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僧衫》 第1章 《红僧衫》作者:影耶【完结】 简介: 谢临风一失足便魂穿古代,成了只鬼,还是穷鬼。为夺回家产,饲养傩仙,他潇洒入阳间捉拿疫鬼,结果撞上个爱捡破烂的堂主。 人人都道晏堂主有问必答,最好相处。 于是谢临风好心咨询:“堂主如何养育了只傻龙?” 晏病睢:“那怎么办呢?你报官抓我吧。” 谢临风:“?” ——这也太好相处了。 人人又说,晏堂主平易近人,最会聊天。 于是谢临风问:“堂主人美心善,待谁都好,那我呢?” 晏病睢:“你也美。” 谢临风:“?” ——这也太会聊天了。 人人还说…… 谢临风霸王硬上弓,将人摁在身下,不信这人人说。 他:“你爱人人,独独剩我。” 晏病睢无辜:“人人爱我,独独剩你。” 谢临风:? 再后来,人人却说,晏堂主冷面薄情,始乱终弃。 晏病睢:“为毁我名声,你就拼命杜撰?” 谢临风:“你抛妻弃子,我怨声载道。” 晏病睢:“你丢我一千年,我该不该对你特别坏。” 谢临风愣住:“?” ——那也太坏了。 ——我说我。 先撩者贱假戏真做攻x伪装猎物反客为主受。 第01章 破产 冥路尽处响起橐橐蹄音,雾霭中隐现出一辆大红马车。 绿衣鬼官恭顺牵着马,神色怆然:“我只能送您到桥边,离别在即,多有不舍。” 车里坐了位面若秋月的公子哥,闻言动容道:“天下无不散筵席,咱哥俩儿——” 话没说完,那鬼官却像是忽然瞧见了修罗,音调骤变,仓惶道:“奈河桥已至,夏公子啊我们后会有期!” 言毕他扔下马鞭,撩袍就逃,哪有半分不舍的模样! 鬼官行为古怪,夏氏正要掀帘探个究竟,不料眼前陡然窜升过一道冲天火风,一红衣鬼少年跃上马车蓬顶,他玉冠束发,俊朗张扬,手持长鞭,是副侠客模样。 此时侠客遽然挥鞭打地,将那鬼官截胡。 “大人急什么,还有几步脚程才到,怎地见了我就跑?”少年坐姿落拓,指缝间夹着张纸,正翻来覆去地看。 鬼官瞧见那状纸就惶然:“谢老板啊……要你养傩仙幼兽的是鬼帝,逼你当缝魂匠的是护法,撕你状纸的是别的鬼官,你老缠着我作什么?” 谢临风说:“你不说是谁,那便是你,给个说法!” “简直无赖!” 谢临风欣然受了这头衔,掸了掸诉状纸,还欲同对面拉扯,车内却传出一声惨叫—— 珠帘飞卷间,夏氏猛然跌回座位,一团火球张牙舞爪飞进马车,直袭他面门!火风滚滚,像是要将他三魂七魄给焚成灰,他大喊:“火、火球成精!救命!” 喊完他又忽地哀嚎一声,原来是这团火球竟长了尖牙,照着他耳朵就啃!夏氏掩面甩头,大叫:“烫烫烫!” 谢临风倒挂进车内,伸手将火球撕下,回身拎起它的长耳训斥道:“你好馋,今日出门不是才喂过你树皮粥吗?” 原来这火球是只长着狐耳的圆脸猫,猫如其名,非但皮毛呈焰色,双瞳也赤红如火琉璃。不仅模样烈,性格也烈,个头不大,脾气却坏到爆炸,眼下扑腾爪子要和谢临风拼个你死我活,却反被揪住胡须。 鬼官见它初生牛犊,真敢往谢临风脸上招呼,虚虚拭汗道:“谢老板,你可得管好这火狐猫,里头坐的可是夏家嫡长子,要是魂魄给啃缺了……”他话说一半,陡然回神,“你方才说,喂了它什么?!” 谢临风道:“千年老树皮炖的粥,磨牙一绝,我瞧他们喂猫的都这样干。” 他语气坦然,像是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鬼官面露焦灼:“这傩仙崽将来是要守护天下的!可别让你给养死咯,上边儿说了,需喂灵体纯净,形状规整的魂魄,这……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谢临风还欲翻折胡须刺进狐猫鼻孔,闻言哈哈一笑,将喷嚏连连的狐猫扔上肩头:“玩闹,玩闹罢了。” 鬼官:“简直胡闹!” 谢临风跳下车:“这么在意,还说同你无关?” 他不提还好,一说起这个鬼官又要潇洒撩袍而逃。谢临风力大如牛,提过鬼官的后领,眼看二人又要结梁子,旁边忽地传来三声“哎,哎,哎”,夏氏探出脑袋,劝诫道:“谢兄有什么苦,找他不如找我,我爹可是——” 谢临风手劲微松:“你?” “正是在下。”夏氏和和气气作完揖,又用哥俩好的语气对鬼官道,“大人忙去吧,待我还阳,准让我爹给你捐阴德!” 鬼官点头哈腰,一顿唯唯诺诺后又骂了句“泼皮无赖”,撒丫子跑了。 ——说话竟这般有分量,有意思。 狐猫惬意地趴在谢临风肩头,被摸得呼噜连天,尾巴乱晃,双眼眯成弯月状,朝谢临风手心乱拱。 谁料刚准备打滚,那手却猝然抽离,狐猫一头栽下,登时吓来炸毛狂扑,所幸利爪伸得快,勾烂谢临风的衣裳后堪堪挂住。 谢临风:“……” 夏氏接过状纸,侃然正色:“这上面写到,你因不入轮回投递了三百多份诉状,竟无鬼受理,岂有此理!不过你为何丢了一魄,回不了阳间啊?” 第2章 为何? 当然因为他是穿来的!落下一魄正在现代吊着他最后一口气儿呢。 犹记那日,谢临风提早关了裁缝店,偷懒跑去茶馆看傩戏,不料来了个拼座老头,折扇一展就开始评书,三句话让谢临风打起盹来。 不料这盹大有玄机,他眼睛一闭一睁—— 哈哈,穿越啦! 待谢临风看清现状后,五雷轰顶:“……” 他竟被活团子爬了满身! 其中青面獠牙者有之,憨态可掬者有之,诡形怪状,五颜六色,简直是和谢临风脸色如出一辙的精彩。 别人穿成锦衣玉食公子哥,他穿成只不入轮回的野鬼不说,怎么还有孩子要奶! 还需他一日三餐修缝纯净魂体,亲手喂到孩子嘴边。这是养孩子么?这是供祖宗啊! 夏氏见谢临风又是出神又是苦笑,以为戳中了他不可言说的痛处,赶忙揭过话题。 “你说你还阳不成,还养了八个孩子!那要求加俸自是该的,加个——你要八千万阴德?!”夏氏看清数目后悚然变色,他将状纸扔回,一改清正模样,怒道,“别诈骗了,你干脆抢去吧!” 满纸荒唐言,搁谁不撕![1] 谢临风把头顶的狐猫揪回肩头,挑眉道:“不信?” 言毕,他忽地一转身。少年身体欣长,马尾及腰—— 腰上竟赫然挂着黑、绿两只“耗子”。 它们此刻正脚踩谢临风的束腰带,爪薅鬼少年的长发尾,争先恐后荡秋千。 谢临风头皮一炸一炸地疼,他灰心木立,似乎早已习惯。 夏氏:“……” 谢临风:“还不信?” 夏氏仍忿忿说:“啃树皮都能养活,何须八千万,八十都给你赚了!” 谢临风觉得不是这个理:“它们能啃树皮,不能让我也啃吧。你是新死不懂这其中门道,咱们做鬼也是要吃食的,鬼市里多得是贪痴嗔恶鬼,我一介缝魂匠,早被榨得精光。”谢临风说得煞有介事,“夏兄,你可瞧见了,我就算要阴德,也会堂堂正正递申请,我这样坦荡,怎么反倒被说诈骗呢。” 夏氏略一思忖,觉得有些道理。他动摇地说:“统共就仨,哪来那么多孩子要养?” 谢临风正了下玉冠,语气忍耐:“三个也该扶贫一下吧!小店入不敷出好些月,室如悬磬啊。”谢临风瞧破对面的迟疑,继续忽悠,“这样吧——” 夏氏道:“你待如何?” 谢临风吊儿郎当靠在车舆外,遥遥指到:“前方那座窄桥名奈河桥,桥下有条血河,里边淌的都是恶鬼毒虫。我送你过桥,为你缝修魂魄,你替我申冤。” “还想着这个呢。”夏氏嗤笑一声,骄矜道,“我这马车通体是硬核护身符文,何须你来?” 谢临风绕着狐猫尾巴,说:“生活不易,真不考虑?” 夏家哥摆手放帘:“谢绝推销。” 谢临风这下竟不纠缠了,遗憾地让开身:“那好吧,祝您一路神佛照佑。” 音落,谢临风一拍马屁,那马车倏地冲撞出去,一路奔腾上了奈河桥。 夏氏在里头跟个大萝卜似的晃,刚要掀帘怒骂,却蓦然听得一阵“笃笃”声响自头顶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趴在蓬顶敲击,他吓得正襟危坐,自我宽慰:“我才不怕,我爹——” 话没说完,车身猛沉,瞬间坠到地上。夏氏“哎哟”一声,这会不叫爹了,开始诵念“阿弥陀佛,神佛保佑。” 岂料头顶拍打声愈来愈重,只听“嘶——”的一声,蓬顶被遽然撕开道裂缝,哗啦漏下一堆零件。夏氏躬身一看,竟是几颗带血的眼珠子! 不仅能转,还能跳。 眼看就要蹦到他身上来,夏氏哆嗦着就要掀帘跳车,谁知一只白骨手先他一步撩起帘子,他当头就撞上只红发獠牙的煞鬼! 夏氏又一屁股坐回去,四面楚歌,只好喊:“谢兄救命!” 谢临风恭候多时,他找了处枯树枕着,正在观看肚子上的三只幼崽打架,闻言道:“外加八千阴德。” 夏氏说:“怎得坐地起价!” “回头价,小本生意。”谢临风悠闲道,“做不做啊?” 车内,眼珠子已跳到夏氏肩头,正奋力朝他耳朵内挤,煞鬼趴至脚踝,啃得他脚趾生疼。他哪还顾得上别的,闭眼嚎叫:“做做做!快救命!” 谢临风轻笑,将最小两只挂回发尾,只放狐猫,嘱咐道:“别咬到咱老板了。” 再抽出腰间黑鞭,轻身一跃,到了奈河桥头。扬鞭缠过煞鬼的腿骨,向后一扯,那煞鬼登时被拖飞至半空。 狐猫“喵”声撕裂,腾空飞扑,浑身燃火,一口咬住煞鬼,还待慢慢啃食,谢临风忽地重重落鞭,将煞鬼打入血河池,化作一团惨叫的黑雾。 “救命、救命!”夏氏在车厢内闷头冲撞,大喊,“里边还有!” 鬼眼以七情为食物,他越恐惧,鬼眼们跳得越欢:“好吃,好吃!” “让你咬,没让你吞。”谢临风拎起狐猫耳朵,往车内一扔,“去!” 言毕,赤红狐猫像火舌一样席卷而去,鬼眼们正在夏氏耳朵旁“桀桀”发笑,忽觉浑身起火,眼珠一胀,被咬破了。 “好烫,好烫!” “火狐猫,化傩仙!它要吃我化形!” “猫大仙儿,啃了它就不能啃我了啊!” 第3章 鬼眼们见状只会逃命,纷纷从夏氏身上落下来,在车厢内乱蹦。狐猫原本是馋,瞧见跳动的圆球,顿时专注玩耍起来,拦在门口,不要它们逃。 狐猫身体幼小,拦不住那夏家的,后者一撩袍子,哆嗦着跨过狐猫,同时大喊:“谢兄拉我——” 厢外嚎哭声,惨叫声,怨骂声蜂拥而至。谢临风正挥鞭打鬼,闻言朝后递手,谁料就在此时,异变忽生! 一阵诡风将谢临风冲撞开,原本成千上万的张狂恶鬼骤然偃旗息鼓,像是忌惮什么似的。谢临风预感不妙,喝道:“别出来!” 晚了! 只见桥上凭空出现个罩面纱的黑袍人,反手抓住车厢外的手,要把夏氏拽出来。 谢临风刹住脚步,遥遥挥鞭,与之前有所不同,鞭子骤延几尺,附上红光,朝那白衣人劈下,同时喊道:“猫!” 他一喊,夏氏扒着厢门也喊:“谢兄,谢兄快救我啊!” 狐猫几口吃完鬼眼,跳出车厢。那黑袍人一手挡鞭,一手反揪住狐猫的耳朵。 狐猫呆愣愣的,似乎看不见食物在哪儿,被人提在手里竟半点不反抗!黑袍人也微愣,就是这一分神,谢临风趁机抽鞭卷住黑袍人的腰,轻身一跃。 双方距离瞬间拉拢,黑袍人扔掉狐猫,想要摆脱,却不敌谢临风的力量。 谢临风道:“半路抢人生意,讲不讲理——” 话未说完,阴风卷飞黑袍人的面纱,露出张精雕玉琢的脸来,此人眉眼薄凉,额间一点血朱砂,不是恶鬼样,倒像个菩萨。 谢临风气消一半,将人裹至跟前:“原来是纸老虎,我家狐猫那样可爱,你也不知道心疼。” 黑袍人不答,反手握住缠腰的鞭子,谁知这一握,就烫得他皮肉“滋滋”作响,他刚要缩回手,就被谢临风攥住腕。 狐猫摔了跤,蔫头巴脑地跳回谢临风肩头。 谢临风露出抹笑,眼里却不见半分温度:“你能下冥界,我这狐猫却吃不了你,煞气极重,又阳气加身,非人非鬼,你是何物!” 黑袍人定定瞧着他,就在谢临风以为对方哑巴之时,手中蓦然一空,那人竟当场消散了。 狐猫“喵喵”叫起来,谢临风勾手挠它下巴:“不追了,你也回去再委屈,眼下还有生意呢。”谢临风一撩帘子,“还抖呢,走了。” 夏氏哆嗦着出来,立马攀向谢临风的臂膀,几乎是被对方拖着走。他瞧见地上只剩金灿灿的饰件,问:“马……马呢?” 谢临风将人拖过桥:“早吃了。先交定金。” 有了这场刻骨经历,夏氏对谢临风的态度遽转。他那马车镂膺朱幩,现下全折现成阴德,毕恭毕敬凑了几万,尽数算到谢临风名下。 谢临风变脸如翻书,顿时又和夏家成了好兄弟,客套话张口就来——刚到嘴边,被一声嘹亮的“老谢啊”给打断。 路那头急匆匆跑来个青衣鬼官,谢临风冁然一笑,介绍道:“此乃赏善司魏判官,记生前善事,派发奖赏。魏判官向来笑容可掬,最为和善,和我交易不错,现下在我店里帮忙管阴德簿。” 准确来讲,是谢临风的私人簿。方才到账几万,谢临风兜里可谓是阴德无量,自然将魏判官吓得不轻。 魏判官汗促气逆,几步迈过奈河桥:“谢兄,出事了,天大的事!” 谢临风哈哈笑道:“我自然知晓,回去先请八个奶妈,再……” 魏判官一抹汗:“哎呀,你破产了谢兄!疫鬼出逃,你账户全清零了!” “什么?!”谢临风如遭霹雳,有些缓不过来。 第02章 流氓 魏判官狂扇袖子,只怕谢临风昏厥过去:“谢兄莫急,还有一计。这疫鬼吃万物化疫病,只需找出疫鬼打一顿,叫它吐出腹中积食,再找鬼帝清算,方还有希望啊!” 谢临风心烦意乱,冷静片刻后发现变数无非两点:一是与玄衣菩萨交锋,二便是送夏氏过奈河。 思及此,谢临风忽地搭上夏氏肩头,笑道:“兄弟,你到底是如何死的?” 夏氏瞧他笑里藏刀,眉间带煞,不敢说实话:“摔,摔死的……” “扯谎!傩仙生来吞吃疫鬼,狐猫见你就咬。”谢临风手劲悚然,将夏氏提到半空,“你必然和疫鬼脱不了干系。” 对峙间,忽听“啪啪”两声坠地,魏判官抬手喝道:“谢兄别踩到!”言毕从地上捡起两撮毛拎到跟前,一黑一绿,魏判官捧起手心,胆裂魂飞:“饿,饿死啦!” “差点儿,该喂食了。”谢临风扔开夏氏,将三只幼崽全揣进腰间荷包袋。恰逢此时,血河中鬼语唼呷,恶煞重凝成涡,鬼物滚滚漫出河畔,谢临风不再久待,道,“先走。” 夏氏见到河中鬼本就吓得屁滚尿流,又听他要走,登时手脚并用攀上谢临风大腿,哀哀央求:“谢兄,我说,我说!你带我一块走,这些恶鬼要啃死我!” 他吓得痴了,竟忘了自己本就是鬼。 谢临风单臂将夏氏拽起,和颜悦色道:“想略过阴间关卡,只能当我缝魂的料子被我带走。但我这缝魂袋是另一道鬼门关,你入了这头,便去不了那头,轮回无望,不然就坏了酆都规矩。你可想好了,还想复生,只剩还阳一个法子。” 这话恰撞到夏氏心坎儿上,像是怕谢临风反悔似的,立马答应:“走走走!” 第4章 谢临风意料如此,当即扬鞭一裹,夏氏被黑鞭烫得“哇哇”成了一溜烟,也收进了谢临风的腰间荷包。 待那缝魂袋没了起伏动静,魏判官才边走边说:“你分明讲清楚后果了,他怎地还愿意进袋?” “这是个死不瞑目的,他只求还阳。那后果要挟不了他。”谢临风与魏判官勾结搭背,“这夏家哥儿刚来时的阵仗可比皇帝还威风,瞧着不像是来滚地狱的,倒像是来赏景的。” 谢临风是个浮萍性子,生意场上八面玲珑,跟谁都能聊出花儿,开店没赚几笔阴德,却得了不少朋友。 二人一路闲聊至酆都,亮牌子进城。 此处设有红黑两道门,过黑门便转进十殿,是要赶投胎的鬼;过朱门则进入鬼城,城内绣阁烟霞,灯辉如昼,笑语哜嘈,烟火气竟堪比人间都城。 谢临风进城后立马从街摊上淘了个灯笼。 魏判官如惊弓之鸟:“鬼火灯要烧肝肠,喂不得!” 谢临风奇了:“在你眼中,我竟已经到了这般无良虐孩的程度了!”他刷不出阴德,将灯笼拿起又放下,更伤心欲绝,“我瞧今日城里那处灯明格外耀眼,想淘个同款罢了!” 摊贩闻言,抚掌一笑:“谢兄幽默,这哪是灯笼,是篝火,想必鬼友欢聚,在跳舞呢!” 谢临风说:“原来如此。” 魏判官遥遥望去,狐疑道:“说到这个,我怎么觉着那方向的楼阁有些眼熟呢……遭了!” 谢临风说:“不好!” “你的店!” “我的店!” 二鬼相视一眼,撒腿就跑。 魏判官跑得体乏,心更累:“我没记错的话,店里还有三个待出生的傩仙吧,谢兄啊,你心可真大……” 谢临风边跑边说:“原来如此,竟还有三个没孵出来!” 魏判官:“……” 谢临风浑笑:“百密一疏,百密一疏……” 正说着,谢临风忽然摸向腰间,扬手一挥,黑鞭红光附体,狂蟒般朝前窜涌而去,“啪”的声将滔天火舌打散。 他那“玉树临风缝魂店”被砸得稀碎,腾升起铺天盖地的灰尘。 小鬼们也被打散,纷纷立至一鬼官身后。那鬼官肥头大耳,正抚弄长须,道:“谢临风!数位鬼民向本官递上状纸,告你欠债不还,你可知罪!” 谢临风止步,瞧见火堆里的牌匾被烧得只剩“魂店”二字,魏判官正要念出声,谢临风制止说:“魏兄给我留点面子,这不好听。” 魏判官:“……” 谢临风转而讥讽说:“稀奇,官爷里竟有会读状纸的!傩仙崽子是要金贵养着的,俸禄是少得可怜的。你们当官的全是恶棍?” 言毕又顶着魏判官一脸“你骂我”的表情,回身吩咐道:“魏兄快进去看看傩仙崽还有没有救。” 魏判官被他一句话吓个半死,哪还顾得上别的,一头冲进碎瓦断墙里。 “你这地痞流氓,赖着不投胎,成日里花天酒地,不着四六!”胖鬼官越看状纸越生气,“鬼帝念你独身养家,赐你缝魂一职外加一店,又派魏大人协助,你竟狂妄到熬制毒药给傩仙们吃!虐待幼儿,罪加一等!” “我虐待?!欲加之罪,何——”谢临风回身正要争论,发现状纸还在源源不断递到鬼官手中。谢临风预感要吃牢饭,开始斟酌言辞,“……何必呢官兄,债要还,崽要疼,分身乏术,顾此失彼。这样吧,您公正廉洁,容我缝完手上的单子再来,实在不能宽限几日,那就去鬼帝跟前说理,我辞职,我不干了好不好?” “你!” 谢临风动之以情先捧那鬼官,又拿威胁给对面儿当头一棒,软硬兼施,当真管用! 谢临风拱手:“官兄,店也砸了,气儿消了不?” 胖鬼官气凸了眼,却明白养傩仙防疫鬼定天下才是大事,偏偏这大事的主角儿们只认谢临风,他早妒恨上这流氓拈花惹草,如今只能靠诵念“我把他店砸了也行”来自我消解,怒掷下“本官心慈,宽限七日!”后,便拂袖而去。 谢临风笑呵呵送走了大佛,回身就被张牙舞爪扑了满脸。 谢临风从面中抠下个长了四肢的靛青色毛团,其模样似鹰,尖喙是蓝,双瞳也是蓝,眸中点星,透彻如湖。 谢临风端详半晌,问:“你又是哪位?刚从染缸里爬出来吗?” 魏判官忙里忙内,差点撞上:“这是鹰鸱!你取的名!” 鹰鸱一屁股坐在谢临风掌心,用那双星河珠子定定瞧他,像是在记仇。谢临风和它对视须臾,想起桥上那血菩萨,再一想,立马扯下腰间的缝魂袋,将里面的东西一骨碌倒了出来。 魏判官只接了三只小玩意儿就抽身,夏氏“哎哟”一声滚出来,摔得面目全非:“谢兄!你这口袋暗藏杀机,里头有庞然怪兽要吃我!” 谢临风忆东就忘西,想起夏氏,就忘了那三只没出生的崽。 他一身轻松似的,坐地下就开始审:“当然吃你,我家的这些在外是萌物,袋里却是凶兽。”谢临风拿手指抬高鹰鸱小爪,哄道,“鹰鸱,好宝贝儿,先别生气,你闻闻他香不香?” 鹰鸱端坐在谢临风手心,安静得很,像是个听课的乖学生。闻言扑开短翅,飞到夏氏头顶,垂下脑袋仔细看他。 夏氏颤巍巍一双斗鸡眼和鹰鸱对视,小家伙眉清目秀,那双眼睛实在漂亮,夏氏放下戒心,要去逗它,谁知鹰鸱忽然尖喙一啄,要吃了他的眼睛! 第5章 谢临风听到哀嚎,及时制止:“回来。” 鹰鸱又拍拍翅膀,一屁股坐回谢临风肩头,连生气也正襟危坐。 谢临风将缝魂袋抖了半天才抖出个快要消散的魂渣,本想直接投喂奖励,不知为何突然良心发现,将自己从头摸到脚,这才搜刮出两根魂针三根魂线来。 夏氏不住鬼哭良久,开口就喊:“谢兄——” 谢临风穿针引线,头也不抬,只说:“你最好说实话,我这里有大仙儿专吃谎鬼。” “我本就要招,你别吓我了!”夏氏涕泗横流,说,“我……我是染疫病死的!” “哦。”谢临风没听出什么有效信息,他早猜到了。 “眼下疫鬼破封,谢兄可是要听降伏的法子?”夏氏一面猜一面说,“既是破封,自然有封印的手段。谢兄可知千年前的疫鬼国?” ……当然不知啊,你们这个架空世界的设定简直偏之又偏! 谢临风奇道:“疫鬼能成国?” 夏氏摆首:“非也,此国名为列修国,千年前疫鬼作祟,三日灭国。而这疫鬼不仅传瘟疫,更是传鬼技。活人碰上它,成半溃烂疫人半传病疫鬼,死人还碰上它,魂散复生,成活死人!” 谢临风拎起魂片,对自己手艺表示赞叹:“我且问你,活人惹上疫鬼,还有法子维持面如美玉吗?” 夏氏道:“脓包覆面,黄水满身,自是不能!” 谢临风又问:“疫鬼本尊会否是个秀丽人物?” 夏氏说:“那可说不准,我没遇到过。” 谢临风缝修完最后一针,咬断魂线:“这么说,你魂虽缺,但还善在,倒不是碰上疫鬼了?” 夏氏却支吾道:“这……我其实也没个定数。” “哦?”谢临风将魂缝成挂脖饼状,往鹰鸱脑袋上一套,落个敷衍轻松,“那就是有干系?” “想来谢兄不了解,我生长之地……”夏氏察言观色道,“正是千年后的列修国。” 谢临风长腿一收,来了兴趣。不曾想那魏判官又从后屋出来,露出副难以启齿的表情。 谢临风额角一跳,道:“魏兄,事已至此,不如苦中作乐。我好久没见你笑过了兄弟。” 魏判官拂袖哀叹,也一屁股坐下。他忍了又忍,沉寂须臾后还是憋不住话:“谢兄,不是我说你,还债就老实还债,干吗非要等到凑齐一口气还,结果现在好了,债主找上门来,一家都还不上。” 谢临风说:“哎!你不懂,要还就一次性还完。一笔一笔还,还了还要还,心里多难受。” 魏判官从袖子里甩出两张订单,心如死灰道:“和这个比,哪个更难受?” 第03章 我天 “两张,这是明儿的单?”谢临风抖开纸钱单子一看,微微变色,“这些是哪儿找的活阎王?” 断头鬼张氏,不日要参加鬼娘子招亲宴,要求断颈处的缝线改用缎纹绣,务必在分离针之上绣直针。 好吃鬼云氏,近日受鬼市食铺祸害,魂圆一尺,波及鬼身也肥硕起来,要求将魂魄尺寸改瘦,不求美观,直针迹缝合即可。 刘氏娘子,牌桌上三缺一,自愿再献一魂,要求将其裁成她密友模样,陪她打牌。 …… 谢临风奇道:“我貌若许愿池中的王八么?” 夏氏摇头。 谢临风更奇了:“如此聒絮的要求,加钱了么?” 魏判官一言难尽:“是这样的,疫鬼出逃,在鬼界扫荡一圈又去了天上,搞得上下都苦不堪言,早穷了!这些残鬼愿意献魂,反倒不愿给功德了!” 原来,谢临风做缝魂买卖有两条交易路子,一是给功德,二便是献魂。 要投胎的自然看重三魂七魄齐全,图个转世后健康长寿。但对于留在这儿的,仅需一魂撑鬼体足矣,余下两魂七魄皆可挥霍。 也不怪谢临风山穷水尽做一锅树皮粥,属实是因为向来无人献魂,谢临风也没无良到去血河捡烂魂来喂。 魏判官于心不忍:“谢兄,实在骇人,鬼界生意不景气,这是足一个月的单子,咱们眼下齑盐布帛,要准备吃老本了!” 谢临风凑近:“还有更骇人的,咱压根没本。” 音落,魏判官来不及阻止,只听“嘶啦”一声,谢临风抬手将单子撕了,又把碎纸塞到鹰鸱嘴里。 本就负债累累,贷款养崽,又逢鬼官砸店,生意惨淡。 稻草欺身,终于将谢临风给压死了。他在残垣断壁之下火速书了封辞呈,拍在地上:“我要弃养!” “谢兄不可!”魏判官不经吓,闻言便起身拱手,“谢兄莫急,要寻疫鬼底细,就要找相关人物。那阳间有座劈椒山,山下有个椒目镇,镇上有家药堂,那堂主妙手回春,治过不少疫病,是个吓跑过疫鬼的。你不如到那儿打听?”[1] 夏氏道:“且慢,这堂主我认得!” 余下二人皆看他。夏氏又说:“晏堂主同夏家有生意往来,他用药稀奇,配方独特,我从小身子弱,全靠这位大人救命呢!” 话虽如此,但如今谢临风身心俱疲,要的不是东山再起,而是天降馅饼。 谢临风摆手:“不去——” 话未说完,只觉身下一沉,楼身猝然陷落一个角!三人始料未及,全栽倒在地,此时地下闷声滚滚咆哮,楼阁晃荡,竟有天崩地裂之势。 第6章 谢临风扬鞭裹缠上红漆柱,将余下惶惶二人拉拽住,正待询问,那震荡又蹊跷地平息下来,夏氏刹不住惯性,被生生甩了出去,只会“呜呼”喊痛。倒是魏判官不管不顾,顶着一头墙灰,翕然爬起就冲进幼崽房。 他前脚刚走,忽听见惊天动地的啼哭声,一只幼崽呱呱坠地,呜咽喊“饿”! 谢临风总算想起来了,和夏氏冲到门口,一人扒一门偷看,不敢妄进。只见房中架了八张摇篮,各摆着缤纷挂件儿玩具,做工粗糙,手脚颠倒、衣裙乱缝者不计其数,不可细瞧。 再定睛一看,唯余两张篮子里装着未孵化的傩仙蛋,其余摇床空空,幼崽全跑到中央大床上凑热闹去了。 鹰鸱拍拍翅膀,飞到魏判官肩头垂眼观察。它一看,谢临风便被钓上胃口,问:“三只未出世傩仙,两蛋一胎。想必这只是从胎水中出来的,降临之兆这样猛,又哭得这般凶,到底是个啥?” 音落,魏判官炸道:“不好!”他背影猛颤,回身捧出个水淋淋的人面煤球,其黑身长臂,模样似脱水毛猴,却只有一只脚,奇丑无比。[2] 谢临风一扶额,脱身道:“我天啊。” 魏判官捧着崽,追着喊:“谢兄不好!你生了个残疾儿!” “胡说!你休要过来!”谢临风绕过断梁,“什么我生的!” 黑猴在手掌打滚,闻言说:“你生的!你生的!” 魏判官穷追不舍:“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就从最近的名字开始,取个名吧谢兄!” 夏氏看他二人秦王绕柱,拍手直乐:“我看叫卖炭翁好!”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说起这新生儿面貌,谢临风就如见罗刹,生生将一袭红衣跑成火影。谢临风道:“这谣造不得魏兄!我已拟好辞呈,这些东西全送去养生堂,今后我可不养了!” 黑猴听罢,欢喜道:“不养!不养!” 话没说完,它幡然醒悟,似是明白了这话的意图,转瞬便嚎啕大哭。它一哭,周围竟都开始哭! 数只彩球团子从幼崽房内蜂拥而出,天上飞的,地上爬的蹦的,有腿的没腿的,竟全都哭叫着籍籍而至,学着魏判官撵他! 幼崽们骇状殊形,叫声也各不相同,谢临风如同一脚掉进了口技班子,耳边时而尖锐狂躁,时而凄楚哀恸,一会儿听得是“喵”和“吱”,一会儿又是“嘶”和“咯”,再有桀桀笑和嘤嘤哭,极不和谐地混杂在一起,全成了噪音,竟比血河池中的鬼叫更胜一筹,听得人直想抓耳挠腮,跪地求饶! 一时间鸡飞狗跳,谢临风逃无可逃。只能木然地被幼崽爬了满身。 魏判官愁道:“哎呀,这是个能召唤其他傩仙的主!” “好吵!”夏氏捂住双耳,像被剥魂了一般难受。 余下二人皆受不了这满堂啼哭,见谢临风岿然不动,都指望他想出什么法子,不料这人倒好,起身抖三抖,拍干净身上挂件儿……竟跑了! 魏判官:“哎——” 谢临风的背影遥遥道:“我去阳间一趟——” 这人退堂鼓打得妙,留下一堆哭爹喊娘的,自个儿趁着月黑风高,鬼煞现身于阳间。 谢临风腰挂银镜,手转荷包,悠闲得不像来办事的,倒像是来当甩手掌柜的。 彼时椒目镇黑灯瞎火,只剩零星几个酒馆尚未打烊,谢临风随意入了一家酒馆的座。 他形容出众,身材俊俏,又红衣如枫,举止风流,此刻坐在店内正中央,左右皆是打堆的玩乐客,竟无一人侧目招呼。 谢临风没点酒,只歇息片刻,忽听腰间银镜传来两声“谢兄,谢兄”。 谢临风照镜一看,里面正是魏判官吃瘪的脸,前者登时挂起笑脸,道:“出门在外,挂念无比,魏兄一切可好?” “别说酸话了我的菩萨哥。”魏判官像被人砸了菜叶子似的,一身狼狈,“你找晏堂主之时,切记要仔细交道,用这银镜与他对话,活人瞧不见你,不要唐突了人家。” “知晓知晓。”谢临风说,“我挂了啊。” 魏判官道:“这是何意?” 谢临风:“……先走一步的意思。” 他说完便断了和魏判官的通讯,起身快步走到外面,在下一个瓷杯砸来之际,他扬鞭挥下,将瓷杯打歪,碎在一边,替那躬身拾荒的青纱衣人挡下一劫。 店内一人道:“哎呀,打歪啦!” 另一人说:“能不能行,这准头比之前那蠢猪还偏!” 此话一出,满堂哄笑,然而下一瞬,却听有人重重跺杯,那力道带恨似的,竟将杯子“哗啦”跺碎了。瓷杯破裂,众人便骤然噤声。 气氛不对,一人打起圆场:“哎!可不兴提他哥!” “我的错我的错!夏小公子,我自罚!” 青纱衣人躬身不理,他戴着面具,虽瞧不清表情,但举止温和,像是个不会生气的。 谢临风见众人再没了砸人戏耍之意,这才收鞭。 瓷片溅了满地,青纱衣人摸出张手帕,蹲身去清理碎渣,他手腕细长,清扫之时动作蓦然一顿,谢临风明白是自己踩到了,下意识道了句“抱歉”。 正要退身,忽目光睒闪,谢临风摸到腰间鞭,问:“你能看见我?” 青纱衣人说:“我倒想装作看不见你。” 谢临风一时间被惊得止住了话头,原因无他,纯粹是因为这青纱衣人的声音像锯木头一般,太难听。 第7章 谢临风适应片刻,才道:“神奇,你不怕我,难不成是捉鬼道士?我刚帮了你,可不能忘恩负义捉我吧!” 青纱衣人冷笑一声,收拾完瓷片就走,边走边说:“既提到了‘恩’,便就是有挟恩图报的打算。要我做什么?” 谢临风不认同:“露水情缘,就是兄弟,那便不要讲这么生分的话。” 青纱衣人:“……这词不是这样用的,学文章要务必专心。” 谢临风道:“不拘小节,好人兄弟,我就一个问题,花椒镇怎么走?” 青纱衣人说:“……椒目镇,这里就是。” 谢临风道:“原来如此,那请问神医药堂如何走,堂主姓……” “姓晏。” “正是如此!” “……”青纱衣人指到,“你沿这条街,左拐三道,直走,再右拐两道,邻近劈椒山脚,再沿旋梯上九百阶,方可到达。” 谢临风讶然:“这么绕?” “……嗯。”青纱衣人颇为艰难地承认。 谢临风整日爱东爱西,却不防这东和西里少不了诈骗。他一眼识人,看这青纱衣人又是拾荒又是挨打,认定他是个厚道的,一囫囵全信了,临走之前甚至还道了谢。 不料那青纱衣人直接拒绝“多谢”二字,转身就走,像是良心多不安似的。 谢临风不会遁地,也不会缩地千里,初来乍到,他一只野鬼竟也只好实打实的找路爬山。 等他历经峰回路转,一波三折攀上劈椒山时,终于见到一座灯火阁楼。 院中有一亭,亭外千百竿翠竹遮映;还有一池,白石为栏,环抱池沿。 谢临风草草赏了一眼,便瞧见那刻有“杂遝堂”的牌匾。 这名字稀奇。 谢临风沿阶而上,正好撞见堂中掌柜。对方身形纤瘦,青纱衣着身,戴一凶狠鬼面面,手指却温柔提秤,正在仔细称量药草。 很难说此情此景能生出多少颇具冲击感的想法,谢临风择其一,决定先联络上魏判官—— “兄弟,你可没告诉我,晏堂主是个捡破烂儿的啊!” 第04章 堂主 “确定没搞错?谁家药堂取‘杂遝’二字!莫非堂主名字叫‘褴褛’?” “本名晏安,还有,”堂主嘴角一抽,“我听得见……” 此话一出,那头魏判官立马掐断了联系,独留谢临风对着烂摊子汗颜:“是是是,忘了这茬了。”谢临风恭敬行了一礼,大言不惭道,“晏兄不如也相忘一回,别被糟蹋了心情,眼下正事要紧。” 晏安正拨弄秤盘中的蕊丝,不理他花言巧语:“还是个自来熟,我不记得和你交道过,难道是被我治死的,找我寻仇来了?” “明明瞧着你更仇我。”谢临风斜靠着柜台,“晏兄,你悬壶救世,从疫鬼嘴里拉了千万条人命,想必深知这位手下败将的弱处,我附通灵镜一面,换你些消息。” “求人要有诚意,你却失信有二。”晏安放下秤盘,隔着面具端详他,“其一,你明知我通阴阳之术,这宝镜于我无用,不如换个让我动心的筹码。” 谢临风一时间竟没听懂:“我哪还有……” 话未说完,谢临风只觉肩头两沉,随即听到一声哨音,两团黑影猝然自双肩合并,二人面门皆扑来一阵风,那黑猴昂首驾驭鹰鸱,威风落到台面上。 黑猴说:“吁!” 鹰鸱就滚一圈,将黑猴倒下来。 鹰鸱笨拙学舌:“嘘!” 二人:“……” “……你俩挂我腰带上来的?”谢临风面露僵色,俯身道,“你好威风,才破胎几个时辰,竟还使唤起你兄弟了!” 他正低眉细瞧着,眼前忽然伸出根秀气手指。谢临风鬼体现身,抬手拨开,将两小只拎回荷包:“骨肉至亲啊晏兄,非卖品。” 两小只听到“至亲”,喜得探头乱蹬,又听谢临风说:“其一不成,不如探讨下其二如何?” 晏安道:“其二你盯我许久,怀疑至深。” “正是!” 音落,黑鞭离身!谢临风挥臂而下,鞭音响亮,遽然抽打在晏安脚下,人未打中却波及其他,药罐“哗啦”爆了满堂。 一鞭挥空,谢临风再抬眼,晏安已轻身跃出堂门,足尖轻点,沿阶飞身而下。 “抱歉晏兄,你这药罐子我来赔。”谢临风同样瞬移至阶下,攥鞭凶狠,笑意带凉,“在这之前,让我先探探你的煞气!” 黑鞭如猛蟒破风而来,直往对方脖颈上缠!晏安仰腰避过,拍地而起,踩上悬至半空的鞭身,身稳如松,沿鞭逼近,疾如闪电! 谢临风讶然一瞬,就近挥鞭,抽打身前,晏安见此,只好临时收手,旋身后翻。 二人险险拉开距离,谢临风却仍被对方抓破了脸,他最宝贝这张脸,难以接受:“你是属猫的,得了疯病!比试而已,你竟然真挠我!”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暗自惊叹对方实力不菲。 晏安一挥白袖,凉凉道:“怎不说是煞气挠你?” 谢临风被他一噎,正要耍赖,腰间缝魂袋倏忽剧烈攒动,里边似乎也打起来了!谢临风二话不说就是一拍打,可谁曾想非但没让它俩安分下来,还拍飞一个! 只见一团模糊黑球从荷包里弹射而出,飞至半空却融于夜色,不见踪影,然而下一瞬就听见一声闷哼。 第8章 晏安陡然捂额踉跄:“卑鄙!” 原来那只黑猴居然化成一团河豚球,从天而降,砸上晏安脑袋。谢临风哈哈笑出声,说:“胜之不武,胜之不武!” 黑球在地上弹了两下,猝然长出四肢。黑猴跳起来,高兴道:“棒!” 谢临风却说:“小心!” 黑猴求夸不成,反被一团黑影盖住。它扭过脑袋,就见鞋底遮天!谢临风甩鞭裹住那只脚踝,奋力一拉:“晏兄!大人之事,勿要殃及幼儿!” 晏安不防被勾倒在地,抬腿屈膝,用膝窝反勾住鞭子:“你教子无方!” 对面劲儿太巧,谢临风鞭子险些脱手。他立马收鞭,说:“是是是,我的错。” 晏安起身,说:“休要哄我!” 谢临风纳闷:“怎么更生气了?” “我并非生气,我……”晏安挥袖驱赶,四处踉跄,好几次都像要摔跤,他招式凌乱,竟是跟自己打起来了! 谢临风不解:“你?” 对面又忽地“噗嗤”一声,而后被自己惊吓得连忙捂嘴。谢临风姿势防备,悚然道:“你又笑什么!” 音落,只见白衣堂主反手一摸,从后背捞出个戳他笑穴的八爪蜘蛛,不料这畜生乱舞一气,直直将晏安的面具踹飞,露出张被烧毁的脸来。 谢临风不再玩笑,喝道:“回来!” 八爪蜘蛛恢复原样,果然是那只黑猴!谢临风没顾及黑猴摔地呜咽,目光全在晏安那张脸上。 那脸毁得可怖,皮皱堆积,成了一道道耸立的墙,疤络纵横,远看竟像是长满了蜂窝! 没有朱砂,没有煞气,招式不同,除却身形类同,竟和奈河桥头那位要取他性命的菩萨没有半分肖似! 谢临风如鲠在喉,说:“晏……” 他只来得及说一个字,就被一声稚嫩的“师父”打断,谢临风立马召回幼崽,隐去鬼体。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临风挂好鞭,回身瞧见一只通体浑圆的人面龙兽,鸭子摆步似的跑来。 “师父!师父!” 此时晏安已重新佩戴好面具,神色如常:“夜里不可喧哗,出行不可过急……蛋生!” “蛋生”二字掷地有声,蛋生本人也摔得铿锵。那龙兽“噗叽”一顿弹,滚至晏安脚边,脸先铲地,屁股尾巴全然高翘。 谢临风一时缄言:“……” 晏堂主真是个取名字的高手! 蛋生爬起,额头却忽地挨了一道,被贴了张金符纸:“师父,这是干吗?” 晏安说:“驱鬼辟邪。” 谢临风听罢本来嗤笑着,谁料顷刻间,一道烧人灼眼的金光打在他身上,一时间痛痒难耐,直将他逼退数丈。 谢临风:“……你来真的?” 这话只有晏安能听见,他偏当做耳旁风,只问蛋生:“何事慌张?” 蛋生摸摸嫩龙角:“夏公子来了!” 晏安未答,谢临风抢先说:“他来做什么?” 晏安叮嘱蛋生接客,回头道:“你又认识?” 这个“又”字些许刺耳,谢临风搓了两下耳根,正望见院门口进来个挺拔的黑袍男子,隔近了才借着灯晖瞧清模样,银冠束发,目似点漆,左耳绕廓挂一只银流苏耳饰,明明惰性秀美,却眉眼带煞,像是朵心里正冷酷的冰花。 正巧此时,两崽忽然攀着荷包边,露出脑袋。 一只道:“饿!” 另一只说:“饭!” 谢临风将两颗脑袋摁下去,说:“……认错人了。” 蛋生摇摆着身子上前迎客:“夏公子!让你在山下等候,本就夜深,更不可贸然叨扰师父的!” 夏逢春冷然道:“抱歉,实在着急。” 蛋生说:“哎!师父在更衣,你先在院中等候吧!” 说完摆摆龙尾,跑回堂中取了壶茶水来,爬到石凳上掺茶。 不消片刻,晏安换好一身墨衣,去了面具,戴上黑纱幕离。他道:“夏公子久等,路上摔脏了衣服。”二人院中对桌而坐,晏安道,“深夜来访,想必是有要事。” “唐突晏堂主,确有两件事。”夏逢春起身,毕恭毕敬作了一揖,“一是为酒后失态,险些砸伤堂主致歉。” 晏安道:“他们酒后玩闹而已,非夏公子之错。” 谢临风坐在池边的白石上,听罢想起来,这人正是酒馆跺碎杯子那位暴躁兄弟。 夏逢春道歉不见歉意,被谅解也没有喜色。从始至终一副家里死人的冷脸,又说:“其二便是家父近日病重,似也染疫病了,但症状却和兄长不同,想烦请晏堂主下山,再走一遭。” 晏安吹开茶沫:“你们早该将大公子葬下。” 夏逢春冷冷道:“我亦是如此劝说,但父亲不舍,母亲啼哭,头七未到,便一直将兄长停灵堂中。” 谢临风一听“疫病”相关,神经反射,正要打起精神凑近些,不防口袋又颤动,俩家伙又拳打脚踢,纷纷露面。 鹰鸱仍道:“饭!” 谢临风摁回鹰头:“没有。” 黑猴说:“名字!” “没有。”谢临风正要摁,忽心生一计,“你说得有理,该给你取个名字。” 黑猴大眼汪汪,道:“有理!” 谢临风说:“你看,那位龙兄叫蛋生,很是威风。但你出生不凡……” 黑猴道:“不凡!” 第9章 谢临风说:“嗯,所以咱不能也叫蛋生,改为胎生,胎生行不行,多好听。” 晏安:“……” 他拍拍坐一旁晃脚的小龙,又抬手指了指。小龙会意,摇着屁股便朝水池边跑去。 谢临风还在同黑猴争论名字,忽觉一阵滚烫靠近,谢临风被那符纸金光照得灼痛,不得不逃开! 他一走,晏安顿觉神清气爽,继续道:“这么说,疫病传遍整个宅子,独夏小公子避开了?” 夏逢春冷笑:“连瘟疫绕过我,想来我本就不属于这一家子。” 晏安不防他这样曲解,当即搁了茶要劝。正当这时,一小厮跑至院门口,蛋生放弃追逐谢临风,顿身问:“你又有什么事?” 他听到小龙说话,“扑通”跪下。 蛋生吓来朝后一跳,谢临风也跟着后跳。 小厮跪向夏逢春,凄楚道:“二公子!老爷疫鬼缠身,要不行了!” 夏逢春听罢,倏地打翻了茶水,一双冷眼终于露出点焦灼来,闻言起身:“劳烦晏堂主了!” 晏安道:“无妨。你先走,我嘱咐几句便来。” 夏家两人前脚走,晏安后脚跟过去,不料谢临风听到“疫鬼”二字,又后后脚一同撵去了夏家。 临近一看,夏家白绸飘扬,烛火凄凄,果真在办丧事。 一行人循着哭声,马不停蹄撵至一处卧房,谢临风才刚踏入,便被一股腐烂恶臭侵袭。 谢临风摸出一手帕递与前人,对方却迟迟不接:“虽是鬼物,但好歹能挡一阵子臭味。晏兄,我很爱干净的!这帕子香气迷人,你闻闻便知。” 许是房内臭气熏天,晏安抉择再三后接过手帕,他捂鼻向前,挤进人堆。谢临风魂体状态,不占地,与晏安一同立在床头。 床前一乱发妇人已哭到浑身瘫软,刚被夏逢春扶起,瞧见晏安来了后又栽倒在地,凄楚哭喊,求他救命。 谢临风凝神,看清床上光景后忽然“啧”声,只因那床上躺着的人面如白蜡,四肢短小溃烂,像是被啃了一节,但那夏老爷却不是流血,而是躺在一滩黄水中。 谢临风说:“这病蹊跷,将人骨头化水,你看那黏在竹席上的冰皮,是涨破的皮肤,不知胀了多鼓,皮都拉扯透明了。” 晏安:“嗯。” 晏安扶起妇人,道:“秦夫人,烦请您将今日所见一一述说。” 第05章 化骨 秦夫人解释道:“老爷染病久卧床榻,晌午他唤右腿胀痛,我就为他揉捏几番,谁料晚间之时大腿突然发起水泡!还以为是积的脓水,于是叫人拿针来扎,这一扎不得了,这腿像是个盈水球,一戳竟炸开,黄水横流,不见血,就连骨头也没了!双腿漏气球似的,一路瘪下去,我们见情况不对,这才拿针缝上。” 秦氏扶坐在床头,凄凄抹泪:“只是缝在活人肉皮上,到底是钻心疼痛!” “母亲。”夏逢春喊道,正要恭敬搀扶,却被秦氏反搡一把。那秦夫人扑腾过去,一口咬上夏逢春的虎口,登时鲜血溢出口齿,爬满夏逢春手背。 丫鬟小厮惊叫连连,赶忙撵过去将两人拉扯开。 秦氏满口红牙,恨道:“都是你害的!你怎么不去死!为何死的是我儿!” “晏堂主诊病不可喧嚣。”夏逢春淡然看了眼手背的猩红脉络,拿帕擦拭,“母亲今日受累,带她去歇息。” 丫鬟们得了令,又是哄又是拖才将秦氏带走。骂声夜半绕院奔走,让这座奔丧府邸活力满满,谢临风不由得看戏半晌,偶然听见一声咳嗽,这才回神。 晏安给夏老爷喂了粒药丸后,便面向床头站桩:“他人家事,不多置评。” “在理。”谢临风生生刹住话头,也背过身来,开始探查病人,“这便是疫人鬼?怎不见丑的。” 晏安并起二指,探向病人额角:“疫鬼分多种,此类瘟病就是落在骨子里的,是化骨鬼。” 话音刚落,一声冲天尖叫钻破耳膜。谢临风手都扶上鞭子了,却发现只是个小丫鬟。她面色灰白,身子发颤,问晏安:“你,你在同谁讲话?” 夏逢春交代好秦氏,闻声走近,冷声问:“何事惊慌?” “我携一鬼友,能协助的。”晏安歉意道,“不必害怕,他在阳间只有魂体,不过是纸老虎。” 一众仆人谈鬼色变,又恰逢夏家还在丧期,更加惊惧。 不知是话不对还是众人反应不对,谢临风一时扎心,又想不出个因果,只好言归正传:“化骨化肉身……这人不对劲!丢了一魂,还有一魄正要消散!” 言及此,谢临风忽甩出两根魂针,钉入墙壁,电光石火间,魂针竟受惊似的狂颤,摇摇欲坠,针下逐渐显出个轻烟似的人形来。 “抓到了!”谢临风道,“大仙儿,亏了你方才那丸药吊住命!” 这动作波及屋内,阴风起,刮回夏逢春的神,他见冷风阵阵,知晓这并非阳间动静,一时慌乱:“这是惊动鬼差了?!” 晏安道:“是我鬼友截了令尊一魄。魄体依附肉身而存,方才令尊魄体离身,险些消散。” 谢临风取下那片魄体,装入缝魂袋:“人和鬼大不同,要想活命,三魂缺二可活,但七魄却缺一不可!” 晏安一一转述,夏逢春听罢,立马换人煮来药草。他人如冷玉,玄衣着身,立在一旁观看丫鬟喂药,竟像个无情索命鬼。 第10章 谢临风还欲再说什么,忽觉腰间发烫战栗,只怕刚才扔了魄体进去,这俩小东西为了争食,又打起来了! 谢临风喝斥不住,只听黑猴探出脑袋,大喊了声“疫鬼”后,竟翻袋跳了出来,这一落地,正好落在鹰鸱背上。 眨眼就驾鹰到窗边。 黑猴踩着鹰背:“疫鬼!” 谢临风说:“冷静!” 鹰鸱开心坏了:“追!” 谢临风道:“我不同意!” 言毕,二崽狼狈为奸,竟飞走了。谢临风扑上去,只摸到个鸟屁股,这两只没良心的,连撮毛都没给他留下! 孩子都跑了,谢临风哪还顾得上这头,撒腿就追。不料天不遂人愿,方踏至门口,猝然听见此起彼伏的鸡鸣,谢临风一脚刹住,回身同取银针的晏安四目相对:“遭了!我须得回去,最近的城隍庙在哪儿?” 晏安背身施针,淡然道:“鸡鸣天亮,阴路已封。” 谢临风又说:“回不得,孩子跑了。” “多谢。”晏安收针,接了夏逢春的帕子拭手,“你在此处等我,不要乱走,我回去拿遮阳伞来。” 谢临风玩笑说:“你是个精致丽人。” 晏安不理,又听夏逢春明了道:“可是那柄挡白日阳气的伞?何必多跑一趟,我唤人回山上找蛋生取便是。” 晏安道:“蛋生蠢笨,眼下恐怕正睡得忘我。” 夏逢春听罢,心中虽不愿晏安离去,却也不再挽留。晏安冷言冷语叮嘱了两句,警告谢临风休要随心所欲,冲撞了人家。 谢临风草草应下,二人分道扬镳后,他便找了棵遮阳大树躺下,规规矩矩打起盹来。 不知一觉何时,谢临风浑身发热,春风满面地醒来,仍未等到晏安回来,倒听见院外一阵窸窣音,脚步声铁沉,像是来了许多人似的。 不多时,树下穿过几道人墙,少说来了一百个小厮汉子,十六人为阵,正弓腰扎步抬着巨硕冰块与几挑檀木柜,缓步入内。 谢临风跳下树,尾随众人进了灵堂。 门口白烛摇曳,灵盆中黄纸烧作飞天火蜉蝣。火焰热气后,一刻有“先兄夏氏睿识之位”的红木牌十分醒目。 牌后置有一口化水冰棺,棺内躺了位白唇挂血的秀丽公子,谢临风近处一瞧,果真是鬼界那夏家哥儿! 谢临风先惊后疑,绕着一旁站如木头似的夏逢春打量,对后者无悲无喜的神情来了兴趣,索性趁着众人雕冰,躺上去一边解暑一边观察。 谁知他才刚躺上,堂中人却齐刷刷退了出去。只一个赤膊汉子将铁钉锤子“哗啦”倒在地上,道:“夏公子,最利的零件给您找来了,天气更热,冰化得更快,真不要帮忙?” 夏逢春不语,便是拒绝,汉子识趣地退了,左右只剩下谢临风一个外人在这听墙角,他临时良心不安起来,正要走,夏逢春却先他一步关了门。 谢临风长腿一收:有情况。 夏逢春锁门阻断热气,回身又立在棺椁前,老僧入定半晌,忽地叹了口气,上前扶住棺沿,道:“哥哥,你伤透了所有人的心。” 这次倒是在他脸上瞧出点颜色来。 于是谢临风又恬不知耻坐了回去,觉得这墙角听听也行,岂料夏小公子是块冰木头,和他兄长的活泼截然不同,一句话过后没了下文,来到谢临风身前闷头凿冰。 他一来,谢临风就走,行至棺椁前,绕棺而走,目光定定落在夏睿识白唇的血痕上。 人死入冰棺,体内血管脉络皆被冻住,七窍之血流不出来,而夏睿识肤色发暗,一看就是长久冻着的,但其唇上血珠颜色艳冶,却是新鲜的。 若非有人喂血,这人就还活着! 思及此,谢临风一摸缝魂袋,里边儿早空了!没了傩仙识魂,他只好搜出两根魂针,开缝往夏睿识尸身上一扔。 若是魂针有反应,这人体内便还有魂魄。夏睿识不入轮回,无法还阳,皆由于他魂魄有缺,若是近在眼前,将余下魂魄带回,正好践行先前的承诺。 思索间,却见一道浓墨似的黑烟自棺内腾升,谢临风穿棺一看,原来魂针非但近不了棺内人的身,还凭空触壁反弹,遽然断成了两截,被黑烟吞得渣都不剩! 与此同时,谢临风只觉面中猝然罩来一阵汹涌煞气,蓦地被赶出数丈远!谢临风掩面,落地起身,旋即抽鞭一挥,朝那冰棺打去,不料这次那团黑煞之气更加澎湃,鞭甩至半空就被截住! 谢临风迅速收鞭,心下明了。 ——原来如此。 这棺内人身上附了道强悍诅咒,不仅他近不了身,恐怕连黑白无常都靠近不得! 夏家居然从索命鬼手下守住一魄! 谢临风心下暗自惊叹,忽然眯起双眼,像是瞧见了什么,正要探查,又听三声扣门,他识出门上印着的身形,目光寒意渐退。 夏逢春放下手中锤钉,刚开门,谢临风便差点和晏安撞上。 夏逢春道:“堂主怎么寻至此处?” 晏安打着伞仍有喘意,对上旁边谢临风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无语至极:“冒犯了,鬼友院中迷路,无意踏入此处。” 夏逢春说:“竟一直在此处吗?” 他模样惊讶,像是才刚知道。 “也没有。”此声一出,那伞像被人接过似的,陡然窜高一尺,伞盖后倾,红色徐徐扩成一副风流的高挑身材,那张俊似春风的脸笑得跟个太阳似的,“迷路好几圈,刚转到此处。” 第11章 夏逢春听之信之,晏安却不防冒出声冷笑,凉凉道:“交友不慎。” 谢临风说:“我确实该擦亮眼睛。小堂主接我也来得这样晚,莫不是也走错了,爬了九百阶?” 晏安不欲和他逞口舌,扔了伞转身就走。 “哎,好友,我还没哄完呢!”谢临风追上去,将人搂住,装作亲密模样,躬身耳语,“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听好,不要漏给旁人。” 晏安本欲动武,闻言缓了动作:“你说。” 谢临风逢场作戏般动手动脚,语气正经:“方才你敲门前,我寻到了夏老爷一张魂片,他魂魄被全然打碎,是个高手所做,要想他活命,光靠仙术不行,得找齐所有碎片,缝好送回身体里边儿。等我回来便留几日,仔细查查。” 晏安低声道:“你要去何处。” “我回去做生意,拿点魂来捕孩子。估摸时间,他俩也该饿死了。”谢临风随便替对方整理了两下幕离,放声笑说,“好友,竟不知你如此不舍!” 晏安:“……” 第06章 流氓 正说着,二人顿住让到一旁,只因前方忽然涌入人流,来客个个手持剪子针线,谢临风奇道:“缺裁缝不早说,这不现成有一个?” 晏安一语双关:“人家那是正经的。” “堂主好会咬人,是逢人就这样,还是专对我一人如此?”谢临风斜了伞,将人逼得无言,回敬道,“正经人不和我玩。” 晏安拿眼看他:“我如何不正经。” 谢临风说:“打着悬壶济世的幌子,却和我打伞厮混。” “这便算厮混了?”晏安退出伞下,返回至堂前,看夏逢春忙得火热,欠身告知道,“打扰了,杂遝堂现药草供应吃紧,令尊方子中正缺川芎与茯苓胆,更差一剂君药,劳烦夏公子知会家中药堂,我现下去取。” “晏堂主自便就是。只是……”夏逢春犹疑说,“父亲从前的药方中未曾涉及这几味药,没有储备,近日又布施了不少药草出去,恐怕光靠家中药堂是集不齐的。” 晏安了然,正要出门采购,谢临风便举着伞黏了上来,神采奕奕:“暖日当暄,我撑伞送你,正好熟悉镇上环境,免得下次来又被人戏耍。” 晏安面不改色道:“我不热,也不和流氓厮混。” “神医啊,刚还炎热,一句话就令人凉彻心扉。”谢临风边走边浑说,“你要吃茯苓,怎不就着山药吃?” 二人出了夏宅,街上人潮拥挤,一片太平气象。 晏安听罢疑问:“这药是配个夏大人的,还有,这是哪里来的假方子?” 谢临风奇道:“肝火这般旺!竟不是你吃?” 晏安顿住脚步,隔着白纱瞧他。 孩童穿巷奔走,谢临风揽着人避过冲撞:“你看你,又生气了。” 晏安懒得争论,心里算着最近一处城隍庙的距离,问:“你何时走。” 谢临风又顺势做戏:“你看你,又要赶我走了。” 晏安:“……” 正说着,忽听前方桥头一阵吵闹,原来二人不知不觉间,已漫步至河边。谢临风遥望片刻,说:“这么热闹,怎么全是乞丐排队……哎!” 话未说完,晏安已出伞排至末尾。谢临风一边警惕着左右观察,一边晃悠着走至晏安身后,悄声道:“这是在行善布施,小堂主你虽偶有拾荒之习,倒不必也来蹭粥喝吧!” 晏安摸出水袋正要喝,闻言一阵趔趄,险些洒一身。他难以置信地回身凝视,沉默着。 谢临风顿觉一双凉意捣进眉心,粲然笑道:“饶了我,再不逗你了!”他言归正传,“这是夏家在接济?这么长的队,排到你了还有药么?” 晏安还未答,前方转过来一蓬头垢面男子,截话道:“没有就做登记,第二日准先给你备上!不过夏二公子管家后,吃食布帛药材等更加富足,难有照顾不到的。” “这么说,夏二公子还要慈善些?”谢临风一面说,一面观察,只见这男子面颊消瘦却不发黄,衣裳略脏但料子出彩,想来这一身里外全是得了夏家施恩照拂。 “可不是!二公子形冷心热,人如其名,赠了许多亡徒希望。”言及此,男子忽地叹惋一声,“夏家积德行善,代代相承,不知怎么冲撞了因果,家中人接连染病,前不久还死了长哥儿!” 谢临风前倾伞盖,隔开前面二人:“依你看,普天之下,疫鬼为何偏选中了夏家?” “为何?”晏安侧目,“鬼友,这话问我?” 谢临风意有所指:“我可不是会乱搞的鬼,交朋友得精挑细选的!”他正色起来,“这并非第一处蹊跷,那夏二公子冰清玉洁,却不受家中人待见,秦夫人见他就疯,这又和那位逝世长子有关。莫非夏二不是亲生的?你同他们熟……” “却和你陌生着。”晏安挡开谢临风斜靠过来的肩,“知也不知,他人之事,不可背后言语。” 谢临风:“……” 晏安整理袍子,端正幕离,正随人流上前,却听一阵铿锵镲音。长队的龙头处站高一人,挥臂吆喝:“今日药材告罄,急用药材的上前来登记,染病者优先!” 此话一出,长队如蛇一般扭曲起来,后方瞬间涌上数人,谢临风垂伞一勾,舀汤似的将晏安拦回身前,道:“晏堂主可知称‘君子’的别称?” 第12章 晏安不答。 “倒霉鬼。”谢临风说,“这类鬼友我愿结交成挚友——” “既如此情谊深厚,何不以‘茶’代酒结谊为友!” “有理。”谢临风侧目,“但你是谁?” 女子手扶草把子,腰系汗巾,两肋各叉一把刀,闻言说:“在下卖糖画的,好友来一串?” 谢临风费解道:“卖糖的,哪来的茶?” 女子摘下串楔形糖画,介绍说:“猹在此,精心手绘。” “……”谢临风顿觉棋逢对手,“此‘猹’非彼‘茶’也就罢了,你这图案是何方神圣?别说精心手绘了,说尿成这样我都信。” 晏安:“……注意言辞。” 女子:“哥真斯文。” 谢临风管他呢,翻脸不认人,手一摊:“诈骗到我,赔钱!” 他说赔钱,晏安就掏钱。谢临风一把拦住,不可置信:“堂主,事已至此,你还上当?” 晏安道:“蛋生惦记着甜蜜食物,爱吃我便买。” “原来如此。”谢临风说,“我要这只王八形状的。” 女子说:“这个?这是鄙人写的诗。” 晏安道:“你没有。” 两头都有点冲击,谢临风先说:“好诗,婀娜多姿!”,又回:“我也爱吃,为何没有!” 谢临风立在中间,左右讨说法。他这一赖,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晏安:“……” 谢临风不要脸皮,晏安却觉得丢人的是自己,他微微拭汗,决意先依着赖子拿两串,他正要掏钱,却捏着荷包神色微变。 他这一变,两头都慌问:“怎么了!” 再同时说:“不可反悔!” 晏安拆开荷包,反手一倒,哗啦啦落下一袋子石块,钱没了! 好死不死,这正好戳中谢临风痛处!他眼疾手快,一把截住对面的草垛子,谁料那女子非但反应更快,还豁得出去,直接弃糖而逃。 谢临风没见识过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对手,当下犹疑片刻,慢条斯理选了两串糖才开始追。 谢临风赶上晏安,忽听对方来了句:“你……你是不是头颅曾染过癫疾?” 谢临风:“……” 他道:“你好委婉啊堂主。” 晏安说:“抱歉。” “不客气。”谢临风一手撑伞,一手扶腰,“幕离遮眼,别冲撞摔了!小心,他们进巷子了——” 晏安也伸手按住他的腰:“凡人之躯,不可用鞭。” 言毕,谢临风眼前被一阵蝉翼般的衣纱拂过,只见晏安轻身一跃,掷出幕离,帽檐飞旋如镖,迅速逼近,削在前方两人的膝窝处。 这飞帽力道不小,前方一大一小霎时被砍趴在地。谢临风雷霆而至,却见是对姐弟,转而单臂横压二人脊背。 那女子说:“痛痛痛……我的亲哥!” 谢临风冷声道:“我才痛吧,我说什么了!” 女子不解这话,脸颊擦地艰难转头,定睛一看,又是一句:“我的亲弟!快松口,啃到硬骨头了!” 那小的一听,这才松开牙关,放走谢临风的虎口,讶然道:“姐,他不洗澡!冻苦瓜成精似的,又苦又冷!” “你还尝上了!”谢临风终于没吝啬一脚,不轻不重踩在小孩背上。这时屋顶跃下一人,谢临风改口说,“我日日洗澡,夜夜香薰,你说香气迷人,那是自然。” “……”晏安捂脸拾起幕离,佩戴端正后审问道,“夏家分明在布施,短缺之处可做登记,何必来抢我的?” 谢临风纠正:“是骗。” 女子被摁在地上一动不动,谢临风心里一惊,正当他以为自个手劲失分寸,将人按晕的时候,那女子忽然转头,狞笑道:“王八蛋!” 谢临风手劲微松,心说:有隐情。 “恨上我了?我便听听。”晏安蹲身道,“谢兄,放开这位姑娘。” 谢临风闻言松手,那女子行尸走肉般爬起身,谁料下一瞬她竟双手扶腰,拔出两肋短刀,转身朝着晏安面门就扎! 大难临头各自飞,谢临风拉着小孩旋身躲开,靠在墙边,摸着脸上未愈的挠伤,心有余悸地观战。 女子出手虽凶猛,却招式凌乱,是个野路子。 谢临风道:“你姐姐好凶,你呢?不去帮忙?” 小孩说:“你挚友好凶,你呢?不去帮忙?” 那头一大一小,一人一鬼正闲聊得欢,这方刀光剑影袭来,晏安面不改色,躲闪为主,几下出招打落女子短刀,将人擒在身前。 谢临风听见刀落,在小孩面前昂首挺胸:“承让承让。” 小孩哭喊道:“姐姐!!” 女子被擒,仍是一副铁骨铮铮的神情:“你和夏家那群畜生一伙的,烂东西!活该夏家诛九族,偷穿死人衣裳,大难临头!” 晏安面色一白。 第07章 头七 谢临风蹲身瞧他:“娘子,不可凭空污人清白。亡人同活人只有阴阳之差,同件儿衣裳怎么就穿不得?二来这堂主和夏家是医患关系,何至于一竿子打死?” 女子扬眉:“半步不离遮阳伞,你是冥鬼?当鬼也蠢,难怪被骗!” 谢临风深有同感:“神算子,我当真被骗过!” 晏安当耳旁风,只说:“黄昏已至,阴路将开,此处城隍庙穿巷二里,快走!” 谢临风收伞要走,动作一滞:“这两人如何?” 第13章 晏安说:“我来解决。” 谢临风想他身手了得,也不做逗留,轻功跃至城隍庙,天黑遁地几息坠回鬼界。 谢临风亮牌入城,奔至店门口正要踏入,又听孩提哭叫,于是一脚收回,利落转身,心道:抱歉抱歉,这烂摊子还是先留给魏兄吧。 岂料他背影灼灼,扎眼得紧。后面跛脚追来一人,一路又是捞又是哄,喊道:“救命,老谢,老谢啊!” 谢临风不好再逃,转身就笑:“竟是夏兄当家,你好你好!魏兄呢?” “魏判官被鬼帝召回审犯人呢。”夏睿识蓬头垢面,浑身挂件儿,刚哀叹一声,便觉浑身挠刺,只见团子猝然长脚,吵闹非凡,转瞬便全移挂至谢临风身上。 谢临风习以为常,临近店内,这才发现他出门一日,“玉树临风缝魂店”却已修缮一半。 谢临风边倒茶边问:“我像是离开了许多日?” 夏睿识道:“七日。” “原来人间一日抵鬼界七天。谢临风饮尽茶,又说:“竟过了这么久,夏兄不急着还阳了?” 夏睿识摇头:“还阳无望。” “此话怎讲?” 夏睿识灰心道:“我家原本同鬼界有生意往来,和气多年,却不知怎就冲撞了酆都的规矩,断了我的阳路。前些日子我才得知,我爹托来照拂我的鬼差被停职查办,眼下还在十殿阎罗处受审,魏判官也是因此首召而回。” “同鬼做生意?”谢临风支起腿,疑道,“你们全家阳壮活人,能做什么生意?又如何做阴买卖?” “鬼要穿衣裳,我们家自是做布匹生意的,方法也简单,只需找那通晓阴阳术的中间人......”夏睿识忽然搁下茶杯,问,“你去过我家了?!” “这倒提醒我了。”谢临风起身转入柜台,搜刮两番,果真翻出两张誊抄的订单。 原来谢临风初来乍到之时,日日都是金贵脾气,订单火爆却来者皆拒,给魏判官撕怕了,这才走了备份途径。 魏兄实在贤惠。 谢临风歪靠柜台,边核对订单边说:“夏兄头七将至,通家路开,不用牌子也可进,不回家看看?” 夏睿识道:“我爹......” 谢临风头也不抬:“再喊几声,说不准真能见到你爹。” 夏睿识一时发愣:“在哪?” “阴曹地府。”谢临风放下订单,“夏兄,你爹亲自来接你。” 对面听罢坐不住了,神色惶遽,只想立刻就走。 谢临风拦道:“夏家正是疫鬼盘中餐,此行恐怕凶险。不若再缓上几日,阳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碍不了事,容我缝完手头单子,再书一封寻子启事——” 夏睿识扑向柜台:“傩仙丢了?!” 谢临风微讶:“我都不急,你慌什么?” “我当然急!此番数起疫病肆虐,那胎生傩仙正是为专降此类疫鬼降世!”夏睿识手敲台面,满面恓惶,“魏判官嘱托一言,大难当头临世的傩仙,为此劫难惟一之解!” 谢临风瞧见对面眉头起火,终于拿着单子手抖起来:“好急,在缝了......” 夏睿识声如蚊讷:“......你真是燥屎。”[1] 谢临风:“我听得见。” 夏睿识:“……” 谢临风不料,这一缝竟是半月,甚至还缝出几单差评!那好吃鬼不知吃了什么鬼丹邪药,魂体壮实如牛,修修剪剪上千刀,剪子都钝了,还是没瘦! 阎王,活阎王,死阎王! 好在谢临风此人浮云看世,砸招牌可以,报酬要拿够,他风风火火收了一袋魂,又拆鞭绳拴走两只傩仙,夏睿识跑在前面,忙说:“快走!谢兄,马上就是我头七了!” “祝你头七快乐啊!”谢临风洋洋洒洒书信一封,留与魏判官,“关店,走!” 二人拖家带口一顿跑,临了岔路两头散。谢临风亮牌走城隍庙,夏睿识独身进通家路,俩人正约定在暮色苍茫里夏宅回合,却不料同时从土里爬出来。 谢临风顶开土,说:“早。” 夏睿识灰容土貌,还剩半截鬼体在土里插着。他环顾四周,正和谢临风对上眼,凄惨道:“苍天!这是何处,谢兄快拔我!” 谢临风从土坑里爬出,拔塞子似的将人拔出。 夏睿识抖落黄泥,双目圆瞪:“为何土能埋我,为何我脚踩实地?我不该离地三尺,穿墙掠土吗!” 谢临风拍干净衣服,说:“你可知这是什么日子?” 夏睿识道:“本人头七。” “……也没错。”谢临风左右检查,零件完好,这才说,“今日十五,阴煞破门。你煞气护身,鬼体得现,除了面目苍白,通体发凉,今夜我们同活人别无二致。” 夏睿识仔细听着,频频点头:“竟是这样。谢兄真是博闻强识!” 谢临风道:“厉害吧,我瞎编的。” 夏睿识:“………” 二人步履谨慎,打眼一看,发现自己身处一片万籁寂静的朽竹林之中。林中白烟缥缈,蛩语窃窃,夏睿识故技重施,攀上谢临风臂膀,怯怯道:“谢,谢兄,这貌似不是我家那个镇子!” 谢临风说:“嗯,乱葬岗嘛……” 夏睿识听罢,知他又在唬人,干笑道:“我本就是鬼,我怕……” 他话说一半陡然噤声,却听一阵断裂脆响,林间惊飞的野鸟扑翅而逃,二人反应迅疾,旋身寻了块崚嶒山石躲着。 第14章 等不多时,又听得一阵幽幽铃响。夏睿识当机立断,滑到地上平躺如尸,他牵扯谢临风的衣角,发出气音:“谢兄别净蹲着了,你太高——” 话未说完,他手中猝然一阵拉扯,掌心脱力,夏睿识猛翻起身,谢临风早已跃出几丈远! 只见林中奔来一黑衣人,步履踉跄,沿路呛咳,似是受了重伤!夏睿识还未来得及仔细观察,谢临风已甩出黑鞭,朝黑衣人甩去! “冤家路窄啊。”谢临风瞧见那枚额间朱砂,一鞭破风,朝黑衣人当头劈下,“老友重逢,遮脸就生疏了!” 黑衣人似乎没料想过会碰见谢临风,躲闪未及,加上对面闲言碎语说个没完,一时失了判断,听到鞭响便寻声一抓,像是要硬接,岂料临近面门,谢临风却忽地撤手,歪鞭凿向地面。 鞭痕如车辙印入黄土,分明未挨上半点皮肉,黑衣人却遽然跪倒在地。 “今天怎么娇花似的,风吹就倒?”谢临风收鞭后退,靠着柱子好整以暇道,“今天献了膝盖不当菩萨,难道是做疫鬼受反噬了?” 他这头正打趣,菩萨却胸口猛地痉挛,“哇啦”呕出一口黑血来!那面纱烟似的薄弱,挡了满脸鲜血。 谢临风见状正色,掀袍蹲身,抓起对面手腕一查,只觉其皮肤滚烫如火,心脉紊乱衰弱。 他目光一沉,问:“你吃了人?” 黑衣人抽不回手,便侧过脸不语。 谢临风抬手摸向他面门,一把扯下对方血淋淋的面纱,这张脸仍如白璧无瑕,皮相秀美,只是那颗额间朱砂却隐隐发黑。 黑衣人:“你!” “我?”谢临风扔开血纱,又问,“你一人身上藏了十三种脉象,煞气满身,不是吃人是什么?” 夏睿识躲在石头后面,弱声道:“找……找晏堂主治!” “是了。”谢临风单手将对面推翻,力气霸道,三两下将人双腕捆出红痕,“既再撞上我,说明你我有缘。这次落我手里,你只管逃。” 黑衣人抬脚踢他一脸土渣。 谢临风悠然拍干净土,牵起人就走,正逢夏睿识在局外观战完毕,警惕地凑了上来,指道:“谢兄,方才你打架之时,我瞧见那方有灯火,或许是个人家。等会儿你扔他去打听打听路……” 谢临风循着方向一看,果真看见燐燐火光,然而夏睿识声音渐弱,谢临风再顺势回望,原来是身后这位弱不禁风的老虎正在瞪眼。 “有理,人不见鬼,却乐意见菩萨。”谢临风回身说,“你这朱砂绝妙,最适合装神弄鬼,给我也点一个。” 黑衣人仍不语,一边徒劳地当面给自己松绑,一边目露凶光,像是满眼都盛着对谢临风的诅咒。 三人一行,朝着那微光前行,只是这竹林之路坎坷颠簸,谢临风一手牵人,一手披荆斩棘,破出野丛,前方豁然开朗—— 谢临风笑到一半,猝然瞧见面前两个新鲜萝卜坑,地面鞭痕狰狞。他还未说话,夏睿识先叫起来:“怎地回到原处了!谢兄你看,这是我的坑,那是你的……” “嘘。”谢临风打断道,“换条路走。” 但别说换一条,就是换十条路,仍是朝着那微光前去,又兜转而回。夏家那位走了三圈过后,心里先崩了,吓得乱抖:“有,有鬼!” 谢临风扶住对方肩头,正要宽慰,忽听咳了一路的菩萨冷笑出声:“恭喜你们,不是撞鬼,是进入魇境了。” 夏睿识魔怔驱赶道:“什么!什么!” 祸从天降,谢临风摁住夏家那位,泰然自若道:“什么‘你们’,是‘我们’。” 话音刚落,三人脚下骤然一空。 第08章 荧鸓 谢临风一介鬼客,别的不说,对地下最熟。正怦然下坠间,他鬼体念咒,以鬼气托身缓冲—— 三人本成一团,却骤然摔了个稀碎。 谢临风滚了一遭爬起,正要端详掌心法术为何失灵,却见掌上凭空躺了个血红荷包,双面金丝线绣字,一面纹“病”,一面刺“睢”。 二字皆意表不祥,剩一个“晏”姓胡乱缝在封口处。 谢临风还未开口,手背忽然受人一踹,荷包飞天又坠下,接回黑衣少年手里。 谢临风慢半拍忙喊“疼”,他吹手怨道:“‘病’‘睢’二字是何种咒语,竟反噬咬人!” “要你坏事做尽,病痛缠身,寝疾无医的诅咒。”黑衣少年挂好荷包,道,“我不咬人。” 谢临风咂摸片刻,吓了一跳,明了道:原来病睢即他,他即病睢。这表字似诅咒,岂非是个爹娘不疼的可怜人? 谢临风懊恼不已,唇上却忽然冰凉,覆上一指。 晏病睢道:“噤声,听动静。” 谢临风后撤一步,警惕环视起来——四周暝晦朦胧,湿气压人,但活动舒展,不像是落进了逼仄洞穴。 晏病睢抬手探向身侧土石壁,不料刚一挨上,指尖便传来一阵细密颤动。谢临风见他神色有异,后者瞥然跃身,正撞在他身上! 与此同时,那轰雷般的闷响自四面八方涌来,震颤如天罗地网盖来,地面剧晃,将他二人变成两粒弹动的尘埃。 谢临风不防被扑,再稳不住身形,只好揽着人一齐滚。 他臂膀如金刚,箍得人骨头都要粉碎。晏病睢一面滚一面推,道:“停不住!这里要塌了!” 第15章 谢临风吃了满嘴土:“不是‘要’,是已经塌了!” 那碎石追撵着二人砸下,谢临风胸口似乎遭受一击重锤,一炳锈蚀断剑正插穿他背心!痛得他两眼昏花,怀中的晏病睢也受波及,被撞了出去。 天崩地裂,谢临风疼痛难忍,喉间甚至溢出了腥甜。死人疼痛,鬼体咳血,这是什么理? 他捂着胸口,只听昏暗中传来阵幽幽的叫魂声,一高如楼栋的黑棺蓦然从光影中现身,谢临风这才如梦初醒,道:“忘了,快救人!” 话音刚落,又听“哗啦”炸响,晏病睢早已徒手劈棺,木屑四溅,从棺内滚出来一头肥硕狗熊。 狗熊颠三倒四,胡乱撞墙,边滚边喊:“谢兄,谢兄!你这也能忘了我!快脱我衣裳!它们要勒死我!” 谢临风背心插剑,闻言还能摇晃起身,摸向腰侧,不料此时胸口一阵涩痛袭来,那炳断剑竟像凭空被人握了一把,推进他的皮肉,要扎入他的心脏。 谢临风忍痛抽鞭,迅疾转身,先朝后打。他手中黑红同鞭,扬鞭天下,驱打鬼煞,不论神仙恶鬼,鞭过必留痕! 果不其然,他狠厉挥下,推剑力道骤然消失,竟还抽打出一泼血来。那血红得发黑,像是搁置发酵了许久,全是臭味。 夏睿识一头撞上石壁,顿时头破血流,只说:“疫鬼又来捉我了!” 谢临风抹掉脸上鲜血,顾不得它,一鞭裹住夏睿识,一手拦地截住晏病睢。谢临风单膝而跪,菩萨落在怀里,双眼紧闭,并不清醒,像抔要散落的泥土似的。 他爹的,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正在此时,腰间缝魂袋愈来愈烫,谢临风这才留意到荷包高高鼓起,里面两只大仙儿不知道拱了多久。 谢临风坐下,将菩萨放膝盖上,腾手开袋,一道瞎眼白光破封而出,打在悬浮于头顶将落未落的巨石上。 谢临风抬头:“……” 白光大仙像团发亮的白馒头似的,从袋中爬出,光辉霎时盈满空间。 大难不死,谢临风挪出石底,闭眼任它爬,道:“大侠,你又是谁?” 馒头登山似的蹬腿上了他肩膀,闻言又抱住谢临风的脖子,踮脚至他耳旁,声如洪钟:“累!” 谢临风原以为它要说悄悄话,配合着侧耳,岂料它竟是咆哮,当即唬了一跳,狠狠揉搓发疼的耳根,但揉着揉着,他动作忽地一滞。 头顶这石,胸口这剑,竟全没了!天不黑了,地不晃了,人间太平,谢临风简直感激涕零,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谢临风奇了:还带吐血的? 馒头爬至谢临风头顶,成了一盏温柔小灯。谢临风抹干净嘴角,轻拍头顶:“得救了,干得好。” 他是劫后余生了,那头夏哥儿却是醒了晕,晕了醒,两眼一睁便叫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此时菩萨也苏醒过来,拿着双虚弱的仇恨眼看他,仿佛他救人是件大逆不道的事情。 谢临风头顶发光,收鞭去探夏睿识情况。他走近一看,倒是心里一惊,夏睿识浑似蚕蛹,身上裹满层层叠叠的衣裳,布料正一呼一吸收缩着,仿佛在喘气一样! 夏睿识满面黑痕脉络,嘴唇发乌,像是中毒,又像走火入魔。 趁着夏睿识又晕过去,谢临风开始动手解衣,结果徒劳半晌,那衣服反而越裹越紧,血充头顶,人脸都发胀,似乎要裂开! “此处是未名人的魇镜,断剑沙石尚能活过来,衣裳自然也不是死的。”后方脚步声渐近,晏病睢走至身,朝谢临风头顶轻拍了一掌。 那盏馒头小灯顺势被打飞,落到夏睿识的躯干上。不出片刻,那堆叠的衣裳们浑身打颤,发出牙关碰撞的“咯咯”音,似乎上边儿那位是坨千年寒冰。 这群衣裳剥洋葱似的褪下来,变成水蛇扭曲着逃命,谢临风眼尖,伸手捉回一条:“你怎么在这儿?” 晏病睢说:“不止,你看我方才劈开的那棺。” 谢临风顺着看过去,只见那方棺木碎片荆棘丛似的插了满地,围成圈。谢临风道:“原来如此,你要围栏种花?” “……”晏病睢道,“这是符阵,里面困着东西。” 谢临风拎了衣服,刚靠近符阵,手中那条布蛇便复活般从他手中溜走,窜进阵中。走至阵前,果然看见里面围着一具森森白骨,这人骨头细短秀气,是个女子。 “她便是这动静的祸首?”谢临风摸到胸口,那里洇湿了一片,“无冤无仇,诛之我心……” 晏病睢晃了眼他的伤,下意识问:“你竟未曾听过魇境?” 谢临风纳闷:“我应该听过么?” 晏病睢一愣,继续说:“人若不是安然逝世,其鬼魂便会聚成阴阳之体,力量较之寻常鬼怪,无穷无尽。尤其一点,能有将执念罗织成境的本事,困人困己,境内乃主人的绝对领域,能操控自然万物,毁天灭世。你瞧见了,单是一件衣裳就能要命。” 一席话,谢临风听出好几处重点:“‘阴阳之体’,‘困人困己’……你也是阴阳之体,那方才突然昏迷又是什么症状?” “我入魇了。”晏病睢道,“闯入别人魇境领地,必受影响,你没有?” “我为何要有!”谢临风还是那句话,“我何处招惹她了?我和夏兄根本不想来!” 晏病睢说:“我也是。” 第16章 他说完这话,谢临风忽然打量起他来。 晏病睢道:“看我做什么?” 谢临风说:“不知,感觉怪萌的。” 晏病睢一口气没提上来,口齿打架,谢临风却单手接住飞来的发光馒头,道:“你愣什么,我在说它。” 晏病睢:“……” 谢临风将馒头拿远,笑说:“你好亮,可否缓缓灯,这样我如何看得清你?” 馒头听懂了,呆在手掌里熄灯,亮光逐渐消弭,似要灭掉。谢临风拿近一看,手里正呆呆打坐着一只阔面飞鼠,双耳微垂,羽翼似鹰,五彩斑斓。 “你这圆眼如黑棋,炯炯有神,却天生垮着嘴角,像是日日受欺负,夜夜不开心似的。”谢临风又明了,说,“此‘鸓’非彼‘累’,是因我认错你名儿的缘故吗?” 荧鸓停止打坐,朝前一扑翅。谢临风面门受风,笑到半途忽然神色微凛,这一扇可不得了,直接把周围空间扇来迅猛褪去! 谢临风一把扶住围成符阵的棺木:“这又是什么情况?!” 晏病睢也稳住身形:“它拉我们入魇!” 好死不死,夏睿识昏了半晌,竟在此刻诈尸回魂,连滚带爬跑过来,抱住谢临风双腿,谢临风心力交瘁:“你如何,不许叫!” 夏睿识只呆滞坐着,意外地安静。 不出片刻,空旷的乱石窟被满世界雪白顶替,红衣翻卷,猎猎作响,咆哮的风雪中洇入绵长吟诵的咒语。 谢、晏二人扶木站稳,再一眨眼,手中便不再是直立的木桩,而是几颗发黑的头骨! 头骨之下,一团烈火正熊熊燃烧。谢临风手掌灼烫,猛地撤手,只见他们三人此刻正被人圈包围,身前是裹皮草、戴傩面的祭司,青面獠牙,正持剑舞蹈。 身后则是铃鼓祭台,手臂粗的香柱在凛冬寒风中蔓延着火星,高台上正煮着一锅滚滚沸水。 风呼啸,水沸腾,铃鼓响,鬼语唱,这竟是在举行一场祭祀。 三人定了会儿身形,发现无人留意他们,谢临风道:“他们应是看不见我们。” 晏病睢说:“这是何处?” 谢临风道:“问我?” “问他。”晏病睢说,“夏公子,这是何处?” 第09章 傩祭 晏病睢一语点醒,谢临风恍然明白了。 他们三人同时坠落这魇境,独独夏睿识先撞见鬼,被棺材吞了。再来,这鬼衣裳生有灵识,还会认主,却首先纠缠上夏家这位,叫人如何不生疑? 谢临风也跟着喊了三声。 夏睿识双目放空,痴呆许久,听见有人唤他名字,如梦初醒般抱得更紧:“在、在!” 谢临风看那祭祀画面,道:“你认得,你来过?” “不曾!”夏睿识只顾盯死前方,很紧张似的,“我们快走,他们捉来了人!” “不走。”谢临风揪回人,“来都来了,圆的扁的我定要看个清楚。” 只见前方盈盈涌来一队人,八人为阵,肩头上担着一人。那人周身缠满藤萝枝,被五花大绑在木架上,一面被抬一面挣扎:“我没错,我没错!” 人圈短暂地开了个豁口,仿佛野兽张嘴吞人,待队伍踏进圈子,又封合起来。谢临风与晏病睢绕至前方去看,后者明了道:“此乃巫人一族。” 吟诵语也在此时戛然而止,谢临风顿时收住询问话头。 “好啊好啊,你还敢道你没错!”人圈中走来个族长模样的男子,鬓发皤然,头挂傩面,手持法杖,瞧上去岁数很大,却声如洪钟,“搅乱阴阳,插手生死,崩坏秩序,此举逆天而行,你同法则博弈,还不知错!” “信命,信天,信法则?”那人被直立搁置,环视众人,“千年前有人做过,我为何不能?我父母被族人夺命取魂,本不该死,我为何不能!我为何不能!” “混账!”族长上前一步,恨得像要拿法杖将他打死,“逆天改命,你至亲,至爱,世代儿女皆已因你背上冤业!好混账,歧途不悟,我救你不得!太卜,动手吧!”[1] 族长隐进人圈,匍匐而跪,八人阵队踩着高亢诵语,再次围聚。 那堆火燃至滔天,驱傩人身蒙熊皮,玄衣朱裳,面带黄金四目面具,持戈扬盾,起傩舞,捏手掠,跳禹步,挥剑砍杀。[2] “<a href=https:///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远古,疫王练鬼吞食天下,为绞杀万类疫鬼,曾有数十万族群结伍,仅有七族死里逃生,留下后裔,其中便有以‘傩’为术的巫人一族。”晏病睢说道,更向前一步。 谢临风也随之靠近:“巫人族先祖将九死一生归为天定,偏生我族留存,偏生傩术可解疫,从此信仰天地,时常开坛自省,最是恪守自然法则。” ——也因此眼里容不得沙,惩戒最为残忍。 晏病睢倒是很新鲜:“你竟知道?” “‘竟’字总伤人。”谢临风道,“我虽不学无术,倒也没那么无术。” 晏病睢冷然一笑,便凝视前方,不再言语。祭台三面围绳,绳下挂铃,不知是朔风狂吹,还是队伍脚步太铿锵,那雪盖的白铃激颤不止。 驱傩人一舞毕,指尖凭空自燃,手持符印,赤脚跳进火堆里,不觉烫似的。他傩面威武,四目瞪似铜铃,在火舌地映衬下,如同烈焰修罗。 谢临风道:“这我没见过。” 晏病睢说:“演变千年,不免杜撰。” 第17章 二人正欲看下一步如何,夏睿识却从混沌中转醒,扑到跟前:“别看了,真别看了!” 谢、晏二人同时箍住夏睿识的手,只见抬人队伍围着祭台锅炉左转三圈,右绕一圈,驱傩人双颊鼓起,从火堆而出,沿阶上了祭台。 谢临风道:“他在火里吃了什么?” 祭台上那人嘶喊:“你烧死我,我便化疫鬼,我不做你这驱疫之火!你——” 驱傩人骤然挥剑砍下,却不是砍人,而是削断固定的藤萝。那人被高高竖起,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扑通”一声滚进锅里。 瞬息之间,赤红火光窜天而起,热气轰飞围锅的八人,谢临风三人也不免捂面后退。吟诵骤然断成几声尖叫,惟有驱傩人岿然不动。 一人惊惶:“满身罪业,入锅起火!” 又一人跪拜不止:“水越沸,火越旺!” 驱傩人口中再吐出烈火,两火相撞,竟像是阴阳相克般,对抗出烧掉一切的怒火!烧得寒冬腊月满天通红。 