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毒》 心毒_1 《心毒》作者:初禾 文案:7年前,洛城市局特警花崇赴西北边境支援反恐。2年后任务完成,花崇调回洛城,却没有回到特警支队,而是自愿调去刑侦支队。 数年后,花崇成为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不久,公安部信息战小组的年轻精英空降重案组。 5年前西北边境那项看似“圆满”的任务,已经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主角:花崇,柳至秦。 第1章红颜(01) 洛城有个说法,东贵南富,西穷北贱。西边的富康区是过去老城区的地盘,名字里有个“富”,却是主城五区中最穷的一处。人去楼空的工厂、摇摇欲坠的老房、拥挤吵闹的假货一条街、脏话满天飞的麻将馆像一堆占地庞大,又难以清理的建筑垃圾,和生活在其中的人一样,虽早已被时代淘汰,仍糜烂而坚韧地守着脚下的土地。 最穷的富康区,却是这座城市最早醒来的地方。 离天亮还早,形如黑作坊的包子油条铺就忙碌起来了。昏黄的灯光下,满面油渍的夫妻、父子正站在热气蒸腾的灶台前和面、烧水、绞肉。若是起得晚了,便赶不上白领们上班前的早市。 炊烟将漆黑阴沉的破败小巷撑出一道模糊的白色口子,用过的脏水被泼出门外,整条巷子弥漫着一股令人反胃的腥味。 同一时刻,南边洛安区高耸入云的写字楼还沉睡在静谧的夜色里,东边明洛区的独栋别墅外,路灯就像一个个训练有素的卫士,彻夜守卫着主人的安宁。 可见“越努力生活越好”这种话,并不适合挣扎在低沉泥沼里的穷人。 天边泛起些许亮光,将浓墨一般的夜稀释成青紫。 前些年洛城市政出了新规,允许流动小车在公交站、地铁站、公园、商业中心的指定位置兜售早餐,但必须于上午9点半以前收摊,并带走周围的垃圾。若是超时逗留,流动小车就会被扣,还得交一笔价格不低的罚款。 为了抢占人流量最多的地盘,讨生活的小贩们越起越早,恨不得半夜就去公交站杵着。 邱老汉家的儿子邱大奎昨天晚上打牌打得太晚,起晚了半个小时。邱老汉跨坐在三轮车上,气得吹胡子瞪眼,连声骂儿子不争气,好地盘都让街口李宝莲家抢去了。 邱大奎今年三十好几了,没什么本事,又穷又不上进,六年前好不容易讨了个老婆凑合着过日子,这老婆生完孩子后没多久就得了癌。 穷人家哪里耗得起,才几个月,人就没了。 闺女没了妈,邱大奎这才跟邱老汉一起起早贪黑做生意。可说是生意,也不过是鸡不叫就起来炸油条,卖完早餐卖午餐,卖完晚餐卖宵夜。一天钱赚不了几个,省吃俭用,好歹把闺女往后上学的钱攒出来了。 邱大奎没文化,活得没什么质量,唯一的爱好就是打牌,牌运又不好,十回打九回输,输了捶胸顿足睡不着觉,总是差不多该起床做早点了,才堪堪有睡意。 就因为邱大奎那多睡的半小时,公交站的地儿被抢完了。到了9点半,城管好言好语来劝,邱老汉只得收摊,而车上的麻园油条还剩一小半。回家路上,邱老汉又冲邱大奎发了一通火,陈年屁事倒豆子一般往外蹦,骂得邱大奎抬不起头。 自打丧妻以后,邱大奎脾气收敛了许多,懒得跟胡搅蛮缠的老头子犟,停好三轮车就出去抽烟,身后的门被邱老汉甩得“哐当”一声巨响,木门不堪重负,吱吱呀呀的,再甩几次,恐怕就要自己掉下来了。 邱大奎叹了口气,向巷口走去。 开春了,邱大奎准备去二里巷那个专卖假货的地方给闺女淘一身漂亮的裙子。 洛安区和明洛区那些亮堂得像宫殿的商场他自然也去过,年前甚至带着闺女去逛了一回,想送闺女一件新年礼物,但带在身上的所有钱加起来也买不起一条裙子,最终只能在旁边的麦当劳给闺女买了份套餐。 在假货一条街里晃荡的都是熟人,邱大奎走走看看,很快花80块钱买了一条蕾丝花边小裙子,想着一会儿还要卖午市,立即步履匆匆往家里赶。 哪晓得还没到家,就闻到一阵古怪的臭味。 这时间还不到做午餐的点儿,按说巷子里不该有臭味。他循着臭味传来的方向望了望,发现居然来自自家附近。 难道是老头子提前弄午餐了? 他有些慌,担心误了做饭的时间又被数落。再一闻这味儿,又觉得实在太臭,不像平常闻惯的馊味。 邱老汉其实不算黑心卖家,但穷怕了,抠门儿得厉害,过期的肉舍不得扔,不仅做成包子拿出去卖,自家做饭也和豇豆泡椒炒在一起吃。 冬天就罢了,如今春天一到,气温上来了,那股味道闻着就特别膈应人。 邱大奎过期肉吃惯了,倒也没吃出什么毛病,但从来不让闺女吃,现下越闻越觉得不对劲,推门一看,老头子哪里在弄午餐,家里人都没一个。 他打开冰箱,把肉类全拿出来闻了闻,心道怪了,不是这味儿。 邱家父子住的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那种砖瓦平房,大门挨着过路的小巷,背后是杂草丛生、污水横流的荒地,平时没什么人往荒地上去。 邱大奎在家里找不到臭味源,索性关了门,绕了一大圈才走到荒地上。 春天,荒地上的草长了半人高,风一吹,那股怪味就更浓了。 邱大奎与将坏不坏的肉打了几十年交道,断定这味道有异,捂着口鼻一通摸索,走了片刻,被熏得直作呕,忽地瞳孔一缩,只见草丛里横着几块木板,木板上空盘旋着一堆苍蝇,嗡嗡嗡嗡,声势惊人。 臭味就是从那儿散发出来的! 邱大奎小心翼翼地靠近,抻着脖子往木板下面瞧,哪知只看了一眼,就吓得大吼出声。 心毒_2 破烂潮湿的木板下,是一对双足被齐齐砍断的腿。 “单身女白领惨遭抛尸,死状惊人。专家叮嘱,女性深夜不要独自外出……” 陈争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一字一句地念着本地自媒体公众号“早安洛城”推送的头条新闻,眉间皱起一道明显的竖纹。 半分钟后,他草草看完整篇报道,放下手机揉太阳穴,低声自语:“鸡巴专家。这年头俩嘴皮子一碰就他妈能当专家。” 那报道足有3000字,若发在报纸上,能占四分之三个版,但通篇废话,单是专家的叮嘱就占了2700字,粗看情深意切,细看全是扯淡。 “大清早就把那玩意儿挂嘴上,行啊你陈队。”韩渠刚跑完步,没穿制服,黑色背心勒出上半身健硕的肌肉轮廓,门也不敲,将提着的包子往桌上一扔,“花花还没来啊?一会儿帮我把包子拿给他,香菇牛肉,他以前在我队上最喜欢啃这个。” 陈争挑起眼皮,斜了韩渠一眼,拿起包子就往嘴里送。 “我操!”韩渠赶紧抬手抢,“我给我家花花买的早饭,你丫瞎啃什么?” “晚了。”陈争嚼了两口就吞,“富康分局刚转过来一案子,花儿现在已经在现场了。” “什么案子?”韩渠是市局特警支队队长,虽然没事就爱往刑侦支队跑,但也不是哪个案子都知道。 陈争将手机往他跟前一推,“喏。死者身份比较敏感——单身女白领,代入性强,加上死状很惨,凶手有奸尸和虐尸行为,容易引发社会恐慌。昨天派出所和分局的兄弟去得不及时,周围居民拍的现场照片已经流出了。分局处理不了,只得转过来。” 韩渠拧着眉,“单身女性遇害,这一年全国已经出现多起了,上头给的压力不小吧?” “废话。”陈争叹气,“半夜开会,各种指示下了一堆,孟局让我尽快把凶手抓出来,也好给市民一个交待。” 韩渠在陈争肩上拍了拍,“包子就留给你了。内什么,我家花花在西北待了两年,大伤小伤受了一堆,身体和二十出头时没法比,这你是知道的。” 陈争啃着包子,没说话。 韩渠又道:“他回来了非要调你们刑侦支队,我也没办法,只能尊重他的决定。但人在你这儿,你这当支队长的别把他压榨得太狠。” 陈争无奈:“你以为我想?但花儿是重案组组长,这案子只能交给他负责。” 早春的风带着潮气,又黏又沉,空气中的尸腐味徘徊不去,就算被害人的遗体已经被转移,荒地陈尸处仍弥漫着那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味道。 花崇撩开警用隔离带,站在已被破坏得一塌糊涂的现场,两道斜长的眉深蹙,片刻后蹲在草丛中,带着乳胶手套的右手捻了捻倒折的野草。 现场已经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 昨天,派出所民警接警后匆匆赶到,但来得更快的却是听到邱大奎惊呼的居民。众人争先恐后往草丛里钻,咋咋呼呼,惊声四起,一波看完,另一波又来。 民警拉好隔离带时,压在尸体上的木板已经被掀开,泥地上满是乱七八糟的脚印,连木板都被人踩了十几脚。 及至分局的痕检师赶到,脚印上面又已叠了无数脚印。 可以说,原始现场几乎全被破坏。 花崇站起身,只见隔离带外面,远远围了一圈好奇的小孩。 这一片区域叫道桥路,城西富康区最难治理的地方。经济、治安、环境样样差,附近几乎都是砖瓦平房,住户们大多没有稳定的工作,靠卖早点、盒饭为生。早晨正是吆喝生意的时候,留在家里的孩子便没人管,三两成群挤在一起看热闹。 花崇冲他们招了招手,胆小的头也不回地跑了,胆大的向前挪了几步。一个又黑又瘦,机灵得跟猴儿一样的男孩蹦了过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阿sir好!” 花崇笑了笑,心想这猴儿一定是港片看多了。 猴儿敬了个滑稽的礼,“阿sir,你们什么时候能破案呀?” 目前案情尚不明朗,花崇一早接到陈争的电话,就带着重案组的几名侦查员过来复勘现场,一会儿待尸检、理化检测结果出来,还要回去开专案会。 初步将案子梳理一遍后,他心中疑惑众多,于是挑了一点问:“这片荒地草高宽阔,你们平时怎么不喜欢过来玩?” “爸妈不准呗,说这边太荒凉,垃圾又多,天气热了容易染病。去年李扣子来逮蜘蛛,就被一个破酒瓶子划破了膝盖,流了好多血……”猴儿说着突然打住,睁大眼睛望着花崇:“阿sir,你咋知道我们平时不怎么过来玩?” “猜的。”花崇想,你们要是经常过来,被害人的尸体恐怕一早就被发现了。 “这也能猜?”猴儿不信,还想再问,同伴突然喊道:“张皮,你妈卖完稀饭回来了!” 猴儿吓一跳,拔腿就跑,离得不远的几个小孩也一溜烟跑得没影。 花崇一看时间,已经过了9点半,卖早餐的人已经陆续回来了。 恰在这时,重案组副组长曲值从屋舍处跑来,后面跟着个油头垢面的中年汉子。 “花队,这就是昨天发现尸体的人,邱大奎。” 心毒_3 第2章红颜(02) 花崇摘下乳胶手套,双眼因为正对太阳而呈半眯状,从眼角漏出来的光透着几许难以捉摸的冷,令他整个人看上去不怒自威。 “你好,我,我叫邱大奎。”中年汉子很是不安,不停抬手擦脑门上的汗,声音有种与体型不相符的瑟缩,“刚卖完油条,一会儿还要弄中午的盒饭。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花崇亮出证件,下巴朝最近的一户平房抬了抬,“那是你家?” “是。我家老头子的房子,我们在这儿住几十年了。” 花崇看了看邱大奎还未摘下的围裙,跟闲话家常似的问:“平时在哪个路口卖包子油条啊?” 邱大奎愣了愣,稍稍放松下来,“嘿”了一声,“运气好能抢到地铁站、公交站这样的好位置,运气不好就只能在二里巷卖了。” “做早餐得很早起来吧?辛苦了。” “对,对的,要和面,还要绞肉。”邱大奎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不能跟你们警察同志比,你们更辛苦。” 花崇一笑,“起得早的话,那也睡得很早?” 邱大奎咬了咬干巴巴的嘴皮,抠着手上的茧子,“呃,嗯,很早就睡了。” 花崇盯着他的眼,“早睡早起,为什么还会睡眠不足?” “啊?”邱大奎抬起头,又不安起来,一脸莫名与胆怯。 “你看上去很疲惫。”花崇指了指一旁的曲值,“喏,你俩眼袋都挺重,眼睛也没什么神采,长期睡眠不足就会这样。” 没案子就通宵玩游戏的曲值:“……” 邱大奎咽着口水,不敢与花崇对视:“我晚上喜欢打牌。” “哦?在哪里打?” “就在对门子老赵家。”邱大奎越说越紧张,“我们打得小,输赢就十几块钱,不,不算聚众赌博吧?” 花崇不答,又问:“平时都打到什么时候回家?” “就,就十一二点吧,不敢太晚,半夜三点多就要起来弄早餐。” 花崇话锋一转:“那最近打完牌回家,有没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这还真没有。”邱大奎连忙说:“我家就我、我闺女、我老头子凑合着过。老头子和闺女睡得早,我回家洗把脸泡个脚就睡了,没听到什么动静。” “你昨天跟分局的刑警说,是因为闻到一股古怪的味道才往屋后荒地上去?” “是的。我想过来看看是什么,没想到是尸体啊!” 花崇眉梢轻微一动,“没想到是尸体?那你以为是什么?” 邱大奎紧张得直冒汗,“我,我,我就是随口一说。我也没以为是什么。谁会想到自家背后扔着一具尸体呢!警察同志,这案子跟我没关系的啊。还有我真的没有乱拍照,那些破坏现场的人也不是我叫来的。” 花崇点头,“嗯,别紧张。你随口一说,我也是随口一问。发现被害人的是你,以后还要麻烦你多多配合我们的工作。” 邱大奎搓着手,“应该的,应该的。警察同事,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我家老头子还等着我弄盒饭。他脾气大,我回去晚了又得挨他念叨。” 花崇示意他可以离开,待他跑出几步,突然又唤道:“邱大奎。” 邱大奎闻声险些一个踉跄,急躁道:“警察同志,还有什么问题啊?” “你最早发现被害人,为什么没有立即报警?” “我……”邱大奎站在原地,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我”了半天,才道:“我第一次见死人,她死状又那么吓人,脚没了,眼,眼睛只剩两个血窟窿,就那么直愣愣地望着我。我害怕啊,当时都吓懵了,只顾着喊,哪里想得到报警?昨天派出所的民警给我说,都是因为我那一嗓子,引来了那么多人。哎我……我真特么后悔啊!” 花崇看似和气地瞅着他,片刻,突然扯出一个客气的笑,“行,我差不多了解了,你回去忙吧。” 邱大奎不敢再留,掉头就走。 花崇站在原地看着,觉得他跑得比刚才那猴儿更有落荒而逃的意思。 但猴儿还是孩子,逃走是因为做了“跑荒地上玩儿”这一亏心事,担心被家长数落。邱大奎一大老爷们儿,夹着尾巴溜这么快是为什么? 心毒_4 难道也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那亏心事是没能保护好现场?还是没有第一时间报警? 花崇摸了摸下巴,觉得两者都很牵强,于是暂且搁置,转身对曲值道:“排查走访进行得怎么样了?” 曲值摇头:“这儿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户,有钱有门路的都搬走了,空着的房子基本没有新住户,平时也没什么外人。我和兄弟们挨家挨户问过去,都说以前没见过徐玉娇。” 徐玉娇,正是死者的名字。 花崇垂眸,瞳色渐深。这时,手机铃声敲破诡异的安静,就像在驱散不开的尸臭里破开了一道细长的口。 花崇接起电话,少倾,沉声道:“我这就回来。” “徐玉娇,女性,28岁,新洛银行洛安区尚科路支行客户经理。经过尸检,可以初步推算出死亡时间是三天前——也就是3月13号晚上10点半到11点半之间。从现场的血迹、植物压痕来看,发现尸体处应为第一现场。” 市局刑侦支队2号会议室几扇窗户拉得严严实实,法医徐戡一身白大褂站在投影幕布前,正对投影仪阴森森的光,背后是血肉模糊的现场照与尸检记录照,暗光在他眼镜的金丝边框上溜过,反射出一道光滑的影子。 重案组的刑警围着会议桌坐了一圈,唯独花崇立在窗边,一边沉思,一边步伐极轻地踱步。他一手揣在制服裤的兜里,一手把玩着一枚打火机,衬衣的袖口被卷了起来,小臂的皮肤笼罩在幕布冷冰冰的薄影中。 从徐戡的角度看去,他下巴与鼻梁的线条犹如经过精工打磨,额发与前额的分界线平直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圆润,薄唇微抿,眼角有个不太明显的自然下垂弧度,脸色因为投影仪的光而显得苍白,眼中光影交叠,混淆出一汪沉甸甸的探寻。 没人知道他在思考什么。 徐戡收回目光,轻咳两声,旋即打开红外指示灯,在死者头部画圈,低沉的嗓音颇有质感,“徐玉娇全身有14处暴力伤,头部最为严重——两眼被剐,双耳被齐根切下,两边耳蜗皆被锐器捣烂。但这些伤处没有生活反应,是死后造成。致命损伤位于后脑,死者颅骨凹陷,为钝器所伤。凶手在她后脑处敲击多次,从损伤程度、形态分析,凶器是一把家用榔头。” 说着,徐戡点击鼠标,将富康分局刑警昨日拍的现场照细节放大。那残忍的虐杀画面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技侦组新来的女警胡茜茜坐在角落里,小幅度地缩了缩脖子。 徐戡停了一会儿,将红外指示灯转移到尸体下半身,继续道:“凶手对死者有性侵行为,但非常小心,未留下精液、毛发、皮肤组织等任何能检验出DNA的证物。我们在徐玉娇的阴部检测到避孕套的润滑油成分,他在实施侵犯时带了套。” “口腔、肛门、大腿、胸部都检查过了?”花崇突然问。 “检查过了。”徐戡耸了耸肩,“一无所获。” 花崇眯起眼,将打火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 徐戡点头,“徐玉娇的踝骨被钝器砸烂,脚、腿分离,凶器一是造成颅骨致命伤的家用榔头,一是用来剐眼捅耳的刀具。和面部的创伤一样,断肢处也没有生活反应,为死后造成。徐玉娇的衣物已拿去做理化检验,发现香油与罂粟残留。” “罂粟?”曲值身子往前一倾。 “事发前2个小时,徐玉娇曾进食过火锅、串串香一类的食物。”徐戡道。 花崇看向技侦组组长袁昊,“马上调取13号晚上8点至次日清晨6点道桥路周边的监控。” 袁昊比花崇小几岁,生得五大三粗,像个中年糙爷们儿。但这糙爷们儿说起话来却有些姑娘家的矜持,低声道:“道桥路是富康区最乱的一条街道,早上我就带人去调过一回监控,你猜怎么着?” “摄像头没几个能用?”花崇似乎并不意外。 “是啊!”袁昊横眉倒竖,“坏了也不上报,有的地方用的还是几年前就被淘汰的老摄像头。” 花崇拉开一张靠椅坐下,“先查。” 袁昊咧咧嘴,“好。” 徐戡又道:“死者被发现时,身上压着木板,右腿下面压着身份证和银行卡。痕检科已经查过了,凶手没有在这些物品上留下指纹与DNA。” 花崇顿了顿,目光飘向许戡,“现场被严重破坏,死者身上没有留下任何能指向凶手的信息,所以目前暂时无法确定凶手特征,对吗?” 徐戡关掉红外指示灯,神态略显凝重,“是这样。” “技侦组加个班,把13号晚上8点以后能调取的视频都过一遍。”花崇手中的打火机在桌上撞出不轻不重的声响,“曲值,你给大家分个组,一组继续在道桥路走访,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人不一定看不到;另一组查徐玉娇的社会关系,既然凶手很狡猾,什么线索也没留下,咱们就只好辛苦一点,从徐玉娇身上入手了。” “另外。”他说着转向袁昊:“昊子,你亲自去一趟尚科路支行,调13号下班时间前后,银行以及周边公共监控的视频。” 众人迅速起身,徐戡收起投影幕布,一拉窗帘,初春的阳光懒洋洋地照亮整间会议室。 花崇没有立即离开,单手撑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打火机。 “在想什么?”徐戡伸了个懒腰,背身靠在桌沿上。 花崇在倾泄如注的阳光中闭起眼,眉间浮起浅浅的褶皱。 “这凶手的行为很矛盾。”他说。 心毒_5 第3章红颜(03) “女性出门一般会随身带一个包,放钱包、手机、钥匙、纸巾、化妆品一类的东西。但现场只有徐玉娇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凶手应当是把钱、手机和包一起拿走了。手机先不论,拿走钱和包大概率说明他有谋财倾向。”花崇说着看向徐戡,“但是在杀害徐玉娇之后,他又侵犯了徐玉娇。徐戡,你说死后奸尸算不算谋色?” 徐戡是市局的主检法医,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相貌不凡,文质彬彬,却热衷与各种不成样的尸体打交道,和花崇、陈争都是老搭档。 他思索了一会儿,说:“徐玉娇身上没有明显的挣扎伤,凶手从背后袭击,榔头第一下下去,徐玉娇就已经丧失了反抗能力。凶手如果这时就实施性侵,也会得逞。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继续敲击徐玉娇头部,直到确认徐玉娇彻底死亡,才有下一步行为。我倒是觉得,谋财和谋色相比,谋色的比重更大,谋财顶多算是顺手。” “如果你是他,会在‘谋色’之后,剐掉徐玉娇的眼珠,捣烂她的双耳,砍掉她的双脚吗?”花崇语速不快,喉结平缓地起伏,轻微下垂的眼角向上一挑。 “我可没那么变态。” “既然是谋色,凶手至少是肯定徐玉娇的外貌的。”花崇边想边说:“这点我不大能想通,徐玉娇已经死了,凶手为什么在侵犯她之后,还要毁掉她的脸和脚?这不太符合逻辑,也没有必要。” 徐戡撑了个高低眉,片刻后摸了摸鼻梁,“我们假设凶手文化程度不高。他会不会抱有什么封建迷信思想,觉得这样能让徐玉娇变成鬼也看不到他听不见他追不上他?” “不排除这种可能,以往确实有类似的案例。”花崇抄起双手,“但凶手为什么不把砍掉剐掉的东西带走呢?还有,徐玉娇不住在富康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道桥路的荒地上?刚才我去过一趟,那地方全是杂草和垃圾,居民不允许家里的孩子过去玩。要不是出了案子,那里白天都没人经过。徐玉娇大晚上跑去干什么?为什么恰巧就遇上手拿榔头的凶手?” “你的意思是熟人作案?” “我觉得起码不是激情杀人。”花崇站起来,“不过现在线索太少,下任何结论都为时尚早。你那边尸检还发现了什么值得注意的点没?” “嗯……”徐戡摘下金丝框眼镜,对着阳光看了看,手指突然一顿,“对了。” “说来听听。” “也不算特别奇怪,不过……”徐戡回头看了看,确定女警们都已离开,才道:“我个人比较在意一个细节——凶手杀害徐玉娇的手段堪称残暴变态,但侵犯徐玉娇时又十分温柔。” “徐玉娇的阴部……” “先奸后杀,死后奸尸的案子,我经手过不止一起。”徐戡说:“不管哪一起,受害者的阴部状况都比较糟糕,但徐玉娇的内外阴都相对正常,而这‘正常’,恰巧最不正常。” 花崇凝眉沉思,“放在这个凶手身上,这种‘温柔’确实不正常。” “不过咱们也不知道凶手是怎么想的。”徐戡说:“万一变态的思路就是异于常人呢?抱歉啊花儿,痕检和尸检都没查出什么指向明确的线索,如果监控也查不出个名堂,这案子的担子就全压在你们重案组肩上了。” 花崇唇角一牵,拿起笔记本往徐戡腰上一拍,“别学老陈瞎叫。” “‘花儿’挺好听啊,总比特警支队那边叫你‘花花’好吧?”徐戡双手抄进白大褂的衣兜里,“哎我差点忘了,你老队长韩渠同志今天又跑老陈那儿找茬去了。他也是,你都调咱刑侦支队好几年了,他还念念不忘,一年365天都琢磨着怎么把你要回去,也不听听你本人的意愿。老陈都快被他烦死了。” 花崇将中性笔别在笔记本上,笑着敲了敲徐戡的肩,“烦什么烦,我看老陈还挺喜欢和韩队耍嘴皮子的。行了,回你办公室去吧,有什么想法第一时间跟我说。” 徐戡正要开口,花崇又补充道:“想法仅限于徐玉娇一案。” 徐戡“啧”了一声,拖长音调道:“听你的——” 刑侦支队重案组有个单独的大厅,组长、副组长和普通组员的办公位都在大厅里,原本专门给组长隔出的小办公室被改装成了休息室,办案时谁扛不住了就去里面的沙发眯一觉。 花崇回到重案组,解开衬衣的顶上两颗纽扣,拿冷水泡了一杯菊花茶。 泡不开的菊花支棱八叉地浮在水面上,他也不介意,一边喝一边嚼,知道的明白他在喝菊花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嚼什么可疑食物。 组员们几乎都散出去了,厅里没什么人,他又往杯子里扔了几朵菊花,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又在干啃菊花?”陈争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来,目光往饮水机一扫,“曲值不给你烧水,你就不能自己动动手?再懒下去,我看你以后干脆连冷水也别泡了,直接抓一把往嘴里塞,跟吃薯片一样,多方便。” 刑侦支队的队长今年35岁,个高脸俊,手段了得,背后还有个位高权重的父亲,平时颇有高官子弟的作风,办起案来却是雷厉风行,极讲原则,私底下护犊子护得跟老母亲似的,该给手下争取的权益拼出老脸也要争取,不该操心的生活问题也要殚精竭虑,操心个遍。 尤其爱操心花崇。 但即便如此,特警支队那边还常抱怨他亏待了花崇。 花崇的菊花茶就是他送的,说什么菊花清热,喝了消气。 花崇从来不觉得自己火气旺。 “你这建议不错。”花崇道:“下回我试试干啃菊花。” “你还得意起来了?”陈争将文件夹往桌上一抛,“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刚开完会,正想理一理思路,你就来了。” “嫌我啊?” 心毒_6 花崇笑,“谁敢嫌你?” “不跟你闲扯。”陈争眉毛扬了扬,朝文件夹一努嘴,“看看,技侦组空降了个新同事。” 花崇满脑子案情,没工夫管什么新同事旧同事,右手将文件推到一边,“技侦组的你拿我这儿干嘛?给袁昊看去啊。” “这位挂名在技侦组,但以后主要在重案组活动,人就是奔着重案组来的。”陈争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公安部信息战小组派来的青年才俊,过几天就到岗。” “信息战?黑客啊?”花崇来了兴趣,翻开文件夹一扫,看到贴在右上角的证件照时眼角轻轻一扬。 “是他?” 技侦方面暂时没有进展,道桥路的监控形同装饰,少有的几个能用的摄像头也未能捕捉到徐玉娇的身影。不过曲值这边倒是有了不少发现——徐玉娇毕业于东部一所财经类大学的金融系,大四就回到洛城,在新洛银行实习,案发前任客户经理。其父母做了几十年连锁餐饮生意,光是在洛城市区,就开了8家中餐厅,家底殷实。 “徐玉娇和新洛银行的同事相处得怎么样?”花崇正在翻阅曲值带回来的笔录,“大四回来实习?这工作是她家里帮找的吧?” “是。”曲值不爱喝白开水,也不爱泡什么菊花乌龙,成天冰红茶不离手,市面上能找着的冰红茶都被他喝了个遍,各种饮料瓶一字排开码桌上,排队等待临幸。 他随手拿起一瓶,一口气灌下大半,“徐玉娇的父亲徐强盛和新洛银行当时的一位主管有些交情,徐玉娇入职没走校招程序,算是半个关系户。这几年工作顺风顺水,该升职升职,该加薪加薪。其他人压力大任务重,她挂了个闲职,基本没什么事做。” 花崇打断,“她人缘怎样?” “人缘很好!”曲值放下冰红茶,“花队,这就是我觉得不大对劲的地方。你想,新洛银行是个小银行,走后门进去的人不多,大多是通过校招、普通社招、猎头推荐入职,徐玉娇靠着家庭关系入职升职,平时很多工作都交给下属处理,经常请假旅游。按理说,她在职场上的人际关系应当好不到哪里去。” 花崇将笔录推给曲值,“结论别下这么早。” “你是说她人缘好也很正常?” “不,我是说她同事们的话不一定可信。” 曲值耸了耸眉,“那你还问?” “干我们这行,不八卦点儿不成。想到什么就得问,问出什么另说。”花崇道:“要什么都不问,很多线索就放过去了。” 曲值“呵”了一声,“你不仅爱八卦,还爱造谣。” 花崇莞尔,“我造什么谣?” 曲值狠狠指着自己的下眼皮,委屈死了,“花队你看清楚,这是卧蚕,不是什么眼袋!” 花崇都忘了早晨那岔了,茫然地看着曲值,“什么卧蚕眼袋?” 曲值一巴掌拍在脑门上,“算了算了……” 花崇还是没想起,正想追问,一名技侦上气不接下气跑来,“被害人的家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梳理一下目前已出场的重要人物: 花崇: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 曲值:副组长 徐戡:法医 陈争:刑侦支队队长 韩渠:特警支队队长 徐玉娇:死者 攻:我呢? 第4章红颜(04) 徐强盛坐在问询室里,一身刻板的黑色西装,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眼中尽是红血丝,十指紧捏成拳头,国字型的脸上咬肌浮现,看上去非常憔悴。 他的声音像从干柴与碳火中穿过,刚一开口,就捂住大半张脸,哽咽难语。 “为什么偏偏是玉娇遇上这种事啊!” 心毒_7 花崇端正地坐在桌子对面,不出声,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看着中年丧女的企业家,给对方留足了整理情绪的时间。 一刻钟后,徐强盛望着天花板用力呼吸,两眼红得可怖,整个人仿佛罩上了一层极其压抑的灰败。 他看向花崇,又是几次深呼吸后,似乎终于将浓烈的悲愤暂时压了下去,缓声道:“玉娇她母亲承受不住伤痛,晕倒住院了,只有我一个人来。警察先生,你们知不知道到底是谁害了我们玉娇?” “案件还在调查中。”花崇让曲值倒来一杯温水,放在徐强盛面前。 徐强盛在商场上打拼了大半辈子,比普通受害人家属镇定、讲理许多,没竭斯底里地讨说法,长叹一口气,嗓音发颤:“警察先生,请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我,我和玉娇的母亲一定照你们说的去做!” 花崇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现在让您回忆徐玉娇是一种折磨,但破案的黄金时间是案发后48小时之内,徐玉娇被发现得较晚,现在已经不在黄金时间里了。我们打算从她本人入手调查,这就需要尽可能多地了解她。” “我明白。”徐强盛神情沉重,“你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就绝对不会隐瞒。” 花崇又给了对方几分钟时间,才问:“徐玉娇平时没和你们住在一起?” “没有。前些年我和她母亲给她置办了一套房,在洛安区,是个高档小区,离她上班的地方不远,交通很方便。” 花崇听着,曲值在一旁做笔录。 “昨天我听说富康区出了命案,死者是位年轻女性。”说到这里,徐强盛又开始哽咽,“我还让她母亲给她打电话,想嘱咐她晚上小心,别往乱七八糟的地方去,哪里想到,哪里想到被害的就是我们玉娇啊……” “徐玉娇遇害的时间是3月13号,周五晚上。遗体被发现则是16号上午,也就是周一。”花崇问:“她失踪的3天里,您和您夫人都没有察觉到异常?” 徐强盛难掩悲痛,“玉娇周末几乎不会与我们联系。她有她自己的事,我和她母亲早就习惯了。” 曲值手中的笔一顿,疑惑地看了花崇一眼。 显然,花崇也从这句话里听出些许蹊跷,“徐玉娇与家里关系不睦?” “不不不,你误会了,她和我们关系很好,尤其亲她母亲。”徐强盛道:“工作日的晚上她经常回来陪我们吃饭,但周末是她自己的时间,在这一点上,我和她母亲都很尊重她。” “那您知道徐玉娇周五晚上到周日晚上一般怎么过吗?” “知道,她回家吃晚饭时会跟我们说。”徐强盛点着手指,“短途自驾游、和朋友逛街购物、宅在家里看书。” “自驾游?她的车……” “是一辆路虎,我给她买的。她平时上下班不开,都是搭地铁,只有出去自驾游时才开。” “一个人旅游还是和朋友一起?您知道她在新洛银行里关系要好的同事都有谁吗?” “这……”徐强盛迟疑了一会儿,似乎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花崇提醒道:“您的回答对我们侦破案件非常重要。” “抱歉。”徐强盛叹气,“玉娇和银行同事的关系都不错,从来没有和谁起过争执,但是要说关系要好的同事,其实,其实一个也没有。她大学是在外地念的,要好的同学都不在这边,工作之后她老跟她母亲说,单位没有与她志同道合的人。” “志同道合是指?” 徐强盛面露难色,“她看上去和谁都合得来,其实还是有些孤僻,挺大个人了,还热衷打游戏。” 曲值小声道:“原来和我一样是个隐性动漫宅。” 花崇说:“所以她都是一个人出去自驾游?” “是的。” “那她有男友吗?” 徐强盛面露惊色,几秒后平静下来,沉沉地摇头:“没有的。” “你们并未住在一起。”花崇说:“有没有可能是她有,你们却不知道?” “不会。玉娇有什么事从来不会瞒着我们。如果有男友,她就算不告诉我,也会告诉她母亲。” 问询室静下来,花崇打量着徐强盛,旋即话锋一转,“刚才我们在徐玉娇的同事处了解到一件事——她每年出国旅游的次数不少,光是去年一年,就去了尼泊尔、印度、巴基斯坦、希腊,今年春节还去了俄罗斯。而您也说她周末经常自驾游。徐玉娇很喜欢旅游?这算她闲暇时的爱好之一?” 徐强盛神情有一瞬的不自然,“是,是,她从小就喜欢旅游。” 说完又刻意强调道:“但她每次旅行都跟银行请过假,钱也是花我们自己家的,绝对不是公款旅游。” 花崇点头,又问:“关于可能伤害她的人,您有没有什么头绪?” 徐强盛的目光顿时黯淡下来,右拳狠狠砸在额头上,“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和她母亲把她捧在手心里养大,她想要什么,我们都给她,唯独忘了教她保护好自己。刚上大学时,她一个人去了西藏,徒步到墨脱,后来胆子越来越大,说什么一路上都有好心人帮她,让我们别担心。我后悔啊,如果当年我就好好跟她讲理,让她明白这个社会的恶,说不定现在她就不会被恶人所害。她今年才28岁,我和她母亲只有她这一个女儿……” 心毒_8 离开问询室,花崇点了根烟靠在露台的栏杆上。 他刚脱掉制服,一身烟灰色衬衣加休闲裤,夹着烟的手指上生着薄茧,肩膀放松地垂着,衬衣下摆顺着腰线收入裤沿,身形修颀,乍看有些懒散。 “这家人挺怪的。”曲值跟花崇要了根烟,却别在耳后没抽,“说他们亲密吧,女儿丢了三天,当父母的居然不知道。住在同一个城市的话,别家的儿女周末好歹会回父母家打一趟,徐玉娇呢,一到周末就闹失踪。可说他们不亲密吧,徐强盛的情绪又不像是装的。而且银行客户经理的薪酬与业绩挂钩,徐玉娇三天两头请假,哪有什么业绩,看着风光,但收入不高,平时的开销都由徐强盛夫妇供着。” 花崇没接他的茬,“徐玉娇喜欢旅游,你说她是偏重人文历史,还是偏重自然风光?” 曲值一愣,“这和案子有联系吗?” “我猜是人文历史。”花崇碾了碾烟头,“走,通知痕检科,去她家里看看。” 徐玉娇位于悦舞小区的住处是一套小洋房,上下两层,外面还有一个不大的花园。痕检师将小洋房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家里非常干净,连一个陌生脚印都没有。花崇没进屋,和曲值去找物管调监控录像。 小区的监控号称全覆盖,7个摄像头显示徐玉娇在13号早晨7点52分离开小区,之后再未回来,小洋房也没有其他人进出过。 视频上的徐玉娇穿的正是遇害时的衣服,肩上挎了一个coach包,而这个包并未出现在遗体附近。 凶手拿走了包、现金、手机等物,却将银行卡与徐玉娇的身份证留在现场。 这也正是分局一早就能确定徐玉娇身份的原因。 亦是花崇与徐戡讨论过的疑点。 “劫财劫色。”曲值说,“这凶手的反侦查意识还挺强,到现在也没把包拿去二手奢侈品店销赃。” 花崇回到小洋房入口,戴上鞋套与乳胶手套,目光在整洁的客厅逡巡,“凶手拿了包,却没有立即销赃,的确是具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知道这种奢侈品一旦销赃,就会被我们锁定。”花崇来回踱步,“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留下徐玉娇的身份证?” “便于我们查找尸源?”曲值问:“在目前的技术下,查找尸源并不困难,但比对DNA需要时间。一般凶手拖延时间都来不及,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这个案子查到现在,看似没有线索,其实线索非常多。”花崇皱着眉,“但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并且互相矛盾,很多地方与常理相悖,难以理清。比如你刚才说,他既有反侦查意识,又把被害人的身份证留在现场。这说明他根本不怕我们从被害人身边入手。” 曲值跟上花崇的思路,“凶手与徐玉娇并不认识?不管我们怎么查徐玉娇,都查不到他身上去?” “但这也说不通。”花崇道:“如果徐玉娇及其亲友都不认识凶手,那就只剩下两种情况。一,徐玉娇出现在道桥路时,刚好凶手也在。徐玉娇一身名牌,面容姣好,凶手临时起了歹心也说不定。但凶手随身带着家用榔头、刀具、避孕套又与‘激情杀人’不符。另外,如果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凶手为什么要虐尸?二,凶手认识徐玉娇,而徐玉娇并不认识他,简而言之,他是个跟踪狂。但如果凶手经常跟踪徐玉娇,那必然在徐玉娇上下班的路上、家和公司附近留下踪迹。道桥路的监控不顶用,但新洛银行周边的探头都是高清的。技侦正在排查,目前没有发现有跟踪嫌疑的人。” “那怪了。”曲值叹气,“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嗯?” “这案子难破。” 花崇笑了笑,“好破还需要我们重案组?” 曲值蹲在沙发边,手指在茶几沿上一抹,“徐玉娇这姑娘还挺爱干净。小区物管说她从来不请钟点工,扫除都是自己做,家里没来过客人,难怪痕检师说没有外人的脚印。这倒挺稀奇的,你说她一白富美,怎么就不请个佣人呢……哎花队,你上楼去干嘛?” “去证实一个猜测。”花崇说。 第5章红颜(05) 小洋房分上下两层。一楼是客厅、厨房、卫生间、储物室,保姆间被改装成了健身房,里面放着一台家用跑步机;二楼是主卧、书房,次卧里没有床,三面墙全是玻璃柜,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手办。 曲值也是ACG爱好者,最引以为傲的收藏是万代出的圣衣神话,一进次卧就被晃瞎了眼,叫道:“我操,我怎么没个这么有钱的爸爸?我他妈节衣缩食才攒了一架子,她游山玩水还能买一屋子!” “你嫉妒?”花崇问。 “能不嫉妒吗?”曲值感叹道:“有钱真好。” 花崇“唔”了一声,未做评价,粗略扫了一圈后,踱去书房。 书房比次卧大,但古朴华贵的红木书柜往里面一立,整间屋子显得拥挤许多。和影碟游戏碟套装盒,两者之间泾渭分明,像存在于两个世界中。 游戏碟五花八门,恐怖类、动作类、枪战类都有。与之相比,书籍的类型却要单调许多,除了一排国内外旅游指南,其他全是历史读物。 大部头的《资治通鉴》、《三国志》、《史记》、《汉》等放在书柜最显眼的位置,今人编写的各类白话历史另放一边,就连角落里的几十本漫画,也是以三国为背景的《火凤燎原》。 花崇从书柜里拿出一本跟辞典差不多厚的票据夹,收藏于其中的不是财务票据,而是一张张景点门票。门票上印有时间,夹在最前面的几张已经泛黄,是七八年前的门票,可见徐强盛说得没错,徐玉娇的确从大学时起,就迷上了旅行。 “花哥。”曲值一见古文就头痛,一本《魏书》没翻几页就放了回去,“你刚说来证实一个猜测,什么猜测?” “徐玉娇热爱旅行,但比起自然风光,更偏重人文历史。”花崇放下票据夹,“这趟没有白来,的确和我想的一样。” 心毒_9 曲值不解:“但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难道她是因为偏好人文历史,才遭到凶手毒手?” “暂时还说不好。”花崇说:“但这可能是一个重要的突破点,既然发现了,就不能放过。” 曲值还是想不通其中关系,又问:“那来之前你是怎么猜出来的?总不至于是蒙的吧?说来听听,我也学习一下。” “还记得徐强盛说徐玉娇周末经常出去短途自驾游吗?” “嗯,为了徐玉娇出行方便,徐强盛还给她买了辆路虎。啧,简直宠上天了。” 花崇道:“洛城周围根本没有多少值得一看的自然风光,反倒是名胜古迹随处可见。徐玉娇周末驾车出游,几乎出不了省,能看的无非古战场、名人之墓、博物馆。所以我猜,她是个比较狂热的人文历史爱好者。这满屋的书,正好坐实这一猜测。” 曲值回味片刻,“有道理。” “线索有多少记多少,回去再逐条分析。”花崇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放入证物袋中,交给曲值:“让技侦查这台电脑的上网痕迹。” 说技侦,技侦就到。 花崇的手机突然响了,袁昊在那边喊:“花队,你让我们查新洛银行及周边的监控,果然有收获!我们在附近地铁的监控上发现了一个可疑男子。13号傍晚,徐玉娇和他在一起!新洛银行的员工证实,这男的是徐玉娇交往了半年的男朋友!” 花崇并不惊讶,只是近乎本能地挑了挑眉,“继续查,我在徐玉娇家里也发现了一些东西,回来交给你。” 挂断电话后,花崇冲曲值道:“今晚得加班了。” “这不是新闻。”曲值一哼:“有什么进展了吗?” 花崇:“看来徐强盛对徐玉娇还不算了解啊。” “什么?” “她可能有男朋友。” 桑海缩在审讯室的靠椅上,肩膀高高耸起,头埋得极低,乱糟糟的卷发遮住了眉眼,两条手臂不停发抖。 花崇抱臂看着他,声音有些冷,“地板有什么好看?头抬起来,看着我。” 桑海并未抬头,只有眼皮在额发下掀起,惊恐万状地盯着花崇,咬得泛白的嘴唇抽了两下,颤声道:“我没有杀她,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赶回市局的路上,花崇已初步了解到桑海其人,此时对他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 “你今年23岁,华县人,18岁到洛城念书,现在是洛城院在读研究生。”花崇不紧不慢道:“徐玉娇的同事说,她半年前开始与你交往,你们是姐弟恋。有没有这回事?” 桑海紧抿着唇,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花崇故作不耐烦:“喂,我让你看着我,没让你把眼睛藏在头发后面。我有那么吓人吗?” 桑海缓慢地抬起头,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徐玉娇是银行客户经理,你是在读研究生。你们怎么认识的?” “学,学院活动。”桑海小声说。 “学院活动?说清楚。” 桑海深吸一口气,“我们学院有时会搞一些面向社会的知识讲座,一,一些喜欢历史、古代文学、传统文化的人会来报名听讲。玉,玉娇也来过。” “你是讲师?”花崇问。 “我是讲师助理。” 花崇对年轻人的情史并无多大兴趣,又问了几句后便直入正题,“13号傍晚6点14分,你在安洛区科湖路地铁站与徐玉娇一起搭乘三号线,到了明洛区武圣北路。离开地铁站后,你们先去一家叫做‘猫咪天使’的咖啡店坐了半小时,然后步行到同一商圈内的‘镇龙’火锅店吃饭,离开时是晚上9点04分。” 桑海本来已经冷静了不少,一听这话又开始发抖,嘴唇一张一合,“我真的没有杀她,那天晚上我们只在一起吃了顿饭,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相信我!” “刚才我说的所有时间、地点,都有地铁、公共监控以及咖啡店和火锅馆的监控为证。之后你去了哪里,我也已经有数。”花崇声音一沉,“现在,你来告诉我,9点18分,你和徐玉娇在武圣北路的地铁站分别后,你去了哪里?10点半之后,你又在哪里?” “我……”桑海满目恐惧,额头的汗水大滴大滴往下落,“我回学校了,我哪里都没去!” “撒谎。”花崇双腿交叠,态度平和,但周围的空气仿佛以他为圆心,一层层凝固起来。 “你没听懂我刚才的话吗?监控拍到了你与徐玉娇分别前的画面,自然也能拍到之后。把徐玉娇送上地铁后,你真的回学校了?”花崇垂着的眼尾向上一提,目光如犀利的剑,刺得桑海遍体生寒。 “道桥路是富康区乃至整个洛城治安状况最不好的地方,你虽然不是本地人,但在洛大念了五年书,应该有所了解。”花崇食指在桌上点了点,“你和徐玉娇吃饭的地方在东部明洛区,洛大也在明洛区,而道桥路在洛城最西端。你为什么在徐玉娇乘坐地铁离开后,也上了开往西边富康区的地铁?” 桑海呼吸急促,“我,我担心她!” 心毒_10 “为什么?她跟你说了什么?” 桑海再次低下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花崇观察着他的肢体语言,又道:“很遗憾,道桥路的摄像头坏了不少,没能拍到徐玉娇是什么时候、从哪里进入道桥路。不过她离开华瀚路地铁站——也就是离道桥路最近的一个地铁站的时间是明确的,10点02分。而你,是在10点11分离开华瀚路地铁站。道桥路一个完好的摄像头在10点25分拍到了你。我猜,你和徐玉娇并不是从同一条小巷进入道桥路。” 桑海用力甩头。 “你看到了什么?”花崇问:“或者说,你做了什么?” “不是我!”桑海大吼道:“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已经……” “已经被害了?” 桑海抓扯着头发,居然哭了起来,“我什么都没做,我不该跟去的!” “哭没有用。”花崇露出一丝不悦,“监控拍到你于次日0点43分仓皇离开。中间这两个多小时,你在干什么?你知道徐玉娇要去道桥路,那你也应该知道她为什么会大晚上去那么偏僻的地方。” “不是说了吗?我担心她!”桑海吼道。 “担心?恐怕不是。”花崇身子往前一倾,语气捎上了几分讥讽,“你如果真是担心她,刚才为什么会说‘我不该跟去’?你现在觉得自己不该跟去,只是因为被监控拍了下来,成为被我们盯上的嫌疑人。” 桑海哑口无言,瞠目结舌地瞪着花崇。 “我劝你老实交待。”花崇说:“为什么要去,看到了什么?还有,你和徐玉娇交往半年,为什么要背着她的同事与父母?如果不是半个月前徐玉娇的同事偶然撞见你俩在一起,你们打算瞒多久?” “我,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花崇虚起眼,似笑非笑,“那刚才坐在椅子上跟我讲你们如何认识的不是你?是鬼?” 桑海彻底慌了,被“鬼”字吓得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自相矛盾的话。 “没有鬼。”花崇冷笑,“给你2分钟,好好想想,别再前言不搭后语。” 桑海粗鲁地抹了一把脸,说:“我,我们的确在交往,但那天晚上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花崇放低语速:“那你为什么要跟着徐玉娇去道桥路?” 审讯室安静下来,桑海嘴唇哆嗦,大约知道瞒不下去了,抽着气开口:“城西最近在搞考古发掘。科考队在那,那里发现了一个东汉时的贵族墓。那地方太偏僻,想要过去的话,道桥路是必经之地。玉娇和我,都,都想去看看。” “13号是周五。”花崇问:“你们就算想去看,也可以等到周六。为什么偏偏要周五晚上去?白天不是能看得更清楚吗?” 桑海用力抠着桌沿,“白天不行的!” “为什么?” “玉,玉娇胆子大,不单单是想去看看。”桑海颤声吼道:“她想趁机去摸几件文物出来,白天太容易被发现,只有晚上有机会!” 第6章红颜(06) 袁昊刚推开审讯室的门,就听见桑海的话,斥道:“该说你们胆大不要命,还是天生智障后天法盲啊?这年头了还敢去偷文物?你丫是不是还随身携带洛阳铲?” 桑海忽然激动起来,面红耳赤瞪大一双眼:“执法人员就能随意诬蔑人了吗?我们只是拿文物来研究,不是偷!” 袁昊嘴角一抽,还想呛回去,花崇已经抬了抬手,示意他别说话,然后看向桑海,顺着毛捋:“你们以前去别的考古发掘现场拿过文物回来研究吗?” “没有。”桑海这回回答得干脆,“哪有那么容易的事!这回是碰巧就在洛城,所以我们才想去试试运气。” “你没有,你能确定徐玉娇也没有?” “我……”桑海顿住,眼神忽闪,声音低了下去,“她说没有。” “哦,那这次就是你们第一次去拿文物咯?”花崇心中已经有了几个猜测,面上却毫无波澜,“她为什么不让你跟着去?” 桑海挣扎许久,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咬了咬牙,愤愤不平道:“她太自私了,她担心我比她先拿到文物!” 袁昊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想不通一对情侣好好的为什么会因为谁先拿到文物这种事产生矛盾。 可转而一想,又觉得这两人的行为本就不符常理。 哪个正常人会大晚上跑去考古现场偷文物? 心毒_11 花崇却淡定得多,继续审问道:“她不愿和你一同去,所以你就跟去了?” “我是怕她出事!道桥路那么乱,她一个女孩子……” 桑海还未说完就被花崇笑着打断:“同学,我提醒你一下,这里是重案组,你在我跟前装什么深情?省省吧。有那工夫还不如在开口之前回忆一下之前说的话,让你自个儿显得不那么精分。” 桑海咬着牙急促地呼吸。 花崇又问:“你两次出现在监控里的时间隔了两个多小时,这期间找到文物了吗?” 桑海痛苦地摇头。 “那你……”花崇顿了顿,“找到徐玉娇了,对吧?” 顿时,桑海脊背绷直,僵硬得像一堵雕塑。 几秒后,他的肩膀开始剧烈抽搐,像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画面。 花崇放轻声音,语速也慢下来,“你看到了什么?” “嘭”一声闷响,桑海额头猛然撞在桌沿,袁昊立马将他制住,大喝道:“你他妈干什么!” 桑海嘴唇泛白,被咬破的地方渗出殷红的血。他呜哼着甩头,似乎正拼命将那血腥的一幕赶出脑海。 “监控显示,你匆忙离开道桥路时,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长方形盒子。”花崇瞥了一眼袁昊才拿进来的视频截图,问:“那个盒子里面装了什么?” 听到“长方形盒子”时,桑海眼神忽变,哆嗦道:“没有,那,那就是个普通盒子。” “你怎么就是不肯老实交待呢?”花崇抖了抖手中的打印纸,“经过图像处理,这玩意儿已经再清晰不过——PSV游戏卡。” 桑海抢过打印纸,纸沿很快被他捏皱,纸张晃动的声响在狭小的审讯室里阵阵回荡。 “这是徐玉娇的东西吧?”花崇问:“你为什么要拿走?” “我必须拿走!”桑海呜咽道:“那是我借给她的游戏碟,上面有我的指纹!如果让它摆在那里,你们很快就会查到我头上来!” 花崇耸了耸肩,“但我们现在也查到你头上来了。说吧,那两个小时里你干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 桑海往后一仰,被冷汗浸湿的卷发杂乱无章地搭在前额。 “我知道道桥路乱,以前从来没去过。”少倾,他终于开了口,“上周玉娇就说过想去发掘现场看看,但我没想到她会周五那天去。上午她联系我时,只说晚上一起吃火锅,让我把上次买的PSV游戏卡带上,借她玩玩,我没想太多,时间一到就去银行附近的地铁站接她。”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起一会儿要一个人去道桥路,我很吃惊,跟她吵了两句,但说不上是不欢而散。我送她到地铁站,她离开后我越想越不服气,心一横也上了地铁。但一到道桥路,我心里就没底了,那儿路灯有一盏没一盏,阴森森的,我分不清什么街什么巷,看到一条相对敞亮的巷道就进去了。” 说到这里,桑海开始频繁地抹脸,眼珠不断在下方扫动。 花崇斜倚在靠椅上,冷静地看着他。 “道桥路里面乱七八糟,像迷宫一样。我进去没多久就被绕晕了,既找不到去发掘现场的路,也没遇上玉娇。快12点时,很多平房都关了灯,我慌了,想赶紧离开,却认不得路,绕来绕去还是在老地方,还,还遇到一些人。” 花崇问:“什么人?” “地痞流氓吧,我不认识。”桑海双手重复着握紧松开的动作,手部的汗在桌上晕出一小片热痕,“我不敢与他们打交道,就尽量挑没人的路走,不知道怎么就闯进了一片荒地。” 袁昊不由自主向前一倾,花崇却仍不动声色地靠在椅背上。 桑海停顿数秒,声音再次发抖,“我在荒地上走了一会儿,突然被绊倒,我打开手机电筒一看,一看……” “居然是一个头!” 审讯室里涌动着急促的呼吸声。 “我起初其实没认出那是玉娇,她被木板压着,露在外面的只有头和没有脚的腿。”桑海脸色苍白,语速时快时慢,“她的眼睛没有了,只剩两个血窟窿,我吓得走不动,一下子跌倒,半天才看到她的裙子一角。” “然后呢?”花崇问:“你干了什么?” “我那时脑子彻底乱了,用衣服包着手掀开木板,想确认到底是不是她。”桑海抱住头,“真的是,真的是!她的脚被切掉了,眼睛和耳朵都没了,裙子上全是血,随身带的包没有了,但是银行卡、身份证、PSV游戏卡却放在一旁。我根本想不了太多,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在那里,是谁杀了她,我害怕极了,怕像她一样被杀,更怕被当做凶手。所以我拿走了PSV游戏卡,匆忙离开。求你们相信我,我真的不是凶手!” 这时,曲值快步走进来,在花崇耳边低声道:“已经在桑海的运动鞋上检查出与道桥路荒地相同的土壤植被成分,他确实去过现场。” 花崇看了近乎崩溃的桑海一眼,让正在做笔录的侦查员先带人下去休息。 曲值问:“是这家伙没跑了吧?” 花崇点了根烟,“我觉得不像。” 心毒_12 “不是他还有谁?”曲值不信,“作案时间对得上号,鞋也找到了,而且他和徐玉娇发生过争执,唯一的难点是凶器。按理说他是搭乘地铁到道桥路附近的,不可能随身携带刀具和榔头,但是不排除他事先将凶器藏在哪条巷子里的可能。” “他的确有重大嫌疑,而且以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他是唯一的嫌疑人。”花崇靠在走廊的墙上,“不过你看他那样子,像敢奸杀虐尸的变态杀人狂吗?” “万一他是装出来的呢?” “如果他是装出来的,我会看不出来?” 曲值忽一泄气,“那怎么办?这案子社会影响太大,上面时时刻刻都盯着咱们,再不逮到凶手,这日子就没发过了。” “即便如此,也不能乱抓。”花崇在曲值肩上拍了拍,笑道:“审桑海半天也不是没收获,起码知道了徐玉娇为什么会夜里跑去道桥路。” 说着,他撇了撇唇角,补充道:“前提这小子没有撒谎。” 曲值学语道:“他有没有撒谎,你看不出来?” 花崇“哟”了一声,“行了,知道你崇拜我。想喝什么?康师傅冰红茶还是统一冰红茶?” “抠门儿!”曲值喊:“怎么也得维他冰红茶吧!” “请你就是。”花崇和曲值一道向楼梯口走去,“桑海先关着,明天安排几个人再去一趟道桥路。桑海周五晚上在那儿待了2个多小时,说不定有人见过他、记得他。” “明白。徐玉娇的小洋房需要盯着吗?还有徐强盛那边呢?” “也盯着。”花崇说着突然似有所感地转过身,往走廊另一边看了看。 曲值也跟着转身,却什么都没看见,“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没事。”花崇眉心微蹙。就在刚才,他隐约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并不是头一回有被人窥视的感觉。五年来,他不停追逐那个暗影的蛛丝马迹,藏于黑暗中的双眼也冷冷望着他。 但这一次,来自身后的窥视却似乎显得不同往常。 像褪去了令人背脊发麻的黏腻,多了几许陌生的温度。 他用力闭了闭眼,觉得大概是今日太过疲惫。 “花队?”曲值晃着右手,“是不是又头痛了?” 花崇笑:“动不动就头痛,你当我是病弱的林黛玉?” 曲值乐了,“你还别说,特警那边就把你当成林黛玉来着。去年冬天你不是感冒了一回吗,韩队急得噢,三天两头跟咱陈队吵架,说他亏待了你。” “他俩爱闹。”花崇倒是看得明白,“拿我起话头罢了。对了,徐玉娇的电脑、通讯记录查得怎么样了?” 第7章红颜(07) “手机在哪里目前还无法定位,不过近期的来电与拨出记录已经从运营商那里拿到了。”曲值备受打击,“没有可疑号码,都是她父母、同事、客户,还有桑海。几个陌生来电是送外卖的,时间和她家附近的监控对得上号。至于笔记本电脑,里面大多是她外出旅游拍的照。社交账号查过了,她用得最多的是微博,隔三五天就要发一次图片微博,都是风景照,最后一条是3月10号发的,匈牙利巴拉顿湖的落日,她亲自拍的。” “评论和私信呢?”花崇问:“她粉丝多少来着?” “五千多。”曲值说:“私信都是营销号卖粉,评论千篇一律‘好美’,技侦还在继续查。” 花崇买了一瓶维他冰红茶抛给曲值,没再说案子的事,“开车小心。” “我捎你啊。”曲值拿出车钥匙,“怎么,你今天不回去?” “有热水有床,跟家里也没差。”花崇一抬手,“累一天了,早点回去歇着,别想跟我抢床。” 曲值骂了声娘,“案子重要,身体也重要,你这样……” “行了,你还教育起我来了。”花崇转身,“回去别打游戏,养精蓄锐,明天再让我看你挂俩眼袋来上班,你丫就给我写一万字检讨去。” “说多少次了,那是卧蚕!”曲值吼:“不是眼袋!” 花崇懒得跟曲值讨论眼袋和卧蚕,回重案组办公室坐了一会儿,随手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开始梳理整个案件。 凶手为什么要虐尸?留下PSV游戏卡、身份证、银行卡是什么原因? 为什么将作案地点选在道桥路的荒地? 心毒_13 拿走手机是不是因为手机上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最关键的一点,凶手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桑海很可疑,但也仅限于可疑而已。花崇转着笔,回想桑海在接受审问时的神态。 这个尚未进入社会的年轻男人极不善于控制情绪,说话颠三倒四,胆小,自卑,却自以为是,这种人对旁人容易抱有扭曲的恶意,但付诸行动的概率却很低。 花崇撑住太阳穴,觉得有零星的线索一闪而过,就像用竹篮舀水,提起之前沉沉的,好似收获颇丰,提起来却是一场空。 他叹了口气,正打算去洗把脸,起身时余光正好扫到桌上的文件夹。 那是陈争上午拿过来的。 白天连轴转,根本没空静下来了解一下即将到任的新同事。花崇在桌边站了几秒,又坐下来,像模像样地翻开文件夹。 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前几天晚上在工地旁遇到的年轻男子居然是公安部空降的信息战专家。 花崇前些年泡在反恐第一线,这几年调到刑侦支队,不停与五花八门的案子打交道,对“信息战”知之甚少,唯一想到的就是黑客。 档案显示,这黑客今年28岁,叫柳至秦。 花崇盯着黑客同志的证件照观察了半天,越看越觉得眼熟,好似以前在哪里见过。 他认真回忆一番,肯定除了那天晚上将对方误当做行为艺术家,往前就再无交集了。 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他撑着一边脸颊,想起在工地上遇见时也没觉得曾见过对方。 是因为路灯不够亮吗? 他“唔”了一声,懒得再想,合上文件,伸了个懒腰,向卫生间走去。 在重案组的休息室睡觉比在自己家里舒服,这事他没跟谁说过,今天躺下却意外失眠,好像之前在走廊上感觉到的目光越来越近。 他坐起来,警惕地四下张望,却连个影子都没有捕捉到。 “花队,花队!”一大早,曲值推开休息室的门,“道桥路那边有情况!” 花崇夜里没睡好,起得晚了,嗓音有些哑,“发现什么了?” “你不是让我派人去道桥路打听有没有人见过桑海吗?小梁他们刚把照片拿出来,就有不止一人说,13号晚上,看到桑海拿着一把刀与人起了冲突!” 花崇立即清醒,“刀?他拿了刀?” 李静听名字像个文静的姑娘,本人却是个戴假金链子的花臂地痞,今年34岁,生在道桥路,长在道桥路。小时候全城没几个富人,道桥路穷,别的街道也穷,人人生而平等,谁会打架谁当大哥。 李静从小就壮实,父母没什么文化,也管不住他,他上初中时就敢在附近收保护费,架没少打,派出所没少进。后来一起混的兄弟有的搬出了道桥路,有的结婚过上了正经日子,就他还跟长不醒似的,没工作,没老婆,而立之年还赖在家里啃老。奈何他那老父老母也没几个钱能让他啃,他便给小了一轮的学生混混儿当老大,讨些闲钱抽烟吃酒。 “就这儿,被那卷毛划了一刀。”李静家里光线阴暗,水泥地,墙上糊着泛黄的报纸,挨着床的地方贴着十几年前的美女挂历图。他脱了牛仔上衣,露出健硕的上半身,指着小臂上的口子道:“划得不深,皮肉之伤,谁他妈不长眼,这点儿屁事都往外面兜。” 那伤口确实不深,花崇看了看,在手机里翻出桑海的照片,“你确定13号晚上在道桥路五里巷刺了你一刀的就是这个人?” “就是他。”李静骂骂咧咧,“丫贼眉鼠眼在巷子里晃,我喊了他两声,他一下子就摸出一把刀。” “你只是喊了他两声?”花崇问。 李静尴尬地左看右看,就是不与花崇对视。 花崇好整以暇地架了个二郎腿,“五里巷里的人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是你先把卷毛拦下来,对他动手动脚,他才动了刀。” 李静烦躁地在凳子上扭动,“是就是吧,但是警察兄弟,你搞清楚,是他捅我,我可没伤害他,这回你们不能赖在我身上。” 花崇笑,“赖你干什么,我只是来了解一下13号那天晚上的情况。你和卷毛是几点遇上的?他拿的是什么刀?” “几点?”李静斜仰着脖子,一副智商欠费的样子,想了半天才说,“11点吧,对11点05分。” “记得这么清楚?” “他划了我一刀就跑了,我他妈还以为自己遭了贼,连忙找手机和钱包,随便看了眼时间,就记住了。”李静说:“警察兄弟,我跟你说实话吧。那天我就看他是个生面孔,穿得不错,痩得像根竹签,就想刮点钱来买盒烟,哪想到这丫随身带刀。这事说出去我也挺没面子——被一个外来的捅一刀——就没想声张。你们今天要不来找我,我谁都不说,烂肚子里算了。” 花崇听着他讲混混儿老大的心路历程,又问:“时间都记得,刀长什么样不会忘了吧?” “就一把直柄水果刀。”李静说着站起来,“我家都有把差不多的。你等等,我找来给你瞅瞅。” 心毒_14 厨房传来一阵锅碗瓢盆被掀翻的声响,隐约夹着几声脏话,几分钟后李静拿着一把塑料柄不锈钢刀出来,“看吧,就跟这个差不多。不过我这把的刀鞘早扔了,他那把看着还挺新,有刀鞘。” 曲值将水果刀封进证物袋,李静一看就慌了,“不是跟我打听情况吗?诶,你们拿我家的刀干嘛啊?” “你这刀哪儿买的?”花崇问。 “二里巷口的五金店,我家的勺子啊刀啊,都在那儿买。” 花崇从曲值手中接过证物袋,低声问:“拍到桑海进入道桥路的是哪里的摄像头?” 曲值匆匆给技侦组拨去电话,回来道:“就是二里巷!” “我记得他,他来我店里买过一把水果刀。”二里巷口五金店的中年老板在柜台里翻翻找找,拿出一把样品,“就是这种。” 花崇拿起刀,取下刀鞘,摸了摸刀刃。这种刀虽然是水果刀,但比折叠式的水果刀锋利,威胁性也更大。他拿出手机,换着角度拍了几张,发给徐戡,附带一条文字信息:这种刀能造成徐玉娇眼耳腿的创伤吗? “除了这把刀,他还买过什么东西吗?”花崇手肘撑在柜台上,“比如家用榔头。” “这个没有。”中年老板说:“他只买了刀,15块钱,他给了我20块钱。” 花崇挑眉,“多给了5块?” “我也不是故意占他便宜。他想用微信支付,但我这店里信号不好,他扫了半天也没支付上,就拍了20块钱在桌上,我还没来得及找补,他就拿着刀跑了。” 花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您这儿有监控吗?” 中年老板笑起来,“什么监控,我这小破店用不着那玩意儿。” 刚从五金店出来,曲值就骂道:“龟孙子昨天还装傻!” 花崇缓慢踱步,心中疑云一重叠一重。 昨天审问桑海时,他就觉得对方有所隐瞒,但他没想到的是,桑海居然隐瞒了买刀的事。 如果桑海不是路上与李静起了争执,动刀时被住在附近的人看到,那不知还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查到刀这条线索上来。 正想着,手机震动起来。 花崇一看是徐戡发来的消息,立即点开。 徐戡:能! 第8章红颜(08) 一夜之后,再度被带至审讯室的桑海歪在座椅上,精神比前一日更加萎靡。花崇将水果刀的照片递到他跟前,他瞥了一眼,立即并拢双腿,频率极快地甩头。 “你拿这东西给我看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我的!” “这的确不是你的,但和你伤人的刀一模一样。”花崇说。 桑海抻长脖子,满眼惊怒。 “你的刀呢?”花崇脸色一沉,“放哪儿了?” 桑海开始咬大拇指的指甲,两条腿跟抽筋似的抖动。曲值一拍桌子,喝道:“13号晚上,你是不是用刚买的直柄水果刀划伤了一个人?” 花崇咳了一声,将刚泡好的菊花茶推给曲值,接着看向桑海,“我昨天就说过,既然到这儿来了,就别撒谎,别隐瞒,老实交代,不要抱侥幸心态。你觉得说一半藏一半,就可以瞒天过海?嗯?” 桑海呼着气,拳头一下一下在膝盖上捶着,片刻,嗫喏出声:“我,我害怕。我不是故意划伤他的,他找我要钱!” “昨天为什么不提水果刀的事?”花崇抱臂,冷冷看着桑海。 “提了你们一定会把我当做凶手!”桑海突然歇斯底里,“你们现在知道我13号晚上带了刀,不就是把我当成凶手了吗!我没有!我没有杀玉娇!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曲值吼道:“嚷嚷什么!那把刀现在在哪里?” 桑海像受惊的野兽一样瞪着他,但这野兽个小体痩,声势不足,就算把眼珠子瞪出来,也毫无杀伤力。 “买刀是为了防身吗?”花崇放缓语调,唇角甚至还勾出了一丝笑意。 桑海一怔,似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点头如捣蒜,“是!我没想过伤害谁!” 心毒_15 “那再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讲一遍。”花崇似笑非笑,“想证明自己无辜,就别再让我听到一句谎话。” 桑海盯着他毫无温度的笑意,木然地张了张嘴,头皮发寒,背脊很快被冷汗浸得湿漉黏腻。 “玉娇突然说要一个人去道桥路,我,我根本没有准备……” 桑海结结巴巴地从头讲起,大多数内容与前一日所说无异,区别只在于他离开地铁站后,越想越害怕,经过一家五金店时忽然想到备一把刀防身,于是花20块钱买了一把直柄水果刀。 这把水果刀在被地痞李静堵住要钱时派上了用场。李静牛高马大,凶悍无礼,挡着路不让他走,还动手动脚,他头脑一热,抽出水果刀就刺了过去。李静反应迅速,侧身一避,仅小臂被划了一条口。 见状,他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逃进一条黑黢黢的小路,生怕李静追上来,只得一路闷头逃窜,停下来时已经彻底失去方向,找不到出去的路。 道桥路整片区域信号极差,有时没有信号,有时只有2G,他用不了导航,心急如焚,最后闯入徐玉娇尸体所在的荒地。 “我真的没有骗你们,玉娇不是我杀的。”桑海脸上全是汗,“我不敢告诉你们我买了刀,更不敢说我那天晚上划伤了一个人,否则你们会认为我有暴力倾向,把我当做真正凶手的替死鬼!” 曲值并不相信他的说辞,“你现在倒是逻辑清晰了?” 桑海拼命摇头,“我发誓,如果我骗了你们一个字,我一出市局的门,马上被车撞死!” “那辛苦的不还是我们?”花崇道:“刀呢?你把刀藏哪里了?” “我……”桑海低下头,半天没挤出一句话。 “说话!”曲值再次拍桌。 “轻点儿。”花崇说:“别把杯子给我震碎了。” “那刀沾,沾了血,我,我听说现在的鉴定技术很厉害,就算把血擦干净,也检验得出来,我不敢收着,也不敢随意扔。”桑海深深吸气,“我把它弄干净后,就,就处理掉了。” “处理掉?”花崇问:“怎么处理的?往哪儿处理了?” “我不敢把它带出道桥路,当天晚上脑子整个是乱的,转不过来,我只想赶紧离开,就把它,卡,卡在一家住户的砖缝里,用泥土堵了。”桑海断断续续地说:“我本来想等风波过了,再,再想办法把它拿走扔去别的地方,但,但是……” 花崇还是那副不惊不怒的模样,“是哪家住户,你现在记得吗?” “记,记得。是道桥路东边巷口正数第二家平房!” 道桥路东一巷,腰大膀圆的中年妇人大呼小叫着从平房里冲出来,“拆房子啦?你们凭什么拆我们家的房子!” 桑海埋刀的地方在背街墙根,位置非常隐蔽,外面还糊了一抔土,纵是白天,也没法一眼就看到。 痕检师正在小心翼翼地取证,周围突然围上一大群闻声赶来看热闹的居民,平房的主人像得了失心疯似的哭闹,仿佛在她家砖缝里掏点儿土,就等于拆了她家的房子。 曲值和花崇不同。花崇从警校毕业后直接被选入市局特警支队,没下过基层。曲值却是从基层派出所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早年天天跟小老百姓打交道,遇上死活不讲理的,头都给气掉,如今一见撒泼的居民,就浑身不舒服,跟过敏似的。 花崇推了他一下,让他去安抚安抚那妇人,他连忙退开,往痕检师身边一蹲,宁愿当个打杂的,也不想跟那又哭又闹的妇人讲理。 花崇叹了口气,只得自己去。哪想妇人不但一个字听不进,还将对面巷子里的人也嚎了来。 “警察拆咱家房子啦!警察就可以随便拆房子吗?我家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你们办个案,说拆就拆啊?” 花崇算是听出来了,这妇人思路清奇,指望敲一笔“拆迁费”。 没几分钟,一个谢顶的中年男子也从屋里钻出来,后面还跟着个二十岁左右,染着一头黄毛的年轻男子。 一家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拆房子不给钱吗?你们警察眼里没有王法吗?我们要上访,上访!” 花崇:“……” 残暴的凶手、毫无人性的恐怖分子他见过,如此蛮不讲理且愚蠢的老百姓,他却鲜少接触。 “知道我为什么过敏了吧?”曲值卷起袖口,露出一手臂的鸡皮疙瘩,“就他妈被这些人逼的。我不是歧视低收入老百姓,我也是打乡镇里出来的。很多普通老百姓虽然生活贫苦、文化水平不高、没什么见识,但起码善良上进,没干过坏事。这些人……哎,咋说,这些人你也不能说他们干了什么坏事,但就是……一言一行都让人难受,又蠢又毒,你还不能跟他们置气,只能由着他们闹。” 花崇在曲值肩上拍了拍,以示理解。 顶着无数道目光与刺耳的哭天抢地,痕检师终于面无表情将桑海埋的水果刀取了出来。 那刀上居然有大量干涸的血迹。 “不应该啊!”曲值眉毛都快拧一块儿去了:“李静那道小伤口会出这么多血?” “会不会出这么多血倒是其次。”花崇神色凝重,“记得吗,桑海说过,在将水果刀卡进砖缝前,他已经把血迹抹干净了。” 几秒后,曲值蓦地站起来,“他在撒谎!” 心毒_16 “先查。”花崇说:“查这血到底是谁的。” “你们这就走了?”妇人几下抓乱自己的头发,竭斯底里冲上来,“你们拆了我们家的房,就想这么……” “第一,我们没有拆你们的房,你们的房好好立着,没缺一块砖一片瓦。”花崇睨着妇人,“第二,我们这是正常办案取证。如果你们一家想妨碍我们执行公务,我就不得不请你带上你儿子和老公,上我们局子里坐一坐了。” 妇人方才纯属虚张声势,想着能讹几个子儿算几个,此时被花崇声色俱厉地一堵,立马怂了,半句不敢多言,抓住儿子的手臂就往后退。 倒是那儿子更不识好歹,昂着下巴嚎:“你丫敢吓唬我妈?” “走,走了!”妇人小声道:“他们这些当警察的,捏死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比捏死蚂蚁还简单!” 花崇:“……” 很少爆粗的重案组组长此时也想骂娘了。 正在这时,巷口匆匆忙忙跑来一位衣着打扮与这条街道格格不入的女人。她看上去不到30岁,踩着黑色细跟高跟鞋,身穿一套修身的灰色职业裙装,肩上挂着一个长方形漆皮包,短发,化着淡妆,说不上漂亮,但干练有气质,当是一名职业女性。 “妈!”她跑到平房前,小幅度地喘着气,大约因为跑得太急,脸上脖颈上都出了汗,“怎么回事?” 那刚还偃旗息鼓的妇人顿时来了精神,“你怎么才回来!养女不中用!给你打了半天电话,你这才回来?还好你弟弟今天在家,不然那些警察不知道怎么欺负我们!” 女人急了,“到底什么事?” “那些警察差点把咱们家的房子拆啦!” 女人有些惊慌地看过来,正好与花崇的目光撞个正好。 花崇心下当即有了判断,这姑娘是这家的大女儿,此时赶回来是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姐,他们一来就在我们家后面敲敲打打,说要取证,取什么证啊?那死人是在邱大奎家后面发现的,跑我们家来取证,什么毛病?” 女人面露尬色,将父母、弟弟一一劝回家,这才走到花崇等人面前,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父母什么都不懂,弟弟也是,哎……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解释,他们一直是这样,不懂理不懂法,让你们见笑了,我替他们向你们道个歉。” 说着,便鞠了半躬。 花崇往旁边闪开半步,“没事,理解。” 女人又道:“道桥路出了事,我们住在这儿的人都知道,也很担心。死者和我年龄相仿,都是女性,我时常加班晚归,也有些害怕。警察先生,请你们一定尽快破案,抓到凶手。” 花崇还未说话,曲值已经乐呵呵地抢白道:“一定!保护居民们的人身财产安全,是我们的职责!” 这天傍晚,徐戡将检验报告递给花崇,“残留在水果刀上的血,是徐玉娇的。” 第9章红颜(09) “水果刀上的血确定是徐玉娇的,刀刃与刀柄的夹角处,还附着极少量的皮肤组织。”徐戡说,“痕检那边还出了一份报告——刀柄上残留着一枚桑海的指纹。我们的推断是,桑海当时太急躁,有抹除指纹的意识,却没有抹干净。” 花崇拿着报告,来回在走廊上踱步。 这案子查到这里,看似非常清晰了。凶手是桑海,他因寻找文物的事与徐玉娇产生矛盾,在道桥路的荒地上以家用榔头和直柄水果刀杀害了徐玉娇,并编造出一套前后矛盾的谎言。目前凶器之一已经找到,其上有徐玉娇的血以及桑海的指纹,监控也证明案发时桑海正在道桥路,桑海的运动鞋上亦查出了荒地的土壤成分。 只有造成徐玉娇颅骨致命伤的家用榔头还未找到。 “肯定是这家伙!”曲值从审讯室出来,拿着一个空的冰红茶塑料瓶,“妈的,这么多证据摆在眼前,还死不认罪,一口咬定看到徐玉娇时人已经死了。老子多问了两句,丫就说老子刑讯逼供。读了两天书,认得‘刑讯逼供’这四个字就他妈敢乱用。老子要真刑讯逼供,就他那身板儿,还说得出什么鸟话?” “别老把‘刑讯逼供’挂嘴边。”花崇正理着思绪,被曲值吱吱哇哇一通搅,刚摸到的那一丁点儿感觉又没了。他叹了口气,将徐戡送来的报告往曲值胸口一拍,“看见老陈了吗?” “准备跟他打报告了?”曲值被拍得退了两步,“不再去审审桑海?” “案子都没查清楚,打什么报告。” “咋了?你还觉得桑海是无辜的?”曲值瞪大眼,“我操,花队你……” “你急什么?我就跟老陈聊聊。”花崇说,“这案子疑点多了去,别想着这么快结案。” 曲值嘀咕,“你一睁眼,满世界都是疑点。” “难道像你,一睁眼满世界都是美女?”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少来涮我。” 心毒_17 “你的爱美之心就是工作时对协助办案的群众瞎放电?” 曲值想起白天去道桥路取水果刀时的小插曲,嘿嘿笑了两声,“哎花队,老花,你不觉得吗,那妹子气质特别好。” 花崇本来已经要走了,听到这话又转过身来,闲散地往墙上一倚,没点重案刑警的样子,“你说起这事儿我想起来了,跟你嗑叨两句。” “干嘛!”曲值警惕起来,“别给我上思想政治课啊!我不过是多看了群众两眼,纯洁地欣赏了一下群众的美貌,绝对没有玷污群众的龌龊心思。” “谁跟你说那些。”花崇瞪了他一眼,“那家人是不是有些奇怪?” 曲值白眼一翻,“祖宗!您的眼睛到底是怎么长的?看谁谁奇怪?” “那姑娘穿的是林茂酒店的工装,从颜色上分辨,应当是经理级别。”花崇说:“林茂酒店是五星级酒店,经理岗收入不低,综合能力要求也高。那姑娘在道桥路长大,家人……” 他顿了顿,想了个最近常见的形容词,“家人还那么一言难尽,她当上林茂酒店一个部门的经理,应该全是靠自己拼出来的。” “别说了。”曲值夸张地捂住脸,“你把她说得那么好,再说下去,我可能会生出玷污群,呸,追求群众的龌龊心思!” 花崇继续道:“同一个家庭出身,同一对父母抚养,儿子和女儿简直是云泥之别。” “二胎政策是这几年才开放,那家儿子属于超生。城市不比农村,管得忒严,那家人都穷成那样了,居然还把儿子生了下来。”曲值抓了抓头发,“群众……那妹子过得肯定不容易,要赡养父母,将来说不定还要养那不争气的弟弟。” 花崇往曲值肩上一拍,“先操心操心你自个儿的胃吧,去吃饭,吃了接着审桑海。” 陈争的办公室和重案组不在一层楼,花崇打发走曲值,一边想那把血迹斑斑的刀,一边向楼上走去。 