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 最强他妹还剩三月好活》 第1章 [bg同人] 《(综漫同人)最强他妹还剩三月好活》作者:iphigenie【完结】 简介:他想,他觉得,他妹妹长得这么好看到底有什么用呢? 百无一用的漂亮,不可爱也不性感。像玻璃制品。 假设全世界所有人都是石头,是带着沙子的棕色土块,或者红色的砖,漂亮一点的就是表面被磨得光滑的鹅卵石。只有妹妹是玻璃,在世俗里面滚上再多圈,也仍旧是玻璃。 苍白,瘦弱,气若游丝。 但她看向哪里,哪里就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百无一用的漂亮。 这样的妹妹,今天依旧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 某无名作家的随笔。 【这是我在今年夏天的末尾,在某个医院的庭院里见到的事情。 一对兄妹,都很漂亮,漂亮到不像是现实中会有的那种孩子。 ...... 妹妹细心的挑选着膝盖上的鲜花,在红色紫色的鲜艳花朵里,她独独从中选出了一朵白色的花朵。那花朵与她苍白的长发,苍白的肌肤,蓝白相间的病服都很相得益彰——亦即和她本人一样是苍白的。 少女笑着,把这一朵鲜花静静的别在了自己的耳边,又让男孩子弯下头来。 男孩子如是照做,她把自己的手掌贴上他的脸颊。 不知道那个时候他感觉到的是什么样的柔软和温度。我单单只是在旁边看着,就已经从心中油然升起一股羡慕。 我本不该偷听的,这有违我的教养,但是请神原谅我,我当时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 我听见少女这么对她的哥哥说。纤细的,甜美的,宛如泡沫在光下微微颤抖的声音。 她说哥哥,谢谢你。 “谢谢你一直,一直爱着我。”】 # 亲情向。 内容标签: 综漫 阴差阳错 文野 咒回 轻松 主角:绪方梨枝 一句话简介:妹妹人生 立意:爱能改变世界 第1章 一周目 ◎小型室内台风◎ 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像是穿越到了异世界。 自己的手和脚都要过上很久才能够想起来到底在哪里。 努力的去动它们,却在几分钟之后才能看到竖在眼前的双手。 也不算是双手。 左手还能够如自己所愿的动用每一根手指。 另外一只手则软趴趴的在空中,没有撑过几秒,就重新划出一道弧线,跌落到床上。 “……” 绪方梨枝保持着这个样子,在床上又躺了很久。 然后才慢慢的翻过身来。 先是把身体蜷曲成婴儿的姿势,然后小心翼翼的坐起来。 她这么一做,身上的睡衣就开始皱巴巴的,不能看了。 头发也半打结的垂在身上。 她用脚摸索着在地上的拖鞋。 ——之前可以直接踩在木地板上面,但似乎像是突然把手伸到冰水里会导致心脏麻痹。 她上一次这么做的结果是直接趴在地上,摔了好久才慢慢的爬起来。 现在她小心翼翼的用脚勾着睡前不知道踢到哪里去的拖鞋。 到底是要怎么样才能够踢的这么远? 她对于睡前的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完全无法理解。 然后踩着那个站起来。 拉开窗帘。 窗户一直都是开着的,窗外的风和阳光一起击打到她的身上。 她一直分不清楚到底是风比较让她寒冷,还是外面的阳光比较让她温暖。 但是两个混在一起的感觉绝对不愉快。 明明皮肤感觉是热的,但是被风吹过来带走身上水分的感觉又很冷。 两种知觉同时作用在她的身上,同时让她很不舒服。 阳光让她的眼睛稍微眯起来一瞬,视网膜感觉到了刺痛。 她想了想,重新把窗帘给拉上去。 但是窗户依旧是开着的,风一下一下的把窗帘鼓胀成一个像水母一样的姿态。 绪方梨枝慢慢缩回房间的角落。 就算是再大的阳光都无法照到的角落。 然后在那里站住。 在那里,学姐微微转过头来看着她。 然后对她露出了笑容。 她说“早上好。” “…贵安。” 绪方梨枝很小声的说。 仿佛看到了学姐才能够预示着一整天的开始一样,绪方梨枝到了现在,才逐渐取回自己的意识。 她的眼睛一点点上下扫描着学姐。 看过她漆黑的发丝,也看到她和自己不一样的高挑纤细的体态。 一直都很有自信的微微抬起来的下巴,挺得直直的背脊。 还有从来都不会躲避与他人对视的,仿佛倾注着意志的双眸。 “……” 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学姐的每一个细节都好像预示着她是完成体。 而自己… 绪方梨枝微微转过身。 靠着外面的一丝丝光线,她能够在落地镜中打量起现在的自己。 …不管怎么看都想哭。 好像自从那一天起,就完全没有再成长过。 苍白虚弱又贫瘠。 人们怎么形容墓中的尸体,怎么形容圣经里面的麻风病人,一定也就能怎么形容自己。 她把手试探性的按上镜子,和镜中的自己互相碰触。 第2章 然后深呼吸。 希望自己能够像充气气球一样,因为这个动作而膨胀些许。 但是没有成功。 她的深呼吸在做到一半的时候,好像刺激到了肺或者是气管中的某一个环节。 首先感觉痒痒的。 1/3秒之后,有一种不知道是铁棍还是什么东西插进身体里面的错觉。 从被插进去的地方开始,有一种难以抑制的疼痛放射出来。 反应过来的时候,绪方梨枝开始剧烈的咳嗽。 她越咳越厉害,最后整个身体都跪在地板上面。 有血从她的嘴里出来,然后在空气中扩散。 她看着那些血。 在空气中是一片像是花瓣一样的东西,但是掉落到地板上面的时候却比想象中的面积要小。 只是浅浅的几点。 她用手把那些血给抹掉。 她的手指被染成了红色,而同样的红色在地板上面涂抹开。 身体已经开始变得破破烂烂的了… 她往旁边看过去。 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像是天使一样的学姐依旧微笑着看着她。 那种姿态不管怎么想,都是只要插上翅膀就会随时飞走了。 学姐一直都让她很担心。 不知道哪一天开始就要离她而去。 因为和自己不一样,学姐依旧在成长。 而自己自从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成长过了。 而现在,很明显的,就算不用医生特地给她去做那些精密检查,告诉她只剩下三个月的寿命。 看着现在的身体,看着地板上面的血,看着自己红色的手。她也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久了的事实。 但是就是这个事实,让绪方梨枝的心里面有了些许的安心。 全世界其他的女孩子能够活几十年能够活一百年,而自己只能够活三个月。 在寿命无限缩短的同时,是不是也就证明了,比起让天使陪在自己的身边一百年,让她陪在自己身边三个月的概率会大很多呢? 那自己一直到死都有学姐陪在身边。 她想着,微微舒了一口气。 学姐依旧看着她。 她说“你昨天看的书在这里。” 这么说着,学姐很殷勤的把书在她的面前摊开。 绪方梨枝像是被她吸引了一样,迈着虚弱无力的步伐踏过去。 她的眼神聚焦在有着烫金封面的厚重书籍上面。 那上面的字昨天还是能够吸引她,把她导入幻境之中的知识。 但是到了今天,再怎么看,那些字体都显得很模糊不清。 她眯着眼睛微微往那边靠近。 却发现那些字体越是想要仔细看,就越是显得不能理解。 到最后简直变得像是苍蝇一样在空中飞舞,想要向她袭来。 绪方梨枝闭上眼睛。 等到她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一脚把那一整个厚重的书堆给踢飞。 学姐在旁边用温柔的视线目送着她。 她看着绪方梨枝的脚尖一次又一次在空中划出弧线。 那些厚重的书籍,或者说正是因为厚重才好,因为有重量能够被她像是砖头一样在空中踢来踢去。 撞到墙壁上面,又徒劳的下落。 下落的时候,那些书角微微弯着,也有的时候它们是以摊开的形式在空中飞舞的。 在空中飞舞的同时,那些书页一页又一页的快速的划过,像是白鸟迅速张开翅膀。 它们在空中划过的时候,偶尔会弄破或者弄皱。 除了书本之外,也有一些白色的纸张在空中飞舞。 那都是从书中被撕下来的一部分。 绪方梨枝这么做了几次之后,终于把整个房间都弄得乱七八糟。 最后她徒劳无力的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明明之前只是深呼吸都可以刺激身体,让她咳出血的。 但是这么一通的乱踩乱踹之后,除了跟它们直接接触的脚尖,还有四肢都传来运动过度的轻微酸痛之外。 她的身体却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呼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 她以为自己应该出了很多的汗。 但是现在的身体好像就连汗腺都不怎么运作了。 用手背去抹额头,也只是一片冰凉而已。 她说“我才不要看书。” “为什么我现在还要去接受什么知识?” 就算现在想要去学些什么东西,那些知识也再也无法在我的身上派上用场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 她的手抓着自己衣服的前襟,每一次深呼吸的时候都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胸脯微微胀起后,碰到自己的拳头。 她说“因为我就要死了。” 学姐还是笑着看着她。 她说“那就不要看好了。” 学姐一如既往的不强求她做些什么。 一如既往的温柔。 是不是因为学姐自己已经有了所有美好的东西,所以她不管再怎么堕落都可以呢? 绪方梨枝想到这一点,像是泄气一样,微微垂下了双肩。 接下来,她坐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面,抱着自己的膝盖,把头埋在里面。 细微的啜泣声很快传来。 她的肩膀一下一下的抖动着。 绪方梨枝果然又哭了。 # 第3章 五条悟打开门的时候,几乎要被里面的气浪给推出去。 他不得不微微在脚尖用力,才能够稳住自己。 往里面看去,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厚重的隔音门后,正在无限回放着b级恐怖片。 音量开到最大,就算在门口,他也能听到杀人魔一下一下的用斧头重复砍击受害者身体的声音。 也听到女人的尖叫声。 他想,“真恶心。” 然后往沙发看过去。 理论上来说,绪方梨枝有着虚弱到就连长久站立都做不到的身体。 如果在门口的他都能够听到,这个音量的话,直接坐在屏幕前的她应该会被弄到耳内血管破裂才对。 但是现在,她却好像完全不管不顾一样,就这么缩在沙发里面。 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变化。 淡红色和蓝色的光辉交织着,在她的虹膜上辉映。 她的眼睛眨也不眨。 这个其实不太合理。 正常来说,在关灯的房间里面,盯着这种高饱和度并且亮度又很高的画面长达30秒不眨眼的话,就会感觉到眼瞳有点酸涩。 而五条悟站在那里至少已经有一分钟了,绪方梨枝真的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 就这么死死地盯着上面。 这个肯定是她为了表示自己正在看电影,而做的伪装。 有点像是父母突袭孩子房间的时候,孩子就会突然装作认真看书一样。 明明声音开的这么大,但是肯定五条悟一打开门,她就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 这家伙敏锐的像一只猫。 但是她肯定不想让五条悟知道自己发现了他的存在。 如果可以的话,她一定希望他就这么离开这里。 他看着沙发上面的那个小小背影,发现她比之前僵硬了一点。 并且随着五条悟越来越走进房间,她就把自己的抱枕抱得越来越紧。 五条悟并没有想跟她说些什么。 理论上来说,这个妹妹已经出生了十四年了。 也就是说他跟她的相处时间已经有十四年之久了。 但是两个人说过的话,估计加起来连二十句都没有。 在她把自己关进这个房间之前就是如此,现在就更加是这样子了。 他过来这边,主要是因为他在这边一直有放东西。 这个家里面不管是哪里都没有隐私,但是唯独绪方梨枝的房间里面,隐私过量的存在。 爸妈没事也不会来这里,就好像这里面住着什么怪物,或者这是整个家里面谁都不可以提及的阴暗角落一样。 这种地方最方便拿来藏东西。 反正这家伙平常的活动范围也很小。 五条悟想着,走到角落。 然后“哇”了一声。 “堪比台风过境啊。” 或者说这里真正闯入了一个杀人魔。 只不过这个杀人魔的斧子并不是以人类女性为目标。 而是以书籍影像为目标。 他原先寄存在这里的游戏盘被踩得破破烂烂。 里面的光盘不是碎成两半,就是徒劳无力的倒在旁边,像被扒出来的尸体内脏一样无人管理。 五条悟不抱希望的把其中一个光盘捡起来,把它给转了一个方向,面对着自己。 发现它上面只是勉强的有一部分还能够映出自己的脸。 剩下一部分,上面有着蛛网一样的裂纹。 弄成这样子肯定不能用了。 他重新看一下沙发上面的小小背影。 此时剧情已经进展到了高/潮,杀人魔与女性的追逐惊心动魄,但是绪方梨枝抱着枕头,感觉却有点漫不经心。 他看着她,绪方梨枝的身体肉眼可见的一点点僵硬,最后把下半张脸藏在了抱枕里面。 五条悟对她说“这是我的东西。” 绪方梨枝没有说什么。 她也没有回头。 电视里面持续播放着动人心魄的画面。 杀人犯终于追上了女性,他的手紧紧抓住了女性的头发,把她往后一扯。 她那种疼痛的表情,恍惚间似乎跟面无表情的看着屏幕的妹妹融为一体。 “回答呢?” 绪方梨枝首先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这一声是表示她终于理解了五条悟现在存在于这个房间里面,并且理解了,他正在对她说话。 至于对他的问话做出什么反应,则是另外一说。 理论上来说,之前她在这个房间里面胡闹,完全是漫无目的。 她想要破坏的只是自己的那些书而已。 会连累到五条悟的光盘是她没有想到的。 不如说她做的时候根本就不记得五条悟还把东西寄存在了这里——只要是能够看到学姐的时候,绪方梨枝就完全感觉不到世界上面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但是她说出来的话是。 “哦。” 绪方梨枝眼睛依旧盯着屏幕。 她的下巴轻轻的陷在枕头里面,微微蹭了蹭上面,感觉了一下抱枕的柔软触感,然后把嘴露出来。 她说话的声音没有半点阻碍的传递到五条悟耳中。 她说“就是因为是你的东西,我才这么做。” “……” 五条悟看了看手中破成两半的光盘尸体。被气笑了。 第2章 一周目 第4章 ◎锁住房间◎ 五条悟看了看手中破成两半的光盘尸体。被气笑了。 他把那东西给丢下来。 光盘在地上碰撞的时候,发出不太清脆的一声。 他大跨步向她走过去。 他的手提起了绪方梨枝的衣领。 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生气。 唯一一个感想就是她真的好轻。 就好像是抓起了舞台剧上面的木偶一样。 外面是衣服,里面则是空心的木头。 绪方梨枝被五条悟提起来的时候,膝盖就这么软软地离开了沙发的表面。 完全是以他的手作为着力点。 但是他的手却没有感觉到什么样的重量。 在这个已经没有咒术了的世界里面,能够被这么提起来,看来她的营养不良比想象中的更加严重。 他的心里面一边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一边把脸朝她靠近。 他从她的眼睛里面找到了害怕,并且越靠近里面的害怕就越多。 但是她的嘴却没有半点反应,反而像是挑衅一样的微微抿了起来。 她的眼睛一开始肯定是想要闪躲的看向一边,但是在中途又强行的制止了这个举动,睁得大大的看着他。 如果不去仔细看其中的动摇的话,基本上就是想说‘你想对我做什么?’这样的挑衅。 “喂,你。” 五条悟抓住她的前襟,摇晃了一下她。 绪方梨枝真的没有半点抵抗之类的,像个布娃娃一样被晃了一下。 “……”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刚刚那一下应该让她的三半规管难受的要命。 五条悟有点想笑。 弱成这样子,一开始就别拽啊。 他更加向她靠近。 电视里面的场景持续播放着,现在上面已经变成了杀人魔的大屠杀。 而在现实世界中发生的事情应该也差不多吧。 被爸妈看见了,说不定会尖叫出声。 他一边这么想,一边额头终于跟她抵在了一起。 两个人的双眸互相对视着,虹膜之中映出现在正在面前的另一张脸,然后又在那一张脸的眼睛中找到自己。如此无限重复循环。 “呼。” 五条悟对她吹了一口气。 之前喝的姜汁汽水,甜丝丝的冰凉气息就这么对她吹过去。 绪方梨枝很嫌恶的皱了一下眉。 五条悟对她笑。 屏幕上面的景象依旧在持续变幻着,蓝色的光芒把他白色的牙齿照的简直要发出寒光,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小匕首。 他对她说“你挺拽的嘛,小矮子。” 绪方梨枝什么都没有说。 他松开手,她就重新跌坐回沙发上面。 表情一瞬间还是怔愣的,好像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有。” 五条悟拍拍她的脑袋。 “下次记得叫哥哥。” “……” 他走出房门的时候,她已经慢慢的变回了之前的姿势。 依旧是蜷缩在沙发里,抱着枕头,盯着电视屏幕。 之前把她抓起来的时候,那几十秒的剧情她肯定没有看到。 现在重新看也会产生断层。 她没有再对他说些什么,没有进行挑衅,当然也不可能叫哥哥。 好像完全忽略了他一样。 但是刚刚那一下怎么可能忽略。 这对于她来说肯定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五条悟想,走出去,关上门。 他想刚刚那家伙被吓到的样子还挺好玩的。 他关上门,又去冰箱那里拿姜汁汽水。 五条悟一下子就拉开拉环,气泡微微在空气中膨胀发出碰的一声。 之后他听到绪方梨枝房间的门上,传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噼噼啪啪的声音。 “……” 他含着汽水挑挑眉。 相信自己留在那里的那些光盘,就算当时还有多少是可以用的,现在一定也被弄坏掉了。 # 绪方梨枝坐在沙发上。 前几秒还在盯着屏幕上播放的景象。 她努力的去理解上面的剧情,比如说杀人犯又开始对下一个受害者进行追踪。比如说受害者躲在阴影处瑟瑟发抖的窥探着外面的光景。 她努力的想要理解这些剧情。 现在发生的剧情她也的确可以理解了。 但是中间有一段的空缺,怎么样都拼凑不齐。 她后来慢慢的才想起那些空缺代表什么。 想起来那个人是怎么用一只手把她给抓起来,想起来他向她吹气的时候,那种甜丝丝冰凉凉的感觉。 越想她的脑袋就越热。 到了最后已经变成怒不可遏的状态。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生过气了。 这个房间里面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没有任何人会进来,她的话语也从来都传达不出去。 而现在,她的世界被侵入了。 绪方梨枝反应过来后,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然后跑到了旁边垃圾堆一样互相堆着的那些破烂书和游戏光盘那里。 她把那些光盘挨个的给打开,根本不用想什么误伤不误伤,她从来没有买过这些东西,全部都是那个白痴寄存在这里的。 她颤抖着手把其中的一个盒子打开,把里面的光盘给迅速的拿出来,然后在手上捏着,准备把它们掰成两段。 第5章 “……” 没有用。 她的右手根本使不上力气。 在做到一半的时候,连痛都没有感觉到,就是这么虚弱无力的从上面滑落下去。 她的左手还抓着光盘。 脸上的表情几乎痛恨。 一半是痛恨之前那个无礼的家伙,另外一半是讨厌现在她的身体。 她把那个光盘砸到地上,用脚一下一下的踩。 终于把它踩成碎片。 踩成碎片之后,把光盘的尸体塞进盒子里面,连着盒子猛的丢到门上。 然后迅速弯下腰去捡下一个。 这动作她不知道重复了多久。 照理来说这不是一个多困难的活计,其他的人来进行这个报复活动一定会很快又很好。 但是对于绪方梨枝来说,她只是做了几下而已,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上却被划出了伤口。 有一些地方的指甲真的断掉了,上面的血混着跟光盘碎片在一起。 她看着现在的一地狼藉,其中一半的狼藉都是自己的。 然后又跌坐在地上。 鼻子酸涩起来,又有一点想哭。 她说“那个人怎么不去死啊?”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又用手捡到最后一个剩下来的光盘盒子,朝门砸过去。 没有成功。 她的力道有些小,一开始的起射点也估计错误了。 它在空气中划出一个一开始以为真的能够砸到门的曲线,却在中途落下来,软趴趴的无力的落到地板上面。 就跟她现在差不多。 在旁边,学姐很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 对她手上的伤口轻轻吹着气。 明明学姐的气息微弱得感受不到。 但是绪方梨枝手上的疼痛好像真的有所缓解。 学姐对她说“好可怜。”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说“他的力气很大。” “大猩猩!” 绪方梨枝很大声的说着。 她根本不想承认那个人身上有半点的可取之处。 学姐也很严肃的点了点头,好像完全理解她的说法。 “但是。” 她说,“正是因为这一点…他能够派上用场。” 她说,“因为绪方同学什么都做不到啊。” “……” 学姐这么说的时候,手指又轻轻的去抚弄起绪方梨枝的长发。 学姐的手跟绪方梨枝的完全不一样。 比她的稍微大一点,手指很长。 她的手指插进绪方梨枝的长发之中,一点一点的把它梳理完全。 绪方梨枝在这个过程中逐渐的平复起了呼吸。 她不再哭了,鼻腔有种微微的酸涩,可是最后流出来的却不是水,而是鼻血。 屏幕上面的画面依旧在放,音量开到最大,音响就算从外界看,也能够看到一下又一下的鼓动。 绪方梨枝的耳膜也一下一下的动着。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变成了一个气球。 之前五条悟其实估计的没有错,之前过大的音量的确对她脆弱的脑部血管造成了损害。 也许再放上整整一天,自己很快就可以死在这里面了。 她心里面这么想着,听到旁边学姐的声音。 她说,“去邀请他吧。”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这种话根本就没有必要说出来。 因为现在能用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如果不去要求那个家伙,难道要去跟爸爸妈妈说请你们带我一起走吗? 绪方梨枝这么想,又把脸埋进膝盖。 她有点想哭,但最后还是没有哭出声。 # 夏油杰进入这个家的时候,就发现气氛有一点不对。 五条悟好像不怎么开心的在冰箱前面猛灌姜汁汽水。 看到他之后,就说“游戏没法玩了。” 然后又迅速的去到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怎么看都是有人住的,在门牌那里用非常幼稚的字体写着一个名字,【绪方梨枝】,那个名字看起来很可爱,感觉是女孩子的房间。 与这个可爱的名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五条悟把一个非常大的,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用的那种锁挂到了房门口。 然后迅速上锁。 “等…等?” “你这是在做什么?” 夏油杰有点说不出话来。 五条悟没回头看他。 五条悟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好像自己在做什么特别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说“这是我妹的房间。” “你也有妹妹啊…哦,是幻境里面的。” 那没事了。 “但是...是说为什么你要把她给锁起来?”夏油杰问。 “因为你过来了。”五条悟说。 夏油杰‘啊?’了一声。 五条悟不答话,就是往一个方向看。 夏油杰也跟着看过去,发现那里是厨房。 厨房里,伯母——五条悟的妈妈,起码是这个世界里的妈妈依旧在那里做饭。 从之前他进门开始,她的脸上就挂着虚无的,电视剧里面标准妻子的微笑。 而在客厅那里,用最大的音量放着足球的转播五条悟的爸爸,同样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模范的父亲。 就是那种平常去公司里面,上班前会认真打领带,然后下班回来油瓶倒了都不会扶的那种标准父亲。 第6章 他坐在那里看电视,好像完全没有看见他们这一边。 也没有谁对锁上房门这个举动做出什么劝告。 “…到底怎么回事?” “你过来的话她的房间就得锁起来。” “平常有客人来的时候都得是这样子的。”五条悟不在意的说。 夏油杰又忍不住啊了一声。 五条悟挥了挥手,好像是在挥散他的疑惑一样。 他跟夏油杰说“对客人比较好,对里面的那个估计也比较好。” 说到‘里面的那个’,他往房门稍微扬了扬下巴。 第3章 一周目 ◎离家出走◎ “…里面的那个。” 夏油杰有点无语。 虽然是幻境中,好歹也是你妹吧。 他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对话被里面的人听到后,少女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一样。 不过看之前那个门的厚重程度,应该也听不见吧。 他也可以感觉到是完全隔音的材料,通常来说这种隔音材料都是为了保证里面的人的隐私。 但是现在看来,简直是要把这个房间完全跟外界隔绝开来一样。 “她如果见到人来的话,估计会吓哭。” 五条悟说,又很平常的拉他到房间里面了。 理论上来说,这个幻境里面的历史跟外面是差不多一致的。 “但是也有些不一样的。” 五条悟很骄傲的跟他说。 “比如说这里面有一些游戏。可是外面从来都没有出过的。” “而且还超级好玩!” 他这么说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盒子。 上面写着幻想争霸祭,看样子是一个战略游戏。 单看作画的确是很精美。 夏油杰点了点头。 本来一开始五条悟就是跟他说,“看!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面,我都是玩的这么棒的游戏哦!”然后再把他给拉回家里面的。 但是… 夏油杰接过了五条悟手上的盒子,稍微摇晃了一下。 里面的确有放东西,但是这个声音听起来… 他沉默地把盒子打开。 里面与其说是游戏光盘,倒不如说是光盘的尸体。 “…这个不能玩吧。“ 还是说这个幻境里的科技已经进步到碎成这样子的光盘都可以塞进电脑里面了? 被拆穿之后,五条悟露出稍微有点郁闷的表情。 但是随即又骄傲了起来。 他说“你白痴啊,我之前不就告诉你了——全被那家伙砸坏了。“ 在这个家里面会被他用那家伙来称呼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白痴…” 虽然拳头有点硬,不过现在也不是跟他打架的时候。 在这个没有任何咒术设定的普通世界里面,五条大少爷意外乖巧的把爸爸妈妈称为爸爸妈妈(简直让人感动!) 但是唯独对于那个妹妹… 夏油杰看了看墙的方向。 理论上来说,隔着一面墙,旁边就是那位妹妹的住处。 不过关于这个妹妹。比如说一个客人一来就得把她的房间锁起来,比如说整个家里面的人基本上对她视而不见。 现在还说砸坏了五条悟所有的游戏光盘。 大牛逼人! 夏油杰越听越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并且也感觉到了些许的好奇。 这种好奇没有持续特别久,外面就传来呼唤的声音。 伯母已经把饭给做好,他们两个应该出去吃饭了。 # 理论上来说,儿子带同学回家来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夏油杰之前还没有进入咒术高专的时候,也去其他同学家里面做过客。 但是怎么想都不应该是现在这种情况。 餐桌上面的菜比想象中的丰富了很多。 这与其是儿子带朋友过来,倒不如说是什么贵宾的待遇。 女人穿着围裙,戴着厚重的手套,一次又一次的把菜端上饭桌。 汤在陶瓷盆里面摇摇晃晃的样子,总是看得让人有些担心。 这种时候通常是应该起身告诉她‘伯母让我来帮忙’吗…? 但是看女人的笑容,又好像完全无视了外界的一切。 男人低头看新闻,对女人的一切辛劳都视而不见。 女人也绝不跟他有什么眼神上面的交流。 这一对夫妻已经不只是貌合神离了吧… 一道又一道的菜填满了整个桌子。 之前去委托人家里面能够吃过更加丰盛的,不过在这里的话,应该也就是这一家能拿出来的最好东西了。 他看向五条悟,五条悟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自顾自的动了筷子。 其实这种时候应该至少要等他们的父亲先吃的。 但是父亲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过了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已经可以开始吃了。”慢慢放下了手机,沉默的开始吃饭。 在餐桌上面偶尔会有人问一下夏油杰的事情。 比如说他父母,比如说他下一次什么时候过来玩,和学校里面的课业紧不紧之类的。 感觉上面,去其他同学家里面做客的时候,他们的爸妈也会问一模一样的事情。 但是夏油杰和五条悟不同,他以前真正有过在普通学校里面生活的经历,也知道一般来说不会搞得这么模板。 第7章 他越来越感觉到有什么诡异。 然后在中途,那扇被锁上的门后面传来了声音。 一下又一下好像非常的急促。 男人和女人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动作都微微停顿了一下。 随后,女人脸上保持着笑容,一次又一次的把勺子往自己的嘴里面塞,好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 而男人,虽然嘴里没有说些什么,但还是很迅速的朝门那里看了一眼。 那样子,与其说是那里住着他们的女儿,倒不如说是那里住着一个见不得人的怪物呢。 五条悟对两个人都看都不看,大口大口的吃着自己想要吃的菜。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他把自己的筷子啪的一下放到了桌面上。 如果是在普通的家里面,这种行为肯定要被说没礼貌。 但是那两个人都没有对他说些什么。 他们只是在他已经站起来,朝着那个房间走过去的时候,才小小的啊了一声。 这次反而是女人微微站起来,好像想要跟五条悟说些什么。 但是由于五条悟的手已经摸上了那个锁,她就放弃了。 看来他们是判断这种时候完全不想跟那边扯上关系吧。 五条悟拿起钥匙,非常熟练的把那个锁给打开。 厚重的门锁每一次摩擦的时候,都会发出悉悉的声响。 让人觉得里面的铁锈好像被磨损掉了一点。 门锁一旦拔出来,里面的门就一下子被推开。 一开始推的很大,几乎要把整个房间都暴露在外人面前,然后又迅速的把门给合起来,最后只露出容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间有一个小小的人影。 夏油杰看着那边。 房间里面的人用一只手按着门,好像有点不安地微微动着。 里面和外面的光同时作用在她的身上,她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微微颤抖。 然后她的手被五条悟一把抓住。 “你出来干什么?” 五条悟眯着眼睛看她,又用手在面前挥来挥去。 像是赶小狗一样。 “回去,回去。” 绪方梨枝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放在门上面的手稍微紧了一点,然后放开。 可是还在半空中就被五条悟抓住了。 他不是抓住她已经结痂了的手,也不是抓住手臂。 就是这么精准的抓住她的手腕,好像一开始就知道她的手会往哪里出一样。 “干嘛,想打我?” 五条悟笑着问。 这个人真的好恐怖!他抓着她的手腕笑眯眯地靠近的时候,绪方梨枝根本没有办法呼吸。 他的眼睛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睛,人类的眼睛怎么会这么蓝,而且也不会这么的冷酷。 “……” 绪方梨枝呆呆的站在原地。 五条悟看着她几秒钟,觉得吓唬的差不多了。 就把她的手松开,把她转了个身,用手推着她的后背往房间里面赶。 “总之快回去,没事别出来。” 到时候她见到夏油杰估计又得叫。 “等…等一下!” 绪方梨枝努力的用手撑着门框,脚也微微抬起来,用脚后跟在地板上面蹭着增强阻力。 总之就是不想被推回去。 学姐说的没有错,这个人什么用都没有,但是真的力气莫名其妙的好大。 还把她往房间里面推,告诉她不要出来… “凭什么啊。” 她微微的鼓起勇气,说“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才不想听。” 五条悟说。 “什…什么。你这个人再怎么说也是我的哥哥吧。” 她有生以来第1次产生了这种想法。 “十四年说话不超过二十句的哥哥。” 五条悟非常直截了当的说。 绪方梨枝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现在也不想超过20句。 “但是我就是要说!” 你不体贴我的话,我也没有必要体贴你了。 绪方梨枝大声的讲,努力的把身体回转过去。 这一次没有再被推开。 因为五条悟已经放弃了她,往客厅走过去。 他说“随便你,反正我要吃饭了。” # 夏油杰看着那个人影跟五条悟僵持了几秒钟,然后门被瞬间拉开。 她真的像是被封印在房间里面的怪物一样,一被解放就迅速的跑了出来。 并且这一跑就到了餐桌的旁边。 这个家里面的妹妹——应该是这个角色吧,她站在桌子的旁边,用一只手握着自己的衣服。 她看上去非常苍白,发丝手指和躯干,每个地方都给人纤细得像玻璃工艺品的印象。 她的嘴唇开了又合,声音细若蚊蝇的,好像说了些什么。 能够分辨出是一些短暂的音节,但是那些音节暂时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这应该就是她所能够做的所有的努力。 但是这些话语和她的存在,都没有被旁边的男人和女人所发现。 如果说一开始那个门后面传来声响的时候,她们还朝那个门看过去,并且忧心忡忡的话。 现在她们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女人一次又一次的把菜放到公用的盘子里面,并且朝夏油杰那边推过去。“多吃点。多吃点。” 第8章 而男人在埋头吃饭的间隙,偶尔抬起一下头,也只是茫然的用眼睛瞅一瞅在远处的时钟。 如果这个时候少女能够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应该会好很多。 但是很可惜,每次客人来都得把她的门锁起来的确是有理由的。 她看起来完全没有跟别人进行交流的能力。 可爱的嘴唇开了又合,能够吐露的也只是一些短促的音节而已。 五条悟也不吃东西,就靠在椅背上看着。 他坐的位置刚刚好是餐桌的最后面,感觉上面有点象是主位。 如果按照站位来说,少女应该是对着这个哥哥说什么话。 但是五条悟不要说听取她的诉求了,他的眼神也在虚空中游移着。 好像在等待着谁一把将他的注意力给拽过去。 “……” 下一秒钟,少女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样的决定。 她的眼神稍微一凛,然后直接了当的爬上了桌面。 真的是爬了上去。 夏油杰愣了。 # “快点啊。” 学姐有点像是在催促,又有点像是撒娇的对她说。 学姐在她的背后,手指一下一下的绕着她的头发。 然后又把整个身体贴了上去。 绪方梨枝感觉不到学姐的温度,也感觉不到学姐的柔软。 但是她能够听到他的话语。 “你不是有话想要说吗?” “但是根本就没有人在听我说话…” “那现在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你的身上啊。” “我…我知道了!” 绪方梨枝于是下定决心。 # 她的左脚踩进红烧鱼,右脚一蹬就踢翻海龟汤。 白色的陶瓷盆在空中下落,透过闪闪发亮的水珠,五条悟看见爸爸震怒,妈妈弯下腰来徒劳的准备接住,挚友目瞪口呆。 灯光下,妹妹妖精般的美貌熠熠生辉——越来越不像人了。 她指着他 “鉴于我得了绝症只剩三个月好活——和我一起离家出走度蜜月吧!” # “……”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钟。 他敲敲桌子。 “你得的是脑癌?” 第4章 一周目 ◎离开期限◎ “……” 五条悟的反应比夏油杰想象中的要平静一些。 但是他也没有办法想象,如果说是自己的妹妹对自己说出这种话,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旁边的男人和女人似乎已经完全傻掉。 女人跪在地上,徒劳地用一张又一张的纸巾去擦汤汁。 那些纸巾吸饱了汤汁,软趴趴的瘫在地上,并且变成了很浓稠的黄色。 但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成效。 或许没有成效就是女人所追求的效果。 她跪在地上一张又一张的往上面堆的纸巾,眼神已经放空了。 而男人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他张开嘴,说了几句教条一样的训斥话语。 比如说‘不要这么没礼貌’和‘有客人在’之类的。 但是这些教条式的话语也只说了三句或者五句。 由于绪方梨枝完全没有搭理他的打算,于是也逐渐的平息。 最后甚至低下头,又去看他的新闻。 正对着绪方梨枝的五条悟,算是整个家里面最冷静的一个人。 他靠在椅子上,半点不为所动。 那神情真的像是欣赏戏剧的古代王子。 “……” 绪方梨枝所有的勇气估计也就只有在上面说话的那一个瞬间。 ‘和我一起离家出走度蜜月吧!’ 那一句话出乎意料的流利。 但是逐渐的,她伸在半空中的手指就有一点无力的垂了下来。 最后又很没有自信的捏着自己的裙子。 “你…” 她一瞬间露出了有点软弱的表情。 “你怎么想…” “转过头。” 五条悟的声音有点不容置疑。 绪方梨枝愣愣的转过头。 往夏油杰的对面看过去。 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 五条悟叹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 他拉着绪方梨枝的手臂,又把手放到她的腰那里。 也不太确定是腰还是她的肋骨,反正纤细程度来说具体差不多。 然后让她在餐桌上面转了一个圈。 至于在过程中是怎么踩踏食物的,反正一开始已经被糟蹋就不用管太多了。 就着这个转动,绪方梨枝终于跟夏油杰面对面了。 她的眼睛一开始还没有看到他,只是看到他上方墙上的的钟表。 直到五条悟拉了拉她的衣服,让她像是一个用拉绳操控的木偶一样低下了头。 “……” 愣愣的,她的视线和他在空中对上了。 夏油杰看着绪方梨枝,她一开始是苍白的。 然后迅速的从底部被抓住的地方开始发红。 他第一次知道有人能够从指尖一直红到额头那里。 也第一次看见有人能够什么话都不说,什么声音都不发出,愣愣的睁着眼睛流眼泪的。 “…你好?” 夏油杰对她招招手。 然后绪方梨枝发出了像是被阳光照到的吸血鬼一样的悲鸣。 第9章 她一瞬间从餐桌上跳了下去,拉着五条悟的衣服藏到了他的身后。 “我…你…我…” “?” 夏油杰一脸问号。 五条悟笑得好开心。 “为什么有别人来,你们却不告诉我啊!” 最后整个房间里面都只是回响着少女的悲鸣。 # “…所以那女孩到底是什么情况?” 夏油杰现在回想起来,想到的竟然还不是餐桌上面的一派狼藉。 就是她看着他,怔怔流眼泪的样子。 那样子如果被拍下来放到电影里面,一定是前世恋人相遇。是大结局配上唯美乐曲,还要有飘花特效的那种。 但是她们之间肯定没有这个感觉。 夏油杰其实有一点被吓到。 “她是国中生,还是小学生?” 其实有很多问题可以问。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只问了好像最在意,并且最明显的这个。 “应该是国中生吧。她都十四岁了。” “啊,还是说这个年纪可以上高中了?” 五条悟漫不经心的回答。 有点想指责他,你作为哥哥却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但是夏油杰在意的却是另外一点。 “…十四岁。” 他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回想起刚刚在餐桌上看到的那张脸。 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美貌。 但是怎么看都不像是十四岁。 “我以为她只有十一岁左右。” 还有可能更小。 “哦。她这里有点问题。” 五条悟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嗯…” 夏油杰问,“是生病了吗?” 从一开始这一家人对待那个女孩的态度就有点不太对。 而且联想到她之前在餐桌上面说自己只剩下三个月的寿命… “算是吧。不过在生病之前首先是她脑子有点问题。” 这句话就算是人身攻击了。 夏油杰谴责的看着他。 但是想到之前女孩子对着他流眼泪的样子,也不能够说她完全正常。 “不过生病也有催化的作用。能活多久暂且不论,她精神上面的异常应该也反映在了□□上面。” “她应该从十一岁开始就完全没有成长过才对。” “从十一岁开始…” 这个说法有点奇怪。 “发生了什么吗?” 不过看五条悟那样子,他估计也不是很关心。 “你的重点错了吧。” 果然,五条悟对他说的是这句话。 “真的应该关注的,不是她只能活三个月这件事吗?” 五条悟说,用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脸颊。 这种时候明明不应该笑的,他却笑了出来。 并且还挺高兴的。 “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 “虽然这里的游戏也蛮好玩,但是既没有咒术也没有咒灵,连可以气到医院里面的烂橘子都没有——我快发霉了。” 夏油杰也就不说什么了。 只是点了点头。 几天前,五条悟在某一次的任务途中神秘失踪。 理论上来说,那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在某处出现了一个幻境,需要去探查。 “但是之前派过去的几个人什么都没有探查到。” 不是死在了那里或者在那里受伤,只是单纯的什么都没有发现。 可是据其他人的反应,以及窗的情报。 那里的确存在着什么东西。 这种性质引起了某些人的兴趣。 但也还没有到需要派最强过去的程度。 他过去只是单纯的,因为他那个时候有时间。 可是他失踪在了那里。 那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这几天外面简直闹翻了天。” 夏油杰也是勉勉强强——他也不确定究竟是策略起了作用,还是他当时也只是靠拼运气一样的进入了这个幻境。 “哎。” 五条悟叹了口气,他的神色有点郁闷。 “知道我陷在这里很丢脸,不用特地拿出来说嘛。” 对于住宿界来说,他的失踪虽然只是几天,但是已经足以掀起轩然大波。 不过据五条悟所说,他似乎被吸入幻境,已经度过了整整十四年。 “真的是十四年,就是从我那个妹妹出生开始一直到现在——你不知道这里有多无聊。” 他张开双臂很夸张的说。 不过联想到一开始见面的时候,这人居然还有精力跟他说什么这边的游戏光碟跟外面卖的不一样。 也能够想到这段时间对五条悟来说应该也是难得的度假时间。 不过… 没有咒灵也没有咒术师的普通世界吗? 夏油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能够看得到自己手臂上的肌肉线条。 如果现在打架,应该也不会输给普通的不良。 但是以前能够如臂指使的那些力量,在这里却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他说,“所以那女孩就是这个幻境的关键吧?” 五条悟点了点头。 “原理完全不明,能够制造出这么大规模的逻辑自洽的幻境,还能够持续这么久。” 也涉及到了时间流速问题。 第10章 “虽然说中途有涉及到不属于咒术界的其他力量,我过来之前其实这几天一直都在横滨那边呆着。”夏油杰说。 “不过莫非这女孩在外面的时候,如果被及时吸纳,也会是一名很了不起的咒术师?” “无所谓啊。”五条悟很冷淡的说。 “反正她只剩下三个月可以活了。” “……” 夏油杰又想到在餐桌里面的那一幕。 那女孩明明之前还在跟他吵架。但是在看到陌生人之后,迅速躲到哥哥背后的样子。 简直像是受惊了的小动物。 “但是这只是一个幻境,这里死掉也无所谓。我说的是如果在外面的话…”夏油杰说。 造成了这么大规模的事件,这种天分之后被那群上层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 更不要提五条悟本人都陷进去了的现在了,为了平衡,他们都会把这个女孩拼命拿过来用的。 而只要不是一开始就给她来一个死刑判定,那么就有可以回转的机会。 她今年十一岁也好十四岁也好,怎么想都是应该上学的年纪。 如果在咒术高专里面进行再教育的话… “她三个月之后就要死掉了。” 五条悟重新对他说了一遍。 他的眼神非常的笃定。 夏油杰有点无法理解。 “为什么?” “你以为这维持这么大规模的幻境需要多少力量?这可是真真正正的一个世界哦。” “从这里开始,坐电车出去能够到达其他的城镇,如果坐飞机就能够抵达世界的另一端。” “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有着每一个人的性格和过去。” “了不起到这种程度,与其说是咒术,倒不如说是魔法算了。” “与其说是那女孩得了无法理解的疾病,三个月之后就要死掉。” “倒不如说是她把自己整个榨干,也只能够再维持幻境三个月了。” “……” “可是按照资料上面说,之前也有人卷入过这个幻境,并且也有很多的目击情报。”夏油杰说。 “那就换一种说法,三个月后世界会结束,然后会重启。” “重启…” “从外面检测到的幻境规模已经变得越来越小了,那就可以视作它在无限循环的过程中,整个世界也会逐渐走向死亡吧。” “差不多再循环几次,这个世界就可以自己宣告毁灭了。” 五条悟这么说。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面闪烁着湛蓝的色彩。 明明房间里面的光并不是单纯的白色,而是淡淡的黄色。 但是映在他的眼睛里面的时候,也没有让他的双眼有些微的变化。 明明在这个幻境里面没有任何的咒术,六眼也没有办法派上用场。 但是他的眼睛好像真的能够窥探真实。 “就算放着不管也无所谓的,一开始派我过来就是那边的愚蠢。甚至让你过来也是不必要的。” “等她死了之后。”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冷静。 一个字一个字的,非常清晰的在房间里面回响。 “我就可以离开了。” 第5章 一周目 ◎“坐骑”◎ “等她死了之后。我就可以离开了。” “……” 他说的实在有点残忍。 不过夏油杰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这一次已经知道这家伙完好无损,那么他也就不需要在这里待着。 等到下一次五条悟睁开双眼的时候,面前朋友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也不知道要怎么跟妈妈解释,难得儿子带个同学回来做客,结果一起进房间之后客人就迅速的消失无踪。 难道跟他们说,他被那个怪物妹妹给吓到了,于是连夜跳窗逃跑…? 五条悟耸耸肩。 总觉得就算这么说他们肯定也会信。 绪方梨枝在经历了那么一次乌龙之后,很迅速的逃回房间里面。 并且这一次从里面完全的锁上了门。 看当时她逃进去的那个狼狈样子,估计这一次的伤害会深深的铭刻在她的心里面。 让她在那个房间里面待上整整三个月,一直到死为止都不愿意出来吧。 不过话说起来… “蜜月旅行,还真有她的。” 五条悟说。 在房间里面翻翻找找,还是找不到能玩的碟片。 他想起来之前为了躲避大扫除,把那些宝贝全都放进了少女的房间里面。 而且估计在自己走后,一个一个的被绪方梨枝砸到门上。 他感觉到无聊,于是就提前躺上了床。 注视着上方的天花板几秒钟,把手臂横在自己的眼睛前面,闭上眼。 再过上一阵浑浑噩噩的生活,绪方梨枝就会死去,这个幻境就会瓦解。 然后自己就会出去吧。 其实外面也是一模一样的无聊。 他想。 也就是平常的每一天。 这样子平常的每一天,在深夜被打断了。 被他以为再也不会从房间里面出来的妹妹。 # 时间大概是凌晨一点。 父母的房间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没有动静了。 这个家里面明明平时算得上是热闹,但是一旦到了晚上,就像全部都死掉了一样。 第11章 就在那个时候,五条悟听到了某种声响。 整个家里面,只有绪方梨枝一个人房间的门在打开的时候会发出这种声音。 他从床上半坐起来。 月光此时透过窗帘照在地板上面,也照出窗户的格子形状。 他不知道那女孩想要干些什么,但是能够听见在门打开之后有一阵的沉默。 估计那家伙在开门之后又探头探脑的望了一阵吧。 然后是轻轻的,像是猫在地上走动一样的,几乎听不见的很柔软的声音。 走动的声音在他的门口停下。 “……” 一开始是一个轻轻的敲击声。 估计是想通过这个行为来确认他有没有睡着。 然后,门把手悄悄的转了一圈。 房门逐渐的打开了一条缝。 绪方梨枝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缝隙中。 她还没有放弃啊? 五条悟只是这么想。 被月光照耀着的她的身影比往常还要更加美丽一些。 她也许从一开始就非常的适合夜晚。 毕竟那种美貌再怎么看都不是普通的能够行走在白天的大街上面的东西。 她一点一点的进门。 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床上的自己。 五条悟一开始有想过要不要趴在床上装睡。 主要是一跟她交谈就一定会变得非常麻烦。 但是一开始她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了他,那么现在重新躺下去也就没有什么用了。 “……” 他坐起身,抓了抓头发,想到底要跟她说些什么。 在此之前,他跟绪方梨枝的对话加起来都没有超过20句。 更不要提今天下午在她的房间里面还闹了这么一出。 他搞不懂这个女孩子为什么要执着于他。 明明她稍微对外面的人撒娇一下也可以… 啊。 稍微对【外面】的人。 五条悟好像想到了什么。 她要是做得到的话,看到夏油杰的时候,就不会突然藏到之前还在吵架的他的身后了。 她是真的很怕生。 起码从11岁之后,就非常害怕外界的眼光了。 现在她一步一步的走过来,经过月光照耀的格子图案地板,特地的躲开一点,行走在阴影之中。 在阴影中,她微微湿润的眼眸都好像还在散发着光。 这样子一看就越来越像是猫了。 然后她逐渐走到了他的面前,并且一上来就抓住了他的手臂。 “……” 她应该已经很用力的去收紧自己的手了,但是对五条悟来说依旧感觉只像是被猫轻轻的把爪子给搭了上去。 “你…” 她的声音还是细细的,非常的不稳定,随时就要断在空中。 但是总体来说还是很流利的说出这句话。 也不知道她在等父母睡觉的这段时间里面,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到底排练了多少遍。 “我真的真的很需要你。” 她说。 一开始如果是要求的范围的话,到最后就几乎要变成哭出来的恳求了。 “我一个人是没有办法去那里的,我需要别人帮忙,所以我需要你…就算很讨厌你也无所谓。” 五条悟呃了一声。 “…你应该说的是就算被我讨厌也无所谓吧?” 这人怎么说话比他还不好听。 “你到底需要我去做什么?” 绪方梨枝深呼吸一口气。 对于这一点她好像一开始心里面就有答案。 “坐骑,奴/隶...提款机。” “好的,现在给我滚出去。”五条悟说。 第6章 一周目 ◎伤口发炎◎ “……” 绪方梨枝又露出那种泫然欲泣的表情。 只要露出哭着的脸,别人就会无条件的同意她的要求,这一点到底是谁教给她的? 五条悟想,又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揉到一半又转过去,把绪方梨枝的头发给弄乱。 弄完了之后,又抓着她的肩膀,把她给转了一个方向。 之前在餐桌上他就是这么转一个方向,让她面对夏油杰的。 绪方梨枝在被碰到的时候,就迅速的僵硬了起来。 也没给人硬邦邦的感受,感觉有点像是抓住了一只小鸟。 好像能够透过羽毛(衣服)碰触到她细细的肌肤。 肌肤再里面,是真空的,很轻,适用于飞翔的骨骼。 他把她转了一个圈,让她面对着房门。 绪方梨枝的嘴又张了张,好像想要说些什么。 这时候再说些什么,五条悟也不会听的。 他微微推了一下她。 就是这么一下,她在地上跌跌撞撞的走了几步,好险才没有跌倒。 “……” 她回过头望他的时候,五条悟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示意她现在就滚出去。 现在出去的话,他还可以好好的睡一觉。 绪方梨枝没有说什么。 她今天已经努力了整整三次了。 如果说之前在餐桌上的那次能让她在那个房间里面待上三个月。 现在这一次估计是让她希望自己的生命现在就到达尽头,再也不要去努力了吧。 她又露出那种要哭的表情,但好像已经知道没有什么转机了。 第12章 她的心里面估计除了对五条悟的怨恨之外(她有这种情感吗?五条悟基本上没有把她当成过人,他总觉得她是比人脑容量更小更低级的…小鸟或者鱼之类的)。 更多的是对于自己为什么要努力的那种后悔。 她迈着不稳的步伐走回去,这一次倒是没有回头看。 在不死缠烂打的方面还是挺不错的。 他心里面对绪方梨枝多了一点欣赏。 这种欣赏是建立在【绝对不要再来麻烦我】的基础上的。 然后,五条悟微微睁大双眼。 他闻到空气中那种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之前他一直以为是妈妈在处理厨房的时候,又一如既往的没有进行厨余垃圾清扫。 但是绪方梨枝进入这个房间之后,那种味道就变得越来越明显了。 他看向地板。 绪方梨枝在进来的时候有仔细的避开月光。 但是在出去的时候就没有怎么注意。 她在地板上面留下清楚的足迹。 有什么红色的东西,滴滴嗒嗒的在她走过的路上留下痕迹。 那是… 下一秒,绪方梨枝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像是烛焰一样摇晃了一瞬。 而她影子上方的身体,也软趴趴的向前面倒下去。 “…玩真的啊?” 五条悟站起来,接住了她的身体。 # 她半靠在他的怀里面,比想象中的更轻。 并且像是幼儿一样发热。 他把绪方梨枝的额头上的发丝拨开。 她的额头很烫。 把她的脸微微转过来,绪方梨枝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牙齿,和更加鲜红发热的口腔。 这绝对是发炎了。 顺着她小小的身体往下看,到在她赤着脚踩在地上面的脚印那里。 一些亮晶晶的碎片,应该是之前绪方梨枝弄坏的餐具碎片躺在血泊之中,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更大一些的碎片扎在她的脚上,血顺着那里滴滴嗒嗒的流下来。 那里面隐隐约约有结痂的痕迹。 这段时间里面应该根本就没有人给她做过处理。 之前在房间里面放着不管已经逐渐凝结了的伤口,随着她在地上的走动又重新撕裂开来。 并且显而易见的,不管是细菌感染也好,发炎也好。 现在的绪方梨枝肯定已经烧到没有办法说话了。 “……” 那样子的话,她是怎么进到他的房间里来,努力劝说他和她一起离家出走的? 就算没勇气去找妈妈包扎,好歹吃点消炎药啊... 抱着发烫的妹妹,五条悟叹了一口气。 他努力的往前探着身子,用手去勾床上的手机,打开它,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叫了救护车。 这总比现在在房间里面,就算睡醒了也装作没听见的爸妈好用多了。 第7章 一周目 ◎“她有点可怜。”◎ “医院的鉴定结果是什么?”夏油杰问。 “伤口感染加发炎呗。” “当天就在医院上面躺着,然后吊水,然后…” 五条悟回忆了一下。 怎么回忆都只是一片混乱。 也许医院本身就是一片混乱。 但是护士在那里大力奔走着呼唤着什么的样子,还是很深刻的铭刻在了他的脑海里面。 “差不多是一个月之前的事吧?” 夏油杰问他。 “还没好吗?” 他一边说一边在那里按按钮。 这一回买了新的游戏,他俩在那里打的不亦乐乎。 明明是过来看着朋友的情况的,不过现在他看起来自己倒是玩的很开心。 “现在还在医院里,那个病我也不太清楚是什么情况。” 真的不清楚,普通的世界里面再怎么样也不会有医生,很精准的告诉你三个月之后就得死的。 “反正幻境里面本身就很不讲道理。” 与其说是这个女孩生病了最后死掉会导致幻境的崩溃,倒不如说是幻境本身无法逻辑自洽的维持太长的时间,只能够让作为幻境中心的她迅速死去。 并且还是符合以这个世界逻辑的方式死去,开启重新一轮的轮回。 “感觉上面有点像是呼吸道的疾病,起码没看她说不能洗澡。” “也有可能免疫力方面也有问题吧,当时发烧发得很厉害。” “后面陆陆续续的有几次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不过我这里的父母是什么情况你也知道。” 五条悟干脆的一套连打结束敌人的性命。脸上的表情挺普通的。 “妈妈要逛街,爸爸要加班,没有一个人可以去接她,干脆就说让她在医院里面再待两天。” “再待两天…” 夏油杰若有所思的重复,手上迅速操纵人物,冲到前方的宝箱那里,开出隐藏道具。 “然后还能怎么样,过了几个小时又是新的病症发作,然后就又得不到出院的许可。” “那听起来挺辛苦的…不玩了吗?”夏油杰问。 五条悟之前坐着跟他打游戏的时候,身上就穿着出去的衣服。 现在一关终于结束了,他把游戏机放下来,走到床边开始检查手机充电电量。 “回来再说,现在要出去。” 第13章 “去医院?” “嗯,对,好像要去开点什么证明。” 五条悟说。 “让你去啊。” 夏油杰都有点愣了。 这个一般来说不会是还在上高中的儿子的任务。 “总而言之,他们两个是谁都不想回家,也不想去医院就是了。” 这个也是今天一大早接到父亲的电话的时候,他在电话里面嘱咐的。 电话的那头还有女性娇滴滴的声音和酒杯互相碰撞的声音。 大白天的,他到底在外面干什么? 或者说这真的是女儿在病房里面的时候应该做的事情吗? 这种事情就算问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妈妈倒是一如既往的不在家,应该是跟其他的全职太太一起在外面逛街买东西了吧。 “这么一想,她有点可怜。” 五条悟说。 “……” 夏油杰难得从屏幕上抬头,看了五条悟一眼。 他之前可从来都没有说过谁有点可怜。 夏油杰一直以为这人没有同情心的。 他干巴巴的嗯了一声。 又想起来,说,“那女孩之前不是让你带她走吗?” “带她走…” 说什么蜜月旅行,当时夏油杰都给吓傻了,以为五条悟在这个幻境里面凭借自己的脸开启了骨科剧本。 不过现在想想,应该是那个十四岁(11岁?)的女孩子在那里乱用词语就是了。 反正听说她从初中开始就没上学了。 “她应该不想死在医院里面,也不想死在这个家里。”夏油杰说。 只要在这里待上一天,就会懂为什么。 不管是叛逆期还是什么的,这里的氛围本来就黏腻腻的,让人很想大叫着往地上摔点什么东西。 “那两个人到了葬礼都不会哭的。”五条悟说,低着头给医院那边发信息。 这听起来真的有点恐怖。 不管在外面是什么,起码这里是没有咒术的世界,也就是说是普通人的世界。 在夏油杰的认知里面,不管是在女儿葬礼上面都不会哭的父母,还是可以这么冷静地笃定的儿子,都挺异常的。 “不过你还是没有带她走。”夏油杰说。 “难道出去她就可以延寿吗?” 五条悟的回答非常理智并且冷血。 的确,那天看见她的身体条件也不像是可以出外旅行的状态。 但是一般来说,说是妹妹的最后一个心愿的话,都会带她走的吧。 五条悟出门前,盯着夏油杰的头发看。 然后随手抓了一把。 “?” 他那个力道完全是抓稻草的力道。 夏油杰拳头真的硬了。 “干什么?” “不够软啊。” “你这不是废话!我又没有用护发素。” “…等一下。” 夏油杰战术性后仰,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 “你不会在这里还要给头发做保养吧?这么娘炮的吗?” “…你给我闭嘴。” 五条悟不看他,就这么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心,回想着当初的触感。 不是刚刚随手抓一下夏油杰头发的(硬的跟钢丝一样,明明看上去还挺柔顺的) 他想到的是那天晚上随手揉妹妹脑袋的样子。 那家伙嘴硬的要死,性格也一点都不可爱,但是身上每一个小部位都还挺符合世人对于可爱的评价的。 他还记得她的头发软软细细的,和他一样都是白色,在月光下面能直接被透过去。 他那天抱着她上救护车的时候,她的发丝就在他的衣服上面滑来滑去,让人感觉痒痒的。 他一直以为所有人的都是这么软这么细呢,怎么夏油杰的这么… 最后五条悟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盯了夏油杰一眼。 然后出去了。 只留下一个默默捏着拳头的夏油杰。 “等这家伙出去,一定要好好跟他打一架。” “嗯,行啊,反正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我都快要生锈了。” 五条悟笑嘻嘻的把拳头往前面压了压。 “打得你叫爸爸。” # 这种说法还是没有能够应验。 第8章 一周目 ◎踩在了她的背上。◎ 去到医院,在下面说起要去看望的人的名字的时候,倒是一切都好。 只不过护士倒是用那种比较在意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你们是兄妹吗?” “嗯,对啊,头发都是一个颜色的。” 五条悟捏起脸颊边的一缕发丝,对她绕了绕。 对着他的笑容,护士脸红了一下,然后跟他说,“那孩子可能需要更多的陪伴。” “哦——” 看来这一个月里面爸妈偶尔过来的时候,应该给她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能够自我中心到这种程度的父母,在整个世界上面应该都不多。 真正上去的时候,发现上面搞得一团乱。 好像是有哪个病房里面的患者突然病危,需要做手术。 又是医护车在那里推来推去的,又是护士叫着‘让开’ 五条悟贴在墙边,看着地板,乖巧的等了几分钟。 走廊上面的喧闹一旦过去之后,就变得非常安静。 第14章 只剩下最尽头手术室的灯一明一灭的。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中途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搁浅的鱼?” 绪方梨枝趴在地上,用手撑着,慢慢抬起头来和他对视。 “……” 她也愣了。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如果要论惊悚程度,在走廊上面正常行走的五条悟,当然是比不上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在地上爬的绪方梨枝的。 但是五条悟的声音很冷静,而绪方梨枝的声音则结结巴巴的。 她被他看到之后,就努力的用手拍着地板,好像想要站起来。 但是这个过程不要说达成了,她甚至连上半身都没能够抬起来,手臂就重新塌下去。 然后她整个人也重新摔到了地上。 五条悟都忍不住微微闭上了眼睛。 她的锁骨和地上碰撞的时候感觉是真的痛。 同时也说明她是真的平。 “毕竟如果是普通的女孩子的话。” 五条悟很友好的提醒她。 “应该是胸先着地的。” “你到底在看哪里啊?!” 绪方梨枝说。 声音倒是比想象中的有活力。 不过那应该也只是凭着气势。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包裹在病服里面的身体也比一个月前要消瘦很多。 病服本来也就是一个月前刚刚量着她的身体给做的。 但是现在看起来,简直就是松松垮垮的挂在她的身上。 总觉得不需要等到三个月后,就算是现在她都已经快要死掉了。 他很友好的把手伸到绪方梨枝的面前。 绪方梨枝看都没有看他,在地上挣扎的想起来。 一开始看到她的时候,在医院的病房走廊里面突然趴着一个女孩子,感觉有点像是搁浅在陆地上面的鱼。 “并且不管怎么扑腾都扑腾不上来。” 五条悟说。 他微微弯下腰,伸出来的手过了好几十秒都没有人去接。 他也就干脆的伸回来,并且半点不尴尬的抬头挺胸,微微抬起脚—— 踩在了她的背上。 “……!” 这下子妹妹挣扎的更加厉害了。 从下方瞪上来的眼神如果能够化为实质的话,大概可以杀人。 不,都不需要化为实质。 如果现在是外面,估计可以一瞬间催生三个特级咒灵。 “哇,真的一直都在动唉。” “滚开。” “干嘛这么凶?我又没有用力。” 五条悟说的是真的,他的鞋子真的只是放上去而已。 如果这个时候轻微一用力,少女的所有肋骨一定都会像是饼干一样,同时发出咔嚓的一声断掉。 “还有上一次不是叫你喊我哥哥吗?来试试看嘛!” “滚开!” “哇,你只会说一个词吗?真可怜…等等,我说,不要咬我的裤子!” 最后一通混战。 大概是上岸的食人鱼和可怜的美少年的混战(五条悟自己是这么想的) 绪方梨枝总算成功的把五条悟也给绊倒在了地上。 并且用力的咬了好几口作为泄愤。 然后才摸索着旁边的栏杆站起来。 这个医院偶尔会有四肢有问题的病人,复建的时候会有旁边的栏杆给她们抓着走路。 现在的妹妹虽然看上去还比较完好无损,不过骨头应该也脆得跟残疾没有什么差别了。 她勉强的抓着那个东西站了起来,然后一点点的迈开步伐。 五条悟看着她背后的门牌。 之前他在下面问的时候,知道那是她的病房。 绪方梨枝站起来的时候是背对门牌的。 “呃,你该不会是趁看你的人不在的时候想要偷偷逃走吧?” 五条悟问她。 “而且你站起来的时候好像往衣服里面藏了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那个最好交出来哦,医院里面不给带的吧?” 绪方梨枝默不作声。 她好像之前跟他的对话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忍耐力。 只是继续往前走。 五条悟虽然嘴上说着‘这样不好吧?’,但是也没有阻止她的意思。 毋宁说他大概也很想看看绪方梨枝要干什么。 因此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也没有阻拦她。 只是用亮晶晶的眼神目送着她的背影。 “……” 然后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 还没有迈出多少步,哪怕旁边就是可以用来搀扶的栏杆,她又重新摔倒在了地上。 这一次甚至他都没有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 绪方梨枝的体重已经不足以发出这种声音了。 能够听到的只是一些轻轻的,像是空心木头隔着衣服碰撞地板的动静。 第9章 一周目 ◎“差不多行了。”◎ 她趴在地上,先是趴着,然后又静静地侧过身体蜷缩起来。 之前夏油杰和绪方梨枝对视的时候,有幸见识到了女孩子睁着眼睛一言不发地开始流泪的场景。 现在五条悟也看到了。 但是现在那个动作里面是倾注了感情的。 不甘心,非常的不甘心。 这一次绪方梨枝甚至都没有再次尝试站起来。 第15章 她知道自己已经做不到了。 五条悟看着,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之前在房间里面说过一次的话重新回响在他的耳中。 “她有点可怜。” 他看看四周。 现在这个走廊里面没有人,几个护士坐在护士台那里低下头玩手机,应该也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绪方梨枝显然也没有去找她们寻求帮助的意思。 倒不如说已经变成这样子了,还想要离开医院,这绝对是不能够被她们发现的事情。 而现在她在地上蜷缩着,显然处于痛苦之中。 但是另外一只手还在努力的摸索着地面,想要重新爬起来。 明明之前看起来已经放弃了,结果现在还是想要走啊? 五条悟叹了一口气。 他上前,弯腰,像那天晚上在房间里面一样把她抱了起来。 同时小心的把她还藏在怀里面的【那东西】给放好。 那东西要是碰到人可不是开玩笑的。 绪方梨枝在他的怀里面挣扎的很厉害。 明明之前在地上怎么都爬不起来了,但是现在一旦有了一个发力的点,她的腿踢来踢去,真的让人痛的要命。 …真的是上岸之后搁浅的鱼吗? 他心里面这么想,还是稳稳的把她的手抓在一起,也把她的脚并在一起扣在自己的怀里面。 看了看上面的门牌号,向前几步,用一只脚踢开了病房的门。 把她放到了床上。 被放到床上的时候绪方梨枝反而不挣扎了。 看上去也不像是放弃了,就是微微靠着枕头,很警惕的盯着他。 好像想要知道五条悟想干什么。 五条悟看看她,再看看垂在床边,还在往地上滴水的针头。 连接针头的吊瓶还有着差不多1/3的药水量。 又看了看她的手背。 出血量比想象中的小。 看来她好歹没有一下子把它们全扯开。 但是打针打到一半,因为外面没有人就偷偷把针头拔了想要逃走,也真的太离谱了。 她以前上学的时候好歹读的是贵族女子学校吧?怎么比涉谷街头的太妹都难搞?? 五条悟想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但是他的手刚刚一伸出去,绪方梨枝就重新在床上蜷缩了起来。 现在她看起来不像是准备借力踢他,也不像是警惕。 因为她的眼睛都微微闭起来了。 那天在房间里面,五条悟把她的领子提起来的时候,有一个瞬间她就是这样子的。 “……” 她好像以为他要打她。 五条悟的手僵硬在了半空中。 最后随便挥了一下。 “差不多行了。”他说。 绪方梨枝睁开眼睛看他的时候,里面还是满满的警惕。 这家伙肯定是那种被别人喂食了也不会感激的野猫。 五条悟稍微退后一步。 他退的越远,她的身体就越放松。 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就是没有什么表情,单纯的告诉她。 他说,“我现在去外面找护士过来,你别再动你的手了。” # “那个人出去了。” 学姐说。 “那个大猩猩。”绪方梨枝说。 她的眼神默默的追随着外面离去的背影。 偶尔能够听见走廊上面的脚步声,但是如果细细听去,又会感觉脑子里面痛痛。 像是有一个电波闪过,然后就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她的半规管也许真的有点问题,也许那天不应该呆在房间里面把电视放这么大声的。 但是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了。 她的眼睛重新放到自己的身上。 之前蜷缩在床上落泪的样子有一点狼狈,但是也不是全部都是狼狈。 倒不如说有一种‘我真的做得出来啊?’的惊愕感和一点点的自豪。 “真的很厉害呢。”学姐夸奖她。 “对于怎么操控男人非常的拿手。” “…我只是觉得那个时候如果哭了,他应该就不会。” 不会再干什么? 不会打她了吗? 她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不做理会。 如果说只是一点点在身体上面的伤口,那么对于已经做下‘那个决定’的她来说,就没有任何的意义了。 但是她果然还是有点怕痛。 “不仅仅是这个。” 学姐的手轻轻的探到了她的怀里。 因为太过于柔软,所以几乎感觉不到触感。 她的手摸到了绪方梨枝紧紧握着的东西上。 绪方梨枝于是沉默了一下。 “要在医院里面搞到这个也很不容易呢。” “不容易…什么的。” 绪方梨枝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些什么。 “明明只是跟医生…” 悄悄的附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那个男人就好像什么都愿意为自己做的一样。 不过反倒是他把这个东西送过来的时候开始迟疑起来,问她‘这样子真的没有关系吗?’之类的。 真的很害怕他接下来会说,‘既然你都已经决定这样了,那干脆在之前让我爽一下’,然后把她给推在床上。 所以还是用笑容——不是泪水而是笑容把医生给赶走了。 第16章 “嗯…我算是比较擅长操控男人的吗?” 她这么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小的,没有任何粗糙,甚至连掌纹都不明晰的像是婴儿的手。 又转过头去看了看学姐。 学姐和她不一样,没有停留在那一天,依旧在不停的生长着。 因此有着美丽高挑的容姿。 “照理来说,应该会去追逐这样子的学姐吧。” 但是不知为何,人们却对明显发育迟缓的她产生了兴趣。 她觉得这个应该归咎于那个医生的异常性/癖,而不应该归咎于自己的身上。 还是说我真的是一个恶魔呢? 她心里面想,但是不再说些什么。 “抓紧时间吧。” 学姐跟她说。 学姐这个时候已经把手给收了回来,立在床边。 窗户是打开的,微风吹过,但是没能吹起学姐的头发。 学姐站在那里看着她。 “不是说要来到我的身边吗?” “啊?啊…嗯。” 绪方梨枝点了点头。 手轻轻放在怀中,笨拙的把【那个东西】转了一圈,让它对着自己。 这种时候已经不需要再隐藏那东西的本体了。 那是一把怎么看都不应该出现在医院的,寒光闪闪的刀。 第10章 一周目 ◎“你在干什么?”◎ 她一点点的把它举高。 刀尖和自己总是隔着那么几厘米。 她的眼睛虚虚向下看,确认那把刀到了哪里。 直到她感觉到脖子上面轻微的传来一点触碰。 刀尖抵在了她皮质项圈的地方。 那个项圈从以前就没有摘下来过,到了最后已经分不清楚有的时候感觉到的窒息究竟是她身上的呼吸道疾病,还是项圈的作用了。 就在这个时候,学姐的手又轻轻的覆上了她的手腕。 她说,“错了,不是这里。“ 学姐这么说,带着她的手一点一点的向上。 刀尖一点一点的向上。 然后脱离了项圈的阻挡,轻轻的刺在了她脖颈上。 甚至都还没有感觉到疼痛。 她只是觉得有点凉,还有被触碰的感觉。 那个东西好像微微的陷进去了一点。 她不确定有没有流血,但是能感觉到接下来有什么东西——湿湿的,渗透进了项圈和皮肤间的缝隙。 学姐的手轻轻地搭在她的手腕上面,没有再往前推进。 接下来的过程就得由绪方梨枝自己完成了。 学姐说“做下去吧。” 学姐的声音很温柔,很清晰。 比往常的任何一个时候都具有蛊惑性。 “然后来到我的身边。” # 五条悟在走廊上面行走。 按照道理来说,他应该现在去护士站那里,把那边的护士叫过来,然后再检查一下绪方梨枝有没有在这段时间里面,因为伤口感染流血过多死掉。 虽然说是呼吸道疾病,但是她的免疫力同时也相当的低下,可能也就比艾滋病患者好那么一点。 也许再过一个星期,就应该把她关进全部都是玻璃的无菌病房里面了。 但是他的脚步在走廊挺住。 他开始考虑,为什么当时护士没有急匆匆的赶过去。 以及为什么她能够在门口捡到那个‘小玩意’。 他觉得医生不应该这么的自毁前途的。 又想到绪方梨枝,觉得为了那张脸自毁前途,好像也不是特别的奇怪。 然后他开始思考。 把绪方梨枝和那个‘小玩意’单独留在房间里面,再加上她那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学姐,会是什么样的。 这三个东西像数字,只要经过一个简单的加法都可以得出结论。 结论是绪方梨枝浑身是血躺在床上面的样子。 于是五条悟回转脚步,走回房间,打开门。 他开门的时候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 照理来说这个病房不应该是这么轻手轻脚的设计,会发出吱呀的一声。 不过他对于怎么样无声无息的潜入,已经非常的有心得了。 但是就和之前一样,不管是多么小的声音,也不管当时在做什么。 绪方梨枝总是对于别人侵入她的领地非常敏/感。 她微微的转过头。 幅度没有太大,但是眼睛落到了他的身上。 “……” 绪方梨枝的嘴巴张了张。 她好像没有想说些什么,只是习惯性的动作。 五条悟看着她。 风把窗帘吹起来,也让绪方梨枝的发丝浮起。 外面的光照过来,从她左侧项圈上方一点皮肤开始,再到她另外一边肩膀下面为止,有一条明与暗的分界线。 在那下面是可以被光照亮的。 包括她拿着刀的手臂,和被刀柄挡住了一部分的手腕。 在那上方就是暗的了。 她白色的脸,项圈上方微微流血的一块皮肤,和整个刀身。 但是不可思议的,仿佛光能够像液体一样在上面流动一样。 抵着她脖子的在暗处的刀锋,竟然有一瞬间闪过寒光。 五条悟看着她。 如果发出太大声音的话,说不定她会直接把刀刺进喉咙。 按理来说人体的脖子那里有骨头,不会那么好刺进去。 第17章 但是绪方梨枝的身体构造在他的心目中跟人类不太一样,变成牛奶果冻或者史莱姆一样的东西了。 总感觉随便踢个什么地方就会软塌塌的断掉。 因此,五条悟只是看着她。 绪方梨枝也看着他。 他说,“你在干什么?” 绪方梨枝没有深呼吸一口气。 她只是把视线往旁边的被子那里看了看。 然后重新看了看他。 她很严肃的说,“我在自/杀。” 第11章 一周目 ◎“我今晚带你走。”◎ “能问问为什么吗?” 五条悟依旧说的很有礼貌。 绪方梨枝似乎也困惑了一下。 她之前对于五条悟的评价是只有力气比别人稍微大一点的大猩猩。 但是现在也像是对待陌生人一样,很有礼貌的告诉他。 “我本来想要出去的,但是没有办法。” 就算离开这一层,下到外面也会被拦住,而且身上也没有钱,没有办法去到很远的地方,也没有衣服可以换。 “然后你就决定自杀了吗?” “也不是。” 她考虑了一下,最后很诚实的告诉他。 “因为在这里的生活太痛苦了。” “……” “在这里的生活太痛苦了,就算我在这里再待上两个月又能够怎么样呢?” 之前医生给她的判断是还能够再活三个月。 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月了,照理来说她还有60天的寿命。 但是看现在绪方梨枝的状况,就算去掉这把刀,怎么看也不像是还能够活这么久的样子。 她已经连走都不能走了。 “再待上两个月,死掉,然后那两个人就会把我给接回去——把我的尸体给接回去。” “为我举办葬礼。” 她这么说,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知不觉中,那把刀已经放了下来,横躺在她膝盖上。 刀尖轻轻的抵着床单表面,上面的血弄脏了床单,但是没有刺破它。 “就算是在葬礼上。” 绪方梨枝说。 “他们也不会为我流一滴眼泪的。” 啊。 五条悟心里想,这孩子可真有眼光。 不过原本是幻境外面的普通人类的他能够做出这种想法也就算了。 绪方梨枝可是真正的在幻境中土生土长的土著。 让她对自己的父母下达这种判断,好像有点太太残忍了。 她说“我原本是想在外面,在静谧的湖畔选择自己的死亡,和学姐在一起的。”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 “活着就是受/辱,我要尽快终结我的生命。” 其实这句话听起来挺浪漫的。 没有办法苟延残喘下去的女孩子当然要选择一种自己喜欢的死法。 但是五条悟知道越是这种情况就越不可能浪漫的起来。 人们基本上都有一些想要活下去的理由,甚至都不是为了谁,只是单纯的生物本能的想要活下去。 他盯着绪方梨枝。 他最后问了一个问题,说“你是不是想要报复啊?” 绪方梨枝愣住了。 她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总觉得如果等一下说的一有不对,她就会把那把刀丢过来。 但他还是继续往下说。 他说“你完全就是想报复吧。” “那两个人把你丢在医院,养了你这么久,但是从来都没有爱过你,你也不想要他们爱。” “如果你就这么死掉了,他们还会被当成是女儿在十四岁的时候就死掉了的可怜父母,来被同情。” “在葬礼上,虽然他们谁都不哭,但是也会被认为是悲伤到流不出眼泪,有一大堆人愿意同情他们。” “你的死也会变成他们履历上面的一点。” “但是如果你在这里自杀了,那么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也会跟你一样被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并且他们也会知道你是有多讨厌他们。” 他说,“你是不是就是这么想的?” 绪方梨枝真的什么都不说了。 她低着头看着那把刀。 然后左手握着刀把,轻轻转了转。 这一次刀锋朝向五条悟。 “……” 他往旁边移了一步。 绪方梨枝也的确微微把刀抬了起来。 但是最后还是没有丢过去。 她看着刀上映出的自己。 隔着鲜血,自己的样子,有一些失真。 但是还是她已经看腻了的,不可能再成长的脸。 然后她像泄了气一样,把后背重新压在了床头墙壁上面。 眼神迷茫的追随着天花板。 看着天花板上面的纹路,斑点,和没有清理过的灰尘。 她说,“可能真的是这样。” “那就可以了。”五条悟说。 他往前,这一次绪方梨枝没有再闪躲。 她的眼睛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她的脖子上面那个小小的破口,血正在不停的往下流。 但是这个时候,好像不管再对她做些什么,都不会再反抗了。 五条悟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起把刀远远的丢出去。 “……” 刀尖撞上了墙壁,然后往下掉。 掉下来的时候有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反弹开来。 第18章 那是最锐利的一部分刀锋,这把刀就算之后捡起来,也不会有之前这么锋利。 自?杀也会更加困难了。 五条悟抓着她的手腕,她转过头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连接在一起,从对方眼睛中能够找到自己的影子。 五条悟对她说,“我今晚带你走。” “啊…” 听到这句话,绪方梨枝微微睁大了双眼。 如果是在电影里面,这一双眼睛很快就会被喜悦或者其他东西填满,然后两个人就会完全无视掉‘十四年来只说过20句话不到’的现状,紧紧相拥在一起,成为新一代的好好兄妹。 但是绪方梨枝只是听见了这句话而且有一点错愕。 她已经连喜悦或者其他的什么想法都不会有了。 “因为。” 她说,伸出手来给他看。 那是一双非常纤细,非常柔软,漂亮到什么活都做不了的双手。 普通的女孩子至少还能够提得起一本书,或者说是提得起一个水杯,但是她连这两样都做不到。 床头的水杯是纸质的,因为如果是陶瓷的,估计拿到一半就会手一抖,摔碎在地上。 她说,“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的确,之前在外面,她就连普通的站立起来都做不到。 “那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接受治疗吧。” 五条悟一针见血的打断她。 他的手拿过床头柜上面的药。 正常来说这些药全都是不可以被阳光直射的,不过似乎绪方梨枝完全没有在意这一点。 他拿起药瓶,甚至都不用摇晃一下,那种异常的沉甸甸的触感就可以提醒他,这一个月以来绪方梨枝基本没有怎么吃。 他把盖子给拧开,观察了一下。 然后又把那里面的内容物展示给绪方梨枝看。 “……” 绪方梨枝好像对这一点微微有点在意,她偏过了头,什么都没有说。 “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吃。” 五条悟对她说。 “自/杀行为不仅仅是这一次,之前也一直都在做吧。” “那又怎么样?” “关你什么事?” 绪方梨枝身上的锋芒好像又回来了。 她毫不客气的抨击回去。 但是说话的时候似乎扯到了伤口,她又皱着眉去摸自己还在流血的地方。 他说,“我现在去叫护士回来给你打针。” “如果说原本你还能够再活两个月的话,现在看起来就连一个星期都活不了。” 又说,“就算想要出去,也连站立都做不到了。” 他越说,绪方梨枝脸上的不高兴表情就越明显。 直到最后他觉得妹妹真的快要发飙了,就上前一步。 “…你干什么?” 五条悟这一次不是握着她手腕的姿势。 他把手放到了她的背上。 另外一只手进入被子里面,放到了她的膝弯处。 然后微微的往上一抬。 “……”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绪方梨枝被他抱了起来。 被子从她的膝盖上滑落下去,外面的光照射进来。 不知何时有微风吹过,把绪方梨枝的头发轻轻的蹭在了他的胸上面。 她睁大双眼看着他。 上一次这么做的时候,她挣扎得很厉害。 上上次她因为发烧到昏迷,所以连挣扎都做不到。 但是身体高热的像是婴儿。 现在其实也差不多。 隔着一层布料,能够感觉到她身上那种柔软。 和皮肤下面依旧在进行的血管活动,一下一下的。 有点像是抱起了一只小鸟,他心里面想。 很轻,真的很轻,体重估计连70斤都不到。 甚至感觉她可以像鸟类一样,凭借空气中的浮力起飞。 他把她抱的稍微紧了一点,防止她真的浮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 这一回绪方梨枝更加严肃的开口。 她的脸上红红的。 平常见到陌生人就会哭,对于家人好歹会好一点。 但是现在似乎就连家人都已经没有办法被她忍受了。 她的手开始握成一个类似于爪的姿势,试图去挠他的脖子。 他说,“你之前说要和我一起走的时候,给我任命的职务是什么?” “奴/隶坐骑提款机。” 7个字倒是记得非常清楚。 …这家伙到底在平时都在想些什么啊? 五条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说,“那现在我就充当你的坐骑了。” “你去不了的地方我都可以去啊。” 这么说着,他抱着她绕过了床,走到了窗边。 窗户是开着的。 这里是5楼,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下方走来走去的人群,和高高的树。 如果只看着下面的地板会有一种失重感,或者想要掉跳下去的冲动。 但是一旦往远处看,就甚至可以看到城市地平线的另外一端。 他用手指了指最外面那一段。 这个城市的最外围并不是山或者一望无际的高楼大厦。 而是一整片的蓝色。 那是大海。 “你想要在静谧的湖畔迎接死亡。”他说,“对吗?” 绪方梨枝靠在他的胸口,点头点头。 第19章 他说,“那晚上就带你去好了。” “但是我是找不到不知道隐藏在哪个森林里面的小水泊的。” 他说着,用下巴指了指地平线的尽头。 那一片无垠的蓝色,和此刻映照着其中景色的他的双眼有一点相似。 “但是最大的水就在那里,在那里你想要游多久想要跳多久都无所谓。” “一直到满意之前,我都会充当你的坐骑的。” 作者有话说: 三千字。我出息了 第12章 一周目 ◎哥哥◎ 那孩子当时露出了至今为止从来没有见过的,有点不知所措,非常脸红,快要哭出来却又不完全是难过的表情。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妹妹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什么一样,呜的一声用手把自己的脸藏住。 “很用力的在藏呢——不过耳朵还是红红的,好笑死了。” “悟,别随便欺负女孩子。” “才没有。” 绪方梨枝后来好不容易和他说话,声音也是低低的,要仔细听才能分辨出是什么。 “我的房间最角落,钢琴的旁边,有把吉他。” “如果你要来...就把那个带过来。” ”吉他?她以前不是弹钢琴的吗?“夏油杰问。 “谁知道。她从脑回路到思考方式全部都很异于常人。” “我是指那种脑子有病的异于常人。” 在1楼的大厅,五条悟给夏油杰打电话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我是能看的出来…不过你最后倒是答应她了?” 夏油杰在那边是有一点在意。 今天晚上是没有办法在一起打游戏了,不过能够看到这个人打脸的样子倒是挺好玩的。 “什么啊,今天晚上我还是会回去的。” 五条悟跟电话那头的夏油杰说。 “也是。虽然说带她走,但是她的身体也没有办法走得特别远吧。”夏油杰说。 “哦,这个,我决定抱着她去了。” “…啊?” 那边的夏油杰似乎有点语塞,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这样子的话晚上就回不来了吧?” “还是可以的。” 他漫不经心的说。 “那家伙虽然说着要自杀,不过应该也只能做一些温温吞吞的少吃点东西或者不吃药的方式。” 明明这么做的话会让身体痛得更加厉害。 “真正猛烈的东西她还是没有什么胆量的。” “就算那个时候…不,如果那个时候我不进去,她可能真的会把刀给刺进去。” “但不全是因为自己想死,只是因为没有人陪着她,感觉很寂寞而已。” “今天我会带她去看海。” “有一个末班列车可以在整个城市的边缘游览,最后一直到海边那里。” “那个时候她可能会走进去彻底死掉,要不然就是看到海之后又会开始害怕,好好的回到医院里面,在那个病房里面待满剩下的两个月。” “不管怎么说,我陪她这么一天也就足够了。” 这也算是她所谓的生命的终结了。 他说着,看着医院里面依旧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里是医院1楼的大厅,有些人因为终于获得了出院许可,面带病容,但是掩盖不住喜色的跟着自己的家人一直往外走。 有些人是因为无法负担高额的医务费而郁郁的被家人牵着,回到家里面。 还有的人在干脆就在1楼那里嚎啕大哭。 在这里可以看到很多很多人,有些人想要继续活下去,有些人不想。 而不论如何,他决定救向自己求救的那个人。 “嗯。因为我好歹也是她的哥哥。” “你之前不是还说那个女孩很可怜吗?”夏油杰问。 “天底下可怜的人这么多。” 五条悟说,自然而然的用手把凌乱的额发拂到耳际。 这个动作让旁边路过的女性不自觉的盯着他看,他却浑然不觉。 “我也不是每个都愿意抱着她走的呀。” # 再次回到病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因为要把绪方梨枝一再强调要带上的吉他偷渡过来,废了不少功夫。 这个病房理论上来说,过了晚上9点就不可以再进入了。 五条悟还是穿了医生的白袍子,装作是见习医生才混进来的。 正常来说就算超过了晚上探访的时间点也不会采取这种方法,不过他以前做任务的时候就是各种不走寻常路。 现在也以新来的五条医生的身份光明正大的混进来。 一路上还跟不少护士丢了wink,收获了人家羞答答的一瞥。 走到病房前面的时候,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绪方梨枝正坐在里面,沉默的望向他。 她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项圈也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和之前那闹腾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五条悟跟她说。 “…之前没有很闹腾。”绪方梨枝说。 她微微的低下头,然后又把头转向窗外不去看他。 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一半白色的侧脸。 之前就算是绪方梨枝说在病房里面要自/杀的样子,也是静静的。 感觉跟所谓的猫老了不会死在家里面,而会出去,找个地方失踪永远不回来是一个道理。 第20章 但等到五条悟出去,让护士过来给她包扎的时候。 护士的表情那可真的是非常有趣。 绪方梨枝这些天来也把她们折腾的够呛。 她进去的时候,脚步战战兢兢的,像是动物园第一次要给老虎喂食的饲养员一样。 她进去后门就迅速的关上了,好像是为了完全隔绝外人的视线。 当时五条悟没有第一时间走掉,就在外面兴致勃勃的听着。 那里面的声音就跟强行给猫洗澡是一个道理。 他之前以为绪方梨枝在医院里面待了这么久,应该已经能够杜绝所谓的害怕生人的毛病了。(这个毛病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惯的。) 但是现在看来倒是半点没有好。 那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她倒在外面走廊上的时候,护士没有过来进行搀扶了。 想必这家伙在房间里面,不要说父母过来了,就连最寻常的医生和护士进去,都得花好大工夫才能够说服她平静下来吧。 他跟着看了看外面的窗户。 从这个角度能够看到城市里面已经亮起来的灯火夜景。 然后他又转过头去看她。 五条悟对她伸出手,笑眯眯的说,“要抱吗?” 绪方梨枝这个时候倒是不太高兴的低下头。 “才不需要。” 然后她把手撑在床铺上,一点一点的把脚给伸出被子。 “哇——” 五条悟睁大双眼,“你可以走了!” “…不要说的这么恶心。” 她说. “又不是第1次可以走的婴儿.” 她的脚小心翼翼的在地上摸索着。 首先是脚尖,然后一点一点的踩了上去。 好像是为了适应地板的准备。 想来这家伙平时也是根本不下床的。 她一点一点的踩着过去,中途有一点晃晃悠悠,不过总体来说还好。 最后看到他,就直截了当地抓住了五条悟的手臂,把整个重心靠了上去。 就算这样也没有多重。 五条悟站在原地,心里面茫然的想,这家伙原来这么轻的吗。 “好了,现在可以走了。”她说。 “……” 沉默了一下,然后补充上他的名字。 “五条悟。” “……” 你说的时候好歹叫哥哥啊。 五条悟心里面想。 第13章 一周目 ◎“甜甜的。”◎ 两个人一路往前。 到电梯前面的时候,五条悟想要去按,结果却被稍微有点大力气的拉住了。 她的力气就算再大也到不了多少,但他还是回过头去看他。 绪方梨枝正在看着安全出口的楼梯间那边。 她说,“走楼…梯。” 坐电梯可能会被发现,但是应该也没有这么明显。 倒不如说这起码比以她现在这个体力从5楼走下去要好很多。 她这么说的时候又抿着嘴唇,露出那种不愿意跟别人多说话的猫的样子。 五条悟看了她一眼。 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楼梯一点一点的下去。 一开始是沿着楼梯下去,但是实际上一层都还没有走完,她就完全放弃了原本把大部分重心托付在他身上的方式。 而是直接从背后直挺挺的压在了他身上。真的就是瞬间的事情,如果不是他及时把背着的吉他调整了一个位置,估计就直接撞上去了。 “……” 五条悟微微抬起头来看着楼梯间最前方的那个安全出口的标志,一边很友好的提醒她。 “你很讨厌我的。” “……” 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的背后传来微微的蹭动感。 然后还有女孩子的脸颊压在他身上的那种闷闷的声音。 她说,“我知道。” 然后又深呼吸了一口气。 说,“休息一下。” 听到这句话之后,五条悟低下头看了一下手表。 才过了十分钟不到。 这是要休息什么啊? 然后就直截了当的,没有回头,但是手还是找到了她的腿弯。 把她用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按在自己的背上。 “我背你?” “……嗯。” 她这么说之后,点了点头,手臂也虚弱无力的环住了他的脖子。 但是迟迟没有感觉到有人准备跳上来的样子。 五条悟正准备再次回头,却发现绪方梨枝不知何时已经从他的背后起来,绕到了他的旁边。 又继续着那种把大部分重心压在他身上,把他当成拐杖的姿势。 别扭的说,“可以走了。” 他说,“啊?” “我还是不想跟你有太多的肢体接触。” 她很严肃的说。 “……” 那现在这个拽着我大半部分手臂的人是谁啊。 五条悟有点傻眼。 # 走到下面的时候,刚刚一接触到外面的风,绪方梨枝就抖了一下。 她身上还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纹病服。 脚上是五条悟在下面给她找的拖鞋。 冷风非常精准的从宽大的病服袖口和领子的部分灌了进去。 他看到她身上的寒毛都微微竖了起来,有点像受惊的猫。 五条悟想了想,把身上最外面那层用来伪装的‘五条医生专用白大褂’脱了下来,然后塞到了她的手里。 第21章 绪方梨枝接过那个,想了想,还是慢慢的穿上了。 她没有说谢谢。 她穿衣服的姿势很奇怪。 首先是把衣服一点一点的展开,然后直直的伸着右臂,像是发射炮弹一样精准的把手臂一点一点嵌入那个空着的袖口那里。 之后用右手的手腕轻轻卡着左边的白大褂,再把左手给穿进去。 最后再用左手一点一点的理好褶皱。 五条悟就在旁边看着,微微眯起眼睛。 但是没有就此多作什么评价。 在做好了这一切之后,又是一阵风吹来。 她把大衣往身体前面拢了拢。 五条悟跟她的身高差距算是比较大的。 对他来说穿的刚刚好的衣服,对于绪方梨枝来说,已经接近拖地了。 这么做的时候,感觉像是被白色被单笼罩住的猫咪。 她还把领子给竖起来了,刚刚好盖住小半张脸。 他看见她白色的脸藏在同样白色的大褂后面,感觉好像是她的皮肤更加苍白一点。 然后绪方梨枝轻轻的呼吸了一下。 她说,“…有烟味。” “啊,之前在下面借的时候就是这样子的吧。”五条悟说。 然后她又说,“还有中药的味道。” “医院的消毒水的气味。” 最后沉默了几秒钟。 “甜甜的。” “嗯,之前等你的时候我去买了稠鱼烧。” 五条悟一点不害臊的说。 完全没有想到带着只能够活两个月的妹妹私奔,在这之前还要自己去吃东西,这到底是有多奇怪。 绪方梨枝微微的皱起了眉。 最后抨击到,“甜甜的…五条悟的气味。” “嗯嗯,觉得幸福吗?” “很讨厌。”即答。 “……” “算了,而且都说了要记得叫哥哥了。” 他有点无奈。 但是就算这么说,因为外面的天气真的很冷,她也没有重新把白大褂脱下来的打算。 就这么裹着衣服站在那里,愣愣的。 最后还是他伸出手从拖长的袖口里面伸进去,捏了捏她的手指。 “……!” 他把指尖往前面提了提。 “不是说要走吗?” “...嗯。” 绪方梨枝这么说,又慢慢的跟在他的身旁,迈开了脚步。 # 搞什么,这家伙指尖好热。穿太多了吗? 五条悟想。 第14章 一周目 ◎黄昏◎ 总觉得对于她来说,只要脱离这个医院就已经大功告成了。 更远的地方完全没有想要去。 虽然说一开始说要在静谧的湖畔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过这个对于连自己走路都做不到的绪方梨枝来说,一定也只是奢望。 现在奢望一点一点的在她的眼前变为现实。 她看着前方,月光照耀在暗色的草地上面。 草地既不是绿色,也不是属于黑夜的黑,而变成了一片近乎水蓝色。 有点像是把水泼在那上面。 绪方梨枝走在月光铺垫的小路上面,心里面茫然的想,这么幸福真的好吗? 这样子真的是现实吗? “不过就算是做梦。” 绪方梨枝想。 “暂时也不会醒来的。” “你说什么?” 五条悟转过头来问她。 她摇了摇头。又重新站住。 这时候她们已经离开了医院。 在外面当然有各种各样的商店,但是在刚刚离开医院的这一段却是最黑最安静的路。 绪方梨枝站在这里默默的思考着。 有风经过她们两个之间的间隙,但是显得这里好像更加寂静,好像全世界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用手捂着自己的肚子。 白大挂被她的动作激起了一点褶皱。 她很严肃的看着他。 “我。”她说。 “…请讲?”五条悟说。 “我饿了。” “我也要吃。”她沉默了一下,稍微把白大褂裹紧一点。 不能够完全抵御夜风,带着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和它的主人一样碍事的衣服。 但是只要裹紧,就会获得一点点温暖,呼吸的时候好像稠鱼烧的气味能够渗进她的身体,让她的心情稍微好一点。 “甜甜的东西。” “噗...行啊。” 五条悟笑了。 # # 要走的时候却被叫住了。 “稍微…等一下。“ 绪方梨枝说,伸手出来,五条悟不明所以的看着她,白色的,纤细的,陶瓷工艺品一样的手。 比起实用更加适合观赏,指的大概就是这种吧。 五条悟站在那里愣愣的望着十四岁女孩子的掌心,十四岁的女孩子也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他。 两个人僵持了一阵,最后还是绪方梨枝忍无可忍,红着脸跟他说,“我让你把带过来的那个东西给我。” “哦哦。”五条悟手忙脚乱的从自己身上解下吉他的带子,绪方梨枝小心翼翼的从他的手上把那个吉他给接过去。 从盒子上看不出来什么名堂,不过一打开,会发现是相当高价的,起码一个十四岁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女孩子是怎么样都不可能买得起的名品。 第22章 五条悟心里面有点困惑,这个东西到底是谁给她的。 照理来说,爸爸妈妈应该能够买得起,不过那两个人会竭力避免绪方梨枝和这种摇滚,也就是学坏相关的事情接触。 以前绪方梨枝的确是有音乐才华,或者说这种才华已经变成了既定的事实,让她在一定的世界范围内都享有名誉,不过那也是在钢琴上面的。 绪方梨枝接过了吉他,爱惜的像是对待一个许久不见的朋友一样轻轻的抚摸了一下,吉他表面的漆木在月光下面散发出温润的光泽,像是一整片橘黄色的水泊。 绪方梨枝把吉他拨片戴在自己的手上。一点都不夸张,就是戴在手上。 和一般的吉他拨片不同的是,这里的吉他拨片前后各有两个软软的指环,刚刚好可以嵌合绪方梨枝右手的拇指和食指。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半转过身体把手藏在肚子那里,只能看见她动来动去的手臂,听见细微的声音,似乎希望极力的避免五条悟的视线。 做完之后,她随手用拨片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的声音也是高价品所特有的那种声音。但是除此之外,演奏者的水平应该也是不可或缺的。 五条悟不可抑制的用眼神追随着她弹奏的手指,而绪方梨枝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伤了一样,很快就把手藏到了身体的后面。 躲什么,五条悟心里面事不关己的想,等一下都是要给我看的嘛。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绪方梨枝抱着吉他坐在了旁边一个大树边缘的白色台阶上面。她坐在那里,把吉他放在自己的腿上,没有带护具的左手精准的放到琴弦的特定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已经组装完毕只等着按下启动开关的精美机器。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的。 比水波更加温柔,更加能够穿透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音乐,从绪方梨枝的指尖流泻了出来。 # “……!” 这个世界上多的是一响起来就会让人觉得喧闹的不得了的音乐,有一些好一点的能够让人热血沸腾,或者让人心情愉快。 但这是五条悟仅有的几次,听到明明是在演奏着,却给人一种安静感的音乐。 她也许不应该在夜晚演奏,这首曲子最适合的是黄昏——整个天空都是橘黄色的,只有最远处的地平线是深紫色,接近夜晚的黄昏。 从第一个音在她的指尖流泻出来开始就已经召示着这是一首不同凡响的名曲。琴弦与琴弦之间波动的方式,每一个音符之间连接的频率,都与他曾经听到过的所有的演奏都截然不同。 音符与音符单独的形成一个点,很快又像水滴一样互相交融,构建出一幅图画,水波一样荡漾,让人飘飘忽忽的向前。 宛如独自伫立于下午五点的闹市街道时,每一个人恍惚之间都会感觉到的那种寂寞。 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复杂和音,乐曲总体有条不紊的向前推进,一旦开始聆听,其他的所有声音都会消失不见,会让人忍不住闭上眼睛。 眼前是潮水一样包裹了整个世界的暮色。 # 绪方梨枝坐在白色台阶上,垂着眼睛弹奏。 她的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他的外套,指尖看上去苍白无力。 但是从这双看似无力的手上流淌出来的音乐,却是他曾经在哪一个cd里面也不曾听过的杰作。 也许这就是妹妹曾经备受追捧的理由,甚至是音乐家之所以存在的理由——给人以良好的,美的感受。 五条悟怔怔的望着她垂下来的眼眸,宝石切面一样的蓝,远看的时候甚至会给人固体一样的坚硬感。 但是眼睛垂下来的时候,又像是水流叠加一样,颜色开始逐渐的变深。 其中焕发着光彩,可他怎么样都辨认不出那其中散发着的光的意义。 五条悟屏住呼吸,这首曲子…高超的演奏者当然是一个,但是这首曲子绝对不是无名之作,从第一个音就给人以震撼,放眼整个世界有这种水平的都不多。 问题是他知道这首曲子。 幻境与外面的世界有很多地方是相通的,但也有些地方设定不一样。 这首曲子他在幻境里面从来没有听过,但是在外面的世界绝对是耳熟能详。 五条悟以前做任务去过几次横滨,所以非常的清楚。 在整个横滨,每一条商业街,一旦到了下午五点,都会统一播放这首曲子。 那时一天已经接近白天与黑夜的交界,音符缓慢的从广播中流出,无形的洪水一般填满整个街道。把人推着向前。 仿佛是要用这首曲子提醒人们离开喧嚣的闹市,回到家中迎接属于他们自己和家人的静谧夜晚。 温柔诱引着人们步入夜色的黄昏。这是这首曲子最出名的题词。 本不该存在于这里的梦幻名曲。 第15章 一周目 ◎很显眼◎ 他怔怔的望着她,脑子里面千头万绪,但一时都说不出口。 因为这种时候哪怕再多一个脚步声,都会打扰乐曲的完整性。 它其中蕴含着什么,简直像是演奏者本人一样,很脆弱的,玻璃工艺品般易碎,但是正因为脆弱,所以才象征着美的不稳定性。 可接下来,却是这位一手缔造出这个工艺品的演奏者自己破坏了这种美。 接下来本应该是最高/潮的那一段,也是最复杂的那一段,全日本人都熟悉的片段——梦幻道路的最后,一整个夜色在主人公的面前铺陈开去,她见到了被月光照耀的湖面,波光粼粼,无数的光点向上蒸发。 第23章 很美,也很难。很多乐手在弹起这一段的时候都会为其中复杂的指法感觉到头痛。 绪方梨枝照理来说是不会有这种苦恼的,她有着极其高超的怪物一般的演奏技巧,甚至都不能用天才来形容——天才意味着未来大有前途,可他妹妹甚至十一岁的时候已经能整个欧洲巡演了。甚至这首曲子本来是钢琴曲,她都能够把它在吉他上面复刻过一遍了。 照理来说没有任何难度的段落,但是就是在这个时候,她一直捏着吉他拨片的右手却还是比预定慢了一步。 而一旦有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出现,曲子的完整性就被破坏了。 五条悟作为一个门外汉,或许没有来得及意识到这一点,只是觉得有一个声音比其他的都刺耳。 而绪方梨枝却甚至是在把手落下来之前就已经领悟到了这一切。 演奏中止。她沉默的放下手,神色有些厌倦。 从琴弦上放下来的右手像是死掉的白鸽一样垂落在她的身侧。 她说“还是不行。” “什么还是不行?”五条悟问她,“不,在那之前,这首曲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想要知道的是绪方梨枝究竟是从哪里找来这首曲子,《黄昏》,这首曲子在外面家喻户晓,但是在这个幻境里面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这次自己的妹妹,幻境的主体主动在他眼前弹奏这首,这在五条悟的眼里就可以算得上是解明幻境的核心。 而绪方梨枝似乎完全理解错了他的意思,她把哥哥的话语理解成了‘为什么你最后会弹奏失败’ 她露出更加厌恶的表情。她说“总之我就是弹不好…” “我知道你弹不好!”五条悟更大声音的打断了她,“你右手不是几乎完全不能动了吗!” “……” 这句话其实是不应该说的。 这句话简直像是固体一样划破了整个夜空的寂静,五条悟看见妹妹诧异的睁大眼睛,那个瞬间他觉得她会哭,但是她没有。 恰恰相反,在下一秒钟,她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她问他“你怎么会知道” “我当然会知道啊。” 先不要提那个吉他拨片为什么前后各有两个指环,单独的让绪方梨枝把拇指和食指放进去。 就说她那个时候坐在病床上面准备拿刀自/杀的那个样子。 正常来说拿刀肯定用的都是惯用手,但是只有绪方梨枝一个人,她用的是左手,她自己又不是左撇子。 还有她基本上什么事情都会让五条悟帮忙做,这并不是因为她特别的娇气,她的病也没有重到什么东西都拿不了的程度。 只是因为她右手三根手指动不了,根本使不上力气而已。 “很显眼啊,一开始就知道你因为这个弹不好。”他说,这句话其实真的不应该说,因为绪方梨枝就算到这种程度都想隐瞒,不希望他知道这件事情。 【很显眼】。 他说完之后,妹妹就露出了那种像是走在路上平白无故被踢了一脚的猫一样,受伤的表情。 这个表情一时之间让五条悟静下来。 两人之间的寂静持续了好一会,最后绪方梨枝既没有发火也没有哭,她只是用那种冷淡的拒绝交流的态度坐在那里,五条悟最后还是要问出那个问题。 他说“这首曲子是怎么回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什么从哪里知道的。”妹妹的声音中掺杂着厌烦。 她说“这个就是我写的。” “怎么可能。” “你爱信不信。”绪方梨枝说。 刮过两个人的夜风甚至已经让人浑身发冷了,五条悟冷静了一点,差不多明白现在已经问不出什么。说到底只是一首曲子,甚至可能根本不代表什么。 而且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是,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一件有点混蛋的事情。 绪方梨枝让他从那个房间里面把吉他给带出来,家里没人知道她有这个。 她说是别人送的,妹妹有关系好到会送这种高价品的朋友,甚至是‘她还有朋友?!’这件事五条悟都是第一次听说。 让他知道这一点,应该就已经算是一个信任了。 这女孩子比起其他人更加别扭,要付出自己的信任也很不容易。 并且她在他的面前进行演奏,没什么说明,但应该是为了充当他去帮她买东西的报酬,还有要为了感谢他这一次愿意带她出来。 妹妹是一个身上什么都没有的女孩子,以前倒是也有过各种各样的奖金,甚至她那位学姐给她提供过各种各样的帮助,不过大多都被父亲截了下来,家里面现在能够过上这种生活,也基本上是靠着父亲以前不断吸绪方梨枝的血。 妹妹的确除了她那一大堆身体和精神的疾病之外什么都没有。 音乐是她唯独拿得出来的感谢了。 她甚至都在他面前暴露出来右手不能够动的事实来演奏,但是演奏失败了,而且他接下来的话又把这一切都给搞砸了。 绪方梨枝沉默的坐在那里,他看着她,妹妹这种时候倒是没有再往他身上刺上几句,估计是早就已经习惯被别人这样子对待了。 五条悟最后只来得及说了一句,我去给你买东西,然后匆匆从那个地方逃跑。 没逃跑几步就返回来,意识到离夜市还有好长一段路,把绪方梨枝放在这里更加完蛋。 第24章 两个人沉默的走了一段路,五条悟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喧嚣远处的灯火。甚至连身后的医院都有自己的生命力,唯独他和她走的路是漆黑的,两人之间的空气也安静的几乎死寂。 又往前走了几步,他对她说演奏得非常的出色,这么一句话也算是他勉强憋出来的。 妹妹没有什么反应,最后才跟他说,但是失败了。 她的话语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尖利,也许这孩子真的已经习惯被别人这么对待了,所以一时半会好感度不会下降特别多。 …话说他和她两个人的好感度本来就没有多高来着。 然后继续向前走了几步,依旧是几个不痛不痒的话题,每个话题的走向都很死亡。 “吉他是谁教给你的?” “一个瞎子。” “哦,这样子啊。这个吉他是别人送给你的吗?看起来挺贵的,你们两个的关系一定不错吧。” “也是那个瞎子送的。” 妹妹说着一看就知道是敷衍的话。 “而且我们以前根本不熟,我有什么朋友你也根本不知道吧。” “……” 和之前的音乐声差不多,之前的音乐是明明在演奏,却给人一种寂静的安详感,而他们的对话是明明有在说话,但是感觉每一次都只会让气氛变得更糟。 到最后五条悟已经觉得自己身处北极的寒冬之中。 再往前走几步,凭经验感觉已经快要到达目的地,到了之后,两个人肯定就没有这样子一起独自说话,没有其他人插进来的机会了。 他于是趁这个时机停住脚步,深呼吸一口气。 最后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比他自己想象中的大声,也比他自己想象中的流利。 他说“对不起。” 五条悟自己也没搞懂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可是妹妹之前那种受伤的猫一样的神情太过于刻骨铭心。 绪方梨枝听到这句话之后寂静了几秒,然后慢慢的,确认什么一样转过头去看他。 她以前也被这么对待过很多次,更过分的也有,很多,但是真的没有人跟她说过道歉。 她从他的头看到脚,一直看到五条悟有点不自在,最后很惊奇的发现这个人竟然是真的这么想的。 她原本跟哥哥就不是很熟,之前一直以为他是被爸爸妈妈宠坏的那种根本不会道歉的类型。 妹妹最后还是说你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这个话基本上是闹别扭的女孩子专门用的,五条悟心想果然不行。而且绪方梨枝也说了“我不想被道歉就原谅。” 但是她接下来一句话让五条悟睁大眼睛。 绪方梨枝说“刚刚那么糟糕的演奏,你整个忘掉就好了。” 本来是想要当做报酬的,不过现在看来,自己的演奏和她这个人一样垃圾。 “全部忘记,忘记——连同这之前的记忆一起。” 五条悟觉得那估计就是准备把之前的事情全部一笔勾销了。 他松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甚至加快速度,想要到达有人的地方,摆脱周遭沉寂到让人不太自在的冷空气。 # 他没想做的这么混蛋,但是活了十几年从来没迁就过谁,不觉得人是这么脆弱的东西,也不觉得自己有体谅别人的必要。 可是刚刚戳到她痛处,妹妹错愕的神情总是闪回脑海。 右手条件反射的藏在身后,眼睛睁得大大的。 像只难得放下戒心却被人踢了一脚,可怜的漂亮流浪猫。 第16章 一周目 ◎“…早去早回。”◎ 医院理论上来说算得上是繁华地带。 到了晚上也有各种各样的护工或者留下来看护的家属,自然有给他们吃东西的地方。 各种各样的小餐馆暂且不论,(总感觉只要她那娇贵的肠胃摄取到一滴地沟油,妹妹就会当着他的面大口大口的呕吐,直到把鲜血也和一部分内脏碎片也给吐出来) 但是买小吃的地方是一整条的小吃街。 在医院的外面开这些感觉有点奇怪。 不过各种各样的病人家属穿梭在其间,之前在医院里面的时候,他们或许是一副肃穆的面容,因为家人正在生病有点提不起劲来。 或者干脆是为了伺候家人很不耐烦,心里想里面的人干嘛不去死,让我好好回家睡上一觉的那种感觉。 但是一旦在小吃街之中穿梭,听到摊主的招呼声,也被那上方的暖黄色灯光给照耀着。 他们的脸上就会显现出一副人间的烟火气。 “就是这里。” 五条悟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绪方梨枝。 绪方梨枝站在一片大树的阴影下。 她的脚边有斑驳的树影,她整个人干脆就被树干的阴影给挡住。 月光此时流动不到她的身上。 月光照在五条悟的身上,照亮了他的银发。和他蓝色的,让人联想到大海或者天空,也有可能两个都不是,单单只属于五条悟色的眼睛。 他看着她,又指了指前方的摊位。 他越往那边指妹妹就越往后面退,一直把整个身体都藏在大树的阴影底下,搞的两米之外的人要看她都看不清。 “不过去吗?” 她很严肃的摇了摇头。 说“你的作用是奴/隶坐骑提款机。” 她说,沉默了一下,着重强调前面两个字。 第25章 “奴隶。” “…你的怕生症还没有好啊?” 绪方梨枝什么都不说。 “总而言之帮我去买。” …这种时候好歹说一句求求你吧。 五条悟心里面这么想,又ban看了看她。 站立在这个地方,理论上来说因为有着人潮的存在,空气会比之前要暖和上一点。 但是好像白大褂已经不足够抵御风寒,绪方梨枝的眼睛又重新看向了他身上穿着另外一条外套。 “啊,这个也要脱给你吗?” 他这么问,她又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你好麻烦啊。” 但还是把这件衣服给脱了下来。 和最外面的那层用来伪装的白大褂不同,黑色的外套上沾染了他的体温。 绪方梨枝接过来的时候,好像有点嫌弃的皱了皱眉。 但最后还是接了过来,又重新用她那种缓慢并且非常奇怪的穿衣服方式穿了上去。 好像是因为感觉到了温度,她的神情微微舒缓了一点。 然后她的下一个动作就是迅速的把外套的兜帽给戴了上去,遮盖住了上半张脸。 由于她的下半张脸也被竖起来的白大褂领子给挡住,所以说现在露出的只有一部分蓝色的眼睛了。 看上去有点像是歹徒,不过一般没有歹徒会这么瘦小的吧。 她终于开口,声音从衣服的间隙里面透过,有一点失真。 “…早去早回。” “哦。” 怎么听起来有点像是妻子嘱咐丈夫? 五条悟想,把绪方梨枝放在那里,走入灯火通明的街市之中。 # 穿梭在祭典中的感觉非常奇特。 尤其是把绪方梨枝放在那里,感觉就是从她那种静谧的,就算自己在思考些什么也从来不会跟别人说的独自运转的小世界中脱离,终于来到了人潮之中。 像是从深海中浮起,终于回到了陆地一样。 五条悟行走在各种各样的摊贩之中,灯光从他的头顶开始流过,流过他身上白色的t恤,和少年摆动的带着肌肉线条的手臂。 流过水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再到他身后黑色的地面上,又被下一个行人的脚步给踩过。 那些灯光像是就是他从深海中浮起,身上滴落的水珠。 一直往前走,但是能够感觉到依旧停留在后背的视线。 绪方梨枝估计还停留在阴影那里,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背影。 总比让她去看到其他的人要好,不过这算是背后灵吗? 他心里面这么想着,还是来到了之前买稠鱼烧的那家摊贩前面。 那里的大叔长着一张,不知道算是面善还是算凶恶的脸。 体型在同龄人中算是比较庞大的,光头,肌肉鼓鼓胀胀的撑着衣服和围裙。 但是笑起来的时候却让人忍不住心情很好。 他说“你又来了?” 又看了看他的衣服,是短袖。 五条悟点了点头。 其实已经步入夏天了,但晚上还是会有点冷的。 尤其是之前他下午过来还穿着外套,怎么过去了几个小时,到了更加冷一点的晚上,却把衣服给脱了。 大叔说,“外套给女朋友了吗?” 五条悟呃了一声,跟着大叔的视线一起看向不远处。 妹妹依旧站在大树的下面。 看不到她的表情,唯一能够确认的只是她穿着黑色的外套,下面是病号服,站在阴影里面的样子。 能够看到她穿着白色拖鞋的脚,更加上方就隐没在阴影之中。 还有那种纤细到让人觉得这是另外一棵小树的体型。 “之前看到你们两个人在那里说话。”大叔说。 五条悟说,“她挺怕冷的。” “看起来也是。”大叔说,“要什么口味的?” “香芋味的吧。”五条悟回,跟他之前买的那个一样。 她之前闻了那个味道,说甜甜的比较讨厌,但是之后又强调了一句甜甜的。 那应该也不是完全的讨厌。 他在那里漫不经心的等着,看着淡黄色的液体倒入模具中,然后把模具给合上,夹杂着蓝色的火焰在下方炙烤着。 能够闻到香甜的气息,也能够听到别人说话的声音。 灯光依旧像是水波一样在人们的头顶流窜着,也被别人踩在脚底下。 在这里能够感觉到鲜活。 他开始认真的思考是不是当时不要把绪方梨枝放在那里,也把她拉过这里来会比较好。 她可能会把脸藏在他的外套后面,或者干脆整个人都钻进去。 但是在这里会暖和一点,也能够感觉到其他人的存在。 和在医院里面的消毒水味以及每一次护士出现都会让她警惕起来的气氛还是不同的吧。 这么想的时候,听到了一声‘给你’,他伸出手来接过那杯稠鱼烧。 能够感觉到隔着一层纸杯,稠鱼烧热乎乎的。 他用一只手拿着,途中又把它换到另外一只手,朝着入口走过去。 那里有个从之前开始就不吃饭,正在等这个东西的人。 希望那个老板真的和他看上去的一样朴实,不要在里面加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然绪方梨枝吃下去的第1秒钟肯定就会倒地不起。 这么想,他出去,远离人潮。 第26章 光在他的头顶继续流窜,终于到了他的背后,不再照耀他。 他面向黑色的大树和更远处黑色的医院,然后站在那里不动了。 前面应该站着妹妹的地方,没有了她的身影。 “……” 他往前跑了几步,然后再次停下。 他看到了绪方梨枝。 这个时候她已经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第17章 一周目(完) ◎“我还以为世界会就此毁灭呢。”◎ “结果是怎么样?” 夏油杰在家里面给他打电话。 他表现的挺关心的,其实心里面倒是不怎么样,还在继续打之前没有通关的游戏。 少了五条悟一个劲的捣乱,攻略进度倒是进步了不少。 “就是药的问题。” 隔着听筒,对面的话语有一些失真,可能是因为那边比较嘈杂的关系。 他之前带她出来,现在又回到了那个医院的大厅里面。 “药的问题?” “之前一直都不怎么吃药,这一回好像是为了能够出去,一次性把之前没有吃过的药全部都给补上了。” “……啊。” 这下子就连夏油杰都沉默了。 真的太没有常识了。 就算是医生都会提醒规律用药的。 “那个瓶子一次性空了大半…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把这些东西给塞进去的。” “有效果吗?”夏油杰问。 “有啊,虽然需要我做拐杖,但也还是好好的跟我走到下面了嘛。” “不过等到那些药起了反应,就,嗯…” 五条悟微微沉默了一下。 明明听起来是挺可怕的场景,妹妹之前倒在他的怀里面,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安安静静的样子也有点触目惊心。 被护士接过去的时候,护士那个表情真的是完全把他当成杀人犯来看待。 现在走廊尽头的手术室的灯光都在一闪一闪的,就连医生都说不要做太多的期待。 但是联想到前因后果只会让人觉得有点好笑。 “她们学校里面的医生真的从来都没有教过啊。” 五条悟傻眼的问。 “这女孩以前到底接受了什么样的教育…?”夏油杰也说。 “蠢死了。”五条悟说。 “有点傻。”夏油杰也在电话的那头附和着他。 他一边把电话夹在自己的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手上依旧一刻不停的按着游戏机。 一通连打,boss倒了下来,金光闪闪,有掉落物出现。 最后的评价是ss级。 “那孩子死了你就可以回来了吧?”他问。 “现在还没。”五条悟说。 “三个月的期限也是有意义的,照理来说不管做些什么,她都会撑过三个月才对。” “……” 五条悟停了一下。 “怎么了?” “说不定之前我带她出去才是她犯病的主要原因。“ “啊?“ “我带她出去之后,一旦到了海边,估计这家伙真的会自/杀,那也就撑不到三个月了。” “所以得找个理由让她重新回到医院里面…?” 他这么说,自己也困惑了起来。 全都是以这个世界是幻境为前提开展的推测,幻境的中心就是妹妹,照理来说,随着绪方梨枝的衰弱,这个世界也会变得逐渐失真扭曲,就像是即将崩裂的肥皂泡。 但是现在绪方梨枝已经进入了手术室,生命垂危。 夏油杰在打游戏,连信号都运作的好好的。 五条悟站在医院里面,也能够听见人声。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关心的事情,好像这里并不是以某个人为中心运转的幻境,而是一个真正存在的现实。 在真正存在的世界里面,不管某个人的想法是什么,是开心还是不高兴,是活着还是死掉,都会一如既往的继续运转下去。 “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五条悟说。 “那你要回来吗?”夏油杰问。 他摇了摇头。 “我等一下吧,手术结果出来的很快的——如果是普通的手术可能要做很久,但是这种手术要不然就是成功,要不然就是死掉。” 他这么说,在地上坐下来。 旁边的座位已经被几个打瞌睡的病人家属给占据了。 五条悟坐在医院的走廊上,走廊灯光时不时的闪动一下。 抬起头来看,能够看到灯罩上面黏连的灰尘。 他看着那片灰尘,感觉上面有点像是白色月亮上面的阴影或者陨石坑。 然后又低下头。 白色的刘海轻轻压着他的额头,在他的眼前制造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手上握着手机,身上还穿着那条白色的t恤。 外套在把妹妹抱回来的过程中还一直披在她身上,但是抢救的过程中被护士丢到了一边,他也没有去捡的打算。 现在他坐在那里,漫无目的,有点像是一个主人不在,不知道要跑去哪里的大狗狗。 尤其是还坐在手术室的门口! 旁边有人偶尔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已经脑补出了一整部剧情流畅的戏码。 “你就在那边先玩。” 他对着电话那头的夏油杰说,“我再等等看。” 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灯光依旧一闪一闪的。 第27章 # 绪方梨枝在那次手术最终还是成功了。 但是也不像是他想的一样,世界无论如何都会修正到三个月的寿命。 绪方梨枝出来之后眼睛就是闭着的。 之后再去见她的时候就得进到无菌病房。 去之前要换上防护衣,并且全身消毒,而且每个星期只能去那么几次了。 每一次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妹妹都大同小异。 躺在病床上面,身体没有比之前更瘦小——因为之前她完全不吃饭,现在倒是好歹有用葡萄糖维持生计。 “就是这么躺在床上,感觉她披着的病服都比她要大很多。” 鼻子上面有的时候会带着氧气罩,有的时候不戴,不戴的时候看起来比带着更恐怖,更加生命垂危。 有一次五条悟进去,盯着她看了几秒,拉拉旁边的护士,指着病床上的人,说“她是不是死了?” 护士也有点不确定的去看旁边机器上面的图像,最后很确定的告诉他没有死。 “心电图正常。” “特别好笑。”五条悟对朋友说。 “如果是活着的人的话,看一看她的脸就可以了。” 这一次却要看机器。 那么看来妹妹的确是要死了。 就是这种情况下,那两个人,父母都没有过去几次。 五条悟大概去病房里面看了绪方梨枝三次,心电图事件后就再也不去了。 最后一次得到妹妹的消息,是暑假某一天的早上。 接到了父亲的电话,让他去医院那里开死亡证明。 这就是结束。 五条悟笑看向窗外,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暑假期间,能够看到那些小孩子在街道上跑来跑去的样子。 他们的脸上有着欢笑,他们的衣服和短裤都由于游戏弄得脏兮兮的。 阳光落在他们的身上,他们的汗水在空气中闪闪发光。 对着那些景象,他一瞬间忘记了电话那头的父亲还在跟自己说话,只是啊了一声。 对面的父亲问他怎么了。 他说,“我还以为世界会就此毁灭呢。” # “……” 说完,五条悟用肩膀夹着手机,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翻翻找找。 最后终于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没有用过的针筒。 由于绪方梨枝在家里面就各种各样的打针,所以说这种小道具也放的到处都是。 他漫不经心的把针筒的盖子给打开,吸入一部分空气。 然后把自己的袖子撩起来,随手抹一下,把针头一点一点的推进皮肤。 “……”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就怎么样都听不清晰了。 他把一管空气打进了自己的血管之中。 作者有话说: 五条悟这么做是妹妹死后,只要他也死亡就可以脱离幻境了 ...不过爸爸后来吓得半死,差点以为这对殉情了 是he,这本书的总结局是he(再三保证) 第18章 二周目 ◎可爱死了◎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咒术高专。 连想说‘不认识的天花板’的机会都没有,这里的医务室他来的可是家常便饭。 五条悟坐起来,看见女同学的脸。 他抬起手来打个招呼,“哟,硝子。” “啊。” 硝子对于他的回答倒是挺冷淡的。 这也难怪,对于五条悟来说,她是已经阔别十几年了,但是对于硝子来说,五条悟只不过是几天前去做了一个任务,陷入昏迷,现在终于醒来了而已。 之前他去做任务的时候,几个月不见面也是有的。 他坐起来,发现周围的一切在记忆中都留有印象,但是又变得些许陌生。 抓了抓头发,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开始往外面走。 “不需要做什么身体检查了!” 五条悟头也不回的说。 久违的力量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面,如果这种时候一拳打下去,用上一点劲,说不定一整栋教学楼都会倒塌。 但是老师一定又会被气的要命。 走出去的时候遇到了夏油杰,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一连串的打着哈欠,见到他的时候倒是打了打招呼。 “你回来了。” “嗯。”五条悟说,“我妹死了。” “哦。” 夏油杰慢悠悠的说,又打了一个哈欠。 “你昨天去做贼了?”五条悟问他。 “倒也没有,之前一直都在幻境里面打游戏来着。”他说,“的确是挺不错的作品。我不该质疑你的眼光。” 看来那个幻境也兼具摸鱼的作用。 五条悟在他的旁边站住。 夏油杰总算打起一点精神,勉强睁大眼睛,问“怎么了?” “我之前答应过要带她走来着。”五条悟说。 “也不是认真想私奔,更别提她说的度蜜月了,就是出去一个晚上,随便带她看看海看看人群,让那个十四岁或者十一岁都没有什么差别的小鬼知道什么叫生命的美好——五条大人亲自陪同哦!就可以把她送回去了。” “那挺缺德的。”夏油杰实事求是的说,“和外面比起来,医院完全是个铁皮箱子嘛。” “我没道德啊。”五条悟振振有词,又有点泄气。 “但是没做到。” 第28章 “嗯。” “真的,就很敷衍的带出去一次就行了,她就算真的跳海又关我什么事,早点死我早点出来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忙,咒术界可不能没有我这位最强啊——” “但是还是没做到。”五条悟说。 他的表情有点茫然。 “我都答应她了的。” “……” 夏油杰挠挠头发,总算清醒了。 但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最后勉强挤出来一句,“那她不是死了嘛…” 五条悟随手给他一拳,“滚蛋。” 然后他继续往外面走。 “你要去干什么?” 身后传来夏油杰的声音,隐隐绰绰的,也听的不太清晰。 明明已经从幻境中挣脱出来,却好像又回到了另外一个幻境。 他心里这么想,脚步依旧不停。 “我要重新回去一趟!” “啊。” 这下子夏油杰是真的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但是投到五条悟后背的视线倒是比之前凝实了一些。 五条悟的前方依旧是阳光普照的大地,柏油路被炙烤着,轻微冒出蒸汽。 就算隔着鞋底也能够感觉到炽热,如果真的伸手过去说不定会烫伤。 他这么想,愣了一下。 那是之前在幻境里面,用普通人的身体才会得到的结论。 “你要去干嘛?”夏油杰又远远的问了一次。 “我要趁幻境完全结束之前再去一次,反正也耗不了多少时间。” 他承诺过要带她走的。 “之前做不到,那好歹这一回要对着下一个妹妹,反正也是量产的货色!——完成一次自己的承诺。” # 进入幻境的感觉很奇特。 也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幻境都是这样子的。 首先是感觉身处一片固体一样的黑暗之中,然后是随着时间的经过,逐渐的感觉到窒息感和无比想要逃脱的恐惧。 这种感觉都不属于自己,好像是谁强硬的加在他身上一样。 五条悟安静的等待着这种感觉逐渐平息下去。 当然也是不会平息的。 时间越过去,周围那种固体一样的黑暗就越往他紧逼过来,窒息感和想要逃离的感觉就越明确。 但是还不到三分钟,恍惚中有一种甜甜的气息包围着自己。 所有的感觉都离他远去。 犹如身处最深处的幻梦中,也犹如死去了一般。 再次睁眼的时候,发现他处于房间里面。 “……” 他看了看周围的摆设,感觉和自己之前出去的时候没有什么不一样。 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同样是在幻境里面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手。 千万别告诉我回到幻境的时候那家伙已经死了。 他这么想,打开手机看上面的时间。 然后停了一下。 比想象中好一点,他不必在这个幻境里面再呆上十几年等绪方梨枝出生。 并且也不至于一过来的时候,妹妹就真的已经死了,再无挽回的机会。 现在的时间大概是她去到医院一个星期以后,照道理是她第1次出院的时间。 手机上面的确有一个信息,在家人专门用的群里面,爸爸说【那孩子已经可以出院了,谁去接一下?】 妈妈说【我要逛街。】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应了。 他在键盘上面打了几个字母,按照道理来说应该说‘我可以去接’。 但是想了想,又把手机按灭,放到了口袋里面。 他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自己的房间。 最后开始动手收拾东西。 # 等到晚上,五条悟进入大厅的时候,问了一下前台绪方梨枝住的房间。 得知是219的时候,他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了吗?”护士担心的问他。 “也没有什么…”他漫不经心的回答的,心里面想的是上一次去接绪方梨枝,那时候的确是5楼。 难道这个是什么蝴蝶效应? “您没搞错吗?” “没有啊,症状比较轻的患者都是住2楼的。”护士告诉他。 五条悟哦了一声。 上一次他给夏油杰打电话的时候就说过,绪方梨枝倒也不是一上来就要住一个月的院的,‘有过几次出院的机会,但是每一次都因为新的病症而又重新回到了医院里面’。 ‘症状比较轻的患者都是住2楼的’ 上次见到绪方梨枝的时候,她在5楼那里,能够透过窗户直接望到城市与海洋交界的地平线。 在这一个月里面,她到底反反复复的移动过多少次呢? 少女的衰弱过程就这么明确的表达在了眼前,让人说不出话。 “您现在要上去看她吗?”护士问。 别吧,才拒绝过人家三次,现在上去的话估计会被挠的满脸都是伤… 他嘴上说,“我现在过去”,但实际上径直的出了医院大门。 护士疑惑目送着五条悟的背影,估计也没有见过这样子的家属。 # 再一次去那里的时候是晚上。 和上一次一样,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件医生的白大褂。 但比起在夜晚的医院之中行走,这一次他决定换一个路径。 之前和绪方梨枝在庭院里面走的时候,就看到了下方的大树。 第29章 这一回五条悟也来到了那个地方。 微微抬头看去,大树的枝干刚好可以伸到2楼的窗户那里。 并且也就是219——绪方梨枝现在身处的病房那里。 爬树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困难的,被五条家养大的神子倒是没有野孩子的生长过程,不过上高中之后,好像是为了补偿,他一次性把之前的叛逆份额给用了个够。 三下五除二的爬上了大树的枝干,连衣服都没有弄皱半点。 他随手把发丝之间夹杂着的草叶给捡出来丢掉,另外一只手拿着小石子,轻轻的丢向面前的窗户。 “……” 石子碰上窗户,又迅速的被弹开,发出细小的声音。 这种声音理论上来说,病人应该不可能听见。 但是他的妹妹是不管谁侵入自己的领地,都能瞬间警觉起来的骄傲物种(猫) 房间里面没有点灯,但是他看到被子有了细微的像是被唤醒的海浪一样的波动。 然后里面的人一点点坐起来。 妹妹的身体依旧隐藏在阴影之中,但是在黑暗中,不知为何仍旧散发着光泽的眼眸和外面的他对视。 她看到他目前的状态,微微张了张嘴。 “……猴子?” “打你哦?” 五条悟笑眯眯的又丢了几个小石子过去。 每丢一个窗户就震一下,妹妹就握着被子发一下抖,可爱死了。 “……” 她一开始是害怕,后来是讨厌害怕的自己,就转过头。 五条悟也不是过来专门吓人的,玩够了就很友好的提议,“我们重新开始吧?” 第19章 二周目 ◎“放开窗沿然后跳下来。”◎ “我们重新开始吧?” “……” 妹妹依旧不搭理他。 五条悟却自顾自的调整了表情,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现在才是她和他今晚第一次见面一样,对她挥了挥手。 “晚上好呀。” 里面的绪方梨枝一点点转过头。 “…你过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很缓慢,好像需要好好的组织一番语言。 并且也没有半点打开窗户或者下床来的意思。 两个人就隔着那扇窗子互相对视。 “声音最好不要太大,不然把外面的护士惊动过来就麻烦了。” 五条悟说,“不过你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摁下床头铃报警啊。” 他有些诧异。 绪方梨枝对于这个说法只是有点嫌恶的皱起眉,并且看向旁边。 她一旦不想跟别人对话,就会采取这个动作,倒是非常的好懂。 “我讨厌人。” 所以五条悟已经是极限了。护士也好医生也好,更别提报警之后要来的一大堆保安,最好永远都别出现。 她说,又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她看向窗外,但不会看着五条悟,只是看着自己没有办法去到的夜晚的城市。 那里已经亮起了灯火,城市夜景映照在绪方梨枝玻璃一样的虹膜上面。 她的眼睛里面很难说是不是升腾起了一点羡慕。 但是最后好像知道这种地方自己无论如何都去不了,她的视线慢慢的收回来。 他看见绪方梨枝的手背上面还贴着胶带和一点棉花,应该之前已经打过针了。 和最后一次见她对比起来,现在的绪方梨枝还是要好一些。 说话的声音也不像之前一样,跟蜘蛛丝似的,随时会在空中断掉。 整体来说还是处于不健康的状态,但好歹不至于一走在人群中,瞬间就会被别人报警,告诉医院你们这里有病人逃出来了。 他问她,“你要走吗?” “……” 绪方梨枝微微睁大双眼。 这一次她伸出了手。 她的手就算全部伸直都没有办法够到窗户。 最近的指尖和窗户还有那么几厘米的距离。 她又小心的把手微微平伸了一点。 这几厘米的距离再一次缩小。 但是最后还是没有够到。 “……” 他可以看到她白色的接近透明的指尖,和手上细细的青色血管。 这似乎就是绪方梨枝的所有尝试。 最后她又让这只手顺着地球的重力落在了被子上面,什么都没有说。 “……” “我这样子还可以走吗?” 绪方梨枝声音很小,这个问句的意义完全是讽刺他。 上一次五条悟的做法是直接抱起她,告诉她去哪里我都可以抱着你啊。 但是这一次,少年就这么坐在树干上,笑眯眯的看着她。 他的手心还躺着几个小石子。 “……” 他又像是给鸽子喂食一样的,从那些小石子中小心捡起了一个,轻轻投在了窗户上。 窗玻璃又发出细微的响声。 绪方梨枝微微皱起了眉。 她算是呼吸道上面的疾病,不过半规管也比平常人要敏感很多。 对于震动非常的敏感。 只是窗户震动一下而已,对于那边的她来说,应该宛如一声巨响吧。 他说,“来嘛,反正你在病房里面也没有事情可以做。” “不然我一直丢了哦?” 虽然这么说,但是五条悟只是用指尖玩着小石头,一直没有丢出去的打算。 第30章 绪方梨枝没有什么表情,手上倒是一下一下的捻着自己的被子。 外面的走廊上又传来脚步声。 护士开始例行的查房了。 “……” 脚步声由远及近,首先是打开了之后的几扇门。 护士把那些病房的窗帘拉上的时候,五条悟小心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让自己藏在大树的阴影里面,不要被那边的人发现。 她例行的询问着一些关心的事项,并且在床头的病历卡上面填着些什么。 绪方梨枝好像没有听到一样,依旧捏着自己的被子。 在她的脖子上,项圈的铁环闪闪发光。 最后一次带她出来的时候,由于要包扎伤口,那个项圈被摘了下来,放在床头柜上面。 但是现在看来,果然就算在医院里面,她也没把这个东西摘下来。 也不知道医生是怎么允许她把这个东西继续戴着的。 护士的声音最先是从隔了三间的病房传来,然后又逐渐接近。 就到她已经到了隔壁病房的时候,绪方梨枝终于把被子给掀开,然后把腿伸出来。 正常人应该能够把这个过程压缩在几秒钟之内。 不过对于绪方梨枝来说,她的身体已经不算是一个整体,而是需要一个一个去调动的小零件总和了。 她终于从被子里面出来,跪坐在床上,一点一点的用左手打开了窗户。 “……” 她终于没有半点阻碍的和五条悟对视。 一阵夜风穿梭过两人之间,把少年的发丝扬起来了一点。 他的眼睛在月色下面依旧是一片湛蓝。 绪方梨枝和他对视,然后一点点爬上窗台,对他伸出手。 之前她坐在床上的时候,就算伸出手也没有办法完全的碰到窗户。 这一次也是一模一样。 她坐在窗边,对五条悟伸出手臂,就算全部伸直,两个人之间还是有着十几厘米的距离。 这可不是五条悟梢微伸出手来就可以把她拽过去的距离。 如果她要过去的话—— “放开窗沿然后跳下来。”五条悟说。 绪方梨枝的呼吸终于停顿了一个瞬间。 “这里可是2楼。” 五条悟有自信接住她,而且就算接不住,正常来说就算从2楼跳下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这可是他再过几个星期,就连普通站立都做不到的妹妹! 说完这句话之后,绪方梨枝不要说是从那边跳下来了。 她就连再一次伸手的努力都不做了,反而把自己的身体更往窗户里面缩了一点。 “您夜间大概会起来几次呢?现在的用药…” 五条悟笑眯眯的看着她,也不催促。 隔壁病房的护士的声音传过来,坐在这里的绪方梨枝一定听得很清楚。 但凡这种时候护士朝窗外看一眼,就能够看到此时正准备越狱的绪方梨枝,和她的帮凶。 护士的询问和患者无精打采的应答传到她的耳边。 终于护士填完了床头的病历卡,站起身来准备出门,再来查看绪方梨枝的情况。 “……” 两扇门之间离的很近,护士的手已经在门上敲了三下,并且说了一句“进来了”,把手就转了半圈,准备打开了。 绪方梨枝还是没有什么动作,她脸上开始变得有点木木的,并且悄悄把小屁股往后面挪。 五条悟猜她肯定准备就势滚到床上,一气呵成的盖上被子蒙头装作自己睡着了窗户只是碰巧没有关,至于哥哥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大半夜的爬树?我怎么知道他那个变态的想法! 门把手已经一圈转完,护士的“梨枝小妹妹?”的声音从缝隙中传进来,妹妹的脸虽然对着他,但是思绪显然已经在身后了,她一点点的往后面坐,终于要重心失衡滚到软绵绵的床上—— 就是这个时候,五条悟伸出手,轻轻的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 就是这么一下,轻轻的,放在平时连身体都不会动一下的力道,在重心完全不稳的现在,让绪方梨枝彻底丧失了平衡。 并且是往窗外的五条悟这边撞的。 她朝他跌落下来。 “……” 妹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五条悟伸出手来接住了她。 病房门口,护士已经打开门,身影出现在了阴影和月光交接的缝隙之中。 “梨枝?”护士呼唤着她的名字靠近床边。 他把她的身体压在了自己的怀里面,说了一句“抓紧哦。”,就从树上跳了下去。 “……!” 妹妹绝对公报私仇了,让她抓紧是抓衣服不是死命扯他头发啊! 五条悟后背着地摔在草地上,身上还多了一个人的重量,他第一个动作不是摸后背而是摸头,揉来揉去还斯了一声,“你就是嫉妒我发量比你多吧?我听说治病到最后都是要剃光头的。” 妹妹趴在他的身上瞪他。 没什么杀伤力,她眼睛平时就漂亮过头了,而且现在湿漉漉的,估计跳下来的时候被吓到了。 不是说猫可以从三层楼跳下来不受伤吗?看来妹妹果然目前还是一个人。 被吓到这种程度,暂时连‘我讨厌人’和‘我不喜欢肢体接触’的大话都说不出来了,绪方梨枝趴在他怀里一时半会没想起来要爬起来。 第31章 头上二楼病房的窗户打开,护士探出脸来左看右看,“那孩子跑到哪里去了?” “……!” 妹妹也不瞪他了,迅速的把脸藏进五条悟的怀里面,也把他抱紧了很多。 五条悟刚刚想善意的提醒她如果真的被发现,这种做法完全是掩耳盗铃,她和他两个人等着一起正坐在病房被说教到死。 但是来自哥哥的善意提醒酝酿到一半,他就嘶了一声。 死小鬼暗夹私货!抱紧的同时还拼命隔着衣服从背后挠他! 是你自己说要逃跑的好不好!不然我也不至于大晚上的爬树过来敲别人窗户啊,又不是演罗密欧朱丽叶。 五条悟被气笑了,把手从身上压着的女孩子下面抽出来,轻轻松松的把她的手腕握在一起,然后把嘴凑到她耳边,和第一次一样朝她吹气。 “……” 百试百灵,那次绝对给妹妹留下了心理阴影,她的身体一下子就僵住了。 “你这么生气,打人却一点都不痛。” 少年带着笑意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边。 “公主,你怎么这么弱啊?” 第20章 二周目 ◎对不起◎ “公主,你怎么这么弱啊?” 五条悟说完那句话之后,绪方梨枝老实了好几秒钟。 他一开始觉得会不会是绪方梨枝被他的这句话给镇住了,因为看她的耳朵红红的。 但是到了后来,他听到绪方梨枝趴在他身上咯咯的磨牙的声音。 五条悟在这种时候心里面就有一点那个了。 他的手在绪方梨枝的背上轻轻地压了一下,想要撑着她的身体站起来。 “你没事吧…” 他这句话没有说完. 因为很快地,他就发现绪方梨枝脸上的红就算有一部分是因为害羞. 绝大部分肯定都还是恼羞成怒. 她的牙齿咯咯的互相磨着,然后最后猛地张开,身体也重新往五条悟身上压,一下子就咬在了他的肩膀上面。 “……” “我至少被你咬掉了一块肉了。” 五条悟站起来的时候很冷静的这么跟她说。 绪方梨枝在旁边把脸别过去,不予置评。 她的嘴唇边有血流出来,第一次不是自己的血。 她皱着眉用袖子擦掉了,然后继续看着旁边。 用脚一下一下的碾着地板。 病人突然出逃,在医院里面肯定会掀起一番波澜。 但是这种时候的绪方梨枝还是住在2楼的普通病患,没有到在五楼连正常行走都不能做到的程度。 所以说大概率也就会觉得她是偷偷跑出去玩了还是怎么样,倒也不至于报警。 趁这段时间,五条悟拉着她的手一路往外面走。 “你要带我去哪?” 但是绪方梨枝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反而也陷入了沉默。 “这个嘛,我还没有想好。” 他转过头去问她,“你觉得呢?” 这种时候如果绪方梨枝也像上一次一样跟他说,我要前往静谧的湖畔,那就好办多了。 但是绪方梨枝却什么都没有说。 她在脸上又露出那种一点都不想做交流的表情。 五条悟总觉得她就算到下辈子都不会跟他有视线接触了。 他稍微改变了一下握着她的手腕的动作,把她的身体给扳正。 并且把她的脸也转过来看向自己。 “我在问你话呢。” 两个人视线对视的时候,他没有从绪方梨枝身上找到第一次的那种害怕。 大概是因为刚刚咬了他的关系吧,她看上去反而是攻击性比较高。 面对着他,妹妹重新磨了一下牙齿。 她的嘴张开的时候,五条悟迅速把手给塞了进去。 “……!” 塞了三根手指。 能够感觉到她口腔里面热热滑滑的,像是淋了水的红丝绒的触感。 绪方梨枝睁大眼睛,呜呜的想要进行反抗。 但是牙齿一时间收不住,五条悟的手指在她的口腔里面随便点了几个地方,她就没力气了。 感觉好恶心… 两个人的心里面同时冒出这种想法。 “你不可以咬我。” 五条悟还保持着把手塞在她嘴里面的姿势这么跟她说。 “如果答应的话就点一下头?” 绪方梨枝没有点头。 取而代之的是重复闭合牙齿的动作。 他又重新在她口腔里面点了一下。 “……!” 酸涩感让她的身体整个僵住了。 “回应呢?” 五条悟很平静的再次问道。 绪方梨枝非常不甘心的点了几下头。 五条悟把手从她的嘴里面拿出来,一点一点的皱着眉用纸巾去擦上面的口水。 绪方梨枝本来还想完全反悔再咬他一口的,但是看到那个也不说话了。 他手上面的唾液在月光下面亮晶晶的,被纸巾一点点擦掉,如果不了解前因后果,说不定还有一点色气。 不过五条悟只是想要快点把这玩意给擦干净,而绪方梨枝说不定现在心里面羞愤自/杀的想法都有. “就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吗?”他说。 “就算是之前在家里面,也是你自己说要走的吧。” 绪方梨枝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第32章 她张开嘴,眼神直直的注视着五条悟,深呼吸一口气,总算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说,“但是那关你什么事?” # “……” 跟这家伙是完全无法进行交流的。 五条悟随便抓了抓头发。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只要进入幻境里面,给妹妹实现心愿——反正都是量产的货色,这句话要说多少遍都可以。 那么她们的想法一定也是共同的。 上一个周目的绪方梨枝想要去哪里,这一周末的绪方梨枝一定也会想着相同的事情。 反正两个人之间也就隔着三个星期的时间差而已。 但是没有想到他现在都已经纡尊降贵地准备再次实现自己的承诺,这家伙却完全不理他。 他越是抱有这种想法,就感觉绪方梨枝的表情越是变得奇怪。 最后她完全是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 并且转过身。 “…你该不会要回医院吧?” 五条悟不可思议的叫住她。 绪方梨枝的脚步没有半点停歇。 她甚至连回答都不屑了。 “……”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上前拉住她的手臂。 这一次没有被甩开。 绪方梨枝只是半转回脸,用一种非常不愿意跟他进行交流的表情对着虚空。 “…对不起。”五条悟说。 这下反而是绪方梨枝愣了。 “……”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应该让你不高兴了,而且我。” 接下来这句话有点奇怪,他之前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过这种话。 在学校里面偶尔也会对别的同学说‘你真弱啊’,‘干脆躲在后面如何?’。 但是他说出来的也全部都是事实,而且她们比起跟五条悟纠结这些话,大概率会先努力的提升自己,争取下一次也把五条悟给打翻在地。 但是在幻境里面,他第一次遇见了被提起领子首先不是骂他或者反击,而是会先害怕的妹妹。 她从两层楼跳下来都不敢! 他说,“对不起,我没有尊重你。” 第21章 二周目 ◎“年轻真好”◎ “对不起,我没有尊重你。” 说完这句话之后,绪方梨枝的表情也好像有了些许的变化。 他看不清楚那些变化到底是怎么样的,好像是你首先搅乱了一池湖水,然后现在那些湖水中的灰尘又逐渐随着时间的推移沉淀下去,湖水恢复澄澈。 她的脸上的表情就是这么细微的变化着,最后又变成了冷淡的样子。 她说,“…无所谓。” 这句话大概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之前有在生气。 五条悟说,“但是你到底要去哪里?告诉我吧,我可以带你过去的。” 她问“这又关你什么事呢?” 这一次也没有之前的那种攻击意识。 看上去倒是真的有点好奇,或者说干脆希望他知难而退。 五条悟说,“因为我想要帮助你。” “……” 这句话是真的,因为他之前真的承诺过,但是没有做到。 不过就算现在在这里跟她说‘还有上一周目’,以及‘你只是一个幻境中的人物,现实中的你早就死掉了’,也没有什么用。 绪方梨枝听到这一句话之后倒是莫名其妙的又脸红了。 她微微的退了一步,很谨慎的上下打量着五条悟,最后说谢谢你。 “但是已经没有必要了。” 她说,“我已经什么地方都不想去了。” 搞什么啊,几个星期之后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吧?? 五条悟又抓了抓头发。 突然,他的眼睛微微眯细了。 在月光的照耀下,在绪方梨枝的脖颈上面,黑色天鹅绒项圈中间的金属环在闪闪发光。 他知道那个东西,绪方梨枝十年如一日的戴着。 估计就连做手术都不见得摘下来过的。 他用手指着那个地方,问她。 “你干嘛不去问一下你的学姐呢?” 空气瞬间凝固了。 # 仿佛突然想起来了一样,绪方梨枝把视线微微转移了一下。 在视网膜的一角,学姐静静地站立在大树下。 她的脸上保持着微笑。 那种饶有兴趣的观望着事态会如何发展的微笑。 也不知道她在那里站多久了。 “我…” 绪方梨枝张了张嘴,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学姐远远的站在大树下面,然后,她不知道她的移动轨迹是怎么样的,总感觉似乎比蝴蝶或者天上飘舞的雪花更加轻盈。 学姐走到了她的身边。 学姐轻轻的拉起了她的一只手,并且把另外一只手的手指伸出来,按在她的嘴唇上面,止住了她接下来的话语。 她没有说话,因为没有必要。 两个人的眼神交织的时候,她可以从眼神里面看到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于是绪方梨枝把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感觉像是劳累了一天之后,终于来到了母亲的怀中一样,觉察到了一点安心。 她想就交给学姐过来选择吧。 “那个人好像挺想救你的呢。” 学姐笑笑,这么说。 “……” 第33章 她心里面也有一点困扰。 她觉得这个人其实并不喜欢自己,就像自己也很讨厌五条悟一样。 说到底,之前一直都没有接触过,为什么今天会突然跑来这里。 不过说不定跟自己会在那天爬上餐桌邀请他一起走一样,都是心血来潮。 “要跟他一起走吗?”学姐问她。 她没有做声。 一切都交给学姐来选吧。 “现在回去会很麻烦。” 学姐告诉她。 “如果只是在那里面住院或者怎么样倒是无所谓,但是病人逃跑了又回来,估计她们真的会给你父母打电话。” 然后他们就会过来。 绪方梨枝皱起了眉。 一想到那两个人在病房里面一副好家长的样子,跟护士医生说‘真的是麻烦你了’,然后又拍拍她的头或者拍拍她的背,说‘我这个女儿就是从小到大…唉,也不知道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可能每个家里面都有…唉’然后又在那里一声一声的叹气。 她就觉得恶心。 她讨厌那两个人,尤其讨厌父亲,讨厌他身上的酒味和烟味。 几乎所有人她都不喜欢,但是没见过比父亲更像是垃圾组合体的了。 完全是生理的厌恶。 一想到父亲粗短的手会一点一点的拂过她的头发——她全身唯一的可取之处,曾经被学姐夸过美丽的发丝。 她就忍不住用一只手握住自己的手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说“我才不要回去。” “那就只能继续逃跑了。”学姐说。 “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把接下来的日子一口气逃跑完就好了。” “但是我没有办法走太远。”她很迟疑的说。 这一次出来本来就没有带药,之前的打针也是能逃则逃啊。现在只是在外面站了一会而已,她就感觉到了一股晕眩感。 等一下如果走出去,说不定真的会往前一软,倒在地上。 “不是有人可以帮你吗?”学姐把头微微转过去,用下巴指了指那边的五条悟。 这两个人对待不喜欢的人的态度好像都差不多,五条悟当时也是这么随便指着她的。绪方梨枝心里面想。 “总而言之就拜托他好了,如果中途被丢掉了就自/杀,这样子可以吗?” 学姐说,另外一只手把原先按在她嘴唇上的手指缩了回来,转而轻轻地拽着她的项圈。 “……” 她有呼吸道上面的疾病,气管也很脆弱,每一次项圈被拉扯的时候,都会传来窒息感和轻微刺痛。 但就是这种刺痛,会让绪方梨枝稍微放心一点,让她知道自己现在还活着。 “回答呢?”学姐问。 她的脸上带着笑容,她的外貌美丽得像是一个天使。 正是这种纯洁无瑕的美貌,让学姐的声音明明很平静,却添加了威严感。 绪方梨枝点了点头。 她说“我和他走。” 学姐笑了笑,松开她的项圈,又走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了。 她把头转过去,看向五条悟。 在她和学姐对话的途中他没有插嘴。 这一点他倒是比爸爸妈妈好一点。那两个人…每一次自己跟学姐对话的时候,就会像是见到了什么怪物一样拼命插进来打断她。 明明她们现在能够拥有现在的生活,都是因为学姐… 她这么想着,还是走过去。 五条悟虽然没有像是爸爸妈妈一样冲过来打断,不过三个人的神情其实都差不多。 像是看到了什么很奇怪的东西一样。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如果要比较的话,亮度似乎比她的更高。 瞳孔是黑色的,周边的虹膜掺杂着一大堆色素,被光照耀的时候,光会在虹膜上面细细的流过去。 就好像是蓝色宝石的切面。 他看着她,“你说完了?” “嗯。”她点了点头,“你听到了吗?” “倒也不算是听到了吧…” 这么说着,五条悟又一只手抓住了她。 并不是抓住她的手,如果他真的这么做,绪方梨枝估计会一下子甩开他。 他轻轻的隔着衣服握住了她的手腕。 “……” 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知她讨厌跟人接触的,但是能够这么做,倒是让她放下了心。 “走吧。”五条悟说。 他随手抓过了躺在大树底下的一个旅行包,旅行包里面好像装了一半的东西,也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不过如果对于两个人的生活用品来说,这么点东西肯定是不够的。 他和她一路走过了最昏暗的林间小道,终于到达了外界的商业区,五条悟停下,然后转头问她“你要吃稠鱼烧吗?” “……?” 为什么一上来就会问她一个特定的食品名称? 绪方梨枝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要两个。” 五条悟没说什么,走过去给她买了。 剩下她在背后目送着他的背影。 # 在这个世界里面,是他第一次过来稠鱼烧的摊子买东西。 而且也没有把外套脱给绪方梨枝,所以当然不会跟摊贩的大叔就外套作出什么样的讨论。 大叔的表情也比之前生疏了一些。 第34章 其实再生疏也生疏不到哪里去,本来在之前就只是过来买过两次东西的交情。 但是现在看到这个,突然提醒了他这是一个幻境。 跟之前虽然相似,但是有着种种不同。 “……” 在等待着火焰烘烤铁夹子里面的甜点的时候,大叔的眼神往他脖子那里瞄了瞄。 他的眼神挺明显的,于是五条悟也跟着看过去,然后听到大叔问他,“你女朋友挺凶的啊?” 怎么又是我女朋友… 他心里面这么想着,用手摸了摸大叔视线落在的地方。 那是一个很深的牙印。 之前绪方梨枝咬的。 他懒得做什么解释,最后也就是胡乱点了点头。 “不过。”大叔又看了看他,说,“那孩子很漂亮吧?” “啊。”五条悟有些好奇,“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大叔翻动了一下铁架子,一边低着头跟他说,“感觉你不像会找不漂亮女朋友的类型。” “哦…”五条悟随口嘟囔了一句。 虽然说在这个世界里面是普通的中产阶级,不过在外面的时候又是什么五条家的下一任家主,又是六眼神子,又是最强。 