《[盛唐]公主为帝》 [盛唐]公主为帝_1 [盛唐]公主为帝 作者:夹生的小米 【文案】 太平公主这一生中,只有两件憾事。 第一件,是眼睁睁地看着驸马薛绍被牵连下狱,活活饿死。 第二件,是被皇帝一杯鸩酒赐死在家中,从此无缘帝位。 这回有幸重活一世,她要从一开始盯紧东宫储君的位置,一步一步地仔细谋划,深深蛰伏在云谲波诡的大明宫中,直到顺利登顶的那一天。 至于薛绍,她自会护他一世周全。 只是重生之后,她身上似乎多出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一句话简介:太平公主重生,挥袖横扫天下,登临九五至尊的故事。 避雷指南: 1. 全文走历史线,和大明宫词无关。史书记载中有冲突的地方,以旧唐书为准。 2. 金手指突破天际。 内容标签:重生 历史剧 随身空间 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太平公主 ┃ 配角:薛绍,武则天,李贤,武承嗣……等 ┃ 其它:一为江山,一为蓝颜 晋江银牌编辑评价: 重生的太平公主得到了一个长满瑶草、有着丰富藏书的空间。她利用藏书里来自后世的知识,收服属国,平定边疆,逐一化解大明宫内外的纷争。她能否顺利登基成为女皇,改变薛绍蒙冤下狱,自己子族覆灭的悲剧命运,同时改写大唐终将覆亡的结局呢? 作者行文流畅,创意新颖,将宋明时期的知识和科技与唐朝的历史杂糅在一起,引人入胜。本文女主个性淡定从容,擅长处理各种危机,也经常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女皇之路荆棘遍布,且看重生的太平公主重振羽翼、所向披靡! ☆、第1章 魂归 先天二年,长安。 低压的铅云咆哮翻涌,豆大的雨点哗啦啦砸了下来。承天门楼上的残血被慢慢洗净,顺着雨水蜿蜒出半城的猩红。皇帝高高坐在门楼上,一字一字地念出了两个名字:“常元楷、李慈。” 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以谋逆罪,斩首。 右羽林将军李慈,以谋逆罪,斩首。 而他们身后的那位镇国太平公主,同样也活不了多久了。 皇帝冷笑着俯瞰长安城,又将宰相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清点过去。萧至忠、崔湜、窦怀贞、岑羲……世人都说,大唐宰相七人,五人出自公主门下;而太平公主之所以把持朝纲,培养权臣,其实是想要效法则天皇帝,以女子之身,登临大宝。 “嗤……休想。” 皇帝站起身来,唤道:“高力士。” “圣人有何吩咐?” “去镇国太平公主邸。朕要亲自送她上路。”皇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眼中透着冷枭。他今年只有二十八岁,正是男人一生中最有雄心和抱负的年纪,还带着一点年少的轻狂。他要亲眼看着她死去,亲手将她送到黄泉路上,才能真正地安下心来。 他还真是小看了这位姑姑。 区区一个镇国公主,她竟然能够调得动北衙禁军,令左右羽林大将军亲自带兵入虔化门,只差一点就废了他这个皇帝。多亏他提前一天得到消息,先发制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来,回想起当日那位权倾朝野的公主姑姑,心里依旧有些发怵。 不怕。他暗暗为自己打气。 左右羽林军已经尽在他的掌控之中,萧至忠和岑羲也已经被传唤入朝,进门即杀。只剩一个据说最厉害的崔湜……唔,只要太平公主一死,管他崔湜还是窦怀贞,全部都要死。 皇帝在森严的守卫中踏上车辇,沿着宽敞的朱雀大街,朝太平公主府邸驶去。雨点噼啪地打在车盖上,也震得他心里一阵阵地发麻。他心中清楚,如果这回他没有提前得到消息,如果他得到消息的时间晚了那么一天,那么如今身首异处的,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真不愧是则天皇帝的女儿,权谋手段一脉相承。 车辇在太平公主府前停了下来,高力士亲自撑起了伞盖。皇帝赞赏地点点头,举步走下车辇,沿着朱漆的大门,走进了公主府。此时虽是初秋,院中花木却依旧开得繁盛,大片的秋海棠在雨点中摇摇曳曳,开出一片刺眼的深红。 皇帝心头紧了一紧,在两位金吾卫将军的陪伴下,来到了正堂。 屋外下着滂沱大雨,屋内却依旧燃着袅袅檀香。一幅雪白的宣纸摊开在案几上,浓墨肆意泼洒,流泻出一派恢弘的山河气象。太平公主一身大红盛装,手执长锋紫毫,一笔一划地在纸上题字。她的字承袭则天皇帝,一样的金石刀笔,一样的劲峭峥嵘。 案几旁跪着一个锦衣青年,眉头深锁,脊背挺直,正是皇帝少年的玩伴,立节郡王薛崇简。 [盛唐]公主为帝_2 皇帝停下脚步,高力士即刻上前,一板一眼地念起了中旨。内容不外乎太平公主大逆不道,私调禁军,图谋皇位,实在为天下人所不齿云云。他念完了,又从臣侍手中取过鸩酒,砰地一声搁在太平公主案前,虎着脸说道:“请快些上路。” 太平公主不紧不慢地继续题字:“说完了?” 高力士一愣,气势陡然降了八分:“……说完了。”然后退到了皇帝身后。 皇帝轻咳一声,看也不看薛崇简,沉着声音说道:“姑姑还是自裁为好,免得侄儿动用这些粗野的金吾卫,又要惹得姑姑不快。” 太平公主嗤笑一声,将笔搁在了墨色盘螭的笔架上,卷起宣纸投入火盆中,看着它化为灰烬,才慢慢地说道:“要我自裁也不难,只是你要先回答我一句话。” 高力士刚想说一声“放肆”,却被皇帝拦了下来:“姑姑请问,侄儿知无不言。” 太平公主站起身来,宽大的袖摆拂过案几,铺展开一片刺眼的深红。 “我的话很简单,统共就只有一句:若我是男子,你今天还能坐稳这个位置么?”太平公主的语调冰冷,神色却是极为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情。 皇帝想了片刻,竟然答不上来。 “原来你也不知道。”太平公主弯了一下嘴角,“我七月四日举兵,你七月三日便得到了消息。眼下我不想知道是谁泄的密,也不想知道有多少人投靠了你。只是三郎,你扪心自问,若我是男子,你还有机会被立为东宫储君,最后荣登大宝么?” 她停了一下,眼中竟透出一点笑意来:“我听说王琚劝你先发制人,说女人从来都坐不稳天下;我又听说崔日用为你定下反攻的计谋,先杀常元楷、李慈,再传萧至忠、岑羲入朝杀之,然后送我上路,最后将崔湜连根拔起;我还听说……” “够了!”皇帝低声怒吼。这等私密的事情也能“听说”,她究竟还留有多少耳目! 太平公主果然不再多说,只是静静地望着屋外的滂沱大雨,眼中透出一点悲哀之意。 只因为她是女子,所以她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带了原罪。 她笼络朝臣,是狂妄僭越;而三郎笼络朝臣,却是礼贤下士。她上朝议事,是牝鸡司晨;而三郎上朝议事,则是天下为公;她手握重兵,是图谋不轨;而三郎手握重兵,则是亲贤远佞。 那时三郎还不是太子,她的皇兄也还不是皇帝。 她亲手扶持两位皇兄上位,替他们平朝纲,安天下,到头来却听见所有人对她说,应该还政于三郎,安分守己在家中相夫教子。 太平公主俯下.身,执起装满鸩酒的白瓷杯,目光渐渐地有些冷。 “姑姑。”皇帝终于开口了。他思考许久,才说道:“李氏江山,终究不能交到外人手中。” 他的声音夹杂在滂沱大雨中微不可闻,偏偏又显得如此理所应当。皇帝认真地想了片刻,才又说道:“姑姑且安心上路,朕会令大唐成为古往今来最强大的盛世。虽然朕很想让姑姑看一看,这江山在朕的治理下如何蒸蒸日上。但眼下,却是不成。”言下之意是,姑姑您必须要死。 太平公主反问道:“我不姓李么?” 皇帝被问住了,张口想要反驳,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太平公主举杯饮尽鸩酒,才笑着说道:“当然在你眼里,我大约算不上李家的人。” 皇帝暗暗松了一口气,接着又反问道:“姑姑又何必这样做呢?若你安安分分,朕定能保你一世安稳。你纵然有千般好万般好,却错不该把持朝纲,妄图以女子之身登上皇位。那个位置,从来就不是女子该肖想的。” 太平公主侧头望他,一双凤眼不怒而威,云鬓上十二支飞凤吐珠的金步摇,在火光下反射着熠熠的光华。她今日那身大红的盛装,像极了凤凰涅盘时的烈火,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不、该、肖、想。”她一字一字地重复,又一字一字地诘问出声,“为什么我不该肖想?” “我自幼出身在大明宫中,受弘文馆名师教导,处事并不比你们差。” “我先后替代则天皇帝、先帝、上皇处理朝政,安定民心,从未有过差错。” “我敢杀周兴、来俊臣,敢缚薛怀义、张易之,敢废韦庶人、扶上皇登基,自然也敢当皇帝。” “我既然调动得了北衙禁军,又大肆出动群相,早已经预先想好了今日的结局。” 她长袖一拂,眼中有着深切的冷意,“成者为王败者寇,今日败在你的手中,我无话可说。鸩酒我已经饮下,你自便吧。” 皇帝怅然立了半晌,冲金吾卫点了点头,而后带着高力士离开。 大雨依旧滂沱,皇帝的车辇缓缓离去,只剩下一队森严的金吾卫守在太平公主府中,送她上路。 深切的绞痛从腹中传来,疼得太平一阵一阵地发冷。 她知道药效就要到了,便转身走到薛崇简面前,问道:“你今日还有什么话要说?” 薛崇简闭了一下眼睛,脸色渐渐泛白,却依旧顶着母亲威严的目光,咬牙道:“儿无话可说。” 他早就劝说母亲不要谋反,不要试图对抗三郎,可母亲偏偏不听。 一边是他儿时的玩伴,一边是他爱之敬之的母亲,他夹杂在两人中间,着实左右为难。 可现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母亲已经饮下鸩酒,三郎也已经掌控了大局。追随母亲的羽林将军和中书令,一个接一个地被皇帝斩首。那个自小聪慧的李隆基李三郎,已经成长为真正的皇帝,任何人都压制不住的皇帝。 薛崇简定了定神,向太平深深叩首:“儿告退。” 母亲既死,皇帝再没有理由留下他的性命。他想找一处安静的地方,一个人独自赴死。 太平公主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起。 她闭了一下眼睛,强行咽下喉头涌起的腥甜,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也逐渐带了一点湿意。 她说:“我这一生中,最对不起的人,是你的父亲。” 尘封二十年的记忆被赫然掀开,裹挟着秋日肃杀的凉风,迎面席卷而来。太平记起那一日长安城的滂沱大雨,记得那一日天后威严的旨意,记得那一日…… “你父亲被人诬告下狱,可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笑了一下,笑容却比黄连还苦,“我被天后拘在长安,薛绍则被人带到东都洛阳。我一个身子乏重的孕妇,哪里能去到千里之外的地方。” 薛崇简静静地跪在太平身前,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 这件泛黄的旧事,从来没有人对他讲过。就算是当年的母亲和仆妇,也全都三缄其口。 “后来我才知道,他被牵连进了琅琊王谋反的案子里,又被天后明旨下狱,伏诛。” “他……是被活活饿死在了河南狱。” 太平抬手按住小腹,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唇边溢出一丝猩红的颜色。鸩酒起效的时间很慢,足够让被鸩杀的人感觉到足够多的痛苦,也能够让被鸩杀的人慢慢说完遗言。 她低头看了一下薛崇简,眼中爱恨交杂。 [盛唐]公主为帝_3 他越长大,就越是像那个人。 越像那个人,她就越对他狠不下心。 就算薛崇简三天两头地违拗她的意思,就算薛崇简和皇帝的关系愈发亲密,就算她知道……她也一点都狠不下心。 太平从袖中取出一卷陈旧的黄帛,掷在薛崇简怀里。 “我嫁给薛绍时,曾将阿耶阿娘讨过一道明旨:无论将来做错了什么,都罪不及夫、子。你父亲过世,大兄又早夭,这道旨意便留给你。至于皇帝认不认,我做不了主。” 她紧紧按着小腹,冷汗一颗颗滚落下来:“但薛崇简,我宁可当初不曾生下你。” “阿娘!” 薛崇简猛然抬头,声音渐渐有些嘶哑。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长眉入鬓,目如朗星,一举一动都像极了那个人。就连心情激动时分外嘶哑的嗓子,也像极了那个人。 太平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阿娘……”薛崇简慢慢垂下头,想起记忆中模糊的生父,又自己的后父和两位继兄弟,心中百般滋味搅作一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太平缓步走出屋外,大红的裙裾在青石板上铺开,铺成满目的妖冶。满园的秋海棠烈烈绽放,森严的金吾卫向她弯腰致意,铠甲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天边暗云翻卷,笼罩着整座长安城,也用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雨,冲刷着半城的血腥。 她大概,很快就要死了吧。 太平仰起头,豆大的水珠顺着面颊滚落,也不知是雨还是泪。 她慢慢倒了下去,酒杯砰地一声摔落在地上,溅了一地的细碎白瓷。 犹记得那一日,长安城的大门缓缓打开,少年郎扬鞭执辔,策马而来。 犹记得那一日,她含笑嫁出大明宫,婚车过处,草木尽焚,比任何一场婚礼都要赫赫扬扬。 犹记得那一日,薛绍被金吾卫带出府门,却回头对她笑道,阿月等我。 那时她怀着他们的第四个孩子,那时她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公主,那时她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薛绍杖责一百,饿死河南狱;她带孕下嫁武攸暨,朝野哗然;而天后为了平息流言,直接赐死了武攸暨的发妻。 她哭过闹过也恨过,却再也无力回天。 她一夕之间像是变了个人,步步为营,苦心谋划;她杀酷吏,诛幸臣,废权后,两次扶持新皇上位;她受封镇国太平公主,食封万户,三子封王;大唐宰相七人,五人出她门下,廷议要她过目,六军供她驱遣…… 可是那个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太平慢慢合上了眼睛,眼前一片铺天盖地的红,就像她出嫁那日,铺满了半座长安城的红。 只希望来世,还能够再看你一眼。 薛绍。 先天二年七月,镇国太平公主以谋逆罪,为皇帝鸩杀,子族除薛崇简外诛杀殆尽。 ☆、第2章 大婚 永隆二年七月十七,宜嫁娶,吉。 从兴安门南到宣阳坊西,沿街槐木全都被焚烧得干干净净,只为了给公主的婚车腾出地方。长安令在京兆尹的陪伴下,笑容满面地把公主婚车送到了东边万年县,看着老对头万年令带着一众僚属夹道相迎,心中甚是畅快。 今日出嫁的,是大明宫中最受宠爱的太平公主,圣人和天后唯一成年的女儿。 婚车隆隆地穿过坊门,又隆隆地穿过坊间最大的那条街道,压坏了无数小花小草。长安令憨态可掬地笑了一会儿,忽然一拍脑袋:“我竟忘了,今日尚主的郎君是谁?” 京兆尹斜了他一眼,决定不和这老糊涂计较:“是本朝平阳县子、右散骑常侍薛绍。” 长安令望着前头一眼望不见边的迎亲队伍,喃喃着说道:“不过十七岁的少年,已经门荫入仕,圣眷正隆,难怪……河东薛氏一门荣宠,二十年间连出三位驸马,当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啊……” 他正喃喃地说着了不得,抬眼便瞧见一位未及弱冠的少年郎君,身着绛色锦袍,扬鞭策马而来。少年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淡淡的日光映照下,竟让人看得有些失神。 京兆尹上前拱了拱手:“薛郎。” 少年亦拱手回礼:“有劳大人。”他声音略低,话一出口,竟是同龄人中罕见的沉稳。 京兆尹点点头,将长安令提溜到近旁,一板一眼地说道:“公主就此交给驸马,某即刻便回大明宫复命。”他说着,略略停顿了一下,苍老的面容上带了一丝笑意,“驸马果真不负蓝田公子盛名,方才那几首催妆诗,做得很是不错。” 少年又谦了几句,神情依旧是淡淡的,没有半点骄纵之气。 京兆尹连连称赞了几声少年英才,提溜起身边的长安令,连同十多位僚属一同离去。长长的迎亲送亲队伍依旧一眼看不到边,大红的绸缎已经铺开了半座长安城。初秋的阳光疏疏落下,映着黄昏漫天的红霞,像极了春日盛开的灼灼桃花。 少年调转马头,对随侍在侧的万年令和宣阳坊正说道:“我们需得再快一些。” —————————————————————————————————————— 一条整齐的朱雀大街,将整座都城分成了东西两县。西长安,东万年,加上北面的皇城和大明宫,便构成了大唐最为恢弘壮阔的长安城。 今日太平公主下嫁,整个万年县和宣阳坊都忙翻了天。 “快、快,手脚再利索一些。等今夜公主进了府,再瞧见这些腌臜的玩意,仔细你们的皮!”管事娘子手中提着一根细细的竹鞭,戳戳这里戳戳那里,口中一刻也不停,“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全都要换成新的。大夫人说了,三郎院中一概比照侯府规格,不能有丝毫差错,听懂了么?” 她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又踮脚望了远处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一眼,面上不掩焦虑之色。 “娘子。”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问道,“封侯的明明是大郎,为何三郎也……” “你懂得什么!”管事娘子一根竹鞭指到了她的鼻尖上,“就算大郎封侯、三郎封子,他们也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再说了,天塌下来自然有大夫人顶着,你我不过是奉命行事,难道还能出什么差错?”她又踮脚望了府门一眼,咬牙说道,“来不及了,先把人送到大夫人院里去。” 管事娘子口中的三郎,自然是今日这场喜事的主角之一,平阳县子薛绍。 “谁?”小丫鬟睁大了眼。 “侍奉三郎的女婢。”管事娘子冷笑道,“天后素来威严,调.教出来的公主还能差到哪里去?三郎身边随侍的女婢,无论媸妍美丑,一概换成小厮。这样一来,公主再怎么刁蛮任性、不能容人,也挑不出薛家半点错处来。” [盛唐]公主为帝_4 “娘子大才。”小丫鬟不失时机地捧了一句。 管事娘子嗤了一声:“我哪里有什么大才,都是大夫人一字一句教给我做的。”大夫人心思缜密,行事素来没有半点差错。就算是公主下嫁这等大事,大夫人也能处理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只盼望这个下嫁的公主,不要再出什么稀奇古怪的难题才好。 听说今天本该由太子送亲,可谁知道……管事娘子啪地一声折断了竹鞭,催促道:“再快些!” 转眼间公主的婚车已经到了万年县。长安城西富东贵,万年县中住着不少王侯亲贵,可万万不能再焚烧草木了。万年令早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便亲自去求河东县侯薛顗,另择一处作为婚馆。等大礼完成之后,再回宣阳坊宴客。 薛顗是薛绍的长兄。他说的话,薛绍自然是要听的。 当下公主婚车便停在了新设的婚馆前。司仪、傧相等人早已经准备妥当,驸马郎君也已经射出三道箭,只等公主下车,再行最后一道大礼。可就在这要紧的关头,公主居然迟迟不肯出来。 司仪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向随侍女官递了个哀求的眼神。 女官同样冷汗涔涔,朝婚车旁挪动了两下步子,轻轻叫了一声公主。 婚车内无人应答。 宾客们面面相觑,只觉得自己见到了千年难遇的怪事。太平公主的婚车一路浩浩荡荡,驶过了半座长安城,只等最后一步礼成便完事。可就在这当口儿,公主居然耍起了性子? 所有人看薛绍的眼神里,都带了一点同情。 薛绍手持长弓,静静地站在公主婚车前,表情看不出喜怒来。 男傧相已经按捺不住,上前低声说了些什么。薛绍摇摇头,只答了一个字:“等。” 夕阳渐渐没入远处的群山,只留下漫天的红霞,将长安城染出一片桃花色。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在公主的婚车前耐心等待,不时向薛绍投去同情的目光。 摊上这样任性的公主,日后很难安宁。 婚车的帘子终于被一点一点掀开,一位身穿青碧色长裙的少女跳了下来,表情几乎要哭;她战战兢兢地掀开车帘,伸出手,和另一位身穿青碧色长裙的少女一道,将新妇扶了下来。 大唐婚服红男绿女,新妇一身深绿色罗裳,云鬓上斜插着四五枚细钗,容貌妍丽,身形秀雅,当真是个贵气逼人的妙龄少女。人人都说皇室公主是美姿容,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俗。 可公主的一双眼睛,却是紧紧闭着的! 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齐齐将目光投向随侍的女官。女官脸色惨白,几步走到青衣婢女面前,厉声喝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青衣婢女带着哭音说道:“我、我也不知道,公主出大明宫时还好好的,路上突然就、就……” 女官咬牙说道:“那还不赶紧禀报天后,延请医女,在这里愣着干什么!” 青衣婢女望了一要哭出来了:“可、可是会误了吉时。” “都什么时候了还……” “将公主交给我。” 一个温和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紧接着便是一片绛色的锦袍。女官正要斥责,忽然发现说话的人是新婚驸马,于是便闭了口。 薛绍将长弓递还给男傧相,伸手扶住公主的肩头,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让她半倚半偎在自己怀中,然后冲司仪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继续。 女官恨恨地跺脚,道:“好,既然驸马执意要继续,那就依你之言。只是过后我会将此事如实禀告天后,不敢半点欺瞒。” 薛绍微微点头,神情依旧不喜不怒:“有劳。” 他已经猜到接下来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可如今黄昏将尽,大礼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今日中断了婚礼……薛绍稳稳地扶住了公主,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却没有人瞧见他的异样。 婚礼就四平八稳地继续下去,火盆、马鞍、却扇诗,一道道繁琐的流程走下来,饶是司仪和男女傧相,也累得几乎要趴在地上。可新婚的薛驸马却依旧是那副温文从容的样子,稳稳扶着毫无知觉的太平公主,一直走到了最后一项婚礼流程。 入房撒帐,饮合卺酒。 薛绍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朝司仪轻轻点了一下头,亲自扶着太平公主去新房。此处婚馆距离薛府不远,他完全可以带她骑马过去。只是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公主脚下一个趔趄,无知无觉地栽了下来。薛绍手快,一把将公主横抱起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绍弟。”有人在身后唤他。 薛绍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微微欠了一下身:“大哥。” 河东县侯薛顗皱了一下眉,道:“你今日大可不必如此。”他停了一下,又说道,“如今拖延了小半个时辰,就算医女即刻到来,也未免会耽误一些时间。若是天后因此降罪,你——” 薛绍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堂中一众宾客,轻声说道:“大哥你看。” 薛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堂中宾客大多神色轻松,笑吟吟地相互祝酒,似乎并没有将今日的变故放在心上。他一愣,又听见薛绍低声说道:“如今就算天后要怪罪,也只能怪罪我一个人。可若是今日婚礼被打断,在场的所有族人,都难逃罪责。” 薛绍一字一字地慢慢说完,又向薛顗欠了一下身,抱着公主离去。薛顗在原地愣了很久,隐隐约约听见远处传来薛绍的声音:“……你带着我的名帖去太医署,请一位医师和一位针师过来,就说府上的贵人染了风寒。对,其余一个字也不要多说。” 当下新婚驸马带着昏睡不醒的公主,一路穿过繁华的宣阳坊街,策马停在一处巍峨的府邸前。府前的两位门房一前一后地替薛绍牵过马,低头只装做没看到昏睡的公主,一路将薛绍引到焕然一新的庭院里。掌事娘子终于抛掉了她惯用的竹鞭,领着一众小厮垂首道:“恭贺郎君。” 薛绍淡淡地“嗯”了一声,又问道:“大嫂呢?” “回郎君话。”掌事娘子语态谦恭,“大夫人说,她和侯爷都会避让三日。” 薛绍一怔:“避让?三日?” “大夫人是这么说的。”掌事娘子姿态依旧谦恭。 薛绍闭了闭眼睛,声音略略低了些:“替我谢过大嫂,还有大哥。” 这世上断没有幼弟娶亲,兄嫂却要避让的道理。可他如今娶的是当朝太平公主,大唐最尊贵的一位女子。在他成年出府之前,阖府上下的人都要小心避让她,还有她的驸马。 薛绍低头看了怀中少女一眼。她依旧紧紧闭着眼睛,面容柔和,在月光下显得分外秀雅。今日迎了亲、成了礼,她便是他今生的妻子,同他走过长长的一辈子的人。 “郎君。”掌事娘子好心出声提醒。 薛绍微微点头,抱着太平公主进院。公主的陪嫁宫女也已经跟了过来,连同一百零八抬惊天动地的嫁妆一起,浩浩荡荡地进府。前院的大管家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后院的掌事娘子也忙得连歇脚的时间都没有。簇新簇新的庭院里,十余对粗.大的龙凤红烛灼灼燃烧着,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薛绍拧干帕子,轻轻替公主擦拭了一下额角。 今日新铺的床帐全都用了最柔软的云锦,不会磨伤公主柔嫩的肌肤;纱帘、纱橱、纱帐也全都换上了鲛绡,轻.薄透气,与宫中用度一般无二。天后生怕委屈了公主,还特意拨了两个御厨过来,供府上调用,务必做到样样和宫中相同。可如今最重要的公主,却莫名地陷入了昏迷之中。 他试着摸了一下公主的额头,并不烫,不像是感染了风寒。 [盛唐]公主为帝_5 两位青衣婢女悄无声息地走进房中,向薛绍福了福身,口称驸马万安。薛绍嗯了一声,将帕子递给其中一位,自己起身去院中透气。可就在那一刹那,公主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薛绍心中一震。 那双眼睛毫无波澜,透着一种极其深切的哀伤。墨色的瞳仁微微有些涣散,蒙着一层微微的水泽,像是浓得化不开的泼墨。她眨了眨眼睛,嘶哑着嗓子说道:“……是你。” 薛绍,原来是你。 公主慢慢直起身子,拉住薛绍的衣袖,环抱住他的腰。 她闭着眼睛,伏在他怀中,低低地说道:“薛绍,我难受。” 我以为我已经死了,没想到却再次见到了你。 如果这是鬼界,是忘川,那么我宁可永远留在这里。 永远,不离开。 公主紧紧攥住驸马的衣袖,身子微微有些颤抖。十多支龙凤红烛噼啪作响,将室内室外映得一片光明,如同凤凰涅盘的火焰一般热烈。 驸马低下头,轻轻拢好公主微散的鬓发,沉默不言。 ☆、第3章 红烛 青衣婢女轻轻咳了两声。 公主慢慢地睁开眼睛,涣散的瞳仁有了焦距,眼神也渐渐变得清亮起来。她抬眼望着她的驸马,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朦胧的水泽渐渐淡去,多了一点不可名状的欣喜。 她看见他一身绛色锦袍,低头轻抚她的鬓发。 她看见自己一身深绿罗裳,宽大的裙裾垂落在床榻之下。 屋内的龙凤红烛在炽烈燃烧,桌上摆放着古朴精致的杯盏,澄澈的酒液流淌在其中,在烛光下透着琥珀色的光华。这里的每一处摆设都令她熟悉,她和他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三年的时间。 她握住他的手,将脸颊贴在他的手背上,低声唤道:“薛绍。” 他的手背分外温暖,指腹上有着薄薄的剑茧。她记得自己无聊时总喜欢去抠他的茧子,最后总会被他在脑门上轻弹一记,然后继续任由她恣意胡闹。 薛绍、薛绍、薛绍……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着他的名字,似乎这样做能够令她感觉到心安。 她原本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她记得自己被皇帝鸩杀在家中,屋外是整齐森严的金吾卫。她记得他的尸骨已经寒了二十多年,每一个忌日都是她最难过也最痛苦的时节。她想他,疯了一样地想他。 可现如今,她一身新妇打扮,安安稳稳地倚在他怀里。她感觉到他温暖的肌肤,感觉到他的呼吸声缓慢而绵长,她感觉到他在低头看着她,目光温和且安宁。 “公主、驸马。”青衣婢女怯生生地说道,“该饮合卺酒了。” 她点点头,执起酒杯,同他遥遥相对,慢慢将一杯酒饮尽。 酒入咽喉,有着不知名的醇香。 她含笑望着薛绍,眼中流淌着莹莹的光华。 不知这场婚礼是真还是梦。若是真,那她便是重活了一世;若是梦,那她宁可永远不要醒来。 薛绍举袖,一口饮尽杯中酒,将杯盏搁在托盘上。 他思忖片刻,慢慢地开口说道:“公主,臣请暂且告退,以宴宾客。” 方才在婚礼上闹出了那样大的乱子,还不知道会如何收场;女官既然要“如实”禀告天后,一场责难已经无可避免。还有刚刚派人去延请的两位太医,算算时间,也应该到府里了。这些杂乱的后续事宜,都需要他一一亲手处理,免得日后被人提起,又要节外生枝。 眼下既然公主没事,他自然应该着手去做了。 公主闻言,微微愣了一下,而后笑着说道:“你自便就是。” 她的声音略低,似乎还带着一点风寒未愈的沙哑。 薛绍向公主道了声谢,又冲两位婢女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等新婚驸马一走,两位青衣婢女便齐齐欢呼一声,一左一右地跑到太平公主身边,半是担忧半是抱怨地说道:“公主方才可吓坏我们了!您怎么好端端的就、就……” 她们“就”了半天,也没就出个什么来,反倒被太平一左一右地弹了两个暴栗。太平看着这两位年轻了三十多岁的贴身大婢,心中感慨,低声唤出了她们的名字:“海棠、芍药。”她停了片刻,才又说道,“芍药,去拿面镜子过来。” 芍药应了一声,从妆奁里取出一面铜镜,双手捧着,递给太平。太平接过铜镜,看着镜中年轻了数十年的面容,不禁有些感慨。她实在是没想到,一杯殒命的鸩酒过后,她竟然回到了自己十五岁那年,刚刚嫁给薛绍的时候。 也不知是造化弄人,还是上天垂怜。 太平搁下铜镜,想起二婢方才所说的“吓坏”,不由多问了一句:“你们怎么就被吓坏了?” 她记得自己走过了一条长长的忘川,身边满是深深浅浅的绯红色,秋日海棠大片大片的绽放,朦朦胧胧地听见了长箭破空的声音。她努力想要睁眼,却半点也使不上力。等到有人服侍她躺下来,又低声对她说了些话,她才慢慢地转醒。 哪知一睁眼,便瞧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锦衣少年郎。 “公主您还不知道呢。”海棠抢过话头,噼里啪啦地说道,“方才婚车一出大明宫,您突然就昏睡过去啦。我和芍药还以为您今天早上被累着了,想要歇一歇,就没有打扰,只想着到宣阳坊再叫醒您,可谁知……” 太平忽然感觉有些不妙,便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驸马扶着您过完了礼,又将您抱到了府里。女官姐姐直说要禀告天后呢……” 大婚失仪,禀告天后! 太平心中陡然一惊,想起方才薛绍离去前那副平静的样子,狠狠地捶了一下床,支使道:“芍药,你回一趟大明宫,对阿娘说,方才是我胡闹,才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幸亏驸马镇定,又心思缜密,才没有酿成大错。” “这……”芍药愕然。 “快去。抢在所有人之前过去。”太平催促道。她得抢先将这件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不然照着阿娘的性子,薛绍少说也要挨一两百杖。他此时不过是个未弱冠的少年,一百杖下来,哪里还有命在? [盛唐]公主为帝_6 芍药踌躇片刻,又同海棠对望一眼,应声去了。 太平盯着海棠,一字一字地说道:“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完完整整地说给我听,一件也不许遗漏。”她声音略沉,一双凤眼不怒而威,淡淡一眼扫去,竟令海棠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海棠迅速收起了那副顽皮的笑容,正正经经地向公主述说今天所发生的的事情。她一面禀告,一面试探性地向公主问一些话。公主方才的眼神实在太过严厉——比宫中最严厉的天后还要威严,她禁不住有些疑心,公主是否被人掉了包。 可是她一番试探下来,却又否定了自己的结论。 公主的言行举止、神态仪容,都和先前一般无二,只是目光却沉淀了许多,就像是突然多出了数十年的人生阅历,早已经习惯了宠辱不惊。海棠一面暗自讶异,一面琢磨着是否还要继续试探,忽然听见公主对她说道:“取些温水来,我要沐浴。” “这……”海棠有些为难。 今日公主大婚,是必须要盛装以待的。可公主一脸嫌弃地抹了一下面颊,似乎沾了什么腻腻的东西,感觉到很不痛快。海棠低头说了声是,转身出去唤人烧水——公主果然还是那副老样子,任性娇气,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温水很快就备下了,浴桶和澡豆也已经准备整齐。海棠亲自挽起衣袖,替公主沐浴更衣。她细心地擦掉了公主面上的脂米分,又细心替她擦了一遍身子,发现公主还是原先那个公主,从头到脚,一丁点变化都没有,连身上那枚小小的朱砂痣都和原先一样。 她大概,确实,是真正的太平公主? 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或许仅仅是错觉? 海棠一面思忖,一面细心地替公主梳拢好了长发,用一枚青玉簪子绾在脑后,又服侍她穿上一身深绿色的新衣,才出去唤仆妇进来收拾满地狼籍。驸马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还等不到人。里外的红烛已经燃了小半支,屋里屋外依旧如白昼一般亮堂。 公主一身碧色华裳,半倚半靠在床沿上,握着一侧书卷在读。 她白皙的颈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长长的乌发垂泻在身侧,如同清晨初开的花瓣一样娇嫩。她动作很慢,似乎并不是在读书,而是在耐心等待着什么人。那双威严的凤眼半开半敛,细密的长睫毛排成两把乌黑小扇,一下下冲刷着朦胧的烛光。 似乎……也并不怎么吓人。 海棠走上前去,低声唤道:“公主。” “嗯?”太平握着书卷,抬了一下眼。这回她目光柔和了许多,也微微带了一点笑意。 “公主可要安歇?”海棠飞快地看了一下更漏,“戌时三刻了。” 戌时三刻了。 太平心中紧了一下,面上却丝毫不显,摇头说道:“等。” 海棠轻轻应了声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靠近太平耳旁,轻声说道:“方才我路过东院,听那里的掌事娘子说,驸马身边的使女全都被遣散,一律换成了小厮。” 她轻轻挪了一下脚步,仔细看着太平的表情,慢慢说道:“河东薛氏倒很是识趣。” 太平手握书卷,怔怔地有些出神,似乎并未听见海棠的话。直到片刻之后,她才低声吩咐:“你明日就去找府上的管事,将驸马身边的人全都换回来。” “换、换回来?!”海棠一惊非同小可,连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驸马原先留在身边的婢女,可不止三个两个!要知道薛氏一门显贵,家中奴婢部曲一概调.教得整整齐齐,无论是身边洒扫的还是书房里研墨的,都长得水葱似的……” “换回来。”太平又重复了一次。 “这、这……”海棠依旧瞠目结舌,这了半天,却这不出个下文来。 太平横了她一眼,面上颇有几分不快。 海棠苦心劝道:“公主何必如此行事?既然薛家自己要做恶人,您不妨顺水推舟,买了这个人情。再说驸马身边缺不了伺候的人。您要是放心不过,我可以亲自调.教两个信得过的奴婢送给驸马。”天后吩咐她和芍药作为陪嫁,可不是跟过来享福的。 太平摇摇头,坚持道:“照我的话做。” 海棠脸色瞬间就差了起来。 这世上的男子大多喜欢收集美人,更喜欢有各式各样的美人环绕在身边,享尽齐人之福。驸马虽然出身世家大族,一言一行大有君子之风,却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早在公主出嫁之前,天后便已经一一叮嘱过她和芍药,要事事提点公主,万不能教驸马欺负了去。 可如今,公主却…… 大约是瞧见海棠脸色实在难看,太平想了想,又解释了一句:“驸马的眼光一向挑剔。寻常的长安美人,他从来都不会看在眼里。你且安心,也让阿娘安心。” 海棠脱口而出:“公主怎么知道?!” 太平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目光变得愈发柔和。她同薛绍生活了将近十年,哪里会不知道他的脾性。这个人不但眼光挑剔,连胃口都很挑剔。只不过平时隐忍惯了,又是一副温文谦和的样子,所以才将大部分人都好好地瞒了过去。 可他瞒不过他的妻子。 太平一页页地翻着书卷,没留意到身边的青衣女婢悄然退去,也没留意到她的驸马不知何时已经走进屋里,眉眼间满是疲惫的神色,一杯接一杯地坐在旁边喝酒。直到一道淡淡的影子遮去了烛光,绛色袍角映入眼帘,太平才啊地一声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薛绍?” 薛绍伫立在床边,抬起手,抽去她发间的青玉簪。 墨色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软软地滑进薛绍手心,又从他的指缝间滑落到枕上。太平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声音有些哑:“薛绍,你回来了。” 不过短短六个字,她说得分外艰难。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次想要对他说这句话,可每次都是一场噩梦醒来,她睁眼望着满眼的素白幔帐,泪水沾湿了枕边的发。 “公主。”薛绍望着她,平静地开口,“你似乎对我并不陌生。” 太平一怔。 “今日是我第二次见到公主。”薛绍神情依旧是淡淡的,不喜不怒,却又温文谦和,“我第一次见到您,是在承天门楼下,您一指指了我做驸马。” 那一日阳光正好,他跟随右武卫站在门楼下迎接天后。忽然人群中起了一些骚.动,有人轻轻推了他一把,冲他努嘴:“快看楼上。” 他抬眼望时,只瞧见一位鹅黄衣裙的少女站在门楼上,右手支颐,笑吟吟地看着他,正在对身侧的天后说着什么。天后微微点了一下头,随即便命人去请圣人,降中旨,过三省太常寺,将他指为太平公主的驸马。 直到圣旨被送往府中,他才知道那天门楼上的少女,竟是本朝最尊贵的那位公主。 后来公主下嫁,他前往迎亲,半扶半抱着同公主成了礼。 再后来……再后来昏睡的公主忽然睁开了眼睛,怔怔地看了他许久,就像在看一位熟识的故人。 薛绍低下头,将太平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声音微微温柔了一些:“公主早先,认识微臣?” 这番话如同兜头一泼冷水,将太平满心的欢喜和热情浇了个干干净净。太平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笑容已经彻底淡去,激荡的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侧过头,枕在他的手背上,低声说道:“不,我在此之前,从未见过你。” 这世上最悲凉的事,大约是我怀揣一世记忆而来,可你却不认得我。 她慢慢将书册卷成一卷,狠狠地揉,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减轻心中的酸涩。 [盛唐]公主为帝_7 薛绍被太平的话给弄糊涂了,顺势坐在床沿上,望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却不说话。太平丢开手中揉皱的书册,执起他的手,轻轻吻了吻他带茧的指腹,叹息着说道:“薛绍,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们曾经经历过了什么,也不知道我们曾经有过怎样的誓约。 如今我于你,不过是一个见了两面的陌生人。 她伸手解下罗帐,低垂着头,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薛绍明显感觉到了,脸上腾地烧了起来。他不过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年,虽然早已经从书里看过几回,可若要真的……却是头一次。 他、他真的要……zy 薛绍忽然后悔刚才没有多喝两壶酒。 太平候了片刻,却不见薛绍有动作,禁不住有些惊讶。她抬起头,望了他片刻,指着外头燃烧的红烛说道:“新婚之夜,烛火是不能熄的。” 薛绍低咳一声,心中愈发窘迫,面上却丝毫不显。 太平又静静地望了他片刻,终于抬手抚上他的眉际,低声说道:“若是你累了,可不必拘泥于今夜。阿娘那里,由我去说。”她记得他临走时的匆忙,还有从婢女口中听来的那场闹剧。 薛绍略略松了口气,又解下另一边罗帐,低声说道:“多谢公主。” 太平叹息一声果然是累了,便顺势踢开鞋子,自己往里头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些空间来。更漏已经指向了亥时,他们不过略歇上三两个时辰,就要起身去应付另一波人。太平烦乱地想着心事,不自觉地朝那边多靠了一些,枕在了薛绍怀中。 她墨色的长发散落在他的雪白中衣上,熠熠的烛光笼罩下,像一幅宁谧雅致的水墨画。 薛绍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怀中的妻子,目光渐渐变得温柔起来。 他想,公主似乎并不难相处。 ☆、第4章 空间 一夜红烛燃尽,只剩下星星点点的残蜡。 