夏睿识忍不住胃里翻涌,先跑一边吐去了。 驱傩人一火碾压,死人火苗偃旗息鼓。驱傩人再挑剑,火星飞天,谢临风目光一凝,发现这空中飞火正是之前竹林间的燐火。 燐火飞进火堆,锅中沸水汩汩扑腾出来,挤出一颗头骨,骨碌滚进火中,堆在最上方。众人见这画面,皆下跪吟诵,泪流满面。 头成祭台座,身化驱疫火。 谢临风说:“哭什么?” 晏病睢道:“度化罪徒,怕他化成厉鬼作乱。” 谢临风说:“看不懂,走了。” 晏病睢还没开口,便被谢临风拉走,问:“去哪儿?夏公子……” 谢临风说:“你家夏公子先跑了,谢公子带你追。” 夏睿识前脚跟了个小孩进到房子,谢临风后脚便追了上来。这是一间竹木修的屋子,屋内布局简单,一桌一床,只是四周挂满猎具和兽皮,像是个猎户人家。 谢临风从后头揽了条胳膊,唬了夏睿识一跳,道:“好歹是兄弟,招呼不打就走,怪伤心的。” 夏睿识像是没空,只看前方,说:“忘了谢兄了。” 谢临风听着这话耳熟,没多追究:“这对妻儿你认识?” 面前是位身着巫人族服饰的寸头女子,此刻正在墙边整理兽皮,男孩趴在桌前,百无聊赖地玩耍傩面,他长得标志,又有些眼熟。 夏睿识说:“像是熟人。” 正说着,女子叫了声:“阿盈,你爹回来了,去开门。” 阿盈像是等候多时,从椅子上跳下来。外面风雪正汹涌,男孩踮脚刚开门,就蓦地扑进一个怀抱。 这下三人都呆了。 谢临风说:“……夏兄,这会不会太熟了。” 只见门口立着位赤脚薄衣的男子,要比如今的夏老爷年轻圆润许多,大冬天被冻得直跳,抱起男孩就往屋里窜。 女子只瞥了眼,说:“出去打猎,你被猎了?我看你的两袖清风,只剩漏风了。” 夏清风放下男孩,满屋子找鞋穿:“路上碰见一个流浪汉,严寒天里没鞋穿,两只脚都磨出疮血。娘子可没瞧见那一路惊心的血印。” “所以你便把自己的鞋子和衣物送了他?”女子搁下兽皮,“最近叫你别出门,有病去治。” 夏清风抱着阿盈一起裹进褥子:“你瞧瞧,你娘又生气了。白芍不是专治肝火吗,枉费了你祖母取得好名儿。”夏清风插科打诨,把人逗笑了,这才问,“我回来瞧见隔壁满堂在哭,出什么事了?” 白芍开窗晾兽皮,道:“隔壁乌萨死了。” 夏清风正色起来:“他爹娘不是才坠崖过世,伤心到自己也去了?” “要是哭死的可就简单了,今日行了傩祭,扔锅里煮了。”白芍神色凝重,“他使禁术要让他爹娘复生,在断头崖底拾了二人骸骨,用针线缝起来招魂。” “你别听,裹厚点出去堆雪人儿。”夏清风赶走阿盈,才说,“何至于用傩祭?他和疫鬼沾上边了?” “嗯,召来疫鬼,要把他爹娘做成能活千秋万代的活死人。”白芍捡了柄白银扇,靠窗外看男孩在雪地打滚,“这也不至于傩祭,要紧的是他太狠了,摔下断头崖人当是七零八落的,他收集不全,缺哪块,就从活人身上剐哪块,夜里杀族人,取骨头器脏和魂魄,我叫你别出门,也是隐隐料到此事。” 夏清风“咦”了声:“不但杀人,还拆身体来缝尸补魂!可恨,可恨!” 那头夏清风刚叹完,这边谢临风却忽然站直,左右推开:“别看我,我不干这类勾当。” 夏清风蹬好靴子,捧说:“娘子家族法术很好,料事如神!” “是挺准的。你今天是慈善了,却沾带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回来!”音落,白芍猝然银扇一开,朝身后扇去。 明明周遭寂寂,陈设也屹立不倒,谢临风三人却顿觉一阵咆哮狂风,那风浪有排山倒海之势,刮得谢临风一手抓一个,扭作一团,眨眼便飞出魇境,坠回现实。 谢临风算是明白了,他如今不人不鬼的,死是不怕的,但得疼!他嘴里把什么乱七八糟的诀、歪门邪道的咒通通念了一遍,当然也通通不管用。 夏睿识飞到半空,喊:“谢兄!” 谢临风腾空也喊:“晏兄!” 晏病睢长袍飘飘,一副安心赴死的坦然。 第18章 谢临风明了:完啦! 只觉背后一软,眼前蓦地出现一片白色,飞速堆积合拢,三人仿若陷入一团温暖的积云里。谢临风率先弹起来,惊喜道:“鸓!你现在可真成馒头了。” 原来这团云不是别的,正是膨胀的巨型荧鸓。 待余下之人皆从软陷中爬起,荧鸓大翅一挥,飓风袭来,众人抵住石墙,险些又被吹飞。瞬息之间,荧鸓骤缩回巴掌大小,飞到谢临风头顶板鸭趴,似乎累得够呛,连小灯也不愿当了。 谢临风停滞原地,似乎觉得哪里不对,正匪夷所思间,夏睿识拍拍屁股爬起来,指到:“谢兄!出口!” 谢临风抬眼一看,前方果真出现个漆黑幽深的巨洞,破开石窟。那洞口浑圆,像是有人刻意开路似的…… “不好!菩萨丢了!”谢临风这人总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的状态又十分凶狠,眼下拉着夏哥儿后领就朝洞口飞奔。 夏睿识麻袋似的被他拖在身后,苦不堪言:“老天爷啊……谢兄,他早跑了!他比你先爬起来!” 谢临风一顿狂撵:“他重伤在身……” “装的吧!你看他和我们相处时,像是能活千秋万代的样子。”夏睿识屁股起火,哀求道,“好兄弟,别顾他了,管管我的死活吧!” 能活千秋万代…… 音落,谢临风忽然刹住步子,他单臂就是一拎,将夏睿识提到跟前:“好啊,夏兄,不管他了,我首先把你放心尖儿上。” 夏睿识被他一提,又悔了:“我、我不知道。” 谢临风一指:“兄弟,是不知道方才的魇境,还是不知道这条洞原来通你家?” 第10章 哎呀 默了片刻,夏睿识认栽道:“我说。” 谢临风说:“洗耳恭听。” “那人确是我爹,但谢兄既然到过夏家,便知魇境中的白氏并非我的母亲。”夏睿识领路在前,往竹林里转,“逢春他也不是父亲的儿子,当年父亲走商之时遇到盗贼纵鬼,撞了脑袋被白氏救回巫人族,那时逢春便已经出生了。父亲一没记忆,二为报答,便留在那儿生活过一段时间。” 谢临风琢磨这话,说:“有些……跌宕。” 二人穿越竹林,进入后院。夏睿识道:“略扯是吧,我知晓,可父亲为人高风亮节,人尽皆知,否则如何能与晏堂主交好?你见过劈椒山上那位堂主了吧,他……” “见过,不必多说。”谢临风挥手,却驱赶不尽困惑,“为何那些鬼衣缠上你?还有这魇境出口,怎地直通你家?” 夏睿识思忖片刻,说:“鬼衣认得我?毕竟我与逢春一同生活过。至于这通道,说不准并非魇境出口,而是通家路?谢兄没走过?” 他语气犹疑,不似作假,最后一句话又正好戳中谢临风的心窝,谢临风道:“原来如此,待下次……” 话未说完,一声尖锐吼叫越墙而来,夏睿识脑中弦断,惊道:“娘!” 原来是那秦夫人似疯病复发,吵嚷着要烧死夏逢春! 院内骤然亮起一排灯,脚步声混乱堆叠,兵荒马乱的。二人闻声就跑,却双双撞上院门。 夏睿识扶额:“谢兄,你我为鬼怪,为何不能穿墙啊。” 谢临风也捂额:“夏兄,我忘说了,鬼能穿活人过,却穿不了物啊!” 夏睿识道:“原来话本竟是杜撰!” 谢临风说:“是啊,竟不是我们这个版本!” 正感慨着,二人忽然额前生风,跟前的朱漆门蓦地开了,门后站了个玄衣冷俊的人。 谢临风抬手拦下:“别碰门,他瞧不见我们。” 夏睿识说:“那他愣什么?” 话刚说完,门那头夏逢春猝然后退两步,狠狠鞠躬作礼:“鬼兄有礼,晏堂主在你身后房里照看家父,他不眠不休多日,你……” 他只说了个“你”字,便扼住话头,整个人静滞地维持着作揖姿势,头也不抬,这两兄弟当面皆哑口无言,像是化成木头了。 谢临风“啊”了一声,又“呵”了一声:“如此如此,我正要瞧瞧令尊的疫病如何。” 他拱手感谢,一溜烟逃进了屋里。谢临风猫腰抵好门,转身便瞧见伏在桌上浅寐的晏安。 屋内烛火未熄,照出晏安的青纱衣上浑身的泥,像是在土里滚过一遭。谢临风迈了一步,晏安就转醒过来。他隔着幕离瞧清人,便整理衣裳,起身行礼:“谢……” 谢临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人,只觉得小堂主跟个水似的往下软。他道:“几日不见,堂主不是学草药么,怎么还学会投怀送抱了?” 晏安攥着谢临风的衣袖,似乎在强撑:“并非大事,缓上片刻就好。” 他声音迷蒙,像还在梦里,身子摇摇欲坠,仿若一张单薄的纸片。 谢临风道:“听夏二公子说,堂主夜以继日地治病救人,很是医者仁心,我尚有一事……嗯?” 方才灯暗,他又身着红衣,没看清晏安手中攥了条带血的帕子。谢临风敛笑正经,疑心说:仅是乏累,何至于呕出血来? 谢临风说:“你是受伤了,还是染病了?” 晏安道:“劳烦谢公子……找蛋生下山来接……” “找什么蛋,”谢临风将人打横抱起,“你谢兄三头六臂,不比那<a href=https:///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龙好使。”言毕也不等晏安反应,踹门就出。 第19章 月夜之下,谢临风飞檐走壁,黑影一闪而过,夏睿识听闻动静,抬眼一看,长夜寂寂,竹木葱茏,待他回神之时,前面那人只剩一卷衣角了。 夏睿识说:“阿盈,好阿盈,你再快些,我可就不追了。” 他这话并非威胁,只是前方路尽,再走便要踏入禁地了!夏逢春闻言,果真滞住,他玄衣上雪浪纹翻卷,又背影端正,叫人觉得他寒冷,也觉得孤独。 夏睿识道:“我奉劝你,少仇恨我,否则……” 夏逢春猛地薅起个石头,当头一砸,也不觉痛似的。他转身,顶着开花的脑袋,只用那双料峭的冷眸看夏睿识,似是要把人冻死。 “……我将化厉鬼同你纠缠。”夏睿识说完后半句,无言片刻才道,“砸完了?清醒了?” 夏逢春表情冷冷:“嗯。” 顿了片刻,他又说:“你回来了。” 夏睿识道:“就一天。” 夏逢春说:“太久了。” “是有点。”夏睿识顺着他说,说完后上前一步,再上前一步,踽踽踱步到夏逢春跟前,又道,“母亲人不坏,独独是个烈货,你同她好好相处,迟早和睦的。” 夏逢春揩了额上黑血,伤口早就愈合:“你失魂落魄的,就敢来见我。” “我不但见你,还见了你母亲。” 夏逢春说:“回来得很好,我正要将你骨肉焚灰,魂魄入祭。” 夏睿识还欲说什么,忽然听到“滴滴答答”的声音。 当夜月朗星稀,也没下雨,夏逢春却骤然浑身湿透,像化水的冰块,正湿漉漉地滴水。 这水不似寻常液体,一滴一滴落在枯叶面上,竟烫出几个冒烟的洞来! 夏睿识上前捉对方袖子,却遭躲开。他非要抓住才罢休,夏逢春浑身融化,喝道:“滚开!” “你奇怪得很,要我魂飞魄散,又不准碰到腐水。”夏睿识见他身上“哗啦啦”淌水,不再耗着,“时间到了,我带你快些回去。” 两个身影隐入林间,尽头处便是院门。 谢临风敲门半天,里边的家伙像是死了一样,谢临风无法,只好抱着人跃墙飞奔。也不知这砖瓦究竟是何种新奇材质,一踩一个响,边跑边塌,那动静轰隆隆的,总算把龙祖宗吵醒了。 蛋生从堂中滚到阶下,见人就喊:“大、大胆!” 它胸前举着柄小拇指短的匕首,看起来跟开玩笑似的,爪子发抖,声音也抖:“我师父睡……睡……” “死啦。”谢临风一面抱人,一面同墙壁塌陷比速度,“好兄弟,快快关掉机关!” 蛋生似梦中惊醒,在院子里左滚右滚,把机关全部关掉。谢临风松了口气,跳下高墙,一言难尽:“谁做的机关?” 蛋生说:“我!” “用来防谁?” 蛋生滚至跟前,弹出四肢,幽怨道:“你。” “那可真防死我了。”谢临风环视周围,原本清幽的院子此刻烂得像稀泥,他发愁道,“你闯下塌天大祸,你师父受了重伤,眼下住哪儿?” 蛋生听到“塌天大祸”,又听到“师父重伤”,尾巴瞬间僵直了两下,魂不附体。它赶忙说:“快快跟我来!” 蛋生滚前边带路,将谢临风领到另一处通道口。它掀开盖子,台阶却在朝下边延伸。 竟是个地道。 谢临风沿阶而下进入地室,这房间不见天日,又冷又潮,却有一股安神奇香,四面逼仄紧凑,只摆得下一桌一床,但打理整洁,像是有人常住。 谢临风人高马大,在里边根本站不直腰,说话倒硬气:“你的师父,你好好治,出了事唯你是问!” 蛋生吓得直跳,在地室拿药不是摔得四仰八叉,就是狠命撞墙,磕磕绊绊治了好些天。 几日后天未亮,谢临风醒来,却瞧不见蛋生,又去探床上人的脉搏,安稳许多。 谢临风松懈下来,坐桌前一面缝魂一面思考,总觉得漏了什么。 缝魂袋一开,狐猫和荧鸓皆爬到桌上,醉酒似的摇摇晃晃,一个倒在另一个身上,像是饿晕了。 谢临风说:“压得很好,死了倒省事。” 一鸓一猫耳朵同时竖起,像是深谙谢临风本性如何,闻言竟一齐坐起,满血复活,威风凛凛的。 谢临风又道:“再端正些。” 两只蓦地挺直脊背。 谢临风拖拖拉拉缝好一魂,随手扔到桌上,两小只便争起来了,打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浮毛乱飞。 谢临风捉住一片羽毛,还欲说什么,却忽然呆住了。他幡然醒悟道:“好宝贝,好心肝,出入魇境竟是你干的!原来你便是那把银扇!” 难怪总觉哪里熟悉,魇境中那白芍的银扇扇羽正是荧鸓的羽毛!怪不得入魇境是一阵风,出魇境还是一阵风,原来竟都是这只荧鸓的手段。 谢临风欢喜地精缝一魂,喂给荧鸓,掏心掏肺地说:“你吃开心些,等会儿我们再去魇境。这巫人一族和疫鬼渊源颇深,咱家要回本,要找到你们的两个兄弟,定得捉住疫鬼才行!” 荧鸓抱着魂,啃大饼似的啃起来。 谢临风摩拳擦掌,待两小只果腹后,正准备离开,谁知目光一转,陡然察觉出床上之人罩着被子在动。 人既然醒了,谢临风便不好不辞而别,踅手踅脚行至床边,临近了才出声:“打搅晏兄,临时有事,便不做久待。” 第20章 他话音刚落,猛地听见被子底下传来一阵笑声。谢临风陡然掀被,只见晏安罩着面纱,此刻正拿着个话本,侧躺看得正乐。 晏安看见人,立马藏起笑脸,有模有样地说:“谢兄。” 谢临风横眉冷对,没做答应,居高临下地抬了抬下巴。“晏安”顺着他视线看下去,不禁“哎呀”一声。 真是对不住,尾巴忘藏了! 第11章 掉马 谢临风就问:“你师父哪儿去了?” “什么我师父!”蛋生扯过被子,紧张得很,额上龙角也现形了,还在嘴硬,“我就是我师父!” 谢临风说:“晏堂主有个黑色刺字荷包,两面绣了表字。你有吗?” “好拙劣的试探!我荷包分明是红色的!”蛋生欢喜道。它心想:我实在有长进,眨眼便明白他在用颜色考我真伪!这下他必然相信我就是师父! “你是个聪明蛋。”谢临风好笑道,“你不知他心脉紊乱,重伤虚弱?你要不说,他便横尸野外,我想救他都来不及。” 蛋生自得到一半,忽然惊疑不定地看他:“你竟是个好人了?” 谢临风说:“我名声这么臭?” 蛋生趑趄半晌,最终化回原型,它愁眉苦脸:“你很有道理,师父晨日刚苏醒,便又下山了。” 谢临风道:“下山吃人?我瞧他体内藏了多种脉象,得吃许多吧?” “你胡诌!我师父从来道德端正!”蛋生垂头丧气地抱着话本,像提起了伤心事,“师父月月十五都会受体内阴煞反噬,他体内不是人,而是封的鬼。前些日子他正要来地室渡煞,山脚下又闹了人命,急催着将师父叫去了……” 谢临风又问:“哪家的人命?你师父下山救人,怎地一脚踩进野鬼的魇境了?” 蛋生后知后觉:“……大、大胆!你竟敢套我话!” 谢临风说:“嗯,套得差不多了,那我走了。” 他说走就走,蛋生化成风火轮也没撵上谢临风两条高跷腿。蛋生滚到院门口,生生刹住,它原地乱蹦,两眼喷火:“奸人,奸人!可恨,可恨!” 可恨的谢临风正春风得意,他目的明确,直奔夏家后院。路上他将林林总总复盘个遍,小堂主入魇境那日正值十五,怕是身上阴煞正旺,才会被吸进去。 说来令人发笑,晏兄千藏万藏,行事谨慎,却养了条呆龙,把他老底抖得精光。 谢临风脚下生风,忽然“哦?”了声:“前方何人祭祖?” 但见竹林深处有一方青冢,碑前有一人背对谢临风,跪地不起。只是姿势奇怪,哪里是祭祖,分明是强撑着身子。 晏病睢听出谢临风的声音,慌张套上面具。他近日受阴煞反噬,五感迟缓,谢临风走了好些距离,他竟才听到脚步声。 待他罩上面具,又立马悔了。“晏堂主”可没到过魇镜,此刻他该用另一个身份!可他转念一想,谢临风来得这样快,定是蛋生这混账蠢货露了马脚! 但难知露了多少…… 谢临风瞧他束手束脚,明白这是切错号了,却还抚掌说:“我的菩萨哥儿,前几日走了也不打声招呼,怪挂念的……不好,像是认错了人,晏兄——” 他边说边走近,没曾想晏病睢兀自起身,拦道:“此处禁地,你别进来。” “怎么个禁法,你能我却不能?是堂主心里在瞒我。”虽是这样说,谢临风到底听劝,顿在林中,“这碑上无名无姓,又安厝在夏家领地,你倒像认得祂似的?” 晏病睢遮掩面貌,闻言也退出所谓禁地:“不久前这里现身过一条隧洞,那时正逢十五,我担心邪祟破封,伤及无辜。今天来瞧,却不见了。” 说到这个,谢临风也奇哉怪哉:鬼界文书规定,通家路一人一行,当日却挤了三人进去,可想这定是魇境出入口! 只是如今魇境通道关闭,要如何再进? 思忖片刻,他灵光乍现:“晏兄可知今日河畔,夏家等人是否仍在布施?” 他一提,晏病睢当即明白,那魇境中鬼衣和夏家接济的衣物颇有渊源,道:“不赶巧,夏家布施七日一回,眼下还差五天。” 谢临风“啊”了声,没觉多遗憾的样子:“那我便回去了。” 晏病睢没听懂这话,以为他是要回鬼界,却不曾想这人癞皮狗一般,居然是回黏乎着他,回了杂遝堂。 一晃五天,谢临风吃好喝好,抽空替晏病睢修补院墙。临近出发,谢临风皮痒又说:“蛋生五天来了三道,找你换洗幕离,你怎么样呢,谢公子一来,你这头帘就成宝贝了,睡觉也要裹着脸?” 晏病睢道:“鄙人难堪,谢兄瞧了,怕是会被丑得睡不着。” 谢临风信了,借机逗他:“你现在这副面貌,我也安睡不到哪儿去。好朋友,你一副菩萨心肠,很为我着想。” “好朋友。”晏病睢咬字极重,“你可恩爱够这太阳了?再不进来装扮,布施又该结束了。” 谢临风上次才在布施河畔跟毛贼闹过一回,那小娘子不免恨上他们二人,更难保不会再有麻烦,决意易容一二。 但谢临风长久在不见天日的地府做鬼,十分稀罕这太阳光。再加上他如今不打伞也能晒,干脆日日赖在院子里,只想被晒死当场才好。 谢临风还要再赖,瞧见晏病睢无情转身,赶忙从亭顶上跳下来,追进堂内就喊:“蛋生,蛋生!快拿凉茶来,你师父要气死了!” 第21章 蛋生扔下捣药锤,跌滚出柜台,忙说:“师父又要死了!” 谢临风朗声大笑,撵在晏病睢身后哄道,“无端端的,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会生气的!” 晏病睢道:“坐下。” 谢临风正对梳妆镜,不禁慨然:“不妙不妙,怎么姹紫嫣红的!你一介药师,别是调的烂脸胭脂。” 晏病睢说:“是的。” 谢临风道:“你当我是兄弟,哪怕涂上立刻就死了,我也乐意。” 晏病睢擦粉抹水的,只管朝谢临风脸上招呼,说:“我这脂粉金贵,名声也金贵。” “这么说,独独我不金贵了?”谢临风像是伤心了,“晏兄啊……” 晏病睢正举盘调彩油脂,哪料到谢临风忽然发难,两臂一抻就要把他的腰箍断。晏病睢手一抖,只觉从腰侧到脊背一阵痒,被人摸过似的,立马就软了身子,要往地上跪去。 谢临风“哎呀呀”及时捞住人,说:“真是对不住,晏兄,你竟是真切的。” 晏病睢被他拧了腰,又摸了背,眼下又揽在怀里,不禁呆了两呆,恢复过来只会愈加冷酷。 “我如何不真切了?” 谢临风没摸到那刺字的血荷包,搪塞道:“我掏心肝地说,蛋生这小畜生就喜欢扮成你的模样,我心思何其单纯,一逗弄,我便全信了!” 晏病睢没说话。 幕离不过两片黑纱,哪挡得住一对刀似的眸子插上胸膛,把谢临风的心窝搅得稀巴烂。 谢临风暗示说:“你知道的呀,那九百阶……” 晏病睢放下调盘,换戴遮阳幕离,道:“该出门了。” 谢临风拦说:“该消气了。小堂主且慢,等我一等——” 晏病睢走路带风,身后却拖着个流氓。谢临风一手撒魂寻鹰鸱与胎生,一手勾扯着晏病睢的衣带,既不像要捉疫鬼的,也不像丢了孩子的,一路竟走出盹来:“晏兄,堂主,菩萨……这么多天过去了,我为何还能见光?” “魇境本就是阴阳罅隙,进出自然沾上点。”晏病睢道,“你走快些,我看花月河已经站满了人。” 谢临风自山腰处望去,果真瞧见那婀娜河畔拐了好几队人,二人飓风似的袭至河畔,谢临风站在末尾,满腹疑团:“好稀奇,这是其他地方的乞丐也跑来了吗?” 前面那人闻言说:“哪里!自夏家不再布施衣物后,那群裸|汉就来排吃的,总要占尽便宜,不亏自己一点儿的!” 谢临风道:“我说呢,之前也是接济,好歹人人衣着得体,怎地今日大家都破布褴褛?” 奇了奇了,难不成他们进了趟魇境,打草惊蛇了? 晏病睢等他说完,接着问道:“叨扰,请问先前那些受衣物接济的人哪去了?” “不叨扰不叨扰。”那人低顺惯了,像被折煞了似的,忙解释,“兄弟你才入我们这一行,或许不知。夏家的衣服穿不得,人都死光了!” 谢临风抬手摸鞭,说:“竟有此事?” “是也!”那人悲切道,“夏家专管布匹生意,常年走商都是夏大人躬身力行。只是最近夏家进的这批货里边儿出了问题,对面卖货的根本不是正经人,是<a href=https:///tags_nan/daomu.html target=_blank >盗墓贼!据说……” 那人左右一看,凑到谢临风二人跟前:“……是从棺材里扒出来的,祭死人用的!难怪啊,难怪疫鬼邪祟千挑万选,找上了慈善人!” 晏病睢和谢临风相视一眼,同时想到了那些鬼衣。谢临风还待开口询问,忽听地下有人唤他。 他红衣异域抓眼,又英俊非凡,腰间挂着蟒蛇鞭,通灵镜红光忽闪不停,前面那人当即唬了一跳,说:“你、你是列修国的姣子!” 谢临风哪管什么包子饺子的,通灵镜向来亮金光,此刻却闪着吊诡红光,必是有凶血溅上。 是魏判官那头出了天大的事! 谢临风打住话头,接起通讯,一时语塞:“……怎么是你?” 原来那镜面上赫然映着夏睿识的脸,他披头散发,像被人临头浇了一盆狗血,满脸血淋淋的,喊到:“谢兄,晏堂主在你跟前没有!来我家一趟吧!” 谢临风说:“归家仅限一天,你怎么还没走?” 夏睿识说:“不知晓,也走不得!你快快请晏堂主过来,你也过来!我娘……秦夫人像是鬼附体,生啃了两个人!” 第12章 孽主 他俩当下也顾不了别的,离了花月河,匆匆赶至夏家,只是未料这原本四通八达的大宅院门,竟全封死了! 谢临风一靠近,袋里两只便躁动起来。他道:“邪!好邪的东西!” 晏病睢说:“只是瘴邪?” 谢临风道:“还要凶些,是孽主!” 鬼怪邪祟划有四类,分别是阴鬼、瘴邪、孽主、凶厉,最低一级的阴鬼相当于良民,而往上三类却穷凶极恶,发疯时是必然得祭出封印镇压的! 其中孽主本性残忍,在地狱中受尽凌迟,业火焚烧,油锅炸煮云云,悔悟者有解脱之机,执迷者化腐朽罪孽为凶气,毒怨无穷无尽。 如今逃出来的这孽主,白日作祟,反吞阳火,定是有千般本领,不太好降伏的! 谢临风一点头,拉起人就朝房顶上跃去,说:“你通阴阳之术,这双眼如何看待这大家宅的煞气,会否是一片绿烟腾升的奇景?” 晏病睢行如疾风,道:“阴阳眼能辨认鬼魅而已,左右都是你,同常人所见并无不同,花是花,血是血。” 第22章 谢临风说:“什么?” 晏病睢拔剑而出:“当心!” 话音刚落,谢临风“扑通”一声滚到院中的池子里,他浑身湿透,眼前一片稠红,却不管不顾仰天惊道:“晏兄快跑,祂在你脚下!” 晏病睢闻言连跃几步,却迈步艰难,仿佛踩进泥潭里,险些被绊倒。屋顶上接连长出好几双手来抓他,晏病睢边跑边在空中虚画几下,几笔镂空符咒乍现,他回身一掷:“焚!” 只听“劈里啪啦”一阵响,几只刚长出的手臂被瞬间焚成火灰,然而那手却相当于拖拽的细线,瞬息之间,秦夫人浑身燃火,如同断线木偶,竟从天而降! 谢临风立马跳出水池,逃至晏病睢身侧,羡艳道:“你这是什么威猛咒语,还能烧鬼的?” 他浑身血腥,晏病睢立时离了他一步,捏诀将他浑身清理个遍。 感谢的话到嘴边,谢临风却一转,忽说:“不好,这是傀影!” 果然,方才坠落血池中的秦夫人哪里还在,俨然成了一件儿飘在水中的伶仃衣裳,真正的秦夫人另在它处! 晏病睢寒声道:“你借通灵镜问问。” “不要生气,哪里是我不愿问?”谢临风摸出那面红彤彤、湿答答的银镜,“这夫人来势汹汹,早把镜子冲撞得四分五裂了!” 晏病睢道:“此孽主不是好糊弄的,祂已经能占据秦夫人的躯体,定然早渗透了夏家,比我们熟悉这宅子,若只是蠢笨着找……” “走得要起飞,到底谁在撵你,闲我臭是不是?”谢临风说,“我尚有一巧妙之计,你等等我,我便告诉你。” 晏病睢果然停下步子,端正身子,凉凉地看着他。 四目相撞,谢临风变得若有所思,道:“你这朱砂好艳美,不像生来就有的,谁人给你缀的?” 此话一出,晏病睢如轰雷掣电,惊得魂消魄散,遽然后退三步!他本就不是很会说谎,又接连几日都被谢临风这条癞皮狗黏上,更是摘不得幕离,换不了脸! 好可恨! 谢临风看他反应不禁好笑,又止步于此,不再过火。他言出必行,从缝魂袋里掏出荧鸓,教它喊:“夏兄何在!” 晏病睢险些震惊死:“这便是你那锦囊妙计?” 谢临风连喊几声,荧鸓也连喊几声。末了他说:“身逢绝境,计计都妙。” 这并非什么胡话,疫鬼爱夏家,魇境之主也爱夏家,如今又来个孽主,同样找上夏家,谢临风又猜又赌,荧鸓既然克服疫鬼和魇境,没准也同样克孽主。 这鬼怪拦得住他和小菩萨,却拦不住傩仙。 晏病睢竟像是有点被说服了,不再言语。 事实正如谢临风所料,荧鸓这吼叫传得很远,如同撞响了一座巨硕铜钟,铿锵之音发怒似的回荡。 不出片刻,荧鸓扑翅一飞,二人连忙跟上。谢临风蹿房越脊,刚翻墙而下,对面就跪过来一血糊的人:“仙师、仙师下凡!快救我!” “仙师在后面。”谢临风说完便提起那人,但听对面下半身哗啦啦作响,竟淋下一堆器脏,当场断气! 坏了,啃干净了! 晏病睢翻下来,看见尸体,说:“你先去。” 谢临风也不问,将尸体妥帖放倒,沿地上干涩的血渍追去,那人只剩半身,怕是用身体断口磨地过来的! 这院子四面环廊,清风雅静,谢临风再穿堂而过,却陡然撞见另一番景象。 只见这院中催花折草的,独独几根直立的草叶都在滴血。闯进了新人,那爬跪于中央掏吃脊髓的妇人骤然抬头,满面都是肉渣血块。 谢临风和祂遥遥相照,摸到腰上:“这般雅致的亭廊,竟被你暴殄摧折成这幅样子,你化孽主而来,好恨是不是?” 话音未落,谢临风便挥鞭而上。孽主伸向人肚的手被骤然挨上一鞭,“滋滋”作响,似是又要烧起来! 孽主对方才他们二人烧祂傀影一事怀恨在心,当下发狂,匍匐爬行而来。谢临风拍飞肩上的荧鸓,率先迎战。 孽主化手为足,四脚发力,张开血盆大口朝谢临风扑开。秦夫人本就肉体凡胎,如何受得了这样扭曲,当即嘴角爆裂,下颌脱臼,悬在脸下。 谢临风挥鞭缠绕住祂的脖颈,挥舞将其打到一旁,喝道:“我这天下鞭远胜罗刹,你若听得懂,便趁早出来。三鞭过后,我定将你魂魄打散!” 孽主听罢,远远绕着谢临风爬行,知道谢临风不是假话,不仅是祂,但凡鬼怪,皆忌惮他的血罗刹三鞭。 祂向前爬了两下,似乎是个示弱的信号。谢临风凝滞片刻,并未收鞭,不料仅瞬息之间,他骤然抬臂一挡,喝道:“你很好!” 这畜生果然天不怕地不怕,偏要和他拼命! 孽主咬住谢临风臂膀,又被甩了出去。祂“嘭”地撞上墙壁,跌落伏地,顿时发出桀桀笑声。 谢临风鞭红如火:“你笑什么?” 他刚说到“么”字,那孽主摇摇晃晃起身,嘴里嗡嗡作响,像是在念着什么咒语,这音调注入谢临风耳中,陡生出一股熟悉感。 谢临风正费解着,电光石火间,他周遭忽然显出几个黑黢黢的窟窿洞,它们咕噜咕噜冒着泡,正一边沸腾着,一边朝谢临风拢聚起来。 谢临风道:“你要再召傀影,是要同我好玩?那我便叫你好看!” 第23章 他正要跃身,忽觉脚下一沉,那洞里瞬间爬出几只手来,要将他拉下深潭。奇了,这里的手竟和刚才抓菩萨的手不大一样,它们臂腕上画着修狃族的图腾,每一处力道都是禁锢的咒语。 谢临风看到图腾,却想到别的:“傩祭吟唱,我知你是谁了。巫人一族,你是白芍!” 正在此时,晏病睢飞身跃来,朝手臂挥剑砍下,那长剑骤然断成两截。他道:“下咒了?” 谢临风笑说:“既是共患难,迟些也无妨。晏兄,我们正等着你呢!” 眼看那黑洞已吞了谢临风半条腿,这家伙大难临头,还能说出孟浪话。晏病睢冷哼一声,用断剑朝孽主刺去。 与此同时,孽主忽然抬起手臂,祂手中空空,却像捏着柄扇子似的,轻轻晃了晃。 谢临风见势扬鞭,将晏病睢裹了回来,环着人:“祂正等你呢!” 晏病睢两头迷惑:“等我?” 一阵狂野风浪冲撞而来,不仅掀翻了晏病睢的幕离,还险些将人刮走。谢临风一手捂面,一手圈住菩萨的腰。几次下来,谢临风早知道晏病睢脸酸心硬,独独这弱柳腰是软肋,逗不得。 “你跟个风筝似的,我碰一下便碰了,这叫下策!”谢临风箍着怀里的纸片,迎风道,“你再摆脱一下,我可就真撒手了!” 晏病睢怒道:“你撒。” “我撒什么,明明是你在撒气。”谢临风觉得很有意思,新奇道,“身份不是我透露的,帘子不是我吹飞的,我救你一回两回,你就独独记恨我?” 晏病睢不语。 风停,谢临风捂着胸口将人放开,像是心里在痛似的。他强撑着桌子,破罐子破摔:“恨我,那恨我吧!” 晏病睢道:“等会儿再恨。” “又等会儿再恨了?”谢临风称心如意地抬头,眼前蓦然映入几盏红烛,那火光似是有力道般被灌入识海,让他神色微滞,“我们又回来了?怎么同之前差别如此之大!” 二人正是进入了当日的魇境石窟,只是眼前这石窟有很大不同,这其中做了布局,种了火树琪花。 金窗玉槛,红绸幔帐,“囍”字高挂。 各处角落,皆是红烛摇曳。 谢临风猛然缩回手,他道:“好险,好险,差点糟蹋坏了。” 原来他方才撑在桌上好一会儿,压的并非桌布,正是两套堆叠整齐的婚服,上头金丝线刺绣精致,谢临风正端详着,忽觉身旁之人僵了下。 谢临风道:“晏兄……” 他喊到一半,便呆了。 晏病睢说:“……嗯。” 谢临风道:“你……你怎么有两个?!” 第13章 去尘 晏病睢也呆了。只见那床后幔帐里走出来个身着金冠绣服的贵丽人物,对方面容韶秀,额前缀有艳冶血痣,不是晏病睢是谁? “晏病睢”手中提着柄锈烂发黑的长剑,但因在魇境,谢临风探不出他的煞气,只见他眉眼饧涩,似是很疲惫,将剑随意乱扔,趴桌上就睡。 那剑险些砸中谢临风的脚,谢临风向后避让,道:“如此没睡相,你做什么去了,累成这样?” 晏病睢反问:“这便叫没睡相了?” 谢临风笑道:“你很在意这个吗?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晏病睢惊疑不定:“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你美得像花,我这样说,你可顺心呢?”谢临风温言款语,像很包容似的,却听得晏病睢脸色发青。 谢临风诧异:夸也不行,美也不行,怎地我跟踩地雷似的,事事都错。 正各自沉默着,石窟门口忽然映上个人影,那人敲了两下,喊道:“堂主,晏堂主。” 这头“晏病睢”觉很浅,仿佛梦里过得也不好,一点风吹草动便转醒过来,他起身开门,迎了对父女进来。 那父亲拉着女儿“扑通”跪了下来:“堂主救命!” 晏病睢拉人不起,说:“救谁的命?” “自是我和这蠢女子的命!”老翁一语未完,先滚落两行清泪,“家中世代为渔,不料前些日子无烬海风浪癫狂,竟将我等拍翻在海里!” 晏病睢倒了两杯茶水,又将二人拉起来,疑道:“无烬海由海栖一族掌管,向来平静,祂们合该遵守七族之约,为你们保驾护航才是?难不成他们是刻意的?” “正是,正是!”老翁摸到茶,不喝只暖手,回想道,“我沉入海,灵识快要溺死,忽见几条大鱼游来!那鱼长着人面和手臂,正是鲛人!祂们拥着我来到宫殿,进去便看见我这溺死的女儿的尸首,被人千刀万剐,掏干净心肺,下场凄惨啊!鲛人见我震悚昏厥,告诉我这乃预言幻境,又赠我一言,她少有福泽,想她平安,便要从此避世。天下疫鬼未灭,巫人族若退缩,便违背七族之约,也是短命!哎,哎!进也禁,退也禁!” 七族之约乃是:巫人除疫,木客镇林,鸩鸟化毒,伥族策鬼,修狃解咒,海栖护渔,禹王族以风火罚戒。[1] 族约集疫战时的万类族群之力缔造,效力胜天,不可忤逆!一旦有人违约,无论上天入地,生前死后,皆逃不过族约的惩戒。 老翁声泪俱下,又要跪:“我这蠢女子命薄如纸,正是要求晏堂主做她的姣子,为她去尘!” 晏病睢扶起人:“老翁可知,千万年来只出过一名姣子?我并非无上圣洁之体,更非母神后人,怕是为人去尘,也是没有福泽的。” 第24章 “去尘礼”便是增福,受尘人将与去尘人脉络相连,分摊后者的力量。这原本是姣子职责,但如今姣子已逝,后世便出现了效仿。 两个晏病睢沉默须臾,似乎都想到了自己的名字。 老翁察言观色,动容道:“晏堂主过奈河,渡忘川,鬼神皆惧,福泽厚天!若为她去尘祈福,让她和晏堂主关联着,我便放千万个心!” 晏病睢无可奈何道:“你也知晓我行阴煞之事,何来福泽一说。但若关联,我确是能护她一护,就照巫人族的俗定来吧!刀来!” 老翁又滚出热泪,将女儿推到晏病睢跟前,道:“老儿无刀,去尘之时不可沾上姣子以外的浊气!” 晏病睢四处张望下,起身进了幔帐之后。谢临风跟着瞧过去,那红纱好似一层旖旎血雾,里面只像有两个人,片刻后,那头的晏病睢拿了把剪子,撩帘而出,谢临风这才趁机晃了眼,哪是什么人?只是个穿着红衣,胳膊搂着颗蛋的木头架子罢了。 谢临风说:“你便是这样孵蛋生的?名字潦草,养胎敷衍,好可怜!” 晏病睢这倒没反驳,腰板端正:“蛋生吃饱穿暖,龙生幸福。” 谢临风受他“饱”字一呛,不说话了。目光一转,看那小女子模样娟秀,那头晏病睢将她牵至跟前,问:“你可想好了?剪子附咒,你这秀发剪了,可就再也续不上了。” 巫人族对去尘礼极为重视,无论男女,行礼之时皆要剃发,剪去的各路青丝收集起来,做成祭台上的挂铃围绳,以做傩祭之时族人的祈愿。 女孩说:“义父想,便剪。” “你改口倒是快。”晏病睢剪断她的长发,笑道,“现在才哭,会否迟了?你叫什么名字?” 老翁抢说:“正要求堂主重新取名儿,她原本姓白,如今可随晏堂主姓!” “不必。”晏病睢剪完头发,又修理青碴,“你既姓白,我便赐你‘白芍’一名,这味药材我很喜爱。名字上了咒锁,你从此便要做静心之人,可懂了?” 白芍说:“我记住了。” 去尘礼随俗而变,巫人族规定繁杂,又折腾了好些时候,但奈何谢临风二人被这对话劈得外焦里嫩,早已无心观看。 谢临风说:“你……” 晏病睢坚决道:“杜撰。” 心里却默默跟了个“吧”。 谢临风心说:也是也是,小菩萨瞧着比我都小,哪里凭空多出个义女来?这样推算,夏家那两位都该叫他爷爷了! 思及此,谢临风不禁悚然。 可怕,很可怕! 迷雾重重,去尘礼毕,白芍随老翁离去,穿华服的“晏病睢”则拿着剪子,再次绕至帐后,那里似乎藏了好大秘密。 谢临风开口,晏病睢却更好奇:“去瞧瞧。” 刚要跟去,地面却如流沙一样攒动起来,石窟像迷蒙上了一层油纸,满眼红彤彤一片,却叫人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了。 晏病睢道:“怕是魇境之主远了,剩下这些陪衬也就花模糊了。” 二人只好掉头,追随父女步子撵去,刚推门而出,双双“扑通”掉水,那水浪汹涌澎湃,直往他俩中间挤。 谢临风本就是鬼体,不靠呼吸度日,加上他识水性,几息便适应过来。他浮在中央,心觉不妙,左右寻人—— 果然瞧见一个看淡生死的落水猫! 晏病睢只管闭眼憋气,像根木桩一样冷漠下沉,仿佛就算溺死也要死得傲骨清高。谢临风看得很服气,三两下将人捞出水。 谁叫这并非什么小江小河,而是片海域。 晏病睢浮出水面,睁眼道:“你捞我做什么?” 谢临风说:“我又错了,行不行。” “你这是哪门子的邪火?”晏病睢抬头,瞧见上方黑云拢聚,立刻就要下暴雨,“我们先回岸上。” 谢临风手一松,正要游走,晏病睢竟忽然在水里狠狠踉跄一把,随之立马攀上谢临风的背,惊魂未定道:“你……你这又是做什么?” 谢临风红衣湿漉漉,像团被浇灭的火。他浮在水面不动,学着晏病睢的眼神瞧回去:“救你是错,不救也错……” 晏病睢推心置腹地说:“谢兄,要下雨了……” “谢兄是谁?”谢临风乜斜着眼,“下,下大些好,我看看这雨,这天,这万物有没有错。” 说来好笑,晏病睢平日里光风霁月,像是断崖边的寒花,向下瞧人,如今被浸在这水里却葳葳蕤蕤的,什么寒花风月都泡汤了,菩萨在水里摔了一跤,倒学会眼巴巴仰望了。 晏病睢说:“你消气,上岸我同你说个欢喜的。” 此时天上炸雷轰鸣,晏病睢手指骤然用力,似要剜进谢临风的皮肉。 谢临风痛到抽气,赶紧收臂:“这么欢喜!” 他将人托到背后,一面游一面道:“这海水灌铅似的沉,是你这个血菩萨招来了水鬼吗?” “我若没猜错,这便是海栖族的领域。方才我闭气下沉,正是在用识海寻找鲛人的宫殿入口。”晏病睢凝神圈着谢临风的脖子,似乎又觉得这样说不太愉快,怕谢临风再置气,鼓足勇气笑了两声“哈哈”,捧说,“谢兄很幽默呢。” 又是笑又是“呢”,谢临风险些呛水,魂飞胆裂道:“你就是水鬼吗?” 晏病睢:“……” 他难堪地闭嘴,似乎被自己糗到了,挂在谢临风背后一路无话。 第25章 游到一半,头上倒下来一盆雨。谢临风加快速度,三下滚到岸边。“扑通”一声,晏病睢也倒在一旁,仰面任由雨点砸到颊面。 谢临风张口吃了好多雨,疑道:“什么事?” 晏病睢更疑:“什么事?” 谢临风道:“越金贵,越忘事。我要听那欢喜事。” 晏病睢说:“哦。” 谢临风冷面无情:“这个不欢喜。难不成你只会哄骗人?” 晏病睢最受不得污名,舌尖一咬,便说:“谢兄救命之恩,我刻骨难忘。” “你先不要记住我,我仍是不欢喜。”谢临风坐起来,还是一副阴沉沉的模样,道,“我问你,你是不是讨厌我?” 晏病睢被雨打得睁不开眼:“嗯……嗯?” 谢临风便抬起袖子,胡乱给他揩干净,撑在上方挡住雨:“你讨厌我吗?” 晏病睢默了片刻,道:“还行。” 谢临风演了半晌落魄鬼,这会儿称心如意倒回去,不再追问。 晏病睢说:“你现在欢喜了吗?” 谢临风枕着脑袋,道:“还行。” 晏病睢说:“好,这雨下得不寻常,海栖族很快就要现身,你我打起精神。” 谢临风好笑:“演你一回,倒学会谨言慎行了。” 晏病睢不做声,只叹气。好像仅是哄一下谢临风,就把他累得要死了! 第14章 重魇 此处是座蕞尔小岛,四面环海,只有芝麻粒大小,怪孱弱的,像是浪一卷就要沉陨。 谢临风笑到一半,他忽然跳起来:“这雨咬我!” “嗯,这便是异常之处。”晏病睢泰然道,“无烬海千万年来都受海栖一族庇佑,无飓风骇浪,落雨惊雷途径这都得温柔些,这雨非但喜怒不定,还更疼,更沉。” 谢临风受不住挨打,三两下脱了外衣,往地上一卧:“那海水也沉,如此说来,若非是特色,便是日日夜夜都下这雨,填满了整个海?” “填满倒是夸张,但至少时常下这类雨。”晏病睢有些不自在,“先前那翻船一事也很可疑,老翁若不是在编造,海栖族内极可能受到分裂,鲛人族胆敢做违约之事,不是自寻死路,便是已经脱离了族约咒缚,换了主人。” “有理有理。”谢临风举着衣物侧躺,“不过你身上很痒吗?” 晏病睢挪了半晌,闻言怔住了:“……是你挨我太近了。” 谢临风说:“这么疏离,为你遮风挡雨都不行?” 晏病睢叹气,还未开口,忽听前方深水之中传来一声咆哮:“渔者掉头!前方将入终南之海,有叛……” 只听一阵巨浪澎湃,将这声音拍沉了。 那浪声势浩大,汹涌至触天,好似一栋大厦!谢临风眼见巨浪蔽日,说:“快跑!” 话音刚落,滔天浪潮猛然坠下,将岛上二人拍飞!谢临风腹诽:天爷!不是才劝诫了那白娘子要避世避世避世吗,怎么又出海了?! 正在此时,一声音平稳骂道:“尔等背叛海栖一族,窥探禁领,草菅人命,当杀!” 只见那汹涌浪面上稳稳站了两波人,一边是人面鱼身的三只鲛人族,另一头是蠕着八条腕腿,肉刺遍身的海栖族人。 海栖族来得浩浩荡荡,在海中翻涌救人,首排族人站成一条蜿蜒的盾壁,很忌惮鲛人骤然发难。 鲛人说:“终南地不可入侵,我等听从母神之言,奉命行授天命之责。” 为首的海栖族人驳道:“母神与姣子早已神魂俱灭,你又是奉谁人的命!” 鲛人耐心解释:“姣子凌驾于七族之上,无所不知。祂千年前便料想到今日,下了守护令。” 海栖族人气极,道:“你们召唤水伥吞噬良性海域,侵扰渔民,随意弑杀,还敢再提母神?姣子早就违背天性,不遵从母神言语了!” 鲛人声音淡淡的,仿佛并不在意对方的冒犯:“七族为母神身体所化,姣子继承母神衣钵,你们便是祂的骨肉同胞。姣子献祭镇鬼,你们岂敢诋毁,岂敢诋毁?” 一鲛卷尾,便是惊涛骇浪。一浪拍下,小岛抖了三抖,脆得可以。 谢临风被冲了很远,一手抱树,一手抓住随波逐流的晏病睢,笑说:“抖什么,你谢兄抓得还不够紧吗?” 晏病睢箍紧谢临风的臂膀才堪堪稳住身子,他道:“原来是这样……传闻里终南海受恶灵侵蚀,天上水里都异象丛生,由此被划分为禁地,却随年月正不断扩张,生者入,亡者出。它接壤无烬海域,想来那老翁应是不清楚两域界限,驶进了恶灵海,才遭翻船。” 谢临风纳闷:“鲛人怎地成恶灵了?先前的‘你’形容姣子似福神下凡,海栖一族却像拼命恨祂,究竟几个版本?” “千万年传下来的东西,真真假假不可全信,那老翁活着出来也是团迷。”晏病睢猫似的勾爪,快把谢临风抓出血痕,“好了,你听周围。” 四周哀嚎连天,救命连连。水域中浮浮沉沉许多只手和脑袋,但奈何谢临风此刻也是泥菩萨过江,他暗骂一声:“海栖族族约在身,人命过天,他们……那是什么?” 前方忽然燃起一团燐飞明火。 队伍末尾的海栖人浑身长毛,手里拖着个银光闪闪的球,有意遮掩行为。 晏病睢说:“这是母神遗留的藏语镜。万年前用作族群之间的联系,如今母神已逝,海栖族仍旧以此镜与母神通灵,企图得到指引,但上面显现的通灵符文,大多是召来了其他仙怪鬼灵。” 第26章 果然,那原本澄澈的圆球镜面里出现几道古怪的爬痕,如同水中滴墨。谢临风眯起眼睛,心道:奇怪,很奇怪!这晶球上的咒纹竟和他那面通灵的碎镜子如此肖似! 正裁疑间,只听“嘭”地一声响,那藏语镜猝然爆裂开!变成哗啦啦一堆废渣。 别说海栖族人呆了,就是谢临风也呆了。这一碎可了不起,堪堪将岁月静好的对峙打得失衡,海栖族捧着碎片,满面悚怍,颤巍道:“你……你竟敢……你竟敢!!” 话音未落,海上骤然激起千丈浪墙!原本被打捞上岸的渔人被一股磅礴的吸力拽飞到空中,谢临风大骇,立马将晏病睢圈到怀里,说:“你我回回都做池鱼,逃命紧要,抱你一抱!”[1] 谁料这浪竟像长了眼睛似的,震怒般咆哮,又铺天盖地朝谢临风二人的方向打来! 晏病睢怔了:“谢兄……” 谢临风道:“谢兄在,搂紧了!” 一语未落,只觉浑身剧痛,那沉浪砸下来,像撞了墙似的!谢临风两眼发昏,坠进深海里,然而下一刻他受雷劈般惊醒,不过弹指一瞬,他怀里空空如也,晏病睢何时被冲走的他都未发觉! 谢临风在海里游离半晌,身前身后尽是黑黢黢的水浪,根本找不见人。 他心说:要命!落水猫再神通广大,瞧上去也是会被活活溺死的样子。拖不得,拖不得! 正当这时,耳边传来一声音道:“他很好,可以拖。” 谢临风游至一半,蓦然瞧见前方有束光晕,里面踽踽游来一条人鱼,谢临风按兵不动,心说:原来是你,此方是他人魇境,你为何能听我,看我? 鲛人道:“我看不见你,也听不到你,但我知晓你会来,正在这里。我在过去,同你对话。” 谢临风惊奇:传闻鲛人能罗织预言成境,你预言过白娘子,这魇境也是她的,又来找我做什么?兄弟,好友失踪,我很忙的。 鲛人游至光晕跟前,成了团黑影,便滞留了:“姣子有三言赠你,你听罢可解惑。” “他很好。” “三重魇。” “知天命。” 前二言谢临风懂,“他”指的自然是小菩萨,此刻他们正坠入三重魇境之中,但第三句谢临风不得其解。 正要问,又听另一声音道:“等你许久了,你这镜子给我瞧瞧。” 这声音温润好听,但却非常古怪,让人像喝了酒似的,听过就忘! 谢临风腰间受力,那碎镜子便漂走了,谢临风见识了祂本领,道:你便是姣子? 那声音说:“是我。” 谢临风向前游去,那团光却更远,他漂在原地:你算得天地古今,认得我不奇怪,但你真的认得我吗? 他来自这个世界之外,哪怕姣子再神通广大,总不能跨次元吧,现代核心价值观里,可没有迷信这一说法。 姣子道:“你同我相隔千万年,我算不准你,但我能唤你。你魂归异界,被傩仙认主,你只需记好我最后一言,人之一命,最忌强求。” 镜子从光晕中游回,已是平整如初。 “可你早算准我会二入白娘子的魇境。”谢临风将其收在腰间,懒得再和祂打哑谜,说,“可好,我记住了。现在把我那不识水性的小菩萨还来吧!” 原本那团光晕已经暗了下来,闻言却微微亮了,对面像是刚准备离去,又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临时撤身。 “小菩萨?他竟容许你这样叫?”姣子讶然了刹那,笑说,“你竟未领悟,此处正是他的魇境,你退身出去,便可见到。他此刻正在岸上呢。” 言毕,周围重归昏暝,只能隐隐瞧见一只摆尾逴行的鲛人。谢临风百思不解:魇境……魇境不是亡人携有的吗? 他思及魇境,便想到荧鸓,当即闪电窜过大脑,正要摸缝魂袋,眼前陡然飘上来一团河豚似的白球。 荧鸓吸饱了水,绕着谢临风不知游了几圈。此刻见谢临风终于瞧见自己了,便胖飞至他眼前,开始仰面吐泡泡。 谢临风心道:我的心肝,这脏水你喝成这样,还如何挥得动翅膀?我手动摇摇你行不行? 说罢也不等荧鸓同意,谢临风捻起“鱼翅”轻轻晃了两下,只见瞬息之间海浪澎湃,水泡咕噜咕噜盈满面 谢临风只觉身子骤然下坠,似乎穿了千斤铁衣。他趴在岸上,啃了满嘴黄沙,眼前刚清明一些,便瞧见一双腿有些急地走至跟前。 谢临风一摊面,便颠倒着望见了晏病睢,他气喘吁吁,笑说:“再不拜你这神仙菩萨了,你害得我好苦。” 晏病睢说:“你乱想什么?” “在想你。”谢临风休息够了,翻身而起,“想你究竟是怎样的活佛,竟生造出死人魇境来,将你我二人皆拉入其中?更在想念你这魇境之中……” 他话没说完,晏病睢忽地反身鹗顾:“你很清醒吗?可我方才分明进的是你的魇境。” 第15章 伥鬼 “这可奇了,我死时安然,做鬼逍遥,真是半点怨气没有,如何造魇?”谢临风道,“你瞧见些什么了?” 晏病睢呆了须臾,才说:“没有,一些琐事,看过就忘了。” 他说完就走,却被谢临风拦着:“你不要做撒谎精,若是我的生前事,你此生都要记住我了。”谢临风摸出银镜,照给他瞧,“不好,面若土色啊堂主,那是什么魇?水做的吗。” 第27章 晏病睢冷然不语,似乎正困在记忆里,这时,谢临风忽然镜面一转,钻研道:“哦?他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茫茫海域之上漂来几叶小舟,小岛四处顿时迷蒙上几圈黑雾,里头涌动着,似乎藏了东西 晏病睢正被他唤醒,闻言一看,道:“有人诵念‘召阴’,唤来了水鬼!” “召阴语”原是伥族从疫鬼身上偷学来的咒语,短暂召集就近阴客和厉鬼做军兵,供召阴人驱策。但自七族之约建立以后,伥族人便鄙弃了召阴语,原因无它,此咒控人控鬼,用于战场那叫兵不厌诈,用在交往中就有些缺德了。 谢临风说:“闹那么凶,那些八爪护卫哪去了?” 晏病睢道:“在雾里,这咒语召得正是海栖人。” 谢临风讶异:“海栖竟是鬼族?” “不是,这召阴语受人篡改,活人化鬼.....”他正说着,忽地捂心跪地,又虚声说,“不、不是.......” 谢临风慢了瞬,没接住人,旋即背对蹲身:“管什么是不是,你上来,我们去树后面躲着。百艘带箭凶船,打起来又是无端端一场天降祸。” 晏病睢虚弱得像棵荒岛小草,谢临风哪顾他,直接将草菩萨拉到背上,挂着就跑。 他前脚刚迈腿,便猝然听见炮响,“轰!”地一声震天动地。小岛好似在剧烈翻身,谢临风走得颠簸,躲进树丛。晏病睢刚被他放下,还晕头转向的,又被推攘着摁在树后。 “这样稳些,你站住了。”谢临风就从后背贴着他,那声音像捧热酒似的泼在耳畔:“这个‘你’可是意气风发,率了好大阵仗的船队,有炮有刀的,整面镜子都装不下,你来打劫吗?” 谢临风手臂环着他的腰,那面通灵银镜正被拿在腰间。晏病睢垂首一看,果见这镜中装满了黑影,“他”赤焰红袍着身,手提红剑,在船员里格外扎眼。 这时又听一声炮响,岛屿似乎往下塌陷了一寸,二人扶树站稳,再一看镜子,哪还有华服剑客的影子。 船上晏病睢的红剑烧得正烈,风浪呼啸间,黑雾受一阵剑气拨搅,正滚云般翻涌着,里头倏忽破雾飞来一人,轻巧跃至船上。 晏病睢落在船尾,说:“前方终南禁地,劳驾掉个头。” 他文质彬彬的,手里却拎把猩红血剑。船上的人骤然围聚过来,先看看剑,再看看他,二话不说,便掏家伙开打。 晏病睢舞剑打架都风度翩翩的,几下剑气就把周身一圈人给荡了出去。晏病睢动如疾风,闪身捞回个倒栽入海的人,道:“好友,你们主人手下有邪师,船也排在最后,他定是不管你们死活的。” 那人惶惶:“你、你要如何!” 晏病睢低身询问:“这黑雾迷人,我的船开不进去,冒犯了,我可以抢你的吗?” 那人仰面看他容貌,实在美艳得毫无正气可言,那额前一点朱砂,将他缀得像是个妖精。 那人入迷:“好好……啊?!”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晏病睢拎着后颈,扔回了后面的船上。别看他温润文弱,扔人却驾轻就熟,一手一个,其余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晏病睢瞥了一眼,又说:“不好意思。” 随即一剑将船头炮烙撬成了破烂。 晏病睢道:“委实冒犯……” 余下人忽地受惊齐说:“不冒犯!应该的!” 谢临风目瞪口呆,又往镜子跟前凑了一寸,谁知额头忽地挨了一下,他回过神:“你很……很……” “手滑。”晏病睢垂眸冷静道,“你调个方向,对准黑雾,为何这些伥鬼迟迟没有动作?” 谢临风换了视野方向,镜中“晏病睢”正负剑掌舵,身后跃来个人,此人身形秀丽,剃个寸头,先前还怯生的白芍此刻俨然成长不少,眉眼都是英气。 她道:“义父,后面的船已转回黑雾之外,可我们只有一艘船,这炮祛咒后威力弱了不小,如何打得过前面的人?况且说不准还遇上海栖族人!” 晏病睢说:“这很好。” 白芍道:“这更打不过了!” 晏病睢将舵交与白芍,说:“海栖族人遗世安于海下,并不轻易露面,七族亦是如此,寻常只会在无烬与终南二海交界处设咒阻拦,若是海栖族亲临,只能说明一件事。” 白芍道:“鲛人现身,持戟害人!” 晏病睢不语,说:“对,也不对。我们先按兵不动……” 话未说完,黑雾中陡然伸出数只枯柴似的手,握住晏病睢的脖颈。晏病睢抽剑砍下,却听呜呼一声惨叫,断手坠地,变成一条蠕动的粗壮触手。 滴滴答答—— 黑雾下起了蓝色血雨,晏病睢愕然一瞬,明白过来这是海栖族人的血。他沉默许久,说:“朋友,能劳烦找个粗布,为祂遮盖一下吗。” 他话落地上,不知给谁接。这些人面面相觑半晌,爬起来一个:“不劳烦不劳烦,仙师……” 他“啊”了声便哑言,“仙师”已经持剑杀出去了。 不知是他杀意凛冽,还是剑风灼人,前面的邪师闻声而来,召来一张遮天蔽日的鬼面,晏病睢当头闯进这鬼面的血盆大口之中! 晏病睢说:“歪门邪道!” 伥族召鬼行的是上古蚺蛇族[1]遗留的符箓之术,召阴语虽从疫鬼偷师,但两厢融合精进过后,召阴语早已除邪祛煞。这群邪师个个黑袍鬼面,服饰上图案阴邪,根本不是伥族人! 第28章 晏病睢冷面如霜,锋刃一转,直接挑剑戳烂鬼面上颚,一路刺穿天灵盖。鬼面分裂成一道浓稠黑雾,晃荡一圈后再次将晏病睢裹至口中。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急流碰撞而上,将两波人冲撞开。晏病睢落回船上,一身水淋。 白芍转舵避开巨浪,又道:“义父,这船队前后约有五十只,个个扛炮,还有邪师互送,是为了盗窃终南水域下的万年墓!” 晏病睢神色一凛:“你如何得知的?” 白芍向后一甩头:“你一走,他们就偷袭我,然后我把他们打服了。” 白芍身后个个鼻青脸肿,涕泗横流,却坐得端正又安分,不准叫,也不准哭,只泪眼汪汪盯着晏病睢,要他主持公道似的。 晏病睢扫了眼,没表示,只说:“你将人带回去,我自行前去。” 白芍正要拒绝,却见一阵汹涌大浪猝然冲破黑雾,当头将船打翻! 谢临风忽觉胸口前一抖,转开镜子:“我在呢。” 晏病睢侧过脸,忧心忡忡:“你看看那水下有什么?” 谢临风说:“行,我瞧瞧。” 他转回镜子,再一看,哪里还有“晏病睢”的影子。镜中先是盈满了全屏的水泡,咕噜声听得这头的菩萨都快昏过去了。 终于,沉浮数次后,白芍蓦地攀上一人手臂。她抹干净视线,抬手就打:“你谁!” 对面也落得个水鬼样,又挡又不敢撒手:“别打别打!这位娘子,再闹我可就真撒手了!” 白芍被这句话生生劝住了拳头,乱游一通:“我义父……你!你是掘墓人!” 那人道:“我是替死鬼!” 意思就是,他也是那船舰后方用来挡剑的。白芍看他一副书生架子,还是给了一拳,说:“正是你们这些蠢货,害我义父落水!你先拖我上岸,再来捞我义父,那个红衣服的,可知不可知?!” 那人道:“知知知,姑奶奶好大的脾性。” 此言一出,白芍似是被将了一军,稍作收敛。 谢临风看到此处,也没见水下景色,反倒是视角跟着白芍转来转去,谢临风道:“听她这话不着急,是不知你属落水猫,还是死定了?” 晏病睢说:“不,‘他’现在应当不在水下。” 谢临风道:“在哪?” 晏病睢向后一靠,抵住谢临风的胸膛,说:“在我们身后。” 谢临风一阵骇然,骤然回身,正和身后的晏病睢四目相对,他当即脑中窜过一道电流,对方双眸漆黑,额前那点血痣浓烈到发黑。 谢临风近乎悚然:“你要杀我?” 晏病睢说:“他要杀你。” 谢临风晃动两下,发现这个“晏病睢”双目失焦,并不是盯着他。 谢临风这才松了口气,道:“怎么总惹你恨?” “几时了?”/“几时了?” 一近一远,两个晏病睢竟同时同语。 这头谢临风二人都呆了,一时没敢动弹。 “晏病睢”浑身湿透,水朝下滴,人也是向下的,饶是面上瞧不出名堂,却能分辨出他此刻丧气得很。 他面朝树走来,谢临风瞧见沸腾的煞气,赶紧拉人腾地,只是并非谢临风感知出来的,而是那颗朱砂发黑,竟开始渗出一股黑血来。 黑血爬至鼻梁,“晏病睢”擦了两下,仍未止住,仿若那颗朱砂之下封印着浩荡野鬼。 ……野鬼。 谢临风遽然醒悟! 第16章 白羽 “蛋生说你体内封印了鬼,十三道脉象便是这样来的。”谢临风心里有些闷,“你这颗痣当真是极凶的封印,惹得我心好疼。” 这个晏病睢未语,那头的“晏病睢”忽然抬手,对着谢临风方才站过的树画了几道符咒,问:“不可玩笑我,我正唤你。” 他语气低低,仿佛说的并非“不可玩笑我”,而是“不要戏弄我”,听着怪低落的。 谢临风看不懂,便偏过头去瞧晏病睢,道:“这是什么咒?” 晏病睢道:“密语。” 谢临风恍然:“原来是结契咒。” 密语咒又叫结契咒,一人仅能同一人结契,咒语和符文由咒术双方自创,不但独特稳固,还很私密。 “晏病睢”空画几道,那树上亮起一道猩红的繁杂咒纹,然而顷刻间便暗了下去。 什么也没有。 “晏病睢”语气忍耐,像在劝说:“不可骗我。岛上满目狼藉,两域分界处的阻拦咒语极为弱小,这痕迹……定是海栖族同鲛人折腾过。你……你在不在?” 依然风平浪静。 正是此时,“晏病睢”额前黑血骤然肆意狂涌,里头的鬼煞蠢蠢欲动,似要破封而出。他摸得满脸是血,动作僵滞,神情困惑,问:“你在哭吗?” 谢临风稀奇道:“阿弥陀佛,是你将要掉泪了。” 晏病睢冷冷纠正:“是他泫然欲泣。” “是是是,他与你不同,菩萨无情无泪,你是最铁石心肠的。”谢临风斜身一看,又道,“可这东西却是真的,荧鸓的羽毛怎么挂在他腰间?” 正说着,“晏病睢”恰好伸手摘掉羽毛。他平息心绪,红袖擦血,那血的色彩原本深得多,却立刻被吸附消痕了。 “晏病睢”一负剑,泰然自若道:“我在这,你过来。” 原来那方白芍被拖上岸,正环岛乱喊。她脚边躺了个精疲力竭的文秀男子,穿着和船上盗贼同样的服饰,却像个半死不活的书生。 第29章 白芍闻声奔来,道:“还以为您被溺死了呢。” “只会戏言了?你这胳膊是如何守护的?”“晏病睢”目光一闪,态度骤冷,“图腾不可外露,尤其是巫人一族的图腾,你竟还接触人了?” 母神消逝之时,不仅将力量和身体化成七族,更留下了七类附有母神之力的图腾。七族将图腾传世本是为了庇佑和指引,不料却召来歹人为夺取七族力量,诱骗抓捕其幼老,剜刮图腾,啖食血肉,手法残忍,一腔赤子心被狠狠辜负,从此七族便不再外人面前彰显图腾了。 白芍霎时捂住胳膊,骇然道:“我、我……” “晏病睢”一面走,一面拔出身后剑,淡然抵住岸上那男子的喉颈:“谁?” 谢临风跟在后边,道:“熟人。” 原来躺在地上如死鱼残喘的书生不是别人,正是夏清风。他身子文弱,又下水捞人游了半条命,现下看到剑,竟还想跳起来:“饶命,饶命!” “晏病睢”剑锋逼近:“就冲了你一个上岸?” 夏清风道:“是我走运……” 他嘴上说着走运,神色却写满了“不幸”,看着“晏病睢”的冷面,哆嗦着抖出了实情:“这船队的主人是个掘墓贼,你们往劈椒镇走,有片枯竹老林围成的乱葬岗,里面的坟啊冢啊,管你生前属王侯还是白丁!通通被刨,本领大得很!大仙你瞧,这船队雄伟,不但有重金买来的炮烙加持,还有伥族的邪师互送……哎,说到伥族,那可是……” 白芍道:“道听途说,怎是伥族,那邪师分明就是走得歪道!” “是了是了!”夏清风不管听到什么,都一律乱附和,“这……这歪道主人听说终南海下有座千万年的冰棺,调查后发现里面封着先神!其中的珠宝晶石,绫罗锦缎非但无穷无尽,且样样是神物!那不就是能长生不老,荣华富贵,得道登天!这群贼早就被迷晕了!” 白芍捧腹:“蠢物,蠢物!我义父常常来,哪有什么……”她话说一半,像是懂了什么,弱声喊道,“……义父。” “晏病睢”骤然收了剑,伸出一指摁在夏清风眉心,指腹下瞬时腾升起一缕黑烟。夏清风只觉额前像被火棍杵过似的,以为晏病睢朝他下了诅咒,慌说:“别、别咒我!” 白芍道:“他身上没有脏气,果真是被抓来当替死鬼的。” “晏病睢”问:“你原是做什么的?” 夏清风不敢说谎:“我是个布料商,也走丝绸。读书……读不进去,回回考到末尾,就被父亲赶来卖布料绸缎了。” 这前言后语都透露着他不止文弱,还窝囊。 “晏病睢”皱眉:“如何找上你了?” 那船上的喽啰即便不禁打,但至少也会几下花拳绣腿,哪像他这样凶一下都能吓死。 “其实并不是找上我了。”夏清风说,“他本是找上了我的一位友人,那日摸黑将我错当成了他,抓走了。路上我听得他们要拿这些人做掩护挡剑,我……我就索性……” 白芍绕着他左转三圈,又右转三下,摸着下巴道:“你就甘愿替他送死了?” 夏清风道:“他有妻儿!还帮过我进货!” 白芍很有兴趣,还要逗,“晏病睢”忽向她递过手中羽毛,道:“这个赠你。” 白芍惊奇说:“这不是义父枕边之物,小时候我瞧一眼都不许。” “晏病睢”道:“嗯。此白羽附有生灵,我尚未进行孵化,送你玩耍。你掩好身份,将他和带出水域。” 这白羽实在珍贵,能避除疫鬼,怎么可能只是玩耍。白芍半懂其弦外之音,忙道:“义父还要下海?” 夏清风惊说:“仙师也要掘墓?” 白芍有些烦他,托起手肘将人打晕了,驮身上就要走,又不放心地说:“义父,若是海下没有镇煞之法,我们便去修狃族,七族总有办法,你不要太强求。” 说及此处,谢临风忽然道:“你留在岸上,我同他去看看?”言毕立刻跟随“晏病睢”一齐跃海。 那海水吸附力极强,谢临风顿觉重心不稳,竟被直直吸入海底!他在顷刻间向下坠去,覆面砸向礁石。 谢临风腹部吃痛,一抹面竟吃了满嘴沙子。他表情难看地从地上爬起,一扫周围竟是黄沙滚滚,尘土漫天,只有身前一棵枯树。 该死!在那岛屿上分明有三重魇境,只这白芍一人之魇就全然主导。谢临风本想再坠海进入“晏病睢”的魇境瞧瞧,却无奈已经岁月流转,谢临风靠着枯树站了会,对处境匪夷所思。 正冥想着,忽觉头顶落下几粒雪盐。谢临风仰面,正望见两只晃悠的脚,似乎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你是个有趣人物。”谢临风在树底下打量半晌,笑说,“怕天怕地却在行打架,最是君子却又易容骗我。” 晏病睢扶着树枝,半蹲着:“我只是怕踩了你。” 谢临风坦坦荡荡退了出去:“我很感动,跳下来吧,我给你腾地儿。” 晏病睢说:“嗯。” 他一鼓作气,眼一闭,脚一滑,谢临风没在地上见着人,抬眼发现那人竟抱着树干反爬了几寸。 谢临风静静看他,晏病睢说:“这沙……” 谢临风道:“这沙烫死你了吗?” 晏病睢这才说完后面半句:“形如波浪……” 他话音刚落,谢临风便瞧见沙丘之上出现一队缓步前行的人马,想来这是白芍魇境当中又一个故事。谢临风不多做逗弄,站树下张开双臂:“那方有异变,不能多呆,我接着你,还不快快落进怀里。” 第30章 晏病睢闻言,咬牙跳了下来。 谢临风好笑道:“怎么这副表情,我怀里能死人吗?” 晏病睢推开他,对面却纹丝不动。 晏病睢:“?” 谢临风箍着人,说:“你欠我许多,这也算一笔。” 晏病睢仰面望着他,寒声问:“你要图什么报?” 谢临风摸到腰间荷包,道:“我有几处疑惑。荧鸓同你什么干系?白芍同你什么因缘?姣子同你有何过往?你究竟是谁?” 晏病睢说:“不是信了杜撰吗?” “我信神佛,自然信你。”谢临风弯着言,却没有半分笑意,“是你,他也是你。” 晏病睢道:“说不准,我没有那些红衣服。” “不打紧,我借你。”说完这句,谢临风微微愣住,他竟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晏病睢闻言只冷嗤一声,他的注意力不在此处,而是被那山丘上的几道重影引去。 只见原本行进有序的商队骤然变得凌乱起来,熊日烈烈,一把横刀闪过冷光,便喷薄出一股涌动的血影。 晏病睢迎面照太阳,眼睛花了,又凑近一些,说:“你有瞧见凶手吗?” 谢临风道:“没呢。那是一把鬼刀?” 晏病睢说:“只一把吗?” 谢临风顿身,立马奔过去。 哪止一把,那盘虬似的队伍被砍断成好几节,商人一波一波被封喉倒地,滚下沙丘。 谢临风鞭风已至,眼前却陡然窜过一道玄色飞影,他来不及收鞭,那灼热红鞭已经狠狠抽打在了晏病睢身上。 第17章 鬼刀 天下鞭挨上皮肉,竟立时从晏病睢身上抽打出一个人来!那人身形似小孩,一头银发,像是从晏病睢体内剥离出来的魂体。 谢临风当下也不顾问话,架起菩萨连连后退。 谢临风问:“喜欢挨打也要挑时候,你怎样?” 晏病睢道:“魇境过往不可介入,否则永坠惘海,再回不去。” “惘海”即是魇境最深层、最危险的混沌之地,鬼魂坠入惘海,丧失智识,不度轮回,化作凶厉之鬼。 晏病睢又宽慰说:“罗刹之鞭专打鬼怪,我本阴阳之体,只能伤我一半。” “难保剩下一半也无碍,”谢临风冷笑,伸手朝晏病睢脸上一抹,向他展示满手鲜红,“你好呆,这是血,不是泪。我实在好奇,这朱砂是什么样的印?封的又是谁?” 晏病睢一怔,才惊觉有液体自额前红痣渗出,如今已是血流满面。 正说着,那头小孩在黄沙里滚了又滚才刹住,却又立刻跳起来,道:“脏,脏死了!我的毛!” 这下谢临风才瞧清,小孩裹了件白羽大氅,跟只大鸟似的。大鸟抖了半晌,忽然望过来,谢临风刚和他对上眼,大鸟却霎时不管不顾地扑跪到跟前,抱住晏病睢的双腿。 谢临风险些被冲撞脱手,说:“他受我一鞭,元气大伤。你小心些!” 他一说完,大鸟就哭:“殿、公子……我是霜灵子,我是……你终于记起我来了吗,我在里面过得可苦,可苦啊!” 晏病睢运气止血:“嗯。” 霜灵子哭过后,泪水全凝成了霜雪,堆积在双睫上。他哗啦啦抹珍珠似的抹掉,转悲为喜:“按约定,我该是最后苏醒的。如此一来,水行生他们已等候多时,我化形载您……” 晏病睢打断说:“他们仍封在我体内。” 霜灵子一瘪嘴,眼看又要泫然欲泣,他却忽地皱了皱鼻子,一路嗅到谢临风跟前,道:“奇怪,有很熟悉的味道。”他边说边绕过谢临风,顺着气味来源一看,大叫一声,“好友!住手!” 那头先前几把悬空乱飞的鬼刀已被人握在手里挥舞,刀风威猛,比之前更凶。霜灵子双臂垂落,长出白羽,他一挥双翅,竟飞沙扬砾,风云变色! 晏病睢被谢临风一鞭子抽散半条命,有心无力:“谢兄,霜灵子五感敏锐,想是真认出故人了,不过人在魇境,劳烦你前去——” “我这就去。”谢临风将人带到枯树前,“你好好端坐着。” 言毕他双足点着黄沙,三两下奔至霜灵子身侧,不急不慢地说:“你双臂化翼,怎地不飞,还跑似鸵鸟,太不雅观了。” 由于太久未驱使过四肢,霜灵子跑得十分颠簸,似乎这地烫脚。他双翅低垂,被萎靡地拖在身后,咬牙切齿道:“你懂什么?我被封印千年之久,还能行走已是本事。” 谢临风偏过头,悠闲说:“既然鸟翅无用,何不换回手臂。” 霜灵子怒目而视:“你教我啊!” 谢临风明了,原来是不会。 “没做过鸟人,教不了这些。”谢临风说,“但可以教你些别的。” 霜灵子:“你骂谁……等,喂!!” 他话说一半,双足骤然被裹缠上一根泛着黑鳞甲光泽的绳子。谢临风这头动动手指,霜灵子便如塑像一般栽倒进沙子里。 谢临风蹲地上,观察道:“你不是鬼?” 天下鞭策打鬼魂必定留痕,就连晏病睢这样的阴阳体都挨不得这鞭子。霜灵子刚解封,又是魂体模样,却和天下鞭相处和谐,不做一点反应。 霜灵子啃了一地土,直吐:“我是鬼,他们也是鬼!列修国的千年鬼,快拦住!” 他说着又要爬起来,谢临风收紧鞭子,将霜灵子捆严实了:“小友,此为魇境,你我可不要当出头鸟;其二,此处没有列修国的鬼,这位夏大人未及而立,不是什么千年王八。哦,又来一个。” 第31章 交谈间,那头该打该杀也都结束了一轮。只见这大漠黄沙上布满凌乱的脚印,人与马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其中恰好有浑身刀口的夏清风。 正此时,白芍裹了头巾,率了一队同样打扮的手下从黄沙堆后露面,她将刺棱球砸在地上,陷在夏清风耳边,冷声道:“死的埋了,活的带走,要死不活的,给他个痛快。” 其中一人从地上拾起把刀,凝息探了半晌,将刀递了过去:“刀体铮亮,其下却有汹涌鬼气,沉淀数载光阴,极难除去,操控这鬼刀的人来历很大。” 白芍问:“有多大?” 那人说:“我探不出这究竟只是单纯鬼气还是咒语,探查术追本溯源无一失手,此次却很怪异,似是有什么力量中途将我的术法推了回来。虽找不出其根源,但我却能感到那股力量无穷无尽,并不容许外来者轻易试探!” “邪物作乱,就地埋了。”白芍扔了刀,道,“这群邪师所行术道很熟悉,当年他们同我在无烬海战过,没有这本领。” 霜灵子也嗅了嗅,对谢临风说:“原来是这刀古怪,有故人气息!” 正在此时,黄沙上传来一阵嘶哑嗓音,白芍的裤脚忽然被一只血手拽住,她刺棱一提,正要砸,听见夏清风哀戚发音:“逃……快……逃……复生……” 白芍道:“什么?” 话未说完,眼前陡然窜过一道黑影。夏清风本就苟延残喘,却倏忽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扑了上去! 白芍被压在身上,只顾喊:“所有人,趴下!” 迟了! 鬼刀复生,如旋浆般开始绞杀,眨眼便“咚咚咚”砍落了五颗头颅。鲜血湮灭进黄沙,这时,有人趴地上嚷了一句:“它在找什么!” 果不其然,鬼刀刃口滴血,却蓦然僵滞在半空中,左右摇晃,仿佛有双炯炯之眼附在上面,正环顾搜索。 谢临风拖着霜灵子朝后避让,一路走一路掩去脚印。霜灵子面朝地被拖蹭着走,忍无可忍:“你......你讲不讲理!你知不知我是谁!” 谢临风越走越发毛,盯着那鬼刀:“我当然不知,但它可能认出你了。” 霜灵子一听,大事不妙,他遽然抬起头:“不、不是认出我了,是……是公子!” 霜灵子正要起身,又被谢临风摁住:“你别动,它好像很忌惮你家公子。你瞧,它抖得很凶。” 果然,鬼刀旋身几下,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它踽踽朝谢临风等人的方向飞了几下,却迟钝得很,像是这刀正被谁握在手里,走得踉跄,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紧接着,那鬼刃刀身震颤,竟发出呜咽悲鸣,仿佛里面正囚着名悲恸的赤子,那血滴滴答答落下,也不红了,清澈如水,竟是刀在流泪。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还欲说什么,鬼刀却骤然坠下,当场化成一捧焚焦的黑沙。 第18章 炼魂 见此,霜灵子神色凝重:“这群邪师行过‘炼魂’。” “所谓‘炼魂’,即是通过献祭将魂魄炼化成器物,通常来说,魂邪恶到一定程度,才能炼出武器。”菩萨负伤走至身侧,呵了口气,继续说,“这鬼刀有自我操控的灵识,不是寻常邪物,反倒是盛满了七情六欲。” 霜灵子扶了上去:“可是这刀呆傻愚钝,还会流眼泪。我怎么看不出有多邪?” 谢临风听罢也略懂一二,疑道:“鬼界那些凶物浑然失了智,须得用红烙铁做的镣铐拴住才行。这刀见你就哭,若它是不好,你就是更凶。” 霜灵子蓦然变色:“这是把好刀!” 谢临风听不懂这“好”是好在哪,还要再问,晏病睢却又轻轻吸了口气,说:“嗯,我知晓了。” 谢临风说:“我也知晓了,你很痛是不是?” 霜灵子这才瞧见晏病睢背后的鞭痕,皮肉外翻,血都是浓黑色。他惊呼一声,化出一捧雪来,铺在晏病睢的伤痕上,怒火攻心:“你胆敢!” 谢临风微微讶异,心道:好整齐的教导,开口竟都是同一句话。谢临风视线随伤痕下垂,说:“我心疼,怎么敢。但你这雪花是什么奇门之术,飘在地上竟烫出个黑洞来?” 霜灵子道:“胡说胡说,疗愈之术,哪有什么洞?” 谢临风蹲身说:“真的,就在堂主脚边。容我——” 他刚一伸出手指,那黑洞骤然扩大,如同深渊巨口,一口将谢临风吞了。晏病睢反手正要拉,却被霜灵子给拦下。 晏病睢侧目:“你做的?” 霜灵子说:“殿下,他很凶。” 晏病睢道:“他不凶。” “姣子的罗刹鞭至纯至净,即便挥打邪灵恶鬼也不留尘。我探了你后背的伤口,加上他一鞭能将我从你体内打出来,足以说明这人腰间的黑鞭是姣子遗物没错,里面却盈满了邪恶之气。”霜灵子语气沉沉,忧心忡忡,“殿下,你人身在世,逃不过衰忘,你或许记不得……” 晏病睢说:“我记得。” 霜灵子更忧愁了:“那你可知,能将姣子的罗刹鞭炼成其他器物,甚至是鬼物,需要什么?” 晏病睢垂下眼眸道:“需要献祭姣子的魂魄。” “姣子不及母神慈悲,祂不可一世,骄矜惜命,怎会自愿献祭魂魄。”霜灵子道,“祂凌驾七族,超脱世间,会否有魂魄还不知晓呢。姣子为苍生而死,是为使命,母神在他身上留的烙印便是祂不得不死的理由。可祂若是献了魂魄,殿下也能想到,只剩一种可能了……” 第32章 只有一种可能,姣子的魂魄是被迫参与献祭的。 这便牵扯出更加悚然的猜想——操控世间的神灵不止母神,祂或许与母神同等修为,甚至在母神之上,否则再无生灵可逼迫母神后人献出魂魄。 而逼人献魂的第一步便是驯服,若是姣子这种硬骨头,应当称作“凌辱”,将其魂魄经络打断,鬼体消融后用业火炙烤,焚化,再用四十九种地狱酷刑逼迫魂魄认主,于即将消散的那一刻封于武器之中,完成炼化。 武器造成,魂魄的经历却远不止表面。他们被封压在器物之中,反复经历业火焚烧,直至消散的最后一线,这样方能保证武器的力量从不间断。 晏病睢冷声道:“你是说,姣子已被开棺取魄?” 他这样想并不奇怪,姣子千年前身死魂灭,将自己化成八十一层大阵和七千道符咒,与数万疫鬼一同封印于终南海底,才换来人间千年太平,可如今疫鬼出逃,必定是有人动了终南海下的冰棺。 ——在船队邪师到来之前,已经先有盗墓贼下了手。 晏病睢嘴唇泛白,他心里蹿升起一股冷意,自他从谢临风的魇境出来后胸口便寒凉发痛。 霜灵子见他神色苍白,又慌觉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我深知殿下重情重义,但召唤邪师的极有可能就是他,他能炼化驱策罗刹鞭,能动姣子的魂魄,很是可怕,别瞧他现在纯如赤子,就算并非伪装,来日疫鬼也必定找上他,蛊惑他。若那时他助了疫鬼,只怕破除七千道符咒也不过俯仰之间。” 晏病睢眉头微皱,犹疑说:“不,谢临风他……” 一道声音忽从下方传来:“晏兄你很好,答得叫我欢喜。可这方情况有变,还不过来瞧瞧?” 晏病睢左顾右盼,问:“在哪儿?” 谢临风道:“大鸟的偷袭歪打正着,将我送入了下一层魇境。” 晏病睢说:“我是说,你藏在我身体何处?” 谢临风恍然道:“后腰处,歪了,这里是我,来摸。” 自个儿身上无故传来另一方声音,把菩萨吓得不轻。晏病睢原本胡乱摸索,闻言手一顿,果真从束腰内侧摸出小粒碎镜。 之所以是“粒”,是因为这镜子仅剩个残渣,只有一粒晶盐大小。晏病睢将碎镜置于掌内,觉得很神奇,对其呼唤道:“谢兄?” 镜粒无甚应答。 霜灵子凑近瞧,大声说:“我就说他邪得很吧!” 晏病睢默了瞬,真在认真钻研,半晌后,他试探喊道:“谢临风……” 谢临风上线:“在。” 霜灵子“噗”地声将镜粒吹飞,这下落在沙子里难以淘金,他怒斥:“坏家伙,坏家伙!殿下不可信他,偷奸耍滑者,最会坏事!” 谢临风的声音埋在沙堆里,闷笑道:“我这方魇境已尽数复原,你们二人那边将要塌陷。我这头波涛澎湃,正准备接住个人,来不来?” 果不其然,他话刚说完,脚下黄沙竟如潮水一般迅疾后退,移动出漫天沙幕。 “来。”晏病睢拉好幕离,闭目道,“霜灵子,落地入水,仔细羽毛打湿,飞高些!” 音落,干燥的流沙骤然变得粘稠,黄沙地逐渐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凹坑。晏病睢稳住身形,脚下土地柔软而晃动,像踩在一层膜上面。 “嘭!” 这层膜不堪重负似的,陡然破开。晏病睢脚下骤空,他犹记霜灵子正站在身侧,便下意识抓了旁边一把,不曾想这一抓竟抓出声“嘶”叫。 谢临风抽气道:“再用力些,可就入骨了。” 听了劝告,晏病睢猝然睁眼,发现自己此刻双脚离地,正被搂在怀里。他抬眼没瞧见水,先看见谢临风的脸,问道:“我唤你,怎么不答?” 谢临风说:“你唤我,我就在。” 晏病睢驳斥道:“你诱我叫你名字。” 方才和镜粒对话,皆因他字正腔圆地叫了“谢临风”三字,仿佛是什么口令似的。 谢临风说:“是,我要你喊我名字,你嘴里的最好听,像是许久没听过了。” 晏病睢又道:“你骗我,哪里有水?” 谢临风真心实意地说:“自然有,水在心里,方才听了你的话,它现在还在流泪水。你看不看?” 晏病睢正要答,那头霜灵子高挂树梢,扑腾未果,只能悻悻喊道:“你们别抱了……在乎一下我此刻的处境呢?” 晏病睢落地,一面整理衣衫,一面环顾四周,只见周遭尽是耸入天穹的树,此刻风云皆晦暗,林间还飘了层雾,灰蒙蒙的,叫人视线受阻,瞧不清太远。 晏病睢问:“何处有异变?” 谢临风说:“走近些,你仔细瞧那雾。” 霜灵子卡在树梢高处,恰能看得很远,他直勾勾辨认那雾中轮廓,一个没注意倒栽了下来。 “谁!”一极冷的声音自雾中传来,仿佛暗器一般,霜灵子惊惶掩去脚步,跌跌撞撞跑至晏病睢身侧,道,“好凶的邪师!” 晏病睢看他正要挥翅扇去林间雾霭,抬手阻止道:“你我外来之客,不必再打草惊蛇,你瞧见了什么?” 霜灵子收了双翅:“有人在拿活人炼魂!” 谢临风道:“用活人炼魂很稀奇吗?” 晏病睢说:“若是自愿献祭,那被炼亡人的魂魄是没有痛楚的。即便是被迫炼魂,魂魄也只在受业火焚烧之时最为难熬。