从生下来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看人的时候不自觉也带着趾高气昂的傲气。 不过如果单单是在幻境里面算起来,说不定他妹妹才是最厉害的那个。 毕竟她可是只要死掉整个幻境都会崩毁的大人物。 也不知道面前的这个大叔,如果知道自己只是别人幻想中的附带产物,会做出什么样反应。 五条悟恶趣味的想,最后又说,“的确很漂亮啊。” 这句话是真的。 就连之前夏油杰看到绪方梨枝的时候都愣了一下。之后跟他在房间里面打游戏的时候,还在那里嘴贱,说“你在颜值上面输了啊。悟,你的唯一一个可取之处!” 五条悟对此也没有什么好特别反驳的。在外面的世界里面,好多人都相信因为咒术有着颜值加成,至少能够一定量的改善基因,所以说才会这么好看。 但是在幻境里面没有半点超凡设定,妹妹的美貌就完全就是生化武器级别的了。 她自己好像没什么感觉,因为走在路上基本上没什么人会敢跟她搭讪,那些不良少年也好,大叔也好,都只能够傻傻的站在原地,转过头看着她一路过去。 星探的名片倒是收获不少,不过她好像一直坚信这个是a/v公司的诈骗来着... 而五条悟则坚信妹妹的容貌是幻境产物,如果不讲究任何遗传基因和后天保持,单凭幻想,当然能幻想出这种程度的美少女啊! “真的超漂亮。”他又强调了一遍。 牙印已经被看到了,在这里如果被质疑他的眼光就完蛋了。 他说,“看过村上春树的小说吗?里面说漂亮到蓬荜生辉,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 之前在医院里面转过头来看他的样子,那个时候就算她手上拿着刀,都会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嗯。”大叔点了点头,终于把铁架子给打开,用竹签插了里面的稠鱼烧放到杯子里面。 他嘟囔了一句,“年轻真好。” 第22章 二周目 ◎“通通绑架了。”◎ 年轻好不好他是不知道,反正拿着两杯稠鱼烧,在路上五条悟就自己吃掉了一杯。 他当时心里面想的特别明确,绪方梨枝之所以要两杯,肯定就是希望自己一杯他一杯。 到时候拿到手,再一副傲娇的样子,偏过头把一杯递给他,说‘就算是谢谢你这一次带我出来了’。 游戏里面的傲娇都是这么演的! 那么现在干脆省略掉这个过程多好。 他一边这么想,一边走着就用竹签子把它给吃掉了。 最后就剩下带给绪方梨枝的那个香芋味的。 绪方梨枝接过来的时候表情好像还挺不可思议。 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那一杯,又看了看五条悟。 他嘴角还黏着香芋味的馅料,被她的视线提醒之后,他就用一根手指擦了擦舔掉了。 她说,“…还有一杯?” “啊,那个,我吃掉了。” 五条悟说的非常简单。 绪方梨枝听到这句话,倒是更加不可思议的眨了眨眼。 “那个不是给我的吗?” 绪方梨枝说,“不是啊。” 她这么说,好像一时半会连生气都不知道要怎么生气。 “一杯是给我自己的,一杯是给学姐的呀。” “啊。”这下子轮到五条悟愣了。 “那我的份呢?”他用手指了指自己。 绪方梨枝的眼神更加不可思议了,“你自己去买啊。” “……” 于是五条悟重新陷入了沉默。 学姐说的没有错,这人果然只能够派上一部分的用场。 绪方梨枝心里面这么想,用竹签子把稠鱼烧给拿起来,轻轻咬了一口。 每咬一口,都特别小心的注视着周围,好像在等待着学姐出现,把剩下的那一部分给吃完。 这一次应该也可以这么跟她解释,我明明是想要给学姐另外一份的,但是另外一份被那个笨蛋五条悟吃掉了,所以说只能够和您共用一杯。 那样子算不算是间接接吻…? 她忍不住把脸轻轻低下来,感觉脸颊发烫。 第35章 她出来的时候没有穿太多的衣服,倒是被五条悟随手在下面撸了一个医生的白大褂穿在她身上。 这样子看起来和上一次倒是没什么差别。 五条悟注视着旁边的绪方梨枝——她的眼神又发散起来,估计又开始想写乱七八糟的。 但是这回起码没有自言自语。 自从她退学,‘学姐’就出现在她的生活里面了。 ‘时不时跟不存在的朋友对话’,这种事情发生在小学或者幼儿园也就算了。 十几岁还做这事,也难怪爸妈每次有客人过来就把她给反锁在房间里面。 他最后还是不愿意看到这家伙过得这么开心,接过稠鱼烧连谢谢都不说一声的! 于是就伸出手想弄乱她的头发。 但是绪方梨枝很迅速的抬起眼睛看她,脚边轻快的往后退了几步躲过了他的动作。 她明明身体不好,在这一方面却总是敏捷的像只猫。 “…你要干什么?” “哦,这个,倒也没什么。” 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也不觉得尴尬,自然而然的转而把自己的刘海往上面撩,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闪闪发亮的蓝色眼睛。 有路过的女生偷偷看他,她们在那里窃窃私语,还发出轻微的哇的声音。 他说,“我出来的时候其实给前台留了一张纸片来着。” 是什么样的纸片?正常人应该会问。 但是绪方梨枝依旧低着头,小口小口的用竹签子夹东西吃。 偶尔遇到太烫的部分还会鼓着脸颊轻轻吹气。 那样子看起来特别的少女,也特别的不把他放在眼里。 五条悟却半点没有生气,他脸上的微笑还加大了。 他说,“那是绑架的预告信。” “……” 这下子绪方梨枝是真的抬起头来看他了。 “什么?” “绑架的预告信,就是告诉别人说把你给绑架了出来。” 五条悟非常耐心的给她解释。 由于这个意思就算是小学生都能够明白,所以显得他非常把她当笨蛋。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留这个。” 绪方梨枝说,最后又不在意的继续低头。 “算了,那也是你的事情。” 按理来说带病人逃跑不可能留下自己的名字的,更别提是绑架信了,医院就算不情愿也得报警。 到时候警察过来应该也会骚动,但是警察如果真的过来,那就乖乖的跟他们走,在回医院之前自/杀. 她的心头应该是这么想的。 怎么可能让这个小鬼这么轻松! 五条悟笑眯眯的给她补上了最后一句。 “不过绑架信上面留着的犯人名字不是我哦。” “……?” “上面的完整内容,其实是你的学姐把你,还有天真可爱无邪的我——” 五条悟的手指了指绪方梨枝,又指了指自己。 他大言不惭的说,“通通绑架了。” “……?” “收取五千万的赎金,不然两个月后就得撕票。” “……” 绪方梨枝的脸终于完全红了起来。 她手上一松,拿着的杯子掉到了地上,里面被吃了一半的稠鱼烧以抛物线在空中飞舞,又跌落到旁边的草丛里。 估计会便宜某些蚂蚁或者老鼠。 她的手指在空中抖来抖去。最后还是指着他。 “…你脑子有病吧。” “没你厉害啦。”五条悟很谦虚的说。 # 接下来绪方梨枝就彻底不跟他说话了。 她沿着公路边沿的正方形石碑一路走。在五条悟的角度看来,公路的边缘好像与远处的地平线融为一体,再上方就是城市闪闪的夜景。 妹妹在那上面行走,简直就像是行走在整个城市上一样。 后来好不容易打上了一辆出租车,在车上面也是两个人分别坐在一边。 五条悟心情很好的撑着自己的脸颊微笑,感受着自己的胜利。 而绪方梨枝则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望着窗外的夜景。 汽车每次驶过那些商店的招牌的时候,霓虹灯光就会在绪方梨枝的脸上映照出色彩并且划过去。 司机在前面开车,偷偷的从后视镜观望后方。 那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两个孩子。 他主要看女生,她每次眨眼的时候,白色的睫毛软软的落下来,又张回去,像是玻璃丝一样映照着外界的色彩。 她的眼睛映照着车外的光景,但是瞳孔是不变的黑色,就显得那些景象在她的虹膜里像是漩涡一样旋转,最后被瞳孔吸纳进漩涡的底部。 “……” 他一时看得入迷。 最后还是五条悟在那边提醒,“大叔,后面的车已经在鸣笛了。” 绿灯亮了。 他才恍然大悟的哦哦道歉,重新把车给开过去。 最后出租车停在了一个豪华酒店的门口。 五条路给钱,拉绪方梨枝下去的时候她没有什么反应。 最后抬起头看到酒店的名字的时候,才嗯了一声,转过头来看他,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不赞同。 五条悟装作没看见。 “除了这里我们也没有地方好住了。”他光明正大的告诉她,“因为我们没有钱。” 过来帮忙拿行李的侍者很不可思议的看了他一眼. 第36章 如果没有钱的话就不会住在这了!这个地方一晚上的消费可不是开玩笑的。 但是少年旁边的女孩子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个说法,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些什么。 在前台办手续的时候的确没有付钱,只要稍微的提供身份信息,前台的服务人员就发出啊的一声,接下来就说‘我叫经理过来’。 经理过来的时候其实看都没有看五条悟一眼,主要是把视线停在绪方梨枝的身上,反复确认着她与电脑屏幕上面的信息。 电脑上面的照片是十一岁的,还穿着校服的绪方梨枝。 在她旁边是一个女孩子,一看就是那种千金大小姐。 女孩子站得直直的,而绪方梨枝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抱在她的身上,眼神也躲闪着镜头,有点害羞的样子。 “明明过去了三年,您长得好像还是和当年差不多。”经理不可思议。 绪方梨枝对此没有怎么样的发脾气,只是沉默的低下头。 这里是学姐家的财产,尤其是这个酒店,绪方梨枝从以前开始就有免费入住的权利。 “在上面也有一直都为您保存着的房间。” 经理这么说,旁边的侍者已经把五条悟的行李给接了过去。 一开始他好像还准备帮绪方梨枝脱掉外面的大衣,但后来他发现她外面套着的其实是一个医生的白大褂,甚至那个白大褂上面都有那个倒霉医生的名牌,就尴尬的收回了手。 ‘这是什么新时代风尚吗?’ 那些工作人员在那里窃窃私语。 到达电梯门口的时候,绪方梨枝又露出了踌躇的表情。 五条悟的记忆里,上一周目的时候她就不愿意坐电梯。 但是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的走了进去。 “……” 五条悟在旁边若有所思的看她。 他和她要住的是第39层楼,电梯一共要运行三分钟左右。 电梯的上方有着像是星空一样的灯。 随着上升的过程会播放音乐,并且那些光点会一个接一个的打开,就好像是在黑暗中观望上方的美丽星空。 普通的女孩子可能会非常喜欢,而现在在他旁边的绪方梨枝则是很用力的捏着自己的手。 她的眼睛一瞬间闭了起来,又睁开,死死的盯着面前电梯门的缝隙。 她颤抖得非常厉害,后面拎包的侍者很担心的问您没事吧?那个时候却只能够听到绪方梨枝的牙齿互相碰触的咯咯打颤的声音,就连反应都做不出来。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绪方梨枝恍惚了几秒,她出的汗几乎要把衣服都给打湿了,脸上湿淋淋的,就好像是刚刚从海底来到陆地上一样。 她慢慢的往前走。 旁边的服务员又非常担心的眼神看着她,又看了看在旁边把双手背在脑后的五条悟,问这样没关系吗? “啊,没关系的。” 五条悟随口回他,在绪方梨枝身上扫了一眼,最后又转过头去观望在墙壁上面挂着的那些复刻大师画作。 他漫不经心的说,“一时半会死不了的。” “……?” 于是服务员也就不好说些什么了。 不管是从外貌还是共同的银发蓝眼来看,两人都是毫无疑问的兄妹。 但是为什么兄妹会在这样子的晚上一起过来五星级酒店开房,没有父母的陪同,并且还这么的… 总感觉在深入涉足下去就会变成豪门秘辛了。 于是他乖巧的选择了闭嘴。 到达房间,服务员把行李给她们放进去。 说是行李,其实也只是一个半空的旅行包,没有箱子也没有平常那些女士经常会携带的名牌编织袋。 他放进去之后在门口行了一个礼就准备退下,但是关门的动作被五条悟制止了。 五条悟说这个我来就行了,但是一直到服务员重新进电梯的时候,房间门都没有关上。 绪方梨枝进入房间,第一个举动就是一路走到房间的最尽头,把窗帘拉开。 接下来打开的是窗户。 窗户一打开,三十多层楼的夜风一瞬间灌注到了房间里面。 房间里原来的香薰气味都被那股风往门口吹,五条悟的头发被微微吹起。 绪方梨枝站在那里,狂风吹拂着她衣服的下摆和她的长发,她的眼睛也一瞬间睁不开。 但是她最后还是长大双眼,望着一无阻碍的在她面前展开的城市夜景。 最后退后一步,把遮光窗帘整个拉了上去。 窗帘时不时被风吹起来一点,但总归还是厚重的材质,最后还是稳稳地像是舞台的幕布一样落下去,没有再次掀起来的打算。 这一次她才重新的坐到了床上,用一只手握着另外一只手的手腕,默不作声。 绪方梨枝身上穿着的衣服很怪,最里面的是医院的蓝白条纹病服,脚上踏着的也是医院送的纸拖鞋,身上还披着一件对比她的身高来说过长了的白大褂。 白大褂的右边口袋那里有医生的名牌,那个名牌怎么看都是属于一个男人的名字,并且旁边还有着56岁的年龄,和绪方梨枝完全不搭调。 穿着这身开房,如果这里不是学姐家里的产业,她早就被酒店赶出去了。 现在她坐在那里,感觉上也就是来错了地方的女孩子。 ——一不小心走错路,被完全陌生的男性带到了酒店里面,现在想着要趁那个男性洗澡的时候抓着他的钱包就这么跑掉呢,还是乖乖的呆在这里,等到第2天早上再回学校。 第37章 五条悟这个时候才把门关上。 房间里面有两个床,他走到另外一个床那里,整个人躺了下去。 身体在床上呈大字型,眼睛盯着上方的天花板。 酒店上方的天花板是隆起的构造,还有着壁画。 他看了一会,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撑着脸颊看着旁边的妹妹。 她几分钟前是这个姿势,现在还是这个姿势。 牙齿依旧细微的咯咯打战,倒是不出汗了,但是已经被打湿的衣服紧紧黏在她的身上,看上去就很不舒服。 五条悟问她“你要去洗澡吗?” 绪方梨枝没有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就叹了口气,又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把脸埋在被单里面。 过了好几分钟,才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走到绪方梨枝那里,把她整个人抱起来。 这个过程真的非常轻松,抱着她不比抱起一个古董洋娃娃要难多少。 他把她抱到了浴室,开始脱她的衣服。 “……” 就是在这个时候,绪方梨枝才有了细微的反应。 但是这种细微的反抗也只不过是动动手指,并且进行到中途,就好像是放弃一样的重新把手给放下去。 发丝被汗水粘在她的脸颊上面,看上去有点可怜。 五条悟没表情的脱她的衣服,特别公事公办。 老实说这个时候如果拍张照便会显得非常变/态,不过他倒是没有把手往不该伸的地方伸。 他把她的白大褂脱下来,又像是给小孩子脱衣服一样,让她的两只手臂举得高高的,把上衣脱下来。接下来也如法炮制。 然后把她抱到了洗手台上面。 刚刚碰到洗手台冰冷的大理石表面的时候,她好像颤抖了一下。 五条悟没搭理她,自顾自的开始给洗手台放水,暖暖的热水。 最后用毛巾沾着热水,帮她擦干净脸上的汗。 这么做完了之后,绪方梨枝好像终于恢复了神智。 她有些不能理解的看着他。 “嗯。你醒了。” 简直像是在酒店里面过了一夜,第二天对女伴的说法一样。 五条悟这么对她说,然后把沾了水的热毛巾放到了她的膝盖上面。 暖呼呼的。 绪方梨枝扭动了一下身体,但好像并不是很讨厌。 她的胸口有一个简直像是机械人用来装电池的闭合口。 那个是之前开胸对气管做手术留下来的伤口,看上去非常触目惊心。 这种伤势不好穿泳装的。他心里面这么叹气。 想着上一周目还好最后没有到海边,不然到了那里,这个别扭的,心思比别人毫无意义的细腻一百倍的家伙估计又会哭。 他带着她的手,让她轻轻地握着她腿上的毛巾。 “一时半会不能够淋浴,凑合洗洗得了,接下来你自己来吧。” “……” 绪方梨枝隔着之前被擦过,湿漉漉的刘海看着他。 她的眼睛一瞬间很茫然,像是从雨中被带回家里面,仔细的洗了澡,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小狗。 最后轻轻的应了一声,用手抓住毛巾,在面前抖开。 她把它像被子一样挡在了自己的胸前。 “……?” “你还要在这里看多久?”妹妹问。 “哦…哦。对不起。” 五条悟双手举高,像是投降一样面对着她逐渐退出了卫生间。 而她在洗手台上面坐着,把毛巾持续的按在胸前,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最后退出去关门,看见上面淡黄色的灯光落下来,她的睫毛像是不堪重负,轻轻的颤了颤。 作者有话说: 五千字(精神恍惚) 从开文到现在写得最长的一章,夸奖我吧 第23章 二周目 ◎镜子碎了◎ 绪方梨枝跪坐了起来,隔着洗手台的水龙头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 小小的,能够坐在洗手台上面不会把它压塌。 她确信五条悟那个大猩猩一样的家伙坐在这里的话,洗手台估计会直接掉下去。 她的嘴唇和镜中的少女互相靠近,最后她呼出的气息能够在镜子上面激起一部分白雾。 更之后,那柔软的嘴唇真的压了上去。 和现实中的柔软不一样,镜子只能给她冰凉平滑的触感。 她的嘴唇压在上面,和镜中的自己亲吻着,眼睛也和那里面的自己对视,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最后慢慢的分离,看着在上面留下的轻微的嘴唇印,和鼻息的白雾。 她的指尖描摹着镜中自己的伤口,像是补丁一样的胸口的缝合线,心里面想,不管了过了多久都是这么的孱弱无力,没有半点成长。 “……” 一瞬间,面前的光影好像有些微的转换。 她透过洗手台里面堆积的热水升腾的雾气,在镜子中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更加高挑,更加丰腴,更加成熟。 并不是停留在十一岁那天,而是按照原来的步调成长了的自己。 那个大人版的自己在镜中对她微笑。 并且移动着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指尖,想要把手伸出镜子抓住她。 “……” 绪方梨枝在被她抓住之前,做出了反抗。 # 把难搞的妹妹放着不管之后,五条悟就在外面打开电视看最新的足球转播。 第38章 直到他听到浴室里面传来砰的一声玻璃碎裂巨响。 “……” 这时候是那个服务员的话,估计就会大叫着您怎么了然后跑过去吧。 但是五条悟半点没有反应,只是又换了一台。 从足球转播变为了棒球转播。 并且对着上面的主持人的冷笑话,把音量调大了好多。 半小时后,绪方梨枝终于从浴室里面出来。 她没有穿已经被打湿弄脏了的病服,而是直接在湿漉漉的身体外面套着白大褂,银色的发丝直接搭在白大褂上面。 头发没有擦干,顺着白大褂往下滴水。 她一路走过来,光着脚踩在酒店的地毯上,走到床边,又在和原来一模一样的位置上面坐下。 保持着一只手握着另外一只手臂的样子。 “……” 过了几秒钟,才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声音透过电视主持人的无聊笑话和观众们的欢呼声,清晰的传递到他的耳边。 她说,“洗手间里面的镜子碎了。” 你砸碎的吧? 五条悟这么想,但还是随口应了一声。 他走进去看的时候,发现镜子以蛛网状的形式碎裂。 洗手台上面落着一些亮晶晶的东西,那是镜子的碎片。 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在灯光的照耀下,时不时表面闪过一束寒光。 玻璃渣之间还混着一小滩血 “……” 五条悟什么都没有说,自顾自的绕过洗手台洗了澡,换上了酒店送的男士浴袍。 腰间用带子松松垮垮的扎着,浴袍的两边打开,露出白皙的胸膛。 他穿着这身的走出去,电视已经关上了,估计是绪方梨枝又嫌吵。 她保持之前的姿势坐在那里,看到他出来就细微的动了一下,但视线凝固在虚空。 五条悟经过她也不跟她搭话,自顾自走到桌边,打了前台的号码。 用刚刚绪方梨枝教会他的说法,也对前台这么转告。 他说,“洗手间的镜子碎了。” “能不能过来给我换一个房间?” 最好在过程中把房间里最不可回收的大型垃圾——坐在床上发呆的洋娃娃拿出去丢掉算了。 # 房间当然还是没有换成。 那边非常抱歉的告诉他,可能要等到明天再重新过来换镜子。 五星级酒店不愧是五星级,连‘为什么你们刚刚住进去三小时不到,就把我们的镜子给打碎了?’这种问题都没有问。 他挂掉电话的时候看了看旁边的绪方梨枝。 她头发似乎滴水滴得差不多了,白大褂背后一大片被水染成深色,依旧里面不穿衣服。 转过头过去看她的时候,绪方梨枝也没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自顾自的打开旅行包在里面翻找,最后问她,“你要穿衣服吗?” 这句话是废话,他刚刚问出来就把一个黑色的东西丢过去。 绪方梨枝被击中,愣了几秒钟,才慢慢的把那个衣服给摊开。 “……” 然后嫌恶的皱起了眉。 那是她以前的校服。 在几年前会被认为是超级名门女子学校。 不过现在穿出去…不认识的人还好,认识的人估计会用相当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她用手捏着那个,就像是捏着垃圾一样,然后迅速往旁边一丢。 校服软塌塌的压在地毯上面,接下来就悄无声息了。 那样子简直像是被丢弃的动物尸体。 五条悟心里面想还挺挑的。 幸好他之前出来的时候,从她衣柜里面洗劫的不是一点半点。 虽然说怎么看那些衣服都不像是能穿的样子… 他又从里面找出了一个黑色的,重新丢过去一次。 这次绪方梨枝好像提前就有了防备一样,悄悄把身体往旁边挪了一下,看着那个衣服轻飘飘的落到她旁边的床上。 她的眼神细细的打量了那个材质,重新在面前摊开。 然后哦了一声,慢慢把白大褂给脱下来,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在看,就把那个黑色的裙子给穿上了。 裙子没有什么其她的装饰,倒是在胸前开了一个深深的v字口,如果放到普通人身上应该会被称为性感,但是在怎么样都没有发育的绪方梨枝身上,只能够称为有个性,或者说时尚。 她把裙子穿上,从床上跳下来,跑出了房间。 五条悟迟疑的目送着她的背影,心里想她刚刚跑的时候手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不知道的人应该会觉得她手上戴了什么戒指或者手环,但实际上只不过是之前挥拳打镜子留下来的玻璃渣还嵌在里面而已。 如果再这样子过一个晚上,估计又得像上回一样住院。 这么想,他却没有什么要追她的打算。 他自顾自的打开电视又看了几十分钟,然后爬进了被子里面,关灯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了。 不管怎么说,他又不是她爹,之前照顾的已经够仁至义尽的了。 “……” 半小时后,五条悟烦躁的从床上起身,盯着对面的油画好几分钟,打开床边的噪音机,换了个方向睡。 # 绪方梨枝从房间里面跑出去,是因为听见了学姐的声音。 但是她一出房门就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第39章 倒没有后悔,只是觉得害怕。 严格来说,绪方梨枝讨厌一切密闭空间。 而两边没有开口,狭长的走廊总是让她有种嫌恶感。 但是要忍耐。要忍耐。 这么想着,她的手轻轻捏着自己腰间的一小片布料。 往前走的时候,一个身着高档西装的叔叔睁大眼睛看着她。 会住在五星级酒店顶楼总统套房的基本上都是这种叔叔,身上有男士香水的味道,穿千篇一律的深色西装,手上的手表偶尔会闪过一道光。 她心里面没有什么样的想法,就连他脸上的那种怔怔的神色她都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她只是嫌恶的绕过他,然后一口气跑到了走廊的尽头。 她没有选择进入电梯,而是钻进了旁边安全通道的楼梯间,在那里坐了下来。 在那里,学姐不知道已经等待了多久,笑眯眯的看着她。 楼梯间的灯是关着的,只有尽头的绿色标识灯光幽幽的照在学姐的脸上。 学姐的头发和她一样湿漉漉的,但是和她不同的是有一种很妩媚的感觉。 学姐的身上处处洋溢着一种和她不同的大人的气息。 每次在晚上的酒店遇到学姐的时候,她就会表现出这样子,和平常在学校里面的时候不一样。 绪方梨枝泄气的想,她的指尖悄悄地在地上转移过去,想碰到学姐的手。 就连尝试都只是这样半吊子的。 那只手终于被她的指尖轻轻碰到,甚至都不确定有没有真正碰到,但是就在那个瞬间,绪方梨枝的身体一激灵,感觉身上的什么地方融化了。 而学姐也没有半点害羞或者不好意思,而是大大方方的回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 学姐的手热热的,并且给她一种疼痛的感觉。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她之前敲镜子有玻璃渣碎在手里面,那只手被学姐捏着的时候,那些玻璃渣就挤进她的身体里。 血流出来,伤口重新被撕开,她为此感觉到疼痛,同时也有一种被学姐触碰安心感。 她说,“你又把自己搞的破破烂烂的。” 学姐说的特别游刃有余,她此时已经进入了大人的世界,而绪方梨枝依旧是那个十一岁开始就再也没有成长过的小孩。 绪方梨枝为此低下了头。 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她听到走廊上面传来脚步声。 看来那个叔叔在被她绕过之后没过多久,现在开始在走廊上面走过来,想要寻找她。 他找到她之后又能够说些什么。 酒店顶楼遇到的女孩子,穿这种衣服,光着脚,她为什么会从房间里出来?她的父母,更加准确来说,带她过来这里的【大人】在哪里? 一想到接下来跟他需要进行什么样的对话,她就觉得干脆一口气从楼梯上面跑下去算了。 绪方梨枝心里面想着这些,却听到学姐问她,“伤口不处理会很麻烦的吧?” “发炎了又得进医院了。” “…也许不会呢。” 绪方梨枝发出细微的声音反驳她。 “那个人估计不会叫救护车,我发言的话可能也就会把我放在床上,继续看他的电视。” “什么样的电视?” 正常人应该跟着抨击‘真是个不负责任的哥哥’,学姐的关注点却在另一个地方。 “很无聊的电视…我没有仔细看,但是声音跟我看电影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大。” 学姐笑了笑,没有说话。 “然后你就被烧死在床上吗?” 她这么说,用一只手把她的发丝拂过耳际。 学姐的手心冰凉凉的贴着她的额头。 现在她还是只是觉得有点凉,再等一下真正发炎起来,她就会觉得学姐的手冰冷得让她发痛了。 学姐说,“现在不要闹别扭了,去找谁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现在…要下到下面去找服务员吗?” 绪方梨枝摇了摇头。 这里是三十九楼,楼梯她下不去,但是电梯她又真的——真的坐不了。 她的幽闭恐惧症严重到她在房间里面都得一直开着窗户。 “干嘛要自己来?”学姐说,“找个人把你给抱下去,或者让他把服务员叫上来——现成的工具就在这里嘛。” 学姐的手轻轻指着门口。 往门口看去的时候,她又像是猫一样隐匿到了楼梯间的阴影之中,不知不觉中就消失不见了。 绪方梨枝坐在台阶上,头转过去,看见之前被她半关上的门被重新打开,光芒中有一个人影出现。 第24章 二周目 ◎魔女◎ 再说到那个叔叔。 他要不然就是一个大资产家,要不然就是过来放松一下的政府高官,总归就是这么个身份。 他在酒店走廊应该只是准备出来放松一下,休息休息抽根烟,总统套房当然很好,但是里面那种逼仄的气息给他的感觉跟在家也不差多少。 他在酒店的走廊里面,遇到了他觉得这辈子只见过一次就足矣的小美人。 看上去很幼小,但是也正是幼小才好。 他不敢想象她完全长大的样子,总觉得整个世界会随着她的成长而轰然倒塌——世界上容不下这样子的美啊。 那个女孩子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迅速的跑开了。 第40章 她跑到了安全通道的门后,然后在后面就时不时传来细细的话语。 那些话语,站在原地的他听不分明,只觉得像是幼猫的呢喃,或者像是蝴蝶轻轻振动翅膀的声音。 能够感觉到声波的震动,但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到,只是觉得喜欢。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打开了门。 “……” 在门内看到了独自一人坐着的女孩子。 她坐着的位置有点奇怪,在楼梯口,但非常的靠右,好像她的旁边还有谁一样。 她的右手像是坏掉了一样放在腿上,看到他就伸出左手。 他看到绿色通道的光照在她的左手上,上面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并且有液体正在源源不断的滴到路上。 定睛一看,他才知道闪闪发亮的东西是玻璃,而滴到地上的是血。 女孩子从地上站起来,她好像半点都不害怕他。 她的手贴着身体的时候,血就顺着她的腿滴到地上。 她的脚上没有穿鞋,脚踝细细的,他觉得只要一握,那脚踝就可以碎在他的掌心。 “……” 他不自觉为了这种幻想屏住呼吸。 “你…” 他说话,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哑得像是抽了整整一百支烟。 并且伸出手的动作也生涩的可怕。 “……” 女孩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细小的玻璃嵌入彼此的皮肤,但是她的手心是那么的柔软,肌肤在碰到他的瞬间就仿佛化作了牛奶,轻轻地包裹住了他。 他为了这种不知道是有没有被触碰的触感而感觉到迷醉。 女孩子抬起头望着他。 她的眼睛直直的注视着他,仿佛要通过视线来将他捕获。 她说,“那你就来做我的奴隶好了。” # 凌晨五点,外面传来无止境的砸门声。 正常来说套房的门铃设备会从晚上的十一点开始停止,一直到次日早上8点才会重新启用。 如果是妹妹那个小身板的话,她应该不可能选择砸门的方式,就算拿着一把枪对门射击都比较好啊。 但是这种砸门声听上去好像永无止境,五条悟一开始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后来又把身体翻向另外一个方向,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耳朵。 但还是没有用。 最后他烦躁的从床上下来,抓着头发去开门,心里面想等下一开门就要给外面那玩意一拳。 但是看到门外的景象的时候,比起生气,他先挑了挑眉毛。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他问。 在门外,绪方梨枝静静的立在那里。 她原本受伤的手被包扎了起来,看起来包的还挺专业的,白色的绷带从她的指尖开始一直蔓延到手腕,和同样白色的手臂与黑裙子形成对比。 而在她的旁边负责砸门的狗仔… 五条悟的视线从那个男人的头顶一直看到底。 单单是西装就不会下五百万,如果再配上手表,那就不知道要贵多少了。 那人发现门打开,第一时间却并不是看向他。 而是带着一副讨好主人的狗的表情往旁边看着绪方梨枝。 他的身体肯定要比绪方梨枝高很多,但是在她面前却是半蹲下来的,与她保持视线持平或者说是更加下面。 “门已经打开了。” 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他却还要特地的再说一次。 绪方梨枝没理他,看了看五条悟,再看看他身后关着灯的房间,直接抬起他的手臂从下方走过去,走到了房间里面。 继续在自己床上的相应位置坐下来,保持跟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握着自己的一只手臂发呆。 留下五条悟一个人和外面的叔叔大眼瞪小眼。 那个男人用非常留恋的视线目送着绪方梨枝走进房间里面,之后就把半蹲着的膝盖给重新直起来,对他露出了一个很矜持的表情。 矜持,应该是这么说吧。感觉这个人平时如果在电视上面被什么新闻媒体采访,或者出席什么会议的时候,都会是这种面具一样的表情。 但是这个表情做到一半,面对着五条悟的那种审视的眼神,他似乎自己也知道这个跟他的所作所为有多么不匹配。 于是脸上的笑容到一半就重新归零,最后说了一句‘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给他塞了一张名片,就像逃跑一样离开了。 五条悟也没有抬起头去看他到底跑到哪个房间,只是低下头来随便转了转名片。 名字和在内务省里面就职的职位基本不用看,单单看那个名片的材质和它旁边镶嵌的碎钻就差不多可以明白了。 他把名片随手一丢,像是面对廉价旅馆里面被塞进来的小纸片一样,让它落到走廊的地上,关上门。 这次在门上上了锁,恨不得在外面加上一个‘不管是谁都别来敲’的牌子,他才重新爬到床上。 在旁边,绪方梨枝保持与之前一致的姿势坐着。 真让人怀疑她会保持这个姿势一直到天荒地老。 她也没有跟他说是怎么跟那个人认识的,和自己的手是怎么包扎的,五条物也懒得问她。 但是在他在经过她的时候,腿被拦了一下。 绪方梨枝应该不是想要玩幼稚的绊倒游戏。 因为他顺着那个力道停下来的时候,发现她的手伸出来。 第41章 手上握着一个小包。 他把那个包接过来,打开。 “……” 忍不住哇哦了一声。 里面是一张又一张,崭新的像是刚刚印出来一样的万元大钞。 “这个是从哪里来的?” 他随便拿起一张钞票挥了挥,友好的问她。 绪方梨枝看都不看他一眼,只说是那个人给的。 这听起来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的不妙。 但是他再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在门口看到的绪方梨枝和那个男人的样子。 绪方梨枝全身上下都很整洁,她身上就那么一条黑裙子,如果哪里有褶皱一定会看得非常清楚。 并且她的身体也不适用于任何激烈的运动,是博物馆隔着防护线每日限量观众欣赏,拍照都不给的艺术品。 倒是相对的,那个男人,他的头发与其说是凌乱,倒不如说是被平白的扯掉了好多。 一只眼睛是肿的,张开的嘴唇里面也有血。 那人绝对被打的很惨。 “稍微问一下,你跟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莫非他是以前在学校里面跟你有过一面之缘的学生家长,想要收你为干女儿?” “他是我的奴隶。” 最后得到了这个回答,五条悟就彻底放弃询问了。 他把那个装满了现金的包随手丢到沙发上,关上灯。 首先是把自己的身体整个压在了床上,把脸埋进软绵绵的枕头里面,恨不得在这种幸福的触感之中窒息。 后来又迅速的钻到被子里面,把被子直接蒙过头。 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天亮。 # 第二天早上,绪方梨枝并没有保持原本的姿势坐在床上,看来她或多或少还是人类。 他起床的时候,她把小小的身体整个缩在棉被里面,只露出来一张睡得红扑扑的脸。 看起来睡得很香。 五条悟看着她那张脸,有点牙痒。 心想是不是也要让她尝试一下,昨天晚上他睡得正熟却被叫起来的待遇。 不过最后还是放弃了。 两个人还没熟到能互相恶作剧的程度。 等到他在下面吃完早餐,重新上来给自己磨咖啡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绪方梨枝才慢悠悠的从床上爬起来,爬起来的第一个行动也不是去洗漱,就是这么愣愣的在床上坐着,眼光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游弋。好像一时半会还不确定自己在哪里。 套房里面弥漫着咖啡豆被磨碎的香味,五条路在那边很耐心的等着咖啡机运行完毕。 绪方梨枝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似乎也闻到了这个气味。 她游移不定的眼神找到了锚点,看着五条悟。 她张开嘴,声带微微振动。 “……” 还没能发出声音,先出口的就是一连串让血都喷出来的咳嗽。 第25章 二周目 ◎药店◎ 咖啡好了。 五条悟关掉开关,一只手端着咖啡杯接了满满一杯,另外一只手拿着手机随便划了几下,很耐心的等着绪方梨枝咳嗽完,才转过头去看她。 他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没带药出来吗?” “……” 绪方梨枝半点不讲究的用雪白的床单去擦嘴角的血。 床单这个时候就算不用擦,上面也至少有茶杯大小的血渍,怎么看都不能用了。 她好像没什么准备搭理他的打算,手上攥着床单,弓着身体,每一次呼吸的时候都能够听见拉扯风箱一样的,身体的什么地方破烂的声音。 之前她从病房里面被五条悟拉出来,本来就是意外,不可能有带药的。 虽然说她在病房里面也不怎么吃药,但至少每天早上护士会定时过来给她打针,所以生命特征也还维持得下去。 不过真的一天间断下来,病症很迅速的就会在她身上发生作用。 “……” 五条悟在旁边又拿着咖啡杯轻啜一口,心里面感慨自己的技术还真的是没有半点下降,以后不做最强去开咖啡店也很完美。 绪方梨枝好像逐渐缓和过来了。 这种情况如果发生在电视剧里面,接下来肯定要闹的人仰马翻。 不过她已经习惯了,很迅速的就恢复正常,把沾着血的那一面被单往前面推远,又保持原来的状态发呆。 她好像不觉得现在这样子有什么。 估计就算放着她不管让她在这里死掉,这女孩都不会怨恨他。 因为本来就没对他有过期待。 她生活在她一个人的世界,别人通常闯不进去。 五条悟很突兀的问她,“你的药是什么牌子的?” “……” 这次绪方梨枝总算转过头来看他了。 她看向他,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最后嘴里面说出来的话是,“你买不到的。” 那些全部都是处方药,就算这附近的药房里面有卖,没有医生开的单子照样弄不到手。 “我只是好奇啦,告诉我嘛。” ‘只是好奇’,哪里有对着刚刚吐完血的妹妹说这种话的。 但是绪方梨枝好像也没有怎么样的想法。 最后被他磨得不耐烦了,就吐出来了两个名字。 都是听起来非常像是咒语的药名。五条悟还是用手机搜索才能够知道那两个药品的名称。 第42章 知道了之后他也没有做什么,没有现在出门说‘我出去一下就回来哦’,也没有去找万能的五星级酒店服务人员。 就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好像他真的只是好奇一样。 接下来又坐到床上去看他的电视。 # 绪方梨枝的被子和酒店厕所的镜子很快都换了一个。 绪方梨枝依旧穿着她的黑裙子在那里发呆,她下午唯一说过的一句话,就是‘这个电视节目好无聊,换一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五条悟很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他以为她会保持那种发呆的样子直到天荒地老呢。 看来就像她昨天会跑出去叫人包扎伤口,晚上又重新躺到床上睡觉了一样。 她偶尔作为人类的那一部分还是会发挥作用的样子。 他很听话的把电视上播放的运动节目转播随便换了一个,变成绝症少女与富家少爷的旷世奇恋。 看到这个,绪方梨枝嫌恶的皱了皱眉头。 但是到了一个小时之后,反而是她无比投入的趴在床上,用手撑着脸颊盯着电视上的画面。 在女主角在某个下雨天用手掏出自己的子/宫往男主角的脸上砸过去,说‘我再也不要你这些臭钱了,带着你的孩子给我滚!’的时候,五条悟非常惊讶的发现绪方梨枝真的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这家伙的精神构造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心里面再次忍不住想。 侍者定时送饭上来,五条路吃的很开心,绪方梨枝的那一份她总共动上三汤勺——真的只有三汤勺,喂鸟都不会有这么精准的份量。 甜点碰都没碰,五条物也很自觉的帮她吃掉了。 其实感觉上更像是抢她的东西吃。 服务员过来收盘子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呃了一声,好像有点看不下去。 到了晚上,又是定时洗澡睡觉的时间,城市的夜景已经亮了起来,但是一部分没有准备开的很晚的店已经全部关掉了。 相对来说是比较安静的时候。 五条悟把沙发上装满现金的包拿起来,抛起又接住,告诉她,“我出门一下哦。” “……” 绪方梨枝的眼睛盯着电视,没有半点准备去看他的打算。 他到了门口,又说了一句“我出去了。” 绪方梨枝这才很不情愿的把头转过去。 “……” 她抬起头,视线向上,和在门口笑眯眯的看着她的五条悟相互对视。 他身上穿着酒店的浴袍,就跟绪方梨枝会穿着那条深v黑裙子到处跑一样,五条悟好像也半点不在意穿着这身衣服走来走去会怎么样。 他笑眯眯的望着她,锁骨上的水珠好像还在闪闪发光。 绪方梨枝的嘴张开了又闭上,最后还是回想起了在学校里面学到的那些礼仪,很不情愿的告诉他,“一路顺风。” 这次总算和上回的‘早去早回’有所分别了。 五条悟吹了个口哨,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他一出去门都还没关,电视就被开到最大声,房间里的妹妹好像根本没觉得他还会再回来。 # 他穿着那身浴袍进入电梯,一路下去。 中途电梯有在几个楼层停下,有女性进来,看到他后陷入脸红状态。 五条悟当时没有看她们,只是一下一下的抓着浴袍的带子晃来晃去,像是小学生玩狗尾巴草。 他心情很好的想,如果这种时候绪方梨枝在的话,估计就会改观一下他的评价,把他从‘只有力气比别人大的猩猩’变成‘比别人帅很多,还比别人温柔好多的宇宙无敌最棒大帅哥’ 这么想的时候,他笑了起来。 电梯在一楼停住了。 他走出去。 服务生张大嘴巴转过头来看他,但最后还是没有说些什么。 他出去之后进入了夜色,城市的夜生活照道理来说才刚刚开始,但肯定不包括酒店周围的那些商店。 他一路走到了街道的尽头,才发现有一家还在运营的店铺。 这里无论什么时候都应该是亮着灯的。 这里是医院的附属药店。 很多相关的药品都能够在这里买到,包括绪方梨枝的那些药。 # 他走进去之前想了想应不应该在头上套一个丝袜,但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进去的时候店员低着头在那里玩手机,这个商店里面应该有监控摄像头,但是从三小时前就没有办法用了。 本来也不会有谁盯着这地方的,又不是首饰店,甚至都不是超市,没有什么可能发生抢劫。 “是这么说的吗?” 五条悟近来的时候像是一个普通的客人,除了他的身上还穿着酒店的浴袍之外,他一路走到了沿着柜台后面,那个戴着眼镜的男性柜员,估计是高中生过来兼职的,依旧低着头打游戏。 店员余光看到他过来的时候,手已经自然而然的摸上了笔记本想要递给他,估计以为他是过来换班的职员吧。 五条悟随便接过来翻了几页,忍不住想明明是夏天怎么感冒的人这么多。 然后他把账本随手一丢,两根手指并在一起,用衣服隔着,很轻的抵在了店员的背上。 “……?” 店员想要抬头,五条悟的另一只手以完全相反的粗暴动作把他的脸按在了玻璃柜台上。 第43章 “……” 他的眼睛睁大了。 五条悟把两根并在一起的手指又重新往前面戳了戳。 突然被这么抵着,并且用这种姿势的话,很容易让人想起抢劫。 抢劫案里面会这么抵着别人后背的,通常不会被认为是指尖,而是。 “…枪?” 店员的声音结结巴巴的。 “你从哪里拿来的?” 有这东西为什么还要抢劫这个小破药店啊?连锁超市就在旁边啊! “那种事情就不用太在意了。” 五条悟的声音其实有点散漫。 他心里想为什么我要在这里跟别人玩这种过家家啊,手上却抓着店员的头发,把他更用力往玻璃桌面上摩擦了一下。 “……” 如果这时候是拍电影,摄像机就会从下方拍到店员的脸颊是怎么在玻璃上面变形的,也会拍到他努力的转着自己的眼球想要往上看,却只能看到死白死白的天花板,和远处的一排排货架。 五条悟随口报了几个药名。 其中的第三个和第五个是绪方梨枝之前告诉他的那些药,剩下的也全是类似的艰涩到像是咒语一样的名字,一时半会是记不下来的。 “这些有吗?” “那…那个。” 店员看起来快哭了,“请您再说…一遍?” “你在耍我吗?” 五条悟心平气和的问。 他把那两根并在一起的手指收了回来,取而代之的是让店员听到了轻微的折叠刀伸展开来的声音。 “……!” 他把折叠刀慢慢的按到了玻璃桌面上,贴着店员的脸,将他的领子稍微割出一道伤口。 没有割他的脸颊——五条悟又不是罪犯。 那人僵着身体,看到布料是如何在他眼前一点点被割开的,刀锋一瞬间反射出白炽灯的灯光,晃得他眼睛发疼,一瞬间流下泪水。 五条悟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慢慢的。 他说,“可以为我找出来吗?” 五条悟的声音非常的有礼貌。 店员很僵硬的点了点头。 第26章 二周目 ◎“对不起”◎ 五条悟回来的时候绪方梨枝已经洗好澡了。 她把那条黑色的裙子像是垃圾一样丢在地毯上面,让它堆叠的形成一堆,自己则藏在已经换过了的酒店床单里面。 他进来的时候看到她趴在床上,双手悬空的翻酒店送过来的时装目录。 从他的角度能够看到她披散的发丝,纤细的脖颈与白色的肩膀。 “……” 他进来的时候,绪方梨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比往常更加的没有温度。 但是在看到他手上拿着的东西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那个是什么?” “药啊。” “…怎么买了这么多。” “多你也不会帮我拎,就别管了。” 五条悟挤进来,抱着药袋用脚关上门,绪方梨枝不太高兴的看着他,然后隔着塑料袋看见了那一大袋药品里面的某一小盒——那是她今天早上告诉了五条悟的种类。 她看到那个就不仅仅是皱眉的程度了。 “……” 绪方梨枝把手松开,让那本时装目录和她的衣服一样掉在了地毯上,然后慢慢的坐起来。 她好像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会不会被人看到,也没有特地的要挡住的意思,被子松松垮垮的顺着她的背脊滑下来,一小部分遮盖住了她的大腿。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 “你去帮我买药了吗?” “是啊。” 随口回复她。五条悟把袋子底朝天的提着,让里面的药哗啦哗啦的从桌子上面洒到地板上面,再从中捡出专属于绪方梨枝的那些,整整齐齐的摆放好。 剩下的则被踢到角落去,像是买回来却发现不称心的装饰品。 他说,“如果只买特定的那两种,那目标就太小了,所以买的很多——你的钱全花完了。” 虽然警察不一定把绑架案放在眼里,绪方梨枝会觉得绑架信犯人是她学姐,受害者是她和自己,但是她学姐三年前就死了,一眼就看得出来是五条悟在做恶作剧,也就她一个人会认真的害怕。 但刚刚可是货真价实的抢劫了药店,绪方梨枝的病挺稀有的,估计是幻境为了让她死掉独创的病症,用来治疗的药也是独一无二。 到时候按照药品名称挨个察过来,尤其是发现这附近有学姐家的酒店,并且在这里还给绪方梨枝留了一个房间。 那这个事情是谁做的就不要说了。 严格来说在现实世界里面,五条悟也做过很多无伤大雅的诸如此类的小犯罪,但他绝对不想在这个没有咒术界也没有五条家的地方被抓进局子,当成少年犯来进行辅导。 “算是混肴视听的一个手段吧。” 他随口说着,终于把那些药整整齐齐的放好。 与其说是整整齐齐,倒不如说像孩童搭积木,最顶上的一盒摇摇欲坠,感觉再来一阵风就会把它们给吹倒。 “……” 五条悟却好像很满意的样子。 绪方梨枝的眼睛凝视着那些药几秒钟,又转到药盒的最上方,看他轻轻搭在上面的纤长有力的手指。 五条悟戳了戳。 药盒山迅速垮塌倒下,他的表情更加满意了,像个刚刚做完恶作剧的猫。 第44章 她细细的吸了一口气。 绪方梨枝重新把自己的身体埋进被子里面,用白色的手捡起下方的时装目录,翻了一页,眼睛固定在其中一个怎么看都不会是她所欣赏的设计上面。 她盯着那一页,做了好几分钟的思想建设,最后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对不起。” “…啊?” 五条悟一开始以为这是自己的幻听。 他转过头去看着她,只能够看到她的后脑勺以及垂在床外的头发。发尾以几毫米的幅度轻微抖动着,好像是在昭示着主人此刻心潮的小小变化。 她又大声了一点,说“对不起。” 没有什么赌气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事实。 “…我做了什么吗?” 五条悟小心翼翼。 准确来说是你做了什么吗?千万别告诉我说你在这一段期间杀了人被抓到,而且等一下我们就要去警察局。 五条悟心里面想着这些,但是没有说出口。 幸好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很快,绪方梨枝在床上翻了一个身,这一次是面朝着天花板,并且把眼睛慢悠悠的转到了他的方向。 两个人对视。 “……” 他能够感觉到两种截然不同的蓝色相互连接了起来,绪方梨枝的眼睛要比他更加透明一些,如果单论色彩的浓度会稍微轻一点,但是非常的美丽。 从水里面看宝石一定就是这种感觉。 之前五条悟也很难得的对她道过歉,那基本上可以说是他人生的第一次道歉,那是在医院里,道歉是因为他没有足够的尊重她。 这一次绪方梨枝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对不起。”她说,“因为我没有信任你。” “……啊。” 五条悟张了张嘴。 然后看了看沙发上面。 那上面原本有一个小包。 昨天绪方梨枝凌晨五点回来,是被一个鼻青脸肿的绅士送回来的,并且她给了他一个装满现金的包。 那个大概是绪方梨枝给他的报酬还是什么的。 毕竟她需要他帮她安排其他的一切,尤其是需要让他代替她跟别人进行交流——他的妹妹是一个只要跟别人对视三秒钟,就会流泪的究极社恐。 今天他出去买药的时候理所应当的把那东西给带走了。 严格来说,抢劫的事情偶尔可以犯一犯,帮绪方梨枝买没有医生处方就买不到的药(并且他大概率到她死都不可能搞到医生处方),也不妨稍微抢劫一下。 但是吃霸王餐,或者买霸王药,这种事情还是不太好。 所以他临走时把那一整袋现金都丢在柜台上了。金额肯定够付,多出来的就算是那个小哥的精神损失费了。 而他现在开始思考的就是,从浴室里面出来的妹妹,看到空无一人的酒店房间以及不知所踪的装满万元大钞的包裹的时候,心里面会做什么感想。 “……” 又重新沉默了一下。 五条悟第不知道多少次明白了,绪方梨枝是一个跟他在外面的那些同伴截然不同的生物。 首先是精巧程度有所超过,什么都不会这点也很要命。 重点的是她的大脑。 她的神经总是纤细到让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像是浸在水中的透明玻璃丝,每转动一点,上面的光就会无限度的开始折射。 你从中看到了一片七彩斑斓,但是不知道那上面具体是什么样的色彩。 他说,“我下次会提前告诉你的。” 这么说的时候,他自然而然的伸出,弄乱了妹妹的头发。 “……” 绪方梨枝不甘心的抬起眼睛看他。 她的头发湿湿的,她好像挺害怕电吹风,昨天晚上他在房间里面打开那东西的时候,仅仅是让它发出声音而已,绪方梨枝就缩到了床铺的最角落。 她也不会用毛巾,所以说她的头发总是湿漉漉的。 正常人应该不会很喜欢湿头发被别人触碰,他妹妹更是一个随便碰一下就会直接打开别人的手,或者干脆了当的说‘我讨厌人类’‘我讨厌肢体碰触’的娇贵公主。 但是这一次,她却只是不满意的从下往上的看,却没有说些什么。 那就是说我还可以做得更加过分…? 五条悟不禁怦然心动。 他想整治这个臭小鬼已经想很久了! “哎你这人就是容易想太多,你不上学,要是上学就知道有句话叫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哦对了你的确挺矮的,算是小小人吧。” “多亏我宽宏大量呀——” 他一边用手疯狂的撸着她的头发,一边悄悄地把另外一只手伸到了她的下巴那里。 ——五条悟真的很想试验一下,如果挠一挠这里,她会不会像真正的波斯猫一样眯起眼睛。 “……啊。” 这回又被咬了。 看来绪方梨枝的温柔果然是愧疚限定版。 她咬了他,一上来很痛,但是没有怎么流血。 后来就只是用牙齿轻轻磨了一下。 然后就把他的手指从嘴里面吐了出来,接下来又把自己藏到了床铺的最角落,抱着手臂发呆了。 “……” 五条悟站在原地耸了耸肩。 然后又弯下腰来去捡她丢在地上的时装目录。 上面都是各种各样的英文品牌,还有意大利语和法语,他盯着这个,怀疑绪方梨枝是不是真正看得懂。 第45章 看了一会,他重新把这个东西丢回去,继续坐到床上看运动节目解说。 他觉得今天的辛劳还不算坏——往常的银行抢劫犯究竟得到了什么东西,现在他也得到的差不多。 起码现在,在他旁边的这个妹妹,比起电影里面的那些罪犯的马子们加起来都还要漂亮一百倍啊。 第27章 二周目 ◎绪方梨枝是哭了吗?◎ 和妹妹一起生活其实蛮轻松的。 这家伙看上去不太像是会乖乖待在一个地方的人, 不过毕竟以前都在那个房间里面待了三年了。 就算说要离家出走,只要离开了‘家’和‘医院’这两个名词,在酒店里面她就过得好好的。 平常也不会出房间,不喜欢穿衣服, 最经常的打扮是那身黑裙子配上外面的白大褂在房间里面跑来跑去, 黑裙子洗了晾干的时候,就全/裸的躺在被子里面。 如果是其他人过来, 估计会批评你门这是什么荒/淫/无/道的生活。 但是跟她生活在一起的五条悟, 只觉得自己像是在照顾一个莫名其妙在散步途中就被碰瓷的猫而已。 她明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干, 晚上却总是会坐在床上一直发呆到凌晨才睡觉,到中午才慢悠悠的爬起来。 服务员送上来的餐点她一般只吃巧克力蛋糕, 偶尔喝贝壳浓汤,其他的就一概不碰了。 有时候洗澡的时间特别长,推开门会发现她抱着双腿坐在浴缸里面发呆,浴缸里面没有放水, 那时候五条悟坚信她是着陆失败的外星鱼人。 头发从来都不擦。虽然平时跟他硬气的要命, 但是一旦有人进到房间里面,就会很迅速的躲到他的身后。 差不多就是这样子的女孩子。 而现在摆在她们眼前的问题是—— “我们没有钱了。” 五条悟很严肃的告诉她。 午饭时间, 绪方梨枝坐在他的对面。 她的视线一开始凝固在被风偶尔吹起来的窗帘上面, 听到这句话,就慢慢看向他。 她一开始不能够理解这句话, 因为这女孩子从以前到现在就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用钱的时候,理解了又觉得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比五条悟更加迅速的, 宛如一个天才, 想到了解决的方案。 她说, “那就去找奴隶要好了。” “……” 他忍不住用手撑住额头。 她口中的奴隶指的是谁他也差不多清楚, 把名片丢掉之前, 他看到了那男人的姓氏。 赤司。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他在外面的时候也有所耳闻,没想到幻境里面也有。 这个世界跟外面的世界有一部分是不共通的,共同的那部分则意味着已经根深蒂固,变成了人们生活的一部分。 “但是。”他友善的提醒她,“现在再去找你那位奴隶已经不太管用了。” “……?” 绪方梨枝终于认真看他,一边叉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面。 与其说是蛋糕,不如说更接近冰淇淋的质感,在她的嘴唇边细细的粘了黑色的一点,又被她用舌头舔掉。 “……” 五条悟决定不仔细去看这个画面。 绪方梨枝有要不然就是把什么东西都搞得像是动物一样天真无邪,要不然就是把什么东西都搞的很色的天赋。 这种天赋让人觉得她适合去拍电影,而不适合生活在现实世界里面。 她说,“我让他把名片给你了…” 那语气,简直好像是她是大明星,而五条悟是她的经纪人。 她不太喜欢跟现实世界进行接触,因此需要通过媒介。 如果把这家伙从她那个封闭的自我世界的壳里面拖出来,就像是让蜗牛从它的壳里面拖出来,直接面对太阳的曝晒和盐水一样。 肯定会发出细微的哀嚎,从头顶冒出蒸汽,然后尖叫。 …有点心动。 他心里面抱着这种恶意的想法,再次提醒她,“但是我把他的名片给丢掉了。” “……” “你没记下他的电话号码吧?要见面的话,那家伙已经退房了,一时半会也不会再来这里。” “你要自己去找她吗?我倒是能够帮你查到他的地址了。” “不过一路上——嗯,就算专车接送,那种人家里面应该也有不少的保安和女仆吧。” 听到这句话,绪方梨枝又露出了很露骨的嫌恶表情。她讨厌人类来着。 最后默默的咬着自己的叉子。 银质的叉子以她的嘴唇里面的那一部分为支点,开始一上一下的撬动。 最后她把嘴张开,让叉子顺从着地心引力,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到地上。 因为下方就是毛茸茸的需要光着脚踩在上面的地毯,所以说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 细微的振动也被那地毯给吸收了。 他于是听到了绪方梨枝的声音,没有任何干扰,很清晰。 绪方梨枝看着他,直截了当的吩咐,“那你出去赚钱吧。” “我才不要。”五条悟对她说。 “为什么?” 绪方梨枝一时半会似乎无法理解。 她真的用一种很理所应当的表情看着他。 “去赚钱不是男人的工作吗?” “……” “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一通封建思想…” 最可恶的是只学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第46章 那我还说做家务是女人的义务呢,结果你的裙子竟然还要我来晾! 五条悟想,毫不犹豫的反击回去。 “我是新一代的良好青年,目标就是打倒这个由资/本/统治的世界。” “?” “就是说我是不会工作的。” “……” “当然,我也希望变成社/会/主义之后,有人能够无条件的发放游戏机和喜久福给我。” 绪方梨枝叹了一口气。 她用一种母亲看向不懂事的儿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总而言之你给我去赚钱。”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钱了。” “那为什么不是你去做?” “……”妹妹战略性沉默。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乞讨吧。”五条悟沉重的说。 “只要坐在大街上面发发呆,就会有人朝你面前丢钱,这很好吧?” “你先来。”绪方梨枝竟然没有被吓住,而是很冷静的在那里谈条件。 “毕竟你...”绪方梨枝盯着他的脸,五条悟对这种视线完全免疫。 一般被漂亮女孩子打量,青春期的男生都会不自在,但是绪方梨枝甚至不认为她自己漂亮!眼睛瞎到这种程度那她的审美观还有什么值得信赖的! 果然,这家伙真的分辨不出来美丑,眯着眼睛看了他好几分钟都没什么客观评价。 只是很主观的说了一句,“长得没那么恶心。” “……” 这家伙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五条悟拳头都硬了。 他心里想这个小鬼的嚣张气焰到底是学自谁呀?老实点说我是宇宙大帅哥嘛。 他说那干嘛不是你先? “你还比我多出一项本领,就是卖艺呢。” “去给别人弹钢琴或者弹弹吉他,你以前不是…” 他停下来。 只有他的声音回荡在这个房间里面,被酒店隔音性能良好的墙壁给吸收。 他从这种久久不曾被另一个声音压制的余波中感觉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 那就是自己真的说错话了。 “……” 对面的女孩子沉默着。 比起迅速的反击,她更加的被他话语所伤害。 她的眼睛睁大了看着他,嘴也微微张开。 他看到还留在她口腔的冰淇淋蛋糕的颜色,也看到在口腔中静静的躺着的粉红色的舌头。 “啊,这个…我。” 他又干巴巴的说了几句话,但是不觉得在这种场合是需要自己道歉的。 于是就只是看向一边。 这招也是和妹妹学的。 绪方梨枝的嘴唇动了一下,总算恢复了言语的功能。 她把手慢慢的抬起来。 似乎因为愤怒,她的右手还有着些微的颤抖。 但总算是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然后又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五条悟一开始以为她是要扇人耳光,很无聊的用眼睛数地板上的条纹数量,几分钟没感觉到痛感,惊异的回过头。 “……” 看到她表情的时候,他知道真的完蛋了。 绪方梨枝说,“滚出去。” 她的声音细细的颤抖着,像蜘蛛丝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掉。 但是她说完,五条悟灰溜溜的,真的像是一个被扫地出门的丧家犬一样出去了。 “……” 然后他在门外大声的叹了一口气。 # 赶走他之后,绪方梨枝并没有觉得自己得到了所谓的胜利。 连愉快感都没有升起来半点。 她只是木呆呆的坐在原地,盯着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座位。 然后站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迈动双脚的,感觉上像是木偶剧里面被别人操控的木偶一样虚弱无力。 她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压在床铺上面。倒下来的时候让床单压下来,又被弹簧的床垫给弹起。 她觉得自己是随波逐流的木头,也觉得自己是波浪最顶端那个任由被打到哪里去的树叶,但是怎么都离不开水面。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面,先是开始哭泣。眼泪弄湿了她脸下面的一大片地方。 然后又坐起来,开始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在一遍又一遍的尖叫。 尖叫声让酒店的玻璃都开始了细微的震动,并且自己的喉咙痛的厉害。 在这种几乎能让整个空气烧灼起来,让她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的尖叫声中,她又看见了学姐。 “……” 学姐总是在她很狼狈的,需要作出选择的时刻来到她的身边。 学姐坐在她的旁边,和她的狼狈不同,学姐看上去依旧是那么的整齐洁净。 学姐一出现,她就可以慢慢的恢复理智和平静。 她在床上坐着,双腿并在一起弯着。 眼睛倦怠的垂下来,白色的眼睫毛一闪一闪的,偶尔反射一下外部的灯光,也像是半透明的样子。 学姐一下又一下的用手顺着她背后的长发。 学姐有着白色的精准得像是剃刀一样的手指,每次当她的指尖穿过绪方梨枝的发丝,在她的背脊上轻轻画线的时候,绪方梨枝的身体就会轻微的抖动一下。 她说,“你又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吗?” 绪方梨枝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47章 学姐又叹了一口气。 “这些并不是你的错啊。真的。” 她说的是那么的认真,简直让绪方梨枝自己都相信了。 但是只要她一说‘这些并不是你的错’,她就开始回想起所谓的‘这些’究竟是什么。 “……” 是已经开始三分钟却没有办法弹出一个正确音符的自己。是对比起三角钢琴过于渺小和廉价的自己。是头顶炫目到让人落泪的舞台灯光。是下方评委狐疑的眼神是。是更外层穿着礼服的观众们的窃窃私语… ‘那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生病了吗?’ ‘出故障了,工作人员在哪里?’ 还有在她后面的选手无言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用表情说这也不是你的错。 她看着她们的眼睛,从中看到确实的同情,却总是幻想她们变成了一个脸上全部都是牙齿的恶魔,大声的嘲笑你真是一个废物。 她想到那些,深呼吸一口气,又开始剧烈的咳嗽。 这一次真的是很剧烈很剧烈的咳嗽,明明在五条悟的嘱咐下面她已经开始定时服药,也没有再吃那些医生所不允许吃的东西,心情比起以前也算是好。 但是简直是要把之前的所有好处都一笔抹消一样,仿佛之前积累的所有病灶都一口气爆发出来了。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的床单已经被打湿了。 除了血,上面还有一些固体一样的东西。 她一开始以为那是凝结的血块,捏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是她咳出来的一部分内脏碎片。 “……” 她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放在往常,她会把这些丢在旁边等酒店人员过来收拾——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看待这对住在酒店里面一个星期没有给父母打过一次电话,妹妹时不时就咳血哥哥视而不见,整个桌子被药堆满的兄妹的。 但是她记得那些人偶尔会用很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并且会给这个房间里面经常送来不同的时装目录。 好像这是她唯一可以拿来打发时间的东西。 她以前会把床单放着不管,要不然就干脆让那个人去想一个由头随便去怎么给别人解释‘啊,我妹妹,她好像有点中暑什么的。’ ‘令妹中暑的症状是吐血…?’ ‘那可能是因为口腔溃疡吧。’ 他总是能用非常满不在乎的语气应付过去。 但是这一次不是的,她不太愿意让别人看这些东西,更加不愿意让那个人知道自己会因为他的话语而动摇——它甚至不是他故意用来攻击她的,他只是不小心,真的只是不小心踩到了她而已。 她并没有因为这个不小心而原谅他,但是她不希望别人认为她会因为这种不小心而受伤。 我没有这么脆弱,我没有这么脆弱,我没有这么脆弱。 她一遍又一遍的跟自己说,小心的把床单给拆了下来。 过程中她又开始咳嗽,但是已经咳不出来什么了,只记得每一次肺部抽紧的时候,肋骨都一下一下的痛。 她把那个床单给抽了出来,然后走到了窗边。 这里的窗户一直都是开着的,她把手臂伸出窗外,松开。 她手中的东西落下去。 “……” 床单在一半的地方就已经张开了,那些内脏碎片没有跟着床单一起下去,反而是开始上升,她后退半步,很害怕那些东西会砸到自己身上,但它们其实只是轨迹略微偏移,最后还是降落在某栋大楼的天台。 床单也像是一只飘飘然的白鸟,只在某一处有红色的斑点,在空中到处飘荡。 也不知道会到哪里,可能会飘到下方的水流上,最可能会在半路就搁浅。 绪方梨枝这么想着,不再去看。 她把自己的身体缩回房间里面,又重新关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 五条悟从房间里面被赶出来了之后,当然没有傻站在那里。 他三步并两步的往外面走,很迅速的就进了电梯,然后一路下去。中途还没有别人进来的时候,他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拼命的用长长的手指去摁一楼的那个电梯按钮。 旁边的人都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想知道这家伙到底是在跟谁生气,还有为什么会生气到这种程度。 难道是高中生第一次跟女朋友出来开房,结果因为某种‘身体残缺’被赶出来了? 这么些恶意的揣测,最终都会终结在五条悟的脸上面。 他们还是没有办法对着这张脸说些什么坏话。 最后所有人都只能似有似无的感叹一句,可惜长得这么好看,却是个… 他到了楼下之后就去到自己这一次的目的地,或者基本上每一次他离开酒店要去的地方都是那里。 这家酒店的附近有一个挺不错的店,不能够单独的称为甜品店或者咖啡店,虽然在这个五星级酒店的附近,但是也没有给人那种随便端来一个小的可怜的甜品就要卖人一百多还是美金的那种天价感。 真要说的话,总觉得是一个适合带笔记本电脑和猫咪过来,打发上一整天的地方。——棕色的木质桌子,下面铺着软绵绵的让整个脚踝都陷进去的地毯,柜台后面有个总是把自己的上半身压在桌上笑盈盈的望着外面的服务员。 五条悟进门的时候脚步带风,他挺用力的把那个门给甩上,旁边的一桌女孩子原本还在笑着说些什么,现在也都转过头来看他。 第48章 看到他的脸之后。新来的女孩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而对面那个似乎已经对这种反应见怪不怪。 他这段时间算是经常过来这里的,虽然已经没有了六眼的大消耗,不用拼命补充糖分,但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有wifi有音乐有一个软绵绵的沙发可以让人陷进去一整天的地方,去躲避他在房间里面的那个妹妹。 倒不是说最近绪方梨枝又做了些什么,她做的最出格的事情大概就是进酒店的第一天不知道对那个镜子做了些什么,搞得自己满手都是玻璃渣,然后晚上被一个男人送回来。 在那之后这家伙乖得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坐在床边,不会给别人造成什么困扰。 “但是跟那家伙在一起会不舒服。”五条悟想。 长的漂亮的装饰品他见过很多,以前在五条本家的时候那些侍女除了提供服务之外,其他时候总是低着头,把手藏在袖子里面,恭恭敬敬的侍立在旁边,那样子跟屏风上面的仕女也没有半点差别。 他见惯了这种人,但是妹妹是种什么…更加鲜活的东西。明明这个地方是幻境,明明在现实中的她早就已经死掉了,但或许正因如此,在幻境中的她才比普通的人类要鲜活一百倍。 跟她在一个房间的时候,明明五星级套房这么大,却好像总是能够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感觉到绪方梨枝身上潜藏着的痛苦。 主要是绪方梨枝会感觉到不自在,因为她的确非常害怕人群,当然也包括他这个十四年来没有说过几句话的便宜哥哥。而这种想法又总是会传导到旁边的五条悟身上,让他觉得非常的奇怪。 总之,就会在下面打发时间,等到时间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打包一份甜点上去。 那些甜点都是很适合送给女孩子的东西,起码问‘要给朋友带礼物,你选哪个?’的话基本上都会选那些,但是能真正被妹妹吃下去的次数也挺少的,大多数时候五条悟自己在回去的路上就三下五除二的吃完了。 服务生看到他过来之后非常熟稔的拿着托盘和菜单过来,并且一点都没有觉得不好意思的坐在五条悟的对面,好像自己才是客人一样地看着他。 五条悟心想这家伙也太过于自来熟,然后就听到他的下一句话。 更加自来熟,或者只能用没礼貌来形容。 他说“你又被你妹妹赶出来了?” 在旁边偷听的女孩子们发出‘哦——’的声音。 五条悟说“你怎么又用这种傻/逼形容。” 之前的每一次他把绪方梨枝丢在那里,自己下来逃难的时候,基本上都会被这么说,现在他也已经差不多习惯了。 但是由于之前的那些都算是他自己战略性撤退。‘好,那个空荡荡的没有人气的像是鬼屋一样的房间就丢给她好了,我自己要下来享受甜点!’这样,所以无所谓。 可是现在他倒是货真价实的被赶出来了,妹妹说‘滚出去。’ 他真的很少见绪方梨枝生气成那样子,她指向门口,他只记得她白色的几乎透明的指尖在颤抖,却不记得她的眼睛里面有没有泪水了。 相似的场景,他在第一周目的时候,在绪方梨枝的房间里面,提起她的领子,和再后来问她‘你的手是不是全部都坏掉了?’的时候都见过。 每一次都感觉她生气的时候比之前更加鲜活,但是在那之后却莫名其妙的会让人有一种心痛的感觉。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她,所以干脆就把她丢在那里了。 “应该不算逃难吧。”五条悟说。 他以前面对更加强大的咒灵都没有逃过,她也不至于比那些更恐怖吧。 最后五条悟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很含糊的应了一声,对面的服务生笑了下,没就这点继续追究,而是低着头用笔在本子上面记录下他今天要吃的东西。 服务生看起来很瘦。身形介于青年与少年人之间,如果把他单独的和绪方梨枝放在一起,体格肯定还是要比她大一点,但单看总是会给人消瘦或者不健康的感觉。 他有着海藻一样的黑色卷发,和一双随着光线的变换有些时候会变成鸢紫,有些时候则是纯黑的眼睛。 除此之外更加显眼的就是他身上的绷带了。 那应该不是什么行为艺术之类的,五条悟在他的身上闻到过相当浓厚的血腥味。 他不太想去追究这些味道的来源,直到有天在服务生的身上闻到隔着三米都能飘过来的尼古丁味,才忍不住问他,‘你干了什么?’ 而黑发的服务生就是这么笑着回答他的,“哦,我昨天在家里面烧了满满一锅的尼古丁原液,然后喝掉了。” 当时的五条悟沉默三秒,最后问他,“那样子不是会死吗?” “运气很差没有哦。”对面的服务生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语气却有些遗憾。 “没打电话叫救护车,也没人多管闲事,但是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眼前依旧是熟悉到可怕的天花板,然后去马桶里面把吃进去的东西全部都吐出来。都没洗胃,就活过来上班。” “…你好歹注意一下这是一个甜品店。” 不要把这么恶心的细节全给讲出来,五条悟这么跟他说。 但他没对‘自杀失败竟然是不幸…!’和‘为什么要自杀’这种事情多做计较。 第49章 这家伙也许是个自杀惯犯,也许是个重症患者,怎么看都感觉他肯定跟绪方梨枝有很多的共同语言,反正总觉得他不会是那种会乖乖的在咖啡店里面做服务生的角色。 不过他的确是的,起码在五条悟这段时间的光顾里面,他是这里的服务生,还是最受女孩子欢迎的那一个。 不过联想到这里是一个幻境,没什么逻辑的幻境,一切就好像可以理解了。 五条悟很平常的点了东西,今天采取了保守的态度,没去点所谓的【厨师新制菜品】。 之前这里甚至端上来过洗洁精味的咖啡,从此之后他就对这里的厨师创意菜不抱任何希望了,“…完全就是让顾客付费来当小白鼠。” 但是相对的,那些被标上了招牌,还打上了星级的菜品,基本上都跟星级相匹配的好吃。这里的厨师在不随便发挥他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的时候,做的东西还是蛮好吃的。 点了之后就坐在那里,百无聊赖的伸着大长腿,他的身高有一米八接近一米九,两条腿在日本人的店里面总是会非常无处安放。 而对面的服务生在接到他的单子之后,只是笑眯眯的把单子递给了旁边的工读生,五条悟的眼睛盯着窗外好一会,然后才把视线转回来,问他‘你在干什么?’ 对面的黑发青年对他笑了笑。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莫名其妙的,简直就像是在酒吧里面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大吐苦水,五条悟已经在跟他讲起今天发生的事情了。 # “哦,原来你对她讲了这样子的话。” 对面的服务生一副同情的样子。 很难想象这家伙竟然有正常人类的感情,反正五条悟在跟他交流的时候,就算没有六眼,也能感觉到他跟其他的正常人之间是有一条线的。 不过作为诉苦的对象,这样子就很足够了。 而且服务生总是一脸幸福的说自己有一个十一岁的初恋,死了三年了,到现在还没有忘记她…鉴于很难想象这个十一岁到底是指初恋十一岁,还是在他十一岁的时候遇见的,反正五条悟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跟这个人有过多接触为好。 话说不管是服务生也好,还是之前送妹妹回来的那个男人也好,日本人全部都是恋/童/癖吗? 对面的黑发青年又似乎不经意的跟他说,“为什么妹妹的反应这么大呢?一般来说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吧。” “…那又不是你妹妹。”五条悟说。 但他的说法其实也挺合理的,哪里至于提到钢琴反应就这么大,又不是在那些运动番里面努力了整整3季,结尾却没拿到全国第一,灰溜溜的上大学的主角团。 就连那些主角们不也活得很阳光向上吗?怎么绪方梨枝才十四岁,就一副总是看破红尘,时刻准备自/杀的样子。 不过那也只是在一般人中通用的想法,联想到妹妹还能动三根手指的右手,这是上周目理解到的情况,这个周目的五条悟还没挑明的打算,主要是他暂时不想再看一次绪方梨枝被拆穿之后露出的那种像是被丢到雨中的小狗一样的表情。 他最后只是说“因为我妹妹是个钢琴家。” # “钢琴家…” 说出这句话之后,他看到太宰治愣了一下。 想来也是,哥哥今年才十八岁不到,妹妹肯定更年轻。这么小的年纪,说是拿了什么钢琴大赛的大奖都非常了不起了,但是说什么钢琴家…. “演奏方面的?还是自己作曲?”太宰治好像很懂的样子。 哦,他那个初恋好像也是玩音乐的。 “两者都有吧。”五条悟含含糊糊的跟他说。 他记得之前在她还上初中的时候就全欧洲巡演了,而且她所创作出来的那个乐曲,黄昏,不管是现实中还是在这个世界里,都是那种能长久流传的东西,就算用钢琴家来形容也没有什么不妥。 “哦…”太宰治露出了有点暧昧的微笑,五条悟心里想又来了。 果然,他下一句话就是‘我家公主也是这样子的’ 公主是什么油腻的措辞啊…五条悟只觉得浑身都有点起鸡皮疙瘩。服务生接下来说,“那孩子到现在就彻底不做那种事情了吗?” “不做那种事情…哦,不管是钢琴还是什么的都没有.” 不过在她的房间里面倒是有一个吉他盒,并且这家伙出乎意料的弹得很好。 她到底是从哪里学会这东西的,爸爸妈妈应该严防死守禁止她接触这些‘不高雅’的东西才对啊。 “可惜啊。”服务生说,“明明很喜欢的样子。” “很喜欢…你听谁说的?”五条悟说。 “能够有这么强烈的应激反应,肯定当初很喜欢才对吧。” “而且如果没有足够的热爱和天赋的话,不可能在这个年纪就被你称为钢琴家的。” 说完,对面的黑发青年又笑了笑。 这个笑容给五条悟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总觉得对面的那个人似乎洞察了些什么,还是这也是幻境搞出来的恶作剧? 他最后只是有点含糊的应了一声,“算是很喜欢吧。” “那怎么会现在彻底不弹了?还是应激性这么大,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发生了什么事情…” 通常都会这么想吧,肯定是比运动番的主角经历了三季的拼搏结果却一个奖杯都没有还要更加悲惨的事情。 第50章 五条悟在对面沉吟着,心里想到底要跟他说到什么程度才好。 莫非真的要告诉他,我妹妹在初中,也就是她十一岁的时候,发生了一起死了整整十一个人的集体服毒案件。照理来说我妹妹会成为里面的第十二个死者,但是鬼知道为什么,其他人全部都死了,她还活下来,之后媒体和警察差不多堵了我们家三个月? 最后他还是用‘她初中的时候发生了一点事’略过去,说“反正是转学了。” “哦…” “转到了另一个初中,跟她的第一个初中不太一样,转进去的时候也是因为她的音乐特长。” 那段时间爸爸妈妈可是很积极的在进行活动,看来在绪方梨枝的学姐死后,他们迫不及待的要用绪方梨枝的才能去卖一个新的好价钱了。 “那边的学校也挺看重她的。” 他们原本应该算是整个城市的名校,但也只是在考试的通过率上,一直都因为他们社团方面的短板被说里面的学生只是一些会死读书的人。校长的脸上也不是很好看。 “我妹妹的出现应该让他们看到了新的曙光吧。” “反正那段时间在我父母,校方还有其他的一些赞助者的运营下面,很快,他们就把学校定为了一个大型音乐比赛的初赛场地。” 当然,在那个赛场里,压轴出场的就是绪方梨枝。 那天五条悟其实并没有留在现场看完,他记得绪方梨枝换上了很漂亮,但是莫名其妙的让人有点看不顺眼的白色礼服,然后在万众瞩目下走到了那台一看就很贵的黑色三角钢琴前,坐下来。 他在她开始弹奏之前站起来走开了,旁边的父母一边眼睛看着前方,一边很迅速的问他“你要去哪里?” 他说了一句我要去外面透透气,然后就出去了。 他走到中途,听到了绪方梨枝的十指撞击琴键发出来的第一声重音,那之后的十几秒都是一片寂静,他当时以为是那些钢琴家在第一个音符之前必有的一些调息时间,整个音乐厅里面的所有观众也都很积极,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的绪方梨枝。 那个时候五条悟打开音乐厅的大门。外面的风从他的两旁灌了进去,他听到的是耳边呼啸的风声,而大厅里面观众们的呼吸声窃窃私语声,和坐在聚光灯下的绪方梨枝的心跳声则全部都被掩盖过去。 他出门之后面对的是新世界,但是也只有前面几秒是新世界,习惯后依旧是跟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差别的名门校园而已。 他在那里面百无聊赖的走了几圈,正想着要不要去外面打电动的时候,却突然接到了父母的电话。 音乐厅里面是禁止使用手机的,看了那两个家伙现在已经出来了。 他们一副不堪受辱的样子,只说了一句,‘找个时间去把你妹妹带走’然后就挂断电话。 在挂断电话之前。他好像还听见爸爸急切的向旁边的人解释些什么的声音。 这人一旦做出这种举动的时候,总是卑微地像一只工蚁。 五条悟当时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手机,也没想到要去做些什么。 他最后还是去旁边的电动厅,打光了好几千日元的游戏币,然后才慢慢的走回去。 绪方梨枝的身影还是很好认的。 她就站在学校门口,外面已经下雨了,天空阴云密布,不断的有白色接近透明的雨丝掉落下来,然后在地板上面连成一片,时不时某人一脚踏进水泊,激起一个细小的波纹。 这所学校校服是深色的,也不允许染头发,女孩子们披着黑色的长发,穿着深色的校服,裙摆乖乖的到膝盖下面,再配上黑色的过膝袜,再下面则是棕色的皮鞋。 她们在地上走来走去,从她们的伞上倾泻而下的雨滴也是黑色的,还有就是那些穿着黑色西装的老师,在旁边开过的车辆也是深色的。 这是一个让人看到了之后会有点心情不愉快的画面。 而在这一幅画面的正中央,绪方梨枝很沉默的站在学校大门的门口。 人们从她的身旁走过,但是谁也没有朝她多看一眼。 绪方梨枝的头发已经被完全打湿了,贴着她纯白色的礼服,她静静的看着脚下的水泊,上面映出她的样子,但并不是像镜子一样的完整映出,而是一个白色的模糊人影。 雨滴落到上面,激起一片涟漪,模糊的白色色块就摇晃一瞬。 在那个色块上,只有两个点是静静不动的,身影再怎么晕开,那两个小点也只是表面积稍微扩大一点而已。 那是妹妹的蓝色双眼。 而这双蓝色的眼眸则总是沉沉的望着下面。 有几个瞬间,他觉得那双眼睛好像也下雨了。 绪方梨枝是哭了吗? 但是她好像什么也没有说。 第28章 二周目 ◎“前途无量,漂亮得简直晶莹剔透。”◎ 白色的妹妹在深色的人群里面, 非常显眼,五条悟出了电玩城的门口,一眼就看见她了。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他没带伞, 绪方梨枝也没带, 如果说在外面的世界他还有无下限可以阻隔雨水,但是在这里, 雨滴很平等的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他的态度很坦然, 而绪方梨枝则像一只被主人赶出来之后无家可归, 只能在外面默默徘徊的小狗。 他牵着她往前面走,最后随便找到了一辆出租车, 弯下腰用手撑着车顶,低下身来跟司机说了些什么,最后把湿漉漉的妹妹给塞进去。 第51章 把她塞进去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面不赞同的往后面看了一眼, 不过他那种不赞同的眼神在聚焦到绪方梨枝身上的瞬间, 就摇晃了一下,然后和每一个看到她的男人一样被美貌震慑, 接下来也就不管什么‘水滴在座位上面有多难清理’之类的问题了。 只是很迅速的踩了油门, 把他和她给送到家里。 回家之后父母还没回来,这次父母和学校都很努力准备的比赛上肯定出了什么丑, 而且问题就出在绪方梨枝的身上,他们如果要解决这件事情也得非常的拼命吧。 也许短时间内都不会回来了。 不过不回来肯定也好。 “淋了这么大的雨, 得洗一个澡, 然后快点把衣服换掉。” 但是绪方梨枝在车上面没说过一句话, 被他拉进门之后也只是低着头站着, 感觉现在跟她说话都会被挡在外面。 五条悟就耸了耸肩, 自己去浴室了。 只在走之前随口嘱咐了一句,“你记得好歹把衣服给换一下。” 他洗得很快,男生本来就跟女生的用时不太一样。 用毛巾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没听到外面有声音,心想那家伙莫非在这个时间点又跑出去了?觉得房间里面寂静的不太正常。 他一路走到厨房那里,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姜汁汽水喝。 但是在手碰到冰箱把手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感觉到厨房里面除了自己,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气息。 他的视线没有转开,倒是余光很自然的往旁边一扫,在旁边发现了一个和厨房的景物不太协调的,平常不会出现的异物。 现在是白天,但是由于下雨,房间里面又没开灯,就显得阴沉沉的。 在旁边有什么刺眼的亮光。 他把头完全转过去,发现那是菜刀顶端的锋芒。 在旁边,已经换上了一身校服的绪方梨枝正静静的站在那里。 她的衣服虽然换过,但头发依旧是湿漉漉的,贴着深色的校服,把它给打成更加接近黑色的深色。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一个瞬间五条悟觉得她简直是还在梦里面。 厨房料理台那里有把刀被抽出来了,而现在,那把刀握在绪方梨枝的手里。 她面无表情的,把它像是弹奏小提琴的琴弓一样拿着,刀尖抵在自己的手腕上。 外面的天色还是阴沉沉的,但是随着她的手轻微的颤抖,那把刀也细微颤抖,有一丝银光从刀身上流淌而过,最后在刀尖缩小不见了。 但是在刀尖的时候,因为那片区域是最小的,那里的光芒也是最亮的。 五条悟转过头去看她。 绪方梨枝的视线则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的瞳孔缩成很小的一条线,也许她也在考虑是不是真的要这么做。 但是无论如何,她的手这个时候也已经像是拉小提琴的琴弓一样反复的拉了几下,有血从她的手腕上迸射出来,落到地上。 五条悟开口问她,他的声音非常的冷静并且平稳,在这种情况下面简直显得冷血无情。 他问她“你在干什么呢?” 绪方梨枝在这种时候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她依旧保持那个姿势,但是不再去动那把刀了,只是转过眼看他。 她转动眼睛的时候整个头和身子都不动,先用视线确认面前的人是他,最后才缓慢的把整个头都给转过来。 她的头转过来的时候,依旧是无懈可击的美貌,就算被雨水打湿了,也只是让她显得更加楚楚可怜而已。 银色的发丝黏在她的颊边,配合那种神情,有点像是走投无路的魔女,或者说是即将把人拖入水中的水妖。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了几下,最后还是开口。 出口的声音不像是想象中的一样甜美或者歇斯底里,反倒是像需要保护的病人一样,轻的随时都要断掉。 她梦呓般,“我要切掉这个。” “切掉这个。”五条悟复述。 他这时候完全打开了冰箱的门,从里面拿出他要喝的姜汁汽水。 把易拉罐打开,拇指上还套着拉环,抬头喝了一口。 毛巾吸够了头发的水分,湿漉漉的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一边喝着饮料一边转过头去看她,“是说你的手吗?” 这种举动已经不要说什么轻浮,说到底这人到底有没有基本的作为人类的同理心? 而妹妹好像完全没有在意这一点,她虽然脸朝着五条悟的方向,眼睛也看着他,但是完全没有焦点,好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她在回忆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 她说“我要把这只手给切掉。” “我明明知道应该怎么弹奏。我的大脑我的身体我的记忆都知道。但是就是这只手…” 就是这 只手。 这么说的时候,她虽然没有自残的想法,拿着刀的手又开始神经质的颤抖了起来。 眼看那把刀就要从她的手掌滑落,并且向下刺上她的脚了。 五条悟随手把易拉罐往桌上一放,动作很重,里面的姜汁汽水洒出来弄脏了料理台的台面。 他大步向前握住她的手腕,抢过刀丢到了一边。 他的动作迅速又快捷,但是在妹妹的细微颤抖下,刀尖还是有点划到了他的手背。 这么一点小伤口,如果是在外面的世界,他完全不会理会。 第52章 而在这里,他的手掌先是细微的,像是冰到了一瞬。 很快,有一条血线开始蔓延。 绪方梨枝的眼神没有看向那里,她的眼神追随着被五条悟握着自己的手打飞出去的刀。 那把刀顺着抛物线击打到了厨房的墙壁上,然后再被反弹到地上。 刀弹到地上的时候,有一个亮晶晶的光点和它相向而行。 那个是刀尖。 它在被撞到墙上的时候刀尖也被撞碎了。 现在就算握起这一把刀,也没有办法让它像是妹妹之前想的那么锋利,能够切下她的手了。 “…哥哥?” 五条悟看也没看身后的那一把刀,他现在一只手依旧握着绪方梨枝的手腕,保持着这个姿势。 窗外依旧在下雨,昏黄的阳光照在她和他的身上,他看着她。 五条悟的大半个身体都被光笼罩着,包括白色的t恤和更下方的休闲裤,而绪方梨枝的身影和她身后的冰箱则全部都笼罩在阴影里面。 只有她白得吓人的肌肤和蓝色的眼睛依旧蕴含着光芒。 五条悟看着她,说“你继续说。” 绪方梨枝这种时候才缓慢的继续组织语言。 她说“哥哥,我感觉有蝴蝶在我的手上爬。” 这种说法真的一点都不靠谱,但在这种时候,他心里面想到的却是一个很不切实际的想法。 这好像是这家伙第一次叫我哥哥。 照理来说,兄妹的关系也没有这么恶劣,因为就是干脆的对对方视而不见,十几年来没有说过几句话。 也就是因为这种原因,听不到妹妹对他的称呼吧。 但是为什么会感觉有蝴蝶在手上爬…? 五条悟皱眉,这种如果说是有精神病症,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感觉皮肤下面有一百根针,或者感觉有虫在身上爬,都是可能的。 但是细节到了【蝴蝶】,并且把这个部位从身体的某处细节到了【手】,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他心里面把这一句话给记了下来,还没有来得及深思,又听到妹妹的话。 她说“蝴蝶爬来爬去,我的…我的大脑明明知道应该怎么做,但是我的手却怎么样都弹不出来。” “都是这只手的错,把它给砍掉就没有问题了。” 五条悟有点厌烦,最后干脆放开绪方梨枝的手腕,并且把她往后一推。 绪方梨枝顺从惯性往后倒,就这么坐在地板上,茫茫然的抬起头去看他。 五条悟对她没什么好说的,蝴蝶也好刀子也好,单纯是因为她承受不了压力而崩溃了而已。 但是在崩溃之后没有及时站起来,而是在这里自残,并且想要寻求别人的同情心,这在他的眼里就是弱者。 保护普通人,对于他来说基本上算是一种咒术师的义务,是别人告诉他‘你这么做’他就说‘好,那我就这么做。’的行为。 真要说的话,五条悟觉得咒术师是无限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因为他有普通人所没有的力量。 现在绪方梨枝在他眼里也就是这种人,是需要庇护的人。 而他现在懒得给她提供庇护。 跟身体没什么关系,单纯脑袋坏了,他处理不了她看到感觉到的蝴蝶,无能为力。 而且说到底两个人本来就不熟吧。 他低头看了看,绪方梨枝也抬头看着他。 对视了几秒,五条悟不为所动,她的眼睛有点寂寞的追随着地板上面的光点,像是要找到断裂的刀尖。 等一下她不会又要把那东西拿出来往手上割了吧? 五条悟心里面想,但是还又用毛巾揉了几下头发,然后走开了。 妹妹就这么被他丢在厨房的地板上面,过去了很久很久。 # 这一次的事情对于他来说不算是什么光荣历史,那个时间段的他跟绪方梨枝的关系的确不好。 他那个时候好像莫名其妙的讨厌她,应该不全是出于叛逆期,或者对弱者的看不起的原因。 更主要的是他被困在这个世界里面,而绪方梨枝显然是这个幻境的始作俑者。 但是她却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她的安危直接关系到整个世界,但是她对自己的重要性和力量一窍不通,只是过着那种孱弱的被欺凌的生活。 搞得五条路非常火大。 为什么我非得受制于这种人不可? 他那段时间算是稍微的有点…报复心理吧。 而现在回想起来,五条悟呃了一声。 “我以前也干过很多混蛋的事情…” 他最后只是这么总结性的说了一句。 在他对面的太宰治嗯了一声。 五条悟当然没有跟他说什么这个世界是一场幻境,我过来解决,却莫名其妙的陷入陷阱的话。 他只说绪方梨枝之前在会场上莫名其妙的弹奏不出来任何声音,而且那是一次非常重要的比赛,在那之后她就彻底的放弃了钢琴。 “真的是彻底的放弃了吗?” 太宰治有一点好奇的问着。 “如果说真的是那么喜欢,并且也取得了相应的成就,总觉得不会因为这么一次的遭遇而一蹶不振。” “更何况校方也是花了很大的力气,你的父母也是对他们保障了很多才对吧?” “如果说你的妹妹能够在那里拔得头筹一路获得冠军当然是再好,那一次失败了的确丢脸,但是正因如此,才要让她之后更加的派上用场才对。” 第53章 “毕竟价钱已经出了啊。” “那之后她是一次也没有碰过钢琴吗?” “说是一次也没有…” 五条悟不知道该怎么说。 对面的太宰治笑了一下,转而问另一个问题。 “她现在到底是因为而彻底放弃演奏的?” “那孩子应该没有你想的这么脆弱,真正对于这些毫不在意的人,绝对不会在失败之后选择自残的,他们只会无限度的逃避下去而已。” 这么说也是。 绪方梨枝对于音乐的喜好程度,或者说她对于音乐的依赖程度真的很强,她进入贵族女校之后,很快就被学姐挖掘出了钢琴的才能,那之后也一直就这方面深造。 爸爸妈妈理论上来说作为距离中产家庭还有一段距离的工薪家庭,对于让绪方梨枝去学钢琴还是抱有一点抗拒的心理,毕竟这玩意真的烧钱。 他们可能觉得这个女孩子只要学学舞蹈,学学音乐,减减肥,提升一下魅力之后嫁个有钱人就可以了。 而钢琴这种需要投入大量成本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肯定是不能够接受。 但是既然是织作碧期望的,开局就送了个斯坦威让妹妹练习,后来也积极为她牵线各种旅居日本的音乐大师来指导,在完成了全欧洲巡演后,他们肯定转变了态度。 “妹妹的手是要用来弹钢琴的手。” 他们在那段时间里面不知道把这句话说了多少遍。 明明还是十一岁的女孩子,绪方梨枝在那段时间里面是任何家务都不做了。 不洗碗不扫地不晾衣服,甚至连吃饭,有的时候妈妈都会带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用勺子舀了满满的米饭,然后‘啊——’的给妹妹喂进去。 当时五条悟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里面只是觉得好恶心。 绪方梨枝完全就是被这么培养起来的,与其说是热爱音乐,倒不如说是只能靠着音乐活下去。 在她的学姐死了之后就更是如此了。 “但是那时候又发生了一点事情…”五条悟说。 “不是心理抗拒这么简单的事情,应该是物理上的完全弹不了。” “物理。”太宰治说,“你妹妹是个残疾人吗?” 那家伙虽然身体上没有残疾,但是脑子已经坏了不能用了,真的很想跟他这么说。 但是想到那一幕之后,五条悟还是陷入长久的沉默。 “…算是吧。” 那是在那一次的厨房事件之后。 那段时间爸爸妈妈彻底不管她了。她在学校里面似乎也过得不是很好。 老师们暂且不论,校方有校方的立场,当时能够在集体自/杀事件之后,在学期中间把她给招收进来,本来就需要下定决心。 更何况绪方梨枝在那次比赛里面几乎是以背叛的方式破坏了他们对她的期望。 就算再怎么想要接触这个学生,也得跟她保持一定的距离,用无视作为大人对她的惩罚。 男生们暂且不论,原本以为只要看到绪方梨枝的脸,他们肯定就会像傻瓜一样的靠过去,但好像初中生没有那么早熟,他们对于她的美貌只能够敬而远之。 “而女生们好像都非常的讨厌她。” 据说是因为那一次演奏会的事情。 难道是觉得绪方梨枝背叛了学校的荣誉?不对吧,年轻一代的集体感应该没有这么强。 而且这件事出了最大丑的难道不是妹妹吗?这又关她们什么事啊。 五条悟到现在都没有办法理解。 但他还是记得那天的事情。 那之后的妹妹偶尔去学校,学校其实比在家里要好受一些。 因为只要在家里面,爸爸妈妈就会喋喋不休的说着自己有多辛苦,说她要加油的把那个钢琴给练回来,说要在下一次钢琴大赛中获得胜利,不可以让他们再丢脸了。 而在学校里面,只要逃离了老师和学生们的视线,她还是有地方可以去。 “那段时间她好像经常去一个旧校舍。” “旧校舍…” 对面的太宰治有一点感兴趣的样子。 “似乎是那个学校以前搭建起来的,说是他们在成为以升学率著名的考试中学之前也还是有过正常社团的。” 比如说那个旧校舍就是各种各样的社团聚集地,有打球的地方,也有音乐室之类的。 但是因为年久失修而废弃了。 “我妹妹当时似乎在那里面有一个固定的音乐室作为自己的御用领地…不过也完全不合法,只是因为没有人想要那些地方而已。” 就类似于流浪猫总是得随便圈一个地方作为自己的领地吧。 “她一般会瞒着老师进去,在那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瞒着老师进去…她那时候要是翘课的话,老师似乎也没有什么立场去干涉,为什么要说瞒着呢?” “因为那个地方是禁止进入的。”五条悟说。 “年久失修,有些地方摇摇欲坠,学校之前就有准备拆除,但是一直过去了好久都没有真正拆掉,预算问题吧,填文件很麻烦的。” “之前有学生在那里夏天玩试胆大会,结果摔下去骨折休学了一个学期。” 不过绪方梨枝那次事情真的是因为旧校舍年久失修吗? 真的不是那些怀恨在心的女生对她做了些什么吗? 五条悟在心里面这么想,还是很普通的说出那天他的所见所闻。 第54章 “总之在某天的中午,我爸给我打电话。” 他们在这种时候都不愿意去接一下她。 “而我赶到学校的时候,看到的是——” 看到的是和那天音乐会的时候有点相似,却截然不同的场景。 周围的景色依旧是深色的,那天其实没有下雨,天空之中也没有云朵。 但却是一片几乎让人感觉到压抑的深蓝。 不是正常放学的时间,但校门口很拥挤,有学生也有老师。 老师们看上去非常的焦急,更多的是生气,在对人群正中间的妹妹大吼着什么。 而学生们的表情大多都是事不关己的笑容。很多都是专门的过来凑热闹的。 离绪方梨枝最近的一些学生则发出了那种‘哇’的有点惊叹的声音,还有的觉得恶心而别过头去。 妹妹站在人群的正中央。 跟她周围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她身上依旧穿着校服。 名门学校的校服,在那座城市很显眼。 但是看着她,更多的还是会看着她接近透明的白色肌肤,垂散在背后的银色长发。 还有那双天蓝的,和任何自然色素都不搭边,简直像是化学人工合成的蓝色眼眸。 绪方梨枝的眼睛依旧和之前一样垂落下来,望着脚边的地面。 她的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臂,这个姿势也和那天在厨房里面她拿刀割自己手腕的样子有点像。 但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比那天多了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血。 绪方梨枝的右手垂落在膝盖前,他甚至都看不出来那是手。 因为那里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 绪方梨枝的心脏每跳动一次,血液就被运输到她的身体各处,从她手掌的断口处就再涌出一股鲜血。 从她已经完全变成红色的手掌开始,血液浸满她的整条手臂,她的小半个身体都被染成了红色。 五条悟当时愣愣的站在那里看着。 等到他想起来要跑过去的时候,妹妹终于有了反应。 她不再注视着脚下的虚空。但也没有去听旁边的老师或者医护人员说的话。 绪方梨枝抬起头,隔着人群,第一次用那种泫然欲泣的,好像是在请求谁帮助的眼神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 在她的眼睛里面,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好像发生了这种事情,她本人才是最茫然的一个。 很快,他的视线往下滑,没有去看依旧在涌出鲜血的右手,而是看着她握住手臂的左手手掌。 十指不自然的分开,她似乎还握着些什么东西。 他只看了一眼,就很迅速的别过头去。 在她左手的手指与右手的手臂之间,绪方梨枝死死地握着她现在最应该握住的东西。 那是从她的右手上被完整切割下来的三截断指。 # “啊…” 听到这里,对面的黑发青年也发出了叹息。 他实在不适合这种动作。五条悟在心里面想。 这家伙完全就像是没有情感的某种东西在模拟人类情感,如果说他提前就知道了这么一件事,他也觉得是有可能的。 “那算是校园霸凌吗?” 太宰治问的相当单刀直入。 而五条悟也只能够根据自己的回忆回答他,“不知道。” 他说“坊间流传是因为这个,不过最后就我父母和学校那边协商的决定,就说是我妹妹在旧校舍里面发生了一点事情,大概跟之前那个同学摔到脚骨折的情况差不多,她的手指也被什么地方割到,所以断了。” “协商决定。” 对面的人有些玩味的重复了一次。 “断口平整的不可思议,就连医生那边都说除非是拿激光切,否则不可能这么平整的。如果说真的是那种老旧建筑物里面被什么木板砸到之类的,肯定不会是这种伤口。” 而且说是协商… 五条悟想到这里就有点想笑。 自己的女儿在学校里面三根手指断掉的回家了,究竟这件事情是怎么搞的?真相竟然还是通过跟学校‘协商’得到的。 虽然说一直知道父母有点那个,但是真的没有想到会这么的… 服务生说“但是妹妹那边是怎么说的呢?” 对于校方来说,把事情推到旧校舍上面一了百了,能说是绪方梨枝自己跑进去,他们顶多就是监管不力之类的。 但是真的说是因为校园霸凌,让一个天才音乐家的手指被砍断。 那肯定整个学院的名声都臭了。 两者伤害取其轻,他们还是选择了前者。 不过如果绪方梨枝在医院里面醒来,真的说出了‘我的手指是被别人弄断的’,事情又会怎么样呢。 她的学姐虽然已经去世了,但还有家人在,学姐家的财团不是一个小小的势力,甚至父亲也正是因为绪方梨枝的关系,才得以在公司里面任职。 如果说那边真的要往上报上去,其实也不是不行。 “但是问题就出在这里。” 五条悟说。 “我妹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校园霸凌里面也有一些被霸凌者会由于害怕而隐瞒自己被欺凌的事情。 不过怎么想,闹得这么大之后,被警察和护士他们连番询问,也不可能继续瞒下去。 第55章 五条悟回想起第一周目自己在房间里面把她领子提起来的时候,那孩子看上去害怕的要命,说不定这家伙比看起来的样子要胆小。 但她应该没有去为那些校园霸凌自己的人隐瞒的想法,而且这种事情如果闹大的话,不管是不是未成年人,肯定也不是单纯的学生事件这么简单。 “不是给人家泼水,扇几个巴掌这么简单的事情,她的手指是真的整根被切下来了啊。” 那已经构成刑事犯罪了。 “但是我的妹妹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到底有没有发生校园暴力,据她所说,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站在平常练琴的房间门口,手指已经断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 黑发的青年咀嚼着这些字眼。 五条悟忍不住皱了皱眉。 以前绪方梨枝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不管是警察也好,还是贴过来打听满足自己好奇心的人群也好,都只会重复其中的一些字句,透出一种‘真的吗?我不信’的那种感觉。 他们不信又怎么样。 受到最大伤害的妹妹已经决定就这样子活下去了。 医学上面有所谓的保护性遗忘,说是人在经受了自己特别不想回忆的事情的时候,就会把那一段记忆遗忘。 那天的事情对于绪方梨枝来说也是这样子。 “那重点就是那个钢琴室里面发生了什么。”像是察觉到了五条悟的不喜,服务生很轻快的转换了话题。 “是啊,警察也是这么想的。”五条悟漫不经心的说。 “他们也去查,不过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那里发生了非常严重的倒塌。” 严重到甚至让人怀疑是校方后来故意为之的。 在里面,不管是钢琴也好椅子也好,甚至上面挂着的东西,都通通爽快利落地从三楼砸到了地板上,就变成了一大堆堆在一起的废墟,已经半点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这就是为什么校方那边可以用事故来解释。 反正什么证据都没了。 “…你相信吗?” 服务生问他。 他是不是特别热衷于这个话题啊?果然这人喜欢谈起血和事故吗? “肯定不信啊。”五条悟说。 她的身体上除了手,其他地方干净得不可思议。事故怎么样都不至于只精准损害那里的,简直是存心想要毁掉她弹钢琴的能力。 “校方说她是头被打到了暂时性失忆,真是韩剧看多了…” 别说什么头被击中了,她那张漂亮脸蛋一点事情都没有。 不过最后事情还是就这么结束。 “而在那之后,我的妹妹再也不上学了。” 当然,也一次都没有碰过钢琴。 妹妹的手指最后还是接回来了。 在医院休养了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里面,绪方梨枝也偶尔会有偷偷跑出去的行为。 最长的一次就是后来被医生判断可以出院,但是这辈子可能都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弹钢琴的那次。 “她好像离家出走了整整三天。” 甚至坐列车到了隔壁的城市。 “最后还是我爸去把她给领回来的。” 被领回来的时候父亲的心情格外的不愉快。 而绪方梨枝迈着轻快的脚步跟在他的后面。 银色的长发发梢随着她的脚步移动而轻轻的在空中跳跃着。 五条悟那个时候在不远处看着,总觉得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最开心的一次经历。 “那之后她做了什么吗?”服务生问。 “那之后她什么都没做,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了。” 五条悟有些含糊的说。 为什么要跟这个陌生人说到这种程度,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总觉得这个人好像提前就知道一切,像是在小说里面总是会适时出现为主人公提供帮助的先知。 但是五条悟说了这么多,也没有什么向他寻求帮助的想法。 只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而对面的人说“我差不多明白了。” 正常的小说里面,发展到这个地步,这位看起来很不简单的服务员先生就应该笑眯眯的给他提供解决方案了。 而他却笑眯眯的说出了另外一句话。 他说,“发生了这些事情,你还对你妹妹说那种话。” 【“你还比我多出一项本领,就是卖艺呢。” “去给别人弹钢琴或者弹弹吉他,你以前不是…”】 “你真的是个人渣啊。”他对五条悟说。 # 这么一句话非常精准的化作利剑刺到了五条悟的身上,让他完全无话可说。 无论如何他的确说过那样子的话,而妹妹也的确经历了这样子的事情,现在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是个人渣。 他现在不敢置信的就是为什么之前他好像完全没有想起来呢? 不管是绪方梨枝在校门口站着满手都是血的样子也好,还是她在厨房那里拿着刀抵着自己手腕的样子也好,他平常在跟妹妹的相处之中,完全都没有想到。 最后五条悟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的喝了一口已经完全冷掉的咖啡。 他的眼睛直直的盯着窗外。 窗外是高耸入云的酒店大楼,酒店的最顶层是绪方梨枝所在的总统套房。 第56章 她现在也一定是那个房间里面最耀眼的摆设物吧,和之前她独自在房间的每一分每一秒一样。 这么想着,五条悟站起来。 “你要做什么?” “我吃的差不多了。”五条悟这么说,可是明明桌子上面的那些东西一直放到冰淇淋完全融化,咖啡冷掉,都还没有动过多少。 他说“我现在要回去。” 太宰治微微歪过头,对他露出了笑容。 # 五条悟当时,包括现在都觉得那家伙肯定有很多坏心眼。 不过太宰治到最后也没有拦下他,倒还给他送上了一个咖啡店里面的小赠品。 这家咖啡店会给客户送各种各样的小赠品。 大多都是根本打不开的古书模样的积木,或者是金色的纸质书签,这种好看但是完全不实用,而且也不值钱的东西。 和那些东西比起来,今天送给他的倒是最实用的那个了。 五条悟把那东西接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看。 巴掌大小的,类似于七彩积木板一样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其中的一个彩色长条板上面敲了敲。 “……” 瞬间就发出了音乐声。 “这不是送给小孩子的玩具吗?” 太宰治倒是笑得一派自然,“的确是啊。” 送给小孩子的东西,或者说现在的小孩子都已经在追求更高级的智能手机,根本不会玩这个了。 倒是五条悟和绪方梨枝小时候可能会用得上。 巴掌大小,两边分别有一个木制的棍子串着,7个不同颜色的长方形铁板组合在一起,应该是铁吧,敲击的时候能够发出金属的声音。 而除了金属的声音之外,则是类似于按动钢琴的相应键的音符声。 不过肯定跟动辄上百万的昂贵钢琴不同,这个玩具虽然能够模拟出声音,但是也仅此而已,不要说表现那些音符的微妙而精确的变化了,连稍微的降低一下音调都不行。 最多只是能够通过敲击这个玩具的力道的或大或小来控制音量而已。 “…你们送东西好像是越来越抠了。” 五条悟吐槽,但是他的表情却有一点在意。 这个礼物现在送过来,尤其还是他刚刚说了绪方梨枝的事情,那个按理来说应该成为音乐家,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钢琴,却在中途被完美的击碎了的女孩子。 他在这个时候送出这个,应该不是无意的吧。 而对面的黑发青年却像是自投罗网一样,适时的开口了。 他说“我有过一个喜欢的女孩子,十一岁,很漂亮。” “全世界的所有人跟她比较起来,都像是猴子与进化完全的人类一样,几乎有生殖隔离的那种漂亮。” …这种形容词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听起来真的会开心吗? 他继续说下去,“那个孩子因为我,这辈子都不能继续演奏了。” “……” 在他对面的五条悟瞬间就安静下来。 在他们这里的空气好像突然比其他地方的要沉重,在这里,声音也开始传达的缓慢。 他的眼睛完全睁开,看着面前的黑发青年。 在旁边一边聊天一边说笑的女孩子们莫名其妙的安静了下来。 她们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点类似于能够感觉到远处传来震动,但是还不知道要为了地震而奔逃的小动物。 “你在讽刺什么?”五条悟说。 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配合这个赠品,很难不让人觉得这是别有用心。 在回忆里面他对妹妹做出了非常混蛋的事情,之前跟她交流的时候也没几次是有好结果的,第一周目的时候他把绪方梨枝的领子提起来,嘲笑她的右手完全动不了。 就连第2周目准备洗心革面了,刚刚也才戳到她的痛点,被灰溜溜的赶出来。 但是他不能够容忍别人拿这件事情来开玩笑。 而对面的黑发青年轻轻松松的说下去。 如果说五条悟此时的温度宛如身处北极的话。他一定就是不被温度磁场障碍物各种因素影响的异位面投影,只要电源还在就能够继续运转。 他说“真的,真的啊。” “那孩子很可爱,可能就跟你喜欢你家妹妹一样的,我也就是这么的喜欢她。” “啊…” 冰冷的气氛暂时消散,听到喜欢,五条悟有点别扭的样子。 他之前被绪方梨枝赶下来的时候,也被下面的人取笑过,说简直像是被妻子赶出来的丈夫之类的话。 如果说提到这一点,那就难免会问起绪方梨枝的相貌之类的,‘到底要长成什么样才能让你连反抗都不反抗,灰溜溜逃走的?’ 只要看看五条悟的脸就能够知道,跟他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不会差到哪里去。 不过五条悟死要面子的强调“那家伙是绝世美少女!”,对于他来说告诉别人自己是被一个绝世美少女赶出来的,总比告诉别人自己是被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赶出来要好的多。 因为迁就前者还能够得到全世界男人的体谅,迁就后者,就单纯只是证明自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抖m而已。 他一再强调妹妹是个绝世美少女,一开始大家还能够保持微笑并且点头接受,但是一遍一遍的说,最后更多人都相信这叫情人眼中出西施。 第57章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妹控啊。”五条悟第一次收到这种评价的时候,沉默了三分钟,开始思考自己的对策究竟有何失误。 因此,在服务生这么说了之后,五条悟倒是卡了。 他呃了一声,心里想怎么这种时候又来。 而这个时候,咖啡厅里面放的曲子也已经更换了一首。 这一次的音乐让五条悟忍不住微微怔了一下。 那是他听过无数次,只要听到前面几个音节,就能够瞬间回想起整首曲子的歌。 黄昏 在外面的世界,横滨街道每到下午五点就会准时播放这首曲子,告诉着人们已经到了归家的时间。亦或是都市永久繁华的夜晚即将来临。 唱片机的顶针一点点划过黑胶唱片凹凸不平的表面,每划过一毫米就有一点音符流泻出来。 它们一开始在好像在唱片机的周围堆积,后来又随着空气的流动到达了客人们的耳畔,最终组成一股股音乐的洪流。 五条悟忍不住皱起眉。 这是绪方梨枝最出名的作品。 而在这里,他也只在上一个周目里面听她弹奏过一次。 按理来说应该没有任何人知道才对。 这时,太宰治看着他。 “你也听过这首歌吗?” 他说的那么坦然,五条悟一时没有办法确定他跟绪方梨枝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或者到了哪一个程度。 这个人出现之后说的每一句话好像都意有所指。 五条悟之前跟他说绪方梨枝过去的事情的时候,说的每一句话都没能在他的眼里掀起什么波澜,但是唯独说到绪方梨枝那次莫名其妙的断指事件时,更准确来说是说她失去的记忆时,他第一次发出了叹息。 黑发青年说“这是我旅行的时候,在某个旧物店里面淘到的东西。” “店主把它和一个法国的皮革相册一起打包卖给了我,据说是附近山上的宗教女校倒闭之后,清点学生物品,没有人认领而卖出来的东西。” “我当时听到,非常感动。” “明明那个时候,只是在店里面使用老旧的只能够勉强听清楚内容的唱片机而已,却好像直直的把我从那个下午拉入黄昏之中。” 他这么说的时候,十几分钟的曲子正好进入高/潮。 这个男人应该在买回唱片之后,又对唱片进行了剪辑和改编。 他把原本完整的曲子剪得七零八落,并且把最末尾的高潮部分无限拼接到了一起,让它变得比原来更加激荡。 莫扎特曾经有一首名曲,描写父亲与重病的儿子一起穿过黑暗的丛林,儿子却在中途被魔王所蛊惑的故事。 黄昏的前奏也有一些意象会让人联想到那首曲子,一串串音符宛如悄悄从唱片机中扭动而出的黑夜的蛇,但到了现在,那些旋律汇集到了一起,黑色与黑色交融,却变成了类似夕阳一样温暖的橘黄色。 硕大无比的太阳沉入地平线,仿佛还散发着暖融融的光辉,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 这是一首非常温柔的把人诱引到黑夜的曲子。 在原曲中,高/潮之后就会戛然而止,让人对未来抱有期待。 而在这里的剪辑版本中,只是一重高/潮叠着音量更大的另外一重高/潮,好像无休无止。 好像这个只是介于白天与夜晚之间,作为过渡的黄昏能无限度的重复下去,在这里的人们也能够开启跟普通世界完全不同的生活。 五条悟侧耳聆听。 严格来说,他对这些西洋乐曲并不太熟悉,真要说的话,他可能更加习惯赏鉴三味线。 但是和所有伟大的音乐一样,绪方梨枝的曲子有着【让外行人也感觉到美】的力量。 他陷入沉默,而咖啡厅里的客人也大多停止动作,微微有些惊讶的听着。 很陌生,此前没有什么名气,却比其他的乐曲更加打动自己的心。 服务生继续往下说。 他说“那首曲子让我非常非常,非常的感动。” “我好像从中看到了我喜欢的那个人,前途无量,漂亮得简直晶莹剔透。” “如果她能够活到现在,也会成为一个不得了的大美人。” 在对面的五条悟微微沉默了下来。 “她已经去世了吗?” 他想到之前服务生说的那句,‘她因为我再也不能演奏了。’ 这么说来,其实跟绪方梨枝的情况是有一点类似的。 或者说,只要把绪方梨枝的时间线换一下,两个人的故事就可以完美衔接。 现实世界肯定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但是这里是幻境,谁知道这个人是不是之前绪方梨枝的饲主。 太宰治的眼神微微放空。 他看向五条悟身旁的玻璃,看向再后面的橘黄色落日。 他什么都没有说,而这种沉默已经能够预示出答案。 “我很想…” 最后,他只是宛如梦呓一样的说出了这样子的话。 “我很想拯救她。” 第29章 二周目 ◎她说“耶。”◎ 五条悟最后还是拿着那个赠品从咖啡馆里面出来。 临走时服务生很热情的说想要把那个唱片复制一份送给他, 他婉言谢绝了。 在上一个世界里面,他曾经听过绪方梨枝演奏这首曲子,也知道她是创作者,但是在这一个周目里面他是不知道这一件事情的。 第58章 而且这首曲子已经被剪得七零八落。 这种remix版本也许更加能够受到世人的欢迎, 如果真的把绪方梨枝的原曲放上来, 这里的咖啡厅客人们倒未必真的有耐心等待那过于冗长而悲伤的前奏十几分钟。 但是谁知道绪方梨枝看到那玩意之后会如何做想。 说不定这一次更加彻底,不是把他赶出去, 而是直接让他从窗户那里跳下去了。 他从咖啡厅里面出来, 玻璃门关上的时候, 在那上面的铃铛叮铃铃的作响。 往外走,很多人与他相向而行。 刚刚从公司里面离开的上班族, 穿着校服斜挎着书包,眼神有点疲惫的中学生,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回去的地方,因为夜晚就即将到了。 五条悟在这种时候终于醒悟到夜晚即将到来。 之前他跟妹妹的很多次相遇都是在夜晚, 她过来他房间然后晕倒的时候, 他去医院找她的时候,她为他弹奏黄昏的时候。 现在夜晚将近, 所有人都在走向回家的路, 他也在朝街对面的酒店走去。 绪方梨枝在那里。 这样子的夜晚很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家里面生活着,那是他们单独的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没有人有什么精力去关注他和妹妹两个。 他走进大厅里面, 没提前按关闭按钮, 可是直到电梯门自动关闭, 在这个空荡荡的电梯箱内也没有走进另外一个人。 电梯上方的指示数字一路上涨, 一直到最上面都没有其他人插过来,好像全世界都专门为他让道了一样。 他走到自己的门前,沉默的打开。 房门很少关,虽然也会担心是不是太没有安全意识了。不过联想到这里是甚至需要用房卡来特地解锁电梯按钮的总统套房,也就不用太在意了。 也许就跟房间里面从来不会关闭的窗户一样,会这么的没有防备心,也只是绪方梨枝的某种心理病症的关系。 进门,发现妹妹和离开的时候不太一样。 如果说她真的和今天早上他走的时候保持一模一样的姿势,他也不会觉得有任何惊讶的。因为就是这样子的女孩子。 她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没有什么喜欢的事情,除了翻翻那些时尚杂志,趴在床上发呆之外,总体像是植物一样安静。 但是现在,她把自己的身体半缩在床头,目光有点迷茫的扫视着墙壁。 他过去把绪方梨枝抱起来,放到自己的床上。 她轻的吓人,而且绪方梨枝第一次没有拒绝。他已经做好了被她狠狠踢上几脚的准备了。 “这是怎么了?”五条悟笑着说,用手把她额前的头发给抚上去。 这么做其实是为了探一探她的额头,看看是不是发烧了才这么萎靡不振。 绪方梨枝好像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从下往上用阴郁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今天早上他出去的时候场面闹得并不好看,不过到现在妹妹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或者干脆决定让这件事情掠过不提。 这家伙好像比别人要擅长逃避一百倍左右。 妹妹最后伸出手来指着窗户。 绪方梨枝的那张床正对着外面的窗户,窗户一年到头都是开着的。 窗帘拉的很紧,酒店窗帘遮光性良好,但是因为落地窗完全打开,并且这里是顶楼,高层风时不时的就会把窗帘吹得鼓胀起来。 外面橘黄色的落日余晖,就会时不时的从这膨胀的窗帘的缝隙之间渗透过来,把绪方梨枝的床铺照亮一小部分。 这种时候,五条悟才发现绪方梨枝之前坐的地方刚刚好是不被阳光照到的地方。 他把她抱过来的自己的床更加远离光线,这也许就是绪方梨枝第一次没有反抗他的原因。 妹妹接下来说的话是“我讨厌黄昏。” 这句话让五条悟愣住了。 他觉得没有谁比绪方梨枝更加适合这个词了。 她既不是有活力的,象征一天的开始,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有很多可能性在孕育的,白天。也不是安静的,能够让人放心的闭上眼睛进入梦乡的夜晚。 介于两者之间,找遍全世界,能够让她容身的地方也只有一天二十四小时里面的几十分钟而已。 她所创作的曲子也以黄昏为题的,绪方梨枝在那首曲子里面绝对倾尽了自己的所有心血。 他不觉得她会讨厌黄昏,但实际上她就是这么说了。 五条悟最后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保持着把手放在她身上的姿势,跟她一起作在那里。 风依旧时不时的把窗帘吹起来一个缝隙,阳光也依旧时不时的透过这个缝隙照射在室内。 但是光线逐渐的黯淡了下来。 等到外面的天空完全变为黑夜的时候,他才把手从绪方梨枝的身上收回来。 妹妹的心跳很弱,呼吸也很弱。 放在她身上的手如果不用力,那就得非常仔细的去分辨,才能确认自己手掌下面是一个活物。 他把手放下来的时候,绪方梨枝抬起头来看他。 她这么乖顺的时间是很少有的,平常这么做,绪方梨枝也一定只会皱着眉躲开而已。 五条悟也知道这意味着今天早上的事情算是揭过去了。 即便两个人的关系有可能会变差,一口气把之前积累的好感都全部清零,并且在两个人之间划下一道深深的沟也是一样。 第59章 就像绪方梨枝讨厌的黄昏无论如何都会过去,而在那之后是更加沉默更加黑暗,甚至连星光都很难传递到大地上的黑夜。 绪方梨枝没骗他。 她是真的很讨厌黄昏,和黄昏相似的黎明也讨厌,甚至她自己创作出来的那一首曲子也很讨厌。 因为她那天刚刚把曲子送给学姐,第二天学姐就死了。 绪方梨枝醒来的时候,只能够看见学姐穿着白色的礼服躺在地上的尸体。 当时玻璃花房里面一直都在重复播放着她送给学姐的那张唱片。 她自己所创作出来的倾注了心血的曲子,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的回荡在花房中,把玻璃都弄得微微震颤起来。 她隔着玻璃抬头看向窗外,已经是白天了。 破晓的黎明点亮了地平线的末端,是和黄昏非常相似的景象。 橘黄色的昭示一天开始的阳光。 从那以后绪方梨枝讨厌上述的三个东西。 因为就算当时受到的震撼暂且不论,在那之后她的人生也完全以那个为分界点,被一刀砍断弄得七零八落了。 五条悟那天晚上做完了所有应该做的事情,差不多九点或者十点,没和往常一样睡觉,而是趴在床上开始摆弄起那个赠品。 这时候当然不算是夜深人静,很多真正的夜生活甚至都还没有开场。 但是绪方梨枝就在他的旁边,他还能够做什么。 这女孩在旁边就会让人非常的不自在。 平常的话他大概就会打开电视,把音量放到最大。 不过今天他暂时决定不去惹她,而且好像已经有更加好玩的东西了。 不管一开始收到这个赠品的时候五条悟是什么抱怨,‘哪里有这么幼稚的!’,反正现在他躺在床上,一下一下的敲击,还是觉得蛮好玩的。 他的手指很长,如果当时没有做咒术师的话,估计会被别人评价说‘很适合去弹钢琴啊’。 现在他一下一下的敲击在七彩的玩具琴键上面,玩具也发出清脆的声音来回应。 他一开始只是敲初步成型的音符,到后来则眯着眼睛,专心致志的盯着,回想着刚刚听到的旋律,试图把黄昏这首曲子在这里重现出来。 这算是他最熟悉的曲子,甚至胜过新手必学的小星星。 五条悟没有怎么接触过西方钢琴,真要说的话,他连钢琴应该踩踏板之类的常识都不知道。 但他有比平常人良好至少十倍的记忆力,而且是个天才。 所以说如果想要通过回忆来重现,对于他来说也是挺简单的事情。 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熟悉的旋律回荡在房间之内。 不管听几次他都会有忍不住感慨,这种明明有声音在传递,但是却显得很安静的音乐竟然是真的存在的吗? 他这么做的时候,旁边的绪方梨枝没有什么动静。 果然是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写过那首歌,要不然就是她完全不觉得五条悟在弹奏她的乐曲吧。 “…我的技术也没有这么烂吧?” 他忍不住皱起了眉,然后继续用指尖在那个小玩具上面敲敲打打。 五条悟的动作做得很流畅,明明只是这么简陋的道具而已,倒也真的能够把它重现出来。 如果这种时候闭着眼睛专心去听,忽略掉他现在趴在床上的姿势和简陋的乐器,说这是某一个青少年比赛上面的决胜者在弹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就算中途有什么磕磕绊绊的地方,他稍微改变一次也就变得流畅了。 这么做的时候,五条悟就忍不住心里面生出了一些轻视。 他想自己果然是一个天才,而且这些东西比咒术简单多了。 但是在大约十三分钟的时候,如果用场景音乐来比喻,就是终于要从白天转变到黄昏,接近高/潮的时候。 五条悟终于面对了困难。 不成调的音阶在房间里面回响了几次,翻来覆去,不见转好。 一开始遇到磕绊的地方的时候,五条悟还不以为意,觉得这个算是运气问题。 但是当他第2次试图模拟那个音节的时候,却微微直起了身体。 等到第3次第4次,相同的音符在空气之中响起。 如果把这些音符单个的记下来,和那个唱片里面播放的同样时间段的乐曲其实是一样的。 但是两者听起来的流畅程度,甚至是音符本身给人的感受都天差地别。 如果说之前十几分钟里面五条悟流畅的演奏,能够给人一种美的感受的话,那么现在重复的一模一样的调子则只会让旁边的人皱起眉头。 这种时候如果有猫在这里,估计会就会发出一声嘶叫,用爪子挠地板,然后毫不犹豫的就跑出房间。 更不要说是听觉照理来说比平常人敏感很多倍的妹妹了。 一开始五条悟在忙自己的事情的时候,她就从他的床上跳了下来,回了自己床上,趴在那里。 之前他开始弹奏的时候,她一副没有听见的样子。 后来好像是觉得他烦,于是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抗议。 绪方梨枝用被子把自己整个给蒙了起来。 但是现在那种魔音已经穿过了羽绒被的阻隔,直直地传递到了她的耳朵里面,并且搔刮着她娇嫩的耳膜。 五条悟低着头专心致志的研究着那几个音节,甚至有好几次从头开始,试图流畅的一股做气把这个难关给攻克过去。 第60章 完全没有发现在他旁边的大茧在蠕动了几次之后,终于非常不甘心的掀起了一个破口。 妹妹在里面憋的有点红的小脸从破口里面探出来。 她的发丝有些凌乱的黏在额头上面,而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则微微不太高兴的瞪着他。 “吵死了。”绪方梨枝对他说。 “嗯嗯。”五条悟一边继续弹着玩具,一边胡乱的点头应着。 她这种程度的咒骂对他来说不痛不痒。 在这之前绪方梨枝还保持着把头蒙在被子里的大白茧形态的时候,就已经无限度的对他掷来了类似于‘难听死了’,‘你能不能停下来’‘…好恶心’之类的攻击性武器。 现在他完全已经免疫了。 而且这家伙的声音比往常还要冰冷一些。 看来今天早上做的那件事情果然让好感归零了。 五条悟现在暂时懒得去攻略她,反正他这一周目的目的也只是让绪方梨枝度过一个安详的晚年…错,让她能够正常的活完剩下的三个月而已。 至于她到底喜不喜欢他,那就算了。 绪方梨枝这次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像连珠炮一样的追加攻击型武器。 五条悟继续低着头玩着那个,悄悄的分出一点注意力给她。 却发现那家伙也只是在那里,好像有点不高兴,好像又有一点专心致志的看着他在做些什么。 那样子活像是一个不喜欢主人亲近自己,但是看着主人去忙工作的时候又非得凑上去拨几下的猫。 五条悟关注了她一会,就不再搭理她了。 他卡住的那个地方仍然是卡,现在他已经差不多想要放弃了。 他发现这个完全不是因为他的技术有问题,而是这个玩具本身非常简陋。 它虽然能够发出钢琴的七个音,但也仅此而已。 每一个音之间甚至变化都乏善可陈,像真正的钢琴的那种变位是做不出来的。 而这个地方刚刚好就需要这一步。 放弃吧。五条悟心里面想。 他把手指放到了第二个音节板上面,心里面想从开头再最后演奏一次,然后就干脆利落的放弃。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旁边的床垫因为增加了一个重量而微微塌陷了下去。 绪方梨枝坐到了他的旁边。 她把自己的左手覆盖在了五条悟的右手上面。 五条悟忍不住转过头来睁大眼睛看她。 “你…”他只说了一个音节,绪方梨枝很不耐烦的打断他,说“吵死了。” 然后用她的手指覆盖在他的手上面,像是把手覆盖在钢琴上面一样,很精准的让手指往前滑。 指尖抵着他的指尖,找到了哪里是自己最佳的施力点。 然后带着他重新弹奏了起来。 完全不一样。 这是五条悟那时脑子里面的第一个想法。 他之前也听过唱片,和同学在外面游玩的时候,每到下午五点,绪方梨枝的钢琴曲也会从那些音响之中流泻出来。 多少遍多少遍都挺过来了,按理来说已经烂熟于心,不管再怎么变调都不会有任何新奇感的歌曲。 之前他趴在床上能够这么一一个一个音的去还原,也多亏了这种没有任何惊喜的谙熟于心。 但是绪方梨枝带着他的指尖在那个玩具一样的七色积木板上面敲动。 每一个音节都跟之前自己在唱片在音响里面听到的截然不同。 她敲击琴键的方式,每一个音节与音节之间联合的时机,甚至是她轻轻地注入自己指尖的力气和绪方梨枝换气的方式。 她在旁边的呼吸,她的心跳,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化作了音乐。 流水一样的音符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逐渐填满这个大大的总统套房。 她的每一个地方都跟别人截然不同。 之前她跟他说话的时候还很不耐烦,但是现在妹妹低垂着眼睛,蓝色的虹膜仿佛吸收了面前景象的光彩一样,颜色逐渐转深。 恍惚之间他发现她的虹膜像是猫一样,转动了一个角度,其中的色彩就有所变换。 她的眼睛直直的盯着下方的情景,严肃得几乎肃穆。 前面十几分钟很快的过去。 以前也不是没有参加过音乐会,甚至有把一整个交响乐团请到家里面进行演奏的经历。 但是那个时候的五条悟听着他们的乐曲,只是觉得昏昏欲睡。 他感觉他们像是一个单独运转的结构精巧的世界。 这里的结构是单簧管,这里的结构是大提琴。 但是这个世界跟他之间没有任何的交集。 而现在的绪方梨枝,通过她施加给他指尖的力气,通过她传递给他的体温,她的世界与他的交融到了一起。 他第一次听到她耳中的音乐。 他的手在她的手掌下面运动,简直像是变成了绪方梨枝的肢体。 明明只是一只左手而已,却比五条悟之前趴在床上研究的两个小时都要有用的多。 终于来到了之前他一直卡着的那个点。 也是高/潮的开始。 绪方梨枝的动作第一次停顿了。 想来也是,不管她再怎么天才,这也完全是受制于乐器的原因。 就算真的是莫扎特再世也没有办法用这种东西演奏出他最引以为豪的小夜曲吧。 但是下一秒钟,五条悟微微睁大双眼。 第61章 “……!” 之前的停顿只是乐曲此时必要的休息时间。 就好像是伏笔都已经埋下的侦探小说,解密篇前里面必备的那个给读者的挑战信。 乐曲也在之前已经凌凌散散的说出了所有的线索。 而现在,那些音符,原本看起来不成形的,各有各的特点而无法交融到一起的音符,在听众的脑海中沉淀了一瞬。 然后迅速的被那只手落下去引爆。 无法在这个玩具上面演绎最主要的原因,是到了这一段需要用上两个第七音,而这个玩具最多只有7个键,每一个键之间还单调的要命。 之前没有发现这一点,或者说发现了也浑然不在意,是因为在这之前还有很多需要两个音相似的点,也都被五条悟用奇怪的方法糊弄过去了。 但是这里就完全糊弄不过去,他把这个认为是限制于硬件设施。 现代的软件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在以前一栋房子这么大的计算机上面运行起来啊。 但是现在到了这种时候。 越接近那一个点,她的乐曲就越急促,给听众的感受越加精彩,他的呼吸就越发轻下来,想要知道绪方梨枝究竟会如何处理。 单凭她覆盖在他手上的,没有丝毫力气,柔软的像是没有骨头的这只手。 时间有条不紊的向前移,绪方梨枝慢慢的把自己的右手伸了过去。 似乎相比灵活到宛如一个单独的活物的左手,她的右手看上去要僵硬平板多了。 动作也很迟缓,在动的时候有三根手指是完全僵硬住的。 五条悟用余光瞥到这一幕,心里面微微一痛。 这个时间点的她有三根手指已经完全无法动弹了。 他也知道这个世界里面的自己对于这件事应该是不知情的。 妹妹把那只手慢慢的放了过来。 她当然没用这只手去弹奏那个玩具,玩具很小,一个巴掌就已经可以覆盖上去,再加上多的手这也不过是添乱而已。 她把右手放轻轻的放到了靠近乐器边缘的木杆上面。把食指轻轻的抬起。 在某一个时机,和自己重重落下的左手无名指一起,敲击在了乐器的边缘上. 五条悟睁大双眼。 他的十指都能够感觉到她右手食指敲击的那一下,琴键之间好像形成了共鸣。 他隐约之间听到了什么,但还没有来得及回味,覆盖在他手上的指尖又重新开始用力,带着他弹奏了起来。 那之后又遇到很多次这样子的转折点,绪方梨枝没有再动用那一只右手,都非常完美的克服了过去。 五条悟相当深刻的明白了,自己和她在音乐才能上面的差距。 天差地别。 等到这首曲子弹完的时候,他几乎都还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但是额头上面不知不觉却出了薄薄的一层细汗。 在旁边的妹妹似乎也是如此。 她的眼睛微微湿润了一点,嘴唇也张开了。 但是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又很平静的把手给收回来。 跟他说,“只要弹完一次你就能安静了吧。” 五条悟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有说。 整个房间里面似乎还回荡着之前那些音符的余韵。 如果现在去看,桌子上面的玻璃水杯似乎都在因为之前的乐曲而微微震颤着。 绪方梨枝看了他一眼,抽身,让脚尖触碰到了床下的地板,准备回到她的床那里。 并且重新把自己裹起来,完全不面对外面的世界。 五条悟张了张嘴,他感觉到声带的振动。 之前一直堵塞住的语言,现在终于能够流畅的滑出喉咙。 他的手一下子就抓住了原本还在摸索着床单,准备借力站起的妹妹的左手。 很用力,但是没有让她感觉到痛的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它高高举到了自己的胸前。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的看着她。 “…干什么?” 绪方梨枝问。眯着眼睛回头看他。 一半是因为不耐烦,另外一半则是害怕——她是真的被这双大手给提着领子拎起来过的。 但是在她看到他的表情的时候,忍不住征了一下。 “你好厉害!”五条悟真心实意的说。 “真的好厉害,刚刚那个是怎么弹出来的,我之前都没有听过这么厉害的,这个跟唱片听起来完全不一样,果然是名家——” 之类的赞美之词像洪水一样,把她弄得晕头转向。 绪方梨枝的一只手被他拉着,原本要下床的那一只脚现在软塌塌的搭在床边,她的屁股又坐回了床铺上面,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 最后她甚至把自己那只右手举在面前挥了挥。 “停…停。” 有点晕晕乎乎的。 但是五条悟怎么可能这种时候就放过她。 他当然是乘胜追击,把更加多的赞美一口气都丢给了她。 他越说绪方梨枝越不好意思。 一开始她的嘴唇还是紧抿着的,好像不知道这家伙准备又搞什么幺蛾子,但是渐渐的就有些不适应的张开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最后就抿得越来越紧了。 如果这种时候仔细的看,还可以发现她的牙齿死死咬着,努力的忍耐着自己害羞尖叫的冲动。 妹妹中途肯定有试图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里面抽出来,但是五条悟根本没松手,也没有让她觉得痛,灵活的把绪方梨枝给钳制在那里。 第62章 她的脸是从脖子开始红的。 最后完全低下了头去,白色的刘海盖下来,遮住红彤彤的脸。 只有耳尖露出来,还是蔷薇色的。 绪方梨枝最后说“好了。我知道了!” 这句话比之前加起来的都要软弱一百倍。 第一次有了那种女孩子的不好意思的可爱。 五条悟心里面觉得差不多了,因为再说估计这家伙真的会在这里哭出来,于是面上露出一种‘啊我想再夸下去的!’的表情,适时放手。 然后他微微愣住。 因为甚至放开手了之后,绪方梨枝都还保持着把手举在半空中的姿势。 这反应太慢了吧…? 过了三秒之后,她自己反应过来,这样子完全跟她之前挣扎着想要把手抽回来的抗拒表现不同。 妹妹瞬间抬起头来,这一次,就算有着刘海的遮挡,也可以看到那张红彤彤的脸了。 她猛地把手缩回来,然后又像是想要挥散刚刚的景象一样,把那只手在面前挥了几下。 绪方梨枝最后站到床边,低着头红着脸瞪他。 那一眼似乎也是发现了五条悟的计谋,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就这一点还能够跟他争论些什么,比如你是不是想要用这么一通的夸奖来抵消今天早上的事情? 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弹得有这么厉害? 明明之前这么的瞧不起我。瞧不起我的音乐,对现在这个甚至右手都已经无法动弹的我…? 她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发出了呜的一声,似乎是小动物表达认输的呜咽。 然后就跑回自己的床上,一下子扑上去,又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了。 五条悟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她。 在他的旁边,躺着刚刚发出了全世界大多数人都没有听过的美妙乐声的儿童玩具积木板。 他的手放在那个乐器的旁边,心情略好的微笑着看她。 他没有想到妹妹竟然能够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也没有想到她能够发出那样子的声音。 之前他也看到过绪方梨枝几次不同寻常的样子,告诉她说其实你右手完全不能动吧的时候,今天早上被她眼中含着泪光指着门口让滚出去的时候。 其实那几次五条悟的心里面都没有什么生气,当时只是觉得‘啊,和平时一直死气沉沉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原来还能够露出这种表情的吗? 而现在绪方梨枝露出的样子似乎比之前更加惹人怜爱一百倍。 当然,怜爱,他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 只是站在一个比较客观的角度去评判而已。嗯嗯。 最后他心情很好的把手在自己旁边挥了挥,表示自己这一次的胜利。 原本还以为这家伙的好感度有多难刷,结果不还是一个受不了别人夸奖的小姑娘。 他说“我下去给你买甜点哦。” “因为你让我听了超——棒的曲子,哇我好幸福诶。” 这一句让那个被子里面的妹妹不安的扭动了两下。 依旧是那种呜呜的,似乎是要抗拒的声音。 这家伙现在还没有组织好语言骂他,她的大脑会不会运转的速度太慢了一点? 五条悟心里面这么想,带着胜利的笑容往门口走。 让她这么闹别扭的话,就能够和自己之前被她的音乐所打动的那份心情给扯平了。 他的第一句夸奖出自真心,自己说出来自己都不好意思,特别想收回。 后来就是发现在自己夸奖之后,绪方梨枝露出了那种好像突然被击中了的猝不及防表情,于是乘胜追击。 自己竟然会忍不住夸奖这个没有用的,连自己做家务都不会的,连个易拉罐都不能够拉开的妹妹。 让他自己觉得有点丢脸。 但是现在已经完全的掌握了局势,并且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大胜利。 五条悟很开心的哼着歌走出来,哼着的歌也是之前弹奏的那首黄昏。 经过今天这么一天,似乎这首歌就算是在幻境破碎之后,也不会从他的脑海中消去了。 他出了门,然后把门慢慢的关上。 只是关上,没有锁起来。 他想,妹妹只要听到他出去的脚步声,和大门打开再关上的声音之后就会不疑有他了。 等了几秒,他把门悄悄的开了一条小缝。 五条悟站在门口,无声的把眼睛给凑过去,看着门内的景象。 那个白色的被子卷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在那里,保持着密封严实的样子,躺在那里好久。 但是被子的表面时不时就有海浪一样的波动,看来里面的内容物(妹妹)在经历非常激烈的和自我厌恶的斗争之中。 最后,被子卷的表面又掀开一条裂缝。 绪方梨枝把脸悄悄地探了出来。 她探出来之后,像是警惕的把头伸出巢穴的小动物一样四处转了转,看看周围有没有敌人,也就是五条悟的存在。 最后发现没有,就放心的把自己的左手从被单的一角伸了出来,然后再是慢慢的伸出右手。 她的右手是在床上一点一点的拿出来的。 注意到这一点之后,五条悟的笑容稍微有一点收敛。 两只手都完全伸出来之后,她的左手把被单一掀,就完全的让自己袒露在了灯光下面。 第63章 妹妹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床上,她的脸颊上面还带有之前的微红。 并且现在那个红晕好像也没有消退的样子。 她在那里面发了好久的呆。 表情看上去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时间已经完全停止的,等死一样的植物样子。 而是难得的让人觉得是正在思考的鲜活的人类表情。 她先是把自己的手放在灯光和自己的脸之间,打量了好一会。 翻来覆去的看,似乎跟五条悟一样好奇,究竟是怎么样的构造才能够弹出跟刚刚一样的乐曲。 但是最后也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最后她把自己的身体微微一侧,面对着五条悟的床铺那里蜷缩起来。 这个方向正好也对着门口,五条悟甚至都可以清晰看见她时不时颤动一下的纤长睫毛。 她的眼睛正对着那个静静的躺在床上的乐器。 许久,不经意的,简直就像是外面吹来的夜风在她脸上激起的涟漪一样。 妹妹的嘴角微微翘起。 五条悟屏住呼吸,如果可以的话,他几乎希望让自己的心跳也停下来,让绪方梨枝千万不要发现自己才好。 房间里面碍事的人已经不在了,没有人会看到自己。 绪方梨枝悄悄的把左手给伸了出来。 就算完全伸出去,她的指尖也还差一点才能够到对面的床铺,更不要说上面的乐器板了。 而她显然也没有这个打算。 她只是最后把自己的指尖往前面抵了抵,做出了一个v字的手势。 她说“耶。” “……” 这什么啊。这可爱过头了。 这么可爱的景象不保存下来流传一百年,难道不违法的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子,晚上十一点更 顺便把长——长的回忆篇一口气丢出来,是说妹妹和首领宰的故事。 第30章 回忆篇 ◎纯白礼服◎ 学姐对她发送‘我们一起死吧’的邀请时, 绪方梨枝既没有后退也没有逃跑。 不是说她不想要活下去,如果现在把绪方梨枝推到水里面她也会挣扎,如果在黑暗的路上遇到一个歹徒,她也会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命。 这个是单纯的求生本能之类的, 但是实际意义上, 这个沉迷于音乐的文艺少女,在自己的人生中还没有发现过什么, 能够强烈的把她往生的意义上面引去的东西。 简单来说就是她还没有找到生命的意义所在。 正常人应该就会说, 你想一想你的父母, 想一想你的朋友之类的。但是现在就是她唯一的朋友在邀请她去死。 而她的父母…绪方梨枝也不得不同意学姐的话,‘两个无可救药的俗物而已。’ 但是真正来到那个玻璃花房, 发现那里和往常一样,除了她和学姐之外,还有她们所在的小团体的十一个女孩子的时候,绪方梨枝还是忍不住有点想要叹息。 她原本以为这会是自己跟学姐的秘密约会的。 喝下毒药的感觉并没有电影演的这么恐怖, 她没有突然掐住自己的喉咙然后昏迷倒地。 整个过程就是液体经过口腔, 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滑。 在胃里的时候冰凉凉的,好像突然在那里放入了一块冰冷的铅块。 然后绪方梨枝感觉到自己从那个地方开始, 被牵引着往下坠。 她的脚底却轻飘飘的, 好像要往上升。 身体被分成两半了,面前的世界开始变暗, 就像是外面的月光也突然被谁熄灭了,或者被遮挡住了一样。 绪方梨枝软绵绵的往前面倒去, 其他女孩子也差不多, 或是把自己的身体靠在椅背上, 或是直接趴上了玻璃花房的圆桌。 绪方梨枝把脸贴在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手臂上, 懒懒的眨了眨眼睛。 她的眼睛虽然还睁着, 但是已经失去焦距了。 她甚至连面前几厘米的桌面都看不清楚。 她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简直是一只疲倦的猫,然后闭上了双眼。 她原来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醒来,或者在醒来的时候只能够是在地狱了——做出那些事情之后,她不至于还能够上天堂吧。 但她还是醒来。 地狱和玻璃花房非常相似,周围分成不同的区域,每到一个季节,相应区域的花朵都会盛开。 透过花房玻璃可以看见外面的天光,天空是凝结成一块的接近紫色的深蓝,而在地平线的最末端,橘黄色的太阳正在缓缓升起。 绪方梨枝沉默的望着这个景象,巨大的太阳在地平线的末端几乎要融化掉,就像是映在水中的倒影一样。地平线整个的变成了橙色。 她站起来,退出去十几厘米,看到自己面前的圆桌和那些像是睡着了面色却青白的伙伴们,和花房之中依旧天真无邪绽放着的花朵,早上的昆虫。 昨天她把那首曲子,《黄昏》,送给学姐的时候,她也非常高兴的收下了,并且就在她的面前用唱片机播放起来。 然后作为报酬,学姐并没有给予她夸奖,深切的触摸——拥抱或者亲吻,学姐只是对她发出邀请。 她说我们一起去死吧。 而现在,最后一个死去的人,也就是织作碧学姐显然没有把唱片机关掉。 绪方梨枝现在才明白自己在半梦半醒之中感觉到的耳膜的震动,和胸腔的那股涌动感到底是什么。 第64章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的时候,唱片机依旧在不停的运转着,上方的底针划过凹凸不平的唱片,发出音律。 不管是当时再怎么倾尽心血的得意之作,在这种情况下重复播放一个夜晚,而现在早上刚刚清醒,最焦躁不安的时候,还在重复播放,都只会让绪方梨枝产生厌烦。 她站起来,然后往唱片机的地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在她现在所站立的地点的正前方,学姐倒在那里。 她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 整个学校里面管的很严,不可以大声说话,不可以跑步,甚至连快步行走都不允许。 去食堂的话一定要换上衣服,每天要定时做礼拜,宿舍与宿舍之间不允许串门。 在这里的女孩子们像是被关在娃娃屋里面的娃娃一样,只能够遵循定理,等待着某一天和外面的大家族进行联姻。 不管学校里面的人再怎么说,‘我们这么严厉的管控你们,是希望你们变成淑女,你们绝对不可以屈从于外面的恶魔的诱惑’,但是只要外面的那些男人——他们大多数情况下连基督教的天主的天字都不懂写对她们提出要求,学校方就会毫不犹豫的把那些女孩子给交出去。 让她们找一个好的时间结婚。订婚。孕育子嗣。结成新的【上流家庭】。 但是就是在这么严格的管束下面,学姐依旧带领着她们成立了团体,她们在里面做尽了所有能够做的叛逆的事情,甚至不仅仅是对校规的叛逆。 外面的法律,人间的道德,也一并通通践踏了。 学姐是织作家的千金,是这所学校理事长的孙女,她在学校里面做什么都有其正当性,更何况她本身就宛如一切美德的化身。 她偶尔也会在绪方梨枝面前做一些恶作剧,比如说在图书馆说悄悄话或者突然提着裙摆跳进还在喷水的喷泉当中,但是其他人要不然就是视而不见,要不然就是把其化为一种美谈。 她们解释这种事情的方法简直就像是引用欧洲那边的诗歌。 学姐现在也躺倒在花房之中,在她的旁边是被挤压烂红的花朵,如果这种时候把学姐扶起来,去检查她的背部,纯白的礼服后方一定也会染上鲜红的汁液。 但是现在那些花朵凌乱的被学姐压在身下,却只是她的某种点缀而已。 她垂在地上的指尖也很无力,绪方梨枝试图用手去摸她,不管再怎么用力的握住也都是冰冷的。绪方梨枝明白学姐已经死去了。 她在这种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原本也是应该去死的。 但是为什么自己就好像是睡了一觉一样,这么正常的起来了? 她有一点茫然,而窗外太阳逐渐升起,那是和她谱写的《黄昏》非常类似的黎明。 都是太阳在地平线上方的景象,只不过黄昏昭示着夜晚的开始,而黎明则象征着没有学姐的一天就要到来了。 她想要发出叹息。 和她身上穿着的天主教校服不一样,学姐的身上是华丽到让人瞠目结舌的,宛如用月光编织而成的纯白礼服。 她的肌肤与礼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苍白,现在她闭着双眼,淡粉色的嘴唇微微张着,十分惹人怜爱。 绪方梨枝跪坐在地上,手还握着学姐的手臂,静静的看着她。 然后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她发现了学姐身上唯一的色彩——那是停留在另一只没有被她握住的手上的翩跹蝴蝶。 蝴蝶轻轻地摇动着它的翅膀,在学姐的手背洒下颜色艳丽而有毒的鳞粉。 绪方梨枝沉默的看着它,看着它翅膀底下软绵绵的,有横条纹的,恶心的虫子的身体。 它在学姐纯洁无瑕的肌肤上面不停的爬着,用它开开合合的嘴在学姐的身上磨蹭。 绪方梨枝突然想起来之前在某一本博物书籍上面看到的记载。蝴蝶是食腐动物。 明明看上去美丽如初,学姐已经腐烂了吗…? 她这种时候才真正感觉到死亡的恐怖。 绪方梨枝迟疑着伸出手,想要用指尖驱赶那只蝴蝶,但是她根本连碰到它都不敢。 她害怕触摸到它翅膀上面的鳞粉,更害怕触摸到它翅膀下面的丑陋的,和毛毛虫时期没有任何分别,反而因为美丽翅膀的对比而更加丑陋的柔软身体。 但是她的手刚刚一过去,蝴蝶就敏锐的察觉到气流的流动,然后振动它的翅膀,飞了起来。 在玻璃花房里面的虫子是不怕人的。它们清楚这里的女孩子们也不过是另外一种装饰花朵而已。 它飞了起来,在绪方梨枝的指尖上方盘旋了几圈。 然后在她迷茫睁大的双眼中,静静地下落,依附到了绪方梨枝的指甲上。 她张开嘴想要发出声音,但结果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她只能够感觉到它那些细小的脚黏在自己指尖上面,和它用那柔软的躯体一遍一遍的刮蹭着自己指腹。 这种距离,她甚至可以看到它微微张大的嘴和嘴里面滴出来的粘液。 然后它把自己的头轻轻附上去。 “……!” 仿佛将她也错认成尸体一样,咬上了绪方梨枝的指尖。 # 那一次的事情闹的很大。警察,记者,甚至连纪录片导演都在连番轰炸绪方梨枝。 每一个人都最想知道的问题是,“你为什么会活下来?” 第65章 他们倒还不至于把绪方梨枝认为是凶手(不过有些家长的确是这么想的,有一些网上的阴谋论里面把绪方梨枝化作一个十一岁就杀了这么多人的大魔女),但是最无法接受的就是,明明说好了一起服毒自杀,怎么只有绪方梨枝一个人醒过来了? 比较起记者,那些警察们还做得含蓄一点,他们大多数时候只是想要知道真相,不过他们并没有能够查找到真相的智力,绪方梨枝心里面这么嘲笑他们,这种想法是她能够在那些时间里面维持自我的主要手段。 爸爸妈妈对于她是不采取任何保护措施的,如果说一开始他们有试图去保护过绪方梨枝,也主要是因为绪方梨枝对于他们来说是很好用的工具。 之后要把她嫁给有钱人也好,还是让她在音乐的路上继续深造,提高整个家庭的社会地位也好,都很必要。 但在警察和学校方的压力下,爸爸妈妈都学会了乖乖闭嘴,遇到了什么事情就把绪方梨枝给推出去,事先还记得警告一句‘不要乱说话’。 究竟什么叫做乱说话,绪方梨枝想,我把实话告诉他们,他们就会高兴吗? 说我们每天晚上都在干些什么,说到底有多少个人,在电视上面出现过也好,在报纸上面出现过也好,那些大人物们在我们面前是什么样子的?说学校就是一个冒渎的学校? 绪方梨枝这么想,但是那些人的连番打扰让她筋疲力尽,市长甚至在她的面前亲口说出了‘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这样子的话。 这样子的人也配教书育人吗? 无论如何,在那混乱的一个月之后,她转去了新的学校。 在学期的中间转校,还是之前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想来爸爸那边也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但是绪方梨枝一点都不感激,因为与之相对的,就是他一定也向学院的理事长承诺了很多。 关于绪方梨枝的那些音乐才能,关于她之前有在全欧洲巡演的事情,关于她究竟是怎么样被那些音乐大师赏识,甚至还把他一直收藏着的那些绪方梨枝在欧洲被记者采访的剪报都给校长看了。 他们也一定很高兴,教育界大人们的世界基本上都是想着怎么利用孩子,不过对外说法还是要教书育人。 原本最近要举行一场音乐大赛,大概是全国级别的,甚至视情况会变成全亚洲到全世界的盛会。 不过日本还没有几次能够到亚洲赛区的,所以说后面两个对于他们来说基本是无所谓。更不要说那个外界评价是只会死读书,只在意偏差值和升学率的学校了。 他们把绪方梨枝招揽过来,应该也就是为了表示自己学校的多样性,为来年的招生做准备,改善自己的形象吧。 不知道他们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反正音乐大赛的初赛就已经决定在这一所学校的礼堂里面举行了。如果绪方梨枝能够拔得头筹,那之前的事情就可以通通遗忘。 反正本来有着未成年人保护法和犯罪报告隐匿幸存者之类的规章,就算全中学的人都在匿名论坛上面传播绪方梨枝的信息,媒体还是不可能官方承认的。 绪方梨枝对此没有什么好说的,一遍又一遍的练琴也是因为自己不想要弹出差劲的音乐。 学姐的事情还在她的脑子里面,但是就像是所有的应激性患者一样,被她刻意的遗忘了。 但是她记得在蝴蝶停留在她的指尖,并且咬她,好像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尸体的恐慌感。 她惊慌失措地挥着手,想要把它从自己的手上赶下来,但是蝴蝶非但没有飞走,反而在她的手上开始爬来爬去。 那种每一个触肢都抓着她,用她的肌肤去固定自己身体的感觉,到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让绪方梨枝觉得毛骨悚然。 她惊慌失措的挥动着自己的手臂,甚至重心都要失去,向后仰去的时候。 天旋地转之间,在地上的学姐的嘴唇似乎微微掀动了一下。 ——她明明死去了,可是她那时还是在笑。 绪方梨枝不确定那种事情是否真正发生过,她不确定学姐是不是真的复活了,是不是真的在嘲笑她。 总之她现在把这些事情都一并忘记了,在新的学校里面,她既不谈什么恶魔崇拜,也不说自己是天主教信徒,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在房间里面练钢琴,也不怎么去教室。 “反正比起三年之后才要参加的统一考试,还是迫在眉睫的音乐比赛比较重要嘛。”校长自己都说了。 但是失败了。 那天在会场怎么样都弹不出来,觉得手上密密麻麻爬满蝴蝶,恍惚间看见死掉的学姐在笑的嘴,几乎是发着抖被别人扶下来的。 绪方梨枝想,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色的,以前被学姐认为‘有才能’之后就什么重活都没有做过的手。除了某些地方生有琴茧之外,细腻得简直就像是假的。 那天她从音乐会场沉默的出来时是这么看的,现在她也这么看。 但是不管怎么翻来覆去的看,那上面都没有停住着一只蝴蝶。 她试着去控制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是那么的灵活,她知道把这些手指放到琴键上面能够生出什么样的化学反应。 可是那天她却什么都没有弹出来。 什么都没有弹出来,在那上面度过了全世界最尴尬的十几分钟,然后就被赶下台了。 第66章 绪方梨枝想,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 但是再怎么想也是想不出来结果的,时间却是真的一分一秒的在过去。 上课的时间快要到了,绪方梨枝走进教室。 她进去的一瞬间,教室就安静下来。 男生们一边大声的跟旁边的人说着话假装不在意,一边又偷偷的用眼睛去瞄绪方梨枝。 她之前上的是全部都是女生的寄宿学校,没有过这样子的经历,但是现在看着他们,就知道他们跟那些成年人一样,不过是这样子的货色而已。 而女生们的敌意比之前更强了。 绪方梨枝记得之前自己只去练琴,不来上课,偶尔过来的时候她们跟她像是划分了一条界限,井水不犯河水。 但是现在,好像一夜之间她们就定下了一个共同条约一样,团结到了一起,用带有敌意的眼神看着她。 “她怎么还有脸过来啊?” “昨天的那件事情…” “那孩子今天也没有来上学…” 之类的窃窃私语,聚集在一起。 最后一句话稍微有一点意义不明,但是不太确定是怎么回事。 女生之间为首的是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子。 