太平昨晚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一觉醒来,却不见了枕边人。她起身下榻,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十五岁时的自己,嘴角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这世上的女子,就没有哪个不希望自己重回年少的。 如今这张脸是真的,屋中残留的红烛是真的,连昨夜的驸马……也是真的。 感慨这一回,倒还真是上天垂怜。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海棠端着温水和琉璃丝巾,带着三两个府中的小丫鬟,前来服侍她盥沐。太平冲她们点了一下头,执起杨柳枝咬开,沾了青盐擦牙。虽说晨嚼杨柳木这种事情很是风雅,但时下青盐贵重,却不是普通人家能够承受得起的。她这位驸马,还真是名副其实的一门显贵。 “公主。”海棠取出一支步摇问她,“这支珍珠的可好?润泽通透,恰与您的肤色相衬。” 太平吐掉漱口的兰花露,摇摇头,说道:“替我梳高髻,上品级大妆。” “公主?!”海棠吓了一跳。今天不过是新婚第二日,就算要拜见兄嫂(舅姑),也要等到三日以后。再说了…… “今日阿娘会派人过来。”太平言简意赅地说道。 “不、不能罢?”海棠吓了一跳。公主昨夜新婚,哪有今日就回宫觐见的道理? “你忘了昨夜那场乱子么?”太平耐心解释道,“阿娘性子多疑,又不喜欢节外生枝。昨夜那场变故,想必早已经传到她的耳朵里去了。我想阿娘很快就会派人过来,传我进宫问话。” 她这位天后阿娘,不但秉性多疑,还极为护短。昨夜那场变故,被女官宫人们添油加醋地一说,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昨夜她虽然吩咐芍药提前回宫,却并不能保证稳住事态。 海棠噢了一声,又从太平手中接过丝巾,眼角余光瞥到太平手腕,禁不住轻轻“呀”了一声。 那一截皓白如玉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柳叶形状的红痕。红痕只有半寸来长,浅浅的并不明显,被玉镯一遮,便几乎看不出什么来。海棠看了一眼纷乱的床榻,又看了一眼神色如常的公主,暗想大约是昨晚公主睡相不好,才将床头的花纹压在了手腕上。 太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自己腕上的柳叶状红痕,忍不住呆了一下。 她自然知道自己昨晚睡得安稳,不可能在床榻上压出什么痕迹来。可这柳叶状的红痕附在她的手腕上,脉络清晰,倒像是画上去的一般。她试着碰了碰它,竟然微微有些发烫。 太平很清楚,无论这一世还是上一世,她身上都没有什么柳叶状的胎记。 可这红痕,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太平将指尖压在红痕上,皱着眉,沉默不语。 海棠从妆奁取出一套完整的玛瑙头面,又加上一副红翡吊坠和鎏金牡丹钗环,细细地替公主上妆。她调了一会胭脂,忽然觉得颜色不正,便亲自带人去外头摘一些花瓣来增色。 太平一个人坐在铜镜前,指尖摩挲着红痕上的细小的脉络,暗想:这到底是什么呢? 在她指尖摩挲下,原本微烫的红痕渐渐变得滚烫起来,后来竟像是烈火灼烧一般令人难受。太平抬起手,想要浸到凉水里捂一捂,忽然眼前一花,接着狠狠地摔到在了地上。 她从房间里,摔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的天空是澄澈的翡翠色,地面长满了大片的小草。那些草叶又细又长,通体翠碧,泛着细微的莹光,倒有几分仙草的味道。不远处的草丛里,还开着一簇淡黄色的花。 这里不是薛府,不是大明宫,甚至不像是大唐任何一个地方。因为无论天底下的那一处,天都是湛蓝湛蓝的,断然不会出现这种奇妙的翡翠色。 这里是冥府?不,冥府的天空是昏红的,地面上也开满了大片红色的曼殊沙华,不会像这里一样,天色碧绿,遍地长草。 那这里是仙境? 可谁家仙境里,连只活物都没有? 太平早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所以并不十分害怕。她站起身来,四下张望,希望可以找到出去的地方。忽然之间,她眼角余光瞥到了自己的手腕,竟愣住了。 那一枚柳叶状的红痕已经淡去,若不是脉络仍在,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来。她试着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入手冰凉细滑,与方才那种微烫的感觉迥然相异。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了一种错觉,就是这枚古怪的红痕,将她带到了这个地方。 可她要怎么出去才好呢? 这个地方不但天古怪,地古怪,连地上的草也十分古怪。那些草不但开着黄花,还结了一种淡红色的圆圆的果实,样子有些像蚕茧,又有些像菟丝子开出来的花。太平平素不认得什么花草,所以无法分辨出这种草的品种,便也不再多想,而是随意择了一处方向,慢慢往前走。 她走了没多久,便看见远处影影绰绰地矗立着一座楼阁。 有阁楼,就可能会有人。 [盛唐]公主为帝_8 太平加紧了脚步,朝那座阁楼走去。直走到近旁她才发现,那座阁楼很大,至少有两座宫室那么大。阁楼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阁楼里面干干净净,香炉中还残留着温热的香灰,似乎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太平脚步一顿,扬声说道:“我迷失方向,贸然闯进这里,实在是多有得罪。” 她静静地在原地侯了一会儿,却不见回应,似乎阁楼的主人已经出门了。太平又扬声说了一句“得罪”,便举步走进阁楼,试图找到一些出去的办法。 阁楼里摆放着几百个书架,上面满满地全都堆着书。 太平赫然被吓了一跳,因为就算是宫中的藏书室,也没有这样丰厚的藏书。 继而她有想到有些世族屹立千年不倒,族中藏书比皇室还要丰厚,或许她是误入了某个世家大族的藏书室也说不定。 太平朝里头走了两步,随手从架子上抽下一侧的封皮上,只写了两个字:隋书。 是《隋书》! 竟然是贞观年间,太宗下旨修成的《隋书》! 太平一惊非同小可,急急翻开书册,细细看去。她小时候贪玩,曾经和兄长偷偷溜去翻看史书,依稀记得一些字句。“高祖文皇帝,姓杨氏,讳坚,弘农郡华阴人也。汉太尉震八代孙铉,仕燕为北平太守。铉生元寿,后魏代为武川镇司马,子孙因家焉。元寿生太原太守惠嘏……”她越看越是心惊,手中这部书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和本朝编纂的《隋书》一模一样。 要知道本朝编纂的八部正史,并没有广为通传,她也是偷偷溜进弘文馆里,才略微看到了一些。这座古怪的阁楼里,为何竟藏有完整的《隋书》? 太平抬眼望去,数百个书架密密麻麻,在阁楼中整齐地排开,架子上搁着的书册,少说也有成千上万本。最靠近门边的是一架帛书,还列着几堆残缺不全的贝壳和龟甲;再往里,便是一些刻满文字的钟鼎,还有一些竹子的残片;再往里头走一些,便是一架架的竹简;然后再往里…… 她闭了闭眼睛,深深吸气,直到心绪平静了一些,才又在前头的书架上抽下一卷册依旧呈现出淡淡的蓝,以白线缝合,显得古朴且雅致。封面上除了编撰者的名字之外,便是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唐书。 要知道,本朝的史官修史时,从来不会加上一个“唐”字,顶多只会写“今上实录”。 太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取下其中一卷唐书,慢慢翻开第一页,一字字看去。越看,就越是心惊,冷汗也渐渐沾湿了后背。“主衣紫袍玉带,折上巾,具纷砺,歌舞帝前……帝识其意,择薛绍尚之……预诛二张功,增号镇国……主内忌太子明,又宰相皆其党,乃有逆谋……” 她上辈子短暂的一生,全都汇聚在这段短短的文字里,不增不减,不议不判。 这是史官的笔法,是史官修史时才会使用的春秋笔法。 太平慢慢地合上书,在内页上找到了撰者的名字:宋祁、欧阳修、范镇、吕夏卿。 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得。 但这些人,却将她的生平修成了史。 饶是太平活过一世,见识广博,此时也禁不住有些胆寒。 她轻手轻脚地将唐书搁在架子上,又从头开始翻阅那些书册。开头那几架帛书上,全都是她看不懂的文字;再后来那几个书架上,使用的便是古书上说的金文、钟鼎文;再后来,是秦朝的隶书和小篆。她颇识得一些小篆,连猜带蒙,便认得那一架又一架的竹简上,记载的全都是先秦的历史。 接下来的书架上,竹简变成了麻纸,纸上记载着两汉两晋时的旧事。 再后来…… 太平一个个书架地仔细看去,终于确定这些书架上全部都是被人精心收集来的藏书。不止是有历代正史,还有额外的经、子、集三部,整整齐齐地列了几百个年代整理成册,在这座阁楼中妥帖收藏,静静等待着有心人的到来。 而那些史部的藏书,则分别是汉、魏、晋、宋、齐、梁、陈、南朝、北朝、隋、唐、五代、宋、辽、金、元、明、清……清代之后,便只剩下一个极小的书柜,再往后就没有了。 太平喉头发紧,伸手在最后一个书架里,取出了一封书信。 书信的封皮上只有四个苍劲的鎏金大字:来者亲启。 太平定了定神,将信封拆开,抽出一张写着几个字的白纸。那张纸极薄,质感也很好,即便是大唐最好的宣纸,也比不上它。她低头看去,只见那张白纸上,写了四个缺胳膊少腿的大字: 送给你了。 这种缺胳膊少腿的字,太平在一些行里的碑帖里见过,所以并不难认。她一个字一个字吃力地读下去,发现信中写了这座阁楼的来历。 此间主人是个女子,似乎颇懂得许多东西。这人平素无聊,便收集了她那个年代所能收集的所有古籍,全都收在这座阁楼里。这些书架上,最开始是夏商时的龟甲,然后是秦汉的竹简、魏晋的帛……她一字字慢慢看去,越看越是心惊。 因为信中清清楚楚地写了,在大唐之后,还有许多个陌生的朝代。 大唐终将会消亡么? 太平抬起头望着满满一阁楼的藏书,心中忽然涌起了一种悲凉的感觉。她不是普通的女子,自然知道这一阁楼藏书价值几何。她也同样知道,这些藏书,很可能代表着过去和未来。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又放回到信封里,低声说道:“无论如何,都要谢谢你。” 她慢慢地转身往回走,在方才的架子上,取下一侧完整的《唐书》,一页页快速翻看着。她看到自己因为谋逆罪而身死之后,大唐在皇帝的统治下很是兴盛了一段时间;可紧接着,皇帝在诸州县设节度使,导致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乱。再然后,大唐便一直动荡不休,分分合合,直到在《唐书》的最末尾,由唐变成了五代。 太平将那册《唐书》放了回去,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往回走。 她要先找到地方出去。 外间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太平心中一惊,抬眼望去,发现窗外翡翠色的天空渐渐变得暗沉,似乎有一场暴风雨将要到来。而她自己手腕上的那枚柳叶状痕迹,也渐渐变得有些发烫。 我要出去。太平心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忽然之间,她眼前的景色变得扭曲起来,又渐渐消失不见。太平猛地眨了一下眼,发现自己正坐在梳妆镜前,面上的妆只上了一半。她又听见外头海棠撕心裂肺地在喊:“公主——” 太平扬声说道:“海棠进来。” 纱帘即刻被人掀开,四五位婢女急急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海棠。 海棠一见太平,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似乎是看见了什么怪异的事情:“公主?……” 太平镇定自若:“方才我去了一趟茅厕。” 海棠呆呆地“哦”了一声,而后扑到太平膝前,狠命地捶着梳妆台:“公主啊,您方才可真是要将我们吓坏啦!下回您出去的时候,烦请提前知会一声……”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没留心太平低头笼了一下衣袖,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了一株通体碧绿的小草。 太平望了一眼脚边被揉皱的书册,心想,她大概知道这是一株什么草了。 其叶胥成,其华黄,其实如菟丘。 这是瑶草,古书上记载的瑶草。 [盛唐]公主为帝_9 昨晚被她揉皱的那本书里,就记载着瑶草的一些特性。只是书上说瑶草生长在姑瑶之山,能治百病,服之媚于人,属于仙草的一种,从来不会出现在人间,方才她一时竟没想起来。 带出来的那株瑶草已经被她揉得有些蔫,叶子也倦倦地失去了光泽。太平心绪微微宁静了些,一动不动地坐在梳妆镜前,等海棠给她上妆。 海棠一面调着胭脂,一面埋怨公主不知体恤。太平微微一哂,并未多做理会。 约摸半个时辰之后,海棠退后半步,恭谨地说道:“公主,好了。” 太平略一点头,吩咐道:“你们先出去。” ☆、第5章 落叶 海棠闻言呆了一下,却也并未多问,而是带人退了出去。 太平等人全都离开,房门也被虚掩上之后,才又将指尖按在手腕上,默念道:进去。 一霎间的天旋地转之后,她果然又回到了那处奇怪的地方。翡翠色的天,一望无垠的地,漫山遍野的奇怪小草……她俯下.身来,将那些小草与书中记载的瑶草一一对照,果然一般无二。 要知道瑶草是古书中才有的奇草,从未在人间出现过,这里却野草一样遍地疯长,却不知是何道理。太平慢慢地沿着旧路朝前头走去,在那座阁楼前停了下来。 方才那一瞬间,她想到了许多。 比如这大片的瑶草是从哪里来的,比如那座藏书阁是何人所设;比如那封书信,又是哪一位惊才绝艳的女子留下来的;比如这座阁楼里,为什么会充斥着过去和未来的藏书。 可她找不到答案。 太平推开阁楼的门,猛然望见屋梁上镂雕着凤鸟,心中又是突地一声。在这个世界上,能在屋梁上镂雕凤鸟的女子,绝不是什么普通人。可太平却万万没有想到,在数千年以后的未来,人世间最平常的一个女子,也能在自己的屋里镂雕凤凰。 太平沿着那些书架,慢慢地往前走去,又来到了那封书信跟前。她取出书信翻来覆去地细看,也没找到关于主人的任何描述,只看见此间主人反反复复地说,若是有人能够进来,这里的所有东西都送给她,连同阁楼、藏书,还有整个空间一起,都送给她。 “空间”? 这里竟是一处独立的空间么? 太平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又出了阁楼。此时她已经确信,自己手腕上那个淡淡的柳叶状痕迹,就是进出这里的钥匙。她不知道这个地方是从哪里来的,又是否会消失,但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她都能够自由进出这里,或许还可以借阅这里的藏书。 太平想了想,又朝着放置唐架走去。如果那卷唐书是真的,如果信中所说的话是真的,那么那座书架上堆放着的,就全部都是三四百年后的典籍。她也不知道那些书籍有什么用,但多看一些书,总归没有坏处。 太平随手取了一卷淡蓝色的书册,放进袖子里,又慢慢地走了出去。 阁楼外是一望无垠的原野,无穷无尽的瑶草在原野上疯长。 太平附身下来,又挖了两株新鲜的带着泥土的瑶草,才又按着手腕上的那处痕迹,默念道:我要出去。 一霎间的天旋地转之后,太平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她先是取了两个空匣子,将书册和瑶草分开放好,压进箱子底下,才又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间阳光正好。、 海棠带着五六位衣着齐整的婢女迎了上来,眼中满是钦佩,对太平说道:“公主所料不差,方才宫中来人,请公主和驸马用过朝食之后,便进宫去觐见天后。” 太平微一皱眉,又问道:“驸马呢?” 海棠回答:“驸马在前头练剑。” 太平点点头,说了声好,又吩咐道:“你去准备朝食。” 时下大唐流行一日两餐,晨为朝食,晚为暮食,除此之外不再加餐。海棠听公主说要她准备朝食,便下意识地以为要比照宫中的份例来。她点了两个小丫鬟,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又低声对太平说道:“芍药一夜未归。公主进宫之后,千万记得谨言慎行,莫要再顶撞天后。” 太平在原地站了片刻,指着一位小丫鬟,对她说道:“带我去找驸马。” ———————————————————————————————————————— 薛绍一身淡青色的长袍,正在树下练剑。 秋日的落叶纷纷扬扬,随风翻卷在天地之间,又悠然坠落在泥土里。薛绍剑尖一挑一翻,便将一片落叶整齐地劈成了四瓣,切口平滑,倒像是用剪子精心绞出来的。他似乎不喜欢什么繁复的招式,只是单纯地劈落叶、砍落叶,将漫天的落叶整整齐齐地劈好,然后将自己累得满头大汗。 身旁的小厮手捧布巾、温水,一动不动地随侍在侧,似乎习惯了自家郎君这种古怪的行径。 太平到来时薛绍依旧在劈落叶,锋利的剑尖将地上的落叶残片一一挑到半空中,又细细地劈成八瓣,切口整整齐齐。日光下长剑微颤,泛着凛冽的寒光,教人忍不住心生畏惧。 她在三丈外的地方站定,双手笼在宽大的衣袖中,轻轻唤了一声:“薛绍。” 太平的声音很是细微,但薛绍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霎时间长剑一顿,漫天的落叶残片纷纷扬扬坠下,如同冬日里的鹅毛大雪,沾了他一身的狼籍。太平走上前去,抬手替他摘去肩头的落叶,轻声问道:“怎么一大清早的就出来了?也不怕受了寒。” 薛绍捂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太平伸手抚上他的剑刃,叮地敲了一下,轻声说道:“我记得……我以为你擅长用刀。” 大唐尚武之风盛行,这世上的男子,就没有不会用刀的。大唐的刀身形细长,如同弯月一般流畅,无论斜劈还是横扫,都能在瞬息之间取人首级。薛绍身为右散骑常侍,平素也会佩刀。 她记得清清楚楚,薛绍最擅长也最趁手的武器,不是剑,而是刀。 薛绍还剑入鞘,摇摇头,声音略低了些:“公主,你年纪还小。有些事情,要长大了知道。” 刀,是用来杀人的。 他转手将长剑递给小厮,取过一块巾子,慢慢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晶莹的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啪嗒一声打在太平的手背上,被凉风一吹,渐渐消失得了无踪迹。太平仰头看他,也不知是气恼还是叹息:“……你又说我小。” 薛绍动作一顿,“又”? 他低头看着太平,眼神晦暗莫名。 昨夜那丝异样果真不是错觉,公主认识他,而且认识了很久很久。 只是昨天夜里,为什么公主要矢口否认呢?若她从前认识他,他也该有些印象才是…… “方才阿娘派人过来,宣召你我进宫。”太平低声说道。 薛绍动作一顿,然后慢慢地将巾子放了回去。小厮们端着托盘和佩剑,悄无声息地退开,替自家郎君和公主留下独处的空间。不过眨眼的时间,庭院中便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并肩站在一处,各怀心事,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盛唐]公主为帝_10 “臣这就命人准备车马。”薛绍声音低低的,有些莫名的沙哑。 “……有劳驸马挂心。”太平的声音同样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公主。”薛绍开口唤她,“今日起得急,忘了去取那件紫袍。一会进宫面见天后时,臣自会换上紫袍玉带,请公主安心。” 太平蓦地睁大了眼,呆呆地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所谓的紫袍玉带,其实指的是一件旧事。 那时她年少顽劣,偷偷穿了一件宽大的紫袍,束上玉带,在阿耶阿娘面前跳了一段秦王破阵舞。阿耶指着她大笑,说她又不是武官,胡乱折腾些什么。她红着脸梗着脖子说道:“那将这套华服赐给驸马,不就好了?” ……于是那套紫袍玉带,果真被赐给了她的驸马,薛绍。 太平讷讷地开口:“原来这件事情,已经传到了你的耳朵里。” 薛绍闻言,渐渐笑了:“臣是您的驸马。那套紫袍玉带,天后自然要交给臣好好收着。” 凝滞的氛围渐渐变得松快起来,连带着心情也好了许多。太平伸手攥住薛绍的衣袖,与他一同去堂前用膳。薛绍初时身子一僵,随后慢慢放松下来。公主是他结发的妻子,她想要做出这种亲昵的举动,也是理所应当……薛绍一面对自己解释着什么,一面被太平带到了堂前。 杯盏玉箸摆放得整整齐齐,十二道精致的菜肴罗列在矮几上。 薛绍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连带着太平也愣住了。 太平松开薛绍的衣袖,招招手,将海棠唤了过来,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海棠也糊涂了:“不是比照着宫中的份例来么?” 太平痛苦地扶了一下额。宫中菜色都是比照祖父的口味,加上弘文馆中收集的许许多多典故,由数十位大厨精心整理出来的。好看是好看,却不大能够下咽。她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偷偷溜去阿娘的小厨房,央求宫女姐姐给她加餐。这个…… 她放下手,一指点在了海棠的脑门上:“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海棠呆呆地“哦”了一声,决定待会就去找府上的管事,询问府上菜色如何。她万万没想到公主挑食就算了,这位驸马比她家公主还要挑食,平时宁可去啃粗粮面饼,也决计不动这些油光淋漓汁水艳丽只能在宫宴上让人违心称赞两句的御用菜肴。 太平思忖片刻,唤过两个小厮,支使道:“去东市买两屉炊饼来,再取一些炙羊肉,记得添一些胡椒、茱萸……罢了,先取这两样过来,动作要快。若是误了时辰,又要教天后好等。” 她侧过身,对薛绍浅浅一笑:“宫中的东西,我早就吃腻了。” 宣阳坊临近东市,小厮们手脚也是极快,不一会儿便买了东西来。海棠气鼓鼓地在外间揪落叶,支着脑袋思考公主为什么又挑食了。而她心心念念的公主本人,则已经安安稳稳地端坐在案前,由小丫鬟服侍着用膳。 她与薛绍动作都极是斯文,席间寂然无声。 薛绍稍稍用了一些面食,便停筷不再多吃。他对于某些东西确实很挑剔,但平素个性隐忍,所以谁都看不出他很挑剔。公主方才吩咐小厮时,那副流畅自如的样子,倒像是做过无数遍的……他望着对面缓慢进食的公主,愈发觉得公主对他并不陌生。 不,何止是不陌生,简直就像是和他生活了许多年一样。 不久后两人用膳完毕,用温水漱了口,便叫来车马进宫。太平先又进屋补了一些妆,再出来时,果然瞧见薛绍换上了紫袍玉带,腰佩长刀,站在一匹高头大马前候着她。她含笑冲他点点头,起身上了马车,斜卧在矮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布帘。 外间薛绍已经上了马,沉声对马夫吩咐着什么。淡淡的日光下,愈发显得身形挺拔,龙章凤姿,比世间任何一个男子都要好看。太平卷起车帘,望了薛绍一会儿,便又将帘子放了下来,合目小憩,不再说话。 海棠被她支去清点嫁妆,此时陪她进宫的,只有府中两位年长的仆妇。 车马一路驶过宽敞的街道,朝大明宫前行。 太平进宫时没有遭到阻拦,一路顺畅地进了宫城。此时武后正在宣政殿中处理朝事,便让太平在麟德殿中候着。太平初听见麟德殿时,微微愣了一下,面上却没有任何表示。 反倒是薛绍上前两步,询问传话的宫娥:“天后可有其他话吩咐下来?” 宫娥摇摇头,垂首答道:“回驸马话,天后并无其他吩咐。” 薛绍略一拱手,道声多谢。 等宫娥走后,薛绍才走到太平身旁,眼中隐忧担忧之色:“麟德殿平素是不开放的,只用来宴请外国使者。如今天后吩咐公主在麟德殿等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公主,臣有些担心。” 太平同样有些担心。 她已经有十多年不曾见过母亲,记忆中只剩下母亲登基为帝时,那双威严肃穆的眼睛。如今母亲年纪尚轻,脾气也比后来要稍稍温和一些,却依然不是她能忤逆得了的。母亲不在寝宫中传召,反倒命她携驸马一同去麟德殿,再联想到芍药一夜未归,说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 如今父亲病重,兄长李哲监国,母亲垂帘听政,整个大明宫都笼罩在皇后的天威之中。虽然不必说人人自危,但眼下每走一步,都必须要小心翼翼,才能不招了母亲的忌讳。 事实上,太平有些害怕她的母亲,那位素有威仪的大唐天后。 太平定了定神,挽起薛绍的手,低声对他说道:“我们去麟德殿。” ☆、第6章 宣政 太平偕同薛绍一起,踏进了积灰已久的麟德殿里。 麟德殿惯常是用来设宴、款待外国使臣的,自从上回高宗拒受吐火罗金衣之后,麟德殿就一直闲置着,很久没有开放了,平时也只有几个粗使宫女在洒扫。此时公主和驸马过来,不免让殿中留守的那几位宫娥战战兢兢,生怕服侍不好,惹得这位素来受宠的公主不快。 太平随意拣了一张案几,拉薛绍坐下,然后对宫娥们挥了挥手,道:“你们随意就是。” 薛绍被太平抓着手,骤然身体一僵。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给自己听,公主是他的新婚妻子,她想要做出什么亲昵的举动,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渐渐地,他不再那么僵硬,表情也渐渐放松下来,恢复了一贯的温文尔雅。 “公主!公主!” 外间忽然跑进来一个宦官,满头大汗地喊着公主,又气喘吁吁地在太平耳边说了几句话。太平闻言,脸色大变,霍地站了起来。 薛绍抬起头望她,不明所以。 太平此时却无暇顾及薛绍,而是抓着宦官的衣袖,连声问道:“你方才所言当真?阿娘要将贤哥哥推出去斩首?” 宦官拼命点头,一叠声地说道:“求公主速去宣政殿!” 太平慢慢松开了宦官的衣袖,皱着眉头,长久不语。她记得很清楚,上一世太子李贤被废之后,要等到年底才会被流放巴蜀。眼下正值初秋,就算阿娘有心要做什么,也…… 不,不行,莫要心存侥幸。 [盛唐]公主为帝_11 太平低声嘱咐薛绍在此地等候,然后匆匆跟着那位宦官,往宣政殿中赶去。此时不过巳时二刻,今日又没有大朝会,阿娘应该会在宣政殿中,和诸位朝臣商议要事,她需得再快些……太平留意到,从麟德殿到宣政殿,路边的宫娥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无论是洒扫宫道的还是修建花木的,都像被毒哑了似的默不作声。 等靠近宣政殿时,她清晰地听见了里面传出的斥责声: “前太子洗马刘讷言已遭流放,前太子左庶子张大安也已遭贬谪。你们一个两个地阻拦我处置前太子,莫非也要阿附李贤、图谋叛逆不成!裴炎,你说!” 她又听见有人惊惶地唤了一声阿娘,紧接着又传来了武后骤然拔高的声音:“你身为东宫太子,竟然像他们一样……什么?方才你命人去请了太平?放肆!真是放肆!李哲你……” 太平定了定神,阻止了宫人们问安的声音,径自走入殿中,出声打断了武后的责骂。 “儿叩见天后殿下,天后殿下万安。” 她上前两步,长袖一敛,跪在珠帘之外,又一字一顿地说道,“妹令月叩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安。天后凤体贵重,莫要骤然动怒,动了肝火。” 太平抬起头,目光穿透疏疏的珠帘,望向殿中高高在上的皇后武则天。 武后一身未褪的朝服,目光冰冷,正逐一扫过眼前的朝臣,也略略扫过了太平几眼;太子李哲跪在武后脚边,正低声哀求着什么;方才那位带她前来的宦官,已经缩在了武后的脚边瑟瑟发抖,连声告罪。 武后冷冷地开口说道:“噢,是太平。” 太平心中清楚,今天这件事情,本不该由她来插手;方才去麟德殿请她前来的那位宦官,应该是太子李哲的近侍;想必今天是事从紧急,李哲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请她这位无权无势、又昨夜才新婚的公主来做救兵。今日行事稍有行差踏错,她至少是个杖责二十的结局。 她朝殿中逐一看过去,同中书门下三品、黄门侍郎裴炎,同中书门下三品、左仆射刘仁轨,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三品、检校太子左庶子李敬玄……这些人,都是朝中屈指可数的大员,也都是武后较为信任的人。她心念微动,伏下.身来,语态谦恭地说道: “儿贸然闯进宣政殿中,举止鲁莽,其罪不可恕,恳请天后责罚。” 武后站在珠帘后头,透过一连串细碎的珍珠,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平,许久没有说话。 她素来最疼宠的,就是这个小女儿;可这个小女儿,又偏偏是最让她头疼的那一个。从太平出生开始,上房揭瓦、下池摸鱼,什么混账事没做过,简直就是大明宫里首屈一指的混世魔王。现如今小女儿长大了,嫁人了,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混账。 武后转过身去,不再看太平,却厉声呵斥道:“既然知道鲁莽,还不速速退下?” “回天后。”太平端端正正地稽首两次,又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才恭谨地答道,“儿以为,如今圣人染恙,朝中事务一概由天后主持,天后更应该保重身体才是。废太子贤纵容赵氏,又私藏铠甲于马厩,早已经是罪责深重;该如何处置,大理寺、宗正寺当有定论。” 几个月前,大明宫中的太子还不是李哲,而是李贤。但李贤被查出纵容侍奴杀人,又在东宫马厩之中藏有盔甲,被盛怒之下的高宗和武后废黜。不久之后,高宗从雍州召回了英王李哲,将李哲立为太子,又将李贤暂时幽拘,等候发落。 眼下武后不知为了什么事,忽然要将李贤推出去斩首,着实令人大感疑惑。 太平抬起头,望着武后,一双凤眼中莹莹地流转着光华:“如今天后为废太子贤大动肝火,又与诸位……”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群议,未免苛责。” 与诸位……群议。 与谁群议? 武后表情一僵,想也不想,顺手抓过一本奏章向太平掷来,怒斥道:“放肆!” 坚硬的奏章打在了太平的肩膀上,将她砸得生疼。她依旧一动不动地跪坐在珠帘后方,安静地垂下目光,恭谦柔顺,语气和缓,似乎只是在述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武后被太平那副样子气得肝疼,却只能用一根手指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气氛一霎间变得僵持,连太子也僵硬地转过头,似是警告似是责怪地说道:“妹妹,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阿娘素来宽宥,你怎么能说她苛责……” “你也放肆!”武后出声打断了太子的话,指着门口说道,“出去,你们全都滚出去!” 太子表情僵了一下,嗫嚅着说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殿中的诸位官员面面相觑,也都三三两两地退了出去。最后一个离开的是裴炎,他回头望了一下太平公主,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进来。”武后指着太平说道。 太平伏跪谢恩,起身掀起珠帘,来到武后身边坐下。 武后静静地望了她许久,才叹息着道:“你竟不凡。” 太平垂首坐在一旁,安静地不说话。 武后又叹息着说道:“你说得不错,阿娘确实过于莽撞了。这件事情,应当先交由诸位宰相群议,再交由宗正寺和大理寺办理,而不是由阿娘纠集几个近臣……” 方才太平在“诸位”二字后头,刻意停顿的那一下,就是在隐晦地提醒她,此事不妥。若是别的什么人,肯定发现不了这细微的端倪;可武后一向心细如发,又是从小看着太平长大的,太平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只消只言片语,她就能够一清二楚。 武后捶着头,长长叹息一声:“阿娘还是老了。” 太平伸手去挽武后的胳膊,摇头说道:“阿娘正当盛年,哪里老了?”她方才出声提醒,一半是为了武后,一半却是为了李贤。这两个人,一个是她的母亲,一个是她的嫡亲兄长。无论哪一个受了罪,她心中都极不好受。 武后又长长地叹息一声,吩咐道:“将案上的奏章收拾妥当。” 太平垂首应了声是,便着手开始收拾案上散落的奏章。 忽然之前,她瞥见了一份摊开的折子,上面字迹歪歪扭扭,措辞也迥异于常人。太平顺手展开来细看,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上写着:臣波斯都督俾路斯再拜稽首。臣途径碎叶,欲往波斯,却遭封大难,踟蹰不前。臣唯恐…… 武后见太平停在那里,便探头看了一眼,随口说道:“那是数年前流亡长安的一位波斯王子。他早先想借助大唐的兵力,帮助他波斯复国,可惜那几年突厥进犯,边关战事吃紧,你阿耶也是有心无力。” 太平又问:“那这所谓的‘波斯都督’……” 武后解释道:“当时你阿耶设了一个波斯都督府,封了俾路斯一个将军,又封了他一个波斯都督。俾路斯怀念故土,便央求你阿耶派兵送他回去。后来裴行俭领兵西行,便顺路将他带到碎叶。细数起来,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太平轻轻“噢”了一声,又低头细看那封奏章,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她也想要当皇帝。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太平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个念头。 但眼下她只是一个刚刚及笄的公主,无权无势,在朝中也说不上话。而这座大明宫里,每个人都观望、算计、谋划着,一股又一股的势力在交织着,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眼下,她却有了一个极好的机会。 她想,或许她可以从这封奏章里,撕开一道口子。只要有了这一道口子,她就可以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将局势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 就像上辈子那样,一步一步地谋划,一步一步地前行,直到权倾朝野,登临九五至尊。 这一世,再也没有人会去告她的密了。 而她那位强劲的对手,未来的皇帝陛下,迄今也还没有出世。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她断然不能错过的良机。 [盛唐]公主为帝_12 太平重新又将那封奏章看了一遍,将大致内容硬记下来,方便回府后抄写。武后一直想着心事,没有留意到太平的小动作。等太平收拾好奏章之后,武后才对她说道:“你与我一同坐肩舆过去。这样会快些,省得又让他们好等。” 太平应了声是,却留意到武后用了一个词,“他们”。 难道麟德殿中除了薛绍,还有其他人在等候? 太平一面在心中默记着那封奏章,一面同武后一道上了舆,朝麟德殿中走去。一路上洒扫的宫人们全都噤若寒蝉,伏跪在地上恭迎武后和公主。想必这些日子武后行事愈发严厉苛责,才惹得宫人们一个个地都被吓破了胆。 武后忽然幽幽地说道:“你阿耶今日起来,便感觉到头疼,只怕病情又加重了。” 自从太子李贤被废之后,高宗的精神一直有些不好,朝中大事一概交由武后处理,自己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寝宫中养病。太平记得上一世父亲先是服了些丹药,又做了几件伤身的事情,让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没几年便过世了。她心中难过,便劝武后道:“阿娘还是要多劝着阿耶,丹药伤身,莫要过多服食才是。” 武后摇头说道:“你阿耶不听我的话。” 太平想起高宗晚年的固执,也有些心下怅然。她想了片刻,又说道:“女儿近前得了几株奇草,看那样子,很像是书中所说的瑶草。女儿想着,过几日便将这些奇草交由太医署查验,若真是瑶草,便让阿耶用上一些。” 她记得瑶草的功效是“治百病,服之媚于人”,大约有轻身驻颜的效用。 武后摇摇头,并不相信她说的话:“世上哪有什么瑶草,你莫要被宵小之辈骗了去。” 太平垂首称是。 两人一路说着话,不多时便到了麟德殿前。武后起身下舆,走入殿中。太平也随即跟了上去。只一进殿,她便微愣了一下。 那里头除了薛绍之外,果然还有两个人,并且都是熟人。 近前那一位,是本朝汾阴县男、中书侍郎并太子左庶子薛元超。 还有一位,是本朝河东县侯、黄门侍郎薛顗。 ☆、第7章 麟德 武后高高坐在上首,目光逐一扫过殿中的三个人,不怒而威。 太平在武后下方择了一处小案坐好,转头向薛绍看去。薛绍一身的紫袍玉带,衬上他不俗的面容,愈发显得丰神俊朗。原本按照薛绍的品阶,今日应该穿深绯色的官袍觐见,而非紫袍;可他前不久才蒙赐了紫袍玉带,又是以驸马的身份前来,若是穿着绯袍,反倒不妥。 武后开口唤道:“薛绍。” 薛绍往前走了两步,朝武后遥遥拱手:“臣在。” 武后问道:“我听说昨夜大婚,公主昏睡不醒,你却不顾,而是坚持行完了大礼,可有此事?” 太平心头一跳,转眼向武后望去。武后沉着脸,一双凤眼牢牢盯着薛绍,目光凌厉如刀。她心中焦急,便出声说道:“阿娘,事情不是……” “你闭嘴。”武后凌厉地一眼扫来,惊得太平又是心头一跳。 薛绍一撩袍角,在武后身前跪下,垂首说道:“天后所言分毫不差。臣昨夜行事荒谬,已近铸成大错。幸而公主福泽深厚,一夜醒来,已无大碍。如若不然,微臣万死亦莫辞其咎。” 武后冷冷地哼了一声:“你也知道自己万死莫辞其咎。” 薛绍沉声说道:“微臣自知罪无可恕,亦不敢有半分妄念。幸而公主宽宥,并未怪罪于臣,臣却不敢自恃恩宠,有悖君臣之仪。如今微臣当自缚于宗正寺,听候发落。” 武后轻轻嗤了一声:“你倒懂得进退。” 她略转头望了太平一眼,又指着殿中静立的薛元超说道:“薛公,你是薛氏西房的宗长,也是薛绍的从祖,当负有教化之责。依你看来,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薛元超被武后点名,表情僵了一下。他慢慢走上前去,朝武后遥遥拱手,又慢慢地说道:“此子顽劣,有失君臣大仪,依照宗律,应当……” 武后微微扬了一下眉,提高了声调问道:“应当如何?” 薛元超遥施一礼,继续说道:“杖责五十,跪宗庙,罚抄二十遍族规。” “噢,二十遍族规。”武后满意地点点头,又说道:“二十遍够了。念在驸马年少轻狂,又是初犯,前两条就算了。今日驸马回去,就抄二十遍族规,等候薛公过目。” 薛元超闻言,大感意外,抬头望着武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薛绍亦愕然抬头,望着武后,又望了一眼武后身边的太平公主,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武后又说道:“我曾听闻,河东薛氏三房,素来以西房为贵。平素教训族中子弟,也以西房最为严苛。薛公身为本支宗长,理当好生扶持族中子弟,令本支兴旺才是。” 薛元超一惊,抬头望向武后,却发现武后也在望着他,目光之中大有深意。 他又施一礼,垂首称是。 武后继续说道:“河东县侯身为长兄,更应该以身作则,兄友弟恭才是。”她这番话说得同样饱含深意,令薛顗心头咯噔一声,亦点头称是。想不到武后话音未落,又转口说道:“我听说,你夫人出身低微,可有此事?” 薛顗心中惊得无以复加,不知道武后存了什么心思,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才好。后来还是薛元超暗地里踩了他一脚,代他答道:“回天后,河东县侯夫人姓萧,出身兰陵萧氏。” “噢,萧,兰陵萧。”武后喃喃重复了两次,略一点头,目光缓和了些,“薛元超、薛顗退下,我有话要和薛绍说。” —————————————————————————————————————— 薛元超从麟德殿中出来时,冷汗涔涔,已经沾湿了里衣。 薛顗比他好不了多少,同样有些后怕地说道:“今日天后忽然发难,几乎要吓死我。绍弟所言不差,天后素来宠爱太平公主,又喜欢护短……” 薛元超脚步一顿:“薛绍同你说了什么话?” 薛顗听薛元超问起,便将昨夜薛绍所说的话一一转述。等听见那句“只罚我一人”时,饶是薛元超素来从容冷静,也忍不住吓了一跳。他等薛顗把话说完,才摇头叹息道:“此子早慧,恐怕日后命途有些多舛。” 薛顗皱眉说道:“可他还娶了一个公主。” 薛元超又摇摇头,说道:“方才我瞧着公主的神情,对薛绍倒是颇为回护。” 薛顗沉默片刻,终于点点头,认可了薛元超的说法。两人转过一处回廊,薛顗忍不住又问道:“方才天后忽然问起我的夫人,却又是为了什么?” 薛元超瞥他一眼:“如果你夫人并非出身兰陵萧氏,你以为天后会让她和公主做妯娌?” 薛顗惊得说不出话来。 [盛唐]公主为帝_13 薛元超瞧见薛顗那副样子,再一次摇头叹息道:“你啊,莫要多想。真要论说起来,你还应该叫我一声从祖。如今祖父就劝上你一句,虽然长兄如父,但薛绍房中的事情,你能不管的,尽量就不要多管。” 薛元超的祖父薛道衡,和薛顗薛绍的高祖薛处道,早年是隔房的堂兄弟。论说起来,薛顗和薛绍确实应该叫他一声从祖。 薛元超又连声叹息道:“方才天后所言不错,自从魏晋分宗之后,河东薛氏三房,从来都以西房为贵。可如今历经多年战乱,族中子弟散佚,本支也逐渐式微。南房有薛仁贵,北房有薛万彻,都是领兵的大将。可西房……”他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怅然。 薛顗亦叹息道:“薛氏满门,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薛元超点点头,又道:“你能看透这一点最好。再过两个月,你便要外放一任刺史,调令已经下来了,不多时便会发到你的府中,你要安置好夫人子女才是。” 薛顗一惊:“怎么这么快?” 薛元超指了指东边,摇头不语。 薛顗心中打了个突,知道是因为废太子的事情,天后出手迅速,让朝中官员大换了一次血。他想了想,又问道:“不知从祖又将调往何处?” 