可活人不似鬼体,人在世间,肉身和魂魄浑属一体,寸寸肌肤之下皆贴着魂与魄,联系至深至亲密,若是此时炼魂,便如同剥皮抽筋,将魂魄一点一点自骨髓、皮肤、器脏、脉络中细密抽出。” 第33章 谢临风惊奇:“竟还是个精细活,但一丝一缕地抽取魂魄,恐怕到最后来,先前的碎魂都消散地差不多了。” 晏病睢道:“嗯,所以有两种办法,一为缝魂,二为焚身。” “缝魂”即为用魂针将碎魂缝合起来,放进缝魂袋中贮藏,以保证魂魄不会立时消散;而“焚身”则很残忍,为了短时获取全部魂魄,就用地狱业火将活人的肉|体烧成萎缩状态,什么血水、经络与器脏皆在体内焚干,最后只剩一层肉皮,剥掉便得到魂灵。 正言语着,忽听“咯咯”作响的声音,像是几处骨头正碰撞在一块。忽然,前方雾气中徐徐显现出一个人影来。 晏病睢道:“别动,隐匿踪迹无用了,我们脚下有阵法。” 谢临风说:“好狡猾,竟然这般防着。” 霜灵子啐了一口,说:“定然是极为恶臭的勾当。” 那人踩着枯叶缓步走来,手里牵着条狗。 然而等三人看清这“狗”后,皆惊愕住了—— 这家伙容貌尽毁,白骨撑着一层烂皮,浑身皮肤皲裂皱缩,溃烂的双膝爬跪在地上,却流不出血。这哪里是狗,分明是被焚烧成干的人! 而牵引着他的人神色温柔,笑眯眯的,正是夏清风! 第19章 夏萧 此刻他一改从前的软弱良善的形象,双眼像埋了毒针,又冷又暗。更叫人诧异的是,夏清风手中牵扯的并非普通铁链,而是件法器,他闲庭散步一般,笑说:“萧兄啊萧兄,我助你成了不死神物,怎么还是这样无用。你闻到了什么,找到了吗?” 什么神物,这萧兄分明被他烧死后做成了尸宠! 霜灵子横眉冷对,道:“实在可怜,不仅浑身没个好皮,就连痛的资格也没了!” 要知道,活人肉身和亡魂鬼体皆遍布经络,有血有泪,感受得了疼痛。如今萧兄肉身被烤干,魂魄也被献祭打烂,眼下的他只是个被拼凑缝合起来的走尸罢了! 萧兄面目全非,五官糊成一团烂肉,他浑浑噩噩地爬来,惹得夏清风一笑:“哦?莫非是我瞧不见的客人。萧兄,请客人来!” 夏清风一声令下,萧兄忽地发出尖锐沙哑的嘶吼,那声音不仅难听,音浪中还兼有声咒,若是长久地受他吼叫,必定双耳淌血,蔓延七窍! 霜灵子当即大翅一挥,护住晏病睢,与此同时谢临风喊道:“荧鸓!破魇!” 旋即三人只觉地动山摇,魇境中人仍站得稳当,谢临风却一手抓一个,被时空的无形涡流骤然吸入腹中。 天旋地转后,三人从荧鸓的肚子上弹起,又回到了夏家的某处后院,谢临风戒备片刻,并未发现白芍化的孽主,反倒先听晏病睢说道:“此事不好,我认得萧家这位大人。” 谢临风掸顺衣角,笑说:“那你这位大人好不好?夏大公子从前透露给我,讲你和夏老爷很是交好。” 晏病睢道:“这便算交好么?” “嗯……你逢人都这样,待人人皆好,也人人皆不好。”谢临风不经意侧目,问,“鸟兄弟,你愣什么?” 霜灵子正呆在膨胀如云团的荧鸓跟前,两者皆静滞地凝望着,似乎瞧见对方像是又梦了场恶魇。 霜灵子一口气没提起来:“你……你你是何人所造!” 荧鸓忽地叹了声,此次它维系了太久的魇境,力气都耗光了。听懂霜灵子的话后,它骤然恢复成馒头大小,飞进谢临风的缝魂袋里,算是给了答案。 霜灵子转移目标,又惊愕道:“你……你你……殿下!他……他果真——” “真什么?眼下撞鬼了,还想着编排我呢。”谢临风岔开话题,转眼又笑开,“你真是菩萨,时时都能入定。” “不,我在想萧家与夏家。”晏病睢道,“你可还记得先前的魇境中,夏清风曾说过他是被错认成了某位友人,才被邪师抓来的?” 谢临风说:“不错。” 晏病睢道:“这便很不好,我猜想,他口中的友人便是这位萧兄。传言他们两家是世交,夏、萧二人虽止于同窗之谊,却情比手足,早年间还有过命之交。我结识夏清风时,正逢劈椒镇上的萧大人出殡,那时夏、萧二人已是不惑之年,可就如今来看,萧兄被献祭炼魂之时,不过三十而立。” 谢临风道:“如此说来,将近十年里,这萧家人都并不知晓萧兄已死,还是被亲近之人生剐剥魂而死。” 此时,只听“吱呀”一声,封死的院门被陡然推开,正是夏家两兄弟。夏睿识神色恹恹,夏逢春更是冷若严霜,两幅苦大仇深之貌,像是齐齐被揍了一顿似的。 夏睿识道:“并非如此,萧叔英年早逝,先前萧家人就为他立了坟,只是萧叔下葬没几日,便被人掘了坟。” 夏逢春立在后方,轻声唤道:“哥哥……” 谢临风说:“传我通灵的是你,说秦夫人发疯的也是你,怎地我们来了,两位公子却不见了。” 这俩人出现得倒很及时,先前白芍化作孽主攻击他们的时候,这对夏家双子却左右不见踪影,似乎是刻意引他和晏病睢进入魇境的,叫人如何不生疑? 夏睿识歉意道:“谢兄,我们并非设计各位。只是……只是我和阿盈,同坠魇境,自身难保。” 这夏家可奇了,处处是魇境,到底惹了什么东西? 晏病睢正欲开口,霜灵子却猝然拉住他的衣袖,附耳道了句什么。晏病睢神色微变,拍了拍霜灵子的羽翅:“二位公子,我有一问,夏家同萧家到底是如何渊源?” 第34章 夏睿识叹了口气:“萧叔与家父从小相识,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只不过萧家世代习武,我们家世代从商,但祖父却瞧不起自家生意,不肯让父亲步他后尘,反倒是想叫父亲去当兵,认为报效朝廷才是出息,于是不顾祖母的反对,私自托人将我父亲送去打仗,然而不出半月,那死讯便从边关处传到了劈椒镇。” 晏病睢问:“夏大人的?” 夏睿识摇头:“萧家的。萧叔为救父亲,战死了。” 第20章 补魂 那便又叫人听不懂了。魇境中萧兄血肉干涸,浑身布咒,是一副真切的炼活人手法,他分明是被夏清风炼魂炼死的,怎地先前又死了一次? 谢临风不禁问:“真死了?” “这其中很曲折。”天色已晚,夏睿识眸光忽闪,似是很动容,“我父亲性子软弱,最怕刀剑,对武义一窍不通,只能在营里当个誊抄文客兼信使。那日父亲奔走各处驿站送信,敌军趁着风雪很大,在各点埋伏,准备行刺。他们集修狃族图咒和鸩鸟族毒蛊,造了毒箭,中箭之人立时变得鸠形鹄面,一箭未死便很可怕,沾染上毒咒之人受折骨褪肉之痛,被生生折磨死。 “数名邪师埋伏父亲一个无能的信使,无疑得手了。他大腿受箭,滚落进离驿站十里外的野竹林,不出片刻,浑身骨骼便开始被毒咒蔓延蚕食,胸骨翻折,刺穿胸腔。不料命悬一线之际,萧拓竟孤身策马赶来,亲自为父亲吸去毒髓。然而这毒咒一转,就成了来日的祸根,萧拓在与敌军的某次交战中,受毒咒反噬,湮灭在战场黄沙里,营里都以为他已殉了,可不见萧拓尸首,父亲自是不信,上战场前线寻了一个月,竟真将人捞回来了!” 夏睿识道:“夏、萧二人间的羁绊非寥寥话语可述说殆尽。当年萧拓来救父亲时盔甲都是烂的,通体是血,后来父亲问起,才知萧拓在战场上本已九死一生,得知他遇害消息后,拼死杀出条通他的血路来。” 这故事倒真真感人肺腑,霜灵子一时听得痴了,竟流下眼泪来。谢临风却默然须臾,心里弥蒙着一层雾似的,这时,忽见门口处飘来几团红彤彤的明火。 两队丫鬟小厮各打着灯笼,一窝蜂自门外涌入,嘴里喊着“活啦!活啦!”,兵荒马乱的。 夏逢春黑袖一扇,先拦下人,还未开口,陡然听见几声尖叫,为首几名小厮更是倏忽仰天栽倒,吓得连连蹬腿。夏大公子上一瞬还躺在棺材里,这一刻却蓦然立在跟前,惊得一堆人喉间翻涌,竟呕了出来。 一人颤巍指着道:“鬼......鬼!” 谢临风说:“嗯,群鬼相聚,乐趣正兴,诸位也想来?” 另一人更要吓死了,叫道:“鬼、你也是鬼!” 谢临风欣然,晏病睢却不要他继续逗人,打断道:“朋友,善鬼何惧。你们惊慌至此,该为那要紧事才对。” 下人们认出晏病睢的黑幕离,明白他就是通晓阴阳之术的杂遝堂堂主,信了半分,哆嗦道:“大、大……二公子,老爷方、方才活过来了!” 夏逢春音色沉静:“醒了?” 谢临风三人听了俱是一惊,道:“夏大人魂魄又碎又散,如何可能?兄弟,你吃酒吃昏头了吧!” 他这话仿若一盆冷水浇下,让愣了半晌夏睿识找回些神智。 “对、对!你们昏了头。”夏睿识一面惶然,一面心似火焚,“带路!带路!” 这院里登时嘈杂得不成样,众人皆惊惧混乱,一窝蜂撵来撵去,独独夏逢春沉静自若,夏睿识正要走,却被他拉住袖口。 夏逢春道:“哥哥,天太黑了,我心里有些疼,你可以先带我服些药吗?” 周围乱哄哄的,他似乎刻意放低了声音,却仍落到了谢临风耳朵里。谢临风闻言脚步一顿,疑道:“二公子病了?” 夏睿识被拉住,立时定了身形,只说:“是了,谢兄先往,将逢十五,阿盈隐疾复发,不好解释!” 看他模样焦急,这事像是真心的。不过这月中“十五”究竟有何神通,竟然让许多人这样避讳? 夏睿识为难道:“谢兄……” 夏逢春从拉扯袖口变成攥住夏睿识手腕,身子摇摇晃晃,似是下一瞬便要跪倒,谢临风只好信个七分,先去瞧那位死而复生的夏大人。 谢临风赶至此院,却见晏病睢立在院外没进去,他道:“不用等我。” 晏病睢说:“两位公子怎没跟来。” “二公子生了场及时病。”谢临风说完忽然“啊”了声,似乎很惆怅,“堂主倒是人美心善,人人都惦念,那我呢?” 晏病睢看他,说:“你也美。” 谢临风:“?” 这时,头顶传来拍翅的声音,谢临风仰面,只瞧见夜空下大鸟的黑影,须臾,霜灵子收翅落地,已化回人形,他刚上前来,那双泪汪汪的眼就暴露在灯火之下。 霜灵子肝胆俱裂:“殿、呜……殿下,跟丢了!” 谢临风觉得他好没出息,嗤问:“什么丢了?” “傀影。”晏病睢扔出块手帕给霜灵子擦眼泪,“你来之前,有只傀影站在屋顶,似是站了很久,盯了很久。它见人来,便逃走了。” 谢临风眼神一飘,说:“是孽主召唤而来的?” 晏病睢道:“不好说。” 谢临风直勾勾盯着霜灵子抹泪的手帕,也道:“不好说。” 第35章 晏病睢毫无察觉,只向霜灵子叮嘱一句:“你留守在外头,时刻醒着。若是孽主现身,必要先护好家丁性命。” 话未说完,屋内一阵呛咳,声音不大,却似乎惊天动地,直直让屋内小厮们破门而出,半摔半跑,胆裂魂飞:“二、二公子……老爷撑不住多久!” 晏病睢道:“怎怕成这样。” 谢临风说:“进去看看。” 二人进了房,齐齐愣住,当下便明白下人们为何这般惧怕。这屋子里烛火满堂,却黑黢黢的,里面分明只有两个人,却站满了影子。无数影子高大而扭曲,身躯沿四壁爬行至房梁,头颅倒悬,像是时刻看着下边。 更诡异的是,夏清风坐起身子半靠在床头,双腿几近被化骨之疫蚕食殆尽,下部用针线缝扎着,皮肉已经泛黑溃烂。 而他七窍更是长出百千条丝线,皆牵在床边一人手中,此人着古铜铠甲,像是位将军,夏清风眼珠转动竟也是靠这人操控着! 夏清风牵动丝线,抬手招了招:“堂、堂主……费……费心……” 他声音很是沙哑,咬字也格外费劲。一时叫人分不清他是自己想说,还是被人操控着说。 谢临风一眼便知:“且慢,他体内附着的并非魂魄。” 床前之人回身过来,竟是位戎装女将,她冷眉冷眼,一道触目惊心的长疤斜横过整张脸,瞧起来分明凶悍,指间勾线却很柔软:“不错,夏伯父醒过来并非三魂七魄归位,而是靠影。” 晏病睢道:“空魂补影术?” 女将说:“正是。” 谢临风在鬼界多年,只知肉|身与魂魄之间的联系,头一次听闻靠影子复生的,倒是很新奇:“这便不是人,而是傀儡,就算复生,他也不再是他自己,只是个无情的容器。” “非也。”晏病睢隔远瞧了女将手中的金丝线,解释说,“影术源自七族之一的木客族,母神陨落之时,其影与精神化作了木客族咒术的来源,万相皆相融。其中‘空魂补影’一术最有母神的灵神,炼就的‘影’并非败絮,的的确确能短时替补残魂,但‘影’极不稳定,时常容易脱落,须得用金丝线吊着。” 谢临风慨然道:“母神很了不起,祂既是万灵之源,又为何生出恨祂之人?” “母神与姣子不可同论,无人不敬母神。”晏病睢上前一步,先行礼,“姑娘是木客族人,先前房顶的傀影也是姑娘放的?” “非也,非也。”女将道,“我并非七族之人,我名唤萧官均,是劈椒镇萧家女,曾在木客族中习过影术罢了。” 竟是萧拓之女! 谢临风眯起眼睛:很有意思,这影术瞧上去有益无害,萧家女仅是为了复生夏清风而来?弑父仇人近在眼前,莫非这萧家当真不知晓萧拓之死? 晏病睢冥思须臾,道:“如此……那傀影极可能是孽主用召阴语召来的。” 话未说完,忽听一声“咚”地巨响,夏清风竟从床上栽了下来,半截身子滚在地上,凄凄哀嚎。 他这一摔,与五窍相连的丝线被骤然绷直,看得人五窍生痛。谢临风摸摸自个双眼,又捏捏耳朵,错开目光道:“夏大人听懂了孽主?且慢,晏堂主……”谢临风将晏病睢拉回来,“摔一下如何呢?你对我时心是冷的,此刻就热了?” 夏清风机械张口,断续说:“白……白……” 萧官均牵着线,亦无法搀扶,她神色焦灼,道:“伯父,您无须亲自开口,咬住丝线,便能对我传话。” 夏清风匍匐在地,听罢死死咬住口中丝线,此刻千言万语如激荡开去的千层浪,弹得萧官均手中的细线如琴弦,实在强烈。 夏清风所述诸之言,一一传到萧官均手中。 现场默然了许久,须臾后,萧官均忽地叹惋一声,道:“他说,他此生最亏欠一人,蒙骗了她。” 萧官均又借丝线聆听片刻,立时变得困惑不解:“伯父,您口中之妻,竟不是秦夫人吗?” 第21章 腕骨 夏清风忽然牙关发抖,咬不住线,呜咽出声:“妻……妻……” 见他这般狼狈,晏病睢终是不忍,谢临风抢先一步,将烂到几乎只剩半截身体的夏清风抱回床上,冷笑道:“自然不姓秦。夏大人,我信你走商时遇贼,也信你被白芍救后丢了记忆,但你为何要对夏大公子撒谎,你入巫人族之前,白芍根本没有过孩子。” 夏清风听得双目猩红,浑身发颤,情绪很是澎湃,他发狠咬住口中的丝线。 萧官均转述道:“我很悔,悔自己利用了她,当年逢春的出生是意外,我必须以这种方式留在巫人族。” 晏病睢说:“当年终南海上,你果真认出了白芍臂膀上的图腾,几番相遇皆是你刻意为之。既如此,你为何执意入巫人族?” 萧官均仍无波无澜地转述:“为习傩术,杀疫鬼萧拓。” 这话犹如惊雷彻响,谢临风道:“这罪名安得突兀,且不说萧拓是不是疫鬼,七族安定天下,巫人族傩术驱疫,怎轮得到你一介布商插手了?” 晏病睢也因这句话满腹困惑,他忽道:“夏大人,你可知天下万灵皆有执念,独独疫鬼这类祸害既不生情,也不生怨。” 萧官均说:“这话何意。” “意思就是你撒谎。”谢临风架起条腿在床前,附身询问,“疫鬼本性为恶,不成执念,不生魇境。夏大人可知,我们此行不仅入了孽主白芍的魇境,也进了萧大人的魇境。” 第36章 夏清风蒙骗白芍进入巫人族,想来此后他拿活人炼魂的行径白芍并未可知,这可就奇了,既然白芍未历经过,她的魇境之中就不该有夏清风作恶炼尸宠,也不该有萧拓。 唯一的解释便是先前最后那处魇境,是萧拓罗织的。 谢临风还要问,却蓦然止住话头。他侧首看萧官均,后者面色沉着,像是从未听说过“萧拓”似的,谢临风很好奇,这女儿分明姓萧,却像是夏清风亲生的。 夏清风借线传了几句话,萧官均却道:“伯父,我不走,这影术须得我来维持,我也还有话要问。” 谢临风想:是了,该是同一件。 夏清风在床上怔然流泪半晌,忽地嚎啕大哭,像是对谢临风的盘问无力招架,他哭得又恨又痛,仿佛被击溃了,近乎发抖地咬上丝线,将原委道来。 原来当年夏清风送信那晚,遇见的并非寻常邪师,而是疫邪。 “邪师”通常是指各族叛逃的罪徒,他们为私欲篡改咒法,修习邪术,残害同门,被逐出七族后竟自发结合成了邪派,为谋生受雇做事,虽什么勾当都干,却天性仇恨疫鬼,不做疫病生意。 而“疫邪”则是另一类更丧心病狂的派别,自远古混沌之期,母神率古族歼灭疫鬼后,出现了第一批离经叛道之徒,这类族神见识了疫鬼毁天灭地的力量,开始学习疫鬼创立的禁术,将自己和疫鬼血肉相融相连,失败者体内长出疫鬼,受疫病反噬而死;功成者兼有疫鬼之能,将自身骨肉器脏摘出,练成疫器,别看样貌与寻常武器相差无几,实则这表面之下藏有疫宠。 因此夏清风那夜中的不是箭,而是疫邪的一条肋骨。 骨箭之下爬满绿蚁,其腹腔中存有瘟水。夏清风大腿中招后,绿蚁爬进他的皮肉,钻进骨头之中,纷纷自爆,漫出瘟水化他的骨头。 萧拓赶来时,万千绿蚁已经爆满夏清风体内。那时别无他法,萧拓曾在木客族当过弟子,想出了用“影”以假乱真的法子,当即造了只傀影出来,又剜了块自己的肉镶进去。 夏清风只剩腐肉冷血,哪里如萧拓这般将军的热血鲜肉美味。那“影”融进夏清风身体里,果真骗得这些绿蚁转移目标。 原本这是个好计划,不曾想这“影”却忽地叛变起来,不受操控,又一头“跑”进萧拓身体里,再也逼不出来。 后来夏清风才知晓,那夜疫邪并非为了情报,而是为了创造同类。他们本选定要将绿蚁腹腔的疫鬼血肉融进夏清风体内,不料萧拓却陡然出现。萧拓体魄强健,又有七族之力加持,最适合炼成疫邪。 说及此,夏清风呜呜咽咽哭到肝肠寸断,似是被诛了心。 萧拓为救他,成了疫邪,早已和疫鬼没什么两样。若夏清风不亲手杀了他,来日萧拓再受操控,定是要为祸世间的。 萧官均轻叹一声:“原是如此。” 她不像是在心痛生父,倒想是在庆幸夏清风果然是师出有名,存有苦衷。 谢临风侧目,讶然:“你心里这样温情,这便听呆住了?” 晏病睢不语。 谢临风却疑得很:“夏大人,你过会儿哭吧。可否解我迷惑,告知你的那片竹林在何处?” 萧官均道:“过了许多年,他不记得了。” 谢临风变得很干脆:“这样啊,今夜叨扰了。就不再介入两位说肺腑话了。” 他说完,拉上人就走。 出了门,晏病睢被落在身后,他道:“冻死我了,你现在要如何?” “鬼么,体温自然凉些。”谢临风左右观望,说,“你养的那只鸟呢,让他来载我们。” “分明话没问完,你急着走哪去?”晏病睢摸不准谢临风的套路,只好先依着唤了霜灵子。 霜灵子维持神雀形态,低眉顺眼迎了晏病睢上背,谢临风紧随其后,刚踩上一只脚,霜灵子骤然发疯,左右摇摆起来,不要他乘坐自己。 谢临风惊奇:“你也学他这样记我仇?” 晏病睢侧目俯视:“仇不多记。” 谢临风更惊奇:“那就是光记我了。” 晏病睢手一顿,哑然看他。 谢临风朗声一笑,趁着插科打诨登上了神雀背脊,霜灵子始料未及,反应过来后又是一顿乱拱,谢临风当机立断,拉过晏病睢,一面颠簸,一面跟个流氓似的威胁道:“你晃凶些,将我和殿下全摔死了,夏家这么多人,瞧见了便说是你这畜生促成的殉情。” 霜灵子摇头摆尾,闻言骤然愣住,果真老实了,拍开翅膀,飞上云霄。 晏病睢乘着风,一把夺过手腕,像是被谢临风的无耻之言震惊了:“你到底在乱说什么?” 鸟背宽阔,不仅能容下两人,还能容谢临风在上面打滚。然而此刻谢临风成了惆怅客,他躺在鸟背上,周围都是穿梭的云纱,慨然道:“原来我不能叫‘殿下’。” 晏病睢摸着腕骨,道:“不是这个。” 谢临风“哦”了声,喊:“殿下。” 晏病睢骤然心惊道:“也是这个!不可喊。” “啊……这也不能,那也不许。”谢临风侧个身子,支起脑袋看他,“和我殉情就这么在乎?这二字何错之有,无辜死了。” “我并非在乎。”晏病睢拧着手腕,语重心长,“谢兄,学文章要专心,词藻用法,须得仔细。” 谢临风眼神示意:“不在乎还摸?你这手腕是玉做的,我不过攥了一把,就值得你回味这么久?” 第37章 晏病睢反应过来,立时哆嗦着收了动作,不料向后一仰,又被谢临风笑着拉回来:“堂主要去哪儿?” 他本是因为手腕又红又烫,不自觉多揉了两下。 这……这是什么话?! 晏病睢冷冷沉默着,忽然背过身去,端坐云间,开始和尚打坐。 谢临风逗恼了人,自己就开心坏了。他仰躺在鸟背上,惬意道:“我未曾向这大鸟透露要去何处,看来殿下是叮嘱过了。” 晏病睢背对着他,说:“嗯,大致猜到了,终南海。” “你是和我连心的。”谢临风笑了声,“这位夏大人不简单,他说话藏一半的,只说半截话就如同没有说实话。白芍魇境里,他早去过终南海,那时我们身处那个岛屿可不好找,周围群岛那样密集,他偏就带着白芍到了‘你’上岸的那个。若说这是巧合,那他受疫邪埋伏的竹林怎地也在终南海侧?” 晏病睢说:“他只是普通百姓,自然疏漏,不知疫邪术中能操控绿蚁的条件。绿蚁渴水,饲养最挑剔,要吃无风之浪,身体还最贪食,要时时刻刻喂养,根本无法离终南海太远。最要紧的是,万千疫鬼之源正在终南海底,若是姣子的封印未松动,哪里来的疫鬼肉造新的疫邪呢?” 谢临风道:“正是,不过我最疑惑一点。殿下可还记得……” 晏病睢侧过脸,谢临风立马哈哈改口:“堂主,好堂主。你可还记得夏大公子讲述过,夏清风曾从战场上捞回了萧拓一条命?夏清风向来柔肤弱体,怕风怯雨的,当年是如何从兵荒马乱里捞出萧拓的?” 晏病睢说:“嗯,我也思考着。其实还有一处,我怀疑夏清风许久许久之前便修习了邪术,他无自救之能,却能上战场匹敌,要知道,敌军不是别人,也是邪师。夏清风极有可能远在炼魂之前,就已经另有目的了。” 谢临风道:“不错,他说话不透风,像是知晓我们在魇境中看见了什么,刻意说给我们好听的。” 第22章 人剑 谢临风说:“此事疑云丛生,萧拓并非战死,夏清风欲盖弥彰地撒了个谎,堵了两家的嘴。但据夏大所说,萧拓一生下葬两次,第一次本就是受夏清风炼魂而死,既然魂魄已然被献祭,再无法炼亡人之魂,那掘坟之人的目的为何?两次下葬期间相隔十年,谁将萧拓被盗的尸首重新夺回,夏清风么?他未免也太强了些。” 晏病睢道:“这样还来,不怕是请君入瓮吗?” 谢临风说:“此行波折,我本为私欲前来,若此次前往能有个了结,换我从此逍遥,他愿请我,我便依他。” 晏病睢轻笑:“这么久才知,原来你是逍遥客。” 谢临风来了兴趣:“哦?那你如何看我呢。莫非是脂粉堆,花中行,我是你心中的浪荡人?” 晏病睢垂眸:“说对一半,我——” 他一语未毕,身下传来一阵猛烈晃荡,霜灵子似乎被利刃击中,发出痛彻心扉的嘶吼。晏病睢抬眼,头顶暗云涌动,仿佛浓稠的黑浪翻搅。方才还明亮的视野,此刻被尽数遮成一片灰象。 晏病睢腰间一紧,被谢临风揽至身侧,他想到身下的海浪,不禁变色,故作镇静道:“天间风谲云诡,四周咒法生效,恐是到了终南海上方,再行下去怕是会冲撞什么。霜灵子!” 霜灵子嘶哑长啸一声,俯身下冲。在这失控的下坠期间,云烟携冷风化成冰刃,直往皮肉上刮,这下不仅晏病睢色变,就连谢临风也绷不住脸了,声音发颤:“我说鸟兄……要要要坠毁了!!!” 霜灵子仿佛是被射出的箭,什么也听不见,不管不顾就往海里扎。谢临风将菩萨摁在心口,晏病睢也被唬呆了,疯魔般揪住谢临风胸襟带,两人刚冲破云烟,一面无垠的黑海赫然撞到眼前。 晏病睢轻声喊:“水好近.......” 眼看真要掉水赴死,千钧一发之际,霜灵子骤然仰头,将速度拉了回来,疾速贴向海面滑行。 只听“扑通”两声,背上两人齐齐倒下,谢临风仰面感慨:“险些就要害得你与我生死相随了。” 晏病睢浑身发冷,说:“这倒是很感人。” 他罕见地没有驳斥,说这话时轻声细语的,像是被长久地吓怔了。 谢临风忍俊不禁,又起了逗弄之心,不料菩萨忽地目光一冷,反手从霜灵子脊背之上拨出根羽毛来,略一念咒,抬手朝后方掷去。 那羽毛如寒霜之刃,打在身后的傀影身上,不让它散去,反叫它浑身被冰霜冻住,成了座被封住的人形冰雕。谢临风扬鞭一裹,将傀影裹至跟前,却忽道:“不妙不妙!这傀影臂膀上有修狃族的图腾,是孽主用召阴语唤来的!” 想来先前秦夫人被白芍附体之时,也是用召阴语召来的这类傀影。 七族之中,修狃族地位最高,他们不仅主修图腾之术,还善于精进咒法,余下六族所学的咒语和符咒大部分习的是修狃族创下的术法,因此木客族的“影”术也有一半来源于修狃族。 晏病睢说:“是不妙,既然这类傀影在此,孽主必然跟来了。谢兄,借你鞭子一用!” 说时迟那时快,晏病睢一语落,竟跃身而出。谢临风立时会意,将傀影冰雕扔进海里,扬鞭缠绕住晏病睢的腰身。只见瞬息之间,一弹跳的黑影从天而降,晏病睢十指夹满白羽,“唰唰”扔了出去,竟一片不落,全部削打进黑影体中。只听“扑通”一声,孽主落了海。 第38章 谢临风见状收鞭,将人拉了回来,诧异道:“涂了脂粉?脸这么白。” 晏病睢抹去脸上海水,喘息不止:“霜灵子怎地还在飞?” 谢临风道:“先前的岛屿像是都沉了,一座不剩,难道是中了姣子布下的七千多道符咒?” “方才天象之异便是符咒催生的,并不凶险,恐怕是有人闯了中央那八十一层阵法,波及宽广,才致使沉岛。”晏病睢冷笑说,“难怪夏清风不惧怕我们来,原来这方早已物是人非,湮灭在海浪之下了。” 谢临风道:“错了,他应当怕我一怕。” 话未说完,脚下忽地“咕噜”作响,整片海域像被煮烫似的,竟滚滚冒起泡来!然而很快,二人便发现这海水并非是在沸腾,而是水下藏着数张人脸,正仰面盯着他们念咒,这些水泡正是从他们的口鼻之中漫出。 晏病睢反手拉起谢临风的腕,俯身查看:“来了,这些邪师竟睡在水下!” 谢临风嫌恶地后退一步,将人反拽回来,道:“恶心死我,快快现身!” 话音刚落,霜灵子蓦然垂头扎进海里,不过须臾,他竟从水里叼出一个人来!此情此景不禁让二人愕然,因为这人虽五官俱全,是寻常之人的模样,但坏就坏在,连接在他头颅之下的并非一具身体,而是一柄长剑。 与其说是人面剑身,倒不如说是剑柄之上安了颗人头,更加吊诡之处在于,这人嘴里聒絮,念着听不懂的咒语,竟是个活人! 谢临风看得恶心,一鞭子将人头剑打开。然而他这不经意一招却不得了,水中的人头剑纷纷跃出水面,仿佛是被捕的游鱼,霜灵之被此起彼伏的剑群包围,正要上飞,谁料剑群却先他一步升天。 晏病睢道:“当心!” 夜空中陡然飞窜出若干黑影,人头剑全部受召,飞向黑影手中。 晏病睢冷然道:“原来如此,你们化骨邪师竟不是拿活人创造同类,而是在造武器么?” 眼瞧这群“人”只剩个头颅,想必也是历经了通体化骨的过程。若是如此,萧拓未必就成了疫邪,反观夏清风,已只剩个上半身,恐怕也是这人头剑的前身,且谁又说得清这症状是近日才有,还是十多年前,夏萧二人相逢之时便有了。 疫邪选中萧拓当真是偶然吗?萧拓之死真是夏清风防患未然而痛心手刃的结果吗? 如若不然,这夏清风当真是好狡猾,嘴里竟没有一句实话! 谢临风也察觉到了,笑说:“诸位本领很好,疫鬼被姣子封印千年,竟叫你们轻易坏了阵法。”他笑意渐冷,“如何,怎就你们这些喽啰守在这儿,叫你们的鬼主子出来见我!” 这些疫邪说到底也是人,哪里有能力吞吃万物化为疫病?不过是做了疫鬼走狗,受牵制被困在终南海,为的就是破除姣子留下的封印,再放出万鬼,兴风作浪罢了。 疫邪师们纷纷落于海面,他们个个着宽袍,戴青色鬼面。 霜灵子腾空扇翅,维持不动。谢临风念咒,手中鞭登时泛起猩红的光,正要先发制人,却听一邪师道:“还不快走。” 面具之下,竟是个女人! 谢临风止住动作,一时讶然。 方才说话的邪师似是这一堆疫邪中的头目,她一发话,其余疫邪便跟随着喊道:“快走,快走,快走!” 谢临风呆了,又听那邪师呜咽哭泣起来,喊道:“离开,离开!晏堂主!” 她一哭,周围就跟着哭,凄凄切切,肝肠寸断,竟有掏心掏肺之意。 晏病睢听她一言,猜到过会儿兴许有坏事发生,然而他此刻并非一人,便拉扯谢临风的袖子,犹疑问道:“如何,你走不走?” 谢临风说:“我本就为这化骨鬼而来,如何,你留不留。” “你留,我就随你。”晏病睢道,“霜灵子,稍后飞稳些。” 他叮嘱完后,踩着遍地哭声上前一步,问:“姑娘,我记得你声音,当日你偷我荷包,又那般仇恨我,眼下却愿顾我安危,实是良善之人。可否……” 那女子着实激动:“不可!快走!快走!它、它回来了!” 话音刚落,海上竟无风涌起滔天巨浪,浪墙霎时高高竖起—— “轰!” 又在眨眼之间垮塌而下,卷翻了海面上一切事物。 终南海的水沉重非凡,砸得霜灵子凄厉哀嚎一声,幸得背上二人方才当机立断,趴得快,没被这浪给打住。 然而他俩爬起之时,却见自己已然身处法阵中心。此刻疫邪们还未恢复,法阵只完成了一半,谢临风反应奇快,一把勒过霜灵子的长颈,喝道:“快往上飞!” 霜灵子晕得不行,就算听令也只是横冲直撞,加之双翅浸了水,沉得他根本飞不起来。 “坏了。”晏病睢当即拔了霜灵子的羽毛,说,“这群邪师方才还有智识,此刻应是被操控了。想来是他们的主人已至,来不及了。” 那阵法笼罩着二人,念咒声一时盖过水浪。霜灵子乱飞到阵法边界处,却一头撞上赌无形之墙,快要晕得彻底。 二人在其背上一阵踉跄,不料就是这小小一步,竟不偏不倚,踩上了阵法,霎时间,无数柄人头剑全部目露凶光,盯向谢临风。 原来这阵法不在海面上,而是随他们脚底而动。 晏病睢说:“他们要杀你。” 第39章 “是了。”谢临风摩擦着鞭身,问,“怕不怕。” 晏病睢化羽毛为暗器,道:“不怕。” 谢临风说:“我却有些,你要好好保护我。” 第23章 泣血 晏病睢似乎笑了声,但未等他答,所有人头剑便围聚成一圈,充当阵法中的点,蠢蠢欲动。忽然,谢临风的肩头一沉,似是被人攀了上来,他耳廓吹来阵轻风,谢临风侧目:“你方才说什么?” “我未曾.....”晏病睢凝神,骤然抓上谢临风的后背。他十指夹满羽毛刃,这一挠,生生将谢临风后背挠出十条血印。 谢临风瞬息便衣衫褴褛,他察觉出外衣越裹越紧,问:“够不够,要脱吗。” “脱。”晏病睢立时转身,“他们的咒语偏得很,将你这衣服变成了鬼衣……当心!” 音落,那无数柄人头剑猝然入阵,交错刺杀。只见漫天冷刃银光,剑影乱舞,晏病睢道了声歉,又从霜灵子后背拔出一手羽毛,攥着羽根,做成把扇子,扬手一挥,狂风咆哮,一时将数柄人头剑扇了回去。 谢临风鞭身胀如巨蟒,和他背向而靠:“我家孩子的技能,怎被你偷去了?” 晏病睢道:“事后解释,先打。” 数柄人头剑纷纷落入海中,又破水而出,卷土重来。谢临风念咒催动天下鞭的法力,红光乍现,竟比先前任何时刻都要明亮,浑似一条火龙! 他跃身挥下,打在黑海之上,鞭鞭起火! 谢临风说:“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阵,竟没有阵眼!” 天下鞭将阵法上上下下抽打个遍,若是疫鬼用咒组建的阵,总会被鞭子打散。可此阵法稀奇古怪,谢临风几鞭下去都抽空了,鞭子穿阵而出,却独独将他们三人困死在这儿! 那人头剑被抽打燃烧起来,痛得发狂尖叫,苦不堪言,掉进海水里,一边燃火一边下沉。 谢临风落回鸟背:“这阵法没完没了的,剑上的人头成了鬼物,打得它们痛苦,却鞭打不死,好凶悍!” “疫鬼迟迟不现身,只用阵法逗弄,你……”他只说了一个“你”字,一柄鬼头剑从天而降,晏病睢当即甩出幕离,打偏那剑,挡在霜灵子后颈的要害处:“不妙,霜灵子已然负伤,我们须得安置……谢临风!” 话音刚落,谢临风已然离开晏病睢的后背,强撑着身子重新站直了。 “在在在,喊得这样急切,恐怕是要叫人高兴坏了。”谢临风抹掉唇角余血,将手中长鞭一扔,顷刻间,天下鞭似火虬般在空中火速游动盘旋。 红鞭遽然扩张数丈,形成一个庞然的火圈,将一切罩在头顶。底下邪师越是念咒,那鞭子红光越明亮,像是将所有邪师的咒法吞吃吸收了一样。 谢临风说:“这抗不了很久,还要等一个好时候。” 晏病睢被红光抓住眼睛,没有多想所谓的“好时候”,只皱眉道:“效力这样强,你耗了多少咒力进去。” “九牛一毛。”谢临风问,“本领可大?” 晏病睢道:“嗯,很大。” 谢临风心满意足:“我本就是鬼,再死一次,岂不本领更大?” 晏病睢捏紧手指:“你死不了。” “这才对,你本不该如此忧心,我这般难摆布,谁能拿我炼得了魂?”谢临风侧身,想拍菩萨的肩以作宽慰,却不知怎么双眼昏花,摸到了晏病睢的脖颈。 小菩萨骤然抽气,捂住脖子险些跳开,像是被谢临风的手指咬了。晏病睢强稳住身子,和他背靠背,却早已心神不宁的:“你死不了,只能魂飞魄散。你很爱走这条路?” 谢临风逗弄说:“言语好刺,扎得我胸口疼。” 晏病睢忽地皱眉:“你过会儿疼,有声音。” 咕噜咕噜—— 顷刻之间,海面再次沸腾起来!那些燃火的,沉没的鬼头剑竟死灰复燃,被邪师操控着自愈起来! 晏病睢环顾四周,表情很冷。 鬼头剑其实并不难对付,棘手的是它们数量庞杂,又打不死,烧不毁,源源不断地群攻,实在烦人!若是这样,迟早要将他们二人拖死在这! 正此时,晏病睢忽觉背后之人越来越沉,惊疑问道:“你伤有多重?” 谢临风被这话催清醒了,他再次离开晏病睢,刚一转身,忽地踉跄,晏病睢被他吓了一跳,反身撑着谢临风胸膛将人推住,谁料竟推了两手血! 晏病睢错愕:“你这伤……” 谢临风胸前背后各一个血洞,分明是被剑穿心的结果! “嗯,这鬼头剑太多了,难缠得很。”谢临风有些脱力,又笑说,“你要我脱衣服,此刻又嫌我很烫手吗?你好好扶我。” “你如何炼化的这鞭,竟让它成了吸血器物,这样耗你,早晚将你榨干。”晏病睢双手撑着他的肩,微微抬眸,“你念的什么咒,又祭了何物。你,你眼睛怎么了?” 只见谢临风双瞳徐徐变色,几息间便变得赤红如血,而他只感到双目滚烫无比,浑然不觉似的:“再等等。” 晏病睢匪夷所思,心中却隐有不详的预感。谁料就在此时,鬼头剑自愈完全,破海而出,由于兴奋震颤,发出一片“咯咯”的声音。 谢临风道:“就现在。祭!” 一咒出,天下鞭盘旋空中,遽然胀大三层!形成一道新的阵法,比疫邪所设的鬼阵还要大,还要强。由天下鞭围绕成的巨型圆身之下,蓦地降下一圈流光溢彩的赤色墙壁,壁身虽清透可见,却布满了咒文。这些符文图案古老复杂,不禁让晏病睢看得心里惊愕,更像有根刺似的。 第40章 看他神情呆滞,像是没见过,也看不懂。谢临风解释说:“这阵法写在鬼帝送的解闷书里,怎么呢?竟将我们博学多识的小堂主给难倒了?” 晏病睢道:“这阵法唤什么?” 谢临风说:“玉树临风。” 晏病睢双手一松,谢临风赶紧攥紧了:“菩萨悬壶济世,你可别离开我,我真是没力气,很虚弱。” “这阵法分三层,越往里越牢固,我们便处在三层之中。外来客非要硬闯,这三道咒墙就是凶险关卡,当然,阵法维持皆关联着布阵者的术力,此阵已算是高阶阵法,瞧我此番狼狈,拼尽全力也只能发挥这阵法的六成本领。”谢临风用并不放在眼里的语气说,“要我求你,求你照顾好我,我若是灰飞烟灭,阵一碎,你和大鸟都要同我殉葬的。” 果然如他所说,谢临风他们踩着鬼阵站在第一层,外方鬼头剑位于第二层,疫邪师们位于第三层,层层相隔,把对方连续的阵法打得稀烂。 疫邪们失了智识,察觉不了当下,还在继续念咒补阵,鬼头剑却纷纷掉落进海里, 晏病睢道:“新奇的书,来日我看看。” “嗯。”谢临风说,“坏了疫鬼的邪阵,它指定要找我算账,我们且等着……” 他眼尾忽然一凉,话音便戛然而止。晏病睢不知何时腾出只手,朝谢临风眼尾抹去,这动作没来由的温柔,谢临风有一瞬的凝滞,他旋即向后远离,捉住了晏病睢的手腕,说:“摸到什么了,我瞧瞧。” 晏病睢手指微颤,谢临风盯着他的指腹,揩掉上面的血珠,好笑道:“你抖什么?” 晏病睢盯着他那双眼,说:“没见过有人哭出血来的。” 谢临风道:“是没见过泣血,还是没见过我哭?” 晏病睢说:“都没见过,新奇得很。” 谢临风道:“那你感觉如何,我哭得美不美?” 晏病睢推开他,叹道:“你再说话,我就要笑了。” 谢临风则靠得更近,说:“我瞧瞧。这就很好,平时不见你笑几回,大难临头却笑得出来。” 他说这话之时已然感受到了什么,阵外一股无形之力平分终南之海,耸起高高两道水墙,腾出中间一条狭小的海路。疫邪师们无辜受牵连,被搅进两边的水壁之中,头身分离,哀嚎连连,极为痛苦残忍。 与此同时,谢临风的阵法毫无预兆地碎裂,他强忍咒力反噬与浑身疼痛,却忍不住呕出一口黑血来。 然而跟前的海路上却什么也没有。 这时,霜灵子恢复了些元气,便张着喙说话了:“疫鬼形态多样,化骨鬼既是从千年前姣子的封印之下逃脱,想来足够狡猾,不好解决。还有,请不要呕吐在我的身上。” 音落,二人同时察觉到一阵迎面而来的诡风。晏病睢喊:“霜灵子!” 霜灵子道:“抓稳了!” 那阵阴风奔跑速度极快,险些和谢临风二人撞上,幸得霜灵子飞天灵敏,阴风打了个空,穿过两人方才的位置向后传去,谢临风见状,狠狠拍打霜灵子:“鸟兄!漂亮!很漂亮!多亏了你!” 原来那不是什么简单的风,须臾穿透过去,竟迅疾劈开海水,划开数丈远,是一把无形的杀人刀! 诡风迅疾调转方向,裹挟着海浪窜天而上,狂撵霜灵子的屁股。谢临风俯身探头道:“来得很好,终南海煞气浓重,底下又有疫鬼之力加持,鸟兄,这就将它引远些!” 晏病睢端坐背上,正为霜灵子梳理羽毛,心不在焉的。他站起身来,说:“它懂得拿鬼头剑和疫邪阵法来折磨你我,可谓狡诈,你怎知它会一路跟着来。” “因你谢兄神机妙算,它能瞧得上夏清风,更是不会放我走。我准许它将疫宠绿蚁放入我体内,它怎会错过我这样称心的容器。”谢临风回身,忽地目光一顿,意味不明地笑起来,“鬼鬼祟祟的,你这是想为我披件衣裳么?” 谢临风张开赤裸裸的双臂,以一个拥人入怀的姿势,笑说:“你做什么我不答应?你做什么都可以,你来,我让你披。” 第24章 鬼衣 结果晏病睢静默须臾,反手自己披上了。 谢临风道:“脸皮还这样薄,白白和我呆这么久了。” 他这人口不择言,爱逗弄别人,也爱拿自己玩笑。可十分奇怪的是,他常常逗得别人开怀,却独独在晏病睢这里时常碰壁,好像他说什么都错,做什么都气人。就好比现在,晏病睢不知从他话中摘取了什么,瞧着双眸可冷,似乎下一瞬就要将他掏心掏肺。 晏病睢收了目光,轻飘飘地看他,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道:“你胸口流的什么血?” 这话奇怪,谢临风垂眸一看,瞧见自己胸口的窟窿血流不止,但这血不似寻常血浓稠,清汤寡水的,竟是被黄水稀释了! 谢临风忽地转过身去:“你别看。” “背上也有。”晏病睢蹲身,虚虚抚着谢临风背后的血窟窿,道,“你这穿心的剑伤倒是古怪,你我分明背靠而立,可瞧着这伤竟是从背后刺向前胸的。你这么闲情雅致,还来为我挡剑?” 他后背的伤口要比前胸可怖,窟窿更大。方才打斗之时,谢临风分明和他背抵背,若是不经意受刺,也该是从胸前穿过。想来必定是万剑齐飞,其中一剑正找准他们之间错身的时机,刺向晏病睢,谢临风来不及扬鞭挡开,只能立时拿身子挡剑,当下最紧凑的法子就是避开胸腔,防止一剑毙命。 第41章 谢临风微怔片刻,吊儿郎当地承认了:“戳破我了,可如何是好?我这人最爱讹……”他回过身,忽然止住话头,点着自己眼睛问,“怎么红了?” 晏病睢说:“太恨你了。” 谢临风冁然,正笑着,霜灵子头一偏,“吱吱”叫了两声,又“呸呸”说道:“好沉好沉,什么东西在拽我!” 谢临风探头一看,正瞧见一件无头鬼衣缠在霜灵子爪子上,再稍稍定睛,那鬼衣下头还拖着个人! 谢临风说:“那是白芍!” 晏病睢凝神道:“孽主竟未沉海。” 不仅未沉海,还不知什么时候挂在鬼衣上相随了一路,眼下白芍抬眼瞧见了鸟背上的二人,瞬时变得疯魔,骤然暴起,四肢攀着鬼衣正向上爬。 “这化骨鬼竟是依托在鬼衣身上,你可记当日石窟中,鬼衣是和白芍一伙儿的。”谢临风似乎愁上了,“祸不单行。” 晏病睢俯身看,道:“且慢,你瞧。” 下方鬼衣长出双手,正握在霜灵子的爪子上,而白芍全然附着在鬼衣之上,不再继续爬,反倒是张开血盆大口,狰狞地撕咬鬼手的手筋。 谢临风听见孽主喉间的狂吼,似是很愤怒,他一时捉摸不透:“这是什么招?” 晏病睢道:“她在帮我们。” 这可神奇了,孽主往昔都是在他们二人跟前作怪,怎么突然转性了?非但如此,白芍堕成孽主,竟还有这样清醒的神智,谢临风说:“她拉我们入魇,竟不是要吞吃我们么?” “吃吃吃,我将要被吃了!”霜灵子腾飞不稳,忽升忽降的,“魇境又美名南柯梦,她若是清醒着拉你们进去,是要求助。” 正疑惑间,二人一鸟在空中猛地趔趄,谢临风瞥然瞧见下方鬼衣化作千缕布带,尽数裹缠在孽主身上。 ——和那日魇境中鬼衣认主的情形如此肖似! 白芍脖颈被绞断,垂落在一旁。鬼衣带将孽主满面勒出黑血,只剩只爆凸起的眼睛隔着紧密的带缝,与晏病睢遥遥相对。 她眼中清明一片,似乎还有泪水。白芍张口却发不出声,且不说她声带早已腐坏,此刻鬼衣带翻搅进她嘴里,砍得她满口红牙。 身下两鬼在空中厮杀,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眼看飞了许久也不见岛屿,霜灵子气喘吁吁,道:“受不住了,好沉,这两个鬼怪要托死我!” 晏病睢说:“别引了,就在此刻解决掉疫鬼。” 他说完又“嗯?”了声,瞧见谢临风撑在鸟背边沿处不动了,心里一跳:“你如何?!” 谢临风笑起来,正要说“无碍”,却先被一口血给呛住,他望向晏病睢,边咳边笑。笑是为了宽慰小菩萨,却叫菩萨脸色惨白,当场吓怔了。 瞬息之间,谢临风便想了一段:绿蚁在我体内钻骨啃肉的,怎么反倒像是疼在他身上? 见此情景,谢临风一时积德行善,强行封住经脉,压下喉间血气。不料正此时,谢临风眼前陡然窜来一条“蛇”。 待他看清,那鬼衣早就绞进他渗血的胸口,挖穿后背。谢临风体内本就爬满了疫宠,经络寸断,骨肉融化,此刻再受这一击,当真是…… 忽然,后背再受一掌。晏病睢朝谢临风身上送了几道符咒,心口里的东西立时被打了出去,他一语不发,夺过谢临风的天下鞭后纵身一跃。 霜灵子被唬得险些坠下去,谢临风被定在当场,大惊失色:“你疯了?!” 他这一跳,引来孽主撕心裂肺的吼叫。白芍裹上鬼衣,连带着要跟随跳海,却不知晏病睢念了句什么咒,天下鞭的尾部竟然张开成一张蛇口,反超下坠的速度,一口咬断鬼衣的双臂。 鸟下一人二鬼齐齐坠落,霜灵子立时俯身冲下,气急败坏:“我不过说了一句‘好沉’,你们就发疯了!” “扑通”落水的瞬间,谢临风身上的禁锢咒顿时消失。他觉着霜灵子的话很在理,自己似乎也被刺激昏了头,没带半点犹豫就往海里跳。 霜灵子霎时愣在半空,想骂有病,不料下一瞬,他竟凭空消散了。 谢临风胸口空落落的,已经被绿蚁啃干净了,海水“咕噜咕噜”地朝心口里涌去。 谢临风浑身扎针似的疼,内里被啃食得千疮百孔,这感觉却令他有瞬间的恍惚,仿佛曾经历过似的。 谢临风游了半晌,却没找到小菩萨半点踪影。非但如此,孽主和化骨疫鬼变的鬼衣,海上海下的疫邪和鬼头剑全都不见了。 实在蹊跷,莫非这终南之海专克他不成? 谢临风满眼都是水泡,越发地不清醒。他在海里扎紧口袋,不敢放两只傩仙出来救急,因这两位大仙儿此刻正更急着替他修复经络,吞杀体内绿蚁。 鬼不用口鼻,能在水中长久闭气。谢临风体力稍弱,再紧急也不得不暂缓动作,闭目养神,任由沉沦。 谁料须臾之间,他面颊前涌来一阵暖意,谢临风浅抬眼眸,蓦然瞧见上方滚来一颗火球。这火新奇得很,不是橙黄色,却是丹罽红,刺目得要将人眼睛灼出血来! 谢临风游走避过,火球便跟着他拐弯。谢临风好奇,便反其道而行之,朝火球方向游去,游到一半,他狠狠发了呆,原来这可不是什么火球,里头是个燃火的人! 然而他一呆再呆,这人竟是晏病睢! 谢临风心下骇异,奔向那火球。刚一挨近,晏病睢周身却蓦然熄灭,谢临风这才瞧清,这是晏病睢没错,但眼前这位“晏病睢”衣着火红,朱砂也更红。 第42章 难怪谢临风左右都找不到落水的小菩萨,原来是又跌进了魇境。只是不知这魇境是白芍的,还是小菩萨自个儿的。 魇境之人不可扰,想必这水下定是发生了什么故事。谢临风收起动静,妥帖避开,不料晏病睢骤然抓过他的手腕,默然地盯向他。 谢临风心说:坏了!我行事高调,果真介入了他人的魇境吗? 但不过须臾,谢临风便忧心起另一件事。面前的晏病睢非但瞧见他,还能很恨地瞧见他,谢临风眼神闪躲,又心道:我和他此时素昧蒙面,他便恨上我了,莫非我们之间果真命中犯冲,是天敌吗? 此时,晏病睢传来道声音,冷冷道:“你只会说这些吗?” 谢临风明了他这是和当日的鲛人族一样,能听见心声,于是开口便在心中一万个“对不住”:我是外来客,无意跌进这谁人的魇境中。堂主揪着我不放,是找错了人还是怕我逃走? 晏病睢非但不放手,反拉着他就向上游,途中他道:“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谢临风暗自腹诽:杜撰!定是杜撰!且不说我和他从未见过,小菩萨是只落水猫,怕水得要命,哪容许自己这样安然戏水的? 晏病睢冷笑,说:“随你怎么想。” ——嗯,这句话倒是挺合他性子的。 谢临风沉思片刻,担忧扰乱魇境,害得小菩萨坠入惘海,解释说:你是不顾后果抓走我了,而后又如何呢?你请我一介外来客入魇,这样悖天而行,可想过后果?你舍不得我,可来日你我总归是要相逢的。 晏病睢道:“我以自身为祭,开坛自焚,入水起火,须你来告知我后果吗?” 入水起火…… 谢临风一怔,仿若那日傩祭之音仍近在耳畔—— “满身罪业,入水起火……” “头成祭台座,身化驱疫火……” “使禁术复生……召来疫鬼……做成千秋万代的活死人……” “扰乱阴阳,插手生死,崩坏秩序,同法则博弈,千年前便有人做过!” 谢临风如轰雷掣电,一时心惊肉跳:你便是千年前那个逆天改命之人! 晏病睢拉人出了水,却当头淋了一盆大雨,打在他脸上,叫人一时分不清这是海水,是雨水,还是泪水。 晏病睢将人拖上岸,不由得趴在地上干呕起来。他面色惨白,浑身战栗,不是冷的,是吓的。 他几下都吐的海水,想来入海时应是被吓来呛了水。但此刻这些对晏病睢来说都不紧要了,他心里刻着谢临风的最后一句话,似乎恨极了,恨得满眼发红。 “来日是几时?重逢是多久?”晏病睢仿佛要攥得谢临风铭心刻骨,至死不休似的,“当日信了这句话,我便等了你一千年。” “我早就长大了,再不会受你骗。” 第25章 南柯 谢临风惊骇:这故事怎么越扯越荒唐了?! 还千年?小堂主瞧着眉清目秀,稚嫩得很,怎么忽然高我这么多辈分了! 他被晏病睢攥在手里,想必一时半刻跑不了,只得等两位傩仙儿替他修好脉络后,方能让荧鸓带他离开此处。 正想着,晏病睢忽地回过身,很是惶然:“我,我为何摸不出你的脉象?” 谢临风道:“脉象事小,你摸到我就好了。” 菩萨默然片刻,独独说了个“嗯”。他虽只答了一个字,却仿佛还有千言万语似的。 谢临风等着他的后话,闲着打量四周。此处为终南海不错,却环岛众多,眼下的时间该是在沉岛之前,还没有人触及到姣子的八十一层阵法。 先前谢临风半推半猜,认为若是夏清风早些年便练习邪术,那么他极有可能是召集邪师去终南海底开姣子冰棺的主人。但如此一来,时间就相悖了,早在夏清风驶入终南海之前,姣子封印就已经松动,致使化骨鬼出逃,才有了它手下疫邪刺杀夏、萧二人一事。 思及此,谢临风侧身追问:“此处你常来?” 晏病睢浑身水淋淋的,道:“凑巧路过。” 谢临风说:“哪能这么巧,你分明是奔我而来。” 这可神奇,谢临风一个外来客,自然不受魇境限制,便是降落在姣子的棺材里也不稀奇。可这位“晏病睢”却大不同,他原本就是魇中人,当下时空中的咒语和阵法都该对他有效才是,姣子那样神通广大,一个咒语就风云变色,一层阵法便万岛沉没,晏病睢道他献祭而来,那该是祭了多大的代价? 可他分明来去自由,倒像是大凶法阵独独对他心慈手软似的。 晏病睢不愿辩解,只蹲身在谢临风后背上徒手化了几笔,随即摁在谢临风的伤口上,只一瞬,晏病睢便惊愕失色—— 因为他送入的法力根本无法到达谢临风身体,而是是穿体而过,径直消散了。 谢临风笑说:“无端端的,怎么又发起抖来?想来我这疑难杂症确实非凡,须得牵着手治。” 若是魇境外的小菩萨,听了这句话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可眼下这位不同,非但没松手,反倒牵得更紧了。 谢临风有过瞬间的错愕,问:“你又要将我带去何处?” 晏病睢说:“回精怪洞。” 谢临风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洞?” 待他一路被拉来,才发现这并非什么妖魔鬼怪的盘据地,而是一座隐匿在竹林深处的石窟。 第43章 说来也巧,这竹林很是眼熟,像是夏睿识头七那日他们乱入的林子,谢临风对此虽不确定,但对这石窟却是相当熟悉,他先前两次坠入白芍魇境,都和这个石窟脱不了干系。 谢临风心下思忖:杂遝堂布置得清风雅静的,不料小堂主从前竟喜欢这样的环境? 谢临风进入石窟,发现其中别有洞天。 虽名字古怪,但入眼却是一座别致小楼,墙身粉白,藤萝掩映,华丽又不失古朴,尤其那门栏窗槅雕琢得精致,挂有丁香铃,见人就摇晃轻响,像是有风吹过似的,听着倒是很清爽。 只是这般典雅清幽之境,楼前却种了两棵火红的枫树。 谢临风走进一瞧:“这片叶子枯萎了。” 晏病睢听闻,用指腹摩擦了一下,那片叶子瞬间便活回来了。 谢临风得空被松开手,不免讶异:“这两棵死树种在跟前,单靠你法力虚假活着,何不让它们落叶归根,再种新的?” 晏病睢说:“新的就很好吗?它们会怪我薄情吧。” 枯树哪来的“怪”字一说,这话像是在点谢临风,怪谢临风薄情一样。 苍天可见,手都不是他自个儿松的,他可还什么都没做呢! 正当这时,跟前的门开了,迎面跑出来个小姑娘,头顶青茬,不是白芍是谁! 谢临风顿时醒悟过来,暗自心惊:白芍一直在此处,莫非这魇境真是小堂主的不成?如此一来,从前见的竟不是杜撰了?晏堂主小小年纪,还真有一女! 谢临风不免倒退两步,越想越骇然:此处名唤“精怪洞”,绝非空穴来风!先有守候千年,后有白芍成亲生子,他却容颜依旧,倒像是真成精了! 晏病睢终于忍无可忍,道:“我能听见。” 谢临风顺口应下:“是是是,忘了你能窥探我心了。” 晏病睢将人押进去,冷笑说:“有什么是你不敢忘的?” 谢临风不知如何作答,却听白芍道:“咦?义父又从忘川捉了鬼回来吗?”她绕着谢临风的身侧转了一圈,匪夷所思,“怎的这只我瞧不见?” “他未修得鬼体,你自然看不见。”晏病睢说,“你成日往我这里跑,被鬼缠身可怎么办?快回去。” 他眼神冷淡,瞧上去十分疏离,白芍听他驱赶,便悒悒不欢跑了出去。谢临风不拘小节,在桌前坐下:“你时常去忘川捉鬼吗?” “不时常。”晏病睢说罢,从角落里抱出个木箱,里头尽是各种灵丹妙药。 “哄我。”谢临风示意墙边的剑,“剑身打造得锋利,剑柄雕琢得精细,不似凡物,如今可好,被你糟蹋得这样残破,哪是一回两回使用的结果。” 正说着,晏病睢忽然在他身侧坐下,俯身贴近他的伤口细瞧,闻言眼皮都不抬:“你很心疼的意思吗?” 谢临风道:“是你很薄情的意思。” 晏病睢说:“我薄情,你很害怕这个吗?” 谢临风好笑道:“怎么会。” 晏病睢仰头看他:“那你后退什么?” 谢临风顿住后仰的趋势,笑叹道:“我怕你咬我。” 晏病睢倾回身体,端正看他:“你心都坏了,我能咬你什么?” 谢临风一时语塞,他咂摸两下,觉着这话倒也……没错。他本就是鬼,就算有心,也是不跳的,岂不是坏了么! 谢临风忍不住借此抖出心声:“这话很好,我心坏了,还怎么薄情于人?” 晏病睢拿药的动作一滞,讥讽道:“你没有薄情?” 谢临风否认:“我没有!我待人都很好的。” 晏病睢轻拿了药,又猛地扔回去:“你是爱人人吗?” 谢临风觉得这话好耳熟:“怎么曲解我呢?” 晏病睢道:“那你就是无情、无义、负心人。” 谢临风说:“怎么越说越严重了?” 晏病睢手一撒,似乎不想给他治了,要放任让他自生自灭。 谢临风将人拉回来,忙道:“好,我薄情,我寡义行不行?我始乱终弃,我负心冷血。”他痛彻心扉地说,“叫你又生了气,我果然心很坏!” 晏病睢这才重新坐下,却蓦然听到谢临风的心声说:他爱生气就罢了,我又怎么总爱哄他呢? 晏病睢闻而不笑,正色着将药瓶摆了出来。其实这些东西对谢临风没用,魇境中除了会暴露踪迹以外,其余事物皆对他无益无害,谢临风识趣地没说,好像默认这话会伤人似的。 晏病睢俯身至他胸口前,谢临风又不自觉远离开去,晏病睢抓过他,凝重地说:“你这伤口是如何来的?” 谢临风暗示道:“你瞧不出来?” 晏病睢摇头:“我瞧着是皮外伤,怎么治不好呢?”他一面说着,一面从木箱里翻出一瓶药酒和白棉,谢临风认识这药酒,忙制止道,“这是鸩鸟族的药,金贵得很,用在我身上可是耽误了。” 晏病睢说:“在你身上耽误许久了,也不差这一回。” 谢临风拗不过,只好放了手。这药用在他身上不痛不痒,半分效果没有,但他瞧晏病睢十分专注,不禁问道:“我也很金贵吗?” 晏病睢手在半空,忽然愣住。 那药水滴滴答答地落下,谢临风也怔了半晌,须臾他笑了下,又说:“你可想明白了,还是药金贵些。鸩鸟族后世转行了,只炼毒杀百害,鲜少制药救人了。你保管好它,将来自然有更要紧的去处。” 第44章 晏病睢垂下目光,很轻地说:“我要疯了。” 谢临风还未听清,晏病睢却忽地撞向桌子,打翻药水。他一手捂住双眼,一手猝然抓住谢临风的手,说:“你不要放开!” 晏病睢跌跌撞撞的,不知一时中了什么邪,明明自个儿很难受,偏偏只怕谢临风松开。谢临风惊觉不对,便将他拉在身侧,好好挨着他,问:“你松手我瞧瞧。” 晏病睢闭着双眼,执拗道:“不,不行。” “痛最不行。”谢临风说着,便趁机拿开了晏病睢挡在眼前的手,只是这一拿开,晏病睢骤然躬身,竟从眼睛里掉出两片红色的琉璃来,“啪”地声便落地碎了。 怪不得很疼痛,原来他眼中竟卡了这样的锋利硬物! 谢临风说:“这是何物?” 话未说完,晏病睢惊慌失措,一时用力拖拽住他,只说:“你......你稍后再走,我还有话。” 失了那两瓣碎片,晏病睢的目光蓦然恍惚起来,他看向谢临风的眼神略微失焦,像是顷刻间便不能视物了 谢临风立时僵滞住,他不知如何动弹,如鲠在喉:“我......” “我并非眼瞎,只是瞧不见你。”晏病睢掌心里还有人,瞬息间便冷静如初,“我也并不是在哭,这两片赤琉璃奏效之时,就会显得我眼睛很红。如今碎了,便和其他人一样,也看不见你分毫了。” 谢临风叹说:“你分明一直知晓我不归属于这里,堂主,我有很多疑问。” 晏病睢道:“我亦是如此。” 谢临风说:“你还有什么话呢?” 晏病睢道:“我.....” 他只说一个“我”字,就哽咽住了。 因为面前忽然刮来一阵风,外面丁香铃响得温柔圆满,而他掌中清风过,唯余空空。 第26章 魇成 谢临风再睁眼,仍泡在水里,思绪也同样在惊愕中沉浮。他回忆起适才荧鸓分明仍安分呆在袋中,倒是后方的床头隐约浮上来一根羽毛。 犹记上次入魇时,晏病睢曾将一根羽毛交于白芍,想来便是这个。既如此,这羽毛同白芍的羽扇,以及荧鸓的渊源颇深,更像是同出一脉。 他闭目仔细想着傩仙,不敢想别的,因着脑中有根莫名的弦,弹着不知名的震颤。可实在不如意,谢临风眼前晃过一道影子,刚抬眼,手腕便被人扣住,又被一鼓作气拉出海面。 这场面太熟悉,谢临风险些恍惚,但又见四周无岛,晏病睢又是黑衣着身,该是出了魇境才对。谢临风抹掉脸上的海水,笑道:“适才后脚就随你跳海了,怎不见你人,落哪儿去了?” 话未说完,晏病睢忽地转身将他抱住,这姿势虽瞧起来挺缱绻的,但谢临风后背灼痛,似乎伤口处被倒了一泼烈酒。 谢临风原本还在发怔,不料这疼痛实在叫人清明,他挤出笑,说:“怎么这么痛,你想我很深吗?” 晏病睢指尖沾了十分浓烈的咒,仿佛准备已久,就等这一刻抠挖就谢临风皮肉似的。然而谢临风于他而言委实太高,他的面颊正好挨在谢临风的肩头,看起来怪柔情的,他却一声冷呵:“你这般好本领,会封经脉强压毒血,哪里会痛呢?” 谢临风不气反笑:“你离我这么近,摸一下就很痛。”他腾空只手,伸出二指抵住晏病睢的嘴角,“你怎么不笑,离我这样近,气息都是暖人的,非要装作生人勿近的模样吗?” 晏病睢偏开头,也不应答,似乎很抗拒谢临风似的。他几下处理了伤口,这才退开怀抱:“你第一天知道吗?我谁也不让近。” “这个‘谁’人不太多,像是独独指我呢。”谢临风被他冷冰冰地瞧着,不知怎的,越发觉得好玩,便说,“原先就知道你冷酷,现在发现你竟是个无赖。” “你说什么?”晏病睢对这个评价难以置信。 谢临风道:“不是么?刚刚我可没动,分明是你先抱我,却推得干净,逗弄了人就跑,你是登徒子吗?” 他形容得有理有据,像是折扇一开,还能借此说个书来。晏病睢道:“胡说!我不与你争论。” 他虽然还冷酷,却没了底气。谢临风很满意,虚张声势地说:“适才还有千言万语要对我讲呢。” 晏病睢道:“谁说的。”言毕他又添了一嘴,“什么话非要这样泡着说?” 一语点醒,谢临风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晏病睢怕水得要命!他才脱离魇境,还心不在焉的,全然没察觉两人你侬我侬泡了半晌,晏病睢脸色都不对了! 谢临风记起入魇前的事,便问:“和你一起掉海的玩意呢?” 晏病睢道:“解决掉了。” 谢临风声音微扬:“解决掉了?!” 随之掉海的不仅有孽主,疫鬼,海中还有万千疫邪师,疫器鬼头剑,阵法和咒语。多者堆叠起来,都是对他们不利的! 谢临风想起什么,道:“你究竟……” 究竟是谁? 晏病睢却忍受不了,打断说:“稍后再议。霜灵子!” 他唤来霜灵子,将二人载上高空。谢临风在鸟背上看星星看月亮,就是不看菩萨,他一颗心乱了好久,此刻更是愈发压不住乱想。 他先前怎么没发现,成千上万的鬼头剑同时攻击,他自个儿尚且有天下鞭护身却都分身乏术。晏病睢赤手空拳的,反倒连根头发都没被削掉! 想来谢临风挡的那一剑,晏病睢也是料准了的,唯一的突变只是谢临风而已。什么伤口长得像自后背穿胸过,晏病睢全在胡诌罢了,他不是猜的,而是正要解决偷袭的那把剑,却实打实瞧见谢临风挡了过来。 第45章 这很奇怪,这太奇怪了!无论在奈河桥头亦或是他拜访杂遝堂时,在他们二人的交锋中晏病睢都落于下风。 正裁疑间,谢临风忽地瞧见什么,便立时坐了起来:“你怎样?偷听我这么久,心里可欢喜了?” 谢临风忘了件事,若魇境中的种种是真的,那么他心中所想,小堂主岂不是全能听见? 晏病睢背向着他,也是奇怪。小堂主平日里最会薄凉人,此刻却很沉静,倒像是被戳破了心事,不愿见他了。 谢临风笑意刚挂上,又摸到身下崎岖不平的。他挪动身子,一时大骇:“怎么这么光溜?你发什么脾气,竟将人拔干净了?” 音落,前方传来两声呜咽怪叫,霜灵子恨恨点头,委屈坏了。 晏病睢坐得四平八稳,不见愧色:“你道孽主和疫鬼以及它的部下很好对付吗?” 谢临风问:“你很厉害,难道不好对付吗?也是,我最难对付是不是?” 晏病睢道:“你总算想对了。” 谢临风凑近:“那从前都错了吗?” “错了,全部错了。”晏病睢挪了身子,容许谢临风坐在身侧,又说,“我们如今对疫鬼的了解不多,并非所有疫鬼都有灭世本领。就好比这化骨之鬼,很羸弱,受不住你那鞭子一咬,便被乖乖封住了。它被制住,手下的疫邪师和法阵皆零零散散地被击溃了。” 谢临风不免好奇:“依你所言,这化骨鬼只是个喽咯?” 晏病睢道:“风势大,雨点小。” 化骨鬼作为疫鬼之一,一出逃便搅乱人、鬼、神三界,波及很广,该是个十分厉害的,却只能依附在衣裳上活。要知道,做鬼的最低阶便是只有魂体,而后修得鬼体,更强者不受人鬼边界限制,出没人间。可这化骨鬼却是连个鬼体都没有! 事实正如晏病睢所说,天下鞭一口吞没化骨疫鬼之后,它果真被封了!修如此低下,如何能将人做成疫邪? 谢临风冥想片刻,说:“若它真是障眼法,那你我便本末倒置了。” 不是姣子封印松动而放出的化骨鬼,而是化骨鬼的目的在破开姣子封印,要放出它的同胞! 晏病睢“嗯”了声,道:“更叫人费解的,是这个制造风势的人。他如此传播疫鬼出逃的消息,似乎立刻就要毁天灭地,浩劫重现似的。” 谢临风也学着他“嗯”了声,说:“其实我还有更想不明白的。” 晏病睢侧目看他,正要问是什么,谢临风却陡然抓过他的手,推开他的掌心,道:“这个。你何时与我结了契?” 只见晏病睢掌心之中亮起一串金色咒文,其效力的走向正到达食指指腹,正是结契中的修君契。这契约非但私密,还很冒犯,对契约双方来说不仅是一种密语,更是能让施咒之人单方面地刺探对方心语,对方所思所想,所见所闻都能通过契约传递。 方才晏病睢抱他疗伤,恐怕也是借机将这咒契烙印进他身体的更深处。 怪不得茫茫终南海,独独晏病睢能很快寻见他呢。 晏病睢手一握,也不否认,就是不愿给谢临风看。这可好玩,下咒的明明是他,错的却像是谢临风一样。 此时,霜灵子伏低身子,正向下飞。拨云扰雾间,下方凭空出现了一座小岛,岛上爬着一只大黑蜘蛛,正低低咆哮,似乎正在呼唤他们。 谢临风瞧见这岛的布局,一时见怪不怪,只说:“万千岛屿都被祂的阵法打翻了,看来祂的确很偏袒你。” 因为这唯一一座不沉岛上,正有晏病睢住过的“精怪洞”。更奇的是,这座蕞尔孤岛上数载不见人烟,却依旧是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树也不枯,花也不败,灵力充沛。 霜灵子降落,将二人放了下来。谢临风疑问实在很多,他挑拣了最想问的那个,讶然指道:“我这鞭子怎么肿成这幅模样了?!” 原来天下鞭此刻正盘踞在丛林里艰涩地蠕动着,鞭身中央鼓起一块大包,倒还真像一口吞象的蟒蛇! 更诡异的是,适才他在空中看见的大蜘蛛不是别人,正是孽主!眼下祂安分守己,皆因额前贴了张符纸,将祂给镇住了! 谢临风围着天下鞭走了好几圈,惊叹说:“你不仅是活的,还会吃东西?好啊你,鬼帝说你认主,不曾想你一口气认两个!” 所谓第二主,自然是指将它变成巨蟒,吞吃化骨鬼的晏病睢了。 说来也蹊跷,当年谢临风刚来鬼界之时,这鞭子就已经黏在他身上了,谁也驱使不得。先前鬼帝要察看这鞭子,谁料它一时燃了把不灭火,将鬼帝的寝殿给烧了,非但如此,它还六亲不认,谁都敢打,独独谢临风能治它。 自此过后,谢临风见它天不怕地不怕,便为它取了个狂名,名“天下”。 天下鞭似是听明白了这话,一时间委屈地绕到谢临风脚边,想要亲昵。 晏病睢面不改色:“它自然只认你,自然就学你。” 谢临风避开鞭子,道:“学我什么?我决不会吃成这副丑样子!” “学你三心二意。”晏病睢说得越淡,越是嘲讽,他不给谢临风辩解的机会,蹲身至白芍跟前,道,“辛苦你了。你既帮我守着疫鬼,我也自然会答应帮你。” 白芍隔着那层符纸,看向晏病睢时总泪流满面,她声音毁得很厉害,只能一边“啊、啊”地发出声音,一边指着后方的竹林。 第46章 晏病睢说:“那里,你小时候时常去玩耍,我记得你埋了许多怪酒和花簪,嗯?不是吗?” 白芍喉间呜呜咽咽,满面恓惶,忍受不住这般肝肠寸断。她模拟着发声,口齿胡乱冲撞,咬得自己满口红牙。 “萧……萧……” 谢临风正要拦,晏病睢却递过手,任由白芍在他掌中写了个巫人咒,瞬息之间,那道密语便传入晏病睢识海—— 萧氏女,灭满门。 夏家子,杀妻儿。 圆满乡,养鬼堂。 义父,救逢春! 第27章 万坟 谢临风见晏病睢神情有变,立时上前一步,断开二人的咒语,将晏病睢拉回身侧,岂知这一拉对方却不动,反按住他手背拍了拍,像是安抚。 晏病睢再将手递回去,又问:“你还有事吗?” 白芍“啊”了声,又画了什么。 晏病睢说:“我知道了,但你可知,从前两次魇境你都维持不住,若你想三次请我入魇,但哪里来的法力呢?” 白芍忽然顿住,谢临风看了半晌,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他靠近来,道:“你是巫人族,却会伥族的召阴语,我若没记错,那时你召唤出来的傀影身上刻有修狃族的图腾,抓我之时我能察觉到有咒语禁锢在身上,那就很奇怪,这影不是召阴出来的,而是木客族的傀影术吧。” “影”之一术最特别,伥族和木客族都能操控影术,但其中分别却很大。伥族以纵鬼为主,其名下召唤出来的“影”不仅简单,攻击方式还很单一,使不出咒力和法术,拳是拳,脚是脚。 而木客族主修的“影”却大不同,其傀影塑造复杂,体魄强劲,有时几近以假乱真,在这之上叠加修狃族的图腾效力,即便是影子,也能对外下咒。 当日白芍唤出来的是后一种,他和晏病睢之所以没发现,是因为召阴语早早失传,他们二人根本听不懂她在瞎念。 白芍又在晏病睢掌心画了道,说:是。 谢临风道:“但你是厉鬼,还害过秦夫人,木客族人不会帮你的,是他们的外来子弟吗?有这个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 晏病睢侧目,明知故问:“是什么?” “夏清风醒来那日我说‘群鬼相聚’并非空话,堂主,二公子夏逢春是只鬼,你也知晓吧?”谢临风说,“她若不是得木客族神力相助,便是受鬼怪培养。” 此话犹如晴天霹雳,霎时将白芍击溃了。她发出低吼,似要扑食谢临风,但由于符纸镇压,她动弹不得分毫。 晏病睢抚摸她的头顶,一面宽慰一面解释说:“在场没有别有用心之人,你这样失态做什么呢?在他召回你之前,开魇吧!” 白芍手指残破,继续用外露的骨头画符。晏病睢道:“哦?还缺一样东西,你在竹林里埋了其他东西吗?” 白芍点头,谢、晏二人再次乘上霜灵子,降落进一片竹林。谢临风猜得果真不错,这林子不仅眼熟,他还来过! 当日正是夏睿识头七,他携夏大走归家路却误闯进了这里,还碰上了煞气满身的晏病睢! 谢临风沉吟片刻,道:“不是说这是从前你带她玩耍的地方吗,你们就在这里玩?” 他问出这话不奇怪,实在是因为此处跟先前魇境中的那枫树一样,是靠灵力续命的死林,非但如此,这林间土包交错,坟墓打挤,是个乱葬岗啊! 晏病睢避过坟包,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谨慎:“这里幽静又隐蔽,白芍每次练完功后就爱来这里埋些小物件,对我来说是不值钱的把戏,与她而言却是金贵物,她很宝贝这个地方。” 谢临风抱起手,若有所思:“你先前不认识她,现在却连她埋花簪的地方都记得。那我呢,你从前也有装作不记得我吗?” 晏病睢正要否认,谢临风却再抢先说:“罢了!你的实话要靠哄出来,得费些心思,我现下想不出来,不如先看看这里,我们要找什么?” 晏病睢说:“你其实……” 谢临风挑眉:“我其实?” 晏病睢发了会愣,也说:“罢了,白芍将萧拓埋在此处,我们要找到他的坟。” 谢临风被他一吊又一吊,即便心不跳,也像是很紧张。岂料这人话到一半,不讲了!谢临风有些沉不住气:“是找萧拓的坟还是找他的魇?你问清楚了吗,你家姑娘和萧拓又是什么关系?” 他说话虽夹枪带棍的,却并非没有道理。先前他们分明入的是白芍之魇,但萧拓的出现说明他与白芍的魇境进行了融合重叠。可第二人魇境的介入必定要经得白芍的同意,如此一来,白芍应是知情的,先前几次魇境是她和萧拓联合罗织的。 可更叫人费解的是为什么?难道仅是因为他们二人皆与夏清风有恩怨,便同仇敌忾起来?仅是如此,白芍亲自将人埋在幼时的秘密之地里,此举未免也太亲密了吧。 谢临风收回思绪,胳膊却被人撞了下。他偏过头,瞧见晏病睢似乎看了他很久,避身问:“怎么了,我很好看吗。” 晏病睢道:“你为什么生气?” “有吗?”谢临风诚心地说,“没有吧。” 晏病睢倾身,又问:“你很害怕我吗?” 这话好耳熟。 谢临风后退两步,认输道:“是,你一挨近,我就很怕。” “那还真是神奇。”晏病睢一脸事不关己,像是没听懂。 第47章 谢临风立时正经起来:“这里坟冢成千上万,要找到几时去了?既然是她埋的,怎不叫她亲自来找?” 晏病睢道:“她虽堕成了孽主,却是有主人的。今日十五,主人正唤了她。” 谢临风兀自凝神,心想:十五,又是十五!小堂主十五之日受煞气反噬,夏逢春十五之时便犯心痛病,如今孽主还要在十五受召,这月中之日这么诡异? 正想着,又听晏病睢道:“你站过来,我有办法。” 谢临风极为敏锐,按兵不动:“什么办法,须得挨在一起才行呢。” 晏病睢一时无语:“......是我要召亡人,你正踩在人家头上。” 谢临风听罢,竟松了口气。他依言来到晏病睢身侧,刚站定,便瞧出些端倪。 晏病睢眉上不知何时凝结了一层白霜,他嘴里哈气,仿佛处于冰窟之中,寒冷至极。谢临风靠近一些,趁着晏病睢闭目念咒,大胆端详起来。 下一瞬,谢临风眉头一皱,因他瞧见晏病睢额前的那点朱砂开始隐隐泛黑,边缘处有渗血的趋势。 晏病睢气息不稳,说:“挨着我……” 刚说完,菩萨狠狠跌了一步,落进谢临风怀里。谢临风捞起人,让他靠在肩窝处,又问:“你这是什么邪术?谁教你的。” 晏病睢闭目不语,还在念咒。只是此刻反噬更汹涌,汩汩鲜血从他额间流下,谢临风一面替他擦去血,一面垂眸观察,他对这颗红痣不仅好奇,还很熟悉似的。 当初蛋生说小堂主体内封鬼,封印便极可能是这枚朱砂。 晏病睢此刻双眉紧蹙,喘息微促,仿佛正在受折磨。谢临风为他揩血,趁机用指腹摩擦过那枚红痣,不料上面什么封印咒文都没有,是个最普通的美人记号。 晏病睢猝然睁眼,抓住了他的手腕,不要他摸。 谢临风对上他的眼睛,却不妨吓了一跳。那双料峭冷眸在此刻却不见黑白瞳,竟是一片染满整个眼眶的红色! 晏病睢微仰起头,便有刺痛的泪水落下,很是疲乏:“这里……这里有七千多座空坟,下面埋的都是亡人遗物。我适才召唤了它们,土堆都漏了下去,你去寻找,唯有萧将军不受我的召语,他那座坟应该还在高处,最显眼。” 他边说边伸手,在空中胡乱试探,被谢临风抓回来,攥在手心:“你在找我是不是?” 晏病睢立刻放心了,却说:“我没有。” “那我在找你好不好?”谢临风垂眸,抹开晏病睢的眼尾,说,“你此刻却会流眼泪了?义女惨死,你就这么薄情,眼泪没有,也半点不痛吗?” 晏病睢声音很轻:“难受就要给天下人看吗?痛就要流眼泪吗?若是这样,我.....…” 谢临风靠近他,问:“你什么。” 晏病睢说:“……我的泪早就流干了。” “嗯。”谢临风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一时也不追究,只说,“我找到了萧拓的坟冢,你就告诉我这双眼睛如何坏成这样的,好不好?” 他反复问“好不好”,语气低柔,突然间变得很有风度,可谢临风不是在请求,他并不知晓自己说的每句话都是晏病睢的圈禁地,让晏病睢只能回答“好”和“好”。 谢临风将人扶到霜灵子背上,一头扎进坟堆里。果然不出所料,这里的乱葬岗受了晏病睢的召语后,塌成了一片平地,唯有竹林某处还有个耸立的坟堆。 谢临风刚走近,不免惊奇,这坟堆中心竟是空的! 忽然,身后传来“笃、笃”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有人拄着拐杖敲地而来。谢临风目光一冷,骤然回身,看清后却忽地掐断了咒语。 缓缓走、不,爬至他身前的,正是被活活炼魂做成尸宠的萧拓!而那“笃笃”音也并非什么拐杖,而是萧拓爬行时那裸露在外的膝盖骨敲地的声音。 萧拓爬到跟前,蓦然撑地顿住。谢临风正警惕着,只听“咔”的声,萧拓如折断竹子一样折断了手臂,身子朝前一倾,半跪着倒地。 谢临风蹲身在他跟前,好奇道:“你拜我?为什么拜我。” 萧拓闻言,似乎想要回答。可他太久没有自主操控过肢体,爬也爬不起来,就着这个畸形的跪拜姿势,发出“啊”的声音。 谢临风说:“我听不懂,也不会和你传密语的法咒。我来找你,是请你和白芍同开魇境。” 他说至此处,萧拓在地上挣扎起来,像是在骂,也像是在哭,他几下发疯,侧身倒地,仰面瘫在地上。 他样子实在可怖,瘦得只剩贴在骨头上的干皮,黑黢黢的,四处都是溃烂。然而烂死之下的最后一层肉不是红的,而是腐化的黄色。 他瞳仁是灰的,望着谢临风的方向张动嘴角。这下谢临风看清了,也读懂了,他说的是—— “不是萧。” 第28章 入戏 谢临风问:“这是何意,萧将军,你想说这不是你的坟吗?” 萧拓“啊”了声,又点点头。 谢临风观察他,道:“你们纠缠不清的,我本不在意,可眼下白芍牵连到我一位朋友,我很关心这其中的故事。你开魇让我看清原委,我替你了结心愿好吗?” 萧拓不知何故,听了这话居然战栗起来。他牙关“咯咯”作响,仿佛很害怕谢临风。 谢临风见他反应,一时心奇:“你认识我吗?很害怕我吗?还是在害怕魇境里的东西呢?” 第48章 谢临风身后响起脚步,听身后之人说道:“你干吗吓唬人?” “我不过两句寒暄,便有这样的威力吗?我日日夜夜都和你说话,你怎么不怕我。”谢临风站起身,挺冤枉的,“你好了?” “嗯。”晏病睢瞳仁分明,满眼的红色已经消散,就是眼尾还有些红,“我已吩咐霜灵子守岛,萧将军,你放心,魇开期间不会有谁操控你。” 萧拓仰面哑言,并无动作,不像是能说通的。谢临风似是觉得很好笑,可眼睛里又冷冰冰的,他正要说什么,晏病睢却摸出把羽扇,毕恭毕敬地说:“那就得罪了。” 萧拓认得这扇子,像是十分明白它的作用,当场哑声嘶吼起来。岂料晏病睢抬手一扇,万象如流沙般褪去。 谢临风立时抓住身旁之人的手腕:“怎么这样突然?我没了武器,伤口还疼,你说走就走,要保护我吗?你这把扇子谁送的?” “你袋中还有两只小老虎,用得上我吗?”晏病睢道,“这位萧将军亦不是纯良人,先前他与白芍的二重魇并非他自愿的,也是受白芍逼迫,强行开的。”晏病睢微微抬眼看他,无辜道,“白芍送的,我没告诉你吗?” 谢临风反问:“你是刻意的吗?” 晏病睢目不斜视:“兴许是忘记了。” 谢临风说:“你也喜欢忘?” 晏病睢道:“或许是学你呢?” “学什么不好,非要学这个。”谢临风露出副揣摩的神情,说,“霜灵子出来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吗?” 晏病睢抬手微微遮挡,似乎被褪化的流光晃花了眼,道:“封印坏了自然回不去,你的鞭子很厉害,助他冲破了封印,霜灵子生性活脱,不喜拘束,想必也是不愿再回去的。” 谢临风的目光都落在他的眼睛上,很不经心地问:“你身上藏了很多人吗。” 晏病睢察觉到视线,偏过头道:“你问好多。” 谢临风说:“你若是不愿意答,我又何须问呢?你很想让我知道,又怕我知道得太多。黑心肝藏秘密的后果,你适才没看见吗?” 晏病睢遮住眼,轻声说:“你要有本领,自然是可以逼迫我的。可你有吗?” 谢临风拿开他的手,轻笑了下:“我需要有吗,你已经答应了。” 晏病睢倏忽哑言,默了片刻才发现异常,场景仍在飞速变换,似乎无休无止。 “这次怎么这么久?” 魇境如戏台,罗织的故事越长,戏台的搭建便越耗时,所需魇境主人的力量越无穷,晏病睢一面感到困惑,一面又隐隐担忧白芍能不能支撑住如此庞大的魇境。 谢临风说:“兴许快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那流去的境象逐渐被一片刺目的红取代,晏病睢像是有片刻心惊。谢临风正攥着他手,掌心却被突然挠了一下。 谢临风偏过头:“嗯?” 晏病睢说:“戏开场了。” 外面正是一片敲锣打鼓声,府内红绸高挂,宾客喧嚷,正在夏家院里打堆看戏。此景很奇,并非有喜事,此戏也很怪,戏台上设有四名方相氏,身蒙熊皮,头戴四目黄金面具,是在除鬼驱疫。 一宾客正掰着饼子吃,疑道:“这戏讲的啥?请大伙儿看了好些天了,还只准笑,不准哭丧,更不许愁眉,很邪乎似的。” 另一人长着小胡子,说:“你一个要饭的,赏你吃喝,还有新衣裳穿,笑一个还不愿意了?夏大人新添公子,这红绸和戏台都是冲喜的。” 那人瞪大双眼,十分惶遽:“喜吗?说这话也不怕吓死人!你没瞧见,这四周全是鬼吗!” 如他所说,这院里红绸飘扬,人头攒动,像是碰上了天大的喜事,热闹极了。但只要细瞧就会发现,这里的家丁很怪,长着三个头,五只眼睛!宾客更怪,两颊搓着胭脂,久挂着笑脸,但眼睛却向下弯着,不像哭也不像笑,竟是一堆纸扎人! 小胡子听他这样说,慌忙捂他嘴:“什么鬼?你休要胡说!这夏公子出生之时便有病根,这驱疫冲喜手段演了好些日子,大伙儿新鲜劲一过,自然不愿意捧场了!倒只有我们这些叫花子无处去了,才来得夏大人恩惠的!不然哪有这么好的饭吃,衣裳也是上等的!” 那人被他劝住,一边吃饼一边赞同道:“在理,在理,厨子手艺果真不错,在外哪里有这么好吃的饼呢?