她看着绪方梨枝的眼神中带有的敌意是其他女孩子的三倍左右。 如果这里不是学校,如果没有人类法律的束缚。两个人是原始人,谁杀掉谁也不会被别人诟病,不会被送上死刑台。 短头发的女孩子一定就会扑上来用指甲划破绪方梨枝的喉咙。 绪方梨枝有一些困惑,她对于学校里面的人记忆不清楚,对于短头发的女孩子也没什么印象。 在记忆里面努力的翻找,发现她以前几次出现的时候,旁边都会有另外一个长头发的女生。 她们两个在一起,好像是共同体,总是手拉着手挨得很紧,去厕所也是一起。 绪方梨枝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她没有去往自己的座位,因为她的确不记得是哪里了。 她走上讲台。 “……” 讲台比别人高一个台阶。老师站在这里,就像他说的一样,可以看清楚下面学生的每一个小动作。 站在上面,绪方梨枝能够把下面的学生们的神态看得特别明显,不过她只是想找到到现在都没人坐的地方,那里应该就是自己的座位。 但她上去之后,教室里面就象是往滚水里面丢了一颗石头一样,掀起了大波澜。 “…她怎么这么嚣张!” “老师等一下就要过来了!” 之类的话。 而短头发的女孩子则是目不转睛的盯着绪方梨枝,她一边走,女生一边转动着自己的头瞪她。 绪方梨枝完全站上讲台的时候,和她几乎处于面对面的状态。 短头发的女生抬起头来看她,眼神中几乎泛起泪光。让绪方梨枝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人。 女生说“你怎么这样子啊!” “对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 她说出这句话之后,绪方梨枝却终于啊了一声,想明白了。 她现在想起来了,以前跟短发女生形影不离的长头发的女生,好像是班级里面的文艺委员,刚刚过来的时候几乎缠了绪方梨枝一节课,询问她关于她以前在欧洲巡演的经历,关于自己喜欢的钢琴的牌子。 关于‘可不可以引荐一下你的恩师啊?没有吗?那你自学成才——一定是个天才了!‘ ‘以后想要去什么学校就读?我听说你已经被引荐了?那个学校我以前就很喜欢,我把他们的历史熟读下来了。’ ‘听说学校里面的院长在你巡演的时候对你伸出橄榄枝…啊?拒绝了?为什么?真可惜呀!’之类的。 绪方梨枝当时没有听进去,只觉得她的话语几乎和玻璃花房里面一直在循环播放着的钢琴曲一样吵杂。 她现在终于想起来了。昨天在自己不能够弹琴的时候,毛遂自荐顶替了她的就是那个文艺委员。 过分是指让她顶替了自己吗?可是那个时候自己也很混乱,好像一直缩在角落里面发抖,不是那个人自己说要上的吗? 音乐界是非常严苛的,弹错了一个音,某个点连接不上,那些记者就会以【这个人的人生完蛋了,一直到五百年后都会遗臭万年】为前提大写特写。如果那女生是在对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上台,那或许真的可能被骂到今天不上学。 “她似乎做的还不错吧。”绪方梨枝安慰面前的短发女生。 绪方梨枝不觉得她的琴声跟其他人相比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不过在普通学生的学校里面就是还不错吧。 按照经验,那些记者只对于自己觉得有救的人指指点点,同时代的除了自己就是欧洲的几个人,其他日本年轻人(三十岁以下)没被拿出来说过。更何况学校公关水平也很高,应该很快就能处理好。 回去的时候妈妈倒是有说‘你既然不能够上去,他们肯定就得找一个可以充场子的人,就算再怎么差都会鼓掌的!’更何况在大家的眼中,文艺委员已经比其他人好一点了。 在旁边的爸爸用胳膊肘顶了顶妈妈示意她不要乱说话,但是后来又长长的训了她一大堆,说什么‘如果你当时没有发挥失常,获得荣誉的就是你’‘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些多么努力!’之类的废话。 第67章 “她今天没有来吗?” 绪方梨枝问,环视了一圈,没有找到。 她这么做的时候,短发女孩子终于忍受不了的站了起来。 她说“你知不知道她今天没有过来上学!“ 绪方梨枝嗯了一声,显而易见呀,她不知道为什么短头发的女孩子看起来好像很激动。 她这么一下子突然站起来,整个教室里面的窃窃私语都被她压了下来,因为有一个更加鲜明的人准备跟绪方梨枝奉献自己的恶意了。 绪方梨枝有点在意的看着她,虽然完全不懂前因后果,但总体知道是来找茬的,于是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其实她的心里面也很害怕。 绪方梨枝比别人更矮,体型比别人小,连体重都比别人要轻很多。 如果真的打起架来,她不是班级里面任何一个女孩子的对手。 她又面无表情的看了整个班级里面一圈,从某种直觉确定,等一下女孩子如果冲上来要打她的话,整个班级里面没有一个人会帮她的忙。 绪方梨枝就沉默的转过身,准备向外面走去。 她本来就对上学没什么兴趣,不管是在以前的学校里面,还是在现在,老师们说的也只是一些几百年前就被别人发现了的事情而已,还管这叫什么公理。 她往外面走去,短发女孩子在后面叫她‘站住!’,绪方梨枝没有管她,她想要赶紧逃跑。 在她往门口走去的整个过程中,那些女孩子们似乎终于不准备压抑自己,‘这人拽什么啊!’‘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恶心死了。’之类的声音不绝于耳。 绪方梨枝习惯被这么骂了,倒是那个短发女孩子,感觉到一大堆人声援自己后情绪失控,好像忍受不了的哭了。 我都还没哭呢…! 她的情绪实在是太富有变化,比李斯特的钢琴曲变调更让绪方梨枝很困惑,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那个文艺委员不来上课又关自己什么事。 女生们围着短头发女孩子一圈在那里安慰她,时不时的有人拍着她的肩膀说‘都是那家伙太过分了’ 而‘太过分了’的绪方梨枝离开教室,在往外面走的途中,碰上了抱着书本过来的老师。 老师看到她显然也十分尴尬。 他“绪方”的叫了一次她的姓氏,并且习惯性的往旁边避了避。 昨天的演奏会失败之后,不管是爸爸,还是一开始带她过来参观学校的笑容可掬的西装男——这里的人好像叫他什么学院董事长,都大发了一通雷霆。 绪方梨枝对于他们的话半听半不听,不过在这里工作的老师应该很受影响。 整个学校现在似乎就想要对绪方梨枝实行冷处理,他们暂时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这个问题学生。 她身上唯一一个可取之处,音乐才能,在这里完全没有开花。 这样子的话之前官方允许她上课翘课去练习钢琴的意义到底何在?她的存在到底是不是对学校的制度的践踏? 老师很尴尬的经过她回到了教室里面,上课铃很快就响了,倒是一向很准时。 只要上课,那些学生不管是睡觉也好,在纸上画画也好,多数还是会乖乖的听讲台上面的老师吩咐。 在下课的时候 他们肯定又会聚成一团讨论绪方梨枝。 她不喜欢他们看她的眼神,也不喜欢他们对她的态度。 但是他们都有事情可做。 绪方梨枝想。 她离开了教学楼也不知道去哪,开始随便走,随便走的意思就是让自己的双腿一直处于摆动状态不要停下来,然后往哪个方向拐弯,往哪个方向走,完全看心情。 遇到十字的岔路口根据自己的心情选择转向,如果遇到死路就原路返回。 这么做,一通七拐八拐的绕了一圈之后,发现自己停在了旧校舍的门口。 她记得这个地方,一开始过来的时候被学园理事长领着参观,在旁边甚至记者在跟拍,着重提到旧校舍。说是给学生社团使用的活动中心,打网球写生之类的社团活动都聚集在这里。“还有十几个钢琴室。” 不过那时候他们并没有到校舍门口,只是远远的隔着一个地方看了这里一下。 在记者拍的照片里面,这地方当然是很漂亮的,可是真正站到了楼下,才发现比想象中的要破旧许多。 有些地方生了蜘蛛网,有些地方则满满的都是裂痕,最明显的就是现在正处于绪方梨枝面前的牌子,【危楼请勿进入】 …为什么会是危楼? 绪方梨枝默默的想,在旁边有一个校园的公告牌,她从那里看到了以前贴在这里的新闻简报,似乎是从以前开始就计划要拆除,但是由于资金一直没有批下来,还有学校的各种事务扯皮,一直都没有去做。 一年前还有学生试胆大会过来这里玩,然后一脚踩空摔倒,骨折休学了整整三个月。 在那之后学校就彻底禁止学生进入这里。 既然如此,干嘛不快点把它拆除呢? 绪方梨枝毫不犹豫的跨过了牌子和旁边的封锁线,翻身进入旧校舍之中。 她想去看看理事长口中的‘十几个钢琴室’ # 所谓的危楼是什么情况? 是说哪个地方非常的容易摇晃,哪个地方非常的不稳定容易摔下来吗? 第68章 既然绪方梨枝在门口的时候,危楼没有突然一下子像是被风吹倒的积木一样垮塌,那么她在里面的时候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绪方梨枝稍微有一点自卑的事情就是自己比别人要轻,以前和学姐在一起的时候,明明看上去非常纤弱的学姐却总是半开玩笑地把手插入她的腋下,一下子就把她给抱了起来。 “你轻地像是一个布娃娃呢。”学姐这么微笑的说着的样子一直铭刻在绪方梨枝的心里面,化作了她自卑的源泉。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学姐的眼中变成了某种东西,而不是一个平等的人。 一般别人站在上面会摔下来的东西,绪方梨枝站在上面却完好无损,想稍微的增加自己的体重,但是吃进去的东西一般只会被吐出来,如果想要再吃多就会被妈妈制止,‘你要保持身材’。 这句话不是说给初中生听的吧,不过对于爸爸妈妈来说,绪方梨枝的价值在于她的身体。不管是弹钢琴的那双手,还是之后能够出售给别人当妻子或者当母亲的身体,对于他们来说都是贵重物品。 大家似乎认为瘦一点比较漂亮,是这样子的吗? 绪方梨枝想,不过现在正好。 她进入危楼,总觉得之前的学生试胆大会的时候脚滑骨折,也许只是因为他比自己更重。 琴房破破烂烂的,从大门开始就破烂,里面的琴也不是绪方梨枝之前弹奏的三角钢琴,就是平摆在一个桌子上面的电子琴。 就连这种廉价的电子琴,都坏了一大半。 扁下去的地方看起来不完全是被灰尘覆盖,还有一些油腻的黑色液体,绪方梨枝不想知道那些是什么,也就没有靠近。 钢琴室总共十三个,直到她打开的第七扇门后面,才有一个比较完好无损的乐器。 进去的时候发现电线早就已经被剪断了,绪方梨枝没有太在乎。她坐下去的时候裙子上面肯定沾染了灰尘,她也没有去管,只是用纸巾默默的擦拭着面前电子琴的琴键。 她没有玩过这种,在她刚刚开始学钢琴的时候用的就是学姐送给她的昂贵品,学姐说‘从一开始就应该用最好的东西,免得整个人变廉价’,她也真的就是这么娇惯绪方梨枝的。 但是现在对于电子琴,绪方梨枝却适应良好。 没有踏板也可以,没有多多的变音区也可以,甚至这种电子琴如果不插插座的话,连声音都没有也行。 她把琴键简单的擦拭一遍之后,深呼吸一口气,把十指一并举起来,然后落了下去。 没发出声音,真的没有发出声音,只有琴键被她按压下去之后轻微的碰撞声。 只要知道自己的手指按在了什么样的地方,在绪方梨枝的脑海中已经自动开始回响起乐声了。 她对于钢琴的理解就是有这么的深刻。 无声的,绪方梨枝飞速弹奏。 这是她原本准备在那一天的展览会演奏,但是没有成功的曲子。 从前调,到被业内人士都认为难以处理的转折,一直到末尾的十几分钟,妹妹一次都没有出错。 不仅仅是没有出错这么简单,如果说普通人的演奏是努力的把那些零碎的音符编织成一张网,那么绪方梨枝拿出去的完全就是一个可以挂上博物馆展览的艺术品。 但是这种艺术品,只要脱离了琴房,站在外面走廊处的三米外,就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之后。 注视着自己在琴键上跃动的双手,绪方梨枝能够在脑海中感觉到音乐。 她一向弹得很棒,绪方梨枝知道这一点,她现在身处这里,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一旦开始弹奏起来,她的时间就自动静止了。 无声的音乐包裹着她,绪方梨枝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是觉得很快乐。 一直到她把手从琴键上面放下来,静静的想了一会,校服下面细弱的胸膛轻轻起伏着。 过了好几分钟,她才想起来要用纸巾去擦掉自己额头上的汗。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脸颊也有点红。对于她来说算是比较大的运动。 那天最后去到医生的面前,他们也只是说‘可能是因为之前的心理障碍’‘导致手上突然运动障碍’之类的,反正是一大堆障碍来障碍去的她听不懂的名词。 最后把绪方梨枝说的像是一个随时要被关进精神病院的病人,随便给她开了几个药就回去了。 药在回去的路上就被爸爸丢掉了,好像是因为妈妈查了手机说药吃下去虽然能够缓解情绪问题,但是会使人发胖。 “但是会使人发胖。”听到这句话,爸爸一边开着车,一边用手摇开车窗,随手就把药往外面一丢,然后非常轻松的从后视镜里面看着绪方梨枝,跟绪方梨枝说“这种东西不用吃也可以,我相信你是很坚强的孩子。” “一定可以调节过来的。” 绪方梨枝其实挺迷茫的,心理想调节什么?调节学姐的死吗?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吃药当然就没办法治好,手指在琴键上面弹奏,经常觉得手掌与手指一阵一阵的麻痒,好像有蝴蝶在自己的手上爬来爬去。 但是今天对着这台甚至都没能够发出声音的电子琴,坐在满是灰尘与蜘蛛网的房间里面,绪方梨枝成功的弹奏出了曲子。 并不是为了比赛而特地缩短过了,而是真正完整的二十几分钟的大工程。 第69章 她弹完了一遍,感觉比自己之前的几年里面的每一次练习都要出色,然后绪方梨枝目光出神的看着面前的情景,心里面想,可是为什么在那天晚上的时候,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到呢? 那天晚上很糟糕,从一开始就很糟糕了,绪方梨枝的裙子里面不知道被谁放进去了一只蟑螂,她看到后面色就变得惨白。 女孩子都很怕这种东西,而绪方梨枝比一般的女孩子更加的胆小,这也是她很讨厌自己的地方。 那之后她肯定不愿意穿上那一身礼服,只是穿着内衣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面,抱着自己的肩膀发抖。 好像陆陆续续的有老师和同学们过来催促她,要不然就是抱着她的肩膀安慰她说‘没有什么的’‘赶紧出去吧’。 ‘要不然我把我的跟你换一下?’说这句话的就是文艺委员,也就是后来顶替绪方梨枝上去的女生。 裙子都是她统一发放过来的,好像她也为了这一次的事故深感愧疚。 ‘就是所谓的责任心啊。’旁边好像有人这么说,夸奖文艺委员,相对的则是用眼神指责绪方梨枝过于娇气。 而在门口的地方,短头发的女孩子站在那里,一手撑在门板上面,用有点复杂的眼神看着这边。 绪方梨枝摇了摇头,在文艺委员准备碰触她的时候,微微侧开身体躲过去了。 她不喜欢别人的体温,而且觉得那些人过来并不只是为了安慰自己,而像是一个一个又一个的过来看她的笑话,看她现在只穿着内衣坐在沙发上面的样子。 “……”手被躲过去之后,文艺委员笑得有些尴尬,但是最后还是说了一句‘没什么的’,就起身出去了。 她应该是真的准备把自己的衣服拿过来跟绪方梨枝的调换。其他人都很敬佩,觉得真是识大体。 而就在这时候,门口的光突然被挡住了。 绪方梨枝还是没有抬头,但是听到了一个更加成熟一点,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女性声音。 温柔之中又饱含威严。她说“你们就站在那里。” 然后就是皮鞋碰撞地板的声音。 这里没有什么人会穿皮鞋的,绪方梨枝有点好奇。手还护在肩膀上面,抬起头去看。 发现黑西装戴墨镜的男人守在门口,之前那句‘你们就站在那里’应该就是对他们说的,而在他们的簇拥下,一个穿着礼服的女性缓缓朝她走过来。 一定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在旁边的短发女孩也好,文艺委员也好,现在都变得安安静静,之前对着绪方梨枝说什么‘你不可以这么任性,赶紧上去吧’的同学也都乖乖的住了嘴。 女人进来之后没有朝她们看上一眼,只是朝绪方梨枝走去。 绪方梨枝依旧只穿着内衣蜷缩坐在沙发上,见她过来把自己抱得紧了一点,希望能够藏起更多的身体——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很漂亮,不喜欢让这样子的身体暴。露在其他人的视线之下。 女人很温柔的用手抚上了她的肩膀,对她说“不用害怕。” 她说话的方式亲密又温柔,好像在这之前就跟绪方梨枝认识了。绪方梨枝看着她,好久都没有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位女性。 女性报上了她的姓名,织作茜,绪方梨枝才想起来这是学姐的姐姐。 织作茜和学姐长得不太像,坊间有传闻说织作家的所有女儿都是夫人和不同的男性生下来的,传言当然非常的恶毒,但是在织作家所有的女儿都已经死去,只剩下织作茜一个幸存者的时候,也就难辨真假了。 织作茜很温柔的触碰着绪方梨枝的肩膀,力道很轻又很克制,没有像之前的人一样给绪方梨枝一种几乎肉/欲的不高兴的感觉。 她说“没有关系,不用担心,我会代替那孩子照顾你的。” 我会解决这一切的,她这么说的。然后嘴角带着有亲和力的笑容。 织作茜的指尖轻轻触碰着绪方梨枝的肩膀,她又说了一次‘没有关系的’。 绪方梨枝也就晕晕乎乎的点点头,几乎是以为学姐在对自己下命令,乖乖的顺从了。 她已经做好了穿上那身被蟑螂爬过的礼服的准备——之前学姐对她下过更过分的命令,她也都一一照做了。 但是这位姐姐为绪方梨枝带来了新的礼物。 “如果那孩子看到了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礼物看起来很薄,白色的,展开来看才发现是一件礼服。 那件礼服在灯光下面展开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旁边的文艺委员甚至忍不住张开嘴发出了哇的声音,织作茜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 而绪方梨枝则只是用手抓着自己的胸口,几乎窒息。 那是一条纯白色的礼服,不是银色,是真正没有杂质的纯白。在光下甚至能够反射出吊灯的光泽。 女性的礼服一向比男性更加富有花样,但是专门给十一岁的女孩子穿的衣服,选择性就很少了。 可这件礼服看起来不要说是参加这一次的演奏会了,就算是之后再改大一点,用同样的款式,同样的布料,当作某一位贵族千金的成年礼礼服,都不会有任何的不好意思。 这就是那种出现在这里,会让这间准备室蓬荜生辉的东西。 绪方梨枝看着它,却几乎无法呼吸。 她特别特别深刻的记得这身衣服。 第70章 她记得那一天在玻璃花房里面,学姐就是穿着这身礼服。 织作茜却还是对她微笑着。 她说“那孩子一定也很希望你穿上这一身…来,快点换上吧。“ 目前的情况是没有绪方梨枝拒绝的余地的。 甚至门口的那几个黑西装保镖都不用进来,但随着这一声令下,旁边的老师们就已经非常殷勤的,带着温柔热切的笑容,帮她拉开了礼服的拉链。 如果是一个人的话,绝对不能够做到让它没有任何褶皱的贴合上绪方梨枝的身体,和绪方梨枝之前穿过的所有衣服的布料都截然不同,穿在身上的时候,抬手时能够感觉到丝滑的触感。 但是穿着它在灯光下面走动的时候,却轻薄得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有穿东西。 她感觉到有一点害怕,觉得自己的身上裹上了另外一层人皮,是学姐的。觉得自己的身上也沾染上了尸体的臭味。 而在她的旁边,织作茜温柔的牵着她的手为她引路,她们的后方是老师,跟上来准备去后台的学生,和织作茜的保镖。 浩浩荡荡十几人,他们简直就像是跟随女王的臣民。 绪方梨枝感觉到有一点害怕,被织作茜握着的手也完全不像是弹钢琴时候的手,她第一次这么鲜明的感觉到自己每根手指的存在,也感觉到织作茜触碰着她的几乎每一个手指的指纹。 织作茜又歪过头对她笑了笑,路已经走到尽头,在她们的面前是一层幕布遮挡着的灯光灿烂的舞台。 她说“上去吧。”又说“大家都在等你。” 她明明和学姐长得一点都不想,可是逆着光回头看她的样子却让妹妹产生了一瞬间的幻视。 妹妹站在那里,深呼吸一口气,习惯性的想要用手去抓住自己胸口的布料,却很快的被旁边的老师制止了。 “起了褶皱就不好了!” 老师因为太着急,甚至是用手直接把绪方梨枝的那只手给打下来的。 她现在穿着这身礼服非常昂贵,单单只是清洗费,就是普通工薪家庭一年的工资,不能够再像自己之前的那些衣服一样,被她揉皱弄乱了。 绪方梨枝是这所学校的秘密武器,当然要压轴出场。 一个接一个的选手上台,一开始绪方梨枝还感觉到紧张,这紧张也是之前织作茜带给她的,在学姐的姐姐面前,她不希望表现得太糟糕。 但是后来就逐渐趋于平淡,那些人的演奏一旦开始,他们的音符就会精准的流入绪方梨枝的耳中,在她的脑海中过滤一遍。 但是从来没有哪一个会给她别样的感受,于是觉得这是一个死气沉沉的比赛。 大礼堂并不是她以前去过的最豪华的地方,第二豪华第三豪华也排不上,跟他们的演奏一样的廉价。 是否需要有一个人来点亮这潭死水呢?她想,观众总不至于愿意这么多人穿着礼服聚集到一起,就是为了听这种东西吧? 原本绪方梨枝是预定压轴出场的,她一直在那里站着等待,也不去和其他人一样坐着喝水或者低声交谈,像是一个上战场之前一定要斋戒的战士。 但是在倒数第2个人的时候,预定此时上场的文艺委员很尴尬的轻轻从背后拍了拍绪方梨枝的肩膀。 她转过头去,文艺委员跟之前一样,每次一对上她的眼睛表情就会显得僵硬。 文艺委员做出一个深呼吸才能够成功组织语言,说“我们能不能调换一下顺序?” “调换一下顺序…”绪方梨枝有点在意。 旁边负责叫人的主持人的神色也尴尬,这基本上是类似于想要抢夺绪方梨枝压轴出场的机会了,尤其是在绪方梨枝此前就有奖项光环的前提下面,显得非常的不自量力。 正常人都不会答应这样子的条件,但是绪方梨枝对于这些东西并不是特别在意。 她只是想要早点在这里演奏出能够让大家高兴起来的乐曲,所以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毫不迟疑的迈动脚步上去。 她走上去的时候,文艺委员在原地。 明明自己的心愿已经得到了实现,但是她的笑容并没有显得更大,反而是表情更加僵硬了些。 在她旁边短发的女孩子轻轻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不用在意。 她嘴里面嘀咕了一句,‘搞得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这算是什么。’ 表演的位置通常来说是不可以特意的更换的,压轴出场自然有压轴出场的理由。在这种时候如果能表现出比别人稍高一筹的演奏,在观众眼里这么一点稍高一筹就会成百倍上千倍的放大,变得与众不同。 绪方梨枝如果拒绝就是不通人情,但是现在宁愿放弃这个有利的位置,跟她换,在文艺委员看来是对自己更大的看不起。 是觉得就算位置不利也能轻松赢她吗? “拽什么啊…”文艺委员嘴里面嘟囔着,更加确信了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没有错。 不过就是礼服里放了只蟑螂而已,反正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受影响,还因祸得福得到更漂亮的衣服了不是吗? 她这么想,握紧了在旁边伸过来的友人的手。 第31章 回忆篇 ◎“因为之前礼服里面有蟑螂...”◎ 绪方梨枝上台, 一如往常,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女人们都穿着深色的礼服把头发盘起来,只在胸前带一枚珠宝, 在她们旁边的绅士们也穿着黑色或者深蓝色的西装。 第71章 评委一脸严肃, 在旁边放着拐杖,面前放着节目单或者提前呈送上来的曲谱, 一边用钢笔轻轻的敲打着桌面, 一边用眼神盯着在上方的绪方梨枝。 第一次上台的时候绪方梨枝还会感觉到紧张, 但是后来听从了学姐的建议,把他们全部都当成木头, 就比较放松了。 因为那些人看起来的确没有什么个性可言,他们平常在自己的家里面跟自己的家人相处的时候,应该不会是这个样子,但是只要穿上了西装礼服, 坐在这里, 装出一副对艺术很倾心的高雅样子,那就不管是谁都是一个样了。 学姐说过音乐流淌到他们的心田的时候, 能够让他们变得高兴起来, 但是实际上就算已经成功做出了这么几次的壮举,有些时候要看气氛, 有些时候要看时间点,全凭运气。 绪方梨枝很怀疑自己能否真正做到。 她对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转身的时候迟疑了一瞬。 在台下, 织作茜就坐在评委席的最中央。 紧追着绪方梨枝转学的脚步, 织作家好像最新投资了学校, 并且本身在日本的地位就非常显赫, 织作茜虽然年轻,但是在家人死光之后,一手担当起了统领织作财阀的大任。 这样子的人会来参加音乐比赛的初赛,学校方就算是再怎么恭维都不为过。 她在台下跟其他人一样把头发盘起来,在脖子上面戴着一串色泽柔和的珍珠项链。 眼睛里面荡漾着笑意,注视着台上的绪方梨枝。 或者说只是台上的灯光照耀在织作茜的眼睛里面,让其中带上了一点光明而已,单单的看她的眼睛,还是跟学姐一样像无机质的玻璃。 绪方梨枝深呼吸了一口气,被那双眼睛看着,总让她有一种被学姐注视着的错觉。 织作茜之前对她说,大家都在期待着她的演奏。 她也和大家一样期待着她的乐曲吗?她也像周围的那些评委一样时刻的注意着她音符中的每一个变化,时刻准备着从中挑出错,然后在那个小本子上面记下一个叉,说‘选手有哪里失误’吗? 绪方梨枝摇摇头,不再去想。 她坐到了椅子上。坐到了台上的灯光下。 舞台上的灯光总是让她想起那一天玻璃花房里面看见的黎明,尤其是她要演奏的乐曲又正好是那首黄昏。 绪方梨枝原本预定并且一直都在练习的曲子是一个更加富有难度的练习曲,但是校方在听说织作茜要过来的时候,就擅自决定了绪方梨枝演奏的曲目。 “反正这是你之前创作的,能够演奏出高难度曲目的中学生有很多,能够自己创作的学生可不多。” “你要好好的把握住机会,凸显出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 老师这么跟她说,其实这句话老师自己也不信,主要是为了讨好织作茜,黄昏是绪方梨枝送给学姐的曲子,他们认为织作茜听了也能触景伤情爱屋及乌。 只要能够完成目的,那不管这一场比赛能不能得到优胜,都没有那么的重要了。 但是绪方梨枝并不喜欢被别人操纵着演奏,黄昏在她心目中是不完备的曲子,在上台之前她就已经下定决心,不管校方同意还是不同意,她都要在这里把自己练习已久,并且十分喜欢的那首李斯特的练习曲演奏出来,来更好的取悦下方的观众。 她把自己的十指抬起,准备落下。 不管是哪一首曲目,开始的时候总是要来一串重音。 就在这时,若有所感,她用余光很迅速的瞟了下面一眼。 织作茜用那双玻璃一样,只能够反射外界光芒,自己本身没有任何情感的瞳仁看着自己。 仿佛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她的嘴角非常迅速的掠过了一丝笑意。 “……!” 那和绪方梨枝那天在玻璃花房里面看见的,看见的学姐尸体的笑容一模一样。 她的动作骤然停止。 恍惚之间自己又回到了玻璃花房,周围都是已经死去的恍若睡着一样的伙伴们,她站在原地,学姐躺在地上,右手上停留着一只蝴蝶。 蝴蝶开始只是在她的右手上面,被她看到后振动了一下翅膀,非常迅速的,就像是春天蓬勃生长的花朵一样,蝴蝶长满了学姐的整个手臂。 并且疯长满整个地面,爬上绪方梨枝踩在地上的鞋子,并且朝绪方梨枝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手掌上聚集。 绪方梨枝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尖叫,蝴蝶一碰上她的指尖就开始疯长,很快的包裹起了她的整个身体,呼吸之间,甚至把她张开的用来呼救的嘴也给遮蔽住了。 “啊……” 从被蝴蝶爬满全身的幻觉中回到现实。她发出有点迟疑的,不确定的声音。 之前准备落下的手颤抖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落在琴键上。 # 绪方梨枝坐在舞台的正中央,坐在几千名观众的面前,面对着这台钢琴。 但是她在钢琴上面悬空的手背上却密密麻麻的覆盖着蝴蝶。 蝴蝶用嘴死死地咬住绪方梨枝的肌肤,伴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汲取着她被心脏运输到四肢末端的血液。 并且震动着它们的翅膀,往钢琴的洁白无瑕的琴键上面洒下有毒的粉末。 绪方梨枝知道这些是她的幻想,也知道哪里是现实,可是她悬空在钢琴上方的手指却震颤的厉害,好像真的有蝴蝶在那里一起振动翅膀,改变她手指的着力点一样。 第72章 身上穿着的礼服——学姐死的时候也穿过的礼服束缚着她,让她无法呼吸。 她的手指在钢琴上面悬空了几毫米,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都不用弹下去,绪方梨枝就知道这样子颤抖的手落下去之后,到底能够给观众带来多么糟糕的感受。 她的异常很快的传递到了下方观众那里,就算是再怎么对音乐漠不关心,也能够发现在上方的少女的不对劲。 他们交头接耳,开始窃窃私语。 “那孩子怎么了?” “身体不舒服吗?” “怎么回事?不是说是很有名的天才少女吗?” 她们这么说的时候,绪方梨枝已经彻底放弃了。 她只是最后用含着泪水的绝望的眼睛向下面匆匆一瞥。没有看向后方那些黑压压的观众,只是看着评委席的最中央,一直面对着自己的织作茜。 她的脸上还带着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笑容,却怎么样都不像学姐了,好像不管绪方梨枝到底是能够弹奏出不朽的乐曲也好,还是像现在这样狼狈不堪也好,对她来说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织作茜站起来,优雅的对后方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混乱于是平息,保镖和助理们迅速聚拢到她的身侧,她不紧不慢的下达指令平息事态,只在间隙朝这里丢来关怀的一瞥。 绪方梨枝最后发出一声呜咽,把头转过去。 她终于不再尝试,只是把剧烈颤抖着的双手垂落下来,垂在自己身体的两侧。 完全陌生的手,它们在自己的身旁贴着的时候,也还在神经质的振颤着。 她的眼眶里面蓄满了泪水,为了防止它们流出来,她抬起头看向上面的天花板。 舞台的穹顶上方是强烈的灯光,模仿钻石切面制作而成的玻璃板,每一个切面都反射着灯光。 耀眼夺目,对下方绪方梨枝的丑态完全不关心,把这灯光洒在她的身上,照亮了她眼中璀璨如钻石的泪水。 # “…那天是这样子啊。” 坐在简陋的电子琴前,结束了自己的回忆。 绪方梨枝其实也只能这么想。 现在她和那时候截然不同,不是说穿着什么样的衣服,也不是说处于什么样的环境下,而是现在她可以进行演奏。 那时候的她,手却被蝴蝶给爬满,完全无法动弹。 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能够做到,但是为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也许这是上帝给自己开的玩笑,是仅此一次的奇迹,她又迅速的把十指覆盖在了电子琴的琴键上。 周而复始的,开始了一场又一场宏大的无声演奏。 # 那段时间过得很快,她没能具体地觉察到究竟是快乐还是痛苦,只觉得一眨眼间时间就飞速的流逝过去了。 弹奏的时候能够感觉到快乐,但是在弹奏结束之后,无声的音符环绕着她,她只是觉得有点迷茫,觉得之前自己感觉到的那些情感是不是真实的。 她清醒的时候和做梦也没有什么两样,大概那一天医生的诊断真的是认真的,而爸爸也真的不应该因为‘会发胖’就把那瓶药丢到车窗外面的。 不过无论如何,绪方梨枝都已经找不到那瓶药了。 她的精神开始变得有点异常,但是就是在这段时间里面,她开始比较清晰的分析,她自己【能够弹奏出来】或者【不能够弹奏出来】,应该是取决于视线。 别人看着她的时候,绪方梨枝总会难以抑制的想到学姐,想到那一天在玻璃花房里面她闭着眼睛,嘴角那一丝神秘到几乎有点恶毒的微笑。和从第一天她接触钢琴开始,织作碧是怎么侧坐在她的钢琴凳旁边,微笑注视着她的。 在她的视线下面,绪方梨枝总是会有一种被庇护的错觉,因为除了学姐之外没有多少人能够伤害她,就算是爸爸,那个被学姐轻蔑的称为‘势利眼的猪’的人,他也只是嘱咐绪方梨枝要更好的讨好学姐,让自己在公司里面爬到更高的位置而已。在那之后就没有再打过她了。 绪方梨枝想着类似的事情,但是现在,一旦联想到学姐的视线,她就感觉到有蝴蝶在她的手上颤动着它的翅膀,把有毒鲜艳的鳞粉洒在她的手背上,让她浑身一阵酥麻。 然后她就什么都弹不出来了。 所以说她需要独处。 她一天又一天的去旧校舍,好像逐渐在学校里面形成传闻,大家或多或少的都关注着她,绪方梨枝觉得这可能是因为自己是学校里面的外来者,并且之前出了这么大丑的关系。 爸爸妈妈不怎么管她,之前她的行为给所有人都造成了麻烦,她们似乎是准备通过完全无视绪方梨枝来逼迫绪方梨枝认错,并且痛改前非,但是绪方梨枝驽钝到还没有理解她们的意思,只是开心于自己这一段不受任何管控的人生。 每天睡到自然起,在八九点的时候换上衣服,拿上自己的小包包去学校,偶尔能够和来的晚了的学生擦肩而过,她们一般都会在经过的时候转过头,用非常诧异的眼神看一眼绪方梨枝。 因为那些晚来的学生基本上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一分钟,一秒也好,她们得尽快的赶到教室,然后去向老师道歉去解释为什么今天会来晚了。 ‘因为我睡过头了。’ ‘因为妈妈接我的路上堵车了。’之类之类的原因,而绪方梨枝永远都是这么的不紧不慢。 第73章 她们在经过她的时候,看着绪方梨枝的脸,像是看着一个珍奇动物。 一开始是因为她那种不紧不慢的人,后来则是因为认出了她。 绪方梨枝在学校里面好像很出名,她觉得应该不是正面意义上的,并且自从那一天的演奏会之后,她的名声就越来越大了现在。 她努力的想要躲开人群,绪方梨枝觉得自己找遍全身上下都没有任何可取的地方,唯一一个被学姐称赞过的就是她弹奏的技巧,但是现在技巧也再也不能够对别人使用了。 她对自己的未来持有悲观态度,也许真的像爸爸说的一样,‘你要是真的什么东西都弹不出来,那之后学也不用上了,十六岁的时候就可以结婚嫁人了。’ “我不跟你开玩笑的。” 无论如何,那一天的绪方梨枝依旧是准备前往旧校舍。 但是那天她碰到的不仅仅是迟到的学生,还迎面遇上了自己的班主任。 她那天刚刚离开教室的时候,也是在走廊的时候和班主任擦肩而过,而今天班主任在看到她的时候,又露出了那种尴尬的,像是看到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人的表情。 他甚至习惯性的退了一步,但后来发现这一条路上面好像只有她们两个人,不管是谁装作看不见对方都很尴尬,于是迎了上来。 其实绪方梨枝没有想要跟他说话,她记不清整个学校老师和学生的名字,但她们好像都能够叫得出她的。 班主任走上来,用有些无奈的语气跟她说,“你又要去弹钢琴啊?” “嗯。”绪方梨枝只能够这么回应他。 她每一次都没有把开关给接上,因为电线早就已经被剪断了,电子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在别人看来,绪方梨枝也一定只是单调的用她的指尖敲击着那些琴键,发出干巴巴的噪音而已。 也不知道是谁特意的传出去的。 班主任伸出手来想要拍一拍绪方梨枝的肩膀——如果说她是一个男孩子,或者说是那种普通的初中女生,的确不用特别在意性别的问题,尤其是在老师与学生之间,但是漂亮到这种程度就另外一说了。 于是他在中途又把手很尴尬的收回来,最后只是嗫嚅的跟她说,‘不要整天去在意那些,你毕竟是学生,你的本职工作是学习。” “之前理事长不是这么跟我说的。”绪方梨枝很冷静的告诉他。 她没什么想要抬杠的意思,只是当时想起来了,就这么说出来了而已。 那时候理事长对她说的是学习什么时候都可以,但首先是拿下这一届音乐大赛的优胜。 那段时间她也的确没有做过作业,甚至她到现在都还没有领到学校的课本。 老师听到这一句话之后却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作为教师的道德和作为工作人员的对上级的服从在他的面前交织了一下,最后他只是随便的说了一句,‘总之你偶尔也去图书馆看看书吧’然后就匆匆逃走了。 他这么说的时候其实很随意,而绪方梨枝当时则是沉默了一下,她一般来说不会违抗别人对她的指令。 绪方梨枝从以前到现在基本上都是听着爸爸的话听着老师的话,听着学姐的话这么生活过来的,于是顺从的点了点头,调转了自己的脚步。 在老师有点惊讶——他大概也没有想到绪方梨枝真的会顺从吧的眼神之中,走向了图书馆。 绪方梨枝其实并不太讨厌图书馆,她学习成绩不好,十以外的加减乘除都不太会算,但是还挺喜欢书的。 毕竟一开始学姐所统领的小团体就只是研读宗教书籍的读书会而已。 在她们的教育下,绪方梨枝学会了几国的语言。她那段时间最多的任务就是捧着一本外国中世纪的书,然后对着厚厚的词典逐字逐句的翻译,在晚上的宴会上面诵读。 这些书籍都很晦涩难懂,并且其中蕴含的思想对于现代人来说也不太让人喜欢,那段经历给绪方梨枝造成的最直观的影响是她开始讨厌起了【到处都是字,而且密密麻麻】的那些书,也就是说全世界99%的书籍她都不喜欢。 但是她还挺喜欢那些诗歌的,不管是哪个国家的都可以,诗歌大多都很短,一页里面只有几行字,其他地方都是一大片的空白。 没有什么逻辑,但是其中的几句总是能够让人感觉到美。在读的时候也能够感觉到音律的变化。 绪方梨枝觉得这和她所演奏的音乐有相像之处,所以一直觉得诗歌是记载在纸面上的,要用眼睛去读的音乐。 正好她最近在旧校舍里面弹奏的电子琴也是这样子的,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只能够通过眼睛看到的情境的变化,用自己的大脑去听。 她在这所学校里面的图书馆里面想找的也就是这样子的诗集,这一所学校的图书馆很大,但是绪方梨枝真正想要的那种书却很少。 图书馆里面很多的要不然就是什么成功学,要么就是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原文厚重学术书籍。这些学术书籍放在大学的图书馆里面,除了论文写作的那一个月,估计不会有多少个人会来借用,放在这一所初高中混合的学校里面,会有多少学生来借,就自然不必说了。 完全就是学校用来装样子的东西。 她看见那一整面墙的书的时候,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她讨厌这种书。 绪方梨枝觉得如果现在外面爆发了核战争,人类濒于毁灭,在那漫长的核冬天里面,所有幸存者挤在图书馆里面准备烧书取暖,最先应该扔进去的就是这种书。 第74章 她不喜欢,于是在路过那一面墙的时候快步掠了过去。 绪方梨枝在图书馆里面花了好几天才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专门装文学书的那一面墙,诗歌少的可怜,而且大多是原文,没被翻译过。 但是因为几乎没有学生会过来借阅,所以非常的新,绪方梨枝有些满意。 她一般来说会借上一本诗集,然后就在图书馆待上整整一个下午。 旁边放着一个小本子,像以前她还在学校里面被学姐要求的一样,逐字逐句的翻译下来。 绪方梨枝因此也被图书馆里面的那些同学视为怪人,她后来发现那一整面墙的学术书籍,原来真的会有学生过来借阅,好像是要去参加什么竞赛,或者真的是要发表论文来让自己之后可以升入更好的高中或者大学。 她们在借用原文书籍的时候表现的特别洋洋得意,觉得自己能够读懂这些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但是对于同样借原文书籍——法语德语和意大利语,还比她们所学的英语更加困难一点的绪方梨枝呢,则用轻蔑的看怪胎的眼神看待她。 绪方梨枝那段时间要不然就是去图书馆,要不然就是去旧校舍,两者之间的平衡点取决于她究竟怎么理解老师的那句‘总之你偶尔也去图书馆看看书吧’的话。 她觉得自己已经圆满的完成了老师对自己的指示,但是在学校的眼中,她只不过是一个来学校,但是不去上课的问题儿童而已。 转变发生在那一天。 # 那一天,绪方梨枝在一大堆的诗集里面调查,发现了一本和其他的都不太一样的书。 她坐在专门用来取拿书籍的高脚椅上,手已经搭上了那一本书,却听到下面有人叫她。 图书馆里面是不给大声喧哗的,就连普通的交谈都得在专门的房间里面,因此那人——是个女声,呼唤绪方梨枝的声音就显得特别的明显。 绪方梨枝前面几秒钟没有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直到感觉到自己的凳子被撞了一下,并且摇晃了几秒。 她才在空中慌张的挥舞着手稳住自己的重心,然后把脚轻轻的搭在凳子的横杠上面,低下头去看。 刚刚的动作很危险,一不小心绪方梨枝真的会从高脚椅上面摔下去,而单凭目测她的外表,没有人觉得她摔下去之后能够毫发无伤,就是脆弱到像玻璃一样的病弱美少女。 但是在下面的女孩子似乎半点不在意,看到绪方梨枝看向她之后,她露出了更加厌恶的表情。 那是之前在教室里面就和绪方梨枝碰过面的短头发女生。 而今天她的攻击欲望比之前又强烈了三倍左右。 她的右手臂戴着图书管理员的红布条,她应该是新过来的,起码之前几天绪方梨枝并没有在图书馆里面看见过她。 学校里面的图书管理员工作是由学生兼职的,能够加一点学分,还能够写在自己的学生履历上面,有一些学生会为了丰富自己的履历而参加。 通常来说她们只要坐在小桌子后面看看书写写作业打发时间,等到有学生过来问的时候,就给她们指哪本书会放在哪个书架里面,偶尔去整理一下那些放错位的书籍,再打扫打扫卫生就可以了,没什么权利。 现在短头发的女生就推着一个用来装那些被放错书籍的小推车,她刚刚就是用小推车毫不犹豫的去撞绪方梨枝椅子的。 绪方梨枝坐在高脚椅上面低头看着她,而女生在接触她的视线之后又皱了一下眉。 短发女生的声音不算大,但是在图书馆里面就显得特别明显。 她说“不要俯视别人,你真没礼貌!” 她这么说的时候,坐在不远处桌子上面的学生都转过头来看她们,这场景其实有点滑稽,坐在高脚椅上面弱不禁风的美少女和在下方带着图书管理员的臂章大声说话的女生。 就在她们两人的不远处的,墙上面就挂着图书馆【禁止大声喧哗】的牌子,那些人都在看她们,但是似乎没有一个人准备出来解围,都是不愿意惹事的低下头去。 绪方梨枝求助似的微微转过头,在原本图书管理员应该坐的桌子后面看到了一个老师,是专门管理图书馆的。 是个头发乱糟糟的中年女人,她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但是没有任何想要制止短发女生的意图。 只是用格外冰冷轻蔑的眼神看了绪方梨枝一眼,就又低下头去玩她的手机。 “……” 绪方梨枝不知道这种时候她应该说些什么,但是根据以前被校园暴力的经验,看起来今天她好像是怎么样都躲不过去了。 而在下方的短头发女生还在继续说着,她说文艺委员已经好几天没有过来上学了。 第一次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她说‘你知道她今天没有过来上学吗?!’那样子说来的话,是这一段时间里面在绪方梨枝不去教室的时候,她的朋友也没有过来吗? 绪方梨枝心里面想,有一点茫然。 可是当时她不知道为什么短发女生要对自己发火,现在就更不懂了。 这种神情让下面的短发女生更加焦躁,她说“那就是你做的事情吧,你就是要报复她弹得比你好!” 这么大声说的时候,在隔壁的看书学生中又掀起一阵的骚动。 但是那些人好像自动的把事情理解为绪方梨枝欺负了下面的短发女生,主要是因为短发女生说着说着气哭了,看眼泪判断事情,他们得出的结论的方法和之前在教室里面的其他人一模一样。 第75章 绪方梨枝的嘴唇动了动,倒不是想要解释,只是想要说同学让一下,她想要从这里下去,她不想追究之前椅子被撞的事情,但是能不能不要堵着她,让她走掉行不行。 而下面的短头发女生却还在继续说着。 她说“你反驳也没有用,那一天我全部都看到了!” 那天晚上… 绪方梨枝的记忆很自然的回到过去,肯定指的是演奏会的那天,可是演唱会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对于绪方梨枝来说,她自己的演奏会一塌糊涂,校长也好,理事长也好,一直到爸爸妈妈的脸色全部都很难看。 爸爸已经扬起了手,绪方梨枝假装没有看见,借着周围全是人他不会现在打过来,从他的身侧跑了出去。 然后一路出了礼堂,跑到了后面的小树林里面。 她停下来的时候露出的肌肤有很多地方已经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的了,倒不怎么爱惜自己的身体,只是有一点惋惜学姐留下来的礼服也变得破旧。 然后转过头的时候,发现织作茜,也就是学姐的姐姐在背后沉默的看着她。 之前绪方梨枝僵硬在舞台上面,只懂得一个劲的流泪的时候,也是她第一个从评委席上面站起来,把绪方梨枝带下来的。 在那之后大家的抨击之中,她也是唯一一个维护绪方梨枝的人。 现在绪方梨枝看到她,也看到她那双被月光照亮的玻璃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和织作茜一直给人的温柔印象不同,显得冷冰冰的。 但是绪方梨枝看到那双眼睛之后,只是发出了一声抽泣,然后就猛的扑上前去,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她的怀里面。 绪方梨枝的泪水一直在流,大颗大颗的从她的眼睛里面涌出来,把织作茜的礼服都给打湿了。 应该是手工定制的,请了欧洲那边的设计师,真正做出来则是家族专门用的裁缝,不说定价,单单是每一次的干洗费都要价不菲。 但是织作茜没有任何想要推开绪方梨枝的意思,在她旁边追出来护卫着她的保镖们也沉默的站在原地,好像知道这一幕是主人完全默许了一样。 她轻轻拍着绪方梨枝的后背,像是对待一个婴儿,然后等到绪方梨枝哭得差不多了,只会一下一下的肩膀颤抖,发出无声的抽噎的时候,才慢慢地推开绪方梨枝的肩膀,让她和自己的身体保持一定的距离。 在月光的照耀下,绪方梨枝的额头,脸颊和蓄着泪水的蓝眼睛都被照亮。 她被推开,含着泪水有些不解的抬头望去。 “……” 面对这一副场景,在后面的黑西装保镖都暂时停止了呼吸。 织作茜也停了一下,却是第一个恢复意识的,她的嘴角露出了有些意味不明的笑果,轻轻的撑在绪方梨枝肩膀上面的手不知为什么也比之前用力了很多。 她用指尖一点一点的擦掉绪方梨枝眼睛上面的泪水,语气意味不明。 她说“你真漂亮啊。” 绪方梨枝疑惑的嗯了一声,以前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她说过,她们大多数都只是用看动物园里面的珍奇动物一样的眼神盯着她而已。 绪方梨枝一直自卑于自己比平常人更加瘦小的身体,和白的像是腐烂物一样的皮肤。 她小学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可能很好看,不过上了初中,被校园暴力,那些人一边打她一边骂她丑,于是她现在被别人盯着,大多数时候都只会觉得可耻。 而现在被这样子美丽的人夸奖了,即便知道对方的语气和夸奖一个宠物的毛色很好看没有什么不同,绪方梨枝还是感觉到些许的开心。 她像是以前对待学姐一样,用脸颊轻轻地蹭了蹭织作茜的手。先是手,然后是织作茜撑在她肩膀两边的手臂。 而后者则几乎要被这动作吓得后退半步,但是最终她还是稳住了自己的身形,只是意味不明的说“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那孩子这么的喜欢你了。” 她口中的那孩子应该也就是指学姐吧,她还说“我也很喜欢。” 绪方梨枝有些茫然的看着她,第一次见面,但是今天已经被自己添了很多麻烦,也帮了她很多的大姐姐。 绪方梨枝在看着她的时候,眼泪依旧在默不作声的流,像是被悄悄拉开一点的水龙头。 她哭了多久,织作茜就温柔地安慰了她多久,到最后绪方梨枝已经完全恢复冷静,有点不好意思的用手揉着自己的眼睛。 而织作茜则微笑的给她一个承诺,她说“没有关系的,所有的事情我都会解决的。” 最后又是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毕竟我答应过了碧会一直照顾你啊。” 织作茜最后一个问题直指核心“到底为什么弹不出来呢?” 总不好在家人面前说集体自/杀的事情,也不好意思对她说你的笑容让我想到学姐尸体的笑容。绪方梨枝最后沉默了好久,月光静静的照耀在她身上的纯白礼服上,织作茜没有半点不耐烦,就安安静静的等她的回答。 “是因为紧张吗?”最后她帮绪方梨枝补上了理由。 “…算是吧。”绪方梨枝轻轻点点头,手上爬满蝴蝶,又恐怖又手足无措,不仅仅是这次弹不好,以后可能也都没法弹钢琴了,她有这种直觉。 最后,漂亮到让人说不出话来的女孩子低着头沉默,人要说谎就总是说得格外详细,她说“因为之前礼服里面有蟑螂…觉得在弹奏的时候手上有虫子在爬。” 第76章 织作茜笑容不变。她说“好,我明白了。” 那个笑容代表什么意思,当时绪方梨枝完全不理解。 第32章 回忆篇 ◎蟑螂盒子◎ 短发女生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让绪方梨枝好看。 当时文艺委员决定给绪方梨枝的裙子里面放蟑螂的时候, 她是知情的。 不仅仅是她,全班大多数的女生都知道。 毕竟那是又要调开老师,又要躲摄像头,还要在拿到礼服之后的几个小时内迅速完成的大工作, 如果没有大家齐心协力是不可能完成的。 她们做这件事情的时候, 即便有过一时的不安,到后来也几乎变得同仇敌忾了。 “是那家伙应得的!”其中一个人说出了她们的心声。 她说“谁叫她这么傲慢!真的很傲慢, 她以为她是谁啊。” 绪方梨枝刚刚过来的时候全校都轰动了, 她们都知道那件事, 电视台在打码报道,在东京学生共用的bbs上面都快传疯了。 【贵族千金学校连环杀人事件】 【听说还有人跳楼了?】 【十三岁的女孩子, 政治家的千金,跳楼的时候还怀了孕。】 【据说是因为诅咒才死人的。】 可信不可信的流言传得满天飞,绪方梨枝算是唯一一个幸存者,集体服毒啊, 这种事情多少年才能够出现一次。 她一进来就注定了要被当成珍禽异兽一样参观。 但是让所有的传言止住的, 还是在论坛上面疯转的,几乎和全球知名女星私房照一样备受关注的一张照片。 肯定是偷拍的, 不太清楚, 但是拍到了绪方梨枝的侧脸。 照片里面她穿着新换的校服,校服一向会被学校里面的女生改来改去, 抱怨太土气,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衣服!但穿在绪方梨枝的身上, 像是裹在模特身上的春季高定。 她的头发是银白色, 几乎反射着天空的光辉。 她的眼睛静静的注视着某处, 并没有看向镜头, 苍白的侧脸却不禁让人生起怜惜之意。 那张照片被转的很多, 短发女生在回学校的时候发现有很多男生一夜之间就把它设为自己的锁屏或者桌面了。 他们倒也真的不觉得不好意思,不懂被同龄的女生看到她会怎么想,不过也有可能他们就是希望被绪方梨枝看到,至少让她觉得不好意思,来满足他们那种几乎是暴/露/癖一样的爱好吧。 这个年龄的男生总是很喜欢欺负喜欢的女孩子,也不管人家到底讨不讨厌他们。 女生们对于绪方梨枝这种外来入侵物种,几乎瞬间竖起了警钟。 “她身上好像全身都是谜团。” “以前是一个大小姐学校吧…但是听说她家里面好像没有什么钱.” 她刚进来的时候其实还是符合几乎所有人的期望,音乐天才少女,不怎么来学校,甚至书桌上面一个月过去了都还干干净净的,连本书都没有。 老师不敢管她,从来不跟任何人交朋友,班级里面女生歧视链的顶端专门对她发出了邀请,“下午一起去吃甜点吧。”结果绪方梨枝只是有些茫然的偏过头来看了看,于是不欢而散。 在那天晚上,转学生的嚣张名号疯传到整个校园里面,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位天龙人,一过来就瞧不起他们所有人。 其实也的确可以瞧不起,她身上有着所有日常生活中都接触不到的要素,大家都知道学校专门把她挖过来——在这所几乎被誉为考试工厂的学校,把这位除了音乐专长之外,连十以外的加减法都算不好的女孩子挖过来,是为了什么的。 “…不就是为了那一场音乐大赛!” 在她旁边的文艺委员几乎咬碎牙齿。 在这所学校里面文艺委员不算是长得最漂亮的,但是很会打扮,很会追潮流,时尚杂志的封面上面新出了什么产品,只要不是特别贵的,都会出现在她的身上,而且和老师们的关系也处的很好。 在班级小圈子的歧视链中,她算是处于最上层,之前给绪方梨枝发出邀请的也是她,被拒绝之后显然恼羞成怒。 绪方梨枝身上有着所有她没有的东西,文艺委员之前在学校里面也因为一边保持着年级上游的成绩,一边也发展了自己的钢琴爱好而饱受赞誉,之前有几次比赛她都代表着学校参加,并且也取得了虽然不算很好,但是在学校里面已经算是史无前例的成绩。 而现在绪方梨枝一来,就好像是在一个灯泡旁边突然放了一个太阳,她的光芒完全被碾压了过去。 如果绪方梨枝是拉小提琴的,拉古筝的,甚至三味线都可以,可偏偏两个人得意的地方相互碰撞。 美貌也好,钢琴上面的才能也好,都被对方碾压得体无完肤。 绪方梨枝是十一岁的时候就完成了整个欧洲巡演,破格得到维也纳那边的音乐学院邀请的超级天才,这种情况下面要相互战斗,简直就像是准备拿弹弓射死几十米高的怪兽一样,让人绝望。 “但是学习成绩。” 短头发的女生试图安慰旁边的朋友,“你比她好很多啊。” 之前老师问绪方梨枝战国时期的武将,随便答出来一个名字就好的问题,但是她竟然都答不出来。 她这么说的时候文艺委员又是一阵咬牙,“学习成绩好又有什么用?” 文艺委员的成绩在年级处于中上游,但是距离她想要去的那一所学校还是差了一大截,如果真的想要进去,那就只能在自己的履历上面多下功夫。 第77章 家里有钱,支持她,她报名参加了很多学校里面的事务,每个月会做至少十个小时的义工,甚至前几年电视台里面的一个地区采访活动,她都有作为志愿记者出场。 这一次的音乐比赛本来她已经辛辛苦苦的准备了很久了,只要她能够参加,作为整个学校里面几乎算是唯一一个刚刚好长得好看,成绩好,有钢琴才能的人,就会被学校大力赞助的推出去,评委组那边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回学校取回第一个地区性的三等奖。 学校和自己的双赢,他们多一个奖杯,自己多一个履历,想要的高中稳了。 但是这些愿望全部都被绪方梨枝给改变了。 她只要一来,校方最近就在多方奔走,要把整个地区的初赛都专门在学校里面举办。 “还说些什么,我们学校有悠久的音乐历史…什么音乐历史啊,旧校舍里面的钢琴室都已经废弃多久了?” 文艺委员心里面这么想。 这次的事件算是她一个人去准备执行的,其他人只是装作看不见,没有什么坏心眼,起码短头发的女生真的觉得没有什么坏心眼。 “她人太嚣张了。” “我不管以前她在山上的教会女校是什么样,现在是正常人的世界。” “这里是大都市,是东京,把她身上的大小姐架子给我收一收。” 这样子的说法得到了几乎全体女生的赞同。 她们几乎是抱着一种责任心去做这件事情的。 说真的,短发女生觉得既没有扇巴掌,也没有把她的头按进马桶里面踩来踩去。 “就是在她的裙子里面放个蟑螂…!” 就算那家伙再怎么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也顶多是被吓得白了脸。 “…谁知道她真的会只穿着内衣,像一个精神病人一样坐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肩膀发抖,不肯上台啊。” 事情闹大了,女生们只好轮番去劝。 校园暴力也好排挤也好,和电视里面演的不一样,老师不可能真的不知情,区别只在于想不想管而已。 这次的音乐比赛如果真的出了问题,她们全部吃不了兜着走。 但最后还是劝不下来,换老师们亲自出场。 通常来说她们这里随便有一个人有绪方梨枝的毛病,老师就一巴掌呼过来,叫她这种时候应该以校园责任为主,不要闹脾气。 “但是到她那里…该说天才是真的有特权吗?还是该说她那里的情况跟全世界都不一样?” 老师们也好,那些以前在学生眼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好,都只能一个一个低着头去安慰她。甚至连手都不敢伸的太靠近。 老师们这么做的时候,女孩子们都看着,心情各异,而在她旁边的文艺委员则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短头发的女生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她们,反正最后文艺委员只是这么低声的跟她说,“她那样子真难堪。” “能够让她出丑,我就已经挺满意的了。” 她说的话言不由衷,如果可以的话,文艺委员可能是想直接把蟑螂缝进她的身体里面,而不是就这么隔靴搔痒的在她的裙子里面放一放。 更何况之后事情对她们更加的不利,突如其来的大人物驾到,老师也好,比赛方也好,都是静静的站在一旁低着头,像是古代电视剧里面的家臣。 她们这些学生就更加没有立场了,只能够挤作一团,像是冬天里面的小鸟一样瑟瑟发抖。 短发女生能够分清楚织作茜身上穿着的衣服的牌子,也能够看到她身后的保镖是多么的训练有素,织作茜一上来就直奔着绪方梨枝,对她嘘寒问暖,给她送上了更漂亮的礼服,简直就像是在童话故事里面专门拯救危难中的女主角的仙女。 “这下子我们所有人都成了反派了…” 给绪方梨枝的陷害反倒让她变得更加有利。 在旁边的文艺委员的手一直死死的抓着她,在绪方梨枝换衣服的时候所有人都得出去,她出门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一时没有注意,指甲竟然深深的陷进了短发女生的手背里面。 但是事情又出现了转机。 首先是绪方梨枝答应了和她更换位置的,算文艺委员战胜一局。 她不知道绪方梨枝能够演奏出什么样的乐曲,虽然听说很厉害,但是总觉得都是初中生,还是十一岁,再厉害能够厉害到哪里去。 什么天才少女,大概也只是炒作的产物,就像他们学校因为需要一个奖牌,需要一个‘我校注重学生文化素质培养‘的名声,要专门把文艺委员给推出去一样。 “在她以前所在的贵族女校里面,也一定要为了向那些权贵家长们宣传,“我们能够把你们的孩子培养成这样子的名流淑女”,而把绪方梨枝给推出去,不管实际水平是怎么样,让她在那里随便弹上几个音符,动作看上去没有错,音乐听起来也没有特别大的错误,评委们就会给她夸奖吧。“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只有在旁边的短发女生,她真正听过绪方梨枝的演奏,那是流传在某个圈子的一个视频,也是动用了一些手段才拿到手的。 不是说对于十一岁的女孩子来说是怎么样的演奏,而是说放眼整个亚洲圈,究竟有没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她感觉到了一丝不安。觉得自己心高气傲的朋友要受挫了。 但幸好,绪方梨枝的演奏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大纰漏。 第78章 这可是整整五分钟的空白。万众瞩目,下面全是屏息以待的观众,她一个音节都弹不出来。 人们看到了之后绪方梨枝眼睛里面蓄满的泪水,和在她的身侧微微颤抖着的双手。 这样子算得上是把文艺委员心目中的所有愿望都完美实现了,甚至还加了倍。 但是文艺委员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因为在不管是此时还在幕布后面看着的工作人员也好,还是在下面窃窃私语的观众们和评委也好,表情看起来都不完全是面对一个失败的演奏现场。 其中有一个人暴露出了他们的心声。 他说“真漂亮啊…” 为什么会有这样子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不行,但是不管做什么都会得到别人的夸奖。 她的美貌跟其他人是完全不属于一种层面的,她站在他们之间,对比显得所有人都是未进化完全的动物。 绪方梨枝眼睛里面流着泪水的样子,漂亮到甚至让人觉得这是不是某一个电影里面的场景。文艺委员上去接替她的位置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是一个反派。 文艺委员的确超常发挥,下面的人却兴致缺缺,大多沉浸在银发少女刚刚的泪水里,‘身体不好吗?’‘好漂亮…干嘛不去当演员?’‘哦,我刚刚上传yutube了,三分钟一千转…!’完全不像是音乐会的吵杂,所有人的心都被那个女孩子牵动。 文艺委员在上面,手也跟着不受控制的颤了颤。 弹好弹坏都没差,就算是原先那种超常发挥,在短发女生的耳朵里面听了,也总是没有之前像素模糊的视频里面,绪方梨枝的演奏给她的一半震撼。 但一曲终了,她还是在后台用力的为自己的朋友鼓掌,看到下面的评委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给了文艺委员一个原本以为不能够拿到的高分。这也是和学校商量之后的结果。 那一天的事情算是前所未有的成功,当时女生们有一点慌张,她们窃窃私语,互相交流着说‘是不是蟑螂的事情的确有一点…’这种时候反倒是短发女生第一个站出来,大声说“没事的!”。 她的表情是这么的严肃,虽然之前她没有主动的去支持把蟑螂放进绪方梨枝的礼服里面,她总觉得这样子会惹麻烦上身,而且她觉得在这个年代,到底有哪些女孩子会怕这么小的一只甚至已经死掉的虫子呢? 但是到了现在,她也得坚定的站在自己的朋友身边。 甚至不全是为了友谊,更重点的是当时站在那里,哪怕跟绪方梨枝没有任何的利益冲突——短发女生不玩钢琴,如果说她想要去更好的学校,也不需要提高自己的成绩,向爸爸妈妈撒个娇,去见几个教授,拿几封介绍信就可以做到。 但是当时,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的她看着在后台,看着舞台上面的绪方梨枝。 绪方梨枝什么都没有弹出来,她成为了整个学校的笑柄。但是她眼中蓄积着泪水,抬起头来,被灯光照亮,漂亮得熠熠生辉。 那景象让她升起了难以言表的嫉妒。 短发女生大声的跟所有人说,“如果说她因为一次事情就一蹶不振,那就纯属她心里承受能力太差,我们提前给了她这样子的试炼,让她不至于在更大的舞台上面出丑,她应该感谢我们才对。” 她说的是这么的斩钉截铁,又很大声。女生们面面相觑,就算知道这句话有点不讲理,但最后还是勉强答应了下来。 更重点的是在她旁边的文艺委员,现在还陶醉于自己的胜利之中,脚步都有一点虚。中途问她说“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并不是在做梦,短头发的女生坚定的对她说。 她决定要成为文艺委员的保护者,现在她就是想要把绪方梨枝给踩下去,踩上一脚,再加上一脚,她不想再看到她漂亮的样子。 不管是被别人同情也好,还是其他的什么也好,她现在希望让绪方梨枝变成笑柄,变得不再那么美丽。 第三次转折出现在那天晚上。 而且这一次事情往不利于她们的方向发展。 # 那天晚上的所有事情都像是剧本,一波三折。 织作茜再一次出现在短发女生面前,她知道她是一位大人物,就算当时没能够看出来,后来按照学校校方人员恭恭敬敬的叫出来的名字上网一搜索,也知道她是现任织作财团的理事长兼对外发言人。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就是她和某个政客握手的照片,可之前织作茜在更衣室里面,像抱着一个小孩子一样抱着绪方梨枝,安慰她有我在这里,什么事情都不用担心,那时织作茜一点锋芒都没有,只像一个邻家的好心大姐姐。 “我会保护你的。”班里所有女生都没有把这一句话放在心上。当时不知道她真的能够把能够兑现这一句话,并且比所有人想的都残忍。 她的助理过来叫文艺委员过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一点忐忑,这样的大人物对自己随便说一句话就会让人思量好久,更何况这是在刚刚发生蟑螂事件之后。 大家心里面或多或少的都知道,再怎么说,说绪方梨枝紧张,说她精神病突然犯病了,在台上出那么大丑,最直观的原因估计还是因为文艺委员放进她裙子里面的那只蟑螂。 而现在,织作茜显然跟绪方梨枝关系匪浅,一上来就把她叫过去,还是这样子的晚上,都知道来者不善。 第79章 短发女生想要拒绝,但是助理的笑容里面似乎蕴含着什么东西,让她们没有拒绝的勇气。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因为在她们的休息室门口就站着两位保镖,如果现在拒绝,一点用没有,场景只会闹得更加难看。 短发女生上前一步,想要把她给拦下来。她爸爸是公务员…说公务员还稍微欠缺了一点,虽然没有到参议员的程度,但至少也让她在学校里面不用特意做些什么,就处于歧视链的顶端。 她觉得自己在这里可以说上话。 但是助理如果要过来教训人的话,之前就应该把这里的人全部调查一遍,现在显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短发女生想问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在旁边的文艺委员阻止了她。 文艺委员之前低着头,表情阴沉不定的,几十秒里面想了很多。现在脸上挂着无所畏惧的笑容。 不是为了安慰短发女生而装出来,她现在是真的无所畏惧。 她说“就算有钱又怎么样,管不到我的头上来吧?” “我爸爸是社长呢,他会保护我的。” 这么说了之后她就上前一步,学着电视剧里面的女主角一样走在助理的前面,又转过头来说对助理说“你带路吧。” 助理估计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对着自己说话,眨了眨眼睛,随后又笑了出来。 笑容中含着一点点的轻蔑。 让旁边的短发女生忍不住抓紧了自己胸前的布料。 她反应过来后就迅速的收回了手。 这动作是绪方梨枝习惯性的动作,她之前抓衣服的时候,所有的女生都在笑她小家子气。 而现在短发女生却做出来了,她为此深以为耻。 他们虽然要叫文艺委员过去,但是并没有禁止她跟随,短发女生当然没有当时跟过去,说实话她真的挺害怕,怕那两个是押送的黑西装保镖,怕那个看上去像条蛇一样的助理。 但还是抵不住好奇心,在他们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默默跟在了后面。 助理在中途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肯定发现她了,但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是有痔无恐呢还是什么?不过就算这么想,短发女生终究还是没有勇气拿出手机记录下这里即将发生的事情——日本的手机为了保护隐/私/权,摄像一直都是有声音的。 而接下来的事情她宁愿自己完全忘记。 因为她看到自己的朋友是怎么被带到树林里面,位置大概就和之前绪方梨枝哭着跑出来被安慰的地方差不多。或者说织作茜干脆送走绪方梨枝后就站在那里,根本没有挪步。 短发女生刚刚看到她的时候几乎被吓一跳。离得近了,不是在隔着人群,隔着好几个人的簇拥,可以看到织作茜的外貌非常柔美,没什么攻击力,甚至会给人一种楚楚可怜的很好欺负的感觉。 但是如果她身上穿着昂贵的,花费她父亲一年的工资都买不起的(除非受贿)衣服,在身边又簇拥着几个身材魁梧的保镖的话,那就一切都显得大不相同了。 织作茜一上来温温柔柔的和文艺委员说了些什么,站在不远处的短发少女只能够听到那种音调,像是音乐,而听不清楚具体的意思。 但是一开始说的话应该没有危险性,证据就是文艺委员露出那种不耐烦的表情顶了回去。 接下来又是温温柔柔的几句话,文艺委员似乎确信这一次的押送对于她来说是没有危险的,到最后直接就甩开了旁边扶着自己的助理的手,直接问织作茜说“阿姨,你大晚上的叫我过来,究竟是想要干些什么?” 她的声音很大,就算是站在远处的短发少女也听得清清楚楚,几乎要在整个森林里面回荡开来。 “想为那傻/逼报仇?你别<a href=https:///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了。” “那些事情全部都是她自己的错,你知道吗?” 她潜意识的化用之前短发少女对她的说法,“就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弹不好琴,那还说什么自己是天才。” “她知不知道别人为了这一个比赛到底付出了多少的努力,这点挫折都受不了,赶紧回家算了!” “反正她本来就是…” 就是穷鬼的小孩,估计学琴也是之后才学的吧? 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出来,好像有点迟疑。 这点迟疑不是因为面前微笑的女人,正常人应该感觉不到杀气之类的,而是因为旁边的保镖已经朝她走近。 织作茜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之前绪方梨枝演奏失败的时候也好,现在文艺委员出言不逊的时候也好,她的笑容都没有任何的动摇。 好像这些发生的事情对于她来说都挺微不足道的。 “……” 她又开始轻声细语的说话,不远处的短发少女依旧没有听清楚她的声音,但是她站在原地,手指扒着树皮,死死地盯着织作茜张合的嘴唇。 那天晚上回去,短发少女一点一点对着镜子模仿着她的口型,这才理解了那几句话的意思。 她说“我其实无所谓的。” “这孩子的演奏水平是高也好低也好,世界不需要第二个莫扎特或者巴赫了。” “但是她哭了。” 织作茜说的很认真,低下身来和文艺委员视线持平,态度也很温和。 可是当她抬起身,文艺委员已经被身后的保镖整个压着,腰弯下来,只能够抬起头来看着她了。 第80章 因此场景就显得格外的有压迫感。 她说“我和那孩子是第一次见面,之前我的妹妹经常有提起她,我知道她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孩子,应该说我的妹妹在生前能够获得的所有快乐,都来源于那孩子。” “我答应过我的妹妹要一直保护她,真的是一直一直——直到我们中一个人死去。” 这么说着的时候,织作茜的手指轻轻的摸上了文艺委员的脸颊。 她的指甲剪得非常齐。但是在指甲的边缘碰到文艺委员的脸颊之后,文艺委员好像被刺痛,发疯一样的扭动着自己的身体挣扎了起来。 旁边的助理毫不犹豫的抽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非常的重,站在远处的短发少女恍惚之间自己的脸颊也开始泛肿。 文艺委员的头被打的偏了过去,一直都没有转回来。 最后还是保镖拽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脸给转过来的。 “而且那孩子也很可爱。作为我自己,也想让她笑起来。一直笑着。” 织作茜温柔的对她说,“放蟑螂挺好玩的吧?” 她果然知道了。 这里的两个女孩子心里面都感觉到绝望。 通常来说猜也猜的出来,老师们其实也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时的情况不不是能够追究她们的责任的时候,而是赶紧让像小孩子一样喜欢闹别扭的问题儿童(绪方梨枝)打起精神来上台演奏。 织作茜说出这句话之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的侧了侧头。 这似乎是一个信号。 一直站在她右后方的黑西装男人上前,他的手上拿着一个黑色的盒子。 不过细细看去,就会发现盒子并不是黑色的,而是半透明的。 只是因为里面晃来晃去的黑色液体,才会让它的颜色显得是这么的漆黑。 “……不。” 那不是什么动来动去的黑色液体。 但是很多细小的虫子,油光发亮,有着翅膀和带着横条纹的身体。 它们在盒子里里面飞来飞去,爬来爬去。 文艺委员似乎已经完全被吓傻了,她的腿直直的僵硬在原地,也已经忘记了挣扎。 而在远处的短发少女几乎要把指甲给抠进树皮之中,她的胃部在翻涌,忍不住想要呕吐。 这是一整个盒子的活蟑螂…! 女人又问了一句,“放蟑螂挺好玩的吧。” 声音依旧温柔到毫无起伏,其中蕴含的意味却大不一样。 文艺委员这种时候才终于想起来要害怕,她一边摇着头一边努力的往后退,可是后背已经被黑西装男人用力的抵住了。 甚至连脱力的倒在地上都不被允许,只能够看着面前的保镖拿着装满蟑螂的黑盒子朝她不断的靠近。 “不要不要不要…我道歉,我道歉!我不该这么做的!” 以前也欺负过人,【不懂事】的女生,抓到厕所脱光衣服拍照,把那人打到在地上爬,最后被欺负的女生抑郁症退学,大家聚在一起当笑话说,说她【缺乏适应社会的才能】,说自己给她【上了一课】 以前做坏事从来没得到过教训,哪里想到一上来踢了个这么大的铁板! 她的嘴唇动了动去的抖,身上穿着的袜子被打湿,似乎是已经失/禁了。 她说不要,我不要,我知道错了,我会跟她道歉。 接下来的话没能够完全说出来。 保镖打开盒子,把它按在了她的脸上。 “…….” 接下来的事情短发女生就记不清了。 她觉得这对于自己和对于文艺委员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但是在回到家之后,她却在凌晨3点发现自己跪在马桶的前面,拼命的抠自己的喉咙催吐。 好像自己也和当时看到的情感共情了。 不仅仅是把一整盒的蟑螂按在她的脸上,让它们在她的身上爬来爬去这么简单,她真的要把那些蟑螂全部都吃掉,不这么做就不可以走。 她记得一开始的时候,文艺委员是怎么从惊恐的咒骂挣扎,到之后的求饶,再到最后跪在地上一点点的去抓那些跑出来的蟑螂,然后把它们塞进自己的嘴里咀嚼吞下的。 那种场景单单只是旁观着都觉得让人毛骨悚然。 她不知道经过这么一套的文艺委员要怎么才能够健全正常的继续活下去。 她的心里面觉得能够想出这种方法的织作茜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类。 就因为她不是一个正常人类,她不敢憎恨她,当然也不憎恨旁边的那些保镖和助理,短发女生觉得他们不过是恶魔用来实现自己愿望的工具而已。 取而代之的,不管是她也好,文艺委员也好,都无可救药的憎恨上了绪方梨枝。 如果不是她就不会有这么一件事! 她当时怎么就不能忍气吞声!就这么点事情而已,刚刚转学过来的学生每个人都会遇到一点,她遇到的已经是程度最轻的,已经是她们手下留情。 短发女生之前甚至有同情她,为她说过几句话,虽然没起到作用,但是现在她怎么就这么来回报她! 那之后的日子短发少女并不敢去探望自己的朋友,那一天的事情还铭刻在她的心里面,也是她心中的一道伤痕。 她去教室的时候没有看到文艺委员过来,意料之中,但是也让她松了一口气。 旁边的女孩子们围上来打听她的情况,她当然不会把那天晚上的事情说出来,只是含含糊糊的应了几句。 第81章 那些女孩子们都很聪明,只要一点暗示就能够想清楚大部分的真相,起码是她们觉得比较合理的真相。 情况很简单,既然她当天晚上给绪方梨枝的裙子里面塞了蟑螂,导致她晚上的演奏会彻底失败,那么之后文艺委员第2天为什么没有来上学——肯定就是被报复了呗! 她们心里面想的报复方法肯定比那天晚上真正遭遇过的轻上一万倍,但是这已经足够让她们瞧不起绪方梨枝,觉得她是一个只会告状的小人。 整个班级里面就是这样子的,学生可以欺负学生,老师可以欺负学生,但是一旦你要跳出这个圈子,寻求更高力量的帮助,从所谓的【校园霸凌】里面解脱,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是一个胆小鬼。 绪方梨枝一进来的时候,整个教室的女生都很露骨的在排斥她。 男生们当然是无所谓,她们也不可能跟男生们讲这种事情,讲了那群人肯定也只会说‘这什么呀,哪里有这么复杂?‘其实只是不愿意掺和女生这些事而已。 但是女生们绝对能够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短发女生相信在整个三年里面,绪方梨枝不要想要度过任何美好的校园生活了。 可是绪方梨枝进来,她没有走回自己的座位——如果她走到那里坐下来,她会发现自己的裙子要不然就是被胶水粘住,要不然就是整个凳子都散架。 今天还没有办法做到第二种,但是第一种已经安排上了,有个女生甚至往那里吐了口口水,在后面的男生都忍不住发出了‘恶——‘的声音。 但是绪方梨枝一上来没有回到她的座位,她自然而然的走上了讲台,她以为她是谁啊?那是老师的地方,她以为自己有权威对着学生发号施令吗? 昨天才出的事情,她究竟有没有一点廉耻心? 在下面的女生们窃窃私语,虽然说是私语,但是声音并不算小,在讲台上面的绪方梨枝应该听的到。 短发的女生并没有跟她们一样喧闹,她就这么僵硬的站在原地,因为她的座位是正对着讲台的,绪方梨枝站上去之后,她那张漂亮得不太像人类的脸就这么正对着她。 绪方梨枝当时在找自己的座位,眼神当然向下看,可是在短发女生眼里,就是自己被她高高在上的俯视了。 这种眼神让她想到了昨天晚上的织作茜,也让她忍不住毛骨悚然。 “……”她好像有一点失禁了,握住自己手臂的手也用力地吓人。 短发女生听到自己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根本不敢继续质问下去,到最后竟然忍不住哭了。 她这样一哭,所有的女生都觉得是绪方梨枝对她做了些什么。 虽然说她什么都没有做,没有推她,没有打她,没有往她身上吐口水,但是绪方梨枝肯定通过眼神对她做了些什么! 于是所有人都过来安慰她。 这一种集体性的安慰让她们之间产生了一种气场,变成了一个联合体,这种联合体散发出来的力量,能够把那些敌对的人阻挡到在外面。 绪方梨枝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不管她究竟是怎么被怪物一样的女人保护着她,肯定还是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子,懂得察言观色。 她因为那种团结一致的对她的厌恶吓到了,微微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去。 这就算是整个女生团体对绪方梨枝的第一次胜利了。 她之前在讲台上面俯视的时候,她们只敢偷偷说话,但是只要她一转身有逃跑的念头,她从讲台到门口的那么两三米之间,她们就可以把所有难听的话都往她的头上丢。 “真恶心。”“快滚啊!”“你以为你是谁…” 她们的声音太大了,甚至隔壁班的人在经过的时候都忍不住从窗户那里探头,他们一上来看到同仇敌慨的女生的时候,都忍不住向后面的男生一样呃?一声,可是随后看到绪方梨枝的时候又会把这些事情都忘掉,因为她真的很可爱,被吓到的样子尤其像慌不择路的小鸟。 短发女生讨厌这一切,讨厌所有人看到绪方梨枝时候的不同感觉,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人不去那什么维也纳的音乐学院,也不去继续她的欧洲巡演,而偏偏要来这所学校,搅乱这地方的生态系统! 出事的前面几天她不敢去找绪方梨枝的麻烦,那一天的事情还是深深的铭刻在她的心中。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她的胆子现在也大了,她发现织作茜并没有对绪方梨枝进行特别的照顾,起码学校没有恢复绪方梨枝待遇的打算,那家伙还是像一只混迹在固定地点的流浪猫一样,图书馆和旧校舍两点一线。 “听说她在旧校舍那里反复弹着出不了声的电子琴,那家伙脑子终于疯掉吗?” “疯掉干嘛不去精神病院,这里又不是什么残障人学校。” 说完这一句话之后,女生又集体笑作一团。 短头发的女生时刻准备着在绪方梨枝的身上取得第一次的胜利。她现在调查得知,虽然和绪方梨枝以前是在那所非常出名的私立宗教女校之中就读,但是她的家世其实不算太好,没有做政治家的父母,也不是什么有钱人的孩子。 于是她放下了心。 这国家是家世决定一切的,日本是一个资本主义的国家,就像之前文艺委员说的那样,她当时愿意去赴织作茜的约,并不是说法律会保护我,而是说“我爸爸是社长呢,他会保护我的。” 第82章 当然那位做社长的父亲没能保护她,两人遭遇了有史以来最惨痛的滑铁卢,可是到现在短发女生也不觉得这是因为自己做了错事,做错事法律可能会惩罚她也可能不会,毕竟没什么实质性伤害又是两个未成年,而且谁家正义英雄伸张正义的手段是喂蟑螂啊?? 她只是觉得自己输给了更大的不公平而已。 她们这段时期对绪方梨枝的孤立特别明显,虽然说通常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但是如果真的保护欲很强的话,织作茜甚至可能会通过老师来下达指令,‘唉呀,你们也要带她玩,不要让那女孩孤零零的嘛。’ 其实可以说短发女生和整个女生团体一直都在等待这个瞬间,等到老师说‘你们要跟她和睦相处’的时候,她们就会让绪方梨枝知道【和睦相处】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着痕迹的毁掉一个人有很多个办法,不管是把她更衣室的裸/照给上传到网站,发到学生邮箱人手一份,还是说着我们一起出去玩吧,结果ktv包厢里面却坐着好几个流氓混混,女生们笑着在外面反锁住门。 这都非常的轻而易举,她们以前其实也干过这件事情,干的次数很少,很隐蔽,因为一旦被抓到,就算是有钱人的小孩也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完全毁掉一个人的感觉的确让人目眩神迷。 班级鄙视链其实就是这么来的,非得通过把一个人逼到活不下去,才能够让她们确立自己在团体中的位置。 但是没有人做出反应,老师也好那个【助理】也好谁都没来,这让短发的女生在失望之余又感觉到了一丝的安心。 这说明不管是家庭也好,还是来自于其他的贵人也好,并没有什么有效的力量能够保护绪方梨枝。 那自己就可以对她做一些事情了。 下定决心之后,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望了自己的朋友。 # 整个家都很黑,明明是白天却把所有的窗帘都给拉了起来。 伯父伯母知道她要过来,一早就在家里面等着。 他们的神色好像是老了十岁,一看到她就在那里唉声叹气,面容上面笼罩阴云,也不怎么说话。 客厅里面漂浮着的空气就已经让人感觉到沉重到无法行走了,可是真正进到文艺委员的房间的时候,却发现还是小巫见大巫。 房间里面飘散着一股臭味,不仅仅是因为朋友已经好几天没有洗澡了,还是因为她现在甚至连走出房间都感觉到害怕,就连排泄都得通过一个小壶在自己的房间里面解决。 她进去的时候朋友并没有认出她,反倒是因为有别人侵入,而把自己更加用力的在床上缩成了一团。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指甲也好久没有剪了,一边拼命的挠着自己的头皮一边大喊着让她滚出去。 那副样子让人联想不到之前她的样子。 在书桌上面还放着去年她们在北海道那里拍的照片,在照片里面的朋友微笑着面对着镜头,举了一个v字手。 和现在的模样大相径庭。 短发女生在退出去的时候表情显得很烦躁。 她当时看到相片的时候,心里面其实没多少唏嘘。 想的就是,原来就算是以前文艺委员最漂亮的时候,那张照片也还是远远比不上绪方梨枝在学校论坛里面的偷拍照啊。 第33章 回忆篇 ◎剪刀◎ 短发女生今天是非得找绪方梨枝的麻烦不可。 昨天跟朋友见的那一面是非常重要的, 现在她自己都打从心底里面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正义,而不是为了满足她心里面那些要不然就是嫉妒,要不然就是其他什么东西的黑暗情感。 她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中世纪把魔女送上火刑台的教徒。就算后人怎么说她们当时所作所为是邪恶的,是愚昧的, 人民和教会也会原谅她的。 她的眼睛里面自然而然的蓄积起泪水, 声音比以前更轻了,神态和举止都更加倾向于引人怜惜。 短发女生说“我昨天去看她了, 她一直在房间里面, 也不和我说话。” “问起话的时候就一个劲的抓自己。” “她之前是对你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但她不是故意的,你甚至也没有证据证明, 只是你自己一个人在那里说而已…我们…你能不能不要再责怪她了?” “找个时间跟我一起去看看她吧。” 绪方梨枝当时很茫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子,这人为什么要对自己说出这些话。 她能够察觉到的只是远处的同学们,随着面前的短发女生说出来的话, 好像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 彻底放弃干扰她们的事情。 而旁边的老师看着她的眼神更加冷淡了。 短发女生之前就跟老师说过这些话吗?老师是在知道这一切的前提下面,决定冷眼旁观甚至纵容她的吗?绪方梨枝不知道。 但是她看着下面, 觉得这人应该不仅仅是准备占据道德舆论高地而已。 之前的话简直就像是开战之前的联合国公告, 只要说出来之后,接下来就不会追究战争过于残忍了。 她的嘴巴张了张, 说不出来什么话,而下方的女生眼睛里面闪过一丝残忍的光。 “你…”绪方梨枝张开嘴, 她想要说些什么, 以前经常被欺负的经历已经提供给她了什么时候会发生糟糕事情的预感, 她现在有些心慌意乱。 第83章 踩在高脚凳横架上面的脚也动来动去的, 想从那上面下来。 无论如何, 保持现在姿势是危险的。 面前的人是实打实的站在大地上面,而她现在坐着凳子,只要稍微摇晃一下,就能够让绪方梨枝手脚不稳。 她发出声音的时候,在下方的短发少女有些期待的看着她,但是绪方梨枝对此还是没能够说些什么,她连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不清楚,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非得被堵在这里被所有人旁观不可。 于是她张了张嘴,又把嘴慢慢的闭上,在下方的短发少女发出了一声很小的叹息,眼睛里面逐渐汇聚起的水雾。 短发女生喃喃道,“太过分了。” 她说“太过分了!” 声音真的好大,就连整层楼对面的学生都忍不住把头转了过来。 短发少女说完这么一句话之后,就像是真正忍无可忍了一样,她手上还握着推车的车把,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猛的向前撞了过去。 绪方梨枝诧异的睁大双眼。 她坐着的高脚椅的椅腿被推车向前推,而上方绪方梨枝还坐着的地方却还是停留在原地,如果两者同时发生,她坐着的高脚椅就开始向前倾。 一开始是向前倾,在第2次短暂的碰撞过程中,又开始无可抑制的向后倒。 她的手还搭在书架上,放在自己原本想要拿出来的那本书上,被这么一推,手指就不自觉的在那本书上面用力。 理所当然的,这种不确切的结构没有办法拯救绪方梨枝,她的身体没因此稳住,手指反而把那一本书给带了出来,甚至连带着把那本书周边的其他那些厚重书籍一起推了出来。 书架本身也向前倾倒。 绪方梨枝的身体与地面成四十五度。 绪方梨枝的身体完全在空中,准备下落的时候,她微微抬起头,看见了图书室上方带着灰尘和蜘蛛网的天花板,和一如既往的倾泻下来照亮四散尘埃的灯光。 她看到书架红色的一角,看到覆盖整个天空的一边下落一边把书页大张着的书籍,也预感到那些书籍最后的下落点——不管是它坚硬的四角处还是它平整但是沉重的书面处,都会砸上她柔软的身体。 事实证明她想的没有错。 绪方梨枝保持着两手向上伸,好像是要抓住什么的姿势落到了地上。她的屁股撞到地面上,这里的图书馆肯定是没有像以前学校图书馆一样铺着厚厚的软毛绒毯的。 一上来她就感觉到的是尾椎处锥心的疼痛,但是还没有来得及消化这股疼痛,顺从着地心引力,那些书籍重重地砸在她的身上。 有些书砸在了绪方梨枝旁边的地板上面,带来的震动甚至让她忍不住咳嗽,有些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包着铁皮的尖角隔着一层校服砸到绪方梨枝肚子上的时候,能够听见什么东西被挤压的声响。 绪方梨枝好像能够感觉到隔着薄的一层真皮组织和脂肪,下面的血管被砸变形堵塞的样子。只要把那本书移开,接下来很快就会浮现出青紫色的淤青。 她身上简直就像是扎飞镖,大约砸了五本书左右,那些书的四角处都有包着保护用的铁皮,那些铁皮简直就像是被她的身体吸引了一样,尖角大多陷进了她的身体里面。 “……” 她觉得很痛,一只眼睛忍不住微微眯了起来,泪水也很自然而然的酝酿而出。 绪方梨枝保持着屁股着地往后靠的姿势。她的一只手撑着地面,发丝凌乱的铺在自己的肩膀,胸前和背后。 也有一些垂落到了地板上,被灯光照亮的时候像是几截银色的玻璃丝。 真是让人不敢置信,就算是这样子她还是漂亮得不可思议。 在旁边距离她30厘米远的地方,学生真的把身体都完全半转过来,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原本操纵着推车撞翻她椅子的短发女生,此时也把头微微给歪了过去,准备确认绪方梨枝目前的情况。 她看到这一副场景的时候,忍不住怒火中烧。 “你摆出那样子给谁看啊?!” 她又握着自己的推车把手,把推车微微的往后靠。 这并不是她此时准备放弃追击已经饱受伤害的敌人,而是为了把推车拉出一段距离之后,接下来才好借力继续撞过去。 按照之前的计划,现在上面放着厚厚的一层书增加重量的推车轮子,会直接碾上绪方梨枝的小腿。 正常来说撞在上面顶多导致淤青,但是绪方梨枝的手脚纤细得不可思议,肯定要骨折,要不然就是其他的什么病。 但是现在短发女生改变主意了。 她的眼睛盯着绪方梨枝垂落在旁边的白色手掌。 那是她用来弹钢琴的手,现在无力的垂落在地上,连着力点都不分明,像是一只被击中了倒死在地上的白鸽。 如果是这个的话…短发女生这么想,把推车微微的转一下。 如果就这样子碾过去的话。 就在她准备往前的时候,原本一直冷眼旁观着的图书室老师终于咳嗽了一声,示意她差不多得了。 短发女生一开始是想装作没有听见的,但是老师都已经出声制止了,她就没有办法再继续做了。 她最后只是站在原地,用非常厌恶与遗憾的眼神看了眼坐在地上的绪方梨枝,然后才慢慢的操纵着推车转向。准备继续去收集其他书架上面放乱了的图书,整理之后再把它们归回原位。 第84章 绪方梨枝坐在地上,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 但是实际上之前文艺委员的事情在学生与老师之间都传的很广。 学生之间算得上是通过短发女生的谣言来以讹传讹。老师之间就更加方便一点了,织作茜能够做出那么一件事情,不至于全部亲力亲为。 文艺委员似乎已经处于半休学状态。当时织作茜是直接找人堵在了校长室那里的,老师们或多或少的都知道,而图书馆老师自认为自己是一个不畏于强权的人,特别讨厌别人【有几个臭钱就来扰乱神圣的学校】 对织作茜她没有什么好说的,不畏于强权不代表必须要以卵击石,但是对于绪方梨枝这个麻烦的源头嘛…老师就觉得不妨给她一点教训。 现在老师的眼睛冷冷的透过厚镜片看着绪方梨枝。 之前短发女生过来跟老师商量的时候说要给绪方梨枝一个教训,也隐晦的提到了要把她的腿给撞到骨折,老师当时觉得短发女生或许没有这样子的胆量,但是如果真的能够做成的话,给绪方梨枝一点教训也不不可。 但是如果短发女生想要弄坏的是她的手,那就截然不同了。 对于校方来说,绪方梨枝唯一的价值就只是在她那双能够弹钢琴的手而已。之前的失败暂且还可以算是一个特例,接下来应该让她更加努力的去参加比赛来洗刷之前的名声。 如果这一双手也失去了价值的话,那么之前花这么大的力气把她挖过来学校的意义何在? 主要是要是事故发生在这里,她作为老师也在场,学校问起来不好收拾。所以才制止的。 但是她既然制止了短发女生,就觉得自己对绪方梨枝是做了一件好事,对她有了莫大的功德。 于是老师又清了清嗓子。 绪方梨枝还没有从疼痛中恢复过来呢,就感觉到原本混混沌沌的漂浮在自己周边的带着尘埃的空气,被某个人的声波再次震荡了一次。 图书馆原本是需求安静的,绪方梨枝在这几天也尽量保持安静,但是现在一遍又一遍的有人打扰这种安静,并且那些人本来是最应该维护图书馆秩序的。 她花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句声音的主人,有些不敢置信的睁大双眼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图书馆老师就算隔着镜片,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都忍不住微微一怔。 她的眼睛简直就像是宝石的切面,老师想,其中每一个细小的直线之中都好像蕴含着光芒。 她的心头忍不住升起了妒忌。 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很新鲜的感觉。女性,尤其是在这种学校里面,一旦超过了40岁,就不会有人把她们当成女人来看待了。 别人不这么看她,她自己也不觉得自己是女的。嫉妒是好久没有过的了,更不要提对说好听一点是年轻,说难听一点是乳臭未干的初中女生生起嫉妒之心。 老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说法,还是声音冷冷的,觉得自己有权利对她下命令。 她说“把下面的书给捡起来。” 这句话说得非常理所应当。本来也就是因为她那些珍贵的保存在书架上面的书籍才会散落一地的——如果不是短发女生要去找她的麻烦,那些书又怎么会倒下? 老师这么想着,完全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 “不要给我们添加多余的工作量。” 听到这句话,绪方梨枝睁大了双眼。 她身上每个地方都还很痛,要过好久才能够意识到原来维持自己身体平衡的并不是后方的墙壁,而是自己向后撑在地上已经失去知觉了的手。 她慢慢的用那只完全麻痹的手再次撑着地板从地上站了起来,那些书从她的身上哗啦啦的掉落下来,甚至有的书页都拖在地上,微微破损。 老师很心疼的看着书页,又瞪了一眼绪方梨枝——这一次图书保管不力算得上是她的责任,估计又要被上面的骂了。 绪方梨枝站起来之后,弯下腰来准备伸手去捡那些书,但是做到一半痛到没法再弯腰,指尖只是轻轻的从书皮上面划过,然后又完全直起。 现在她完全站起来了,衣服乱乱的,头发披散在身后,有一些发丝被她的泪水粘在太阳穴附近,让她看上去平添了一些妩媚。 绪方梨枝用那双已经不再流泪,但是仍然带着湿意的眼睛看了电脑后面的老师一眼,她心里面已经完全无法忍受这样子的老师。 老师没有说话,只是好奇她为什么不捡了,于是又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那些书。 旁边的学生们,不管之前是看书的也好,写作业也好,现在通通都不做了,所有人转过头来像是欣赏一出舞台剧一样盯着绪方梨枝,没有一个人想要去帮忙。 她已经无法忍受了。 绪方梨枝迟疑着往前一步,她现在想要假装没有发生这一切,赶紧跑回家,并且把头埋在枕头中大哭一场。 但是老师接下来又跟她说“快点做。”声音冷冰冰的,其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甚至连对同为人类的关怀都没有。 绪方梨枝感觉自己的心脏的部位酸酸的,她说了一句“烦死了。”,带着哭腔从地上捞起了一本书。 绪方梨枝的身体看上去不像是能够单手就这么拿起它的,但是也许愤怒给了她力量。 她把那本书胡乱的朝老师甩过去,带着铁皮的书角砸向了她面前的电脑显示器,让它摇晃了一下,摇晃的时候能够看到底座上面连着的电线。 第85章 老师这下子也被吓到,她站起来厉声问“你干什么?!”绪方梨枝又说了一句吵死了,然后直直的往前走。 走到老师面前的时候,由于她是站着的老师是坐着的,所以哪怕两个人的体型相差好多,老师还是忍不住微微缩了起来。 绪方梨枝一脚踢在了老师的办公桌上。 办公桌是塑料制的,相对比较薄,被她这么一脚踢下去微微震颤。 老师原本放在桌角的水杯也倒了下去。盖子没有盖,水从口中洒落出来,洒了一地。 所有人都被这大逆不道的一幕给吓到,在学校里面那些学生不管相互之间怎么欺负,但是对于老师还是心怀敬畏的。 绪方梨枝踢了这么一下之后,感觉除了自己被书撞到的身体和自己撑在身后的手,现在就连这双脚也痛到让人几乎想要叫出声来。 她维持着最后的体面,面无表情,并且竭力命令泪腺不要再继续哭下去,快步走出了图书馆。 一出了图书馆的大门,离开了里面被冷气所笼罩的区域,到达了外面夏日白天的灼热空气之中,阳光从图书馆的前沿洒落下来,刚好照亮了绪方梨枝踩在地上的棕色皮鞋和穿着黑色长筒袜的小腿。 绪方梨枝感受到非常遥远的太阳的热。 和里面的冰冷不同,现在一旦她的身体被光线给加热,那些淤青所在的地方,血液就好像恢复流动了一样,往她的身体各处都输送源源不断的痛感。 绪方梨枝微微低下头,把一只手臂横在自己的眼前,毫不在意别人诧异的眼光,嚎啕大哭了起来。 绪方梨枝前面几分钟甚至是边哭边走的,所有路过的人都用诧异的眼光看着她,但是和之前一样,谁也没有准备上来安慰一下她,帮助一下她。 如果是那个短头发的女生的话…绪方梨枝一边又把手攥成拳头抹着眼泪,一边在心里面想,一定就会有很多个人围上来嘘寒问暖了。 她从以前就知道自己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只不过像是雨天的流浪狗一样被学姐捡回家里面悉心照料了而已,而现在在学姐也已经不在了。 现在全世界就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去爱她了。 她一边哭一边往前走。 但是其实只是因为这孩子漂亮得实在是太过头了。 之前老师觉得她的眼睛像是钻石切面,上面一蕴含了水分,光线就会从中透射。虽然她的样子非常的惹人怜爱,但是路过的人谁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怜爱她。 她站在人群之中,好像是兽群中唯一一个进化完全的人类。 绪方梨枝走出了学校,倒是莫名其妙的开始注意起了自己的仪表。她在一个树荫底下低下头,很用力的用袖子把自己的泪水和其他一些相关的痕迹都给抹掉了。 然后才钻进了学校门口的一辆出租车里面,准备回家。 一路上,司机几乎是目不转睛的从后视镜里面盯着绪方梨枝的脸。 看她微微偏着头映出窗外景色的虹膜,也看着她还带着泪痕的白色廉价,他那种目不转睛的程度甚至让人担心会出车祸。 下车的时候绪方梨枝把钱给递过去,司机把钱递回来的时候多找了点,指尖接触绪方梨枝一下,让人感觉不舒服的揉捏着。 绪方梨枝心里面觉得很反胃,于是在完全站到地上的时候,用袖子很用力的抹之前被碰到的地方。 司机一边点着钞票一边嘟囔着“干嘛着这么没礼貌?”,然后才往前开,车尾气喷了她一身。 绪方梨枝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现在的胃部翻涌成一团,口腔里面也苦苦的,觉得很想吐。 之前在车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把图书馆的书给带了出来,就是原先她准备去拿,然后被推倒之后砸到她身上的那一本书。 混乱中受了那么多伤,绪方梨枝对于自己的身体现在哪部分是哪部分都意识不到,也没察觉到自己真的把那本书就这么带回家了。 那本书之前没有经过借阅手续,在离开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应该响起了很大的声音,可是那时候的她没有听到,看来她的精神真的出了一定的问题。 …正常来说被这么一打会出这么大的问题吗? 绪方梨枝有点忧心,慢慢的抚着那本书封面上的烫金小字,但还是努力的平复自己的心情,她干脆把那一本书给带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翻动了起来。 之前她会在那些诗集中专门选中这一本书,就是因为她看出了这是一个乐谱。 乐谱单独有一张,演奏的方式非常奇特,但是更多的篇幅是在说乐谱的持有者的故事。 绪方梨枝逐字逐句的翻译了下来,在她把译文写到半张纸的时候,就停下笔尖,诧异的睁大了双眼。 这似乎是从中世纪开始就在欧洲那边流传着的乐谱,流行时间跟黑死病相当,以前的持有者大多是一些潦倒的音乐家。 他们在演奏着乐谱之后,要不然就是突然得急病死去,要不然就是长久的失踪。 这本书说乐谱是被诅咒的恶魔的曲子,绪方梨枝看着,倒是没有感觉到它怎么被诅咒了。 她用指尖轻轻地敲击着床面,顺从着乐谱上面的标记,把它在心里演奏出来了一遍。 感觉到演奏比想象中的更加困难,弹多快指法多复杂倒是其次,主要是其中的规律和世界上的哪首曲子都截然不同,第一次弹肯定会不习惯。 第86章 照道理这样的曲子不会好听,但是其中蕴含着一种魔力,让人忍不住想要倾听下去。 从这一种吸引力上面来说,就算说是着魔的乐谱也并无不可。 绪方梨枝继续着对照翻译的活计,等到夜幕完全低垂的时候,已经写了差不多三页纸了。 这一本书其实从第一页之后,她得到的消息就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第一页给出乐谱和基本信息,后面就是长长的一串因为乐谱丧失了自己人生的倒霉鬼名单。再剩下三分之二,基本上都是作者从这件事出发,对于自己的宗教梦想和政治理念的阐述而已。 但是进行这种翻译——不说出自己本人的看法,只是简单的把一种语言翻译成另外一种语言,会让绪方梨枝感觉到安心。 本来在之前的学校里面,她最主要的学术活动就是翻译各种异教书籍嘛。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夜幕已经低垂,她听到门口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音。 爸爸今天的脚步比平常更重,很奇怪的是妈妈今天也按时回家了——她通常来说会在外面一整天的逛街,去参加夫人之间的茶会,到很晚才回来的。 爸爸现在应该也已经在学姐的公司里面做到中高层了吧,之前看他在晚饭的时候很兴奋的展望未来,甚至还定下‘我在退休之前要做到一个分公司董事长’的宏愿,还准备更换房子。 不过绪方梨枝觉得不管房子有多大,自己的区域应该也只有这么一个放着钢琴的房间,所以无所谓。 她放下笔准备出去——爸爸回来的时候肯定得出门迎接,他当上部长就爱摆架子了,被打上几顿之后绪方梨枝就把这件事情铭刻在心里面。 她出门,微微怔了一瞬。 她在外面闻到了和之前图书馆一样的,让人感觉到危险的,有点沉重,有点潮湿的空气。 爸爸的脸色很阴沉。 他身上穿着的西服扣子很烦躁的解开了几颗,换鞋的时候把手搭在鞋柜的上面,手背上青筋绽起。 他肯定想要发火,但是在后面的妈妈没有什么担心的表情,看到绪方梨枝之后脸上还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那么怒火估计不会发泄在妈妈的身上。 绪方梨枝的心里面已经有了微微的预感,她把手搭在门上面,心里想说这种时候装作自己不在家或者退回房间是不是比较好。 但是她一出房门,爸爸的眼睛就捕捉住了她。 “……啊。” 他浑浊的视线直直的钉在绪方梨枝的身上,然后让她“滚过来。” 绪方梨枝迟疑的迈动了脚步。 她没能够完全的到达爸爸的跟前。 差不多两个人距离还有一米的时候,爸爸就上前用手揪住绪方梨枝的衣领把她给半提起来,在她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他的力气很大。绪方梨枝被打得偏过头去,感觉脑子里面嗡嗡的。 绪方梨枝的脚被爸爸提得离开了地面,他打完一巴掌放下手的时候,她甚至也没有力气稳定住自己的身形,和她像图书馆那时候一样跌坐在地上,双膝并拢起来半跪着,腿则向另一边。 绪方梨枝的发丝粘在她的脸颊上面,今天一整天,她的头发基本上都被泪水或者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黏着贴在脸颊上面。 但是现在最痛。她的皮肤上很快浮现出手指印。 绪方梨枝这种时候还没有来得及想究竟发生了什么,爸爸就又往她的肚子上面踹了一脚。 她滚到后面去,后背重重地撞上了桌子。 用手撑着地板准备站起来,爸爸又厉声喝止。原来之前撞到桌子后上面的水杯倒下来,陶瓷杯,哗啦啦碎了一地,绪方梨枝手下就是一个碎瓷片。 他说不要这么对你的手,你这手之后不要了吗? 还是要弹钢琴的手。 绪方梨枝于是感觉到茫然了,她坐在地上,心里想爸爸和之前的短发女生一样,随便的打我身上的任何地方,完全不把我当人,但是却还是这么在意这双手啊。 之前绪方梨枝因为钢琴的才能被学姐看中,就觉得是不是自己的价值只有弹钢琴,但是反而是爸爸安慰她说‘不是的,你能够被她喜欢是因为你本身也很可爱’。 那是绪方梨枝第一次被称赞可爱,她感觉很开心。 但是他们真的只是想要这双手而已。 绪方梨枝现在不能够撑着地板站起来,那就真的只能靠在茶几边缘,她看向自己的侧后方,但是头发又被提了起来。 爸爸的神色现在已经彻底抹去了凶暴,变成了一个慈祥的微笑。 他一般打完人之后就会开始温柔的跟绪方梨枝说教,最后总是会把绪方梨枝说的哭出来,让她觉得自己被打,全部都是因为自己的不好,因为自己让爸爸担心了,自己下一次要做得更好。 这一回他也是这么说的,开始很温柔的阐述这件事情的起因。 他说“你怎么可以在学校里面这么对待老师,你是学生。”又说“不去教室不好吧,学生的义务就是学习。” 可是明明之前绪方梨枝在学校基本没有去过教室,只是不断的为了音乐比赛在弹琴而已。 果然,爸爸的下一句话就暴露了他的真心。 他说由于你之前打老师,学校那边很生气,指责了我一大通。 绪方梨枝听到这种说法没有办法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本来想笑的,但是身体上面的伤太多了,稍微牵动一下嘴角,肚子那边就痛得要命。 第87章 爸爸看着她的脸皱了皱眉。 他没得到配合又开始生气,不过似乎他真的有想要说的话,没有像之前一样说‘你摆出那张死人脸给谁看?’然后重新打过来。 他只是说“我跟校方那边说了,他们那边也觉得因为你的才能…哎呀,你钢琴不是弹得很好吗?就这么放任下去也就太可惜了。” “所以消除了对你的处分,下一次的比赛不可能在校内进行了,等你自己过去参加,到时候拿个大奖,出人头地。” “之前的事情自然也就能够一笔勾销。” 他这么说着,很鼓励的把手放在了地上的绪方梨枝肩膀那里,搀扶着绪方梨枝让她站起来。 绪方梨枝两腿的膝盖互相碰触,有点站不稳,不过最后勉强的是维持住了自己的身形。 她向上战战兢兢的看着爸爸,而爸爸则非常温柔的对她笑着。 在远处的母亲维持旁观者的姿态,不准备趟这个浑水。 他鼓励绪方梨枝,说“来,我们现在就去房间里面试试看吧。” 房间里面有着一台昂贵的跟这个家格格不入的三角钢琴,或者说钢琴的单价就比这个房子都要贵了。 这是之前学姐送给绪方梨枝的。 在得知绪方梨枝得到了织作家千金赏识的时候,爸爸真是咬咬牙,决定花费自己几个月的工资来买一个电子琴放在家里面给她练习。 不过被学姐知道后,说一开始练习就不能够用便宜货,不然怎么能够锻造出最美丽的音色。一副特别不屑的样子。 爸爸明明也40多岁了,在公司里面好歹算是个小科长,对待上司怎么样暂且不论,对待自己的下属永远都是威严满满,甚至偶尔会让下属给自己下跪,可是那时候面对和女儿同龄的织作碧时,却在那里拼命的点头,表示“您说的是。” 之后又转过头教训绪方梨枝,“看看人家对你多好”“还不说谢谢。” 绪方梨枝那时候感觉有点茫然,织作碧则是对绪方梨枝耸了耸肩,她那时候于是明白了学姐打从心底里面轻蔑着爸爸。 织作碧还在的时候爸爸不算完全是绪方梨枝的爸爸,简直是一个为她处理事务的经纪人。但是学姐死后,爸爸就肆无忌惮了。 他现在半拽着绪方梨枝往房间走,她一只手抓着另外一只手的手臂,小小声地试图组织语言告诉他。 她说“不可以的,我现在不能够练习。” 她这么说完之后,爸爸的眼睛真的是完全瞪圆了。 他上来就握起了拳头,绪方梨枝闭上了眼睛,但是拳头没有打到她的身上,而是擦着她的手臂过去,砸到了茶几上面。 玻璃震荡,原本茶几上面放着一个茶杯,现在杯中水面也动来动去。 爸爸说“你不要再在这里撒娇了,除了父母之外还有谁会迁就你。”说“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帮你去跟别人说情吗?” “我为了你去跟别人低三下四。去跟别人低头。” “你现在这么不争气!” 爸爸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抓着绪方梨枝的肩膀把她拉到了房间里面。 那台三角钢琴在演奏会之后的几个星期都没有被绪方梨枝使用过。绪方梨枝现在被爸爸给摁着坐下来,他甚至很殷勤的准备去为她倒一杯水来犒劳她的辛苦。 嘴上说“别娇气,就多练习一下,晚饭等一下我会给你送进来的。” “好好练习,明天再过去给老师道个歉。” 绪方梨枝既不想道歉也不想练习。 她很喜欢钢琴,在学校一整天泡在那个开关被剪断的电子琴室都可以玩上一整天。 但是现在她坐在这里。感觉周边有其他人存在,感觉到爸爸的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身上,她的手就开始神经质的颤抖起来。 蝴蝶又开始一个又一个的,像是新长出的花朵一样覆盖了她的手背。 它们在她的手上爬来爬去,翅膀也像是海面上的彩色波浪一样挥来挥去。 绪方梨枝低头,她既看不见琴键,也看不见自己的手指。 她只看到那些蝴蝶。 伴随着她的视线,它们好像被惊动了一样,一个又一个的飞起来,变成一个彩色的一直到天花板上面的龙卷风,把她的视野都给完全的遮蔽住。 她闭上双眼。 而这时候爸爸已经把水杯给拿进来了,他非常殷勤的把水放在钢琴的顶盖上面,后来想起来钢琴不能碰水了,于是又把它给拿起来放到房间的桌子上。 做完这一步,他就觉得自己已经对绪方梨枝做出了很大的服务,也要求绪方梨枝要做出相应的努力来回报他。 他站在旁边催促,“快点弹啊。” 绪方梨枝好想逃跑。 但是她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很痛,她知道如果这种时候弹不出来,难得今天特别有耐心的父亲会瞬间暴怒。 蝴蝶爬来爬去,填满整个房间的蝴蝶,几乎堵塞了呼吸的气管,喘不过气,但她还是努力的控制着完全麻痹的双手,把它放在了琴键上面。 然后不管任何指法正确与否,只是全力按了下去。 几乎是按下去的瞬间,也许父亲什么都没有听出来,但是绪方梨枝已经可以从鼓膜振动中知道有多么糟。 只是个开始,她这么安慰着自己,之后会好起来的。 但是没有,绪方梨枝弹得乱七八糟。 第88章 爸爸对音乐没什么理解,可是他从绪方梨枝的神色里面察觉到了什么,就皱起眉,随后就把绪方梨枝放在那里不管,走出房间。 绪方梨枝微微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弹得有多糟,放在以前她会怀疑演奏者的格调,但是现在为了不挨打,她只能够操控自己颤抖的手指,一秒又一秒的弹奏下去。 每一个音色都给她的心灵造成了创伤,我为什么会弹出这样的曲子?绪方梨枝的心里面很茫然。 之前学姐夸奖过她,说‘你真棒啊,听着你的音乐我能够感觉到心情变好。’说‘这也许是能够让整个世界往美好的方向迈进一小步的曲子。’但是现在她完全辜负了学姐的期望,也辜负了自己的。 绪方梨枝感觉自己是一个浑身裂痕的玻璃制品,每弹一个音,身上就往下面掉一点玻璃碎片。 但她还是咬紧牙关往下弹。 过了一会爸爸进来了,手上拿着一个录音机。 这是他以前录下来的绪方梨枝演奏片段。 他眯着眼睛按下了播放键。 瞬间,音符回响在整个室内。 他说“照着这个来。“ “…….“ 绪方梨枝想追上曲子的音调,但是不行,两相对比就能够发现不同。 她眼泪忍不住流出来,这下子再不懂音乐也明白出问题了。爸爸瞬间震怒,他一下子就把录音机摔到地上。 录音机发出了很大的响声,绪方梨枝听到螺丝钉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到桌子下面,撞上墙壁停下来的声音。 他去抓绪方梨枝的头发,让她的脸朝自己这边靠,但是又不允许绪方梨枝停下手中的动作。 爸爸说“你这像是什么样子。“ “你不想就不要弹!” 这么说了之后,他又狠狠的从下面踢绪方梨枝的椅子,让绪方梨枝保持不住平衡,整个重心都只能够靠他抓着她头发的那只手去维持。 绪方梨枝怕的要命,一直被踢的凳子又让她想到了今天白天图书室的那件事,她的整个喉咙都被堵住了,但什么都做不出来,只是神经质的继续手上弹奏的动作。 她的眼睛里面蓄起了泪水。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泪水哒的一声砸在了钢琴的琴键上面,顺着缝隙流了下去。 “……” 啊,糟糕了。 绪方梨枝想。 爸爸的表情也瞬间空白了下来。 这架钢琴是欧洲那边的舶来品,纯手工制造,在一些零件上面还有当时工匠的名字缩写。 这些事情爸爸都不理解的,他唯一一个能够理解的事情,就是它很贵。 还有钢琴绝对不能够碰水,一旦水进入了钢琴的内部就会扰乱它内部的构造,甚至有可能让钢琴整个报废。 现在绪方梨枝的眼泪滴下去的时候,爸爸的呼吸整个都停止了。 他心里面不清楚这么一滴泪水会对钢琴的内部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但是一想到那些泪水里面含有盐,还有各种各样的成分。 一想到这台昂贵的钢琴——虽然说不是自己出钱,但是既然织作碧把这架钢琴送给了绪方梨枝,爸爸也就自然而然的把这看成了自己的东西。 一想到这架钢琴接下来会从此报废,想到绪方梨枝损坏了他的财产。 他的心里面就又是一阵暴怒。 爸爸放下了她的头发,绪方梨枝感觉头皮好痛,但是心里面微微松了一口气,很天真的想这样子就放过她了吧。 而爸爸的手却放到了打开的钢琴盖上。 绪方梨枝努力的不去看他,继续弹奏,在门口的妈妈却屏住了呼吸。 “…….” 爸爸重重地把钢琴盖压了下去。 厚重的铁板直接压在了绪方梨枝还在弹奏的手指上。 “我让你不想弹就不要弹了!你整天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爸爸的怒吼声贯彻整个房间 因为太过于疼痛,所以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痛呼。 绪方梨枝只是睁大眼睛。 在门口的妈妈看到这一幕,似乎她脆弱的神经终于接受不了了,发出了一声尖叫。 接下来,绪方梨枝很缓慢得,像是从废墟之中搭救地震幸存者一样,把自己的手从中抽出来。 钢琴盖在完全脱离了她的手掌的时候,也就是她指尖那里,痛得要命。 她把手抽出来,手掌还在一遍又一遍的神经质振颤,如果说去医院拍片的话,应该已经骨折了。 她在流眼泪,但是心里面既不紧张也不悲伤了,只是像旁观者一样很冷静的分析这一切。 转过头却能够看到男人肥厚的嘴唇,张合之间喷出来的唾沫,和因为吸烟而发黄的牙齿。 他每对绪方梨枝训斥出一句话,唾沫就从他的嘴里面飞溅出来,中年男人的口臭也就朝绪方梨枝这边喷过来。 他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完全不像是一个父亲,甚至连作为人都不太够资格。 “真恶心。”绪方梨枝想。 她从钢琴凳上面站起来,动作很慢,低头看看,两条腿上全部都是淤青。 但是她还是站起来了。 她没有再看爸爸一眼,直接转过身朝房间外面走。 爸爸这种时候出离愤怒,他看到绪方梨枝站起来的时候其实被吓了一跳,以前从来没做出过这种反应,甚至觉得是不是被打傻了。 第89章 听见绪方梨枝说恶心的时候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她要走这件事倒是看的分明,就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他几乎从地上跳起来,他说“你走什么,爸爸跟你说话你就是这个态度?” 然后伸出手去抓绪方梨枝。 绪方梨枝脚步很快,继续往前走,爸爸一时没抓到,整个人摔倒在地上,爬起来就去追她。 他追上的时候绪方梨枝正走到厨房那里洗手,冷水哗啦啦的留下来,在她白色的手指上覆盖一层泡沫——如果不冷敷一下她现在痛到没法行动。 爸爸只觉得自己抓到了这个敢逃跑的女儿,影子覆盖在她身上,揪着她头发想要把她往后面拽。 绪方梨枝头也的确仰过去了,额头和蓝色的虹膜都静静的映着窗外的阳光,脸上还带着泪痕,却没什么害怕的神情。 男人当时心里震了一瞬。 她头抬起来,余光看到桌子上面有剪刀,就直接伸出手去捡。 她的手抓住剪刀那一瞬间,爸爸被吓到了,半呆愣在原地。 绪方梨枝把剪刀打开,咔嚓咔嚓,几秒钟剪掉被抓着的长发。 爸爸手一松差点后仰,她又回归自由身。 她的身体算得上是男人准备几年之后精心推销出去的昂贵品,不要说剪断长发了,每天吃的东西都有定量,绝对不能发胖损坏美感,之前医生给她开的精神科药物也被丢掉了。 男人暴怒起来,大手整个打开要去抓她的脖子。他觉得今天不打是不行了。 绪方梨枝面无表情,冷水已经冲够了一分钟,再冲下去也是麻木而已,而且搞不懂为什么身后这个人就是不愿意放过自己。 他的手已经掐上了她的脖子,一上来就是死手,绪方梨枝整个人被他提得双脚悬空,但是这么一抓,她就和爸爸面对面。 而绪方梨枝的手上还拿着剪刀。 有史以来第一次,男人没在她的脸上找到害怕。 简直像是呼吸一样自然,绪方梨枝把剪刀尖端刺入父亲的腹部。 一次,两次,数都数不清。 一开始爸爸很震惊的往下看,看没入自己身体的青白刀锋,看在衣服上面扩散的深色。 后来他嘴上也开始冒血泡,手上松了力让掉下来,她站都站不稳,但是手依旧死死握着剪刀,继续往前面刺。 直到爸爸完全倒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抽搐,绪方梨枝才停下来。 她静静的站在厨房的地上,外面的光照进窗外,妈妈战战兢兢的走近,她原本以为绪方梨枝正被父亲暴打,觉得怕是要出人命,后来听到不对劲才有胆靠近。 光照亮了绪方梨枝的一边眼睛,让她的视野整个都是一片光,而从妈妈的那个角度看,绪方梨枝的左眼,从带着掐痕的脖子到肩膀一直到线条纤细的手臂都隐没在暗处。 她手上依旧死死的握着剪刀,黑色的把,处于阴影中深灰色的刀刃,刀尖尤其发黑,全都是血,静静的往下滴了一滩。 绪方梨枝动也不动,静静的转过眼珠看她。 “……!” 女人双手一起掩住嘴,抑制住喉头的那声尖叫。 作者有话说: 回忆篇是不存在五条悟的。 第34章 回忆篇 ◎献给倒吊少女的钢琴奏鸣曲◎ 绪方梨枝最后好像对她失去兴趣, 也没把剪刀放下,把男人丢在地上就这么走了出去。 她一开始是要走的,后来就拼命的跑出了房间。 在客厅和妈妈擦肩而过,妈妈在她跑动的一瞬才感觉到绪方梨枝身上的恐惧, 也觉得她变回了平常软弱可欺的小女孩, 就转过头来想要叫住她。 绪方梨枝没有管她,一路跑出了房间。 出到外面之后, 绪方梨枝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她的头发很乱, 身上穿着的校服也皱巴巴的, 跑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只鞋,另外一只套着黑色袜子的脚直接踩在地面上。 这样子走在街上, 终于有人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但是那人看着她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而且他没有等到绪方梨枝回答就伸手去抓她。 绪方梨枝握着剪刀狠狠刺中了那人伸出来的手掌,在他抓着自己的手痛哭的时候加速跑了起来。 她没有去坐出租车, 现在这样子估计也没有哪一个出租车愿意载她, 而且她身上没有带钱。 她只是坐上了一个公交。这个点从学校里面出来的人可能有很多,但是去学校的公交车上没有什么人。 上面的乘客偶尔转过头来去看绪方梨枝一眼。 在日本如果女性没有化妆就上街的话, 可能会被别人侧目, 但是狼狈到绪方梨枝这种程度之后,大家反而不会对她说些什么。 只是默默看了一眼, 觉得自己不想要跟她扯上关系,之后就低下头去看手机。 绪方梨枝坐车来到了学校, 她离开家之前从那本书上面撕下了乐谱, 号称会给音乐家们带来不幸的被恶魔诅咒的乐谱。 她到了学校, 直接从大门进去。 往常这个点保安会过来催促学生离开学校, 或者至少会巡逻, 把明显不对劲的客人挡在外面。 现在的绪方梨枝既是逗留在学校的学生,也是明显不对劲的客人,但是也许上天都在帮她,或者说恶魔也时刻准备着把她引入地狱——没有保安过来拦下她。 她走到了旧校舍的门前。 第90章 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夕阳持续的向大地洒下橘黄色的暗淡光辉,旧校舍门口黑洞洞的,像是一个十几米高的野兽对着外面张开的大嘴。 绪方梨枝握着曲谱,朝张开的嘴里面走。 她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 进入电子琴教室之后,发现教室被打扫过,之前被剪断了的电线也已经重新接上了。 大概爸爸跟他们交涉的结果就是绪方梨枝之后又会过来练习,如果不能够让她用之前花费重金打造出来的练习室的话,那么至少希望能够使用电子琴,而校方也很痛快的答应了吧。 绪方梨枝电子琴开关给接上去,她这种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现在无法做出【握】的动作——只要把手握在一起,她的指尖就会抖得像振翅欲飞的小鸟。 但是她还是很努力的接了上去,在插头与插板还剩下一厘米左右的距离的时候,绪方梨枝用力的用手掌把它给推进去,结束后手掌上留下了一个长方形的印子。 她把乐谱放在电子琴的乐谱架上面,然后坐下去,深呼吸,准备开始弹奏。 现在她已经什么样都无所谓了,今天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都给她造成了伤害。 她觉得没有办法在别人面前演奏自己,现在就一个人独处,就在这个脏兮兮的钢琴室,对着学姐之前说的【廉价品】,结束自己廉价品的一生,也没有什么不好。 至少她还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死法,死于恶魔的诅咒。 绪方梨枝这么想,在琴上弹奏出了第一个重音。 一旦开始演奏,她之前受到的那些伤害就完全被她无视掉了。 世界静止了。 在琴键下陷下去,第一声电子琴的音色回响在整个室内时,绪方梨枝诧异的睁大了眼睛。 世界静止了。 准确来说,除了现在坐在琴凳上面的自己,和她不断做出动作的白色指尖,顺着白色指尖的动作下陷发出声音的黑白琴键之外,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空气中飘散的尘埃固定在原来的位置,先前外面掀起了一阵风,风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现在那些树叶也保持与地面的角度,但是不再发出声音,也不再挪动一点。 空中的飞鸟愣愣的停在原地,还保持着之前的悠然。 它们的翅膀没有扇动,但是他们就这么停在空中,既不上升也不下坠。 整个静止的世界里面,只有绪方梨枝和从她指尖迸发出的音色依旧是鲜活的。 绪方梨枝的眼睛盯着面前的曲谱,《献给倒吊少女的钢琴奏鸣曲》,心里面思索着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现在世界是静止的,而自己是运动的,自己能够在静止的世界里面保持鲜活,唯一一个理由就是现在包裹着她的这些音符。 音符与音符之间似乎连结成了一个巨大的魔法阵,把她给包裹了起来,保护着她的安全。 一旦有一个音符出现了错漏,魔法阵就会骤然崩碎,毫无防备的绪方梨枝就会直接从静止的状态被丢到重新运转的时间洪流之中——如果把一个人的手放进一个正在运转的工业机器里会怎么样? 她会变得血肉模糊,会直接报废掉。 绪方梨枝现在理解了之前那本书里面记载的,那些因为演奏这乐曲而变得不幸的音乐家们是怎么回事。 他们都是在一夜之间,要不然就是失踪,要不然就是完全死亡。 甚至都不需要【一夜之间】,只要在这个时间完全停止的演奏中弹错了一个音,等到他们的家人过来查看的时候,就会发现在钢琴前面只坐着一堆血肉模糊的碎块。 绪方梨枝的心里面骤然孕育出了无限的悲凉。 她原本决定要用这首曲子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没有想到那些人并不是因为成功的弹奏出来了这首恶魔的乐曲,而是恰恰相反,正因为那些不得志的音乐家们没有办法完全弹完这么高难度的曲子,所以才会死去的。 她的指尖继续在琴键上跃动着。 大概就是这种危险感激发了激发了她本身的才能,而且在时间停止的空间里面,她的身体是不受病痛影响的。 十几分钟的曲子弹奏终了,完美无缺,时间又恢复流动。 绪方梨枝把手指倦怠的搭在琴键上,又感觉到了指骨碎裂的疼痛。 窗外的飞鸟悠悠然的向前飞去,不知道自己之前完全停顿了的样子曾经被窗内的少女目睹。 树叶依旧发出沙沙的响声,持续了十几秒后逐渐平息下去,懒洋洋的垂在枝头。 绪方梨枝的眼睛看着曲谱,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面真的有超自然的力量。 以前和学姐在一起的时候也举行过黑弥撒,也确实死过人,不过那时候与其跟绪方梨枝说那是恶魔的力量,倒不如说她让绪方梨枝看到了人类恶魔的一面而已。 她看着乐谱发呆,眼睛在乐谱上静静的摸索着,没有看音符,反而是看破旧纸张上的折皱,和那些曾经被墨水或者油渍沾染的地方。 那是曾经持有过这张乐谱的主人所留下的痕迹。他们不仅仅是冷冰冰的铅字记载的死亡数据——他们曾经生活过。 然后她重新抬起手,准备开始演奏。 事情发生了偏移,但是无所谓,也许她本来就不值得任何光荣的死亡。她决定一直演奏到自己没有力气为止,到自己完全无法弹好这首曲子为止,然后再被时间的洪流给冲刷一遍,只剩下破破烂烂的身体给别人看。 第91章 但是第二次的演奏也圆满结束,到此为止,绪方梨枝的额头上面已经渗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在钢琴室里面挂着的时钟指针保持原样,与消耗了大量体力的绪方梨枝不同,外界的世界依旧慢悠悠的运行着。 她弹了两遍曲子,大约是四十分钟,按理来说短暂的黄昏时分早就应该过去了。可是看着窗外,橘黄色的巨大落日依旧静静的躺在地平线的上方,迟迟不肯落下,像个撒娇不肯睡去的摇篮里的孩子。 绪方梨枝静静地注视着窗外。 第三遍,她的指尖已经可以不看着琴键就精准找到应该放置的那个点了。 现在她的手指一颤一颤的作痛,爸爸之前合上钢琴盖的力气好大,绝对骨裂了,明明是之前都被温柔对待的钢琴家的手——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在对自己的主人发出抗议,告诉她这可不仅仅是睡一觉就能够了事的,它们现在就需要去医院去接受精心照料。 绪方梨枝没有管它。 反正在时间停止的世界里,所有的病痛都会离她远去。 绪方梨枝看着窗外,看着那轮即将沉降下去的落日,按下第一个琴键。 “…….“ 然后她再次睁大了双眼。 在按下琴键的同时,窗外传来了呼啸的风声。 有什么东西从旧校舍的楼顶坠落了下来。 在她把琴键完全按下去,而音乐的波纹也完全传递到整个房间里面的时候,也就是时间刚刚停止的那一个瞬间。 绪方梨枝的眼睛跟窗外的那人对上了。 那是一个正在下落的青年。 他的身上穿着深黑色的西装,西装外套挂在他的肩膀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有一头海藻一样浓密凌乱的短发,身上的很多地方都捆着绷带,背对着夕阳而几乎透不出光线的眼睛郁郁的半闭着,隔着一层玻璃与房间里面的绪方梨枝对视。 他们对上了视线。 绪方梨枝想,她完全被吓到了。 但是指尖依旧顺从着之前的惯性,在钢琴键中摸索着继续奏响着乐曲。 然后她听到了话语。 在时间停止的世界里面,她听到了来自他人的言语。 他说“你是谁?” # 你是谁 这个问题绪方梨枝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才好。 她发出了轻微的嗯的声音,手指依旧不间断的按动着琴键,男人保持着下坠的姿势继续和她对峙。 也许正好是他们两个人视线对视的瞬间,琴键也发声了,这种亿万分之一的巧合才导致他也被拉进了时间停止的世界里面吧。 他说“这是你做的吗?” 显而易见,因为在面前唯一一个可以算得上跟目前的场景有关系的,也只有绪方梨枝不断弹奏的手指而已。 绪方梨枝又发出了轻微的嗯声,然后跟他解释说“这首曲子在演奏的时候时间就会停止…你被卷进来了。” 男人什么都没有说,绪方梨枝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她这种时候弹到了一个比较困难的片段,就把头给转了回去,垂着眼睛专心的把这一段给弹过去。 流畅的音符从她的指尖泄出,其实绪方梨枝的心里面还是有点空落落的,这一段她不用这么全神贯注也可以谈过的,不然她就不会被称为天才了,只是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外面的男人。 如果换作是她,在已经想死并且下定决心自杀的时候,甚至是在跳楼之后,突然被中止,被卷入了其他人的事件里面,她也会感觉到很不开心的。 绪方梨枝之前只是想着要一直弹琴,直到自己弹不下去了,被这首曲子给弄得支离破碎为止。她自己也不清楚到最后一次筋疲力尽的时候,自己究竟会不会再重新开始弹奏,走上自杀的道路。 而男人却是货真价实的跳楼了,还被中途打断,不知道他此时会不会后悔。 而且在这时间停止的十几分钟里面,如果他真的后悔了,自己也没有任何办法去拯救他。 只能够平白无故的看着一个本来应该得到解脱的灵魂更加痛苦而已。 绪方梨枝继续保持着沉默,她的手开始不着痕迹的加快了速度,希望赶紧结束这首曲子,让那人去他该去的地方。 而这种时候,窗外的男人说“真无聊。” 这让绪方梨枝的头更低了一点。 最后他说“你准备一直在那里低着头弹下去吗?来做点打发时间的事情吧。” 他那边算是打发时间,可是绪方梨枝现在在奏响的却是只要弹错了一个音,手指就会直接炸开的超危险乐章,说她手上捧着一个地雷都没什么两样。 这人还真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绪方梨枝心里面这么想,脸却慢慢的转了过去。 她是那种对别人的要求没有办法拒绝的女孩子,更不要提本身就处于理亏状态了。 男人问她“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献给倒吊少女的钢琴奏鸣曲。” 绪方梨枝说的很迅速,然后又想起现在两个人的状况,忍不住哦…了一声。 他笑了,说“我可不是少女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绪方梨枝开始仔细的端详青年的面孔。 很漂亮,真的很漂亮,就算是在现在这种姿势,还背着阳光也依旧能够看出来的那种漂亮。 如果说自己是随便拼凑起来的劣质工艺品的话,那么面前的男人应该从出生前开始,在基因层面就被他的父母精心锻造过了,所以才会生出这样子的小孩。 第92章 和自己这种流淌着劣等血脉劣等基因的人完全不同。 绪方梨枝心里面这么想,嘴上说着一句“你漂亮的和女孩子没有什么差别。”让男人“嗯…”了一声。 之前应该没有人这么跟他说过。 他身上穿着的西服很高档,也许之前一直都是处于被奉承的地位吧。 不过既然现在已经跳楼,那就说明他被世界逼到墙角了。 和绪方梨枝没有什么两样,都是人生的失败者。 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眼神的意义,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又说“说说你的事情吧。” 他的话语是命令口吻,但是并不居高临下惹人讨厌,反而像是习惯用法。 这人也许跟别人说话只会这么一种说话方法,也有可能他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被逼到众叛亲离,只能跳楼。 绪方梨枝心里面想,暗自把男人定位成了一个【因为经营不善而破产,所以只好跳楼寻求解脱的上市公司老板】,然后简单回忆起了自己的事情,说了过去。 曲子能够弹二十多分钟,她能够想到的事,其实也就是从学姐死后开始的。 着重讲今天的事情,也就是她为什么现在要弹这首曲子,为什么要自杀的原因了。 男人听完了这么一些话,哦了一声。 这种时候一般人应该会说‘你也挺不容易的’,但是他说的是“原来是你啊。” 绪方梨枝有点在意。 她的手上很迅速的完成了一个过渡段,继续看着他。 她在自己的脑海中寻找,找不到有关男人的记忆。 她说“你认识我吗?” “认识啊,很有名。” “能够弹这么高难度的曲子,很年轻,而且长得很漂亮。”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绪方梨枝忍不住有点脸红,不过青年没着重强调,继续说“那应该也就只能是你了吧,绪方梨枝,天才钢琴家——你的曲子很有名哦。” “大街小巷都在播放。” 绪方梨枝忍不住愣了一下。 她的表情有点怔怔的,手上依旧半点不慢。 她问他“…是哪一首曲子?” 绪方梨枝不记得自己有把什么曲子发表在外面过。 男人的嘴里面吐出了一个普通日本人都听不懂的外文单词,单词在绪方梨枝的脑海中迅速的转换了一遍。 在转换的时候,男人又说出了那首歌的日文名字——黄昏。 绪方梨枝的表情瞬间空白。 然后她把头又转过去,面对着钢琴继续弹奏。 此时曲谱已经进展到2/3。接下来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超过十分钟了,但是绪方梨枝有意放慢了速度,这让青年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绪方梨枝静静的看着随着她的指尖动作不断下陷的琴键,然后问他“你是谁?” 这是之前男人抛给过她的问题,现在又被她再次问了回去。 男人在窗外对她说“怎么了吗?” 绪方梨枝不答话,非常缓慢的继续弹奏,音符流泻出来的速度比之前放慢了很多,似乎有意的在延长这停止的,不算时间的时间。 男人在外面突然笑了起来。 大概之前已经有了寻死的念头,他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无所谓了吧。 于是就非常轻松的说“其实我是来自异世界的啦。” “起码是来自和你截然不同的世界。” 通常来说不会有人相信这句话,他自己说出来的态度又很散漫,换个估计会觉得是开玩笑或者是搪塞吧。 但是绪方梨枝点了点头,很普通的接受了。 “我想也是。” “嗯…你这么想有什么依据吗?”男人继续发问,“答案正确,但是莫非是猜的?毕竟怎么看你也不是特别聪明的类型。” 之前他还夸她漂亮的。 但是现在这么一句话让成功的拉低了绪方梨枝对他的好感度。 泄愤一样,接下来敲击琴键的几个音非常重。 通常来说她对音乐不会是这种态度,不过现在的音乐并不是音乐,只是能够让时间停止下去的编织魔法阵的道具而已。 她说“因为你说了黄昏这首曲子…你说大街小巷都在放。” “嗯,起码在我那里是这样子的。” “每到了下午五点,横滨所有的街道都会放这首曲子。” “横滨…” 绪方梨枝想,她没有去过那个地方,起码到现在为止没有。 她今年才十一岁,平常被爸爸妈妈管得很严,除了学校就是家里,就连去商场都没有办法独自一个人,更不要说突然去其他的城市了。 她先把这一点给记下来,然后继续说。 “这首曲子的确是我创作的,我也很喜欢它。”在花房那件事之前。 她微微吸一口气,她以为自己说到这件事情会哭的,但是其实并没有哭。 也有可能现在每一个地方都在做痛的身体,已经剥夺了她对其他痛苦的事情的感知。 “但是。”她说,“在学姐死后我就没有再继续弹那首曲子。” “更不要说传播出去了。你不可能在任何地方听到的。” 在外面的男人忍不住哦了一声,他说“原来在这里是这样子的。” 绪方梨枝转过头去看他。 “在这里是这样子的。”她重复了一遍。 男人说他来自不同的世界,起码是与现在这里截然不同的世界。 第93章 说到异世界的话,一般来说就会想到有魔法有龙的西幻世界,但是既然他说【横滨商业街】,在那世界里面也有自己,甚至连黄昏这种创作出来的小细节都符合的话,那么可以认为那是平行世界,至少是现代社会。 “你说【在这里是这样子的】”绪方梨枝说,再次刻意的放慢了速度。 此时速度再慢一点,估计就无法判定这首曲子仍旧被弹奏了,很危险,但她想要尽可能的延长时间。 她问“在那个世界里面有什么不同?难道学姐还活着吗?” “活着。”太宰治普普通通的跟她说。 “学姐是说织作碧吗?那她活得好好的,前几天被首相表彰出色企业家,还上了新闻呢。” 而且面前的少女则恰恰相反。 现在隔着一层玻璃,太宰治看到里面正在弹奏钢琴的少女。 漂亮得不可思议。 才十一岁就这样了,让人很担心以后长大了要怎么办才好。 但是从脸颊开始,全部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有伤。被衣服挡住的地方就更不用说。 她的眼睛里面闪烁着一点火苗,这点火苗可以认为是生存意志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当它完全熄灭的时候,少女肯定也就会毫不在意的死去吧。 就和现在的他一样。 但是在他所在的世界里面,少女不是这样子的。 她的确也是十一岁死去,但并不是这么体面的死法。也没有任何给她自己选择的余地。 她被关在地下十五米的集装箱中,在那里面耗尽了所有的氧气,最后窒息而死。 整个过程甚至被集装箱中的针孔摄像机记录了下来,再后来以五美元一次的观看价格在暗网上面流传。 织作碧在她死后,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把她的曲子不遗余力的推广向全世界。 整个横滨的街道一旦到了下午五点,就会播放那首黄昏,也算是对她的一种哀悼。 …不过真的是哀悼吗?男人心里想,如果那位学姐真的和她的死毫无关系的话,为什么在这个平行世界里面只要少女还活着,学姐就必须得死呢? 绪方梨枝说“你说到处都放着我的歌。”她停顿了一下,“…我在那个世界里面很出名吗?” 按理来说应该更加含蓄的,但是现在曲子已经弹不了多久了,她决定快点问出来。 “很出名哦。”太宰治回答。 她的死亡视频在暗网上面可真可谓是风靡一时,在不少人因此成为了她的【信徒】。 视频播放的一年间,整个美国的犯罪率都提升了百分之十。 绪方梨枝又停顿了一下,她实在想象不出来那样子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出名的钢琴家的自己,学姐也还活着… “原来还能有这么幸福的我啊?”她保持怀疑的问了一句。 自从学姐死后,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告诉她,她是一个没有用的人。 “是因为学姐也在我的身边吗?” “哦,应该是的,在你的钢琴事业上面,织作碧出了不少的力呢。”死后拿的奖也算奖,艺术家不都是死后成名的吗。 每一句话都是实话,不过在少女听来,应该跟真实的情况千差万别。 “……”绪方梨枝安下心来。 看来在学姐还在的世界,她就一如既往的会用羽翼庇护着自己。 学姐的羽翼下面偶尔会有疼痛,那也是学姐给予的。 但是除此之外,她过得还算是比较幸福的生活。 绪方梨枝想到这里的时候,男人透着玻璃看了一下她。 看她瘦小的身体,校服由于连番的折腾已经变得很凌乱了,扣子有些松开,缎带也邋遢的垂在胸前,衬衫掉下去,能够看到锁骨和小半边肩膀。 他在她的锁骨上面发现了一个颜色跟周边不太一样的地方。 比起那一整片白色的肌肤来说,那个浅褐色的有点皱皱巴巴的小圆点就显得非常明显了。 肯定不是胎记之类的,就算小时候要打针也不会打在那个地方——那是烟头印。 很小,是女士香烟留下的痕迹。 “这里的你身上也有这个痕迹啊。”他说。 他说的好像亲眼见到过,其实这是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 绪方梨枝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那时候惹学姐生气了。” 太宰治哦了一声,心里想这女孩的脑子果然有哪里不对劲。 不过看她现在的受伤程度,估计在家里面也经常挨打。在那样子的环境下面长大,如果脑子完全正常才会受不了发疯。 时间已经不多了。绪方梨枝短暂的露出了一个笑容,问出了自己关心的最后一个问题。 也就是她觉得现在的自己,距离那个世界的自己所得到的【幸福】,之间的最后一个阻碍。 她说“爸爸对那样子的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吗?” 没吸血吗?没有干扰她得到幸福吗? “完全没有,他非常的关心你的事业。”太宰治非常夸张的说,“他只是从你的事业里面抽取了百分之五的佣金,然后就非常放心的放手不管了。” 会对女儿的事业抽取佣金,这是什么垃圾父母。 但是太宰治说的满不在乎,而且这句话也让绪方梨枝彻底的放松下来。 她说“花那么点代价就能让他安分下来,太好了。” 第94章 如果太宰治跟她说,在那个世界的爸爸完全变成了一个好人,她就会开始怀疑那个世界的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爸爸了。 在她印象里他是一个人渣,是一个踩着亲女儿拼命往上爬的人渣,也是她的一半基因构成,如果那个世界的她有一个好爸爸的话,简直两个人是基因层面的不一样,那么那个绪方梨枝一定也是跟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另外一个人。 而现在他这么说,她就放下心来了。 哇,竟然真的相信了。 太宰治心里面漫不经心的想。 的确也是实话,正常人在发现自己孩子的虐/杀视频传遍了整个暗网的时候,应该会动怒的。 实际上绪方梨枝的父亲也动怒了,不过他生气的原因,是觉得这和自己在织作财团中担任经理的地位不符,觉得损害了自己的名誉。 不过似乎那边的经营者提出要把百分之五的利益作为分红让给她——世界上会有父母接受这样子的分红吗?他一开始也是想要反驳的,但看到那个数字和视频发布者的不好惹之后,就默默的闭嘴,拿这些分红回去过日子了。 从此没有插嘴过一句话。 这样子想的话应该也没错,在她的名气传播事业中,她的父亲的确是拿了这些分红后就什么都没有做。 绪方梨枝心里放松了下来,此时乐曲已经接近尾声。 在理解了关于自己的信息之后,她稍微也对窗外的异世界来客生起了一点兴趣。 她问他“你又是什么情况呢?” “你为什么想要自杀呢?” “嗯…这句话似乎是不能够对自杀者说的来着。” 窗外的男人忍不住露出了有点微妙的,【难怪你没有朋友啊】的表情。让绪方梨枝忍不住脸红。 不过他也没揪着这点不放,很大方的说“我拯救了我的世界。” “哇…”绪方梨枝发出小声的惊呼,“了不起!” “然后感觉到很累。”太宰治慢吞吞的说。 既然已经决定要死了,那么在十一岁的漂亮女孩子面前吹吹牛,应该也完全不犯法吧。 “所以现在决定好好休息一下。”所以跳楼了。 “听起来好酷。”绪方梨枝心里面想。 眼前的人是拯救世界的英雄,穿名牌西装,有着比自己漂亮一百倍的脸。和自己之前幻想出来的破产老板形象截然不同。 说什么在拯救世界之后已经很累了,想要好好休息一下…和被世界逼得完全活不下去只好逃避的自己完全相反。 绪方梨枝的脸有点红了。 她小声的说,“我之前没有想到你是这么厉害的大人物。” 早知道的话不应该在这里拼命的说自己的事情,而是应该多问一下他的事情了。 绪方梨枝对男人带给她的情报稍微有一些在意。她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还能够有另外一个世界获得幸福的自己。 不,单单是说自己还能够拥有【获得幸福的可能】,就已经让她足够惊讶了。 看来问题果然出在学姐的身上,绪方梨枝非常冷静的想。就是因为之前学姐死了,所以现在事情才会变得这么糟。 如果花房事件是她人生的转折点,是把接下来的人生分为两条河流的巨石,那么现在的绪方梨枝就毫无疑问的走到了一定会流到臭水沟的那一条人生。 而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肯定就会一路浩浩荡荡的,和其他清澈的流水一起滚入大海之中,在那里享受无穷无尽的水循环吧。 绪方梨枝对于那个哥哥稍微有一点在意,他是拯救了【她能够得到幸福的世界】的英雄,而现在他已经很累了,决定死去。 她想要知道他更多的事情,但是又不确定是否应该打扰他的休息时间。 所以说在弹完一遍曲子的时候,绪方梨枝已经把手指放到了开始的地方,然后小心翼翼的问他“可以吗?” 太宰治无可无不可的表情让绪方梨枝有了勇气,她继续弹了下去。 时间短暂流动了一瞬——也许连一瞬都没有。 而在新的一轮乐曲奏鸣的静止里面,两个人的对话又能够继续了。 男人突然在外面发问,说“这是你的异能力吗?” “异能力?”绪方梨枝有些困惑,接下来通过男人的介绍,她得知了,原来平行世界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异能力组织,每个人都掌握着像魔法一样的超强力量。 她心里面想果然是剑与魔法的异世界吗?然后很诚实的摇了摇头。 男人有些遗憾的眨了眨眼,出于以前的职业道德跟她说“可惜了。” “如果你真的有能够让时间大范围停止的能力的话,会很有用的。” “会很有用…”绪方梨枝重复一遍。 倒是没有觉得这种评判利用价值的说法很失礼——她每一天都是在被大人们评判价值的眼光里活下来的,只是想果然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啊,看到一个陌生人的瞬间都能够想这么多。 她很诚实的告诉他,“你可以去找那个世界的我,如果那个世界的我真的有这种能力,她应该会帮助你的。” “不行的啦。”男人对在外面对她笑笑,那笑容美丽得让人目眩神迷。他说“在我的世界的你是非常厉害的音乐家,每天都沉浸在自己的(死后)世界里面,从来不会去搭理外界的事情。” 第95章 “是这样子的吗?”绪方梨枝有些茫然的想。 不过联系到现实世界里面她的确是这样子,所以也就了然。 “那不管她…起码如果是现在的我的话,会帮助你。”绪方梨枝说。 “啊…” 她是真心这么说的,但是说完之后,却看到面前的漂亮大哥哥非但没有露出感动高兴的神色,反倒怔怔的开始思索起了什么。 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面对这个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要不幸的漂亮孩子,而她还不明所以的对自己露出笑容——带点淤青带点血,楚楚可怜,百分百的美人。太宰治难得的摆出了认真的神情。 “我说,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之前说的都是假的,没有半点幸福,你度过了就我所见也超过大部分人的悲惨生活,然后就这么死了,你会作何感想?” “……啊?” 作者有话说: 曲谱来自北山猛邦的同名短篇小说。 第35章 回忆篇(完) ◎黄昏◎ “不, 没什么,忘了吧。”她说。 绪方梨枝不明所以的微笑着。 这是第一个夸她漂亮的人。第一个以平等的态度跟她说话的人。以前遇到的那些人,爸爸妈妈之类的就不用说了,大人们的笑容让人觉得很恶心, 老师完全把她当笨蛋, 学生们离她远远的。 学姐把她当宠物,她还没有遇到过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或者之类的存在, 而且他还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消息——自己能够在另外一个世界里面生活的这么幸福吗?绪方梨枝有点茫然, 这么看来现在的自己的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了。 这就证明现在自己是一个被废弃掉的废品, 一大堆一大堆平行世界的她的尸体堆积起来,就是为了证明能够得到幸福的那个世界的自己有多么的幸运。 绪方梨枝说“如果是现在的我, 会帮助你的。” 她这么想,又有些遗憾,可是现在的自己只能够继续弹下去而已,现在已经是第四遍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隐隐作痛, 这不是之前被爸爸拿钢琴夹了之后的疼痛,只是单纯的疲惫感而已。 最多弹完这次, 如果她不想死的话就得停下来了。 绪方梨枝现在有些茫然的是究竟要不要弹奏第五遍——太宰治的确给她带来了新的曙光, 但是她不确定这个世界的自己是不是也可以继续活下去,是在这里死掉比较好呢, 还是放弃,先夹着尾巴回家? 可是回家的话估计爸爸真的会杀了她的, 这还是往好了想, 如果爸爸死了她就真成杀人犯了。 她的心里面有一些茫然, 就在这种时候, 外面的太宰治似乎是为了打发时间一样, 开始跟她说另一个世界的她的故事。 在他的口中,绪方梨枝十一岁那年学姐没有死,绪方梨枝参加了那年的音乐大赛,甚至最后代表着日本取得了全世界的优胜。 “最后一场决赛的时候,整个日本的电视台都在转播,你获得冠军的照片到现在还挂在学校的大礼堂上。” 在那之后绪方梨枝的人生一帆风顺,当然只是在音乐上面。 “反正你的学习成绩也不好吧。”太宰治理所应当的说着,绪方梨枝有些难堪的低下头,“因此就没继续在那所学校里就读下去,而是去上了音乐学院。” 其实只是觉得能这么简单被骗过去的人,应该不会太聪明才对。 “再然后是什么样的” “嗯…十六岁的时候有在维也纳的贝壳形状音乐厅里面举办个人独奏会。” “独奏会…”绪方梨枝有些在意的反问了一句,太宰治想起来钢琴好像不太适合独奏,虽然说也不是不行,但是一般来说周围都还会配备一个超大型的管弦乐队。 他就说“有一段个人的独奏,为了凸显对你个人的尊重——那里的所有人都是专门为了看你过去的,其他的管弦乐团什么的不需要,他们跟不上你的脚步。” “哇…”绪方梨枝忍不住脸红了,原来自己如果活到十六岁,就会发生这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吗? “现在呢?” “现在你好像进了什么音乐名人堂之类的,你的钢琴cd一直都在畅销榜上面挂着,据说一年卖出来的数目能够扰整个地球三圈。” 绪方梨枝又是脸红的小小的哇了一声. 此时她的脸已经整个像是外面的天色一样,泛起了微微的淡红。 身体依旧很痛,很疲惫,甚至今天短发女生和爸爸的那些话还在她的脑子里面嗡嗡的转,像针一样刺来刺去。 但是现在她已经完全沉浸在幸福中,暂时不去想这么多了。 原来自己真的能够过得这么幸福啊。 她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但是不管再怎么幸福的时光都会走到尽头。 太宰治也不知道是自己在在临死之前决定做做好事呢,还是觉得让面前的少女陷入欺骗才是对她最大的不幸,决定最后来个恶作剧。 反正他就这么轻声细语的欺骗了少女整整20分钟左右。 他呢喃似的轻轻诉说,窗内天才钢琴家指尖碰着琴键的力道也是应和一样的轻,速度放慢,希望这首曲子再久一点再久一点。 可弹得再慢,这首曲子也终究会到达尽头。 这时候绪方梨枝已经没有什么心思去附和太宰治的话了,她只是静静地倾听着,眼神聚焦在面前的琴键上才不至于弹错。 第96章 最后的几分钟,她问“为什么你之前会答应我再弹一次呢?” “你说自己已经很累了,我知道拯救世界是很累的,而且你的朋友也在另外一个地方,不能够和你说话。” “这种时候应该会很想休息才对,我认为每个人都有这样子的权利,但是为什么那个时候你却允许我再弹一次呢?” 在第四次弹奏的这几十分钟里面,得到幸福的只有绪方梨枝一个人,太宰治只是一遍一遍的为绪方梨枝编织那些幸福的(不存在的)场景而已。 太宰治嗯的一声,最后心里想反正这地方是在高空中,日本法律应该管束不到,更何况他都快死了——就算没死,之前他也是一个□□老大呢,不至于跟上一任一起被抓起来吧。 最后就对房间里面的女孩子——十一岁,双脚伸直坐在琴凳上也才不到地面,遍体鳞伤的绪方梨枝说“其实你是我喜欢的类型来着。” 和年龄外貌无关,那种不幸的气质让人着迷。 “……嗯。” 绪方梨枝忍不住发出了这样子的声音,手指要很努力才没有弹错,她的脸已经完全红透了。 不是说在这时候她也对他一见钟情,而是真的…真的真的第一次有人对她这么说. 现在不只是平行世界,连现实中的自己都得到了‘自己不是垃圾’的依据。 “…原来真的会有人喜欢我?”她有点不敢相信。 就连织作碧都没有对她说过喜欢,学姐偶尔会紧紧的抱住她,让她感觉到痛的那种程度,说“我需要你”,之后就把燃烧着的烟头按在绪方梨枝的身上。 太宰治说完这一句话之后倒也没有故意停下来看她的反应,一个是因为他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又不是恋/童/癖,另外一个原因是所剩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他在最后的时间里面说了说自己,然后就决定顺从地心引力下落,去迎接自己永恒的沉睡。 他在此之前已经工作了很长时间了,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了最短,咖啡当饭来喝的,面对的所有人不分喜欢或者讨厌,提防都没必要,需要确认的事实是【现在无法杀死我】和【可以利用】。 这么坦荡的对别人说话的机会不多,十几分钟里面透露的信息量够拍十几部教父了,门内的女孩子没露出害怕的表情也没逃,扇她巴掌的校/园/霸/凌和贩/卖/军/火的港口黑/手/党如果放在一起,想必这孩子也搞不清楚两者的罪恶孰轻孰重。 而且更加让他惆怅的是,就连死后的最后十几分钟,相当于把自己放在天平前赤/裸着测量罪恶,他都实打实的没能升起愧疚之心。 “…怎么了?”绪方梨枝问他。 “嗯…以前的朋友告诉我最好去行善的一边,我没搞懂如果听了他的话会作何感想,但好像就算作恶到这种程度,我都没有半点感觉。”太宰治对她实话实说。 “整个世界都没有意义。”他最后下了定义。 并且,仿佛是迁怒这个让他明白了这一点,一个世界早死一个世界杀了人,现在却露出幸福的表情,觉得自己可以继续好好生活下去的女孩子。 太宰治继续对她说,“其实你是我喜欢的类型来着,如果更早的遇见你,我应该不会选择死亡吧。” 他想给这孩子的心里面留下伤口。 “嗯…”说出这句话之后,绪方梨枝只是给了这样子的回应。 手上的弹奏没有乱,脸上的表情变化幅度也不大。 但是她的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她的表现也太明显了吧,完全就是体温计嘛!太宰治感慨。 其实他说的不是假话,之前他在机缘巧合下面看到过虐/杀视频的几个片段,没有去搜完整版,也没从中得到其他人那些窥/视/癖/快/感,但就算只是那么几个片段——不断挣扎着最后陷入死亡的少女,太宰治也从中感觉到了不逊于一些千古名画和那尊断臂的维纳斯雕像的那种残缺美。 见到本人之后,看着她的样子,从白色的被光照得毛茸茸的头顶,到触不到地面的摇摇晃晃的双脚,身上的每一个伤口中泛出的淡淡的青紫色,和手臂血管中血液流动的痕迹。 他从她身上感觉到了一种牵引力。 一种不可避免的吸引着人变坏的牵引力,比地球质量更大的娇小少女,吸引着让人坠落——更胜他身下被夕阳照成桔红色的诱人坠落的大地。 他差不多现在能够明白为什么她父亲,她的【学姐】会变成那样子。 那美貌不能够把人引向天堂啊,太宰治漫不经心的想。 更早遇见她的话估计真的会好一点,他要把她引向比现在痛苦一百倍的深渊里面,给她看到曙光,但不给解脱的机会,让她一个劲的在深渊泥潭里面挣扎。 然后一边用手撑着脸颊,一边观望着她挣扎的样子。不是用来取乐,是借由这种不幸的姿态让自己能够活下去。 “如果更早的遇到你,我一定不会选择死的。”他又重新说了一遍,然后似有似无的叹了一口气。“不过现在也没有机会了。” 现在的他觉得死亡是比较适合自己的——他也的确已经很累了。 “…有机会的。”绪方梨枝最后也只能无力的这么安慰他。 最讨厌的事情,她一开始就觉得自己打扰了别人的自/杀,曲子弹了两遍,几十分钟的时间,万一他后悔了怎么办?而现在真的后悔了,绪方梨枝也根本没办法帮助他啊。 第97章 绪方梨枝低着头看着琴键,汗水摇摇晃晃的滴下去,她的眼前已经有一点发花了。 按往常来说,如果中途不休息,她最多能够连续弹奏三小时。但现在是这么困难的曲子,稍微弹错一个音就一定会死的情况,精神和身体压力都很大。 她稍微咽了一口唾液,发现喉头像是被烙铁烧灼一样的痛。 最后一段也接近尾声,明明时间从未变化,她却恍惚觉得夕阳已经快要滑落到地平线之下。 黄昏终究会结束,很快,深沉的夜就要降临。 太宰治百无聊赖的把头转过去,凝望着学校和更远处的群山。 这些山峦很快会像要环抱住他一样在他的视野中高速向上掠过,他会下坠,落到地上,砰的一声炸成碎片。 绪方梨枝在弹最后一个音的同时,用另外一只空出来的手抓住了乐谱。 然后迅速用视线刀尖般深刻地划过去,把其中的旋律铭记在心。 已经弹了四遍了,再难的名曲也会铭记于心,这完全是多此一举。 还是在根本没有余力做其他事情的时候,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太宰治讶异的睁大了双眼。 就着最后一个完结的动作,没有休息也没重新开始,绪方梨枝从后往前弹奏了起来。 他再次感觉到了时间的变化。 不是像之前一样完全停住,也不是正常向前走。 时间像是物质一样被压缩,甚至有向后退去的趋势。 他问房间里面的少女,“你刚刚做了什么?” 少女眼睛睁得大大的,其实根本没有看面前的东西,只是虹膜映着被疯狂压下去又弹起来的琴键。 她手上的动作完全没有停,问他“你听说过贝多芬的故事吗?” 贝多芬,这是一个任谁也不会不知道的名字,他的故事多得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最出名的是在他完全聋掉之后咬着棒子感受声音,最后写出了全球最出名的交响乐的故事。 不过现在少女想要说的应该不是这个,她现在身上有很多伤,但是怎么样也还没有到音乐家最重要的听觉都完全失去的程度。 绪方梨枝继续往下说,“他曾经和别人钢琴比赛,难分胜负,然后把乐谱倒置,从后往前演奏,取得了那一次比赛的胜利。” “……” 太宰治问她“这行得通吗?” 与其说是行不行得通,倒不如说应该敬佩绪方梨枝在几秒钟不到的时间里面能想起这件事,还能够实行的勇气。 那是只要弹错了一个音就会让演奏者粉身碎骨,甚至能让整个世界时间静止的魔曲,扇子进行改动,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绪方梨枝根本没回话。 没空回话,从后往前开始弹,最后这段正好是高/潮的段落,她的手指快到几乎要在琴键上面产生残影。 快是为了让自己没空思考——现在停下来肯定会被疲倦压垮,而且这四次弹奏已经生成了肌肉记忆,一旦放松,手指就会带着她按照【正确的】曲谱弹奏,也就是从前往后弹——那就全完蛋了。 这段弹完后,绪方梨枝只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今天拿到的曲谱——至少四小时了。” 贝多芬之前敢把那首曲子反过来弹,并且能够取得胜利,说明他对于那首曲子的掌握已经到了熟练的程度,弹得出来,并且试图推演过改编后的曲谱,觉得那样也能算是一首曲子。 他对那首曲子的了解程度绝对不止四小时——而且那是贝多芬啊。 “你觉得你是能够比肩他的音乐天才吗?”太宰治毫不客气发问。 房间里的绪方梨枝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继续弹奏着,她当然不是乐圣,没那么从容,中途额头上出了汗,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 现在的她看起来和之前那种头发丝都漂亮的精致脆弱感截然不同,但是从跃动的发尾和她脸颊边滴落的汗水中,却洋溢着一种和之前截然不同的,鲜活的实感。 “嗯…”终于能说话,平滑的和音段落。“天分的话我也不太懂,不过我从以前到现在,想要做什么都做得到。” 太宰治点头,“只有天才才这么说。” 不过她应该也没有自己说的这么的逞强,只能够说她有不得不这么赌一把的勇气吧。 “而且。”