薛元超回答:“若无意外,当为中书令。” 中书令贵为西台右相,素来是天子的左膀右臂,位极人臣。 他遥遥望着大明宫,怅然叹道:“也唯有事事小心谨慎,才能保得薛氏一门荣宠不衰。” ———————————————————————————————————————— 武后静静地看了薛绍半晌,又冷冷哼了一声:“你还是跪着吧。” 薛绍不知道武后为何发难,却也并未询问,只淡淡地应了声是,跪在一旁不说话。 武后又转头看着太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阿月,我听说你迄今还是完璧?” 太平只听见轰的一声,全身如同被雷劈了一下,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饶是她两世为人,脸皮较常人要厚实一些,也有了淡淡的羞赧之意。她没想到武后竟然会当面说出这种话来,也没想到武后她……她又窥探她房中隐私。 武后面色缓和了些,言辞却依旧有些严厉:“我知道你素来喜欢胡闹,平日里上房揭瓦下水摸鱼的没个正形。可如今既然嫁了人,就要好好地安分守己,莫要再做出那些混账事来,又惹得旁人乱嚼口舌。薛绍为人沉稳谦和,你应当向他多学学才是。” 太平低头应了声是。 武后意兴阑珊地挥了一下衣袖:“阿娘乏了,你和薛绍去看看阿耶,便回府去吧。这些日子你好生呆在府里,别又到处乱跑地惹是生非。”她转头又看着薛绍,言辞渐渐凌厉起来,“至于薛绍你,只需要记住一句话:我不需要我的女儿去做宗妇,却也不希望她受到任何委屈。日后该如何行事,你自行斟酌。” 薛绍与太平一同称是,又一同退了下去。 直到殿外不远处,太平才略抚了一下心口,有些后怕地说道:“幸亏没事。” 她知道武后素来苛责,又生性多疑,昨夜出了那样大的乱子,少不了又是一顿责骂。再加上她昨晚连夜命人进宫,将责任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今天竟然平安渡过,少不得道上一声侥幸。 薛绍停下脚步,静静地望着她:“……公主还要瞒我多久?” “……瞒你多久?”太平一怔,而后又有些不知所云。她仔细回忆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什么事情是隐瞒过他的,便摇头说道,“我不曾瞒过你什么事情。” 薛绍静静地望着她,眼神晦暗莫明。 太平瞧见他这副样子,心中渐渐生出几分恼意来。她又仔细回想了一番,确认自己不曾瞒过薛绍什么事情,便赌气说道:“我不想对你假话。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若是为了今日阿娘的指责,我……” 她话音未落,便被薛绍牢牢抓住了手腕。 太平心中气恼,用力甩了几下,却挣不开薛绍钳制。她又用力挣了两下,气恼地说道:“若是为了今日之事,驸马大可安心。从今往后,没有人再会指责你半句。阿娘不会,薛公不会,薛侯自然更加不会。你若是看不惯我的举动……” “公主。”薛绍低低叹息一声,“你明知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太平恨恨地跺了一下脚:“那我也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隐瞒你的。” 薛绍脱口而出一个“你”字,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不让她挣脱,然后低头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道:“臣想请问公主,天后将此事重重拿起,又轻轻放下,可是公主从中斡旋,将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太平愕然。 薛绍瞧见她那副样子,心中早已经了然。他不等她回答,又一字一字地问道:“臣还想请问公主,昨夜昏睡不醒,究竟是身体染恙,还是在胡闹做戏?” 太平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 薛绍闻言,手中不自觉的用力,将太平的手腕勒出了几道红痕。他低头看她,又一字一字地问道:“臣最后想请问公主,为什么你对我的事情这样熟悉,无论言辞谈吐还是平日处事,都像是和我共同生活过多年,全然没有陌生之感?” ☆、第8章 旧事 太平牵了一下嘴角:“若我说,我前世是你的妻子,你信么?” 她心中清楚,薛绍定然是不会相信这句话的。若他信了,也就不再是薛绍了。 果然薛绍皱了一下眉,那双隐然带着怒意的眼睛里,竟是深不见底的幽黑。他攥着她的手腕,渐渐用了几分力道,将她勒得生疼。他沉着声音,一字一字地说道:“公主莫要胡言。”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种前世今生奇妙怪诞的事情,也只有落魄书生间流传的话本子里才有,专门用来欺弄愚夫愚妇的。他从小读的是四书,习的是六艺,哪里会相信这些荒谬怪诞的言论? 想必是公主不愿意说实话,才用这样荒谬的言辞来搪塞他。 薛绍目光渐渐沉了下来,眼中翻涌着晦涩难懂的情绪,还带着几分罕见的怒意。太平轻轻挣开了他的钳制,轻声笑道:“看,你果然不相信我说的话。” 她和薛绍之间,不但隔着君臣的身份,还隔着前世和今生的距离。 早在她重生的那一日起,就已经有许多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太平转身说道:“我们还是快些,莫要让阿耶好等。” 她才走了两步,便又被薛绍攥住了手腕。这回薛绍手下轻了些,没有弄疼她,却只是不让她走。他走到她身边,低头凝视着她的面容,低声说道:“无论如何,今日之事,都要多谢公主宽宥。”如果今天没有太平从中斡旋,天后决不肯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太平又牵了一下嘴角,说道:“我们还是走吧。” 这些日子高宗病得沉重,精神也有些不好,便将一概事务都交由武后打理,自己整日整夜地在宫中昏睡,醒来后偶尔会炼上几炉丹药,或是接见几个大臣,但大部分事情,却都撒手不管。渐渐的大臣们便也习惯了他的做派,有事只管找天后,不再知会高宗。 太平到来时,高宗依旧精神倦怠,只让她陪着说了几句话,又问了薛绍一些简单的问题,便挥手让他们离开了。太平瞧见父亲这副样子,心中着实有些难过,便想着要做些什么才好。 [盛唐]公主为帝_14 临行前,武后又命人赐下了一箱子衣帽玉器,让她一并带回府去,还顺带给她加了五十户封邑。如今她总共有三百五十户食封,比寻常公主的三百户还要多一些。若是平常不去和人斗富,也不胡乱花钱,已经足够令她富足一生了。 可太平却不是一个普通的公主,她也不想像一个普通公主那样,在府中困顿一生。她受够了这样的气,既然重新活过一世,她便再也不想去受这样的气。 马车隆隆地驶过宣阳坊,车窗外是长安城的车水马龙,车内却有些气氛僵持。今早跟来的两位仆妇缩在一旁,刚刚才从宫中脱身的芍药跪坐在太平身边,给她捏着酸疼的肩膀,又将宫中发生的事情一一禀告给太平知道。太平心不在焉地听着,喃喃地说了两句话。 “公主方才说什么?”芍药似乎听见了一句了不得的话。 太平望着长安城的车水马龙,怅然道:“你家公主近日缺钱,很缺。” 想要当女皇,天资、心性、权谋、臣下、资帑、学识、眼色、耐性,一个都不能少。而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资帑。在这个世界上,若是没钱,很多事情都办不了。 眼下她只有三百五十户食邑,距离前世的一万户还差了三十倍。她又不如前世那样权势熏天,不用自己发话,早有门人客卿替她将事情办好。她一来缺人,二来缺钱,想要办什么事情,还真有些寸步难行。 马车又隆隆地驶过坊街,在府前停了下来。 太平起身下车,却发现薛绍早已经不知去向。她无奈地笑了一下,带着婢女回房,将今早放好的匣子取了一个出来,指着里头的两株瑶草说道:“你将其中一株送到太医署,找一个熟悉的药师,好生查验;另一株送往大明宫,亲自交到阿娘手中,莫要延误。” 芍药接过匣子收好,半句话都没有多问,便躬身退下。 紧接着海棠又进了屋,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帐册,将账目一条条地念给太平听。现如今太平名下的封邑、田庄、铺面、连同嫁妆一起,统共折合十七万贯钱,全都在账本上条目清晰地罗列着。太平取过账目略扫两眼,便又递还给海棠,只道:“你全权处置便是。” 海棠应了声是,也福身退下了。 太平取来纸笔,将今天看到的那份折子逐字默写下来。她写了一会,忽然觉得有些难受,便唤人进来服侍她沐浴,又卸去了满头满脸的容妆。直到沐浴盥洗过后,她才稍稍觉得清爽了些,闭眼倚在榻上,让小丫鬟一下一下地给她梳头。 她名下田产不多,让奴婢部曲们好生打理着,也就是了。 她上辈子从来没有为银钱翻过愁,如今一下子捉襟见肘,未免有些不习惯。太平倚在榻上想了一会儿,便挥手吩咐小丫鬟们下去,自己又回到了原先那座奇怪的阁楼里,慢慢翻找着书册。倘若这些东西果真来自未来,那么应该会有一些…… 找到了,《北山酒经》。 太平大致翻阅了一下,发现它是一本讲述酒曲制作和美酒酿造的书册,便顺手收好,又转身回到房中,将这本书逐字抄录下来。如今长安人只爱三样东西:名花、美酒、骏马。若是她真的能酿造出一两样精致的美酒,必定能在长安城中掀起一阵风潮,也必定能够日进斗金。 她眼下,真的很缺钱。 太平本身不懂酿酒,只是匆匆抄录了那本《北山酒经》,又将原本放回到阁楼里,才将海棠唤了过来,吩咐她找人来试酿。太平的陪嫁里除了田产和铺面之外,还有不少奴婢和部曲。而这些奴婢部曲,就是她现如今唯一能动用的人。 海棠拿到那本酒经,乖觉地没有多话,而是立刻出门找人去办。 太平做完这些事,便有些懒懒地不想动弹。她倚在榻上想了一会儿,又记起前世长安城中流行过不少首饰头面,若是提前将这些花样打出来,再稍加运作,未必不能再赚上一笔。只是她需得谨慎一些,若是风头太过,传到了武后的耳朵里,可就大大不妙…… 她一面想着,一面用玉梳梳拢着长发,渐渐地有些出神。 “公主公主!”海棠忽然从外间跑了进来,匆匆忙忙地叫道:“公主大事不妙!” 太平搁下玉梳,皱着眉头说道:“我方才不是命你去寻酿酒师么?” “公主,是急事。”海棠加紧两步进了屋子,扶着床柱喘气,脸上颈上还沾着大颗的汗珠。太平顺手递了张帕子过去,又倚回到榻上靠着,等待海棠的下文。 海棠喘了口气,急急说道:“公主,您快去外头看看,贺兰夫人都欺到门口来了。” 贺兰夫人? 太平微微皱了一下眉,她不记得自己同贺兰夫人有什么过节。 海棠又喘了口气,这才解释道:“贺兰夫人方才带着一群奴婢前来,说是要找公主兴师问罪。贺兰府上的小郎君跟着过来劝了好久,也把夫人全回去。夫人说……她说……” 太平稍稍坐直了身子,言道:“你无需顾虑,直说就是。” 海棠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夫人说,太平公主睡而又醒,死而又生,肯定是个妖精。这种惯会出幺蛾子的人,哪里能做平阳县子的夫人,没的过两日便家宅不宁。平阳县子日后想要过得安稳些,还是趁早休妻的好。” 平阳县子,指的就是薛绍。 太平皱眉说道:“我似乎和她没有什么过节,也没有什么交情。” 海棠轻咳一声,提醒道:“公主怎么忘了,您幼年时曾在荣国夫人府上住过一段时日。那时周国公……贺兰公子也在府上住着,便和您有些牵扯。” 太平眼角抽搐了一下:“贺兰敏之大我整整二十三岁,又已经死了十年。贺兰夫人此时上门来兴师问罪,不觉得有些荒谬了么?” 海棠摇头说道:“这个却是不知道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方才我过来时,正巧见驸马在堂前陪客,脸色似乎不大好。贺兰夫人还同驸马说了些不好的话,说是公主放.荡荒唐,小小年纪便能同她夫君牵扯不清,日后驸马怕是压不住……” 太平气得一拂袖,满桌琳琅哗啦啦地洒在了地上。 “放肆!” 她统共两世为人,活了不少年月,也从未像今天这样气过。 先不说她自己为人如何,贺兰敏之为人又如何。她和贺兰敏之本身年纪差了两轮,又因为武后不喜贺兰敏之,从小就没有什么来往。早先她听人在长安城中编排他们两个的谣言,还当成笑话来听;可现如今,贺兰夫人竟然为此找上了门,还说她放.荡荒唐? 太平忽然觉得,她上辈子真是白活了许多年。 海棠眼见太平发怒,便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再答话。 太平起身披衣,也不带婢女,慢慢沿着来路去往前堂。还没走到,她便远远听见了一个女子的嗤笑声:“薛驸马,老身倚老卖老,劝您一句好话。太平公主此人行事诡谲,您还是小心一些为好。也不知道昨夜新婚,公主是否依旧完好无暇。” 薛绍紧紧抿着唇,手握杯盏,指节有些泛白。贺兰夫人年近四十,自称一句老身,便堵得薛绍说不出话。无论如何,她的年纪摆在那里,薛绍敬她是长,便不能有所责难。 屋里服侍的婢女们忽然齐齐福身,道了一声公主万安。 贺兰夫人回过头,面上的桃花妆分外妖冶。她目光灼灼地望着太平,忽然笑得有些凄楚:“公主,您总算是来了。这一回我亲自来寻,便请您……放过我家夫君罢。” 太平站在门边,平静地说道:“我同你家夫君没有任何关系。” 贺兰夫人闻言,忽然笑了,笑容哀婉,颇有几分萧瑟的凄凉。 她说道:“我夫君咸亨二年被流放雷州,不日身死,难道和公主您没有半点干系?世间人人都知道贺兰敏之为人风流,府中姬妾数不胜数,还染指了许多不该染指的人,包括您这位尊贵的公主。我处置得了亡夫的姬妾,却处置不了公主您。” 她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倒真像是太平做过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 太平依旧平静地说道:“贺兰敏之的死与我无关,他本人也与我无关。” 贺兰夫人嗤笑一声,摇摇头,转身又望着薛绍,眼中颇有几分讥诮的意味:“薛驸马,你相信她的鬼话?” [盛唐]公主为帝_15 ☆、第9章 卧榻 屋内一时寂然无声。 薛绍放下手中的杯盏,转头看向太平,开口说道:“我信她。” 他的声音浅浅淡淡,依旧是一贯的温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整个世界一霎间安宁下来,连满室的火气也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他那句余音缭绕的话。 他说,我信她。 太平心中的郁结之气消散了大半,缓步走进室内,望着贺兰夫人,半晌不语。 贺兰夫人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似是震惊,又似乎是哀婉。她伸手握住太平的手腕,哀求道:“好妹妹,听姐姐一句劝,求你放过敏之,也放过姐姐。” 她这番话说得温柔婉转,很有一种我见尤怜的味道。 一旁的贺兰琬再也坐不住,也上前来拽住贺兰夫人,连声说道:“阿娘,我们回去。” 贺兰夫人转头看向贺兰琬,坚定地摇了摇头:“莫要胡闹,我在和公主说话呢。” 贺兰琬神色尴尬,又转头看向太平:“姑母……” 贺兰夫人紧紧抓着太平的手,依旧婉言哀求道:“你贵为一国公主,自然不能降为姬妾。可姐姐也不想做妾。我……我和敏之……”她越说越是过分,说到后来,连贺兰琬也忍不住转过头去,神色愈发尴尬起来。 太平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和表兄没有半点干系,真的。” 她是真的、真的同贺兰敏之半点干系都没有。前世没有,今生更不可能有。 天知道贺兰夫人是听了什么流言,认为她和贺兰敏之有私,跑到这里兴师问罪来了。 一旁的贺兰琬终于站不住,转回头去找薛绍,在他耳旁低声说了两句话。 薛绍闻言微怔,目光却渐渐沉了下来。 贺兰琬压低了声音央求道:“姑父,这事情真不能怪我。阿娘死活要出府,我也拦她不住。” 薛绍起身拍了拍贺兰琬的肩,又向太平告了声罪,便匆匆离开。他走得急,竟然连小厮也没带。太平一眼扫了过去,指着贺兰琬说道:“你过来,将事情同我一一说清楚。” 贺兰琬瞬间苦了一张脸。 太平挣开贺兰夫人的手,又横了贺兰琬一眼:“说不说?” 贺兰琬讷讷地说道:“这、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情么……” “贺、兰、琬。”太平一字一字地咬着音节,威胁之意甚是明显。 “姑母。”贺兰琬苦着脸哀求道,“这种事情,我一个小辈,哪能在您面前胡说八道。反正、反正姑父他也知道。等姑父回来,就让他说给您听……” 他咳了一声,又缩缩脑袋,哀求道:“阿娘确有些脑子不清醒,还请姑母莫要同阿娘计较。只是阿娘身子弱,若要用强,未免不妥。阿琬斗胆,请姑母安抚阿娘、咳咳、只是、安抚而已。” 贺兰琬说完,还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只是安抚而已。” 太平神色有些不善。 贺兰夫人见周围没有一个人在听她说话,忍不住跺了跺脚,提高了声音说道:“这便是公主府上的待客之道?”她转头又看向贺兰琬,满脸的怒容,“我真是白疼了你这么多年。如今你不偏帮着阿娘,却反倒替个外人说话,是什么道理。” 贺兰琬如同哑巴吃了黄连,有苦也说不出,只能用哀求的眼神望着太平。 太平不为所动,却冲贺兰琬抬了抬下巴:“老实交代。” 贺兰琬慢慢地挪了过来,隔着衣袖,在太平手心里慢慢写了“天后”二字,又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样,猛然缩回了手,继续哭丧着一张脸说道:“姑母,你且信我,阿娘真是受人迷惑。” 天后? 贺兰夫人受人迷惑? 然后找上门来说公主和她夫君有私? 太平慢慢地攥紧了衣袖,转头吩咐道:“贺兰夫人醉了,喂她喝些醒酒汤,将她送回贺兰府。” 旁边的女婢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知道公主这是什么意思。只有公主的贴身大婢端了一个白瓷小碗过来,笑吟吟地指使两个粗使仆妇,给贺兰夫人灌下了那碗所谓的醒酒汤。贺兰夫人挣扎了一会儿,慢慢地昏睡了过去。 太平转头,对瞠目结舌的贺兰琬说道:“这是宫中御用之物,阿娘惯常用来对付国公夫人们的,对身体并无损害,只是会睡上两个时辰。好了,你将贺兰夫人送回府,记得要好生看着她。若是再让到我府上胡来——” 她长袖一拂,冷冷地望着贺兰琬,警告之意极为明显。 贺兰琬不敢造次,诺诺地应了声是,亲自将贺兰夫人架走,上了贺兰府的马车,扬长而去。 “公主。”海棠上前,轻声说道,“方才宫中来人,又赐下了一批物件。” 她望望周围的女婢,又将声音放轻了些:“这些东西都打了宫中的烙印,需得您亲自过目。” 太平转身又去领了宫中的赏赐。 随行的女官一面清点着册子,一面对太平说道:“恰好今天尚食局的药师在宫中当值,一眼便瞧出公主献上的药草绝非凡品。天后即刻便命太医令、太医丞进宫,详加查验过后,立刻就将它的药性编撰成册,届时也会给公主留一份。” 女官指着大批的赏赐物说道:“天后说,公主孝心可嘉,这些东西便留给公主赏玩。” 太平郑重地道了谢,又亲自给女官塞了荷包,才让女官满意地离去。她扶了一下额头,望着满室的琳琅,哀哀地叹了口气。这些东西都打了宫中的烙印,只能留做自己使用;而且一个用得不好,还很容易留下祸根。 她心中烦躁,便吩咐婢女在庭院里设了一张竹榻,然后拿着一卷书,在榻上斜卧着,慢慢翻阅。这卷书册是她今天早晨带出来的,为了避免惹人注目,还刻意和瑶草分开放置。她随意翻看了几页,便又有些昏昏欲睡。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透了出来,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倦意却又更深了些。太平顺手便将书册卷成了一卷,当成枕头垫着,渐渐地睡了过去。 昨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所以今日午后小憩,竟然睡得极沉。 不多时薛绍归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幅美人秋睡图。 稀疏的阳光斜斜照了下来,将竹榻染成一片金黄;秋海棠大片大片地绽放,将周围染成了烈火般的红;公主一身鹅黄色的罗裳,斜卧在竹榻上,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乌黑小扇,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一切安静且宁谧。 [盛唐]公主为帝_16 薛绍放缓了脚步,生怕惊醒了公主。 他步入海棠花丛中,在竹榻旁边俯身下来,抬手拂去了落在公主身上的花瓣。昨夜公主在他怀中安睡,他一点也不敢乱动。直到现在,他才敢细细看着她的模样。 皇室公主个个都是美姿容,太平又是众多公主中极为出挑的那一个,容貌自然不同凡俗。 淡淡日光下,公主的肌肤如同羊脂玉一般莹白,入手生滑,柔软得不可思议。他带茧的指腹轻轻划过她的长睫毛,心弦忽然微微动了一下,泛开一丝一丝的涟漪,如同和煦的春风化雨,在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慢慢漾开。 薛绍的目光渐渐温柔起来,再看她时,不自觉地带了一点笑意。 他知道公主对他执念很深,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感觉到为难;世上的女子千千万万,他不可能很快找到自己倾心的那一个;而公主这两天所做的一切,却又像是……像是早已经和他交心。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要小心谨慎。 薛绍慢慢地拂过她的长发,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起身要走。 忽然之间,身后传来了一个柔和的女声:“既然来了,怎么不多留一会儿?” 他转头看去,太平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右手支颐,静静地望着他。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满是怅然的神色。 她倚在榻上,轻声对他说道:“我有件事情想要问你。” 薛绍一撩袍角,在竹榻旁边坐下:“臣知无不言。”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指着自己的手心说道:“方才贺兰琬在我手心里写了天后二字,又让我去问你。于是我便想着,你大概知道今天这件事情,究竟是个什么缘由。” 薛绍微微偏移了目光,低声说道:“……这个,公主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太平略略提高了声调:“薛绍!” 薛绍轻咳一声,用极快的语速说道:“天后近来处事严苛,颇惹得许多人不满,便有人将主意打到了公主身上。公主是天后唯一的女儿,又素来备受天后宠爱,若是公主有事,天后必定会受到干扰。所以……所以就有人在平康坊里……” “平、康、坊?”太平耳尖,捕捉到了一个词。 “咳。”薛绍轻轻咳了一声,又用更快的语速说道,“……在那里传谣言。贺兰夫人一向疑心病很重,加上周国公——我是说贺兰敏之——早年风流成性,姬妾中不乏平康坊中出身的歌女,一传二二传三,便传到了夫人的耳朵里。夫人对这些妾室早已不满,打发了两个人走后,便找上门来向公主问罪。”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才又放缓了语调,温声说道:“臣会替公主将此事处理妥当,还请公主安心在府中歇息,无需介怀。只是那种地方,还请公主莫要涉足,以免污了您的声名。” 他看着太平,目光澄然,隐隐带着几分忧虑的神色。 太平轻轻噢了一声,暗道原来如此。 原来是有人对阿娘不满,所以想从她这里下手,就从平康坊里传谣言污蔑她的名声。平康坊那种地方,素来为夫人娘子们所不喜。而她太平公主只要沾上一星半点,就足够让天后焦头烂额。 原来这些年里,长安城中早已经暗流汹涌。 她上辈子对这些事情毫无察觉,想来是因为年纪太轻,看不懂世事的缘故。 薛绍静坐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公主就不问,方才微臣去了哪里?” 太平神色如常:“平康坊。” 这口气,就跟自家夫君去了右卫府当值一样平常。 薛绍一怔,然后有些不自在地说道:“……那里是娼肆。” 太平点点头,依旧神色如常:“我知道那里是娼肆。” 寻常公侯府中,一般都会备下一批从小学习歌舞伎艺的女婢,专门预留给府上郎君们做妾。 若是薛绍有心,早就在府中养了百八十个歌姬舞女,哪里还用得着去平康坊里挑拣。再说了,这个人的眼光,一向都挑剔得很。 太平抬眼望他,温然言道:“驸马且安心,虽然我自认一向善妒,却也不至于乱吃飞醋。” ☆、第10章 夜宴 疏淡的阳光从枝桠间投射下来,照了一地的金黄。太平斜卧在榻上,静静地望着对面的薛绍,眉眼间满是温然。她手执书卷,轻轻在薛绍肩头上敲了一下:“又被我吓坏了。” 薛绍不自然地轻咳一声,险险避开了她的目光。 太平摇头失笑,顺手将书册卷成一卷,搁在竹榻旁,然后抓着薛绍的衣袖说道:“你莫急着走,我还有一句话要问你。” 薛绍脸色缓和了些,点头说道:“公主但说无妨。” 太平偏头想了一会,才支起身子,面对面地问他:“倘若这世上有一个女子,她全心全意地爱着你,这一生中,断然不会再爱上第二个男人。你,会不会也爱着她?” 她一瞬不眨地望着他的眼睛,那双上挑的凤眼里,微微带着一点朦胧的水泽。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怎样的答案,却又分外期待着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薛绍摇了摇头,答道:“不会。” 太平一怔,而后渐渐地笑了开来。那双凤眼中浅浅淡淡,满是怅然的神色:“我知道你说的是真话。可是薛绍,有些时候,你真的很残忍。”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说到后来,已经逐渐没入微风中,几不可闻。 薛绍又摇了摇头,哑然失笑:“若是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全心爱我的女子,我都要用全部的心意来回报她,那岂不是要将我卸成好几十块,才能够用。” 他神色坦然,声音朗朗润润,似乎只是在述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太平怔了一下,才叹息着说道:“你总是有你的道理。” —————————————————————————————————————————— 眨眼间,便是两个月的时间过去。 从七月到九月,太平一直留在自己的院子里,足不出户,也不大理事。有时候连河东县侯夫人亲自来请,太平也只轻描淡写地答上一句,“夫人才是主持中馈的长媳”,然后便撒手不理。 可只有公主的两位贴身婢女才知道,近日公主有多忙。 [盛唐]公主为帝_17 每日清晨起来,公主都会亲手抄一卷书,然后收进箱子里放好;等驸马出门之后,公主便会去别院见一些人,其中有酿酒师、首饰铺子的掌柜、匠作坊里的工匠……总之什么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暮食之前,公主便会回到府中,细查名下的产业,然后哀叹一声她很缺钱。 海棠和芍药心中不解,却也不敢多问。 这两天,河东县侯薛顗外放为济州刺史,侯夫人也要一同随行。临行前,侯夫人郑重其事地将太平叫了过去,将府中事务一并交给她,让她好生打理。 太平推辞道:“我既是新妇,又是幼媳,怎好服众?” 侯夫人笑道:“你莫要推辞。二弟妹如今住在汾阴县,对长安的产业鞭长莫及;你虽是新妇,却秉性宽和,将这些事情交给你,自然再合适不过。公主,我斗胆称你一声弟妹,我与侯爷远在济州,少说也要三五年才能回来;这长安城中的产业,便要劳你多费些心思。” 太平摇头说道:“我可一点都不宽和。” 侯夫人明显不信:“若你不宽和,又怎会将驸马的婢女,全都换了回来?”她起先吩咐手下人将婢女换成小厮,就是担心公主不能容人。可公主第二天就将婢女全都换了回来,着实令她刮目相看。 太平这才知道,原来新婚当日的那次试探,竟然是侯夫人的手笔。 侯夫人见太平不答,便以为她是默许,又笑着说道:“你莫要担心,这些人都是从侯爷封地里跟过来的老奴,相当可信。这些天我会慢慢地带你认人,你要用心学会才是。” 自从公主嫁到府上,侯夫人便一直在观察这位妯娌。后来她发现公主秉性沉静,实在和传言中的那位混世魔王大不相同,便渐渐存了让她当家的心思。毕竟有太平公主的名头在,日后府中要做些什么事情,都会方便许多。 太平再一次摇头说道:“夫人错了,我非但不宽和,还很善妒。” 薛府上的产业,她一概都不想沾手。因为一旦沾了,就会和她自己名下的产业混在一处,傻傻的分不清楚。今时不同往日,她想要早一点动手控制局势,便要早一点攒够钱。 况且河东县侯不是别人,他是薛绍的嫡亲大哥,也是后来带累薛绍下狱的人。 太平想起后来河东县侯谋逆一事,忽然对侯夫人生出了几分同情。她想了片刻,又对侯夫人说道:“这些产业,夫人还是亲自操持的好。再过上几年,或许便能够救命。” 侯夫人警觉地直起身子,语调也微微上扬了一些:“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太平沉默片刻,才说道:“我只盼望一切安好。” 两人正一来一往地说着话,忽然有人轻轻叩了一下门。太平转眼望去,却是她的贴身婢女海棠。她冲海棠微微点了一下头,让海棠进屋,颇有些不悦地问道:“何事惊慌?” 海棠向侯夫人见了礼,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描金红帖来,双手递给太平。太平接过帖子,一行行慢慢看去,渐渐地有些惊讶:“阿耶阿娘要在麟德殿设国宴?请我?” 要知道,国宴这种事情,一向都很庄重。前世她只有在受封镇国太平公主之后,才能时常进出麟德殿,在国宴上现身。如今她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太平慢慢皱起了眉头,又问海棠:“这封帖子是谁下的?礼部?还是宗正寺?又或是阿娘?” 海棠望了侯夫人一眼,才答道:“是天后。” 太平向侯夫人告一声罪,又将帖子收拢在袖中,和海棠一道走了出去。直走到抄手游廊下方,她才压低了声音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海棠亦压低了声音答道:“天后听说,公主近日在找寻一些会波斯语的异客,便想着宴会上可能会有,所以替您留了个位子。宫中传出消息说,这场宴会,本是为裴公大败突厥而设的。” 前不久,礼部尚书兼定襄道大总管裴行俭大破突厥,擒阿史那伏念,举国欢庆。高宗为了表彰裴行俭的功勋,不但大肆封赏,还特意破例在麟德殿中设宴,为他接风。裴行俭推辞不过,便生受了。 这场宴会,主角便是裴行俭。 太平捏着帖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道:“我这一世,怕是都无法回报阿娘了。” 天后对她的偏疼和宠爱,实在是已经到了极致。这天底下没有哪一个人,是时时事事都想着她的,从小到大,没有半点遗漏过。只除了阿娘。 她低头翻了一下帖子,发现日期是在今晚,便吩咐海棠道:“替我梳妆。” 夜幕很快便降临了。 太平一身绛色的华裳,乘着车辇,隆隆地驶进了皇城。今天长安城特意解除了宵禁,无论官民,全都在大肆庆贺突厥人的惨败。她掀了帘子朝车窗外看去,只瞧见满街的华灯初绽,将长安城照得亮如白昼。 海棠和芍药一面替她补妆,一面对她说着今天赴宴的人。除了朝中众位大员之外,还有一些世家子出身的公侯,也同样在受邀之列。而天后特意点名列席的那几家,便是薛、裴、萧、韦、杨。 太平闻言,轻轻“咦”了一声:“没有崔家?” 海棠摇摇头,说道:“没有崔家。崔家的几位大人本身就在受邀之列,那些身上无爵的少年郎,素来为天后所不喜。不但是崔家,其他那几家,也是一样的待遇。” 大唐五姓七望,崔李郑卢王。 这五姓子自恃清贵,很少和皇室往来。平素就算打交道,姿态也傲慢得很。偏偏天下读书人以五姓七望为贵,生平所愿便是娶五姓女为妻,令皇室相当头疼。太宗和高宗没有办法,便慢慢地开始扶持一些别的世家或是支裔,譬如京兆韦、兰陵萧、洗马裴。 太平又问道:“那驸马呢?” 海棠答道:“驸马和侯爷一起,全都在今晚的受邀之列。” 太平低低地“唔”了一声,又支起帘子,看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忽然海棠又凑近了说道:“公主,我听说今夜贺兰夫人也会来。您千万千万要当心些,莫要让人落了话柄。” 太平一怔:“怎么贺兰府也在受邀之列?” 海棠解释道:“早先圣人宽厚,只流放了贺兰敏之一个人,他的妻妾子女,爵位依然如故。公主莫不是忘了,这些年圣人要设宴款待谁,长孙、阿史那、贺兰这些大姓,也都一并在受邀之列。” 马车隆隆地驶过宫门,在内门外停了下来。太平起身下舆,又坐上肩舆,被宫人们抬着,往麟德殿而去。今夜皇城中愈发热闹辉煌,粗.大的明烛熠熠燃烧,将整座城池照得亮如白昼。 等到了麟德殿,太平又被一位女官引到了武后近旁。 “太平这里来坐。”武后指着自己身侧的一处小案,笑吟吟说道。 “阿月这两天气色愈发好了。”高宗也指着武后下首的位置,笑道:“坐。” 太平谢过高宗、武后,又向对面的太子李哲遥遥施礼,才在武后近旁坐了下去。她透过疏疏的珠帘,看向殿中,宫娥使女们鱼贯而入,手捧菜肴杯盏,在各个小案上摆放整齐。席间的大臣们大多分成派系坐好,门荫入仕的是一拨,进士出身的是一拨,身带爵位却没有实衔的又是一拨。 她在世家子的席位间仔细找寻,果然看见薛绍一身深绯色的官袍,坐在烛火的阴影下,一手握着杯盏,侧过头和身旁的少年说话。那位少年一身的戎装,瞧着有些眼熟,似乎也是姓薛。 太平转回头,也执跟前的杯盏,浅浅抿了一口。 宫门外响起了悠远飘扬的钟声。 宴会开始了。 擂擂战鼓声赫然响了起来,由远及近,一声声地在宫室之中回荡;两队身穿铠甲的兵士列阵而入,手持戈、矛、枪、戟,列成军阵,齐齐向座上的高宗致意。高宗微微点了一下头,霎时间,满室的声乐都响了起来,丝竹声伴随着悠远苍茫的黄钟大吕,在熠熠的烛火光芒中回荡不息。 “战!”数十位兵士分列成乐阵,将手中戈矛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隆隆的战鼓声音又起,如同黄河之水裹挟着滔天气势而来,将世间一切污浊都冲刷干净。殿中舞者脚踩着恢弘古老的舞步,将一段浴血搏杀的经历在席间展现出来。刀剑在烛火中反射着凛冽寒光,满朝的官员在刀光剑影当中举杯祝酒,一室的觥筹交错。 大唐尚武,就连宫廷中陪宴的御乐,也充斥着雄浑之风。 [盛唐]公主为帝_18 武后遥遥指着殿中舞,转头对太平说道:“这是秦王破阵。” 太平亦笑,举杯向武后遥遥祝酒:“敬阿娘。” 武后一怔,而后大袖一拂,举杯起身,扬声说道:“敬我大唐将士!” 战鼓声激荡如惊雷,在大明宫中隆隆敲响,亦敲响了长安城的豪情万丈。麟德殿中百官起身,跟随武后一道举杯,亦道:“敬我大唐将士!” 高宗起身走下御席,一手执着金樽,一手扶着裴行俭的肩膀,说道:“为大唐贺。” “为大唐贺!” “为大唐贺!” “为我大唐贺!” 整座大明宫群激昂,隆隆的战鼓声亦如九天惊雷,在大地之上震响。唐军这回大破突厥,擒阿史那伏念,又在大草原上扬眉吐气了一回。吐火罗、疏勒、于阗、焉耆、奚……那些被唐军赫赫声名吓破了胆的部落汗王,一个接一个地派遣使者到长安,再一次上表称臣。 这才是真正的大唐,万邦来贺,四海咸服。 这才是真正的盛世,大气雄浑,豪情万丈。 太平浅抿了一口佳酿,酒入咽喉,在血液中沸腾着燃烧,如烈火一般灼热。 生在大唐,何其幸甚。 ☆、第11章 觥筹 如惊雷般的鼓点在大明宫中回荡,悠远苍茫的丝弦之声远远传开,熠熠的明烛映照下,整座长安城如同笼罩在灼灼烈日光芒之中,刺得人睁不开眼。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高宗拍了拍裴行俭的肩,举杯饮尽琥珀色的酒液,缓声说道:“为臣子者,当辅佐君王,约束胥吏,教化万民;为将士者,当开疆拓土,守我大唐万里河山。裴行俭数十年平漠北、安西域,数战数捷,战功赫赫,令西域诸国不敢再犯我大唐天威,当为尔等一世之楷模。” 殿中的朝臣们都站起身来,长揖到地:“臣等谨遵圣人教诲。” 隆隆的战鼓声愈发密集起来,伴随着如水流泻的箜篌曲,将秦王破阵舞推到了巅峰。金戈交撞的声音和磅礴的祝酒词交织在一处,震得人心神激荡。司乐站起身来,冲乐阵中领步的舞者微微颔首。 舞者会意,手持寒光闪闪的金戈,在地上重重一顿。 “开疆拓土,守我河山!” 雁柱箜篌轰然一声脆响,流泻出铮铮的刀兵交撞之声;琵琶和战鼓的乐声愈发急切,如同雨点一般撞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上。数十位兵士整整齐齐地列阵,和着乐声,将高宗方才所说的话,一字一句地重复出来: “为将士者,当开疆拓土,守我大唐万里河山!” 仪凤四年,突厥来犯,裴行俭奉旨西行御敌。 那一年长安月下,万户捣衣;那一年唐军西出玉门关,直指大漠;那一年唐军长河饮马,在万里的风沙中,给了突厥一次迎头痛击。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马革裹尸,长.枪独守,一世忠魂。 没有人记得那些儿郎们的名字,也没有人记得那些被埋在异乡的枯骨。悠悠羌笛声中归雁哀鸣,未亡人枯守着漫漫长夜和未捣的寒衣。金戈声与厮杀声渐行渐远,大漠的风沙渐渐平息,那片用鲜血守护的土地上,插满了写着唐字的旌旗。 只希望那片土地,能够长久地安宁下去。 满殿的朝臣们都举起了金樽,在隆隆的战鼓声中,向高宗再拜稽首,遥遥致意: “臣等定当鞠躬尽瘁,辅帝君,安万民,不负圣眷隆宠。” 数百人的声音一齐回荡在大殿之中,透过高高的宫墙,盘桓在长安城的夜空上,久久不散。 隆隆的战鼓声渐渐歇了下去,箜篌和琵琶的乐声也渐渐变得和缓。秦王破阵一曲既毕,殿中又舞起了霓裳羽衣。高宗坐在御座上,遥望着灯火通明的长安城,缓缓点头微笑。他这几日气色好了许多,侍医们都说,大约是药中添了一味瑶草的缘故。 武后转过头,提醒高宗:“圣人当敬亡故的将士们一杯。” 高宗点头称是,又举起添满的金樽,朝地上缓缓泼了一杯酒。 满殿的人都举起金樽,朝地上泼了一杯烈酒。 在那一瞬间,太平忽然想起了阁楼里的那些史书。 那些书上说,百年之后,大唐会碎裂成无数个小国,人世间战火纷飞;又过短短几十年之后,契丹人割走燕云十六州,宋帝与人会盟澶渊,年年岁贡…… 在那时,眼前这些矫健的大唐儿郎们,都已经化作一抔黄土。 在那时,染血的长.枪已经生满铁锈,在西夏的凉风中沉寂。 大唐儿郎们用血来守护的土地,自祁连山以西,阴山以北,太行山以东,大片大片的沃土,全部都丢掉了。一点不剩地,全丢掉了。 辉煌锦绣的大唐王朝分崩离析,最终只剩下一块破碎的残片。那块残片,叫宋。 她不想让大唐这样衰败下去。 再是荒唐任性的公主,再是软弱无能的皇子,也不能容许大唐这样衰败下去。 这是独属于大唐的骄傲。是太宗被尊为天可汗的那一天起,便揉进大唐每一个人骨子里的骄傲。 她想,或许她应该提前做些什么。 “太平。” 席间忽然有人出声唤她。她微一愣神,转头看去,才发现是武后。武后执起象牙箸,用尾部轻轻敲了一下太平的手背:“在想什么呢,叫了你好几声,也不见回神。” 太平笑道:“大约是有些醉了。” 武后摇头说道:“想不到你这般不胜酒力。”她收回象牙箸,柔声说道:“阿娘听说,你最近在寻找一些懂波斯语的异客?” [盛唐]公主为帝_19 太平点点头,说了声是。她确实在寻找懂波斯语的人,已经找了整整两个多月。 武后亦点头,道:“那就对了。”她指着席间被人围拢的裴行俭说道,“裴将军早先和波斯王子打过几年交道,身边也留了几个懂波斯语的仆人。等散席之后,你便去找裴将军,问问他。” 太平脸上微微现出几分喜色来:“多谢阿娘。” 太平确实在寻找会波斯语的异客。 自从她两个月前接到那封奏章之后,便渐渐打起了那位波斯王子的主意。波斯王国远离大唐国土,又临近大食帝国,再加上刚刚被灭国,若是利用得好,定能为大唐添上一大助力。 早先和波斯王子联络的那些人,一半被波斯王子带走回国,一半被裴行俭带到了西域。饶是太平在长安城苦寻两月之久,也找不出任何一个懂波斯语的人。她知道波斯王子本人在长安城住了许久,能说一口流利的长安话,可是她的目的,却不止是波斯王子本人。 如今武后说得没错,裴行俭从西域归来,对她来说,确实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太平想着想着,又渐渐想出了神。忽然之间,旁边又有人撞了她一下,低声唤道:“公主。” 太平转头望去,发现来人是一位陌生的宦官。宦官手中捏着一张纸条,左右看看无人,便迅速塞到她手里,又飞快地说道:“庶人贤请公主在廊下相见。”然后匆匆离去。 太平展开纸条,发现上头写着:莫要教人知晓,切切。正是李贤的笔迹。 早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李贤哥哥,也要被人称上一声“庶人贤”了。 太平怅然叹息一声,慢慢将纸条折好,放回到宽大的衣袖里。然后,她借口想要如厕,孤身一人提着宫灯,穿过麟德殿的侧门,来到了一处九曲回廊下。 廊下果然有一个人在等她。 太平知道那人是李贤,却并不急着见他。她和李贤已经有数十年不曾见过面,此时再见,未免会显得有些生疏。再加上李贤如今初遭废黜,她还需要好生斟酌措辞,免得会不小心刺激到他。 廊下那人忽然转过头来,瞧见太平,面色一喜:“阿月。” 太平知道这回逃不掉了,便提着宫灯,走到了李贤跟前。李贤比起原先瘦削了些,也憔悴了些,身上穿着宦官的衣服,似乎是偷跑出来的。她吹熄宫灯,又将宫灯搁在长廊边上,才取出那张纸条展开,轻声问道:“方才是贤哥哥找我?” 李贤忽然涩涩地唤了一声“阿月”,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太平猜不透他的心思,也不敢去胡猜,便只是在一旁站着,等候李贤的下文。 好一会儿之后,李贤才又涩涩地说道:“我万万没有想到,到头来,只有阿月一人肯为我说话。” 太平依旧不明所以,便只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李贤转过身去,负手立在长廊下,长长叹息一声:“我都听说了,那日在宣政殿中,阿娘……天后想要将我处死,朝中无人敢应。后来还是显……是哲去找了阿月,才劝服了天后。” 他身形瘦削,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衣服又极为宽大,此时被夜风一吹,便有些摇摇欲坠。 李贤又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宫人们都说,那天连太子和大臣们都被天后骂了出去,唯有太平公主冒死谏言。