你怎么不吃?” “我先不吃了。”小胡子哂笑了下,说,“这是专为你准备的!” 音落,那人手一抖,“咚”地声,饼子掉落到地上,随之落下的还有他的脑袋,那颗头还瞪着凶光,身子却直挺挺倒了下去。 那头咕噜咕噜滚了一遭,不知碰到了谁的脚,院里霎时传来一声尖叫,这一叫可乱了套,在场的人全瞧见自己鞋底踩着一滩血,登时吓得屁滚尿流,撞翻桌椅往外逃去。 在这人仰马翻的境地里,小胡子跌坐在地上,全身发软,他吓得最厉害!因为他光知道这饼子有毒,却没料想到吃了竟会掉脑袋! “嘭!” 院门像两把铡刀似的,骤然合上!最先跑的人被生生砍落了条腿,血如泉涌地倒回来。 正此时,有人叫唤起来:“衣裳!好紧……这……” 他只说了个“这”字,就面色发紫地向后仰去,刚一倒地,整个人竟在瞬间被砸得稀巴烂,四肢百骸全部脱落在血泊中。 第49章 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门后堆挤的人同样被身上的衣服绞断手脚和头颅,那衣服不仅会绞人,还会化成缕缕绫带吃人!伸出的布条像舌头,但凡它们“舔”过的尸首都会立时化成一滩黄水! 那戏台上依旧锣鼓升天,台下却死得只剩他一个。小胡子看呆了,档里湿哒哒的,他如梦初醒般开始对着周围磕头,嚎啕大哭:“神仙、神仙饶命!我给大伙儿带了这么多吃食,放我一马!我……我还能带更多来!” 原来不知何时,那些假的家丁和宾客忽然全部围在他身前,正神色诡异地盯着他。 这时,戏台上传来阵温润笑声。那人面上四目,手持金剑,正一剑刺中鬼腹,将那扮鬼的人刺成一溜黑烟。 “兄弟,站起来,你正好好活着呢!” 小胡子言听计从,软着腿站起来,哆嗦着作揖,喊:“夏……夏大人。” 那人取了面具,露出张俊美清秀的脸来,正是夏清风。他笑盈盈地走过来,周围假人便为他让开条道:“你照顾了我朋友,让它不再挨饿,我很感激。”他随意找了张桌子坐下,更随意地斟了两杯酒,“敬你。” “不,不敢。”小胡子颤颤巍巍地接了,却不敢喝。 夏清风招呼说:“你们别站跟前了,吓得我们的朋友酒也不敢喝了。” 小胡子知道这酒不喝不行,闭着眼倒进嘴里,迟迟不敢睁眼,像是在等死。 夏清风笑起来,小胡子才恍然这酒没毒,惊喜地抹脸。泪干了,他就开始抹汗:“大伙儿都是熟人……不害怕……不害怕……” “嗯?不是吗?“夏清风道,“那你哭什么?” 小胡子身体猛然一僵。 夏清风又倒了杯酒:“我有没有说过,在我府上只准笑,不准哭呢?啊……莫非我忘记了吗?” 他话音刚落,小胡子打翻桌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开始扇自己巴掌:“我记得!我记得……不对,我适才丢了脑子,忘记了!夏大人,饶我一次,我保证……” 夏清风很有耐心地问:“保证什么?” “保证……”小胡子念头一转,“保证替夏哥儿找来补药!终南海底最、最灵的补药!” 夏清风放下酒杯,俯身说:“好友,敬你。” 他道这话时没了笑意,满脸都是寒冰,双眼一垂下来,便如同毒蜂的刺,也像淬了毒的剑。而这把剑无形之中砍到小胡子身上,竟让他头身分离,大卸八块! 小胡子被鬼衣绞死后,夏清风又倒酒,然而酒壶被打翻过,里面早就空了。他有些糟心,说:“此次喂了你这么多,还不将我儿身上的疫病驱走?” 他像是在自说自话,无人应答。 夏清风又往嘴里扔了几颗花生米,面露讥讽:“终南海?他知道得还挺多,从前出海时他也在船上吗?” 周围假人不会说话,为首的一只上前来,写了道密语咒,说:沉船了,不知。 “废物。”夏清风手指敲桌,瞧不出喜怒,“到夏家的人越来越少了,这样下去是喂不饱它的,须得换个法子。” “对了,夫人近日在施粥布善吗?” 第29章 因果 那三头五眼的假人正要继续回答,却忽然松垮坠落到地上。再一看,地上只剩件空落落的衣裳,周围的假人接二连三地凭空消失,竟全是傀影。 夏清风却并不诧异,他喝完酒,独自去了祠堂。堂中坐了个闭眼盘佛珠的神婆,她佝偻着背,跟前放了个蒲团,夏清风见了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夏清风目光凄恻:“十三娘,都道善因有善果,我日日行善,夜夜忏悔,也没见我家孩儿好起来。疫鬼不是不在乎死人吗,怎么那些个衣裳穿在我儿身上,却不见半分效果。” 他态度诚恳,似乎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可他前脚分明才召唤傀影杀了人,种的是恶因,转眼又来求善果。 被称作“十三娘”的神婆睁开眼,双目灰白,竟是个瞎子!她见怪不怪,甚至还露出点同情的神色,仿佛不仅认同夏清风的话,还觉得他是个可怜人。 十三娘说:“那是衣裳不够邪,盖不住夏哥儿身上的活人气,所以最招鬼怪垂涎。” 夏清风焦灼道:“可这镇上的坟都叫我挖了,再没有染病的衣裳给我儿穿了!” “你与我讨论因果,却不知最根本的吗?”十三娘盘了一遍珠子,似乎很惊奇,“此处什么地方?” 夏清风道:“我不明白。” “数千年前是什么地方?那是天水时期,列修国的万人坟场!”十三娘掐住红珠,“那些真史如今少有流传,你没听过,我便说给你听。” 传闻这世间统共经历了两次剿灭疫鬼的战争,一次是“百鬼时期”,母神率四大古族同疫鬼混战,母神陨落,四族祭天。但母神死后融进万灵,不仅创生了七族,还有一座名唤“天水”的神池,是为治愈百姓瘟疫和战士的伤亡。其中的水非但能治愈万疫,还能复生亡人。 第二次便是数千年后的“天水时期”。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以“天水”为名呢?不仅是因为第二次剿疫是以争夺天水池为目的之一,更因为这里是姣子的葬身之地。 没错,天水神池正是终南海的前身。千年前的剿疫之战里,姣子以身和灵为祭,将自己炼化成咒和阵,封印疫鬼于天水池中。然而奇就奇在,祂死后却传出某种送往列修国的密语,可那时的列修国早就在剿疫战中灭亡了,独独活下来个太子。 第50章 这位太子殿下也很诡异,那时城城受百种瘟疫袭击,人人自危,国中甚至不见一个能维持人样的人,皆被疫鬼侵害得面目全非,四肢不全,就连国主和王后也成了丑八怪,死得凄惨。可这位太子不仅在疫鬼手下活了下来,还容颜姣好,身强体壮。 太子收到那则密语,也不知从中听到了姣子的什么遗言,一时竟发了疯,寻了个荒弃之地,以一人之力将举国八万尸首抗到此处安置埋葬,成了“万人坟场”。原本这死人之地的阴煞气该很重才对,却不料此处竟是枯木逢春,几年后便草长莺飞,其中最先丰沛起来的便是那座劈椒山。 “你道自己挖尽了坟,不过是凤毛麟角。死得越惨的,那太子葬得越深,你该看看自己脚下的三尺之地,最邪的东西还没被挖出来呢!”十三娘目光混浊,无悲无喜地说,“不过这些疫尸的陪葬物件儿不值当,疫鬼本是同源,你当真以为它们不会发现你用来遮掩夏哥儿气息的把戏?况且传闻到底是传闻,就算是真的,可过了几千年,谁又知道这些鬼物上的煞气是散了,还是更凶了呢?” 夏清风听了这话更急了,疫鬼靠气味识人,最爱舔食那新鲜活人。夏清风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只能靠给新生儿穿戴疫尸的随葬品来糊弄疫鬼,这已经是他最后一线生机,不料竟被识破了! 夏清风心急如焚:“那又该怎么办呢?” 十三娘霎时坐直身子,冷哼一声:“我俨然将天机说与你听了,这列修国之史鲜少有人知道真相,再不能透露一点,大人是想我遭天谴吗?!” “不敢,不敢。”夏清风毕恭毕敬,“弟子适才心里像火煎似的,一时将头脑急得钝住了!我明白,天水……天水!我这就启程去终南海!” 十三娘倒回椅子,继续盘着她那串手珠:“且慢,你从前去过终南之海,自然知道那里的水早就污浊了,天水时期疫鬼让一半的水都失了作用,若你仅是去终南海是无用的。” 夏清风问:“那该到哪里去呢?” 十三娘道:“姣子至纯至净,自然该去葬祂的地方。” 夏清风不解了:“可从前我便没有本领深入终南海,祂设下八十一层大阵和七千多道符咒,既能呼风唤雨,又能杀伐屠戮,我凡人之躯,如何近得了祂身?” “你现在还是凡人吗?你若是凡人,我又是被谁造出来的呢?那些鬼衣和傀影,又是听令于谁呢?”神婆顿住手中动作,只冷笑,“你也不想想,如今那八十一层大阵还有从前的威力吗?” 夏清风醍醐灌顶—— 当然没有! 这鬼衣便是疫鬼化的,它受封千年却能逃出姣子设下的禁锢,恰恰说明了那些阵法和符咒出了问题。可姣子作为母神后人,其力量千万年不朽不灭,绝无可能是封印力量减弱致使这疫鬼找到了漏洞,定是有人与其抗衡,亲自撬开了封印! “你明白就好。”十三娘分明眼瞎,却能感知夏清风的动静,“凡事有一就有二,既有人能做到,就说明神祇之力并非无坚不摧。” 夏清风喜不自胜,出了门立时召出傀影,不料那傀影现身了须臾,还没来得及听命,便当场散了。 他纵影的手法肖似木客族,却漏洞百出,还很生疏,非但如此,夏清风维持傀影的力量也很低下,不像是正经学习过,倒像是照猫画虎,东施效颦。但好在他纵影的目的向来简单,不过杀人二字,倒也不需要太精进。 傀影召不出,他便想到另个方法。只见夏清风唤下人入院,将地上的衣裳拾起。这衣裳本就附着有鬼,先前沾染的血和残肢都被吃干抹净了,只剩湿漉漉的黄水和腐臭。 一小厮提起衣服,困惑道:“老爷,今日天色已晚,这衣裳要洗的话最快得明日黄昏才能干了。” 夏清风却盯着他,反问:“你今日吃饱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几人挠了挠头,正要老实作答,不料夏清风却又说:“你既感到餍足,怎会容你更贪心呢?他们不能吃,送你炼化了吧!” 大伙儿虽不明白夏清风在和谁说话,但却听懂了“吃”和“送”,登时惊恐万状,左右张望,似乎鬼已经来了。 他们之中有人松手,无意间扔下了衣裳,却倏地惨叫一声。鬼衣伺机而动,化成一条无尽的布条,水蛇一般席卷全身,将人裹束成长条。 余下之人皆是如此,纷纷被缠绕倒地,那布条忽粗忽细,忽圆忽扁,仿佛穿针引线般钻进人的七窍,叫人当场断气了。 很快,布条勒进死人的肉里,却因人和衣立刻融成了一体,而流不出血。可到了这一步之后,鬼衣忽然绕不动了,因为它实在很弱小,力量已经耗光了。 那些未融合的肉和器脏翻流出来,夏清风冷冰冰地说:“你吃人的时候倒是很厉害,现在叫你做些事,你便懈怠成这样。” 言毕他解开自己的衣裳,露出一片胸膛。可诡异之处在于,他的上半身竟是坑坑洼洼的,像是身体中少了许多部分似的。 他摸向腹部,那里瞬间便瘪了下去,夏清风指尖甚至没有用力,就生生插破了腰侧的皮肉,伸手从里面掰出根血淋淋的肋骨来。 夏清风仍能感到疼痛,但痛感似乎让他有些上瘾。他握着那根弯月似的肋骨,给地上的尸体一人插了一“刀”。 只见须臾之间,那些原本了无生气的死尸竟全部挣扎起来。夏清风插回肋骨,耐心等待着。 第51章 这院中传唤了十来个下人,只有七人死而复“生”,余下之人皆化水流走,尸骨无存了。 至此,疫邪炼成。 夏清风抚掌:“你好好修炼,否则我便代替你主子烧了你!” 那鬼衣裹在七名疫邪身上,闻言瑟缩了一瞬。 谢临风看了全程,不禁抚上胸口,那里伤口被傩仙修复,自愈得彻底,半点不疼痛了。 晏病睢很在意他的动作,也跟过去看他胸膛,一面说:“我们错得彻底,从前只道夏清风和疫鬼关系极大,却不曾想过竟是他在奴役这化骨鬼。” 谢临风嗤笑一声:“它好歹也是个搅乱过天下,叫两位神祇陪葬过的疫鬼,好没出息。” 二人转身,跟在夏清风身后。 晏病睢亦步亦趋:“夏清风能体内取骨炼疫邪,说明他本身就是疫邪。既是如此,他该是被炼成功了的,怎么现如今却被疫鬼反噬成那个样子?” 谢临风冥思片刻,说:“这也是个好问题,不过眼下还有个更好的问题。” 晏病睢侧目道:“是什么?” 谢临风看他:“我们不是进的萧拓之魇吗?” 第30章 红枫 晏病睢神情严肃:“很蹊跷。” 谢临风却忽地笑了下。 晏病睢冷脸:“有什么好笑的?” 谢临风说:“你方才的样子好凶,想咬人吗?” 晏病睢闻言,忽然先一步挡在谢临风身前,盯着他的眼睛说:“是吗?我瞧瞧。” 他透过谢临风的眼睛瞧自己,表情自然,仿佛仅是单纯来照个镜子而已。谢临风被他仰面一瞧,霎时沉寂下来,连笑都没了。 谢临风抬手盖在晏病睢头顶,又抛出点笑:“看我须得踮脚吗?也不怕凑太近,看瞎眼了。” “这么毒?”晏病睢被他一摁,不经心似的转身,“若是我瞎了,你这双眼也不要好了。” 他眼神从来都是轻飘飘的,瞧起来薄凉又疏离,这会儿被谢临风捕捉到心里,咂摸出些差别来,竟……竟像是目光中有钩子似的,挠了他一下! 谢临风摸向胸口,又道:“你记我好多仇,就这么讨厌我?” 晏病睢道:“不多吧。” 谢临风说:“那后半句呢?” “没听清。” 正说着,二人随夏清风来到一处码头,这里熙熙攘攘的,都是走水路运货的盐商和布商。码头的空地上有一家临时支起的茶摊,几张桌子围满了镖客模样打扮的人,个个腰间挂一把凶悍弯刀。 一群人见了夏清风,皆起身来陪笑。其中一人点头哈腰道:“大人今日又来了,是要运货还是挑人?” 夏清风二话不说掷了几袋沉甸甸的荷包,那声音砸在桌上很脆,听得人喜上眉梢。 夏清风道:“挑人,还有吗?” “当然有!”众人拥过夏清风坐下,殷勤地为他倒上茶,“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咱们这儿都有!大人您就是要我们亲自上,大伙儿也不会多说什么,都听候差遣呢!大家说是不是啊!” 众人异口同声地附和“是、是”,夏清风吹开茶沫,又说:“我倒是想雇各位兄弟,可大伙儿都是镖客,哪缺我这里一份报酬呢,更何况兄弟们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武艺高强,太扎眼了也不好。” 众人被拍了马屁,更加喜滋滋,心领神会道:“那就是要贱户了。大人果真菩萨心肠!时常自掏腰包来接济我们这里的人,在下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这人以茶代酒,有模有样地对着夏清风灌了一杯。 “夏清风从贱户入手,哪里是什么接济?分明是因为贱户卑微,用了或是死了也无人问津,闹不出什么水花。”谢临风摩挲着杯沿,讥笑道,“夏清风常常为这里的贱户找活儿干,平白送报酬,这些镖客明明是见钱眼开样,却非但不计较,还十分乐意为此鞍前马后。” “自然是因为他们能拿到更多。”晏病睢盯着桌面,“夏清风同他们做过很多次交易,想来送出的利益不小。可豺狼怎么喂得饱?但凡哪次的吃食没送到位,就会被反咬扑食。他不怕吗?” “他养疫鬼,杀下人,这才哪到哪儿?”谢临风看他模样专注,不免好奇,“你盯我许久了,到底在看什么?” 晏病睢道:“监督着你,别将茶水打翻了。” 魇境中的人除了听不见外来客的声音外,其余动静皆能被察觉。 谢临风指腹沾了茶水,目光一垂:“你管我好严……” 他话说一半,突然愣住。谢临风翻过手背,瞧见长指末尾处无端端多了几道红痕,那红痕断断续续的,看起来很杂乱。 谢临风说:“你在瞧这个吗?” 晏病睢道:“是。” 谢临风又拿近些,在眼前端详:“像是蹭上去的,你很在意这个吗?” 晏病睢道:“不在意,你洗掉吧。” “那看来不是蹭上去的,而是枚印记了。”谢临风摩挲了两下,红痕处的皮肉隐隐刺痛,“这是什么咒语。” 晏病睢的目光分明移不了半分,却说:“没见过。” 谢临风倏地藏起手,不让他瞧:“你画的?” 晏病睢的视线没了着落,一时陷入慌乱。他眼神躲了几下,才冷冷看回谢临风,道:“不是。” 谢临风散漫地“哦——”了声,不高兴地说:“我问什么你都否认掉,就非要闷在心里,叫我不如意?” 第52章 晏病睢目光坦率:“我回答‘是’,你就如意了吗?” 正说着,晏病睢余光一晃,道:“夏清风带人走了。” 他刚要起身,却被谢临风拉了回来,一时撞了桌凳,惊得菩萨僵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他走了,你很着急吗?”谢临风拉着人,“你总是在意得没道理。我问你,适才夏清风说明日启程,你为何没听见。” 晏病睢似乎有些紧张,他站了会儿,发现这桌凳磕碰声其实消融进了对面的酒桌谈笑中,并未招来注意,他这才坐下,又说:“兴许是太小声,我听漏了。” “你不是听漏了,是心漏了。这指后图腾是什么圣物,竟让你心不在焉成这样。”谢临风并未看他,而是一手攥着人,一手倒了杯茶,笑说,“和我喝茶而已,这么紧张?” 晏病睢紧盯着谢临风身后那群人,道:“你这样胡乱触碰,就不怕叫人发现了。搅乱了魇境,你就一点都不在意吗?” “是你太在意了。”谢临风递了杯茶。 此刻天已经黑了,镖客散了一半,剩下一半还陪着夏清风吃酒做乐。谢临风点着那杯茶,说:“你这样恪守规矩,无趣吗?” 晏病睢没喝,反问:“你风流成性,就很好玩吗?” 谢临风道:“不算好玩,可也不至于大逆不道吧。” 晏病睢问:“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到底想问什么?不管问什么,是有什么事需要牵着手谈?” 或许是今夜码头燃的灯火朦朦胧胧的,晏病睢瞧他时倒不冷了,目光变得很倔强似的。 谢临风闻言,似乎才想起来这道禁咒,当下就松开手,不料他一退,反被晏病睢抓了回来,这一来二去的,两人分明没动,却平白又靠近了些。 谢临风挑眉:“不是不准我牵吗?” 晏病睢道:“不准你。” 谢临风就笑:“你就可以摸我,这么霸道,哪里来公道呢?” 店家吹了灯,夏清风也烂醉如泥,被人架上了船。四下蓦然深陷漆黑之中,唯有海上的渔火时明时灭,暧昧不清。 这茶摊中独独留下他和晏病睢,二人同时从夏清风身上收回目光,谢临风说:“你很不讲理,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脱口而出一句“从前”,让晏病睢呼吸都乱了:“……什么从前?” 谢临风不解其意,道:“先前你承诺过的……” 灯火太暗,晏病睢毫无察觉,在谢临风话语停顿间,他的眼尾忽然受到蜻蜓点水的一下,冰得他有片刻阖上双眼,再听谢临风说:“……它坏了。” 晏病睢眼尾发热,这才想起来先前在追踪萧拓之墓的时候,这双眼睛曾坏过。 于是他道:“世间咒术,皆是摘取施咒者的力量。这个不过受到反噬,我施咒后的代价罢了,很寻常。” “很寻常吗?你这双阴阳眼不是天生的吧。”谢临风反问,“若当时我松手了会怎样?” 晏病睢垂眸,轻声说:“并不怎样。” “你会摔一跤。”谢临风手腕用力,摁着桌子倾身将他拉近自己,“……还会弄丢我。你一直在找我,对吗?” 这并非他头一次撞见晏病睢的眼睛出现问题,他仍记得先前魇境中自晏病睢眼中掉出来的两片琉璃片。 晏病睢喉间发紧,说:“不……” 谢临风便放手了。 晏病睢立即呆滞在当场。 谢临风倏忽坐回原位,原来是他手指烫得要命,也痛得要命。那长指末端的红痕微微亮起,又徐徐蔓延,像是有人拿着滚烫的火针在他皮肉上生雕硬刻起来。 谢临风疼得抽气一声,忍耐着笑说:“这样重的烙印,是要我刻骨难忘,狠狠记住它吗?” 晏病睢盯着那蜿蜒生长的印记,冷眼旁观似的:“那你记住了吗?” 谢临风笑了声,就见那几处红痕一路雕刻,线条首尾相接,谢临风左瞧右瞧,终于看明白了这枚红色的图案。 ——是一片很小的红枫叶。 谢临风见过巫人族繁复的图腾,更是见过修狃族狰狞的图腾,却没见过这样简单还精致的图案,十分好奇:“你这么小,就这么痛?谁这么狠心,将你刻在我身上?” 晏病睢像是被暗暗点了一下,正思索着如何赖掉,却在此时刮起一阵诡谲的狂风。 “哗啦”吹倒了茶幡,刮翻了头顶的帘子。那阴风来得汹涌,咆哮得像要吃人一般,几息之间就将茶摊撞得稀巴烂。 谢临风将人拉至身侧,稳住身形,问:“你闻到了吗?” 晏病睢拧眉道:“好臭。” “嗯,尸臭说不上,倒很像化骨鬼吃过人后的味道。”谢临风迎着风浪,拉起人就跑,“我怀疑夏清风今夜就要动身,你记得吗?那时魇境中他并非只用贱户做替死鬼,挡箭的人里都是会些拳脚的!” 离海越近,风却越大,谢临风一时攥得更紧:“他是要拿贱户炼疫邪……嗯?你说什么?” 晏病睢呆呆的,全身都开始抗拒起来。他的声音散在风里,有些魂不附体,轻轻地说:“前面好多水……” 第31章 小晏 谢临风回过头,一笑:“很有趣,你分明会水,却又这样怕水?” 晏病睢原先还跑两步,眼看离岸近了,他便开始往后拽人,惊恐万状:“……这不冲突,我们究竟——” 第53章 话未说完,他被谢临风一拉,腰间瞬间圈了条手臂,耳边传来声笑,似在耳语:“抓稳了,我们先上船。” 二人脚下一空,瞬息之间跃到了船上。只是这无意一闯,竟像是穿透了一方结界,结界之后别样的光景。 “轰!” 若说先前仅是狂风作乱,见怪不怪,此刻头顶却是电闪雷鸣,布满紫云。这船十分宽阔,上面站满了人,层层叠叠围聚着中央桅杆。其上白帆高挂,在狂风巨浪中猎猎作响,只见一道霹雳电光划过,将白帆霎时照亮了一瞬,映出一张六眼的紫面脸来! 众人围着杆低语,像在念咒,也像在诵念经文。 谢临风落地就听“咔嚓”一声,他连退三步,从地上拾起个颅骨碎片,端详道:“这是阵眼?” 晏病睢指向上方:“那是阵眼。” 谢临风抬眼望去,与此同时,白帆上的鬼脸六眼齐转,看向他。 谢临风说:“稀奇,竟不是画上去的。怎么了堂主,它是在看你还是看我?” 晏病睢漫不经心道:“你美了,吸引了它,它看得自然是你。” “博你一眼都很困难,我哪还有本领拈花惹草的。”谢临风抗拒地说,“况且这张脸再怎么画蛇添足,也能瞧出来是谁,夏清风得我吸引,你疯了?” 他所言不错,白帆处刺上去的那张六眼鬼脸虽不堪入目,却很能看出夏清风的样子! 二人站在人圈外,晏病睢负手而道:“不是你疯了,是夏清风疯了。他从前被人炼成了疫邪,却没明白自己是什么东西。” “扑通。” 众人对着那根杆子齐齐下跪,只是这群人也很有讲究,不是夏清风口中的贱户,竟全是先前吃酒的那群镖客。 不过眼下这些人目光无神,都不太清醒。 谢临风也看明白了:“夏清风把自己当神了?” “不太准确。”晏病睢道,“他是把自己当做神的后人了。” 先前那神婆屡次告知夏清风他并非凡人,也提到过自己是夏清风所造,这话分明指向夏清风虽做了疫邪,却有着别的力量。 晏病睢道:“你想,神婆既是夏清风所造,为何夏清风跪她,还要自称‘弟子’?他脑子有问题?” 他这个“造”字很巧妙,不出意料点醒了谢临风。 夏清风造人的手段之一,就是将人做成疫邪,供他驱使。但还有另一种—— 谢临风看了他一眼,接着说:“夏清风受她指示,低眉顺眼的,想来对他而言神婆不是神婆,而是‘神’了。不,准确来说,是傀儡神。” 可这也难说通,他们先前见过夏清风照猫画虎做的傀影,不会说话,十分低级,光靠夏清风的力量甚至难以长久维系,可这神婆活灵活现的,还能逾越到夏清风头上下达指示。 那只能说明两种结果。 一,这神婆并非夏清风所造,而是有高人。 二,夏清风的确造了傀儡,他不仅造了傀儡,还请了别的东西上身,这才有了神婆! “……眼下只有第二种说得通了。”谢临风道。 但神婆身体里究竟藏了谁?夏清风又是个什么东西? 船队行在紫云闪电之下,周围都是诡异的低语,一船活人却搞出这样阴森森的动静。 只听“咚”地声,人圈中的某个人向前忽然栽去,她前额砸地,竟保持着跪地姿势,当场死了! 这像一块扔进水潭的石子,惊动得她身后的人圈如涟漪一般,接连倒地。几息之间,船上遍布横七竖八的尸体,只是这些死尸很吊诡,他们身下缓缓流出一摊水来,人也随之干瘪下去,像是被谁吸干了似的。 谢临风越看越陌生,道:“他不是在炼疫邪吧?” “嗯。”晏病睢抬手指道,“你瞧他的那六只眼睛。” 谢临风顺着望去,只见风起云涌之下,夏清风的六只眼睛全部灰白,皆失失了瞳仁,取而代之的是其中一点微小的亮光,似磷火。 谢临风说:“是咒。” 晏病睢道:“不错。” 谢临风撇下目光,道:“他太丑了……嗯?你怎么看得这么入迷?” 晏病睢说:“我在辨认是什么咒。” 谢临风挡他身前,略一垂眸:“认出来了吗?” “嗯。你还记得终南海里姣子设下的七千道咒吗,他就中了其中之一。”晏病睢很在意,下意识还要看,不料上下左右皆被谢临风遮挡,他定定看向谢临风,“你不好奇是什么咒吗?” “好奇。”谢临风甚至抱着后脑,枕起双臂,“就这样说。” 谢临风动机太明显,他再要看,就只好踮脚了。晏病睢不和他闹,正色道:“姣子之咒很毒,七千道咒法之中有喝令风雨的,怒掀波浪的,但这些仅是祂设下其中最易破解的。若是闯得更深,余下的咒法,一道便是一酷刑,先叫人死,再叫人活。” 谢临风道:“这是何意?” 晏病睢说:“挨祂越近,便当场中咒法死了。但姣子性子挑剔又金贵,自然不愿意尸体沉底,同祂长久地呆在一起……” 他话音未落,忽觉眼前盖下一片黑。谢临风鬼使神差地蒙住他的眼睛,先说:“别看我。”又道,“你骗我。” 他似是下意识说的这话,谢临风停顿须臾,对晏病睢目光中的只言片语有片刻的错愕,仿佛那些假话是晏病睢说的,真心都在眼睛里。 第54章 谢临风笑道:“可夏清风不像仅是中了这些咒,姣子最毒的咒法在哪?” 晏病睢的双眼被蹭了,立刻红了起来,道:“在于祂施加的咒力无穷无尽,无人可解,无药可治。祂令你惊喜,让你认为当下治好了,可十年就会发作一次,百年就会反噬一回,千年万年都要受折磨。” 谢临风说:“阴魂不散的。” 晏病睢抬指,拨开覆在双眼上的手,露出淡漠的神色:“嗯。所以夏清风这是在解咒。”他错身,终于能躲开谢临风的遮挡,望着帆上的紫面,“我虽不明白他是从哪里学来的邪法,要将人吸干吞吃了。可我知道这方法没用,非但如此,他变成这样也绝非是姣子咒法的结果。” 谢临风手中空空,这一空还让他心里失意,他“啊”了声,又说:“忘记一件事。”谢临风回过身,同他并肩而立,“当初我跌进你的魇境之时曾看见过祂,你们很熟悉吗?” 晏病睢道:“不熟悉,我也没有魇境。” 谢临风正要细说,脚下忽然一晃。他扶住船身,一把捞过人,讶然道:“这么快就到了?!” 晏病睢快速说道:“这紫云便是夏清风的阵。当时他在夏家后院中唱戏杀人,动静那样大,后来的那群下人却像是从不知夏清风杀人的模样。” 这正好说明夏清风设下了某种阵法,这阵法似屏障,两侧是不同光景,偏偏位于阵法里外的人看不见异常。 晏病睢陷入沉思:“……不过这阵法不仅可以掩盖罪行,还能瞬移千里吗?” “瞬移千里不知道,但你仔细听这声音,是雷吗?是炮啊!”谢临风哈哈笑道,“你再看后面,我若是没猜错,是那个穿红衣的‘你’打过来了吧!” 然而他只说对一半,这船身动荡可并非后方的追击,更是因为前方海栖族和鲛人族也在打架。 听了这话,晏病睢骤然抓紧谢临风。他很清楚接下来的事态走向,那便是—— “轰!” 海浪滔天,将船彻底打翻了! 两人滚做一团,双双掉水。谢临风紧紧裹着人,趁着浪势的短暂平静,他寻到一块浮木,谢临风将人推上去,道:“我先送你上岸……” “不要。”晏病睢上了浮木,反身抓住他,“我与你同去。” 谢临风说:“这水……” 晏病睢道:“你送了我,回来还能找见夏清风吗?他入水的时间很短,却能将事办妥帖,我劝你最好不要耽误。” “也……对。”谢临风说,“你在这里等我……” 晏病睢“扑通”一声落下水:“我、不、要。” 谢临风一时被他逗笑了,扯下腰带捆住晏病睢的手腕:“此处魇境,姣子的咒对外来客也生效吗?” 晏病睢说:“对你我无效。” “这就行了。”谢临风拉紧衣带,道,“那你可不要被浪冲走了。” 说完他一头沉入水中,晏病睢深吸一口气,攥着那腰带也一同沉了下去。二人一前一后沉了须臾,却蓦地呆住。 这终南海下似乎也有一层掩人耳目的阵法,二人刚穿过这阵,眼前豁然开朗。原本漆黑深沉的死海倏忽变得敞亮,水也轻了许多。 周围浮上来许多珍珠似的泡泡,发着光,临近一看才知这竟是些活的颗粒团子,正鼓着双颊在二人周围遨游戏耍,七嘴八舌地喊道—— “小晏!小晏!” 第32章 渡气 谢临风心里“咦”了声,用手指拨开颗粒团子,腹诽道:这是什么冒犯鬼,谁准它们这样叫的? 裁疑间,二人又沉了片刻,在这海里的明光之中,竟不见夏清风的影子!正在这时,谢临风只觉手中衣带紧了瞬,他侧目一瞧,发现菩萨正紧捂口鼻,目光惊乱。 谢临风心里一沉:不好!我是鬼,自然不依仗气息。小堂主可是活人,岂不是要溺死! 他手中用力,将人拉进怀里,正要带人游回去,晏病睢却腾出只手拍了拍他。 谢临风回眸:“嗯?” 眼前的水波倏忽被扰乱,谢临风胸前的衣襟被人攥住,他身体微倾,碰上一片唇。 ——“渡气。” 晏病睢的心语响起,谢临风立时明了,反堵住他的唇,将丝丝缕缕的气息尽数渡了过去。 他们的发丝都散在水里,正随水浪的浮动交织在一块,没有人告诉他可以这样近。谢临风没料想过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可他仅是讶异地愣在当场而已,对方却颤得很凶,不像是来主动送吻的,倒像是受谢临风胁迫,亲了就要命似的。 人有人气,鬼有鬼气,只不过修成鬼体,魂魄不重要,气息更不常用。可不用不代表没有,相反,谢临风还有很多,取之不尽,用…… 他心里的“用”字还没落下,就被人一把推开。晏病睢抹了唇角,似乎被咬痛了,也像是忍耐到底了。他目光冷冷,先说“够了”,再说“不要了”。 可他眼眶发红,耳朵也被熏红,再配上这副恨死谢临风的神情,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凌辱! 谢临风先是一愣,而后又笑,心里无辜:“这么冷漠,半点道理都不讲吗?” 他攥着衣带,将人拖回来。晏病睢被轻飘飘拖拽到跟前,顺势抵住他的胸膛,心说:“不妙,它们追去了。” 谢临风道:“它们?” 晏病睢默了瞬,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适才那些发光的东西,是姣子的……使者,你瞧,它们蜂拥而去,说明那个方向来了入侵者。” 第55章 果不其然,数不尽的发光颗粒皆朝着一个地方扭去,分明事态紧急,它们却欢乐得要命,谢临风追过去时,还能清晰可闻“小晏!小晏!” 晏病睢忽道:“我们沉得很深了。” 深到有些不同寻常了。 照理说,终南海的咒法罗织成网,夏清风根本渗透不到这里,况且仔细盘算下时间,此刻夏清风应是将要救下白芍,返回岸上。 “嘭!” 前方炸开一阵水花,原先扭着圆屁股的小颗粒被骤然炸得四散,此刻它们周身泛着淡蓝色的荧光,纷然坠落,竟美得像幽海中的细雪。 其中两只弹到谢临风身上,却是很疼的。 谢临风抬手接住,却发现手中躺了两颗硬珍珠。他心思一转,鬼使神差地递了过去,道:“这个稀奇,送你要不要?” 晏病睢无情弹开:“不要。你可知这是什么?” 谢临风道:“像米花,莫非姣子是食神?” 晏病睢没接这玩笑,只说:“这是尸粒。” 谢临风表情难看:“……原来如此,它们的使命就是将入侵者的尸首拆吃分解掉,祂果然很金贵,祂的使者也很可怜,吃了脏东西却要化成珍珠死掉。” 晏病睢怪异道:“可怜?你不要同情它们。” 谢临风说:“嗯?它们很坏。” 晏病睢道:“称不上坏,馒头扭扭生命顽强,通常会自行沉底以消化食物,待到一轮时日后再重新苏醒过来,如此反复。但还有一种方式,它们将海水净化后被鲛人族收集回去,重新孵化。” 谢临风说:“原来‘鲛人泣泪成珠‘’是这样来的……嗯?等等,你叫它们什么?” 晏病睢轻咳了一声:“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方才那声炸响便是召唤鲛人的信号,可自天水之战后,鲛人便随姣子的陨落一道隐世了,而鲛人一旦入世,必定是聆听了姣子的赠言,露面何时,现身何处,皆要谨遵姣子之令。” 先前的魇境中,鲛人族露面同海栖族交锋,实则是听了姣子的未来赠言,刻意静候他们二人。 而如今馒头扭扭们召唤鲛人,说明今日姣子递与鲛人的指令绝不止拉谢临风入魇那样简单! 而他们本就是追随夏清风而来的,若此刻夏清风早就上岸了—— 谢临风心里忽道:“不好!既如此,我们此刻依旧能留在这海中,想必就是姣子的手段了!” 晏病睢拦住说:“祂的安排从来都有理。” 谢临风心下微动,还欲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底下有团雾,这雾跟浓墨似的,在更深的海水里翻搅得厉害,一点红光被含在里头,时隐时现。 谢临风手中被拖拽了一把,他回首,发现晏病睢不知何故朝后退了好几下。 谢临风问:“这里面有什么,你很怕?” 晏病睢说:“你看不见?” 谢临风道:“我看不见,有什么?” 晏病睢说:“千军万马。” 谢临风目光一紧:“什——” 他话未说完,只听一声“轰”地巨响,那水潮席卷而来,冲撞得两人都睁不开眼睛。这终南海原先无边无际的,此刻却像被框进了盒子里,被一只手拿着肆意摇晃。 谢临风没瞧见千军万马,倒是被水流形成的漩涡柱迎面撞了好几下,非但险些将他们二人冲散,他骨头都快被冲散架了,那力量不小,还真有千军万马身侧过的气势! 晏病睢本就怕水,更何况眼下这水还是活的!谢临风当即说:“这里很蹊跷,还不知道稍后会怎样,我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晏病睢挨着他道:“不好!” 谢临风意料之中,只说:“你若死在这里,我就回鬼界等你。我们左右都能相逢,只怕蛋生会伤心啊!” 晏病睢道:“今日之事,它还伤心不到这一步来。” 今日之事今日之事?今日还有什么事,自然是他被亲了啊!谢临风错愕道:“怎么是它伤心,该是我伤心吧!” 晏病睢闻言道:“你伤心?” 谢临风也奇怪:“好像并不。” 晏病睢眼神凉凉,目光骄矜,谢临风越发自我怀疑:怎么?原来被亲了还是我的错吗! 哪怕晏病睢再如何傲然,也招架不住这天旋地转,更何况还是在水中。那水泡和沉睡的馒头扭扭都晃至跟前,晏病睢的沉静面具碎得彻底,顺着衣带交握起谢临风的手,颤声问:“你在找什么?” 谢临风道:“我们都忘了件事,终南海终南海,可这原本就不是什么海,是母神创造的天水池!若是一方池子,自然有它的边界所在,其中一界是与无烬海相接之地,那另一处呢?” 晏病睢微仰着头看他,也说:“另一处呢?” 谢临风道:“另一处自然也是咒法最聚集的地方。” 姣子的冰柩! “祂想方设法留下我们,又多次提醒,不就是为了让我们找到祂的长眠之地吗?”谢临风指道,“是我的错觉吗?你有没有觉得你我游了这么久,那团含有红光的黑雾却仍旧离得很远。” 晏病睢道:“追上去看看。” “不必追,”谢临风一摸缝魂袋,将呼呼大睡的荧鸓拍醒,说,“我们已经到了。” 音落他双指捏住荧鸓翅膀一扇,顿时巨浪咆哮,晏病睢不妨他这一下动作,被冲撞得意识掉落,惊吓得呛了好几口水。 第56章 冷冽的海水灌进口鼻,刺激得他痉挛地吐出水泡,晏病睢被惊得全然忘了如何游水,越挣扎越下沉。只是忽然,他腰间一轻,整个人被揽着往上抬了一寸,正撞上谢临风的唇。 鬼气寒凉,谢临风的唇却很灼烫似的,烫得他眼尾发热,像有泪淌过。他倏忽瞪大双眼,口齿被悄然撬开,鬼气从中游过,晏病睢又被呛了下。 他在手忙脚乱中碰到谢临风,陡然发现谢临风整个肩背都绷紧了。这仿若是某种禁忌的信号似的,晏病睢被渡了气,却呛咳得更凶。 岂料他这一呛,更坏事了。 晏病睢止不住偏头,又被谢临风捏着下巴掰了回来。这可奇怪,他的话分明被含在谢临风的齿间,却也在这瞬间被堵在心里。 等……等一下! 他的手被谢临风攥在胸前,那里还有鬼头剑刺穿后留下的疤痕。晏病睢的手腕挨着它,贴着它,那触感分明,却倏忽让他心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好像一说话,就会哽咽。 哪怕声音在心里,泪也在心里。 谢临风倏忽离开些许,他目光浓稠,贴面问他:“你骂我?” 晏病睢胸口起伏急促,眼睛也是红的,似乎满腔怒火,下一刻就要炸毛。谢临风怕他情绪过激,又呛咳一嘴,立刻捂住他的口鼻,心说:“我混账,嗯……我始乱终弃,我小人……” 他将晏病睢的心里诅咒都重复了一遍,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都是我行不行?我最不好,你亲我不行,我亲你也不行,怎么次次都这么大反应,你很讨厌我吗?” 晏病睢被他捂住嘴巴,眼睛亮得明显,也红得明显,那恨意和仇怨都写在里面,只看谢临风,并不作答。 谢临风突然很较真这件事,开口追问:“你……” 他顺毛的话还来不及说,突然觉得掌心剧痛,像掉了块肉似的。 果然,两人之间飘过几缕血丝。 谢临风没放手,神色中却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你咬我?!” 第33章 婴尸 晏病睢退让他的手掌,双唇艳艳,双眸冷冷。他还不答,可目光却像含着挑衅意味,仿佛在说:这怎样?你能怎样? 谢临风痛则痛矣,还受他厌恶,当下哑口无言,心中百感交集。 晏病睢咽了血,拿那双薄情眼看了又看,不禁大骇:“你适才做了什么,这是哪?” 原来他们二人方才各自生气,又相互满怀心事,一时竟没注意这里是终南海下,他们脚下踩了半天的“平地”! 可这平地可不寻常,泛着冷光和霜气,在终南海下长年不化,正是一方冰棺! “踩着人家的棺材怪不道德的。”谢临风将人带远去,而后扶在棺上,“你记不记得,当日你我同样在此处坠落,坠得不是海,而是对方的魇境。唯一不同的是,这事先前发生在沉船前。” 鲛人族的出现是变数,也是定数。魇境中万象的流失皆受魇境主人的影响,可独独在碰见鲛人族之时通通失效,仿佛是鲛人族、哦不,应该说是姣子特意为他们开的时空,这个时空不受魇境所控,独立且静止。 所以谢临风才猜想,方才那处境又是一场魇中魇,可那团含红光的黑雾又是什么? 晏病睢回想片刻,道:“原来是这样,但适才那又是谁的魇境?你我何时入的二重魇?” “何时不知道,但何人……”谢临风用手指敲了敲冰棺,“这海下除了你我,就只有祂了。” 晏病睢果断道:“不可能!” 谢临风反问:“为何不可能?” “因为……”晏病睢思绪复杂,缓缓道,“因为姣子的灵柩,是副空棺。” 他话音刚落,谢临风眉峰一皱,竟徒手掀开了面上的棺蓋。只听“哗啦啦”一声,那棺蓋竟在谢临风手中碎成渣,那碎屑不受海水阻拦,沉沉地淋了下去。 而这并不是最叫人生疑的地方,那冰棺并非沉底,而是悬停在海中,它底部贴了张符纸,纸上的图案并不像哪一族的术法,倒有些眼熟的邪气。 只是不知道这符是用来托棺,还是用来镇棺中的死婴。 那死婴骨瘦如柴,只有半臂长,更像是一截枯败的树干,又黑又皱。谢临风脸上瞧不出喜怒,他凑近些许,似乎被深深吸引住了。 然而下一瞬,那冰棺四周溢散的冷气竟逐渐发黑,谢临风离远了些,顿时明了:“我道适才那团黑雾去哪了,原来……嗯?怎么了?” 晏病睢正在他身后,似乎在他回头前就已经看了他许久。他淡声道:“没事,你离远些。” 谢临风忍俊不禁:“不是我不想,是它们不让。” 谢临风手臂悬停在婴尸上方,原本空空如也的地方却不知何时旋聚了一团黑雾,正“吃”下了谢临风的半臂手,让他陷在其中,拔也拔不出。 谢临风止住晏病睢的靠近,说:“我念咒会如何。” 晏病睢道:“不知。” 他刚说完一个“不知”,便在水中虚空画了一道,隔空甩出一张符咒来。那咒印打在黑雾上,谢临风先叫一声。 晏病睢吓死了,忙问:“你怎样?” 谢临风猛一缩手,道:“被你吓一跳。” 晏病睢:“……” 一阵婴儿哭声响起,那声浪中有音咒,钻进人的耳中十分刺痛。非但如此,这啼哭还是类召唤诀,竟从那黑雾中召出几名邪师。 第57章 谢临风惊叹:“这几位好朋友很眼熟啊!” 正是那群镖客中的几个。 二人按兵不动,忽见身侧几下刀光剑影,他们毫发未伤,那几名疫邪倒是自相残杀起来了。 晏病睢讽刺道:“这才是夏清风造的东西。” 看他表情也知道,这几名疫邪简直是粗制滥造,不仅笨重,连打架战术都靠运气命中。 谢临风悄然躲闪几下,啧声道:“这很不妙。” 这里仍在魇境里面,虽无法被疫邪看见,其中的咒法也对他们二人无效,不是个好兆头,恰恰说明魇境的主人已经发现他们了。 魇境的主人…… 岂不就是这具婴尸?! 谢临风大惊失色:“我们又入了另一重魇境?” 晏病睢道:“不太像,这明显是姣子的指引。” 谢临风抱手看戏:“祂既然算准我们会来,就会算出我们为何而来。我们寻夏清风的踪迹,祂却将我们困在这里,我料想祂不会帮夏清风,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我们要的答案就在这里。” 晏病睢心领神会:“嗯,在这具婴尸身上。” 谢临风说:“这很好,我要夺那死婴,你站远些,等会儿我可没空来给你渡气。” 晏病睢为“渡气”二字有片刻的凝滞,他先发夺人,道:“一起上!” 第34章 黑雾 晏病睢早就将羽扇的毛拔干净了,他十指卡着羽片,朝着几名疫邪甩去。然而身处魇境之中,作为外来客的力量也被削弱不少,那羽刃原本该命中要害,不料上面的咒法受限,仅削掉了疫邪的几片皮肉。 他这动静引来疫邪的侧目,疫邪纷纷从身体中拔出疫器,海水中一时飘起肉沫。谢临风实在嫌恶,当下甩出手中的衣带,朝对面打去。 晏病睢手中一空,还来不及呆住,就被谢临风牵住。 谢临风道:“你太鲁莽了。” 他鲜少露出这副模样,不像是在怪罪,倒像是有些失望似的。 晏病睢闻言望向身侧,说:“你要教我吗?” “是,你可要好好学。”谢临风顿了下才说,仿佛他原本其实没这个打算。他不再掩盖痕迹,带人避开水波,又道:“你想想,万物相生相克,他们做疫邪爱吃人,那自然也有吃疫邪的克星。” 晏病睢说:“傩仙。” 音落,缝魂袋开,从里头慢悠悠浮上两只吸水圆球来,一红一白,谢临风屈指一弹,狐猫和荧鸓霎时蹬着水朝前游去,它们追着疫邪的气味,饿得发狂,张口就咬。 这些疫邪原本手持疫器,来势汹汹,岂料怀里平白无故地先撞上一团冰,再撞上一团火!这二重冰火不仅咬人,还像浑身都裹了符咒似的,叫他们挨着就痛! 疫邪被两只傩仙驱逐开去,谢临风立马游至冰棺前,却不禁大骇! 只见原本身子枯竭的死婴此刻竟红光满面,莫名圆润了起来。 婴儿浑身赤裸,肤色从了无生气的黑恢复成健康的白皙,而就是这健康肤色,恰让适才看不见的咒文尽数浮现出来,密密麻麻地刻满这婴儿的四肢百骸。 而这咒文却很有来头,不像棺底那张鬼画符,婴儿身上的每道波磔都来自禹王族的咒法,非但如此,他浑身咒法泛着猩红的光,竟是用血画的! 正当这时,眼前倏忽游回来一红一白。两傩仙消灭疫邪的速度很迅疾,谢临风甫一眨眼,它们却登时如离弦之箭一般射进冰棺里,下一瞬就要爬上婴尸的身体,谢临风眼疾手快,一手一个给抓了回来。 晏病睢道:“这实在诡异。” 谢临风所感略同:“不错。” 因为七族之中的禹王族,是唯一由百鬼时期的四古族演变而来的,擅长操火纵风,可这火不是寻常火,是烧焚万物的不灭业火,风也不是自然风,叫“脱生风”,风过万物化枯骨,不留血肉! 最要紧的是,百鬼时期后除姣子以外,无人可破禹王族的咒法,禹王族也因此位于七族之首,时常用来审训余下六族。 先前魇境里的傩祭之火反烧锅中沸水,祭礼之风吹褪肉身,只剩一颗头盖骨,皆用的是禹王族的咒法。 但禹王族后代稀少,咒法效力无解,传世之术更是寥寥,若不到大逆不道的地步,是断然不会用禹王族的风火罚戒。 这棺中只是一个刚临时的婴儿,怎么会被施上这样可怖的罚咒? 谢临风洞悉他内心所想,冷笑道:“只是婴儿吗?” 岂料他刚说完这话,便听见一声“咯咯桀桀”的笑声,那笑声空灵诡异,好似萦绕在周围。 谢临风道:“白羽用完了吗?” 晏病睢垂眸:“在腰上。” 他眼神示意,叫人精神错乱。那目光仿佛带有暗示性,不仅是说“在腰上”,还在说“自己来摸”。 谢临风肩背一紧,动作迅疾地扶了一把他的腰。若谢临风猜得没错,白羽和荧鸓同出一脉,那么荧鸓可镇疫鬼,这些白羽也可以! 说时迟那时快,谢临风手中捏诀,甩出白羽,钉向冰棺。 只听“哔剥”两声,那冰棺顿时不堪重负似的,当场四分五裂!更诡异的是,其中的死婴竟然化作一团含红光的黑雾,从棺内腾升,朝他们当年扑来。 谢临风抱人躲闪,一退数丈远,心道:“兄弟,久仰大名,终于见面了!” 黑雾哈哈大笑,却仍是个稚子的声音,它飘忽不定,那点红光似乎正是它的眼睛。 第58章 它奇道:“你认识我?你怎么认出我的?” “因为你这句话。”谢临风说,“我等外来客,你却能瞧见我们,说明你非但知晓这是魇境,还有超脱魇境的能力,这些疫邪分明是夏清风所造,却听你召令,你若不是能与母神抗衡的百鬼之一,谁还有这样了得的本领。” 夏清风不会无故被炼成疫邪,还是个很有本领的疫邪。夏清风非但能长久地保留神智,炼化活人,还能训斥命令化骨鬼。 要知道,夏清风再怎么邪也是凡人,化骨鬼再怎么弱也是疫鬼。唯一的解释只有夏清风得了某种权力,但这个权力是谁给的呢?自然就是这化骨鬼的主人了。 如此说明,他之后三番两次到终南海,不是为了姣子,而是为了这疫鬼,他和疫鬼之间正在进行某些交易! “化骨鬼是你的手下,夏清风不过从你手中拿了调令的权力。”谢临风盘算片刻,又道,“他头一次入终南海或许是为了姣子的冰棺,毕竟仅用疫尸的衣物遮掩活人气息并非万全之策,若是能从姣子的棺中拿到神物,便能长久地镇压驱走他儿子身上的疫鬼。” 但这只是夏清风初来终南海的目的,他并没有预料到无烬和终南之界处设有咒法,那日天象异变,万丈浪墙将他拍进深海,险些丧命。 对于终南海的沉水夏清风略有耳闻,可他决计不会想到,姣子的灵柩早就开了,封印松动,因此拖拽住他双腿、让他沉底的并非海水,而是那受困的疫鬼。 黑雾听罢后“咦”了声,很无辜:“是他要自行了断的,怎么怪我要让他死呢?” 谢临风说:“是,夏清风向来相信因果之报,更何况姣子的咒法生效,还撞见了吃人的鬼,他在那时就该死了。” 晏病睢道:“可炼成疫邪的条件须得是活人。” “不错。”谢临风说,“这就是为什么只是‘该’死,是因为他想活。” 黑雾绕了圈,好笑道:“是我让他活的。” 谢临风听罢,似乎觉得更好笑:“行,那就是你。” 晏病睢洞悉道:“是婴孩。” “是夏家的婴孩。”谢临风纠正说,“换个说法,是疫鬼化的夏家子,至于为何夏清风瞧见它后会有如此大的求生之意,自然是因为夏睿识刚出生就死了,你我适才所见的那巨萎缩后的婴尸才是夏睿识原本的模样。夏清风见到活生生的儿子,当然恍惚。” 晏病睢略微点头:“这么说来,夏家办的不是冲喜宴,而是丧宴。但夏清风瞧上去不像是死了儿子的模样,他仍在找驱疫之策,怪不清醒的。” 谢临风点了一下他的眼睛:“说对一半,他不清醒,也清醒着。你忘了天水的效用可不止治愈疫病。” 还有起死回生! 之所以说夏清风一半清醒,是因为他明知自己孩子死了,还要装作不知道,一面寻求起死回生之术,一面却将这个疫鬼当做孩子在养! “因此夏清风时常见到的,该是后来那个健康的婴孩。他几次皮都不破进出终南海,实则并非终南海,而是如你我现在身处于魇境之中。他来终南海也并非执着于姣子的神物,而是为了给这家伙送吃的。”谢临风面露讽刺,“你一个乱世鬼怪,居然为了进食沦落到给一个凡人当儿子,羞不羞?” 那团黑雾游得不急不慢,打着圈在二人眼前晃悠,像是听了这故事很沉醉。 它忽然“哎呀”一声,语气很不可思议:“既然猜到了,却不怕我……” “谁说的?”谢临风一低头便凑近,“我好害怕。” 他这句心声软绵无力,没有半分信用,那个“好”字又轻又痒,像团热气似的吐在耳畔,不像是说给疫鬼听的,倒像是说给晏病睢听的。 黑雾哪懂,只会讶然:“怕还不逃命?” 谢临风忽地闭眼嗤笑:“若是到了逃命的地步,我还有兴致给你讲哄睡故事吗?” 黑雾身形停顿,那点红光长久地盯向谢临风,声音一冷:“你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教你。”谢临风再睁眼,双瞳赤红,他轻声说,“它赏你们了。” 音落,这海里倏忽亮如白昼,这光很迥然,竟是蓝色的!不仅如此,光束中流动着星罗棋布的咒文,像是从四面八方突生的锁链,分明不带任何分量,一条一条地穿透谢临风二人,却密能不透风地聚焦在黑雾身上,将那团黑雾锁死! 不仅那团黑雾怔住,就连晏病睢也像受了天大的惊吓似的。他转而望向谢临风,正见他眼尾艳红,漫出一滴刺目的鲜血来。 晏病睢手指发颤,刚抬臂,就被谢临风抓个正着。 谢临风黑发如泼墨,散在水里。他截住晏病睢的手,头也不转,只说:“你不要摸,很痛。” 电光石火之间,水中瞬间腾升起密密麻麻的水泡。馒头扭扭们在顷刻间苏醒,“咕噜咕噜”地朝前游去,嘴里欢腾地叫着“小晏、小晏”。 两人的视线被弥漫的水泡尽数遮掩,只听水泡之后的黑雾先是嘤嘤啼哭,不出片刻就转为嘶声吼叫。 听不懂它是在哀嚎还是在大骂,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谢临风红衣在游水中滞留飞舞,他道:“小角色而已。” “怎么办,这事还没完。”谢临风眼睛刺痛泣血,不禁垂眸掩盖,叹惋道,“……好麻烦。” 好狼狈。 第59章 第35章 芭蕉 晏病睢抬手,道:“痛了该让我看。” “你最不该看。”谢临风单手捂眼,视线一片迷蒙,像含有血雾。他躲闪开晏病睢的手指,又反牵住晏病睢的衣袖,“你带我上去好吗?” 他语气无奈,分明从前时常爱说可怜话,却又在真正身陷囹圄之时,不愿意露出狼狈样。 晏病睢“嗯”了声。 水声和浪潮都被丢在身后,谢临风闭着双眼,指尖微动,像是不经意间拨了道浪弦,状似无意地问:“你手向来都这么凉吗?” “向来”二字藏了话,即便谢临风不明说,晏病睢也知道,说的是他次次摸他、牵他,他都是凉的。 次次...... 晏病睢倏忽道:“体寒。” 谢临风笑了声:“体寒就体寒,想这么久?是在骗我吗?” 此言过后,晏病睢又不说话了。 直到谢临风被他牵着上了岸,在阴凉处蹲坐而下,才听晏病睢抛弃了心语,直截了当地问:“我何时骗过人?” 他似是刚想起,又像是为这句话困扰了一路。 “你最爱哄骗我。”谢临风阖眸又笑,“我等你好久,既然你不问我,那我便要问你了......嗯?”谢临风摸向身侧,却只有沙土和海风,空空如也,他问,“你不在了吗?” 晏病睢的声音比先前远了,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嗯,我不在。” 谢临风眼睛瞧不见,只能顺着声音四处张望:“你躲那么远干吗?你欺负我。” 他仗恃着自己看不见,一时语出惊人。晏病睢有些惊呆,片刻后才道:“适才你用的什么咒?那些使者分明化作尸粒沉寂了,你如何将它们唤醒的。” “你来我身边,我画给你看。”谢临风乱薅了根枯枝,仔细听着晏病睢靠近的动静,面露得意:“这个符,你见过吗?” 晏病睢蹲身查看,模样专注:“好诡异的符,我从未见过——” 话未说完,他就被谢临风攥住袖子,一把拉到了身侧。谢临风耳听八方,说:“没见过就对了,这是我乱画的。可你看得那么认真,我很高兴。” 晏病睢没扯回袖子,漠声说:“别碰我。” 谢临风头一次听他说这种话,感觉新奇,非但没放手,反而将人拽得更近了:“从前还仅是冷漠,亲了人过后反倒薄情起来了。你看我,眼睛瞎了,脑子也钝,都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我哄你好不好?” 他攥着人不放手,示弱的意思又浮于表面,俨然恢复成那副浪子的模样,全然不可信。 “不好。”晏病睢动作疏离,语气含冰,“不要。” “不好也好。重点不在于你要不要,而是我给不给。”谢临风面朝着他,忽地一笑,“你看我?” 晏病睢注视着他,却矢口否认:“没有。” “没有吗?那我看你好不好?”谢临风说罢,倏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红瞳早已消散,那双黑眸在睁眼的刹那陡然装进了暖日下的波光,不仅沉得发亮,还盛着笑。 晏病睢霎时偏过头,却不偏不倚将耳后的红暴露在谢临风跟前。他紧抿双唇,像被谢临风的眼神咬了,半晌才缓过来:“......也不好。” 谢临风“咦”了声,莞尔:“那是哄不好了?既然这样,我同你说个更不好的。我方才没告诉你的是,我能听见终南海下的低语,从我沉海开始,便一直有人在我耳边讲话了。” 这话果真引起了晏病睢的注意,他忍着耳后那点余红转过头来,神情却很勉强,仿佛是不得不为此屈服一样。 他言语艰涩:“......说了什么?” 谢临风一时没说话,因为他听出弦外之音,晏病睢问的不是“说了什么”,而是“祂说了什么”。 须臾后,谢临风松开手,好像没那么急,也不想哄人了:“教了我唤醒使者的咒语。”他戳断那根枝条,侧目道,“你知道他们不该听命于我,堂主,你藏这么多秘密,让我们疏离了怎么办?” 晏病睢静静地瞧着他,似乎为“疏离”二字拨动了心弦。那目光沉静却复杂,仿佛只是在强撑着不在乎,只要谢临风再多说一句,他就要心碎了一样。 须臾后,他敛了眸,盯着沙地上的鬼画符:“你先前说那疫鬼是‘小角色’,可你别忘了,它是百鬼之一,之所以当前力量弱小,是因为有世间最无解的咒法镇着它,它能挣脱些分身碎片,还能使用障眼之术,已是很了得。” 谢临风“啊”了声,就势躺下:“我不懂祂,你还不懂吗?祂引我们前来,仅是为了找到这作祟的婴尸吗?况且魇境本质为虚幻,外来客和魇中者是互相杀不死的。”谢临风抬手遮挡霞光,“一个夏家,能让神祇这样大费周章……祂管这么宽?” 姣子三番两次将他们拉沉进终南海,第一次赠了三言,顺带为他修了镜子。第二次引他们找到婴尸,发现夏清风的阴谋—— 谢临风一骨碌坐起:“我瞧着很不对劲,夏清风从前分明不知晓天水的用途,若他先前便有复生儿子的念头,那么行此起死回生之术,就要靠别的手段。”他一手支着脸,一手在沙地上乱画,“这样一来,就与夏清风同疫鬼之间的交易有干系,那傀儡神婆身体里装的兴许就是这个疫鬼了。” 不论夏清风是将疫鬼当做孩子在养,该是在神婆跟前以“弟子”自称,都只能说明一件事,夏清风与疫鬼间有交易往来。 第60章 晏病睢垂眸道:“对于夏清风而言,自然是复生儿子。但对于疫鬼来说,也就只有一个目的了。” ——百鬼破封! “不错。”谢临风在沙地上用手指勾了个尾,“可我们忽略了一件事,这分明是萧拓的魇境,怎么夏清风却时常在里面,他们很亲密吗?” “并非亲密就能彼此干扰。你想想,魇境之中前生过往都能瞧见,是很私密的,先前白芍要融合萧拓魇境,也得征得主人同意。若非你我仗着傩仙本领偷渡进来,原本也是无法进入的。”晏病睢捞起袖子,也在地上画了一笔,“你还记得萧家女萧官均吗?” “自然记得,她很蹊跷。只是夏清风一人就怪头疼的,还没想到她。”谢临风蓦地吸了口气,勾住对面的指尖,“……你这画的什么,写的什么?” 晏病睢手指悬空,无辜道:“你不识字?” 原来地上正正经经地写了个“谢”字,只是这个“谢”字位置刚好,不偏不倚正杵在一张潦草的脸上。 那脸上五官乱飞,小眼大嘴,丑得不忍直视。 谢临风正色说:“我不许你画了。” 晏病睢登时受挫,一屁股坐下,将沙子乱抹一通:“……我从前只是以为夏、萧两家关系好,因此夏清风得病,萧官均赶来探望是理所应当。可转念一想,她身为前线的将军,并不常回镇上,这为数不多的一次回家却是直奔夏府。” 谢临风反问:“她如何?” 晏病睢立马意会道:“很孝顺。” “这就出问题了。”谢临风聚拢沙子,很有耐心,“萧官均使了木客族的影术来替夏清风补魂,可看她样子,像是从不知晓萧拓是炼魂而死,若是有心,她要做的该是替萧拓补魂,而并非夏清风。这只能说明两种情况。” 谢临风写了两笔:“其一,萧官均早就尝试过替父亲补魂,但失败了。” 晏病睢驳斥道:“可这样一来,她定然会发现萧拓的死因。那么她来找夏清风就不是嘘寒问暖,而是寻仇了,但萧官均待夏清风的恭敬不似作伪,是真心的。” 谢临风长长地“嗯——”了声:“那就只剩最后一种情况了。”他在地上最后连完一个“晏”字,心满意足地看向他,道。 “夏清风是萧拓,萧拓才是夏清风。” 他们二人之间换了魂魄! 谢临风道:“结合萧官均的反应来看,她应当是知晓夏清风这幅皮囊下是自己的父亲。因此你我实际入的是夏清风的魇境,这样一来却令人大跌眼镜,这不成了是萧拓反杀夏清风,将人炼魂至死了吗?一个龌龊的夏清风还不够,难道萧拓私下也是蛇蝎心肠?” 反杀…… 晏病睢垂落指尖,像是陷入沉思。 “可若是这样,萧拓是何时成了夏清风的?他若是君子,又为何要将夏清风炼魂?可他若是歹毒之人,又为何要替夏家隐瞒污名,维持夏家生计?”晏病睢描出一个“枫”字,费解道,“你适才说‘反杀’,若是夏清风先有了杀意,那他杀萧拓的理由又是什么?” “……非红枫之‘枫’,写错了。”谢临风点了下他的手背,又道,“是为了给疫鬼送吃的?” “不像。”晏病睢拨散沙子,“萧拓死在夏清风儿子出生过后,你忘了夏清风原本的目的了吗?” ——起死回生。 谢临风摩挲着下巴:“可萧拓与夏清风并非血亲,只有个挚友的关系,他要如何利用萧拓救他儿子?世间当真有复活死人的禁术?” 晏病睢手一顿,忽然露出点冷然的笑意:“有。非但有,还有两个。其一为招魂……”晏病睢缓缓写完,仍是个“枫”字,“其二,换命。” “招魂”倒是个很熟悉的招术,虽是逆天之举,世上之人却大多无视天命。虽是禁术,却广传于世,家中死了个至亲至友的,谁没有过要招魂的想法? 但“换命”可就不常见了。 萧氏父女二人皆习过影术,但谢临风独独见识过影补魂,还没听过影换命的。 谢临风凝思片刻,问:“我们——” “轰!” 他话未说完,头顶一声惊雷震天彻地,紫电瞬息间劈开天幕。此时天色渐晚,一时霹雳过,竟亮如白昼! 谢临风借着电光一晃眼,却不防吓了一跳,追问:“你怎么这么白?” 晏病睢踢散沙子:“要下雨了。” “雷声也怕,雨水也怕?”谢临风起身,大言不惭,“所幸有我陪着,若是换了别人……” 晏病睢抬眸:“别人如何?” 谢临风慢吞吞说完:“……早被你那小白脸吓死了。雨要来了,我拉你。” 这是座无名岛,不仅小,还荒,只有一小撮林子。二人慌慌张张朝林子跑,还剩一大段距离,又听“轰”地一声炸响,当头被泼了瓢冷雨下来。 等两人进了林子,不仅早被淋得浑身狼狈,有人还摔了跤。这林子也只是个好看的,里头的老树细如筷,一经受风吹雨淋,便听“嚓嚓”几声,竟瞬息之间被折断不少。 晏病睢寻了棵稍粗些的树靠着,顶着芭蕉,冷酷地问:“很好笑吗?” 谢临风又褪了层衣衫,此刻身上只剩件薄薄的里衣。他被晏病睢那双冷眼一盯,那视线冰锥似的,让他立时抬高眼皮,绷起脸来:“这叫欢喜,我还从未和别人一起躲过雨呢,一时很新奇。” 第61章 晏病睢“哦”了声,说:“和人躲个雨就新奇,和人一起摔跤更高兴了吧?” “我很高兴吗?”谢临风故作怀疑,“没有吧。” 晏病睢又冷笑一声。他这个人肤如冰雪,气质清冷,嘴上功夫又厉害,对谢临风而言,很不好招惹—— 可那是摔跤前的晏堂主,他此刻俨然成了泥菩萨,非但整个人灰头土脸的,还顶着芭蕉叶抱腿缩在一块儿,好像很失意,很可怜,很生气。 谢临风扔了衣裳,往树上一挂,又“噗嗤”笑了出来,这一声笑让他如芒在背。 谢临风装模作样地活动肩背,坐下就喊:“好疼。” 晏病睢眸光一愣,忽地侧目:“哪里疼。先前的脸伤不是……” 他话说一半,眼尾被人用指腹摩挲住了。 谢临风按着他的眼尾,惊道:“哎呀呀……小公子不笑还好,一笑竟跟朵花儿似的。” 晏病睢眼尾霎时热了,他视线受挤,漠声说:“放手。” 谢临风说:“不放。” 晏病睢盯着谢临风的眸子,从里面看清自己的倒影,冷声道,“好丑……你不如瞎了。” 谢临风说:“巧不巧,刚瞎过,更巧的是,公子和我都做过瞽目先生。” 晏病睢道:“瞽目先生何时成双成对了?” “所以世上鲜少再有这么般配的了。”他说完又起了坏心眼,手掌一推,将晏病睢的双颊捧了起来,让他仰面看自己,“这位公子,你知道瞎子通常会做些什么吗?” 晏病睢爱答不理的:“会动手动脚,还会乱摸。” 谢临风反思道:“是吗?这么风流。” 晏病睢难得赞同:“不错,的确下流。” 他说话冷冷的,目光凉凉的,仿佛任凭你千刀万剐,他什么都不在乎。谢临风将他捧得更凶,那弧度致使芭蕉叶无声滑落,但两人却都没接。 谢临风也赞同:“是这个道理。不过瞎子们通常还有技能傍身,算命懂不懂?” 晏病睢终于来了兴趣:“神棍这样当?别人是看相,你可以直接上手摸吗?” 谢临风说:“不可以吗?”说完还朝他脸上揉了两把。 岂料他这几下轻揉,不仅揉红了晏病睢的脸,还揉红了晏病睢的耳。谢临风毫无察觉,他盯着对面的眼睛,笑得很坏:“怎么不问我算了什么?” 晏病睢就问:“算了什么?” 谢临风说:“雨停了。” 雨水正冲刷在二人方寸间的空隙里,晏病睢说:“算错了。” 谢临风说:“我故意的。” 这话一出,晏病睢终于笑了。他眼角弯得很淡,带着被人蹂躏后的余红,颇凄楚似的。 他笑道:“怎么不从一开始就招摇撞骗呢?” “那我再算一卦,怎么样?”谢临风却没笑,推高他的脸,让他再仰起头看自己:“我是被你招魂来的吗?” 第36章 化鹤 天色愈发幽暗,雨势渐小。谢临风的声音其实很轻,融进雨里,却令二人陷入了一阵沉默的对峙。 雨水落满晏病睢的颊面,须臾后,他道:“不是说算命吗?怎么反过来问我。” “嗯......外行人不懂,这就是我的算命风格。”谢临风指腹摩挲,揩去他眼下的雨水,“怎么样,我算的准吗?” 晏病睢用鼻音发出一个“嗯”,说不上是信了还是没信:“一般般吧,不值得我花这么多钱。” 谢临风露出副深有所感的神情:“初遇时看堂主如此节俭,没想到这么舍得?” 晏病睢微微垂眸:“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很多。” 谢临风神色恹恹:“的确,我孤陋寡闻的。就好比现在,我看不明白你的眼泪,好烫。” 两个人在这无边的雨夜当中,没有半分暖意。晏病睢满面冷雨,那几滴热泪欲盖弥彰似的混入其中,却遭罹阻隔。晏病睢人冷,皮肤也冷,谢临风鲜少挨着他温热的部分,因此这泪水不仅让他新奇,还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晏病睢“啊”了声,忽然变得很坦然:“想起一些往事。” “什么往事,叫你这么伤心?”谢临风终于舍得撒手,仿佛为这滴泪变得惴惴不安,他捡起唯一的芭蕉叶替他遮挡上,一语双关:“要打伞吗?” 谢临风追问:“落雨会有关系吗?” 晏病睢听出弦外之音,打的不是“伞”,是他遮掩过往的那层纱,落的也不是“雨”,而是他的眼泪。谢临风心思灵巧,顾及他的面子,只好一再试探,因此说的是——“这些眼泪,那些苦因果,会愿意倾诉吗?” 晏病睢踌躇片刻,须臾后他拨开谢临风的手,让芭蕉落到地上。他眸光随之低垂,神色怃然,看着那溅在绿叶芭蕉上生花的泥点,像是想起了化鹤山上的枫花。 化鹤山是座幽邈隐世的僧山,这里常年烟翠葱茏,生长着奇草仙藤。山上有座观庙,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可因这条小道是法术变的,只通僧人不通外来者,游客迈进山林就会受清雾迷惑,久而久之,世上便传闻这观庙里供的不是神,而是吃人的精怪,这神祇之下养的也不是道人,而是妖僧蛇虺。 因此以讹传讹,就成了世人口中的“妖仙山。” 可为什么还有一个“仙”字呢?是因为从前有一名迷路的小僮,在这里遇上了个救命的僧人。僧人也不奇怪,出奇的是这名僧人既不是秃头,也不穿素净的僧衣,他甚至都不好好穿衣服。 第62章 更古怪的是,这名僧人不住庙宇,而是住在一方黑黢黢的石窟里。 小僮从小对妖仙山的传闻耳濡目染,只知道有座寺庙,根本没听说过这里有个黑洞。因此他吓得掉头就走,没走两步,跟前又是那个黑洞,如此反复多次,小僮终于信邪了。 他立马从背上掏出把木剑,握在身前,气势汹汹:“狂妄妖洞,三……三番两次戏弄本王。有本事就出来和我打一架!” 可小僮只有半人高,剑当然也只有一人的小臂长,虽剑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但却要挟不了对面,还把自己吓得小脸惨白。 小僮汗流浃背地对峙片刻,发现这洞窟依旧死气沉沉,并不多怪。他顿然松了口气,卸了剑,仰面躺倒在地上。 正当他以为这洞窟没什么威胁时,洞窟却忽然说话了。先是一串铃,再是一阵笑,接着听见“它”说:“你要杀我?” 这声音粗犷又沙哑,像只蛰藏在暗林的野兽,听得人毛骨悚然! 小僮“噌”地从地上翻起来,又小脸煞白地握上剑:“对,没错!你别怕,只要放我出去,我们就……” “洞窟”问:“就?” 小僮搜肠刮肚,憋了个:“就井水不犯河水!” 听他这话,“洞窟”又笑了。 小僮凶狠道:“你笑什么?” “笑你个头小小,梦却很大。”“洞窟”的声音缓缓放大,似乎在靠近,“你这么机灵,难道不知这妖山里从没有石窟吗?” 他当然知道!小僮听了这话,又惊又疑:“你是故意的?你要把我抓走?” 哪有那么凑巧,这山里突然出现个石窟,非但偏巧让他给撞见,还追着他跑了一路。小僮大惊,心想:死定了……它肯定是看上我,要吃我了。怎么可能放我走呢? “洞窟”意味深长地“嗯”了声,不急不慢地说:“我呢,已经饿了很长日子了,我看你样貌好,养得也好,就是脾气……” 小僮吓怔了:“哪里来的道理,脾气不好也要被吃吗?!” “洞窟”说:“当然。不仅脾气坏要被吃,黑心肝,薄情郎,始乱终弃的人都要被吃,吃得魂魄都不剩,轮回也不要入。” 小僮被它罗列的数条罪状打得发懵,他人虽小,但却能听出来对面不太高兴,态度遽转,假意附和:“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也向来很讨厌这种人,这样,你去吃他们好吗。” 他哪里懂什么是“薄情”,什么叫“始乱终弃”,只是浅显地盘算着先礼后兵,暗自发誓出去过后他一定要守住这山,不准无辜的人进来。 岂料这时“洞窟”说:“好没出息。我若是你,离开过后便狠狠攥住这克夺之权,叫人烧了这座山,杀光这里所有的妖物,以绝后患。” 小僮从未想过什么杀人烧山的,他的剑都是自己那碎瓷片削的,听了这话他有些悚然变色,不禁后退几步:“你干吗吓唬我?” “洞窟”来了兴趣:“哦?你认为我说的不是真的?” “是真的,但有假话。”小僮仍握着剑,却没那么紧张了,“我的剑上刻有符箓,遇鬼亮赤色,见妖亮青色,可如今它什么反应也没有,你是什么?是……是魔头吗?” “洞窟”蓦然呆住,它不料小孩思考半天,憋出个“魔头”二字,当即冁然笑出声:“是,我是大魔头,但……” 它只说了个“但”字,却被呛住。小僮趑趄不前,将剑尖放低了点,问:“你怎么了?” 那“洞窟”低声道:“我受伤了。” 小僮怀疑地想:奸计,定是奸计!哪有敌人自爆弱点的?它肯定……可恶,它到底要干吗? 想着想着,小僮忽然泄了气。他垂下眼睛,看起来很难过似的:“你若是吃了我,不再伤害其他人,我就让你吃。” “洞窟”有喘息声:“怎么改主意了?” 小僮颓然道:“我此次出逃,本就是要死的。但我想死前抓个大妖怪,这样百姓就能少吃一些苦,可现在完了,什么都做不了,还要被大妖怪吃了。” “大妖怪”呼吸微滞,问:“为什么要死?” 它声音很轻,仿佛它听了这话后比他还要伤心。 小僮扔了剑,一屁股坐地上:“你识字吗,不识字我就不讲了。” 它笑道:“我是个读过书的妖怪。” 小僮用鼻音“嗯”了声,说:“我叫晏病睢,你能听懂这个名字的意思吗?” 大妖怪没说话。 晏病睢以为他懂了,便支起脸接着道:“我母后生我之时就死了,若不是她在生产之时竭力要保住我,就不用死这么早,所以父皇从来不喜欢我,便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但太后看我可怜,又就将我养在了跟前,不仅送我婢女,还给我请老师,可是老师也不待见我,一听要教我,干脆不露面了。后来养着养着,大家总算发现我是个丧门星,于是大家都恨我,巴不得我死。或许我死了就能消灾禳祸呢,所以我就来这里了!” 他说得拼拼凑凑,不知是要掩盖伤疤,还是不愿意揭开旧痂。可为人父母者,哪有会给亲骨肉取“病睢”二字的,他经历的远比他口头上的还要痛苦。 晏病睢又咕哝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发现洞穴中没动静了,便问:“大妖怪,你死了吗?” 这时,林中忽然吹来一阵风,这风里有股淡淡的奇香,十分好闻,仿佛能令人忘掉难过似的。晏病睢被雾冲撞了眼睛,他抹了两下,在睁眼时发现怀里飘了一片红枫叶。 第63章 晏病睢好奇,伸手拾起,怎料他刚摸到枫叶表面,指间便被烫了一下!晏病睢吹着手指,却忽听洞内传来一阵闷哼,里面的人似乎吐了一口血。 可洞窟哪会吐血?分明是洞窟里的人在那里虚张声势半晌。 他满脸诧异地盯着枫叶,问:“这是你吗?你很生气吗?” 那人说:“嗯。” 晏病睢手动了动,又心有余悸地放下。 那人便道:“你可以摸它。” 晏病睢试探性地拿手指戳它,发现并没有灼痛,便大胆了起来,问:“你在气什么?气我这个送上门来的食物是个晦气鬼?” 那人微微抽气,似乎晏病睢戳的不是叶面,而是自己。对方隐忍地说:“你走进来,我现在就要吃你了。” 这话像带有某种蛊惑性,晏病睢剑都没拿,等反应过来那人的声音里赋了声咒之时,他已经走到洞口了。 待他走近才发现,这并非深不可测的洞穴,而是正有一扇门挡在跟前。鬼使神差地,晏病睢排闼而入,岂料他刚踏进去却被门槛绊了一跤,正摔在一个怀里,撞得那人身上的铃锁“叮当”细响。 最先入眼的是一片赤红衣角,晏病睢十分错愕,正要抬头,却被一只手摁住后脑勺,压进了怀里。那人身上有股香味,正是方才树林中闻得的奇香。 晏病睢闷声说:“……你很奇怪,竟是这样吃人的吗?” 那人轻笑一声,可这笑声却同之前万般不同,不似先前那样低哑,却是很温润好听的。 “适才我教你的第一课,记住了吗?” “什么课……我才不要杀人!”晏病睢猛然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抬眼一看,这竟是一处别致又富丽的小屋。面前之人散着黑发,身上披着件松垮的红袍,待晏病睢看清脸,又是一愣。 这人生得一双焰色赤瞳,笑时眼尾上挑,像是天生便带着股邪气似的,不仅很美,还很妖冶。 此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砸进晏病睢的怀里,他垂眸一看,正是自己遗落的短剑。 那人接了人,便转身坐到桌前,倒了两杯酒。晏病睢这才回神,抱着手中的剑跑到跟前:“我是你的下酒菜吗?” 那人闻言手一顿,又被逗笑了,将其中一盏翡翠杯推了过去。小孩疑神疑鬼,怕他下毒,用手指抵住不喝。 这时又是一阵清风,将房间的门给带上。那缕萦绕的细风穿堂而过,撩起那人右侧的几缕头发。 晏病睢又是目瞪口呆,揪起自己的耳朵,示意道:“你的耳珰很特别。” 上面坠有几颗银铃,其下垂着红流苏。 “第二课,”那人饮尽杯中酒,终于开口了,“要乖乖叫老师。” 第37章 枫花 晏病睢虽不明白,但一听“老师”二字却不禁挺直脊背:“你吃醉酒,开始乱说。本王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准你做我老师了?” 晏病睢更小的时候便学过七族之术,因此能从自己短剑上的咒法判断对方的来头,况且看这屋子的布局亮堂堂的,没有半分邪气,因此他早猜到这人非妖非鬼,俨然没有之前那样紧张了。 那人支着脑袋,散漫道:“你不准我做你老师没关系,但这个东西……就要还给我。” 他说罢用小指虚虚一勾,晏病睢怀中的短木剑立刻从身上抽离,飞到了桌上。 晏病睢怀中空空,瞠目挢舌:“我的剑上有咒法,认主的,怎么会……” “你忘了我也不要紧。”那人撑着脑袋瞧他,像是醉了,又像是兴致很好,“我近日取了个新名字,我觉得很应景,你可以唤我‘睡觉散仙’。” 这是什么胡乱取的名号? 晏病睢望着他,疑道:“难道你时常睡觉吗?” 睡觉散仙说:“我时常失意。” “失意?你那么爱捉弄人,怎么会失意呢?”晏病睢难以理解,又离得近了些,看对面依旧懒洋洋的,便问,“哥哥,你的伤好不好?” 他态度转变得遽然,讨好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虽露出一副忧色,眼睛里却赤|裸裸地写满了“让本王瞧瞧你的弱点”。 睡觉散仙看破不说破,只道:“不好,极其不好,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痛。” 他敞开胸襟,露出一片白胸膛。这不看还好,晏病睢定睛细看,忽然吓得一屁股坐了下去,即便他表情仍故作矜持,但脸已经白了。 原因无他,只因为这位睡觉散仙的胸腔,竟是一个空落落的血窟窿!鲜血正从心口汩汩涌出,仿佛是才被挖了心。 “对不起,吓到你了吗?”睡觉散仙为自己斟了杯酒,很是失魂落魄,“我从前是这山里的云雀妖,可以听人心声,还能入人美梦。有一天,我听见一名小公子在梦里唤救命,于是便带着山中神仙留下来的锦囊去找他,岂料当夜他却恩将仇报,一箭射穿了我的心。” 睡觉散仙又喝了杯酒,他神色淡然,只是眉头微蹙,仿佛不是因为被挖了心,而是因为这酒不好喝。 晏病睢听得心里惶惶:“胡......胡说。”说完后他又垂下脑袋,颓丧道,“对不起。” 睡觉散仙说:“哦?现在又记得了?” 晏病睢脸上挂不住色彩:“不是故意忘的。” 原来睡觉仙人口中那位喊“救命”的小公子,正是晏病睢。 那夜太子宫外烧起了一把火,外头兵荒马乱地喊着“走水”,倒影中的火舌却舔上崔贵妃和六皇子阴恻恻的脸,一大一小紧盯着火海中的那扇门,带着点势在必得的颜色——因为哪怕宫殿塌了半爿,殿里小太子也颓靡不醒。 第64章 滔天的热浪澎湃而至,耳边弥蒙着漆柱和房梁坍塌的轰鸣。晏病睢蜷缩在床角,他其实早就知道有这样一天,没有皇帝的默许,六皇子的青果酒怎么能躲过银针?崔贵妃的火又怎么能烧进来呢? 还有那些守夜侍卫、侍候婢女怎么会一夜蒸发呢? 火势燎至床幔,可他到底年纪小,晏病睢捏着被角,忽然无声抽泣起来。 然而好巧不巧,就在这时,他听见“吱”的一声,晏病睢垂眸一看,发现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一只云雀,由于羽色赤红,和大火的焰色融成一体,因此小太子并未发现,它其实已经站在自己身边很久了。 小太子拿手驱赶,厉声说:“你不要在这里,被烧死会很疼的。” 不料那云雀竟口吐人言,反问道:“既然这样,你不会疼吗?” 晏病睢微讶,心说:我真是疯了,竟然能听懂它说话。 小太子死到临头,反倒见怪不怪,柔声道:“我疼又没关系,倒是你,还没我手掌大,小心被烧死了很难看。”他软硬兼施,恐吓说,“烤鹌鹑你见过吗?