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碧血银枪》 [三国]碧血银枪_1 书名:[三国]碧血银枪 作者:圆月一弯 文案 王妩[憧憬]:我的心上人是盖世英雄,身披黄金战甲,驾着七彩祥云 赵云[为难]:黄金战甲?那个……军备紧张……银甲可否? 王妩[偷笑]:那……七彩祥云呢? 赵云[牵马]:唔,战马名曰祥云! 战马急嘶——我才不要!人家明明叫玉狮子!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王妩,赵云 ┃ 配角:郭嘉,曹操,云姜,张燕,点点点 ┃ 其它:东汉末年,三国乱世 晋江金牌推荐 女儿立世何其艰辛!穿越三国,王妩不想被父兄打包联姻,可要跟一群人精比谋略拼智谋,哪怕隔了千年,她也只能甘拜下风。所幸上天厚待,常山赵子龙在此,安敢欺我妻!英雄孤胆,儿女情长,两人历经险阻,携手与共。 本文文字功底扎实,逻辑性强,既有令人热血沸腾的情义相许,也有会心一笑的甜蜜相知。从人物情感到征战谋略,依托于历史,却又不受历史局限,再现那一个英雄辈出,多方逐鹿,权谋天下,波澜壮阔的时代。 ☆、第1章 穿越第一天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嘈杂呼喊声冲击着耳膜,随着一阵剧烈的耳鸣,王妩猛然清醒过来。 粗绳捆绑着双手,铁链锁在脚踝上,数以百计的火把在眼前挥舞,火舌滚滚,直冲天际,映得残阳失色,映出一张张陌生粗糙的脸,兴奋犹如抓到猎物的野兽。 王妩脑中轰的一下,所有的记忆,确切的说,她现在这具身体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中。 公孙妩,公孙瓒的小女儿,行三,年十五,不满家中为她定下的亲事,居然在及笄礼后一天偷偷离家出走,却正好遇上了一小股被她父亲打得四处流窜的黄巾残军。 乱军流民中,公孙妩不知怎的,行踪暴露。她敌方主将之女的身份,立刻引来黄巾败军四下围捕,逃亡了一天一夜后,侍从逃的逃,死的死,而她终落于敌手。 许是受惊过度,又或是体力耗尽,这位公孙小姐就这么香消玉殒于黄巾军中。 而王妩,就在这时候,穿到了她身上! 就在王妩拼命地想公孙瓒和黄巾军究竟是哪个年代时,火光突然凑近,一个高大的汉子像是残军的首领,猛然将火把伸到她面前。明晃晃的火舌带着炙热的温度近在眼前,王妩吓了一跳,连忙往后躲,然而她身子才一动,肩头猛然一紧,被人牢牢按住,骇然闭眼,却还是生生被火把上滚滚的浓烟呛出了一连串猛咳。 “这是公孙瓒的女儿!” “杀!杀!杀!”随着领军高举钢刀,数百人同时发声大喊,喊杀声漫山遍野,刀光和火光交相辉映,如同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渔网,而王妩,就是那尾网中之鱼。 一缕火星,从面前的火把上飞溅出来。王妩尖叫一声,连忙挣扎着往边上翻倒,避开差一点就要舔到她脸上的火舌。半边脸贴到地上,腥臭的泥土气味直冲入鼻尖,令王妩胃中一阵翻腾恶心。 突然,一种细微的震动,从地面上悄然传入耳中。只眨眼间,震动由小而大,由微弱而清晰,震得王妩耳中嗡嗡作响。很快,黄巾军也感觉到了脚下的大地,正微微震颤。 高坡之上,烟尘扶摇,三十匹马,通体雪白,马上骑士,银甲白袍,远远望去,人马一体,化作一排白影,扇形排开,仿若自天际一线而来。 三十匹马,马蹄同起同落,每一下落地,都仿佛踏在人心口之上,再加上低处聚音,端的是惊雷贯耳,波澜壮阔,大地震颤。三十人,三十骑,竟犹如千军万马。 黄巾军的兵士大多和王妩一样,都看傻了眼,直到有人喊了一句:“是公孙瓒的白马义从!”领军那人终于反应过来,举起火把大喝道:“传令,快传令,杀上去!杀上去!别让他们冲上来……” 话音未落,三十精骑倏然两边收拢,从扇形变为一支箭头,一骑白马,排众而出,白袍银甲,手上一杆银枪遥遥一举,锋锐直指:“杀!” “杀!”喊杀之声,声震九霄。 黄巾军还未作出反应,白马飞驰,自高岗上向下疾冲。三十人的喊杀声如雷震谷,三十精骑如破水之箭,狠狠扎入十倍于己的人马之中,立刻在黄巾军中撕开一道血口。 一时之间,惨呼声大作! 那当先一骑,白色的战袍在身后猎猎飞舞,手中的银枪仿若一道银色的闪电,横扫间,持刀迎上的十多人钢刀生生折断,断刃飞出,火把掉落,虎口震裂。枪上余力未尽,又重重击在他们腰间胸前,带倒一片! 白马毫不停歇,银光闪动,灿如一片银色光幕,在人多势众的黄巾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所向披靡,无人能阻,挡者即死! 战意凛然的喊杀声,白马冲锋来去如电,寒光血色,烟尘四起。 “不要慌乱!他们人少!列队!列队!” 那领军试图呼喝众人镇定反击,然而本就是由山匪流民组织起来的黄巾军此时人人都是自顾逃命,根本没人想得起来为他传令,数百人的军队已然大乱。 心知大势已去,那领军狠狠将手中火把掷到地上,脸色扭曲,看向王妩的眼色仿佛要将她生拆入腹! 王妩心中一咯噔,还来不及反应,劲风割肤,扑面而来,森寒的刀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来。 慌乱之中,王妩猛然就地往旁边一滚。一刀擦着她耳侧斩落,刀刃深入土中。 那领军骂了一声,还不等她松口气,毫不停留地一把拔起刀,又向她当头劈下。 刀锋带起的土屑飞溅到王妩脸上,王妩想再往旁边躲避,突然脚踝一紧,却是锁住脚踝的铁链已经绷到了尽头! 只这一瞬间,钢刀已经到了面前! 王妩大骇,不由尖叫一声,下意识抬起绑在一起的双手遮在眼前。 那领军一刀用尽全力,哪怕不能将公孙瓒的女儿押至军前,用作威胁,也势要将她斩于刀下,挫一挫公孙瓒的威风,以出几番败军之气。 眼看一刀落下,就能取公孙妩性命,后颈之处突然汗毛倒竖,一股劲风及背而来。那领军赶紧回刀转身,银光灿然耀眼,如闪电自天而降。 他的身手也算快捷,大喝一声,横刀在身前急封。银光正撞上刀背,长刀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刹那间迸裂碎开,银枪如箭,当胸而过,将他高大的身子带得一并向后倒飞,鲜血飙洒,最后砰的一下,摔落在王妩面前。 浓烈的血腥味让王妩几欲呕吐,她不敢多看,死里逃生,急喘了数下,也顾不得耳膜被方才的惨呼之声刺得发疼,连滚带爬地凑到仍留在那领军胸膛中的银枪边,在锋利的枪尖上将手上的绳索挑断。 双手重获自由,脚上的铁链拴在三步远的尖木桩底部,王妩手足并用,正要爬过去,突然又一个黄巾兵士惨叫着被人摔出来,背脊朝下,正好落在那尖利的木桩之上,被自己身体的重量一压,对穿而过,顿时毙命。 王妩措不及防,被吓得又是一声尖叫,才回过神来,却发现死人睁大的眼睛正对着自己。她觉得自己肯定要被吓疯了,她从未见过这么多血,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从手指尖,到牙关,抖得连看出去的视线都在打着颤,抖得根本就注意不到有一柄长刀,正往她肩头劈落。 白影一闪,骏马急嘶,急冲到王妩身边驻足,仰首扬鬃,前蹄高高抬起。马上人腰背笔挺,纹丝不动,探手一抓,自先前那领军胸前将银枪拔出,一枪在手,整个人锋芒毕露,犹如宝剑出鞘。回腕一扬一展,王妩被护于枪影之下,枪势如龙,那拿刀之人,连人带刀,立刻被绞碎于其中。 三十骑对三百,黄巾军虽人数众多,却在白马义从的雷霆之势下,死伤大半,剩下的鬼哭狼嚎,四下奔逃。 白马义从也不追杀,只是纷纷向王妩驰近,最后围成一个圈,将王妩围在中间,翻身下马。白衣白马,早已都是一片血色,但一个个年轻的面容上,却俱是一片昂扬。 一直一骑当先,最先冲到近前救王妩的那个骑士最后手腕翻转,回枪向下疾刺。叮的一声,枪尖正落在王妩脚踝处的铁链之上,火星溅起,铁链立断。 染满鲜血的银枪往地上一抛,那骑士在王妩面前下马,双手合拢于身前,抱拳一礼:“三小姐受惊了。末将赵云,奉蓟侯将令,迎三小姐北归。” 每个字的发音听来都极为奇怪,语调曲折也是闻所未闻,既不是普通话,也不是任何一种王妩能够理解的方言。 可她偏偏听懂了。 作为三国演义只从三顾茅庐开始看起的伪文学青年,公孙瓒的势力和黄巾起义都在她的快进键下早早收场,以至于王妩对他们的印象淡之又淡,几乎全然想不起他们所处的年代。但赵云!那个白马银枪,一身是胆的常山赵子龙,她当然知道! 王妩怔怔地看着眼前那出奇年轻的面容,温和宁定的眉眼俊朗英挺。她嘴角抽动了一下,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直接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三国]碧血银枪_2 ☆、第2章 穿越第一夜 灰蒙蒙的木梁上蛛网纵横,破烂烂的神像面目不清。 王妩睁开眼,没有匾额和案台,破旧的庙宇显得格外空荡,大殿大门紧闭,周遭一片寂静,除她以外,一个人影也没有,看不到,也听不到丝毫外面的动静。 她正躺在一堆枯草中,不知何时蹭破皮的手掌已经用白布包了起来,只是隐隐还有些疼。除此之外,全身上下,虽有些脱力后的酸软,但都好端端的再无受伤之处,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王妩本来是某国营通信企业的门店店长,说来也算是个基层管理者,可琐事杂事一堆,指标考核又一堆不说,每天还要面对各种五花八门的上门投诉。更有甚者,还有投诉不成,不达到要求就直接寻衅动手的。这次,她就是遇上了一个手持菜刀的……投诉…… 一个小火堆正在距离王妩两步之地烧得噼啪作响,同样是火,这样的距离显然要比之前可爱多了,阵阵暖意随着欢快跃动的火光,染得她满是污渍的衣裙仿若镶上了一圈金色的光边,也清楚地照出了她身上所穿衣衫的样式。 三步绕膝,经典的汉服曲裾式样,王妩不由扶额一声哀叹——果然是穿到了东汉末年!宽大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下来,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腕,腕上的两只青玉镯儿相击一处,发出轻轻脆响。 工伤啊,怎么一下子就伤到这种朝不保夕的乱世里来了呢?这保险怎么算?谁来给她算?她要投诉!王妩闭目在心里一声哀嚎。 东汉末年,三国分立。 乱世人命犹如草芥,军阀割据,交互攻战,寻常百姓朝不保夕,温饱难求,动不动就是屠城灭族之祸,几乎是随时随地都要准备逃难。 要是个太平盛世,她还能挖空心思搞些这个时代的人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来做做小生意,自求出路。而在这烽火连天的乱世之中,所有人或为保命四处逃窜奔走,或为功名南征北战,这些不能吃不能穿的东西,谁来稀罕?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打不了兵器,绣不来花鸟,农业躬耕更是一窍不通,就算是历史,王妩大学学的虽然是文科,但又不是汉历史文学,顶多知道个三国鼎足,曹魏势大,终归于晋的大致走向,又能管什么用?闭了眼去当个算命的都没人信! 别的不说,就眼前而言,所谓蓟侯,正是公孙瓒大胜黄巾后获得的分封,这一点公孙妩的记忆可以告诉她。可又有谁来告诉她,赵云明明归属蜀汉刘备,为何会在公孙瓒麾下效力? 正胡思乱想间,肚子里一连串“咕噜噜”的声响,一下子为单调的烧火之声添了好几个回转音调,在空荡荡的破庙里回响,颇具荡气回肠的意味,提醒着王妩,自落入黄巾军手中后,公孙妩这具身体,就一直滴水未沾。 远虑不如近忧,王妩按了一下同样空荡荡的胃,决定先找那位未来的五虎上将谈一谈军粮的分配问题。 脑中回忆了一下高中时代背熟的文言文,虽然不会引经据典地拽文,寻常的对话,措辞文雅一点,古风一点,王妩自问以自己的文学水平还是可以应付的。 然而才从枯草堆上坐起来,身下的某些异常感让王妩动作一顿,不由又复躺了下去。 以前似乎在网上看到过汉代除军旅及贩夫,无论男女,俱盛行无裆裤的说法。而她现在可以用切身体会证实——这是真的!至少,对于女人而言。因为她一坐起来,身下曲裾的布料就正好垫在枯草和某处之间,稍稍一动,就能清晰地感觉到……摩擦,还有微凉的空气,从脚边“穿堂”而入。 没有内裤的存在,裙裾中白色的中裤腰腿分离,裤筒归裤筒,和腰上的布料只缝合一半,偏偏独留了最应该遮挡藏好的地方空着! 王妩对着自己身上里里外外的衣衫翻来覆去地研究了许久,最终深刻地理解了为何这个时代的人要以跪为坐。这样的衣服穿着要不跪坐,春光处处的可能性实在太高。 其实,王妩现在身上的曲裾层层叠叠,加上中裤之外还有一条小裙,日常活动行走,裙下几乎连脚尖都不太会露得出来,更没什么走光的可能。可对于穿惯了内裤的王妩而言,裹得再多层,缺了这贴身的一层,那种凉飕飕的穿风感,实在是……奇妙得不言而喻,别扭得不可接受! 王妩从枯草堆上跳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贴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门外并无人声后,拎起裙角快步走到神像的阴影中,飞快地解开宽大的束腰。 曲裾失了束缚,翩然垂落。王妩脱下中裤外的小裙,用力撕开,缠到下身,再和中裤宽大的腰部系在一起。 确认了牢固度之后,某处终于回复温暖的王妩这才松了口气,艰难地把散开的曲裾又绕了回去,束上腰带。 她自己缠绕的曲裾较之前虽有些松垮,但总归这具身体还不过十五,该有的曲线弧度全然尚未长开,松一点紧一点,都是平板一块,看不出什么区别来。 一番折腾,王妩几乎已经忘了腹中的饥饿感。反复确认没什么遗漏之后,她长长呼吸了几下,调节好情绪,一把拉开了门。 破庙位于一座小山的山顶上,山坡不算太高,但视野却极为开阔。夜色将尽,没有城市彻夜不眠的绚烂灯光,遥远的地平线上,一线黎明前的青白光线在墨黑的夜空中分外清晰,相形之下,头顶的星辰都显得黯淡稀疏起来。微凉的空气随着呼吸沁入心脾,令她有些颓丧的精神总算为之一振。 一片寂静中,一两声马嘶从山下隐隐约约传来,王妩向外走了两步,顺着山坡往下望,只见几个白晃晃的身影,擎着微弱的火光,矗立在山路那一头。 而就在此时,又一声马嘶从破庙后面传来。 王妩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平地而起的山坡,在这冷兵器战争年代就和一个现成的瞭望台一样。若是周遭有什么动静,在这山顶上望下去,一览无遗,地势上居高临下,应该也占据了一定的主导优势。三十骑白马义从驻扎于山下,而作为指挥,赵云自然要在这山坡之上,眼观六路了。 能想到这一点,王妩也有点佩服自己。拎了一把裙裾的下摆,她沿着破庙的外墙向后走,果然,只一个拐角,就看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光线,从破庙后面照过来。 光线其实并不太亮,只是那木棚子似的小屋太过破旧,木制的墙体开裂出无数大大小小的裂缝,光线便是从这些裂缝中四散着透出来,乍一看之下,倒像是为小屋镀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经年的战乱,这里也不知被反复洗劫过多少回,又黑又焦的几根木桩子,笨重地竖立着,宣告着这里原本的房舍相连。而赵云的白马,便拴在这其中的一根桩子上。 “云与曹公素未相识,既事蓟侯,公事未必,不敢及私,如此重礼,实不敢受。先生原话回禀即可,又有何为难?”熟悉的清朗男声,语调字音,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好像金石铸就时的千钧锤炼之音,铿锵峻拔,锋锐坦荡,一如那银枪笔挺,矫若游龙,锋芒毕露。 认出是赵云的声音,王妩脚步一顿,侧头往那屋中看去。 透过木头的缝隙,屋中似有两个人影相对,却看不清身形面貌。 回答赵云的是一个听来就有些年纪的男声:“曹公慕将军高义,早想结交,只是恐惹蓟侯多疑,反为将军引祸,这才直到今日才来拜会。曹公大志,非因私废公之人,小小礼物,亦是只言私交,不论公事,将军如此,岂非为难了在下,不好交代?” 这一句话,半是为难半是责怪,语气里又有说不出的客套恭维之意,不用看,王妩也能想象得出说话之人此刻的神情定像足了一头诱惑小白兔出洞的大灰狼。 一回生,先送以金银,二回熟,再晓以利害,挑拨离间,动之以情,指明方向……王妩听得明白,不由暗暗吐槽——这挖墙脚的手段还真是老套得可以! 不过,只要来的不是刘备,管他是曹公还是张公,王妩可是一点都不担心赵云会被对方这点伎俩说动。尽管她对那个三国演义里从出场就开始哭,一路哭到尾的刘老大全无好感,但不可否认,赵云这只小白兔还就是吃这一套! 夜风吹得王妩有些凉意,不由往手上呵了口气,全没察觉到,赵云没有接着说话,屋里不知不觉已然安静下来。 王妩正打算再走近一点,看看那个“只言私交”的说客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只听到腐朽的房门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响,眨眼间,眼前已是银光暴涨,长枪挟着雷霆之势,已是迎面袭来。 甚至来不及闭眼,劲风裂肤生寒,银枪忽地一侧,紧贴着王妩左边的脖颈,嗖地一下飞射而去。空气被生生割裂,掀起的气浪激得王妩脖子边上的肌肤暴起一层细细的战栗。