阿月,无论如何,哥哥都要谢谢你。” 他慢慢转过身来,朝太平长长一揖到地。 太平轻声说道:“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李贤摇头说道:“可唯有这种时候,我才能看得清楚,究竟谁对我是真心,谁对我是假意。”他说到后来,言辞中竟隐隐带着几分恨意。 太平心头突地一跳:“……假意?” 李贤嗤笑一声:“天后她恨我。” 太平一怔,许久之后,才慢慢地劝道:“……她毕竟是我们的阿娘。” 李贤摇摇头,笑了:“她是阿娘,也是大唐的天后。我直到很久之后才看出来,她不仅仅想要做天后,她还想……我这个太子,不过是她的拦路石。” 太平低垂着头,轻声说道:“阿月听不懂哥哥的话。” 李贤叹息一声,说道:“阿月还小,自然听不懂哥哥的话。”他上前一步,凝视着太平,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道,“阿月,哥哥现在将自己的妻妾子女,全部都托付给你。若是哥哥遭遇了什么不测,便请你多看顾嫂子和侄儿一些,莫要让他们受累。”他说到后来,竟然有些哽咽。 太平低低地说道:“贤哥哥何出此言?” 李贤苦笑道:“这回我的罪名是谋逆,早晚逃不了一死。李哲、李旦,还有我们那几个异母的兄弟姐妹,我全都不放心。阿月,现如今我能相信的,唯有一个你而已。” 他静静地望着太平,眼中幽深不见底。 太平声音愈发低了些:“可显哥哥他……不会做一世的东宫太子。” “你还叫他显哥哥。”李贤听到这个幼时的称呼,不禁莞尔一笑。太子李哲幼名李显,后来受封英王时,才改名哲。他望着太平,又正色道,“他确实不会做一世的东宫太子,他会当皇帝,因为他最听阿娘的话。连八弟,也一直都听阿娘的话。” 唯一一个不听话的,只有他李贤而已。 所以他必须要死。 他知道自己逃脱不掉,所以才想着为妻妾子女们安排好后路。太平公主既然肯为他顶撞天后,为他挡了一次罪责,自然也会为他照顾好他的家人。 至于他欠太平的,也唯有来世再报了。 太平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显……李哲他不会做一世的东宫太子,不是因为将来会当皇帝,而是因为她,太平公主,也想要入主东宫。 而李贤……太平闭上眼睛,垂下头,默默在心中说道:对不起。 贤哥哥,对不起,我不想你死,可我也不希望你去当太子。 因为,我自己也想要那个位置。 太平抬眼望着灯火通明的麟德殿,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会一步一步地走上权力的巅峰,俯瞰人世。她也会深深蛰伏在这云谲波诡的大明宫中,从东宫储君的位置开始,一步步踏上那条充满荆棘的女皇之路。 她知道自己能做得到。 就算她最终做不到,也早已经给自己铺好了一条后路,再不会像前世那样,郁郁而终。 ☆、第12章 浅斟 [盛唐]公主为帝_20 太平静静地望着李贤,许久都没有说话。 李贤瞧见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目光也稍稍柔和了一些:“无论阿月是什么意思,若是阿月不推辞,哥哥便当你是默认了。阿月,你嫂子素来被娇宠惯了,脾气难免急躁,你平日里同她相处,还要多担待一些才是。” 太平忽然问他:“贤哥哥就这么肯定,我会同嫂子住在一处?” 李贤笑道:“你自然不会同嫂子住在一处。我已经替他们安排好了别业,就在长安城外的高陵县。只是阿月,天后做事素来喜欢斩草除根,哥哥希望到那个时候,你能替她们挡上一挡。” 他竟然,已经连阿娘都不愿意叫了。 太平心中忽然有些难过,声音也渐渐变得低微起来:“贤哥哥,我想问你一句话。” 李贤微微颔首,道:“你说。” 太平抬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道:“今年三月,阿娘在你宫中搜出了数百具盔甲,还有你身边侍奴的供词。贤哥哥,我想要问你,你当真想要谋反么?” 李贤看了太平片刻,忽然笑了:“阿月可相信我会谋反?” 太平摇头说道:“我不信自己的猜想,我只信你的话。” 李贤又笑,这回笑容却有些惨淡:“这回怕是要辜负妹妹的信任了。”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不错,盔甲是我藏的,人也是我的奴仆所杀,阿月可满意了么?” 太平一惊:“你为什么……你明明是东宫太子。”等阿耶驾崩之后,你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李贤轻轻呵了一声:“方才我说过,天后的心思不止于此。”他看了太平一眼,又叹息着说道,“你年纪还小,我本不该同你说这些话。可太平,这宫闱中的事,从来没有是非对错可以分。无论我是否做过那件事情,天后都容不下我。你可记得,前两年阿耶病重,我身为太子,奉旨监国?” 太平点点头,说道:“记得。” 李贤又叹息着说道:“自从那一次起,天后便时时事事都会对我掣肘。我的左庶子和太子宾客曾经提醒过我,可我却不曾在意。等到我终于在意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静静地望着太平,低声说道:“与其注定去做傀儡,我倒宁可博上一次。” “只可惜,你输了。”太平也静静地回望着他,轻声说道。 李贤点点头,笑了,笑容却有些苦:“是啊,我输了,输得惨不忍睹。” 他俯身拾起熄灭的宫灯,又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替太平点亮,郑重地交到她手里,才又说道:“我时时刻刻都在被监视着,不能出来太久。阿月,哥哥从未求过你什么事情。这一回,只有你才能帮上哥哥的忙。答应哥哥,若是天后想要斩草除根,你需得护住你的嫂子和侄儿。” 太平手持宫灯,眼中似乎蒙着一层雾气:“若是我做不到呢?” 李贤低笑了一下:“若是连太平公主也做不到,那这世上,就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太平又是一怔,才又慢慢地垂下眼帘,说了声好。 李贤松了口气,又低声说道:“阿月还是速回宫中去罢。莫要出来太久,又惹得天后起疑。” 太平又说了声好,转过身去,提着宫灯往回走。没走几步,她便转回过头来,望着李贤,语气分外郑重:“贤哥哥,我还想对你说一句话。” 李贤笑道:“哥哥洗耳恭听。” “我能救你的命。”太平一字一字地说道,“贤哥哥,我能救你的命。” 她心中清楚,李贤这回虽然惹得天后勃然大怒,却并无性命之虞,而是会被流放巴蜀。等到数年之后,天后将李哲立而又废,终于决心将李贤赐死,便命丘神勣前往巴蜀,去做这件事情。 此时距离高宗病逝、李哲废立,还有三四年的时间。况且她近来听说,高宗的汤药膳食中都添加了一些瑶草研成的米分末,身体气色都好了许多,或许还能再延寿个七八年也说不准…… 太平手持宫灯,抬眼望着李贤,静候着他的答案。 李贤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感觉到荒谬。 他以为只是妹妹年幼,不懂宫闱倾轧的黑暗,又心疼他身系牢狱,才对他说出这番话来,便含笑说道:“好,哥哥信你。现在阿月可以回宫了么?” 太平固执地摇头,又追问道:“若是我果真能救你的性命,让阿娘……阿娘对你消气,贤哥哥,你愿意同阿娘和解么?” 武后和李贤,一个是她的母亲,一个是她的兄长。 这两个人,都是她从小到大最最亲近的人,她一个都不想伤害,也不想看到他们反目成仇。 李贤听见她这样说,便点点头,敷衍道:“我会。好了,阿月快些回宫,若是被天后察觉出端倪,又要将你好一顿责骂。” 太平轻轻“嗯”了一声,这才持着宫灯回转,还刻意叮嘱道:“哥哥莫要忘了今夜的话。” 李贤点头说道:“忘不了,阿月快些回宫。”想来这世上,除了发妻之外,也唯有这个幼妹,是肯真心待他的人。只是同天后和解……李贤摇了摇头,微微一哂,亦转身离去。 ———————————————————————————————————————— 太平回到麟德殿中时,身边的红烛已经燃了小半寸。武后正举着金樽,和高宗一起,对朝臣们扬声说话,丝毫没有注意到女儿的离席。太平悄无声息地回到席间坐下,装作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执起金樽,慢慢地饮着美酒,观赏舞乐。 殿中的舞乐已经从霓裳羽衣变成了讌乐。讌乐是古曲,听起来颇有几分高山流水的古意,却又因为是宫廷曲的缘故,比一般古曲更为大气恢弘。太平饮尽了一杯酒,又吩咐宫娥道:“斟上。” 琥珀色的酒液从白玉壶倾泻到金樽里,莹莹地透着微光,有些微醺的香气。她执起金樽,慢慢地翻转了几下,又浅浅地抿了一口。忽然之间,她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人。 贺兰夫人。 贺兰夫人坐在贺兰琬身后,正在和身旁的几位国公夫人说话。两个月不见,贺兰夫人形容又憔悴了些,似乎日子过得并不十分舒心。贺兰琬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方才海棠果然没有说错,贺兰府的人,确实在今夜宴席的受邀之列。 太平朝贺兰夫人身边的席位逐一看去,长孙、独孤、上官、阿史那……长安城中叫得上名姓的那几家,全都来了。她目光又扫到了大殿的另一边,杨、武、裴、韦、薛……薛绍一手扶在案几上,另一只手按着胸口,正低低地喘着气。他身上那件深绯色的圆领襕衫,已经被汗水浸得微微湿透。 薛绍这是怎么了? 太平站起身来,想要去看一看他,忽然又停下脚步,伸手招过一位宫娥,低声吩咐了几句。 宫娥很快去而复返,在太平耳旁低声说了两句话。 太平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挥了挥手,说道:“你下去罢。” 宫娥很快应声退下,太平抬眼望着薛绍,渐渐沉下了目光,握着金樽的指尖也微微泛白。她知道薛绍酒量极好,平素喝上三坛五坛,也决计不见醉意。这回他难受到胸口发闷,少说也被灌了几十坛子下去。她想起方才宫娥说过的话,目光愈发暗沉。 什么叫“薛郎素有才名,今夜当即兴做赋一篇,以助圣人之兴”? [盛唐]公主为帝_21 什么叫“醉到深处自然笔走龙蛇,一刻不写便罚酒一樽”? 这些人真是……真是过分。 太平砰地一声搁下金樽,朝薛绍那边走去。此时席间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官员们又大多是绯袍,她一身绛色的罗裳,却也并不十分引人注目。走到薛绍近旁时,她恰好听见一位碧衣少年扬声说道:“驸马出身河东薛氏,素有蓝田公子盛名,为何今日竟做不出一篇赋?” 薛绍按着胸口,低低喘了口气,眼神也有些迷离:“今夜确是不成。” 碧衣少年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折扇,指着身边七八位少年郎说道:“今夜我们全都做了赋,可就只剩下你这一篇,便能凑成一本集。薛绍啊薛绍,你莫要自污了声名。” 他一路折扇遥指,每指一位,便有一位少年点一下头,展开手中写满字的宣纸给薛绍看。薛绍低低地喘着气,右手捏着案角,几乎要将那块木头硬掰下来。他身边的少年们不是在吟诗作赋,就是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就连刚才陪在一边的那位戎装少年,也已经直挺挺地仰倒在案几下方。 碧衣少年一路指完,又指了指薛绍眼前的金樽,口中说道:“诺,一刻钟的时间就要到了。你今夜真的宁可像顗兄一样醉倒在茅厕里,也不愿做上一篇赋来助兴?” 薛绍摇摇头,有些艰难地说道:“不是不愿,实在是不能。” “哈。”碧衣少年啪的一下,将扇骨在手心里重重一打,又指着薛绍说道,“你薛绍吟不成诗、做不成赋,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昔年你在蓝田县一夕成名,将我们几个全都压了下去,堪称惊才绝艳。怎么今夜你反倒推三阻四,说自己做不成赋?” 他环顾四周,对一众少年说道;“你们相信薛郎这番托辞?” 一众少年齐声说道:“不信。” 碧衣少年哗啦一声展开折扇,轻轻摇了两摇:“来,给驸马斟满,今夜本公子非灌醉他不可。” 旁边随侍的宫娥应了声是,执起白玉壶,缓缓将金樽注满。薛绍微微喘着气,抓起金樽,将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他极为难受,连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朦胧间,薛绍似乎听见一个柔和的声音问道:“公子贵姓?” 太平从席间转了出来,望着眼前一众少年,目光有些冷。 碧衣少年上下打量她一番,没认出这位公主,只略略向她拱了拱手:“免贵,姓韦。” 韦,京兆韦。 太平轻笑一声,从薛绍手中取过空荡荡的金樽,又从宫娥手中取过白玉壶,满满地斟了一杯,双手高举,柔声说道:“令月代夫君,敬韦公子一杯。” 碧衣少年听见令月二字,表情微微一僵;接着又听见夫君二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看看太平又看看薛绍,啧啧两声,又吩咐命人取来金樽,满满斟上,也陪太平饮了一杯酒。 那一众少年当中,忽然响起了极轻微的嗤笑声,又有人压低了声音说道:“不愧是驸马。” 只短短五个字,已经极尽讥讽之能事。 薛绍蓦然抓住了太平的手腕,力道之大,已经在她的腕间勒出了几道红痕。他低喘着气,又低声对太平说道:“多谢公主替臣解围。只是今夜之事,过错在臣一人身上,莫要牵连公主受累。还请公主回席,等日后,再容臣一一分辨清楚。” 他停顿了片刻,有些艰难地说道:“只是今夜,却是不成。” 大颗的汗珠从他的颊上滚落,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原本清朗温和的眼睛里,也隐隐带了血丝。 ☆、第13章 月下 摇曳的烛影伴随着酒香,在席间温然流淌。今天晚上,长安城不设宵禁,也不设宫禁,就算有谁在麟德殿中醉得不省人事,也只会换来武后一句责骂了事。所以今夜,大家有些放纵。 太平被薛绍抓着手腕,又被一众世家少年盯着打量,忽然有了一种不悦的感觉。她试着挣了几下,却挣不脱薛绍的钳制,只得作罢。 今天他们两人都是长衣大袖,绛色绯色的袍角纠缠在一处,没有人发现这里的异样。 太平搁下金樽,冰凉的目光扫过一众少年,又指着其中一位身穿浅绯色襕衫的少年郎说道:“还请这位郎君出来,我有话同你说。” 被她指到的绯衣少年愣了一下,却没有多说什么,越众而出,向太平遥遥拱手:“公主。”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唤过几位手持白玉壶的宫娥,吩咐道:“给这位郎君灌酒。” “公主?”绯衣少年愕然。 宽大的衣袖下,薛绍的力气越来越大,勒得太平有些生疼。太平又挣扎了一下,依旧挣不脱他的钳制,便不再理会薛绍,而是指着眼前的绯衣少年说道:“灌酒。方才薛郎饮了几樽,你便也饮上几樽。我听说你们醉后能够笔走龙蛇,想亲眼见上一见。” 绯衣少年心头一紧,只感觉后槽牙都在疼:“公主,这个……这个不成。” 太平反问道:“有哪里不成?” 绯衣少年答道:“臣生性不羁,若是醉后写出了什么胡话,冲撞了公主,那可是万万不该。若是公主想看臣的诗赋,臣当场做出来就是。来人,取纸笔。”他随身带着小厮,不一会儿便取了全套的笔墨纸砚过来,在案台上铺开,即刻就要动手。 太平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愈发冰冷:“你做不成,那你们呢?” 她目光逐一扫视过去,那些少年一个接一个地对她拱手为礼,口称不能。她目光转了几转,又落在了为首的碧衣少年身上。碧衣少年亦是心头一跳,口称微臣不能。 太平嗤笑一声:“你们不能,薛郎就能?” 她目光微沉,执起金樽慢慢地把玩,眼中渐渐泛起了一抹冷笑:“你们连醉后给我做赋都不敢,就敢让薛绍醉后给阿耶做赋?难道以阿耶之尊,还比不上我这个公主?” 这番话,已经是极重的罪名了。 一众世家少年都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情,口称不敢。 太平搁下金樽,长袖一拂,扬声说道:“本公主做事张狂惯了,比不得驸马本性敦厚,谦和隐忍。今日我拼一个飞扬跋扈的罪名,也要替驸马将这轮酒挡下来。他今日欠了你们多少篇诗赋,你们都一一记在帐上,来日定会翻倍做还给你们。至于阿耶那里,我去担责。” 她话音未落,薛绍忽然松开了手,侧头望她,眼中那抹猩红愈发地深了。他微微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对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更漏一滴一滴地漫过了刻线,在烛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子时到了。 一位锦衣少年郎走上前来,拍拍薛绍的肩膀,哈哈一笑,直接举起酒坛,往自己口中灌了下去。其他少年见他这样做,也纷纷效仿。薛绍闭了闭眼睛,拱手告了一句罪,也向太平告了一声罪,慢慢地走出殿外,脚下有些踉跄。 方才那一刹那间,太平分明看到,薛绍的眼睛有些微红。 美酒佳酿一坛一坛地抬了上来,殿中明烛也添换了两次,高宗兴致高昂地举杯祝酒,说了一句不醉不归、今夜无眠。既然高宗已经发话,朝臣们便全都忘记了宫门下钥这回事,纷纷在殿中豪情纵饮,观舞赏乐,果真有一番不醉不归的势头。 太平心中记挂着薛绍,也向世家少年们说了一句得罪,转身朝殿外走去。经过更漏时,她无意中瞥了一眼上面的刻度,忽然愣住了。 [盛唐]公主为帝_22 子时已过,现在已经第二天了。 太平心头一紧,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年,每年的这个时候,薛绍都会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用烈酒把自己灌醉。她曾经想要陪他过夜,却被他轻轻推回房,笑说微臣无碍。 只是第二天醒来,太平永远都会看到薛绍颓然的神情,还有微红的眼睛。 今天,是他父亲的忌日。 但偏偏昨夜麟德殿中大设宫宴,薛绍心中再是痛苦难熬,也只能隐忍不发。 难怪他方才眼眶微红,想必此时心中,也是极不好受罢。 太平几步转出宫门,一眼便瞧见了她的驸马。 薛绍倚靠在一块假山石上,抬眼望着夜空中高悬的明月,慢慢地饮着一壶酒。他身上的绯色衣袍已经被汗水浸得湿透,腰间金带悬着银鱼袋,也有些摇摇欲坠。 太平走上前去,轻轻唤了一声薛绍。 薛绍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身,只涩涩地对她说道:“公主请回罢,臣想独自静一会儿。” 太平走到他身前,轻轻抚摸着他的下颌,低声问他:“为什么要抬头?” 薛绍的面颊极是滚烫,她一碰之下,便如同燎着了火,很不好受。她将手慢慢滑到了薛绍肩头,又滑落到他的腰间,替他整理了一下银鱼袋,又轻声问道:“是不想哭,还是怕我看见你哭?” 薛绍猛然一僵,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之大,几乎要将那截皓腕生生拗断。 “公主……怎么会知道?”他艰难地问道。 太平低叹一声,说道:“我不但知道今天是你父亲的忌日,还知道你父亲是因为你母亲辞世,心中难受,没过几个月便郁郁而终。你父亲辞世时官居房州刺史,后来便同你母亲一道,双柩还京师。只是后来,你母亲陪葬昭陵,你父亲……便永远地和她见不到面了。” 薛绍的力气越来越大,呼吸声也渐渐粗重起来。他紧紧握着太平的手腕,涩然说道:“父亲逝世前,本想同母亲一道合葬的。” 他闭了一下眼睛,颓然靠着冰凉的假山石,又灌了几口烈酒下去。 太平抬起手,轻抚着他的鬓发,果然在他滚烫如火的面颊上,触到了一丝冰凉的水痕。 如水月华倾泻而下,将大明宫照得一片通明。 太平静静地站了片刻,试探着上前半步,倚在薛绍怀中,见他并未抗拒,才低声说道:“若是你不想让我看见,我便不看。可是薛绍,下次心中难受时,莫要一个人强忍着,好么?” 她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渐渐地有些朦胧。 她想起薛绍年幼失怙,独自一人在族中长大,虽然有兄长照拂,却无论如何比不上其他的孩子。他能养出那样谦和隐忍的性子,想必也是因为,过早经历了人情世故的缘故。 而上一世,河东县侯薛顗跟随琅琊王谋反,牵连薛绍下狱,可他却没有半句怨言。细想起来,也是因为薛顗自幼照拂,长兄如父的缘故。 只是薛绍啊薛绍,你可知晓,看着你这样难过,我只会更加难过。 太平低低叹息一声,将薛绍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又从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放进他的手中,毅然转身离去。澄澄月色下,太平一身绛色的华裳,如同凤凰花开一般灼烈。 忽然之间,薛绍很想将她抱在怀里,紧紧地抱着,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他看着那道绛色的身影渐渐没入殿中,消失不见。琥珀色的酒液顺着白玉壶倾泻在脚边,蔓延出一地的光华。冰凉坚硬的假山石紧紧贴在他的脊背上,将他硌得生疼。 薛绍闭了闭眼睛,握紧手中冰凉的帕子,指节渐渐泛起了白。 —————————————————————————————————————————— 太平缓步走入殿中,忽然望见武后冲她招了招手。她加紧几步,走到武后跟前,挽着武后的胳膊笑问道:“阿娘唤我有事?” 武后轻轻拍了一下太平的面颊:“笑得太假。” 太平一怔,笑容稍稍收敛了些,声音也渐渐有些低微:“女儿方才同驸马说了一会儿话。” 武后暗道一声果然,又拍了拍太平的手背,指着殿中说道:“方才裴公不胜酒力,你阿耶已经命人送他回去休息。过些日子,你亲自带一份大礼去他府上拜访,记得态度谦恭些,要有求人的样子,记住了么?”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女儿谨记。” 武后点头说道:“你记得便好。今夜你阿耶高兴,阿娘得陪着他。若是你倦了,就到阿娘宫中歇一会儿。若是不累,诺。”她指着殿中一角说道,“那里有个人找你。” 太平顺着武后手指的方向看去,却发现是贺兰夫人。 已经过了两个多月,贺兰夫人仍不死心么? 太平忽然有些好气又好笑,向武后告了声罪,也不带宫娥,独自一人朝贺兰夫人的席间走去。贺兰夫人似乎是醉了,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推开试图扶她的宫娥,口中正喃喃地说着什么。等太平走到近旁时,她忽然睁开了眼睛,眼底渐渐透出几分恨意来。 太平着实不知她这恨意从何而来,便只站定在贺兰夫人跟前,等她发话。 “你。”贺兰夫人喃喃地说道,“想不到两个多月过去,你却依旧过得滋润,而我却不得不在一众妾室当中斡旋。真是……天良丧尽。” 太平温然言道:“倒不知我哪里得罪了夫人,惹得夫人三番五次对我动怒?” 贺兰夫人的声音骤然拔高:“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中应当清楚得很!” 太平摇头说道:“夫人这番话,实在是有些令人费解。我自认从未得罪过夫人,也不知哪里惹了夫人不快。夫人就算是对我动怒,也该让我弄个清楚明白才好。”她一席话说得温温淡淡,倒是让人再也撒不起火。 贺兰夫人指着太平,怒意勃然:“咸亨元年,荣国夫人府中,你都做了些什么?” 太平细细回想片刻,摇头说道:“不曾做过什么得罪夫人的事情。” 贺兰夫人哈地一笑,声音渐渐尖锐起来:“不曾?你同我夫君朝夕相处,却说不曾做过得罪我的事情?太平公主,想不到你堂堂公主之尊,却是这般敢做不敢认!” 太平诶了一声,道:“我做过的事情,从来都不会否认。”她细细想了片刻,记起咸亨元年,她借住在荣国夫人府中,确实与贺兰敏之见过几次面,也打过几次交道。只是那些年贺兰敏之风流成性,连未来的太子妃都敢染指,府中姬妾如云,天底下就没有几个女子敢正面对上他的。可她偏偏……唔,她做了什么呢? 太平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会,发现她确实被贺兰敏之抱着散了几回步。 莫非贺兰夫人指的是这个? 太平抬手扶了一下额,低低呻.吟一声:“夫人,咸亨元年时,我还不满七岁。” 她抬眼望着贺兰夫人,缓缓摇头,眼中颇有几分无奈的神色:“夫人执意要说我同表兄有私,却不知是在侮辱表兄,还是在侮辱我?” 贺兰夫人霎时间愣在了当场,面色青白红紫驳杂,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盛唐]公主为帝_23 太平执起案上的金樽,浅浅抿了一口,神色间满是怅然。 这件事情,委实太过荒谬了些。 ☆、第14章 裴府 自从那场夜宴过后,长安城里忽然有许多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比如某一天,重病的高宗忽然神采奕奕地开始上朝,比如武后忽然年轻了好几岁,比如城中忽然冒出了一家酒楼,还连续推出了好几种美酒,一夜之间风靡了整个长安城。 太医署日前新出了一本书册,上面详细地记载了瑶草的药性和日用方法,而瑶草的第一大功效便是:养肺腑,驻容颜,服之百病不生。而高宗和天后日常的膳食里,恰恰就添了一味瑶草。 这些事情太平是不大在意的。虽然瑶草是她送的,美酒也是她找人酿出来的,但是从明面上说,这些玄乎其玄的事情,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向来只是安安分分地呆在府中,偶尔见上几个匠作,然后孜孜不倦地给裴行俭府上递拜帖而已。 她希望能见这位裴将军一面,然后通过他找一位精通波斯语的人。 早在两个月前,太平抄下那封来自碎叶的奏章时,心中就已经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要帮助波斯复国。 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俾路斯王子在长安住了十多年,求过高宗、求过带兵的将军,也求过许多可信或不可信的人。自从波斯国被大食帝国覆灭以后,这位王子就一直都在逃亡和借兵。可想要重建一个王国,谈何容易。 如果是在从前,太平想都不敢去想这件事情。 但现在她有那座神秘的阁楼、有那些藏书、还有那些瑶草。 近来她发现,只要将这些东西用好了,她几乎就能做到世上的任何事情——除了长生不死。 而太平之所以想要帮助波斯复国,却是因为眼下她年纪尚幼,人微言轻,前世的许多筹谋手段还不能用,必须要另辟蹊径才行。倘若她能够成功地令波斯复国,那么不但是大唐在葱岭以西、阿姆河以南的地方伸出了触角,还可以为她自己添上一分举足轻重的政治筹码。 只要有了这个筹码,就算她人微言轻,朝中也无人胆敢轻视她的话,即便是阿耶阿娘也不能。 但这其中,有个很要命的问题,就是太平不会说波斯话。 虽然俾路斯王子久居长安,沟通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如果想要去波斯,没有一两个信得过的、精通波斯语的译者,还是有些难办。 所以这些日子,太平才会孜孜不倦地找寻一些精通波斯语的异客,以充作译者之用。 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裴府的回函终于姗姗来迟。太平亲自择了几件贵重的礼物,乘一驾毫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带着几个更不起眼的小丫鬟,一路出了宣阳坊,朝裴行俭的府邸而去。 先前武后叮嘱过她,对于这位战功赫赫的裴将军,一定要谨慎守礼。 她素来都很听阿娘的话,所以这一回,她打听到这位将军素来喜欢深居简出,最厌烦有人打扰,就索性悄无声息地递了拜帖,又悄无声息地到了他家府门前,亲自下车叩门。 裴夫人正在府前等她。 这位武后亲封的御正兼华阳夫人已经年过四旬,却丝毫不显老态,反倒透着一种别样的雍容。她先是给太平见了礼,领着太平进府,等走到一处九曲回廊下时,才转头对太平说道:“公主来得不巧。今天早晨圣人驾临裴府,和郎君在书房中议事,直到现在都未曾离去。公主若是不忙,不妨先到后院歇息片刻,用些茶水如何?等圣人与郎君议完事后,郎君定会亲自向公主赔罪。” 太平闻言一怔:“阿耶也在府上?” 裴夫人答道:“正是。自从郎君班师回朝后,圣人三两日便会过来一趟,也不带什么人,只是每次都坐得不久。至于其中的缘由,郎君他从来不会和我多说。虽然他是我的夫君,但有些事情,即便是夫妻之间,也要避讳。” 太平点点头,轻轻“唔”了一声:“如此,便有劳夫人。” 裴夫人将太平引到院中坐了一会儿,眼见日头渐高,高宗却迟迟没有离府。又过了片刻,外头忽然来了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厮,请太平公主到前头叙话,还特意说明只请公主一人。太平闻言一怔,忽然听见裴夫人低低地说道:“郎君一向持重,断不会做出这等僭越的事情。” 不是裴将军的意思,那就是阿耶的意思了? 太平神色一凛,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向裴夫人告过罪后,便随小厮去了前头。 裴府的前堂不大,却布置得颇为简洁,还特意用了一道布帘将前后隔开。太平心中雪亮,面上却丝毫不显,等裴行俭向她行过礼、她又还完礼之后,便在裴行俭对面坐了下来。 裴行俭开门见山地问道:“公主莅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太平心念微转,又朝那道布帘后头看了一眼。布帘将整间屋子完完整整地隔成两半,又将后头密密实实地遮了起来。最重要的是,它看起来风格颇为怪异,倒像是临时挂上去的一样。她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收回,安安份份地垂首说道:“不过是一桩小事。” 裴行俭不接话,静候着她的下文。 太平心中早已经转了十七八个弯,在说实话和找理由搪塞之间摇摆了很久。 说实话?她一个大唐公主,万里迢迢跑去碎叶做什么? 说谎话?可若是过不了阿耶这一关,她压根出不了长安城! 终于太平记起自己现在十五岁,就算是说出一些什么奇怪的话,也只会被阿耶认为是小女儿的玩笑稚语,做不得真,便决定说实话:“我听说裴将军府上,有许多精通波斯语的仆役和部曲?” 裴行俭微微颔首:“确是如此。” 太平脆声一笑,语气中忽然多了几分小女儿的稚态:“借两个人给我,好么?” 裴行俭尚未答话,那道垂落的布帘却忽然被人掀开,紧接着一双皂靴从帘子后头露了出来: “你又在玩什么奇怪的孩子家家的把戏?” 从帘子后头走出来的那个人,身材高大,穿着常服和皂靴,脸上微微有些病容,精神却是异常的好。他皱着眉头,又带着几分不悦的语气说道:“莫要胡闹。裴公正与阿耶在商议朝事,你自己同府上几位小娘子斗花游湖去,莫要再来叨扰。” 这人正是高宗。 他今天原本是来找裴行俭议事的,忽然听说太平公主也递了帖,还指明要见裴行俭,便命人唤她过来,听听她想要说些什么。听完之后,他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女儿玩性太大,竟然找到别人府上来了,真是女不教父之过,过错实在是大得很。 太平见到高宗,先是睁圆了双眼,面上浮现出一种讶异的表情,紧接着又欢喜无限地跑到高宗身边,挽着他的胳膊:“阿耶怎么也在这里?” 那句话说得脆如银铃,倒真有几分十五六岁少女的稚态。可天知道太平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言辞神态稍稍显得稚气一些。 高宗斜眼看她,皱了一下眉毛:“成何体统。” 太平乖乖放开手,哼了一声:“女儿一贯很成体统,也一贯不会胡闹。” [盛唐]公主为帝_24 高宗又斜了她一眼,抬起手想要弹她的脑门,忽然想到旁边还有裴行俭这个外人在,便又垂下手,缓声问道:“你费心找寻会波斯语的人,有什么用处?” 太平暗地里掐了自己一把,又用方才那种脆如银铃的声音说道:“当然是想要去西域,嗯,最好去波斯!我听说西域风光颇为壮丽,比长安和洛阳都要好呢。” “胡闹!”高宗一指戳在了太平的脑门上,“大漠风沙弥漫,沿途艰险,哪里是你一个妙龄女子能过去的?还要找会波斯语的客人,你这孩子,莫不是还想去波斯……唔,波斯?” 他动作猛然一僵,收回那根手指,转头去问裴行俭:“若是借太平的名义如何?” 裴行俭颇有些踌躇:“这……” “就借用太平的名义。”高宗背过手,在前堂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太平公主听闻西域风光无限,便想要西出长安游玩。朕挂念公主,便令左右武卫随行护持。唔,这个借口很好。” 裴行俭缓缓摇头:“怕是对公主名声有损。”如果因为太平公主想要出游,就动用左右武卫,必定会给公主添上一个骄纵蛮横的名声,而且或许一辈子都洗不掉了。 高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朕觉得很好。横竖太平往日里野惯了,也不在乎这些声名。” 他们两人一来二往,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倒教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太平在旁边听了片刻,渐渐听出是高宗想要在安西四镇增兵,裴行俭却颇有些顾虑。她心念微转,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半步,双手拢在袖中,不多时手中便多了一个泛黄的卷轴。 “阿耶。”太平上前挽住高宗的胳膊,软语央求道:“女儿才没有胡闹。从小到大,我从未踏出过长安城半步,心中委实沮丧得很。这回为了去西域,我还特意去寻了一幅西域图呢。您瞧。”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那道泛黄的卷轴松松抖开。卷轴看上去已有不少的年月,上面线条纵横交错,勾勒出许多山川河流的走势,也详细标注着沙漠、戈壁和绿洲,粗粗一眼扫去,确实和大唐西域的地形地势一般无二。 高宗猛然被太平打岔,心下不忿,又重新弓起一指,重重弹在了她的脑门上:“西域图?这世上最完整的西域全图就在你阿耶宫里,那是玄奘亲笔所绘的大唐西域图。你这……” 他声音猛然一顿,指着裴行俭说道:“你过来。” 裴行俭上前两步,垂手而立。 高宗缓缓地指向了那幅图,又缓缓对裴行俭说道:“朕怎么瞧着,太平手中的这幅西域全图,似乎比玄奘法师所绘的大唐西域图还要详尽?” 裴行俭抬眼望去,那张略显暗黄的卷轴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山川、河流、沙漠、绿洲、城镇……果然很是详尽。他每多看一分,心中的惊讶就愈甚一分。 他在西域生活了数十年,对西域的山川地貌早已经烂熟于胸,此时自然不难看出来,太平公主手中握着的那张卷轴,极为精准详尽,而且果然比玄奘法师所绘制的大唐西域图还要详尽。 ☆、第15章 诏命 裴行俭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从太平手中接过那道卷轴,展开在案几上仔细观看。那道卷轴微微有些泛黄,却详尽地标注了西域的诸多山脉、河流、沙漠、绿洲、城池、甚至是军镇。他越看越是心惊,抬头对高宗说道:“陛下所言不差,这幅西域全图,果然比大唐最详尽的西域图都要详尽数倍。” 言罢,他又转头看向太平,言辞微微有些严厉:“敢问公主,这幅西域全图,是从何处得来?” 这样详尽的西域全图,莫说是整个大唐,就算是放眼整个天下,恐怕都没人绘制得出来。 他身为镇守西域数十年的大将军,在西域进进出出几十回,又接连在西域抗击突厥、吐蕃,平定寇乱,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幅西域图的价值。这样一幅详尽的西域全图,就算是拿整个国库来换,恐怕也换不回半张。 可太平公主自幼养在大明宫中,一生从未出过长安,又是从哪里弄到的这幅西域全图? 太平摇摇头,说道:“不记得啦,大约是买香料时,某个胡商送我的忝头。” 裴行俭神情一滞。 忝头?哪个胡商会用这种价值亿万金的西域图来做忝头? 这位太平公主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真是无人能出其右。 他略思忖片刻,又拱手对高宗说道:“陛下,这幅西域全图价值不可估量,理当放在军器监中好生保管。若有遗失,当以泄露军事论处。” 大唐军律的第一条,就是泄露军事者斩。 裴行俭这样说,已经明明白白地昭示了这幅西域图的价值,也是隐然在警告太平公主,莫要随口胡说八道,更不要随意将这幅图拿出来显摆和招摇。 这幅西域图价值几何,太平早在拿出它的一瞬间,就已经清清楚楚。 前些日子她整理阁楼时,无意中在倒数第二个架子上,找到了好几个暗格,又在暗格里找到了好些东西,其中就包括这份详尽的西域图。按照暗格中附带的注释,她大致推断出这幅图的绘制年代是在千年以后,并且是千年后的学者为了考究历史,从各种碑文和记载中推断出唐时的西域概况,然后又绘制出了这份大唐西域全图。 既然是千年后绘制出来的地图,那么它的价值,至少抵得上三座大明宫。 可是那座阁楼和藏书,还有那大片的瑶草,是太平最为重要的秘密,她又怎么可能在人前透露? 高宗听见裴行俭这样说,也渐渐明白了这幅图的价值所在。他也转头看向太平,皱眉问道:“阿月,你果然不记得这幅图的来历?” 太平坚决地摇头,神情也微微带了一点迷茫,似乎是真的不记得了。 高宗低低唔了一声,又挥挥手,道:“既然你不记得,那就算了。这幅图既然价值不可估量,那就依裴公所言,送到军器监去好生收藏。阿月,你献图有功,可想要什么赏赐或是补偿?” 太平伸出了两根莹白如玉的指头:“我要两件。” 高宗点头说道:“就依你两件。”这幅图既然价值不可估量,莫说两件,就是十件也要得。 太平一桩一桩地说道:“第一件,我想问裴公借两个会说波斯话的部曲。这两个部曲,我拿公主的封邑保证,断不会让他们受半点委屈,而且还会好好地当成座上宾对待,绝不怠慢。” 高宗低低唔了一声,又转头看向裴行俭,这件事情,还得要裴行俭点头才行。 裴行俭缓缓点了点头:“就依公主所言。” 太平又说道:“第二件,我方才没有在胡闹。我是真想要去西域。” 想去西域,想借两个通波斯语的部曲。 裴行俭对西域早已经烂熟于胸,将两件事情略加联系,便皱眉问道:“公主想要去碎叶?” 只有在碎叶,才会有数千之众的波斯人,也才会需要用到通波斯语的译者。可是碎叶地处边陲,又靠近葱岭,公主怎么会突然想要跑去边境吃沙? 太平心知这件事情瞒不了裴行俭,便点点头,说道:“确是想去碎叶。” 碎叶二字一出,高宗便又是一指弹在了太平的脑门上:“胡闹,朕不准。” 他转头又对裴行俭说道:“这孩子一向胡闹惯了,今日倒让卿看了笑话。第二件事情由朕来做主,莫说碎叶,就连阳关她都出不去。只是方才朕同你说的那件事情,还需趁早定下来。” [盛唐]公主为帝_25 他指着太平说道:“既然这孩子想去西域,那就让她西出长安百十里地,游玩几日,聊以慰藉。卿可借此机会,率左右武卫——唔,左武卫近日不大听话,就改成右威卫,西出阳关,轻骑奔袭,在龟兹、高昌一带驻扎下来,免得突厥人心下不忿,又要来犯。” 裴行俭踌躇片刻才答道:“陛下,如今已经是深秋。冬日行军,乃是兵家之大忌。” 高宗眼一横,又指着裴行俭说道:“但刚才你还信誓旦旦地对朕说,每天冬末春初、冰消雪融的时候,就是突厥人最为兵困马乏的时候。若是在初春设伏,当可给突厥人致命一击。怎么眼下你却突然改口,说冬日不宜行军?” 裴行俭噎了一下:“这……”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高宗在室内来回踱着步子,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至于太平你,出长安游玩几日就回来,莫要生起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碎叶?嘿,从阳关往西,一路上除了戈壁就是沙漠,你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娘子,哪里去得了碎叶!” 太平闻言,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只要高宗松口让她出长安就好。至于能不能到碎叶,等出了阳关再说。 —————————————————————————————————————————— 从裴府里出来之后,太平做的头一件事情,就是唤来自己名下的几个部曲,让他们将这两位通波斯语的译者,连同前些日子招徕的一些工匠,一并送到敦煌去。 敦煌旁边就是阳关。无论她这回去不去得成碎叶,先让他们去敦煌候着,总归是没有错处。 除此之外,她还特意找到了工匠的头领,吩咐他若是有机会,就先出阳关,过孔雀河,在西域替她找一件重要的东西。作为报酬,她会许给他万贯的资帑。 要知道,太平刚刚出嫁时,身家也才不过一两万贯;就算这些日子利用美酒赚了些银钱,又从封邑中收了一些年成,全部身家加起来,也是拮据得很。这回她许下万贯的诺言,可以说是不惜血本。 领头工匠又向太平要了一个保他妻儿老小的承诺,便应下了太平的要求。 做完这件事情之后,太平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 她重新乘上那辆青篷小车,悄无声息地回了宣阳坊。今早出来得急,她没和府中管事打招呼就匆忙离去。这回回府,几位管事已经捧着账册条目,在院中一字排开,静候着她的大驾。 自从数日前河东县侯外放为济州刺史,侯夫人又跟着夫君去济州之后,府中的一概大小事务,就全都归在了太平的头上,令她颇有些焦头烂额。她一面看过账册,一面又分出心神,将府中的事情仔细安排妥当。这次西出长安,没有十个八个月的,她肯定不会回来。所以有很多事情,都需要她提前安排好,才能安心出行。 等安置好府中事务之后,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辰。太平略喘了口气,唤人服侍她沐浴更衣,便习惯性地歪在榻上看书。小丫鬟立在她身边,一下一下地替她梳拢着长发。忽然之间,太平感到小丫鬟动作停顿了一下,连室内的声音也在一霎间全部停止。她抬眼望去,瞧见薛绍伫立在门边,眼神幽暗深邃,身上的戎装甚至还没有褪去。 屋里的小丫鬟们齐齐福身,称了一声驸马万安。 薛绍大步走了进来,沉声吩咐道:“你们出去。” 小丫鬟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见公主不说话,便又齐齐福身退下,还顺手掩上了房门。 太平搁下书卷,望着薛绍,柔声说道:“你今日心情似乎不大好。” 