就是那样丑。” 小云雀叽叽喳喳笑起来,末了又说:“我教你一个咒,你念了过后便可脱困。” 晏病睢道:“你帮我,是要我报答你吗?我什么都没有,有也不会报答你。快点走!” “你别怕,我是妖灵,本事很大。就算我帮了你,也不会因此受牵连。”小云雀看穿他的心思,跳到晏病睢的肩头,啄了一下他的脸,小太子眼神悚惕,道:“这是什么招?” 小云雀肃然道:“你别管,接下来我教你的东西要记好。” 说来也奇怪,自从小云雀来了过后,那狂妄的火圈一路蔓延,却停滞在他跟前不动了。晏病睢正要附耳,脑中却被灌进一道强硬的声咒,像是要让他刻骨铭心似的。 晏病睢忽然捂着脑袋,惊道:“你好大声!” 谁料他说过这句话后,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晏病睢错愕地四下搜寻,发现那只云雀早就不见了踪影,自己怀里却莫名多了一根白色的羽毛。 云雀走后,烈火顿时张牙舞爪扑向他,晏病睢又惊又奇,藏了那根羽毛后,学着云雀教的咒法生涩地念了一遍。 “轰——” 烛台陈设尽数被火吞没,发出“噌噌琅琅”的声音,整座宫殿迅速坍塌。晏病睢呛咳不止,从床上滚到床下,眼看就要栽进火堆里,正在这时,怪事发生了。 他如同一根水柱似的,挨上火,火便熄灭。小太子赤脚踩进熊熊烈火,却履险如夷,皮肉完好,没有半分疼痛。 他大难不死,逃出火海。 在这不久之后,晏病睢莫名迷上了道术,开始学习咒法,还削了一把粗制滥造的小木剑。 而木剑上雕刻的咒语,正是当日那只小云雀教的。 可那夜过后,晏病睢却听到一个传闻。 宫中侍卫射死了一只火云雀,大肆宣扬它是凶邪的精怪,还将“纵火谋杀太子”的罪名一并推到了它身上。 睡觉散仙说:“小殿下很可怜,人见人不爱,难得多了个与你交好的小云雀,却受你一语成谶,没个好下场。你哭了,我说对了,这才是你求死的理由。” 晏病睢道:“是,对,你最厉害行不行,别说了。” 睡觉散仙低声笑,似乎看到小太子的眼泪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他拂袖一挥,胸口前的血窟窿霎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似枫花形状排列的血色红点。 睡觉散仙合拢衣裳,将木愣愣的晏病睢拉至跟前:“是我不好。” 小殿下冷着脸,红着眼道:“你没有不好,你活着就很好。可适才你骗我,我们一码归一码。” 睡觉散仙说:“嗯……很公平。你要我怎么做?” 晏病睢规规矩矩地站着,道:“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从前不肯见我?” 晏病睢在宫中寡言少语,被欺负了也不反抗,更别说告状了,又冷又闷,因此他有个人尽皆知的外号,叫“葫芦太子”,可没人明白这是他为自己如履薄冰的处境,做出的妥协。 晏病睢不仅什么都能看破,还能推出睡觉散仙就是太后为他请的老师,但他猜错了一件事。 当年太后为他请老师之时,正是他太子之位争议最大的时候,宫内人人自危,大伙儿为了自保,都像避瘟神一样避着他,概莫能外。 他既然能猜出睡觉散仙就是那位老师,自然也明白那只云雀也不是妖灵。 睡觉散仙敛了笑,仿佛酒醒了,有些不太高兴。他垂着眼,又道:“是我不好,那些日子我正在修炼。你也看见了,我太笨了,哪怕后来过了那么久,我也只能变成只鸟儿来找你。”睡觉散仙摊开晏病睢的掌心,低声说,“我补偿你好不好?” 这睡觉散仙生得动人,双眉一簇,仿佛被雨淋过的娇花,更加可怜。可晏病睢到底不过八九岁,哪里知道对方还会撒谎? 什么修炼,什么太笨,他那些时日分明是遭受因果反噬,几乎丢了命。 小殿下心很软,立马就冰释前嫌:“你要补偿我最好的。” 他鲜少敢要求“最好”,可鬼使神差地,在面对睡觉散仙之时他总会使性子,好像对方是自己人,可以提些过分的要求,毕竟世上除了睡觉散仙,可没人说过他脾气坏。 睡觉散仙失笑:“我只会给你最好的。” 第65章 说罢,他用指尖蘸了酒,在他掌心又点又画,不多时,那几笔水迹在他手中显出朱痕和红点,晏病睢觉得眼熟,说:“这是什么?” 睡觉散人说:“泥巴点。” 红迹消散,晏病睢抬眸说:“你又骗我,这分明和你胸前的印记一样,是枫花。” ——是枫花。 这三个字融进溽热的潮夜,谢临风枕着手臂,反复琢磨,心说:原来先前他真正惦记的是“枫”,并不是写错了字。 谢临风忽然啧声,在这寂寂无边的长夜里,他腾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心被人咬了一口,怪酸疼的。 谢临风道:“没了?” 二人倒在沙滩上,衣服早干了,夜半返凉,晏病睢搭着那片芭蕉叶,背对谢临风,困恹恹的:“你有什么问题,我还可以编……” “编的哪有真的好听。”谢临风倒是很精神,“我若是真问了,你会不会骗我……嗯?” 谢临风等了会儿,发现身侧没了音儿。他撑起身子,又凑近了些,瞧见晏病睢已经睡着了。 晏病睢入睡时也微微锁着眉,好像梦里也过得不好。鬼使神差地,谢临风探出手指,抹过他的双眉。谢临风声音放低,问出了那句滞后的疑问:“你等我等了一千年吗?” 他说话很轻,却像刺中了晏病睢似的。后者翻了个身,面向谢临风时微微蜷缩起来,攥着心口,仿佛五脏六腑都在疼痛,又好像梦中也在孤苦伶仃,承受着欺凌。 晏病睢艰涩道:“不要……不要水……” 谢临风哄着他放开手指,让他攥着自己,宽慰道:“没有水——” 他这个“水”字刚一说完,只觉一阵剧痛沿着手心一路攀沿至心口。谢临风强忍着胸腔绞痛,摊开了晏病睢的手心。 可他手心中什么也没有。 谢临风思绪纷杂,又倒回去,望天发呆,一夜无眠。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些天,晏病睢下水太久受了惊,上岸后又淋雨,加上这些天时常做些噩梦,竟生了场小病,怪虚弱的。 谢临风费了些力气,搭建了一个临时草屋,供晏病睢养病用。 晏病睢血色很差,这个人都很颓丧,半点风吹草动都能被吵醒。他见谢临风要走,支起身子,忙问:“怎么了,我们要走吗?” 说来也奇怪,晏堂主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病了反倒黏人起来,怎么都不心安似的。 “半个时辰就回。”谢临风说,“我身上可没有东西再给你抱了。” 晏病睢神色警惕地攥着胸前那件衣服,跟只猫似的把它抓皱—— 这是谢临风的中衣。 只听一声“咚”,谢临风惊得“诶”了声。 原来是晏堂主倒头栽了回去,捂着头不让谢临风看。像是羞的,也像气死了。 倒不是谢临风偏要来瞧他,纯粹是因为头磕得太响,实在可怖。谢临风探身钻进草屋,忧心道:“晏——” 话没说完,胸口受人精准一踹。他连喊几声痛,又人仰马翻地滚了。 起初谢临风以为他们仍在姣子创造的第二重魇境之中,二人趁机休憩养病的同时,等候姣子下一步提示,可不曾想这天,谢临风照往常一样环岛找吃食,临到树林边沿处却险些一脚踩空。 晏病睢瞧他半晌没有回来,便披着衣服,从草屋中钻出来寻人,须臾后,他看见谢临风蹲在一个坑洞跟前,模样很不对劲。 晏病睢拢了衣裳,问:“这是……” 只见那坑洞很深,四面坑壁之中竟镶满了白骨! “笃、笃、笃——” 坑中猝然发出几声硬物碰撞的声音,可这里除了土石就是白骨…… 果不其然,只见其下满壁的白骨开始破土挣扎,还不是发出桀桀笑声。谢临风看得迷惑,问:“你在用什么咒语召唤他们吗?” 晏病睢神色怔忡,道:“没有。” 谢临风看他纸片似的,将人拉在身后:“奇怪,它们怎么一见你,就像受了诅咒似的?” 像是为了印证他这番话一样,坑底的白骨张牙舞爪良久,眼看被土吃得结结实实,竟转喜为悲,开始呜呜哭了出来。 它们一面哭,一面喊道。 “殿下!” “殿下!” “殿下救我!” 第38章 殿下 白骨被囚困在坑壁里,像被钉在砧板上,束手束脚的,很是痛苦。 晏病睢呼吸骤滞,一时脸色诡幻。他目光发愣,鬼迷心窍般朝前走了半步,踩得边缘的土块簌簌零落。 “殿下、殿下何在?” “殿下回来了吗?” “殿下……太子殿下!” 谢临风一把将人拉了回来,声色俱厉:“叫你多时了,怎么就中邪了呢?” 晏病睢略一侧目,发现谢临风神色莫测,似乎已经瞧他许久了。 晏病睢说:“怎么了。” 谢临风揣摩道:“你听到什么了?” “你太敏锐了。”晏病睢俯下身,瞧那白骨张牙舞爪,“不错,我的确听见它们在唤我。” 谢临风早有所料:“它们没有感官来辨识东西,此刻反应却很强烈,不像是‘看见’和“听到”了什么。”他若有所思,须臾后质疑道,“你和它们之间……曾建立了什么契约吗?” 晏病睢悄然心悸:“或许是受人操控了。” 谢临风说:“可它们喊的是‘殿下’对吗?我瞧你脸色,它们不仅喊了‘殿下’,还说了别的请求。” 第66章 谢临风对晏病睢的前尘往事了解不多,晏病睢留存千年,早不知道换了多少身份。但唯一能笃定的是,不论他改头换面多少次,只有“列修国太子”这一身份最让他难以释怀。 “当时鬼刀现身砍人,霜灵子却说这是一把‘好刀’。我那时没放心上,后面也就忘了。但如今想起来,他口中的‘好’并非说那刀的锋芒和材质,而是说刀里封印的魂。”谢临风仔细端详他,“那刀之所以能认出你,是因为那人在被炼成疫器之前,和你关系匪浅吧。” 若这些白骨不是凭借自我辨识认出了晏病睢,那就是靠别的。这其中确实有一种可能是被施了咒,受人操控,于是才对着晏病睢出声引诱。 可不论哪一种,都只说明了一种情况,那就是——这些咒只针对晏病睢。 但他们二人在这魇境之中,若不是超脱魇境束缚的百鬼和姣子,谁能将心思动到两个外来客身上呢?更不用说眼下只有晏病睢一人能感知到这咒语,唯一的解释就是,晏病睢和这堆白骨之间有一条独有的、私密的系带,而这条系带极大可能是两者之间建立某种契约。 晏病睢嘴唇泛白,道:“是,但是别说了。” “你倒是老样子。”谢临风揽过身侧之人的肩,将他往后带去,“你抖得这样厉害,这地也颤动得可怖。我瞧着有塌陷的前兆,其下的白骨会否挣脱而出?” 晏病睢黯然道:“千年前,列修国曾有道酷刑叫‘倾萤川’,是将有罪之人尽数捆绑推进一个深坑,其上围满手持火把的侍卫和巫师,行刑之令一下,躺在坑底的人就会见到从天而降的流火,仿佛是倾泄而下萤火飞川,因此得名。 “名字虽诗情画意,但实际却更残酷。因有巫师在一旁施咒画符,动用七族之学,令那烧人的火成了不灭业火。这也是禹王族的风火罚诫入世的最初用途。” 七族之人尚且无法承受禹王族咒力,更何况肉体凡胎? 谢临风并不讶异,接过话头:“所谓‘倾萤川’,也不过是将人焚成灰,只有一处特别,那就是连带魂魄一起烧干净。可将白骨镇进坑壁里,其一需要一副白骨,其二需要一道咒,但不管哪个都能说明酷刑没有成功。”他忽一捏诀,冷笑道,“或者说,禹王族那无所不能的罚戒之术,被人破了。” 而世间能破此术的只有一个人。 正说着,天色骤变。原本黯然的暮色天像被凭空泼了血似的,登时红亮一片。还不等晏病睢从惊诧之余缓过神来,眼前猝然窜来一条游弋的火龙—— “啪!” 露出坑沿的头颅被齐齐打落! 不消片刻,火龙纵横翕忽,动如疾风,竟向他们二人扑来。电光石火间,谢临风甫一开掌,那威武的火龙在瞬息间遽然缩短,乖乖落在谢临风掌间,成了一条鞭子。 ——正是魇境之外吞食化骨鬼的天下鞭。 晏病睢反拉拽住他,惊道:“你唤它?” 谢临风重新挂鞭,说:“化骨鬼不过残次品,死了逃了都不要紧,重要的是这方深坑之中的白骨不简单,不是我唤的,是它们唤的,这里疫气很重。” 适才天下鞭一鞭打掉了几颗探出坑洞的头骨,忽地没了音。不料上一刻他刚说完,下一瞬晏病睢却猛然踉跄,抱头跪在了地上。 谢临风蹲身牵他:“病得难受?” 话没说完,谢临风蓦然一怔。 晏病睢声音艰涩:“走,快走,带……带我离开。” 谢临风二话不说,将人打横抱起,飞身跃出林子。 “锵、锵、锵!” “咚、咚、咚!” “新娘出嫁咯——” 四面锣鼓哗然,唢呐音响彻天。谢临风飞奔出林,迎面撞见一支迎亲队伍。二人讶然回首,身后之景早已翻天覆地。 天幕四合,白烛垂泪,周围如消融的浓墨般杂乱流淌,顷刻间天地颠倒,万象扭曲,噌噌琅琅。 谢临风再一眨眼时却已在坑底,四脚踩泥泞,落了一脸血。 周遭霎时万籁俱寂—— 谢临风抹脸,啧声说:“假的,你要尝吗?” 晏病睢退开道:“鸩鸟族的朱砂镇鬼之术,想必此前坑底的哀哀骨殖之所以无法出逃,就是这个原因了。” “不错。但现在有个疑问,”谢临风几下揩干净脸,环扫四周,“那群人骨呢——” 话没说完,晏病睢蓦然擦肩而过,行至谢临风身后,摩挲土石半晌,下一刻,晏病睢指尖附咒,喝道:“开!” “轰!” 面前土石壁猝然坍塌,露出一条晦明变化的隧洞出来。也正是在这一瞬,唢呐之音遽然贯穿隧洞,传到两人跟前。 这条暗洞十分宽敞,一人高,能容下四五个人并行,隧洞内部弥漫着一股通天恶臭,像是尸体在这其中受常年密闭的影响,散发的腐臭之气,然而蹊跷就蹊跷在,隧洞沿途两侧摆满了白烛,烛火熊熊,腊泪如山,仿佛有人时常到这里更换新的蜡烛。 喜婆的笑音一声比一声高,如伴耳侧,说明前方的队伍走得并不快,但那欢声笑语传到谢临风耳中,却令他不禁皱眉:“怪,怪得很!前面分明是场红事,却在身后摆白蜡。” 这里左右只有一条道,那送亲队伍定然是走的这里。 晏病睢摸出帕子捂住口鼻,一面打量一面闷声说:“怪事不止一桩,这里常年空炁不通,烛火却能燃到最后。”他蹲身,徒手掐住火苗,“果然,火是冷的。冷火燃烧,要的不是气,而是魂。” 第67章 寻常火苗点燃的是实物,而冷火燃的却是魂魄。 “这就说得通又说不通了。”谢临风跟随在他身后,对尸气的干扰熟视无睹,“适才那些白骨既然躲过了风火罚戒,能留下魂魄也不怪异,但姣子将这些人的魂魄收集起来做成蜡烛,这就很古怪。” 晏病睢道:“兴许不是祂的主意。” 言语间,前方已经出现一方明亮,说明已经走至隧洞的另一侧。在离洞口五尺之地时,晏病睢忽然顿住步子,道:“前方镇着鬼。” 他这样后怕,很容易便猜到他口中的鬼,正是先前的壁中白骨。 谢临风也停住,胸膛轻轻撞在他的背脊上:“你很痛吗?” 晏病睢摇头:“痛到谈不上,只要它们不唤我,我就不会……” 他说到这儿便戛然而止了,谢临风拿手覆上他的头顶,接下话:“就不会被诅咒反噬。” 晏病睢身体一僵,回过身来,似乎很讶异谢临风是从何得知的。他要问,谢临风就捧起他的脸,轻轻转了过去:“怎么以这种可怖的眼神看我,该看他们。” 视线一转,就瞧见那方送亲队伍原地打转几下,紧接着轿夫猛然脱手,花轿顷刻间沉到地上,被砸得四分五裂,轿一散,震掉了一张盖头,里头正襟危坐着个穿喜服的人。 喜婆“哎哟”一声,捏帕捂鼻,大惊:“怎么搞的!新郎倌没到,怎么先拆轿了?!” 听她说法,仿佛“拆轿”是常有的事。 待谢临风二人出了隧洞,临近一看,不禁骇然。这哪里是什么新娘子,而是一具烂到发黑的干尸! 轿夫浑浑噩噩的,仿佛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他们瞎猫碰上死耗子,在原地一顿乱撞,不知是哪个倒霉催的推搡上了那“新娘”,将她一把撞到地上。 好巧不巧,新娘上半身直挺挺倒地,下半双腿却维持着端坐时的弯曲状,“扑通”一声,正好呈跪姿面向前方的坑壁。 这一下可不得了,吓得喜婆当场炸开了锅,忙尖声道:“哎呀呀……你们这群畜生,快快将新娘子拉起来!这新郎倌没来,哪里就允许她自个儿拜堂了呢?!” 她这话说得不明不白,这正前方除了土做的坑壁,就只剩壁中的白骨。难不成这高堂拜的是这群骷髅架子不成?! 然而在场的除了喜婆以外,余下众人皆是傻的傻,痴的痴,像是被挖空了精神的木讷假人。喜婆又敬又怕,不敢亲自上手,将现场指挥得一团乱。 谢临风观察良久,一针见血:“是傀影。” 晏病睢捂着口鼻:“不错,也可能是疫邪。” 二人心照不宣,早就明晰。这送亲队伍的身份不论是哪一种,都能说明一件事,喜婆口中的新郎倌不是别人,正是夏清风。 这方还在兵荒马乱,只听隧洞另一头传来几声细碎的铃响。凑巧的是,对谢、晏二人来说,这铃响不仅奇异,还很熟悉。 太熟悉了! 果不其然,洞口那方盈盈走来一人,身形高挑,悠然散漫,一面走一面欣赏,仿佛是无意散步至此处,又恰逢此处风景卓绝。 待他从隧洞的阴影之中逐渐显现,两人立时就瞧见了他项上挂的吊坠,那吊坠是一只坠银铃垂流苏的耳珰! 晏病睢猝然剧烈咳嗽起来。 谢临风为他顺气,安抚道:“你要稀奇这耳珰,出了魇境我为你抢过来。” 夏清风行至洞口,打了个响指,这方混乱冲撞的队伍就被陡然定身。喜婆捏着喜帕,见了他后脸色一转,转瞬喜上眉梢:“新郎倌来得好,大伙儿正等你呐!”喜婆左瞧右瞧,又皱起脸,“我们新郎倌莫不是娶亲两次,就忘了穿喜服了不是?” 夏清风抚掌大笑,说:“婶婶难道忘了我的规矩,我娶亲求的是双喜临门。” 喜婆满面春风,立刻就懂了:“竟让我忘了这茬了,新郎倌好巧心,好巧心!” 夏清风不拘小节,他拍拍喜婆的肩头,温和笑道:“好婶婶,劳烦你这些天的张罗了,十分周到,我瞧着很满意。” 喜婆受宠若惊,仿佛为夏清风这句话翘首以盼良久,道:“那敢问新郎倌,我可以吃她了吗?” 夏清风说:“别急啊,大伙儿快请新娘子起来,我们还要拜拜您呢。” 第39章 戏娘 喜婆忍了一路,早就心急难耐了。听夏清风这样一说,她变得更加谄媚,竟将双臂挂上夏清风的脖子,讨好道:“新郎倌快快拜堂,我、我好饿,我好饿啊!” 她说着说着居然呜咽起来,一边哭得肝肠寸断,一边止不住喊饿,仿佛在瞬息间变成了不谙世事的稚子。 这场景实在诡异,谢临风不禁嫌恶地“咦”了声。 然而夏清风却并不气恼,还颇为尊敬似的,耐心哄着她:“请您回去。”言毕他从胸前拿起那枚耳珰,仿佛随手一放,贴在了喜婆的一只眼睛上。 谁料下个瞬间,喜婆蓦然惨叫一声,随即身体开始抽搐起来,正要向后仰倒而去,夏清风忽地揽臂将喜婆揽了回来,使那耳珰紧贴喜婆的眼睛,烫出“滋滋”的声音。 耳珰下的细银铃难以抑制的自颤起来,其下的流苏也随之剧烈摇曳。 喜婆面容乍现狰狞:“我不要回去!不要让我回去!啊!好饿!好疼!我好疼啊殿下!殿……” “噌——” 流苏骤然窜起一团烈火,这火不似寻常的暖黄,而是如泣血般的灼红。喜婆脸上被烫出黑烟,渐渐地,她的右眼被摁来凹陷进去,以谢临风的视角来看,就像是那耳珰烙印进了喜婆的眼球似的。 第68章 夏清风摁她的力道凶狠,嘴上却轻声安抚道:“嘘,嘘……婶婶,你太心急了。我体恤你这一千年来过得不容易,可我不能因小失大,光凭你一人之力,如何能实现我的心愿呢?”他听到喜婆哀嚎声减弱,手臂下的身体也逐渐萎缩变薄,夏清风一时惋惜,有感而发:“原想送你回去,不料你心里这样不愿。也好也好,我这就送你解脱吧!” 话音刚落,喜婆彻底干瘪成一张人皮,夏清风张开双臂,人皮就如同被剥落一般,轻飘飘落到地上。仔细一瞧,人皮喜婆的膛中有条细缝,两侧整齐排列着针孔。 谢临风此刻恍然。 这针孔的样式,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缝魂针与线穿过的痕迹,这喜婆的人皮果真是伪造的傀儡皮。 谢临风道:“缝魂针线穿碎魂,是为了拼凑魂魄。但缝魂针线穿皮肉,是为了锁住魂魄。” 果真印证了他的话,夏清风拨开那层皮,里面本该有一副白骨,如今却只剩一抨黑灰。 但这恰恰说明了,姣子耳珰中的咒力同这白骨相克,亦或者说祂留下这只神器,正是为了惩戒每一个从朱砂印中逃离的罪人。 谢临风道:“最重要的一点,姣子从禹王族的罚戒中救下这群人后,将他们的魂魄融进了白骨。祂早料想到会有人利用人皮做傀和拿人炼魂,因此早早便凭借此法保住他们的魂魄。”他话说一半,手臂忽然被人碰了一下,谢临风“嗯?”了声,侧目道:“脸色太难看了。” 晏病睢喃喃道:“怪不得……” 谢临风那句“怪不得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夏清风忽然朝着他们二人“扑通”一跪。 谢临风挑眉,侧身一看,身后的土壁却并无异常。 夏清风神色转悲,目光哀戚:“各位戏娘子,鄙人筹备多日,今与爱妻再次结发,给大伙儿呈上一场‘双囍’之戏。我……我将她送给祢们,还请各位戏娘子显灵!” 谢临风嗤笑:“原来他竟然在养‘戏娘子’。” 所谓“戏娘子”,也是一类鬼魅。这类人之所以被称为戏娘子,与其生前往事干系不大,重要的是他们死的那一刻,若恰逢天下大悲之事与大喜之景冲撞在一起,那么同时经历这大悲大喜的人,死后便会化作“戏娘子”。由于死时历经的双象之回忆万古长存,戏娘子化作鬼怪时,也喜欢观赏“双囍”之事,若是倒霉遇到了戏娘子,只需要将祂们哄得高兴,兴许就能博得一条生机。 但很明显,夏清风并不是误打误撞遇见祂们,更不是为了活命。他倒好,反过来豢养戏娘子,还有交易要做。 而那所谓的“双囍”之事,自然就是眼下这红白双囍。 晏病睢冷冷说:“看来他很喜欢做生意。” 谢临风心头一跳,罕见地被晏病睢的语气吓住。但他转念一想也能理解,若这些白骨真是列修国的子民,那等同于也是晏病睢的子民。晏病睢身为国中太子,得知自己所庇佑的国人受奸人算计,死后也不安生,这种情况下他没直接杀了夏清风都算不错了,还能顾忌魇境中的规则,隐忍之力不是一般人可比拟的。 夏清风哭完又求完,磕了几个头后却仍不见任何动静,他神色立刻变得阴鸷起来,一时病急乱投医,还以为是身侧死新娘的盖头掉了的缘故。 夏清风正要起身,忽听前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夏清风喜出望外,忙跪好。 前方传来“咯咯”的笑声,笑中又不时夹杂着一两声痛彻心扉的呜咽。 “殿下,我……呜……我饿。” “殿下在哪儿呢?殿下来了吗?” “哈哈哈殿下,让我吃您吧!” “殿下……殿下良苦用心,身体里肯定装了很多好吃的……殿——” 这些声音森然可怖,仿佛数以万计的蛊虫入耳。 疼…… 好疼…… 别说了…… 晏病睢低垂着脑袋,闭眼强忍着不适,忽然,晏病睢掌心感受到一阵冰凉,紧接着那股凉意沿着手臂一路传至识海,谢临风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压下其余一切纷杂刺痛的话语,说:我同你讲个故事,要不要听。 晏病睢微讶:你如何也能闯进来了? 谢临风说:我敲门了。 晏病睢瞥然失笑:你讲真的还是编的? 谢临风目光不移夏清风分毫,心中却反问道:我什么时候不真过? 二人真心话说到一半,夏清风已经将四周土石后的戏娘子全然召唤出来了。晏病睢听得昏昏欲睡,此刻却陡然清醒:“若这新娘是献祭品,那夏清风求的又是什么?” 谢临风被打断,“故事”便戛然而止,他转而思索起另一件事情来:“我从前在鬼界开店之时,由于修魂手艺很好,招待过许多姑娘……” 晏病睢说:“哦?她们爱你?” 谢临风“啊”了声,又“啊?!”了声,觉得小堂主语出惊人,一时笑叹说:“哪里就‘爱’了,是熟能生巧,尺寸生意做久了,我大致能瞧出来什么样的体型对应什么样的魂形。魂魄又同肉身贴合……我隐有猜想,这死新娘的腹中,有名胎儿。” 白骨隐现,夏清风道:“爱妻腹中尚有一子待产,我将她喂给祢们,还养各位仙人神通广大,将我儿平安取出。” ——这就叫人匪夷所思了。 其一,喜婆说这是夏清风第二次成亲,又瞧这女子模样,大概率是白芍了,可终南海下的死婴分明是秦夫人诞下的夏睿识。 第69章 其二,这胎儿的生母已凄惨死去,就算将孩子剖出,也是个死胎。夏清风要一个死胎,真是因他爱子心切至疯魔吗? 思忖间,白芍早已被夏清风身后的傀影抬至坑壁前,被戏娘子拆吃干净,独留一个微微隆起的肚子。祂们吃得慨叹连连,很称心如意,临到最后,忽听“哒哒哒”的声音。 一白骨用骨节敲打着白芍的肚皮,仿佛里面有个坚硬的石头。下一瞬,祂用手指在白芍肚子上拉通划了一下,那肚皮迅速被拉扯绷开,露出血淋淋胎儿原貌—— 硕大的头颅和萎小的身子,面上七窍皆模糊不清,乍一眼望去,除了体型以外,竟没有任何一处发育成人形。 他此番行径,实在该天诛地灭!连那戏娘子瞧见了都忍不住嘤嘤啼哭。 这婴孩未出世,仍是个死物,却不影响夏清风大喜过望,高兴得面红耳赤。他命傀影快快将婴儿抱来,那婴儿甚至没有骨骼,像滩肉泥似的被抬到夏清风跟前。 夏清风忘乎所以,狂笑道:“苍天有眼!吾儿有救!吾儿有救!” 谢临风见他行事吊诡,微微斜身,正要向身旁之人询问。岂料他只是轻轻蹭过对方的肩膀,晏病睢竟险些被冲撞倒下。 谢临风见他很不对劲,一把将人拉上后背,干脆果决道:“走了。” 不曾想晏病睢这次居然变得很乖,被谢临风强背着也不逞强。仅是一瞬间,晏病睢就像被剥离了魂魄似的,谢临风喊他他就“嗯”,谢临风问他他也“嗯”,谢临风叫自己他也“嗯”。 情况比谢临风想象的还要糟糕。 谢临风唤出荧鸓,立刻被送出魇境。 此刻魇境外正是个月黑风高之夜,霜灵子独自呆在岛上,不知一个人等了多久。他正支着脑袋打盹,忽听几下狂奔的脚步声,登时清醒过来,正撞见谢临风将晏病睢从荧鸓身上抱起来,正往反方向跑去。 霜灵子遥遥一看,不禁魂飞天外,“呼啦啦”振翅追了过去:“殿下死、死啦?!” 谢临风道:“唤蛋生来。” 霜灵子说:“你眼睛这么红,要杀人啦?” 谢临风扭头看他,一字一句道:“唤、蛋、生。” 霜灵子连“哦”两声,吓得连滚带爬,飞了几次才飞上天。 晏病睢被他搂在怀里,受了颠簸,很难受。但他只是忍着,而后说:“别跑,先……放我下来。” 他说停,谢临风就停。 谢临风道:“放不下来,就算放下来,也是摔我怀中,不如从此刻起就一直待我身上。” 晏病睢轻声说:“我很难受。” 谢临风缓步走,笑道:“敢天敢地,却不敢吐我身上?怎么,怕我讹上你吗?” 晏病睢失笑,但他连笑也很虚弱,仿佛只是为了安抚谢临风勉强挤出来的笑:“你乱念了好多咒……” “当然了。那么多咒,总有一个让你舒服些的。”谢临风走得稳当,答得也稳当,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的。 “你很厉害吗?”晏病睢忽然抬臂搂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彻底埋进谢临风的怀抱,闷声说:“怎么没有一种能让你不发抖的呢?” 谢临风“啊”了声,懊恼道:“你自个儿知道就好了,还要说出来,让我很丢脸。” 晏病睢道:“嗯,这倒是很不容易。” 谢临风说:“你喜欢这样啊?早说,我定日日丢脸给你瞧。” 晏病睢又笑,他一笑,就被呛咳住,整个人面颊绯红,早被烧得昏沉。晏病睢细数着谢临风的脚步,心中盘算的距离全被谢临风扰得稀乱。 他问:“怎么还没到。” “你不瞧路,我就只好骗骗你。”谢临风停下步子,垂眸说,“早到了。” 二人跟前,是一棵粗大的死树。树干受蚁虫蛀咬,早已沟壑纵横,被损毁得体无完肤。可即便这样,也能清晰所见那树身之上刻有几个隽秀的字—— “吾女白芍。” 第40章 同悲 ——吾女白芍,年岁一十又五,吾手刃之。 晏病睢脸色灰白,谢临风鲜少瞧见他这副孱弱的模样,他口中艰涩,竟也很难开口。 晏病睢眸光微烁,语气还算平静:“巫人族以傩祭除疫闻名,而其中支撑傩祭的主要灵法,源自做成祭台围绳的青发。献发者的命数与巫人一族的气运相关,于是族规森严,尤其对经受了去尘礼剃发的男女,更是多有限制,既是枷锁,也是保护。因此我这样的阴煞之人,本不该再同她接触,更遑论正逢七月十五,鬼门开,而我提剑从鬼门出来,身后厉鬼滔天……” 那夜无星无月,冷风料峭,有场小雨。 众人只知杂遝堂是药材铺,却鲜有人知道此处是座城隍庙。前门挂牌歇业,后间堂中却燃着冷烛,小龙不及膝盖高,圆滚滚地坐在蒲团上,哭唧唧地烧魂燃灯。 风雨都飘进堂内,小龙生怕冷烛上的魂火熄灭,急匆匆跑去关门。门一关,它却转身撞上条腿,正要“咚”地倒栽回去,堂内陡然出现一个黑影,又听“哐啷”一声,那只手扔了剑,将小龙提到怀里。 小龙还没看清脸,先趴在人身上嚎啕大哭起来:“师、师父……鬼!!” 晏病睢道:“我成鬼了?” 小龙不敢抬头,呜咽道:“身后……你身后跟着好大的鬼……” 晏病睢疲惫不堪,轻轻“啊”了声:“今日十五,阴煞之气很重,人、鬼两界的结界咒力弱,自然会带出来些。”说完他又笑,被小龙挂在身上动弹不得,“鬼再大也大不过你,蛋生,我不过出去几日,你怎么又胖了十斤?” 第70章 蛋生抽抽噎噎:“师父胡说!” 晏病睢道:“不是十斤?” “不是几日。”蛋生说,“师父出去好些月了,留置在缝魂袋中的魂魄险些就不够,四楼之上的冷烛早就熄了,余下三层的魂灯全靠伯伯婶婶们撑着,否则根本开不了城隍庙中的门。” 这里的“门”自然指的就是生死界之门。 晏病睢平日里去忘川总会算着时辰,通常去个几日便回。不知怎的,此次竟去了两月有余,它一介幼龙,爬一阶楼梯都要手脚并用,也难为它日日夜夜爬上爬下,用魂魄点燃整座楼阁的冷烛,为晏病睢返阳间开路。 晏病睢道:“祂们魂魄养了千年,日常愿意为我燃作魂灯已是很感激,你不要总是劳烦祂们,叫祂们动了怒,一时魂飞魄散了。” 蛋生屁股一撅,头一埋,闷闷不乐:“又说我又说我又说我……分明是祂们拜托我今日务必要将师父接回阳间,因此自然愿意烧得旺些,况且师父今日又忘啦,是……” 它只说了个“是”,晏病睢却蓦然身形一顿,蛋生心思敏感,顿时魂飞天外,大喊:“邪祟入门,师傅中邪啦!!” “入的不是这道门,岛上的结界破了。”晏病睢将它放下,蹲身叮嘱,“你好好看门,有人来问诊就按照方子抓药,倘若看不懂病症,便与我通灵。” 蛋生追着黑衣角跑,脸上却“砰”地扇来一扇门。它“啊”地叫着撞开门,却见遮天的黑浪正劈头盖脸卷来,一时瞿然大惊:“不妙不妙,师父刚从鬼界回来,又恰逢七月十五,还沾带了别的东西,更比往常虚弱!这一开门穿梭这么远,岂不是耗光了咒力?!” 它这头仍在兀自惊诧,那头晏病睢的身影早已迅疾地湮灭入浪中,不过瞬移之间便已融身上了岛。 因晏病睢时常往返于鬼界,因此此处结界上附有的并非是攻击性咒力,而是为了阻隔跟随他回到阳间的恶鬼。 但晏病睢一落地,便发现了不对。精怪洞外有一名佝偻的老妇人,正朝着里头张望,听闻身后动静,老妇立时往身后甩了一条粗壮的铁链,铁链那头拴着硕大的棱刺球。 晏病睢甫一念咒,弹指挡开,逼身而至。怎料老妇早有察觉,她非但不躲,握着铁链的手忽地一甩,腾空跳跃,大吼:“杀、杀光!!” 晏病睢仰身避过,剑露凶光:“你不好好呆在棺材,胆敢乱闯!” 他话没说完,蓦地一呆。 原来是这老妇双目流下数行血渍,竟是个凄惨的瞎子。不仅如此,她虽五官俱全,却瞧着面目全非,很是丑陋。 老妇四肢伏地,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爬行两步,忽瞅见机会,猛然扑食而来,咬上晏病睢的胳膊。 晏病睢剑一脱手,摸出白羽刃削掉了老妇半张脸。老妇凄厉惨叫,仰头嘶吼:“杀光!!杀——” 晏病睢手臂垂血,以血在老妇额头上画了道血符,喝令道:“出相!” “出相”是一类召灵术,是逼迫附在他人体内的恶灵现出原相。然而晏病睢此令一下,老妇非但没有现形,反而模样吊诡,朝着他咧开唇角,桀桀笑起来:“杀!杀我!” 晏病睢将她定在原处:“是你惊动了我的结界?” 正当这时,老妇忽然怒睁双眼,里面是爬满黑丝,她瞪向晏病睢,却不像是眼盲的样子,漫出两行血泪来:“我……我要活……” 晏病睢觉得有意思,便俯下身来:“你一会儿要活,一会儿又要我杀你。身上阳气散尽,该是个死人,却又强行魂回肉身,独行至此处,可是有难言之隐,要求我帮忙?” 老妇声音嘶哑,正要开口,却不防喉间忽地反呕一下,竟吐出颗眼珠来。那眼珠滚到地上,一时变得生龙活虎,又笑又跳:“好吃!好吃!” 晏病睢惊觉不妙,封住她喉口:“鬼眼以七情六欲为食,你既能吐出它来,说明尚有神智存留,请快些……” 话未说完,老妇身体再次痉挛,一口气连呕八下,吐出七颗欢喜雀跃的鬼眼来。 竟是口吐八眼! “鬼眼虽贪食,却口味刁钻,向来只认定一人而食!鬼眼吃了你,便自会成为你。”晏病睢掐高她的双颊,声色俱厉,“你如今还能认清我,说明腹腔内还残有一眼!吐出来!” 老妇哑声嚎叫,余下八颗鬼眼皆跳到晏病睢身侧,晏病睢正在逼问,忽听身侧有个声音道了声:“太子殿下。” 晏病睢猝然一怔。 一时间,鬼眼密密麻麻围了过来,开始七嘴八舌,其中有哭有笑—— “阿婆忘了吗,今年的冬天很冷,我们活不过去的。” “国库空虚,可瞧今日都城东边倒是很热闹。” “国中洪灾泛滥,疫病肆虐,怎么只有我们这方饿殍遍野?!” “郎中……安郎中……我家姑娘从前的病都是您治好的,这次呢?再试试吧,安郎中!” “皇室之中淫逸骄奢!怎么天灾偏偏、独独落在我们头上!” “江兄……你妙手回春……求你——你、你不是安兄!不,你不姓安,你……你是太子!” “你不是最痛恨皇室吗?啊?太子殿下,你不是要悬壶济世吗,你杀啊!杀昏君,杀奸吝,将你们皇室的人都杀干净啊!” 这番繁杂的言论犹如一盆冷水泼下,冻得晏病睢又是清醒又是糊涂。他不自觉松了手,颤声道:“你……你们……” 第71章 鬼眼啧啧奇道:“咦?殿下不认得我们了吗?” 晏病睢心中大震,他怎么可能不认得?只是他们原本该待在他的体内,却不知如何破封跑了出来,一时叫鬼眼给吞吃融合了,如今鬼眼成了他们,却不是他们,只是在模仿他们的语调言行罢了。 虽知如此,但晏病睢却仍止不住动容:“各位……各位如今还好?” 鬼眼又笑又跳,围着他天真地说:“殿下自己都救不了,还妄图救天下。” 说完这话,地上那老妇突然挣脱,反手抓住晏病睢的胳膊,嘶哑道:“你蒙了心!不可信!” 鬼眼咯咯桀桀地笑起来,如同稚子吟诵吟诵歌谣—— “你瞧这世间呐。 东方之城百姓骨累,西边王朝灯火明辉。 不知天子式微。 有人高楼登月万民同喜,有人跪死龙袍乱葬成鬼。 要问这世间谁最可怜,父母之爱,兄友之情,昨日视如敝履,今朝悟彻追悔,却是白烛垂泪,枯骨成灰。 若我等苦者有罪,拿红白双囍做赔。 长盛王都内,遥祝太子生辰安康。 万民同庆,万古同悲。” 晏病睢喃喃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鬼眼最懂他的情绪,知晓这话是泼进火里的油,非但不收敛,反而越叫越欢,兴致勃勃地重复着方才那首歌谣。 “闭嘴……”晏病睢闭目忍耐,“闭嘴,闭嘴,闭嘴!” 他仿若走火入魔,挥剑乱砍。岂料他此时越是糊涂,越是急火攻心,就越是让鬼眼们称心如意。 鬼眼一时间全爬至他的身上,欢欣雀跃,似乎想要将他吸干。这时,地上那老妇突然变得清醒,几下抓挠,就将晏病睢身上的鬼眼全部抓破,掷到地上。 晏病睢极少情绪用事,见她此番行事,不禁幡然醒悟,冷静下来。他紧盯着身下那老妇,陡然升起一股熟悉感,追问道:“我适才如此发疯,你若是贪吃的鬼物,应当高兴还来不及,可你忽然清醒帮我,说明你原本受鬼眼操控,才如同傀儡一样行事。这老副皮囊并非你的真面目,你究竟是谁?” 老妇盯着他,迟迟未语,目光凄恻,竟一时令晏病睢有些于心不忍。那股莫名的熟悉感让他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紧接着便听那老妇哽咽道。 “义父,杀了我。” 第41章 书生 话音刚落,老妇的右眼忽然涩滞地向上翻白,另一只眼睛却维持着寻常,目光颤动,盯着晏病睢流泪。 这场景实在吊诡,仿佛这老妇体内藏着两个人,正在竞相争夺这具身体。 忽然,老妇中风了似的痉挛起来。晏病睢诧异:“你……” 还不等他说完,老妇遽然勾手成爪,黑甲骤长,硬生生挣脱晏病睢的咒力,往自己颈侧抓去。 她这一下,五指必定扎破颈脉,当场丧命。晏病睢当机立断,咬破手指,滴血进她的右眼。 这血中泡满了咒文,落进老妇眼眶的白仁上,竟一时将眼球给烫破了!老妇的那只白眼当即化成黄水,从眼眶中漫了出来。 老妇一眼流脓,一眼流泪。她被烫烂了只眼睛,明明令她痛不欲生,她却像顷刻间卸了束缚一样,露出点释然的神情。她咬住嘴唇没逸出声音,晏病睢又念了咒,叫她不得不张开满口红牙。 晏病睢撩起半截手腕,划开皮肉,逼迫她咬了上来。 晏病睢的血和肉都被她吃到口中,甚至强迫她忍不住咀嚼起来,老妇呜咽出声,悚惕到颤抖:“我不……我不去!” “白芍,是我的错。”晏病睢有些痛,可这疼痛不在皮肉。他垂眸,里面是掩不住的痛色:“谁将你害成了这样?” 但他明知问这话是徒劳。 因为白芍已经死了,是被躯体中的另一人给挤死的,非但如此,白芍这具身体一旦吃了他的血肉,残存的魂魄将会彻底脱离肉身,眼下这老妇俨然成了具软绵绵的尸首。 晏病睢将她轻放安置,却在俯身间落了滴血。 他额间的红痣不断渗血,脸上早已爬满狰狞的血痕。 晏病睢说:“对不起。” 可无人再回应他,因为白芍咽下他血肉的同时,他也将白芍吃进了腹中。白芍的魂魄不仅被他引进体内,还被他拆解,这是独独属于晏病睢的诅咒,晏病睢喂养他们以血肉,保住他们的魂魄,而相应地,他们也将彻底向晏病睢献祭自己。 因此他将白芍魂魄收入体内的那一刻,也重新经历了白芍的过往—— 她捏着义父送的那根羽毛,其实还有些呆。被她打晕的落水书生命途多舛,她装模作样地将人背出终南海,以她的身手和咒力,左右不过几息之间的路途。 可她刚出了义父的视野,便将倒霉书生扔到林子里横尸,因着自个儿按捺不住心痒,当即席地而坐,仔细钻研起这根羽毛来。 这羽毛从前是她义父的枕边物,不让她多看,更不让她乱碰。义父总拿“这物件儿天底下最邪门”的话来吓唬她,可她分明瞧见过义父对着它失意的模样,这羽毛该是向来珍贵的,旁人多瞧一眼他都要起杀心,怎么今天忽然就鬼迷心窍,将这东西送给她了呢? 奇怪,很奇怪! “哪里奇怪?”一人语气虚弱,“你才是最奇怪,那么高就将敢人扔下来,岂不是草菅人命?” 这声音是从后方传来的,那里靠树歪歪扭扭地站着个断腿的书生。书生龇牙咧嘴,双目绯红,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立马就要流泪。 第72章 少女一听“草菅人命”,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先前在终南海这书生还四肢健全,此刻又是缺胳膊少腿,又是鼻青脸肿的,自己平日里又力大如牛,这样一看,岂不都是她的功劳了?! 少女嘻嘻一笑,怪不好意思的,正要为自己的不知轻重道歉,谁料一阵火辣辣触感猝然烧在她的手心,烫得她立时扔了手里的东西—— 一片烧成赤红色的羽毛。 书生靠着树感慨:“你又会妖术,力气也很大,竟没有杀我?” “力气大就要杀人,这是什么歪理?”少女刚走近一步,那书生就一屁股栽倒在地,被她吓得胆裂魂飞。 少女觉得有趣,走近一步,再走近一步,好笑道:“你这人神奇,断手断脚而已,坏的不是脑子,我分明救了你,怎么反倒说我对你使了妖术?” “鬼怪都喜怒无常的,拿不准你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吃我呢。”书生瑟缩着环顾四周,似乎对这林间的森然之气心有余悸,“喏,既然你非妖非鬼,又是哪里来的妖怪羽毛?红羽是罗刹的法器,你不知道吗?” 他这话正好戳中少女心中的困惑,她拾起羽毛,说:“奇怪,又不烫了。” 书生仍旧离得很远,问:“它从前不烫吗?” “不仅不烫,还不红。”少女盯着掌心的红肿,“适才它变成了一团火似的忽然烧起来,可怪就怪在,它没被点燃,只是将自个儿熏红了。” “那不得了,不得了!”书生听后,颤巍巍爬起来,“你从何来的这根毛?” 少女一听这背后有故事,她呢又是个从小听义父讲故事长大的主,哪经得住钩,一时心又痒了,道:“有屁快放。” 书生被她凶怕了,只好说:“你别生气,我讲,我讲。我听过一个故事,千年前啊,这世间有个红修罗,但祂一开始并不是恶鬼,而是个神。” 少女讶然:“千年前的神,岂不就是亡国?!” “不错。这世间只有一位神祇,就是久居化鹤山上的那位。”书生道,“听闻祂原本是母神后人,受母神的烙印禁锢,生来便只为了杀疫鬼、护苍生,因而在天下太平之时,祂就长年隐居在化鹤山上的庙宇里。但后来不知怎么,祂却临时起意下了山,如此一来,祂便入了世,就要管这天下烂事。但祂性格狂妄不羁,不服钤束,向来谁也看不起,那时竟愿意委身下山,去做列修国太子的老师。 “祂身上牵连着疫鬼、气运和苍生的祈愿,因而姣子入世之日,向来是天下大乱之时。可正因祂这样坏了规矩,便为祸事开了头。” 少女听得入迷,道:“列修国的祸事,岂不是……” 书生说:“不错。疫风过城,百鬼吃人,致使列修国在短短三日就亡了国。可不对,很不对!虽都被称做‘百鬼’,但这里的‘百鬼’可无法与母神时期的疫鬼相提并论,祂们只是百鬼死后未消散殆尽的残魄,更遑论那时姣子下山镇国,区区小鬼怪又如何能与姣子抗衡呢?” 少女冥思片刻,道:“是另有其人了?” “正是。”书生声音放低,“既然百鬼灭不了城,在这之外必定还有更厉害的。百鬼过城那几日,天象异变,出现了两颗血日,其中一日坠入列修国疆土,化成一位手持蟒鞭的红罗刹,但凡祂踏过的地方皆化成不灭火海,祂碰过的人立时连带魂魄一起,都烧成一捧灰。” 少女说:“胡扯,邪师与鬼族日趋式微,世间恶鬼再厉害,能厉害得过姣子吗?更何况那时七族正鼎盛,哪里容许这样一个大魔头横空出世呢?” 书生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他说:“你说得不错,七族自然容不得祂,可若是祂凌驾七族之上,令七族不得不容呢?” 少女怔忡:“你什么意思?” “你这片羽毛含双相之灵,红的一半是鬼灵,白的一半是神灵。那位神坛上的圣子看似是块无暇玉,实则佛面蛇心。”书生散漫地斜靠着树干,轻轻勾动手指,“七族并不像口口相传的那样兼爱苍生,他们不过是受母神血脉中咒法的召唤,不得不爱世罢了。但母神灵散,七族唯圣子马首是瞻,圣子救世,他们救世;圣子灭世,他们便灭世。 “千年前列修国的那场浩劫并非疫鬼乱世,而是圣子弃世。姣子漠眼旁观,可祂又岂止是纵容百鬼乱世,祂凭自己是母神血脉,私自解封疫鬼霍乱人间,而祂因此受母神烙印反噬,鬼相毕露,成了鬼修罗,大开杀戒,屠戮苍生,三日便召唤疫鬼灭掉诸多国土,列修国便是其中之一。 “传说姣子的原身是只白神雀,其躯体寸寸皆能化作一方神器。啊……你发现了啊。”书生倏忽顿住话头,他指间感受到一股拉扯,竟蹲身至少女跟前,吊诡地笑开,“娘子急什么?你不是最想听这前因后果吗,我立刻就要讲到你偏爱的桥段了,怎么不想听了呢?” 他说这话时,少女僵直着脊背,似乎全身都被人定住,唯余一双眼睛瞪得浑圆,只能侧斜着拿余光瞧他。 书生折了腿,他的笑里先是有些痛,再有些恨:“不错,你手中的这根白羽便是祂的遗物,列修国灭它可是出了不少力气。千年前姣子将它赠予了列修国的太子,殊不知此羽将皇室后代的血全吸干了,和太子殿下走得越近,死得越快。你也知道,那太子命运多舛,从小饱受凌辱,他恨极了这世道,如今太子得了罗刹的助力,非但要杀光皇室中人,还要剿灭整个列修国人。你也很疑惑是不是?若是国人死了,他独自留守空城,这个太子还有什么意义呢? 第73章 “可你不知,我们这位太子殿下蛰伏多年,不仅养得心思缜密,还被折辱到手段毒辣。树死养树,人死造人,列修国十八万国人,他杀光了,又养了十八万的活死人。” 书生说:“娘子,事到如今,你兴许还不相信。可你有没有感受到魂魄撕扯,心口剧痛。他造出的臣民有七千已消散,你的好义父为了填补亡国的故人之众,只好拿你开刀了。” 第42章 遇归 “咔。” 书生身体猛颤了下,他竟硬生生将断腿接了回去。他懒散地正回身子,并不将所谓的疼痛和断骨放在心上。他正要说话,少女猝然冲破嘴上的禁咒,扯烂双唇,森然道:“你说这么多,不过挨风缉缝,妄图从我身上捞到什么筹码罢了。” 说完,少女忽地笑了下。 书生问:“你笑什么?” “笑你是蠢材。”少女满嘴血淋淋,“不错,我此刻的确受着钻心噬骨的痛楚,但至于为什么这么痛,归根结底只因为你是个管窥蠡测的野畜生,从不会有人教你伥族和木客族的影术并不相通,两者同炼不仅会冲撞滋生邪气,还会受其反噬。我义父要杀我,断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法。你想取我性命,但奈何修炼低级,造出的傀影能融进我躯体,却仅能夺取我一半的魂魄。你脖颈上什么也没有,看来你早早便是过街老鼠,很可怜吧?” 她说这话其实不奇怪,七族之术从不外传,凡是被选中成为七族外族弟子的人,脖颈上会刺有一枚淡色的图腾,上面附有“伴生咒”,既是进入七族之地时的身份证明,也是七族为了管理约束弟子设下的诅咒。 书生既然会伥族和木客族的术法,自然说明他曾做过七族的弟子,可他脖颈上的图腾却消失无影,只能说明一件事,他犯过大禁,被七族驱逐! “嗯?娘子言词叫人刺痛,是想惹恼我,叫我露出惭恚的神色吗?”书生默了须臾,忽然笑开,“既然娘子说我是畜生,是老鼠,那你何时见过畜生会生气的?” 少女道:“你不生气?也行,那便让你害怕吧!” 音落,少女猛地吐了口血。而这举动似是某种信号,书生目光机警,却为时已晚,他眼前陡然划过一丝光亮的红色,还不等他看清是什么,更狰狞的红却盈满双眶。 书生双目刺痛,他当即掩面垂泪,可当他挪开宽袖之时,已是面如血泼,数行鲜血一齐流下,竟是被少女划破双眼,当场瞎了! 那片红羽飞旋回少女指间,少女傲然道:“白羽变红果真是因为你这畜生!适才它顿然变得很烫手,是感受到了你身上漫出的滔天鬼气!” 怪不得义父突然将这神器给了她,原来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心有察觉,赠给她防身的! 书生受了伤,对少女的禁咒之力立时削弱不少。少女兀自挣脱了咒,却听那书生低低笑起来:“娘子说得很是,我的确只会些不入流的手段,我听训了。待到下次,下次你我重逢,娘子再瞧瞧我的长进,好不好?” “择日不如撞日。”少女摸出羽刃,寒声道,“我今日便要你的命!” 书生望天,似在闭目流泪。 羽刃破风而来—— “咚。” 书生不躲不闪,颈间一条血线,他转过头还想说什么,脑袋却先滚落下来。 书生一死,少女立刻收回白羽,往林子外逃去。岂料她半步没迈出,双脚受到一阵剧痛的拉扯,令她当场摔了个跟头,磕断了下巴。 少女血糊脸,痛得两眼挤泪,但这都没什么,她从小就很有能耐。可当她回首看到身后惨状之时,再大的能耐也没了—— 她的脚后长出几根染血的丝线,被绷得又紧又硬,另一头绵延至林深的灰雾里,尽头处似乎有只手,正狠狠攥着。 少女天不怕地不怕,此刻终于露出惶悚的表情。她十指抠挖进泥地之中,却抵不住脚后受拉的力量,丝线扎根在她的脚骨之中,又冲破皮肉,令她痛不欲生。 少女泪流满面,被丝线拉扯得皮开肉绽:“义……” 她张口,只来得及说个“义”子,一根小臂长的针忽然从内扎穿她的喉咙! 原来丝线早在她挣扎之时便爬满她身体的经络,此刻她俨然成了这些丝线的养料,滋养着体内的根茎。 少女面容发紫,猛然倒地抽搐。丝线迅速生长,从她七窍爬出。 “哗——” 几息间,她面容朝下蹭着土石,被千丝万缕拖拽进雾中。那团雾里有个和书生身形很肖似的影子,他将少女拖到跟前,蹲身撕了少女的袖子,露出她胳膊上的图腾。 “你方才很看不起我,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我来履行承诺了。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好好记住我是谁。”他瞧着那枚图腾,越发地满意,便对少女道,“我名唤逢春,来自终南海底,圣子冰棺之下镇压的唯一的神祇,你记住了吗?” 少女的身体被丝线吸来干瘪,她呜咽两下就断了气。逢春似是不忍见此惨状,哀然闭目,须臾后,他轻声道:“醒来。” 谁知这二字掷地有声,竟将地上的少女唤醒了! 然而少女睁眼,双目却只剩灰白,不见瞳仁。满身的丝线吸饱了少女的血后,如同蛇虫归洞,一溜烟钻回了少女的身体,不过几息之间,少女干瘪的身体居然重新丰盈圆润起来! 逢春抹去少女额间的冷汗,怜惜道:“白芍,好孩子,那太子本就是鬼怪,你怎甘愿让他为你去尘?我才是真神,不若拜我,这些丝线斩断你和他的联系,从此后你便奉我为父,好不好?” 第74章 白芍神色空洞,瞧上去失魂落魄的,仿佛只剩一具空壳。正此时,少女双眸的眼仁徐徐隐现,不过片刻功夫就恢复清明,白芍理智回笼,瞧清来人,犹见罗刹。她惊恐万状,一时发狂啃上逢春的肩头。 逢春不痛,也不恼,任凭她咬,还倍加怜惜地说:“你想错了,我并非是为了掩护自己而抹掉你的记忆,要你立时就忘了我。我在等那天,你记得我,却要装作不记得我。”逢春掐住她的后劲,逼迫她仰视自己,“我在等那天,最下三滥的傀影先将你的魂魄吃干净,再成为你,要你明白自己是巫人族的叛徒,却只能被徒劳地锁在身体内,瞧自己是如何向我进献你的族人的。” “我很意外,废太子竟将你护得很好。”逢春目光垂落,瞧见白芍腰间的白羽,“他不仅赠你神器,还送了你护灵小僮,是叫阿盈吗?嗯......你恨我,便说明我猜对了。阿盈,阿盈......名字很圆满,但我这种过街老鼠,平生最恨美满。” 他话没说完,白芍忽地在他耳旁阴恻恻地念了句咒。倏忽间,红光骤亮,咒法铭文缠绕成猩红的绞带,将两人裹挟在其中。 林中顿然草叶飞溅,枯木摧折。白芍迎着料峭扎骨的寒风,目光却比风更冷:“很恨吗?恨的话,怎么不去死呢?” 逢春闻言发笑,却并不生怨怼,好像白芍只是个寻常的、会犯错的孩子。他说:“太子教了你如何自保,却不擅长教你杀人。你想用这咒法与我同归于尽,可太不巧了......”逢春抬手触及身侧的铭文亮带,那些漂浮的咒法立时化作了乌有消散,“这道杀伐咒是我创的。我说过了,世间并非只有姣子一位神祇,我与祂同出一脉,苍生却独独将祂供成了圣子。” 他说话颠三倒四的,口气还不小。但自古以来的史记中,只记载了母神陨落时曾同天地之灵做过交易,献祭自身血肉与魂识,创造了姣子。世间代代相传的母神后人也只有姣子一位神祇。 但不管逢春如何捏造身份,祂既然从姣子的封印下逃出,只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祂眼下是个鬼,很可能还是疫鬼。 白芍目光轻蔑,扯着嘴角笑:“你很想要阿盈?可以,跪我磕头,姑奶奶我心情好了,便大发慈悲,准许你死在阿盈的手里。” 逢春说:“我能自己拿。” 白芍冷笑:“拿?是偷吧。母神用以约束后人的烙印漫漶莫测,但我独独知道,世间神祇与疫鬼绝不相容,你偏说自己是神,却受姣子封印,号令疫鬼,与邪师为伍。你这样滥竽充数的神,我倒是听过一位。”她脖颈高昂,很不将祂放在眼里,“不过我们苍生不叫祂‘圣子’,也不称祂为‘神’,我们叫祂‘偷狗儿’,专做偷鸡摸狗的蠢事,你懂什么意思吗,下三滥的畜生?” 逢春目光一冷。先前白芍如何不敬,如何出言不逊,他都目光睥睨,并不屑于计较。可眼下这话不知怎么戳中了逢春的痛处,令他神色骤变。 逢春沉寂片刻,似乎在找回自己的体面。但也就是这一刻,让白芍笃定了逢春的身份,这也是义父哄她的故事:相传千年前除姣子外,还有位叫遇归的灵。因祂面貌残缺,魂体残缺,咒力残缺,大家并不将祂当做“神”,而称祂为“四不像”。 然而百姓唾弃祂,并非仅是因为祂相较于姣子的貌美圣洁而言,长相实在丑陋,更是因为遇归在流传里品性不端,最爱偷东西,尤其爱偷能令别人欢愉的珍贵物,因此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不知怎么竟惊动了姣子出面。姣子见遇归可怜,便准祂当自己座下的灵僮,一面教导祂邪途归正,一面养着祂衣食无忧。 岂料遇归天性歹毒,非但不领情,甚至以怨报德,蛰伏多年后寻到姣子的弱点,趁其不备进行刺杀,欲掏空姣子心肺给自己吃下,妄图取代姣子,最终自然是鸡蛋碰石头,被姣子截断双腿打包扔进了封印阵里。 但据说遇归被封前也曾战绩斐然,以十三颗钉子打穿了姣子的胸腔,姣子滴下十三滴心头血,有的落地凝冰,有的落地燃火…… 化成了十三脉灵子,随姣子同生同灭。 “逢春,逢春?”白芍笑起来,这两个字似乎很有意思,“你竟也爱上这种名字?” 第43章 摒弃 遇归竟点头认同:“你说得不错,‘逢春’二字实在很蠢。枯木逢春,柳暗花明,这是世间最虚伪的。但遇归是遇归,遇归自然不懂逢春,我适才叫你记住我的名字,你没听见吗?” 这般野史多有杜撰成分,白芍那时不谙世事,义父总会在故事里添油加醋,将其编撰成能震慑小孩的版本。其中真假参半,但兴许关于“遇归”的桥段寥有参差,因此逢春听后才败露了情绪,不仅痛得钻心,还恨得刻骨。 “世间记我那样深,想必化鹤受的十三枚噬心钉也是很值得。既然我遗臭万年,怎么能臭得不清不楚。”遇归讥讽道,“世人皆困惑,遇归不过平平盗贼,竟然能惊动姣子入世。那是你们不明白,我最需要的东西不是财宝……” 祂顿了顿,像是在观察白芍的反应,片刻后才慢悠悠说道:“而是命格。” 果然,白芍如轰雷掣电,吓得立在原地。 “你终究明白过来了?还有很多故事,我同你细说,要你死也死得安心。”遇归抬手点了两下咒,好心为白芍止了血,“娘子认为,我找上你仅仅因为你是巫人一族吗?可惜了,不论你是巫人族还是修狃族,哪怕你是百鬼期的四古族之后,我全然不在乎。我来找你,一是因为你父亲,二来则是化鹤算错天命,自食恶果。” 第75章 白芍道:“我爹与此事何干?!” “不错不错,你爹非但与此事有关,关系还很大!”遇归神色鼓励道,“他是不是曾说过自己误入终南海,被鲛人族带去窥了你的天命,由此找上了晏病睢?这可神奇,‘天命’二字与主人相生相伴,这是法则,若是轻易就被他人窥了去,天下相杀,岂不乱套了?因而在那日,他瞧见的不是你的命数,而是他自个儿来日横死在晏病睢手中的景色。 “他将你托付给晏病睢,一来为了拿你提早做好人情,给自己留个退路;二则,在去尘礼中,与晏病睢气运相连的并不是你,而是他。你爹很会挑日子,晏病睢在每月的固定日子都会去忘川,这几日是晏病睢最虚弱、最不清醒的时候,这位太子冷面心软,你爹不仅笃定他会答应,还敢将你的命格和自己的命格对调。列修国太子在忘川兴风作浪千年,什么本领没有?能耐大得很。你想想,他为何察觉不出异样?” 这话意思很明显了,自然是祂在其中出了不小的力! 遇归道:“可晏病睢再怎样翻天覆地,到底是个凡人,这世间芸芸,惟苍生最不堪,怎能和神灵比肩?我挥挥手便能助他骗过晏病睢,而作为交易,他将你的命格送给了我。化鹤曾卜卦,算到你和晏病睢的羁绊,因而晏病睢赠与你的护身之物,也是化鹤曾赠与他的。可很遗憾,我们的圣子算无遗策,却独独算不准我这个变数。白芍,你现在经历的,便是我曾经经历的——被取代,被夺取命数,成为滋养傀线的容器,最后血肉枯萎而死,这滋味、这疼痛,够不够叫你发疯?” 照祂的说法,他们如今经历的种种全然按照姣子的料算的因果推动着。 关于遇归的故事是这样的—— 母神陨落时,先后创下遇归和化鹤两位后人,但遇归却在创造之初就滋生了恶根,因而遭到母神遗弃,被扔进业火锅中焚毁,要将祂活生生烧死。 有了前车之鉴,母神在创造化鹤之时便学会舍其糟粕。如果说遇归临世,母神献祭了自己的躯体,那么化鹤的出生,便是母神的魂灵和世间生灵的糅合。化鹤是“灵”与“神”的结合,祂遇水水澈,遇山山青,遇枯木则枯木逢春。 化鹤面若美玉,气质圣洁,又心灵纯净,如同雪崖之巅初发的冰莲,天地万灵皆爱祂,因此以“姣”为自号,大伙儿便称祂为“姣子”了。直到化鹤陨坠后的数千年,在不知不觉间,“姣子”逐渐演变成了某种代名词,专指为他人行“去尘礼”的人。 姣子入世后接替了母神的担子,成了七族的领袖,从此过后,世人便只记得“姣子”,忘了化鹤,更忘了遇归。 可谁也没想到,被母神亲手弑杀的遇归其实并未身死。 业火烧了祂两天两夜,变数出现在第三日。遇归受到母神的束缚,几乎是被钉在火里焚烧,祂的哀求讨不到母神半分怜悯,仿佛这不是孩童的呢喃,而是是招人恨的蚊咛。 自那时起,遇归便明白了一个道理,求人求神都是徒劳,母神怜爱万灵,却独独不会庇佑祂。于是在第三日夜,遇归学会咬住疼痛,祂在火笼中喊道:“母亲。” ——没有回应。 业火将祂的灵魂烫来蜷曲,遇归不懈地喊:“母亲,祢在看着我吗。” 火光织就的笼子外有一道绰绰约约的身影,那具身躯有四条手臂,隔着火墙瞧去,其中一条捂着心口,一条弯抬手臂,仿佛正在痛心抹泪。 遇归神情松动,祂又道:“母亲、母亲、母亲。” 那身影离得近了些,笼罩在火笼之外,如同庞然大物。母神总算做出回答,但祂的应答方式并非以言语,而是肢体,祂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意义。母神从不讲话,祂的意念会化成一道道符咒,让接收者自个儿感知。 因而母神的这一举动是在说:遇归。 遇归道:“母亲,我新创了道符咒,样式别致,我画给祢看看好不好?” 母神抬起一只手臂,触碰到火笼的边缘,算是应允。 遇归喜极而泣,全然忘了自己正在受业火炙烤,祂摊开小手,将符画于掌心,接着抬手触碰到火笼之上,符咒以火笼为媒介,将咒力传至母神的识海。 或许是出于悲悯,母神竟真对祂打开了自己的识海,于是咒力如狂莽,在涌进识海的瞬间,遇归忍俊不禁道:“母亲,我好不好?你看看,我敬祢、爱祢,到死也时时想着祢。” 母神再次陷入沉寂,似乎不愿回应,可炙烤遇归的业火却越烧越旺,不过瞬息之间,遇归所剩寥寥的魂灵就几近被全部抹灭。 遇归流失了魂灵,流了血,更流了眼泪。但最叫祂屈辱的就是眼泪,祂明知这是徒劳的、示弱的手段,而母神手下最不缺的就是败者,可那眼泪像是从心里淌出来的血,令他痛,更令祂痛快。 业火中长出丝线,火笼上爬满荆棘。丝线一方拴着祂,另一头系着业火笼,遇归的生命如流沙般奔向业火,令火越烧越旺。 疼、疼!! 母亲……母亲! 遇归在烈火的灼烧中肆意狂笑,祂道:“母亲,祢生气了吗?没用的,祢杀死了我,这道杀伐咒也会永恒地印留在祢的识海中,这是我独独为祢创的,感动吗?”大火扑满遇归的身体,令他从魂灵到躯壳都愈渐消散,“祢不要怪我,就像我从未怪过祢一样。母亲,离别在即,总多伤怀。若我们来日重逢,祢能像瞧化鹤一样看待我吗?我其实……” 第76章 祂欲言而止,似乎觉得自己可笑至极,临到最终,只剩悄然叹息。 母神最强大的是识海,最容易被击溃的也是识海。遇归比所有神祇都了解母神,也比所有生灵都更明白如何让母神自愿打开识海。 对母神而言,是遇归或者化鹤都不重要,祂独独只看重本领。谁的本领大,母神便青睐谁。因此遇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遇归创的新咒。 通常来讲,诅咒会随着施咒者的消逝而失效,但这道杀伐咒却大有不同,它一旦钻入母神的识海罅隙,便成了唯一克制母神的诅咒,哪怕遇归身死魂灭,它也能存留千秋万代。而母神的发怒,恰好说明了杀伐咒在瞬间起了作用,但仅有一个瞬间就足够了—— 遇归趁火笼的势力稍弱,兵行险招,竟将自己炼魂,一朝金蝉脱壳,令最后一缕魂灵得以从业火中逃脱。 遇归魂不附体,几近消绝,这令祂不得不穷尽全部找寻宿主——而祂附生的第一具躯体,便是疫鬼之身。 遇归借以疫鬼复生后,听闻的第一件事就是母神陨落,祂前去旧址欲重逢故人,却发现世间早已不存在“化鹤”,有的只是“姣子”。 但疫鬼之身也并非永久不朽,自那之后,遇归通过不断与其他生灵调换命格而得以长存。然而在不知多少次的换命之中,遇归吞噬了一个凡人…… 谢临风挑眉:“哦?凡人。” “嗯……”晏病睢抵着谢临风的胸膛,情绪缓了许多,只是人还很虚弱:“祂换命的那个凡人,是个生在富贵窝的江小姑娘。祂吃了江姑娘,就变成了江姑娘,代替她入住江府。自母神以业火焚烂祂的躯体与魂灵后,遇归终其一生都在为换命续命而奔波。但江家的出现,不仅令祂长久地滞留,还令祂忘了根本?” 谢临风问:“江家识破祂了,叫祂生了很大的气?” “正是如此,也恰恰相反。”晏病睢道,“江姑娘原先就命不久矣,遇归代替她成了江家女儿过后,至少在外人看来,江姑娘多活了五十多年。这个秘密江家人都心照不宣,在明知自己的女儿体内兴许住着生人过后,江家上下仍旧待祂很好,一直到江家家主与主母双双逝世,又过了很多年,遇归才在后来人的口中得知自己早已暴露。” 谢临风道:“遇归杀的?” 晏病睢摇头:“寿终正寝。遇归甚至是那个送终之人……” “这倒是有些意思。”谢临风被他蹭了下,觉得心头顿生痒意,“这么说,祂在某些时刻还算亲和。” 这话听起来似有讥讽之意,但谢临风其实并不在意。 “阿盈这个孩子……我已经记不起来了。但既是祂送的,便是最好的,这孩子命格断然很顺,遇归盯上他其实并不奇怪——” 那手很凉,抚开他的耳发。晏病睢话音戛然而止,冷不防颤抖了一下,这一抖便叫那只手抓住了机会,指间顺势落在了他的颈侧。 “这很稀奇,神祇之灵不仅能和疫鬼身体相融,还贪恋上了凡人之命。”今夜星斗垂天,这在终南海上很罕见,谢临风语气稀疏,仿佛感慨的仅是今夜的涛涛松林和朗朗星月,什么疫鬼什么神祇,他通通不在乎,“嗯?” 晏病睢盯着空白处愣神,须臾后,他神色黯然,道:“你本性如此。” 谢临风问:“我本性如何,你很熟悉吗?” 第44章 捣乱 `他像寻常似的耍嘴皮,却不料晏病睢此刻很安静,像是不为这话动容,又像是太动容了,以至于情绪塞满喉口,整个人都变得湿漉漉的。 “对不起好不好?”谢临风道歉向来很干脆。 晏病睢却说:“不要。” 嗯—— 谢临风忍俊不禁:“这么绝情,只允许你随便伤人心吗?”谢临风正打趣着,指尖无意间滑落半寸,就是这一下,让他话音未落,骤然愣住。 晏病睢不觉所以,仰头询问:“怎么了?” 谢临风手指微顿,接着滑向晏病睢的后颈。晏病睢正欲开口询问,忽然后颈皮肤传来一点细微的刺痛,像是挨上一块冰。谢临风指尖传来咒寒凉的咒力,很霸道地注入进他的身体。 谢临风的咒力恢诡谲怪,一时如同汹涌的寒潮,将他寸寸侵袭;一时又如细流柔和舒缓,变得很讲道理。注入的咒能仿佛不是咒能,而是谢临风漫漶莫测的情绪。 晏病睢挨不住冻,更扛不住这样玩弄,一时瑟缩,想要逃开,偏又被谢临风用指腹摁住,加以揉捏。注入的咒能仿佛不是咒能,而是谢临风漫漶莫测的情绪。 “我瞧你郁结于心,气息紊乱......”谢临风语气倜达,目光却浓稠又沉寂,“堂主?若非我无意间探到你的经脉,兴许现在都还不知你悄咪咪地受了伤,又压了一路的血气。你一声不吭的,是为了令我心疼吗?” 晏病睢微微战栗,有些招架不住。他一面摸向后颈,一面说:“......并不需要你心疼,伤不及要害,我自知该用何种手法来调理,不要你来——” 他话没说完,指尖猛然被反攥住。谢临风眼眸幽黑,似是没听清:“嗯?” 那咒能汹涌澎湃,仿佛喷薄的冰雾,在晏病睢体内奔腾如浪涌,冻得他骨髓都在抽痛。 晏病睢身子颤抖,微微挣扎起来:“你的咒力好......好冷。” “嗯.....你不要逃。”谢临风压低身子,咒力稍缓,“你方才说什么?不要我什么?” 第77章 这一遭经历近乎令晏病睢力气全失,他拗不过谢临风,正要从实回答,忽闻头顶一声嚎啕大哭,接着从天而降一团黑不溜秋的球,砸在地上猛弹了数丈远,一骨碌滚进林子里,边滚边“哇哇”哭。 霜灵子载着蛋生而来,一收翅,落在二人跟前。它垂头,从背上翻倒下来一个药箱。 “殿下没……没事——”霜灵子再一抬眸,惊愕在原地,“你们……你……” “大胆大胆大胆!!”这声音急火攻心,从林间摇摇摆摆跑出来个黑袍小龙,蛋生罩着张装模作样的黑头套,手拿短树枝,头顶怒火,吆喝道:“放开放开放开!!你不知廉耻,不许碰我师父!” “你脾气大,说得却很对。”谢临风听罢,一时懒散起来,屈指轻轻勾了下堂主的下巴,引得一鸟一龙一人都傻呆住了,惟他神色自若道:“蠢货,你师父伤了内里,正自封着经脉,我若是不送些咒灵进去,还撑得到你来?要是再废话,耽搁了医治时辰,你师父痛一分,我就要你痛十分!” 这话震慑力极强,蛋生一摘头套,麻溜滚了过来,“啪嗒”一声将尾巴搭上了晏病睢的手腕。 霜灵子化回人形,也跟着凑过来:“殿下如何了?” 蛋生撅着半边屁股,尾巴诊脉,神色不豫:“好吵好吵。” 它一个词语反复说,念得霜灵子双颊骤红,难堪道:“怎么就吵了,问一句也不行?!” “不是你吵。”蛋生说罢,兀自朝着谢临风张开双臂。 谢临风眉头一挑:“?” 蛋生竖着眉头道:“抱我!” 谢临风:“……” 晏病睢轻咳一声,假意训斥:“蛋生,你真是退步了,现在光是把脉已经看不明白了吗,怎么能随便劳烦别人?” 此话一出,不知其中的那个词语刺中了谢临风,谢临风忽然冷脸,腾出只手将蛋生提到跟前,漠然道:“你要干吗?” “我......我不够高。”蛋生哪见过这场面,杂遝堂中有专门为它设计的小梯子机关,从前那些高些的医患们前来问诊,蛋生都是搭乘梯子升降,平日里师父抱他都有些吃力,总是要指责两句——“今日重了十斤”,“昨日重了十斤”,“蛋生,你该减肥了”云云。 谁敢想谢临风膂力过人,竟能两根指头将它捏到半空,蛋生在空中摇摇晃晃,仿佛听见了后颈处衣裳布料撕裂的声音,满面惶悚:“去、去师父心那里。” 谢临风问:“你说什么?” 蛋生石化:“我要给诊师父的心脏,求求求你……” 晏病睢表情不忍,瞧蛋生泪眼汪汪,叹息着将小龙抱到跟前,却不要它听诊自己的心跳,说:“不必诊了,我自有数,静息草带了吗?” 蛋生抹泪:“带了。师父挨了冻,又吃得不好,没有静养,想来也有天气的缘故,寒气入体,体温烧起来了些。我不仅带了静息草,还……” 它翻弄着自己的小挎包,正嘀咕到一半,脚下陡然一滑,蛋生没个防备,摔了个底朝天,在地上滚得远远的。 但它顾不得自己,一路连滚带爬回晏病睢跟前,却撞见地上一滩黑血。晏病睢弓腰呕血,额间渗血,猩红的血痕爬满晏病睢的面颊,映衬得他面如白纸,仿佛马上就要被摧折了似的。 谢临风捞住人,冷声道:“什么静息草,滚过来!” 蛋生尾巴横在晏病睢的手腕间,“啪嗒啪嗒”快速敲着:“不可不可,师父脉象......师父他......” 它一双大眼瞪得浑圆,嗫嚅半晌说不出一个字。谢临风耐心告罄,将人打横抱起:“开门!” 蛋生被吼呆了,霜灵子见他迈步,抢问道:“开门?什么门?哪里有门?” 蛋生如梦初醒,道:“精怪洞!” 霜灵子悄然狠踹了它一脚,厉声说:“什么洞!这岛上哪里有洞,你一个蠢蛋,不要胡说!” 争执间,谢临风早就抱着人走得不偏不倚,在某处站定。霜灵子和蛋生仍吵得不可开交,待两者回过神来之时,耳边传来“轰”地声震天巨响。 霜灵子神魂悚惕,抱起蛋生一退三丈远,两双眼睛愣愣瞧着这边。只见星夜之下燃起漫天闪烁的碎菱片,仿若燐燐之火,顷刻间,菱片“哗啦啦”垮塌坠落,一场盛大的星火帷幕在谢临风跟前琅琅落下,露出结界后崔巍竣厉的石窟—— 霜灵子难以置信,愕然道:“你……” 他像是被扼住喉口,一个“你”字支吾了半天。蛋生看不明白,以为霜灵子因为谢临风擅自破了结界而气炸了,便立刻讲义气地站出来,戟指呵斥道:“大胆!大胆!这结界内全是毒瘴,你若敢踏进一步——” 谢临风头也不回,抱着人走了进去。 蛋生一脸懵腾,回头问:“他不怕,怎么办?” 霜灵子表情一言难尽,说:“先跟去看看。”临近之时,霜灵子又狠狠顿住,狐疑道,“我许久没来过这里,真有毒瘴?!” 蛋生“哈哈”一笑,神气地说:“我哄他的!” 霜灵子扶额:“……救命,你快别捣乱了。” 二者尾随其后,神色异常紧张。晏病睢隔着谢临风的肩,向后虚虚瞧了眼,笑叹道:“你懂得太多,吓坏他们了。” 谢临风也很无辜:“怎么办,我什么也没做,这结界见我自破,还叫我吓了一跳呢。” 第78章 晏病睢为这个“呢”哑然失笑,他此刻头昏脑涨,连视线都盈满了雾,整个人被烧得没了力气,只能倚靠在谢临风的肩头:“这里头很黑吧?” 谢临风有求必应,打了个响指,指间窜出一绺蓝色火焰:“这样不黑了。” 谢临风在魇境中已经数次涉足过这个“精怪洞”,饶是如此,燃火过后,这其中的衰颓之象也令他不免唏嘘。 庭院中的两颗枫树已全然枯萎,枯枝摧折,连落叶都不剩,应该是这两株死植没了灵力维持,旋踵间便化成了齑粉,风吹就散。 晏病睢“嗯”了声,像要睡着了:“你这是什么咒法?” 谢临风垂眸:“小戏法,不喜欢吗?” 晏病睢又“嗯”了声,说:“不喜欢,太没用。” 谢临风又将火焰换成了橙黄,显得洞中更亮了些,他黔驴技穷,只好说:“只是颜色不讨你欢心,我尚且还能换,可若是别的,我就没办法了,只好猜了。” 晏病睢恹恹的,埋在他的颈窝,变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猜……猜猜也好……嗯?不要晃。” 他的意识蒙上一团雾,身体仿佛成了一团漂浮不定的云。晏病睢呵出的热气扑在谢临风的颈侧,湿漉漉的。堂主平日里六亲不认,好像见谁都很讨厌,其中最讨厌谢临风,此刻生病了、发热了,却像在不知不觉间卸下盔甲,成了冰山下的温水,带着些服软又失意的滋味。 这令谢临风柔软,也令谢临风融化。 晏病睢收了收手臂,勾紧了谢临风的脖子,他头埋得更深,以致于只是一些小颠簸,就在不经意间令他的双唇挨上了谢临风的脖颈,仅仅是一瞬间的摩挲,却让谢临风目光一顿,又一顿。 谢临风哑声说:“我不晃,你就能乖吗?” 晏病睢呼吸绵长,被病气吞得半点理智不带,听到声音只会回答“嗯”和“嗯”,好像此刻很好骗,别人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但他压根听不清说的内容,更遑论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殿下此刻是全然无辜的,你总不能跟一个病人计较。可后面两位不同,蛋生怒火咆哮:“大胆大胆大——唔!” 霜灵子喊了声“我的天爷”,一把将蛋生裹成个龙球塞进衣服里。 霜灵子顶着谢临风那道刀刮似的余光,硬着头皮道:“好黑呀……嗯?谢兄和殿下去哪儿啦?我怎么什么也瞧不见!” 第45章 不许 蛋生不明所以,莫名受了霜灵子一道噤声咒,在霜灵子怀里发疯闹腾。 霜灵子伸长脖子,确保前面的人走远,才将蛋生捧出来解了咒,低声训斥:“你真是蠢货,瞧不出来殿下病得很凶吗?” 蛋生强调:“我可是大夫!” 霜灵子说:“你是殿下栽培出来的,自然是妙手回春。可你见得太少,世间还有些病症是瞧不出来的。” 蛋生道:“比如?” 霜灵子语重心长,仿佛见过很大世面似的:“比如什么猜忌病,相思病云云……哎!蛋生,你还太小,我教不得你这些道理,你只需知道这些是心疾,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 “心疾?”蛋生纳闷,“心疾!我要说的就是心疾啊!” 这下换霜灵子一头雾水了:“什么?” 蛋生说:“今日师父体内的那些魂灵躁动,横冲直撞的!让我连师父的脉象都摸不出!” “等等等等……”霜灵子一时间接收无能,“你好好说,是摸不准,还是摸不出?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蛋生见他急,自个儿更急了,在霜灵子手里扑腾两下,大声说:“是摸不出!仿佛没了心跳似的!!” 霜灵子脸色一白,说:“遭了!” 谢临风腿长,功力又好,霜灵子将蛋生夹在腋下碾过去时,谢临风已经从屋子里退出来了。 霜灵子顿然放缓脚步,一面走一面在心里盘算,头也不敢抬,似乎很不情愿和谢临风打照面。 谢临风只有一个侧影,他立在屋外的枯树跟前,默然半晌,瞧不起情绪。 面前的楼阁染了灰,石窟顶上有个漏光的孔洞,青砖瓦黛都被落满了残阳的余烬。 瞧上去像回忆,也像时光。 这里的一切都仿佛停滞在过去,只有丁香铃还在摇摆,还能听到风的声音。 “蛋生进去瞧瞧你师父。”谢临风回过身,“你留下。” 他声音不咸不淡,轻飘飘的,却让霜灵子迈不开腿,有些吓怔了。霜灵子眼神乱飘,道:“干……干吗?” 谢临风说:“那么怕我做什么,鸟兄?” “谁说的!”霜灵子昂首挺胸,却心虚得要命,“我......我告诉你啊,此处是殿下的疗养之地,私密得很,为了殿下的安危着想,这里从来是不许别人进的......你也看见了,这结界不防你。”他说及此,也很纳闷,“这结界怎么不防你......总之已经让你进来了,这、这就不能怪我!” 还说不怕呢,谢临风还没开口质问,他就兀自叨叨絮絮了半晌,生怕谢临风追究到自己头上。 但要让他失望了,谢临风想要追究的并不是这件事。 “蛋生思维跳脱,问它套不什么话。倒是你,你跟着堂主最久,蛋生不明白的,你该知道其中的缘由。我独独问一件事......”谢临风失了往日的孟浪,全然变了个人,“他身体中的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 第79章 霜灵子心里也正想着这个,一听他提起,更是慨然。 “谢兄时时和殿下呆在一处,便能知道殿下寻常待人疏离,很难得信一个人,谢兄却做了其一。因而既然是谢兄在问,看在殿下的面子上,我也不应当隐瞒。只是......只是这故事有些长。”他脱口而出,根本没打算隐瞒,却非要装作为难的模样,“谢兄听了这些往事,觉得枯燥乏闷事小,若因此叫殿下失了个好朋友,我是万万担待不起的!” 他强调了“好朋友”,拿眼神瞥谢临风,见对方云淡风轻,抬手抹掉了枫树枝桠上的陈灰。 院中的小亭下安置了一张白石桌凳,霜灵子抬手一挥,四下便焕新如洗,道:“谢兄坐着说。” 谢临风神色自然,唤了声:“蛋生,煮壶茶水来。” 霜灵子汗颜,看不懂谢临风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兀自说道:“想必谢兄已经知晓殿下的身份了。他曾是列修国的太子,却因夫人的死而不受陛下待见,从小受了很多欺负,没有一个朋友,更遑论有人疼爱他……” 谢临风侧耳:“那位太后呢?” 霜灵子讶然:“谢兄竟知道这些?”他暗自心惊这两人关系果真不一般,思忖道,“殿下小时候过得凄楚,年仅六岁就遭受许多刺杀,太后……太后就是其中一位。她常年把持着朝政,不肯退位,可奈何人力不胜天,太后年事已高,在外人看来,许多事情已经是力不从心,加上那些年洪灾泛滥,国中闹饥荒和疫病,百姓过得如临水火,哀鸿遍野,这一桩桩一件件,虽尽力补救,却效果甚微。 “那时的太后确实是一心一意为百姓着想的,可大伙儿过得太苦了,无时无刻都在饱尝生离死别的痛楚,心中积怨太久,总得找个宣泄点,这事儿只能一级一级往上找,最终那怒火便烧到了朝廷,于是起义爆发了。那折子从下头递过来,又从文武百官手中呈上来。皇帝是个傀儡皇帝,在外鲜有建树,在内连个文官都不敢驳斥,朝内朝外的事务都是太后在操持,因而文官的唾沫也都砸向了太后。 “或许是人真的老了。太后精明一时,最后却真是糊涂了。