一个呼吸间,只听身后传来“夺”的一声,转身看去,只见木屑横飞,银枪斜斜插入一根焦黑的木柱之中,枪身犹在震颤不止,惊得白马长嘶。 房门大开,火光从屋内倾泻而出,照着几缕碎发,自她耳根处缓缓飘落。王妩缓缓转回身,身体僵硬,盯着那几根飘落的碎发,发现自己声息发颤,双腿发软。 “三小姐?”一直平稳的声音终于泛起一丝波澜,赵云脸上怒意隐现。 “赵……赵将军……”王妩勉强撑起一丝笑。 ☆、第三章 赵云微微皱了皱眉,欲言又止,前一瞬还怒意隐现的眉宇间却瞬间浮现一丝略带尴尬的不自然,顿了片刻,慢慢沉声应了句:“不敢。” 夜风轻飘,从屋里传来的淡淡熏呛烟火气中,一缕米香格外诱人。 王妩只当赵云那句“不敢”是古人特有的谦逊之辞,全没放在心上。倒是方才由于过分紧张而暂时忘记饥饿的肚子在夹着烟火气的米香味中立刻响应式地发出咕噜噜的闷响,糯糯的米香味,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甜,好像凭空正在向她轻轻招手。 原来,历经无数洗劫,唯一保留下来的屋子是破庙以前的灶间。 不愧是民以食为天,王妩心里默默感概,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少女被惊得恍惚的眼神渐渐宁定,转而又直勾勾地越过他直望向屋里,再加上那腹中的响动,赵云方才心里的怒意转瞬间变了味,他用力压了压唇角,清了下喉咙,将王妩的注意力唤回来,侧过身,将她让入屋中。 “这位是程昱,程仲德先生……”一边向她介绍那位“说客”,赵云一边手脚利落地从灶台里端出一碗米粥递给王妩。 若是王妩的历史功底再扎实一点,听到这个名字的第一时间她一定不会如此淡定,至少,会被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那个人吓一跳,甚至由此立刻生出种种盘算顾虑,乃至戒心。 但现在王妩眼中脑中,全是那碗米粥。程昱两字,于她,不过又是个这个时代里耳熟而人不熟的名字而已。 然而以前从事窗口行业的职业惯性,令王妩自然而然首先考虑到礼貌问题,即使不熟,也不好不理不睬。于是,默默又咽了一口口水之后,她从米粥上移开目光,准备端一下公孙瓒之女的架子,点头招呼,敷衍了事。 程昱年纪不小,中等身材,中等相貌,甚至连颌下、唇上之须都是中等长度,绝对属于那种扔到人群中就再也找不出来的人。倒是他带来的东西,无论哪里,古今中外,人人都能认得出来——黄金和美玉。 手掌大小的整块黄金,一共八块,正整整齐齐地垒在黑呼呼的灶台上,还有长逾小臂的两条青翠色的玉带,好像两汪王妩见过的最清澈的山泉,碧莹通透,终于成功地将王妩的注意力从米粥上牵了过去:“还……真是份重礼。” 王妩不懂玉,却对金价熟悉得很,对于充其量只买过二十克装金条的人来说,这么大的金块,她还只在电视剧的抢银行情节里见过。 喃喃一句感叹,她下意识想上前掂一掂那金块的重量,而目光一转间,却正好看到她话音方落,赵云脸色微变,而程昱眉眼不动的脸上却有一丝说不出的微妙之意,一闪而过。 心念微动,王妩一下子想到她之前隔着门听到的那段对话,两相对照,顿时心中了然。墙角挖不成,转眼间,又要变成收礼受贿被抓了个当场的戏码了! 她现在的身份是公孙瓒的女儿,要是她怀疑赵云私下受礼,与人结交,转头告诉公孙瓒,只不知以这公孙瓒的胸襟,还能不能仍旧对自己这名部下给予信任? [三国]碧血银枪_3 从程昱的反应来看,多半应该是不会。 反算人心之疑,不得不说,确实高明。可惜,遇到的是王妩。 赵云是谁?常山赵子龙的品性如何?任何知道三国演义的人,谁会相信赵云会贪图财物? 王妩心里暗笑,借着从赵云手中接过粥碗之际,向他眨了眨眼,引来赵云一脸不解。 王妩的眉梢忍不住先高高扬起来,稍稍沉吟了片刻,在心里打了一遍文绉绉的腹稿,正了正脸色,做出一副落落大方的神情,向程昱矜持地点一点头,慢条斯理地说道:“程先生远道而来,既然是‘只言私交’,这份礼,赵将军代父亲收下也未尝不可。” 这句话一说出来,别说是程昱,就连赵云也是一愣。一句原本在古人听来措辞生硬,甚至不合身份的话,愣是没人注意到有什么不妥。 程昱奉命结交赵云,故意挑他单独领兵在外时一人一马,孤身前来送礼。能与赵云交好固然是最好,若是不能,有朝一日这事传入公孙瓒耳中,也足以激起他对赵云的疑心。公孙瓒的疑心,这也是赵云在发现王妩在屋外偷听时最担心的事情。 但这话到了王妩嘴里一转,怎么反倒成了他向公孙瓒送礼,而由赵云代收了? 程昱一时不防被王妩绕进去,脸色几变之后,半是试探,半是解释:“蓟侯坐拥幽州,兵精粮足,裕安一方,在下岂敢以区区薄礼,见笑于人。只是听闻赵将军行军至此,这才特来拜会……”程昱话说得客气,可一字一句,无一不是直指此礼是他专程来送给赵云的,可没有公孙瓒的份。 这话要是由王妩传回去,足以令任何一个主帅对赵云生出不满来。当然,如果赵云因为不愿王妩将话传回去而做出什么事来,那当然是更好不过的了。 这是当她有多瞎才会信这铁了心,又赤裸裸的挑拨之言!王妩眉峰徐徐一挑,万分不情愿地将粥碗放于一边,很有几分朽木不可雕的神情强调:“程先生没明白我的意思。” 程昱一怔。 王妩若无其事地上前几步,拿起一条玉带。冰冷坚硬的玉质入手细滑,窄窄的一整条玉面澄净通透,没有丝毫拼接的痕迹,就算不懂玉器,她也看得出这东西价值不菲。 “我的意思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劳烦先生代为向……”被眼前的金块晃得分神,王妩一时有些断片,努力回忆了一下吗,才想起来程昱方才说是代谁前来送礼,“……那个……曹公致意,等我见到父亲,再请父亲准备回礼。” 程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通红,这下,他彻底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些离间之言,全是白说,她一个字都不信!他送礼,她就收下。至于究竟是送给谁的?抱歉,送礼的程昱说了不算,王妩就是一口咬定这是送给她父亲公孙瓒的,就是信定了赵云。反正出面的是王妩,和赵云不同,难不成还会有人说她为了这区区金银出卖自己的亲生父亲不成? 除非他程昱能到公孙瓒面前说,你女儿胡说,这份礼明明是我送给你的部将赵云的……可这些话,就是要通过他人之口转述才有效果,才能令公孙瓒心生猜忌,要是他当面去说,公孙瓒会不会见他暂且另说,岂不正坐实了他挑拨的意图? 程昱自问擅于口舌之辩,但无论如何辩法,旁征博引,舌底灿莲,都要依据个“理”字,而现在王妩摆明就是不讲道理! 但是,王妩凭什么这么相信赵云?公孙瓒之女,为何会如此相信一个还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程昱想不通,赵云显然也没想到。 和程昱一同露出诧异之后,赵云的眉头轻轻拧起,看向王妩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但还是非常配合地立刻应诺,顺着王妩的话头,将摆在灶台上的黄金玉带统统都收了起来。 花了重金,却因一个少女寥寥数语无功而返,程昱的脸色难看,一时之间,偏又想不出更好的应对来,沉默良久之后,最终很有名士风范地一拂袍袖,不再看赵云一眼,草草一拱手:“既如此,那就有劳两位,程昱告辞。” 自古名士多毛病,而诸多毛病中最甚者,就是自视太高。说好听点叫傲骨铮铮,其实不过是自抬身价的一种手段而已,用的好了,自然有人买账。然而若是用过头了,用得变成了处事性格,往大里说,可参见同是这个时代的杨修的下场,而往小了说……则很容易把自己气死。 王妩没想到程昱居然还能沉得住气,这倒和她印象当中古代的名士颇为不同。她本以为程昱至少要骂两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之类的话,好给她机会发作,彻底粉碎这次假惺惺的友好结交企图。 心里的盘算落了空,王妩有些可惜,但既然赵云这么配合,唱了一半的双簧总还是要继续。她侧了身子,让开门前的道路:“天黑难行,烦劳赵将军送程先生一程,免得山路陡峭,有所损伤。” 是防他受伤,还是防他故意在山下的骑兵面前露了行踪口风,将来惹得公孙瓒怀疑……程昱临行前最后看了王妩一眼,鹰隼似的目光中越发多了几分探究。 然而,本就饿着肚子的王妩动了这一番脑筋后几乎头晕眼花,金玉之物又交由赵云收了起来,于是一腔注意力立刻又飞到了米粥之上,丝毫没注意到程昱有些阴郁的眼神。赵云和程昱前脚走出门,她立刻端起那碗粥,不顾形象地直接往嘴里倒。 米粥是用黍饭干燥后的干粮浸软后煮的,薄而黏糯,虽然放得久了,有些凉了,偶尔还有些微刺的糠梗刮过喉口,但王妩饿得久了,倒也喝得异常香甜。 一碗粥正要见底,王妩正高高仰着头,眼角突然闪过一片白影,赵云似带着一阵风,平地而起,快得让人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脚步声,吓得惊魂甫定的王妩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断了半拍,最后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米粥顿时在食道口拐了个弯,跑错了轨道,呛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猛咳。 “车驾已备好,请女郎上车。”看王妩咳得直不起腰,赵云迟疑了一下,却后退了半步,肃手而立。 “车驾?”抬手抹了一把咳出来的眼泪和呛出来的口水,王妩喉咙口直到鼻梁处隐隐发酸,连声音都有些嘶哑,“去哪儿……咳咳……何往?” 赵云看了一眼被放在灶台另一边无人问津的木勺,又看了一下王妩手里干干净净的空碗,和唇边的米渍,嘴角几不可见地微微抽了一下,随即又紧紧抿住。 作者有话要说: 伏笔在这里在这里~~这不是作者没搞清楚程昱的身份,和某些事件,这是设定的伏笔~王妩妹子没看出来,有妹子看出来么? 注:前天有仔细的妹子提出本文的称呼问题。 赵将军一称,王妩妹子是穿越的,看到赵云,叫将军,是第一反应。 ☆、第四章 赵云眉眼不抬,显然并不准备回答王妩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地站在门前,也不见什么其他动作,却令王妩突然升起一股不安来,好像要是她再多问一个问题,赵云极有可能直接动手将她扔到门外的车上去。 王妩本以为经过她刚才的表现,赵云至少会先对她表示一下感谢。那种场合,主不疑而将涕零,肝脑涂地表忠心,电视上不都是这么演么? 王妩的心里落差有点大,看向赵云的目光不免带了几分忿忿。 而在那挺拔如枪的身形前,她随即又默默安慰自己。这个年代,女人的地位实在太低,要不是顶着公孙瓒女儿的身份,乱世中她如何生存都成问题。曹操的地盘,她也不知现在到底在哪个方向,初时黄巾军中的惊吓凶险还历历在目,乱世之中,切忌四处游荡,若要逃亡,还需谨慎打算,谋定而后动。 一想到生存问题,王妩的心态立刻平和下来。毕竟,赵云是三国时代极少数名扬天下又得善终的武将,跟他走,比王妩自己一个人乱闯要强得多。 迅速调节好情绪,王妩最后清了清咳得发毛,有些刺痛的嗓子,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干脆向赵云点点头,放下碗直接向门外走。 天色还未大亮,山上火光未熄,而山下却是全无光亮。 二十八骑白马依旧,马上的骑士却都已换下染血的白衣,穿上了从那三百黄巾残军中截获的普通粗布短褐。人无声,马无鸣,在山坡下静悄悄地列作四排,左右各二,分列在赵云口中的“车驾”两侧,剩余两骑,一为赵云,另一匹马则套在车辕上,只等王妩上车。 所谓“车驾”,无非就是两只高到王妩肩膀的大木轮托着一块笨重的柴木,粗大的木块连毛刺木屑都不曾磨去,车上前后通透,能从这一头直接望到另一头的拱形木草篷顶已经塌了一半,另一半则半耷拉下来,占了三分之一的“车厢”。 这是特意为她备下的“车驾”?王妩站在那车前,足足愣了半晌,努力回想了下自己有没有得罪过赵云。 她不知道,这已经是那三百黄巾残兵用来装运粮辎的,最好的车板了,只不过,莫不是马车,而是牛车。 “请小姐上车。”见她愣得久了,赵云很适时地出声提醒。 王妩长长舒了口气,暗暗告诉自己入乡随俗。但就在她跨上车的之前,还是很不放心地一脚踩上木轮轴,猛然用力,又踹又晃。 也不知是少女的力气太小,还是古代没有豆腐渣工程,看似一阵风就能吹散架的车板在她一阵狠命的力道之下竟然纹丝不动。 王妩这才放心,拍了拍灰,一手撑在车板上,另一手将及地的衣摆一捞,连跃带跨,利落地跳上了这一千八百多年前的破旧交通工具。 还不等她庆幸自己裙裾下多裹了一层,不至于活动不开的先见之明,王妩赫然发现一个瘦小的少年站在马车另一边,正睁大了眼,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楞楞地看着她,一只手僵在半空中,堪堪和赵云同时伸出来的一只手碰到一起。 赵云只顿了一瞬,随即立刻翻身上马,伸出来的手顺势一侧一搭,将那发愣的少年一把提起,打断了他和王妩的大眼对小眼,两两相望,无语相顾。 那少年只觉身体一轻,眼前一下翻转,定神时,已经是落到了车前的木板之上。少年想回头再看,犹豫了一下,终究是不敢,只得讪讪地拿起长缰,跟着其他人一起驱马前行。 由于马车不能任由匹马飞驰,车声粼粼中,其实他们前行的速度并不算快。然而山路不平,即使这种速度,小小的马车还是仿佛巨浪中的一叶扁舟。 王妩已经没工夫抱怨这一路她会吃进多少马蹄掀起的飞灰,闭着眼,死死地攀住车板和草篷相接之处,拽得还没塌下来的半边草篷簌簌地松落,草屑碎木横飞,才勉强稳住身形,不至于跟着在车里东倒西歪,却稳不住胃里的阵阵翻腾。 等他们行速慢下来,准备停下来稍歇时,王妩顾不得别人的眼光,来不及从车中下来,就趴在车板上,将那一碗还不及消化的米粥通通吐了个干净。总算因为她这吐的姿势,随吐随走,自己身上倒是半点污物也没溅到。 只是吓得那个赶车的少年手一松,缰绳马鞭的力道都用错了方向。拉车的白马一声长嘶,踢着腿抛下马车飞跑出去,马车被倒掀,失了支撑,轰然往后倒去。 一夜未眠,又如此吐了一通,王妩浑身无力,一个手软,连惊叫都没出一声,整个人一个翻滚,跌到了毫无遮拦的车后。 一直跟在马车旁的赵云,在马上一个翻身,飞跃下来,抢上两步,横枪架上车头高高翘起的辕木,用力向下一压。劲力到处,马车随即在木板吱吱呀呀的响声中又猛然向前倾。几乎与此同时,碰的一声闷响,却是王妩顺着翻进去时的惯性,正撞上车板的柴木,又随着前倾的车身滚了出来。 赵云赶紧伸手扶了一把,以免她直接滚到地上。 狼狈不堪的王妩攀着赵云的手站稳身子,陡然眼前金芒一片,被刺得睁不开眼来,不禁伸手在眼前挡了一下。还以为是眼冒金星,定下神来才发现原来已是阳光明媚,日上中天。 好不容易适应了阳光,王妩眯了下眼,狠狠喘了几口,回头看来时的方向,问赵云:“程昱追不上来了么?” 赵云目光微凛,扶着她的手紧了紧,有些吃惊。 [三国]碧血银枪_4 王妩牵了牵嘴角,她虽然被颠得头昏眼花,恨不得就地躺倒,刚才撞到的那一下也好像大锤在后脑勺上狠敲了一下,可还不至于就这么傻了。她从昏睡中醒来时,山下有人守夜,赵云还在煮粥,全无一丝急迫离开的征兆。然而她才将程昱撵走,白马义从换衣熄火,车马连夜出行,要说这和程昱没关系,那才是被撞坏了头。 想来定是赵云担心他送礼挑拨之计不成,又见到王妩露面,会干脆引人将她扣为人质,用以威胁公孙瓒,这才出此下策,连夜而走。 只是王妩想不到,她印象当中尊华贵气,安逸舒适的马车之行居然比过山车还刺激。胃部一下一下抽搐,她紧紧皱着眉头,压下喉管里一阵又一阵不那么令人愉快的气息。 “此处距离山庙四十余里,若他们快马来追,约莫一个时辰之内可以赶上我们。”虽然没做解释,但赵云这句话,无疑说明王妩所料不差。 一个时辰,就是两个小时,稍稍歇一歇,应该问题不大。王妩盘算了一下,心里一根弦放松下来,顿时觉得浑身酸痛之余,嘴里更是发苦。四下一看,只见不远处有一个水塘似的小湖泊,湖边青草疏疏落落,点点青翠。 再喘口气,她向那里一指,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有水有草,让人和马都歇一会儿……稍歇一会儿再走。” 累极之下,王妩也没再细究自己的措辞是不是古风盎然,文辞严谨,听得赵云一愣,她却是不管,自顾自摇摇晃晃地就向那湖泊走了过去。 春寒料峭的上午,湖水冰面初开不久,清澈而冰寒。 先捧起水来漱了口,虽说千年前的环境绝少污染,但王妩还是不敢将这湖水咽下去,只是任由清冽的湖水过了过口,再狠狠洗了把脸。 手指和脸颊都冻得麻木刺痛,连牙齿根都有些发寒,激得她生生打了个冷战。然而,这么一刺激,精神总算好了些。 层层微澜的湖面,阳光下碎金般闪烁,渐渐汇聚出一张清雅秀丽的少女面孔。这是王妩到这个时代以来,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脸。 眉如柳丝,唇若菱,下颚尖尖,清婉娇柔,比起她记忆中北方女子的长相,反倒是更像弱不胜衣的江南女子。层层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在颈下露出浅浅一窝,像一抹半遮半掩的笑靥,尚未长开的身体在那曲裾之下有了这点波折,仿若平白藏了一丝娇媚,倒也好看。 