刀的来路很清晰,就是桑海在五金店买的。但上面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血? 如果桑海在撒谎,徐玉娇真是他杀的,他为什么不把血擦干净?为什么要向警方交待把刀藏在哪里? 桑海亲口说过,把刀卡进砖缝前擦掉了李静的血。指纹肉眼看不到,抹不干净不可疑,但为什么上面留有那么多徐玉娇的血? 这太矛盾了。 但是若桑海没有说谎,事实的确像他供述的那样,那么是谁在他离开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了刀,涂上徐玉娇的血? 这个人是凶手吗? 他怎么知道桑海将刀藏在砖缝里? 他在行凶后没有离开现场,碰巧看到桑海出现在荒地,并尾随桑海而去? 花崇拧着眉头沉思,脑海里过着各种线索,眼睛盯着路面,却根本什么也没看,直到跟人撞了个满怀,才堪堪回过神。 “抱歉,我……” “行为艺术家?” 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新同事,花崇突然后悔那天晚上脑子抽风,吐出一句什么“我是搞行为艺术的”。 当时想着以后再也见不着,就随口胡诌,哪想不过几日,这人就成了自己的同事。 还是上头空降来指导工作的同事。 “呃,你好。”花崇平时欺压曲值惯了,现下面对有过一面之缘的新同事,却得摆出几分礼数。他五官生得好,面相也显小,笑起来时微垂的眼尾自然向上弯起一个细小的弧度,看上去开朗纯善,让人忍不住也回以微笑。 所以柳至秦也笑了,还礼貌地一颔首,目光落在他肩头的警衔上,莞尔:“那天我还真以为你是行为艺术家。” 花崇维持着笑意,心里正想着该怎么聊下去,旁边一道门突然开了。 陈争哼着走调的曲儿从里面走出来,先看到花崇,接着看到柳至秦,立马脚步一刹,“哟!你俩!” 柳至秦彬彬有礼,“陈队,我过来熟悉熟悉环境。” 花崇见状想溜,“那你们先聊着,陈队,我一会儿再来找你。” “别走啊!”陈争一边招手一边喊。 他脱下警服分明是个风流公子,在下属面前却非要装得老成持重,硬是挤出一个慈祥深沉的笑,看得花崇有点作呕。 慈祥的队长说:“真巧,小柳过几天才正式入职,我还没来得及领他去重案组,你俩就在我门口遇上了。” 柳至秦与陈争站在一起,问:“陈队,这位是?” 陈争平时说溜了嘴,开口就是:“重案组组长,花儿。” 心毒_18 “花什么?花二?”柳至秦露出探寻又忍俊不禁的神色。 花崇盯着陈争,无可奈何:“……老陈。” “哦!”陈争这才发现一时嘴快报错了名,正想纠正,突然卡了壳,死活想不起花崇叫什么。 这也不怪他,花崇在刑侦和特警两边都极有人缘,特警那边叫“花花”,刑侦这边叫“花儿”,叫“花队”的也有,就是没人叫“花崇”。 花崇一看陈争那副蹙眉沉思的模样,心里就万分无语,只得尴尬而不失风度地自我介绍:“我姓花,花崇,推崇的崇。” 崇这字组不了几个词,最常见的是“崇拜”和“崇高”,他十来岁时老喜欢跟人说——我叫花崇,崇拜的崇! 现在三十了,再不好意把“崇拜”“崇高”挂在嘴边,只好挑一个听上去不那么自大的“推崇”。 柳至秦友好地点了点头,“你好。” 陈争从刚才报错名字的尴尬中缓过来,给花崇递了个眼色,指指柳至秦,“这位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公安部下来的……” “的”了半天,陈争也没“的”出个结果。 信息战对一般省厅市局来说太陌生,柳至秦调过来也不是当网警,陈争一时想不出个合适的名词,就听花崇悠悠地接了话。 “黑客。”花崇说。 这话一出,陈争尴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昨天花崇私底下跟他说“黑客”便罢了,“黑客”前些年还极有神秘色彩,吸引了一票年轻人,就他自己,刚工作时还沉迷看黑客小说。但现在再说“黑客”,就有点贬低和取笑的意思了,何况人小柳也不是黑客,那专业名词叫什么来着?安?安…… 对,网络安全专家! 当陈争把那六个字想出来时,花崇已经把“黑客”二字重复了一遍。 陈争:“……” “黑客其实不准确。”柳至秦态度温和地纠正。 陈争斜花崇一眼,用眼神藐视——看看,不懂乱开腔,丢人现眼了吧? “我们以网络为武器,拿键盘敲代码。”柳至秦笑道:“所以更准确的说法其实是——键盘侠。” 三秒后。 花崇冲陈争干笑,“新同事真幽默。” 作为领导,作为刑侦支队的老大,陈争当然不能接着这俩尴尬的冷玩笑往下说,连忙摆出支队长的姿态,“小柳刚来,信息战小组和我们这儿的工作方式完全不一样,可能无法立即适应。现在重案组、技侦组正在忙徐玉娇的案子,要不这样……” 说着,他笑眯眯地转向花崇。 花崇眼皮一跳。 “花儿,重案组你经验最丰富,你带着小柳熟悉一下案子?” 柳至秦立即送来一个春风拂面的笑。 花崇只得回以一个花骨朵被春风吹开了的笑:“行啊,没问题。” 第10章红颜(10) 陈争交待完就哼着那没哼完的曲儿溜了。花崇被打了岔,一时也忘了上楼的目的是找陈争聊案子,转身一看笑容未消的柳至秦,迟疑了半秒,说:“命案还没侦破,暂时不能给你办欢迎会,见谅啊兄弟。” 柳至秦笑着摇头,“花队,我能跟你去重案组看看吗?” “能是能。”花崇领着他往楼下走,“不过办公室现在没什么人。” “没关系,你在就行。” 花崇脚步一顿。 “陈队不是让我跟着你熟悉一下案子吗?”柳至秦不紧不慢地解释,“你要是不在的话,我都不知道该去问谁有关案子的事。” 花崇心里埋怨陈争在这忙死了的关头塞这么个“包袱”过来,面上却不得不保持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微笑,将柳至秦引到重案组办公室,掏了几朵菊花泡上,指了指曲值如同垃圾山的座位,“那儿有一部分徐玉娇一案的笔录和尸检痕检报告,你不急着回去的话,可以找来看看。如果有看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我。” 话虽如此,想的却是——你最好赶紧回去,看不懂也别来烦我。 心毒_19 结果人家偏不急着回去,接过一次性纸杯装着的菊花茶,温和一笑:“谢谢,那我先去看一会儿。” 花崇回到自己座位上,揪了一把脸,觉得今儿假笑得有点多,脸都给笑僵了。 十分钟后,他站起来,绕到柳至秦跟前,“我要去一趟审讯室。一会儿你如果要走,把看过的报告放回原位就行。这座位上的什么都能动,唯独冰红茶不行。菊花茶喝完了我那儿还有,自己加。” 说完,立即快步走出办公室。 柳至秦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慢慢在唇角眼尾消失,神情就像初冬结冰的溪流一样逐渐冷了下来。最终,眉宇间只剩一抹刻着怨仇的寒冷。 “花崇。”柳至秦低声自语。 “有人害我,一定是凶手嫁祸给我!你们想想,如果是我杀了玉娇,我会告诉你们刀藏在哪里吗?我疯了?” 审讯室里,桑海红着一双眼,绝望而疲惫地嘶吼。 “那刀上的血你怎么解释?”曲值已经与他耗了几个小时,来来回回就听他嚎那几句同样的话,耳朵都听起了茧。 “我怎么知道?我没有杀玉娇,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你们要怎样才肯信我?13号晚上我只划伤了那个找我要钱的流氓,绝对没有伤害玉娇!” 花崇抱臂看着桑海,眉头越皱越深。 从一开始,他就不认为桑海是凶手。 他和刑侦支队里的其他人不一样。重案刑警们接触过五花八门的凶案,与各种各样的凶手打过交道,但鲜少有人见过正在行凶的恶徒,鲜少有人亲自开枪杀过人。 而他,曾经在西北反恐形势最严峻的地方待了整整两年,杀过人,也目睹过队友被杀,见过最凶残的恐怖分子,险些命丧那些人之手。 他无法一眼看出谁是凶手,却能从眼神与肢体动作中判断一个人不是杀人犯。 桑海这样的人,没有胆智杀人。 “我不认!”桑海又吼起来,“我告诉你们,我不认!你们休想逼供!如果你们敢伪造我的口供,以后上庭时我就当庭翻供!” “你电视剧看多了吧?”花崇双手撑在桌沿,居高临下睨着桑海。 桑海一怔,气势顿时弱了几分,“你,你们不能冤枉好人!” “冤枉不冤枉,证据说了算。”花崇说:“现在证据都指向你,你的口供根本不重要。” “可是我没有杀人啊!”桑海说着突然一僵,两眼定然地瞪着前方。 曲值咋舌,“操,中邪了?” “我!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桑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喜不自禁:“当天晚上凶手一定在荒地看到我了!他杀了玉娇后可能根本没有马上走,发现我之后一路尾随,说不定是想杀我!结果看到我在一处平房埋了水果刀,就想嫁祸给我,在我离开后取出水果刀,回到荒地涂上玉娇的血,再重新卡入砖缝里!” 花崇眯起眼。 桑海的说法,他不是没有想过。但这样一来,线索就彻底断了。凶手太狡猾,不仅没有留下蛛丝马迹,还运气极好,遇上一个可供嫁祸的人,那往后还怎么查? “你他妈编故事吗?”曲值见不得一个男人哭哭啼啼,这一声吼出去,桑海眼里刚浮起的光又暗了下去。 花崇靠在墙边,直觉从桑海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了。 还是得去找陈争,这案子上面催得紧,必须早日侦破给市民一个交待,但决不能如此马虎结案,破案的压力他扛得住,但舆论施加的压力得由陈争应付。 “我,我还想到一种可能!”桑海犹在垂死挣扎,“你们警察里有内奸!” 花崇:“……” 曲值:“……” “只有我知道刀藏在哪里!我昨天告诉你们之后,刀就莫名其妙有了玉娇的血,成了凶器!一定是你们之中有人得知后提前在刀上抹了血!”桑海狂乱地喊:“不!不对!不是内奸,你们是故意的!你们没本事破案,于是随便抓一个人当替罪羊!呵呵,这种事我听多了,没想到居然也会发生在我身上!你们这帮烂人,拿着纳税人的钱……” 花崇冷声打断:“闭嘴。” 他眼里有种极冷的光,是曾经当过杀手的人特有的寒冷。 桑海愣了一下,不敢再与他对视,瑟缩着低下头。就连曲值也被慑得不轻,喉结上下一动,不再说话。 半分钟后,花崇走到门边,“人先留在局里,案子继续查。” 重案组办公室热闹得像夜市,柳至秦叫来一堆外卖,有烧烤和卤味,还有饮料和炸鸡。 出外勤的队员差不多都回来了,有的刚吃了饭,有的腹中空空,被好吃好喝一招待,立马与新同事称兄道弟,连痕检技侦都赶过来凑热闹。 心毒_20 花崇走在过道上就闻到烤肉的香味,牙根顿时涌出津液。忙了一天,他就中午匆匆吃了一碗三两的牛肉面,晚上饿过了头,本来胃里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一嗅到食物的香味,肠胃连忙发出一连串“咕噜噜”的叫声。 队员张贸举着炸鸡喊:“花队回来了!快来吃,咱组来新同事了!” 柳至秦倒了一杯冰镇橙汁,笑道:“他们说你喜欢生蚝,留了五个,还没冷,快来吃。” 花崇接过橙汁,一看满桌的食物,明明已经饿得受不住,还硬撑着客套:“没给你开欢迎会,你倒破费请我们吃宵夜。” “应该的。”柳至秦说,“点餐的时候不知道你喜欢生蚝,下次我多点一些。” 队员们起哄,“多‘一点’还满足不了咱花队,他吃生蚝都是按‘打’算!” 花崇:“哪有这么夸张?” 柳至秦在一旁听着,似乎在低头偷笑。 花崇忽觉尴尬,索性放着生蚝不管,拿起炸鸡来啃。 民间传说生蚝壮阳,以前每次结伴出去吃烧烤,他都会被队员们夸“肾好胃口就好”。都是自家兄弟,开开玩笑倒也无所谓,但柳至秦是新来的,这就有些不合适了。 况且他并不是因为生蚝壮阳才爱吃,单单是喜欢吃罢了。 这姓柳的却像个棒槌,见他只顾着吃炸鸡,居然把剩下的生蚝端了过来,“花队,要凉了。” “谢谢。”花崇接过生蚝,咳了两声,冲大家道:“这位是咱们新同事,挂名在技侦组,不过日常工作是在重案组。” “知道了!”张贸油着一张嘴,“柳哥刚才已经自我介绍过了。” “哦。”花崇想了想,作领导陈词,“总之今后大家都是兄弟,工作上的事相互帮忙。徐玉娇这案子现在看来越来越复杂了,不要把思路局限在桑海一人身上,对徐玉娇人际关系的调查、案发地周边的排查都不能停。” 大伙各吃各的,周围响起一片稀稀落落的“明白”。 倒是柳至秦态度格外端正,朗声道:“明白!” 花崇有些吃惊地看他一眼,想——转校生地皮没踩热,一般都比较老实,等混熟了,才会原形毕露。 “吃完就早些做自己的事吧,该加班加班,该睡觉睡觉,争取早日破案,到时候给柳……”花崇顿了顿,换了个称呼,“给小柳开个迟来的欢迎会。” “谁掏钱?”一名队员问。 “当然是老陈。”花崇笑。 这时,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嚎道:“花队,你的生蚝还没吃!” 花崇嘴角抽了抽,“留给曲值吧,他还在审桑海,气得七窍生烟了都。” 又有人说:“咱们先有个花队,现在又有个柳哥,这……哈哈哈!” 大家一听就懂了,花和柳放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词,那是花柳之疾。 花崇心里骂了个“日”,正想教训这帮开领导玩笑的傻逼玩意儿,就听柳至秦温声道:“花与柳,不是柳暗花明的意思吗?” 花崇一愣。 柳至秦看着他,那眼神带着笑,深邃迷人,“再迷雾重重的案子,也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再艰涩的困境,也有柳暗花明的一日。不是吗?花队。”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张贸带头喊道:“说得好!柳暗花明!咱们重案组最需要的就是真相大白,柳暗花明!” 花崇看着柳至秦的眼,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柳至秦走近,声音又沉又柔,“花队,案子我已经了解了一部分,有些疑点想与你讨论。” 第11章红颜(11) 曲值回来时还在骂桑海,吃完五个剩下的生蚝,灌下一大瓶冰红茶仍未消气,后知后觉地问:“谁这么大方请宵夜?老花呢?” “和柳哥聊案子去了。”张贸叼着一根猪蹄子收拾桌子,一张嘴猪蹄子就掉在地上。 “我日!”他骂了一声,捡起来放在盒子里,打算收拾完了再吃。 “柳哥?哪个柳哥?”曲值纳闷,“外来人员?顾问?不是吧?桑海那逼玩意儿刚还骂我们有内奸,老花就跟外人聊案子?不怕情报外泄?” 心毒_21 “什么外人,那是咱们新同事。”张贸是重案组年纪最小的刑警,才调来没多久,脑袋圆圆的,见谁都叫一声哥。 “我怎么不知道有新同事?”曲值问:“哪个分局调来的?” 张贸往天上一指。 曲值:“天上掉下来的?啧,你咋不说石头里蹦出来的啊?” “公安部!”张贸说:“公安部调来的!” 曲值惊了,“公安部?疯了吧,公安部往咱们市局调?” “柳哥厉害着呢。”张贸吃了人家的宵夜,自然得美言几句,“刚来就和咱花队聊得不亦乐乎。他还说他俩的名字凑在一起是‘柳暗花明’。这案子说不定马上就破了!” 柳暗花明组合此时正霸占着陈争的办公室,从头到尾梳理案情。 “桑海有作案时间、作案动机,监控拍到了他,刀也找到了,如果他是凶手,这合情合理。”柳至秦坐在沙发上,外套叠放在一旁,一只手夹着笔,一只手按在膝盖上,“但我看了他的审讯笔录,觉得凶手另有其人。” 花崇没有立即表示赞同,靠在沙发的软垫上,“哦?为什么?” “这个案子,凶手可以说做得滴水不漏。他留下徐玉娇的身份证,有两个可能,一是他不怕我们从徐玉娇入手查,二是他在挑衅警方。我希望是前一种情况,因为如果是后一种,他再度作案的可能性就不低。” 花崇略一皱眉,“因为担心出现模仿犯罪,市局已经通知各个分局、派出所加强辖区的安保力度。” 柳至秦点头,继续道:“他思维缜密,在不留破绽的同时,可能还在刻意误导我们——但目前我们不知道哪些表象是假的,只会觉得他行事矛盾。但是反观桑海,这个人极易感情用事,说出的话多次前后矛盾,这要么是在撒谎,要么是过度紧张,造成逻辑混乱。桑海如果是凶手,那这案子就根本没有难度。” 花崇撑着太阳穴,“但目前没有别的线索了。徐玉娇的人际关系已经过了一遍,上网和通话记录也都查了,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那就只好继续在案发地排查了。”也许因为尚未正式入职,柳至秦显出几分轻松,“花队,记得咱们上次见面时的事吗?” “我们不是在讨论案子吗?”花崇无语,怎么突然说起那天晚上? “当时我说,建筑物修筑之时是最诱人的,其实案子也是。”柳至秦笑,“尚未侦破时最诱人。” 这倒是,花崇想。 “明天一起去道桥路吧,桑海在五金店买了水果刀的事不就是跟那儿的居民聊出来的吗?继续聊下去的话,万一能找到那把家用榔头的下落呢?”柳至秦顿了顿,又说:“而且还有一件事,看过笔录之后我一直有些在意。” “什么事?”花崇将身子稍微往前一倾,直觉柳至秦在意的事与自己在意的事是同一桩。 “发现徐玉娇尸体的人叫邱大奎,但报案的人叫吕常建。”柳至秦说:“这个邱大奎为什么不自己报警?” 花崇盯着柳至秦,半天没说话。 这件事他一直觉得不对劲,但与其他线索相比,邱大奎不报案实在算不上什么。如今被柳至秦提出来,那一点疑惑便被陡然放大。 柳至秦竖起笔晃了晃,“花队?” “啊……”花崇回神,“行,明天就去查!” 说着正要站起来,一边的柳至秦却猛地靠近,花崇僵在座位上,瞳孔骤然一缩。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花崇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浅淡的洗发水香味。 从西北回来之后,他的睡眠质量就一直不高,最近两日又因徐玉娇一案猛耗心力,反应忽地一滞,眼中难得露出一丝茫然。 “花队,你要好好休息啊。”柳至秦的声音就像他的笑容一般温和,说话时眼尾弯弯的,丝毫没有攻击性,“你眼里有很多红血丝,眼下也有些发青。” “嗯。”花崇垂眼,下意识抬手揉了一下,“不打紧,习惯……” 话音未落,揉眼的手就被轻轻捉住。 花崇动作顿住,警惕而不解地抬头。 “我这里有一瓶缓解视疲劳的眼药水。”不等花崇挣脱,柳至秦就主动放开,退到另一边沙发上,从脱下的外套衣兜里拿出一个方形小盒子,“花队,眼睛越揉越不舒服,红血丝哪是能揉掉的?这眼药水不错,试一试?” “谢了。”花崇接过,手指碰到了柳至秦的指尖。 他很少用眼药水,滴得没有章法。 柳至秦说:“眼珠往上抬,滴在下眼白上。” 花崇浪费了好几滴,硬是弄出了泪流满面的效果。他眼睛本就红着,这下看着当真像哭了一场。 柳至秦抽来几张纸,“当重案刑警真辛苦。” 心毒_22 花崇一边擦淌下来的眼药水,一边顺着这话问:“那你是怎么想的?好好的公安部不待,调我们这儿来吃苦。” “我倒是想待在公安部。”柳至秦耸了耸肩,虽然仍旧笑着,但那笑容却多了一丝苦涩。 “嗯?”花崇好奇了,“你不是自愿调来的?” “谁跟你说我自愿调来的?”柳至秦轻轻叹气,“违犯了纪律,在信息战小组待不下去了。” 花崇回忆一番,不管是陈争还是调职文件,都没提到柳至秦违犯纪律的事。 不过这也不稀奇。上头有上头的考量,不是每份调职文件上都会介绍调职者的“黑历史”。 他也没有兴趣打听。 “不说这个了。”柳至秦放松地呼出一口气,“花队,明天几点去现场?” “8点。”花崇看了看时间,“你住哪?不早了,没事的话就赶紧回去。” “我住在画景二期。”柳至秦说:“刚租的房子。” “画景二期?”花崇心道,还真是巧啊,“我也住在那里。” “是吗?”柳至秦露出少许惊喜的神情,“那今后我们可以搭伴儿上下班了。” 花崇忽然有些不自在。市局在洛城中心的平凤区,而画景小区在北边长陆区,两者之间相距较远,地铁与公交车均不能直达。而就算是在长陆区里,画景小区也属于比较偏僻的地带。他当初把家安在画景二期,并非因为房价低,而是因为没有同事住在那一带。 不以重案组组长的身份办案时,他需要一个绝对不被打搅的环境,就连上下班,也不希望与熟人同路。 但现在,新来的同事竟然告诉他,自己也住在画景二期。 “怎么想去那儿租房?”花崇装作随意地问:“画景离市局远,开车太堵,坐地铁太挤。一天花在交通上的时间太多。” “但是那边的房租便宜,环境和配套设施也不错。同样的钱,我在市局附近只能租到一个厕所。”柳至秦笑了笑,“我初来乍到,钱得省着用。” 理倒是这个理,但花崇多少有些无奈。 “花队,要不咱俩一块儿回去吧?”柳至秦建议道,“那天看你去地铁站,换乘挺麻烦的,我有摩托,可以把你打包送回家。” 花崇眼皮一跳,“还是别了吧,摩托载人违反交通规则。”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柳至秦笑,“而且现在天都黑了,没人管。” 花崇到底没搭柳至秦的摩托回去,倒不是因为谨遵交通规则,而是因为不习惯私人空间与时间被人侵占。 次日一早,重案组部分队员又到了道桥路。 柳至秦还没领制服,穿了套棉质运动装,坐在邱老汉的早点摊上喝豆浆吃油条,看着就像个普通白领。 但别的白领买了早餐就急匆匆跑进旁边的地铁站,就算坐在塑料板凳上吃,也是狼吞虎咽,恨不得一口一个大包子。柳至秦吃得优哉游哉,将三轮车上的所有早点挨个点了一遍,一吃就是半小时。 半小时里,白领们来来往往,皆是行色匆匆,想找个人闲聊几句都难。 临到9点,早点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城管开始催促小贩们打扫卫生,邱老汉骂骂咧咧地拆桌子,一会儿嫌邱大奎手脚慢,一会儿诅咒城管早死早超生。 没多久,摊上的食客就只剩柳至秦一人了。 他买得多,邱老汉也不好说什么,在他跟前转了几圈,不停往桌上瞅,几分钟后终于忍不住了,“小伙子,城管催我们收摊了,这些剩下的包子我给你打个包?” 柳至秦避开那一股浓重的口臭,擦了擦手,“那就麻烦您了。” 邱老汉立即恶声恶气地吼:“没用的东西,过来打包!” 邱大奎拿着一个大塑料袋跑来,油腻腻的手抓起包子就往口袋里放。 柳至秦看着他,突然搭起讪:“你们家的包子吃起来挺特别,都卖光了吧?” 邱大奎脸色极不自在,手顿了一下,连忙否认,“没,没什么特别吧,大家都这么做。” 柳至秦眯起眼,“噢,我的意思是香味很浓,口感很好。” “哦,哦。”邱大奎装好包子,打了个结,“那今,今后常来!” 柳至秦接过包子,和气地笑了笑,“一定。” 心毒_23 第12章红颜(12) “柳哥!”张贸见人就喊起来,“昨晚请我们吃宵夜,今天又请我们吃包子?哎,那多不好意思啊,又让你破费!” 柳至秦看了看手中油乎乎的塑料口袋,笑了,“想吃包子?成,明天我去鲁家铺子买。这一袋不行,里面的肉好像馊了。” “馊了?”张贸不解,“那还不赶紧扔掉!开春了天气上来,肉是挺容易馊的。” 柳至秦点点头,“回头就扔掉。对了,花队来了吗?” “来了,刚还在呢,不知上哪逛去了。” “行,我也四处看看去。” 道桥路堪称脏乱差的典范,街巷布局杂乱,生活垃圾随处可见。无所事事的居民对年轻女子被杀这种事兴趣极浓,自16号徐玉娇的尸体被发现以来,各家各户的饭后谈资就成了这人是怎么死的。乐于道听途说的人总是不吝惜展示鄙陋与恶意,这还没几天,惨遭杀害的女人在他们口中就与“不检点”、“活该”、“有钱人该死”之类的字眼联系在一起,甚至有人把凶手夸成劫富济贫的好汉。 但居民们自己说归自己说,面对刑警时却深谙“言多必失”、“祸从口出”之理,一问三不知,生怕摊上事儿,以至于摸排走访面临诸多困难。 上午,刚赶早市买完菜的老妇们抄手挤在落灰的楼房下,聊起陌生人的不幸时,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生动,若是给她们一席长衫、一张书案,怕是旧时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也没她们讲得精彩。 花崇没穿制服,去二里巷的假货一条街花50块钱买了身adadis,正乐滋滋地蹲在四里巷的污水沟边逗土狗,旁边正是一群热火朝天议论别家闲事的妇人。 “那女的深更半夜穿条那么艳的裙子往荒地上去,怎么可能是正经人?”胖妇人说话时脸上的肉一松一紧,像个喜剧演员,“现在的女的啊,就是不自尊不自爱,家里不知道怎么教的。” “听说那女的很有钱叻,浑身都是名牌!”矮妇人仰着头,鼻孔鼓得圆圆的,“我女儿回来说,那条裙子在商场里头挂着,得卖1万多!” “哎哟!”胖妇人掉出来了,“年纪轻轻哪来这么多钱?那女的是被有钱人包养的二奶吧?难怪死得那么惨,破坏别人家庭,我呸!” “就是!”痩妇人头发没剩几根,活像穿越来的裘千仞,“仗着年轻好看勾引别家的男人,这种女的最贱最可恨!” “也不一定叻。”个头最高的妇人说:“也可能是爹妈有钱啊。” “爹妈有钱?呵,这年头的有钱人,不是贪官就是奸商!”胖妇人道:“只有像我们这样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一辈子的,才富不起来!” “也对。”高妇人讪讪道:“何小萍前几年死了男人,不就是钓了个什么退休干部,才搬出咱们巷的吗!” 花崇听着她们闲侃,心头不免唏嘘。 妇人们字字句句全是尖酸刻薄,仿佛过得比她们好的同性不是给有钱男人当了小三,就是有个贪污腐败奸诈可恶的爹。 而据他所知,离开道桥路的人很多都谋到了正当的生计,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几乎都是凭自己的本事在外面找到了立足之地。 留在这里的人,多半游手好闲,怨天尤人。不满与嫉妒日积月累,形成了一种可笑又可悲的怨毒。 当然凡事没有绝对,昨日在东里巷遇到的女白领就是个例外。只是那姑娘拖着蛮不讲理的父母与不成器的弟弟,也不知道算不算真的脱离了这片泥沼。 正想着,花崇忽听妇人们的话题转移到邱大奎身上。 “老邱家也是惨,一家老小过得好好的,屋后面突然冒出个死人。”胖妇人夸张地哀叹,语气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邱老头最忌讳这些,怕不得骂死他家邱大奎。” “这事和邱大奎没什么关系吧?就算他没发现,久了其他人也会发现啊。”高妇人说:“哦,难道换个人发现,那女的就不躺他们家背后啦?” “话是这么说,但我要是邱老头,我也觉得邱大奎晦气。”胖妇人扭了扭腰,嘴角都快瘪到下巴去了,“邱大奎肯定也吓死了,不然怎么连警都不敢报?” “啧,邱大奎也是个可怜人啊,看到那女的的尸体,肯定得想到他自个儿老婆。” “可不是?他老婆死得早,邱老头又是那副德性,后半辈子谁还敢嫁他邱家去……” 花崇蹲得腿麻,起身掂了掂脚,凑到四名妇人跟前,贼兮兮地问:“婶儿,你们说的是发现尸体的人?他家死了老婆?” 妇人们立即警惕起来,见他打扮和举止与长居此地的人无异,又宽下心来,唯有胖妇人耸着一边眉头问:“小伙子,以前咋没见过你啊?” “咋没有!我都见过您!”花崇往对面巷口一指,“喏,我住那头。” 几名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索性又聊起来。 花崇畏畏缩缩地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听得邱大奎的老婆付莉是前些年得子宫癌去世的。 胖妇人大约是个道桥路百事通,对旁人的家事如数家珍,说起付莉得病治病的经历,简直跟亲眼所见似的。 “付莉那丫头根本不是咱城头的,不知道那个村儿的农民,土得要死,也就能嫁给邱大奎当老婆。我听说啊,她刚跟邱大奎结婚时,子宫里就查出来有瘤子。医生当时建议做手术,邱大奎都把她送到住院部了,邱老头非不让,说是做了手术就不能给邱家留后了,硬是接了回来。” 花崇没听懂,“肌瘤的话,做手术切除不影响今后生育吧?” 心毒_24 “去去去,你懂什么?”胖妇人仿佛被拂了权威,挥了挥手,接着往下讲,“这手术后来没做成。没多久付莉怀孕了,生产还算平安,那瘤子好像也没长多少,这事就搁着了。但是后来再去医院一查……” 胖女人说着两手一摊,“这下好了,子宫癌!” 后面的事就很容易想象了,治疗癌症的费用是邱大奎这种家庭承受不起的,付莉在医院躺了几天,就办了出院手续,说是回家用土方子续命,其实就是等死。没熬多久,付莉就受不了病痛,在家里割腕自杀了。 “自杀?”花崇问:“真是自杀?” “嘿嘿嘿!”胖女人笑起来,“小伙子还挺有怀疑精神嘛,不过还真是自杀,死亡证明都开了。邱老头虽然脾气不好,但没必要害一个活不了多久的儿媳妇。” 花崇假笑得十分有诚意,之后又听妇人们闲扯了一会儿,才借口有事离开。 穿这身塑料布一般的衣服本是想摸一些徐玉娇一案的线索,没想到却打听到邱家有个患癌自杀的媳妇。 如此一来,邱大奎发现尸体后不报警,那天与他聊天后仓皇逃离就有了两种方向相悖的可能,一是邱大奎与徐玉娇的死有关,高呼引来居民是为了破坏现场;二是付莉的死有蹊跷,导致邱大奎不敢面对警察。 来之前,花崇没想到还有后一种可能,就连第一种也觉得有些牵强。 这时,放在adadis运动裤里的手机响了。 “老花!”曲值喊:“花队,我这边有个小发现。你在哪儿?” “四里巷,报地址,我马上过来。” 花崇赶到荒地时,一群队员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张贸舌头都快打结了,“发,发,发,发队!你哪里搞来这身山寨货?” 花崇低头看了一眼,心道这打扮是挺寒碜的,但也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吧。 曲值快步走过来,小声说:“赶紧找个地儿,把这一身换了。” 花崇好笑,“怎么?影响市容市貌了?” “你脸摆在这儿,要影响市容市貌也轮不到你。”曲值说着笑起来,“不过你再不去换,一会儿肯定后悔。” “有事说事,别给我七拐八绕。” “哦,行。”曲值清清嗓子,“昨天不是来了个新同事吗?” “新同事还请你吃了生蚝。”花崇说。 “新同事今儿穿了身adidas,当季正版新装,颜色跟你这adadis一样。” 花崇:“……我操你不早说?” 曲值无辜,“我这不说了吗!” 花崇不是裸奔来的,自然带着衣服,正准备去换,就听有人喊:“柳哥,这儿!” 半分钟后,身穿adidas的柳至秦和身穿adadis的花崇隔着几步远互相打量,张贸手贱,还偷偷拍了几张照。 柳至秦弯着唇角,一言不发,目光却未从花崇身上挪开。 被一群手下围着,花崇当然不能缩,手往柳至秦肩上一捞,“上阵父子兵,山寨队友情。这衣服挺不错的,结实耐造,干脆批发几套回去,当出外勤的工装。” 张贸等人一片哀嚎,花崇趁机朝曲值勾手指,“有什么发现?赶紧汇报。” 柳至秦轻轻将花崇的手放下来,向旁边退了一步,曲值面色一肃,道:“桑海如果不是凶手,那之前的线索就断了,得从头开始查。我跟这边的住户磨烂了嘴皮子,本想问他们在案发前几日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有没看到可疑的人。结果问出了另一件事。” “关于邱大奎?” 花崇与柳至秦异口同声,说完默契地看了对方一眼。 曲值一愣,“你俩这是……原版和山寨心连心啊?” “别废话。”花崇问:“邱大奎怎么了?” “邱大奎不是说他能发现徐玉娇的尸体是因为闻到了怪味吗?”曲值说:“但是我现在了解到,在他大吼之前,没人闻到什么怪味。邱大奎极有可能在撒谎!” 作者有话说 有朋友问到法医为什么说徐玉娇是被奸尸,而不是之前就和人有过性行为。这篇文因为不是写法医,所以只写了尸检结论,没有写解剖过程。在作话里解释一下,分辨是奸尸还是死前强奸or有性行为,主要是看阴道内有没有大量分泌物。阴道里有精斑或者润滑油的情况下,如果没有大量分泌物,说明生前无性行为,是奸尸。如果凶手粗暴,导致死者阴道出现创伤,那么有出血现象,就属于死前强奸,没有生活反应就属于奸尸。另外,看到有朋友在我微博的更新提醒(第X章已更)里猜凶手聊剧情。每天的更新提醒我会删,发今天删昨天,删了就没了。所以要留评论最好在这边,到时候也能看看自己有没有猜对。 心毒_25 第13章红颜(13) “不对!”花崇打断,“怪味肯定有,尸体被带走之后的第二天早晨我来过,确实闻到了尸臭。你想,那时尸体已经被转移走,味道都没有完全散。尸体还在时,邱大奎闻到有什么奇怪?” “我们能闻出来当然不奇怪,我们本来就时常和尸体打交道。”曲值说:“但是为什么这里的居民都说之前没有闻到味道,是邱大奎大吼之后才闻到的?” 花崇拧眉沉思。 少倾,柳至秦说:“我知道了。” “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闻不到尸体散发的气味才正常。”柳至秦说着迈出几步,指了指不远处的垃圾堆。 这几日气温一天比一天高,垃圾堆散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恶臭,绿头大蝇成群结队地盘旋,嗡鸣声极其刺耳。 “这些垃圾的恶臭足以压过尸臭。”花崇跟上柳至秦的思路,“他们早就习惯了荒地上的臭味,根本不会觉得奇怪。” “对。”柳至秦点点头,“就算闻到什么不一样的气味,也不会往尸体上想。这片荒地平时根本没人,又脏又臭,居民们避之唯恐不及。如果是小孩儿,倒是有可能因为好奇跑到荒地上一探究竟,但一个成年人,好奇心应当不会这么重。而且我今早和邱大奎说过几句话,感觉他这人挺木,不像是童心未泯的人。” “你去找邱大奎了?”花崇问。 “去他家的早点铺吃了根油条,喝了碗豆浆。”柳至秦说:“然后买了一口袋包子做检验。” “包子?检验什么?” “他们家的肉馅儿可能有问题。” “什么?”张贸彻底被弄糊涂了,“肉馅儿有问题?柳哥你的意思是他们家的肉和死者有关?不会吧?难道是人肉包子?” 曲值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可能?别乱说。” “这倒不是,只是顺便查一查。”柳至秦抱歉地笑了笑,“我早晨其实是想和去他家摊子买早餐的人聊一聊,看能不能聊出些什么。不能干坐在那儿等,就把包子油条点了个遍。但可能是早上时间太赶了,我在那儿待了半天,都没见着能叨几句的人。包子我尝了一口,油盐味很重,肉质不新鲜,我猜馅儿里放那么多油盐,是为了把肉的馊味压下去。不过我看那些买包子吃的人好像根本不在意,可能因为那包子一直都是这个味儿,吃习惯了也就不觉得哪里不对了。离开之前我让邱大奎给打了个包,想拿回去查查看。” “这……”曲值说:“小贩的包子馅儿过不过期,这好像不归我们管吧?” “是吗?”柳至秦略显困惑,旋即一笑:“抱歉,我刚调过来,业务不熟练,让大家看笑话了。” “别在垃圾堆边说包子,以后还让不让人吃?”花崇道:“这家姓邱的疑点不少,我一会儿再去找邱大奎聊聊。曲值。” “啊?”曲值正在跟张贸说老花最喜欢吃香菇牛肉包,这下不知道得恶心多久。 “目前桑海仍然是最有可能作案的嫌疑人,但他提供的信息也有一查的必要。那个汉代贵族墓在2公里以外,你安排几个人赶过去,跟考古队员了解一下情况。” “是。” 众人撤离荒地,部分队员前往考古发掘现场,部分队员继续在道桥路摸排,花崇正要往邱大奎家里去,肩膀突然被人敲了两下。 “花队。”柳至秦背着光,“我跟你一块儿?” 花崇看看对方的adidas,又看看自己的adadis,“你等我先换身衣服。” 邱家父子正在准备中午的盒饭。 富康区虽是洛城五区里经济最落后的一块地儿,但这几年也在不停盖房搞建设。离道桥路一站路远有一个商品房工地,民工们消耗大,饭量也大,邱老汉每天中午准时骑着三轮车赶过去,什么红烧肉、回锅肉、爆炒肥肠,十分钟之内准卖完。 工地上的民工口味重,喜欢咸的油的味精多的,对邱老汉做的菜赞不绝口。 但这几天,不止一人发现,邱老汉送来的盒饭不是咸过了头,就是根本没味儿。 前一日民工们跟邱老汉反映,说再不把味道调整回来,以后就上李宝莲的三轮车吃去。邱老汉一边数着皱巴巴的零钱一边满口答应,回头却凶神恶煞地骂:“呸!有饭吃就不错了,还他妈挑肥拣痩!什么东西,等哪天被浇进水泥里,老子再来给你们做一桌丧饭!” 这通牢骚一发就是一天。 邱大奎坐在马扎上理菜,邱老汉“哐当哐当”切肉,切了多少块肥肉,便骂了多少句脏话。那些话毒得很,不是咒民工们从楼上掉下来摔死,就是被建筑钢材砸死。邱大奎本就心神不宁,听得久了难免烦躁,劝道:“爸,你骂了一天还不嫌累?别说了,人建筑工人也是赚的血汗钱,不比我们轻松,你老是咒他们去死干什么?” 邱老汉闻言将菜刀往案板上一扔,喝道:“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说完一脚踹向邱大奎的马扎,“我踹死你个不争气的!你就是想害死我!你个混账东西!” 邱大奎个头虽大,但冷不丁挨了一脚狠的,一时重心没稳住,往侧边一摔,把一盒准备做蛋炒饭的鸡蛋压了个蛋破黄儿流。 “你是成心想气死我啊!”邱老汉那张干巴巴的老脸上,皱纹都快跳了起来。邱大奎半边身子沾着蛋黄,愣愣地坐在菜堆里,邱老汉居然又是一脚踹过去,骂道:“我怎么生了你这种畜生!那些该死的民工在外面气我,你在家里气我,你……你!” 邱大奎抹了把脸,眉间的疲倦与厌恶显而易见。 心毒_26 他费力地站起来,看也懒看邱老汉,拧了条湿毛巾擦蛋黄,“爸,你少说一些吧,没必要。” “我看你才是要少说一些!”邱老汉不依不饶,手指像缝纫机的针脚一样猛力戳在邱大奎的太阳穴上,“你都干了什么事?啊?那天你吼什么?你没事往荒地上跑什么?有死人别人怎么发现不了?就你厉害?啊?就你能发现死人!你跟死人这么有缘,你怎么不去死!” “爸!”邱大奎终于动了怒,推了邱老汉一把,“你有完没完!” “你敢对我动手?”邱老汉横了一辈子,年轻时就打老婆打儿子,现下老了,火气竟然比壮年时更旺,抬手就是一巴掌招呼在邱大奎脸上,“你故意把警察引来,就是想让我死!” 道桥路的平房盖了几十年,根本不隔音,邱老汉那一记巴掌极其响亮,后面的话让刚走到门边的花崇与柳至秦听个正好。 花崇看了柳至秦一眼,屋里又传出稀里哗啦的声响与叫骂,骂人的自然是邱老汉,邱大奎自始至终没说过什么重话。 “故意把警察引来?”花崇轻声道:“看来他们干了什么不能让我们知道的事。” 柳至秦“唔”了一声,“再听听。” 后面邱老汉倒也没骂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最后邱大奎斥道:“你吼够了没!你想让全巷道的人都听到吗!” 里面的响动戛然而止。 花崇适才抬起手,在那扇极有年代感的木门上扣了几下。 “谁?”邱大奎警惕道。 “开门不就知道了吗,还问谁。”邱老汉仍是骂骂咧咧的,“去开门,梁老头前些天跟我要了三屉包子,一直没给钱,说好今天还,肯定是他还钱来了。” 邱大奎草草清理完身上的蛋黄,拉开门的瞬间,震惊与恐惧就像一张劣质面具一般附着在脸上。 “你,你们……” “梁老头吗?”邱老汉也赶了过来,意识到门外站的是谁时,那双下垂的三角眼陡然睁大。 “不好意思,打搅了。”花崇笑容如风,“关于发生在你们家后面的命案,我们还有些情况想跟二位了解一下。” 邱大奎身高足有1米9,此时怔怔地杵在门口,像一尊雕工低劣的雕塑。 柳至秦说:“我们能进去坐坐吗?” 邱老汉口气重,说话时周围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你也是警察?” “过来查案,没吃早饭,见您摊位生意好,就买了一些。”柳至秦笑道:“包子味道很好。” 花崇心里冷笑,往屋里张望一番,“在准备午饭啊?那赶快进去,不耽误你们时间,我们问几个问题就走。” 邱家有股潮湿发霉的味道,三室一厅,面积不小,但老旧不堪,光线阴暗,两间卧室的门大开着,剩下一间房门紧闭,外面挂着上个世纪常见的手工珠帘。 柳至秦站在珠帘前,抬手摸了摸其中一条。 “那是我女儿的房间。”邱大奎搓着手,“她上学去了。” 邱老汉像是极不愿与警察打照面,一进屋就钻进厨房,弄出一阵乒乒嘭嘭的声响。 花崇在客厅踱了一圈,看着邱大奎:“上次我问过你,这几日晚上回家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你说没有。” 邱大奎,“真的没有,我记不清了。” “是没有?还是记不清?”花崇说:“这两者的区别很大。” 邱大奎神色不安,“我确实记不得了。” “那就具体到13号吧。13号晚上,你有没有去打牌?有没有听到什么响动?” “13号?”邱大奎目光斜向上方,几秒后表情一僵。 “想起来了?”花崇问。 邱大奎避开花崇的眼,“那,那天我没去打牌。很早,很早就睡了,什么都没听到。” 厨房里的噪音突然停下。 “没去打牌?”花崇眼神忽变,“13号晚上你在家?” “我在给女儿做手工。”邱大奎连忙打开珠帘遮掩的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硬纸糊的帆船,“学校给的任务,周六要交,周五晚上我哪都没去,做到10点多,太累太困,就睡了。” “邱大爷呢?”花崇朝厨房喊。 心毒_27 “我每天都睡得早。”邱老汉的声音很不自然,“8点准时睡觉。” 花崇接过帆船,拿在手里欣赏了半分钟,然后还给邱大奎。 忽又问:“荒地恶臭熏天,周围的住户都说在你大呼之前,没有闻到特殊的气味。邱大奎,你怎么闻到那味儿的?” 话音刚落,厨房即传来碗被摔碎的声响。 第14章红颜(14) “爸!”邱大奎放下纸帆船,匆忙跑进厨房。 摔碎的是搅蛋用的大瓷碗,邱老汉一动不动站在灶台边,眼中是极深的恐惧。 花崇走过去,被厨房里的烟味油味和难以形容的腐味熏得皱起眉。 邱大奎动作粗鲁地将邱老汉扶到一旁,拿起扫把清理一地的碎片和蛋清蛋黄。 几秒后,邱老汉夺过扫把,像逃避什么似的赶邱大奎,“我来收拾!” 花崇品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你赶紧去应付这些警察,早问完早送出去! 早春的上午,天气说不上热,邱大奎却已是满头大汗,双手在污迹斑斑的衣服上蹭了又蹭,神情非常僵硬,“你们,你们这么问,是,是怀疑我杀了那个女的?” 花崇凑近,低声细语:“你很紧张?” “我没有!”邱大奎突然激动起来,“我碰巧发现尸体,你们就怀疑我是凶手!这是什么道理?你们警察如果都这么办案,以后谁发现了尸体还敢报警!” “所以,”花崇扬起眼尾,“这就是你不报警的原因?” “我!”邱大奎一张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毫无声势的废话:“你们不能冤枉好人!” “我说过了,我们今天过来是例行了解情况,你激动什么?”花崇退了两步。邱大奎身上有股难闻的汗臭,靠得太近影响呼吸。 “我能说的都说了,你们还想听什么?”邱大奎哪里镇定得下来,捏紧的拳头都在发抖,“13号晚上我没有打牌,真的是在给我女儿做纸帆船,我女儿可以给我作证!16号上午我去二里巷给我女儿买了身裙子,回来就闻到一股怪味从荒地那边传来!” “你对气味很敏感?”花崇问,“荒地上的垃圾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那么臭,你怎么分辨得出被那股恶臭压着的其他怪味?” 邱大奎抬手擦汗,眼神变得有些古怪,“难道我嗅觉比别人灵敏,我就是杀人犯?” “没人这么说。”花崇轻哼一声,回头看了眼柳至秦,觉得叫小柳也别扭,叫至秦也很扯,索性省了称呼,“你有没什么想问的?” 柳至秦撩着珠帘,指腹在纸裹成的圆锥形珠子上摩挲,“这是手工做的吧?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那,那……”邱大奎张了半天嘴,“那是我母亲以前做的。” “难怪。”柳至秦放下珠帘,笑道:“我小时候家里也有,后来不知道弄哪里去了,忽然看见相似的,就有些怀念。” 从邱大奎家里离开后,花崇点了根烟,问柳至秦要不要,柳至秦摆手:“我不抽。” “邱大奎和邱老头肯定隐瞒了什么。”花崇在白烟中眯起眼,“我接触过很多报案人和发现凶案现场的人,紧张和惊恐是少不了的,但紧张到他俩那种程度的,我以前还没见过。” “你怀疑他们是凶手吗?”柳至秦问。 “不排除这种可能。第一,13号晚上邱家父子在家,有作案时间,并且没有不在场证明。第二,他们家离案发地最近,如果桑海没有撒谎,那么他们有可能看到桑海发现了尸体,并一路尾随,发现桑海藏水果刀的行为后,取出水果刀,带回荒地涂上徐玉娇的血,趁机嫁祸给桑海。”花崇边说边往前走,“但我想不出他们为什么要杀徐玉娇,目前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们与徐玉娇有矛盾。徐玉娇的人际关系并不复杂,如果我们没有漏查什么,她与邱家父子根本不认识。” “但邱家父子的反应让人很难相信他们与这案子毫无关联。” “没错。” “还有一个细节——和邱大奎相比,邱家老头子似乎更害怕被警察找上门。”柳至秦说:“假设,我是说假设他们真的与这案子没关系,那原因就只有一个,他们担心与警察接触过多,暴露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比如?” “唔……”柳至秦踢开一块小石头,“比如他们的包子馅儿有问题。” “你跟包子馅儿过不去了是吧?”花崇动起手,在柳至秦肩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敲完意识到跟柳至秦还不熟,连忙有些尴尬地收回来。 柳至秦摸了摸肩头,“我这是抛砖引玉。” 这话别有深意,花崇沉默片刻后开了口,“邱大奎的媳妇几年前患了癌。” 心毒_28 柳至秦止住脚步,“死在家里?” 花崇略一惊,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 柳至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解释道:“你一定是觉得邱大奎的媳妇死得蹊跷,才会在我提到‘不为人知的秘密’时说出来与我讨论。但患癌不蹊跷,患癌去世更不蹊跷,所以我猜,她可能是死在家里,并且不是自然死亡。” 花崇望着柳至秦漆黑的瞳仁,忽然有种陌生却熨帖的感觉。 曲值是个好搭档,性格开朗,工作任劳任怨,交待的事没有一件办不妥,就算累得精疲力竭,只要给一瓶冰红茶,就能撑着继续查案。 但曲值却不是每时每刻都能跟上他的思路。有时他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疑点,却抓不到这个疑点与案件的关联,那种感觉非常难受,急切地想找个人来说说,曲值却理解不到,就算之后理解到了,也无法比他想得更深远。 简而言之,曲值在某些时候无法帮助他驱散眼前的迷雾,他只能独自冥思苦想。 而现在,柳至秦的出现填补了这一空缺。 他说上一句,柳至秦就能想到下一句,默契得就像看得到对方心里正想着什么。 “花队?”柳至秦温和地看着他,“怎么了?” 花崇回过神,抖掉香烟上积蓄的银灰,“这边的居民说付莉——也就是邱大奎的媳妇——是受不了子宫癌的痛苦,才割腕自杀,火化前派出所还是分局开过死亡证明,这事回头得查一查。” “刑侦支队经常这样吗?”柳至秦突然问。 花崇没明白他指什么,“怎样?” “查着一个案子,又发现其他事不对劲。”柳至秦双手揣进衣兜里,笑道:“无时无刻不在走神。” “这也不算走神。”花崇说:“办案免不了走岔路,不可能在现场看一圈就锁定凶手。不走岔路找不到正确的路,不过岔路走多了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那我今天把邱大奎家的包子馅儿送去检验,算不算走了岔路?”柳至秦笑着问。 “你这个吧……”花崇想,已经不算是岔路了,简直是死路。 不过新同事有干劲值得鼓励,冷水还是不要泼了。 花崇抿唇一笑,打算糊弄过去。 柳至秦却偏要把他心中所想说出来,“死路一条?” 花崇:“……” 柳至秦半点受打击的样子都没有,轻松道:“花队,现在觉得邱家父子有问题的是不是只有我和你?” “好像是吧。” “而且我们只是怀疑,没有任何证据,不能像审问桑海一样审问他们。” 花崇倏地抬起眼。 “但如果那些包子检验出问题,我们就有了与他们密切接触的机会。”柳至秦的笑容带着几分狡黠:“他们不是害怕与警察面对面吗?这下就躲不过了。如果他们心中有鬼,这鬼迟早暴露出来。” “你一早就想到了这点?” “我以前整天与代码打交道,需要提前想到无数种可能。”柳至秦回头,“看来重案组办案也是这样。” 花崇打量着跟前的新同事,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来了。 柳至秦任由花崇打量,视线不躲不避,唇角轻轻勾起。 须臾,花崇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当然见过,你还告诉我你是个搞行为艺术的。” “不是那次。更早的时候。” “更早?”柳至秦食指曲起,抵在眉心,沉思了十来秒,困惑地看着花崇,“应该没有吧,我不记得了。花队,你对我有印象?” 花崇别开目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是见过和我相似的人吧?” 大约是错觉,花崇觉得柳至秦说这话的时候,瞳孔深处忽然掠过一道没有温度的暗光。 案子没什么进展,上头的压力全落在陈争身上。陈争亲自审了一回桑海,一从审讯室出来,就翻了个白眼。 心毒_29 “怎么样?”花崇问。 “不大可能是凶手。”陈争说:“这小子碰都不敢碰徐玉娇,还敢杀人奸尸?不过现在这情况,也不能立即把他放了。” “等等,他不敢碰徐玉娇?” “他说他和徐玉娇是柏拉图式恋爱,因为共同的爱好才在一起。”陈争哼笑,“我看他俩根本不算真的情侣。他不是在洛大学历史吗?徐玉娇跟他在一起,说不定是想跟着他学点儿平时学不到的偏门知识。” 花崇无语,“这也行?” “没听说过很多大学生跟外国人谈恋爱是为了学外语吗?徐玉娇既然那么喜欢历史,喜欢到跑去偷文物的地步,那找个正儿八经学历史的男朋友取经有什么奇怪?”陈争说着指了指审讯室,“你看桑海那样子,畏畏缩缩,情商不够,智商也不咋地,刺激一下不是竭斯底里,就是结巴哆嗦,我要是个女的,肯定看不上他。” 花崇干笑:“那你看得上谁?” 陈争还当真思考起来,“新来的小柳就不错。” 花崇险些被口水呛到,“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啊老陈。” “开玩笑而已。”陈争乐呵呵地帮花崇顺气,“我听说他跟着你们跑了一天,相处得怎样?” “还行。”花崇想了想,没提柳至秦与自己很有默契这件事。聊了没多久,话题中的人拿着一份检验报告大步走来。 “查出来了,邱大奎家用的包子馅儿确实有问题!” 第15章红颜(15) 早晨的地铁站人来人往,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们买上一袋包子,就步伐匆匆离开。往日,邱老汉家的包子卖得最快,不到9点就能卖完。而这天,破旧的三轮车上,包子与油条还剩了大半。 花崇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抽烟,柳至秦拿着一份质检报告,嘴角勾着从容的笑。 “我们,我们不知道这些肉不,不好。我们自己家里也吃的这种肉。”邱大奎撩起围裙擦汗,话未说完就回头看邱老汉。花崇也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邱老汉躲在三轮车的另一边,背对众人,稍显佝偻的肩背正在发抖。 “你们的包子一直用这种肉吗?”柳至秦问。 “我,我……”邱大奎用力拽着围裙,“我们一定改,一定改!警察同志,你们就放我们一马吧,我没有工作,就靠买三餐赚点钱。我女儿还在念书,她是个姑娘,我不能亏待了她。要是你们不准我们做这生意了,我们家就没有活路了。” 邱老汉掏出一根烟,按了几次打火机都点不上。路边人声嘈杂,但那一声声“哒”却显得格外响亮。 柳至秦看了一眼,旋即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邱大奎。 邱大奎汗流如注,眼中是深深的恐惧,“是要罚款吧?罚多少?警察同志,我保证以后不拿过期肉来剁肉馅儿,你们,你们……” 花崇站起来,掐了烟,“这事儿其实轮不到我们管,查案顺道过来看看而已。邱大奎,你和你家老头子一见我们就哆嗦,是怕这问题肉馅儿被查出来?” 邱老汉发抖的肩膀突然一顿,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生生按住。 “是,是。”邱大奎忙不迭地点头,“警察同志,我们以后真的不会再用过期肉了,你们能不能行个好,别,别为难我们了?” “行啊。”花崇道:“那你跟我说说,为什么别人闻不到的味儿你闻得到,为什么发现尸体后不第一时间报警?” 邱老汉剧烈地干咳起来。 邱大奎回头喊了声“爸”,抿着干裂的唇,忐忑不安道:“闻到气味的事我真的没有骗你们,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那天确实是闻到一股和平常不一样的气味,才去荒地上找气味源。至于为什么不报警,我,我……哎,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我再隐瞒也没有用——如果我报了警,就要配合你们查案,万一你们查到我们家的包子馅儿怎么办?” 花崇与柳至秦对视一眼,柳至秦重复前一天的问题:“13号晚上,你在干什么?” 邱大奎急了,“我在给我女儿做纸帆船啊,你们昨天不是问过了吗?” 这时,邱老汉转过身,一言不发,眼中充满怨毒。 花崇没把邱家父子带回市局,只让他们暂停出摊,配合整改。 “怎么看?”花崇问。 “邱大奎还有隐瞒,但应该和案子无关。”柳至秦说:“他交待13号晚上发生的事时没有前后矛盾的地方。比起他,我觉得他老头子更有问题。花队。” “嗯?” “付莉的事你跟富康分局的同事打听过了吗?” “昨天回去就问了。”花崇握着方向盘,努力让车不那么颠簸。 心毒_30 从道桥路到东汉贵族墓发掘基地是一段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辆难行,走路也许更方便。 “给付莉做鉴定的是分局的法医,姓刘。法医这碗饭难吃,精神压力大,现在他已经不在公安系统里了,在外地做生意。”花崇刚从一个坑里颠出来,骂了句“操”,又道:“付莉是割腕自杀,我把鉴定时拍的照拿给徐戡看过,他说没有问题。” “徐戡是?” “我们队上的法医。” 柳至秦单手撑在床边,几秒后说:“看来这条路是走岔了。” 花崇斜了他一眼,以为他这是受了打击,心情低落。于是在车斗里翻出一瓶未开封的冰红茶抛过去,“没事,别灰心,接着查就行。” 柳至秦接下冰红茶,在手里转了转,“曲副队最喜欢喝冰红茶吧?” “对啊,早晚喝出糖尿病。”花崇笑了笑,继续往前开。 “我不喜欢喝。”柳至秦将冰红茶放回去,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 花崇放慢车速,心里有些诧异。 不一会儿,柳至秦却又笑了,“我喜欢喝白开水。冰红茶喝多了会得糖尿病——这是花队你说的。” 花崇觉得这话听着不太对,气氛好像也不对,但一时又说不好哪里不对,只好笑了两声,说:“曲值要是有你这样的觉悟就好了。” 柳至秦看向窗外,眼中的笑意一点一点消逝无踪。 一路尘土飞扬,考古基地到了。 昨日重案组其他队员已来过一趟。据科考人员说,业内早就知道这里有一座东汉贵族墓,但发掘工作是今年春节之后才开始进行的。白天时常有历史爱好者前来观摩,但都没有到过核心地带。 至于徐玉娇,在场的科考人员都说没有印象,大概没在白天来过。 花崇找到考古队的负责人王路平,表明来意后,被带到一旁的简易工作室。 王路平五十多岁,挺和气的中年人。徐玉娇被害的事在洛城闹得沸沸扬扬,他自然也知道,叹气道:“跟我女儿差不多大,挺可惜的。” 花崇在工作室里四处看了看,问:“王老师,最近晚上有没有除科考人员之外的人来过?” “你是说像徐玉娇这样喜欢历史的年轻人吧?”王路平说:“偶尔有,不过很少,这边交通不方便,黑灯瞎火,也不安全,我晚上值班,只看到几个男生来过。” 花崇调出桑海的照片,“有没有这位?” “没有。” “您确定?” “确定。”王路平说:“其实我们这些研究历史的老古董也喜欢和年轻人交流,白天他们来观摩,我们欢迎,休息时还经常与他们交流。但天黑了不行,怕出事,来一个我们开车送走一个,好几次还是我亲自送的,记得他们的长相,没有你照片里的这个人。对了,我们有监控,你可以调出来看看。” 花崇立即让柳至秦去查监控,又问:“发掘以来,有没有出现过文物丢失的事?” “没有,我们的管理和安保都非常严格。” 发掘现场的摄像头不多,做不到无死角全覆盖,现有的监控记录显示,徐玉娇与桑海的确未曾来过。 “徐玉娇这算不算是出师未捷?”告别王路平,回程路上花崇道:“想来拿文物,结果在2公里外的道桥路就被人害了。她有车,路虎的性能也不错,如果13号晚上她开车,说不定就能逃过一劫。” “开车动静太大,而且车轮会留下极易追踪的痕迹。”柳至秦说:“这正好佐证了桑海的话,她想拿走文物,就只能步行赶来。” “你说她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被害?”花崇不知不觉与柳至秦讨论起来,“是因为文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凶手用了障眼法,他可能既不是谋财,也不是谋色,拿走徐玉娇的财物、奸尸可能都是为了误导我们。从他虐尸的行为看,这分明就是有预谋的仇杀。但对徐玉娇的人际关系排查又没揪出什么疑点,她在银行从来不惹是生非,因为家境优渥,无需自己奋斗,所以那些需要奋力争取才能到手的好处,她都让出去了。和所有人关系都不错,但从不亲密,不参加聚会,自有一番小世界。按理说,这种人在职场上很透明,最不容易树敌。” “但她这样的人,不是很容易让人嫉妒吗?”柳至秦说,“你看,她什么都好,自身条件不错,有溺爱她的父母,不在意工资,因为工资只是她花销的零头。她永远不用为生活操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旅游也好,奢侈品也好,没有哪里是她去不了的,没有什么是她买不了的。她的同事拼命竞争,通宵加班,就为多拿一笔项目提成。但她呢,她根本不在意。她对每个人都笑,我猜应该是很真挚的笑。但花队,你想过没有,正是这种富人的真挚,最易刺痛不那么富有的人的心。” 花崇沉思许久,“这种嫉妒会发展到杀人泄愤的地步吗?” “通常不会。”柳至秦摇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过嫉妒旁人的经历,嫉妒别人比自己强,嫉妒别人比自己幸运……但绝大多数人也只是背后说两句坏话而已,甚至连坏话都不说。没有直接矛盾,仅因为嫉妒而杀人,除非是心理极其阴暗,心都被怨毒给彻底浸染了——事实上,这种人不是没有。” 花崇捏着眉心,“如果真是这样,人际关系排查可能收效甚微,要找到他就如大海捞针。” “是的。他伪装得很好,没给我们留下线索。”柳至秦轻声道:“我们可能得换个思路。” 重案组继续扑在徐玉娇一案上,而两天后的傍晚,富康区分局几乎同时接到两个报警—— 一位名叫吕洋的历史爱好者在贵族墓以北400米挖出了一具女尸; 道桥路居民邱大奎用一把榔头砸死了他的父亲,邱国勇。 心毒_31 第16章红颜(16) 因邱大奎是徐玉娇一案的尸体发现者,富康区分局当即将邱国勇命案移交市局。 彼时,花崇正与柳至秦一道在新洛银行重新梳理徐玉娇的社会关系。目前案件扑朔迷离,多项证据指向桑海,但桑海的反应却不像凶手。柳至秦分析出“因妒杀人”的可能,而徐玉娇的社会关系不复杂,日常来往只有家人、同事、桑海。若暂时将桑海放在一边,并将动机锁定在“嫉妒”上,那她最易引起的自然是同事的嫉妒。 查至一半,曲值的电话就来了。 “花队!邱大奎把他老子杀了,自己报了案,说要揭发他老子骗杀两人的事!” “邱大奎?”花崇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起身快步走向角落,“他杀了他老子?” 柳至秦闻言也是一惊,扭头看了看花崇的侧影,旋即笑着将正在接受问询的银行员工送出小会议室。 花崇很快挂断电话,疲惫地扶住额头,“一案叠一案啊,邱大奎把邱老头杀了,现在人在市局,我得马上回去。” “我跟你一起。”柳至秦已经收好了笔录,顺手拿起花崇喝了一半的菊花茶一并放进包里,“走吧。” “他不配活着!他早就该死了!” 市局刑侦支队审讯室,邱大奎手上脸上的血迹还未清洗干净,两眼放着不正常的精光,看上去再不是平日那木讷的样子。 负责审问的是曲值和张贸,花崇与柳至秦在另一间屋里看着监控。 一刻钟前,徐戡已经完成了尸检——邱国勇死于颅骨机械损伤,凶器是一把家用榔头。他死状极惨,头部被敲击十数下,大半个头已经塌了,面目全非,血液和脑组织喷溅四散,现场血腥至极。 “又是家用榔头?”花崇翻看着尸检与痕检报告,面色凝重。 柳至秦则是一言不发地盯着监控。 “为什么要杀邱国勇?”曲值问。 “给我死去的母亲和妻子报仇。”邱大奎一动不动地坐着,两眼平视前方,盯着墙上的一点。 “看来付莉的死不简单。”花崇十指相触抵在唇边,有些自责,“我不该在发现异常之后又置之不顾。” “但你精力有限。”柳至秦声音带着几不可查的冷意。 花崇注意力全在监控上,没有察觉到柳至秦语气中含着的冰。 “6年前,你的妻子罹患子宫癌,在家养病期间割腕自杀。”曲值翻阅着从富康区分局调取来的记录,“你的母亲王素……” “小莉不是自杀,她想活下去。”邱大奎打断,“我妈也是,她们生了病,但都想活着。是那个畜生逼她们的!他逼她们去死!” 花崇收紧手指,眉间紧紧皱起来。 大约因为已经杀过了人,邱大奎不再像此前那样瑟缩。他挺直腰背坐在审讯椅上,毫无惧色,连语速都快了不少。 “我母亲王素和我妻子付莉都是被邱国勇逼死的!” 他开始讲述,面部线条时而狰狞,时而扭曲。 “我从出生到现在,一直住在那户平房里,那里发生的事,每一件我都记得。” “我妈王素是一家兵器模具厂的职工,邱国勇以前在搪瓷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他没找到别的工作,一直闲在家里。” “他酗酒、打牌,无缘无故打我,也打我妈。” 说到这里时,邱大奎的声音才开始轻微发颤。 “我家全靠我妈撑着,那年代不是有句口号吗——妇女能顶半边天。我妈就是我家的半边天……不,我妈是我家的整片天!” “但她很早就去了,走的时候我才8岁。” 邱大奎昂着的脖颈终于往下弯了弯,目光黯淡下去,顿了许久才重新开口,“她得了癌,胰腺癌,据说是最痛苦的癌症。” “我们家根本没有什么积蓄,邱国勇不让我妈住院,说治不起,治了也是白治。” “他把我妈接回来,每周就去卫生所拿些什么狗屁止痛药。” “我妈痛得整夜叫喊,喊到后来声音都发不出了。他嫌我妈太吵,根本不管我妈的死活,整日在外面闲混,回家就破口大骂,指着我妈说——你怎么还不死?还想拖累我到什么时候?你想把你儿子娶亲的钱也败光吗?” 心毒_32 花崇轻咬着牙,呼吸渐渐发紧。 柳至秦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提醒道:“花队。” 花崇略一闭眼,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继续看着监控。 “才2个月,我妈就走了,止痛药根本不管用,后来他连止痛药也懒得去给我妈拿了,我自己去卫生所,没人肯给我药,我只能看着我妈痛得死去活来” 邱大奎捂住额头,双肩抽搐,眼睛红得吓人,却一滴泪都未掉下来。 “她生病之后过得太辛苦,为了转移注意力,就用挂历纸裹珠帘。珠帘你们知道吗?我小时候每家每户都有,裹好串好挂在门上,很好看。” 花崇低声道:“你当时已经猜到那副珠帘的来历了?” 柳至秦摇头,“那副珠帘很旧了,我只猜到可能是邱大奎的母亲做的,但没想过是他母亲在什么情形下做的。” “珠帘做完后,我妈实在受不了病痛,服了毒鼠的药。我放学回来时,她的身体已经凉了,周围全是呕吐物。邱国勇让人把我妈带走,说是拿去做尸体化验,没过几天就烧了。” “警察说,我妈是服毒自杀的。但我知道,她是被邱国勇逼死的!如果邱国勇让她去医院,给她治病,她起码走得不会那么痛苦。” 邱大奎哽咽起来,沾满污血的手在眼前胡乱擦着,“我妈没了后,他把我妈的东西都扔了,就剩那一副珠帘。他连珠帘都想扔,我拼命抢回来,挂在一间卧室门口。” 柳至秦道:“这一挂就是二十多年。” “你从小就痛恨邱国勇,是吗?”曲值问。 “是。”邱大奎咬牙切齿,“但我只能靠着他生活。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窝囊?” “但事实就是如此,我是个没用的窝囊废。”不等曲值和张贸回答,邱大奎就惨笑着往下说,“我恨他,但又依附于他。我与他果然留着同样的血,他懒惰,我游手好闲,他没出息,我更加烂泥糊不上墙,呵呵……” 邱大奎喘了两声,又说:“我妈去了之后,家里有段时间连锅都揭不开了,他开始打零工,后来又卖早点。我拿他的钱买烟、打游戏,他就打我,骂我不长进,骂我是个废物。” “但他有什么资格骂我呢?废物的种,不就是废物吗?他是个老混账,老畜生,居然指望我出人头地。警察同志,你们说可笑不可笑?穷一代凭什么指望子女成为富一代?我们那种家,勉强活着就他妈不错了!” 曲值没接他的腔,问:“那你妻子付莉呢?” 邱大奎一愣,眼中忽然多了几丝温柔,“她……她很好,是我对不起她。” “她是农村人,到洛城来打工,在餐馆当服务员。我们一见钟情,在一起没多久她就答应嫁给我。那时我在打零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种。邱国勇看不惯,成天催我出去工作。我其实也下定决心了,要找份稳定的工作,养小莉和我们将来的孩子。” “后来我们的女儿薇薇出生了,不久小莉却被查出患了子宫癌。” 邱大奎再次捂住脸,惨淡地笑了一声,“我怎么就这么惨啊?我妈得癌,我老婆也得癌,是她们不幸,还是我不幸?” 曲值问:“付莉在医院住了一周,出院也是邱国勇的意思?” “家里没钱了。”邱大奎双手握成拳头,砸着自己的太阳穴,“真的没钱了,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我想把房子卖了给小莉治病,但邱国勇不答应,骂我疯了。” “我们把小莉接回家,我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憔悴。我害怕她像我妈那样离开我,经常让她发誓绝对不做傻事。她发了。” “为了凑钱给她治病,我必须出去打工赚钱,无法整日待在家里。我不放心小莉和薇薇,邱国勇说他会照顾她们。其实我心里很清楚,他根本不会照顾任何人。但我没有办法,贫穷和疾病真的可以逼死人。我打工时无法将小莉带在身边,只能带上薇薇。” 邱大奎深呼吸几次,再次开口时,嗓音变得低沉嘶哑,“我一天打好几份工,有时一周才能回家一回。终于有一天我拿着工资,带着薇薇回家,想着总算是凑出了一笔住院的费用,小莉已经割了腕。” “邱国勇不在家,小莉的尸体,尸体都已经臭了。” 邱大奎沉默许久,“分局的法医说,小莉是自杀的,她用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腕。但我知道,她是被邱国勇逼的。” “我带着薇薇离开时,还让她答应我好好活着,一起陪薇薇长大,她答应了,对我笑,让我别太辛苦。你们说,如果不是邱国勇那畜生逼她,她怎么可能自杀?” 花崇撑着太阳穴,“如果是逼诱自杀,尸检的确难以分辨。” “不过这也只是邱大奎的一面之词。”柳至秦说。 花崇目光一沉,“嗯。” “我能想象出邱国勇跟小莉说了什么。”邱大奎眼中尽是仇视,“他像辱骂我妈一样辱骂小莉,说她是我们全家的负担,说只要她不死,就会耗光这个家的家底,往后薇薇连念书的钱都没有。小莉是个母亲,那些话简直就是往她心里戳刀。” “邱国勇承认了吗?”曲值问。 “承认个屁。”邱大奎冷笑,“他说他那几天都在别人家喝酒,根本没回过家,什么都不知道。” “他装得那么无辜,但他骗不了我,就是他害死了小莉!而且这些年他觉得我没那么在意小莉了,已经间接向我认了。” 花崇站起身来,朝门边走去。 心毒_33 柳至秦问:“你去哪?” 邱大奎兴奋道:“他害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我早该杀了他,早该杀了他!” 花崇推开审讯室的门,问:“但付莉去世已有6年,你认定邱国勇害死了付莉,为什么今天突然动手?” 第17章红颜(17) 看到花崇,邱大奎先是惊慌地一退,旋即狞声笑起来,眼中放着怪异而兴奋的光。 “警察同志。”他说:“能杀死邱国勇,我最应该感谢的就是你!” 曲值一拍桌子,喝道:“你瞎说什么!” 花崇道:“让他说。” 柳至秦也赶了过来,本就不大的审讯室突然显得格外拥挤。 “我没有瞎说。”邱大奎呵呵笑了几声,“我早就想杀掉邱国勇了,但我没有勇气,我不敢!那个畜生是我老子,我恨他害死了我妈和我老婆,我做梦都梦见往他身上捅刀子,但我他妈什么都不敢做!” “我住在他的房子里,和他一起卖早餐午饭宵夜,与他一同养薇薇。薇薇是个男孩儿就算了,男孩儿穷养没关系。但薇薇是个姑娘——你们见过薇薇吗?她很可爱,很漂亮,和她妈妈越长越像了——姑娘可不能穷养,我想让她过得好一点,可我没有本事,一个人打工的话,根本无法给她像样的生活。” “虽然……虽然她现在的生活也糟糕透顶。”邱大奎用力抹着脸,声音沉沉的,“谁说人生而平等来着?狗逼玩意儿,人怎么可能生而平等?薇薇如果能出生在有钱人的家庭,她就是小公主。但她没投好胎,成了我的女儿。我能给她什么啊?这个家能给她什么啊?我的薇薇,打从出生就输了。” 一室沉默。 小孩是最无辜的,邱大奎杀了邱国勇,手段极其凶残,今后难逃牢狱。而他锤杀邱国勇时,7岁的邱薇薇就在门外。她也许看不到里面正在发生的人间惨剧,但她听得见榔头敲开头颅的闷响,听得见邱国勇的挣扎与呼救,甚至听得见血液喷溅的渗人声响。 她闻得到浓稠的血腥味。 她看得到从门里流淌而出的,黑褐色的血。 她生活了7年的家,已经在那分秒之间面目全非,形同可怖的地狱。 也许她看到了邱大奎提着榔头,浑身血污从家里走出来的模样。 也许她在惊恐万状中匆匆往门里瞥去一眼,看到了脑浆迸溅的邱国勇。 继而看到那一副泡在血浆中的珠帘。 她出生不久就失去了母亲,如今失去了祖父。 很快,她的父亲也将离她而去。 花崇胸口闷得厉害,极想推门而出,喘一口气。 “我不敢杀他!我不敢杀他!”邱大奎狠狠磨着牙,“但他早就该死了!他那种人根本不配活着!” 花崇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无力感,问:“所以你一直在忍?” “是啊,忍。”邱大奎露出释然的神情,“小莉走了后,我忍了他整整6年。最近几年他脾气越来越暴躁了,动不动就发火动手,我他妈也忍着。但这回,我,我真的忍不下去了。” “嘿,如果早知道杀人是件这么爽快的事,我早捅死他了!” 花崇按捺着怒火,“这回?邱国勇做了什么?” 邱大奎咧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警察同志,你不是一直觉得我那天因为奇怪的味道发现了尸体却不报警很可疑吗?我告诉你,邱国勇也觉得很可疑。” “他认为我发现徐玉娇是想引来警察,查出他害我母亲与妻子的事,把他抓走。你们也看到了,他非常害怕与警察接触,他心里有鬼,他逼死了我妈和小莉,他的恐慌就是证据!” 邱大奎粗声喘气,又道:“不过你们都误会我了。警察同志,你认为我和那个被杀的女人有关,邱国勇以为我大喊出声是想让警察去抓他。其实事情哪有你们想的那么复杂。对,那片荒地的确有很多垃圾,臭气熏天,一般人闻不出死人的怪味,但我就是辨得出不同。为什么?因为当初我一回到家,看见的就是小莉正在腐烂的尸体啊!那个味道,我,我……”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空气里,似乎也多了一抹引人周身泛寒的味道。 须臾,邱大奎“嘿嘿”笑了两声,“不过刚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我其实没有马上反应过来,只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是尸体的味道。” “我不算爱管闲事的人,那荒地也很久没去过了。可那天就是着了道,好像不找到气味源头就不行似的。看到尸体的时候我真是给吓懵了,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走也走不动,爬也爬不动,我连脑子都转不过来了,只顾着大喊瞎喊——我就是这么没出息,可能女人都没有我叫得厉害。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猛然想起来,那股恶臭,是死人腐烂时散发的气味。” 大概是又想起当时的情形,邱大奎停下来,不住抽气,过了半天才接着道:“在那种情况下,我根本没想过报警。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后,已经有人报警了。后来我慢慢冷静,越想越后怕,觉得不报警是对的。因为一旦我报了警,你们就会追着我了解情况,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心毒_34 “然后你们一定会查出,我们家的包子馅儿有问题。” 花崇蹙眉:“你担心的就是这个?” “警察同志,你认为这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吗?”邱大奎惨笑着摇头,“我们家的包子馅儿也不是总有问题,有时用的也是新鲜肉。但新鲜肉那么贵,总不能坏了就扔掉吧?何况有些肉根本没坏,只是不太新鲜了,有股馊味儿。我和邱国勇在肉里加了很多调料,将馊味儿压住,再蒸成包子拿出去卖。警察同志,你别看现在市政允许我们出摊,一旦被发现肉馅儿有问题,我们就再也没法出摊了。” “不出摊,我们家就没有活路。对你们来说可能是小事,但对我们家……” “经常跟我们家抢生意的李宝莲最喜欢说一句话,什么‘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我问她哪里听来的,她说网上大家都这么说。”邱大奎揉了揉眼,“我不知道贫穷有没有限制我的想象力,但我知道——富足的生活限制了你们的想象力!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们这些出生就被踩在脚底的人想要讨一口生活,得多小心,多懦弱!” 邱大奎喟叹一声,“所以我不敢报警,见着警察就紧张,我后悔发现了那个女人的尸体,后悔大叫引来那么多人,我也恨那个女人。如果没有这一连串的事,你们根本不会注意到我,也不会查出我们家的包子馅儿有问题。” 柳至秦回头看花崇,花崇正紧抿着唇,脸色很不好看。 “从我发现尸体那天起,邱国勇就开始发疯,疑神疑鬼,说我想害死他。我都忍了,懒得跟他计较。我和他害怕的东西不同,他害怕你们查出是他害死了我妈和我媳妇,我害怕你们查出包子馅儿不合格。但我们都怕被你们当警察的找上门来。” “他骂我,我只得一忍再忍。但我没想到他会对薇薇动手。这个老畜生,我一榔头要了他的命都算轻,我应该慢慢折磨死他!” 邱大奎肩膀颤栗,怒不可遏,“你们查出我们的肉馅儿不合格后,他骂了我一路,回家就乱砸一气,把门也踹坏了。” “我自己心里也很乱,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他在家里砸,我不想看到他,就出去找人打牌。” “过了两天,下午我接薇薇回家,才发现他居然把我妈做的珠帘也拆了。薇薇很喜欢那副珠帘,一看就哭了。珠帘虽然老旧了一些,却是我们那个破烂的家里,唯一有点浪漫感的东西。我把珠帘一条一条找回来,重新挂上去,然后找了些工具,去修那扇被踹坏的木门。” “但没修一会儿,我又听到薇薇的哭声,还有邱国勇的骂声,我一下子就急了,榔头都没放下就匆忙往屋里赶。” 邱大奎捏紧拳头,手臂上爆出一条条青筋,声嘶道:“他居然又去拆珠帘!薇薇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他踹薇薇,还扇了薇薇一耳光!” “那是我的女儿!他害死了我妈和我老婆还不够,还想害我女儿!” “我把薇薇抱去屋外,他还在里面骂。