仿佛是为了昭示【没有问题】的,她甚至没有看着琴键,而是转过头来对他微笑。 有点坏心眼的,女孩子们到了时间段都会无师自通的可爱笑容。 “没关系的,这首曲子的名字是《献给倒吊少女的钢琴奏鸣曲》啊。”所以从后往前弹也可以,这不是什么赌博行为,她是有胜利的信心的。 “……” 太宰治沉默了,但是没有如她所愿的被转移注意力羞恼,而是一针见血的发问,“你就这么想让我活下来吗?” “呜…”绪方梨枝发出了这样子的声音。 窗外的他还在继续说,“献给倒吊少女的钢琴曲…名字听起来跟时间停止没有什么概念,不过倒是很契合我们两个现在的样子。” 现在的太宰治保持着跳楼中途坠落的样子,头下脚上。 如果把它倒过来,那么是否倒吊这个词的意思也会倒过来… “你觉得这样子能够让我恢复正常吗?你就是为了这样子的想法就直接去常识了?简直比徒手拆炸弹还要无谋啊。” 第98章 他这么说的时候绪方梨枝发出了有点不高兴的声音,她说“我正在试。” “而且就现在而言,我已经接近成功了。” 说的好傲慢,但是弹奏到三分之一左右,绪方梨枝的手微微颤抖。 但她还是咬着牙用毅力克服过去了,她说“我是天才。” “所以没有问题的。” 这一句话也不知道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外面的太宰治。 但是在说完这么一句话之后,好像是专门为了给她拆台一样,一个音不小心弹错了。 原本她的指尖应该精准的落到琴键的正中央,但是却突然在落下的途中突然一颤,往旁边一滑,按响了旁边的一个音。 “……” 绪方梨枝的表情瞬间变得空白,她甚至在手指刚刚有力道偏移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但是大脑已经来不及下达指令反馈到身体了。 这个音弹错之后,甚至连专业级别评委都未必听的出来,但是这首魔曲本身却很迅速的就给了绪方梨枝反馈。 ——她的指尖直接炸开了。 红色的花朵在她的右手处绽放,甚至连痛都感觉不到多少,面前的当务之急是让骨头都裸露出来的手指赶紧弹上下一个音。 痛到身体都蜷缩起来,可是从她弓下的上半身与琴身的缝隙中,太宰治看到那一片琴键全部被血染成红色,血黏糊糊的渗透到缝隙之间,幸好是这种廉价的电子琴,如果是真正正统的钢琴,只是这么一下音色就会大受影响吧。 不过接下来肯定会变得比之前不容易,绪方梨枝的手半点都不敢慢的继续弹奏,提心吊胆的等着。 数秒后,她面无血色的松了一口气。 唯一能够让人高兴的是随着电子琴音色的继续,时间似乎依旧在被压缩。 压缩到一定极限的时候就会被放开,然后像物质一样迅速的往回流转,太宰治也会从现在的样子变回他跳楼之前。 看来这首曲谱虽然在弹错音之后会对演奏者造成伤害,但是只要还在继续,那么这首曲子所造成的魔法都还会继续下去。 绪方梨枝轻轻出了一口气。 之前因为过度的紧张,她的牙齿完全咬在了一起,而现在放松下来之后才发现满嘴都是血,而且弹奏时身体的各种各样地方都像交响乐一样不断作响,她现在每动一下手指,几乎都可以听到自己的手指骨骼发出的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 之前被爸爸砸到的骨头裂缝似乎又扩大了,脸颊也疼,头发也是被扯过,肚子也是,身上没有哪个地方不在抗议的——它们的主人在今天,起码在这几个小时之内的确是过分的使用了它们。 但是绪方梨枝没什么好说的。 她的确是个娇气怕痛的女孩子,但是既然能够做到这一步… “也就是说只要忍着痛弹下去就行了,对吧?” 绪方梨枝的这一句话真的说出了口。 在外面的太宰治微微睁大双眼看她。 港口黑手党人员真正受过反审讯的训练,确保再怎么拷打也不会透露情报,也确保拥有在剧痛下继续工作的精神,但是绪方梨枝再怎么看,都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十一岁初中女生。 实际上她也真的没有什么钢铁般的意志,她一边弹一边在哭,抽抽噎噎的,甚至到最后还哭的打起了嗝。 但是她落在琴键上面的手指却十分的精准,该弹得音全部弹到了,没漏掉过——但是后期偶尔颤抖着手指滑了一下,就是那么一下,让她的右手又重新绽放出了血花。 三分之二的时候已经有两根手指缺失了,她还是没有停下,琴键被染红,绪方梨枝的半边身体也全是血,血滴滴嗒嗒的顺着她被打湿的裙摆往下面流,在地上汇聚成了一小滩。 她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一样。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太宰治已经完全不笑了,面无表情的看着里面的人。 绪方梨枝茫然的往向外看,太宰治的身影整个被夕辉笼罩,他的眼睛到了这种时候都是沉沉的鸦黑色,根本透不进去光。 真冷淡,真漂亮——太宰治不笑的时候很有气势,说白了就是很恐怖,像是钢筋水泥都市里混进来的黑色怪物。如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露出这种表情绪方梨枝一定抱着头在地上哭了,可是现在视野很模糊,她的呼吸搞不好比外面的自/杀的他都微弱,她只是觉得他真漂亮。 她现在不觉得他是濒临破产于是跳楼的年轻企业家,也不觉得他是拯救了一个世界的救世主,倒觉得他像是一个倒置着泡在透明溶液中的美丽生物标本,在一个几千年后所有人类都濒临灭绝的世界里面,被奇形怪状的外星人聚在一起谈论着。 “看啊,就是这个人,他是当时的人类之中最美丽的存在。” 绪方梨枝恍惚间笑了。 她对他说“你说如果早点遇到我就会想要活下去的。” “我说过已经没有机会了。”他说。 “为什么不行呢?”她说。 这时候曲子已经接近尾声。 倒过来的曲子的尾声就是正常版的最开头,那是最平稳的一段,哪怕是现在的她也可以很轻松的弹下去。 或许也算不上是轻松,最后弹错一个键的时候,绪方梨枝的第三根手指也不见了。 为什么偏偏是针对她的手指,绪方梨枝很茫然的想,从她的双脚砍起啊,反正弹完这之后她估计已经连站立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99章 或者说这首魔曲特别清楚,对于钢琴家来说,他们的生命就是他们的这双手嘛。 起码对于绪方梨枝来说,不管是她自己还是其他人,都把她看作是这一双手的附属而已。 “只要能够演奏就无所谓。”她想,“但是现在的她只能够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面演奏,一旦被别人看着就会感觉手上有蝴蝶在爬。” 太宰治大概因为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所以说她才没有这种感觉。 “我正常的弹出来了。真好。”绪方梨枝眼睛空茫茫的,对着太宰治的方向但是只能映出模糊的光影,蓝眼睛里面全部都是夕阳的颜色,正常人看到阳光——就算隔着一层玻璃也会忍不住眯起眼睛,但是绪方梨枝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了。 “你现在在听ban吗?” 她学习钢琴的最初目的,就是因为学姐跟她说,“因为音乐是能够给别人带来快乐的。”她那时候希望让学姐快乐,后来希望让全世界的所有人,甚至包括爸爸和打了她的短发学姐快乐。 如果这首歌能够拯救谁,绪方梨枝觉得就算是赌上自己的生命也可以。 现在的乐曲只剩下最后一点了,大量的失血,绪方梨枝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 她加快了弹奏的速度,决定早点把这一首曲子结束,早点让魔法在世界上面发挥效力。 她说“你如果之前遇到我的话就不会寻死,我不确定这句话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是你说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我只是想要反驳这一点。”绪方梨枝说,“对谁都应该有第二次机会的。” 她这么认真的跟她说,其实这句话是以前学校修女教的,圣经里面认为如果有人打了你的左脸就要把右脸也凑上去,认为如果别人冒犯了你也要尽可能的原谅她。原谅一个人三十几次,然后才可以给予惩罚。 其实绪方梨枝自己也没被谁给予过所谓的第二次机会,不过她觉得如果自己也能够充当一个施恩者的角色,帮助一下其他人也未尝不可。 而且… 绪方梨枝只是看着窗外,有些羞赧的笑了。 太宰治沉默的看着房间里面的少女。 那是一间破旧到让人没有任何好印象的房间,中央放着一个红了大半琴键的破旧电子琴。 绪方梨枝坐在琴凳上,他看她被扯乱的头发,胡乱用剪刀剪断的发尾,脸颊上的巴掌印,锁骨和肩膀周边的烟头烫痕,凌乱的校服和在那下面星星点点的淤青。 她的双腿微微颤抖,皮鞋只穿了一边的,踩不到地面。 她很狼狈,而且从右手开始,她的大半个身体都被血染红了。 随着绪方梨枝的每一次呼吸,那些血就滴滴嗒嗒的顺着她的校服裙摆落下去。 但是就算这样子,在外面已经触碰到地平线却怎么样也不肯落下的夕阳的照耀下,少女对他微笑着——漂亮的不可思议。 她说“谢谢你。” 绪方梨枝回忆着之前一小时不到的时间里面,太宰治给她讲过的故事。 已经涣散的视野里面了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站在大舞台上,闪闪发光,穿着纯白礼服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在穿着那身礼服的时候,一定不会感觉到被学姐的手勒得快要窒息,也不会再感觉到有蝴蝶在自己的手上飞了。 那时候的她会抬头挺胸,很骄傲的在主持人的报幕声中走到钢琴前,并且能够用自己的音乐给别人带来快乐。 绪方梨枝微笑着,眼睛搜寻似的对着窗外男人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了,但是还是努力的对着原本记忆中他所在的位置露出笑容。 “谢谢你。”她很高兴的对他说,“谢谢你能够把另外一个世界的消息告诉我,我原来也可以快乐的活下去!” “……” “我已经破破烂烂,已经不行了,就算能够结束这一首曲子也活不下去了。” “但是当得知在另外一个…不,是还在万千个平行世界之中,还能够有一个世界的我得到幸福,就已经非常足够了。” “……”太宰治一直沉默着。 “谢谢你拯救了那个世界,谢谢你守护了那个我的幸福。” 还有很多很多的感谢,但是剩下的想法只是在脑海中一闪即逝的念头,她已经没有力气把这些话语说出来了。 而且乐曲已经接近尾声了。 在最后的几个音阶,少女放慢了速度。 她的手指已经逐渐失去了力气,全凭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才能够在琴键上面慢慢的爬动。 谢谢你告诉我原来我也是可以得到幸福的。 “原来我不是像爸爸妈妈他们说的一样,是个破烂呀。”绪方梨枝说。 伴随着少女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琴键轻轻地在她的指尖落下。 琴键落到一半,音符贯彻在室内,魔法阵的最后一笔已经画好,效果开始发挥。 她的指尖还没能够完全弹完那一个键,就已经无力的垂落了下来。 她的眼睛还维持着半睁的样子,但是现在应该也已经没有力气把这双眼睛重新睁开。 那双就算是讨厌她的人也会认为像是宝石切面一样美丽的眼眸,也无法再次闪耀出光辉了。 # “……” 不管是世界穿梭也好,时间倒流也好。 这些听上去就很厉害,而且绪方梨枝之前就算手指被折断了也拼命弹奏,才呼唤出来的奇迹,真正发生的时候却都是这么的平平无奇。 第100章 太宰治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已经站在大楼的楼顶了。 时间似乎是他还没有跳下去的时候,或者说是之前一点。 现在大楼楼顶空空荡荡,高处只有呼啸过去的风,但是在风声吹过之后反而更加的显得寂静。 他看向面前的天空。 橘黄色的落日时分,靠近自己这边的还是蓝色,后来就逐渐掺杂了浅紫,在地平线的末端和太阳融化在一起的地方变成橘黄。 和以前他见到的别无二致的夕阳。 但是此时,面前已经没有那栋老旧的教学楼,也不能够再隔着窗户看到绪方梨枝了。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心里想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呢。 原本他也只不过是准备在死前稍微做一个恶作剧,或者说是做一件大好事——他欺骗了她,给她塑造了一个根本没有可能实现,在好几年前就已经被完全砍断了的光辉未来。 而少女却相信着那一个未来,为此无怨无悔的牺牲了自己。 她没有强迫他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好好的继续作为救世主守护那个世界,她只是单纯的为了反驳他那一句‘已经没有机会了’的话语,献上了自己的生命。 一步远的地方依旧空空如也,从这里跳下去就可以再次坠落,这次奇迹不会发生,也不会有人阻拦自己——说真的,闹了这么一出,太宰治觉得甚至比之前还要累。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太宰治叹了一口气,觉得人果然还是不能经常做坏事。 时间已经不再停止了,继续往前流动,面前的夕阳静静地沉降到地平线之下,他知道很快夜幕即将降临——少女已经先他一步永久沉睡的夜幕。 “不能够这么让她幸福吧?”他想。 已经得到了美好的幻想,同时又长久的睡(死)下去,总不能什么好事都给她啊。 他之前欺骗了她,而现在他准备让谎言变成真实。“你能得到幸福的世界绝对是存在的。”就像她证明每个人都能有第二次机会一样,太宰治要证明这一点。 全世界能够毫无条件的把谎言变成真实的东西只有一个,就是他之前守护着的书。 他当然不可能动用,但是他得做到跟那本书能够做到的一模一样的事情。 之前他一直守护着书,不让任何人靠近。现在太宰治依旧要这么做,却在保护着书的同时,为了一己私利,创造一个和书相同规模的【奇迹】 世界上面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奇迹,绪方梨枝扭转了时间也付出了生命,而他要制造奇迹又得付出什么? 肯定是和奇迹相同规模的不幸。 “未来一定也会有很多人憎恨我的。”太宰治喃喃自语。 他把手插在衣兜里,静静的凝望着远处的落日。 残阳如血。 她不在的夜晚就要降临了。 # “……” # 无限次的循环往复。 # 绪方梨枝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琴室的外面。 她身后的门是关着的,没有锁,但是门和门框之间关得严严实实,甚至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她没有去推,莫名其妙的有种预感,这扇门是不可能打开的。 琴室已经不可能再对她开放了。里面发生的事情必须被抛诸脑后。 她也的确想不起来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自从学姐死后一切的事情在她的脑子里面都是混混沌沌的一团。 她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来这个地方,也想不起之前自己在里面度过了什么样的时间。 唯一一个能够提醒她现在还存在的,只是从右手的末端开始,无限延伸的疼痛。 绪方梨枝茫茫然的看下去。 她的右手已经完全被红色给覆盖了。血滴滴嗒嗒的顺着落下去。 她艰难的去动着自己的手指,有两个是可以动的,剩下三根就算想动也只是无限的剧痛,而且怎么看都不觉得那些地方还有东西存在。 她的手指缺了三根,难怪会这么痛。绪方梨枝这么想。 在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情之后,她开始号啕大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遭受这样子的对待。 不要说是谁对她做了这种事,她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都记不清楚了。 绪方梨枝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拖着红色的右臂慢慢的顺着楼梯往下走。 之前听说旧校舍里面发生过事故,有学生从那上面摔了下来,骨折休养了三个月。 但是绪方梨枝走下来的时候,台阶坚固的不可思议,好像专门就是为了让她安全的离开一样。 绪方梨枝打开了旧校舍的门,踏出外面。 她步入了窗外无穷无尽的夕阳。 # 发生了这样子的事情,疼到几乎要休克。她第一个想的却是这件事情肯定不可能瞒下来了,爸爸很快就会知道,然后就会过来把她大骂一顿。 这么不妥善的保护自己的手指,说不好她真的会挨打,他会踩着她的肚子一直到她吐出来为止。 可能接下来要在医院里面住,很久不能够再来学校了。 但是也可以躲掉学校里面的那些学生,她想不起来自己跟这里的学生到底有没有发生冲突,但是莫名其妙的就是有一种自己永远无法融入他们的感觉。 也许除了学姐和她搞恶魔崇拜的杀/人小团体之外,她没有办法融入任何地方。 第101章 所有的思绪混成一团,出乎意料的是现在她一切都不担心。好像一切都会过去,或早或迟,有个人早就许诺了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变成【最糟】 她跌跌撞撞的往外面走,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诧异的转过头来看她,不知道这是怎么搞的。她看着视野尽头的桔红色天空,在那里,随着她的脚步,夕阳也缓慢的沉入地平线下方。 很快夜幕就会降临,她会迎来漫长的,比之前更加痛苦的夜晚。 但是夜晚终究会过去,痛苦过后,她还会迎接桔红色的梦幻黎明。 黎明和黄昏非常的相似,但是在黎明之后,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36章 二周目 ◎吉他拨片◎ “那之后怎么样了?”太宰治问。 “没什么, 在那次演奏会之后,她告诉我说‘没感觉到蝴蝶在手上爬’也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那之后…”五条悟虚着眼睛回忆了一下。 那次相当震撼人心的房间演奏会结束之后,绪方梨枝似乎就会偷偷的把原本只属于他的钢琴带到自己床上去玩。 一开始还是瞒着他的,被看到了之后, 还会像是被偷窥到隐私的猫一样, 突然被吓的蹦起来。 不过到后来就相当光明正大了,甚至有把那个东西私有化的趋势。 有次五条悟看着趴在床上漫不经心的用手指敲着钢琴板的绪方梨枝, 忍不住说, “其实这是我的东西吧?” 绪方梨枝看都没看他一眼。随口敷衍。 “说, 【总而言之先给我用,到时候你想要什么东西我也会给你的。】”五条悟惟妙惟肖的学着妹妹的语气, 甚至连绪方梨枝那种气若浮丝,说话总是断断续续的音调都给学过来了。 不过由于他并没有绪方梨枝那张惹人怜爱的脸和小小的身体,一米八几接近1米9的白毛帅哥说这句话的样子其实相当的娘娘腔。 在旁边总是偷窥他的女学生都忍不住‘咦…’了一声,发出有点觉得恶心的声音。 五条悟又摇了摇头, 突然就激动起来, “那家伙居然对我说这种话!她有什么东西啊,她现在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我去她房间偷出来的!” “这句话声音太大了。”在对面的太宰治很友好的提醒。“而且真的太变态了。” 真的, 在五条悟说完这句话之后, 整个咖啡厅安静了下来,原本一直倾泄着的乐曲也开始有点卡卡的, 断断续续,好像电子机械都被他的话语震撼了。 五条悟哦了一声, 低下头去, 什么都不说了。 兄妹两人一直住在五星级酒店顶楼的总统套房里, 一直没跟爸妈打电话, 也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待的。 反正他一根手指都没有碰绪方梨枝, 而且那小不点根本就不适合做那种事好不好? 他心里面想着这些,但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不过看你虽然在抱怨的样子,但是你们两个的关系应该还挺好的吧。”太宰治说。 “算挺好的吗?”五条悟皱了皱眉。 他倒是完全没有感觉到。 如果现在有好感度量表的话。不管是他对绪方梨枝,还是绪方梨枝对他,好感度应该都在30以下。 “就是比路人更差一点的地步。” “只是因为一系列的机缘巧合,暂时要住在同一个房间里面而已。”五条悟说。 “能够住在同一个房间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青春期的女孩子都是超级讨厌家人的。”太宰治简单的开导了一下,又问他,“但是反正你现在不为这件事情苦恼吧,那你苦恼的是什么?” “苦恼啊…”五条悟往旁边看了看,想了想,叹了口气。 现在太宰治似乎变成了他的树洞还是什么,五条悟暂时把他当成了游戏里面一定会出现的引导型npc,所以也相当的肆无忌惮。 他说出了目前最重要的困扰。“没钱。” “嗯…住在五星级酒店里面的人说没钱啊。”太宰治说。 “酒店的事情比较复杂。”五条悟说。 主要是绪方梨枝那个奇奇怪怪的学姐送给她的礼物,认为是游戏福利会比较好。 “反正是真的没钱了。”五条悟说。 按理来说应该节约开销,但是五条悟反正是不可能放弃甜点,而绪方梨枝…她是真的什么钱都不花,不买衣服也不买其他一些饰品。 就连吃东西都吃得少,像小鸟。 但最多的钱还是花在了绪方梨枝的身上,花在了那大袋的,光是吃下去就会把口腔塞满的药上面。 这部分的金钱投入又是一毛钱都不能少。 五条悟这点是没和妹妹说过一个字的,总觉得如果自己跟她说,那家伙应该会非常高兴的停下服药,然后就这么等死了吧。 …不过那样子的话,他到底为什么要重新来一次这个世界,重新给她一个二周目啊? 他叹了一口气,随口问太宰治,“你有什么来钱的法子吗?” 五条悟心里面已经在往刑法上面找了。 这个世界没有咒力,但想要用非法手段搞到钱的方法还是有很多的。只要有足够的胆子,足够的耐心…重点是有不被别人抓到的自信就可以. 他在这个世界上面最多待三个月,一直到绪方梨枝死掉为止。 妹妹死后,只要他也往脖子上面一抹,就可以轻松的脱离这个世界,完全没有什么警察追捕之类的问题。 第102章 就在想是不是真的他要去找当地的黑老大【劫富济贫】的时候,面前的太宰治轻松的说“有啊。有的。” 五条悟抬起头来看他。 面前的服务生脸上带着那种轻飘飘的笑容,五条悟等这个人继续说下去。 他说“其实我不是这里的专职服务生。” “看得出来。”五条悟说。“一般服务生不会长这样,也不会穿着这么一身西装。” 平常人穿西装看上去都很像是卖保险的,但是这个人就感觉特别不同。 那身西装看上去非常昂贵,在阳光的照射下偶尔可以看见上面的金色暗纹。 “我是一个拯救世界的黑手党。”太宰治说。 “…你家庭教师看多了吗?”五条悟问。 太宰治又很无辜的对他笑了笑。 “总而言之最近那边的人似乎也撑不下去了,拼命的发消息让我早一点回去,我也差不多想着要结束这个咖啡馆里面的工作。” 比起他自己的说法,五条悟更倾向于把太宰治设置为一个翘家的大少爷出来体验生活,现在终于准备走掉了。 他胡乱理解,但是实在没有想到这究竟跟钱有什么关系。 “…你是想让我去把那些叫你回去的部下打一顿吗?”他谨慎的询问。 以前的他肯定能够做到,现在就不太好说了。 不,如果是以前他的话,根本就不用在意钱啊。 “没这个打算,我的部下是一群很没用的家伙,但是没有了他们也不好。” “…不如说单纯作为工具的话,他们已经算得上是可造之材了。” 面前的男人毫不在意的说出了相当刻薄的话。 他继续说,“在我走之前,我准备在咖啡厅里面办一个音乐比赛。” “音乐比赛…?” “哦,你知道吧,关于我的喜欢的人。”太宰治说。“在她的影响下,我也稍微步入了音乐鉴赏领域。” “如果是离去,大概就想要举行欢送宴会。不过比起大家都在那里拼命喝酒,然后拼命大哭,我更希望以音乐作为送别的方式。” “不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有欢送宴会啊…?”五条悟觉得这人好自信。 “至于参赛者的奖品嘛…”太宰治继续说,这个人不听别人说话的本领至少有妹妹一半等级了。 太宰治递给五条悟一张宣传单。 五条悟看了一眼,然后哦了一声。 对于以前的他肯定不是什么大金额,但是对于现在他来说… “我信你是一个拯救世界的黑手党了。”五条悟很诚恳的跟他说,“不然不至于这么过来做慈善的。” 在对面的太宰治又一次对他笑一笑。 “不限乐器也不限制演奏曲目的风格,但是要表现出摇滚的风格。”他补充说明。 “第二名的奖金竟然有一百万。”五条悟说,关注点完全不对。 起码够接下来三个月的花销了。 “一上来就盯准了第二名啊?”对面的太宰治似有似无的感慨,“因为消息很早之前就已经放出去了,所以决定参加的人不少,你们也不一定能够获得优胜。” “我是天才。”五条悟随口说。 他非常有自信,就算自己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但是只要稍微上手一定也可以取得优势。 “是吗?那为什么盯紧的是第二名而不是第一名?”太宰治问。 “因为第一名在奖金的幅度缩水了几乎一半——你预算不足吗?” 取而代之的倒是附送了两张摇滚音乐节的贵宾入场券,介绍说这个摇滚音乐节在世界范围负有盛名。是在夏日的海滩举办的,会有一大堆的国际大牌摇滚乐队在那上面公演。 但是五条悟对此毫无兴趣。 他对音乐没什么兴趣,只觉得谁会在大夏天的去那地方。 正常人去海滩那边都是去看美女,但是他如果想看美人的话,看看镜子不就可以了,更何况他家里面还有一个虽然从性格到能力,所有地方都垃圾到不能够再垃圾,但是唯独那张脸处于世界瑰宝等级的女孩子在啊。 第3名是一个能够在这里免费一个月的甜品券,虽然说不能够外带,但是如果有也能减少他们的经济压力。 “简直是量身定制。”这么想着,五条悟非常高兴的把那张传单抓过来,然后塞进自己的口袋里面,说“那我就笑纳了。” “嗯,很有信心。”在对面的太宰治跟他说,“不过听你之前的意思,你是准备自己一个人去吗?” “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他大言不惭,“我可是最强的。” “最强…明明之前没有在任何摇滚乐圈里面看到你啊.” 这句话说的也是,从五条悟这头嚣张的白毛,还有更加嚣张的美貌来说,如果他出场,应该不会汲汲无名。 不过如果说他在地下舞台上面出现,比起赞叹他的演奏技术,更多的人估计会更想让他去出道当偶像之类的。 “之前看不到吗?”他随口敷衍着,心里面想回去就搜索一下【吉他一开始要怎么弹】,【怎么快速的在垃圾厂里面捡到一个吉他】之类的问题吧。 吉他,男孩子心目中最帅的乐器基本上都是这个,不弹这个,难道要去傻傻的蹲在那里敲架子鼓吗? 他这么想,却听到太宰治说,“不过一个人不行的吧。” 第103章 “啊?” “之前都说过了,【你们也不一定能够获得优胜】。” “……” “乐队的形式出场,两人起步,虽然说是两人…不过在你那里,估计也就只有你和你妹妹吧?” “你们还能够找得到其他的朋友吗?”这句话可真是嚣张到让人握紧拳头。 “不过绪方梨枝肯定是一个朋友都没有。”五条悟一上来竟然在考虑这个。 “而我…虽然说很多人都喜欢我,很多人都想做我的朋友,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也不可能打电话给别人啊。” “?” 太宰治好像不太理解【这种情况】是什么,但是这边是带着自己重病患者的妹妹从医院里面逃出来,一大堆人都指责【这是谋杀】的五条悟啊。 “不过我妹不行吧…”他最后说,“音乐比赛显然不行。” 首先第一点,她有强大的人群恐惧症。 第二点是她的右手根本就动不了。 “可是之前你们在那上面的时候,她不是做的很酷吗?”面前的服务生简简单单的问。 “……”五条悟最后只是眯着眼睛看他,觉得他为什么这么执着。 太宰治避开他的视线,只说“那就先不管你妹妹。”转而又从自己的身后掏出了什么东西。 看来他真的是早有准备。 他掏出来的是一个超级巨大的吉他,和一个小小的盒子。 随后,他笑眯眯的吐出了一个价格。 正好是五条悟现在省吃俭用,一直到音乐比赛为止,所有能够动用的余钱的总和。 然后说“这么点价格,我就能够把这两个东西都卖给你——这可是这次比赛的制胜关键啊,对你们来说。” “嗯,我才不要。”五条悟说。 “奸商,说到底比赛该不会就是为了推销这些周边商品而特地举办的吧?” 这真的不是什么诈骗吗? “不是的不是的。”太宰治对他解释着,但是他也知道,对于一个穷人来说,怎么样都不可能单凭几句话就让他心甘情愿的掏钱。 于是第一个打开了小盒子,盒子里面躺着一张纸。 “准确来说,是一个乐谱。”他把乐谱给面前的五条悟递过去,“你先看看。” 五条悟接过来看了一眼,最先的感觉是没有看懂。 他之前虽然说已经在这人面前下了,‘单凭我一个人也能够取得优胜’的大宏愿,但是现在对于那张乐谱,他得在谷歌上面搜索【乐谱怎么看】,然后一个个对照上面的音符才行。 好逊。 他简单的对照音符把乐谱给过了一遍,用手指在桌子上面敲着,这个习惯是他跟绪方梨枝学的,这么做的时候仿佛自己也变成了大音乐家。 可以看出来是摇滚曲,创作者的水平显然很高——不知道是绪方梨枝根本就没有她吹出来的这么厉害,还是太宰治找出来的,反正曲谱的创作者是一个能和绪方梨枝比肩的天才。 要不然就是幻境的创作者很偷懒,里面的所有曲谱都是差不多的水平。 起码这首曲子给了他当时听绪方梨枝的《黄昏》一样的感觉,但是妹妹绝对写不出来这种充满生机的曲子。 听着它的时候,会让人想要活下去,也能够看到生命绽放出来的火花。 “给我的吗?”五条悟问。 “也可以吧。” 这么说的时候,对面的太宰治却露出了稍微有点迟疑的表情,“不过应该更加适合你妹妹。” “为什么?”五条悟说“这样的曲子我也弹得出来啊。并不是难度特别高的乐曲。” 一边这么说,他一边把旁边的吉他给抱起来,问太宰治“在这里可以吗?” 对面的太宰治简单的点了点头,示意无所谓的。 反正咖啡店基本上他一个人说了算,在里面也不是没有播放其他的音乐,那也就无所谓吧。 这么想着,五条悟在吉他上面把乐谱简单的弹奏出来了一遍。 他的确没有说谎,他有着能够在这次比赛中获胜的决心。 音乐…对于那些世界顶尖级的音乐家来说暂且不算,对于普通人来说,最重要的只是【要在某一恰当的时间把手放到恰当的位置上,让乐器的某个部分发出声音而已】 简单来说就是手速和大脑的运转速度都得跟上。 五条悟之前是一个超级厉害的咒术师,能够施行那些复杂的咒术,当然也就能够应付这些东西。 他精准的在吉他上面把乐曲给过了一遍,没有半点的错误,就算去买一个cd过来听也差不多就是这种水平了。 但是在做完之后,他却皱皱眉,低下头来看着自己还搭在那上面的双手。 他说“这首曲子你是从哪里找过来的?” 在对面的太宰治对他笑了笑。“你知道我以前有一个恋人吧?” “十一岁的女孩子。”五条悟说,好像和绪方梨枝一样,也是一个钢琴家。 “这首曲谱是她为了别人写的。”太宰治说。“那个时候那个人自/杀失败——割腕自杀,右手几乎不能动。” 还说什么那个人,自/杀失败又浑身绷带,不就只是面前这一个吗? 而且钢琴家也不可能为了不熟悉的人写曲谱吧,那就只能是作为恋人的太宰治了…不过他干嘛说的这么拐弯抹角? “…所以才会这样子啊。”五条悟说。 第104章 之前他弹奏的时候,首先能够感觉到和自己在脑海中简单过一遍的音符不同,真正演奏出来的乐曲给人的感动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还有一种感觉就是,明明是摇滚的曲子,也很需要手速,但是需要的基本上都是上半部分的左手,真正需要用到右手的下半部分却少得可怜。 就算是右手三根手指已经不能动的绪方梨枝,也可以轻松的弹出来。 太宰治说“当时那孩子拯救了我,就是用她的音乐——但是我却没能拯救她。” 这句话基本让五条悟理解了,那两个人当时相恋的过程应该也挺复杂的吧。太宰治之前说‘那孩子如果能够活着的话,现在应该也已经变成一个不得了的大美人’果然是这样子啊。 所以说才会把显然价值不菲的吉他和明显高水平的乐谱便宜卖给他。 “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太宰治说“希望能够帮助你们,能够帮助那孩子走出她的心结。” 他这么说的时候,五条悟基本处于沉默状态,不过最后要付的钱倒是半点不少。 但是付完之后,他问了太宰治一个问题。 “吉他。”他这么说,一边非常随意的把吉他的上半部分给太宰治看。 如果是真正珍惜乐器的人,估计会直接跳起来大骂他一顿,但太宰治好像已经卖出去就彻底不管它的死活一样,笑眯眯的问“怎么了吗?” 他说“这是什么大陆货吗?“ “怎么感觉你们都在用?“ 第一周目的时候,绪方梨枝让他从房间里面拿出来的那把吉他和现在这个,两者的款式一模一样,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同一把。 但是在这之中还有一些差别。 五条悟把吉他翻过来看,在琴弦的正下方有一个小小的刻字。 绪方梨枝的那把吉他上面刻着一个【g.s】,估计是送她吉他的人的姓名缩写。 一开始五条悟还开玩笑的问她【g.s】是不是五条悟(gojo satoru)的缩写,当然被妹妹鄙视了一通。 而这个吉他上面刻着的字母是【d.o】,刚好是太宰治的罗马音首字母。 “应该不是大陆货。”太宰治说。 “这种吉他虽然说也很昂贵,对于某些特定的演奏者来说是很必要的,但是它的普适性不是非常的高。” “相反的,如果说是技巧不够娴熟的人使用,可能还不如使用那些新手专供的吉他效果好。” “一般来说都是特别定制,但是它的优点在于可以和那边的工匠探讨,让吉他的某一些细节符合演奏者的习惯。” 五条悟随便嗯了一声,然后又指了指下方的字母,“是我的名字。”太宰治笑着说,好像是又回到了自己恋爱期间的回忆。 赠送者会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这吉他上面,再送出去——她演奏的时候,会不会或多或少的想起我呢?想到这一点会让赠送者觉得很开心。 “嗯嗯。”这对情侣还真的是黏黏糊糊的…联系到当时两个人热恋的时候,女孩子可能真的只有十一岁,他就越来越想报警了。 五条悟想,对太宰治随便挥了挥手表示道别,就带着自己的战利品回去了。 # 回去之后的情况就没有这么顺利。 他原本以为一把吉他拿回去,绪方梨枝就会像是他把钢琴板玩具带回去一样,好奇的凑过来看。 但是过去了好久,绪方梨枝依旧是趴在床上随手敲着她的钢琴板,对旁边更加昂贵更加巨大的乐器毫无兴趣。 五条悟心想这家伙装什么装,然后就把吉他抱了过来,试图弹奏。 当然不是在下面听到的摇滚乐,现在还不是让杀手锏出场的最好时间,而是绪方梨枝之前的那首黄昏。 钢琴板那次主要是因为硬件设施的不足导致没有办法复刻,而吉他版本之前绪方梨枝就弹过一次,他自然而然的就弹了出来。 没有发生什么错误,当然也就不能让绪方梨枝像上一次一样实在忍不下去,亲自爬起来纠正他。 五条悟领悟到这一点之后,咬了咬牙,又做了许多零零碎碎的尝试。 而绪方梨枝一直在自己的床上低着头,敲着她的音乐。 一开始他进来的时候,她还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呢,现在他在旁边弄出这么大的声响,她反而理都不理他了。 五条悟简直就像是在主人工作的时候,拼命推东西试图引起她注意力却无果的猫一样。 最后终于忍不住了,抱着吉他走到了绪方梨枝的床前,然后把它往她的旁边一放,就说“你看,我带了这个回来。” 这句话终于引起了绪方梨枝的反应,还是说这家伙之前都只是在装听不见而已? 她沉默的转过头来看了看吉他,然后又抬起头看了看五条悟。 没兴奋,也没有什么感动的神色,和五条悟原本的想法截然不同。 她简单的说“你有钱了?” “嗯…”这家伙还真的是相当的切中核心。 不过就这么一眼就能够判断出乐器的价值吗?哦…这个和她之前在家里面的吉他款式一模一样,想必那个骚包到要把自己的姓名缩写刻在上面的人,在送她的时候,一定也大肆吹嘘了一番吉他的价值吧。 这么一想真可恶。 五条悟还是抓住了她‘有钱?’的话柄,适时的说出了一番自己在下面,是究竟经过了怎样的艰辛,辛苦,“我可是把我们最后的一点钱都给赌上去,才把 这东西给换回来的!” 第105章 然后又强调了一遍,如果要挽回这种经济衰退局面,就一定要去参加音乐大赛,然后夺得优胜才行。 “不过我这么天才一定没有问题的啦。”他这么吹完后发现不对。 整个房间里面的气氛安静异常。 低头一看,原来绪方梨枝在中途就已经彻底不耐烦听下去,又去敲击钢琴板。 “嗯…你没什么反应吗?” “应该要什么反应?”绪方梨枝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我是说比赛的事情,能够赚很多钱哦。” “那你加油。”绪方梨枝毫无干劲的加油声回响在室内,声音很冷淡。 如果说她去当拉拉队去给国家队加油的话,那一年的日本肯定会以0枚奖牌的战绩载入世界历史。 “不,其实是两个人一起组的乐队…” “嗯。” “那也就是说除了我之外,最好连你也…?” 这一下绪方梨枝连附和都没有了,只是低着头继续敲着玩具。 看上去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五条悟就是敏锐的察觉到了现在她心情不好。 她又随手敲几下钢琴板,逸出的几个音符不能够连接成一个完整的曲子,绪方梨枝皱眉,显然她也发现了这一点。 然后她就彻底抛下了现在用得不顺手的玩具,把自己翻了一个身,面对着天花板。 “……” 然后把原本堆在自己背部的被子给盖了上去,蒙住了自己的头。 五条悟这段时间里面和她稍微熟悉一点,知道这是绪方梨枝表达自己不想跟他说话的方式。 他在外面等着,心里面想这家伙在那里面总会闷到受不了,要出来透气的嘛。那时候他就要抓住机会。 但是绪方梨枝在里面待了好几分钟都没有什么反应,他这才想起来被子对比绪方梨枝的体型来说算是大的——她瘦得可怕,又有呼吸道疾病,估计耗费不了多少氧气。 该不会这家伙能够在这里待一年吧…? 这么想,他又在外面拼命的开始了游说。 说到差不多第十几分钟的时候,绪方梨枝终于把被子给掀起来了,露出脸来。 因为在里面一直闷着,脸红红的,头发也有点湿了,贴在她的脸颊上面。 她往旁边偏,把嘴轻轻张开来喘口气,然后不太高兴的问他,说“你这么执着让我去比赛,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钱吗?” 五条悟自己也在思考答案。 最主观的说是要钱,但是如果单纯的想要钱的话,什么方法都可以,未必要执着于比赛。 就算要参加比赛,他一个人去也无所谓,有着那首曲子和名贵的乐器,基本上已经可以说处于不败之地了,太宰治之前特地的提出要两个人参赛,估计就是为了让妹妹上场吧。 太宰治也说过希望能够让这次比赛成为绪方梨枝解开心结的契机。 但是现在五条悟自己也开始茫然了——解开心结又能够怎么样呢? 绪方梨枝基本上是为了钢琴而生的,她有双甚至连自己洗衣服都不被允许的娇贵双手。但是在那次的事件之后…不管是断指事件也好,还是失败的演奏会也好,也可能是所有的东西叠加在一起,反正绪方梨枝没有办法再演奏了。 在那之后她的人生也显而易见的灰白了,然后就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面。 可是在第一周目,她弹奏乐曲的时候,表情中难得感觉出了一点笑意。 在前几天的那场房间演奏会,她也给了他世界级交响乐团都没能够做到的那种宏大演出。 如果这一次能够让绪方梨枝解开心结的话,不异于是在她一直昏暗着,关着窗帘的房间里面洒下阳光。 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五条悟心里面想。 电影里面,一旦解开心结之后,绪方梨枝自然就可以走上光辉之路,几年后就等着站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剧场里面进行个人独奏吧。 但是绪方梨枝的生命只剩下三个月了,甚至都不到。 这种时候把阴暗的她从她的安全小屋里面揪出来,让她暴露在阳光之下,让她看到希望同时再告诉她‘唉呀,你能够走的阳光大道,只有短短的这么三个月不到哦’ 那不是比之前残忍多了吗? 五条悟最后决定按照更加现实的层面去说服她。 他觉得绪方梨枝应该缺乏那种理解事情的感性,只能够用现实层面的物质去说服她。 对躺在床上等待他的回答,眼睛已经显得有些暗淡的绪方梨枝,他说“主要是因为我们没有钱了,我需要你。” “……” “你的钢琴不是弹得很好吗?”五条悟说“那吉他也不会差吧。” “就是因为需要用钱,所以才…” 他这么说完之后,绪方梨枝的表情就彻底空白了。 她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这个——爸爸以前也总是为了金钱而让她去演奏。 说完之后,绪方梨枝直接把被子从自己的身上掀开,从床上跳下来。 她连再一次把自己缩进被子里面逃避都不愿意了,只是单纯的不想跟五条悟共处一室。 她的脚在碰触到地面的时候有一些虚浮,而在脚上面的身体则摇晃了一下,但她还是往房间的外面走。 这十几天里面绪方梨枝都缩在房间里面,因为外面的世界对于她来说无异于猛毒。 第106章 她讨厌见到任何陌生人,但是现在她更加无法忍受跟五条悟共处一室。 五条悟愣愣的站在那里,目送着绪方梨枝的背影,她走路的脚步很轻,并且也有些不自然,像是行走在地上无法振翅飞翔的小鸟。 一直到绪方梨枝已经走到快门口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跑上去抓住。 绪方梨枝的手已经碰到门把手了,她稍微动了一动自己被抓住的手臂,让他放开。 根本没有放,五条悟依旧抓着她,但是力道比之前轻了一点——不过她还是没有办法挣脱。 他有一种预感,如果这时候让绪方梨枝离开了房间,房门一旦关上,两个人的关系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他茫然的在房间里面环视一圈,想要知道在短短的几分钟里面,事情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子的。 直到他的余光瞄到了被丢弃在旁边的钢琴板。 他想到了之前绪方梨枝占据它的时候,跟他说过的话。 【总而言之先给我用,到时候你想要什么东西我也会给你的。】 “对,就是这个。” 他的手又稍微握紧了一下。 “就是什么?”绪方梨枝转过头来看他,表情不耐烦。 五条悟盯着她,眼睛闪闪发亮,是终于发现打开宝库钥匙的大海盗。 他说“就是你的双手,作为钢琴板的代价,把你的手借给我,直到取得音乐大赛的优胜为止。” 他这么说的时候耍弄了一个小技巧,那就是如果这次绪方梨枝无法取得优胜的话,她还得继续跟他产生联系,直到下一次比赛优胜为止。 而听到这句话之后,绪方梨枝则重新把头给转了过去。 她一开始沉默的吓人。整个房间里面的空气都好像变得沉重下来,静静地往下坠。 到了后来她的肩膀开始抖动。 五条悟被吓到了,以为她是不是哭了,就慌里慌张的把她的手放开,想要转到正面去看。 而绪方梨枝却在这种时候转过头来。 他才发现让她的眼睛闪闪发亮的根本就不是泪水——而是激烈到让她的身体颤抖起来的怒火。 她大声对他说,“你这个笨蛋!” 这基本上可以算得上是绪方梨枝能够对他说出来的最重的话了。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一边说“你到底是想要怎么羞辱我才甘心?”,一边把自己的手——右手举起来,举到他的面前。 绪方梨枝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面对他说这句话。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的右手已经…”她这么说的时候抿着嘴唇,眼睛里面终于溢出了实打实的泪水。 不是用话语,她也已经组织不出来话语,而是用行动去给他证明,她现在的情况。 绪方梨枝一根一根的去操控自己的手指。 先是拇指,然后再是食指,但是到右手的第三根手指的时候,她想要让它们动弹一下,结果却是整个手都开始神经质的颤抖了起来。 她甚至连自由的操控那三个手指弯曲或者竖直起来都做不到。 她说“我的手已经完全废掉了。” “我完全——什么都做不到,这样子的我要怎么弹奏乐器?” 还要去下面参加什么音乐比赛。 “你想要羞辱我可以不用这么委婉的方式,直接一点就好。” “现在外面的窗户还是开着的。” 她伸手指着外面,此时,像是为了响应着她的话语一样,高空的风吹过,把窗帘吹得鼓胀起来。 从缝隙中的确可以看到大开的窗户,和窗外一望无际的广阔蓝天。 她说“你把我从那里推下去就好了,不用客气,来,现在就来吧。” 这么说的时候绪方梨枝把手收回来,朝他挺起了胸膛。 她看上去简直像是一个等待被送上刑场的女英雄。 五条悟这时候什么都没有说。 这种时候他反而开始冷静了下来,他把绪方梨枝的那只在空中,甚至都没有办法自己放下来的右手给抓起来,把她拉到了房间的桌子那里。 在桌子那里,零零碎碎的散落着一些小东西。 照理来说这些小物件会是妹妹这种女孩子喜欢的东西,但是绪方梨枝连自己的私人物品都没有,肯定不是她的。 这些都是五条悟之前在下面吃甜品的时候,咖啡店附送的小玩意。 咖啡店总是会送一些奇奇怪怪的赠品,大多数被五条悟丢进垃圾箱里面,也有一些他觉得‘之后会有用’的,就像是乌鸦在自己的巢穴里面放置装饰品一样放在桌子上。 他从中找出一个吉他拨片,两个塑胶指环,还有一个热熔枪。 热熔枪算得上是那些赠品中最值钱的玩意了,但是一般人拿到也不知道要怎么用。 五条悟把吉他拨片给拿起来,遵循着以前的记忆,也就是第一周目的时候看到绪方梨枝的吉他拨片,把那两个橡胶指环分别安在了吉他拨片的前面和后面,刚刚好能让绪方梨枝那两根食指和拇指穿上去。 然后就把绪方梨枝的右手给拿过来,先是试图打开了一下热熔枪,听到嗡嗡的声音,也感觉到高热汇聚在热熔枪前端的尖头那里,确认这东西还能够用,就把绪方梨枝的手给凑了过去。 整个过程五条悟都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做手上的事情而已,也没有开口对绪方梨枝解释。 第107章 他把绪方梨枝的手给拉过去的时候,绪方梨枝的身体整个都僵住了,但是没有进行反抗,只是闭上眼睛, 她以为五条悟应该是想要用热熔枪直接按在她的手上——起码在她做出违逆的行为之后,爸爸肯定就会这么做。 她的心里面已经做好了迎接接下来的疼痛的准备,所以紧紧的闭上了双眼。 这种时候她倒是没有后悔从医院里面跑出来,跟着他来到这里的——在医院里面,她能够迎接的未来也是一模一样的,大把大把的吃药,被别人同情或者被别人嘲笑,眺望着窗外的景象等死。 绪方梨枝觉得自己也许在哪一个世界里面都等不到幸福,她感觉到五条悟手上拿着什么东西朝她靠近,是还没有启动开关的热熔枪,很快就会按在她手上。 然后他启动了。 “……”绪方梨枝的眼睛闭得更紧了一点。 但是随后她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从她的指间穿过去。 再闭着眼睛等了几秒,还是没有等到疼痛,才睁开眼睛看过去。 五条悟正在把柔软的塑胶圈往她的手指上面套,简直就像是在珠宝店里面给女孩子试戴戒指。 五条悟这么做的时候动作仔细又认真,眼睛垂下去,认真的看着下面的景象,白色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像是堆在眼睛上面的新雪。 她从来都没有见过他这么小心。 塑胶指环也是轻轻地蹭着她的指尖过去的,好像是害怕伤到她还完好无损的这两根手指一分一毫。 绪方梨枝愣住了,以前别人的确也是这么小心细致的去对待她的手的,但是这其中从来就不包括五条悟——他根本就对音乐一窍不通,也不知道她的手对于她的人生到底有多么重要。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小心的对待她。 把指环完全推进去之后,五条悟轻轻地摘下来,说是“刚刚好。”接下来就完全对她失去兴趣一样,把她的手给放了回去,只是专心的把那两个指环分别的用热熔枪安在了吉他拨片的前后。 指环冷却后,才将她的拇指和食指分别穿进了指环之中,让她成功的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吉他拨片。 他说“好了,这下子就算其他的三根手指不能动,也可以弹了吧?” 他这么说的时候绪方梨枝沉默,堆在桌子上面的都是之前五条悟积攒起来的赠品,那些赠品刚刚好能够解决她为难的事情可以说是天大的巧合,但是更大的巧合就是这些东西竟然会留在桌面上。 之前说过,五条悟并不是每一个赠品都会放着的,一般来说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东西就直接丢掉了,留下来的基本上都是什么收集卡片之类的,男生会喜欢的东西。 热熔枪还好说,这两个柔软的没有任何装饰物的塑胶指环,怎么看也不像是他会感兴趣的东西。 但是它却依然留在这里。 这并不是五条悟想要参加这一次音乐比赛,想要拿钱,之后一时兴起急匆匆的去买来的。 而是在这之前他就为了这一次事件做了准备。 “你…”绪方梨枝的声音很缓慢,比之前稍微有了温度一点。 她说“你为什么会留着这些?不…你之前就是…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手动不了的?” 第一周目就知道了。 那时候我直接把这件事情说了出来,然后你那一次露出了谁都一辈子忘不了的,被丢弃的小狗一样的表情啊。 五条悟想。 但是他在这个世界里面还不知道这一件事情,就毫无迟疑的告诉了她自己的回答。 他说“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啊。” “……” 这句话不是假话,在整个幻境里面,唯一一个能够决定幻境走向的只有绪方梨枝而已。 而五条悟作为要解决幻境的咒术师,从以前开始,一直一直都在注视着她。 绪方梨枝怔怔的说不出来什么,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脸像是被窗外的夕阳给染红了一样,泛起淡淡的红色。 她最后嗫嚅着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稍微捏紧了吉他拨片,把它往自己的怀里放了放。 过了一会,她还是出声反驳,但是声音已经不像之前一样有力了。 她说,“可是就算这样子…我也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就算我能够拿起来,右手也根本不灵活。” 这件事情五条悟当然也知道,在第一周目里面,就算有吉他拨片,绪方梨枝在黄昏的后半段,还是因为无法胜任超高速的演奏,而只能够无力的垂落下来手臂。 但是现在现成的,就有解决这一次事件的东西。 他从身后拿出乐谱,塞到绪方梨枝的手里面。 绪方梨枝有些惊讶的接过乐谱。 她的眼睛还没有来得及在那上面扫过一遍,五条悟就直接说了一句“来弹弹看。”,然后就把手直接伸过她,去够放在旁边的吉他。 最后保持着让她半靠在他怀里的姿势,把吉他强迫性的让她抱着,一只手握着她放在吉他拨片上面的右手放到了琴弦上,跟她说“试试看。” 他这么赶鸭子上架,绪方梨枝也只能半强迫性的开始了弹奏。 她也不愧是天才,好几年没有做了,但是就算是一开始刚刚弹奏的时候,也只是比平常人更加缓慢一点而已,没有出错。 一开始她的手基本上都是在吉他的上半部分,用左手进行弹奏,五条悟的使命主要是抓住她的手腕,防止她突然抽手逃跑而已。 第108章 到了后面需要用到右手的时候,绪方梨枝几乎是一想到手指就开始神经质的震颤了起来,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完全看不出来,在前两天那场房间演奏会时候的意气风发。 五条悟这种时候则像是那天她带着他在琴键上面弹奏一样,用手压住她的手指,带着她一起握住了吉他拨片,放在下方的区域。 他和她一起盯着乐谱上面的音符,把她的手按了下去。 他的演奏能力比起绪方梨枝来说要低一大截,更不要提是还带着一个人的手这种高难度的事情。但是正因为曲谱的特殊设置,导致就算是这样子,两个人也成功的把一首曲子从头弹到了尾。 第37章 二周目 ◎防毒面具◎ 完成之后, 房间里面短暂的陷入了寂静。 但是这种寂静不像是之前绪方梨枝不愿意跟他说话的时候,那种几乎空气中的尘埃都要沉降下来的死寂。 音乐的余韵还回味在房间之中,如果仔细去看的话,会发现放在桌子上面的水杯水面还在轻轻的震荡着。 绪方梨枝低着头, 眼睛看着下方的地板, 回味着刚刚的那首乐曲。 这首乐曲给了她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她觉得如果有另外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的她不像现在这样子痛苦, 而是决定幸福起来, 应该就会创作这样的一首曲子。 它给了她一些触动,而且还有另外一件更加让人在意的事情。 她说“这首曲子根本就…” “这首曲子刚刚根本就没有怎么用到你的右手, 就算是现在的你也能弹。” 五条悟毫不客气的打断她,帮她说完了。 他既然已经说完了这么一句话,绪方梨枝也只能够陷入沉默。 她还是保持着半倚靠的姿势。 一开始她和五条悟之间还保持一些绪方梨枝特意挺直背脊留出来的距离,但是在刚刚演奏的过程中, 尤其是在那些高速段落的时候, 专心致志的绪方梨枝几乎已经把后背完全靠在他的胸膛上,把他当成自己椅子靠垫一样的东西。 她反应过来之后, 稍微的从那里面坐起来。 但是没有像之前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只是轻轻的抱着吉他,似乎和之前的钢琴板一样, 在这一段时间里面把它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然后转过头来问他,她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这问题她之前也问过一遍, 那时候她们两个几乎要走到决裂, 但是这一次她问出来, 并且不管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应该都不会跟之前一样了。 不管是早就已经预先准备好材料的吉他拨片也好, 还是不知道从哪里才能够找到的高水准,就算右手几乎完全不能动也能够演奏出来的乐谱也好,都不是只为了金钱就可以找到的东西。 起码爸爸之前就算再怎么想要利用她赚钱,也不至于为她做到这种程度。 她这么说的时候五条悟也陷入沉默,这种时候他自己也有一点困惑,说是为了她肯定也不太实际,妹妹不管解不解得开心结都不关他的事。 说是为了金钱,金钱对于他来说又有什么用,他只要脱离这个世界,在外面自然就是五条家的大少爷,咒术界的最强,从来就没有担心过这种东西。 之所以说要钱,也不过是为了她能够继续在这个世界里面过完剩下的余生而已。 那么他现在到底做什么? 绪方梨枝则把问题跳过去,不管怎么样,她不太想要得到坏的答案。 如果说他像爸爸一样残酷的对待她,这种时候她估计真的会受不了。 她转而问他“这首曲谱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五条悟这种时候还在想着之前的问题,并且心里面涌起了莫名奇妙的烦躁,他随口回答她,“在下面随便找的。” 绪方梨枝并不太相信,但是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觉得是他不愿意说。 五条悟见她沉默,自己陷入了更深一层的烦躁之中,现在他大大的手还包裹着绪方梨枝的,绪方梨枝的手就算里面还握着一个吉他拨片,对于他来说也太小了。 两根纤细精巧的拇指和食指暂且不论,剩下的三根手指软绵绵的蜷缩在他的手掌内侧,没有任何动静,像是刚刚死去不久,还有余温的婴儿尸体。 他想起这三根手指究竟是怎么样才不能够动的,绪方梨枝那时候在旧校舍里面发生了事件。 这三根手指就算后来接了上去,事故发生的时候的那种剧痛也是无法抹消的。 他追溯自己的记忆,想起在绪方梨枝住院的那段时间自己在干些什么,想到的基本上都是一些没有任何特色的记忆,自己好像在跟完全不熟的同学一起参加社团活动,一起去旅行,自己也觉得很无聊。 …为什么那时候自己没有去医院里面看过她一眼 五条悟几乎感觉到不敢置信。 还有在她的演奏会失败的那天晚上,妹妹拿着刀想要砍下她的右手,那时候的他为什么会觉得绪方梨枝是在虚张声势是在撒娇?现在他知道她明明就是会这么做的。 五条悟知道自己是个混蛋,第一周目他也毫不客气的把绪方梨枝的领子给拎起来去威胁她,让她说话小心一点,但他总觉得自己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的。 可是无论如何,他真的把那些事情做出来了——一个不折不扣的人渣。 最后房间里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夜晚将近,外面射进来的阳光逐渐稀少,房间里面似乎陷入了更深一层的黑暗。 第109章 绪方梨枝最后开口打破寂静。 她小小声的说“我不太习惯在别人面前进行演奏。” “蝴蝶太多了。” 这句话说的是真的,也是她现在诚恳的准备接受五条悟的要求,把这双手借给他,之后和他一起去参加比赛的最后一个顾虑。 她希望五条悟能够像解决之前的两件事一样,把这个顾虑也给一并解决。 绪方梨枝只要是在别人面前演奏,就总是能够感觉到手上有蝴蝶在爬。 那天栖息在学姐尸体上面的蝴蝶,像是某种病毒一样,无可救药的缠上了绪方梨枝。 一旦感觉到了周边有别人的气息,就会迅速爬满她的双手。 她一个人的时候还好,之前被五条悟看着的时候莫名其妙的也可以演奏,简直就像他是异世界的来客一样。 但是如果在其他人面前演奏,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复制五条悟那时候一模一样的奇迹。 明明只是简单的演奏乐器,按下特定的琴键而已,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就只能够用【奇迹】来形容。 她这种说法五条悟听不懂,他完全不知道蝴蝶对于绪方梨枝有什么样的意义。 听到的时候也只是觉得奇怪,他心里面想的是她太怕生。 而且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利用这个机会去所谓的【逼她一把】,让她解开心结。说到底她能不能解开都是她自己的事情,又关他什么事。 但是... 就算是在上一个世界里面,一天的自由都没有获得过的绪方梨枝,唯独在用吉他演奏的时候露出过一点幸福的表情。 是不是单纯的为了让那点幸福的表情,他也应该让她去做呢? 那么就不能够让她继续撒娇下去了,五条悟如此判断,应该在这时候逼她一把。 说什么害怕就不去面对,只能够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而已。 最后他只是非常冷淡的回答她,“我的要求只是借用你的这双手而已,多么害怕都无所谓,只要你这双手还能够继续演奏就可以了。” “……” 绪方梨枝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 他算是踩中了她的第二个雷点。 绪方梨枝最讨厌的事情,第一个就是父亲以前总是会让她为了金钱去演奏。 第二件事情,也是她最害怕的,那就是她完全是这双手的附属品。 为了保护手,绪方梨枝既不能够去上体育课,也不能够自己洗衣服做家务。 她像是一个废人一样,衣来张口饭来伸手,会被同学们嘲笑“你什么什么事情都不做”。 而在没办法演奏之后,绪方梨枝自己也完全不被世界需要,爸爸和妈妈都对她视而不见,同学们也聚成一团去嘲笑她,她只能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整天看电影,盯着面前的大屏幕发呆。 现在,她的心里面想,就算已经缺少了三根手指,都有人愿意为了这剩下的七根去专门制作一个吉他拨片,去专门找出一个乐曲让我弹奏,让我派上用场。 ——就算已经断了三根手指,我作为人类的价值也还是比不上我的手吗? 五条悟说完那句话后,他感觉到整个房间里面的气氛静得不同寻常。 绪方梨枝说“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中蕴含着什么东西,让他感觉到不太舒服。 他放下她的手,也把吉他放到一边,想要转过她的身体看看究竟是怎么了。 绪方梨枝也顺从着她的动作,像是一个等待打扮的洋娃娃一样被他转了过来。 她的脸和他离的很近。 两张脸都很漂亮,但是除了同样湛蓝的眼眸之外,几乎没有相似之处。 绪方梨枝看着他,他莫名其妙的觉得她的眼神比之前暗淡了一点。 以前总是被爸爸和各种各样的大人们包围着的绪方梨枝,就总是这样子的神情。 她说“我知道了,我会把这双手一直借给你,直到取得这一次音乐比赛的胜利。” 绪方梨枝重复了之前他一直跟她强调的话,但是就算她在说话,她的眼睛里面也没有什么光。 明明之前演奏起摇滚乐曲的时候,她身上难得燃起了一点活力。 五条悟有些无法理解,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而绪方梨枝继续说下去。 她说“这是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我和那些大人们不一样,不会违背我的承诺。” “但是。” 妹妹这么说,她的态度是前所未有过的认真。 就算是之前她从床上跳下来想要出门的时候,都没有像现在一样,给五条悟一种她们两个人之间有了一条鸿沟的感觉。 她说“在那之后,我希望你把我送回医院。” “啊……”五条悟此时彻底愣住了。 她明明最讨厌医院了。 而绪方梨枝还在继续说。 她几乎失去血色的嘴唇一开一合。声音很细,但是没有任何想要停下来的意思。 她说“我不想再和你一起生活下去了。” # 原本以为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后,两个人会老死不相往来。 没有想到这之后的时间里面,绪方梨枝跟他的交流出乎意料的流畅。 关于比赛的情报、今天中午要吃些什么、吉他需要进行一些改造,让他下去帮她买回一些新的零件…… 当然,这些交流并没有让五条悟的心情更加好一点。 第110章 他差不多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都是为了能够在比赛中取得胜利的最必要的交流。 而绪方梨枝跟他说过的,她还会继续跟他说话的期间,也就持续到比赛取得胜利的那一秒。 就像是已经被判定了死刑的犯人,在被判定死刑之前作为杀人犯怎么样的被戒备,但是一旦死刑的命令下达了,一般来说监狱里面的管理人员也会突然变得和颜悦色了。 最后一天很可能还会让犯人随着自己的想法去决定自己想要吃的糕点,因为很快他就要被送上断头台了。 他的心情趋近于烦躁,而且最重要的事情依然没有解决。 绪方梨枝的问题主要有这么三个,一个是她的右手动不了,一个是她没有可以弹奏的乐器,这两者都解决了之后,还有最后一个她当时说出来的问题。 她不能在别人面前演奏。 当时的五条悟觉得绪方梨枝是在撒娇,是在逃避,所以把问题暂时搁置,但是现在也应该把它稍微纳入考虑的范围了。 他用一种尽可能的温和的语气告诉她,说“下去试试看嘛。” 而绪方梨枝也真的顺从着从她的床上站起来,好像是早就知道了有这么一天。 她走向门口,然后把手搭在门上。 她的手在颤抖。 五条悟看这一点看得很分明——只是轻轻的按在门上而已,就在颤抖。 他以为绪方梨枝不至于这么害怕的,起码上一次她们两个吵架那天她就是这么从床上一下跳下来,准备出门的。 但是现在看到这样子,五条悟才意识到绪方梨枝所谓的【不能够出现在别人面前】应该不全是她心情的问题,她是真的有病。 精神疾病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不然的话爸爸妈妈不可能想不到他现在想到的事情——如果是单纯的逼迫她就能够做好的事情,他们早就逼迫了。 绪方梨枝的手在颤抖,但她还是很努力的拉开门。 他知道绪方梨枝的手是什么样的,精致,精细,宛如高级仪器,以前十根手指在琴键上面落下的时候,弹出来的力道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减弱或者加强,就是这么精精准准的,刚刚好按照她想的力道。 但是就是这么一双精密仪器一样的手,现在就像是误入了磁场紊乱的大型区域一样,在不停的颤抖。 五条悟在那里叹了一口气。 他这种时候想到的还是前几天的事情,那天她们两个吵架之后,绪方梨枝从床上跳下来直接准备打开门出去,那时候她的动作快到他连打量她的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当时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离开的? 他对她来说比外面更加的可怕吗? 这么想着的时候,五条悟问她的是另外一回事。 他说“别人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绪方梨枝听到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下,她似乎也发现了自己在门上的手在抖。 而在她的视野里面,单单只是想到要在下面进行彩排,自己会被别人盯着看的时候,她的手上面就像是突然绽放出花朵一样,长出了一只又一只的蝴蝶。 蝴蝶密密麻麻的覆盖在她的整个手臂上面,扇动翅膀,朝上面投下有毒的鳞粉。 绪方梨枝把手收回来,那些鳞粉就亮晶晶的在地板上面铺上一层光路。 她眨眨眼睛,鳞粉消失不见,但是她总疑心是刚刚眨眼的时候,那些有毒的闪闪发亮的鳞粉被她吸入,化作了她血液循环的一部分。 “毒气。”她最后只是这么说。 五条悟一时半会没有听清楚,而绪方梨枝转过头来看他。 一开始是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像是被灼伤了一样,低下头去看着他的肩膀。 但是眉毛依旧是皱起来的。 她说“外面的人对我来说就像是毒气——我没有办法在外面生存下去。” 五条悟沉默下来。 也就是说那天她宁愿跑到外面充彻毒气的世界里面,都不愿意在他的身边待着。 绪方梨枝握着自己的手臂,深呼吸一口气,又转过身来想要去开门。 五条悟问她“你去干什么?” 绪方梨枝说“按照你说的,下去彩排啊。” 她说“你不就是想要这个?” “我还是会遵照约定,一直在胜利之前,一直为你弹奏下去的。” 五条悟这种时候更加烦躁了,他说“现在下去又有什么用,你这双手不是完全派不上用场了吗?” “……” 这么说完之后,绪方梨枝陷入了更深一层的沉默。 五条悟也愣了一下,他这种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话在她听来,应该跟那一次演奏会失败之后,爸爸对她的态度差不多吧。 他又张了张嘴,但是什么都没能够说出来。 现在妹妹身上散发着拒人于千里外的气场,更重点是他觉得她下一秒就要哭了。 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走到大门前,拉着绪方梨枝的手臂把她给拽到后面,自己打开门出去了。 临走时重重甩上门,甚至楼道的天花板都有些微的震荡。 # 五条悟一出门就直奔楼下的咖啡馆,他当然不是去向太宰治求助的,这事他不想依靠别人,重点是他的心里面已经有了一个蓝图。 他下去主要是为了找太宰治要一个地址。 “一个能够买到这东西的地址。”他一上来就开门见山。 第111章 而在对面的黑发青年则睁大了眼睛,唔的说了一句,但是最后还是很爽快的把 地方告诉了他。 能够这么快的说出来卖那东西的地点,看来这家伙之前说自己是黑/手/党的话,也许不完全是假的。 五条悟想要买的东西是防毒面具。 理论上来说,这不是在绪方梨枝说出毒气那一句话之后才想到的。 在那之前他就觉得应该得有什么东西让绪方梨枝稍微隐藏一下自己,不能够让她完全暴/露在那些,会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她的观众面前。 买东西的地方,名义上面是一个卖给军事发烧友和cosplay爱好者的道具店,店主是一个像熊一样健壮的俄罗斯男人,笑起来很豪爽,露出的白牙齿上面似乎还闪着光。 但是五条悟凭经验觉得,在墙上挂着的那些模型机/关/枪里面搞不好藏着几把真家伙。 他跟店主比划着说要一个防毒面具,报太宰治的名字。 店主很爽快的答应了,甚至当场从柜台下面拿出来给他。 这倒是让五条悟愣了一下,一般不会有人卖绪方梨枝那么小体型的这东西的——又不是儿童兵。 店主用仿佛掺了95%的酒精的英语解答了他的疑惑,他说“是我女儿的玩具,我们之前过家家的时候要用。” “……“ 看来这家人的家庭教育搞不好跟他家的一样令人堪忧。 五条悟把身上的最后一点钱交了出去,把防毒面具给拿过来,连包装袋都不用,就这么直接的抱在怀里面,然后离开了。 这下子可真的是破釜沉舟,如果比赛没能够拿到奖金的话,他和绪方梨枝真的得上街乞讨了。 #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打开房间门,原本以为会是一片漆黑,但是灯依旧开着。绪方梨枝坐在床头,把吉他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低着眼睛沉默的练习。 他原本以为这家伙又会自闭得在被子里面缩成一团了。但看来即便他出去之后,她也依旧坚守着之前的承诺,在进行练习。 看到他回来之后,绪方梨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虹膜里面短暂的反射了一瞬间房间吊灯的光芒。 她之前以为他已经完全放弃她了,就像是爸爸那时候一样。 要不然就是和之前一样,完全不愿意跟她待在同一个房间里面,像是避难一样跑到下面的咖啡馆里面度日。 之前绪方梨枝真的很难得的离开了房间,走到了阳台那里——虽然说只是这么几步的距离,对于她来说也是一大壮举。 然后站在那里看着他是怎么跑进咖啡馆的,也看着他的身形被那扇玻璃门吞噬进去,玻璃会反射阳光,所以内部情形看不清楚。 她没有想到他会回来,而且带着一个袋子。 五条悟在路上的时候,因为防毒面具一直暴/露在外会带来很大的问题,甚至最后都有人报警了,所以最后还是去便利店里面买了一大堆东西,附送了一个大大的袋子,把防毒面具给装了进去。 当然,防毒面具已经花光了他的最后一分钱,便利店里面的东西基本上都是靠给兼职的女高中生一个wink,然后当时的五条悟非常兴高采烈的告诉她,【等到我取得音乐大赛的奖金之后,就会还给你的】。 女高中生羞红着脸点了点头,她完全没有起疑。 而在别人的眼中,他的这句话和【我中了五百万就回来报答你!】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五条悟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已经无可救药,被定义为靠脸吃饭的软饭男了。 他倒是半点没不好意思,进来把大大的袋子放到房间的桌子上面,然后把它们一个一个的往外放。 绪方梨枝基本上保持沉默。 上一次她以为他会一走了之,然后五条悟带着一个大袋子回来,还是买药那次的事情。 那次绪方梨枝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要不然就是深夜被一个救护车送回医院里面去,没有想到五条悟真的能够在那天晚上,在没有医生的处方的情况下带回来了所有她赖以为生,并且到现在还在大量使用的药物。 可以说绪方梨枝在医院之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靠这些药物维持的。 她低着眼睛继续练习。 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宛如机器一般精准的音符从她的指尖流泻下来。 依旧是和之前一样让人心情激荡的曲子,她的演奏技巧也和世界上面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这是一首单单只是听着就会让人忍不住哼出声来的歌曲,而这也就是摇滚乐最本质的魅力。 但是只要转过头去,看着绪方梨枝低着眼睛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一眼,那种激荡的心情又会瞬间的冷却下去。 她完全是例行公事的在弹。 五条悟一边往桌子上面放着东西,一边在心里面想,她难道就不能笑笑吗? 最后袋子里面只剩下防毒面具,他朝绪方梨枝走过去。 绪方梨枝已经结束了她这次的弹奏,但是没有半点休息的时间,甚至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只是静静的把戴着指套的手指滑到了琴弦的相应位置,准备开始下一次,周而复始。 以前她在练习钢琴的时候就是这样子的,爸爸连她每天的喝水次数和上厕所的次数都有严格的规定,有违反的话就会对她拳打脚踢。 五条悟走到她面前,首先是沉默了一下。 第112章 他看到了绪方梨枝的手。 妹妹的手以前是弹钢琴的,但是整整三年什么事情都不做,那些琴茧都已经急速褪去,甚至连粗糙都没有,细腻地宛如刚出生的婴儿。 而现在,哪怕是给她带回来了护具,也给她准备好了吉他拨片,一整个下午再加上晚上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面不间断的练习,她的手也受到了相当程度的磨损。 手指上有红红的线一样的血痕,指甲也裂开了,在绪方梨枝的旁边丢着几个淡红色的小纸团,应该是她一边弹着一边想起来不能够用血弄脏乐器,随手擦掉丢在一边的。 而最应该保护的,她作为艺术家的手指,却被完全放过了。 他过去的时候,绪方梨枝正准备重新开始演奏,她戴着指套的手指轻轻的下线,指尖被琴弦短暂的勒住,血像是突然涨潮使上方的冰层裂开的北极海水一样,从她断裂的指甲中涌出来。 五条悟沉默的拿过她的手,制止了她的演奏。 他拿起她的手,在光下默默的看了一会。整个过程中绪方梨枝低着头往旁边坐,完全不愿意跟他进行交流。 然后五条悟站起身来去找医药箱。 以前他可能不擅长——的确常受伤,但是如果说受的伤小到用医药箱就可以治好,那肯定放着不管。 但是在认识妹妹这种比任何人都容易受伤的奇特物种之后,处理伤口对于他来说也变成了家常便饭。 他去拿医药箱,明明只是几步路的功夫,又听到身后传来乐声。 五条悟的额头上,青筋稍微跳了跳。 他心想这死小孩。 把医药箱拿回去的时候,五条悟沉默的再次拉过绪方梨枝的手,中断了演奏。 把她刚刚戴上去的护套重新再摘下来,拨片也小心翼翼的从她的手上取下。 他看上去挺生气,从她手上取下东西的动作却很细致。 然后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的给她进行包扎。 整个过程绪方梨枝都挺沉默的,她最后终于开口,说“不用管我。” 她说“弹吉他的时候,本来一开始就会受伤。” “在今天之后伤口结痂,手变粗糙了就会好了。” “在那之后就不会流血。也不会这么容易受伤。” 她在向他保证自己还是有用的。 五条悟这么想,叹了一口气。 他说“我知道啊,哪里会有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不懂玩吉他的。” “但是…” 但是现在看着绪方梨枝的手,清理她的伤口的时候,就算只是用棉球轻轻的按上去,她也会发出细小的,像是哪里破掉的风箱一样的声音。 他就有点茫然。 “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根本就不应该让你下去演奏?” 让她解开心结真的有意义吗?那时候是光明的人生也好还是怎么样也好,现在她不是都痛成这样子了吗? 他这么说了之后整个气氛又完全沉寂下来。 绪方梨枝觉得自己被看不起了,突然很用力的从他的手里面把自己的手给抽回来。 但是这一次五条悟乖乖的放开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绪方梨枝那种坚决程度,凭她这种用力程度,如果他一直握着,她的手很快就会脱臼。 但是就算脱臼她也要拼命的把自己的手拿出来。 她这么做了之后,一下子就从他的身边逃开。然后也从五条悟的膝盖上面抢过医药箱,低着头开始自己给自己上药。 她自己做这件事情也做得不好,总体来说是为了表达她不愿意再被五条悟帮助,决定自力更生的这一种气魄。 他就在旁边默默的看着妹妹。 绪方梨枝还是很怕痛,她的技术也很不好,每一次棉签戳到某个地方的时候,她的肩膀就会开始细小的颤抖起来。 而且到最后真的哭了。 她一边用棉签沾着双氧水往伤口上面按,一边眨眨眼睛,泪水就顺着滴到她的手背上面。 绪方梨枝虽然在哭,但是她一句话都没有对他说。 到了最后,她才跟他说出来一句,“我答应把手借给你的就不会反悔,早点结束这一次的事情,早点把我送回去吧。” “我不想要再跟你一起生活了。” 五条悟干巴巴的哦了一声。 一开始他就是用‘你不是很想逃离父母吗?’的理由让她跟他出来的。 而现在她为了离开他,却甚至愿意回到医院了。 他感觉她们两个就像是一对因为有着合作基础所以商业联姻的夫妻,但是最后情感破裂到甚至连商业都不想要了。 反正就是想离婚,赶紧离婚拉倒。 “我可以的。弹奏也好…在别人面前弹奏也好。”绪方梨枝说完这么一句话之后,又迅速的从床上跳下来,拖着刚刚处理完毕的手往外面走,很急切的去把门给打开。 整个下午她都在反复的练习,倒不完全是为了技巧,也是为了那一阵又一阵的疼痛能把她心里面的恐慌感给压下去。 现在她好像很急迫的想要向五条悟证明自己。 她就说“来吧,我们现在下去。” “现在是晚上,咖啡厅里面没有什么人,我也不会特别的害怕…能够在那下面演奏好的。” 她这么说的时候,在后面的五条悟就又想叹气。 绪方梨枝以前是在私立宗教女校就读的,学校位于山上,里面的作息时间是所有机构到了晚上就会关门。 第113章 她根本就不会想到在五星级酒店附近,位于市中心的咖啡馆会运营到什么时候。十点,十一点,还是真正三四点的深夜。 而且就算咖啡馆已经打烊了,没有人了,在它周围的街道也一如既往的繁华。 如果绪方梨枝在那一个整面墙都是玻璃的咖啡馆里面进行演奏,那些行人也肯定都会驻足观看。 她准备出去的时候,五条悟问她,“你不是觉得外面都是毒气吗?” “……”绪方梨枝什么话都不说。 五条悟又说了一句,“等一下。” 他说完这句话,也不管绪方梨枝是到底有没有停下,自己就大步朝桌子走过去,然后把塑料袋翻得哗哗作响,从那里面把防毒面具给拿出来,朝绪方梨枝走过去。 那时候绪方梨枝的手已经握上门把手了,但是她越往门上伸心里面就越感觉到害怕,只能够拼命的去挠着已经被包扎好的伤口,让手上那些伤口重新绽裂开来,重新有血涌出来,用那些疼痛去盖掉心里面的恐慌感。 但是不成功,疼痛不仅没有压下恐慌感,还与恐慌感并存着朝她猛烈的压过来,让绪方梨枝几乎不能够呼吸。 她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也就是一直生着病的气管又开始痛了。 痛得低下头,她用余光瞥见五条悟正在朝她走过来,他的手上拿着什么黑色的东西。 上面带着两个圆圆的镜片,镜片反射着天花板上面的灯光。 五条悟完全站到她面前,然后把他手上的东西翻了个,朝她的脸上盖了过来。 “……!” 绪方梨枝那时候甚至连被吓到的功夫都没有,那东西似乎异常的贴合她的面容,她的眼睛透过之前的那两个圆圆的镜片看到外面的世界,比之前黑了一个调。 她抬头看,看到五条悟白色的脸颊,银发和那双蓝色的眼睛,全都在镜片下面变得暗淡。 而在他的虹膜之中,她看到了自己目前的形象。 她的脸上覆盖上了一层金属制的黑色东西,那东西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从外星人的头上摘下来的黑色脸皮。 五条悟把那东西给放下去的时候,她沉默了一下,问“是什么?” “防毒面具。”五条悟说,“你不是说外面全部都是毒气吗?” “……” “干脆就带着这个把整个世界都给过滤一遍吧。” 他这么说的时候绪方梨枝依旧是沉默。过了好一会才从他的手上把防毒面具给拿过来。 那东西之前在五条悟的手上的时候觉得很轻,可是真正被她拿着的时候,又感觉对于她来说有点过于沉重了。 她小心翼翼的学着之前五条悟的样子,也一半依靠直觉的把它给戴上去,在自己的后脑勺那里把防毒面具的带子给整理好。 现在她呼吸着的是被过滤过一遍的空气,没感觉和之前有什么差别。 但是透过镜片望着外面的世界,更加的暗淡,像是夜晚一样,稍微让人有一点安全感。 相比而言绪方梨枝比较喜欢夜晚,在夜晚,天空不那么闪闪发光,也没有人会盯着她看。 她最后把面具给摘下来,一言不发,没准备把它给还回去,也暂时丧失了去外面的勇气,这种东西一般来说被打断了一次之后就不好尝试。 而五条悟也低下头来看她,看着妹妹小小的身体,看着她头顶上面的发旋。 也看着她重新迸裂,往地下一点一点滴血的伤口。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没有嘲笑她用疼痛压过心中恐惧的胆小鬼行为,而是把她给半拉了过来,带到了床上。 一开始两个人都在床上坐着,他坐在一个地方,而绪方梨枝并排的坐在他的身边,他又伸手越过她去拿医药箱。 但是后来五条悟觉得不耐烦了——两个人体型的差距有点大,这样子简直就像是在大人的旁边放了一个洋娃娃一样。 最后他把手插进绪方梨枝的腋下,把妹妹给半抱起来,侧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 绪方梨枝一瞬间睁大了双眼。 并且在过程中挥动双手,简直像是被抱住的猫一样挣扎了起来。 但是最后被五条悟稍微拍了拍脑袋,说“安分一点。”,她就暂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只是静静的坐在他的腿上面。 在过程中,简直像是想起了他的那句【你就干脆把外面的世界当成毒气过滤掉吧】,虽然还是很安静,但是突然就把防毒面具给戴上去了。 “……”这是把他当毒气了。 这家伙有这么讨厌我吗? 五条悟一边想,一边打开医药箱。 这次绪方梨枝不挣扎了,配合的吓人,他一点一点的给她的手指上药。 以前细腻到连指纹都看不太出来,而现在到处都是裂痕,在淌血的指尖。 五条悟轻轻对着上面吹气,妹妹在他腿上像是怕痒的动了动。 绪方梨枝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面,看上去非常的配套。 她的手指很纤细,指尖圆圆的,腿也很细,像被精心设计出来的几何圆柱体,两者在一起的时候,简直就像是把一串白珍珠项链放在刚好匹配的珠宝盒里面一样。 而五条悟则跟她不同。 他是男孩子,十几岁,身高一米八几快一米九,体脂率很低,从远处看觉得高高瘦瘦,像个时装模特。 第114章 但是真正凑近来看,尤其是现在就这么坐在他的大腿上,就能够感觉到他身上的那些肌肉块。 他跟绪方梨枝放在一起,显得妹妹的身体太小了一点。 他和她两个之间的岁数差的也不是很多吧?五条悟甚至有一点茫然,男孩子和女孩子之间,真的会一个这么大一个这么小吗? 他伸手去捏住绪方梨枝的手腕,靠近的时候绪方梨枝感觉到那些肌肉在她身下,隔着两层布料一点一点律动起来的样子。 她有点不好意思的缩了缩身子。嘴里嘟囔了什么,隔着防毒面具听不清楚。 动这么一下棉签差点戳到手背上,五条悟皱皱眉,凑到她的耳边说“安静。” 她的耳朵是唯一一个没有被面具保护起来的面部器官,他说话的时候,呼出来的热气好像顺着防毒面具和耳朵皮肤之间贴合的那一层缝隙进去了,搞得绪方梨枝的脸颊那里都热热的。 五条悟又低下头来看她的手好一会,怎么样都没办法把这双手和自己之前看见过的样子重合在一起,最后才耸耸肩,一点一点细致的帮她进行包扎。 他的手对绪方梨枝来说很大,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是这样子的,但是他却很温柔很细致的在处理伤口,比绪方梨枝自己要做得好。 碰上去的时候,她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疼痛,只有药膏轻轻的敷在上面,有点凉的感觉。 “……” 她像是一只不太习惯被别人抚摸的猫咪,眯起了眼睛。 五条悟对待她的动作好温柔,像是轻轻把一串名贵的珍珠项链收回盒子里。 终于做好之后,绪方梨枝逞强一样的辩解了一句,就说“不这么做也可以的。” 又嘴硬,中途怎么不见你跳下去逃跑呢。 五条悟转过头把东西收回医药箱,随口说“你已经把双手借给我,那东西的主权已经不属于你了——是属于我的了。” 他让绪方梨枝不要这么粗暴的对待它,还说“我有保护好它的义务。” “......” 绪方梨枝当时什么都没有说。 等到她有点清醒的时候,就在想会不会就因为自己戴着防毒面罩的关系,在里面的呼吸感觉不是很畅通。 脸颊发热,有点难受起来了。 第38章 二周目 ◎摇滚乐见习◎ 那天之后绪方梨枝稍微变得温顺了一点。 很难形容这具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总之就像绪方梨枝是一头因为太过于珍惜而被捕捉起来的美丽野兽, 而五条悟是赶鸭子上架,被命令【总而言之,这段时间里面你必须得照顾好她】的临时驯兽员。 在此之前两个人的经历真的是磕磕绊绊,她们两个的关系能够变好, 就算五条悟再怎么自视甚高, 也只能够承认更多是运气使然,而不是他自己在驯兽方面究竟有什么样的技巧。 而运气又不会常驻在某一个人的身上, 这就导致有的时候绪方梨枝稍微亲近他一点, 这一点很快又会被五条悟自己的所作所为搞得更加离他远去。 但总而言之, 现在她和他两个应该属于更靠近的阶段。 绪方梨枝之前说等到这次的比赛得到胜利之后,你就把我送回医院——我不想要再跟你继续生活了。 但是在那之前, 两个人在必要限度之内的交流稍稍变多。甚至有的时候五条悟朝她走近,绪方梨枝都不会再往后退一步,躲到什么东西后面了。 这也算是两个人之间的一小进步。 在那之后五条悟稍微对她提出了一点建议,于要一起参加比赛的乐队团员的意见。 他说“你弹的曲子是不是太冷淡了一点?” 妹妹听到这句话之后就抬起头来去看他。她那时没在练习——手上还是有伤口, 绪方梨枝当时说是等到伤口结痂了, 等到手变得粗糙之后就不会再受伤了,但是怎么可能真的让她这么做。 五条悟当时就差没有用绷带把她的手捆成木乃伊, 告诉她这只手之后不许动了, 现在还是不让她练习,只是偶尔让她背背曲子。 现在算是绪方梨枝的休息期。 五条悟今天早上起来的很早, 并且一起床就到咖啡店里面,绪方梨枝知道这是他用来躲避她的临时据点, 也不以为意。 只是没想到他很快就上来, 并且怀里面还抱着一堆犹如小山——都可以去开店了的唱片。 房间里面就没有演奏唱片的机器, 五条悟又叫了万能的客房服务。 很快连机器都已经齐备, 他把其中的一个唱片盒放到桌子上, 然后摁着唱片机,问绪方梨枝,说“你弹的曲子是不是太冷淡了一点?”。 绪方梨枝露出了有点不以为然的表情。 五条悟知道,这种时候如果他说出来的下一句话不能够打动绪方梨枝,她估计会当成风,直接让它掠过自己的耳畔。 他再接再厉,“你的曲子弹得很好——技巧很好,也有一些地方让人被打动的。” “但还是很无聊啊,你自己不觉得吗?” “……”听到这句话之后,绪方梨枝就突然就把头给转过去。 她应该是被那一句‘无聊’给刺伤了,皱起了眉,露出了有点攻击性意识的表情。 如果这种时候她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只猫——五条悟很多时候都觉得妹妹比起一个女孩子可能更适合做一只猫,那估计就是把上半身压低,随时准备要冲过去挠他一爪子了。 第115章 五条悟假装没有看到。 他继续说,“这样不行。你没有听过其他人是怎么演奏的吗?” “哪里有面无表情的就低着头在那里弹的,你又不是在弹钢琴。” 他这么说之后绪方梨枝陷入沉默,五条悟心里面想会不会说的有点太超过。 但是他说的也是真的,也不知道绪方梨枝之前是怎么做的,反正她弹吉他的样子一直都是很冷静,低着眼睛轻轻把指尖按在上面。 高速的区域的确也有高速起来,但是从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能够让人情绪高涨的表情。 摇滚演奏者通常来说不管观众是什么样的,自己应该先被这首曲子打动才对,但是绪方梨枝非常克制,非常肃穆。 她把自己当成一个管子,是让乐谱流过管子在乐器上面得以重现的道具。 以前绪方梨枝简直就像是沟通人类与上天之间的巫女,钢琴曲在她的手下能够演绎出别具风味的特色。 但是这对于摇滚乐来说是不太靠谱的。 她的曲子的确有和全世界所有吉他演奏者都截然不同的风味。但是只要看上一眼她的表情,那些已经沸腾起来的血液很快就会冷却。 他说“你从来都没有看过别人演奏摇滚乐吗?” “……”那边又沉默一下。 然后妹妹突然抬起头来问他。 她说“摇滚是什么?” “…啊?” 五条悟稍微愣了一下。 “我是说披头士之类的。” “披头士…”绪方梨枝又像是鹦鹉学舌一样的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然后用手指着旁边桌子上面的唱片,唱片的封面是一个手里拿着吉他,头发烫成大波浪,很狂放的把嘴对着麦克风的男人。 她说“我刚刚就想问了,你把这些拿过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之前我见过的那些钢琴唱片好像不是这样子。” “不不…所以说就是披头士摇滚之类的。”这下子五条悟也开始变得磕磕绊绊了。 他觉得这已经不是什么教给她吉他的人到底是怎么搞的之类的问题了,而是绪方梨枝之前在学校里面学音乐的时候到底是在学什么呢? 就算再怎么沉浸于钢琴的世界里面,也不可能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绪方梨枝理直气壮的说。 然后又默默的低下头去。 她的手指还是被绷带松松地缠了一圈,那些白色的绷带和绪方梨枝的手臂处的肌肤比起来,也只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苍白。 她低下头来看着绷带,被那些东西缠着,她的手指没有办法很好的感觉到外面,但是也有一种奇怪的被包裹被保护起来的安心感。 她说“我之前从来都不知道这些名字,也完全不知道要按照别人的什么方法。” “如果说你是想要那种风格的曲子,那我建议你放弃我,去找其他人来好了。” 她绝对是又生气了。五条悟心里面想。 但是这种时候比起跟着她一起生气,他更加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你说你不知道披头士?” “……” “那么其他的这些…”他口中又念出一连串的英文名字,都是五条悟在下面的咖啡馆里面听到的唱片相关。 摇滚乐他以前或多或少的也会听,但总还没有到会了解那些乐队的名字和他们生平事迹的程度。 在咖啡馆里面也都是他觉得绪方梨枝那家伙虽然说是在玩古典音乐,但是估计对这种东西也会挺感兴趣的吧,以为能够跟绪方梨枝的领域有相当一部分重合,所以才去了解的。 他念出来的每一个名字,绪方梨枝都只是非常干脆的摇头,摇头到第4次还是第5次之后,她干脆放弃跟他说话了。 转而把床上的枕头给拿起来,抱到了自己的怀里面。 枕头的一小块挡住了她的半张脸,看起来她是准备用这种东西当做两个人之间的阻隔,彻底拒绝跟他说话了。 五条悟叹了一口气。 他由衷的说“你怎么会无知到这种程度啊?” # 妹妹彻底不理他之后,五条悟又用类似于旁敲侧击的方法继续跟她打听,打听出来的情报让人非常意外。 绪方梨枝不了解的不仅仅是那些摇滚乐,她简直就像是《1984》里面遭受文化管制的可怜国民,所有被家长和学校共同认为是【有害】的东西,绪方梨枝基本上都不知道。 甚至脏话绪方梨枝基本上是处于完全听不懂的状态,像是第一次听到外国的语言一样,如果不配以相应的动作和语气表情的话,那就完全无法理解是在骂她。 但是在五条悟连续三次趁机骂她之后,绪方梨枝稍微露出了有点气恼的表情,踢了他一脚。 那一脚倒是实打实的痛,看来这家伙也不是彻头彻尾的蠢。 她知道每个人活到一定的程度就会死,也知道如果把刀子刺进别人的身体里面人就会流血受伤,但这也都是仅限于绪方梨枝【知道】的行为,她还没有想过自己去实施这种事情。 所以如果说有人试图去打她,妹妹根本就不可能反抗,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反抗。 她只会闭着眼睛,然后抱着自己缩成一团而已。 五条悟知道这一点之后,稍微沉默了一下。 在第一周目的时候,他对她做的就是这样子的事情。 第116章 他把她从沙发上面提起来,妹妹的身体很轻也很小,她的双脚甚至都离开地面,她的脖子从后面开始被领口勒着,呼吸困难。 那时候的他不知道她有呼吸道疾病,但是处于这个姿势的绪方梨枝应该会觉得很惶恐,但是那个时候绪方梨枝也没有跟他说些什么,只是用沉默来护卫着自己。 五条悟感觉到自己的确做了一件错事。 但是在这种时候,已经不能再对妹妹道歉了。 第一周目的时候打开门,绪方梨枝在她的房间里面看血/腥电影,她房间的录像带基本上都是这样子的东西,估计是之前织作碧过来做客的时候送给她的,大多是在那种连字幕都没有的外国电影,不确定绪方梨枝看不看得懂。 不过她应该完全把它们当成发生在异国,或者说是发生在异世界的事情了吧,因为在她的现实中完全出现不了这种事情,或者说就算出现了绪方梨枝也会视而不见。 差不多就是这样子的女孩子,五条悟心里面想,他看着绪方梨枝,她有着白色的皮肤和仿佛要在光芒下融化的耀眼银发。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随着看着的东西不同,这种蓝色会或多或少的有一点变化,但也像是波光粼粼的人类尚未踏足的大海,一片纯洁无瑕。 就是这样子的女孩子,她今年十四岁了。 正常人是不会这么一无所知,这么纯洁的活到十四岁的。 这是因为她之前所上的学校就是号称【会培养出不让家族蒙羞的女子】的贵族女校。 这种【不让家族蒙羞的】女生,从学校里面出来的最好去处,才不是去什么公司里面任职或者振兴什么家族事业,而是找一个父母认为可以的丈夫迅速结婚。 而父母对于绪方梨枝的期望基本上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她嫁一个‘好男人’。 绪方梨枝作为钢琴家的前程,她的美貌,她的那些希望,全部都是依附于这一点的。是能够为她的履历锦上添花的小首饰,而根本不被认为是绪方梨枝自身的才能。 她像是被放在玻璃鱼缸里面培养的鱼,虽然说生活的很透明很干净,但是只要稍微往鱼缸里面放一点脏东西,当天晚上鱼就会痛苦的游动一整晚,然后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就只能够发现她的尸体。 因为就是这样子的女孩。五条悟想。 但是为什么非得变成这样子不可? 他看着绪方梨枝,而妹妹这种时候已经把脸藏在枕头后面,额头抵着枕头,暂时不愿意跟他说话。 五条悟轻轻的把枕头从她的手中抽出来。 绪方梨枝的右手没有什么力气。但是他特别注意不要让枕头往她的右手那边靠——他暂时不想提醒绪方梨枝这件事情。 而是单独的伸出一只手跟她还算有力的左手较劲,枕头还是被他轻轻抽了出来,然后他把它放到床上。 现在没有东西阻隔,但是绪方梨枝的手依旧像是抓着什么一样,挡在自己的身前,她的头也低着,能够看到她白色的额头和漂亮得不像话的五官。 她的眼睛好像在看着地上的某一个区域,大概是在看着地毯的纹路,或者说更后面木地板上面的一圈一圈的圆环吧。 五条悟伸手把她的头发撩到耳后,露出她白色的,属于音乐家的,比所有人都敏锐的耳朵。 绪方梨枝的耳垂在被他的手碰到之后,“……”,她的嘴里面发出了一点点的声音,然后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耳垂是她很敏/感的地带,音乐家这地方都很敏/感。 五条悟没起身,从唱片山中随手抽出了一个唱片盒,运气很好,就是他最想让绪方梨枝听的那个。 他说“总之先从这里开始听吧。” “我会为你打开新的大门。” 绪方梨枝当时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有点抗拒的嗯了一声。 五条悟用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主要是趁机在手碰到她的耳朵的时候用手指蹭她。 这时候妹妹又发出了类似于后颈被突然冰住的猫一样的声音,但是也不敢这种时候低头——五条悟的手还放在那上面呢,现在低头也只不过刺激更大而已。 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绪方梨枝的脸已经彻底红完了,她的眼睛隔着薄薄的刘海瞪他,五条悟倒是没有理会她,心情很好的站起来去把唱片放到唱片机里面。 他当时仔细的考虑了一下a面还是b面,但是最后还是决定顺从心情。 绪方梨枝依旧坐在地上,反正星级酒店每天都会有人过来打扫房间,也不用担心会脏。 绪方梨枝的两腿搭在一起,膝盖和膝盖互相碰触摩擦的时候,能够感觉到皮肤滑滑的触感,她希望通过这种方法来让自己的心情更加平复一点。 她不喜欢耳朵被别人碰触,这也是她最近才知道的事情,在那之前她只是统一讨厌被别人触摸身体而已。 但是在遇到五条悟之后,因为这家伙根本就不在乎什么男女之间的性别,总是毫无恶意的过来欺负她,所以她也逐渐知道了哪些地方是【比较讨厌】别人碰,哪些地方是【绝对不能】让别人碰到的。 比如说头顶耳朵之类的地方,她把手放在耳朵旁边,用手掌轻轻地捂在那里,慢慢的等着它降温下来。 很快,随着唱片机的启动,顶针在唱片的表面慢慢的划过,有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第117章 绪方梨枝一开始低着眼睛,只专注于自己身体上面的小小变化。 但是等到音符真正传递到她的耳膜里面,并且在她的大脑里面发生效应之后,她纯属于音乐家的听觉神经开始被启动,她脑子里某根正常人没有,只有艺术家才有的神经开始不断颤动起来。 绪方梨枝睁大双眼循声望过去。在那里只有一台不断的旋转着启动的唱片机。 那台机器看起来很简陋,小小的一个,就是放在桌子上面,但是它却奏响了在此之前她从来都没有听过的魔法。 绪方梨枝细微的叹息着,但这叹息并没有溢出她的口中。 她静静的坐在那里听着,从和弦开始,每一个都是她从来不曾接触过的音色。 以前她听过很多的钢琴交响曲,大多数是在世界层面上拥有名声的交响乐团,不少人在演奏那些名家的曲子的时候也能带出自己的风格。 但是她从来都没有听过这样子的——不是所谓的水平高低问题,而是完全是一个新东西。 这就是所谓的摇滚吗?她当时有点困惑。 绪方梨枝也弹吉他,但是她的吉他完全是当成钢琴的替代品。在她无法弹钢琴之后,绪方梨枝的确试着把《黄昏》改成在吉他上面也能够弹奏出来的曲子,但那只是单纯的翻译行为,不掺杂任何她本人的意志在里面。 而现在,她第一次知道吉他和其他一些她从来都没有听过的乐器混合,会变成这样子的音乐。 和她以前听过的每一个乐曲都不太一样,更加狂妄一点,更加带有个人的意志。 而那些演奏家们在演奏前人的乐曲的时候,最缺少的恰恰就是这种个人意志/ ——她们可能可以掺杂一些个人的改变,在哪些地方弹得重一点,哪些地方弹得轻一点,但这只不过是个人的习惯而已。真正重要的乐谱本身是一个音调都改不得的。 还是说你觉得你能够比贝多芬,比莫扎特做得更好? 绪方梨枝当时睁大眼睛在那里听着,在换到第二首曲子的时候,她甚至准备从床上爬起来去够唱片机。 床和桌子离得蛮远的,手伸直了也没够到,她有点不满“换回之前的那首。” “不要。”五条悟站着,笑眯眯的往下看她。 绪方梨枝从他的笑容中感觉到不对,又突然察觉到自己现在的姿势,于是瞬间红了脸,原地坐好。 “没关系的,听下去吧。”伴随着他的声音,下一首曲子的序曲已经开始播放,五条悟的声音也适时的压低,不希望让绪方梨枝错过这些音符。 他说“下一首也很棒,而且你想听多少遍我都会在这里陪你一起听的。” 绪方梨枝不擅长操控所有的现代机器,如果五条悟不在,她自己是不懂得怎么把唱片放上去,也不懂得怎么切换a面b面,甚至连按开关都不太会的。 五条悟当天就一直在上面陪着她。 两个人没能够把一座小山一样的唱片听完,主要是翻来覆去的把那张专辑听了十几遍。 一直到旁边的五条悟都打哈欠,心里想再怎么喜欢都不至于这么入迷,可是看着旁边妹妹那种闪闪发亮的,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的眼睛,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在绪方梨枝的虹膜里面藏着真正的星星,最后她甚至轻轻哼出来了其中的一些曲调。是她以前从来没有弹奏过的,很有些甜蜜的段落。 钢琴里面也有小夜曲,也有那些钢琴家向贵妇人求爱或者起类似作用的乐曲,但那都是献给几百年前的女人们的歌,而对于现在的少女来说,她需要更加轻快更加能够打动人心的新东西。 她嘴里面哼着那首歌的时候,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好意思。 有点甜蜜的曲调从绪方梨枝的口中出来,她的眼睛闭上了,手指在空中慢慢的打着转。似乎是在想如果自己去弹奏,把这首曲子在钢琴上面或者是那个吉他上弹奏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但是很快,她睁开眼睛,发现五条悟在旁边看她,绪方梨枝的脸就瞬间红了。 她一只手捂住自己刚刚出声的嘴,另外一只手胡乱的在身前像是赶苍蝇一样的挥来挥去,示意他赶紧忘记。 接下来的几天,绪方梨枝的手依旧处于养伤状态,她自己倒是有点不太高兴的强调【我已经可以弹了】,但是被五条悟无视了。 她们真的在房间里面放完了一整座小山一样的唱片。绪方梨枝也在这段时间里面听五条悟给她灌输了不少摇滚兴衰史。 但是不知为何,在说到披头士乐队之后解散的时候,绪方梨枝流下了眼泪。 她问“为什么会解散呢?”一边啜泣一边抓着五条悟的衣服,“明明是那么…那么棒的乐队。” 她知道【乐队】这个名词真的很不容易,之前绪方梨枝好像一直以为披头士是一个单独的交响乐团,五条悟告诉她那里面的成员只有4个人的时候,绪方梨枝诧异的睁大了双眼。 她问他怎么会?4个人要怎么写出这么厉害的歌?他们是现代的莫扎特吗? 而现在,绪方梨枝也在用着她刚刚学会的名词,她说明明是那么棒的乐队,那么棒的… “嗯。”五条悟对她说,他说“可能是写出了很棒的歌吧,但是写歌并不是他们人生的全部啊。” “他们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所以就要解散吗?”绪方梨枝问。 第118章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意志吧。”五条悟说。 那些天才全是只顺着自己轨道运转的恒星,可能在4颗星星短暂的位于某个区域的时候,能够被在地球上面的人们拿着天文望远镜观察到,并且惊诧于他们暂时形成的几何图形之美。 但是很快,恒星与恒星之间又会顺到自己的轨道滑落过去,他们也会分道扬镳。 ‘除了写歌之外还有自己的事情’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稍微打动了妹妹的心,让她短暂的沉默了。 之后绪方梨枝把抓住他的手放开,自己也像是从某个地方滑落一样重新坐到了地上。 她的小腿软软的挨着大腿,膝盖也放在一起,似乎在沉思着什么,眼睛时不时一闪一闪的。 五条悟发现她的眼睛里面有眼泪。 “除了音乐之外,难道还有其他什么样的人生吗?” 绪方梨枝问他。 她的声音很遥远,像是从深海发出的一样。 五条悟当时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她说。 虽然说爸妈送她去学钢琴的时候也好,还是学校利用她去取得比赛胜利而给她提供场地的时候也好,外界对绪方梨枝音乐事业的期待都是不纯粹的。 但是绪方梨枝自己一直认真到现在,并且献出了自己的整个人生。 所以才会在那场失败的演奏会和旧校舍事件之后彻底一蹶不振,在房间里面一关就是三年。 她是无法想象到音乐之外的人生的,五条悟当时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说才好,只是摸着她的头又叹了口气。 他甚至都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在外面他是五条家的神子,是六眼的持有者,咒术界的最强,动动手指就能够毁灭掉一座城市。这样子的他是无法体会绪方梨枝此时的痛苦的——不管说些什么,都有一种置身事外的事不关己感。 而绪方梨枝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这种犹豫,她把自己的身体更往后面放了一点,躲开他放在她头上的手。 五条悟也没有追着摸过去,他看到妹妹又低下头,把手指弯起来用指节擦掉自己眼睛里面的泪水,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抬起头,静静听着唱片机里面播放出来的音乐。 刚好放到一个有点悲伤的曲子。 为什么刚好是这时候呢?五条悟心里面有点茫然,就不能放些更活泼的歌吗? 而这时候,他终于决定要跟她说些什么。对于那句“除了音乐之外,难道还有其他什么样的人生吗?”的答复。 “也不是全部人的人生吧,比如说我没有音乐,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这一句话似乎完全是火上浇油,绪方梨枝自己的人生首先是因为钢琴而获得了仅有的一点快乐,但是很快又因为她那演奏不出来的手而毁掉了。 在事故发生之前,就算所有天才都闪耀如恒星,绪方梨枝也是运转轨道和世人完全凑不到一起的最独特的系外行星。 而现在,五条悟会跟她在一起练习,在一起不断的听唱片,也完全是因为下面咖啡厅的比赛,名义上还是因为音乐。 而他说‘没有音乐,我也可以过得很好。’,算是同时把这两件事情都否定掉了。 绪方梨枝抬起头来,用一种不是充斥着愤怒,而是非常冰冷的视线看了他一眼。 又继续低下头去。 当天晚上都没有再跟他说话。 # 五条悟在之前就有点搞不懂女孩子这个物种,原本以为跟绪方梨枝这一段时间的相处能够让他理解,实际上只是让他更加困惑。 绪方梨枝与他之间的情感简直像海水的潮涨潮落,随着月亮与地球的相对位置而变化,只是他怎么样也找不到牵引着妹妹情绪的白色星球究竟在哪个地方。 但是不管两个人之间的感情进展如何,起码绪方梨枝的进步都是肉眼可见的。 不是说在这一段时间里面她弹琴的技法又有怎么样的变化,她在这方面已经登峰造极,整个世界范围里面有能力指导她的音乐家都不多,更不要提五条悟了。 只是说她在摇滚这条路上走的更远了一点,她开始真心喜欢自己所弹奏的东西。 之前绪方梨枝能够看的出来曲谱上面的乐曲是好的,也能够感觉出里面的情感,但是她简直把吉他当成钢琴来弹。 如果说绪方梨枝有条件的话,她肯定还会像是把那首摇滚乐改编成钢琴曲,要把这首曲子在钢琴上面重新演奏一遍,说不定后面还要配上一整个管弦乐团来给她伴奏。 但是现在她开始明白了一点摇滚的意义。 “先是我受影响——然后我用它去感染其他人。”绪方梨枝跟他说。 她的说法俨然自己是一个新型传播病毒。 但是妹妹的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她的手指慢慢的好了,恢复之后的第一件事情还是去练习。 但是她的手在碰到琴弦之前被五条悟抓住,仔细检查了一遍。看看护具有没有带好,看看是不是真的完全恢复了——绪方梨枝之前是有过自称【我绝对没有问题】结果一碰上去指尖皮肤就整个裂开的前科的。 绪方梨枝被他抓住之后暂时忘记了吵架的事情,难得露出一点心虚的表情。 在这点上看,两个人倒是难得的真的像是被关心管束的妹妹和严格的兄长。 但是在真正开始演奏后,这些情感对于绪方梨枝来说都不存在了。 第119章 她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练习什么时候是正式公开演奏,她的每一次演奏都倾注了自己的全部身心。 五条悟能够听到她弹出来的曲子。 绪方梨枝一如既往的脸上不带什么表情,也不活泼——如果要让她脖子上面挂着吉他的带子在舞台上面又唱又跳,估计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但是这次她不再像之前一样。 她以前有种肃穆感,【我只是演奏这首曲子的工具,就跟我手上的这把吉他一样,不要对我本人抱有什么期待,我是不会跟观众进行任何互动的。】 现在她稍微的把自己的内心开出了一个口子。 绪方梨枝的表情偶尔会有变化,比如说嘴角偶尔会上扬一下,眼睛也会时不时的快速眨动着,在弹到一些很难弹的段落时,由于她现在的右手已经几乎无法动弹,她也会蹙起眉,努力把这段给过过去。 而就是这些变化让绪方梨枝变得生动了起来,让她变成了一个演奏者,而不仅仅只是乐器的延伸。 这一点是五条悟此前从来没有在绪方梨枝的任何一次弹钢琴的过程中看见的。 情感宛如鲜血一样从绪方梨枝破开的心房中流出,混杂在整首曲子的音符里面,总统套房的隔音很好,那些音符在隔音墙里横冲直撞,久久不愿消散。 地板在震动桌子在震动水面摇晃玻璃杯叮咚作响,吉他连接了扩音器,五条悟感觉自己的耳膜直接被妹妹纤细的手指触摸,但不是单纯的【嘈杂】,他的心脏自己加快了跳动速度。 她委实是个天才,就算是完全不理解也没体验过的这种充满生机的曲子,乐谱中洋溢的那种生命感也能通过这段时间的学习从别人的摇滚乐中照抄下来,把那些感悟混在一起再加进绪方梨枝独有的澄澈湛蓝,以一种非常矜持的方式释放出去。 不大声嘶吼,不喧闹,但是强制性的宛如击在脸上的拳头一样让人几乎感觉到疼痛——她想表达的东西那么鲜明。 如果这一幕能够打动我。他那时候愣愣的想。 虽然最近已经在练习,但是和所有音乐的外行人一样,他听着某首歌,只不过感觉这首曲子挺high的,这一首曲子听起来不太好听,而不太在意它的艺术价值。 但是就算是这样子,他在听着绪方梨枝的演奏的时候,偶尔还是能够感觉到心脏在某一个时刻被引动。 太宰治赠送的乐谱名为《anzu》,anzu是苏美尔神话中不死神鸟的名字,它有着操控命运和时间的能力,创作它的那位天才钢琴家把它送给自己自/杀失败的友人,希望他能够好好的生活下去。 阳光静静的从大开的窗户中照射进来,金色的阳光,光线中飞舞的小光点一样的尘埃,地上的针织暗红色地毯表面的绒毛偶尔被风轻轻压下去,妹妹坐在床上静静的弹着吉他,她的眼睛专注的垂下去,眼眸深蓝,偶尔快速扇动一下的睫毛是纯白色的。 一切的颜色都很淡,远远看过去甚至像是莫奈的光影油画,但是洋溢在这里的音符是深红色的,是仿佛推着人走上向上的螺旋阶梯一样,一个高/潮连着下一个高/潮,绝没有停息,让人片刻不歇的感觉到世界一切美好的深红色。 绪方梨枝第一次弹出这样子的歌。 五条悟神情专注,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她。 如果她能够打动我,他当时这么想,那么也一定能够征服其他所有人。 第39章 二周目 ◎我的搭档◎ 技术上面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倒是那些唱片迟迟没有还过去, 绪方梨枝在后面几次像是偶然想起来的一样,问他“这样子没有关系吗?” 五条悟摆摆手“下面的人说没关系。” 实际上太宰治的原话是“借多久都可以,倒是你妹妹到底要过多久才能够把这些给完全吸收,变成自己的东西呢?” 真是让人期待。那时候他嘴角挂着的笑容总是让人有点高兴不起来。 那家伙似乎从开始就看穿了一切, 也看出了兄妹两人以唱片为契机又开始关系不好的事实。 反正那边不用担心,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是一定,一定一定要解决的, 甚至胜于绪方梨枝究竟是面无表情的当成贝多芬交响曲一样弹摇滚乐呢?还是真正带着笑容的去弹。 问题就是绪方梨枝的人群恐惧症。 五条悟一开始觉得绪方梨枝之所以这样子, 一半是怕生, 一半是因为她那三年里面待在房间里,已经形成了惯性, 怎么样都不愿意接触人群。 后来发现不是这样子,那孩子的脑子里面可能真的有一点疾病。 她也不是单纯的闹别扭,就是真的要出门的时候,变得脸色惨白, 鞋子也在地上一下一下的磨。 但是绪方梨枝没有像之前一样跟他说些什么。过几天演出就要正式开始了, 今天即便不需要过去彩排一下,好歹也要试试看她到底能不能在人群中出现。 五条悟伸手牵着她, 绪方梨枝在他的旁边站着, 她的脸色看上去白得像死人,拼命深呼吸, 但是好像没能够吸进多少空气。 胸脯依旧是很虚弱的起伏着,就像是濒死的幼鸟的胸部。 五条悟从旁边看着她, 伸手拿起防毒面具给绪方梨枝戴上去, 是之前他给她的东西, 绪方梨枝既然认为全世界的所有人都是毒气, 那么他也就寄希望于这面具能够把那些毒气都给过滤掉。 第120章 戴上面具之后绪方梨枝的情绪似乎变得稳定了一点, 她的手依旧无意识的抓着五条悟的衣服一角——她虽然很讨厌五条悟,但是在面对其他人与哥哥,在选择的时候,大概是由于血缘关系,她总还是会躲在五条悟的身后。 五条悟低下头帮她把防毒面具的带子给系好,看看面具与她的皮肤之间到底有没有贴合上去,然后整理她的衣服。 没带出来什么衣服。绪方梨枝以前上学的时候衣柜堆得满满的,但是在她三年都躲在房间里之后,爸爸妈妈就完全忘记了她。 不要说平常出去穿的衣服,就连内衣好像都觉得她躲在那房间里面,身体就完全不会发育一样,一直都没有买给她。 而现在也真的没有穿的必要了。 妹妹有原理不明的呼吸道疾病,气管很脆弱,只要把绪方梨枝稍微抱紧一点,她就会发出痛苦的声音,更不要提一整天用钢丝圈去勒了。 五条悟给她带出来的衣服不多,随手在衣柜里抓的,现在看起来没有哪一件是适合穿出去的,后来还是绪方梨枝走过去挑了一件。 五条悟看到那身衣服之后沉默了一下,是她之前离开医院的时候穿的黑裙子,胸口几乎没布料。 穿在别的女孩子身上应该是性感,但是在绪方梨枝的身上看上去只是时尚,她毕竟瘦过头了。 在裙子外面她披着白大褂,白大褂穿在五条悟的身上算小,但是在绪方梨枝的身上就几乎拖到地板了。 她眯着眼低下头,认认真真的把拖在地上的下摆给一圈圈卷起来,最后卷到小腿那里的时候,就用手提着抬起头来,用有点求助的眼神看着哥哥。 五条悟心领神会,拿着几个别针或者纽扣之类的东西把它给弄好了。 他之前没处理过女孩子的衣服,之前也没人能让他做这样子的事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于绪方梨枝,他总是会处于照顾她的立场。 衣服解决了,面具戴上了,理论上接下来的事情就好说了,但是绪方梨枝捏着他衣服的手依旧很紧,且时不时的颤抖一下。 他叹了口气,心里想总还是要出去面对的,不是今天也是以后,于是就打开了门。 门外是五条悟看惯了但是妹妹已经许久不曾得见的走廊,地毯并不是长毛的,而是干净利落的菱形花纹短毛地毯,绪方梨枝在上面走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多么柔软,到是能够听见鞋底相撞的声音。 他拉着她一路走到了电梯那里,然后伸手去按。 在他这么做的时候,绪方梨枝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一点。 总统套房前面有单独通往大厅里面的电梯,中途不停顿,因此电梯很快在他们面前打开。 绪方梨枝的右手开始摸索起她的脖子,那块区域是没有布料的,她却好像被勒住了一样,拼命的把自己的衣服往外面拉。 五条悟伸手去制止她。 绪方梨枝的右手只有两根手指使得上力,所以制止的很轻松。但是他握着那只手,感觉到那些手指在他的掌心里面颤抖,触感简直就像是他在缓慢捏死一只蝴蝶。 五条悟慢慢的把她的手给放下来,绪方梨枝似乎也发现了自己所作所为的不对劲,深呼吸一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他突然想起第一周目的时候,绪方梨枝死活不愿意坐电梯,最后他只好把她从楼梯上面背下去。 而且这一周目入住酒店的时候,绪方梨枝在电梯里面表现的也很不对劲。 前面两次他都对此视若无睹,但是把这两者结合起来看,再联想到绪方梨枝在房间里面一直都打开窗户… 她是不是有幽闭恐惧症?也许她的心理障碍可能不仅仅是弹不了钢琴和没有办法面对人群。 五条悟看着她,绪方梨枝摇摇头表示没什么的,但是她的表情却好像是电梯里面站着一个只有她才看得见的怪物一样,又往五条悟的身后躲了躲。 她平常并没有这么亲近他的。 隔着一层t恤,五条悟感觉到绪方梨枝的额头在他的后背静静的贴着。 她害怕得几乎有点滑稽,五条悟怎么样都笑不出来。 他最后几乎是半抱着把她放到了电梯里面。酒店的楼很高,电梯从最顶层到第一层下去要花不少的时间。 普通的单纯为了赶时间的电梯还好,但是总统套房到一楼的电梯一旦开始运行就暗下去,开始播放音乐,上方不断亮起宛如星空一般的光点,运行的时间更加放慢。 五条悟细细的数了,三分四十七秒。 而在他从一数到这么多秒的过程中,绪方梨枝就在他的旁边站着。 她刚刚进电梯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是电梯一旦开始运行,门合上,那就完全是两回事了。 她盯着面前电梯门的黑色缝隙看,死死的盯着。 电梯中播放着不知名的钢琴乐,五条悟不清楚它的名字,如果说是绪方梨枝的话应该会认得出来。 但是现在五条悟能够知道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即便伴随着钢琴曲,绪方梨枝也在旁边不断的发出一直压不下去的沉重呼吸声。 和轻微的啜泣。 一开始啜泣声很小,电梯运行到第二分钟的时候她好像真的哭了,握着他的手 松开,转而去擦自己脸上的眼泪。 最后大门将要打开的时候,绪方梨枝在旁边已经泣不成声了。 第121章 她表现的比第一次上来的时候还糟糕。 是因为那时候她们根本不熟,绪方梨枝有意的在他面前克制自己吗? 五条悟努力不去想这些,他觉得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所以才让绪方梨枝变得脆弱了。 电梯终于在两个人面前打开,前方是一整个白色的世界。 大厅里面人来人往,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酒店的大厅永远都是闪闪发亮的。地板被擦得光滑,踩在上面的时候能够看到大理石的纹路。 绪方梨枝在他的旁边,把脸埋在他的背后,五条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弄湿了他衣服的布料,和妹妹把脸转来转去的拿他的衣服去擦眼泪的动作。 他有点担心的把她先带出电梯,然后转过身来去看。 他的手放在绪方梨枝的肩膀上面,而绪方梨枝也因此抬起头来看他。 他看见她依旧在流泪的眼睛,和她仿佛因为寒冷而打颤的牙齿。 五条悟把一根手指放进她的嘴里面,制止她的牙齿相互摩擦的行为。 妹妹的嘴唇在之前三分钟多的旅途里面被咬破了,现在他的手放进去也能够感觉到口腔里面有不少破损的地方。 五条悟小心翼翼的不去触摸那些地方而记住位置,等下回去之后要挨个上药。 绪方梨枝的身体比普通人虚弱很多,她的病症虽然是呼吸道疾病,但似乎对免疫系统也有相应的影响,小伤口如果放着不管,很有可能会造成感染。 他这么做的时候,绪方梨枝依旧很茫然的抬起头来看他,她的视线没什么焦点,要过上好几十秒才能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已经不在密闭的箱子一样的电梯里面了。 反应过来后,终于放下心,她的泪水一瞬间反而流得更凶了。 妹妹自己也感觉到难为情,她用手轻轻地推着五条悟的手臂,把他的手指从她的嘴里面给放出去,然后低下头来默不作声的去擦眼睛。 越擦越多,泪水滴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大堂中大多是穿着西装的商业精英,每一个经过的人都诧异的转过头来看。 绪方梨枝哭的默不作声,但是裹在白大褂里面的身体抖得很厉害,五条悟用手去抱住她的时候,觉得她像是一个发烧了的小动物。 妹妹被他抱住之后又沉默了一会,最后才说“我没有事情的。” 她的声音比起之前要低一点,但是似乎真的已经决心去面对了。 五条悟这时候确信绪方梨枝可能真的有幽闭恐惧症。 绪方梨枝现在处于大厅这个开阔空间,心情算是变好了一点,但是等到她发现周围为数众多的人,而每一个经过的人都会朝她看一眼,有的人甚至久久的看着她而不转移视线之后,她就又变得僵硬了。 她这时候倒是没有牙齿再继续打战,只是抓住五条悟的手变得更用力了一点,把自己的身体往五条悟的后面躲。 五条悟比她要高大很多,相差两岁的少年少女之间竟然会有这么大的体格差距,这点五条悟也稍微有些不解。 绪方梨枝的额头在后面贴到他背的位置,他能够感觉到她有些急促的,好像还带着湿意的呼吸。 “你没事吗?” “我无所谓。”绪方梨枝说。“接下来是要出去对吧?” 她越说声音反而就越弱,因为在酒店大堂里面暂且不论,这里可是东京最热闹的市中心,与其说外面的街道全部都是行人,倒不如说是你出去,得在行人之间艰难的找到可以下脚的街道。 她看一下外面,只觉得一片黑压压的,像是之前自己见到电影里面丧尸攻城的景象。 绪方梨枝的呼吸变得有些停止,但是这种时候悬挂在她脖子上面的吉他吊带似乎给了她一点力量,她小声说“我们出去吧。” 但是迈出一步之后,有个西装男性匆匆行过,手臂打到了绪方梨枝身上,她就瞬间‘咿——!’的苍白着脸停下。 就在这种时候,一个在不远处一直观察着她们的女性迅速上前。 女性的身上并没有穿着裙子,而是一身剪裁得当的深色西装,她的头发剪得很短,染成了酒红色,眼神非常锐利。 显然是一个从以前开始就对自己抱有自信,并且也的确没有受过挫折的人。 她一路上前,她的身高比五条悟矮了将近一个头,但是在女性中算很高的。 她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五条悟,确认五条悟已经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之后,就弯下腰关切的扶住已经有点摇摇晃晃的绪方梨枝。 绪方梨枝感觉到有人的手扶住了自己的手臂,稳定住了自己的重心,但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究竟是谁,她站稳之后抬起头来,刚好对上了女人关切的视线。 随即女人伸出手来去探她的鼻息,这个举动让五条悟不太高兴的皱起了眉,妹妹又不是濒临窒息的哮喘病人。 做完这一切之后女人直起身来,对五条悟说“这孩子是生病了吗?” “…你有什么事吗?”五条悟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加带有拒绝之意,他现在要赶紧去处理绪方梨枝的事情,暂时没有功夫去跟其他人说话。 说到底,就算是在来到这世界之前,他也是从来不会把别人放在眼里的性格。 女人倒是半点都不畏惧他,她又看了绪方梨枝一眼。 绪方梨枝视线放空,身体还在颤抖。她还在努力接受现在自己在一个大世界中,世界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很多人,都是活生生的会动会伤害她的人的事实。 第122章 而如果不知道所有的前因后果和,只看她目前有点涣散的眼睛,和不断做着深呼吸可是起伏依旧微弱的胸脯,女人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她毫不客气的看着五条悟,说“这孩子是病人吧?为什么你就这么把她给带出来了?” “不应该让她在房间里面养病吗?” 这么三句话连下来,绪方梨枝即便不想听也听到了,她之前也是这么被别人说是病人的,最严重的时候差点被送进精神病院。 五条悟皱着眉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妹妹往自己的身后带,跟女人说了一句“让一让”,就拉着绪方梨枝走。 迈出去了几步,甩开女人后。他有点厌烦的回过头看,现在距离电梯已经有点远了,再前面就是酒店不断旋转着的玻璃大门,外面是人潮汹涌的街道。 他不知道让现在的绪方梨枝去那里究竟是好是坏。 今天出来之前他还想着绪方梨枝迟早是要面对的,而现在看这样子,他心里面只觉得就算一直不面对又怎么样呢? 妹妹还能活多久?难道真的要让她跟其他人一样去努力的适应社会吗?适应了社会又能怎么样?——这个世界最多两个多月之后就要把她给丢下了。 而绪方梨枝这种时候好像变得坚强了一点,她抓紧吉他的带子,带子勒进了她的肌肤里面,她浑然未觉。 她跟五条悟说“我可以的。”声音挺小,但是很坚定。 五条悟有种预感,就是现在妹妹可能很痛苦,但带她打道回府只会损伤她的自尊心,于是他拉着绪方梨枝的手继续往外面走,心里面想着赶紧结束算了。 出去的时候酒店的门卫对她们问好,五条悟没回答,在别人眼里估计会觉得他是一个很傲慢的富二代吧。 外面比酒店大厅的亮度稍微暗一点,但是更加温暖的阳光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接触到这样子的阳光,绪方梨枝努力的把眼睛看向天空,而不是看向自己面前那些来往的人群。 她往前走,中途又习惯性的想往五条悟的身后藏,但还是没这么做,只是用力的握着吉他的带子。 她现在就是专注于这个,这就是自己下来的全部目的——自己要在其他人面前演奏,哪怕到时候依旧会感觉到蝴蝶爬满自己的整只手,也绝对不能停。 她努力的试图加快脚步,超越挡在她面前的五条悟,自己去面对世界。 反正或早或晚都是要面对的,她已经答应过五条悟要把自己的手借给他了,而不能够弹奏的手又有什么用呢? 而就在这时候,身后响起了旋风一般的脚步声。 之前的女人追了出来,并且这次绪方梨枝的【病情】显然被她认为是恶化了。 酒店的旋转大门似乎刚好契合她的脚步,能够听到高跟鞋在地上咚咚咚的声音,一开始是与大理石地板相撞,到了外面之后,与水泥地面相撞的声音则变得更加浑浊一点。 她一上来就把五条悟的衣领给揪住,把他的身体给转过来之后,毫不客气的就捶了他的肩膀一拳。 五条悟被她锤的半后退了一步,心里面更多只是茫然,不知道这人要干些什么。 而绪方梨枝站在原地,五条悟离她远了几十厘米,这几十厘米对于她来说简直就像是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被推远了一样。 她有些惊恐的张开嘴,女人很温柔的在她的面前半蹲下身子,目光与她的相碰。 绪方梨枝可以看见在女人眼中自己的倒影,和在自己身后每一个朝这边看过来的人那种好奇的神情。 女人和她说“他怎么就这种情况把你给带出来?你一定感觉很不舒服吧?” “我带你去休息。”她这么说,一边又伸出手来想要去拉绪方梨枝的手腕。 但是她的手越靠近绪方梨枝的身体,绪方梨枝的瞳孔就越是像受到惊吓的猫一样收缩。 她在女人的身上闻到了香水味,这种香水味像小刷子一样搔刮着她的气管,让她喉咙很痒。 女人的手终于碰到绪方梨枝,瞬间,绪方梨枝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往后退了好几步。呼吸道疾病和人群恐惧症同时发作,她的胃部一阵翻涌。 她看到女人脸上诧异的表情,但是更多的是看着在女人的虹膜中映出的,害怕得不成样子的自己。 绪方梨枝大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就往旁边跑去。 跑到了垃圾桶那里,用手撑着塔,半弯着腰开始呕吐。 她从早上起就没有吃什么东西,就算要吐也吐不出来,一开始是吐水,后来则是平白无故的干呕。 身体越来越往下,到最后几乎整个人跪在地上。 现在真的是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在看着绪方梨枝。 最后是五条悟朝她走过来,他没说些什么,只是皱着眉往旁边扫视一圈,人群就自动有点畏缩的后退了一步。 绪方梨枝以前穿着昂贵的礼服坐在施坦威前面弹钢琴暂且不论,现在的她看上去很狼狈。头发乱乱的,脸颊上面有泪痕,跪在地上不停干呕。 但还是漂亮,给人一种想把她弄得更过分的破坏欲。 五条悟沉默的在绪方梨枝身边半跪下来,用手轻轻的顺着她的后背,绪方梨枝感觉到了五条悟靠了过来,也感觉到他在自己的身侧蹲下。 “……” 绪方梨枝的身体瑟缩了一下,用手去捂住自己肚子的位置。 第123章 这不是因为呕吐,单纯是五条悟靠近她才护住肚子的。 五条悟看到了,他低下眼睛问她“干嘛这么做?” 他不问你‘为什么会这么害怕人群’,也不问‘你为什么在电梯里那样子?’绪方梨枝松了一口气,只有这个问题她是可以回答的。 她小声说,“爸爸他…以前我被别人碰到的时候也吐过。” 她组织着语言,她抬起头来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有唾沫的痕迹,五条悟沉默的拿手帕一点一点的帮她擦掉。 手帕是丝制的,他刚刚离开她的一段时间就是去酒店的前台要这个。 但是手帕对比起绪方梨枝的皮肤来说还是粗糙的,擦过之后绪方梨枝的脸颊侧面泛起淡淡红痕。 她好像是感觉不到一样,继续望着他诉说着。 “那个时候爸爸踢了我。” 绪方梨枝把自己关进了房间的三年里面父母对她置之不理,但也不是一开始就放弃的——毕竟在她的身上投入了这么多,哪里可能让这些东西一瞬间就打水漂。 那天似乎是说好为她预约了什么心理医生,其实是一位贵妇人一定要绪方梨枝去参加她的茶会。 父亲说“那位夫人对你很感兴趣,她也有心理医生的执照,你在那里一定能够得到很好的治疗。”其实是爸爸已经跟她夸下海口,贵妇对于绪方梨枝的外貌经历,甚至是她的心理疾病都很感兴趣。 主要行程是准备让绪方梨枝去为她弹钢琴,如果说能顺便治愈一下绪方梨枝的心病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但绪方梨枝经过演奏会事件之后有轻微的女性恐惧症,而且呼吸道疾病已经出现,闻不了香水。 初次见面,夫人有些好奇的伸出手去摸她的脸,绪方梨枝吐了出来,还弄脏了夫人的裙子。 当时夫人脸色大变,但还没有说些什么,而爸爸却好像是吓傻了一样站在原地,反应过来之后就是不断的道歉。 绪方梨枝当时吐得很厉害,也是跟现在一样跪在地上,她当时感觉到投射到自己身上的阳光被遮蔽,转过脸去看的时候,爸爸正在朝她走过来。 她那时候放松下来,毕竟是熟悉的人向自己靠近了,也想要道歉。 可是爸爸当时却只是阴沉着脸,一脚踹到她的肚子上面。 “……” 绪方梨枝此前不曾因为自己的懦弱得到过任何的谅解,现在她也不太指望谅解。 只不过她有点好奇的是,为什么五条悟这种时候蹲下来只是帮她擦掉了嘴角的脏东西,给她买了矿泉水漱口,后来不管有多少人路过的时候都在旁边看他们,哥哥也都半蹲在地上陪着她,用手背轻轻帮她擦掉泪水。 而且,她说过爸爸的事情之后,他就变得非常沉默。 在说话的中途,明明是在说她被打的事情,五条悟的眼睛却闪了闪,仿佛是自己感觉到了疼痛一样,静静的抿住嘴唇。 # 经历这次事情之后,彩排算是没戏了。 绪方梨枝的表情在这种时候反而平静下来,她自己似乎也已经接受了结果,只是在回到酒店大厅的时候,绪方梨枝停住了脚步。 五条悟转过头来看她,绪方梨枝握着他的衣服,不是用被弄脏的左手,而是用她格外虚弱无力的右手,五条悟甚至被这只手牵着都不敢走太快,生怕什么时候这只手就从他身上滑落。 绪方梨枝小小声的跟他说“对不起。” 五条悟随口应着,目光漫无目的扫过大厅,看里面的那些人的脸,看墙上的名画复制品。 绪方梨枝说“我还是没有办法面对。” # 距离比赛正式开始还有三天,这三天时间里面绪方梨枝一直都在拼命的练习,但是一次也没有踏出过总统套房。 甚至连例行的客房打扫——以前绪方梨枝还是可以忍受的,如果说她藏在被子或者浴室里面,而打扫人员是在其他地方——但是现在也不让她们进来了。 五条悟却是变得比以前沉默了一点,服务人员没有办法进来的话,他就自己去前台拿那些理应在客房及时更换的物品,这位大少爷也难得纡尊降贵的自己帮妹妹打扫房间,帮她把换下来的衣服送下去洗。 在第二天的夜晚,也就是比赛前一天的时候,绪方梨枝依旧默不作声的练习着,但是在中途吉他弦断了一根。 照理来说是及时更换就可以的事情,她却把指尖在弹奏的位置上方停顿了好久。 最后反应过来之后,已经是嚎啕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妹妹一遍一遍的说,五条悟在旁边默默站着,他之前在浴室里面,听到动静之后就湿着出来,身上只披了一件浴袍,头发还在往地上滴水。 他走过去把吉他放到一边,握住绪方梨枝停在空中的手,感觉到那些手指一点一点的在他的手掌里面变得柔软,变得贴合他的掌心。 绪方梨枝的哭声一开始很大,后来就渐渐小了,然后是拼命的咳嗽——她的病本来就不适合哭太久。 咳嗽完了,绪方梨枝安静下来,静静地低头望着她在五条悟手里面的手指。 五条悟的手很大,也比她的要温暖很多。 每次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绪方梨枝就不得不深刻的领悟到一个事实,那就是五条悟还会活很久,还会非常健康的活下去,会和某一个人结婚,生下好多好多个孩子,把自己存在过的证据铭刻在世界上面。 第124章 而自己很快就要死了。 现在她甚至就连答应过的事情都无法做到。 她没有再哭,只是眼睛变得像是被乌云遮蔽的天空一样,有点阴郁。 五条悟又握了握她的手指,像是要通过这个举动给她传递力量,他说“你很努力啊。” “很棒了。” 这是绪方梨枝记忆中他第一次这么温柔。 简直像是被这温柔的话语所激发一样,绪方梨枝的眼睛又湿润起来。 那颗已经虚弱无比,按照原定计划在两个月后就会停止跳动的心脏,又开始钝钝的痛起来了。 # 比赛那天很快就到了。 在这天之前,绪方梨枝在房间里面努力练习,她的记忆也的确更加趋于精湛——总有那么一些时候,五条悟哪怕只是漫不经心的做着自己的事情,都能够被其中的几个音符猛地从专注的状态中冲击出来。 但是这种技艺精湛也是毫无意义的——这是永远不可能在别人面前弹奏出来的音乐。 不知道绪方梨枝是不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在那天的大哭之后,她就变得格外沉默。 五条悟没就此跟她说些什么,他这些天早出晚归,基本上把绪方梨枝一个人丢在房间里面,绪方梨枝不知道他在干嘛,也没有问过。 比赛当天,五条悟走到房间门口,绪方梨枝就坐在床上。 她今天起的很早,但是没像往常一样一睁眼就习惯性的拿起吉他。而是就这么坐在床上,把身体藏在被子里面,用有点寂寞的眼神看着他。 五条悟说了一句“我出去了。” 这句话的完整意思应该是‘我现在下去比赛,而比赛是两个人的事情,所以你也要过来。’ 但是她现在是这种情况。 绪方梨枝的视线慢慢在下方的地板上面滑过,最后落到了五条悟的膝盖处,裤子在那里堆出一点点的褶皱,又被他的指尖迅速抚平。 绪方梨枝小声的说了一句“再见。” 她最后还是没有准备跟五条悟一起下去。 五条悟叹了一口气,自己先出门了。 他下去的路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连到底要不要去咖啡店都不好说——这次的音乐比赛理论上来说是需要两个人一起参加的。 拿到前三名的钱还是在其次,他当时总是觉得能不能通过这一种方式让绪方梨枝稍微变得开朗一点,让她稍微解开一些心结? 可是一切好像无可挽回的变糟了,到了现在,妹妹跟他的感情比之前更加冷淡,对她自己,也比之前更加封闭。 五条悟总感觉那家伙像是游离在城市边缘的流浪猫,如果让她去流浪,她应该也能以自己的方法——翻垃圾桶,被人踢打打之类的勉强活下去,但是如果把她放在家里面,会不会只会让她更加痛苦? 他走到下面咖啡馆,主要是准备过来取消两人的比赛资格。 接下来的生活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过去,大概就是跟绪方梨枝继续在酒店房间里面打发时间。 可是下去的时候却没有看到太宰治,问起来的时候别人就说‘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就神神秘秘的不见了’‘现在大家也在找他,找不到’ 五条悟挑了挑眉毛,嗯了一声,等待的过程他随便反坐在一个椅子上,把下巴靠在椅背那里。 大长腿无处安放,就往前面斜斜的伸了过去。 路过的女生们总是会无意识的看看,男性看得更多——他们无法想象为什么长成这样子的人,还得过来参加这种什么咖啡厅的音乐比赛。 这场比赛名义上是为了太宰治的欢送会,实际上怎么样也不太清楚,但是总感觉来的人比平常的咖啡馆里面会举行的小型比赛层次更高一点。表情看上去很有自信,似乎真是至少能够在地下酒吧做主唱之类的人物。 和他一样游离在外的人也有一个,五条悟往旁边看了看,是个梳着黑色雷鬼头,戴墨镜,脖子上面戴金链子的男人。 皮肤是古铜色的,体型偏胖,但很多是肌肉。他上半身穿着夏威夷度假的那种花衬衫,下/半/身则是一个短裤和纯黑皮鞋,看上去有点不伦不类。 那些参赛者在看到雷鬼头的时候都后退了几步,在旁边窃窃私语。 也许是个有来头的家伙。 五条悟心里面想,继续漫无目的盯着前面看,最后终于在大脑中的某个角落找出了这人的影子——是这个世界的摇滚歌坛非常有名的,类似于教父一样的人物。 照理来说不应该出现在这地方的,离咖啡馆有一条街道距离的五星级酒店倒是有可能请他去开一个摇滚主题的音乐会。不过也有可能在酒店里面入住的那些人,比如说前几天的那位【乐于助人】的女性,根本就听不懂这样子的音乐吧。 雷鬼头的鞋上还有沙子,穿着夏威夷的花衬衫,看上去简直是从度假中途跑过来的,实际上在外面也的确停着一辆纯黑色沾满了沙砾的越野车。 五条悟突然想起来,这次比赛的一等奖是两张海滩摇滚节的头等票。 正常来说不会送这种东西的,不是说它有多昂贵之类的,而是这东西的专门性太高了,如果不是有一定的联系是拿不到的。 也许有什么关联吧,他这么漫不经心的想着,即便自己不想听也还是听到了旁边的参赛者在进行交流。 他们这一次会过来参加咖啡馆里的所谓的【太宰治欢送仪式】也不全是为了那些奖金,而是因为这一次雷鬼头男人也会作为评委或者说特邀嘉宾出场,据说是因为他跟太宰治有私交。 第125章 不过看他特意过来参加比赛,结果主办人不在,也还是在旁边安静等待的样子,可能两个人的关系并不太对等。他的地位要比太宰治低。 那些参赛者们大多数都是准备过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得到他的赏识,如果能够拿到一等奖的奖品的话,不就是更加可以拉近关系了吗? 五条悟在旁边听着,百无聊赖。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 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雷鬼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旁边,正隔着一个墨镜灼灼的看着他。 主要是看懒洋洋抱住椅背的手臂,和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说“小哥你也来参加比赛吗?” “嗯…”五条悟应了他一声,然后又摇了摇头。 “参加不了——我的搭档现在还在闹别扭,躲在被子里面呢。” “这样。”雷鬼头若有若无的感慨了一句,目光还是盯着五条悟的手臂。 “这样子的手非常适合演奏乐器。”他说“而且以你的外形会红的。” “没经纪公司去找你吗?” “我太贵了,他们请不起。”五条悟非常坦诚的说。 这句话是真的。幻境暂且不论,在外面的世界,他天生六眼,是五条家的神子,一大堆光荣堆在他的身上,拯救世界都没时间,哪里有空去出道当什么偶像。 哪里像是在这里,还得去顾虑一个十四岁女孩子的心理问题——她还一直都好不了! 五条悟这么想,不太高兴的用脸颊蹭了蹭自己的手臂,把头埋进阴影里。 他这么做的时候泛着一种孩子气,那种几乎锋利的英俊暂时柔和了一点,有点像一个超大型的白色猫咪。 在旁边的女生们用手捂住嘴发出哇的声音,而在他面前的雷鬼头也后退了一步——作为一向以实力征服别人的摇滚巨星,他现在算是明白了所谓的偶像派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不出道真的是损失。”不过也有可能是我们的福音。 他吐槽了一句,然后又想到五条悟的那句‘我的搭档现在还在闹别扭,躲在被子里面呢。’。 这句话说的好亲密,而且怎么看都不像是形容男的,除非他是gay。 “缺席的搭档是女孩子吗?” “嗯,是女孩,超漂亮超可爱——比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好看的女孩子。”他说,“不过性格很烂就是了。” “……” 雷鬼头完全看不出来这样子的少年,到底有什么资格说别人的性格烂。 雷鬼头有点复杂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他说“我这边也是…我朋友把我叫过来,然后就失踪了。” “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这描述似曾相识,咖啡店服务生也是这么说太宰治的。 五条悟想,漫不经心的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五星级酒店,顶层从下方望过去根本就看不清。 总统套房对外面有整整一面墙的落地窗,并且绪方梨枝也永远让窗户大开着,但是从下面看上去,却怎么样都看不见里面。 绪方梨枝现在在房间里面究竟是在做什么呢?还是跟他离开的时候保持一模一样的姿势,在床上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团吗? 他心里面想着这些,没有说话。他本来是准备来取消比赛资格的,但是太宰治现在也不知道失踪去了哪里,那就只能等着了。 在两个人沉默的时间,比赛开始了。 第一组选手上台,灯光也相应的开始调暗,在观众的屏息凝视中,选手把嘴唇凑近了他自己带过来的银白色的麦克风。 下一秒钟,音响运作,超大音量,仿佛榴弹爆炸残片一样击打过来的重金属摇滚乐响彻室内。 下方的观众,很多人都是从来没有接触过摇滚乐的。这家咖啡馆的常客很多是附近私立大学的学生,或者说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处理商务的白领,他们这一回去过来,更多的也只是过来看个热闹。 但是伴随着音乐响起,大家都还是睁大了双眼愣愣的往上看过去,上方的灯光已经开始变换,七彩色的光斑宛如海底的发光鱼群一样在他们的脸上游过去。 第一个乐队应该算是比较有实力的,他们的音乐的确能够调动起别人的情绪,下方也有人用脚在地上给他们打拍子。 似乎是之前有活动的乐队,几个自带的歌迷在间隙大声叫他们的英文名,在旁边的雷鬼头也不再跟五条悟说话,而是行使自己作为特邀嘉宾的义务沉默的聆听着。 五条悟坐在旁边,懒洋洋的,像只没骨头的猫一样趴在椅子上面,又伸出手来慢慢的打了个哈欠。 完全提不起劲。他当时只是有点茫然的想。 鼓点传递在整个咖啡馆内,连带着地板和地板上面的椅子都在震,鼓膜一阵阵的把声音传导到他的大脑之内。 但这只是让他觉得有点无聊。 他想,这些人弹得还没有绪方梨枝的一万分之一好。 第40章 二周目 ◎盗火者◎ 五条悟当时是这么想的, 而绪方梨枝在房间里面也有属于自己的犹豫和不高兴。 她早上起来还没有洗漱,五条悟走的时候她是怎么样坐在床上,现在也就是保持一模一样的姿势。怀里还抱着被子。 她的头发睡得有点乱,一双眼睛也是郁郁的, 像是不知道沉淀了多久的海砂。 第126章 她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 心里面也有一点茫然。 现在五条悟已经下去了,明明自己已经约好了要把自己的手给借给他, 她答应的时候未必高兴, 但毕竟是答应过了。而现在那人要去独自战斗。 …不过应该也做不了吧。五条悟当时之所以会过来邀请她, 也不是因为有多喜欢自己多看重自己的音乐才能,只是因为比赛需要两个人一起才行。 他现在下去的话应该会取消比赛资格, 然后过不久就会上来。 也有可能根本就不上来了,就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因为不想跟她待在同一个房间里面,总是在下面的咖啡馆里面打发时间。 绪方梨枝有时候会从阳台往下看。从这里往下看, 下方的那些建筑物都只是一些小小的积木块一样的东西。 她知道五条悟就在那些积木块里面, 也有可能对其他的某些人笑着,而不会像绪方梨枝自己一样, 只要看到人, 就会想要往谁的身后躲。 但是今天她没有出去看,今天她没有勇气接触任何人——她太害怕了。 所以她坐在床上, 把自己抱成一团。 绪方梨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懦弱到这种程度,她现在甚至已经开始回想自己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子的, 是那场失败的演奏会吗?还是莫名其妙的站在旧校舍的琴室外面, 手指断了三根之后? 有可能那两次都不是事件的主因, 而是之后父母对她的处理方法实在是太不得当了。 如果说那时候的绪方梨枝是因为意外而受到了损伤的珍贵仪器的话, 随后爸爸妈妈至少应该让仪器稍微休息一段时间, 把它交给能够修理的人修理。 而不是在那里随意的踢踢打打,像是对待一个老旧电视机一样,希望这样子绪方梨枝就能够恢复正常。 实际上就是没有恢复正常。她脑子里面的某根神经永久的断掉了,所以之后的三年一直都待在房间里面。 绪方梨枝自己没有想过会被谁去帮助,可是她依旧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经过这些天的练习,这双手已经不像是在房间里面呆了三年什么事情都没有做的时候那样细腻了。 现在这上面有着痊愈的伤口,有些浅浅的疤和粗糙。 她把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面,掌心和脸颊之间好像隔着什么纱纸一样的东西,这是她新结出来的茧子。 这样子的手也许看上去不太漂亮,被摸上去的时候也再不会给人即将融化的黄油一样的感觉,但是非常适合用来弹奏乐器。 她捏着某根琴弦的时候会比之前做得更好。 但她看着它,眼睛有点发酸。 想到的是之前五条悟低下头来给她缠纱布的样子,和昨天晚上她大哭,五条悟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面的样子。 她以前的确没被谁这么温柔的对待过。 学姐有的时候心情好了就会很温柔的触摸她。爸爸,偶尔在取得音乐比赛的胜利之后,会很高兴的抱起她,用粗粗的胡渣去摩擦她的脸颊,说你做的真棒,不愧是我的女儿。 但五条悟不这样。 五条悟完全无法欣赏她乐曲的美妙之处,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她怀疑他连巴赫与肖邦之间的差别都分不出来。他之前从来都不觉得绪方梨枝的才能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绪方梨枝在爸爸他们的指令下面弹钢琴的时候,五条悟也永远都听都不听。 她记得那次的演奏会,那场失败的演奏会,五条悟甚至在她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就提前离席了。 可是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事情。 比如说她带着他的手指在玩具一样的钢琴板在上面弹奏,他拉着她的手制作了一个只有两根手指也能够用的吉他拨片,《anzu》的乐谱,他帮她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摇滚乐,在此之前绪方梨枝从来都不知道这些。 她的信息相当程度的受到管制,只能看一些特定的书,只能听一些特定的音乐,就连苏/联那边的革/命歌曲也是从没听过,现在就算让绪方梨枝听,她也只会感觉到是鼓点非常的密集,让人有些不安的歌而已。 她现在往旁边看过去,五条悟带来的那些唱片依旧像是小山一样的堆在那里。 绪方梨枝也曾经试着去把它们给整理收拾过来,但是她并不擅长收拾东西,每每试图把它们给堆起来的时候,最顶端的唱片总是会摇摇晃晃,然后哗啦啦的倒塌下来。 现在它们堆在那里,像是一个自然形成的金字塔,她看到最上方的音乐专辑封面。 以前听的那些钢琴曲里面,专辑封面总会是那些演奏家穿着西装坐在斯坦威前面,带着笑意的自信满满的侧脸。而这些摇滚乐的专辑则各式各样。 她见过带着血的骷髅头涂鸦,还有把整张脸都涂成惨白,瘦骨嶙峋的男人一手抓着头发,一手拎着麦克风的狰狞样子,都会让绪方梨枝稍微被吓到,就像是她以前看的那些血/腥电影里面的场景。 但是他们看上去又是那么的自由。 他们直直的盯着前方,好像是在看着唱片外的绪方梨枝,好像是在对她宣告,‘接下来我要把你给拖入这个世界。’ 这的确是一扇新世界的大门,绪方梨枝想。 她之前在的地方,所有人都依照着某个特定的轨道运转。学校的规矩社会的规矩,就连学姐她的恶魔崇拜团体,也只不过是在规矩里面进行的反抗而已。 第127章 之前她从来都没有这么自由过。 乐曲可以不必遵循着某些特定的套路来弹,各种各样的乐器都可以自由的进行组合,甚至一首歌演奏到一半可以突然停下,完全由个人通过絮絮叨叨念诵结合一定的韵律来完成(她后来知道这种东西叫做rap)。绪方梨枝以前想都没想过还有这样子的歌。 那人把这一切带给了自己。绪方梨枝想,有一点茫然。 她的手静静地握住了自己胸前的布料,她不知道现在在自己的胸腔里面隐隐作痛的,究竟是她那个脆弱到像是塑料软管一样的气管,还是她已经孱弱无比的的心脏。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胸口有什么东西鼓动着。 单单只是看着那些唱片盒,她就能够回想起这些天来和五条悟一起听过的那些音乐。 她也想要在谁的面前弹奏这样子的音乐,她想要把自己的歌也让别人听一下,想要报答一下给她打开这扇新世界大门的五条悟。 但是她做不到。绪方梨枝非常冷静的想。 现在不是闹脾气,她只是非常冷静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昨天被那个女人靠近,她呕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她完全做不到。 绪方梨枝的视线又很茫然的往下面扫。 在最靠近她的地方,就是五条悟当时给她听的披头士乐队解散之前的最后一张唱片。 那个专辑里面的曲子并不是每一首绪方梨枝都很喜欢,但是就算是不喜欢的曲子,也仿佛在对她倾诉着什么。让她晚上睡觉的时候完全睡不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鼓膜里面一阵一阵的回响着这样子的韵律。 她想到那天自己去问五条悟为什么这样子伟大的乐队会解散?五条悟说因为音乐不是他们的全部,他们也有着自己的人生。 那四个人究竟是为什么组成乐队绪方梨枝不清楚,为什么去解散倒可能真的就是像五条悟说的那样子,而自己和五条悟…这段时间里面算是短暂的组成了一个乐队吗?没有在任何人的面前演奏出来,甚至连自己都没有听过合奏的乐队。 连一首像样的曲子都没有拿出来过,就要这么解散了。 自己已经说过在这场音乐比赛取得胜利之后,就再也不会跟五条悟说话。 她要回到医院里面,回到全部墙壁都漆成白色,充满消毒水味,死亡如影随形的医院。而五条悟则会有更加健康多彩的人生,这之后他还能够在世界上面留下很多很多他的痕迹。 而自己这一段时间在酒店,后来又要在医院的病房里面待着,没有认识到谁,死后也不会有人想起自己,很快,爸爸妈妈五条悟,他们都会把自己给忘掉吧。 她想,我至少能够给大家留下一点什么吧。 至少作为演奏家的话,应该把自己的音乐铭刻在别人的心里面。 这么想的时候,绪方梨枝有点摇摇晃晃的从床上站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样的勇气,如果问起来大概会说没有。 但她觉得这种时候自己应该试一下。 她走下去。 但是她在床上坐的太久了,保持同样一个姿势也太久了,血液在她的身体里面无法流通,双腿麻痹。 她的脚才刚刚碰到地上的长毛地毯,就像是被这种柔软给吸住了一样,动也不动,倒是上半身随着之前的惯性往前。 绪方梨枝只来得及闭上双眼。 她又整个人倒在了地毯上面。 手指及时藏了起来倒是不太痛,但是身上有很多地方直接和地板碰撞,她的脑子里面一阵一阵的晕。 但她最后还是用手掌轻轻的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绪方梨枝抬起头的时候,就愣住了。 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甚至她也没有怎么想到过的学姐正站在那里。 织作碧脸上带着笑容,静静地凝望着她。 就在这时,适时地一阵风吹来,绪方梨枝身旁的窗帘被风给吹开,窗外的高楼阳光也照射进来,照亮了学姐的身影。 像是灵魂体一样,她的肌肤被光照到半透明。 她的指尖向前伸出,简直像是神话之中的上帝赦免那些一直受苦的信徒一样,点上了绪方梨枝的额头。 “……” “……” 绪方梨枝发出了轻微的一声,身体倒是顺着学姐的指尖更加向厚了一点,总算是慢慢的在地板上面坐起。 她跪坐在地板上面仰起头,看着面前的学姐。而织作碧倒是毫不在意的对她微笑着,她没有解释自己是怎么进到酒店最顶层的——也许她真的和天使一样是从窗户那里飞进来的,只是绪方梨枝看不见她飞行的轨迹而已。 现在她站在那里,白色的脚陷进地毯卷曲的长绒毛之中,脚踝很纤细,也像是精心制作出来的艺术品。 织作碧白色的指尖轻轻的在绪方梨枝的额头前面划了一下,把绪方梨枝的发丝别到耳后。 指尖在经过她耳垂的时候点了一下,这动作也像是之前五条悟对她做的,让绪方梨枝有点红了脸。 绪方梨枝的耳垂是敏感地带,这也是最近被五条悟欺负的时候她才发现的。 “又见面了。”织作碧说,她表现得普普通通,好像是一个假期之后再次在学校里面相见的女同学。 “我一直都会在你陷入困难,面临人生中最大的转折点,不知道应该怎么选择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的。” 第128章 但下一句话就不是这样的了。 织作碧笑眯眯的望着她,说“然后把你推向更加差的那一边,让你的人生完全完蛋掉。” 绪方梨枝坐在地上仰视学姐,她想要说不是这样子的,没有学姐在我会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因为有你在我才能够正常活下去,除此之外的所有事情都很糟糕。 但是她一时半会想不到怎么说,于是又陷入了沉默状态。 织作碧好像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也许她现在真是天使,莫名其妙的就来到了酒店顶楼,在困难的时候指引她前路的天使,不太受人类法则的束缚。 织作碧一派轻松,她说“不是这样子的吧。这段时间我完全没有出现在你的面前,你不是也过得很好吗?” “跟哥哥一起生活很开心吧?是不是第一次被娇惯了呢?你好像真的觉得自己能够拥有健康正常的人生,真的是可喜可贺。” 织作碧这么笑眯眯的跟她说的时候,绪方梨枝反而把自己的身体蜷缩的更加小。 她恍惚之中看到学姐身上穿的是白裙子。 是她在玻璃花房里面死去的那天的白裙子,也是后来绪方梨枝穿着它去参加演奏会的那身。 白裙子穿在绪方梨枝身上的时候只会让她觉得很紧,让她觉得手上有蝴蝶爬来爬去。但是穿在学姐身上的时候却是这么的漂亮。 她真的像是一个天使一样笑眯眯的望着绪方梨枝,毫不犹豫的指出面前的人内心最不堪的点。织作碧说“你想要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让我一个人死掉,然后自己去面对新的人生吧?” “……”绪方梨枝于是陷入更加沉默的状态。 她的世界从学姐死的那天就完全改变了,在那之前也许有一条堂皇大道——在整个欧洲进行巡演,去维也纳的音乐学院就读,闪闪发亮,大家都说她之后会成为很了不起的人。绪方梨枝自己也这么想,她那时候才十一岁。 学姐死后一切都变了。警察媒体爸爸妈妈,都用敌意的眼神看着她。 绪方梨枝被爸爸打的时候没有什么样的感觉,她对爸爸不抱有普通的儿女能够对父母抱有的期待和温情。 她总是觉得爸爸只是代替上天惩罚她而已,惩罚那一天玻璃花房里面,同学和学姐都已经死掉了,而绪方梨枝却继续活在世界上。 她陷入了沉默,原本撑着地面让自己站起来的手臂也无力的垂落在地面,心里想是不是自己还是在房间里面龟缩到死比较好?外面的人群之所以会这么讨厌自己也是有理由的。 而学姐依旧微笑的望着她,她最后问出了一个好像跟目前的情况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她说“你跟五条悟在一起感觉到开心吗?” “……”绪方梨枝保持沉默。 她这种时候在思索着大脑中出现的那些回忆,在房间里面被五条悟提起领子;坐在病床上面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结果窗户被小石子给敲击,从窗户的二楼跳下去被五条悟接住的样子;在酒店的电梯前面躲在五条悟身后;一起演奏的时候…… 种种的记忆归结到一起,不能够具体的说是开心还是不开心,里面有很多次她被五条悟气到说不出话来,有很多次她哭出声了。 但是,但是。 绪方梨枝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抬起头怔怔的望着学姐,望着学姐的眼睛里面映出来的自己。 在那里面的自己露出了有点开心的,虽然幅度很小,但是确实存在的微笑。 她发现这一点之后就努力的把嘴角给敛下去,而学姐却完全没有忽视这一点,她有点感慨,说“好像是你第一次露出这样的微笑呢。”在我死后。 “……嗯。”绪方梨枝静静的看着面前的虚影。 而织作碧对她说“哎,你说,如果我这时候让你放弃那个比赛,让你现在就跟我一起走,你会怎么做呢?” 绪方梨枝的声音很小。“我已经答应过他了。” 就算当时再怎么不愿意,绪方梨枝也已经答应过五条悟,要把自己的手借给他,在比赛中获得胜利。 她刚刚也是为了这个原因才会从床上下来准备出门,面对外面不管是谁都瞧不起她,不管是谁都只会欺负她的世界,然后倒在地上的。 “……”织作碧有些诧异的睁大双眼,“你已经学会忤逆我了?” 如果说是以前的绪方梨枝,在学姐跟她提出‘跟我一起走吧’的建议的时候,就会毫不犹豫的放弃自己的生命才对。 绪方梨枝听到学姐的这一句话之后,只是更加低下头,感觉自己在哪一方面都做得很一无是处。 织作碧静静的望着她,她的眼睛比之前更加的冰冷,像是评估一样的在绪方梨枝身上游弋,绪方梨枝在这种视线下连颤抖都做不到,只是把头低得更低而已。 最后,像是把所有一切一笔勾销一样,织作碧满不在乎的笑了。 她说“可以啊。” “……?”绪方梨枝讶异的抬起头来望着她,学姐面对着她,依旧微笑。 织作碧的手随意指了指放在床上的吉他,说“现在愿意为了我弹奏一遍吗?” “你这段时间不是拼命的在练习吗?” 绪方梨枝点了点头,有些迟疑的把手伸到床上的吉他上面。 绪方梨枝睡觉之前,她还一遍一遍的演奏着。而现在,只要用手握着它,已经有些冰冷的表面好像在被她的手掌碰触到的瞬间,就被唤起了热度。 第129章 绪方梨枝把吉他的带子背到自己的脖子上面,又从桌子上面捡起护具——刚刚好能让她的两根手指穿过去的吉他拨片。 吉他拨片被她拿起的时候,学姐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她还活着的时候,绪方梨枝用来弹琴的手怎么也不会受到损伤的。 绪方梨枝没听见。她弹奏曲子的时候,世界就再也没有任何的事情。 别人看着她的时候,绪方梨枝都会感觉到有蝴蝶在手上面爬,而一开始给她这种心理阴影的就是学姐。是她那种意味不明的,即使死后也仿佛还在怨恨着什么的微笑。 现在学姐就是这样子,但也许是学姐自己命令她在演奏的原因,绪方梨枝一曲弹奏下来,没感觉到手上催生出蝴蝶。 它们的确是想要出现的,就像是已经被播种下去,有充足的水分和阳光,随时准备破芽而出的种子一样,但是在学姐的冷冰冰的视线下,它们还是没有催生出来。 绪方梨枝这一回的弹奏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快,如果是普通的钢琴曲的话一定行不通的,但是摇滚本来就是随心所欲的,可以随时根据自己的意志而进行改编的曲子。 她越弹越快,仿佛每一个音符下去都有一个力在她的手中击打出,把那些蝴蝶从她的手上给砍下去。 一曲终了,绪方梨枝喘着气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学姐。 绪方梨枝的刘海被汗给打湿了,黏哒哒的贴在她的额头上面,她的嘴唇张着,几乎化成白雾的吐息从她嘴边出来,在口唇旁边散去。 