赵云从白马义从中拨出昨晚休息过的五人率先飞马赶路,打探前途的消息,寻机回报公孙瓒王妩的下落,又安排剩余的人就地休息,洗净马匹身上的血渍。一众仔仔细细,周全的安排之余,他手里牵着的马缰一刻不曾放松,目光不时地扫向湖边。 之前公孙妩不顾一切的逃婚还历历在目,白马将军的女儿,若是落入其他势力手中,先不说生死,对于行军的士气也是一大打击,现在万幸叫他找到了人,又岂敢有片刻放松?只备着王妩稍有逃跑的异响,他就立刻上马去追,追回来就一刻不停地继续赶路,直到赶回公孙瓒之处。 透过水中的倒影,王妩没注意到赵云一身的警备,倒是在他徐徐而来的第一时间,看到他提在手里的一袋干粮。 才有了米粥暖胃,就立刻又吐了干净,王妩看到干粮,眼睛一亮,顾不得再研究自己的长相,也将之前对赵云态度的忿然统统抛到一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来,回头朝赵云展颜一笑。 多少年后,赵云仍记得这一幕。 王妩站在水边,窈窕纤瘦的身影后是铺满阳光闪耀的湖面。脸上尚未擦干的水珠不知是映着天上的阳光,还是足边的水光,灿然晶亮。漆黑发亮的眼眸似不经意地轻轻一弯,明澈通透,宛如出世的精灵,鲜活灵动。 刹那之间,仿佛千山万水都被她踩在脚下,天地万物俱失却了颜色,耀然夺目,令他几乎睁不开眼。天地间,好像只剩下这一双笑眼,如皎皎明月。 不知不觉,他也笑起来,身上沾满暗沉血色,还来不及换下的白袍随着笑声轻舞飘扬,明朗清逸。 ☆、第五章 那一年,公孙瓒以步骑两万,大破三十万黄巾军,斩首三万余,携大胜之余威直逼冀州。 那一年,冀州牧韩馥连战连败,惊恐难定,终将冀州之地尽让于袁绍,以拒公孙瓒之兵。 那一个月,公孙瓒屯兵磐河,与驻扎信都的袁绍两军对峙,战事将起。 那一个月,袁绍急于收复冀州不服势力,连斩原冀州长史耿武,别驾闵纯,甘陵相姚贡。 那一天,才来到这世上一天的王妩跟着赵云一路狂奔,暂歇于甘陵城外的一个小湖泊边。遇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身穿绫罗,头发散乱,面污如土,力尽昏厥在荒郊。 赵云紧锁着眉头,远远看着那少年狼吞虎咽地将一块干粮往嘴里塞,而王妩则蹲在那少年身侧,耐心极好地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本以为这少年只是哪家落魄的公子,但他清醒之后,却立刻惊恐地尖声大叫,尤其是见了赵云等人手里的兵刃,更是挣扎着在要往湖里跳。若非赵云耳力好,隐约听到他含糊的咒骂中似有袁绍的大名,顶多也就将他当做是个被乱世兵戈吓坏了的小孩子。 而这年代,谁也不会将这么一个发疯似的少年放在心上。 但被赵云从湖里拖起来扔到地上后,那少年反倒安静下来,瞪着一双受惊小鹿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却无论他们问什么,都一言不发。 王妩就是在这种场合下,才无奈扮演了一回知心大姐姐。 “他叫姚奉,是甘陵相姚贡的独子,上个月,袁绍下令甘陵相一个月内制造弩机一千,铁盾一千,羽箭一万,另筹军粮万斛,准备和公孙……和父亲一战,姚贡抗命不从,被袁绍一刀斩了。”将从姚奉那里套得的消息告诉赵云,手足仍自发软的王妩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她这时却没在意身上的不适,微微皱眉,眼神飘向了远处。 公孙瓒要和袁绍打仗了。 王妩知道大名鼎鼎的官渡之战,袁绍最后会在曹操手里一败涂地,由盛转衰。无论公孙瓒现在声势多么浩大,他都最终没能存活到三国分立之时。灭亡袁绍的是曹操而不是公孙瓒,那目前这场一触即发的战事,结局可想而知——公孙瓒必败无疑。 那她还要跟赵云回去么?虽不记得公孙瓒最后的结局如何,但公孙妩记忆中的公孙瓒,刚猛果敢,悍勇过人,却暴躁自负。这样的人,怕是不知投降这两个字怎么写的。那她是会作为败将家眷被袁绍当做战利品收入房中,为奴为妾,然后再因袁绍之败流转到曹操之处?还是会被公孙瓒在临败前一刀了结,来一个宁死不辱? 那若是不回去呢?茫茫乱世,她又有何处可以安身? 曹魏势力固然是三国时期最大,然而曹操现在还不知道正在哪里打拼基业,根基未稳,毫无安稳可言。 西蜀虽为乐土,但山高水远,她要怎么一个人在乱世中横穿大半个国家?退一万步讲,就算让她到了西蜀,靠这个时代的交通速度,那至少也要经年之后。刘备又要夺西蜀之地,不还是要继续打仗? 至于东吴,一想到那条阻拦了曹操多年的天险长江,在只有小舟战船的年代,王妩直接将那块地方从脑海中排除了出去。 一天一夜以来,王妩头一次意识到,虽然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这个国度还是这个国度,但时空一变,她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外来者,无归属感,也无处可去。巨浪一般的历史滚滚而来,而她空有千年的时光,却全然不知下一个浪头究竟会在何时将她击得粉身碎骨。 王妩的那句话将赵云的神思扯远,只不过他想的却是现下的时局。 公孙瓒和袁绍之间必有一场倾尽全力的大战,他离开军营时,公孙瓒正在调集全部兵力,以至于只派出了三个三十人的骑队寻找离家出走的公孙妩。 而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九十个人虽都是白衣白马,却都还不属于三千精骑白马义从之内,只是些仰慕公孙瓒白马将军风范而新近来投的零散乡士——比如,赵云。 真正的精兵,全部都聚集到了磐河之畔。 公孙瓒军中勇将众多,赵云受常山郡百姓推举,率领本郡乡民吏兵投靠公孙瓒,纵有一身武艺,一腔热血,却无人举荐,亦无从军资历,想成为真正的白马义从,成为真正精锐之师,若非大功而不能成。 而眼前,赵云敏锐地意识到,这件大功的机会,极有可能就摆在他面前。 甘陵位于公孙瓒和袁绍驻军之地的正中,左右接壤,如有所变,势必会影响到整个战局的走向。他不知袁绍杀姚贡是否仅仅只是因为姚贡不满袁绍接管冀州,他只是隐隐觉得,两军交战,既非城池攻守,又非拉锯远战,何须这么多的弩机羽箭铁盾? “弩机铁盾,绝非寻常之物,甘陵之变,袁绍似别有用意,云欲往甘陵一探。”赵云的声音将王妩的神思拉了回来,一个晃神间,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若非是她的到来,公孙妩被赵云所救后会出面打发走上门挖墙脚的程昱么?若非如此,赵云就不会带着她连夜赶路,自然也就不会在这里遇上姚奉,袁绍要弩机也好,铁盾也好,赵云自然也都不会知道。 一环扣一环,王妩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传说中那对蝴蝶的翅膀……只不知道,她这对略显无知的翅膀,是不是会有传说中的力量。 王妩觉得自己的心跳愈发快起来,不由深吸了口气定神,迫使自己尽快宁定下来。 她抿了抿唇,目光回转,却见赵云一张年轻的脸上眉宇生辉,眼中精光湛然,兴奋之意,如那映着光的水波,别说一路薄尘,就算莽莽黄沙,都掩盖不住其中凛然的战意。 王妩撇了撇嘴,横了他一眼:“去甘陵?就你们这样去,能探到什么?” 赵云一愣,转而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他们虽然不是真正的白马义从,但身上这一股军中凌厉的杀伐之气却是无论如何都去除不掉的。若非如此,黄巾军也不会仅凭他们一身白衣白马的打扮就自乱阵脚,整整三百人在他们三十人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更别提他们还都骑着白马,要在袁绍和公孙瓒如此敌对紧张的局面下堂而皇之地进入袁绍治下的郡县,别说打听消息,就连是否能安然进退,都成问题。 “不如,我和你一起去,如何……” “不行!” 赵云反应极快的拒绝成功地换来王妩又一个白眼。然而赵云在拒绝出声的下一刻也立刻意识到王妩说的是“我和你”,而不是“我和你们”。 一男一女同行,没有人知道王妩的身份。就算是白衣白马,也不会有人怀疑他们会和公孙瓒的白马义从有什么关系,剩余众人则可在城外接应,必要的时候甚至还能拖住城门守军……这个提议的可行性其实极高。 见他眉头紧皱,神色却有些动摇,王妩不由自嘲地笑了笑。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实在有点像那些小说中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自以为为父出力,就像当初离家出走时那样,新鲜又痛快,却全不考虑自己很有可能落到别人手中,而她高贵的身份会成为敌人最大的利器工具。 即使性情刚烈,宁死不辱,最终伤心的不还是自己的家人么?更别提其中还会累及多少人为她而丧命。 虽然还没到那一步,王妩却轻声叹了口气。身在乱世之局,进退维谷,若她真变成了蝴蝶的翅膀,不使劲扇一扇,又怎能甘心? 只她和赵云两人,若这双翅膀不管用,历史还是历史,赵云就还是那个百战百胜,绝不会死在战场上的常山赵子龙,那她跟着赵云,又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若是管用,或许,还真能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三国]碧血银枪_5 “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因而我信将军之能,纵危难万分,总能护我周全,如若事有万一,权当将军不曾去过那黄巾乱军之中,实天命也。”搜肠刮肚地拽文,王妩打定了主意,摆出一副非去不可,生死由命的架势。 赵云眉峰一扬,整个人仿若利剑悄然出鞘。他虽年少热血,但素来心性沉稳,行事谨慎,极少有真正少年人浮躁冲动的时候。然而一身技艺未得青眼,也断不可能全无半点憾恨不甘,若非终是意难平,他也不会生出冒险一探甘陵的想法来。 王妩虽只寥寥数语,想不出什么长篇大论,连那天命之说,也勉勉强强,听不出半点认命的柔顺之态,而她眼中却偏偏又有赵云从未在公孙瓒那里见过的信任,真真切切,激得他性子里那沉寂了许久了少年傲气翻涌起来,豪气顿生。 明知此举很有可能大功未竟反赔上王妩的安危,但在那双清透明澈的眼眸注视之下,赵云忽地傲然一笑,若真有意外,大不了一杆银枪,拼却性命,定能护她周全! ☆、第六章 见赵云跃跃欲试的眼神里仍有些微犹豫,王妩看着不远处正低头悠哉啃草的白马,忽然又想到个主意:“要不然,我也换身打扮,弃车同你一起骑马?” 正好不要坐那辆破车,干粮下肚没多久,她实在没力气再在那马车上吐一遍了。 “一起……骑马?”赵云一愣,神色有些不自然,“小姐岂可……与云共乘?这于礼不合……” “我有说要和你骑一匹马么?”明知赵云是会错了意,可他那牙根咬得死紧的模样,就像是王妩要占了他什么便宜一样。王妩不由心里郁闷,他赵云确实容颜英俊帅气,身材高大挺拔,连一袭脏兮兮的白袍在他身上,都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效果,可她也不差好不好,洗干净了脸,还很有几分水灵灵,清透透的动人,真要共乘一骑,还指不定是谁占谁的便宜! 仗着她现在是公孙瓒的女儿,王妩大着胆子,狠狠瞪了这日后的常胜将军一眼,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向那白马遥遥一指:“我看你那匹马性子好,不如让给了我,也免得我骑术不精,驭马不当从马背上摔下来,你自己另找一匹骑去。” 赵云反应过来,俊面飞红,再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能尴尬地垂下目光,好似从牙根里咬出了一个字:“诺。” 这一回合,王妩胜。王妩高兴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好看得向从画里走出来的男子,心里突然觉得共乘一骑的主意似乎也不算太坏。 然而,她也只是想想而已,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就撇过一边。赵云解下负在马背上的包裹,分出一套干净些的短褐衣,递给王妩:“小姐稍候。” 粗布的短褐手感粗实,王妩可没有当众换衣的喜好,正在思索要到什么地方去换下身上累赘的曲裾,却见到赵云返身将散于水边的二十多匹马聚拢起来,慢慢围成一个圈。 这些马通体雪白,身高腿长,王妩还未长足的身量站在马群里只能露出大半个头来,首尾相聚,好似连成了一道白色城墙,将王妩牢牢挡在其中。 王妩身上这身衣裳,脱起来绝对要比穿起来方便得多。有过解开一次又重新系回去的经验,王妩三下两下就脱去外衫。中衣未脱,王妩下意识往外望了一眼,只见赵云带了二十多个人远远散着。这才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围过下身,扎在腰间的那块充作临时“内裤”的白布,确定它不会在等会儿骑马时松脱。 层层缠绕的曲裾变成了熟悉的上衣下裤样式,对于她这个现代人来讲,反而多了几分令人兴奋的自在。 换好衣衫,王妩一手在面前那匹马的脖子上轻轻拍了拍,另一手牵了它的缰绳,轻车熟路地将马牵开几步,从“白马城墙”中走了出来。 虽然衣袖长得遮住了手掌,裤脚拖在地上,肩膀也松松垮垮全无正形,她还是高兴地又是抬手又是抬脚,只觉得双手双腿不知被束缚了多久后终于又获自由。连捧在手里刚换下来的曲裾都没顾上折好收起来,眉飞色舞的神色又成功地引来避到一边的一众人诧异的侧目。 然而,王妩脸上的兴奋之色在赵云将马牵到她面前时一下子垮了下来。 这里距离甘陵县城并不远,骑马去甘陵,本是王妩自己的提议,最多也就个把时辰的时间。现代社会虽然不用马匹作为代步工具,但王妩大学里曾去过川藏一线支教半年,骑马山行,虽不熟练,至少自问也能凑活。 但她显然忘了这个时期的马虽然和一千多年之后没什么不同,但马具却是差了一件最最紧要的部分——马镫。 看着昂首立在面前,有鞍无镫的高头大马,刚才还在为与她脖颈齐高的高高马背而高兴,现在王妩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乐极生悲。 没有马镫,她连上马都束手无策,就算赵云将她提上去,没有马镫的支撑,不用等马跑起来,她就能一头从马背上栽下来。 赵云见她面色古怪,自然而然地以为她是大话说过了头,现在才发觉不会骑马。不由皱了眉头,正要开口询问,王妩灵光突闪,扬手一抖,从裹在怀里的那一团衣物中,将系在曲裾外那条长长的腰带拎了出来。 先将腰带两头打结,呈环状穿过马鞍前面的用来固定的铜扣。曲裾的腰带极长,两头打了结等于长度已经缩短了一半,再平行穿过铜扣,等于又短了一半,然而最终垂在马腹两侧的位置和马镫的高度其实也差不了许多。 王妩很满意这腰带的长短,左右省视了一下,又重新在打结处又多打了个死结,用力扯紧。 然后,王妩双手攀住马鞍,一脚踩上腰带的两圈套环之处,另一脚猛然用力,在众人瞠目结舌中,以一种和好看潇洒全无关系的姿势跨上了马背。 训练有素的白马极为镇定,虽然肯定从未有人用这种连拉带扯的力道上过它的背脊,但除了昂首晃了晃鬃毛外,白马不惊不怒,四蹄仿若牢牢钉在地上,一步未动。 还有些紧张的王妩紧紧抓着缰绳,见马儿全无撒蹄子惊慌之意,这才放松下来,拍了拍马脖子,替它顺了顺毛。接着又解开扣在铜扣上腰带的一股,小心地从脚下脱出一圈,再对穿过另一侧的铜扣,垂到另一侧马腹边,套在另一只脚下,踩实。 双腿用力,王妩试了试这纯手工制作的简易马镫牢固度。信手提缰,白马迈步,稳稳当当。 包括赵云在内,方才还侧目等着看好戏的众人面面相觑,一张张年轻青涩的脸上,都因震惊而瞪大了眼,甚至肌肉扭曲。 王妩或许还没意识到,她这副简易马镫对于他们这些骑术所长的骑手而言,是多么大的冲击。 没有马镫的骑士,他们全靠自身腰腿的力量控制人在马上的平衡,能保证在飞马颠簸时不坠马已是不易。更何况,疆场之上,还要在马上舞枪射箭。除非经过严格的训练,这一点几乎是极难达到。 正因为如此,纵使人人都知道骑兵速度快,冲阵力强,阵势多变,这个年代的战争却还大多以步兵为主,实在是因为一支真正精锐的骑兵既要良马,又要精兵,要求远高于招募一支人数众多的步兵,非数十年之功而不能练就。 而也正因为如此,不断和游牧民族作战训练出来的白马义从可凭着区区三千之数,纵横幽州,威震天下。直下冀州,吓得韩馥让出冀州,令袁绍趁势接手这一中原腹地。 而若是有了马镫,就算是向王妩这样的半吊子骑士也能稳稳坐于马上,甚至只要有不用臂力的弩机,她还能于马上射击,如此一来,天下还有何人不能纵马于疆场?募集骑兵,又有何难? 王妩见众人清一色地盯着她脚下的这副临时“马镫”目瞪口呆,再想到他们那有鞍无镫的马具,顿时得意万分,坐在马上“咯咯”直笑。 在这个女人地位无比卑微的年代,能获得这样的目光,纵使这只是一群没什么名气的小子,也值得她好好得意一番。 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王妩跟赵云一路放马而行,赵云的这匹白马极通灵性,或快或慢,只要王妩稍加示意就能知晓,慢慢地,王妩找回了当年骑马山行的感觉,熟稔起来。不知不觉便行过成片荒芜了不知多久的田地,和赵云来到了甘陵城的城墙下。 城门紧闭,高高城墙上泥色斑驳,疏疏落落几面大旗斜插在墙头最高处,大大的“袁”字赤红而显眼。 