木门没有修好,关不上,我只能哄薇薇,告诉她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进来。” “然后我回到家中,把他杀了。” “用修门的榔头,十几下?还是几十下?我记不得了。” 邱大奎放声笑起来,“我他妈早该砸死他了,该死的老畜生!” 审讯室里的笑声回荡在走廊上,即便是花崇,也没想到追查徐玉娇的案子会牵出如此一出家庭惨剧。 虽然明白这出惨剧与自己并无关系,此前一切对于邱家父子的调查都合情合理。也明白就算没有徐玉娇一案,自己与柳至秦没有查到邱家父子所用的肉馅儿有问题,将来或许仍有导火索让邱大奎痛下杀手。 但即便想得通透,也早就见惯了死亡,还是赶不走闷在心头的,那道极深极沉的压抑。 如今邱国勇已经死了,王素与付莉皆已火化,她们自杀的原因到底是什么,邱国勇有没有逼迫她们,已经无从追查。最令人心疼的是邱薇薇,小小年纪经历了父亲锤杀祖父,那个已成为凶案现场的家怕是再也回不去了。而今后,邱大奎也无法再照顾她。 她怎么办? 如何生活? 回到办公室,花崇拉开座椅,单手虚捂着大半张脸,心里翻江倒海。 柳至秦走过来,在旁边轻轻放了张椅子,悄无声息地坐下。 办公室只开了几盏灯,半明半暗。许久,花崇抬起头,眼神既疲惫又茫然,声音也有些沙哑,“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你呢?”柳至秦问。 “我?”花崇勉强地笑了笑,“我再坐一会儿。” 柳至秦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仍像刚才那样坐着,眸光层层叠叠地落在花崇身上。 花崇略皱起眉,“还不走?” “你想坐一会儿的话,我就陪你一会儿。”柳至秦声音温温的,像一汪有浮力的泉。 花崇有些吃惊,嘴小幅度地张开,愣着,没说出话。 柳至秦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点,低笑道:“好吗,花队?” 第18章红颜(18) 心毒_35 柳至秦的目光太温柔,如一弯静静流淌的暗流,花崇在暗流底闭上眼,短暂的怔忪后破水而出,手指在眉心狠狠按了数下,再次睁眼时,方才积蓄在眸底的阴郁与柔软已经不见踪影。 他站起身来,从上方睨着柳至秦,微垂的眼尾勾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光,“陪就不用了,当重案刑警的没那么脆弱。饿了吧,走,请你吃宵夜去。” 市局对面那条街的小巷子里有许多餐馆,花崇每家都吃过,领着柳至秦先去一家专卖猪蹄的店铺点了两份大白豆炖蹄花,再去一家山寨韩餐店要了两碗冷面,最后走进一家干锅馆,各种荤菜素菜夹了俩篮子,才拖开板凳,勾手招呼道:“过来坐。” 柳至秦刚一坐下,猪蹄店和韩餐店的伙计就把蹄花汤和冷面送来了。四个碗拼在一起占了半张桌子,蹄花汤热气蒸腾,冷面色泽诱人,两样都是大份,分量不是足,是足得吓人。 花崇将泡得寡淡的铁观音茶水倒在杯子里,两双筷子一起涮了涮,分一双递给柳至秦,“先吃着,干锅还得等一会儿。” 柳至秦挑起一戳冷面,“花队,你平时也吃这么多?” 花崇正埋头喝蹄花汤,闻言抬起眼,“多吗?” “不少。”柳至秦笑,“不过也还好。” “那你得习惯习惯了。”花崇摆弄着蹄花,“重案组和你以前的单位不同,没案子时倒是清闲,案子一来,就忙得有上顿没下顿,有时一天就只吃得上一顿饭,不吃多点怎么抵得住消耗?” 柳至秦点点头,“辛苦了。” “啧,该履行的职责而已,谈不上辛苦不辛苦。”花崇笑了笑,垂着的眼尾向上一弯,“怕不怕?” “嗯?” “怕不怕辛苦?” 柳至秦眼神柔和地回视,“花队,你都说了——该履行的职责而已,谈不上辛苦不辛苦,怎么又问我怕不怕辛苦,钓鱼执法啊?” “你这鱼还挺聪明,不咬钩。”花崇舀起一勺炖得发白的汤,“没要酒水,我就以汤代酒,欢迎小柳同志加入重案组。” 柳至秦也舀了一勺汤,“干?” 花崇特警出身,习惯握枪,手劲极稳,勺子在餐桌上方一横,与柳至秦的勺子一碰,里面的汤一滴都没洒出来。 柳至秦微一挑眉,将勺中的汤一饮而尽。 “久等久等!锅来了!”恰在此时,老板亲自将一个大黑锅端了上来,排骨、腊肉、火腿、黄鳝与各种素菜混炒在一起,辣香四溢。 花崇冲柳至秦抬了抬下巴,“趁热吃,不够再去街口要一把烤肉。” 柳至秦笑,“够了够了。” 花崇:“别跟我客气。” “没跟你客气。”柳至秦说:“我这不是才来,还没有习惯重案刑警大块吃肉大口喝汤的艰苦生活吗。” 花崇斜他一眼,“好好吃你的饭,别贫。” 街口的烤肉到底没吃成,就连干锅也没吃完。中途花崇接了个电话,神情由震惊变为讶异,又变为困惑。 柳至秦放下筷子,关切地问:“怎么了?” 花崇说:“曲值打来的,说在邱大奎作案用的家用榔头上查出了徐玉娇的DNA。” 柳至秦一惊,“什么?” 重案组连夜开案情分析会,花崇一页一页翻着痕检科送来的报告,眉头越皱越深。 作案榔头非常普通,木柄铁锤,上面附着大量邱国勇的血液与脑组织,木柄上有邱大奎的新鲜指纹。但在铁锤的缝隙里,还有少量干涸血液,经DNA比对,这些血液属于徐玉娇。而从两位死者头部的创伤判断,两把榔头极有可能为同一把。 “现在我们有两个思路。”花崇迅速冷静下来,“第一,邱大奎在撒谎,徐玉娇是他独自,或者与邱国勇一同杀害的,他说的有关邱国勇逼迫王素、付莉自杀的事全是由他自己捏造,他因为别的原因杀了邱国勇,徐玉娇可能是关键;第二,邱大奎没有撒谎,他只杀了邱国勇,而那把榔头是杀害徐玉娇的凶手用过的。” “邱大奎拒不承认自己杀了徐玉娇,说根本不认识她。”曲值说:“但他也无法解释自家的榔头上为什么会有徐玉娇的血。” “他肯定那把榔头是他家的?”花崇问。 曲值顿了几秒,“他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我审问他的时候,他一会儿说那榔头就是他家的,用了几十年,绝对不会认错;一会儿又说每家每户都有榔头,看上去都差不多,他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不是他家那把。” “榔头能查来源吗?” “几十年的老榔头了,十户家庭里九户都有一把一样的,不好查。”说话的是痕检科的李训,“花队,我倾向第二种思路。” 花崇示意他说下去。 “这种用了几十年的工具,上面多多少少都会留有污迹,甚至是多人的指纹。”李训说:“但刚才经过检查,上面除了血污、脑组织、毛发,就只有邱大奎的新鲜指纹,连多余的油污都没有。这显然不符合逻辑。” 心毒_36 “你的意思是凶手在戴着手套杀害了徐玉娇之后,对榔头进行过非常彻底的清洗,却故意在缝隙中留下少量污血,最后以某种方式放到邱大奎家里?”花崇问。 “是。”李训推着眼镜,“不然那把榔头不可能那么干净。” 花崇点点头,视线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照训仔的意思,我们先假设杀害徐玉娇的不是邱大奎,那么真正的凶手是怎么把凶器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到邱大奎家里?他与邱家有什么关系?是有目标地嫁祸给邱家?还是像桑海埋水果刀那样,随便找个地方处理凶器?” 会议室安静下去,每个人都在蹙眉思索。 “他是什么时候把榔头放到邱家的?”花崇十指交叠,用提问的方式理着思路,“放在哪里?他是不是觉得邱家父子不会发现这把榔头有问题?邱家原来的榔头哪里去了?” 技侦组组长袁昊叹气,“可惜邱大奎住的那片区域没有监控摄像头,完全是一片盲区。不然我们至少可以看到谁形迹可疑。” 花崇想了想,“痕检马上去采集邱家室内外足迹。” 曲值摇头:“屋里的痕迹已经提取了,没有陌生人足迹。外面来来往往都是人,足迹早就乱了,想凭此找到嫌疑人,太难。” “没事,先去采集。”花崇说:“有没有用另说。另外,明天天亮以后,侦查员去邱家附近排查,看有没有住在旁边的人注意到可疑者靠近邱家平房。” “花队。”柳至秦扬了扬手,“照你刚才的假设,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花崇点头,“说来听听。” “仍然是在‘邱大奎没有说谎’这一假设成立的条件下——凶手会不会就是用邱家的榔头杀了徐玉娇,再在某个时刻将榔头放回去?”柳至秦说,“目前我们找到了两件凶器,一是有徐玉娇血的家用榔头,二是有徐玉娇血的水果刀,但邱大奎和桑海均不承认杀了徐玉娇。如果他们确实与命案无关,那么真正的凶手就非常狡猾了。桑海突然出现在现场,还拿着刀,对凶手来说是个意外,但邱大奎可能不是意外,凶手是有意要嫁祸给他,或者是嫁祸给邱国勇。” 侦查员们议论纷纷,花崇低喃道:“借刀杀人,还物归原主。可以从邱家父子入手调查。” “凶手狡猾归狡猾,但有两点是他无法预判的。”柳至秦道:“第一,他不知道谁会发现尸体,谁会报警。第二,他不知道邱大奎会恰好用那把榔头杀了邱国勇。如果邱大奎没有发现尸体,也没有杀害邱国勇,那么这把榔头藏在邱家,不一定会被我们找到。这反映了凶手的心理——他极度想要隐藏自己,其次才是随便嫁祸给邱家父子,至于能不能嫁祸成功,他不是特别在意。” 花崇接过话,“这种心理说明,他与邱家父子有矛盾,但这矛盾不算深,不是一定要让对方背上杀人的罪名,对吗?” 柳至秦眼神认真,“对。不过还有一点——矛盾都是相互的,如果他与邱家父子的矛盾非常深,那么惦记在心的绝不止他一人,邱家父子肯定也记恨他。那么我们一旦在邱家发现凶器,邱家父子必然会喊冤,声称被人陷害。这时他就会作为‘陷害者’被邱家父子供出来,反倒暴露行迹。所以我觉得,他们矛盾不深,且是他单方面记恨邱家父子。” “有意思。”花崇夹着笔,笔头轻轻磕在下巴上。 “此外。”柳至秦接着说:“花队,你刚才提到了凶手放榔头的时间,我认为16号及之后的可能性非常小,那时徐玉娇的尸体已经被发现,荒地那一块到处是警察,居民也盯着,如果要放榔头,风险会非常大。我倾向于他在作案当天,也就是13号晚上,最晚14号凌晨,就把榔头放在了邱家。” 花崇思索片刻,“我得再去审审邱大奎。大家还有什么看法?都说出来。” “我觉得另一条思路更现实。”曲值突然道:“训仔和柳……小柳的分析都有道理,但从现有的证据来看,邱大奎的嫌疑依然很大。如果杀害徐玉娇的就是他,那么很多细节都说得通。” “对,如果他是凶手,很多疑团都迎刃而解。”花崇拇指与中指揉着太阳穴,“但他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杀徐玉娇?” “当然是劫财劫色。”张贸说。 花崇摇头,“这两种可能我们以前就分析过,太浅了,我总觉得哪里有疏漏。不过没关系,反正邱大奎在局里,继续审就是。他们家也继续搜,别忘了凶手还没把徐玉娇的奢侈品包拿去销赃。如果人真是邱家父子杀的,我们没理由找不到被他们拿走的东西。” 这时,柳至秦又扬了扬手,用嘴型道:“花队。” “嗯?”花崇挑高一边眉。 “刚才在审讯室,邱大奎的一番话让我印象深刻。”柳至秦道,“他说人生来就不平等,邱薇薇如果出生在一个富有的家庭,就是小公主,生在他们家里,就是天生的输家。对于原生家庭、贫富差距、社会地位,他的感触似乎非常深。” 花崇转着笔,与柳至秦对视的瞬间,就明白了对方想说什么。 柳至秦道:“我们上次聊过‘因妒杀人’,如果杀害徐玉娇的凶手是邱大奎,那么有没有这种可能——他站在生来贫穷的邱薇薇的角度,妒恨徐玉娇这个生而富贵的天之骄女?” 第19章红颜(19) 此话一出,会议室一片哗然。 李训说出了众人的疑惑:“不至于吧?这点儿嫉妒就去杀人?谁从小到大没嫉妒过活得比自己好的人?要都去杀人,命案我们还处理得过来吗?” 曲值附议,“我也觉得不至于,就算真是因妒杀人,邱大奎最嫉妒的难道不是徐玉娇的父母?杀徐玉娇干什么?” “我倒是认为因妒杀人并不稀奇,尤其是在邱大奎非常爱他女儿的前提下。”花崇站在柳至秦一边,“你们觉得不至于,那是因为你们是正常人。凶手是吗?邱大奎是吗?” 张贸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不过我不赞同小柳哥刚才的说法。”花崇话锋一转,冲柳至秦笑了笑,“嫉妒是建立在了解的基础上。至少从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邱大奎与徐玉娇没有任何交集,徐玉娇对他来说就是个普通的有钱人。洛城的有钱人不止徐玉娇,比徐玉娇更有钱的也不少,他怎么单单盯上了徐玉娇?” 心毒_37 柳至秦食指曲起抵住额角,被当面反驳也不见尴尬,温声说:“是我疏忽了,忘了这一点。” 说这话时,他一直注视着花崇,花崇的目光却蜻蜓点水般从他的视线中滑过,看向众人道:“既然说到这里了,我想强调一下,‘嫉妒徐玉娇身世好’不排除是凶手的作案动机,前期排查时我们忽略了这一点,光盯着她与别人的矛盾,结果什么疑点也没查出来。后续大家都注意一下,不要放过‘嫉妒’这个点。邱大奎也要继续审,虽然我们刚才给他做了不少无罪分析,但不能排除他杀害徐玉娇的可能。” 会开完已是深夜,花崇坐在会议室没走,柳至秦离他有些远,合上笔记本,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张贸和曲值一同起身,曲值喊:“花队,不走?” “我休息一会儿。”花崇摆摆手。 曲值看柳至秦一眼,有些疑惑。 张贸更疑惑,出门就问:“柳哥刚来没多久,花队怎么就和他那么好了?他俩什么时候讨论过因妒杀人?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曲值揉着酸痛的肩颈,抱怨道:“妈的这案子越查线索越乱,我都给兜糊涂了。” “你不是糊涂,是睡眠不足影响思路。” “一天就能眯几小时,睡眠足就怪了,就算是24小时待机的手机,晚上都得停下来充个电呢!” “花队精力永远那么充沛。” 曲值往后看了看,叹气,“他哪是精力充沛,硬扛着而已。” 待到会议室没人了,柳至秦才走到花崇跟前,将一个密封玻璃水杯轻轻放在桌上。 水杯里,漂浮着五朵浅黄色的菊花。 花崇抬起眼,“原来是你拿了我杯子。开会前我到处找都没找到。” “冤枉。”不知是不是夜深了的缘故,柳至秦单手虚撑着脸颊,看上去比平时懒散了几分,连同声音都带上些许沙哑,“在新洛银行时,你接了电话就想走,如果不是我帮你把杯子收起来,这会儿它已经被银行的保洁阿姨扔了。” 花崇拿起自己其貌不扬的水杯晃了晃,盯着里面的菊花看了半天,“你帮我重新泡了一杯?” “之前那杯的水都已经浑了。” “浑了吗?我没注意到。” “你的注意力都放在案子上了。” 花崇轻轻一撇唇角,“可惜还没把凶手给揪出来。” “但我们正在一步一步接近真相。”柳至秦微偏着头看花崇,“对了,花队。” “嗯?” “怎么想起叫我小柳哥?” 花崇一怔,旋即记起刚才开会时叫了声“小柳哥”。 “你28,我31,我总不能像张贸他们那样叫你‘柳哥’吧,叫‘小柳’又太老干部了,只有老陈那种习惯装逼的才叫得出口。”他玩着玻璃杯,“只好综合一下。‘小柳哥’我觉得叫着还挺顺口。” “是挺顺口。”柳至秦笑,“像个送快递的小哥。” “……那柳柳?” “因为他们叫你花花吗?” 花崇黑了脸。 柳至秦的笑声很低也很沉,“好了,新队员还是不挑战组长的权威了。小柳哥就小柳哥吧,起码还是个哥。” 花崇莫名感到心口有些痒,像是被什么极轻的东西挠了一下。 “地铁已经停了。”柳至秦唇角的笑还未消退,“花队,今晚搭我的摩托回去吗?” 花崇拧开玻璃瓶的密封盖,灌了几口菊花茶,“我想去看看邱薇薇。” 柳至秦目光微顿,似乎既觉意外,又感在情理之中,“我和你一起去。” 邱薇薇受了严重惊吓,目前正在洛城市第四人民医院接受救治。花崇和柳至秦赶到时,她刚在镇定剂的作用下睡着。 邱家没有别的人了,邱国勇性格古怪,遇事便破口大骂,将邻居得罪了个遍,此时邱薇薇躺在病床上,连个愿意来照顾的街坊都没有,还是派出所的女民警陪在一旁。 医生说,这孩子可怜,刚送来时不停胡言乱语,精神濒临崩溃,一直念叨着“杀啊杀啊杀啊”,用了药才稍微好一些。 心毒_38 花崇没有进病房,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往里面看了看,转身靠在医院雪白的墙上,“邱大奎口口声声说爱女儿,我看他这爹当得,也不比他老子强。” 柳至秦站在门边,“小姑娘今后只能去福利院了吧。” 花崇想抽烟,打火机都摸出来了,才想起这里是医院,只得拿在手中把玩,“派出所和居委会会安排,去福利院也好,总比一个人留在发生过命案的家里强。” 柳至秦眼神有些空洞,张了张嘴,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倒是女民警上来攀谈了两句,说派出所不会不管这孩子,一定会尽全力照顾。 花崇待女性一向温和,柳至秦也彬彬有礼,见状下楼买了两杯热豆浆,一杯给女民警,一杯给花崇。 聊着聊着,女民警无意间提到了今天傍晚另一桩报到派出所的命案,花崇与柳至秦听闻后俱是一惊。 接到花崇的催命电话时,陈争正在跟韩渠撸串。 特警支队的精英大队刚从北京回来,在公安部组织的全国特警联训中拿了好几项头名,韩渠一高兴就自掏腰包请全队去大排档胡吃海喝,本来还想叫花崇,一想花崇正被案子搞得焦头烂额,肯定抽不出时间,只好退而求其次,让陈争来当替补。 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刑侦支队队长还真去了。 大排档人声鼎沸,陈争对着手机吼了老半天,才听清花崇说的是什么,酒顿时醒了,拿起外套就走,“你马上回市局,我这就联系分局!” 吕洋刚满18岁,高中还没毕业,家住富庶的洛安区,父母都是国企高管,准备下半年就把他送去加拿大念书。 但他从小痴迷历史,梦想当一名考古学家,三天两头与父母吵架,扬言绝不出国,平时经常逃课,不是去洛城大学蹭历史学院的课,就是去图书馆独自啃大部头的史书,朋友都是在微博上结交的历史迷。 最近,除了洛大和图书馆,他又多了一个常去的地方——位于洛西的贵族墓考古发掘基地。 科考队员们脾气都不错,也喜欢跟从四面八方赶去的历史迷交流。吕洋去过一次后就上了瘾,跟着科考队员学了几天考古知识,头脑一热就想试个手。 但队员们脾气好归好,原则还是讲的,不可能让一个外行去墓里瞎折腾,万一弄坏了文物,谁也担待不起。 吕洋也不生气,网购了一套发掘用的工具,居然就自己跑去基地附近“练习”。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是贵族墓,那周围一定也有值得发掘的东西,就算什么也没挖出来,那练一练手对往后参加考古也有好处。 科考队员知道他在外面“练习”,但因为他没有影响正常的考古发掘,所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去管。 吕洋挖了数日,还真挖出了“东西”—— 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女尸。 同时接到两桩命案,富康区分局刑侦副局长张怀权衡一番,先将邱大奎锤杀邱国勇的案子移交给了市局,打算亲自查女尸案。 哪知半夜突然接到陈争的电话,连案带尸一并要了去。 放下手机,张怀瞌睡还没彻底醒,迷糊地念叨:“上一个案子都还没结,又来要……累,累不死你们。” 重案组的休息室不大,床也小,说是双人床,但躺两个身材娇小的女性还凑合,躺两个一米八以上的男人就不行了。 花崇没回家,等在市局接收案子,柳至秦也没回去。半夜分局的同事把案子转过来了,花崇直到徐戡等人开始进行尸检与理化检验,才疲惫不堪地往墙上一靠。 “花队。”柳至秦拍了拍他的手肘,“去躺一会儿吧。” 花崇洗了把脸,走路都在想案子,忘了柳至秦还在身边。 他没有盖被子的习惯,在休息室睡觉时喜欢把被子当枕头,迷迷糊糊间觉得枕头被抢了,却也没有精力抢回来,后来又觉得有人给自己盖了被子,之后就沉入漆黑的梦中,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休息室没开灯,外面的灯泼进来朦胧的光亮,柳至秦蹲在床边,目光描摹着沉睡之人的面容,不知过了多久,才伸出右手,轻轻捏住对方的下巴。 第20章红颜(20) 清晨,花崇甫一睁开眼,就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柳至秦侧躺在他身边,半个背悬在外面,一只手虚扶在他的腰上,似乎再往外挪一挪,就会连人带被子摔下床去。 大约因为刚醒来,脑子还不大清醒,花崇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张棱角分明,却又不失清隽细腻的脸——柳至秦头发很短,额头与脸型的比例正好,多一分显得发际线堪忧,少一分又少了几许英气;鼻梁和下巴的线条利落洒脱,平时从侧面看似乎过于锋利,此时看来却有种柔和之感;嘴唇很薄,抿在一起时唇角勾着一个极浅的幅度,若不是靠得近,几乎看不出来;眉眼还笼罩在睡意中,双眼皮的细痕蔓延到眼尾,随着走势向上勾起,有几分惑人的意思。 花崇轻轻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柳至秦的眼尾——他自己的眼尾是轻微下垂的,这种眼型若是生在漂亮女人的脸上,那自然是锦上添花,微一垂眸,便是楚楚可怜,引人怜惜,但他是男人,还是人们眼中铁血铮铮的警察,生了如此一双眼,就有些可笑了。 所以看到帅气的眼尾,便想摸一摸。 心毒_39 但手伸出去了,眼尾却没摸成。 柳至秦睡眠浅,刚睡着没多久,姿势又实在不舒服,感到身边有细微的动静,立马醒了过来。 第一眼,就看到花崇好奇的目光和伸过来的食指。 花崇不至于被吓一跳,但心跳也条件反射地快了半拍,连忙收回手指,撑着床垫坐起来,甩了甩头,这才清醒过来。 “花队早。”柳至秦也撑起身子,长腿往外一挪,弯腰在地上捞鞋。 “你没回去?”花崇有些不满,这不满主要是内疚作祟,“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嗯?留宿办公室需要打报告?”柳至秦的外套扔在一旁的椅子上,这时只穿了件深灰色的宽领棉质T恤,脊背躬出一个极具力量美感的弧度,衣角不经意地掀起,露出一小截劲痩的腰线。 他穿好了鞋,回头看花崇,眼中掠过淡淡的笑意。 “留宿不需要打报告。”花崇从另一边下床,“但休息室只有一张床,平时就我一个人睡。如果我知道你不回去,我起码会往旁边挪一挪,不至于让你挂在床沿上。” 柳至秦眼角的笑意更浓,声音温温的,像此时窗外温柔的春阳,“这张床本来就小,是我挤着你了。” “你都快掉下去了,还挤我?”花崇很快穿好鞋,起身披上外套,“下回要睡休息室提前给我说一声,给你留个地儿。” 柳至秦似乎愣了一下,才笑道:“好。谢谢花队。” 一大早坐在会议室一边看尸体细节照一边听尸检报告显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尤其是那尸体严重腐败,局部已经白骨化,令人作呕的尸臭仿佛钻出了屏幕。 张贸调来重案组不久,看到情况糟糕的尸体仍旧会生理性不适,听徐戡讲了一会儿,刚吃的早饭全吐了。 比他更晚调来的柳至秦却没什么反应,盯着屏幕的同时,还端起水杯,喝了口有些烫嘴的菊花茶。 菊花茶是花崇的,原先花崇懒,如果没有烧好的水,就拿冷水冲泡。如今柳至秦领了烧水泡菊花茶的任务,各泡一杯,照顾花崇的同时,也不亏待自己。 短短一夜,经过在库DNA比对与失踪人口查询,尸源就已经确定了。死者叫唐苏,31岁,女性,未婚,生前是欧来国际学校常务副校长。 2个月前,唐苏的父母到派出所报警,称女儿无故失踪。年轻女子失踪一直是社会关注度极高的问题,唐家亦有些背景,在洛城算得上是富庶之家,案子很快被报到明洛区分局,此后寻找唐苏的工作一直没有停下来。如今从尸检结果看,早在唐父唐母报警之前,唐苏就已经遇害了,死亡时间初步推算在1月4日到1月5日之间。 “因为天气及湿度原因,唐苏尸体的腐败速度较慢,躯干、四肢仍能看出部分抵抗伤。致命伤位于颅骨。”徐戡神色凝重,“花队。从颅骨损伤形状来看,和徐玉娇一样,唐苏也是被榔头敲击头部致死。” 会议室响起一片议论声,花崇已有心理准备,对这一结果倒不是很惊讶。 昨日从道桥路派出所女民警处听说考古基地附近挖出一具女尸,他第一反应就是会不会与徐玉娇一案有关。尽管尚未看到尸体,凭空认为两者有关非常牵强,但尸体被发现的位置太特殊,离考古基地和道桥路都近,而挖出尸体的男子又是个历史迷。各种巧合凑到一起,他当即决定请陈争将这起案子从富康区分局转过来。 尸检结果与死者身份证明,两个案子可能的确有联系! “但与徐玉娇相比,唐苏头部的伤复杂许多。”徐戡继续说:“凶手是从背后袭击徐玉娇,榔头第一次砸下去,徐玉娇就昏迷倒地,失去了反抗能力,锤击伤全部位于后脑。但唐苏整个脑部包括面部都被榔头击打过,并且从全身的其他伤处来看,她与凶手有过扭打。” 花崇立即问:“既然有过扭打,那么……” 徐戡摇头,“花队,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很遗憾,唐苏十指指甲都被削掉了,指纹也被破坏。凶手很小心,一定是被唐苏抓伤,自己的皮肤组织留在了唐苏的指甲中,才削掉了唐苏的指甲。此外,唐苏身体的其他部位没有发现疑似凶手的脱落细胞。” “唐苏的双脚完好。”花崇看着尸体局部图,“那她的眼睛和阴部呢?” “眼部已经腐烂,不过暴露在外的骨头没有被锐器所伤的痕迹,所以我推断,凶手没有用刀戳她双眼的行为。”徐戡道:“至于阴部,阴部腐败严重,没发现精斑,也未发现避孕套润滑油成分,无法确定是否有生前或死后的性行为。” 花崇蹙眉,手指在下巴上无意识地蹭动。 “我这里就是这些。”徐戡说。 “我们在现场采集到了几十枚脚印,但都是新鲜脚印,没有参考价值。此外,死者身边没有手机、包、身份证、银行卡一类的东西,怀疑是被凶手拿走。”痕检师李训有些尴尬。接连两个命案,他与痕检科的其他人都没能在现场找到有助于破案的蛛丝马迹,这虽然是因为凶手太谨慎,绝非他们的责任,但多少有些颜面无光。 曲值低声道:“花队,唐苏和徐玉娇都被锤击脑部,都是有体面工作的富家女,被害的地方也比较近,手机和随身包均被拿走。但除了致命伤,其他伤处不大一样。这能不能做并案处理?” “先别并,去查唐苏的人际关系,现实与网络两方面都不要放过。”花崇说:“我去见见她的父母。” 唐苏失踪2个多月,唐洪与周英夫妇已有心理准备,得知爱女已经遇害,立即赶到了市局。唐洪在省教育系统工作多年,位居高位;周英是洛城大学生物科学院教授,学术成就不低。二人身着黑衣坐在问询室,面容憔悴,眉间凄苦,看得出前不久才哭过。 花崇向来不喜与受害人家属见面,却又不得不见面。往日与他一同面对受害人家属的多是曲值,这次曲值带着部分队员前往欧来国际学校,坐在他旁边的便成了柳至秦。 唐洪沉默地垂着头,连目光都没有动,回答问题的自始至终是两眼通红的周英。 唐苏是二人的独生女,初中毕业后就去澳大利亚留学,之后又去英国生活了三年,25岁回国后,就在欧来国际学校就职。 这所学校是洛城出了名的出国预备学校,被不少人戏称为贵族中学。能进去念书的绝对没有穷人家的孩子——就算成绩极好也不行。洛城的富人将儿女送入其中,每年缴纳高额学费,为的不仅是让孩子得到最优教育资源,同时也是为了让他们接触同层次甚至更高层次的同学,为他们今后的人脉、事业奠定基础。 欧来不求名师,但对教师们眼界、见识的要求却非常高,聘请的教职人员一半负责教书,一半负责带领学生游学、做课题、开阔眼界。 心毒_40 唐苏当年刚到欧来时,担任的就是游学指导老师。 此后,因为唐洪、周英在教育界的关系,唐苏迅速升职,29岁就成为欧来的常务副校长之一。 不过欧来挂着“副校长”名头的人很多,不见得所有副校长都有实权。 “苏苏在事业没有太大的进取心,她的工作是我和老唐打点的,如果早知道这会引起旁人的嫉妒,我们绝对不会这么做。”周英眼无神采,万分悲痛,“是我们害了她!” 花崇问:“嫉妒?您的意思是知道谁想害唐苏?” 一直不言不语的唐洪咳了两声,提醒妻子:“没有证据,不要胡说!” “不是她还会有谁?”周英看向丈夫,“苏苏是被人害死的呀!苏苏从小到大没得罪过谁,不争不抢,善良单纯。除了她,谁会那么恨苏苏!” “这种话你在家里说一说就行了,这里是警察局,说话要讲证据。”唐洪道:“苏苏走了,我也承受不住,但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凭空出口只会添乱!” “如果有什么想法,麻烦二位不要隐瞒,全部告诉我们,有没有价值我们自会判断。”花崇肃然道:“但如果你们不说,那重要的线索可能就被放过了。” 周英小声啜泣起来。 唐洪紧皱双眉,“但我们没有证据。” “没关系,证据我们自然会查。”回答他的是柳至秦。 周英看了看唐洪,沉默几分钟后,开始讲述:“苏苏曾经有个很好的朋友,与她同龄,叫肖露。我们听说,她全家都靠她一个人工作养活。” 第21章红颜(21) “唐苏死了?”妆容精致的女人带着一身冷调香气坐在问询室,修长的十指交叠,精心修剪的正红色指甲在灯光下像熠熠生辉的名贵红宝石。 她微弯起一边唇角,不躲不避地与花崇对视,“唐苏一死,你们就找到我,是她父母告诉你们——我是最有可能杀害她的人。对吧?” 花崇从容接下女人的目光,心中却有些诧异。 这个名叫肖露的女人,与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在周英的形容里,肖露断没有此时这种安然不迫的气场。 相反,她可怜又可恨,鄙陋无趣,嫉妒那些生来就活得比她好的人。 肖露,出生南方农村,父母皆在乡下务农,有个小十岁的弟弟。她曾在国内某名牌大学英语专业就读,毕业后来到洛城,在一所重点中学任教,后以人才引进的方式入职欧来,与唐苏是同一批到任的教师,关系曾经非常要好,多次到唐家做客。但唐苏有背景,分到的工作轻松不说,工资也比肖露高不少。因为长辈的打点,唐苏每年都往上升,而肖露家境贫寒,一直在底层当英语教师。 周英道,近几年唐苏偶尔会回家说,肖露与自己疏远了,几乎不再说话。 “她嫉妒苏苏。去年暑假之前,她匿名举报苏苏跟未成年男学生谈恋爱。”周英说到这里时,唐洪沉重地叹了口气。 花崇问:“是诬陷还是事实?这个男学生是谁?” 周英有些慌乱,回避了前一个问题,“那孩子姓赵,事情发生后就出国了,早就和我们苏苏没了联系。” 花崇心里有了数,又问:“既然肖露是匿名举报,你们怎么知道是肖露举报的?” 唐洪没有隐瞒,“我认识欧来的创始人。” 花崇一哂,略感唏嘘。 所谓的“匿名”,看来只是欺骗无钱无势之人的说辞而已。 “这件事之后,苏苏和肖露就断了往来。”周英往下说:“肖露一定是怀恨在心!她嫉妒我们苏苏很久了!警察先生,就是她害了苏苏!” “和我没有关系。”肖露声线很冷,像弥漫在她周围的香水一般,“我杀害唐苏?亏他们想得出来。” “肖女士,你最后一次见到唐苏是什么时候?”花崇问。 “去年12月24号,平安夜。”肖露双手抱胸,斜靠在椅背上,“学校搞圣诞活动,她带学生上台弹钢琴。” “你们没有交流?” “交流?我和她没什么好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今年1月4号、5号两天,你还有印象吗?” 心毒_41 “4号、5号?”肖露哼笑,“原来唐苏刚过元旦就死了,真可怜。” 花崇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想得起吗,那两天你在哪里?” “我在云南,西双版纳。”肖露回答得非常轻松,“圣诞节之后,我申请了年假,26号的航班到昆明,之后去西双版纳,在那里待了半个月才回来。机票信息、酒店和景区监控、通讯记录,你们想查随便。” 花崇让柳至秦去核实肖露所言,见肖露自始至终勾着一抹冷漠的笑,又问:“可以聊聊唐苏这个人吗?” “这是人际关系调查?确定是不是熟人作案?”肖露单手撑着下巴,“她死了2个月,尸体到现在才被发现,现场肯定已经被破坏,你们的痕检尸检无法确定凶手特征吧?” 花崇笑:“肖女士知道得不少。” 肖露抿唇,“你们从我这儿得不到什么线索。我说了,她与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不了解她。” “不了解?但你们刚入职时关系不错。” “同期入职,年龄相仿,都是女性,关系不错很奇怪?” “不奇怪。”花崇轻声慢语,“你说你不了解她,但如果真不了解,怎么确定自己与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在逻辑上,似乎有些矛盾。” “你们当警察的都喜欢谈逻辑?”肖露轻哼一声:“但逻辑在我这儿行不通,我行事只凭情感。” “那我这么理解——刚到欧来工作时,你认为唐苏可能是你的朋友,所以与她亲近。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你渐渐了解她的性格、家世,认为这段友情难以为继,便与她划清界限。这一切都受内心情感驱使,是这个意思吗?” 肖露脸上仍不见丝毫紧张,“警察先生,你这是想诱导我承认——我嫉妒她,对吗?” 花崇虚起眼。 “对,我是嫉妒她。”肖露婉声笑道:“这世道,寒门难出贵子。我努力打拼三十年,费尽心思得到的东西对她来说却是唾手可得,毫不费力。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人出生就在终点线上。论能力,我比她优秀,比她有上进心,就连外表,她也比不上我。但和她相比,我仍然输得一败涂地。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成为副校长,过最光鲜闲适的生活,我呢?” 花崇盯着肖露的脸,捕捉对方表情的每一个细小变化。 “心理学上不是这么说吗——人总是倾向于嫉妒自己熟识的人。唐苏当年与我同职、同龄,在我对这个社会还认识不足的时候,她是我很好的朋友。我曾经天真地认为,只要我努力工作,一定可以活得很好。但是后来我才意识到,就算我已经从农村里走出来,我也永远赶不上她。差距是生来就有的,我拼命赚钱,每月的工资还房贷、寄给乡下的家人,每次拿到一份额外收入,都高兴得不得了。她和我不一样,工资对她来讲可有可无,她压根儿不在意。我日日与她相处,在我省吃俭用给家人寄钱时,她让国外的朋友买了香奈儿的限量手包。” 肖露说着自嘲地一笑,“换作是你,你嫉妒吗?” 花崇正要开口,肖露又道:“算了,你是男人,不为难你回答这个问题。就说我自己吧——我当然嫉妒她,我最嫉妒她的时候,恨不得杀了她。但我问自己:你杀得了唐苏,逃得过警察先生们的追捕吗?” 肖露轻笑:“我的结论是:逃不过。” “那我为什么要为了她,葬送我好不容易拼到手的前程?人各有命,命中注定她生在富贵之家,而我的父母穷困潦倒。我花了三十年,才从原生家庭的贫穷中走出来,从最初艰难供房贷,到现在用得起高档化妆品,每月攒一攒,能买一个她们看不上的、不那么昂贵的名牌手包,每年休假时也能出去旅游一番。” “这一切于我来说得之不易,当然倍加珍惜。” 肖露说着一顿,目光渐远,“所以我嫉妒她,却不会杀了她。那会弄脏我的手,弄脏我挣来的人生。” 这时,门开了,柳至秦俯身在花崇耳边道:“肖露没有撒谎,案发前后,她确实在云南西双版纳,通话记录、银行流水也暂时没发现异常。” 肖露眯了眯眼,“警察先生,我能离开了吗?” 花崇站起身。 临到离开问询室,肖露突然半侧过身,笑靥如花,“唐苏的父母惹人反感,但唐苏本人是个傻白甜。” 花崇饶有兴致地听着,“所以?” “如果她不是被谋财谋色,那么她被杀的原因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遭人嫉妒。”肖露笑得更加灿烂,“比我更深的嫉妒。但很遗憾,这个人不是我,我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午后,市局对面巷子里的餐馆已经忙完一波,店里空空荡荡。柳至秦点了几份炒菜,舀来两碗海带排骨汤。 “肖露这女人,还真是敢说。”花崇接过碗就喝,被烫得微皱起眉。 “小心。”柳至秦险些将碗夺回来,“刚舀的,凉一会儿再喝。” 花崇放下碗,一边玩筷子一边等菜,“她的不在场证明非常充分,精神状态、行为举止也不像凶手。” “我一开始就不认为她是凶手。”柳至秦说。 “嗯?”花崇筷子一顿,“为什么?” “她是女人。” 花崇略感不解。目前痕检与尸检均未就凶手的性别给出明确判断。唐苏身上有多处挣扎伤,凶手并非很快将她制服,由此判断,凶手可能是不那么高大有力的男人,或者是女人。 心毒_42 虽然凶手手法残忍,给人的第一个观感当是男人,但实际上,凶手是女人也并非不可能。 “花队,昨天你跟老陈打电话要求把这个案子从富康区分局调来,不就是因为觉得这个案子与徐玉娇一案有关吗?” 炒菜上来了,柳至秦顺了顺盘子,又道:“你觉得两个案子的凶手可能是同一人。而杀害徐玉娇的凶手有奸尸行为。” 花崇明白过来,往碗里夹了几块辣子鸡丁,“那只是我的直觉。两个案子确实有一些相似之处,比方说凶器都是家用榔头、案发地相隔较近、凶手都非常小心、徐玉娇和唐苏两人的阶层和家庭背景也相似。不过凶手砸烂徐玉娇双脚、挖眼捅耳的行为明显具有仪式性,这种仪式性没有反映在唐苏身上。另外,唐苏的阴部已经腐烂,没有精斑和避孕套的润滑油成分,判断不出是否曾被侵犯。谨慎一些看,暂时还不能肯定两个案子是同一人所为。” 柳至秦说:“但我相信你的直觉。” 花崇筷子一顿,抬眼看着柳至秦。 柳至秦又说:“你当了这么多年刑警,我相信你的直觉。” 这一声太温柔,像寒冬腊月里汩汩流淌的温泉水,花崇愣愣地看着柳至秦瞳仁里自己的倒影,半天才回过神来,笑道:“那你也太相信我了。” 柳至秦也笑,“我刚来,人生地不熟,老陈让我跟着你,我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 花崇咳了两声,暗觉这对话有些奇怪,连忙岔开,“在徐玉娇的案子里,我们设想过因妒杀人。刚才跟肖露一聊,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更大了。” “肖露最后那句话很有意思。”柳至秦说:“但比她更嫉妒唐苏的人是谁?” 第22章红颜(22) 入夜,重案组再次开碰头会。 “1月4号,唐苏休假在家。”袁昊说:“她独自住在明洛区的栖山居别墅区,我们查过监控,她在1月4号下午3点离家,穿的正是尸体被发现时的衣服。她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中是4号晚上8点21分,道桥路南里巷一个摄像头拍到了她。我们调取了当天晚上道桥路的所有监控,没有发现她的同事、熟人,也没发现形迹可疑的人。但道桥路的监控大家清楚,拍不到不证明没有去。” 曲值接着道:“通过排查,我们了解到,唐苏性格温和,在欧来没有与人结过仇,唯一与她不睦的只有一个叫‘肖露’的人。” 花崇点头,“嗯,我已经见过了。” “我回来之前,听说你们查到了肖露的不在场证明?”曲值说。 “是,她当时在西双版纳度假,没有作案时间。” “那买凶呢?” “下午我初步筛查过她的网络足迹、通讯记录。”柳至秦说:“没有异常,基本可以排除买凶这一可能。” 曲值叹气,“这案子悬。” “徐玉娇的案子更悬。”张贸道:“刚才我去审邱大奎,问他榔头之类的工具平时放在哪里,他说放在窗外的木箱里。我去看了,木箱确实在窗外,里面乱七八糟放了一堆工具。” “平房的窗外?”花崇回忆一番邱家平房的结构,“那岂不是所有经过的人都可以取放榔头?” 张贸说:“是啊!他说那箱子都摆外面好几年了。” 花崇扶住额头,一时间徐玉娇和唐苏两个案子的疑点在脑中互撞。忽然,下午一个因为尴尬而被放掉的细节重新显露出来。 他目光一紧,倏然看向柳至秦。 碰头会结束,队员们散去,曲值没走,拦下花崇继续讨论两起案子的疑点。柳至秦看了看两人,旋即起身出门。花崇以为他走了,不久又见他回到会议室,手上还提了个附近便利店的塑料口袋。 曲值快被一连串的“锤杀案”闹疯了,跟花崇抱怨回家打个盹儿都梦见自己后脑勺给人开了瓢。柳至秦将口袋递上去,两人各自在里面挑出爱喝的饮料。曲值拿了冰红茶,花崇打开一瓶汽水,剩下一瓶矿泉水是柳至秦自己的。 曲值灌下大半瓶冰红茶,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抹了把脸打算回重案组办公室,冲柳至秦疲惫地笑了笑:“谢了啊小柳哥。” 柳至秦一抬手,“没事。” 待曲值离开,花崇一边收拾桌上的资料一边说:“怎么走了又回来?” 柳至秦放下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随手拉开一张靠椅,“你不是有话想跟我说吗?” 花崇抬头,“嗯?” “开会时你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有点特别。”柳至秦坐下,“我猜你可能有重要的事跟我说,就没走。” 花崇略惊。他的确有事要跟柳至秦说,但他没有想到对方居然如此敏感。 柳至秦玩着瓶盖,淡笑着说:“告诉我没有白等。” 心毒_43 又道:“不然就尴尬了。” 花崇也拉开靠椅坐下,与柳至秦隔了一人远。 “我俩不会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吧?”花崇开起玩笑,“怎么我看你一眼,你就知道我要跟你说事?” 柳至秦说:“确认过眼神,是想聊天的人。” 花崇笑了两声,神色渐渐沉静下来,“行了不开玩笑了,开会时我想到一件事。” “嗯。”柳至秦恰到好处地应了一声。 “你说你一开始就不认为肖露是凶手。” “对,因为你在刑侦一线干了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案子,我相信你的直觉。” 又说到这里,花崇再次生出些许奇怪的感觉,但没像下午那样转移话题,而是问:“我的直觉是——徐玉娇和唐苏这两个案子极有可能有联系,凶手说不定是同一人。” “对。” “你相信我的直觉,所以才认为肖露不是凶手。因为虽然徐戡无法确定唐苏是否遭到侵犯,但他可以肯定凶手对徐玉娇有奸尸行为。”花崇说:“肖露是个女人,无法奸尸。” 柳至秦忽然皱起眉,似是想到了什么。 “你也想到了,是吗?”花崇问。 少倾,柳至秦沉声道:“杀害徐玉娇的不一定不是女人。” “对!从一开始,我们的思维就被尸检报告限制住了。”花崇敲着桌面,“徐玉娇的阴道内有避孕套的润滑油成分,凶手很谨慎,戴了套,没有留下精斑。但戴套的一定是‘他’的生殖器吗?” 柳至秦说:“‘他’可能在误导我们。” 花崇眼神锐利,“是。‘他’希望我们认为‘他’是男人。” 接到电话后,徐戡匆忙从法医科赶来,听完花崇的分析后,半天才道:“我知道当初解剖时察觉到的怪异感是怎么回事了。” “怪异感?”柳至秦问。 “花队,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凶手在侵犯徐玉娇的时候很温柔吗?”徐戡道:“‘他’用榔头砸烂了徐玉娇的腿骨,再用刀把皮肉切下,还挖了徐玉娇的眼睛和耳朵,手段残暴,但是在侵犯徐玉娇的时候,态度却完全不同。” “记得,当时我们就说过,这凶手不正常。” “‘他’不是温柔。”徐戡说:“是敷衍!‘他’的目的根本不是奸尸,而是在徐玉娇的阴道里留下避孕套的润滑油,让我们误认为‘他’是个谨慎的男人,以戴套的方式避免留下精斑!” 花崇揉着眉心,“那么当时侵犯徐玉娇的,可能是凶手手中的某种工具。有这种工具,再加上避孕套,凶手无论男女,都可以造成奸尸的假象。” 徐戡失落地摇头,“抱歉,是我疏忽了。” 花崇在他肩上拍了拍,“别自责。至少到目前,在徐玉娇一案里,我们没有发现有作案动机的女性嫌疑人。这个疏忽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徐戡走后,柳至秦道:“我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革命尚未成功。”花崇苦笑,“小柳哥,你可别飘。” “哪里的话,你都没飘,我怎么飘?” “我飘什么?我一向沉得住气。” “我的意思是我比你高大,比你重,按物理规律来说,就算要飘,也是你先飘。” 花崇眼皮微跳,将柳至秦从头到脚端详一番,“你这是吐槽我没你高。” “冤枉。” “喊‘冤枉’不如说‘汪汪’。” 话出了口,才发觉不妥,花崇斜柳至秦一眼,“我开玩笑而已。” 柳至秦并不生气,“我知道。” 闲扯片刻,话又拉回了正题,柳至秦道:“查到现在,凶手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有意误导我们的女人。但我个人的看法是——凶手更可能是女人。” 花崇若有所思地交叠双手。 “对唐苏人际关系的排查还没结束,无法确认她没有得罪过人。但徐玉娇那边已经查得比较彻底,她从未与谁产生过矛盾,虽然在新洛银行是个职位不低的经理,但存在感很低。”柳至秦说:“凶手不仅杀了她,还严重辱尸,应当是恨到了极点。徐玉娇一个从不惹是生非、教养不错的富家姑娘,做了什么事会被恨成这样?我们已经排除了很多可能,剩下的除了‘嫉妒’,我暂时想不到其他可能。” 心毒_44 “同性更容易嫉妒同性。”花崇说。 “对,在这个案子里,如果被害的是男性,那我倾向相信凶手也是男人。”柳至秦道:“普遍情况下,同性之间产生嫉妒的概率比异性之间高得多。一个穷困潦倒的落魄男人一般不会去嫉妒一个美丽富有的女人,他嫉妒的对象往往是与他同岁,且多金、异性缘极好的成功男人。同理,一个在社会底层挣扎的女人,也很少去嫉妒一个有钱男人,她的目光会落在同龄,并且熟悉的女性身上。肖露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花崇半撑着下巴,“照这个思路,在唐苏一案里,肖露有非常充足的动机。但她的不在场证明也很充分。你记得她离开之前说的话吗?” “记得。她说杀害唐苏的人一定比她更加嫉妒唐苏。” “这话我琢磨了很久,加上肖露说的其他话,我越想越觉得是一条值得一追的线索。” 花崇放慢语速,大概是因为疲惫,嗓音显得有些沙哑,“肖露自称嫉妒唐苏,却绝不会杀害唐苏,因为她通过多年奋斗,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生活——虽然这生活远远没法跟唐苏相比。她说一旦杀了唐苏,自己的人生也就毁了,因为好日子来之不易,所以格外珍惜。最后她提到唐苏是个‘傻白甜’,认为凶手一定比她更加嫉妒唐苏。小柳哥,你想到了什么没?” 柳至秦垂首不语。 花崇坐在一旁,没有急着往下说。 “假设凶手的确抱有与肖露相似的嫉妒。”柳至秦谨慎地开口,“以肖露作为参照,‘他’不担心犯案后被抓住……不,‘他’肯定担心,否则‘他’不会小心至极地保护自己。” “嗯。”花崇点头。 “担心不担心应该是相对的。”柳至秦纠正道:“‘他’也担心被抓住,却不像肖露那样担心。原因是……肖露已经拼来了想要的生活,但‘他’没有,‘他’还陷在泥潭里,可能是因为机遇,还可能……” “还可能是因为家庭。”花崇说。 第23章红颜(23) “肖露出生农村,老家的父母需要她养老,还有一个弟弟需要她提供学费和生活费。现在她的收入能够承担这笔开支,而她的父母虽然没能在工作上帮助她,却也没有附在她身上‘吸血’。可以说,她已经走出来了。但凶手没有,所以肖露‘担心失去’这一心理在‘他’身上不成立。”花崇说。 “‘他’心高气傲如肖露,在职场上的能力可能也不输肖露。”柳至秦跟着花崇的思路,“可是‘他’还是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长此以往,‘他’内心压抑、不甘,彻底失衡,心理完全因为嫉妒而扭曲……” “所以如果‘他’也曾是唐苏的好友,那么‘他’对唐苏的嫉妒,会远超肖露。”花崇说:“所以肖露只敢放在心里想一想的事,‘他’却做得出来!” 这一番碰撞的尾声,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会议室只剩下稍急的呼吸与心跳声。 花崇没由来地想到了住在道桥路东里巷的那位女白领。从她的着装与打扮看,在职场上,她也许是干练的酒店经理,但回到家中时,她不得不面对老旧的平房,与歇斯底里的家人…… 花崇甩了甩头,一抬眼就撞进柳至秦的目光里。 “我们今天推测得有些多,后面还得继续找突破口。”柳至秦淡然地笑,“花队,今晚还睡休息室吗?” “不了,得回去一趟,家里的花再不浇水就要死了。”花崇说。 “那坐我后座好吗?”柳至秦站起身来。 花崇这才想起自己凭空多了个邻居。 摩托的轰鸣中,城市的灯光模糊成了黑夜里的光河,而春天柔软的夜风在耳边呼啸疾驰,竟也多了几许凌厉之感。 花崇单手扶着柳至秦的腰,遵循“不与驾驶员攀谈”的原则,沉默地看着前方空旷的大道。 倒是柳至秦不安于静,在风里大声喊:“花队,你另一只手呢?” 花崇下意识低头一看,那只没扶着柳至秦腰的手正叉在自己腰上。 ……这姿势,十分有搞行为艺术的潜质。 “抱紧,不然一会儿掉下去。”柳至秦说。 花崇琢磨着“抱紧”二字,索性将两边手都撤开了。 “嗯?”柳至秦回头。 “看路。”花崇右手撑在身后,左手向前一指,“别看我。” “小心掉下去。” “掉?你技术这么差劲还敢带人?” 柳至秦放慢车速,“上马路不是闹着玩儿,花队,你坐好。” 心毒_45 花崇想了想,重新扶住柳至秦的腰。 柳至秦问:“你还在家里种花?” “随便种种,反正阳台比较大。” “种了些什么?” 花崇“嗯”了半天,“不知道。” “不知道?” “洛城最大的花鸟鱼宠市场就在离画景小区一站路的地方,我偶尔从那里路过,觉得狗啊猫啊鱼啊鸟啊都挺好玩儿,就随手买了些花回来。买的时候老板跟我介绍花名,但一回家我就给忘了。” 柳至秦差点踩刹车,“不是,花队,你觉得狗猫鱼鸟好玩儿,所以买了花?这逻辑不对吧。” “狗猫鱼鸟好玩儿是好玩儿,但我哪有那么多时间玩儿。”花崇笑:“关爱小动物,不能保证养好它们,就不要把它们接回家,有空去市场看看就成。” “然后随手买几盆花回来?” “嗯,花好养,养死了也不心疼。” “……我刚还想夸你人帅心善。” 花崇在柳至秦腰上一拍,“那你倒是夸啊。” 柳至秦低声笑,“下次想去市场能叫上我吗?” “你想买小动物还是花?” “买些绿植,降辐射。” “噢对,你跟电脑打交道的时间长。” 柳至秦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花崇叹了声气,“得等案子结束才抽得出时间。” “争取早日破案。”柳至秦虚眼看着前方,“找出真凶,为被害人讨回公道。” 不知不觉间,花崇已经双手扶着柳至秦的腰。 他点点头,目光坚定,“嗯。” 栖山居是明洛区最高档的别墅住宅之一,唐苏家外拉着警戒带,痕检师们正在继续昨日未完成的工作。 和徐玉娇一样,唐苏也是未婚、独居。但与徐玉娇不同的是,她家里时常来客人。 不过在她突然失踪之后,就只有周英和唐洪来过别墅,监控一通查下来,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花崇和柳至秦一同去了架前踱步,柳至秦打开电脑。 唐苏的书不多,大部分是英文书籍,不像徐玉娇那样有一整屋的历史书。 但历史书也不是没有。 书房里回荡着极快却不重的键盘敲击声,花崇不由朝柳至秦看去,目光却被电脑旁的一个相框吸引。 他走过去,戴着乳胶手套的手将相框拿起来。 裱在里面的不是常见的人物照,而是画质不那么好的风景照明信片。 既然是明信片,背后就可能有字。既然被装进相框放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那一定是唐苏很在意的东西。 花崇把相框翻了一面,想将明信片取出来,看看后面写着什么。 恰在此时,柳至秦突然道:“花队,你看这是什么!” 出现在显示屏上的是微博关注列表。 花崇弯下腰,一手撑在桌沿,一手撑在柳至秦的椅背上,“这是唐苏的微博?” “对。”柳至秦将鼠标挪到右上角,在微博名上圈了圈,“大唐小苏,4年前注册的号。” 因为命案现场手机丢失,接案时间也短,昨日侦查员们只来得及查唐苏实名电话卡的通话记录,还没查到网络痕迹上来,此时柳至秦打开她的家用电脑,才找到她的微博号。 心毒_46 页面停在关注列表上,花崇暂时没看到唐苏都发了些什么微博,问:“她微博有问题?” 柳至秦滑动鼠标,最终停在一个叫“长安九念”的用户上。 花崇眼睑一张,心跳顿时加速。 “她们的微博,居然是互相关注的!”柳至秦说。 徐玉娇即“长安九念”,粉丝数超过五千。而唐苏网名“大唐小苏”,粉丝数更多,有一万两千。 柳至秦起身让花崇坐下,盯着页面道:“看来她们都是旅行爱好者,唐苏也喜欢发风景照。不过徐玉娇只发风景照,唐苏还晒了不少奢侈品。” 显示屏的光映在花崇的瞳仁里,他眉心微蹙,一条一条往下看去。 当初刚接手徐玉娇的案子时,他曾与曲值一道看过徐玉娇的微博。但彼时各种线索纷繁,徐玉娇那些风景照微博与案子本身无法构成联系,看完只能得出这姑娘喜欢旅游、喜欢拍照的结论。 但现在,情况彻底不同了。 唐苏发微博的频率比徐玉娇高,因此粉丝也多出不少。不过唐苏走的显然不是网红路线,应当只是日常记录生活。她发的每一条微博都带图,每一张图都跟着一段心情。若要在这些照片里找出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它们都是在国外拍摄的——连一份小小的甜点,也拍自巴塞罗那街头。 唐苏的最后一条微博发于今年1月2日,她写道:这里顽皮而优雅,像个走出深闺的美妇,爱她,想她,迫不及待想再见到她。 图片是一座宁静的南欧小城。 这条微博下有31条留言,除了最初几条写着“好美的地方”、“新年快乐”。之后的全是“小姐姐怎么不上微博了”、“出什么事了吗”。 “徐玉娇也来留过言,时间是2月18号。”花崇念道:“我也去过这里,对了,苏苏你很久没发微博了,还好吗?” “徐玉娇根本不知道她失踪的事。”柳至秦抱臂思索,“并且唐苏自1月2号起就再没有发过微博,徐玉娇2月18号才给她留言,可见她们的关系并不亲密。” “徐玉娇给唐苏留的言不多。”花崇继续往下看,“这里还有一条。” 去年6月3日,唐苏发了一张摩洛哥老城的照片。 热评第一条正是徐玉娇留的——“好漂亮!” 唐苏回道:“我明年还想去一次,你呢?打算什么时候去?” 徐玉娇说:“不知道呢,请假好麻烦。哎,真想把工作辞了,但我爸妈说什么都不准。” “我爸妈也是!”唐苏说:“非要弄个虚名职位把我给框着,有什么意义啊!不想工作,只想浪迹天涯!” 除了唐苏与徐玉娇的对话,这层热评里还有4条其他人的评论。 “羡慕你们,想去哪里只要请到假就行,而我,连出国的钱都没有。” “有钱真好!” “我要有你俩这么富,我还工什么作啊!” “希望下辈子我也投胎当个白富美!” “她们确实认识,可能是旅行方面的同好。”花崇一边看唐苏的微博一边说:“但她们的交流仅限于网上,互相评论时提到过自己的职业和家庭,但说得很笼统,没有说过所在城市,微博上也没有发过国内定位。” “她们并不知道对方也生活在洛城。”柳至秦道。 花崇点开唐苏发给别人的评论,快速浏览,发现其回复内容十分单调,都是“好看”、“想去”之类的。再挨个点进这些博主的主页,清一色全是旅游博主。 “没错,唐苏和徐玉娇不知道与对方同在一个城市。”花崇指了指一条评论,“看,唐苏问徐玉娇住在哪个城市,近的话要不要‘面基’,徐玉娇没有回复。” “你看看私信。”柳至秦说。 花崇立即照做,摇头,“没有,她们没有发过私信。不过会不会是删了?” “现在不方便查,我一会儿回去再看看。” 几分钟后,花崇推开键盘,“我们来梳理一下她二人的共同点。” 第24章红颜(24) “她们的微博互相关注,发布的内容几乎都是旅行照。”柳至秦在书房里踱步,“徐玉娇发的大多是在国外旅行的照片,但也有在国内旅行的照片。唐苏的旅行照则全是在国外拍的。” 心毒_47 “徐玉娇遇害时28岁,唐苏31岁,她们年龄接近,都出生在富足、不给与她们任何压力的家庭。”花崇说:“徐强盛是生意人,和妻子非常溺爱徐玉娇,可以说是有求必应。唐洪周英夫妇是文化人,他们家算得上书香门第,对独生女唐苏疼爱有加。徐玉娇在新洛银行的工作是徐强盛给找的,这几年形同挂着虚职,不在意工资,时常请假,出国旅游花的是父母的钱。唐苏在欧来国际学校的工作也是父母帮忙搞定的,唐苏不希望升迁,当上那个所谓的副校长是父母出的力。” 花崇停顿片刻,看向柳至秦,“银行客户经理和国际学校常务副校长虽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职业,但对徐玉娇和唐苏来说,本质都是类似的闲职。” 柳至秦点头,“工作是什么不重要,工资拿多少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份工作能给予她们一定的社会地位和社会归属感。如此一来,就算她们长期请假旅游,名义上仍是有事业的女性。她们的父母养得起她们,但都不同意她们离职,看重的应当正是这份社会归属感。” “没错。从这个方面来看,她们是同一类人。” “生而富有,毫无家庭压力,亦从不给自己压力,活得无拘无束。花队,你发现没,她们连性格都有些相似。” “嗯,教养很好,很难与别人产生矛盾。但与世无争的原因是——她们都拥有,所以不在乎。” 片刻,柳至秦又道:“她们被杀害的方式一样,都是头部遭到钝器打击。且凶手在用榔头击打她们头部时都带着泄愤的情绪,否则不会砸那么多下。另外,凶手在两个现场都没有留下具有指向性的痕迹,‘他’很小心,运气也不错。不同的是,徐玉娇的眼睛和耳朵被毁,双脚被砸烂,而唐苏则是十指被毁。” “毁掉十指是因为唐苏的指甲里有‘他’的皮肤组织,能提供DNA线索。”花崇道:“这和砸徐玉娇的双脚不一样。后者的仪式性太强了。” “花队,我认为这两起案子可以并案。” 花崇抬起眼。 “凶手杀人的手法没有改变,但‘他’的心理明显在‘进步’。”柳至秦说:“我们假设唐苏是第一个被害人,‘他’杀死唐苏时尚不熟练,做不到一击毙命,其间与唐苏发生了扭打,这才导致唐苏面部的大量钝击伤和身体上的抵抗伤,之后‘他’不得不以毁掉唐苏十个指头的方式避免暴露自己的DNA。面对徐玉娇时,‘他’有了经验,可能花了更长时间做准备,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从后方发动攻击,迅速制服了徐玉娇。” 花崇默然点头,踱了几步后道:“在唐苏一案里,‘他’在作案后将唐苏埋在荒郊野岭,并拿走了唐苏的身份证、银行卡、手机。这是为了拖延唐苏被发现的时间。‘他’杀害唐苏的时候,考古队的发掘工作还未开始。也就是说,那里荒无人烟,唐苏被发现的几率很小。而就算后来唐苏被发现,身边没有证明身份的东西,面部已经被毁,十指也没有,查不了指纹,比对DNA也需要一定时间。‘他’在尽一切可能阻碍我们查案。到徐玉娇这边就不一样了,‘他’没有处理徐玉娇的尸体,把身份证和银行卡也留在了案发现场,拿走的仅有包和手机。‘他’胆子大了,知道自己做得万无一失,所以不怕我们查。” “‘他’甚至敢在尸体上留下具有仪式感的创伤。”柳至秦思索道:“也许在杀害唐苏时,‘他’就想这么做了,但‘他’太紧张,生怕被人发现,只得在确认唐苏已死后,匆忙挖坑掩埋。” 花崇蹙眉:“挖眼捅耳砍脚到底寓意什么?” “我暂时猜不出来。”柳至秦摇头,“不过花队,如果我们刚才的假设全部成立,那么如果不尽快抓到凶手,可能很快会出现新的被害人。犯罪会令人上瘾,尤其是对这种喜欢在受害人身上留下仪式感创伤的凶手来说。” 花崇目光一顿。 “‘他’恨像唐苏、徐玉娇那样的人,她们出生就有的东西于‘他’来讲却是拼了命才能拿到,或者即便拼了命,也拿不到。”柳至秦声线一凉,“唐苏与徐玉娇只是普通网友,互不认识,但凶手认得她们。” 沉默数秒,花崇说:“凶手藏在暗处,熟悉她们两个人。她们在微博上展示的日常对其他人来说,只是漂亮的风景,对‘他’来说,却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的远方。她们晒的照片对‘他’来说有致命诱惑,‘他’查到了她们一人是新洛银行的经理,一人是欧来国际学校的副校长,继而查到她们的家世,了解到她们的生活……” 柳至秦道:“这令‘他’嫉妒到难以自拔。” 花崇支着下巴,快速在书房走动,低声自语道:“因妒……对,就是因妒!我们当时的猜测可能没有错,凶手的动机就是嫉妒,但我们的排查方向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柳至秦眼神沉敛,“嫌疑人不在她们身边。” 花崇厉声道:“对,在网上!” 市局刑侦支队队长办公室。 陈争听花崇说完,点了根烟,抽至一半才道:“我同意并案,但不同意把侦查重点挪到网络上。” 花崇靠在沙发里,“唐苏一案另说,徐玉娇的人际关系到现在已经查无可查,稍微有一点作案动机的人我们都查了个遍,不在场证明很充分。” “但单单看到别人在微博上炫富,就连杀两人,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太低了。” “不是炫富。”花崇纠正道:“唐苏有晒奢侈品的行为,但徐玉娇没有。她们的共同点不在于炫富引仇,而在于她们‘不劳而获’,生来就拥有凶手极度想要,却又得不到的生活。” “这话只能在我这里说。”陈争道:“别让其他人听到你说死者‘不劳而获’。” “不是我说她们‘不劳而获’,是对于凶手来讲,唐苏和徐玉娇光鲜、自由、富有的生活是‘不劳而获’。” “我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你只是站在凶手的角度说出刚才那番话。但祸从口出知道吗?‘不劳而获’这四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如果被有心人听到了,你知道自己会被编排成什么样子?”陈争弹掉烟灰,“在看好戏的人眼里,你说死者‘不劳而获’,就是你重案组组长花崇本人的意思,谁管你是不是站在凶手的角度?想踩你的人有一万种本事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整不死你。” 花崇知道陈争是为自己好,不跟他争,抱了个拳,笑道:“老大教育得是,属下再不乱说。” “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我。你就跟你特警支队的老队长韩渠一样,没事就爱给我惹麻烦。”陈争摆了摆手,眉间皱得老紧。 这阵子上面催着破案,他成天跟老家伙们周旋,心里憋闷得要死,在下属面前又要装得云淡风轻,一切尽在掌控,装久了也烦,一听花崇说要改变侦查方向,在网络上寻找凶手的蛛丝马迹,顿感头痛欲裂。 网络追踪不比现实查案,执行起来障碍颇多。任何一桩案子一旦牵涉网络,可能就需要外省兄弟部门配合,流程繁多,后续麻烦事更是一堆接着一堆。况且目前并不能确定凶手的动机,花崇的分析有一定的道理,但没有足够的证据作为支撑。 “两边我都不会放过。”花崇正色道:“陈队你放心,我会继续安排人手调查唐苏的社会关系,对道桥路的摸排走访也不会放松。至于网络这一块,我想交给柳至秦,他是行家。” 陈争神色缓和了一些,“我倒是把他给忘了。听说你们一拍即合,相处得不错?有你的啊花儿,把公安部来的哥们儿也吃得死死的。” 花崇笑了笑,“新同事的欢迎会都给耽误了,我跟他们说好了,案子一破,就给柳至秦开欢迎会。到时候……” “我埋单。”陈争想也不想就说。 心毒_48 “唐苏和徐玉娇共同的微博好友有23人,这23人都是女性。从所发微博的内容看,她们和唐、徐一样,都是旅行爱好者,其中6人还是美妆博主,但粉丝都不多,不是营销号。”柳至秦嫌办公室太吵,在休息室支了张小桌,此时正靠在沙发里,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我查过她们所在的城市,都不在洛城。” “是目前不在,还是一直不在?”花崇问。 “目前不在,以前也没来过。她们中的11人定居国外,其余12人至少今年内没有到过洛城,相信与唐、徐的案子无关。”柳至秦说:“另外我查到共同关注唐苏和徐玉娇的有74人,对这些人的筛查还未结束,目前还没查到谁在洛城生活。一会儿我拿到他们的详细信息后,再跟你汇报。” 花崇看着显示屏上天书一样的代码,突然问:“你没有走官方途径?” 第25章红颜(25) “那样效率太低了。”柳至秦摇头,“和互联网企业打交道很麻烦。如果是当地、同省企业还好说,他们在一定程度上会配合公安机关查案,但微博不在洛城,也不在函省。我们现在需要查的东西既多又纷杂,并且拿不出强有力的证据。正常情况下,互联网企业会以保护用户隐私的理由拒绝配合,所以要用到一些非常规的手段。一旦有了眉目,我们再走官方途径。” 花崇懂了,轻轻拍了拍柳至秦的肩,“这是你的老本行吧?” “差不多吧。”柳至秦笑了笑,“对了,花队。” “嗯?” “帮我倒杯水好吗?” “白水还是菊花茶?” “还是白水吧。”柳至秦说:“你不肯烧水,我不想喝凉水泡的菊花茶。” 一刻钟后,花崇将滚水冲泡的菊花茶放在休息室的小桌上。 柳至秦:“哎,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谁说我不肯烧水?”花崇隔空点了点,“凉了再喝,别烫着。” 重案组两条线并行,对唐苏、徐玉娇现实中人际关系的摸排没有停下,但越是查得深,组员们就越发感到钻进了死胡同。 “没有人有疑点。”曲值瘫在座位上,双手抱着冰红茶,双眼无神,“这凶手怎么就这么会藏呢?” “唐苏和徐玉娇的包、手机至今未找到,桑海和邱大奎自始至终不承认徐玉娇的死与自己有关。”张贸说:“至于榔头和水果刀上的血,不管怎么问,他们的答案都是‘不知道’。花队,我觉得他们不像是装的。” “那唐苏和徐玉娇真是遭网上的陌生人嫉妒啊?”曲值说着拿出手机,看自己有没有在朋友圈炫过富,有的话赶紧删掉,“这凶手心理也是够阴暗的,这点儿屁事就杀人,不会有精神病吧?你说要是今后我们逮着‘他’了,‘他’开个精神病鉴定,那岂不是可以脱罪?” “‘他’没有精神病。”花崇摸着下巴道:“我看‘他’清醒得很。” “那倒是。”曲值说:“反侦察意识这么强,不可能有精神病。对了,小柳哥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花崇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去哪?”曲值捂着酸胀的腰,龇牙咧嘴地喊:“我跟你一起。” “你歇着吧,别把你那老腰子给忙折了。”花崇略一抬手,“我再去徐玉娇家里看看。” 案件发生后,徐玉娇家中就再未住过人,连徐强盛夫妇也只在警方的陪同下来收拾了一些徐玉娇的东西。 花崇戴上鞋套,直接上了二楼。 徐玉娇的电脑已经被带走,技侦当初彻底查过一次,一无所获,目前电脑由柳至秦保管。 书房还是上次来的样子,花崇在书柜前站立许久,拉开柜门,将放在里面的历史类书籍一本一本拿出来。 他也不知道能否在这间书房里发现什么。但如今案子陷入僵局,能查的都已经查了,剩下的只有死者的网络关系。可即便如此,也不可能将宝都压在柳至秦一人身上。若是柳至秦也锁定不了嫌疑人,那么这两起案子就真的成了悬案。 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柳至秦说得没错,犯罪会让人上瘾。 从凶手在徐玉娇身上做出的那些仪式感极强的泄愤行为来看,“他”非常享受虐杀这一过程,并且从中得到了无以伦比的快感。唐苏的死亡时间是1月4号,徐玉娇则是3月14号,间隔是两个月零十天。按照上瘾规律,凶手下一次动手的时间间隔不会超过两个月零十天,‘他’也许正急切地寻找下一个猎物。 到底是谁! 花崇坐在地上,翻完一本书,又翻另一本。徐玉娇阅读习惯很好,应当非常爱惜书,从来不折角,用的书签精致漂亮,每一张都不同。 “每本签?”花崇叹了口气,继续搬。 突然,一本放在最上面的书掉了下去,倒扣在地上。花崇弯腰捡起,书页簌簌作响,一张比书签宽大的纸片滑落在地。 心毒_49 是一张明信片。 花崇蹲下,眉间轻轻一蹙。 那明信片的正面是苏州山塘街,背面写着三行字: To九念 第一次到山塘街,好喜欢这里啊。片片寄给我们九小念,祝好! 立志走遍全中国的星星 花崇捏着明信片一角,心跳蓦地快起来。 寄信人署名“星星”,称徐玉娇为“九念”,只可能是徐玉娇在网上认识的朋友。 之前张贸等人已经查得很清楚,徐玉娇从不与同事亲朋聊网上的事,即便是她的父母,也不知道她的网名叫“长安九念”。 这个“星星”知道徐玉娇的地址,并在山塘街给徐玉娇寄送旅行纪念明信片,应当是与徐玉娇互粉的网友。 而唐苏的书桌上,裱在相框里的也是一张风景明信片。当时花崇正想打开相框,看看背面写的是什么,却被柳至秦一句话打搅,之后就忘了这件事。 那张明信片的正面不是苏州山塘街,是一片没什么特色的山林,花崇一时无法判断那是哪里。 现在徐玉娇的家里也出现了风景明信片,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花崇将山塘街的明信片放在桌上,明信片的地址栏上只写了徐玉娇的住址,寄信处是山塘街的一家时光邮局,从邮戳上看,寄信时间是4年前的9月24日。 4年前的监控,早就被删除了。 花崇拿起手机,给柳至秦拨去。 “花队。”柳至秦的声音有些失真,似乎比面对面说话时少了几分笑意。 “查一查徐玉娇的互关好友中有没有一个ID里有‘星’的人。”花崇想了想,又道:“如果改过ID,还能不能查出来?” “能。包在我身上。” 挂断电话,花崇继续在书架上翻找。 上次来的时候看得不仔细,这次才发现,不少书里都夹着风景明信片。 徐玉娇似乎是将它们当做书签使用。 花崇将找到的明信片规整放在桌上,一共有14张,它们从天南海北来到洛城,寄给一个名叫“九念”的姑娘。 那么唐苏相框里的那一张,说不定也是网友寄送的。 正想着,手机响了。 “我查到了,‘从不流泪的星星酱’,女性。”柳至秦说:“她与徐玉娇互动不少,微博上还晒了徐玉娇寄给她的礼物。她曾经在微博上征集网友的地址,说是要寄明信片,徐玉娇给她发过私信告知家庭住址。” 花崇抿下唇角。 “不过。”柳至秦顿了顿,“这个女孩儿2年前已经去世了。” “去世?”警察的本能令花崇顿时警惕起来,“死因是什么?” “突发脑梗。她本名周晨星,尧市人,病逝的时候才25岁。她的家人在她的微博上发了讣告,评论里有徐玉娇的留言。”柳至秦问:“花队,你让我查她,是发现她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花崇拉开靠椅坐下,目光落在一桌的明信片上,“给你打电话之前,我在徐玉娇的书柜里找到了周晨星从苏州山塘街寄来的明信片。既然她知道徐玉娇的家庭地址,那我猜,作为网友,她们的关系应当不错。而且她的署名是‘立志走遍全中国的星星酱’,这个‘立志走遍全中国’让我有些在意,所以立即让你查她。不过后来我还找到了另外13张风景明信片,这14张里9张来自国内景点,5张来自国外,看样子都是徐玉娇的网友寄送的。和这些明信片放在一起,山塘街这一张就不具备特定性了。” 柳至秦沉默了几秒,“花队,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在意‘立志走遍全中国’了。” “嗯?” “实现愿望可以带给人无穷的喜悦与成就感,但是愿望落空呢?”柳至秦道:“‘走遍全中国’这一愿望落空的同时,看着昔日寄送明信片的友人无拘无束环游全世界,是什么心情?” “正常人的心情当然是羡慕,然后继续过自己的生活。”花崇有些惊讶——在处理一个案件时,他习惯将许多纷杂无头绪的线索全都搜集起来,但并不会立即去想这些线索与案子有什么深层关系。周晨星的“走遍全中国”令他在意,这种在意可以说是出自职业本能与敏感。但至少目前,他还没来得及思索个中缘由。 柳至秦帮他想了。 “而我们要找的嫌疑人注定不是正常人。” 花崇靠在椅背里,“我好像抓到一点眉目了。” 心毒_50 听筒里传来极轻的笑声。 花崇觉得有羽毛一样的什物挠在耳膜上。 他挺直腰背,清了清嗓子,“我把这14张明信片的背面拍照发给你,你先看看能不能找到寄信人对应的微博。我看过邮戳时间,都是4年前寄送的,说明4年前徐玉娇她们圈子流行以寄送明信片的方式交流感情。” “行。”柳至秦问:“你继续留在徐玉娇家?” “我一会儿再去唐苏家看看。记得吗,我们上次去的时候,她的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放在里面的也是一张风景明信片,和徐玉娇家里这些是一个类型。”花崇说:“但徐玉娇将明信片当做书签,随手夹在书页里,似乎不是很珍惜。而唐苏把那张放在相框里,每天都能看到,说明那是张对她而言很重要的明信片。” “花队,你观察真仔细。”柳至秦说。 正聊着案子,突然被夸赞了一句,花崇一愣,还未来得及接话,又听柳至秦笑道:“向花队学习。” 花崇几乎看见柳至秦轻笑着做了个敬礼的动作。 放下手机后,他出了几秒钟的神,心里蓦然有种难以捉摸的感觉。 与柳至秦相处不算久,并未见过对方做类似的动作,但方才想象起来却毫不费力,好似在很久之前,柳至秦就笑着向他敬过礼。 似曾相识,却又难以追溯。 他眉间深锁,下意识闭上双眼。 第26章红颜(26) 唐苏的别墅与徐玉娇的两层小洋房一样,还保持着原貌。花崇拿起相框,凝视许久,完全看不出明信片中的山林有什么特殊之处。 少倾,他将相框翻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拆开背面的挡板,将明信片拿了出来。 To苏苏 北邙山哦,我自己拍的,好看吗? 拍得不太好,角度选了老半天,终于找到个好角度,但是卡片机实在拍不出效果。 你什么时候去北邙山呢?期待你拍的漂亮照片! 我第一次出门旅游,暂时还去不了太远的地方,羡慕你已经看过那么多风景。 祝平安顺遂,心想事成。 By一颗芹菜 花崇翻来覆去将明信片上的内容看了几遍,低声自语道:“北邙山?” 若论自然风光,北邙山在国内的名山中排不上号,名气远远比不上五岳,却因为风水极佳,葬有多位帝王,而成为历史文化名山,吸引了不少沉迷古事的游人。 但据花崇所知,北邙山并未经过系统开发,游人不能以买票入山、坐摆渡车乘索道的方式游玩,如果想进入山中,只能找一个合适的方位,徒步进去。 明信片的构图说不上好,画质也非常一般,看得出这位叫做“一颗芹菜”的寄信者并非摄影专业人士,但她——从字迹和语气里判断,寄信者应当是女性——站得够高,大约是攀登到了某座山峰的顶端才拍下这张照片。 花崇放下明信片,打开唐苏的书柜。 若唐苏像徐玉娇一样,也有收寄风景明信片的习惯,那么家里应当不止这一张。 但将书柜翻了个遍,花崇也没有找到其他明信片。 “只有一张?”花崇后退几步,片刻后拿出物证袋,将明信片放了进去。 “你哪去找来这么多明信片?”李训晃着物证袋。 “那一袋放着,暂时不着急查。先看这一张。”花崇把在唐苏家里拿到的北邙山明信片递上去。 李训一看,“这不是邮政发行的。” “对,是自己拍照印制的。”花崇指了指邮戳,“能不能查到是在哪里印制的?指纹信息还提取得出来吗?” “淘宝上有很多定制明信片的店铺,不好查。”李训皱着眉,一想到痕检科在这次的案子里基本没出什么力,就咬了咬牙,“给我点时间,我想办法。” 花崇在他肩上拍了拍,笑道:“尽量查,别有压力,还有我们其他人。” 心毒_51 这时,有人敲了敲痕检科的门,朝里面一扬手,“花队。” 花崇一见是柳至秦,旋即再跟李训交待了几句,转身道:“来了。” “给徐玉娇寄明信片的人,我在微博上对上了号,都是女性,不在洛城。”柳至秦边走边说,“她们有的近期与徐玉娇还有互动,有的已经2年多没有登录过微博了。这些人里,只有3人同时也关注唐苏,不过唐苏没有关注她们。” “效率真高。”花崇说:“我以为至少明天早上你才会给我结果。” “那太慢了。”柳至秦说:“男人该快的时候还是得快。” 花崇斜了他一眼,“看把你自豪的。” “不开玩笑了,正事要紧。”柳至秦一顿,“给徐玉娇寄明信片的人里,有个叫梦鼾的女孩儿。她的明信片是从东北伊春寄来的。” 花崇一回忆,“嗯,秋天的五花山。” “我跟她了解了一下她们寄送风景明信片的规矩。” “你联系她了?” “随便聊聊,她目前定居日本,曾经与徐玉娇关系不错。” 花崇捕捉到了关键词,“曾经?” “网友嘛,没有现实生活中的牵绊,联系少了自然而然就会疏远。不过到现在她们还互相关注着,她还问我‘九念’很久没有发微博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柳至秦推开重案组办公室的门,将花崇让进去,又道:“她告诉我,旅行爱好者互相寄送明信片是三四年前很流行的事。到了一个地方,在当地的创意小店或者邮局买上十几张,甚至几十张明信片,拍照发在微博上,让想要的网友私信地址,数量有限,手快有,手慢无。” 