薛绍紧紧盯着她,沉着声音,一字一字地问道:“臣听说公主欲西出长安,前往碎叶?”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薛绍脱口而出一个“你”字,俯身握着太平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今日圣人诏命:右武卫、右威卫护送太平公主西出长安,不得有误。公主可知道,眼下已经是深秋,再过些时日,便是风雪飘摇的冬日。每往西走一步,都分外艰难?” 他眼中隐然透着几分怒意,言辞也愈发严厉起来:“公主年纪尚幼,行事未免不知轻重。眼下还请公主即刻进宫,请圣人收回成命。若是公主想要出长安游玩,等明年开春之后,臣便辞官,陪伴公主前往。” 太平看了薛绍半晌,忽然幽幽叹了口气:“你又教训我。” 薛绍听见这声叹息,胸中的怒气忽然消了一半。他松开手,强迫自己硬起心肠,一字字地对太平说道:“臣是公主的夫婿,又年长公主几岁,自然负有教化之责。还请公主即刻进宫,请辞诏命。再延误下去,等诏门,便是无可挽回的大错。” ☆、第16章 回宫 太平静静地望了薛绍许久,才低声说道:“这是阿耶的意思。” 她抬手攥住薛绍的衣袖,拉他在竹榻边沿坐下,又轻声说道:“今日阿耶和裴将军商议停当,以二十万大军西出长安,前往龟兹、高昌故地,一是为了乘胜追击,二是防止突厥余部趁虚而入。至于‘右武卫、右威卫护送太平公主西行’,是阿耶的意思,裴将军也未曾反对。” 她停了片刻,又说道:“听裴将军的意思,似乎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薛绍闻言,渐渐地有些心惊:“……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即刻便想到,太平公主口中的裴将军,正是日前得胜还朝的裴行俭。 裴行俭身为一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却甘犯冬日行军的忌讳,令右武卫、右威卫西出长安,恐怕是为了赶在来年开春、突厥人兵困马乏的时候,给他们一次出其不意的迎头痛击。 冬日行军的忌讳,和突厥为寇边境比起来,确实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薛绍渐渐又想通了一些别的事情:“……如此说来,圣人所谓的‘右武卫、右威卫护送太平公主西行’,不过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借口?是了,近日朝中颇有几个人很不安分,无论圣人想要做什么,都一概上书指责,令圣人束手束脚,政令不行。” 太平听见“束手束脚,政令不行”八个字,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又微微垂下了目光。 薛绍思量停当,转头再看太平时,眼中已渐渐多了几分羞惭。 这件事情原本和太平公主毫无关系,就算有关,也是她无辜声名受累。可他方才却……薛绍站起身来,朝太平长揖到地:“方才是臣鲁莽,冲撞了公主。” 太平低低唤了一声薛绍,又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将他拉到竹榻边沿坐下,低声对他说道:“不要多礼,薛绍,不要对我多礼。我不喜欢你的多礼。” 从成婚到现在,已经足足过了两月有余。 可直到现在为止,薛绍都一直都对她恭敬有加,言行举止之间谨守君臣之礼。他同她之间不像是夫妻,倒像是两个相熟的陌生人。 他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感到难过。 她知道薛绍的本性一贯如此,就算是在上一世,也是等到他们成婚很久之后,薛绍才一点一点对她卸下心防,和她亲密无间的。现如今只过了两个多月,她……她还是太过心急。 太平垂下头,松开了薛绍的衣袖,涩然言道:“你只当我今日,从未说过这番话罢。” 薛绍站在竹榻边沿低头看她,眼神一如既往地深邃,却隐然多了几分不解。 他能看出太平心中难过,却猜不透她为什么会难过。如果说是为了他方才那番莽撞无礼的举动,她也应该勃然大怒才是,而不是会难过和沮丧。 他俯下.身,轻抚着她的长发,温声问道:“怎么了?” 太平摇摇头,低声说道:“你送我进宫,我想同阿娘说说话。” 薛绍说了声好。 [盛唐]公主为帝_26 当下两人即刻命人准备车马,趁着宫门还没有下钥,一路沿着朱雀大街,朝皇城而去。宣阳坊就在皇城边上,所以就算现在是黄昏,也能赶得及进宫。 太平坐在车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心事,偶尔挑开车帘朝外看一眼,却只能瞧见薛绍骑马护持在侧,一路护送她进宫,一如既往地谦和沉稳,也一如既往地……毫不知情。 她悠然叹息一声,抬手按在心口上,低声对自己说道: 要等待。 车马隆隆地驶进了皇城,又在宫城门口停了下来。太平掀帘下了马车,又吩咐一位宫人去禀报武后。不多时,武后便命人抬了一架肩舆过来,接太平进宫。太平微微点了点头,才要上舆,又转身对薛绍说道:“你先回府去罢。今夜我就住在大明宫里,明日才能回去。” 只一转身,她却忽然愣在了当场。 薛绍一身未褪的戎装,安然伫立在马旁,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他背对着阳光,看不清面容,却愈发显得身姿挺拔,温良中隐然带着几分肃杀之意。 她忽然想起来,上辈子薛绍的最后一个官职,恰好就是右武卫将军。 可那时,薛绍被下狱时,只有二十六岁。 太平心中忽然涌起了一种不可抑制的悲伤,眼前也渐渐多了一片迷蒙的水泽。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摇摇头,忽然看见薛绍向她走来,抬手拢好她的长发,温声问道:“怎么哭了?” 修长的指节拂过她的眼角,轻轻拭去那一点并不明显的水痕。 太平摇摇头,哑声说道:“没什么。” 薛绍替她扶正了步摇,又温声对她说道:“若是有事,就立刻派人回府叫我,我很快会赶来。” 太平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薛绍眼中隐然带着笑意,语气也愈发温和起来:“快些进去,莫要叫天后等急了。明日我休沐,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我就过来接你。” 太平说了声好,转身上舆,被宫人们稳稳地抬着,朝大明宫中而去。走到半途,她忽然回头望了一眼。薛绍依然没有离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直到她走过一处转角,他再也看不见她的背影时,才纵身上马,一路驰骋回府。 天色渐渐变暗,宫门落钥,太平也被一路抬到了武后寝宫前。 太平起身下舆,等宫人通传过后,便走进殿中。才一进去,她便感觉到雾气蒸腾,浑身都隐约开始冒汗。随口问过一个宫人之后,她才知道武后这两天引了汤泉水到大明宫,每日沐浴净身,配合瑶草滋养容颜。据说,这是太医署新近研制出来的一种秘方。 太平抬手拨开珠帘,在一片清脆的叮当声中,唤了一声阿娘。 武后在蒸腾的雾气中抬起头,哦了一声,道:“是太平。” 她全身都浸泡在温热的汤泉水中,周围堆了许多珍贵的花瓣,还添了许多不知名的香。朦胧雾气中,隐约可以看见武后神色凛然,似乎是在为了什么事情生气。太平走上前去,又轻轻唤了一声阿娘,然后对周围的宫人们说道:“你们下去。” 宫人们应声退下。 太平从旁边取了一块洁白的巾子,浸了一下旁边的花露,开始替武后按揉肩膀。这种事情她是做惯了的,武后也很少假手于人。她揉了一会儿之后,又轻声对武后说道:“女儿想出长安一趟。” “你阿耶已经同我说过了。”武后神色缓和了些,转头去看太平,又皱眉说道,“你一个出嫁的公主,搅进朝堂这场浑水里做什么?有人要阻拦你阿耶出兵,自然也会有人替他想办法。你——”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又刹住了话头,改口说道:“不过既然有裴行俭护着,他又保证过只出长安百十里地,就把你送回来,然后带着空的公主仪驾去西域,阿娘也不便多说什么。” 太平动作一顿,又慢慢地加重了一些力道。 武后皱眉嘶了一声,继续对她说道:“这几日长安城中颇不安宁,你出去避一避也好。等阿娘处置了东宫的事情,你再回长安。只是你出门在外,一切要多加小心,记得让薛绍时时跟在你身旁,莫要离你半步,以免出事。” 太平低声说是。 武后又叮嘱道:“薛绍是个好孩子,你莫要欺负他。” 太平动作又是一顿,嘟哝着说道:“我才没有欺负他。” 武后斜她一眼:“那我怎么听说,这些日子薛绍一直睡在外间?” 那是因为……太平啊了一声,手下忽然用力,拧了一下武后的肩膀:“阿娘!!!” 这种事情,阿娘怎么会知道? 太平气恼地又拧了一下武后的肩膀,忽然听见武后嘶了一声,又拍着她的手背说道:“轻些轻些,阿娘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折腾。这回你阿耶执意要出兵西域,我拦不住他,可心中总归是不大安宁。右武卫、右威卫……我记得薛绍是在右武卫?” 太平手下轻了一些,点头说道:“薛绍是在右武卫。” 武后沉吟片刻,表情渐渐变得若有若思。 太平替武后揉了一会儿肩膀,又替武后调了些沐浴用的熏香和汤药,便唤过宫人替她择一间寝宫安置。她才吩咐了两句,便听见武后在身后说道:“今夜你不用去别的寝宫,只在我这里留宿便是。你阿耶忙着炼丹,又忙着同诸位宰相议事,已经月余不曾留宿后宫了。” 武后走上前来,挽着太平的手说道:“恰好阿娘也想同你说些话。自从你出嫁以后,就不能时时陪伴在阿娘身边,阿娘心中着实挂念得紧。唔,你这趟要出远门,阿娘也给你筹备了一些东西,你带在身上,免得一路上又要找寻。还有你的婢女……” 武后絮絮叨叨地同太平说了许多,倒不像是平素威严的大唐天后,而像是一位将要送女儿出行的母亲。太平心下感慨,预备明日离开大明宫后,再送两百株瑶草进宫。阿耶阿娘身体康泰,她才能放心去西域,不然心中总像是记挂着什么事情,无法安下心来。 而除了阿耶阿娘之外,她心中还记挂着另外一个人:即将被流放巴蜀的废太子,她的兄长李贤。 ☆、第17章 远行 太平在大明宫中宿了一夜。等次日醒来时,武后已经坐在旁边梳妆。今天是休沐日,官员不用办公,武后自然也不用上朝。她一面等身后的宫人替她梳髻,一面对太平说道;“既然醒了,就陪阿娘在宫中走走。你这一去少说也要月余,陪阿娘的日子,又要少了许多。” 太平垂首应了声是。 这回她西出长安,肯定不会月余就回转,少说也要等上七八个月,去过一趟碎叶、甚至去过波斯之后,才能回转长安。她知道此去碎叶路途遥远,就算是身边带着卫兵的俾路斯王子本人,也是在裴行俭的护送下,才安全到了碎叶,然后又在吐火罗逗留了数十年之久。 虽然现在她手中有详尽的西域全图,又有许多来自未来的手札和游记,但毕竟是头一回出远门,又要经过许多人迹罕至的古道,若是筹备不充分,只怕会白白折上自己一条性命。 太平陪着武后用过朝食,又去见了一趟高宗和太子,才命人回去请薛绍过来接她。回府时武后果然送了她好几箱子的东西,令她颇有些啼笑皆非:若不是自己身上带着一座阁楼,还有大片人迹罕至的原野,这好几箱子的东西,她真是半点都带不走。 出宫之后,太平又特意去见了一趟李贤,和李贤说了好些话。李贤初见这位幼妹时有些惊讶,听完她的话后又沉默了许久。太平也不勉强李贤,只坐了片刻,便告辞离去。 回府后,她又命人将自己名下的产业取出十分之一,一概折算成了现钱。 眼下大唐惯用的是铜钱,但铜钱又不方便携带,所以一般人若是想要出远门,势必要将铜钱折算成一些金银,才好上路。但太平却没有这样的顾虑。她随身带着的那片原野,已经被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无论堆放多少东西,都丝毫感觉不到重量。所以,就算她放上几万斤的铜钱也是无妨。 除此之外,她还悄悄命人分批购置了许多清水、米面和柴炭。此去西域路途遥远,而且路上还要经过许多人迹罕至的古道。若是不小心迷路了,还会碰上风暴和流沙。她心中想着,自己多带些东西在身上,总是有备无患。 [盛唐]公主为帝_27 最后她又唤过自己的两位贴身大婢,将自己名下剩余的产业,转一部分到剑南道。 剑南道地处偏远,若是将产业转移过去,实在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太平这样做却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李贤。 或者说,是为了她日后的谋划,提前埋下一根引线。 她知道自己此去西域,少则七八月,多则三两年,等回来之后,长安城中必定更加风起云涌,她想要做些什么,也更加步履维艰。而剑南道地处西南边陲,旁边又靠着一个吐蕃,素来引不起有心人的兴趣。因而就算她在剑南道做些什么小动作,也很难引起别人的主意。 这些事情逐一安置好后,又是好几日过去。高宗的诏命已经过了三省六部,发往十六府卫。再过一两日,便是她西出长安,也是二十万大军西行的日子。 太平拣了一日的空闲,又将阁楼里的那卷唐书,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越看,她就越是心惊。 那卷唐书上记载着这样一行小字:永淳元年二月,以裴行俭为金牙道行军大总管……讨十姓突厥阿史那车薄啜。行俭未行而卒。 永淳元年,也就是明年。 阿史那车薄啜,是十姓突厥中极厉害的一支,素来都有些不安份。月前裴行俭擒住了阿史那温傅、阿史那伏念,得胜还朝,阿史那车薄啜一部便趁虚而入,举兵反叛。只是冬日行军素来都是兵家大忌,每年大唐出兵平叛的时间,大多都在冬末春初,也就是二、三月的时候。今年赶在深秋兵行西域,实在是例外中的例外。 那张泛黄纸页上的未行而卒四字,着实刺痛了太平的眼睛。 她不知道对于一位身经百战的大将军来说,未行而卒四字究竟代表了什么。只是这样一位战功赫赫的大将军,镇守西域,戎马一生,哪能……哪能就这样逝去。 她放下唐外拣了一些瑶草,又细心誊抄了几页瑶草的药性和用法,亲自送往裴府,交到裴夫人手中。今日她没有递拜帖,所以就算是裴行俭也不知道她来过。裴夫人接到瑶草时,先是一惊,然后下意识地就要推辞。再抬头看时,眼前的公主已经不见了踪影。 次日,太平公主西出长安,高宗诏命右武卫、右威卫随行。 长长的车马一眼看不到边,竟比太平出嫁当日还要赫赫扬扬。一路上整支军队肃然无声,连太平也端坐在车辇之中,神情肃穆,不发一言。她的两位贴身大婢都已经被支走,此时身边随侍的,就只有一个新进府的小丫鬟。小丫鬟是前些日子她命人从庄子里寻来的,平日里做惯了粗使的活儿,不像一般的家养女婢,受不得这一路的辛苦。 她在车辇了坐了半日,忽然吩咐道:“停车。” 车辇慢慢地停了下来,前头有一位身穿明光铠、腰佩陌刀的将军策马过来,抱拳问道:“公主有何吩咐?” 太平指着这长长的车队问道:“这一路的仪仗辎重,要等多久才能到阳关?” 将军神情一顿:“这……” 太平又说道:“我晓得十六卫接到了什么密令,也晓得眼下是深秋,需得以最快的速度,轻骑奔袭,抢在大雪封山之前出阳关。只是这一路的仪仗辎重,未免会耽搁脚程。” 将军神情又是一顿,又策马靠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说道:“裴公确已率领轻骑开拔。”他退后半步,又拱手对太平说道:“所以就算是公主日行十里,也决计耽误不了大军的行程。” 太平闻言,低低唔了一声。果然不愧是裴行俭,思虑之深、谋划之广,实在是非常人所能及。 既然真正的大军已经开拔,那她就算高卧在车辇之中,也算不了什么了。 太平点头道了一声有劳,再次吩咐启程。将军向她抱了一下拳,调转马头到了前边。太平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忆了一下,记得此人似乎是薛绍在右武卫中的上官,姓……姓崔? 她将记忆中崔姓的将军逐一回忆了一遍,对此人却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只是此人若是姓崔,又是武将,只怕不是清河崔或者博陵崔中的任何一支,又或许不是本宗,而是博陵崔氏中从武的一支旁裔。无论哪种可能,都和崔家本家牵涉不深,也搅不到本家的争斗中去。 她上一世见过崔缇和崔日用的明争暗斗,也在崔日用手上狠栽了一个大跟头,心底对这个首屈一指的士族,依然有些发怵。 太平坐在车辇中想了一会,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暂且搁下这件事情,支着颐在车辇中小憩。小丫鬟在旁边替她扇着风,又对她述说着周围的情形。等走过几个弯道,来到一处岔路口时,太平忽然睁开眼睛,又吩咐道:“停车。” 她想起那位姓崔的将军是谁了。 只是眼下,还不到笼络人心的时机。 长长的车队再一次停了下来,方才那位崔姓的将军再次策马过来,询问公主有何吩咐。太平举步下辇,缓声问道:“驸马呢?”她记得薛绍就在右武卫中,也应当一路随行才是。 崔姓将军言道:“薛绍就在前头。公主,此时大军开拔,若是传唤薛绍离伍前来,怕是不妥。” 太平低咳一声:“我记得方才你说过,就算我日行十里,也耽搁不了大军的行程。”裴行俭已经率领主力轻骑抢先一步离去,此时跟随她的,恐怕只有寥寥一些掩人耳目的军士而已。 崔姓将军一噎,皱眉说道:“话虽如此,但……” 太平又问道:“真正护送我前行的,总共有多少人?” 崔姓将军心中默数了一会,答道:“约莫有二三百骑,都是裴公亲自挑拣的精骑。” 太平低低哦了一声。也就是说,裴行俭亲自带了二十万大军,在她这位太平公主的仪仗遮掩下西行。而她这位掩人耳目的公主,只负责声势浩大、拖延时日而已。她想了片刻,语气微微放软了些:“既然只有二三百骑,那裴将军是如何吩咐你们的?” 崔姓将军又是一噎,许久才答道:“裴公言道,太平公主西出长安,游玩月余,便会回转。” 太平噢了一声,道:“原来是游玩。” 她转身指着车辇说道:“这些仪仗辎重,既显笨重,又容易耽搁脚程。你看前边这条岔道,已经不再像官路那样好走。我坐在车辇里,着实感觉颠簸,也有些难受。” 崔姓将军皱了一下眉,却没有说话。 太平继续说道:“既然是‘护送太平公主西出长安游玩’,那总该有个游玩的样子,才更能掩人耳目。眼下随我前行的这几百骑,一个个军容整肃,不像是陪公主出行,倒像是要上战场……”她正试图劝说眼前这位将军,忽然又看到前方有人策马而来。再细看时,才发现是薛绍。 薛绍来到太平近前,勒定了马,温声问道:“公主可是感到不适?” 他记得太平是头一回出长安,也是头一回走这样颠簸的路。虽然车辇上铺了软垫,却只能稍稍缓解一些颠簸的苦楚,而不能根除。眼下太平一手指着车辇,一面又对领头的将军说着一些什么,想来已经感受到了一些车马劳顿的痛苦。 太平刹住了话头,睁眼望他,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带我骑马好么?” 薛绍猛然一僵,慢慢转头去看自己的上官,却发现上官已经神游天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太平上前走了几步,站在薛绍马旁,仰头问道:“你带我骑马,可好?” ——她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薛绍僵在马上很久,才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公主想要骑马?” 太平点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她的骑术虽然不如薛绍精湛,但从小为了打马球,也狠命练过几年。眼下既然不急着赶路,仪仗车辇又很笨重,她便想着或许骑马而行,能稍稍让自己舒服一些,也减轻一些随行护卫的负担。 薛绍转头又看向自己的上官,却见上官嘴角抽搐了一下,丢给他一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扬长而去。他又低头看向太平,在她隐然带着期盼的目光下,竟生不起半分拒绝的念头。 他一怔之下,不及细想,一个“好”字已然脱口而出。 [盛唐]公主为帝_28 太平浅浅一笑:“那,你抱我上马。” ☆、第18章 安西 薛绍闻言,彻底怔在了当场,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她、她怎么能这样! 怎能、怎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让他抱她……上马…… 薛绍一动不动地僵在马上,神色一如既往地镇定从容,但紧握缰绳的那只手,却泄露了些许茫然和无措。他低头看着太平,眼中渐渐多出了几分懊恼。 在那一瞬间,薛绍只希望自己方才没有策马过来,也没有听到她那番大胆的话。 太平轻轻唤了一声薛绍,又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淡淡日光下,她的手素净莹白,如同羊脂玉一般好看。薛绍心中忽然腾起了一股火,烧得他有些心神不宁。他又紧握了一下缰绳,抬眼看去,周围的同僚们全都目不斜视,策马伫立在一旁,似乎全都没有听见公主的那番话,也都没有看见公主那番大胆的动作。 只是暗地里,却不知从哪里投来了几道揶揄的目光。 薛绍闭了一下眼睛,翻身下马,握住那只莹白如玉的手,将太平打横抱了起来,送到马背上。做完这一番动作之后,他才略略喘了口气,自己也翻身上马,将她稳稳地揽在身前,手心里隐隐冒出了一些汗。 公主懒懒地倚在他怀里,凤目半阖,似乎颇为惬意。 薛绍忽然感到喉间一紧,策马一路疾驰,将空荡荡的车辇抛在了后头。疾风在他耳旁呼啸而过,还隐然飘来上官的一句号令:“开拔。” 大军拖曳着空荡荡的公主车辇,一路向西而去。他们为了掩人耳目,走的大多是官道,动作又极是缓慢,乍一看去,倒真有几分出游的样子。两百余精骑早已经四下散开,将太平公主护持在中间,自然也包括了与她共骑的驸马薛绍。 薛绍一路上只感觉如芒刺在背,颇不好受。但怀中的公主却神色如常,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番举动,没有半分羞涩或是惊惶的样子。渐渐地,薛绍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慌乱,心神稳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他低下头,轻声询问太平:“公主这回出来,预备何时回转长安?” 太平闻言一怔,又转头看着薛绍,低声问他:“依你之见呢?” 薛绍从未离太平这样近过,此时被她一望,禁不住又僵直了脊背,好一会儿才说道:“臣以为,等月余之后回转为好。若是回得早了,裴公未出阳关,未免会给他招惹一些闲言碎语;若是回得晚了,又会撞上冬日大雪,行程艰难。故而臣以为,以一月或月余为期,当是上策。” 太平低低叹息一声:“你做事一向妥当得很。” 她重新靠回到薛绍怀中,低声说道:“可是这一回,我是当真想要去西域。不是为了掩人耳目,而是我想亲自去看一看那片壮阔的大漠风光,还有……我想去碎叶。” 薛绍听闻碎叶二字,忍不住又是一怔。 她感觉到薛绍的僵硬,便又摇头笑道:“我知道你定然不会容许。喏,早先你听闻阿耶要借我的名义,掩护二十万大军西行,还将我好生教训了一顿。可是这回难得出来一趟,又不用和裴将军一道赶路,若是有可能,我还是想往西走一些,出阳关,去碎叶。” 她悠然长叹一声,眼中隐隐生出了几分向往之意:“你说过会陪我去,可莫要诳我。” 说完这番话之后,太平便安静地靠在薛绍怀中,等候他的下文。她已经许久不曾同他这样亲昵过了,此时重温旧梦,心中竟生起了无限的感慨。许久之后,她才听见薛绍低声说道:“若是公主想去,臣定当陪伴公主左右。只是臣先前许诺过公主的,却是初春。” 太平在他怀中轻笑出声:“那我们找个地方,住到初春,不就好了?” 横竖护送她西行的也只有两三百骑,真正的主力大军早已经被裴行俭带走。他们就算在途中住上一两个月的,也不打什么紧。 薛绍闻言愣了很久,才又低声说道:“此去碎叶一路艰险,只怕公主承受不住。” 从长安到敦煌,又出阳关,过孔雀河,直到天山北麓和葱岭之间的碎叶古城,何止万里之遥。早年裴行俭兵行西域,也是颇费了一番辛苦,才走到了那里。太平一个从小娇养在大明宫中、头一回出长安城的公主,哪里能支持着走到碎叶城? 只盼她莫要走到半路,觉得辛苦,又软软地央求他回转长安才好。 薛绍低头看着怀中的公主,眼中渐渐多了一抹温柔。 —————————————————————————————————————————— 他们一行人足足走了两个多月,才出了陇右道,到达敦煌。 敦煌旁边就是阳关,阳关以外,就是一望无垠的戈壁和胡杨林。他们一路走到这里,虽然没有碰上什么艰险,却也不算太过顺遂。据前方传来的消息说,裴行俭已经在半个月前就到了龟兹,后续的十余万大军也在陆陆续续地向孔雀河畔开拔。太平此行的目的,已经顺利达到了。 这些日子长安城中的书信,已经像雪片一样飞来,全都是催太平尽快回转的。 太平心中记挂着碎叶,又记挂着她在西域要找寻的那件东西,哪能那么快回转。等到达敦煌之后,她做的头一件事便是给武后写信,说是敦煌风光无限,她想要在这里游玩几日再回去;武后的回信里将她好生埋怨了一顿,说是女儿出门在外,竟连心也玩野了,真是不乖得很。 太平展信后只摇头一笑:从小到大,她都不是什么乖巧的孩子。 在敦煌,太平避开众人,私下里见到了她的几位部曲,还有先到敦煌的两位译者和一些工匠。那两位译者,一位是波斯人,一位却自小生长在长安,全都通晓波斯语和长安官话。而那些工匠已经在敦煌住了好几个月,将这里的情形摸了个通透。 太平先是对那两位译者表达了看重和感激之意,然后又支使自己的部曲,将这些译者和工匠都送去碎叶。她在阁楼边上堆了不少铜钱和金银,如今支使起人来,倒很是方便。 等部曲、译者和工匠们都顺利离开之后,她才去找了领头的那位崔姓将军,委婉地表达了自己要去碎叶的意图,并且对他说道:“我晓得你们被拣出来护送我西行,心中着实不忿。这回去碎叶,途中定会经过大军驻扎的龟兹。你们可留在龟兹,与裴将军一道抗击突厥,而不是护送我这个无所事事的公主,四处‘游玩’。” 崔姓将军被她说动了,又和几位卫府中掌事的武官商议了好几日,决定依照公主的意愿,将她送到碎叶,然后再回转龟兹。因为公主又对他说,她会在碎叶住上小半年,直到这场战事顺利结束后,才和大军一道,回转长安。 于是等到冬末春初,上元节过后,一行人又缓缓从敦煌出阳关,一路向孔雀河畔而去。 这一回太平不需要替大军遮掩,自然也就抛弃了那些笨重的车辇累赘,偶尔自己乘一匹马,大部分时候却是窝在薛绍怀里,悠闲地一路向西。 出阳关之后,沿途的绿色便少了许多,经常可以看到一队队骆驼成排走过,驼铃叮当作响,颇有几分异域风情。再往西,就连商旅和驼铃都见得少了,偶尔只会见到几个高鼻深目的胡人匆匆路过,却并不会多做停留。他们靠着那张详尽的西域全图,一路避开了荒漠和流沙,又幸运地躲过了好几场开春的风暴,终于在半个多月到了龟兹。 龟兹本是一个小国,贞观年间随西突厥反唐,为唐军所灭,置龟兹镇,常年有数万唐军在这里留守。这些年突厥和吐蕃屡次犯边,龟兹的地位愈发显得重要起来。二十多年前,高宗特意将安西都护府从高昌故地迁回到龟兹,以示重视。 既然到了龟兹,便不能不去安西都护府。 太平整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书,亲自捧在手里,又吩咐随行的两百余精骑自行安置,由薛绍陪着去了安西都护府。都护府经过数十年的风吹日晒,门上的朱漆已经有些剥落,铜环上也有些许的斑驳。太平抬手轻敲了一下铜环,便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厮从门里探出头来,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今日本府休沐,无论公事私事,还请明日再来。” 唔,这安西都护府好大的架子。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又问道:“敢问安西都护的官邸在何处?” 既然安西都护府今日休沐,那她直接去找安西都护,总该不会吃闭门羹了罢? 小厮朝大街尽头指了指,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府门。 [盛唐]公主为帝_29 薛绍上前一步,拾起铜环要敲,却被太平拦了下来。太平指了一眼大街尽头的那座官邸,又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你来猜猜,这位安西都护是谁?” 她神色之间丝毫不见恼意,反倒有几分兴致盎然。 ☆、第19章 龟兹 薛绍闻言一怔,仔细想了片刻,摇头说道:“臣实在不记得安西都护是谁。” 安西都护府远离长安,拔擢官员的方式又与寻常州府不同,安西都护还是三年一换。他在长安城中呆得久了,也确实不记得安西都护是谁。 太平忽然又是一笑:“那我们去见见这位都护。” 方才小厮已经向他们指引过,安西都护的官邸就在长街尽头。 他们两人牵过马,又带着一摞厚厚的文书,慢慢朝长街尽头走去。龟兹在西域算得上一个相当繁华的市镇,又曾经是龟兹国的旧都,所以一路走来,倒颇令人有些眼花缭乱。 长长的街道尽头,果然矗立着一座颇为恢弘的官邸。只是这处官邸同方才的安西都护府一样,经过数十年的日晒雨淋之后,微微显出了几分陈旧。 薛绍上前握住铜环,轻轻扣了三下门。 片刻之后,府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探出一个苍老的脑袋,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说道:“都护今日休沐,已经带人去野外勘察地势了。无论公事私事,一概等明日再说。” 又是明日再说? 薛绍微一皱眉,正要发话,太平已经走上前去,将手中那一摞公文硬塞进门房怀里,笑吟吟地说了声有劳,然后轻轻一扯薛绍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我们走。” 门房抱着厚厚一摞公文,接也不是,放也不是,等太平和薛绍离去之后,才挠了挠头,朝里头喊了一声郎君,又问道:“郎君看这些东西,该如何处置才好?” 许久之后,里头才传出了一个沉闷的声音:“拿过来。” 这些事情太平和薛绍是不晓得的。事实上就算是他们知道安西都护在府里,也没有半点用处。 太平回到驿馆之后,问清楚这里并不缺水,便命人替她备下温水,散开长发,沐浴更衣。 此番她西出长安,身边除了一个小丫鬟之外,并无其他女婢,所以许多事情都需要亲力亲为。她在温水中躺了一会儿,又从阁楼中取出一些花瓣和花露,配以瑶草的根茎花叶,慢慢地擦拭着身子。这套法子是武后教给她的,说是能养肌肤、驻容颜,她便时不时地会用上几次。 如此来回换过几趟温水之后,太平终于觉得身上的疲乏消解了些,也不再像原先那样劳顿,便摒退了随侍的女婢,从阁楼里取出几份年代不同的西域图,一一对照着细看,还特意将葱岭以南、天竺以西的那一部分圈了出来,用笔勾勒出了许多不同的线条。 这回去碎叶,她要筹备的东西,远不止一点半点。 太平握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什么错处,便将它们又放回到空间里,推门去找薛绍。 只是一眼望去时,她忽然怔在了当场。 薛绍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袍,正坐在树下看书。 朦胧的天光透过树梢照射在他的身上,空中偶尔飘落下几片残雪,疏疏淡淡,却并不显得凋零。泛黄的书卷被他一页页翻过,修长的指节拂过书脊,留下了斑驳的印痕。那一册书大约是年代久远,上头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顺着薛绍翻页的动作,扑簌簌地掉落在雪地上。 他大约是刚刚沐浴完毕,乌发披散在肩头,带着一丝微蒙的水汽,却愈发显得长眉入鬓,像画中走出来的男子一样清贵从容。她一向知道他生得好看,却想不到他的一举一动,全部都是画。 太平走上前,轻轻唤了一声薛绍。 薛绍抬起头来,看见是她,便温然笑道:“公主怎么不多歇一会儿?” “我有些话,想要同你说。” 太平在薛绍身侧坐了下来,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袖中,望着他盈然一笑:“你猜,那位很不欢迎我的安西都护,是谁?” 薛绍指着那卷泛黄的书册,转头看她,亦笑道:“王方翼。” 太平轻轻咦了一声:“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薛绍指着书中一排细小的文字,一字字念道:“方翼为副,兼检校安西都护,徙故都护杜怀宝为庭州刺史……行俭败遮匐,又败都支,遂班师……”他念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才又说道:“上一任都护因突厥犯边的缘故,被遣去做庭州刺史;此后便由裴公的副将接任安西都护。” 太平闷笑出声:“你是从哪里翻拣出来的县志,竟然这般详实。”还蒙了一层灰。 她从袖中取出帕子,慢慢替薛绍擦拭着手上的薄尘,又轻声说道:“这位王方翼王将军,虽然是裴将军手下的一员大将,却也是王皇后的族亲。阿娘很不喜欢他,他便也很不喜欢我。” 早年武后和王皇后势同水火,在大明宫中斗得你死我活。最终武后惨胜,便将王皇后的族人全都冷落在一旁,大肆提拔武姓子弟。高宗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王姓的文武官员们,却渐渐地开始仕途不畅起来。 这位王方翼王将军,若论功勋和年纪,早应该回长安城去安享晚年。但武后不喜欢他,也不想看到他,就一路将他从稗将拔擢到安西都护,总之压在西域不动,也不让他回长安。王将军对武后心有怨愤,进而迁怒于她这位公主,也是人之常情。 太平慢慢替薛绍擦净了手中的灰尘,又枕在他的膝头上,轻声说道:“我只在安西都护府歇一歇脚,就到碎叶城去。前些年安西都护府从碎叶搬到这里,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我们不妨……” 她话音未落,驿馆外忽然转进来一个高鼻深目的胡人,用生硬的长安话说道:“安西都护率一众僚属,在都护府静候公主的到来。还请公主尽快过去,切莫耽误了要事。” 太平低低唔了一声。 要事。 如果不是为了这所谓的要事,恐怕这位王都护,还不大想见她呢。 她懒懒地支起身子,又盯着那位胡人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两根莹白如玉的指头,在眼前轻轻晃了一下:“第一,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第二,安西都护所谓的要事,是指什么?” 那位胡人闻言一愣,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下意识地便答道:“自然是都护说给我听的。至于那件要事,等公主去了安西都护府,自然就会知道。” “噢。”太平眼波一转,渐渐地透出几分笑意来,“是安西都护说给你听的。原本我还想着,如果安西都护不知道公主仪仗进城,所以才没有前来迎接,还能算得上不知者无罪;现在既然他知道我在驿馆里……” 那位胡人瞬间便明白自己说错了话,脸色一白。 太平又笑吟吟地说道:“方才我进城时,才刚刚去过一趟安西都护府。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今天可是安西都护的休沐日。” 那位胡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硬地站在驿馆门口,脸色青红交驳,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太平站起身来,弹了弹身上的枯叶和尘土,他才生硬且僵硬地说道:“你、你在套我的话。” 太平摇了摇头,怅然说道:“我哪里是在套你的话,分明是你自己想要说给我听的。” 薛绍忽然闷闷地笑出声来。 他亦站起身来,拂去身上的尘土,摇头说道:“公主,您又在欺负别人了。” [盛唐]公主为帝_30 太平小声嘀咕:“明明是他们先欺负我的。” 薛绍愈发无奈起来,又转头对那位胡人说道:“你不要害怕,公主没有恶意。” 那位胡人脸色铁青,眼中却还隐隐残留着几分恐惧和愤怒。 薛绍又温和地对他说道:“烦请转告西域都护,公主即刻就到。今日安西都护不曾迎接公主仪驾,确是不知者无罪;再者今日休沐,安西都护府大门紧闭,也是常理。公主一路西行,舟车劳顿,脾气未免焦躁了些,还请都护莫要怪罪。” 他一番话说得不紧不慢,分明是在安慰人,却又隐隐约约也带着刺。那位胡人脸色青了又青、白了又白,丢下一句“我自会转告都护”便拂袖而去。 薛绍哂笑一声,眼底隐然透着几分冷意,再看太平时,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他抬起手,轻轻拢好她鬓边的碎发,低声对她说道:“下次可莫要这样了。” 太平闷闷地答:“哦。” 薛绍摇头失笑,轻抚她的鬓发,又温声说道:“你莫嫌我烦。王方翼对天后心有怨愤,对你也颇有微词,眼下我们在安西都护府逗留,还是小心谨慎一些为好。” 这些日子他和太平朝夕相处,早已经将她的性子摸了个七七八八,知道她素来吃软不吃硬,便放柔了声音劝道:“横竖我们在这里也住不了多少时日,偶尔忍一忍,也是无妨。” 他知道她素来受不得闲气,若是在哪里碰了钉子,肯定要不软不硬地顶回去几次才能消火。但这里是安西都护府的辖域,若是一个落不了好,他们恐怕会寸步难行。 薛绍想了想,又对太平说道:“我们换身衣服去见这位都护。” ☆、第20章 闻战 紧闭已久的安西都护府大门终于敞开,恭迎太平公主的大驾。 太平和薛绍都是一身的朝服,带着从两百骑中精心挑选的三十位少年,一路从驿馆策马来到安西都护府前。她在繁华的街道上勒定了马,目光逐一扫过朱门上的铜环,眼中微微透出了一点笑意。 这位安西都护,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一些。 她翻身下马,在薛绍和三十位银甲少年的护持下,缓步走向安西都护府。安西都护领着一众僚属,恭候在府门旁边,对太平比了个请的手势。太平双手拢在袖中,面上微带了一点笑意,道:“有劳都护在此相候,太平不胜惶恐。” 安西都护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要张口驳斥,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太平眼中的笑意愈发深了,又向薛绍微微点了一下头,与他一同进府。两排军容整肃的卫兵整齐地分列在两旁,等太平进府之后,便齐齐说了一声恭迎太平公主。 这些都是经历过战场搏杀的军士,只一开口,便带着凛然的杀意。 ——真是个不错的下马威。 太平转头望着安西都护,缓声说道:“大唐律例,铠甲在身者,可免君臣大礼。” 她目光逐一扫过那些军士,长袖一拂,走过那条长长的过道,直到安西都护府的正堂里。这一路她走得很是从容,面上没有半分惧色,似乎身旁站着的并非两排刀枪森然的将士,而是在风雪中巍然屹立的苍松。 安西都护跟了她一路,先前那股不屑和傲然的神情渐渐淡去,换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位太平公主,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太平径自走到主位上坐下,等安西都护带着一众僚属进来,便出声问道:“不知都护命人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安西都护从袖中取出一摞公文,声音有些沉闷:“敢问公主,这些公文是从何处得来?” “噢,你说那些。”太平浑然不在意地说道,“我从长安一路西行,途中经过了不少州府,听有些州府上的刺史说,想要和西域互通有无,却苦于没有门路,我便顺路做了这个信使。” 安西都护虎着一张脸说道:“只是这样?” 太平含笑答道:“只是这样。” 安西都护面色缓和了些,又将那摞公文收了回去,问她:“臣听闻公主来到西域,是为了一偿心中夙愿,饱览大漠风光。又听闻公主此行的目的,是千里之外的碎叶城。可有此事?” 太平微微颔首:“确是如此。” 安西都护又问道:“不知公主预备何时回转长安?” 太平思忖片刻,答道:“等战事结束之后,便回转长安。” 安西都护目光微闪,缓声说道:“我大唐在西域设了十六都督州府,以各属国汗王为都督,皆归安西都护府统属。既然公主预备在西域停留数月,不妨见一见这几位都督,以示我上国公主威仪。” 太平微皱了一下眉头,不置可否。 安西都护继续说道:“既然公主想要饱览大漠风光,臣可命人替公主筹备车马,在龟兹、于阗、焉耆诸镇巡游数日,一则观我西域风情,二则扬我大唐天威,公主意下如何?” 太平又拧了一下眉,凤目微阖,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安西都护又问道:“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长久的静寂之后,太平才轻声问道:“扬我大唐威仪?你真是这么想的?” 她站起身来,望着安西都护,一双凤眼渐渐沉淀出幽暗的深意:“我在敦煌时,便已听说裴公亲率二十万大军到了龟兹,预备初春设伏,给十姓突厥阿史那车薄啜部以致命一击。这些日子龟兹虽然繁华热闹,却暗藏着汹涌的杀机。”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大张旗鼓地在西域摆仪仗、见诸王,还要乘车辇出游,要么是自寻死路,要么就是做靶子引人过来打。” “自然,你安西都护不会让我在西域遇险,否则你自己也难辞其咎。” “所以……” 她望着安西都护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你要用我做饵。” “我是大唐的公主,又素来为天后宠爱。若是将我擒到突厥军中,至少可以让裴行俭投鼠忌器,又或者可以将我送到长安城,同我阿耶阿娘换一个被擒的突厥汗王回去。” “所以一旦我在西域出现,又如此招摇,定会引起突厥人的注意,然后设法将我擒到突厥王帐中去。若是幸运一些,还可以利用我将突厥大军给引过来。届时裴将军以逸待劳,定能给突厥人一次出其不意的迎头痛击。” “王都护,您是裴将军亲手带出来的副将,事事为裴将军考虑,自然也无可厚非……” 她轻笑一声,悠然言道:“只是,莫要将我当成三岁孩子来哄骗。” 太平一番话说完,又重新坐回到主位上,望着安西都护笑。 安西都护僵立在堂下,手心渐渐冒出了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盛唐]公主为帝_31 他知道太平公主可能会不简单,却没想到她会这样细致入微,不但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还一点一点地剖析清楚,而且居然分毫不差。 