旧臣更新换代,上来的都是些忠义学子,她在朝中的势力随前朝亲臣的离去而逐步瓦解,走投无路之际,她竟将目光放在了殿下身上。殿下的生母是从芜国的公主,从芜国又被大伙儿称作雪国,其中四季飞雪,冰山不化,十分缺少火源和热量,时常引发雪灾和饥荒。数年前圣子下山,派以“风火”闻名的禹王族驻扎进此国度,同时赠了一片冰晶作为镇国神器,由此保得从芜国在每年的七八月里,会短暂地流转一轮四季。 “殿下出生在列修国,虽频频遇险却屡次化险为夷,缘由之一便是殿下在出生之时,掌中就被画了道赤金色的咒纹,而这道咒纹恰好能与镇国冰晶产生共鸣,这件儿天赐的信物不可抹灭,更不能被人夺了去,只独独属于小殿下,它令殿下被保护、珍爱得很好。太后不敢动殿下,是这个缘由,从芜国以战斗闻名,军队庞然,谁都不敢碰;但太后拿殿下做筹码,也是这个缘由。 “从前是宫里的一些小欺负倒还罢了,列修忌惮着从芜,不敢欺负得太过火。可自从太后地位式微后,她便三番两次拿殿下开刀,将殿下的命悬在刀刃之上,妄图以此控制从芜,收并从芜的军队。可太后万万没想到,自己越是缜密,就越是疏忽,她败在了一个最不起眼的细节之上,那就是她为殿下请过一个老师。 “不巧,也太巧!这个老师常年隐世,偏偏能让她给请到,而这个老师又将将好不是别人,正是赠予了从芜国冰晶的圣子。很难说殿下掌中的咒纹是不是姣子所画,但人人尽皆知,冰晶不仅庇佑天下,还是这位殿下的护身符。 “可那时的姣子很虚弱,几乎丢了半条命。祂日日都要来看殿下,却只能附灵在别的东西身上,这也足够了。姣子一来,不仅为殿下挡去了人祸,还有一切阴谋算计。太后本就是强弩之末,殿下作为她最后的筹码却不受她操控,自然败下阵了。至此,傀儡皇帝最终摆脱了太后的干涉,拿回政权,仿佛他自那时才活过来。 “我之所以称他为陛下,是因为脱离太后摆弄后的他乾乾夕惕,也算得上做过明君。在此之前,傀儡皇帝平生只自己做过一次主,那次决定便是为殿下取了‘病睢’作表字,当年崔贵妃和六皇子纵火烧殿,是得了太后的默许,皇帝阻止无能,才令大火明晃晃地烧到了殿中。他兴许很可怜,但最可恨。 “百鬼袭城之日,他畏葸退缩,竟选择自戕来逃避乱世。天子以身殉国本该是桩凄楚的美谈,可事实却并非如此,皇帝死的时候殿下还年少,他一死百了,徒留殿下一人在百鬼乱世中如浮萍般飘零。殿下走到哪儿,哀怨声便跟到哪儿。 “事态如当年太后一样,天子一死,大伙儿便成了无头苍蝇,只好将殿下认作主心骨。可这主心骨他当得太苦了,一切唾骂、诅咒和仇怨,殿下全然承受了。他也想死……可是姣子不许,我……我不明白为什么百鬼作乱,姣子却不作为,令殿下以凡胎肉|体和鬼怪抗衡。 “姣子身为圣子,冷眼观世,呆在山上不下来,下来也只去殿下寝殿中歇息过夜,祂瞧不见天下大乱,依旧浪子心性,游戏人间。世人众说纷纭,有的认为是圣子作恶,因此这场浩劫才毫无出路;也有的说是殿下蛊惑了姣子,让祂失了神智,连苍生都不顾了,但更多的却说是殿下心肠歹毒,想要以此报复过去受到的凌辱与不公……世人你一言我一语,累加起来的唾沫星子能把殿下淹死,他们却不知殿下接过先帝的担子时根本没有半分怨言,与疫鬼的战役他从来都是首当其冲,浴血奋战,倒头来却只换来这样的下场。可是……可是那个时候,殿下才十七啊!他活了十七年,疼惜没有,偏爱没有,父亲留给他的只有‘病睢’二字和一座将亡未亡之城。殿下终于受不了了,在某个黄昏,起义军冲进皇城……武器全对准了殿下一个人。 第80章 “殿下觉得这个场景很好笑,便笑了,又觉得这个景色很好看,自己却浑身污垢,便扔了手中浸血的剑。他活在这世上太累了,那些刀啊箭啊插了他满身,殿下本可以就此解脱,可偏偏姣子不许。” 霜灵子喟然:“正因为祂的不许,我们降世了。” 第46章 落吻 他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霜灵子破封那日,不经意透露出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晏病睢体内封印的不止他一个。 谢临风问:“你们?” “就如同母神创造姣子一样,姣子以自己的心头血创造了十三脉,也就是我们。”霜灵子一时陷入回忆,神情低落,“其中分别以霜灵子,水行生,花别语,焱无极四脉先复苏,余下九脉则入沉寂之地。待我们死后,剩下的九脉便会顶替我们,成为我们。” 谢临风迟疑:“你适才说你们的临世是倚靠姣子的心头血,姣子作为新一任的创世之神,既创造了你们,岂不说明祂已濒死?” 古籍有过记载,创世之神在即将陨落之际,其血肉能化作新的神祇。母神陨落之时献祭出自己的骨肉和血液,化作了现世七族。若姣子意欲效仿母神,以心头血十三滴造出十三脉神祇,那岂不是证明那时的祂也即将陨坠? 霜灵子怃然而叹:“姣子与母神不同,我们并非靠祂献祭而生。多次经历下来,谢兄应当有所察觉,我虽已经死了,却仍旧行动如常,谢兄的那道打鬼的巨鞭也对我不作反应,这是为何?” 常言道,“生”与“死”的概念只存在人身后,对于鬼神而言,没有所谓的“死”,只有消亡。因此这世间法则是极度公平的,苍生势弱,不及鬼神,却在肉身死后能化作鬼怪,比鬼神多了一次存活的机会。 霜灵子作为神祇,既然已“死”,便该陨落消散,但祂此刻存活着,也就只剩一个解释了——余下九脉复苏,其中一脉成为了祂。 “不错。”霜灵子面不改色,“我方才说过,九脉的沉寂是为我们的消亡做准备,但惟有一点,九脉能代替神祇,自然也能替代凡人。”祂一面说,一面察言观色,不料谢临风从头到尾一个表情,心不在焉的。 霜灵子心说:我已经说得这么明显了,他还听不出吗?还是他早就知道了? 这时,谢临风开口了,混混沌沌的:“你是初代?” 霜灵子忙道:“当然不是。” “好。”谢临风漫不经心地说,“姣子创造你们是为小殿下,因此九脉的存在并不是为了替换你们,而是为了替换殿下。姣子不许小殿下死,便想出个这种法子来为他续命,或者说是挡灾。说起来也怪巧的,猫儿尚且只有九条命,姣子却给了他九条命不止,难不成也将他当猫养了?堂主心思巧妙,怕是早就发现端倪了吧?” 霜灵子点点头,又说:“正是正是。” 谢临风道:“堂主性子仁厚,心慈好善,断然不能接受这种事情的发生。因而姣子留给他的几条命,他都用在了你们身上。你们最后封在他的体内,并非是坏事,我没猜错的话,是命数用尽,小堂主只能将你们纳入体内,用自己的命脉养着你们,叫你们不被陨落。” 过去白芍残魂将消之时,晏病睢也用了这种方法,喂白芍以血肉,将白芍的残魂融进自己的体内。 “……然而你,霜灵子。”这名字从谢临风口中说出,仿佛是什么诅咒,叫霜灵子为之一惊。 像是有意玩笑,谢临风顿了片刻才接着说:“……以及余下的十二位,早与堂主命脉相连,因而我初次探查堂主脉搏的时候,才会探出多种脉象。” 霜灵子点头如捣蒜:“不错不错。” 谢临风忽地眼尾抬笑。 这一笑,令霜灵子毛骨悚然,祂表情凝滞,问:“你、你笑什么?” 楼阁的门“吱呀”开了,蛋生端着水壶和茶杯,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仰着头左右观望,看不明白这俩人的脸色,便朝着霜灵子说:“谁叫我,啊?有茶不自己泡,没瞧见我在照顾师父吗?!” 霜灵子又悄咪咪给它一脚,咕哝道:“怪我干吗?又不是……” “哦——”蛋生又转向谢临风,“是你啊,你……” 谢临风摆好茶具,问:“我什么?” 蛋生说:“你……你……” 它磕磕畔畔,又想起谢临风那条树干粗的手臂,心有余悸,摇着屁股跑了。亭中一时又只剩下他和霜灵子。 谢临风推过热茶,表情始终不咸不淡:“喝茶。” 霜灵子想起适才那笑,觉得森然可怖,谢临风虽在笑,但眼眸里却漆黑沉寂,什么情绪都没有,叫人胆寒。 祂盯着茶面,望眼欲穿,似乎要瞧出谢临风在里面下了什么毒。 霜灵子愣愣道:“谢兄……” 谢临风说:“鸟兄词藻警人,令我想起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话本,如今看你心事重重的,不如听我讲讲如何?正好这话本中的故事和鸟兄有缘分。” 霜灵子一听,心头大石落下,迎合着哈哈干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正好……”祂端起茶水一口闷了,“正好讲得渴了!这很巧,什么故事能同我有缘分,让我很想听听!” 霜灵子释然得太明显,祂前倾身子,做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模样,鬼知道祂在这个节骨眼上有多惶恐,上一刻祂还觉得已经被谢临风那双眼睛看透了。 第81章 “这话本的故事和鸟兄方才讲的故事有很相像的地方。”谢临风不急不慢,为霜灵子斟满茶。 霜灵子警惕道:“哪里相像?” 谢临风抬杯,与霜灵子的茶杯轻碰了下:“哪里都像,最像的一点在于,都是杜撰。”随后一饮而尽。 霜灵子如遭雷劈,仿佛受了天大的打击,一时间有些没明白,祂刚要问,却听“噔”地一声清脆。谢临风饮尽茶,将杯子轻放回桌上,杯子却猝然碎在他手里。 霜灵子心胆俱丧,吓得打翻了茶壶。 谢临风看都不看,一手支脑袋,一手敲桌面说:“原以为我那个故事编得不好,结果竟骗了一群大糊涂。” 霜灵子脸色一白,问:“什么意思?” “你口中的十三脉,可以是十三,也可以是十三万,数目不要紧,要紧的是我能从堂主身上探出多少。”谢临风似乎觉得很好笑,“蛋生听我说是‘十三’,便通通将我出卖了。我当日探得不准,说了十三,我若是说十四十五,今日你的故事里就不只是十三滴心头血这样简单了。所以你们干脆将错就错,编出这样一个故事来糊弄我?” 他说得越云淡风轻,霜灵子就越坐如针毡。 谢临风到底不似蛋生和晏病睢那样精于医术,加之晏病睢对体内的煞气有意压制,一时摸不准很正常。 霜灵子强撑着神色,说:“什么编的,我说得都是真的!你不信,便亲自去问殿下!” 谢临风也不生气:“若是殿下原本就愿意告知,你们又何须来这一出呢?”他端起茶,吹开茶沫,半分不着急似的,“你说的是真的,却并非全都是真的。你被封千年,兴许不认得白芍,她同你们一样,也是被堂主纳入体内,拿血肉养着。若堂主体内只有十三只魂,这其中之一就有个寻常人,所谓的十三脉岂不就有一个充数的?” 谢临风沉吟片刻,敛了笑容:“若沉寂是真的,姣子绝不会这样吝啬,只给小殿下十三条命。我若是祂,自然会给小殿下无穷无尽的。” 姣子不许晏病睢死,而按照霜灵子的说法,姣子那时身负重伤,已是自顾不暇,没办法日日夜夜守在晏病睢身侧,更不能亲自为他抵挡国都的暴乱,因此他才只能“守”,让晏病睢自保,而并非“攻”,除掉疫鬼。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便是,那时的晏病睢孤军奋战,已是心灰意冷,绝望至极,曾不止一次效仿先帝以自戕来了结自己。姣子这样做,也是为了防止这类场景再发生。 “他体内煞气汹涌,说明这其中的魂灵并不听他的。你们既是姣子为他创造的,便违逆不了饺子的意愿,又怎么敢反噬伤他?”况且霜灵子对晏病睢的关切不似作伪,“你们既为神祇,又十分清醒,不似堕神,何至于滋生出滔天的煞气。惟一的解释就是……” 谢临风语气稍滞,心情很不好:“他融进体内的死魂远不止这么多。” 谢临风说得寻常,却让霜灵子如临大敌,端着个茶杯“笃笃”磕桌,手抖个不停。须臾后,祂诚恳道:“不错……不错,殿下|体内的确养了几十余只亡灵。” 谢临风支着脑袋,没有答话。 霜灵子狠狠咽了口唾沫,却仿佛在吞重铁:“好……好吧,的确很多,成百上千!” 谢临风敲打着手指,目光森然。 霜灵子“扑通”一声,猝然腿软跪了下去,极为惶遽道:“七千!谢兄,殿下身体里容纳了七千余的亡魂!!这次我说得属实,不信……不信你可以——” “你怕我?”谢临风肯定道,“嗯……你这么怕,想来不仅是怕我戳破了这个秘密,是怕我发现这其中更大的秘密。” 霜灵子双睫上凝结出霜珠,露出副苦相:“什么?!” “那乱葬岗里的确有七千多座空坟,不过我也是刚刚才得知。”谢临风身体微倾,端详道,“你被封印千年,能记住乱葬岗的七千座空坟,记不住列修国阖国百姓有多少吗?” 霜灵子大骇! 谢临风此刻再挤不出一个笑,他双眸中赤色隐现:“小殿下能清楚记得七千座坟,是因为每口棺都是他亲自封好,亲自葬下的。若那时你活着,他何至于这样辛苦,这样狼狈?因此那个时候你已经死了,不仅是你,水行生、花别语、焱无极都死了,被他封印在体内,你又是从哪里得知的七千?” 谢临风散漫地说:“你哄我?好啊……天下鞭既然能够将你引出来,自然也能召出些别的——” 他话没说完,起身要走,霜灵子魂飞魄散,扑过去抱住谢临风的双腿,声嘶力竭:“十八万!是、是列修国的十八万亡魂,都在殿下身体中!” 谢临风仿佛被轰雷击中,险些站不稳:“你说什么?!” 他在惊愕的余韵中无法回神,清醒过后顿觉心中的闷痛一阵,又一阵,仿佛被刻上了诅咒,让他的心脏无法为谁跳跃,却能为谁疼痛。 谢临风不顾霜灵子哭得两眼全是霜,大力将祂拉起,厉声道:“你如实说!” 谢临风单知道先前神婆口中的太子殿下以一己之力,埋葬了举国八万亡人,他心里早有准备,百姓那么多,总有晏病睢顾及不过来的,总有安然下葬入轮回的,总有不倚靠晏病睢来超度的,何至于......何至于有十八万! 这也是霜灵子的一道心结,祂落泪成霜,更不好受:“当年百鬼破城之日,恰逢从芜国和列修国交战。那时天下打乱,先帝又刚死,太后趁着人心如散沙,不知给天下的人灌了什么迷魂汤,竟成功召集了一批反抗之士。这群人冲进殿里,挟持了殿下,以此来威胁从芜国,要他们交出镇国的冰晶。因为列修国的众人认为是从芜国独占了姣子,使了龌龊手段,才让姣子对他们失了悲悯。 第82章 “两国战死的战死,病死的病死,死伤无数,闹得实在很凶。天底下煞气怨气充盈,原先兴许还是‘百鬼’,如今倒滋生了数不清的鬼怪,于是人要杀人,鬼也要杀人。疫鬼吃了许多人,自相残杀却死了更多人。浩劫过后,两国都被蚕食殆尽,噍类无存,骨殖累累,我们四个也都在那时候死了。城楼上暴雨如瀑,只剩殿下一个活人看着滚滚硝烟卷过空城。他死不了,因为姣子有道诅咒保着他。 “可任谁也想不到,姣子这道诅咒却终究成全了殿下。” 那位小殿下不知从何处窥来一道秘法,得知将人的亡魂养在体内或可长久的存活。 但此法的前提是亡人须得留下魂魄。 可那时受疫鬼蚕食过后的躯体和魂魄难以恢复,人一死便魂魄消亡。于是他就灵光忽现,想了一个办法:将自己那无穷无尽的命数献祭出去,既能将百姓的亡魂保住,自己也能解脱。 ——可谓两全其美。 谢临风握紧双拳,只有这样才勉强稳住心神。他道了一句什么,霜灵子没听清,祂抬起头来,满面冰霜,说:“谢兄,你——” 祂这个“你”字说到一半,又听见谢临风的声音隐忍:“可你们没有消散……” 霜灵子怔忡道:“......什么?” 谢临风压着怒火:“你们没有消散,是以他血肉存活!他拿自己所有的寿数与性命,用凡人之躯做了十八万人的容器!你们死了,他便死了!”他倏忽垂眸,自言自语般喃喃道,“疯子……傻子……” 那他呢?谁来渡他? 谢临风不动声色,他敛着神情,变得像一阵诡谲的寒风,那些冻骨的、刺心的感觉发疯似的敲打着他—— 疼得他也快疯了。 该死! 谢临风垂眸望着心口,那里湿漉漉的,淌了很多血出来。可这血流得不痛快,仿佛覆有一圈荆棘条正紧紧捆束着心脏,又被“晏病睢”这个名字扎得爆裂。 他忽地揉捏上鼻梁,还以为是自己太疲惫的缘故,因为他目光所及之处都蒙上一层红雾。 谢临风收紧外裳,又想起一件事来:“还有一事……” 霜灵子闻言,心道:他既然已经知道了很多,想必这件事也猜到了,再隐瞒也毫无意义。 霜灵子错开他的目光,捏咒幻化出来一个缠绕着红流苏的耳珰。耳珰之下有一串三角状的细碎银铃,落在谢临风的掌中响得很轻,霜灵子正要开口,却听楼阁门口传来“嘭”的声巨响。 蛋生捏着把蒲扇,悚然大叫:“救命救命!” 晏病睢蓦然撞开门,扶着门框,如同一片摇摇欲坠的纸鸢,连身子都是软的。 谢临风心一沉,三步并作两步,不让他扶门框,要他扶着自己:“要去哪里?” 晏病睢身上掺杂着病气,面颊苍白得可怕,他人与谢临风挨得很近,吐息都挠在谢临风的颈窝,给人一种交颈厮磨的错觉。 可他徒劳地、倔强地撑在谢临风身上,仿佛谢临风的怀抱中葬有洪水猛兽,他并不清醒,也不作答。 蛋生一蹦三丈高,风风火火地冲进冲出,最后一头撞上谢临风的小腿,跌倒在地,吼叫道:“师父中邪啦!师父中邪啦!” 它声音太聒噪,令晏病睢不禁皱起双眉。他双眼半阖,敛着雾,像是沉酣在一场梦里,露出点被打扰的不耐来。 谢临风哄着他松了手指,手臂收紧,就将人拦入怀中。 他低声问:“怎么跑出来了?” 蛋生藏不住事,就要脱口而出,临了又倏忽脑筋一转,瞧见谢临风身后的霜灵子,以眼神作询问。岂料霜灵子竟低垂脑袋,模样很低落,仿佛谁也不敢见。 “是那只耳珰,它上面的铃音独特。”霜灵子盯着地面,“已经遗失很久了,殿下很在意。” 蛋生神色复杂,一面又怕谢临风,一面又庆幸当下有谢临风。它点点头,道:“没错没错,师父对这只耳珰很看重,还刻意设了咒,就是怕它丢,但防鸟之心不可无,竟被霜灵子偷偷藏去了!” 霜灵子冷不防被自家人扣锅,难以置信道:“你个蠢货!又在胡言乱语什么?!你根本不知这耳珰上附的是什么咒!连系的是什么东西!” 霜灵子说了一通话,蛋生却只听见个“你不知”,顿时觉得自己被排挤了似的,眉头骤竖:“好啊你,我早就猜到你有二心!我待你还不好吗,你们要吃碎魂——” “住口!混账!”霜灵子难以忍受,“你再胡言乱语,我就将你打死!” 谢临风贴着人,不紧不慢地输送着咒力,更不紧不慢地说:“嗯……你不讲,我也将你打死。” 蛋生心里脆弱,又是被怒骂,又是受要挟,立马两眼泪汪汪,抽抽噎噎:“我……我……既然你们都欺负我,那我撞死好啦!” 谢临风面不改色,并不受它激,正要道一声“可以”,一只清癯的手晃悠悠伸至他跟前。 谢临风立刻捉住那只手,哑声问:“找什么?” “找你。”晏病睢手里尽是冷汗,他被谢临风攥着,声音也变得黏糊糊。 谢临风故作讶异:“我不就在这里吗?” 晏病睢微抬眼皮,不知道有没有瞧清谢临风。他摇摇头,说:“你不是。” 晏病睢手指蜷动,兀自挣扎着,可他此刻人和魂儿都是病恹恹的,轻飘飘就谢临风被捉了回来。 第83章 谢临风身子倾得更低:“那我要怎么才算是?” 晏病睢忽然很轻地呜咽一声,又摇摇头,仿佛为这句话伤透了心。他推着谢临风,又攥着谢临风,好像谢临风十恶不赦,却又令他难以割舍。 谢临风喉口微涩:“好了好了……你说什么我都听,不要哭好不好?”他为晏病睢抹去眼尾的泪花,又听晏病睢鼻音浓厚,说着:“…….走。” 谢临风问:“想去哪里——嗯?怎么抓得更紧了,要不要我走呢?” 晏病睢不语,却收紧手指,嵌进了谢临风的皮|肉里,瞧不出来是不舍多一点,还是报复多一些。 “是了,让他们走。”谢临风将人打横抱起,低语道,“他们不走,我就杀掉可以吗?” 霜灵子适才抓准时机,一把将蛋生揪了过来,正待狠狠训斥,却受到谢临风的一道逐客令。这话软绵绵地抛到他们跟前,鸟、龙立时骇异,不禁倒吸凉气,背后发毛! 这人简直佛面蛇心!吓得他俩胆丧魂飞! 蛋生哆嗦道:“你你你——你敢!” 霜灵子故技重施,又将蛋生夹在腋下,很是识时务地行了一礼:“打扰了谢兄,我们去煎药。” 身侧清净了,谢临风掩上门,将人抱回床上,谁知后背刚一挨床,晏病睢却猝然惊醒,一双眼睛又红又惊,手臂圈着谢临风紧了又紧。 谢临风拍他,以一种近乎哄的语气说道:“这是我。” “嗯……”晏病睢身子悬空,枕在谢临风的掌中,愣愣地说:“嗯?” 他望着谢临风,似乎要记住他,又好像不认识他。 谢临风被他圈着,只能躬身跪在床上,他就着这个姿势,低声问:“又变了吗?这次要不要我走?” 晏病睢冷汗涔涔,说:“我要你走。” 他盯着谢临风的眼睛,发现谢临风双眸也有些泛红,但谢临风的瞳孔太深了。晏病睢看着他,却又像看着另一个人。 他感受到谢临风因这句话有了明显的愣神,却仍旧重复道:“你离开吧,不要回来。” 千年前他也说过这样的话,晏病睢赌气扔了祂的东西,说再也不要见到祂。只可惜一语成谶,从此天地轮回,祂连个碎魂都未给他留下。 谢临风没有动,他露出忧虑的神色,问:“你怕吗?” 晏病睢仍旧看着他:“我不怕。” “可是我怕。”谢临风抬高他的脑袋,与他鼻息交错,受伤地说,“可是我怕,病睢,我的心在流血。” 他说着,将晏病睢的手摁上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伤疤,有咒语,还有逐渐搏动的心脉。 晏病睢大骇,他近乎痴傻地望向谢临风的心口。那里被打湿了一片,是血,也像是泪水。可谢临风将他摁得好用力,仿佛这并不疼痛,也不够刻骨。 那血汩汩流出,蜿蜒地爬向晏病睢苍白的小臂,晏病睢心悸得厉害,几乎是在触碰到谢临风心口的瞬间便落了泪。 晏病睢失神地说:“我……” 谢临风手臂用力,将他的脸托至跟前。 在这仅仅一瞬间,晏病睢瞧见了谢临风眸中浸染的红色,仿佛一片翻搅的血海,里面承载的再也不是静滞的死水,而是惊涛骇浪的浩劫。 “你还记得那时候落水吗?”谢临风呢喃般,“你欠我一条命,还欠我一个人情。不还了好不好?” “嗯……嗯?”晏病睢反应慢了半拍,像是从未料到谢临风这样说,“不还?” 说完他又错开脸,心道:好近…… “不要还我了。”谢临风不让他再逃,声音低哑,“若溺水了,就拼命拉住我,拽着我。” 谢临风的话似乎很温柔,可他喉结滚动,寸寸逼近,明显是不打算心慈手软:“我甘做你的浮木。” 晏病睢略有所感,瞬间找回理智,抢说:“等——” 然而为时已晚,谢临风倏忽抬高他的脸,在他唇上落了吻。 他倒进被褥,枕头很快被打湿了,眼泪断了线似的滴落进谢临风的掌心,一次又一次地击溃了谢临风的盔甲。 ——好痛。 谢临风的吻并不温柔,他适才分明好温情,此刻却在晏病睢身上暴露了原罪。他抬高晏病睢的下巴,连喘息的片刻也吝于施舍。 晏病睢的手逃脱不得,被发狠地摁在谢临风渗血的胸口。 好痛。 谢临风用指腹推开晏病睢的眼泪,却令晏病睢的红痕一层层浮现,他罪无可恕,又心生悲悯,要让晏病睢眼睛里含雾,却又舍不得他哭。 “嗯——谢!”晏病睢要推开他,却无济于事,作乱的手腕被他一道禁咒束缚在头顶。晏病睢的呼吸炽热,全被谢临风含在唇间,化作了求饶的鼻音。 可是怎么办,好痛。 晏病睢倏忽呜咽出声。 因为一道密语蓦然从谢临风的心口扎进他的指间,正一路刺穿他的脉络,最后如同烧红的热铁一般烙印在了他的识海中。 “对不起。”谢临风在他的脑海里溃不成军,连低语都在战栗:“我心好痛。” 第47章 乱哄 他在为自己的心痛道歉,却想让晏病睢为此买单。 他每说一句,晏病睢的识海就更痛一寸。谢临风的密语和它的主人一样,所谓的伤痕尽是伪装,没有谁会如谢临风一般,在最不堪一击的时候发起全部的攻势。他持有的长枪上沾有蜜糖,让晏病睢刺痛,还令晏病睢上瘾。 第84章 那些哽咽都被堵在齿间,谢临风却并不动容。 晏病睢半阖着眼,被亲得有些落魄,脑中似乎有烟岚,还有微雨飘落,而他的眼泪都融进雨里,顺着谢临风拨弄的手指流走了。 冷夜已至,楼阁外响起淋淋漓漓的雨声,结界碎了,却漏下些鲜活的躁动。 精怪洞里除了楼,就只剩一个亭子能避雨。那雨没有眼力见,歪斜着落进来,蛋生麻木地抹掉雨水,须臾后,又抹了一遍,抹着抹着便张牙舞爪起来。 它情绪崩溃地说:“好冷!我要进去睡觉!” 霜灵子瑟缩地蹲在凳子上,也很狼狈:“行,你进去。” 听祂轻易答应,蛋生反倒疑神疑鬼起来:“你为啥不进去,那我也不要进去了!” 霜灵子心事重重,并不想和它搭话。 蛋生兀自支起脑袋,愁苦道:“师父喂了那么多亡魂,眼下又生了病,更不是姓谢的对手了!你真是……”蛋生恨恨地说,“你真是个叛徒!心往哪里偏的?!对区区野鬼点头哈腰,你可是神——” 霜灵子不堪忍受,抡起一旁的茶壶:“你滚不滚?!” 蛋生贪生怕死的,心里发怵道:和霜灵子认识没几天祂就要生气,那之后岂不是一点不如意,祂便要发疯?!怎么师父老喜欢和疯子结交?! 蛋生心有余悸,朝后一躲,缩成个球,骨碌碌滚了。它滚到一半,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蛋生弹出四肢,当头被一道遮天蔽日的阴影照下,它渺小得可怜,却硬撑着底气:“干、干吗!我师父呢?!” 它说完才发现不对劲,一双眼睛圆瞪,瞧见谢临风领口大敞,露出胸前大片新鲜缠绕的绷带。而他指间正在玩耍一块红木牌子,上头写着几个刺金大字—— 西湖甜糕。 谢临风被撞了下,便蹲在它跟前,拿令牌轻打它的脑袋:“你师父说亮出这个令牌,你就任凭我差遣了?西湖甜糕,爱吃这个?” 蛋生恶恨恨地盯着它,被气傻了,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说。你师父不让你吃这类糕点对不对?”谢临风心情似乎很好,他收了牌子,道,“你若办事漂亮,我就说服你师父,请你吃一篮子。” 蛋生被戳中心事,表情略微松动:“你发誓?” 谢临风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蛋生迟疑道:“那可难说,师父很看重规矩,他不让我吃,我是万万吃不了的。你又有什么手段能让师父自坏规矩呢?” “我自有主意让他坏。”谢临风正儿八经地说,“考虑得如何?” 蛋生心下思忖:我办事向来很能干,倒也没见有什么奖励。这交易成了我赚,不成我也不亏。 蛋生“嗯”了声,强压表情,故作镇定:“你若是吩咐我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我是绝不会干的!” “倒还有几分风骨。”谢临风直起身,懒散道,“简单,你师父生病出了些汗,身子乏,要你去打些温水来洗洗。” 蛋生一颗心落地,立马暗自得意起来:这野鬼真是蠢货!师父沐浴本就是我该做的,眼下竟让我讨了个大便宜! 谢临风挑眉,这傻龙的心思全然写在脸上,看它波澜不惊地“哦”了声,还连带将忧郁的霜灵子给一起拽走了,一时觉得很新奇。 没想到堂主那样刻板的人,还能养出这样活泼的东西来。 谢临风进门瞧见人还在睡,便掩好门退了出来。他一跃而上,躺上了亭顶,那未歇的细雨依旧柔绵,令他衣袂微潮,心也是湿的。 过往的端倪成为打开他心里的一把锁,里面贮存的时光仿若浸水的海绵,让他心变得很重,也变得很空。 过了好些片刻,谢临风腰间的通灵镜忽然微闪,传了道声音出来:“你在哪里?” “在外面淋雨。”谢临风听到布料摩擦的动静,说,“你不要出来,这里很潮,还很冷。” 晏病睢不喜欢雨天,他因此迟疑了须臾:“你喜欢这个天气?” 晏病睢声音微哑,懒懒的,跟猫尾巴似的从谢临风心上扫过。 不仅让他痒,还令他失笑:“我不喜欢。” 晏病睢更困惑了:“不喜欢为什么要笑?” 谢临风说:“想起一些趣事。” 晏病睢语气警惕:“你又要背三字经与我听吗? 谢临风“啊”了声,似乎都快忘了这事了,有些不可思议:“这么记仇?” 原来晏病睢说的是那日,他在戏娘子跟前疼痛难耐时,谢临风擅自闯进他的识海,扬言要给他讲个故事,岂料这家伙行事难料,在他脑中背了半晌的三字经。 “真是折磨。”晏病睢颇有感慨,好像光是回忆,就让他有些犯困。 谢临风听他话里话外都没有精神,仿佛正强压着困意。他一困,刺就软化成绒毛,半点防备没有,谢临风起了坏心:“过会雨停了,要出来走走吗?” 晏病睢轻轻“嗯”了声,说:“雨停……” “雨停”后他还道了句什么,却已经低如呓语,谢临风没太听清,他拿近通灵镜,对着它唤了几声,那头仍有应答,咕哝似的。谢临风还待逗一逗,蛋生抱着个拇指大的小桶“呼哧呼哧”从下方经过。 “走快些!洞里阴冷,水冷得快!师父虽喜欢用凉水沐浴,但对身子可是万万不好的!”蛋生说,“还得用些白栀花瓣!师父每次入水,里面全是各种药材草叶,都快把自己熬成汤了!快点快点!” 第85章 霜灵子跟在它身后,拎着两缸冒水汽儿热水,失魂落魄的:“知道啦知道啦,你跑起来也就我一跨步,别催我行不行?” 于是一高一矮,一前一后,连跑三趟。蛋生端着小桶水,把自己累得够呛:“最……最后一桶!” 它独自倒完水出来,紧锁好门,在院中和霜灵子打了个照面。霜灵子眉眼焦急:“你来得正好,适才我去后院找花瓣,发现池子里的花都被捞完了?你送进去了吗?” 蛋生说:“没有啊!” “没有就没有,”霜灵子狐疑,“你那么高兴干吗?” 蛋生扯着霜灵子的裤腿,将祂拉进亭中,神秘地说:“是、谢、兄!” “谢什么兄?!你私底下‘野鬼野鬼’地叫,现在怎么喊这么亲?”霜灵子抵触道,“‘是谢兄’是什么意思?!” 蛋生喜上眉梢:“谢兄体谅我们俩兄弟,说他去就行!” “他去?!!”霜灵子险些没站稳,晕眩道,“他……要到哪里去?!” 蛋生不明所以,说:“自然是师父的房间啊!” “他要干吗?!” “他去伺候师父沐浴。”蛋生完全被谢临风的善意俘获了,它嘿嘿笑道:“这不很好?我们不用干活就能拿好处,还能让这野鬼累个半死,岂不两全其美!” 霜灵子扶了下石桌,似乎备受打击:“不许!你……你赶紧给我进去。” 蛋生的好心情被祂全搅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去!师父都没说什么,你还使唤起我来了?更何况你连令牌都没有,我干吗听你的?!” “蠢……蠢!”霜灵子恨铁不成钢,“你真是个混账!谢……那野鬼,你——哎,哎!” 一龙一鸟各自都有理由,各自都怀揣着一口气,在外面争执吵嚷半天。谢临风早已施施然勾了袋白栀子,进了里屋。 这里的陈设与魇境中的布置相差无几,谢临风轻车熟路,缓步走至床头。那幔帐跟缕烟纱似的,罩着那人,仿佛很远的样子。 谢临风隔着那层纱,将那人落在外面的手腕放了回去,他一触碰到那人,那人便转醒过来。 谢临风说:“吵醒你了。” “你故意的……”晏病睢翻了个身,梦呓般:“你怎么在这儿?” “嗯,霜灵子背起蛋生摔了一跤,伤得走不动路。”谢临风说,“你也是故意的,瞧见我一点也不惊讶,早醒了吧?” 晏病睢背对着谢临风,一双眼睛分外清明,哪里是刚醒的模样?外面蛋生和霜灵子争吵的声音响天彻地,若是睡着了才更奇怪。 晏病睢装睡不答,谢临风也没了动静。半晌后,晏病睢眨了两下眼睛,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中途睡过去了,没发现谢临风兴许已经走了,他正要侧身察看,那纱帐蓦然飞扬起来,晏病睢耳下一热—— 被谢临风陡然亲了一下。 晏病睢立马捏起被角遮脸,防备道:“……你亲我。” 谢临风撑在床头,俯身问:“我有吗?没有吧。” 这是他常用的话术,谢临风这个恶鬼惯会用这种讨人嫌的伎俩。 “原来这样说不好。”谢临风与他隔被相望,仿佛壮士断腕般叹道,“那……好吧!我亲了你,我承认,我适才的确亲了你一口。可倘若你要因此讨厌了我,那我下次便不亲——” 他话没说话,那人身上的被子先飞了。 晏病睢惶恐地将谢临风拉至床上,手忙脚乱去捂他的嘴,哄道:“嘘,嘘!好,我知道了,我不讨厌……不讨厌你。嗯,我们不要再说这个字了好吗?” 谢临风哑然失笑,心说:这简直是—— 一通乱哄! 第48章 雨夜 晏病睢捂着他的嘴,片刻后仍心有余悸:“你好了吗?” 谢临风撑在上方,并不答话,像是安分了。晏病睢拿开手,又说:“好了,你出去吧。” 岂料他缩到一半,手腕被人捉了回来,贴上谢临风的面颊。谢临风道:“去哪里?你带我吗?” 晏病睢想起不久前答应谢临风要出去转转,他心思简单,自然说:“嗯,等我打理好,晚些就去。” “还要再晚些?”谢临风很讶异,似是听到了天大的奇事,“你的两位好友自顾不暇,才求我在这里,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他说话狡猾,三言两语就将自己摘干净了,仿佛来到此处并非他本意,甚至还有些为难,他只是闲来无趣,顺手接了桩生意而已。 可怜堂主脑子发热又发昏,没有力气深究。晏病睢出了些汗,指尖冰凉,他蜷曲手指,谢临风被他挠了一下,忽然退开身体。 晏病睢愣了一下,很快松了一口气。他如释重负地说:“我是真糊涂了,这样好吗——” 话没说完,谢临风再次俯身。晏病睢双眼圆睁,呆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身子俨然腾空,又落到了谢临风的怀里。 谢临风一面走,一面垂眸看他,问:“这样?” 晏病睢汗涔涔:“不是。” 谢临风说:“不可以抱?” 晏病睢似乎预料到了很多,他果断道:“不可以。” “不可以亲,不可以抱。嗯......”谢临风有些犯愁,“那做些别的。” 晏病睢错愕道:“还有别的?!” 谢临风一语如惊雷,可算给他吓回神了。谢临风走得四平八稳,抱着他向浴桶走去:“适才我们商量过了不是吗?雨停过后,要透透气的。” 第86章 晏病睢确实需要透气,但不是现在。他慌作一团,快速说:“你听外面,雨还没停!” 谢临风道:“怎么没停?你仰头瞧瞧,还有落雨吗?” 晏病睢说:“这.....这是在房内,自然——” “自然无雨。”谢临风顿住脚步,故作愕然,“那如何错了呢?” 晏病睢说出心声:“花言巧语,玩弄字眼。” “嗯。”谢临风处变不惊,“妖言惑众。” 晏病睢喊:“蛋生,霜灵....” “太小声。”谢临风走至浴桶前,提醒说,“一篮甜糕就将你卖了,很可怜。” “你给它买一篮?!”晏病睢低估了谢临风,不可置信道,“它不仅能将我卖了,转身投敌都不在话下了。” 他这个“敌”字意有所指,谢临风欣然接受。那水汽腾升,将屋内都染上热气,晏病睢不耐热,还不耐熏,才挨近一会儿,就浑身汗淋漓,双颊泛红,眼尾处也泛红。 晏病睢盯着那水面,心生抵牾:“怎么是热水?” 谢临风道:“因为你是糊涂。” “什么?”晏病睢回过头,发现谢临风正在看自己,“凉水才能醒神,这雾气扰人,让我更糊涂。” 谢临风说:“糊涂不好吗?” 晏病睢摇头道:“我太没精神了。” 他不假思索,有问必答,说的都是些浅显话,仿佛谢临风再说两句,就能套出他的全部底细。 可谢临风抱他的时候手臂很轻,告诉他随时可以逃走,他却任由谢临风为所欲为。晏病睢总是这样,所有意图都蒙上一层迷蒙的雾,让谢临风猜,还让谢临风猜错。 “那如何是好?”谢临风很理解他的处境,犯难道,“白栀洒了很久,这水没有灵力去滋润花瓣,若再等等,便没了香味……” 他模样惋惜,晏病睢动容道:“……也可以将就。” 谢临风说:“你若是不喜欢……” 晏病睢轻叹:“没有不喜欢,你将我放下去吧。” 谢临风有些为难,仿佛被逼无奈,这才听他的话,将人抱进水里。 谢临风说:“泡澡还要穿衣服,被捆着不难受吗?” 晏病睢穿得很薄,那件里衣跟层纸似的,烫一下就能融化。谢临风亲了也抱了,连晏病睢哪里红都知道,更遑论一件衣服的松紧程度。 “……从前泡凉水,衣裳并不碍事。”晏病睢露出点难耐来,“这水委实太热,全然黏在身上。劳烦你......唤蛋生来将我的衣物拿出去,好吗?” 浴桶不算特别深,正好浸在晏病睢的肩下。水汽氤氲地弥漫上来,让晏病睢身上红的更红,热的更热。 他实在很难得泡热水,有些耐不住蒸,眯起眼睛,不知是困倦还是舒服。 花瓣聚拢在水面,衣角也浮在水面。晏病睢散了衣带,松垮搭在浴桶上,正此时,满堂水汽骤然变浓,两人谁也瞧不见谁。 “这桶于蛋生而言,怕是道高墙。”谢临风安静地站了很久,隔着水雾瞧他,“我代劳了。” 谢临风手指一勾,缠绕上那缕衣带,正要离开,衣带却穿透雾气,紧紧勾着另一端。 谢临风被蓦然拽低了身子:“嗯?” 下一瞬他听见清透的水声,晏病睢松下指间的衣带,起身拽住谢临风的衣襟,和他嘴唇碰了下。 他长发贴着背脊,水波的走向蜿蜒,晏病睢整个人浸在雾里,跟个白瓷一样温润着。他撑起身子,露出脖颈和腰,仿佛坚信这道能起雾的咒法很厉害,因此并不介意将自己暴露在谢临风跟前。 “拉住你,拽着你。”晏病睢湿着额发,微仰着头,“这样吗?” 他语气天真,分明在可以曲解,却像是无意间犯了错,而他并未察觉,也并不明白。 谢临风目光沉寂,须臾后才说:“你是真糊涂了。” 晏病睢指间缠绕,抬手将衣带套在谢临风的脖领上,责怪道:“你用了太多术法,雾好大,我——” 谢临风握住晏病睢拉衣带的手,亲自教他拉下自己的颈间的绳索。谢临风脖颈发紧,在微窒中再次吻上晏病睢。 谢临风脑中反复响起他那句“雾好大”的责备,近似呢喃,还有他说这话时无害的眼神。 ——可恶。 于是谢临风在倾下身体的同时,解除了咒法。那藏住山水的雾气顷刻间散去,谢临风捉住晏病睢的手腕,在亲吻间让他抓紧自己脖间的绳索,不要他逃开。 晏病睢很快失了神,他在交错的气息中寻找空隙,喊道:“等……谢……嗯!” 谢临风托起他的脸,也不许他说话。 这是晏病睢招惹的,这是招惹的后果。 晏病睢被亲得含不住,更是仓皇落了泪。他无措地扣住谢临风的手,连咒法都用得磕磕畔畔,只会传一道横冲直撞的密语。 晏病睢说:“……又出了汗……不、不要亲了!” 可他并不知晓,自己此刻的密语弱得有多可怜,它单枪匹马地闯进谢临风的识海,像是一片跌进热浪的雪花,被谢临风捉住,还被谢临风撕碎。 谢临风揉开晏病睢眼尾的泪水,他的动作并不重,却摸出了一片濡湿的红痕。 二人的唇微微分离,晏病睢便颤抖着吐息热气。水变得温凉,他却很热,那些啜泣似的碎音都随着吐息,一并喘给了谢临风听。 第87章 谢临风吻上他的眼角,又亲上他的面颊,泪珠都被谢临风含住。晏病睢被亲得力气尽失,身子滑了下去。水花四溅,谢临风碰上他的背,再捞住他的腰。 “嗯!” 晏病睢整个身子都要离开水面,这让他猝然失了分寸。他推着谢临风,却无济于事,谢临风挨着他,让他整个人都贴进怀里,被打湿了衣裳也不在意,谢临风声音低哑,问:“你适才说了什么?” 水珠沿着背脊滚落,盈在腰间。晏病睢的目光中都是泪,他里面盛着谢临风的模样,用一种服软的语气说:“……我好冷。” 水还残有余温,屋子里却溢满冷气。泡在水里还感觉不大,离了水便有风吹过,冻得晏病睢几下瑟缩,谢临风难得心软,将他放回了水里,可晏病睢却更狠地发起抖来,却不是冷的。 谢临风俯下身子,墨发都垂进水里,他并不介意被晏病睢揪在指间,那轻微的疼痛皆是晏病睢对此的回应。 谢临风的小臂将花瓣搅成水晕的模样,晏病睢双腿合拢,又松开,一如他反攥着谢临风那条项绳的手。他无法抑制地蜷曲着手指,一面说着“不许摸”,一面又将谢临风拽得更低。 他的声音好轻,像在啜泣,也像在控诉。可他仰头喘|息,眼眸半敛,看向谢临风时的目光似是潋滟的温水,那红晕遍布的眼尾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谢临风逼近他耳畔,低声说:“你骗我。” 晏病睢拽着他,和他碰唇,散开浅笑:“不许就是不许……嗯、可……可我若不装糊涂,你又怎会——” 又怎会以为自己得手了。 然而他话没说完,就被谢临风抬高面颊狠狠吻住了。 谢临风亲得没有半分怜惜,手掌在水下更加放肆。晏病睢的话不仅击溃了谢临风的防线,还将谢临风拉入了苦楚界。 谢临风蹭着他的耳侧,呢喃道:“我恨你……” 一切都是晏病睢故意的。 谢临风的恨让水花翻搅,还让晏病睢在自己手里发抖、挺腰、求饶,可这都成为不了对付谢临风的手段,他早上过一次当了。 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都是伪装,晏病睢动动手指,就能将谢临风勾回来,也能将谢临风推开。 真是可恶。 谢临风令他颤栗,也令他心碎。那眼泪却再也不能赚取谢临风的同情,谢临风道:“我恨你……” 他一遍遍说着“恨”,让这个字的威力变得很大,晏病睢招架不住,在呜咽中变得潮湿……汗水和泪水都滚落下来,晏病睢在力气尽失的前一刻搂住谢临风的脑袋,他失神地哽咽,说:“不要……” 谢临风就亲他:“不要什么?” “不要……”晏病睢脱口而出,“不要忘记……” 他在安抚谢临风,却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门外雨落菲菲,寒夜里的亭下燃着根落寞的烛火。明明互相有对方作伴,却各自都觉得孤零零的。 蛋生难得安分呆在一处这么久,它难过地盯着那扇设了禁咒的门,所谓“谢兄”的光环在这个雨夜里掉落得干干净净,谢临风又成了那只“野鬼”,顺带被一鸟一龙交替着问候了祖宗。 蛋生向来以吃和睡为骄傲,吃得多,睡得死。可今夜不知怎么,它竟在桌上辗转反侧了一宿,第二日听见门轻开的声音,竟遽然炸醒过来。 蛋生跳下桌子,要去喊霜灵子,怎料霜灵子彻夜未眠,比自己更快发现了情况。 蛋生疑窦丛生:“奇怪,从前沐浴都是我来倒水,师父今日瞧着更病恹恹了,怎么还自己亲力亲为?” 霜灵子缩在角落里,心灰意冷:“别问我。” 蛋生正要开口,霜灵子又说:“也别问他。” 第49章 搅黄 阁楼门前斜靠着个鲜红的身影,霜灵子目光一转,立刻悬崖勒马,拉起蛋生,说:“走,走!快走!” 然而为时已晚,蛋生不过脑子的怒吼已经到了谢临风的耳朵里。 蛋生新账旧账一起算,破口大骂道:“死鬼,臭鬼!你龙大爷在外面淋了一晚上的冷雨,你倒好?睡我的床,还睡我的——唔!” “哎呀你可真是糊涂蛋!你的床在楼上,谁睡啦?”霜灵子双指夹着蛋生的嘴巴,让它拳打脚踢,只能乱叫,“殿下早,你也早......早啊!” 谢临风姿势散漫,并不介意暴露自己昨夜没睡好。他懒散地挥手:“我已托人在镇上打点好,西湖甜糕管够。” “……我有眼无珠!看错了人!管你什么西——”蛋生火冒三丈,闻言一怔,它疑心生鬼,悄咪咪地问:“……啥意思?” 霜灵子:“……” 霜灵子麻木地行了个礼,将蛋生挂在胳膊上,风风火火带走了。 那边影子都快跑没影了,这头晏病睢还在仔细倒水。他将水分批洒了好几个地方,脑子里全是浆糊,进进出出了半晌,都还是神志不清的迷蒙态。 他拎着个空桶,又要去倒水,被门口的谢临风拦下接过。 晏病睢眼尾还有红晕,谢临风指腹一擦,问:“……怎么消不了?” “问我吗?”晏病睢声音还是哑的。 他脸色遽转,目光又变得凉凉,谢临风一时端详起他来,竟比之前还要新奇。 晏病睢错开视线,说:“别看。” 谢临风笑了下,摁住他的后脑勺,俯身在他眼尾亲了下,这不亲还好,一亲上去,晏病睢那张漠然置之的面具又可怜地碎了。 第88章 他眼尾更红,也更潮了。晏病睢与他抵着额头,鼻息有些急促,这时,他却蓦然抬手,弹了下谢临风的耳垂,失笑说:“你耳朵红了。” 谢临风很坦荡:“红很久了,怎么才发现?” 晏病睢指间微错,安抚似的揉捏他的耳根,哄骗道:“太红了容易被发现,远瞧还以为是盏灯笼。” “真是可怕。”谢临风目光坦率,“那你可要忘掉这个。” 晏病睢顶着谢临风的目光笑,所谓堂主的矜持和君子维持不了半刻,只要谢临风一上勾,他就会坦坦荡荡地露出狐狸尾巴—— 还会用尾巴挠人。 晏病睢问:“不忘会怎样?” “那我就没了面子。”谢临风有些服软,“从此人人都道,世上有只无赖野鬼,被人耍得团团转。” “没认真听我说吗?”晏病睢拽他衣襟,“不许忘。” 原来昨夜的一字一句晏病睢都记在心上,放得很深。他似乎总是这样,即便知道霜灵子最先将他卖个精光,他也并不打算向谢临风坦白。 这令谢临风好奇,还令谢临风失意。他心乱如麻,提议道:“你要带我出去转转吗?” 这是他们之间最早的承诺,晏病睢答应了。谢临风与他并肩漫步时,听他说:“我适才听闻你在镇上托了人,总不会是夏家两位公子吧。” 谢临风的通灵境是鬼帝送的,通灵传语都需要咒语,而这咒语先前只有魏判官知道,后来夏睿识被困在鬼界后,帮忙经营缝魂店,那时又恰逢鬼界制度改革,许多鬼官被召集盘查,魏判官也被牵连其中,应接无暇,因此才走了下策,将咒语透露给了夏睿识。 故而能在人间和他的通灵镜传音的,只有夏睿识了。 谢临风道:“为什么这样说?” 晏病睢细细道来:“夏大公子的灵柩还安厝在夏家,他一只显鬼体的鬼,是万万不能出去吓人的。至于夏二公子……我若是没猜错,他应该挺恨你的。” 谢临风挑眉会意:“恨我搅黄了他的美事?” “不错。”晏病睢将衣襟理高了些,“你我虽并不知晓夏清风与萧拓是何时换魂的,但独独能肯定夏睿识死的时候,夏清风就已经不是夏清风了。‘他’不能走商,又被困在夏府,夏睿识还并非‘他’的亲子,‘他’没有理由像原先的夏清风那样耗尽心血。” 若夏清风体内是萧拓的魂,这两人换魂前便结了仇,萧拓的动机是报仇才更说得通;若是遇归的魂,祂傲视一切,更没心情养儿子。 二人出了洞口,听到鸟鸣。谢临风脚步顿了一下:“是了,阴阳两界虽就隔着一道城隍庙的关卡,但越界却并非易事,夏家本领再大,也只能在阳界兴风作浪。我从前便存疑,奈何夏睿识不藏心眼,又听闻他爹是做阴间买卖的,还以为他爹是音属司的掮客。” 阴阳两界相隔,却并非全然杜绝人、鬼做生意。所谓“音属司”,其实是个避讳的说法,其原名叫“阴属司”,是鬼界设立在人间的机构,里面的都是些鬼界物品,像什么鬼河祈愿灯、故人的书信云云,活人和死人之间无法直接交互的物品,全靠阴属司周转,算是未亡人和亡人之间的一座桥梁。 相对的,鬼界也有个“阳属司”,生前家属的来信或祭品都可以来此处领取。 里面牵线搭桥的伙计无论阴客还是阳客,皆被称为“阴幕僚”,也被称作“鬼掮客”,在阴阳界的交易所里地位很高。 但就当下来看,夏清风半点边儿都不沾。 谢临风说:“……所以在鬼界为夏睿识打点关系的,就只能是夏逢春。” 别人兴许察觉不了,但谢临风天下鞭在手,却能探出来夏逢春是只鬼。原本那鬼官受了夏逢春的好处,买通层层官僚,按计划该让夏睿识直接转入十阎罗殿。 那名簿上有关夏睿识的罪状都被动了手脚,一一划去。审判过后,无罪之魂,又阳寿未尽,自然应当放去还阳。 十殿堂里不仅有阎罗,还有最凶厉的恶鬼,因此鬼界走十殿的流程被监管得十分森严,可偏偏因为谢临风在奈河桥头截了马车,导致一时误,时时误。 夏睿识这个关系户被他带回了酆都吃香喝辣,徒留人家一个寡弟弟在灵堂里等着哥哥还魂。 “搁我我也恨。”谢临风倒是想得很开,他道,“可有些奇怪,我听说夏逢春和夏睿识关系并不好,夏逢春从小受排挤,很恨他哥的。” 这岛上榛莽森列,晏病睢正要剥拨开绿丛,闻言动作一滞,拿眼瞧他。 谢临风立马领悟了,求饶般:“这是别人的家事,我不该多嘴,我不问了行不行?” 晏病睢“嗯”了声,先迈了出去:“夏家两兄弟在外人眼里兄友弟恭,意思就是他们不愿意让人深究其他,这不仅是别人的家事,还是很隐蔽的私事。” 谢临风说:“你教得好。” 他冷不防一句,让晏病睢险些踉跄摔跤,幸得谢临风眼疾手快,将他牵住。 晏病睢又捏高了领子,说:“……不过这其中倒确实有一件怪事。” 谢临风盯着他的动作,道:“愿闻其详。” 晏病睢踩过杂草,思忖道:“说到底,夏睿识身份并不特殊,鬼界的流程也会时时出纰漏,从前都能补救,可为何偏偏这次闹这么大?” 脚下的土还翻着潮气,晨晖都是湿重的。谢临风跟着他往林间去,漫无目的:“因为这笔生意不干净。” 第89章 魏判官不过和夏睿识简单打了下交道,便被仔细盘查了一顿,不仅如此,连在人界的几个司也被封停查办,闹得很凶。 幸得谢临风整天不务正业,没混个一阶半职,否则这会儿鬼帝也得找他喝茶。 谢临风迈了两步,忽然没了脾气:“……你不要我牵,却也要看着脚下好不好?怎么偏爱往泥坑里踩呢?” 晏病睢平日做事安静沉稳,他循规蹈矩惯了,并不擅长走泥地,此刻踩在软土上左摇右晃的,很笨。 “……”晏病睢失意地叹了口气,仿佛终于认栽了,任由谢临风牵手:“不干净也得有个衡量的界限。人、鬼两界有各自的规矩,规矩不同,界限便随之而异,但你想想,只有一样东西,统一了全天下的规矩……” ——不与疫鬼为伍。 天下生灵纷繁冗杂,却能归属到一类,那就是疫鬼的对立面。 “夏睿识的这个关系链里藏入了疫鬼,可化骨鬼入侵‘夏清风’之时,夏睿识早过了鬼界流程,遇归是神祇,夏清风是凡人之躯,因此令鬼帝大动干戈的是别的,还是唯一的……”谢临风徐徐道来,却并不惊愕,“若你我先前没有猜错,孽主确实是夏逢春豢养和操控的话,那么这二公子这只鬼本领很大。但鬼能养鬼,不仅需要本领,还需要神智和血脉,有的鬼是卒,有的鬼却是帅。” 谢临风站定在一颗树前:“因而夏逢春只能是疫鬼。” 疫鬼的滋生是最无解,也是最极端的。 “但更有一件,逢春是哪个逢春?” 遇归曾化名逢春是偶然吗? 魇境中,夏逢春的孩童时期里白芍还活着,又怎么会是从死人肚子里献祭出来的? 白芍和夏清风究竟是何时相遇,又是何时被杀的? 谢临风盯着面前那颗树,有人用剑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刻下“吾女”,树下埋着的却不是白芍的尸骨,而是只有她幼童时期的小玩意。 从前她也时常故作神秘,爱叫义父猜哪棵树下是萝卜,哪颗树下又是龙蛋,还要赖着义父挖出来才作数。 可晏病睢总是很忙,细细数来,竟没有一次陪她玩过。后来白芍越长大,越沉稳,毛躁的小丫头一下子安静了很多,晏病睢却仍旧很忙,连她的变化也忘了回忆。 这片岛很大,晏病睢纵容了她的玩心,便要在她死后的无数个夜里踽踽独行,寻遍岛上的所有宝贝,才将白芍埋的陈酒和花簪一一翻找收集起来。 这些东西落定在黄土里,从不流走,也绝不腐朽,仿佛要弥补从前的那些时光。但很多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在树下坐一晚上,想得太多,反倒流不出眼泪了。 可是遗憾啊,却在经年里变成了黏糖,晏病睢要日日尝,夜夜尝,尝到它的浓稠,还有它的苦涩。 第50章 惩罚 晏病睢总是很安静,他什么都不说,无意间将谢临风带来此处,便已经是对从前谢临风那句“不心痛”的回应。 岛上处处有他的过往,他耿耿于怀,他心非草木。 两人环岛漫步了须臾,又逛了回去。 晏病睢身子疲乏,回到亭下歇息。他冥想一路,道:“……所以我猜,只剩两种可能。一是没有密语契也能介入你的识海进行通灵传语.。” 他停顿了下,谢临风便瞧他:“还有一种呢?” “还有一种,”晏病睢支着脑袋,语气放柔,“便是你与别人之间也——” 话没说完,谢临风旋身到他跟前,将他的嘴捂住。 谢临风压低身子,端详道:“怎么乱说话?”他鲜少露出这种不悦的神情,仿佛动了真心:“什么人值得我再送一个契约?” 晏病睢与他隔掌相望,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眨了两下,颇似无辜地瞧着谢临风,又含糊地哼了两声。 谢临风不再吃这套,道:“你恶语伤人心,压根不在意我。” 晏病睢又眨了两下眼睛,连“嗯嗯”的鼻音也不发。他不出声,回应就都在眼神里,与从前无数次沉寂着看谢临风的目光一样,像是制止,又像是默认。 他眼尾狭长,似有上挑的趋势,然而越薄凉,就越像含了钩子。那目光信誓旦旦的,仿佛谢临风有什么反应,要做什么,他都知道。 可谢临风不闪不躲,要和他暗自较劲。他们一站一座,一上一下,谢临风遭他看了一会—— 须臾后,他叹了口气,败下阵来。 “……我认输好不好?”谢临风抬手遮住了晏病睢的眼睛,哑声道:“别看我了。” 晏病睢挪开他的掌心,略微垂眸,那目光带有轻柔的力道,解开了谢临风的衣扣,又宛如一条爬行的游蛇,不过瞬息之间,便缠绕至谢临风的腰腹。 谢临风腹部发紧,他感受到危险,抬高晏病睢的的下巴,冷眼睥睨道:“这么坏?摸什么呢?” 他用词暧昧,一个眼神而已,他就诬人摸他。可晏病睢非但不驳斥,还欲盖弥彰地“嗯?”了声,小心地问:“原来不可以吗?” 这人太放肆,晏病睢询问“不可以”之前还要加个“原来”,仿佛谢临风才那个爱变卦的混蛋。他如今敢将坏心眼写在脸上,已经半点不愿藏了。 谢临风指腹微错,发狠摁住他的嘴角,眼神却在瞬间变得晦涩。晏病睢皮肤太白,轻易就被他留下指痕,那指痕印在晏病睢的唇角,好像他曾咬过那里。 第90章 到这一刻谢临风才明白,是他昨夜太纵容,他太相信晏病睢了,以为“不要”就是“不要”,“讨厌”就是“讨厌”。谢临风为他的喘息失神,也为他的眼泪动容,以至于犯了糊涂,竟分不清自己腰上的狐狸尾巴是被囚禁难逃,还是主动缠上来的。 ——可恶。 这个坏胚。 谢临风退开些,手掌用力,狠狠揉乱他的头发,恶声恶气道:“不可以!” “哦。”晏病睢耸肩,仿佛对此并不上心,他舔上唇角,微微皱眉,好像谢临风让他疼痛了一下。 这个想法简直火上浇油,不仅让谢临风红了耳根,还撺掇了些别的。 晏病睢透够了气,神清气爽道:“落雨天很冷,我去给蛋生通个信,叫它节制点。” 他说完就走,没有半分留恋。谢临风笑了声,将人捉回怀里。晏病睢不防这一下,后背撞上谢临风的胸膛,几乎是被摁住了。 “撩拨完了就逃?”谢临风喉结微动,憎恶地说,“你心里只有别人,我那么痛,你却半分不在意。” 晏病睢的耳垂猛然被他的喘息咬住。 谢临风埋下脑袋,在他的颈侧落下齿印,那一点的痛痒正落在晏病睢的颈脉上,令他产生微窒的错觉。 可他被谢临风囚住的又何止耳与颈。 谢临风掐着他的腰,也抵着他的腰,受钳的分明是晏病睢,谢临风却觉得自己被尾巴缠住了。尾巴收紧一寸,他的肌肉就绷紧一寸。 晏病睢双唇微张,扶上了亭柱。他喘出热气,漏出些声音来—— “不许。”谢临风伸出二指,卡进他的齿间。 “唔——!”晏病睢神色骤变,舌是滑的,手指推上去却有些粗粝。他被谢临风捉住,也被谢临风玩弄得含不住。 好狼狈,仅是被手指亵玩,他就禁不住脖颈微仰,屈辱的眼泪也随之滚落下来。 然而谢临风除了手指,几乎没有其他过界的举动。 可是该死。 那条尾巴将他缠得好紧。 谢临风膝盖发力,顶开他的双腿。可这样并没有得到任何缓解,那条尾巴还在下移,将他摸得很痛。 “咳!”直至晏病睢喉口收紧,谢临风才放开他。 晏病睢水涔涔的,撑着柱子,这是他此刻惟一的救命稻草。谢临风伏低在他后背,这姿态下流又无耻,令晏病睢的耳根蔓延上红色,可那没用,他的红对谢临风而言简直致命,无时无刻不在诉说:你让我痛了,热了,潮了。 正因为谢临风那样狎昵而克制,才让晏病睢感到害怕,他摸不准谢临风下一步的动作,仓皇得不知如何是好。 呼吸很乱,双腿也止不住细颤。这些旖旎的细节都被谢临风捕捉到,那条尾巴似乎沾上了黏液,变得湿漉漉的,它黏腻地缠过谢临风的胯骨—— 碰到了。 谢临风伏在晏病睢地脊背上,难以遏制地发出一声喘息。 绝不是他的错。 他已经、已经忍耐住了。 可是晏病睢的指尖垂落,滑向自己的腿侧。他的双腿被谢临风拨开,腿侧发紧,还有被摩挲过的痕迹。 余温未尽,触感难消。晏病睢揉过自己被擦热的那块皮肤,食指微抬,那毫厘的偏差是他无意的,也是刻意的。 即便谢临风千般克制,万般君子,那蜻蜓点水的一下也差点让他发了疯。 那浪潮一般的余颤挨着晏病睢的大腿,还挨着晏病睢的指尖。谢临风快被逗笑了,难耐地喘息道:“……你挠我?” 不仅是挠,还像是被尾巴绞住了。 晏病睢掌中的布料被弄潮了,他的指尖变得很滑,他每拨弄一下谢临风,谢临风便会蹭过他,还会烫着他,似乎自己也遭受了挑逗。 晏病睢垂着脑袋,几乎要站不稳,却反问道:“不喜欢吗?” 这个恶人,总是把难题抛给谢临风。若谢临风承认了,他就变成了最下流的那个,可他什么也没做,还反被那条尾巴给狎亵了。 谢临风避而不答,他道:“不可以。” 他没办法承认自己的心思,那些上瘾的、疯狂的占有欲如同纸下藏的火,晏病睢再为所欲为下去,便要拉他坠入修罗道。 “不可以吗?嗯……”晏病睢攥着自己的衣裳,覆盖上一层展开的布料,他让谢临风更难捱,也让自己上了瘾,“那停下,我停下——” 嗯……! 晏病睢的下颌被谢临风卡住,他彻底靠倒在谢临风的身上。 谢临风垂首和他接了吻,却不由分说地撞开了他腿间的手,那层玩弄谢临风的布料垂落下去,颜色黯淡。谢临风终于失了耐心,手指滑向晏病睢的喉结。 他要让晏病睢明白,所谓嘲弄的目光并不足以解开衣扣,也不能推高衣摆,只有他的手可以。 晏病睢发出仓促的鼻息,他总是这样,玩疯了人,却不愿承担后果。 晏病睢含糊不清道:“回……嗯、等会要回来……” 谢临风攥着他,也握着自己,要让他也染上自己的潮:“别傻了,嗯?半月都回不来。” 晏病睢一时乱了神智,他又如同溺水般挣扎起来,可是惟一的浮木此刻却将他溺得最深。他目光里都是无助的泪,喉间溢出求救的呜咽。 可谢临风只需要他的喘息就好了,狐狸的眼泪兴许也是骗局,因此哭泣不再是他为谢临风降下的罪孽,而是给予谢临风的赐祝。 第91章 谢临风的小腹与晏病睢腰彻底贴合,他亲吻了晏病睢的后颈,目光却在顷刻间溢满黑暗—— “就在这里。” “没人救你。” 谢临风声音暗哑又危险,问。 “腿还有力气吗?” 这一次,晏病睢学会了承担后果。可这一课的代价委实太大,谢临风险些半月没让他出门。 不知折腾了多少日,又不知休养了多少日,谢临风才终于舍得放他出来见太阳,但晏病睢浑身药味,膝盖和身上诸多部位都上了药膏,他并不想将刚洗好的衣裳染上味道。 晏病睢呆在床上,任凭谢临风怎么请都不下来。 谢临风好整以暇,回味过来:“不是衣服招惹你了,是怕我?” “不错。”晏病睢冷冷说,“怕你发疯。” “是,我动不动就发疯。”谢临风臂弯里搭着晏病睢的外袍,这几日的衣裳都是他洗的,“所以招惹我之前想清楚后果了吗。” 晏病睢偏过头,百般不解说:“谁知道你……” 谢临风没听清:“我什么?” 晏病睢恨透了,他攥被子的手用力到泛白,怒声说:“谁知道你这么疯!” “嗯——”谢临风点头认同,“所以要不要起,外面下雨了。” 晏病睢说:“下雨了又如何?” 谢临风装得惊讶:“你竟不知道?” “知道什么?”晏病睢一时狐疑起来。 谢临风道:“下雨天躲在床上,是会长蘑菇的。” 晏病睢哑然,目光含针似的,定定瞧着他。 “你这模样……被惯得太坏了。”谢临风笑得合不拢嘴,举起双手投降,一边退一边说:“好好,我炖了鸡汤,要不起来吃,今日那两家伙回来,可就没有你的份了。” 晏病睢表情有些松动,但还是冷,不明白在闹什么脾气。他说:“凑巧,你告诉蛋生它师父快死了。” 谢临风顿住脚步,思索道:“死在哪里?谢兄怀里,还是谢兄床上?” “你这人……你真是……”晏病睢慢条斯理地说,“这、是、我、的、床。” “不错,”谢临风退至门口,脱口而出:“我非但睡了你的床,还——” “嘭!” 一道张牙舞爪的符咒飞至门上,将谢临风重重锁在了门外。谢临风这人很奇怪,有时心很疼,想要晏病睢日日欢喜才好,有时又偏爱把人惹生气了才能称心如意。 谢临风才退出门,正心情大好,却忽然瞧见地面蒙上了一片红色。 他以为是眼睛的毛病,先前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怎料待他清明了视线后,四周仍是一片血雾弥漫。 不对。 这并非是他的眼睛的问题,而是透进石窟洞口的那束光,是猩红的! 正此时,身后的门忽然开了。晏病睢拢了件红色大氅,瞧见这副光景,神色肃然:“天水池之所以是池,是因为它四方都有结界,天降异象,断然是有什么东西闯进来了。” 谢临风为他系好衣裳,仿佛预料到一切似的,说:“嗯,闯不进来你的屋子,我去看看,你回里面等我。” 晏病睢拉住他的衣裳,说:“不行。” 谢临风系得慢,倏忽笑道:“我骗你的。” 晏病睢说:“什么?” “缩在床上并不会长蘑菇。”谢临风还有心情开玩笑,“你很厉害,若我解决不了,你就来救我好吗?” 他说话很有心机,给人留了余地,实则把可能性全抹杀掉了。 晏病睢握住他的手腕,摇摇头,正要开口—— “轰!” 一股地动山摇的力量滚滚而来,洞口骤然爆裂开来! 顷刻间飞沙走石,院中小亭受波及,轰然垮塌!谢临风霎时将晏病睢挡在身后,他推着人进屋,终于露出点焦躁来:“我过会就回来找你……” 他话没说完,黄沙飞砾与血色光影中走来个人影。 “都别急着走。”对方并不着急,闲庭信步一般,笑说:“阔别多年,化鹤,你怎么弱成这样了?” 第51章 双魂 “是吗?”谢临风嗤笑道,“那让我看看你的长进。” 洞风汹汹,那人从飞扬的沙雾中走出来,却是个俊美的青年模样。青年左耳的耳饰泛着月银色的流光,他眉眼间都是盈盈笑意,跟从前那个冷俊公子判若两人。 ——夏逢春。 准确来说,应该是借了夏逢春身体的遇归。 “你?你犯糊涂,不明白如今的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吗?”遇归听闻了这话,心下犯疑,却并没有顿住步子:“低阶鬼体,魂灵离散,你那双能看透天下、看穿古今的灵眼早瞎了吧?” “一句话三个问。”谢临风处之泰然,闻言先笑,好像这话很滑稽,“不确定就不要来耍威风了。你若是很有把握——你的武器呢?遇归,来杀我啊。” 遇归说得不错,他眼下的确势穷力蹙,什么魂灵,什么灵眼,他全然不明白。谢临风没领教过遇归的本事,或有悬殊,但他独独可以肯定,遇归这种级别,无论是做神祇还是堕成了鬼怪,杀人都易如拾芥,但此刻却还有心情和他叙旧,想必取他性命不是目的。 果然,遇归脸上那虚张声势的假笑面坍塌得很快,没了笑意,反倒很贴合夏逢春的性格。 谢临风嘲弄道:“很好,顺眼多了。” 遇归问:“你忌惮我?”祂忽然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仿若狂猘的疯狗,“你忌惮我?你竟然忌惮我?!化鹤,看到你将自己折腾成这副狼狈样,我实在很欢喜。不过你示弱得太晚了,该杀的都已经被我杀了。” 第92章 祂说完这话,谢临风却忽觉双目刺痛,他垂眼醒神,却发现目光里弥蒙上了更加黏稠的血雾。 晏病睢扶着他的腕,说:“怎么样?” 谢临风隐有所感,知道自己这双眼睛变成了先前的怪异模样。他偏过头,道:“别看……祂对我施了咒。” 遇归“咦”了声:“我可没动,好事不传我,坏事就全算在我头上了?好不公平!” 祂讶然又新奇,正要凑近好好观察。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长啸。一团明火腾空飞来,遇归反应奇快,顷刻间已闪身至谢临风的跟前。 黑剑闻声出鞘,晏病睢率先召剑而上! 遇归正要徒手接下,怎料剑身抖动,铭文骤现!遇归见状,立时收手,仰身退开。 “看来你果真杀了很多鬼,知道我这具身体该怎么杀!”祂紧盯着晏病睢,憎恶道,“好恶毒的咒!” 原来适才那剑刃如闪电般逼近的同时,其剑身上的咒文忽然脱离,如同纷飞的余烬之火,先一步向他飞来。 遇归此刻用的是夏逢春的身体,若挨上这咒法,不仅鬼体被束缚,连带祂的魂魄也极有可能被困在身体里。 杀祂不是目的,困住祂才是! 然而铭文只能用一次,它们脱离剑身后就消散了。黑剑悬滞在半空,晏病睢冷笑道:“那你太弱了。” “是有些吃力。”遇归表现得怅然无趣,“毕竟孤身活了许久,退步也是难免。太子殿下最懂这种滋味吧?” “你什么滋味,你自己明白就行。”谢临风笼在袖子下的手指微动,“说出来怪叫人恶心。夏家人丁寥寥,被你附了爹又附了儿子,对你这种下三滥的曱甴来说,这种偷来偷去的滋味才是最愉快的吧?” “你说我偷?不错,我的确偷了很多人的命格。不过想要激怒我之前,请先调查清楚。”遇归显露出些许的耐心,纠正道,“夏清风这个渣滓、杂种,命格下贱,又烂又臭,谁会想要?你吗?” 一提到夏清风,遇归的情绪骤变。 “是了。”谢临风察言观色,忽然道,“所以你才堕成了鬼怪。” “嗯?”遇归怀疑自己听错了,祂笑起来,“堕鬼的是你,化鹤。你不仅力量没了,记忆也没了,如今脑子也没了吗?” 谢临风很骇异:“哦?你竟不是鬼,我以为只有做鬼才会满存怨煞气,你为一个凡人斤斤计较半天,看来你做神之时心眼就很小。母神舍弃你,想必也是情有可原。” 谢临风刻意拿话刺激祂,因为他知晓这是遇归耿耿于怀的往事,也是遇归最大的心结。遇归作为神祇,心中杂念至多至深,要让祂露出弱点,就必须先让祂不清醒。 果真,遇归被戳中痛处,骤然挥袖,空中剑气反转,朝着晏病睢回刺而去:“你太放肆了!” 不过几息间,遇归已闪身逼至谢临风跟前,祂并其二指,划向谢临风的双眼,然而祂指间空空如也,却像夹着一张诡异的符咒,削出一道薄刃似的红光。 “铮!” 火龙游弋,天下鞭刹那间横在他们和遇归之间,向来柔软灵活的鞭身一时变得刚硬非凡,盾牌一样挡开了遇归的手指。 遇归被反力弹回,他握着自己的手腕,目光森寒,却听“哒哒”两声,再一低头,地上已经掉了两根手指。 鲜血从断指处冒出来,瀑布一般,眨眼就流满了遇归的手背。遇归微微皱眉,还来不及想,一条火龙砍上天幕,再次朝祂鞭打而来。 别的都伤不了祂命门,独独这条罗刹鞭,能穿透夏逢春的身体,打在祂的魂魄上! 遇归不再大意,当即抬手生出结界。祂满目发红,怒声道:“荒唐、荒唐!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都是你的错!你该死!” 祂如今是凡体,十指连心,那断指的痛楚显然,撺掇着祂的愤怒:“你将我封印在天水池下,让我力量大大削弱!母亲、母亲焚烧了我肉身,叫我不仅无法突破你的封印,还要依靠一个凡人而活!” 晏病睢醒悟道:“水下那婴尸。” “不错。那具婴尸正是我的口。”遇归负手,似乎又想起了那些时日的狼狈样,“可笑,凡人进献神祇,本就是他们该做的!我竟然要哄骗着他才能拿到吃食!” 晏病睢讥讽道:“还挺要面子。” “是了。”谢临风也失笑,直言不讳道,“当儿子就当儿子,说那么好听做什么?” “是,我给一个凡人当了儿子!这都是拜你们所赐!”遇归焦躁地踱步,“你知道夏清风起初为什么要偷盗墓穴吗?那是因为你,晏氏太子!你千年前吸食死魂,借死人力量屠戮了满城的疫鬼!夏清风这个肮脏的杂种,他受他老子的打压,催生了邪念,想要得到毁世的力量,于是他效仿你,开始偷盗墓穴!可他凌辱了那么多尸骨和亡魂,最后竟妄图只身入天水,打开神祇的棺材!谁知这腌臜的蠢货还来不及吸食力量,便先遇上了我!化鹤,我阻止了他的冒犯,让你得以安息。” 祂邀功似的讲述着,每说一句,晏病睢握拳的手便紧一寸。谢临风指尖微点,哄着他松开了拳。 谢临风道:“这么说,我该感谢你了?” “当然!你、母神、全天下都该感谢我!”遇归道,“若他开了你的棺,所有符咒阵法将全数失效!你真是个废物,我替你阻止了疫鬼破封,却要承受这样的凌辱!” 第93章 祂自以为姣子的那道冰棺是一切镇压住疫鬼符法的命脉,可实际上姣子的棺木已经被人开过了,即便这样,万千法咒也只是松动了些微,疫鬼仍旧被强制囚在封印之下。 因而能凌辱祂的只有夏清风了。 谢临风若有所思:“你不是神祇吗?” 怎么成了这幅模样? 谢临风话未尽,嘲讽之意却昭彰。 遇归最不堪忍受谢临风的鄙薄,当即怒上心头,发了狂:“你见过这样吃人吃尸吃魂的神祇吗?!我早不做什么神了,夏清风拿他儿子的命要挟我,我若想吃东西,便要教他换命的方法!这个杂种、孽畜!我不过受业火焚烧,没了肉身,他竟将我当做受他把控的野鬼!” 遇归和姣子一样,高高在上惯了。当年母神的确损毁了祂修化的肉身,但祂的神根还在,这不仅代表了祂的力量,还代表了祂的身份和血脉。 夏清风于祂而言不过芸芸众蚁的一只,只不过这只蚂蚁要卑鄙得多。 遇归受这种无耻之徒的威胁,更是屈辱:“他累了半生冤孽,最后得了个儿子竟想金盆洗手,开始做起慈善人了?!天下哪有这种好事,冤业世代累积,他既然渴求长生,甘愿自堕成疫邪,冤业便会找上他的儿子、孙子,千秋后代都逃不过!不过这畜生没有福气见到那一步,因为他那儿子还没出生就死在了娘胎里!哈哈哈!真是报应,从肚子里挖出来了又怎么样?!这根本不是什么疫病,是冤业之症,这世界最无解的病症!!儿子死了,老婆也疯了,就算杀光府上所有人,那几百条命都换不回他儿子的贱命!苍天有眼,有眼!” 说来也是令人唏嘘。遇归本和姣子一样,是母神的血脉,是万灵之主,如今却沦落到细数因果,寄托苍天的地步。 正这时,谢临风手指一点,算是提醒,接着他顺势与晏病睢交握,传了道密语:“神婆不是祂。” 夏清风若是将遇归当做受他操控的傀儡,又怎么会听神婆的话?虽然那神婆自言是被夏清风创造的,但以同样方式出身的邪师,却受夏清风差遣,而并非恭敬。 晏病睢“嗯”了声,心下了然:“他得了别的指点。是神,至少是个能骗得过他的假神,更关键的是,这个‘神’兴许正在垂危之际。” 这样才有说得通。若遇归说得都是真的,夏清风垂涎神力,他必然要先信奉神祇。因此神祇告诉他:我将陨散,有个方法能重塑我的身体,这个方法能让神祇经你之手创造出来。 再告诉他:鬼才能造鬼,神才能创神。创神之者,自然为神。 原本这话不假,夏清风做了疫邪,已经尝到了造鬼的甜头,自然抵不住成神的诱惑。因此他创了神婆,作为创神之人,夏清风欲要凌驾于神祇之上,却又存着颗敬畏之心,因此便有了“创神之人再跪神”这滑稽的一幕。 世间之神到底还有谁?是母神未陨落,还是伪神太逼真? 遇归对夏清风驱使祂这一事铭心镂骨,这是祂此生受过的奇耻大辱。 “他这样羞辱你,”谢临风装作了然于胸的模样,“所以你就杀了他?” 遇归羞愤地说:“不是我!我……”祂蓦然回想起什么,连带那点愤怒都瞬间烟消云散,“好玩!好玩!被我轻飘飘就杀了,哪有死在手足相残上好玩!” ——这就对了。 遇归虽然手段狠辣,但祂自视清高,不屑用低阶咒术。就算夏清风的下场庶几正合祂意,祂也绝不会亲自动手。 果不其然,遇归道:“夏清风杀光了府上的人,发现换命之法根本没有用,没有一条人命能让他的儿子活过来。为什么?自然因为人命最低贱,毫无价值,当然不配当献祭的材料!于是夏清风剑走偏锋,想了另一个方法!” 话至此,已经很明显了。 夏清风杀人换命,救子无果,便将歪心思动到了隔壁萧家身上——其理由便是因为萧家人有神脉。 天生有神根者为主神,而如当世七族这类由神祇血肉演化而来的后人,只继承了神祇的部分血脉,因而只能称为“灵”。 而神脉的传承和神祇差别很大,神根难成,需神血肉。神脉却可凭借修行生成。 萧家世代修行木客族术法,因而到了萧拓这一代,早就形成了神脉,已经算得上是真正的七族后人了。 晏病睢道:“一派胡言,分明是你在其中做了手脚!” “自然。”遇归不以为耻,“我被他当狗驱使了那么久,若是轻易就让他救了儿子,我要如何出来呢?他杀的人,都被我养的东西吃了,它吃了,便是我吃了。夏清风救不回儿子,自然会去杀萧拓!” 那个“它”,指的就是化骨鬼。 夏清风发现寻常凡人的性命根本不奏效,于是他一个笔杆子,竟为了杀萧拓,一路辗转到了军营里。 他为做龌龊事,演了一辈子的好人。什么同窗,什么手足,全然是他为今后铺的路,等到了某个时机,夏清风就会原形毕露,那凶神恶煞的一面将成为咬住命脉的一口! 这一口,便是要将萧拓引至终南海,取魂换命! 只是当然,这其中遇归也出了不少力。 那夜黑云兜雨,闷雷滚滚。 夏清风召集邪师躲在暗处,想要暗夺萧拓的命。疫邪拔出肋骨,从背后贯穿萧拓的胸口!谁知就在此时,变数发生,疫器穿过的地方空无一物,萧拓竟遽然散作了一团黑雾! 第94章 原来这只是萧拓的傀影,而并非萧拓的真身! 夏清风得知中计,他出于某种隐晦的心理,不愿在萧拓面前露面,正准备撤退,却瞧见那竹林间立满了黑影,将退路围断得干干净净! 更吊诡的是,这里的每一张面孔都是萧拓的模样。 ——萧拓先前便怀疑上了夏清风。 夏家世代都是文生,夏清风更是胆小懦弱,怎么敢冲进战场,横冲直撞便将他救了出来?刀剑无眼,战场上兵荒马乱,敌我不分的,夏清风又是如何做到毫发无损,还能在一众横尸之中精准找到他的位置的? 再进一步,他是如何算到自己没死的? 黑影齐声闷嗷,如同梵唱呗音:“你当日救我,果然是为了杀我。” 唯一的解释就是,当日的萧拓于夏清风而言,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战死。 两个人就此撕破脸皮,夏清风召唤疫邪与萧拓的傀影交战,夏清风趁机从体内拔出疫器砍杀,然而萧拓作为木客族的弟子,傀影术已经炉火纯青。不仅模样和萧拓完全相同,连身手、力量也能完全复刻。 夏清风徒劳地砍杀半晌,露出些被逗弄的恼怒来。 萧拓等的就是这个表情,他叹说:“很好,交与数十载,终于得见你的真面目了。”他问,“我给你一次机会,夏清风……” 话及此,那正在交战的重重傀影瞥然消散,唯余萧拓的真身立在夏清风的跟前。 ——他胸口处的盔甲已碎,疫器穿胸的窟窿触目惊心。 疫器果真伤到了他! 萧拓道:“我只问一句,你已经杀了那么多人,如今我要拦你,你要不要收手?” “好啊。”夏清风思考片刻,有些为难道,“不过萧兄……你已经是强弩之末,哪来的底气和我谈条件呢?”他笑眯眯的,对着疫邪发号施令,“他骨血中有神脉,你们不是最爱吃吗?现在杀了他!” 萧拓闻言,身形不动,只说:“好。” 顷刻间,紫电劈天,惊雷炸响。 疫邪得他指令,蜂拥上前,却扑了个空,萧拓再次在他跟前消散了! 夏清风惊觉不妙,然而却为时已晚。一道黑影急剧闪过,他蹶然一僵,半个身体已经腾空,萧拓猝然出现在他跟前! 他单手掐着夏清风的脖子,将夏清风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夏清风蹙怖作色,他惊恐地垂眸,却瞧见萧拓胸口的血洞倏忽愈合了,他分明毫发无伤! 夏清风幡然醒悟,明白萧拓适才只是在试探,而他不出意料地选错了! “我认错,萧兄……我鬼迷了心窍,现在就收——”他诚恳地说着,正要扔掉手中的疫器,却被萧拓箍住手腕,刃口一转,反插回腹中! 蚁虫从那柄弯刀似的肋骨狂涌而出,夏清风浑身发颤,被萧拓扔在地上,他猝然大笑:“糊涂、糊涂啊!哈哈哈!萧兄,这是我的骨作的兵器,如何能杀得了我啊!” 萧拓冷声道:“不错,只是杀不了你。” 夏清风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你要——” 他话没说完,已被重重傀影包围。 夏清风节节后退,满面疑惧地看着萧拓:“你胸口当真被我插了一刀,必然活不久……你要、要和我换魂!” 萧拓亮出胸口的伤痕,那里果然有道流血的伤口,虽不至于留下窟窿,但疫器之中贮藏着绿蚁,此刻已经全部爬至他心口,开始啃咬化水了。 若放任下去,萧拓是断然活不成的。 但夏清风忘了一件事,那就是萧拓是木客族人,木客族有一术名叫“空魂补影”。能让傀影代替魂魄,留存在肉|体中,但此术还有一项能力——用魂魄代替魂魄! 此处只有夏、萧二人,萧拓会如何选择不言而喻。 萧拓十指引出傀丝,这些傀丝如同万箭齐发,霎时间钻入了夏清风的肌肤与脏器:“你既选择与疫鬼为伍,那便让你体会一番被疫器折磨的滋味!” 傀丝激荡剧颤,双魂交替,万千琴弦齐奏。雷雨爆烈,紫电横空,一曲震魂奏毕,两人同时睁眼——看见了自己。 于是从此刻开始,夏清风不再是夏清风,萧拓也不再是萧拓。 夏清风已枯竭垂熄,那蚀骨化水之苦将渗透过萧拓的皮囊,日日、夜夜折磨着他。 第52章 红僧衫 遇归点到为止,倏然道:“化鹤,你我为同胞手足,何必总要自相残杀呢?” ——来了。 遇归本性乖戾,却耐着性子透露了那么多,果不其然是为了和他们做交易。