花崇不大能理解,“也就说在发微博之前,她们根本不知道对方的真实信息?” “对啊。” “陌生到这种程度,为什么还要寄明信片?” 柳至秦想了想,“我们可以理解为年轻姑娘的浪漫?” 花崇认真思索一番,摇头,“我好像理解不了。” 柳至秦忽然浅浅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花崇问。 “花队,我刚才只是说我们可以将‘给素未谋面的朋友寄送明信片这种行为’理解为年轻姑娘的浪漫,没说请你代入自己去理解啊。”柳至秦说:“你又不是年轻姑娘。” 花崇:“……” 柳至秦清了清嗓子,“要不我们还是继续聊案子?” 花崇在自己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凶手极有可能是以这种方式得知被害人的住址,进而查到真实的身份信息。” “没错。不过我觉得,虽然这14人有徐玉娇的地址,但嫌疑人不在她们中。第一,她们与唐苏没有什么交集。第二,除周晨星已经去世,其他13人家境都不错,目前既有体面的工作,也有优渥的生活。” 花崇拿过柳至秦帮忙泡好的菊花茶,默不作声地听着。 “此外,微博上现在还能找到徐玉娇发给她们的私信。”柳至秦说着敲了敲键盘,“嫌疑人非常狡猾,‘他’就算自信不会被我们找到,也绝对不会冒险。一旦我们开始查网络这一块,最先注意到的一定是知道受害人真实身份、真实住址的人。‘他’如果既没有删掉当年征集地址的微博,也没有处理掉私信,甚至仍旧出现在徐玉娇的互关列表里,那这显然不符合‘他’表现出的性格特征。” “那如果‘他’删掉了微博,也处理掉了私信,双向取关徐玉娇,你能查出来吗?”花崇一说完,就意识到这问题实在是强人所难。柳至秦是精通网络没错,但在没有指定目标的情况下,寻找那些已经删除的信息,简直是比大海捞针还困难。 “只要在网络上存在过,就必然留下痕迹。”柳至秦却是一脸轻松,“查是一定能查出来。对了,花队,唐苏家那张明信片你带回来了吗?” “已经交给痕检科了。”花崇点头,“那张比较特别,是自己拍照印制的,可能会提供一些线索。” “自己拍照印刷?那寄信地点是?” “离北邙山不远的郑市。看样子寄信的‘一颗芹菜’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做好明信片后寄给了唐苏,邮戳上的时间是4年前的5月23日。你查一下,看ID里有‘芹菜’字样的人在不在唐苏的微博好友里。” 闻言,柳至秦神色一紧,连忙看向电脑。 “怎么了?”花崇问。 “如果这张明信片也是以梦鼾所说的方式寄送,那么唐苏应该在微博上以评论或者私信的方式给人提供过收信地址。但我记得……” “她的微博上没有类似记录?” “她没有给任何人发送过收信地址!” 夜色在不同的地方投下不同的影子,即便是在同一座城市里,繁华闹市区、宁静富宅区、败落老房区的黑夜都是不一样的。 心毒_52 道桥路路灯破败,几处明几处暗。住在这里的人能享受到的娱乐非常单调,年轻人打输赢几十块的麻将,上了年纪的人守着电视看又臭又长的连续剧。 时间的脚步匆匆向前,冷感的高楼、别具一格的艺术中心、配套设施完善的生活小区是时间给予这座城市的礼物。 但这里,却似乎被时间所遗忘。 否则生活在这里的人为什么还像上世纪一样,以最无聊的方式打发时间? 阴暗潮湿的小巷里,阴沟的臭味与小孩子的哭声混杂在一起,让忙碌了一天,匆匆归家的女白领分外烦躁。 孟小琴神色疲惫地踩过污水,脚上那双在外忙碌了一天也没有弄脏的高跟鞋,终于在此时被溅上污泥。 她躲不开这片发臭的污水。 她的眉眼落在一片阴影里,看不真切。 老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而此时,她的眼中却分毫没有光彩。 东里巷的老房子没几处隔音,各家各户都以最大的音量放着老掉牙的狗血婆媳剧。 电视里的贫贱夫妻为生活而歇斯底里。 看电视的人暂时忘了没交的水电费、被老鼠啃瘸的老桌椅、碗里馊掉的咸菜,为别人杜撰的悲欢离合掉几滴可笑而荒唐的泪。 每次听到那些既酸又雷的台词,孟小琴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听着那些台词长大,因为她的母亲只会瘫在家里那张烂皮沙发上,年复一年地一边打瞌睡一边看着,聊以消磨最不值钱的光阴。 走到自家门口时,孟小琴又听到了家里的电视声。她拿出钥匙,手却顿住了。 不想进去,不想回到那个糟糕透顶的家。 但偌大一个洛城,除了这处丑陋鄙俗的地方,哪里都不是她的栖身之地。 许久,她叹了口气,将钥匙插入锁眼里。 第27章红颜(27) 柳至秦看着显示屏,突然道:“寄信时间是4年前的5月23日,但我记得……” 花崇立马反应过来,“唐苏的微博号是4年前的12月才注册!” 柳至秦半眯起眼,“两个可能。第一,这个‘一颗芹菜’是唐苏现实里认识的人。第二,唐苏曾经还有一个微博,‘一颗芹菜’是她上一个微博里的朋友。” “第一种可能排除。”花崇道:“这个人如果与唐苏在现实里认识,我们早就查出来了。” “那就是唐苏曾经还有一个微博。” “能不能查到?” 柳至秦神色微凝,食指在唐苏的笔记本电脑上敲了敲,“这台电脑是去年的新品,上网痕迹我已经看过,她没有在上面登录过‘大唐小苏’以外的号。想要查到这个号,剩下三个途径,一是找到她上一个电脑,二是去她公司和她父母家的电脑碰碰运气,三是找到知道她另一个微博的人。” “联系企业呢?” “4年前还没有实行实名制。” 花崇深吸一口气,“我马上去安排人手。” 柳至秦点头,“花队。” “什么?” “我现在觉得这个‘一颗芹菜’嫌疑很大。凶手很聪明,假设‘一颗芹菜’就是凶手,那么毫无疑问,‘他’利用唐苏中途换过微博这一点,将自己隐藏在网络背后。我们只知道‘他’给唐苏寄过明信片,却很难查到这四个字背后到底是谁。‘他’似乎对网络安全有一定的了解,说不定还非常了解。两个凶案现场,手机都丢失了,那里面一定有什么信息是‘他’不能让我们知道的。” 花崇似在思考,缓慢道:“一旦我们知道,就能顺藤摸瓜,将‘他’从网络中揪出来。” “是!” “手机追踪不到,凶手应该是在案发后就立即将手机处理掉了。”花崇抬眼:“网络这方面,你是行家。你觉得留在手机里的是什么?” “通话记录可以排除,那个无需找到手机也能查,大众的实名社交网络同理。如果我是凶手,我会通过无线网络在被害者的手机里植入病毒,要么构架一个可以发送信息的小型局域网,要么只起到监视被害者的作用。”柳至秦说完看了看花崇,解释道:“这不是什么高深的事,对网络安全有一定了解的人都做得到。” 心毒_53 花崇围着办公桌踱了两圈,“如果是监视的话,这倒是能解释一个问题——唐苏和徐玉娇平时的正常生活路线不包括道桥路,而道桥路监控缺失,两公里以外的考古基地更是荒郊野岭,凶手在这两个地方行凶,风险比在其他地方小得多。唐苏和徐玉娇一到这个区域,‘他’恰好就出现了,‘他’知道她们的行踪。” “徐玉娇为什么会出现在道桥路,原因桑海已经说了。”柳至秦道:“但是唐苏为什么会在1月4号去考古基地,这点我想不明白。” “虽然不像徐玉娇那样喜欢历史,但她肯定也对历史、考古感兴趣。”花崇说:“不然不可能将北邙山的明信片放在书桌上。” “隐性历史爱好者?” “可以这么说。” “但考古队是春节之后才开始进行发掘工作,就算唐苏对历史感兴趣,也不应1月4号就跑去啊。那时那儿根本没人,她想提前去挖些什么出来?” “别忘了,那个墓不是现在才被发现,既然业内专家知道,历史爱好者知道也不奇怪。”花崇说:“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唐苏去那里是想干什么。是她突然想去,还是有人刻意引导。” “如果是有人刻意引导,那我刚才的猜测就很合理了。”柳至秦一笑,“以种植病毒的方式构建小型局域网,在唐苏的手机里留下一条信息,我们无法追查到这条信息,除非找到唐苏的手机。” 花崇低声道:“所以‘他’才必须处理掉手机……” “我尽全力查。”柳至秦语气缓了缓,带着笑意,“我们一定可以破案。” “等等!”花崇抬起手,“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嗯?” “你刚才‘搭建局域网’的假设在理论上确实成立,对你来说也很轻松,但对凶手来说呢?” 柳至秦下巴微扬,若有所思。 花崇小幅度摇头,“小柳哥,你可能高估凶手了,‘他’不一定能像你一定轻松搭建那个局域网。退一万步讲,如果‘他’真的搭建了,唐苏凭什么相信‘他’凭空留在手机里的信息,受‘他’的引诱赶去案发现场?普通人在看到手机里的‘可疑信息’时,正常反应难道不是询问周围的人?就算不这样,也会‘?但唐苏都没有。” 柳至秦沉默半分钟,紧皱的眉头松开,显然是被说服了,“我站在自己专业的角度想问题,确实想得太偏。没错,仅凭莫名其妙出现在手机里的信息就落入凶手的圈套,这不符合逻辑。花队,你想说的另一种可能是不是——小众的、非实名的社交网站?” “对!”花崇道:“可能是一个交流历史的小众程序,只供移动设备浏览。所以我们在唐苏、徐玉娇的电脑上都没有发现浏览痕迹。凶手拿走她们的手机,可能正是因为‘他’在上面对唐、徐二人做过什么引导,‘他’不能让我们发现这一点!” 柳至秦撑住额角,“如果这个‘据点’存在,那么有个人一定知道。” “发现女尸的事我,我都已经交待了,完全没有隐瞒。”吕洋清瘦高大,却驮着背,额发半遮住眼睛,双手绞在一起,看上去很紧张。 但这种紧张并不奇怪。 “今天请你来一趟,是想向你了解另一件事。”花崇说,“听说你很喜欢历史,志向是从事考古?” 吕洋眼睛亮起来,抬眼看了看花崇,嘴唇轻微抿动——是年轻人听到感兴趣的事时的本能反应。 但他的兴奋并未持续太久,眼里的光彩亦渐渐暗淡下去。 “喜欢是喜欢,但我父母说学历史没用,考古既辛苦又赚不到钱,与死人打交道也很晦气……”吕洋小声说:“他们不允许我学历史,要把我送出国学金融。” “但你好像没有放弃?”柳至秦问。 吕洋既忐忑又有点得意,声音高了一些,“嗯!我一有时间就去基地跟陈哥他们学习!” 花崇与柳至秦互看一眼,吕洋口中的陈哥应当是考古基地的工作人员。 “他们教了我很多东西,比我一个人去图书馆和上网看资料有用多了。”说到考古,吕洋开始滔滔不绝。 “上网?”花崇问:“平时上哪些网?都是历史类的吗?” “当然!我从来不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玩乐上,我和那些崇尚享受生活的人不一样,我和我父母也不一样,我……” 花崇打断,“具体是哪些呢?我想了解了解。” 吕洋惊,“你也喜欢历史?” “没有你那么精通。”花崇投其所好,“不过确实感兴趣。” 吕洋连忙将自己的宝藏网站贡献出来,每说一个,还附赠一大段关于该网站的介绍。 “只有这些吗?”花崇将网站名称都记了下来,“这其中有没有哪个是只能在手机或者平板上浏览使用的?” 吕洋想了想,“你是说‘华夏年轮’?那个比较小众,信息也不多,零零散散,有用的很少,有些人不爱交流学术,就爱在上面瞎聊。我平时不怎么使用,听说就是个小工作室搞的,做得稀烂,经常卡死,我下载安装之后没多久就删了。怎么,你们对它感兴趣?” “吕洋说得没错,这网站确实做得不好,难怪用户这么少。”柳至秦下载安装好“华夏年轮”,“我详细查一查。花队,你等会儿出外勤吗?” “我有些问题要问邱大奎。”花崇说。 心毒_54 身为重案组的组长,即便网络这边已有进展,花崇也不敢完全将砝码压在网络上。与柳至秦交待几句后,他就直奔审讯室。 那把混有徐玉娇血的家用榔头疑点太多,如果邱大奎确系不是徐玉娇一案的凶手,那必然是凶手有意嫁祸。之前邱大奎情绪失控,曲值等人半点线索都没问出来,而他陷在唐苏的案子里,也分不出精力好好与邱大奎聊一聊。如今已经把事情都交待下去,该亲自从邱大奎处寻找突破口了。 “那把榔头一直放在窗外的工具箱里,我真的不知道谁拿过。”邱大奎憔悴了许多,自首时眼中的精光成了一片灰败,整个人死气沉沉,像一桩旱季里行将干枯的树木。 他锤杀邱国勇是典型的“激情杀人”,而他此时的状态也完全符合激情杀人者在事后数日的特征。 花崇一眼就看出,他在后悔。 也许想到了邱国勇九恶里的一分好,也许想到了孤苦无依的邱薇薇,也许想到了自己一败涂地的人生。 但世界上哪有后悔药。 “哪些人知道你习惯把工具箱放在外面?”花崇问。 “我哪知道啊?”邱大奎垂头丧气,“以前那个箱子是放家里的,后来偶尔有人来借扳手电钻之类的,尤其是电钻,这个不是每家每户都有。我家老头……邱国勇脾气太怪了,别人到我们家,如果不是还钱,他就不高兴,我给人开门拿工具,他就在屋里大声叫骂,还说什么别人把我们家的门敲坏了,得赔。这种事我懒得和他争,别人来借东西,我也不能不借,后来干脆就把箱子搁在窗户外。那儿正好有个小平台,谁要用电钻就来拿,用了放回来就是。几年下来也没丢过。” “回忆一下,你跟什么人结过仇。” “我能和什么人结仇?我根本不敢惹事,能忍都忍了,忍不了的……哎!” 忍不了的,已经杀了。 “那邱国勇……” 话未说完,花崇就意识到这是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如果说邱大奎因为懦弱而不敢得罪人,邱国勇就是将整个道桥路都得罪遍了。 “他?”邱大奎干笑,“警察同志,你还不如问我他没有得罪过谁呢。” 花崇明白这是一句揶揄,没当真,随口道:“哦?谁?” 邱大奎却当真思索起来,几秒后悻悻道:“算了,不说这个。” 花崇听出蹊跷,“你想到了谁?” 第28章红颜(28) 邱大奎道:“哎,就住在东里巷巷口那一家人,你们上次不是去他们家取过什么证物吗?就那家。” 花崇脑中立即闪过那家大女儿的身影,“说详细些。” 邱大奎眨眨眼,“警察同志,你不是问邱国勇得罪了谁吗,怎么突然又……” “我好奇心旺盛,不行吗?”花崇嘴上轻松,心头却不然。 邱国勇对谁都一副“欠着谷子还了糠”的态度,为什么独对东里巷那一家人不一样? 取凶器那天发生的事历历在目,花崇不认为那家人能让邱国勇改变一贯的态度,除非…… “这事有点,有点那什么。”邱大奎咳了几声,尴尬地搓着手,“那家人有个女儿,比我小几岁,从小成绩就很好,读书的时候是我们那个片区所有小孩子的榜样。我们吧,基本都是听着她考了多少分长大的。” “她叫什么名字?” “孟,孟小琴。” 花崇突然警惕,“qin?哪个qin?” “钢琴的琴。”邱大奎有点紧张,“她挺好的女孩儿,虽然长相算不上特别漂亮,但有本事,穿职业装的时候还是挺有气质的,我们都说她是‘气质美人’。不过可惜的是,她都30岁了了,还没嫁出去。” 花崇一听“qin”,就条件反射想到了“一颗芹菜”,冷静一想,又觉得自己大概过度敏感了,毕竟“琴”与“芹”虽然读音一样,但意思完全不同。 若单论发音一样,柳至秦的“秦”也念“qin”。 他接着问:“邱国勇为什么对他家不一样?” “以前,我是说以前啊,邱国勇想和孟家攀亲。”邱大奎抓着头发,给自己找台阶下,“孟小琴那么优秀,小时候成绩好,考进了重点中学,高中三年学费生活费全免,后来去北方念大学,听说也没花一分钱,每年还往家里寄钱。毕业后没两年就回洛城了,工作找得好,在五星级酒店当管理。哎,不止邱国勇,还有一些住在我们那儿的人也想跟她家攀亲。” “邱国勇是随便说说,还是真去攀了?怎么个攀法。” 心毒_55 “去,去了吧。”邱大奎更加尴尬,支支吾吾的,脸都红了,“但我没那心思,小莉不在了,我只想好好把薇薇抚养大。为这件事,邱国勇骂了我很多次,说孟小琴会赚钱,年纪也大了,女人年纪大了没人要,我有机会。但我还不清楚我自己有几斤几两吗?孟小琴是外面那个世界的人,有本事有气质,就算暂时没有嫁出去,也轮不上我。而且她家情况复杂,有个好吃懒做的弟弟,初中毕业后一直在家闲着,这也快三十了吧,从来没工作过。她爸妈嫌贫爱富,巴不得把她嫁给当官的有钱的,怎么会接受我?邱国勇每次去套近乎,都被甩脸色,回来冲着我一通骂。” “孟家骂他,他回来骂你?” “他不敢得罪孟强和陈巧啊,他觉得以后还有机会攀亲。”邱大奎捏着手指,“对了,孟强陈巧就是孟小琴的爸妈,她弟弟叫孟俊辉。孟俊辉这小子,不是个东西!” 花崇顺着话问:“为什么这么说?” 邱大奎尴尬地捏了捏手指,“别人家的事,我其实也没立场说,而且我以前也游手好闲过,和他也,也就半斤八两。但我起码没拖累我姐——我是说如果我有姐姐的话。” “孟俊辉拖累孟小琴?” “可不是吗!他一男人让一个女人养着算什么?孟小琴的确有赡养父母的义务,但他只是弟弟,年富力足,凭什么也让孟小琴养啊?” “孟小琴一人工作,养着他们全家?那担子挺重。”花崇想到了同样养着全家的肖露。 但肖露并未与父母住在一起。听肖露的意思,自家父母在乡下其实也有收入,弟弟还小,尚在念书,今后并非没有出息。以她目前的收入,能够改善老家父母和弟弟的生活,也能令自己相对富足。原生家庭虽然让她无法像唐苏、徐玉娇一样自打出生就含着金汤匙,但现今也没有过多地拖累她。 孟小琴呢? “何止是重!很多街坊都说,孟家是要榨干大女儿,去供那小儿子。”邱大奎愤愤不平,“孟小琴小时候是让孟俊辉给救了命,但我要是有个姐姐,我姐出了事,我肯定也救,怎么还能讨一辈子的债呢!” “什么?孟俊辉救了孟小琴的命?” 邱大奎说,有一年夏天,天气热得吓人,孟小琴带孟俊辉去河边游泳,结果因为水性不好,差点溺亡,关键时刻是孟俊辉拼命把孟小琴救上来。也不知是呛了不少水,还是本就营养不良,后来孟俊辉身体一直不太好。 孟强和陈巧本就偏心小儿子,直此以后更是心疼孟俊辉,有任何好处全都给孟俊辉,孟俊辉不要的才给孟小琴。而孟小琴也知道自己的命是弟弟救回来的,不仅不吃醋,自己也全心全意待孟俊辉好。 孟俊辉算是被溺爱着长大的,只念完初中,就过上了“啃姐”的生活。 “如果我是孟小琴,我早他妈不管那个家了!”邱大奎总结道。 大约是因为不久前才与柳至秦说到了“一颗芹菜”,花崇听着“孟小琴”三个字,就老是想到“一颗芹菜”,这令他略感不安,又有种有什么东西即将浮出水面的感觉。 “邱国勇单独与孟小琴接触过吗?”话题再度回到邱国勇身上,花崇问,“有没有起冲突?” “这我真的不清楚。”邱大奎摇头,“孟小琴工作很忙,早出晚归,周末也很少休息,按理说邱国勇没有单独接触她的机会。” 天又黑了,痕检那边尚未查出结果,整个科室都在加班。重案组这边,众人也仍在忙碌。 花崇走出办公室,独自靠在走廊的墙上。 孟小琴,孟小琴。 这个名字就像咒语一般,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夜已经很深,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在道桥路的摸排几乎可以说没有进展。邱大奎坚称没有杀害徐玉娇,那么必然有人将徐玉娇一案的凶器榔头悄悄放在窗外的工具箱。但住在周围的居民却说,近期没有看到可疑者出现在邱大奎家附近。 花崇闭上眼琢磨。 出现这种情况无非两种可能:第一,凶手隐蔽得极好,运气也好,确实没有人看到“他”;第二,居民们在撒谎,在集体包庇凶手。 花崇摇摇头,很快排除第二种可能。集体犯罪的案例不是没有,但非常罕见,道桥路居民不存在集体犯罪的动机。 深夜的走廊很安静,花崇离开倚靠的墙壁,开始来回踱步。 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有人看见了凶手,却没有意识到? 花崇脚步一顿,居民们的回复充斥耳间。 “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真的没看到。” “邱大奎家那条巷子来来往往都是人,可疑的人?没有没有!” “警察同志,你真是为难我老婆子,上下过路的都是街坊,我可不能随便乱说。” …… 如果凶手正是长期生活在道桥路的人,那“他”经过邱大奎家,对周围的居民来说,就根本不算什么稀奇事! 花崇心跳加快。 心毒_56 徐玉娇一案同理,当时居民们也说,14号晚上没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出现。 老街坊从面前经过,当然不是可疑的人! 若凶手真是土生土长的道桥路居民,那一些疑点就能解释了。 “他”非常熟悉道桥路的小街小巷,知道哪些监控早已损坏,哪些尚在工作。“他”谨慎地避开了所有摄像头,又或者并没有避开——“他”出现在摄像头里是合理的。“他”熟悉邱家,也熟悉邱家附近居民的生活习惯,甚至熟悉荒地,“他”知道不会有人去荒地,尤其是晚上,在那里杀死徐玉娇根本不会被人发现。“他”也知道什么时候将凶器丢进邱大奎的工具箱不会引起怀疑,就算警方开始排查,“他”也不会有暴露的风险…… 花崇深吸一口气,目光深邃而复杂。 道桥路东里巷,陈巧恶声恶气地喊:“你能不能理点事?回来就关在屋里盯着电脑,电脑有什么好看?家里这么多事不做,你是有多金贵啊?那么金贵赶紧嫁个有钱人当少奶奶啊!我生你有什么用!你给我马上出来,把你弟换下的衣服洗了!” 孟小琴疲惫地打开卧室门,穿着洗得泛白的旧T恤,两眼无光,头发松散地搭在肩上,全无白日工作时的干练与气质。 “好。”她捋了捋头发,轻声道。 陈巧继续念叨:“不是我说你,女人光鲜不了几年的,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30岁的女人哪个要?你嫁不出去怎么办?你弟怎么办?” 孟小琴蹲在地上,将孟俊辉换下的衣服一件一件放进盆里,正要站起来,孟俊辉从浴室里出来,将手里的布料往孟小琴脸上一扔,嬉笑道:“谢了啊姐。” 孟小琴避开,那布料掉在盆里,是一条刚换下来的内裤。 “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洗!”陈巧催道。 孟小琴闭上眼,将满目绝望、仇恨、痛苦关在眼底。 她的世界,生来就是黑色的。 第29章红颜(29) 一听花崇要去见孟小琴,曲值刚喝的冰红茶就喷了出来,“不是吧?花队你怀疑她?她和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现在还不好说,接触了才知道。”花崇斜曲值一眼,“怎么,你很关心她?” “关心群众不是应该的吗?”曲值一边擦桌子上的水一边不解地问:“怎么怀疑到她身上去了?她挺好一姑娘啊。我们上次不还说过吗,她这种家庭出身的女孩儿在社会上打拼到现在的位置很不容易,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正因为很不容易,吃了太多苦——这话花崇没说,只道:“行了,知道你关心她,我例行跟群众了解情况而已。痕检科在查我从唐苏家里带回来的明信片,你看着点儿,有什么发现赶紧通知我。” 曲值心下嘀咕:你不是和小柳哥成连体兄弟了吗,怎么有事还让我通知? 嘴上问:“小柳哥不在?” 花崇往休息室方向看了看,声音不自觉放轻,“他这几天都通宵通宵地忙,刚睡。对了,你们动静小一些,让他多睡会儿。” 曲值嘿嘿笑,“老花啊,我咋就没见你这么关心过我?” “放你的狗臭屁。” “真的!你没有!你对小柳哥嘘寒问暖,对我棍棒相加!” “谁承包了你夏天的冰红茶?谁过年送你限量版圣衣神话?” “你能别刚说完‘狗臭屁’,又说‘冰红茶’吗?”曲值嚎:“不知道冰红茶是我的生命之泉吗!” 花崇摆手,“去去去,好好干活,争取早日破案,逮住凶手了你想要多少生命之泉我给你买多少,我让你用生命之泉泡澡。” 曲值也就嘴上讨点嫌,瞎闹一会儿就准备做正事了。花崇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办公室,不多时又折返,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口袋。 休息室的窗帘很薄,挡不住春天上午的阳光。柳至秦背对窗户躺在床上,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睡得似乎不太安稳。 花崇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将刚买的皮蛋瘦肉粥和卤鸡蛋放在小桌上,本想立即离开,双脚却鬼使神差地站定。 目光与春光一同落在柳至秦身上,大脑就像突然停止了运作,周围一切声响都渐渐停歇。 片刻,花崇小幅度地甩了甩头,抬眼看着那单薄透光的窗帘,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踱出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待门外的脚步声消失,柳至秦睁开眼,眼里有些因熬夜而生的红血丝。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盯着房门发了半天的愣,才收回目光,看到了一旁小桌上放着的便利袋。 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眉间轻微皱起,继而沉声叹息。 心毒_57 “花崇。”他悄声自语:“你到底……” 后面的话,消逝在静谧的空气中。 花崇跟陈争要车,顺道打了个申请。 “休息室的窗帘太薄了,秋冬季节还好,春夏根本遮不住光。我想换副厚点儿的,要不就再加一层。” 陈争挑起一边眉,“稀罕了,我去年说换窗帘,你们个个嫌麻烦,怎么今年跑来跟我要窗帘?难道今年的太阳比去年的刺眼?” 花崇面不改色,“你不关心气候趋势吗?新闻里说了,今年夏天可能创近十年的高温记录。我未雨绸缪,提前为兄弟们做打算。” 陈争把车钥匙抛给花崇,笑道:“你还看天气预报?谁以前说只有老干部才看天气预报?” “谁?我记得是你。”花崇一脸无辜,“走了,办案去了。” 陈争没事时老爱和他掰,此时却没这闲工夫,正色道:“花儿,不能让凶手再次犯案,明白吗?” 花崇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放心。” 午后,B.X.F酒店宁静闲适,一间茶室门扉轻掩,孟小琴正熟练地冲制普洱茶。 花崇坐在她对面,微笑看着她的动作。 “今天不是审讯,是问询,对吧,花先生?”孟小琴将精巧的圆形玻璃杯奉到花崇面前,笑容得体。 “看来孟女士很清楚审讯与问询的区别。” “一定是问询。”孟小琴抚弄着茶具,“不然我们不会坐在这里。” 花崇品一口茶,放下茶杯,“邱大奎家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我很遗憾。”孟小琴眉间有几许淡然的悲悯,“我很小就认识邱大奎,他……” 说到这里,孟小琴顿住了。 “他?”花崇问。 “抱歉,刚才本来想说‘他是个好人’,但似乎不太合适。”孟小琴尴尬地笑了笑,“不管他有什么苦衷,不管邱国勇做了多过分的事,杀人都不是可取的手段。他已经不能算作‘好人’。” “邱国勇做过过分的事?”花崇说话慢悠悠的,“你似乎很了解他们家的情况?” “了解说不上。不过大家都住在道桥路,彼此家里有什么事,偶尔也能听到几句。”孟小琴从容道:“邱大奎也不容易,很小就没了母亲,孩子出生不久,妻子也去了。邱国勇不会为人处世,脾气糟糕,周围街坊不喜欢邱国勇,邱大奎和他女儿也连带遭白眼。” “那你呢?”花崇问。 孟小琴微怔,似是没听明白,“我什么?” “你怎么看邱家父子。” “我与他们接触不多。”孟小琴目光往下一瞥,像意识到了什么,很快抬起眼,“我平时工作很忙,少有机会见到他们。他们家的事,我也是回家之后听我父母讲起才知道。” 花崇平静地与孟小琴对视,拉家常似的道:“邱大奎说,你是道桥路的名人,追你的人不少。” 孟小琴眼睫颤了颤,露出矜持、羞赧,以及些许自得的神情,“没有的事。” 花崇话里真真假假,“不要谦虚,邱大奎说了,你优秀、有本事,特别会赚钱,谁如果能讨到你当媳妇,那下辈子打光棍都愿意。” 孟小琴轻微蹙眉,“他这么说?” “对啊。杀邱国勇这件事他已经后悔了,说自己糊涂,喜欢你很久,却没来得及跟你告白。” 孟小琴唇角小幅度地扯动,眼睑下垂,一时没有答话。 花崇自始至终盯着她,过了几秒,问:“我今天反正也来了,孟女士,如果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我可以代为转达。” 孟小琴立即摇头,脸上的笑容像一副生硬的面具,“没有,我和他确实不熟。我只是为他的行为感到遗憾而已。” 花崇停顿片刻,话锋一转,“上次我们到你们家取物证,和你父母、弟弟产生了一些误会,他们之后还在生气吗?” “那件事实在是不好意思。”孟小琴叹气,“我父母没受过什么教育,弟弟也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是我们给你们家添了麻烦。”花崇笑着,“其实我今天来,还想跟你了解一下荒地女尸那个案子的情况。” “那个案子什么时候能破呢?”孟小琴分毫不乱,“听说考古基地那边前几天也发现了一具尸体,是个小伙子无意间挖出来的。道桥路的邻居们说,受害者都是年轻女性,说不定有杀人魔在我们片区游荡。我工作忙,经常加班,这阵子走着夜路,心里很忐忑。” 心毒_58 “放心,我们一定会逮住凶手,还大家一个安宁的生活环境。”花崇打着官腔,“不过现在关于凶手的线索很少,我们只能撒大网,各处摸排,这不我今天就来找你了吗。” 孟小琴不解,“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嫌疑人将某一物证藏在你们家后墙的砖缝里,我们现在有两个推测,一是‘他’找到你们家,纯属随机行为,二是‘他’是有意为之。”花崇语气诚恳,担忧而认真地看着孟小琴,“前者暂且不论,如果是后者……孟女士,你和你的家人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产生过节?” 孟小琴蹙眉沉思,半晌后道:“我自己没有,但我父母和弟弟是什么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您知道,我在家的时间很少。” “那他们癖性如何?”花崇双手交叠,“你可以简单跟我描述一下,我稍有了解就行。” “唔……”孟小琴沉默一阵,“抱歉,我实在想不出他们与道桥路的其他居民有什么不同之处。我猜,嫌疑人找到我们家,应该是随机行为吧。” “你的意思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父母的行事方式正是道桥路居民的典型行事方式?” “可以。” “那我再问一句。什么是道桥路居民的典型行事方式?” 孟小琴眼色一深,隐约露出几分鄙夷与厌恶。 花崇注意到她的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但这个小动作并未持续太久。 “就是富不起来的人的通病吧。”孟小琴略显无奈道:“胆小怕事,斤斤计较,害怕付出,盼望一朝暴富,喜欢抱怨,习惯性推卸责任,见不得别人过得比自己好……” 花崇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四位在污水沟边八卦徐玉娇与邱家媳妇的妇人。 孟小琴与花崇目光相触,瞳孔一缩,似乎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难堪地笑了笑,“我的父母就是那样,无知小民。不过他们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平时接触的人不多,一直在道桥路生活,不应当与外面的人产生什么瓜葛。所以我觉得,嫌疑人选择我们家,只是随机而已。” 花崇点点头,看似自语,“那嫌疑人有没有可能就居住在道桥路?” 孟小琴颈部的线条微不可查地一绷。 第30章红颜(30) 花崇假装没有看见孟小琴的失态,轻松一笑,“对了,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爱好?”大约没想到花崇突然换话题,孟小琴的眼神有些茫然。 “女孩子多多少少都有些爱好吧,逛街,收集漂亮小玩意儿什么的。” 孟小琴眸光轻轻一黯,苦笑:“工作太忙,回家只想睡觉,没有精力想其他事。” “那倒是。”花崇赞许道:“趁年轻多拼一拼,你们五星级酒店经理岗工资高,干几年就可以买房了。噢说起这事我想起来了,打算什么时候搬出道桥路呢?” “这……”孟小琴略显不悦,“花先生,这和案件没有关系吧?” “当然没有。该了解的我已经了解了,刚才就闲扯了两句。现在这社会,大家最关心的不就是房子车子票子房子吗。”花崇笑道:“私事不方便回答没关系。” 孟小琴手指收紧,别开视线,“我们家暂时还没有买房的打算。” “这样啊。”花崇起身,看了看表,“不好意思,冒犯了。时间好像差不多了,你得开始下午的工作了吧?” 孟小琴也站起来,唇角是扬着的,但眉间的黯然却没有立即消去,公式化地笑着:“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联系我。” 回市局的路上,花崇一边开车一边梳理孟小琴刚才的反应,车开得很慢。 快到市局时,手机突然响了,“柳至秦”三个字在屏幕上一闪一闪。 他接起来,“怎么?” “花队,你在哪?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就到,发生什么事了,语气这么急。” 柳至秦道:“我发现那个给唐苏寄北邙山明信片的人了。” “这就是‘一颗芹菜’的微博?”花崇迅速赶回市局,路上走得太急,出了些汗,此时已经脱掉外套,衬衣的衣袖挽到了手肘。 显示屏上,是一个头像全黑,名字为“hqudyxkfmkaidhe”的用户主页,其关注、粉丝、发博数均显示为零,背景为初始默认背景,看不出任何数据。 “怎么找到这个微博?”花崇问。 心毒_59 “唐苏经常用她书房那台笔记本电脑访问这个主页,上面的痕迹很容易提取。”柳至秦在键盘上敲击数下,一串代码在显示屏上闪过,“平均每周一次,只去看一看,不留言,也不发送私信,最后一次访问是去年12月31号。h——我们暂且叫这个用户为h——注册的时间是7年前,清空微博的事件发生在4年前。” “4年前?具体什么时候?”花崇警惕起来,“一颗芹菜”的北邙山明信片正是4年前寄给唐苏,而唐苏目前的微博则注册于4年前的12月。 “彻底清空是9月23号。不过之前陆陆续续也删了不少关注和微博。但即便在后台删除,上网痕迹也无法完全抹除,我暂时还无法大规模复原,不过在已删除的私信里,找到了一个用户发送的收信地址。你看,就是这一条。” “函省洛城市明洛区栖山居C区9栋,这不是唐苏的家吗?” “对,结合私信里的其他对话,我可以确定,这个叫‘海潮骤逝’的用户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唐苏以前的微博号。”柳至秦说:“这条含有地址的私信发送时间是4年前的5月19日,而明信片上的邮戳时间是5月23日。所以这一定是h在微博询问哪些人需要明信片时,唐苏发过去的。” 花崇沉思数秒,“我看看‘海潮骤逝’的主页。” “在这里。”柳至秦敲着键盘,“我已经去看过了,她微博发得不少,最后一条发自4年前的12月2号,9天之后,她就注册了新号。” “为什么要换号?”花崇走了两步,“h在9月清空微博,唐苏12月注册新号,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吗?” “可能单单是忘记用户名和密码了。她在新号的某一条评论里说,自己以前有个号,一直是自动登录,后来换了设备,就死活登不上了。4年前还没有实行实名制,如果单是忘记密码还好,连注册邮箱也一并忘记的话,那确实不太好找回。” 花崇回到桌边,单手撑在桌沿,“没有实名制,是不是就没有办法确定这个h在现实中的身份。” “确实如此,不过我已经锁定了‘他’当年的登录ip。” 花崇眼前一亮,“在哪里?” “就在洛城。”柳至秦笑了笑,“再具体一点,在洛城市富康区道桥路。” “花队,制作这张明信片的厂家找到了!”李训急匆匆地从痕检科跑来,进门时险些与张贸迎头相撞。 “慢着些训哥。”张贸扶了他一把,“高兴成这样,中彩票了?” “去去去!花队呢?”李训急不可耐。 “跟小柳哥在隔壁会议室聊案……” 李训拔腿就跑,“砰砰砰”砸着会议室的门,兴奋至极,“花队!花队!花……” 门从里面打开,花崇站在门边,亦很是激动,刚才柳至秦的发现让他吃了一颗定心丸——网络这条路没有走错! “花队,你看!”李训一把将报告塞进花崇怀里,“制作明信片的厂家找到了!就是这家!‘一颗芹菜’没在网上寻找定制卖家,她是在当地找的小作坊!” 花崇翻阅着报告,看得非常仔细。痕迹鉴定是一门枯燥而有趣,且必不可少的技术,专业的痕检师能通过一张明信片的用纸、油墨、裁剪等细节确定出自什么机器,找到制作这种机器的厂家,再从销售记录中找到下家,最后锁定是哪一家印刷工作室。 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花崇的手顿住了,眼中的光一缩,“这张照片是……” “是印制这张明信片的工作室提供的!照片里的这个人是不是就是那天我们在东里巷遇见的女人?” 闻言,柳至秦也赶了过来。 照片是传真打印的,不太清晰,但已足够判断正是孟小琴本人。 花崇既兴奋又不解,“她怎么会拍这种照片?” 照片里的孟小琴比现在看上去青涩,一身户外装,剪着短发,没有化妆,对着镜头抿唇而笑,眼中的欣喜难以掩饰。她像拿扇子一样捧着十来张印好的明信片,旁边站了三名笑得开怀的年轻人。 “他们是这个小作坊的老板,刚毕业的大学生,历史爱好者。”李训说:“4年前,他们看中了北邙山的旅游潜力,合伙在北邙山脚下的头山镇开了一家类似慢速邮局的小店,卖自制纪念品、饮品,也接受客人定制。这人说……” 李训指了指照片中左边第一位男子,“他说,她是最早光临他们小店的顾客之一,所以取货那天,大家一起和做好的明信片合了照。” “但她为什么没有在这个店寄明信片?”柳至秦问:“如果是从这家店寄出,明信片上应该有这家店的地址。” “这我就不清楚了。”李训说。 “很好理解。她急于寄出这些明信片,头山镇偏僻,从这家店寄的话,会耗费更多时间。”花崇说:“做完明信片,她的假期差不多也结束了,得回归工作,于是亲自带着明信片搭大巴到郑市,在那里投寄明信片,最后乘飞机或火车回到洛城。” “不过我还有很多事想不通。”李训一心扑在痕检技术上,对案件本身的了解并不深,“这张明信片和徐玉娇、唐苏的死有什么关系吗?照片上的女人为什么会给唐苏寄明信片?就算寄了明信片,也无法说明什么吧?” “关系大了。”花崇轻笑一声,拍了拍李训的肩,“熬夜了吧?眼睛跟哭过似的,赶紧休息去,这次你们痕检科帮了大忙。” 李训长舒一口气,精神头一上来,哪管熬夜没熬夜,眼睛就算像哭过,那也是亮堂堂的,“休什么息啊,案子都没破。我回去待命,有事随时叫我。” 李训一走,花崇立即将重案组尚在市局的组员叫到会议室,并让曲值去B.X.F酒店请孟小琴。 曲值是真没想到孟小琴与案子有关,但花崇找到的明信片、柳至秦锁定的ip地址、痕检科核实的印刷信息已经证明,孟小琴与唐苏的关系非同一般。 “我中午已经和孟小琴聊过,但是那时我没有她认识唐苏或者徐玉娇的证据。”花崇握着一支笔,一边说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她的一些反应不大正常。” 心毒_60 柳至秦心领神会:“她很冷静,看上去完全不紧张?” “对。她太冷静了。”花崇道:“我好歹是个重案刑警,去她工作的地方问她案子相关的事,虽然穿的是便衣,但也不该一点压力也让她感觉不到吧?普通人面对刑警多少该有些心理波动,但她没有,很公事公办的态度,这不正常。” “我听说上次你们去她家取物证,她催促过你们尽快找到凶手?”柳至秦问。 花崇眼尾一扬,知道对方又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加上今天,她已经两次强调‘她工作很忙,经常很晚才回家,担心也被凶手所害’了。这很刻意,给人一种很积极站在被害人一方的感觉。而且她说自己很忐忑,这一点我没看出来。就好比一个人说自己很努力,但‘努力’只是停留在口头。” “这你们都看出来了?”张贸惊讶,“去取物证时我也在,我怎么没注意到那么多。” “当时线索零散,没人会怀疑孟小琴。”花崇说:“我是后来梳理线索,才渐渐发觉她的反应不合常理。” “我也是。”柳至秦轻声道。 “再有,我跟她提到了凶手将某一物证藏在她家砖缝里的事,并告诉她两种可能——凶手随机,凶手有意。”花崇继续道:“她竟然能理性地和我分析,得出‘凶手是随机选择在她家藏物证’的结论。” “她自己可能注意不到,这里逻辑错乱了。”柳至秦说。 第31章红颜(31) 张贸听懵了,“什么逻辑错乱了?什么意思?你们慢点,我没听懂!” “凶手把物证藏在你家的砖缝里,你的第一反应难道不是忐忑、恐惧、不安?”花崇问:“我是故意提到‘随机’和‘有意’两种可能的,目的就是看她的反应。正常人一定会害怕、疑惑,这导致的结果就是认为凶手有意选择自家。就算不那么害怕,也不会第一时间和我理性分析,判断凶手选择了她家是随机行为。这种‘理性’很刻意,但她自己察觉不到。所以刚才小柳哥说她逻辑错乱。她告诉我们她很害怕,但真正害怕的人,更会选择‘凶手有意’这一可能,并疑神疑鬼地思考自己和家人到底得罪了谁。” 张贸搓着头发,“花队,小柳哥,你们太厉害了。” 柳至秦看了花崇一眼,很浅地笑了笑。 “但她的冷静没有保持到最后。”花崇往下说,“后来我们说起道桥路居民的典型性格特征,她突然变得激动,字句之间,我能感觉到她对她家人、邻居的不满,甚至是嫌恶。那种情绪是出自本能的爆发,好像在这之前,已经长时间地压抑在心头。而此后,我问她有什么兴趣爱好,她的神情一下子就黯淡了,目光也跟着挪开,不愿意与我对视,似乎这个平常的问题对她来说极难回答。我再故意提到工资收入,问她什么时候打算和家人一起买房,她的表情又变得窘迫、难堪,其中不乏愤怒。” “她不愿意聊这些。”柳至秦道:“对她来说,这些可能都是她难以启齿的伤疤。” 张贸:“我还是无法想象是她杀了唐苏。” “不要将主观情绪、个人好恶带入案子里。”花崇说:“她有作案动机。” “花先生,我们中午刚见过面。”孟小琴被带到市局刑侦支队,看似从容地微笑,唇角的线条却隐约有些僵硬,“我记得您说过,该问的都已经问了,怎么突然又把我叫到警局来?” 花崇开门见山,“前几天有人在洛西考古基地附近发现一具女尸,这你是知道的。” “是。挖出尸体的地方离我们道桥路很近,很多人都在议论。” “那你知道她姓甚名谁吗?” 孟小琴眉间轻微一拧,似乎正在快速思考这个问题。 几秒后,她说:“我听人说,死者姓唐。” 花崇不发一语地看着她。 唐苏的尸体发现至今,警方并未对外公布唐苏的姓名,但连日调查,唐苏的姓实际上已经被部分人所知。孟小琴住在道桥路,知道死者姓唐并不奇怪,她若是否认,才显得可疑。 很明显,她刚才拧眉思考的,并非“死者叫什么”,而是“该不该说出死者的姓名”。 思考的结果,无懈可击。 但思考本身,却疑点重重。 花崇又问:“只知道她姓唐?” “你们……”孟小琴说着看了看花崇和坐在另一边的柳至秦,“你们这是怀疑我做了什么吗?道桥路有人去看过尸体,但我工作很忙,白天不在家,除了死者是位年轻女性、姓唐之外,其他都不知道。” 柳至秦问:“那你认识一位叫‘唐苏’的人吗?” 听到那个名字时,孟小琴瞳孔骤然一紧,慌乱的神色尽数落在花崇眼中。 “我……”她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拽在一起,手心出汗,似乎正用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认识。”半分钟后,她说。 “我再问一遍。”花崇说:“你认识死者唐苏吗?” 心毒_61 孟小琴咽了两次唾沫,脖颈的线条收紧。 “警察先生,你们什么意思?”孟小琴声线一提,“我与案子毫无关系,你们这么逼问我没有任何道理。” “孟小琴,你认识唐苏。”花崇拿出两个物证袋,一并往孟小琴面前一推,“不仅认识,4年前,你还给她寄送过一张自制的北邙山明信片。” 审讯桌上,摆着从唐苏家相框取来的明信片,和头山镇小作坊提供的孟小琴的照片。 孟小琴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惊异至极,恐惧与诧异全凝结在眼中。她捂住嘴,手指不停发抖,肩膀亦一起一伏。 “你认识她。”花崇说:“明信片上的‘一颗芹菜’就是你。” 孟小琴眼眶突然泛红,眼中盈满眼泪,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花崇,颤声道:“唐,唐苏就是‘苏苏’?就是‘海潮骤逝’?她,她就是被害者?” 柳至秦眯起眼,神色凝重。 “我不知道!”孟小琴说着抬手扶住额头,不住地摇头,泪水顺着脸庞滑落,大滴大滴落在桌上,“居然是她……怎,怎么会是她!” 花崇察觉到了异样,却只能继续往下问:“你在明信片里写着‘苏苏’和她的家庭住址,但你不知道她叫唐苏?” “她没有说过她的姓名。”孟小琴擦着眼泪,深呼吸几口,像是在消化突如其来的噩耗,“我们几年前在微博相识,她的ID叫‘海潮骤逝’,我很喜欢她拍的照片,与她聊了几句后,因为很投缘,就互相关注了。她告诉我她叫‘苏苏’,那时我们都叫她‘苏苏’。我不知道她姓唐,也不知道‘苏’是她真名中的一个字,还是单是网名。我已经很久没有与她联系过了,真的没想到她会,她会被人……” 孟小琴又开始抽泣。 那悲戚的模样让人觉得她不仅是为朋友的遭遇而感到悲伤,亦是害怕同样的惨剧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这一幕看在花崇眼里,却非常诡异。 得知一个早已失去联系的网友去世,正常人的确会震惊,继而悲伤,但情绪激动到当场落泪、声线颤抖的,却少之又少。 更何况,这是警局。 花崇问:“你给唐苏寄送明信片时,就知道你们同在一座城市。既然你们很投缘,那之后都没有约出来见面吗?她呢,她知不知道你也在洛城。” 孟小琴呆坐片刻,似乎勉强整理好了心情,摇头,“我没有告诉过她我也在洛城,当然也没有见过面。” “为什么?你送她明信片,她没有回礼?” 孟小琴咬着唇,眼中迅速掠过一种近似怨恨的暗光。 “没有。我,我……我不敢告诉她我也在洛城,她没有给我寄过明信片。” “据我所知,4年前互相寄风景明信片很流行,既然你给她寄了,她没有理由不给你寄。”花崇问:“你为什么不敢告诉她你和她都在洛城?” “我很自卑。”孟小琴的声音忽然变得出奇平静,“我一看她的住址,就知道她是有钱人。她住在栖山居,是洛城有名的别墅区。我呢,我住在道桥路,洛城最落后的地方。” “网络就像一面滤镜,我躲在后面,可以掩藏我的出生、家世,可以和像苏苏那种住在别墅里的人做朋友。但是回到现实中,没了那面滤镜,我就只是个住在道桥路平房里的穷女人。” 孟小琴叹气,苦笑,“我不敢告诉她我的地址,更不敢和她在现实里见面。警察先生,你们知道吗,自卑其实是另一种自尊,我实在是没有勇气撇开网络的伪装,去见她这样的人。” “你在明信片里写到,北邙山之行是你第一次出门旅游。”花崇道:“后来呢?还去了什么地方?” “没有了。”孟小琴低下头,沉默几秒才开口:“后来我工作越来越忙,根本抽不出时间旅行。而且即便是穷游,花的钱也不少,我手头并不宽裕。” “4年前你删掉了微博,还把微博名改作一串意义不明的字母。为什么?” 孟小琴垂着头,眼睛被额发与睫毛的阴影挡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玩微博其实很浪费时间,我又忙,久而久之觉得没意思,就删了微博、关注、粉丝,后来没再上过。” “你知道唐苏换过微博吗?” “不知道,自从我不再玩微博后,就没再联系过以前的网友。”孟小琴抬起眼,看向花崇:“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怀疑我,我给苏苏寄明信片已经是4年前的事了。仅凭这一张明信片,你们就认为我与她的死有关?我跟她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她?” 花崇不为所动,“今年1月4号晚上,你在哪里?” 孟小琴咬着下唇,苦笑,“2个多月前的某一天,让你们回忆,你们记得起自己当时在哪里吗?” “那好,不说2个多月前,就说前不久。”花崇又问:“3月13号,周五晚上,你在哪里?” “我下班后就回家了。”孟小琴眼神躲闪,鼻尖上的汗珠在灯光下异常明显,“一直在家里。” “有谁能够证明?” “我的家人。” “家人”二字,孟小琴发音极轻,几乎是用气说出来的。 心毒_62 “搜查令已经申请下来,曲值带人去孟小琴家了。”花崇有些唏嘘,当初刚开始查徐玉娇的案子时,重案组就去过一次孟家,但那次仅是依桑海的说辞,从砖缝里取出刀具。 露台风很大,他抽出一根烟,火半天没点上。 柳至秦挡在他身旁,拢起右手挡住风,“孟小琴很狡猾,曲副队不一定能搜出关键证据。” “你确定是她了?”花崇吐出白烟,虚眼靠在栏杆上。 柳至秦也靠着栏杆,“案子查到现在,我没发现比她更有疑点的人。花队,你发现没,从我们拿出明信片后,她就开始‘演戏’。” 第32章红颜(32) “从我拿出北邙山的明信片和头山镇小作坊里的合照开始,她的情绪就彻底变了。”花崇抖了抖烟灰,“她在竭力隐藏某种恐惧。” 柳至秦说:“她反应很快,而且很会演戏。看到明信片和照片时,她的第一反应明明是震惊与不解,但她居然很快将这些强烈而矛盾的情绪转化为悲伤。” “悲伤得过了头。”花崇说,“她的肢体语言和神态都说明,她非常紧张。这点我觉得很奇怪,中午我去见她时,她根本不是这种状态。” “但不得不说,她的应变能力很强。”柳至秦道:“要是换一个人,恐怕根本没办法像她那样迅速开始演戏。她那些震惊、惊恐只能用夸张的悲伤压下去。” “她好像完全没想到我们找到了明信片。”花崇思索,“但那是她送给唐苏的东西,我们找到并不奇怪,她为什么会那么惊讶?好像这一切彻底出乎她的意料,是她计划里绝对不该有的一环。” “这点我也想不通。但这恰好说明,这张明信片就是破案的关键。在我们注意到这张明信片时,就已经拿到了最重要的钥匙。而且删微博这件事,一定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 “我们以前不是讨论过吗,凶手的种种行为表明,‘他’不担心我们排查被害人的人际关系,因为无论如此查,都查不到‘他’头上来。”花崇抖了抖烟灰,“孟小琴刚才的反应给我一种感觉——她认定这张明信片早就不存在了,即便存在,我们也不会查得这么细,顺着它发现她与唐苏在网上的关系。反过来思考,只要我们发现这张明信片的秘密,她就会暴露,所以她刚才才会那么失态,并且不得不以夸张的悲恸去掩饰那种失态。” “如果她这么想,就有两个可能。”柳至秦分析道:“第一,她认为唐苏已经丢掉了这张明信片。第二,唐苏虽然没有丢,但明信片放在一堆不起眼的物品里,我们就算看到了,也绝对不会留意。在这两种可能之下,她都能如愿以偿隐藏自身。但事实上,唐苏不仅没有丢掉明信片,还把它装在相框里,放在书桌上。” “唐苏很在意这张明信片,或者说唐苏在意的不仅是明信片,更是孟小琴。”花崇看着钢筋水泥构筑的城市轮廓,喃喃自语,“孟小琴为什么笃信这张明信片早就不存在了?” “孟小琴刚才说了一句话,她很自卑。” “嗯?” “她会不会认为,自己那一张明信片无足轻重?” 花崇支着下巴,“已经过去4年,她误以为唐苏早就扔掉了这张明信片。由此一来,她唯一留在唐苏处的痕迹也被抹得干干净净。” “所以她才自信地认为,不管我们怎么查,都查不到她身上去。” 说到这里,花崇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我去一趟医院。”挂断电话后花崇说:“邱薇薇哭闹不止,差点从病房的窗户跳出去。” 花崇赶到医院时,医生已经给邱薇薇注射了镇定剂。小姑娘缺乏生气地缩在床上,两眼无光,眼皮红肿,脸上的泪痕尚未干去。 “她情况很不好,完全不配合治疗,一直哭闹,说想见‘爸爸’和‘爷爷’。”医生说:“这几天精神越来越差了。” “她想见‘爷爷’?”花崇皱眉,“她不知道邱国勇已经……” “她知道,都知道。但她有时候神智不太清醒,想不起家里发生的惨剧。”医生一顿,试探着问:“孩子年龄太小,精神上又受到极大的创伤,如果没有家人陪护在旁,恢复起来会非常困难。花队,有没有可能让她见见邱大奎?” 花崇当即摇头,“不行。” 医生倒也理解,叹了口气,“孩子造孽啊。这家人真是……算了,不说这个了。花队,我这里还有件事得跟你说。” “您讲。” “邱薇薇经常念叨‘苹果’,护士起初以为她想吃苹果,可给她削好了她也不搭理。后来我猜她说的可能是苹果手机或者平板电脑,但问过她好几次,她都不吭声。你们如果在她家里找到一个iPhone或者iPad,要不是特别重要的物证的话,就给她拿来吧。小孩子都喜欢这些东西,给她消磨消磨时间也好。” “苹果?”花崇略一回忆,并不记得曾在邱大奎家找到过iPhone和iPad。 “我去跟她聊聊”。花崇说。 邱薇薇低头抠手指,不言不语,像个安静的布娃娃。 花崇抬一张椅子坐在床边,尝试与邱薇薇说话,邱薇薇半点反应都没有。 过了十来分钟,花崇拿出自己半旧不新的苹果手机晃了晃。 邱薇薇睫毛一颤,目光顿时亮起来,细声细气地“啊”了一声,怯懦地伸出手,想拿,却又不敢。 心毒_63 她眨着眼,小心翼翼地看向花崇。 “想要它?”花崇语气前所未有地柔和,再次晃了晃手机。 邱薇薇点点头,畏惧又可怜的模样引人心头泛酸。 花崇深吸一口气,问:“薇薇喜欢苹果?” “喜欢。”邱薇薇声音很小,比蚊鸣还细。 花崇给手机解了锁,递到邱薇薇手里,又问:“为什么喜欢?” 邱薇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我也有一个,春节前爷爷给我买的。” 花崇一惊。 邱国勇会给邱薇薇买iPhone或者iPad? 这…… 邱薇薇盯着手中的iPhone看了很久,却没有点开任何一个应用。她抬起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将iPhone还给花崇,乞求道:“叔叔,你能不能把我的苹果还给我?” “叔叔没有拿薇薇的苹果。”花崇说:“告诉叔叔,苹果在哪里。” “在,在杨小欢家里。” 邱薇薇说完就哭了,花崇耐着性子一再询问,才知道在案发之前,她将邱国勇买的iPad借给了一位叫“杨小欢”的同学。这杨小欢也住在道桥路。 难怪之前搜查邱家时没有发现。 “叔叔一定帮薇薇找回来。”花崇轻轻拍了拍邱薇薇的头,帮小姑娘擦干眼泪,心中仍是不解。 邱家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邱国勇自己用的是几百块钱的老人机,邱大奎用的虽是智能机,但也只是千把块钱的低端机。 邱薇薇所说的iPad如果真是邱国勇所买,那在邱家毫无疑问算是“奢侈品”。可照邱大奎的说法,邱国勇在钱上从来都是斤斤计较,这些年与街坊邻居发生纠纷多数也是因为争那几块几毛钱。这样的人,会花“大钱”给孙女买iPad? “谢谢叔叔。”邱薇薇怯生生地说:“那是爷爷送给我的礼物,爷爷说很贵,千万不能弄丢,丢了会打我。” 花崇想,这倒是邱国勇会说的话。 邱薇薇轻声啜泣,“爷爷很坏,他走了,不会再打我了。但是,但是……” 后面的话花崇没听清楚,邱薇薇哭得越来越厉害,医生不得不暂时将花崇请出去。 离开医院,花崇第一时间给道桥路派出所打去电话,让所里派民警去杨小欢家里取邱薇薇的iPad。还未交待完,手机里又传来新来电的提醒音。 是柳至秦。 花崇不得不长话短说,结束与派出所的通话,立马给柳至秦回拨过去。 “花队,有新发现!”柳至秦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兴奋,“唐苏和徐玉娇是被人引诱到案发现场的!” 孟小琴的父母、弟弟已经被请到刑侦支队,重案组的队员正在分别向他们了解情况。 “她在家里啊,还能去哪里?”孟小琴的母亲陈巧怂眉怂眼地瞄张贸,枯燥乏味又贫乏困窘的生活在她的神情里刻下无法抹去的鄙陋与一惊一乍,“哎呀!难不成她犯什么事了?这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不知道她在外面做什么的。” 张贸非常不愿意面对这位妇人,她可以说是道桥路一个夸张的缩影,那里的一切陋习与低劣在她身上成倍放大,似乎靠得近一点,都能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你仔细回忆一下,今年孟小琴有没有哪一天晚上下班回家之后,又独自外出。” “这我哪记得清啊?记不得了记不得了,你们不要问我老婆子,我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孟小琴干了什么你们问她去。” “这一家人也算是‘不是奇葩不聚头’。”张贸从问询室出来,恰好碰见赶来帮忙的徐戡,两人凑在一起聊了一会儿,都不禁唏嘘。 “陈巧一口一个‘不关我的事’,孟强一问三不知,孟俊辉东拉西扯,总结下来一句话——孟小琴的事,我们不知道。孟小琴摊上这种家人,还真是……” 后面那个词徐戡没说,但张贸知道,他想说的是“可怜”。 重案组的刑警不会可怜嫌疑人,但法医的心终究柔软不少。 张贸抹一把脸,正准备回重案组办公室,忽见花崇匆匆忙忙跑上楼。 “吕洋上次提供的名叫‘华夏年轮’的网站,我在上面找到了唐苏和徐玉娇的发言。”柳至秦将自己的手机递给花崇,“有人在去年12月29号发过一个帖子,声称可以带人去洛西贵族墓,回帖寥寥无几,只有4条是询问‘如何带’的。通过ip及设备查询,唐苏正是这4名回帖者之一。3月9日,同样的主题帖再次出现,这次的回帖里,有徐玉娇。我已经将发帖者与唐苏、徐玉娇的私信全部抓取,1月4号、3月13号,她们正是被这名发帖者骗至道桥路。” “那发帖者呢?” 心毒_64 “发帖者使用国外‘肉机’,隐藏了真实ip。”柳至秦一顿,“花队,和我们预料的一样,‘他’已经有了新目标。” 第33章红颜(33) “洲盛天城市场部经理?”花崇盯着显示屏,“她就是凶手下一个目标?” “很有可能。”柳至秦点头,“罗湘,30岁,酷爱旅游,微博上全是出境游风景照。时间有限,我只查到她是万乔地产老板的侄女,身份虽是万乔旗下洲盛天城的经理,但只是挂职,并不管事。” “她的年龄、喜好,甚至是家庭条件都与唐苏、徐玉娇相似!” “唐苏还关注了她,但她没有关注唐苏。”柳至秦说着打开罗湘的微博,“看,她有3万粉丝,比唐、徐二人多得多,微博内容也更加丰富。我猜,在时间与经济上,她比唐、徐更加宽裕。” “她也喜欢历史?”花崇滑动鼠标,迅速浏览,渐渐皱起眉,“她不像是对历史感兴趣的人啊。” “这一点她与唐苏徐玉娇不一样。”柳至秦说:“她只是喜欢旅游而已。” 花崇灌了几口水,沉默半晌,“如果连她都成了凶手的目标,那就说明,在连续杀害两人后,凶手的心理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他’越来越扭曲,急切地想在杀人中汲取快感,最初拟定的杀人条件被放宽,目标是否对历史感兴趣已经不再是‘他’的条件之一。” “还有一种可能。”柳至秦补充道:“现实给予凶手的压力越来越大,凶手渐渐承受不住,必须以杀害唐苏这一类女性来缓解。因为短时间内找不到,所以罗湘这种不太像的也成了目标。” 花崇一掌拍在桌上,紧皱起眉。 “凶手在微博上窥视目标,却不敢用微博联系目标。目前凶手只有一种途径诱骗受害者,那就是通过‘华夏年轮’。而罗湘不爱历史,不可能出现在‘华夏年轮’里,所以凶手暂时只能躲在暗处观察她,而无法立即采取行动。但如果给凶手时间,凶手一定有办法像诱骗唐、徐一样诱骗罗湘。”柳至秦语气一缓,“好在现在我们已经控制了孟小琴,她不可能再去害罗湘。” 花崇眸光一缩。 他与柳至秦不同,柳至秦认定孟小琴就是凶手,控制孟小琴便等于控制了凶手。但他是重案组的组长,不得不考虑更多可能,并做最坏的准备。 万一凶手另有其人,那这个罗湘岂不是仍处在危险中? 柳至秦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将另一台笔记本电脑推过来,从容道:“花队,刚才忘了说。我是复原了孟小琴电脑上已经删除的痕迹,才发现罗湘是她的下一个目标。另外,通过痕迹复原,我还发现她曾长期浏览“大唐小苏”、“长安九念”这两个微博。” 花崇不由睁大眼。 柳至秦继续道:“她能删除痕迹,我就能复原痕迹。她会用‘肉机’当跳板,我便可以从她的电脑查起,找到她在‘肉机’上留的后门。她就是那个在‘华夏年轮’上隐藏真实ip发帖引诱唐苏和徐玉娇的人,我已经拿到了证据,凶手不会是其他人!” 花崇顿觉血液翻滚,激动得莫名其妙。 柳至秦那台加装了特殊系统的电脑上闪动着看不懂的代码,不知正运行着什么程序。 他曾经将枪与子弹作为自己的武器,而对柳至秦来说,武器是电脑与万千程序。 突然,柳至秦站起身来,笑道:“花队,查到罗湘时,我就在想,我们可能与这案子有些缘分。” 花崇回过神来,“嗯?” “那天晚上,我们不就是在洲盛天城旁边遇见的吗?”柳至秦说:“听说今年底,新的购物中心就会开业了。” 花崇想起来了。当时柳至秦还说过,建筑修筑之时是最有魅力的。 “先不说这个。”花崇咳了两声,“你把详细情况给我理一遍。” 柳至秦眸光不易察觉地一深,旋即道:“行。” “花队,监控调出来了。”袁昊风风火火赶到重案组,“3月13号,孟小琴晚上8点11分离开B.X.F酒店,9点32分出现在道桥路东里巷的监控里,这个时间与她平时的下班时间出入不大。我问过张贸了,现在没人说得清在徐玉娇遇害的时间段里,孟小琴在哪里。她没有不在场证明。另外,1月4号的监控查不到,但我们在她工作的酒店打听到一件事。4号这天,她以感冒发烧为由,在下午2点左右请假离开。” 花崇问:“请假?有记录吗?” “有!孟小琴的同事说她极少请假,共事多年,只见过她通宵加班,没见过她早退请假,所以记得特别清楚。”袁昊说,“对方还找了当时的病假单给我们看,上面有孟小琴的签名,时间确实是1月4号。唐苏遇害时,她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那天我生病了,头痛得厉害,咳嗽不停,非常影响工作,只能请假。”孟小琴坐在审讯室,两眼木然,脸色苍白,眉宇间有种强撑出的气势,“你们可以查我的医保卡。离开酒店后,我去附近的药店买了一百来块钱的药,都是治疗感冒发烧的。” “据你的同事说,你工作多年,几乎没有请过假。”花崇说。 “是。酒店工作压力大,又忙。请一次假,得花更多的精力补回来。” “这次既然病到需要请假的地步,为什么不及时去医院?” 孟小琴眼尾的余光落在桌沿,几秒后苦笑:“医院?警察先生,去一次医院得花多少钱你知道吗?如果是住院还好,报销的比例大,但感冒发烧不用住院,进去稍一检查,就是几百上千。我自己在药店买药也能治,何必进医院挨宰?您去过我家,现在肯定也调查过我的家人了,应该知道我家就靠我一个人工作赚钱。花几百上千去医院治感冒,我舍不得。” 花崇不为她的诉苦所动,“买了药之后,你去了哪里?” 心毒_65 “我回家了,睡到晚上。” “谁可以证明?” “我的家人。” “是吗?但他们的记忆力似乎不太好,记不得具体某一天发生的事了。”花崇问:“还有别的证人吗?” “这……”孟小琴苦恼道:“这您让我去哪里找别的证人?” 花崇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语气一变,“孟小琴,既然你知道我们已经调查过你的家人,那你应该也知道,我的队员去过你家、B.X.F酒店。而你的手机、电脑已经在我们手上。” 孟小琴唇角轻微抖了一下,目光斜向下方。 “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不愿意说实话?”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知不知道,网络上的一切痕迹,只要曾经存在过,就一定会被发现?” 孟小琴清秀的眉紧拧,面部线条陡然变得非常僵硬。 “你很聪明,懂得使用‘肉机’当跳板,用的还是国外的‘肉机’。根据‘肉机’追踪真实ip是门技术活儿,我猜,你可能没有想到,我们重案组新来了一位专门对付‘肉机’的网络安全专家?”花崇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孟小琴的反应。 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华夏年轮’,听说过吗?”花崇问:“或者我该问你,‘华夏年轮’,用得还顺手吗?” 孟小琴眼中的惊惧再也压抑不住,深藏其间的恨意顺着目光倾泻而出,覆盖在脸上的面具顷刻间四分五裂。 “连杀唐苏、徐玉娇两人后,你竟然这么快就在微博上锁定了新的目标。看到她们痛苦死去,会给予你超乎想象的快感,成为你生活里唯一的喜悦,是吗?” “我没有!”孟小琴喊道:“你胡说,我没有杀人!” “你家里有两台电脑,一台是台式机,在你弟弟孟俊辉房间里,供他上网玩游戏,另一台是笔记本,由你随身携带,用于办公和处理私人事务。”花崇说:“这两台电脑和你的手机,我们都已经查过了。” “那又怎样?我不知道什么‘华夏年轮’!你们搞错了!” 花崇靠在椅背上,睨着孟小琴,“对,你的笔记本和手机都很‘干净’,除了工作相关的资料,什么都没有。你弟弟的电脑上倒是有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和我们追查的案子没有关系。” 孟小琴神色稍霁。 花崇:“在与我见面之后,你将笔记本和手机上所有对你不利的东西彻底清理掉了吧?” 孟小琴已然冷静,“这只是你的猜测。猜测也能成为证据?” “当然不能。”花崇笑了,“但你似乎忘了,我刚才说过,我们这儿新来了一位网络安全专家。” 孟小琴瞳孔紧缩,汗水从额角淌下。 “你用‘肉机’访问‘华夏年轮’,并在那里发帖诱导唐苏与徐玉娇,以‘带路’寻找文物为借口,诱使她们深夜由道桥路前往考古基地。在杀害她们之后,你拿走了她们的手机并销毁,因为若是将手机留在现场,我们会立即发现‘华夏年轮’。这个网站很小众,你抱着侥幸心理,认为我们不会查到它上面去,即便查到了,你的那些‘肉机’也能为你打掩护。”花崇句句紧逼:“当你察觉到我们注意到你,有可能查询你的上网痕迹时,你及时删掉了手机以及‘华夏年轮’上的访问记录。你对网络安全了解不少,起码比我多。我就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把两边的访问记录全部删掉,顶多只会删除自己手机上的痕迹。” 孟小琴胸口小幅度起伏,频率越来越快。 “不过你删除掉了也没有用,我的人已经将它们全部恢复。”说着,花崇摁亮手机,朝向孟小琴,“另外,我们与‘华夏年轮’的运营方联系上了,他们承诺,会配合我们调查此事。” 审讯室里的空气如凝固了一般。 几分钟后,花崇十指交叠,身子往前一倾,“如果你觉得这还不够,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孟小琴仍是一言不发,似乎正拼命掩饰慌乱。 可她绷紧的脖颈出卖了她。 “你时常访问唐苏与徐玉娇的微博,为了以防万一,每次都是以国外‘肉机’作为跳板。最近,你开始频繁访问另一名女性的微博,她正是你的下一个目标。”花崇说:“在处理‘华夏年轮’上的记录时,你把笔记本也清理得干干净净。你以为启动‘肉机’、留下‘后门’的痕迹已被永久抹除,但它们目前已经被我们抓取。” “现在,你还想否认与唐苏、徐玉娇之死的关系?” 孟小琴的神情逐渐变得狰狞,继而又被冷漠取代。 “证据呢?”她说,“我杀了她们的证据呢?” 心毒_66 第34章红颜(34) 重案组所在楼层的露台,花崇将烟与打火机抛给曲值。 “现在证据链不完整,邱国勇死无对证,凶器又正好出现在邱家,孟小琴想以此将自己摘出来,不算难事。”花崇手指夹着烟,面目冷峻。 就在不久前,面对从笔记本电脑、手机,以及网络上提取、恢复的记录,孟小琴承认自己这些年来多次在微博上窥视唐苏和徐玉娇,并在“华夏年轮”里与她们搭上线,邀请她们前往洛西寻找文物。 “不经许可拿走文物是犯罪行为,我当然不敢直接与她们联系。她们富有,家里也有关系,万一出了事,家人给钱打通关系就没事了,我哪行?所以我只能以‘肉机’当跳板,在‘华夏年轮’那种非实名制的小地方约人。” “我没有杀人,1月4号那天我甚至没有看到唐苏。我们约定晚上10点50分在道桥路一里巷碰头,但她根本没有出现。” “找她?怎么找?既然她没来,我一个人肯定不会往洛西去。我回家看她的微博,没有动静。后来又听说她失踪了。我很害怕,料想她也许遇上了什么事。” “为什么装作不认识唐苏?警察先生,她的尸体都已经被你们找到了,死亡时间是和我约好的那天。换做是你,你敢坦坦荡荡承认——我认识她,是我把她约出来的?不过我也是轻视你们了,不知道你们重案组里还有能够随意恢复、抓取痕迹的高手。” “徐玉娇是我后来约的,她是唐苏的朋友,我看过她们在微博上互动。在‘华夏年轮’里谈好之后,我们约定在邱家后面那片荒地见面。从那儿出发去洛西,是一条直路,无需七弯八拐。但我到的时候,看到邱国勇正用榔头砸一个女人的头。我没见过徐玉娇,但那个时间点出现在荒地的女人,肯定是徐玉娇。” “我掉头就跑,邱国勇没有发现我。” “警察先生,人不是我杀的。我的确引诱她们去洛西拿文物,但我绝对没有杀人。两次约人都发生这种事,我也很不是滋味,觉得简直是中了邪。可她们的死不关我的事,要怪只能怪这世道不好,穷人日子没发过,只能抢劫富人吧?说不定唐苏也是邱国勇杀的,手机啊包啊还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也许都被他藏起来了。” “孟小琴的话漏洞百出,精神状态也很不正常。”花崇说:“但现在麻烦就麻烦在邱国勇已经死了,她编造的谎言没有当事人来戳穿。” 柳至秦补充道:“最糟糕的是,作为凶器的榔头在邱家。其他证物下落不明。” “现在必须找到孟小琴嫁祸邱国勇的证据。”花崇按揉着眉心,声线一低,“但既没有目击证人,又没有监控,怎么找?” “唐苏说‘说不定其他值钱的东西被邱国勇藏起来了’,这话有点奇怪啊。”柳至秦缓慢踱步,“她在暗示我们邱国勇那里还有什么东西,难道她不止是把榔头放在邱家,杀害唐苏时也曾经把什么具有指向性的东西悄悄放在邱家?” “邱家已经被我们翻了个底儿朝天,除了那把榔头,哪还有什么可疑的东西。”曲值叹气。 “等等!”花崇突然道。 柳至秦:“花队?” 花崇顿觉一股恶寒的气从脚心往上窜。 邱国勇给邱薇薇拿了一台iPad。他哪来的钱? 假设孟小琴那句话当真,她的确把某件属于唐苏的物品暗自放在邱家,而这件物品被邱国勇拿去换了钱,并用这笔钱买了一台iPad,那么只要找不出这物品是孟小琴放在邱家的证据,邱国勇的嫌疑就几乎坐实。 “花队,怎么了?”柳至秦又问。 “邱薇薇有一台iPad,今年1月,邱国勇买给她的。”花崇将在医院听来的事复述一遍,曲值一拳捶在栏杆上,狠声道:“操,邱国勇哪有钱买iPad,肯定是掉进孟小琴的圈套了!” “那被邱国勇卖掉的是什么?”柳至秦边思考边说:“手机与包肯定不是,唐苏当时还带着别的东西,而我们不知道?” “很有可能。”花崇脸色不大好看,“曲值,你带人去唐洪、周英家,再跟他们核实一下,唐苏有没有丢失什么物品。另外,与B.X.F酒店协调,让他们配合我们搜查孟小琴留在酒店内的物品。如果孟小琴把唐、徐的包藏在酒店,我们必须把它们找出来!” “是!” “我去一趟孟小琴家。”花崇又道:“我想再去找一找突破口,顺便去道桥路派出所取邱薇薇的iPad。” “我跟你一起吧。”柳至秦说。 “你……”花崇回头一瞧,“要不你回去休息一下?这阵子数你最累,天天熬夜,眼睛都红了。” 柳至秦轻笑一声,“不打紧,网络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由技侦接手。案子要紧,我这会儿也没什么睡意,陪你一同去吧。” 的确是案子要紧,花崇没有坚持,立即与柳至秦一道前往道桥路。 孟小琴的家与道桥路其他屋舍没什么区别,厨房和厕所光线昏暗,墙壁斑驳,天花板上浸着水渍,客厅也称不上亮堂,摆放着年代久远的沙发和木桌,吃饭的桌子满是油污,比外面苍蝇馆子的桌子还不堪入目。 唯一干净的是孟小琴的卧室。 被子叠得整齐,书桌收拾得整洁,花崇拉开一扇柜门,只见里面规整地挂着女士衣装。 孟小琴应当是个十分注重个人卫生与仪表的人。 “如果我是她,在这种家里生活三十多年,我说不定会疯。”柳至秦站在另一个柜子前,目之所及,是按顺序码好的历史类书籍。 “她活得太压抑,最终不得不爆发,却选择了错误的方式。”花崇合上柜门,“她不幸,所以见不得别的女孩儿幸运。只有亲手毁掉这种幸运,才能让她内心好过一点。” “她恨她的家庭,却去报复其他家庭。”柳至秦摇摇头,“心理扭曲者的内心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心毒_67 花崇闻言,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柳至秦看向他。 “你说得对,她最该恨的是她的出生。”花崇皱眉,“但她选择杀害的却是徐玉娇、唐苏,选择嫁祸的对象是邱家。至今,她还没有对她的父母、弟弟做出什么。” “血浓于水?剪不断的亲情?”话一出口,柳至秦就感到一阵可悲。 孟小琴的家人面对警方的问话时,第一反应都是撇清与孟小琴的关系,完全不关心这个女儿到底犯了什么事,只一味地强调“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去找她,不要找我们”。 “孟小琴没有对她的家人动手,可能是因为即便杀了他们,也无法从中得到满足感吧。”花崇说。 “嗯?这是什么理论?” “我猜,她最怨恨的是‘不公平’。这让她越来越扭曲,长此以往,她或许想扭转这种‘不公平’。”花崇说:“唐苏和徐玉娇不是生得好吗?她就要毁掉她们,以此来拨正命运的‘不公’。而杀掉家人,则无法让她体会到类似的成就感。” 柳至秦想了想,“歪理。” 花崇耸肩,“谁说不是呢?继续找吧,从来没有完美犯罪,做过的事或多或少都会留下证据,只是我们暂时还没发现而已。” 半小时后,柳至秦蹲在壁柜边,手里放着一个打开的塑料小盒。 “花队!” 花崇赶去,目光顿时一紧。 放在塑料小盒里的,竟然是一根微卷的毛发。 花崇拿出镊子,小心地将毛发夹了起来,“从粗细长短来看,可能是阴毛。” “什么?她为什么将一根阴毛收在这里?会不会是……” “毛囊还在,能查出DNA。”花崇合上塑料小盒的盖子,“走,回去做比对。” 来历不明毛发的出现,让重案组打了鸡血,而DNA比对结果,又给众人泼了一盆透心凉的冷水。 那根毛发与受害人无关,是从孟俊辉身上脱落的。 张贸表情纠结,“孟小琴怎么会收集她弟的那个毛?她别是有病吧?” 曲值从审讯室回来,烦躁地将笔录往桌上一拍,“她说他们姐弟情深。” “我操,太恶心了吧!再情深也不能收集那个毛吧?” “她是想嫁祸给孟俊辉。”花崇沉声道。 “啥?”张贸喊。 “下一次作案时,她会嫁祸给孟俊辉。”柳至秦说:“她并非不恨她的原生家庭,并非不恨她的亲弟弟,但她一直忍耐,现在已是忍无可忍。” “她已经有了新的目标,她想通过这一根毛发,在第三次作案时,将前面两桩案子全部推给孟俊辉。”花崇紧蹙双眉,“所以她才将孟俊辉的毛发藏起来。” 徐戡摇摇头,“她可能不知道,我们可以分辨脱落很久与新鲜脱落的毛发。如果第三起案件发生,而死者身上出现了这根毛发,我们能立即查出它并非当场脱落。那么案子就会充满疑点。” “对,这反倒会让她暴露。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拿到别人下身的毛发。”花崇道:“她以为自己很聪明,做的却是多余的事。” 柳至秦沉思,旋即看向花崇,“嫁祸邱家算不算多余的事?” “算。如果她不那么做,我不会那么快怀疑到她身上。” 办公室陷入一阵沉默。 完美犯罪绝不存在,凶手自作聪明,越希望掩盖犯罪痕迹,就越有可能适得其反。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但如何才能找到决定性的证据? 须臾,花崇站起来,嗓音因为疲惫而显得沙哑,“大家先休息……” “花队!”袁昊突然冲了进来,手里拿着花崇带回来的iPad,因为跑得太急,险些摔跤。 花崇扶住他,“什么事这么急?” “花队!”袁昊的兴奋难以言表,“你,你看这是什么!” 心毒_68 第35章红颜(35) 3月13日夜,邱大奎在给邱薇薇做完次日要交的纸帆船后,因为实在疲惫,早早关灯睡觉。