一阵风过,紧邻城门的一段墙上,几张榜文不知是时日久了还是没黏牢,一起哗哗翻飞起来,仿佛和那墙头的大旗一唱一和。 王妩和赵云对视了一眼,双双下马,牵着马徐徐走到那榜文前。 不知是楷的竖排繁体字只短短数列就看得王妩眼花,还看串行了好几次。好在这榜文本就是写给当地的百姓所看,措辞倒用了些通俗易懂不艰涩的,连猜带蒙,她勉强还能看个大概意思。 一张是原冀州牧韩馥将自己地盘让予袁绍的告示,一张是袁绍宣告甘陵相姚贡抗命怠战的罪状书,剩下的两张,一是征兵,一是召集匠人。 “又要铁匠又要木匠,看来,袁绍是真要大量的弩箭铁盾,不像是要杀姚贡而找的借口。”只是王妩不免觉得奇怪,乱世之中随时随地都会要打仗,袁绍又不是那种不谙战争之道的良善之人,能最后和曹操一争长短的人,手下怎么说也是人才济济,怎么等到公孙瓒都打上门了,才想到要征召匠人打造弓弩盾牌?人家临阵磨枪,他倒像是临阵造枪的。 “枪矛箭盾,乃战之利器,冀州地广物丰,不可能会连这点弓箭铁盾都拿不出来。”赵云皱着眉,他是常山人,对冀州的实力多少有些了解,是以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甘陵虽只是一个县城,甘陵相所辖曲部少说也要上千,不可能连……” 赵云沉稳的声音突然被从城墙另一头传来的呼喝声打断。 “你们两个,这马哪儿来的?”五六个穿着皮甲的兵士,好像蜜蜂寻到了花香一样,一阵疾跑,冲到他们面前,手里挥舞着马鞭和钢刀,在城墙的榜文上比划了两下,“告示征兵,筹集军备,这都贴了一个月了!大丈夫从军守土,保境安民,你们两个大男人,窝在这里要当小娘儿么?快,都跟军爷一起保境守土去……” 征兵的兵士许是许久没有这么好的收获了,几人都显得格外兴奋,一边唾沫横飞,一边就伸手要来拉人。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赵云的银枪远远留在后队,只是在外袍底下藏了把钢刀。他看了王妩一眼,公孙瓒之女,自然是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尽管觉得这样会自惹麻烦,赵云还是做好了要为她出气的心理准备,慢慢握紧刀柄,只等她发话。 但他却不知,此时王妩脑中突然闪过烂俗于各类桥段的“打草惊蛇”四个大字,一脸紧张地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压低了声音:“别给我惹事!” ☆、第七章 这天,负责为磐水之战征兵的兵士们心情甚好。 虽然早先在甘陵城门口走脱了两个壮丁连带两匹马,但就在他们垂头丧气地准备回去挨军棍时,居然在路上遇到了一群流民!还个个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年男子! 更叫他们心情愉悦的是,这些流民在一听说从军能有军粮吃饱时,居然纷纷表示要主动投军! 领头的伍长心潮澎湃地数了数人数,整整三十人! 甘陵城中已经寻不出一个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人来,老天就一下子将三十个二十多岁的青壮丁送到了他们面前,简直比天上直接掉个馅饼下来都让人激动! 对于征兵小队而言,这可是天大的功劳。袁绍大军就盘踞在磐河之畔的信都城,这回回去,非但不用挨军棍,没准还能凭着这三十个壮丁,一队六人,个个都有提拔。 伍长高兴万分,象征性地盘问了几句流民的来处,果断将他们统统收编。 于是,原本崎岖遥远的路程仿佛也变得可爱起来,伍长得意洋洋地领着欢快的征兵小队,呼呼喝喝指挥那三十个流民排好队形,颇有几分大将军统帅千军万马于阵前布阵的凛凛威风。平时要慢吞吞走个三四天的路程,他们一路急行军似地两天一夜,几乎是毫不停歇,在第二天傍晚时分,一行人就走到了信都城门外。 袁绍重军驻扎于信都,距离磐水的公孙瓒兵马不到三百里。战前屯军之地,守卫之森严,绝非宛若死城的甘陵可比。 [三国]碧血银枪_6 伍长大人在城门口被盘问了整整三遍,从军中任职,到出行军令,甚至征来的这三十个壮丁的姓名来处,都一一问到,等他们终于被放行进城时,威风煞尽,他的好心情已是荡然无存。 拐过一个街口,那伍长仍自忿忿不平,他征来的三十个壮丁在他们身后互相交换了数个眼神,可他一个都没看到,只管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不过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守门兵,你爷爷赶了这许多路,还没领功,反倒被个小儿查问了十八代祖宗!” 其余小兵赶忙七嘴八舌地过来安抚自家上官的心情,终于,在众多吹捧下,伍长又想起了自己此行的“大功”,想到等这回被提拔了,定要再走趟城门抖抖威风,这才慢慢平了心绪。 但毕竟赶了这许多路,又受了一番盘问,他只觉得口干舌燥,疲累不堪。当下,也不急着回营,大手一挥:“走,兄弟们先喝口酒去。” “大人,那这些人……”一名兵士有些犹豫,一指那三十一个蓬头垢面的壮丁,想劝伍长还是先回营交了差再好好放松饮酒。 没想到伍长大人在城门前受了气,思路却变得开阔豪迈起来:“一起去一起去,进了军营,也不知能不能再出来,喝口酒再去,就当我做东,为各位壮行,哪位要是以后出头做了将军,也好记得今日,相互提携提携。” 既然伍长想做人情,自然没有人反对。一行人浩浩荡荡,一涌进了一家街边酒肆。好在大战将至,街旁住户大多房门紧闭,酒肆中人也不多,他们一进去,就将原本的两三个客人统统轰走,将整间酒肆都占了下来。 “老赵,快来上酒。” 熟识的兵士一声呼喝,酒肆堂后马上有人应了一声,须发皆白的一个老头颤着身板,捧了酒坛出来招呼:“军爷久不来小店了。” “这不要打仗了,保家守土……”伍长随口胡夸了一句,随即眼尖地瞥到堂后一道纤细窈窕的人影在门帘缝中站了一站,却马上又掉头跑了回去。 “哎,老赵,你这里多了人啊。” 老头放下酒坛,慢慢地取了一叠碗分放到众人面前,有些浑浊的眼睛眯了一下,赔笑着接话:“那是小老儿外侄女儿,家里被贼人抢了,无处可去,就先在这儿住着。” 要是在城外,伍长和几个兵士灌了几碗黄汤,定要趁着酒性将那外侄女儿喊出来看看,长得什么模样,可人不可人,标致不标致。但现在袁绍亲驻于城内,上下戒严,他们几个小兵心中到底多有顾忌,躲个懒喝口酒是小事,再闹了什么出来却就说不准了。 于是只能嘴上讨两句便宜,和老赵浑说两句藏了个小娘之类的轻佻话,眼睛时不时地往堂后斜上一斜,忍了又忍,使劲按耐住一颗颗几乎要连年轻女人长得什么样子都忘记了的寂寞。 喝了酒,赊了酒钱,伍长大人便再挥挥手,表示人情结束,大家伙儿回营复命。 临走之时,三十个壮丁中,最俊朗挺拔的那个身影慢慢落下几步,最后回头向那堂后的门帘深深望了一眼,唇角勾起一丝无奈中却又透出几分欣然的笑意来。 三十个流民壮丁,自然是三十个换下白衣的赵云一行。而那个能令赵云驻足的藏在堂后的纤细身影,除了王妩,还能有谁? 只不过,就连赵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王妩和赵云仗着马快,从征兵的兵士眼前脱身。离开甘陵后,赵云立刻生出混入信都的念头,而王妩既然打定了主意要跟着赵云趟这一趟浑水,当然不可能乖乖地听话自己回到公孙瓒的军营中去。 两人意见相左,一时相持不下。最后王妩又摆出一副除非他先派人将她打晕了送回去,否则誓死不退让的架势。赵云无奈,只能同意王妩和他兵分两路,一明一暗,先后进入信都。赵云带人装作被征的壮丁,直接混入袁绍军中,而王妩则在街市之中打探消息。 其实,赵云根本就没打算让王妩和他一起进城。战乱之际,为防双方斥候查探虚实,城中不通内外,信都多半已经封城。他料得王妩到时候进不了城,无处可去,自然只有先行回去。 可他没想到,信都城内确有禁令,但不是封城,而是只进不出。 王妩骑马从甘陵往信都而来,她的骑术在赵云看来虽然还勉勉强强,但这回总比赵云他们两条腿走得快些,早了一天入了信都城。 进城前她将马放于山林,换回女子装束,守门的兵士见她一个女儿家,说是要进城投亲,也就没多为难留意,只关照了只进不出,就放她进了门。 听到只进不出,王妩有些紧张。但事已至此,却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若是一听到这四个字临时改变主意掉头就走,反倒更会惹人注意。 她不敢随便找地方投宿,先在城里的街道上转了一圈,绕过一队队有枪戈林立巡视兵士之处,最后在街边的一个拐角处看到了一座烧毁坍塌了大半的民宅,终于想到了如何在城中安身的办法。 王妩故意在那民宅前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人纷纷驻足看她,左近做生意的人家也有人指指点点,探头探脑,她这才四下环顾了一下,就近挑了一家小小的酒肆,走了进去。 开酒肆的老头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对着废宅发呆的姑娘,因此当王妩满面惶惶无助地开口问他那废宅的主人姓什么时,他没有任何犹疑就回答她:“那家姓王。” 一听是本家,王妩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亲近感来,编的故事也愈发顺畅,眨了眨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辜一点,惊慌一点,眼神中再带一点点期盼:“那家里是否有个王婶,长得和和气气,说话声音却不小?” 一句十足的废话。 王家的人自然是姓王,至于人家家里的妇人是否长得和气,嗓门大不大,一个外间不相干的老头又怎么会知道? 而且,就算无巧不巧,那老头真的和那家妇人熟识,长相和气与否,说话声音大否,这也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各人看,各人听的问题,根本做不得数。 再退一万步讲,若是那家家里没有妇人,全是男丁,王妩也能再寻个借口,将自己家道中落,前来投亲,却发现亲戚家中屋房倒塌,人丁全无的遭遇死死地扣到那户现在已经不知逃到哪里去安身立命的人家身上。 果然,老头虽然不认识那“王婶”,却对王妩的说法没有丝毫怀疑。乱世投亲而不遇,这样的事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多了。况且,王妩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女子,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再加上脸上恰到好处焦急无措的神情,他又没什么万贯家财要防人觊觎,何必怀疑? 全城戒严,只进不出,投亲的少女只身一人,无处可住,无处可去,老头还没开口,在堂后听了许久的妇人已经忍不住心软,直接拍板,将王妩留了下来。 王妩之所以挑了一家酒肆,倒不是因为她知道这个时代酒肆都是私营官税,即使打仗,城池易手,也是相对安全之所。她纯粹只是受了以前看的诸多古装剧影响而已。人们若要打听消息,大多会到酒肆茶坊之类的地方去,取其人多口杂,消息灵通。 却没想到大战将起,又有几个人有闲情逸致逛街喝酒?别说消息,就连她不要意思白吃白喝,想帮忙做点琐碎活计,除了每天那块布抹抹灰,都没什么好做的了。 自从那天隔着门帘匆匆一瞥,确认赵云也顺利混入城中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赵云,也没听到他们丝毫的消息。仿佛那三十个人真的就是被征来的壮丁,充入军营,从此再不得出。 这天,王妩正百无聊赖,忽然听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外面叫道:“来一壶酒。” 这个时代,王妩总共来了也没几天,见过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她会觉得熟悉的声音……稍稍一想,王妩立刻想起了这把声音的主人。 趁着老赵出去送酒,王妩在门帘掀起的一刹那飞快地往外扫了一眼。果然,进门口处的一桌边,一个中等相貌,中等身材,文士打扮的人正拈着中等长度的颌下之须——程昱! 王妩连忙缩回头,心里惊得砰砰直跳。 她记不清程昱这个人物究竟是效力于何方势力,但既然留有印象,那就说明这个人定不会是泛泛之辈,说不准就是哪一家的谋士。这样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信都,又事先见过赵云,若是和袁绍有关,岂非极有可能在军营之中撞破赵云等人的行藏? 程昱一直坐到城门关闭,天色将暗时分,这才离开。 他一走,王妩立刻借口受了凉头疼,回到自己的小间。翻出将进城前换下的短褐衣衫,轻手轻脚地穿上,又将头发高高束起。 她坐在房中,待听到老赵夫妇打烊合上门板回房后,才点起一小支蜡烛,极慢极慢地拉开房门。 她的房门和酒肆后门堆放米坛之处相隔很近,趁夜悄无声息地出去,不会惊动每天都入睡很早的老赵夫妇。 哪知,她才踏出一步,正全神贯注地护着手里微弱的火光,突然听到拐角处后门的门闩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静夜里听来,格外突兀刺耳,惊得她手一抖,小小的火苗一歪,窜上手指。 ☆、第八章 “啊!”王妩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火烧的,一支蜡烛脱手向后门的方向甩了出去,一连后退几步,不妨身后就是叠起放置的三把长凳。腰里在凳角上重重一磕,不由痛得叫都叫不出来,只发出一声闷哼,眼泪当先涌了出来。 “咔哒”一声想起的同时,后门的木闩猛然从闩槽上弹了起来。木门一开一合之间,一个人影飞快地窜了进来,一手接住王妩甩过来的蜡烛,手指掐着烛芯一捏,火光顿灭的瞬间,只见他另一手还不忘托住门框之处,以防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来。 那个人影动作极快,阖上门,立足未稳,身形往里又是一掠。掠到王妩身侧,一将蜡烛往王妩手中一放,腾出两只手来,堪堪捞住正在往地上砸的两把长凳。还来得及沉声说了一句:“是我!” 对于王妩而言,这都只在一瞬间,她只觉得掌心升温,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多了样什么东西,没了长凳的依靠,身形还是没站稳,继续往后扑倒。 失重时她下意识地伸手乱抓,也没听清楚对方说了什么,只见眼前一个黑憧憧的影子,就抓了上去。似乎是什么布料,她扯着总算是稳住了身形。 手上扯着的布料下触手生温,似一个人,王妩这才突然回想起刚才那声音有些耳熟。 “赵……” 才说了一个字,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扯着的布料下好像是硬邦邦绷起的肌肉……再估算了一下高度……应该是赵云的腰…… 王妩连忙放脱手站直,低声清了清喉咙,佯装作势地在自己身上上下拍了拍。好在蜡烛被赵云掐灭,黑暗中也没人看到她红透的脸颊。 定了定神,又在胸口拍了两下,又侧头往老赵夫妇房间的方向听了一会儿,不见动静,王妩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七手八脚地从赵云手里接过长凳,摸着黑小心地放到地上。 转身打开自己小间的门,将赵云推了进去。 重新点起蜡烛,王妩举着光往赵云的脸上照了照,放大的剑眉星目在烛光下忽明忽暗,轮廓分明。 赵云一身袁军兵士打扮,背上的还绑了一个大包袱。他打量了一下王妩的一身打扮,不由皱眉,压低了声音问道:“小姐这是要往何处?” “军营。”既然见到了赵云,王妩提着的心就放回了大半,坐到榻上,漫不经心地答了句。 “什么?”赵云大惊失色,亏得他自持谨慎,这才勉强压着声音,没直接吼出来,只是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额间也似有青筋抽动了两下。 [三国]碧血银枪_7 早知他会有这种反应,王妩耸了耸肩,正要寻个理由搪塞过去,低头却突然看到一条绣着暗纹的带子挂在自己手臂上:“这是什么?” 蜡烛的光芒微弱,只能照出一个小圈,只见这条带子宽逾手掌,织锦的质地反射着微光,在烛火下好像镀了一层橘红的霞光,看起来有些眼熟,王妩却一时没想起来,不由拿起来细看。 然而这一拿起来,她才发现,这条带子极长,挂在她的手臂上的这一头有些皱了,而另一头…… 她又举起蜡烛来照,竟发现另一头却是藏在赵云的怀里。 “这是你的?”许是方才跌倒乱抓时从赵云怀里抓出来的,王妩正要递还给他,却又不禁狐疑,这织锦暗纹色泽鲜亮,怎么也不像是男人的东西。难道是他和哪家小姐的定情物? 然而,当她看到那条一看就是华贵人家才有的宽带上,印着一个小巧的脚印时,她突然想起来为什么这带子看起来会那么眼熟了——这分明就是她曲裾的腰封! 甘陵城外,她为了摆脱那破车,提议骑马时用作简易马镫的腰封!怎么到了赵云的怀里? 赵云一愣,连忙将那腰封夺了过去,草草往怀里一塞,一张俊脸上阵红阵白,紧抿着薄唇,盯着王妩不说话。 王妩看着自己手里的腰封蛇一样的又游回赵云怀里,再看赵云一脸的铁青之色,就好像她真的抢了他的定情信物一样,不由有些莫名。 她头一次用了腰封为马镫,这次来信都时,赵云还特意为她寻了人家井中打水所用的结实粗绳。