而学姐则是有些惊叹的望着她,最后才想起来了一样,慢慢的给她鼓掌。 她说“真厉害啊。之前你可从来没有演奏出这样子的。” “是因为以前的我,从来都没有让你这么开心的笑出来过吗?” 绪方梨枝想说没有这么一回事,但这似乎是现实,她于是闭上了嘴,静静的低着头等待着学姐的审判。 织作碧说“弹得很出色,现在(我死后)才弹出这样的曲子,真让我嫉妒,为什么非得让别的人听见不可?” 她这么说的时候,却比之前都更加温柔的把手放在了绪方梨枝的头上,轻轻的抚摸了一下。 那是和五条悟,和至今为止的所有人的触摸都截然不同的动作,非常轻,感觉不到任何人类的体温。 “但是。”学姐说“把这样的曲子给其他人听一听吧。” “……” “你是我死后留给这世界唯一的遗产,我精心的培育了你。”织作碧笑了起来,她说这世界上面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漫无目的的活着,但是你的音乐也许有了改变它们的力量。 不是说听了你的音乐之后就会改变自己的人生,决定去自杀,还是决定去成为是全世界的ceo之类的,而是说会给人心播下一颗种子,让他们知道世界还存在着另一个可能性(美)。 织作碧这么说,非常有威严的指了指旁边的唱片山,她说“你听了这些曲子,难道心里面没有任何的感动吗?” “那些人把自己的音乐铭刻了下来,他们有些人已经死了好几十年了,但是他们的音乐还是以唱片的方式留存了下来,然后现在被别人带到唱片机那里,只要顶针在上面一划就能够重新播放出来。” “你没给世界留下过这么酷的东西吧?你的确有留下黄昏,但那是属于我的曲子,这辈子都不会再让给任何人了。” 学姐深呼吸一口气,望着绪方梨枝,说接下来用你的方法,给世界留下一点东西吧。 “然后在几个月之后——这里。”她指着绪方梨枝的心脏,伴随着织作碧的指尖,心脏好像被注入一股冷空气。 她说“这里已经用不了多久了,就算再怎么努力也不行了。” “……” “你与其把这归咎于你自己的身体不好,遗传基因不好,倒不如归咎于命运——这个世界不能让你活得特别久。” “但是在那之前你能够给世界留下一点东西,而在倒计时归零的时候。” “你就来到我的身边吧。”织作碧这么命令。 之后仿佛又有一阵风从窗外吹过来,窗帘静静的被吹动起来,一瞬间,深色的窗帘遮蔽住绪方梨枝眼前。 而在风已经停息,窗帘又落回去的时候,面前学姐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绪方梨枝静静的低着头去望着面前的唱片山,然后弯下腰捡起了最靠近自己的那一个,也是之前五条悟给她一遍一遍反复听的那张专辑,披头士乐队解散之前最后一个专辑。 她握着它,像是抱着一个护身符握在自己的胸前,深呼吸了一口气。 她跟五条悟也组成了一个乐队,并不是像是披头士这么伟大的乐队,而且也从来没有弹过这样子的曲子,但是她也想要给这世界留下一点什么东西,也想要…… 这么想着,绪方梨枝望向窗外,透过窗帘之间的缝隙,她好像可以看到楼下像是积木块一样小的咖啡馆。 那个人现在一定也就坐在那里,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等待着他觉得再也不会下去了的自己。 她想,之前的那些时间里面,五条悟在下面的咖啡馆里面打发时间,或者说是在那里面练习——他说要两个人一起演奏乐曲,那肯定就不能够只有她一个人在弹吉他嘛! 她想要听一听五条悟究竟能够弹出什么样的曲子。 第130章 单单为了这一个理由,她就可以去面对外面的一切。 # 五条悟百无聊赖的坐在椅子上面,时间依旧一点一点的过去,一个又一个的乐队上台,献上有些比较好,有些就差一点的表演。 其中也有让旁边那位雷鬼头大叔把墨镜给拉下来,发出‘哦——!’的声音的演奏,可是在五条悟听来似乎都是一模一样的鼓点。 他到后来甚至已经不耐烦打哈欠,只是像是一只被折腾了好几个小时的猫一样,用力的抱着面前的椅背,把自己的额头懒洋洋的贴在那上面。 眼睛盯着下方,想着时间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够过去。 在休息的间隙,旁边的雷鬼头用手肘去戳戳他,问“你不喜欢吗?” 这句话的真实意思是‘你作为一个可能要过来参赛的歌手,结果却对摇滚一窍不通吗?’ 五条悟含糊的说“喜欢还是喜欢的,我是说摇滚这个总类别。” 然后又抬起头来看他,脸上的表情倒是挺认真的。“不过他们的演奏让人完全提不起兴趣。” “哦……” 这句话五条悟没有缩小音量,雷鬼头露出了有点讶异的表情,在他旁边的那些观众——他们可能之前对摇滚不怎么热衷,但是在这一次的现场演奏会中也或多或少改变了自己的看法,所以都有些不满的瞪着五条悟。 心里想这个除了一张脸之外什么用都没有的家伙,在这里说些什么呢? 如果让他自己上去,他可能什么都弹不了吧? 但是雷鬼头男人从五条悟的眼神里面看到更多的东西。 他问“你莫非还听过更好的?” “听过啊。”五条悟毫不含糊的点了点头。 他一向实话实说。 他这么做的时候,旁边一个刚刚下来,同样也被五条悟认为是‘毫无乐趣可言’的选手嗤笑了一声,表达‘这人在这里吹什么牛’。 雷鬼头伸手去稍微制止了一下他,选手表情严肃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表示不掺合两个人之间说话。 五条悟又在那里继续说下去,他说“我妹妹比他们要好上一万倍。” “……” 这句话一说出来,旁边的选手甚至连反驳他的兴致都没有了。 只是沉默的走开准备去喝水,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自己脸上的汗。 眼前的少年,他今年能有多少岁?他妹妹又能有多少岁?这么年轻,或者说干脆是个孩子,还是个女的… 不要说性/别/歧/视和年/龄/歧/视之类的问题,反正在摇滚圈里面就是这个情况。 他妹控过头了吧?选手想,傻瓜爸爸吗这是? “你妹妹。”雷鬼头却非常有兴趣的继续询问,“就是预备要和你一起过来参加比赛的女孩子吗?” “也就是我那到现在为止,还缩在床上不肯出来的搭档。” 五条悟这么说的时候,表情倒是稍微有一点沉了下去,他又转过头,从咖啡店一整个玻璃橱窗那里抬起头来,去看五星级酒店的顶端。 从这里去看顶端,由于太阳反光,那里只是亮亮的一团而已,也不确定绪方梨枝在什么地方。 不过想来,应该也和他今天出去的时候没什么差别吧。 他这么看着的时候,雷鬼头男人则像是想要从他的眼神里面发现什么一样盯着五条悟的眼睛,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两个人望到的一模一样——一片都市光污染。当然没能看见什么女孩子,什么天才歌手之类的。 最后雷鬼头问“你妹妹怎么了吗?” “你妹妹怎么了吗?”这句话以前开始就有很多人在问,五条悟漫不经心的想。 夏油杰也问过,前几天的那个职业女性也问过他。 给夏油杰的回答是‘她脑子有问题’,这句话算是实话实说,而职业装女性干脆就是自己看出来了‘这孩子生病了!’ 但问题是真的要这么去给她下定义吗? 妹妹不仅仅是一个【以前受过伤害,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面三年不出来的标准精神病人】。 她有自己的生活;可以带着别人的手在一块比木板好不了多少的玩具上面演奏出全世界最棒的音乐;被别人碰到耳朵的时候会露出很不好意思的表情。 气管那里有疾病,平时喜欢选择布料很少的衣服,但是实际上那些衣服在她的身上一点都不性/感,只会显得时尚而已。 并且她讨厌被别人碰到……她明明是一个活灵活现的女孩子啊。 五条悟很茫然。干嘛所有人都觉得她是病人,或者问她‘是什么?’,一句话怎么可能解释得清楚? 而在旁边的雷鬼头虽然说没有得到五条悟的回应,但还是按照他之前听到的信息自动补充了下一句。 “她的精神不太好吗?” “……” 五条悟抬起头来,很冷淡的看了他一眼。 雷鬼头也不再自讨无趣。 # 五条悟当时抽到的演出顺序靠后,在前面还有三个人的时候,工作人员就过来提醒他可以准备上台了。 但是在看到这里坐着的只有五条悟一个的时候,还是露出有点手足无措的表情,问“您的队友呢” 五条悟说“大概还在房间里面吧。” 听到这句话之后,工作人员的表情更加空白,但最后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提醒他‘总之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第131章 估计也就是咖啡厅里面的服务员临时扮演成的工作人员。如果是真正比赛的话,这种时候应该很有气势地训斥五条悟一顿,再跟他说一句‘这么不认真的对待音乐,你想干什么?’的话,把他给扫地出门才对。 旁边的雷鬼头说。他讲台词真是活灵活现,估计这位大佬以前真的这么教训过新人。 “嗯,那不是这种人还真挺好的。”五条悟这么漫不经心的说,从凳子下来,伸了伸懒腰,准备上去。 在旁边的雷鬼头有点诧异的望着他,“你准备就这么上去吗?” “啊,我不上去的话就直接会被取消资格了吧。”五条悟说,“上去的话还能拖延一点时间。” “你不是说她一直都在房间里面吗?你难道觉得她现在还会来?” “会不会来呢…?”五条悟自己也不是很确定,绪方梨枝的确是答应过他的,但在那之后也有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在街上吐出来那件事肯定对她打击很大。 但是怎样都可以。 “我还是得做一下我应该做的事情。”五条悟说,往后台那里走过去。 此时倒数第三组选手已经上台,他们演奏的算是比较长的曲子,但是再怎么拖也拖不了多少的时间。 距离五条悟上台还有十五分钟左右,就算加上中场休息时间也是如此。 # 绪方梨枝在房间里面很迅速的洗漱过了一遍,她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把自己乱翘的头发努力往下压,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最后她就呼了口气,放弃了。 在以前这些事情都不是由她自己做的,别人会帮忙——五条悟会一边叹着气一边用他比她要大很多,但是很细也很灵巧的手指帮她解开头发上面的那些结,然后再用梳子把它们服服帖帖的给梳下去。 那个人明明性格…还是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的性格都表现得很糟糕,可是在这种时候会变得很有耐心。 还有衣服的问题,那天穿出去的裙子已经被呕吐物给弄脏,送出去洗了,但还没有拿回来。 她最后在房间里面环视一圈,除了五条悟留下的大到能够给她当裙子穿的衬衫之外,就什么都找不到了。 最后还是只能够穿着她的病号服了,就连鞋子都只有酒店里面送的拖鞋。 这还哪能够去参加什么比赛啊,绪方梨枝很绝望的想,之前她从来没有这么邋里邋遢的出去过。 但是现在也只能够这样子,她还是踩着拖鞋,把吉他背在自己的脖子上,并且找到了一定要带出去的东西——防毒面具。 到现在绪方梨枝还不确定自己究竟能不能够把别人当成毒气,统一的过滤掉。 但是如果不能做到,她至少也得像个战士一样,死在毒气的包围里面,而不是在酒店的房间里面待着。 现在她开始比较坦诚的面对自己身上的所有问题。 右手迟钝算一个,自己有幽闭恐惧症算是第二个,害怕人群算是第三个,在别人的视线注视下面完全弹不了东西算是第四个,通常来说音乐家有其中的一个就已经可以彻底完蛋了,更何况绪方梨枝四个都有。 但是之前五条悟叙述过,在上面也能够看见下面的咖啡馆,能看到一整面墙都是玻璃的。 如果能够把窗帘打开,透过窗看着窗外的人群,就不用担心幽闭恐惧症的问题。 手指的事情已经有了吉他拨片和合适的乐谱。至于那些赶也赶不走的蝴蝶…给学姐弹奏过一次之后,短时间内不会再长出来了,她有这种预感。 而现在,如果要想要从这里的顶楼一直到下面,那么最应该考虑的就是她的幽闭恐惧症。 几十层楼,绪方梨枝的身体连支撑她爬两层楼的楼梯都做不到,那肯定要坐电梯… 她的手刚想攥紧自己的衣服,可是手指刚刚收到一半就迅速放开,转而去抓旁边的床单。 这身病号服通常来说被她当成睡衣使用,但是已经决定要穿下去了,那就不要再不要把它弄得更加褶皱了。 要鼓起勇气。绪方梨枝这么对自己说。但实际上她的口腔已经在发苦。 如果真的是鼓起勇气就可以克服过去的东西,精神病院就不会存在了。 要不然还是爬楼梯下去吧…?就在她这么想着,并且已经朝门口移动的时候。 她突然听到了声音。 很大的,仿佛是飓风降临到她窗户外面的声音。 并且前所未有过的风压也把厚重的遮光窗帘整个吹起。 透过像是巨鸟的翅膀一样翻飞的窗帘的缝隙,绪方梨枝看见在大开着的落地窗的外,有一个钢铁制成的,看起来有点像是蜻蜓的巨物,一边搅动着螺旋桨,一边摇摇晃晃的停在了她的窗外。 上方还闪烁着金属的光泽——那是一个几乎全新的直升飞机。 到市区里面如果想要驾驶这东西,需要申请,要经过非常繁杂的手续,而且不管是起飞还是降落的路线都有严格要求,全程受到监控。 照理来说是不可能会出现在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窗外的。 可就是现在,直升飞机的门被打开,简直就像是巨兽蜻蜓张开它的嘴巴暴露出内部构造一样,她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从座位上站起。 从打开的门中软软的垂下一个绳梯,绳梯末端被风推了一把,刚刚好搭在绪方梨枝的阳台栏杆那里。 第132章 男人从直升飞机舱内探出半个身体,上方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和高楼本身就有的城市风流把他发丝吹乱,漆黑的西装外套也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眼睛透过凌乱的发丝直直注视着房间里面的绪方梨枝,两个人的视线像是被线连接在一起一样,没有任何的阻隔。 他看着她笑了。 也不说些多余的话,只是把手朝着房间里面的绪方梨枝,像是邀请一样的伸出来。 阳光此时照下去,透过窗外玻璃的反射,照在男人伸出来的手上,一瞬间光线像水流一样汇聚在他白色的掌心。 他端正的面容背对着太阳,五官一侧浮现阴影,简直像是名家雕刻的大理石希腊神像——并且是拿着火把准备传递给人类的盗火者普罗米修斯。 男人对她发出了邀请。 他说“我是太宰治,是你哥哥的朋友。” “让我带你下去吧。” 第41章 二周目 ◎然后被折服了。◎ “…五条悟的朋友。”绪方梨枝郑重的复述了一遍, 从她的表情来看很难感觉到她究竟有没有理解这句话。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太宰治的双眼。 那双眼睛在平常究竟会是什么颜色的呢,她并不清楚,然而在这几十米的高空,被狂风翻卷着周围的空气, 这双眼睛就只是把周围的景物静静地吸进去, 变成一团怎么样都透不出光彩来的纯黑而已。 伴随着太宰治每一个细小的情感波动,眼里都似乎在掀起微弱的波纹。 绪方梨枝静静的看着这双眼睛, 而太宰治则微笑着收起了她的手掌。原来不知不觉之间, 绪方梨枝已经从房间的正中央走到了阳台那里, 并且已经把自己的手递到了太宰治的手上。 太宰治此时把身体半探出直升机,脚上踩着垂落下来的绳梯, 绪方梨枝的手被他一拉,就被轻轻松松的像提起一个大布娃娃一样给抱了上去。 天旋地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直升机内部的座位上, 太宰治半侧过身体, 帮她把安全带给系好,又在她头上戴上一个护具。 绪方梨枝不知道自己何以如此相信他。 之前在医院五条悟让她跳下去的时候, 她都害怕的要命, 所以如果说因为这人是五条悟的朋友的话,那也不太靠谱。 他现在充当的应该是作为交通工具把绪方梨枝从顶楼带到下面的角色, 但这样子的话绪方梨枝应该信任的并不是他,反而更应该信任现在还在驾驶着直升飞机, 从头到尾都没有往后看一眼的飞行员。 但实际上绪方梨枝在发现前面还有一个人之后, 还是把自己的身体蜷缩了起来。 而在旁边身体隔着几层布料挨在她身侧的太宰治, 却没让她有什么害怕的心理。 她未必是对这人一见钟情了吧…? 但是太宰治的身上有什么东西, 让绪方梨枝觉得他会保护自己。 如果说她有一个父亲, 有一个从出生到现在未曾谋面的父亲或者哥哥,比她现在的那个更加称职,更加温和,那一定也就是这么对她的。 绪方梨枝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准确来说是死死的盯着窗户。 隔着窗玻璃她能够看到外面高速变动的风景,这能够让她感觉到自己并不是处于狭小的舱内,而是和一个更加广阔的地方连接。 这么看,直升飞机基本是唯一一个可以让绪方梨枝短暂脱离幽闭恐惧症,又能够把她从酒店的顶楼带到地上的方法了。 但是之前没试图做过,一个是因为太离谱了,另外一个也是因为做不到。 要在城市内部申请直升机的飞行执照,还得找到能够着陆的地点,提前跟酒店商讨,一件一件都需要耗费人力物力。 太宰治在咖啡馆人员口中‘从昨天晚上就不见人影’,其实也就是在忙这个。 绪方梨枝的眼睛盯着窗外,能够感觉到旁边太宰治的存在。 她不确定太宰治的视线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正常来说她被别人看到的时候,身体的相应位置就会产生一阵阵的刺痒,过分的时候还会像是过敏一样起很多红点。 但是太宰治的视线却跟五条悟的一样,没让她产生疼痛感。 ——简直就像是从异世界来的一样。 咖啡店前面的街道早早围起了防护线。 那段区域是没有人经过的,之前五条悟过来的时候倒是有看到,但也只以为是因为要举行比赛的关系,倒是没有怎么考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搞出这么一个封锁线,而不被城市巡查人员训斥的。 但是现在看来,那封锁线圈出的大得有点吓人的空地,刚刚好就是为了让直升飞机降落的。 直升飞机螺旋桨缓慢的停止转动,但是在这之前它掀起的风压已经让道路两旁的树叶沙沙作响,也几乎让咖啡馆外墙的玻璃发出轰鸣的声音。 坐在靠近门一侧的人们好奇的转过视线,在看到窗外景象的时候,都睁大了双眼。 五条悟那时候已经在上面坐了有几分钟了,他感觉到了外面的东西动静,但是并没有抬眼去看。 他的心里面隐隐约约有些预感,就是除了绪方梨枝之外,没有人可能会在这些已经被重金属音乐轰炸了好久,大脑短暂对外界的刺激没有什么反应的人们心里面,再次掀起波澜。 一路上没有什么对话,这本来也就是很短暂的旅行,但是在落地之后,绪方梨枝还是沉默的往旁边看了看。 第133章 而太宰治似乎也已经通过这一次旅行短暂的跟她缔结了一种联系,他再次探过身来,想帮绪方梨枝解开安全带,被她稍微用动作制止了。 她把左手慢慢伸到了那里,凭直觉解开,后面像猫一样从座位和安全带的缝隙之间滑下来,半站起来,然后用手护着自己的头,跳下了直升飞机的机舱。 这个出场何止是轰动。在旁边围了一圈的人群,站在不会被风压给吹倒,但是又刚刚好能够看清楚所有景象的地方,窃窃私语,举着手机拍照,目不转睛的盯着。 在发现直升机的舱门打开,并且里面走出了一个人之后,所有人都睁大眼睛,想要看看究竟是何许人。 但他们看到的景象却让他们都再次‘哦…!’了一声。 绪方梨枝穿着病号服,脚上还踏着酒店送的拖鞋,她的银发在太阳下面几乎要和白色的阳光融为一体,露出来的手和脚尖看上去都像是刚刚融化的鲜奶油。 但是她的脸被一个纯黑色,闪烁着金属光芒的异物遮蔽了。 异物感太过鲜明,最先用它的纯黑色把所有人的视线都给吸引了过去,而认清楚那是什么之后,人们再一次发出哦的声音,甚至往后退了几步,希望离她远一点。 那是一个漆黑的防毒面具。 戴着这个出场,通常来说只能够让人想到电影里面战争国的生/化/部队。 绪方梨枝此时吸入的空气比上方更加稀薄,她总觉得这是因为这里被人群围绕——也就是被无数的毒气所笼罩着的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奋力排开周围的人群一样笔直朝前走去,而人们看着她,都默默的给她让开了一条道路。 打开咖啡馆的门算得上是绪方梨枝最近做的比较重的体力活。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有感觉到手心冰冷的触感,也能够听到在头顶风铃叮铃铃的作响。 门比想象中的更加沉重一点,她几乎是从打开的缝隙中硬挤过去的,倒是没有之前的那种笔直前行的气派,但是在她几乎被夹到的时候,后面跟着的太宰治把门完全打开,从完全敞开的空洞中进入,随后才让大门在他们的身后关上。 观众们,基本上,此时已经不专注于上方的演奏了,只是回过头来诧异的望着这一组合。 雷鬼头也是同样,他现在明白了,从昨天晚上开始莫名其妙失踪的主办方到底是去了什么地方。 他用有些新鲜的眼神,隔着玻璃窗观望着依旧停在那里的直升机,心里面想如果要把这东西在这里停下来,到底要花费多么大的人力物力——又需要怎么样的权势才行。 绪方梨枝站到咖啡馆的中央,那里有一条似乎一开始就是为她留好的走道。 她抬起头来跟上方的五条悟对视,五条悟坐在架子鼓的后面,两只手都拿着鼓棒,穿着一件白色背心,棒球外套已经脱下来系在腰间,银发被汗水打湿。 看着她的时候,他那双蓝色的眼眸熠熠生辉。 绪方梨枝看着她,她这时候才知道原来五条悟在下面是在练习乐器——而且是怎么样都搬不上酒店房间,怎么样都不会让她看到的架子鼓。 之前五条悟跟太宰治说话的时候,说要把吉他送给绪方梨枝,他还挺不满的,觉得男孩子肯定就是要玩吉他,‘不然怎么样?让我去弹不出声的贝斯或者傻乎乎坐在那里敲架子鼓吗?’ 他后来也跟绪方梨枝说过相似的话。 结果现在还真的过来敲架子鼓了。 并且在绪方梨枝没有来的时间里面,是他一个人将气氛炒热的。空气中似乎还散布着之前的音乐流淌过去后的余温,观众们的表情也趋于躁动,哪怕现在由于绪方梨枝震撼性登场而暂时被压抑住,也可以感觉到他们体内尚未消散的那种热度。 那个人为了我而努力了。绪方梨枝想。 架子鼓本来就是充当伴奏的,从来就没有单独一个架子鼓能够演奏完一整首曲子,接下来的主角还是绪方梨枝的吉他,吉他看上去有她三分之二这么长,绪方梨枝带着它走路都有点吃力,很难想象她究竟要怎么样弹奏。 绪方梨枝用力抱紧了一下怀中的吉他,静静地隔着防毒面具的深色镜片和台上的五条悟对视。 在她眼里看来,所有景象都是深色的,好像置身于深海的街道,而五条悟的蓝色眼睛却依旧是之前的颜色,只是比之前浓郁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小小声的说了一句“…笨蛋。” 在上方的五条悟随手撩了一下头发,刘海被他撩到后面去,露出整个饱满的额头与额头上面亮晶晶的汗珠。 他说“你说谁呢?” 而他的脸刚刚好对着的那个方向,观众则几乎感觉到自己无法呼吸。 绪方梨枝走上去,她甚至连简单的跨上舞台的动作都做不到,还是五条悟把她给拉上来的。 绪方梨枝刚刚站到舞台上面的时候,由于重心不稳趔趄了一下,后来才慢慢的扶着话筒把身体稳定住。 然后她绕到话筒的后面,面对着下方的所有观众。每个人都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她,他们都很好奇这个女孩子到底是什么情况,到底能够给他们做出什么样的演奏。 通常来说会先嘲笑一下她此时的打扮,如果是绪方梨枝以前习惯的那种会场的话,她早就被保安赶出去了,就是因为这里是摇滚音乐比赛,所以才能够这么肆无忌惮。 第134章 而且五条悟之前也给了他们很大的期待。 绪方梨枝最后只是偏过头去看了看旁边的五条悟,他也已经重新拿起了鼓棒,等待着音乐到达某一个节点,可以开始重新演奏。 她小小声的嘟囔了一句“我有点想听听你的歌。” “哦…”五条悟当时怔了一下,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发声,鼓噪的音乐就已经传入他的耳中,几乎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身体带着他的手臂,把鼓槌重重地敲了下去。 音乐刚刚响起的十几秒里面,绪方梨枝站在那里,只是抱着吉他不动,像一个后现代主义的装饰雕像。 她的鼓膜在随着敲击声震动,大脑也在飞速的运转,听了差不多十几秒,已经有了把握,心里面想‘啊,原来是这样子的’。 绪方梨枝没怎么接触过架子鼓,或者说干脆就是完全没接触过摇滚乐,她所有的认知都来自于这几天五条悟给她听的一大堆专辑。 但是如果要问弹得到底是好还是不好,那还是可以回答的。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是非常精准。 五条悟未必对音乐有什么样的热爱,但可能单纯的就是手速非常快,反应能力非常强,每个鼓点都能刚刚好的落在它应该落在的位置。 但是除此之外,类似于什么时候会稍微重一点,什么时候会稍微快一点,就完全凭五条悟自己的个人心情,而从中可以稍微的看到他自己的个人痕迹。 像是要在已经被螺钉和铁线固定好的区域里面强行放进一条龙,那条龙再怎么弯曲自己的身体,也会把一部分躯体给露出来的。 绪方梨枝虚着眼睛等待着,台下的观众也静静地等待着,等到第十二秒时,一个恰好的旋律响起,绪方梨枝的吉他拨片流利的在琴弦上面按了一遍,给了全场一个乍听上去平平无奇,却召示着什么东西开始的震音。 她现在身处于——如果非得说的话,那就是一大堆人形毒气的包围之中。 她现在为了他们弹奏,这是非常危险的,就像是神话里面为了安抚巨龙而唱歌的少女一样,通常来少女的所作所为都不会被那些巨龙理解,只会被它们瞬间吞下肚子去而已。 如果可以的话,绪方梨枝现在想要尖叫,也想要逃跑。 她站在那上面感觉身体都摇摇晃晃,但是已经把所有能够让她继续演奏的条件都创造出来了——吉他也是幽闭恐惧症也是,她盯着前面一整面墙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外界的景象,能够短暂的放下心。 正常的咖啡馆不会有这样子程度的装潢,实际上太宰治一开始决定这样做的时候还引来了装修公司的困惑。 台下是一张张脸,她的手照理来说现在应该爬满了蝴蝶,那些蝴蝶看上去很漂亮,但是等它们真正落到你身上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是什么情况,它们在她的手上爬来爬去,她能够感觉到那些有粘性的小小的脚,它们用力的扒着她的肌肤,她能够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它们用来爬动用来啃噬的大地,而不再是一个人的躯体了。 但是之前在上面,学姐已经告诉她可以把自己的歌弹给更多人听。 仿佛是被更强的力量给压制了下去一样,她低下头来的时候,只能够看到类似于蝴蝶鳞粉一样的七彩灯光落在她的手上,并且不断的变换着色彩,而没有看到蝴蝶。 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绪方梨枝想。 她的眼睛垂下来,透过深色的镜片望着吉他,和在上面仿佛独立于自己的意志之外,飞速的弹奏着的双手。 而她的耳朵能够精准的捕捉到在旁边的鼓点。 架子鼓本来就是为了给谁伴奏而开始演奏的乐器。 五条悟明明之前说过怎么样都不愿意做配角,还说过要弹这么大的乐器很傻。但是这段时间里他不出现在房间,原来并不是因为觉得绪方梨枝是一个奇怪的人,觉得跟她待在一个房间里面会舒服,而是为了扮演好配角而在下面练习。 鼓棒很精准的落到鼓面上,也许随着自己的心意而变得时而缓慢,时而又有些用力,但总体来说是在用他的鼓点来锚定绪方梨枝的心情,也指引着她,告诉她接下来吉他的音乐要往哪里去。 不能够在这里接受他的指引,绪方梨枝当时只是想。 乐曲已经到达高速段落,她必须全神贯注起来了,作为弹奏者怎么能够一直让他引路——明明是应该由吉他去引领鼓声啊。 之前听到的所有专辑都是这么做的嘛。 她垂下眼睛,比之前都更加用力的握紧了吉他拨片。 随即,把还能够动用的两根手指轻轻放开,把它保持在某个最适于弹奏的角度。 下一秒钟,宛如流水般的音乐从她的指尖泄出。 # “这似乎是很棒的演奏。”在下方的太宰治评价。 而下方的那些观众,能够跟着他们的节奏打拍子的人不多,挥舞荧光棒的人也不多。 大多数人都只是怔怔的坐在那里,正襟危坐,好像不是坐在咖啡馆内部而是坐在音乐大会堂里面一样,听着。 听着上面传出来的演奏。 绪方梨枝看上去的确不太像是玩摇滚的,她的打扮可能是够叛逆的了,但是她的动作、神情,纤细易折断的肢体,都给人一种静谧的感觉。 “可是她好像很开心。”太宰治慢慢的说。“而这也就是摇滚最重要的地方了。” 第135章 弹奏的人很开心,听着的人也很开心。 一曲结束,绪方梨枝放下手。她急急地喘,吉他没有东西支撑,带子在她的脖子上前后推晃动了几下,差点把绪方梨枝已经疲惫到动弹不得的身体往前撞。 还是五条悟拉住她,他从坐着的地方放下大长腿,穿着球鞋的脚随便踩在舞台上面的某个位置,伸手拦住她的腰,再牵着她把吉他带子从绪方梨枝的脖子上面解下来。 他原本应该想要把这东西找一个地方放下,毕竟现在绪方梨枝看起来是怎么样都拿不起它,却被绪方梨枝制止了。 她的手在中途拦住了他的手臂,几乎能够触到他有肌肉起伏的手臂线条,然后顺着一路滑下去,抢过吉他,细细的抱在自己的怀里面。 吉他的下半部分很缓慢的触到她膝盖那里,五条悟看着她几秒,最后挑了挑眉,给了她一个略显张扬的笑容。 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白色的背心也紧紧贴在身上,能够看到在下面流畅的肌肉线条,呼吸之间仿佛能够闻到男性荷尔蒙的气息。 他说“感觉很不错嘛,你在这里比在酒店房间里面帅多了。” “……”听到这句话之后,绪方梨枝只是把头偏过去,不回话。 莫非是觉得他在批评她酒店表现所以不满?五条悟挑挑眉,好像还想要再说些什么。 这时,下方宛如箱中深海般的死寂,由于两人的对话而被破解。 随后,就像是在密闭容器里制作一个破口后,里面的水流就会一股气倾泻而出一样。下面的观众终于回过神来,拼命的挥动着手掌,为上方的两位演奏者献上前所未有的热烈掌声。 一开始的掌声稀稀落落,从四面八方的角落传来,宛如一股股水流,水流很快就汇聚成大海。下方的人们的手掌分开了又合起,这种动作也很像是大海上泛起的波纹。 绪方梨枝站在台上往下看,几乎被这浪潮给淹没。 她以前在那些大会堂之类的地方进行演奏,偶尔发挥得特别好,下面的绅士淑女们也会为她送上相应的掌声。 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子,好大声,而且其中还掺杂着口哨和用力用脚踢踏地板的声音——因为如果不动用肢体动作来辅助,他们实在不懂得怎么表达自己的心绪,和‘太棒了’的声音。 绪方梨枝以前从来没有被这么热切的喜欢过。 那些绅士淑女们总是表现得很矜持,经常让绪方梨枝觉得他们的掌声并不是送给自己,而是送给自己所弹奏的乐谱的创作者,送给自己身上的礼服,她面前的斯坦威,和她所在的整个华丽会场,献给所有人员共同创造出来的这一个晚上的美妙幻梦。 但是现在,整个掌声的海洋都是给她们两个的,而五条悟在她的身后自动退了一步,退到光照不到的地方,把舞台留给绪方梨枝一个人。 “……”绪方梨枝怔怔的站在那里,即便还隔着一个防毒面具,也能够感觉到面前的世界好像瞬间被点亮了。 # 这掌声的海洋后来逐渐被一个人给破开,雷鬼头真的是用自己宽阔的臂膀一点点强硬的挤开人群,挤到前面去的。 之前那些参赛者也好,旁观人员也好,或是自己之前就知道,或是从别人对他的言行之中了解,他在摇滚乐坛之中似乎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但是现在一整片狂欢的气氛,宛如盛宴刚刚结束的怅然若失中,大家也没有心情去管他了。 很多人都想挤上舞台。去问问到底是如何能够弹出这样子的乐曲——这么小,这么孱弱的身体? ‘你是谁’‘是什么新出厂的少女型号机器人吗?’‘真漂亮,我也想买一个回家看看!’ 雷鬼头挤到最前面,他跨上舞台,绪方梨枝抬起头来看着他。 对比起她,雷鬼头宽阔得简直像头熊。 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手臂上有着厚重的汗毛,戴着墨镜的眼睛似乎闪着锐利的光,嘴很大,肩膀很宽阔。 绪方梨枝盯着他看,单纯以评估的眼光,根据之前她与一些男中音歌手合作的经验,这样子的胸腔能够唱出非常浑厚的声音。 雷鬼头原本应该是想要用手去拍拍绪方梨枝的肩膀——在摇滚歌手之间算是比较惯常的激励手段,前辈对看好的后辈都这么做。 但是他的手在一半就僵硬住,这下子旁边的五条悟也不用拦他了。 然后他猛地把自己的墨镜往下拉。 原本锐利的眼睛瞬间睁大,仔仔细细的打量着绪方梨枝。 从头顶到脚底,璀璨得几乎要在暗处发光的银发,仿佛拒绝一切污垢的洁净白色肌肤,还有包裹在病号服下面的小小身体…… 没有错,虽然看不见脸,但是每一个细节都完美的和三年前他看过的那场演奏,那个少女音乐家重合到一起。 她好像真的并非人类,过去了三年没有半点成长,那种年幼的美貌没有丝毫变质。 “……” 雷鬼头深呼吸一口气。 他问她“你是绪方梨枝吗?” “……”绪方梨枝讶异的抬起头来看他。 她还没有来得及点头或者摇头,雷鬼头的眼睛就很迅速的落到了她的手上。 纤细精巧的指尖,很多结茧的位置都与钢琴家不一样,但分明就是之前他朝思暮想的那一双手。 他说“果然是你啊。” 第136章 雷鬼头这么说,语气中带着一些敬重。 他往后退了几步,不再跟绪方梨枝保持那么近的距离,他身上那种伏特加的气味也就离绪方梨枝远去了。 绪方梨枝对此稍微放下心来,而雷鬼头把墨镜又重新带上去,隔着深色的镜片用非常赞叹的眼神看着她。 即便是在摇滚乐坛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最开始的梦想——现在也是,一直都是进军古典音乐界。 但是他的手太过粗大,弹不好任何一架钢琴,也缺乏必要的所谓【细腻的感性。 之前不是没有请名家过来教过,但是那些穿着燕尾服的音乐家们总是在中途就叹着气离开了。那之后又有各种各样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也许他真的没有这一方面的天赋。 不过雷鬼头的心里面归根结底有一个古典音乐梦。 倒不是说他对于现在所从事的职业,也就是投身于摇滚有什么不满,有天赋,也在上面取得了成就,一个月几百万美元,再怎么也不可能讨厌得起来。 他关于摇滚的未来人生规划一直做到死为止——都没有办法想象如果不跟乐队一起,不去各个地方制作唱片之外的活法。 他所需求的,是一个能够完美的把古典音乐和摇滚融合在一起的契机。 他在三年前曾经听过绪方梨枝的演奏。 然后被折服了。 那时他正在某欧洲小镇旅行,机缘巧合下,得到了当地著名音乐会场的贵宾票。 据说那次一个非常有名的管弦乐队会为了一个钢琴家伴奏,当时雷鬼头对钢琴家的身份不太清楚,只是在异国看到演出名单,偶然发现钢琴的演奏者竟然跟自己同为日本人,同时也抱有着想要去观赏世界级管弦乐队的演奏的心态,于是就去了。 但是到那里的时候,才发现演奏者是一个比自己女儿甚至都要更加年幼的少女。 ‘少女’都还不太恰当,当时她的年纪应该是十一岁,由于身体不好,发育得不太完全,甚至可能看起来更小。 但是当时在金光璀璨的大厅里面,她坐在三角钢琴前,穿着纯白色礼服,礼服上的褶皱都宛如水面上的波纹一样让人赏心悦目。少女钢琴家把头发别到耳后,发边戴着一朵蓝色的,自然界无论是哪里都找不到的美丽花朵。就分辨不出她的年纪。 只能够感觉到这实在是一位美丽的演奏者。 那次的演奏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他也曾经看过更加出名的,甚至被认为是世界顶尖的钢琴家的演奏。有这方面的兴趣在,也有钱有地位,一场场演奏会听下来,甚至直接和那些天才坐在一起说话,即便自己怎么样都弹不好,眼力也逐渐提高。 大多数的钢琴家——他互相比较,也能够发现‘啊,这人在处理某部分的时候差了点’‘他在这部分为什么要谈的这么快呢?这可是李斯特啊!’ 少数钢琴家从头到尾无懈可击,本人一曲弹完也满头大汗,整场演奏会宛如工厂批量生产的工艺品——没有半点错漏,甚至还挺漂亮。但是总有哪里让雷鬼头觉得不满,他觉得那些演奏缺乏个性。 但是唯独在听少女的演奏的时候,就跟今天的一样,雷鬼头没办法把它单独归类为哪一水平,只能够感觉是跟世界上的所有人弹奏出来的,都要截然不同的乐曲。 少女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肃穆得仿佛把自己也作为一个工具,作为一个管道,让那些音符从乐谱上通过管道精准的流到观众耳中。 但她无疑倾尽了自己的全部。 她把自己所有的苦恼——十一岁的女孩子应该也有种种苦恼,只要是活在这世界上的人,从来没有哪一个是能够完全幸福的——还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都倾注到了那按下琴键的苍白指尖中。 她身后传来管弦乐队的伴奏,他们原先也是世界知名的乐团,但是在这里只能够充当少女的阶梯,带着她走向更高的艺术领域。 他是在倾听着少女的整个人生。 当时在下方的雷鬼头有了这样子的想法。这种惊人的坦诚,就算是那些一直吹嘘自己有着【革/命/性/的音乐思路】的新锐歌手也没做到过。 后来他跟旁边的观众进行佐证,却发现只他一人有这样子的想法。 那些观众都是穿着礼服的绅士淑女,从以前到现在接受的无不是高雅的教育。 住在两层楼的别墅里面,从阳台就可以眺望一整个大大的花园,上私立学校,每个月固定去画廊看几次展览。 他们并不知道摇滚是什么东西,就算谈起,也只能够冥思苦想几分钟,之后突然从口中冒出一个名字,“你是在说披头士吗?” 他们于是不懂少女的演奏。 从少女的表情来看,她自己可能都不太清楚。 落下幕布而本人还坐在钢琴椅上的时候,她的表情其实趋近于茫然——她自己也在困惑着自己所弹奏出来的歌曲,和其他的所有那些古典音乐家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分别吗? 当时的雷鬼头深受感动,他甚至都想要上前攀谈,去把她给带向一个崭新的世界。拿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担保,这孩子说不定能成为下一个杰克逊,或者几时年后人们会用她的名字来形容其他巨星。说他们‘就像是男版的她’ 但他还是没有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当时的场景。 第137章 落幕后他在当地朋友的带领下来到后台,一个他绝对没有资格踏足的圣地,墙壁站了一圈穿着黑西装的保镖。 一个瘦小的眼睛男人在她旁边弯身,轻声帮她翻译主办方和其他一些名流对她的赞美。而那些大人物们目光闪闪,像是高中女生一样挤在小小的沙发上,崇拜的望着她——“他们想要您的亲笔签名。” 少女思索几秒,从旁边的人手上接过钢笔,笔帽已经被打开,她拿起,就着把贺卡递过来的那只手当桌子,笔尖精准落在白色硬贺卡上。 她写的速度很快,拿着贺卡的名流手掌抖啊抖的,表情小心翼翼,害怕少女不小心把笔尖划出去。 “祝玛丽生日快乐。”少女轻声说,在字尾画了一个小小的心。 然后转过头,像个求助的孩子“人太多了,我要挨个签吗?” 翻译慌忙应声。他是织作碧派来的,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所作所为全是为了让这位公主能在异国【玩得心情愉快。】 翻译转过头,非常有派头的笼统拒绝那些大人物。 他说话的时候,女性助理站在不远处,拿着饮料和刚刚沾过热水的白毛巾,准备为她擦汗补充水分。 这一切都跟雷鬼头所在的世界截然不同。 他于是转头离开。 一边为这差别待遇而内心狂跳,一边又觉得这样子的环境可能会孕育出一位娇贵的钢琴家,但绝对不可能孕育出一位摇滚巨星。 第42章 二周目 ◎蓬勃生机◎ 雷鬼头当时觉得她之后或多或少会有方向的, 从少女那种迷惘的表情来看,她已经开始在思考了。而思考最终会得到结果。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几个月之后,少女彻底退出乐坛。 十一岁的女孩子,宛如闪亮划过夜空的流星, 但是也只闪亮了那么一瞬, 就消失了。 雷鬼头不禁怀疑除了自己,是否真的还有其他人也观赏过她的光——她毕竟什么都没能够在世界上留下。 但是现在看着面前的女孩子, 跟三年前几乎没有差别, 一模一样的瘦弱, 脸上戴着防毒面具,因此他无法确认在面具下是否还是三年前那种, 虽然幼小但是已经足以俘获人心,仿佛散发着吸力一样的美貌。 他颤抖的想要将手伸向她,但最后又放弃一样的收回来。 ——不管是从音乐的角度上面还是单纯是作为一个人类来说,在她的面前所有人总是会自惭形秽。 而少女的眼睛静静的透过镜片望着他,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杂质, 纯粹的像是玻璃一样的眼眸, 雷鬼头听到后面传来脚步声, 不快不慢, 每步都非常平均,注入相同力道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 太宰治正慢慢的走过来。 他是这一场比赛的主办方,想必花了不少的功夫, 不仅仅是那个停在外面的直升飞机, 他还让沉寂了三年的少女重新出现在舞台上, 拿起了之前雷鬼头从来都不敢设想她会拿起的吉他。 太宰治的脸上带着笑容, 他上前, 弯下腰来和她握手,这也算是每一个会场的主办方会对最出色的演奏家做的事情。 五条悟当时隔着几米远的地方看着,笑了。 他懒散的靠着架子鼓那里,觉得太宰治实在是自讨没趣。 他知道绪方梨枝对于陌生人的恐惧到底有多严重,太宰治之前看上去好像每一个事情都在计算之中,现在也绝对会被绪方梨枝大声尖叫着朝后退过去,说不定她也会像上次一样吐出来。 这么想就瞬间不能放松了,五条悟用手撑着起身,准备随时把妹妹带走。 但是绪方梨枝的举动却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五条悟诧异的睁大双眼。 # 绪方梨枝低着头,看着太宰治伸出来的手。 白色的,骨节分明,比她的要大很多的手——和五条悟的有点像,但是细节完全不一样。 有些看起来不像是弹奏乐器或者普通拿笔的时候会有的茧,她之前见过学姐的保镖,他们总是会握枪和进行各种各样的训练,就会生这样子的茧。 绪方梨枝面对别人的时候有些敏感,她低下头来看着这个,又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之前在上面的时候是一双黑沉的,映不出任何东西的眼睛,现在在咖啡馆室内也类似。而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之前用直升飞机把她从她原本以为怎么样都下不去的酒店顶楼带来了这里,然后准备了全世界几乎是唯一一个让她可以弹奏的会场。 绪方梨枝有幽闭恐惧症,如果这个咖啡店不是跟其他的店装潢都不一样的,非常奇怪的带着一整面玻璃墙的话,她可能进去的时候就会感觉到难以呼吸了。 五条悟之前没跟她讲过那把吉他和乐谱都是怎么来的,单纯只是窗户的事情,很多人也会认为是偶然,但绪方梨枝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必然性在——因为她不是一个会被幸运眷顾的小孩。 她这么想着,没有去接那只手。 倒是把手伸到自己脑袋后面,用指尖轻巧的一错,就把带子解开。 把防毒面具从她的脸上拿了下来。 “……” 那个瞬间,几乎整个咖啡馆内的空气都静止了。 所谓的静止就是空气不再流动。就连尘埃,之前它们是怎么飘浮在空气之中的,现在就维持在原本的位置,仿佛被震慑到了一样,根本不敢落下。 第138章 每一个在下面的人,他们或多或少都还沉浸在之前的演奏之中,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兴奋的谈论着互相的感触,但只是余光瞥见上面的景象——恰好的,上面的光球刚刚好就在这时,在绪方梨枝的脸上洒下一瞬间的光芒。 灯光落在她的肌肤上,几乎要映出冷冷的月光一样的白色。 他们用余光瞥过,一眼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面,从视线的接触点被拉出来,往那边迁移过去。 真正把脸转过去看的时候,就完全没有办法呼吸了。 不能够单纯用‘漂亮’或者‘很好看’来形容,就算看到了也无法具体在脑中回忆起她的相貌细节,只是一个整体的美的印象。 大概是因为身处昏暗室内,并且手上也拿着黑色的还伴着金属反光的防毒面具的关系,她的脸显得格外的白皙。 构成五官轮廓的是非常多的细小直线,但是整体线条给人一种很柔和的感觉。 绪方梨枝的眼睛静静地睁着,她一开始似乎有些茫然的往旁边看了一眼,五条悟这时候则没有看她——所有的男性,暂且不论有没有血缘关系吧,只要是在这世界上面生活着,从小到大被灌输了相应的审美观,总是会在面对绪方梨枝的时候产生些许的语言短路现象。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可是突然看见还是说不出话来。 五条悟把眼睛转向别处,然后绪方梨枝把视线收回来,移到太宰治的胸前。 他身上还穿着黑色西装,因为之前的直升飞机旅行,上面有了些许褶皱,她慢慢的往上看,看到太宰治也静静低垂下来的眼睛。 两个人的视线一旦连接到一起,绪方梨枝就觉得她们的视线中牵引出来了一条线,觉得自己心里面有什么地方被他看透了。 但是音乐家总是会对赞助人投以敬意,就是在他们的保护下,她才得以自由自在的演奏音乐。 正如五条悟之前所想的一样,音乐本来就是孱弱无力的东西,就算演奏再多次也没有办法杀死一个咒灵。但是它总是能够让听到它的人的心情产生变化,这才是音乐能够改变世界的力量。 这种力量是在现实的庇护下——或多或少的,在金钱和权势庇护下才得以实现的。 她因此感谢面前的人。 绪方梨枝把手伸过去,小小的,宛如黑暗中的白色游鱼,几乎散发着微光的手。 她把手慢慢的放到太宰治伸出来的手掌之中,每一根手指都精准的穿过他指间的缝隙。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整个景象乍看上去几乎有一点暧昧。 她牵着他的手,上下摇晃的握了一下,说“谢谢你。” 一开始她说的时候有些羞赧,眼睛也慢慢的垂着。 后来就重新恢复了对视,抬起头来,很认真很温和——起码五条悟从来没有见过绪方梨枝对他这么温和的说“谢谢。” “你给我提供了演奏的场地,我弹得非常开心。” “……”太宰治怔怔的看着她。 距离旧校舍那天三年过去,再加上他之前耗费的那些时间,肯定不止三年了。为了能够让她再度活过来,他做了很多的【坏事】,比以前成千上百倍的扩张,去剥夺其他人的生存资源。 而现在,依旧是这一张脸,在那个夕阳中,在破旧琴室里面转过身来对他微笑的脸。 即便现在没有同样的夕阳照耀着她的容颜,也依旧漂亮得不可方物。 她成功的长大了吗?太宰治很茫然的想,她继续活下去——就算从那之后只有短短的三年也好,她也继续活下去,得到了新的生活吗? “……”太宰治很温和的握了握她的手。 甚至最后给了她一个轻微的拥抱,告诉她“没有关系,你的演奏也给了我非常大的感动。” “非常,非常多的感动。”太宰治说。 他的措辞真诚,明明是自始至终像一整块黑色金属一般毫无破绽的人,仅仅在这个瞬间,绪方梨枝在他眼瞳反射的微光中,仿佛看到他心灵的缝隙。 透过这个缝隙,她恍惚中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哭。 “……?”绪方梨枝无法理解的歪歪头,微微对他笑了。 # 五条悟看到这一幕,觉得刺眼。 妹妹起码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显露出这么温顺这么友善的样子。 而随后,在她旁边的雷鬼头算是第一个从绪方梨枝的美貌中挣脱的局外人——他毕竟在此之前就已经见过。 他走上前,再次仔细打量着绪方梨枝的脸,用有些颤抖的手指着她,再次问“你是绪方梨枝吗?” 而妹妹静静的凝望着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雷鬼头看上去几乎要停止呼吸了。 简直就像是疯狂追星族见到了自己的偶像——活灵活现,这可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自己在之前的三年里面一直苦苦追逐而不得的幻影。 “你…”雷鬼头的嘴唇动来动去,最后才挤出来一句,“您也玩摇滚啊?” “……”哪里有40多岁的有地位大叔对十四岁的女孩子叫‘您’的?那些参赛者都目瞪口呆,有些人还觉得这是什么新型的搭讪手段,准备报警了。 绪方梨枝嗯了一声,她盯着太宰治的方向,准确的说是盯着她面前那一片黑色西服,只给雷鬼头一个白色的漂亮侧脸。 第139章 她的视线都没有转过去,而雷鬼头却继续说,他说“您的弹奏我也听了,真的非常非常的让人感动,古典音乐竟然真的可以和摇滚乐结合在一起,真的是意想不到。” “那种精准的和弦,几乎有神圣性,我还是在摇滚圈里面第一次听到。” “嗯。”绪方梨枝依旧是这么一声。 五条悟在旁边几乎已经听不下去,他之前跟绪方梨枝说‘你不要用那种弹钢琴的办法来弹吉他,死气沉沉的’而雷鬼头却似乎把它当成夸奖继续说下去,绪方梨枝肯定觉得自己被讽刺了。 雷鬼头接下来又把两只手一起捧在胸前,如果是那种追星族少女做出这种动作应该会显得非常可爱,但是四十多岁的大叔做出这种动作只会让人毛骨悚然而已。 他鼓起勇气,提出了最后一个想法,就是‘这次比赛的优胜者除了奖金之外,还能够得到两张沙滩摇滚节的头等票。’ 这是雷鬼头提供的奖品,之前太宰治跟他要,他也就随手给了,没什么的期待,但是现在真正见到这样子绪方梨枝,雷鬼头才感慨自己真的是被幸运之神眷顾了。 他说“当然,您过去的话肯定不仅是当一个观众,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在那其中承担一场…或多场的演出?” ‘如果说有您在的话,一定能够……’ 雷鬼头的话啰里八嗦,基本没有重点。 他平常肯定不是这么说话的,现在拼命让自己的措辞礼貌一点,但是‘您您’的,让人听着实在感觉毛骨悚然。 而且他越说越有朝绪方梨枝靠近的趋势,似乎并不是准备趁机占便宜,单纯是说话激动的时候就一定要用肢体动作来辅助的类型。 而绪方梨枝感觉到一个带着厚厚肌肉的人形生物在朝她靠近,就稍微畏缩了一点,更加紧盯着面前太宰治的西服位置,根本不把脸给转过去。 放在别人眼中,可能就会觉得她很高傲,觉得她是仗着自己是个音乐天才就怎么样,但是在旁边的五条悟很清楚,绪方梨枝此时绝对是在紧张。 她本来就不擅长跟别人进行交流,第一次见到夏油杰的时候还哭了。 至于太宰治…五条悟暂时搞不清楚他是什么情况,那男的从头到脚都透露着可疑,他肯定不信太宰治是服务生——哪里有服务生能够招来直升飞机接送人的? 但是要真正相信太宰治是一个拯救世界的黑/手/党也有点奇怪,他到现在拯救了什么世界?他只是拯救了妹妹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生节点而已啊! 可是那男的…五条悟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样的办法,反正让绪方梨枝暂时对他友好以待,简直就像是精巧掌握了诱捕流浪猫的方法的魔法师。 太宰治算是例外,但是对于现在旁边的雷鬼头,绪方梨枝肯定怕得要命。 他如果真的要把他的那张脸凑到绪方梨枝面前,绪方梨枝估计会一边哭一边拼命往后面躲吧。 这么想着,他就开始行使作为哥哥的职责,要不然就是义务,挡在雷鬼头的面前。 五条悟的身形看上去比雷鬼头要单薄一点,但是他的手只要一伸过去,雷鬼头就没有办法再往前走一步了。 总感觉这不仅是肌肉之间的差异,也有发力方式乃至整个构成人的材质的差异。 他轻轻松松的说,“好,就在这里。” “不要上前,那孩子被你吓到了。” 一边又转过头去看绪方梨枝的脸。 原本以为她会抬起头来对他露出一个得救的笑脸,或者至少也会低声说一句谢谢。 但是绪方梨枝在他靠近之后反而把头压得更低了,死死盯着地面,根本没往他那边看。 …搞什么? 现在是我开始让她害怕了吗? 五条悟心里面觉得有点不耐烦,然后听到雷鬼头此时完全无视他,继续向里面的绪方梨枝进行推销。 他说‘你只要能够过去,就一定能够取得奖项,您的音乐是和之前那些人都截然不同的…古典音乐第一次能够和摇滚统合在一起,在三年前我就从您的身上看到过曙光,没想到现在这一种资质已经开花结果了。’ ‘不仅仅是在这种又小又破旧的咖啡厅里面,也请把这种成果让更多的人听听看吧!’ 这句话顺带得罪了旁边的太宰治,【又小又破的咖啡厅】就是他开起来的。 他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看了一眼雷鬼头,雷鬼头莫名其妙的感觉到死亡威胁,他手臂上面粗重的汗毛瞬间往上竖了一下,随后就不再说话了。 只静静的把时间留给绪方梨枝,让她自己去考虑。 也没什么好考虑的。她现在置身于人群之中,之前弹奏的时候也许她可以忽略这一点,现在却怎么样都忽略不了。 五条悟望见她抓着太宰治衣服的手紧了紧——之前她的手还垂在身侧,但是不知何时就轻轻搭上了太宰治的衣服,不知何时又抓了上去。 看来她真的有一感觉到不自在,就会随便抓着什么东西的习惯。 只不过之前她是抓着自己的前襟,或者说是攥着五条悟的衣角。 而现在就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太宰治。 五条悟觉得有点刺眼,他绕上前去,彻底把雷鬼头从绪方梨枝的身边隔开,告诉他说‘她是不会跟你去的,她不太适应人群。’ 第140章 而且只能够活几个月了,还去参加什么海边音乐节。 可是他发现,伴随着他的靠近,绪方梨枝开始往后面靠。 她是真的在躲他。 …到底为什么? 之前弹奏的时候,绪方梨枝一开始依靠着他的鼓点引导,后来是她的乐曲在引领着他,那时候她没从他的身旁逃开啊? “……” 五条悟的脑海里面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看着用手攥着太宰治的衣服低着头的绪方梨枝,心里面有一点不敢相信。 “呃…你不会还记得那件事吧?” 这么一句话出来没头没尾,但是绪方梨枝的头却更低了,这让五条悟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心里面叫‘不会吧…‘,又想指着那天的自己,问他那时怎么就这么答应了?? 之前五条悟为了让绪方梨枝解开心结,要求她参加比赛。 但是两个人的沟通一如既往的低效率,准确来说就是一团糟。 绪方梨枝后来虽然答应了跟他一起参加比赛,但是也提出了一个条件。 ‘我会把手借给你,一直到这次比赛取得胜利,但之后希望你直接把我送回医院。’ ‘那之后我不会跟你说话——我不想再跟你一起生活下去了。’ 从之前的演奏来看,优胜已经拿定了。 …所以她就准备跟他划清界限了? 五条悟有点难以置信,觉得这家伙的大脑到底是什么构造,通常来说人不会在胜利之后就开始想这些的。可是他往前走,绪方梨枝却更加的开始往后躲,到最后几乎要把自己的身体藏在太宰治的黑色外套下。 明明就算有血缘关系,五条悟和她也是花了好长的时间才亲近起来的,怎么第一次见面的太宰治就莫名其妙的能够让她依靠了? 他有点不耐烦,而太宰治上前一步,用那种彬彬有礼,但是也非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跟他说‘让她自己考虑一下吧’ 说完之后,太宰治对绪方梨枝弯下身去,简直就像是对幼儿园小孩说话的老师一样耐心,和绪方梨枝保持视线平行,问她“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我…”绪方梨枝慢慢的蠕动嘴唇。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她有一种目不暇接的感觉,和五条悟一起的短短旅程,比她之前呆在房间里面的那三年更加有意义,时间的流速完全不同。 雷鬼头跟她说了很多话,绪方梨枝出于恐惧没怎么听进去,但只有最后一句‘你的音乐应该给更多人听听看’打动了她的心。 而且…而且。 她的眼神转了过去,不是看着五条悟,而是看他之前用过的架子鼓。 她听到了那个人的音乐。比她想象的更加笨拙,但这种笨拙不是在技巧上面的缺失,单纯只是缺少作为音乐家的敏感而已。 这方面她也一样,确实就像五条悟说的,她在用弹钢琴的方法去弹吉他,技巧上面或许无懈可击,但是摇滚的核心,那一种想要把自己的情感传递给别人的表达欲,她好像没有过。 两个人都很笨拙,她们的乐队还没有在世界上面留下任何的痕迹,怎么能够就像披头士乐队一样解散了。 她说“我有点想…我很想去。” 绪方梨枝这么说的时候,雷鬼头看上去激动得简直要晕了。 他很快说‘那我现在就去准备!’然后就急匆匆的冲出去,准备开着他那个还沾满沙土的越野车不知道去哪里。 刚冲到门口,又跑回来鞠了一躬,说“还有请柬安排之类的,很快就会联系您的。 “或者是联系这位…”雷鬼头的视线在五条悟的身上游弋,回想他的名字。 五条悟现在没有心情管他,他盯着绪方梨枝看。 几个人僵持着,太宰治转过头去对雷鬼头微笑,说“我来吧,作为主办方,胜利者能在其他方面活跃,我也感觉到很高兴。” “有什么事情我会帮你传达的。” 雷鬼头便好像是得救了一样,对他道谢,又急匆匆的冲出去,看上去简直像是一个矮胖的黑色龙卷风。 绪方梨枝盯着地板,她的视线游移着,在地板上面划来划去,如果说现在她的视线是激光的话,应该能够看到一道确实的弧线从她的脚边延伸到五条悟的脚边。 五条悟感觉被她看到之后,就有点不自在的动了动。 妹妹的声音细细的,好像并不是说给特定的谁听,可是五条悟却很清楚的听到了。 她说“我说过‘到这次比赛得到胜利为止’…比赛还没有结束。” “?”五条悟想不是完全结束了吗?他们就是最后一个上场的,比其他所有人都强,哪里还有后续啊? 但这种话他肯定不会说出来——又不是真的白痴。 又想起刚刚妹妹答应了雷鬼头的邀请。这对她来说真是破天荒的积极。 绪方梨枝说完这么一句话之后就沉默不语,似乎不好意思再继续解释下去,太宰治拍了拍手,适时充当兄妹之间的沟通桥梁。 他说“这次比赛你可以看作是海滩摇滚节的预选。” “一等奖能够得到两张特等票,也只是最低限度的奖励而已——真正的奖品应该是刚刚那位,参与者很多都希望能够得到他的指点。” 雷鬼头在日本的摇滚界举足轻重,要在自己的日程表里面专门排出一天,来这里看比赛,可真是不容易。 第141章 “是吗?” 看着他之前对绪方梨枝的舔狗样子,完全想不到那人有多厉害啊。 五条悟很冷淡的想。 “原本是想得到优胜之后,应该能请他稍微指点几句,或者给你们提供一些渠道——这对于那些人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但没想到他完全被你的才能折服了。” 太宰治说,五条悟觉得哇这人太拍马屁了吧,旁边的绪方梨枝倒是因为夸奖而不好意思,红着脸小小声的‘嗯’了一声。 五条悟不爽的盯着她,心里想这家伙之前从没被别人夸过吗?干嘛这么没出息。 旁边【碍事的马屁精】倒是继续开口“既然已经邀请你们去参加海滩摇滚节,并且也承诺过会给你参赛资格——正常来说应该是提前三个月申请,并且要经过层层审核的。那么干脆就抓住这次机会,把摇滚节当成真正的大赛好了。” 太宰治这么说,绪方梨枝对其中某几个字慎重的点着头,似乎是在同意。 这么乖…?明明她对自己的话就是要么无视,要么露骨的反驳啊! 五条悟有点不满。 “……”但是随即,他诧异的睁大了双眼。 绪方梨枝之前说‘在比赛得到胜利之后,她就会跟五条悟分道扬镳’。 按照道理,现在就是分手的好时机,她刚刚也真的看都不看他一眼。 但似乎忍着逃跑的冲动站在那里听雷鬼头说话也好,破天荒的答应别人的演出邀请也好,乃至现在乖乖附和太宰治的解说,都是希望把【比赛胜利】的条件再扩大一点。 也就是说等到海滩音乐节也获得优胜之后,两个人的关系才会正式宣告破裂。 不,说到底那种东西哪里来的优胜啊? 这也是一直都爱闹别扭,比别人更加纤细的妹妹难得的一种和好的常识吧。 她还不想现在就跟他分开。 “…是这个意思吗?”五条悟有点迟疑的询问着。 而绪方梨枝一瞬间——她真的是从脖子开始,一直红到她在银发之间露出的小小耳朵。 妹妹红着脸抬起头来,第一次用那种泫然欲泣的,好像被气到要哭出来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 哇真的是。 五条悟这种时候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话。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自己的脸好像也开始红了。 明明结束演奏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就算是以前战斗或者训练的时候,更大的运动量也没能这么激动的。 但是现在,好像迟来的运动过量效果在身体上显现,他的心脏跳的比之前快,开始出汗,脸颊也发热。 他心里面想不是吧,太拐弯抹角了,这家伙怎么能够可爱到这种程度啊? 心脏好像随着刚刚绪方梨枝的那一个视线,被一根小针刺中。 现在开始甜甜的往外流血了。 # 那次之后,他们准备前往海滩音乐节是定下来了。 那个雷鬼头——到现在五条悟也不记得他到底叫什么名字,说是会拿到参加名额,实际上也真的搞到手了。 但是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手眼通天。 如果说提前几个月,在名单还没有定下来的时候操作还好说,现在距离音乐节开始也就几个星期的时间了,哪里能说做就做。 雷鬼头好像是把自己的参赛名额给统合了一下,报上去一个四人乐队。 五条悟对此没什么意见,一个架子鼓和一个吉他手的二人乐队放在咖啡厅里面还好,真正去那种大场面,首先人数上就会被pass。 雷鬼头自愿报名贝斯手。五条悟依旧是打架子鼓,反正时间也不够学一种新乐器了,更何况为绪方梨枝伴奏倒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其他的不论,单单就音乐来说,绪方梨枝说不定在全人类之中都算是佼佼者。 绪方梨枝一如既往的弹吉他。 剩下一个主唱的名额,正常来说应该让外形最好最有技巧的人上。 【外形最好】,这条件一出来雷鬼头就期望的看向两兄妹,不过绪方梨枝在台上弹弹吉他还好,只要低着眼睛就能够把注意力转移,要去担任主唱这种得时刻注意着下方观众,并且完全表达自己的职位的话… “肯定会死。”五条悟说,“就是那个字面意思。” 雷鬼头于是失望的低下头。 “那你怎么样?”他还不死心。 “不要,唱歌太傻了。”五条悟直截了当。 雷鬼头自己出道的时候就是乐队主唱,他听到这句话差点跟五条悟打起来。 最后是太宰治那边神通广大,选中了一个据说是会【无条件配合绪方梨枝】的家伙,让他们不用担心。 【无条件配合绪方梨枝】这句是原话,他对绪方梨枝的偏爱倒是半点不遮掩,明明之前是双人乐队,现在是四个人来着?? 五条悟心里觉得‘呃’,旁边的雷鬼头对于自己被忽略倒是很理所应当,他一个乐坛大人物本来就过来充当配角弹贝斯了,事到如今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不过就此主唱问题落实了,太宰治笑起来的时候总是让人心里发毛,但是唯独给他托付的信任是什么时候都不用担心落空的。 时间既然已经定好,雷鬼头那边就先行一步——他也有不少自己的事情要做,但是走之前专门邀请绪方梨枝为这次的音乐节做曲。 第142章 “我这边也有一些,有向唱片公司邀约的,也有自己和朋友一起做着玩玩的。” 雷鬼头在绪方梨枝面前总是一副抬不起头来的样子,语气谦卑得几乎有点滑稽。 他说“但是这些曲子都…怎么说呢,有点缺乏魄力。” “我一开始没有参加音乐节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够为这次比赛做一首压轴曲,我会非常珍惜的使用它的。” 这话说的,就算是古代武士去名匠那里求取千金难买的宝刀的时候,都未必有他这么庄重。 而绪方梨枝好像也在思考着什么,最后依旧是把脸藏在五条悟的背后,慢慢的,但是挺郑重的点了一下头。 示意自己明白了。 那天之后,绪方梨枝就一直窝在房间里面。 理论上来说可以提供更加专业的作曲环境——或者至少可以用上电脑合成软件了,怎么样都用不着像妹妹一样傻傻的用手写。 不过她在这方面也很复古。 绪方梨枝之所以会接下雷鬼头的邀约,一半应该是出于对雷鬼头好意的答谢,还有一半也是因为她听了这么多的摇滚曲,都是名家,自己也稍微的想要写一点吧。 “而且还有一点…” 这也是后来绪方梨枝对他补充的。 她说的时候手上还握着曲谱,《anzu》,就是当时五条悟从太宰治手上拿到的那个。 摇滚曲,非常出色,几乎像是活物一样洋溢着生命感,并且几乎不用右手就可以弹完。 五条悟当时看到就觉得这首曲子和妹妹简直同出一源,他当时觉得是因为都是幻境的原创曲的关系。 但是绪方梨枝现在也说“总感觉这首歌…像是另外一个我写的。” 【另外一个我】五条悟觉得真有可能,他现在已经是二周目了,之前也见过一周目的另外一个绪方梨枝。 但他的想法肯定是被绪方梨枝无视了,她让五条悟别说梦话,五条悟接下来说,“但是反正在这里的你,没写出过这首歌,对吧?” 绪方梨枝点点头。 然后说“我想试试看。” 五条悟觉得她估计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天才音乐家产生了敌对意识和好奇心。 ‘我跟她比较熟强熟弱呢?’之类的。 但是绪方梨枝下一句话让他愣住了。 “很奇特…就是说,如果有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个活得很幸福的我,大概就能写出这首歌。” 那首曲子中洋溢着蓬勃生机,是那个少女音乐家为了勉励她自/杀失败的朋友而写的。 每个音符都活灵活现,像是飞翔鸟类拖长的羽毛。演奏的时候房间几乎要明亮一个度。 她一定很重视那个朋友,也一定自己就对于生活的美好深有感触,不然不会写出这种歌的。 几乎是在大声呼喊【世界很美好,而且我希望你能继续活下去】 而这恰恰是他眼前的妹妹从来没有感觉到——甚至想都没有想到过的东西。 第43章 二周目 ◎念诵诗句◎ 写曲谱是一方面, 绪方梨枝以前接受的歌曲都是那种…贝多芬肖邦舒伯特,完全不了解钢琴的人也能够知道的有名名字。 换句话说,就是几百年前就已经存在的,老套的不能再老套的歌。 当然, 如果这么跟她说的话, 绪方梨枝肯定又会露出那种‘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的表情,然后又默默的把脸给转过去。 这段时间里面她倒是把自己的歌单完全换了一个调, 翻来覆去的听那一座唱片山里面的歌曲, 披头士还有其他林林总总的摇滚乐队。 偶尔有些专辑的封面特别吓人, 倒不是指<a href=https:///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或者满脸都是血的男人,而是指更加艺术的…比如说蝴蝶。 绪方梨枝一旦看到那种封面——之前有过一个封面是叼着花的甲虫, 还有被蝴蝶停驻的荒野上的尸体。妹妹看到那个之后,瞬间就发出了不成声的惨叫,把唱片丢的远远的,自己则缩在和唱片呈对角线的房间角落。 过了好久, 才战战兢兢的指使五条悟把唱片捡起来。 五条悟捡起来的时候, 盒子没有摔碎,他小心翼翼的沿着塑料盒的空隙把封面纸给抽出来, 又把它拿给绪方梨枝。 即便这样子, 绪方梨枝在他靠近的时候还是紧紧的闭着眼睛,叫他把那个东西给拿远一点。 这倒是这段时间相处以来听到过的绪方梨枝的最大音量, 看来她真的只有在这些事情上面才会显得格外活泼。 五条悟于是把唱片塞进唱片机里,流畅的音乐倾泻出来, 绪方梨枝听到音乐之后倒是变得冷静了一点, 只不过肩膀还是要抖动一段时间才能够慢慢投入到音乐的世界里面。 理所应当的, 那些唱片被她翻来覆去的听了好几遍, 那妹妹应该也从中记住了不少可以拿过来用的灵感。 绪方梨枝即便这么害怕那个封面也不停的去听, 看来她真的很想自己作曲。 作曲不用担心——那个雷鬼头期望【古典音乐与摇滚的完美结合】,不管怎么想,都只会诞生出一些不伦不类的东西,但如果是绪方梨枝的话,也许真的不用担心,她毕竟是十一岁就能够在整个欧洲巡演,并且得到世界范围好评的天才少女啊。 问题是歌词。 绪方梨枝既然是要创作自己的歌,就非常严厉,几乎是神经质的不允许别人过来插手,歌词当然也要亲力亲为。 第143章 这对她来说是新领域,她以前听的唱片里面也有专门的女歌手去为贝多芬的曲子填词的,因为倒也不是完全不熟悉。 只不过她的文化素养实在非常堪忧。 绪方梨枝读过的书很有限,她从小受到爸妈的【文化管制】,照例来说文学名著应该会让孩子读一读,不过爸爸以前翻开一本名著,看到里面几乎毫不避讳的性/事描写。 在文学的领域里面,这些东西通常都不避讳,认为里面能够折射出什么人性之类的。但是对于当时的爸爸来说,他可能只觉得这个东西会把女儿给带坏,所以就毫不犹豫把那本书扔得远远的,之后也没有让她看过类似的书。 “如果说连名著都不能够给孩子提供正确的价值观导向。”爸爸当时是这么跟学校的老师解释的,他的话一字一句都虚伪得可以去充当政/府新闻发言人,“那么普通的书就更加不可以指望了。” “我们应该尽量避免孩子受到这些东西的荼毒。” 所以小说她一开始就不看,那后来肯定也就不会有这个习惯。 现在问起绪方梨枝的话,她就会很普通的说“我讨厌太多字,密密麻麻的书。” 天呐,天底下所有的文盲都是这么说的。五条悟当时想。心里面也为了那所贵族学校里面的女学生们的文学素养产生了些许担忧。 小说不能读,绪方梨枝看的大多是外语原文的宗/教书籍,从头到尾都是空洞的说教,要不然就是说举行什么仪式就能够让你们上天堂,让你的死对头瞬间猝死之类的。 姑且有点文学素养——学校以前开设古文课,课上大家聚在一起赏鉴防人之歌。五条悟之前也看绪方梨枝写过一点东西,不过那些词汇大多是…艰涩到很难想象是现代日本人——就算是100年前的日本人都不太写得出来的文言文。 说真的,佛经比这个好读一点,佛经还标记片假名呢,这些汉字看上去鬼知道怎么读。 “你要用这个东西来做歌词吗?”五条悟这么问,而大概是从他的脸上读到了‘呃…’的感觉,绪方梨枝瞬间就不说话了。 只是用几乎带着泪水的眼神瞪了他一眼,然后就迅速把自己递给他看的那张纸给抢回来。 那就只能够在诗的领域去寻找。虽然被五条悟当成半文盲,但是绪方梨枝看过的诗集如果全部放在一起,大概能够把这一整个宽敞的总统套房都给堆满。 这段时间五条悟每次从外面回到房间,总是能够看到绪方梨枝对着诗集冥思苦想,偶尔拿黑笔在其中画出几句。 她准备把自己喜欢的诗句拼凑在一起,好歹拼出一首歌的歌词来。 今天也是这种情况。 今天五条悟一大早出去,找绪方梨枝要求他买回来的东西。 她要的东西太特殊,而且就算她不要求,作为哥哥也不能够把不符合标准的物品带回去。所以说不得不通过口头描述,甚至必要的时候还得比手画脚的跟那人描述自己想要的样子。最后总算从一个口音带着浓重咖喱味的印度人手里买到。 回来的时候当然还是顺带带了一大堆的甜点——拿到咖啡馆的比赛优胜之后,两个人可以说是暂时过上了小康生活,起码到绪方梨枝死掉为止,她们应该都算得上是衣食无忧。 他抱着那一大堆东西打开门,已经是夜幕降临了。 他看见房间里面的灯依旧是打开的,但是从普通的白色大灯变成了夜晚的昏黄灯光。 绪方梨枝穿着他的深蓝色真丝衬衫坐在窗沿,膝盖上放着一本书。 她难得带上了眼镜。看到他进来,就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淡蓝色的眼睛隔着镜片,再透过镜片表面反射的昏黄灯光,变成了非常奇妙的颜色。 这个颜色在五条悟的眼前闪了一闪,很快又低了下去。 绪方梨枝膝盖上的书也是他之前带过来的,是法国那边的诗集,里面全部都是法语。 她手旁还放着一个牛皮笔记本,她一边看诗集一边从中划线,划出自己想要的句子,再把它翻译到旁边的本子上面。 这样子的妹妹难得有了几分文学气息,平常明明是那么怕生的像是猫一样的女孩。 五条悟这么想,走进房间把东西放下,他低下头的时候余光是一片白色。 是和这个房间里面任何装潢色调都不同的,带着生命力的,非常柔软的白。 是妹妹的腿,她就穿了一件衬衫,衣服再下面,芭蕾舞女一样美丽的双腿静静向前伸。 绪方梨枝身上穿着的是他的蓝色衬衫,贝壳做的纽扣,从第一颗一直扣到了最下面的一颗。 他的衣服对于她来说算是很大的,几乎可以当成裙子来穿,但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坐着,就能够看到半露出来的膝盖,再下方线条流畅的纤细小腿,和触不到地的白色脚尖。 双脚互相轻轻踩在一起,上面的脚趾珍珠一样,虚虚点在空气中,好像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平台。 除了衬衫之外什么都没穿——绪方梨枝本来就不穿内/衣的,她气管有疾病,任何一点压迫都能够让她发出痛苦的声音。 正常人回家,看到这一幕估计会兴奋到停止呼吸,但是五条悟只是想叹气。 绝对有预谋,之所以会穿他的衣服,也单纯的是为了接下来的事。 “你翻译的差不多了吗?”五条悟努力心平气和的问她。 第144章 绪方梨枝似有似无的嗯一声,大概是因为戴上了眼镜,她表现的比平常要自信一点,一边说一边往旁边的本子上面写着什么,笔尖和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在这个深夜的总统套房里面显得格外的响亮。 绪方梨枝记下那些东西,他几乎都可以听见她停下笔的时候,墨水在纸张上面扩散开来的声音。 这么点时间肯定是不够她把那些东西翻译完的。但吊够了他的胃口,她就默默的把笔夹进笔记本的缝隙之中,再把这些东西全部放在旁边,抬头来看他,示意自己准备好了,过来吧。 五条悟于是把袋子拿过去,他在坐到绪方梨枝旁边时严肃的思考了几秒,想这个窗沿到底够不够她们两个人一起坐下去。 最后得到的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绪方梨枝的身材很苗条,就算再来两个她,这个窗沿上也挤得下去,但是加上他就说不好了。 所以最后还是把绪方梨枝拉到下面的地毯上放着。 绪方梨枝被拉下来的时候衬衫衣角稍微有一点掀开,头发也软塌塌的搭在地板和窗帘之间的垂直面上。 她的表情有点不满,好像突然被野蛮人给袭击了。 五条悟说“你稍微忍忍吧。”手上把她的头发给稍微顺了一下,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今天他要给妹妹染发。 这也是绪方梨枝自己强烈要求的事情。不过…… 这么一头漂亮的银发。五条悟握着的时候,心里面有这样子的感慨。 绪方梨枝的发丝软软的垂在他的手心,没有任何的粗糙或者分叉,他的手掌可以非常顺畅的一路顺下去。银发在他的手心也会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的像水流一样滑来滑去,并且在光下变幻着不同的色彩。 单独一根发丝甚至能够折射出棱镜一样的七彩,彩虹一样,每每看到都会让人感觉到目眩神迷。 但它在今天开始之后,就要改变颜色了。 他心里面稍微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我准备做了。” 说完之后去拿旁边的染色剂,却被绪方梨枝迅速瞪了一眼。 “……”他暂时没想起来为什么,过了几秒钟才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又匆忙站起来,从袋子里面找到旧报纸和塑料布,披到了绪方梨枝肩膀处,才慢慢的准备进行下一步。 绪方梨枝之所以决定穿他的衬衫也是因为这一点,她的衣服本来就很少,如果到时候被染料毁掉就麻烦了。 ‘那我就没关系?’,五条悟真的很想这么跟她吐槽,比起绪方梨枝已经三年没有添置过的过时款式来说,他的衣服都是最新款,被毁掉的损失不可同日而语。 但是一想到构成这个差距的原因是什么,他就乖巧的闭上嘴不说话了。 至于为什么要染发,这倒是绪方梨枝自己本人的意思。 她平常没给人‘在意外表’的印象,而且真要说,把这一无异于艺术品的银发给染成其它的颜色,也几乎不符合所有女生的审美观。 但绪方梨枝倒也不是为了提升自己的魅力,只是非常简单的——“我需要变装。” 那天,绪方梨枝非常平静的说出这句话,而在地上坐着的五条悟则慢了半拍,才发出一声疑问的“啊?”。 并且和往常一样,被绪方梨枝用看笨蛋的眼神瞪着。 妹妹很害怕人群。这种毛病到现在似乎稍微有所缓解,起码现在,如果别人能够跟她保持超过1.5米的距离,绪方梨枝就不会发出尖叫。 当然,如果周围没有人是最好的。她原本就觉得全世界的人们都和毒气无异。 而上次,为了能够让她成功演奏,五条悟给了她一个防毒面具,告诉妹妹‘那你就用这个面具把毒气过滤掉吧。’ 绪方梨枝当时也收下了这个礼物,暂且不论喜欢还是不喜欢吧,反正之后在咖啡馆里面进行演奏的时候是带着的。 在那之后,如果她偶尔要下去的话,也会把面具给带上。 倒是每一次都把别人吓得半死,以为东京被生/化/部/队/入/侵了就是了。 绪方梨枝对于这个面具的依赖程度有所上升,除了它所谓的【阻隔毒气】的说法,更重点的是这个面具能够阻碍别人看到她的脸。 她也带着这个面具照过镜子,从镜子之间映出来的自己,无论如何都很难跟之前的自己划为等号。 尤其是之后问了雷鬼头——他在三年之前见过绪方梨枝,尽管绪方梨枝对他毫无印象,但是他却似乎很深刻的把她的身影刻进了自己的脑海之中。 对此绪方梨枝没说些什么,旁边的观众们倒是很敬佩的样子,认为雷鬼头能够这么痴迷于绪方梨枝的音乐真是一件好事,觉得她们是伯牙和钟子期的关系,但是在旁边的五条悟却忍不住‘呃’了一声,心里想这萝/莉/控差不多得了。 而这样子的雷鬼头在咖啡馆,对着她戴着防毒面具的脸,也是几乎认不出来。 五条悟觉得这也是在所难免,任谁也没办法将三年前的天才少女,和台上穿着病号服,戴着防毒面具,整个一搞行为艺术的家伙联系在一起。 但绪方梨枝似乎把这一点完全归结于防毒面具了。她似乎觉得这东西就像是超人的眼镜一样,只要戴上去,就能够让别人认不出自己。 而这种【别人认不出自己】,则对于她的人群恐惧症有着非常强烈的舒缓作用。 第145章 简单来说就是咖啡馆里那次变装让她尝到甜头了,如果要去参加海滩音乐节的话,她希望让自己的变装更加彻底一点——“防毒面具当然是要带上的。”绪方梨枝非常冷静的说。 衣服的话太宰治那边也说好会赞助,总不至于让绪方梨枝穿着那身病号服。 除此之外就是头发,绪方梨枝似乎原先对自己的定义,主要就是在这一头银发上面。想来也是,这么漂亮的东西,见过就忘不掉。 而现在绪方梨枝准备把它染成其它颜色,彻底完成变装的最后一步。 两个人的姿势变来变去,最后绪方梨枝坐在地毯上,五条悟坐在绪方梨枝原来的位置,也就是窗沿,让她靠在自己腿上。 他两腿张开,绪方梨枝就坐在那其中的空隙里,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倒是能够看到在旁边摆放的书籍。 封面是皮制的,五条悟不太懂法语,上面的字母勉勉强强算是认识,但也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能够从那上面看出些许美感,那是真正经过时间的流逝而依然残留下来的美。 绪方梨枝之前在房间就是一个人面对这诗集进行翻译的吗?她从那里面应该能够看到比自己看到的要多的东西,但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 五条悟想了想,就不再去在意,他只是专注于手上捧着的水流一样的长发。 绪方梨枝的头发是银色的,倒是省去了褪色的步骤——本来这也就是最伤头发的。 他小心翼翼的用毛刷子把染色剂往上面刷,在接近发根的时候特别小心。染色剂或多或少有毒性,据说玛丽莲梦露的早逝就与染色剂中毒有关,他之前各种奔走,也是为了买到最无害的那种。 而绪方梨枝却好像浑然不在意,只是把眼睛静静地垂在那里发呆。 到最后她终于有了一点动作,把鼻梁上面架着的眼镜默默拿下来,折好,放在旁边。 镜框与长长的绒毛地毯接触,长毛软绵绵的触在那上面,也不知道在镜片上究竟映出了什么样的景象。 绪方梨枝现在的眼睛也一定像玻璃一样,静静地映着前方的景象,让它在其中微微变色吧。 五条悟想,莫名其妙的从中抓住了一点美感。 他小心翼翼的处理着绪方梨枝的头发,一切做好,还得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坐上几十分钟,等待染色剂真正起作用,再去浴室慢慢的开温水把上面的染料洗掉。 水流在洗手台之间积蓄,淡淡的,宛如稀薄鲜血一样粉红。 五条悟原本没想过绪方梨枝会把头发染成什么颜色,但怎么样都没想到,她最后在各种各样的颜色中选中了淡粉。看不出来这孩子这么有少女心。 洗完头发之后又拿吹风机一点点弄干,整个过程五条悟都比想象中的更加仔细,今天在外面他算是听腻了【这一套到底要怎么做】的流程,但真正在妹妹身上实验也是第1次。 不过也没想象中的那么手忙脚乱,绪方梨枝安安静静的把自己交付给他,从头到尾没说什么,发呆了几十分钟。 他原本以为两个人会找个话题聊起来的,但最终也没有。 中途听见过绪方梨枝的嘴唇溢出些许的呢喃,他一开始以为是在跟自己说话,后来才发现是之前她所翻译的诗歌里面的句子。 “……” 法语,他听不太懂,而她又能够真正领会其中的意思吗?诗本来就是生活的浓缩变异,可是绪方梨枝连真正的生活都从来没有过吧。 一切做完之后,就算有着塑料布和旧报纸的掩护,他借给她的衬衫——准确来说是绪方梨枝强行征用的衬衫,也不成样子了。 上方星星点点的有着淡粉色痕迹,但绪方梨枝暂时好像没有脱下的打算。她的肩膀上面淡淡的有一层温热水痕,是洗头发的时候留在上面的,她低下头,没什么表情的用指尖去触那些水痕,随着她手指的挤压动作,痕迹也在衬衫上蔓延开来。 她大概是从中得出了乐趣,最后又坐上窗沿,穿着那身湿衣服就准备继续翻她的书。 五条悟说“湿着手碰书不好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绪方梨枝也是静静地垂着眼睛,完全没说话。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又过了几分钟,绪方梨枝弯下身来去捡地毯上的眼镜,戴上,打开书页。 看来是觉得他的命令具有时效性——在说话的当时是起作用的,在余音也不见之后就不一定了。 五条悟叹气,也不准备像老妈子一样继续去指责她。 但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却被绪方梨枝从后面叫住了。 他诧异的转过头,绪方梨枝的眼睛隔着镜片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新染了头发的关系,镜片上也仿佛映上了淡粉色,淡粉色和她眼眸的蓝色融合起来,变成了一种略微有点暧昧的紫。 恍神之间,绪方梨枝用那双紫色的眼眸注视他,说出了一段诗句。 “我将用我纤细有力的手。”绪方梨枝这么说,五条悟就难以抑制的把眼睛往下面看。 他看到她静静地趴伏在书页上,正指着一行字母的苍白指尖。 看上去像是新死在大地上的白蛇,没有半点力气。 “我的指甲,我的如美人鸟一般锋利的指甲。” 绪方梨枝一边说,一边慢慢的游移着自己的指尖,一点一点指出她正翻译的那一串法语。 第146章 妹妹的指甲修剪得很齐整,指尖最近新长出了薄茧,但是从他这个高度看下去也只是一片白色。 她这么说的时候,光线隐约在她的指尖上闪了闪。 一瞬间,五条悟有点难耐的眯起眼睛。 仿佛最开始的预热已经足够,也成功的让五条悟把注意力放到她的身上。 剩下的一句话,绪方梨枝没有再盯着诗句。 而像是早就已经在心里面默读了千百遍,完全背下来一样,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开口。 “在他的身上开辟出一条血路,直达他的心脏。” 绪方梨枝放在自己身侧的右手轻轻动了动,食指,这也是绪方梨枝的右手仅剩的还能动的两根手指之一。 她说完,毫无恶意的笑笑。 恰在此时,窗外大厦的某栋,玻璃幕墙上的广告开始变化,霓虹光幕一闪,窗外的光线在绪方梨枝的眼睛上面也变化。 现在她的眼睛已经从淡淡的紫色变成了一瞬间的血红。 五条悟被这血红的眼眸看着,仿佛被神话里面的美杜莎望住一样,固定在原地,石化一般僵硬不动。 “……” 绪方梨枝说完,就又重新把头低下去,看书,不再搭理她了。 “这算是什么诅咒?” 五条悟不敢置信,他觉得自己该不会很快就要被咒死吧? “你…”终于能够说话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之中的要干涩。 他记得绪方梨枝之前在学校里面有参加什么小团体,好像是搞恶魔崇拜和黑/弥/撒的,绪方梨枝也许对于所有的文学领域都一窍不通,但是唯独对这些异教典籍熟悉的要命。 五条悟用手摸着自己的胸口,心脏处,刚刚绪方梨枝提到的地方。 …等一下这里不会就要多出两个血洞来吧? 而绪方梨枝依旧静静的低着头,漫不经心的翻书,偶尔用手操控钢笔,在上面划出沙沙的声响。 五条悟依旧不能动,她落笔的速度比想象中的更慢,一个字一个字的,甚至都比不上墨水在纸张之中扩散的速度。 她最后总算是开口,声音也和之前一样——几乎没有任何波动,仿佛随时就会断在空中的声音。 “是诗里面的句子。”绪方梨枝简简单单的解释,“准备用这段话做歌词。” “…那还真的是有点危险的歌词。”五条悟随口说,他的心还在被刚刚妹妹的话语震撼着。 这个女孩子从一整本诗集里面单独找到这么几句话,是出于什么?直觉,还是所谓命运的指引? 总不至于真的是想诅咒他吧??? 他这么说,绪方梨枝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点愉悦的痕迹。 她微妙地轻哼了一声,笑了。 最后又跟他说“准备做有攻击性的曲子。” 听听,【攻击性】,五条悟觉得自己是不是被耍了,刚刚他好像就是被这家伙用话语攻击了,并且通过评估他的反应,妹妹确认了自己攻击的厉害程度。 他想开口抗议,妹妹却完全无视他,只说“摇滚就是要有攻击性的吧。” 这么说的时候,她静静的转过头看地毯上的那一整座唱片山。 这几天她翻来覆去翻来覆去的听,全都是大白天放能够把人吵醒,晚上放会被别人敲门说‘扰民了’的曲子。 这些曲子在绪方梨枝宛如玻璃一般纤细缜密的脑内神经里面发生了作用——“最后就创作出来了这样子的歌。” 【这样子的歌】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五条悟一时半会也有些茫然,暂时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好。 妹妹究竟是想要创作什么样的曲子,到最后也没有一个定论,而她真正让五条悟看到她的创作意图,也只有这么一次。 # 很快就到了要真正出发的时间。 海滩摇滚节,听名字就知道是在海边。至少不会是在东京市内的咖啡店。 雷鬼头已经先行一步了,他在那里不仅仅是以参赛选手的身份,或者说在绪方梨枝出现之前,他想都没有想过自己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要跟那些小年轻挤同一个舞台。 主要是作为主办方有义务,也得相应的去处理一些事情,算得上是管理阶层。 绪方梨枝本来就没有跟雷鬼头一起走的打算,这些天里面两个人也或多或少的以五条悟作为中介,通过邮件的方式交流了一些思想。 音乐家们的思想五条悟总是看不太懂,总觉得他们说的话只有三分之一是可以理解的,剩下全部都是暗号。 绪方梨枝其实一开始是想写信的,这家伙接受的教育就是有这么复古,不过中途被五条悟拦了下来,“等你把信寄过去,一个星期都快要过了…比赛都要结束了。” 五条悟这么说的时候,绪方梨枝沉默了一下。随即用记恨着什么的眼神瞪了他一眼,估计是被拆穿了有点不满吧。 而五条悟这种时候其实可以说的更加直接一点,就是一个星期对于绪方梨枝现在已经所剩无多的生命来说,实在是挺大的浪费了。 比起写信,还是选择邮件比较好。当然是由五条悟充当妹妹的代笔人。 两个人的音乐意图通过邮件互相交流,或多或少有冲突。 没有才奇怪——绪方梨枝三年前是个弹钢琴的天才少女,而雷鬼头自从二十多岁发布第一个单曲开始,就是毫无疑问的摇滚巨星。从生活轨迹到秉持的信念都截然不同。 第147章 但是两人的音乐中有一些重合的东西。他和她尝试着就重合点发表意见,而不是试图说服对方【这个才是正确的】 更重点的是,就算对音乐一窍不通,五条悟在发邮件的时候都能够发现,绪方梨枝的才能是完全压倒了雷鬼头男人的。 而对方似乎也完全体认到了这一点,对绪方梨枝一直保持谦恭。 给她的答复一般都是无条件的顺从,只是偶尔小心翼翼的提出自己的意见。 绪方梨枝在接到那些提意见的邮件时,总是会沉思很久。严重的时候甚至又会把自己的头蒙在被子里,当上几个小时的蚕茧自闭。 等她把头从被子里面探出来——通常这种时候都已经面颊通红了,看上去跟她新染成淡粉色的头发颜色相比,也不知道哪一方更艳丽一点。然后气鼓鼓的把旁边的五条悟推一下,也不管他这种时候到底是在玩游戏还是睡觉,反正让他迅速给雷鬼头写回复。 回复经常还是采纳了对方的意见。 他记得她以前还在玩古典乐的时候,哪怕是在爸爸的严厉逼视下,都不会在音乐方面让步,但是大概是突然转型摇滚,绪方梨枝也对自己的前辈抱有一点的敬意。 两个人的交流仅止于此,后来太宰治还加进来了一个新主唱。 是女性,发过来的照片模模糊糊的,暂时看不出来外貌,据说是在沙特阿拉伯的一个篝火晚会上面拍摄的。 五条悟是完全没有办法想象,竟然还有人会去沙特阿拉伯搞摇滚,只能够归结于玩音乐的脑子或多或少有点问题。 女人也在他们的讨论组里面,但是说话甚至比五条悟还少,只是默默的听着,估计太宰治对于她的要求就是【成为乐队的一个小零件】而已。 距离摇滚音乐节还差5天,五条悟准备驱车带绪方梨枝前往目的地。 车子也是最近才搞到手的,一辆敞篷吉普,在里面绪方梨枝的幽闭恐惧症大约不会发作。 至于有没有驾照…五条悟自己是会开车的,利用一个小时自学,这话说给任何一个人听都不想上他的车。能不能在幻境里面拿到驾照就更不清楚。 还是太宰治解决了这个问题。 反正最后是五条悟从市中心带着妹妹开车过去。 毕竟不管是搭乘巴士还是飞机都不靠谱——在密闭空间里面,让绪方梨枝和至少几十个乘客共同相处,绪方梨枝绝对会又哭又呕吐,然后拼命扯他的头发,把他闹得不得安宁的。 临出发的晚上,五条悟倒是没像之前一样翻箱倒柜的给绪方梨枝找能够穿出去的衣服,这一点同样已经准备好了。 ......不过可能比起绪方梨枝自己的时尚品味,让她继续穿那身病号服才是上上策。 “沙滩摇滚节。沙滩。沙滩就是比基尼。”妹妹说。 她突然好情绪高涨。虽然仍旧面无表情。 五条悟当时“嗯…”的看她。心里想就算太宰治再神通广大,凭她这幼女身材,到底要在哪个小人国才能买到比基尼。 作者有话说: 【我将用我纤细有力的手; 我的指甲,我的如美人鸟 [11] 一般锋利的指甲, 在他的身上开辟一条血路,直达他的心脏。】出自波德莱尔《恶之花》 妹妹坐在窗沿看书,和念诗那里,在想象中是很棒的场景,不知道有没有写出来(by 一个绝望的文盲) 第44章 二周目 ◎海边公路出游◎ 说到摇滚, 其实能够想到的更多是紧身皮衣,带着一大堆铆钉和链子的那种。但是绪方梨枝根本就穿不上去,她胸腔内的器官比西瓜都还要脆弱一点。 比基尼的布料很少,也是绪方梨枝选的, 深红色, 她似乎格外中意这种颜色。 她一个人不太穿的上去,主要是她的右手, 这些天里面到最后甚至她连翻译诗集都得让五条悟代笔。 她站在床上, 像个等待出场的女明星, 五条悟半弯着腰把手穿过她的腰部,帮她把比基尼的系带给系上去。 到胸部那边的带子的时候, 绪方梨枝似乎显得格外紧张,估计不是害羞,单纯是因为她的胸部太…比基尼布料特别少,三角形, 好像很性感, 但是穿在绪方梨枝的身上就显得特别儿童款,这微微伤到她的自尊心。 五条悟好不容易帮她弄好了上衣, 途中被绪方梨枝有意无意的用手打了不下10次, 完事之后他一边揉着头一边想,如果不是她是个病人, 我早打上去了。 绪方梨枝在穿好之后依旧站在床上,对着正前方的液晶电视, 把它当作镜子照了一下。 最后随手把上身的泳装给扯掉了——她的手虽然做不了细致活, 但是这一点总还是能够胜任的。 刚刚五条悟十几分钟的努力成果瞬间被抛到天上, 他眼睛茫然的追逐着她的指尖, 只看到空中软绵绵的划过去一道红色的抛物线, 还是躲了半步,才好险没让那个抛物线落到他的脸上。 随后绪方梨枝就彻底半/裸的站在床上,她倒是半点都没有不好意思——如果以前一直都在女校里面生活的话,估计性别意识也不会有多少。 只是偏过头,对还没有来得及生气的五条悟说了一句“很勒。” 五条悟就不再说些什么,平常人说这句话可能是耍任性或者撒娇,但是绪方梨枝的‘勒’是真的会致命的。 她说完这句话,跳下床,半跪在地毯上面去开五条悟的行李箱。 第148章 行李箱里面衣服满满的,她精准地掏出了一条黑色有毛领子的外套,五条悟看到之后瞳孔收缩了一下,这一点没被绪方梨枝发现。 绪方梨枝把那个外套给拿起来,像是抖掉上面的灰尘一样抖了抖,随后在光下摊开检查。 她似乎很满意的样子,主要是满意它不透光的厚实程度和上面的带着字母的花纹,随后就把黑色的棒球外套穿在了身上。 外套对于五条悟来说算是短款,但在她的身上盖住了半个大腿。 绪方梨枝又随手把手插进脖子和头发之间的空隙,一撩。被染成淡粉色的头发就在空中上升,瀑布一样划起了一道波浪,随后软绵绵的落在了外套上面。 她最后对五条悟比了一个小小的v字手,示意自己的变装已经结束,可以准备出发了。 五条悟叹息以对,总觉得她莫名其妙比平常更加兴奋。 而且还有一件事情。 “你为什么会选中这个?”他的声音淡淡的,带有一丝怀疑。 心里想莫非真的是命中注定? 他这么说的时候,绪方梨枝走到前面,半跳跃的步子,像是准备出去郊游的小学生。 她疑惑的回过头望了他一眼,眼神还是像在看笨蛋。 这个时候的绪方梨枝是肯定不知道的,她拿出来的那个棒球外套,是五条悟在上一周目带绪方梨枝离开医院的时候,借给她穿的衣服。 那天绪方梨枝一直都在说冷,病服外面套了白大褂还不够,最后还把他的外套给抢过来穿着。 后来妹妹站在树荫底下等他,他去给那个任性又爱哭的女孩子买东西吃,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倒在地上。 这么想,五条悟突然摇了摇头,想现在管那么多干嘛? 到了要出发的时间,但没有车等她们,当然也不会有谁突然广播通知说【五条悟先生绪方梨枝女士,请您迅速登机】之类的,总统套房是绪方梨枝的学姐留给她的,总体来说一直住到酒店倒闭世界毁灭都没有关系,当然也不用为退房与否困扰。 也就是说两个人的行程是相当自由的。 绪方梨枝似乎充分的理解了这一点。 在要走到电梯的时候,她转过身,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盯视着他。 两个人视线交汇,五条悟看到她的眼睛。 和那天晚上不一样,没有被任何颜色沾染,也没有镜片的遮蔽,天蓝色,宝石切面一样的眼睛。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最后比起语言,倒是跑了回去,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把他带到房间里面。 房间的地毯上依旧堆着小山一样的唱片,窗沿上放着诗集和笔记本,都是这些天来绪方梨枝为了创作歌曲一直在使用的东西。 走之前五条悟倒是有询问她要不要一起带走,绪方梨枝非常坚定的摇了摇头,她估计是在这些天里面完全吸收了这些东西,把它们都铭记于心了吧——本来就是为了音乐节制作的压轴曲,距离开始还有几天时间,怎么样也该制作完成了。 绪方梨枝拉着五条悟的手把他带回来。她在地上跑的时候,两条根本没有任何遮蔽的白色的腿晃来晃去,映着灯光,让五条悟的眼睛发疼。 他半闭上眼睛,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按到了床上坐着。 绪方梨枝把他放到床上,就像是把一个碍事的东西给搬到上面,就放着不管了。 倒是自己跑到旁边的杂物堆——两人都没有收拾东西的概念,导致杂物堆成一堆。 她在杂物堆里面找来找去,翻出一个东西,眼睛发亮的拿出来。 是之前的钢琴板,在灯下闪烁着金属的光芒。 妹妹又把旁边的本子给拿上,想了想,翻开,撕下一页,然后坐到了五条悟的旁边。 她的腿靠着五条悟的腿。 奶白色的柔软肌肤,隔着一层牛仔裤和他的大腿互相碰触,五条悟当时很深刻的感觉到男女在体脂率上面的差别。 而绪方梨枝这种时候用手按着他的手,似乎是为了制止他随便乱动,另外一只手则随意的开始敲起了钢琴板。 眼睛盯着下方的纸张,纸张上记述着一些字句。她开始哼唱了起来。 那是她在这些天里面创作出来的,所谓【具有攻击性】的歌。 # 真要说的话,感觉那几分钟被完全从这个世界抹去了。 具体是什么样的声调,绪方梨枝到底唱了什么样的歌词,都已经完全记不清楚了。 视线只是紧紧的追随着她敲打钢琴板的白色指尖。 能够用余光瞥见绪方梨枝在旁边的嘴唇一张一合的,也能够看见她换气时细微在黑色外套下起伏的胸脯。 但是更细节的东西却完全想不起来了。 空气彷佛在震荡,亦或是整个世界都在震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音乐结束了。 这几分钟的时间里面,他什么思考都做不到,只能够不断的随着绪方梨枝咏唱出来的旋律而做梦而已。 她唱完之后,五条悟视线很瞬间的扫过地上的唱片。绪方梨枝这段时间里就是以这个和窗沿的诗集作为精神养料去创作的。 他感觉到这应该不仅仅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或者继承。披头士的歌他也听,但是也许是没有听过现场版的关系,总是隔了这么一层。 而现在绪方梨枝在他的旁边,唱出了那样子的歌,她新创作出来的。五条悟暂时没有办法确认两者之间究竟是谁比较优秀,只能够觉得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第149章 她唱得音量很小,声音也仿佛随时都会断在空中一样,但是不管是换气的方式还是,在钢琴板上面力道时强时弱的指尖,都给人带来一种特殊的感觉。 甚至连停顿的那几秒钟,空气的震颤都让人觉得特别。 到最后绪方梨枝依然没有说话,只是视线偏过来,仿佛在等待着他说出什么感想。 五条悟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出来的是“你说不定非常适合做一名摇滚巨星。” 绪方梨枝听到这句话之后,没有什么恶意的笑了。 她不出声的动动嘴,似乎准备重新唱一遍,五条悟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再次迎接那魔境一样的几分钟。 但实际上,绪方梨枝的眼睛只是盯着稿纸的最后那一段。 那她的歌词本来就是从各种各样的诗里拼凑出来的,结尾用上了她最喜欢的诗句。 她单独把那一段拿出来唱。那是带点甜蜜的,如她所说非常有攻击性,仿佛会让人的心灵在哪里被刺中,随后甜甜的开始流血的句子。 “我将用我纤细有力的手,我的指甲,我的如美人鸟一般锋利的指甲。” 开头一句是清唱,到了后来她的左手就开始慢慢的敲打起钢琴板,而原本按着他手腕的毫无力量的右手也缓慢的动了起来。 还能够动弹的指尖虚虚的顺着他的手腕划了一圈,他几乎能够感觉到她的指甲在上面划过的时候,他皮肤短暂泛起的白线和之后血液涌涨上去的淡红。 五条悟低下头去看,心里面疑心会不会这一圈痕迹永远都不会好了。 而歌声还在继续——“在他的身上开辟一条血路,直达他的心脏。” 之后,绪方梨枝心情很好的把手从他的手上收回来,紧紧抱着自己的稿纸。 她没有为五条悟再次演唱一遍的兴趣,也没准备把那个上面有不少涂改痕迹的稿子给他看。 只是站起身来,像是炫耀什么一样在他的面前转一个圈,示意两人可以出发了。 # 在吉普上的旅行比想象中更加愉快。 原本以为绪方梨枝会一直缩在车里面,但似乎经过咖啡馆事件之后,她也不再那么害怕人群。 也许比起害怕人群,她的幽闭恐惧症倒是更占上风。 偶尔在旅途的间隙,车停在路边的时候,绪方梨枝会爬到车顶盖上,静静地眺望着远处的风景。 五条悟沿着沿海公路向前行驶,整条公路行人都很稀疏,就算偶尔有车经过他们,也只是匆匆擦过而已。 大概因为这个,绪方梨枝还蛮开心的。 前面几个小时五条悟停车非常频繁,他很累——几十多层楼啊,他可是把绪方梨枝从那上面背下来的。 绪方梨枝怕电梯,他现在严重怀疑她之所以要把他带到房间里面试听,也单纯只是为了躲避电梯时间而已。 最后她把他拉到安全出口的楼梯方向,五条悟不得不弯下腰来问她,“…真让我把你背下去?” “……” 而绪方梨枝那种毫不退让的眼神,则注定了他作为工具人的命运。 怎么,难道还真的把她丢在这里不成? 太宰治也不会在给她开一次直升飞机过来了。 五条悟最后还是做了苦力,把绪方梨枝背下来的时候,他心里面想的是一周目的时候他答应绪方梨枝的事情——那个时候他也是从医院的楼梯那里把她背下来的,还允诺她,‘如果你走不了的话,我就来做你的坐骑好了’。 不过那只是几层楼的医院,和现在几十层楼的酒店完全不同。 在路上偶尔看见其他人,大多是工作人员,她们在看到这对组合的时候都会露出讶异的表情。 楼梯间里面算是比较暗的,只有隐约照明的紧急出口的灯光。上来看见五条悟被照亮的脸的时候,她们都会想自己是不是遇到了漂亮的鬼魅。也不知道看到绪方梨枝的话会做什么。 实际上妹妹不管对他有多么任性,但是只要有人过来,都会把脸很迅速的藏进五条悟的后背那里。 她的头发很长,染成粉色,也非常的招引别人的目光,别人的视线一般都会被她的长发给吸引过去,而完全忽视她紧紧贴着他的身体,呼吸时还会吐出热气的漂亮脸庞。 接下来的旅程中绪方梨枝也基本是这样。 五条悟开车的时候,绪方梨枝就趴在后座那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漫不经心的翻着诗集——临走时她突然想起来一样带上的。 原本绪方梨枝认为自己已经写完了想要写的歌,就把唱片和诗集都丢在了房间里面,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 也许她还想再写一首新的曲子吧,不过离比赛还有五天的时间,怎么想都不觉得能在这段时间里面写出来。 等到五条悟把车停在路边的时候,五条悟趴在方向盘上,用额头顶着,漫不经心的低下头来看手机。 绪方梨枝就会爬上吉普车的顶盖,眺望湛蓝的大海。 偶尔她也看一看面前的路和远处城镇,但有车经过的时候——即便只是一闪而过,绪方梨枝还是会像被吓到的猫一样迅速的返回车子里,并且把整个身体都躲在车子的座位下面。 最严重的一次,她甚至藏到了五条悟的腿和下方油门的狭小空隙中。 五条悟那个时候诧异的低下头来望着她,而妹妹也像是擅自做窝的野猫一样,理直气壮的抬起头来看他。 第150章 最后还是五条悟把腿分开,努力的揪着她的肩膀把她给拉出来的。 他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妹妹又挣扎的厉害,整个车摇来晃去的。 那时旁边有辆车经过,开过他们几十米,又慢慢的倒车回来。 车窗摇下,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这边,估计以为里面在车/震。 当然不是,五条悟瞪着那边让他快滚。 一回生二回熟,渐渐的绪方梨枝也不再那么害怕。只把公路上的车辆,当成从她的身旁快速掠过却对她漠不关心的钢铁盒子。 并且她也发现了,如果自己做出特别过激的防备举动,反而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力。 到了后期,五条悟把车停在路边的时候,绪方梨枝就只是非常安然的在车顶坐着,呼吸新鲜空气了。 唯一让五条悟担心的是,她到这种时候依旧是不穿泳装上衣的。 身上除了那件黑色棒球外套之外什么都没有,鞋子也脱了,丢在车里面,在上面的时候偶尔会快速挥动一下两条腿,白色的脚丫子在空气中晃来晃去的。指甲粉嫩嫩,像花苞一样。 妹妹把手撑在后面,漫无目的的眺望着远处的大海。 她看到海岸线,在灯光下偶尔发生几毫米的变动。但从这里看不见波浪是如何舔舐沙滩的,也看不见沙滩上面的行人。 本来这片区域就是不开放的,一整片未被污染过的像是她的眼睛一样的蓝,她看见阳光在海水的表面变动,碎玻璃一样,清澈透明的海水。 绪方梨枝盯着海一会。也许是上面某个瞬间闪过的光刺痛了她的双眼,她把眼睛微微闭上,用手揉了揉,又默默的把头转回来。 现在她面对公路和更远处的城镇,景象了无新意,高高低低一片楼房。 车旁边是一棵大树。公路的沿途总是要种很多树的,这棵树却像是一开始种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根本就是故意的,不是那种绿色的树木,而开满了无数粉色的花朵。 看上去有点像是樱花,但怎么样都不觉得樱花会种在这里。 绪方梨枝抬头望着那些粉色花朵。 花瓣如同夜空中粉色的星星,掩映在深色的枝桠以及树叶中,也映在绪方梨枝淡蓝色的虹膜里。 恰巧就是在这种时候,有几个骑着自行车的少年经过,一阵风仿佛是被他们带来的一样,拂过了绪方梨枝的长发,也摇撼了那颗看上去不甚健壮,也许再过几个月就会死去的树木。 树叶沙沙作响,稀稀落落的花瓣也被吹拂下来,吹到了绪方梨枝的身上和更远处的柏油路面。 开头的少年被花瓣打了一脸,用脚刹着地面,慢慢把车给停下来,不满的用手胡乱抹着脸颊,随口嘟囔着什么。 而在他后面的,两个同样骑自行车的少年则完全呆住了。 他们没对打到脸上的花苞做出任何感想,只是怔怔的望着那辆深色的吉普车,和坐在吉普车上面的绪方梨枝。 绪方梨枝依旧光脚坐在上面,似乎连风都对她格外温和,花瓣软绵绵的夹杂在她淡粉色的头发里面,之后就暂时分不出谁是谁了。 她伸出手。 刚刚好这种时候,微风一个打卷,一个花苞原本是要落到地面上的,却被风吹起,落到她半张着的手心。 她把手慢慢靠近自己的嘴边,粉色的,娇艳的,仿佛随时都会融化的嘴唇。 五条悟靠在已经完全放下去的驾驶席座位上,偏过头来看她,再错过绪方梨枝的脸,看向那三个骑自行车的少年。 为首的少年好不容易把脸上的花瓣给打下去,脸颊旁边晕开一片粉红色,被花汁染上的。 他嘴巴张张合合的想要抱怨什么,却被旁边的伙伴猛然拽了一下,然后也转过头看向吉普车。 “……” 在看到绪方梨枝的瞬间,他什么话都记不得了。 而妹妹,她估计对那三个少年完全漠不关心,把他们当成和之前错过的车辆一模一样的东西了。 她只是慢慢的把托举着花苞的手掌放到自己唇边,嘴唇张开,吸进一点点空气。可以看到她白色的牙齿,和颜色更深,仿佛把无数的花苞堆积在一起,再猛地挤压出花/液的艳红色口腔。 她往手心吹气。 像是吹蒲公英一样,花苞静静地顺着气流往上漂浮,离开她的手掌。 随后又被一阵从海滨处吹来的风席卷而去。去往远处了无新意的高低错落楼房。 绪方梨枝做完这一切,慢悠悠的把手放下来,让左手和右手一样撑着深色的吉普。而这个时候,她终于看到了那三个少年。 如果放在之前,绪方梨枝估计会眼睛里瞬间溢满泪水,然后猛地躲进车里面吧。 但现在大概已经有了一点适应性,要不然就是害怕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了。 “……”她的视线非常冷静的越过那三个人,从他们的头顶一直看到他们下面的深色柏油路面,然后懒懒的往下垂了垂眼睛,轻巧的一个借力,就从吉普车车顶跳回座位上。 在她的专属座位坐下来时候,她的脸和往后面靠的五条悟的脸很近。 绪方梨枝轻轻踢下他的椅背,也可能她的最初动机并不是【轻轻的】,只不过身体所限没法太用力,示意他赶紧开车。 五条悟没赶紧开车,如果这么顺应着绪方梨枝,他还算什么哥哥,一家之主的威严在哪里? 第151章 顶棚慢慢摇上去,他依旧向旁边望着那三个少年。 他们的脸一个比一个红,让人想到枝头上面成熟了却还没被摘下来的番茄。 车都快要开了,三人的脚依旧傻傻的搭在地面上,做出刹车的样子。 连上来搭讪的勇气都没有,或者说甚至都没想到这件事——完全是被艳光所慑啊。 见到这一幕算他们倒霉。 五条悟心里想,最后挥手对他们打了个招呼,踩下油门走人。 吉普车依旧向前行驶,安稳的在公路上高速行进。 甚至碾过石块都不会让车内人感觉到颠簸的车子。价格不菲,太宰治大方的送给了绪方梨枝,名义上是借,但他看上去似乎完全不准备把这辆车给收回去。 妹妹身上的确有什么魔性。而现在她趴在后座那里,漫不经心的翻着诗集,时不时把手掌附在自己的嘴上,懒懒的打一个哈欠。 五条悟在前面开车,顶棚打开,他感觉到风从自己的脸颊旁拂过,又吹往后方。风在经过绪方梨枝的时候似乎刻意放慢了速度,要不然就是从她的身侧绕开,没弄乱她新染的淡粉色长发。 他在想绪方梨枝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给那三个少年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大约是没有意识到的。 五条悟心里想那三个学生算是倒霉了,这么年轻就看到这样子的,估计以后会很难找女朋友——要求太高了。 不过也觉得他们或许根本不会把今天的事情放在心上,太美好的东西总是会觉得是一场梦,大概过去几年,三人聚会的时候说起这件事情,会觉得他们遇上了集体幻觉。 # 旅程算是比较平稳的,绪方梨枝白天坐在后面,偶尔嘴里哼上几个不成调的音符,大概是在想她的新歌。 五条悟旁敲侧击的问过她几句,似乎和一开始的【攻击性强的曲子】主题不同,她准备创作一首比较温柔的歌。 “温柔的,舒缓的摇滚。”绪方梨枝很郑重的说。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完全就不搭调嘛。五条悟想。她到底有没有领悟到这一点? 但随即想到大概就是因为领悟了这一点,所以创作这首歌也就变得格外的难,格外有写的价值。 雷鬼头对于绪方梨枝的期望,是【能够完美的将古典音乐和摇滚结合在一起】如果绪方梨枝能够完成那首曲子的话,大概也是做到了。 但的确太难了,更何况绪方梨枝在这一条路上面还完全是新手。 要判断她作曲的流畅程度非常简单。妹妹趴在后面,嘴里面哼着调子,一页一页的翻诗集的时候就算是比较顺畅的。 她如果卡了的话,就会踢驾驶席坐位叫他停车,然后把头探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要不然就是像猫一样把自己的脸藏在坐垫里,趴着生闷气。 后期的大多数时候绪方梨枝都这么趴在座椅上面生闷气,倒是一页都没有写出来。 五条悟心里想,她该不会又在这里钻起牛角尖来吧?但也觉得能够让她钻牛角尖也不错。 总不能现在就让绪方梨枝达成愿望,然后让她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面都无所事事吧?那时候估计又是他受累。 到了晚上他们就在路边停车,绪方梨枝不太愿意去加油站或者路边的汽车旅馆,怕见人。 而五条悟也不想别人见到她。现在两个人如果被发现了,大概率是要被送进警察局——一看就是非常标准的离家出走。 所以就只能在路边停下,两个人坐在一起,可怜兮兮的吃罐头。 倒也不是没有想到篝火,但是怕火灾,而且五条悟怎么样都点不着火——如果放在外面,他随手一个术式就能解决的事情。 “但没咒力的世界是真的很麻烦。”他这么说的时候,旁边的妹妹用冷冰冰的眼神看他。 估计是觉得五条悟都已经16岁了,还说什么咒力不咒力,实在傻得可怜。 那之后就是夜晚。绪方梨枝没带灯出来,她害怕一切电器,如果把灯放在她的旁边照亮,估计反而会让她觉得它是不是很快就要爆炸,而且灯本身散发出来的热度也会让她感觉到恐惧。 所以说夜晚一旦降临,只剩下一点可怜兮兮的星光,绪方梨枝也就把书合上放到旁边。要不然就是盯着夜空和远处的海洋发呆,要不然就是直接准备睡觉了。 问题是在睡觉之后发生的事情。五条悟想。 绪方梨枝会哭。 深夜,和海潮夹杂在一起,在他的耳畔一遍一遍响起,轻轻撞击着他的哭声。 # 一开始是在夜晚,他刚刚睡着的时候。 她似乎能够非常精准的判断别人目前所处的状态,不过绪方梨枝从以前到现在,本来也是不学会看别人的眼色就活不下来。 他半梦半醒的时候有听到声音。但毕竟现在所处的是一个正常世界,而不是以前那个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得马上从床上跳下来,免得等一下被爆头的高危咒术界。 所以当时他还以为是哪只夜晚横穿马路的猫被车碾死之后,发出的那种垂死呻/吟。 但后来那种哭声太具有存在感了,感觉比远处的海潮声还要近一点,绵绵密密的,成了一个网朝他铺过来。 在黑暗中,五条悟的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一如既往的单调车内装潢,和上方没有星星,被云雾所笼罩的夜空。耳畔听到永无止境的海潮声——只要地球和月亮依旧存在,而月亮也依旧在吸引地球,那么这种海潮声也就永远都不会停止。 第152章 而另外一种类似于海潮的水声则来自他的背后。 绪方梨枝在哭。 五条悟发现这一点之后,没出声去安慰她,或者抬起身来问她‘怎么了?’ 怎么了这种话根本就不需要去问,他回想着,今天出来的时候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拿,但的确记得把绪方梨枝的药带上,而绪方梨枝也一如既往的吃了。 也可能吃得比平常更多了一点。 五条悟没办法界定她的药量多少,医生可能有确切的认知吧,但是她自己总是随着当天的身体的好坏,随便的增加或者减少药量。 不过基本没有减少过,从来都只是越吃越多越吃越多。 现在她的身体看起来已经恶化到药没办法治愈的阶段,本来也就是不可能治愈的,她的死期早就定了,现在只是想办法缓解疼痛。 他感觉到绪方梨枝在车后座,一点一点把身体蜷缩起来。 能够听到她的身体隔着布料和椅垫摩擦的那种声响。也能够听到衣料之间的摩擦——绪方梨枝很用力的握住了那条黑色的外套。 是他的衣服,外套很大,在她的身上能当被子盖。 他一路过来体感正常,却没想到绪方梨枝在后面究竟会不会冷。 不过现在比起寒冷,更重要的应该是从四肢百骸之中溢出来的疼痛。 每呼吸一次,就几乎能够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的存在,因为那些细胞每分每秒都在互相摩擦,爆发出她几乎无法忍受的疼痛。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丢进榨汁机里面的果子,很快就会迸出一大堆的红色汁水。 唯一的问题是这种爆炸被暂时局限在了她的身体里——小小的孱弱的,什么都做不到的身体里面。而她要等到很久之后才能真正死去。 绪方梨枝在后面蜷缩着,她可能真的觉得他睡着了,五条悟在醒来之后反而把呼吸放慢,更加让它变得均匀,加深这种印象。 绪方梨枝如果探起身的话,估计就能够看到五条悟把眼睛完全睁开,毫无表情的冷淡样子。 而她在后面依旧沉浸于自己的痛苦之中。 醒来之后,发现她的哭声不管是跟猫儿垂死的叫声,还是跟海潮声都完全不一样,但也许统和了两者的共同之处。 并且简直像是疯长的藤蔓一样,拼命从他耳朵里面往大脑钻。 五条悟坐在那里听了一会,蓝色的眼眸静静映着面前夜空。 他没有动,慢慢的打了一个无声的哈欠。重新闭上眼睛睡了。 他毕竟对于她的疼痛是无能为力的。并且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义务或者资格去管束她。 # 大概是由于晚上被闹起来过一次的关系,五条悟第2天起的比平时晚一点。 时间的快慢对他来说倒是无所谓,只要能够在摇滚节开始之前把绪方梨枝送过去也就行了。 他打着哈欠起来,从后视镜看见绪方梨枝默默的看着他。 不知道她起来有多久了,可能是刚刚睡醒,也有可能从几小时前就一直坐在后面盯着他了。 她昨天肯定睡的比他还晚,并且不会有多好的睡眠质量。起得倒是很早。 五条悟转过头跟她对视了一眼。嘴巴微微动了动,不过也没有说‘早上好’之类的。就是盯着她看。 “……”绪方梨枝眨眨眼睛。 这就算打过招呼了。他翻身从吉普车下去,从后备箱里面拿出东西,准备洗漱。 他这么做的时候,绪方梨枝微微转动了一下身体,变成半趴在后座上看着他。 五条悟把自己的牙刷和单独的一个牙膏拿出来,发现绪方梨枝的视线很紧的追随着他的手指。 牙刷是从超市买的,两支装,情侣款。五条悟对此毫不在意,他选了蓝色的,留给绪方梨枝的就只有粉色的了。 妹妹对此没说些什么,只是看着他把牙刷拿出来,之后五条悟顺便又拎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旁边的沙地,开始洗漱。 又过了几分钟,五条悟一边做自己的事情,一边用余光瞥着吉普车那里。 发现绪方梨枝依旧穿着他的黑色外套,像只投喂者走后终于放下戒心的黑猫一样,迅速从汽车后座翻了出来,从他刚刚一模一样的位置把自己的牙刷也给拿了出来,随后是矿泉水和牙膏。 统统抱着,走到离他有点距离的地方,开始洗漱。 原来从之前开始一直盯着他看,就是为了等他先做出示范啊…? 五条悟得出结论,专心刷牙,心里想这家伙可真是拐弯抹角。 不过从这个迹象看来,她应该不是刚刚睡醒,而是从睡醒开始就一直在那里睁着眼睛等他。 她这样子不无聊吗?干嘛不早点把他叫起来? 这个问题在他的脑海中转了一圈,很快就得到了回答。 ——两个人并不熟悉嘛。 五条悟的手停了一停,盯着面前的沙滩看,嘴里面还塞着牙刷。 牙膏的泡沫在他嘴里面堆得满满当当,普通的薄荷味,一旦在口腔里待上三秒就凉得发痛。 他第一次开始有点后悔,觉得如果昨天晚上叫住绪方梨枝就好了。 第45章 二周目 ◎美人鸟◎ 一切做好之后重新回到位置, 绪方梨枝又趴在她的后座上面,开始翻那一本诗集。 看她那种冥思苦想的表情,估计还是没找到创作灵感。 第153章 从后视镜看,她的脸色和往常一样, 倒没比往常更加苍白。也没就昨天那件事情说些什么, 估计是真的以为五条悟没有发现。 与其是说昨天没给她造成什么影响,不如理解为从以前开始, 她就一直有这个晚上痛到睡不着会哭的毛病了。毕竟怎么想都不觉得一天就能够让病情恶化到这种程度。 而以前为什么没有发觉呢?五条悟漫不经心的想。 在吉普车上两个人得靠在一起, 对于绪方梨枝来说, 这辆停在公路上面的吉普宛如海中的孤岛,就算是她也稍微懂一点常识, 知道一个女孩子大半夜穿着泳装披着一件男士外套在公路上面走是什么情况,所以她应该是不敢下去的。 但是在酒店就不同了,在酒店两个人的共处范围有一整个总统套房这么大,她如果想哭甚至可以躲到外面去, 一整层楼似乎只有她们两个人, 而且隔音效果很好。他没听见也理所应当。 不,应该不能够这么说, 以前执行任务也不是没去过隔音效果更好的地方, 只是单纯的他对绪方梨枝毫不上心,而绪方梨枝又从来没把这些事情告诉过他而已。 这么想着, 五条悟叹气。 两个人能够继续相处的时间不多了。 五条悟一边往前面开车,一边用余光瞥着波光粼粼的的海面。在上一周目的时候, 绪方梨枝说过想要去看海的来着, 不过到最后也没有去成。这一次也算是实现了她的愿望吧。 一共是三天两夜的海边旅行。第二天晚上绪方梨枝也哭了, 并且看起来比第一天更迫切。 五条悟才只是刚刚闭上眼睛, 她就已经把整个脸埋进了外套里面, 用来挡住声音,细弱的泣音从那下面溢了出来。 五条悟原本没想睡得这么快的,实话实说,他还想出去后备箱拿点东西吃。但是现在这种场景已经显然不允许他起来了。 他也就只能这么有点无奈的靠着椅背,用有些别扭的姿势一直僵硬的坐在那里,听着后面细密的哭声。 她哭累了之后肩膀就会颤抖,也会开始在后面翻来翻去。 这孩子之前一直都缩在房间里面,没什么现实经验,不然她应该知道跟别人在这么近的地方一起的话,这些动静肯定能把前排睡着的人给吵醒的。 五条悟保持着姿势在那里僵硬了好几十分钟,最后还是在不知不觉之间睡了过去。 晚上没做什么梦。准确来说,是有一点印象,但不记得是好梦还是坏梦了。 只觉得身处一片漆黑的色调里面,偶尔像是有人隔着液晶屏幕戳一样的彩色在黑色中显现,但他怎么样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去戳了屏幕。 第2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五条悟的心情不算特别好。 但他再怎么人渣都不可能这种时候去把绪方梨枝叫起来,告诉她说‘喂,你晚上其实真的很吵,能不能不要再哭了?’之类的鬼话。所以大体还是保持沉默。 绪方梨枝看上去倒是调节得比他更好。 五条悟是早上5点起床的,绪方梨枝依旧是在那之前就已经睁着眼睛趴在后面了。 也不知道她到底睡了多久,不,说到底她到底有没有睡都不可知。 正常人一天不睡的话估计精神会相当的萎靡,不过到妹妹这种程度也没什么萎靡不萎靡的了——她的生命整个就是一簇即将熄灭的烛焰了。 大概就是因为负负得正,就算熬夜,她的精神依旧挺好的,倒是依旧在为那首写不出来的歌而苦恼。 五条悟现在疑心会不会她晚上疼痛,也有白天太过于劳心的原因。 最后通过他的旁敲侧击,还是姑且知道了绪方梨枝要写的是什么样的主题。 他原本知道她想要写【没那么有攻击气质的摇滚曲】,听到时脑子里面第1个想到的就是披头士的black bird,说出来后觉得懊悔,音乐家大多不喜欢被和别人一起提到,搞不好绪方梨枝又要把他当笨蛋。 结果绪方梨枝那个时候又盯着他好几秒,最后点了点头,附和他。 “差不多就是那样子的曲子。”她说,“想要有蓬勃的生机。” ‘蓬勃的生机...’五条悟忍不住睁大眼睛,从上到下扫视她。 苍白,瘦弱,气若浮丝。一整个痛苦的晚上没让她显得比平常更加虚弱,那是因为她平常就已经到【让人看着会觉得不忍心,转过头去】的程度了。 有次他看到绪方梨枝坐在车顶上,突然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很迅速的落回车里面。 抬头一看,原来一只乌鸦围绕着她飞来飞去,并且似乎把绪方梨枝当成一个不会说话的树还是什么东西,准备落在她的身上。 五条悟把那只乌鸦给赶走,乌鸦临走前还很恋恋不舍,用那双黑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盯着绪方梨枝,好像是在给她做标记。 日本倒也没什么觉得乌鸦是不祥的古老传说,也有可能有而五条悟彻底忘记了。但是他当时看着这一幕,心里面或多或少的泛起了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绪方梨枝对此倒是没有说些什么,只像默默的坐在后面,一点一点的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和自己被啄乱的衣服,她是不是已经完全习惯了? 话说乌鸦肯定把她当成已经死掉的尸体了吧? 反正怎么看都不觉得绪方梨枝与【蓬勃生机】这4个字有什么关联,也难怪她这些天来再怎么看书都写不出来。 第154章 五条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劝退的话。 她毕竟这三天都扑在这上面,现在让她停下也不现实。而且他在哪里还能找到一个能够让她继续奋斗的目标出来啊? 他最后只是问她“你为什么会想要写这首曲子呢?” “……”绪方梨枝把脸偏向一边,没有穿鞋的足尖一下一下的踢着地面。 她站在路旁的草地上,草地是柔软的,就算被晒过也不烫,但是如果她的脚再往前,就会踏上柏油地面。 夏天的公路地面可不是开玩笑的,五条悟赶忙在她触上那里之前把她给拉了回来。 绪方梨枝被他拉回来之后,完全踩在草地上面,青草尖毛茸茸的刺着她的脚踝,看上去都让人觉得痒,她却好像没有察觉。 只是最后说“反正就是想写。” 这家伙这么遮遮掩掩的时候可不多。 但是五条悟这种时候却灵光一现。想到《anzu》。 是他之前从太宰治那里拿到的乐谱,不可多得的杰作,右手几乎不能动弹的绪方梨枝也可以弹奏。 更重点是那其中洋溢着浓浓的生机。仿佛是告诉着人们【生命的美好】一样,是让人听着都感觉到心情不错的曲子。 绪方梨枝当时深受触动,后来也跟他说过‘我总觉得那个乐谱的主人…如果还有另外一个世界的我,境遇和现在完全不同,更加幸福,应该就会做出这样的曲子’的话。 那么,现在,她是不是在已经感觉到死亡的召唤之后,也开始准备创作出这样子的歌?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想法,绪方梨枝终于回头,不高兴的瞪了他一眼,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五条悟最后叹了口气,心里面想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心里是这么想,但是莫名其妙的,他从绪方梨枝的手上拿过诗集,随手翻了翻。 上面依旧是法语,但是最近绪方梨枝有在那下面标注自己的翻译,所以或多或少能看懂一点。 他觉得这些诗句有点眼熟,后来发现原来是波德莱尔的《恶之花》。 这可真是大名鼎鼎。但发现之后他又想叹气——绪方梨枝基本上没有作词能力,所有的歌词都得从这个诗集里面找,而他实在不觉得这里面能有什么【生机勃勃】的句子。 翻来翻去看到绪方梨枝翻译的段落,也都只是那种她会喜欢的,有些晦涩有些拗口,特别血腥的诗句而已。 他把诗集递还给绪方梨枝,绪方梨枝几乎是从他手上抢过去的,并且一上手就紧紧抱在怀里面。 她是不想五条悟再抢过去一次,但是书几乎有她三分之二宽,这么抱着让人觉得格外触目惊心。 五条悟又叹了一口气。 感觉休息的时间差不多了,就把绪方梨枝带回车上。 上车之前亲自把门打开,让绪方梨枝坐在靠门那里。 绪方梨枝听到命令之后有点不情愿。 她对于五条悟,基本上,最近有一种【为什么我要听你的话?】的对抗意识。 以前明明没有这个习惯的,估计是两个人的距离靠近之后,这个十四岁的,心事格外多,格外敏/感的女孩子开始陷入青春期了吧。 但绪方梨枝还是照做。她侧坐在椅子上,腿伸出车门之外。 两只脚理所应当的触不到地面,摇摇晃晃的。没穿鞋,脚背上沾着草屑,脚踝处也有那些黑色的温暖淤泥。 五条悟半蹲下身体,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帮她把脚上的泥巴给洗掉。 绪方梨枝在他的手指触到某些地方的时候,偶尔会抖一抖,看来她的脚踝跟她的耳朵一样属于敏/感区域,但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一切做好之后,五条悟把纸巾和矿泉水全部拿去路边的垃圾桶丢掉,又在那边洗手。 回来的时候发现后座的车门已经关上了。 绪方梨枝像个黑色的蚕蛹缩在座位上,她把五条悟那条黑色棒球外套当成了保护罩,整个人都给藏在里面,只露出了一个发顶。 从淡粉色的发丝之间,侧面,耳朵露出来,耳尖红红的。 这家伙又在犯什么病了? 五条悟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坐上车,发动引擎。 踩下油门之前,后面的黑色蚕茧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脑袋慢慢从外套下面露出来。 头发被染成了淡粉色,而脸颊好像还要更红一点。 绪方梨枝在后面,嘴唇蠕动来蠕动去,最后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为了听清楚这个声音,五条悟把脚从油门拿开,很耐心的侧耳倾听。 他没转过头去,如果现在面对他,估计绪方梨枝又要发出‘哇’的一声,然后猛地被吓的缩回去——又不是寄居蟹,差不多得了。 但是等待还是有效的。 过了几分钟,终于听清楚了绪方梨枝的声音。 “我要去那里…”她说。 “我要去那里…你还有什么新的目的地不成?” 这么说了之后,绪方梨枝的眼睛从发丝之间抬起来,瞪了他一眼。 最后艰难的解释道,“这个是我刚刚选定好的歌词。” 选出来了啊。看来恶之花倒也不是一整本都是那些奇怪的诗句。 五条悟想,但是‘我要去那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歌呢? 话说起来,她什么时候愿意把自己的创作意图向自己解释了? 第155章 真是不敢置信。 # 总体来说这三天两夜的旅行就是这样子。 五条悟能够察觉到一些异样,但他没说开,而绪方梨枝可能根本就不觉得五条悟有察觉到异样的敏/感/性。 在她眼里,五条悟只是一个劲的开着吉普,在海边的公路飞驰。 他开得很快,偶尔甚至能够快过沿途的海风,绪方梨枝趴在车窗那里,着迷的看着落叶被风席卷过,再被她们的车轮落在后边。 也许吉普的速度还能够快过时间,快过她死亡的时间。绪方梨枝这么想。 绪方梨枝的身体很不好,跑步的话100米都跑不下来,有幽闭恐惧症,不能够坐车坐巴士坐飞机,害怕人群,面对别人就会很想躲到什么后面……如果让她一个人出行,就算一直走到死都没办法到达海滩音乐节现场。 她其实很想亲身接触大海。明明生活在日本这个岛国,但是绪方梨枝见过海的次数少的可怜,基本只能够通过童话书和电影去看,以前跟学姐一起去过的地方,也不过是一片湖泊而已。 她想要见到大海,想确实的走进海中。人类这个种族,或者说所有生命的起源本来就是海洋。走进那里一定就像是婴儿重新回到妈妈的羊/水里面一样,在那里,她也许能够迎接崭新的更加幸福的人生。 这个愿望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只是现在很凑巧的有了能够实现她愿望的机会——莫名其妙的在咖啡厅取得了优胜,优胜的奖品是海滨摇滚节,不仅能够见到大海,还能够在那里演奏她的音乐,完成学姐所说的【把音乐传达给更多人】的命令。 这些靠绪方梨枝一个人是做不到的,而五条悟现在正在带她去目的地。 【j’irai là-bas ou l’arbre et l’homme,pleins de sève, se pment longuement sous l’ardeur des climats】 绪方梨枝坐在后面。着重用笔画下这一行。 她原本没有把这些诗句单独翻译下来的兴趣。一种语言本来就有一种语言的特色,强行转换只会损失其中的美感。而且要一个一个的去凑音律,对于本来就不太擅长文学的绪方梨枝来说也不太喜欢。她更喜欢直接去看原文,从中去感受创作者的意图。 但是五条悟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把她的诗集拿过去,随便乱翻。 在发现看不懂之后又会丢给她,可是下一次又会把诗集抢过去。 最后绪方梨枝干脆就帮他翻译了。 说起来以前我也会为学姐做这种事情。绪方梨枝漫不经心的想,一点一点的把翻译后的字句写在下方。 她对于那首跟生命有关的曲子还很茫然。绪方梨枝从以前到现在,从来没有哪一刻是热爱过生命的,但还是想要创作那样子的曲子。 以及,如果可以的话,希望用这句话作为那首歌的最后一句歌词。 【我要去那里:人类都生机勃勃,树木都郁郁葱葱。】 # 三天两夜的旅程,第三天的下午总算来到目的地。 海滩摇滚节,当然是一片沙滩。 但是感觉跟之前远远眺望的景象不同。五条悟觉得如果说绪方梨枝一开始的愿望只是过来看海的话,那估计她也要大失所望。 沙滩很干净,不是说从来没被别人踏足过,而是特意去打扫过的那种干净。 垃圾,海草,鱼的尸体,甚至连碎石子都被分别挑捡起来,在旁边堆成一整个小山,像冶炼钢铁的原料一样堆在沙滩上。 有不少工人走来走去,还有一些穿着奇装异服,头发染的五颜六色,如果不是在这里出现,肯定会被少管所抓起来的摇滚青年。 远处已经架设好了一个大型舞台,从舞台靠近他们的地方横七竖八的插着一些金属架子。 五条悟看见一个身材厚实得像是熊一样的男人,带着工地用的安全帽,和旁边的工人们低声说着什么。男人的上半身穿着夏威夷度假用的花衬衫,脚上踩着完全不适用于沙滩的黑色皮鞋。 五条悟把车停在路边,熄火,男人被引擎声吸引,转过头——对这辆车不管是五条悟还是绪方梨枝都毫无兴趣,但似乎在汽车发烧友中具有相当程度的吸引力。 男人看到两个人,大声打招呼,他的发型依旧是标志性的雷鬼头。雷鬼头提前过来,似乎也是要为了比赛的部署。 他朝这边打了招呼,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的邮件往来,绪方梨枝没像之前一样躲到五条悟的背后——有这么做的趋势,她突然抓在五条悟t恤上的手也微微绷紧,但最后还算是比较坦然的站在他旁边,对雷鬼头点了点头。 点头的幅度很小,也不知道远处的男人到底有没有看见。不管是从身形还是从处事态度来看,总觉得他的神经都要比绪方梨枝粗糙很多。 不过应该是看见了的,证据就是他很快把工人放在一边,朝这边张着手臂过来,做出一个试图拥抱的欢迎姿势。 但最后还是没有抱上去,估计也是顾虑到绪方梨枝吧。 他未必知道绪方梨枝得了多重的病,五条悟没准备去弘扬,绪方梨枝也不太愿意说,但她的美貌宛如玻璃制品,总是得轻拿轻放,害怕什么时候就不小心损坏了。 雷鬼头对绪方梨枝说话,倒是出乎意料的轻声细语,“你们终于到了。” 绪方梨枝慢慢点了点头。 比赛一两天后就要开始,当然也没有时间继续浪费,太宰治在海边订了别墅,暂时作为集训地点——这听起来可比在夜间的吉普上面听妹妹的哭声好多了,五条悟举双手赞成。 第156章 4人的组合,除了她们之外还有一个作为主唱的女性,年龄大概30多岁到40岁,看不太出来。 红发红衣的女人。这是五条悟对她一开始的印象,后来才发现她的头发总体是棕色的,只有一部分挑染成红色,衣服也不是纯红的,甚至红色在里面占比很少。但远远看上去就只能够给人这样子的印象。 女人脸上画着妆,不确定到底是漂亮还是不漂亮,是那种在路上路过再多次,或者哪怕细细盯着看,下一秒钟也会忘掉的类型。 五条悟唯一记得的就是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加柔和,与外表非常不符。 但是绪方梨枝只是听到她一说话而已,就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看来是完美契合她的要求——也不知道太宰治是从哪里找来的。 后来他也问了太宰治的事情,问他为什么这次没有过来,太宰治对绪方梨枝有着非常不对劲的上心程度,他还以为这一次他也会留下来见证绪方梨枝的新舞台。 对此雷鬼头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最后说“他很忙。”看上去好像太宰治不出现在这里反而是天经地义。 话说雷鬼头跟太宰治之前让人以为他们两个是朋友,太宰治介绍的时候也这么说,但实际上似乎地位有高低之分。 …搞不懂那个人究竟是干什么的,莫非真的如他所说,是能够一手遮天的黑/手/党? 五条悟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面转了一转,便不再做想。 雷鬼头用很短的时间处理完了他所需要处理的事务,就拿着他那把电贝斯回到别墅。 五条悟没带架子鼓,太大太笨重,而且他对乐器没有爱。绪方梨枝的吉他倒是一直放在车上,这几天她没练习。 “估计是准备到了再4个人一起磨合吧。”雷鬼头抚摸着电贝斯说,“我就是这样。虽然不怎么弹,但没有疏于练习,而且也经常保养。” 贝斯通常来说被认为是乐团里面比较多不起眼的,100个人里面如果有70个人想弹吉他,那弹贝斯就是百分之一,但雷鬼头毕竟也在摇滚界负有盛名,那么想必他所谓的【不怎么弹】,能够贡献出相当出色的成绩。 五条悟对此倒是有点懒洋洋的,他旁边的主唱总是很沉默,像一个融化于背景的摆设物,但就她每一次都能够精准的达到绪方梨枝的要求来看,说不定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演唱者。 绪方梨枝挑剔得要命,她虽然自己不怎么唱歌,也完全没有歌唱方面的才能——之前临走时她哼唱的那首曲子,只能够勉强维持在不跑调的基准,之所以能够给人感动,完全出于她超强的作曲天赋。 但是她对于乐曲非常挑剔,就是因为什么都不了解,她很多情况下不知道想要达成她要的效果究竟有多么难,只是要求别人【必须得达到】而已。 有时候在旁边的雷鬼头都会觉得有点过分,但是红色的女人却总是默默的微笑着,完成她的目标。让绪方梨枝也松了一口气,露出有点放松的表情。 五条悟总是把身体倚在架子鼓上,沉默着看着她们。他对音乐没什么喜好,偶尔也听听死亡摇滚,但是要自己去弹奏却总是有点提不起劲。 他也可以做,每个鼓点都非常精准,但在音乐方面,三个人在那里头脑风暴的时候,他一般都是旁观者。 他最常旁观绪方梨枝。咖啡馆那次让她稍微有点解开心结,而且同为音乐人,交流也流畅,不太把别人当成毒气。 她说话还蛮频繁的,而且微微抬起身体来据理力争的样子,看上去难得多了几分活力。 这家伙原来也能露出这幅表情。倚靠着架子鼓,五条悟事不关己的想着。而不远处的绪方梨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即便是在争论之中,也很迅速的转过头来瞪他一眼。 实话实说,没有什么杀伤力。但是两个人的视线连接到一起的瞬间,莫名其妙让五条悟感觉身上的什么地方微微刺痛了一下。 三个人讨论之间,绪方梨枝也把那天她唱给五条悟听的曲子拿出来,所谓【具有攻击性的】的曲子。 他原本以为那首曲子的名字就会叫《美人鸟》,因为最后她一边唱着一边用指甲在他手腕上划线的举动,实在给五条悟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总觉得手腕上的相对位置到现在还会时不时的疼痛流血。 但是绪方梨枝给它的名字是《philomela》,用英语拼得出来,但无实际意义。后来才知道是希腊语夜莺的意思——语义来自于希腊神话中的一位公主,无与伦比的美丽使她招致不幸,被国王掠走并且割掉了她的舌头。 公主后来<a href=https:///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成功了——也就是说对于她来说刚刚好,对于神明和世人来说都太过头了。她让那位国王亲口吃下了自己的子嗣,《变形记》中的记载是【正在他第二次问孩子、叫孩子的时候,菲罗墨拉就像她方才的样子,披散着头发,浑身溅满血迹,跳了出来,把伊堤斯的血肉模糊的头颅向忒柔斯面前掷去】。 希腊神话里很多时候神明对人类的惩罚不是杀死她们,而是让她们变成非人的某种事物,公主在她逃跑的途中变成了一只夜莺,作为人类时已然失去的美妙歌喉(音乐)又回到她的身边。 只是,那首歌的确如五条悟所想,是颂念杀人的美人鸟的歌,绪方梨枝在其中一个很柔和的和音中加进了这么一句原文,刚刚好也是用来形容philomela,那位变成夜莺的公主的。 第157章 【啊,果然有翅膀。】 此时激昂的高潮段落缓缓滑过去,这段的声音越来越小,如果有条件希望使用木质打击乐器(能发出很清脆的水滴声),绪方梨枝也要求主唱‘温柔的女声,给孩子讲故事的语气,但是声线高亢’。五条悟当时在旁边暗暗咋舌,心想她干嘛不要求五彩斑斓的黑。 随后绪方梨枝补充上一句,自己清唱示范,声音很小,声线很纯粹——的确是玻璃球互相撞击的那种声音。 就像是给整个第一段下定义一样,空灵的女声唱到【直到今天她们胸前行凶的痕迹还未消退,它们的羽毛上还有血迹。】 这首歌从名字到歌词都怪到家了,有一段希腊语原文,妹妹皱着眉临时在下面一个一个的标上音标让女人唱。不知道绪方梨枝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知识,她明明连自己怎么开易拉罐都不会。 那两个人一开始也愣住——从没见过这样的,但是真正演奏起来后却完全折服于此。 红色的女人在旁边激动的说着些什么,她一激动起来说的竟然不是日语,也不是英语,听起来像是哪个非洲小国的语言,好像本来也就是从那个地方出生的。 雷鬼头也连连对着绪方梨枝举着大拇指,绪方梨枝的体力不好,但只要一提起音乐,似乎总能够压榨出自己所有的力气。 他们把这首曲子接连演奏了15遍。整整15遍,从晚上一直到第2天的白天,一直没停,妹妹最后把吉他袋子从脖子上面放下去,之后还有力气去拿矿泉水。 五条悟在架子鼓的后面,虽然没怎么感觉到体力的丧失,但几乎被‘究竟为什么要把宝贵的睡眠时间浪费在这里’,和‘这三个人的事情究竟关我什么事呢?’的无力感压倒,把脸给贴在了架子鼓的鼓面上。 四人乐队,他奉献出了乐谱要求的高难度演出。 一开始组建乐队,很大程度就是为了掩盖绪方梨枝右手几乎不能动这一事实,如果说在她那一方面要弱化的话,其他人的技巧就要有很大程度的拔高。 五条悟完美的弹过去,但也仅仅是完成了乐谱的要求,他对此是没有什么爱的。总感觉算是他陪着这三个人,那三人很开心,而他只是旁观。 他把额头贴在鼓边缘,感觉到汗水不断的流,不过一时半会没什么把头抬起来的打算,最后甚至自暴自弃的觉得干脆就这么睡过去算了。 但就在这种时候,旁边有脚步声传来。 余光瞥见一抹纤细身影,绪方梨枝在弹奏过程中还是没脱掉外套——她毕竟上半身什么都没穿,脱掉外套那就直接成暴/露/狂了,而下面依旧是两条白白细细的腿。 她光着脚踩在别墅的木地板上,往他这边靠近。 她没说什么打击的话,也没说‘干得好’之类的,五条悟趴在鼓上,心里想这家伙到底是过来干嘛的?却感觉到右边脸颊突然一凉。 “……”他闭上一只眼睛,把身体往旁边靠了靠。 再转过头去的时候,发现绪方梨枝把一个冰矿泉水贴在他的脸颊上。 “我帮你开咯。”五条悟这么说,一边非常习惯的帮她拧开了瓶盖——绪方梨枝的右手能够动两根手指,写东西、打开瓶盖这种事情,对于普通人来说轻而易举,对她很困难。 这段时间里面他也被动的养成了照顾人的习惯。 但他把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递回去的时候,绪方梨枝却摇了摇头,重新推着他的手把矿泉水往他那边推过去。 瓶口轻轻的碰上了五条悟的嘴唇,在里面的水面摇晃一下,有点溢出来,打湿了他的嘴唇。 “…是给我的?”五条悟有点迟疑。 绪方梨枝却不再说些什么,很迅速的把手收回去,像猫一样跑到另一个地方,跟他们一起坐下来开反省会了。 那三个人坐在一起,热火朝天的聊着五条悟完全不懂的音乐话题。 要论摇滚,还是他把绪方梨枝给领入门的呢,结果绪方梨枝却在这段时间里面很迅速弯道超车,倒是他坐在这里发呆——一个局外人。 五条悟坐在架子鼓后面,依旧把身体半倚在那里,身上依旧不停出汗——一整个晚上的运动量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们不间断的演奏绪方梨枝的音乐,《philomela》,那个曾经给过他震撼的曲子。 再怎么震撼的曲子,在一遍一遍的单曲循环之后都会让人腻味。 可就是这么一个让人有点厌烦了的旋律,此时却好像重新侵入他的身体里,让血液再次快速流动,心脏又跳得很快了。 五条悟半倚在那里,回过头去看她们,绪方梨枝坐在女人与雷鬼头的正中间,比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娇小,苍白——都要更加的惹人怜爱。 她说着些什么,在这里的他能够看到她的嘴唇开闭,却几乎听不清楚她说的话,此时的听觉好像完全被刚刚的旋律给占据了,就像是有一只夜莺,毫不看别人脸色,即便是应该寂静的深夜也一刻不停的在他耳畔鸣啾。 五条悟厌烦的收回视线,想了想,用自己的脸颊毫无来由地蹭蹭他横放在架子鼓上的手臂。 最后仰头,把冰矿泉水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里全是原文。 变形记好看的!我最喜欢的书,可惜里面没有伊菲革涅亚(iphigenie)的故事,就是奥德修斯那里提了一下。 第158章 第46章 二周目 ◎雷鸣般的喝彩◎ 从晚上一直到清晨, 弹了十几遍,错一个音就全盘重来。 本来只是用作压轴的,但是雷鬼头在听过一遍之后深受感动,就坚持认为【只弹这么一首就可以了!】, 于是其他全部不练习, 只把这一首翻来覆去的弹,其中间或会停下来, 三个人聚在一起很热切的讨论着些什么。 有时候是讨论哪个部分应该快一点, 哪个部分应该跟别人更加融入。 但更多时候是绪方梨枝在对别人毫不客气的【提意见】, 那两个人怎么看都比绪方梨枝大上很多,在世间的名望也比她要大, 却只是默默的在旁边虚心听着,然后下一次演奏调整——完全是为了配合绪方梨枝。 应该不单单是太宰治在起作用,也是因为他们完全被绪方梨枝的乐曲俘获了吧。 之后的临时会议气氛轻松一些,五条悟听见她们各自说着自己的音乐品味, 这方面的绪方梨枝很匮乏, 就只能坐在那里默默听着,最后很不好意思的说了一句“我喜欢披头士”。 在她旁边的那两人完全不感觉到惊讶或者什么, 就是带着一种很尊敬的表情点点头, 宛如聆听神谕一样听下去。 她们说不定能够从这个回答里面,察觉到绪方梨枝【特别具有音乐家气质】或者【品味高雅】, 反正五条悟是察觉不到的。 结束时已经是黎明,绪方梨枝在弹的时候好像没有什么虚弱的表现, 弹完之后也能够非常有气力的坐过去跟他们一起聊天。 三人一边拿白毛巾擦汗, 一边讨论着些什么, 经过一个晚上, 初次见面的生涩感消失无踪。 可能这也是音乐家的共鸣吧。五条悟觉得自己完全无法理解。 一切结束之后, 总算察觉到了困意,大家各自回房间睡觉。 妹妹在走廊摇摇晃晃的走着,估计她回去连洗澡都懒得,直接就趴床上睡着了。五条悟懒得管她,握着之前喝空了的矿泉水瓶回房间。 当晚,或者说已经是白天,五条悟肯定没有去妹妹房间里面听她哭声的兴趣,不知道那里面的情况。 不过绪方梨枝没因为疼痛而睡不着——太累,导致她的痛觉神经都不怎么运作了。 她度过了格外清爽的睡眠时间,以至于醒来的时候自己都有点不可思议。 起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她走出去,在一楼大厅没看见那两个人的身影,估计还在睡——上了年纪所需要的调整时间就会比年轻人更加久一点。 在大厅里,五条悟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坐在沙发上面,眯着眼睛,像用爪子扒拉自己不熟悉东西的猫一样,检视着绪方梨枝放在那里的乐谱。 这个乐谱跟之前的不太一样,有修改痕迹,上面有些【曾经想这么做,最后却没有采用】的被划掉的音符和句子,也是绪方梨枝没显露在别人面前的创作意图。 绪方梨枝看到这一幕本来应该会脸红的,或者把她的未完成作品从别人手中用力抢过去。但是她站在2楼看到这一幕,却只是默默的把身体压上栏杆,想要更多确认一下五条悟的反应。 他估计没怎么看懂,就算看到了一些词句被删掉,把两种调子分别哼了一遍也分不清楚到底哪个好哪个坏,只能觉得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绪方梨枝从走廊下去,五条悟应该听见声音了,但在她靠近的时候也没把乐谱放回去。绪方梨枝盯着他几秒钟,五条悟也漫不经心的低着头盯着乐谱,两个人的视线完全不相交。 最后绪方梨枝又上楼,回房间,找出一叠纸,然后再下去。 她把那些纸递给五条悟,他也默不作声的接过来了。 能看得出来是乐谱,就是这几天来她一直都在努力写的那首歌。 其中最完整的几乎写了三分之二,但又被用力划掉。 五条悟得很仔细才能从那些划线下面辨识出原本的乐谱是什么样的。而且虽然没完成,但的确是杰作。 划掉了真是可惜,五条悟想,但也从中感觉到一种绝望感——看上去都很适合,看上去都很棒,一直推近到将近三分之二的位置,怎么样都推进不下去了。 走进死胡同了,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他把稿纸递还给绪方梨枝,也没问为什么要特地把乐谱给他看。绪方梨枝接过来,好像又想了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在两人默不作声的时候,窗外夕阳仍在缓缓下降,夕阳投射在别墅内部的影子慢悠悠的便宜,一开始能够看见五条悟和绪方梨枝的影子分别靠在沙发一角,而现在则偏移到桌子了。 到最后五条悟打破沉默,问绪方梨枝说“要出去逛逛吗?” 绪方梨枝握着那几张纸,能够感觉到她的身体明显怔了一瞬,最后还是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别墅外面散步,这里算私人领地,而且这片海滩本来除了音乐节之外,就没什么人会来的。 人迹罕至,偶尔飞过他们头顶的鸟可能都比这里的人要多。 绪方梨枝走着,路过窗户的时候抬头看去,发现窗帘还是关着的,那是雷鬼头和红色的女人分别住的地方,看来他们还在睡。 两个人沉默的走到了喷泉那里。庭院看上去很久没有打理,喷泉倒是干净的,除了落叶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了。两人分别把喷泉边缘的落叶给扫开一点,然后坐上去。 第159章 绪方梨枝坐上去的时候,五条悟一心盯着她,总觉得她白色的裙子会被弄脏,但她好像不太介意的样子。 沉默的在那里坐一会,看着夕阳一点一点缓缓下沉,天空中的亮度逐渐变成最暗。 在暗到一个极点之后,别墅的灯光打开了。 看来是那两人总算醒来并且开始活动了。 她们应该不至于出来寻找五条悟和绪方梨枝。如果只有绪方梨枝一个人不见,当然值得忧虑。两个人一起出来就无所谓了。 在这点上她和他两个算一个整体,五条悟有点茫然的想,而在之前,他只要一见到她们,就完全感觉到那三人才处于同一个世界。 音乐把他们连接到一起,明明五条悟也在演奏,明明他也在听,但那些音符好像怎么样都传递不到他的心里面去。 他把手轻轻的往旁边放,绪方梨枝坐在那里,静静的在想些什么,眼睛盯着自己脚下的落叶,他的手刚好可以覆盖住绪方梨枝放在喷泉边缘的右手。 右手被他碰触之后,整个手掌都条件反射的往上弹,但还是被五条悟按下去了。 他的手比她的要大,只要一对比就能够发现其中的力量差距。 她的剩下三根手指依旧像是尸体一样躺在池子边沿,在五条悟的手掌上下没有任何动静。很温暖,但是没有任何的律动。 五条悟知道这三根手指曾被齐根切下,但之后接上去了,医生也认为【至少是能让她保持日常活动的】,而现在会这么死气沉沉,完全是因为妹妹的心理原因。 心理原因,他想,从头到尾都是心理原因。 绪方梨枝的心对他来说算是黑匣子,他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转过头去,倒是发现绪方梨枝也在看他。她似乎在疑惑为什么要突然把手给覆盖上去。 她的虹膜很漂亮,像宝石切面。瞳孔位于湛蓝虹膜的最中央,很深邃,好像一个漩涡,外层的色彩全被吸进去,到那里就变成一个漆黑的圆。 五条悟看着,觉得自己的灵魂会被吸进去。 他及时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着前方。 “我原本以为乐队只有我们两个人。”五条悟的声音很低。 他说的是事实,他当时只是想要带绪方梨枝去下面的咖啡馆随便做点什么,让她心情好一点,弄些钱,让她最后这段时间过得高兴一点。 绪方梨枝点点头,如果雷鬼头一开始——在绪方梨枝甚至还不愿意拿起电吉他的时候出现,她肯定也只会躲到被子下面而已。 “现在变成四个人了,这其实挺好的。”五条悟说,他觉得自己的声音空洞得有点吓人。 并且强烈希望那两个人千万待在别墅里面,别出来找他们。如果这些话被她们听到了,他绝对会羞耻得想自/杀。 绪方梨枝点头。五条悟说“四个人其实也挺好的,那个弹贝斯好像配合的也不错。” 假话,他在演奏的时候,单单只是对着乐谱敲好自己所需要的鼓点,和观察不远处绪方梨枝的情况,没去听旁边人的演奏。 “演唱的人似乎也能符合你的愿望,赞助人也不错——音乐家好像都挺需要赞助人的,我看贝多芬也有。” 绪方梨枝又是在旁边沉默的点了点头。 五条悟这种时候还有一些事情可以说,比如说‘你每天晚上都疼,可是为什么不找我求助?’ ‘你以前明明跟谁都不亲近的,现在好不容易变好一点了,但为什么却平等的开始亲近所有人——我又好像变成你最不喜欢的那个了?’ ‘你当初决定过来海滩音乐节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是想要和我再在一起待一会,还不想要回到医院吗?还是单纯的只是要看海’ ‘看到被很多人污染,几乎要变成钢铁舞台的沙滩时,你有没有感觉到失望呢?’ 种种种种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堆积,最后说出来的却是这句。 他说“如果我们两个不是兄妹的话,你就完全不会搭理我了吧。” “……”绪方梨枝瞬间把头转过来。 她仿佛听到了什么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死死的盯着他。 五条悟第1次见到绪方梨枝露出这种表情,也是第1次见到她的情绪这么外露。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他一时半会搞不清楚她是不是要哭了。 但他说的是实话,五条悟在幻境里面被安排的身份是【兄长】,但除此之外,两人在外面毫无关联的。 她甚至在他知道她之前就死去了,在那之后大概是由于怨念,构成了一个幻境,无条件把所有路过的人都给抓进去,让他们在里面经历十几年的轮回——对于外面来说只是一瞬间,然后把他们丢出来。 甚至连作为咒灵都要素不完全,只能算是一种自然现象而已。 五条悟一开始可以把绪方梨枝拉出房间,可以把她从医院里带出来,也是因为他是她的哥哥。如果一开始是陌生人的话,两人是不可能产生交集的。 绪方梨枝肯定只会往随便什么东西后面躲,躲开他的视线而已。 但只要迈出了最开始的一步,那接下来就完全没有分别了——不管是他,雷鬼头,红色的女人,还是太宰治,4个人在绪方梨枝的心目中大概一模一样,都可以正常的对话,看到了也不会呼吸困难。 或许因为没有【音乐】,五条悟还要比他们更后面一点。 第160章 他产生了困惑,觉得这段跟妹妹一起度过的时间到底算什么呢? 所以又很认真的对绪方梨枝问了一遍,就说“如果我们两个不是兄妹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呢?” “……” 绪方梨枝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一开始以为她是哭了,但她的虹膜却一点都没有湿润。后来又觉得她是生气,可是她的脸没有涨红,也没抬起手来扇他一个巴掌。 绪方梨枝只是发着抖把自己抱紧,好像突然觉得很冷一样。 五条悟想了想,准备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她,却被绪方梨枝抬手挥开了。 “……”她抬起头来看他,从头看到脚,然后终于说出了今天她和他的第1句话。 她说“…笨蛋。” 五条悟又被骂笨蛋了。 他虚心点头接受了这一评价,并且往旁边挪了挪,准备随时逃跑。 绪方梨枝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她接着说,“你真的这么想,五条悟?” 五条悟心里面觉得有点麻烦,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倒是他映在绪方梨枝虹膜里的身影,他现在看得特别清楚。 绪方梨枝又开始发抖,五条悟看见她的手攥着胸口——他终于醒悟过来,绪方梨枝发抖不是因为要哭也不是因为生气,只是单纯的气管疾病发作了。 他在旁边愕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才能够让她疾病发作。 五条悟想拍拍她的后背,但也害怕加重她的病情,手足无措的把手伸在半空中。 现在他离绪方梨枝很近,能察觉到她皮肤下面血液的流动,但是血液流动的也很缓慢,很笨重,好像随时就会停止了一样。她毕竟命不久矣。 绪方梨枝最后自己慢慢的好了一点,还是脸色苍白,好久的用手捂着胸口,但是可以直起身体了。 她盯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鼻尖几乎贴在一起,他看见绪方梨枝的眼睛,宝石一样,可是在眨动的时候,血管里面的血液流动,就让其中有了一点鲜活的色彩。 好像是转动万花筒一样。 绪方梨枝又说了一句“笨蛋。”然后她说,“这次摇滚音乐节之后,我就告诉你。” # 这句话,算是绪方梨枝加给五条悟的束缚,也在他面前吊了一个看不见的胡萝卜。之前妹妹也说过类似的话,‘比赛胜利之后,就请把我送回医院,我不想再和你一起生活了’但总觉得两者不太一样。 那天的绪方梨枝看着他的眼神和之前的哪一次都截然不同,是否因为五条悟设定出了‘如果不是兄妹’的场景,于是她也稍微带入幻想了一下呢? 不过后来几天,五条悟觉得自己其实不该问的,他自己是幻境外面的人,跟绪方梨枝别说血缘关系,连交集都无,所以没想这么多。 但世间哪都不会有哥哥问自己妹妹,‘如果我们不是兄妹’如何如何的。 绪方梨枝连续骂他两次笨蛋,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啊? 五条悟有点不安,但手上有好好训练。绪方梨枝的曲子还是没有完成——这几天还是在写,还是怎么样都写不下去。雷鬼头和红色女人中好像没人听到过这首曲子,知道它存在的只有五条悟一个。 剩下两人单单只有《nyctimene》就已经心满意足,觉得是不可多得的神作。 “我真的能够演出这一首吗?我和你…共同演奏,就在就在舞台上面?” 雷鬼头在上台之前还一再确认,那模样有点好笑。 绪方梨枝在旁边坐着,这时候她换上了真丝睡裙,总算不是之前的泳装打扮了。 她点头,视线看着别处,手垂落在沙发上,白色的肌肤和黑色沙发对比强烈,分开的指尖宛如散落的珍珠。 她没看向雷鬼头,显得有点傲慢,五条悟知道绪方梨枝在在意明天的演出——她害怕人群。 仿佛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绪方梨枝把脸轻轻往他那里转了一下,她是整个乐队的中心,察觉到她的视线转移过来,雷鬼头和红女人都顺着她转过头。 看到五条悟,雷鬼头怔了怔,然后露出了一个放松的表情。又对绪方梨枝说“也对,有令兄在,您当然是不用担心的。” 这段时间他对五条悟的态度稍微变化。一开始他把五条悟当成绪方梨枝的附属品,即使到了现在,五条悟在雷鬼头的心目中也比不上绪方梨枝。但他的技巧得到了雷鬼头很高的评价。 ‘真的非常厉害,你之前在哪里?竟然到现在还没有人发掘出你来吗?’ ‘这么复杂的曲子。’雷鬼头把乐谱敲得哗哗响‘随便给一个鼓手——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打。’ 五条悟在旁边很冷淡的点点头,雷鬼头觉得这是天才的傲慢,证据是他后来减少了跟他的对话。 但五条悟只是有点困惑,他对这些东西谈不上热爱,只是单纯的【能够做到】,于是就去做了而已。 真的要说的话,还没对绪方梨枝的在意来得多,每次演奏,绪方梨枝都很靠近自己,他一边打着鼓点,一边总是会用余光注意她。 那么近,他几乎可以听见她体内流淌的血液的声音,听见所有细胞不断更新,不断生长,不断走向衰败的声音。 # 音乐节第二天就要开始了,几个人照例要来到会场。 在现场检视过一圈,撞见一堆大人物,五条悟对于那些人完全没有印象,但是只要善用谷歌,或者从他们脸上那种【自己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的神情,就能够摸个大概了。 第161章 雷鬼头见到,挨个去跟他们打招呼,互相击掌,捶捶对方的后背,约好今天晚上或者什么时候要去哪里喝酒,什么时候要去排练一场新的演出——本来他的地位就不该去参加比赛,而该坐在下面检阅选手。 不过从这点上面也能够看出,能让他心甘情愿在旁边弹贝斯的绪方梨枝,究竟是什么样的天才。 这样子的妹妹,在一堆大人物们好奇的注视下,跟之前一样躲在五条悟的后面。 演出服定下来。绪方梨枝也看了,但没说喜欢还是不喜欢,最后依旧穿比基尼,外面套着五条悟的外套。 难得穿了鞋子,不太适合海滩的运动鞋,剩下三人只能够苦笑以对——原本就是这种性格吧。 正常女孩子出门之前应该要化妆涂防晒,绪方梨枝却是对着镜子,一点一点整好防毒面具的系带。 然后把粉色头发从带子中拉出来,头发倾泻而下,反射着灯光,几乎让人目眩神迷,看着的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泳装外露出的一大片白色肌肤,散发着光泽,和漆黑的防毒面具形成对比,看不见脸,但没人会觉得她长得难看,都很想知道如果把面具拿下来会是什么样的。 “不过还是不要看为好。”五条悟神神秘秘的制止住一个过来搭讪的男生。 男生遗憾的‘哦…’了一声,心里面琢磨这究竟是一种饥饿营销手段,还是绪方梨枝真的只是这么一张脸,和她全部完美的躯体格格不入,所以才要用面具遮盖住。 实际上五条悟想的是那天绪方梨枝坐在吉普车上吹花瓣,前面站着三个灵魂都被摄住过去了的男学生。 他觉得普通人还是不要看为好。不然接下来找女朋友可能会变得有点困难。 绪方梨枝理解到五条悟又在编排自己,她默不吭声,也没有从【哥哥】这个大型遮蔽物身后出来的打算,踢了他一脚。 不痛不痒,五条悟想,只是觉得她的脚和力气都好小哦。 真正要到上台的时候,原本以为会出问题的是绪方梨枝,结果雷鬼头一直到上台的前十分钟,都还被各种各样的熟人(大多也是那种举足轻重,能够在谷歌上有专门百科的人物)围着,脱不开身。 最后终于跑过来,脸上甚至有热情粉丝留下的口红印。 五条悟看着,半点都不羡慕。 不说他作为绪方梨枝的监护人(虽然他自己不太愿意,但在世俗评价中,估计是很让人羡慕的职业),单说他刚刚看到的口红印的主人——红色比基尼,古铜色肌肤,肌肉板结的身体,在肌肤上厚厚抹了一层油,分不清男女的人物。五条悟也是半点都不敢羡慕的。 