邱薇薇却因为对漂亮的纸帆船爱不释手,而始终无法入眠。 午夜,她轻手轻脚从床上下来,捧起放在书桌上的纸帆船,借着窗外昏暗的路灯,看了又看。 邱大奎不算心灵手巧的人,也不是一位合格的父亲,但这纸帆船是他用心做出来的,邱薇薇很珍惜。 明天就要把纸帆船交给老师了,班上的男同学野蛮得很,万一纸帆船被谁弄坏了怎么办? 邱薇薇担心地想着,秀气的眉越皱越紧。 几分钟后,却又咧嘴笑了起来。 今年春节前,爷爷邱国勇带她去市中心的商场,买了一台iPad。 她老早就想要iPad了,可以玩游戏,也可以看动画片。班里最有钱的同学刘峰峰就有一台。 但她不敢跟邱大奎要。 她知道家里并不富有。 可有一天,脾气不好又极度抠门儿的爷爷居然乐呵呵地问她:“快过年了,薇薇想要什么新年礼物啊?” “iPad!”她脱口而出。 “爱帕?那是什么?”邱国勇问。 她小声解释,说很贵,也不是很想要。 邱国勇竟然答应给她买。 拿到心爱的iPad,邱薇薇心花怒放。邱国勇似乎也很高兴,和她一起玩了一下午,之后却又不高兴了,叮嘱她千万不要弄丢,不然揍她。 “不会的,薇薇一定会保管好。”她说:“谢谢爷爷!” 黑漆漆的屋子里,邱薇薇从抽屉里拿出iPad,准备给纸帆船拍几张照。这样就算明天纸帆船被调皮的男同学弄坏了,自己也能在相册里看到。 可是家里太黑了,从外面透进来的光根本不管用,拍下来的照片很模糊。 邱薇薇不敢开灯,害怕吵醒爷爷。爷爷性格太古怪了,虽然偶尔很好,但动不动就发火,还经常打人。 犹豫片刻,邱薇薇换上外出的衣服,拿好纸帆船和iPad,动作极轻地打开门。 她想去对面巷子,借着路灯的光芒拍纸帆船。 夜已经很深了,家家户户都关了灯,全都睡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但邱薇薇从小在这里长大,一点儿不害怕,以前还一个人出来看过星星。 她蹲在一个角落,那地方正好能看到自家的门。那儿光线其实也不怎么样,但是比家里好多了。最重要的是,那里足够隐蔽,应该不会被爸爸和爷爷发现。 她想,只要自己动作快一点,拍完后溜回去就行。 一张,两张,三张…… 拍了十来张,邱薇薇终于满意了。 照片里的纸帆船,像从惊涛骇浪中起飞,飞向了广阔的天空。 现在,这些照片经过精细化处理,正排列在重案组一台电脑的显示屏上。 照片拍到了一个女人迅速将一把榔头放进邱家工具箱的全过程。虽然在整张照片里,她只是一个非常小的背景,且模糊不清。但通过技术处理之后,她的侧脸、她手上握着的榔头已经再清晰不过。 正是孟小琴! 看到照片的一刻,孟小琴脸颊苍白如纸,眼中强撑起的神采顷刻间消逝无踪,整个人像失去了最后的支撑,迅速颓败下去。 曲值和袁昊在审讯室紧盯着她,“孟小琴,交待吧。” 孟小琴的肩膀猛烈颤抖,喉咙发出含糊的声响,唇角不停抽搐,许久,才堪堪抬起头,张了半天嘴,哑声道:“是我……是我干的。” “对她来说,明信片是第一次‘没想到’。在她的犯罪计划里,从最开始就排除了明信片的存在。她没想到唐苏还保存着那张明信片,更没想到我们会以明信片作为突破口。所以当她看到了作为物证的明信片时,震惊得难以自控。但她的反应极快,立即开始演戏,企图撇清干系。”柳至秦看着监控:“我恢复她在网络上的痕迹,是她的第二次‘没想到’,但她仍在挣扎。” 心毒_69 “但这次,铁证如山,她已经无法挣扎。”花崇说。 孟小琴惨淡地笑了笑,“在我交待之前,请你们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曲值:“什么?” “你们从哪里找到我当年寄给唐苏的明信片?如果没有这张明信片……” “她还在纠结这个问题。”花崇说。 “当然。”柳至秦道:“这是破案的关键。” “在唐苏家里发现。”袁昊说:“从纸张、印刷找到了制作这张明信片的店家,经鉴定,上面的笔迹属于你。” 孟小琴乏力地摇头,目光空荡荡的,“后面的事已经不重要了,一旦你们拿到这张明信片,早晚会查到我。我想知道的是,你们为什么会找到它,为什么会注意到它。” 曲值略感不解,“勘察现场是我们的职责。” 孟小琴撑住额头,近乎自语:“是吗……她还留着这张明信片?可是为什么啊……” “我去一趟。”花崇说。 门被推开时,孟小琴仍在低喃,仿佛不肯相信是明信片将自己从藏身之处揪出来。 花崇拖开一张靠椅坐下,直视着她,“孟小琴。” “嗯?”孟小琴抬起头,茫然与绝望浸透了每一个表情。 “唐苏将这张明信片放在相框里,摆在她的书桌上。”花崇说:“虽然现在已经无法向她问为什么,但我猜,她很珍惜这张明信片,很珍惜与你的友情。” 孟小琴瞳孔急速收缩,僵在座椅上,分秒后开始剧烈发抖。 “怎么可能!”她嘶声道:“你骗我!” “否则我为什么会找到它?为什么一找到它,就觉得蹊跷,立即着手调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不是真的!”孟小琴抓着桌沿,昔日的风度与气质消逝无踪。 花崇看着她,就像透过她,看到了她那歇斯底里的母亲。 她恨她的原生家庭,恨她的母亲。 如今,她却比她的母亲更加低劣。 曲值最不喜听犯罪嫌疑人讲动机,在他看来,坦白罪行已经足够,多余的言语都是为犯罪行为找理由。但犯罪就是犯罪,绝不因为凶手活得有多惨而改变。 被害人难道不惨? 他离开审讯室,花崇却留了下来,从头到尾,听孟小琴讲完了整个惨剧。 孟家很穷,但贫穷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贫穷带来的狭隘、鄙陋、龌龊、无知。 孟小琴是孟家第一个孩子,因为是女儿,所以打从出生起,就被陈巧嫌恶。孟强和陈巧都是道桥路毛线厂的职工,吃大锅饭,每天上两、三小时的班,下班后就无所事事,亦不思进取。后来毛线厂垮了,孟家没了经济来源,而陈巧又生了第二个孩子孟俊辉,孟小琴就成了家中多余的人。 孟强和陈巧在毛线厂混吃等死十几年,本事没有,懒惰而愚蠢,压根儿找不到新的工作。为了生活,孟强开始在外面打零工,陈巧闲在家中带孩子。 孟小琴小时候很少吃到肉,因为肉都是孟俊辉的。 她至今记得,当年自己眼巴巴地看着弟弟啃排骨,小声求陈巧也让自己吃一块。陈巧在碗里挑了半天,找出一块只挂着零星肉皮的排骨。 她眼里放光,已经很满足了。 可是还未来得及接过排骨,孟俊辉突然将排骨抢了去,“妈,我还没吃饱!” 陈巧立即道:“乖乖,你吃,你吃啊。不够妈妈下次再做。” 孟小琴委屈地“啊”了一声,流出来了。 陈巧不耐烦地看着她,“啊什么?没见你弟弟还没吃饱吗?” 孟俊辉得意洋洋地啃排骨,随手将吐在桌上的骨头往孟小琴碗里一扔,“姐,你吃这个呗。” 孟小琴用力摇头。 她的确想吃肉,但也不能啃别人啃剩的骨头。 心毒_70 她又不是狗! 陈巧不高兴道:“吃啊!你还嫌弃你弟不成?你弟干干净净的,排骨他吃过的你就不能吃?” 孟小琴胃中作呕,跑去屋外接连干呕。 那时她还不到10岁,仇恨就已经在心中投下阴影。她恨孟俊辉,恨陈巧。 但他们,却是她的家人。 后来,酷夏难耐,孟小琴与孟俊辉一同去河边游泳。孟小琴水性不好,孟俊辉救了她一命,为此还因呛水进了医院。 她从此背上卸不下的心理负担,将自己连同孟俊辉的人生一并扛在肩上。 从小到大,她的成绩都很好。考上市重点中学和北方那所名牌大学时,她曾经觉得知识能够改变命运。只要她再努力一些,将来一定可以走出贫穷的道桥路,过上像模像样的生活。 但现实却给了她沉重的一棒。 原生家庭限制了她的眼界、她思考事情的方法。她从来不敢冒险,因为一旦失败,就会一无所有。她发现自己比不过室友和同学,她们的优秀并非仅是成绩,而她,只有成绩。 大三,成绩不再是考量一个学生是否优秀的指标。她的很多同学开始尝试创业,或是在外面接项目。但她受困于从小的生活环境,不敢寻求改变。 她的同学不理解她的狭隘,她也无法理解他们接受失败与失去时的坦然。 贫穷让人不敢冒险,不敢惹事,甚至不敢犯错。 小时候,孟强会因为她出门没有关掉电闸而让她在门外跪整整一夜。原因只是——你不关电闸,万一烧起来了怎么办?我们就这一间房,烧没了我们全家啥都没了! 她曾经与室友聊过这件事,室友们震惊得无以复加。 “开玩笑吧?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我家的电闸从来不关。” “关电闸是应该的,但不关也不至于跪一晚上吧?小琴,你太夸张啦。” 那些从小过得富足的同龄人永远无法理解她,以及她父母的小心翼翼。 如同她永远不能像她们一样豁达、有拼劲。 贫穷已经在她身体里生了根,不是念书考上好大学就能将根扒掉。 知识的确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将来也会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但于她孟小琴来说,知识只让她更加绝望。 如果从来不曾被叫做“才女”,不曾向上看,不曾与那些优秀而富足的人一同生活、学习,一辈子留在道桥路,绝望或许不会那么沉重。 周围都是热衷于家长里短的穷人,没有对比,就没有那种如坠深渊的窒息感。 她就像一只坐井观天的蛙,别的蛙看到天空是小小的一个圆,便认为天空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大。 她却觉得不对,天空肯定不会像井底一样小。 于是她想上去看一看,只看一眼就好。 一步一步,她拼命往上爬。 终于有一天,她从狭窄潮湿的井底爬到了井口。 天空是那么辽阔。 蓝天白云间,还有翱翔的飞鸟。 她也想像飞鸟一样。 她给自己打气:我已经从井底爬上来了,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一些,去天上看看呢? 她高高跃起,奋力奔向向往多年的天空,从那里俯视,见到了无边无际的天地。 但她忘了,那些飞鸟能够自由自在地飞翔,享受这片大地的美景,并非因为像她一样努力,而是因为生来就有一双翅膀。 而她,没有。 她与那些富裕同龄人的区别,大约就像井底之蛙与空中飞鸟。 心毒_71 因为没有翅膀,她在跃至顶点的时候急速坠落,重重跌回井底,摔得遍体鳞伤。 这一趟“天空之旅”,如同现实的闷棒,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打回原形。 ——不是飞鸟,就不要做飞鸟的梦了。 大四时,陈巧催着她回洛城。她知道是为什么,他们害怕她这棵“摇钱树”跑了。 陈巧不断在电话里说:“我们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你毕业就给我回来,在洛城找个工作,顺便照顾你弟……” 大学四年对孟小琴来说并不好过,她的人际关系不差,却不得不面对自己与那些优秀同学与生俱来的差距。 所以毕业后,她像逃难一般回到洛城。 天生穷困,那些富有、洒脱的人刺得她周身发痛。 她找到了B.X.F酒店的工作,薪酬不错。陈巧与孟强想要将她榨干,孟俊辉更不是省油的灯。但那时她还保留着些许乐观,偷偷藏了一笔私房钱,打算休年假时去北邙山旅行。 北邙山是她一直想去的地方,念书时喜欢历史,看了不少史书与名人传记,对“风水灵地”北邙山非常向往。 其实,她也想去另外的地方,比如西藏、内蒙、东北,甚至是国外。她在微博上关注了许多旅游博主,看他们拍摄的照片、写的旅行心得,很是羡慕。 但是去那些地方得花很多钱,她还没有攒够。 于是第一次旅行,她选择了还未被圈为收费景点的北邙山。 她一路走,一路拍照,在北邙山脚下的头山镇住了几日。 那是她人生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头山镇里新开了一个小作坊,可以印制明信片,她与几位店主很聊得来,定制了十几张明信片。 她想寄给微博上认识的朋友。 网络是个好东西,贫穷与不堪被藏了起来,志同道合的人聊着共同喜欢的事物,多聊几次,便成了朋友。 “海潮骤逝”是她交到的朋友之一。那姑娘自称“苏苏”,喜欢历史,也喜欢旅游。 她时常去看“海潮骤逝”的微博,知道这姑娘去过许多地方,羡慕又佩服。 彼时,羡慕还未演变为嫉妒。 得知她要去北邙山后,“苏苏”说:“真羡慕你!我也好想去北邙山看看,一直没有机会。你多拍点照,一定要给我寄明信片啊!” 被人要求,被人索礼,她万分开心。 那一年,给网友寄送明信片的风潮盛行。她学着别人的样子,拍照发微博,让需要的人将地址发给她。 “苏苏”第一个发来地址,语气雀跃,很期待的样子。 她这才知道,“苏苏”与自己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 看着私信里的地址,她莫名有些失落。 没想到“苏苏”住在洛城最高档的别墅区。 而自己…… 落差感突然出现,她努力说服自己不要介怀。但“苏苏”问她的地址,说下次也给她寄明信片时,她却无法坦荡地回复。 做寻常网友就好了。 她的自卑令她无法在现实中面对唐苏。 旅行归来,她以为还有下一次,陈巧却大发雷霆,说她只知道自己逍遥,不管家人死活。 那短暂的假期就像一个支离破碎的梦,现实仍如巨石一般压得她喘不过气。 为了多攒些钱,她拼命工作,晚上回到家,还要给孟俊辉洗衣服。 时间被无限压榨,上网的频率少了许多,更没有什么时间看历史方面的书籍。唯有睡前刷一刷微博,看看关注的博主们都发了哪些漂亮的旅行照。 最初,她的心态还算平和。但渐渐地,看着别人无所顾忌地旅行,而自己却陷在原生家庭的泥潭中,连花两千块钱去一趟北邙山都被陈巧骂作“狼心狗肺”。 那些光鲜亮丽的照片慢慢变得刺眼,而后又变成一把把锐利的刀,直往她心头戳。 心毒_72 她不敢看,却又管不住自己的手。 所有的博主里,她最在意的就是唐苏。 这个富有的女人与她同在一座城市,与她年龄相仿。她有一个拖油瓶一般的家,唐苏却出自知识分子家庭,一个人住着一套别墅。 她羡慕得要死。 那一年,唐苏开始频繁地出国旅游,微博上时常更新外国的风景照。 她越看越不是滋味,放下手机,整夜失眠。 她无数次问自己,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生来富有自由,我却生在这样的家庭? 有一次,唐苏从法国回来,拍了一堆高档化妆品发在微博上,让大家留地址,还特意圈了她,说别人留不留都无所谓,她一定得留。 “芹芹,你送了我明信片,我没什么能回礼,这些小玩意儿你随意挑,我寄给你!” 那天,孟小琴在工作上被为难,不住低声下气给客人道歉,回家又被陈巧数落,给孟俊辉洗了放了几天的内衣裤。疲惫至极地躺在床上,打开微博就看到唐苏的消息。 那条微博是上午发的,已经有了许多回复。 有人在评论里说:“苏苏太壕了!人家送你一张明信片,你就送人家化妆品!几毛钱和几千块的区别啊!你想要哪里的明信片,我也给你寄!” 孟小琴顿觉讽刺至极,扔掉手机,倒头就睡。 网络曾经是她的避风港,但现在网络也沦陷了。她没有回复唐苏,更没有私信地址,反倒是开始删微博、删关注,最后将微博彻底清空,发誓不再登录。 但事实上,她仍然会去看她们的微博,看她们轻松美好的生活,就像一个陷于沼泽的人,无望地看着高高在上的星空。 不久,唐苏因为换了设备而忘记用户名和密码,弄丢了以前的微博。 孟小琴保存了她的新微博,仍旧时不时去看一眼。 此后,孟小琴的所有旅行计划都泡了汤,北邙山之旅,竟是最后一次出游。 吸血鬼一般的原生家庭,强度极大的工作环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孟小琴心态逐渐扭曲,就像中了蛊一般仇恨起那些同龄、热爱旅行的富有女性。 这种嫉妒,在一次偶遇唐苏之后,渐渐发展成了犯罪。 那日,唐苏与友人到B.X.F酒店用餐,订的是位置最好的包厢,一顿饭就花了好几万。 孟小琴偶然听到她们闲聊。 其中一人问:“这次你又要去哪里逍遥啊?” 唐苏说:“北非。” “国内是没有吸引你的地方了。” “不会啊,国内我也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呢。” “那你怎么不去?” “唔,趁年轻,还是先去国外吧。”唐苏说:“国内景点以后有的是机会。” “嘁,你就是看不起国内的景点呗!” “哪有!” “你以前说想去那什么北什么山,怎么不去?” “北邙山啦!” 孟小琴立即警惕起来。 唐苏说:“北邙山现在还没开发,以后开发了我再去。” “借口!你就是嫌那儿是荒郊野岭。不过照我说,不去也好,本来就没什么看头,没钱的人去穷游过个瘾就算了,你去凑热闹干什么呢?时间精力有限,当然得去更值得看的地方咯!” 包厢里传来一阵笑声,孟小琴听不下去了,转身离开。 之后唐苏说了什么话,她无从知晓。 心毒_73 那天剩下的几小时,她过得恍恍惚惚,异常失落。 原来她唯一一次旅行的目的地,在这些富人眼中只是不值得一去的荒郊野岭。 到了晚上,这种失落成了冷森森的仇恨。 她本来不知道唐苏长什么样,也不知道说话的女人是唐苏,晚上看到唐苏的微博,才知今日接待的富家女正是唐苏。 唐苏发了饭桌上的照片,还晒了自己刚做的指甲。 她记得那惹眼的红指甲,记得唐苏的每一句话。 原来自己真是一个笑话。 那张北邙山的明信片算什么?唐苏根本不稀罕。 唐苏曾经跟她说自己很想去北邙山,如今想来,这大约是句说过即忘的客套话。 她却当了真。 闭上眼,她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喃喃自问:“为什么你们可以过得那么好?我做错了什么?我为什么会生在这种家庭?” 老天爷不公平。 我可不可以让它变得稍微公平一些? 那个夜晚,她心里第一次生出杀意,天亮之后,却又将杀意压了下去。 她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但这之后,她不再用真实ip窥视唐苏的微博,而是抓了不少“肉机”作为跳板。 她很聪明,网络安全技能一学就会。 四年的时间里,她一直默默关注着唐苏的一举一动。 从27岁到31岁,唐苏过得越来越好。同样的年龄,孟小琴的生活却越来越糟糕。她的妒火愈加旺盛,直至烧干了理智。 她急切地想要毁掉这个幸福的女人,仿佛这样才能纠正老天爷的不公。 她在“华夏年轮”上与唐苏搭上了话,承诺带唐苏去洛西拿文物。 1月4号晚上,她在荒无一人的郊外用榔头杀死了唐苏。在捶烂对方头颅时,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 老天爷,你不是不公平吗? 我教教你公平! 她拥有那么多,而我一无所有,那就让她也像我一样吧。 人死了,不就是一无所有了吗! 孟小琴挖了个坑,将唐苏埋进去,事后回味,却觉得做得不够好。 她还没有挖掉唐苏的眼睛与耳朵,让唐苏不能看不能听;也没有毁掉唐苏的双脚,让唐苏再也不能环游世界。 她想,还应该再杀一人。 徐玉娇是唐苏的网友,也是位无忧无虑的白富美。孟小琴曾经看到她们在微博上抱怨,说什么工作是家里硬塞的,根本不想干。 孟小琴冷笑,她多么想有一份父母硬塞的清闲工作啊! 她多么想有一个富有和美的家庭、慈爱明事理的父母! 为什么人总是那么不知道珍惜? 她用同样的办法将徐玉娇骗去道桥路,在邱大奎家附近的荒地杀了这位“小公主”。 这一次,她有了经验,不仅完成了在唐苏身上未能完成的仪式,还故意将避孕套的润滑油留在徐玉娇的阴道内,以此误导警方。 最后,她将从邱大奎家偷来的榔头清理干净,并在缝隙中留下徐玉娇的血,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榔头放回邱家窗外的工具箱。 嫁祸邱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杀掉唐苏后,她将唐苏包里一串项链扔在邱家门口。她知道,邱国勇一定会去捡。 心毒_74 但她无论如何想不到的是,邱国勇在卖掉这条项链后,会给邱薇薇买iPad,而邱薇薇会在3月13日躲在巷子里拍纸帆船,将自己也拍了进去。 这叫什么? 因果报应? 她对邱国勇倒也说不上多恨。邱国勇很麻烦,总是跑来纠缠,总想将她与邱大奎凑成一对。 她怎么看得上邱大奎呢? 选择作案工具时,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邱家的榔头。能嫁祸给邱国勇最好,就算不能,也能隐藏自己。 中途居然还冒出一个桑田,正好当做第二个冤大头。 自从杀害了徐玉娇,孟小琴发现自己上了瘾。这就像吸毒一样,她迫切地想要找到下一个目标。 那天孟俊辉将内裤扔给她,她取下一根附着其上的阴毛时,想:这一次,就一箭双雕吧。 但她还没有来得及行动,警察就出现了。 她不知道警察为什么会发现自己,直到看到了那张北邙山的明信片。 她震惊难掩,不明白这张明信片为什么还会存在。 唐苏不会珍惜这种毫无价值的礼物——孟小琴总是如此对自己说:要么已经扔掉了,要么放在哪个角落,绝对不会引起警察的注意。 唐苏去过那么多地方,有那么多礼物,怎么可能留下这张明信片? “我猜,是因为唐苏一直很想去北邙山吧。”柳至秦将温热的茶水递给花崇,“当年寄明信片那么盛行,唐苏却只给孟小琴留了地址,说明北邙山对她来说是特别的。但就像她跟朋友所说,北邙山现在还没有开发,想等开发之后再去。她也许很羡慕孟小琴,有说走就走、去莽莽大山的勇气。她跟徐玉娇不同,徐玉娇大学就曾徒步墨脱,她却是个乖乖女,去的都是硬件设施完善的景区。” “北邙山是她的念想,所以她一直将孟小琴寄的明信片放在书桌上。”花崇捧着水杯,盯着里面舒展开来的花朵,“她想谢谢孟小琴,所以打算给孟小琴寄从国外带回来的化妆品。却不知道这种举动深深伤害了孟小琴脆弱的自尊心。” “孟小琴时常窥视唐苏,她不知道唐苏也偶尔去看一看她那早已舍弃的微博。”柳至秦倚在桌边,“唐苏大概直到死,也不知道当年那个寄送北邙山明信片的姑娘怎么突然消失了。” 花崇叹了口气,“人好像真的很难从原生家庭里走出来。孟小琴刚才跟我说,电视里那些明星亲子节目,很多人看到的是明星的孩子多可爱多聪明多有礼貌,她看到的却是阶级与贫富差距。她说——你看到那些孩子优秀,感叹自己周围的孩子为什么不可爱。这难道是孩子的错?有钱人家的孩子从小所受的教育就不一样,眼界、见识自然不一样,而穷人家的孩子成天就听着父母为几十块钱吵架,因忘了关电闸被罚跪,逐渐变得自卑、胆小、鄙陋,就像她和道桥路里长大的其他孩子一样。孟小琴没有走出来,杀了两名无辜的女性。邱大奎也没有走出来,杀了自己的父亲。” “可也有人走出来了。”柳至秦说:“比如肖露。我看她现在就过得挺好。” “人与人之间,总是不一样的。” 柳至秦沉默片刻,“花队,你是在可怜孟小琴吗?” 花崇一愣。 “曲副队说,他最不喜欢听嫌疑人的自白,三分真话,七分狡辩。”柳至秦道:“花队,你却听她说了很久。” 花崇淡笑,“只要是我经手的嫌疑人,我都会听他们讲为什么要杀人、有什么难处。” 柳至秦略显不解,“但任何难处与痛苦都不是杀人的理由。” “可杀人的事件已经发生了,不是吗?” 柳至秦微皱着眉,若有所思。 “我听他们讲述,并非是想要与他们感同身受,为他们开脱。”花崇说:“你和曲值的想法没错——任何痛苦都不是杀人的理由。他们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可是。”花崇话锋一转,“他们因为某种痛苦而杀人也是事实。尽管我们无法接受,觉得荒诞、不可理解,但我们不得不承认,世界上确实有一些心理极其扭曲的人,他们干得出正常人不会干的事。用你上次的话说,就是这些人的心已经被毒所侵蚀。他们会因为很多我们难以理解的原因杀人。如果我不是刑警,那我肯定懒得去了解他们的心态转变。但我是刑警,且是重案组的组长,我必须尝试着了解他们的心理。这倒不是可怜他们,而是今后若是遇到相似的案子,说不定我能更早发现破案的蛛丝马迹。人性最复杂,见得多了,思路才能拓得更宽。” “人性……”柳至秦沉吟,“比如邱国勇吗?” 花崇也想到了这个人,“是啊,邱国勇也算是一个例子吧。他这辈子几乎都活在别人厌恶的眼神里,同样,他也厌恶许多人。他爱钱,可以说视财如命。孟小琴料定将唐苏的首饰扔在他家门口,他会捡去偷偷卖掉换成钱。可是谁会想到,他用这笔钱给邱薇薇买了一个对他们家来说极其昂贵的iPad?” “邱薇薇是他唯一的孙女,那时候又快过年。”柳至秦轻声道:“也许是一时冲动,想要疼一疼邱薇薇吧。事后他好像就后悔了,觉得不该买。” “对。但正是这个iPad拍下了关键证据。”花崇说:“刑警这一行干得越久,越是不能小看一些机缘巧合。犯罪分子再聪明,犯罪现场再干净,都会存在一些我们想象不到的证据。” 柳至秦目光渐沉,目不转睛地看着花崇。 花崇抬眼,“干嘛?又要向我学习了?” “花队。”柳至秦突然问:“你为什么从特警转来当刑警?” 心毒_75 第36章知己(01) 凶案侦破,孟小琴在迷惘与绝望中交待了刀与两名死者随身物品的去向。它们被她利用职务之便,藏在B.X.F酒店的一间私用休息室中,一同放在密码柜里的还有一台老旧的三星卡片机。 当年,心里还揣着希望和梦想的孟小琴正是用这台不到一千元的卡片机,拍下了从洛城到北邙山的风光。那短暂的旅途,是她三十年人生中最温柔的时光。她曾站在北邙山一处山头,登高望远,将层层叠叠的林海尽收眼底,定格在不算清晰的画面中,视若珍宝。而如今,这台卡片机拍下的,却是她浸满鲜血的惨笑。 “她居然拍了这种照片!”曲值盯着电脑显示屏,难以置信,“她怎么想的啊!” 照片上的女人身着不起眼的平价衬衣与牛仔裤,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画着夸张的烟熏妆与大红唇,粉底太厚太白,衬得双唇像染了血一般 她对着镜头肆意大笑,眼中尽是狂乱。唐苏那失踪的手包正挂在她手臂上,是她浑身上下最昂贵的物品。 “拍下这张照片时,她把自己想象成了唐苏。”花崇站在曲值身后,单手扶在椅背上,“或者说,她把自己想象成了像唐苏、徐玉娇那样出生在富裕家庭,活得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女孩儿。” “她简直疯了!”曲值一拍桌沿。 “她笑得好瘆人啊。”张贸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看得我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这么看来,即便邱薇薇的iPad没有拍下孟小琴放榔头的过程,我们也能找到足够的证据。”柳至秦说:“她把物证藏在酒店,没来得及转移。既然锁定了她,我们必然找得到这些东西,无非是多花些时间而已。” “如果我是凶手,我肯定像她处理手机那样,把包毁掉,把刀扔掉。”张贸说:“她在作案现场那么冷静,半点痕迹都不给我们留下,事后处理物证时倒不干脆利落了。” “她不会扔掉这些东西,它们是她的‘战利品’。”花崇抱臂,轻叹一口气。 “战利品?”张贸不解。 “她认为杀死唐苏、徐玉娇是在纠正上天的不公。”柳至秦解释道:“这是她所谓的‘逆天而行’。既然‘成功’了,从死者身上得来的奢侈品当然是‘战利品’。” 张贸和曲值互看一眼,又齐齐看向花崇和柳至秦,异口同声道:“你俩要不要这样夫唱妇随?” 柳至秦微怔,有些尴尬。 花崇却道:“谁是夫谁是妇?给我说清楚!” “你是夫,你是夫!”曲值喊:“哎哟花队,你别一言不合就抢我的冰红茶!那瓶是维他,比康师傅贵几块钱呢!你要抢抢康师傅去!” 柳至秦站在一旁笑。 张贸说:“小柳哥,你和花队真的很默契啊。花队说什么你都明白,花队不说你也明白。我就差远了,花队不说的我不知道,花队说了有时我还需要曲副给我中译中。” 柳至秦还没来得及答话,花崇已经抱着两瓶冰红茶回来了,顺势一抛,“接着!” 柳至秦稳当接住,冲曲值晃了晃。 “算了算了,不跟你俩抢了。”曲值认命,“小柳哥是咱新同事,喝吧,老子多的是。” “对了,小柳哥的欢迎会什么时候开?”张贸睁着一对圆眼睛问。 “就这几天吧。”花崇说:“等我写完结案报告。上回老陈说了,他请客。想吃什么早些想好,咱们宰他一顿去。” 陈争如约自掏腰包,请重案组的兄弟们胡吃海喝。组里众口难调,有人要吃中餐,有人想吃火锅,有人想吃西餐,花崇想了半天,连抓阄都有人不满意,最后索性实行强权政策,拉来柳至秦问:“你想吃什么?” 柳至秦对食物没有什么偏好,初来乍到也不想搞特殊,“都行。你们吃什么,我就跟你们吃什么。” “那不行。”花崇说:“你是新同事,这欢迎会本来就是给你开的,我们都是蹭着你吃。说吧,想吃什么。” “这……”柳至秦虽然没有选择恐惧症,但确实没有特别想吃的,思考了3秒也没想出个答案。 花崇也不给他时间细想,“要不我帮你选?” 他一下子就懂了,笑道:“行,花队你选。” 花崇立即跟大伙儿说:“小柳哥想吃韩式烤肉。” “明明是你自己想吃!”曲值想吃粤菜,拆台道:“你让小柳哥自己说!” “好啊。”花崇转向柳至秦,“小柳哥,你自己说想吃什么。” 柳至秦相当给面子,“有点想吃韩式烤肉。前阵子上班路上看到离市局一站路的地方有家韩式烤肉店,一直想去试试,但没有时间……” 花崇笑得挑起眉梢。 那店可不是柳至秦上班时发现的,是他不久前偶然跟柳至秦提到的——金宏路新开了家韩式烤肉店,听说挺正宗,哪天去吃吃看。 组员们哄笑起来,张贸说:“小柳哥,你不能这样子!太惯着花队了!” 心毒_76 “就是!”曲值不甘心道。 柳至秦温和地看了花崇一眼,回头笑着辩解:“真的是我自己想吃。” “解释等于掩饰!”有组员喊道。 不过众人嘴上虽不满,最后还是兴致勃勃地奔向金宏路的韩式烤肉店。上次特警支队的支队长韩渠让陈争白吃了一回,这次也跑来凑热闹,肉没吃几口,净逮着花崇喝酒。 店里热闹,大块的肉裹上油和酱料,在炉子上滋滋作响。重案组吃饭不兴什么规矩,开场由陈争说了几句欢迎新同事的话后,大家就各自端着杯子干了起来。 花崇对喝酒没兴趣,挑这家店就是看中了这儿的肉。但韩渠挺久没和他说上话了,挤在他身边硬是不让他好好吃,一会儿要碰个杯,一会儿把特警支队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拉七扯八说一通,最后还要让他给点评一下。 花崇忙着烤肉,听得东一耳朵西一耳朵,酒喝多了脑子也有些不灵光,半天没接上韩渠的话,后脑勺冷不丁挨了一下子。 痛倒是不痛。 花崇抽出一片青菜叶包刚烤好的肉,只听韩渠骂骂咧咧:“你小子光顾着吃!撑不死你!” 花崇心里想,都到这儿来了,不吃还能干什么,像张贸那样边喝酒边哭吗? 也不知道一喝酒就哭是打哪儿养来的毛病。 “听说你跟公安部下来的那小子处得不错?”韩渠骂完开始八卦,“陈争说这回的案子你俩配合得天衣无缝。” “什么处得不错有错。”花崇吃完手上的,又去夹炉子上的。酒精上了脑,身边又是最熟悉的老队长,说话就没那么多顾忌,“又不是处对象。” “跟你聊正事,你瞎扯什么处对象?”韩渠又想拍花崇后脑,手都抬起来了,又怕再拍把人给拍傻了,只好收回来,拿起酒杯往花崇的杯子里倒。 花崇不想喝酒,挡了一下,“去去去,跟老陈喝去。” “我今儿还就要跟你喝!”韩渠偏不走,“来,跟老哥说说,你和那黑客小哥怎么破的案。” “人家不是黑客,黑客俩字儿多土。”花崇说:“跟乡村非主流似的。” 柳至秦刚从曲值那一伙人处脱身,拿着一大瓶薄荷茶走过来,想吃点肉填填肚子,就听花崇说他是“乡村非主流”。 花崇喝高了,见他来了,立即招手,“小柳哥,过来坐,我给你烤了牛舌。” 柳至秦放下薄荷茶,客气地冲韩渠笑了笑,“韩队。” 韩渠暂时放过花崇,举起酒杯,“兄弟走一个?” “走什么走?”花崇不乐意了,把沾好酱的牛舌放柳至秦碗里,“先吃。” “嘿,花花你这就过分了!”韩渠说:“我想和你喝,你要吃肉。我想和黑客小哥喝,你让他也吃肉。除了吃肉,你就没点儿别的想法了?” 柳至秦很想纠正——我不是黑客小哥。 “有啊,谁说没有。”花崇继续捣鼓炉子上的肉。这回烤的是泡椒肥牛,红白相间的肉片上全是浅黄的蒜泥和红艳的辣椒。师傅刀工好,肥牛薄得跟蝉翼似的,铺上去就熟。他忙不迭地将肉裹好夹起来,一半丢自己碗里,一半丢柳至秦碗里。这才来得及继续跟韩渠说:“想你赶紧找老陈喝酒去。” 柳至秦看着碗里油光水嫩的肉,眼角浅浅一弯。 韩渠气着了,往花崇背上一拍,“找老陈就找老陈,撑死你个没良心的。” 花崇正嚼着肉,挨这一下差点呕出来,心骂这老家伙出手没轻没重,抽兄弟跟抽犯罪分子一个力,简直岂有此理。 “痛着了?”柳至秦见状立马倒出一杯薄荷茶,左手抚在他背上,帮他顺气。 “还是你好。”花崇接过薄荷茶就喝,醉醺醺的,“知道心疼队友。” 柳至秦的手一顿,连同眼神也深了几许。 花崇说完就继续拨弄炉子上的肉,右手拿着杯子轻轻在桌上磕了磕,示意还要。 “这什么水?还挺好喝。” “加了冰的薄荷水。” “是吗?我怎么没喝出来。薄荷水有这么甜?” “里面还有蜂蜜。” “哦,那再来一杯。” 柳至秦给他满上,一边吃已经凉下去的泡椒肥牛,一边陪他哼歌烤肉。 心毒_77 那歌哼的什么,大概只有本人明白。 周围闹得不可开交,他们这儿倒是落得安静。柳至秦听了一会儿,问:“花队,你哼的什么?” “瞎哼。”花崇把剪好的大鱿鱼夹到柳至秦碗里,“吃。” 柳至秦正要拿筷子,花崇又倒了两杯酒,“咱俩也喝一杯。” “好。”柳至秦端起酒杯,与花崇四目相对。 花崇眼尾下垂,眸子极深,平时看着就比寻常男子多几分柔和,如今喝了酒,眼中醉意袭袭,更是格外慑人。 柳至秦微眯起眼,轻而易举感到心跳正在不受控制地加快。 “欢迎小柳哥加入刑侦支队。”花崇扬起唇角,笑意入眼,却又不见半分媚软,仍是英气逼人的模样,“干!” 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柳至秦轻声道:“谢谢花队。” “谢什么?再来一杯。”花崇摆摆手,再次给酒杯满上,“孟小琴的案子你出了大力,这杯我敬你。” 柳至秦笑着摇头,“花队,是你注意到北邙山的明信片,这才是关键。” “不管,喝了再说!” 意识到花崇已经喝迷糊了,柳至秦不再与他讲理,“行,喝了再说。” 一群人闹到店家打烊,花崇吃得多喝得也多,人还醒着,但反应已经慢了许多。 陈争和曲值安排各人打车离开,最后坐在店门外板凳上的只剩下柳至秦和花崇。 “花队,老花?”曲值蹲在花崇跟前,晃了两下手,乐了,冲陈争道:“老花又把魂儿给喝没了。” “他哪次不这样。”陈争看向柳至秦,“小柳住哪儿?” “画景。”柳至秦说:“我叫了车,和花队一块儿回去。” “你俩居然在一个小区!”曲值惊道:“这他妈什么缘分!” 柳至秦低笑,没说话。 “本来想挨个把你俩送回去,既然已经叫了车,我这就不‘强送’了。”陈争斜一眼花崇,又跟柳至秦道:“花儿就麻烦你了。他要是找不到钥匙,你就帮他摸摸。” “嗯,我知道。” 正说着,一辆车停在路边,柳至秦半扶着花崇坐上后座,回身道:“陈队,曲副,我们先走了。” “去吧。路上小心。”陈争扬了扬手。 花崇上车就开始睡觉,斜倚在车门上,额角蹭着玻璃窗。 那姿势一看就不舒服,柳至秦想拉他一把,手已经伸出去,又觉得有些唐突。 倒是花崇自己在玻璃窗上磕了一下,磕痛了,揉着额角往里一缩,小声道:“操,撞我……” “花队。” “嗯?” “坐过来些。” 花崇也不见外,挪了过去,顺势往柳至秦肩上一靠,又动了一会儿,似乎在寻找舒服的姿势,不久安静了下来,眼睛合着,呼吸慢慢平稳下去。 睡着了。 柳至秦低头看了一眼,喉结略一抽动。 花崇睫毛比一般男子长,平时将一对眸子衬得愈加深邃,此时闭着眼,那睫毛就像在眼皮旁画了一圈儿玲珑的眼线,别致诱人。 柳至秦听见自己噗通作响的心跳声,手心脚心阵阵发热,一股难以名状的热流在体内胡乱蹿动。 他浅浅地呼出一口气,双唇分开,似要说话,却未发一语。 前几日,他曾问花崇,为什么要从特警支队调来刑侦支队。特警与刑警虽然都是警察,但履行的职责并不一样,适应起来恐怕有诸多困难。 心毒_78 花崇没有立即作答,过了一会儿才道:“前些年省里征调优秀特警去西北支援反恐,我去待了两年,回来就不想在特警支队待了,想换个环境。” “为什么?” “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在西北每天荷枪实弹,回来呢,偶尔打个靶,要不就是执行什么会议安保任务,有落差,感觉成天无所事事,就待不下去了。” 花崇说得挺有道理,乍一听也是那么回事儿,但柳至秦觉得他在撒谎。 在西北的两年,可不是单单一句“大风大浪”就能一笔带过。 花崇显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几句就偏了题。柳至秦不便再问,只得将试探的触角缩了回去。 此时花崇喝醉了,半梦半醒,柳至秦犹豫许久,唤道:“花队,花队。” 花崇眉间一挤一张,“唔?” 柳至秦旧事重提,“花队,告诉我一件事好吗?” “嗯?什么?” “为什么要调来当刑警?你是特警出身,在特警支队不是会发展得更好吗?” 车里陷入诡异的宁静,半分钟后,花崇才轻声说:“我要破案。” “破案?” “……我要找到罪魁祸首。” 柳至秦目光一紧,“什么罪魁祸首?” 花崇闭着眼摇了摇头,再次靠在他肩头,彻底睡了过去。 柳至秦盯着花崇的脸,半晌,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窗外,幽深的眸底将城市五颜六色的夜光收敛得深沉如墨。 你想找什么罪魁祸首? 和五年前的那件事有关吗? 你知道些什么?你参与了多少? 你和…… 究竟有没有关系? 柳至秦眉宇深蹙,手指压住眉心。 手掌掩去了浮华世界的光芒,徒留一片黑色的焦土。 车停在画景二期大门外,柳至秦睁开眼,一侧身,见花崇竟然已经醒来。 他有些诧异,“我刚想叫你。” 花崇在狭窄的空间里伸了个憋屈的懒腰,推开车门,“你肩膀是不是僵了?” 柳至秦揉了揉右肩,“还好。” “明天休息,这案子破了,暂时应该不会有新案子转到重案组来。”花崇打了个哈欠,按着太阳穴说:“你要没事的话,明天我们去市场看看?上次你不是说想去买点绿植吗,正好我家的花死得差不多了,我也想去买几盆新的。” 柳至秦莞尔,“你也太糟蹋植物了。” “人民警察辛苦啊。” “辛苦也不能糟蹋植物。” “那你去不去?” 柳至秦跟着花崇往小区里走,“你约我,我当然要去。” 第37章知己(02) 去花鸟鱼虫市场要赶早,但花崇起不来,从来都是吃过午饭,才慢悠悠地溜达去。 心毒_79 今日清早起来上厕所,天刚蒙蒙亮,依稀记得昨儿跟柳至秦有约,但也没说具体时间。破孟小琴的案子着实辛苦了一把,想来小柳哥也是要睡懒觉的。花崇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精神不振的脸,打着哈欠回到卧室,扑倒在床继续睡。 结果回笼觉还没睡安稳,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响了。 休息日一大早手机乱叫,这对刑警来说绝对不是好事。花崇虽然已经习惯了随叫随到的生活,但是心脏还是条件反射地紧了一下。 拿起一看,在屏幕上闪烁的却是“柳至秦”三个大字。 花崇揉了揉眼,接起来,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耐与懒散,“喂?” 可这不耐与懒散经过手机,又莫名多出几分柔软与依赖,柳至秦听着,耳膜像是被羽毛挠了一下,酥痒的感觉顺着血液直抵心口。 “起来了吗?”愣了好几秒,柳至秦才问。 “这才7点……”花崇仰躺在床上,小臂搁在眉骨上,“大哥,你吓我一跳。” “怎么了?” “还‘怎么了’!我以为又来了案子!”花崇扯了一下短裤,本来还想说“早上那儿刚升旗,你这一通电话打来,我旗升到一半,绳子就给吓断了,嗖一声落下来”,可一想柳至秦挺正经的,便没往荤处说。 “我吵醒你了?”柳至秦问。 “你说呢?”花崇“唔”了几声,“我刚准备睡回笼觉。” “那……”电话那头,柳至秦似在沉思,“那我们还去市场吗?” “去啊,怎么不去。” “这都7点多了。”柳至秦说:“我还以为你忘了这事儿。” “7点多很晚吗?”花崇翻身,大半个背露在外面,手在后腰上挠了挠,感觉似乎有蚊子要咬自己,“啪”一声拍下去。 柳至秦听到了这声肉体碰撞的响动,暗叹口气,“那你再睡会儿?我晚点再给你打电话。” 花崇闭着眼说了声“好”,把手机往床尾一撂,裹好被子继续睡,困意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坐起来,盯着手机瞅了半天,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好像忒没礼貌,只好爬过去捡起手机,按了回拨。 柳至秦6点多就起来了,久违地跑了个步,见时间差不多了,才给花崇打电话。 哪想到人家半点起来的意思都没有,说睡就睡,说挂就挂,自己一声“再见”还没说完,手机里就只剩下单调的“嘟嘟嘟”。 柳至秦握着手机愣了几秒,放下,开始想等会儿干什么。 花崇这一睡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如果中午才去花鸟鱼宠市场,那上午就有几小时空闲。 这阵子整个重案组都忙得脚不沾地,他也跟着熬夜加班,连睡眠时间都不够,更别说追踪那群人的痕迹。 他犹豫片刻,向书房走去。可还没来得及开电脑,丢在客厅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有点明白花崇的感受了——休息日听到铃声,第一反应真是“有案子”。 来电者居然是几分钟前挂了他电话的花崇。 “小柳哥。”花崇的声音精神了不少,不像之前那么含糊慵懒了,“你吃早饭了没?” “还没。” “那到我家来吃吧,吃完咱们一起去市场。我家里有料,给你做份营养早餐。” “我……” “跟我还客气什么?”花崇边说边打哈欠:“我马上起床。2栋173,到了敲门。” 放下手机,柳至秦看了看刚煎好的鸡蛋饼,略一思索,还是决定打包带去花崇家。 一刻钟后,他十分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 花崇嘴上说着“马上起床”,事实上却赖在床上没动。柳至秦在门外站了5分钟,才看到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重案组组长。 “进来吧。”花崇休息日刚睡醒时和在市局简直是两个人,在鞋柜刨了半天,才想起根本没有给客人准备的拖鞋,也没有一次性鞋套,只得将脚上的棉拖往柳至秦跟前一蹬,“你穿这双。” “那你呢?”柳至秦低头看他赤着的脚。 “我不穿。”花崇说着就往屋里走,嫌地板凉,还蹦了两步,“你是客人,我总不能让你打赤脚吧。” 心毒_80 “你别凉着。”柳至秦脱了鞋,拿起拖鞋追上去,“早上气温低,我穿了棉袜,拖鞋还是你穿。” “这都要和我争?”花崇转过身来,又朝门口走去,从鞋柜里扒拉出一双夏天的凉拖,“啪”一声扔地上,“你赶紧把棉拖穿上,我穿这双。” 那双凉拖是蓝色机器猫,正咧嘴大笑,柳至秦见机器猫啪嗒啪嗒朝自己走来,心头一乐,弯腰放下棉拖,穿上了。 棉拖暖呼呼的,隐约带着花崇的体温。 “那儿有凉水,自己倒。”花崇指了指茶几,挽起睡衣的衣袖,“等着啊,给你做荷包蛋去。” 柳至秦不渴,跟去厨房看花崇做早餐。 花崇一共打了四个蛋,准备做两份双黄荷包蛋。不幸的是每个蛋都没打好,倒进滚水里蛋黄就歪了,捞起来放进碗里,看起来非但没有美感,还十分影响食欲。 柳至秦干笑:“其实也还好。” “荷包蛋嘛,吃的是蛋,又不是颜值。”花崇努力给自己挽尊,“好吃且有营养就行了,管它好看不好看?好看有什么用,不好吃的话……我操!” 柳至秦正舀起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怎么了?” 花崇厨艺负分,硬撑着给下属做早餐的结果就是丢三落四,一碗糖放多了,一碗忘了放糖。 他自己吃的就是糖放多了的那一碗,刚喝两口水就被齁着了。 糖少可以加,糖多可没法减,花崇皱眉要倒掉,柳至秦拿出带来的鸡蛋饼,“要不吃这个凑合一下?” “你做的?”花崇问。 “嗯。已经凉了。有微波炉了?我拿去叮半分钟。” 半分钟后,鸡蛋与香油的味道从微波炉里散出,花崇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唾沫。 柳至秦切开鸡蛋饼,装在盘子里,“喏,尝尝,将就吃。” 花崇不客气,拿来一咬,眉梢立即往上一挑。 这手艺,何止是凑合,何止是将就! 早餐后,花崇去浴室洗澡。花洒一开,不算大的屋子里立即充斥着隐约却密集的水声。 柳至秦将餐桌草草收拾一番,转过身,开始打量花崇的居所。 两室一厅,客厅陈设简单,普通的灰色布艺沙发和玻璃茶几,对面是电视。客厅连着的阳台是开放式的,面积在普通住宅楼里不算小,乱无章法地堆着大大小小的花盆,绿意盎然。角落里还有三袋营养土和两盆清水。 花崇说家里的花死得差不多了,事实却是个个活得张牙舞爪。靠墙的三角梅已经撑出阳台,紫红色的花朵在晨风里招摇。 不过这些花草没经过什么打理倒是真的,悬在晾衣杆上的绿萝都快成精了,茎叶散落,像一片绿色的屏风。 同在晾衣杆上的,还有两条深蓝色的三角内裤。 柳至秦将目光从内裤上拉回,同时平复了一下心跳,然后悄声走到卧室门口,向里面张望。 花崇的卧室和阳台有得一拼,被子一半掉在地上,枕头歪在床沿,看上去岌岌可危,随时会掉下来,好几件衣服堆在飘窗上,那儿居然还有一个被衬衣遮住大脑袋的玩偶熊。 不过乱是乱了些,却很干净。 柳至秦不太明白的是,花崇为什么会在卧室里放玩偶熊。 卧室的旁边是书房。 说是书房,不如说是陈列室。木质,一眼望去,全是荣誉奖状。 柳至秦没有走进去,看不清都是什么奖状。 倏然想,有当年在北京拿到的“优秀特警”奖状吗? 应该是有的。 只是物是人非,一起领奖的人已经成了老照片里泛黄的身影。 驻足片刻,浴室的水声停了。柳至秦回过神,快步走去阳台,蹲在一众花花草草前。 花崇裸着上身,只穿了条浅黄色大裤衩,胸膛和锁骨上挂着水珠,一边擦头发一边说:“等我十分钟,马上就出发。” “不急。”柳至秦目光从他上身滑过,面上不动声色,心脏却漏跳一拍,“需要我帮你浇浇水吗?” 心毒_81 “行啊。那儿是沉好的水。”花崇指着角落的盆子,“用勺子随便浇浇就行。” “哪些多浇?哪些少浇?” “不知道,你看着顺眼就多浇点,看不顺眼就少浇点。” 柳至秦见花崇风风火火朝卧室跑去,弯腰拿起勺子,眼里却仍是方才瞥见的风光。 顺眼多浇,不顺眼少浇——柳至秦心里想,看来当你家的花,活得不顽强不行。 上午,市场吵闹而拥挤,人声鼎沸,却并不让人感到不快。 花崇刚进市场就买了一小盆茉莉,一边逗猫惹狗一边往前走,走到哪里哪里狗叫猫叫连成一片,有只学语的鹦鹉甚至在鸟架上跳来跳去,扯着破锣嗓子大喊:“哇哇!哇哇!” 柳至秦最初没听出个名堂,只觉鹦鹉一直冲花崇扇翅膀很奇怪,才问:“花队,它怎么老对你叫。” “因为它叫的就是我啊。”花崇停下来,逗聒噪的鹦鹉。 老板给别的鸟喂完食,满脸堆笑,“哟,花花。” 柳至秦这才明白,“哇哇”就是“花花”,傻鹦鹉发音不标准,把“花”喊成了“哇”。 “早上好。”花崇教鹦鹉。 鹦鹉不听,继续蹦跳,“哇哇”喊个不听。 “你个傻鸟!”花崇说。 鹦鹉学着了,“你个傻吊!你个傻吊!你个傻吊!” 老板和周围的人大笑,花崇轻轻在鹦鹉的尾巴毛上弹了一下,“闭嘴!” “傻吊!傻吊!你个傻吊!” 柳至秦忍俊不禁,碰了碰花崇的手肘,“这鸟真好玩儿。” “它就喜欢花花。”老板说:“别人逗它它爱理不理,花花一来,它还在打瞌睡都精神了。” “可不是?”周末来店里帮忙的小伙道:“鹦鹉也看脸。” 花崇逗了一会儿鹦鹉,继续往前走,鹦鹉在后面歇斯底里地喊:“傻吊!傻吊!肥来傻吊!” “真逗。”柳至秦说。 “是吧?小动物有趣,闲来没事时过来逛一圈,心情都能好一倍。”花崇说着进了一家萌宠店,和一只小阿拉斯加握了握手。 萌宠店的老板娘笑嘻嘻地喊:“帅哥又来了,不兴光摸不买啊!” 花崇随手将刚买的小盆茉莉放狗笼子上,笑道:“喜欢吗?” 大约没有女人不喜欢花,老板娘眨着眼,“怎么,你要送我?” “我吸你家狗儿,你吸我的花,打平了。” 老板娘笑骂:“谁跟你打平了!谁要吸你的花!” “送你。”花崇吸够了阿拉斯加,退到店门口,“记得浇水。” 阿拉斯加奶声奶气地叫,花崇做了个“拜拜”的手势,“小家伙,下次见。” “没下次了!”老板娘拿起茉莉,“下次就被人买走了。” 阿拉斯加跟听懂了似的,不舍地望着花崇。 花崇道:“去个好人家,当只幸福汪。野爸爸走了。” 老板娘笑着摆手,“去你的野爸爸……” 柳至秦和花崇一同走出萌宠店,“花队,你和这边的卖家关系不错啊。” “光摸不买,人家都记得我了。” 光摸不买本来最易惹人厌,但半条街走下来,柳至秦恁是没见哪家铺子不欢迎花崇。 正走着,花崇在另一家萌宠店停下脚步,往里瞧了瞧,自言自语道:“二娃被卖掉了。” 心毒_82 “二娃?” “一只德牧,他们店里最不可爱的小狗。” 老板从里间出来,“哟,又来看二娃?” “二娃有家了?”花崇问。 “可不是吗!”老板嘿嘿直乐,“给你养你又不养,这下好了,以后见不着咯。” “挺好的。”花崇笑,“是个靠谱的主人吧?” “男的,高高大大,我看着还挺靠谱。”老板打趣道:“反正怎么也比你靠谱,我听老黄说,你连花都能养死。” “是是是,我不靠谱。”花崇挥手,“先走了啊。” “不进来坐坐?走这么急干什么。” “这不是把花养死了吗,得赶着补货。” 老板笑着直摇头。 两人接着往前走,花崇说:“前面绿植多。去看看?” “走吧。”柳至秦道:“你是行家,你帮我挑。” 花崇是逗猫惹狗的行家,却不是挑植物的行家,看对了眼就买,也不管回去能不能养活。 柳至秦则讲究得多,一心要买石斛。 有花崇在一旁跟着,店家也没跟柳至秦乱开价。日上中天,柳至秦买了三窝石斛,花崇买了两盆多肉和一窝紫薇,适才心满意足地撤退。 午饭在附近的餐馆解决。 昨晚吃太多,早上又塞了个鸡蛋饼,花崇没吃多少,笑着看柳至秦,“小柳哥,挺能吃的啊。” 柳至秦险些呛住。 这话是当初他对花崇说的,没想到时过境迁,花崇又拿来笑他。 “慢些吃,我又没催你。”花崇说着拿起菜单,“还想吃什么?我去加。” “不用了。”柳至秦擦了擦嘴,“下午干什么?回去还是……” “你呢?” “我没安排。” “我得先回去一趟,把花放了。”花崇说:“然后去看看邱薇薇。” 柳至秦手指轻微一顿。 “邱薇薇出院了,我听道桥路派出所的同事说,已经把她安排去了福利院。小姑娘可怜,我想趁今天去看看她,顺道把这俩多肉送给她。女孩儿都喜欢粉嫩可爱的东西,这俩我看着就挺乖,她应该会喜欢。” 柳至秦没想到两盆多肉是花崇买给邱薇薇的,闻言心口悄然一软,“我也去。” 说完又补充道:“反正下午没事。” 邱薇薇精神状态好了一些,但还是分外胆小,拿到多肉时腼腆地笑了笑,怯生生地问:“叔叔,今后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花崇蹲在小姑娘面前,理了理对方柔软的额发,“我有空就来。” 柳至秦站在一旁,似乎在看邱薇薇,目光却自始至终落在花崇身上。 离开福利院时,时间还早。花崇开了车,回家途中正好经过修筑中的洲盛购物广场。 盛春时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花崇将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走?” 柳至秦解开安全带,“好。” 建筑工地其实没什么好逛,花崇走了一会儿,想起成为孟小琴第三个目标的罗湘。 当购物广场正式开业后,她或许就将在这里工作。 心毒_83 又或者,只是像唐苏、徐玉娇一般挂个名。 人生在世,的确有诸多不公。有人生来就拥有一切,有人却不得不用一辈子去挣扎。 就像同一个购物广场里,有卖着苦力,只拿几百块血汗钱的民工,也有坐在空调屋,将一切交给下属去办的挂名经理。 谁能说清楚命运为何要如此安排? “出生就在终点线上”这种话对一些人来说只是玩笑和调侃,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真真切切地扎心。 正想着,忽听一声带着疑惑的“花崇”。花崇转过身,只见一个逆着光的男子快步朝自己走来。 花崇虚起眼,只觉对方声音与身影都似曾相识。 “花崇!”那人走得近了,“果然是你!” 第38章知己(03) “连烽?”花崇看着眼前的男子,难掩惊喜,“你怎么在这里?” 柳至秦站在一旁,打量着这个名叫“连烽”的男人。 他个头比花崇高出一截,身穿浅灰色衬衣,黑色西裤,衬衣的纽扣扣到最上一颗,拿着深棕色的皮质男士手包,手上戴着腕表。寸头,浓眉深眼,单看长相,就给人几分压迫感,五官算不上出众,至少与花崇没法比,但眉宇间却有种凌厉之气。 柳至秦断定,这人以前也是警察,且是花崇的队友。 “我调来洛城工作。”连烽朝旁边的建筑工地抬了抬下巴,“就这儿。今后它开业了,我就要常驻了。” “洲盛购物中心?”花崇诧异,“你怎么……” “我离开警队后,就没再待在系统里了。家里帮忙找了份工作,在万乔地产打杂。”连烽笑道:“洲盛是万乔的产业,去年收购了这边的老百货,我被调过来‘开荒’。你呢,还当警察?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对啊,还没脱下警服。”花崇在连烽手臂上拍了拍,“你这行跨得也太厉害了吧?以前是玩枪的反恐特警,现在摇身一变,就开起了购物中心。” “什么‘开购物中心’,我是给开购物中心的人打工。”连烽笑起来的时候看上去倒挺憨厚,“其实刚离开警队时我也不习惯,拿了那么多年枪,突然让我放下枪,成天待在办公室干跟应届大学生差不多的文职工作,别扭死了。但我家里当初一直不赞成我去警校,那次一受伤,正好‘成全’了他们。现在觉得吧,换个职业也没什么不好,干什么不是干呢?” 花崇笑着点头。 柳至秦则半眯起眼,似有所感地盯着连烽。 连烽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与他目光一触,又看向花崇,“这位是?” “我同事。”花崇说。 “那就也是警察了。”连烽友好地冲柳至秦颔首。 柳至秦淡笑,“你好。” 这时,工地上有人喊:“连总!您过来一下!” 花崇挑眉,“已经混成‘总’了?” “哪里哪里,他们喊着玩儿。”连烽说着拿出手机,“留个联系方式吧,我今年洛城和旭城两头跑,改天一起吃个饭,咱们叙叙旧。” 回家路上,柳至秦问:“花队,那位连烽是你以前的队友?听你俩聊天,他好像不是洛城本地人?” “不是。我们在沙城认识的。” 柳至秦心脏一紧,“西北那个沙城?” “嗯,前些年我不是去西北参加反恐吗?去那儿的不止洛城的特警,还有全国其他省市的精英。”花崇一笑,“我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说自己是精英啊。那边形势比较严峻,想调过去,必然得有些本事。‘精英’这个说法是上面提的,毕竟打申请是一回事,能不能通过集中考核是另一回事。” “我和连烽呢,就是在那儿碰上的。他比我早去一年,我去的时候,他已经跟那边的部队混熟了,帮了我们一群新人不少忙。不过要说熟,也不算熟。头一年我出任务的机会不多,每次出都没能和他分到一组。第二年我们顶上去时,他受了伤,这儿。”花崇拍了拍右肋,“没伤着肺,但任务暂时不能出了。那边医疗条件不好,队上只能把他送回原省。后来我们就没再见过面,只听说他早就没干警察这一行了。算一算,这也有快6年了。刚才看到他,还有点儿怀念。” “怀念在西北的生活吗?”柳至秦轻声问。 花崇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即回答,似是在思考。 “那边春天有沙尘暴,夏天特热冬天特冷,说不上怀念。不过……” 花崇顿了顿,“人倒是挺怀念的。离开西北5年,除了同在洛城的兄弟,其他人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心毒_84 车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柳至秦看着前方的车流,过了许久才问:“花队,当年你们在执行任务时,有人牺牲吗?” 一直平稳行驶着的车忽地一刹,柳至秦警惕地侧过身,“花队?” 花崇抿着唇,继续向前开,声音沉了几分,“抱歉,想到了一些人。” “对不起。”柳至秦蹙眉,“是我唐突了。” 花崇叹气,“牺牲是少不了的,我们每一个在那边待过的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准备。但牺牲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同生活的队友,这接受起来就很困难。” 柳至秦沉默地听着。 “有的人只和我打过照面,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有的人是和我同组的队友,‘走’之前,我们还争过牛肉红烧着好吃还是爆炒着好吃。”花崇抿了抿唇,“他们都是我的兄弟。” “那你……”柳至秦情不自禁地出声,险些说出那个深埋在心中的名字。 “嗯?”花崇略一斜眼,“什么?” 柳至秦暗自长叹,“没什么。抱歉,让你想起了过去的事。” 花崇嘴角微扬,“偶尔想想他们,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他们活着的最后时刻,是我们陪伴在旁。如果连我们这些人也忘了他们……” 车拐了个弯,花崇道:“不说这个了。” 剩下的路途,车里只剩下音乐的声响,两人各怀心事,近乎默契地沉默着。 春天的夜温柔而沉静,柳至秦端了个矮脚凳坐在阳台上,将上午买的石斛移栽到花盆里。 他背对月色,眼里几乎没有光,衣袖挽至手肘,露出筋骨利落的小臂。 半小时后,他给三窝石斛全部移好了盆,打扫干净地上的泥土,将石斛们放在月光下。 在民间,石斛有一个别名,叫做“不死草”。 他从不迷信,知道兄长不可能再活过来。种几株石斛,不过是留个单薄的念想。 “哥。”他目光像冰海,没有温度,却波澜不息。 那些人沉寂多年,如今终于在洛城露出了蛛丝马迹。 他循着蛛丝马迹一路追寻,居然在无数黑影中看清了一张脸。 是花崇。 他不愿意相信花崇与兄长的死有关。 数年前,他脸上涂着厚重的迷彩,第一次见到花崇。这个男人笑起来的时候,目光温柔又闪耀,只一眼,就落进了他心底,经年生辉。 蛛丝马迹陡然间成了天罗地网,他轻捏着石斛的叶片,指尖随着心跳而颤动。 花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最近全副心思都扑在案子上,无暇他顾,今日偶然遇见连烽,忽又想起在西北漫长而短暂的两年,和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还有那件没有头绪,却不得不追查的事。 柳至秦问——你为什么要从特警支队调来刑侦支队? 过去的5年里,很多人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从未将真正的答案告诉任何人。 在西北的最后一次行动端了一个涉恐组织的武装据点,看似成功,其中却不乏蹊跷。 最重要的是,他的队友牺牲得莫名其妙。 从西北回到洛城之后,他利用自己的关系网,暗地里查过多次,却都一无所获。而特警支队在资源上有很多局限,不如刑侦支队。 权衡之下,他做了个破釜沉舟的决定,离开特警支队,加入刑侦支队。 这些年,他始终没有放弃追查,一来性格使然,二来死去的是他过命的兄弟。但一个人力量有限,周围又没有可以依赖的人,追查进行得很不顺利,时至今日,他只知当年的队伍里,确有内鬼,而那个状似被消灭的组织,实际上依然存在。 这个内鬼是谁,无从知晓。 为了此事,他始终与市局的同事保持着一定距离,就算是与陈争、曲值,也并未交心。 但柳至秦的出现,好似将他构筑的那堵透明的墙撞出了一丝裂纹。他竟然与柳至秦一同回家,请柳至秦到自家来吃早饭,和柳至秦一起去花鸟鱼宠市场,最后还散了个步。 心毒_85 不知什么原因,与柳至秦在一起时似乎很轻松,好像扛了许久的包袱也暂时放下了。 这个突然到来的男人身上,有种亲切的、似曾相识的味道。 但他确定,过去并不认识柳至秦。 而柳至秦也亲口说过,第一次见面是在侨西路的洲盛购物中心。 那么那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 花崇闭上眼,忽又睁开,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中突然一闪。 石斛? “这什么玩意儿?有没有毒啊!” “怎么会有毒?这是石斛,泡水喝了明目。我们当狙击手的,眼睛不好使怎么行。” “我操,你悠着点儿,别把自己给毒死了。” 众人哄笑,笑声渐远,像褪去的海潮。 花崇轻轻拍着额头,道是自己想得太多。 转眼到了5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破了孟小琴的案子后,重案组着实闲了一阵,曲值还抽空休了年假。 花崇申请的新窗帘到了,深蓝色,厚实,手感不错,看起来遮光效果也不错。 挂窗帘这种事自然不能劳烦组长,张贸自告奋勇,搭了个板凳就往上面爬,结果单是摘下旧窗帘就耗了一番功夫,还因为没拿稳,被满是灰尘的窗帘蒙成了人形口袋。 花崇在一旁笑,“一看你就是在家从来不做家务的小孩儿,换个窗帘都换不好。” 柳至秦把“人形口袋”从板凳上扶下来,自己身上也沾了不少灰。 张贸扯下旧窗帘,灰头土脸,接连“呸”了好几下,“我靠,这窗帘有毒吧,怎么这么多灰?差点给我染上尘肺病!” “这就尘肺病了?”花崇靠在小桌边,“要不要我帮你跟老陈申请个工伤?” “那不行,工伤了就不能待在重案组了。”张贸拿纸巾抹着脸,“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进重案组,轻伤不下火线,花队,你不能把我赶走。” 花崇笑,目光挪向窗边,柳至秦正在理新窗帘的挂钩。 窗外阳光大盛,一簇一簇金光透着玻璃洒进来,尽数打在柳至秦身上。 柳至秦身着一件细纹模糊的白色衬衣,深色休闲裤,背对花崇而立,袖口挽至小臂,理好挂钩后抖了抖窗帘,抬腿站上板凳。 “小心。”花崇连忙走过去,靠得近了,却发现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板凳只有一个,不存在两个板凳叠在一起的情况,所以不用扶板凳。但既然已经上前,总得勉强扶一下。 能扶的,似乎只有柳至秦的腿。 柳至秦举着窗帘,居高临下,先是有些诧异,继而浅笑道:“花队,担心我摔下来?” 花崇心头微动,“你小心一些。” 张贸站在后面左看看右看看,想自己刚才也爬板凳了,怎么不见花队跑上来叮嘱? 曲副说得没错,花队果然偏心!整个重案组,花队最喜欢小柳哥。 不过小柳哥这么优秀,一来就请大家吃宵夜,没入职就帮着破案,谁不喜欢呢? 张缺心眼儿直男贸只花了半分钟时间,就把自己给说服了。 柳至秦三下两下挂好窗帘,试着拉了几下,“好了。” “下来吧。”花崇说完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张开双臂,向上举起。 柳至秦:“……哎。” 花崇:“嗯?” 柳至秦索性蹲下来,“花队,你这姿势,是打算在我跳下来的时候,将我接进怀里?” 心毒_86 花崇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的动作有点蠢。 “不过这板凳太矮了,应该跳不出效果。”柳至秦笑,“下次吧。” 花崇莫名有种被撩了一撩的不适感,立马后退一步,“赶紧下来,把凳子擦干净。” 柳至秦端着板凳去水池,张贸又一根筋地想:看来花队还是一视同仁的,虽然喜欢小柳哥,但也要差遣小柳哥做事。 今年领导匿名考评,得给花队打个一百分! “发什么愣?”花崇拍了拍张贸的后脑,“去,把电视声音调小一些。” 重案组办公室有台电视,时开时关,开着时几乎都在播各地新闻。早上不知谁一来就开着,音量还调得特别大。 张贸得了令,找来遥控器一边调音量一边看新闻。 正在播的是北方一座城市的社会新闻,讲的是一个未成年少年纠集一帮差生在学校横行霸道,欺负女生,被人拍下来传到互联网后引起轩然大波,全国网友自发“人肉”这位少年,在网络上口诛笔伐,更有甚者,还建了一个讨伐群,到少年所在的学校讨说法、堵作恶的学生。少年被打得遍体鳞伤,网上一片叫好,“活该”的声音占了绝大多数。前日,少年的母亲受不了网民的指责,跳楼自杀。直到此时,才有零星的声音发出——这起轰动网络的校园霸凌其实是一群人哗众取宠的“游戏”,少年并未真的欺负女生,女生并未真的受到伤害,他们计划好了拍这个视频,目的只是为了在网上“火一把”。闹剧成了惨剧,新闻以深度报道的形式与观众讨论两个问题:如何规范网络作秀?如何把握所谓的“人肉”尺度? 分析员最后总结:当事人有错,但网络暴力不该成为惩治一个人的工具,网民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力对另一个人实施制裁,更不应将这种制裁延伸到现实中,这不是正义,是打着正义的旗帜的发泄,是犯罪! “闲的。”张贸调小音量,回到座位上做事。 跑来重案组串门的李训也看到了这个新闻,“但是如果真是校园霸凌,我支持‘人肉’。” “咱可是刑警,这话不能乱说。”张贸翻着文件,“如果真是霸凌,那找到施暴者就是我们的职责。如果发展到需要网民去‘人肉’施暴者的地步,那就是我们渎职了。” “你这觉悟,可以啊。” “那是。”张贸笑了笑,“觉悟不过关,怎么跟着花队混。” 花崇偶尔去福利院看看邱薇薇,带些姑娘家喜欢的东西。柳至秦有时也一同去,但很少进入福利院,多数时候站在外面等着。 “你不进去,还跟我跑这一趟干嘛?”花崇与柳至秦熟了不少,相处起来比刚认识时随意许多。 “陪你啊。”柳至秦说。 花崇招呼他上车,开玩笑道:“我来关怀小姑娘,用得着你陪?” “那你就当我爱跟着你好了。”柳至秦系好安全带,“现在回去?” “不然呢?这么热的天儿,你想上哪去?” “我也想回去。快到家时把我丢桂香西路街口吧,我去买点菜。” “什么丢不丢,饭一起吃,菜我还能让你一个人去买?” 柳至秦拨弄着空调的出风口,“我还以为你又想当翘脚老板。” 花崇狡辩,“我哪次当过翘脚老板?” 柳至秦笑而不语,懒得争辩。 自打上次尝过柳至秦煎的鸡蛋饼后,花崇就时不时跟柳至秦蹭个饭。这饭蹭得特殊,不去柳家蹭,反倒是自己买好菜,让柳至秦来自己家里做。 做的都是家常菜,柳至秦手艺虽然过得去,但工序繁多的不会,往往忙碌一上午,就做个三菜一汤,三荤一素。 花崇除了买菜,就只能打下手,淘米洗菜还行,切菜就不行了,刀工差不说,还净做危险动作。所以每次也就象征性地劳动一下,洗完菜无所事事,只能站在一边看着。 对下苦力的柳至秦来说,花崇这和当翘脚老板也没什么分别。 一起破过案,一起做过饭,彼此间似乎又熟了不少。花崇有时担心自己的私人空间被侵占,但一想对方是柳至秦,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关系,甚至隐约觉得,往后若是跟柳至秦交了心,说不定还能托柳至秦用网络技术查一查当年的事。 不过这也只是想一想而已,他暂时还不想将其他人牵扯到危险中来。 今儿柳大厨做的是香酥双椒鱼、芋头烧鸡、肉沫豆腐、糯米莲藕。花老板吃得津津有味,还提前预订了下周休息日的“大餐”。 “要入暑了,吃清淡点儿吧。酸萝卜鹅掌汤怎么样?” “酸萝卜鹅掌汤?”柳至秦靠在厨房门边看花崇洗碗,“这个简单是简单,但还需要筒子骨熬汤,熬好了再放鹅掌下去炖。” “没问题。”花崇将洗好的碗放在案台上,“再加两样凉菜,嗯……卤猪耳朵和卤猪尾巴哪个更好吃?” “我觉得都行。卤牛肉也可以。” “那省事了,我……” 心毒_87 花崇话音未落,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帮我看看是谁。”花崇头也不回地指挥,“别是老陈就好。” 柳至秦拿来手机,叹气:“还真是陈队。” 花崇神情一变,知道陈争没有正事绝不会在休息日给下属打电话。于是连忙在围裙上擦干手,接过手机一划,“陈队。” “有案子了。”陈争说:“洛城大学新校区的学生报案,称在校园内未开发的北区发现一个人头。长陆分局的同事已经赶过去了,尸体不全,可能是性质恶劣的碎尸案。马上通知你组里的成员,立即去洛大新校区。” 第39章知己(04) 洛城大学是全国知名的综合性学府,老校区在洛城东部的明洛区。五年前,洛大在北边长陆区靠近城郊的地方以极优惠的价格拿了块地,修建新校区。新校区是洛大和长陆区的合作项目,因为占地太大,初步规划后分成南北两个区,如今开发了接近十年,南区早已一片繁荣,靠北那一块还荒着。 三年前,洛大将本科生全部赶到了新校区,着实带动了周边餐饮业的发展。 “以前这片儿路上跑的都是猪,不怕人,也不怕车,趴在路上晒太阳,不肯走,你冲它摁喇叭,它就冲你吭哧吭哧。周围全是农田,一到春天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天气好的时候,阳光往下一洒,那亮黄亮黄的花瓣儿刺得你眼睛痛。现在吧,人来了,猪没了,油菜花田全给什么烧烤串串香糟蹋了。” 画景二期就在长陆区,花崇没去市局报到,人通知完后,带着柳至秦直奔案发地。 柳至秦坐在副驾,听他絮絮叨叨,问:“花队,你以前经常过来?” “多少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刚从警校毕业,被老特警们带到郊区搞体能特训。啧,要命,在村儿道上没命地跑,有的猪懒,一边晒太阳一边眯着一双眼看你,跟地主家的老太爷似的,有的猪跟他妈打了鸡血一样,你跑,它跟着你跑,还呼噜呼噜地吼,把田里的土狗也嚎来了。”花崇说着便笑起来,“人跑,猪也跑,后面狗边叫边追,画面忒美。” 柳至秦想了想,也笑起来,“是挺美。” “前面就到了。”花崇放慢车速,声调一沉,“命案发生在学校,真够闹心的。新校区又大又偏,今天周末,学生没课,小部分‘进城’逛街,大部分留在学校里搞社团活动,人多难管理,年轻人好奇心又旺盛。我看啊,现场八成又给破坏了。” 发现尸块的地方在新校区北边的小树林,现下已经拉起了警戒带。 那片区域恰好是洛大未修校舍与教学楼的地方。 当初洛大虽然低价买了地,但规划盖房并不便宜,加上已建的楼栋已经能够满足需要,校方权衡之后,便在暂时闲置的地块上植树造林,搞了个天然氧吧。 不过去那天然氧吧吸氧的人却极少,学生们活动的区域几乎固定在南区,平常很少有人往北区的小树林跑,就连小情侣约会,多半也选在南区漂亮浪漫的人工桃花岛。 但现下,警戒带外面已经围满了好奇张望的学生,里面的泥地上也全是层层叠叠的脚印。 时值5月,暑气阵阵,空气中弥漫着尸体腐败独有的渗人恶臭,遮盖了林木与泥土的清香。赶来看尸体的学生们显然是有备而来,大部分带着花色各异的口罩,看样子都是秋冬季节戴在脸上挡风御寒用的。不少人手中还拿着六神和隆力奇花露水,更有甚者,直接将万金油捂在鼻子下方。一些女生虽然被熏得退到外围,呕吐的声音此起彼伏,但仍有很多人兴冲冲地从南区跑来。 花崇戴好手套,拿出一叠医用口罩,分一半给柳至秦,再拉起警戒带,将对方让进去,“戴着,虽然不怎么管用,该闻到还是能闻到,不过戴上多少有点儿心理安慰。” 柳至秦接过,叹了口气,“你说得没错,现场果然被破坏了。” “这地儿恐怕给百来人踩过。”花崇说着回头看了看警戒带外抻着脖子一脸求知欲的学生,无奈道:“他们要是把对凶案的好奇放在学习上,挂科的人肯定少一半不止。哪儿那么好看啊?” 长陆区分局的刑警正分头在林子里寻找零散的尸块,已经找到的统一放在一张塑料布上。花崇朝一位上衣全被汗水浸透的警察走去,瓮声瓮气地喊道:“老钱!” 钱志峰转过身,一脸焦躁,一见是花崇,明显松了口气,“花队,你们总算来了!这案子我们分局应付不了,还得劳烦你们处理。” 花崇走近,瞥一眼塑料布上爬满蛆虫的尸块,皱起眉,“大致给我讲讲怎么回事。” “中午派出所接到学生报案,说在学校的小树林里发现了一颗头。”钱志峰是分局刑侦大队的副队长,队长出差,现场临时由他指挥,“这儿不是靠近城郊了吗,我们来得再快,也快不过南区的学生啊。派出所的同事拦不住,学生们居然自发在林子里找其余尸块,我到的时候,还听到有人高呼‘注意秩序,注意素质,一个一个排队进去’。真他妈的日了……” 花崇知道他想说日了什么,拍拍他的肩,“报警的学生呢?” “那儿!”钱志峰往人群里指了指,“哟,还在看呢!” 花崇顺着钱志峰的手望去,果真看到一个身材瘦高,戴着眼镜,身穿格子衬衣的男生。 这是正宗的大学工科男生打扮,阶梯教室里一百个男生九十九个都这么穿。 “安排人向他了解一下情况。”花崇说,“尸块找到多少了?能拼出来吗?” “头、一只手、两只脚,躯干找到一部分。”钱志峰紧皱双眉,“肚子里的东西全流出来了,差点把我熏晕过去。” 花崇看向堆放尸块的塑料布,见柳至秦已经蹲在塑料布边。 他眸光一动,立即向塑料布走去。 柳至秦拿起乌红泛黑紫的手,小心地避开蛆虫,查看断截面。 心毒_88 “心理素质不错。”花崇也蹲下,“要是换张贸在这儿,肯定已经吐了三轮了。” “伤口不整齐,像砍了很多刀才把手砍下来。”柳至秦说:“花队你看这儿,有出血现象,难道死者是活着被砍下右手?” “有可能。”花崇接过那只手,“徐戡马上到了,让他仔细看看,再通过这些蛆虫的长度计算出死亡时间。如果是死前砍下右手的话,这起案件的性质就变了,从死后分尸成了生前虐杀。” 正说着,两名刑警表情痛苦地从远处跑来,一同提着一个黑色垃圾口袋。 “又找到一包!”其中一人说。 花崇刨开塑料袋口,饶是现场经验丰富,胃里也翻滚了好几下。 口袋里装着的是内脏,彼此粘黏在一起,还附着有血黄的脂肪,触目惊心。 一名刑警放下口袋就冲去一旁呕吐,花崇站起来,手肘撞了撞柳至秦,“没事儿吧?” 柳至秦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额角渗着汗珠,“没事,我也去帮忙找找。” 搜索一直持续到深夜,尸体才基本被拼凑完整。 “心脏没找到。”徐戡说。 “先带回去做尸检和理化检验,留一组人继续在附近搜索。”花崇扯下脏污不堪的手套,“尽快确定死因、死亡时间和死者身份。小柳哥,和我去见见报案者。” 发现尸体的人叫周明,洛大轻纺学院大一学生,19岁,坐在市局刑侦支队问询室,还不安分地左看右看,好奇全写在脸上。 用曲值的话说,简直是好奇得没心没肺,活脱脱的缺心眼儿。 “怎么发现尸块的?”花崇问:“我听说北区的小树林离南边的生活区和教学区太远,很少有人过去,你上那儿去干什么?” “我跑步啊。”周明有些激动,“我报上今年马拉松的名了,我们全系就我一个男的报上,竞争可激烈了!也是我运气好,嘿嘿,我运气一直不错的,高考就是低空飞过,挂线录取……” 花崇咳了两声,柳至秦温声说:“同学,请说重点。” “哦,好的!”周明调整了一下坐姿,“下周比赛不就开始了吗,我得抓紧时间训练,虽然不争什么名次,但总得跑完是吧,不然多丢脸呐!” 近几年国内马拉松比赛热度极高,报名堪称挤独木桥。花崇去年凑热闹报过一回,没报上,今年开年就忙得晕头转向,便没怎么关注。 “洛大面积不小,光是运动场就不止一个,怎么想起去北区小树林跑步?”花崇又问。 “一看你就不了解我们学校!”周明分毫不怵,“今天是周末啊,运动场再多又怎样,还不被那些谈恋爱的狗男女给占了!我们洛大是面积大,但我们洛大情侣也多啊,简直辣我单身狗的眼睛!” 花崇嘴角略一抽搐,又听周明滔滔不绝道:“为了我的狗眼,呸,为了我的眼睛着想,我当然不能去运动场啊。我们学院平时课业挺多,我抽不出时间去北区,只能在南区绕着湖跑几圈。今天起床我一想,下周就比赛了,再不找个清静的地方跑一回,我可能真的跑不完全程!” “尸块大多散落在小树林深处,而小树林只有外围有步道,你怎么会跑到里面去?” “我起初也没进去,就跟外围的步道跑呢,跑到11点多时,太阳晒得我受不了了。”周明一边比划一边说:“你们也去看了,小树林外围虽然也有树,但不如里面遮阴。我自己带了水和干粮,打算在那儿奋斗一天,南区北区离得远,我既然去了,中午就懒得回宿舍。可中午又是日头最毒的时候,我想着进去歇一歇,困个午觉再继续跑,没想到往里面走了一会儿,就隐约闻到尸体的味儿。” 柳至秦打断,“你能辨别出尸体的气味?” “能啊。”周明居然有些得意,“去年夏天我去西藏看过天葬,二十多具尸体被天葬师剖开,等着被秃鹰啄食,我当时站在第一排!” 花崇险些翻白眼。 柳至秦无奈道:“好吧,你继续说。” “我就想,肯定出事了,这林子里绝对有尸体!”周明摸摸后脑勺,“我一个人在那儿,还是有些害怕,立即打电话给卢庆,让他带宿舍的哥们儿一起来,咱们一起找找尸体。万一找到了,也算是为咱们洛城的治安事业、为死者沉冤得雪贡献一份力。你们说是吧!” “你倒是挺会说。”花崇道。 “我是我们学院辩论队的!”周明乐了,“下个月我还要代表我们……” “打住。辩论才华还是回学校里展示吧。”花崇敲了敲桌子,“你刚才提到的‘卢庆’,那是谁?” “卢庆就是我们室长。”