她之前换回女装的时候还在诧异,明明将换下的腰封的曲裾放在一起了,怎么偏偏又寻不着了?好在原本腰封下还有一条和曲裾同色的细带,要不然,她就连衣裳都穿不了了。 还以为自己记错了丢了腰封,王妩哪里想得到,这腰封却是被赵云拿走了。 许是王妩瞪大了眼的表情太过无辜,赵云脸上的僵色有点撑不住,缓缓吸了口气,沉声问道:“小姐可还记得之前答应过云什么?” 王妩回了神,见赵云好像一点也没向她解释一下的意思,刚表示一下不满问一下,可在赵云严肃的脸色下,她话到了嘴边,最后却变作一个向着他怀里方向的迷茫的眼神。 思绪又回到方才的对话上来,王妩决定先将这个问题放一放,以后再问。她解释了一下自己要去军营的打算:“说的是一明一暗,你在军营我在外。可我刚见到程昱前来买酒,恐他会去袁绍军营之中。”经过这五天的熏陶,她对人说话对答的方式已经颇有些信手拈来的意味。 “程仲德?”听到王妩不是逞强又没耐心地要胡闹,赵云的脸色缓和了些,只是眉头锁得更紧,“听闻曹操与袁绍素有交好,莫非程仲德来信都是要代曹联袁?” 王妩本来还在想那条腰封,赵云究竟是什么时候拿走的,陡然听到这句话,险些又将手里的蜡烛甩出去,脱口而出:“什么?你说程昱是曹操的人?” 在赵云极度诧异的眼神下,王妩突然想起来,上一回听到程昱和赵云套话时,似乎是说过什么“曹公”来着…… 其实,她岂止是听过这句话,她还说过要回去请公孙瓒给“曹公”回礼呢!现在一副全然才知道曹公何人的表情,也难怪赵云要诧异。 王妩的面部肌肉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若早知道……她现在算不算得罪了曹操……坏了曹操的挖墙脚大计,那个信奉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一代枭雄,也不知会不会大度一下,不要和她一个小女子计较。 王妩咬着嘴唇,忐忑懊恼。 “三小姐,”赵云不知王妩心里的纠结,也不愈再多想程昱的目的,就连王妩面部又惋惜又担心的奇异表情,也没多在意,直奔主题,“袁绍大军多屯于城外,而城内营帐则为征召的匠人所用,新征入伍的兵士大多都留在城内把守,以防这些匠人脱逃。这几日来,高逾两人的铁盾以铁索相连,七步长矛,强弩羽箭,先后从城内送到军中,操练阵型。” 王妩对冷兵器的杀伤力没什么想象力,但从赵云一脸正色和凝重的语气中也看出了他所说的这些肯定没表面听来这么简单。 见王妩神色怔忡,似懂非懂,赵云于是又解释一句:“蓟侯所历大小战役,我军若战,皆由三千白马义从为先锋,以马力冲破敌军阵型,挫败锋锐,再乘胜掩杀。” 两军对垒,千匹白马携万钧之势而到,却正好撞上两人多高的铁盾用铁索连接成墙,盾与盾之间时尖利的长矛,骑兵一旦在长矛铁盾前慢下速度,箭如雨下…… 赵云见王妩眼中的迷惘渐渐变成凝重,知道她总算是明白了其中的利害,缓缓松了口气,拱手于前,向王妩躬身一礼:“请小姐即刻启程,将袁绍之计报于蓟侯,早作打算。” 覆巢之下无完卵,王妩也不想把自己想成是那颗鸟巢里的蛋,但事实就是公孙瓒这鸟巢要是翻下树,她肯定不会有好日子过。 “城门关闭,只进不出,若是要出城……我明日找这买酒的赵伯打听下……” 就在王妩考虑天亮之后如何走出只进不出的城门时,赵云却摇头:“不必如此,袁绍帐下有一谋士,家中丧母,于今夜离城归乡奔丧,袁绍派了几名兵士随行护送,免被蓟侯兵马所获。” 说着,打开方才解下的包袱,露出了里面一套袁军兵士的衣甲来。 普通士兵的衣甲不过就是熟牛皮制成的两大片皮甲,前胸背部用皮绳相连,穿起来极为方便,也没什么大重量,虽然对于王妩而言,又一次地大了许多,皮甲的下缘直拖到了膝盖。 然而鉴于袁绍征兵连十多岁的少年都不放过,她穿出这样的效果来,其实倒也不怎么突兀,实际上,这信都城里的新兵,一半以上都是和王妩差不多的身板。再把头发束好,只要不开口,王妩和一个普通的身形单薄的小兵没什么区别。 出门时,王妩手里的蜡烛被赵云再次掐灭,习惯了光亮的眼睛一时又陷入黑暗之中。 赵云为防她再撞到什么惊动了睡熟的老赵夫妇,道了声得罪,牵了她的手腕,一步一停,在前带路,两人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潜了出去。 ☆、第九章 才将酒肆的后门阖上,赵云立刻放脱王妩的手,目不斜视地径自往城门口的方向走。王妩手被他甩得一荡,手腕上赵云掌心传来的温度一下子消散在徐徐夜风里。 王妩握住自己的手腕活动了一下,一时有些不习惯。她只稍稍停顿了一下,赵云已经超过她身侧两三步。王妩四下看了看,黑漆漆的街道在微弱的星光下影影憧憧,城门的方向,遥遥还有几点火光闪动,忽明忽灭。她心里有些发毛,赶紧快走了几步,跟了上去。 赵云虽然穿了普通袁军兵士的皮甲,但从侧后方看去,身形颀长,肩膀宽阔,仿佛可以一肩撑起好似准备吞噬一切的黑色苍穹。 王妩心中稍定,忽然想起了一事,方才在酒肆里她唯恐惊醒了老赵夫妇不敢多说话,现在想起来,赶紧一溜小跑着绕到赵云身前,手心朝上,往他面前一伸:“还我。” “什么?”赵云疑惑地皱眉,放慢了脚步,一面往城门方向望了望。 “腰封啊?”王妩的身量尚未长开,需要仰起头才能对上赵云的脸,颇为费力。见赵云似乎脸色一僵,她指了指他怀里:“你可别说这腰封是你的。” “这个……”赵云下意识让了让,按住衣襟,低头干咳了两声,“云只是想看看这……腰封……如何用作御马……” “不就是马镫么?”王妩挑了挑眉,小声嘀咕了一句,放弃了讨回自己腰封的打算。反正那件曲裾上泥灰尘土裹着血渍,也不知脏到了什么程度。她根本没打算再穿,在老赵酒肆里换下来后连洗都没洗就偷偷扔到了火里,这腰封自然也就用不上了。 说话间,城门的轮廓渐渐清晰,火把的光亮下,已经能看清站在城墙边上站着的几名和他们一样打扮的兵士。 袁绍显然对这个辞归的谋士不怎么放在心上,虽说派了人护送,也不过就是打发了三五名新征的小兵过来,与其说是两军对战前保护其不为乱兵所伤,还不如说这只是做给其他人看的一个表态性动作而已。名义上情理占全,实际偷工减料。 不过想想也是,大战在即,若真的是心腹谋士,又怎会轻易放他离开? 王妩跟着赵云和其他三个小兵汇合一处,这几个兵士似乎都是四处被征来的壮丁,彼此都不说话,只是由各自的伍长带着,同在这大半夜的聚集在城门口,满脸写满了抱怨之色。 王妩匆匆扫了一地低下头,想寻个不起眼的墙角站着。却见赵云颇为熟稔地上前和几个伍长打着招呼,还相互抱怨了几句这差事既无油水,又累人费力。 王妩才低下去一半的头不禁僵在半途,目光上翻,看得目瞪口呆,向赵云递了个疑惑不解的眼神。 赵云微微一笑,正要解释,正对城门的大街上却突然想起了清脆的马蹄声。他目光往那个方向一扫,眯了眯眼,转而向王妩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 两骑并辔,徐徐而来。 赵云一扯王妩,随其他人一起让开到一边,束手而立。 王妩垂下眼,听着耳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紧接着八条马腿先后从自己身前缓缓踏过,在城门口处驻步。 守门的兵士十分尽责,虽接到军令放行,但只听说要走一名谋士,可现在见到来者有两人,不由细细盘问起来。 “若非友人前来报讯,我尚不知家逢突变,不带随从也便罢了,哪有连报讯的友人反倒要因此被扣于城中,不得同回的道理?”对答的声音温和又淡然,虽是在和人理论,可其中淡淡的厌倦之意,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淡漠,仿佛事不关己般的全不在意。 王妩被这声音激起了好奇心,偷偷抬眼望去。只见马上两人一穿青衫,一着白衣,俱是纶巾束发,文士打扮。 同是一身式样简洁的白衣,在赵云身上,潇洒飘逸,刚劲如枪,好像一柄出鞘的宝剑,劈金断玉,凛冽纯粹,直裂人心。而在那人身上,虽只看到个侧影,却仿若这料峭的春寒,直有股说不出的清冷疏离。 感觉到赵云扯着她衣袖的手一紧,王妩有些诧异地转头,见赵云皱着眉向她连打眼色。王妩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明白他的意思,偏了偏头,也跟着皱起眉来。 就在守门兵士终于放行的时候,那两匹马一前一后迈步而行,一直被挡住大半的那个青衫人身形晃过,王妩猛然倒吸一口冷气,赶紧低下头。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王妩绝没有想到,她居然又遇上了程昱!这下她算是知道前面赵云的眼色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好在程昱和王妩一样,注意力都在那白衣人身上,对袁绍象征性派出的一众“护送”兵士长得什么模样全不感兴趣。 被赵云拉了一下,王妩不由暗自拍拍胸口,吐了吐舌头,跟着一起走出了城门。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隆隆的巨响声中,程昱和王妩几乎同时长长松了口气。 程昱于马上向那白衣人拱手一礼:“此番,多谢奉孝相助。在下之前所言……” 白衣人长笑一声,还了一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抹不去的傲意:“仲德兄,这世间只有择主之郭嘉,却无奉召而投之郭嘉。曹公是否明主,待我拜会了荀文若之后,见了便知。” [三国]碧血银枪_8 此言一出,就连一直垂着头的赵云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如此狂生,狂言狂行,还真是狂得可以。他一瞥之下,正要再垂下头,却正好瞥到自家那位刚才就险些露了行藏的三小姐全无反省之意地仰着头,两眼放光地死盯着那两人看,唯恐程昱不回头认出她来! 赵云心里不由拱起怒意,又暗中扯了下王妩的衣袖。 而王妩却恍若未觉。 眼前的这位轻狂书生,可是有三国鬼才之称的郭嘉郭奉孝!尽管,王妩初见赵云时,同样是满怀着这种热血澎湃,好似追星的崇拜感。但这种原本只是耳熟能详的名字真真切切地出现在面前时所带来的激荡情怀,又岂是赵云所能理解的? “哈哈……”程昱非但没有因郭嘉这句狂言生气,反而也跟着大笑起来,“奉孝尽管去,曹公实乃天下英豪之真主也,奉孝自去,一见便知,一见便知。” 郭嘉一愣:“仲德兄不随我一起去么?” 程昱摇摇手:“不瞒奉孝,昱此来信都,本非为你而来,实是奉了主公将令,前来劝降袁绍大将张郃张儁乂。” 感情这程昱还是个挖墙脚专业户?听得起劲的王妩暗暗撇嘴,先是赵云,再是张郃,他可真忙得很。 而赵云则是听到程昱并非追着他们而来,心头微微一松,见王妩一脸的不以为然,以为她不知张郃是谁,左右打量了一下,发现没人注意到他们,便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张郃本是韩馥帐下军司马,后投袁绍,人称冀州第一猛将。” 赵云语声一顿,突然想到,张郃是成名的猛将,程昱代表曹操前来劝降,实属正常。而他自己……虽有壮志,然却名未扬,身未显,即使对公孙瓒而言,也极不起眼,又为何劝降会劝到了他的头上? 此念一起,好似扯开了一道蛛丝,带出一整张凌乱不堪的蛛网来。他之前既没见过曹操,也不认识程昱,程昱又为何会带了重金来找他? 正自不解,却听耳边王妩轻声细语:“虽是猛将,却不及你。” 赵云一怔,低头只见夜色下王妩一双黑眸亮若星辰。不是安慰劝解,也不是妄言夸赞,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语声虽轻,却坚定得仿佛说的是世间最自然的道理,最显而易见的事实。 心里莫名的一暖,紧张了整夜的心绪好像因为她这一句话,彻底放松平复下来。如银枪在手,神思再无旁骛,无论前路几多凶险,也总能拼杀过去。 “曹公倒会识人,张郃勇猛过人,用兵多变,确是难得的将才。”郭嘉微微一笑,洋洋而谈,“只可惜袁绍易信谗言,张郃又是韩馥旧部,功高则徒惹猜忌,无功则难保非议,左右为难。” 程昱哈哈大笑:“多谢奉孝指点,他日见到曹公,奉孝不妨将此番言论如实相告,看看曹公如何作答?” “嗯?”郭嘉眉峰一扬,似笑非笑,“仲德这是要教我如何奉主讨功么?” 程昱却不再多说,连连摇头:“是不是讨功,你自去说了便知,现下,还请奉孝再相助一事。”他举起马鞭,向赵云和王妩他们一指,吓得王妩赶紧又低下头去。 “这些士兵,听了你我言论多时,还烦请奉孝将他们放回信都城内,替我向袁绍透个风声。” 郭嘉不由笑骂:“好你个程仲德,要算计张郃,竟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来。袁绍要是知道了我与你相谈张郃,忌惮张郃不算,只怕是我不投曹操,也回不来这冀州之地了。” 见程昱连连拱手,郭嘉朗声大笑:“罢了罢了,就当多做个人情送给文若,他日见了,也叫他多请几顿酒。” 手中的马鞭啪地舞出在空中一下响,郭嘉说走便走,再不回头,匹马只身策马而去。 程昱和几个兵士,连同赵云和王妩在内,被呛了一头一脸的烟尘。 程昱低声抱怨了两句,只留下一句“各位可以回去复命了”,径自也跟在郭嘉后面,打马远去。 待马蹄声越行越远,王妩抬起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再次向那个专职挖墙脚的背影远远撇撇嘴,以示不齿。 “我还以为你要截下他二人的马,一路狂奔回去呢。”王妩四下望了望,却不见赵云将马藏于何处,要赶回去报讯,总不见得靠他们两人四条腿,用走的吧。 “不必。”赵云目光一闪,转开头,避开了王妩的眼神,“保重……” “嗯?”之后的两个字,赵云的声音极轻,轻得王妩只看见他的嘴型一张一合,半点都没听到他具体说了什么。一愣之下,正要再问,却只见赵云嘴角轻轻牵起一个歉意的笑容。 下一刻,她只觉后颈一痛,眼前猛然一黑。 ☆、第十章 王妩在一晃一晃中悠悠醒来,发现自己又在一辆马车之上。只是这辆马车上面有顶,四面挡风,却要结实得多。 若有若无的微弱光线从马车侧面的窄窗中透进些许,和门帘晃动中是不是溜进来的光线一起,勾勒一个局促的马车内部轮廓。 耳边辚辚的车轮滚动之声,马车外凌乱的马蹄声,和时不时车前传来的吆喝声,短促的马嘶混杂在一起,变成一股嗡嗡作响的杂音,吵得王妩头脑发胀。 呆了半晌,之前的事才慢慢回到脑海中。王妩心头猛然一凛,挣扎着坐起身来,后颈处的钝痛还伴随着神经一扯一扯的猛跳,令她不由眉头拧成一团,轻哼一声。 似察觉到她在马车里的动作,车外传来一个略带稚嫩的声音:“三小姐醒啦?” “赵云?”王妩正对抗着脑中的晕眩和颈后的酸痛,一时没分辨出声音来,下意识地叫了个名字出口。 车外迟疑了片刻,才接话:“赵哥……不在,车里有干净衣服,小姐不妨先换下。” “不在?”王妩不禁诧异,缓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袁绍兵士的皮甲。而另一套短褐衣裤,则整整齐齐地叠着,放在马车的一角。 王妩向外看了一眼,一块厚布充当马车的门帘挡在门前,挡光遮风,虽然随着马车的颠簸而前后晃动,幅度却是不大,倒也没有走光的风险。 短褐的穿戴远比曲裾容易打理,而她身上的皮甲只要解开几根皮绳即可。 王妩压下心头的疑惑,动作飞快地换下身上不知有多少人穿过的皮甲,随手往车中一抛,一个转身,掀开了车帘。 赶车的是熟人。 瘦弱的少年上次还用打量怪物的眼神盯着王妩,然而这次却根本不敢和她正眼相对。见她掀了车帘,只低了低头,手里的长鞭又一个挥舞,连方才的吆喝也没发出一声。 王妩看到那少年先是一愣,随即又看到数十匹白马围在马车前,随着那少年的一鞭,收拢四散的步伐,齐头并进。 “停下!”王妩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把扣住少年执鞭的手腕。 哪知少年也不挣扎,但也没勒马,反而将鞭子交予左手,啪的一声,又补了一鞭。 “我叫你停下!”这下,王妩知道事情肯定出了什么变故,四下不见赵云和其他骑兵,而所有的马却又都在这里。她霍然在车板上站直身来,一手扣了那少年的肩膀,厉声喝道:“你再不停下,我便立刻从车上跳下去!” 少年没想到她竟会用自己做威胁,吓了一跳,手上控马的缰绳一松,引得马车陡然间左右一晃。 要在行进的马车外站稳本就不易,王妩骑马也只能靠自备马镫,平衡感和这个时代的骑兵全不可比,车身一晃之下,一个站立不稳,便直接被晃了出去。 少年大骇,鞭子也顾不上了,一手将缰绳在掌中连绕两圈,死命勒停了马,一手死死扯住王妩的手臂。 王妩被他扯得一个踉跄,总算没摔下车去,好不容易站稳,心里倒是定了些。不见赵云,她一时恐慌,以为是赵云手下的人里出了问题,现在看来,这少年这么紧张她是否跳车,倒不像是存了什么坏心的样子。 “三小姐啊,你可吓死我了。”少年见王妩盯着他,忙不迭地放开手,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王妩上下打量了一下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肩膀窄窄,看起来单薄得很,一双眼珠子却是异常灵活。暗忖对方没有恶意,王妩耐下性子,在他身边坐下,又摆出一副知心大姐姐的模样:“我问你,你这是要将我带去何处?” 少年目光一闪,咬了咬嘴唇:“这……赵哥不让说……” 王妩眉一挑,哼了一声,不再理他,甩手自顾自地跃下马车。 “哎……三小姐哪里去?”