但从循声望过去的绪方梨枝的视角来看,就只能够看见五条悟怔怔望着雷鬼头脸颊上的口红印,好像自己也很想要一个一样。 她在旁边歪了歪头。 然后在旁边红色女人的询问声中,从梳妆台前精准捞起一只口红。 绪方梨枝对着镜子弯下腰,细细的眯着眼睛,把口红涂到自己的嘴唇上面。 上场的选手肯定都是要化妆的,但绪方梨枝有呼吸道疾病,谁也不知道吸入粉末会对她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所以说粉底肯定不能上。 香水也不行。“会呕吐。”五条悟说。他见过妹妹跪在垃圾桶旁边边吐边哭的惨状。 不过她倒是没有对别人化妆与否说些什么。 红色女人一如既往在脸上涂厚厚的妆容,雷鬼头表示不需要这些,而五条悟也完全不感兴趣,导致一个队伍里面三人素面朝天。 但现在她细细的往嘴唇上面涂口红,看样子应该之前就做过——大概是在学校里面的叛逆产物吧。 油彩在她的嘴唇上面覆盖了一层,看上去像是果汁或者粘粘的糖浆。让人莫名其妙的盯着,感觉喉头发紧。 绪方梨枝做完这一切就把口红的盖子旋好,放回梳妆台上,然后看着五条悟。 “……” 她好像想说什么,但这个时候舞台上的灯光刚好改变,音乐的序曲也已经播放,是该上台的时机了。 # 他们的演出是和之前的每一个人都截然不同的。五条悟莫名其妙的相信这一点。 在那个别墅已经演奏过了无数次,当时自己或多或少觉得‘哎,感觉还不错嘛,’但跟别人一对比,就感觉到不只是这样。 “完全是两个世界。” 证据就是在第一个鼓点炸响的时候,评委们因为太多摇滚乐轰炸而麻木的神经瞬间绷紧,一个两个的全部抬起眼睛,死死盯着舞台上面看。 绪方梨枝站在他旁边,而五条悟的腹部及更下方几乎隐没在舞台阴影处,算得上是两个不太起眼的区域。 处于最前端的是红色女人,她是主唱。 而在她旁边,雷鬼头拿着贝斯。 因为乐器本身的限制,雷鬼头只能起配角作用,但他的表现力,和本身举足轻重的地位,就已经能够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但是一旦开始弹奏,听众莫名其妙的会被吉他声吸引。 绪方梨枝的右手依旧几乎无法动弹。她自己创作的曲子能够有效规避掉这一点,雷鬼头选中的那些曲子,也能或多或少的用其他人把她应该承担的部分给带过去。 但这绝不意味她是乐队的累赘。 恰恰相反,宛如断臂维纳斯具有美感一样,绪方梨枝即便三根手指无法动弹,也能弹奏出跟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旋律。 第162章 ——完全是魔力,也许正因为这是幻境。而绪方梨枝更是泡沫一般很快就会破碎的美丽幻想,所以这种奇迹才被允许在她的身上成立。 先是下方的评委,再到挤在前面的外国嬉皮士——艺术无国界,而伟大音乐的共通性在于,不管是不是使用这个语言,也不管是否对这方面精通,只要是人类,就会感觉到美。 先是他们被折服,再到那些真正是这次海滩音乐节的主角,那些把头发染成乱七八糟颜色,充斥着个性的摇滚青年们都怔怔抬起眼睛来,脚上不自觉的打着节拍,口中也莫名其妙的哼出了明明只演奏过一次,高/潮段却好像已经在脑中回响的乐曲。 演出曲目一共有5首,借着雷鬼头的影响力,他们能够拿到的演出时长算是比较多的。 前面4首耳熟能详,即便有一首是雷鬼头新拿出来的,也不过是把之前所做歌进行了一个再改编——而最后一首《philomela》,对于整个世界来说都是崭新的。 旋律。弹奏的方式,甚至连绪方梨枝轻微的呼吸声都融合到了一起,变成席卷整个海洋的大旋风。 每个人都无可抑制的被卷了进去,而在这个时候,下方人潮涌动,绪方梨枝不知为何,眼睛稍微抬起来了一点,仿佛被某个余光中的小点吸引。 而在她此时视线正前方,在下方被彩色灯光染红,摇摇晃晃为她们着迷的人群之中,有一个少女正奋力从中挤出来,试图挤到舞台的最前方。 摇滚节的灯光主要照在舞台上,间或有七彩光柱像一把大剑一样直直刺穿人群,但那也只是瞬间的事。 头顶倒是有一整片夜空,但即便距离都市已经有相当一段距离,现代污染还是让夜空几乎看不见星星。 在这样子的照明程度上下,在这样子疯狂摇摆的人群中,照理来说是无法看见那个拨开人群往舞台走的少女的。 但是绪方梨枝的视线像是被吸引了一样,紧紧盯着那个从人群中破开的身影。 “……”少女挤到了最前面。 恰在此时,灯光一个转向,照亮了少女化了浓妆的脸。 她的打扮算得上流行,为了参加摇滚节应该也相应的改变了自己饰品的风格,戴着圆形的大耳环,脖子上面也有风格前卫的几何项链。 但她的眼睛却和整体的打扮不相符,好像根本就不关心摇滚怎么样,也完全没有被音乐打动。 她一个劲上前,想要往前走,把舞台看得更清楚一点,旁边被她打扰的人都从沉浸于音乐的玄妙状态中脱离,并且抱怨,而少女却充耳不闻。 现在她终于挤到了舞台的最前面,用那双正追捕猎物一样的眼睛盯着上方的绪方梨枝。 “……” 绪方梨枝的视线在这一瞬间跟她连在一起。 即便三年不见,但她已经知道台下的少女是谁。 是初中的文艺委员。在那场失败的演奏会上,她往绪方梨枝的衣服里放了蟑螂,在那之后接替了绪方梨枝的位置演出,再之后长期休学,她的朋友们都觉得是绪方梨枝的错,校园暴力了她很长一段时间。 蝴蝶又要开始来了。又要开始追逐她,撕咬她的身体了。 绪方梨枝的动摇即便隔着光幕也能够传递到少女眼中,文艺委员因此得到了一些满足感。她把手往后一撩,撩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她的头发因为被染过,比较粗糙,打结了,没办法一次性顺到底。 文艺委员有些尴尬,但还是强撑着把手从打结的发丝中抽出来。 她盯着绪方梨枝确认——怎么想都觉得她是三年前那个明明被委以重任,但什么都没有弹出来就下台的玻璃心。 所谓的【天才少女】。在休息室里只穿着内衣坐在那里发呆的女孩子。 文艺委员对她做口型,【绪方梨枝】 “……” 即使声音不可能透过距离和音乐的障壁传递到她的耳朵,绪方梨枝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此时乐曲已经进展到了最高潮。前所未有的复仇与惩罚,一整个大厅全是血,父亲吃儿子而幼子无辜被吃的血,发现了一切的国王凄声嚎叫,拔剑去追赶公主——站在男人的角度,公主纵使可以复仇,也复仇的太过血淋淋了。诸神不允许。 公主先前藏在窗帘后旁观了整个进食过程,她的嘴既然已经被国王缝上了,那时就更不会通风报信,被追赶的时候公主慌忙逃跑,她的身后长出翅膀——在奔逃的途中她化作夜莺。 这段的节奏很快,激动人心,为了表示血和击砍声,不少颤音单独拿出来甚至会让人感觉不舒服。一整段都是超高速(同时甚至需要拥有玻璃般纤细的感性)段落。 本来应该是绪方梨枝要用技术把已经把三根手指不能动的事实掩盖过去,主导着整个音乐的瞬间。 但就在这个瞬间,理解了文艺委员口型的含义,理解自己被下面这个少女认出之后,一切都好像回到了那场失败的演奏会。 七彩的光柱在会场上空打着旋,此时在她的手臂上一闪,绪方梨枝恍惚之间看到随着光柱在她的手臂上掠过,鲜艳的带着有毒粉末的蝴蝶疯长,爬满了她的整条手臂。 “……” 她又一次无法弹奏了。 # 绪方梨枝的停顿不过是一秒钟都还不到的时间。可是跟她并肩作战的,已经默契十足的雷鬼头和红色女人都有些诧异的把视线转过去。 第163章 他们没表现得太明显,也依旧持续弹奏,甚至更为努力,要用自己的这一部分去掩盖绪方梨枝没办法起作用的那部分。 但是怎么可能做到呢? 本来这首歌就是绪方梨枝创作的,她的吉他也的确是这首曲子,那只美人鸟的灵魂啊。 绪方梨枝的嘴唇开闭之间,甚至手都要放开,让吉他从她的手上落下。 很短暂的一个瞬间,但是在高/潮处发生纰漏,即便在下方的观众几乎没有感觉到,最前面的评委已经有几人皱了皱眉。 就是在这个时候,五条悟依旧持续敲打鼓面,没比之前快,也没比之前慢一点,但让人目眩神迷,隔着数米都能够感觉到张力,看到他的白色肌肤上迸发出的汗水。 是热情的演奏。但他心里没有热情。他心里很冷静——而且从之前开始就一直看着绪方梨枝。 和那两人对绪方梨枝无条件的放心不同,五条悟知道妹妹的病,知道她身体究竟有多差,心思比别人敏感多少倍,是个随时出问题都不奇怪的少女。 而在出问题的时候,最应该做的不是指责她,或者把她放着不管,转而用其他部分补救。 五条悟依旧低着头,右手打出一个鼓点之后迅速放开鼓棒,抓住旁边的绪方梨枝的,把她拉到怀里面抱住。 “……”绪方梨枝诧异得双眼睁大,但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五条悟的手就已经覆盖上了她的。 他在她的耳边说了一句“继续弹。” 五条悟觉得在妹妹出事的时候,出问题的时候,最应该做的不是指责她,或者把她放着不管,转而用其他部分补救。而是为什么不能有人帮帮她呢? 仿佛这句话是魔咒,而绪方梨枝完全被魔咒控制住了。 她的左手几乎是本能的动了动,轻巧的操控琴弦,把最重要的一个和音给弹过去。 原本已经摇摇欲坠了的制作给观众的沉浸式音乐之梦,于是得以继续维持下去。 而接下来是国王用武器劈砍却每次都险险错过,只削下一些裙角的段落。 一共砍了三次,每次都比先前更靠近一些。为了表现出这种紧张感,几十秒的时间里面音符堆得很满,还有很多变调。 雷鬼头此时满头大汗,红色女人也表现得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这是就算绪方梨枝状态正常的时候,都依旧很难弹好的段落。 而现在她的手臂上长满蝴蝶。 五条悟依旧半垂着眼睛,一只手精确的打着自己所需要的全部鼓点,另外一只手向上,覆盖在绪方梨枝的右手上——两根能动的,剩下三根像是死尸一样静静地蜷躺在手心。 这些原本靠绪方梨枝的意志怎么样都驱动不起来的,不成器的部分,在五条悟的手下仿佛变成一个新乐器。 他带着她在空余的琴弦位置上弹下去。 两个人合奏,算上这次是第三次。 第一次绪方梨枝带着他的手指在钢琴板上演奏《黄昏》,第二次他为了向她证明她有演奏的能力,吉他拨片吉他甚至曲谱都拿来了,半强迫的带着她的手一起【试用】。 这次是绪方梨枝自己创作的《philomela》,歌唱了一位时而哀啼,时而让别人流血的美人鸟(夜莺)。 希腊神话中很多悲剧都具有宿命性。 此时也是,几乎像上天给她开玩笑,在这个场合见到了最不想见到的人,原本因为学姐的关系压抑住的恐惧感重新袭上心头,蝴蝶爬满手臂,不断挥动翅膀洒下有毒鳞粉。 而就在她放弃希望的瞬间,一只手伸过来——跟她截然不同,也许某些方面缺乏技巧和纤细,但很有力量,很热情的家伙,带着她弹完了所有剩下的部分。 “deus ex machina?”绪方梨枝不可思议,嘴里呢喃出声。 五条悟用视线询问的看她,她慌忙摇头。 deus ex machina,翻译过来就是机械降神,也是古希腊戏剧中的名词——当故事已经山穷水尽,眼看凭主角自己的力量怎么样都是悲剧的时候,就会请扮演神明的演员上场。祂们俊美,温和并且时常带着笑意,挥手之间能够让故事扭转,走向happy end。 但不是现在…至少不会是这个人。 绪方梨枝摇摇头,追逐高速段不过几十秒,全神贯注很快就能弹过去。察觉到她的状态恢复正常,五条悟也放开了她的手。只是妹妹依旧保持着侧坐在他腿上的姿势。 接下来的曲调很平缓,表面上的平缓,不像之前那么激烈几乎泛着血腥气,但其中复杂的变幻如果真的要一口气弹下来,难度高的只会让人恨不得把之前的高速段落二倍速再弹一遍。 ——在奔逃的途中,在已经山穷水尽很快就会被追上的最后,公主philomela反而感觉自己的身体越发轻盈,她脱离笨重的大地而向上飞去,用神话中的说法【啊,果然有翅膀】毫不意外。仿佛所有美好之物最后都必定有一条出路可选。 绪方梨枝用非常轻柔,非常温和的曲调描写这一段。 越往上越轻盈,阳光越多,几乎能够让人感觉到飞翔的实感。其实philomela变成夜莺的故事在很多希腊神话研究者的眼中是悲剧,认为她受到了比死更严重的惩罚——变形记中很多时候罪人不会死,他们丧失知性,变成比人更低级的动物。 而绪方梨枝此时静静的垂眼演奏,纤长的睫毛上流转着光,仿佛在弹奏最美好的梦。 第164章 舞台前方,红色女人把脸完全扬起,下方的观众能看到她的整个脖颈,她的眼睛对着上方的灯光,溢满泪水,和浑身的激情截然相反,用那位天才音乐家要求的【给孩子唱的,温柔的歌】唱出了公主的背后破开翅膀,她向上飞到光芒之中的故事。 而当贝斯,架子鼓,甚至是歌声的颤音都在舞台上消失之后。绪方梨枝仿佛一个世纪前就在等待这个瞬间,移动着吉他拨片轻轻压在琴弦上,送出一个流水般简单流畅的和音。 很简单,初学者从钢琴的第一个音弹到最后一个也就这种难度。但很流畅,在一切声音都停息之后加进去都能让人觉得和之前的整首曲子浑然一体。流水一般清澈——却掷地有声,几乎砸响在舞台上。 这是绪方梨枝作为创作者,也是她作为一度无法出声的夜莺,为这首曲子决定的终结。 五条悟却怔怔的看她。 绪方梨枝自己可能没有注意到,他刚刚已经放开了她的手,她之后的动作全凭自己——而如果右手真的只有两指能动,是没法弹出那样的音乐的。 她的右手本来就不是生理构造问题,而至少有这么一个瞬间,甚至连她自己都忘记了一直背在身上的痛苦,轻松的,像一个没受过伤的女孩子一样,弹出了那串和音。 # 一曲结束。 场面寂静了好几分钟,这种寂静甚至让人能够感觉到空气本身的存在。 远处依旧传来海潮声,但海潮声只是让这寂静更加突出。 “……” 就在绪方梨枝心想会不会这次完全搞砸了,会不会最后的那几分钟——即便经过了补救,她的停顿也显得太过于突兀的时候。 下方爆发出了从十几年前音乐节第一次举办开始,任谁也没有获得过的,雷鸣般的喝彩声。 作者有话说: 我喜欢这一章 第47章 二周目 ◎口红印◎ 在掌声中, 下面的评委也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心绪,从评委席站出来,几步就跨上台来,不管所有的规矩和礼仪围绕著她们询问。 问雷鬼头‘你是从哪里找来的这首曲子, 又是从哪里找来能弹这个的天才?’又问红衣女人‘经过这一次你应该也能够更进一步了吧?’ 而对于五条悟和绪方梨枝, 也许是因为不熟悉的关系,又或许看出现在两人对彼此都有各自的话要说, 他们把兄妹单独放在一处。 远处的喧嚣声依旧, 吉他依旧挂在绪方梨枝的脖子上被她紧紧的抱着, 五条悟把手从她的手上面收回,没半点留恋, 而绪方梨枝也只能够感觉到手背上缺少了温度和重量。 她怔怔的抬起头来,看见五条悟被汗水打湿的银发被水洗过一样,闪闪发亮的蓝色眼眸。汗水在他的脸颊上一点一点的往下淌,构建出几条亮亮的通路。 他没涂口红, 但是嘴唇艳艳的发红, 好像很柔软。 绪方梨枝静静打量着这一切,这些所有之前她都见过, 但是所有, 在今天前,甚至在最后那几分钟前, 都从来不像现在一样鲜明。 五条悟也看着她。 下秒,所有这些讨人喜欢的要素都产生了些微的偏移——五条悟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几乎从这个笑容之中就能够让人被感染, 也微笑起来。 他说“做的不错——我们成功了。” # 演出结束之后, 燥热的气氛还持续了好长的一段时间。 下方的观众们逐渐围堵上来, 说着各种各样的话, 雷鬼头一边应对着她们, 一边又有些担心的,眼神透过人群之间晃来晃去的缝隙落到五条悟和绪方梨枝身上。 他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一点异样。 绪方梨枝默不作声的往台下看,先前站在那里的文艺委员已经消失不见了,下面只能够看到一大堆虽然演出已经结束了,但还是呆愣愣的站在那里,恍若身处梦中的人群。 五条悟跟着她的视线往下面看,他当然是什么都没有看见的,下面的人群对于他来说跟之前没有任何差别。 他不作声的牵起绪方梨枝的手,往台下走,穿过人群。 一开始经过的时候,别人会用诧异的眼神看着她们两个,还会凑上前来问各种各样的问题和要联系方式。但是五条悟走的速度很快,她们根本追不上来,他的表情看上去也完全不是可以插话的氛围。 很快,周围就从原本处于人群之中的喧嚣,转而变得寂静。最后她们来到了一块凸起的大岩石前,岩石半埋在沙滩里面,露出来的只有一小部分。 五条悟拉着绪方梨枝走上去,在这里看之前的演出场地,会发现它非常滑稽的变小了,上面倒是依然闪着彩色灯光,但看上去也只像是打开了开关的儿童玩具房子。 这就是之前她们演奏过的地方。 现在脱离了那种气氛来看,一切都显得挺傻的。 在这里的空气也是静静的,缓慢游移着,不太受月光和体温加热。 能够听见潮水不间断拍打着的声音,波浪最顶端偶尔会轻轻的舔舐一下礁石,这块巨岩之所以会从海里面到这里,应该也是这些波浪的作用。 五条悟拉着绪方梨枝,两个人的视线对在一起,暂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戴着防毒面具,在绪方梨枝眼里看到的整个世界都还要再深一个色调,之前在灯光所笼罩的舞台上还好,现在来到这个黑暗的地方,她几乎看不清楚面前的路。 第165章 她想了想,默不作声的把手覆盖上脸部的面具,另外一只手在后面的带子那里轻轻一提,就把防毒面具给摘了下来。 “……” 她的脸暴/露在月光下。 面具刚摘下来的时候,绪方梨枝还微微摇晃了一下脑袋,让她的头发自然而然的散开,之前一直都把脸藏在面具下面,稍微有一点热,脸颊上面包裹着薄薄的一层细汗。有些发红。 而这种些微的发红,在月下,由于月光的中和变成了另外一种很鲜明的,像是把无数个淡粉色的蔷薇花瓣叠在一起,一同刺穿一样,很特别的颜色。 绪方梨枝的嘴唇微微张开,她的视线对着面前的五条悟,但没说什么。 两个人原本约定好在这一次演出结束之后,绪方梨枝就会告诉他,‘如果我们不是兄妹的话,事情会变成什么样’。但是现在有更加值得在意的问题。 你今天为什么突然会是那样子的表现?发生了什么?五条悟想着这些,犹豫要不要问出口。 毕竟绪方梨枝现在看着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是他差不多明白这种平静下面隐藏着的东西。就好像是一个已经摔碎过一次的瓷器,勉勉强强的被小孩子用胶带拼凑在一起,隔得远远的看,爸爸妈妈可能发现不了。 但如果再轻轻地碰她一遍,很快又会碎成很多个小碎片。 他自己不准备去摔碎,却有的是人想要把她弄碎。 绪方梨枝突然把脸转向某个方向,而在那里的少女也慢慢显露出身形,文艺委员原本把自己的身体藏在一棵树的后面,而现在则把整个身体都完全露出来。五条悟不耐烦的转过头去看,怎么样都没有办法在脑海里面找到对于这张脸的印象。 文艺委员身上穿着深色的衣服,在夜晚看上去毫不起眼,她的脸算得上是漂亮吗?但也是毫无特色的漂亮。不要说跟绪方梨枝比较了,就算是在以前,见惯了美人的神子大人都不会在心里面为她留出一个空位。 少女的头发披在身后,她的一双眼睛则死死盯着绪方梨枝。 原先在台上的时候,由于戴着防毒面具的关系,还没有办法很好的确认——现在就在月光下面,这样子的美貌一辈子都怎么可能忘得掉。 她开口叫妹妹的名字,声调拔得很高,几乎要刺破夜空的空气。 绪方梨枝微微皱了皱眉,抓住五条悟的袖子往后一步,但是没有能够成功的藏在他身后。 因为不远处的少女追加了第2句话,这一句话像是钉子一样,稳稳地把绪方梨枝钉在了原地。 她说“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不去上学?” “……” “这个比赛是别人让你过来参加的吗?你不弹钢琴了吗?” 文艺委员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并且越说越大声,一边靠近绪方梨枝。 绪方梨枝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 任谁来看,原先前途无量的音乐天才突然辍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整整三年,三年之后好不容易复出了,结果却是在海滩摇滚音乐节上,带着防毒面具,穿着泳装开始弹吉他。 这放在谁心里面都是堕落都是伤仲永啊。 对于文艺委员来说,能够知道这个情报当然很好,回去之后她也很想好好的跟周围的人【宣传】一番。可是先前绪方梨枝的演奏…完全是另外一种感觉,她感觉跟周边的所有音乐人都不处于同一等级,就算是对摇滚几乎一窍不通的文艺委员也能够明了这一点。 她会不会在这里也依旧能闪闪发光? 这一点让文艺委员稍微有一点不安。 尤其是在她发现跟绪方梨枝同组的雷鬼头,在摇滚乐坛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而那些评委们也依旧像是之前的那些傻乎乎的音乐家一样,围着绪方梨枝团团转的时候,她的心里面就更着急了。 绪方梨枝躲藏在五条悟的身后,并不跟文艺委员说话。她甚至把脸转过去,只露出一个被月光照亮的瓷器一样的侧脸。 文艺委员就皱了皱眉,伸手去拉她。 “喂,我在跟你说话呀。” 她的手伸到一半就被五条悟给拦下来了,她好像是到这种时候才发现五条悟的存在,抬起头来看他。 “……”文艺委员一瞬间微微屏住呼吸。 她在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本一直被她当成绪方梨枝附属品的家伙。原来长相甚至胜过她这段时间里面一直迷恋的偶像明星。 正常人在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要不然会因为惊艳而微微让步,要不然就会升起对绪方梨枝的嫉妒(凭什么他在她旁边?!),而文艺委员则完全跳过了这两步——她差不多知道绪方梨枝在那些男生的心目中是什么样的女神,也根本没想过能够在这里打败绪方梨枝,把五条悟也给抢过来之类的事情。 她直接把五条悟和绪方梨枝视为一个共同体,并且共同的憎恨她们。 文艺委员直接越过他,去看他手臂后面遮挡着的绪方梨枝。 三年过去了,她的容貌几乎没有改变,被盯着看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往后面退一步——至少那种宛如小鸟一般惹人怜爱,准确来说是诱骗着周围的人去关心自己的,没用本性根本就没有变。 “……” 她直接了当的伸手,准备把绪方梨枝从五条悟身后扯出来。 五条悟也毫不客气,直接把她推下去了。 第166章 身后是沙地,为了海滩音乐节的举办,被清理得很彻底。 没什么小石子,也没有玻璃碎片。即便如此,从半米高的礁石上面摔下去也不轻松。 文艺委员忍不住发出叫声,落地时手臂直直的撑在身后,过了好久之后才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 爬起来的时候手臂也依旧保持着原本撑在身后的那个姿势,看来应该是扭到了,或者骨折。 她再一次看了五条悟一眼。 通常来说女孩子们在欺负绪方梨枝——也算不上是欺负,文艺委员想,主要是围绕着她说一些能够让人心情变得不好的话,把她的东西藏起来,她一进到教室里面就所有人都保持沉默的时候,男生那边都是不好插手的。 再怎么喜欢绪方梨枝都是不好插手的。毕竟学校里面有学校的规矩,表现的太露骨反而会被整个集体排斥。更不要提是为了绪方梨枝去打人之类的。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五条悟看着她。 “……”文艺委员怔了一下,即便身处夏夜燥热的沙滩上,却好像被丢到了冰川之中。 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在后退的时候,手臂撞上自己的身体,突然想起来一样,终于给她的神经反应疼痛。 她差不多明白今天没有办法找绪方梨枝麻烦这件事情。但是单单只是出现在绪方梨枝面前,让她的心神动摇,就足够让她感觉到扳回一局了。 她最后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你在这里做这种事情,老师们会怎么想呢?她们还是一直对你寄予厚望的。”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文艺委员离开的时候,背脊挺得很直。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回想着,因为听到她的话,绪方梨枝露出的那种动摇的表情。 那是一种被刺伤了的表情。女孩子总是会对这种表情格外敏感。 她忍不住笑出来,觉得今天的自己大获全胜。 直到她走到一个暗处的拐角,那里站着三四个黑西装男人,为首的是一个很年轻,很漂亮的青年——有双有点倦怠的黑眼睛,一边被绷带遮蔽,另外一只静静的望着她。 那是和五条悟截然不同的视线。并不让人觉得冷,没有温度,宛如凝固的黑暗本身。 几人似乎在这里等了她很久,并且显然训练有素——绷带青年什么都没说,但一直到被男人们捂着嘴强行带到车上,文艺委员都没来得及尖叫。 她的视野最后残留的就是那一片黑色,可是脑海中最多的甚至不是恐惧感,而是记忆。 许多许多并不属于自己,但真正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记忆。 盛大的演出,被织作茜叫到小树林,黑色的蟑螂,蟑螂蟑螂蟑螂蟑螂蟑螂…… 她手脚都被绑着蚕蛹一样在后座蜷缩成一团,嘴被胶布贴着,黑西装把胶布扯开拽着她的头发让她把头伸出窗外呕吐,避免她被呕吐物塞满气管窒息而死。 她的脸伸出窗外,眼睛被月光照亮——那是脸上难得还干净的地方,扑簌簌流着泪,但是眼睛里面已经毫无神采。 太宰治评估的把脸朝她靠近,文艺委员吐了一身,异味难闻,他却浑然不在意。 “毕竟重开了好多周目,所有记忆一次灌入…几千年还是几万年?反正把脑子搞坏了。” 他毫无恶意的笑笑。 “不过按照这周目的时间线,你应该还在家里养病的。怎么突然就跑到这么远的海滩音乐节来了。夜不归宿——妈妈会担心的。” “还是说这个世界真的就这么想欺负那孩子(绪方梨枝),所以不管剧情合不合理,只要能用的反派角色都上阵了?” # 现在只留下五条悟和绪方梨枝还站在原地。 “那个女生是谁?”五条悟问,没有去看旁边的绪方梨枝。 即便没有去看,也能够感觉到她在旁边呼吸的时候胸口一起一伏的那种张力和她身上逐渐往外散发出的热气。能够感觉到绪方梨枝的情感波动。 绪方梨枝目送着那个女生离去的背影,看着她是怎么从一个原本就比较模糊的身影化作黑夜里面的一个小点。 五条悟这么问的时候却好像自己得到了答案,哦了一声,虽然说没有在脑子里面留下任何的印象,但是如果真的要在记忆里面找,也不至于找不到,他想到之前之前在演奏的时候,绪方梨枝的确是因为看到了下面的某一幕,才会突然变成那样子的。 当时下面人来人往,好像的确就是这个女生挤开人群上前。那个时候的五条悟没有太在意她,而现在却很鲜明的记起了这个人。 说起来之前是不是也见过的? 他继续在记忆里面回溯搜索,最后恍然大悟。那女生在初中的演奏会上面是跟绪方梨枝一起的。 不,准确来说她们只是同一个学校里的两个不同参赛选手。因为绪方梨枝当时几乎可以说是玩笑一般的完全失败了,那个女生独自站出来,主导了演出——可以说是踩着绪方梨枝的尸体上位。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家里面的话题…爸爸妈妈一旦说出什么,就是围绕着那个女生。说‘那个人的才能完全比不上你’,‘她的技巧又…’怎么怎么样,‘可是你却让那种人获胜了,你自己反省一下,今天晚上不准你吃饭’之类的。 绪方梨枝就在旁边默默坐着。不可以吃饭,她的面前也没摆着碗筷,但她还是不能在晚饭时间回房间——这就是所谓的规矩。 第167章 在绪方梨枝和织作碧做朋友之前,家里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薪家庭,一有钱起来,就开始有各种各样的规矩了。 当时五条悟只是觉得非常不耐烦。 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个女生的身份。之前不怎么在意的事情,现在几乎也连成一条线。对于外人来说就是【当天的绪方梨枝没能演奏成功,女生碰巧救场】但是怎么想都不觉得这么巧,那个女孩子看上去像是早有准备的样子。 在旁边的绪方梨枝则有些沉默,她的面色比之前更加惨白,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五条悟现在没听到她的胸腔有发出那种类似于扯坏风箱一样的声音——她气管方面的疾病好像没准备因为这次的刺激而发作的样子。 “……蟑螂。” 绪方梨枝最后口中低低吐出的是这个词。 五条悟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偏过头去看她,“啊?”了一声。 他不觉得绪方梨枝会随便骂别人蟑螂——绪方梨枝的脏话储备量还是蛮少的,她基本上也只是骂他笨蛋和白痴之类的。 而且怎么看两个人之间都是那个女生讨厌绪方梨枝要多一点,绪方梨枝应该只是比较害怕她和比较无所适从而已。 他转过头去看她,之后绪方梨枝更加把头低下。 她的眼神一寸一寸的摸索着礁石上的凹凸不平处,和那上面留下来的海水的印记——一些小小的贝壳。 她的手紧紧的抓着防毒面具的带子,如果这种时候有得选的话,她肯定会把防毒面具重新带回脸上,然后重重地呼吸一口被过滤过的,没有毒气污染的空气。 她说“以前,在那次演奏会的时候。” “嗯。”五条悟点点头。 “那个女孩子往我裙子里面放了蟑螂。”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气氛一时间静了下来,海浪似乎都变得安静了许多。 五条悟抬头,看着没有云彩但也没法看见星星的纯黑天空。仰起头的过程,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有点安静。 他看着天上,精神有点恍惚。 心里面想,刚刚应该踢上一脚再让她走的。 五条悟原本把绪方梨枝拉过来,只是想要脱离人群的干扰——绪方梨枝只要在人群中就会不自在得要命。等到只有两个人的地方才能好好说话。 他也想知道绪方梨枝的回答究竟是什么样的。但是就算再怎么不长脑,在发生这么一次事情之后,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听她回答的时候了。 绪方梨枝一个人静静地在想些什么,怎么想都不会是什么特别高兴的回忆。 演唱会的失败是因为这个,五条悟心里竟然没有半点惊讶,之前咒术界更糟糕的事情都不知道看过多少次,这种程度女生之间的勾心斗角只能算平常。 但是为什么之前他没有想到的?五条悟很平静的想。 为什么之前他就把她的异常全部归结于绪方梨枝自己心里压力太大,认为绪方梨枝因为学姐的事变得有点疯疯癫癫的了?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她一个女孩子,要突然在新学期开始了大半的时候转进一个新班级,并且跟那个环境里面的所有女生都截然不同,宛如身处于兽群之间的人类——她要受到的排挤又会有多大呢? 因为他之前对她完全漠不关心。 五条悟在这种时候差不多明白了,虽然之前也是兄长,有作为哥哥的义务,但是从来都没有去履行过。 关于兄妹的回答现在还是没听见,可就算现在绪方梨枝要告诉他,说‘如果没有兄长与妹妹之间的关系,那你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陌生人——也许在陌生人之中都是最糟糕的那一个。’他都可以接受——不得不接受啊。 而且现在他的心里面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忍不住在想以前的自己到底都在干嘛啊? 他最后转过身去,有点烦躁的把手插进口袋,跳下礁石,准备朝着来时的方向走过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绪方梨枝从身后拉住了他。 “……” 绪方梨枝伸出来的是她的左手。她似乎条件反射的使用出自己最有力量的那一只手,但是力气还是很小,碰到他身上的时候,他还以为是一阵风把树叶或者花瓣什么的弄到了他的皮肤上。 她的手从后面拽住了他t恤的领口,算是不礼貌行为,不过她应该也管不了这么多,只是当时想要拦住他而已。 绪方梨枝站在礁石上,伸手抓住他的衣领,五条悟被这个动作惊得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面前的沙滩,被月光照成白色,一粒一粒的,宛如无数颗碎裂的钻石堆积在一起而形成的沙滩。 他能够感觉到在后面传来的绪方梨枝的体温,和在两个人之间穿过的风。 就算没有回头,也似乎能够看到绪方梨枝的嘴唇开合几次,努力的想要挤出声音但是却无能为力的动作。 最后,绪方梨枝揪着她的领子让他转过身来——很轻的力道,五条悟却真的被她拉动了。 他半转过身去,甚至都还来不及看到绪方梨枝这个时候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一定又脸红的不成样子),就感觉到绪方梨枝的另外一只手也放上来。 并不是用无力的手指,而是把手更往前,几乎环抱着他的脖子,把他往绪方梨枝自己身体的那个方向压。 她现在站在礁石上,就算平常的时候两个人身高相差很大,在这种高度差下五条悟的脸也几乎是半埋进了她的脖子与肩膀的交界处,呼吸之间几乎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打在绪方梨枝锁骨上。 第168章 他诧异的睁大眼睛,而绪方梨枝完成了动作之后,在他身后环着的手臂抽了回去。只是右手在完全抽离之前,还能动弹的食指似乎有点恋恋不舍的摩挲了一下空气。 绪方梨枝没说话,她的一连串动作果决又迅速,简直就像是捕猎中的银色猛兽。五条悟刚刚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我…” 绪方梨枝却在这个时候,更加用力的把他朝自己压了过来,然后低下了头。 “……” 他睁大了双眼。 软软的。 现在绪方梨枝与他脸颊贴着脸颊。 她的发丝垂落在身侧,被两个人贴合着的肌肤摩擦,滑滑的,发尾让五条悟觉得很痒。 大概是由于之前的高强度演奏,她的身体很热,贴着他的脸颊几乎像是婴儿一样的高体温,又像是病人一样的在发热。 他几乎能够感觉到薄薄一层皮肤下面,绪方梨枝血管中血液的律动。 绪方梨枝把嘴微微张了张,隔着几厘米,他感受到她的声带是如何震动的,空气是怎么在那细弱的喉咙中游来晃去,最后发出纤细得随时都要断在空中的甜美声音。 这孩子以前说话的时候都是这样子的吗?五条悟的脑子几乎一片空白。只是晕晕乎乎的,想这声音像是蜜糖一样,让人大脑发晕。 绪方梨枝的脸颊贴着他的,因为距离太近了。所以反而无法让视线相互接触,只能够感觉绪方梨枝存在感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加鲜明的靠近了自己,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她的存在所遮蔽一样。 她是不是正在抱着我?五条悟晕晕乎乎的想,这绝对就是算在抱着我。 能够感觉到伴随着声带的震动,她的肌肤也会轻微的有点颤抖,还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的时候,吸气会轻轻鼓起,呼气又会慢慢的回落下去,导致两个人隔着布料时不时的贴近抑或远去的胸腔。 五条悟以前一直都觉得绪方梨枝身上是没有气味的,像房间一角的玻璃摆件,可是离得这么近,却好像闻到她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甜甜香气。 莫名其妙的味道——而且就像她现在轻轻隔着t恤纤维的缝隙搔刮着他的发梢一样,痒痒的钻进他的鼻腔。 绪方梨枝保持着这个姿势,眼睛直直注视着前方,不看他,跟他说话。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的,说得很轻,很慢,非常冷静。 “如果我们两个人不是兄妹。” 在这段时间里面她一直都在思考着这一件事,现在也可以这么坦荡的把答案告诉给他。 “……”五条悟几乎屏住呼吸,就连心脏都跳得很慢,完全不愿意错过绪方梨枝说出来的每一个字。 他现在甚至希望让海潮声都完全停止——他很害怕绪方梨枝细弱的声音会淹没在波浪的起伏声中。 绪方梨枝说“如果我们不是兄妹,我会友好的对待你。我们会成为朋友。” 因为五条悟是唯一一个会从几十层楼高的地方把她背下来,从她的身上赶走那蝴蝶,在面对别人的时候不会像爸爸一样训斥自己,而是会挡在她面前的人。 那个时候绪方梨枝躲在五条悟的手臂后面,第一时间看的其实不是那个女孩子——她当时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来看着五条悟,看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五条悟跟她相处,很多时候都没有什么表情,总是因为她的所作所为而很生气,两个人的对话完全像是地球人与火星人,好像不借助某个翻译家或者翻译软件,就没有办法正常的进行交流。 但是其中也有一些共通的事情,所以依然可以沟通。 绪方梨枝想,为什么这种时候他会挡在我的身前呢? 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在五条悟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绪方梨枝微微偏转了自己的脸颊。 “……” 五条悟几乎能够感觉到她丝绸一样的肌肤,一点一点贴着自己滑过去的样子。 她涂了口红的嘴唇,起码是唇角,轻轻的贴在了五条悟的脸颊上面。 只一秒钟,然后就离开。 离开的时候五条悟微微张开嘴看着她,一双蓝眼睛漂亮又惶惑,像是一只突然被人袭击了的美貌猫咪。 绪方梨枝微微偏过头去,这个时候五条悟面前如果出现一个镜子,他就能够看见在自己侧脸上面的口红印。 之前他出神的望着雷鬼头脸上的口红印(一位显然健身过头了的粉色人妖男性留下的)即便自己没有那个意思,但那样子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羡慕前辈被粉丝追捧的普通男生。 估计就是那个时候被妹妹误会了吧。 绪方梨枝静静的看着他。 她明明看上去那么纤细——好娇小,很漂亮,但是身上性的吸引力几乎为0。 可是现在把头发披散在脑后,嘴唇上面泛着淡淡的口红的光彩,那样子看上去有一种诡异的艳丽,让五条悟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结结巴巴的,在身前挥舞着的手臂也好像是准备让自己从什么摇摇欲坠的地步勉强站稳身形一样。 可明明他就站在平地的沙滩上面,再怎么摇晃都不至于摔下去啊? 绪方梨枝静静地注视着她,过了几秒钟之后把脸偏向一边。 五条悟的视线又不可避免的去追随她已经淡了一点的口红,那淡了的‘一点’,现在还很鲜明的留在他的侧脸上面。 第169章 “……!” 只是想到这件事情,就让他忍不住把手握成拳头,用手背拼命的去抹自己的脸。 之前不是还表现的很羡慕吗…?绪方梨枝悄悄瞄他。 我应该不比那个粉丝差吧? 虽然说因为很小个所以不起眼,然后身材也很干瘪,然后皮肤也像死人一样白…… 越想就越觉得不对劲。 可是这个五条悟究竟有什么资格对自己挑三拣四啊? 他自己的打鼓也几乎毫无灵魂可言,和那个雷鬼头的演奏技巧不可同日而语好吗? 那个人可以有漂亮的粉丝亲吻,他就随便拿着妹妹的来凑合一下好了,干嘛躲得这么远? “…笨蛋。” 绪方梨枝小小声的说。 她的声音化作小小的箭矢,穿过几十厘米的夏夜灼热空气,精准的刺入了五条悟的胸腔。 # 回去的时候人潮已经差不多散完了,还留下来的就是特别锲而不舍想要见绪方梨枝的。能够对一个戴着防毒面具,体型瘦到完全看不出来性别,几乎还没发育的女孩子做到这种程度的人可不多。 雷鬼头没有特地向所有人公布,最后一首曲子是绪方梨枝写出来的,也许有特别识货的人能够听出来吉他在那段乐曲中起主导的地位,但是毕竟这个团队里面有已经成名的歌手——那个红色的女人,也有地位非常高的雷鬼头。 甚至旁边的五条悟,都让人怀疑是不把哪一位超级有名的国民偶像请过来客串了。 全世界的大多数人都比较拘于表象,能够真正把握事物价值的人并不多。而在这些人中,留下来的狂热粉丝大多都可以打发,最后一位一定要被雷鬼头引荐给她们的,则是一名英国绅士。 似乎是绪方梨枝的超——狂热粉丝。 “无与伦比的天才!”他非常的激动,说话的时候棕黄色的卷发摇摇颤颤,看着像是一只变成了人形的金毛犬。 绅士说“请一定让我和她见上一面!”。于是就见上一面。 绪方梨枝回到休息室,那个时候因为是在室内,她也已经把面具摘下来了,就这么拿在手上。 室内,绅士慷慨陈词,对雷鬼头和在旁边坐着慢悠悠抽烟的红色女人说绪方梨枝是有多么的天才,她的音乐能够在这里听见是多么的让人【感动】。 “几乎是一种神迹。真正的。”他说的铿锵有力,“我只在三年前,在欧洲的一个音乐会上面听过同样高超的演奏。” “就那么一次,没有重复,没给我再一次坐在贵宾席聆听的机会。导致我事后好久念念不忘,真的是每天做梦都要梦见,梦的多了就逐渐分不清哪些是幻想哪些是真正的记忆,甚至到后来自己究竟有没有参加过音乐会也不知道。” “——人世间不太可能有那种音乐吧?要不然是我整体幻想的,要不然记忆逐渐美化了(也有幻想因素),就算真的实打实的发生过,也肯定是因为音乐厅的装潢、管弦乐队的配合、邻座女士高雅的香水味一系列机缘巧合的配合,才导致仅仅那么一次的我的经历神迹般的感动。” “那种东西不可以常态化的。不可能每次都是这种水准,就算她的音乐家同行不介意(换做是我,有个这样子的天才压在头上,肯定早早转行),也得考虑观众的心情。上一个承诺你每次摄入就能获取稳定快乐的还是古/柯/碱呢,每天都听那种音乐搞不好反而会减寿。” “但怎么样也没有想到,在这里还能够听到!而且不是古典乐而是摇滚!这绝对是上帝的恶作剧!” 旁边的雷鬼头苦笑,【欧洲巡演】【天才音乐家】【她】,线索太明显,想装听不到都不行。 他找红色女人要了根烟抽,心里想自己和这位英国绅士,莫非是坐在同一个场地听的绪方梨枝(11岁,钢琴版本)的演奏? 而在绅士看到绪方梨枝的脸的时候,这些慷慨陈词瞬间归于虚无。 “……” 他的表情完全凝滞了,就连还在空中挥动的指尖也僵硬在原地。好像在那里的时间完全停止了一样。 绪方梨枝静静地看着他,估计也不理解为什么这个人在见到自己之后就瞬间陷入沉默。 她径自往前,她行走的时候光在她的长发上面流动,她的虹膜中也相应泛起了娇艳的流动波光。 “……” 眼看英国绅士越陷越深,在旁边的五条悟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把绪方梨枝手上的防毒面具拿起来,几乎像是贴一个封印符咒一样贴在她的脸上。 绪方梨枝有点不满,踢了他几下,不知道为什么五条悟要对自己突然袭击。 他超羡慕的看雷鬼头的口红印,却拼命擦她唇印的事她还记得...这头挑三拣四的猪! 第48章 二周目 ◎日出◎ 隔着一层防毒面具之后, 英国绅士总算能够正常的和绪方梨枝进行交流。 接下来的交流出乎意料的客套,并且彬彬有礼,估计完全出于他从小到大被家族驯养出来的礼节,真正的自己好像还在神游天外。 十几分钟后, 他总算回归正常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他也表现的非常真诚,并且完全忘记了绪方梨枝刚刚在光下显露的美貌——她每每在地上行走, 总是会让人疑心是一位女神。而戴上防毒面具之后, 眼睛部分却只是能够让人联想到外星人的圆镜片, 他好像认为这才是绪方梨枝的本体,而之前的那个只不过是一场幻影而已。 第170章 旁边的五条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对雷鬼头耸了耸肩,问他“音乐界的人都是这样子的吗?” “嗯,虽然平常表现的很叛逆,所谓想要追求事物真正的意义, 世界真正的价值之类的。”雷鬼头说, 一边往自己的嘴里面灌啤酒。 灌了几口之后好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把啤酒递到五条悟面前问他喝不喝。 “我不要男人喝过的东西, 而且我未成年——犯法的。” “这样子。”雷鬼头的不无遗憾的说了一句, 抬起头来把啤酒一饮而尽,继续说下去, “平常都是这样子的人,但是真正遇到好东西的时候反而会被吓到, 并且不承认那东西存在。” “基本上都是这样子别扭的家伙。” “啊, 这么看来我妹妹说不定真的很适合弄摇滚。”五条悟这么说又用非常同情的眼神望着英国绅士, 等他回家之后再慢慢的想一想, 也有可能要过上个10年8年, 就会明白他今天到底错过了什么样的机会。 绅士离开的时候给绪方梨枝留下了一张邀请函,那是一个具有权威的音乐比赛的邀请——他在交谈中似乎终于察觉了绪方梨枝的身份,把她和三年前自己在维也纳听到的演奏联系到了一起。 他想起来的时候甚至把两只手拍在一起,说“啊,原来是你!” 在那一次的音乐演奏会上面,他只是在下方的观众席中,隔着远远的一段距离,看着台上被白色礼服包裹着,被灯光笼罩的,宛如阳光下的白百合一样的美丽身姿。 绪方梨枝在弹琴的时候,她的银发会在身后微微摇曳,裙摆在实木地板上面偶尔也会移动几公分,但双脚不动,这也像是扎根在地不摇动,只是花瓣偶尔微微随风摇曳的百合。 那个时候绪方梨枝给他留下的只是一个美的剪影而已,更多的只是被她所弹出的乐曲给夺去心弦,哪里能够想到真正和本体见过之后,她的美貌竟然是如此锋利。 英国绅士非常有分寸,没问绪方梨枝【这三年究竟去了哪里】,和【为什么会突然放弃古典音乐,而选择了摇滚】。 五条悟有看到他的眼睛似有似无的看过了绪方梨枝的右手——说话的时候一直轻轻贴着身体,几乎不动弹的右手,但绅士也没说什么,只是临走的时候给了她一张邀请函。 这场比赛有权威性,4年举办一次,几乎和奥运会一样,刚好就是今年,并且现在已经到全国决赛了,如果要再往前延伸,就只能够是全亚洲乃至全球等级的赛事。 单单只是报名的资格,就需要相对有地位的音乐家引荐,搞不好在初赛的时候就有广告商插入。 绪方梨枝当然之前没有报名,按理来说也不会有资格,但是随着这张邀请函,她可以直接在决赛中占有一个名次。 如果能取得优胜,她就有再度回到全球舞台的机会。 绪方梨枝收下了请柬,更准确来说,是那位英国绅士几乎半强制性的放到旁边梳妆台上,作为不可拒绝的好意。 他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雷鬼头在旁边默不作声——古典音乐一直是他心中的梦想,而就算是把他在摇滚界和古典音乐界的地位互相交换,那张请柬也是现在他没资格接触的东西。 红色女人一边抽着烟,一边有些好奇的把脸凑过来,端详着那张邀请函。 上面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微微一闪,她眯起眼睛,说“这莫非是真金?” “是啊。真的把金烫上去。”最后作出鉴定的,是毫无避讳的拿起了这张邀请函的五条悟——邀请函对于他来说也只不过是上面刻了一些字的硬纸而已,五条家的大少爷对此非常具有发言权。 他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不是那种印刷体,一个字一个字全部都是手写的,并且留下署名的人好像也挺有名的,是就算对这方面完全不了解,他在这几个星期里面的音乐恶补下也能够明白的【音乐家】 绪方梨枝现在拿着这个,就是登上了通往更加光耀世界的阶梯,她曾经被这个世界拒之门外,准确来说是她自己不愿意踏进里面三年之久,而现在终于有了这个机会。 “……“ 旁边,以雷鬼头为首,红色女人也开始为她鼓掌。 但是五条悟一直保持着百无聊赖的姿态,后来又把上半身都压在一个柜子上,只露出脑袋,下巴放在手臂上面看着绪方梨枝的举动。 绪方梨枝依旧是静静的坐在那里,两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和她之前穿着白色礼服接受采访的时候没有半点差别,大小姐一样的坐姿。 但是她脚上没有穿鞋,脚踝处被沙子染了一圈,几乎还可以看到海浪打湿留下来的痕迹。从脚踝一直到最上方的大腿都是光裸着的,身上穿着红色的系带比基尼,上半身披着黑色外套。 而脸上,原本应该让美貌熠熠生辉,宛如人间的女神一样征服其他人的地方,则带着漆黑的防毒面具。 绪方梨枝呼吸之间,所使用的都是过滤过一遍,和普通人类毫无关系的【纯净】空气。 上方的灯光依旧静静地笼罩下来,照在她脸上的黑色金属上面,泛出一点冷冷的光。 从那冷冷的光中,旁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和心理活动。 # 当天晚上按照道理来说可以留在别墅里面过夜的,但是五条悟还是告别了雷鬼头与红色的女人,开着那辆吉普车带着绪方梨枝继续行驶在海边公路上,只不过这一次是去往完全相反的方向。 第171章 一个是因为不管是不是要去参加比赛,绪方梨枝都没有什么时间好耽搁在这里——她毕竟时日无多。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之前为了比赛而一起练习的时间暂且不算,在比赛结束之后,更准确来说是在她收到请柬,而雷鬼头和红色的女人一起为绪方梨枝鼓掌的时候,他们之间就起了一种非常奇怪的隔阂。 如果现在让绪方梨枝继续跟她们相处的话,可能在绪方梨枝眼里她们就不再是同伴,而又会变成其它的什么。 证据就是雷鬼头邀请她们回别墅的时候,绪方梨枝又一次从后面用手掌抓住了他t恤的下摆,几乎是强压制住自己躲到他身后的冲动。 她在这一点上面,总是像一个怎么样都没有办法跟人亲近起来的猫。 五条悟挺平静的回绝了雷鬼头的邀请,如果说绪方梨枝来做这件事,就会显得很奇怪,但是五条悟的态度本来就显得非常我行我素,于是雷鬼头虽然有点遗憾,但是也没有说些什么。 估计在他眼里五条悟就是绪方梨枝的经纪人之类的,还是特别不好说话的那种经纪人。 五条悟带着绪方梨枝上车的时候,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又跑到别墅里面,把诗集和那几张散落的稿纸也带出来了。 五条悟原本以为绪方梨枝都已经完全放弃了继续创作那首歌,那首所谓【不那么具有攻击性】的摇滚。 再怎么不具有攻击性,在接下来的古典音乐大赛上面肯定还是用不到的。而真正已经用到的场合,那首《philomela》,也已经获得了预想之外的成功——甚至都已经有唱片公司的人过来找雷鬼头交涉,希望能把这一首歌给买下来,并且也会出非常高额的版权费。 只不过被绪方梨枝回绝了而已。 那个人在看到回答的人是绪方梨枝,并且在知道是绪方梨枝才是这首歌的创作者的时候,露出表情真的是让人特别想笑。 因为再怎么炒作,每年都会出现的【天才】,但是真正的天才所出现的比例大家都清楚,而那些人在绪方梨枝的面前也不过像是火炬前的杂草而已。 绪方梨枝静静地趴在吉普车的后座上,通常来说白天她都是这样子的,但是现在是晚上,借着轻薄的月光,她也不可能看见诗集上面的字。 可是她仍旧紧紧追索着上面模糊的一行行小字,如果是普通的家长,这种时候应该会训斥绪方梨枝,说‘这样子会把眼睛搞坏了吧’。可是五条悟看到那一幕,怔了怔,最后却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径自坐上了驾驶席,发动了车辆。 绪方梨枝的所作所为只是掩饰——她需要一个借口来让【她躺着】这件事情变得理所应当,通常来说晚上绪方梨枝会坐在车后座发呆,但是现在她甚至已经没有坐起来的力气了。 当天晚上五条悟睡得特别早。准确来说,是他特别早的把车停在路边,熄火,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而就在他保持呼吸均匀的第3分钟,几乎已经铭刻于心的哭泣声从后座传来,传入他耳中。 之前还是太过于乱来了。不管是彻夜的练习也好,还是在海滩上面见到那个女孩子(算是以前绪方梨枝悲惨校园生活的总代表),和她进行交流给绪方梨枝造成心理打击也好。 在外面活动的时候或许还可以暂时压制住,但是一旦到了晚上,到了要睡觉没有精力的时候,病痛就好像是一块大石头一样瞬间砸了下来。 绪方梨枝之前上车的时候脚步就已经摇摇晃晃了,她的脸色比之前苍白,说话也比之前少。这些五条悟都看在眼里。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而现在,她在车后座,把自己的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抱着厚外套。 不管怎么抱都觉得冷,最后几乎要把整个身体藏到车座位和座位下方地毯的间隙之中,好像希望自己能够融化进去,更多的汲取热量。 怎么做都是痛。现在她所感受到的痛苦应该是前面好几天的总和。 五条悟和每次演出结束的时候一样,就算别人给绪方梨枝再多的掌声,他这种时候也总是想‘这真的值得吗?’ 而更加让他在意的是从后面传来的声音。 明明应该比之前的两次都更加痛苦,但是绪方梨枝的哭声却比前面都更加的小。 这没有可能啊,五条悟心里面想,脑子里瞬间闪过的可能性让他整个身体都忍不住一僵。 绪方梨枝在有意的压制住自己——她不希望让前面的人听见。 明明前面几次他应该给了她一个【怎么样都不容易吵醒】的印象才对,但即便是如此,她也更加努力的克制住自己了。 为什么? 明明今天晚上才并肩作战过,才说过这样子的话【我会友好的对待你,我们会成为朋友。】而现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反而拉远了吗? 五条悟僵硬的坐在原地,他的后背虽然靠着真皮椅背,但挺直的背脊和椅背完全不契合。 保持那个姿势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后面的哭声也逐渐平息了下去,只剩下窗外的海潮声还是一浪接着一浪。 “……”五条悟默不作声的从车座下来。 他的脚踩上车底的时候没有半点艰涩,仿佛身体在几个小时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下来,来到吉普车外。打开后座的门的时候,看见妹妹把自己整个身体环抱在一起。 第172章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看,在凌乱发丝之间显露出来的泛着水光的蓝色眼眸,漂亮得像是刚刚切割完毕的宝石。 她看起来非常的惶惑不安,似乎完全不能够明白为什么五条悟在这个时间点会【醒来】,会拉开她的车门。而五条悟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绪方梨枝张开嘴好像想要叫他的名字,但是声音还没发出,他弯下腰,把她给抱起来。 和他冰冷得让人联想到钢铁的神情不同,他的手骨节分明,手臂上面有流畅的肌肉线条,敲架子鼓的时候能够让整个鼓架隆隆作响,但在碰上绪方梨枝的肌肤的时候,瞬间变得柔软。 他把绪方梨枝抱起来,放到里面的沙发上坐着。 整个过程中绪方梨枝几乎没有感觉到疼痛,直到她的后背隔着一层布料软绵绵的触到真皮沙发椅背,绪方梨枝才缓慢的眨了眨眼睛。 她的虹膜上面还覆盖着一层泪水,在泪水的模糊下,她几乎看不清楚面前的事物,似乎以为现在自己所处的是一场梦。 随后,五条悟把手抽出来,毫不客气的跟着坐到了座位上面。 他把车门甩上去的时候可半点都不温柔,整个吉普车都被震得隆隆作响,绪方梨枝在上面也跟着震颤了一下,她的发尾在空气中跳跃着。 但是还没有等她再次说些什么,身下的座椅换了一个——从吉普后座变成了五条悟的大腿。 五条悟半抱着她,在两天前她第一次因为疼痛睡不着,在后面哭的时候他就应该这么做的。 而迟了整整两天之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外套包裹下的绪方梨枝的身形变得更加消瘦了一些。 以前看上去的时候怎么样暂且不论,真正触摸上去,会发现全是骨头。 现在他轻轻地顺着那些地方抚摸,摸到关节的时候,绪方梨枝会微微眯起眼睛——那些地方通常来说都会让她觉得又痛又痒,明明是呼吸道上面的疾病。 五条悟开口,他的声音低低的,是绪方梨枝在这段时间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却给人一种听上去心情很低落的感觉。 “为什么感觉你浑身上下都很脆弱?” 这句话绪方梨枝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最后也的确什么都没有说。 一整个晚上跟疼痛做斗争,在后面抱着自己发抖,哭,她也觉得很困倦了。 虽然困倦,但是没有办法睡着,毕竟一闭上眼睛,放松,疼痛就会像是早就已经在那里等她一样,细细密密的爬满她的全身。 困倦再一次俘获她,她的眼睛再一次慢慢合上,睫毛颤抖几下,又无法忍受的睁开。 五条悟察觉到了,他抿住嘴唇,放开后想说些什么,绪方梨枝却比之前都更加温柔的环抱住了他。 这下子不像是五条悟在安慰绪方梨枝,倒好像是绪方梨枝在安慰他一样,用手在五条悟的身后拍了拍。 “……”隔着一层t恤,能够感觉到他的背脊瞬间绷紧了。 五条悟抱着她更加用力了一点,但是没有让绪方梨枝感觉到疼痛,他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很努力的呼吸了几次,把脸深深的埋进绪方梨枝的头发里面。 五条悟当时其实是很想发火的,并不是对绪方梨枝,而是对其她的一些东西,但是他没搞清楚是什么东西。 他只是觉得为什么事情非得这么发展不可? 为什么他非得过来这个幻境里面,为什么绪方梨枝好久之前已经死了,但是在这个幻境里面还可以继续生活——可是活着却好像比死了还惨。 并且就连这么悲惨的生活都不能够让它一直延续下去,很快就又从她身上剥夺。 已经从她那里拿走这么多的东西了,为什么还得继续拿? 以前五条悟觉得绪方梨枝是幻境的最中心。而现在在他看来,这个幻境似乎整个就是一个用来囚禁绪方梨枝的设施,在里面她不断的受苦。 循环往复,过完14年悲惨的生活,死去,再来十四年。 整个晚上他都抱着她,绪方梨枝在他的怀抱里面,一开始静静地睁着眼睛,好像在想些什么。 她的睫毛当然还没染过,依旧是银白色的,眨动的时候能够看见月光在其中流淌,像是在血管之中缓慢流过的鲜血一样。 后来,在他的怀抱中,她竟然逐渐睡着了。 但是睡的也不安稳。五条悟现在知道在前面几个晚上,绪方梨枝究竟是怎么度过的了。 的确是闭着眼睛,的确有在呼吸。但是每一次呼吸都感觉他抱着的不是一个女孩子,而是一个勉强被衣服拢起来的破了的手风琴,每次呼吸肺部就被挤压,然后拉开,撕扯出凄厉风声一样的声响。 最让他感觉到害怕的,是如果五条悟把自己的耳朵贴在绪方梨枝的胸前,完全没有发育,并且之后也不会再发育了细弱胸膛,甚至可以听见它里边的气管是怎么一点一点坏掉,怎么一点一点被撕裂的。 整个晚上,绪方梨枝在他的怀里面很虚弱的待着,她像是病人一样高体温,实际上也正是如此——单单只是让她和正常人一样站在地上,和正常人一样思考说话,她的细胞就得拼命压榨自己的能量。 而绪方梨枝在这几天里面却创作出来了《philomela》,人才日益凋敝的日本摇滚界之前10年都没有人能够创作出来的曲子。 整个晚上五条悟都抱着她,一开始他从驾驶座上面爬起身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深夜了,可是后来,他看到夜色是如何一点一点变得更加漆黑,又看到从这漆黑的地平线末端骤然冒出一点红色。 第173章 原来日出并不是世界突然被点亮,而是更加不祥的——一片漆黑中突然冒出一点红色黎明。 太阳一点一点上升。漆黑的宛如遍布嶙峋巨石的深海一样的周边景象被照亮。阴影逐渐偏移,他才知道原先那些像是嶙峋巨石一样侍立在旁边的,只是一些还没有被照亮的树木而已。 五条悟抱着绪方梨枝,静静的凝视着。 只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没到三小时,八千三百秒,每一秒钟他都可以清晰的数出来,因为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都数着绪方梨枝的心跳声,怕她在哪一个瞬间心跳就会骤然断掉。 整个晚上他都抱着绪方梨枝,整个晚上他都感觉到绪方梨枝的痛苦,了解到她究竟有多么靠近死亡,和她为了挣脱死亡这个大漩涡到底是多么用力的在挣扎。 太阳一点一点的向上升起,黎明逐渐降临到整个世界,地平线从一开始的漆黑到桔红色,转变的速度快得吓人。 而就是在这个时候,就在身体已经逐渐感觉到阳光的温暖——那温暖来的太过□□速,反而让人怀疑是不是一场幻境的时候。绪方梨枝在他的怀里面,彻底安静了。 “……” 她不再像之前一样,时不时的就发出一些痛苦的声音,挣扎一下。 五条悟几乎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也冷了。 他此时有一种疑心,就是绪方梨枝再怎么样都不会迎来第2天的日出了。 现在的确是早上,公路的尽头似乎已经显现出了车辆的影子,是所有人都活动起来的时间了。 但是这已经和绪方梨枝没有什么关系。 他想着这些,而在怀里面,却突然传来了类似于小鸡破壳一样的细微动静。 “……” 绪方梨枝缓慢的动了动自己的手。 她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都挨个检查自己的手指,左手的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拇指。再到右手,右手动了两根之后,剩下的三根手指就宛如婴儿的尸体一样,蜷伏在那里不动。 绪方梨枝于是从这三根手指的残缺中领悟出来,自己活在现实。 而不是疼痛依然时断时续,但总还能够如自己愿望发展的梦境。 她有些遗憾的震颤了一下睫毛,把眼睛睁开。 从五条悟的怀里抬起脸来,静静的望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看得也就格外分明。 从来没有哪一个瞬间,五条悟觉得妹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孔这么让人感动。 绪方梨枝抬起头来看他,似乎花了十几秒才理解这个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同时也差不多可以推导到前面的两天,她努力压抑着自己声音的时候,在前面的五条悟其实已经发现了,只不过一直都装作听不到而已。 这种时候她没有表现出羞愤,【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或者说是对于【为什么之前一直要装作视若无睹?】的悲伤。 她只是坐起来。 现在绪方梨枝的脸颊已经不再靠着他的胸膛,五条悟的手还虚虚的环绕在绪方梨枝的背部,但对于她虚弱却一直在努力跳动的心脏,和她身体里面每一根血管中缓慢又确实的血液流动也掌握的不是那么确切了。 绪方梨枝好像突然跟他的距离拉远了一些,他不再共享着妹妹的痛苦,只是静静的望着距离他有十几厘米,美丽得惊人的脸庞。 最后绪方梨枝跟他说“早上好。”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这么跟他说。 五条悟也呆呆的回了一句“早上好。”其实他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而且诧异于绪方梨枝在这么痛苦的情况下,怎么还能够睡得着。 绪方梨枝从他身上起来,坐到旁边,然后又打了一个哈欠。 这个动作特别的具有孩子气,以前她大概都会躲着他做,今天大概是因为睡迷糊了,让五条悟有幸窥见这一幕。 像小猫一样。他想。 而绪方梨枝接下来又低着头,把手握成拳头揉了揉眼睛。 最后她背靠着沙发,抬起头来望着已经被完全染成橘红色,并且接下来会向蓝色蜕变的清晨天空好一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绪方梨枝又转过头来看他。 她说“我昨天没有感觉到很痛。” “啊?”五条悟的声音愣愣的。傻到他自己都很想骂自己一顿。 “昨天没有感觉到很痛,难得睡着了——虽然只有几分钟,但是的确睡着了。”绪方梨枝说,“谢谢你。” 说完之后,她轻巧的打开车门,跳下去,像只猫一样溜走了。 # 接下来绪方梨枝失踪了一整个上午。 而到了中午,五条悟总算想起来要找她,并且到在哪里都找不到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情。 那就是在后座,原本一直静静的躺在那里,被翻阅过不知道多少遍的诗集,和那几页草稿纸都不翼而飞了。 如果说绪方梨枝身上有什么可以算得上是她的财产,那就肯定是这些了。 他心里面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感。 觉得这该不会真的就像是从外面把一只流浪猫捡回家里面,你知道她生病了,你知道猫死的时候通常不会死在家里面,然后到了某天你真正见到她惨痛样子的时候呢,猫从家里面溜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可绪方梨枝还是回来了。 五条悟当时在哪里都已经找过了,每一个路人在刚刚被他拦下的时候都被吓了一跳,看到他的脸之后才微微放下心,觉得长这样子应该不至于去做抢劫犯,但是听到他的询问时,都只能够爱莫能助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完全不清楚。 第174章 “如果见到这样的女孩子,应该能够留下印象的。” 最后他把车子停在那里,寄希望于哪次回去的时候,车后座就能够自动长出一个绪方梨枝来。 可最后那里还是没能长出一个女孩子。 他是在台阶底部看见绪方梨枝的,那上面是稍微热闹一点的居民区,几个商店零碎坐落在那里,也不知道到底谁会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定居。 绪方梨枝从上面走下来,她出去的时候好歹记得从后备箱拿出一件他的白t恤穿上,从下往上看,他可以看见她依旧披散在脑后的淡粉色长发,和t恤下摆与她的大腿与最上方的太阳构成的微妙阴影。 五条悟忍不住眨了一下眼。 而绪方梨枝好像半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失踪的这段时间会有人去找她,径自走下来,手上拎着一个大大的袋子。 袋子看上去和绪方梨枝的体型几乎不成正比,不过看她拎的很轻松,里面应该不会是什么很重的东西。 凑近来看,才发现是一大袋药——各种各样的止痛药。 “你就是去买这个?”绪方梨枝经过他的时候,五条悟握住她的手腕。 他搞不清楚这种时候自己应该因为终于找到她放下心呢,还是因为这一大袋的止痛药而生气。 昨天刚刚安慰完她,他抱了她一个晚上,一次都没有合眼,她也说了‘没太痛’,第2天就完全放着五条悟这个已经用过一次的人形止痛剂不管,买了一大袋药。 这小孩独立的也太快了吧? 不过这也挺好的,他甚至好奇为什么之前绪方梨枝没想到这么便捷的方法。 但随后就得到了解答。在绪方梨枝卖出版权之前两人经费有限,而且纸袋子里面的止痛药多种多样——其中有那么几种甚至不能够被单纯归类为【止痛】的范畴,应该说是麻痹性药物。 不仅仅是开张处方就可以完事的,甚至医生本人都得到场担保,才可以开给她。这种药物如果不是病人吃,干脆违法。是具有成/瘾/性的强镇定药物。 而绪方梨枝之所以能够拿到这个的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什么成瘾性,什么会对身体造成危害之类的都已经不用管了。 之前她第一次前往医院的时候,医生告诉她的生命期限是三个月,而现在,这个时间几乎已经过去一半了。 五条悟知道在一些药店里面,起码按照这个幻境的设定,就算没有医生的处方也没有身份证明,只要进行病危诊断,也能几乎拥有所有药品的购买权。 这些药无疑就是她的身体已经到了这种程度的证明。 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旁边的绪方梨枝却自然而然的把他的手给拿过去,自己提着药袋子的手也覆盖上他的。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的,反正转眼之间,袋子就已经从绪方梨枝手上转移到五条悟那里了。 她让他提东西,倒是半点都没有不好意思。 之后也拉着他往前面走。 绪方梨枝说“我有一个地方想要带你去看。” “跟我走。” 五条悟乖乖跟在后面,他比绪方梨枝要高出一大截,可在后面跟着,竟也没有半点准备挣脱的打算。 台阶下方是一段林荫道,两旁耸立着高大的叫不出来名字的树木。 树木长得很高,树冠之间相互覆盖。每当有风吹过的时候,最顶端的叶子会沙沙作响,而笼罩着两人的巨大阴影却几乎毫不动弹。 五条悟在下方听着叶子的响声,只觉得仿佛是在天上刮起了一阵海浪。 拜这么浓密的树荫所赐,即便在外面的时候感觉日本整个化作了一个大蒸笼,觉得夏天的日本实在让人很想逃亡,怎么会有人憧憬夏天?但是一旦来到这片林荫小道,却突然感觉到了清凉与静谧。 绪方梨枝拉着他静静的走着,一开始道路很昏暗,没有行人,而且几乎连蝉声都不能听见,只觉得她在引领着他走向一个更加接近了死的地方。 到了某一步的时候,绪方梨枝停住脚步,说到了。 五条悟收回发散的思绪,朝前方看去。 下一秒钟,他屏住呼吸。 以绪方梨枝现在的鞋尖为分界线,再前方是一棵已经往旁边倾斜几近倒塌的大树,而大树把它的树冠移开的那些地方,有阳光从缝隙间照下来。 地面上,金色的光点与树叶的暗色阴影相互掩映。水泥地面简直像是海洋一样波光粼粼。 抬起头来的时候,好像还能够看见金色的光线从树叶的遮蔽之中倾泻下来的样子。 漂亮得不太像是现实中的场景。 绪方梨枝默不作声的拉着他,而五条悟一时半会也没准备往前——他觉得那个景象就像是画中的一样,要不然就是别人刻意营造出来的,真正在现实中见到却会疑心,怀疑真正触碰到的时候是否不如想象中的美好。 两个人在那里站着,五条悟没话找话说,他问她“你的诗集和稿子呢?” “扔了。”绪方梨枝说得简单明了,她说“已经不需要了。” “……不需要了是什么意思?”绪方梨枝终于放弃创作那首歌曲了吗?但是这样子的话,难免让人有些心疼她曾经耗费在上面的徒劳无功的心血与时间。 五条悟脑子里面盘旋着这些想法,但还没有来得及把它付诸语言,绪方梨枝就已经用行动告诉他,所谓的【不需要】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175章 她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依旧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好像是一棵新栽种在这里的美丽无比的挺拔树木。 她开口,然后他听到了歌声。 “……” 清唱。没有伴奏没有灯光没有动作,五条悟甚至都不能够转过头去看绪方梨枝现在脸上的表情。 只知道那是一段让人的心情不知不觉间变得放松下来,让人想要露出微笑,但绝不只是浅薄的舒缓情歌,而是能够在其中隐隐感觉到生命的挣扎(活着本身就很来之不易)的歌曲。 这是绪方梨枝创作的所有曲子里面,唯一一首能够让他感觉她【想要活下去】的曲子。 五条悟怔怔的睁着眼睛听着。 而就在歌曲最/高/潮的时候,不知道她是早就已经有意掐准了时间,还是上天单纯的想要成全她。 真的就是有这样子的巧合。一阵风刮过——并不是在他耳畔掠过的,会把绪方梨枝的声音从两人间的空气中带走的风。而是在最顶层刮起,能够让那些参天巨树的树冠摇晃,让下面的两人听到类似于海浪击打声一样的树叶簌簌作响声音的风。 风声宛如波涛,有自己的旋律和起伏,而这旋律和起伏也莫名其妙的和妹妹甜美的歌声相互呼应。 音乐突然高高扬起来的时候、换气的小空隙、逐渐跌落的音符宛如水流一样流淌进他耳畔的时候,每一个瞬间都刚刚好和顶层传来的风声相契。 五条悟怔怔的望着前方。 他看见随着上方树叶的摇晃,那些像是金雨一样倾泻下来的阳光也开始游移,在地上的光斑向左向右移动,宛如波光粼粼的海面又一次开始起伏。 曲子并不是用日语填词的,也许对于妹妹来说异国的语言更加有助于抒发自己的心情——本来她的歌词也都是从那本诗集上面摘抄化用的。 大多数歌词他无法理解,但是最后一句,因为绪方梨枝跟他讲过,也因为那几乎是唯一一次绪方梨枝向他透露自己的创作意图,所以五条悟记得非常的清楚。 她喜欢把高/潮设置在结尾之前,高/潮到结尾会有一个慢慢的停顿,感觉在那几秒钟里整个世界都空荡荡的,等着这首歌的最后一句。 利用这几秒钟,绪方梨枝在他旁边经过一次短暂的换气——就连换气的那个间隙,都能够让人感觉到音乐确实的存在于她的呼吸之中,这孩子也许比这个世界上面的任何一个人都适合成为一名天皇巨星。 此时扰乱上方树海的疾风已经停滞,阳光温柔的倾泻下来,其中一个光点原本应该停留在离她前方还有几厘米的地方,此时却迟疑的微微偏移,刚好触到了绪方梨枝白色的身体。 “……” 从他的角度看去,绪方梨枝的眼睛温柔的垂着,追随着下方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个小小光点。 白色的睫毛像是一根一根精心打造的玻璃丝,每次眨动,宝石切面一样艳丽的虹膜就闪过一瞬流光。 妹妹没有血色的嘴唇慢慢开闭,每一次开闭之间,都能够从她的口中溢出温柔的,让人忍不住微笑起来的歌声。 她唱到“我要去那里,人类都生机勃勃,树木都郁郁葱葱。”(j’irai là-bas ou l’arbre et l’homme,pleins de sève,se pament longuement sous l’ardeur des climats) 第49章 二周目 ◎笔友◎ 后来他也还是没能够踏进那一个光之小径。五条悟在那一曲之后完全陷入了沉默状态, 最后也只能够像是机器人一样,一步一个指令的被绪方梨枝牵回吉普那里。 她倒是出乎意料地清楚,也许在这之前就已经踩过点了吧,不然她怎么会刚刚好知道那里有个地方可以让她买到止痛药。 两人在吉普车上面坐着, 最后五条悟声音艰涩的问她“那首曲子是怎么回事?” 听起来完全是外行人的问法, 他明明可以问那个旋律是怎么回事,你的创作灵感是什么?之类的事情。但是因为太过于吓人了, 所以只问了出来这么一句话。 绪方梨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了诗集和那几张稿纸之后她显得有点无所事事。她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指甲, 一根一根的尝试去移动手指,当然右手的那三根还是静静的垂落在她的膝盖上面。 她说“今天写出来的。” “今天写出来的。”五条悟条件反射的重复了一遍, 然后愣住了。 那应该指的就是绪方梨枝睡醒之后,从这里失踪的一段时间。 他原本在疑问‘她这几个小时里面就做了买药一件事情吗?’没有想到她还利用这一段时间把诗集和稿纸带走,临时赶工。 或者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能够创作出那一首歌——几乎已经可以说得上是不朽杰作。 绪方梨枝之前也为它苦恼很久, 完成度最高的一次也只写了2/3, 最后还是弃之不顾。 五条悟当时看到废弃稿纸,心里面有点遗憾, 觉得那首勉强写完, 应该也能够成为很棒的曲子,入选全球单曲100名都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真正听到完整版的时候, 却完全被其所震撼,甚至连评判好坏都做不到。 这么一看, 她之前付出的辛劳与完成品的伟大程度相比, 实在是前者太少而后者太多。 但是之前几天怎么样都做不出来的曲子, 为什么今天失踪的那10个小时里面就刚刚好写出来了?总不至于在那10个小时里面, 她就这么碰巧被缪斯女神所祝福吧。 第176章 等一下… “今天。”五条悟忍不住出声。 如果说是今天的话, 那不就是… “嗯。”在旁边的绪方梨枝似乎发现了他此时的心中所想,静静的把脸给转过去。 虽然说她努力的去直视五条悟的眼睛(好像有谁教过她,直视别人眼睛才是不心虚的表现),但是她有一点发红的耳尖已经彻底拆穿了她。 她说“昨天晚上,因为你…难得没有太痛,睡了一会。“ “虽然只有几分钟。” 绪方梨枝深呼吸一口气,好像终于无法忍受互相连接着的视线,又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指。 只有几分钟。 但是在完全的黑暗——甚至连疼痛和对死亡的恐惧都惊扰不到的黑暗中,她享受了大约三百秒的睡眠。 在那三百秒的睡眠结束之后,“莫名其妙的有了灵感,所以就脱离阻碍去写了这样子的歌。” 当时她其实只是想要找地方买药而已,就跑到了谷歌地图搜索到的最近药店,没想到真的能够买到这么一大袋,几乎算得上危险品,起码坐飞机肯定会被拦下来让海关检查的止痛药。 而且价钱便宜得几乎白送。 接下来她就是坐在台阶上,拿着笔,对着波德莱尔的诗集在那里冥思苦想的写。而且接下来,幸运再一次降临一样,看到前方阶梯的最尽头,就是那条光之小径。 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是神明刚刚好祝福了她一样,而这些过程她当然没有告诉五条悟,只是说了一句‘脱离阻碍去写了这样子的歌。’ ‘阻碍…’他不可思议的指了指自己,“是在说我吗?” “还能够是谁呢?”绪方梨枝冷淡回复,但是接下来,她又把头低下去,口中哼起了一个曲调。 “……”这个曲调虽然只听过一次,但是五条悟怎么样都不会忘记。 这是之前她牵着他的手,伴随着树海的波浪声,回响在这个世界上面的曲子。绪方梨枝所创作出的唯一一首代表【对生的渴望】的歌。 “这首歌究竟叫什么名字?”他问,好几秒钟都没有回答,原本以为绪方梨枝会无视他,结果最后得出的答案却是“你来取名。” “…我吗?” “嗯,因为你昨天晚上…”绪方梨枝还是没有说下去。 因为如果说到那里,那就必须得提起前面的两天晚上,五条悟是怎么在吉普车里面装睡,对她置之不理的事情的。 她又微微抬起脸来,蓝色的眼睛隔着额前的发丝瞪了他一眼。 五条悟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请她把接下来的话继续说下去。 “因为你昨晚…帮助了我。”绪方梨枝谨慎的选择用词,“虽然没有什么用,但还是帮助了我。” “这也太刻薄了吧。”五条悟心里面想。 但实际上也是如此,单纯论镇痛效果的话,绪方梨枝在台阶上面坐着,一次性吃掉三盒的止痛药,要比他硬邦邦的怀抱来得有用的多。 “然后…”绪方梨枝抬起脸来看着他,现在她的神情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认真,她以前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坦诚过。 “之前没有人帮助我,这大概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的对我做好事。” “你表现得好像真的很害怕我死掉一样,之前从来都没有人这样过。”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子我才能够写出这首歌。”绪方梨枝说,“谢谢你。” “……”五条悟被那双蓝眼睛注视着,一时半会几乎说不出话。 她说“所以你来给它取名好了。” 最后五条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控制住自己的手脚返回驾驶座,怎么打开油门,操纵方向盘,继续让汽车行进的。 他只知道不管前方的景象再怎么变化,不管旁边再怎么开过其他车辆(有些好事的车主看到坐在后面的绪方梨枝,她今天没有戴防毒面罩,会一个劲的吹口哨,她都置之不理)他也是,只能够感觉到车轮一个劲的转,汽车一个劲的向前。 下午的太阳又慢慢的往下滑,他的眼前却好像还残留着绪方梨枝之前看着他的景象。 这算是危险驾驶吧?五条悟这么想,去摸方向盘的手还是抖的。 他觉得被一个14岁的女孩子操控成这样子,会不会真的太没有出息了一点。 但是一边又忍不住在心里想,这孩子真可爱啊。不愧是我的妹妹。 “……” “真的真的真的好可爱啊。” 这句话他甚至忍不住说出了声来,原本在后面百无聊赖的托着脸颊,观望着海面风景的绪方梨枝看了他一眼。 完全是看变态的眼神。 吉普车依旧单调的行驶在海边公路上,这一次并不是驶向海滩摇滚节,而是驶向东京的市中心,到处都是人群(绪方梨枝眼中的毒气)的地方。 那里的建筑物高低错落,也都是毫无个性的钢筋水泥大楼。 绪方梨枝在之前的十四年里面一直都被囚禁在大都市中,爸爸妈妈按照她们的想法去塑造她,希望绪方梨枝能够让她们在这个都市里升得更高。 可是现在,就是行驶在这么一条路上,阳光温柔的倾泻下来——让人无法联想到夏天炎热的,温柔到几乎不可思议的阳光遍布了绪方梨枝的每一寸肌肤。 她用手撑着脸颊,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对于其他人来说也许是单调乏味的景色,可是对于她来说,每过一秒钟,车每向前一点,海浪上的光芒照耀形式都会截然不同。 第177章 这样子景色她无论看多少遍——无论看多少遍都不会厌烦。 “我要去那里。”回程的车上,绪方梨枝反复吟唱着那首歌的最后一句。 到最后五条悟几乎要把这句法文背下来了。 “人类都生机勃勃,树木都郁郁葱葱。” 那首歌最后被五条悟命名成《绪方梨枝》 “反正是由你创造,也只能由你唱出来我才有感觉的歌嘛。”他振振有词。 # 与英国绅士会面之后,绪方梨枝算是拿到了通往光明未来的邀请券。 只要充分的为那个比赛做准备,甚至保持现在的样子上台,光闪闪的前途就会再一次在她的面前展开。 但是五条悟莫名其妙的总觉得绪方梨枝对这件事情不太上心。 这孩子惯常的准备工作总是大量的练习、去写一首新曲子,还有就是变装。最后一点变装算得上是最重要的,比起绪方梨枝的技巧怎么样,她的才能怎么样,这种到现在已经根本不用再提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她究竟有没有面对人群的能力】 绪方梨枝很害怕人群,之前大多在脸上戴防毒面具,完全隔绝别人看过来的视线,同时自己眼中见到的世界也暗了不止一个色调,像是在深海里一样,不管看到什么样的人,都把他们通通当成深海里面长得奇形怪状的鱼而不予理会。 除此之外,之前在海滩音乐节为了让别人认不出自己,特地花了很大的力气(虽然主要是五条悟在花力气)把她那头银发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而在这段时间里,她对于变装提都没有提过,防毒面具拿回来就随手放在桌子上,这些天也没有重新拿起来。 头发上染的颜色很快脱落,照理来说应该不会这样子,但是她的发丝简直像是完全拒绝其他颜色附着上去,没过几天就又是闪闪发亮的银色发丝。 五条悟每天回来的时候,绪方梨枝都坐在床上发呆。 吉他也好,用来充当玩具的钢琴板也好,都放在角落,完全没有准备去动的意思。 这女孩看上去并不想参加音乐大赛——明明那是不知道多少人梦寐以求前往的场所。 那天气氛很好,绪方梨枝从海滩摇滚节回来的时候,也没说什么把她送回医院之类的话。 时间已经过去一半,都不用特地去说绪方梨枝的三个月寿命,看她的样子就可以知道她已经接近人生的终点。绪方梨枝自己好像也领悟了这一点,她似乎觉得在摇滚节之后,自己没有什么需要执着的东西了,一整天都只是靠在床上发呆。 表情不特别高兴,只是活着——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病床上,都没有什么差距。 五条悟感觉再这样下去她就可以成佛了。 并且他莫名其妙的无法忍受植物一样安静的妹妹。 她哪怕就是像之前一样,对她露出那种露骨的躲避表情都要好一点啊。 最后他要求她为了接下来的比赛写歌。“反正之前不管是咖啡馆的比赛还是海滩摇滚节,大多都有这么一个流程。” 他这么说,绪方梨枝过了五秒钟才把头转过来,好像在此之前根本没想到还会有人对自己搭话,五条悟把那五秒钟一秒钟一秒钟的数过来,所以记得特别的清楚。 她看着他,带着一点得意的口气说“没有工具——诗集和本子都已经丢掉了。” 绪方梨枝之前写歌,所需要的是超级大量的唱片,一本拿来在里面寻找歌词的诗集,和用来记录她所思所想的笔记本。 唱片好说,房间内储存着大量的,几乎可以开店的唱片。 问题在于后者,上本诗集已经被绪方梨枝丢到海里面,此时大概化作无数个细小的纤维碎片在鱼的肚子里面和一些藻类一起过活,笔记本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情况。 五条悟不抱什么希望的问“你一定要那些东西才做得出来吗”而绪方梨枝也像是为了为难他一样点了点头。 他于是叹了一口气。 不管是诗集还是笔记本,都是她之前说想要五条悟就随便给她找来的东西,完全看不出来哪里独一无二,为什么非得要这些东西不可。 但是无论如何,既然绪方梨枝这么说了,他就得去帮她找。 本子是问服务人员要的,他记得当时服务员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愣了一下,但毕竟是五星级酒店,态度非常好,弯下腰来就从柜子里面找出了一个皮革本递给他,递之前还小心的用纸巾擦去了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他再去问一次。 服务员这次好像早有预料(他之前的行为应该也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酒店的客人一般会要各种各样的东西,加满满冰块的鲜柠檬马提尼,让她们去外面专门请一个乐队过来演奏,但很少有要笔记本的),递过来。 和之前简朴的笔记本不一样,这一次只是看着都能够感觉到精美,五条悟拿着,看了一眼,最后跟她说“能不能给我之前那种?” 好坏无所谓,妹妹只用自己习惯了的东西,像是讨厌过敏原一样讨厌新事物。 “……”服务员愣了一下。 最后还是在一个专门用来放东西的库房里找到的,并且不巧,他之前拿到的笔记本就是那个颜色的最后一本了。 在无数个颜色不同但同样粗制滥造的皮革笔记本之中,五条悟选中了看起来颜色最像的那一个。 第178章 他拍掉上面的灰尘,打了好几个喷嚏,不禁抱怨这个幻境里面的身体实在是不方便。 诗集就不要再想一模一样了,原本是在旧书市场里面随便买的,估计摊主自己都没有多余存货。 最后依旧在旧书市场找来找去。绪方梨枝说好糊弄也好糊弄,但是说挑剔是真的挑——讨厌小说,认为字太多完全看不进去。而且图片里只要出现一只蝴蝶,就会尖叫着把自己的身体躲在什么后面。 她好像真的很怕那个,五条悟觉得这是绪方梨枝的小怪癖,但也没准备让她去克服——妹妹就只能够活那么一段时间,还要克服什么?不该让她待在舒适区里面吗? 真给绪方梨枝那些比较长比较艰涩的书籍,她也这辈子都没有把它看完的机会了。 最后五条悟找来找去,看到某本,眼睛一亮,用手指了指那个,对摊主说“请给我这个。” 五条悟把那本书带回去的时候,绪方梨枝从床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看到他手臂与身体之间夹着的书的时候,忍不住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看上去很大,像全家福相框一样巨大的书本,但很薄。五条悟把那东西放到桌子上,一点一点的拆去包着的牛皮纸,然后用手指了指封面。 封面本身颜色非常鲜艳,有个金发戴围巾的小男孩坐在一颗星球上面,仰望着头顶的无尽星空。 这个封面能够让人想到只有一个——五条悟说“我给你带了书回来。小王子。” 其实里面全是法语,五条悟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故事。但是配上这样子的封面,还是童话书,那么能够让人想到的形象也只有一个。 他当时看到那个,觉得绪方梨枝应该会喜欢。 “算是有些悲伤的故事,或者说对于很多大人来说其实都有点难懂。” 不过也许真的会是妹妹喜欢的类型。 而绪方梨枝有点不高兴的盯着他,嘟囔“太幼稚了。”看来还是拒绝去看童话书。 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呢? 五条悟不可思议的看她,明明长得跟十一岁差不多,而且觉得所有小说都【密密麻麻的,看不进去】,还在这里嫌弃童话书幼稚? 最后五条悟直接把那本书放在绪方梨枝的床边。 不是放在桌子上,是放在绪方梨枝的床边,这个行为直接构成了对她领地的侵/犯。 绪方梨枝盯着那本书,把它当成什么具有强烈污染性的脏东西一般,沿着呈对角线的方向往床的角落缩。 而那个角落刚刚好比较靠近五条悟。 他于是得以凑到她的旁边,一只手撑在床头桌上,亲亲热热的跟她说了好久——五条悟单方面很亲热,并且喋喋不休,关于小王子的剧情,关于那个故事有多么感人,狐狸有多可爱,玫瑰有多漂亮…… 都是骗小孩子的。其实他自己也没看过那个故事,主把焦点汇聚于这本书在全世界文学有什么样的地位,着重说明绪方梨枝不看这个就真的是落伍了。 他胡乱说了一通,最后搞不好自己也相信是具有重大意义的杰作。而绪方梨枝已经彻底不耐烦了。 她把自己的脸从一个方向转到另外一个方向,主要目的都是为了远离五条悟,但是怎么样都没有办法摆脱在自己耳畔缭绕着的全方位立体声。 之后她把一只手竖在面前,像是赶苍蝇一样的挥了挥,“我知道了。” 然后盯着床单上面的某条褶皱,等着五条悟把脸从她的旁边移远。 现在空气终于安静。但是绪方梨枝知道如果不采取行动,接下来又会有很嘈杂的声音过来吵自己。 她叹一口气,慢慢的从床上站起来。 起来的时候,白色床单从她的身上滑落,灯光照在她的身上,宛如刚刚从波浪上诞生的维纳斯。 绪方梨枝居高临下看了五条悟一眼,然后走向床角,把童话书捡起,抱进怀里面。 最后她坐在沙发上,看到她小小的身体在沙发里面几乎缩成一团,五条悟莫名其妙的觉得有点像筑巢的猫咪。 并且他觉得这个形容真的是再贴切不过,说不定自己也有做文学家的才能。 但跟绪方梨枝说出来,妹妹肯定又要发火,所以闭口不言。 # 绪方梨枝一开始装样子看书,从中间随手翻起的,但是看了几十秒之后微微端正了坐姿,看完一页后把书翻回第一页,从头看起。 五条悟猜她真香了。 # 像每一次一样,不管在看到五条悟刚刚带过来的东西的时候,妹妹是怎么样的瞧不起(并且全方面鄙夷他的品味),在随后的时间里面,这东西很快又会变成绪方梨枝的专属,再找她要的时候,就只会得到她那种不太高兴的,好像自己东西被别人动了的小孩子一样的表情。 绪方梨枝也许挺喜欢这本书的,五条悟每次进门的时候都可以看见她趴在床上,要不然就是整个躺着把手举得高高的,眼睛盯着上面的图画,和大大的专门给小孩子看的字。 而且虽然说和之前一样没有露出真正的笑容,就连嘴角稍微有没有掀起弧度都看不清楚,但是莫名其妙的可以感觉到在她周边的空气比平常稍微上扬了一点,就好像听着贝多芬的小乐曲一样,有点舒缓。 也就是说应该处于莫名其妙的愉悦状态。 五条悟心里面想,小王子是这么一个能够让人高兴起来的故事吗? 第179章 虽然说一般人在看到绪方梨枝的外表,尤其是知道她的音乐天赋之后,自然而然的就会把她归类为那种【不好相处的孤僻天才】。但其实绪方梨枝应该跟普通的女孩子一样,或者比她们更加单纯。 别人喜欢的东西她也会喜欢,别人看到会感觉到难过的东西,绪方梨枝会哭的比谁都大声。 后来五条悟试着旁敲侧击的问了一下,绪方梨枝过了几秒钟才把脸转过来,脸上还带着莫名其妙的些微高兴。她说“我不知道你说的《小王子》是什么样子的故事…” 她把书名说出来的时候用的是法语,感觉上简直就像是在说专有名词。 “但是你应该搞错了,这里面不存在什么人类,主要是…倒是有玫瑰,有蛇,也有狐狸。” “它们三个在丛林里面很快乐的生活着。” 这么说的时候,仿佛是为了能够让五条悟理解一样,她的手指顺着其中的某一行字慢慢的滑过去。 但是五条悟再怎么去看,都只觉得那是一片长得有点像蝌蚪的法文字母而已。 真的要说的话,绪方梨枝轻轻按在上面的指尖还能够让他看懂一点。 他有些迷惑的哦了一声,可是心里面怎么想都觉得那个封面(戴围巾坐在星星上的小男孩)又是法语,童话,只能够让人联想到小王子。 关于这件事情他在后面得到了解答。 这套童话书并不只有一本,他当时带给绪方梨枝的是这一系列的第二册 ,绪方梨枝看完之后非常喜欢,同时催促他赶紧从旧书市场里把剩下的也买回来。 明明之前还一副看不起的样子,瞧不起他的品位来着……五条悟颇有微词,不过最后还是乖乖的下去给她找。 他向之前买到童话书的那家摊主搭讪,而对方显然对这套书非常熟悉,一边把手掌合在一起,一边说“你说的是那套不存在的幻书啊。” “【不存在的幻书】”五条悟重复这一词语。 这完全不是日常生活中会听到的词,充斥着一股中二气息,他一瞬间以为会不会这个幻境根本就不是她原来想的无魔设定,而是把所有的超能力都凝聚在这本书里面。起名为幻书,用这本书能够召唤出来自异世界的怪物,或者看完那本书能够得到什么魔法之类的。 不过最后摊主的解答却让他大失所望。 和五条悟一样,摊主一开始买回这本书的时候,也以为是小王子(毕竟封面是那样子的,大开本童话书,并且里面全部都是法文) 而且看上去出版的年份不短,如果说真的是几十年前的版本,又有原文加持的话,说不定能够卖给相关爱好者。 摊主当时抱着这个想法进货,还收集了挺多的,但是后来鉴定的时候却大失所望。 里面的内容根本不是小王子,虽然说有玫瑰有狐狸,让人联想到故事里面的角色,但明显是完全不同的展开——“只能够认为是买到了盗版书籍” 五条悟听到这种说法的时候,正在摊子里慢悠悠的翻着摊主所收集的系列。 “本来在旧书市场里面买书的人就不太喜欢童话,更不要提还是法语的了,基本上买到之后就完全卖不出去。” “这样子完全就是被骗了,而且受骗者还不少。”摊主义愤填膺。 “傻子还挺多的哈。”五条悟随口说。 “啊?” “没什么,我是说所以这套系列在旧书市场才有【不存在的幻书】的名头?” 他把书翻到后面去看,发现并没有书号,装订方式也和其他书大有不同,后来猜想会不会这一套书根本就不是出版社卖的,而是某个作者自己创作了出来,自费装订成册,然后把它在市场之中散布。 为了能够让别人也看到这个故事,或者说干脆就是为了骗别人把这个故事给买下来,所以才套上了这样子的封面。 “这么一想的话,搞不好写这本书的根本不是法国人。”五条悟说。 “明明是用法语写的…?”摊主愣愣的反问。 “就因为是用法语写的嘛。”五条悟说。 本来能够在日本的旧书市场里买到法语书就挺不可思议的,一开始摊主自己也很困惑为什么小王子的初版会落到他手上。 但如果专门就是为了骗日本读者,就非常好说了——摊主也是去找人鉴定过之后才发现是假货的。 如果在法国那边卖,随便一个人翻开肯定就会知道自己上当受骗。 “但是这样子的话就完全搞不懂作者的用意了…ta虽然说希望别人把它给买下,却似乎完全不指望别人能够读懂?” 或者说就是因为读不懂才会将它买下的。 “怎么看都只觉得算是一个恶作剧。” 不过用法语写作的日本人啊…… 五条悟想,怎么想都只能够想到绪方梨枝。 她对于日语算是压倒性的不擅长,之前写歌的时候歌词也用外国的语言,说这样才能够流利的表达自己的思想来着。 话说回来。五条悟摸了摸下巴,开始想今天出来之前的事情。 这几天里面绪方梨枝非常的沉迷这套童话书,并且大概是被里面的剧情所感染了,感觉最近对他也温柔了不少。 倒不是说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件之类的——依旧不怎么说话,甚至连视线交流也很少。主要是她偶尔看过来的时候,视线的坚硬程度有所减少,还有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漂浮着的空气,似乎都比以前更加轻快了一点。 第180章 五条悟自己是有感觉到这一点,并且也在考虑是不是下一次不要给她看童话书,干脆买几个宣传【哥哥照顾妹妹有多么的不容易,妹妹又有多么崇拜哥哥】的书,给她稍微耳濡目染一下为好。 但最后还是忍痛放弃了这个考虑。 主要是因为旧书市场里面真的找不到(h书除外)。那种东西拿给妹妹看,就等着被她用书卷起来打头打到比之前矮三公分。 不过作者创意不错,五条悟用学术性眼光看,每每惊叹‘这姿势不骨折?’ 那套盗版童话书描写了【小动物们高高兴兴的在丛林里面生活】的故事。绪方梨枝自己看着,在感觉到有点幸福的同时,也稍微开始‘那为什么没有人这样子跟我玩呢’的叹息。 五条悟听到这句话之后,想起“哦,你的确是从以前到现在,一个朋友都没有的。” “……”妹妹就差没让他滚出去了(从窗户) 五条悟自觉说错话,为了将功补过,跟她说,“要不然我带几个女孩子回来,你们聊天如何?”也被绪方梨枝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盯着看。 她最后似乎是出于‘不和白痴生气’的理由原谅了他,不过这次轮到五条悟因为妹妹的态度生气了。 接下来五条悟气焰瞬间被浇熄,因为绪方梨枝说“我和女孩子之间通常不怎么处的来。” 这句话换谁说都显得绿茶,首先的确,全世界的女孩子在看到绪方梨枝的脸之后,通常都不能够保持平常心。 但她自己应该没那个意思,绪方梨枝对自己的颜值是没数的,而且也是真的跟女生处不来——或者说绪方梨枝从以前开始,都是受着女孩子的欺负长大的。 学姐也好,往她裙子里面放蟑螂的文艺委员也好。妹妹到现在还没有觉醒女性恐惧症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不过现在她似乎是很平等的恐惧全人类。 而男生就更加不行了。妹妹14岁,是青春期的年纪,同样看她的脸就知道,全世界的男生在跟她相处的时候,没有一个能够保持正常的【好朋友】心态的。 “绝对脑子里满满的青春期妄想——我当然除外。”五条悟大言不惭。 两人之间虽然没什么血缘关系,但在这里面的设定是兄妹。 可是他怎么样都不可能跟她做朋友的——因为一开始的属性就已经是哥哥了。 最重点的是她几乎谁都不能见。 所以最后五条悟给她的建议是“你干脆交一个笔友如何?” “笔友…”绪方梨枝愣愣的重复。 她的声音中有一丝心动的味道。 五条悟一开始提出这个建议也不是真心的,随口一说。但听到绪方梨枝的回答,再看了看她的表情,他自己也有一点愣了。 过了几秒钟才想起来,在绪方梨枝以前上的私立女校里面,她的确是受着大小姐的封建教育,那么对【笔友】这一落后时代五十年的行为产生好奇也是有可能的。 于是他也开始思考起了这个的可能性。 最后觉得似乎真的可行。 不过目前最主要的问题是,绪方梨枝究竟要把她的信寄给给谁,对方也毫不在意这一份可疑的来自陌生人的信,并且不问电话号码邮箱地址的乖乖写满一张纸给她寄回去,让两个人自然而然的发展成笔友呢…? ——她根本没有能够把信寄出去的对象啊! “又不是谁都跟我一样任劳任怨的!”五条悟愤愤不平。 绪方梨枝哦了一声,这次没有顶回来,而是自己也知道做不到的情绪低落下来,抱着枕头不说话了。 “……”五条悟盯着她半埋在枕头里的脸看。 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出门。 这就是今天来旧书市场之前的事情——倒不是说真的变成那个笨蛋妹妹的跑腿了。哪里她说要买系列作就乖乖给她买!但是如果没法为她从哪里找到一个朋友,那就别连这个看书的愿望也一起放弃了。 “真的很苦恼啊。”五条悟随口说。 这个年代本来比起笔友这么老土的行为,还是发邮件比较靠谱。 但是绪方梨枝对于所有的电子产品都是毁灭性的不擅长——而且她所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如果按照日本的邮政系统,寄出去花一个星期,对方寄回来花一个星期。就算真的侥幸遇到一个绪方梨枝所憧憬的完美笔友,不到三篇信,她也该死了。 ……解决这一切的手段只有一个。 五条悟的眼神出神的盯着那套盗版童话书,脑子里面闪过一个想法。 他把摊上还剩下的系列童话书都给买下,但只从中抽出了这个系列的第一本,微笑着递给老板。 “拜托你帮我一个忙。” # 五条悟把那本书带回来的时候,绪方梨枝莫名其妙的感觉到他的心情很好。 明明收到书会开心的人应该只有她一个…? 绪方梨枝把书小心的从他手上接过来,有点怀疑的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得到什么明确的结论,倒是五条悟心情更好的哼了一个小调。 “……”她有些迟疑,缓慢打开书。 的确没有异常,书页上面没有涂毒药,里面也没被五条悟用笔画上一个王八。 她将信将疑的看下去,不过最后还是沉浸在剧情中。 她看的是这个系列的第2本,系列作的好处是每一本单独拿出来都可以看,但是真正把这些按顺序阅读又是另外一种感受。 第181章 她之前看第二本的时候,玫瑰狐狸和蛇已经成为了好朋友,但是第一本讲的却是它们相遇并且成为朋友的过程。 新得到智慧,可以开始说话的时候,蛇和狐狸还好,都是动物,生理构造就有大脑。但是玫瑰作为一个植物开始说话,这对于它们来说就有一点太超乎常理了。 尤其是当时狐狸已经张开嘴,把自己的尖牙刺到了玫瑰的根茎上面,玫瑰才说“我已经有了智慧,你不能够吃掉我。” “…啊!”狐狸被吓了一跳,但也彬彬有礼的回答她,“我虽然有了智慧,也会说人话,但是我遇到人类依旧要逃跑。因为他们还是会用□□把我射杀,把我的皮剥了,身体烤着吃掉。” “所以我现在还是要吃掉你。” 狐狸这么说的时候,绪方梨枝即便知道下一册中三个生物会成为好朋友,还是忍不住屏住呼吸,紧张的看着下面的发展。 五条悟整个过程都在旁边撑着脸颊,看着,心里面感慨,绪方梨枝还真的是每一个作家都很想骗骗看的萌新作者。 最后三名生物经历了【超级大冒险】,对于绪方梨枝来说,大冒险可能是从车祸中逃出,或者当时在玻璃花房里面突然有一个陨石砸下来的程度,而对这三个小生物来说,狐狸差点掉入猎人的陷阱,玫瑰用根茎把它从中提出来,就已经算是很了不得的大冒险了。 蛇在其中也起了作用,它用自己的毒液(“没有毒的毒液,你得注入【爱】才能够得到”)灌溉进玫瑰所根植的土壤之中,让她能够伸出【长长的比麻绳更加坚硬的根】。 三个生物在这场冒险之后成为了好朋友,而第一本也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绪方梨枝看得非常满足,她用手怜爱的抚摸着最后一面书页。 书是从旧书市场买回来的,被翻得有点破烂,甚至油墨都轻微晕开。她白色的指尖每一次抚上去的时候,都让人感觉到两者之间的对比。 但她却把这本书当成自己从以前到现在,得到过的最重要的宝贝。 在看到末尾的时候,绪方梨枝歪了歪头。 五条悟从之前开始一直盯着她,就是在等待这个瞬间。 他在心里面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但是面上依旧什么都不显露,只是假装有点好奇的凑过去看。 两个人的视线一起追随着书的最后一页。 在硬皮书底的角落,有三行秀气的字。 第一行是一个名字,【松崎玲王奈】 “好像是一个女孩子。”五条悟貌似随意的说。而绪方梨枝则对他为什么这么笃定对方的年龄为【孩子】抱有疑问。 但她没问出来,只是继续看下去。 第二行是一串数字,大概是电话号码。 不过绪方梨枝没有手机,也不擅长用电器,这辈子都不可能打出去的。 第三行则是一个地址。 “按照逻辑来说,先是名字后是电话号码,那这个就是她的住址咯?”五条悟推理。 他好想当然哦。 放电视剧里面这种人肯定第一个推理,然后被真正的侦探驳斥的体无完肤——不过五条悟自己倒是很笃定的样子。 “法国…巴黎。”绪方梨枝慢悠悠的读出来。“埃菲尔铁塔。304号室。” “…怎么会有人住在这里?假的一样。” “......”五条悟浑身僵硬了。 第50章 二周目 ◎童话◎ “松崎玲王奈。”五条悟说“听起来感觉是个日本人。” 绪方梨枝持保留意见的应了一声, 暂时不知道五条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所以有点在意的在他和书之间看来看去。 “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可爱,简直像是大小姐一样。”五条悟这句话更加的意有所指。 绪方梨枝这一次连嗯都不嗯了,只是把自己的身体微微缩起来一点, 简直就像是随时准备反击的拳击手一样盯着他。 她原本以为五条悟下一句话会暴/露出自己的意思, 结果他却很迅速的换了一个方向,说“这本书的作者——用法语写作的日本人, 这点和你有点像。” “…不一定是作者吧。”绪方梨枝小小声的反驳他。“之前第二册 上没有她的名字。” “那本书都破破烂烂的了。”五条悟说, “就算后面的名字被抹掉了, 也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吧。” 他自然而然的从绪方梨枝的床上拿过第二册 书,把后面那一页着重翻给她看。 的确破破烂烂, 就连后面的字看上去都很模糊。 绪方梨枝看了一眼,没有说些什么。感觉上在相信和不相信之中,还是比较偏向后者。 五条悟心里面暗骂了一声,还不是因为在想出这个办法的时候, 第二册 早就已经交给她了。 他之后干脆跳过了这一话题, 只是好像很感兴趣的一样盯着松崎玲王奈的名字,说“字写得也很好看。” “从字里面可以看出主人的教养应该也很不错。”之类的话。 绪方梨枝听到一半就摇着头, 表示自己并不是很想继续听下去。 这个时候, 就算时机不对,再不出拳就已经来不及了, 五条悟直接图穷匕见,把自己的目的暴/露出来。 他说“那下面还写着地址呢, 要不要试试给她写信?” “这个…哦, 这位作家也是你最近挺喜欢的吧?” 绪方梨枝保持沉默。 第182章 这句话里可疑的点太多了, 首先, 为什么这么自然而然的就把玲王奈归类到作家上面, 还有就是“埃菲尔铁塔304室。”绪方梨枝有点晃神的重复,“真的会有人住在那里吗?” “你连公交车都不懂坐。”五条悟鄙夷的望着她,“怎么敢对别人的住址说三道四?” 如果换个人,第一时间就能够拆穿五条悟,说他是在瞎说,但是对于绪方梨枝来说,她对于常识的确是压倒性的缺乏。 她沉默了一下,五条悟趁这个时间大讲特讲自己在下面的推理,比如说这本书虽然是用法语写作,但可能是由日本人写的,专门用小王子的封面就是为了欺诈。 他这么说的时候,绪方梨枝有点不高兴,她很喜欢这系列的童话,不能够忍受五条悟把作者说得像是一个骗子。 “你这么说的话。”绪方梨枝打断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就是在等这一个瞬间。 五条悟轻咳了几声,补上自己的最后一套【推理】。 准确来说,正是因为他跟绪方梨枝有了相同的问题,【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才会拜托摊主在后面印上松崎玲王奈这个名字,并且开始接下来的【善意恶作剧】的。 他说“你看那个,埃菲尔铁塔304室,不管这个多可疑,至少可以证明是在法国吧?” 绪方梨枝半信半不信的点了点头。 他说“如果是准备出国的人,那么可以用法语来写作就非常自然而然了——那个女孩子也许已经决定在法国定居,此生都不会再回到日本,然后在临走之前她做了这么一个恶作剧。” “更准确来说,她留下了自己的孩子。” “孩子…?”绪方梨枝怔怔的重复了一句,然后脸不知不觉的红了。 …这家伙原来有对于生殖行为的必要知识吗?这倒是让五条悟有点惊讶。 他说“对,不是婴儿那样子的孩子,而是这一套书——创作者的作品本来就是她们的心血,就相当于她们的孩子一样。” “她走之前留下了这套作品,让它在日本流传,感兴趣的人就会把书留下来收藏。” “他们后来如果能够看懂,也就是说明已经学会了法语,和她的心灵更加的相同。如果看不懂的话,认为她所创作的就是小王子,一直收藏在家里面也很好。” “她用这种方式留下了自己曾经在这个国家生活过的证明,你觉得如何?” 听到这一段话,绪方梨枝沉默了一会,没说自己相信还是不相信。 但是这种所作所为,莫名其妙的跟她现在所要做的事情有点相似。 她之前能够在别人面前演奏,就是因为学姐跟她说【让你的作品被更多人听见】。她也想要在这个世界上面稍微留下一点自己【曾经活过】的证据。 眼前的松崎玲王奈还不确定是不是童话的作者,但如果真的如五条悟所说,那么她做的是跟绪方梨枝一模一样的事情,还是绪方梨枝的前辈——松崎玲王奈已经成功的留下了证据,她的作品在绪方梨枝心里留下了印象,一直到绪方梨枝死去为止都会在她的心中,她已经见到了松崎玲王奈的【孩子】。 绪方梨枝有点羡慕的叹了一口气,心里面想我如果能够像她一样有多好。 “但是。”她最后把书合上,看着他,还处于一点点的怀疑态度。 她说“这些都是你的猜想而已,也有可能根本就不是。说不定是一个在上面留下自己名字的买书人。” 五条悟笑笑,暂时不跟她多做计较。 那之后的两天,五条悟一直都泡在旧书市场里面。他对绪方梨枝的官方说法是【我得去为你寻找系列作的其他几册】。 实际上他的所作所为也的确和这个差不多——但不同的是他并不是去寻找【没买到的书】,而是来者不拒,只要看见那个系列的作品,就通通买下。幸亏已经得到了绪方梨枝的版权费,不然还真不够这么挥霍的。 他逐渐在旧书市场里面出了名,和【不存在的幻书】一起,也多了一个【只要见到幻书就会直接买下的白发少年】。 一些人对五条悟的行为产生了困惑,但是对于五条悟来说,他的所作所为是非常有意义,并且十分必要的。 毕竟对于他接下来要撒的谎来说,让妹妹相信不容易,但如果要拆穿这个谎言,只要拿上一套没有被写上松崎玲王奈名字的书,在绪方梨枝面前晃悠一下就足够了。 大概是在一天后,他把这个系列的第3册 带回了房间里面。 当然,这一本的后面,也小心翼翼的,用秀气到他觉得这辈子自己都不可能写出来的字,写上了松崎玲王奈的名字。 地址,他酌情考虑要不要改,后来又觉得突然改了反而会不合理,所以依旧是埃菲尔铁塔304。 “我之前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五条悟自己都不敢置信,最后只能认为是神的旨意。 他把那册书递给绪方梨枝的时候表现得有点疲惫,说“是好不容易找到的,并且找遍了整个市场也只有这么一本。” “看完就没有了。” 绪方梨枝接过来,没有说相信还是不相信,但总不至于就此跟他说‘是因为你不努力的关系’。她看了看他额头上面的汗水(的确是有汗的,今天他差不多收集了十五本这个童话系列的书),最后小声的跟他说了一声“谢谢。” 第183章 五条悟还没来得及从这一声‘谢谢’中挣脱——就算不是第一次听见绪方梨枝对他这么说,也算是很稀少的。绪方梨枝就到旁边看了起来。 第三本的故事依然很<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arget=_blank >温馨。在绪方梨枝的身旁,静静漂浮着能够体现她愉悦心情的,仿佛违抗了重力缓慢往上飘去的轻盈空气。 她看到最后,依旧发现了松崎玲王奈这个名字,口中忍不住有点怀疑的嗯了一声,心里面在考虑是不是五条悟说的是真的,这个真的是作者的名字,并且她留下这个名字,就是为了希望【真的有能够看懂这本书的读者去积极联系她】。而自己拿到的第一本书才是这其中唯一的落网之鱼。 不过她还是没有就此说些什么。 接下来就是五条悟发威的时候了。 他一个劲的在她身旁鼓吹【有一个女性朋友究竟是有多么好】,也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显示这几天临时拜托程序员赶工制作的百科,说“那个作者似乎现在在法国那边是一个家喻户晓的女明星。” “家喻户晓…?”绪方梨枝看来,这个词几乎就代表着麻烦。 五条悟马上改口啊,“不对,这上面好像还有一行注释,说这个只是粉丝给她贴上去的名头,实际上她是一个专门演文艺片,虽然产出的作品质量很高,但是籍籍无名的女演员。” “……” “拍电影只是她的兴趣,她的主要生活是…嗯。住在白色石头所制成的大房子里面,静静看书,弹钢琴。” 绪方梨枝最后也没说到底有没有相信,真的会有一个【日本的大家闺秀,住在埃菲尔铁塔304号室,一个白色石头制成的房子,过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生活,同时热切期待每一个外面的人愿意给她来信。】 但后来出现的是现实性的问题。 五条悟依旧连续几天外出,在旧书市场里面拼命的找,确定没有任何一个漏网之鱼之后,大概在第三天回来,很遗憾的对她耸了耸肩膀。说“在下面一本书都没有了。” 绪方梨枝已经看完了系列作的前三本,并且作者在后记中提到【她已经创作了这个系列的第四本和第五本,在准备出版了】。 她无论如何都想看看接下来的那些书,而五条悟却也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 他表现得像是真的一样,而且本来绪方梨枝就不是会让别人这么努力的为自己做事情的人。 她于是放弃了让他继续找,每天在房间里面跟五条悟一起发呆,看书看得几乎能把那三本童话书完全背下来。 这种时候她已经完全忘记,原本是准备在书中寻找歌曲的灵感,而只是单纯的想要看到故事的后续而已。 “……” 绪方梨枝终于忍不住从床上站起来。 然后,她的手握着自己的衣服,握紧了又松开,握紧了又松开,重复几次之后睡裙上面就有了怎么样都抚不平的褶皱。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对五条悟说,“我…有事情要让你做。” 五条悟坐在床上,笑眯眯的,他一直都在等着她说这句话,但是表现的还是不为所动。 绪方梨枝说完,又等了几秒,五条悟依旧坐在原地没有起身的打算。 她于是有点红了脸,瞪了他一眼,这次甚至都没有经过特别久的犹豫,她就迅速改口。“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请你做。” “please。”五条悟说。 “……” 绪方梨枝过了几秒,也小小声的说了一句“please。” 她忍气吞声,五条悟则心满意足,觉得有这么一句话,之前这几天的辛苦就可以全部回本。 ‘恶作剧真有意思。’他在身旁悄悄比了一个v字手。 # 绪方梨枝拜托他的事情是让五条悟帮忙写信。 她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很认真,坐在旁边的床上,把手放在身体的两侧,一个字一个字,非常仔细的在念。 而五条悟就没她这么优雅了,他只能够坐在地毯上,把信纸展开放在桌上,委委屈屈的盘着大长腿,一个字一个字的把绪方梨枝口述的内容写下来。 绪方梨枝的措辞非常有礼貌,只不过那些话语五条悟总感觉是一百年前的大家闺秀才说得出来的,对于现代的日本人实在有难度。 她在信里面非常礼貌的问候了松崎玲王奈,祝福了她的身体和演艺事业,也适度表达了自己对她白色石头房子装潢的羡慕之情。 【我现在在一个阳光能够洒进来的开阔房间内,忍不住畅想着您的居所,心里面感觉到身临其境的幸福。】 五条悟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环视了一圈总统套房,明明窗帘都全部拉起来——哪里算得上是阳光普照了? 他刚刚做这个动作就被绪方梨枝瞪了一眼,于是埋头继续写。 到了信的三分之二处,绪方梨枝总算有点不好意思的吐露自己真正意图,【我非常喜爱您所创作的一系列作品,并且有幸得到了这个系列的前三本】 “有幸…我的功劳在哪里呢?”五条悟忍不住小声的问。 绪方梨枝低下头去没有说话,看来是准备把他的话语和他的功劳都无视掉了。 【您在后记中透露您已经创作出了接下来的作品,我想知道您那里是否还留存着样品?如果可以的话,是否可以请您把那些书寄过来?】 【我会支付相应的报酬。】 第184章 绪方梨枝说到报酬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似乎是真的不太习惯谈钱。 接下来的一大段都是她对松崎玲王奈的仰慕,而如果要说别人的话,那就难免的会谈谈自己。五条悟一边帮她记录下去,一边吐槽。 说喜欢音乐,又说自己也很向往艺术,而且虽然没有明着说谎,但有意无意的说自己是【同样住在豪华别墅里面,被一个仆人服侍】(到底谁是这个仆人,五条悟暂时拒绝去想)的大小姐,会不会真的太过头了一点? 有必要这么美化自己吗? 他当然没有表露出这个意思,不然到时候妹妹肯定会恼羞成怒。 正常来说写信本来也不应该让其他人帮忙。 绪方梨枝对于自己的隐私比较看重的,毕竟她在那三年缩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真的是只剩下隐私了。但写给仰慕作者的信件,她肯定不能自己写——单纯是硬件设施问题。 她右手有三根手指不能动,握不稳笔,平常就连开易拉罐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得让五条悟帮她来做,写乐谱的时候用左手写字也差不多行得通(那些字通常来说都看不懂,应该不全因为她写的是外语),但写信是不行的,所以说五条悟才会过来这里充当她的工具人。 一遍写完之后,五条悟从头到尾仔细检视,心里面感慨幸好他说作者是日本人,不然如果绪方梨枝真的讲法语,那肯定全完蛋。 他把这封信念了一遍,绪方梨枝在旁边凝神仔仔细细的听——比起视觉,也许她的听觉还是要更敏锐一些。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拜托五条悟把信放到下面的邮箱里面。 她对于跨国邮寄信件没有什么概念,不知道这种东西通常来说都是要等上好几个星期的。 五条悟虽然知道这一点,但这封信也不至于真的要寄到埃菲尔铁塔304室去。 他说了一声“我走了。”之后就拿着信走到门口。 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小小声的“谢谢你。”看来之前绪方梨枝所说的‘请’倒也不全是权宜之计。 他心情很好,拿着信出门,连电梯都不做,径自到旁边的房间——理论上来说,这层楼完全属于兄妹二人。所以万事ok。 到了那里,他打开早就准备好的颜色素雅的信纸,左手握笔(只有左手才写得出来那种女孩子气的字),开头一句话是【给可爱的绪方梨枝小姐】,然后写了起来。 # 【模仿女孩子】对于五条悟来说可能不那么简单,但是模仿一个【超级大家闺秀】兼【由于住在外国,所以对日本语不太熟悉的名门大小姐】对于五条悟来说就算是轻而易举了。 全世界的女孩子性格千奇百怪,但是大家闺秀们,按五条悟的印象,行为性格都像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全看礼仪老师(生产机器)怎么教。 而且就算中途出了什么纰漏,偶尔用词太男性化,之前添加的设定之后忘记了,也可以说自己在外国待久了不擅长日语,写错了嘛! 之所以会给她添加这么多听起来就很离谱的人设,就是为了这个啊。 基本上,只要按照他之前在家里面学到的超级拗口——正常的日本人既看不懂,也不会觉得有谁能够写得出来的古日语,措辞再文雅一点,把所有的自称都改成娇滴滴的样子就可以。 一封信写完,他眯着眼睛,有点挑剔的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因为是用左手写的,所以力道不太连贯,但这似乎也挺符合那种除了茶杯,什么都拿不起来的大小姐形象。 在熏香的选择上,五条悟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打电话让酒店的服务人员送了一瓶香水过来。 这个香水在市场上饱受诟病,但是明明起名叫夏日特调,但闻起来基本上跟古宅里面陈年木头腐烂味差不多,【完全看不出来哪里有夏天了?】【夏天装死人的灵堂?】但刚刚好符合当时的气氛。如果不是洒在身上,而是洒在信纸上,甚至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素雅感。 五条悟甚至最后又在那里考虑,要不要往贴一个口红印上去,不过觉得没必要这么刻意,所以暂时作罢。 这封信写好,放了大概两天左右。 这两天里面绪方梨枝稍微有点躁动,她原先几乎只会出现在床上,但那段时间里面频频出现于房间里面的各个角落。 茶几、小沙发、坐在浴缸里面——当然是不放水的。第一次五条悟打开浴室门的时候看到她,吓了一跳。绪方梨枝倒是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从散乱的头发间看着他。 最严重的一次甚至已经站到了窗帘前,小心翼翼的用指尖挑开窗帘,从那里可以看到街道的邮筒。 其实那个邮筒仅仅只有装饰的作用,偶尔有人会靠在那里拍照,这个年头根本就不会有人用,但这一点五条悟没有跟她说。绪方梨枝也毫不知情的检查,隔着好几十米看邮筒,在想邮差是不是真的有把她的信件好好的寄往外国。 当然她还是没有勇气出去的,外面的光一瞬间照到绪方梨枝脚前的地板上,这位在信里面说自己【住在阳光普照的大宅子里面】的女孩就迅速的往后面一跳,简直像是吸血鬼一样躲到阴影里。 两天之后,五条悟把信件从隔壁房间带了过来,顺便从几乎堆满一整面墙的书里面抽出了系列的第4本。 虽然早就已经做过,但还是仔细确认了一遍,这本书的最后也有松崎玲王奈的名字,她的电话号码(怎么打都不可能打通的,五条悟亲自试过了,甚至连诈骗电话都没使用这个号码),还有最后一行的埃菲尔铁塔304号室的地址。 第185章 最后心满意足的走到隔壁房间。 他进门,把信件和书本一起递给绪方梨枝,今天临走前他有说“啊,说起来下面的服务员好像有告诉我,说有从外国寄过来的信件。” “我看看是不是你正在通信的那个作家。”作为铺垫。 而实际上他出门的这段时间里面,绪方梨枝也的确在房间里面相当躁动不安,走来走去,走来走去,那十几分钟里面她在房间里面走过的路程,应该比之前一整个月的运动量都要大。 听到门开的动静,绪方梨枝简直就像是被提住后颈的猫一样,瞬间僵硬在原地。 五条悟把那两样东西递给她。 绪方梨枝接受的动作也慢慢的,虽然从之前开始就很期待,但正因如此,幸福竟然终于降临,她接过来的时候才非常谨慎。 她战战兢兢的拆开信,读到第一行,看到【可爱的绪方梨枝小姐】的时候,就有点红了脸。 五条悟写下这个的时候纯属恶作剧,后来也怀疑是不是太做作了——如果有人这么称呼他,他只会起一身鸡皮疙瘩。但他懒得把那封信重抄一遍,所以就这么递给她。 不过看绪方梨枝的样子,她似乎接受良好,果然设定是热情奔放的法国人,起码在法国那边居住是正确的选择。 一开始的称呼显现出松崎玲王奈对自己没有恶意,绪方梨枝就基本上可以放下心来,慢慢的读完了一整封信。 整封信是用有点拗口的古日语写作的,她从头读到尾,读到尾之后又把视线提到开头的称呼那里,停留了几秒钟之后,再读一遍。 读了整整三遍,绪方梨枝坐在旁边发呆了一会,好像才终于明白了这封信的意思,有点幸福的把它抱在怀里面。如果不是五条悟在旁边看着,她估计还要用脸颊蹭一蹭。 但五条悟毕竟在,于是她动作做到一半就停下来,红着脸瞪了他一眼。 五条悟佯装不知的虚着眼睛发呆。 妹妹的视线于是趋于温和,但还是长久盯着他,似乎是在确认他之前有没有看到她的行为。 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也微微红着脸。 “……”五条悟别过头去,心里想这家伙怎么最近变得这么可爱? 看完信,她去查看随信寄来的系列作第四本书。基本上来说,到这里就功德圆满了。 但五条悟刚刚转身,并且准备为自己的成功倒上一杯咖啡庆贺的时候,在后面传来轻微的——轻微的声音。 这种声音别人可能不太熟悉,但对于五条悟来说熟的不能再熟。 他战战兢兢的转过头去。忍不住呃了一声。 绪方梨枝又哭了。 童话书摊在她的两膝之间,妹妹静静地坐在床上,手指还按在书页中的其中一句,别过脸,两行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而下。 搞什么…? 五条悟心里面想。不可抑制的,产生了一种事态开始朝自己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的糟糕预感。 # 实际上事情真的挺糟糕的,而且这件事五条悟也实在没有办法控制。 他当时只知道绪方梨枝在看前三册的时候都挺高兴的,就自觉是童话、有卡通画面,字体又大又分得很开,一看就是专门给小孩子看的,应该就是那种比较高兴的童话故事吧。 但是所有的系列作童话,无论是哈利波特也好,还是魔法少女小圆也好,到了后期肯定就是要发刀子。 更不提这本书是盗版小王子了,原版童话就没多么高兴。 实际上也是如此,绪方梨枝在告诉他第1本书里面,在成为朋友之前,狐狸甚至想要把玫瑰吃掉的时候,五条悟就应该发现不对的。 这一系列的童话讲的是【偶然之间获得了智慧的玫瑰、狐狸、蛇,相互成为了朋友,在丛林里面生活的故事】它们躲避人类,也努力在各种各样比自己大很多,却没有智慧的天敌中生存。 虽然获得了智慧,但它们的寿命依旧没有改变。 到了第四部的时候,玫瑰第一个死去了。 “她死去之后,狐狸一边啜泣着一边吃掉了她的尸体。”妹妹说。 “……”五条悟一脸震惊。 【我的嘴是鲜红的。】最后一段,狐狸对蛇说。 蛇安慰它【玫瑰正蜷缩在你的胃里】 五条悟当时听到这个转述的时候感觉牙齿都在打战,他很想吐槽一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而且绪方梨枝心里面跟他有类似的困惑,这位基本上连书都没有看过几部的新手读者完全吓傻了。 她一开始哭着问“玲王奈是不是讨厌我?”而五条悟这个时候才想起来,第四是‘玲王奈’随信寄给她的,还说【相信你一定会喜欢,也希望这本书能够让你度过一段愉快的阅读时光】。 他忍不住呃了一声。“那我当时不知道是这种书吗?” “…啊?” 幸好绪方梨枝没把“玲王奈是不是讨厌我?”这句话写在信纸上。 她的措辞依旧依旧很谦恭,依旧把自己设定成【住在洒满阳光的日式庭院里】的超级大小姐。非常有礼貌的表达了【您的书一如既往,给人以美的感受】,绝口不提自己看完之后哭掉了整整一包纸巾。 并且询问她接下来的故事发展,同时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真的十分的喜欢作者笔下的人物,也希望这些人物能够一直陪伴她直到这个系列作的最后一本。】也就是最好别再发便当。 第186章 她这么说完之后,又用有点期待的眼神看着五条悟。 五条悟之前的确看不懂法文,也直接把书拿给绪方梨枝,实在没想到是这样子的故事,此时第二次背叛妹妹的期望,告诉她说“那些故事已经出版了,那就是不可能更改了。” 之后绪方梨枝有点沮丧,也许【出版不能更改】这个知识她都是刚刚知道。 “不可能为我重新写一本书吗?”她甚至很有大小姐气质的说,之后又沉默了一下,自己得出的结论的确不可能。 她伸出手,让五条悟把信纸递给她,想完全撕掉重写。 绪方梨枝认为如果像他说的一样,那读者对作者指手画脚就是不礼貌的。但五条悟摇了摇头,示意就这么原封不动的寄出去也好。 妹妹当时很不安,而“松崎玲王奈是一个好女人。”五条悟则这么安慰她。 同时心里想,就算是为了安慰绪方梨枝,是否也不应该这么措辞。 五条悟把那封信拿走,两天后又把书本和回信一起递给绪方梨枝。 不管再怎么跨国,哪怕就是跨一个城市,按照日本的邮政体系都不可能这么快寄过来的。不过显然在绪方梨枝的心目中,她对于寄信的速度有完全不同的解释。 她收到信之后犹豫了一会,但还是很缓慢的打开。 信里面松崎玲王奈安慰了绪方梨枝,这位旅居在法国的女明星似乎拥有看穿人心的能力,即便绪方梨枝的措辞优雅又谦恭,但还是从中察觉到了她因为看了作品而心情沮丧的事实。 松崎玲王奈非常具有大姐姐风范的安慰了绪方梨枝,同时把她称为【情绪纤细,敏感,具有艺术家天性的天使】 绪方梨枝看到后把自己的脸颊藏在枕头后面,好一会才露出眼睛。整个额头都是红的。 “……姐姐大人。”她最后很幸福的小声嘟囔。 五条悟在旁边迅速的转过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陶瓷杯表面,心里面想绝对不要笑。 随信寄上第五部童话。 绪方梨枝深呼吸一口气,几乎是抱着沐浴焚香的态度打开。 “……” 然后,五条悟又一次见识到了完全不出声的嚎啕大哭。 第五部,作者用整整一本书的篇幅介绍了在同伴死去之后,狐狸和蛇是如何振作起来的。 ——然后在最后几页纸讲述了狐狸先生死去的过程。 “它误踩中了猎人的捕兽夹,伤口感染,度过了几个痛苦的夜晚之后死去了。” “而在它死后,蛇把尖牙刺入它体内,往它的身体里注入了满满的毒液。然后凝望着狐狸很快变黑,腐烂,最后和大地融化在一起。” “整个过程中蛇都静静观望着,最后自言自语【玫瑰还躺在狐狸的胃里面】” “他说‘到了来年,又会生长出新的玫瑰。’” 绪方梨枝转述,五条悟想这么儿/童/邪/典??但最重要的问题是绪方梨枝现在真的哭得好大声。 这次写信,她措辞是前所未有的激烈——第一次看哈利波特,看到主要人物死亡的时候,大概就会这样子。但五条悟差不多写了小半张纸的时候,妹妹又很懊悔的闭上嘴,站起来用,左手把纸握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第二封信绪方梨枝的措辞就变得温和。她小心翼翼的询问着松崎玲王奈【接下来的剧情会如何发展?】说【我希望有一个它们一起高兴生活的结局】 但似乎联想到了五条悟之前的【作者不可能为了你专门更改剧情】,她又很懊悔的闭了嘴。停顿了几秒钟。 五条悟转过头去,看见眼泪在她的蓝眼睛里面打转。 绪方梨枝最后很坚强的吸了吸鼻子,又重新把那张纸拿起来,丢进垃圾桶。再给五条悟递上了第三张纸。 这次她小声的说了一句‘麻烦了’。五条悟也很有工具人气质的说了一句不麻烦。 同时心里面想她哭得这么厉害,给别人寄的信又完全是另外一种意思,没办法传达感情——难怪绪方梨枝之前一个朋友都交不到。 他心里面很忧愁——如果说松崎玲王奈是一个真正存在的作者,真的在法国那里,那她们两个之间要怎么办呢?肯定没法做朋友。 绪方梨枝的第三封信件表达了对故事的喜爱。【无论接下来的故事发展是好是坏,您都创作出了美丽的作品,我深受感动】说完就又把头埋在枕头里面哭,等信的过程仍旧一遍遍看童话——边看边哭。 五条悟心里面想这是何苦,但同时自己也陷入苦恼中。 之后的好几天没有接到回信,绪方梨枝从对于书中人物之死的悲伤中逐渐挣脱,现在开始担忧她的‘姐姐大人’是不是对她指手画脚的行为感觉到厌恶。 五条悟也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情绪,但没安慰,只是经常说‘我去下面看看有没有信件’然后一出去就是一整天。 绪方梨枝很愧疚,她认为五条悟在自己和松崎玲王奈之间,是一个很合格的信使,而且明明是自己和她之间的事情,却麻烦了五条悟很多。之后也在考虑是不是要停止笔友行为。 但是其实五条悟下去,是在旧书市场里面一遍一遍的寻找还有没有漏网之鱼——但这次他是希望有了。 因为隔壁房间几乎堆了一整面墙的童话,系列作,一到五册已经给绪方梨枝寄过去了,剩下的第七部是结局(五条悟就算再怎么看不懂法语,也能够看清楚书的最后面那个大大的ending) 第187章 但是唯独第六本,怎么样都找不到。 房间里面至少一百册的书堆里没有,这几天在旧书市场里面也没找到,妹妹在旁边一天天的沉默,松崎玲王奈中断来信对她影响很大——这是她第一次失去朋友。 五条悟也想给她写啊,但按照惯例,每次寄信都得附上一本书,第六册 完全找不到。 倒是第七部,好神奇,一共就三个主角,第四本死一个,第五本死一个,他原先以为第六本就团灭了,怎么样也不知道结尾还能写什么。 可是请人草草翻译一遍第七本,却发现依旧是【三个小动物在一起幸福生活的故事】,他再三确认‘你说的小动物不是指骷髅或者僵尸…?’却被那位兼职的外语系大学生敬畏的看着,心想这个帅哥性/癖好怪。 五条悟怎么也不清楚,故事怎么能这样发展。但妹妹那天和他说“…希望以后不要再寄信,你也不用每天再下去看了。”最后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他还是写了封信,上面说这段时间之所以不回复绪方梨枝,是因为自己的家里面【不幸发生了火灾】 五条悟一边写,一边试图想象埃菲尔铁塔着火时的场景。 【而在火灾中,大多数书籍遗失了,包括这个系列的第六本。】 ‘松崎玲王奈’接下来安慰绪方梨枝,说非常高兴,她能够为自己笔下人物的死去而悲伤。【能够在你的心里面留下痕迹,我想它们存在的意义已经达到了】 五条悟眼前浮现出绪方梨枝含着泪水的蓝色双眼。 【第六本书暂时没有办法找到,随信附去第七本——系列的结尾】 最后非常有姐姐风范的说,【你也许会喜欢吧。】 绪方梨枝接到信,一脸不可思议。 她看看信,再看看拿信的手和那只手的主人五条悟,想知道会不会是他为了逗自己玩而做出来的假把戏。 看信的时候她屏住呼吸,在【家里发生火灾】非常担心,知道‘玲王奈姐姐大人’本人没有事情之后微微放松,看到书被烧毁就叹气。 五条悟甚至都不用去回想信的内容,单单看着她的表情,就可以知道她现在看到哪里。 这家伙这么单纯,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偶尔也会有这样子的担心。 这么看来,说不定他真的有作为一个哥哥的好潜质——开玩笑的,谁爱做保姆? “随信附上第七部。”绪方梨枝还没有看,珍惜的把书抱进怀中,“那第六部要怎么办呢?” 她本来是随口一说,没指望真的能得到回答,旁边的五条悟原本处于发呆状态,听到妹妹说话后一激灵,嘴比大脑快的开口“之前听说她会为了你再写一部?” “……”妹妹愣住了。 “……”五条悟后知后觉,也愣了。 作者有话说: ——开玩笑的,谁爱做保姆? 第51章 二周目 ◎交换礼物◎ 绪方梨枝身上有她自己的可爱之处。好像走在路上突然碰见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暂时分不清楚这是一只需要你仔细去爱抚的猫呢,还是一个毛茸茸的老鼠,但是真靠近的时候就会下定决心。 她一开始看信看得战战兢兢,不过松崎玲王奈表露出的好意或多或少的安抚了绪方梨枝, 她有一点放下心来, 对于所谓的第7本书产生了好奇心。中途略过第六册 也是可以的,反正她一开始看这个系列, 也是从第2部看起。 她的手触上那本童话书。坐在床上就看了起来。 她这么做的时候, 五条悟在旁边窥视她的脸。之前他让人帮他翻译, 大略的看了一下,知道这是一个高兴的故事, 但是实在不能够明白,主角团三个人,已经死了两个,要怎么才能够高兴得起来。 可是现在看绪方梨枝的脸, 大概真的是一个蛮高兴的故事——她的神色中虽然有一些困惑, 但主要还是笑——或者说在绪方梨枝的脸上能够归为笑的细小表情居多。 童话书上看上去很大,但是很薄, 上面有很多的图画, 字的间距也大,完全就是给小孩子看的那种, 她大概花了一两个小时就看完了。仔仔细细的每一个字都挨个看过去。 从头到尾五条悟都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脸色。在看到最后的时候,绪方梨枝的眼睛里面闪烁着一点晶莹的光。 那个瞬间他不知道是不是酒店的灯光照射在了她的虹膜上产生的, 但不是的, 因为绪方梨枝微微低下脸去, 把一根手指弯起来, 轻轻按在眼角上面, 把那点泪水给擦掉了。 他的心里面稍微有一点提心吊胆,不过绪方梨枝合上书的时候很幸福的把书按在自己的胸前,说是【非常温柔的故事】。 这种话你去跟你的松崎玲王奈姐姐大人说啊,五条悟想,然后有点好奇,凑过去询问,“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 绪方梨枝被他的突然靠近吓了一跳,但也许因为心情不错,还是回答了他——或者说她自己也有想要宣传的意思。 在第4部死去了玫瑰小姐,第5部死去了狐狸先生,之后跳过第6部,第7部的开头,就是三个主角没有任何前因后果,快乐生活的故事。 甚至前面几部里面,动物们在丛林里面努力生活,一边躲避人类一边玩耍的背景都不存在了。第七部恰好印证了封面上【男孩子坐在星球上仰望星空】的景象。 “它们生活在以群星为基调的大平原中,【那个平原永远都没有白天降临,阳光永远不会照耀到我们的身上——我们永远不会被别人发现】”妹妹说。 第188章 “那他们用什么东西来照明?火吗?” “…宇宙中是没有空气的。”绪方梨枝用看笨蛋的眼神看了一眼他。 五条悟心想你这个考试拿个位数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又想‘没有空气点不着火,那它们还能说话呢…?’ “用恒星啦。”绪方梨枝最后说,“恒星是它们的灯。” “嗯,听起来更加不靠谱了。” 反正就是这样子的童话故事,没提到狐狸先生和玫瑰小姐是如何复活的,从头到尾都是幸福,最后一段是三个主角手牵着手跳舞的场景。 一般来说看到系列作最后的时候,都会希望再出一部的,但是五条悟这么询问的时候,绪方梨枝却很认真的摇了摇头。她说“它们很认真的生活下去…我看到这里就可以了。” 在她的话语中,童话俨然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窗口,通过这个窗口可以窥视到异世界的风景。 五条悟心里面觉得有一点…… 随后绪方梨枝又很认真的给松崎玲王奈写信,一如既往的由五条悟捉笔。 【已经拜读了您的大作,从头到尾都充斥着浓浓的人文关怀气息。】 ‘人文关怀’五条悟忍不住心里面呃了一声。 通常不会跟作家说这个,导演倒是经常收到这种评价——之前他瞎说松崎玲王奈是个女演员,绪方梨枝就临时补了好多影评。 这个很容易露馅的,倒时候上网一查【松崎玲王奈】,发现一部电影都没演就麻烦了,幸好妹妹不擅长电子产品,所以搜索由五条悟一手包办。 她坐在一个地方,距离五条悟手上的手机有三米远,而五条悟则盯着屏幕,嘴里面读出‘据说是给松崎玲王奈主演电影的评价。’绪方梨枝对于‘据说’有些疑虑,但还是一边听一边仔仔细细的把它记下来。 反正她差不多把一些电影圈的专用术语给记下来了。什么人文关怀气息、黄金比例,什么俯视角广角,她自己未必懂得是什么意思,但也全部写进信里面,作为夸奖。 得亏是我啊。五条悟想,随便换一个人绝对会觉得绪方梨枝是在讽刺。 她表达了自己的仰慕,同时也对松崎玲王奈火灾后的情况表达担心,并且询问了第六部的事情。 五条悟心里觉得大事不妙,前面几部都发刀(这也算是系列童话的宿命),但是最后一部,莫名其妙的背景整个大改换,所有人happy ending。那绪方梨枝就非常好奇这承前启后的第6部究竟是什么情况了。 而且他自己之前嘴贱说松崎玲王奈会为了她重写第六部…… 绪方梨枝自己没有怎么表现出来,但她跟那个童话的情况真的还蛮像的——不管是用法语写作的日本人、想要留下自己存在证据的漂亮女作家,还是最后丧失了一切,独自伫立在所有生物都对自己抱有敌意的荒野中,唯一一个获得智慧的动物。它们的情况都和绪方梨枝很像。 绪方梨枝说不定自己也挺想打听到【能够获得幸福的方法】的。 就算是在童话书里面,由作者编造出来的方法也行。 但是第6册 还是找不到,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五条悟这些天来真的是整天泡在旧书市场里面,同时也把他那个房间里面多到会让人怀疑是黄牛贩子的储存量挨个翻了一遍,真的哪里都没有。 旧书市场里面每个人遇到他的询问的时候,都只能够摇摇头,他们甚至连这个系列一共有7册都不太清楚,毕竟那是一套盗版的,拿来骗人,又全部都是法语,让人看不懂的书啊。 “但是里面的插图挺可爱的。”一个摊主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 五条悟报以苦笑。 这些天绪方梨枝依旧在跟‘松崎玲王奈’通信,她的情绪趋于稳定,只是依旧没有为了比赛去练习或者作曲的想法,也许她自己也觉得大限将至,应该赶不上吧。 比起很遥远的【音乐界未来之星】,绪方梨枝其实更想看看系列作的最后一部。 每天看着这孩子坐在床上,把手放在自己的两边,腿晃来晃去等待他的样子真是不好受。 尤其是她抬头问他‘找到了吗?’听到没有之后也不责怪他,只是微微把眼睛垂下去的样子,也挺让人感觉到难过。 到手的童话书已经翻来覆去,看到几乎可以背下来。五条悟觉得还是要给她找一点事情做。 他最后想到权宜之计,用玲王奈的身份跟她说,【非常高兴自己能够获得这么一个读者。并且她希望能够跟绪方梨枝交换礼物】 ‘交换礼物…’ 妹妹看到这里愣了一下,五条悟知道她绝对心动了——这听起来就是好朋友才会一起做的事情,而她出生到现在的十四年里,绝对一个人都没邀请过她! 【听说绪方梨枝也是一个非常出色的音乐家(这点五条悟没露馅,是绪方梨枝造人设的时候说的。她自己倒未必觉得自己有什么才华,只不过对方是女演员,为了配得上她,绪方梨枝给自己造人设的时候也有点用力过猛了)】 绪方梨枝看到这个的时候稍微有一点脸红。 真了不得,五条悟以为她自从说过【自己被十几个仆人服侍】,之后就再也不会有脸红这个概念了呢。 反正,信中,松崎玲王奈希望绪方梨枝能够为她做一首曲子,‘好坏都无所谓’她说,但其实绪方梨枝的作品不会有任何的粗糙之处,或者说如果不是杰作,基本不可能从她的那双手下诞生。 第189章 而松崎玲王奈自己也会在这段时间【努力寻找已经被大火付之一炬的第6本书。】再和五条悟当时吹的牛逼一中和,【如果找不到,我会为了你重新写一遍】 写下这么一句话,他思考几秒,又把信揉作一团,丢到垃圾桶里。 没丢进去,磕到垃圾桶的边缘,掉到了地上,和它下面一整片白色的废稿纸海洋融化在一起。 五条悟今天已经写了十四封信,每次都磕磕绊绊——关系到接下来的大计划,要非常字斟句酌才行。而且大小姐这个人设的麻烦性在于,写信错了一个字都不可能随手划掉继续往下写,而是干脆会把整张信纸都废弃。 在第十七封里(之间又撕毁了两张),他给绪方梨枝的说法是【第6本已经找不到了。】 但是如果绪方梨枝能够为她创作曲子,‘只是知道你在其中付出了心血,就让我感觉到喜悦’那么松崎玲王奈也会依照自己的记忆,并且把这段时间跟绪方梨枝通信所获得的感动融为一体,制作一个【只有绪方梨枝能够看到的】第6本书。 写完,五条悟眯着眼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措辞到笔记都无可挑剔,专门拿来骗人的玩意。 但他看完,微微叹了一口气,心想我到底在做什么傻/逼事情。 # 绪方梨枝接到信,只看了几行字就睁大眼睛。 草草看过一遍之后,她把信按在胸前,往被子的最深处钻,躲开五条悟的视线——估计是不愿意让他看到信的内容。 白痴。五条悟很冷淡的想。 首先信封是他从外面拿回来的,过程中就算打开也没什么奇怪,而且绪方梨枝自己没有办法写回信,还是得让五条悟来写,那个过程也不可避免的会暴/露出绪方梨枝收到的信的内容。 她这种时候到底是在坚持什么? 绪方梨枝的脸红红的,好像有一点受宠若惊,她的睫毛不断像是蝴蝶的翅膀一样扑扇着(不过她自己应该不太喜欢这个形容,她莫名其妙的,在所有昆虫中比起蟑螂甚至更加害怕蝴蝶) 最后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面好几秒,才微微冷静下来,又看了一下信件。 但是眼睛只是接触到了其中的一句——五条悟猜测估计是那段【我会带着对你的心意一起,重新创作】,也有可能是上面一段【你为我的心注入了很多暖流】——反正她看到信,就发出小声尖叫,重新把自己的脸埋在被子里面,肩膀颤抖。 五条悟疑心这孩子该不会是哭了?但随后她在被子里面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姐姐大人…’,最后好不容易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捏着信——只捏着角落,好像是在碰触什么毒物。然后把信小心翼翼的放到了自己的枕头下面。 在绪方梨枝的枕头下,像是小学女生一样塞着许许多多这样子的信。她每天晚上睡前和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都得检查一遍,才能够好好的结束或者开始一天。 绪方梨枝最后对五条悟说“…出去。” 她说,“我有事情要做。”但对要做的事情打死不说。 还能有什么事情。五条悟非常冷淡的想,不就是去写给松崎玲王奈的歌。 他脸上真的没有什么表情,主要趋于不耐烦。 五条悟自己是在扮演松崎玲王奈,也就是‘姐姐大人’,但对于绪方梨枝来说,可能就是‘五条悟作为信使却没被友好对待,还被赶出去,所以不高兴’。 她的神色稍微有一点犹豫,感觉快和他解释或者道歉了。 五条悟看出了这个犹豫,不过他在意的事情不是这个。 他最后烦躁的啧了一声,把手插在兜里,转头就走。 他出门的时候关门的声音倒是挺小的,或者干脆就是没关好。这点让绪方梨枝有点在意,她最后是自己走过去把门给关上的——绪方梨枝害怕外面,门打开一条缝隙,门内能够看到走廊,走廊也能够看到门内,这个时候如果有一个人迎头走过来,两个人的视线交接,当场她就会心跳停止。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好好把门给关上。 五条悟没直接把门甩上算好的了,但是为什么没有把门关好,这在她心目中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需要思考的问题。最后得出结论是他生气了,她于是叹了一口气。 五条悟那边自然有他自己的理由。他最近有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惯着绪方梨枝那个家伙了。 跟妹妹的同居生活其实差不多就是那样子。女孩子应该有的缺点绪方梨枝身上全都有,甚至有些地方还要超过。 她倒不至于出门的时候要让别人等上一个半小时,因为她根本不出门,但是自己什么东西都不会做,并且遇到自己不会做的事情,妹妹会非常理直气壮的推给别人(五条悟),这个也要帮忙,那个也要帮忙。 ——而最让人担心的就是,如果不帮忙,她真的活不下去。 如果从这个角度,单单出于人道主义关怀,都应该帮绪方梨枝扭开瓶盖或者帮绪方梨枝写信之类的。反正她长得很可爱,全世界的男孩子都会争先恐后去惯着她。 “…可是我不至于这么肤浅吧?” 五条悟在房间里面自言自语,不可思议。 “真的不至于吧?那家伙长得…呃。” 他就算是这种时候都不能违心的说她长得难看之类的。 “但是我真的不至于这么肤浅,起码不是出于这个理由去娇惯她…” 第190章 但如果不是出于这个理由,他也没有办法在绪方梨枝身上找到其他闪光点…说是音乐吗?可是以前他连贝多芬都不怎么听的。 而且如果真的要说脸的话,不是应该是绪方梨枝惯着我吗?? 五条悟暂时无法理解这段时间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且无法理解为什么今天真的说自己会为她重写童话故事。 但想到这个的时候,他好像回想起了那时候的心情——虽然只是转瞬即逝的念头,它起了作用,所以他把那封信寄了过去。 而现在,这个念头在他独处的时候没人干扰,就在他的大脑里面无限放大膨胀。 五条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来是因为什么了。 眼下时间已经过去一半了。 对绪方梨枝的三个月的寿命,五条悟没一天一天的计算,他刚刚过来这个幻境的时候也算是非常不耐烦,非常想出去的,但是十几年都过来了,也就不再那么一秒钟一秒钟的数着时间了。 真要说的话,初中的时候还以为自/杀就能够离开这个世界,结果闹出了不小的风波。那段时间就连绪方梨枝都用看中二病的眼神看他。 第一周目,他跟夏油杰说过,只要绪方梨枝死掉自己就可以离开,那时候基本上就是掰着指头等她死。 可是现在时间真的一分一秒过去——对于五条悟来说,是多到无法打发的时间,而对于绪方梨枝来说,真的是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往自己人生的终点走。 想让她在最后一段时间好歹交上一个朋友,虽然说是假的,但真的应该有一个朋友。 法国的信件两天就给绪方梨枝寄到,后来两天都不用,一封一封的信,刚刚从五条悟笔下写完,过一遍墨水晾干就给她,说是飞机邮寄过来的——其实哪里有几个小时就能够寄到的跨国飞机啊。也都是因为绪方梨枝真的等不了——她真的没有时间了。 让她看童话而不是看小说,因为只有童话这么短的篇幅,她才能够在短时间内看完。如果看那种大部头,悲惨世界或者罪与罚之类的,估计连1/3都看不完,那不管其中有多么深邃的思想,对于绪方梨枝来说也毫无意义了。 策略是正确的,妹妹真的很高兴——五条悟笑她是个菜鸟读者,但正因如此,对于他眼中略显青涩猎奇的故事,她才会看得这么开心。 而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块遗憾的拼图。 至少要让她看到最后一本书。就算不是作者亲手写的,是别人胡编乱造的都行。 等最后再把谎言一次性揭穿,她那个时候的表情一定会挺有趣的。 五条悟这么想,坐起来,去床尾的柜子那里翻找,找出了多余的草稿纸和笔,埋头开始创作。 会说自己去写童话的第6部,一点因为是童话,所以不怎么需要文笔(起码五条悟对于童话有这样子的偏见) 第二点是因为玲王奈在他的设定中,是一个住在法国的日本人,通信一直都是用日语,所以如果要写,也不用按照其他系列作中一样用法语写作。 而且信里面说了,会把绪方梨枝这个人物添加进去,创作一个【属于她的故事】,对于文学创作什么的五条悟不太了解,但是唯独对于绪方梨枝这个人,全世界谁的理解都不会比他的多。 其他人要不然觉得她是病人,该关进精神病院。喜欢她的就是感叹绪方梨枝的音乐才华,要不然就是觉得‘哇,这孩子长得这么好看,真的是人类?’只有五条悟一个人得为她做所有她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做她的坐骑奴/隶提款机啊。 如果要把绪方梨枝这个人物加进去,那就不用特别在意什么主线剧情,只要一个劲的说‘绪方梨枝跟小动物们过得很幸福’,满足一下绪方梨枝这个粉丝的愿望就可以了。 就算写得不好,也可以解释说【唉呀,我毕竟在法国那边住久了,刚刚用日语写作,不太习惯】【哎呀,毕竟要把你加进去,第六部才出现的新人物会破坏整个故事的完整性】…… 嗯,后面的解释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好,说了她估计要埋在被子里面哭一个晚上。 而且童话篇幅很短,因为是重写,所以不用考虑装订,也不用考虑要在其中添加图画。差不多几十页纸就可以搞定。 不过需要克服的问题也有好几个。第一个就是五条悟以前从来都没有写作过,准确来说他甚至没有接触过多少文学作品。 写什么童话,就算真正是jk罗琳所创作的哈利波特系列,也没有真正拿咒术去炸翻摩天大楼爽快啊。 但五条悟坚信这一点利用自己天才的头脑,很快就可以克服过去。 就绪方梨枝那个白痴萌新读者…他嗤之以鼻。 他一开始还觉得如果自己的水平可能和职业作家有差距,但一旦开始动笔,五条悟这个新人写手的自信心就开始无限膨胀,觉得绪方梨枝一定会很快拜倒在自己的大作之下。 但是第2个问题就比较麻烦了——这毕竟是一个系列作品,而且他要创作的第6部必须得解答绪方梨枝的问题,【为什么前面两部作品中主角团死了两个,到第七部就变成三人开心生活的故事了?】 那肯定得放在整个系列作的背景上去看。魔改也要讲基本法的——而原作又全是法语,五条悟的确一个字都看不懂。 看不懂就肯定要去找看得懂的人翻译,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就不得去不去打扰绪方梨枝——打扰。自从接到了松崎玲王奈的信件开始,绪方梨枝就痴迷于【交换礼物】这一种行为,每天趴在床上咬着笔头,凝思苦想着究竟要写什么样的曲子。 第191章 开始的草稿还是可以用她的左手勉强的写下去的,不过估计最后抄乐谱的时候,还是会把五条悟拉过去。既然自己到时候肯定是要给她充当工具人的,现在五条悟也毫不客气的让她帮忙。 一开始是想坐到她的床边的,然后他发现整张床的颜色从纯白,变作白色中掺杂密密麻麻的黑色,后来才发现覆盖床上并不是床单,而是几乎铺满的废稿。 他坐上去之后被绪方梨枝用有点冰冷的视线盯着,于是从善如流的半蹲下身来,接下来的落点是床前的地毯,背靠在床边,绪方梨枝趴在床上转过头去看他。 这个姿势,两个人视线基本齐平。五条悟用事务性的口气请她把童话翻译给他听。 绪方梨枝的反应完全不出所料。她说“…为什么?”现在对于绪方梨枝来说时间比任何事物都宝贵。没空花在他身上。 但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之后还是绪方梨枝先行退缩。 她把笔放下。 从废稿的数量来看,这些时间里她应该没写出让自己满意的歌。绪方梨枝的挑剔程度比五条悟想得还要厉害很多,明明有不少废稿单单只是哼出写出的部分,就感觉是不可多得的杰作,但却被毫不客气的放弃了。 似乎她站在路中就已经知道这路可以通往哪里,也许走得很长,也许道路中的风景很美,但通往不了她所想要到达的那个目的地。 死磕也磕不出来,算是转换心情。五条悟坐在地上,绪方梨枝也从床上爬起来,从枕头下面取出童话书(这么睡真的不会硬吗?五条悟偶尔会有这样子的想法)然后摊开。 “从第1本开始读吗?” “不,从第7本吧。”五条悟说。 反正一时半会也读不完,还是赶紧知道能够让绪方梨枝特别高兴的【结尾】究竟是什么样的。 “……”绪方梨枝停顿了一秒钟,如果想要给别人卖安利的话,应该会想要从头开始。 不过她最后还是没有说些什么,翻开书,手指和视线一起落在第一行字。她读书的时候有个很小孩子气的习惯——读到哪里,手指也会跟着一点一点的动。 绪方梨枝慢慢的翻译着上面的故事,她作为一个讲述者不太合格。声音微弱,且个人的音色似乎比故事本身都更容易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说到玫瑰、狐狸和蛇,不同角色所说的话语的时候,绪方梨枝会试着去模仿一下他们的语气,但做完之后又会不好意思。 虽然很喜欢这一系列的作品,让五条悟写信的时候也表达了相当程度的仰慕。不过她并不希望让五条悟觉得自己是14岁还会为了童话目眩神迷的小孩子。 五条悟那时候勉强忍住笑,没惹她生气。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绪方梨枝看了几秒,后来也放松警惕,微微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用她那种平板的,像是读什么专业著作一样的语气把童话念下去。 不过后来读着读着,自己也很高兴,语气就又变成了之前的小孩子样子。 五条悟在旁边静静听着。一开始是这样子的,但他跟绪方梨枝不太一样——绪方梨枝作为音乐家,习惯用听觉去感受世界,而正常人靠在床边只靠听觉听女孩子讲童话故事,听了一会就会觉得困倦。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用视线去追逐绪方梨枝摁在书上的指尖,和她张合的嘴唇。 绪方梨枝那个时候刚刚好读到,小动物们在外太空中利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星光做出影子,并且用那些影子来玩游戏的情节。她很高兴的把那一页读完,准备翻页,目光追随着自己的手,一动,刚刚好和坐在床边的五条悟对上视线。 “……” 只是一个瞬间,但是在她发现五条悟静静看着自己的时候,忍不住愣了一下。 绪方梨枝的停顿大概有一秒钟左右,很短,但在实际的个人接触中,一秒钟已经算是很大的破绽。 五条悟有些困惑的把眼睛抬起,从她虚虚停在空中的指尖往下,看到她的眼睛那里。 两个人对视的时候,绪方梨枝看上去好像有一点被吓到。 五条悟心里面有点茫然,但还是按照这段时间里面学到的‘对妹妹礼仪规范’,总之先对她笑一下。 “……” 他这么做了之后,绪方梨枝僵硬得更厉害了。 大概半秒钟左右,她的脸颊发红,把手落下来,指尖轻轻按在接下来要读的字上面。 照理来说,接下来应该继续读下去,可是她第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舌头竟然有点打结。 “……”她清清喉咙,继续读下去。 五条悟暂时没有搞清楚情况,只是歪了歪头。 绪方梨枝勉勉强强撑着把那一页给读完。 那一页几乎五分之四都是图片,是小动物玩影子游戏的插画,字挺少的,但是她读得却挺长。 她读完那一页,眼睛盯着童话书的夹缝,过了几秒钟才低低开口。 “…转过去。” “啊?”五条悟说,他从绪方梨枝的声音里面听到了什么,有点摇摇欲坠的,好像随时都要引爆的火星一样的东西。 于是他采取保守态度,觉得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刺激绪方梨枝为好。 “我说转过去…你的视线太吵了,很恶心。” 为什么视线会觉得吵?为什么过了这么长时间才说他的视线恶心…? 第192章 这种时候五条悟第一个想到的,是在第1周目的时候,自己进入绪方梨枝房间,绪方梨枝让他出去那里。 措辞差不多,但总觉得这两次她的命令中有什么本质性的差别。 他有点困惑的微微移开视线,但总体来说还是注意着绪方梨枝,不看她本人,看床边,因为绪方梨枝的存在而使床微微塌下去的弧度。 床垫很柔软,躺下去的时候会觉得自己被抱住了,五条悟自己没研究过自己躺下去床垫会下降多少,但现在从侧面看妹妹在上面造成的痕迹,弧度出乎意料的大“…这家伙有这么重吗?” “……”绪方梨枝被打击到了,随后声音严厉,命令他“不准看” 于是他转而盯着她在床单上制造出来的白色褶皱发呆。绪方梨枝每次翻书和有点不安的扭动身体的时候,褶皱的阴影就会发生变化。 他看着这个,反而让绪方梨枝更加紧张,五条悟不看自己本人,却从她周边的事物推测出她目前的状态——这个推测的过程比直接看她还让人不好意思。她差不多三秒钟不动也不翻书了,抬起来的手僵在半空,视线也和五条悟一块,很不安的扫视床边的褶皱,确认它们没有任何变化。 但还是有变化。五条悟看见妹妹脸更红了,她好像想命令他连床单都不准看,尤其不准看自己制造出来的影子——就好像是大家族的男人们都不允许女人走在后面踩自己的影子一样。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不过最后大概也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更重点的是她暂时不想暴露出自己对于这种行为的在意程度,所以还是把这一条略去不谈。 五条悟反正觉得这家伙无理取闹,紧张会传染的,妹妹僵硬的身体导致他和她之间的空气被加热膨胀了,他坐在地上也不自在的用手捏捏地毯。开着空调,但还是热死了,好想转身逃跑。 尤其是,明明觉得这家伙无理取闹,可是当绪方梨枝翻书的时候利用不讲故事的间隙瞪自己一眼——看着那双带泪光的蓝眼睛,五条悟还是一阵心虚,有种自己欺负了她的感觉。 第52章 二周目 ◎鼓起勇气◎ 五条悟当时没要求绪方梨枝把那些童话书一并翻译——他自觉虽然要自己补上第六部, 但不追求写得完美符合原著,顶多是写个同人。 而写同人需要的是什么?——大多数人写同人都是出于对原著的爱,但是五条悟当时听绪方梨枝转述剧情的时候,就觉得这原著傻得可以, 他只需要了解一个大概的剧情, 就可以回去洋洋洒洒的开始写。 只不过接下来,一边写的过程中, 他每天还是会过来打扰绪方梨枝一段时间, 让她翻译一下前面的书。 五条悟当时听得很仔细, 像是在听学术类论文,错一个字都不行。 然后回去之后, 迅速把自己写high了的随口胡诌出来的设定改掉——改掉改掉。 他这几天都是在做这件事情,做得超级拼命,普通作家到了期限没有把稿子交上去,顶多就是被编辑夺命连环催或者赔点钱, 但他这边可是真真正正的【死线】。 对此绪方梨枝稍微有点在意, 她有点好奇为什么这段时间五条悟都会躲在旁边的房间里面。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一整层现在都由她们独享,当时并没有在下面登记什么合同, 不过学姐之前就答应过自己名下的所有企业都可以无条件对她开放, 她们有这一层楼所有房间的房卡,都可以自由自在的出入。 绪方梨枝一个人待在大大的房间里面, 严格来说这也是她需要的——一开始她要求五条悟出去,给她一个私人空间, 因为她要写送给玲王奈的歌, 而绪方梨枝的创作过程基本上不允许别人看见。五条悟也只有很偶然的时候才撞见过一次——完全出于侥幸。 但是接下来的时间, 五条悟真的待在隔壁的房间里面, 到了睡觉的时候才回来。 绪方梨枝有点在意。 她在想会不会是自己的‘出去’伤到了他?虽然说并不觉得那个人有这么纤细, 但本来绪方梨枝就不理解别人——爸爸以前也经常会在他自己认为合适,而绪方梨枝完全不能够理解的点发火。 她偶尔用担心的眼神看五条悟,故事讲到一半的时候也会停顿几秒钟,这种眼神五条悟当然感觉到了,他对于别人的视线算是比较敏/感的——在外面,如果不能够及时感觉到咒灵或者诅咒师窥视自己,那他早玩完了。 不过对妹妹他却暂时持无视态度,绝对决定先把这段时间撑过去再说。 而且他的确是写得心神交瘁,原本以为非常好创作的童话,不知道为什么,一旦落笔就变得这么难! 他到现在都无法理解绪方梨枝怎么会对蠢到爆的动物产生共情,也不清楚要怎么把她加入童话——主线剧情就是【获得智慧的动物躲避人类追捕】的童话,还要让她们相亲相爱。 更重点的是每次描写她都会让五条悟产生一股烦躁感,觉得自己描写出来的总归是死物——和在隔壁的绪方梨枝本人截然不同。 又有的时候,不经意间文思泉涌,一小时写了满满的一页纸,笔下的绪方梨枝鲜活得吓人,感觉下一秒钟就会从纸上跳出来对他控诉‘为什么这段时间都不去找她’之类的话,于是最后又只好把那页纸撕掉。 他觉得自己算是付出了远超自己责任的劳动,在以前他也没为谁做过这么多,所以一时半会对绪方梨枝有点迁怒,心里想我到底是为了谁啊?两人的关系最近有点陷入僵局。 第193章 绪方梨枝这段时间没跟她的‘姐姐大人’,也就是玲王奈写信。大概是决定完成曲目的时候再和曲谱一起寄过去。 也是因为她觉得五条悟有些疲惫,暂时不太继续麻烦他抄信。