周明往下说:“我打完电话后越想越慌,不敢往里走了,就在小树林外面等他们。我本来以为吧,就我们宿舍那几爷子来,结果我靠,大半个院儿都来了!” 花崇神色轻微一变,又听周明道:“警是我报的,不过那个头吧,其实不是我找到的。” 第40章知己(05) 凌晨,法医科完成尸检,DNA比对和失踪人口查询仍在进行中。 心毒_89 “死者是男性,从耻骨联合状态推断,年龄在22岁左右。”徐戡将详细的尸检报告递给花崇,“尸体一共被分成19个部分,心脏缺失,右手的断截面有生活反应,是生前伤害,其余伤处没有生活反应,是死后分尸。死者头部有钝器伤,鼻骨骨折,身上有多处约束伤,下颌脱臼,可以确定遭受过虐待。” 尸检报告上附有细节图,花崇边看边问:“致命伤位于颈部?” “是。”徐戡点头,“凶手在实施一系列虐待后,用利器割开了他的颈部动脉与气管。然后用斧头进行分尸。” “能确定斧头的大致类型吗?” “每一处断截面都有多处伤痕,凶器不大,也不算锋利,最常见的是菜市场屠户的斧头。普通家庭现在很少用这种斧头。” 花崇继续往下看,“死亡时间是7天之前……” “这是从蛆虫的长度计算出来的。”徐戡道:“最近气温越来越高,尸体腐败得比较严重。” “22岁,死了7天,尸体被分解抛弃在洛大的小树林。”花崇站起身来,单手支着下巴,在桌边踱步,“是洛大学生的可能性不小。” “死者面部毁坏严重,DNA比对暂时出不了结果。”徐戡双手插在工作服的衣兜里,“还有件事。” “嗯?” “死者十指曾经被汽油烧灼过。” 花崇站定,“是为了抹去指纹?” “看样子是。不过以汽油炙烤的方式抹去指纹不大常见。”徐戡说:“这很麻烦,凶手既然有斧头,为什么不直接将死者的十指砍掉丢弃?而且凶手已经给死者分了尸,不想让我们通过指纹查身份的话,把双手丢在其他地方就行。” “没错,汽油烧灼比较耗时。”花崇想了想,“就算凶手嫌分开抛掷麻烦,也可以拿强酸直接将死者的十指腐蚀掉。” “心脏丢失也比较可疑。”徐戡双手扶住额头,“我想过黑市器官交易这一可能,但从切割面来看,绝对不是正常的移植切割。凶手是在剖开死者的胸部后,直接将心脏扯出来的。” “凶手有强烈的泄愤情绪,熟人作案的概率较大。”花崇说:“这得等到尸源确定之后才能着手查。” 正在这时,留在现场的队员回来了。 张贸形容狼狈,“花队,洛大北区已经基本搜了一遍,没找到死者的衣物和丢失的心脏。校方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学院太多,他们搞不清有没有学生失踪。” “行,先去休息一下。”花崇给回来的队员各倒一杯水,“等DNA比对结果出来,我们再开个碰头会。” 一夜奔忙,花崇头有点痛,拿了烟与打火机走去露台,半路被柳至秦叫住。 “想抽二手烟吗?”花崇晃了晃烟盒,开玩笑道。 他一到晚上声音就比白天沉,沉得也不多,到不了烟嗓的份儿,却恰如其分地多出些许磁性。 “这么吝啬?”柳至秦跟上来,“就拿二手烟招呼我,分我一根都不行?” 花崇诧异,“你不是不抽烟吗?” “我是不怎么喜欢抽,不是不能抽。” “啧,我还以为你不会抽。”花崇将烟盒抛过去,“自己拿。” 市局周围是繁华的街区,12点之前流光溢彩,马路像一条条金光铺就的长河。如今已是下半夜,路上早没了行人,高楼大厦只有顶上的广告牌还亮着灯,虽与街灯遥相辉映,亦有种别样的孤单。 花崇靠在栏杆上吹风,柳至秦跟他借了个火,动作流畅,吐出第一口白烟时,眼睛习惯性地眯了眯。 花崇笑,“我发现你抽烟的姿势还挺潇洒。” “是吗?”柳至秦夹着烟,“那我以后多抽几次给你看。” “我又不稀罕。”花崇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远处的夜色。 “我看了尸检报告,这回的凶手比孟小琴还狠啊。”柳至秦说:“汲取上个案子的经验,我现在比较好奇凶手是男是女。” “死者1米84,比较强壮。徐戡说从尸体身上的伤痕看,不符合多人作案的特征。理化检验证明,死者没有被投毒。单独控制一个1米84的男人,肯定非常困难。所以我认为,凶手应当是男性。不过也不能盲目认定,一切得等确定死者身份之后再说。”花崇说。 “这一周连晴,没降过雨,而小树林里没有大量血迹,说明只是抛尸地,而不是作案现场。”柳至秦抽烟快,摁灭烟头,“死者生前被约束,被虐待,一定伴有惨叫。凶手有捆绑他四肢、堵住他嘴的行为。学校是公共场合,隐蔽性不强,凶手应该不是在学校里杀害他。但又刻意将尸块抛在校内,有什么用意?” “也许对凶手来说,洛大是安全区域。”花崇说:“看样子凶手对洛大很熟悉,知道学生们集中在南区,北区几乎没人去,连摄像头都只是摆设。” “活动在洛大及其周边的无非三种人:学生、教职工、校外餐饮店的老板和帮工,他们都清楚洛大的规划结构。” “这案子现在还不好说。”花崇叹气,“希望DNA比对能确定死者身份,否则还得花时间找尸源。” 说完看了柳至秦一眼,“你今天回去吗?” 心毒_90 “再过一阵天都亮了,还来回折腾干什么?” “那我的床又得分你一半。” “不用一半。”柳至秦客气道:“我挂个边儿就行。” “去你的。”花崇在他小腿上轻轻踹了一脚,“我是这么不顾下属睡眠质量的领导吗?” 话虽如此,真躺上休息室的床,花崇还是占了大半边,且根本没注意到柳至秦让着自己。 柳至秦往床沿挪了挪,很是疲乏,却又睡不着。 身后的呼吸一直没平缓下来,柳至秦知道,花崇也没睡着。 “花队?” “嗯?” “没什么。” “没什么你还叫我?”花崇转过身,“睡觉!天亮了又得忙。” 对两个男人来说,床还是小了,柳至秦明显感觉到花崇的气息洒在自己后颈。 “晚安。”过了好几秒,他才压低声音道:“这就睡了。” 休息室不过是个暂歇的地方,破孟小琴的案子时,柳至秦睡过几回,都是浅眠,从来没睡安稳过。这回也不例外,越是想睡着,精神就越是亢奋。 花崇自打转过来,就没再转回去,一动不动地躺着,呼出的热气却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他脖子上洒,痒痒麻麻的,像功效奇佳的清醒剂。 他有些后悔和花崇一起睡觉了。 外面还有几个沙发,技侦组和痕检科那边也有多余的休息室,睡哪儿都比睡这里强。 天快亮时,花崇睡得迷糊,手臂搭了上来,就搁在他腰那块儿。他低头看了看,想挪开,终是作罢。 后来是怎么睡过去的他也搞不清楚,醒来时旁边已经没人了,外面不停有脚步声传来,想来大概是DNA比对出结果了。 “死者名叫郑奇,洛城大学建筑学院大四学生,彰城人。”花崇将重案组、痕检科、法医科的刑警都叫到会议室,待徐戡详细解读完尸检报告,便开始布置摸排任务。 “凶手的种种行为表明,这是一起有预谋的熟人作案,凶手对死者抱有极大的仇恨。郑齐在7天前遇害,心脏至今下落不明。小树林只是抛尸地,不是第一现场。曲值,散会后你马上带人去洛大,查郑齐的社会关系。” 曲值扬了扬手,“明白。” “袁昊,你们调5月9号洛大及周边的监控,全部都过一遍,尤其注意身高在1米8以上的健壮男子。” “确定凶手特征了?”袁昊问。 “不确定。”花崇摇头,“但郑奇本人就有1米84,且并不瘦弱,凶手是女性的可能性不大。” “奇怪。我昨天还跟建筑学院的几名老师和学生会干部接触过,他们都说没注意到谁失踪了。”张贸说:“郑奇被害已有7天,学院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 “这个正常。郑奇大四了,建筑系本科虽然比其他系多一年,但很多学生从大四就开始在外面实习。”花崇十指抵在一起,“现在已经是5月,大五的马上毕业,郑奇可能已经联系好了实习单位。洛大新校区偏远,他也许根本没有住在宿舍,也不用上课。同学和老师不知道他失踪也说得过去。总之先查,不要放过任何细节。另外,马上通知郑奇的家人来洛城。” 死者是洛大学生一事很快在校园里激起风浪,花崇与柳至秦、袁昊一同去查监控,还没看个名堂,就接到曲值的电话。 “郑奇是个风云人物啊。”曲值说:“到去年底为止,还是建筑学院学生会主席,人缘很好,长得也一表人才,是女生选出来的院草。从大三开始,他就没住宿舍了,一个人租住在校外的‘新北村’。他同学说,大四下学期没什么课,他春节之后就去万乔地产实习,已经挺长时间没有到学校来了。” “万乔地产?”花崇下意识在笔记本上划了两笔。 柳至秦闻声回头。 花崇朝他打了个手势,用口型道:“跟我来。” 曲值又汇报了一阵,花崇说:“通知痕检,立即去郑奇的租房,我马上就到。” 新北村就在洛大西门对面的街上,是学校为了方便教职工盖的,但教师基本都有车,没车或者不愿开车的可以搭往返于新老校区的班车,几乎没谁愿意住在荒凉的新北村,房子基本都租给了不愿意睡宿舍的学生。 赶去新北村的路上,柳至秦问:“郑奇在万乔地产实习?” “我也有点惊讶。”花崇说:“孟小琴的第三个目标是万乔地产老总的侄女罗湘,郑奇在万乔实习,连着两个案子都和万乔有点关系。” 柳至秦道:“我想的倒不是这个。” “嗯?” 心毒_91 “你那位老队友也是万乔的员工。” 花崇倏地停下脚步,正要开口,手机突然响了。 曲值喊道:“花队,郑奇的租房里有大量血迹,可能是第一现场!” 第41章知己(06) 新北村共有八个单元楼,统一为六层建筑,每层四户,没有电梯。郑奇租住的3单元已经拉起了警戒带,学生们三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神色都有些不安。 他们和昨天在小树林兴致勃勃围观警方搜寻尸块的学生不同。那些人是受好奇心驱使,自发跑去看热闹,说是心大也好,没心没肺也好,总之是事不关己,才显得轻松。但对住在这里的学生来说,凶案就发生在自己身边。住在同一栋楼里的人被杀,还被残忍分尸,饶是心理素质再好,此时也难免担惊受怕。 花崇和柳至秦快步穿过警戒带,朝郑奇居住的6楼跑去。 “花队!”曲值站在61门口,将两对鞋套往前一抛,“李训他们还在里面采集痕迹。” 花崇接过鞋套,分给柳至秦一对,转身看了看楼里的结构。 每层楼的四户被楼梯分在左右两边,1号2号在左,3号4号在右,中间的公共区域不大,放了个蓝色垃圾桶。 花崇走到垃圾桶边,往里瞧了瞧,黑色垃圾口袋里空无一物,而口袋挂在桶沿的部分隐约有一层灰。 “这层楼只住了郑奇一人?” “是啊,我本来想问问隔壁邻居有没有听到什么响动,下边儿负责登记那大爷跟我说这层只租出去了61这一户。”曲值说完瞄了花崇一眼,“你打哪儿看出这层没住其他人?” “垃圾口袋上有灰,证明已经几天没有更换过。这里有四户,如果另外三户不是没人住,口袋里不会一点生活垃圾都没有。”花崇皱起眉,“新北村没租出去的房子多吗?” “不多,不过这一栋位置不好,离大门最远,租的人最少,每层都空了一半左右。” 花崇略一回忆,3单元的位置似乎确实不好。 新北村规划糟糕,单元楼东一栋西一栋,靠近大门的是7单元和2单元,3单元在最里面,路还不能走直线,得七弯八拐,很是麻烦。 “这边管理太落后了,好歹是新修的小区,结果跟老校区的职工楼一样,没有物管,没有安保人员,监控少得可以忽略不计,进门处就几个退休大爷负责登记。”曲值说:“我刚才问过几个学生,他们说也就是学校里发生了命案,今天进出才需要登个记,以前连记都不用登,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花崇走到门口,弯腰查看门锁,“没被损坏,不是强行破门。” “嗯。凶手是‘软叫门’。”曲值说:“这也证明确实是熟人作案。” “不一定。”花崇摇头,“现在不同以往,送快递和送外卖的也能叫开门。” 曲值抓了抓头发,“不是你说大概率是熟人作案吗?” “没错啊。但‘软叫门’不是熟人作案的证据。”花崇道:“要严谨。” 这时,李训在屋里喊:“可以进来了。” 户内面积不大,30多平,一室一厅一卫一厨,客厅看上去没什么异常,狭小的卧室却叫人触目惊心。 雪白的墙上有大量喷溅状血迹,竹席已经被浸成黑色。毫无疑问,凶手正是在这里杀害郑奇。 但奇怪的是,地上非常干净。 “凶手在这里割开了郑奇的颈部动脉,在确认他已经死去后,将他转移到厨房进行分尸。”李训说:“斧头就在厨房,上面没有指纹,凶手在作案时带了手套。” 花崇走去厨房,“这里……比卧室还干净。” “凶手在作案之后,用水冲洗过卧室、客厅、厨房的地板。”李训蹲在地上,手指在地砖上划过,“不过斧头接触地面的痕迹清洗不掉。而且地上的血虽然被冲掉了,但是鲁米诺测试还是有反应。” “凶手冲洗过地面,也就是说,室内提取不到足迹?而室外公共区域有清洁工打扫卫生,现在天气热了,最起码三天会清洗地板。”花崇说:“凶手的足迹已经不存在了?” “我本来也以为是这样。凶手很谨慎,冲洗地板不是为了清理血迹,而是为了消除足迹。但是我从客厅到卧室,提取到了一串清晰的足迹。” 花崇眸光一深。 “这些足迹属于同一个人,从脚长脚宽来看,是男性,且着力正常,没有穿着不适,即大脚穿小鞋或者小脚穿大鞋的迹象,不可能是故意穿了双不合脚的鞋子误导我们。”李训继续道:“他进屋之后,先是快步走到卧室门口,在那里有一段时间的停顿,又原路返回,迅速离开。根据脚印判断,这个人身高在1米8左右,体重65到70公斤。” “这个体型应当算是比较瘦弱,让袁昊他们看看大门的监控里是否出现符合这一身高体重的人。”花崇扫视厨房,“凶手在这里分尸,动静不小,楼下如果住了人,应该能听到。” “已经问过了,说是没注意。”曲值说。 心毒_92 “没注意?不应该啊。”花崇拿起斧头,用了七成力向地面一挥,“铿”一声巨响,刺得人耳膜发紧,“分尸时有骨肉作为缓冲,声音肯定不会如此尖锐。但楼上有人剁排骨的声音大家都听过吧,闷响,一下一下的,怎么可能注意不……” 说到这里,花崇突然一顿,骂道:“操!” “怎么?”曲值还没反应过来。 “正是因为楼上剁排骨的声音都听过,所以楼下的住户习以为常,即便听到了,也不会在意,更不会跑上楼一探究竟。凶手在卧室杀了人,却多此一举挪到厨房来分解,就是认为厨房发出剁骨切肉的声音再正常不过。”柳至秦道:“花队,是这个意思吧?” 花崇抬眼,点了点头,“先找到这串足迹的主人。李训。” “在。” “现场还有其他具有指向性的痕迹吗?” “暂时没有发现。” 小区值班室,一头白发的刘大爷端出两把折叠椅让花崇和柳至秦坐。 “我在洛大干了几十年宿管,2年前来这儿当门卫,头一次遇上这种事,难受啊。”刘大爷捶着自己的腿,唉声叹气,“洛大学生好得很,个顶个的单纯,以前我当宿管时,连盗窃事件都没发生过,哪里想到……哎!” “我听说新北村小区没有雇物管,一直是你们几位退休同志帮忙管理?”花崇耐心道。 “嗨,哪里需要什么物管啊,那得花多少冤枉钱?”刘大爷说:“我们这几把老骨头干了一辈子宿管的活儿,哪里比不上那些物管?” 花崇暗自叹息,心道还真是比不上。最起码的,如果小区引入了正规物管单位进行管理,那摄像头至少比现在多,也不会随意让无关人士进进出出。 刘大爷一副想不通的模样,一对稀疏的眉毛皱得老紧,“这儿住的都是学生啊,跟宿舍差不多的,怎么会有人上这儿来犯事呢?” 柳至秦客气道:“大学虽然不比职场社会,但也是一个相对开放的环境。刘大爷,您平时见到郑奇的次数多吗?最近有没有看到他带什么人回来?” “去年经常看到他,早出晚归,有时晚上回来得晚了,还给我们捎点儿宵夜什么的,挺好一小伙子,人缘也很好,经常带同学回来。” “同学?”花崇问:“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你想到哪里去了!他没谈朋友,带回来的都是男同学。”刘大爷说。 带男同学回来不等于没谈朋友,花崇又问:“监控呢,小区里面没监控,出入口总是有吧?” “你是想看他带回来的同学吗?那不成,看不到了。”刘大爷直摆手。 柳至秦问:“为什么?” “郑奇最近一两个月别说带同学回来,就是自己回来的次数都少!”刘大爷指了指大门上方的摄像头,“我们这儿的录像保存一个月,久了就没了。他好像在市里面实习,已经没咋在这边住了。” “那还是得麻烦您给我们调取5月9号到10号全天的录像。”柳至秦起身道。 常年与监控打交道,花崇看录像的速度极快,有时曲值跟不上他,还抱怨过他眼睛里长了个马达。 如今柳至秦看录像的速度比他还快,他头一次有种“要输”的感觉,忙里偷闲瞥了柳至秦一眼,发觉自己与对方的距离似乎近得过分——他坐在靠椅里,柳至秦站在他侧后方,一手撑着他的椅背,另一只手按在鼠标上,目光专注,下巴轻微绷起。 花崇正要收回目光,柳至秦突然按了暂停,与他看了个对眼。 “……” “花队。” “啊?” “我脸上有东西?” 花崇当然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装傻装无辜都不是他的作风,硬杠才是。 “你长得好看,录像看多了眼花,我看你缓解视疲劳。”花崇说。 柳至秦笑,“我还有这等功效?” 尴尬被化解掉,花崇点到为止,“接着看。” 时间分秒流逝,在郑奇出现在画面中的一瞬,柳至秦一点鼠标,“9号晚上9点22分。” 此后,郑奇再未被摄像头拍到,进出大门的人里,也没有行迹、装扮可疑的人。 “等一下,倒退!”光影混杂的画面一闪即过,花崇上身前倾,目不转睛地盯着显示屏。 “这个人?”柳至秦心领神会。定格的画面里,是一个神色惊慌的瘦高男子,“这身板符合李训的推断。” 心毒_93 “他啊?”刘大爷走过来看了看,“他不住这里面,但我见他来过几次,也是洛大的学生。” 第42章知己(07) 正午,烈日当空。 “查到了,视频中的男子是轻纺学院大一学生,名叫卢庆,他……”张贸甩掉脸上的汗水,话还没说完就被花崇打断。 “卢庆?周明宿舍的室长?” “啊?”在太阳底下奔忙了一上午,张贸脑子一瞬间没转过弯,“谁是周明?” “那个报案人,也是轻纺的学生。”柳至秦看一眼花崇,“我记得他说,当时一个人在小树林,心里不踏实,打电话让室长叫宿舍的兄弟们来帮忙找尸体,结果这个卢庆把大半个学院的人都叫来了。” “而且发现郑奇头颅的就是卢庆。”花崇支着下巴,“还有当时和卢庆在一起的人。” 张贸后知后觉道:“我靠!那卢庆嫌疑重大啊!洛大新校区的宿舍比老校区好,一间屋住四个人。只有四个人去小树林的话,现场无论如何不会被破坏成现在那个样子!他是故意的!” 洛大新校区远离市局,重案组在附近的学府街派出所借了几间屋办案。周明再次被请来,脸上泛着一股兴奋劲儿,眼睛里却布着几条红血丝。 “昨儿激动了,没睡着。”他如此解释。 柳至秦开门见山:“认识郑奇吗?” “郑奇?”周明挤拧着浓眉,“好像听说过,但没什么印象。” “他就是你们找到的死者。”柳至秦将一张照片往前一推,“你同校学长,建筑学院大四学生。” 周明睁大眼,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登时咋呼起来:“我操是他!” “你认识?” “这人……这人……我靠!居然是他!”周明穿一件土气的短袖体恤,手臂露在外面,皮肤肉眼可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抱着手臂,本能地搓着鸡皮疙瘩,有些语无伦次:“我操!我他妈真没想到是他!他怎么死了?” 柳至秦观察着周明的反应,等了大约半分钟才问:“你认识死者,但不清楚他的名字?” 周明愣了半天,接受不了熟人被杀害分尸的模样。 柳至秦也不催他,只道:“你先平静,什么时候缓过来了,我什么时候听你说。” “不,哎不是……”周明抓了抓头发,“我也不是缓不过来。我……我只是觉得这事儿,哎,这事儿太离谱了吧。” “嗯。”柳至秦点头,不动声色:“怎么个离谱法?” “就不久前还在你身边出现过的人,突然死了,还死得那么惨,尸体最后还是给你发现的。”周明打了个哆嗦,耸着肩膀,“不能细想啊!” “前不久还出现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周明看起来没心没肺,其实也不傻,思考片刻便警惕起来,“我跟他的死可没关系啊,不信你们可以去查。我是知道他这个人,但没说过话,他也不认识我。” “他是你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吧?” “风不风云不知道,我不关心校园八卦。” “但你对他似乎挺熟悉?” “能不熟悉吗?”周明往桌沿上一靠,“我们室长经常念叨他。” “室长?”柳至秦道:“叫卢庆是不是?” 周明一拍脑门,“糟了!死的是郑奇,卢庆不得伤心死啊!” “看来你是从卢庆那儿知道郑奇的?” 周明唉声叹气,有点恨其不争的意思,“卢庆吧,和我们不大一样。” “嗯?怎么不一样?” “他……那个,他喜欢男的。” 心毒_94 柳至秦抿住唇角,十指交叠。 周明眨了两下眼,继续往下说:“洛大人多,我们和郑奇不在一个学院,年级差得也挺多,按理说卢庆不会认识他,但卢庆开学就加了一个绘画社团,郑奇以前也在那个社团,当时已经退了,后来不知道怎么被大二的叫去帮忙带了一次社团活动,卢庆就,就……” “喜欢上他了?”柳至秦问。 周明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 柳至秦倒是有些感慨。 现在的大学生比之几年前,对周遭的人和事已经包容开放许多。以前大学里常有同性恋学生被孤立的事件发生,如今大一的新生却能接纳一个性取向与己不同的男生,甚至让他成为室长,听他倾述感情经历。 “我们室长人挺好的,成绩也好,就是脑子太轴了,郑奇都拒绝他好几回了,他还不肯放弃。”周明不满道:“我要是他,你郑奇看不上我,我他妈还看不上你呢!” 柳至秦又问:“5月9号晚上发生的事,你有印象吗?” “9号?”周明想了一会儿,“我在图,10点闭馆之后去湖边跑步。” “几点回宿舍?” “12点。我们宿舍12点关门。” “宿舍里的其他人呢?” “都睡了。我回去的时候已经熄灯,外面有路灯,我就没开应急灯。” “你睡下之后,听到过什么响动吗?比如开门关门的声音?” 周明摇头,“我睡眠质量挺高的。”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柳至秦道:“昨天你说,去小树林跑步是因为那儿清静,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有人跟你这么说过?” “当然是我自……”周明不经思索便开口,说到一半却停下来。 柳至秦一眼就看出问题,“有人跟你提过,对吧?” 周明皱眉,疑惑地打量柳至秦。 “是谁?”柳至秦问。 周明犹豫了十来秒,一脸困惑与紧张。 柳至秦说:“我提醒你一下,郑奇被人杀害并分尸,案件性质非常恶劣,公民有义务配合警方办案。” “是,是……”周明咽了咽唾沫,皱到一块儿去了,“是卢庆。前几天我在湖边跑步时,他陪我跑了一段,说南区哪哪都是人,跑个步都不清净。我一想也是。他又说要不周末去北区的小树林跑步吧,哪儿基本上没人。我最开始有点犹豫,觉得南区北区离太远,中午回来休息的话,很耽误时间。” “他让你带上足够的水和午餐,中午在小树林里面休息?” 周明眉头紧锁,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似乎是被卢庆刻意引导了。 柳至秦问:“是这样吗?” 周明一咬牙,“是。” 另一间警室里,卢庆惶惑不安地坐在靠椅上。 他比监控里看上去更加清瘦,皮肤白皙,此时却是病态的苍白,目光始终垂向桌面,不敢与花崇对视,额头与脸颊上全是冷汗,声音小得像蚊鸣,单薄的肩背不停发颤。 自打他进门的一刻,花崇心里就有了几分数。 他不像是能杀人分尸的人,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甚至与郑奇的死有重大关联。 “我真的不知道。”卢庆低声说:“不是我杀了他。” 这时,门外传来两声轻敲。 “进来。”花崇说。 柳至秦推开门,俯身在花崇耳边低语。花崇面色平静,点了点头,像是并不意外。 柳至秦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打量着卢庆。 “是你向周明提议,让他去北区的小树林跑步?”花崇问。 卢庆顿时变得更加紧张,双手用力绞在一起,柳至秦几乎听得见他牙齿打颤的声响。 心毒_95 “也是你告诉周明——带上水和食物,中午累了就去小树林里面休息?”花崇并未摆出声色俱厉的架势,周围却隐隐有了种无形的压迫气场。 顿了几秒,他又道:“你在轻纺学院人缘不错,成绩也好,在宿舍是大家推选的室长,周明对你一向服气,你的建议,只要是合理的,他多半会听。” 卢庆急促地呼吸,下唇被咬出一道血痕,“我,我没有……” “周明进入小树林休息时,察觉到林子里有一股恶臭,怀疑有死尸,让你立即叫室友们过去。”花崇盯着卢庆,语气和缓,“但你叫了上百人前去。不久,‘北区小树林有尸体’的消息全校都知道了。卢庆,头抬起来。” 闻言,卢庆头埋得更低。 花崇起身,单手撑在桌中间,另一只手突然卡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 卢庆惊惧地睁大双眼,无助地望着花崇,眼泪从眼角落下,顺着苍白的脸庞滑落。 “郑奇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 “你诱使周明去小树林,是希望他发现尸块。”柳至秦道:“叫那么多人去小树林,是为了破坏现场。你的行为很矛盾啊卢庆,你想掩饰什么,或者说替谁掩饰什么?” 花崇放开卢庆,“我信你不是凶手,但你得把知道的半点不漏告诉我。” 柳至秦眉峰轻微一蹙。 从主观来说,他也不信眼前这个弱气的男生是杀害郑奇的凶手。但现下案件线索凌乱,案情并不明朗,卢庆嫌疑极大,不仅有行凶的动机,事后的各种行为也匪夷所思。 花崇当着卢庆的面说“我信你不是凶手”,是不是有些…… “我知道他被人害了。”卢庆颤巍巍地抬起头,抹掉泪水,仍是惊魂未定的模样,“我想帮帮他!” “帮?”花崇问:“怎么帮?你怎么知道他被人害了?” “我看见了啊!”卢庆再次抽泣起来,像看到了极其恐怖的画面:“那天我就在他住的地方,我都看见了!” 第43章知己(08) “郑奇遇害时,你在现场?”花崇单手搭在桌沿,“你看到凶手了?” 卢庆点了点头,又拼命摇头,脸色煞白。 花崇蹙眉,“是看到了,还是没看到?” “我只看到他的背影。其他……其他什么都没看到。” “背影是什么样?多高?胖瘦?穿什么衣服?走路有什么特征?” 卢庆再次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花崇道:“想洗清嫌疑,就乖乖交待。你的脚印留在郑奇的租屋里了知道吗?” 卢庆猛地一颤,惊惧地咬住下唇。 “别再咬了。”花崇叹气,“都出血了还咬。” “他,他什么特征也没有。”卢庆不安地抠着手指。 柳至秦问:“怎么会没有特征?” “他穿的是外卖员的衣服。来我们学校送外卖的人都穿那种衣服。很,很宽松,我看不出他是胖还是痩。你们,你们如果逮住一个人,抓来问我是不是凶手,我肯定认不出来。” “外卖员?”花崇想了想,在郑奇被害前后,大门处的摄像头并未拍到外卖员打扮的人。 “肯定不是真的外卖员。”卢庆稍微冷静了一些,“我到新北村的时间是晚上10点半,我……” “等等。”柳至秦打断,“你10点半到新北村?没有走正门?” 卢庆吓了一跳,求助般地看向花崇。 花崇却转向柳至秦,“我记得监控只拍到他离开,没拍到他进入新北村?” 柳至秦点头。 新北村一共两个出入口,大门面向洛大,偏门在另一边,因为位置不好,平时几乎无人出入,已经挂了锁。 心毒_96 “我,我是从小门进去的。那里基本不会被人发现。”卢庆小声说:“凶,凶手也是从那里离开。” “详细说。” 卢庆舔着唇角,像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似的,“我从去年,就开始追郑奇……” 与周明的说法一致,卢庆喜欢男人,去年在社团活动中对建筑学院的大四学长郑奇一见钟情,死缠烂打追了几个月,郑奇始终没有同意。 “他说我太小,愿意的话可以给他当弟弟。”卢庆说:“我不想当什么弟弟,继续黏着他,他不肯跟我在一起,但对我还是挺好。不过今年春节之后,他找到了实习单位,好像是一家地产公司,就搬去市中心住了。听他说,那家公司提供宿舍。我,我已经好一阵子没见过他了。” “万乔地产?”花崇问。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卢庆继续道:“他开始工作后,就不接我的电话了。我很想他,又不敢去市中心看他,怕他因此讨厌我。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学校,只得偶尔去新北村看看,大门的看门大爷都认得我了。我觉得很,很不舒服。” “所以你便不再走大门,从小门出入?” “嗯。”卢庆尴尬地点头,“那其实不是门,就一个很矮的平台。周围都是围墙,那个平台连接墙内墙外,出入很方便,不过因为是背对洛大的,所以大家都不往那儿走。我那天从那里进入新北村,远远见郑奇家卧室的灯亮着,开心极了,立即往3单元跑。可还没跑到,灯就熄了。我犹豫了一阵,不知道该不该上去。他实习肯定很累,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可能是想休息。如果我去打搅他,他说不定会生气。” 花崇问:“在你犹豫的时候,凶手从楼里下来了?” “嗯,但我当时没有意识到那人是凶手。”卢庆说,“我离3单元还有点远,余光瞄到旁边一条小路有外卖员拖着货运推车经过,但根本没怎么注意。犹豫再三后,我想还是别这个时候去打搅郑奇,便打算原路返回,结果刚转过身,就看到那个外卖员从小门——就是那个矮平台离开。” 歇了几秒,卢庆又道:“我觉得很奇怪,外卖员怎么会走平台?那儿虽然很矮,但还是有个坡度,他还拖着推车,从那里进出很不方便。我比较敏感,凡事喜欢往坏的方向想,立马想到,他从3单元出来,是不是偷东西了?” “所以你立即上楼去找郑奇?”柳至秦问。 “没有。”卢庆摇头,“我跑去平台,见那人骑着三轮车往洛大的方向去了。推车就摆在平台下方。那个推,推车上面……” 卢庆再次紧张起来,粗鲁地揉着眼睛,“有,有血!” 花崇与柳至秦对视一眼,默契地等卢庆平静下来。 大约过了三分钟,卢庆掐着自己的手指,往下说:“我觉得肯定出事了,上楼一看,一看……” “凶手没有关门?”花崇抬手示意他停下。 “关了。”卢庆艰难地说:“但我知道郑奇把备用钥匙放在哪,就,就在2楼的电表箱后面。” “你拿了钥匙,开门进入?当时现场是什么样子?” “厨房的墙上有血,但是地板很干净,像清洗过一样。”卢庆牙齿打颤,“我已经,已经慌了,赶去卧室一看,墙上全,全是血!还是那种散开的血迹!” 柳至秦道:“喷溅状血迹。” “是,是的!就是喷溅状!我看过凶杀悬疑片,知道那种血迹意味着什么!郑奇肯定被那个人杀了,那个推车上放的就是郑奇的尸体!” 说完,卢庆惊恐万状地靠在椅背上,粗重地喘息,冷汗直下。 花崇问:“你为什么不报警?反而是从正门慌张逃离?” “我害怕啊!我当时脑子已经空了,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卢庆嘴唇哆嗦,“我本来想从小门离开,但是我想到那个人……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我只看到了他的背影,但他肯定看到我了,我……” “你从正门离开,仓皇回到宿舍。”花崇说:“到现在为止,我相信你没有撒谎。但我很好奇——你刻意将周明引去北区小树林,说明你知道郑奇被抛尸在小树林。但照你刚才的说法,你只是看到凶手离开新北村,那你怎么知道凶手将郑奇的尸体藏在小树林?” “我去小树林看过了!”卢庆努力吞咽唾沫,“新北村外面只有一条路,不是去市中心,就是去洛大。他行驶的方向显然是洛大。我当晚脑子很乱,回到宿舍后想了一夜,觉得他有可能将尸体藏在洛大。” “所以你开始在洛大里寻找尸体?”柳至秦不解,“这……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啊?” “我也想报警啊!”卢庆声音带着哭腔,“但我不敢。他看到我了,报复我怎么办?那可是个杀人魔!” “放松。”花崇缓声道:“你是重要证人,我们会保护你。” 卢庆擦掉眼泪,“我不敢报警,但我想找到郑奇。我们虽然没有在一起,但不管怎么说,我,我还是很喜欢他。他被人害了,我想为他做点事,至少,至少让警察抓到杀死他的人。我找了几天,最担心的是凶手将他扔进南区的湖里,那样我根本没法找。好在没有,凶手把他扔在北区的小树林了。” “你最先看到的是什么?” “头……”卢庆开始发抖,奋力抱住手臂,“一个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头。” 柳至秦问:“既然面目全非,你怎么知道是郑奇?” “不是他还能有谁?”卢庆深呼吸,“一定是他!凶手杀了他,把他抛弃在小树林里!” “你不敢自行报警,所以怂恿周明去小树林跑步。”花崇说:“但你没必要叫来那么多人。” “有,有的。”卢庆说:“小树林里有我的脚印,很多。我只能叫尽可能多的人来,把脚印遮掉。我不想你们知道我和案子有关联。” 心毒_97 花崇无奈,“同学,你知道自己在小树林里留下了脚印,不知道在郑奇家里也留下了脚印?” 卢庆无助地嗫嚅,“我那时太慌了,什么都考虑不到。等到后来想起时,已经找不到钥匙了。” “你把钥匙弄丢了?” “太慌了我……”卢庆抱住头,“我不知道钥匙掉在哪里了。” 审完卢庆,花崇立即叫来袁昊,让留意出现在监控中穿外卖工作服的人,并查郑奇的通话、上网记录。 “如果卢庆没有撒谎,那我们从监控里大概发现不了什么。”天气热了,柳至秦不知从哪里找来一袋冰块,丢了一些在花崇的杯子里。“洛大新校区情况特殊,送外卖和送快递的实际上是同一群人,都穿外卖服,三轮车上摆满快递麻袋。凶手混迹在这些人里,非常容易隐藏自己。而且他肯定踩过点,熟悉新北村和洛大的情况,说不定避开了所有监控。” “那如果卢庆在撒谎呢?”花崇喝茶时将冰块喝到嘴里,嘎嘣两下嚼碎,直接咽了下去。 柳至秦挑着眉,“你不是说他不像凶手吗?” “所以你就信了?”花崇似真似假道:“我那是引导他而已。话谁都会说,故事谁都会编,谁知道他有没有隐瞒,是不是在给自己开脱。小柳哥,你啊,还是嫩了点儿。” “是吗?”柳至秦笑,“我不觉得。” “嗯?” “一方面我相信你的判断,另一方面我也相信自己的直觉。”柳至秦抱着手臂,“花队,你心里根本没把他当做嫌疑人,逗我干什么。” 见诡计被拆穿,花崇摸了摸眉梢,别开视线,“逗你好玩儿。” 柳至秦笑出声来,“工作场合,花队这是调戏下属?” 第44章知己(09) “有人刻意抹除过这里的足迹。”李训蹲在卢庆所说的平台上方,“本来水泥载体很容易保存足迹,但现在足迹已经被破坏了。” 柳至秦沿着平台外侧的围墙寻找,拐过一个弯后,看到一张被撑出古怪形状的墨绿色塑料布。 他戴上手套,掀开塑料布的一角,接着整张掀开,弯腰查看片刻,喊道:“花队。” 花崇正与李训讨论,闻声回头,却没看到柳至秦的身影。 “这儿。”柳至秦出现在拐角处,招手道:“我找到卢庆说的推车了。” 推车锈迹斑斑,绿色的漆掉了一半,非常普通,底板上有几点深褐色的痕迹,像早已凝固的血。 花崇立即让李训过来勘察。 “卢庆说凶手当晚驾驶三轮车离开,这个推车不大,肯定能搬上三轮车,而对送快递的人来说,推车也非常常见。他为什么不把推车带走,反而是留在离第一现场不远的地方?”柳至秦退到一旁思索,“这里虽然还算隐蔽,但仔细找一找,其实不难发现。他不会注意不到底板上有血。既然注意到了,带走处理不是更好?” 花崇盯着推车看了一会儿,“也许他认为没有必要。” “嗯?” “他确定自己没有在推车上留下任何证据,确定我们从推车入手查不到他头上去。” “这么自信?”柳至秦略挑眉,“那三轮车呢?” “张贸他们正在查。”花崇说:“三轮车和推车可能都是凶手为了作案偷来的,目的是方便抛尸。推车他随意丢弃,三轮车说不定也已经扔在某个角落,大概率在校园里。” 柳至秦点头,又问:“花队,你觉得凶手是在校生的可能性大么?” 花崇抬眼,“你这么问,是认为凶手是郑奇的同学?” “大学是个小社会,而郑奇已经大四,开始融入真正的社会。”柳至秦说:“即便如此,他的关系网大半仍然在学校。而凶手把被肢解的尸体扔在洛大校园内,说明与洛大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想来想去,觉得凶手是郑奇同学的可能性不低。” “就我们目前已知的信息看,郑奇人缘很好,既是建筑学院的前任学生会主席,也是绘画社团曾经的骨干成员。成绩优秀,还在万乔地产实习。”花崇一顿,“也许在黑暗里,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 “郑奇是同性恋吗?”柳至秦突然问。 “同性恋?” “我很好奇,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花崇略感不解,“这和案子有关系?” 心毒_98 “可能有关。刚才听卢庆讲,他从去年开始,就在追求郑奇。郑奇拒绝了,却一直待他不错,他也是因此而没有死心,与郑奇纠缠到现在。”柳至秦抱臂,“他俩这关系,是不是有点奇怪?” 花崇沉思几秒,“你的意思是,郑奇故意吊着卢庆?” “没错。表面上看,他优待卢庆,懂得分寸,会处事,是现下比较吃香的‘暖男’。但是从另一个比较阴暗的角度来说,他可能很享受郑奇的追求。”柳至秦声音缓缓的,几乎不带什么情绪,就事论事而已,“我们已经询问过他的一些同学,他们没有提到他的性取向,这基本可以说明,他不是同性恋,至少没有表露出来。那么我们就假设他是直男,喜欢姑娘。我想了一下,一个直男被同性告白,并追求了大半年,他只是没有答应与卢庆在一起,却始终默许着对方的追求,甚至将卢庆带到自己家中。卢庆认为这是郑奇的温柔,但作为旁观者,我认为这不太正常。” 花崇盯着前方的马路,“郑奇如果完全没有喜欢同性的心思,那他这么做,无疑是在恶意耍卢庆。” “即便是对一个男生,这种行为也比较恶劣。我暂时想不到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柳至秦顺着花崇的目光瞧了瞧,这个时间段,从马路上经过的大多是送外卖和快递的三轮车。“这和他表现出来的性格、处事特征不符。照他同学的说法,他不应该是这种人。” “看来我们对他了解得不够。”花崇收回目光,“不过不用心急,先把线索集中起来。我去一趟洛大。” 北区小树林已经被封锁,但仍有学生结伴前往,站在警戒带外张望。 在校生被杀害分尸,尸体还被抛掷在校内,洛大的管理方比学生紧张得多,尤其是建筑学院的几位领导。 花崇刚说想与郑奇的好友、前室友了解一下情况,院方立马找来了七八个人。 这些人脸上,多少有些不快与局促。 花崇挨个询问,才知这些人几乎都是被院长亲自打电话从实习单位催回来的,之前被别的刑警问了一遍,现在又要面对花崇。 “我不算他的好友,大一时住同一间宿舍而已。”张玄不耐地抖着腿,“他人还行吧,特受女生欢迎,别的不清楚。” “受女生欢迎的话,他谈过朋友吗?” “谈过吧,好几个呢,后来都分了。我们专业挺忙的,这一年忙课业忙实习,好多对都分了。” “现在想不想得起来,和郑奇住在一起时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 “不愉快?”张玄警惕地皱起眉,“哎,你们不是怀疑我杀了他吧?我这都半个月没回学校了,不是他出了事儿,老院硬把我叫回来配合调查,我他妈都不知道他死了。” “跟你了解他的为人而已。”花崇合上手,“既然已经被叫回来了,就别这么急躁,好好回答我几个问题,完事儿了你们院长自然会放你回去。” “操!”张玄不耐烦,但又无可奈何,索性往椅背上一靠,“你让我回忆和他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我一时还真想不起来。他这人成绩好,长得也还行,只是当同学的话,相处起来也没什么不适,但当室友的话,就稍微有那么一点儿……怎么说,就一点儿不舒服吧。” “他的什么行为让你觉得不舒服?” 张玄挠了两下后脑,想了半天才道:“他有点爱端着,也不是特别明显,就住在一起能察觉出来。” 张玄所谓的“不舒服”,在刘淦这儿直接成了“虚伪”。 刘淦也是郑奇的室友,与张玄不同,他和郑奇因为一点小摩擦打过架。 “具体是什么事我忘了。”刘淦说:“那时刚入学,我火气大,和他几句话不对付就动了手。这话我得说,确实是我先动手,我理亏。张玄他们几个把我俩拉开,我冷静了一阵也觉得自己不对,但我爱面子,拉不下脸跟郑奇道歉。最后是他来找我,说什么‘兄弟不好意思’,还请我去学校外面的餐馆搓了一顿。我这人吧,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再说这事动手的确实是我,我都道歉了,怎么着不能让他花钱请我,就赶在他之前埋了单。” “然后呢?” “我琢磨着这事儿就过了,以后大家还是好兄弟好室友,他自己也是怎么说的。”已经过了三年多,刘淦脸上还是挂着显而易见的不屑,“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居然跑去BBS上骂我,造我的谣!” “BBS?”花崇问:“哪个BBS?” “就我们洛大的校园交流论坛,每个学校都有的那种。”刘淦说着拿出手机,划拨了几下,“喏,就这个。我现在不怎么用了,大一大二时经常上。” “他造你什么谣?” “说老子脚踏三条船,成天玩女人。还说我家里没钱,专找有钱的女同学,跟她们谈恋爱就为了花她们的钱!操,说起这事我都来气。我那时只谈了一个,他简直是无中生有。为这事,我女朋友还跟我吵一架哦,差点分了。我根本不是他在BBS上说的那样,不信你们可以去问张玄。” “那他造谣这事最后怎么解决?” “解决个屁!不了了之了!” 花崇拨弄着一支笔,“不了了之?你先说自己火气大,现在又说不了了之。同学,这有点矛盾啊。” 被如此一问,刘淦仍然不见紧张,只是厌恶地“哼”了一声,“我要是当时就知道是谁在背后给我泼脏水,我他妈干死他!” “你当时不知道?” “不知道啊!那BBS可以匿名发言,不是管理员根本看不到是谁发的贴。我那会儿才大一,一个管理员也不认识。好在这种帖子很多,那些围观的人今儿跟风骂我,明天就转移阵地骂其他人。过了半个星期吧,帖子就沉了,没人再记得我玩女人。去年升上大四,我一个兄弟成了管理员。有次吃饭说起当年的事,我心血来潮让他帮忙看看是谁黑我。他一查,居然是郑奇!” 花崇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有些事情吧,刚发生时你觉得气愤,一定要讨个说法。等时间一长,就没那么冲动了。知道是郑奇时,我已经和女朋友分手两年多了,那时的感觉就是——可笑,滑稽,生气都没怎么生气。”刘淦不屑地摇摇头,“你说他郑奇一大老爷们儿,正面不敢跟我刚,和和气气地道歉,还准备请我吃饭,结果转头就去网上骂我,像什么样?” “你没去质问他?” 心毒_99 “没必要。”刘淦摆手,“他已经搬出去住了,平时就上课见一见,我拿这陈年芝麻事跟他扯什么扯?就当受了一次教训,今后绕道走就是。” 问了一下午,花崇多少有些意外。 之前让张贸等人笼统地了解过郑奇,得到的反馈是——优秀、成绩好、人缘好、能力强。 如今与熟悉郑奇的学生细聊,却发现郑奇并非那么“完美”。 他成绩好能力强是事实,否则不可能年年拿奖学金,更进不去万乔地产。但人缘好却要打个问号。 “看来‘人缘好’只是一个表象。”柳至秦端来两份盒饭,掰开筷子递给花崇,“除了刘淦,另外也有两人提到郑奇虚伪,只是没有举出具体的例子。” 花崇接过盒饭和筷子,却没立即吃,“郑奇在与刘淦重归于好的情况下,还在校园BBS上骂刘淦。同类的事,他可能没有少干。刘淦发现得晚,已经没了报复的冲动,但别的人呢?” 柳至秦起身道:“我这就去看郑奇在BBS上的其他发言记录。” “不急。”花崇条件反射般地抓住他的手臂,没有放开的意思,“忙一天了,先吃饭。” 第45章知己(10) 常珊是郑奇大二时交往过的女朋友,如她的名字一般姗姗来迟,与其他被院长叫来配合警方办案的学生一样显出几分烦躁。 “我比他小一年,也是建筑学院的学生,进校就听说他的大名。学院迎新晚会时,他是主持人,穿了身西装,当时就给我迷住了。”常珊身材高挑,化着淡妆,黑色长发被束成利落的马尾,是“敢于露出额头”的美女,“我为了他进入学生会,通过几个学姐的介绍认识了他。那时候吧,觉得他简直是我理想中的男朋友——帅气、优秀、温柔、幽默,家境也不错。我自己条件也不差,就打算追他。” 花崇立即想到同样追求过郑奇的卢庆,问:“追了多久?他什么态度?” 常珊笑道:“这还能追多久?一表白就成功了呗。” 花崇挑起一边眉。 “怎么,不信啊?”常珊说:“我不比他差,他那时是建筑学院的院草,我还是新晋系花呢。女孩子再奔放都是好面子的,若是老追追不到,我就懒得白费力气了。” 之前的分析没错,郑奇果然是故意吊着卢庆,享受那种被追求的快感。花崇点头,“后来呢,相处得怎么样?我听说你们只谈了半年,因为什么而分手?” “刚在一起时,我们处得还不错。他的长相真是我的菜,又是学生会外联部部长,不出意外大二下学期会成为学生会主席。跟他在一起,我感觉很有面子。而且他成绩也很好,我们一起去图书馆,他经常给我讲讲题。”常珊说着语气一变,“但是吧,相处得久了,我渐渐发现,他这人……怎么说,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又是不舒服,张玄也曾说过郑奇让他感到不舒服。 花崇问:“为什么?” “最初认识他的时候,我以为他家庭条件和我差不多,也是中产阶级。那时他举手投足都挺有风度的,花钱不大手大脚,但也不吝啬。后来在一起了,我才发现,他父母都是工人,就是那种国企里的‘双职工’。”常珊抿了抿唇,“我没有瞧不起工人的意思,也不是嫌他家境不好。你可能觉得我拜金,但在感情这件事上,我一直很理智。” “你认为谈恋爱应当找与自己同一阶层的人?” “对,这不是拜金或者嫌贫爱富的问题。一时的喜欢和冲动解决不了一辈子相处的矛盾,我觉得只有阶层相同,才能最大程度理解对方。”常珊叹了口气:‘如果早知道他的家世并非我想象中的那样,我可能不会跟他表白。’ “很少有姑娘刚上大一就有像你这样的感情观。”花崇说。 常珊笑了笑,又道:“不过这其实不是我跟郑奇分手的关键原因。如果早知道我们阶层不同,我不会追他。但是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不想因此分手。是一些日常琐事,让我越来越受不了他。” “比如?” “他太喜欢抱怨,而且心思比较龌龊。他在外人面前很有风度,刚和我在一起时,也保持着这种风度,时间长了,他性格里那些不太好的东西就都暴露了。”常珊微蹙着眉,一边回忆一边道:“他可以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抱怨整整一天,例如早上起来时,发现鞋子被室友踢到了门口,还有上课时前桌的人坐得笔直,挡住了黑板,还有什么网卡住了,图书馆没位置了,想借的书没借到,学生会的新人资质太差……听他抱怨一两次还行,久了真的很烦。他一个大男人,成天就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嘀嘀咕咕,我实在是受不了。” 花崇问:“除了跟你抱怨,他有其他的发泄渠道吗?” 常珊愣了一下,“有的。他时常去我们学校的BBS上匿名发帖,看不惯谁就添油加醋地骂谁,还造过谣。” “你提醒过他吗?” “当然提醒过,但他不听。好在他也不会对我发火,只是让我看他发的帖子。我觉得很恶心。他那时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敲键盘,低声笑。虽然这么说很不尊重死者,但我觉得他,他真的……” “嗯?” “真的让我想到一个词——苍蝇搓手。” “所以你跟他提了分手的事?” “当时还没有,这毕竟是我念大学之后的第一场恋爱,我还是很看重,也很珍惜。”常珊摇了摇头,“后来接连发生了一些针对女性的犯罪事件,他很喜欢点评这些事,总说那些受害的女人活该、自己骚、欠操,话说得很难听。还有那年开了冬奥会,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任何队员拿了奖,他就搓着手说,‘真划得来,发财了’。我也是女性,他那些话很容易让我带入自己,而且他说人家运动员‘划得来发财了’,实在让我作呕。各种矛盾凑在一起,我们开始频繁吵架,之后我跟他谈了分手,这时他的‘风度’又回来了,不生气也不爆粗,和我说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花崇问:“照他的性子,分手之后应当去BBS涮你一顿。” 心毒_100 常珊笑,“我也觉得。但我知道他习惯在BBS上骂人,他可能比较忌惮这一点吧。他最好面子,不想和我撕破脸,这几年我们见了面,还会友好地打个招呼。” “他有没有在明面上得罪过什么人?” 常珊想了一阵,摇头,“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的。他在表面上很会做人,如果不是与他谈过恋爱,我肯定不会发现他私底下是那种人。” 花崇送常珊离开后,柳至秦拿着电脑赶来,“郑奇确实经常在洛大的BBS上骂人。我刚才把他发的帖子草草过了一遍,喏,绝大部分都是抱怨和责骂。” 花崇滑动鼠标,轻声叹息,“表里不一。我猜,他是用咒骂、造谣的方式在网络上发泄在现实里积蓄的压力。” “除了BBS,他还在其他地方倾吐不满。”柳至秦说:“他有一个微博,ID叫恕之先生,内容清一色全是咒骂。明星拍片受伤,他转发说‘祝你下次摔死’;小伙扶老人被讹,他说‘老不死你也敢帮,活该’;名人婚姻出现问题,他说‘你老婆松了’……” “啧。哪来那么大的戾气?” 柳至秦也是一脸无奈,“网上确实有不少像他这样的人。对了,我看他经常参与‘人肉’。‘人肉’的都是一些在网上人人喊打的人。” 花崇神色凝重,“一些人参与‘人肉’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找到那些依靠网络做违背道德之事的人。但现在,更多的人只是参与网络狂欢而已。他们缺乏基本的判断力,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人肉’不过是满足他们自以为是的‘英雄情结’,或者说是他们发泄现实不满的工具。” 柳至秦点头,“的确如此。哦,花队,刚才张贸打电话来说,已经向万乔地产核实过。郑奇这几个月确实在他们处实习,不过和我们之前了解的不一样。他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被辞退了,所以他失踪一周,万乔都没有联系学校。” “辞退?因为什么被辞退?” “HR和部门领导说,郑奇这个人,思想上有很多问题。” “这倒是和常珊、刘淦的说法一致。万乔那边有没有说具体是什么问题?” 柳至秦没找到水,直接喝了花崇的,“说了,说他争强好胜,但方法没用对。实习生再厉害,刚进公司时也是一张白纸,他倒好,听不进前辈的建议,每次被前辈指出不足,面上都谦虚地接受,一回到自己位置,就在网上倾述。照HR的说法,他那已经不是倾述了,简直就是恶意诅咒。万乔这种大公司,为了防止员工泄露商业秘密,网络都是设有局域监控的。郑奇一个新人,不知道自己骂的每一句话都在别人眼中。” “愚不可及。”花崇说:“看来不管是在公司,还是在学校,还是在网络,他都得罪了不少人。” “是。”柳至秦喝完了水,又加了一杯,“祸从口出,凶手既然采取了割喉与分尸这种极端手段,说明非常痛恨郑奇。” “现在这种情况,只能挨个筛查了。”花崇揉着太阳穴,看了眼时间,“走,去看看李训他们查得怎么样了。” 新北村小区外那辆推车上的血,在经过DNA检验后,确定是郑奇的。 令人意外的是,推车的把手处,竟然有一枚新鲜的指纹。 “在指纹库里比对过了吗?”花崇问。 “比对了,没有结果。”李训说:“不过从纹线的清晰度来看,是老年人的指纹。” “老年人?”这与初步犯罪侧写并不相符。 “凶手将推车抛弃在墙外后,有人动过它。”柳至秦一手拿着现场照,“有人在暗中帮着他,不仅为他清理掉了平台上的足迹,还将推车藏了起来?” “如果有帮凶的话,那这个案子就更复杂了。”花崇支着下巴思考,“指纹应该不是凶手留下的,他非常缜密,不至于留下这么明显的指纹。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帮凶的存在。这个留下指纹的老人家为什么要帮他?” 柳至秦来回走了几步,突然道:“生活在这附近的老人家可不多。” 花崇眼尾一撑,目光与柳至秦一接,立即想到了一个人。 第46章知己(11) 在新北村小区看门的是六位上了年纪的大爷,张贸分别让他们回忆了一番郑奇的情况,并让他们在笔录上摁了手印。大爷们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在高等学府里生活了几十年,又被校方打了招呼,对警方的要求都很配合。 张贸将附有指纹的笔录交给李训,没多久痕检科就出了结果。 推车把手上的指纹,与刘忠贵老人的指纹一致。 “是他?”花崇看着对比图,想起昨日和柳至秦一起去门卫室调取监控,刘大爷那副侃侃而谈的模样。 “指纹是他的,但郑奇不大可能是他杀的。”柳至秦站在花崇旁边,“他帮助凶手,是因为认识凶手?” “看来是个突破口。”花崇说完就见袁昊顶着两个黑眼圈走来,于是问:“找到三轮车了吗?” 袁昊摇头,“车没找到,监控也没发现可疑的人,倒是得知一件操作很骚的事。” “怎么个骚法?” “你说洛大这么大个校园,那么多学生住里面,居然有个门儿敞着没人管!这下好了,出了命案才知道把安全问题提到第一位。” 心毒_101 “哪个门敞着?我记得洛大每个校门都有监控和安保人员。”柳至秦说。 “南边都有,但北边有个门只有门框没有铁门,更没有摄像头和门卫。”袁昊说:“这事我也是才知道。所有的监控都调了,不是啥都没查出来吗,我就问有没有遗漏,毕竟凶手是晚上11点多骑着三轮车进来,那时候叫外卖的学生已经不多了,他正常走校门的话,我们不可能看不到。这一问对方才说,北区有个门,因为太偏僻,几乎没人知道,前几年铁门被民工拆了卖铁,校方觉得重新装个铁门过不久也会被拆去卖,又不想劳财往那里安排门卫,就索性晾着没管。痕检科的兄弟去看过了,有隐约的车轮印,只有进没有出,确定是三轮车。” 花崇叹了口气,“泥牛入海。只要他躲过监控进入校园,那就很容易与其他送外卖和快递的人员混在一起。” 袁昊道:“可不是吗!” “继续查吧。”柳至秦点了点花崇的肩头,“花队,我去见刘忠贵,一起吗?” 花崇斜了他一眼,“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 柳至秦笑,“那就一起。” 刘忠贵今年71岁,身高不到1米65,干干瘦瘦的一个老头,坐在派出所的警室里,紧张得耸起肩膀,没了前一日的轻松。 “老人家。”面对老年人时,花崇不像平时那样强硬,态度温和许多,将推车的照片往前一抵,问:“您见过它吗?” 刘忠贵只看了一眼,便更加紧张,脸上的皱纹深邃得像沟壑,结结巴巴道:“没,没见过。” “是吗?”花崇说:“但你在它的把手上,留下了指纹。” 刘忠贵睁大眼,恐惧地看着花崇。 在他的眼神里,柳至秦看出了比恐惧更深的东西——内疚与懊恼。 他在懊恼什么? 他为什么而内疚? “我……”刘忠贵枯枝一样的手紧抓着桌沿,视线从花崇脸上移开,又看向柳至秦。 柳至秦问:“老人家,这个推车本来在院墙外侧,靠近平台的地方。是您将它移动到拐角后,用塑料布遮盖住,并清理掉平台上的脚印,对吗?” 刘忠贵的肩膀缩了缩,眼睑往下一垂。 花崇声线一沉,“你在帮凶手。” 闻言,刘忠贵惊慌地抬起头,“我没有帮凶手,是我,是我……” 柳至秦拧眉,“是你?” “是我杀了那个孩子!是我!”刘忠贵激动得双手握拳,一下一下砸在桌上,“你们抓我吧,是我杀了他!” 花崇摇头,“老人家,你冷静一点。” “真的是我!”刘忠贵说着从椅子上站起,佝偻着腰,将手并拢,递到花崇面前,“人是我杀的,你们把我抓去枪毙吧。” 柳至秦与花崇交换了一个眼色,旋即起身绕到刘忠贵旁边,扶着他安抚道:“老人家,人是不是你杀的,我们自然会查,你先冷静一下,等会儿……” “是我杀的!没有别人了!”刘忠贵却越来越激动,拼命将手往花崇跟前递,似乎恨不得花崇立马给他挂上手铐。 花崇朝柳至秦摇了摇头,让同事带刘忠贵去休息。 “很明显,他想保护凶手。”派出所外的院子里种了棵树,枝繁叶茂,周围还有一圈花坛,柳至秦跟花崇借火,手指夹着烟,“但他精神很不正常。” “他知道凶手干了什么,也看到了凶手留在平台上的脚印和抛掷在院墙外的推车。他想帮凶手掩饰。当无法掩饰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将凶手的罪行揽在自己身上。”花崇眼色一深,“他这么做,只有一种可能。” “凶手是他的儿子。”柳至秦道:“只有父母对孩子的爱,才会深到……” 愚昧的地步。 花崇从花坛边站起来,“走,去查一查他儿子的情况。” 出人意料的是,刘忠贵的儿子刘少友,早在二十一年前就已经去世。 “去世了?”花崇略微一惊,柳至秦也有些诧异。 “是的。少友走的时候才26岁。”强鸣是洛大后勤部的负责人之起刘家父子,便止不住地摇头,“老刘可怜啊,老婆早逝,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好不容易把少友拉扯大,哪想在我这么个年纪时,失去了唯一的儿子。” 刘少友死于一场兵工厂安全事故。 二十多年前,能进兵工厂工作,对普通家庭来说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刘少友从技校毕业后,刘忠贵费了不少力气,来回托关系,才将他塞进函省一家曾经极富盛名的兵工厂。 在那里,刘少友当了八年“火工”。 心毒_102 在兵工厂工作有一定的危险性,尤其是火工。全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几起安全事故。但在那个年代,人们安全意识薄弱,信息也相对闭塞,绝大多数人只知道当火工工资高,也光荣,很少想到生命得不到保障。 事故发生的时候,刘少友不在核心地带,没有立即丧命。 但活着,不比死去轻松。 他全身烧伤面积高达96%,多个器官衰竭,在兵工厂自己的医院里挣扎了半个月,最终没能挺过来。 刘忠贵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被兵工厂的领导们耍得团团转,不知道好端端的儿子为什么说没就没了,最后还是洛大校方出面,才为他讨到了一千块抚恤金。 在当年,一千块不是小数目。 但一条鲜活的命,绝不止一千块。 没了儿子,生活也没了盼头,刘忠贵时常在工作上出错,有时忘了按时锁宿舍的门,有时误将学生当做儿子,被投诉了几回。 校方可怜他,让他继续留在学校当宿管,并通过学生会,将他的遭遇告知当时的学生。 闻者无不神伤,更有学法律的学生想要为他讨回公道。 但一个失去全部希望的农村老人和几名羽翼未丰的穷学生,哪里斗得过势力盘根错节的兵工厂。 这事后来不了了之。当知情的学生都毕了业,便没有人再提及。 时间也许扶平了伤口,刘忠贵很少再犯错,渐渐地,新来的学生不再知道他背负的伤害,只有后勤部的同事还记得。 强鸣比刘少友大几岁,刚被分配到洛大时,经常受刘忠贵照顾,空闲时还与刘少友打过几场篮球。 刘少友去世后,正是他在后勤部牵头,强烈要求校方出面与兵工厂交涉。这些年下来,也是他明里暗里帮扶着刘忠贵。 上了年纪后,刘忠贵精神出了些问题。平时看上去与正常人没有两样,但偶尔忘记儿子早已不在的事。 他还琢磨着给儿子讨个老婆,不清醒时逢人便说——我儿子生得可俊了,个儿高高的,又有出息又孝顺,还在兵工厂工作呐,一个月工资有600多块! “老刘在农村的老家已经没人了,我们不能让他老无所依,就在新北区给他分了套房,他平时住在那边,帮忙管理一下小区。”强鸣说:“他犯糊涂,成了嫌疑人的帮凶,的确有错,但请你们别太为难他。他……他可能是将嫌疑人看成少友了。” 派出所,刘忠贵坐在角落,浑浊的眼中已然有了泪。 二十一年前的档案证明,他的独子刘少友,的确早已离世,个中细节与强鸣所言几无差别。 花崇靠在走廊的墙上,手上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 对刑警来说,查一个案子却撞上另一桩毫无关联的悲剧是常态。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一件祸事说不定会牵连出一件喜事,一件喜事时常钩沉出一件惨剧。 但见得再多,还是会唏嘘动容。 刘忠贵已经在医生的安抚和药物作用下清醒过来,他睁着哀伤的眼望着柳至秦,干裂的唇张开,半天没说出话。 “老人家。”柳至秦蹲在他面前,想说“我们会为你讨回公道”,又开不了口。 兵工厂早已倒闭,当初警方未能追责,如今就更是没有办法。 片刻,刘忠贵摇了摇头,眼中唯一的光也淡了去,哑声道:“我认错人了,我帮了凶手,对不起。” 刘忠贵断断续续讲完9号晚上发生的事。 和卢庆一样,他也看到了凶手从平台离开的背影。老眼昏花,隔得又太远,他以为那是他的儿子。在卢庆惊慌跑向3单元后,他才追上去,但茫茫夜色里,只有一辆被丢弃的推车。 日思夜想,他开始频繁地梦到刘少友。后来听说洛大校园里出了命案,当晚他便梦到儿子对他说:爸爸,我回来了,我死得太惨,那些伤害我的人却没有得到惩罚,您也老无所依,我来报复那些恶人的孩子。 梦醒,他的神智愈发不清,一会儿明白儿子已经离世,一会儿以为儿子还在,害怕儿子当真杀了人,不敢让旁人知道儿子回来了这件事。 于是,他想到抹去儿子留在平台上的足迹,并将推车藏起来,却不知道指纹一样会留下痕迹。 “不过我们起码有一点收获。”花崇说:“刘忠贵会看错,说明凶手的背影与刘少友很像。刘少友1米86,符合我们最初的侧写。” 柳至秦点头,忽然道:“郑奇被万乔地产辞退,实习期间得罪了万乔的高层。” 花崇回过头,“嗯?” “我记得你那位在万乔工作的朋友,身高目测在1米86左右。”柳至秦道:“工地上的人叫他——连总。” 心毒_103 第47章知己(12) “你对他意见很大啊。”花崇挑起眉,“横竖看不顺眼似的。” “我就事论事。”柳至秦说:“咱们有必要去一趟万乔。” “去是得去,不过你先跟我说说,怎么就看连烽不顺眼了?” “你误会了,我没看他不顺眼。” 花崇笑,“还说没有?人长了1米86的个头,就被你当做嫌疑人。我说小柳哥,你这身高,好像也是1米86吧?” “我1米87。” “啧,给你说矮了1厘米。”花崇说着,伸手碰了碰柳至秦的发顶。 柳至秦侧过脸看他,眼里有些无奈。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花崇收回手,“郑奇的家人来了。” 坐在问询室的是郑奇的姐姐郑琳和姐夫况文。 郑琳三十来岁,两眼通红,满脸疲态。况文一边安抚着妻子,一边解释,说岳父岳母听闻噩耗,悲伤过度,双双卧病在床,实在没有办法赶来洛城,只得由自己与郑琳来协助调查。 花崇从警多年,如此情形早已见惯,道了声“节哀”,郑琳的眼泪顿时就掉了下来。 “我弟弟很上进很乖,从来不惹事,到底谁会杀害他啊。”郑琳抽泣道:“他是我父母的老来子,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成绩一直很好,突然告诉我们人没了,别说我的父母,就是我这个当姐姐的,也接受不了啊!” “凶手我们一定会抓到。”花崇叹了口气,“请你们家属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他的性格以及交友情况。” “这个……”郑琳抹掉眼泪,面露难色。 “是不太了解吗?”柳至秦问。 郑琳尴尬地点了点头,“小奇到洛城念书之后,就很少回家了。” “很少回家?”花崇问:“一年只有寒暑假回家是吗?” “他……”郑琳垂眼,“他暑假不回家,只有春节才回来几天,基本上是腊月三十回来,初三就走。今年春节他压根儿就没回来,说是找了家实习单位,春节要值班。为这事,我爸还和他吵了一架。” 花崇疑惑地拧眉,问:“也就是说,你们全家已经一年多没有聚在一起了?” “不是的。”郑琳赶紧摇头,“我爸虽然和他吵了架,但转头就后悔了。今年春节时,我们没通知他就上洛城来了。我妈的意思是,孩子忙是正常的,工作最重要,他既然走不开,那我们就辛苦一点,来看看他好了。春节嘛,各家各户都讲究个团团圆圆。” 说到这里,郑琳停下来,看了看况文,有点说不下去的意思。 况文拍了拍她的肩,接过话头道:“我们来了才知道,小奇根本没有开始实习。他单位的确找好了,但那边的要求是春节过了再开工。他对我们撒谎,是因为不想回家。” “为什么?”柳至秦问:“你们有矛盾吗?” “矛盾我觉得说不上。”况文道:“我算局外人,我来说吧。” 郑家是普通的双职工家庭。这年头,城市里过得最不容易的就是双职工。 在计划经济年代吃过大锅饭的人,骨子里多多少少攒着些傲气,瞧不上摆摊做小本生意的外来人员,吃喝用度讲究排场,明明没几个钱,却成天幻想开宝马奔驰。 这些人也只知道宝马奔驰,其他豪车就算见着了,也不认识。 郑奇是老来子,出生时全家高兴坏了。郑父郑母思想古板,就盼着有朝一日儿子出人头地,给家里也买辆宝马。 为了不让郑奇输在起跑线上,郑家花了不少钱,又是给郑奇买补品,又是四处报班、找名师。从小学开始,郑奇就几乎没有时间像其他小孩一般玩闹。 但压迫式的教育并非没有好处,郑奇本就聪明,也知道家里的不易,学习向来刻苦,念高中后,成绩始终保持在年纪前十,高二时还拿了数学竞赛一等奖。郑父郑母非常欣慰,逢人便夸自家儿子有出息,将来肯定能考上名牌大学、赚大钱。 郑奇没有辜负家人的期望,高考正常发挥,考上了洛大建筑学院。 洛大是全国排得上号的高等学府,建筑学院是收分最高的那一拨。 但自打郑奇上了大学,家里的氛围就变得微妙。 “其实在小奇念高中时,就有些征兆了。”况文说:“他不爱和家人交流,总是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进出都不和人打招呼,就像家里根本没人一样。如果我们不主动和他说话,他能闷上一天一夜。怎么说呢,他对我还好,毕竟我没有看着他长大,虽然也是一家人了,但还是亲疏有别。” “他不愿意和我,还有爸妈交流。”郑琳激动道:“他觉得我们剥夺了他的童年。但我们也是为他好。” ——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心毒_104 从警以来,花崇已经多次听到为人父母者如此倾述。他问:“也就是说,郑奇来洛城之后,你们就几乎断了联系?” “是他单方面想和我们断绝往来。”况文遗憾道:“尤其不喜欢与爸交流,我和琳琳给他打电话,他还是会接的。其实他上大学之后性格开朗了许多,没有念高中时那么压抑了。以前家里给他的压力大,他年纪又小,找不到纾解的办法。成年后离家,来自家人的压力相对小了,我听说他大二时还当上了学生会主席。” 郑琳又哭了,“请你们一定要抓到凶手!我弟弟真是太可惜了,从小因为成绩、学习吃尽了苦头,从来没好好玩过一次。眼看着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也找了份不错的工作,怎么就突然被人给害了啊!” 花崇没有告诉郑琳和况文,郑奇那份不错的工作早就被他自己给“作”掉了。 “郑奇心理果然有问题。”在去往万乔地产的路上,柳至秦边开车边说:“父母平凡了一辈子,指望子女有出息,望子成龙,结果却是适得其反。” “郑家给他的压力太大了,而且他出生的那个年代,国家实行的还是独生子女政策,郑家多生他一个,肯定被罚过款。”花崇将副驾的靠背调低,懒懒散散地靠着,睡着似的,脑子却一刻也没歇下来,“他从小就被灌输‘只有勤奋学习才能出人头地,才能开奔驰宝马’,放学放假后别人家的孩子四处疯玩,他面对的是补不完的课、做不完的作业。父母成天在他耳边念叨‘努力学习’,家里还有个姐姐,可想而知,他的压力有多大。” “别人想的是今儿去哪里玩,他想的是将来如何赚钱赡养父母和姐姐。”路口的红灯亮了,柳至秦将车停在斑马线外,“高考是一个转折点,他离家来到洛城,终于摆脱了父母,表面上性格突然改变,从沉默寡言变得能言善辩。他应该是有意识想要改造自己,从他刚进学生会选择的是外联部就能看出他的心思。但可惜的是,他心理的阴影和肩头的压力仍然在。” “没错,上网发泄就是他排解压力的方法。”花崇说:“在网络上肆无忌惮地造谣、骂人能够给予他快感。现在谁都可以当道德裁判,去年我参加过一次犯罪心理研讨,其中一节就讲到‘网络暴力’,公安部的一位教授说,站在多数人一边,对一小撮人或者某一个人进行语言裁罚的时候,会带来凌驾于现实的成就感。而很多人在网上义正言辞地批判他人,出发点并非是‘正义’,而是展示自己的‘正确’的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秀’。” 红灯换做绿灯,柳至秦随着车流向前开去,“一般的网络暴力不会引发现实中的纠纷,但如果非常严重呢?有没有一种可能——郑奇的过激行为摧毁了某个人的人生?事业?那个人在绝境之下报复?” 花崇沉默许久,“那这就不是一个单独的案子了。如果你的假设成立,那么那个人记恨的绝对不止郑奇一人。因为网络暴力无法由一个人造成。况且他杀害郑奇的手段极其残忍,这是恨到了骨子里。郑奇这个人心理有缺陷,惯于上网造谣,但我不认为他有本事独自毁掉一个人的事业或者人生。” “今天回去我得系统地查一查郑奇的网络记录。”柳至秦说:“这案子我们了解到现在,脉络半清不楚,最有可能给他引来杀身之祸的就是他在网上的言行。你说得对,照我刚才的分析,凶手肯定还想报复更多的人。我们必须阻止他。” 车向万乔地产开去,花崇蹙眉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经过花鸟鱼宠市场时,他突然道:“靠边停一下。” 柳至秦有些意外,“你想去买花?” “家里的营养土没有了,既然开到这里来了,就顺路去买一袋。” 柳至秦停好车,“花队,你其实是想去散个步,顺便换换思路吧?” 花崇开玩笑道:“你什么都知道,肯定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朝市场走去,没注意到柳至秦的唇角突然僵了一下。 营养土在市场进门处就有,花崇没立即买,一边想案子一边往里走,顺便逗了逗奶声奶气叫着的小猫小狗。 走到一家熟识的宠物店时,他刚想进去,就被从里面出来的人撞了一下。 “抱歉。”男人个头很高,怀里抱着一只尚未成年的德牧,声音低沉。 花崇一看,那德牧竟然是前不久被卖掉的二娃。 二娃很开心,冲他直叫唤。 老板跑出来,满脸喜气,“哟,花花又来了!” 男人笑道:“我先走了。” “行,记得别老喂肉啊,内脏少吃。”老板说:“崽子还小,牛奶和蔬菜水果也要吃。” 男人抱着德牧离开,柳至秦无意识看了看他的背影。 “那就是买走二娃的客人啊?”花崇问:“怎么又抱回来了?” “嗨!他给二娃吃得太好了,肉啊内脏啊,全吃的好东西,二娃有点消化不良,他抱来让我给瞅瞅。”老板乐呵呵的,“二娃跟了个好主人,你放心了吧?” 花崇笑,“有人疼它,那当然最好。” 第48章知己(13) 工作时间,万乔地产的员工们正各自忙碌着。办公室里井井有条,身着职业套装的白领步伐匆匆,连去咖啡室接一杯水都风风火火。 但也有忙里偷闲,拿着手机刷八卦、追星、看剧的人。 花崇与柳至秦未穿制服,来之前也没通知万乔的负责人,此时出现在办公大厅,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只有几名实习生模样的姑娘投来好奇的目光,其中一人还红了脸。 从大厅里的休息区经过时,花崇听见几名女员工正在聊一部风头正劲的电视剧。 “看《玄天山河》最新两集了吗?天哪男主怎么能这么帅!我以前看剧都不care真人的,这回要成他的迷妹啦!” 心毒_105 “男二也很帅好不好!我最喜欢男二了!” “我还是最喜欢公主,这年头女主不傻白甜的剧太少了,我们公主又美又腹黑,我要是个男的,我他妈射爆!” “哈哈哈你冷静!只有下辈子你才能射爆了!” “你们这些肤浅的女人,就知道花痴男主女主,不像我,我喜欢他们的爸爸!” “什么爸爸?女主的爸爸是魔尊,男主的身世还没提到吧?” “谁跟你们说角色啊!他们的爸爸就是原著作者E之昊琅啊!全网最帅最骚作家了解一下?” “我知道他!确实长得帅,写的小说也好看,我刚工作那会儿压力忒大,每天就靠他的更新苟活。其实比起现在这部上星的《玄天山河》,我最喜欢他前几年的网播剧《暗星归来》,你们看过吗?虽然是部星际和奇幻结合的软科幻,科幻部分弱了点,但好看啊。原著写得太好了,五百四十万字没有一句废话,我吹一辈子!” “你也太夸张了,网文尤其是男频升级流,哪有不注水的?不注水他赚什么?五百四十万字都成汪洋大海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 “不管!反正琅神是老娘的白月光朱砂痣!谁说他我日谁!” “素质素质!多大的人了,还动不动就日来日去。” “说起《暗星归来》,我想起一件事儿。当年开播之前闹得还挺大,说是‘好浪’抄袭?” “放屁!是别人抄袭我琅神啦!你什么记性?还有,不准在我面前说‘好浪’这种黑称!” “哟,你粉头啊?” …… 花崇也知道《玄天山河》。郑奇的案子没发生之前,重案组闲,午休时张贸经常戴着耳机追两集。每次女主一出场,他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很可能心里也在呐喊着——我他妈射爆。 据说这部电视剧是同名爆款玄幻网文改编的,作者人气堪比娱乐明星,拍摄时期一张与主演的合照就在微博上转了十几万。 花崇不关心娱乐圈,也从来不在网上淘小说看,知道这些是因为《玄天山河》和E之昊琅太红了,随时随地都能看到听到。 这不,就连查个案子,都能听上一耳朵。 “现在的姑娘挺有趣的。”柳至秦轻声笑,“喜欢谁就要‘射爆’谁。” “说着好玩吧。”花崇按要求登了记,被人事部的小员工领着往前走。 柳至秦点点头,把险些出口的玩笑咽了回去。 郑奇的直属领导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性设计师,姓米,见到花崇和柳至秦后态度不太好,沉着一张脸,举止有些焦躁。 “你们的人已经来了几波,各种问题翻来覆去问,当我们不用工作吗?” 看得出这位米工很忙,一分钟也不想浪费在郑奇身上。 花崇打量着他,1米7左右的身高,消瘦,戴着一副眼镜,明明还在男人的黄金年龄,头发就呈稀疏之势。 这身板,恐怕无法制服郑奇。 但前期调查证实,郑奇正是因为得罪了米工,才被扫地出门。当时HR曾经询问过米工的意见,如果直属领导愿意给郑奇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郑奇便可以留下来。毕竟在同一批前来实习的学生中,郑奇是能力最出众的一位。 米工没有答应,不仅如此,还主动要求立即开除郑奇。 “干我们这一行,必须有做人最基本的良心。”米工说:“郑奇这种人,我绝对不会让他在我手底下工作。他没有资格负担一座建筑的构架。” “是因为他在网上的言行吗?”柳至秦问。 “我指导他工作,他不接受,找同事或者上网发泄,问题不大。谁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谁没有背地里骂过领导?”米工其貌不扬,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但他对于人命的漠视让我无法忍受,你们逐条去看看他在网上说的话,就会发现,他这个人,根本不把人命当一回事。这种人,怎么能当设计师?今天他敢在网上肆意谩骂,不分青红皂白对一个不了解的人进行人身攻击,明天他就敢在建筑的安全问题上做文章。” 花崇试探道:“郑奇遇害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米工轻蔑地“哼”了一声,推着眼镜,“我不像你们这些国家公务人员,说话出事讲究‘三观正’。我就一个平民老百姓,有我自己的三观——不作恶。你们要问我的看法,在我这儿,郑奇就叫自作孽不可活。法不责众,但总有人替天行道。” 柳至秦目光一顿,想起在郑奇微博上看到的辱骂,“你是指前段时间轰动网络的‘女工程师自杀事件’?” 米工眼中皆是鄙夷。 花崇看了看柳至秦,柳至秦用嘴型道:郑奇参与了。 “女工程师自杀事件”是一个月前微博上最热闹的社会新闻。女工程师谢某某与一名年长女同事发生争执,其间动手刮了这位女同事一耳光。 