少年急急忙忙跟着一起跳下车来,想拉住她,但被王妩回头冷冷扫了一眼,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在碰到她衣袖的瞬间又缩了回去。 “问你你不说,那我又为何要跟你走?”王妩眼中露出一丝挑衅的光,“除非,你仗着武力,将我绑了……” “我哪敢啊……”少年哭丧着脸,心里几经斗争,最后在王妩一脸破罐子破摔的坚定中跺了跺脚,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定一般,“那我要是说了,你可别怨赵哥,赵哥也是别无他法,才出此下策……” 王妩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赵哥探知袁绍备下一千弓弩手,携铁盾长矛为阵,要破主公的白马义从三千精骑。他本想快马报知蓟侯,但袁绍于昨夜已然兵发磐河,快则三天,最迟不过五六天,便可与主公正面相踞……再快的马,到磐河也要两日一夜。赵哥言,主公若临阵获报,若信之,则必定要变阵应对,这就等于是不战而先自挫锋锐,若不信……”少年一口气说下来,停了一下,狠狠喘了口气,“所以,倒不如……” “倒不如他自己先拼一拼?”王妩面色铁青,心头莫名一把怒火冲天而起,咬牙切齿。 拿三十人去拼一千?他赵云当他自己是神仙啊,还是当袁绍精心为公孙瓒准备的一千弓弩手都是黄巾军那样的软柿子可以随便捏! 就算是黄巾军这样的无组织非正规散乱大军,一千人和三十人对阵,还是在对方的大本营中,最乐观的设想,即使被他成功地剿灭了这千人,那三十人也是必死无疑,根本没有一星半点全身而退的可能性! 更何况,袁绍的兵马,还是在以后的官渡之战中逼得曹操几乎粮断撤退的兵马,又岂是黄巾军可比? [三国]碧血银枪_9 王妩和赵云虽说相识不久,但就几次赵云的应变行事来看,深觉他不像她印象中传统意义上,动不动就只求出阵厮杀个痛快的武将。他虽然年纪不大,行事却是处处沉稳,谨慎思周,颇有几分谋定而后动的意味,再想到历史上他常胜不败的记录,自然而然一点也没想到赵云居然会有这种剑走偏锋,以命相搏的险招。 她全然忘了,历史上,赵子龙纵然是常胜的五虎上将,却还有个一身是胆的美誉! 敢仅凭三十人就冲进三百黄巾军中,又怎么不敢同样三十人和袁绍的一千弓弩手决一高下! 不对,她面前这里还有一个,赵云现在应该只有二十九个人,连三十人都没有! “什么一身是胆,什么常胜将军,我看分明是胆大妄为,任性冲动,贪功冒进,先斩后奏……”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王妩面目狰狞地迸出一连串相关不相关的四字成语,有他理解的,也有他闻所未闻的,但无论是哪一种,他至少知道一点,这都是骂人的! 少年从没听过人这样骂他心目中高大英雄一般的赵哥,更别说是出自一个女子口中。不知是被她的表情吓到了,还是王妩这样的“公孙瓒之女的形象”对他冲击力过盛,他连愤怒都忘了,微微张了嘴,怔怔地盯着王妩,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其实,赵云敢下决定带王妩先去甘陵又到信都,又何尝不是一时热血的冲动之举?就连三十骑闯黄巾救人,也是万分冒险。就算在后世的传说中他是个沉稳谨慎的常胜将军,现在也只是个方过弱冠的年轻人,若无热血武勇,又谈何乱世英雄? 王妩努力放缓呼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去想赵云做出这样的决定究竟是否要归咎于她这对太自以为是的蝴蝶翅膀,也不要想她这双翅膀会不会扇出个短命的常山赵子龙来。 天已大亮,她离开信都也不知有多远,无论她如何生气,赵云也不会知道,也于事无补,现在,最重要的是想个应对的办法出来。 “那我们现在这是要往哪里去?” “南边。”反正也都交代了,这回少年对这个问题回答得很迅速,“赵哥言,这一战事关主公和袁绍存亡,若主公胜,你再回去不迟,而若主公……你千万不可再归幽州,可待战事平息后,可投平原相刘玄德,刘使君素来仁义,定会以礼相待。” 又是一个赵哥言,王妩差点又要抓狂暴走。 刘备刘玄德?这个退路赵云倒是替她想得不错。作为这个三国最大作秀高手,刘备的仁义永远只在有用之时才会体现,公孙瓒一旦败亡,王妩的身份无疑会成为刘备召集残兵以自立的最好工具。岂止是以礼相待,简直一定会将她供起来好不好! 但是赵云自己呢?公孙瓒无论胜败,他自己呢? 王妩从地上捡起少年掉落的马鞭,往空气中一顿猛抽,气急败坏。 长鞭破空的厉响惊得马群不安地嘶鸣踱步,马蹄乱踏踩起的烟尘扑面而来。 王妩看着那滚滚而起的烟尘,突然愣了一下,想到了个不是主意的主意。 她回头看了下那又露出看怪物眼神的少年,清了清不知吸进多少灰的嗓子:“你可知赵云此去有死无生?” 少年许是被她急怒之后又强自镇定时扭曲的表情吓到了,瑟缩了一下:“赵哥言……” “我只问你知不知道?”王妩一听“赵哥言”就开始头疼,声音不由陡然拔高,勉强维持的镇定险些破功。 少年浑身一抖,不敢再说话,只小心地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看到他点头,王妩心里莫名地一紧,掩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茫茫天地,于她而言,俱是陌生之地,赵云是她来到这个时代见到的第一个人,第一个救她,护着她,即使明知是有死无生的局面,也要再多分出一个人来,先将她送走…… 王妩轻轻一叹,气息微颤,仿佛要将蕴藏在心里的那点不安和悲伤全都叹出去,继续问道:“那你是否想他去死?” 没想到,前一刻还面露怯色的少年听到这句话立刻跳起来:“当然不想!郡里谁不知道赵哥本事好,人也好,教我们认字,领着我们骑马。天下要打仗,赵哥言大丈夫与其坐等流离他乡,不如奋而投军,与其困于饥贫,不如闯出一番功名。生也罢,死也罢,一杆枪一匹马,保家扬名,闯他一闯。我们都不怕死,可……可如果能活,他……”少年的眼眶发红,狠狠用衣袖抹了把脸。 “这回,你赵哥倒是说得有理。”想起那白衣银枪的身影,王妩的眼神里渐渐有了笑意,“既然这样,你还带着我逃做什么?他要挣功名,就要我们做逃兵么?你要逃也就算了,我可是白马将军公孙瓒的女儿,凭什么要逃?” “谁说我要逃了,”少年热血冲头,不服气地大喊,“走走走,我们回去,回去和赵哥一起……” “回去送死么?”见他梗着脖子的模样,王妩纵然心里郁郁,还是忍不住轻笑一声,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看着他一下子愣住,摇了摇头,又恢复了知心大姐姐的样子,徐徐吸一口气,言道:“不做逃兵,我们要做救兵!” ☆、第十一章 “救兵?”少年被她浇了一头冷水,有些茫然。就靠他们俩?四下顾望一下,再加三十匹马? 王妩此刻又紧张又激动,像是以前遇到了重大投诉,当面对峙谈判前设计措辞一样,脑海中早已控制不了的预演,好像一把火,将她全身的血脉都烫得沸腾起来。 她好不容易从信都出来,若是头脑一热就冲回去,能不能再活着逃出来先不说,光看自己这小细胳膊小细腿的,冷兵器时代,连骑个马都磕碜,别说救人,估计还能顺势做一把猪一样的队友,拖累了赵云。 从小到大,王妩从来就不是不自量力的人,也胆小得很,能做的就争取,不能做的远远让开。有拼的机会她才会去拼,对于显而易见的绝路,她从来都不会勉强自己去走,顶多绕点路而已。 就像现在她要做的事一样。 王妩将两只玉镯从腕上褪下,交到少年手里:“你带着这个,去磐水报讯。记着,就说我误陷信都,你赵哥正设法相救,请父亲遣将接应!” 少年怔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王妩的意思:“那你呢?” “笨!”王妩又往他额头上拍了一下,“我要是随你一起去了,还要什么救兵。” 赵云担心的自始至终就不是公孙瓒临战变阵会挫了军中锋锐,而是他言未所及,也不敢所及的一点——公孙瓒根本不会信! 赵云冒险探知的消息,公孙瓒极有可能只会认为这是他为了抢夺功劳的信口胡言,危言耸听!王妩设想了一下,就算她现在立刻调转马头,直冲公孙瓒的军营,将消息亲口告诉公孙瓒,公孙瓒也未必会相信。 毕竟,在这个年代,又有哪个坐拥重兵的一方诸侯,会在如此重大的军事战略上,不听身边有百战经验的老将,不信自己早就权衡过无数次的判断,而去轻信一个籍籍无名的毛头小子和一个小女子所言? 王妩扪心自问,换做她,她也不信。 若非如此,就算动摇了公孙瓒对此战必胜的信心,有损士气,也总比白马义从中伏送死,甚至极有可能全军覆没来得强。 而赵云显然正是料到了这一点,知道自己就算将消息传了回去,也不会因此对这场战事有丝毫的影响,这才宁可用不到三十人的力量去拼一拼千人弓弩手! 求的不是奇迹般的以少胜多,扭转战局。而是要用二十九条命,引起袁绍军中的骚乱,从而引起公孙瓒的注意。 留在王妩记忆中的公孙瓒,是一个不苟言笑,专行独断的父亲,而他统领千军万马时是什么模样,王妩丝毫不了解,但她相信赵云的判断。 王妩的玉镯,以及教给那少年的这套说辞,不过只是为了能给接下来出自那少年口中的军情消息寻一个可信的出处。 赵云带的三十人是奉命寻她而来,那么她到了信都,赵云追到信都,这样查探出来的消息才名正言顺。 而这样一来,公孙瓒势必要集中所有兵力再作部署。这也代表着,他绝不会再多花心力去考虑那已经身陷敌营的那二十九个人的性命…… 但至少,公孙瓒已经注意到了袁绍的意图,也相信这个消息确实属实,那赵云他们……是不是也可以不用那么拼命了…… 至于真正的救兵…… “这里离平原县还有多远?” 那二十九人为了行动方便,将随身的兵刃和佩刀都留在了马上。王妩将换下的皮甲拿出来,随手抽出一把刀,割了甲上用来固定的皮绳,系到马鞍上充作马镫。翻身上马,目光不知所在的落到远处,眯了眯眼。挺直的背脊,在宽大粗糙的短褐下仿若一幕清幽山水。 “不到三百里……” 听到这个回答,王妩皱了下眉。从甘陵往信都时,她记得赵云说是百余里,那时她驾马独自跑了差不多一天。那现在三百里的话,她差不多要三天的时间。 “小姐要去向刘使君借兵救赵哥?”那少年没有被王妩吓愣的时候脑子转得极快,此刻已经完全明白王妩的意图。手脚飞快地将拉车的马从车辕上解开,拿了长鞭,身手利落地也跃了上去。 见王妩面色含忧,少年拍了拍胸脯,昂首又道,“小姐放心,我只说小姐盼主公来救,铁盾长矛和弓弩,都是我半夜翻城墙溜出来时偷偷看到的。” 没想到这少年如此机灵,王妩心头微松,面上露出些许笑意。少年策马走进几步,伸手要接过王妩手上的刀,王妩摇摇头,也不要刀鞘,只将一柄钢刀锋刃朝外挂到腰间。 连赶三百里,她没把握自己不会在途中就脱力坠马。皮带也好,腰带也罢,这样简易的马镫用起来是方便,但一旦坠马,则极有可能扣住脚踝。若是不能及时将皮带斩断,就算不被马蹄踩死,也会将她生生拖死在马后。 若真的运气如此不佳,王妩自问是没那个反应力能及时从悬于马腹边上的刀鞘中拔出刀来,倒不如随身带这么一把。 三百里有多远?王妩全无概念,也不知道这时候的距离单位和公里怎么换算。她只觉得她以前一辈子骑的马加起来,也没那么远。 天色暗了,她就勒马慢慢走,天光才显,就立刻策马而奔。除了耳边呼呼的风声,和倒掠而过的景物,她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无暇再想其他。就算是停下来吃饭喝水,也不忘再跟人确认一下往平原县的方向,以免她走着走着就偏了方向。 从甘陵到信都时,因为事先知道赵云一行人都是步行,所以王妩只身匹马,走得还算悠闲。而这一次,已经是她的极限,她不敢停下,只怕自己一旦停下她的身体将再不受理智的制止,就会立刻脱力跌下马背,再也爬不起来。 冀州到底是韩馥让出来的地盘,除了少数县郡像甘陵那样被袁绍强行压制,大多地方的城镇还算是安稳。再加上袁绍这一次虽动大军,但他在冀州毕竟立足未稳,大部分冀州的本土势力都对此战持观望态度,压着手里的主力,保留自身的实力。因此,王妩一路行来,倒还算太平,也没见到什么兵荒马乱,烧杀掳掠的景象。 偶尔有小股黄巾军打她的主意,她也仗着腰间明晃晃的钢刀和飞奔的马力毫不费力地脱了身。 [三国]碧血银枪_10 好在公孙妩到底也算是武将的女儿,身体素质还算不错,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王妩神志清醒地看到了平原县古旧的城墙。 但是,遥遥远望,只见城门紧闭,望台高筑,一面面绣着巨大“刘”字的旌旗猎猎招展。城下,无数兵士手持铁铲硬锄,深壕蜿蜒于城门前,已初具形态,将大地豁然分割撕裂。再驰近,更能看到城楼上俨然强弓利箭,兵士往来,枪戈如林。 王妩距离那深壕尚有百步之遥,已听到城楼上有人高喊喝问:“来者何人?速速下马!” 王妩恍若未闻,眨眼间白马的前蹄已踏上了临时搭在壕沟上连接两地的木板之上。 突然之间,一支利箭,自城门上射来,挟着一道劲风,夺地一声,正钉在那木板之上,马蹄之前。 白马受惊,一声长嘶,往后猛退两步,退到壕沟之外。 “城下之人,可是从曹营中来?速速下马,免为乱箭之鬼!” 望台上军旗摇动,城楼中厉声呼喝,数十名兵士拉弓引弦,森冷的箭尖俱对准王妩马前,蓄势待发。 “我父乃白马将军公孙瓒,何人敢放箭伤我?”王妩忍着正面的阳光抬眼上望,压住疾驰下急喘,死死扯紧缰绳,一面努力保持身体平衡,一面安抚受惊的马,朗声高喊。 她的声音虽然因为体力透支而有些微微发颤,却清脆明亮,如一石投落水面,层层涟漪轻漾而开,悦耳明澈,一派骄傲凌人,将心底的慌张遮掩得严严实实。 “平原县尚属我父所辖,刘玄德领我父之兵,胆敢放箭伤我么?”王妩的声音在城门口回响,兴师问罪之态,引得城楼之上顿时一片混乱。 当先喊话那人连忙示意兵士放下弓箭,但他是底层将领,连公孙瓒也只在大军齐集之时远远看到过一次,又何曾认得出公孙瓒的女儿? 只不过继续放箭是肯定不敢的了,却又做不得主将人放进城来,只能匆匆吩咐人前去通报平原相刘备。 最先出来的却不是刘备。 登上城楼的身影异常高大,众兵将纷纷让道,将他让到城墙边视线最好的位置。 距离太远,又是向阳,王妩看不清那人面貌,却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仿若实质,利箭般地落到自己身上。只能隐约看到他擎在身侧,足有一人多高的长刀侧影,刀锋侧转,在阳光中闪着青湛湛的冷光,威风凛凛,宛若神人。 青龙偃月刀! 王妩以前去成都旅游时,还在武侯庙里和这把大刀合过影。虽然那肯定是个赝品,但不知怎的,王妩脑海中就是突然冒出那把高出她许多的大刀样式来。刘备治下,能用此长刀者,除武圣关羽关云长外,还能有谁? 果然,下一刻,城楼上那人很有大将风范地自报家门,声如暮鼓,气息绵长,中气极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她耳中:“某乃关羽关云长……” 若是换一个时间,地点,王妩一定很激动地冲上去好好观摩一下这个将被供奉千年,被无数神化了的英雄人物,看看留着那一副美髯的骄傲将军吃饭的时候会不会有饭粒沾到胡子上,偷偷摸一把真真切切的青龙偃月刀,没准甚至还会八卦地去和那个传说中的不嫁犬子的“虎女”套套交情。 但现在她又渴又累,体力和精力都已经绷紧到了极点,喉咙口也火辣辣的发疼,别说是关羽,就算玉皇大帝站在她面前,她也未必有这个心情听他居高临下的一通废话,更没力气仰着头,一来一去地隔着几十米的高墙,扯着嗓子客套家常。 所以王妩本着累死和被刀砍死都是死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精神,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关将军的话:“你不认得我,你结义兄长刘玄德自然认得!你传话给刘玄德,常山赵子龙身陷袁绍营中,命悬一线,你问他,救是不救?” ☆、第十二章 关羽没有立刻答话,也没有再派人传讯给刘备,不知是在思忖王妩所言的真假,还是在考虑该如何应对。短短一刻的沉默,王妩却觉得长得仿佛空气都凝结起来,她甚至还能想象那高高的城墙之上,关羽捋须斜睨的模样。 然而下一刻,城内军鼓乍响,如盛夏的狂风骤雨陡然砸下。紧闭的城门由内而外轰然打开,飞扬的尘土中,急切的马蹄声从城内疾奔而来。关羽的身形在城楼上一闪,即刻转身迎了上去。 一行数十骑,从城门内冲出来。当先一人,在离王妩十步之处跃下马来,发束冠,腰佩剑,面如冠玉,神态祥和,身材颀长。随着关羽的身形从城头掠下,他身后的数骑霍然左右分开,护在他两侧,也跟着跃下马来。 “备不知三娘到访,将士们多有冒犯,还望宽宥。” 三娘?王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一声三娘指的是家中行三的公孙妩。 传说中天生异象,生就有帝王贵胄之貌的刘备就站在她面前。然而王妩看着这个面色白净,眉宇淡然的男人,却看不出半点不同于常人的地方来。 三十来岁的年纪,眉骨略高,眼廓开阔,若非眼中的探究思虑之色太过明显,倒是一派沉稳冲和。 王妩的目光特地扫过他的耳垂和双手,一点都没看到双耳垂肩盛景,就耳垂的轮廓看来,顶多也只能算是厚实饱满,不知道那鼎鼎大名的大耳贼之号是如何得来? 而刘备的双手平举,作揖在前,看不出是不是垂下来后会真的过膝。 而站在他身后的关羽方才距离尚远,看不分明。现在却是距离王妩不过三步之遥。 面如赤枣,眉似卧蚕,狭长的丹凤眼中利芒如刃,颌下长须飘飘,手中长刀凛凛,名传千古的武圣关公一身青袍,身形高大,执刀而立,仿若自亘古以来他就是如此,不用举刀,不用言语,自有一股威仪逼人,令人不敢直视。 