而且在她的心目中,五条悟最近在旁边的房间里待着,只是单纯为了躲避她而已——就像之前他每天都为了躲她而到下面的咖啡店,一待就是一整天。 绪方梨枝有点在意。 某天,她的曲子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进展,不过最近五条悟过去的时候有看到在床上散落的羽毛一样的稿纸有所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在枕头旁边整齐垒成一沓,那应该算是步入正轨——不管这孩子平时再怎么别扭,她毕竟也是个超级天才在。 五条悟那边也完成得差不多了,他自己对那个故事还有众多的不满意,比如说设定上有些bug,他毕竟不是作者本人,有很多地方是照顾不到的。 而且在他笔下绪方梨枝占的篇幅太多了,作用又太重要——简直是拯救众生的女神。倒是那三只小动物只能和她成对出现,自己的故事没怎么展开。他自己看着都感觉头皮发麻。觉得换个人这么写系列作第六部,他肯定上网骂人【掺杂私货滚出去!】 但时间已经不够再来一遍了,他最近连夜重抄草稿——草稿用得并不是‘松崎玲王奈’那种大家闺秀字迹,就是他龙飞凤舞的草书,能写多快写多快,总之先把自己的想法记录上去完事。寄出去前肯定得重抄啊。 而且绪方梨枝最近的身体好像又开始恶化,他前几天在垃圾桶里面看到几个红纸团——估计是开始咳血了。 她的病总是会给人一种恐惧感,觉得她整体很脆弱,但是不管是‘为什么会这么脆弱’还有‘解决这个脆弱的方法’都找不到答案。 他决定要赶紧把稿子给绪方梨枝寄过去。 那天进房间的时候是下午,天还亮着,但是他显得很疲惫,银发有些暗淡的贴在额上,像只没精打采的大猫咪。 脚步不稳,从门口到绪方梨枝床边腿撞到了好几个障碍物,撞到桌子的时候他自己好像没有什么感觉,但是桌子发出刺啦一声,上面的水瓶摇摇晃晃,好险没有倒下来。 绪方梨枝讶异的看他,她趴在床上没有什么动作,也没说话,但是眼睛像猫一样圆睁了起来。 五条悟对此视而不见,他坐到绪方梨枝的床边,老位置,长手长脚的男孩子坐下的时候,体积莫名其妙的就会变小。 他用手搭在嘴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昨晚没睡,在重新抄写稿子的过程中发现了几个漏洞,连夜改过来着。 其实不用这么较真,一开始本来就不是以文学家的心态写的,可是真正回头去看到自己写下的那些小错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脸红,心里想这种东西就算是妹妹那种笨蛋看到了都会忍不住嘲笑他吧,‘到时候如果被拆穿了我就跳/楼’。 一个个的补掉漏洞,笔快得几乎飞起来,什么‘大小姐的信只要错了一个字就得从头重抄’也顾不得了,只想赶紧改完结束。 刚刚才放下笔过来——惯常的听故事时间。 房间里窗户打开,外面吹来很缓慢的风,在顶楼的风永远吹得很急,很快,像是要一次性把整个房间里面的空气全部更换一遍一样,倒是难得有这么舒缓的气流。 阳光暖洋洋的照进来,今天的窗帘不知道为什么拉开了一条小缝,也许她自己也考虑到在玲王奈面前立的人设,虽然不至于到【我每天在阳光洒满的庭院散步】这种程度,但也终于准备稍微接触一下太阳了吧。 在这样的天气,尤其是坐在毛茸茸软绵绵的地毯上,就很难免的让人想睡觉。 五条悟又慢慢的打了一个哈欠。 绪方梨枝看着他,没说什么,打开童话书。 五条悟听绪方梨枝翻译不是按照顺序来的——他写到哪里,需要他知道哪方面的设定,他就要求绪方梨枝去讲哪里。 今天是第二册 ,是绪方梨枝第一次接触系列童话的时候看到的那本。 绪方梨枝讲得比往常慢一点,音量也比往常的低,在这样子的声音下,五条悟眨眼的动作逐渐缓慢了起来。 每次睁眼的时候,眼睛睁开的幅度也有所下降。 到了最后,他的睫毛缓慢抬起来一点,最后抵挡不住重力,慢慢的垂了下去。 ——他睡着了。 绪方梨枝趴在床上,她今天难得不把注意力专注于故事之中,用余光发现他睡着了,但没看五条悟本身,只是注意着他靠在床边的重量,感觉到男孩子的体温。 他睡着之后绪方梨枝也停下了声音,她不出声的从自己读到的地方继续看下去。 系列的前三册一个劲的沉溺在幸福之中,第4册 才突然有死亡的阴影降临,但是如果看完一遍之后再从头翻起,会发现前面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她读到的这里,刚好是主角团已经结束了一轮冒险,躺在草地上。 作为动物的狐狸先生和蛇先生,各自在草地上找一个喜欢的地方躺下去,而玫瑰小姐扎根在淤泥中,慢慢的把根须往下伸。 旁边的两个男孩子都笑她‘这样子会很脏’,而玫瑰小姐表现得也好像有点悲伤,书上描述她【把红色的美丽头颅静静低下去,注视着被阳光照耀的草地和自己立足于淤泥的根系】 第194章 她说‘没办法。我很漂亮,可是我终究是要死的。即便现在做出这样子的行为,也不过是延长一段时间的寿命而已——碌碌无为的丑陋的生命’ 看到这一段,绪方梨枝有点被刺中,她觉得这段话意有所指。 在下一页配了一个插图,并不是草地的插图。而是在下一场大冒险开始的时候,三个生物手牵着手行走在森林之中的景象。 玫瑰一如既往的被簇拥在正中间,阳光从树林顶端的缝隙中照耀下来,先是照亮狐狸的尖耳朵,再是蛇鳞片闪闪的尾部,最终到玫瑰小姐——她一半的茎和下方的根须都隐藏在阴影中,几乎变成纯黑色,光照耀了她花瓣的一角,鲜红。像血一样。 绪方梨枝出神的盯着插画上红色的那一块,然后转头看了看五条悟。 确定他依旧在睡之后,就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一开始是轻轻摸了摸,后来就把指尖挤进去,一直探到口腔里面。 不用深入到会导致呕吐的反射反应的咽喉,只是在舌头的根部轻轻擦了一下,再拿出来的时候,指尖完全被染红。 她之前讲故事的时候感觉有血从喉咙那里涌出来,但还没有到非得吐掉不可的地步,她不想在五条悟面前做这件事情。 而现在她的舌头底部全部都是血,气管跟喉咙是贯通的吗?绪方梨枝有些困惑的想。 她去床头抽了一张纸,细细的把手上的血擦干净,然后把废纸团成团,小心翼翼的藏进了废纸篓的最底层。 她命不久矣。 # 五条悟睡醒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房间里面的窗帘不知何时完全打开了,落日余晖从落地窗灌进整个房间,把墙壁都染上了颜色。 他睡醒的方式很奇特,先是身体颤抖一下,皱皱眉,然后再把眼睛睁开,整套过程有种和外表不太匹配的可爱。 他看着窗外,然后慢慢的把视线收过来看向床上的绪方梨枝,她已经没有在看书了,手轻轻放在合起来的封面上,脸朝这边,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绪方梨枝的眼睛有点像是猫的眼睛,主要是指瞳孔,那个地方随着光线偶尔会放大或者缩小。 现在她就这么直直的注视着他,瞳孔缩成一个光也无法逃逸的小黑点,他感觉自己好像要被那个黑点一口气拉进去,被关在里面。 五条悟不明白绪方梨枝何以盯着自己这么久——他睡着的那几个小时里面该不会她都保持一模一样的姿势吧?一想到他就有点毛骨悚然,反复检查自己,甚至把手臂横到鼻子前面,闻闻有没有染上什么奇怪的味道。 一套检查下来,发现自己全方位正常,再转过头的时候绪方梨枝往旁边看了看,但两个人的视线还是对上了。 他不知道她何以这么执着于自己。窗外的余晖一口气落在绪方梨枝身上,把她的脸颊也染成了淡淡的红色——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五条悟总觉得她比几个小时前更加苍白了。 他也盯着她几秒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问“你是想要给玲王奈写信吗?” 基本上这段时间里面绪方梨枝如果有什么要麻烦自己的话,那肯定也就是指这个了。 但他这么说的时候绪方梨枝却把头低得更低了。 她小小声的说“不用。” “…啊。”这下子五条悟就真的搞不清楚要说什么了。 绪方梨枝对松崎玲王奈可谓是相当程度的【痴迷】,私下里叫她‘姐姐大人’当时听得五条悟一愣——她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叫过他哥哥呢。 虽然说是自己开的马甲,不过在几天之内就得到了这家伙超乎想象的亲近感。导致五条悟有的时候都有点在意,心里面想如果自己变性——或者从一开始就是个女孩子的话,说不定绪方梨枝会比现在粘人乖巧很多。 而他这段时间跟绪方梨枝唯一的交集,就是在提到玲王奈事情的时候,就连过来听她讲故事,也是说‘我想更加了解那个女明星的作品,就告诉我吧!’之类的话,绪方梨枝才答应的。 这个联系被切断了,他就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而绪方梨枝依旧静静地注视着他。 之前她偶尔也会这么看他,主要是看着他眼下轻微的黑眼圈和那种难以掩饰的疲惫。之前的几次五条悟都把这种视线给强行无视,但今天他毕竟是在这里真正的睡了一觉——简直像是绪方梨枝在给他讲床头故事一样,看来这关算是躲不进去了。 果然,下一秒钟,绪方梨枝问他“你最近很累吗?” “嗯…”五条悟很含糊的应,他暂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绪方梨枝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意思,她本来就不是多么擅长跟别人交流的性格,能够问出这么一句也是鼓足了勇气。 最后两个人之间陷入沉默。空气逐渐沉重。 五条悟起床的时候就已经是黄昏,而现在太阳逐渐降低到地平线之下,一开始洒满整个房间的橘红色落日余晖逐渐消散。 他看到在天花板的角落是怎么出现一点来自于黑夜的黑色,然后那黑色往下延伸,把余晖驱逐。 五条悟静静地注视着,这一整个过程比他想象中的更加迅速。 他在海边抱着绪方梨枝的时候看过日出,但那个时候心里面只在意绪方梨枝彻底安静的那几分钟,根本就来不及看光是如何驱逐黑暗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昼夜交替会快到那种程度。 第195章 现在他看着这个过程,几乎是刻意的把注意力放在那上面,来躲避绪方梨枝的视线。 最后绪方梨枝也什么都没有说。她有点厌烦的叹一口气,算是她很难得地显现出自己情绪的时候。 五条悟听见这个叹息声。他抿了抿嘴唇,脸偏向一边。 她说“你可以出去吗?就一会。” 措辞不严厉,对比妹妹以前叫他去死温和不知道多少,甚至有点小心翼翼,妹妹一边说一边仍然打量他的表情,想知道他有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但表达的意思都是一样的。 五条悟腾地一下站起来,他心里想你以为我这段时间在做什么,又为什么不睡觉啊? 可是妹妹苍白着脸抬头看他,他对着她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也只是语气生硬“不用‘一会’,你想要多久都行。”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不在房间睡觉。在隔壁房间照样一晚没睡——赶稿来着。 五条悟出门的时候好像很急,把门摔得震天响,在房间里面的绪方梨枝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此时窗外已经是一片深紫色的夜晚,绪方梨枝凝望着窗外的夜空,她的视线没有确切的落点,但总是长久的落在某处。 下一秒钟,仿佛是突然生成的一样,她视线的落点处,有颗星星在闪闪发光。 “……”绪方梨枝的虹膜映着那颗星点。 她想了想,站起身,从床头的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之前她用内线电话——鼓起所有的勇气,让服务人员拿上来的。是她第1次不借用五条悟去直接和别人进行交流。 这个空白信封对现在的绪方梨枝来说,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她在抽屉的最角落找到了套房里面本来就会有的笔,拿上,用本童话书垫着信纸,坐到了茶几上。 她一向很宝贝那些童话书,通常来说不会用这些书去做其他事,更不要提拿它做垫板——字迹难免会透到上面,但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绪方梨枝深呼吸一口气,用左手握着一直都在发抖,掌握不好用力点的右手手腕,认真的写了下去。 【敬启,松崎玲王奈姐姐大人。】 不管写得再怎么慢再怎么认真,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这也是为什么之前一直让五条悟帮自己捉笔的原因,但现在管不了这么多。 甚至到了后面,绪方梨枝连努力维持自己现在能力范围内的‘最工整’都做不到,只是一心想要写出能够让人看懂的字,然后快速的把这封信写完。 如果今天晚上不能把所有事情搞定了就完蛋了。 【敬启,松崎玲王奈姐姐大人。 之前一直都没有这么称呼过您,我和我的家人这么提起过,但实在不好意思把这样孩子气的称呼用在正式书信上面。 也许您通过这段时间的通信,已经看穿了我的幼稚、天真,无可救药。我并不像对您说的一样,是个‘住在阳光洒满的大宅子里面的女孩子’。 我现在住在酒店的最顶层,和哥哥生活在一起。他是一个比我要有用很多的人,如果没有他,我大概无法继续生活下去。 关于‘阳光’,我一直都被以前的同学认为有着【墓地中,从来没有被照耀过的死人一样苍白身体】。今天下午在哥哥睡着的时候,我试着拉开了窗帘,接受已经接近夜晚的落日光——但那对我来说还是太过刺痛了。 一想到姐姐大人您生活在埃菲尔铁塔304号室,阳光普照,有信鸽停留的白石头房子里面,我就由衷向往这种健康生活。 但我似乎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了。 我这段时间里一直都在为您所提出的【交换礼物】的构想而努力,尽管拙劣,但我也完成了我的作品,随信寄过去。 今天我的字比之前潦草,我的乐谱也是这样——因为之前给您写的信都是由我的兄长捉笔。在这一段时间里面,代替我所吹嘘的【忠实仆人】和【严厉但爱着我的父亲】,其实是他一直在照顾我。 如果一开始就是他来这么做,那么我的人生应该会比现在要幸福很多。】 写到这里,绪方梨枝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自己的病情。 写着写着,她忍不住往旁边咳嗽,淡淡的血雾弥漫,血滴下去把地毯弄脏,绪方梨枝暂时不去管。 她只是继续写下去。 【我是一个不成熟、身体虚弱,并且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作用的女孩子。 随信附上的曲谱,希望您能认真评价。如果在其中发现了任何的错漏,都可以来信严厉的指责我。 但如果您觉得这首曲子自己还喜欢——并且以您高雅的品位和广阔的见地,认为就算是对音乐一窍不通的人,也能够从中有所触动的话,也请务必告诉我。 实不相瞒,我和您说过的很多谎之中,只有一个是有些符合现实的——我个人觉得我并没有这样子的资质,也再没有可能在这条路上走的更远,但似乎世人对我有些不恰当的评价,他们认为我有音乐方面的才能。 如果您认为这种才能果真还有一些价值的话,我想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面暂停和您的信件往来,专心去创作一个曲谱,来赠送给我的哥哥。 这段时间对于他来说…或者对于日本的学生来说,都是很难得的假期。 以前的假期哥哥总是不在家里面,让我感觉到些许的…】 第196章 这种时候应该说些许的寂寞吗? 绪方梨枝却是在落笔的时候愣了一下。 以前家里面假期不假期其实没差别的,她不上学,爸爸妈妈也把她当成不存在一样。平常也好,假期也好,都没有人会进她的房间。 但是五条悟回家的时候,会把她的房间当成藏东西的地方,往里面放各种各样的磁带胶片游戏光盘。绪方梨枝以前有点好奇的翻看过,只看了游戏光盘上面的封面,她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拿来玩——印象中五条悟对于自己的东西看得很严,就连父母都不允许随便翻动。 那次她盯着光盘上面的战士看了好久,晚上做了相关的梦,迷迷糊糊的,最后忘记放回去了。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五条悟把房间里的寄存物抱在一起拿去客厅玩,其中包括那个光盘。 如果印象没错那东西应该在她床头,傻子都看得出来她动过。但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当时和之后都没就此指责过她一句话。 后来仍然往她房间放大量游戏电影光盘——其中有些是五条悟绝对不会玩的幼稚类型,现在想来应该是买给她的,但是当时绪方梨枝没有勇气去碰。 他进她房间的时候两个人视线不接触,也完全不说话。 但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和这个家里面的任何人都不同,好像真的觉得她是一个活着的人。 单单只是这样子,就能够让绪方梨枝感觉到一丝放松了。 就好像她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生活在深海里面——人类当然是无法在海中生存的,但是绪方梨枝不知为何能够在那里面生存下来,却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深海所特有的窒息感和水压的疼痛。 五条悟每一次过来的时候,就好像是有一只手强行把她从海里面捞了出来,来到了陆地。 虽然说有阳光洒下来,让她感觉到疼痛,但总体来说还是呼吸到空气。 他不在的时候,绪方梨枝在房间里面发呆,和学姐说话(现在她知道学姐之所以出现,是因为绪方梨枝有精神病)要不然就是不停看没有字幕的外国恐怖电影。 但是偶尔也会坐在那里,静静的凝视着大门,等待着有人来把它打开。 原来这种情感就叫做寂寞吗? 绪方梨枝想。这段时间她一直都在看书(童话),说不定她的文学素养也比之前稍微提升了。 她继续写。 【兄长曾经让我从寂寞中解脱出来。而现在他也耗费了自己宝贵的假期时间在我身上,一直照顾着我。 他并不是一个多么体贴的人,但是我觉得他为我付出了很多,我也想给他尽可能的报答。 热切期盼您的回信。音乐——虽然说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来说可能都很微不足道,但这是我能够给出来的所有东西。】 绪方梨枝认认真真的把最后一个字写下。 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上了署名。 以前绪方梨枝的署名她得特地盯着五条悟的手才行,“要写得特别漂亮!”,之前的爸爸也好,学校的老师也好,都教育说‘字如其人,尤其是一个人的签名,体现着这个人的教养,她的生活习惯’之类的。 但是现在和五条悟那种漂亮的字完全不一样,她的左手握着右手手腕,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够在纸张上面留下宛如蚯蚓爬过一样的丑陋字迹。 但无论如何,她也已经没有办法改了。 她把这封信小心翼翼的收到信封里,按照记忆中五条悟以前寄信的方式,认认真真的在信封表面写上了收信人的名字——松崎玲王奈。和她的住址【埃菲尔铁塔304号室】 绪方梨枝做好这一切之后,顿了一下,轻轻的亲了一下信封的接口处。 但是让她困惑的是,就算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湿湿的痕迹,却怎么样都无法像电影里一样,使信封闭合。 她拿着它在房间里面转来转去,最后找到五条悟落在桌子上面的热熔枪——之前他就是用这个把那塑胶指环安到她的吉他拨片上。 第一次五条悟做这个的时候,绪方梨枝真的被吓到了,她以为他要把她的手给烫穿。 现在她看着它,也非常战战兢兢。 热熔枪的表面很冰冷,已经很久没被使用过了。她的手小心翼翼的摸索,找到扳机的位置。 然后把枪口对准信封,用力按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处于幸运,还是神也刚好在看顾这里。本来应该把整封信都烧出一个洞的,但热熔枪有气无力的运作了几分之一秒,之后信封真的被它封口了。 绪方梨枝很高兴的拿着信,把它握在手里面。 接下来她把自己的鞋穿上,并不是酒店的拖鞋,是从海滩回来的路上五条悟给她买的,当季杂志封面的漂亮白色凉鞋。那个时候他有说‘要不然去下面的沙滩看一看吧?你不是从以前开始就很想要看海’的话,绪方梨枝不记得自己有跟他说过自己喜欢海的事情,收到这个礼物的时候也很不知所措。 她那次到最后都没有下海,但是现在,她把凉鞋很认真的穿上,手指一点点系好脚踝处的带子。 同时身上也从病号服换成了适宜出去的,本来应该在那天的海边穿上的白裙子。 遮阳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戴。 同时放弃的是防毒面具。 绪方梨枝知道防毒面具可以让她把周围人像毒气一样过滤掉,但是这样子别人也会躲避她——这对于之前的她来说当然很好,但现在她最需要的就是和别人交流。 第197章 她做好了一切准备,手握着信件,像是一个刚刚拿到了武器,准备出去探险的游戏女主角一样,小心翼翼的打开了房门。 绪方梨枝根本就没有怀疑过松崎玲王奈的真实性,也没怀疑过五条悟所说的【坐飞机几个小时就可以从法国寄到这里】的信件。 如果按照他的说法,那么下方那个绿色邮筒就是他每天把信放进去的地方。 邮筒其实是装饰物,没有口,根本没法用。五条悟当时随口扯的谎,但绪方梨枝害怕人群,不要说到下面看了,她就连站在窗户那里看五条悟有没有把信放过去都不敢,所以他的确肆无忌惮。 而现在她也没有勇气去到邮筒前面,但绪方梨枝心里面有自己的小盘算。 经过跟酒店的人员打电话要信封的经历,她已经知道利用她们可以把东西送来自己这里——那么是不是也可以让她们把这封信寄出去呢? 其实也可以打电话叫她们上来的,倒不如说这才是绪方梨枝唯一的办法。 但在同一个楼层里,有其他人过来,绪方梨枝不确定五条悟会不会知道。 就连信封都是趁五条悟今天睡着的时候,绪方梨枝偷偷出门拿的。 她不想让五条悟知道这封信的存在——没让他帮她写,也没让他寄出去,那么现在绪方梨枝就得自己去到一楼的大厅,把信交给酒店前台的服务人员。 大厅里面人来人往倒还算其次,最主观的问题是,绪方梨枝要怎么下去? 电梯不行,但是走楼梯…这可是好几十层楼呢。 绪方梨枝犹犹豫豫的打开楼梯间的门,里面很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灯光照明。 上方有换气用的窗户。如果一直盯着那个窗户,绪方梨枝的幽闭恐惧症能够有些许缓解,但也缓解不了特别多。 她往下面走了差不多两层楼,走走停停,每过几分钟就得坐下来休息一会。 最后还是知道做不到,慢慢爬了上去。 这时候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了。 平白无故的浪费时间,绪方梨枝有点灰心丧气。 她的头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面,明明是一直在房间里,不知道污秽为何物的洁净肌肤,现在却很多地方都有灰尘,还磕到了旁边的墙灰,变得有点脏兮兮的。 绪方梨枝简单的擦了一下自己的手和额头,主要是为了不弄脏她收在怀中的信。 最后,不管再怎么不愿意,还是得坐电梯下去。 她以前来过这个酒店几次,知道到总统套房这里有专门的电梯,要用房卡刷才能启动。用这个好歹可以避免和别人在电梯里面撞见。 房卡一直放在她的房间里面,拿了就可以用了。 在电梯里的几分钟非常难熬,绪方梨枝闭着眼睛,手很用力的抓着裙子——明明是新买来的裙子,但是到下面的时候,裙角已经被她捏得皱皱巴巴了。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只要她护在怀里面的信件依旧完好如初就可以。 大厅人来人往,总统套房的专属电梯落地,发出几乎就是为了吸引别人看过来的短促音乐声。 门打开的时候,几个人好奇的往这边看,在看到电梯的‘内容物’的时候,就再也无法移开视线了。 绪方梨枝迎接他们的视线,简直像是刚出电梯就被子弹扫射一样,要说害怕真的是害怕得要命。 她在原地僵硬了几秒,但还是得趁着电梯门关上之前迅速跑出去。 然后她往前台走。 绪方梨枝的存在感变得鲜明,其他人的视线落到她身上,甚至有人追随着绪方梨枝的步伐往前走了几步,她听见有人在议论自己,但把这些都暂时充耳不闻。 真要说的话现在害怕到不仅仅是想逃跑这种程度,感觉胃里面在翻涌,如果不是因为绪方梨枝从之前就没吃东西,可能真的会在这里吐出来。 她跑到酒店的前台那里,几乎是丢的,把信放到前台服务人员面前。 那个女孩子原本正在操控电脑,帮旁边的一位客人换房间,听到动静之后讶异的抬起头。比起说些什么,最先被绪方梨枝的美貌吸引过去。 “……”前台的嘴张合了一下,还来不及说些什么,绪方梨枝就大声的说出了一句,“拜托你帮我送出去!”。 她真的努力大声了,也努力把话说得让人听清楚。说完后压抑着逃跑的冲动,僵硬在原地盯着前台的脸看。 前台愣了一下,条件反射的点点头。 这个点头是绪方梨枝的赦免令,她看到的时候就差没哭出来,又努力说了一句‘谢谢你’,然后就迅速跑回了电梯。 电梯门在她面前重新关上,绪方梨枝还没有来得及为逃脱了人群的注视而庆幸,就又陷入了对【密闭狭小空间】的恐惧中。 她紧紧的盯着面前的一条细缝。几分钟过去,细缝在她的面前扩大,熟悉的楼道风景出现在她眼前,绪方梨枝回来了。 此时她身上全是汗水,几乎把衣服给打湿。 从电梯出来,她揪着胸口跪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最后几乎是爬着回的房间。 无论如何,事情做完了。 她对自己抱有些许满意感,同时现在就开始期待起了玲王奈的回信。 即便没有勇气再站到窗口那里,看着服务员把她的信送入街道角落的绿色邮筒,再看着邮递人员把信取出,放到飞机上。 第198章 绪方梨枝也还是在房间里坐下来,双手合十,认真的祷告起来。 她的身上脏兮兮的,汗水干透之后,衣服贴在身体表面其实很不舒服,但她还是全神贯注,按照初中时修女教的方式祈祷。 祈祷这封信一定要快点寄过去,至少应该在自己没有力气拿起笔之前,让自己得到答复。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鼓起勇气。 也是绪方梨枝第一次称呼五条悟【哥哥】 第53章 二周目 ◎感觉到了【爱】◎ 绪方梨枝发出信后, 过了整整两天都没有任何的回应。 她跟松崎玲王奈通信的时候,都是当天发出当天就可以收到的,按照五条悟的说法,跨国信件如果坐飞机就是会这么快。 绪方梨枝以前去欧洲的时候坐过飞机, 不过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三年的时间里面世界日新月异,也许科技就如五条悟所说很快速的往前迈进。 因此她在这段时间里面惶惶不安, 总疑心自己下去给服务员的那个信件, 会不会根本就没有被她当一回事, 或者在邮筒那里的时候会不会跟其他人的信搞错了? 而且还有另外一个让她在意的事情。 在得到姐姐大人的回复之前,她不确定到底可不可以把乐谱作为礼物送给五条悟, 所以没有再进行创作,只是在房间里面一天一天的数着时间过去而已。 而五条悟倒是依然在隔壁的房间,晚上不回来睡觉。他不在的时候绪方梨枝有些茫然的靠坐在床边,已经吃了止痛药, 身上没有什么地方感觉到疼痛, 倒是感觉每一个地方都轻飘飘的,几乎控制不了。 她那一天也睡不着, 望着一开始完全暗下去, 后来隐约透出一点光的窗帘,这就意味着世界已经从黑夜变成了白天了。 第二天的早上, 五条悟匆匆回来洗漱过一遍,然后又出门。 绪方梨枝假装躺在床上睡觉, 五条悟没去管在被子里面闭着眼睛的她, 她模模糊糊的感觉到一个光影从自己脸前掠过, 最后还是没勇气叫住五条悟问他, “你都在隔壁干什么呢?” 当天晚上稿件终于制作完成。 绪方梨枝收到了五条悟递给她的【松崎玲王奈创作的系列作童话第6本】是绪方梨枝在此之前就一直很想得到的东西, 她接过的时候几乎喜极而泣。 但是让她在意的是,只有童话,没有姐姐大人的回信。 “……”绪方梨枝把嘴张开,又合上。 “怎么了?”五条悟耐着性子问她。 这两天他基本没睡,睡眠严重不足,心情也不好。现在把稿子交给绪方梨枝,原本以为她会很高兴(不过他也不是为了看她高兴的表情才做出这么一切的,不如说这种恶作剧的最终目的是要让她露出截然相反的表情),可绪方梨枝露出迟疑的样子,反而让他更加心烦。 他发问,原本以为绪方梨枝会像之前一样摇摇头说‘没什么’,但她今天好像有着特别坚定的意志,或者说唯独这件事情她无论如何都得弄清楚。 她慢慢的抬起头来看他,“没有信吗?” 五条悟愣了几秒。说“没有。” 他不知道信是怎么回事。绪方梨枝的那封信当然不可能寄到松崎玲王奈手上。而对于五条悟来说,把童话写出来已经耗尽心力,没空再模仿松崎玲王奈的口吻写信给绪方梨枝了。 照理来说是‘交换礼物’,但绪方梨枝时日无多,没时间等她写出曲谱了(如果真的跟之前一样,一旦卡起来就怎么样都写不完,那绪方梨枝一直到死都不要想收到童话)所以他先把童话拿了过来。 但对于绪方梨枝来说,她两天前刚刚给姐姐大人寄去了曲谱和信件,姐姐大人如果看了那封信,并且完成了交换礼物的最后一步,把童话书也给寄过来的话,是不可能不寄回信的。 她心里默默记下,但看了看五条悟疲惫的表情,最终还是没有跟他说些什么——如果按照五条悟之前给她灌输的,那就是他的确对这两个人的交往一无所知,只是负责帮绪方梨枝写信送信的工具人而已。 她嘴上说‘没什么。谢谢。’但是那种好像在思考着什么的表情还是映入五条悟眼里面,但他暂时也不耐烦去管她。 原本准备转身就走,后来又想起自己已经没必要在隔壁房间疯狂赶稿了,就随便在床上找个地方坐下来,隔着数米的距离看着慢慢的坐回自己床上的绪方梨枝。 绪方梨枝在他的注视下动作似乎比之前更加缓慢,也更加郑重一点。她没有对装订得非常粗糙的稿子做什么样的评价,反正按照设定来说,玲王奈就是为了想要尽快写出给绪方梨枝的故事,想要尽快的给她寄过来才会这么粗糙。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毕竟那是一个写错一个字就会整个撕掉重来的大小姐,但五条悟也是真的没办法去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给她找一个能够制作出华丽书籍的生产商,再给她挨个配上应该有的插画。 绪方梨枝坐在床上,打开书。 第一眼就感觉和之前的系列作不同。 也许是因为把绪方梨枝给加进去了的缘故。并且那一系列的童话也是在好多年前创作的,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面,松崎玲王奈的文风可能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而且因为是送给绪方梨枝的礼物,所以特地用日语写作,和之前的法语童话从语言开始就截然不同。 第199章 …但是和松崎玲王奈之前寄给她的信件的遣词造句风格一致。 “的确是姐姐大人的作品。”绪方梨枝说。 可是为什么她没有给自己回信呢? 绪方梨枝静静翻动着书页,没像以前一样哭泣,也没像以前一样笑出来。五条悟仔细观察她,心里想她该不会不喜欢这个故事,认为这是作者创作出的最糟糕的作品吧? 但是绪方梨枝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她很认真从头到尾翻看一遍,一直到最后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把书合上之后,绪方梨枝微微偏过头。 此时风刚好把窗帘吹开一个小口,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五条悟看到绪方梨枝的虹膜亮晶晶的,上面有薄薄的一层泪水——她哭了。 五条悟不明白何以这样子,他坐在床上,两侧的床单都被他捏皱了。 他考虑现在上去询问绪方梨枝到底喜不喜欢这个故事,会不会太刻意的时候,绪方梨枝说“感觉到了爱。” “啊?” 绪方梨枝转过头,眼泪并没有多到能够从她的脸颊两侧滑下来,但是她的眼睛湿湿的,像是浸在水里面的蓝宝石。 绪方梨枝小小声的又重复了一次‘爱’。 这个字的发音唯独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会可爱得让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绪方梨枝很想得到第6本书,她很想知道【得到幸福的办法】。在第4部和第5部里面,玫瑰小姐和狐狸先生分别死去了,只剩下蛇孤零零的活在世界上。她想要知道这样子的故事,在第7部为什么会变成所有人都在星空平原中幸福生活下去的童话,她想要知道得到幸福的办法。 而且之前松崎玲王奈又说会把绪方梨枝也加进去,做成一个新版本的故事,这几乎就可以说是姐姐大人要作为她的人生导师了。 绪方梨枝非常期待。但这本书从第1页看到最后一页,都没有‘如果这么做你就能够跟其他人交上朋友’,‘如果这么做你就能够忘掉以前的糟糕回忆’这样子的话语。 故事里面的绪方梨枝充当了救世主。她一开始就得到了三名主角的好感,也帮助它们复活了。 ——之前的故事是童话,但没有魔法,大家只是莫名其妙的得到了智慧而已。而在故事里面出现的绪方梨枝却掌握着一种名为【反转术式】的魔法(在法国的姐姐大人是专门去调查了日本的民俗吗?那个汉字真的有些难读)一次性治好了玫瑰和狐狸,在那之后也跟大家一起幸福的生活着。 绪方梨枝有些困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么突兀的出现这个设定?而作者本人似乎也对此多有犹豫,但她最后还是几乎武断的给出了一个批注,说【咒术是能够让人得到幸福的魔法】。 绪方梨枝对此深以为然。 同时非常感激她,能够让自己哪怕是在虚拟的世界里也好,拥有拯救别人的能力。 大概是因为把绪方梨枝加进去了的缘故,故事显得支离破碎,所有说不通的剧情都用【咒术】弥补过去。 故事里的绪方梨枝依旧是天蓝色的眼睛,但这双眼睛被称为【六眼】,能够看清楚一切咒力的流动。这个设定绪方梨枝看不太懂,但是理解为全知全能就好了。 而对于会伤害她们的敌人,绪方梨枝在把敌人击败之后,也会把敌人变成黑色小球吞下肚去,然后就能够自由自在的操控它们。这种能力叫做【咒灵操术】,作者标注‘和六眼一样,都是最强的’但绪方梨枝最喜欢的还是能够治愈受伤的人,让死去的大家复活的反转术式。 严格来说,不管是从文学的角度还是从有趣性,第6部都远远比不上之前的作品,但是对于绪方梨枝来说,这是为了她一个人创作的故事,她在其中感觉到了【爱】,‘甚至胜于姐姐大人之前创作的那三个主角的爱。’ 绪方梨枝把这些感想一五一十的告诉五条悟,毕竟他从之前开始就一直在盯着她,好像非常在意的样子。 可是五条悟听到她的感想之后,像是被冰块打到了的猫一样,瞬间从床上跳了起来。 结结巴巴的指着她,说“怎么可能!你不要误会了…”之类的话。让绪方梨枝非常的困惑。 她想到五条悟之前,不管是一开始怂恿她去和玲王奈通信的时候也好,还是之后过来听她翻译童话也好,都把玲王奈吹得像是天上地下只此一位。 她心里面有一些疑惑,‘五条悟是吃醋了吗?可是姐姐大人从以前开始就只跟自己一个人通讯,明明跟五条悟没有任何的交流啊。’ ‘他这个时候吃什么醋啊,还是单纯的按照他所说,他是松崎玲王奈的超级影迷?’ 而五条悟在绪方梨枝的困惑表情下也逐渐恢复了冷静,但是最后坐回去,还是一个劲的摇头,说‘绪方梨枝完全理解错误了,她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绪方梨枝无法理解为什么五条悟会这么执着,她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书,唯独这一部作品是用日语写作的,五条悟也能够看得懂,心里想是不是要给他看一下,但又觉得这样子就像是宣传姐姐大人对自己的爱,实在让人不好意思。 而且五条悟这么喜欢松崎玲王奈,说不定他在把稿子递给自己之前,已经从头到尾的看过了。 之所以这么认真的观察她的反应,也是想重新确认自己对这部书的看法吧。 绪方梨枝想,偏偏头,叹了一口气。 第200章 她不太喜欢别人动自己的东西——绪方梨枝自己能够拥有的东西很少,因此对其中的每样都格外看重。但是五条悟看过这部童话的事情难得没有让她不高兴——整个日本读过这一系列童话的人又有多少呢?五条悟和她算得上是唯二的书友了。 她只是对于他的反应有些无法理解。 她最后把童话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有些怜爱的用指尖一点一点的抚过标题,装订很粗糙,放到旧书市场里面,放上十年八年都不会有人买,但是对于绪方梨枝来说,这是世界上面独一无二的宝物。 五条悟看着她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有点脸红。 绪方梨枝小小声的又问了一句,“真的没有回信吗?” “真的没有。”五条悟说“没有回信,当然也没有你说的【爱】。” 一边说,他一边怎么样都不想现在去看绪方梨枝了——他觉得这个家伙自作多情,而且还要把自己的自作多情说出口,实在让他这个被妄想的对象也很没有面子。 他的视线在房间四处游移,最后落到了绪方梨枝的枕旁。那里原本堆着一沓稿纸的。是绪方梨枝为了和松崎玲王奈交换礼物而创作的曲谱。 但是现在她的枕头旁边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五条悟有点困惑。 “你这些时间写的东西呢?…是终于准备放弃了吗?” 他这么说的时候口气有点酸酸的,毕竟自己在隔壁房间可真的是从古到今第1次做这么麻烦的事情,而原本说要去交换礼物的绪方梨枝却半途而废了。 ‘就算写出来很辛苦吧’他愤愤不平,‘你好歹也要做出努力的样子啊!’ 绪方梨枝听到这句话之后脸一下子红了。 她这个时候倒是没想到自己为了把封信寄出去,而经历的恐怖——最后跪在地上想吐吐不出来的惨状,喉咙真的像是被浇了硫酸一样,从嘴一直痛到肚子那里。 她当时想到的只是随着曲谱一起寄给姐姐大人的那一封信,小幅度的摇了摇头,说“…不关你的事。” 唯独那封信的内容,怎么样都不想被面前的五条悟知道。 五条悟听到那句话之后感觉心都冷了,他嘟囔了一句“怎么不关我的事…”说后发现自己语气中掺杂怨气,并且这怨气让绪方梨枝睁大了双眼。 他什么都没再说。 对于绪方梨枝来说,自己肯定就只是她跟松崎玲王奈之间的跑腿人员,如果不是自己,换成另外一个能够靠近绪方梨枝又不至于让她太过于害怕的人,充当她们两个之间的交通工具,一定也是行得通的。 一想到这些,他就完全没有兴致再跟绪方梨枝说下去了,准备出门。 手已经搭上门把的时候,绪方梨枝在后面很迟疑的叫他的名字,问“你要去哪里?”五条悟说“有事。”这句话也冷得像冰。 妹妹在后面张了张嘴,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最后也很安静,只是注视着五条悟离开。 五条悟从房间里面出来,走到门外的时候,仿佛都还能够感觉到绪方梨枝从后面看过来的视线。箭矢一样笔直——但是又不可思议的柔软。 ‘那家伙在搞什么?‘他嘴里面嘟囔着。 …那种眼神怎么像是一只被人家丢下,但还是坐在那里等主人回来的小狗一样。 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轻轻关上门,走到隔壁房间 ——现在可没有什么时间伤春悲秋,说到底他又不是那种纤细的女孩子,现在最主要的是得赶紧把这个房间里面的【作案痕迹】清理过一遍。 对,首先,是把他在里面制造的,简直够按斤卖给收破烂的的废弃稿纸清理干净。 ……一开始是这么想的来着。 但实际上,回到房间里面就有一点提不起劲。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觉了,这个身体又不像是以前那个咒术界的身体。 而且挨个从房间林林总总的角落捡起废弃稿纸的过程,也非常让人心烦。 尤其是几乎每捡起一张,五条悟就会忍不住对着光去看一下上面的字句,然后自己看着看着反而开始脸红,心里想哇,我当时原来是这么写的吗。 他当时写的时候总是被卡住,经常删掉重来,但还是觉得自己是超级大文豪,说不定下一个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自己。 可是现在重新看一遍,里面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印在他的心上,让他羞耻得恨不得把世界毁灭。 当然,在毁灭世界之前,最重要的就是得去隔壁房间,狠狠把绪方梨枝的头蒙着被子敲一遍,让她丧失掉之前看那一本书的记忆。 绪方梨枝在评价系列作其他作品的时候,都会说‘是很棒的书’,同时用她新学的电影术语好好吹一遍,多视角转换流畅转场人文关怀之类的。 唯独对于五条悟那本书什么都没有说,只说【从中感觉到爱】 感觉到爱这一点肯定是那个家伙自作多情。但是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夸…这不也就显现了那本书文笔到底是有多幼稚吗? 到了最后,房间里面还有许多地方覆盖着脏羽毛一样的稿纸,五条悟躺在床上,在他的枕头旁边压着一沓刚刚从各个地方捡起来的稿子,他看一眼那些稿子,就把脸埋在枕头里面窒息十几秒钟。 窒息了十几秒钟之后,又抬起头去看一眼稿子。 第201章 重复几次之后,他的脸红红的,额头上也有汗冒出。最后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心里面想‘我到底为什么当时要做那个事情啊?我脑子真的是完全坏掉了吗?’ 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筋疲力尽,脑子里面一直在回想着今天把稿子递给绪方梨枝的时候,她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他还是搞不懂绪方梨枝那些失踪的乐谱到底是什么情况,也对于接下来的事情有点茫然。 “……” 但是这些已经不再纳入他的考虑之内了。 时间缓慢向前,下午,天空全是云。 难得没被污染真正呈现出白色的云海,一层叠一层,那么厚的云,照理来说应该很快就会下雨,但是嗅着空气中的湿度,没有会下雨的感觉。 是个很适合午睡的下午。 五条悟迷迷糊糊的想。妹妹的房间每天都会把窗帘死死拉起来,他的房间窗帘一直都是完全拉开的,阳光暖融融的照进来,他看着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爬行,外面的太阳每移动一点,阳光在他房间里面的投射的景象也会有所变化。 他慢悠悠的把手掌抵在自己的嘴巴上,打了一个哈欠。用脸颊再次蹭了蹭枕头,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 绪方梨枝在房间里把书又看了三遍,时间从下午一直到晚上,夜幕降临,甚至是夜很深的时候,五条悟也没有回来。 她的有些茫然,往常这个时间对于绪方梨枝来说算是很好打发的,发发呆,把思想放空,感受一下身体各个地方的疼痛程度,把它们挨个数过去,一天就可以结束了。 但是最近,她稍微的知道了【寂寞】是什么意思——是指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面,而五条悟一直不回来的时候。 她望着自己面前的墙,墙被晚上自动打开的灯照亮了,但是看不到对面的风景。 五条悟就在隔壁房间里面吧——为了躲避自己。 她心里面想,然后慢慢从床上站了起来。 以前绪方梨枝不是这么积极采取行动的类型,但是自从送信行动或者说是更之前的比赛之后,她就稍微变得开朗了一点。 她想要走出门去,去隔壁房间,把五条悟叫回来——或者至少对他表达那种‘如果他觉得没有自己会比较好的话,可以完全丢下自己不管也ok’的心理。 她还是有点在意为什么松崎玲王奈没有给自己写回信,还有今天为什么五条悟要对玲王奈和自己之间的事情发表这么讨人厌的议论。 最后,绪方梨枝脑子里面得到的解答是——是不是那两个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开始恋爱了呢? 这听起来很不靠谱,毕竟从一开始和松崎玲王奈通信的人就是绪方梨枝,而和绪方梨枝一起生活的人则是五条悟,两人之间是完全没有交集的。 但是对于绪方梨枝来说,她以前上山里面的寄宿女校,那里面的学生也是和自己朝夕相处,她们也是在某一天,毫无预兆的恋爱(根本就不需要跟男生见面,只要两个人的父母说ok,那么就会迅速从学校脱离,毕业结婚生孩子)。 绪方梨枝今天反复看那本书,过程中想到这个。一开始是随便想的,后来觉得好有可能性——不然今天为什么五条悟那么肯定松崎玲王奈对自己【没有爱】?为什么自己没有收到会跟最后一部童话一起寄过来的信件?——一定是五条悟吃醋了,觉得自己会阻碍他们的恋爱,所以看都没看的把信丢掉了。 她花了一天,差不多接受了这么一件事。现在她没什么悲伤的感觉,很心平气和——竟然能够这么的平静,她自己都有点出乎意料。也许虽然在最后的这一段时光里面,没有【咒术】去拯救她的身体,但是她的精神已经比之前要平和多了。 她出门,去旁边——她没真正看到过五条悟进去,但是听声音差不多知道是这里。 房门半掩着,似乎一开始没想过会在里面待特别久,只要轻轻一推,门就打开了。 她原本以为还要用上房卡的。 绪方梨枝眨了眨眼。 但等她真正看到房间里面的景象的时候,绪方梨枝像是打开了通往北极的门一样,诧异的僵立在原地。 书。房间里面到处都是书。 以前无数遍翻看过,抱在怀里面认真的感受其存在性的童话,在这里像是开玩笑的一样多,堆满了整整一面墙。 并没有特地的摆放保管,只是单纯的让它们【放在这里】而已,但因为书的数量过多,所以堆在一起之后,几乎看不见其后有浮雕的墙壁——它们从地板一直码到天花板。整个套房都显得狭小了许多。 除了书所构成的障壁之外,就是散落在地上,被墨水弄脏的羽毛一样的稿纸,有些是摊平的,但更多像是作者写到一半,忍无可忍的揉皱一样,皱皱巴巴的滚在地上。 地上,床上,桌子上——到处都是。 有个被团成团的纸球,原本不知道是丢在什么地方的,而现在,被风吹过来,就静静的躺在绪方梨枝脚边。 绪方梨枝垂眼看着。 她弯下腰,缓慢的、小心翼翼的移动着自己的指尖去碰触它,确认这东西确实拥有实体,不是自己的幻觉。 但她没有把它打开。 绪方梨枝直起身,眼睛顺着纸团的方向走,从一开始的稀疏到最密集的地方,就像是跟着森林里面的面包屑走的韩塞尔兄妹一样,把视线移到床上。 第202章 那里是散落稿纸最多的地方。 五条悟静静地躺在那里。 被子在他身上只盖了三分之一,他像是小孩子一样抱着一个枕头,侧着身,睡得很熟。 白色的脸颊在枕头上面压着,些微有些变形。富有光泽的银发像是美丽野兽的皮毛一样,轻轻地贴着他的额头。 那双睁开的时候总是会给人相当强的压迫感的冰蓝色眼睛,现在已经闭上了。睫毛像是刚刚落下的雪花一样垂着,暂时没有醒来的迹象。只是偶尔随着他的呼吸颤动一下——他看起来睡得很熟。 绪方梨枝确认了这一点,于是小心翼翼的弯下身,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的把自己脚边的稿纸展开。 展开,摊平,暂时还没有确认上面的内容。只是把它压在自己的大腿那里,一遍一遍的用自己的肌肤当成垫板,把它慢慢的摊平,一直到上面的褶皱都不明显的时候。绪方梨枝才把它举起来。 她的眼睛有点畏怯的,透过从上方射下来的灯光,确认着上面的内容。 “……” 没有错,是今天下午她一遍一遍阅读,几乎已经能够背下来的第六册 童话。 稿纸上描写的是绪方梨枝第一次被小动物们邀请,去参加他们舞会的故事。但和绪方梨枝读到的书上的内容不一样,在稿纸上大幅度描写了绪方梨枝的外貌——不知道是不是出于作者的习惯使然,五条悟笔下绪方梨枝怎么样都无法让她联想到自己。经过了太多的美化和文学性渲染。 摸上去会让人疑心是否要融化的白色柔软肌肤,虽然没有带着笑意,嘴唇也总是微微抿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可爱到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面容。 蓝色的,仿佛月光下静谧湖水一样的双眸。绪方梨枝觉得自己的眼睛没有哪里像湖水的——就算颜色差不多,也没有这么大啊。可是五条悟笔下的她,至少在这张废稿上,眼睛里面总是‘蒙着薄薄一层湿气’,简单来说就是把她当成超级爱哭鬼。 绪方梨枝的特质大概就这三样——银发、蓝眼,苍白的肌肤。他一点一点细细描写光从树林缝隙间照射下来,落在绪方梨枝的长发上,光影在她银色发丝间的变化。措辞倒是没那么肉麻,但是好仔细,简直是在描写一条河流哪里会有什么特点一样。 其中玫瑰小姐甚至说绪方梨枝对于它们【就好像是突然降临到这个昏暗森林中的天使】 这句话看得绪方梨枝脸颊发热。 觉得已经不再属于夸奖,而到达纯粹捉弄人的地步。 但是,这一长段至少有一千字的外貌描写被画掉。 在旁边加上了一个括号标注,括号内五条悟的字迹龙飞凤舞,上面说【啰里啰唆】 “……” 绪方梨枝看到这句话后皱皱眉,心里想干嘛不把这段加进正文里面呢——我不觉得很啰嗦啊。 但想完之后,就很迅速的把自己的想法消下去,并且加倍的不好意思。 在外貌描写下面还有几段划掉的废稿,看来五条悟在写这里的时候,自己也很犹豫究竟应该如何落笔。 这是整本书中绪方梨枝第一次跟小动物们接触,也是她们友情的开始,对于她有不同寻常的意义。 那里面她伸出指尖让狐狸把她带进舞会中,这段一开始是按照五条悟自己的记忆写的,里面绪方梨枝伸出的是右手的食指,【剩下的三根手指仍然像是死去的婴儿尸体手指一样,静静的蜷躺在她的手掌内侧】。 “……” 绪方梨枝看到这一句的时候,心里面其实没有什么样的想法。甚至连再一次去试试动动自己的指尖都没有——不管试多少次都是一样的。依旧是动弹不得。 但五条悟却在写完这段话后又很迅速的划掉。 在旁边本来应该会有一个注释说为什么划掉这些的,避免以后犯同样的错误。 但是用来放注释的括号已经打出来了,里面却什么都没有写。 看来他自己对于为什么要删除这一段的理由也不是很清楚。 只是,绪方梨枝记得,到了她所看到的正文中,不管是哪里都没有提及她手上的残缺。 “……” 这或许是作者(哥哥)的温柔之处。 绪方梨枝静静地看完了这些稿纸。每捡起一个纸团,她都什么话都不说的把稿子放到自己的膝盖上,一遍又一遍的试图去弄平它。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久,反正最后重新把它拿起来的时候,看上去很平滑,怎么样都想象不到曾经被其主人揉成一团丢到房间的角落了。 她看过后,就把稿子小心的放在茶几上,从旁边抽出一本厚书压在上面,防止它被风吹走。 绪方梨枝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一点发热。 她暂时不太清楚自己的情绪,究竟是高兴呢,还是有其他的想法。 如此看来,写下稿件的人只有可能是五条悟。而第六册 稿件又肯定跟松崎玲王奈的信件出自同一人之手。 那么一直跟她通信的人到底是谁也根本就不用说了。 “埃菲尔铁塔304号室…” 五条悟一直鼓吹的住在法国的女明星,松崎玲王奈。 绪方梨枝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被戏弄了,还是被友好对待了。身体有什么地方在发热,有什么地方又感觉轻飘飘的。 总体来说脑子昏昏沉沉。 第203章 她又用会被作者形容【隐约带着水光】的眼神看了一眼五条悟,而在床上的少年则对于妹妹的心思一无所知,径自呼呼大睡。 她眨也不眨的看他,在她的视线下五条悟毫无反应,一直到绪方梨枝开始叫他,他自诩敏锐的危险感应神经才终于被触动。 他唔一声,梦里面的妹妹增殖到一个星球的人类这么多,左一个右一个的坐在他旁边,一边叫他‘哥哥’一边给他喂草莓蛋糕。 白色猫猫好幸福的抱紧了抱枕,睡得更沉了。 “......笨蛋。”绪方梨枝更小声的骂他。但之后放任他睡了。 第54章 二周目 ◎一切都几乎让人心痛。◎ 五条悟醒来的时候, 已经是第2天的早上了。 十几个小时的深沉睡眠,许久没有了,他从床上慢慢爬起来,坐起来的时候被子滑到他的腿上, 软软的堆积着, 他记得自己睡前没这么仔细的盖被子——又不是小学女生。 五条悟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些诧异。 他的诧异表现是先把眼睛睁大——好像是专门为了让别人看清楚漂亮的蓝色虹膜一样, 然后迅速往左边右边都看了看, 整个房间依旧是之前的那个装潢, 但是怎么样都不觉得跟他入睡前的房间是同一个。 无数书籍就像是要把房间的主人困在里面一样堆在四周,但总感觉摆设的方式比之前整齐了一点。原先被拉出来的椅子, 桌上喝了一半的咖啡,没关好的窗户,通通被整理了一遍。 还有最明显的,一直散落在四处, 像是被墨水弄脏了的羽毛一样的稿子, 都被整整齐齐的叠了起来,被一本厚重的字典一样的装饰书压在书桌上面。 就在这些稿纸旁边, 绪方梨枝静静地坐着——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也不知道坐在那里看他看了多久。 五条悟心里悚然一惊。 他从床上猛地把背直起来,像是要从床上跳下来, 但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做,毕竟不能够被一个十四岁弱不禁风的女孩子吓成这样子。 现在, 他的被子究竟是谁帮他盖好的, 答案也非常明显了, 但怎么看都不觉得绪方梨枝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倒不如说她从那个房间走出来都已经很天方夜谭了。还有她以前什么家务都不做, 怎么可能能够整理得好房间…?是说整理是女孩子的天职吗?还是说她愿意在这件事情上面付出心力? 绪方梨枝看着他, 整理这个房间对于她来说已经算得上重体力活,大概做之后洗了澡,脱下来的衣服叠在凳子上等着服务生拿过去洗。 身上穿的新衣服是毫不客气的从他行李箱里面拿的——他的深蓝色丝质衬衫,但由于窗帘被拉了一半,阴影落在她的身上,于是接近黑色。 绪方梨枝穿着衬衫坐在茶几上,两条细细的腿从衬衫下摆露出来。 突然见到这个场景也许对心脏不太好,五条悟心里面这么想。 并且就像是在陌生旅馆里醒来的女高中生一样,用手抓住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胸口。但是反应过来之后又猛地把被子给丢下去。 最后看着她,张嘴,也不能够说些什么。 稿子被整齐的放到旁边的桌子上,估计是一张一张捡拾起来的,她肯定也看过。 这种时候再怎么狡辩也无济于事,松崎玲王奈跟五条悟是同一个人,而自己之前又是怎么吹嘘的,一定已经在绪方梨枝的脑海中总结完毕了。 他心里面觉得好羞耻,脸一整个的泛红起来,但是对上绪方梨枝那双像是镜子一样映出他现在无措模样的眼睛的时候,他莫名其妙的冷淡了起来。 为什么我非得在这个家伙面前方寸大乱不可?五条悟很厌烦的想着,嘴上也凶巴巴的。 他说“你过来做什么?” 绪方梨枝听到这句话没有被吓到,往常只要声音大一点她就会被吓到的,但是现在,她也许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她小小声的问五条悟,“你之前是为什么要骗我?” “……” “为什么要写信给我…为什么要写这个童话。” 绪方梨枝说,把头微微偏过去。 她的脸颊并没有发红,但觉得自己的脑袋轻飘飘,像随时要飞起来一样。 坐在凳子上面的身体却很沉重,一动不动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够从这个凳子上面下来逃跑。 她只好死死地盯着五条悟看。 而伴随着她的话语,五条悟也被动的回想起‘自己这些天来做过的事——傻事’。 他最后一次下去找印刷店的老板,说要把那一沓稿子给装订出来的时候,老板那种诧异的眼神现在还记在他的心里面。 怎么想都觉得傻透了。 他的脸轰的一下红起来,想往旁边转过头去躲避绪方梨枝的视线,第一次,是他想躲绪方梨枝,而绪方梨枝却死死地盯着他,那个视线简直就像是有追踪功能的洲际导弹,无论如何都不允许他逃避。 “…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绪方梨枝的声音也干涩,好像是第一次学会说日语的外国人。 “因为你觉得我很可怜吗?所以想要在我死前至少让我交到一个朋友…觉得我很傻,所以要让我知道各种各样的东西。” 童话也好,寄信的方法也好,法国那边的女明星…五条悟给她一条一条读出来的电影评论,都是绪方梨枝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应该认为她在这段时间里面获得的成长比之前三年都多。 第204章 “因为我很寂寞,所以至少让我要找一点事情做…还是,还是说。” 绪方梨枝自己说着,脸颊也开始发热。 她想要移开视线,但是如之前所说,她的身体真的很沉重,导致怎么样都只能够看向同一个地方。 她看着五条悟,接下来的话单纯是不愿意让他认为自己自作多情而补上去的。 “还是你很讨厌我,想要戏弄我一下…因为我之前给你添了太多的麻烦,所以准备报复呢?” 绪方梨枝之前说的全部都是真的。想让她交朋友,想教会她一些新东西,想让她不再那么寂寞——明明之前没有这么明确,但被她说出来之后,就觉得像是发射出一支箭,刚好命中靶心。 怎么会这样子,他自己都感觉到很不可思议——我不至于真的是这么想的吧? 对面前的这个家伙? 她越说他就越感觉自己膨胀起来,脸烫成这种程度,就算下一秒钟自己变成一个红色的大气球升空撞到酒店的天花板都不奇怪。 但是她既然说到了最后一句话,“还是你很讨厌我,想要戏弄我一下…因为我之前给你添了太多的麻烦,所以准备报复呢?”明明自己也不相信,五条悟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它。 他很大声的说“没错!” “……” “就是这样子的,我觉得你很烦…你之前给我添了多少麻烦,你自己心里面没点数吗?” “如果不是我——不是伟大的五条悟的话,随便换一个人早就把你给丢掉了。” “作为我不得不一个劲的照顾你。” 并且照顾的有点过于过头了,以前做任务的时候可没怎么接触这种,就算是护送的任务,要护送的也不过感觉他们死要比活着更好的烂桔子而已。 第一次需要保护一个女孩子,不单纯是她的身体(毕竟三个月之后就会损毁掉了)而是她的心。 五条悟说,“本来就是为了恶作剧才做这么多事情的,你肯定被…看你这样子,你肯定被吓了一跳吧?哈哈哈。” 他用自己都觉得很僵硬的笑法大笑三声。虽然说‘绪方梨枝被吓了一跳’,但是现在怎么看,这种情况,被逼到死角里面的都只是五条悟一个人。 绪方梨枝被他的笑声吓了一大跳,之前她提出的设想‘朋友’‘学东西’‘不再寂寞’他哪怕承认其中一条或者干脆不说话都好,但是偏偏就承认了最后一条,显得绪方梨枝特别的自作多情。 她的脸红了。 并且现在非常明确,让自己脸红的,并不是之前那种自己也不懂是什么的让脑袋轻飘飘的感情——而单纯的是生气。 五条悟说完。感觉室内很长一段时间陷入寂静。 绪方梨枝默默低下头,嘴巴张了张。最后小声的说了一句“去死” 之后就又不说话了。 五条悟一时半会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觉得绪方梨枝现在不至于真的哭出来。 但空气中漂浮着的寂静富含张力,让空气都微微膨胀开——就像是在火药库上的空气,只要一个小火星就可以引爆。 又过了一会,等到五条悟再次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陷入尴尬,并且绞尽脑汁也不清楚应该怎么解围。绪方梨枝却在这时候抬起了脸。 和五条悟预想的不太一样,她真的哭了。 她抬起头的时候,泪珠在她的眼底静静的汇聚。 泪水像是已经被切割完好的钻石一样,每一个切面都闪出莹莹的波光。 五条悟在那个光芒面前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够静静的有点尴尬的坐在那里。 绪方梨枝小小声——真的是小小声,几乎有些哀痛的说“诚实的回答我,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或者说你到底为什么要给我写信?” 五条悟小心翼翼的回答后面那个问题“觉得很好玩,所以忍不住戏弄了一下。” “……” 虽然没有确实的爆炸,不过整个房间的气氛绝对被他那一句话语改变了。 绪方梨枝刷的一下站起来。 她没像之前一样一生气就鼓起脸颊,泪水也只是在眼眶里盈盈的汇聚了一层而已,没有掉下来的打算。 但是这孩子肯定被他激怒了。 这不是他以前和女同学吵架那种——绪方梨枝比别人都更加纤细一点,她不具备把玩笑真正当成玩笑来听的自信,也许在这一段时间里面她稍微变得坚强一点,但这坚强也不过是被三言两语就能够打垮的东西。 绪方梨枝往旁边茶几摸索。 她左手的指尖在上面缓慢游移、寻找着什么的时候,简直就像是潜水艇抓取猎物的铁勾一样。 五条悟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也准备站起来——重点是跟绪方梨枝拉开距离。 她的这个起手动作究竟意味着什么,他真的是再清楚不过了。 但是他的脚刚刚踏到地上,甚至都还来不及站稳,绪方梨枝就已经找到了她现在应该找到的东西——一个已经被洗干净,细细用毛巾擦好的茶杯。 她精准的把茶杯握在手上,因为用的是左手,所以比右手更加有力,没掉下来。 绪方梨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把自己的手举高。 然后猛地把杯子朝他砸了过来。 五条悟躲了过去,他心里面想我就知道。 之前在第1周目的时候也是。在房间他去捉弄绪方梨枝,妹妹也真的是手边有什么就朝他砸什么过来的。 第205章 室内掀起狂风暴雨。之前绪方梨枝花费一个晚上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房间,现在简直像是被龙卷风卷过一遍——而且还是专门朝五条悟方向死命钻的龙卷风。 在五条悟周围,四处散落着茶杯的碎片、花瓶碎片,伴随着一滩水倒在旁边的花枝、散乱花瓣、咖啡糖罐等种种种种的东西。 绪方梨枝基本上是抓到什么就把什么往他丢过来,而在茶几上面唯一还完好无损的,就是那沓稿纸。 她力气很小,准度不够,而且似乎丢东西只是发泄,不至于真的一定以五条悟为目标。五条悟没受什么伤——他自己也会把东西挡下来或者躲过去。 他倒是没有反击。这么点常识总归还是有的,毕竟一开始就是他理亏。 整个过程本来不至于延续这么久的——他要不然就出房间等她自己冷静下来,而且她的体力也不不足以让她进行这么重的【劳动】,基本上在丢花瓶的时候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之所以持续这个行为,主要是五条悟在每一次攻击的间隙,都会不冷不热的嘲讽几句,火上浇油。 “……” 绪方梨枝什么都不说,她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之前她和五条悟吵架,但声音细弱词汇量也少,真的被气哭了。 之后就再也不吵架,只是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把身体几乎压在茶几上,去够离得最远的还剩下的【弹药】。 几乎是擦着他的手臂打过去的。 在擦过他手臂的时候没有感觉到疼痛,五条悟只觉得旁边刮起了特别猛烈的风,擦过去之后就开始发胀,看来是刮破皮了。 五条悟烦躁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啊,有完没完。” 他的声音很大。绪方梨枝站着也逐渐的安静下来,她的手依旧放在茶几上面,眼睛冷冷的看着他。 五条悟没回过头去看刚刚擦着自己的身体砸过去的东西,他皱着眉看绪方梨枝,却在她的眼睛里面发现熟悉的光——她现在好像真的非常讨厌他。 五条悟想,这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和之前截然不同的烦躁。 为了把这种烦躁感发泄出来,他必须得对眼前的这个女孩子说些什么。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啊?” 他一开始没有想要说得这么大声,也没有想用那样子的话语朝妹妹丢过去的——她很脆弱,是勉强粘合在一起的玻璃碎片,这么说了之后她真的会被摔碎。 但是话语自动的,子弹链一样堆在他口中,等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出去。 他说“你动动脑子,想一想不就好了吗?说什么我骗你…怎么可能会有住在法国的女明星,还住在埃菲尔铁塔304号室。” 好,说到这里就可以了。不要继续了。 五条悟想,但声音自顾自的从嘴里发出。他说“你稍微理智一点就会知道,就算真的有什么法国女明星,同时兼职你喜欢的作家——但她怎么可能会给你写信。” “或者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人真心想要跟你做朋友啊?” “……” 这句话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掷地有声。 声音甚至让正对面落地窗的玻璃都微微震响。 而在落地窗外,太阳依旧毫无愧意的洒下无限的光和热。 光线把房间内的一地狼藉都照亮。 绪方梨枝听完这句话,什么都没有说。 比起用言语反驳,现在她的手在茶几上漫无目的的摸索,在寻找能够丢出去的【弹药】。没找到。已经全部被丢出去了,包括离得最远的咖啡机。 只剩下那本被用来压住稿纸,把它们表面弄平的厚书。 她的手握住它,慢慢拿起来。 那东西比自己想象中的沉重,但她的手竟然没有抖。 她把它朝面前的人丢了出去。 现在,她的心里面什么都没有想,甚至连愤怒都没有多少,只是希望能够让他闭嘴。 永远永远,一句话都不要说出来的闭嘴。 绪方梨枝丢得非常用力,原本被压在下面的稿纸被风压所席卷,像是暴风雪中四处散落的雪片一样飘起,然后静静的飘到地上。 最上面的几张甚至有微微的撕裂痕迹。 那本厚书是以五条悟为目的砸过来的,并且似乎受到了恶魔的青睐,就算出自绪方梨枝无力的手也准得要命——如果能够打中的话,包着厚重金属的书角应该会直直砸上五条悟的眼睛。 这一次,五条悟没任由它砸上来,也没有闪身躲避。 他用手接住了这一本书。 即便是在幻境里没有咒力加成的身体,单论技巧,也要比大多数人——甚至比格斗比赛的冠军都要来得有力而且强大。 他接住了书,这让已经有点担心的绪方梨枝微微松了一口气,但他把那本书静静从自己的脸前拿下来——眼睛冷冰冰的。 他刚刚很短暂的进入了战斗状态,当然,在想起来面对的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妹妹之后就脱离了这种状态,但那双泛着冷意的冰蓝色眼睛却很深刻的铭刻在了绪方梨枝心中。 五条悟把书慢慢放下来,没对此再多说些什么,基本上算得上是他自作自受,只是问“你闹够了没有?” 他说话的语气比他自己想得还要冷淡很多,这句话几乎也像是他投掷出来的武器一样朝绪方梨枝丢过去。 绪方梨枝站在原地。 第206章 五条悟上前一步,想去茶几那里把散落的稿纸捡起来,但他的动作却让绪方梨枝误会了。 五条悟注意到绪方梨枝往后退了一步。 他诧异的看她,绪方梨枝也看着他。她没有哭,但是肩膀微微颤抖。 他在她的眼睛里面找到了一点熟悉的光芒。像是灯照在碎裂的玻璃杯上一样的光。 五条悟思考着这种眼神为何会让他觉得熟悉,同时手里拿着书朝着茶几——也就是绪方梨枝的方向靠近。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手中也失去了力气。 厚重的书砸到他旁边的地板上,加入地上的一片狼藉,成了其中最显眼的一块。 他想起来妹妹的这种眼神,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见到过了。 第一周目,他把她的领子提起来,威胁要打她的时候,绪方梨枝就是这么看着他的。 他这时候暂时还没来得及去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就是怔怔的盯着绪方梨枝看。他看到绪方梨枝也依旧面无表情,先前退后了一步,但现在站在地上没有动。 ——爸爸每次打她的时候,绪方梨枝就是这么站在原地不反抗的。 五条悟大脑一片空白。 他逐渐失去了之前的锋利感,几乎是错愕的看着绪方梨枝,张了张嘴,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最后,他像是逃一样的把绪方梨枝和整个房间里面的狼藉都留在那,包括散落在茶几周围的稿纸——他把它们全部留在那里,独自逃出房间。 # 五条悟没什么目的地,他甚至连那扇门究竟有没有在自己的身后关好都不知道,只是进电梯,胡乱按了几个键,等待着电梯下去。 过程中脑子一直都想着那扇门,好像它如果不关好,门背后就会有什么怪物跑出来一样。 可明明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超自然——而就算真的存在,也伤不到作为最强的他。 五条悟没看自己按的那个键到底通往哪里,只是在电梯门第1次打开的时候出去。出去后对着面前的走廊和走廊两边的装饰画发呆,最后背靠着电梯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嘟囔了一句“我到底是在做些什么啊?” 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廊中一扇门突然打开,一身名牌的年轻男人带着一个女性走出来。 他一出来就看到了五条悟,也看到他后面只能够由总统套房往下运作的电梯,再看看他现在狼狈的样子——甚至连脚上的拖鞋都只穿了一边,于是吹了一个口哨。 “兄弟,被女人赶出来了?” 五条悟很厌烦的抬起眼看他,他现在不想跟任何人交流。 男人又看了看五条悟身上的衣服,大略估算出来了价钱——再配合在这种酒店住总统套房的价格,就说“何必这么认真呢?” “女人还是要多管教一点,太宠着可是会被蹬鼻子上脸的。” 这么说着,仿佛是要显示自己多么‘教女有方’——“呀!”他的手直接伸进了旁边女伴的上衣里,当着五条悟的面,大肆揉捏了起来。 他力气用的很大,女人自身应该也不觉得快乐,但是被五条悟看着,就莫名其妙的发出了很露骨的声音。 五条悟很厌烦的看着这一切,最后轻轻叹气。 这基本上会给人一种认输的感觉,而年轻男人也觉得自己成功授业解惑,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正准备往电梯走的时候,听到五条悟的声音。 他说“我家的那孩子比你见过最棒的都要漂亮不知道多少倍。” # 忘了具体做了什么,反应过来后面前的走廊重新变得空空荡荡,男人落荒而逃——大概是说了‘现在滚开,不然我可能忍不住会打人’之类的话,也可能真的动手了。 接下来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他现在差不多明白没有咒术的世界究竟意味着什么,绪方梨枝之前又是怎么生活的。 他垂着眼睛,回到电梯,这次好好的摁下了酒店大堂的按钮。 这次往外面走的时候,他看上去颇为垂头丧气,和以前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酒店前台的服务人员叫住他,五条悟慢慢回头,还是带着‘别烦我’的感觉。 结果看到那人表情的时候,却微微愣住。 服务人员半站起身,看起来非常急切,她说“您的妹妹”的时候五条悟走到了她的面前,服务人员把一个信封递到他手中。 五条悟低下头打量着,信封勉强算是封上了(方式相当粗糙),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字。他眯着眼睛辨认那些字,旁边服务人员非常为难的告诉他,说“前两天您的妹妹把这个留在了这里…” “她是说让我们转寄出去。但是上面既没有贴邮票,也没有确切的说要寄给谁。” “我们试着去查了上面的地址,发现并不存在这样的地方,所以是在想会不会是那孩子的恶作剧…或者她搞错了什么之类的。” “您看…” 五条悟怔怔的拿着那封信。他辨认着上面非常潦草,别人看来会觉得不知所谓,但对于只有左手还能够正常运动的绪方梨枝,真的是非常努力才能够写出来的字。 【松崎玲王奈小姐】 还有下面的地址,他今天才对她说过‘怎么可能会有人住在这里’的地址。 【埃菲尔铁塔304号室。】 “她…”五条悟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好像还在做梦一样。“你说是她送下来的?” 第207章 他心里想怎么可能。妹妹究竟是有多害怕人群、多么害怕密闭空间——她上次坐电梯的时候,手指几乎要扣进自己的手臂里面。第一次看见夏油杰的时候哭了,第二次别人靠近她的时候,她跪在地上呕吐。 她自己怎么可能从那上面下来。 她怎么可能突然写信,她明明最害怕【姐姐大人】知道她是一个右手派不上用场的废人了。 他这种时候手上还拿着那个信封,非常希望面前的服务人员对他摇摇头,说“我记错了,您的妹妹根本就没有下来过。” 但服务人员很确定的点了点头。 作为星级酒店的前台本来就具有记住客人脸的能力——而且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即便过上几十年也不会忘记的。 她点点头,肯定了五条悟的问题之后,又有些担心的说“不过那孩子看上去脸色很不好…出了很多的汗,也很苍白,把信给我之后就匆匆回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需要我们为她请一位医生过来吗?” 五条悟这个时候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他手上没有什么力气,就算是这么轻的一封信也好像留不住,让它像羽毛一样被中央空调吹过来的风吹到地上。 他弯腰捡起,服务人员还在说什么,他都没有听。 他低着头随便说了一声谢谢,起身后匆匆离开,把她丢在原地。 他走到大堂的一个安静角落坐下来,慢慢打开那封信,读了起来。 “……” 五条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把它从头看到尾的。 中途有几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用很诧异的眼神望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如此落寞的坐在大堂一角。 绪方梨枝的信从头到尾都很潦草,换个人的话一定觉得自己被愚弄了,里面的措辞也说不上特别文雅——其中仅有的是真诚,几乎要把自己的身体完全打开,宛如躺在解剖台上面的死尸一样的真诚。 绪方梨枝在信里面第一次坦白了自己的事情。 她眼中的自己就是那样子,比别人更加孱弱,比别人更加无能为力。五条悟今天在房间里是怎么说绪方梨枝的,绪方梨枝心目中的自己就要比那还糟糕一百倍不止。 她第一次没对松崎玲王奈说自己是一个【在阳光洒满的庭院里散步,被仆人服侍的音乐家】而是很坦诚的告知了自己的现状,唯一一个没有说的只是她命不久矣的事实,不过她应该也是不想用这一点去博取同情心吧。 绪方梨枝什么都没有,但是唯独【同情心】,她如果想要的话装满一个房间都会有多。(【她生病了吗?】,前台的服务人员,之前大厅的职业女性,每个人都这么问。【真可怜】每个人都这么说) 但是这种同情心要来有什么用啊? 五条悟想。垂头丧气。 绪方梨枝真正需要的是温柔的对待。这点没人给过她。而就算是廉价的谁都做得到的同情心,他也没给过她。 信里面她说了自己的事情,但一句话都没提到原本她很想要,五条悟也为了这种【想要】在隔壁一个劲埋头努力的第6部童话。 她只是说了五条悟的事情。作为【哥哥】 绪方梨枝并不像他想的一样毫无常识,她甚至都在那里面说了【哥哥把他的假期平白无故的花在了我的身上,而我是没办法给他回报的】 还说了关于曲谱的事情。之前五条悟因为曲谱而愤愤不平。不知道自己(松崎玲王奈)这么努力的在写书,而作为交换礼物的另外一方,绪方梨枝却从中途就停止了努力,究竟有什么样的意义。 但是现在了解了这一切之后,所有的事情都指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混蛋。 信的最后,绪方梨枝说自己也想送哥哥一份相同的礼物,【这是我唯一能够给出来的东西】他几乎都可以想象到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妹妹坐在桌子前面那种认真的,带着微笑的表情。 “……” 五条悟草草看过,放下信。 原本他拿着信纸的方式跟他以前对待任何一个东西的方式一模一样,都是很随便的用手随便攥着,但是这次,这个动作做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就松开,把信纸慢慢的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的身体整个靠在沙发上,好像已经提不起半点力气,只是很茫然的抬起头,眼睛看向上方。 在上方,酒店大堂的天花板那里,大型树枝形吊灯往四处延展开去,上面的水晶每一个切面都折射出光辉,冰冷的洒到下面的大理石地板上。 五条悟仰头看着,他的虹膜静静的映着上方的景象,光辉在其中铺开了浅浅的一层。 眼睛被刺得发痛,一层薄薄的生理性泪水逐渐与光融合在一起,但他连闭上双眼都懒得。 他现在心里面想的是在房间里面,绪方梨枝看着他的样子。 想她一动不动的身体。覆盖着薄薄一层泪水的蓝眼睛。还有他朝她走近的时候,她后退的那半步。 ——她是真的觉得我会打她。 五条悟想。 这想法几乎有重量,把他的身体整个压在沙发上,并且让他几乎不再想站起来了。 这一切都起源于一周目他进她房间,把绪方梨枝的身体提起来的那个瞬间——那时他是怎么想的?他觉得绪方梨枝轻得像是舞台剧的木偶一样,但一点都不思考为什么会这么轻,更不要说可怜她了。 第208章 他觉得她被吓到的表情比起以前冷冰冰的样子有趣,觉得以后有机会还要对她这么做。 而在那之后,他在绪方梨枝的心目中估计就跟爸爸没差别了。 这一个半月的经历让他以为两个人的距离贴近了,但其实完全没有,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出错了,他那时的沾沾自喜放在现在来看,怎么看都让人觉得特别可笑。 怎么看都让人很想给当时的自己来上一拳。 她这段时间里面,没有从我身上得到哪怕一点点也好的安全感吗? 五条悟心里面想,那她每天该有多害怕啊? 绪方梨枝的那双眼睛带着光芒静静在他的脑海中闪过,像是在深海中缓慢游弋而过的蓝鲸。 他身体突然一僵。 他想起来绪方梨枝一开始肩膀抖的厉害,他走过去她后退了半步,可之后再也没动过。 她是真的觉得我会打她。他想。但是既然这样,为什么那个时候她不躲?、 有谁告诉过她不可以躲吗?因为躲的话会被打得更加厉害?还是说他这段时间真的和她靠近了一点,但是这种靠近没让妹妹得到任何一点安全感,反而让她像是和危险动物同行的猎物,觉得如果想要报答这种好意,最好乖乖什么都让他在她身上做。 “……” 一切都几乎让人心痛。 第55章 二周目 ◎“下次…不要再这么对我了。”◎ 虽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去面对她, 但总归还是要回去的。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街道不知为何比平常更加热闹一些,人来人往,汽车的喇叭声不断传来, 在五条悟耳里听来却反而比平常更加寂静。 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 打开门,里面依旧是一地狼藉。 而狼藉中, 少女则已经消失不见。 她不在这个房间里面, 这个事实让五条悟松了一口气——这证明她至少还有行动的体力与心情, 至于这个行动究竟是往好的方向还是往坏的方向发展,他则全无头绪。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似乎也没有对她指手画脚的资格。 他还拿着那一封信件,郑重的轻轻贴着身体放着,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皱褶,这代表着什么五条悟自己也不清楚。 那个曲谱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打开来看, 在下面的那段时间长得几乎无聊, 也不是不想看的来着——但只要眼睛一聚焦上去,就不知为何, 感觉到视野开始模糊。 那总不会是眼泪吧?五条悟一开始想, 但后来用手背按住眼睛的时候,却发现真的是眼泪。 最后就干脆把乐谱放到一边。 音乐拥有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力量。但总归不是必需品——如果没有相应的‘我现在要听’的心情, 是不可能感受得到的。 绪方梨枝现在不在房间。理论上来说,不管多么艰难, 她既然之前已经可以把这一封信送到前台那里, 那她已经有了面对外部世界的基本能力。如果说真的生气了, 这一次可不仅仅是回医院这么简单的——五条悟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她就算真的一走了之也是有可能的。 但五条悟之前在大堂的时候没有看见她, 她如果出现在哪里,哪里就必定会产生骚动——她再怎么样都是一个绝世美少女。 既然之前没有听到骚动声,那也证明她没有下去…总不可能是从窗户那里跳下去了吧? 五条悟想,但这个想法让他的身体有点僵硬——他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先往好的方面想。在自己的房间里面没有找到她,下面也没有的话,最可能的场所…他的手有些迟疑地放在自己原来和妹妹一起住的房门上,这些时间他没怎么回过这个房间——赶稿通宵不睡,干脆在隔壁房间凑合一个晚上。 他小心翼翼的把门打开,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如果里面有人的话应该不至于听不见。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整体就像是一个黑盒子,五条悟把这个盒子打开了一个口,光从他身后透进来,让他看见里面的景象。 总体来说没有什么。她回来的时候至少没拼命扔东西。绪方梨枝的床上被子鼓起,她自己静静地趴在其中,没像以前一样把整个人都给藏进去。 好像是已经睡着了,就这么静静的。从五条悟的角度能够看到随着外面的光线射入室内之后,明明光离她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像是呼应一样的泛起光泽的美丽长发。 五条悟尽可能小声的进门,就在这个时候,趴在床上的绪方梨枝动弹了一下,他看到她的长发从被子滚落到床边,没有垂到地上,发梢在空中轻轻的摇晃了一下。 绪方梨枝从床上抬起眼看他。 随后,她换了一个方向,面朝着落地窗的那一面躺着,整个人背对着她。 如果放在平常应该算是闹脾气,但总觉得现在应该是她厌恶他到根本不愿意跟他共处一室。 五条悟心里面五味杂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唯独那封信息和他僵硬的身体不一样的,温柔的贴着他的身体一侧。 他轻轻把门关上,没有任何声音传来,闭上眼睛甚至察觉不到动静。但从走廊透进室内的光慢慢变得狭窄,最后随着门关上的咔嗒落锁声,室内彻底陷入昏暗。 五条悟的眼睛闭上了几秒钟,再睁开的时候才能够勉强透过月光,看清楚房间里面的一点光影。 第209章 真的只是光影,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模糊的辨认哪里是床的色块。 他不出声,朝床那边走过去。 感觉到他的脚步声逼近,绪方梨枝躺在床上不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但她的身体轻微的——想是预备逃跑的小鸟一样颤抖了几下。 就是这个颤抖让五条悟停住脚步,并且感觉到无可抑制的心痛。 五条悟没有走到绪方梨枝的旁边,在自己的床上坐下,他两腿分开,床垫柔软的承接住他的重量,他的眼睛有点茫然的看着遮挡住落地窗的窗帘,一点一点数着上面深色的纤维走向。 绪方梨枝现在背对着他躺着,她的眼睛如果是睁开的,那两个人说不定能够看到一模一样的景象。 他没有什么要特别去跟绪方梨枝说的,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因为两人的确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他今天没有提起绪方梨枝的领子,没有说要打她,因此甚至都没有办法道歉。 绪方梨枝看着他的含着泪水的眼睛,他走近的时候她细微的颤抖,这些都不源于今天五条悟对她做的事情,甚至和他一周目的粗暴行为都关系不大——这些恐惧源于绪方梨枝从出生到现在,十四年来她经历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的经验就是这么告诉她的:如果有人这么对你,如果有人做出这样子的表现,那你就得做好挨打的准备。 现在他坐在床上,内心彷徨,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外面的夜一点点变深沉。 夜色深沉到一定地步的时候,太阳又会像是被召唤来一样,从地平线下方慢慢浮起。 家人和恋人不同的地方,就是恋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容易就会决裂,伤口如果不及时治愈,过几天就等着一刀两断。 但家人之间的很多事情。在睡了一觉之后都可以愈合——要不然就是对伤口视而不见,像一个镜子已经摔在地上,把碎片慢慢聚拢到一起粘合,迎着光去看,还是能够看到那上面的裂痕,但总归还是可以作为一个镜子用。 只是这样子真的有效吗?五条悟想。 他之前也跟绪方梨枝起过几次矛盾,最严重的一次他直接抓住了绪方梨枝的手,他那时候有预感,只要让她出了这扇门,一切都会变得截然不同。 而现在他也有这样的预感,绪方梨枝接下来也许会对裂痕视而不见,她可能都不会说自己‘要回医院’,但在她接下来的短暂生命里,她不可能忘记这件事情。 这件事会一直是她身体内部的伤口——而妹妹又刚刚好是玻璃制成般的女孩子,导致从很远的地方都能够看到她透明身体里面的那一道伤。 五条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怎么做,他最后坐在床上,模模糊糊的,简直自己也要睡着。 最后他真的整个人缩到被子里面。 至少这种时候,就像之前在车上一样。如果他假装睡着的话,绪方梨枝应该也会有勇气开始哭泣。 他决心谁叫自己都不起床,但在夜深人静,朦朦胧胧之间,从身侧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绪方梨枝从自己的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踩在酒店的地毯上,朝他走来。 她的膝盖轻轻放上他的床边,把自己的重量一点一点往上面压,她轻盈得像是一只猫或者一只小鸟,床垫虽然柔软,但几乎没有怎么下陷。 如果五条悟不是对她的气息非常的熟悉,估计也不会感觉到她的动静。 他能够感觉到绪方梨枝似乎在顾虑着什么,有点紧张的呼吸声,和她跳得比之前更快的心脏。 妹妹的气管有疾病,呼吸的时候总带着一点血腥味和残破的疼痛感,她大晚上的跑到五条悟的床上干什么?五条悟的脑子里面依旧迷茫,但确定了他现在身处的状况很奇妙。 虽然能够感觉到是现实世界中发生的事情,但似乎正因如此,才犹如在梦里面越沉越深。 他躺在床上,这种时候如果要起来也能起来,但五条悟现在决心完全放弃反抗,静观其变。 他今天太过分了,如果换成五条悟遭受了这样子对待,哪怕是用虚弱无力的十四岁女孩子的身体,估计会大晚上的拿上匕首来捅他一刀。 他现在有就算匕首刺进自己胸口都不反抗的觉悟,而绪方梨枝这个时候已经完全爬到他的床边。 她跪坐在五条悟旁边。膝盖隔着一层被子贴着他的手臂,他几乎能够感觉到在其下泛滥的热度。 五条悟难耐的动了动指尖。 绪方梨枝似乎察觉到他的动静——她借着窗帘缝隙中透过的一丝月光,把室内的景象看得格外清楚,她真的有双在黑夜中会泛着光的猫一样的眼睛。 绪方梨枝轻轻把自己的上半身伏下来,可爱的会放出热气的嘴唇距离他的耳朵很近,呼吸之间仿佛要把热热的气体吹进她的耳朵里面,五条悟的喉咙一阵干涩,还咽了一下口水。 她想干什么?这孩子难道是想要咒杀我? 这样子下去我真的会死哎。 绪方梨枝对他开口了。 她说“五条悟。” 绪方梨枝叫他名字的方式一如既往,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从嘴唇往外面冒,一边说一边很仔细的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出口的那个音节是否正确,不像叫哥哥的名字,倒像是去拼写一个自己刚刚学会不确定正确与否的外文专有名词。 五条悟被她的存在感搅得心烦意乱,觉得身体自从绪方梨枝对着说话的耳朵开始,不管是感觉到她呼吸的面颊还是耳道,甚至连思考她的话语的大脑都整个发痒发热了起来。 第210章 他依旧闭着眼睛,半扭转身体想要翻过身去,但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做——绪方梨枝知道他醒着,五条悟也知道绪方梨枝知道这一点,但现在他依旧闭上眼睛。 因为他不知道如果这种时候自己半坐起身,对她打招呼‘哟你也这么晚没有睡啊,我们来一次久违的兄妹谈心吧?’接下来的事情究竟应该如何发展。 他现在依旧维持【睡眠】的状态,因为完全不懂如何面对她。 今天五条悟一直在逃避,而绪方梨枝现在却跪坐在他的旁边。 她的手放在被单上面,没像以前一样一紧张就猛地把被单拽住。她静静的,字斟句酌地思考自己接下来应该说出口的话。 今天,五条悟在下面看着信发呆的时候,绪方梨枝在房间里面也在思考着,并且已经得出了相应的结论。 和五条悟认为的‘应该是自己去主动找绪方梨枝道歉,主动把一切事情说开’不同,反而是绪方梨枝最先展开行动,就像是他认为绪方梨枝不可能自己寄信,但她依旧这么做了一样。她孱弱的身体里面蕴含着比他所想更多的力量。 “五条悟…”她依旧这么叫他,最后也酝酿不出什么特别有文采的的话语,所有想法都只能够浓缩成一句话。 她说“不管怎么样,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开心。” 这段时间指的是什么?是出来的这一个半月的总和,还是跟玲王奈写信的那段时间? 如果是松崎玲王奈的话,是不是不要叫五条悟,还是叫‘姐姐’比较好,但我才不想当女孩子… 五条悟的脑子里面乱乱的浮现这些事情。绪方梨枝说完这句话,却像是已经完成任务(把自己所有的心情都给表达出去了)一样,干脆利落的准备翻身下床。 五条悟的身体快过自己的思考,迅速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一这么做,就感觉到情况不妙。今天好几次单单只是他走近,绪方梨枝就会开始害怕,更不要说他直接钳制住她的手腕。 他想要松开,可是身体却怎么都不听自己的话,在这个燥热的夜晚,绪方梨枝的身体冰凉,他抓住的不似活物,像刚刚得到生机的美丽人偶。 绪方梨枝垂下眼睛,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白色——绪方梨枝的身体是苍白的,五条悟也很白,但比她更加有力量。 隔着一层皮肤,五条悟感觉到绪方梨枝的身体中血液的流动,还有她那种非常想把他的手给甩开的本能害怕。 但绪方梨枝什么都没有说,她垂着眼睛往下看,没有发出尖叫,没有把他的手给打掉。 她只是慢慢的,非常坚定的,一根一根把五条悟的手指从她的手腕上拿开,然后放到旁边。 他的手比她的要大很多,拿起来的时候像拿着一个重物,放到床单上面的时候也没有动弹,就这么静静的躺在那里。 好像五条悟真的睡着了,刚刚的钳制只是本能动作,然后被绪方梨枝给脱开了一样。 绪方梨枝的眼神很空虚,外面的天色正好是最黑暗的时候。两人独处总是在黑夜——在所有人都沉睡着,无暇去顾及他和她的时候。 这一次,没有经过好几个小时的字斟句酌,完全是突然涌上来的话语。 她说“下次…不要再这么对我了。” 她指的到底是今天五条悟拿着那本厚书朝她靠近的那个瞬间,还是现在他握住她手腕的这一件事?五条悟怎么样都没有搞懂。 而接下来,绪方梨枝像猫一样,一晃就从床上下去,重新回进了她的被子里。 她小小的身体藏在羽毛被中,露出来的只有头发——在夜里也能够散发光泽的,像是融化水银一样的美丽发丝。 五条悟静静的睁着眼睛看着她,一直到窗外的夕阳升起,第一缕阳光顺着缝隙照到那头银发上,他才缓缓睡去。 # 白天才开始睡的,一觉睡到了下午,照理来说绪方梨枝要比他早睡上几小时,但实际上他醒来的时候她还把半个身体藏在被子里面,腿露在外面,抱着被子呼呼大睡。 五条悟倒是没像昨天一样看她——他又不是变态。自顾自的泡了咖啡,摇铃叫下面送来了面包和巧克力蛋糕,一个人吃了起来。 绪方梨枝睡醒的时候表情有点茫然,看到了他,一如既往的没打招呼,两个人的气氛比起之前更僵硬,五条悟却难得心平气和的问她“要吃点什么吗?” 绪方梨枝依旧摇头,又在床上坐了一会,然后趁五条悟不注意的时候,一溜从被子里抽出身体,去洗手间那里洗漱了。 接下来两个人的相处差不多也就是这种模式:比之前更加冷淡一点。不是说昨天的事情在她心里制造了裂痕,而是昨天的事情让以前就存在于两人之间的裂痕一次性浮上水面。 绪方梨枝并不是具体的【害怕五条悟会打她】,而是之前的所有经历让她对所有人抱有不信任和恐惧感。 五条悟心知这种恐惧感是没法扭转的了——要不然就花上一年半年,陪她整个世界游荡,去看各种各样她喜欢的地方,去听各种各样的音乐名家的演奏,给她很多很多的爱很多很多的关怀,看这孩子逐渐变成幸福的人。但这一点毕竟是做不到的了,绪方梨枝没有足够的时间。 要不然就是重新穿越回她刚上初一的时候——他记得那个时候的绪方梨枝再怎么样也是会笑的——在她受到伤害之前就去拯救她。 第211章 这一点现在也做不到。 五条悟第二天莫名其妙的能够看进去那张乐谱。 怎么说呢,一如既往的出色。 前面的段落是那种普通人都能够唱的歌。如果去给那些‘刚刚好到达职业领域,有着最基本的鉴赏能力,但没有天赋’的人来看,他们也许会嗤之以鼻,觉得实在过于简单。是外行人所写。 但其中有几个和音,就是这么几个和音放在整首曲子里面,让曲子变得鲜活了。 绪方梨枝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五条悟非常惊讶,他一遍一遍的在脑中模拟,觉得那几个和音单独拿出来都很晦涩,不知道应该怎样弹出来,单单只是模拟都感觉到手指要打结到一起了。 比起刻意为之的高难度段落,倒有点像是作曲家的失误,单独去哼唱的时候也觉得像是在念咒文。 但一旦放到曲子里面去看,就让整首曲子画龙点睛——像是钥匙,单独放在那里就平平无奇,只有插/入确定的锁才能有作用。 五条悟把曲谱看了好几遍,怎么样都哼不出来,但能够感觉到美。 她给松崎玲王奈送的就是这样子的歌。 五条悟想,还说什么【如果您觉得对音乐一窍不通的外行人也会喜欢…】外行人怎么会喜欢?外行人要不然就是连曲谱都看不懂,要不然就是半吊子水平,刚刚好看懂曲谱,却完全无法感觉到美。 你好歹灌个唱片过去啊…五条悟想,对这孩子难免生出了一点‘如果不是我收到她到底准备怎么办?’的无可奈何情绪。 但他毕竟失去了对绪方梨枝指手画脚的权利。现在不要说等送给五条悟的那首歌了,就连玲王奈的这首,如果绪方梨枝知道了在他手上,她会不会收回去也未可知。 绪方梨枝这段时间里倒是在旁边写着什么,估计是为了正式比赛而创作的歌,全世界的音乐家没有哪些在参加比赛的时候还得特地自己谱曲的,但绪方梨枝似乎自从咖啡馆比赛之后就养成了习惯。 五条悟这些时间跟她并没有什么交流,只是等着时间一点一点的推移过去,绪方梨枝现在的手究竟能不能弹得好钢琴估计是不用再问了,她的身体情况有所恶化。 即便她自己想要藏,五条悟偶尔也还是能够在垃圾桶中看到红色的纸巾,从她的身上隐约闻到血腥味——就算是在恶化之前,都有三根手指不能够动的人还要去参加什么比赛,拿什么样的奖项呢? 但那个比赛也不仅局限于钢琴,各种各样的乐器都可以上,只要是弹奏古典乐,就算拿把电吉它都没有人会说些什么,只不过这样子的乐器需要提前申报。 绪方梨枝没有跟他解释的打算,没进行任何练习,也没请他去准备那些申报。她只是一天都趴在桌子那里,写自己想要写的歌。 绪方梨枝的身体倒是没有显得比之前消瘦。五条悟这段时间跟她相处,没因为她命不久矣而对她产生什么样的怜悯。 绪方梨枝每一次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都完全忽略她苍白的身体,只注视着那双眼睛——虹膜颜色漂亮得不可思议,唯独瞳孔那里是一个深黑色的小点。 好像其他地方都是平淡的海面,唯独在瞳孔那里瞬间变成几万米的深黑色海洋,那里缓慢旋转着漩涡,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一开始妹妹的眼睛里面没有什么样的神采,她甚至不敢跟别人对上视线,但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绪方梨枝瞳孔中的吸力逐渐放大——那里跃动着生机。五条悟非常明确的意识到这一点。 绪方梨枝现在有着充沛的意志,或者说她只剩下意志了。 # 严格来说,绪方梨枝对于那天的比赛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她只是一个劲的写歌,五条悟觉得绪方梨枝的身体里面蕴藏着一种意志,这意志驱动着她的身体,但对于这会让她走往何处还是有些茫然,怎么看能够去的地方都只有那个比赛的会场。 比赛的前一天,他给绪方梨枝挑了礼服,绪方梨枝依旧没有说到底是想要穿还是不穿,只是静静的像是看房间里面的摆设一样,用眼神把他和帮忙挑衣服的服务生都一并掠过去。 服务生是一个假期过来帮忙的女孩子,私立学校出身,打工只是为了增加自己的交际能力,她只是被绪方梨枝这么看了一眼,脸颊就整个泛起红晕。 五条悟挡在两人之间,笑眯眯的握着服务生的肩膀,把她的身体转过去,说“这样子就可以了,接下来换衣服什么的那孩子自己会去做。”就这样子让她出去了。 回房间的时候,绪方梨枝依旧一个人站在那里。她自己没有什么自觉,不过她的存在本身对于其他人来说就已经很特别了,“像是走在路上突然陷入了幻觉”五条悟说。绪方梨枝看了他一眼。 先前她坐在吉普车上吹花瓣的时候,那三个骑自行车的男孩子全部神魂颠倒——再到现在这个脸红得像番茄的服务生,绪方梨枝身上的确有什么能够打动人心的东西。 不完全出于漂亮,“不完全出于漂亮。”,这句话被理解成讽刺,这下是实打实的被妹妹瞪了,真要说的话,可能甚至出于她那种命不久矣的漫不经心感——这个世界对她有什么意义呢?但人却总是会被这种【没有意义】而吸引。 服务生被赶走,五条悟独自拿熨斗摆弄礼服,期间绪方梨枝依旧静静地站在桌子旁,漫不经心的低着头,看那上面压成一叠的柔软稿纸。 第212章 音符歪歪扭扭的,像被工业废水弄得畸形的蝌蚪,绪方梨枝看着它,那上面的字也映进她的虹膜里面,不知道她到底想到了什么。 五条悟把礼服递给她,他原本还想说几句调笑的话,但面对这样子的表情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礼服柔软的表面碰上绪方梨枝的身体,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就径自错过五条悟,走到自己的床上坐着。 他依然伸着手,她看都不看,好像他只是一个拿来挂衣服的架子。 这两个人是没有办法进行交流的。五条悟醒悟到这一点,耸耸肩,把礼服叠好挂回去。 那天他把空间让给她,拿了睡衣到隔壁睡了。 第二天,五条悟自然而然的起了个大早,确认了自己的吉普依旧好好停在下面,要去把绪方梨枝叫醒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经不知所踪。 床上被子难得叠过,去摸被子,上面已经没有她的温度,枕头上面的压痕也已然不见,如果要说她是什么时候离开这个房间,那大概只能够是两三个小时之前。 放眼望去,整个房间干干净净的,只有五条悟一个人的生活痕迹——好像从头开始都只有他一个人一样。 如果问昨天的那个服务生,她一定会说之前和绪方梨枝一起生活过的经历,一定是五条悟的一场梦。【毕竟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偶尔陷入幻梦见一次还好,总不可能真的像是是活生生存在的人一样,跟你一起生活一个半月之久——你以为你是谁?美国总统吗?】 “总统也未必能够有这样子的福气吧。”五条悟回复幻想中的服务生,一边在房间里面找,最后甚至把头探到床底下去看——底下当然什么都没有,没有妹妹,也没有她留下的痕迹。酒店定期打扫,不至于生什么蜘蛛网或者灰尘,那下方只是没有踩过也没有被阳光照射过,比外面更加鲜艳的地毯而已。 地毯毛软绵绵的,随着五条悟用手抚过的动作往下,五条悟摸来摸去,还是没感觉到上面有什么温度,更不要说有一个隐形的女孩子躺在上面了。 于是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看向窗外,找东西的时候把窗帘拉开了,外面的阳光洒进来,整个总统套房被照亮,只偶尔在一些摆设上洒下阴影——但那么点阴影连一只小鸟都藏不进去。更别说妹妹了, 他又叹气,觉得自己到底是在干些什么。 房间里面没有,那就只能够去下面找。绪方梨枝的活动范围扩大之后危险性也有所提高。 去到酒店大堂,上次把信给他的前台和昨天送礼服的女服务生,两个人额头对着额头,在那里说悄悄话。 两个人的脸都好红,时不时发出笑声,普通人看到应该会觉得是一对同性情侣,要不然就觉得她们两个在讲共同喜欢的男孩子,实际上两者都占一半,但两者都不全对。 五条悟走过去的时候有听见她们的话语【是啊,你也看到了?】【那孩子的确很漂亮对吧…在酒店的顶楼。】【真的是人类?不是妖精什么的?】【我们酒店原来能够长出妖精啊——】 然后又是一阵笑声。 五条悟走到她们前面,轻轻用指节敲了敲柜台。 两个人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抬起头。 前台的脸上还带着笑容,在确认五条悟的形象的时候忍不住啊了一声,然后她脸上的笑容很快又变成了五星级酒店前台必备的那种【非常礼貌的笑】。 “请问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声音从娇滴滴变成公事公办,以前没有谁这么对五条悟,如果说是标准笑容变成怀春少女的转变倒有过挺多次。 五条悟非常有礼貌的对她们说了一遍‘早上一起床妹妹就不见了’的事情, “早上一起床?”前台先问,她看见五条悟刚刚坐电梯下去检查吉普了。 “唔,也可能不是。我们不睡一起。她清理房间里的痕迹也要花几个小时” “您的意思是她可能昨天凌晨4点就已经离开房间了吗?”服务员说,不愧是从私立女校里面出来的,措辞清晰,投射过来的眼神也带有攻击性——那意思差不多就是‘为什么你没看好她?你这也算是一个哥哥吗?’ 五条悟勉强压着烦躁继续说,沟通鸡同鸭讲,彼此都觉得对方无可救药,但两人最终还是不遗余力帮忙,接下来,甚至连酒店自己的保安(几个穿着西装,看上去眼神不太对,估计之前是金盆洗手被重金招过来的黑西装男)也出发去寻找。 但找不到就是找不到,过了好几个小时,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五条悟跟那两人说“你们去吃饭吧”,却被那两个人用同样的话语丢回来——她们估计是觉得五条悟就算留在这里也没用。 一开始两人还对五条悟抱有对抗意识,但后来逐渐真的担心起来——毕竟是那么漂亮的女孩子。 而五条悟心里的担心更胜一筹,他清楚绪方梨枝究竟是有多么害怕人群,害怕密闭空间,就算大厅送信事件证明她拥有【到达某个地方】的能力,能不能在那里长久生活下去还是一件事。 而且如果真的遭遇危险,五条悟想,她能够反抗吗? 想到这个的时候他在往嘴里塞三明治,本来服务员二人组想让他正经吃饭的,五条悟说没时间就拒绝了,可想到这个后连三明治都吃不进去。 他草草灌了几口水把食物咽下肚子,揉揉头发,还是决定从房间那里重新找一遍。 第213章 回到房间,一如既往,和他出来的时候没两样,绪方梨枝临走前整理过的地方又因为他的找来找去变得凌乱,但怎么想妹妹都不可能藏在废纸娄里面——她又没小到这种程度。 五条悟坐在一片狼藉中,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此时已是中午,太阳高高的挂在天空,五条悟坐在房间正中,往外看着如此灿烂的阳光,心情说不上是好是坏。 他只知道现在这个点,就算一路超速赶过去,也没法赶上比赛了。 但现在其实不该想这个吧?他在心里面训斥自己,现在最重点的是绪方梨枝究竟去哪里了。 但还是忍不住想。想比赛的邀请函来之不易,想其本身是绪方梨枝重返音乐界的唯一一条路——而且她明明那么努力的在写歌。 “……” 已经什么地方都找过了。 酒店,酒店周边,如果接下来再找不到,就算失踪时间还不到24个小时,估计也要报警了。 五条悟坐在那里,他思考的同时时间也在流逝,他望着阳光在地毯上面一点一点爬过来,在阳光几乎要触到他的时候,他脑海中闪过一道电光。 他刷的从地毯上站起来。 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去找。 还有一个地方他一开始就忽视了——绪方梨枝知道,完全有能力到达,并且可能一直都待在那里面。 他出来,走到隔壁,自己埋头赶稿的地方——那本书既没有文笔也没有剧情,他花了那么多时间,制作出了一本只是平白无故消耗纸张,砍伐树林,增大全球暖化恶化效果的书。 但绪方梨枝说从那里面感受到了【爱】。 五条悟站在房间门口,迟疑一下,轻轻推开门。 门没有锁,很快就打开了。 房间里一片狼藉,那天大战过后就没再收拾过,他以前就叮嘱酒店人员【不可以进来】,昨天过来睡的时候也只征用了床,没精力也没心情打扫,那天绪方梨枝朝他丢过去的各种各样的【武器】,依旧像是被龙卷风席卷过去的海鸟尸体一样静静躺在地上。 窗帘已经被完全拉开了,外面的阳光暖洋洋的洒进来,站在门口完全感觉不到里面有人类的气息,五条悟小心翼翼的往房间深处走。 “……” 跨过一个碎裂的柜子,他看见在原先的视觉死角处,绪方梨枝静静地坐在地毯上。 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书。 五条悟凑过去看,装帧很粗糙,有些地方语法不太通顺,绞尽脑汁想要写好的地方怎么样都写不好,不想要体现的作者的心情却一个劲的表现在上面——那是他为她创作的第6部童话书,原本以为绪方梨枝永远都不会打开的东西。 绪方梨枝察觉到他的脚步声在自己的身旁停下,她的左手放在书上,而右手则垂落在自己的身体一侧,抬起头来看她。 抬头的时候五条悟看见她额前的发丝滑向旁边,蓝色的眼睛毫无阻碍的正对着他。 “你…” “我一直都在这里。”绪方梨枝有些厌倦的说。 五条悟今天起床的时候自顾自的伸懒腰,想着隔壁房间妹妹的事情,拉开窗帘看外面的天气,去下面检查吉普,发现妹妹不在床上,方寸大乱——他但凡站在窗前把头转过来一点,就会和坐在地上的绪方梨枝对上视线。 她的手按着那本童话,睫毛眨动的时候上面流过光芒,看上去完全不知道下面的人为了她急得人仰马翻。 没等五条悟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绪方梨枝就说“你昨天晚上没有回去睡。” 五条悟于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下次…不要再这么对我了。”原来是这个意思。他想。 他明明答应过不再把她独自丢下了。 # 比起被这孩子依赖的高兴,五条悟只是想原来如此。 先是针扎大小的面积,同样是针刺般的疼痛从他的心脏往四处蔓延开去。 他想,原来比起对他的恐惧感和不信任,妹妹最害怕的其实是独自一人啊。 第56章 二周目 ◎右手◎ “你在这里啊…” 本来有很多话想要说的, 五条悟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打湿过一次,现在黏哒哒的贴在身上,让他觉得自己简直像是流浪汉。 下面有很多人在找你,已经掀起骚动, 等一下就要去报警了, 你给别人添了很多麻烦…之类的话当然也是有的,但现在看着她, 就什么都说不出来。 绪方梨枝把头给低下去, 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自从那天的事情过去之后,相处模式就总是这样子的——有一种淡淡的生疏感, 像是两个萍水相逢莫名其妙得一起过上一段时间的合租室友。 五条悟心里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他最后问“不去比赛了吗?” 其实他未必这么在意比赛——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没觉得音乐是足以让一个人赌上自己生命的事情。 主要是绪方梨枝此前在每次类似的场合都能够绽放出完全不一样的光芒,能够感觉到她自己也很乐在其中。这次也准备了这么久, 那么努力的在写歌, 临到了却不去,好像有点不好。 不过现在也赶不上入场的时间了吧。五条悟空茫茫的想着。 绪方梨枝把脸转过另外一侧, 她的脸转过去的时候, 映在她虹膜上的景象也有所改变,虹膜上的色彩变换, 看上去像是掀起波澜的海面。 第214章 她看着一个地方,没有说去或者不去, 只是把右手一点一点举起来。 五条悟的眼睛追随着她的手——三根手指不能动的右手, 但今天好像跟以前都不同, 正常人伸手的时候肯定是从手腕或者指尖发力, 但这次绪方梨枝的发力点却是肩膀那里。 她把手慢慢举高, 到一定程度就上不去了,逐渐丧失力气。五条悟在它垂落下去之前握住了她的手腕。 握住之后才想起不太对,前几天绪方梨枝才刚刚把他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拿开,说‘下次不要再这样子做’的。但现在绪方梨枝什么都没有说,抬起头来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相接,五条悟从那双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看到。 绪方梨枝不像是对着面前一个确定的人物开口,倒像是对着一片虚空阐述。 她非常冷静的说,“我去不了。” 五条悟握着她的手腕,可以感觉到手臂那里肌肉的流动,力气一点点传导到手腕,然后通过手掌传递给指尖。 但每根手指,不管是能动的还是不能动的,都静静地躺在那里。 五条悟有些诧异的凝望着,绪方梨枝的手软绵绵的垂落,她用没有什么感情的语调说“我没有办法去,因为这只手已经整个动不了了。” 说完这么一句话之后,就好像自己所有应该尽的解释义务都已经尽过了,右手像是抓不住的水流一样从五条悟握着的地方松下来,继续垂落到她旁边。 她继续低下头去,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童话书,慢悠悠的翻过一页。 五条悟觉得世界好像又开始偏移。 跟绪方梨枝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很鲜明——毕竟她能够活的时间不太多,每分每秒都在往死亡的那条线走。但也不可能每分每秒都这么害怕,只是,比如说在每次的演奏结束之后,他都有一种时间确实流动了的感觉,想起绪方梨枝接下来的能量不会有很多,可能真的很快就会死。 而现在,在她说完之后,五条悟心里面就有了一种预感——即绪方梨枝以前不管再怎么灿烂的燃烧过,现在都只剩下一点还带着余温的灰烬了。 # 他把手放到绪方梨枝的背后,给人纤细印象的脊背,一摸上去就感觉全部都是骨头。他把她从地上带起来,绪方梨枝没反抗,也没发出声音,把书抱住抬起头来看他。 五条悟用一种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语气,跟她说“总之去比赛会场看看。” 绪方梨枝点了点头,表示顺从。 五条悟带她下去,勉强给前台解释了情况,到底有没有解释成功自己也不清楚,不过既然她已经看到了在绪方梨枝,那想必也可以放下心了。 接下来警报解除,他把绪方梨枝塞进车里面。她自然而然的找好自己应该坐的位置,接下来就是坐在那里撑着脸颊往窗外看。 绪方梨枝今天很不正常,面对人的时候没有发出尖叫,在电梯里面恐惧的幅度也比之前小,这与其说是她的心理疾病一夜之间全部都治好,倒不如说是她自己已经觉得全部都无所谓了。 五条悟把钥匙插进孔里,手是抖的,试了两三次才勉勉强强捅进去,钥匙在上面留下了划痕。 是新车呢,他的脑子里面莫名其妙闪过雷鬼头男人说过的话‘这车如果卖了,估计能在东京市中心买套房子’ ‘明明看上去技术含量没那么高?’ ‘古董车。’雷鬼头男人好像很懂,一个劲的对他点着头,‘全球限量版的。’ ‘比起真正在高速公路上面行驶,也许更适合放进哪个富豪的私人博物馆里面。’ 而现在这辆车就是这样子在公路上飞驰。 不知道算不算是运气使然,第三次他们要去的会场依旧是在海边,坐落在海边的宁静小镇郊外,模仿维也纳风格的贝壳型大剧院。 比赛只规定了开始的时间,结束时间不清楚。据说会一直持续到晚上,今天不行,明天还得加时。 为何赛程时间如此波动?五条悟曾经好奇的询问过,得到的回答却是因为过来的评委都相当大牌,一切得以他们自己的时间为准,如果觉得今天已经听到了足够优秀的演出,或者认为‘这个选手的演奏实在是不堪入耳’,可能就会提前中断转身离去。 五条悟当时不以为然,他觉得音乐是波动的东西,单独有演奏者是不够的,乐器的保养程度,选手自己的状态,还有听的人的感想,总是会随着这三个的变化而波动。 他想要更加确切的东西,类似于咒术,‘只要顺着这个步骤,手中就会汇聚出咒力,然后你把它按上什么东西,那东西就确实毁灭’的确切能力。 但他现在的确处于幻境,现在车后座也的确坐着一个像是幻影的女孩子,他带着她往大剧院全速行驶,路途中不知道超速了多少次,不知道如果被拍下来要吃多少张罚单——反正他连驾驶证都没有,在这里就算被关进监狱或者少管所都无所谓,现在最重点是他可以到达那个地方。 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两个小时,两个人站在保安面前,保安没显现出任何可以通融的迹象,只说‘不可以再入场了’。 五条悟站在那里交涉,在他旁边的绪方梨枝则已经换上了礼服——在车上换的,她做得相当自然而然,没有半点羞赧。 那时候五条悟在前面把油门踩到底,越过旁边的重型大货车向前超车,满头大汗,暂时没精力去看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能够敏锐的感觉到在车后座的白色光影有大片大片的变动,除此之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215章 吉普车用的是防窥玻璃,里面能够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进来的隐私设置,绪方梨枝在后面很利索的把自己的病服脱下来,从下面一直脱到上面,小孩子的做法,然后把礼服套上去。 礼服的剪裁利落,没有什么拉链缎带,用一只手也勉强做得来——而她的手本来就比别人灵巧很多。 穿完他也刚好超车成功,从两辆重型货车的包围中逃出生天,阳光再一起慷慨的洒进车内,绪方梨枝从后视镜看他。身体裹在礼服中,露出的肌肤白得几乎发出微光。 现在她也在旁边看他,保安的视线则时不时落在她身上,连性/欲都没有,单纯感慨怎么会有如此美丽之物。 既然已经被拒绝入场,接下来两人就默默走远。这么荒凉的地方,旁边也没见到什么卖东西的店,更不要提甜品店咖啡店之类的,两个人坐在公路与沙滩交接的水泥凸起上,阳光依旧不间断的倾泻下来,让五条悟眼前发花,用手在前面挥了挥。 在旁边,绪方梨枝静静地坐着,手放在自己的两边。脚边放着吉他。五条悟想起来一样,从车上取出乐谱放到绪方梨枝的旁边,这样子如果拍下来,那肯定就是街头卖艺的照片了。 两个人在那里坐了一会,太阳依旧热辣辣的烤着,五条悟几乎都能够听见自己的皮肤细胞发出哀嚎。他坐在那里打着哈欠,眼神漫不经心的扫过远处车道。 偶尔会有几辆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车辆驶过,而后从下面急匆匆下来两位绅士淑女,走到保安面前出示邀请函,然后被非常遗憾的告知【不可入内】。 音乐会本来是最不应该迟到的地方,毕竟进去的时候动静会打扰到周边的人。 于是他们也带着和五条悟一样,与其说是失望,倒不如说是有点怅惘的表情,慢慢在周围游荡。 正常来说这种时候应该坐上车打道回府,但毕竟那么远的地方过来这里,路上堵车大概就要花上好几个小时,最终还是不太甘心。 看到五条悟和绪方梨枝算是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倒霉鬼——但总不至于跟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一样坐在海边公路的凸起上,于是还是漫无目的的游荡。 五条悟之前没发现,其实不远处有一个自动售货机,很快,穿着整套意大利西装和深色礼服的绅士淑女们就在售货机前排成一个长队,去那里面买几百日元的速溶罐装咖啡。 五条悟看到那个场景,莫名奇妙的想笑。 他转头去看绪方梨枝,她依旧出神的望着下方的柏油路面,好像在一条一条的数那里的纹路。 感觉到他的视线,绪方梨枝抬起头,依旧不看他,这次是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阳光在那里均匀的倾洒,绪方梨枝的眼睛追随着海面的起伏,最终发出了轻轻的叹息。 “你其实还是挺喜欢海的吧?”五条悟在旁边对她说。 这算得上是这几天来他对她说过的最自然的话语。不抱什么刻意的成分,单纯想到就说了。 绪方梨枝也点了点头。“以前没想过自己还能来海边的来着。” 这句话说的意味深长,说完之后气氛一时陷入沉默。五条悟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绪方梨枝以前被严格的管束着,到了别人不管她的时候,她自己却没有能力独自出行了。 而现在几乎变成了时间问题,他今天本来就是因为【时间】才这么着急的把她拉过来的,这是最后一次比赛了,不管接下来还有怎样宏大的舞台,不管绪方梨枝的音乐在之后会被怎么样的高度赞扬,如果这次赶不上,她就再也不要想拿起乐器了。 他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这么拼命的——并且也已经失败了。 到了现在,自然不会再为了这句话动摇。他之所以安静下来,是因为他现在正半弯着身体,专心致志的从临走前随手抓的那一沓稿件中找,想找到其中最完整的一张。 这是这段时间里面绪方梨枝一直埋头写作的曲谱。他之前自然而然的认为是为了比赛而准备的,但是比赛毕竟没有去成,毕竟她的整个右手都已经不能动了。 可是现在,他有些疑心,认为是否从最开始绪方梨枝就没有参加的打算。 他这么想,也问出来了。 “……”绪方梨枝看了五条悟好几秒钟。 这是这段时间里面,起码自从上一次绪方梨枝朝他丢东西之后,她看他看得最久最认真的一次。 绪方梨枝的眼中逐渐汇聚起了光——那是类似于泪水的光。 五条悟有些愕然,不知道自己的这个问题怎么就戳到了这位。但绪方梨枝没有等她摆手解释,自然而然的止息了自己眼中的泪水,非常平静的告诉他,说“本来就没有想要去参加比赛。” “那天之后手就基本不能动了。” 这么说完之后,反倒是五条悟真的沉默了。 他说“我不知道…”其实应该补上一句‘对不起’的。 那天之后,五条悟只是觉得两个人的气氛有点陷入僵硬,但怎么也没有想到右手完全不能动原来是从那开始的。 一想到他那段时间还去打听比赛相关,偶尔也会拿回来跟绪方梨枝说…… “我看了那个乐谱。随信寄过去的那个。”五条悟说。 “嗯。”绪方梨枝的语气很厌倦,似乎不想就此多谈。 那天的信是送给玲王奈的,总归还是没能寄出去。毕竟【埃菲尔铁塔304】这个地址不管放到哪里的邮局,都只会让她们一筹莫展而已。她放到了前台人员那里,动脑子想一想就会知道前台在找不到地址,也没法递交本人的话,就会给绪方梨枝的监护人,也就是五条悟。 第216章 绪方梨枝没提过,但总归还是知道那封信在他那里。她语气有点厌倦,说“剩下的乐谱也是写给你的。” “嗯…”五条悟低下头,他原本以为那些乐谱是为了比赛创作的,但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去不了比赛的话,那些乐谱就只能如信上所说,是对自己的【答谢】了。 他一张一张非常细致地翻动那些稿子。最后从中挑出一张,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声音,引起绪方梨枝的注意。 “是这张吗?” 稿纸风格相同,大多没完成,大概是妹妹这段时间创作的失败作汇总。但今天出来之前她终于不再埋头创作乐谱而是开始看书,那应该就是已经写完了。 稿纸中也有比这张更长的,但五条悟莫名其妙觉得所谓的【完整版】就是这个。 在旁边的绪方梨枝静静地投过来一眼,然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嗯,表示肯定。 其实不用看也差不多知道,一大沓的稿纸中有两张的内容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一张写得非常潦草,也有很多修改痕迹,另外一张好像是把它重抄过一遍一样,努力的工整了。 毕竟是要送给别人的礼物,在绪方梨枝已经无法演奏的现在,如果看不懂乐谱的话,就算其中的内容再怎么优秀也没有意义了。 五条悟拿着曲谱,并没有去先去阅读,只是把它静静地贴在自己的胸前一会,等待着自己冷静下来,但是怎么等都等不到,太阳也好像比之前更大了,热得要命。 最后他把曲谱往旁边递过去,绪方梨枝迟疑了几秒,慢慢接过来。 五条悟这个时候弯下身,把旁边原本躺在绪方梨枝脚边的吉他拿起来,重新把吉他的带子挂到绪方梨枝的脖子上。 这么做的时候,绪方梨枝发出了类似于被穿上衣服的猫一样的,有些不安的声音。五条悟虚着眼睛暂时没有管她。 吉他放上去,之后他依旧像是对小孩子一样,把曲谱放到绪方梨枝的另外一边,用手细细的压着,免得海风把它给吹跑。 自己则握着绪方梨枝的左手放到吉他上面,想了想,细致的给她带上指套。 一边说“弹弹看嘛。” “…在这里?”绪方梨枝非常迟疑,毕竟以前从没有这样子。 参加古典音乐大赛拿一个吉他过来就已经很离谱了,更不要提因为迟到没办法进赛场,而迟到选手居然在剧院外面,就坐在海边公路上开始弹吉他。 这听起来简直有点抗议的味道。五条悟很平静的点了点头。 “不要。”绪方梨枝依旧很在意,两个人这边的动静,已经让自动售货机那边的人们很感兴趣的看过来了。 她的声音于是比之前的要小,就算现在因为快死了变得安分了一点,绪方梨枝还是不太喜欢被别人议论。 她说“你知道我们就算现在弹奏出来【杰作】,也不可能被保安请进去,不可能继续去参加比赛的吧?” “我当然知道,我们又不是在拍励志电影。”五条悟很不耐烦的打断她。 这种时候最好不要指望‘有哪个迟到的评委,一见到绪方梨枝就惊为天人,把她带进去’如果说她走在路上突然被星探发掘倒是很有可能。 他说“但这是送给我的歌吧?” 他这么普普通通的说出来,绪方梨枝反而开始害羞了,嘴里面发出那种嗯嗯的声音,眼睛往旁边看,有点要跑的趋势。 “是不是呢?”五条悟用手把她的脸转过来,嘟囔了一句“看着我的眼睛。”两个人对视。 绪方梨枝也没有办法了,她最后小声说“就是给你的。” “给我的。很好。”五条悟满意的点了点头。 接下来带这种清爽的表情继续往下说,“可是我看不懂。” “…啊。”正常来说不会这么高兴的说自己很无知的,可五条悟却继续侃侃而谈。 他说“太难了,我真的是一点都看不懂,像这个音符——” 他的手随便指了指其中一个长得有点像是45度放置的比目鱼一样的符号,“就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 “啊,那个是…” 他在妹妹解释之前继续往下说,“从头到尾看下去,感觉到是杰作,嗯,这一点上你的确是个天才,我承认。” 总之先在这里先在这里夸一下她,“可是总体来说就是看不懂。比起我在这里一遍一遍的研究,干脆由你这位创作者演奏一遍不是更好吗?” “如何?并不是弹给观众或者评委听,也不想拿什么样的奖品,只是为了让我能够成功接受这个礼物。” 这么说了之后,绪方梨枝有点厌倦的看着他,五条悟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笑得眼睛都眯在一起,努力的想要让绪方梨枝感觉自己现在的心情是高兴的,也想要让她放下心里面的负担。 “毕竟我是你的松崎玲王奈姐姐大人嘛。” “……”绪方梨枝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最后,为了让这个人闭嘴,她还是乖乖的把手指放在应该放的地方,开始了弹奏。 不过在那之前,在她对着乐谱做准备工作的时候,五条悟在旁边半弯着腰,一阵一阵的揉自己的肚子。 ——刚刚绪方梨枝至少踹了她三脚,真的是很重很重很重的攻击。 # 即便心里面不情愿,都说到了这种程度,绪方梨枝还是乖乖开始了弹奏。 第217章 一如既往精湛的技巧,但如果只有一只手能够动的话,她弹出来的曲调也还是断断续续的。 有一些人被前奏吸引了过来,但是在那里驻足观看了几分钟,之后又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在他们看来,这两个人大概是因为没有办法把自己的乐曲在舞台上面演奏过一遍,因此才会过来外面,至少想要不留遗憾的在同样的场地演奏一遍吧。 ‘但如果是这样子的曲子的话,根本没有办法拿到任何一个名次’ 人们围在一起。有些人眼尖的看到绪方梨枝放在旁边的手掌,小声问“为什么不用那一只手呢?” 他们看着五条悟握在手中的那一沓稿纸,得出结论,认为五条悟才是准备正式过来参加比赛的人,而绪方梨枝估计是陪同他的业余爱好者——证据就是只用一只手演奏,那就是闹着玩的态度啊! “作为业余的爱好者,能够演奏到这种程度的确已经很不错了。”一位在胸前点缀蜜蜂形状胸针的夫人弯下腰来安慰她。 但对于绪方梨枝来说应该没有比这个更加大的侮辱了。五条悟想。 因为夫人的靠近,绪方梨枝闻到了她的香水味,而习惯性的往后躲。 唉,这可不行。五条悟扶上她的后背,她本来就坐在公路边沿,再往后就只能摔到斜坡那里了。 他没有把人赶走的打算,笑嘻嘻的跟夫人说‘谢谢你啊,不过我们也有自己的考虑。’ 他的笑容晃得夫人发晕,心里面认为不论音乐素养如何。这对兄妹的外貌的确得天独厚。 绪方梨枝还是完整的支撑过了一首曲子。她已经接受了自己目前的身体情况,并且接近大限,也懒得再对其他事情作出反应了。 左手把能弹的调子都给弹掉,不能够弹的调子(因为右手完全没有办法动)所以连尝试都没有。 她弹完一遍,之后五条悟说“什么没听出来。”明明是他自己强行让她在这里弹的,现在却说这种话。 但绪方梨枝也只是静静地垂着眼睛,没有跟他发火的打算。 五条悟知道按好感度来算,现在自己在妹妹心目中大概蟑螂不如,不发火真的只是因为没体力+觉得不值得和这种人计较。 他清楚这一点,接下来却得寸进尺,再一次握住了她的左手,把左手重新放到开始的时候应该按的那个音区那里,笑眯眯的问她“能够再来一次吗?” “……” 这次气氛真的不一样了,在旁边的绪方梨枝先是寂静,然后转过头看他。 她很认真的问“你又准备对我恶作剧吗?” 绪方梨枝这个时候能够想到的应该也就只有这个,那天在房间里面,五条悟对她说‘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朋友’,她并不觉得怨恨——那段时间跟松崎玲王奈通信,就算全是出于他的恶作剧,绪方梨枝也的确从中得到了快乐。 就算这种居心不良的快乐,对于绪方梨枝来说都是很稀少的东西。是她每天晚上睡前一点一点数一遍来让自己没这么痛的东西。所以绪方梨枝不怨恨他,只是时常觉得寂寞(她的确是没有朋友的。而在五条悟那天和她吵架之后,大概连【哥哥】也要失去了) 那天之后绪方梨枝的右手完全不能动了。她的右手不完全是身体问题,实话实说受心理影响还比较多。变成彻头彻尾的废人之后绪方梨枝反而松了一口气,不用再写音乐比赛的曲子,她专心致志的写送给五条悟的曲谱,原本应该等松崎玲王奈回信再看她的回复决定写不写的,可是毕竟松崎玲王奈现在永远不可能再给她回信了。 她完成了曲谱,五条悟昨天没回房间,她怕寂寞也到他那里去等了。绪方梨枝至少在死前不想再孤零零一个人了,所以不管是五条悟要带她去比赛现场,还是让只有左手能动的她弹奏吉他才肯收下曲谱,绪方梨枝也都乖乖的做了 ——但现在为什么他还非得耍弄她不可? “你又准备对我恶作剧吗?”她这么说了之后,五条悟从她的眼睛里面望见了一点点泪光。 她当然没有哭,但他能够感觉到她身体里面的什么东西快要碎掉了。随着他再一起满不在乎的点点头‘对,就是恶作剧,想要再欺负你一下’就会碎得干干净净。 “……” 五条悟也很认真的跟她说“不是恶作剧。”他说“我想要再听你演奏一次。” 这句话说得真的很诚恳,绪方梨枝被他的认真吓到,她有些迟疑,最后还是慢慢的把手放到一开始的地方。 远处的人群逐渐聚拢了过来,大多都是因为错过了时间点而没有能够进入音乐会场的人,如果没有办法听到里面的来自世界各地的天才们的演奏,那么至少在外面听听这对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兄妹的街边音乐也是可以的吧。 他们如此判断,毕竟太无聊了。 于是全部汇集了过来,比起绪方梨枝要演奏什么样的曲子,他们更在意的是绪方梨枝本身。一直盯着她的脸,嘴里面窃窃私语。 她本能的感觉到不舒服,有点想要站起身来,心里想就算要她再次弹奏一次,好歹也要换一个地方。 但是她在起身之前就被五条悟按住了,五条悟更加朝她靠过来,她能够感觉到他衣服下面精壮的身体,绪方梨枝刚刚好对着他的锁骨到脖子的这一段。 她的呼吸打在上面,五条悟有点痒,慢慢把下巴压上她的头顶,低声对她说“没关系的。” 第218章 “看着我。”他说,手放在绪方梨枝的右手上,在她的注视下,一根一根手指的插进去,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绪方梨枝感觉到他的体温,手上的,还有靠在他怀里包裹着她的——隔着t恤能够感觉到他的心跳声,她听见从头上传来的声音,在这声音中,远处的人群暂时离她远去。 她觉得自己的脸应该比起之前要红一点。 她又开始了第二次演奏。 第二次演奏和第一次没有差别。之前那次没能够让绪方梨枝有什么疲惫的感觉,左手一如既往,但是如果不能够加进右手的演奏,那依旧会显得支离破碎。 观众们倒是没露出失望的表情,他们的注意点都不在音乐上,只是饶有兴趣的望着绪方梨枝,觉得俨然是陪伴着阿波罗的穆斯女神。 而人群边缘,那些听到声音才靠过来的人们倒是或多或少感觉失望,但是挤进来看了看绪方梨枝的外表,也忽然觉得这样子的女孩子去当模特去拍电影都行,弹得难听也就难听了——没必要死磕一个吉他嘛! 绪方梨枝垂着眼睛演奏,对两种想法都置之不理——她能够感觉到他们投射到自己身上的视线,也能够听到他们的话语,但五条悟的存在比黑压压的人群更加鲜明。 那些人觉得绪方梨枝差劲的地方绪方梨枝自己也觉得差劲,他们觉得她好的地方则完全夸奖不到点子上。她觉得自己在蒙受屈辱,无法理解五条悟为什么要让自己做这样子的事情。 他一开始让她弹奏是说看不懂曲谱,准备听一遍看看,但是她能弹出来的调子很少,而且两次弹奏的过程中他都专注倾听,一边对着乐谱对照,也完全不像是看不懂的样子啊。 这就是最后一次了。她想,那之后再也不弹了。 他说自己没有在对她恶作剧。可这怎么看都很过分。 音符流畅但不完整的往前推移,终于到了右手最重要的那个环节。毕竟和以前的曲谱不同,这首曲子并不是为了让绪方梨枝自己演奏而准备的,单纯是送给五条悟的礼物,因此对于右手难度根本没有任何限制。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支离破碎】,但是在这一段,如果没办法两手共同演奏,甚至是如果右手没办法奉献出超高水平的弹奏的话,那就不仅仅是【弹不好】这么简单。 其中会有一长段让人难堪的空白。 在这一段难堪的空白中,只有海潮声会一如既往的响起,而绪方梨枝只能够束手无策的坐在那里,等着这段时间过去了。 乐曲即将走向崩毁。 绪方梨枝闭上眼睛,不愿意去看周围那些人群的反应。但就在此时,她的睫毛诧异的闪了闪。 五条悟握着她右手的手微微用力,仿佛是为了从那里给绪方梨枝注入力量一样。 经过两次演奏,他终于对这首曲子有了最基本的了解。 他在旁边,眼睛依旧盯着放在两人之间的乐谱,此时她的手已经停下来了,音乐声突然停下,宛如绘画中突兀空白的寂静空气在吉他的上方扩散开来,人群骚动起来,表情不对的准备说些什么。 从绪方梨枝的头顶传来声音。 他依旧半抱着她,用自己的存在感取代妹妹最讨厌的人群的存在感,一只手握着她的右手,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扫过那一段音符。 既然握住了音乐家的手,五条悟就从善如流的负起责任,取代那只右手,把接下来那段绪方梨枝无论如何都弹不出来的曲调轻轻哼唱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哦哦忘记时间了,刚刚下课看存稿箱才发现没发出去 第57章 二周目 ◎笑容◎ 没有倾注什么心意, 也不怎么认真。 但是很精准,让人毛骨悚然的精准。 哼唱声从旁边往绪方梨枝的耳中传过来,五条悟以前没有在她面前唱过歌,她也不觉得他适合这个, 也许偶尔会跟同学去卡拉ok吧, 但也不觉得这个人是那种能够唱出天籁之音的人——他自己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绪方梨枝这么想,这样子的话, 两个人就真的成了街头卖唱组合了。 暴/露在别人的眼光下面, 绪方梨枝感觉脸红, 她的指尖发热,膝盖摩擦来摩擦去了, 希望现在就跳进后面的海里消失不见。 可是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其他的什么——在以前的演出上,五条悟打架子鼓,绪方梨枝是绪方梨枝自己。在她旁边的吉他手主唱和贝斯手都各司其职。绪方梨枝需要锚点,来确定她能够在观众和音乐的潮流中保持住自身。 而五条悟, 他在音乐上面完全就是新人, 如果没有一个人的音乐声引着他,大致还是能够按照乐谱打出来, 却总是无法把握乐曲的正确基调。 以前总是绪方梨枝的吉他乐声指引着五条悟, 而现在似乎摇身一变——绪方梨枝自己创作出来的曲子,到现在只能够用一只手来弹奏的话, 自己反而看不清楚它的全貌了。反而五条悟一边随口哼唱着,一边把脸靠过来, 一行一行的看着两人之间的乐谱, 随口哼唱出声音, 低低的——仿佛只有绪方梨枝能够听见的, 要融化在海风中的歌声。 这声音指引着她。 绪方梨枝顺从了。慢慢弹下去。 奇迹没有发生, 她的右手依旧静静放在自己身体的一侧,怎么样都无法动弹,但现在五条悟代替那只不能动的右手,把曲子完整的表达了出来,至少向周围的观众们表达出了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曲子。 第219章 “感觉真的很不错。”有人发出了这样子的声音。 “应该说是特别吗?以前好像没有听过这样子的…” “是你们自己写的吗?” “啊,对。这个人是天才。”五条悟随口说,把手放在绪方梨枝的肩膀上面,像推销商品一样把她往前推。 绪方梨枝诧异的睁大眼睛,把身体往后仰,而观众们发出善意的笑声——“的确、的确是个天才。” 现在两个人的定位在他们心里面差不多已经定了下来,大概哥哥是演奏者——从他那种丝毫不怯场的魄力,和浑身上下都洋溢的自信‘确定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就可以理解了。 而妹妹则在旁边有些畏缩,总是喜欢躲闪开别人的视线,苍白瘦弱,格外惹人怜爱的少女。大概是创作者——这样子的话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对于音乐不算擅长(他们看到绪方梨枝一半的演奏,所以只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却会跟着五条悟一起过来参加比赛。 “那你们可得好好的一起演出才行啊。”观众们勉励着,“虽然没办法在里面的大剧院正式出场,不过在这里我们也能够听到你们的演奏。” 五条悟笑嘻嘻的点了点头,感谢他们的捧场,而绪方梨枝在旁边不说话。 此时一首曲子弹完,应该用上右手的地方依旧一个音都弹不出来,但有了五条悟的补充,算是第一次听到完整版——也是第一次她的曲子有其他人加入进来。 她心里面有些茫然。 “感觉还是不错的吧?”五条悟问她。 明明是绪方梨枝自己创作的曲子,为什么非得让这个人来评鉴不可。 她这么想,微微皱了皱眉,但最后还是不太甘心的点了点头。 五条悟问她“要不要来第3次?”说完之后甚至都没有等她开口拒绝,他就已经把她的手重新放到开始的地方。 并且这次还有其他的小变动——他把绪方梨枝的右手也拿起来,慢慢的,像是给她戴上戒指一样把吉他拨片的指环穿过她的手指。戴上后也没有松开她,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带她来到了琴弦的相应位置。 到了下一曲差不多要开始的时候——以他轻轻的哼唱声作为开始的基准,绪方梨枝的左手条件反射的动了起来,而另一边五条悟牵着她的右手,像是拿着一个单独的乐器一样,在琴弦上按了下去。 “……” 绪方梨枝对此无法理解。而其实五条悟的心里面有他自己的打算——他知道妹妹右手不能动的【既定事实】,但是如果问起原因,那还是不清楚。 似乎是跟她的疾病相关联,可是绪方梨枝的病是呼吸道上面的,本来能够具体的说【这个呼吸道疾病会让你三个月后失去生命】就已经很离谱了,还是在幻境里面才成立的,只是为了方便让她死去而设定出来的疾病。 “但是呼吸道疾病再怎么变异——可能会偶尔吐吐血或者病变到胃那里所以不吃饭,但怎么想都不应该是右手手指不能够动啊!” 再然后如果还能联想到什么的话,那就是绪方梨枝在初中的时候,莫名其妙的,有次三根手指被切断了。 但手指之后也接上了,也许不可能像之前那样子弹钢琴,也不可能去做什么体力运动,但再怎么样让它们动一动还是可以做到的,不然就根本没有接上去的意义了。 但是绪方梨枝之后依旧不能动。那其实应该可以认为她的这三根手指是因为心理原因才不能够活动的——因为她自己很害怕。 证据就是海滩摇滚节的时候她至少有一次,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使用了右手。而且绪方梨枝告诉他说她的右手完全不能动的时候——怎么可能那么巧,刚刚好就是吵完架,他对绪方梨枝说出了‘你怎么可能能够交到朋友’的话,之后一觉睡醒就彻底坏掉了。 是心理原因。 这才是为什么当时绪方梨枝已经右手不能动了,五条悟还要把她带过来这里。他总觉得心理原因或多或少都可以克服的,就像一开始他可以找来不需要右手也能够演奏的歌曲,后来在台上的时候可以帮已经被蝴蝶爬满全身的她把那首曲子弹下去——或多或少总是有机会的。就算没有【机会】,也可以好好的等待【奇迹】。 五条悟有预感今天是最后一次了,今天之后就算绪方梨枝终于能够醒悟过来‘啊,我的手是可以动的’她也没有体力再去演奏了。 因此需要外力的帮助。五条悟想,低头看着被他握着的手,就算整个包裹上去,也没有感觉到存在感。 绪方梨枝依旧持续左手的演奏,但是对于另外一只手被五条悟拿起来,像是单独一个乐器一样操控并不是没有感觉到困惑的。他之前也对她做过相似的事情,但是那次是情非得已,而不是现在这样完全把她自己的意志当成不存在一样带着她演奏。 绪方梨枝的右手完全动不了,但绝对不是说没有半点感觉的,被碰到了也会觉得痛。只不过那种痛甚至连引起神经性的震颤都很少有,宛如幻觉。 第三遍的乐曲总算能够完整的弹奏出来。有着他的哼唱声的功劳,而且五条悟也补上了另外一半弹奏(就算比起绪方梨枝原本的水平要差一点,但总算补上剩下的拼图)。观众们应该是第一次听到完整版的演奏,瞬间诧异的睁大双眼,实在无法想象和之前是同一首曲子。 第220章 管中窥豹。每次弹奏歌曲的完整度都有上升,每次都能猜出【如果完整的听一遍,肯定是很不错的曲子】,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被吓到了。觉得别说‘曾经听过这种杰作了’就算是‘曾经梦到过会有这种体验’都没有。 五条悟已经把乐谱翻来覆去的看过数次了,真正弹奏起来也已经是第二次,在外面的世界,就算是高难咒术都该被他融会贯通了。 但他到现在还没能够把握这首曲子到底是什么风格。 并不悲伤,也没有喜悦之情,从头到尾像是绪方梨枝的整个人生,让人不知道去路在哪里,也不知道从何开始——只是单纯的美丽。 整个曲调甚至总体来说有些平淡,音乐的确是在演,还是吉他这种本来就算不上是特别端庄古典的乐器,但听起来甚至能够给人一种【安静】的感觉,仿佛在向人轻声诉说着什么。 如果闭上眼睛去幻想,那么应该不会像是《anzu》那样子给人以强烈的生命感,仿佛被火烧死过一次之后又会再次重生的神鸟。也和之前她所创作的曲子不一样:宛如行走在阳光普照的乡间小路,一开始道路两边是静静的绿草,但是越往前走,就逐渐开始生长起了鲜花,再到前方则是花团锦簇的区域。 最高/潮的地方,他握着绪方梨枝的手,格外用力的把它给弹了过去。 这个时候甚至都无暇去顾及其他的那些东西,关于海风,关于观众们的视线,关于他们的话语,关于不远处剧院里依旧在上演着的宏大曲目——他只是追赶着上方绪方梨枝依旧在弹奏的左手,一个劲的把那些音符给弹过去而已。 到了这里,小路已经走到尽头,一片花团锦簇。 但并不是那种大团圆结局——整首曲子给人一种感觉,仿佛每一个和音奏响都是在小路旁边加入一朵鲜花,这些鲜花并不是你运气很好偶然走到那里它就刚刚好生长起来的,而是某静静的,一朵花一朵花宛如插进花瓶里面一样把它给插到两侧的——是虚伪的快乐,但无论如何,依然是快乐。 为什么要送给松崎玲王奈这个乐谱,他到现在也不是很清楚。 他的眼睛盯着乐谱。第三次的时候总算能够完全唱出那上面的歌词,原本古典乐的话是不用配歌词的,但既然已经有了前面两次的经验,这一次绪方梨枝也像是习惯性了一样,加了上去。 大多是日语,但晦涩难懂,好像是从《古事记》上面直接摘抄下来的。 到了高/潮处,也就是见到一片开阔花原,仿佛已经走到旅途终点的时候,曲调总是会急转直下,重新回到开头那空无一人的村间小道。 那里会配上一句法语的歌词。 sois sage, ma douleur,et tiens-toi plus tranquille.(别动,我的痛苦,你要安静。) 为什么会是【痛苦】?五条悟心里茫然。 到了花团锦簇的平原,到了乐曲的最终点,所有观众都如痴如醉,而这对于绪方梨枝来说竟然是痛苦的吗? 他低头看向绪方梨枝,看到绪方梨枝的眼睛静静地垂着,毫无波澜,像是巧妙镶嵌在眼眶处的宝石。 她只用一只手弹奏的时候,曲子给人的印象是【支离破碎】,可是真正跟她一起弹的时候,才发现无论五条悟怎样的精准,付出怎样的心血,都比不上那一只懒懒地按下琴弦的左手。 这孩子是个天才。他由衷的想。 第三曲结束,观众陷入非常长的沉默。 第一次的时候认为是很糟糕的曲子,第二次配上了歌声,勉强完整,从这完整中感觉到了这首曲子的价值。 第三次则感觉“完全被拉入了异世界。” 有人终于暴/露出自己的心声。“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以前没这样过,以后也不会——但我享受到了最棒的音乐。” 这一句话算口出狂言了。但并没有谁能够回复他。其他人都怅然若失,他们的眼神空茫,还沉浸在刚刚的曲子里,只能够听见远处的海潮声在耳边隆隆作响。 “…还要开始第四次吗?” 这回反倒是绪方梨枝抬起头来问他。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开心或者不开心。乐曲被夸奖不是第一次了,被骂也不是第一次。别人的评价没有办法影响她——真要说起来,他们不像之前那样对她本身过多关注,而只把她当成一个演奏者,这反倒让绪方梨枝松了一口气。 她无所谓了,问题是五条悟还想不想要继续弹奏下去,这本来就是送给他的曲子,如果他想,绪方梨枝在自己的身体完全不能动之前,也会继续陪他的。 五条悟默不作声的带着她的右手重新放到开始的地方。他离妹妹很近,甚至本人也参与了演奏,比周边的任何一个人都能够理解到她的伟大之处,并且对于创作和弹奏这首歌的人现在就坐在他怀里面有些许不现实感。甚至开始回想自己以前和妹妹的相处,觉得记忆里面的她也开始变得神神秘秘了起来。 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他提醒了,绪方梨枝的左手自然而然的放到上面。 在重新弹奏之前,她只很短暂跟五条悟说了一句‘你唱得真难听。’ # 绪方梨枝的言辞挺辛辣的。她以前欧洲巡演的时候,虽然说古典音乐惯例没有配歌词的习惯,不过似乎也和全球有名的男中音合作过,她给出这个评价也自然而然的。 不过这孩子以前一般不会用专家的标准去要求五条悟,而是只把他当成一个门外汉而已。 第221章 五条悟对此的回应只有一句,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摆脱了之前对绪方梨枝才能的震撼感,不再不知所措,现在他只是把下巴压在绪方梨枝的头顶,让她无法动弹,并且在他下面发出‘喂’的抗议声音。 然后他唱出那一句歌词,法语【别动,我的痛苦,你要安静。】 “……” # 理论上来说,第三次的演奏就应该是巅峰了。 ——第二次的演奏加上了人声哼唱,把弹不出来的地方好歹用歌的方式表现了出来。在第三次又加上了右手弹奏。终于完整了。 五条悟又不是一场战斗(演奏)就能无限变强的天才,妹妹的左手记忆也已经是精湛到不可能更进一步了。只要绪方梨枝没办法让她的右手突然派上作用,那就不可能再做得更好了。 更不要提接下来还有可能会因为两个人的疲惫而导致状态下滑。 那么第三次就是巅峰了。 但是在第四次的时候,出现了小小的变数。 这也是为什么五条悟会让所有人聚集过来看——那些观众自有存在的意义。 甚至他唱出歌词的意义也正在这里。比起单纯的旋律,有着确实含义的歌词更能够被人记住。绪方梨枝写的歌词非常晦涩难懂,比起那种洗脑的烂俗情歌,她的歌词大多是那种【明明确实听见了,但是无论如何都记不住】的样子。 可这么几遍的演奏下来,总会有那么几句话随着抓耳的旋律留在人们的心中。 第四次演奏的时候,一个距离他们最近,看上去年纪跟五条悟差不多大的男生跟着哼唱了几句。 他自己应该没意识到,完全被乐曲俘获住了——但这个声音却传染开来,他两侧的人,两侧的人更旁边的人,都忍不住加入进来,好歹跟上了最后一个尾音。 如果说是在里面,那个全部人都穿礼服的大会堂里,肯定没人会这么做。古典音乐本来也就不存在什么歌词。 但在这种海边公路,弹的又是吉他的话,那就很有街头感了——是那种轻松的,其他人也可以跟着一起的气氛。 在一个人忍不住唱出声之后,很快,像是传染开了一样,逐渐有人跟着一起唱了起来。 音符宛如真实存在一样在他们的上方跳动,并且每跳到一个没有被感染的木木站着的人头上,就格外用力的敲他的脑袋,从他的嘴里也挤出一模一样的歌声。 很快,音符的队伍壮大起来。到最后几乎在最外围生成一股不输于中央的绪方梨枝的歌声潮流——这些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错过了音乐盛会的人,在外面创造了属于他们自己的音乐节。 一开始听到有人在跟着唱的时候,绪方梨枝被吓了一跳,这孩子以前肯定没见过这样子的架势。五条悟笑眯眯的对她眨眼睛。觉得一开始他在旁边开始唱的时候,她就应该意识到的才对。 这么看来这女孩果然还是很缺乏经验。 但是到了后来,许许多多的人加入进来,他们唱着原本属于绪方梨枝的歌。并且加以改造。 绪方梨枝对音乐很有领地意识,就算原本给五条悟看了乐谱,也让他加入进来演奏,但主动权完全属于自己。此时有其他人加入,并且加入者越来越多,这是绪方梨枝怎么样都不会懂的事情——她以前弹钢琴,音乐厅里面观众发出声音就会被保安请出去,哪里见过这种架势。 什么时候观众也能够加入音乐中了?但她从他们的歌唱声中感觉到对她乐曲的喜爱。 她的脸微微发红。绪方梨枝继续弹奏下去。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在弹奏乐曲的时候,绪方梨枝的身体暂时不会对她发出痛苦的信号,她还能够继续——至于结束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就不知道了。 第6遍的时候,就算那些对音乐不感兴趣的人们也汇聚过来,并且很快就被俘虏,他们被绪方梨枝的乐曲打动,他们的歌声又反过来微微影响绪方梨枝。 这才是五条悟会在这里演奏的原因——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虽然当时还没有看到绪方梨枝的乐谱,但他相信她的音乐有着俘获人心的能力。 此时就连警卫都忍不住看了过来,如果不是还有要把守门口的任务,估计也会加入——海风把乐声传递到了他们的耳中,和里面相比也毫不逊色,甚至比之更加鲜活。 音乐大厅内,依旧是所有人正襟危坐,偶尔小声打一个哈欠,看着台上的钢琴独奏或者一整个管弦乐团伴奏的小提琴乐。大剧院是隔音的,听不见外面的海风,听不见外面阳光炙烤着柏油地面的声音——也听不见外面的音乐。 “这怎么行呢?”坐在贵宾席的太宰治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旁边的人还是看了他一眼,觉得不应该在这里发出声音。 但是在看到他的时候,那人很快又端正了表情,转过头决定不管这位大人物。 太宰治凝望上方舞台,耐心等了那位年纪尚轻,但以其独特的风格在整个欧洲乐界崭露头角的小提琴手下台。 他下台,下一位选手还没上去,在这几分钟不到的无人空隙内,太宰治微笑注视着舞台。 ——轰隆隆。 台上的钢筋猛地坠落下来。 一片烟尘扬起,呛得前方的评委咳嗽不止,而更远处的观众则已经开始骚乱,保安们赶过来,火警警报大叫,那位还没有上场的选手站在舞台入口目瞪口呆——觉得幸好没有上场,如果他站到那里,被横梁打中,可不是进医院这么简单的。 第222章 一片骚乱,太宰治依旧坐在原处,保镖们迅速赶来,半跪着用绝望的眼神检查太宰治的浑身上下,直到确定他坐在那里,毫发无伤,连粉尘都没有沾到白西装半点的时候,才微微放松。 主办方也很快过来道歉,一边又小心询问他的意见——‘是要赶紧疏散观众,之后让建筑组去排查?’ 一个横梁倒下来,基本上也就意味着这个建筑物整个都已经非常不稳定。而如果建筑物倒塌,里面的观众(非富即贵)全部有生命危险。 他能想到大家都能想到,别说什么音乐会了,选手自己都想跑——这种时候能不引起踩踏事件已经是奇迹了。 而就算在这种火烧眉毛的关头,比起下命令,主办方还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确认,生怕这位大人物伤到一点毫毛。 “我没有事情。”太宰治说,他的脸上带着笑意,这种笑容让主办方也微微放下心——这种笑容似乎是在保证不会有糟糕的事情发生,保证一切都运行在固定的轨道上。 “不过看样子,似乎要过上很久这个剧院才能再次启用。” 他不无遗憾的说。主办方也连连点头。 “那现在就赶紧疏散观众吧。”太宰治说,“要确保所有人都离开才行” 后来请人过来勘察建筑物,发现除却那根横梁,其本身的坚固性没有任何改变,横梁倒塌也不是什么危险事故的预兆,‘只是刚刚好掉下来了而已’ 主办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一结论,他强硬要求建筑师团队继续检查一遍,但不管多少次都只能得到同样的结果。 太宰治让自己的下属去帮忙维持秩序,效果显著,观众们很快成功疏散。 离开后就没有什么危险感,依然在附近徘徊,觉得应该还有回去的可能——毕竟比赛已经进行到了中途,评委们的时间也很难统一,再一次举行已经是不可能。 宴会的特别性本来就在于宴会只会进行一次,但会场里的观众们出去,却感觉到了新的一些什么。 他们从来都不知道从会场出来之后,竟然还能够看到音乐演出——并且还是以如此宏大的形式出现。 此时已经不仅仅是【合唱】了,人群在那里举行起了他们自己的音乐节,有人拿出了自己的萨克斯或者小提琴开始在那里演奏。演奏的是同一首歌,而表现形式则各有不同。 观众们出来时目睹的就是这一幕。观众如黑色潮水一般从出口鱼贯而出,而在外面则碰到了更加宏大的音乐的潮水,两拨洪流很快汇聚到一起,或多或少的,每一个人刚刚互相接触的时候都有些茫然,但在最后,简直像是传染病一样,染上了同样的症状,有了相同的震撼感。 音乐无国界。有所谓【对牛弹琴】的说法,但反过来说,只要不是跨物种,基本都可以传递。 如果只是绪方梨枝和五条悟,两个人的乐声是传递不了多远的,但是既然有了观众,他们自然会把乐曲不间断的【感染】出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对这一音乐的理解,他们在弹奏的时候并不是那么严格的复制,都做出了专属于自己的改变,而这些【每个人专属的改变】中孕育着蓬勃生机。事实上最外围的新观众很多并不是被绪方梨枝的乐曲打动,而是被那些靠近他们的外行人的音乐打动的。 已经有一场被打断的音乐会了,观众们余兴未消,他们在这里聚集,就算没有带乐器,也可以唱出只属于自己的歌——原本属于绪方梨枝的乐曲在这里变形再变形,最后截然不同。 “并不是独属于某一个人的歌。”五条悟说,“不要那么寂寞嘛。” 最后人潮开始走动,音乐天生有让人兴奋起来的功能,总不能让他们站在同一个地方不动——这逐渐变成了一场盛大的游/行,绪方梨枝此时已经因为疲惫而停下,而就是在她的手指停下的那一瞬间,五条悟也跟着松开手。 他好像一直都在注意着她。绪方梨枝想。 两个人的膝盖碰着膝盖,手也放在一起,她静静地凝视着面前的人潮。他们无论哪一个都要比绪方梨枝高大很多,不同的身高不同的外表,头顶高低不一,往前行进,远远看去好像起伏不定的波浪。 她看着那些人,表情各异,但都是笑着的。 他们的口中唱着自己的歌。 这个地方还是太狭小,无法容纳那么多声音,人潮朝着更开阔的地方走去,明明是以她开始的,结果最后逐渐远离了这个创作者。 她静静看着那些人的远去,也听着从他们的口中传来的声音——比海涛声更加响亮,响彻在她耳边。 绪方梨枝第一次身处于人潮之间,却没有想要拔腿逃跑。 “啊…” 她听到了五条悟的声音,好像很惊讶。 绪方梨枝抬起头,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样子,也不可思议的眨眨眼。 “你笑了哎。”五条悟说。 这算是他第一次见她这样笑。 在此之前有过一些开心的表示——看童话书的时候,取得胜利的时候…… 但这真的是第一次,他看见绪方梨枝真的和一个普通的十四岁少女一样,露出毫无阴霾的,能够让看到的人也感觉到喜悦的笑容。 “嗯。”绪方梨枝说。 这种时候她也没有什么羞赧的意思,这个人赢得了她的笑容,这是她唯一一个能够给他的战利品。 第223章 绪方梨枝点点头,对他依旧露出这样子的笑容,在她的上方是一望无际的辽阔天空,在她的身后是波光粼粼的大海。远处音乐的游/行依旧盛大的继续,看气势仿佛要持续三天三夜。在这片歌声的海洋之中,每一个人都沉浸于自己的快乐——也和其他人的快乐碰撞,他们也许能在这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同伴。 绪方梨枝和五条悟静静的坐在那里,膝盖碰着膝盖,她在他的旁边,瘦弱并苍白,脸上的笑容浅浅的,算不上多么灿烂,和玛丽莲梦露最出名的那张笑容照片截然不同。 但他却感觉这比自己看到的所有美景都让人感动。 五条悟怔怔的看着她,两个人的手放在一起,绪方梨枝静静地握上去。 “……!” 是右手。是原本以为再也不会动弹了的部位。五条悟之前握着她的手像操纵一个乐器一样带着她去演奏,两人演奏的乐曲好像在火药库里点燃的火星,接下来的连锁反应现在让整个世界都喧嚣起来。 “我的曲子完整了。”她说。 第一遍只有左手,第二遍加入了歌声,第三遍加入右手,而现在,人潮向前涌动,她的乐曲在他们的口中不断更新,脱离她自身,得到了永不停息的生命力。 仿佛这生命力反哺回来,此时此刻,在这里出现仅此一次的奇迹。 绪方梨枝移动着自己的右手,之前没做过演习,但一点都不艰难,普普通通,仿佛从来没有生过病,小小的手从里面回握住了五条悟的掌心。 “……” 那一刻的触感,怎么说呢…感觉有什么柔软的漂亮东西融化在了他的掌心。 五条悟一动都不敢动,任由她握着,他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量很微弱——但的确在握着他。 “哥哥。”绪方梨枝笑着,对他说“谢谢你。” 她第一次亲口叫他哥哥。 种种想法在他的心里面盘旋,宛如被暴风卷起的雪片,五条悟身体僵硬,大脑宛如直接连接宇宙星空——但这依然抵挡不了绪方梨枝接下来对他说出的话。 她很认真的,一个字一个字对他说,“谢谢你,我现在觉得很幸福。” 五条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人群中,独独他和她两个人坐在一起,妹妹的脸上带着从来没有人见过的美丽笑容,而他几乎是被这种美丽震慑到一样愣愣的望着她。 绪方梨枝第一次说她‘幸福’,第一次叫他哥哥,第一次这样握住他的手。五条悟以为自己会哭,但现在反而觉得整个世界都无所谓,他只能感觉到她轻轻握着自己的手。 他想说话,最后把嘴张开但还是闭上,他不甘心为什么原本是要让妹妹解开心结的旅途,到现在反而是自己觉得死而无憾。他被握住的手没有什么准备反抗的意思,也知道在这种时候再口是心非会对妹妹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但是到最后,他还是找到可以反击的点,于是对她说“其实我知道你的右手能动。” “啊…” “在中途——第五次还是第六次演奏的时候,我没有用力了。” 绪方梨枝脸红了。她那个时候其实已经不怎么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而只是能够听到五条悟在自己耳畔的歌声,听到周围人的合唱,感觉到海涛本身的声音——甚至连被太阳炙烤而微微向上膨胀的空气都仿佛带动着她的身体。 她的大脑在运转,她的身体则因为疲惫而几乎感觉不到。如果那个时候五条悟松开她,她的右手的确有可能遵循本能继续弹奏下去。 她小小声的骂了他一句“…笨蛋。”然后又笑了。 那是仿佛融化在光中的笑容。 在几步远的地方,一个女人牵着穿白裙子的小女孩,小女孩刚刚好就是在这个时候,把塑料棒竖在自己的嘴前,鼓起脸颊,吸了整整的一大口气,然后吹出。 “……” 一长串七彩泡泡从女孩面前吹出,然后迅速被海风吹起,穿梭于五条悟和绪方梨枝之间,短暂的阻隔住了两个人相对的视线。 五条悟有些茫然的看着那些不断上升的泡泡,在上面看到了变形扭曲的自己和妹妹,当那个泡泡上升到最上方,刚好阻隔住太阳的时候,有一个瞬间反射了阳光。 阳光在泡沫的表面,像是锐利的刀尖一般,很迅速的闪烁了一下。 五条悟忍不住微微眯起眼。 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的光影大幅度变化。 他都来不及思考,条件反射的往前伸手,伸出来的手臂刚好接住某物。 很柔软,很娇小——轻得可怕。他知道她的身体不好,也知道三个月已经过去了大半。 但从来没有想到竟然会是现在。 他接住绪方梨枝,此时泡沫已经完全升空,纷纷在最高处破碎,不再反射光辉,变成一些软绵绵洒下来的水滴。 而在这阵雨一样的水滴中,在他的手臂上方,绪方梨枝闭着眼睛。她的脸上还残留着之前微笑的影子,但是双目紧闭,嘴唇也发白。 五条悟抱着她好久——真的是好久好久,甚至连太阳在空中的角度都有所变化,把他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独自投射得好长。 