心毒_106 这段拍摄得并不清晰的视频很快被放到网上,各个大V、营销号接连下场,分析她们争执的原因,其中“职场年龄歧视”最受关注。一时间,网民纷纷现身说法,痛陈自己上了三十岁之后,或者生育之后,在职场上遇到的来自年轻女同事的欺凌,以及男同事的漠视。事件很快发酵,掀起一场声势极大的“人肉”。短短几天时间,声讨从网络发展到现实中,谢某某的家被泼油漆、写满辱骂性质的标语,连公司门口都堵满了从附近城市赶来的网民。最终,谢某某不堪压力,留下遗自杀。 这已经不是第一起网络暴力引发的惨剧。 “因为是同行,我当时也关注了这起事件。”米工说:“我的看法是,谢某某打人有错,她必须为她的所作所为向她的同事道歉,但这不应该由网友的‘伪正义’说了算。当时只有一个视频出现在网上,我们这些看客根本不知道原委,甚至不了解这两个人。她们为什么起冲突?冲突一定是职场年龄歧视?那都是营销号说的,很多人拿着一条网线就把自己当成圣人,根本没脑子,一丁点辨别能力都没有,大V说是职场年龄歧视,他们就相信,然后跟风开骂,完全不会自己思考。” 花崇叹了口气。 米工情绪很激动,但说得没错。这件事绝大部分网友被牵着鼻子走,看到视频时先是义愤填膺,一听大V说涉及职场年龄歧视,谢某某身居高位,欺负年纪大了的女下属,立马集体疯魔起来,一部分人将被打者代入自己,发帖倾述自己在职场上的遭遇,一部分人为了在网上竖立“正确”的三观,引经据典痛骂谢某某,还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呐喊:严惩谢某某,传递正能量! 一场“人肉搜索”,一场“网络暴力”,居然被冠以“传递正能量”的殊荣。 事实上,视频刚流出时,就有知情者称,谢某某不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扇人耳光,而是那人几次三番在公司里造谢某某的谣,说她没有能力,年纪轻轻能当上工程师,是因为爬了领导的床。前几次,谢某某没有追究,这次实在是忍无可忍,才扇去一记耳光。 可惜人们并不关注真相,甚至不需要真相。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吐的契机,一个彰显自己三观正确的机会。 而媒体、营销号深谙网民心理,亦在背后推波助澜。 “正义”的“网络暴力”最终以谢某某自杀收场,直到这时,并未迟到的真相才开始被关注、转发、扩散。 谢某某家境普通,外表出众,名牌大学毕业,专业素质极高。因为天资过人,加之相貌不凡,一进公司就被前辈带着做了几个大项目。工作上非常敬业,“个人问题”却始终没有解决。 她的好友说,她只是将精力都放在事业上,不急着结婚而已,在一些庸庸碌碌的同事口中,就成了她与上司有染。 ——“她职位虽然高,但年纪不大,向来尊重前辈,一直忍让,那天是对方辱骂了她的母亲,而她连续加班半个月,整个人都到了极限,情绪实在没控制住,才冲动动手。” 讽刺的是,前一日还对谢某某口诛笔伐的“正义人士”笔锋一转,又开始对被打耳光的女员工进行难以入眼的辱骂,一场“网络暴力”几乎无缝连接到另一场“网络暴力”。 “他们关心的不是公正,是自己爽一把而已。”米工说:“郑奇就是他们中的佼佼者。谢某某自杀当天,他就在微博上骂‘活该’,接着马上转去骂另一位当事者。我不知道他一个还没毕业的年轻人,怎么会有那么重的戾气。有时候社会的确会给人非常沉重的压力,我肩上的压力也很大,但像他那样戾气重的人,我以前从来没有在工作上遇到过。现在他还是个学生,还没有真正踏入职场。等他成了一个社会人,我敢保证,压力会让他的戾气翻倍。” 米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这儿是空的,他根本没有一颗同理心。视人命如草芥,说得夸张点,简直就是拿着键盘当凶器,这种人能当什么设计师?” 连烽不在公司,HR说连总这几天在总部,没来过洛城。柳至秦有些失望,花崇倒是无所谓,与郑奇的其他同事随意聊了聊。 离开万乔地产,花崇才问:“谢某某的事,郑奇参与了多少?” “不多。”柳至秦道:“米工可能只注意到了这一件事,所以在表达上比较夸张。事实上,只要是在网络上炒热的事件,尤其是‘人肉’,他都参与了。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特殊,他也不是带头‘人肉’谢某某的人。” “也就是说,就算受害人的亲友想要报复,像米工说的那样‘替天行道’,也找不到他头上来?” “没错。在这个事件里,郑奇顶多算是推波助澜的吃瓜群众。他既没有去谢某某所在的城市参与‘线下声讨’,也没有在网上当出头鸟,不可能被报复。” 花崇握着车钥匙,“那如果我们的思路没错,他极有可能组织过一场类似的网络暴行。” “我刚才调取了他在万乔工作时的上网记录。”柳至秦说:“加上我们已知的他自己笔记本、手机的上网记录,他时常辱骂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但没有组织过类似事件。而且‘网络暴力’致死事件媒体都有报道,现在法律正在逐步完善,相关涉事人员都被……” “那把时间线拉长呢?”花崇突然打断,“因‘人肉’他人获罪是这几年才有的事,‘网络暴力’也是近几年才被频繁提及。但以前也肯定发生过这样的事,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记得吗,郑奇的姐夫况文说,他念大学之前整个人非常压抑,不与家人交流,总是一个人关在卧室里。” 柳至秦会意,“他不与家人交流,是因为觉得家人根本无法了解自己。当年他学业上的压力极大,‘上网发泄’这种习惯可能就是那时候形成的!” 花崇站在车门边,看向柳至秦,声线一沉:“或许在那个时候,‘网络暴力’还未被提及时,就有人因为他的过激行为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第49章知己(14) 重案组将洛大校园翻了个遍,终于找到了卢庆所说的三轮车。但驾驶它的快递员尹超面对警方时,却一问三不知。 三轮车的车轮与留在北区入口处的痕迹相符,痕检员亦通过鲁米诺检测,在车上发现了血迹。此外,车轮、车身上附着的少量泥土正好来自抛尸的小树林。 尹超目瞪口呆,“我……不关我的事啊!我没有杀人,你们,你们肯定抓错人了!” 花崇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身高目测1米85以上,身材偏瘦,长得尖嘴猴腮,皮肤黝黑,一脸忐忑。 就反应来看,他的慌张与警惕还算正常。 “你在洛大送快递多久了?”花崇语气轻松,听上去像随口一问。 “两年多了,同学们一次都没投诉过我。”尹超咽着口水,双手握在一起,“警察大哥,你们搞错了,你们不能乱抓人啊!我本本分分送外卖送快递,连猫狗都不敢杀,何况是人!” 花崇经手的案子很多,形形色色的嫌疑人更是见过不少,虽不能一眼辨出凶手,但直觉有时也挺准。 这个尹超,不像凶手,但似乎也不算“本分”的人。 心毒_107 而不敢杀猫狗的未必不敢杀人,敢杀人的不一定会对猫狗动手。 “你平时都开那辆三轮车送快递?”花崇问:“是你自己的,还是公司安排的?” “我自己的!”尹超一顿,又说:“本来是公司的,我以前和一个同事轮流用,他没干多久就嫌工资太低离职了,后来这辆车差不多就是我一个人用。” “差不多?意思是偶尔也有别人用?” 尹超擦着汗,似在思考,“最近只有我一个人用。” “9号当天,你送过快递吗?” “9号?我想想……” 花崇靠在椅背上,给对方回忆的时间。 半分钟后,尹超突然抬起头,有点兴奋,“我明白了!有人想整我,他偷了我的车!” “哦?说详细些。” “9号那天我根本没有用车!8号晚上我送完最后一单,就把车停在东三食堂背后,那儿是我们惯常停车的地方。我送了半个月快递,跟老板请了一天假,打算10号再去拿车。” “那9号晚上,你去了哪,在干什么?” “我……”尹超欲言又止,双颊突然红了起来。 花崇逼问:“你干什么去了?” “我,我找人,找人玩去了。”尹超目光躲闪,似想要掩饰什么。 “玩什么?在哪里?” 尹超支支吾吾,说不清好歹,只不断强调自己没有杀人,有不在场证据。 “既然有不在场证据,你还藏着掖着干什么?我劝你说实话。”花崇冷声道:“你的三轮车上有血与抛尸地的泥土,如果你说不清9号晚上在哪里,嫌疑就很大了。” 尹超瞪着眼,又惊又怕,脱口而出:“万一那不是人血呢!” 花崇顿时眯起眼。 万一那不是人血? 这句反问符合逻辑吗? 不,正常人不会是这种反应。 “不是人血?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血?” 尹超焦躁地搓着油腻的头发,“万,万一是猫啊狗的血呢?” 又是猫狗? 花崇不给他整理情绪的机会,再问:“为什么你觉得是猫狗的血?” “因为……”尹超抻长脖颈,由于太过用力,掉下来一样。 花崇睨着他,追问:“9号晚上,你在干什么?” 几秒后,尹超像泄了气一般瘫在座椅上,“我找了个出来卖的女人,那天晚上和第二天上午我都跟她在一起。你们可以查我的转账记录,我付了她200块钱。” 花崇直觉事情并非这么简单,一边让手下去查这个女人,一边继续问:“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这就是你所说的不在场证明?”花崇露出玩味的笑。 尹超脸上咬肌浮现,眼神渐渐变得恶毒,片刻后垂下头去,看上去正在经历某种挣扎。 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袁昊拿着一个用物证袋装着的手机进来,俯身向花崇低语。 不久,花崇皱起眉,脸色沉了下去。 袁昊离去,花崇一拍桌沿,厉声道:“你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就是9号晚上直播虐杀三只幼猫?” 尹超显然被吓到了,怔怔地盯着他,突然怪笑起来,:“至,至少可以说明我没有杀人!直播从10点进行到12点,我,我没有杀人的时间!” 心毒_108 尹超越说越兴奋,竟然站了起来,眼神狂乱,“哈哈哈,平台上有几万人给我作证!杀猫怎么了?杀猫犯法吗?操!老子成天给那帮学生送外卖送快递,累得像他妈一条狗!他们尊重我吗?不,在他们眼里,我他妈还不如一窝流浪猫!妈的,这是什么世道?老子一个大活人,活得还没有在校园里溜达的猫好!” 花崇神色严肃,难得在审问时失态。 方才袁昊说,尹超没有作案时间,因为在郑奇被杀害的时间段,尹超正在某直播平台上,与一个女人一起,以极其残忍的手段虐杀流浪猫。 难怪在说到三轮车上有血迹时,尹超会说“万一不是人血”。正常人不可能有这种反应,这完全是潜意识的投射! 尹超不仅在9号晚上杀害了三个无辜的生命,此前也必然有虐杀动物的举动,这种虐杀甚至可能发生在三轮车上。 尹超情绪开始失控,怪声叫嚷道:“老子没有犯法!老子没有杀人!玩猫玩狗你们也管?真正的杀人犯你们抓不到,只会抓我这种虐猫的人充数?哈哈哈哈哈真鸡巴可笑!” 花崇“哐当”一声甩上门,一拳捶在墙上。 尹超被带来时,他有九成把握——这人不是凶手。一连串审问的目的是寻找真凶的线索,很多蛛丝马迹都是从类似的问话中摸出来的。 中途,他感到这人不正常,但没有想到竟又是一个心理扭曲的潜在犯罪者。 虐杀小动物如今在社会上已经形成了一股风气,不断有涉事者被追查,不断有直播平台被调查,也不断有看客声讨这种行为。但事实上,模仿者却越来越多。 总有那么些心理阴暗的人在网络上以凶残、血腥哗众取宠,而观众竟然不少。 这些虐杀爱好者将网络当做无法地带,为所欲为,直到被大量网友“人肉”,才会得到相应的惩罚。 不,法律能给予他们暴行的惩罚太轻,根本谈不上“相应”。 花崇叹了口气。 此前与柳至秦聊到“人肉”与“网络暴力”,双方都极其反感这种行为。但事实却是,如果没有“人肉”,那些虐猫虐狗的人大部分都会逍遥法外。 而郑奇与尹超——“网络暴力”的忠实信徒与虐杀狂人,从某种意义来说,他们其实是同一类人。 当现实中的压力积蓄到一定程度时,他们都选择了最扭曲的发泄方式,从中得到超乎寻常的快感。 最让人胆寒的是,他们并非特例,而是一个群体的缩影。 “花队。”一声高喊让花崇回过神。 曲值匆匆跑来,“东三食堂的监控已经调到了,尹超停放三轮车的地方是个死角,看不到是谁将三轮车骑走。” 花崇料到了这一可能,把人交给曲值,独自下楼。 当刑警,尤其是重案刑警,心理上承受的负荷比当特警时多得多。人穿上衣服,戴上面具时,个个都是“好人”,只有在警局被迫剥下伪装,才会露出藏在里面的灵魂。 一桩分尸案,短短几日,就有那么多有关或者无关的人被牵涉进来。 郑奇大概率曾主导过“网络暴力”;卢庆被郑奇玩弄于股掌,发现了命案以及抛尸现场,却因为过于害怕而使现场被严重破坏;刘忠贵老人的独子在计划经济年代因企业安全事故惨死,孤老无依,他在精神出现问题的情况下间接包庇了凶手;而现在的尹超,又是个与郑奇无异的心理扭曲者。 常年沉浸在案件与案件深处的人性里,就算心理素质再好,有时也难免钻入死胡同。 花崇甩了甩头,顿时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无力感。 眼下的分尸案干扰线索太多是其一,五年前的谜团解不开是其二。他捏着太阳穴,不知道一直以来的坚持能不能为牺牲的兄弟找出真相。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太弱。一群人的力量,也不一定够强。 “想什么呢?”肩膀被拍了一下,他一愣,迅速转身,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的花崇。 “第一次见你愁眉苦脸。”柳至秦说:“怎么了?” 花崇摇摇头,很快整理好情绪,“有点烦躁而已。” “因为郑奇的案子吗?” “不止。” “嗯?”柳至秦眸光带着几分探寻。 花崇迟疑片刻,没提到五年前的事,叹息道:“算是吧。网络那边查到什么没?” 柳至秦不答,却道:“我有一个关于嫌疑人特征的猜想,花队要不要听听?” “你以前想到什么都说得挺爽快,这次怎么回事?还问我要不要听。”花崇斜了他一眼。 “因为这次有点夸张。”柳至秦道:“怕你说我不落脚现实。” 心毒_109 三言两语间,花崇竟然觉得烦躁感淡去不少,这才明白柳至秦东拉西扯一通,是为了让他放松心情。 “说吧。”他嘴唇一勾,恢复了冷静的做派,“再夸张我也不笑你。” “在洛大校园里送快递的人不少,三轮车因为不值几个钱,时常被随意停放。”柳至秦说:“凶手为什么不偷别的三轮车,偏偏要偷尹超的三轮车?” “有可能是巧合。”花崇小幅度踱步,“凶手正好看到了那辆三轮车。但也有可能是有意的。” “如果是有意的,那么凶手就是在‘制裁’郑奇的同时,顺道惩罚尹超。” 花崇脑中灵光一现,“凶手喜欢小动物?” 第50章知己(15) “这种联想比较牵强。”柳至秦说,“我们能想到这一点,很有可能是受潜意识影响,毕竟前不久我们才去过花鸟鱼宠市场。” “是这个理。”花崇点头,“刚才我在审问尹超时,他也有类似的潜意识反应。” 柳至秦笑道:“不过你说过,有关案件的任何信息都不能放过。只要想到了,就要记下来,往后再仔细拼接。” 花崇往前走了几步,“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嗯?哪个问题?” “网络查得怎么样了?” 柳至秦摸摸太阳穴,“有一点很可疑。郑奇9号晚上回到新北村之后,一直在看最近热播的电视剧《玄天山河》,他的笔记本电脑上能查到播放记录。看剧的时间里他没有与任何人联系过,手机上没有通话记录。” 花崇打断,“是没有,还是已经删除?” “没有。” “所以凶手是在没有与郑奇联系的情况下,‘擅自’上门?”花崇拧眉思索,“那郑奇为什么会开门呢?” “这就是我觉得可疑的地方。深更半夜,一人在家,即便是男性,也不会轻易给陌生人开门吧?他手机、微信上的联系人我已经全部核对过了,都不符合犯罪侧写。” 花崇沉默片刻,“对了,上次我们猜测他念大学之前可能就开始在网上参与‘人肉’之类的事,发现了什么没?” “抱歉。”柳至秦抿了抿唇,“技侦组的同事还没有把电脑从郑奇的老家带回来,我暂时没有办法入手。” 花崇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又不是你的错。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巧妇?” “那就巧夫?” 柳至秦笑,没接着往下说。 花崇刚才心里憋得慌,现下放松不少,伸了个懒腰,“《玄天山河》这么红啊?我怎么感觉谁都在看?案子没发生前,张贸躲在办公室看;去万乔查案时,听到不少员工摸鱼讨论剧情;郑奇出事之前也在看……” “《玄天山河》是个超级IP,古风玄幻,江湖朝堂,热血英雄与儿女情长,本身就比较吸引人。”柳至秦一边说一边在手机上搜关键词,“喏,演员阵容是戏骨搭流量,特效做得不错,加上原著作者人气特别高,各种有利因素合在一起,走红不奇怪。” “是吗?那忙完案子我也看两集去。” “看这种电视剧挺浪费时间。你瞧,一共90集。这些年电视剧越来越喜欢注水了。” 花崇一看,“啧,那我看原著去。” “原著也水。”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E之昊琅这作者被捧得很高,粉丝成天琅神琅神地叫。”柳至秦踢开脚下的小石子,“我有阵子闲来没事,就看了几本,开头的确很吸引人,中间注水严重,线索铺得太宽,结局收不回来。” 花崇从来没看过网络小说,一听有些吃惊,“那还那么多人喜欢?” “因为其他人的书也没好到哪里去,而他有个天生优势——长得帅,他的团队也比较会来事,简单来说就是很会经营自己。” “怎么当作家想出名也得靠帅和经营了?”花崇哼了两声,突然一顿,“等等!” “怎么了?” 心毒_110 “这个E之昊琅是男的对吧?” 柳至秦点开E之昊琅的微博,将头像放大,“是啊,这是他本人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子打扮时髦,又有几分书卷气,五官清秀,平易近人。花崇扫了一眼,长得倒是不错,就是稍微奶油了些。 “在男性网络作家的圈子时,他算是长相最出众的一位。”柳至秦说:“他的团队和粉丝经常炒作他的长相,说什么‘盛世美颜’。” 花崇:“那郑奇应该很讨厌他才对啊,怎么会追《玄天山河》?” 柳至秦挑起眉。 “你想想,E之昊琅是男性,因为年轻帅气,本人的人气其实高过作品的人气,被无数粉丝追捧,其中大部分是女生。团队给力,等于营销手段了得。再加上他虽然帅,却不是阳刚的帅。”花崇视线一转,“郑奇应当非常热衷于在网络上咒骂他,造他的谣。而不是在失业之后,回家追他的小说改编的电视剧。” “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柳至秦支着下巴,踱了两步,突然抬头,“他微博上没有说过一次E之昊琅和《玄天山河》的不好,反倒是经常吹捧两句。我和技侦组查网络这条线时,注意力放在他的辱骂上,忽略了他极少量的夸赞。” 花崇转身,“走,再去看看他微博上的信息。” 郑奇的微博用词不堪入目,和他在洛大BBS上的发言属于同一风格。花崇快速划动鼠标,看了足足10页,将键盘一推,“10页里郑奇一共只夸了两个人,一个是E之昊琅,一个是冯娴。冯娴是宅男女神,郑奇迷她不奇怪。至于E之昊琅……” “在连篇冷嘲热讽和恶意咒骂中,这4条吹E之昊琅的微博不可谓不显眼。”柳至秦靠在桌沿,“就我们目前对他的剖析,这一点有悖逻辑。” “怎么就有悖逻辑了?”张贸听了半天,“郑奇就不能单纯地喜欢E之昊琅吗?现在《玄天山河》热播,跟风骂和跟风吹的人都很多,郑奇站在吹捧的一边,我觉得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啊。” 花崇看看张贸,又转向柳至秦,“这家伙和我们一样,想法都受了潜意识的影响。” 张贸仍旧是懵的,“啊?” “你喜欢《玄天山河》,本就站在吹捧的一边,所以你认为郑奇吹捧这部电视剧也很正常,这就是潜意识的作用。”柳至秦说:“但我和花队没有你的这一前提立场,仅是从郑奇的一贯作风进行客观分析,认为他更易站在跟风骂的一边。” “近一年大火的电视剧,郑奇只吹捧过这一部。”花崇食指点着桌面,“这本身就不太寻常。” 张贸心念电转,“难道他是琅神团队请的水军?” “不。”花崇摇头,“刚才我和小柳哥只是觉得他吹捧E之昊琅很不正常,经过你的‘点拨’,我现在有了另一个思路。” 柳至秦:“粉丝思路,郑奇吹捧E之昊琅可能的确只是因为单纯的喜欢。” “什么?”被否定又被肯定,被教做人后又被说“你没错”,张贸彻底被弄糊涂了,“花队,小柳哥,你们别打哑谜啊!” “其实潜意识的影响也不一定全是坏的。”花崇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没有你这当粉丝的提醒,我还真想不到这一点去。” 张贸抓狂。 花崇已经不再搭理他,“小柳哥,记得我们在万乔听到的话吗?” “关于E之昊琅?” “对。那几位员工在聊他的时候提到了抄袭。我没看过网络小说,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对靠思想、文字吃饭的作家来说,抄袭是最严重的错误。这件事当时在网上……” “琅神抄袭?”张贸立即为偶像挺身而出,“没有的事,我上高中就看他的书,他从来没有抄袭过。他太红了,人红是非多啊,经常有人造谣他抄袭,但都辟谣了,这个我清楚。” “是否真的抄袭,我们暂且不论,单说‘抄袭’这一指责,对他是否造成过影响?”花崇问。 “当然造成过啊!”张贸顿时义愤填膺,“每次有人造谣他抄袭,他都得出面澄清,还向我们这些读者道歉,说影响了我们的心情。其实他才是最受影响的好不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只要谣言出现了,再怎么澄清,都有人一看他的笔名就说——这个人啊,我知道,以前抄袭过!” 张贸这番话没有错,但事实上,只有粉丝才会有这么浓烈的个人情绪。花崇故意打趣道:“太激动了吧?” “不是激动不激动的问题!”张贸说:“造谣一个作家抄袭,就跟造谣咱们警察贩毒一样,都是最严重的指责。这帽子一扣上,简直没办法摘掉,辟谣的作用太有限了!” “那你肯定很恨造谣他抄袭的人。” “是啊!这种人真该被揪出来!” 柳至秦突然问:“你去揪了吗?” 张贸红着脸,“我……我……我还没粉到那个程度,而且我也没有时间。” 花崇转着一根烟,“但郑奇有时间。” 张贸一愣。 “你看他的改编的电视剧,喜欢他,却又没有到狂热的程度。你是粉,但不是脑残粉,可能就算个路人粉或者理智粉?他被人造谣抄袭——‘造谣’是你作为粉丝的单方面说法,你很生气,相信他没有抄袭。”花崇慢悠悠地说:“但郑奇显然比你痴迷,他极有可能做出某些出格的事。” “你是说……”张贸懂了,“他去‘人肉’了造谣的人?” 心毒_111 “更进一步,他的‘人肉’行为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后果。”柳至秦说,“这件事可能发生在他上大学以前。” 办公室安静片刻,张贸起身道:“我靠,花队,小柳哥,办孟小琴的案子时,你们就是这样发散思维脑壳碰撞的吗?以后带带我,我也要和你们脑壳碰撞!” 花崇推了他一把,“谁要跟你脑壳碰撞。” “话归正题,小粉丝。”柳至秦看向张贸,“你比郑奇大两岁,他念高中时,你要么也念高中,要么刚上大学。记不记得那个时间段,E之昊琅与别人起过什么冲突?” “我想想。”张贸垂首,想了一阵,突然道:“我记起来了,他第一次被造谣抄袭就是5年前,正好是郑奇念高中的时候!” 花崇“偷”来曲值的冰红茶抛给张贸,“来,润润嗓子继续说。” “那次造谣是造得最没水平的。”张贸拧开瓶盖,“但是当年琅神不像现在这样红,黑子又特别多,一些直男癌看不惯他,成天编他的黑料,他差点因此封笔!闹了很久真相才浮出水平,我操,根本不是琅神抄袭,是对方抄琅神!” “那……”花崇正要提问,丢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 “等等,是陈队。”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陈争就道:“长陆区分局又报上来一起案件,死者离你家很近,是红鸟鱼宠市场的一名女老板,你马上过去看看。” 第51章知己(16) “死者叫何逸桃,24岁,是这家‘桃之夭夭’花店的老板。”长陆区分局刑侦大队队长葛猛将手套和鞋套递给花崇,抬手往警戒带里指了指,“正忙着采集室内痕迹呢,快了。” “怎么个情况?”花崇问。 “哎!又出命案了呗!”葛猛出差刚回来,气都没歇匀,就被副队长钱志峰夺命连环call叫到现场,疲态浓重,脸色不大好看,叹气道:“花队,我知道你们最近在忙洛大那个案子,志峰都给我说了,那天幸亏有你赶来指导,不然他肯定啥都搞不定。这几天你们也辛苦,这边我本来想自己处理,但跟这周围的群众一了解,才知道死者算个小网红,去年几家市级媒体还给她评了个‘洛城最美老板娘’。” 花崇知道那个评选。 这几年全国刮起了“最美”风,各行各业都爱评“最美”。不管你做了什么贡献,行了什么善,通通冠以“最美”。这俩字儿初听还觉得挺动人,“最美教师”、“最美医生”、“最美警花”……可久了就听乏了,耳朵生了茧,不免让人想问——怎么谁都是“最美”?到底是真的“美”,还是搞宣传的没文化,词汇量太低,除了“最美”就想不出新词? “何逸桃有一定社会名气,又是个美女,话题性比较高,我就给陈队打了电话,请示他的意见。”葛猛摇着手里的纸板扇风,却仍是一脸的汗,“陈队说派你来看看。哪晓得我刚挂断,就听兄弟们说何逸桃的心脏不见了。” 花崇脸色微变,“心脏不见了?那死者的状态是?” “只有心脏丢失了,尸体被开胸,但相对完整。”葛猛道:“这一点和洛大案不同。但我左右琢磨,还是觉得这两个案子可能有关联,毕竟掏心这种行为具有很强的仪式感,比分尸更具有指向性。” 这时,法医徐戡赶到了,室内勘察也基本结束。痕检员提着工具箱出来,葛猛赶紧问:“发现什么没?” 痕检员一见花崇也在,立马严肃起来,“从墙上的喷溅状血迹来看,这里肯定是第一现场,尸体周围有残留血液,地板经鲁米诺测试有反应,但整个一楼区域,我们没有提取到一枚足迹,连死者本人的足迹都没有。” “这……”葛猛嗓门大,吼道:“怎么可能没有足迹?凶手会飞吗!” “凶手清洗过地板。”花崇说:“血和足迹都被清洗掉了,尸体周围的血迹是清洗之后从身体里渗出来的。” 痕检员连忙点头,“不过我们在一楼提取到很多指纹,在二楼提取到了何逸桃的足迹与一名男性足迹,身高、体重需要回去建模。另外,二楼的垃圾桶里还有两个使用过的避孕套,我马上就拿去做DNA比对。” 花崇问:“二楼是生活区域?这市场里不是只有商铺吗?” 葛猛解释说:“规定是这么规定的,但管得比较松,一些商贩晚上就住在店里。我打听过了,何逸桃在附近租了一套小户型,但住在花店的时间比较多。” “地面又被清洗过。”徐戡低声道。 “嗯,先进去看看。”花崇点头,与徐戡一同进入花店。 “桃之夭夭”是花鸟鱼宠市场最高端的花店。别的花店走的是平价路线,它走的则是精品路线,外观呈西式小木屋状,窗外还围了一圈小花园。花崇偶尔经过,却从来没进去看过。他买的都是便宜的盆栽植物,月季、茉莉、云竹之类适合栽种在家里的绿植,对送人的鲜花毫无兴趣。 但何逸桃,他却是见过的。 只要来过市场,就肯定能见到何逸桃。因为“桃之夭夭”位于市场大门口,已经是市场的一个标志。何逸桃经常身着自己缝制的浅色长布裙坐在小花园里的秋千椅上,清纯漂亮,想不注意都难。 不过生前越是美得惊人,事后的惨状就越是叫人唏嘘。 何逸桃仰躺在地板上,浑身赤裸,被打开的胸膛血肉模糊。 徐戡蹲下,小心翼翼查看尸体状况。 “尸僵已经缓解,死亡时间在3天以上。”徐戡抬起何逸桃的手臂,轻轻往侧面一翻,“背部大面积片状尸斑,稳定状,死后没有被移动,尸斑颜色较浅,原因是失血过多。” 花崇也蹲下。如痕检员所说,地上比较干净,只有尸体周围有少量干涸血迹,但右侧的墙上有大量喷溅状血迹,这与郑奇遇害处的环境类似。他看了看尸体的脖颈部分,问:“和郑奇一样,何逸桃也是被割喉?” “对。”徐戡托着尸体头部,“气管、动脉被切断,瞬间大量失血,创口平整,凶器是刀之类的锐器。” 心毒_112 说完,他转向死者胸膛,检查后道:“造成此处伤痕的工具与颈部致命伤不同,从伤口来看,像是……” “什么?” “我想想。”徐戡蹙眉,过了几秒才道:“像是剪刀。” “剪刀?”花崇不解:“剪刀可以开胸?” “不是我们常用的小剪刀。”徐戡看了看一屋凋零的花,“是园丁用的剪刀。” “凶手是‘就地取材’?”花崇连忙叫来分局的痕检员,对方却说在刚才的初步勘察中,没有发现沾有血迹的园丁剪刀。 “凶手剖胸的手法粗暴。”徐戡在尸体胸膛上边比划边说:“用剪刀强行撕开皮肤,然后砸断胸骨。因为凶器并不锋利,留下了许多锯齿状伤痕。好在伤处没有生活反应,说明凶手是在何逸桃死后,才对她进行开胸取心。” 花崇绕了几步,抬起死者的手,“十指完好,指甲也在。” “郑奇的十指被汽油焚烧。”徐戡了然,“单从心脏丢失来看,凶手极有可能是同一人,但其他细节却并不相符。郑奇死前被殴打虐待过,何逸桃身上只有三处挣扎伤,凶手可能是‘惜香怜玉’,给了她一个‘痛快’。” 花崇摇头,“这不叫‘痛快’,更不是‘惜香怜玉’,割喉是最残忍的杀人手段之一。” 徐戡耸耸肩,“我的意思是与郑奇比较。” 花崇走到一旁,拿起一支正红色的玫瑰看了看,又放回原处。玫瑰已经凋敝了,正如何逸桃的香消玉殒。 “行吧。”他说:“你先回去做详细尸检,我再在这附近看看。” 死者身份明确,生前情况调查就比较容易。 重案组部分成员赶到后,葛猛就带着分局警员收了队。花崇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一来接手性质恶劣的命案是重案组的本分,二来从掏心这一行为来看,何逸桃的死与郑奇的死确实存在一定关联。 曲值仍在忙郑奇的案子,跟花崇一同来花鸟鱼宠市场的是柳至秦。花崇一从花店出来,就见柳至秦从斜对面的小巷子走来,旁边还跟着个五十来岁的矮个子男人。 矮个子男人满面愁容,既惊又怕,离花店还有十来米就不肯往前走了。 “这位是肖国中肖伯,在市场管理办工作。何逸桃的遗体就是他发现的。”柳至秦说。 这时一辆货车从大门处缓慢驶入,花崇将肖国中让在里侧,而柳至秦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与货车之间。 “坐着说。”花崇跟市场的小贩熟,见肖国中不愿靠近花店,就去对面的店铺借了几根塑料板凳。 “何逸桃已经四天没开门营业了。”肖国中忐忑地坐在板凳上,余光时不时往花店门口瞟,“这孩子勤劳,肯吃苦,自从开始在这片做生意,就从来没有长时间不开门的情况。如果有什么事情,像需要去外地看货什么的,也会提前跟隔壁铺子打声招呼。而且她本人和她的花店都是我们市场的门面,一天多少客人从大门处经过,花店老是关着门也不是个事。” “所以你就去花店找她?” 肖国中连忙摆手,将自己摘开的意图非常明显,“不是我想去找她,我也没办法。我在管理办工作,见天儿在这附近巡逻,前天还是昨天就有老板问我,何逸桃怎么不做生意了?我哪知道!” “你们管理办应该有她的联系方式吧?没有打电话问问?”花崇问。 “打不通!”肖国中说:“手机关机了,花店里的座机始终是占线状态。今天是第四天,领导让我拿钥匙过去看看。我一开门,嚯!” 何逸桃的尸体就躺在大门附近,普通人看到铁定被吓得不轻。 “太可惜了,那么乖一女娃娃。”肖国中说:“不知道惹上了谁,哎!” “怎么不知道?”隔壁卖观赏类假山的老板娘粗着嗓门喊,“桃子得罪的人多了去,啧,姑娘家家,讨生活不容易噢!” 花崇知道她姓黄,冲她一抬下巴,“黄姐,过来聊会儿?” “聊呗!”黄姐年过四旬,颇显老态,因为肚子太大,走路时一晃一晃的,“桃子是咱们这市场的名人,这你们总知道吧?” 花崇点头,“上过电视,门口还挂着‘洛城最美老板娘’的招牌。” 闻言,黄姐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女人啊,就是不能生得太美。桃子美是美了,好像还是个什么网红?但这不就容易引起别人的嫉妒吗?” “你知道谁嫉妒她?” “‘最美老板娘’?”黄姐嗤笑,“我年纪大了,倒是无所谓,但跟桃子差不多年纪的妹妹,听着这话岂不是扎心?所以我说啊,女人,尤其是年轻女人,就是不能长得太美,一来让小心眼女人生妒,而来招色男人惦记。我可是听说,桃子把这两样都占齐了,勾走了梁小妹的男朋友。” 这梁小妹花崇认识,是一家萌宠店的老板,大名叫梁燕子。前阵子他与柳至秦一同来市场,还随手送了梁燕子一盆茉莉。 但梁燕子有男朋友他倒是不知道。 “你们知道桃子为什么明明有住处,却不喜欢回家住,偏要住在店里吗?”黄姐挤出这个年纪的人独有的八卦神态,“她啊,在里面和梁小妹的男朋友打得火热呢!” 心毒_113 第52章知己(17) 经过解剖、事发地摸排及户籍调查,花崇初步了解到何逸桃其人。 24年前,何逸桃出生在函省最偏远的山村,父亲有严重智力障碍,母亲是被人贩子拐卖到村里的北方人。十来岁时,何逸桃带着母亲逃离了大山,因为没什么文化,年纪又小,只能靠打零工过活。不久,母亲被车撞死,何逸桃因此得到了一笔数额不低的赔偿金。靠着这笔赔偿金,何逸桃在洛城安定下来,白天在商场当导购,晚上去会所陪酒,因为外表清丽出尘,很快被人相中,当过一段时间“小三”。之后,屡见不鲜的“原配捉奸”事件发生,何逸桃拿了分手费,一边上夜大,一边帮熟识的蔬果批发商跑货。 完成夜大的学业后,她便从蔬果批发商那儿独立出来,在花鸟鱼宠市场开了“桃之夭夭”花店。 最初,花店并不在市场入口处,而是在里面租金最便宜的巷子里。何逸桃卖的也不是外国进口的高档花,她的货全是跟批发商低价拿的,因为花本身不出众,花店位置也偏僻,刚开始时根本卖不过市场里的其他花店。 不过没过多久,“桃之夭夭”就小火了一把。 何逸桃虽然是山村出来的姑娘,但在纸醉金迷的会所待过,还跟着富商过过一阵子好日子,品味和审美都不错,加上一双手也巧得很,别家单是卖花,她卖的却是花的创意。一些年轻人光顾一次后,便不再去其他花店,不仅自己买,还在网上呼朋唤友叫大家一起买。何逸桃得了灵感,开始自个儿在微博朋友圈发照片、写文案,吸引了不少客人。 当时就有人说,“桃之夭夭”的老板娘是店里最漂亮的一朵花,甚至有人以“仙子”来称呼她。 她脑子转得快,被叫“仙子”的第二天,就买来森女系长裙,并请人拍了一组“仙子与花”的照片,随后发在微博上。 大约因为一眼惊艳,这条微博被大量转发,不久就上了本地热门,引来大批记者。 市场管理者一见,连忙将大门口刚修好的观赏小木屋低价租给何逸桃,还就势炒作了一番。 何逸桃自己也争气,不像一些年轻人红了就飘。她始终以卖花卖创意为本职,起早贪黑,忙起生意来和市场的其他商贩没什么两样。 去年“洛城最美老板娘”的评选结束后,她再火一把,不过也是从那时起,关于她的各种流言开始满天飞。 她与周围所有商户都没有明面上的矛盾,大家和和气气,相互帮衬。但私底下,不少人骂她是“婊子”、“贱货”。更有甚者,希望她赶紧去死。 “何逸桃的死亡时间是5月17日晚上10点到12点之间,正是郑奇的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徐戡拿着尸检报告说:“二楼避孕套里的精液已经做过在库DNA比对,初步锁定为一名叫刘嘉的男子。而何逸桃阴道里的润滑剂成分与避孕套上的一致。李训他们已经将分局提取到的足迹建了模,身高与这个刘嘉相符。” “我们查看了17号晚上的监控,花队你看。”袁昊将笔记本转了个向,“这个人11点从市场西门离开,举止慌张,虽然拍得比较模糊,但经过精细化处理,看得出正是刘嘉。” “这根动物毛发是怎么回事?”柳至秦一直没说话,此时却突然打断,从尸检报告里抬起头,“何逸桃头发里为什么会有一根动物毛发?是什么动物的毛发?” “暂时还不能确定是什么动物的毛发。”徐戡说完立即拿来物证袋,里面装着的正是从何逸桃头发里取下的动物毛发。 花崇接过来,凝视片刻,“棕黑色,有光泽,细,目测较软,像幼犬的毛发。” “我猜也是幼犬的毛发。”徐戡说:“这说得过去。毕竟是花鸟鱼宠市场,最不缺的就是幼猫幼犬。这个季节干燥,小动物又经常脱毛,别说何逸桃长期在市场工作,就是我们去走一趟,身上头上也极有可能沾上动物毛发。” “但何逸桃洗过澡。”柳至秦手指在尸检报告上点了点,“她皮肤上检测出了微量沐浴液残留,头发也洗过。为什么幼犬的毛发还会留在她头发上?” “这……”徐戡答不上,组员们开始低声讨论。 “有可能是在她洗澡之后,幼犬的毛发才意外落在她头上。”花崇十指交叠,心头正感叹柳至秦的细致,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张贸扶着门,喘了口大气,“刘嘉和梁燕子带过来了!” 坐在问询室的梁燕子早已没了在市场里的欢脱劲儿。她面容憔悴,眼神却含着些许狂乱,往日精心梳理的头发胡乱垂在肩头,好似突然老了好几岁。 “渣男活该配母狗,谁也没他们天长地久。”她嘿嘿笑了两声,“一个被奸杀,一个判死刑,可不就是天长地久吗?” 柳至秦问:“这么说,你已经确定刘嘉是杀害何逸桃的凶手?” 梁燕子冷哼两声,“不是他还能是谁?大家都传开了,说何逸桃死的时候没穿衣服。刘嘉自从和我分手,哪天晚上不往花店跑?照我说啊,这俩奸夫淫妇怕是玩什么虐待玩过了头,刘嘉一个失手就把那母狗弄死了。” 柳至秦自然知道何逸桃并非死于床事,只是听梁燕子如此说,心里不免有些感叹。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被杀害,不到一天时间,不堪的谣言就在她生活过的地方疯传。大家言之凿凿,就像亲眼见到她在高潮中猝死。 回过神,柳至秦道:“你和刘嘉已经分手了?” “那种渣男不分留着过年?”梁燕子倒是想得通透,“他啊,对面磨具厂老板的儿子,有点钱,但人品太low,跟他几年算我瞎了眼,赶紧止损还能拿一笔青春损失费。他爱折腾谁折腾谁去,我拿到钱就行。呵,这下把人弄死了吧,活他妈该!” 柳至秦顺道问:“商贩们大多不待见何逸桃?” “男人们喜欢她得很咧!”梁燕子笑得轻蔑,“当过‘三儿’的女人,要多骚有多骚,简直活该让刘嘉这种渣男玩死。对了,刘嘉会判死刑吧?” “我没有杀人!”刘嘉油头垢面,在审问椅上不停扭动。恐惧、惊慌、胆怯汇集在他眼中。 花崇将装着避孕套的物证袋扔在桌上,“17号晚上,你在何逸桃的花店里,与她发生了性关系。经过DNA比对,避孕套里的精液是你的。” 刘嘉盯着物证袋,睚眦欲裂,双手握拳,肩背不住发抖。 心毒_114 “你在接近11点时仓皇从市场的西门离开。”花崇接着道:“西门是离花店最远的一个门,外面比较荒凉,连车都不好停。你为什么大门不走,偏要走西门,还走得那么慌张?” “我……”刘嘉已是满额的汗,“我跟桃子那事不光彩,我哪里敢走正门啊!” “不光彩?”花崇已经从耳机里得知梁燕子与刘嘉分手的事,“你单身,何逸桃也单身,虽然是你背叛梁燕子在先,但既然你们已经分手,你与何逸桃好上,这与‘光彩’‘不光彩’有什么关系?” “谁说我和她好上了?”刘嘉争辩道:“我压根儿没有!” “没有?” “我怎么会和她那种女人好上?”刘嘉搓着手指,“我只不过看她长得还挺清纯,想跟她睡几回。” 花崇冷声道:“只是想嫖是吧?” 刘嘉抓了抓头发,“她的死和我真的没有关系。我好端端的干嘛杀人啊?市场上的人嘴碎,梁燕子那个八婆又喜欢把我和何逸桃的事拿出去到处说。我烦死了,想着能少点麻烦就少点,走西门是最安全的,那儿到了晚上基本没人。” 花崇笑,“谎话倒是编得挺溜。” “我没有!”刘嘉急了,“我真的没杀人,我和她做完就走了!” “但她在与你做完后,就死在了花店。” “这……这他妈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花崇盯着他,“其实你已经知道何逸桃出事了,对吧?” 刘嘉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显了出来。 “何逸桃消失整整4天,手机和座机都打不通,花店大门紧闭。你就没想过,她那天晚上出了事?” “我,我……” “老实交待吧。” 刘嘉快哭了,“我真的不知道啊!不知道的事我怎么交待?” 花崇不语。 刘嘉在座位上抖了半天,开始抹泪,“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就给她打电话,约下一次,但没打通。我以为她睡了,就没想太多,决定第二天直接去她店里找她。但后来几天,花店都没开门。我意识到可能是出事了,但我哪敢声张啊?我一声张,警察一来不就要查我吗?” “我们现在也是在查你。”花崇道。 刘嘉脸色难看至极,破罐子破摔,“反正我没有杀她,你们没有证据,如果你们敢刑讯逼供,我,我……” “别‘我’了。”花崇不耐烦地挥挥手,“凶手是不是你,我们自然会查清楚。在这之前,你给我好好待在这里,老实配合调查。” 刘嘉似乎是被他吓住了,贴在靠椅上,半天不敢说话。 柳至秦打开门,看刘嘉一眼,又侧过身,“花队,有事跟你汇报。” 夜风热烘烘的,柳至秦叼着一只薄荷味的雪糕,“花队,你觉得凶手是刘嘉吗?” 花崇吃得快,雪糕两口就没了,手里只剩一根光溜溜的木棍,“我暂时没发现他的作案动机。而且他这种人,好面子,胆子小,杀人对他来说太困难了。” “监控方面没有什么发现。”柳至秦说:“如果凶手另有其人,那么肯定是避过了市场里的所有摄像头。这就说明,他很熟悉市场,不是在里面工作的商贩,就是常去的客人。” “这个范围非常大,排查起来障碍不小。”花崇将木棍扔进垃圾桶,“这案子和郑奇的案子有几点相似,也有几点不同,综合起来看,是同一人作案的可能性不低。” “嗯,割喉、挖心、作案后清洗地板、软叫门。”柳至秦擦掉唇角的雪糕痕,“刚才我一直在想那根动物毛发。如果真是幼犬毛发的话,我想到了一种可能。” “说来听听。” “郑奇和何逸桃的心脏都丢失了,它们大概率被凶手带走。但凶手留着它们,就不怕有朝一日成为证据?”柳至秦说:“收集被害人身体的一部分,是一些仇杀案件中很常见的细节,这会带给凶手很强的成就感。我本来认为,凶手可能将它们藏在某个地方,用福尔马林泡着。但今天看到尸检报告里提到的动物毛发,又听你说这也许是幼犬的毛发,我突然想到它们还有一个去处。” 停顿片刻,他看向花崇,“我们时常听到一句俗话——良心被狗吃。” 第53章知己(18) “好一个良心被狗吃。”花崇并不震惊,显然是已经隐约想到这一点上,“这么说,何逸桃和郑奇是因为同一件事引得凶手起了杀心。在凶手眼里,他们毫无良心可言,犯过大错,其所作所为并未得到相应的惩罚。相反,他们现在活得非常好——郑奇考上了知名大学,在校期间成绩优秀,还曾担任过学生会主席,后来又得到了在大企业实习的机会;何逸桃过得更加光鲜,事业步步上升,知名度也不断提高,有钱有名,逍遥自在。他们的未来一片光明。” “对凶手来说,他们应当受到惩罚,既然他们还活得好好的,凶手就只能自己动手了。”柳至秦说:“不仅要让他们偿命,还要让狗吃掉他们的心脏。杀戮是复仇,掏心则是炫耀。” 心毒_115 花崇抱臂,眉间轻微皱起。 “他们的死亡时间也有间接联系。何逸桃刚好在郑奇的尸块被发现后遇害,凶手为什么要选择这一天?他是不是在谋划着什么?”柳至秦手肘撑在栏杆上,“不过曲副他们已经将郑奇的人际关系查透,郑奇与何逸桃并不认识。如果他们之间有关系,那这关系只可能存在于网络。” 花崇立即想到了之前分析过的“人肉”事件,“也就是说,何逸桃在网上也曾有过‘一番作为’,他和郑奇参与了同一场网络暴力?” “可能性不小。郑奇是喜欢在网上发泄,而何逸桃本身就是小网红,她具有互联网营销思路,不客气地说,如果她主观想要‘带节奏’,或者是收了谁的好处,被动地去‘带节奏’,其实都是很简单的事。一些网民在转发伤害他人的言论时,根本不会动脑子看看内容到底是什么,个别人看是看了,但博主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不知道自己被当枪使,还以为自己只是看热闹的吃瓜群众。”柳至秦叹了口气,“可惜何逸桃的电脑、手机等一切用于上网的设备都失踪了。我们可以通过身份信息从互联网企业那里拿到她经过实名验证的社交账号,但她有一定的知名度,微博、朋友圈等一切大号上的内容都只是她‘人设’的一部分。我们推测过,给郑奇引来杀身之祸的那场网络暴力发生在他念大学之前,那个时候根本没有实行实名制。一旦找不到何逸桃的电脑,就难以发现她未实名小号的言论。当然,这是建立在我们猜想成立的前提下。” “有一点不对。”花崇摇头,“事情发生在数年之前。何逸桃如果参与了,那她当时的身份不是小网红,可能也不具备互联网营销思路。那时她还在艰难地讨生活,也许和郑奇一样,是心理负担太大,才在网上宣泄。” “嗯,的确如此。” “凶手只拿走了何逸桃的电脑,并没有动郑奇的笔记本。”花崇边想边说:“因为他知道郑奇的笔记本里没有线索,而何逸桃的电脑里有。” “看来那根幼犬的毛发是非常重要的线索。”柳至秦说:“郑奇老家的电脑也很重要。” “网络这一块还是你去查,幼犬的毛发我去想办法。”花崇在他肩上拍了拍,“这两个案子还是不能彻底混在一起,何逸桃树敌比较多,在完成社会关系调查之前,我们还不能肯定凶手不是她现实中认识的人。” “也对。”柳至秦点头,“花队,又要辛苦你了。” 花崇笑,“怎么突然客气?” “没什么,就是见你太忙,压力也大,精神好像不太好。” 大约是柳至秦目光太温柔,花崇心口不着意地紧了一下,嘴张开,却怔着没说出话。 “怎么了?”柳至秦问。 花崇摇头,欲言又止,初夏的风太热,吹得他有些犯晕。 “是有什么想跟我说吗?”柳至秦又问。 花崇喉结微动,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几乎未经思索,就突然说了出来,“我有一件很棘手的事,将来可能要请你帮忙。” 柳至秦目光沉沉的,“什么事?” 走廊上传来门被甩上的声音,花崇如梦方醒,忙道:“没,以后再说吧。” 郑奇老家的电脑终于被送到,但已经严重毁坏,别说开机,就是复原数据都难。 “这不就一堆废铁吗?”曲值蹲在主机箱边,“都坏成这样了,郑家居然还留着?” “幸好还留着。”柳至秦边说边卸下主机箱外壳,“如果当废铁卖了,找线索就成了大海捞针。” “小柳哥,这玩意儿你能修?” “不知道。我试试。” “我靠,你们黑客都是这么牛逼的吗?”曲值赞叹道:“不仅能和花队脑壳碰撞,还能修这种死硬了的电脑。” 柳至秦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你也跟着张贸说‘脑壳碰撞’。” “你俩脑壳碰撞的事就是他跟我说的啊。”曲值说着拍了拍大腿,“小柳哥,拜托你个事儿呗。” “我怎么觉得你这语气是要坑我?” “嗨,坑你干嘛?是这样的,我呢,家里有个已经烂了七八年的手机,就诺基亚,早就没法开机了,也连不上电脑。那里面有我初恋的照片,忙完这阵子你帮我看看。” 柳至秦点头:“我还当什么事。” “小事一桩是不是!”曲值高兴道:“我就知道,凡是跟手机啊电脑有关的,就根本难不倒你。” “干什么?”花崇拿着一个文件夹回来,一脚踹在曲值屁股上,“两个案子一个都没破,你还有闲心蹲这儿打搅小柳哥工作。” 曲值蹲着重心不稳,一踹就倒,一拍屁股站起来,“你这当组长的也忒偏心了点。一来就说我打搅小柳哥,怎么就不能是小柳哥打搅我?” 花崇指了指被拆开的主机箱,“你蹲在这儿,难道这东西不是小柳哥在修,是你在修?” 曲值也不是真抱怨,嘿嘿笑了两声,边走边说:“小柳哥,咱说好了啊!” 柳至秦没抬头,笑道:“好。” “你答应他什么了?”花崇问。 “帮他复原诺基亚手机里的初恋照片。” 心毒_116 “啧。”花崇肉麻了一下,拉来一张椅子坐下,拍着手里的文件说:“何逸桃的社会关系比郑奇复杂得多,她不仅和刘嘉保持着性方面的关系,还同时结交了四名已婚男性,私生活非常混乱。” 柳至秦停下手上的活,“那真实的她,就与网上那个‘冰清玉洁’花店老板娘完全不一样了。” “网络时代,看来需要炒作人设的不仅是明星,普通人也得在网上玩角色扮演。”花崇本来只是随口感叹一句,说完神情却一变,像想起了什么事。 “花队?”柳至秦唤道。 “对了,我把这事给忘了。”花崇说:“何逸桃的案子转过来之前,我们不是正和张贸分析郑奇与那个E,E什么来着?” “E之昊琅。” “嗯,E之昊琅。”花崇语气严肃起来,“张贸说五年前E之昊琅被人诬陷抄袭,那时候郑奇还没有上大学,正是压力最大,急需发泄的时刻。小柳哥,你去查查五年前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可能与郑奇的案子有关联。” “行,我这就着手。” 四名与何逸桃有染的男性先后被带到市局,花崇挨个审问,针对他们及其家属的调查也同步进行中。一番忙碌下来,除了《洛城早报》的总编平浩,其他人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据。 “我有点震惊。”张贸说。 花崇斜了他一眼,“震惊什么?” “以前我一直以为何逸桃是凭长相凭本事被选为‘最美老板娘’,今儿才知道她是在平浩的牵头下,睡了好几个传媒界的大佬。”张贸抓了抓脸,“我有个远房表姐也长得挺漂亮的,开了家火锅店,和姐夫一起整天忙里忙外。去年听说各大媒体要评选‘最美老板娘’,表姐想着有了曝光度,店里的生意会更好,也去参加了。那阵子我们全家都忙着投票,还动员了各自的朋友。” 花崇有点印象,当时张贸还没有分到重案组来,有次他去刑侦支队的大厅找人,还瞧见张贸笑嘻嘻地请同事帮忙投票。 “我们家都觉得吧,这么多本地媒体参与的活动,应该没什么水分。”张贸无奈地笑了笑,“最后我表姐没选上,还欠了挺多人情债。早知道‘最美老板娘’是‘睡’上去的,我们肯定不去蹚浑水了。” 花崇拍了拍他的肩。 “这事儿让我觉得恶心。”张贸叹气,“你看她在微博上还有那么多粉呢,男女都有,有些女孩儿是真觉得她清纯上进,以她作为目标。她们要是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啧……” “这你就别管了。”花崇说:“人得为自己的判断埋单。喜欢谁,追随谁,都是自己自愿的,没人逼着他们喜欢何逸桃。难听的话我不多说,你是警察,不是伤春悲秋隔岸观火的看客。把你的私人情绪收起来,现在我们手上有两桩案子了,赶紧破案才是当务之急。” 张贸点点头,又问:“花队,你一丁点儿个人情绪都没有吗?” 怎么没有。花崇想,自己审完尹超就情绪爆发了一回,好在柳至秦及时出现。 但这种事不能让手下知道。 他满不在意地笑了笑,“有个人情绪怎么办案?别在这儿赖着,去问问那根动物毛发的检验情况。” 张贸领命离开后,花崇打算登入一个叫“洛城生活”的本地网站。这网站由几家主流媒体联合市宣共同搭建,本地及周边吃喝玩乐咨询一网打尽,很受年轻人欢迎,去年“洛城最美老板娘”的评选结果就是第一时间在它首页公布的。 何逸桃被杀害的消息已经传开,花崇本来只是想去“洛城生活”看看网友的反应,说不定能在其中找到线索,谁知网页卡了半天,好不容易打开,出现在首页的居然是一张张或血腥,或情色的照片。 第54章知己(19) 网红何逸桃与富商的不雅照以及她惨死的血腥照一时间给“洛城生活”引来大量流量,网民蜂拥而入,服务器不堪重负,一度崩溃。 “洛城生活”是受市宣控制的网媒,发布在上面的所有内容都经过层层审核,色情、暴力图文一经发出就会被自动屏蔽,继而清理,若非出事,绝不可能出现在首页。而如今照片已经流出,即便网站在后台迅速删除,也一定有网民将它们保存下来。这部分拿到照片的网民会立即发布到其他平台——朋友圈、微信、视频网站,用不了多久,越来越多的人将会看到这些绝不该公之于众的照片。 花崇快步向陈争的办公室走去,推开门,正在打电话的陈争冲他抬了抬手。 一分钟后,陈争放下电话,“是来跟我说‘洛城生活’首页上那些照片的吧?” “怎么回事?网站被黑了?” “嗯,有人刚才攻击了他们的服务器,拿到权限之后更改了首页的内容,现在网站已经关闭,正在紧急修复。”陈争说:“照片流出的问题你不用操心,交给其他部门负责,会将影响减轻到最小。” 花崇问:“攻击源找到了吗?” “来自印度。”陈争起身,“但是网站目前无法确定那是不是真正的攻击源。” “我让柳至秦去查一查。” “行。”陈争点头,“这条线索非常重要。发帖者不仅有何逸桃的不雅照,还有何逸桃死时的照片。‘他’必然与凶手有关,何逸桃被杀害时,‘他’要么就在现场,要么是通过某种我们尚不知晓的手段,从凶手处拿到了现场照片。” 柳至秦坐在花崇的座位上,十指快速在键盘上敲击,笔记本显示屏上不停闪过字符,暗光映在他眼底,令他的神情一瞬间冷了许多。 花崇在他身后踱步,看不懂那些字符代表着什么,只知道他正在尽全力追踪发帖者。 心毒_117 “发帖者其中一台‘肉机’在印度,其余遍布世界各国。‘他’使用的‘跳板’全是大型企业的服务器,‘后门’非常隐蔽,一些被植入了反追踪病毒。我只能确定‘他’在西亚,暂时无法精确定位。”柳至秦侧过身,眉间微蹙,“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不是杀害何逸桃的凶手。” 花崇不解,“为什么?何逸桃遇害已有好几天,凶手不是没有可能潜逃到西亚——只是如果这样,抓捕的难度就会陡增。” “这是个顶尖黑客。”柳至秦摇头,“虽然我没有与‘他’正面交锋,但从‘他’选择的‘肉机’、布下的‘蜜罐’、病毒分析,就看得出这人不简单。” 花崇还是不太明白,“顶尖黑客就不会作案?” “不是这个意思。”柳至秦解释道:“在信息战小组时,我与像‘他’这样的黑客打过无数次交道,‘他’的手法是顶级职业黑客惯用的手法,他们不会主动作案,只会拿钱办事。至于办得怎么样,就看对方出了多少钱。” “你是说,发帖者只是被凶手雇佣?” “是。现场照是凶手拍的,何逸桃的不雅照是凶手在她笔记本上拷贝的。”柳至秦边踱步边说:“凶手将照片连同需要呈现在‘洛城生活’上的文字一并传给发帖者,由对方入侵‘洛城生活’,并修改首页。” 花崇想了想,没有否定柳至秦的判断,反倒是顺着往下理,“既然如此,我们有没有办法从这个发帖者入手,查到凶手?” “他们之间必然存在金钱交易,查资金流向可以算一个突破口。”柳至秦说:“不过很麻烦的是这个发帖人极有反追踪经验,我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锁定他。” “但我们需要尽快破案。” “我明白。”柳至秦叹了口气,“E之昊琅我已经开始查了,郑奇电脑里的数据也在复原中。相比追踪那个发帖者,这两块的进度可能会快一些。” 花崇这才意识到,自己丢给柳至秦的担子太重了。 “抱歉。”他说。 柳至秦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我才是重案组的组长,却把什么都扔给你。”花崇在他肩上拍了拍,“忘了你没有三头六臂。” “网络这一块本就是应当由我负责的。”柳至秦眼尾微弯,浅笑道:“给你分忧也是我的职责。如果什么都不做,那我待在重案组干什么?” 花崇一抿唇角,“有什么困难随时和我说。” “嗯,我想想。”闻言,柳至秦支起下巴,“上次那家蹄花汤我们挺久没去吃了。” 花崇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蹄花汤,“你想吃?” “晚上一起去吗?我打听过了,他家通宵营业,我们就当去吃个宵夜,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花崇笑:“都听你的。” 就在何逸桃的照片开始在社交网站上一边疯传一边被删时,在她头发里发现的那根动物毛发被确定来自德牧幼犬。 “德牧?”花崇第一想到的就是前不久被出售的二娃。 德牧又叫“黑背”,是军队、警队里最常见的作战犬,智力在犬类中出类拔萃,常与军警一起执行排爆、缉毒、捕俘等重要任务。这种攻击性极强的犬虽然小时候看上去很萌,但毕竟属于大型犬,且比金毛、阿拉斯加等体型相似的犬凶猛,售价也较高,所以在城市里很少被养作宠物。 就花崇所知,花鸟鱼宠市场里贩卖德牧幼犬的就只有二娃那一家。当然放眼整个洛城,还有不少贩售德牧的小店,但既然案子发生在长陆区,何逸桃又直接死在市场里,凶手避开了市场里数个监控,说明对市场比较熟悉。各种条件综合起来,从二娃所在店铺的老板口中,说不定会问出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十字路口的绿灯变成红灯,花崇停在斑马线外,一边等一边整理思绪,不由自主地默念道:“良心被狗吃,良心被狗吃……” 这话是柳至秦之前说的,那个将死者心脏喂狗的推测虽然听上去有些天马行空,站不住脚,但其实不无道理。 绿灯又亮了,他开始随着车流向前开。突然,一个想法从脑中闪过,他一惊,猛地踩向刹车。 所幸周围的车都开得不快,没引起事故,但被吓了一跳的司机们纷纷冲他竖中指,“国骂”不绝于耳。 他充耳不闻,眼神陡然变深。 和柳至秦一同去万乔那天,途径花鸟鱼宠市场,他心情不大好,进去溜达了一圈。其间正好撞见一个男人抱着二娃从店里出来,匆匆离去。老板说,就是那个男人买走了二娃,二娃现在过得挺不错,有肉吃还有内脏吃,不过内脏吃多了,不太消化…… 二娃吃的内脏会不会就是死者的心脏? 花崇提高车速,直奔市场而去。 当时并未察觉到那个男人奇怪,现下将已知的线索联系起来,才意识到那个男人个头很高,身体壮实,符合郑奇一案的犯罪侧写! 二娃放在店里的时间已经不短,别的幼犬一批批被人接走,唯有它留了下来。 男人买下它,是为了让它吃掉死者的心脏吗? 凶杀案在市场引起轩然大波,人人都在讨论“最美老板娘”的死因,有的幸灾乐祸,有的一脸嘲讽。对看客来说,身边人的死亡或许和电视剧、小说没有太多分别,都是无关痛痒的饭后谈资而已。 生活总要过,不过是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一个“婊子”而已。 心毒_118 花崇直奔“佳佳萌宠”。老板受了案子的影响,见到他时不像以前那样热情了,生怕他是来查案。 看客就是这样,事不关己时夸夸其谈,没什么不可说,一面对警察就好像自己被牵涉其中,嘴巴一闭,什么都不愿意说了。 但不愿意归不愿意,警察已经找上门来,老板这个年纪的人深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花崇问什么,他便老实答什么。 “二娃的买主?上次你见过他啊,很高,有点黑,是个外地人。”老板边说边翻顾客资料,“你等等啊,我查一查。” 花崇在店里踱了两步,再没心思逗猫惹狗,“他后来还来过没有?” “没了,就那一回。”老板将资料往前一递,“喏,就是这个人,姓王,这里是他的住址和手机号码。” 花崇接过一看,资料上清楚写着:王先生,富康区允贵路天水巷商贸村,139XXXXX678。 “这个人有问题吗?”老板双手搓在一起,忐忑地问:“他要是有问题,你们可别让他知道是我给警方提供的信息啊。我这儿有固定门面,他要找我寻仇太容易了。我做个小本生意,家有老小,可不敢和犯罪分子扯上关系。” 花崇安抚了他几句,叮嘱他不要跟任何人提及此事,便立即离开。 城西的富康区是洛城五区中发展最滞后的行政区,允贵路离道桥路不远,住房几乎都建于上个世纪,楼层不高,虽然破旧,却也还能住人。 商贸村是一片楼高八层的居民楼,花崇在赶到之前已经将“王先生”的手机号码发给袁昊,一查竟然是个空号。 花崇心里没底,花鸟鱼宠市场不会强迫顾客登记,这个“王先生”极有可能只是随手留了个号码。 既然手机号码是假,那么住址也有可能是假。但关于“王先生”,目前没有更多的线索,只能继续查下去。 好在“佳佳萌宠”里有监控,允贵路派出所的民警拿着监控截图去商贸村走了一圈,就打听到“王先生”确实住在这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娘甚至说出了具体住址:“他啊,跟我一栋楼,就4单元啊,我住在6楼,他住在5楼左手边第二户,我有次下楼正好看到他出门遛狗。啧啧,他那个狗啊,特凶,像狼狗……” 花崇有些意外,与民警一道赶往4单元,敲门数次,没有脚步声,只隐约听到虚弱的狗叫。 第55章知己(20) 房东住在商贸村附近,接到通知后赶天赶地跑来,以为租客在自家老房子里寻短见,居然还叫来了对面道观的冒牌道士,准备驱邪消灾。 门是反锁着的,打开后一股混合着粪便气的潮味扑面而来。花崇心头一紧,连忙冲进屋内,循着臭味最浓的方向一看,只见二娃正侧躺在一块污浊不堪的地毯上,奄奄一息地叫唤。 花崇走过去,碰了碰它的鼻头,皱眉低骂道:“操!” 健康的犬类,鼻头是湿漉的。鼻头一旦变得干硬,就说明患了病,需要及时治疗。此时二娃的鼻头已经不仅是干硬了,轻轻一摸都能感觉到起壳龟裂,显然已是病得不轻。 二娃站不起来,见是熟人,哼叫变成委屈的呜鸣,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花崇,黑色的尾巴无力地晃动,像是求救一般。 花崇一摸它的腹部,发现已经瘪了,而周围的粪便也并非新鲜状,它大约已许久未进食,胃肠中的食糜已被排空。 它小声叫着,爪子在花崇手上轻轻刨了两下,看上去可怜极了。 花崇沉沉地叹了口气,将它抱起来,本想亲自送去宠物医院,一看这屋里的情况,知道自己不能这时候离开,只得让一道赶来的派出所民警代为照顾,然后一个电话打给李训,让马上带勘察箱出现场。 因为担心足迹被破坏,花崇不敢让其他人进屋,自己也套了双鞋套,走路时相当小心。 这套租房是一室一厅,几乎没有装修过,家具很老旧,凑近时闻得到木头发霉的味道。二娃之前躺着的地方位于客厅靠近阳台处,那儿有不少二娃的排泄物。放狗粮的碗稍远,里面还剩下大半狗粮,二娃可能因为患病,根本没有吃。放水的塑料盒子被掀倒了,盒子很大,够大型犬喝上一周。但任何水放上一周都不新鲜了,何况二娃弄倒了盒子,也许已经很久没有喝到水。 若是忽略二娃的粪便,屋里的卫生情况其实不算糟糕。客厅和卧室堪称整洁,连最容易出现污渍的厕所、厨房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花崇站在卧室外,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两个第一现场,凶手都在杀人后清洗过地板,抹除了一切具有指向性的痕迹。他非常细致,既然能在作案时耐心消除自己的足迹、指纹,带走可能存在的毛发,那么离开临时的栖身之地时,必然会更加仔细。 不久,李训和另外两名痕检师赶到。花崇心事重重,让派出所调商贸村周边公共摄像头的记录,发现“王先生”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时正是自己在花鸟鱼宠市场遇见他的次日。 视频里,“王先生”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手拿一个旅行包,匆匆从商贸村旁边的一家药店走过,此后再也没有回来。 “小王在我这里办的是三月租,还有一个月房费放在我这儿当押金。”房东焦虑地拿出租房文件,“马上就要到期了,居然给我整这一出!警察同志,他别是什么逃犯吧?” 花崇接过文件,眼皮直跳。 这根本不是什么正规文件,就房东自己写了个字据,双方签名了事,连手印都没有。“王先生”署名王闯,名字下方跟着一串身份证号。花崇一数就知道是假的,房东不知是赚钱心切还是脑子少根弦,房子租出去接近三个月,都没发现“王闯”留的身份证号少了一位。 他不抱希望地问:“当时签名时,这位租客是不是戴着手套?” 房东愣了一会儿,“是,是!那会儿天气还凉嘛,他戴了双皮手套。” 心毒_119 花崇叹一口气,将字据放进物证袋,好在笔迹也是证据,不过鉴定起来比指纹足迹等复杂许多。 令他颇感意外的是,痕检师们居然在沙发缝隙里找到了一根带着毛囊的短发。 “马上带回去进行DNA比对。” 重案组紧急开会,花崇本想叫上柳至秦,但考虑到柳至秦太忙,便没有通知他。 两个案子压着,陈争担子不小,赶来会议室旁听。 “我是从出现在何逸桃头上的幼犬毛发查到这个化名‘王闯’的人。”花崇神情严肃,目光里甚至有一缕少见的愤怒,“他的真实信息目前还在核实中,现在已知他养了一只德牧,这只德牧前几天因为吃了内脏,出现消化不良的症状,被送回花鸟鱼宠市场救治,刚好被我和小柳哥遇见。‘王闯’的嫌疑非常大,第一,他是市场的客人,说不定是常客,他很有可能熟悉市场摄像头的位置,从而在作案后避开;第二,他在何逸桃被害后留下德牧离开,目前不知所踪,电话号码、身份证是错误的,各种行为都比较失常。我已经要求兄弟部门配合,但至今没有发现他搭乘火车、汽车、飞机离开洛城,要么他还在洛城,要么已经乘黑车离开。” “他在离开租屋之前,进行过一次非常彻底的大扫除,足迹、指纹一样不留,马桶用消毒剂冲洗过,生活用品全部丢弃,已被焚烧的可能性很大。”李训说:“我们只找到一根有毛囊的头发,正在检验。” “一根头发就够了,只要能得到DNA信息就行。”陈争顿了顿,又道:“但你们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花崇问:“哪里奇怪?” “我们现在已经把他当做凶手在查,但凶手显然比他还要细心。”陈争转着打火机,看上去有点懒,“凶手在有限的时间里将凶案现场清理得堪称完美,而这个‘王闯’却在相对充裕的时间里没能料理好自己的房子。他居然留下了一根头发,这种错误不该出现在他身上。还有,他为什么会在宠物店留下自己的真实住址?这不是给自己挖坑吗?” “这两个问题我也思考过,乍一看的确十分矛盾,但仔细想其实并无有悖逻辑的地方。” “是吗?那你给我分析一下。” “郑奇在新北村的居所、何逸桃的花店,这两个地方作为凶案现场,是一定会被查的,或早或晚而已。因此,凶手必须仔细,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否则就会给我们留下线索。”花崇沉稳地说:“但在凶手的认知里,他自己、他的租房被查的可能性却微乎其微。他认为自己在杀人时做得天衣无缝,在心理上放松是很正常的事。” 陈争摸着下巴,示意花崇继续。 “实际上,除了那一根德牧幼犬的毛发,他的确做得天衣无缝。如果没有那根毛发,我们不可能找到商贸村。”花崇说:“换言之,只要凶手没有在现场留下破绽,他就一定是安全的。他留虚假电话、身份证是出于本能,可能已经习惯了。但现实生活里需要留家庭住址的时候并不多,也许他下意识就写下了真实的地址,写完发现不对劲,想改,但改的话,会更加可疑。这一点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在明知自己的租屋不会被查的前提下,还花功夫做扫除——他想到了这一隐患,又觉得这一隐患算不上什么,于是收拾一番了事。” 片刻,陈争点点头,“也对。如果不是尸检时找到了一根德牧幼犬的毛发,而你又正好对花鸟鱼宠市场比较熟悉,我们根本查不到他的租房去。但现在还有一个难点,这根毛发只能确定来自一条德牧,不能确定来自哪一条德牧,证据链不完整。而凶手又没有在现场留下别的证据,就算我们靠DNA等信息找到了他,也很难给他定罪。” “那个……”李训迟疑道:“花队不是说德牧是吃了内脏患病的吗?死者的心脏丢了……” 花崇目光一寒。 会议室静了片刻,陈争说:“如果德牧吃的是死者的心脏,那么对德牧进行解剖,提取胃内容物的话……” 部分组员吸了口凉气,花崇眉头皱得更紧。 在处理刑事案件时,不是没有将动物进行安乐死并解剖的先例,这曾经引起过动物保护者的抗议,但在一些特殊事件里,却是获得重要证据的唯一办法。 张贸低声说:“这个太那什么了吧?那只狗已经够可怜了,生病后被丢弃在没人的房间里,没吃没喝,如果花队再晚去几天,可能命都没了。它现在刚得救,我们就要把它杀了拿来尸检。我,我有点接受不了。” 陈争说:“你当重案刑警才几天?将来还会有更多你接受不了的事。” “但人犯的错为什么要狗来偿命呢?就算它吃了心脏,那也不是它自己想去吃的啊!”张贸从来不敢跟领导顶嘴,这回脾气却上来了,“我相信我们能找到其他证据!” 陈争哼笑一声,“天真。侦破案件最关键的要素之一就是时间,我给你时间去找其他证据,上面给我时间吗?如果这就是唯一的证据呢?最后如果因为缺少关键证据,而无法将凶手绳之以法,这个责由谁来担?” 张贸急了,“但那也不能……” 花崇没出声。他既没有陈争那么“豁达”,为了破案无视一条狗的性命,也没有张贸那么“天真”。站在人性的角度,他自然不愿意将二娃进行安乐死,张贸那句“人犯的错为什么要狗来偿命”的确也是他心中所想。但是如果只有解剖二娃才能拿到决定性的证据呢?狗不该为人的错误偿命,那么被杀害的人就该枉死?凶手就该逍遥法外? 他闭上眼,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平衡点。 “我不赞同安乐死。”徐戡姗姗来迟,在听了个大概后说:“现在对狗进行解剖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我去看过它,从便样可知,有人给它喂过大剂量手术用泻药,食糜早就排空,而它现在的情况比较糟糕,因为染病,初步估算已经超过4天没有进食,解剖没用,拿不到任何证据。” 花崇突然松了口气。一来二娃逃过一劫,二来既然“王闯”有给二娃喂食手术用泻药的行为,就从侧面证实他不会无辜,这条线没有追错。 徐戡是法医,陈争采纳了他的看法,点头道:“行,那就不解剖,咱们抓紧时间,拓宽思路,争取早日破案。不过有一点大家要明确,刚才我们讨论了那么多,不少人在主观上已经认定‘王闯’是凶手。这种想法很要命。因为我们发现这个‘王闯’有碰运气的成分,他到底是不是凶手,客观一点来考虑的话,难说。我要提醒你们,这个人肯定要查,但其他几条线的调查也不能松。” 花崇点头,“我明白。” “好了。”陈争笑了笑,“假设他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大家来分析一下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组员们已经开始讨论,花崇却有些迟疑。他与柳至秦的看法是,郑奇与何逸桃都参与过一场造成严重后果的网络暴力事件,但目前还没有明确的证据。 这时,痕检科的一名科员跑来,将检验报告递给李训。 “有结果了?”花崇问。 李训蹙眉,“DNA信息出来了,但比对不出结果。” “意思是‘王闯’的DNA信息未被入库?”花崇诧异道:“这还真是……” 心毒_120 近几年DNA入库正在大力推行,别的不说,只要去医院体检过,DNA信息就会被收录,大大降低了重案侦破的难度。 “没事,也算是拿到了一条证据。”陈争拍了两巴掌,“不过我比较好奇,一个生活在城市的年轻人,怎么会多年没参加过体检?” “他无业。”花崇突然道:“可能也没有念过多少书,因为身体很好,没进过医院,同样也因为身体很好,没有体检意识。目前就算是小公司也有员工定期体检制度了,他从未进行过体检,可能正是因为他没有工作。” 陈争思索片刻,“有道理。凶手是个无业者,他因为某种原因报复郑奇和何逸桃……” 花崇拧着眉心,仍然觉得矛盾。如果凶手无业,那么从哪里找来那么多钱雇佣顶级黑客? 当然,无业者不一定穷,“王闯”选择住在破旧的商贸村,也可能单是因为那里充斥着三教九流的人,监控系统也相对落后。至于顶级黑客…… 一时间分析太多信息,花崇头有些痛了,总觉得有什么关键信息正在浮出水面。 会开到了晚上,大家都是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花崇待在会议室没走,一个人冷静地梳理线索。 不知过了多久,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他抬起头,看到柳至秦正一手夹着笔记本电脑,一手提着外卖口袋站在门口。 “花队。”柳至秦快步走入,将外卖口袋放在桌上。 花崇一看,原来是对面巷道里的蹄花汤。 汤还是热的,盖子一揭开,就涌出一阵白气,浓香扑鼻。 “说好去吃宵夜,你这么忙,我只好一个人去了。”柳至秦掰开筷子,“趁热吃,刚打包带回来的。” 花崇这才想起自己没吃晚饭,胃都饿得没知觉了。但柳至秦的话他得反驳一下,“再忙也要吃饭,你想去怎么不叫我一声?” “我来会议室看过了,你埋着头写写画画,应该是在理线索。”柳至秦帮他将葱花洒到汤里,“打断你思考不太好,万一什么关键想法被我吓走了呢?” “哪有这么严重?”花崇嘴上不说,心里却是一暖,胳膊肘在柳至秦手臂上撞了撞,“那我就开吃了啊。” 柳至秦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放好笔记本,没有打开。 花崇着实给饿着了,不吃倒罢了,一吃起来才觉得胃肠空空如也。这时别说一份加量的蹄花汤,就是再来一份干锅兔丁他都能吃完。 其间柳至秦什么话都没说,既不闲聊,也不说案子,等他风风火火吃完,歇了半分钟,才打开笔记本。 花崇出去扔掉外卖盒,甫一坐下,就听柳至秦道:“吃好了吧?” “谢了,下次我请你。” 柳至秦笑着摇头,“那我要开始说案子了。” 花崇挑眉,“你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你在吃饭。” 花崇“啧”一声,“你像个……” “嗯?像个什么?” 花崇本来想说“你像个小媳妇样”,已经说了一半,才急忙打住,改口道:“你真会替人着想。” 柳至秦垂眸,轻咳一声,“还是说案子吧。” “行。” “我查了一下E之昊琅出道至今的事,发现在五年前,他与一个叫做‘风飞78’的作家闹了一场不小的矛盾。” 花崇立即认真起来,“风飞78是谁?很有名吗?” “恰恰相反,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写手。” 花崇想起在万乔地产听到的话,问:“他们之间的矛盾是不是关于抄袭?” “对。E之昊琅是因为一部叫《暗星归来》的软科幻小说走红,前几年还拍过一部网播剧。而风飞78也写了一篇软科幻,叫《永夜闪耀处》。”柳至秦滚动着鼠标,“当时有人说,《永夜》抄袭了《暗星》。” “‘有人说’?事实是怎样?” “不知道。” “不知道?” “抄袭与否很难说清,风飞78坚称自己没有抄袭。我不是鉴定抄袭的专家,也没有时间去看这两篇上百万字的小说,所以我无法判断究竟是不是抄袭。”柳至秦一顿,“但我查到另一件事。” 心毒_121 “什么?” “这个风飞78已经在四年前去世了。” 第56章知己(21) “去世?”花崇看向柳至秦,“什么原因?” “癌症。”柳至秦说:“确切来讲,是肺癌。” 花崇支起下巴,眉间皱了起来。 “E之昊琅七年前出道,和大多数作者靠小说本身走红不同,他最初的成功是靠自己的脸。”柳至秦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正是E之昊琅的微博主页,“在他创作之初,就时常在微博上发自拍照,与粉丝交流,再将被他颜值吸引的粉丝引流到连载站。因为点击与收藏远超普通新人,他的第一本小说《凶涌海城》数据不错,但总体来说,评价不高,因此只是在小范围内红了一把。” 花崇问:“那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大范围地走红?” “就是在与风飞78因为抄袭而对撕……”柳至秦一顿,“‘对撕’其实不太准确,应该是E之昊琅单方面地撕风飞78。这件事结束后不久,《暗星归来》就被传出卖了版权,开始筹拍网播剧。这是他第一部被影视化的作品。” “而风飞78也是在这之后去世。”花崇目光渐深,“同一个事件,两名当事人,一个飞黄腾达,一个生命走到尽头。” “据我所知,这几年E之昊琅撕过的同行不少,这些人有个特点,就是名气远不如他。有的因为不堪压力而不再写作,或是更换笔名重头再来,有的反倒借着E之昊琅的热度一夜走红。在这些人里,不幸离世的只有风飞78一人。” 花崇调整坐姿,将笔记本电脑往自己处拨了拨,“我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行,你边看,我边讲。” 五年前,E之昊琅是银河文创的签约作者,已经小有名气,但离网文圈所谓的“大神”位阶还差了一截。当时,他已完成《凶涌海城》、《重生之绝命亡徒》等作品,正在连载的软科幻《暗星归来》因为格局大、文字华美、脑洞大而成为他所有作品中收藏最高的一部。他的粉丝以女性居多,当然也有少量男性。 《暗星归来》刚完结的时候,E之昊琅在微博上一边接连爆照,一边发抽奖福利。粉丝们转发的同时,还不停加码,更有一些财大气粗的粉丝花钱买僵尸转发、在银河文创砸礼物,卯足了劲要趁完结之势推他一把。