若说赵云像一把出鞘的绝世宝剑,锋锐难挡,气势夺人,那关羽无疑则是一柄沉逾千斤的大刀,生人勿近,动辄足以震慑天地。 王妩只向关羽望了一眼,只觉得肩头仿佛陡然压上一座大山,挟天带云,压得她仿佛瞬间心神失守,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呆了一瞬,挑挑眉,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事到如今,后退无路,只能试一试运气。王妩抿了抿干涩的唇,神色复转毅然。 一声“三娘”固然没错,却也微妙地提醒王妩,刘备和她现在的父亲公孙瓒同辈相交,刘备礼数周全,她却不好再继续高坐于马上受全了这一礼。 于是暗暗长舒一口气,王妩摸了摸掌心里被自己指甲掐出来的一个个月牙形印痕,抬腿下马。 然而,她的体力消耗得太大,这三天来又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在赶路,全靠一股心气苦苦死撑,这时候终于到了目的地,心神略微一松,手脚不由发软发抖,身体不听使唤。一抬腿间,更是发现自己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痛,估计是已经被磨得破了皮。马背上一个踉跄,踩在皮带上的左脚脚底一滑,右脚还没落地,只觉得左脚踝处一紧。 心心念念了三天要小心的情况终于发生,王妩已经不知在心里预演过多少遍应对的反应,暗叫了声不好,身子还在半空中,反手一把攀住马鞍,她的体重将马鞍生生扯得歪向一边,缚在马腹下的系绳陡然收紧,勒住马腹。 白马不适地仰头打了个响鼻,原地转了个圈。王妩另一只手已经将挂在腰上的钢刀撤了下来。 “你做什么!”刘备脸色突变,眉宇间的平和之态一扫而空,宽目一眯,向后退了一步,将关羽让了出来。 青龙偃月刀如一泓秋水,斜指天际,纹丝不动。 几乎与此同时,王妩手腕一转,举起的钢刀落在马腹之侧。钢刀刀刃锋利,充作马镫的皮带立断,王妩被扣住的左脚顿获自由。 终于脚踏实地,王妩的脚步虽有些虚浮,但皮带之前就被她踩在脚底,现在又和马鞍在马腹上的系绳混到一起,在旁人看来,她也只是下马时被马鞍的系绳绊住了脚,多晃了一晃,姿势不怎么好看而已。 钢刀哐的一声落到地上,王妩也懒得管。她也想在刘备面前漂漂亮亮地跃马而下,但终于是做不到了。 “刘使君多礼了,是我来得冒昧。”王妩一手扶着马背,借力稳住身形,一手向着刘备虚托一下,腰直肩平,脸色肃然,言辞疏离而客气,仿佛全没意识到方才刘备一瞬间的防备之态。她刻意目不斜视,连眼角的余光都不去看那威震天下的武圣,那近在咫尺的大刀,刀锋霍霍,锋刃如霜。 关羽面色不改,握刀的手稳定如山。 刘备清咳了一声,摆摆手,示意关羽退后,自己上前替王妩牵马。 王妩刚想拒绝,哪知刀过不惊,飞箭前也只是退了两步的白马突然一声长嘶,人立而起。两只前蹄高高举起,向着刘备的头脸就招呼下去。 刘备和王妩都吓了一跳,刘备还有关羽在背后扶了一把,而王妩本就大半身子都倚在马背上,被这么一股巨力一掀,险些直接摔了出去,七手八脚地赶忙抓了一把马鞍,这才总算没当众将方才抖起来的威风都摔了个干净。 刘备神色微妙,目光轻闪:“此乃子龙的玉狮子?” 王妩被吓得不轻,然而看到刘备一脸挂不住的尴尬,心里突然莫名舒畅起来。她拍了拍白马的脖子,只差没夸一句“good boy”。 她没有直接回答刘备,却反问道:“我方才与关将军所言,刘使君不曾听到么?” 王妩的指尖因脱力而轻轻颤抖,嗓子也因为之前抖威风时,冲着城墙的几句不自量力地嘶喊而黯哑不已,说话时声带刮擦,又干又痛,全不复之前的清脆明亮。 刘备目中飞快掠过一丝狐疑之色,随即又是长长一揖:“伯珪与袁绍战,备原该倾力相助,然青州正值黄巾猖獗之秋,备奉青州刺史田楷田大人之命,固守平原,抗击黄巾……” 王妩眉眼不动,右手微抬,直接阻了他的话头,强自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我一个弱女子,不知战事,不懂陈兵,只知敬忠义,敬英雄!赵子龙舍命救我于敌营,我还他三百里日夜疾驰。传到了话,也算尽了心,刘使君救与不救,俱决在你胸怀,无需与我交代。” 一番话说得明明白白,豪气冲天,掷地有声。清晨骄阳初生,少女乌黑的长发在脑后高高束成一束,露出一张玉颜如画,苍白的脸颊笼罩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声音暗哑,眼神却倔强,明亮耀眼。 城楼上下,常年难见女子的兵将们,怕是这辈子也再难忘记白马将军公孙瓒有女如此,短褐布衣,只身匹马,为二十九人的性命,以女子之身连赶三百里,只为尽力以全义气。 东汉末年的乱世,固然是一个唯武力兵马说话的年代,但用千年之后的眼光看来,同样也是一个作秀横行的年代。 光会领兵,只能是个阵上冲杀之将。能御人,方可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而所谓的御人之术,收服人心,说到底,不过就是一场又一场冠冕堂皇的作秀表演。 王妩以前统管一家门店上下大小事宜,当然也会在处理投诉唱唱双簧,找店员谈话时导演下红脸白脸,向领导汇报时夸张业绩。作秀而已,她不但看过猪跑,猪肉也吃得不少! [三国]碧血银枪_11 刘备的脸色一瞬间精彩纷呈,他不防王妩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就会将话说得如此漂亮,一时不查,倒将自己落在了个两处为难之地。 赵云虽仍未出名,但刘备自问看人极准,赵子龙武勇过人,性格沉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因此他早在年前就寻机刻意与之相交,本也从不畏人知。 但他本身兵力不多,若出兵救人,以少击多,消耗粮草不说,还未必能成功,平白损兵折将。然若不出兵,岂不是平白动摇了他“仁义”二字的处事之方?更何况,王妩一句“俱决在你胸怀”又将话完全扣死…… 然而枭雄到底是枭雄,涵养极好,神色的僵硬不过一瞬,刘备的脸上随即又恢复了那真诚又不乏恭敬的笑容,好像全未察觉到王妩给他送来了个左右为难的处境。只不过若仔细看,那笑却始终未及眼底。 他回身挥了挥手,又偏过半边身子让开一路,伸手在身前一引:“三娘一路辛苦,还请入城稍歇,子龙之事,备自会安置。” 王妩看了一眼面前横架在深壕上,直通平原城门的木板,方才的那支冷箭已经被人拔去,大道坦途,还有人夹道列队。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站在原地,一步未动:“不敢叨扰使君,妩一女子只身在外,已是于理不合,奈何义之所至,不得不为。现信已传到,还请刘使君费心备车,送我回父亲营中。” 见刘备眉峰一扬,要说话,王妩立刻拿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拨转马头:“若使君有所不便,我即刻就走,他日父亲帐下再见之时,再执礼向使君谢过。” 王妩强撑了股勇气,摆足了架势。三国演义再有偏向,她仍是不喜刘备此人。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身为帝胄皇族的一代“仁主”其实并不可信。 她可以相信赵云,甚至赵云所辖的一个小小兵士,都不敢相信刘备。纵使心里万分期望刘备能断然挥军西去,救援赵云,却费尽心思将这念头藏得仔仔细细,半点都不敢将那渴切露出丝毫。 她倒是没想到在曹操奇袭青州之时,刘备大可以反将她扣下,要公孙瓒阵前分兵解平原之威,甚至借她为由,再向公孙瓒要兵。她只是下意识里唯恐刘备借此漫天要价,向她和赵云两边讨好而已。 好在刘备之前摆足了架子,此时城门内外,将士几多,她如此用言语逼他立刻决定,倒也无惧他立刻翻脸。 而至于到底救与不救,却是确确实实都是刘备的决定,做到这一步,王妩已经别无他力了。 刘备脸色一僵,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又复打量王妩一眼,旋即回头朗声向关羽关照道:“云长,备车。” ☆、第十三章 刘备派了二十人作为护送之队,到底是一郡之长,马车的规格自然不是赵云从黄巾军中劫来的牛板车可比,就连将王妩从信都载出来的那辆车,加缚马匹的车辕木也没那么粗。 四方的车厢帷幕低垂,暗沉沉的车内虽说不得有多宽敞,她一个人坐却是足够了。 王妩掀开帷幕上车之时,一眼瞥见车内角落里有一堆什么东西,只是外面亮里面暗,匆匆一瞥,看不清晰。 坐下后再探手一摸,这才发现那是一套干净的衣物,凭着手感,从中衣到曲裾,甚至还有这个时代女子充作贴身内衣的心衣。 即使再不喜欢刘备此人,王妩也不由感佩他面面俱到的处世之道。人情做到这份上,也难怪能收拢那么多人甘心为他卖命。 套用一句千年之后的话来讲,情商极高! 作秀王妩还能凭着现代人民层次不穷的宣传公关手段,仗着脑海中那一段刘赵相传千年的“君臣佳话”抢先占着道德制高点和他一拼,毕竟没吃过猪肉,大家都见过猪跑。 但这情商……王妩摇摇头,自问实在做不到啊。 那叠衣服下,有一个手掌心大小的小木盒。按照刘备准备衣物的心思来看,应该是看出了王妩长时间骑马后大腿内侧的磨伤,特意准备的伤药。 再一次感叹了下刘备的心思,王妩将衣物扔到一边,摸索着打开了木盒。 中裤没有合裆也有没有合裆的好处,至少王妩现在上药就很方便—解开牢牢绑在腰里的那块布就行。 这马车似是专门为内眷准备,帷幕低垂,门帘和窗帘的下端都有细绳,车板上有铜扣,细绳系于铜扣之上,无论颠簸还是狂风,车厢内都被布帘挡得严严实实,完全没有丝毫春光乍泄的危险。王妩竖起耳朵听了听辚辚车行声,马蹄声都离得不近,于是解开衣带,小心地将裤子脱下来。 车厢内昏暗沉闷,王妩看不清她的大腿内侧究竟伤到什么程度,但中裤脱下时那处细嫩的皮肉如同剥离般的剧痛,想来至少也是见了血的。血渍和裤筒黏在一处,又互相摩擦,让中裤的布料和伤口的血肉皮肤直接接触。 好在还有自制的马镫借力,要不然,只怕这条中裤的裤筒边缘也会被磨破磨烂,变成细碎的布屑,嵌入伤口中。 到时候,纵使有伤药,若不能及时将布屑从伤口中清洗干净,伤口也难以愈合。 在这个年代,要是伤口感染,她这条小命,可不知道能不能再穿一回。 王妩从小就不是个听话的乖孩子,从小到大,打架淘气,几乎和男孩子没什么两样。直到上了大学,才稍微收敛了些,但却又喜欢上了背包徒步,对于处理类似的小伤口,还算是颇有经验。 但就算这样,等她终于上完药,包扎好伤口时,也是额头汗落如雨,疼得也不知抽了多少口冷气。 包好腿,王妩慢慢舒了口气。紧绷了太久的神经一旦彻底放松,连神智都渐渐开始涣散。她好不容易挣扎着将裤子穿了回去,就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王妩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车外的人又事先得了刘备的吩咐,若非王妩自己出来,否则决不可擅自打扰。因此等王妩一觉睡醒时,已是过了整整一天一夜。 掀开车帘,苍山之下,长水之畔,十里连营,夹河错落。远远望去,如铅云翻滚,自天际垂落,层层叠叠,浩浩荡荡,绵延无尽,已然到了公孙瓒的营寨之前。 沿途护送的兵士自去叩开营门,说明事由。王妩睡了许久,精神大振,虽然对眼前古时的军用营帐好奇得很,但她知道,现在这种时候,她还是不要太标新立异地立刻跳下车去“抛头露面”为好。 等了一会儿,突然,营中战鼓大作,隆隆之声,伴随着号角长鸣,仿若天现惊雷,瞬间撕裂了天地。 营前磐河的上游,遥遥只见尘埃扬起,好像过境的龙卷风,一下子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地平线。 才放下帷幕缩回车中的王妩猛然一惊,一把扯开车帘,在车板上站起身来,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要开战了! 信都城军衙内,袁绍顶盔掼甲,一身戎装,踞坐于军案之后,盛是英武。一双精光湛然的眸子盯着案前请命的将领,右手在案牍之上不经意地轻轻叩击:“此战,麹将军有几分把握?” 自请先锋的大将麹义单膝点地:“八百‘先登死士’已列阵待命,长矛已落,强弩待发,只等主公一声号令,定叫公孙瓒的白马骑兵有来无回!” “好!”袁绍猛地一拍桌案,长身站起,如电的目光扫过牙帐中一众面色各异的将校。 他们来自冀州各郡各县,各带曲部亲卫,却久不发一言。袁绍不是不知道这些人本是韩馥的心腹,对他执掌冀州,多少心有不服。更清楚若非他以雷霆之势杀了姚贡等带头挑事的几人杀鸡儆猴,这些将校,怕是宁愿窝在自己的郡县内看个热闹! 助战?袁绍可以肯定,只要战事稍有不利,这些人,起码会有一半,会毫不犹豫地立刻投于公孙瓒帐下!若是公孙瓒缓个三五年,甚至一年半载再来,让他能腾出手来,能有时间好好收拾一下这冀州…… 此战,又岂会将他逼得如此仓促狼狈!以至于几乎压上了他自起兵以来全副的亲卫兵力! “我再点一万五千步兵于将军,列于铁盾阵后,马步军于后接应。”袁绍想到自己精心布下的这个阵局,专为来去如风的骑兵而设,眼中不由透出几分得意来。 八百死士,以命换命,他不信不能一举灭了公孙瓒的骑兵精锐! 这一场胜利实在太过重要,袁绍暗自咬了咬牙,面上强撑着一派宁定:“静候将军捷报。” 磐河边,军旗摇动,战鼓的鼓点越来越急,仿若春雷之后的急雨。 数万披坚执锐的武人,列成数个齐整的步兵方阵,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高山,移动的城池,整个压进。每前进一步,气势磅礴,大地都为之震颤。 兵将身上的甲胄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金铁之声,汇聚成公孙瓒坚若磐石的中军方阵。 后方旌旗挥舞,战鼓顿时一停。 大军阵型倏展,仿若一柄巨大的弯弧刀锋。刀光之中,机括轻触,锋刃猛地从中弹出,三千轻骑,自密集的方阵之中,排众而出。 清一色的白衣白马。 三千骑士身上的战袍飘飞在空中,三千白马倏然自两边打开,化为一支箭头。领军大将严纲一马当先,单手平持马槊,高声厉喝:“杀!” 一时之间,战鼓又起,铁蹄踏地应和着鼓点,甲胄碰撞,无数喊杀之声汇成一片。 三千骑兵,如同带着天边贯耳惊雷,滚落人间,烟尘四起,将马上骑士慷慨激昂的表情尽数遮住,在天地之间,只有杀意冲天,神佛难挡。 如此气势,如此精锐,袁绍的前军不由纷纷脸上变色,手里的长刀兵戈纷纷举起,锋锐向外,仿佛如此,便能稍减心中震惶,能抵御一下那迎面而来,如泰山倾倒般的杀气。 白马驰至军前两箭之地,隐在地下的绊马索陡然收紧,冲在最先的马匹哀鸣着跌倒,将马上的骑士一同掼了下来。然而那几名骑士却没有直接摔倒,一手扯着马鞍稳住身形,脚步已然随着白马跪倒的方向疾奔,直到摔落于绊马索前方五步之地的陷马坑内。 前面倒下了十余匹马,又有马上骑士探知陷马坑位置,跟在后面的战马自然而然地绕开来,阵型突变,交错而过。马上骑士杀意不减,战马步伐丝毫不乱,反而越来越快。 严纲是跟了公孙瓒四方征战多年的将领,见多了这般传统的阻截骑兵之法,不由鄙夷地嗤笑一声,手中巨大的马槊一挥,另一手高高举起,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昂扬之色。 [三国]碧血银枪_12 白马阵势跟着严纲的指挥倏然四散而开,如一朵睡莲凭空绽放出无数花瓣,三千骑兵以一化十,三百骑为一小队,纵横交错而开。马与马之间擦身而过,却全无干扰,瞬间布成一张巨大的蛛网,再无阻拦,全力向袁绍前军笼罩而来。 五十步,三十步,战马越来越近,骑兵脸上卯足了劲而肌肉扭曲的神情渐渐清晰,袁绍军中战鼓终于擂响。 “布阵!”麹义弯腰伏于巨盾背后,猛然高喝一声,拔出腰间的钢刀,朝面前的盾沿猛地一击。金属沉闷的钝响声中,密如蚁蝗的前军兵士霍然朝两边分开,一千面两人多高的巨大铁盾,仿若一堵铁制的城墙,从人群中露了出来。 盾扣之间的空隙,一柄柄七步长矛穿扣而出,一头拄在地上,自有一派兵士单膝跪于盾后,用肩膀将矛牢牢架住。 尖锐的长矛利刃泛着森寒的冷光,好像一只只阴暗的眼,冷冷地看着已经冲杀到前,仿佛送死般自己撞上矛尖的三千骑兵。 距离太近,奔马如风,已收不住步伐,向着那尖矛,自杀般地撞了上去…… ☆、第十四章 (补图) 王妩没见到公孙瓒,直接被带到筑营换哨的偏营内。 一处独立的小小军帐,以辎重车和众人远远隔开,和前方战况也远远隔开。 然而,厮杀之声震天! 仿佛从天际尽头传来,穿过抬头可见,巨帘一般漫天席地的烟尘,到了耳边,已听不真切,只余激荡的人声呐喊,荡涤万千杀伐之气。 而那一声又一声的战鼓,却是越发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上,激得每一个铮铮男儿,一腔热血沸腾。 却唯有王妩会将这催人前行奋杀的战鼓,听成一曲浸透鲜血生命,肝肠为催的离殇。 数万人的大军,像是一台运作不休的巨型机器,军中的主将精锐全奔赴战事前线,就连这偏营中,也是人人奔忙不休。 步哨增倍,哨马穿梭,伐木打桩,加固营盘,像一环扣一环的机轮齿扣,根本没人来注意一下王妩这个恰挑在大战之际离家出走添乱的骄纵小姐。 王妩正自发愣,突然耳边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着她奔过来。