不错,他确实是想用太平公主做饵,将突厥大军引到龟兹。 月前裴行俭来到西域时,就已经担忧地对他说过,经历几场败仗之后,突厥人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好骗了,这回恐怕伏击不易,必须要真刀真枪地来几场血战才行。 但是谁舍得用数万大唐儿郎们的性命,去填充突厥人永无止境的欲壑。 方才他见太平公主年纪幼小,又丝毫不惧刀枪箭戟,便生起了这个用公主做饵、将突厥大军引到龟兹的念头。他以为但凡公主,必定都是性格跋扈任性,喜欢张扬,听见诸王朝拜和乘车游玩,就会欣喜无限地答应下来,但哪里想到…… 哪里想到,太平公主竟然如此心思缜密,而且思虑深远,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意图。 这哪里是传言中飞扬跋扈、任性妄为的太平公主,哪里是一个刚刚及笄的十五岁少女? 恐怕就连昔年狡狯如狐的吐蕃大相禄东赞,也很难从公主手中讨到半分好处! 安西都护脸色变了几变,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来,颓然说道:“公主所言不差。” 他抬头望着太平,又对她说道:“但您是大唐的公主。” 太平低低笑出声来:“是啊,我是大唐的公主。” 她站起身来,走到安西都护身旁,对他说道:“我可以按照你的意思,以身做饵,将突厥人引到龟兹。但是王都护,我希望下回你能光明正大地算计我,而不是用这种小孩子都能识破的手段。” 她转头看着安西都护,眼中隐然带着几分笑意,神情也不似作伪。 安西都护又是一僵,深深低下头去,向太平抱拳说道:“多谢公主。” 他沉默了很久,又望着太平,对她说道:“您与您的母亲完全不一样,从上到下,从内到里,完完全全地,都不一样。” 这番话说得莫名其妙,却又饱含深意,颇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太平悠然一笑,指着自己的眼角说道:“都护错了。” 她一字一字地说出口来:“我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像阿娘,而最像阿娘的,就是这双眼睛。从小到大,几乎所有见过我的人,都这么对我说过。” 安西都护皱眉望去,却只看见太平公主一双凤眼莹莹润润,隐然透着几分上位者的睿智和威严。 他心中一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愕然,又有些不可思议。最后他望着太平,沉声对她说道:“您是大唐的公主。”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我自然是大唐的公主。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又或是将来,我断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也断不会忘记自己的责任。” 安西都护微微沉下目光,表情却不再僵硬,又向太平抱拳说道:“臣告退。” 安西都护离开后,薛绍才慢慢走上前来,低声问道:“公主为何要以身涉险?” 他握着太平的肩膀,言辞中微微有些责备:“既然知道西域凶险,为什么还要以身做饵?公主可知道,突厥人素来蛮横,若是被掠入帐中,少不得要……要经受几番折辱。” 她一个年幼且体弱的公主,若是真的被掠入突厥王帐,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太平先是一怔,然后转头看着薛绍,浅浅笑了开来:“你是在担心我么?” 薛绍手下用了几分力,目光微沉:“臣是公主的夫婿,自然要护得公主周全。” 太平踮起脚,在薛绍耳旁轻声说道:“我们先回驿馆。” 薛绍不知道她心中又冒出了什么鬼点子,但安西都护府守备森严,四下都是耳目,确实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便点点头,说了声好。 ☆、第21章 斜阳 龟兹城处在一片绿洲当中,连驿馆也显得有些绿意盎然。太平和薛绍回到驿馆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驿馆的官员替他们准备了暮食,又摆了案,说是西域特有的几样美味,请公主和驸马享用。太平没有推辞,便拉了薛绍在案前坐下,举箸用了一些。 西域的吃食与长安不同,颇有几分奇异的香味,又有些古怪。薛绍用了一些便不再多吃,停箸倒了一杯羊酪,慢慢地饮着。等到太平也停了箸,他才隐含担忧地问道:“公主真要以身做饵,将突厥大军引到龟兹么?” 太平一怔,然后轻笑道:“你莫要担忧。” 她也替自己倒了一杯羊酪,想了片刻,才又对薛绍说道:“我身上颇有几件保命的法子。就算是真的不小心被突厥人擒住,也能够全身而退。”那片长满瑶草的荒原,还有那座随身跟着她的神秘阁楼,就是她最后的保命之法。 薛绍动作一顿,望了太平许久,才摇头说道:“公主莫要异想天开。”她一个稚龄的公主,又从未修习过刀法剑术,想要在突厥军中全身而退,简直是痴心妄想。 太平哑然失笑:“你不信就算了,总有你相信的一日。” 他们慢慢用过一些羊酪之后,便命人撤了案。过了片刻,太平回房中拿了一个小钵出来,又取了一篮子奇怪的香料和干花瓣,侧坐在树下慢慢地研着。 钵中除了花瓣之外,还有许多细长的草叶和淡红色的根茎,看上去颇有些怪异。 薛绍看得兴起,忍不住上前捏起一片叶子,仔细辨认了很久,才问太平:“这是什么新奇草叶?我竟从未见过。” 太平答道:“瑶草。” 她转手又从篮子里取过一些桃花瓣,丢进钵里和瑶草一并研磨。瑶草汁液混合着桃花瓣,隐然飘出一缕幽香。阿娘曾经对她说过,这些东西若是搭配得好,效用比独用瑶草要强多了。她晓得阿娘一向喜欢研习这些东西,便向阿娘讨了几个方子自用。 太医署送给她的那本册子上说,瑶草有“养肌肤,驻容颜”的功效。 长安贵女们常用的方子上又说,桃花可通血气,令人气色润泽。 太平是女儿家生性.爱美,本身模样又出挑,自然也在这些事情上颇费了一点心思。只是她身边没有多余的女婢,所以素日敷面用的这些膏米分面脂,一概需要自己动手。 她细细研了一会儿,忽然又听见薛绍说道:“这种香气,似乎有宁神的功效。” 薛绍撩袍在太平身旁坐了下来,从钵里取出一片草叶细看。那片草叶又细又长,通体翠碧,隐然透着微微的莹光,似乎并非凡品。他将草叶放在鼻下轻嗅片刻,愈发笃定地说道:“确有一些宁神的功效,而且似乎比芝兰之香要好。” 太平轻轻咦了一声:“你懂香?” 薛绍摇头说道:“我哪里懂香。只是幼时见阿娘碾过一些,阿耶又喜欢用苏合香,平素出门进学时也会听人谈论一些,耳濡目染之下,也略微能分辨出好坏来。” 时下唐人嗜香,尤其是世家大族和宫廷内闱,往往都喜欢在室内搁一两个香炉,燃些龙涎香或是苏合香,小郎君们进学时也爱挂上一些薜荔芝兰,以示风雅。这种习气从魏晋时沿袭至今,非但没有消弭,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太平抬眼望他,眼中隐隐带了几分笑意:“你们这些世家公子,总是很能折腾。” [盛唐]公主为帝_32 薛绍亦摇头失笑:“后来年纪渐长,颇觉得有些玩物丧志,就弃之不用了。”他生性喜淡,受不了太过浓烈的香气,平时就算用熏香,也只会找些梧桐花叶来衬一下景。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道:“果然是你一贯的行事风格。” 她低垂着头,专心致志地研磨着钵中草叶。薛绍在旁边看了片刻,忽然身子一僵,又慢慢地别开了目光,不着痕迹地朝旁边挪了一些。他本就生得高大,太平又低着头,两人挨得这样近,竟像是太平偎进了他的怀里,就算他再怎么往旁边靠,也总有一种淡淡的缱绻挥之不去。 他们不是第一次这样亲昵,却是薛绍第一次主动这样亲昵。 薛绍心中微乱,下意识地想要别开目光,却又忍不住想要去看。太平依旧专心致志地研着她的瑶草,动作极有节奏,一下一下地如同撞在了他的心上。瑶草香气混合着微微的桃花香,四下弥漫在空气中,令人有了些朦胧的醉意。 奇怪,这些草药花瓣又不是酒,哪里来的醉意。 薛绍心中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些话,心底愈发慌乱起来。他低头望着她雪白的脖颈,忍不住抬手拂去她鬓边的碎发,微微动了动嘴唇,唤了一声公主。 太平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抬头。那双漂亮的长睫毛在他的手掌阴影下扇动,如同蝶翼一般轻盈易碎。他修长的指节拂过她的眼角,又颤抖着唤了一声公主,心中忽然涌起了一种强烈的渴望。 他很想吻一吻她的眼睛。 太平一双凤眼生得极是漂亮,线条浑然天成,眼角微微上挑,是世间一切丹青圣手都勾画不出来的漂亮。他记得那双眼睛是怎样温柔地看着他,目光中如同带着最醇的美酒,甘美且恣烈。 公主…… “你想同我说什么?”太平抬起头,有些诧异地问道。 薛绍倏然缩回了手,目光有些躲闪,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他摇头说了声没有,起身走到大树的另一边坐下,呼吸急促且纷乱。 他一页页地翻着书,心神却已经不知飞到了哪里。 夕阳余晖照了一地的昏红,连天边云霞也翻卷着漫天的桃花色,几片残雪飘落在书页上,慢慢地融成了水。薛绍颤抖着抬手拂去雪水,感觉到自己指尖微微发烫。 他这一生中,从未像今日这样惊惶。 就算是阿娘溘然长逝,阿耶追随阿娘而去;就算是从房州到长安一路走来,族人长辈百般冷眼奚落,他心中也仅仅是感觉到愤怒和悲伤,从未像今日这样……这样惊惶。 薛绍紧紧闭上眼睛,心中翻来覆去地只剩下一句话。 何彼襛矣,华如桃李。 天光渐渐暗了下去,太平也终于研完了她的瑶草,起身回房。 她滤净钵中的碎渣,又用瓷瓶盛装好那些花露,带回到阁楼旁的空地上放好。她不敢将瓷瓶放在阁楼中,只怕花露不小心泼洒出来,会污了那些重要的书册。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她又从阁楼中取了几幅地图,出到房间里细看。 这些西域图年代各异,无论是绘法还是标注,都有些细微的差别。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西域大多只画到天山和葱岭便戛然而止,再往南的波斯和天竺诸位国,已经不在其中。如果将来她想要从碎叶走到波斯,就必须先将这些路途一一标注清楚,才好行事。 虽然她不一定会亲自走到波斯去,但多筹备一些,总是有备无患。 她一面在那些图上勾勒线条,一面又从许多手札游记里推测出葱岭以西的地貌和道路。这项工程颇为繁复,就算她有千年后的万国地图作为对照,也很难在一时间标注清楚。太平只画了片刻便停下笔,一面揉着手腕,一面对着纸上糊成一团的涂鸦叹气。 ——她的绘画功底,委实太糟糕了些。 忽然之间,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从后方绕了过来,取过太平素日描眉用的炭笔,在白纸上勾勒出了几道线条。那些线条痕迹清晰,而且极为流畅,倒像是从图上拓印下来的一样。 太平讶异地转过头去,果然看见薛绍立在一旁,专心致志地在纸上描画。 “你……”她禁不住有些目瞪口呆。 “公主可是想要临摹这些图纸?”薛绍一面在纸上勾线,一面低声对她说道,“这些图上的线条颇为细密,倒像是用一种特殊的笔墨,长年累月描画出来的。若是想要临摹,会很考究腕力。” 太平偏头看了一会儿,抚额叹息道:“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薛绍低笑一声,又丢开炭笔,拣了一支长杆的狼毫,在纸上淡淡地描一层墨,对太平说道:“公主请看,若是用平日写字作画的笔,定然是画不出这些线条的。” 太平叹息着说道:“我倒也没想要将它们临摹下来,只是想着粗略勾画出一个形状。”哪里想到虽然她两辈子加起来,统共习过好几十年的字,却因为眼下身体稚嫩,腕力不足,就算是想要勾出一些大致的形状,也统统画不成形。 她伏在案上看薛绍慢慢勾线,又忍不住问道:“你究竟会多少艰深的东西?” 她知道薛绍族学渊博,从幼时便要修习诗、赋、礼、乐、射、御、书、画,全都是些既艰深又磨练耐性的东西。可眼下他会的这些,也未免太过艰深了一些。 薛绍笔下一顿,笑着说道:“我幼时从房州回到长安,人生地不熟,兄长又无暇顾及我。我闲来无事,便只能琢磨这些无趣的东西了。” 太平低低呻.吟一声:“哪里是无趣,简直就是折磨。” 薛绍闷笑两声,不再说话,而是在白纸上细致地勾着线条。那些墨色的线条在他手下分外驯服,不多时便汇成了整个西域的山川地貌。太平在一旁替他研墨,又不时支使他修改一些地方,不知不觉便过了许久。 等到薛绍停笔时,夜已经很深了。 ☆、第22章 藏书 薛绍望了一眼更漏,温声说道:“公主且安歇罢,臣去外间睡榻。” 太平抬手攥住他的衣袖:“薛绍。” 她低垂着头,声音几不可闻:“今夜留下来……好么?” 这一路上,虽然她和薛绍算得上是朝夕相处,却一直都是分房睡的。她几次想要留他,可每每看到薛绍那副恭谨且疏离的神情,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这个口。 太平闭了一下眼睛,又轻声说道:“我、有些害怕。” 薛绍俯下.身来,抬手拂过她的长发,眼中满是温然的笑意:“臣就在外间,若是公主夜里碰上了什么危险,只需唤臣一声,臣即刻便能赶来。” 他声音略低了些,有着微微的沙哑:“所以,莫怕。” 太平又闭了一下眼睛,渐渐松开薛绍的衣袖,轻声说道:“好。” 薛绍闷闷地笑出声来,起身收拾了一下案几,等太平安然睡下以后,替她吹熄了明烛,又替她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地阖上房门,去外间安睡。 一夜好眠,却也是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醒来,太平拥着锦被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盥洗梳妆。今日她预备要见几个部曲,还有最先派来西域的那位工匠头领,万不能有丝毫懈怠。她盥洗完毕后,推开房门去用朝食,才发现薛绍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午间才会回来,让她莫要等他用饭。 [盛唐]公主为帝_33 太平猜测大约是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没有追问,用过朝食之后,外面的胡姬便过来叩门,说是有几位长安过来的客人想要找她。她猜测是自己的部曲和工匠,便随胡姬去了驿馆外头。 来者果然是她的部曲,还有事先叮嘱过的那位工匠头领。 她对胡姬说了一声有劳,等胡姬离去之后,便转头问自己的部曲:“事情办得如何?” “回公主话。”一位部曲上前说道,“我等已将诸位匠作与译者送往碎叶城,并探听到了那位波斯王子的消息。波斯王子名俾路斯,身边跟着数百位波斯卫兵,还有一百来位护送他出碎叶的大唐将士。只是这几年碎叶以南战乱频繁,王子几次想要突围,均无功而返。” 太平微一皱眉,问道:“碎叶以南,是哪里?” 部曲答道:“是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素来不足挂齿。只不过俾路斯王子和泥涅师王孙是波斯国唯一的苗裔,有人想要将他们斩草除根,所以派了好几路人前往暗杀。碎叶城是大唐新设的军镇,常人不敢造次。只是出了碎叶之后,大唐便鞭长莫及。”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又问道:“现如今王子是在碎叶城中,还是去了吐火罗?” 部曲答道:“王子前日才从吐火罗返回碎叶,此时应当在碎叶城中休整。” 太平点头说道:“你们做得很好。”然后她又转头看向那位工匠头领,询问道:“可寻到了?” “回公主话。”工匠头领拱手说道,“幸不辱命,已在孔雀河以北寻到了一些脂水的踪迹。只是前些日子,我带一些兄弟随您的部曲去碎叶时,途经盐泊,又在盐泊一带发现了大片的脂水。而且这些脂水,品质更高、也更易于炼制。” 太平重复道:“盐泊?” 工匠头领解释道:“盐泊地处天山以北、葱岭以东,距离碎叶城不远,那里的脂水多得漫出了沙地。当地的土人对我们说,这些脂水都是天神赐予他们的礼物,可以用来点灯、照明,用途颇多。” 太平又低低嗯了一声,道:“很是。” 在一开始,脂水的确是用来照明的。 只是这些脂水,经过简单的炼制之后,却不止能够用来照明,而是一件威力极大的武器。而这件武器,就是她行走西域的底气和杀手锏,之一。 脂水,也叫石油。在三四百年以后,会被宋人用来炼制一种猛火油,威力极其强大。 月前太平整理藏书阁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几卷《梦溪笔谈》,里头这样一段记载:鄜、延境内有石油,旧说“高奴县出脂水”,即此也。生于水际,沙石与泉水相杂,惘惘而出,土人以雉尾甃之,用采入缶中。颇似淳漆,然之如麻,但烟甚浓,所沾幄幕皆黑。 这些石油,从魏晋时起,就被用作攻城的武器。只是在北宋年间,有人无意中发现了一种炼制的方法,可以将它炼成威力更为强大、燃烧更为迅猛、更加不容易熄灭的猛火油,才从此作为一种极厉害的武器,在宋军当中使用。 只是当时宋帝命人想尽了办法,又在汴梁周围修建了好些蓄油池,所炼制出来的猛火油也不多,只能作为最后的杀手锏来使用,却无法在军中大规模推广。究其原因,大概是当时河西以西的土地大片沦陷,宋军无法获得高品质石油的缘故。 但眼下,大唐却牢牢掌控着整个西域,触角直接延伸到了碎叶和盐泊。 而盐泊,在千余年之后,将会被赋予一个全新的名字,叫克拉玛依。 眼下太平是不清楚这些的,事实上她也不需要清楚这些。她同自己的部曲们商议了一些事情之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递给那位工匠头领,吩咐他带人试做。工匠头领接过之后,太平又冰凉地扫了他一眼,冷声说道:“这件事情务必保密。若是图纸泄露出去,当以泄露军情论处。” 大唐律例,泄露军情者斩。 工匠头领神色一凛,知道太平不是在看玩笑,又想到自己一身荣华、包括妻儿老小的性命皆握在太平公主手中,便郑重地立下誓言,说是绝不将此图外泄。 太平等他立过誓后,神色缓和了些,又说道:“既然盐泊一带的脂水成色更好,那你们便一齐去盐泊,一面炼制脂水,一面试验这样东西。我再给留你们两千金备用。若有多余,你们可自行取用。只是若有人心生贪念……” 工匠头领忙不迭又立了一个誓,赌咒说绝不敢贪墨。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回房——不,回到阁楼里取了几个箱子出来,又吩咐人搬出去,让工匠头领和部曲们一一带走。散出这些金银之后,她再一次发现,自己手头相当拮据。 还是要多置办些产业才行。 太平一面感慨,一面将部曲和工匠头领送出了龟兹。部曲们临走前,给她留下了一批炼制过的石油,说是给公主试用。这些石油色泽黝黑,气味刺鼻,让人一看就很不喜欢。只是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抵挡得住它的威力。 她在石油旁边思索了片刻,忽然又有一位驿馆的官员匆匆前来,说是有人在驿馆里等她。 太平回到驿馆时才发现,那人竟是多日不见的裴行俭。 裴行俭一见到太平,便对她说道:“昨日王都护不知轻重,言语中冒犯了公主,已被臣重重责罚。只是公主身份尊贵,又兼身娇体弱,万不能以身犯险。昨日之事,恳请公主只当是从未发生过,也万不能再生起以身做饵的念头。” 太平微怔,朝裴行俭身后望了一眼,却没有见到其他人。 裴行俭言道:“昨天夜里王都护特意找到臣,想要与臣谋划此事,已被臣斥责了一顿。现如今王都护正在营中留守,若是公主心下不忿,可亲自前往责罚。” 太平又是一怔,道:“我不会责罚王都护。这也是我的意思。” 裴行俭摇摇头,声音微沉了下来:“臣今日前来,就是为了劝公主打消这个念头。两军阵前岂容儿戏,公主一无军职在身,二无军令在手,若是贸然前往,臣亦难辞其咎。” “我……”太平微一张口,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了。 裴行俭说的句句属实,而且又非常合乎情理,她竟然连反驳的理由都找不出一条。 她踟蹰片刻,终于说道:“此事需得从长计议。只是将军,您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件东西,想要请将军过目。” 她所指的那件东西,自然是那些炼制过的石油。 裴行俭见太平不再坚持,心中略松了口气,同她一道出了驿馆。 驿馆外头搁着几个大桶,桶里装着许多粘稠的黑色液体,气味很是难闻。裴行俭先是一怔,然后有些迟疑地问道:“这是……” 太平指着那些黑色液体问道:“将军可识得此物?” 裴行俭沉吟许久,才摇头说道:“臣才疏学浅,不识此物。” 忽然之间,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迟疑地问道:“这是……黑油?臣数十年前头一次来西域时,曾经见过不少土人用它来点灯。只是这些黑油,又和臣所见过的那一种,有些细微的不同。”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此物确是黑油不假。” 她指着其中一桶黑色液体,又说道:“只是它还有一个名字,叫‘脂水’,也叫‘石油’。炼制过后的脂水。若是使用得当,就会变成一件极厉害的攻城武器。” “它们会比往日更耐烧、更难熄灭。倘若再配合一种特殊的机杼,只怕这世间,无人能敌。” 裴行俭望着那几桶黑色油脂,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猜出这所谓的攻城利器,指的自然是火攻。那所谓的特殊机杼,十有八.九便是盛装和喷射这种黑油的器械。这些黑油看上去毫不起眼,究竟是否能用,还要等亲身试验过,才能知道。不过他倒是听说,地里冒出来的黑油在剧烈燃烧时,通常会冒出滚滚的浓烟,不但会熏着敌人,还会熏着自己。所以就算西域多黑油,将领们也甚少使用。 他又想起三月前在长安时,太平公主手中的那份西域全图。 那份西域全图后来他又仔细琢磨过,愈发笃定此物并非出自大唐。太平公主口中的所谓胡商,只怕多半有假。公主手中既有详实的西域全图,又有炼制西域黑油的方法,她…… [盛唐]公主为帝_34 她当真是一位只有十五岁,自幼养在大明宫中,从未出过长安城的公主么? 许久之后,裴行俭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唤过一位随从,对他说道:“你命人带一桶油,到龟兹外一百里的地方去试一试。无论结果如何,都要立即禀报于我。” 随从领命而去。 太平等那位随从走远之后,才又对裴行俭说道:“还请将军借一步说话。除了这些脂水之外,我还有另外几件东西,想要交给您。” ☆、第23章 武经 太平想要交给裴行俭的东西,统共有三样。 她随裴行俭来到大军驻扎的营地前,便听见裴行俭对她说道:“这世间最僻静也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军营。只是公主不能随意进营,就请在这里说话。” 太平点点头,也不推辞,随即便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纸,推到了裴行俭跟前。 “这是炼制脂水的方法。”太平解释道,“从地底下直接采出来的脂水,杂质颇多,也不好取用。我前日无意中得到了这种方法,便命人试制了一次,效果委实不差。方才我给将军看的,便是使用此法炼制过的脂水。” 裴行俭接过纸卷细看,发现上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字迹娟秀,倒像是女子的手笔。 他沉吟片刻,又望了太平公主一眼,猜测或许这张纸并非原本,而是经由太平公主誊抄过,才又转交到了他的手里。无论这张纸是从哪里得来,总归是公主的一番心意。他仔细将纸张折好,收入袖中,拱手道:“多谢公主馈赠。” 太平微微颔首,等裴行俭收好炼制之法后,又从袖中抽出两卷泛黄的纸,推到了他的跟前。 “这是唧筒,这是猛火油柜。”太平逐一点着那两张纸卷,轻声解释道,“这两样东西,便是方才我同将军说过的‘机杼’。若是独用脂水,虽然效用颇佳,却依然不够猛烈。唯有配合猛火油柜,才能直接在机杼中喷出烈火,而非黑油。” 她停了片刻,又说道:“唧筒可助长风势。这件东西,能起一些锦上添花的效果。” 裴行俭又接过那两张纸卷细看。第一张纸上画着一个稀奇古怪的圆筒,似乎是由铜或铁浇铸而成,形状既像箭,又像是枪。第二张纸上画的东西就更奇怪了,言语无法描摹,却能看出结构颇为精巧,像是花了很大一番力气绘出来的。 这便是配合脂水使用的机杼么?还能喷射出烈火? 他沉吟片刻,又将那两张纸仔细折好收起,预备等今日试验过脂水的效用后,便命人试制一次。 太平微一张口,本想将盐泊和自己已经命人试制猛火油柜的事情说出来,但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说。她从袖中又取出三卷泛黄的纸,一次性推到裴行俭跟前,道:“将军请看。” 裴行俭讶异地望了太平一眼,忍不住在想她袖中究竟藏有多少东西。他又仔细去看那三卷泛黄的纸,发现上面同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很像是女子的手笔,并且和太平第一次给他的脂水炼制方法字迹相同。他心中愈发笃定起来:这定是公主不知从哪里寻到的法子,然后亲手誊抄了给他。 他目光逐一扫过那些小字,发现上面写着:晋州硫黄十四两、窝黄七两、麻茹一两,干漆一两,砒黄一两,定米分一两,竹茹一两,黄丹一两…… 这是预备用来入药,还是炼丹? 只是太平公主给他的头两样东西都是利器,这第三样东西,不应该是丹药才对。 他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问道:“这……” “这是三种使用硝石的配方,或可称之为‘火药’。” 太平指着那三张泛黄的纸,逐一解释道:“第一张配方,重在松脂和桐油,混合完成后用重纸包裹,再配以引线引燃,即有碎山裂石的效果;第二张配方,重在沥青和炭米分,成品不如第一种方子轻盈,威力却更为强大;第三张配方,重在狼毒。” 她微一踌躇,决心还是说实话:“引爆后会有毒烟,可熏人耳目,需谨慎使用。” 裴行俭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他贴身收好那三张配方,又有些迟疑地说道:“虽然公主行事,臣总不便多话。但这些威力奇大的配方,敢问公主,是从何处得来?” 太平神色一敛,轻声说道:“有些事情,将军还是莫要多问的好。” 裴行俭深深皱起了眉头,果然没有再多问,而是向太平一拱手,便告辞进了军营里,想必是寻人试验这些配方去了。片刻之后,军营里转出一位青衣小厮,对太平说道:“郎君吩咐奴将公主送回驿馆。公主,请。” 这是要送客了。 太平微一颔首,道:“有劳将军。”便随青衣小厮回转。 在路上,青衣小厮忽然对她说道:“我家夫人命我转告公主,多谢公主馈赠那件东西。自从那日后,我家郎君的身子便好了许多,暗疾也消尽了。太医丞说,郎君如今身康体健,百病不生,倒像是回到了盛年时。” 瑶草的一大功效,便是疏脉络,消暗疾,驱百病。 太平心中略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夫人如此言谢。” 青衣小厮诧异地望了她一眼:“可我家夫人却说,那是亿万金也难换的馈赠。” 太平一怔,然后想到,瑶草在世人眼里看来,确实是亿万金也难换的馈赠,便不再多言。 青衣小厮将太平送回驿馆之后,便执礼告辞了。太平慢慢回房,又锁上房门,走进阁楼中,驾轻就熟地找到了一个书架。那张架子已经被她翻拣过无数次,起先是找到了一册唐书,然后一卷酒经,再然后…… 她从架子上抽出一卷厚厚的书册,淡蓝色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武经总要。 方才她送给裴行俭的那三样东西,全都是从这卷武经总要里抄录下来的。她仔细翻阅过,这四十卷武经成书于北宋庆历年间,汇集了当时天下所能寻找到的所有武器、阵法、兵法,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杂学。她拿到这卷书时曾找人试验了几个配方,发现全然没有错处,才放心地交给裴行俭。 太平略翻了一会儿书,又收拾了几个剩余的书架,重新走出阁楼,回到房间里。今日杂事颇多,她逐一处置完毕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小丫鬟在外头敲了两下门,说是驸马已经回到驿馆,请她过去一同用膳。 今日薛绍倒有些不同寻常。 太平一面想着,一面同小丫鬟去了外间。只一出房门,小丫鬟便福身退下了,说是驸马特意嘱咐过,只请公主一人过去。太平心中愈发讶异起来,循着记忆中的路来到薛绍房中,禁不住又是一愣。 薛绍背对着她,一手执笔,一手扶案,似乎是在作画。他半束的长发垂落在肩膀上,铺展开一片浓郁的墨色,像是浓墨在宣纸上晕开,恣烈且张扬。朦胧的天光从窗帷间投射下来,照在薛绍身上,愈发显得他清俊淡雅,身姿挺拔修长。 他今天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衣,不同于往日的英挺,反倒是多了几分书卷气。 太平上前,低低唤了一声薛绍。 薛绍回首望她,眼中渐渐透出几分笑意来:“公主。” 他搁下笔,朝太平走去,又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臣已候了公主许久。” 他引着她朝案旁走去,略微收拾了一下杂乱的案面,又从案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酒坛,连同几道精致的小食和两只金樽一起,在案上逐一摆放整齐,然后转头对她说道:“公主落座罢。” 太平依言在案旁坐下,抬箸用了几口,颇觉味道有些不同寻常,至少不像一般西域食物那样干涩,想来是经过精心筹备的。她停下箸,才要询问,便看见薛绍拍开了酒坛上的泥封,将两只金樽逐一倒满,又将琥珀色的酒液送到她面前:“公主试试这个。” [盛唐]公主为帝_35 太平有些讶异:“你让我饮酒?” 薛绍执起另一只金樽,笑问道:“有何不可?” 太平摇摇头,指尖摩挲着金樽的边沿,轻声说道:“我不明白。” 薛绍举袖饮尽杯中酒,才又笑着说道:“臣今日做了一回白丁,又特意去见了一个人,从他那里顺了一坛美酒回来,想要和公主同享。不知公主,可愿赏光?” 薛绍在西域,还有一位至交好友么?怎么她从来都不知道? 太平心下微感讶异,却也并未多想,亦举杯浅抿了一口。酒入咽喉,有着醺然的醇香,却又有些辛辣,和长安城中的美酒迥然不同,也和她曾经命人酿出过的那些美酒迥然相异。她以为这是西域特有的风味,便也没有感到奇怪,慢慢将一樽酒饮尽了,抬箸又用了些小食。 薛绍抱起那只巴掌大的酒坛,又替太平续了满满一杯。 太平失笑道:“你今日该不会是想要灌醉我?”可惜她从小在大明宫中陪宴,早已练成了千杯不倒的酒量。薛绍这番打算,只怕是要落空了。 她一连饮了好几杯酒下去,便昏昏沉沉地有了些睡意。 这酒!…… 太平动作一顿,微微垂下了目光。薛绍依然动作不停,一杯接一杯地替她续上,不多时便去了大半坛。她眼前渐渐地有些朦胧,却一句话都没有多说,薛绍替她倒上多少,她全部喝得干干净净。不多时,她便歪倒在薛绍怀中,凤眼渐渐阖上。 薛绍低低唤了一声公主,砰然砸碎了空荡荡的酒坛,将她打横抱起,朝榻上走去。 她朦胧地应了一声,哑声说道:“我这一生中,极少看见你穿白衣。” 薛绍猛然一顿,又失笑道:“公主这一生中,同我在一起的日子,也不过小半年。” 她在他怀中轻轻摇头,连声说不对。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薛绍小心地将她放在榻上,又替她除了钗环鞋袜,然后俯身在她耳旁说道:“公主醉了,且安歇罢。” 她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便在薛绍怀中沉沉睡去。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朦胧的月色投射进窗帷里,晕染出大片迷蒙的水雾色。 薛绍起身点了一支明烛,在床榻边沿坐下,指节轻拂过太平的眼角,压低了声音对她说道:“明天你哪里都不要去。这几天,哪里都不要去。突厥人很凶险,相当的,凶险。” 他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第24章 诱敌 薛绍在太平的卧榻旁边坐了很久。 他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轻拂过她的眼角,然后重重地叹息出声:“只盼你莫要怪我才好。” 更漏一点点漫过了戌时的刻线,明烛也只剩下短短的一小截。薛绍细心替太平掖好被角,又深深凝望了她一眼,直到烛火爆开最后一点光芒,才起身取下陌刀,在满室的月光中推门出去。 驿馆外头早已经备下了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还有一个人在那里等他。 薛绍走到驿馆外,纵身上马,神色如常地对那人点点头,道:“烦请将军带我去见裴公。” 那人低低唔了一声,问道:“你想好了?” 薛绍说了声是。 “既然想好了,那就随我过去。”那人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朝龟兹外驻扎的唐军军营而去。薛绍不紧不慢地跟在半步开外,依旧神色如常,眼中却微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黯淡。 那人忽然转头对他说道:“见裴公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嘱咐你。” 此时已经月上中天,澄澈的月华如水般倾泻而下,直直照在那人脸上,赫然便是太平再熟悉不过的面容:那位一路护送他们西行的崔姓将军。 崔姓将军沉声对薛绍说道:“这回圣人诏命,右武卫、右威卫一概听从裴公调遣,不得有误。你既然决定随军出行,那就摒弃你驸马的身份,给我老老实实地做一个翊卫郎将。我知道你出身士族,又正当少年时,就算心高气傲些,也是难免。但是——” 他笑了一声:“裴公、王公,还有你的顶头上司我,又有哪一个不是出身世家大族。” 薛绍神色如常,拱手说道:“属下奉将令。” 崔姓将军点头说了声“很好”,又道:“你从祖官拜西台右相,嫡兄又是一州刺史,这回若是立下军功,你至少会向上拔擢三等,与我同阶。只是薛绍,我再提醒你一句,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牢记四个字:谨言慎行。尤其是在军中。” 他一番话说完之后,便不再多说,领着薛绍来到唐军军营之中。此时虽然已经入夜,但军营中依旧刀枪森然,一队队的卫兵来回交替着巡逻,中军帐中也燃着明烛,时不时传出几句交谈声。崔姓将军带着薛绍走进帐中后,便告辞退下,驾轻就熟地找了一处军帐安歇。 中军帐里,几位身着铠甲的将军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终还是安西都护忍不住问道:“你真给太平公主下了药,让她昏睡半月不醒?若是她醒来降罪于你,你又该如何自处?” 薛绍依旧神色如常:“等归来之后,我自会去向公主领罪。” 安西都护摇头说道:“随你。只是你今天一大早就过来跟我们说,让裴将军去阻拦公主做饵,又说你自己会替代太平公主,以身为饵,诱突厥大军前来,可是真话?” 薛绍缓声说道:“自然都是真话。” 他转头望向主位上的裴行俭,又缓缓说道:“我是太平公主的驸马,蒙圣人赐紫袍玉带,又有公主车驾在一旁跟随,只要将这场戏演得真些,不怕突厥人不上当。公主年幼体弱,又素来喜欢异想天开,有些事情是断然不能依她的。这饵,还是由我替公主来做为好。” 裴行俭嗯了一声,道:“薛郎说得有理。” 裴公称他为薛郎,而不是驸马。 薛绍心中微微一动,又拱手说道:“眼下还有一事,想要请教裴将军。龟兹处在天山与孔雀河之间,再往南便是大漠和干涸的河床,也是吐蕃人北上的一处要塞。若是在此处同突厥开战,未免会引起吐蕃人的注意,进而令安西都护府腹背受敌。” 他抬起头来,眼中渐渐透出一点幽暗:“将军当真要在龟兹迎敌么?” 薛绍这番话,其实是存了一点私心的。 一旦战火蔓延到龟兹,那么就算这里有安西都护府的驻军,也无法令公主安然沉睡。而他自己身在两军阵前诱敌,也无暇分心顾及这里。 他希望龟兹可以一直这样繁华和安宁,至少要等到他顺利回来为止。 裴行俭淡淡地嗯了一声,道:“你说得很是。” 他左右望了一眼,确定帐中都是自己的心腹,才又说道:“事实上,我只带了五万人到龟兹;加上安西都护府原有的驻军,统共也不过八万余众。而剩下的那十五万人,都驻扎在敦煌和西域之间的西州。” 他起身拍了拍薛绍的肩膀,又说道:“我需要你前往西州北二百里的庭州,将突厥人的主力引到西州去。我会带人在西州设伏,以逸待劳。但愿你莫要让我失望才好。” [盛唐]公主为帝_36 薛绍心中稍安,拱手言道:“定不辱命。” 裴行俭嗯了一声,微微颔首,忽然又问道:“你这半年侍奉公主左右,可曾见到过什么厉害的异人?又或是公主得到了什么奇怪的书册、画卷、碑石之类的物件?” 他这一番话问得莫名其妙,薛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裴行俭目光微沉,又解释道:“今日太平公主送了我一些东西。我命人逐一试验过后,发现这些东西威力奇大无比,构思又极为精巧,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公主就算有天纵之资,眼下也不过是二八年华。这些东西……她做不出来。” 薛绍一怔,又微有些诧异:“公主从未对我说过这些,我也不曾在公主身边见到过什么异人。” —————————————————————————————————————————— 次日一早,右武卫千余人离开龟兹,轻骑奔袭,往东北方向的庭州而去。 又过了几日,驻扎在龟兹城外的唐军悄无声息地走了一批,安西都护领着安西驻军来来回回地巡视,颇有一番风声鹤唳的势头。 只是龟兹一贯繁华且安宁,就算这几日巡逻的人手突然多了一些,也引不起人们的注意。 在数百里外的庭州和西州,唐军和突厥大军迎面撞上,战火蔓延到了六七个州,滚滚硝烟弥漫在战场上,伴随着一种怪异的碎山裂石般的震响,还有脂水燃烧时的烈火和黑烟,给了十姓突厥阿史那车薄啜部一次始料未及的惨败。 是惨败,前所未有的惨败。 谁也不知道唐军用了什么武器,也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这样的武器。在那些苍茫的戈壁滩上,原本十战九胜的唐军忽然变得百战百胜。那位用兵如神的裴将军近日愈发神秘莫测起来,只要撞到他手里的突厥人,全都逃脱不了溃败的命运,而且全都败得莫名其妙。 只是这些事情,太平是不知道的。 她一直安安稳稳地在龟兹睡到了半个月之后。 太平醒来时捷报已经传到了龟兹,就连驿馆中也显得有些人声鼎沸。她抬手揉了一下眉心,记得自己昨夜似乎被薛绍用酒灌醉了。眼下她全身像是被巨石碾过一样疼,像是累散了架一样难受。而窗外,早已经是一片明亮的天光。 眼下是什么时辰了?她该不会一觉睡到申时了罢? 太平又揉了一下腰,才慢慢从卧榻上挪下去,唤人过来服侍她洗漱。原本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亲力亲为,但今天着实是累得狠了,连动根手指头都嫌困难。 小丫鬟服侍她盥洗梳妆,又服侍她用过了朝食,才欢喜无限地说道:“公主,婢子听说裴将军在庭州、西州打了胜仗,长安城的封赏过两日就会下来呢。”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横竖领兵打仗的人是裴行俭,就算长安城要大肆封赏,也同她没有什么干系……嗯,封赏,封赏?! 昨日裴行俭还在劝她莫要以身做饵,怎么今日就要大肆封赏了? 太平倏然站起身来,皱眉问道:“裴将军眼下在西州、庭州?” “是呀。”小丫鬟毫不知情地说道,“裴将军半月前便领着右武卫、右威卫去了西州,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驸马让我告诉您一声,他这回走得急,没来得及同您道别。等回来之后,再亲自向您赔罪。” 太平渐渐地有些指尖冰凉,连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他去那里做什么?” “婢子听人说,似乎是为了诱敌。只是婢子不懂兵法,偶尔听上一两句,也记不大清。” 诱…… 太平紧紧闭了一下眼睛,脸色微微泛白。她知道那坛酒有问题,却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一觉睡到了半个月之后。而薛绍他……他…… 难怪那天他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半日,恐怕一早便打了这个主意罢? 小丫鬟依旧无知无觉地说道:“驸马临行前还交代过,公主身子乏重,又宿醉一场,吩咐婢子好生照料,切莫惊醒了公主。驸马还说,公主断不能以身犯险,所以这饵,应当由他来做。” 她说着,又摇摇头:“只是婢子听不大懂。” 太平脱口而出:“他疯了!” 她自己有那处神秘的阁楼,有一望无垠的荒原和瑶草,所以就算陷落在突厥军中,也有十足的把握能全身而退。所以她才会有恃无恐说,以身做饵,将突厥人引到龟兹来。 可薛绍,他却什么都没有。 他用一坛酒灌醉了她,让她昏睡了整整半个多月。 她知道薛绍生性谨慎,又颇擅长与人周旋,若是任由他在突厥人面前演戏,说不定会将所有人都瞒骗过去。可是……可是…… 可那是浴血搏杀的战场,那是杀人不眨眼的修罗血狱! ☆、第25章 归期 太平心中惊惧惶恐无以复加,恨不得立时就到薛绍跟前去,质问他为何要以身犯险。她紧紧扶着梳妆台的一角,接连深呼吸几回,才让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只是脸色却依然苍白,指尖也是冰凉的。 她闭了闭眼睛,吩咐道:“你将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给我听。” 小丫鬟应了,又侧头想了片刻,便将这半个月来所发生的事情,逐一同太平说了。这些事情太过久远,又很是杂乱,太平只听了一会便拧起了眉,又吩咐道:“你且下去,我想独自静一静。” 她不知道薛绍是如何想要去做这件事情的,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去做的。 