不过祂还真是滑稽,分明上一刻还口口声声承认自己热衷看兄弟相残,下一瞬反倒要来和谢临风演手足情深的戏码。 天下鞭当前,遇归的确有些忌惮。祂待在自己这一方结界里,张开手臂,很有诚意地说:“你看,我今日来见你,就只想叙旧而已。什么剑什么符的,都不要来打扰我们好吗?” 天下鞭燃烧的熊火不灭,便昭示着谢临风注入的咒力不歇。 “怎么抢了我的话?”谢临风哂笑一声,“明明我和心上人正花前月下,是你们偏要来打扰。遇归,怎么非得选在今日?是你真身将殒,活不长久了吗?” ——银光乍现! 谢临风说到“你们”的时候,遇归已然微微变色,说明他早就猜到了遇归今日绝不是孤身而来。遇归真身受限,只能夺取命格寄生在别人身上,祂若能自量当前的处境,就该清楚祂如今的力量并不强横。 第95章 果然,谢临风刚说完,遇归周身的结界骤然碎裂,与此同时,万缕银丝如流光箭一般飞射而来! 谢临风当机立断,反身将晏病睢扑倒进屋子。天下鞭听懂召令,霍然腾空横挡至屋前! 鞭身烧得如同霹雳作响,银丝重重,还未近身,就被业火焚断。 被烧断的银丝蜷曲退缩,仿佛很畏葸这无名火,顿时原路骤缩,“唰”地钻入了十根手指。 十指的主人是个发尾高束的女将,她召回傀丝,站在遇归身侧:“父亲,他们既不愿意配合,还费什么口舌,杀了就是!” 谢临风刚站起来,晏病睢竟还比他快一步,闪身挡在了他的跟前。他身体单薄,表情冷冷,却气势庞然,像只盛怒的猫。 谢临风哑然失笑,一手握火鞭:“话说最多就要杀,你是指祂吗?” 萧官均道:“我说的自然是你这个无耻之徒!” “嗯?我很无耻吗?”谢临风犯浑,用眼神询问晏病睢,又说,“将军,我们不过一面之缘,你便这样记恨我。我倒很好奇,我如何无耻了?” 萧官均上前一步,指间的傀线万缕千丝,蓄势待发:“我父亲为民除害,杀的那夏清风本就是十恶不赦之徒,还有你!你女儿被活献,被残害,皆是我父亲替她报的仇!你们一个神,一个太子,竟都是群黑白不分、是非混淆的蠢货!怎敢来反伤我父亲!夏家该死,你们都该死!” 一语毕,她忽地咬破手指,以血为墨。虚空画了一道弯弧状的红符。萧官均只手一握,血符成了一张红色的弓。 遇归的喝令并未阻止萧官均的举动,她指间傀丝拉扯,成了根弦,旋即空手一拉,却听“咻咻”几道尖锐鸣响,几根羽箭已经破风而来,闪电般逼至谢临风跟前。 晏病睢羽扇一展,正要反挡,谢临风腰间的缝魂袋却冷不防掉落,电光石火间,一道急剧膨胀开的躯体挡在两人跟前。 羽箭消融进荧鸓的身体,不伤它分毫。 谢临风喝道:“回去!” 遇归见状,立刻甩了张符纸,谢临风道:“收!” 荧鸓骤然缩入袋中,谢临风徒手燃火,将符纸焚成了灰。 谢临风说:“我还在呢,哪里轮得到你来教育?” 遇归道:“碰不了它,碰你就够了!” 祂五指蜷曲,明明掌中空无一物,似乎凭空捏着什么,猝然握拳—— “砰!” 有什么东西被遽然捏爆了。 就在此刻,谢临风耳旁倏忽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 晏病睢敏锐道:“怎么了?!” “虚张声势!”遇归顿步,他神色阴鸷,却并不吝于赞美,“你如今不过是个瞎子,再无法预言休咎,却还能算到这一步!八傩四脉,你利用得很好!你刻意弄丢傩仙,便是早就知道疫鬼夺了凡人的身体,混迹在苍生之中!你分散傩仙,不过是因为傩仙幼小,威力却最大,你既要保护它们,还要叫这些鬼怪卸下戒心。实则你同傩仙无时无刻不在联络!” 祂这话说得准确,方才那遁入谢临风识海的声音,正是傩仙的哀嚎。 晏病睢道:“果真如此?” “不错,胎生和鹰鸱虽贪玩,却知晓大局为重。我刻意将它们放走,实则是为了咬住夏清风的碎魂。”谢临风当初进夏家门之时便十分警觉,他早早就和胎生鹰鸱打好商量,逢场作戏不过是对夏逢春产生了怀疑。 夏睿识不入轮回的原因便是由于肉身上残有魂魄,可他的残魂并非遗失,而是被人强制钉在躯体内。只要魂魄不消,夏睿识便没有真正的身死。 然而当时谢临风不仅仅只是探查出了这一方端倪,天下鞭感知灵敏,对夏逢春作出反应,那夏逢春也是只鬼,还是能在阳间自主活动的鬼。可这就很诡异,既如此,夏逢春为何要装作看不见谢临风? 唯一的解释就是,夏逢春不愿暴露自己非人的事实,更进一步说,是不愿暴露在夏睿识的棺柩跟前。 正恰恰说明,夏逢春知晓夏睿识五感仍旧,尚有一魄留在世间,他知道自己的哥哥一息尚存。世间有道秘法,魂魄溶于寸寸血肉,因此缺魂残魄之人吃下亲人的骨血,便无异于吞噬亲人的魂魄。 夏睿识的魂魄之所以能长久地呆在阳间,除开咒法结界以外,更是有人替他补了魂。消散一寸,便补一寸,而这补料却并非来自夏逢春,而是夏清风。 ——夏逢春将夏清风的魂魄打碎,喂食给了夏睿识。 谢临风道:“没有旁人与我建立契约,除你之外,更没人能同我传递密语了。说怪不怪,它们不用通灵语,也不用密语契约便能和我通灵传讯息。”他收紧缝魂袋,“荧鸓与狐猫呆在其中,堂主没发现它们从前那么闹腾,如今却安分了许多吗?” 晏病睢洞悉道:“傩仙命脉相连,它们的沉寂正是将力量给了另外两位。” 因而荧鸓和狐猫才不可轻易离开缝魂袋,需得滋养存蓄力量。方才荧鸓现身,谢临风语气陡然转变,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萧官均冷笑道:“远不止如此,八仙中,四只在阳间,四只在鬼界。在鬼界的四只当真是洪水猛兽,为了给兄弟姊妹们提供吃食,拦在奈何桥头蚕食鬼魂!你唆使它们这班做派,又和世上的恶鬼有什么两样?!” 谢临风觉得这话很有意思,“哦”了声:“那得看吃什么魂了。吃生者魂,为作恶;吃奈河下的恶鬼,乃是清理门户。倒是你,认贼作父,倒打一耙!可怜萧家名门正派,萧将军精忠报国,竟有你这样助纣为虐,弑父取魄的女儿!萧将军,你口口声声叫着父亲,知道跟前的是什么东西吗?” 第96章 萧官均目光阴冷,还未答,遇归却仿佛听到了什么俶奇之谈,放声大笑:“我是什么东西,她就是什么东西!化鹤,你真是傻得可以!” 适当此时,蛋生的声音遥遥传来:“师父、师父快跑——!” 晏病睢心一沉,立刻掐诀探查,灵咒那头空空如也,谁也没有。晏病睢问:“你们在何处?” “师父快离开!祂们两个都是恶鬼!萧官均是祂亲手创造出来的鬼!”蛋生避重就轻,亟亟道,“萧官均从来不是什么萧家女,她是遇归创造出来的口器,夏清风这枚棋子废掉之时,这家伙已经滋生出了足够的力量来创造新的奴隶,这才有了萧官均。萧官均杀了萧家满门,就是为了给遇归送吃的!” ——萧家女,灭满门。原来是这个意思。 遇归闻言先是笑,祂一笑,蛋生便发出干呕的声音。 祂道:“神创神,鬼造鬼,神祇造的东西怎么能叫鬼呢?这个太子殿下应该很熟悉才对。” 蛋生骂声不止,晏病睢冷然道:“与我何干。” 遇归讶异:“难道你不知道,夏清风为儿子换命找的命源,或者说替身是谁吗?” ——夏逢春! “夏逢春是谁的孽种呢?”遇归揣摩着晏病睢的神色,被愉悦了。 正说着,蛋生的声音骤然拔高:“你站住!别进去!” 然而为时已晚,夏睿识口中还断断续续地念着通灵语,他那些失神的碎语传至谢临风的通灵境,却早就听不见谢临风的声音了。他神魂竦惕,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萧官均傀丝立现,遇归却拦说:“不可。” 夏睿识跌倒在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行至遇归身前。他看都没看萧官均一眼,只道:“阿盈.....你方才说什么?什么换命。” 晏病睢道:“夏公子,他不是二公子。” 谢临风安抚:“放心,遇归不会对他下手的。” 若他先前的猜想没错,遇归上身夏逢春并非占用,而是共存。夏逢春可以诏令孽主,其力量在孽主之上,遇归如今困于窘境,行事警惕,因此不敢贸然冲撞夏逢春。 谢临风的话传至遇归耳畔,遇归坦然道:“不错,我的确同你弟弟做了交易。”遇归俯下身子,好奇地端详道,“可你这泪是为谁流的?嗯?” 夏睿识抓紧遇归的袖子,恛惶无措:“什么换命!我,我不需要!” “你说这话会不会太晚了?你弟弟吃了多少人,才换来你这条安逸享乐的富贵命?”遇归说:“嗯,也罢,我向来信守承诺,但也耐心有限。我给你个机会,收拾好你这副不值钱的模样,现在走,我饶你一条命。” 萧官均力大无穷,反拽住夏睿识的后领,要将他硬生生拖走。 夏睿识愤怒满腔,吼道:“你给我出来!”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个长了爪牙的黑球。 胎生被唤醒,立刻飞扑过去,它张开大口,露出满口尖牙,直捣遇归的面门。 许久不见,胎生体格未变,模样却变得更加凶猛。 遇归巍然不动,萧官均首先放出傀丝,傀丝如长钉般刚硬,径直穿透了胎生的身体! 谢临风微微皱眉,吹了声口哨,顷刻间遮云蔽日,原本透出红光的顶洞刹那间闪过一片硕大的阴影。 只听一声鹤唳般的长鸣,一头巨大的蓝鹰由上俯冲而下。 “找死!”萧官均见状甩开胎生,还要应战,遇归喝令道:“退下!” 谢临风从容不迫,命道:“去,帮帮你兄弟。” “好胎生,你很厉害,伤口在自愈!”夏睿识将胎生接在怀里,立时被阴影罩下,他欣喜道,“鹰鸱!吃了祂!” 遇归抬手结印,只听远处“簌簌”作响。 谢临风略一皱眉。 ——麻烦! 他一道结界挡在晏病睢身前,而后将火鞭一甩,飞身跃了出去。 洞窟外,终南海底的水浪瞬凝成冰,无数锋锐冰柱自海底腾升而起,如同猬集,其上流转着纷纭杂沓的红色咒文。 鹰鸱如驽箭离弦般垂落,那尖锐的喙径直瞄准了遇归的眼睛。 夏睿识心下大乱:“阿盈!” “唰——” 冰柱腾空,万箭齐发! 鹰鸱体格变得比以前大了许多倍,却反致使它的行动多有迟滞。它拢紧双翅格挡,却已来不及,那万千冰箭裹挟着诅咒,齐齐朝它刺来。 “嘭、嘭、嘭!” 天光如火,满岛骤亮,火龙一朝盛怒! 天下鞭腾跃入天,挟带着巨大的力量挥掷而下,打出一道通天彻地的火墙。那火墙烧得哔剥作响,冰火相撞,冰柱瞬息之间被烧化成水,其上的咒法瞬间逃脱飞散,化成灰烬。 火墙余烬未消,滚滚火浪灼烧,石窟洞内先下起了一场淋漓大雨。 谢临风语气稀松,说:“怎么?这就是你要与我攀谈的态度?” 夏睿识浑身裹束着萧官均的傀线,那傀丝吃人喝血,将夏睿识吸食得衣衫褴褛,血肉模糊。可他却不觉痛似的,飞扑而来:“谢、谢兄!你不要杀他,我是来带他回家的!你们之间的恩怨,都和阿盈没关系,他……他无辜的!” “无辜?你们夏家无辜?阿盈?逢春?”遇归讥嘲道,“我看在用了他身体的份上,已经宽恕过你一次了。可你冥顽不灵,非要令我不称心。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就将所有因果全告诉你,就让你死个明白吧!” 第97章 “你冤业之症缠身,早该死在娘胎里了,你以为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世上的?”遇归掐高他的脸,“是你老子,夏清风为了将你救活,杀百姓,杀兄弟,剖妻腹!他受到萧拓的惩戒过后佯装改过自新,萧拓念在旧情,轻易就受了夏清风的蒙骗,以换魂之术让他重生到一个将死之人身上。可夏清风禀性难移,哪里会真的悔改,他做了太久的半人半鬼,吃人吃习惯了,再也无法正常进食凡人的食物。只有吃人!” 某个夜里,有一对巫人族的老夫妻上山行祭,正撞见了啃吃尸禽的夏清风。巫人族世代驱疫,老夫妻登时分辨出来夏清风身上的疫气,心下惕厉,当即就要杀了他。可夏清风吃了很多人,弋取了太多力量,无论是身手还是咒力都很强悍,哪是两副衰朽的老骨头能对付的?故而老夫妻驱疫不成,反倒成了夏清风的肚中餐。 最精彩的是,第二日那老夫妻的骸骨就被他们的儿子在山崖下拾得,他们儿子心头悲恸,当场发了大疯,哭着喊着要杀凶手,复活他的爹娘。可夏清风当时饿极了,吃得很粗糙,那夫妻的残魂被他们儿子乌萨找到,入了一次魇境,便瞧见了夏清风的脸。 只是那时候的夏清风哪里是夏清风,那张脸分明巫人族中那位名叫落傅的将死之人。于是乌萨被仇恨蒙蔽,发誓在族中穷日尽夜找凶手,要以凶手的命来换他爹娘的命!可是夏清风并非落傅,他对巫人族的一切没有留恋,早逃之夭夭,影灭迹绝。 那乌萨掘地三尺也不见凶手,便理智遽丧!起初还仅是想让凶手偿命,但后来发了失心疯,宿怨深仇蔓延到整个巫人族,要全族人为他爹娘偿命,成为复活他爹娘的献祭品!夏清风本就心灰意冷,却在走投无路之际,从发了疯的乌萨这里得知,这个逆天的复生禁术曾有过得偿所愿的先例,开始重振旗鼓。 “我并非姣子,没有灵眼,你肯定很好奇为什么我能知道这些。”遇归注视着夏睿识发红的双眼,莞然道,“你们踏入过白芍的魇境吗?逢春,逢春,那个逢春……是我啊!现在这个,不过是偷了我的名字,背上了诅咒的复制品!” “我当时刚刚出逃,只能找到一具婴尸附体。这个婴尸是谁呢?正是夏逢春。夏清风不知怎么寻到了姣子的耳珰,那并非寻常饰品,而是一方神器。夏清风得了其中的灵力相助,又恢复了正常人的模样。他故技重施,继续杀人换命,于是杀了白芍,再将白芍献祭给戏娘子,可那时的白芍已经有了身孕,你说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那孩子偏巧是落傅的,真是孽缘! “落傅是个心软无能,可以任人欺辱的弱男子,因此夏清风扮演落傅之时可谓很拿手。夏清风初遇白芍之时便对其巫人族的身份很关注,后来阴差阳错换魂进了落傅的身体,更是能光明正大地为白芍下咒。奈何白芍被你教得很警惕,夏清风不得不彻底变成落傅,先骗过自己,才能让白芍弛懈!他大费周章,扮演了一出琴瑟和鸣的温情戏码,所幸不负有心人,多年后夏清风终于找到机会,他見幾而作,连同那时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一起,一起活炼成了行尸走肉。 “这正是夏清风的目的,他的目的不在白芍,而在那个属于巫人女孕育的孩子身上。那个孩子受他炼魂,成了可随意操控的小鬼。小鬼就如同泥娃娃一般,被夏清风捏定了命格、八字、脉象,就这样,最成功也最荒唐的替代品得以功成。夏清风献祭了这个孩子,复活了他自己的儿子。 “但只有一点,小鬼必须和他儿子常年呆在一处,小鬼吃的人会化作他儿子存活的命脉。 “于是夏清风以姣子的耳珰为助力,将小鬼的模样乔装得与正常小孩没什么两样,欲要将他带回夏家做小儿子。可夏清风疏忽了,那个时候哪里是什么小鬼,其中的命格早被我吞吃了一半了。 “更蠢的是,夏清风恃功岸忽,太忘乎所以,以致于此番行径再次被萧拓发现。然则那个时候白芍久已堕化成了孽主,求救至萧拓跟前,将事实全盘托出。萧拓总算明白夏清风怀恶不悛,天性难改,对夏清风彻底失望。故此,二人联手诛之,再将其掩埋进了岛上。这里有姣子封印,夏清风难当出逃。” 此后,夏清风遗留下一对双子,萧拓不忍,便将双子带回了夏家,自己则心甘情愿成为夏清风,善事做尽,企图弥补先前犯下的罪孽。可是夏逢春吃人很厉害,他吃的人越多,遇归就越无力与他争夺身体,索性后来祂便转到了萧拓身上。 遇归说:“可萧拓所用的是夏清风的身体。夏清风这个狗杂种,从头到尾都烂透了!脏器是烂的,身体也是烂的!萧拓这么多年一直用咒术压制着体内疫虫的反噬,忍而不发,我无从得知,便稀里糊涂上了身,他妈的,怎会料到反噬反倒更加汹涌了。我只好借用夏清风的手段,也造了个好帮手。” ——这个帮手,自然就是萧官均了。 只是和夏清风不同的是,夏清风造鬼是为了他儿子,遇归造鬼却是为了他自己。 遇归长叹一声,目光中的讥讽之意却大过怜悯:“可怜得很!白芍——晏病睢的义女,夏逢春的母亲,到死都活在一场夏清风为杀她而织就的美梦里。梦里落傅是落傅,是心慈好善的良人,阿盈圆满出世,衣食无忧。” 这也难怪,他们三人先前最开始进入白芍魇境的时候,瞧见的会是这样一幅和气致祥的光景。只不过那个时候,落傅的皮相之下藏的是苟且的夏清风,夏清风鸠占鹊巢,却在魇境中伪象毕露。是以他们在其中看见的才会是夏清风的模样。 第98章 夏睿识听得怔了,仿佛被人临头打了一棒,半点声音发不出来。 “答应你的我也做到了,小偷鬼,不过你这位哥哥不听劝,我只能实话实说咯。”遇归略一皱眉,随即舒展开来,“你若是想夺回这具身体,早一刻我都争不过你,不过现在,晚了!” 音落,遇归袖摆一挥,血云翻搅,天池激浪。一声轰鸣,精怪洞四壁骤然破裂开来,祂五指之上什么都没有,却像系满了千万傀丝线,凭空从洞口拉出个冷硬巨石来。 沙尘蒙眼,待谢临风看清遇归身侧的庞然大物后,不禁神色一凛。 这并非什么巨石,而是一块如大厦般高大的冰块。其冰面透彻,能瞧清里面的东西—— 一具折了翼的尸体。 晏病睢骤然睁眼,脱口而出:“霜灵子!”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遇归忽然抬高手臂,用手背轻轻挨了下冰面—— 冰石屹立不倒,冰面完好无暇,只是这冰内封锁的尸首却猝然爆开! 鲜血蓦然泼满冰面,霜灵子的身体四分五裂,被炸成了血淋淋的肉块,那仅剩的残翼也被撕烂! 晏病睢念出血咒,剑已出鞘,寒光从他屋内飞出,晏病睢寒声说:“杀了他!” 怎料长剑破风刺过,却在接近遇归时变得寸步难行,仿佛其中正有一股强悍的无形之力正与它对抗。 “好凛冽的剑风!”遇归不躲不闪,轻飘飘看了眼对准祂胸口的刃尖,“哦?你将你老师的做派学得有模有样,你若是恨我,我很欢迎。可是小殿下,夏小公子做错了什么,他也对不起你吗?” 祂每说一句,就朝那滞在半空的长剑靠近一寸:“……你要将他也一并杀了吗?” 晏病睢五指反攥,将自己的掌心挖出血肉。他原本身子清癯,病也没好,此刻脸色更是比纸还白。 他看向遇归的眸中冷芒毕露,轻声道:“你去死吧。” 隔得太远,遇归没有听清,祂问:“什么?” 晏病睢撑着旁边的门框,骨节突出,手指用力到泛白,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还有你,都是去死吧。” ——话音刚落,他却猛然吐出一口黑血来! 谢临风揽住人,指间念咒,果断将那柄黑剑推了过去。黑剑隐没进遇归的皮肉,刺穿祂的肩膀。 谢临风语气森然:“他不杀,我可以。” 晏病睢维持着弓腰的姿势,浑身僵滞,目光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他额间的红痣隐隐作痛,仿佛有根针钉穿了他的额头。 血滴落下来,晏病睢却直愣愣地盯着地面,还有些迷茫。 霜灵子和他命脉相连,倘若他没事,霜灵子的命脉就还能靠他续着。然而就在刚刚,晏病睢脑中一痛,他听到了纽带崩断的巨响! 他浑身钻心蚀骨般疼痛,好像被人抽走了脊髓。 这种感觉如噩梦,也像溺水。晏病睢在窒息的错觉里,回想起灭国的那几日,他浑身的脉络被一根一根挑断。 殿宇坍塌,焚火沿阶而上,窜烧至城楼,众生被疫鬼脔割分食,他握着一柄被浓稠黑血拥裹的残剑,一路走一路杀。 每杀一人,他的筋就断一根 每杀一人,他的骨就碎一块。 因为这里的人人,都是靠他的命脉养起来的。 但是没关系,可以活……都可以活! 他的命数是无穷无尽的,眼下霜灵子死了,还能有下一任的霜灵子,只要他献祭命数,再将霜灵子的残魂养一千年—— 晏病睢刚抬手,就被谢临风摁住。 谢临风道:“你做什么?!” 晏病睢怔然地说:“只要我——” 谢临风沉默,须臾后他道:“……祂消散了。” 死就是死,死了还能靠魂魄存活。可消散不同,神祇的消散代表彻底陨落,其魂灵没有遗留的可能。 遇归受了谢临风一剑,不怒反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化鹤,这就是你教的东西吗?怪不得我寻遍阴阳南北,都找不到那三滴瞳石……”祂说到这儿,脸色变得阴鸷,“原来竟被你这样糟蹋!” 遇归周身一震,那柄剑就这么插在祂身上断成几截,那碎钢片落在身体里祂也不觉得疼。 谢临风半分没理,他挡开碎剑,捧高晏病睢的脸:“看着我,我在这儿?你想做什么?” 晏病睢有些失神,仿佛正沉浸在一场久违的梦中,他望向谢临风的目光都迷蒙,只说:“我要杀了他们。我……” ——他的头又痛起来。 “不错,杀了他们!” “殿下,杀了他们,我们就能活!” “这是解救我们的惟一方式!” “殿下,求求你!我好饿!你杀了他们!杀!杀光他们!让我解脱吧!!!” 遇归道:“小太子,你吸食了那么多子民的魂魄,如今数十万的野鬼在你体内躁动,一定很痛吧?” “啪!” 天下鞭鞭身的咒文和结界上的法咒相冲,撞开一层猛烈的气浪,不仅波及石窟落下了沙砾,连带石窟外的竹林都被拦腰折断了一片。 结界没破,却碎了道狰狞的口子。遇归在里面巍然不动,道:“你不是我对手。” 谢临风迅如闪电,他再扬鞭而下,结界骤然爆裂,天下鞭落在遇归方才站立的地方,将地面打出燃着星火的焦痕。 第99章 “我不是,那谁是?”谢临风咒力源源不断,天下鞭霎时张开大口,成了一条燃着火的黑蟒。 黑蟒长吐信子,粗硕的火舌疯卷向遇归! 谢临风召起地上的碎剑,紧随其后。遇归空手化刃,劈开火信子,当面迎接谢临风的断刃。 刃口没入遇归的胸口,却让夏睿识全然崩溃:“谢兄!谢兄!!!!” “轰——” 万钟倏然长鸣,那血色的天穹被震荡出波纹,无烬与终南的结界如同一层燃火的宣纸,被点燃,被焚毁,海上顷刻间余烬纷飞。 长年无法抵达天水池的狂风在这一刻爆发式涌入,“哗啦啦”穿透终南的海岸。 遇归反握住谢临风的手,狞笑道:“化鹤,我说得很清楚,我今日是来求你的,你将我镇压千年,如今也该让我出来透透气了吧!” “透气,你现在不正在透气?”谢临风目光倨傲,“求我,你便是这个态度?” 遇归道:“我是在帮你。” 谢临风并起双指,学着遇归先前的模样朝祂眼前一划。遇归不防他也来这样一招,当即仰身退开。 二人一分即离。 蓝鹰同傀丝缠斗许久,它那湖泊般的水晶眸中倒映出夏睿识的脸。夏睿识目光示意,在地上偷偷画了几道图腾。 谢临风说:“不需要。” 他掌心一摊,羽扇瞬时被召唤进手里。 遇归目光咄咄,他召出傀线,专攻谢临风心口。遇归与他擦身而过,那傀线上发出“桀桀”笑声,原来这并非什么丝线,而是死人的头发。 发中生了鬼,自然能发笑。 遇归道:“你没了缚心锁,便能破除诅咒,重新成为万灵之主。化鹤,心死的滋味不好受,力量在你手中,你拿回来,我们一起——” 祂话没说完,谢临风忽然给了祂一掌。 “什么负心?”谢临风落在楼檐上,“打架就打架,怎么坏人名声呢?”谢临风一偏头,耳语般道,“杀了。” “轰——” 那震荡又古老的钟鸣再次回荡在天地,而每响一次,遇归的力量就会大大恢复。 终南海底,万鬼哜嘈,七千封印咒文同时闪烁,八十一道大阵蠢蠢欲动。 遇归道:“你既然做得了疫鬼的主人,怕什么?化鹤,你不做姣子,不做神祇,就得做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傻子。你看看下面,你连你最心爱的学生都忘了,他受的折磨,你便让他一人承担吗?!” 谢临风完全不在意,道:“我是谁?你先看看你自己是谁吧!遇归,你不是很有能耐吗,怎么抢占人家身体还要商量着来呢?今日万钟长鸣,你听明白了吗?那是你的丧钟!” 周围都是火。 火影乱舞,映在谢临风的眼中,变成了难缠的、无法磨灭的疯狂。 他其实全然没必要和遇归说废话,杀了祂就好了。杀了遇归,世间便没了恶神,夏家双子团聚,疫鬼祭天,天下太平。 可是谢临风只是谢临风,他终归不明白什么是姣子的封印,什么又是恶神遇归。 “油盐不进!”遇归撕破脸皮,剩下的耐心褪得干干净净,“召邪!开!” 萧官均得令,反手拽住傀丝,绕上夏睿识的脖颈。鹰鸱忽然长呖一声,它飞扑而前,身侧却擦肩飞来更快的剑刃! 晏病睢浑身煞气外泄,手中狠掷羽片,先一步为鹰鸱砍断拦路的傀线。可下一瞬,晏病睢忽然神色一僵,谢临风比他更先明白过来,几乎是在遇归念咒的同时,谢临风心脏骤缩,汩汩涌出血来。 ——遇归召的邪,是方圆之中存在的所有的鬼怪。 包括晏病睢体内的魂!甚至包括谢临风! 谢临风的血滴湿了衣角,他红衣被风浪掀飞,长发散落在火风的吹拂下。 他召动天下鞭,那条燃火的巨蟒成了一根通天火柱,它血口大张,俯身吐出灼烫的离火。 这火太狂妄,遇归的衣角已经被燎烧起来。终南海上悬空停滞着万千的冰柱,遇归瞧见火,却只是躲,没有召来冰柱与之抵挡。 离火燃烧至方圆,那些死灵树树根开始灼烧,其上的灵咒被焚尽化作,漫天流光齑粉。 鹰鸱啄烂了萧官均的一条手臂,那手臂旋踵间从断口长出,先是软绵绵、红彤彤的一条,仿若一条舌头。 鹰鸱长啸,却含恨报复了一下,便立刻折返。晏病睢撑地难起,体内万千的低语塞满他的识海,如同恶魔的吟唱。 他额间的封印正在破开,血流满面,竟然比寻常的煞气反噬疼痛难熬了千万倍。 鹰鸱垂下身体,让晏病睢撑着自己。它的每一片羽毛上灵力充沛,晏病睢单手触碰上,虽并不有效,却仍道:“有劳了。” 谢临风紧追遇归,目光死死注视着遇归,却喝道:“杀了她!” 有道如同枷锁的咒语,紧紧束缚在谢临风心口。这让谢临风无以察觉地失控。 然而遇归勾勾手指,就仿佛拽上了谢临风心口上的那条锁链,毫不费劲地操控了谢临风,将其胸口撕裂出一道血痕来。 谢临风一时骤失灵力,天下鞭便成了无头苍蝇一样,身上的火焰黯淡,转瞬之间便分不清敌我,趑趄不前。 狂浪滔天,夏逢春的皮囊下露出遇归狰狞的面容:“化鹤,哥哥,我对你已经没有耐心了!” 谢临风哂然:“怎么样呢?想吓死我吗。” 第100章 谢临风目光灼灼,他胸口的皮肤腐烂剥落,仿佛正一层一层剖出里面鲜活的心脏。 遇归周身溢出黑气,祂指尖延展出诸多红到发黑的丝线。那丝线无穷无尽,一直穿透石窟的厚壁,延伸到终南海上。 海上冰柱受封,柱身之中却堆满红色,似乎是某种孕育的生命体。 丝线这端与遇归相连,两头的血液在其上融汇交织。 ——这不是什么傀线,而是滋养疫鬼的脐带。 “我与你同出一脉,你能唤醒的,操控的,我也能。”遇归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化鹤,你做回姣子!万千疫鬼听你号令,你忘记了吗?你是它们的主人,世间祸端频出,化鹤,你的封印能撑到几时?你凭借鬼体,又能压制它们多久?我们抛开那些旧恩怨,一起做天下的共主不好吗?听见那钟声了吗,便是这天下万灵对你的召唤,化鹤,时机到了!万钟齐鸣,天下七族弟子分散,同时向你祈愿,你既然知道我换命的第一个身体是疫鬼,那就该知道,我若破封而出,必定会带出些其他东西。七族之中,天下方寸,已经全然被疫鬼侵占了。剩下的这些正在重新凝聚心脉,寻找寄主。今日世间死一人,便活一鬼。化鹤,你别无选择,你只能回来!” 冰柱之中收缩迸溅着血液,那不是什么婴孩,而是正在重生的疫鬼。那冰柱全然受遇归操控,和方才的霜灵子一样,只需要他动动手指,便能令其中的魂体爆体而亡,也能让它们破封而出。 谢临风瞳中闪过红色,如同浸染的血色,也像滔天的杀意。 晏病睢喘息急促,道:“不、不要……忘了也没关系。你不要受祂蛊惑......” 他声音很轻,谢临风却听得只字不漏。 谢临风说:“什么姣子?什么共主。你很清楚,我是最后一道封印!你今日来并不是来和我谈条件的,你根本没有条件可谈,我若身殒在此,你的真身就永远无法逃脱封印。所以你才迟迟不敢杀我!” “不错,我杀不了你,但是可以折磨你。”遇归目露凶光,“也可以折磨他!” 谢临风胸口忽地被一道无形之针刺穿,一条猩红的血线自谢临风心口连向终南海。 晏病睢道:“谢临风!” 谢临风仍旧说:“杀了她!” 天下鞭理智回笼,刹那间直立起鞭身,如同一栋拔地而起的火楼! 谢临风注入全部的咒力,他长发被火风吹散,肆意狂狷,在血腥和火光翻涌之下,他笑说:“忘前尘,坠神坛,入鬼道,我的选择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遇归道:“徒劳挣扎!” 火蛇一分,生出九头,它们吞吐着焚尽万物的业火,周围火浪瞬间腾升得更高。 然而火蛇狂猛俯冲,却不是咬向遇归! 萧官均头顶飞来一团火球,她手臂没有恢复,正被夏睿识反拽着血淋淋的傀丝牵制住。 夏睿识道:“阿盈!你清醒一点!” 谢临风说:“祂是该清醒了!” 果然,遇归当即变色!祂自断手中傀线,闪身挡在萧官均跟前。 火球源源不断,遇归独身还能应付自如,如今身后有个浑浑噩噩的萧官均,反倒有些瞻前顾后,手忙脚乱! 谢临风心口受祂贯穿,血留如瀑。他不觉痛,反倒笑道:“遇归,你自诩清醒,不也在换命格的途中入戏太深,贪恋上了父女情深的戏码吗?” 原来方才谢临风就察觉到了萧官均是遇归的软肋。遇归不让萧官均上前,实则就是为了保护她。 轰—— 石窟四面坍塌! 嘭、嘭、嘭! 海上冰柱一根根炸裂开,那染血的冰柱轰然爆开在空中。咒文纷飞逃窜,似乎正竭尽全力裹束着封印,然而却是力不从心。 阴风席卷,火势滔天,万鬼之气丝丝缕缕,如同浪潮涌来,最先钻进谢临风的心口! 那血淋漓地洒下,晏病睢一时慌了神。 晏病睢喊:“水行生!” 1 蛋生闻声,发狂似的哭喊道:“师父不可以召!!” 晏病睢充耳不闻,再召:“花别语!焱无极!” 晏病睢额间鲜血长流,他喝道:“醒!” 蛋生的哭声无法悬崖勒马,阻止不了晏病睢的自我献祭。电光石火间,晏病睢奔走的身后紧紧随来三道魂。 这三道魂形态朦胧,还是灵体状态。 晏病睢浑身都是血污,他眼前都是模糊的泪。 业火能炙烤掉一切事物,却无法斩断谢临风心口那根吸血的线。 三魂离体,变成萦绕的咒力,祂们代表着晏病睢全部的修为,化作诅咒,一齐向遇归攻去! 谢临风长发飞舞,他拼尽全力支撑着天下鞭的攻势,却冷不防朝后踉跄两步。 在他跌落前,晏病睢接住了他 谢临风与他对面跪坐,掌心相叠,交握住的瞬间,那道掌中之咒再次生效。 谢临风将剑放在他的手里,说:“不要怕,杀谁都可以。” 晏病睢错开身,从缝隙里瞧见了遇归的模样。他拿起剑,眼里只有遇归的身影,然而剑刃回转,锋芒却在顷刻间产生了偏差! 谢临风握着他的手,说:“破我心锁......” “哗啦。” 剑刃没入谢临风的胸口,那道封锁了祂千年的缚心之锁轰然断裂。 第101章 晏病睢松开手,只会呆呆地望着谢临风。 火风狂狼吹起谢临风的发,祂的双眸被红色浸染,里面装着晏病睢恐慌的、发红的眼。 “没事的。”谢临风抹过他的眼尾,将羽刃从心口拔了出来,“没有血,伤不了我。” 然而祂抬眸,双瞳鲜红,长发纷飞。 ——圣子归世,前尘归魂。 晏病睢只一眼便知道,祂是谁。 只是就算明明模样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晏病睢也不敢再认。 “轰——” “轰——” “轰——” 天下七族已成血河,那祷告声随着震颤的钟鸣一言不落地传至谢临风的识海。 “吾主!” “吾主!” “主公!” ——圣子已归,万灵之力源源不断向化鹤涌来。那些哭声、祷告声、骂声全灌输进祂的识海。 神祇的识海从来都向苍生打开。 终南海底,一场淋漓的破碎正在发生。那些销魂蚀骨的封印化为乌有,万千法咒飘浮在天水之中。 “嘭!” 冰棺破裂,万鬼出逃!那些法咒零零散散地漂荡,如浮萍般漫无目的,然而正当万鬼强制蓄势待发,想要冲破水面之时,所有法咒却霎时活了过来。它们仿佛守株待兔许久,几息间便堆满了海面。 疫鬼触碰一寸,便被灼烧,被冰冻。 ——没有鬼能逃出来。 遇归的真身在出海的那一刻被法咒刺烫到满身孔洞,与此同时,夏逢春灵魂震颤,身体猛然踉跄,将遇归硬生生逼出了半个身子。 遇归离体,露出可怖的鬼体。祂的鬼体千疮百孔,没有一块好皮,很是丑陋。 此刻祂笑容彻底凝结,甚至有些发愣,看向谢临风:“为、为什么?” 业火烧烂了遇归半边身体,那火仿佛带着千年、万年的仇恨,要将这个苟且偷生的烂神彻底焚尽! 遇归的皮肉开始脱落,血肉都被烤干,祂好像正站在万年前那场大火里,母亲的身影透过朦胧的火光,变得像一具扭曲的、寂寥的鬼影。 痛,痛,痛! 烫,烫,烫! 谢临风指尖微转,万物皆受祂操控。包括疫鬼。遇归无法自控地停止攻击,离火寸寸蔓延上他的身体,将祂的魂魄从夏逢春身体里彻底剥离了出来。 夏睿识不再顾着折腾萧官均,一把接住夏逢春。 夏逢春道:“哥哥……” 晏病睢忽然喊道:“夏公子。” 夏睿识回头。 晏病睢跪在地上很颓然,已经没有力气起身了:“请不要留在这里,蛋生被吊在外面。此处咒法混乱,蛋生修为不够,会化成灰烬……劳烦二位公子将它带走。” 夏逢春:“嗯。” 夏睿识焦灼说:“晏堂主,您……” 他欲言又止,看向谢临风,回神之时瞧见晏病睢摆摆头。晏病睢拍拍身侧的鹰鸱,嘱咐说:“辛苦了,烦请将夏家双子平安送回。” 鹰鸱低低叫了声,并不愿离开。 “你叫鹰鸱?”晏病睢摸它的脑袋,“嗯,霜灵子一直想和你结交。你能代替祂,帮我完成这最后一个心愿吗?” 他语气低柔,鹰鸱垂下脑袋,在他手心不舍地拱了两下,最后难过地挥翅离去。 遇归同时被三魂围绕,祂看着晏病睢,又看向谢临风。 终于明白过来。 骨骼烧断,肌肤溃烂,遇归泪流满面,祂对着如同爪牙一般的熊火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化鹤,你竟敢将整个人间变成你的魇境!” “吱呀——” 万千翠竹折腰,业火吞吃掉竹林,土地成了火海,火蔓延进天水,却烧得更烈! “祂之所以选择你来坐拥天下,是因为你才是个疯子!” 晏病睢有些心慌,他抓向谢临风:“祂在说什么?!” 谢临风长发飞舞,祂敛下赤瞳,露出些不悦:“你不要听祂讲。” 遇归道:“晏病睢!你还不明白吗!神祇的化身永不泯灭,姣子葬身在天水,为何尸骨无存,只留了副空冰棺?!那是因为这就是祂走的一步棋,整个天下都是假的,都是祂的魇境所化!看啊,你苦寻千年,却被他骗得团团转!” 晏病睢不放开,只问说:“祂说的真话吗?” “傻子。”谢临风道,“自然是假的。” “不然你以为你一个肉体凡胎,为什么能容纳十八万的冤魂?所谓的反噬不过让你难受一些,丢掉咒力,这算什么?!十八万鬼魂可以吞吃整个国度,为什么偏偏在你身上这么服帖?!你以为自己是太子,所以祂们便自然听你的?!真是天真!这些鬼魂早就想将你吃了,可是你仍旧活得好好的,那是因为十八万鬼魂不是养在你的体内,而是养在祂的魇境里,是养在祂的身上!” “哈哈哈哈很好,化鹤!天下要让你这样的修罗来掌管,是我看错了你!”遇归道,“晏病睢!你好好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祂明明可以用神根和身体镇压,神魂俱灭,死得痛快,可这个蠢货为什么偏偏选择永不陨落,宁愿忍受千年濒死的痛苦也要强行打开魇境,受万鬼吞噬反咬,日日被折磨!那是因为祂的魇境能养鬼,哈哈哈哈,什么鬼都能养……” “包括你这只鬼!” “你死了一千年,还以为自己活着呢!你真是可怜,连知道是死是活的资格都没有。你说得对,祂不许你死,祂从来不许你死。” 第102章 谢临风没有反驳,祂道:“嗯,对不起。” 晏病睢抢说:“我原谅你。” 谢临风笑了,祂红瞳中燃烧着火,火中站着晏病睢的身影。祂定定瞧了会,似乎总觉得不够刻骨似的:“我做了很多错事……” “我明白。”晏病睢剑也不要了,双手一齐攥着谢临风的手腕,“我都原谅你。” 谢临风说:“都原谅我吗?” 晏病睢没有说话。 谢临风道:“你真是傻子……” 祂胸口的那片衣裳烧起来,露出之下血淋淋的腐肉与伤痕,谢临风神色不虞,并不想让晏病睢瞧见这幅难看样,于是那些血肉模糊的痕迹逐渐褪去,变成烙印在胸前的枫花印记。 ——祂连乔装的力量都没了。 谢临风抬手,笑叹道:“你好会哭,是我把你惯坏了吗?” 祂又笑,似乎除了笑,祂再也装不出别的表情。 晏病睢安静地看着祂,一言不发,只是执拗地、憎恨般地拉住祂的手。晏病睢保持警醒,不敢泄力,仿佛只要稍微松力,就会重蹈千年前的覆辙。 谢临风忽然叹了口气,祂抬手遮住双眼,似乎还有很多话要嘱咐,要交代。 祂对他不放心的太多了。 鲁莽,心软,易骗……化鹤活了好久好久,看透了这世间太多太多,祂做了小太子的老师,却忘记教他如何心疼自己。 想到这里,谢临风的心却更疼。 都说神祇无情,圣子漠世,姣子天生无泪。化鹤此生只流过三滴血泪,成了三滴冰冷血瞳石,成了人人觊觎的神器。 可那又怎样。 无论是化鹤还是谢临风,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给了一个人。 砰砰—— “叫张主任来!把病人推进抢救室!快!” “什么情况?!” “病人昏迷了两个月,刚刚心率骤降!!现在抢救!” 火还在烧,整座荒岛几近被烈火覆灭,成了这片寂静沉海中唯一的星辰。它璀璨而残忍,燎上了化鹤的衣角。 天下鞭烧得猩红,火中有血,血成了它发光发热的养分。 遇归在束缚下纵声大笑:“好兄弟!既然做不了共主,那就一起万劫不复吧!” 终南海万年沉寂,却在此刻风起云涌!黑浪冲天,卷上云霄,水火冲撞,带出一大片摧折万物的滚烫风浪—— 因为谢临风的身体已经和遇归一样,燃上了不灭业火。 晏病睢再也无法遏制颤抖与哽咽,他痛声呜咽,在这一刻手足无措,那些血、那些泪他都不要,他不要神祇的眷顾,爱也不要、恨也不要。 他只要谢临风的存在。 晏病睢用尽了全身力气,也只能哑着声音道:“......求你了。” 业火是神祇之火,也是罪孽之火。它焚烧着两位罪神,却独独伤不了晏病睢分毫。 晏病睢倔强地拉着祂,可是有什么用呢,凡人之躯如何比肩神明。 “这是我的因果。”化鹤指尖冰凉,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小傻子。” 刹那间,晏病睢周身震颤,他浑身如同被束缚一般,动弹不得!化鹤深深看了他一眼,露出个安慰似的笑。 可是笑过后是无尽的残忍。 “罪者降罚,恶鬼伏诛。”化鹤的声音回响在天地。 百方国度,千座城池。 母亲哄着的婴孩忽然止住了啼哭,街市上挑担的、赶路的、追逐的,一时停了脚步。 国都内,殿宇外站满了文臣武将,天子立于百官前,神色怅然。 世间陷入骤然的沉寂,万灵仰首,聆听神祇的赐语:“我身殒过后,天地不会崩塌,真实不归虚妄。毋庸詟惮,无于斡旋。无须憾恨,无追往昔。神殉苍生,理固当然。” 好一句“神殉苍生,理固当然!” 神太无情了,祂留恋已断,退身被大火吞没。 滴—— 心电图骤然持平,那微弱搏动的数字全然归零。 “通知家属吧。” 女孩红了眼眶,沉重地说:“主任,无法联系到患者家属......” “怎么可能?同事,朋友,常用联系人,一个都没有吗?!” “患者的身份证明是伪造的!” “怎么可能?!住院前没有过机子核实吗?!” 众人沉默,唯余医院大楼外的狂风咆哮。 暴雨倾盆,打在玻璃上,露出疮痍般的爬痕,那交错的痕迹仿佛流泪。 北京时间二十三点整。 仁和医院703号重症监护室里的35号患者宣布死亡。 患者全名:谢临风。 “轰——” 化鹤山上燃起漫山遍野的冷火,那里草木成灰,魂灵纷飞。 “铛——” 寺庙里撞开古钟,和千年后的鸣响重叠。 那些火啊、雨啊都来自千年后,在祂这双眼睛中淋漓地燃烧着。 雨点缥缈,染湿了一片红衣角。今夜星月无恙,山风有些微潮,祂指尖扫过树身,头顶的枫花就变得更加红艳。 那人墨发随风,红衣也随风。最热烈也最虚无。 身后银铃声响起,祂回眸,喊道:“晏安。” “你叫我什么?” “晏安,”祂牵过小孩的手,“小糊涂,从今往后便叫你晏安好吗?” 风起,吹过那人的红僧衫。今夜月色如雪,圣子赤瞳染血,里面承载着日月和古今。 第103章 其中燃着大火,也装着暴雨。 ——古今万物,不过神祇一眨眼。 神祇眨眼间,花下已千年。[1] ————————上卷完——————— 第53章 小人 小孩有些起床气,道:“到底是叫小糊涂还是叫晏安,你说清楚。” “人变小了,心眼也小了?”对方垂下身子,笑说,“这么霸道?” 那人皮肤白到发冷,却有一双十分艳烈的赤色瞳。可祂眼饧朦胧,瞧人的时候很散漫,总是盛着像水波一样的笑,好像这天底下没有什么能让祂生气,也没有什么能叫祂在意。 小孩被祂的模样摄了心魄,不觉矮了气势:“……我是太子,你听好了,整个天下都是我的,我不该霸道吗?倒是你,怎么做人老师还鬼鬼祟祟,只敢藏在我的梦里。怎么,教我是什么很不光彩的事吗?” 他从前可不敢这样跋扈,只有在梦里,在这个人跟前被变成个小矮子的时候,他的脾气才敢坏起来。 说到这里,晏安忽然环顾四周,发现此处山是山,月是月,却忘了自己如何来的。待他回过神捏了捏手,掌心只剩空空,方才牵他的人果然已经不在了。 ——好痛! 晏安从干草堆上滚了下来,捂住额头:“你疯了?!啄我干吗?” 伤他的是一只羽毛火红的小云雀,此刻这只罪魁祸首跳上发灰的神龛,正歪着脑袋瞧他。 小太子昨夜睡的地方从自己的寝殿变成了一间破庙,但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晏安陷入一阵冥想。须臾后,他拍了拍脑袋,发现脑袋空空,果然只记得“睡觉散人”的名号,仍旧记不清对方的模样;手中空空,仿佛还有被牵过的余温。 肚子也空空......这个、这个没办法,怪不到那人头上去。 可恶。 晏安浑浑噩噩的,他此刻俨然是个少年人的姿态,比梦里高出很多,因此说话也沉稳些。 他道:“你长得很像我从前见过的一只云雀,是你昨晚将我送出的妖仙山吗?” 云雀站得笔直,模样倨傲。 晏安松开手,发现掌心里有一滴黏稠的红色,只是额间伤口没再继续流血,像是已经止住了。 太子惊愕:“你把我咬流血了!” 云雀点点头,很欣慰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杰作,如愿以偿地拍翅膀飞走了。 它前脚刚飞走,后脚庙外就轰然撵过去一群人。 破庙位于一座灰头土脸的小镇尾巴上,从前很少有人经过,因为再往前走就是列修国的国都——靖京。 倒不是大家不愿入靖京,相反,靖京是许多人心中的仙都,里头朱楼画栋,崇阁巍峨,令人心生向往。 只是奈何许多年前太子殿下受刺一案至今没有抓到凶手,最后将罪责推到一只小云雀身上,根本算不上一个交代,一时间弄得人心惶惶。也是从那时起,入靖京的关卡盘查开始变严,已经许多年没有对城外老百姓开放了。 然而防住了杀手入京,却防不住太子殿下出逃。并非是太子殿下神出鬼没,很有滑头,而是因为太子的老师是个手段高明的人物。 常常就是小太子在殿里睡下,再醒来却不知道在哪儿了。 故此,今日这样喧阗,实在很反常。晏安随意扯了片衣布遮脸,跟了上去。 “你们跑慢些!姣子是什么很稀罕的东西吗?我警告你们,撞伤了少爷,我、我打死你们!”少爷口是心非,在轿子里跺脚,“快快快!这群刁民,靖京城门只免一日,他们休想抢在本大爷前面!” “真是谁都能进?不要牌子?!” “那是自然!圣子临世,恶棍都得老老实实!谁敢在神祇面前生事!” “圣子隐世多年,从不轻易下山。上一次祂来,我爷爷的爷爷都还是个光屁股蛋呢!” “但姣子也真是神秘啊,从不在人前露出真容。据说祂生得如玉一般动人,美得出尘!也不知这样的女子会不会动了凡心,让谁便宜了去!” “呸!谁说祂是女子了?又是谁规定女子便一定要困于家长里短,小爱小恨了?倒是你思想狭隘,癞哈蟆想吃天鹅肉,姣子被从你们口中说出来,简直是脏了神名!” 晏安默默认同:说得很对。 又一人说:“此番圣子下山,靖京中花草都生机充沛,但百花齐放,祂这样清冷的性格却独独喜欢枫。君主这次可是下了大血本,不仅在靖京中铺设花路相迎,更是将宫中花草全换成了红枫,甚至大摆五千桌宴席为祂接风洗尘,杯子盏子全是上等品,是琉璃做的呢!” “看热闹也就罢了。可若如今天下太平,祂也会有闲心入世吗?会不会……会不会是逢乱才出,咱们列修国已经出现祸害了?!” 晏安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心说:这么穷奢极侈,分明祂才是祸水。 临近城门,晏安缓了步子。他遮了脸肯定很引士兵注目,若是不遮脸,这张脸也会招来麻烦,但此刻人多,又没地方乔装易容,走正门势必会被守卫认出来。 趁着今日防守松懈,晏安打定主意——择路翻了墙。 城中人挤人,街上乱得像锅粥,只是长街中央洋洋洒洒地淋了一路的花瓣,却没人敢轻易踩踏。 这些花瓣的花色很有讲究,淡雅又清冷,符合大伙儿心中神祇的形象。 晏安闻到花香,钻上城墙,正准备飞檐走壁,一路踩着屋顶回去,怎料他没走多远,便听见下方传来一阵排山倒海的哗然之声。 第104章 晏安悄然顿步。 哄闹之潮一浪更比一浪高,只是和方才的景象有所不同,此刻人群乱中有序,都规规矩矩站在两侧,让出中间那道花路。 两侧的百姓春风满面,皆忍不住探头张望,想要目睹神祇的真容。 瓦砾掉进人堆,却被笑语声掩盖。晏安和身后的人打了个照面,发现是个和他身量相当的少年,对方也爬上了楼顶。不仅如此,四周的房顶上陆陆续续上了人。 晏安不料有这么一出,正要赔礼,解释自己并非毛贼,还未开口,那少年便善解人意地坐在他身侧:“看你脏兮兮的,想必是从外城来的吧。理解理解,大伙儿都想看姣子的样貌,不必拘束,我家屋顶随便用,不过你别爬到对面那家去了才好。” 晏安瞬时语塞,也坐下。他顺着对方的手指瞧过去,看见个阔绰的府邸,便问:“那家怎么了?” “祝家啊……有个草薙禽狝的禽兽!还是个将军!据说他家里有十多个姊妹,全被他杀了。而且……”少年瑟缩了一下,低声道,“死状凄惨,个个衣不蔽体,像被人凌辱过一样!但这祝将军呢,常年在外征战,是朝中少有的英才,英才就算了,还脾气火爆,一句说不得,一说他就要撂挑子不干。因此君主也拿他没办法。虽说最后查出来凶手另有其人,但我觉得是借口。你外来的可不知道,靖京中这类借口可不少,先前太子遇刺,那群人查来查去,最后把罪名扣在一只鸟头上,实在很荒唐!” 晏安盯着他,很赞同地“嗯”了声,为这事,他俩一时变得同仇敌忾起来。 晏安道:“我倒是没听说过什么祝将军,在皇城脚下,岂容这样猖狂的元凶?”他虽一副怀疑的模样,但他父皇向来欺软怕硬这一点,这点倒是有些可信度。 晏安还要问,人群忽然炸开了锅。 少年“噌”地下站起来,说:“来了!” 一阵浩瀚的马蹄音传来,晏安闻声偏了下身子,只见长街尽头都变得朦胧起来。 可雾不是雾,而是马蹄下的飞花。 晏安心说:浪费。 八匹浪淘似的雪白骏马在前,不仅个个金辔镂膺,还浑身都簪了花。马后拉着一辆挂有白茀纱幔的车,车身的蓬顶边沿处绕了圈白栀花茎。 隔着摇曳的白纱,能隐隐绰绰瞧见其中的人影,只是那人影并不端正,歪斜着身子,支着脑袋,闭目养神般懒散。 晏安再一皱眉:虚张声势。 百姓立刻哄闹起来。 起此彼伏喊道:“恭迎圣子!” “恭迎圣子!” “主公!” “主公!” 风一吹,挑起那圣子车前的白纱幔,露出车内一张芙蓉似的脸,祂耳旁别了一朵白海棠,跟个从脂粉堆里泡出来的美玉似的。 然而祂瞧上去年纪很小,并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祂“嗯”了声,撩起眼皮凉凉扫了一眼,模样骄矜,很看不起人,却带着些刻意,仿佛这样的深沉祂只能装一时。 晏病睢腹诽:好讨厌。 他这话刚落地,只听“哗啦”一声,那糜丽的马车骤然四分五裂。里面的圣子没坐稳,一骨碌翻身摔了下来。 马声嘶鸣,八匹马原地禁锢住了。 这一摔可不得了,苍生两眼一黑,哄抢着要去扶。圣子摔得人仰马翻,那朵花就和祂一样,弱不禁风,轻轻一碰就碎掉、坏掉了。 屋顶那少年表情怪异,难以置信:“一碰就倒,倒了就不起?!还守护天下呢,还顾及自个儿身子吧!” “呼——” 一阵长风卷过,满地的花瓣全然飘浮在半空,飞得很高,又簌簌落下。在这漫天花雨里,忽然绽开了一朵巨硕的白花——是那人落下时的重重白衣。 祂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方才“圣子”坐过的白绒椅上,手一支,一双红瞳轻飘飘扫过群人,大伙儿心照不宣地噤声,全然呆住了,竟没人敢上前。 花瓣飞舞之中飘零下来一片红色,被风遥遥携来,落到晏安的肩头。晏安满是狐疑,拿起来一瞧,便听一声哀嚎,车上那白衣人曲了下手指,地上那位倒地不起的“圣子”便被某种力道猝然提了起来,拎到一旁。 到这一刻大家才明白,原来车上那位才是真正的圣子。众人议论纷纷,正要数落那个假货,不料刚转头,那位脑袋上插花的假神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假神扔了那朵花,又是心疼又是泄恨。 此处名叫竹间楼,建在靖京内,玉栏绕砌,珠宝争辉。 假神罩了个面纱,坐在楼阁的屏风里,是个婀娜的美人。面前有人折扇一开,为祂斟了盏茶:“花奶奶别生气。” 花侑手指微动,还没碰到茶,先施了个咒将茶打翻了:“你乱叫什么呢?” 茶水泼到对面那人的身上,红衣染湿了,但祂却全然不生气,只道:“你男扮女装,发髻精丽,和凡尘中人别无二致,难道不是要做女子?既然如此,你打翻我的茶,怎么能用咒力呢?” 花侑道:“嗯?女子就不许用咒力?” “是凡人不可。”那人很有耐心,“我们如今乔装了出来,便不是神了。” 花侑道:“有理。你新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那人道:“临枫。” 花侑说:“这么不要脸?” 临枫不爱喝茶,只是用唇沾了点茶面,道:“嗯。” 第105章 他神色如常,仿佛被评价惯了,又仿佛是真不要脸惯了。花侑瞧着他这副模样,便想起来白日的事,一时向后撑着身子,吊儿郎当地说:“今天你真是让你花爷爷丢了大脸。” 临枫拿出茶匙拨弄茶面上的花瓣,说:“是我想错了时刻。” 花侑微讶:“你能有算错的时刻。如今天下算是完啦,姣子连个小娃娃都算不准。” “是‘想’不是‘算’。”临枫笑了下,盯着茶面的目光很专注,他如今乔装改面,一并掩去了那双红瞳,“世间人太多,我懒得算,对他我也不想算。” “哦。你不算,便让我丢面子。嗯?化鹤,你在装什么?这马车明明就该你坐,花路也是给你铺的,你非要先把我踹一脚,自己再风风光光出场。”花侑撑着身子,说,“老子不是你甩威风的工具。” “也很威风不是吗?”临枫露出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哦?难怪今夜你换成了女装,原来是脸丢太大了啊,对不起行不行?” 他道歉很有一套,像是哄人哄惯了。可是对不起,她花爷爷不吃这套!花侑冷冷嗤了声,还要找他算账,门口却骤然传来“嘭嘭嘭”三声巨响。 花侑即刻端正了姿态,收起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模样,柔声问:“来者何人?” “你点的我!”那人音色粗犷,明显是做了声音伪装。 花侑皱眉,用眼神询问临枫,发现临枫撑着脑袋,竟在敲门的巨响里昏昏欲睡。 花侑低声问:“点什么?我没点,是不是你点的。” 临枫敷衍道:“我为你点的。”他敷衍完又松垮地往门口瞧了一下,旋即露出一副“不是吧”的表情,道,“花侑?不听神?你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花侑有“不听神”的称呼,是化鹤给祂乱起的,因为这家伙承受不住一点大事,大事一压身,祂便要装聋作哑,甩手不干,以求得自己身心舒畅。 ——当然,祂这是和化鹤学的。 花侑捂住双耳,像被那敲门声打了似的,神情难受:“什么什么地方?你请我来玩,自然是玩的地方。” “不错,正是玩的地方,要紧的是怎么玩。”临枫说,“我以为你今日换成姑娘装扮,进这竹间阁里又故作气势,是明白的。” 花侑预感不妙:“明白什么?!” 临枫先难以置信地笑了声,而后又笑得合不拢嘴。 那门就在这时被“嘭”地声踹开了。 花侑捂着耳朵向后一挪,根本来不及退,头顶倏然罩下来一个宽肩窄腰的男人身影。 男人气势汹汹,来者不善,一手端着果盘,一手提着琵琶,睥睨道:“谁点的?!” 花侑愣神了一刻。 临枫便轻抬下巴,为男人示意了目标。 男人冷冷道:“要听什么?” 花侑缓过神,松了口气,心说:原来是点曲儿。怎么不早说?! 花侑很少听民间的曲儿,于是随便说了一首有印象的,又秉持着有来有往的态度,放了一袋钱在男人跟前。 谁料男人竟抱着琵琶在他身旁坐下,洗搓衣板似的弹奏了起来。 这曲子荡气回肠,花侑听得如坐针毡,挺直的脊背、矜持的姿态下是浑身的冷汗。她心中传音:给钱唱歌,不是很公平吗?他怎么一副受了我折辱的神情?! 然而化鹤是化鹤,临枫是临枫。 临枫直接拒绝了花侑的传音。 临枫跟前摆了五六个茶瓷杯,他专注于将茶水从第一个杯子倒到最后一个杯子,其实并不好玩,他垂着眸光,好像有些不得意。 你失意个鬼啊?!到底有没有听见旁边这大哥快把弦给弹断了啊! 花侑汗颜,她侧目,瞧见男人五指都是血,心里惊了一跳。他喊了声“大哥”无人应答,看不下去,只好端起杯茶,去制止。 “啪!” 花侑手刚碰上男人的小臂,便被一股大力霍然推倒,那桌子被一掌劈碎,临枫正在摆弄的瓷杯“哗啦啦”全砸碎了,茶水飞溅,被打翻在花侑脸上。 花侑见过像化鹤一般力大无穷的家伙,却没见过这样翻脸不认人的铁货。她额发濡湿,瞧见男人红着双眼,凶神恶煞的模样,霎时灵机一动,往地上一躺。 临枫挑眉。 花侑轻缓缓地擦着脸,蹙着眉头,好像被烫得很疼,道:“公子不爱弹曲儿,告诉我就是,怎么来推我?” 临枫抱着双手看戏,一时很鄙视。 然而花侑可怜了一下,却很管用。男人先是愣神了,有些踌躇,像是心软要去扶。 外面一阵哨音勾回了他的理智,不仅是男人,连临枫都一时收了长腿,不再懒散。他追了出去,路过踹了一脚还在哼唧抹泪的花侑,道:“别装了,人跑了。” “装什么装,真疼!”花侑红着双眼,麻溜爬起来,“他跑不远,我适才算过了,他今夜出不了靖京。” 临枫走了两步,又辙回来,一字一句说:“入世不可用灵眼,不可算苍生之命。不过这次你替我算了,下不为例。我们兵分两路。” 花侑“啊”了声,又“啊”了声:“耍你爷爷玩呢?什么兵分两路?!我们不是一起的吗!” 临枫才不管一起还是两路,他翻下栏杆,跃至竹间楼一楼,那里刀光剑影,两波人砍得正欢。临枫红衣飞卷,他穿梭在火和血中,在尖叫声和厮杀声中从容不迫,然而实际他动作很快,指间微动,地上重重叠叠倒塌的屏风瞬间分散开,露出个弱小的人来。 第106章 小人躲得很好,不防这么快就被找到,他还沉浸在惊愕之中,身体便已然腾空,被人抱在身上,砸窗跳了出去。 临枫抱着小人,闲庭信步一般:“你个小鬼,你玩开心了,天下大乱了!” 晏安盯着自己馒头点心大的拳头,惊疑不定,先听见什么“小鬼”,又听见什么“天下大乱”,他一时错愕:“我、我怎么变这么小了!” 临枫走得很悠闲,却说:“嗯,逃命需要。” 晏安坐在临枫的臂弯里,像个枕头似的。他无法接受:“逃命,逃什么命?我今日来——” 临枫说:“我知道,是为了调查那位杀人辱尸的将军案。”临枫抱着他的姿态很熟练,仿佛抱过他很多次似的。 晏安警惕道:“你是妖怪?!” 他心里从来非黑即白的。今日见了姣子,能记住姣子的样貌,但这人模样不同,又会法术,手臂上还有怪异的纹身,晏安便一时笃定这人是妖。 临枫说:“我不是怪。妖怪不长我这样,这才是妖。” 他指间点了下晏安的脊背,顿时一股酥麻的感觉窜过,晏安惊惧低头,发现自己骤然长出条白色的大尾巴来! 这尾巴悬吊在半空,随着这人步行的颠簸一晃一晃。晏安顿时悚然,他一悚然,尾巴便翘起来,开始乱拍。 临枫目光一沉,捉住他的尾巴往自己腰上一挂,那尾巴便偃旗息鼓,乖乖缠在他的腰间。 临枫见小人发愣,便解释说:“乔装需要。” 晏安震惊:“需要尾巴?!” 这和直接告诉所有人——我在乔装我身上有天大的秘密——有什么区别吗?! 临枫道:“嗯……” 只是他这个“嗯”字还没发完,胸口便传来一阵闷闷的打击。奈何晏安此刻人变得很小,即便他拼尽全力,打出的力道也只够给这人挠挠痒的。 ——因为这人抱他的手臂很强壮。 然而,最戏剧的一幕出现了。 面前这魁梧又强壮的男人竟被他的馒头点心给、给一拳撂倒了?! 晏安落了地,大跌眼镜,一时傻眼了,问:“你,你干吗?” 临枫捂着胸口沉思了须臾,而后想到了什么,有样学样,倒地不起,手背贴扶着额头。这位祸水一句话不说,却又责怪般地盯着晏安。 好像在控诉晏安为什么一点不温柔。 这人的每一次蹙眉,每一道目光都在说——他啊,最弱不禁风了。 第54章 脂粉 街上人来人往,这家伙模样太出众,衣服也不好好穿,实在很令人误会。晏安哪儿见过这种世面,有些蒙眬,尾巴在身后焦躁地扫来扫去。 须臾后,晏安冷着脸,直接朝黑巷子里拐。 他一走,地上那位什么病都好了。临枫跟了上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说:“你不要我了?” 晏安忽然转身,抬手往临枫胸口一点:“送你个护体的结界。”他诚心地说,“你太弱了,行事不要这么张扬,这凡间的人心叵测难猜,我可不是次次都能救你。” 临枫适才在他身上下的“尾巴咒”——姑且称作尾巴咒吧——不带半点邪气,其中灵力还很充沛纯净,不像是邪物鬼怪的手笔。但对方灵力很弱,咒语也念得生涩,晏安便自动归类,以为对方是个小仙小道之类的。 可临枫偏偏也没有修行者的气质。修行者下山,向来衣着朴素,行事低调,临枫倒好,偏要穿红衣,在手臂文图腾,招摇过市,好像要让世人都知道,他是个不入流的坏胚! 临枫“嗯——”了一声,点了点自己胸口,仿佛那里碰不得,一碰就疼。他冷不丁问道:“你很忙吗?” “嗯。”晏安察觉到对方没有恶意后,缓了态度。他捉着尾巴,悄咪咪伏在巷子的墙边观察,道:“你适才说‘将军辱尸’,你也知道这案子吗?” 临枫跟在他身后:“我就是为这案子来的。” 这里行人寥寥,晏安回首:“那看来我果然没猜错。” 临枫靠着墙壁:“哦?” 晏安道:“今日姣子入京,我也来凑热闹,赶巧听一位小友说,将军府上藏了一名杀亲的血将军。这都成传闻了,我却从来没听说过。后来那小友告诉我,这将军名声不好,脾气也不好,谁嚼舌根,便杀谁,就是君主也不敢拦!岂有此理!再然后,我便零零散散打听到,这将军有个怪癖,便是喜欢亮堂堂的东西,每夜都要将府里的灯点到最亮。既然是‘最亮’,便也不许别人比他亮,今日最亮的便是那座竹间楼了,我原本还半信半疑,不料刚进去就碰上厮杀。现在正好,你若是也沿着线索追查到了竹间楼,便说明这位血将军果真在那儿……” 临枫抱着双手,斜靠在墙边,道:“不错。” 晏安说:“若是将军杀人犯罪,自有王法管束。可惊动了你这名小道下山,说明将军并不仅是武力杀人,更是有鬼怪作祟参与其中。” “自然。”临枫漫不经心地说,“不过很怪,我的哪一样打扮让你瞧出来我是个道人了?” 晏安摇摇头,实话实说:“哪一样都没瞧出来。总不能……” “不能什么?”临枫蹲下身,和他对视,“总不能直言我是祸水?” 晏安被戳中心事,错开目光,那尾巴被捏着也开始乱晃,很心虚:“你才更怪,明明来捉血将军,怎么把我抓走啦?” 第107章 临枫冥想片刻,道:“都说我是祸水了,你没听过祸水乱国误君吗?我这种妖妃,自然最爱吃国君的心,你尾巴都漏了半边,不会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吧?” 他的确很天真。一句话暴露颇多,坊间传闻之所以是坊间传闻,住在坊间之人又怎么会不知晓?这传闻传遍了坊间,却传不进皇宫,太子平日里禁锢在深宫,只有倚靠梦里那位老师的力量才能和外界接触一时片刻,民间的事自然很少听闻。 晏安心里羞愤,料想他那“祸水妖妃”也是胡言乱语,一时把尾巴捏得很痛,还待嘴硬,房顶上忽然飘下来一个人影。他当即挡在临枫跟前,指间凝咒,结果定睛一看,却是个耳后别花的醉女子。 花侑双目迷离,转了两圈才认清临枫,她说:“去你爹的臭男人,爷爷我——嗯?嗯?!!” 花侑逼近晏安跟前,定定瞧了半晌,吓得一屁股栽到了地上,酒意全无。 “这位姑娘……”晏安伸手去牵他,临枫靠在一旁,指间微动,抢先用咒力将花侑抬正,他道:“谁又招惹你了?” 花侑拍打双颊,脸上很快浮现手掌的红印,她说:“吓死我了,我适才杀了只小水伥,和你跟前这只长得太像了!那只水伥瞧上去年龄很小,我心里……很过意不去啊!” 临枫说:“那就是没杀。就算杀了,你杀的东西还少吗?” “你不要在小朋友跟前提这个字。”花侑低身端详道,“小兄弟,你长得好眼熟,看你不谙世事,是被这家伙骗来的吗?”花侑猛然直起身,道,“你骂我?” 临枫背靠着墙,闭目养生,并不理他。然而一道心语却传给了花侑,说的是:你去死吧。 眼下二人正凭借心语互相诽谤,晏安却感觉有些奇怪:“姑娘,水伥是伥鬼,又怎么会和我长得像?” 花侑神色一转,收了戾气:“是啊,我也觉得很怪,水伥原本该是凡人溺死过后化成的,面目全非,结果我碰上的是只长尾巴的怨灵!修为还不低,想来生前应该很厉害才对,不知怎么被推下水溺死了!”他说着一个激灵,“太可恶,我原本并不想理祂,谁知祂……祂一下勾尾就缠上来了,险些钻进我的耳朵!我就失手将祂杀了。” 晏安听她说话声音都发颤,似乎很少做这类杀生之事,隐有忧色,说:“姑娘你没事吧?若是很害怕,不如与我接伴,我还能保护你一些。” 花侑险些呛住:“你?!你这么小……” 临枫拍拍衣服直起身,一手摁住晏安的肩:“小怎么了?” “也对。”花侑思量片刻,躬身换了副柔情相,“小兄弟,这家伙身上的结界是你下的吗?嗯,很不错,你瞧我吓得脸都白了,不如也为我——” 她说着要去摸晏安的脑袋,岂料临枫抬手,温温柔柔将花侑的手挡开了,笑说:“我开玩笑的,你不用。” 然而他这一挡可是笑面佛动杀心,令“咔嚓”一声断了手臂。花侑眼睛一红—— 临枫一解衣带,不偏不倚扔到了花侑那双眼睛上。他道:“你不是去追人了吗?无端端的,怎么会和伥族杠上?” 虽然世间七族都是母神化身而成的,拥有神脉,但独独伥族之术总是和“鬼”挂钩,在世间饱受争议,由于这个原因,伥族从不轻易现身施咒,一是怕吓到凡人,二来怕修行者误会。因此临枫这话的意思,是花侑主动惹的事。 花侑扯掉眼前的衣带,接回了断臂:“我正要说此事。那男的很狡猾,像是知道我只能靠鼻子认路,我追他的一路原本都是竹子或者老树,我却闻了十多种花香。这不要紧,要紧的是这花香像是种毒,闻了让人失智。我跑着跑着,耳旁忽然贴着几名女子的笑声,我一回头,两侧却不是女子,而是几条被竖直的蛇尾巴,正跟着我一起跑!” 晏安不自觉将蛇尾替换到自己身上,当下那尾巴便炸了毛,变得蓬蓬的。他迫切道:“那之后又如何碰见了水伥呢?” 花侑碰碰鼻子,道:“这个……嗯,后来花香渐浓,不知是不是中毒更深了,那些尾巴摇身一变,成了几名婀娜的女子。我追到山林深处,瞧见前方开了一家酒肆,那些个姐姐妹妹簇拥着我,非要请我吃酒,说是她们住在深林里,心里很不安,时常担心歹人进来,才施此幻术,却没想到误伤了我。” 临枫道:“她们是不是还说,没想到误伤了这么漂亮的妹妹,心里很怜爱,又问你脂粉怎么选的,皮肤如何保养的?” 全中。 花侑被踩中尾巴:“你说了不准开灵眼的!” 临枫说:“猜的。” 花侑轻咳一声,道:“总之就是我推脱不过,对,就是推脱不过,便喝了几盅!岂料我喝得太醉了!她们执意送我出林子,却将我送到了水边!”花侑双眉一蹙,似乎一颗真心被辜负了个透,“她们朝着水边喊了声:‘快来吃!’,然后一条长满窟窿的巨尾就缠上我的腰,将我卷了下去!我下去游了一圈,才发现那条尾巴的主人是个水伥!那尾巴上也不是什么窟窿,而是能吸食我咒力和魂灵的吸盘!我原本还想同祂周旋一番,但那东西往我衣服里钻,我这束胸本就扎不太紧,裙子都要被祂钻掉了!见我反抗,祂就往我七窍里钻……这鬼怪是新来的吧?懂不懂规矩啊!大爷的实在太恶心了,我受不了,一招没个轻重,就把对方给打晕了。” 第108章 说是打晕,但临枫猜测也和“杀了”没什么区别。 花侑的造型都是自己亲自做的,往往要废好些功夫,这水伥招惹哪里不好,偏要动花侑的命根,她是最在乎皮相的,又是咒力最强的,不然母神殒身时也不会选她来管束自己。 只可惜母神眼瞎,花侑除了和他一起鬼混外,甚至比他还会惹是生非。他们俩凑一块儿,能做神祇,也能当混世魔王。 花侑气得捏起束胸向上一提,晏安便赤红着耳根转了脸。 临枫将宽袖遮在晏安跟前,还要问什么,瞧见花侑额上忽然“啪嗒”落了滴青色的液体。不过瞬息之间,花侑的额头便像被烫了个洞的宣纸,一下就溃烂了! 临枫一手一人,将花侑和晏安拎回檐下。 花侑尖叫一声,立刻从临枫身上卸了面镜子下来,很是在意。她先叫:“我的粉!”,又喊:“我的脸!!” “别叫。”临枫伸出指腹一抹,那溃烂的洞口便平展如初,“大惊小怪,追!” 花侑悬心落地,瞬间变脸说:“正好,惹上你花爷爷,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龟孙?!” 两大一小连夜翻墙越壁,晏安被扛着肩上,十分不满道:“这位道友可以不要胡闹了吗?!现在不需要乔装了,烦请将我变回去!” 花侑飞驰在身侧,闻言哈哈笑道:“你真是傻得可爱,你不明白吗?你越小,尾巴就越大,这样他送你的咒力便越多,过会儿打起来才不至于乱了方寸!” 晏安捏着临枫肩头上乱飞的发丝,道:“这是歪理,还是怪癖?” 临枫说:“你别听她的。” 言语间,三人已经悄然来到将军府,蹲守在屋顶。果真如猜想一般,这将军府空旷无比,没有一个守夜人,却是亮如白昼,各个角落都安置了白灯笼。 这里明明位于靖京中段,却无人路过,像是刻意绕着走似的。 白绫飘飘,万籁寂静,三人一抬眼,跟前忽然站了个东西。 第55章 府邸 这人提着个白灯笼,身上套了件纱裙,不知什么时候悄然上了屋顶,立在三人跟前。但说人并不准确,因为祂连五官都没有,整张脸以血肉为滋养,面上开满了密集的白花。 远看反倒像个白蜂窝。 “客人……”祂没有脸,却像是在仔细端详,开口是个女僮的声音:“姐姐!客人来了,客人来了,客人来了!” 祂不说话还好,一发声将花侑吓得花容失色,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花侑又向来不可貌相,手劲重得要命,一击竟打穿了对方的头颅。 “嘭!” 花僮的脑袋如同彩球一样炸开,那白花飞散开去,滞在空中的一瞬,却让三人都为之讶然—— 原来这小僮脸上不是花,而是正在沉寂的白色飞蛾!如今被花侑扰醒,齐齐振翅向三人扑来! 临枫挥袖将两人挡在身后,那飞蛾如同小石子一样,“扑扑”撞在在临枫的广袖上,顿时被烧成了尸体,噼里啪啦落到地上。 花侑扒着袖子,探出个头:“谁在恶作剧?!” 晏安从另一边探头:“隐身咒失效了吗?” 花侑道:“不像。那将军长年在外征战,顾不上家中也很合理,只是难以想象他不雇婆子仆从来打理空宅,竟养邪物来守家门。” 临枫总算等到这一刻,他说:“既然如此,我们走正门进!” 花侑还没开口,临枫已经抱着小太子纵身跃下屋檐。 “臭架子。”花侑心有余悸,“等等我!” 三人一点不遮掩,大摇大摆来到正门前。临枫抬脚,大门先一步被“嘭”地声踹开。 晏安赤手空拳,只有指间夹着的一道黄符,他如今人不及临枫一半高,却是时时都冲在前面,半点不怵。 晏安道:“跟紧我。” 临枫说:“你可得保护好我。” 三人刚一踏进,便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衰凉之气。 其庭院中全是干枯的落叶,草木和池鱼都死光了,亭子也落了灰,像是几十年没有人住过一样。 但最奇怪的并非是此处荒无人烟,却日日都有人更换灯笼,而是此情此景与他们适才在房顶瞧见的并不一样。 晏安道:“这里施了幻术,用来迷惑百姓。也难怪到‘杀人辱尸’这般田地,也只是个传闻,还惊动不了官府。” 花侑一入门便遮着口鼻,明了道:“请君入瓮,不过你这个君不用请,上赶着入瓮。” 晏安见她举动,关切道:“姑娘,你很难受吗?” 临枫说:“她封了眼睛,靠气味观世,许多东西别人闻不到,对她而言却是浓郁熏人。” “不错。”花侑眉头紧蹙,表情糟糕地说,“这里太臭了!” 晏安摸了摸衣兜,里面却空空如也,正疑惑着,抬眼便瞧见自己不翼而飞的白绢莫名出现在了临枫手里,临枫拿着它轻掩口鼻,他那副神情不像难受,更像是不悦。 他借机轻咳了两下,动静却很小,仿佛正强撑着不适,又怕说出来让晏安为难。 临枫轻声细语道:“血腥味很浓,还有人刻意熏了花香,来掩盖腐臭。” 花侑探身在前:“不,不是!什么花味,那是腐肉味!” 四下很安静,晏安和花侑持续警惕,临枫倒自顾自走着,没装多久便暴露出游手好闲的秉性。 三人路过方小花坛,其上养着盆假山竹林之景,这里的翠竹倒是鲜活盎然。 第109章 临枫扫了眼,前方花侑却忽然站定。 花侑单手掩在宽袖之下,一枚琉璃戒指正泛着冷光,她道:“什么人。” 抬眼望去,原来是前方的屋顶上立了一个矮小的人影,看身量,这人像是从屋檐后探出了半边身子。他颈间绕着一条带子,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花侑鼻息一叹,并没有闻到什么凶邪之气。 晏安指尖凝咒,说:“装神弄鬼爬上去做什么?” “怕什么?”临枫打响双指,指尖便燃了团照明的冷火,“将灯照过去不就——?” 明灭间,花侑却顿然愣住。 ——屋檐上的人忽然不见了,与此同时,他的脚踝处爬来一阵窸窣的氧意。 花侑悄然低头,看见一颗毛发稀疏的男人头正抱着她的腿,仰面盯着她笑。而这个男人站在花侑的鞋上,不是靠脚,而是靠断掉的半截腰。 男人咧开黄齿,嘻嘻笑道:“漂亮!漂亮!” 临枫道:“别叫。” 他将指尖上的冷火举近了些,瞧清了男人的脸。 不、近乎不能说是人脸。 先前在屋顶,男人之所以看起来矮了一截,并非因为屋檐遮挡,而是因为他被砍掉了下半身,整个人如同草垛一样矗立着。 男人脑袋很大,两臂却很纤细,皮肤萎缩,看起来这并不是他身体原本的结构,倒像是被拼凑上去的。 男人腹部的断口还在流血,淋湿了花侑的白鞋,然而男人身后却没有拖拽形成的血迹,可想而知他并不是经过这条路来到他们三人跟前的。 花侑小心地问:“我能动吗?” 晏安小脸煞白,强装镇定:“好像不能。” 他说这话的原因并非因为惧怕,而是因为此刻男人仰面盯着花侑,那双眼睛竟占了大半张脸!不仅炯炯凸起,还摇摇欲坠,似乎重得随时都要掉下来! 男人根本不是在瞪眼,而是眼球与眼眶尺寸不合,眼球这才外翻,将将悬挂在眶中。 花侑捂着心口,简直要吐了。 晏安说:“很臭吗,我还有手绢。” 临枫道:“嗯?” 花侑道:“不是臭,是很香。” 但正因为是香,配上面前这东西的模样,才会更叫人作呕! “姑娘你退后。”晏安上前一步,双指夹着一张燃火的符,临枫挑眉,还没来得及制止,那张符便被凶狠地甩了出去。 “啊——!!” 地上忽然泛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大火“噌”地声窜起来。这一举动可谓一波激起千层浪,花侑乍然回神,浑身惊悚,开始画符乱扔,拳打脚踢,豁出性命似的将腿上那玩意儿蹬掉了。 只是果然,那半截人身承受不住一点力,登时碎成好几块,骨碌着分散滚开。 晏安不防这火叫起来,愣神道:“这符威力这么大!” “是你很厉害。”临枫拍灭衣角上的火,那里已经燎坏了,“但下次记得先提前告知一下。” 花侑被烧来手忙脚乱,大惊失色:“谁教你烧业火的?!” 晏安盯着手指,疑惑道:“业火吗?原来如此,真是奇怪!我分明扔的‘凝霜咒’啊!” “天下水火都是一家,不必分那么清楚,你干得很漂亮。”临枫“啪”地声,羽扇一开,那火势便更加滔天。 那火“轰”地声扑满整个院子,惊动了更大的叫声。 “啊!!!!我再也,再也不看了!!” “神仙!神仙饶命!我再也不敢碰了!” “烫!神仙!不要再砍我的肉了!” “疼疼疼!好疼!” 花侑傻眼了,道:“烧到人了!” 临枫在火光中巍然不动,道:“哦?原来你方才不知道?” 花侑道:“知道什么?” “人啊,地上的人。”临枫神秘地说,“那臭味来自哪里你不明白吗?” 花侑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发现这地上的杂草不知什么时候,在火势的灼烧下蔓延得如藤萝一般长。 那些草茎如同软舌一般受惊逃窜,见着东西就缠绕上来。 花侑骂了声,往地上扔了团更烈的业火,那尖叫哀嚎瞬息之间便通天彻地!腥臭味儿遽浓,这下不止花侑,连晏安都闻到了,果不其然,那些野草植根的地方渗出血来,将土壤染得发紫。 ——这竟然并非什么野草,而是人的头发! 晏安被火风吹红了脸,他说:“这样不可!这火燃太大了。竹间楼躁动事小,将军府失火事大。今日姣子入京头一天,便发生了这种事,那必然会招致百姓口舌。祂分明什么都没做!” 花侑一边同地上的头发打架,一边纠正道:“祂打了人。” “假冒神祇,蒙骗众生,那人该打。”临枫心情很好,“会水行咒吗?” 晏安说:“会。” 花侑惶惶,临枫却很放心:“试试。” 晏安“嗯”了声,捏了个诀,嘴里熟练地念了句咒。 “轰!” 火浪滔天,险些将小孩吹飞。临枫抓着小孩的后领,将人提了回来:“好吧。” 花侑说:“好什么好!”她抢过临枫的羽扇,在上面画了道符,猛然一扇,水浪临空冲下来,霎时盖过了业火,虽不至于立时就熄灭,但至少压住了亮光。 花侑旋即蹲身在晏安跟前,道:“谁教你的咒?谁教你的符?真是祸害,你速速去,将祂打死!” 第110章 临枫叹了口气,好像有些认栽似的:“你做得很好,是你老师没教仔细。” 这里叫声喧嚣,十分混乱,晏安没听明白两人在争什么,立刻凭空绘符,说:“好吵。” 临枫摁住晏安蠢蠢欲动的手,指桑骂槐道:“说她吗。” 晏安说:“说这地里种的人。” 花侑道:“自然自然自然自——” 她话没说完,忽然眉头一皱。花侑折扇一横,往虚空中轻轻一点,空气刹那间如同水波荡开,将临枫二人和他自己同时震到两边。 “嘭!” 一柄银色的回旋弯刀从中砍过,钉进了身后的墙中。 临枫拎正了小太子,却发现晏安一下子长得很高,尾巴也没了!许是适才灵力挥霍太多,已经没办法维持小孩模样。 临枫十分惋惜,却立时又听闻一阵破风之声,银光乍现,又一把回旋器飞来。花侑不躲不闪,反而上前一步,他咒力环身,周身都是咒浪,寻常武器近不了身,花侑道:“是你在捣鬼,给你花爷爷——” 她话没说完,骤然侧身,然而晚了些许,那道疾驰而来的回旋器竟直接突破咒力结界,砍伤了她的手臂。 临枫见状瞬间闪身,不再轻敌,腕间一绕,将那柄银镖上的咒文打散,接在手里一抛:“送你报仇。” 晏安都没看清临枫是如何行动的,只晃见了道一闪而过的红影,再一定睛,就见临枫膂力悚然,单手捏起一个东西。 隐身咒缓缓退去,临枫手中正掐着一人的脖领。这个男人同样虎背熊腰,却被临枫毫不费力地提到半空,仿佛被铁箍钳住,全然无法挣脱。 