转头,只见一个少年手捧食水,站在近前,苍白消瘦,但一双乌黑的眼珠里,却满是欣喜。 “范成。”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熟面孔,王妩先是怔了一下,却很肯定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少年却是一愣,灵活的眸子一凝,又一次露出那种令王妩好气又好笑的看怪物的眼神:“你怎么知道我名范成?” 这熟悉的神态莫名地让王妩那颗跟着战鼓之声越跳越快的心脏松缓了一下,露出一丝笑颜,忍不住伸手又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 她安然到达军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人打听之前是不是有人从信都回来过。虽然不易,倒也到底被她打听到一个叫做范成的小子两天前赶着一群白马前来闯营,险些被哨兵当做敌方斥候给乱箭射死了。 其实,要不是那一群白马太过拉风,一个无名小子就算被射死在营寨辕门之前,也不会引起多大的注意,也就不可能被王妩打听到了。 “怎么了,受伤了么?怎么不随公……父亲上阵杀敌?”王妩见他一身衣衫上污渍血渍纵横,已经完全辨不出本来的白色,不由皱了下眉。 “我……”范成脸色一紧,方才的欣喜之色暗了下去,慢慢垂下头,默不作声。 见他吞吞吐吐的神色,王妩立刻猜到了几分:“可是父亲终是不信袁绍之计?” 范成满脸挫败黯然,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可……曾借到了救兵?” 长矛如林,锋锐尽展,铁盾似墙,坚不可摧。 速度到了顶峰的骑兵根本收不住步伐,也不能收住步伐。临阵勒马,无异于自乱阵脚,这个时候,任何挡在前方的,哪怕是自家临阵勒马的将士,都将难逃被踏平糜灭的命运。而若在战场上战马互相踩踏,何异于自寻死路? 白马义从,只进不退!纵刀山火海,又有何妨? 严纲眉峰一扬,仿若全没看到那森冷的利矛,和铜墙铁壁似的大盾,眼中唯有战意高涨:“冲!” 世人皆以为白马义从是轻骑兵,轻甲快骑,来去如风,却没有攻坚克阵的能力。其实只要有足够的勇气,破阵与否和是否重甲加身全无关系。 白马义从,本就是天下冲阵之至锐。 战马飞驰,将令一下,如同赴死,毫不犹疑地直直撞向那一排排尖矛硬盾。 若在平时,寻常小盾就算人数较骑兵多出数倍,在战马摧枯拉朽般的力量下,不是被马上骑士用长枪挑翻,也将轻易被之一同撞翻。战马骑士虽或有损伤,但敌阵缺口打开,后队骑兵便可趁机突入,以速度冲杀,踏阵而过。 公孙瓒征战无数,就是靠着这骑兵悍不畏死的锋锐武勇,才赢下白马义从之威。 但现在,一匹匹战马悍然急冲,庞大的身躯在巨大的冲力之下,被长逾七步的利矛刺穿。 利刃入体之声,伴随着一声声悲嘶长鸣,一蓬蓬鲜血自矛上喷溅而出,蒙住了后来骑士的头脸。 然而,强大的冲力犹自未绝,战马的尸体从矛上透体而过,又狠狠撞在铁盾之上,发出声声闷雷似的巨响。 马上的骑士受此一阻,被飞甩出去,或相继撞在盾上,或被长矛对穿而过,又或直飞入铁盾之后,落入敌阵之中! 战场之上,鲜血犹如盛放的红花,飞溅在白衣白马之上,犹如在白色的画布上肆意泼洒。 铁盾之后,密集列阵的一万五千步兵人挨着人,肩靠着肩,互相扶持支撑着,用人力死死顶着沉重的铁盾,顶着白马义从一次又一次的冲击。只要铁盾不倒,只要长矛不断,此阵必不可破!白马义从绝难前行半步! 越来越多的白马浑身是血地挂在长矛之上,沉重的马尸压得竹制的矛身慢慢弯曲,越垂越低。 最终,各种冲杀惨呼,马蹄纷乱,撞击声中,发出轻微得几不可闻的“咔嚓”之声,铁盾后扛着长矛的兵士只觉得越来越重的肩头突然一轻,长矛折断! 严纲被部下将士的鲜血逼得两眼发红,毫不犹豫一带马缰,胯下的战马应声跃起,马槊横扫,力达千钧。 少了长矛支撑之力的铁盾终于在前赴后继的奔马撞击下轰然而塌,铁盾之阵顿破! 然而,当严纲看到盾阵之内,长矛手的背后,一万五千步兵之前,一排排兵士比肩而立,黑压压的弩机稳稳架在肩上,冰冷的眼神,冰冷的箭镞,他的心也一瞬间变得冰冷。 突然想起,战前似乎有人传讯主公,袁绍列下盾阵弩机,专为白马义从而设,其心可恶,应及早防范。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严纲口干舌燥,他记得他说,胆小怕事,惑乱军心,杖责四十!那传讯之人,无论生死,再不得上战场! “放箭!”先登死士主帅麴义狠狠一声冷喝,咬牙切齿,声嘶力竭,仿若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在公孙瓒手下吃过的亏都在这一声中喊出来。 一轮箭雨,随着他的话音疾射而来,如此距离,弩箭力道凶猛,避无可避!包括冲在最前面的严纲在内,眨眼间,数十人中箭落马。 看到从前锐不可当的白马义从精锐纷纷倒在自己面前,麴义激动难挡,拔出腰间的钢刀,又一次下令放箭,准备在下一轮的箭雨之中,彻底挫败白马义从的锐气,顺势挥杀而上。 然而,麴义将令之下,回答他的,却是一阵本不该出现在这种时候的混乱。来自自家军阵后方的混乱! 比起长弓,他身后的这些弩手所用的弩机操作简便,短距离内射出的箭矢力道强悍,可谓是白马义从这等以冲击破阵的骑兵天生的克星。 但是弩机一发射出后,上箭时间却长。因此他参照古法,将所有弩手分成三排。互相掩护,交错赢得补箭时间。 然而,就在第一排弩手箭尽退下,本该立刻上前补位的第二排弓弩手却纷纷惨呼着扑倒在地,夹在一万五千步兵和铁盾之间的一千名弓弩手中,突然有一个小队将冷箭铁弩,对准了自家人。 为了抵住奔马冲击铁盾,冀州军的人群如此密集,一时之间,箭雨四面而起,四向而发,同是一轮箭雨,没有人知道这箭来自何方,也没有人知道这轮箭雨会持续多久,白马义从纷纷落马的同时,冀州军的弓弩手也一批接一批地倒下。无数哀嚎惨呼,惊叫,震动,一下子生生将麴义的弓弩手阵型撕裂,骚乱如潮水般,迅速在大军内部蔓延开来。 严纲反应极快,只这一缓,扯过身边一匹死了骑士的无主战马,翻身跃上,横槊于手,又一声令下,迅速齐结起被弩箭射懵了方向,渐渐散乱的骑兵。 “弓弩手后退,全部各归其位,步兵营听令,阻击骑兵……”麴义也翻身上马,一连砍了数名惊惶乱窜,自乱阵脚的兵士,一边厉声喝斥。 然而,他话还未说完,只觉眼前寒光一闪,情急之下,赶紧全力侧身一避。 一支利箭,凶猛地贴着他肩头飞掠而过,“噗”地一声,扎入他身下的马臀之上。战马吃痛,嘶鸣着猛然跳起来,险些将麴义直掀跌下马去。 就在这一刻,一道人影从混乱的弓弩手中飞掠出来,正好在一个肩胛骨中箭而翻落马背的骑士身上一托,接过那骑士致死紧握在手里的长枪,手腕一抖。 枪尖在空中划出一圈漂亮的枪花,带起血花盏盏,然后在地上一点,高大挺拔的人影借力腾身而起,一个翻身,跃上又一匹无主战马。 缰绳收提之间,战马转身,人立而起,马上回身,枪头调转,利落的一招回马枪,正刺在好不容易从那一记冷箭中稳住身形的麴义肩头。 [三国]碧血银枪_13 麴义身形身不由己地被长枪挑翻,滚落马背。到底是身经百战的将领,他反应迅速,怒吼一声,抱膝就地一滚,顺势从地上拾起一柄马刀,手腕一转,反削向马腿。 然而,上扬的刀锋刚刚抬起几寸,眼前突地一花,白马已然冲出数步。 前有白马义从渐渐恢复队形,又有不知多少人莫名的混在自己队伍中胡乱砍杀,而那一万五千步兵却被远远隔在弓弩手之后,等到溃不成军的弓弩手终于散开一条路来,步兵得以压上时,千名弩手只残余不到十之三四。 严纲砍倒数名敌兵,看向那个瞬间将麴义精心布下的死局扯个粉碎的男子。白马银枪,悍然绝勇,一杆长枪如蛟龙出海,银光闪动间,矫若闪电在手,马前无一合之将,所向披靡,无人可挡。虽然还穿着袁绍的兵士皮甲,但那一股有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却令他莫名的感到熟悉,仿佛这白马银枪,天生就是属于他的一般。 心念一动,忽然又想到那个战前听到的传言。 常山赵子龙! 步兵方阵如海潮山颓,虽缓慢,却势不可挡。此时若是转身而走,以骑兵之速,未必不能全身而退。而这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全军锐气,却要尽数抹杀得干净了。 三千白马精骑,是骁锐,更是先锋,白马义从,有进无退。 严纲咬了咬牙,高喝一声:“杀!” “杀!”赵云银枪高举,所领的人马听到号令,纷纷扯下身上袁军的皮甲,和所有白马义从一起,喊杀如潮,掉头向步兵方阵策马冲锋。 百战悍勇的虎狼之师,向着刀山剑林,转眼间淹没在了数倍于己的敌阵洪流之中。 就在此时,西面遥遥尘头大起,大地震颤,喊杀之声如同相应相和,大队人马向冀州军方阵侧面狠狠撞来。 赵云长枪飞舞,趁着勒马转身之际,回头和严纲相视一眼,而严纲也恰在此时驻马,凝神往那处细看。 只见烟尘中,两面红底镶黄的大旗飘飞翻转,上面一个“刘”,一个“张”字赫赫张扬。 ☆、第十五章 “严纲将军率三千骑兵为先锋,上阵了。” “我军骑兵受阻,攻势不利。” …… 大军在战,王妩知道自己不便随意出行,范成便一次次地跑回来,将他从中军帐外偷听到,偷看到,甚至从别人口中听到的消息报给王妩,战场瞬息万变,虽不是实时,但总好过坐于帐中,一无所知。 但一次又一次,王妩一直没听到自己想要听到的消息。 “大军西侧有刘使君的认旗……我们胜了!胜了!主公带兵杀上去了!”终于,范成的声音猛然在帐外响起,脚步声又片刻不停留地跑开。一腔热血的少年,眼见大军开动,几万马步兵如高山压顶,气势恢宏,这种时候,又岂肯枯坐干等。 王妩猛然站起身子,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松了下来,一下子竟有些晕眩。 有刘备领军接应,又有公孙瓒大军压上,赵云……应该不会有事吧。 没过多久,就有人来请她随军渡河,重新踞山安扎营寨。等到一切都再次安顿下来,公孙瓒传令全军固防,集此战中一众将校于中军帐。 所有兵士都兴奋地欢呼着这次的胜利,没去到最前线的听别人眉飞色舞地讲述这一战中,别开生面的跌宕起伏。 这一战,袁绍兵退四十里,公孙瓒白马义从虽有损伤,却在赵云的奇兵突起之下,生生逆转了形势,更是令冀州军中人心溃散,人人相疑,不可终日。这一战,足可令那些兵士说的,听的,都热血沸腾。 营中篝火处处,明媚的火光映在一双双充满憧憬羡慕崇拜的眼睛里,照得天上的星子也黯然失了光彩。 王妩的营帐还是在偏营内,只是这次换成了偏营正中。营内的兵士都远远地扎营在外圈,与她的营帐用从冀州军中缴获的军备辎重车隔开,既挡风,又挡住了普通兵士的视线,若非刻意绕过这些捆着粗绳盖着粗布,堆得高高的木板车,她那顶小帐极不起眼,再好的目力,也看不到她一片衣角。 王妩在帐中洗上了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次澡,虽说只是两个盆里冷水热水混一混,就直接往身上浇,但总好过全身上下留着几天的风沙尘土再过一夜。好在她以前也算个入门级别的徒步背包客,又曾去过山区支教,这种极端环境下的洗澡方式对她来讲,适应起来倒也不算太过困难。 帐内的方寸之间,很快被她浇得湿透。王妩反正白天在马车上睡得久了,精神正好,干脆顶着一头湿发,颇为神清气爽地出了营帐,站在帐门口,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 突然之间,若有所感地回头。 那可担天地的身影,挺拔如枪,英俊清朗的容颜,温和的微笑仿若醉了一天的星月。 赵云身上的血气尚未散尽,也没换衣衫,只多披了件白袍,将满身的血渍遮了大半,仿佛连同战场上那一身所向披靡的杀戮戾气也一起尽数遮去。 王妩不由笑了,好像之前几天几夜的担心焦急从未存在过,戏谑地向他眨眨眼:“赵将军此次泼天之功,父亲可有升你的官?” 赵云的唇边笑意淡淡:“承蒙吉言,这‘赵将军’三个字,从今往后,云总算是不虚担了。” 王妩愣了一下,她的印象里,称赵云为将军,理所当然,却全然没想到其实这时候的赵云,初出茅庐,籍籍无名,怀一腔激情投于公孙瓒麾下,征战未几,寸功未竟,与“将军”两字,实相去甚远。 她这一声声“将军”,换做个胸怀狭窄的人,定要听得刺耳,也就赵云,一众兄弟面前,面色不改,行止如常,一派云淡风轻。 有风东来,吹得赵云身上的白袍飘然扬起,露出袍下一片血色。 “那我们的赵大将军想来是要用这一身血战的痕迹在巡营时抖抖威风,也好震慑人心。” 赵云笑了笑,任她打趣,声音悠悠,将之后的安排徐徐道来:“主公今夜要亲袭信都,若拿下城池,则留严将军驻军以守,南向据袁,大军休整之后,便班师回返幽州。” 王妩不禁蹙眉:“你将夜袭的军情告诉我,不要紧么?”如果她理解得没错,既然要夜袭,那军情就应该万分保密才对。 “主公令云护送女郎回幽州,明日一早启程,错开大军。” 说这句话的时候,赵云眼中似有清亮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好像天际尽头的流星,让人措手不及,随即又化作一片怅然,消逝在幽深的眼底。 一个年轻无名的小兵,虽说赖有其他时机,但也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潜伏于敌营之中,于倾颓之势下力挽狂澜,如此成就,实在是太惹眼,太引人注目。公孙瓒军中多少资深的将领,此战中,都在这巨大的光环之下悄然无光。赵云今日的风光,又将激起多少人的嫉恨?在这种嫉恨之下,公孙瓒又能给他多少应得的荣耀? 大战胜局已定,却将赵云踢来送她回去,虽说不上卸磨杀驴,也摆明了是要找人分他的功,压一压他的风头。 王妩的眉头皱得更紧,细思了一会儿,再看向赵云时,心里顿时明了了赵云将来为何会转而投至刘备帐下,不禁有些说不出来的难过。 也难怪公孙瓒如此兵精粮足,又有骑兵之利,最后却连撑到官渡之战的袁绍都比不过。无识人之明,又无笼络人心,安抚部众的手段,就像是一个只会追求业绩,又纵容团队内恶性竞争的老板,换做是她,也不愿意为这样的老板打工。 听她不由自主地叹息,赵云不禁眉峰微微一扬。他告诉王妩这些,只是想让她准备明天一早就动身出发。 毕竟自从王妩用腰带自制马镫之后,除了这次强行将她打晕送离信都之事外,赵云不再像遇到程昱时那样,连夜出行,却连原因都不肯多说一句,非要她自己猜到才默认,若有什么打算,都会事先向她解释一二。但他并没指望,也没打算让王妩知道公孙瓒这份安排下的心思,那些久于争权的众多将校懂,他也懂,可这一个久在闺阁之中的少女,难道也会懂么? “这就要回去了呀……”王妩长长吁出口气,毫无形象地在赵云面前伸了个懒腰,转身跑到最近的一辆军备车中变戏法似地掏出两个酒囊来,摇了摇,回身抛给一个赵云,“反正你也不去夜袭,不如陪我喝一杯,算是替你庆功,可好?” 两人相距不远,一个酒囊在空中划过一个低低的曲线,从王妩手中准确地落到赵云怀中。 公孙瓒虽常年带兵在外,南征北战,但好歹也是一方诸侯,他的女儿,说不上大家闺秀,好歹也能算是个小家碧玉…… 赵云看着自己怀里的酒囊,再看看王妩仰头狠狠往嘴里倒了一口酒后的一脸满足,不觉被她这不亚乃父的“豪迈”惊了个目瞪口呆。 初捷之际,公孙瓒正在帐内宴请众将,小饮一番,以壮士气。但出征在外,酒是金贵之物,仅限于中军帐内,量也不多,于普通兵士,更是有铁律如山,非有功不得帐前饮酒。 然而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漏洞,这是千古恒不变的至理。王妩回味了一下弥漫着米香的淡淡酒味,对范成的机灵万分感佩。 突然,密密匝匝的军备车后突兀地传来一把厚重的声音,扯着嗓子漫天胡喊:“好你个赵子龙,躲在这里偷酒喝!枉俺特地领兵来救你,怎的连喝酒都不与俺喝?莫不是看不起俺?” 赵云微微一惊,身子像绷紧的弓弦般,先将王妩挡在身后。等他认出了来人,再抬眉时,除了说话的声音还有些不自然,眉眼已是一片宁定,手里拿着酒囊不便拱手,就点了点头:“原来是张将军……” 相比赵云一副被人人赃并获的样子,王妩淡定得很。不就是喝点酒么,这个时代的酒未经蒸馏,淡得很,但胜在米香醇厚,入口后又自有一股暖意,暖融融地从喉间直通胃里。 至于偷?王妩打量了一下那明显喝多了,站着都两腿打飘的壮汉,黝黑的面色,一如他身上的黑袍,再加上满脸的络腮大胡子,叫人看不清他的真实面貌来,只余一双猫科动物般的圆眼,在一片黑漆漆中格外显眼。只不过,这双原该如豹般锐利的眼睛现在染足了醉意,倒是十足像一只醉猫。女儿喝父亲的酒,谁敢说是偷? 而现在这只醉猫,却丝毫没有自己用词不当的觉悟,正拉着赵云的衣袍,一腔阵前热血在酒后激得一颗八卦之心热切地跳动,而那日后当阳桥上一声吼的大嗓门神功,还好像别人都听不见似地凑到赵云耳边:“子龙啊,俺二哥说,公孙家的女郎为你日夜疾驰三百里,求援借兵,重情重义,当世罕见……” 说到这里,他翻了翻又大又圆的眼睛,一连打了一串酒嗝,喷出浓重的酒气,顺了顺气:“但是俺大哥又说,这公孙家的女郎马上就要嫁到辽东去了,你……你娶不到……” 赵云猛然一震,不可置信地望向王妩。 王妩疾驰三百里为他搬救兵的事尚未传到公孙瓒耳中,而赵云战场上见了刘备和张飞的认旗,却以为是公孙瓒早就备下的伏兵,全没想到王妩身上去。等到战事一歇,得了公孙瓒的将令护送王妩回幽州,他惊讶之余,也只是以为王妩的骄纵脾气又发作起来,定是被他打晕了塞进马车,不肯再听他的安排,冒着战乱之危,北上回到了父亲的军营。 哪里知道,其中还有这么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