只是方才,在听到薛绍以身诱敌的那一刹那,她脑中就只剩下一片空白,所有的念头全都消失干净,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剩下。有些事情她亲身经历过一次,便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她害怕听到薛绍的死讯,更害怕他像上辈子那样,丢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世间,最后什么都不剩下。 她统共爱了他两世,可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也不过短短七年。 太平颓然坐在梳妆台前,脑中翻来覆去地想着许多事情,上辈子的,这辈子的,全部都交织在一处,影影幢幢的只余下瞬间的茫然。她抬手揉了一下眼睛,手心里大片的冰凉,湿咸的水泽沿着掌心纹路慢慢晕开,浸湿了宽大的袖摆。 她抬手按上自己的心口,感觉到心脏正在缓缓跳动。 “薛绍。” 她闭上眼睛,轻轻将那个名字念出口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太平也渐渐睁开了眼睛,对着铜镜补了一会儿妆,便起身朝驿馆外走去。既然知道薛绍就在庭州,那她不妨亲自去将他抓回来。就算是要等待,也要让薛绍留在自己身边慢慢地等。这种牵肠挂肚的滋味,她受不起,也不想要去承受。 驿馆外熙熙攘攘,繁华的街道上一如既往地人.流攒动。太平问清了马市的方向,预备亲自去挑马,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到庭州。横竖她的随身荒原里堆着大批柴炭钱粮甚至是换洗的衣物,就算是不带行李,她也能生活得很好。 只是在马市上,太平意外地遇到了一个人。 那位一路护送她西行的崔姓将军,崔智辩。 [盛唐]公主为帝_37 太平看到崔智辩时稍微有些诧异,但随即想到崔智辩此时在裴行俭手下听令,或许是裴行俭吩咐他留守龟兹的也说不定,也就释然了。她略向崔智辩点了点头,转身便要去挑拣马匹。忽然之间,她听见崔智辩在身后说道:“这回薛绍在庭州功劳颇大。裴公已亲自请旨,将他向上拔擢三等,为右武卫将军。等长安旨意一到,薛绍便回安西都护府。” 太平动作一顿,低低嗯了一声:“他很好。” 崔智辩走上前来,又说道:“公主似乎并不感到惊讶。” 太平哑然失笑。薛绍上辈子就是右武卫将军,这回因军功拔擢三等,也不过是提前几年罢了。她转过身去,对崔智辩说道:“无论薛绍是好是坏,他都是我的驸马。倒是将军您,这一路上对薛绍颇为照拂,我心中感激得很。若是日后将军有什么难处,我又帮得上忙的,大可开口对我言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定然不会推辞。” 她这一番话说得很是恳切,倒让崔智辩愣了一下。片刻之后,崔智辩又嗤嗤笑了一声:“我照拂薛绍,也不过是为了我自己。公主大可不必言谢,这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恩和仇。” 这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恩和仇…… 太平将这句话细细咀嚼了一遍,忽然笑了:“是为了博陵本家,对么?” 崔智辩猛然一惊,手下用力,不小心捏碎了马厩上的一块软木。他紧紧盯着太平的眼睛,很久之后才说道:“薛绍曾对我说过,公主聪慧,又颇懂得洞察人心,起先我还不信。但如今看来,公主果然不同凡俗。” 太平心中略松了一口气,又笑着说道:“将军言重了。我自小在大明宫中长大,许多事情看得多了,便也就无师自通。纵览崔氏一门,千年来都是以诗书礼乐闻名于世的世家大族,极少有人会去做武官,可您偏偏又是一员武将。” 她稍稍停顿片刻,凤眼中渐渐透出一点笑意来:“我依然是先前那句话。将军对薛绍照拂颇多,我心中实在感激得很。若是有能帮得上忙的,请将军尽管开口言说,我定会尽力为将军做到。” 崔智辩微微抿了一下嘴唇,似乎是要开口说些什么话,却又猛然刹住了话头,然后向太平长长一揖,说道:“如此便先行谢过公主。这世上有些事情,公主做得,可其他的人,却未必做得。” 两人说完这一席话之后,便都各自择了一匹马离去。临走前,崔智辩忽然转过身来,又对太平说道:“我日前才从庭州赶回来,薛绍却被一些庶务缠了身,约莫会迟上三两日。公主若是忧心驸马,可在都护府中停留几日,当可在第一眼见到他。” 只会迟上三两日么? 太平一怔,心中反倒不着急了。她重新回马市退回了那匹马,又回到驿馆中整理阁楼、誊抄书册,一连持续了好几日。直到一日午间,她忽然又接到了部曲的传信,说是盐泊那处地方出了问题。太平到外头去见了一下这些部曲,又细心叮嘱了他们一些话。等到回驿馆时,天色已经全暗了。 她加快脚步走进院中,却忽然又是一愣。 薛绍正坐在树下等她。 他今天依旧是一身素净的白衣,墨色的长发被整齐束起,温良的眉宇间隐含着英气。在他的身前摆放着一张小案,案上摆放着几道精致的小食和两只金樽,而且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酒坛。 等太平进院之后,薛绍便抱起那只巴掌大的酒坛,满满倒了两樽酒。 太平来到案前,同薛绍面对面坐下,指尖摩挲着面前的金樽,哑声问道:“你又让我饮酒?” 薛绍缓缓向她比了个请的手势:“臣是在向公主赔罪。” 他宽大的袖袍在案几上慢慢拂开,姿势从容且优雅,一点都不像个武官,反倒像个底蕴十足的世家公子。太平低低笑了一声,举起金樽,浅浅抿了一口,酒液醇香,确实是一件难得的珍品。 她搁下杯盏,轻声对他说道:“我从未怪过你。” 醺然酒香在唇齿间渐渐漫开,隐然多了一份辛辣且苦涩的味道。太平抬眼望着他,声音中又多了几分喑哑:“我知道那坛酒有问题,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从小在大明宫中陪宴,尤其是家宴,阿娘从来都不肯放过我,所以我很早就练就了千杯不醉的酒量。那天夜里,我只饮了两杯就有些昏昏沉沉。从那时起我就知道,那坛酒并非寻常。” 她闭了一下眼睛,轻声说道:“但是薛绍,我信你。” 她知道薛绍素来行事坦荡,又一贯谨守君子之风,从来都不会暗中伤人性命。 所以就算是她知道那坛酒有问题,也一如既往地喝了个干净。 薛绍果然没有伤她性命,只是让她昏睡了半个月,而已。 薛绍紧紧抿着唇,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握箸的手也渐渐用力,几乎要将那双象牙筷生生拗折。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太平,眼神渐渐变得幽深,似乎是感到震惊,又似乎是感到不可置信。 许久之后,他才哑声问道:“为什么?” 太平渐渐笑出声来,又紧闭了一下眼睛,眼角隐然溢出一丝水痕。 曾经有人对她说过,薛绍是她唯一的软肋。 她想,这番话大约是真的。否则她不会这样纵容他,也不会这样难过。 “我曾经对你说过,我前世是你的妻子,你却总不信我。薛绍,今时今日,我还是会对你说这番话,我前世是你的妻子,我对你的心意,历经两世也不曾改变过。无论你信是不信,我都将自己的心事清清楚楚地剖析在你眼前,展开给你看,然后,等着你。” 她隐然笑了一下,又低声说道:“但是薛绍,这回你离我这样远,又杳无音信,我感到害怕。” 这一番话说完,太平便轻轻搁下金樽,转身离去,却忽然被薛绍攥住了手腕。 薛绍的力气很大,牢牢抓着她不让她动弹,也几乎要将她的骨节生生捏碎。 “不要害怕。”他一字一字地同她说道,声音分外喑哑。 太平转过身来,轻轻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总是控制不了自己在想什么。” 她抬起手,又遮住薛绍的眼睛,低声对他说道:“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会感到难过。” 薛绍松开她的手腕,又抓住她遮挡在眼前的手,一点点拿了下来。他的眼神依旧幽深,面色却苍白得厉害,几度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半年前的那一个黄昏,太平站在大明宫前,也是这样安静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凤眼中满是悲伤,刺得他心底微微发痛。 忽然之间,薛绍像是着了魔一样,低头凝视着太平的眼睛,抬手拂去她眼角的泪痕,一字字地说道:“不要哭。” “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让你哭。” ☆、第26章 劝诫 自打从庭州归来以后,薛绍便忙碌了许多。 他每天早上起来,都会逐一批复那些永远都数不清的公文;过了午间,便会见上几个身穿铠甲的郎将,或是和崔智辩商议一些事情;到了晚上,又会在明亮的烛光中筹备第二天的事宜。每每太平问起时,都只说是职务交接的缘故。 上回崔智辩确实没有说错,他已经被连擢三等,晋为右武卫将军。 只是一来薛绍年纪甚轻,二来又是初次交接,所以军中庶务便一股脑儿向他压来,似乎是有意让他多经受几次磨练。但磨练归磨练,若是次数太多,也难免会让人有些吃不消。 太平偶尔向他抱怨时,薛绍都会停下笔,然后望着她笑: [盛唐]公主为帝_38 “若是不赶着将这些事情办完,哪里能腾出闲暇来,陪公主去碎叶?” ……碎叶。 太平确实从一开始就说过,她这回来西域,就是为了碎叶。 薛绍已经把话说到这种地步,太平总归不好太过抱怨,便索性不再打扰他,而是每日留在房中整理书册。自从她得到那间藏书阁之后,就几乎把所有的闲暇时间,都花在了整理阁楼和翻拣书册上。为了防止有心人惦记,她每拣出一份有用的东西誊抄,都会掐头去尾,而且还会刻意标注一些谁都找不到的人名。 譬如沈括、曾公亮。 上回裴行俭收到图纸之后,曾因为疑心,问过太平一句,却被她敷衍了过去。后来裴行俭发现图纸上标注着曾公亮的名字,便派人去寻,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是查无此人。 所以上回裴行俭才会问薛绍,公主身边是否收留过什么异人。 太平抄书抄得久了,渐渐地也只当成临碑习帖,慢慢地磨练心性,心情也不再那么烦躁。一日她正在房中抄书,忽然听见外间通传,说是安西都护来找。 这些日子她和安西都护接触颇多,对这位安西都护渐渐有了些了解,也不再像初见他时那样针锋相对。而安西都护对她,也同样芥蒂减消。此时听见安西都护求见,她便搁下笔,起身吩咐道:“请都护进来。” 安西都护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来了一位青衣小厮。 而那位青衣小厮,就是上次送太平回驿馆的那一位,裴行俭身边的小厮。 太平心下诧异,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和蔼地询问安西都护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安西都护开门见山地说道:“臣想见一见驸马。” 太平低低唔了一声,道:“驸马就在里间,都护请随我来。” 她领着安西都护和那位小厮,一路来到了薛绍所居住的院子里。由于他们两人身份特殊,驿馆的官员不敢怠慢,早已经预留了好几间独门小院。太平一进到院中,便看见薛绍推门出来,仪容整齐地向他们行了礼:“公主,都护。” 太平略一抬手,低声说道:“不必多礼。”在外人面前,还是需要做做样子的。 安西都护也点了点头,向侧边让开一步,让出了身后那位青衣小厮。小厮手中捧着一个匣子,似乎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先是同薛绍见了礼,然后双手捧着匣子,递到薛绍跟前,道:“晋封的敕书一到西州,郎君就命我给薛郎送过来,说是越快越好,切莫耽搁。” 原来那个匣子里,装的是薛绍晋封的敕书。 薛绍接过匣子,微一点头,道:“劳烦替我谢过裴将军。” 青衣小厮又说道:“请薛郎放心,奴定会如实向郎君转达。除了这封敕书之外,我家郎君还有一句话,想要说给薛郎听:这回薛郎凭借天大的军功,又有薛相在朝中斡旋,连擢三级,实在是天大的荣宠。只是薛郎切记戒骄戒躁,扎稳根基,以防止有心人寻衅滋事。” 薛绍闻言一怔,片刻之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多谢裴将军提点。绍定当牢记将军之言,谨慎行事,断不会重蹈他人覆辙。” 这个“他人”,似乎意有所指。 青衣小厮像是没有听出薛绍话中的意思,又转头对太平说道:“我家郎君还有一句话,想要告诉公主:这回西州大捷,公主功劳甚大。只是公主一无军职在身,二又不曾亲临战场,就算郎君想要替公主请功,也是有心而无力。但无论如何,都要对公主郑重地道一声谢。”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眼中隐然透出一点笑意来:“多谢裴将军记挂。” 青衣小厮传完话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又说道:“如此奴便告辞,赶回西州去向郎君复命。” 太平望了安西都护一眼,发现安西都护神色如常,便道:“你自去罢。” 青衣小厮走后,安西都护才皱着眉头,对薛绍说道:“我没想到,将军竟会派人来说这些话。” 他语气缓了一缓,又说道:“原本我今日来,是想劝说驸马留在西域,镇守个二三年,慢慢熬些资历,直到成为一方要员,再回长安不迟。毕竟这些天,驸马在庭州的表现,实在是可圈可点。” 他越说,眉头就皱得越深:“但我没想到裴将军会同你说这些话。虽然我在他手下做了十几年的副将,但他的很多想法,我还是半点都捉摸不透。” 薛绍闻言先是一怔,然后摇头失笑道:“都护此言差矣。我年纪尚轻,资历又浅,若是贸然执掌边兵,哪里能够服众?都护的一番好意,绍已然心领。只是镇守西域之事,还请莫要再提。” 安西都护嗤笑一声:“年纪轻资历浅?军中最不缺乏的,就是年纪轻资历浅的少年。薛绍,我年纪比你大上两轮,品阶又比你高上两级,就托大称你一声后辈。”他转头瞥了太平一眼,发现太平神色如常,并无半分不悦的神色,才又说道,“你出身世族,起.点本就比一般人要高上许多;再加上你本身资质不差,若是用心打磨两年,定能成就一番伟业。” 他加紧又追问了一句:“你想好了,当真不肯留在西域?” 薛绍含笑说道:“已思虑妥当。” 安西都护大摇其头:“我不明白,我一点都不明白。” 薛绍转头望了太平一眼,犹豫片刻,才温声说道:“我虽然是世族出身,又是武官,天然就有一些优势。可是,我同时也是大唐的驸马。” 他神情微顿了一下,才又说道:“有许多事情,旁人能无所顾忌地做,我却需要避讳。” 安西都护听见避讳二字,眉头皱得更深了,声音也不知不觉地大了一些:“避讳?我倒不晓得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你这位世家公子讳莫如深。你说自己是驸马,难道薛万彻就不是驸马?就算日后封不了上柱国,但一个上护军右卫大将军,圣人总不会过分吝惜。” 他又望了太平一眼,言辞渐渐凌厉起来:“你河东薛氏数百年来都是以武入仕,又何必这样束手束脚,行事踟蹰不前。薛驸马,若你心中所顾虑的是这件事情,那我还是劝你早些消除顾虑。这世上的许多事情,本就不像你想象的那样难。” 薛绍依然摇头,一副不为所动的神情。 “算了算了,我劝不动你。”安西都护一脸的颓然,又转头对太平说道:“今日臣来拜访,还为了另外一件事情:这些天我大唐捷报频传,很是震慑了周围的宵小。安西都护府下辖的十六都督州府,想要趁此机会派人来龟兹,为大唐称颂战功。原本这件事情,都是各属国汗王派两个使者过来,记书立碑,就算完了;但今年他们听说上国公主也在龟兹,就想一并过来拜见。” 他想了想,又说道:“有几个汗王也想要过来。也不知是为了朝见公主,还是为了见裴将军。” 安西都护口中的十六都督州府,是大唐在西域设立的十六个辖区,一府一属国,各府都督就是各个属国的汗王。从吐火罗以南直到波斯,基本都是十六都督州府的所辖范围。 太平闻言一怔,随口问道:“波斯王……波斯王子会来么?” “公主是说俾路斯都督?”安西都护问了一句,见太平微微点头,又答道,“他此刻正在赶来的路上。这些年只要裴将军来西域,他都会设法来见上一回,回回都说要借兵。” 他嗤嗤笑了两声,又接连摇了好几次头:“但裴将军哪里会同意。” 太平低低唔了一声,点头说道:“甚好。” 既然俾路斯王子要来,那她就不必费心赶到碎叶去了。 只是要借兵……借兵? 恐怕这一回,又要让波斯王子失望了。 安西都护说完这件事情之后便告辞离去。太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头去看薛绍,目光渐渐垂了下去:“……薛绍。” 她低声问他:“娶了我这个公主,你可曾后悔过?” 如果他不是大唐的驸马,而是一个平常的世家出身的武官,想必仕途上会顺遂很多。 [盛唐]公主为帝_39 方才薛绍所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仔仔细细地听进去了。他是大唐的驸马,做官只能三品封顶。若想要再往上走,会非常艰难,甚至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而裴将军之所以会规劝他谨慎行事,想必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薛绍上前两步,握着太平的肩膀,叹息着说道:“公主莫要多虑。” 他抬手拂过她的鬓发,声音愈发温和起来:“臣是武官出身,本就容易为人所猜忌。再加上臣家世颇为显赫,族中为将、为相者大有人在,本就应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算臣不做这个驸马,也未必能够顺利做上一二品大员,称公封侯。” 太平微微张了张口:“我……” 薛绍温然一笑,又岔开了话题:“这回波斯王子要来,可算得上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公主可以不用舟车劳顿赶往碎叶,臣也可以偷得半日空闲。上回公主嫌臣赔罪赔得不用心,这回臣便用心给公主赔一回罪,公主以为如何?” 太平侧头望他:“那你想要如何赔罪?” 薛绍又是一笑:“全凭公主吩咐。” “唔……”太平用一根手指支颐想了一会儿,“那你不妨陪我出去踏青。” 薛绍低低说了声好。 ☆、第27章 接见 所谓天公不作美,指的就是眼下。 自从薛绍答应陪她出去踏青以后,大漠中便接连吹了好几场沙尘暴,直教人睁不开眼睛。太平抄书抄得烦了,索性跑到薛绍房里去替他研墨。眼看着墨锭混着清水,在砚台里慢慢晕开,她原本烦躁的心情又渐渐变得宁静。 只要薛绍还在身边就好。至于踏青还是研墨,又有什么相干? 只是偶尔低头看他的时候,还是会感觉到几分怅然。 大唐驸马官不上三品,一生很难封公拜相,就算天资纵横,也只能在十六卫将军或是太常卿之间打转。可这世上,够资格去做驸马的,又有哪一个是平庸之辈? 太平替薛绍研完半砚烟墨,又坐在旁边看他誊抄奏章,心中渐渐有了一些打算。她是打定主意要去争皇位的,无论将来薛绍是功是过,她都会为他争一个超一品君侯。只是不知薛绍…… 按照薛绍的性子,恐怕会不顾一切地要劝阻她罢? 她抬手抚上他的眉际,长长地叹息一声。 “唔……公主!” 薛绍一行字被她打断,晕开的墨汁染黑了半张白纸。他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案狼藉,又重新取过一张白纸,工工整整地誊抄那份即将送往长安的奏章。太平在一旁低笑出声,找出一条旧帕子,慢慢擦拭着案沿的墨迹,只是却不再打扰薛绍,而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不说话,也不乱动。 安西都护说,今天十六州府的人就会过来朝见,只是眼下已经过了辰时,安西都护府却还未来人,只怕这事要黄。 她心中正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些事情,忽然感觉到额前一片温热。回神看时,才发现薛绍已经搁了笔,抬手覆在她的额头上,似乎是在试探温度。她偏头看他,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薛绍慢慢收回了手:“倒不像是染了风寒。” 太平惊奇地“咦”了一声:“你怎么会突然猜测我染了风寒?”这几日又没有起风。 薛绍静静地望了她片刻,才说道:“这几日公主神情有些萎靡,臣便猜测,或许是染了风寒,身子乏重的缘故。” 太平失笑地摇了摇头:“我只是在烦恼,若你不是驸马,又或者……” “公主。”薛绍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微微俯下.身子,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切莫再提此事。臣心中并无任何挂碍,公主也不必再为此事烦恼。” 他放低了声音,亦放柔了语气,问她:“难道臣做不成一品公卿,公主便会嫌弃微臣?” “……哪里能够!” 太平脱口而出,却发现自己落入了薛绍的套子里。薛绍闷闷地笑了两声,又正色道:“那便是了。既然公主不嫌弃,臣亦不介意,又何需再为此事烦恼?” 薛绍的声音比往日要低沉,微带了几分沙哑,似乎他才是感染了风寒的那一个。 太平一怔之下,下意识地抬起手,也去试他额头上的温度。肌肤相触之下,薛绍的身体微微一僵,温度也比往日要略烫一些。忽然之间,他握住了她的手腕,又低低唤了一声公主,眼中有许多莫名的情绪在翻涌。 她看不懂薛绍眼底的情绪,却晓得他的体温异于寻常。 薛绍又低低唤了一声公主,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似乎是在刻意忍耐着什么。他慢慢将她的手取下来,略带几分沙哑地说道:“公主该出门了。” 安西都护同她约好了今日朝见,却迟迟不见他派人过来催请。 太平下意识地应了声好,却发觉薛绍是在刻意岔开话题。她气恼地拧了一下他的胸口:“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是在同你说正事。” 薛绍正色道:“难道还有比十六州府都督来朝,更为重要的正事么?” 太平一时语塞。 薛绍抬手拂过她的长发,闷闷地笑出声来:“公主还是早些去罢。若是等安西都护派人来请,只怕又要耽搁半个多时辰。臣就在此间候着公主,哪里也不会去。” 太平怏怏地起身离开,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却又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她又回头望了薛绍一眼,发现薛绍已经重新提笔蘸墨,在纸上工工整整地誊抄奏折。她想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不要打扰他,便推开房门出去。 薛绍抬头望着她的背影,笔锋又是一顿,浓墨在白纸上晕染开来,又毁了他半封奏章。 半个多月前,在庭州,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他策马长驱直入突厥人的故地,对着空荡荡的车辇,唱作俱佳地表演了一场大戏。突厥人果然信了,跟随他和那千余轻骑,一路从庭州追到了西州。 西州比龟兹更为凶险,也更加适合血战。 荒芜的戈壁上插满了唐字的旌旗,血顺着他的长刀蜿蜒而下,一滴滴落在了沙石上。沙石被烈日晒得滚烫,胯.下战马不耐烦地高声嘶鸣,在那一瞬间,他忽然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男儿此生当如是,披荆斩棘,血战沙场。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才不枉幼时阿耶对他的那一番教诲。 只是在静谧的深夜里,他总是会做一个不同寻常的梦。梦里有巍峨的大明宫,夕阳照了一地的昏红。一位宫装女子站在大明宫前看着他,神色平静,一双漂亮的凤眼里却满是悲伤。 她叫他薛绍。 薛绍慢慢擦净了案几上的污迹,又重新开始铺纸蘸墨。 [盛唐]公主为帝_40 他一笔笔写下自己在庭州的所见所闻,每写下一个字,心底便会柔软一分。他从来都不后悔代替她以身诱敌,只是担心她会生气。可他的公主,又哪里肯同他置气。 薛绍细心誊抄好了奏章,封在匣子里,连同谢恩的折子一道送往长安。 太平回房换了一身衣裳,又命人给她梳好高髻,才乘着车,一路朝安西都护府而去。前些日子安西都护与她定下朝见的日期后,便给她备下了一整套的公主仪仗,一切规格与她在长安时一般无二。这回出门,恰好可以用上。 等到了安西都护府,太平才发现,这位都护之所以迟迟没有派人过来,是因为他在忙着骂人。 挨骂的一位胥吏,而原因似乎是他弄错了某些使者接待的规格。 安西都护骂起人来一点都不留情面,非但让那位胥吏一直垂着头,连外间的太平也有些承受不住。她低咳一声,示意自己已经来到,然后唤过一位衙役问道:“都督使者们可曾起了?” 衙役尚未答话,安西都护已经亲自答道:“倒是起了。这回并非大明宫朝会,公主也毋须过分紧张,只当是见几个特殊的客人。这十六个都督州府,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货色,公主若是过于重视,反倒容易让他们翘尾巴。” 太平低低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之后,她才终于见到了西域十六个属国派遣来的使者。这些使者无一例外都是高鼻深目,长得与长安人很是不同,却都能说一口流利的长安官话。她高高坐在安西都护府的堂上,旁边站着两排刀枪森然的军士,那双漂亮的凤眼不怒而威。淡淡一眼扫去时,已然令下方的那些人脊背生寒,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只是,这才是大唐公主该有的风范。 使者们不敢造次,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来,称颂唐军战功赫赫,大唐天威浩荡,而且这番威仪将万世长存。太平神色不喜不怒,也不曾赞赏或是谴责,使者们一面揣测着她的意思,一面愈发惴惴不起来。 这位大唐的公主,果然如大唐那样深不可测。 使者们低垂着头,神色愈发恭谦起来,又表达了自家汗王对大唐的仰慕,以及作为属国所应当谨守的那些典范。太平依旧不喜不怒地坐在上头,等使者们逐一对她唱完赞歌,又表达了一番对长安的仰慕之后,才结束了这场非正式的朝见。 等使者们离开之后,太平才转头问安西都护:“怎么没见波斯都督?”她记得安西都护说过,波斯都督亲自来到了龟兹,似乎是想要借兵。 安西都护烦躁地摆了摆手:“公主莫要再提。那人每天都要问上七八十遍‘可借兵否’,实在是烦人得很。我已经命人将他送到一处僻静的地方修养,断然不会再来打扰公主清静。” 太平沉默良久,才说道:“可是我想见一见他。” 既然是太平公主点名要见人,安西都护也不便阻拦,即刻命人将波斯都督带了过来。这位波斯都督兼波斯故王之子年纪已经不轻,面容间也颇显老态,有着西域人特有的高鼻深目和一头卷曲的栗色短发。只是,他的长安话却说得极好。 被人带到太平近前时,俾路斯抬起右手按在胸口上,优雅地行了个礼:“公主。”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心中隐然松了口气。 总算见到你了,俾路斯王子。 她心中松快,面上却丝毫不显。等俾路斯向她行过礼后,便从宽大的袖摆里取出了一道卷轴,当着安西都护和这位波斯王子的面,缓缓展开。 俾路斯王子一见之下,猛然指着她手中的卷轴,口中连续吐出了长长一串波斯语。 人,只有在极度惊讶和恐慌的情形下,才会不自觉地使用母语。 太平眼中微带了一点笑意,指着卷轴问道:“王子认识此图?” 俾路斯王子粗重地喘着气,目光几乎要将那道卷轴望穿。 废话!废话! 他怎么会不认识! 那是一幅地图!是一幅从吐火罗到波斯,详细标注了地势地貌和所经国家的地图! 俾路斯连续不断地吐出一长串波斯语,语速又急又快,直到发现安西都护在一旁皱眉,才赫然想起眼前的人是大唐公主。他深呼吸几次,硬是将波斯语换成了不慎熟练的长安官话,指着那道卷轴说道:“公主,你手中怎么会有这幅地图?” 太平轻笑一声,一面慢慢卷起那幅地图,一面慢条斯理地同他说道:“我手中不但有详尽的地图,还有将你安全送回波斯的方法。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如何才能让波斯复国。” ☆、第28章 立约 俾路斯紧紧盯着太平,呼吸声渐渐变得粗重。 要知道,他不远万里从波斯跑到长安,就是为了向唐朝皇帝借兵,助他复国。 但是这二十余年来,大唐边境颇不安宁,先是有突厥、吐蕃为寇,又有西域小国接连倒戈。大唐皇帝疲于应付,连大唐最厉害的那几位将军也不同意出兵波斯。他在长安城里住了十多年,几乎把能找遍的关系全都找遍了,却依然找不到一个能够助他复国的承诺。 现如今,距离波斯国覆灭,已经过了二三十年;波斯复国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他也越来越失望。四年前裴将军奉命送他西出长安,前往碎叶,他就已经有了放弃一切的打算,只想着借道吐火罗回国。就算最终不幸身死,也要死在故乡的土地上。 可是他整整走了四年,都没有走出吐火罗的范围。 俾路斯上前几步,紧紧盯着太平的眼睛,问道:“公主说的可是真话?”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自然都是真话。” “公主!” 旁边的安西都护终于忍不住出声,颇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又带着几分恼怒地说道:“公主这番话也未免太过托大!公主可知道,波斯国是为谁人所覆灭?公主可知道,昔年圣人曾同裴将军、萧将军、李将军、薛将军商议此事,却迟迟不敢兵行波斯?公主可知道……” 他口中的裴将军,自然指的是裴行俭。 萧将军,指的是萧嗣业。 李将军,指的是李敬玄。 薛将军,指的是薛仁贵。 这四个人都曾经是在西域带过兵的大将军,和吐蕃人、突厥人都交过手,对西域的情形也都了如指掌。当年高宗曾与这四人商议此事,得出的最终结论却是大凶。 若是唐军贸然进入波斯,助波斯复国,当是大凶。 太平微微点头,道:“我晓得不然贸然出兵波斯,否则裴将军不会一再推辞。” 她停了片刻,又说道:“我很赞同阿耶和诸位将军的结论:大唐不借兵、不借马。” “不借兵、不借马”六字一出,安西都护便彻底闭了口。无论太平公主想要做什么,只要她不拿大唐将士们的性命当儿戏胡乱折腾,那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她去。 可是俾路斯却急了:“公主阁下,您不能这样。” [盛唐]公主为帝_41 他跺了一下脚,长安话中夹杂着波斯语,断断续续地让人听不清楚,只隐约分辨出“不出兵”、“他们很厉害”、“没有诚意”几个零星的词汇。 太平仔细听了片刻,等俾路斯缓过气来,才又说道:“我说了大唐不借兵不借马,可没说不带人到波斯去。若是连人都没有,又谈何复国?” 这回不但是安西都护,连俾路斯也愣住了。 太平缓缓扫了那两人一眼,道:“我会带一批工匠过去。” 她停了片刻,又说道:“这些工匠并非官身,不必经过中书门的批旨,也不必经过十六卫府的调动。王都护,就算是你有心阻拦,我也只会说他们都是我的部曲,一概听从我的调遣。” 安西都护嘴角抽搐了几下。 如果太平公主真的要抽调几个部曲去波斯,那么非但是他,恐怕连中书门都无法过问。 俾路斯一愣之下,又开始据理力争:“公主阁下,您不能这样戏弄我!全天下人都知道,大唐的军队无坚不摧,所以我才会不远万里去往长安,希望能借出一支唐军,随我去波斯复国。可是工匠……工匠!公主阁下,世界上最厉害的工匠,也挡不住军队手中的刀和枪!” 太平低低唔了一声,道:“你说得很是。” 她望了安西都护一眼,眼中微微透出几分笑意来:“如果是在战场上,那么就算一百个最顶级的工匠,也打不过一个手持陌刀和长矛的军士。可是俾路斯王子,这世上除了武力之外,还有这个。” 她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噢!你说除了武力之外,还有智慧!”俾路斯似乎是听懂了,言辞却更加激烈起来,“但是公主阁下,你要知道,就算是最伟大的哲人和学者,也抵不过卫兵手中的长矛和盾牌!你知道阿基米德是怎么死的吗?噢,我忘了,遥远东方的公主,大概不认识阿基米德!” 他喘了一口气,又用夹杂波斯语的长安话说道:“他是一个最伟大的学者,他帮助自己的祖国打退过敌军!可后来呢?后来他却死在了敌军的刀枪之下!公主阁下,你……” 他“你”了半天,却接不下去了。 太平极有耐心地等他说完,又缓缓说道:“从大唐到波斯,路途何止万里之遥,还要穿越热海、锡尔河、阿姆河,中间还有一大片沙漠。再加上波斯国几乎都是沙漠,我大唐的战马到了波斯,只怕过不了几日,便会脱水而死;就算是最最能征善战的将士,只怕也会水土不服。” 俾路斯呆呆地看着她,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许久之后,他才沮丧地说道:“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 “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轻轻笑了一声,“令波斯国彻底覆灭的,是大食人,是最最凶悍和恐怖的大食人。在这个世界上,大唐和大食,是东西方屹立不倒的两座高峰。我除了去长安乞求唐朝皇帝的保护,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除非我想像父王一样惨死,也让我的子孙们像父王一样惨死。” 太平缓声说道:“我理解你的感受,王子殿下。” 她站起身来,走到俾路斯身旁,一字一顿地对他说道:“身为大唐的公主,我十分爱惜自己的生命。现在我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向你许诺:我会亲自送你回到波斯,然后重建你的王国。至于其他的事情,我会全部为你处理妥当,你只需要安安分分地当你的波斯王子就好。” 俾路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了声好。他知道唐人素来极为看重承诺,更何况是用生命许下的承诺。这位大唐的公主,可以说是把自己的命都压在了上头。 就算不能真正复国也好,只要让他顺利回到波斯,死在他的故土上,也算是了无遗憾。 太平转过身来,又缓声说道:“只是我也需要你一个承诺。” “我答应。”俾路斯干脆利落地说道。 太平摇摇头,道:“你先别急着答应……” “公主阁下。”俾路斯后退半步,又向她行了一个礼,然后苦笑道,“您看我现在,国破家亡,年纪又大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去。我的身上,实在没有什么能让人觊觎的东西。” 他说到一半,又长长叹息一声:“无论如何,都不会比现在更坏。” 太平安静地思考了很久。 她其实很想就这样让俾路斯签字画押,但理智却告诉她不能够。 一个国破家亡的波斯王子,自然可以对她唯命是从;但是,如果那是一个盛极一时的波斯呢?如果他是一个强盛帝国的国王呢? 她不敢去赌,也不愿意去赌。 万一将来波斯王撕毁这份协议,就会给大唐带来一场天大的麻烦。 而眼下,太平想要做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帮助波斯复国。 第二,确保波斯国只能在她手中变得强盛。 为了确保这两件事情能顺利完成,她每走一步都必须要小心谨慎。 “你不要忙着答应这件事情,请先听一听我的条件。”太平慢慢地说道,“头一条,凡我大唐子民,都可以自由出入波斯国境内,细作和叛军不算。” 俾路斯微怔了一下:“……这算什么要求。” 太平继续说道:“第二条,我大唐子民和波斯国可自由通商。只要不作奸犯科,官府便一律不能干涉。” 俾路斯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哪里算得上什么要求……” 太平悠然言道:“自然算得上要求。第三条,若是我大唐子民欲借道波斯,前往他国,波斯国理当给予方便。当然,细作和叛军除外。” 俾路斯挥手打断了她的话,道:“如果公主想要同我商定的,都是这些微不足道的要求,那么我一律答应,全都答应。作为大唐的属国,波斯理当予以唐人最大的方便。” 太平低低唔了一声,道:“那我们来立个契书。” 至于“微不足道的要求”? 太平微不可察的笑了一下。 这些要求,还真当不起微不足道四字。 两人顺利签了契书,又在安西都护那里留了一份,便算是将事情办完了。 安西都护全程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莫名其妙,又觉得啼笑皆非。上回薛绍对他们说,公主行事素来喜欢异想天开,那时他还不大相信;现在看来,公主还当真是异想天开得可以。 太平仔细地收好了契书,心中略松了一口气,笑道:“那我便同你说一说,要用怎样的方法,才能顺利地让波斯复国。” ☆、第29章 生机 [盛唐]公主为帝_42 ……她是认真的? 太平此言一出,不但是俾路斯,连安西都护也怔住了。 谁都知道波斯国曾经强盛无比,疆域东接印度、西抵红海,向北跨过阿姆河和大片沙漠,遥遥逼近咸海南岸。可就是这样强盛的波斯帝国,也在一夕之间,被大食国灭了个干干净净。波斯王身死,王子带着剩余的王室的卫兵,一路向东逃往长安。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东方的大唐王朝,才有资格和大食帝国分庭抗礼。 也只有强盛如斯的大唐,才能收容一个逃亡的末路王子,进而让他看见一点复国的希望。 俾路斯王子是对的,长安收留了他将近二十年,再没有让他经受追杀和战乱之苦。但就算是这样强盛的大唐王朝,也没有同意王子关于借兵复国的请求。 俾路斯王子在长安等了将近二十年,也没有等到大唐皇帝的一个承诺。直到四年前,他才真正心灰意冷,预备通过碎叶和吐火罗返回波斯。但他在吐火罗蹉跎了整整四年,也没能如愿。 眼前这位大唐公主竟对他说,她有办法帮助波斯复国? “公主阁下。”俾路斯优雅地欠了欠身,脸上的笑容有些发苦:“虽然我不过是一个流亡的异族王子,但也不希望被人戏弄。要知道,大食帝国强盛无比,比您所以为的还要强盛十倍。就算是您的父亲、伟大的大唐皇帝,还有众多的大唐将军,也不敢贸然给我一句准话。而您……” 他苦涩地摇了摇头:“我很感激您的一番心意,但是公主,请恕我不相信你的话。” 太平微怔了一下:“……你不信?” “我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俾路斯的笑容愈发苦涩,“如果真的按照公主所说,用一批世界上最顶级的工匠,还有您的智慧,就能对抗这个世界上最强悍的一支军队,那还要那些用兵如神的将军来做什么?还要那些奋勇杀敌的士兵来做什么?” 太平低低唔了一声,道:“你说得很是。” 她在旁边拣了一张案几,又从袖中抽出方才那道卷轴,在俾路斯面前缓缓展开:“但是俾路斯王子,在我们大唐有一句古话,叫做因地制宜。” 那道长长的泛黄的卷轴在案面上铺展开来,用一种极为精细的线条,画出了葱岭到波斯湾的一切山川地貌,甚至连几道干涸的河床也一一标注清晰。俾路斯抬手轻轻抚摸着那张卷轴,忍不住惊叹道:“这真是一件举世的珍品。但是公主,再精致的地图,也无法替代强悍的士兵。” 安西都护一瞥之下,忍不住微微张口,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来,这道卷轴上的线条和墨迹,与裴行俭手中那幅拓印版西域图如出一辙。据说那幅西域图的原版就珍藏在军器监,而且是太平公主出长安时所献,看来此言非虚。 太平没有留意到安西都护惊讶的神情,她只是伸出一根白玉般的指头,在图纸上轻轻点了一点:“这里是波斯湾。” “对,这里是波斯湾。”俾路斯干脆地说道,“波斯国曾经横跨波斯湾,西面领土直抵大洋,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如今波斯湾已经变成了大食帝国的内湖。” “但这是一道狭长的海域,非常适合大唐将士并不擅长的海战。” 这句话说得有些拗口,俾路斯颇费了一番力气,才分析出这两个句子的成分,也才隐约领悟了太平公主的意思:“公主是想要进行一场海战?噢,是,我波斯国的士兵,确实很擅长海战。甚至毫不夸张地说,比大唐最厉害的军队都要擅长。” 他用力摇头说道:“可那又有什么用呢?波斯国的故土和大食帝国,不仅仅隔了一道波斯湾,而且还在陆地上接壤。就算海战能够取胜,波斯国的士兵也无法和大食帝国对抗。” “而且……”俾路斯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已经过了整整三十年,我不知道还能在波斯国的土地上,招募到多少能用的士兵。” 太平微笑着说道:“无需招募士兵,只需要一批熟练的水手就好。” 她卷起那张卷轴,不紧不慢地说道:“虽然大食帝国所向披靡,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都很难遭逢敌手。但是四年前,大食帝国却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溃败。” 俾路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太平悠然言道,“王子久居碎叶,又在吐火罗被困数年之久,消息闭塞,就算不曾听说过这件事情,也是难免。” 事实上,这件事情发生在万里之遥的黑海。她也是从书中读到了一段记载,才了解得如此透彻。 俾路斯的呼吸声再次变得粗重起来。就连老神在在的安西都护,也竖起了耳朵细听。 太平温然一笑,问道:“王子可曾听说过希腊火?” 希腊火是后世的音译,俾路斯王子自然不曾听过。只是太平说得煞有介事,他又始终对复国怀着一丝希望,便点头说道:“听过,只是不大熟悉。” 俾路斯煞有介事地说道:“我曾在父王的手札中读过黑海的记载,也曾经在长安城的藏书里,看到过有关大食和大秦的记述。在大食和大秦之间,确实隔着一个黑海。唔,希腊火,我隐隐约约记得一点,似乎是一种奇妙的火焰?” 太平微微点头,说道:“确实是一种奇妙的火焰,遇水即燃,经久不息,而且越是狭窄的海域,希腊火的威力就会越强大。四年前,大食帝国挥师西进,却在一处海域遭遇了希腊火。我曾听闻,大食帝国同样十分擅长海战;只是那一次,他们却遭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溃败。” 她望着俾路斯,隐然笑道:“虽然我手中没有希腊火的配方,但我却知道,可以从哪里取到它的配方。王子殿下,在那场海战之中,大食帝国的对手们,只配备了二十五艘战舰的希腊火。” 希腊火的真正配方,在千余年后的未来,就已经失传了。 