没多久,《暗星归来》、E之昊琅等关键词上了微博热搜,而在银河文创上,《暗星归来》也首次爬上了作品人气榜。 任何一篇小说,任何一部电影,只要有了热度,就必然会引来一批新读者、观众,《暗星归来》也不例外。 这部分读者中,有的被《暗星归来》的内容所吸引,成了E之昊琅的准粉丝,有的在看过几章之后破口大骂,认为名不副实。一时间,全国最大的网文交流论坛“烽燧”上出现了大量吐槽E之昊琅虚假宣传的帖子。发帖者多为男性,现在的说法是“直男癌”,他们用词粗鄙,动不动就要“操你妈”,要么辱骂E之昊琅是吸女读者血的“死娘炮”,要么骂《暗星归来》写得狗屁不通,文笔白烂。 E之昊琅本人没有回击,继续在微博上晒自拍照、转发土豪读者们的打赏截图。但死忠粉忍不住了,纷纷前往“烽燧”,与黑E之昊琅的人评理。 掐架就是这样,若是只有一方找茬,那黑几日就自然风平浪静了,但只要有另一方加入,这“战斗”就不可能轻易结束。 双方人马掐得水火不容,越来越多的粉丝与路人加入。E之昊琅第一次为《暗星归来》引起的风波发声,呼吁粉丝理性看待外界的非议,关注作品,不要浪费时间与旁人争辩。 这条发在微博上的声明几乎瞬间被截图发在了“烽燧”上,看不惯他的人极尽嘲讽之词,骂他是个男版圣母白莲花,只敢在微博上指点江山,假装潇洒,不敢来“烽燧”面对现实。而部分真情实感的粉丝却被这声明虐得痛哭流涕,发誓要捍卫他的名声。 他们做了两件事,一是继续在“烽燧”上与“黑子”对骂,二是疯狂给《暗星归来》送礼物。如此一来,《暗星归来》这部连载时人气一般的小说一跃登上了银河文创的人气榜前三,讨论度居高不下,从小火变成了大火,大火引来更多读者,更多的读者带来更多的非议。很多冲着小说本身而来的读者相对中肯地评价道——写得的确不错,但还是有些名不副实,抱着挺高的期待度而来,比较失望。 若说E之昊琅的粉丝最初还能接受这种评价,但在经历了“黑子”毫无道理的痛骂之后,已经见不得一点说《暗星归来》不好的话。他们在所有没有夸赞E之昊琅的帖子里回击,引发了更大规模的骂战。 不久,“烽燧”里出现了一张鉴定抄袭的语句对比图,即“调色盘”。发帖者“虚空浩瀚”称,E之昊琅的《暗星归来》抄袭幻想8的作品《永夜闪耀处》。 一帖惊起千层浪,当年大量优秀的网络小说被抄袭、改编,维权成功者几乎没有,大部分被抄袭的作者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看着抄袭者赚得盆满钵满。毫无疑问,抄袭已经成了网文圈人人喊打的恶行。一个作者一旦被认定抄袭,那么他将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黑E之昊琅的一方集体高潮,不看“调色盘”内容,也不管《永夜闪耀处》到底写的是什么。绝大多数人甚至懒得看一眼,就将那张只需仔细分析一下就能发觉漏洞百出的“调色盘”复制到微博上,一边转发一边问候E之昊琅的女性亲人。 粉丝们却根本不信E之昊琅抄袭,很快做出逻辑清晰的反对比图,即“反盘”。当晚,更有粉丝扒出“虚空浩瀚”是最早辱骂E之昊琅的“直男癌”之一,这人劣迹斑斑,许多“大神”作者都被他辱骂过。 之后,又有粉丝列出《永夜闪耀处》的创作时间线,证明《暗星归来》调色盘的几处写于《永夜闪耀处》之前。根本不是E之昊琅抄袭风飞78,而是风飞78抄袭E之昊琅! 情势突然逆转。 E之昊琅紧急发声,痛陈自己被诬蔑、被恶意消费,称将用法律的手段维护自己和作品的名誉。 这条微博被几位网文界“大神”作者转发,他们无一例外表示自己也时常被诬蔑、碰瓷,希望读者们能平和一些。之后,大量营销号跟进,E之昊琅在洗清抄袭罪名后粉丝大增。 几乎同时,风飞78被扒了出来,吃瓜群众一片哗然。 原来,风飞78是个在网文圈混了十多年的老作者,大概在网文刚刚兴起时,他就开始写作。与他同时期的作者有的已经成了家喻户晓、版权一卖就是千万的“大神”,有的回归普通生活,再也不碰写作。他却是个“异类”,用E之昊琅粉丝的话来说,“异类”不准确,“败类”才对。 “败”是失败的“败”,loser一个。 他写了多年,毫无进步,故事老套,文笔油腻,情节拖沓,读者两三。 有人贴出他在地铁站卖自己书的视频——胡子拉碴,镜片比瓶底还厚,挎着一个帆布包,将自行印刷的书举在胸口,见人就说:“买一本吧,很好看的。” 心毒_122 有人扒出他用小号在“烽燧”写的文评,通篇酸味,将十几篇“大神”名作批得一文不值。每一篇文评的末尾都贴了他自己文的连载地址,假装粉丝吹捧道:“你们去看看这篇文,写得不知好多少倍。” 吃瓜群众们像是找到了天大的乐趣,嘲笑他可怜,嘲笑他蠢,劝他没才华就别吃作家这碗饭。 风飞78一直没有站出来回应,连载中的《永夜闪耀处》也停更多日。E之昊琅的粉丝气急攻心,一定要他给出一个说法。 这时,第二张“调色盘”出来了,直指风飞78抄袭E之昊琅。 E之昊琅转发称,会走法律途径。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抄袭官司很少能打赢,很多作者即便知道自己的小说被抄了,也难以维权。E之昊琅这一举动无疑给他们出了一口恶气,网上甚至因此掀起了“捍卫原创”的声援活动。 另一边,网民们继续扒风飞78,翻出他多年前假装女性在男频写文,卖萌求打赏的旧事。 一想到在网上发出“抱抱”、“亲亲”之类表情的“萌妹”现实中是个中年油腻男人,这油腻男人还不仅抄了小鲜肉作者的小说,还恶意碰瓷,很多人就彻底受不了了。 E之昊琅的粉丝赶出一条条长微博,指出风飞78的数条罪状,要求幻想己出不了名,就碰瓷别人的低劣作者。 狂轰滥炸中,风飞78终于出现。他坚称自己没有抄袭,还晒出大量人设、剧情的手稿。但舆论一边倒,E之昊琅粉丝的质问“这些手稿是你这几天赶出来的吧”获得万千点赞。 风飞78解释:“不是,是我开始连载之前就写好的。” 这无人可以证明的话自然没人相信,有人骂道:“放屁!如果这些不是你临时赶出来的,你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出现?” 他说:“我生病了。” 谩骂更加汹涌,他的最后一条解释是:“我真的没有抄袭。《永夜闪耀处》从头至尾都是由我独立写作。我不认识E之昊琅,也没有看过《暗星归来》。” “不认识E之昊琅?”花崇叹气,“风飞78这么说,后面肯定被骂得更厉害。” “对。网文圈虽大,题材纷杂无所不包,但其实内部也自成小圈子。写软科幻的人本就不多,即便不是为了抄袭别人的作品,作者与作者之间,也会观摩对方的作品,尤其是走红的作品。”柳至秦说:“这是我们一般人都有的看法。他后来被扒出‘分解’其他作者的作品,抄袭这一罪名就坐实了。” “分解作品?”花崇问:“什么意思?” “就是在通后,将它解构,找出主线、支线、明线、暗线,再挨个分析角色人设。”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一点我在调查的时候详细了解过,有的人是为了学习别人如何处理人物与剧情的矛盾,如何搭建骨架,有的人就只是为了抄框架和设定。” “那风飞78……” “我个人认为,他应该不是为了抄框架和设定。”柳至秦说:“因为他将分解结果发在自己的博客上,而且分解了不止一篇,字里行间都能看出他非常用心,也许在分解这一过程中,他学到了不少东西。我觉得他发出来是为了与人讨论,如果仅仅是想抄框架,他为什么要发出来?这不是故意给人当靶子吗?” “这确实成了靶子。”花崇说:“有个关于社交网络的研究不是说过吗,一个人在网上留下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曲解,因为绝大多数看客并不想知道你内心真实的想法,也不在意事实究竟如何,他们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站在E之昊琅粉丝的角度,风飞78的行为绝对是为抄袭做准备。” “是的,那些博客文章被扒出来之后,风飞78就成了‘抄袭惯犯’。” 花崇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呢?E之昊琅胜诉了吗?” “抄袭的案子吗?不了了之了。” “他不是要起诉吗?” “他只是在微博上说过要起诉而已,法院又不会因为他说要起诉就受理他的案子。” “这就奇怪了。”花崇不解:“在网文圈,他算是一个名人。我这么说没错吧?” 柳至秦点点头,“是。” “那他既然说了要起诉,后来又没动静了,这不是留给人话柄吗?”花崇说:“当初声援他的读者和作者怎样想?” “在网上炒热的事,只要热度过去,就会被渐渐遗忘。E之昊琅已经红了,从‘网红’作者成为‘大神’作者,他的粉丝够多,他的名气够大,一切非致命的话柄都不再是话柄。”柳至秦说:“记得我们在万乔听到的话吗?那儿不就有个E之昊琅的粉丝,对E之昊琅从头夸到尾,黑点都成了萌点。” 花崇往椅背上一靠,“年纪大了,不是很理解这些小孩儿的想法。” 柳至秦撑着脸颊,“不用怎么理解。后来风飞78再也没有出现过,不管E之昊琅的粉丝如何攻击他,他也没有回应,这事慢慢地就淡了。到现在,别说路人,就是E之昊琅当年的粉丝都记不清了,你看张贸就是个例子。毕竟E之昊琅后来又出了更多作品,掀起了更大的风浪,话题度居高不下,谁没事闲得慌,跑去‘炒冷饭’?” “也对。”花崇捶了捶肩膀,“不过风飞78坚称自己没有抄袭。这一点我觉得不太正常。你想,既然他认为自己没有抄袭,为什么不为自己讨个说法?” 柳至秦说:“也许是因为疾病缠身?不过他虽然不再发声,但《永夜闪耀处》倒是更新了一段时间。评论区全是辱骂,差不多是一个月之后,这篇小说停更了。最初网上流传的说法是风飞78得了绝症,很多E之昊琅的粉丝说他不过是卖惨罢了。更有甚者,说他是装死逃避法律的惩治。热度淡去的同时,刚好《暗星归来》传出筹拍的消息,E之昊琅越来越红,新的作品开始连载,逐渐就没什么人提到风飞78那件事了。” 花崇摇头,“也就是说,这场风波对E之昊琅来说是好事。他彻底红了。” “我也是这么想。”柳至秦扯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网络粉丝经济时代就是这样,首先你得有流量,有流量了你才有话语权,明星如此,网络作家也是如此。” 心毒_123 “对了,既然是‘网传’风飞78得了绝症,你从哪里得到切实消息?”花崇问:“他是真的去世了,还是如E之昊琅的粉丝说的那样……” “真去世了。”柳至秦垂眸,“他本名林骁飞,宗省泽城人,罹患肺癌,去世时37岁。当时网友质问他为什么过了好几天才发声,他说他生病了。我查了部分治疗档案,那段时间他应该是在接受化疗。” 花崇站起身,走了几步,“我们来做一个假设。” “嗯。” “无论风飞78是不是被冤枉的,这件事对他的人生都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影响。”花崇双手撑在椅背上,“一个癌症病人,在接受化疗期间被成千上万网民口诛笔伐,精神上的压力一定极大,这有可能令他的病情加快恶化。” “没错。”柳至秦说:“当时《永夜闪耀处》没有立即停更,大量网友在评论区刷‘有病就去死,只会抄袭的垃圾’。他停更也许就是因为受不了这种言论。” “那么在他至亲的眼中,他是否抄袭根本不重要,而那些辱骂他的网友就是加速他死亡的刽子手。在他去世之后,他至亲中的其中一人开始报复?”花崇一拍椅背,“这里有两条线我们必须查。第一,他的亲戚朋友。第二,当年骂他骂得最厉害的人。‘王闯’已经失踪,如果我们的假设成立,一定还会有人遇害,他的下一个目标要么是参与过‘人肉’林骁飞的人,要么是E之昊琅本人。” “后者我已经着手查了。”柳至秦也站了起来,“不过查这个需要时间,花队你放心,如果郑奇、何逸桃在这些人中,我一定把他们找出来,并且尽快拟出一个名单。至于E之昊琅,凶手对他动手的可能性较低,他目前长居国外,身边有专业保镖。” 花崇呼出一口气,“那林骁飞的亲友就由我去查。” 时间已经很晚了,两人一同向重案组办公室走去。 突然,花崇停下脚步。 柳至秦回头:“怎么了?” 花崇说:“林骁飞经济状况糟糕,治疗癌症的费用是个天文数字,如果凶手是他的至亲,哪来那么多钱调查出当年‘人肉’他的人?如果凶手不是他的至亲,对郑奇、何逸桃为什么会恨到挖心,甚至是分尸的地步?之前你说凶手雇佣了一名顶级黑客,我猜不出具体费用,但一定非常高。既然他连顶级黑客都能雇佣,那么即便E之昊琅在国外,身边安保严密,他也应当有办法杀掉E之昊琅。” 柳至秦拧眉,一时答不上来。 “不对。”花崇摇头,“我越想越觉得这个案子复杂,逻辑有冲突的地方太多了。” 第57章知己(22) “也许不一定是至亲?”柳至秦不那么确定。 事实上,他也感觉到哪里不太对。花崇分析得没错,林骁飞的离世会让知情者痛恨参与网络暴力的人,但因此杀人报复实属走了极端,而凶手是走了极端中的极端,不仅杀了人,还挖掉了死者的心脏,并且分解了其中一人的尸体。这是非常浓烈的恨,很难想象至亲之外,谁会有这么大的恨意。 另外两点他也觉得蹊跷。当初他与花崇一同去花鸟鱼宠市场,亲眼看到“王闯”抱着二娃找卖家看病,这种举动至少说明,“王闯”并非冷血虐待动物之人。如果“王闯”完全不关心二娃死活,购买二娃只是为了处理死者的心脏,为什么还要给二娃治病?还有,尹超多次在直播平台上发布虐猫虐狗视频,凶手选择他的三轮车运送郑奇的尸体,可能含有一定惩罚性质。这两点都与“王闯”将二娃扔在家中自生自灭有所冲突。 花崇扶住额头,用力甩了甩,“算了,很多刑事案件本来就不能完全以逻辑去分析,时间有限,我们得抓住关键。小柳哥,你再辛苦一下,务必尽早把名单给我列出来,‘王闯’现在消失了,我担心他是去其他省市作案。明早我就请示陈队,将案子报到省厅,请求配合。但这有个前提,那就是我们必须确定,郑奇和何逸桃的确是五年前那场网络暴力的主要参与者。” “天亮之前,我给你名单!” 重案组灯火通明,正在忙碌着的不止柳至秦。花崇把控着多条线的调查,头疼欲裂。 破晓之前,柳至秦从办公桌边站了起来,神色冷峻,嗓音因为熬夜而显得沙哑低沉,“花队。” 花崇刚从问询室回来,疲惫不堪,听到他的声音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抬起头:“啊?” “我找到了21名严重辱骂,并‘人肉’林骁飞真实信息的人。”柳至秦手里拿着一个U盘,“郑奇、何逸桃正好在这些人之中!” 黎明前夕,对通宵未眠的人来说,本是最困倦的时刻,重案组的成员们却为之一振。柳至秦的发现令两名被害人之间建立起了明晰的联系,假设变为现实,此后的调查再也不用撒大网。 刑侦支队队长办公室,陈争看着花崇递来的报告,眉峰深蹙。 “郑奇就是第一张‘调色盘’的制作者——‘虚空浩瀚’。”在花崇简要陈述完针对林骁飞的网络暴力事件后,柳至秦说:“在这件事之前,他就用这个马甲在‘烽燧’发布了大量攻击知名作者的言论。谁走红他就编造谁的黑料,比如抄袭、玩弄粉丝、滥交,用语不堪入目。这和他在洛大BBS以及其他社交网站上的言行一致。我和花队接触过他的家人,他在网上的举动很大程度上是家庭压力过大引起。” 陈争叹气,“一个高分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品行居然如此恶劣。” “学识不代表品德,网络将一切负面情绪扩大。”花崇说。 “郑奇最初参与的其实是针对E之昊琅的网络暴力。他看不惯E之昊琅突然走红,发布了许多辱骂E之昊琅的帖子。后来双方拉锯,他知道网文圈对抄袭深恶痛绝,便以制作‘调色盘’的形式造谣E之昊琅抄袭风飞78。所谓的‘调色盘’其实很容易做,《暗星归来》和《永夜闪耀处》都是上百万字的小说,内容又都是软科幻,截取几句相似的描述不难。截取之后拼接、涂上色块,给人的第一观感就是《暗星归来》的确抄袭了《永夜闪耀处》。我在查这件事时发现,他之前也干过类似的事,诬蔑一名女性缘极好的男作者抄袭,方法也是制作‘调色盘’。那个男作者是新人,女性粉丝虽多,但‘战斗力’不算强。郑奇指认他抄袭一位‘大神’作者的作品,‘调色盘’刚出来时,情势几乎一边倒,那位男作者几乎被‘大神’的粉丝骂到封笔。后来是‘大神’作者亲自说,两篇小说完全不同,不存在抄袭,这件事才算解决。” 陈争和花崇一样不看网络小说,还是第一次听说“调色盘”这种东西,点开一看,难以理解,“这什么鬼玩意儿?‘舱体’都是抄袭?我看过的科幻小说十本里有十本都写‘舱体’,连阿西莫夫都不敢说‘舱体’是自己原创的。还有这个‘第二天一早’……这些语句都是很平常的用语吧,一看就没有逻辑上的联系。这种没有上下文、全文构架作为支撑的东西有人会相信?” “很多人只是凑热闹而已,其中很大一部分不在意E之昊琅是否抄袭,只希望‘搞死’E之昊琅。毕竟对一个作者来说,抄袭等于死罪。恨E之昊琅的人想给他判死刑。而且这些年受抄袭所害的作者太多了,他们根本没有办法维权,成了弱势的一方。一旦发生抄袭事件,绝大多数网民都会站在被抄袭者一边。”花崇说:“郑奇做的‘调色盘’给E之昊琅带来了很恶劣的影响,如果不是有一大批维护他的粉丝帮他洗清抄袭罪名,说不定他已经销声匿迹了。从这一点来说,E之昊琅也是网络暴力的受害者,造谣容易辟谣难,现今网络上还时常有人说——E之昊琅?抄的书你也喜欢?” 陈争苦笑:“这点我深有感触,作者害怕被诬陷抄袭,就像我们警察害怕被诬陷殴打群众一样,洗清了还有人锲而不舍地骂你,洗不清就彻底完蛋。我刚当警察那会儿遇到个混混儿……算了这些事以后空了再说。你刚才说郑奇造谣E之昊琅,这说不通啊,我们之前查到的不是郑奇喜欢E之昊琅吗?他遇害那天还在看E之昊琅的电视剧。” “我以前也这么认为。”花崇无奈地撇下唇角,“我还和张贸讨论过,说这个郑奇说不定是E之昊琅的脑残粉。直到我看到了小柳哥查出的事实。” “郑奇大概只是网络暴力的脑残粉,他可以造谣E之昊琅,同样也能给风飞78扣帽子。”柳至秦说:“在抄袭事件反转之后,E之昊琅的团队联系了他,威胁要起诉他损害了E之昊琅的名誉,以此请他转移阵线,为‘风飞78抄袭E之昊琅’造势。” 心毒_124 “这……”陈争一拍桌,“这他妈简直匪夷所思!” “但这匪夷所思的事确实发生了,只能套用那句老话——人心比太阳还要难以直视。”柳至秦接着说:“在这整个事件里,E之昊琅是网络暴力最初的受害者。但他有自己的团队,有大量粉丝,并且处在上升期。我猜,在抄袭事件反转之后,他的团队可能是想趁机炒作一把。具体是怎么做的,我这里暂时还没有时间彻底查清楚,已知的是他们看中了郑奇在网络上‘作妖’的本事,毕竟‘虚空浩瀚’黑过大量作者,效果竟然都还不错。” 柳至秦说着在笔记本电脑上点了点,“他们之间有一笔3000块钱的交易,条件是郑奇用新号引导舆论,指认风飞78抄袭,网友把这种行为叫做‘带节奏’。事情结束后,新号停止使用。” “3000块钱就搞定?”陈争瞠目结舌。 “那时候郑奇只是一个高中生,父母是双职工,家境非常一般,甚至可以说,他们家的生活水平在城市平均水平以下。而他的父母望子成龙,想必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钱。”花崇说:“3000块钱对他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而且上网骂人、造谣本来就是他最大的乐趣,是他发泄压力的唯一途径,现在骂人可以拿钱,这么‘好’的事,为什么不干?” “操!”陈争怒了,差点摔碎水杯。 “据我抓取到的信息,郑奇是21人里骂得最起劲的。他的确有煽动网民的天赋,很多路人都被他带偏。”柳至秦道:“几条风飞78的真实信息也是他发布的,不过都是受了E之昊琅团队的指使。” “等等。”陈争抬起手,“E之昊琅为什么逮住这个林……林骁飞不放?林骁飞受到网友狂轰滥炸的根本原因是涉嫌抄袭。他到底有没有抄袭?” 柳至秦摇头。 “没有?”陈争站了起来。 “这个问题我和花队已经讨论过,我们无法就此下结论,一来我们不是专业人员,二来也没有时间通,这恐怕只有等到案件告破之后,再请几名熟悉网络小说的专业人士来鉴定了。”柳至秦说:“E之昊琅逮住林骁飞不放,如果不是他确定自己真的被抄袭了,就是只是将林骁飞当做炒作他自己的工具、跳板而已。” “如果是后者,那林骁飞就仅仅是一个……”陈争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花崇说:“一个倒霉的人。” 办公室安静下来,气氛有些沉重。 事情已经过去五年,林骁飞也离世接近五年,一切喧嚣的热度都已消失,冷静的警察们比一头热的网民看到了更多被表象隐藏的东西。 如果林骁飞确实抄袭了E之昊琅,身为创作者,他理应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而如果他没有抄袭,他的遭遇就只能定性为——他很倒霉。 世事无常,多的是无可奈何,最令人唏嘘的是,除了“倒霉”二字,竟没有别的词更适合概括他人生的最后一程。 祸从天降也不外乎此。 陈争吸了口气,“那何逸桃呢?何逸桃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何逸桃与郑奇不一样,她只是一个过激的粉丝。”柳至秦点出一个文档,“从她当时的发言来看,E之昊琅是她艰难生活里的一个信仰,她不允许她的信仰被其他人诬蔑。五年前,她还不是小网红,事业没有起步,过着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日子。看E之昊琅的小说是她唯一的寄托。《暗星归来》完结后的那场风波,她无法像其他土豪读者一样给E之昊琅打赏,只能竭尽全力与那些辱骂E之昊琅的人对抗。抄袭反转,风飞78成了靶子,站在疯狂粉丝的角度,那一定是风飞78抄袭了E之昊琅。” “你活着就是为了抄袭吗?你知道你为什么得癌吗,因为你抄袭,老天都要惩罚你,不然别的作者为什么不得癌,就你得癌?火化的时候记得通知我,老娘来看看你骨头烧出来是不是黑色的……”陈争看着何逸桃当年说的那些诅咒风飞78赶紧去死的话,感慨道:“她现在的粉丝肯定想象不到,他们喜爱的‘仙子’居然曾经是出口成脏的恶女。” “郑奇大概也想象不到自己能靠骂人赚钱吧?”花崇说:“他后来甚至成了E之昊琅的粉丝。‘恕之先生’是他念大学之后才开始使用的微博,在这个微博里,他骂了无数人,极少夸奖的人里就有E之昊琅。这种心态有待研究,不过当务之急还是破案。” 听完汇报,陈争立即前往省厅。名单里已有2人遇害,凶手现在不知所踪,其他不在洛城的19人面临生命危险。 花崇已经连轴转了几十个小时,早饭都没来得及吃,正想灌下一杯浓咖啡,就听曲值哑着嗓音喊:“花!别喝!” “花什么花?叫花队!”他被吼得一个激灵,端着杯子看曲值,“别告诉我你想喝啊,这是我的,喝你自个儿的速溶咖啡去。” “不是,谁要跟你抢咖啡啊。”曲值说:“是小柳哥让我看着你的。” “小柳哥?看着我看嘛?不看我会飞?” “他给你买早餐去了。说是在他回来之前,别让你喝咖啡吃烧饼。” 花崇这才发现,开小会的桌上放着一口袋烧饼。 “这都张贸那不懂事的玩意儿买的早餐,硬邦邦的,难吃。”曲值说:“小柳哥说你忙很久了,得吃点有营养的,就下楼给你买去了。” 花崇胸口一暖,放下杯子,笑道:“这人。” “这人对你真好!”曲值呵呵笑:“小柳哥刚调来时,我还以为他会拿架子,毕竟公安部空降的嘛,还是什么信息战小组的成员,听着多高大上啊,比咱们这土里吧唧的刑警威风多了。结果相处下来才发现,人家小柳哥太靠谱了,会请咱们吃宵夜,还答应给我修诺基亚……” 花崇在他后脑削了一巴掌,“一顿宵夜就把你收买了?我请你喝多少冰红茶了你说说?” 曲值“哎哟”一声,“宵夜是宵夜,冰红茶是冰红茶,这俩能混在一起说吗?而且花队,你又不会修诺基亚。” “敢情人家从公安部信息战小组空降到我们洛城市局刑侦支队重案组,就是为了给你修个诺基亚?” “哎花队你这人,怎么这么擅长扭曲别人的意思呢?” 花崇也就是怼着曲值好玩,倒不是故意扭曲他的意思。只是听曲值这么一说,不免又想起手头的凶杀案。 心毒_125 郑奇无疑是个扭曲他人意思的高手,将“春秋笔法”这一套玩得格外溜,也难怪E之昊琅的团队会请他转移阵营。他留在网络上的那些极具煽动性的话,让人不得不承认,语言的确能杀人。 杀别人,最终杀自己。 花崇想起林骁飞在地铁站卖书的视频,心头不禁泛起细微的酸。 如此场景,他并非第一次看见。 几年前在洛城的一个地铁站,他也看到了一名卖书的男人。男人年纪看上去比林骁飞还大,举着自己写的书,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自费出书,一本20元”。 路过的人像看行为艺术家一样看着男人,却鲜有人驻足买下一本。花崇记得那本书,从题目看应该是穿越抗日。因为毫无兴趣,他没有掏钱买。 但他听到男人与一位年轻女孩的对话。 女孩问:“大叔,为什么在这里卖书呀?” “这里人多。”男人憨厚地笑了:“俺在网上写书,但俺写得不好,没有什么人看。俺想让更多人看到,就印了几十册卖。” “可是这样能卖出去吗?不如放在网上卖,现在很多大大都在网上卖书的,开卖之前在微博吆喝一声,能卖出好多呢!” “我不懂。”男人有些害羞,“我年纪大了,不懂那些,只知道写书……” 花崇回过神,意识到也许男人和林骁飞一样,有个关于写作的梦。他们大概是没有别的途径,才选择了在地铁站卖书。这样的人,连上网吆喝都不会,自然不知道如何经营自己的名声。 在听闻自己抄袭了别人的作品时,刚刚结束化疗的林骁飞大约彻底懵了,他不知道该如何澄清——如果他的确是清白的话;也没有粉丝帮他说话;没有专业的团队帮他打理;少有的理智路人的声音被骂声淹没无踪。他有没有想过用法律来维权?可能想过了,也可能没有。即便想到了,他也不能去告郑奇等人。 因为他没有时间了,也没有钱。 他会多么无助? 他发出那句“我真的没有抄袭”时,会有多绝望? 花崇皱起眉,心里很是黯然。从警数年,他见过太多不为人知的黑暗,深知底层小人物活着的不易。如今才知,在虚幻的网络空间,一个小人物的生活也能艰难至此。 他护不住自己的作品,也护不住自己的名声。他的“墓志铭”上写着:这是一个卑劣的抄袭者。 视频里的林骁飞被冷嘲热讽,当年的网友们骂他愚蠢骂他油腻骂他毫无才华。但如果关于林骁飞抄袭的指责不属实,他仅仅是在地铁站卖书,为什么要被如此嘲笑? 现实中,男人在地铁站卖书,顶多收获几个白眼。 网络里,林骁飞在地铁站卖书,得到的就是漫天辱骂。 多了一根网线而已,有的人就不愿意再做人。 “花队。”柳至秦回来了,提着好几个早餐口袋。 曲值顺走了一个鸡蛋饼,嘿嘿直乐:“小柳哥简直居家好男人。” 花崇把曲值赶走,拆开口袋一看,“买这么多?” “不多,大家一块吃。”柳至秦拿出一碗温热的鱼片瘦肉粥,“这个是你的。” “不是大家一起吃吗?怎么我还有特定的?” 柳至秦笑了笑,没接他的话,又拿出两个茶叶蛋,戴上手套剥好,放进碗里,“这两个蛋也是你的。” 花崇心底有些异样,“我这早餐营养也太丰富了吧。” “应该的。你消耗大,多补补。” 花崇舀起一个蛋,脑子里黄了一下:多补补?所以要吃两个蛋吗? “在想什么?”柳至秦拿起一个酥肉饼,沾着酱汁吃。 花崇自然不能如实相告,摇头道:“没想什么。” “那就吃饭吧。” “嗯。” 花崇吃饭快,风风火火解决完,歇了口气就去拿已经冷掉的咖啡。柳至秦看了他一眼,“不休息一下吗?你一宿没睡了。” “来不及。”花崇一口气喝掉大半杯,“我打算马上去一趟泽城。林骁飞老家这条线索一定得抓。陈队虽然去省厅了,但案子既然现在还在我们手上,就得我们查。” 柳至秦迟疑片刻,起身道:“那你等我一下,我收拾收拾,和你一起去。” 心毒_126 “不用。”花崇连忙说:“你留下,去睡个觉,如果陈队等会儿有什么需要你配合的地方,你也好立即行动。” “暂时没有什么需要我了。就算有,我带着笔记本,也能随时处理。”柳至秦声音温温的,态度却有些强硬。 花崇犹豫片刻,“那行,不过路上得由我开车,你去后座睡觉。” “还是我开车吧。” “不行!” 宗省在函省东面,林骁飞的老家泽城离洛城不远,驾车即可前往。 “你们都歇着吧。”这时,徐戡走进重案组办公室,“你们都忙一晚上了,疲劳驾驶出事怎么办?我给你们当司机,顺便当个案情参谋。你俩都上后座睡觉去。” 车从市局驶出,徐戡坐在驾驶座,副驾上放了一堆物品。不算宽敞的后座被花崇占了大半,柳至秦倚在车门边。 驶上高速公路后,花崇睡着了,身子一歪,枕到了柳至秦腿上。 柳至秦眼皮动了动,眼睛却没有睁开。 不久,他抬起手臂,轻轻放在花崇肩上。 途中,徐戡接到陈争的电话—— “名单里璋省、曲省的3人早就失踪,可能已经遭到不测。” 作者有话说 文里“太阳与人心”那句话化用自《白夜行》。陈争说的“阿西莫夫”是著名科幻大师。 第58章知己(23) 案件上报至函省公安厅,省厅立即采取行动。经核实,柳至秦提供的21人名单中,失踪的三人为璋省的梁蕊儿、曲省的戚利超和周子瀚。他们失踪的时间最晚在今年1月,正是“王闯”来到洛城,租下商贸村的房屋之前。 “成全国性的案子了,肯定会很快成立专案组。不出意外的话,你‘老家’会来人督导咱们办案。”听完徐戡的转述,花崇对柳至秦说:“失踪者凶多吉少。原来洛城不是凶手的第一站,在杀郑奇、何逸桃之前,他就已经杀掉了三个人。难怪他能把现场处理得那么干净。” 柳至秦刚醒,嗓音低沉地“嗯”了一声,将窗户打开小半,被风吹得眯起眼。 徐戡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接话道:“我当时尸检时,发现他手法利落,现在想来,原来是因为他有‘经验’。” 花崇双手托着后脑,靠在椅背上,“你们说另外三人会不会也被挖了心脏?” “花队,你这就不对了。”徐戡说:“现在他们只是失踪,并没有确定死亡,璋曲二省的兄弟正在全力搜救,你别乌鸦嘴。” “这不叫乌鸦嘴,难道你觉得他们还活着?”花崇摇摇头,“不可能的。” “只要还没有发现尸……” “别自欺欺人了老徐,你说话都前后矛盾了。”花崇在椅背上敲了敲:“上一句还说凶手有‘经验’,后一句就说我乌鸦嘴。凶手如果不是已经杀掉了那三个人,他哪来的经验?” 徐戡愣了一下,叹气,“又是三条人命啊。杀人偿命,杀人偿命,他们的行为的确非常可恶,但远远没有达到‘偿命’的地步吧?我可怜林骁飞,但不认为郑奇等人该死。他们该接受什么惩罚应该由法律说了算,而不是凶手的屠刀。” “但是法律制裁不了他们呢?”花崇咳了一声:“我得换种说法,上次陈队警告过我了,说我不该直接用凶手的语气说话。” 柳至秦侧过脸看他。 “凶手认为,法律制裁不了他们。同样,他们抱着侥幸心态,认为法不责众,况且在网上辱骂人不算严重的刑事案件。”花崇说:“可是对于凶手来说,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人没有了。” 徐戡抿了抿唇,“那他也不应该……” “不要拿你正常人的思维去思考凶手的行为,这从根本上来说就是没有意义的。”花崇坐姿散漫,话却不散漫,“一个连续杀掉五个人,并有挖心分尸行为的人,早就不是正常人了,你还拿‘应该’、‘不应该’去分析他?” 说到这里,花崇摇头,神情说不出是冷漠还是炙热,“他认为那些人都该死,只有死亡才能洗清他们的罪孽。他们肆无忌惮地将刀刺向林骁飞,五年之后,刀尽数插进他们自己的心脏。我们都只是普通的看客,对我们这些看客来讲,网络暴力、‘人肉’不值得提倡,对他人施以网络暴力的人应该得到惩罚,但罪不至死。不过对林骁飞的亲人们来说呢?郑奇等人恐怕都是‘杀人犯’吧。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疯子,没有被报复是因为没有惹到疯子,郑奇他们就是惹到疯子了。” 过了两秒,徐戡吁了口气,“你是对的,凶手是个疯子,我的确不该站在正常人的角度去想他。” 柳至秦突然道:“这就是你在每次破案之后,坚持听凶手倾述内心的原因吗?” 花崇没想到他提到这个,微怔片刻,“嗯?” “你上次说,重案刑警不比普通群众。普通群众不需要知道凶手的心路历程,重案刑警却应该去了解他们,这对将来办案有帮助。” 心毒_127 “哦,你说这个啊。”花崇淡笑,“算是吧。” 柳至秦点点头,将话题拉回案件本身,“凶手在洛城作案时,几乎没有处理死者的尸体,虽然对郑奇进行过分尸,但并没有掩埋,只是丢弃在洛大的北区小树林,而何逸桃则是被他直接扔在花店。那为什么在前面三起案子里,他将尸体藏了起来,造成梁蕊儿三人失踪的假象?” “他的心态发生了变化,最初他害怕暴露,所以处理了尸体,认为能拖一天是一天。三次犯案之后,他开始认为,即便不处理尸体,警方也抓不到他。”花崇说:“很多连环杀人案里都有类似特征。杀戮给予他‘自信’,也让他越来越疯狂,他一定会加快作案的频率,并在尸体上呈现更多仪式性的东西。好在你已经锁定了可能遇害的人。一旦各地重案刑警互通消息,开始合作缉凶,他落网只是时间问题。对了,失踪的三人分别对应网上的谁?” “梁是女性,我没记错的话,她是E之昊琅粉丝群的一位小‘头目’,号召网友‘人肉’林骁飞的就是她。后来林骁飞在地铁站卖书的视频被扒出后,她剪了一个搞笑短片讽刺林骁飞,用语恶毒,被大量转发。客观来讲,她的行为比何逸桃更过火。”柳至秦顿了顿,继续说:“戚、周和郑奇差不多,哪边的粉都不是。作为‘路人’,却骂得比粉丝还厉害。他们的年纪比郑奇还小一些,当时是职高的学生,正是心理状态最不稳定的时候。可能对他们来说,参与一场网络狂欢是比在现实生活中打架泡妞还有趣的事。” 徐戡紧握着方向盘,半晌后叹息,“他们也许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一句话会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造成多大的伤害。” “不,老徐,你又菩萨心肠了。”花崇说:“他们意识得到。” “什么?” “你不会是想说——他们都还是孩子吧?” “我……” “孩子的恶意有时候超乎咱们的想象。”花崇抱臂,“杀人犯法,而自己躲在网络之后,有千千万万的‘队友’,毁掉一个人无需舞刀弄枪,只需不停辱骂——这带给了他们极大的,难以言喻的快感。” 徐戡倒吸一口凉气。 柳至秦若有所思道:“人心可以至善,也可以至恶。” 花崇沉默须臾,轻声说:“也不知道这次去林骁飞的老家,能不能打听到线索。那个‘王闯’被摄像头拍到了,但受角度影响,没有哪一段拍到了他的正脸。” “关键是不知道他的真实信息,这个人给我一种感觉——他与社会是彻底脱节的。”柳至秦说。 “与社会脱节……”花崇将手肘搭在窗框上,突然灵光一现,“他会不会也是网络作者?” “网络作者?” “他的DNA信息没有入库,证明他已经多年没有去过医院,连常规体检都没有参加过。”花崇说:“一个长期在家从事写作的人,不需要有固定工作,也就没有公司向他提供年度体检福利。而他缺少外出工作的社交圈,不就是与社会脱节吗?” 柳至秦想了想,“有道理。但如果他只是一名网络作者,他杀害郑奇等人的理由是什么?” “林骁飞的亲人里,有没有其他人也从事写作?” “这个……”柳至秦说:“查得比较急,还没有查到这一块来。” “没关系。”花崇在他肩上拍了拍,“我们马上就到泽城了。” 泽城是一座小城市,规模相当于洛城的一小半,经济不发达。在计划经济年代,泽城勉强算工业城市,改革之后,大量厂子转型、倒闭,撂下一堆烂摊子。 花崇三人到达泽城时是下午,很快在当地市局、派出所的配合下赶到林骁飞的家。 林家所在的区域是一片筒子楼、砖瓦房,看上去比洛城最破败的富康区道桥路还要糟糕。因为刚下了一场雨,地上泥泞不堪,下水道的气味不断上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 快到一栋筒子楼时,派出所民警小向指着二楼一扇紧闭的木门,“喏,那就是林骁飞的家。现在家里只有他老母亲陈婆婆一个人了。” 一行人爬上楼,楼道阴暗狭窄,有股年久失修老房独有的潮味。 站在那扇木门前,小向敲了两声门。很快,隔音效果奇差的屋内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说:“来了,谁啊。” 小向道:“陈婆婆,是我。” 门打开,林骁飞年已七旬的母亲站在门边。她苍老矮小,满脸皱纹,两眼浑浊,即使没有哭泣,眼中也似有泪光。 花崇心口陡然一闷。他明白老人的双眼为什么是这样。 这是久哭之人的眼睛。 当年刚从西北回到洛城,他去探望一名牺牲队友的母亲,对方的眼睛就是这样——泪光闪烁,藏着无尽的悲恸。 见有生人来,林母往后一退,紧张地将门推了回去。 小向连忙说:“陈婆婆,来的是我的同事,都是警察,您别怕!” 林母这才将信将疑地再次打开门。 在来的路上,小向和另一位片警老邱说过,林骁飞生前是一家化工厂的职工,当年厂子里实行“顶班”制度,即父母有一方退了,子女就顶上去。林骁飞的父亲在他尚未成年时就因病去世了,林骁飞那时候成绩很好,在市里的重点中学念书,本来打算考大学,但家里的顶梁柱垮了,父亲治病还欠了一大笔债,光靠母亲一个人盘不活整个家,他没法子,只好死了念大学这条心,顶了父亲的班,当了工人。这套房子是化工厂分给他父亲的,他和他母亲一住就是几十年。 花崇和徐戡进屋一看,房里陈设极其简单老旧,一室一厅,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阳台边放着一张旧书桌,上面摆着一台“大脑袋”电脑。花崇走过去,才发现电脑后面放了好几撂的封面已经泛黄了,看上去似乎不是正规的出版物。 小向和林母交待了几句,林母转过身时正好看到花崇拿起一本书。 心毒_128 “小伙子,你要看吗?”林母说:“那是我儿子写的书,写得可好。你要是喜欢,就一样拿一本回去吧。他啊,以前老跟我说如果哪天,就带我去合影留恋。哎,也不知道这些书什么时候能有书店来收。” 花崇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毫不保留的骄傲与深藏眸底的悲戚。 他将籍上的署名——风飞78。 小向笑道:“陈婆婆,跟您说多少次了,这是林哥自己印刷的号,是不能拿去书店卖的。” “书号是什么?有了店了吗?” “应该是吧。我是个粗人,没怎么看过书。” “那要怎样才能拿到书号?”林母说:“骁飞一辈子都想将店卖,可惜到最后也没能实现。我这把老骨头硬朗不了几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去见他之前,帮他把这个心愿了了。” 小向大约是听林母说过多次类似的话,有些敷衍地宽慰道:“能的,肯定能的。” 花崇翻了翻书的内页,纸张很粗糙,白得晃眼,排版太密实,看起来不大舒服。他合上书,对林母温和地笑了笑:“老人家,跟我们聊聊林哥的事,好吗?” 柳至秦没有跟着花崇、徐戡进屋,而是在门外转了两圈。 屋外的墙壁明显是重新粉刷过的,颜色和其他区域不同。他轻声问老邱:“这墙壁是不是被写过什么?” “以前有人跑这儿来,写了很多难听的话。”老邱不住摇头,“骂林骁飞是小偷,活该得癌症,不得好死。” 柳至秦一听便知是怎么回事,又问:“这属于治安事件了吧,街道没有管吗?” “管了啊,怎么没管。”老邱说:“如果不管,他们那帮年轻人能把这整栋筒子楼都给拆了。但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基层警察不能跟群众动手,万一被拍下来丢在网上,‘殴打群众’的帽子一给你扣下来,后面就完了。好在周围的街坊看不下去,有几个汉子跟他们动了手,守在林家门口。他们也挺孬的,仗着人多欺负林骁飞和陈婆婆,后来街坊一出面,有人手里还提了菜刀,他们就不敢来了。” 柳至秦想象着当时的情形,心里既酸楚又愤怒。 一群在网络上举着“正义”大旗的年轻人,居然成群结队来欺辱一个无力反抗的老人、一个受癌症折磨的病人,还认为自己做的是捍卫道德之事。 这简直将人性之恶挥洒得淋漓尽致。 “林骁飞本本分分的,我们也不知道他哪儿惹来那些人。林骁飞那段时间在住院,家里只有陈婆婆一个人,哎,欺负老实人啊!如果不是邻居们有血性,也不知道他们会闹到什么时候。你看陈婆婆现在还害怕陌生人,看着你们面生,就下意识躲。”老邱接着说:“她一个孤寡老人,无依无靠的,中年丧偶,老年丧子。林骁飞当时得癌把家底都给掏空了,我看着都觉得惨。” 见老邱有话要说,柳至秦索性继续往下问:“林家有什么亲戚吗?当初林骁飞生病,不会就只有陈婆婆一个人照顾吧?” “还真没有!”老邱说:“当年林骁飞他爸去世时,就没亲戚走动。我猜远亲可能有,但那时候家家都过得苦,谁愿意接济他们孤儿寡母?再说,表亲哪能算亲戚?反正我是没见什么亲戚来过,倒是街坊邻居帮了他们家不少忙。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嘛!哦对了,林骁飞生病之后,他的工友出了不少力。癌症哪是一般家庭治得起的?他刚住院时,化工厂就组织了捐款,平时也有职工代表来看望他。” 柳至秦听得微皱起眉。 他本来认为,凶手会是林骁飞一位非常亲密的亲人——年轻,健壮,有作案能力。但照老邱的说法,林骁飞根本没有这样的亲人。 “这个人你见过吗?”他拿出手机,调出“王闯”的监控视频,老邱一看,果断摇头:“没见过。” “那林骁飞去世之后,有没有什么人来林家探望过?” “这我就不清楚了。”民警笑了笑:“我虽然是街道片儿警,但也不是哪家哪户每天干了什么都知道啊。” 柳至秦向他道谢,往屋里走去。 林母正说到林骁飞自费印刷的书,花崇坐在他身边,像个不为办案的倾听者。 柳至秦不动声色地站在一边,听明白了林骁飞去地铁站叫卖自印小说是怎么回事。 按林母的描述,林骁飞自幼喜欢写作,念中学时就写了不少故事。进化工厂当工人后,也每天挤时间创作小说。他不以写小说为谋生的方式,只是业余爱好罢了,所以从来没有赚过一分钱。但是有一年,化工厂出了事故,一名重伤入院的职工正好是他关系最要好的工友。他想帮助那位工友,能拿出来的钱都拿出来了,但是远远不够,于是将写过的小说印成书,拿去地铁站、公交车站、商场、学校等人流量大的地方叫卖,换来的钱都给了那位工友。不过到最后,工友还是没能挺过来,这些书就一直留在家里,没有再卖过。 柳至秦能分辨出林母的话中哪些是事实,哪些是一厢情愿的谎言。 卖书救工友应当是真的,林骁飞不懂营销,不像别的作者会在网上卖书,也无法走正常的出版途径,只能选择去地铁站叫卖,其中一次被人拍了下来放在网上,后来当“抄袭”事件爆发时,被扒了出来,成为无数网民的笑柄。 “写书是业余爱好,没有赚过一分钱”大概是不实的。网络文学时代,林骁飞无法靠文字赚到钱的根本原因是他缺少一些天赋,他写的东西没有人愿意看,而不是他不愿用小说赚钱。 可是这样的话从林母的口中说出,谁也不会、不能、不忍去反驳。 那是一位母亲对儿子毫无保留的爱与信任。 林母颤颤巍巍地走去卧房,拿出几本被翻得起了卷的软面笔记本,和一叠钉好的草稿,唇角带着一抹笑意,“这是骁飞走之前写的最后一篇小说,那时候他在医院,没有电脑,我老婆子没用,不会用电脑,不会打字,不然就将这些笔记本里的内容帮他打在电脑上了。他给我说,这篇小说是发表在一个网站的,上面有读者给他留言,夸奖他写得好。在他还没有病得那么厉害的时候,他叫我一起看过留言。他开心,我也开心。他说,每天看着读者写给他的留言,他就有了继续接受治疗的勇气。” 坐在一旁的徐戡别过脸,两眼通红。 “不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让我跟他一起看留言了。”林母又说:“他走了后,我整理他的遗物,请隔壁的小伙子帮我打开电脑。我想帮他看一看他的读者写给他的话,抄下来,在他头七时一边给他烧纸,一边念给他听。但是那个网站找不到了。我记得他以前叫我看时,是在一个叫什么‘收藏夹’的地方打开的,可小伙子帮我打开‘收藏夹’,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花崇深吸一口气,一股浓重的酸楚直上心头。 心毒_129 那个网站,必然是林骁飞删掉的,他不敢让自己年迈的母亲看到那些恶意满盈的话。 而他的母亲,还惦记着曾经看到的善意留言,想要在他离世之后,一句一句念给他听。 林母摸着笔记本,自责地说:“都怪我,什么都不懂,他明明已经写完了,我却不能帮他继续发表。” 花崇接过笔记本,翻开一看,果然是《永夜闪耀处》的手稿。 柳至秦也拿过几本,看了看编号,找到最后一本,直接翻到末尾,看到那笔迹极其难看的完结后记时,轻声道:“原来这篇小说已经完成了。” 林母抹掉眼角的泪,“完成了,没有机会发表。你们可别嫌骁飞字写得差,他字很好看的。只是写到最后他已经握不住笔了。” 花崇轻轻拍着林母的背,“我们明白。” 林母干枯的手遮住眼,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可怜我的儿啊,他说这是他最满意的小说,还有人想要花大价钱跟他买。他怎么就急着走了呢?他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那些跟他说好要买的人为什么又不来了?如果有了那笔收入,他,他……” 柳至秦目光一凛,“您是说,当时有人想向林骁飞买《永夜闪耀处》?” 第59章知己(24) 长谈至夜,林母拿出相册,絮絮叨叨讲着林骁飞生前的事,自始至终没有提及林骁飞重病时,家里遭人围堵泼漆的闹剧。花崇后来将话题转移到林骁飞的朋友上,林母说出了很多人的名字,不是邻里街坊,就是化工厂的工友。 “他们都很好,逢年过节老是提着年货来看我。骁飞葬在市郊的公墓,我一个人去的话,要倒好几趟公交。都是他们轮流开车送我去。”林母眼里又有了泪,“骁飞有这样的朋友,我也知足了。” “那网上呢?”花崇又问:“林哥在网上有没有认识什么朋友?” “这个……”林母想了想,“这我不清楚。” 花崇点开存在手机里的视频,正是宠物店拍到的“王闯”,“这个人您见过吗?” 林母接过手机,看了许久,摇头:“我没有见过。” 花崇观察林母的表情,看得出她的反应不是装的,轻叹一口气,关掉视频。 时间不早,关于林骁飞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但凶手依然藏在云雾之中。林母提到的那些人,虽然都是林骁飞的朋友,但单以经验分析,花崇就知道都不是凶手,他们关心林骁飞,但都有自己的生活,不至于为了林骁飞担负上杀人的罪名。 而这个“王闯”,林母竟然是不认识的。 泽城很小,林骁飞的工作生活环境又相对封闭,既然林母没有见过“王闯”,那就说明,“王闯”不属于泽城,他不可能是林骁飞生活里的朋友。 这时,柳至秦看了看阳台边的“大脑袋”电脑,问:“陈婆婆,这台电脑能借我一段时间吗?” 林母警惕起来,“可它是骁飞的遗物。” 柳至秦难得地不知如何解释。 拿走这台电脑,是希望查到凶手的蛛丝马迹。而这个凶手,是在为林骁飞“复仇”。 如果林母知道林骁飞在网络上经受的一切,她会不会感谢这位凶手? 突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徐戡说:“陈婆婆,您不是说过,林骁飞有个出书的愿望吗?” 林母茫然地点了点头。 “我想帮他,也帮您完成这个愿望。”徐戡目光恳切,轻轻握了握林母的手。 林母老泪纵横,“你真,真的能帮骁飞出书?” 徐戡点头,“我以我个人的名义向您担保,一定会想办法让林骁飞这本《永夜闪耀处》出版。” 林母已经泣不成声。 “所以现在我想暂时带走这台电脑,看看里面是否还有林骁飞的其他作品。”徐戡温和地说:“这些笔记本和草稿我也想带回去。您不懂电脑,不会打字,但我会。” 几人带着电脑、笔记本离开林家。小向和老邱完成任务,各回各家。花崇打开后备厢,柳至秦将主机箱放了进去,徐戡提着一口袋笔记本,把它们放在主机箱旁边。 天色已晚,不可能连夜赶回洛城,加上还有事情需要泽城警方配合,三人匆匆解决晚饭后,住进了警局附近的招待所。 拿着两张标间的饭卡,花崇问:“谁跟我住?” 柳至秦看了一眼徐戡。 心毒_130 徐戡立即从花崇手里抽走一张房卡,“我是法医,我一个人睡。” “你是法医跟你一个人睡有逻辑联系吗?”花崇打趣道。 “有啊,我们法医都爱清静。不像你们,出差睡一间屋还得比划两下,不然睡不着觉。” “比划两下?”柳至秦不解。 “别听他说,也就曲值偶尔发疯,逮着人比划而已。”花崇朝楼梯走去,“上次他跟曲值出差,曲值想教他打拳……” 小城市的招待所条件一般,但因为来往住的大多是警务人员,没有社会闲散人士来开房,屋里还算干净整洁。花崇累惨了,熬夜、耗脑、长途奔波积蓄的疲惫全涌了上来,一进屋就倒在床上,半天没动静。 柳至秦坐着休息了一会儿,想跟他聊聊案子,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房间灯光不算亮堂,半开的窗户灌进初夏的风,柳至秦在花崇床边站了片刻,轻手轻脚走去窗边,拉上窗帘,接着关掉大灯,只开了自己床头的一盏小灯。 他不想吵醒花崇,快速洗完澡,准备去楼下买一桶矿泉水,刚走到门口,就听花崇喊:“你去哪?” 他转身:“你醒了?” 花崇撑起身子,“我居然睡着了。” “这几天太累。”柳至秦指了指卫生间,“既然醒了,就快去冲个澡,早点休息。我下楼买水,你有没什么想带的?” 花崇本来想说“帮我带包烟”,又觉得在这地方抽烟不方便,于是作罢,“买盒巧克力吧。” “晚上吃巧克力?” “放心吧,我吃了也睡得着。就是嘴馋,突然想吃。” 柳至秦扶着门把手,“那行。” 不到十分钟,柳至秦就回来了。 花崇已经洗完澡,坐在床边裸着上身擦头发。 见状,柳至秦拿来一张浴巾披在他肩上,“借吹风机了吗?” “没。” “我去借。” “不用,现在天气热了,一会儿就干。” 柳至秦略有迟疑,“我还是去借一个来。” “哎,真不用。”花崇下意识伸出手,捉住他手腕,“刚才眯了一会儿,瞌睡都消了,咱俩分析分析案子,到睡觉的时候,头发肯定已经干了。” 柳至秦垂眼,看到花崇湿漉漉的手。 “不好意思。”花崇笑着收回手,“忘了手上有水。” “没事。”柳至秦将买来的东西放在两张床中间的柜子上,去卫生间冲了个脚,坐在床边,“花队,来的路上,你不是说‘王闯’有可能也是网络作者吗?我现在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大。” 花崇撕开巧克力的包装,分了一块递给柳至秦,“我也这么想。林骁飞现实中的朋友虽多,但不像是会为他杀人‘复仇’的人。这一点明天再去泽城市局查一次,就能确定。我猜,‘王闯’在网上与林骁飞交情匪浅,对于林骁飞的遭遇,他完全能够感同身受。我本来想过会不会是粉丝,但一来林骁飞几乎没有粉丝,二来粉丝也许达不到那么高的共情。” 柳至秦站起来,“要不我现在就去看看林骁飞的电脑。” “别!你坐下。”花崇说:“这一查又得通宵,你熬不住。” 柳至秦没有坚持。人的精力有限,他实在是累了,反应都不及平时快。这时候勉强工作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凶手是与林骁飞交好的网络作者,一些疑点就说得通了。”花崇靠在床头,掰着巧克力,“他可能与林骁飞有相同的遭遇,说不定也被E之昊琅欺压过,我觉得这是一条线索。” “嗯。”柳至秦赞同,“林骁飞去世已经接近五年,他到现在才‘复仇’,可能是突然受到某种刺激。在他眼里,自己是林骁飞的……” “知己。”花崇淡淡道:“在杀死郑奇时,他烧掉了郑奇的食指,这是惩罚他的‘键盘侠’行径。挖掉郑、何的心脏,是指着他们没有良心。他大概认为,自己的行为可以搭上那句古话——士为知己者死。” “不。”柳至秦道:“他这是士为知己者‘死人’。” 半晌,花崇叹了口气,“原来《永夜闪耀处》差一点就卖出版权,这一点我真是没有想到。” “我也没有想到。等案子结束,有时间了,我想好。”柳至秦理了理枕头,“看样子林骁飞在坚持写作多年之后,终于写出了一篇各方面都不错的小说,以至于吸引了版权投资者的目光。想来也是,如果《永夜闪耀处》毫无读者基础,无法出现在网站的显眼位置被人找到,郑奇当初碰瓷E之昊琅时,也不会盯上《永夜》。” “难怪陈婆婆哭得那么厉害,如果版权买卖最终谈成,林骁飞下一步的治疗费用就有了着落。”花崇抬起手臂,遮在眉骨上,“人生祸福简直说不清楚,谁知道哪一天灾祸就从天而降。” 心毒_131 “最后版权没有谈成,大概也是因为那场‘抄袭’风波吧。”柳至秦顿了顿,“一部已经臭了的小说,即便写得再好,也没有收购的价值了。从这一点来说,林骁飞人生的方方面面都被毁了。” “案子解决之后,一定要请专家来鉴定一下,看《永夜闪耀处》是不是抄袭了《暗星归来》。如果没有,我们应当还林骁飞公道。” “但是这样的公道,其实已经晚了。”柳至秦叹息道:“人已经不在了,公道对逝者来说没有意义。” “总比没有好。”花崇说:“在这件事情上,徐戡已经带上很强烈的个人情绪了,他想托关系让《永夜闪耀处》出版。一旦出版,必然有经历过当年‘抄袭’事件的人出来指认《永夜》抄袭,如果徐戡拿不出有力的证据证明它并非抄袭,那对逝者来说就是第二次伤害,出版也会困难重重。所以鉴定是必须要做的。” “也对。”柳至秦翻身道:“昨天太忙了,有个细节我没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 “我觉得‘王闯’是个喜爱动物的人,二娃生病了,他会带二娃去找卖家,尹超直播虐杀猫狗,他用尹超的三轮车运郑奇的尸体。但最后,他为什么把二娃放在家中自生自灭?这和他之前的行为有逻辑上的矛盾。” “他没有让二娃自生自灭。”花崇道:“他给二娃准备了足够一周的粮食和水,一周之后,房东会去收房。但说到这儿了,我也觉得很奇怪,他身上有一些很矛盾的地方,我暂时抓不到缰。” “也就是说,他是不得已,才将二娃丢在租屋里?” “应该是。”花崇打了个哈欠,眼皮打架,“我有些撑不住了。脑子是糊的,越想越乱。” 闻言,柳至秦突然从床上下来,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挑起眉梢,懒洋洋地问“干嘛?” “看看你头发干了没。” “干了,你真是……”花崇拉起被子,上次打住的话这次因为疲劳而被打住,“像个媳妇。” 说完,居然就睡着了。 柳至秦愣了几秒,指间还保留着头发的触感。 须臾,他转过身,回到自己床上,关掉了床头的台灯。 花崇早就习惯了睡眠不足的生活,只要不是休息日,他向来是睡得差不多了就醒。 清早,晨光还没有透过窗帘照进来。他睁开眼,拿起手机一看时间,6点。坐起伸了个懒腰,正要趿着拖鞋去卫生间,突然意识到柳至秦还在睡。 停住脚步,他先是居高临下地俯视侧卧着的柳至秦,几秒后蹲下,支着下巴作观察状。 一定是这段时间累得不轻,柳至秦看上去睡得很沉,半点将要醒来的迹象都没有,呼吸平缓,面上平静无波。 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一个词——美男子,旋即又被雷了一下,心中略感好笑。 柳至秦的确生得帅气,个头那么高,身材也挺好,不大符合他关于“警方技术人员”的想象。 公安部信息战小组自然是一群高智商技术人员,成日坐在办公室,与计算机打交道,虽然名义上也是警察,但和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的特警刑警交警毫无共通之处,和IT宅男倒是更相似一些。 可柳至秦身上偏偏没多少宅气,看着也不斯文,连眼镜都没戴,视力似乎非常好,感觉给一把突击步枪、一套丛林迷彩,他就能客串一下特警。 这么一想,花崇突然挑起一边眉梢。 柳至秦刚来的时候,他偶尔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如今相处的时日渐长,越来越熟悉,那种感觉就好像消弭在了日常琐事中。 但想象着柳至秦穿作战服的样子,似曾相识感又回来了。 他轻轻“唔”了一声,站起来,朝卫生间走去,脚步声趋近于无。 这真是稀罕事。 刑警们出差是常事,住的大多是条件不怎么样的招待所,地上没有吸音的地毯,拖鞋又特别劣质,走路总是“吧嗒吧嗒”的。大家也都不讲究,一早起来不是一步一声地雷响,就是将卫生间的门甩出轰轰烈烈的阵势。 花崇和很多队员一起住过,从来没有刻意降低过自己弄出的声响,毕竟室友也是糙爷们儿,互相都不介意。但这回睡在另一张床上的是柳至秦,他就跟突然变了性格似的,不仅走路走得轻,连洗漱都很小声。 结果从卫生间出来时,还是看到柳至秦醒了。 “我吵醒你了?”他问。 柳至秦半眯着眼,摇了摇头,嗓音带着些刚醒的沙哑,“花队,早上好。” 花崇突然手痒,想搓一搓他的脑袋。 柳至秦弯腰找鞋,半天没找到。花崇才发现自己脚上踩着的是他的拖鞋,连忙踢过去,笑道:“刚才认错了,穿了你的。” 他光着脚跳上床,开始换衣服。 心毒_132 柳至秦没说什么,看了他一眼,穿上拖鞋就走去卫生间。 出来时,花崇已经换好衣服了。 “我们今天回去吗?”柳至秦问。 “肯定得回去。”花崇说:“去市局一趟就走,主要是和他们沟通一下,让调查与林家走得近的人。回去老陈说不定就要让开会了,郑奇、何逸桃两个案子可能会往上面移交,这得由我们去做汇报。” 柳至秦点点头,“听你安排。” 不出花崇所料,林母提到的人近年来都安分守己地住在泽城,既没有作案能力,也没有作案时间。 中午,三人离开泽城,这回是花崇开车,徐戡精神不振,被撵到了后座。 “你怎么回事?”花崇看了看后视镜,“昨晚干嘛去了。” “看《永夜闪耀处》。”徐戡打了个哈欠,靠在窗边吹风。 花崇本想吐槽他两句,坐在副驾上的柳至秦抢先道:“看到多少了?” “没多少,他连载的网站已经没法看了,我昨天找到了前面一百来章的盗版TXT,看到半夜4点,也才看五十章。” “怎么样?”柳至秦又问。 “你是问写得怎么样?”徐戡说:“我以前外国的科幻看得多,国内的没看过几本,他这篇是软科幻,设定挺新奇,我觉得不错。对了,我联系了我做出版的朋友,走一定关系的话,这篇小说不难出版。” “你给我打住。”花崇道:“案子都没解决,你就忙着给林骁飞出书?” “案子的确没解决,但出书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我这里先做好准备,有什么错?” 柳至秦侧过身,“花队的意思是,在决定《永夜闪耀处》是否应该出版之前,得做一次专业的鉴定。” 徐戡并非感情用事之人,“我明白,这项工作交给我。” 花崇知道他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家里有些背景,做事也比较靠谱,但还是忍不住敲打道:“你先把本职工作给我做好。” “不会拖你们重案组后腿。”徐戡说完敲了敲柳至秦的椅背,学花崇道:“小柳哥。” “嗯?” “你能查到当初是谁想跟林骁飞买版权吗?” “应该能。”柳至秦说:“其实昨天晚上就想查来着,但实在是太困了。这趟回去我就着手,花不了多少时间。” “那就好。”徐戡松了口气。 出差一天一夜,回到洛城市局已是下午四点。柳至秦来不及休息,将林骁飞的主机箱搬到重案组休息室,那里还放着从郑奇老家运来的电脑。 花崇说:“你忙着,我去找老陈。” 曲值赶来道:“花,你才回来,陈队找你半天了。” “案子有进展了?”花崇问。 “我们这边提供的视频起了大作用,几个省市联动,加上公安部协调,刚才终于确定了‘王闯’的真实身份!” 花崇精神一震,“是谁?” “这个人居然在网上还小有名气。”曲值说:“本名楚皎,是个写小说的!” 写络作者? 花崇快步上楼,走过场似的敲了敲陈争办公室的门,往里一推,“陈……” 办公室里,除了陈争,还有两名陌生人。 其中一人非常年轻,留着板寸,眼睛很亮,看上去自带一股蓬勃朝气,让他不禁想到了当年在西北一同吃沙子的边防小战士。另一人则要成熟内敛许多,眉宇间盛着几分客套疏离的笑意,约莫三十来岁,跟自己差不多年纪。 他关上门,朝两人友好地点了点头。 “你来得正好。”陈争说:“介绍一下,这二位是公安部派来指导咱们工作的,特别行动队刑侦分队队长沈寻,还有他的小队员乐然。” 不出所料,公安部果然来人了。 “陈队谦虚了,哪里是指导工作,我们这是通力合作。”三十来岁的男子说完转过身,伸出右手,“你好,我是沈寻。” 心毒_133 花崇礼貌地一握:“花崇,重案组组长。” “我是乐然。”站在沈寻旁边的年轻人声音特别洪亮,精气神也足,“花队你好!” 花崇心头乐了,原以为公安部派来的会是一群老气横秋的老干部,没想到来者一人与自己年纪相当,看上去与陈争还颇有交情,一人是个二十多岁,一看就精力旺盛的小队员。这样一来,后面办案的阻碍会小很多。 “人差不多齐了,咱们继续说案子。”陈争给花崇倒了杯水,“曲值有没跟你说,我们已经查到‘王闯’是谁了?” 花崇点头,“是名作者?” “对,这多亏了你们前期的排查工作。”沈寻递来一份资料,“楚皎,今年30岁,初中文凭,梧省相城人,长期从事网络小说创作,笔名‘烷疯’,是灵动。从去年10月起,他就销声匿迹了。他的微博粉丝有12万,在灵动气的写手。” 花崇对网络文学界知之甚少,问:“现在有没有查到他和林骁飞,也就是风飞78的关系?” “时间太紧,我们查到的信息有限。”沈寻说:“暂时只能确定,去年9月底,楚皎因为发了一条讽刺易琳琅的微博,而被粉丝、水军攻击到删微博、道歉。这个易琳琅,就是E之昊琅。” 第60章知己(25) “《玄天山河》,一个伪君子创造的欺上瞒下,逆袭上位的故事。” 花崇看着早已被掐删的微博,寻思片刻,“伪君子?这个词一语双关啊,既指代《玄天山河》的主角,又指代易琳琅本人。” “没错。这条微博刚发出时,就有人在评论里猜测他说的‘伪君子’指的正是E之昊琅。这位声名大噪的作家虽然红得发紫,但黑料也不少,早就有网民说他是只会炒人设的伪君子。”沈寻道:“去年9月,刚好是《玄天山河》在网上造势造得特别猛的时期,电视剧开拍,动画上线,同名游戏开始公测。读者对原著的评价褒贬不一,有多少夸奖的声音,就有多少批评的声音。但在公开场合讽刺《玄天山河》的网络作者却只有楚皎一人,难怪会被大量粉丝攻击。在这之后,他就再未在网上出现,连载着的小说《怀战》也停更了。梧省那边正在调查他家里的动向,目前还没取得什么进展。” 花崇沉默了几秒,索性道出与柳至秦的猜测——楚皎和林骁飞一定有渊源。他们早就在网络上认识。楚皎杀害郑奇等人,是为了替林骁飞复仇。 乐然听得津津有味,偏过头看沈寻。 “很有说服力的推论,但是现在有个问题。”沈寻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我们还没有完整的证据,证明楚皎是凶手。郑奇、何逸桃这两个案子的现场,没有采集到能够指认凶手的证据。幼犬毛发把他引了出来,却不能让他伏法。目前梁蕊儿三人仍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个人认为,他们不可能还活着。那现在就只有寄希望于尽早找到他们的遗体,并提取到有说服力的证据。” 花崇蹙眉,这的确是件非常棘手的事。 “我觉得有希望!”乐然突然说:“我们不是已经确定楚皎躲藏在临江省了吗?省市联动,他根本逃不了。依我判断,抓捕是今明两天就能搞定的事。一旦逮住他,我们问也能问出线索。” 花崇抬起头,看了看这精神头十足的年轻人,忽然想到可能真的能在楚皎身上找到突破点——何逸桃遇害时,凶手拍了一套血腥至极的照片。这些照片的源文件在哪里?传输给那名黑客时,有没有在网络上留下痕迹?这一切在找到楚皎之后,都会有答案。 “还有。”乐然接着说:“至秦哥那么厉害,咱们肯定能破案。” “至秦?”花崇一愣,才意识到对方应当是柳至秦的老相识。 “我们以前是同事。”沈寻笑道:“虽然不在同一个部门,不过也合作过几次。还以为一来就能见到他,结果陈队说他出差了。” “已经回来了。”花崇说:“我跟他说他‘老家’肯定会来人,他可能不知道是你们来,现在在楼下处理网络这一块的线索。一会儿下去打声招呼吗?” “不了,案子没破,我们也走不了,见面的机会还多,暂时就不去打搅他了。”沈寻清了清嗓子,“这案子需要多个单位协作,我特别行动队的同事已经在临江省了,咱们有任何发现都互相知会一声。我还得去一趟省厅,乐然留在这儿,有事尽管差遣他。” 乐然似乎下意识挺了一下腰背,站得笔直,有几分军人的气势。 命案已经移交省厅,还有公安部把关,嫌疑人不在洛城也不在函省,重案组一改前几日全体忙得焦头烂额的状态,顿时闲了下来。但大家都轻松不起来,一是案子在自己手头没破,虽然这确实不是一个市局能处理的案子,不过想起来还是不免憋屈,二是都知道了林骁飞的遭遇,心头难免沉重。 沈寻把乐然交给花崇,花崇也只好带着这年轻人回重案组办公室,得知对方今年23岁,以前当过兵。 难怪。花崇心想,这身板这气场,一看就是部队里出来的。 不过聊到在部队里的事时,乐然却不愿意多说,笑了两声便岔开了话题。 花崇也没追着问,想起对方认识柳至秦,索性道:“你和沈队与小柳是在公安部认识的?” “更早一点。”乐然说:“以前我和寻哥还没有调去公安部时,至秦哥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不过当时我还没见过他,他是寻哥的朋友。后来去了公安部,我才第一次和他见面。” 花崇“嗯”了一声。不用问都知道,柳至秦一定是在网上帮他们截取到了什么关键证据。 “至秦哥突然调走,我还有点舍不得。”乐然继续道:“感觉没跟他共事多久,他就溜了。” 花崇想起当初问柳至秦为什么要来洛城,柳至秦说自己犯了事。乐然肯定知道一些,沈寻也许知道得更多。他微张开嘴,犹豫片刻,却将话咽了回去。 算了,柳至秦不说有不说的理由,他没有必要四处打听。 乐然似乎也没有八卦柳至秦的意思,道:“案子昨天报到特别行动队,寻哥一看是洛城市局,就带着我来了。至秦哥当年帮过我,我也想为他出一份力。” “谢谢。”花崇在乐然肩上拍了拍,“等案子破了,我们请你和沈队吃饭。” 心毒_134 “不能让你们破费。”乐然正经地说。 “没事。”花崇笑:“陈队知道吗?就刚才办公室那位,他啊,特有钱,让他请。” 乐然想了想,“我寻哥也有钱,还是我寻哥请吧。” 花崇忍俊不禁,“有你这么卖队长的吗?” 乐然笑起来,指着前面的玻璃门,“那就是重案组啊?” “嗯。走吧。”花崇快步上前,推开玻璃门,将乐然让进去。 曲值只知道公安部来了人,但没见着,一看花崇带了个看上去比张贸还小的年轻人回来,立即赶上去,“哟,又来新人了?” 乐然大大方方敬了个礼,“你好。” “什么新人?”花崇故意说:“公安部来的领导。” 曲值惊了,“我,我靠!这么年轻?” “不是不是!”乐然连忙说:“我不是领导,我,我来和你们一起工作。” 花崇不逗他了,“随便坐,别拘束。我先去看看小柳哥……小柳那边有什么进展了没。” 乐然没要求跟着去,“行,花队你忙。” 休息室新装上没多久的窗帘大开,阳光像灯笼一样照亮了整间屋。 花崇推门而入,柳至秦闻声向他看来。 “查到什么线索没?”他关上门,走到沙发边。 柳至秦微蹙着眉,眼中流露出几分困惑。 “怎么了?”他又问。 “我已……”柳至秦嗓子有些哑,咳了两声才道:“我已经抓取了林骁飞电脑里的所有痕迹,他的多个笔名、网名我也查过了。” 花崇连忙坐下来,“然后呢?发现了什么?” “他在网络上没有交过朋友,一直以来都是独自写作。小说发布在专门的连载网站上,读后感发布在自己的博客上,偶尔在‘烽燧’等网文论坛与别人交流,但这完全称不上交友。”柳至秦说:“他既没有一同讨论写作的作者朋友,也没有长期追随他的读者朋友。我们昨晚猜测凶手是一名网络作者,是他的‘知己’,但目前看来,这不成立。” 花崇也很惊讶。公安部已经明确,“王闯”笔名烷疯,真名楚皎,正是一名与E之昊琅产生过矛盾的网络作者,这从侧面印证了他与柳至秦的猜测,但突然,柳至秦告诉他,林骁飞没有这样的朋友。 这就像从A线索推出了B结论,而倒回去,B却不能回到A,反倒得出了C结论。 花崇仿佛看到一座复杂的迷宫,面前是一条接一条死路。 他镇定片刻,告诉自己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接着将公安部来人、“王闯”身份确认等消息告知柳至秦。 “是吗?”一时间,柳至秦眉间皱得更紧,“既然如此,那我们的猜测应该不会有错。但为什么林骁飞和他在网络上毫无交集?” “会不会是有,但暂时没有查出来?” 柳至秦看向电脑,过了大约半分钟才道:“我是铺网式复原抓取,按理说,不会有遗漏。” 花崇深吸一口气,一时也摸不着头脑。 须臾,柳至秦甩了甩头,“对了,刚才在查找痕迹时,我发现林骁飞并没有在网上踩过其他作者的小说,更没有在踩人之后自荐自己的小说。五年前关于他嘲讽别的作者的截图全是伪造的。他上网时间有限,发小说、看小说、写感想而已,从来没有参与过网文圈的纷争。和我们想象的一样,他完全不会经营自己。别的作者通常都有几位圈内朋友,也极有可能与读者产生交情,但他要么是因为上网时间有限,要么是性格如此,在网上并未交到朋友。” “编辑呢?”花崇问:“他和那个什么幻想,按理说会有一名编辑。” “的确有一位,但他们之间缺少沟通。” “为什么?” “林骁飞不红,也不会‘来事儿’,一个编辑手下几十上百人,根本顾不上他。” “也就是说,他在网上是‘孤家寡人’?” 柳至秦抿着唇线,过了一会儿才答:“看上去是。” 花崇手指插在头发里,用力搓了搓,“这他妈怪了。楚皎与E之昊琅有矛盾,却不认识林骁飞,他杀了当初因为E之昊琅而攻击林骁飞的人……这根本说不通!” 柳至秦不语,左手在沙发上一阵摸索,拿起半包烟。 心毒_135 “想抽烟?”花崇问。 “嗯。” 花崇摸出打火机,两人一起点了烟。 休息室烟雾缭绕,所幸没有安装报警器。 半晌,花崇问:“那陈婆婆说的那件事呢?是谁想跟林骁飞买《永夜闪耀处》的版权?这会不会是一条线索?” “是一家小规模的IP收购公司,其实就是个工作室,入手有潜力的作品,然后高价卖给别的公司。”柳至秦抖掉一截烟灰,“这个工作室三年前就被另一家收购。当年他们是通过幻想,看样子确实是希望将《永夜闪耀处》买下来,只是后来发生了那种事,就不了了之了。这在操作上没什么问题,也没有可疑点。” 花崇撑着下巴,“怪了。那现在的情况就是——其实并没有人为林骁飞‘复仇’?” 片刻,柳至秦说:“花队,难道是我们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休息室陷入沉重的安静,太阳阴了一些,灌进一股燥热的风。花崇双手撑住太阳穴,思考许久,道:“不,不可能。楚皎必然与案子有关,否则他为什么要躲?另一方面,两名死者、三名失踪者的唯一联系就是林骁飞,如果将林骁飞从中摘去,那这五桩案子就毫无联系了。” 柳至秦深吸一口气,靠在沙发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那我再从楚皎入手查查看。” 花崇偏过头,目光落在柳至秦眉眼上。 柳至秦也正好抬起眼,与他目光相触。 “嗯?” 花崇伸出手,掌心捂着柳至秦额头,“你是不是很累?” “还好。”柳至秦莞尔,“案子没破,就算想歇一歇,心里也不踏实。” “不歇没关系,但到点得吃饭。”花崇说:“你饿不饿?” 柳至秦按了按胃,忙的时候察觉不到,现在才发觉的确饿了。 “走,先去吃饭。你以前的同事看上去饭量挺大,我们别让他饿着。” 柳至秦诧异,“谁?” 花崇:“我刚才没跟你说公安部来的是谁?” 柳至秦摇头。 “瞧我这脑子。”花崇笑了笑,“特别行动队的沈寻和乐然。我听乐然小哥说,你不仅是他们的前同事,还是朋友。” 柳至秦眼睛微亮,神情轻松不少,“居然是他们。” “嗯。沈队去省厅了,把乐然扔给我,说是随便使唤。我看小孩儿挺精神的,肯定很能吃。” 柳至秦笑:“长得挺精神就很能吃吗?” “那不然呢?” “然哥是很能吃。”柳至秦站起来,将物品归置一番,低声道:“跟你有得一拼。” 花崇没听清楚,“你嘀咕什么?” “没,你听错了。” 花崇狐疑地挑眉,又说:“乐然才23岁,你管他叫‘然哥’?” “沈寻老这么叫,我偶尔条件反射,也跟着叫‘然哥’。”柳至秦心想,你还叫我‘小柳哥’,难道我年纪比你大? “原来如此。”花崇想了想,“那我也叫他‘然哥’?” “不用,叫他‘乐乐’就行。他们特别行动队都叫他‘乐乐’。” 花崇乐了,“这名字真喜庆。” “是啊,人也喜庆。” 柳至秦打开门,一眼就看到乐然。 乐然也看到他了,大声道:“至秦哥!” 花崇压低声音说:“瞧,是不是超有精神?” 心毒_136 柳至秦也压低声音,“他平时嗓门儿更大,现在是到了新地方,有点不适应。” 乐然快步走来,将柳至秦上下打量一番,用力在他手臂上一拍,“至秦哥,最近还好吗?” “别用你打拳的力量来捶我。”柳至秦好笑道。 “重了吗?”乐然看了看自己的手,“不会啊,我都饿了,使不出什么力。” 花崇听得发笑,冲柳至秦一眨眼,“看到没,都饿了。” 柳至秦点头,“嗯,招待不周。” 乐然听明白了,急忙争辩,“我不是这个意思。” 花崇有点喜欢这个活力十足的“小领导”,笑着揽了他的肩膀,“我们也饿了,走吧,吃饭去。” 正是饭点,乐然以为要去食堂,没想到被拐去了市局对面的巷子里。花崇像当初第一回带柳至秦来吃饭时一样,东家买一堆,西家买一堆。但乐然的反应和柳至秦当时截然不同,柳至秦是“点这么多吗”,乐然是“那边还有一家店”。 花崇感觉自己简直是找到了一个完美的饭友。 席间,花崇才知道乐然刚穿上警服时不是刑警,而是特警,顿感亲切。 “花队,你以前也是特警啊?”乐然放下手中的烤串,由衷道:“真厉害!” 花崇没明白他这“真厉害”是什么意思,柳至秦倒是听懂了。 “你从特警调刑警,才几年就已经当上重案组组长了。”乐然说:“了不起。” 花崇笑,“你年纪轻轻就在公安部供职了,你才是了不起。” “我是跟着寻哥而已。”乐然摸了摸额角,竟然有点不好意思,“都是寻哥帮我。” 花崇心念电转,发觉乐然对沈寻似乎有点“不对头”。 柳至秦将剩下的烤羊排分成两份,“你俩都了不起,战斗力这么强,一大桌菜都给吃完了。” 夏天天黑得晚,三人吃完夜饭,天还亮堂着。花崇买了些宵夜,刚回到办公室就被抢光。 花崇想赶组员们回去休息,毕竟现在能查的都集中在柳至秦那边,张贸等人即便留着不走,也出不了太多力。既然如此,不如回家睡个觉。 但居然没人离开。 曲值抱着大瓶装的冰红茶,“算了,都忙这么多天了,也不少这两天。反正我回去也是打游戏,不如在这里贡献余力。” 其他人也是这个意思。 既然如此,花崇便不再勉强。 柳至秦关上休息室的门,盯着一堆电子设备出神。 郑奇的电脑还没有修好,但已没有修复的必要。当初将这台电脑运回来,是认为能够在其中找到郑奇高中时参与某件严重网络暴力事件的证据,现在已经以另一种方式找到了。林骁飞的电脑里痕迹清晰,光是看他过去的上网记录、言行,就能判断出,这是个老实、踏实、有些理想主义情怀的人。他真的与楚皎毫无关系吗?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查到? 夜一深,周遭就变得沉静。 柳至秦食指抵着下巴,眼底倒映着显示屏的幽光。 不查不知道,这个楚皎,居然与易琳琅有非常密切的联系。早在六年前,他就是当时还没有火起来的E之昊琅的“枪手”,那篇引起不小风波的《暗星归来》,其中有一小部分正是由他完成,之后经过E之昊琅润色,最终发表在银河文创上。之后,他一边给E之昊琅当枪手,一边改换笔名,创作属于自己的小说,直到去年10月销声匿迹。 不,不是真的销声匿迹。 他在调查风飞78。 半夜开会总是让人提不起神,花崇去陈争办公室找待客的红茶,没找到,只得翻出自己的菊花茶,泡了两杯递给沈寻和乐然。 “易琳琅现居加拿大,易家非常富有,他给自己树立的却是‘平民人设’。”沈寻说:“我刚得到的消息,这些年他发表的所有文章里,主要人物、重要线索与剧情都是花钱买的。他在写作上花了不少精力与财力,可以说,他应当是喜爱写作的。但因为天赋不足,他只能通过‘买卖’和‘炒作’这两种方式,让自己成为众人仰望的‘大神’作者。” “没错,楚皎也是他的‘枪手’之一。”柳至秦神情严肃,“现在已知的线索,楚皎最晚在17岁时就开始创作,时间与林骁飞相差无几,境遇也差不多,一直没多少人看。初中毕业后,他就没有念书了,在汽修厂工作,因为自己写的小说没人看,他开始给一些当时已经有一定名气的作者当‘枪手’。这笔收入远超他以自己笔名写作的所得,也高于他当汽修工人的工资。之后,他成了职业‘枪手’。六年前,成为易琳琅的专属‘枪手’,我拿到了他们的保密合同和转账记录。易琳琅支付了他大笔佣金,既是创意、文章的买断费用,也是封口费。但楚皎在经济宽裕之后,以‘烷疯’为笔名,重新创作属于自己的小说,并在去年走红。我暂时没有查到他们之间决裂的具体原因是什么,但估计与楚皎当时正在连载的小说,也就是《怀战》有关。” 花崇快速翻阅报告,抬起头,“易琳琅还想买,而楚皎不愿意再卖?” 这时,沈寻放在一旁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沉声道:“特别行动队的消息。” 花崇呼吸一提,看向柳至秦。 柳至秦很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