临枫说:“道歉的话,不大点声吗?” 花侑被滔天的味道呛住,他胳膊上的伤口染满了血,桃粉色的衣衫也变得灰扑扑。她走过来时表情很冷,手握着回转器的尖端,正要拿钝端捅人。 然而花侑目光一顿:“是你?” 地上的黑发爆发式地蔓延开,扑满了整个院子,如同滚滚黑浪,转瞬将四人缠绕其中。 花侑直泛恶心,狂扔火球:“这你干的?!快让它们停下!” 男人也被纠缠其中,道:“不是我。” 天上的远空中忽然飘来花雨,然而却伴随着一阵振翅的声音,成千上万的飞蛾俯身朝他们扑来。 晏安人高了,胆子也更大了,他被逼无奈,道了声“抱歉”,再画符,只祈祷这符若有反噬,死他一个人就够了。 临枫见状“啊”了声,正要出手,却听那方被头发围剿的花侑怒声道:“爷爷不玩了!” 花侑脸旁两侧的皮肤忽然同时裂开一道口子,她阖上双眼,眼下的那两道口子便猛然睁开,里面又是一双琥珀般的金瞳。 祂竟同时长了两双眼睛! 临枫“啧”了声,立刻扬手立了道结界,将晏安和男人都罩在其中。 与此同时,满院涌起一股灼灼的热浪。和之前的火浪不同,这个更热,也更亮! 金瞳一睁,便叫这满院的头发瞬间蜷曲,像是被烈阳暴晒般全然焚烧殆尽,瞬间萎缩至枯竭。 烈火焚尽,男人犹疑了一瞬,却没离去。花侑独坐在地上,将脸埋在双膝,身影落魄又散发着寒气。 她闻见味道,冷声说:“谁都别过来。” 临枫最懂她,也不靠近,折扇拦在男人胸前:“血腥味这么重?将军杀敌辛苦了。” 男人并不遮掩,道:“杀敌?我不杀敌,我杀人。” 临风道:“哦?我们这里,你要杀谁。” “杀该杀之人。”男人说,“你们也在这,是找到了祝山青下落了吗?” 晏安道:“先前你扮成竹间楼的小倌,也是为了找到那位祝将军吗?” 晏安今夜躲在竹间楼的屏风后,正好也瞧见了这个男人。只是还没来得及追,那屏风便重重叠叠将他压在了下面。 此言一出,花侑猛然抬头,难以置信:“你胡说什么?!那楼里是......小倌?!” 第56章 寻欢 她那张脸已经恢复如初,只是耗灵太多,暂且无法全然睁眼。 “竹间楼竟是这样的地方?”临枫稍为惊讶,仿佛也是刚知道,“原来如此。” 花侑从腰间摸出条白丝绫覆在眼上。 她以气味识人,伸手揪了片衣角,怯声说:“对不住了这位大哥,无知者无罪,要说过错,都是我这位兄弟的错。我们兄妹二人下山除邪祟,无处可去,便随便找了个歇脚的去处。还以为其间布置雅静,只是个赏曲儿的地儿呢。” 花侑从前在山上的时候就是个药罐子,因而此刻的她将身娇体弱演得很好,仿佛是家中没有话语权的姊妹,而不是大摇大摆闯倌楼的蛮横大小姐。 花侑掐着临枫的小臂站起来,又可怜地说:“我适才的模样,不会吓到你了吧。” “没有。”这招很好使,男人忍了又忍,扯回衣角的力道都有所收敛。男人听到她说“除邪祟”,便冷然问道:“你们来将军府也是为了捉疫鬼?” “将军府中藏有疫鬼?”晏安顿步,“从前没听附近官府有类似的消息,今日姣子下山,怎么也不报?” 一般涉及疫鬼之事都是大事,晏安这话的意思是这事儿悄无声息的,没有报官,更没有报朝廷,因而天下人单知道将军府内有人命,并不知其中还窝藏着鬼怪。 男人说:“小鬼而已,我自己能解决。” 第111章 临枫站定,道:“能解决就不会大费周章潜入竹间楼,去寻祝将军了……怎么称呼?” 男人看了临枫一眼:“谢十二。” 临枫说:“嗯,谢兄。你来杀祝山青,也是因为此事吗?” 谢十二眉头一竖,他生得俊朗,一双眼睛全是警惕:“不错。我正是来杀他的,因为祝山青就是疫鬼,不久前正听说他打了胜仗回来,于是我在将军府外埋伏多日,却不见他人影。正好今日姣子下山,竹间楼难得迎这么多客,我料想他会去,就提前乔装混进了小倌当中。” 他后面的话虽没说完,临枫也很清楚,谢十二正守株待兔中,就被他们二人点来弹曲儿了。 花侑凝神片刻,道:“你怎么笃定祝山青一定会去竹间楼,这地下的东西也是祝山青的手笔?” 谢十二道:“近日各地发生了多起失踪案,人失踪三日过后,家中无论剩妻儿父母,还是兄弟姊妹,都会收到一样东西,那就是死者的一对眼珠,或者是手,又或者是一盒刚拔掉的牙齿和舌头,元凶如此示威,他们活下来的几率也不大。更奇的是,失踪的全是男子。我本是为了追踪疫鬼而来到此处,结果不久前却恰好发现那些失踪的男子是被祝山青给抓走,分尸后埋在了这院子里。不仅没死,一部分做了花草的养分,另一部分……” 晏安问:“另一部分如何?” 谢十二似是很不齿:“另一部分则被他削成人彘,拴着狗链挂在卧房里,供他日夜观赏。嗯……他也很喜欢听曲儿的。” 他冷不丁一句话,令花侑眉头一跳。花侑扶着临枫的小臂往前走,有感而发:“这癖好有些重口……”脚下一踉跄,忽然撞上一面脊背。花侑略微发作,微笑道:“兄长能不能好好牵?” 这话出口,前方传回的声音却是谢十二的,他欠身:“抱歉,这里路不平,我来牵吧。” 临枫毫不推脱,说放手就放手:“谢兄心细,劳烦了。” 果然,移交了过后,花侑走得稳了很多。她情难自已,夸赞道:“谢兄虽然魁梧,倒真是很温柔。我有个问题,谢兄对疫鬼了解不深,这类鬼怪只吃人,却不折磨人,更没有心情听半截身子的人唱曲儿。更甚者,他只抓男人,不抓女人,若真是快饿死了,哪里还敢这样挑挑拣的?” 谢十二说:“谁知道,兴许他修为很高,附身过后成了变态呢。” 花侑道:“那他去竹间楼不像是寻欢作乐,更像是去抓男人的。” 谢十二步子缓慢,很是贴心:“对他而言,这未尝不是另一种寻欢作乐。” “有道理。我还有一个问题,”花侑抓住谢十二的小臂,手指已经覆上了自己眼前的白菱,“谢兄你要带我去哪?” 话音刚落,一条水蛇一般的布缕缠绕上花侑的手腕,布缕的尾端受人猛力拉扯,花侑立刻撞进了谢十二的怀中。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花侑被他摁在胸前,随着谢十二一起倒进了屋子。 她蒙着双眼,因此并不知道这院中迷雾重重,能溺毙人的五感,他们三人都走散了。 晏安忽地停下,发现自己似乎正在原地兜圈子,他念了句令咒,正要燃火照明—— “嘭!” 指间的微火倏然如烟花般炸开,晏安遮脸撤步,又听“啾啾”两声,他循声而去,来到一颗树下,这树不奇怪,奇怪的是树上长了个火红的人,人上顶了只火红的小雀。 那人坐在枝头,变得奇小无比。但他心很大,并不觉得丢面子,而是坦然地朝着下面说:“你接住我哦。” 晏安还沉浸在诧异当中,下意识打开双臂,还没反应过来,小临枫已经红彤彤一片落到了他的怀里。 晏安说:“你……” 小临枫先发制人:“你是个好孩子对吗?你会嘲笑我吗?” 这场景委实滑稽,先前晏安被他捉弄变成小小的一个,很是恶劣,此刻却轮到他自己身上,越是佯装不在意,小临枫越是红。 衣服红,别的也红。 晏安摇摇头,说:“我不笑,可你将别人变小也就算了,为何将自己也变得很小?” 小临枫用一种“并不是什么大事”的语气说道:“傻子……因为我很弱呢,体内灵力不多。适才那些地里的东西已经耗了我很多力量,如今还要维持皮相的话,我就真的所剩无几了。”他说着便两手揪住晏安的衣襟,说,“你抱紧一点。” 他语气霸道,好像这是晏安该做的。 晏安道:“不可以下来自己走吗?” 小临枫晃晃脑袋,苦恼道:“不行的,我一用力气,力量也会流失。真是奇怪,这雾对你没有影响吗?” 晏安“嗯”了声:“你妹妹被人抓走了,你们之间有什么暗号吗,我们去哪儿找她?” 小临枫指着前面的屋子:“进去。” 正前方有扇门,屋内黑漆漆的,半点灯都没有。晏安想到谢十二的话,若祝山青真有让人彘唱曲儿的癖好—— 第57章 屏风 小临枫像是提前知道了他心中所想,一时间搂紧了他的脖子,仿佛是只将落水的猫。 晏安拍他的背,好奇道:“这么怕,还进去干吗?” 小临枫有理有据:“是小了才怕,若大点,我的力量可没人比得过。走吧,适才打了架,我也累了,我们进去歇会。” 晏安算是明白了,他哪里是怕,每每遇到什么事,无论个头是大是小,总是要先假意示弱一番,好像笃定了晏安会心软似的。 第112章 两人行至门前,冷不丁“吱呀”一声,门竟自动开了。小临枫“哎呀”一声,顺势趴到了晏安的肩上,埋着脸,害怕得头也不敢抬。 门内漆黑不见底,外面白灯如昼,却半点光都照不进去,仿佛他们此刻并非身处将军府,而是在怪物幽深的胃里。 晏安前脚踏进去,便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焚香。这时,他察觉到怀里的小红人正捏着自己的衣服,难受得发颤,一时止住了步子,低声问:“你很痛吗?” 小临枫咬牙说:“可恶......该死!这门上有咒,我的力量被人偷了!” 晏安说:“适才这门自动打开是你做的吗?” 小临枫伏在他的耳边:“不是我,是花侑。” 音落,一阵凉风声穿堂而过,风中夹带着几片花瓣。堂内被这阵风吹得“噌”地声亮起来,屋内布局尽收眼底的同时,一片巨硕的阴影笼罩而下。 晏安仰面才能看清祂的全貌,那是一座坐落在堂中的巨大神像。 神像是尊身漆绯色大氅的垂泪女神,祂鬓边别着一只白泥塑的海棠花枝,手中提着一柄花枝藤做成的弯弓。 小临枫缩在晏安身上,不敢看,像是巴不得躲进晏安身体里面才好。他闷闷地问:“怎么样?有没有血?” 晏安面不改色:“有,还有很多。” 小临枫抬起脑袋,说:“你骗我。” 晏安笑道:“你也骗我,其实你根本不害怕。” 和想象中不同,这间屋子并不是夹杂着阴湿腥臭味的施刑牢房,里面陈设布局简单整洁,尘土不染,滴血不沾,看上去像是有人精心打理过。 小临枫被他拆穿了也不尴尬,他从晏安怀里跳下来,说:“不错,我早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晏安目光微转,瞧见小临枫手里捏着两片花瓣,已经被揉皱了,心说:想必这花瓣被他妹妹施了咒,早一步为他通传了消息。 小临枫漫步至神像跟前,仰面端详了会儿,忽然摊开手掌。只听“哗啦”一声,神像耳边的花朵塑像忽然碎开,泥块簌簌落下,露出一朵被包裹的真实的白海棠来。 白海棠飘进小临枫手中,他示意道:“这就是我和她的暗号。你过来,牵着我。” 晏安疑惑,但还是依言走了过去:“牵着你便——” 话没说完,晏安忽然被临枫反握住,掌心相碰的瞬间,晏安似乎连魂魄都为之一颤。他双眼发黑,身子被骤然抽去了气力,不禁朝后踉跄了两步,却正好撞进一个怀抱。 那人的胸膛抵着他的背,将他捞了起来。 周围万象如褪去的潮水,正飞速倒退。晏安仰面,鼻尖碰到了那人长垂的发。 临枫感知到目光,朝他眼前放了片羽毛,轻笑道:“殿下没来过魇境?” 晏安倒在他的身上,被遮了视线,也笑。下一瞬,他道:“沉灵!” 沉灵沉灵,意味着魂魄沉归躯体。 因他这一句令咒,二人脚下的地面顿时变软凹陷下去!仿佛踩在沼泽之上。晏安飘浮不定的魂灵瞬间安稳归位,他拨开眼前的羽毛,说:“来过魇境,倒是没来过活人的魇境。你将我拖进来……” 临枫纠正道:“是花侑将我们拖进来。” 他反应很快,将自己撇得很干净,仿佛干了件坏事。 “是。”晏安失笑,“她能开活魇,你难道就不能吗?这样的本领好威风……嗯,不过威风是威风,怎么来了这么个地方?” “滴答。” 角落里有空灵的水滴声。 两人站稳后,扫视一圈。周围不再是温情的布局,果真是意料之中的阴暗之地!血腥之味充斥着整个空间,晏安转身,还要再看,却发现自己视角受限,朝后便是一片漆黑。 更神奇的是,他感官奇特,自己分明喊了“沉灵”,正站得稳稳当当,此刻却感觉一侧身子重,竟像是正斜躺在床上。 晏安摸着手腕,那里什么绳子都没有,却有些灼痛。他奇道:“那花有什么门道吗?还是你牵我那只手有毒?” 临枫说:“不确定吗?要不要再牵一次?” 晏安道:“不必了。” 临枫逗够了人,不再玩笑:“适才那朵花上有花侑的咒法,相当于花侑的分身,我们一触碰便能同她通感。现在我们正附着在花侑体内,我们现在所见的便是她所见的,我们所感便是她所感的。” 难怪晏安看不见身后的东西,手腕还疼,原来是花侑正被捆在床上。 周围朦朦胧胧的,似乎蒙了一层雾,但却清晰视物。晏安明了:“原来她被蒙住眼睛,也能看得见。” 话音刚落,一股窒息感传来。 有人掐住了花侑的脖子! 晏安抬眼,面前果真是谢十二的脸!他将花侑摁在身下,那柄银镖已经横至花侑的脖前! 谢十二破掉花侑指间悄然凝结的咒文,说:“我对你的仁慈,不要当做特权。” 晏安顿觉脸侧有一抹温热的痒意,临枫抬手,为他抹掉了那滴不存在的眼泪,说:“她喜欢哭……你看得这么入神,也很喜欢眼泪吗?” 他这样问,仿佛晏安说一句“是”,他就会为这句喜欢同样流下泪来。 花侑任凭泪流打湿她眼前的白绫带,道:“你不是独独对男人有兴趣吗?为何将我劫过来?” 谢十二说:“嗯?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吗?” 第113章 花侑也不遮掩:“不错,我一开始便知道你是祝山青。” “一开始?”谢十二仿佛很感兴趣,“怎么知道的?” 花侑道:“其实很简单。你既然清楚地知道这府内院中被分尸的男人,便说明不止一次入了将军府,因此你不可能没有发现将军府有层结界,内外景象差别很大。可你却说你在将军府外蹲守了很多天,没见到祝山青,又好像并不知道有结界一样,这不矛盾了吗。” 祝山青盯着她,说:“好,既然你知道了,为什么不拆穿我。” 花侑流泪是流泪,却并不能压抑她戏谑的本性:“喏,我只是想看看,你将自己的名声和故事编排得那样恶臭,究竟是想玩什么把戏。” 祝山青眯起眼睛:“所以你明知这是陷阱,却还要跟我走?”他抹掉花侑眼角的泪,指腹粗粝,动作并不温柔,将花侑的眼尾抹得鲜红,“这眼泪又是为什么而流。” 花侑因为疼痛仰起头,直言道:“疼了就流泪,有什么很难理解的吗?你掐我脖子,还不准我哭了?便宜都让你占了。” 祝山青听了这话,手指顿住,他低低笑起来,似乎这话很有趣:“好!我此刻很开心,所以你骗了我也没关系。” 花侑反倒突然警惕起来。 祝山青单臂就将花侑拉起身,禁锢在怀里,又掐住她的脸,让她不得不面向前方。 花侑闻到一股浓郁的、黏腻的臭味! 祝山青在她耳边说道:“我不仅允许你骗我,还要为你做另一件事。你眼睛好了吗?” 他冷不丁一句话,花侑心中警铃大作,说:“没有,不能——” 然而为时已晚,祝山青抬手扯掉了她眼前的白绫,晏安和临枫的视线也随之骤然清明,三人共享同一双眼,却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面前是一面绣着翠竹的屏风,底色是浅淡的青色,并不隔绝视线。因此花侑一睁眼,便瞧见屏风后面的刑架上,挂着个只剩上半身的人。 他四肢只剩两肢,双腿没了踪影,被铁链拴着双臂,又似乎被强行卡高了下巴,令他不得不仰面望着上方。 “啪嗒。” 房梁上盘踞着一条硕大的青蟒,一滴青色的涎液从它身上垂落,滴在男人的眼睛里,霎时烫出白烟!男人的眼窝在一滴一滴的毒血中被烫凹下去,满面都是带血的脓液。 然而周围一片寂静。 血和脏液都溅在屏风上。 那些翠竹闻声而动,水蛇一般攒动扭曲起来,三两下便将上面的血水吃干净了。 祝山青说:“我原本还有些顾虑,装了块屏风,又拔了他的舌头,朝他的脉络里施了定身咒,让他痛死也发不出半点动静。但是你不害怕,这很好。” 他一边说,一边为花侑理了凌乱的鬓发,好像她对他而言很珍贵似的:“我眼盲,认不准人,只希望没杀错。当然,错杀也无妨,只要杀得多,就不会漏杀。不要怕,我在这儿,大家都在这儿,你抬头往上瞧,你那些死去的兄弟姐妹们都挂在那儿。” 房梁之上,貌似游走了几条蟒蛇,其实不然,仔细瞧,会发现那里只剩几条断尾。而适才烫化男人眼睛的也并非什么涎液,而是尾巴断口处流的血。 断面外翻出殷红的肉,却被几道咒语封住了大部分的血水。 花侑并不害怕,只是有些恶心:“你想让我做出什么反应呢?将军,你怕是真眼瞎,认错人了吧。” 祝山青道:“我说了,错了不要紧,杀了他能让你快活,死一个就死了。” 花侑攥回衣服,像是怕染脏:“看出来了,你是真快活,所以才疯了。” “嘶——”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响起蛇吐信子的冷声,那些倒悬的长尾仿佛被激怒了,地板淅淅沥沥淋了许多血水,又仿佛是被这话伤到了,像是眼泪。 真是疯了。花侑说,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安静,安静。我没关系,不要怪她,小妹向来任性,让她发发脾气好了。”祝山青掐住她的颊面,俯视道,“阿月,我的确疯了,我为了你们,疯得彻底!你怎么能忘?那双爬上你腰的手,那双推高你衣裙的眼睛,那些笑和涎水,恶心!太恶心了!好,好,没关系,我都砍掉了,都拔掉了!你别哭,我不说了。嗯……是我不好,怎么又提起这些事,你忘了那些好吗,我会为你报仇。” 祝山青将自己的银镖递到花侑手里,声音从怜惜变得冷厉:“既然你活过来了,我不管你如今身体里住着谁,我都为你报仇。阿月,我曾告诉过你,这个世道无论妖还是神,想要活下去都很难,蛆虫是杀不完的,我们一刻都不能松懈。这镖刀都是兄弟姊妹们剥的活骨,现在捡起来,你亲自去将他的双臂砍下来吧!” 晏安神色一凛:“她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了吗……你怎么了?” 临枫笑了声:“活该。” 晏安呆愣道:“你说什么?” 临枫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她活该。嗯?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没错,我说的就是花侑。” 第58章 脾气 临枫无动于衷:“殿下可曾疑惑,修行之人下山需得衣着低调,行事收敛,为何我与师妹却如此张扬?这并非是我们不服钤束,心智叛逆,而是犯不着在打扮上做手脚,我们二人本就不以真相示人,这张脸,是假的。 第114章 “易容有两种,一是自己捏造皮囊,二便是借用别人的相貌。花侑便是后者,她最在意皮相,却又最不听劝,偏偏攫取了一只小妖的样貌,将其占为己有,此后花侑下山,很爱用这张脸。可那小妖死前曾特意叮嘱,让花侑用这张脸可以,但千万不要轻易下山,想必此情此景就是这个原因,花侑顶着这张脸惹出了是非,所以我说她活该,走吧。” 临枫伸了个懒腰,正要转身,晏安拉住他,道:“她就在这里,你要到哪里去?” “回去睡觉。”临枫隔岸观火,神色中写满了事不关己,“这事她求我也没用,老师最常说过的一句话便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自己闯祸搞出来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晏安不料他这么冷漠,竟说走就走。 正这时,二人脚下忽地一阵踉跄,只听“咚”地声,视线天旋地转,临枫二人腰腿发痛,原来是花侑一不留神,从床上猛栽倒在地上。 晏安顺势扶着临枫,说:“看吧,你偏要惹得小师妹发脾气。” 其实不然,所谓的小师妹是被人给踹翻的。 银旋镖随之“哐当”一声落到地上,祝山青冷眼旁观,说:“捡起来,阿月。既然兄弟姐妹们都死光了,你便是唯一的寄托,你不要辜负了他们,让他们死也死不安心!” 花侑发丝凌乱,面上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满鬓都湿了。她坐在地上,姿势落拓不羁,闻言抬脚将银镖踹得更远,疼是疼,却并没有害怕:“你要我杀人,总得给我个理由。你叫我阿月,是因为阿月也会认可你做这种事吗?” 这句话像是触及了祝山青的逆鳞,让他一度想要发作,却又一再克制,他忍了又忍,蹲身在花侑跟前,低声道:“好阿月,都怪我。我想让你忘掉痛苦和凌迟,却不想你忘掉仇恨。你如今活过来了,怎么不明白了呢?你不记得厘祟门了吗?也好,我再替你回忆一遍好吗?你……”他叹息道,“……你不要怪我。” 祝山青从袖中摸出个青铜铃,他摇响手中的铃铛—— “叮当。” 房檐之上倒挂的断尾如离弦之箭一般,全然掉落在男人身上和嘴里,那尾巴急剧蠕动挣扎,仿佛被烈火烫来痉挛了一般。 “你看我。”祝山青掰过花侑的脸,那目光里充斥着浓稠的疯狂和占有,“阿月,你不要觉得兄弟姐妹们是怪物,他们……他们是不得已变成这样的!都怪我!” “啪!” 不知是那半截男人身体的哪一处破裂了,血溅上屏风,就响在花侑耳边,然后屏风上的绣竹化蛇,将血水和肉渣吞吃干净。 周而复始,哪怕在说话的空隙里,祝山青也不放弃对男人的折磨,不给他苟延残喘的机会。 祝山青道:“你原本是山中的藤妖,有位兄长,你哥哥几十年便化了形,但你不一样,你灵根开窍得晚,修炼了一百多年也还是棵小草,什么畜生都能欺负你。 “你兄长化形之时靠喝活体的生血,便也为你下山寻找生血。只是你灵根很差,寻常牲畜的血肉对你而言没有任何效果,反倒在吃了肉喝了血过后变得更弱小了。既然如此,他就认为是这血不够有灵。世间什么血最有灵呢,自然是人血。 “于是他在为找你人血的途中,顺手屠了一个村子的人。将里面百来口男女老少的血肉都剁成渣,悉心喂给你吃。这方法果真有用,你一夜之间长大了很多,体内灵力也变得更加充沛!不再是任人欺辱的伶仃小草,竟也能自行在山间捕食野兽,绞杀路过的人,啖食生肉。 “你哥哥很开心,以为不久就能迎来你的化形。可他没想到,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二十余载,你还是一颗只会吃血肉的妖草。生血不行,人血不行,你哥哥很疼爱你,又为你想到了其他的办法,既然凡人的血肉吃了没用,那不妨……再试试吃神祇。 “可你们藤妖一族实力羸弱,当世三位主神他哪里打得过,现世七族又十分团结,互相通信,他照样攻不破。正当山穷水尽之时,他发现山下突然新兴起了一个神教派,也就是厘祟门。 “厘祟厘祟,就是要杀尽天下所有妖物邪祟!他们不论对错,不分黑白,见妖就杀,宁可错杀,绝不漏杀。厘祟门中集结了天下受鬼怪迫至深的人,他们从前是七族最边缘化的弟子,如今脱离了七族,却也个个修炼出了神脉,哪怕微弱,也足够了。你兄长自然而然将歪心思动到了厘祟门之上,一是容易得手,二是小门小派,闹不出什么大风浪,不至于惊动主神。他计划的第一步,便是设法在凡尘中迎娶了一位美娇娘。” 花侑道:“哦?我还有位嫂子。” 祝山青霎时发起疯来:“住口、住口!蠢货!你竟喊她嫂子?!她是厘祟门的人!你哥哥娶她,是为了杀她,乃至杀了整个厘祟门的人喂给你吃!可是坏就坏在厘祟门比他想象中棘手,虽是新生的门派,那门主却练了许多十分强悍的法器,很快识破了他的伪装,而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败露,当真是羊入虎口了! “你哥哥成亲那夜,杀新娘不成,被这女子反算计!她封了你兄长的灵力,打断了你兄长的经脉,又将他的手脚砍掉,最后将其拖到了厘祟门的门主跟前,将藤妖的四肢献宝一样献给了门主,而身体的其他部位则扔到了炼丹炉之中,练成了鸩鸟族的丹药。 “可他死就好了!这个猪油蒙了心的蠢货,竟在临死前将你的行踪透露给了厘祟门!他想用你还未炼化的内丹来换自己活命的机会!好巧不巧,厘祟门追踪到你真身所在之地的时候,你已吃了太多的生血和人肉,得了其中的助力,在偶然间化了形!可厘祟门不论什么妖,只要是妖,一律杀无赦,还要练成丹药!你分明什么都没做过!!” 第115章 祝山青深吸了一口气,那汹涌的愤怒让他的手臂都在颤抖。他极力平息道:“嗯。那日我正在山中练剑打野,无意中听到了你的呼救,我赶来将你救下,从此后你便跟着我了。” 他神色柔和下来,说:“阿月,我原本也是修道之人,你适才同我交手也能明白,我并非什么邪魔外道。我不想你误解我,好吗?我不仅救下了你,还救了很多被厘祟门迫害的小妖,他们有的已经断了身子,有的正躺在厘祟门的法器里,可无论强弱,他们都成了你的兄弟姊妹,你是十二个中最小的一个。你们十二个生得都很漂亮,可在这尘世间,拥有好皮囊是件坏事,我适才也说过,那些附骨之疽是杀不完的,我只能带你们躲起来,将你们藏在我的府中。我不许你的姊姊们轻易示人,你的兄弟们生得也很动人,于是我也不许你的兄弟们踏出府邸。 “你们住在我的府上,不谙世事,却很快乐。你们很听话,真的……你知道吗,我从小也有个妹妹,可惜被吃了,我和你们在一起,便时常想起我的妹妹,我将你们当做我的亲人。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那一天,对!那一天!”祝山青想到什么,变得满面惶恐,“那日我跑了满城,为你们十二个搜罗了十二样爱吃的糕点,我满心欢喜回到家中,却不见你们的身影!你们向来最喜欢在院中打闹,可那日太安静了,太安静了!我的结界不知道被谁打破,我好害怕,一个一个来到你们的房间,我喊啊,我喊你们的名字,到处都是空落落的!那里……那地上全是你们的血!还有你们的衣服!我、门框上还有带血的手印,地面的血迹好长啊!一直拖到了很远的地方!我在井中找到了你兄弟的内衬,在池子里看到了你姊妹的钗裙,好多……你们的头发和血,我找到好多……可我却独独找不见你们的尸首!” 祝山青双目猩红,那充血的眼眶中泪水在打转,他怒声道:“我明白!这是厘祟门的手段!他们最喜欢羞辱人!可厘祟门多年前便已经分崩离析,我去到他们的旧族,却已经人去楼空!我便日日追查,夜夜追查!” “打断一下。”花侑说,“我瞧见那土里种下的人并不全都是厘祟门的弟子。” 有神脉之人和寻常人的区别,她一探便知。 “自然不止。”祝山青流干了泪,就笑,“那些啊……那些都是有罪的人。” 花侑很好奇:“有什么罪呢?都是寻常百姓。” 祝山青怒不可遏:“什么罪?!世间王法做不了主的罪!他们用眼睛看你们,我便挖了他们的眼睛!用嘴说你们的名字,我就拔了他们的舌头,哪个地方碰到你们,我就砍了哪个地方!世间哪有什么庇佑?!什么神祇,什么鬼怪,都有畜生!这世间最不该以正邪分人!” 花侑了然:“哦,看一眼就要死,那就是欲加之罪。我现在把你们看了个精光,岂不是也要杀我?” 祝山青怜惜地说:“说什么傻话呢?阿月,我出身名门正派,从来只做正确的事,你说我疯了,我现在告诉你,我就算发疯也看得清对错。你如今明白这些原委了,就去将他的手砍掉吧!” 花侑这次得了令,不再拖沓。她似乎认同了祝山青的行径,一骨碌爬起身:“行,那我杀了他好不好?” 花侑掂量了下手中那柄银镖的分量,似乎正在感受武器是不是得心应手,她轻笑一声,下一瞬,笑意骤凉! 银镖狠厉地回旋飞过,屏风被遽然削成两半,将那个男人一刀开喉!化成了乌有。 盘踞在男人身上的断尾立马四散逃走。 她竟然正将男人杀了! 花侑叹息,好像还很遗憾似的。 然而此举没让祝山青满意,反倒让祝山青猝然变得惶悚起来,他发了疯一样扑过来:道:“不、不是这样!你怎么回事?!我让你砍了他的手,不是要取他的性命!” 他一发疯,那些尾巴便疯狂地蠕动起来。花侑扔了刀,像是看不懂,她诚心地问:“怎么?你折磨了那么多人,用了那么多残忍的手段,如今却连杀人都不忍心吗?嗯?将军。”花侑和他对视,神色柔和道,“还是我该叫你厘祟门门主呢?” 祝山青如晴天霹雳,仿佛见到鬼了一般,他呆呆地盯着花侑,似乎已经快站不稳了,他强撑片刻,最后说:“我不是。” “哦,你不是,都听你的好不好?”花侑蹲下身,用他适才的口吻回敬道,“你将所有欺负过你兄弟姊妹们的凶手活埋,却不忍心杀了,只能将这些人的魂魄拖进来,反复凌迟,来消解你心中的仇恨。这是你自个儿开的魇境,你怎么反倒分不清了呢?” 祝山青大惊,忽然跌倒在地:“我不是。我……我是祝山青!” 花侑像是在哄他:“那好,祝山青,你反复说着自己归属名门正派,是想骗我?还是在蒙骗你自己呢?因为你知道我不是阿月,才编出这样的谎来,让我相信你是君子。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仇恨你正因为我不是阿月,若是真的阿月,这些事情已经真真发生在她的身上了。她不会忘的!你所做的只是自欺欺人!” 祝山青盯着她,面色不改,似乎仍想像从前那样,找回从容和克制。可是全是徒劳,祝山青对花侑的眼神感到全然的恐惧,这种恐惧让他胸口闷痛,吐出血来! 然而花侑穷追不舍:“你就这么喜欢折磨人?还是说,你做不了好人,坏人也做得不彻底?嗯?当初你创立厘祟门的时候,也是这样教你的弟子的吗?你门下的弟子凌辱阿月兄长的时候,心软过吗?你杀妖分尸的时候也像这样犹豫过吗。妖怪的皮囊是可以自己决定的,大部分的妖都很好看,况且当时她兄长为了和美娇娘成亲,自然弄了一张极好看的皮囊。事实就是,当年阿月兄长并不只是被肢解那么简单,还被你门下的弟子挨个凌辱了遍,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手下的人是些什么禽兽,但你为了杀妖便放任不管。你憎恨人,也恨妖,可你保护不了任何人,也恨不了任何人。你的骨子里早就作恶多端,又怜世爱人。你好可怜!” 第116章 “不是……”祝山青道,“不是!” 花侑说:“我很好奇。你在外面供奉着我的神像,我却从来没听到过你的祈愿。你求过神吗,我想自然是求过的,我神像前的香火你日日更换,可为什么我听不到你的祈愿呢?那只有一种原因了。”花侑语气寻常,仿佛对先前祝山青折辱她一事并不芥蒂,“你不是你,对吧,祝将军?” 此话一出,花侑说:“看够热闹了吗。” 临枫得了令,当即羽扇一扇,周围霎时间狂风大作,那魇境犹如破碎的镜子,带着祝山青的那些自欺欺人一起,“哗啦啦”垮塌掉。 房梁坠落,四面都是哀嚎声。万象崩塌瞬间,祝山青再也撑不住魇境,他发冠坠落,泪流满面地说:“不要叫我……对不起,是我的错!你们走开!” 屋外不知何时围满了提白灯的花面小僮,那些断尾正蜷曲乱舞,屋内屋外,魇内魇外,无数声音重叠交织,他们齐声喊祝山青:“阿姐!阿姐!” 第59章 妩净 狂风肆虐,吹散祝山青的发,也吹散了花僮满面类似花瓣的白蛾,露出其下面血肉模糊的脸。 魇境崩塌一寸,祂们便提灯靠近一寸。祝山青退无可退,花僮们忽然蜂拥而上,拉扯住祝山青的头发,似乎要将他分食殆尽。 花僮们凄声呜咽道:“阿姐、阿姐,我的手被砍掉了,心也被吃了,我们好痛啊!” 阿姐......阿姐..... 祝山青的皮囊被花僮们撕开,一层皮囊之下,是另一张别样的脸。 眼颦秋水,青眉如黛,竟是个女人模样! 祝山青从扑食的花僮中伸出手来,挣扎道:“阿月,不要走!不要走好吗?” 花侑明白是这张脸惹的风波,当即舍弃女相,幻化出本相。祝山青从缝隙中看到这一幕,如轰雷掣电,几乎是怔愣着流下泪来。 花侑立在临枫二人身侧,道:“真够执迷不悟的。”他抱着手看,并不动容,“走吧,这里面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但是有个人——” 花侑神色微变。 晏安先一步并指,在空中凝出一圈冰针,打散反扑而来的花僮。花侑受凡人之躯的压制很严重,他没料想过事到如今,祝山青还敢突然发难! 一时不防,那银旋镖从他脖颈前削过,划出一条血线。 花侑慢了一瞬,他仰身躲过刃风,同时从发中拔出根花尾缀的银簪,还未出手,一条白绫带如蛇一般追过来,缠住他的腕。 难缠! 花僮被晏安当场打散,化作纷飞的白蛾,晏安手中再凝霜,骤然对着祝山青打过去,岂料那霜针飞到一半,却“哗啦啦”垂掉下来。 临枫见状,只道:“还不松手?” 花侑簪落,另一只手也被缠住,颈间的血让他有些不悦,闻声道:“松不开,你来教一下?” 此言不假,他根本无法挣脱手中的绫带!只因这条绫带上面咒文明灭,十分强悍!这些咒文活过来,爬上花侑的手背,宛如烙印的红刺青,不仅让他使不出咒力,还令他脸上的皮肤很疼。 前者倒没什么,后者却让花侑不敢轻举妄动。 “不是说你。”临枫盯着指尖,也很奇怪,他发现自己咒力又瞬时弱了下去,不是被禁锢住了,而是流失得更快了。 人发从地缝里爬出来,像水蛇一样席卷而来,缠绕至临枫的双腿。 祂红瞳微现,好似盛着两轮血月,怒道:“混账!” 这一声训斥更像敕令,仿佛千斤巍峨巨石砸下,非但砸断了这院中的头发,还令所有东西都胆寒。 长发被拉扯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嚎叫,土块霎时间翻涌成紫色,腥味很快浓郁起来。 花侑手腕一痛,被人捆着拉到跟前。他撞上祝山青的胸膛,又被她翻了个面,反擒在身前。脖颈上的血还未擦净,刀便又架到了脖子上。 花侑很无奈:“祝将军,你如今知道我是谁,还要乱来吗?还有,你怎么这么强壮?!” 祝山青不语,只听簌簌扑翅的声音,夜空之下飞来万千虫蛾,数目庞大得恍如大漠中的砂砾。 晏安凝神,抬掌一团火球抛上,岂料那些飞蛾却不躲不闪,发疯似的径直冲着业火而来,所谓飞蛾扑火,简直是不要命的招! 方才那些被打散的花僮重新凝结起来,组装成了孩童的身形,只是祂们面上不再是沉寂的花瓣,而是满面燃火的震颤的短翅。 晏安烧了地下疯长的头发,将临枫拉在身后。 花侑瞧见什么,柔声提醒道:“殿下别走神哦。” 原本晏安指尖的火是为驱散花僮和飞蛾,却不知怎的,反倒成了引诱花僮的信号了!花僮先扔了手中的提灯,晏安立时将其燃成灰烬,他冷声道:“祝将军,适可而止了。” 祝山青挟持着花侑,她那张男相皮囊已经被撕得烂碎,余下的假皮挂在脸上,瞧上去像是被灼烧后的疤痕。 她说:“我明白,殿下,你也一起去死吧!” 提灯破碎,那些花僮便紧随其后,飞扑而来。晏安正要捏诀,那花僮的面颊忽然向外绽开,底下是一个黑洞,与此同时,一条长舌伸了出来。 临枫悠闲看了半晌戏,此刻忍无可忍。他挡在晏安身前,徒手捉住了长舌,其上的咒文如蚂蚁般密密麻麻爬上临枫的手臂,却在触碰到祂的瞬间被焚成灰。 祂一双赤瞳里浸满了冷血:“将军,过了河就要拆桥,不太道德吧。殿下为你布谋这么久,怎么翻脸就不认人?” 第117章 原来祂竟早就知道晏安在帮祝山青! 晏安身形一顿,说:“对不起。”他默然一瞬,道,“我会解释的,稍后。” “错了。”临枫手臂用力,那咒文反向爬回花僮的舌头上,“你有自己的选择。” 飞蛾席卷重来,晏安“嗯”了声,却忽然感觉脸上被溅上了什么东西。他抬眼望去,血却不是临枫的,而是那些飞蛾身上的。 再准确一点,应该说是飞蛾吸食的花侑的血。 “哒、哒。” 花侑额上烂了块皮肤,那血“嘀嘀嗒嗒”地落下来,落进地里,被烧死的白蛾吸食了地里的血,身子重新膨胀,复活。 花侑那粉敷似的脸上爬满血痕,他一时半会没有动作,只是脸色变得很沉。 晏安说:“不妙。恐怕先前那滴落在他额上的东西不仅是简单的毒液,更像是诅咒!” 临枫少见地皱眉:“不错,还是个很凶的诅咒。” 听他语气疑惑,可想而知在这之前,临枫并不知道这是道诅咒,至少没料想过它的威力。 然而细细想来,不仅这诅咒能蒙蔽过双神,将军府中的区区雾气和门上的咒法,也能压制双神之灵。 花侑冷声说:“原来如此。” 世间能做到这种地步的,只有一个人选了。 神祇牵制神祇,这里面有第三个神! 花侑在额头溃烂的瞬间便想明白了。 祝山青也察觉到了血,她面露闪过一瞬间的惶恐,将花侑翻过来,说:“我没有允许你擅自喂血。” 花侑充耳不闻,他表情始终不咸不淡,轻睨着祝山青:“你根本不知道……” 晏安听他的语气有种绝望的麻木,按捺不住,又要上前,反被临枫摁住。 “……我为这张脸、这件衣裳,花了多少心思!”他反手攥着祝山青的手腕,“好啊,你不是将我认作谢月吗?如今就这么对我?” 临枫忽地嗤笑一声,淡声道:“原来如此,果真活该。” 花侑恢复成了男相,不再是阿月的模样,祝山青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她看向花侑的眼神不似之前,变得冷漠而清明。 她一字一句道:“你不该用这这张脸。” 花侑点点头:“现在清醒了?不疯了?” 临枫揉了下眉心,似乎已经提前察觉到令他头疼的事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花侑说:“你拜我那么久,知道为什么不灵吗?你根本没有了解过自己信奉的神祇最忌讳什么,你心不诚,自然不灵。嗯,你是好了,该我疯了。” 他有自己的疯法,临枫欲言又止,却已经有些迟了,花侑念了句咒诀,天上当即闪过一抹流光溢彩的长尾星。 这一绺星尾自化鹤山上的庙宇飞出,划过整整一片漆黑的苍穹,那璀璨的亮度一时覆盖过万家灯火。 然而将军府外没有任何结界遮挡,人间受星光晃眼,百姓们纷纷跑出门,仰头喟叹。 “苍天老爷,真是生了大祸!怎么连妩净神也下山了?!” 一人道:“什么妩净神,这是祂那柄遗矢花弓!!” 又一人说:“什么妩净神!分明是无敬神!谁也不敬!祂发起飙来,六亲不认的!不、岂止六亲不认,连另外的主神都不敢招惹祂!” 另一人终于听不下去了:“什么神!祂发起疯来哪里是神,你们不知道祂还有个外号叫‘红海棠’吗?!” “祂发飙了?!祂又发飙了?!谁惹祂了?!小孩儿又不听话了?!” 世间诸多闲言碎语,都被遗矢花弓的星芒湮灭。花弓如苍鸟,以迅疾无比的速度飞向将军府,融入结界之中,骤然消失。 花弓猛然落下,砸起一片巨大的风浪。 临枫正要结印,晏安先一步从腰侧摸出一张符,开了个结界。然而这神器的气浪岂是他能抵挡住的? 临枫手指捏住小殿下的衣角,悄悄送灵。 祝山青受灵浪冲击,身子一轻,险些被冲撞飞走,花侑单手将她拽回。他脸上的血啊疤啊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额间一枚类似于云浪似的金色符纹,这枚小小的诅咒灼痛着花侑的皮肤,让花侑非常、非常地不开心。 祝山青在风浪中吐出血来,她为了困住神祇,献祭了太多。她垂下头颅,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祝山青松了手,她臂力朝外,有将花侑推开的意思。 “遇归,蛊惑苍生,借刀杀人,你也就只会干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了。”花侑面朝着祝山青,却仿佛说给某个藏在暗处的人听,“百般教诲你不听,看来还是对你太慷慨了。爷爷倒要看看,你在搞什么鬼!化鹤,冰晶不在这,你另去寻找。” 临枫眸中的咒印熄灭,道:“嗯、嗯?在这儿。” 花侑怒声说:“臭小子,你开灵眼了?!” 祝山青在神灵余怒的震颤下昏死了过去,花侑一探,竟发现她脉络被人寸寸扯断!祂立刻封住她的心脉,可这太不对劲了!遇归若是操控了祝山青的活魇,又怎么敢让祝山青死去。 活魇之主死了,里面一切事物都会坠入惘海,遇归也会被永远困在其中。 “嗯。”临枫面不改色,“就一瞬,后果应该不大。我忘了说,适才院中那座假山盆景是一道魇境的裂口,你先前掉进的竹林兴许就是那里。” 晏安道:“不错。妩净神,您若还要深入,便是重魇了!” 第118章 花侑说:“谢谢你们,现在才说。” “不客气。”临枫道,“我只是想提醒你,遇归在魇境中很强大,无论是谁的魇。” 由于云浪咒印只烙印在了花侑的额上,这类咒只允许中咒人进入,临枫无法一同前往,他因而露出了十分罕见的焦躁来:“冰晶丢了就丢了,大不了再造一个。” 花侑道:“你说得轻巧!” 祝山青冷道:“你说得轻巧。” 二人对视一眼,就是这一瞬的对视,花弓凝滞在半空,弓弦如琴弦震颤,一弹花开,再一弹花落,花侑真身虽不在此,其灵却封在花弓之下。 重魇开! “遗矢”的意思并不是说花弓无箭也能射杀,而是根本用不上箭!因为这是一把苍古之琴,拨弹一弦,便使万灵震颤!不过显然,花侑并未动真格,祂只拨了两成的灵。 “随便你吧。”临枫说着就揽过晏安,正要挥舞羽扇,又顿住身形。他回身之时,花侑和祝山青已经被油蜡般的魇境混沌吞噬了大半个身子,“我再说一遍,丢了就丢了,拿不到就不要了。” 临枫对遇归是有所忌惮的。 花侑没回答,祂身影已经湮灭,但临枫知道祂肯定听见了。 临枫不再逗留,说:“扔个火,不能让这里的东西逃出去了。” 晏安得令,准确无误地捏了个业火诀。 临枫羽扇轻挥,火浪瞬间喷薄滔天。那些尖叫之音一同融化进祝山青的魇境,悄然无迹。 将军府外火光闪闪,霎时间惊动了周围的人户,大伙儿纷纷喊着“走水啦!”,又参差地拍手叫好,说“作孽太多!该绝!该绝!” 临枫携着晏安快速穿过围聚而来的人群,临枫阔步走,晏安在后面有些追赶不及。直到远离人群,进入一片野林,忽听“扑通”一声。 临枫顿住步子,奇道:“为什么跪?” 晏安看着地面,道:“老师,对不起。” 不出所料,他已经认出了圣子的身份。 临枫不奇这个,而是疑惑:“为什么道歉?” 晏安如实说:“我因为祝将军,将您和芜净神骗下山来。祝将军家里十二个兄弟姐妹全部惨死,所谓的道义和君主都不能为她做主,走投无路,我才编撰了‘将军辱尸’的谎闻,将事情闹大,天理不容,神祇才会听到,才会投来目光。” 回宫最近的路便是过将军府,晏安又怎么会不知道这则传闻。 临枫说:“那好。你既为太子,知道祝山青杀了那么多百姓,你觉得对吗。” 晏安沉吟片刻,说:“若世间王法是对的,那她便错了。可若世间王法不能为她做主,我将做主的权利交还于她,我是对的。我未曾考虑过人言可畏,坏了祝将军名声,此为我错。”他看着临枫,诚恳地说,“老师,世间王法若是错了,我只有自省,没有资格评判他人。” 临枫看了他一会,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叹了口气,说:“回去吧。” 晏安心里实在难安,说:“可是……” 临枫道:“傻子。向来朝代更迭,国破城亡都求不了神,你真以为因为这小小的将军府,就能让神祇下山吗?”他蹲身,拿扇子抬高晏安的下巴,“圣子是圣子,老师是老师,不必对神下跪,今夜之事无须放在心上,只有另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晏安说:“嗯。” 临枫墨发长垂,目光很温情,语气却很霸道:“今夜我无处可去,你将我带回去。” 晏安执拗道:“那妩净神怎么办,你适才为什么又说祂活该?” “祂啊……”临枫起身,似乎并不担心,“不久就能出来。你一口一个妩净神,怎么这么敬重?平日里也不见得你叫几声老师,今日只有你犯了错,我才尝到些甜头。” 他说得很可怜,好像他不是给晏安当了老师,而是受尽欺负的仆从。 晏安紧抿双唇,果真开始反思起来。 临枫不再逗他,羽扇一合,走在前面:“妩净神是指花侑的形象,祂的确最喜欢这个称呼,可祂还有个别称,叫‘红海棠’,没听过吗?” 第60章 口脂 所谓“红海棠”,晏安自然听过一个版本。 “传说妩净神养了一条小白蛇,这白蛇日夜跟着祂,也有了神灵。有一日,小白蛇偷跑下山玩耍,途中遇见一条青藤小妖,白蛇见着妖怪便开口扑食,谁料那青藤小妖修为了得,三两下便将小白蛇咬死了。妩净神出门采花的时候路过,捡到了爱宠的尸骨,一时大发雷霆,杀了整座山上的草木精怪。凑巧,妩净神耳旁的那朵白海棠也生了灵,但同时,也无辜受此波及,被残忍毁灵,花死之时流出血来,白花染血,变成了一朵红海棠。” 临枫说:“这是世间广为流传的版本。” 晏安听出弦外之音,便问:“这不是真的吧?另一个版本是什么?” 临枫道:“另一个版本?” 另一个版本是这样的。 妩净神生性爱玩又爱装扮,却因常常受到神祇规则的限制,不可随意入世。某一日,祂听闻山下兴起了一类叫“云妃子”的口脂,涂在唇上如同抿了一片绯色的云雾,令祂很好奇。于是祂左思右想,最终选择化成一朵飘零的白海棠,择了位进城游逛的姑娘,落在了那位姑娘的耳边。那日那位姑娘便戴着妩净神化的海棠花进了口脂店,里面的饰品胭脂琳琅满目,妩净神正低头选得入迷,忽然“啪嗒”一下落在梳妆台上。 第119章 这一落便被姑娘瞧见,姑娘“咦”了声,笑说:“我正缺一个涂口脂的。” 妩净神一听,以为是拿祂试色,正合祂意! 可谁知道,这口脂不是涂在这朵白花上,而是姑娘的嘴上。而姑娘缺的不是试口脂的白素花,而是擦口脂的。就这样,白海棠被姑娘嘴上的口脂染红了。 花侑回来的时候,满脸都是唇印,可他样子如常,好像很风流,乐在其中,还很遗憾自己为什么不能同姑娘们一起游玩。 晏安道:“原来如此,那白海棠上染的不是血,而是姑娘们的口脂,这样一比,倒是一桩美谈了。这才符合我见到的妩净神。” “祂自己拈花惹草得多了,拿不准就成了谁的眼中钉。我说祂咎由自取,也没错。但世间总传第一个不无道理,祂这个人,很可怕的,所以你不要浪费时间去担心祂,还不如担心我。我呢,打不过祂,说不过祂,更玩不过祂!” 临枫心思百转,忽然道:“嗯……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祂呀,我们虽时常鬼混,但各混各的。姑娘们都爱祂,我就不同了。” 他前面说那么多,到这里说了个“不同”就止住了话头,仿佛再多说一句就要暴露自己的可怜处境,好像从没有人和他玩,也没有人肯爱他似的。 晏安并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轻咳了声道:“你适才说受‘神祇规则’限制,你们不是主神吗?还有谁能限制你们吗?不可轻易入世,这算一个吗?” 母神陨落,世间主神掌管万灵,祂们便是规则,怎么反倒还被规则圈禁呢? “这算什么?神祇往往逢乱必出,因此神祇入世也时常象征着天下祸乱,倒不是规则,而是安抚人心的条件罢了。”临枫说,“神的规则是神,你是太子,作太子也有作太子的规则不是吗?” 晏安道:“我当不好太子。” 临枫说:“这就是你限制你的规则,你必须当个好太子。” 晏安问:“你呢?什么能限制你呢?” 临枫散漫地说:“没有。” 这话虽然狂妄,但确有几分道理。晏安略一思忖,心说:也是,虽说天下三位神祇,另外两位算是辅佐圣子的。毕竟姣子才是主神,祂直接继承了母神的衣钵,也就相当于是母神了,自然不会有什么能禁锢祂。 说话间,二人已经绕路回了皇宫。然而临枫站在一扇小门前,却不动了,却听“吱呀”一声,小木门开了,临枫立时匿去身形。 里面的仆从提着恭桶从门口来往,见了晏安也不奇怪,七零八落地喊了几声“太子殿下”,晏安“嗯”了声,为他们抬桶的让开路。 临枫用扇子抵着下巴,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哐啷”一声,前面两个人被齐齐定住,却因为没稳住重心,抱着桶摔到了地上,那些污水粪水倒了俩人满身。 其中一个立马跳起来,指着喊了声:“太子殿下!” “咔。” 手指断了。 临枫显出身形,正立在晏安身后摇羽扇,似乎很嫌恶也很好笑:“摔倒了第一反应竟然是叫殿下?你这猪头,殿下可抱不动你。” 那人疼痛到弓起身子,周围人霎时不敢动作,见鬼似的盯向这边。断手指的人羞愤至极,又看晏安身后凭空显现出一人,更是一副“好啊终于让我抓住了把柄”的模样,他顾不上疼:“你!我早就知道你在练鬼怪之术!就是想报复这个国家!我们尊敬你,还叫你一声殿下,你出去看看,这皇宫里有几个管你的死活——” 他话没说完,膝窝像是别人踹了一脚,“扑通”跪了下去。 临枫那扇子遮住半脸,说:“这不叫尊敬。” 那人腰一闪,似乎被人摁着后脑,脑袋“咚”地声撞到地上,磕了个头破血流。 临枫“嗯”了声,道:“这才叫尊敬。” 这一套动作实在太快,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便碎了膝盖又破了脑袋,他被强制弯腰磕脑袋,怒声道:“我何须你来教,你知道他——” 临枫就在此刻,忽然“嗯?”了声。 一直默不作声的太子殿下猛然上前一脚,踹中那人的肩,那人本就是强弩之末,挨了这最后一踢,直接倒在了地上眼冒金星。 他这一倒,吓坏了所有人,周围一瞬间“扑通”跪倒了一片,齐齐弓腰磕地,不敢抬头。 临枫悠然道:“你是什么货色,配我来教?” 仆从们伏在地上使眼色,明白了这话的意思。他不是要教他们什么是尊敬,而是在教太子如何让他们变得尊敬。 “我难得下山来瞧你,便撞见这样的景色。”临枫说,“打你爹的脸可就算了,竟还一并打了我的脸。” 晏安配合他演,说:“明白了,老师。” 他这一句轻飘飘的“老师”宛如炸雷一般,炸得地上的人先是面面相觑,而后狂抖了起来。谁人不知,太子殿下有个不入世的老师,只是从来没见这老师来教过他,便以为那位老师同其他人一样,也不待见太子。 平日不入世也就算了,偏偏在今天下山。关键是这人法力傍身,还敢称皇帝为“你爹”,这么目中无人,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今日在靖京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位。 二人演够了,下马威给够了,临枫还要有动作,晏安却是立刻识破他要干吗,拉着人赶紧进了门。 晏安边走边悄声说:“八抬大轿什么的,你太夸张了。” 第120章 临枫被他拉着,意犹未尽道:“哪里夸张?你是太子,走正门,受朝拜是理所应当的……嗯?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晏安心说:你那表情都快把“我金贵我体弱我乏累”写脸上了。 临枫被他眼神看得窘迫,惋惜地说:“好吧。不过你为何不问我,今日我为你出了头,日后若更遭人记恨,变本加厉了怎么办?” 晏安说:“不必。我……” “不行。”临枫用羽扇盖住他的唇,说,“你快问,我已经想好怎么回答了。” 晏安叹了口气,想不明白这家伙到底哪里像老师了,说:“……你今日为我出了头,来日你若不在我身边了,他们更欺负我了怎么办。” 临近亭下,临枫说:“我会在的。” 晏安一愣。 临枫摇着扇子,神情自若道:“你多问了一句,我便先回答一句。至于其他的,我今日若不为你出头,便是视而不见,不就和那些欺负你的人没什么两样了吗。总要有第一次为你出头的人,一次不行,便两次。总要有第一次立规矩的时候,我想要这做第一人。” 晏安“嗯”了声。 临枫说:“你在笑话我?” 晏安说:“怎么敢?” 临枫道:“不敢就是不敢,还‘怎么敢’。好大的胆子,我从来没教过你这样的学生。” 晏安嘴角勾起,临枫逍遥地走在鹅卵路上,穿过这条小道,便能瞧见前方错落的几间恢宏富丽的殿宇,其中位于最中间的那座,也是灯火最暗的那处,想必就是太子的寝殿了。 临枫羽扇一合:“此刻我那在宫内陪皇帝喝酒的替身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晏安落后他两步,问:“今夜还有课吗?” 临枫道:“今夜没有,不仅今夜没有,之后半月也没有。无极观在哪里?” “老师。”晏安忍了又忍,最后说:“你不要教我了吗?” 临枫拿扇子敲他的额头:“我要闭关半月。还有,不要心里着急就叫‘老师’,这样就相当于露了尾巴,容易叫人抓住把柄。” 说到尾巴,让晏安想起来一些事。他目光冷了又冷,强行扭转思绪,他想到第一次在梦里见面的时候,临枫胸口还有伤,当时看起来还蛮恐怖的,是个黑不溜秋的窟窿,也不知道恢复得怎么样了。 晏安说:“你要养伤吗?需要我帮忙吗?” 临枫道:“你不是只顾着心疼什么妩净神去了吗,现在想起来还是我最亲了?” 晏安皱眉说:“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临枫哈哈一笑,什么都没说。总之,晏安回到自己的房间修整了半个月,半月后的夜晚,他如期入寝,和临枫共享识海。 晏安在识海中睁眼,还以为会同往日一样,身处化鹤山上,可他此刻清醒过来,却骤然发现周遭漆黑一片,四肢还像被人栓了千万条绳子一样! 他勾勾手指,便听见叮铃哐啷的声音。 忽然,四面的蓝色烛火“噌”的声燃起来,晏安适应光线,缓缓睁眼,这处宫殿的全貌从一点扩散,变得高而瑰丽,仿若琳宫。 角落里一座琉璃展柜,里面琴、剑、字画琳琅排列,更收有各类玉石珠棋,各类剔透盏瓶。 只是晏安此刻被重重裹束在这殿内正中,因为这里到处都是丝丝缕缕的细线和布条! “像个蜘蛛精的洞。” 晏安吓了一跳,这话好奇怪,竟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正当这时,又是一阵微微铃响。 “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白丝布缠上头顶悬置的水晶盏,如瀑布一般飞泄垂落。一个声音就从这缕缕白布条的后面传来。 晏安抬眸,瞧见白布条后面走出来一个白衣公子,发如柳垂,只简单系着一条青丝带,祂用羽扇拨开帘子。 晏安看见那张脸,率先晃了神。 这白衣公子不是临枫又是谁?! 只是祂不似从前所见那般红衣灼灼,明艳张扬,此刻赤足踩过白狐绒毯,手摇白羽扇,清丽出尘,如荷也如月。 祂道:“怎么样,伤好了吗?” 晏安心说:奇怪,我不是来找祂上课的吗我哪里来的伤? 然而他正要开口,却发现嗓子不受控制,转瞬变成一道冷冷的声线,道:“可恶,化鹤,你杀了我吧。” 脱口而出的瞬间,晏安一惊。 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是被封在了这个人的体内。方才他说“蜘蛛精的洞”,也只是恰好这个人说了同样的话而已。 化鹤晃着扇子,慢悠悠卧倒在了美人榻上:“每天不是生气,就是想死。你真是……”祂语气颇为无奈,似乎习以为常,“就这么恨我?我最近很忙的,老师们轮番和我上课,你呢,在屋子里玩耍养花,负责打碎我的茶具酒盏,涂乱我的字画,如今自己同自己玩也能被傀线缠住满身,也不知道是谁的错。” 晏安一时想到自己在花园里碰见的猫。 那声音不假思索道:“自然是你的。傀儡不成器,肯定是主人学艺不精。” 晏安心里又是一惊,原来这人是化鹤做的傀儡人偶! 化鹤敷衍地“嗯嗯”两声,摇着扇子就要睡着了。 人偶看祂果真不在意,气势立马软弱了下来:“喂!化鹤,凭什么我只能在这个蜘蛛洞里活动,我们不是朋友吗?” 第121章 他实在很会说话,见风使舵的本领施展得无比熟练。晏安心生疑惑,一个傀儡怎么能做到这么逼真? 化鹤懒散地说:“嗯?刚刚还喊打喊杀,现在又要和我做朋友了?呆在这里不好吗?没有老师的敲打和念叨,能天天睡觉,将自己玩成个茧也不会挨骂,当然了,还有我这样的朋友伺候你。” 人偶根本听不进去,他忿忿不平地说:“什么朋友,你不过是怕母神知道你造出了个有灵的傀儡,将我销毁了,然后你就又变得孤零零。喂,化鹤,你这么神通广大,再造一个不就好了?” 化鹤没说话,扇子也摇得没了力气,那白手腕上戴了圈荷叶绿镯,顺着主人的动作微微下滑。 就当晏安和人偶都以为祂睡着的时候,化鹤侧了个身,慢悠悠地说:“嗯,傀儡有很多,你只有一个。你答应过要陪着我的。” 傀儡垂下脑袋,坐在千丝万缕里,像是赌气。 神奇,神奇!只是不知这时的临枫才多大,那气质虽然仍是如出一辙的谁也不放在眼里,说话却是带着点少年气。 晏安一时为偷看一事心里难安,一时又情不自禁,实在稀罕。他还要再看,忽然背后受人一推,被强行给挤了出来。 晏安睁眼便瞧见了那人的红衣角,抬眸就看见床边站了个人。 临枫似乎已经看了他很久了,也不料他忽然就醒过来,四目相对之时,双方都有些错愕。 临枫说:“外面都兵荒马乱了,你去哪里了?” 晏安坐起身:“方才不是你将我带去的吗?算了,外面怎么吵,发生什么事了?” 临枫低声道:“我闯祸了。” 晏安乍然一惊:“你?!” 随即他再次头疼起来,说:“这不是闯不闯祸的问题,你这么期待做什么?” “我有吗?没有吧。”临枫用扇子遮住半张脸,难得心虚:“你不要这么看我,也不是什么太大的祸事,只是千月镇起了大风波,整个镇子险些覆灭了,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冰晶落到了千月镇里。” 千月镇是列修国边界处,一座临海的镇子。那里说是临海,却长年风调雨顺,没有过风浪,因为那海不是别的海,是母神留下的天水池海,向来平静无波。 若此刻小镇受了海浪,便不是简单的气象问题了,该是有什么邪祟冲撞了天水池海的咒印,才起了风波。 晏安还没睡醒,便瞧见一枚红袖拉着他就走。他鞋子蹬得乱飞,忙说:“好好,你先等一下!你要去千月镇,是不识路吗?可你若想去哪里,何须告诉我。不对,我发现,你今日怎么那么虚弱?” 临枫一边走一边厌恶地说:“这凡人的身体太弱了,我稍微动用些灵力,就要爆体。” 晏安被他吓坏了:“这么严重?!” “嗯!”临枫生气,“所以我暂时封了咒力,如今是货真价实的晕头转向不识路,手无寸铁打不过。正好最近给你放个假,不必上课,你招呼辆金车,铺张厚毯,事情看上去很严重,我们这就悄悄出城吧!” 晏安终于下手将临枫往回拉了一下,难以想象道:“你真是……都偷偷出门了!你还要坐金车!” 临枫认真地问:“不可以吗?” 晏安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道:“不可以!”他略微头疼,“不仅这个不可以,你这身衣裳也不许穿!”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幕,一黑一白悄咪咪坐在老农驱策的驴车后面,浑身都灰扑扑的,那草垛高高垒起,两人缩身子坐着,这才被全然挡住。 临枫捂着口鼻,皱眉说:“你可是太子殿下,怎么忍受得了?” 晏安悄声说:“那你是公主吗?有车就不错了,请不要装了!” 临枫顶着一头干草根,语重心长地说:“我没装,我只是觉得你既然贵为太子,无论在何处都该是风光的。” 晏安说:“我习惯了。” 临枫道:“为什么要习惯。” 正要说什么,忽然那驴车急刹,听前方的车夫骂道:“又是你这瞎子!成天晃悠什么!快滚快滚!”正骂到一半,又听后方“扑通”两声,骨碌碌滚下来两个人。 与此同时,车身立马回弹长高了些,一时轻了很多。 车夫没想到屁股后面还偷偷拖了两人,又往后面骂:“你们!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来的?对啊,怎么来的?”临枫羽扇一指,“老人家,你问他,我不识路的!” 晏安常住在宫里,哪见过这种二话不说就被指认的世面,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是手忙脚乱,立马“哗啦啦”从口袋了拿出一大袋钱了。 车夫锄头扬到一半,看到钱呆住了。 晏安冷静地说:“够了吗?” 临枫也不明白,跟着问:“够了吗?不够我们可没有了!” 那车夫哪里见过这么多钱,又哪里见过这样的傻子。当即冷哼一声,忙收了钱袋,驱车走了,生怕他们反悔。临枫看他模样,低声道:“是不是给多了?” 晏安说:“你看千月镇损毁成这和模样,就算多了也是不够的。先不说这个了。”晏安蹲身,拾起一个紫色的果子,说,“姑娘,下次小心。” 面前的是一个盲女。她杵着根光滑的树枝拐杖,像是经常用它出门。女子身材瘦弱,却背了一大袋果子,她模样和动作都匆匆,仿佛急着回家。 第122章 原本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可这女子腰间挂着块木牌,应该是家里人怕她走丢,才在上面刻了她的名字,而这名字不偏不倚,刚好两个字,刻着:谢月。 正当这时,那车夫忽地“呼哧呼哧”赶着驴回来了,他面色忸怩,似乎是钱拿太多了,有些良心受谴,可他没有退钱的迹象,只哼哼说:“你们两个外来的,晚上别出门!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戏台子搭好了,你们就没命了!” 第61章 罅隙 他眼珠直转,像是四周站满了人,怕谁听到似的。临枫面露不耐,问:“神神叨叨的,什么戏台?” “什么戏台!当然是鬼戏台!这里半个月前好像出了一件大事,这事儿一出,冲撞了鬼神,那阴阳罅隙间忽然跑出来许多怪胎野人,浑身脓包,蓬头垢面的,像狗一样流可长的口水,哎!这些家伙说鬼不像鬼,说人也不是人,只在夜里钻出来!” 车夫手里剥着干草喂驴,心有余悸道:“见人笑,祂们就嚎啕哭;见人哭,祂们就发疯大笑。但这还不是最叫人崩溃的,祂们不知道从哪条水沟或者后坡钻出来,前不久咱们这儿有个彪汉娶了美娇娘,囍事冲天,结果当夜如厕,被这群怪胎从下面钻出来摸了屁股。这一摸不得了,竟把人摸死了!第二日家中人来找,茅房里只剩一个头盖骨了!畜生!那彪汉老婆新婚第一夜就成了寡妇!” 临枫忽然那扇子遮住口鼻,瑟缩了下,倒不是因为怕,而是那画面太脏,根本没法儿去想象。 车夫讲得越来越急,口干舌燥:“咱们这里呢环山抱海的,远离靖京,官大人也没有,但时常会路过一些下山入海历练的剑士,彪悍家里的人找不到人做主,便将剑士拉回了家中,往人家手里塞头盖骨。” 说来也是运气好,那剑士不仅功夫了得,对什么咒什么法之类的也很有钻研,当下也不觉得冒犯,还说什么你家丈夫的这片残骸上还留有余魂未散,说完就做起了法事,将那彪汉的残魂招回来询问。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原来这彪汉竟不知道自己死了,反倒是见了家中的新妇,落泪痛哭问:“她怎么还活着!”,“怎么将我一个人扔在这世上!”云云。 这彪汉不仅死得蹊跷,还死得稀里糊涂的!竟然颠倒阴阳,以为自己是活的,活人是死的。 临枫悚然道:“这也太诡异了吧。” “是了。”车夫叹息说,“可后来你猜怎么着?原来是他死的那一晚,魂魄被这群野人鬼拉到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和现实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他在那地方死了老婆!他的魂魄耽溺在那个地方,失了自我,肉身就被这群畜生捡个空子,给吃干净了!” 晏安说:“不过他应该清楚自己碰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怎么会这么混淆虚实?” 车夫呵笑一声:“那谁能说得准,南柯一梦,逃不掉的人多得很。” 临枫似乎怔楞了一下,晏安以为他害怕,便微微挡在了他跟前,恭敬问道:“老人家,您说的这些和戏台有什么关系?” 车夫本就有些不安,一听他反问,更着急了:“当然有关系!你们这种长得好看的都是蠢蛋!我适才不是说了吗?!见人笑,祂们就哭;见人哭,祂们就笑!意思就是,你身上若是只有喜事,祂们就要将你拉进混沌缝隙里,给你送祸事了!” 临枫“哦?”了声:“那我若摊上了祸事,祂们还会送我一件喜事吗?” 车夫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又骂了一遍临枫的脸,冷笑说:“你若是有祸事,那就是祂们的喜事了!” 说白了,就是这玩意见不得人好,一旦看见大福大喜之人,就要把人拖死在祂们造的幻境里,这样祂们便能跳出来脔割分食肉身。 临枫安静了片刻,晏安察觉出来异样,问:“你怎么了?” 临枫似在冥思:“我只是在想,那件搅乱鬼神、撕裂阴阳的大事能是什么?” “这不清楚,我们只知道千月镇发生了大事,才让四面起了风暴,滋生了这些怪人,等等!”他们二人一连发了好多问,车夫心思百转,终于察觉出些许不对劲来:“……你们这副打扮来千月镇,不是为了驱鬼吗?!” 临枫诚恳地说:“我们不是啊。” 这车夫方才被那么重一袋钱给砸傻了,又瞧见这两人模样气度都很出挑,便以为也是路过的修行之人。 老头被耍了,顿时暴跳如雷:“你们这两傻蛋,怎么不早说!”他矫健地爬上了驴车,一溜烟打驴跑了。 临枫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身影,终于恍然:“我适才就在想,他明知道夜里有吃人的东西,却冒着生命危险来提醒你我二人,原来是把我们当做驱邪的苦力了。”临枫羽扇一合,“可我今日这么素净温情,哪里像打打杀杀的呀?” 如他所说,他今日褪去了红衣,只穿了身月白色的白袍。身后的头发也不像之前那样肆意披着,而是用一条荷青色的丝带松散地束了半发。 总之,临枫从前说什么害怕呀可怜呀都难以令人信服,今夜这身装扮倒很适合扮演弱柳。 千月镇位于半山腰,坡路和台阶众多,房屋都修在两侧,临枫二人如今站的位置正好位于高处,眼界开阔,能俯瞰天水池海。 然而此刻时辰还早,若是在靖京,正是夜里游逛寻欢之时,而千月镇却是早就黑灯瞎火,不见人影了。 第123章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混着凌乱的马蹄声,一队参差人马从高处的坡路辗转,正向他们靠近。 临枫说:“奇怪,这个时候,怎么又来了活人?” 来人个个举着火把,那一串微光从远及近,越是靠近,越是能听出一些金属相碰的声音。 晏安借着火光,瞧清这些人身上的盔甲,下意识往临枫身后一藏:“完了!” 原来来人正是一队穿戴甲胄,腰挂大刀长剑的士兵。只是这些士兵的盔甲之上刻着恢宏的火纹,暗光之下,火纹从士兵的左侧肩头划过胸口,一直烧到右侧腰肋。 这不是列修国军队的标志是什么?! 晏安悚然一惊。 他那寝殿鲜少有人关照,每次出宫之前都在床上塞个糊弄的假人,暗掉殿里的烛火。可少有人管不代表不管!若是如今发现太子殿下私自跑出来,不但要担上惩戒,更是会落下把柄。 这可不妙! 晏安拉着临枫后退一步,喊:“老师。” “喊老师也没用。”临枫反抓着他的手,也是往后退,“殿下,我封了咒力,没办法用咒术替你换脸的。” 就好比出了事他才喊“老师”一样,临枫这声“殿下”也是叫得他心头一惊。 晏安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跑。 果然,临枫拉着他撒腿就跑。 那些士兵来势汹汹,身后跟着一堆挥舞拂尘的道士。两道黑影从他们跟前晃过,也不知看不看清。为首的将领正停在两人刚才的位置上,命道:“搜!边边角角都别放过!” 言语间,两人慌不择路,闷头闯进一条死胡同里。 晏安二话不说,就要跃身而—— 下。 临枫轻飘飘牵上他的手,将他拉了下来。 “不妙不妙。”临枫摇着扇子,发丝乱飞,道,“这两头房子好高,若是滑了摔了,岂不是很难看?” 晏安瞧着他,乱中求稳:“不会的,我努力试试……” “都到了须得‘努力’的程度了!”临枫停下扇子,扶着他的双肩,语重心长地说,“我最清楚你那三两拳的功夫,你不要试。” 晏安仰头看他,身子却退得撞上了胡同尽头处的墙壁,他心里也随之“咯噔”了一下,他目光沉静,却仍能瞧出些紧张:“老师,怎么办。这镇子到这个时候早没人出来了,如今就算没发现是我,也是会被当做可疑人抓起来的。” 那脚步声散在周围,萦绕在耳畔,似乎已将要逼至身侧。与此同时,火光越来越近,巷口的角落已经染上了鹅黄的微光。 “很有道理。”临枫将他挡在身下,垂头看他,“还有一种方法。” “什……”晏安惊觉抬眸,临枫的白袖袍拂过,晏安只觉得头上一轻,那根束发的发簪被临枫抽离,长发四散的同时,临枫撑在他上方,悄然俯低了身子。 晏安不防他猝然靠得那么近,不经意瑟缩了一下,临枫却揽着他的腰,将人抬高了些。 这一抬可坏了,将将人贴在了一起。临枫膂力实在非同小可,晏安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推着临枫的胸膛,硬生生将两人隔开了一拳。 可是这欲盖弥彰的距离没有半分阻隔作用,临枫不仅没意会出拒绝,还将他推自己的手一勾,牵在了心口。 晏安错开目光,说:“……再也不信你什么体弱打不过了。” 临枫低头瞧他,还没开口,垂落的几缕发丝就先落在了晏安的颈前,以至于他下一刻说什么都像带着绒毛,挠得晏安心痒。 临枫很费解,并不知错,更不反思:“你不信?那我们直接开打好了,让你看看我究竟打不打得过。” “别……”他正要退身,又被晏安抓住领子拽了回来,“好了,我信,老师,你不要闹脾气好吗?” “嗯。”不知为何,临枫的声音变得有些哑,“你从前学的都太粗暴了,今日教你些温柔的。” 晏安也“嗯”,他分明揪着的是临枫的领子,自己却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晏安侧过脸,热得他呼吸难耐,眼睛都被熏红了。 临枫忽然说:“你……” 晏安回神看他,并不知其意:“嗯?” 临枫微微回神,叹说:“……别喘。” 因为这三个字,晏安立刻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吓的,又像是被惊的。他神色慌张,不敢去瞧临枫的眼睛,目光慌不择路,看了临枫鼻尖上的痣,又扫过他的红唇。 晏安心里错愕:他什么时候有颗痣?为什么嘴巴那么红?嗯?!我怎么看得这么仔细!他好近……! 晏安向后仰身躲避,岂料他身后只有冰冷的墙壁。 临枫低声问:“嗯?为什么不看我,难道靠近了我就丑了吗?” 晏安慌乱解释说:“不是的老师——” 他彻底不会呼吸了。 外面火光照进来,临枫拉高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头。他动作太快了,晏安紧张地悄声喊:“老师!” 临枫俯面贴近,双唇已经挨到了晏安的面颊。他几乎是蹭着晏安的嘴角,声音沙哑地说:“……出关第一课,今夜不可以喊‘老师’。” 第62章 呆瓜 晏安向来是君子仪态,无论外人的褒贬如何,他俨然习惯为自己套上沉静忍让的外相。 可临枫好过分,胡乱作了他的老师,教他不守规矩,还教他蛮不讲理,只用几缕发丝就将他引入歧途。 第124章 那些陈规旧缚不过是临枫在风流中把玩的杯盏,他并不怜惜,也要让晏安扔掉。 太子殿下的发被临枫轻飘飘勾散,还被临枫抓在手里,千丝绕指,不知是不是有种纠缠不清的意味。晏安喘息很急,他的腰被临枫修长的五指扣住,险些失掉力气,有些抵挡不住,几乎是颤抖地靠在临枫的胸膛之上。 他喊“老师……”,却并不是闯祸,而是求饶,这不是他该学的,他并非琉璃盏,却好像被老师玩弄了。 他的腰上有一条蛇,临枫的指腹起伏,便像在摩挲他的衣物,也在轻薄他。晏安的手搭在临枫的肩头,他无措地攥着临枫的衣服后领,将那里抓皱。 晏安睁大眼睛,觉得头晕目眩:“老师……” 他被临枫宽阔的双肩完全挡住,只露出被抬高的绯色面颊,两名年轻的道士举着火把路过,陡然瞧见这番景色,如同迎面撞上一堵无形之墙,被齐齐被弹了回,又齐齐出现在巷口,一名少年道士喝道:“干什—” 他话说一半,被另一个女道士拉着:“蠢猪!你瞧不懂吗!还问干什么!” 女道士硬着头皮道:“哪里来的蠢鸳鸯!不要命了吗?!知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少年道士只瞧见一个人,还有些犯糊涂,挥手说:“快走快走!你家住哪里,我们护送——” 他话正说着,女道士忽然隔空甩过来一张燃火的符:“千月镇夜里只有戏仙出没,我看要么是不要命的,要么就是戏仙化的!” 晏安的脸被火光照亮,他心里慌乱,却在临枫的身下不敢妄动,心说:果真骗不过他们! 临枫却低声说:“别怕。” 那火符摇摇晃晃,鬼火似的飞到临枫身侧,却在凑近之时乍然滞住,而后蓦然逃逸开,像是撞鬼了!它偏了准头,一头撞墙,“嘭”地声炸开成了燐燐碎屑。 这一炸声音不大,却让两方人倶是一愣,此举并不友好,无异于撕破脸皮。 晏安一侧首,险些擦上临枫的唇。他呆住,在临枫同样错愕的目光里……骤然红了耳根。 临枫所有的计谋仿佛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半晌后,他黔驴技穷般叹道:“这样要我怎么办呢……要不是直接开打吧。” 那两位道士原本还气势汹汹,眼见面前两人狎昵的举动,也是惊呆了!他们拂尘当剑使,赤红着两张脸,双双出手了。 拂尘之上附着着金色的铭文,两人齐齐出手,打开一面如盾牌一样的咒波。临枫摁回晏安的脑袋,头也没回,单手祭出羽扇,手腕一摇,就和他平日里软着骨头扇扇子似的,霎时间狂风大作,一阵风浪咆哮狂涌过去,却不是将道士推开,而是如一张无形大口一样,衔着道士的衣角将人拖了进来。 两道士哪知道他这么厉害,当场吓得要喊救命,却发现喊了半晌也不见人来,似乎被人半道掐断了声音。不仅是这俩道士,晏安也哪知道他这么厉害! 晏安拉他衣领,将他拉得更低,小声说:“你骗我。” 临枫看着被逼得瑟缩的太子,被他的红逗笑了,低声道:“解我发带。” 晏安硬着头皮圈上他的脖子,呼吸急促地宽了他的发带。那发带原本只是混在发丝里,只有垂腰那么长,谁知被他解下来,却像是瞬间生了灵一样,变成了一条设似的,骤然长长了许多寸。 临枫皱眉说:“吵死了,捆住吧。” 那发带得了令,急速窜过去,将两名道士层层捆住了。他们两屁股坐地上,背对着哆道:“岂岂.....岂有此理!伤风败俗!” 临枫忽然略微侧目,露出怀中正揪着他衣襟,发红埋头在他怀里喘息的人。他瞳中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红光,两道士脸如白纸,仿佛真活见鬼了,哆嗦道:“.....哪家的弟子!戏仙吃人作乱,你反在这里寻欢作乐!” 临枫面不改色,理了理衣袍将怀里的人遮住:“哪家的?自然和你们一样,都是厘祟门的。怎么?厘祟门解散了,你们还假惺惺遵循这规矩做什么,还不许我寻花问柳了?你们吓到他了。” 原来如此。 主神统管七族,七族治理人世,寻常一些小鬼小怪作乱就罢了,如今这被称作“戏仙”的邪祟兴风作浪,若七族插手,便不是小事,既不是小事,自然是要上报给主神。 可他和花侑在山上没听到半点消息,说明此事七族并未出手。巧就巧在,普天之下,除了七族之外,还有个能容纳七族弟子的门派——厘祟门。 厘祟门有个不成文的宗旨,便是其中的弟子要断了欲根,凡是被撞破了,就是大禁!要被割舌挖眼的!因此对于情欲之事,大多弟子更是神经反射,看也不敢看的! 他们适才贸然出手,也是被规训久了的老毛病。 临枫声音好听,说话风流,人也很清醒,根本不像是戏仙这类邪祟的模样,更何况他方才用的咒法,没有半分邪气,非但纯净得很,还很强悍! 两个道士互相顶胳膊,都在暗示这人惹不得。若说临枫是厘祟门的人他们是万万不信的,但若是七族或是主神的人,概率可就大了! 虽行事不像,但本事说话! 临枫依旧是背对他们,只是很奇怪,他嘴上说着是同门弟子,那冰冷的压迫感都像蛇瞳一般,暗暗凝视着他们。 女道士干笑两声,说:“两位好雅兴,今夜是个大误会!这附近常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