虽然后世有人依据希腊火的效用,推断出了希腊火的配方,也颇具成效,但终究不是这种真正的神奇的火焰。太平从那些记载中读过希腊火的配置地点,也誊抄过几份后世推断出来的配方。就算她最终无法抵达黑海,亲自取到希腊火的真正配方,也总不会让波斯王子失望。 因为希腊火的主要原料,就是她不久前在西域采出来的脂水,也就是石油。 炼制过后的石油,不,猛火油,威力究竟有多么强大,裴行俭已经亲身试验过。这回她去到波斯,除了亲手帮助这位王子复国之外,也很想见一见这种比猛火油更为神奇的火焰。 希腊火…… 太平望着俾路斯,语气微微柔和了几分:“王子以为如何?” 俾路斯的呼吸声愈发粗重起来。 早在太平说出希腊火的那一瞬间,他心中沉寂已久的复仇火焰,又突然向上窜了一窜。他不是傻瓜,自然知道大食帝国惨败这种事情,随便派出两个卫兵去里海,就可以打探得清清楚楚;堂堂的大唐公主,总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说谎。但是…… 只有二十五艘战舰的希腊火,就能抵挡住一个强大帝国的入侵? “我不能立刻答应,不能立刻答应。”俾路斯喃喃地说道。 “王子的顾虑很是妥当。”太平悠然言道,“答复不必急于一时。王子可暂且回驿馆住下,等思虑妥当之后,再回我的话不迟。” “但无论如何,你要先送我回波斯!”俾路斯突然开口,双眼睁得滚圆。 太平笑吟吟地说道:“为了表示诚意,我会亲自将王子平安送回波斯。” 方才她只同他说了波斯复国的方法,可究竟走哪一条路,才能安全且顺利地回到波斯,太平可是一点都没有透露。唔,那道卷轴上倒是画了几条路,可是图上线条错综驳杂,又细细地搅在一处,俾路斯一瞥之下,大约也看不清那条最安全的路线。 况且那条路线,眼下还并不十分安全。 “一言为定。”俾路斯这句长安话说得字正腔圆。 “一言为定。”太平眼中的笑意愈发深了。 等俾路斯走后,安西都护才皱着眉头,转头询问太平:“公主果真要帮助波斯复国?” [盛唐]公主为帝_43 太平轻声笑道:“话已经说到了这般地步,哪里还能有假。” “臣以为不妥。”安西都护皱着眉头说道,“就算那什么希腊火当真能有通天之能,难道能抵得过将士们手中的刀枪?况且公主手中无兵无将,真像您所说的,派一批工匠和水手……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他一番话说到后来,已经隐约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太平微笑着说道:“王都护,方才我已经同你坦白过,这回我除了带一批工匠去波斯之外,半个将士都不会带。莫说是都护您,就算是中、还有裴将军一同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理由阻拦我的去路。” 安西都护一噎,瞪着太平,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第30章 梦靥 太平回到驿馆时,已经是午夜时分。 她缓步走下车辇,又对随行官员道了声谢,才转身回到院中沐浴盥洗。今日这一场接见,着实令她感觉到有些疲惫。眼下被温水一浸,又有瑶草的香气混合在水汽中,便昏昏沉沉地有些想睡。 小丫鬟一面替她拆下高髻钗环,一面细声细气地说道:“公主,听说今日长安城来信了。”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有些疲倦地问道:“信上都说了什么?” 小丫鬟摇头说道:“婢子不敢随意拆解。只是听说,是天后催促公主回宫呢。” 太平倏然睁眼,又渐渐皱起了眉。波斯的事情才刚刚起了个头,她肯定不能在这时候回去。只是要拣一个合适的理由去应付阿娘,着实不大容易。 她想了片刻,又吩咐道:“将信件取来,我看看。” 小丫鬟应声去了,不多时便取了一封书信过来。太平眼见信封完好无损,便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亲手拆开信封,从里头抽出一张写满字的信纸来。 那封信果然是阿娘的亲笔手书,字字句句都是催她快些回去的。太平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重新将信纸装回到信封里,命小丫鬟收好,起身给阿娘写回信。她字字句句都要斟酌,又时不时还要涂抹掉一些,一封简短的信竟写了三四个时辰才完稿。再抬眼看时,窗外已是天光微明。 太平封好回信,想命小丫鬟替她送回去,转头却瞧见小丫鬟歪在案边,一下一下地点头打盹。她哑然失笑,也不再使唤她,而是起身去找驿馆的官员,让他们设法将信送回到长安。 驿馆的官员很快便应下了这件事情,即刻便命人快马加鞭,将信件往大明宫送去。 太平安顿好这件事情之后,便又慢慢地往回走。途经薛绍的院子时,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朝院中望去。每日卯时二三刻的时候,薛绍都会晨起在院中练剑;可是今日,他的院里却空无一人。 太平心中好奇,又有些担心,便推门进到院中,轻轻叩了几下门。 一叩之下,房门竟吱呀一声开了。 原来房门竟是虚掩着的? 太平心中微有些讶异,却也未曾多想,缓步走到里间,却发现地上一片狼藉。 薛绍昨晚似乎是在练字,地板上杂乱无章地铺了许多宣纸,还横着几支沾墨的长锋狼毫。那些宣纸上零零散散地写着许多字,笔力苍劲沉稳,只是全都不成篇章。太平随手拣起一篇细看,发现是一首乐府燕歌行。她随手又拣起一篇,发现是半首桃夭。 什么时候薛绍练字不用临帖,反倒开始誊抄这些诗和曲了? 太平哑然失笑,顺手又拾起几支狼毫,预备给他搁在笔架上。只是再往里走时,却忽然怔住了。 薛绍伏在案上沉沉睡着,身旁还有一支燃尽的明烛。 他睡得很不安稳,额头上布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呼吸声也比平日粗重一些。等再走近一些,便能看见他的眉心深深拧起,面色也略微有些苍白。 太平几步上前,抬手试了一下薛绍额头上的温度,只感觉到微微有些发烫。 时下正值阳春三月,西北时不时还会刮几场寒风,他怎么会和衣伏在案上睡,还出了一身的汗? 太平心中微有些诧异,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替薛绍拭去额头上的汗珠。那些汗珠顺着他的面颊滚落,又隐然没入领口里。太平稍稍替他解开领口,才蓦然发现,薛绍颈上身上全部都是汗,连里衣也已经被汗水浸得半湿。 她微有些诧异,也有些隐然的担忧,便轻轻拍了一下他的面颊,低声唤道:“薛绍。” 若是平日,这样做定能够将薛绍唤醒。可是今天,太平一连唤了好几声,薛绍依然一动不动地沉睡着,眉头深皱,面色愈发显得苍白。 看样子,他似乎是做了一个并不好的梦。 薛绍他,他该不会是被魇住了罢? 太平微怔了一下,忽然想起宫人们说过,被梦靥靥住的人,都会像这样睡得极沉,而且很难唤醒,只能等梦中人慢慢地醒过来。她犹豫片刻,终于不再唤他,而是从榻上抱来一床薄被,替薛绍盖在身上,然后起身去收拾那一地的狼籍。 昨晚薛绍似乎心情很乱,宣纸上的每个字都大小不一,也不像往日那样端正整齐。太平一篇篇地将宣纸拣好细看,却看不出什么来。忽然之间,她听见薛绍沉沉地唤了一声公主。 可是醒了么? 太平转身走到薛绍近旁,拨开他鬓边的长发,低声说道:“我在。” 薛绍依旧没有转醒,面色却愈发苍白起来。他模糊不清地说了一些话,神色间极为痛苦。太平凑近了细听,却发现是“你莫要骗我”。 他梦见她骗他? 这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梦境。 太平有些气恼又有些想笑,抬手轻拍薛绍的脊背,轻声对他说道:“这只是个梦。薛绍,快些醒过来,这只是个梦。” 薛绍模糊不清地应了一句什么,忽然又哑声唤了一句公主,呼吸声骤然粗重起来。他挣了一下,似乎是要抓住什么东西,却滚落进了太平怀里,身体微微发烫。 太平一怔,下意识地抱住薛绍,又替他拉好薄被,五指插.入他的发间,慢慢梳拢着那些墨色的长发。薛绍在她怀中紧皱着眉头,神色间愈发痛苦,似乎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渐渐地,他额头上又密密地出了一层汗,只轻轻一碰便感觉到冰凉。太平用帕子替他擦拭,但又哪里擦得尽。她低低叹息一声,又替他掖了一下被角,便不再动弹,安静地等着薛绍醒来。 薛绍口中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模糊不清,声音却又分外地沙哑。 约莫半刻钟之后,薛绍忽然沉沉地闷哼了一声,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几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幽深不见底,隐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悲怆。 “……公主?” “你醒了?” [盛唐]公主为帝_44 太平心中略松了口气,扶薛绍在案旁坐好,轻声说道:“方才我瞧见你的房门虚掩着,便想着进来看看,哪里知道你被噩梦魇住了,怎么都叫不醒。” 她停了片刻,又皱眉同他说道:“眼下天气正凉,你怎么会和衣伏在案上睡?要是着凉了,可又要遭受好一番重罪。” 薛绍凝视了她很久,才又喑哑地唤了一声公主,却半天没有下文。 他紧紧闭了一下眼睛,感觉剧烈的心跳声仍未平息。方才那场噩梦让他整个人都如坠冰窖,直到现在,手和脚都还是凉的。 他这一生中,从未做过这样可怕的梦,也从未想过会发生这样可怕的事情。 他梦见自己下狱身死,将妻儿子女一概抛在世间不顾。 他又梦见太平嫁作他人妇,却在一夕之间性情大变,举兵谋反。 那场梦境实在太过真实,每一个细节都清晰且自然,就像是他真实经历过这些事情一样。他在梦中无数次挣扎着想要醒来,却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按着,无论怎样努力,也动弹不了半分。 好在,那只是一场梦。 薛绍略喘了口气,撑着站起身来,墨色的长发散落在肩膀上,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少许。 他的声音依然有些不稳,也微带了几分沙哑:“我确实是被一个梦境靥住了。”那场梦境太过荒谬,也太过不可思议,他暂时不想同太平细说。 太平低低噢了一声,也没有追问,又将一方干帕子放到他手中,轻声说道:“那你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回房了。” 等…… 薛绍一句话滑到口边,又悄无声息地隐了下去。他点点头,低低说了声好。 太平又细心叮嘱了几句之后,便离去了,顺手还替他拨了一下香炉。炉中袅袅地升起了一缕青烟,桐花的香气隐然飘散,令人心神俱宁。 薛绍紧紧闭着眼睛,面色又渐渐变得苍白。他不想去回忆那场噩梦,但那个梦境却又时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他记得在那场梦境的末尾,是一个秋风萧瑟的午间,他被金吾卫带出府门。太平坐在秋千上望着他笑,小腹微微隆起。 她对他说:“夫君若是喜欢女儿,这回我就替你生个女儿好了。” 那双漂亮的凤眼微微上挑,满是盈然的笑意。大片大片的秋海棠在她的身后绽放,灼灼如桃李。 他哑声对她说道:“好。” 他又笑着对她说道:“阿月等我。” 但只有他自己,还有洛阳城中的天后才知道,这次一走,他便永远也回不来了。 再然后……再然后便是一些纷乱的场景,大队羽林军涌入承天门楼,秋日的雨水冲刷了长安城的血迹,太平公主一身的盛装,一字一字地说道:“我要皇位。” 他蓦然从梦中惊醒,冷汗将里衣浸得湿透。 薛绍轻轻摇了一下头,将那些芜杂的念头全都抛到脑后。他断不会做出这种抛妻弃女的事情,也绝不会去犯什么下狱身死的重罪。这些事情,也不过是一场终将消逝的噩梦而已。 但他又哪里晓得,这不是什么虚无的梦境,而是太平真真切切经历过的前世。 薛绍盥洗用膳过后,慢慢平复了心境,又像往日那样,伏在案上奋笔疾书。他昨夜心情颇乱,便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字,也留了许多案牍不曾处理。这几日气温宜人,又没有风沙,恰好适合将公事尽快完毕,然后陪太平出去踏青。 他忆及太平,面上不自觉地微带了一点笑意。 又过了片刻,外间忽然有人来找,说是安西都护派人过来传话。 薛绍只以为是职务交接的缘故,又或是有新的战报,也未曾多想,便将传话的人请了进来。来人是安西都护府中的胥吏,一见到薛绍,便将安西都护吩咐他的话全都说了。包括昨夜太平公主在都护府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她对俾路斯王子所说的那一席话,全都事无巨细地转述清楚。 薛绍听过之后,先是愕然,然后又渐渐皱起了眉头。 扬言要帮助波斯王子复国? 还真像是太平公主干得出来的事。 ☆、第31章 坦白 薛绍将一席话听完之后,渐渐皱起了眉头,又缓声说道:“这件事情有些荒唐,也实在太过异想天开。烦请转告安西都护,我定会亲自劝阻公主,让她莫要再生事端。请都护安心。” 来人抱拳说道:“多谢驸马。” 薛绍缓缓点头,亲自将那人送出屋外,又转回去写了几个字,颇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他搁下笔,又看了一眼更漏,等水滴漫过巳时的刻线之后,便起身出门,来到太平院中。 太平的院子与他紧邻,也是一样的树影幢幢,颇有几分幽深之意。他来到太平屋前,抬手轻叩了一下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探出头来,轻轻摇了两摇:“公主才刚刚睡下,还请莫要叨扰。”等看清是薛绍,她才敞开房门,深深一福:“驸马万安。” 薛绍低低嗯了一声,缓步走进屋里,又压低了声音问道:“公主才刚刚睡下?” 小丫鬟说了声是,又轻声同他解释道:“公主昨晚一夜未眠,方才连朝食也不曾用过,便又回房歇下了,说是不许任何人打扰。” 太平昨晚一夜未眠? 薛绍微怔了片刻,转而吩咐道:“你退下,我来服侍公主安寝。” 小丫鬟应了声是,脸上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忙不迭福身退了出去,还紧紧闭上了房门。 薛绍拨开珠帘,缓步走到里间,果然看见太平在榻上安睡。她睡得很沉,发丝凌乱地散在枕上,眼下也有些淡淡的青色,果然是昨夜不曾睡好。他上前两步,坐在太平的榻沿上,抬手轻拂过她的面颊,心中那丝恼怒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想同她置气,也不忍心对她多加苛责。但公主她……她似乎容易就能引起他的情绪起伏。 薛绍喟然叹息一声,又摇了摇头,起身去看窗外的胡杨树。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惊醒太平,甚至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只是方才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那场梦境,又想到刚刚听到的那一席话,就忍不住想要……想要将她摇醒质问。 只是在这个粗暴的念头生效之前,他便坚决地拦下了它。 太平沉沉地睡在榻上未醒,薛绍便回房取来了一摞案牍,在她的榻边仔细翻阅。直到更漏一滴滴漫过了午时,又漫过了未时,太平才慢慢地醒了过来。 只一睁眼,她便看见了榻前的青衣少年郎。 太平没有惊动薛绍,而是安静地卧在榻上,右手支颐,看他一笔一划地写字。薛绍一旦专注起来,就很难听见周围的动静,目光也会稍稍柔和一些,不像往日那样充斥着淡漠和疏离。她支颐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唤了他一声,然后问道:“你可是有事要找我?” 她心中清楚,平素薛绍只会留在自己院里处置公事,很少会主动到这里来。今日他忽然来到,又在一旁静候许久,恐怕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盛唐]公主为帝_45 薛绍搁下案牍,转头看向太平,语气很是温和:“公主醒了。” 他起身来到她的榻沿坐下,又问道:“可还觉得好些?我听说公主昨晚一夜未眠,可需要用些宁神醒脑的汤药么?” 太平摇摇头:“是药三分毒。” 薛绍低低说了声“很是”,忽然又凝视着太平的眼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一字字地同她说道:“臣有些事情,想要亲口问一问公主。” 太平心中咯噔一声。每次薛绍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最终结果要么是教训她一顿,要么就是规劝她莫要胡作非为。可她这两天……似乎,也许,好像,不曾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薛绍等不到太平的回应,便又缓声问道:“臣听说,公主欲帮助波斯复国?” 果然来了! 太平心中哀叹一声,望了薛绍片刻,终于微微点头,坦然言道:“是。” 薛绍神情一顿,眼神也渐渐变得幽深。他望着太平,一字一字地说道:“公主莫要异想天开。” “波斯国地处在葱岭以南,距离大唐恐怕有万里之遥,国土中大半都是沙漠。莫说是要复国,就算是在其中行走,也很是艰难。十余年前,波斯王子流亡长安,同圣人和诸位将军说起此事,也不曾得到过什么答复。公主,您怎能……”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又闭了一下眼睛,才略微让语气平缓了一些: “臣明日就送公主回长安。” 太平一惊,又微微有些愕然:“送我,回长安?” “如果臣一早便知道,公主心心念念想要去碎叶,是为了寻到那位俾路斯王子,助他复国。那么当日在阳关,臣就算拼死阻拦,也不会让公主踏进西域半步。” 薛绍一字一字地说完,眼神变得愈发幽深,隐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他闭了一下眼睛,那丝怒意又渐渐化做了无奈:“所以,还请公主莫要让臣等为难,也莫要以身犯险,再生事端。” 他知道公主素来喜欢异想天开,却想不到她胆子会这般大。 帮助波斯复国! 她一个年幼的公主,手中没有兵权,也没有调动边兵的符契;想要帮助波斯复国,简直是谈何容易。再加上波斯国地处万里之遥的大沙漠,而且气候潮热,就算太平手中真有一支所向披靡的唐军,到了波斯,也会水土不服,无力为战。 更重要的是,三十年前覆灭波斯的不是别人,是大食,是那个国力强盛堪比大唐的大食帝国! 薛绍略喘了口气,渐渐地感到有些后怕。如果有可能,他真想立刻就将太平捆回到长安去,交还到天后手中,莫要再出来祸害别人。要祸害,也只祸害他一个就够了。 她怎么能……怎么能……如此荒唐。 他沉下目光,一字一字地说道:“公主年幼,行事未免不知轻重。臣即刻便命人备下车马,待禀明安西都护之后,便护送公主返回长安。臣心意已决,此事也断不容商议的余地。” 太平轻轻攥了一下他的衣袖,语气有些温软:“……薛绍。” 薛绍别开目光,硬是不去看她。这回无论太平怎么说,他都不会同意这件荒唐的事情。 三天,最多三天。等他处置完这些杂事之后,就立刻送她回长安,半个时辰都不会耽搁。 太平悠悠叹了口气,松开他的衣袖,轻声说道:“你们每个人都不信我。” 她望着薛绍,放软了语调对他说道:“你既然知道我要帮助波斯复国,那自然也该知道,我是如何劝服那位波斯王子的。薛绍,事到如今,我不再瞒你。月前裴将军手中的那几件利器,我是指猛火油和硝石火药,是我亲手交到将军手中的。” 她继而又说道:“你也不用问我那些东西的来处。我既然能试出猛火油和硝石火药,自然也能试出希腊火。虽然……你要晓得,在这个世界上,总有比大食帝国更强大的东西存在。” 薛绍一怔,眼中渐渐多了几分不可思议的神色。 猛火油和硝石火药的威力,裴将军已经在西州亲身试验过,他也远远地观看过几回,确实无人能够抵挡。他本以为这些利器,是经由军器监所研制出来的。可如今公主却说,这是她的手笔? 如果这些东西确实出自太平公主之手,那么波斯之行,她确实有不少底气。 他心头一软,几乎立时就要松口,忽然又摇了摇头,道:“公主手中,并无兵将。” “薛绍。” 太平颇有些无奈地说道:“你既然听过希腊火,就应该知道它遇水即燃,威力比猛火油更甚。而我大唐将士并不擅长海战,就算我真的带了一支唐军过去,也没有多大益处。” 她声音渐渐放低了些,语气愈发温和:“假借他国之兵,扬我大唐赫赫之威名,不好么?” 在那一瞬间,薛绍确实是被她说动了。 可他随即便想到,太平公主从小被娇养在大明宫中,这回从长安来到西域,已经吃了不少苦头,哪里还能走到万里之遥的波斯去。就算她手中真的握有一件利器,只需要将它交给圣人,又或是兵部,然后让十六府卫派出人手,随俾路斯王子去一趟波斯,岂不是更好? 他实在是不忍看见她长途跋涉,一路辛劳。 太平见薛绍神情微有些松动,又轻声说道:“波斯王子之所以走了四年,也没有从碎叶走回到波斯,是因为他绕了远路。从碎叶经吐火罗到波斯,非要途经沙漠和干涸的河床,还要经过一片人迹罕至的大草原,最适合用来暗杀。但我却知道一条更近也更平缓的路,直通波斯国。” 她说着,随手翻出自己外衣,从宽袖里抽出一道长长的卷轴,展开来给薛绍看。那道卷轴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条,乍看之下,便让人感觉有些眼花。 “你看这里。”她的指尖沿着一处细线,慢慢滑了一下。 薛绍一看之下,失声说道:“这里是……你……” 太平重新又卷起卷轴,轻声说道:“这条路很短,约莫只有旧路的三分之一。只是眼下,它还不能畅通自如。薛绍,我知道你们都很难同意这件事情,无论是你、王都护,又或是镇守西域的诸位将军,都很难同意我去波斯。” 她停了片刻,才又低声说道:“可我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做这件事情,就再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薛绍从头到尾将一番话听完,渐渐地有些心惊。 他知道太平秉性聪慧,也很少去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这一回,她也确实将所有情况都考虑得妥妥当当,连最微末的细节都不曾遗漏。但是,从长安到西域这一路走来,他和太平朝夕相处,却没有觉察出半点异样。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去准备这些事情的。 太平她……她的筹谋和手段,着实不在大明宫那位天后之下。 太平见薛绍迟迟没有松口,又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很难允我这件事情,我也不指望你即刻就答应下来。再过两日,裴将军便会来龟兹处理军务,我需得同时拿到他和安西都护的印信和文书,才能顺利走出西域。若是裴将军和王都护都不阻拦我,薛绍……” 薛绍长长叹息一声:“若是他们都不阻拦,臣便陪公主去一趟波斯。” ☆、第32章 钻井 [盛唐]公主为帝_46 薛绍从太平屋里出来时,已经过了午时。 他心中有些烦闷,又隐然有些担忧,看不下那些连篇的案牍,便在驿馆外头散心。忽然之间,远方来了一队商旅模样的人,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而且还拖着许多奇怪的大箱子。那些人在驿馆外头停了下来,便有一个领头人上前叩门,说是要找太平公主。 薛绍心中微有些诧异,缓步上前,想要询问一二。 等看清那位领头人的面容时,薛绍却忽然怔住了。他认识那个领头人。那人是太平的部曲,早在太平西出长安时,便已经提前去到敦煌,说是给公主购置一些入冬时的衣帽被褥。怎么到了今日,这位部曲还留在龟兹未归? 他隐约察觉到了一些什么,却没有深思。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深思。 那位部曲也已经看到了薛绍,拱手便叫了一声驸马。他这样一叫,余下那些商旅打扮的人也都纷纷拱手作揖,连称驸马。在这整座龟兹城里,能被称为驸马的人,统共就只有一位。而这唯一一位驸马,又恰好是他们的半个主人。 薛绍低低嗯了一声,略一抬手,道:“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那些箱子,又缓声问道:“你们求见太平公主,所为何事?” “这……” 领头人感觉到有些为难。 论理,薛绍是他的半个主人,他不应当对薛绍有所隐瞒。但太平公主又亲口吩咐过,这些事情需得严加保密,除了他们几人之外,断不能再透露给旁人知道。眼下他便有些拿捏不住,这位薛驸马,究竟算不算得上是“旁人”。 薛绍见他犹豫,心里已经微微猜到了几分,又温和地说道:“若是不方便同我说,你大可不必告诉我。”只是这样一来,那些箱子里的东西,就愈发地不同寻常了。 领头人踌躇片刻,才小心翼翼地答道:“公主不多时便会出来。若是驸马心中有疑虑,不妨请公主向您解释一二,可好?这样也好过让我们这些人七嘴八舌,夹杂不清。” 薛绍低低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不多时,太平已经跟随驿馆官员走了出来。她看见那些奇怪的大箱子时,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凤眼中隐然带着几分赞赏,道:“你们做得很好。” 待看到站在一旁的青衣男子时,她又有些讶异地“咦”了一声:“……薛绍?” 薛绍略一拱手:“公主。” 太平上前两步,温声说道:“不必多礼。” 她看了那些大箱子一眼,又说道:“既然你也在这里,不妨同我一起过去看看。恰好今日他们送来了一些新鲜的东西,若是在往日,还不一定见得到。” 薛绍一怔:“我也,一同去?” 方才那位部曲还在暗示他,这些东西,是不能同外人道的隐秘。 太平轻轻嗯了一声,又顺手牵过一匹枣红色的大马,笑着说道:“自然是与我同去。横竖这些东西,我迟早都要告诉给你听。只是眼下箱子太多,恐怕又要劳你与我共骑了。” 薛绍又是一怔,心头忽然微微一暖。他低低说了声好,走上前去,将太平扶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一手揽在太平身前,一手抓着缰绳,慢慢朝前头走去。 忽然之间,太平轻声对他说道:“虽然这件事情不需要瞒你,但眼下它还是一个秘密。所以,还要烦请你多替我保几天密。” 薛绍未及思量,一个“好”字已然脱口而出。 太平往他怀中靠了靠,又轻声说道:“你我将要去看的东西,叫‘卓筒井’。” 卓筒井,同样是一种三四百年后才会出现的东西。 太平曾经从记载中读到过,三四百年后的北宋,蜀中一带的人们会用这种卓筒井,将深埋在地下的卤水给吸上来,进而制成卤盐。书上又说,这种卓筒井不但能吸卤水,还能吸油气。 什么叫“油气”,太平是不懂得的。 但这种卓筒井既然能吸卤水、能吸油脂,大约也能将深埋在地下的黑油吸出来罢。 西域虽然黑油遍地,但能直接取用的黑油却不多。因为这些黑油大多深埋在地下,漂浮在表层的极少,能够直接取用的也极少。猛火油虽然威力极大,但若是原料不足,也是空有威力而不能取用。而这种能吸油气的卓筒井,恰恰解了燃眉之急。 太平从书中读到这段记载后,便萌生了试验卓筒井的想法。只是那时她的工匠们都在盐泊,难以联络,此事就暂且耽搁下来。直到近日波斯王子从碎叶来到龟兹,她又预备从西南方向借道,便又吩咐部曲将那两位译者带到这里,顺带也试制一下卓筒井。这回部曲带着工匠们过来,一是为了给她送人,二就是已经试出了这种卓筒井,想要请她过目。 西域虽然黑油遍地,却也不是处处都能打井。她跟随着部曲和工匠们走了二三十里地,才在一处沙地上看到了一点开凿的痕迹。部曲勒定了马,转身对太平说道:“公主,这里便是我们试出的一片油地,可以用来打井。只是此井污浊,还请公主和驸马离得远些,莫要污了身子。” 太平转头望了薛绍一眼,才摇头说道:“无妨。我离得近些,还看得更清楚。” 部曲见她这样说,便也不再劝。他冲身后的几个工匠点点头,便翻身下马,将那些奇怪的大箱子一一拖了出来。那些箱子里都装着不少物件,看上去像是匠作们日常使用的工具。他们将工具逐一取出来之后,又取过早已准备好的粗大竹筒,开始打井。 这里大多是沙砾和石块,钻起井来也不甚艰难。太平等了约莫两个时辰,便有一支粗大的竹筒开始往外喷油。又过了片刻,两排竹筒都接二连三地开始往外喷油,一股一股地甚是缓慢,但好在源源不绝,不多时便蓄了好几桶。 部曲抹了一把汗,又转过来对她说道:“此处油井贫瘠,也不像盐泊那样地势开阔,打出来的黑油也并不多。若是在盐泊,只消片刻的时间,喷涌而出的黑油便能喷人一脸一身。”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又问道:“那些富余的黑油,你们是怎生处理的?” 部曲犹豫地望了薛绍一眼,见太平微微颔首,才又说道:“回公主话。其中很大一半,都用来试做‘那件东西’了。还有一些被用来点了灯。再余下的一些,依照您的吩咐,都卖到了安西都护府辖下的几个军镇。” 薛绍讶然问道:“‘卖’?” 太平一脸的云淡风清:“是照着西域水价来卖的,总不好让安西都护府太过吃亏。” 薛绍又是一怔:“为何不……送?”卖给安西军镇,总令人觉得有些怪异。 “不送。”太平坚决且决绝地摇了摇头,“我留在西域的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总不能让他们白白替我做上这几个月。你晓得我封邑不多,统共也只有三百五十户;要支持这许多人在西域的吃住行,难免会有些拮据。” 薛绍沉默良久,才低低地说道:“……公主若是缺钱,大可同我开口言说。” 太平摇头叹道:“平阳县子的封邑也不过五百来户,再加上你的俸禄,统共也不过……哪里支持得起这大笔的花用。再者,你府上就不养人么?”仆役、部曲、衣食住行甚至车马刀剑,样样都耗资甚巨。就算他有封邑有俸禄,也经不起她这样大手笔地往外撒。 薛绍心中顿时生出了些许挫败。 太平转过头,又吩咐部曲道:“封井。你们将这些打出来的黑油收拾齐整,随我一同去安西都护府。记得动作轻些,莫要惊动了此地居住的土人。” 部曲连声应下。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一行人便拖着许多奇怪的大箱子,还有十几桶散发着难闻气味的褐黑色石油,来到了安西都护府前。今日府中不休沐,安西都护不多时便从府中出来,然后一眼就望见了府门前那些粘稠的黑色液体。 他太清楚这些东西的用途了。 早先裴行俭带人去西州迎战,他和几位将领在龟兹留守,已经颇觉得有几分不快;后来又听说西州大捷,其中立下大功的,就是这种黑色的、当地土人用来点灯的黑色液体。据说这些黑色液体深埋在地下,偶尔有些浮在浅层,也颇为稀缺;怎么太平公主她…… 唔,他想起来了,最先拿出这些黑色石油的,也是眼前这位太平公主。 [盛唐]公主为帝_47 现在公主又带了许多黑油过来,是想要做什么? 安西都护心中惊异,面上却丝毫不显。他朝身边的胥吏们点了点头,吩咐他们将东西抬进去,然后和蔼地问道:“不知公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太平指着那些黑色石油说道:“无事,只是送些东西到都护府,王都护无需忧虑。” 安西都护捻了一下短须,又隐然笑了两声,显然是不相信她这番话。 今天一早他便派人去找薛绍,将昨夜的事情毫无遗漏地告诉这位驸马听。据说驸马当时神色颇为不悦,想必已经好生规劝过公主一回。公主今日来都护府,不是为了找他这个罪魁祸首兴师问罪,而是为了送这些珍贵的黑油? 真是拔尽他的胡须都不会相信的。 太平没有理会安西都护的那声哂笑,事实上她也不愿去理会。今天她过来,就只是顺手送上一些黑油,顺带问一问裴行俭的行程如何。只是还没等她开口,府中便又走出几个波斯人,向她鞠躬行礼,然后说道:“公主阁下,王子已经同意了您的要求。” 太平嗯了一声,道:“甚好。” 此时恰好有两个胥吏抬着一桶黑油,从他们身边经过。黑油刺鼻的气味令人有些难受,也让那几位波斯人忍不住掩着口鼻,皱眉说道:“这些点灯用的黑油,为何要费心抬到都护府中?难道贵府的灯烛已经用尽了么?” 安西都护有些意外地问道:“你们认得这些黑油?” “认得。”一位波斯人答道,“在我们波斯湾,有许多这种油。黑色的、褐色的、无色的,甚至带着些微红色的,都有,一挖就有。只是它们除了用来点灯照明,似乎没有什么用处。” 安西都护陡然一惊。 太平轻轻“咦”了一声,指尖轻点眉心,喃喃说道:“波斯湾?……” ☆、第33章 藩篱 波斯人被安西都护拽着,详细解释了一番波斯湾和波斯湾的石油,以及什么叫做“一挖就有”。 据他说,波斯湾沿岸都是大片的沙漠,与西域的地貌极为相似。在那些沙漠之中,经常会渗出一些黑褐色的油脂。这些油脂极易燃烧,可以用来点灯照明。只是因为气味难闻的缘故,极少会有人使用;就算偶尔要用,也会在其中添加浓重的香料,用以掩盖这种气味。 他又说,这种黑褐色的油脂近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随时随地便可取用。 安西都护听罢,指着府门前剩余的那几桶黑色油脂问道:“比起这些如何?” 波斯人很肯定地答道:“成色要更好一些。” 安西都护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又捻了一下短须,道:“甚好。” 那几位波斯人又说道:“我家王子的事情,还请都护记挂在心上,早些安置才好。现在是春天,正是回波斯的最好季节。如果错过了这几个月,撞上阿姆河与锡尔河的汛期,可就有些难办。” 安西都护缓缓点头,道:“某定会谨慎处理,请诸位安心,也请都督安心。” 波斯人手按胸口,微微欠了一下身:“多谢都护。” 他们转过身,又向太平欠了一下身:“多谢公主。” 太平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亦颔首微笑道:“不必多礼。” 等那几位波斯人走后,她转过头望着安西都护,眼中微带了几分笑意:“遍地都是黑色的石油,成色更好,采之不尽,用之不竭。都护以为如何?” 安西都护摇头说道:“臣听不懂公主的话。” 太平轻笑出声,凤眼中隐有光华流转:“都护当真听不懂么?……既然都护听不懂,那我不妨直言。波斯湾地处在波斯国之中,虽然遍地都是沙漠,却也不乏绿洲和城池。我曾在书中看到过一段记载,说是那附近还有一大片平原,水草肥美,适宜人居。所以,若是都护真动了心思,派几路商旅过去采买,倒也不失为一件雅事。” 安西都护脸色微变:“公主您……” 太平话锋一转,又指着府门前那几桶黑色的油脂,正色道:“我今日前来,一是为了它们,二是想问都护拿一句准话:若是将来某一天,我忽然想要去于阗,还请都护给予放行。” 她停了片刻,又说道:“我晓得于阗是一个极重要的军镇,若是没有都护的印信手书,就算我是大唐的公主,也会在百里外的地方被拦下来,遣返龟兹。” 安西都护渐渐皱起了眉头。 虽然这不算是什么难事,但公主怎么会突然想要去于阗? 他沉吟半晌,才答道:“此事重大,且容臣仔细考虑几日,再给予公主答复不迟。” 太平心之此事急不得,便道:“如此,便有劳都护。” 她即刻便转身告辞,带着她那些大箱子还有一些风尘仆仆的人,沿原路返回驿馆。安西都护在原地捻了半天短须,很久都没有回过神。 公主就这么走了? 没有兴师问罪,没有劈头斥责,就这么带着她的人,走了? 这位太平公主的行事风格,还真是令人琢磨不透。 太平回到驿馆时,已经是申末酉初的时分。 她同薛绍一道用过饭,便又卧在榻上一页页的翻书。这些日子她从阁楼里翻拣出了不少好东西,却也把自己累得够呛。这回偶然得闲,她便随手捡了一本竹枝词来看。这些曲子哀哀婉婉,声声慢慢,倒颇有几分民间少女的闺怨。 薛绍忽然撩袍在她身旁坐下,道:“臣尚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公主。” 太平搁下书,望着他笑道:“是什么事?” 薛绍问道:“公主从小居住在大明宫中,十六年来极少出过长安城,也甚少会去管什么闲事。怎么这一回,公主却心心念念地,想要帮助波斯复国?” 太平被他问住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若我说是为了一个执念,你信么?” “执念?”薛绍一怔。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言道:“我想亲眼去看一看大食国。” 想去看一看那个所向披靡,甚至连大唐都对它无可奈何的大食帝国。 她曾经从书中读到过一段记载,说是七十年之后的天宝十年,大唐与大食将会在葱岭以西的怛罗斯,爆发一场惨烈的战争。而那场战争,将会以大唐的惨败告终。 那将是大唐立国数百年来,最为惨烈的一次大败。 [盛唐]公主为帝_48 因为那场大败,唐军彻底伤了元气,足足养了两年才恢复过来。但就在这两年的时间里,西域小国纷纷倒戈,吐蕃人趁虚而入,安西四镇几经易手,安西、安南、北庭、安北四大都护府形同虚设。等到大唐最终缓过劲来时,已经彻底无力回天。 从那以后,大唐皇帝不断在边境军镇增兵,又增设节度使,试图重新拿回那些军镇,重置都护府和都督州府。只是节度使们不听调遣,又引发了长达数十年的藩镇之乱。再然后…… 再然后,便是大唐无可避免的衰亡。 她时常想着,若是能提前改变这一切,或许就能稍稍阻拦一下大唐灭亡的步伐。 怛罗斯之战是大唐没落的开始;而大食帝国,则是大唐在这个世界上,最强大也最可怕的对手。 薛绍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大食?” 他又问道:“大食国距离大唐,足有万里之遥,而且并不接壤。公主怎么会……” 他继而又想到,若是公主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大食国,那她很可能会给大唐惹来一个天大的麻烦。 太平摇头说道:“你莫要忘了,大食国原本与波斯国接壤,而波斯国的东北方向,又很靠近葱岭一带。大食吞并波斯以后,东抵天竺、西接大秦,跨越了一大片海,又在阿姆河上游与葱岭西面,与大唐和吐蕃同时接壤。” 她眼中隐然多了几分忧虑:“若是有一天,大唐与大食忽然开战……” 薛绍握住她的肩膀,目光渐渐沉了下来:“只是为了这个念头?” 太平轻轻嗯了一声:“只是为了这个念头。” 薛绍目光变得愈加暗沉,声音也渐渐沉了下来:“公主莫要异想天开。” “公主如何能够笃定,大食国一定会出兵北上葱岭,与我大唐开战?退一万步说,就算大唐与大食终将开战,也有安西都护府与西域十六都督州府作为藩篱,断然不能让大食人进犯长安。公主眼下所思虑的事情,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我……” 太平只说了一个字便接不下去了。 这世上除了她,还有谁会相信,大唐与大食终有一战,而且大唐还会败在大食人手中? 莫说是薛绍,就算她眼前站着阿耶阿娘,又或是裴行俭裴将军,也断然不会相信她这番话。 她怔了片刻,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只当我今日,从未说过这番话罢。” 她抬起手,又覆在薛绍的手背上,轻声说道:“只是无论如何,我已经应下了波斯王子,也定会去波斯国走一趟。我择的那条近道,昨夜也已经让你看过,恰好可以穿越河流上游,绕开沙漠和高原,一路抵达波斯国的边境。薛绍,我允你,不会胡来。” 薛绍松开了她的肩膀,又倏然收回手去,垂落在身侧。 他低头望着太平,又一字字地同她说道:“只是无论如何,都请公主不要招惹大食国。大食兵强马壮,国力并不输我大唐。若是贸然沾惹上一星半点,便是个甩不脱的大.麻烦。” 若是公主单纯是为了去波斯,又有一条近道过去,那倒还罢了。若她有意或是无意招惹了大食国,那他拼着让天后责罚,也要将公主打晕了捆回到长安去,好生看管。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又轻声说道:“但三十年前,大唐与大食并不接壤。” 她抬起头来,望着薛绍,凤眼中隐然流淌着一片光华:“两个国家之间,隔着一个强盛的波斯。无论大食想要做什么,都有一个波斯国作为缓冲。若是这回波斯能够顺利复国,那么它将会成为一道强大藩篱,横贯在大唐与大食之间。” “而我之所以不带唐军,就是为了假借他国之兵,扬我大唐赫赫之声名。” 薛绍摇头叹息一声:“公主心心念念想要帮助波斯复国,就不怕波斯国坐大?” 他抬手抚上她的鬓发,耐心地同她说道:“若是波斯国恢复昔日的强盛,不一定会甘愿做我大唐的臣属,而且也未必不会变成另一个大食。” 他想,太平公主虽然事事思虑妥当,但终究是稚嫩了一些。 太平微怔了片刻,然后摇头说道:“不怕。” “因为在波斯国日渐强盛的同时,也会被大唐牢牢掐住命脉。我已埋下了几道引子,若是日后有必要……可一举击溃之。” ☆、第34章 近道 太平收到了长安城的一封回信。 那封信里字字句句、一笔一划,全都是阿娘对她的谆谆责骂。阿娘说她非但把心给玩野了,而且居然胆大包天,胆敢在两军阵前逞能,而且居然——居然还成功了。 嗳? 太平支颐想了一会儿,不记得自己曾经上过战场。 月前她被薛绍用酒迷昏了半个多月,醒来时战事已经结束,薛绍也被晋封为右武卫将军,可以说是皆大欢喜。只可惜她一番以身诱敌的苦心思量,全都化作了东流水,顺着孔雀河浩浩荡荡地流进了大沙漠里,从此杳无踪迹。 怎么如今阿娘却说,她曾经上过战场,而且似乎功劳不小? 太平心中存了疑惑,便想要去找薛绍问个清楚。在她看来,这件事情多半和薛绍脱不了干系。可是还没等她走出房门,就接到了安西都护府的传话,说是裴行俭裴将军已经到了龟兹,并且将军务彻底处理完毕,可以腾出闲暇来见她了。 裴夫人曾经恳切地对她说过,裴将军素来持重,从来不会说出这种失礼的话。 所以要么是安西都护忽然又看她不顺眼,要么就是传话的胥吏今日吃多了胡椒。 她思量片刻,换了一身浅紫色的罗裙,乘上都护府的车辇,一路绝尘而去。 安西都护府今日大门敞开,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太平举袖掩着面容,缓步走下车辇,跟着引路的胥吏去了一处明堂。明堂之中端坐着一个人,正是多日不见的裴大将军。 裴将军看上去又苍老了不少,看来瑶草的效用也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完美无缺。 太平缓步走进堂中,冲裴行俭微微颔首:“将军。” 裴行俭亦起身半揖:“参加公主。” 太平缓声问道:“将军今日命人带我到都护府,不知所为何事?” 裴行俭简短地答道:“驿馆人多口杂。” ……原来是因为人多口杂。 太平刚刚接受了这个理由,又听见裴行俭说道:“日前臣来到龟兹,听王都护说,公主想要同俾路斯王子一同去波斯,而且还想要帮助波斯复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