但妹妹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明明是泡沫吹起之前还在看着自己,还映着自己身影的美丽双眸。 她太累了,也太过于勉强自己了,这段时间她完全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五条悟之前有预感,这一次的音乐会是她最后一次演奏机会。 第224章 ——但他从来没想过分离会来得如此迅速。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结束这个周目 第58章 二周目(完) ◎“谢谢你一直,一直爱着我。”◎ 发生了那样子的事情, 不管再怎么不愿意都还是得回去了。 如果往坏里想,在今天早上寻找绪方梨枝的骚动里(他们甚至通知了警察),在那个时候爸爸应该就已经听到了风声才对。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临上车的时候, 医生面色很难看的对五条悟说“请不要把病房里面的病人随便带出去”“会很难做, 而且也是对病人不负责。”五条悟那个时候对他点了头,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 到了医院, 他在走廊上面徘徊的时候, 爸妈总算来了, 母亲出门前甚至化了全套的妆——他们住的地方本来就靠近医院,或者说一开始就是为了【方便】这个目的选了离家最近的病院, 但不知道为什么却会来得这么晚。 原本以为两个人会把自己训斥一通,结果却只是事务性的随便说了几句话,那些话语依旧没有在五条悟的心中留下任何印象。 然后就这么结束了。 那天晚上一直到深夜,五条悟坐在走廊那里, 看着手术室的灯。 绪方梨枝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 她躺在担架车上面,已经换过衣服, 看上去比平常更小, 他疑心她的身体究竟能不能占满那个病床的三分之一。 医生告诉他说没事的,但是五条悟总觉得他指的是抢救成不成功都无所谓——无论如何她活不了多久了。 五条悟那天还是回家了。 在家里面, 自己的房间倒是有被定期打扫,绪方梨枝的房间从外面上了一个大锁。 她以前自己写的门牌还挂在那里——有点幼稚的字, 所有小学生大概都是那样写的, 不过她也没有机会把它用更好看的方法来写过一遍了。 接下来的几天, 五条悟在家里面蒙头大睡。他第一次起来的时候发现是黎明, 还以为自己睡得特别短, 后来才知道自己已经把一整天给睡了过去。 要不然就是在房间里面打电动,偶尔出去,去便利店里面买速食便当,靠着货架等服务员用微波炉加热。 买得更多的是一罐又一罐的啤酒,五条悟坐在地上,窗帘好久没拉开,房间里也没开灯,他对着电视面无表情,旁边是小山一样的空罐子。 倒是有朋友给他打电话,明明之前‘离家出走’的时候一个电话都没有接到过,但到了现在,仿佛都听到了风声一样,挨个给他打电话过来,问他要不要出去‘转换心情。’ 五条悟一开始没有什么感情的跟他们说‘不要’,到后面就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坐上一天,从下午一直到晚上,发现时间长得要命,几乎像固体一样慢慢碾过他身上。他心里面好奇绪方梨枝在房间里面是怎么一天一天消磨时光的,没有人陪伴她的时候,她到底是在干什么? 不过他还是没去医院,没去看望绪方梨枝,日历依旧是一天一天的翻,爸妈也都没有去过医院,妹妹那边肯定也希望他们不去。 她一个人在医院里。五条悟不想看见她是怎么一点点靠近死亡的。 他现在回想起绪方梨枝,想起来的总是满天飞舞的肥皂泡泡。她最后的微笑像是烙铁一样烙印在他心中。 他想到两次抱着她的感觉,在吉普车上抱着她的那一整个夜晚,绪方梨枝的胸腔像是风箱一样微微作响,到了黎明时她彻底没有动静,那几分钟里面他以为自己要永远的失去她了,可最后她还是睁开眼睛。 还有就是在海边的时候,绪方梨枝倒进他手臂里的那个瞬间——他那个时候真的觉得她好轻。他当时抱着她感觉到了恐惧。 现在细细比较那两次拥抱,感觉第二次轻了好多,的确有什么东西——像是生命力,从绪方梨枝的身体里和她那些重量一起流逝掉了。 他不愿意去医院。“但总得有人过去。”父亲在饭桌上用非常事务性的语气,阐述了这么一个既定事实。他说“明天谁去医院一趟。” 听到这句话,饭桌上的两个人都抬起头来。母亲好像早就已经知道了,没什么表情,只是等着父亲继续说下去。 父亲说“医生说得有个人过去看看。” 他说完,母亲第一个摆出态度,“我不去,明天约了朋友要逛街。” 其实这里没有人对她的行程感兴趣,但既然母亲已经说出了这么一句话,那态度就很明确了。父亲于是转而看了一眼五条悟,五条悟两个人都没看,眼神空落落,好像根本没活在现实。 最后父亲大概觉得五条悟不会去,在他心目中——即便五条悟莫名其妙的跟绪方梨枝一起失踪了一段时间,父亲也不觉得这两个人会产生交集。说到底绪方梨枝的失踪有没有在父亲心里留下印象的还是另外一说。 父亲就说“那明天我去吧。”说完就算是决定了。他是一家之主,绪方梨枝闯下的麻烦都得他去收拾烂摊子——当然他也自觉自己有用绪方梨枝去牟利的权力。 五条悟当时听到这句话,心里面其实没有什么样的想法,他并不想去医院,知道绪方梨枝会死这个事实就已经够了,更不要提亲眼看到这个过程。 但他接下来想的是关于父亲和绪方梨枝之间的事情。 第225章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概出于家庭教育考虑,反正父亲没在他面前打过她。 之前能感觉到一些紧张的气氛,可是绪方梨枝还在上学的时候,有天父亲在家里面被歹徒捅了十几刀,勉强保住性命,手术中切除了一些器官,生活或多或少受到影响,那之后他对绪方梨枝的威胁性也好像随着那些器官一起丧失了。 比较起来反而是父亲比较害怕绪方梨枝。 但他记得那天绪方梨枝跪在垃圾桶旁边呕吐,说‘爸爸会踢我。’ 行动甚至快于思考,五条悟站起来,用同样事务性的语气说“明天我会去。”然后就放下吃到一半的餐碗回房间。 门被甩上,只留下父母在餐桌上面面相觑。 “那孩子怎么了?”母亲问。 父亲摇头表示无法理解,不过既然事情已经有人做,那他也就无所谓了。 母亲看着五条悟留下来的碗筷,心里考虑等下自己要把这个拿去洗掉,一遍说“他越来越没礼貌了。” 接下来的一个问题是,“可为什么医生非得让我们过去?” 父亲说“临终关怀吧。” “毕竟是孤零零一个人在病房里面。” # 第二天真的去病房的时候,发现绪方梨枝又换了地方。 是单独的一栋白色小洋楼,下面有平整的草地,还稀稀落落的生长了一些花朵。在那里闻不到消毒水的味道,偶尔能够看到护士和医生——在他们身上,比起专业性,五条悟更多感觉到的是亲和力。 他心里面清楚,住在这里的病人不是过来治病的,也已经治不了了——只是尽可能心情好的度过最后一段时光。 护士小姐说话轻声细语,她带着五条悟来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进去的时候绪方梨枝坐在窗边,静静凝望着窗外的风景。护士小姐轻声说‘哥哥过来看望你了’,又过了好几秒,她才把脸慢慢转过来。 绪方梨枝看上去并没有比以前消瘦多少,苍白的程度也和以前差不多。这说明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发展到现在的病情了。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服,不知道原本的颜色就是这样还是已经被水洗过很多遍,看上去颜色很淡,几乎和她身下的白床单还有后面褪色的墙壁融为一体。 护士小姐又说了一些什么,五条悟和绪方梨枝都没有听,两个人静静对视,是绪方梨枝先躲闪开了视线。 她的视线从五条悟胸前掠过去,最后盯着房间的角落,望着那里的墙壁皲裂。 在两个人之间横亘着微凉的空气,同时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生疏感。 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不远处的绪方梨枝,五条悟心里面不禁有一种错觉,想自己和她经历的时间莫非都是幻影吗?自己在最后一天看到的她所露出的笑容,是否也是他的幻觉呢? 两个人什么话也没有说,空气中充斥着静静的有一点刺人的尴尬,护士看了二人几秒,最后出去,把空间给两人。 这特意让出来的空间没有被好好利用,绪方梨枝盯着墙壁上的裂痕看了好久,好像一直能看到世界毁灭。 护士小姐的脚步在走廊里面一开始走远,后来又慢慢走回来,期间兄妹一言不发。 护士回来的时候怀里面抱着一个病历本,她简单的评估了一下绪方梨枝目前的状态,然后在上面随便写了一点什么,最后转过头去问五条悟,说“不知道你能不能带她下去散步呢?” “啊…”这句话让五条悟和绪方梨枝都陷入了些许的抗拒状态,护士脸上依旧带着那种不完全算是笑容的笑容,继续说下去。 “这里的病人每天都可以下去散步——如你所见,我们在庭院里栽培了各种各样的鲜花。” 五条悟脑子里面闪过草坪上稀稀落落的花朵,又小又浅淡,完全看不出经过【栽培】 护士说“呼吸室外空气对病人的身体也有好处,妹妹平时不喜欢我们带她下去,如果您能带她出去转一圈,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完,护士微笑看他,绪方梨枝在床上因为被叫了‘妹妹’而有点别扭,五条悟在想要怎么拒绝,护士却刚好在他拒绝之前拿着病历本出门。 护士出去后,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 五条悟盯着门口好几秒,最后放弃挣扎,说“那就走吧。” 而绪方梨枝依旧看着墙壁。 过了好久,她轻微摇头。 这时门口传来响动,五条悟打开门,护士小姐把一个折叠轮椅就地展开,绪方梨枝看到那个轮椅就铁青着脸往床角缩,俨然被主人抱近浴缸要洗澡的猫。 而护士甚至还体贴的在那上面放了一个小毛毯,应该是要盖在绪方梨枝膝盖上的。她抖开毛毯,笑眯眯的说“来,请吧。” 护士的魄力太足,两人几乎是被赶出病房的。 五条悟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妹妹的身体已经差到不坐轮椅就没法出行的地步了。 绪方梨枝坐在床上,面色铁青,护士笑眯眯的望着她,妹妹过了好久才静静地伸出一只手,护士握住那只手,接着把她整个人扶起来,把她往轮椅上面带。 但绪方梨枝今天好像特别不配合,护士到一半的时候有点没力气,五条悟说了一句“我来吧”,然后把她给接了过来。 把绪方梨枝放上轮椅的时候,她的身体隔着病服和下面的椅垫碰触,脸上抿着嘴唇生闷气,但没露出疼痛的表情——五条悟做得很小心,他觉得自己抱着的真的只是一个被衣服裹着,支离破碎的什么东西。 第226章 护士在旁边愣愣的看着,做完了才说“本来不应该让病人家属做的…不过你好像很熟练。” “习惯照顾她了。”五条悟随口回答。 他没发现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绪方梨枝很不高兴,把脸微微偏向一边。 护士看到了这一幕,她睁大眼睛,然后对两人都笑了一下,然后说“那就交给你了。” # 推着绪方梨枝的轮椅在在走廊上面走的时候,五条悟心里面其实还是有点不安的。 原本抱起她的时候就觉得很轻,没想到坐在轮椅上时,感觉简直没有任何重量,超市的空手推车都未必比这个更轻松。 五条悟小心翼翼的推着她,两个人在走廊慢慢移动。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拐了一个方向。 心里想还是从楼梯下去比较好,不过这样子的话大概要分两次下去,一次是把绪方梨枝给带下去,一次要带着轮椅。 但不管哪一次绪方梨枝都得单独坐在某个地方,她受得了吗? 这么考虑的时候,绪方梨枝终于发出声音,她说“坐电梯就可以。” 这句话冷冰冰的,而且其中蕴含着拒绝交流的意思。因此也没有办法找‘啊,你终于不害怕电梯了吗?’‘你幽闭恐惧症好了?’之类的话题。 五条悟默不作声的按下开关,电梯仿佛从一开始就在等待着他一样迅速打开,下去的过程中,绪方梨枝没有发抖,也可能是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去害怕这些了。 庭院里面其实没有什么风景——一颗大概有两三人合抱粗的大树,大树的旁边有一圈白色石台,上面坐了一个老人,手上拄着拐杖,面色很和善的跟旁边的女士说着些什么。估计是父女。 五条悟推着绪方梨枝在庭院小路里往前走,轮子一点点碾过小径的石板,也碾过石板缝隙中冒出来的杂草。 庭院里散落着几个病人,但彼此漠不关心。 这里充斥着一种温和但冷漠的氛围。五条悟在想在这里住上一天是什么样的感觉,他毕竟只是过来带绪方梨枝散步一圈,最多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走,妹妹却真切地会在这里度过一个又一个的晚上,直到某天她彻底停止呼吸。 他推着绪方梨枝来到小路的尽头,再前方是极密的杂草,然后则是高高的围墙。 明明这里的病人都很虚弱,没人帮忙单纯只是下楼都困难,却在这里设立了这么高的围墙,围墙上还铺着一层玻璃渣,不知道究竟是为了防止人进去,还是防止人出去。 五条悟静静的望着那个围墙,也望着在前面生长起来的杂草。轮椅上,绪方梨枝看着围墙上面的蓝色天空,然后把头低了下来,嘟囔了一句“我讨厌这里。” “嗯。”五条悟点点头。 绪方梨枝讨厌医院这点他也是知道的,但当时不把她送进这里不行。 他这么想,而绪方梨枝说下去“对医院本身没什么意见——我折腾他们折腾得很厉害,大家拿的工资好像也不是很高,只是看我是个病人,也都默默忍耐我。” “对【进医院】也没意见,当时你如果不叫救护车,我大概已经死了。” 她说起自己的死倒非常轻描淡写。 “可是。”她抬头向后看去,五条悟看见她额前的发丝软软的滑下去,那双眼睛看着他。 两个人眼中的世界应该是完全颠倒的吧,可现在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觉得自身的世界要被那片蓝色给覆盖。 她说“可是为什么我住院的这段时间里面,你却一次都不来看我?” 这算是直接说到点了,也刚好解释了为什么见到绪方梨枝之后,两人之间隔着仿佛被冷冻过的空气。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他应该有些借口可以搪塞她,比如说‘我很忙’比如说‘爸妈不允许我过来’。 但那些都是客观阻碍,他自己也知道,如果他想要过来他就会来——当时没一个人愿意让五条悟把绪方梨枝带走,他还是把她从二楼窗户拉下来了。 问题就是要不要说实话。 绪方梨枝看着他,好像不得到回答就不会移开视线了,也许这次旅途的意义就是让她变得比之前勇敢了很多。 五条悟说“…我很害怕。” “害怕?”绪方梨枝有些困惑。 她把头歪了歪,坐回去,眼睛盯着前面的草丛,示意他可以继续往下说。 “我。”五条悟说“我很害怕你会死。” “……” “我跟你共同相处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也没怎么把你当我妹妹——但也没把你当病人,只是两个人普通的在一起生活。” “然后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你和我…一般来说经历过那样子的事情就会成为朋友。” 他说“可我当时没想到你是要死的。” “…明明跟你一起生活的每一天,我都在吃药啊。”绪方梨枝说。五条悟点头表示同意。 他说“可是我想不到。” 这句话声音很低,仿佛从心底的某处说出来一样。 绪方梨枝沉默良久。 五条悟说“我知道你活不了多久了——越是知道,就越不想过来看你。只是知道你要死这一件事情已经够受的了,我不想看到你真正濒临死亡的样子。” “…真正濒临死亡的样子。”绪方梨枝的声音非常冷淡,她说“就是我现在这样子吗?” 第227章 她这么说的时候转过头去看他,又把自己的手伸给他看。 她一伸手,病服袖口就软绵绵的滑下去,他于是见到那截手臂。 依旧苍白,但不是完全的白色,就像是沾染了花朵的汁液一样,上面有各种各样的颜色——莫名其妙的淤青、伤痕、单个单个陨石孔一样的针眼,针眼附近一片淡紫色。 “怎么回事。”五条悟声音干涩得吓人。 “打针啊。”绪方梨枝说。 “每天都打。正常来说是可以自愈的,不过现在身体已经自愈不了了。” 她说“你害怕的就是这个吗?【真正濒临死亡的样子】是说这样子?” 绪方梨枝的声音比她想象中的大,不远处一个男性家属朝这边望过来,她都没有收敛。 五条悟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最后说“对不起。” 绪方梨枝说“你是个胆小鬼。” 她更加不高兴了。但以前她大概不能够这么直接的表达出自己的不快的。 五条悟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睛,绪方梨枝盯着前面发呆,然后抬起头看着上方被围墙分割开来的蓝天。 她最后不耐烦的嘟囔了一句,“之前那个护士不是让你推我下来散步吗?” 然后就指挥着他把轮椅推向某处。 这次不是沿着石板路,而是在草坪中前行,草坪应该会有‘禁止践踏’的标语,不过在这里却没有看到——不管是在道德还是法律上来说,这些已经接近死亡的病人们显然比那些青草更让人怜悯。 绪方梨枝让五条悟把她的轮椅推到某个确定的地方。然后一只手撑着旁边的扶手,另外一只手伸出来,身体微微弯下,去采摘花朵。 花朵在草坪上稀稀落落的生长,仿佛也吸收了医院的死亡气息,长得很小,花瓣也稀疏,被风一吹就掉。 但绪方梨枝很高兴的收集了很多,她指挥五条悟带她去每个看得到的花那里,摘下后一个一个的理好根茎,像小孩子一样用一只手握着,把它们横放在膝盖上面。 差不多把地上的花朵都已经收集过一遍——起码目力所及,都已经在她的手中,绪方梨枝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花束。 并不漂亮的野花。根茎断口的绿色汁液弄脏了她的衣服,花瓣零零碎碎的落在她脚下的踏板上。 绪方梨枝并没有凑近去闻,她只是长久的看着那些花朵。 那些花朵有各种各样的颜色,但也许是因为土壤问题,色彩并不艳丽,反而像透着雾气去看一样稀薄——和绪方梨枝本身的颜色很像。她自己就是一片苍白。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皮肤,被水洗到发白的病服,从头到尾没有半点的生机。 她静静凝望着手中的花朵,最后把头抬起来,五条悟也跟她一起看向不远处的围墙。 她察觉到他的视线。两双眼睛里面映着同样的景象。 “我想。”她说“我想看看围墙的外面。” 五条悟有些讶异,以为她希望他带她出医院。结果她说的却是另外一个要求。 “之前在病房也能往窗外看,不过因为住的是二楼,并不很高,就算看也只能够看到围墙而已…他们干嘛把这个建得这么高啊。” 绪方梨枝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些许孩子气。 她说“你在这里刚好——来,把我抱起来吧。“ 这么说的时候,她像是小孩子一样把手举高。等着五条悟的动作。 五条悟无可无不可的把她抱起来,花束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从膝盖上滚落下去,散落在草坪上,妹妹又在怀里面挣扎得厉害,反正不想要公主抱的姿势。 最后像抱小孩子一样,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不是第一次抱她了。现在和以前的记忆相互对照,发现比以前轻了,体温比之前更低一点,但身上依旧有那种莫名其妙的甜甜香气。很淡,要凑得很近或者干脆把脸埋进她肩颈那里才闻得到。 而这香气现在被更多的药味给掩盖了,是那种化学用品的药味,闻起来让人感觉鼻子痒痒的,很想转过头去。 绪方梨枝坐在他的手臂上,抬起头望着围墙,也看它上面蓝色的天空,那个角度看不到太阳,但围墙顶端的玻璃渣短暂反射光线,让她的眼睛很不舒服。 她眯了眯眼睛,睁开时生理性的泪水静静溢出。最后回过头看着五条悟。非常遗憾的说“看不到啊。” “嗯…” 绪方梨枝说“看不到。这个高度依旧没有办法越过围墙。” 她好像真的很想知道围墙外面是什么,于是毫不客气的催促五条悟朝那边走近。 五条悟如是照做,石板路尽头到围墙之间有极密的杂草,他的脚踏进去,到膝盖高的杂草发出莎莎声响。 但越靠近绪方梨枝的视野反而越狭窄,最后她的额头几乎要贴上围墙,再往上面可以看到围墙顶端,距离她还有好几十厘米的高度,而且最顶端插着很多玻璃碎片。 绪方梨枝看着那个,毫不犹豫的伸手准备攀上围墙。 “……!”五条悟猛地把她的手臂给抓下来,“你干什么?” 妹妹被他拦下来之后依旧保持原先的动作,说“放开。” “什么…?” “我说把我放开,我可以自己爬上去,我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虚弱——而且我想看看外面。” 五条悟说“不行。” 第228章 他说了之后还是觉得不够,为了防止绪方梨枝继续做出无谓的尝试,把她抱远了。最后把绪方梨枝重新放到轮椅上。 他动作很细致,很快,但没让绪方梨枝感觉到痛——就算是她现在已经病入膏肓,随便碰一下都会受伤的身体也没有感觉痛。真的很了不起。 可是绪方梨枝对这样子的服务好像一点都不满意。 她看着他,五条悟弯下身来把毛毯盖在她的膝盖上,绪方梨枝在他耳边毫不客气的说了一句“你这个胆小鬼。” 她说的是真的。“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呢?” 五条悟自己肯定不会怕那样的围墙,就算觉得妹妹做不到——她自己都已经做出决定了。有什么后果当然也会自己承担。 五条悟从不管这种事情。如果有病人想做临终尝试,那就去让她试嘛! 可他当时看着那些玻璃碎片,总是觉得很害怕。 “它们看起来太锋利了。”他就是脑子里面只能够想到绪方梨枝的手掌被玻璃整个穿过去,然后血流如注的样子。 五条悟又说“不行。” 他手上细细把毛毯边角固定好,但说得非常强硬,如果有人在这时候偷听的话,估计会被吓一跳。 绪方梨枝倒是没有下一跳,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点,然后又是骂他“胆小鬼。” 五条悟没理她,他把那些花朵捡起,准备递给绪方梨枝,而她这个时候却弯下身来准备直接去抢。 突然这么大幅度的动作很危险,没人扶着轮椅就会重心不稳,绪方梨枝的身体已经开始往下滑了。 五条悟迅速把轮椅扶正,绪方梨枝坐回去,依旧保持着手撑着扶手的动作,她的手指有一点被压到了,眼睛因为疼痛而眯了起来,但没有说痛,只是默不作声的坚持把那些还带着草屑的花朵捡起来,握在自己的膝盖上。 五条悟问她“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啊?” “你知不知道这样子很危险的?” 他的声音依旧凶巴巴的,是那种兄长去训斥妹妹的声音,绪方梨枝却在这个时候抬头看他——五条悟发现她哭了。 她说“你这个笨蛋。” “那你还想怎么样,我的身体就是这样子,本来就是破烂身体。” 她没有再给他去看青青紫紫的手臂,但刚刚已经坐在轮椅上,却因为弯腰就会重心不稳,没办法维持平衡就已经昭示一切了。 她说“就算你说我也没有办法改…就是这样子会让你【害怕】的女孩子。” “可是为什么你到了现在却要过来医院?” 她的声音大起来,是那种在限度内放大的声音,隔了几米就会听不清了——但绪方梨枝的声带本来就脆弱,而且如果她用现在的气管大喊的话,估计很快就会咳嗽到血流得哪里都是。 五条悟都不耐烦吵架,直接用手捂住她的嘴让她安静,说“我不来还能够怎么办?一定要有一个人过来。” “我不来的话就是那个老爸过来了,你不是最讨厌他了吗?” “……” 一旦说出了这句话,架就吵不下去了。 他说完之后,整个庭院似乎都陷入寂静。远处的病人们悄悄窥视他的脸色,心里评估这算是怎么回事呢?基本上住在这里的病人,是没有人会愿意跟他们吵架了——因为无论再怎么不喜欢,病人毕竟都活不了多久了。 五条悟的语气好凶,绪方梨枝却只是怔怔的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面积蓄着泪水,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哭的,可能是因为刚刚的疼痛,也可能不是。 绪方梨枝最后又说了一句“笨蛋。”但是这次感觉没那么生气了。 她重新坐好,眼睛垂下来。 五条悟并不知道她在看哪里,但两个人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缓和了一些,并且开始有些什么酸涩甜蜜的东西在生长。 他有些不自在,转过头去,捻了捻自己的衣角。 最后绪方梨枝看向庭院里的大树,这里的树不是之前医院里面的那颗,但几乎给人相同的感觉——她记得之前五条悟就是爬上去,然后坐在树干上面朝她窗户丢小石子,把她给拉下来的。 然后就开始了短暂的夏日旅行——那次旅行绪方梨枝觉得自己一直到死都不会忘记。 五条悟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大概也想到了那天的事情,小小啊了一声。 那一天他带着绪方梨枝逃走的时候,肯定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现在想想,怎么可以就这样把病人带走。他现在倒是很有哥哥气质的瞧不起之前的自己。 绪方梨枝想到的却不是这样子的东西——这一个半月的旅程简直像是做梦,那些记忆确实存在,但记忆很快会被淡忘的。 如果要证明它确实发生过的话,那就需要证据。 她留下了乐谱,雷鬼头,红发女人,五条悟,他们都演奏过她的曲子。而且最后一次音乐大游/行的时候参加者不下千人,就算其中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忘记,也一定会有几个人还记得她的歌。 而五条悟也留下了证据。绪方梨枝说“你还记得第六册 童话书吗?” 五条悟的脸有点红,他勉勉强强的应了一声嗯。 五条悟那时候假借松琦玲王奈(一位法国女明星兼童话作者)的名义给绪方梨枝写信,一套七本的童话书,第六部童话怎么样都找不到,他干脆自己写了。 第229章 在那个童话里面,他把绪方梨枝也给写进去了。 她说“在那个故事里面,我有【咒术】,复活了所有死去的朋友们,然后跟它们一起幸福生活。” 五条悟点点头,不知道她这时提出这个话题是为什么。而绪方梨枝凝望着远处的树木,透过树枝的空隙,可以看到远处病房玻璃上面的反光。 她看着那光线,好像在看什么非常遥远的地方。 她说“你还记得你初中时候自/杀的事情吗?” “怎么样都忘不掉吧…”他嘟囔。 五条悟在幻境一待就是十几年,百无聊赖。他初中的时候,终于找到了脱离这个世界的方法——他觉得只要自/杀就能够回到外面的世界。 结果当然是没成功。脱离幻境一共有两个条件:自己死掉,妹妹死掉。当时只满足了一个而已。 并且那次的事情让他傻到家了,就连绪方梨枝都觉得他是一个中二病,明明她在学姐死掉三年后都正常和学姐说话呢!被这种人当成脑子有问题,真是让人受不了。 绪方梨枝说“那个时候,你说的好像也是要回到【咒术界】。”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就这么喜欢这个设定吗?” “与其说是设定…”五条悟的语气很飘忽不定,“倒不如说那是一个真正存在的世界。” “而且我不怎么喜欢。”他说“那里面有很多心理阴暗的烂橘子。” “是吗?”绪方梨枝好像完全没有相信,所谓的【烂橘子】应该也在她的想象里面变成了各种各样的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反派怪物吧。 她试图歪着头想象了,最后对五条悟笑了一下,说“我还蛮喜欢的。” 这算是绪方梨枝很少的几个笑容,但她给得太轻易了。五条悟看着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要说话。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说“为什么会觉得喜欢?” 他原本以为绪方梨枝想到童话,就只能够想到他骗她的事情了,毕竟那次到最后的确闹得很不愉快。 绪方梨枝说“那是一个有咒术的世界吧?反转术式。” 她很深刻的记得在里面自己持有的咒术名字,并且以为咒术界的每一个人都有这样子的能力。 她说“你那个时候——自/杀的时候,说你是咒术界的最强,那一定也是用反转术式用得最厉害的人。” “我用反转术式复活了我的朋友们,如果真的有这样子的世界,你就可以救活我了。” 绪方梨枝这么说,五条悟则陷入了沉默。 在这个世界里面没有半点超凡设定,而单凭科学绝对无法拯救妹妹。 但是在外面的世界里,他不会反转术式,掌握了治愈能力的朋友也没办法拯救绪方梨枝——因为在真实的世界,她早就死了。 他长久沉默,绪方梨枝脸上的笑意慢慢的消失,最后变成了一个有点疑惑的神情,看着五条悟说“你在想什么呢?” 五条悟说“我救不了你。” 说完这句话,妹妹愣了一会,然后比之前更加灿烂的笑了出来。 “嗯。”她说“我知道啊。因为我们两个都是普通人嘛。” 绪方梨枝从来不觉得还会有一个【咒术界】什么的,也不觉得自己生活的世界是虚假的。 但是她非常感激五条悟愿意在书里面把她写成‘无所不能的天使’,感谢他愿意幻想出一个有自己存在的世界,并在那里面拯救她的心意。 她没想到他竟然会因为幻想无法成真而痛苦。 绪方梨枝当时想要获得第6本书,就是因为她想要知道在狐狸和玫瑰死后,在那么山穷水尽的情况下,主角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够得到幸福。 她到最后都没有得到真正作者的回答——但五条悟已经给了她答案了。 面前正处于痛苦中的少年,绪方梨枝温柔的探出了指尖。 自从音乐游/行后,她不管是哪一只手都可以正常活动,但不管是哪一只手都比之前更加虚弱,比普通人还要差劲,根本不可能弹奏乐器了。 现在,那双原本属于钢琴家的手,静静的覆盖上五条悟的脸颊。 “哥哥。靠过来。” “……” 她坐在轮椅上,而五条悟又太高了。她的手就算完全伸直都距离他还有一段距离,为了配合她,五条悟半弯下腰来,他的眼睛还睁大着,似乎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绪方梨枝的手贴上了她的脸颊,彼此都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温度,和流淌在对方的身体里面的生机——无论如何,他和她确实都活在这个世界上,既不是幻影也不是什么童话中的人物。 绪方梨枝又对他微笑了。 她说“哥哥。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五条悟每次被她叫哥哥都感觉心脏跳得好快,他努力脱离那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感,去一个字一个字的分析她刚刚说出来的话,最后好不容易听懂,而绪方梨枝继续往下说。 她说“这里没有纸笔,不能够把我的话记录下来。单纯的声音很快就会消失不见,但是我希望你能够记得。” “你觉得我要死掉的样子很恐怖。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但是我也好我的话语也好都确实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而现在。”她摸着他的脸颊,“你能感受到我。你和我一起活在这个世界上。” “嗯…” “所以听我说。” 第230章 她深呼吸,望着他,慢慢的说出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在思考着——局限于病弱的身体,局限于小小的病床上,只能够看着窗外,看着被围墙遮蔽的那片天空,每天每天都在想要对某人诉说的话语。 “……” 听到她所说的内容,五条悟睁大眼睛。 生平第一次,一股暖流从他心中涌出,并且逐渐往双眼流去。 他的视野逐渐的模糊,在他的眼睛旁边,两行灼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下去。 # 某无名作家的随笔。 【这是我在今年夏天的末尾,在某个医院的庭院里见到的事情。 一对兄妹,都很漂亮,漂亮到不像是现实中会有的那种孩子。 妹妹是病人,坐在轮椅上,被哥哥慢慢的推着。 两个人刚刚出现的时候好像是闹了什么别扭,气氛非常僵硬,但也是那种亲近的人才会有的气氛僵硬,更加不熟一点的人干脆就互相不说话了。 她和他发生了争吵,但是在后来争吵达到顶峰的时候,却莫名其妙的和好了。 兄妹中的女孩子微笑起来的样子,让就算是在旁边站着的我都感觉到一阵悸动。 我已经四十多岁,照理是不会被美貌所引诱的年纪,也有了幸福的家庭——但那笑容中却蕴含着什么东西,不仅仅是单纯的漂亮,而是几乎让我感谢起自己作为一个生者,作为一个健康的生者,还能够继续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 妹妹细心的挑选着膝盖上的鲜花,在红色紫色的鲜艳花朵里,她独独从中选出了一朵白色的花朵。那花朵与她苍白的长发,苍白的肌肤,蓝白相间的病服都很相得益彰——亦即和她本人一样是苍白的。 少女笑着,把这一朵鲜花静静的别在了自己的耳边,又让男孩子弯下头来。 男孩子如是照做,她把自己的手掌贴上他的脸颊。 不知道那个时候他感觉到的是什么样的柔软和温度。我单单只是在旁边看着,就已经从心中油然升起一股羡慕。 我本不该偷听的,这有违我的教养,但是请神原谅我,我当时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 我听见少女这么对她的哥哥说。纤细的,甜美的,宛如泡沫在光下微微颤抖的声音。 她说哥哥,谢谢你。 “谢谢你一直,一直爱着我。”】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文案了(音符) 我努力写得漂亮一点。 第59章 三周目 ◎幕间◎ 和妹妹分手的时候, 她坐在轮椅上静静的笑着,膝盖上还披着之前五条悟给她的毛毯。 绪方梨枝的身侧是之前有魄力把两个人都赶出来,让人觉得在她在医院工作实在屈才的护士小姐,她的手搭在绪方梨枝轮椅的椅背上面, 也跟他挥手道别。 两人的身后是郁郁葱葱的庭园, 和从天空云层缝隙中倾泻下来的金色阳光。 五条悟用力挥手。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吹过,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在地上散落的那些娇弱花朵也静静的弯折了身体。 绪方梨枝的长发被吹了起来,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但是她坐在轮椅上的身姿却动也没动, 仿佛这一切都变成了一个隽永的画面。 五条悟把这个画面记录在自己的心中,然后转身, 向医院的出口走去。脸上还带着笑意。 他走了好几步,才猛然想起绪方梨枝以前没怎么对他笑过,但是今天,在两人道别的时候, 却一直——一直都是笑着的。 和绪方梨枝分手后, 他漫无目的的往前走,在前面看到了之前绪方梨枝怎么样都想去看的围墙外面的风景——那里是一片跟庭院不太一样的繁茂草地, 大概是因为没什么人踏足, 有着几乎动物一样生机勃勃的繁茂感。花朵比正常的花要大很多,颜色也格外艳丽。 五条悟站在那里, 凝望着那边的鲜花,看着它们在阳光下面被风吹得摇曳的样子。 最后想了想, 干脆走进了草地中, 然后弯腰折断了其中一朵花。 之前绪方梨枝想要去看外面的时候被他拦了下来, 而现在他在想如果她真的看到这些花会怎么想——会大失所望, 还是觉得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她当时可是真的想把手放到插满了玻璃渣的围墙上爬出去的。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弯下腰, 伸出手,却听见身后传来声音,“你在干什么?” 这片地方貌似是别人的领地,在后面,有个白发爷爷生气的看着他。 “这个是…是。”五条悟依旧握着刚刚摘下的花朵,准备开口的话语被老爷爷要打人的拐杖给打断,如此,接下来就只能够逃跑了。 就算没有咒术,十几岁的男孩子要跑过一个老人,还是没有什么难的——“但是为什么会放狗啊,太离谱了吧?”五条悟心里面抱怨着。 追逐战至少持续了十几分钟,面前的风景一个又一个变换,好像已经跑过两条街道了,那条大狼犬才一脸不甘心的趴伏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吐出舌头来喘着气。 “蠢狗。早点停不就好了”五条悟想,这个时候他也是满头大汗。 下午的街道上没有什么人,偶尔有一个出来倒水的花店女性,看到他的时候忍不住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五条悟看着她随便给了一个安抚的笑容,女性看到他的笑容首先是脸红,然后不知道想到什么,迅速回去关上门。 第231章 玻璃门被震得咔啦咔啦的响,莫非是把五条悟当成了强盗…? 可是不会有什么强盗拿着花吧。他这么想,把花朵举到自己面前。 在逃跑的途中,他努力的把它护在自己的怀里面,花瓣倒是没有怎么被风吹到,但可能因为抱得太紧了,有些花汁已经被挤压出来,把五条悟的白色衬衫弄得粘乎乎的,湿了一大片。 他一边嘟囔着抱怨,一边把包裹在中间,被保护得比较完好,无污损的花给抽走了,大约十几朵,零零碎碎。 他心里面想着把这些花拿给妹妹看你会是什么样子,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把手伸到口袋里面拿出了手机。 刚刚逃跑的时候好像有谁在一直给他打电话——当时人命关天,哪里有空去接电话,那条狗就在后面喘着气追着呢。就干脆长按电源键关了机。 现在总算告一段落,他也已经决定要回医院一次,就随手打开手机。 一看就愣住了。 那上面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大多是父亲的。接到他的电话五条悟也不会有打回去的兴趣。 但是在那下方,还有刚刚跟他交换过联系方式的护士,也就是医院那边打过来的电话。 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 因为剧烈运动而增加的体温现在好像也已经不存在,他反而觉得像是突然被丢进冰箱里一样,浑身发冷。 他伸手去按护士的来电显示,想打回去,但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最后却不小心按到父亲那里。 按下去,上面已经显示了【申请通话中】,在犹豫着要不要现在挂掉的时候,电话已经被接起来了。 父亲接起来,没问五条悟‘为什么刚刚一直没接电话,手机还关机了’,只是用非常冷静的事务性口吻让他“再回医院一次。” “你现在就在医院附近吧?” 五条悟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只是愣愣的说嗯。 父亲说那就好。 他说“你妹妹刚刚去世了,你回去开一下死亡证明,我这边很忙,走不开。” 说他很忙的时候,他那边适时传来音乐声,旁边有女人娇滴滴的依偎着的撒娇声。五条悟听着,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想法。 电话那头的声音逐渐消散,他不知何时挂掉了电话,也有可能是他无意识中又把手机给关机了。 他只是愣愣的望着前方,被阳光染成橘黄色,温暖的街道。 手中的花朵不知何时散落一地。。 # 那时候的五条悟并没有在幻境里面停留特别久的时间。 他也不太记得接下来的日子究竟是怎么样度过的了,反正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回到了普通的世界里面。 他并没有再一次打开幻境的打算,二周目和绪方梨枝度过的那三个月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逻辑自洽的完整人生,他不觉得自己再一次进入会做得比原来更好。 幻境就这么单独的放在那里,名义上依然是挂靠在五条悟名下的任务,但是既然他不去做,并且也抗拒别人去碰触他,那东西就像是一个单独开在那里没办法愈合的伤口一样,只不过周围拉开了警戒线,也请当地的警方配合防止别人进入它。 五条悟依旧像往常一样做着普普通通的事情,和自己的同学们相处(他们这一届只有三个人)去训练,还有出任务。 那一次回去的时候他露出了相当生疏的表情,不过同学们只是有点好奇的看着他,五条悟在里面度过的人生,对于外界来说也就是几个小时。 “我在里面度过了十四年。” 家入硝子有些同情的对他说“的确有点难办。” 但他毕竟适应性良好,在日常的生活中度过两三天之后,也渐渐把幻境里面的事情给忘记了。 这次他跟夏油杰去一个较远的地方出任务,目标很强,但那也是对于一般术士来说,对于他们两个大概就是随手捏个术式就能够解决的事情。 不知道特地把他们叫过来的意义是什么,莫非咒术界真的就弱到这种程度,除了他们之外谁都祓除不了?让人忍不住想生气。 比起面对咒灵的困难,一路上在车里面昏昏沉沉颠簸的那几个小时还比较难熬。 解决怪物之后要面对的事情也麻烦,周围不知不觉围了一圈村民,每个人的表情各异,但总体来说不太像是感激的神色。 村长语气艰涩,“您解决了就真的是太好了。” 又问他们,“您确定这之后不会再出现相似的事情了吗?” 言辞中有‘如果出事了就一定都是你们的错’的意思。 “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旁边的一个女人哭起来,她的孩子之前被咒灵杀死了,而现在就算解决了罪魁祸首,她的孩子也再也活不回来了。 她心里面想着与其这种时候…为什么之前不来解决?与其这种时候解决,倒不如等咒灵长大,把更多人杀了去给自己孩子陪葬的时候再处理比较好。 凭什么自己就是唯一一个受害者? 几个大人远远的站在自家门口看过来,在两人路过他们回去的时候退缩了一下。 夏油杰并没有说些什么,他刚刚吃下了咒灵球,现在好像和外界隔着一层厚障壁,可人们那种抗拒的神情却总是能够通过障壁投射到他的心间。 两个人经过的时候五条悟看着他们,然后笑嘻嘻的做出了一个手势。 第232章 他之前做出这个手势之后,突然迸发出的力量几乎把山头推平。 那几个人瞬间吓得瘫软在地上,一人腿间逐渐变成深色,好像失禁了。 五条悟当然也没准备玩真的,就是‘吓吓他们’,他做完之后也没觉得解气,嘴里面说了句“真脏啊。”然后就轻快地跟上了前面夏油杰的脚步。 夏油杰的脚步比之前沉重了一点,他心里面好像在想些什么,一直走到离开村子到田间的小路时,他才开口,说“你刚刚太过分了。” “什么过分?” 五条悟过了几秒钟才恍然大悟,“你是指吓他们的事情吗?看到这么战战兢兢的样子,就会忍不住稍微按照他们的所思所想去做一下——反正在他们眼里我差不多也就是这样子嘛。” 他这么说,笑嘻嘻的,墨镜后蓝色的眼睛闪着光,看起来真的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夏油杰什么都不说,沉默的望着下方,五条悟也跟着他一起在那里站住了。 是下午。阳光静静地照耀下来,农田倒是没有给人一望无际的感觉,只觉得是绿色的,一块又一块,再往更远处望去是颜色更深的群山。 五条悟站在那里,看着群山的中部以上缭绕着的白色云雾,又低下头,伴随着一阵风吹过,田地里面的农作物窸窸窣窣的弯曲身体,风吹过那里发出的声音也让人觉得有些微的不快。 他继续把视线拉近,在两个人站着的水泥路面的边缘,稀稀落落的长着无名的花朵。 不知道是不是整个世界的野花都一模一样,现在五条悟看到那些静静摇曳着的花朵时,陷入了些许的沉默。 这和之前生长在医院外面,绪方梨枝当时想要看但是没有看到的花朵是同一种。 夏油杰突然开口,他说“那些人很弱小,需要保护。” “而且本来也不应该这么惊吓他。” 五条悟这种时候懒得去跟他说些什么关于咒术师和普通人究竟哪个比较高级的事情——在这一点上他心里面自有定论。他只是很坦率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说“但我看那些人不爽。” “……” “很想去吓一下他们,觉得他们拽什么?如果被人家救了那就乖乖的摇尾乞怜啊。” 他这么说的时候感觉完全不像是被委托了任务而去拯救他人的咒术师。 夏油杰看着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无论如何,我们有要做的事情。” 然后也跟着五条悟一起看着地上的花朵。 夏油杰说“普通人是需要被拯救的。” 五条悟这时候没反驳。 咒术师没有任何生产能力,完全依靠普通人的奉养而生存,那么他们肯定也有去拯救普通人的任务——但是无论咒术师对普通人是怎么样,对于五条悟来说,他单独一个就已经比全世界的人都更强了,很多时候他甚至得去保护咒术师。 他能够理解这一点,但也不会迁就别人的弱小。 真正能够感觉到对方很弱小,并且因为这一份脆弱而想要保护她的… “好像也只有我妹妹一个而已。” “就算作为普通人,她都比其他人要弱很多。” “所以我想保护她。” 他低着头看着这些花朵,静静地用脚尖拨弄着下方的根茎,让它们发出悉悉簌簌的声音,但不至于倒塌。 他说出来的话语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低沉。 他说“那孩子到最后也没能够看见。” 夏油杰沉默了几秒钟,回想到关于绪方梨枝的事情。 他之前短暂的跟绪方梨枝见过一面,那次还觉得五条悟对她过于冷淡,但现在似乎已经变成了新情况。 两个人在那里发呆,夏油杰突然低下头发信息,让辅助监督晚点过来接他。 “和我说说那孩子的故事吧。”他对五条悟说。 一直到晚上,黑色的汽车终于静静地滑入他们身后的路面,五条悟简单的讲述完了自己跟妹妹的故事。 他说的断断续续,自己对于其中的一些事件要怎么表述也有些困惑。 他之前做任务也是要写报告,任务里有面对强大的敌人,有面对被夺走了一切的受害者,很多生离死别都发生过,但他报告的方式还是非常客观,不带任何私人情感,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把事情写上去而已。 但是在面对绪方梨枝的事情的时候,大概是因为在幻境里面他已经失去了最强的能力,变成跟所有人一样的普通人了。因此被影响得很厉害。 他没办法确定哪些事情是自己的【希望】,哪些事情又是真正发生的现实,但旁边的夏油杰在发现他这份【不确定】的时候,讶异的睁大了双眼。 最后说到没能够送出去的花朵的时候,夏油杰发出了嗯…的声音,他说“是这样子啊。” 五条悟站在那里,夏油杰侧过头看他,他的手上不知何时拿起了一支烟,烟头静静地燃烧着,在黑夜中发出淡淡的亮光,但是夏油杰并没有吸的意思,就这么让它静静地在指尖燃烧。 他只是说了一句“是这样子啊。”,看着五条悟的眼神让他觉得意味不明,好像是在看什么非常新奇的东西。 五条悟皱皱眉,夏油杰在旁边跟他说“那你就再去一次吧。” “什么再去一次?” “你第二周目的事…你之所以去开启所谓的第二周目。”说这个词的时候夏油杰也皱眉,一开始会说这个词也差不多意味着五条悟把幻境当成了一个可以不断攻略的游戏了。 第233章 “就是因为要完成【带她出去】的承诺吧?” “按理来说也已经完成了…但有的时候会想会不会没带她出去比较好一点。”五条悟说。“那孩子到最后已经开始害怕死亡了。” 她在庭院的那次…当时他觉得为什么要跟他闹脾气,后来又觉得她笑起来好可爱。 但是在回来的时候偶尔有几次会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妹妹真的已经开始害怕死亡了。 以前的绪方梨枝在病房里面甚至差点自/杀,她觉得什么时候死都可以,但带她出去的那几个月里面,她稍微的感觉到了快乐,也露出了笑容。 让她知道快乐的结果,就是她开始害怕自己越来越短的生命,害怕即将到来的死亡。 但她终究还是要死的。 绪方梨枝理解这一点,五条悟也理解——他不就是在这个前提下才带她离家出走的吗? 夏油杰跟他说“你就干脆第三次去找她吧。” “……” “把这束花朵带给她。”夏油杰说“那孩子不是到最后都很想看吗?” 其实那时候的绪方梨枝与其说是想看到围墙外的花,不如说是想要再来一次短短的,就算只是能够离开医院围墙也好的短期旅行。 但是那一次,五条悟为什么一直到最后也没有能够理解她的心意呢? 他这么想着,点了点头。 辅助监督在身后战战兢兢的请他们上车,两个人全程没有说什么话,夏油杰在旁边坐着,他每次执行完任务——更加准确的说,是每次新收服咒灵,把那漆黑的球体吞进肚子里的时候,总是会变得格外沉默寡言。 虽然没有特别提过,但是五条悟猜那玩意的味道可能不会很好。 五条悟也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片夜景,乡村间只有星星点点人家的灯火的,到了都市就突然变得热闹了,经过光特别强的霓虹灯闪烁大楼的时候,甚至会恍惚间觉得自己来到了白天。 五条悟突然开口。 他说“如果再来一次的话,我想要时间更前面一点。” “为什么?”夏油杰随口问他。 而五条悟想的是他一周目的时候用手提起绪方梨枝的领子的事情,之后也有这样子的冲突,绪方梨枝总是因为这种事情害怕。 他说“如果我一开始没吓她就好了。” 如果我可以从头开始,让那孩子度过短暂的幸福一生就好了。 夏油杰看了他一眼,最后叹了一口气。 他本来怂恿着五条悟再一次去开启幻境,主要是想让他理解【照顾普通人的必要性】。五条悟太高傲了。 但是现在他的说法却让人起疑心,觉得这种理解是否是好事。 会不会到最后,反而是想要保护某人的心情招致灾难呢? 夏油杰产生了疑问。 # 再次进入幻境的感觉和之前的几次一样。 越来越强,仿佛置身于深海的窒息感。 就算再怎么努力去看,也无法看透面前的黑暗。黑暗一开始感觉距离还很远,但是到了一定程度——也就是窒息感强到自己觉得‘啊差不多应该死了’的时候,就会好像是固体一样紧紧的挤压着自己。 全世界的幻境穿梭都要面临这种情况的吗?还是他刚刚穿透的是所谓的世界障壁? 五条悟总是会对这一点产生疑惑,但也觉得那些黑暗应该不是世界之间的屏障这么了不起的东西,它看起来是物理性的坚硬,之所以会觉得痛苦,也是因为在幻境中,五条悟会变成没有任何咒术能力的普普通通高中生而已。 那是作为咒术师的他轻松可以打破,但是作为高中生怎么用力都无法推开的,像是钢铁一样的东西。 幻境穿梭需要几分钟,这几分钟与其说是穿梭花费的时间,倒不如说是这种幻觉的痛苦达到最顶峰,然后静静等待自己死掉的时间。 五条悟突然有一点遗憾,想应该多去问一问现实中绪方梨枝的事情。虽然在幻境里相处,但现实世界里面她的信息却变得更加的客观——不是作为他的妹妹,而是作为一个遭遇事件,十一岁的时候死掉了的女孩子。 几十年前的事情,有官方厚厚一沓纸的资料。五条悟以前没看过,对于她的了解仅限于一个名字,和在资料上穿着礼服,头发上别着一朵蓝色大丽花的身姿。 二周目结束后本来有机会去看一看的,不过他的逃避心理一直持续,到夏油杰跟他说‘再一次重开’的时候也没去看,当天晚上到了地方就让辅助监督把他放下来,重新进入幻境了。 到最后还是对她没有一点了解。 # 五条悟取回知觉的时候,感觉到痛。 痛觉不均等的作用在身体的每一个地方,但痛得最厉害的还是他的头和右手。 五条悟试图去动一动右手,却发现那里好像是被粘在床上一样没有任何力气,最后勉强拿起来,伴随着撕拉的撕裂声,才看见举到自己面前,被染成红色的手。 “搞什么…”五条悟这么想,眯着眼睛去看。 他先是看自己的手,然后看挂在墙上的时钟,时间是凌晨2点,墙壁是没有任何装饰的单调的白。 他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消毒水的气味,似有所感。 再去看了一眼装潢,没有错——他现在身处医院。 身体虚弱,右手不能动,还在医院…但怎么想都不是自己跟绪方梨枝互换了身体。 第234章 绪方梨枝的手不长这个样子,他非常清楚。 他的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点印象,就半撑起身体去抓床头的手机。 解锁,五条悟沉默看着上面的日期,嘴里嘟囔了一句“是说要早一点…” 但是为什么会早到这种程度啊?? 他回到了进入妹妹房间的三年前。 绪方梨枝还在上学,没有集体服/毒,没有失败的演奏会,右手也还没有断的时候。 天真无邪的十一岁。 而这个时候,他刚刚找到【脱离幻境的方法】而想都没想的就实践,在外界看来是自/杀未遂,被送到医院抢救。 # 织作碧最近跟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学姐把她从校园暴/力的漩涡中拯救了出来,从那之后绪方梨枝得到了平静的生活。 她在学校里面依旧没有朋友,但班里面的女生不再打她,也不再逼着她吃垃圾桶里面的东西,让绪方梨枝稍微松了一口气。 可是最近织作碧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让她患得患失。 无论如何,绪方梨枝在这个学校乃至在这个世界里面能依靠的人,也就只有学姐一个了。 绪方梨枝最近做事情总是心不在焉,好像在等待着谁,就是在她快要忍耐到极限的时候,织作碧突兀的出现了。 仿佛是被推开大门的那一阵风给带过来的,学姐站到她的面前,然后伸手把绪方梨枝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放到绪方梨枝的脸颊边上的时候,绪方梨枝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学姐的手比她想象中更加冰冷。她说“晚上跟我一起走。” 学姐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离开,于是一整个白天,从她说出那一句话一直到夜幕降临,绪方梨枝都安静的等待着。 她的心情或多或少的有点难耐,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呢?学姐要带我去哪里?之类的想法横亘在心中。 学校管得很严,就算是放学时间也不可以大声喧哗,不可以跑动,每天早餐之前要一起做祈祷……规矩中肯定也包括【不得夜游】。 这些规矩在别人欺负她的时候不怎么起作用,但是在绪方梨枝的日常生活中,每一条都约束着她。 学校当然是不给出去的,每个月只放两次假,门禁很严,甚至家长过来探访都得提前申请。 在停车场那里停着女孩子们的自行车,不过到停车场一定会经过保安室,也要经过教职工宿舍。 所以如果想要偷偷跑出去,那就只能够等到晚上,等大家都睡着了之后。 但真的到了晚上也很麻烦——因为学校本来就建在半山腰,接她们下去的车差不多一天会有一趟,就在下午,错过了就没有办法。就算能够到停车场那里拿到脚踏车,距离最下面的城镇也有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来到下面城镇怎么回去还是一个问题呢。 可是绪方梨枝相信学姐会有办法的。 那天情况非常奇妙。夜晚总是会让人心情低落,绪方梨枝所在的小团体里面也提出【月亮,所谓的月球,对地球的引力,不仅仅能够吸引潮汐,对人体中70%的水分,血液也好其他的什么液体也好,也有相当的影响。会让人不可抑制的变得衰弱】。 她也不喜欢晚上,但那天她几乎是热切的看着窗外,等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黄昏时,她的期待抵达顶峰,她看着在地平线那里的落日,希望太阳快点落下去,希望晚上快点到来,希望和学姐的约会能够快点实现——‘晚上跟我一起走。’这能够算是【约会】吗? 只是在脑子里面想到这个词,都让绪方梨枝满脸通红。 她在寝室里惴惴不安,绪方梨枝并没有同宿舍的舍友,虽然在一开始给她融入学校造成了不少麻烦,但起码现在就算出去也不用担心有人会告状。 到了月光洒在地面上,仿佛给学校镀了一层白银的时候,她依旧坐在床上热切的期望着,手握着裙摆松了又紧。 宿舍的门口传来三下敲门声。 间隔均匀,力道轻轻的。绪方梨枝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站起身来准备开门的时候,门却从外面一下子就被打开了。 织作碧的身影飘然出现,在月光的照耀下,她仿佛是在暗夜造访的女神大人。 她对绪方梨枝伸出手。 两人之间没有什么交流,绪方梨枝静静跟在她的身后,她们一路去到学生的停车场,途中经过教师宿舍,宿舍没有开灯的迹象,那些老师睡得应该比学生晚,如果被她们发现肯定会被拦下说教。 学姐是提前就已经把握好了时间?还是额外做了些什么? 她感觉到有些困惑,经过保安室的时候,绪方梨枝抓住了学姐的衣摆。 织作碧什么都没有说,出乎意料的是,保安室也没有开灯,在那里一直坐着的眼睛像死鱼的中年保安也不知所踪——这已经算是失职了,就算临时有事,也应该有其他人和他换班的。 绪方梨枝瞬间明白,一定是织作碧做了些什么。 虽然说学姐在大家眼里是比任何人都要优秀的,有贵族气质的大小姐,但如果真的要摆特权的话,作为学园理事长的孙女,不要说让保安对她们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就算是面对老师,想让他们辞职走人都很简单。 两个人来到停车场。绪方梨枝对这里没什么好印象——她以前被同班女生按在这里扒过衣服。停在这里的脚踏车也总是会被踢到破破烂烂的,但是现在跟学姐一起走,她没那么害怕。 第235章 日本的自行车不给带人,但织作碧也没有让绪方梨枝另骑一辆的打算,她自顾自跨坐上去,之后就用眼神示意绪方梨枝上车。 绪方梨枝特别小心翼翼的坐了上去,她坐上去的时候就算再怎么轻,自行车也还是往下沉了一下。 她为了那一下害怕得整个僵硬住,觉得会不会给学姐造成负担,或者会不会被赶下车。 但织作碧没说什么,她等了几十秒,等绪方梨枝在后面稳住身形。 她算是勉勉强强稳住了,但行驶过程中如果不抓着什么绝对又要摔。 就在绪方梨枝小心伸出手,在去抱住学姐的腰和抓住后座间犹豫了一会,准备选择后者时候,织作碧终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听着她的叹气声,绪方梨枝的心脏都要停了。 织作碧一只手握在自行车的车把上,另外一只手伸到后面,把绪方梨枝的手臂一次性的环到自己腰上,说“抱紧一点,等下可能会很快。” “……” 绪方梨枝在后面红着脸点了点头。 织作碧的身材非常纤细娇小,但绪方梨枝因为营养不良还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发育得不好,比学姐更加矮也更加的瘦弱,她在织作碧的背后感觉到安全感,没忍住用脸颊蹭了两下。 做完这个举动,又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不安的等待,发现学姐没有斥责她,于是松了一口气。 实际上织作碧在前面漫不经心的用手点着自行车铃铛的开关,心里面好像炸开了烟花。 两人出了学校,行驶在山间公路上。 自行车摇摇晃晃的,一开始让绪方梨枝感觉到很新奇,但后来就只是静静的随着这种颠簸把脸贴在学姐的后背上,看着山间的景象。 顺着环形公路一直下去,可以看到在山脚下城市的亮光,和在中途的那些黑色的,让人感觉进去会步入魔物口中的黑色树林。 一圈又一圈下去,途中并没有做什么交流,绪方梨枝的脸贴在织作碧的后背上,好像能够感觉到她身体里的生机。 自行车一路骑到山脚,学姐说“到地方了”的时候,绪方梨枝还是保持抱着她的姿势。 最后过了好几秒,才依依不舍的把脸抬起来,看着织作碧。 她也低下头看着绪方梨枝。 织作碧看到绪方梨枝眼睛里面湿湿的瞳孔,那里浸润着月光和一整个城市的夜景。 不管这孩子对自己的评价有多么低下,她都是实打实的绝世美少女。 被那双眼眸注视着,织作碧忍不住屏住呼吸。 最后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又伸出手把绪方梨枝的头发别到耳后。 每当她想要亲吻她的时候,总是会用这种动作代替。 第60章 三周目 ◎“你回来了。”◎ 绪方梨枝不知所措, 只觉得自己在过程中又把头发给弄乱,因此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织作碧用脚刹车,然后就这么把自行车丢在原地。 到山脚时接近晚上9点,不管是不是大小姐学校的学生, 都不是初中女孩子应该继续在外面待着的时候, 但织作碧看上去一点都不在乎。 两人的身上还穿着校服,她拉起绪方梨枝的手带着她走。 学校的山脚下有一个小小的城镇, 虽然说是城镇, 也不过十几户人家, 连一个大型商场都没有,只有几家商店和餐馆而已。但无论如何, 她们既然要去那里的车站,那就一定会穿过人群。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朝她们看过来,甚至有人因为看得太过入神而撞上了障碍物。 绪方梨枝在别人的视线之中有点害怕,她觉得是因为自己身上的校服。她害怕会不会有警察上前盘问, 或者干脆被报告老师。就把身体藏在了织作碧的背后。 织作碧倒是完全不在乎周围人的视线, 带着她继续往前走,她的背脊挺得直直的, 脸上没什么笑容——她的笑容在面对大人的时候都会带上, 但是对她觉得不必要的人,就不存在了。 其实那些人也根本不是因为她们是学生才看过来——这样黑的天色, 她们身上的校服哪里看得清楚。人们最多还是惊叹于这两个女孩子的美貌,尤其是躲在后面的绪方梨枝。 很瘦弱, 年纪不大, 身上的很多地方都有细小的伤痕, 给人一种遭遇虐待之后没办法亲近人类的小动物的印象。 但就是这样子才好。 看着她那种躲闪的表情和大大的蓝色眼睛, 总是会让人觉得心里有哪个地方开始发痒, 不管是嗜虐心还是想要怜爱这孩子的心情都会一并被激发起来。他们以前没有见过这样子的,最后也只能够傻傻的看着她,感觉到呼吸都不太顺畅。 来到站台那里,织作碧坐下,绪方梨枝不太懂得这些,学校每个月两次放假,有校车把没司机的学生送回去。她平常在家里面也只是差不多懂得哪几个站点能够让她往返学校,或者去一些地方买东西而已。 真的说‘山脚下的这个站台能够去到什么地方?’她还是一窍不通。 现在两个人静静的坐在长椅上,长椅比想象中的更冰冷,这种冰冷隔着薄薄的袜子透到她的大腿那里,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织作碧坐在她旁边,眼神微微放松,似乎是在想些什么,察觉到她的视线之后就转过头来对她微笑了一下,绪方梨枝因为这个笑容感觉身体里面的某一个部分被抓住夺走了,于是忍不住红了脸。 第236章 “我们要去哪里呢?”绪方梨枝轻声细语。 织作碧没回答。 列车来了好几趟,前面两趟都不是两个人要做的,一直到十一点,小镇里的人声都逐渐变少了的时候,有一辆车停下。上面的乘客格外少,装潢也格外新,与这个城镇格格不入。 它停下来的时候,绪方梨枝几乎没有听到声音,只听到头顶站台的机械女声提示。织作碧站起来,绪方梨枝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被她拉上了车。 织作碧似乎提前就准备好了车票,两人在列车内行走,车厢里面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乘客,但织作碧还是一连穿过了三个车厢,一直到看上去人最少的那一个。 除她们两人之外,就只有坐在对角线上一个打瞌睡的上班族。 织作碧拉着她坐下来,绪方梨枝坐在靠窗的座位,织作碧坐在她的旁边。 一条长座椅,不算特别宽敞,绪方梨枝感觉到几厘米外,隔着一层薄薄的夏季校服,织作碧的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 她有点惶恐,偷偷用余光去看织作碧的表情,也看不出来什么特别的。 列车开始行驶,是和自行车不同的轰隆轰隆的声音,中途有列车员过来检查车票。 她的眼神在绪方梨枝和织作碧的校服上停留了几秒,女性对于附近的那所学校,或者说是对于里面的大小姐们总是会格外在意。 绪方梨枝怕列车员会不会说些什么,比如说‘这么晚了为什么要穿着校服坐上夜行列车’‘你们的家长老师同不同意?’‘把学生证拿出来看一下。’但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带着一种疲惫的神情匆匆检查一遍车票,撕去其中一节,交还给织作碧,然后就去到下一节车厢了。 她的脚步远去,绪方梨枝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看着消失在门外的女性,之后一直都害怕她会再度返回。 但实际上,一直到两人下车的时候,列车员都没有再回来。 整个旅途中织作碧并没有说什么,她没有睡着,只是垂着眼睛,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地方。导致绪方梨枝到后面也不能够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跟织作碧出来了,这是不是她坐在宿舍里面等待织作碧,等着睡着了,做得一场梦。 她到最后也只能够静静的等待。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高速飞逝的风景。如果说一开始经过街道,从窗户看到的人家形象还比较有生活气息的话,那么在那之后经过的千篇一律的山峦,山峦之间架设的电线杆和它们之间的电线,就没有任何的特点了。 在经过隧道的时候会发出格外强烈的轰隆隆的声音,窗外也会瞬间被黑暗遮蔽,这种黑暗对于绪方梨枝来说是有些新奇的东西,她睁大眼睛去看,却只能够从完全变成黑色的窗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和在自己身后的学姐。 织作碧也跟着往窗户看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在玻璃上融合在了一起。 “……”绪方梨枝的脸红了起来。 织作碧似乎发出了轻微的笑声。 一直都在行驶,一个站点过去了,两个站点过去了,每一个站点都有人下车,在某个站点的时候下车的人格外多,一直在对角线的方向打着瞌睡,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坐过头的上班族也腾的一下站起来,从门口下去了。 而织作碧一直都没有下去的打算,最后绪方梨枝感觉整个列车只剩下自己和织作碧两个人。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并且因为污染,看不到一颗星星。 她昏昏欲睡,但睡得也不很安稳,好几次睡着了之后又一下子醒过来。途中做了几个自己依然在宿舍里面等待织作碧,可是织作碧却怎么样都不来,让人焦急的梦。 在某一次梦境惊醒后,她有些昏沉的看着窗外,却因为余光捕捉到的景象而睁大了眼睛。 但只是匆匆一瞥,列车高速驶过,她到最后也不能够确定自己刚刚看到的东西是否是真实。 但如果是真的…绪方梨枝想。 她刚刚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了作为梦境的延续,挂在夜空之中,不受任何污染影响的,红色和绿色的星星。 不知道看到那些星星是否象征着好运,反正之后绪方梨枝没有再陷入噩梦,很快到达目的地。 应该不是终点站,因为没人强行赶她们下车,但是肯定也是很后半段的站点。如果看向窗外,能够看到被简陋的灯光给照着,给人一种孤零零印象的站台。 织作碧站起来,走下车,完全没有跟她打招呼的意思,也没有再牵她的手,绪方梨枝慌慌张张的也跟下去,在下来的时候差点摔一跤,她的运动神经其实比大多数女孩子都要差。 站定的时候织作碧已经站到站台下,她眯着眼睛确认着站点的名称,没什么问题,就转过来对她笑了一下。 绪方梨枝一时间屏住呼吸。 在站台的附近,是一片绿色荒野,甚至连普通在这种地方会种上的农作物都没有。织作碧径直朝前方走去,绪方梨枝也静静在后面跟着。 周围的风景一点点变动,如果说是坐在车上往外面看的话,就会觉得是一片黑色,顶多就是偶尔能够看到路面起伏的曲线。但是真正走过去,还是能够通过夜晚那些来历不明的光勉强辨认出一点周围的风景。 即便如此,如果走下水泥路的话会踩到什么东西,绪方梨枝心里面还是一点都没有底。 她小心翼翼的确认着自己脚下的落点。并且跟在织作碧身后。学姐好像之前就已经来过了一样,只是往前走,速度很快。 第237章 一路往前走,甚至最后水泥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她拐入山林中。 夜晚的森林本来就很危险。不管现代生活再怎么便利与进步,擅自进入这里,就算不说遭受野兽了,也会招惹到吸血的昆虫。 但是绪方梨枝看着织作碧毫不畏惧的走上去,踩着地板的脚步声变成了踩踏着树枝让树枝断掉的那种沙沙的声音。 绪方梨枝有点害怕,但还是跟在后面。 织作碧从头到尾都没有跟她交流,她的脚步比绪方梨枝要轻很多,让绪方梨枝很好奇她是不是真的像天使一样漂浮在离地三厘米的超低空,那些树枝从织作碧身上划过,好像也在碰到她的时候有意歪曲了自己,而没有给她造成伤害。 但绪方梨枝却比她要笨手笨脚。织作碧已经带她来到一条被提前留出来的路上,她还是被树枝刮到脸颊,要不然就被长锯齿的草刮到手指,最后呼吸声比之前沉重了很多,露在外面的肌肤有好多小伤口。 绪方梨枝的速度逐渐放慢,之后真的是完全站在那里,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织作碧继续往前,两人之间留出了好长的一道能够让月光照耀下来的空间。 之后织作碧才回过头来看她,说“走不动了吗?” 织作碧说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要苛责的意思,绪方梨枝却瞬间抖了抖,说“…我还可以。”然后就往前走。 这一下让她差点跌倒,而如果真的跌下去,在她额头的落点那里是一个岩石。 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结果到了一半,后边的衣领却被织作碧伸手抓住——她明明看上去也很娇小可爱,但力气却比绪方梨枝要大很多。 她抓住绪方梨枝的衣领,然后把她往自己这边靠,最后绪方梨枝的脸颊半贴在她的胸部那里,13岁的女孩子,没有发育,但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她能够闻到织作碧身上那种甜甜的香味。 绪方梨枝的脸红红的,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织作碧像是对待没法自立的婴儿一样,抚弄了一下她的长发,然后就告诉她说“我拉着你走吧。” 绪方梨枝点点头,两个人继续在密林中穿梭。 但是这一次,不管是从远处传来的虫鸣,还是踩在脚下的树枝嘎啦嘎啦的响声,都没有再让绪方梨枝害怕了。 织作碧好像早就知道这个地方,她表现的轻车熟路,一路穿过去,经过了一开始那段难走的路之后,不知道何时,她们的视野就逐渐开阔了起来。 绪方梨枝看到前方树木与树木的空隙之间,有异常的亮光。 她越靠近那片光芒就越大,像是黑夜中一轮白色的太阳,到达最开阔的一段时,周围的树木突然之间少了很多,绪方梨枝几乎要被那白光刺激得睁不开双眼。 就算闭上眼睛之后,白色的亮光依旧残留在她的视网膜上。 织作碧拉着她继续走,最后两个人一起站住,光芒不再变换它的亮度,只是静静的柔柔的拨弄着绪方梨枝的大脑和视网膜,而脚下的触感也已经从嘎吱作响的树枝变成了普通的草地,草尖柔柔拂弄的绪方梨枝的脚踝,并没有给人发痒的感觉,倒是有一种柔软的安心感。 绪方梨枝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织作碧牵着绪方梨枝,挠了一下她的手心。 她说“好了,睁开眼睛嘛。” 绪方梨枝于是睁开眼睛。 在看到面前景象的时候,她有几秒钟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那的确是一个发着亮光的黑夜的太阳,一片规整的椭圆形,散发着珠宝一样的光——一片美丽的湖泊。 湖水清澈到让人怀疑里面是否真正存在着生物,被周围的树木静静地围拢,那些树木宛如拱卫着女王的卫士。 月光在这里变得格外皎洁,现在已经彻底远离东京市区了,当然不会受到工业污染,现在正是月中旬,圆圆的满月静静地照耀在上面,月光倾洒下来,把湖面整个变成白色。 偶尔有风过来拨动湖水的时候,湖面那片白色就裂开,变成一个一个鱼鳞形状的波浪。波浪静静舔舐着湖边。 有几次风特别厉害的时候,绪方梨枝疑心波浪会不会浇到她的脚尖,但最后风还是会平息。而风一旦平息,湖水自己好像也不会再进行任何的翻动,那些光的碎片静静沉寂了下来,并且归拢在一起变成一个整体。 到了这个时候,就变成绪方梨枝一开始在远处得出的那种印象——这是一整个湖面,平滑得像是镜子,静静反射的着白色的月光。织作碧在旁边静静观赏,她的脸也被湖面的光彩给照亮了。 湖上有着发出淡绿色光泽的萤火虫飞舞,又或许根本不是那些昆虫的作用,从湖水中一直从下往上升腾着光点。 绪方梨枝用手拨弄着发丝,她的发丝上也落了一些这样子的光点,在她的指尖碰到之前,就悠然地散去了。 她暂时失去了言语,现在看到的景象算是她从小到大见到的最美丽的,转过头去看到旁边的织作碧,却发现织作碧并不是如她所想的一样凝望着湖面,而是转过头也看着她的眼睛。 玻璃一样能够平等的映出面前一切事物的眼睛静静注视着绪方梨枝,好像从几百万年前就在这么看着她了。 绪方梨枝的脸不知道有没有红,但是她却好好的把自己想要说出来的话说出口了,她说“学姐…这个是。” “之前过来看到过一次。”织作碧这么说,把手插进绪方梨枝的头发里面,一路顺到她的发尾。 第238章 她说“之前看到过,觉得很适合你,就把你带过来了。” 织作碧说得轻描淡写,但不管是事前留出森林里的路,还是处理保安和老师,让他们对绪方梨枝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是很不容易的事情。真正做起来肯定比她说得要困难。 而且‘很适合你’,绪方梨枝心里面惶惑,想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要说这片美景跟她自己是差不多的东西吗?还是觉得因为太漂亮了,所以就像是每个女孩子都有的想把好东西分享给朋友的心理,忍不住要让绪方梨枝看一看。 不管是哪一个绪方梨枝都觉得自己配不上。 她根本不敢去看织作碧的脸,转过头继续凝望湖面,湖面上的光点往上升腾,好像月亮蒸发了一样。 织作碧依旧没有看向湖面,她又向绪方梨枝伸出手,但是这一次并不是去抚弄她的长发,而是直接贴上了绪方梨枝的脸颊。 “……” 她的指尖像是确认着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拥有如此珠宝一样,轻轻地在她的脸上触了几下。指尖从脸颊逐渐转移到嘴唇。 绪方梨枝的睫毛颤了颤,最后把眼睛闭上了。 而仿佛就是要回应她的这个动作,织作碧俯下身来。 两个人的嘴唇重合了究竟有多久呢? 好像只有几秒钟,又好像有数分钟,绪方梨枝的脑子很灵活的在运转着,但身体却不管是什么地方都使不上力气。 她睁开了眼睛,织作碧依旧看着她,并且什么都没有说。 月光照在学姐的身上,她漂亮得和以前见到的哪一次都截然不同。 织作碧握住她的手,并不是女孩子表达友好的那种十指相牵,而仿佛只是为了表示她对绪方梨枝有完全支配权一样,直接握住她的手腕。 她用命令的不可置疑的口吻说“我们回去吧。” # 那之后的事情绪方梨枝就怎么样都记不清楚了。 回宿舍睡了三个小时就被叫起来去进行早餐前的祷告,在课上又因为睡眠不足而忍不住打瞌睡,被老师训斥。老师那时候也指责,说‘你不是和织作碧同学是朋友吗?为什么就不能够学习一下她?’可是绪方梨枝却只因为她提到织作碧的名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那天学姐确实没对她说些什么,两个人的事情也没谁见证。如果去问那些乡镇里面的居民,他们可能会记得,但是绪方梨枝缺乏去向询问的勇气,而且也不知道他们究竟会不会记住两个路人。 织作碧那之后也没有对她有任何的表示,对她的称呼也依旧是【绪方同学】,感觉很生疏。 她自己也开始困惑,那天的事情究竟是不是一场梦啊?毕竟不管是被光笼罩的湖泊还是织作碧落落在她嘴唇上面的吻,乃至最开始在列车上看到的红色绿色的星星,都好像不是现实中会存在的事情。 绪方梨枝那些天有点惶惑,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家里面又发生了另外的一件事情。 ——她的哥哥自杀了。 父亲要求她这次学校的休息日一定要回家。 # 五条悟坐在病床上。 知道了现在的时间点,也回想到这个时间点他做的一系列事情。忍不住呃了一声。 自/杀是实打实的,还是最傻的那种割/腕自/杀。这种东西通常来说都是外行人做的,想随便画上几刀去吓唬一下谁之类的,但如果是内行人,差不多就可以明白捅到什么地方就真真正正的大出血——倒是那次没有死让人出乎意料。不如说是这个幻境还不准备就这么把他给弹出去吧。 自/杀当然有理由,不至于是跟绪方梨枝一样(青春期的女孩子多愁善感,受激素同学老师家人各种各样的因素影响),只不过他也在幻境里十几年了,然后那段时间稍微搞清楚一点幻境的本质,决定实验一下【在这里死掉究竟能不能离开】而已。 几率一半一半,对于五条悟来说,基本上幸运之神都会站在他那边,但是没办法,那一次就是输了。 手被刀划得很深,还是生还了,只不过被回家的爸爸妈妈误以为是青春期综合症,然后很紧张的送到医院,在里面躺了一个月左右。 现在看日期是自己能够出院的时间,起码五条悟觉得就这点伤哪里至于在医院躺这么久,他也很想早点回家去确认一下绪方梨枝的状况。 他实在不太记得绪方梨枝学校的集/体/自/杀事件是什么时候发生的。照理来说,绪方梨枝在那之前应该还过着比较正常的人生才对,就是因为发生了那一次事情,才把一切都给搞糟了。 他紧赶慢赶,最后几乎连‘你再不让我出去我就再割了哦?’都用上了,总算得到了出院许可。 出院之后爸爸倒是没说什么,看到儿子活着估计是松了一口气,只是警告他‘之后不要再做那种事情’,并且把他房间里面的游戏全部没收,好像觉得是这些带坏了他。 而妈妈倒是哭得不成样子,最后哭来哭去,嘴上面只一句话‘你要是死了我该怎么办?’ 父母从头到尾都没提到绪方梨枝的名字,让人很怀疑这个家里面是不是只有他一个小孩。 绪方梨枝所在的学校一个月有两次休息日,不过她不太愿意回来,而爸爸通常来说也觉得绪方梨枝如果能够在学校里面交朋友(学校里的同学都是跟她们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上流人士)也是一件好事,所以几乎也是强制性的勒令绪方梨枝不准回家。 第239章 如果按照时间来算,再过一天就是绪方梨枝学校的放假日期,错过了这一次,肯定又要等到15天之后。 他于是向父亲提出让绪方梨枝回来的要求,父亲听到他的要求之后,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五条悟跟绪方梨枝的说话记录…好像是十四年来说了20句,在她十一岁的时候应该对话连10句都没有。 但刚刚自/杀过就是有这种好处,五条悟也没解释,他有意无意的给父亲看了看自己的伤口,之后爸爸就铁青着脸去给学校打电话了。 学校那边放人放得很轻松,甚至有点疑惑,这种放假要回家的事情怎么家长还特地要跟校方这边说。而爸爸则在确定了‘让绪方梨枝回家,不会让她给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比如说这个学生怎么会这么懒之后,第2个电话才打给了绪方梨枝。 这一次就没有对老师那种低姿态,单纯是命令口吻,让她快点回家。 妹妹在电话那头的态度显然不怎么情愿,这种时候她如果拿出她那位学姐的招牌,说我想要跟学姐一起,爸爸应该也就会铁青着脸什么都不说了才对(他毕竟是个欺软怕硬的人渣),但是绪方梨枝后来似乎想到了什么,态度也变得慌张了一点,像是逃避一样答应了回家的要求。 于是第二天,五条悟在电视机前面单手打赛车游戏的时候(另一只手快被捆成木乃伊了),门锁毫无预兆的被钥匙捅进去转了三圈,伴随着啪的一声,门被打开。 绪方梨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十一岁,心理和身体都还健康的妹妹。 她打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电视前面的五条悟。 她诧异的睁大了双眼,而五条悟这种时候没看她的脸,反正她那三年基本上都没有成长过,这张脸他闭上眼睛都可以在面前浮现。 他主要看着她拿着钥匙插进门锁的那只手,是右手,这个时候她的右手还没有受伤,不管是从身体还是从心理的角度都可以动。 “……” 他眨眨眼睛,眼泪几乎都要流下来。 最后笑着对她说“你回来了。” 绪方梨枝听到这句话之后真的是后退一步。 钥匙还插在门上,她都不管了。 五条悟跟她之前没有什么样的交流,也没说过话,听到这句话她自己也应该没有想到。 如果说是三年后的绪方梨枝,就算是在他提起她领子之前,都只会用防备的语气问他‘你想要干什么?’的。 但这里的绪方梨枝被吓到之后,自己好像也发现态度太伤人了,于是就红着脸又上前一步,把钥匙好好的从锁孔里面拔了出来,然后挂在脖子上。 真的是把钥匙穿在绳子里挂在脖子上——简直就是小学生啊。 她红着脸对五条悟点了一下头,说“…我回来了。” 这个态度也很乖也很礼貌,五条悟真的完全愣住,再一次确认了在十一岁的时候,绪方梨枝的确是一个普通的怕生女生的这个事实。 同时也为了三年后她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而感觉到无可抑制的心痛。 两个人没有什么好说的,就算这时候的绪方梨枝对他没什么敌对意识,也真的是完全不熟悉——她和他之间差了三岁左右,妹妹十一岁的时候五条悟十四,对普通的小孩来说,差三岁基本上就是差了一代了,就算说话也只会被看成是小鬼而已。 更不要提五条悟一开始就是成熟的心智,在这里肯定会把绪方梨枝当成笨蛋,觉得她是某种会说人话的动物而完全不予理会。 绪方梨枝跟他打过招呼之后,又有些疑虑的看了他一眼。眼神也像是发现附近天敌态度有异的小动物。 她努力不要做得那么显眼,但五条悟一直偷偷关注妹妹,被看到的瞬间就发现了,t恤里的后背肌肉绷紧。同样非常紧张。 然后绪方梨枝就想要躲进房间,五条悟心里清楚绪方梨枝一旦躲进房间,再出来就是去学校的时候了,所以急忙叫住了她。 她的假期只有两天,这两天好歹也要打听出来她现在跟‘学姐’的关系进行到什么程度了,服毒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更重点的是他也想要跟这个时候的妹妹多说一点话——如果这两天没取得什么实质性进展的话,绪方梨枝就要回学校,再回来就是15天之后了。 慌乱之下五条悟直接叫了绪方梨枝的名字,绪方梨枝此时身体已经有半边进门了。她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僵硬了一下,好像突然被人把冰块放在身上一样,好几秒才战战兢兢的转过头来。 幼小但已经美貌非凡的脸藏在门的缝隙间看着他。‘…您究竟有什么事情?’如果能够说出声音来的话,估计会这么问。 那种战战兢兢地样子实在让人受不了——我也不是这样子的洪水猛兽吧。 五条悟想,他还保持着坐在地上盘腿的姿势,但由于自身很高大,就算坐下来感觉也不会比绪方梨枝小太多,抬起头来看她的样子也掺杂着一些威胁感。 ——毕竟即便在幻境里是普通人,他之前的几个月在外面,也是每天每天的从尸山血海里过来的啊。 “……!” 两个人视线对上之后,绪方梨枝似乎更加的害怕了。 她的手又搭在门上等了几秒钟,五条悟都没有进行下一步的动作,于是战战兢兢的呼唤了他。 “哥哥…?” 啊,这个时候的她原来会叫哥哥。 第240章 五条悟想,说起来演奏会失败,他把她从校门口带回家的时候,她也叫了哥哥来着。 但是在那之后,也只有二周目最后才这么称呼他了。 他想着,心情有些阴郁。绪方梨枝察觉到他心情低落,变得更加惊慌失措——家庭中的女性对于具有支配地位的男性会具有恐惧感。尤其是爸爸几乎是在外面一不顺心就回家撒气的。 五条悟反应过来的时候觉得这孩子快要滑坐到地上哭了。 他赶忙把手柄放下来想过去安慰,可刚伸出手,却因为想起以前靠近妹妹就发抖的事情而迟疑在原地。 绪方梨枝看到了他的迟疑,恰恰是这个动作抑制住了她的恐惧感,她屏住呼吸等五条悟接下来的行动,五条悟单手拿起手柄,往她那边递了递“…是说要不要一起玩?” 妹妹似乎察觉到了友好的信号。但是还是缓慢的摇了摇头表示不要。 一起玩就意味着她要坐到五条悟旁边,这个时期的绪方梨枝没那么害怕人类,但不太受得了靠别人太近。 五条悟唔的低头检视自己,倒没觉得是自身的问题,只觉得是因为穿着t恤和短裤这种邋遢打扮才吓跑了妹妹,于是决定下次穿定制西装再邀请她看看。 之后仍然是看着她,妹妹摇头的幅度很小,发梢轻轻在空气中摇晃,美丽的在光下划出弧度的银发。 还有轻轻握在门把上的右手,指尖洁白宛如珍珠,每一根手指都可以弹奏音乐,健康的右手。——他嘟囔了一声“真漂亮啊。” “……”绪方梨枝听见了。 青春期的女孩子(绪方梨枝十一岁,到底算不算进入青春期?算吧?五条悟记得他这个时候就有一大堆女生在给他寄情书了),通常来说会因为和异性共处一室,并且被异性的行为带动得害羞起来。 绪方梨枝的脸颊好像也染上了些微的红晕,她偏过脸去,把那一小半脸颊也藏进门板的掩护下。 但是和以前一样,这孩子…由于她的头发也是白色的,总是可以很轻松的看见在发丝之间微微露出的红色耳尖。 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先是把那点头发也藏进去,然后妹妹露出一双眼睛,虹膜微微湿润,眨都不眨的看着他,意思差不多就是‘请不要再欺负我了’。 五条悟明明之前说完那句话自己都不好意思,但在这种时候,却莫名其妙的取得了从容——如果两个人都害羞,程度轻的人就可以欺负另一边,这是铁律。 他开口,一派轻松,其实藏在身后的手忍不住攥紧了t恤下摆。 他问她“你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玩啊?” 第61章 三周目 ◎甜饮料。◎ “明天。” 绪方梨枝的话语带着一点点不确定性。 今天是她回家的当天, 按理来说她享有明天一天和后天一天的自由时间,这些自由时间——绪方梨枝以前在家里面的话,可能就会被爸爸带着去拜访各种各样的大人物。 如果说爸爸没有这样子的需求,绪方梨枝自己就在房间里面随便干些什么打发时间。 她落在脸颊旁边的发丝微微摇颤, 应该是准备做出摇头的动作, 毕竟她和五条悟两个人真的不怎么熟。 可是她在做这些动作之前还是看了看五条悟的脸,她可能不太觉得五条悟的脸红是因为害羞, 反倒觉得这是一种发烧的征兆, 迟疑的张了张嘴。 绪方梨枝想问的是“你没有事情吧?”有没有发烧, 要不要吃药或者去医院,毕竟她是被爸爸以‘你的哥哥自/杀未遂’为前提从学校叫回来的。 而且绪方梨枝以前也在学校挨过打, 挨过很多次,知道一些普通的11岁女生完全不需要知道的知识——那就是伤口如果放着不管,接下来就会感染,然后会发烧。 她张张嘴, 准备问出这个问题, 但这个举动在五条悟眼里看来就完全是另外一个意思。 他觉得这是准备拒绝他了,并且绪方梨枝回想时眼睛里闪过那种痛苦的神情, 他这种时候很紧张, 想绪方梨枝是不是在这个时候就有很严重的怕生症状,就算是跟家人都没有办法好好交谈。 但由于之前的他对于绪方梨枝, 起码是这段时间的绪方梨枝完全不关心,所以就算再怎么回想, 也没有办法想出一个答案来。 最后他决定打断绪方梨枝的话语, 不要让她拒绝自己, 因为按照他的经验, 就算是在三年后, 妹妹都不擅长这种事情。反而她自己会不好意思。 他在妹妹发出声音之前毫无意义的笑了几声,还伸手去抓自己的后脑勺,像个白痴男子高中生,说“我也没有特别想跟你一起出去…哈哈哈。” “你们女孩子还是忙自己的事情好了,男生跟女孩子出去终究是有一点…” 他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主要是感觉到房间里面的气氛开始变得异样。 不远处的绪方梨枝睁大眼睛,像看到了什么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盯着他。 她的嘴唇也微微张开,形状很可爱,像是花瓣一样的嘴唇。里面的口腔都隐约可见…等一下我在想些什么?五条悟心里面想,他的视线也愣愣的顺着绪方梨枝的视线一起转过去,可是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只看到白色的水泥墙。 他在身上没能够感觉到什么,毕竟早就已经是习惯了疼痛的身体,但是随后。他听到了有水滴到地上的声音。 第241章 他的眼睛跟着水滴声一起往下看,看到地板上的鲜血。 不远处,绪方梨枝有些傻眼的声音传了过来。 “哥哥…你的伤口裂开了。” 没错,五条悟在这种时候才突然想起来,这个时间点,他可是刚刚因为割/腕在医院里面住了好几个月啊。 之前他刚来到幻境的时候,因为擅自举起右手之后又去查看钟表之类的做了一大堆事情,伤口重新裂开,被护士好一通训斥(莫非全世界的护士都是这么凶巴巴的,又能够从她们的凶狠中感觉到对病人的温柔吗?) 而现在这么擅自的去动右手,肯定会出大问题的。 随后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绪方梨枝虽然对于包扎一窍不通,但是还是咚咚的用没穿鞋,穿着条纹袜的脚在地板上面跑来跑去,帮他拿来了绷带、酒精和医药箱。 这些东西分别放在三个地方,也不知道妈妈平常是怎么收拾的。 绪方梨枝把这几样东西递给他,自己则有一点害怕的在旁边看着五条悟处理伤口。 通常来说这里应该会让别人帮他包扎的,不过他印象中绪方梨枝的确是除了弹钢琴之外什么都不做,而且一旦做起来就会格外笨手笨脚,所以还是自己咬着绷带,一边用还能够动的左手把裂开的伤口处理了一遍。 过程中做得有点粗暴,而且之前伤口裂开的瞬间太震撼了,本来就是想不给妹妹留下心理阴影才打岔的,这下子肯定是全部都给搞砸了。 他悄悄抬眼去望绪方梨枝,结果绪方梨枝好像没有被这个血腥的场面吓到(如果真的要比较起来,之前五条悟突然找她搭话的时候,绪方梨枝被吓到的程度还比较深) 她又在那里站了一会,倒是没有感觉到无聊,主要是绪方梨枝好像蠢蠢欲动的想要说些什么。他看到她裹着袜子的足尖在地板上碾了几下,然后终于鼓起勇气,对他说“你割的是右手?” “……”这家伙还真的是一点都不留情啊。 五条悟有点想苦笑,不过这也是对三年之后的妹妹才能够说出的话,对现在的绪方梨枝,稍微大声一点都会把她给吓到。 于是他普普通通的点了点头。 绪方梨枝说“所以你才要我明天陪你一起出去的吗?” “……?” 等一下,这是什么样的因果关系? 五条悟一时半会没有搞清楚,不过他作为咒术最强的直觉,把握到这句话虽然意味不明,但可能对自己有利。于是就沉默下来,准备静观其变顺变。 也不确定是不是完全是演技,反正他现在的确是感觉到“啊,就是…好像突然痛了。” 五条悟做出了一点疼痛的表情,偷偷眯着眼睛去看绪方梨枝的反应。 绪方梨枝的嘴唇抿紧又松开。重复了几次,最后下定决心,说“好,我明天陪你一起出去。” 她说“我会帮右手不能够动的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啊,等…?”一等,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五条悟有些傻眼,而在绪方梨枝有自己的考究——之前被五条悟突然叫住的时候,她真的吓了一跳。 在只有两人独处的家里面,爸爸这么叫住她,基本上就是喝了酒或者在上司那里受了气,想要打她了。被五条悟这么叫住的时候她其实也有一点害怕,因为五条悟今天看起来就很烦躁的样子,盘腿坐在地上,手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但他友好的对待了她,是几乎让绪方梨枝受宠若惊的友好等级——我们以前没有这么熟吧?绪方梨枝当时其实心里面也有一点疑惑,并且在脑子里面拼命的。寻找着自己不存在的【和五条悟友好相处】的记忆。 但后来就差不多明白了。 如果说五条悟的右手受伤,而且要跟她一起出去的话……她有注意到自己进门的时候,五条悟一直盯着她拿钥匙的右手,而且也是在确认这只手功能正常之后才跟她说话的。 那一定就是准备让她派上用场。想利用她。 绪方梨枝知道这点之后倒是没生气,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对自己有着自认为非常清晰的认知,爸爸除非是为了带她出去给别人弹钢琴,否则是不会接近绪方梨枝的。 妈妈也是,她虽然有的时候会很亲昵的靠过来,教她一些女孩子的化妆减肥换衣服的常识,但如果把她带出去的话,那肯定也只是为了向别人炫耀【看,我这里有一个非常好用的换装人偶】而已。 每个人靠近绪方梨枝都有所求,绪方梨枝也比较喜欢这样子的相处——因为如果大家都对她无所求,就像是她刚刚转到那所初中的时候,那接下来她肯定就要挨打了。 五条悟突然跟她搭话,也不是因为过了十一年突然很想跟她兄妹之间亲近一下,只是暂时需要用到她而已。 即便如此,绪方梨枝也没有拒绝的打算。 因为…她偷偷瞄了一眼地上。 妈妈把所有东西都放得凌乱不堪,所以五条悟为了拿出处理伤口所需要的几样药品,就不得不把整个医药箱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挨个在里面找才行。 而在绪方梨枝眼里看来,那就是地板上面几乎堆满了药。 一个、两个、三个…绪方梨枝在数到第七个之后,有些不忍心的闭上了双眼,心里面想着到底是有多严重的伤啊? 她以前也在学校挨过打,不敢告诉老师,就只能够自己晚上偷偷去医务室包扎,她差不多知道受伤需要的药是哪些——绷带、双氧水、消毒用的酒精和一些消炎药,但是在地上的肯定已经超过这个数量了。 第242章 五条悟原来伤得这么重的吗? 她又看着被丢弃在一旁的红色的绷带。 绪方梨枝基本上算是一个比较善良的女孩,在天/主/教学校里面上学,不管那些大人们创立这所学校的目的究竟是不是让她们作为新娘嫁出去,起码她接受的的确就是【要仁慈待人】的教育。 跟学姐一起的黑弥撒小团体里的确会说各种各样亵渎的话。不过绪方梨枝基本上都把这些当成念台词,没有真正的往心里面去。 如果说能够帮上别人的忙,她自己也会感觉到挺开心的,所以没有什么抗拒的心理。 而且。她想,“我会帮右手不能够动的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之前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五条悟微微睁大眼睛,露出了相当诧异的神情。 好像根本就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样。 这个笨蛋,他以为利用别人利用得这么厉害,别人就不会看出来吗? 还说什么‘明天出去玩…’,一个人受了伤待在家里面,爸爸妈妈都不在,没人陪着能去哪里玩?肯定只能去医院…难怪爸爸这么急着把自己叫回来。应该就是想让自己照顾他吧。 这个人明明是哥哥吧? 这么想着,绪方梨枝叹了口气,“总之我明天会陪你一起去医院复查的。” 她对五条悟点头,然后半跪下身,非常利索的把地上散落一地的药品挨个收进医药箱里。 五条悟看着她的动作,觉得这孩子的家务水平比妈妈要强多了。 啪嗒把箱子合上的声音,绪方梨枝站起来,把箱子抱在胸前,穿袜子的脚在地上无声的踩着,她把医药箱放了回去然后又回来。 五条悟途中根本不敢抬头看——抬头就是长筒袜和绪方梨枝短裤下的大腿,最后绪方梨枝的脚步在他面前停顿,好几秒钟都没走开。 五条悟战战兢兢往上看。 却发现她看着他,好像要说些什么的样子。 但是在对上视线之后,她又不高兴的抿了抿嘴唇,抛下他回房间了。 # 被自己指出目的后,哥哥莫名其妙的陷入低头沉思状态,好像是在反思自己。 绪方梨枝把医药箱放好回来的时候在他面前停了一下,也在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开,但是五条悟过了好几秒才抬头看她,眼睛从下而上望,一片蔚蓝,一点坏心思都没有,全然信任她的样子。 绪方梨枝恍惚间觉得自己面前坐着一只白色的受伤大猫猫,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这种苦肉计太过分了!搞得自己接下来怎么样都没法指责他,只好逃跑了。 这个人明明是哥哥吧?! # 绪方梨枝的房门在他面前合上。 严丝合缝,五条悟望了好几秒钟,那扇门都没有再打开的意思。 随后他又在原地坐了好几分钟,之前生锈了的脑袋开始运转,并且理解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 最后五条悟只能够发出这样子的声音。 他低下头来看着右手。被绪方梨枝认为像是残废一样动不了的右手。 并且绪方梨枝不是为了跟他一起出去玩,而单纯是为了帮助【右手不能够动】的他回医院复查,才同意跟他一起出去的。 目的算是达成了,可是他又想到绪方梨枝最后看着自己,那种抿着嘴唇不太高兴的表情,头又痛了起来。 这到底是福是祸? # 总之第二天还是普普通通的跟绪方梨枝一起去医院了。也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 到了医院,好死不死,过来帮他包扎的护士小姐是之前在病房给他换绷带的那位,看到新崩裂的伤口,又被当着妹妹的面被训斥了一通,大意就是【虽然知道你想自/杀(这也是青春期的通病)但既然没有死,就应该好好爱护身体啊】 ‘你看看你的手成什么样子了?是大地震之后的关东吗?’之类的。 把五条悟训得抬不起头来。 也真的很想大声反驳她,‘我当时有很认真的在自/杀,只不过世界意识怎么样都不肯让我死(脱离幻境)所以给我强行塞了回来而已啊’ 但是绪方梨枝就在旁边,他怎么样都说不出口。 最后被狠狠的训斥了一通,带着包扎得出乎意料精巧的右手走出来。其他的倒是没说些什么,只是说回去多吃点消炎药之类的。 出来之后两个人静静地沿着医院的走廊走。 绪方梨枝好像对于医院的消毒水味道不太适应的样子,这让五条悟感觉到有些新鲜——毕竟再之后,就是绪方梨枝对医院的消毒水味道习以为常,而他刚一进来就开始皱眉了。 当时正是夏天,一出医院,离开了空调,就感觉到热得要命。 两个人一起去自动售货机那里买饮料。 五条悟一如既往挑了自己喜欢的姜汁汽水,转过头来问绪方梨枝要什么的时候,她的眼睛明明很在意的盯着其中一个易拉罐(包装得花花绿绿,好像跟哪个动画片有联名合作),但最后还是选择了平平无奇的矿泉水。 五条悟帮她选中,然后弯腰把两人的饮料都从出口拿出来,只是在递给她的时候才问“为什么不喝那个?” 他指指易拉罐饮料,“感觉味道不错。” 这话是假的,【番茄沙丁鱼山菜汁】味,给五条悟一百万都不想要。 第243章 但绪方梨枝好像很喜欢的样子。 她静静地抱着矿泉水,让它靠在胸前,稍微冰镇了一下绪方梨枝被外面的燥热弄得烦乱的心情。 然后她说“…喝甜饮料会胖。” 为什么十一岁的女生要考虑减肥啊? 五条悟看着她。并且绪方梨枝的身体明明已经到了会被认为是营养不良的纤细程度,为什么还得减肥? 他二话不说,直接去摁按钮,但是伸出来的左手在中途被抓住。 诧异的转过头去望,绪方梨枝好像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个动作,她很迅速的把手缩回来,然后拼命跟他说对不起。 那样子实在有点可怜,五条悟尽量温柔的跟她说了“没有关系”,之后两个人又在那里站了一会。 “……”绪方梨枝还是说了实话,“妈妈告诉我的。女孩子要保持体型。” 哪里有教十一岁的女孩子保持体型的。可是绪方梨枝接下来又说另外一句话,她说“爸爸也是这么说的。” 这下子五条悟脸上就没有什么表情了。 如果说只有母亲的话,那还可以认为是女性之间传授的经验(反正她们总是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程度,热衷于美白和减肥) 但是爸爸也掺合进来…那就不是同一回事。 那两人把绪方梨枝当成商品在进行投资。觉得养到什么时候就可以拿出去嫁人。 之所以会让她连饮料都没有办法喝,一直喝矿泉水,估计也只是为了保持商品的美观。 他这回真的什么话都不说,直接按下了按钮,零钱塞进口子里,然后低下头,把易拉罐给捡起来。 他把易拉罐有些强行的塞到绪方梨枝的怀里面,并且从她的怀中把细长瓶的矿泉水抽出来,毫不客气的丢进垃圾桶。 连打开都没有打开过,这么一想还真的是浪费,不过说不定能够造福过来捡空瓶子的流浪汉。 绪方梨枝看着他的动作,好像有些被吓到。但是和之前不太一样,这次五条悟的动作也有一种【完全不妥协】和根本不跟她商量的意思。 他的手直接从她怀里面把瓶子抢过来的时候,也给她一种‘我的力气比不上他’的感觉,可却没有像爸爸一样,一举一动都会让绪方梨枝有一种自己会被打的害怕感。 她抱着易拉罐看着他,而五条悟完全错误的理解了她的想法——毕竟在以前,右手不能够动,体质虚弱的妹妹,不管是写信也好,还是开易拉罐也好,都是让五条悟代劳的。 他叹了一口气,做好事做到底的把易拉罐拿过来,然后伸出手去开。 “……” 很尴尬。 没成功。 毕竟他的右手完全抬不起来(护士小姐用了某种几乎巫术的方法,把他的手包扎成了动都动不了的状态)而单凭一只左手,怎么样都没法打开瓶盖。 他皱眉,不信邪的把它放在旁边凳子上尝试借力,而他的手却在中途被拦下了。 这一次绪方梨枝并不是行动快过大脑,她的目标很明确,伸手从他手中接过易拉罐。 她的手指小小的,指甲挤进易拉罐的金属环。 五条悟来不及想那纤细的手指就是她的减肥成果吗?拉环已经被绪方梨枝轻柔的,用像是魔术师一样的动作拉开。 她把易拉罐放在胸前,两只手一起用力,指尖轻轻扣进拉环与瓶盖的缝隙,眼睛也微微眯起来,然后伴随着砰的一声,拉环被打开。 她把那个易拉罐放在旁边,又从五条悟的手中接过了他的姜汁汽水,用同样的方式打开瓶盖。 五条悟愣愣的看着她,直到手中被塞过来被打开了的姜汁汽水时,才反应过来。 他先是说了一声“…谢谢。”然后低下头,用喝汽水的动作掩盖脸红。 这次反倒是轮到右手完全不能动的他被绪方梨枝帮助了。 绪方梨枝小声说“没有关系的。” 本来跟他出来就是为了帮他。绪方梨枝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而且不管怎么说,好像这次和她原先预想的,单纯奉行修女们的教导【做好事】不太一样。 可能是因为五条悟帮她买了东西的原因,稍微有一点…怎么说呢。 “回报之情。” 绪方梨枝也低着头,不好意思的用手指轻轻挠着脸颊,然后慢慢把旁边的汽水拿起来,喝了一口。 她其实不太习惯气泡在口中炸开的感觉,但是真的很喜欢易拉罐上的可爱图案。 虽然是初中女生,也有一点零花钱,但绪方梨枝其实没有多少这种【可爱东西】,以前是因为被别人看到的话可能就会抢走,或者踩在脚下丢进垃圾桶,后来是因为感觉这些配饰会给学姐带来不好的印象,比如觉得自己不太成熟稳重怎么办,所以就一律不买。 其实她看到这些东西或多或少都还是会开心的。 她努力的把那口饮料含在嘴里,眯着眼睛,等气泡一个一个的在口中炸开,一直到口中的东西变成了没有任何刺激性的凉凉的甜饮料,才慢慢吞下去。 冷冷的饮料顺着她的口腔、喉咙,一路滑到胃里面,稍微给她一种【重量增加了】的感觉。这种感觉被妈妈知道一定会让她晕过去,绪方梨枝体重变化五百克妈妈都会骂她的。 但这让绪方梨枝确实觉得,自己能够在这个燥热的,让人都快要蒸发的夏天里,正常生活下去了。 第244章 第62章 三周目 ◎cd店◎ 在绪方梨枝陪他去完医院之后, 绪方梨枝半低着头,说出了她自己要去的地方。 毕竟接下来还是要回到学校的,绪方梨枝想要去当地的商场采购一点东西。 之前她一般是自己去做这样的事情,要不然就是爸爸开车带她去, 只给半个小时的时间, 把该买的东西全部买了,然后跑步回来丢到车上。 这应该算是她第一次跟男孩子一起去逛商场吧。 通常来说这种时候男生要负责帮女生拎包和拿东西, 但是到了这里, 倒是绑着绷带五条悟要靠绪方梨枝去帮忙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他对此保持严防死守的态度, 坚决不给绪方梨枝一点帮忙的机会,但绪方梨枝好像总是能够找到机会——在商场休息处被绪方梨枝‘啊——’的往嘴里面喂冰淇淋的时候, 旁边人看他的眼神让人刺痛。 “恋童/癖…?” “不、应该是兄妹吧…可是为什么哥哥会没有用到这种程度呢?” “谁知道。”之类的对话。 绪方梨枝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她普普通通的帮他喂完那一个冰淇淋,最后甚至很有妈妈风格的用纸巾帮他擦去嘴边的奶油。 搞什么…这个时候的我们并没有熟到这种程度吧。五条悟真的很想大声说,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 嘴根本就打不开。 只能够在那里拼命的红着脸。 实际上绪方梨枝应该也没有什么样的想法, 她毕竟这个时候是在女子学校里,面对朋友或者比较要好的同学, 女孩子的亲近程度真的可以超乎男生的想象, 这种行动在女生之间也是非常普通的事情。 她把想要的东西买好,时间也刚刚中午而已。 刚刚已经吃过了冰淇淋, 暂时不需要去吃其他的东西。 再吃东西的时候说不定就要回家了。绪方梨枝的眼神稍微有点寂寞,无论如何这也是她难得的跟家人一起相处(并且没有吵架)的经历。说这是幸福的经历, 对绪方梨枝来说也不为过。 一旦回家, 之后起码在这两天假期之内, 没可能再跟五条悟一起出来了。 而在她回学校的期间, 除非爸爸给她打电话, 她也不可能回家——实际上这次爸爸为什么会给她打电话,她都感觉到非常的奇怪。回来之后才知道原来五条悟住院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通知她,为什么独独这一次把她给叫过来? 无论如何,之后就不能够再继续相处了。 那么这段时间难得发展起来的友好度也会很快化为乌有——五条悟的右手如果好了的话,一定又会变得跟之前一样完全瞧不起她,把她当成白痴了。 她心里有点灰暗,暂时不想回家,磨磨蹭蹭的用脚踢着前面的小石子。 五条悟偏过头,好像察觉到了她的想法。 刚好他的心理跟绪方梨枝也完全一样,如果绪方梨枝回学校,下一次见面就是两个星期之后了,他不知道集体自/杀事件究竟是什么时候,而且也得提前问过绪方梨枝跟她学姐之间的那些事情,来保护她免受之后的伤害才行。 究竟有什么事情是自己能够跟绪方梨枝扯上话题呢? 五条悟想,目光毫无目的的流过面前的街道。 便利店、书店、cd店…啊,就是最后一个。 他站在原地。 五条悟和绪方梨枝是完全截然不同的存在。 在外面的世界,两人一个是生者,是最强的六眼。一个是已经死去了三年,怨念化作幻境无差别吞噬着所有过路者的死者。 而在幻境里面,两个人的年纪也相差三岁,绪方梨枝是他完全不敢想象的纤细——不管□□还是精神,都纤细到玻璃一样的女孩子。 他没有办法去跟她谈普通兄妹应该谈的那些事情,恋爱也好学校的烦恼也好。 但唯独有一件事情两个人是共通的,那是五条悟在某种程度也能够充当绪方梨枝老师的事情。 他拉了拉绪方梨枝的衣袖,用的是左手,绪方梨枝看过来的时候,他就伸出指尖,用有点不怀好意的笑容指了指旁边cd店的橱窗。 透过橱窗,可以看到一排又一排的架子和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cd。皇后乐队林肯公园……当然包括绪方梨枝的启蒙导师披头士。那里面肯定都有存货。 他问“要不要去那里看看?” 关于音乐,没有谁比他更加的有发言权了,毕竟在之后的世界里面,绪方梨枝送给他过很厉害的曲子,他也看见过绪方梨枝的演奏过程,充当过她的伴奏鼓手。 而且一开始教会这孩子除了正儿八经弹钢琴之外,还能够听摇滚的也是他。 伴随着他的话语,绪方梨枝好像完全没有想到一样的愣在原地,而五条悟完全不给她反抗的时间,径直牵着她的手就朝店内走了进去。 # 绪方梨枝看起来很瘦弱,实际上也很瘦弱。不管减肥还是不减肥,拉起来都感觉和一个行李箱的重量差不多。 但就算是这样子的绪方梨枝,在被他拉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努力的来了一个急刹车增加阻力,有些强硬的在门口站住了。 五条悟偏过头去看她,阳光顺着照射下来,也给他的脸镀上了一层金边,五官其实在这种情况下面看得不太分明,只能够看到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相当的美丽。 绪方梨枝也这么盯着他,然后过了几秒,像是无法忍受那种冰蓝色和他眼睛里面散发出来的光彩,有些别扭的低下了头。 第245章 最后她还是小声的说“…爸爸不给去这种地方的。” 就和之前她不可以喝含大量糖的甜饮料,要保持身材一样,爸爸妈妈也严防死守绪方梨枝学坏——主要是这种年纪的女孩子一旦学坏起来,就不可能再听家长的管教了。 什么摇滚啊cd啊,甚至连普通的进入咖啡馆,都是列在校规和家规里面的禁止事项。 可五条悟哪里是在意这些的人。他之前就已经帮她打破过一次这种陈词滥调了。 而且…他上下扫视了一遍绪方梨枝现在的穿着,无奈的说“你穿这身还说这种话…?” 听到这句话之后,绪方梨枝又小声的‘呜’了一声,踢了他一脚。 绪方梨枝现在身上穿的是…不知道她是不是本来就对这种露得多的衣服抱有好感,她的时尚品位基本上都来自各种各样的杂志。不是那种平民化的【教你如何穿搭】的杂志,是大牌专门推给内部vip用户,告诉她们本季新品的杂志。 属于在t台上面看起来很好看,拍照也很好看,平常穿出去就绝对不行的那种衣服。 现在她身上穿着的是当季新品,黑裙子,领子斜斜的拉下来露出半边肩膀,有一个带子向上缠住脖子那里勉强把它固定住,很宽松的样式,下摆大概在屁股下面两厘米大腿上面一厘米的地方。 五条悟再往下看。 然后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五条悟一开始在家里看到她穿着这身的时候,眼睛也是一直往下看,看到衣摆下白色大腿的时候忍不住嗯了一声,最后小心翼翼的提醒她“你没穿裤子。” “……” 听到这句话后,已经换好衣服站在玄关那里等着他一起出门的绪方梨枝瞬间就红了脸。 最后过了几秒钟,才小小声的低着头对他说“这是条裙子来着的。” 她的话语里面没有特别多的把五条悟认为是土包子的意思,不过或多或少总还是有一点。而五条悟也实在无法想象为什么会有短成这样子的裙子——看起来真的只是稍微长一点的上衣而已。 两个人又在那里有些尴尬的僵持了几秒,最后绪方梨枝好像是忍无可忍了,把刚刚拿好的钥匙又放回鞋柜上,气冲冲的走回房间里。 等到再出来的时候,绪方梨枝的两条腿总算不是光着的了,穿了她昨天穿过的让人想起囚服的黑白条纹袜。 裙子没换,条纹袜的最上方,距离上衣的下摆有几厘米的距离,刚好可以看到她的大腿稍微被挤出一点。 看来女孩子的体脂率果然就是表现在这上面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如果盯着那一小块肌肤,明明什么实质上面的内容都没有露出来,但是就是会让人感觉很不好意思。 五条悟‘呃…’的想要转移视线,而绪方梨枝穿着袜子踩着木地板走到玄关处,然后弯下腰,把右边袜子的边缘提起来,一点一点的往下压,弄出像是泡泡袜一样松松垮垮的效果。 她这么做的时候,裙子自然而然的往上提,没能够看到内裤,倒是看到一片接近三角形或梯形的黑色阴影。 不过如果真的看到这女孩应该也不在乎,毕竟她的上衣虽然露出了锁骨和小半个肩膀,但下面显而易见的没穿内衣。 这种宽松款式的衣服如果贴着露出内衣花纹会很丑,t台上的模特也都这么穿。 ……是说但是对于十一岁女孩子,好像时尚过头了。 穿好这一身之后妹妹踩上了有点大的白色球鞋,貌似是某品牌的限量版,全球发售3000双,和【有多贵】没关系,只分买得到和买不到两种区别。 五条悟倒不是很在乎,但穿上这么一身之后总是会给人一种不良少女的感觉。 而此刻,两个人都站在cd店的门口,比起休闲装打扮的五条悟,旁边的绪方梨枝看上去还跟里面的场景更加适合一点。 完全看不出有那么听爸妈的话啊…? 他垂着眼,不去看绪方梨枝因为被晒加上有一点不高兴而发红的脸颊,盯着绪方梨枝侧马尾上的红色发圈——这也是她出门前临时想到然后绑起来的,和泡泡袜一样,大概就是这些地方很能够让人感觉到她作为女孩子的心思。 说起来,二周目的时候,她去海滩之前,委托他帮忙把头发整个染成了像棉花糖一样艳丽的粉色来着。 他这么想,有点走神,绪方梨枝好像敏锐的抓住了他注意力的涣散,于是撇过头去,到最后甚至转过身来准备要走了。 明明这家伙之前还一副很怕生的样子,怎么现在突然变得这么有反抗意识。 五条悟无奈,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 绪方梨枝是想要挣脱的,但看到他被包扎着的右手,似乎想到了什么,挣扎的幅度小了一点。 五条悟就借着这个机会,直接了当的把她拉进了店里面。 途中绪方梨枝想要说话,他捂住她的嘴,之后就只能够呜呜的不动弹了。 …话说这孩子真的没有问题吗?这样子遇到绑架犯的话肯定会完蛋的呀。 五条悟得了便宜还卖乖,心里面有一点忧虑意识。 实际上一进门,感觉到里面空调的冷风,绪方梨枝的表情就变得稍微舒缓了下来。她现在应该也不会想要过去像是大蒸笼一样燥热的室外。 而且在外面的时候虽然有人群,但离她们都挺远的,两个人吵架也不会被别人听见,而店里面店主就坐在离她们不过三米远的地方,绪方梨枝就突然变得很乖巧了。她好像还是有一点怕生的躲在他背后。 第246章 这里的店主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给人【辍学大学生】印象的青年,带着眼镜,坐在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上面看游戏杂志。 听到有客人来,他首先是抬头看了一眼。 在看到五条悟的脸的时候眼镜差点被吓掉,心里面想何至于如此啊,长成这样子的人就算不会弹吉他也不玩摇滚,不【cool——】,照样会被女生追啊。 就算他的特技是【我能够单手画火柴人】都行啊! 店主心里面保持着同性肯定会有的那种酸溜溜的嫉妒,随后又自然而然的往五条悟的身后看。因为比五条悟矮上一大截,所以按照五条悟的高度往后看的时候一时半会没有看见,往下了好几十厘米,才看见绪方梨枝白色的头顶。 他看到绪方梨枝的脸。 这下子是真的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因为站的时候力气太大了,让摇椅更加用力的摇晃,发出的声音几乎要被门口的两人听到。 店主张大嘴,就这么直直的盯着绪方梨枝. 绪方梨枝应该不太确定这种视线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往五条悟的身后躲。 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看我就一幅要杀人的样子。 五条悟心里面其实有点无奈,就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无论哪个男生面对绪方梨枝的时候,都只会做出这样子的举动,才会让她把所有的男生都给当成笨蛋啊。 两个人自然而然的错过了店主(反正看他那样子应该也不会做什么样的招待)在货架间穿梭。 主要是五条悟牵着绪方梨枝的手,而绪方梨枝因为害怕店主的眼神(一直在自己身上,好像要把她抓过来打一顿一样),所以说也亦步亦趋的跟在五条悟的后面。 他挨个检查货架,最后还是决定按照二周目的顺序,让她先从披头士听起。 而绪方梨枝对于这些完全没有了解,她学校里面有广播电台,不过一般来说也就是播播圣母颂。其他就不太清楚了。 途中倒是有转过头去,看那些专辑的封面。 但是毕竟是摇滚cd,封面基本上也挺过激的。各自有要表达的东西。有张裸/露度好高,感觉直接和色/情杂志封面交换都行,偏偏女子的脖子以上没有头。 绪方梨枝看上一眼就被吓得发出啊的声音,然后又把脸埋到他的后背。 这孩子一惊一乍的,似乎更加挑拨了柜台那里店长的心情,五条悟听到他接连说了几句‘好可爱…’而绪方梨枝对他的评价充耳不闻,只是更用力的朝他的后背埋去。 “好哦好哦。”五条悟随便伸出还能够动的左手拍了拍绪方梨枝的头。 两人保持连体婴姿势,最后在一个货架前坐了下来。 五条悟是直接坐下来的,而绪方梨枝对于‘要不要坐在地板上?’抱有一点疑问,但是看他坐在地上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又实在不愿意傻乎乎的站在那里任他打量,最后还是乖乖的跟着跪坐下来。 真的是跪坐,像是在和室里面的大小姐。 五条悟看着她有点无奈,说“不用这么拘谨。” 而这句话好像被认为是命令,她瞬间更加慌张,努力做出一个【放松】的姿势。 结果也不过是把跪坐时闭得紧紧的两条小腿往旁边分开,然后屁股坐在中间,变成一个鸭子坐的可爱姿势。 这孩子到底自己有没有自觉的…? 放电视节目上收视率都要提高三个点,同时主持人吐槽【就是这种抓住任何一个机会大叫‘我很可爱!’的地方】。 五条悟盯着她看。 但由于她现在的裙子真的短得吓人(或者说把那东西称为裙子就已经很奇怪了)所以这个姿势基本上想看真的什么都能看到,五条悟就暂且不去注意她的腿,而是把视线往上。 绪方梨枝的表情战战兢兢的,他和她对视一秒,视线就自然而然的更加往上。 然后他伸出手。 “……”绪方梨枝闭上眼睛。 五条悟从她后面的架子那里把cd抽出来,放进了旁边每个货架都自带的cd播放机。 不可能在这种店里面每个人各听各的还全部外放,有一个专门给客人用来试听的耳机。 五条悟把耳机线抽出来,自己拿了一个放在耳边,确认真的是自己想要的曲子——那段时间陪绪方梨枝在酒店里面单曲循环了不知道多少次,现在光是听前奏就可以跟着唱出来。 然后又把另外一个耳机朝妹妹那边伸过去。 绪方梨枝一开始还愣愣的看着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五条悟说“拿着呀”的时候她就慌里慌张的像接炸弹一样两只手一起接了过去。 因为动作太过于笨手笨脚,反而让耳机圆圆的头在她手上颠簸了好几次,最后才好不容易在手心拿着。然后战战兢兢的凑近耳朵。 我又不会放什么死亡摇滚或者lost river,你也不用这么害怕啊。五条悟刚刚想这么调笑她一下。 绪方梨枝却在把耳机完全按上去之前,又把它放开了一段距离——大概有十几厘米吧,总之是听不到里面声音的距离。 然后难得认真的看着他,问“这是要做什么呢?” 都过来cd店里面了还能是要做什么…五条悟跟她说“想让你也听听看嘛。摇滚。” “那种事情。”绪方梨枝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她这个时候倒是没有再拿‘爸爸不允许’来说话,大概从之前五条悟带她喝饮料的时候就知道,用爸妈的话来堵五条悟是没有用的。 第247章 而且她自己也未必对那两个人抱有什么样的【爱】。不至于事事遵从命令。 顺从还是有的,不过可能也就是十几岁的女孩子对父母的害怕感所导致的,说爱的话,不管是父母对她是绪方梨枝对父母,都挺稀薄——不过看她们的相处模式也难免啦。 如果在面对饮料的时候,她大概就会很高兴的接过去,就着五条悟这个打破规则的人好好享受一番,但现在这样…是这个的话。 她小声的说出了自己真心的理由,她说“我不能够听这种。” “嗯。这种?” “学姐也说过这种音乐是不入流的歌曲。”她说。 “你可以再大声点。”五条悟笑眯眯的提醒她“柜台后面的叔叔好像关注这边很久了。” 在摇滚cd店里面说人家【不入流】啊…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绪方梨枝那种严肃的表情瞬间灰飞烟灭,猛的转过头去看。 而【柜台后面的·五条悟为了报复他的差别对待所以这么叫·叔叔】当然一直关注着这边,但肯定不是出于什么摇滚不摇滚的原因——他被迷得神魂颠倒。视线粘在绪方梨枝身上,两人视线撞上的时候,五条悟发现老板已经彻底丧失呼吸功能。 绪方梨枝看到他的表情,并且完全误会了,觉得这人听到自己的话后生气了。 她变得更加的慌乱,有些强硬的和五条悟交换了位置,把身体完全藏在了他身后。 现在他位于老板的视线跟绪方梨枝之间的线上,充当了遮蔽物,他自己倒是没有什么想法,毕竟搞什么啊,这孩子才十一岁,我知道你们这边真的有很多萝莉控(太宰治),但也不要控到这种程度好不好,我报警哦? 又过了几秒,她说“总之学姐不许。而我也不会去听这样子的东西——会降低我的品味。” 这句话她说的好小声,大概是真的很害怕老板听见。 “嗯嗯,可你根本一次都没听过吧。”五条悟跟她说“不实践一下怎么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绪方梨枝倒是不出声反驳了,总之就是露出那种下定了决心,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动摇的表情,搞得五条悟有点无奈。 只能够伸手握住绪方梨枝还捏着耳机的手,带着她的指尖一起,把它强行塞了进去。 第63章 三周目 ◎“因为我是一个音乐天才。”◎ 动作把握得刚刚好, 既能阻止住她的挣扎,又没有损坏她的娇贵耳朵。 五条悟之前一段时间,可是在外面进行着祓除这种高难度的活动,要对一个女孩子做这种事情还是轻轻松松的啦。 他的心里面很得意, 但是对于绪方梨枝来说, 简直就像是被人家施加了魔术一样。 她发出“唉…”的声音,一时半会好像还搞不懂是什么样的情况。 途中倒也不是不能够挣扎, 但那只手已经被他握住之后, 另外一只手如果想要挣扎, 就肯定只能推一下五条悟,五条悟倒是有很心机的把他另外一边受伤的手臂给她看。 虽然说一开始因为两个人的定位反转过来——以前都是他照顾右手不能够动的绪方梨枝, 而现在却是绪方梨枝照顾他而感觉到在意,不过如果要利用的话,也真的可以利用。 绪方梨枝看到捆着绷带的手,就丧失了推他的勇气, 而现在, 趁着耳机还在绪方梨枝的耳朵里面,而且她一时半会还没来得及拔出来的时候, 五条悟很迅速的按下了cd的播放按钮。 “……” 熟悉的音律。 对于他来说是无比熟悉的, 对于绪方梨枝来说——肯定在这个世界里是第一次接触。 音乐通过她的耳朵耳道半规管在她的大脑里面成型,并且很迅速的俘获了这个还没有被开发过的大脑。 绪方梨枝的表情一开始是愣的, 后来在听到前奏的时候,即便她自己不太愿意承认, 却也在那时候稍微的露出了有一点点动摇的表情。 五条悟当然没有忽略这一点点动摇, 他依旧是笑眯眯的, 用那只手——这一次不是紧紧捏着她的指尖, 而是小心的让她的指头一个一个的从白色耳机上面松开, 然后为了防止她把耳机摘下来,把她的手按在旁边的木地板上面。 绪方梨枝在他手下的挣扎一开始很大,但随着乐曲进行到中段(本来一首曲子顶多也就几分钟而已)而变得小了。 看来那家伙也稍微沉迷。她好像不管哪个周目都是一样,都是一开始说【摇滚不入流】,后来又很快真香的。 这样子一开始就别拽嘛。他想,强行压着绪方梨枝的手,让她听完了第一首曲子。 曲子终了,之后五条悟往旁边按下了暂停键。 绪方梨枝看到了这个举动,她虽然对于现在的电器基本上一窍不通,但差不多也能够理解【因为五条悟按下这个键,在耳机里面播放着的音乐才会突然停住】。 一开始音乐停住她露出了稍微不满的表情,可是看到五条悟笑眯眯的看过来的样子,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才说‘摇滚不入流’,然后又没什么反抗的听完了一支曲子。 不…【没什么反抗】可以认为是她被五条悟镇压的结果,是她被迫在听,但是之后因为音乐停下而露出不满的表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脸一下就红了。 五条悟这种时候倒是没逼她继续听——十一岁的绪方梨枝好像比之前更加活泼,正常一点,也就是说稍微对她做得过分一点,也不会一次性把hp减到0吧? 第248章 他虽然没有把绪方梨枝的那边耳机给拔下来,但已经伸出手去按cd机的按钮,准备让cd弹出来了。 一边遗憾的说“已经完了。我觉得刚刚那首不错啦,不过在披头士所创作的乐曲中应该也只能够算中下范围。” “中下范围…?”听到这句话之后,在旁边的绪方梨枝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 五条悟低下头,漫不经心的说“对啊。” “还有很多首曲子…被认为是世界最伟大单曲前一百里面的。” “……” “嗯,我自己是很喜欢啦,不过你之前也说了摇滚是不入流的,所以…” 好,现在cd已经完全弹出来了,五条悟的指尖精准的放进了cd中间的圆孔里,准备把它抽出来。 但是这个动作在做到一半的时候,被绪方梨枝阻止了。 她从地板上爬起来,然后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的手真的好小,五条悟又是一个经过锻炼的十几岁男孩子,力量根本没法抗衡。 妹妹发现了这一点,她先是说很大声的说了一句“不要”。这么一句几乎要把柜台那边老板的视线都引过来。五条悟就猛的靠近捂住她的嘴,跟她嘟囔了一句“小声一点。” 绪方梨枝闻言乖乖的闭嘴了,但是因为两个人的脸靠得太近,呼吸也太近了,她能够从五条悟的眼睛里面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满脸通红,好像在激动些什么的样子。 她似乎也发现自己对于音乐不正常的喜爱,而且现在抓着五条悟手臂的姿势也非常不对劲的样子——总之就是哪里都不对。 妹妹小心翼翼的把手从五条悟身上拿下来,小心得简直是操作稀释浓硫酸,然后自己又乖乖的坐回原地。 现在她的视线盯着自己并在一起的穿着黑白条纹袜子的大腿。如果不是穿着这么一身奇怪衣服,估计会被认为是一个在忏悔的大家闺秀。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稍微变得有一点凝滞,五条悟心里面想会不会捉弄过头的时候,听见了旁边绪方梨枝的声音。 好像要哭泣,像是在下雨之前吸饱了水分的云一样,格外惹人怜爱——又格外的让人想欺负她的声音。 绪方梨枝要哭的跟他说“我说不要…我很喜欢那首歌。” “很谢谢你能够把我带来这里,所以让我再听一点。” 说到最后,她终于把低着的头抬起来,眼睛隔着白色半遮住眼前的刘海看他。 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并且伴随着轻微的震动真的会落泪。五条悟被那双眼睛盯着,感觉都没有办法呼吸,总算是明白了之前被他嘲笑【逊毙了】的老板的想法。 他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傻乎乎的,连嘲笑都不嘲笑绪方梨枝一句,就把 cd重新装回cd机,然后按下开关,按照绪方梨枝所说的把曲子倒放、倒放、倒放,无限重复她喜欢的那一段。 接下来,一直到整个cd完全放完,几十分钟里面,五条悟的脑海中还像是残留幻觉一样,不停循环倒映着绪方梨枝那双泪水盈满的蓝眼睛。 心里面只有一个想法。 在男生面前这么哭,这孩子也太狡猾了吧。 # 那之后一整个下午都陪绪方梨枝在店里面消磨过去了。 一开始还是刚刚过了中午在犹豫要不要去吃饭的时间。但一个两个三个的cd挨个听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这个时候。 虽然说在中途五条悟给她推荐的时候,绪方梨枝有稍微露出犹豫的表情,说一首名曲最好是每天听那么几遍,然后在内心里面回味就好了。 “太多就会让余味搞糟了。” 可是一旦他想要把cd放回架子上面,绪方梨枝又会用那种泫然欲泣的‘你在欺负人’的眼神看他。搞得他只能够重新把 cd给塞进去。 实在搞不懂这个女孩子的想法。 一首又一首的曲子听过,跟二周目一样,打开了绪方梨枝新世界的大门。她在旁边静静的坐着,后面半跪起身体从自己带出来的包包里翻翻找找,找出来了一个笔记本,准备在那上面写点什么。 她之前在同样的位置已经写下了一些东西,五条悟在旁边探头看,发现是一个乐谱。 通常来说,绪方梨枝创作的乐谱都是【别人搞不懂她的创作意图,并且她也不会允许别人看】的类型。五条悟这个对音乐虽然说稍微有一点理解,但是理解的还不是特别深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但是这一次他看过去,绪方梨枝虽然很迅速把本子合起来藏到怀里,五条悟还是差不多知道这是什么。 ——刚刚写了一个开头,和他记忆中稍微不一样,但是能够看出形态。 “是黄昏啊。”他嘟囔着。 “……!”绪方梨枝睁大眼睛看着他。小声问了一句你怎么会知道? 绪方梨枝自从那天跟织作碧一起出去之后,就在着手创作这个曲子了——学姐的生日快要到了,而且绪方梨枝作为一名音乐家,在那天之后也感觉到了强烈的创作冲动。 她到现在都不能够确定那天的记忆到底是不是真的(学姐不会对自己做出这样子的事情吧?像天使一样高贵的学姐和比垃圾都不如的自己。而且那天在列车上半梦半醒时看到的红色绿色的星星也好像是在做梦)。 可是无论如何,绪方梨枝还是记得她当天被学姐说【晚上一起出去吧】,之后就一直等待夜晚的那种期待感。 第249章 放学后没有吃晚饭,就在宿舍的床上坐着等,从窗户那里可以看到窗外的天空,焦急的等待着,等待太阳落到地平线之下,等待夜晚来临。 黄昏对于她来说就是呼唤着夜晚的前奏——她最后还是没有勇气真正写一首名为夜晚的曲子,像莫扎特的小夜曲一样去用音乐来描述‘闪闪发光的湖面,和学姐落在自己嘴唇上面的吻’,她总觉得这是自己的妄想而已。 但是那个焦急等待的黄昏是真切的。 她想要把那份心情描述下来,作为礼物送给织作碧。 现在她也就在创作这样子的曲子。 一开始她不愿意跟五条悟进来的原因,主要是害怕如果自己听了这些,品位有所降低,可能就没办法好好写出这个曲子。 但是这次,不要说品位有所降低了,绪方梨枝被打开了新世界的门之后,反而开始在意,为什么这扇门打开得这么晚了。 她开始重新反思自己之前写下的曲调,犹犹豫豫的准备在里面重新添上一点,但之前写下的套路也已经定死了,改上一个字都仿佛是画蛇添足,让她一时半会有点苦恼。 搞到最后,不仅摇滚的片段没能够加进去,连自己之后要写些什么都不太清楚了。 “……”她一边轻轻的咬着笔头,一边把手在地板上面摸索摸索,像找救命稻草一样准备摸索一张新的cd放进去听听看,看能不能让自己有一点什么新的灵感。 五条悟就是在这种时候凑过来的。 尽管绪方梨枝躲得很快,但也不太能够确定五条悟到底有没有看到她的曲谱。 绪方梨枝总觉得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才能,别人之所以夸奖她也只是出于学姐的面子,或者由于爸爸那种低三下四的样子让别人不好意思开口骂她而已。 她很害怕,从以前就拽得要命的五条悟会突然又露出那种瞧不起人的表情,嘲笑她。 结果五条悟看到她的作品之后,的确是愣了一下。 然后吐出“黄昏”这个词。 绪方梨枝也呆住了。 她这个时候还没有给这首曲子起名——本来就只是一个雏形而已。但黄昏毫无疑问的是最中心的主旨。 她有些迟疑的看着五条悟,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五条悟在这种时候当然不可能告诉她‘在上一周目你以为我把这首曲子弹了多少次了’ 他本来就因为自/杀失败,并且跟家长说‘我自/杀是为了脱离这个虚假的世界’而被所有人认为是中二病了,如果在这里让绪方梨枝也给他起这种外号,他可受不了。 他最后只是很含糊的嗯了一声说,“看出来的啊,很明显——因为我是一个音乐天才。” “……”绪方梨枝用更加狐疑的眼神看他。 按照绪方梨枝的印象,五条悟对音乐应该是没有什么样的兴趣的。 他比任何人都觉得绪方梨枝的音乐是毫无意义的东西,与其说是对于绪方梨枝本身才能的看不起,倒不如说他跟所有运动系男孩子一样,根本不觉得这些不能够拿来打人的音乐有什么了不得的——他对整个【艺术】好像都非常的瞧不起的样子。 虽然说这次他把绪方梨枝带进了唱片店,而且会使用 cd机会把耳机分给她,让绪方梨枝感觉到很新奇,不过五条悟在她心目中基本上是为了她打开新世界大门的侍者,而怎么样都不是音乐天才。 他当然也能够察觉到绪方梨枝的想法,并且绪方梨枝心里面所想的基本上也都是真话——但是这又怎么了? 五条悟想,真的没骗她,就算音乐才能上怎么样都比不上绪方梨枝,但他也没有嘲笑过绪方梨枝没法做一个手势就发出光炮呢。 事到如今,就干脆这样子吧。 他横下心,竟把手伸向绪方梨枝的怀中,半抢的把那本笔记本给摊开,用左手挨个指着其中的几行乐谱。 绪方梨枝的字迹比起她后来右手完全不能动的时候好懂多了,而且他之前就看过她的乐谱,差不多知道这些一般人无法理解的创作思路。 他指向其中几个跟他记忆中的《黄昏》完整版乐谱不一样的地方,然后说“比如说我看这个地方,就错了。” “……?” “突然来这个会显得很突兀的。你最好改掉。”他自己也不太懂这个是不是很【突兀】,本来绪方梨枝创作的曲目他也只是听着能觉得好听,对于她的创作思路则完全不懂。 而就在她眯着眼睛,想要毫不客气的回击他的时候,五条悟迅速哼出了一个曲调。“比如说改成这样子。” “……”绪方梨枝诧异的睁大双眼。 对于其他人来说,那就肯定是男孩子随口应付,一个单独的和音,没有前因后果,单独听上去也不觉得有多么好听。 但是对于绪方梨枝…之前她就觉得这一段落让她有点苦恼,但又不知道怎么下手改。对她来说,这就相当于是一把打开宝库的钥匙。 “…好厉害。”她说 “对吧对吧?” 她看见五条悟很高兴的看着她,他好像真的不觉得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情——绪方梨枝苦恼了这么久的东西,他却只是看过一眼就给出了解决方法。 “还有这里也是,加点什么会好一点吧?” “嗯…嗯。” 绪方梨枝的声音比之前软弱了一点,她从半含着的嘴唇中拿出笔埋头记着。 第250章 五条悟看见笔头尖端被唾液濡湿,在灯光下发出反光。 他“呃”了一声,然后脸红的转过头去。 绪方梨枝在旁边完全不理解他的心情,在说到的地方轻轻划了一条线。 本来应该完全涂黑的,不过她最后好像也不确定是否要把这里完全改掉,只是轻轻划了一条线,然后在旁边把五条悟刚刚哼出来的调子整理过了一遍写上去。 只是听一次就能够完全复刻,这家伙的耳朵也是怪物级别的。 绪方梨枝接下来又盯着本子好一会,直到五条悟也有勇气转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却只能够看到绪方梨枝白色的漂亮侧脸。 绪方梨枝的眼睛很迅速的往旁边移。 “……”两人的视线有一个瞬间撞在一起。 随后,她的喉咙轻轻动了动,发出类似于小动物一样软弱——但是的确存在的声音。她说“谢谢你。” “你提供了很有用的建议。” “…不过这个地方真的会觉得很突兀吗?”绪方梨枝想,她之前的修改思路明明是觉得这地方平缓得无聊啊。 修改之后也是这种感觉。 五条悟提出的建议完全正确,但并不是把【突兀的曲调改得平和】,而是【让无聊的调子改头换面,和总体氛围一致】 她没有特别提出这一点的打算。五条悟既然能够提出完全正确的修改意见,就不可能会看错错误的类型——还是说五条悟虽然说是音乐天才,但是唯独在国文表述上面不太擅长呢? 本来因为兄妹两人银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就经常会被认为是外国人的来着。 五条悟从那一次吃到了甜头,之后毫不客气的又追加了好多需要修改的地方(他对于音乐的确是一窍不通,但是完整版的曲谱背下来了,把答案照着说不还是简简单单) 旁边的绪方梨枝似乎也对他的音乐素养有所疑问,有几次提出问题“啊,你这个是受到柴可夫斯基的dfhuiasrhgs(乱码)片段的影响吗?”“这个…我之前听过类似的演出。因为是新锐音乐家的尝试,而且这种改编在乐坛上也褒贬不一,没想到你也喜欢呢!” 这样子的话题五条悟也根本接不上来,他连她说出来的音乐家是谁都不太清楚。有次还问她“哦——那个名字我知道!是不是那个意大利总理?” “……我是说十八世纪的作曲家来着。” 接连几次,绪方梨枝肯定会用怀疑的眼神看他。 可是五条悟的确能够精准找到这首曲子里面的每一个错误,并且也给出完美的解答。 最后绪方梨枝有些无奈,甚至有些害怕的问他“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五条悟也只能够跟她说“是出于我天才的直觉。” “……”绪方梨枝沉吟了几秒,最后点点头,似乎已经完全认可了这种说法。 五条悟觉得这孩子太好骗了吧…!而绪方梨枝自己有几次…她虽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了不起,但也能够直接看出其他比她更加弱的音乐家歌曲里的破绽,她觉得这大概也是一模一样的情况吧。 只不过哥哥的才能更凌驾于自己之上而已。 绪方梨枝一开始以为五条悟能够找到那一处错误已经很了不起了,没想到他之后能够一个一个的堵住漏洞,不过是几十分钟的功夫,开头就已经修改得和完整版不差多少了。 绪方梨枝在下笔创作之前,通常来说内心里面会有一个雏形。就像希腊雕塑家认为自己只是从石头中找出雕塑本来的样子,绪方梨枝也只是从全世界不下十兆亿的音符组合中找到最接近完美的那一种。 现在她看着曲谱,觉得已经改无可改——虽然说只写了一个开头而已,但这个开头已经完美的和雏形相合了。 相对的,原先好像处于迷雾之中,不知道应该怎么落笔的后半部分,她也已经能够想出来了。 但旁边的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五条悟的所作所为其实让绪方梨枝的自尊心相当挫伤,明明之前她也是被很多人夸奖是天才的,结果在五条悟的口中却完全是一个幼稚的、不成熟的、刚刚决定下笔创作乐谱的小学女生。 她中途也想要无理取闹的去挑几个错误,但根本挑不出来,五条悟好像完全洞悉了她的想法——并不是单纯的技巧或者天赋凌驾于她之上,如果让莫扎特来看她的曲谱,肯定也会觉得有纰漏,但改出来的曲子也只能是莫扎特的曲子。不会有绪方梨枝的个人风格。 可五条悟好像是一个进化版的她。 他在用她的方式创作。 如果说有一个比现在的她更加厉害,也花费了更加多的时间去思考的自己来帮忙,那么这首乐谱就一定能够改成现在这样子。 五条悟和绪方梨枝肯定不是同一个人,两人从外表到生活方式,每一个地方都迥异。 但他却能够贴合绪方梨枝的风格去创作出这个乐谱.这不仅仅说明他有远在她之上的技巧。还说明了他…… 他很了解——甚至比她自己都要了解她的事情。 绪方梨枝这个时候手用力到有点写不下去,最后红着脸用本子盖住脸。 五条悟转过头去看她。“……”妹妹不做声的转着眼珠和他对视,指尖却有点用力的捏着书页,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你原来有听过我之前的演奏吗?” 第251章 “啊?”五条悟突然被问出这个问题,有点傻眼。 但他的确听过好多次。虽然说不是她弹钢琴的时候,可是弹吉他,甚至是在房间里面趴着用指尖敲玩具板的时候,真的是已经听到腻了。 所以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听过啊。全神贯注的在听。” 毕竟那时候的妹妹只要稍微被忽略,就会很不高兴的发脾气啊。 “……” 他看见妹妹脸更红了。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的身体不断向下,好像想把整个人藏进柜台和地板的缝隙间——总之想从他的视线下逃走。 第64章 三周目 ◎‘私奔…!?’◎ 绪方梨枝听到这句话中有点脸红。 她一直以为五条悟和其他人一样对她完全漠不关心的, 没有想到从之前开始就这么了解她——能够把乐谱改成这样子,不仅仅是天赋凌驾于绪方梨枝之上而已,也得对她有相当的关注。 她接下来就不说些什么,一整个下午两个人基本上都在做着这样子的事情。 在cd店里面虽然提供试听服务, 但是一直都在这里肯定会出问题——什么都不买肯定也会让老板不满。 老板中途倒是过来巡视过一次, 看到五条悟的身影的时候有店在意——他身高一米八几,还处于成长期, 以后还会长。店长看上去比他年长大约七八岁, 可是在他身前却矮了好大一截。 就算是五条悟现在半坐在那里也差不多是这么一回事。 更何况他身上还有一种在此之前一直身处高位, 心知肚明别人不会忤逆他的气势,脸又漂亮, 胜过偶像明星,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造成了两个人作为生物的等级不同。 更何况。店长咽口水,视线从五条悟戴在手腕上的黑色手表再扫到他的t恤、裤子和脚上的限量版球鞋。 财富方面也完全的输了。 如果只是这样子的话,出于嫉妒, 他还是会让五条悟赶紧走掉——反正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的沉迷于摇滚乐。 可是他刚刚准备开口, 五条悟就抬眼看他,两个人视线相对的时候老板几乎被震惊, 为什么男人的眼睛颜色能够漂亮到那种程度, 简直就像是宝石一样。 而五条悟抬头看了他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是谁, ‘哦…是那个人’店主从他的眼神里面看到了这种意思。心里面还没有来得及生气,就看到五条悟转头对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东西的绪方梨枝说了些什么。 五条悟的手轻轻的按住了绪方梨枝的肩膀, 绪方梨枝抬起头来跟他说话, 之后五条悟用几根手指把绪方梨枝的脸转了过去。 刚好面对着老板那边。 “……“ 店主还没来得及紧张, 五条悟的指令传到了绪方梨枝的耳朵里“稍微笑一下。” 绪方梨枝本能的服从了, 而直接面对这个笑容的老板则…则感觉… “啊, 为什么会在平地摔倒啊?”五条悟好像也挺傻眼的。 老板直接摔倒在了地上,但这动作反而让他跟绪方梨枝的笑容完全处于水平面,绪方梨枝也注意到了面前的骚动,她的视线逐渐聚焦,在看到面前的人——就是之前在柜台后面好像一直看她很不爽,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她侮辱摇滚话语的大人之后,就瞬间抖了抖。 她把五条悟刚刚的举动视为某种【试炼】或者【欺负】,恼恨的叫了一声,之后还是不愿意直接跟老板面对面,所以在发出小动物被欺负的声音之后,就很迅速的把脸埋到了旁边五条悟的手臂那里。 五条悟只能够很无奈的用左手挡住她‘啪嗒啪嗒’的打击攻势,一边‘我们还要再借用你这里的cd一下。’他用那种莫名其妙自来熟的语气跟老板说,‘她也听得很开心哦。’ “哦…”老板勉强地往后爬了几步,试图离面前的女孩子远一点——绪方梨枝的脸基本上不管对于什么样的男性来说都是特攻武器了。 他的手在后面摸索来摸索去,最后因为撞到墙,发出好痛的声音(但是没有出息到这种程度的男生应该也是很少的) 最后才能站起来,对五条悟用力鞠了一躬,说“您能够喜欢是我的荣幸!”然后就很迅速的跑走了。 看来之后他应该不会对两人占用这里的cd说些什么了。五条悟想“本来没准备用这招的…但是该说是怜悯心?那家伙看到了好东西啊。” 妹妹的笑容可是上周目他都没见过几次的宝物。 他戳戳绪方梨枝,后者仍然把脸埋在他的手臂里,时不时的为了报复而咬他,五条悟好歹说着‘那家伙已经走了哦’把她哄得抬起头。 两个人视线相对的时候妹妹好像很不安,总觉得这家伙又会欺负自己。五条悟尽量友好的对她说“等下在柜台那里多放点钱吧?我们也麻烦了这里挺多的。”妹妹就放下心来,小幅度的点头点头。 这个时期的她有着基本的社会常识和同理心,知道白用别人的地方不好,可谓相当通情达理——前提是忽略掉五条悟被她咬得濡湿一片的手臂。 妹妹的嘴唇和他的手臂之间甚至一开始还牵着一条银丝,五条悟发现了但假装没发现,绪方梨枝趁这个机会很迅速的用力擦掉了。 倒没有给太多钱——反正这家店本来生意就很冷清,一个下午都没有进来几个客人。而在几十分钟之后,老板甚至还毕恭毕敬的给他们端过来一个切好了插上叉子的水果。不过应该不是给五条悟的,那些水果看上去都是女孩子会喜欢的,就放在她们旁边。 第252章 不过绪方梨枝因为很担心店主会不会往里面吐口水或者下毒(下毒是她在电视剧里面看过的,不知道现实有没有。不过在递给她的食物里面吐口水,以前学校的女孩子倒是经常做)所以说就没有吃。 最后一整盘的水果,还是被五条悟一个人吃掉了。 可是就算老板不介意,两人也不可能真的在这里待到天荒地老。 大概是下午五点,创作着名为《黄昏》的乐曲,而窗外真的已经是黄昏的时候。 绪方梨枝轻轻的抬起头来,看着投射在木地板上面的书架影子和从窗外照射到木地板上面的光,也看着窗外的行人。 然后有些不安的拉拉五条悟的袖子,问“是不是应该回去了。” 初中生基本上都有门禁,家里面管得严的女孩子也会有,而绪方梨枝刚好是一个家里面管得很严的初中女生,那就是双重的门禁。 基本上下午五点应该已经是她到家的时间了,本来两个人结束今天的预定行程的时候也才刚刚中午而已,会在这里拖5个小时也已经是意料之外了。 她说的时候五条悟一边耳朵还塞着耳机,嘴里哼着莫名其妙的调子,他转过头来看她,把耳机摘下来,想要询问她“你刚刚在说什么?”的时候,绪方梨枝却没有看他。 而是有些怅然若失的望着那个本子。 刚刚五条悟和她不仅仅是把开头修改完成而已,绪方梨枝也顺着自己看到的【乐曲的原型】,干脆一口气把曲子继续写了下去。 现在的创作程度大概是70%,正常来说不会这么顺畅的,可无奈旁边有一个对曲子的完整版本了如指掌的五条悟。 绪方梨枝每一个困惑的点,他都能够很精准的给予解答,看到不对的地方也能直接指出来。 虽然说有的时候也会跟绪方梨枝产生小小的纠纷,但是面对并不是单纯的技艺胜过自己,而是宛如绝对正确的【未来的自己】一样的五条悟的时候,绪方梨枝还是纠结一番,最后点点头表示接受他的提议。 现在这首曲子大概写了70%,绪方梨枝自己觉得如果再过两三个小时一定就能写完。 “但是如果回家就不好说了。” 爸爸妈妈虽然没有说过什么,不过五条悟和绪方梨枝在他们两个人心中的地位应该是分得很开的,认为作为男孩子要继承家业,绪方梨枝作为女孩子要好好结识各种人脉,然后以后嫁出去【为整个家族的振兴做贡献】。 如果说回去的话,两个人应该没有在一起进行交流的机会了,而且医院复查也已经结束了,明天就不可能再有理由把一只手已经受伤的五条悟给带出来。在那之后她又要回学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回家。 起码先等这首歌写完啊。 虽然说知道分离是既定的事,绪方梨枝心里面也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拥有朋友的(就算是拿家人来做朋友也不行),但是她还是想要尽快完成这首曲子。 因此,在五条悟把耳机摘下来,眯着眼睛问她“你刚刚说什么?”的时候,绪方梨枝却没有再说一遍【回家】的话题。 反而是对他摇晃了一下写了好几页纸的本子,说“今天在你的帮忙下面进度赶得很快。” “啊?啊…”听到这句话五条悟反而脸红了。 他刚刚基本上是凭着一种气势,觉得不能够被绪方梨枝这么看扁,说不定还有更深层次的(希望让这家伙对我说【好厉害好厉害】的露出崇拜眼神)所以好好的卖弄了一番。 实际上他对那些音乐知识一窍不通,也绝对不是绪方梨枝心目中的那种【没有接受过教育,但单凭直觉就可以对一切了如指掌的超级天才】 现在被真正的天才说‘你帮了我很多’,也只会让人觉得很不好意思而已。 而绪方梨枝惊讶的发现,五条悟在听到她的夸奖之后,不仅没有骄傲,反倒是露出了打从心底里面感觉不好意思的表情。 还转过头去躲开她的视线。 这样子让绪方梨枝自己也忍不住稍微有一点脸红了“…你不用那么谦虚也行的啦。”她小小声的说。 五条悟听到她这句话之后更害臊了,他说“啊…啊我也没有做什么。” 这句话是真心的。 绪方梨枝过了几秒钟,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五条悟怎么可能会跟他说得一样【没有做什么】。他真的帮了她很多。 这几个小时里面绪方梨枝宛如是跟【未来的自己】在对话一样,虽然说他完全无法说明那些灵感来源于哪里,甚至连贝多芬的名曲都没有听过,但是那种直觉——宛如魔法一样的直觉真的帮助了绪方梨枝很多。 她在过程中也有些微的自卑,或者说是嫉妒:为什么旁边明明根本不尊重音乐的人会这么厉害。可是现在看到他的反应之后,却稍微释然了。 好像很弱小… 看着五条悟明明比她要高大很多,现在却几乎缩得比自己还小的身影,绪方梨枝忍不住这么想。 他的脸,也是明明比电影明星还漂亮,比学校里面的希腊雕塑还要俊美,但是现在却红着偏向一边,好像要把脸藏进cd架的阴影那里,要完全避开她的视线。 她心里面稍微泛起了一点恶作剧的心思,学着刚刚五条悟转过自己脸的动作,也把手伸出来。 冰凉的小小的手掌贴上了五条悟的脸颊。 第253章 “……!”他瞬间发出了那种被吓到的声音,但是怎么样也没有办法把绪方梨枝推开——男女之间的体力的确有差距,但现在是一只手坏掉了的五条悟对绪方梨枝更加不利。 她把他的脸转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对到一起。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落在绪方梨枝的身上,把她白色的头发染成了淡淡的橘黄色。 她的脸颊因为余晖的照耀,比起之前要红润了一些,唯独那双眼睛中的湛蓝依旧没有改变,水汪汪的注视着他。 好像又要哭了…五条悟心里面模模糊糊的想。 可是和之前那样子不一样,不是会让他感觉到慌张的眼泪。 绪方梨枝就这么看着他,可爱的嘴唇张开,说出了自己心里面最想说的话。 她说“我还不想就这么回家。” “…嗯。” “乐谱还没有写完,要听的cd还有很多,回去的话爸爸妈妈一定又会唠叨…” 而且如果回去的话,我们两个人今天像是奇迹一样坐在一起,和哥哥一起听音乐一起创作的事情,肯定也会像是奇迹一样只能发生一次,之后就再也不会重来。 然后在记忆里面逐渐褪色,被遗忘吧。 “然后我又要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妹妹说。 “那就不要回去好了。”五条悟大声的说。 他说这句话只是因为本能。和绪方梨枝靠得这么近,她身上那种甜甜的气味仿佛被落日加热过一样飘过来,让他心烦意乱。 被摘下的耳机好像还在地上大音量的放着音乐,音波震荡空气,也让他不高兴。 烦躁感涌上心头,总得说点什么来抒发。 可是他说完之后,“那就不要回去好了。”看着绪方梨枝睁大的眼睛,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但是事已至此,说出口的话他也没有什么要收回来的兴趣。 绪方梨枝依旧保持着不敢置信,而且感觉又要哭的眼神看着他。如果她在这里哭出来,五条悟肯定又要对她言听计从了。 为了避免自己变成那种在rpg游戏里面被敌人魅惑的状态,五条悟先发制人。 他首先是把手在地上摸索摸索,找到了绪方梨枝无力的搭在地板上的手,然后把那只手握住。 之后因为绪方梨枝的手腕很细,握住后还留有一些空间,于是把她放在笔记本上并没有握着笔(这不就是明显表示想要被人家抓起来吗!)的手也给握住。 两只手腕被并在一起,举高到她的头顶,变成了一个类似于拘束的姿势。 然后把脸靠近保持这种姿势所以没办法逃走的绪方梨枝,盯着她眼睛里面映出来的也很紧张的自己,深呼吸一口气,开口。 他说“你不想回家的话,我们两个人就逃走好了。” “……” “反正家里面也没有什么好玩的…游戏什么的都已经玩过了,还老套的要死,而且不管是男的(爸爸)也好女的(妈妈)也好,都只会唠唠叨叨的,说一堆无聊的话而已。” 如果算上这一次的话,从今天要减肥所以不能喝的那罐饮料,到带她进入爸爸妈妈绝对不允许进入的摇滚cd店,这已经算是他第三次带着她反抗【家庭规矩】了。 绪方梨枝怔怔的看着他。 一开始听到五条悟的话的时候,她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后来看五条悟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说了什么样的话的表情,她又觉得就算自己没有听错,他很快也会把那句话给收回来。 但是她怎么样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程度。 两只手都被哥哥握在一起了,他的手真的好大,明明远远看去很纤细的,而且把它握在一起,感觉完全没有办法挣脱。 这还是他右手受伤了的情况,如果没有受伤的话,应该会比她有力更多。 但是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给人【孔武有力】印象的男性靠近绪方梨枝的时候,她只会觉得会挨打然后害怕。 可是这一次,明明两只手都被握在一起,连逃跑都逃不了,站起来都很难,绪方梨枝却在这种时候感觉到了些许的安心感。 五条悟慌张的发现妹妹的眼睛又湿润了。 “等、等?有在痛吗…”我现在放开,想这么说的时候,妹妹却自然而然的在他身上擦掉了自己的泪水,并且小小声的说“没有,我也没有在哭。” 这句话是真的。她其实是爱哭鬼的性格,泪腺莫名其妙的敏/感,不过因为就算再怎么哭别人也不会帮助她,所以自己也很恼火这一习性。 她努力的抑制住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的泪水,说出的话也酸酸涩涩的。 “但是你说过要带我逃走…?” “嗯。对啊。” “……” 这种时候应该道谢。明明应该说一些好听的话的。 但她能够说出口的话就只有一句。 妹妹用求助的眼神看过来,她说“我真的不想现在回家。” 五条悟点了点头,表示完全理解她的想法,现在确定了绪方梨枝会听话,他就啪的一声把绪方梨枝的两只手都给放开了。 然后伸出手把她凌乱的刘海拨到耳后。 帮忙拨弄头发的动作会让绪方梨枝想到学姐,但那只手臂明显要比学姐的要有力很多。 五条悟帮她慢慢整理,先是被汗水和泪水黏在脸颊上的发丝,再到有点湿掉的衣领,他只有一只手能动,动作很慢——但是很精细。 第254章 绪方梨枝僵僵的站在原地,倒是不为了他能够这么仔细的做事情而惊讶(很多体型更大的钢琴家能够完成超高难度的在针尖雕花一般精细的演奏),但对于为何会这么耐心温柔的对待自己感觉到困惑,和受宠若惊。 五条悟自己也是一直处于被别人服侍的立场,但正因如此把侍从的所作所为按记忆照搬,现在用一只手就能很轻松的整理妹妹的衣领(高订套装,很容易起褶皱,整理起来特别麻烦),要让那片黑色布料光滑如初倒是没什么难的。 他这种时候不满的反倒是——那么轻松的事情,为什么这家伙从之前开始就又害怕又在哭,搞得他都被吓了一跳。 “我真的不想现在回家。”绪方梨枝之前这么说。 他说“那我现在不就是准备带你走吗。” 在柜台后面一直偷偷的瞥着这里的老板都被吓傻了。觉得现在的中学生真会玩。 虽然说是要逃走,不过现在的绪方梨枝肯定也不是像上次那样子,对家里面完全无法忍受,学也不上了,家也不回了,想要逃到别的城镇去一直到死。 两人顶多就是准备找个地方过夜,来个夜不归宿,刚刚好卡得家长没有办法报警,当个坏学生而已。 既然这样子,绪方梨枝还得赶在后天上学之前回去,对过夜的场所就非常有讲究了。 公园长椅首先pass——五条悟一个人倒是可以考虑。但带着一个妹妹呢,这可是相当娇气的女孩子。 小旅馆也不行,因为出来是(至少名义上)医院复查的关系,五条悟倒是有带身份证,但是绪方梨枝没带。而且五条悟现在还是未成年。 两个未成年一起去开房,因为经费问题搞不好还只能够开一间,前台小姐肯定当面笑着答应,一转头就打电话让警察把他们给带回家了。 到时候回家会是的场景…想都不敢想。 可是既然五条悟已经跟绪方梨枝夸下海口了,那就得做。 他也稍微的从绪方梨枝以前做过的事情中得到了一点灵感(上周目,她手指断掉在医院休养期间,曾经偷偷跑出去过,坐列车一直坐到隔壁城市,最后还是爸爸在隔壁城市车站那里把她给领回来的) “没错——就是夜行列车!” 五条悟很得意的宣传自己想到的好主意“就算没有身份证,用学生卡也可以简单买到票,而且只要买了卧铺在车上就可以睡。” “到了隔壁城镇,在新的地方游览一遍,之后再坐车回来就行了。” “不过也得考虑不回来的可能性…” 是说妹妹那个时候又不想回家那自己估计也会认命。 这么想着,五条悟沉吟思考,妹妹双手握在胸前很崇拜的等他做决定(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乖过啊!十一岁的绪方梨枝万岁!三周目万岁!) 除此之外,店长也在不远处面色铁青的嘟囔‘私奔…!?’因为觉得这种大叔的妄想过于无聊,所以被五条悟无视掉了。 第65章 三周目 ◎烟头印◎ 抱着这种想法, 他跟绪方梨枝随口说了一下,当然表现的像是自己想出来一样。 而绪方梨枝也真的没有半点怀疑的点了点头——现在他在绪方梨枝的心目中可能是个天才吧。虽然说是自己也没有办法解释自己思路的那种天才。 然后她就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后面。 运气很好,刚过去就能够买到票,但时间肯定不够正儿八经的在餐厅吃饭了, 五条悟就去便利店里面买了三明治回来。 他把其中一个最大众口味的烟熏火腿味给绪方梨枝, 幸好她没有说什么‘我是素食主义者’之类的奇怪的话,而是乖乖把那东西给吃完。 便利店卖的东西并不是很高级, 用料也不很讲究, 但是已经被加热过了, 而且淋了满满的沙拉酱,所以吃起来还算美味。 尤其是对于根本就没机会吃这种垃圾食品的绪方梨枝来说。 她小口小口的, 站在站台旁边就吃完了。通常来说是不会吃这种东西,而且也不会在外面直接站着吃的。但今天已经打破了很多规矩,再打破一个对于她来说也无所谓了。 全部吃完之后,她把袋子拿在手上, 用指尖轻轻点掉自己脸上沾着的沙拉酱, 最后才用纸巾擦手指。 那之后她在原地站了几分钟,一直等到五条悟也把他的那份给吃完, 才把他的袋子也接过来, 丢到站台的垃圾桶里面。 五条悟的右手还处于包扎状态,随便用左手擦了一把就表示脸上清理完成, 但似乎沙拉酱反倒被他粗鲁的动作搞到了右边脸颊。 他有点皱眉,准备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擦掉, 而这时候回来的绪方梨枝却叹了一口气, 像是对待把饭粒吃得到处都是的小孩子一样, 有点纵容又有点瞧不起的让五条悟‘弯下腰’。 你拽什么, 五条悟心里面这么想, 还是乖乖的照做了。 他比绪方梨枝要高很多,但是弯下腰来两个人的视线就能够保持齐平,两张同样都很漂亮的脸靠在一起,对于那些悄悄围观的路人来说是超级加倍的杀伤力(好像能够听见有女孩子悄悄尖叫的声音) 绪方梨枝用纸巾一点一点的把他脸上擦干净,五条悟接受着绪方梨枝的照顾,心里面想‘这孩子果然是个女生啊…’对于照顾人这一方面莫名其妙的擅长,脸颊也有一点发热。 他觉得自己毕竟不是小孩子了吧,而且他之前…明明都是他负责照顾绪方梨枝的。 第255章 幸好列车很快到达,伴随着电子广播催促上车的声音,解救了他的尴尬。 两人没有什么行李,所以比其他人快上车很多。倒是绪方梨枝看到列车的时候稍微愣了一下——“和学姐那天是同一辆。“ “什么?”五条悟转过头问她,这次他没有戴耳机,即便人声嘈杂,离得这么近,也能够听到绪方梨枝嘴里面念叨的话。 可绪方梨枝在发现他看过来之后,却很慌张的摇了两下头,说一句‘没什么’ 这种态度怎么能让他相信没什么。不过这里问也问不出来。他就推着她的后背催促她上车了。 两个人的座位面对面。 坐下之后五条悟习惯性的整理了一下座位,并且确定了和所有的日本公共设施一样,在这里他的腿也伸不直,就叹了口气。觉得长太高也不方便。一边把腿伸过桌子下面,直放到绪方梨枝的座位下。 而绪方梨枝看到他的动作,之后像是被欺负了一样‘呜…’了一声,在座位上把自己蜷缩起来。 哦,对。跟腿长到没有办法放的五条悟不一样,绪方梨枝的身材…是在座椅上蜷缩起来也不会有地方漏出去的超级娇小型。 倒也没有想在这地方欺负人…五条悟无奈的想,可是由于他的锻炼也比绪方梨枝要好很多,所以是不是除了身高比她高之外,就连胸都是他要比绪方梨枝的大的来着? 察觉到五条悟的视线,绪方梨枝再一次发出‘呜’的一声,但这次倒是毫不客气的把手往对面伸——如果不是因为她手短,估计五条悟要挨一巴掌。 列车很快开始运行,预定会一直开到明天。五条悟是准备一直坐到终点站的,所以不存在中途睡着坐过站的可能性。再加上上车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此时窗外的天色也已经黑了,而且刚刚吃完东西,体内的血糖浓度很高。 他有点困,并且也真的半眯着眼睛打起了瞌睡,准备一觉睡到第二天的凌晨再说。 可是眼睛才刚刚合上,就被绪方梨枝叫起来,要他继续为她写了70%的乐谱做参谋。 哦…本来一开始她不想回家,就是因为想要把乐谱写完再回去的。 又不是什么强迫症。五条悟腹诽,不过牛逼毕竟也是自己吹下的,所以还是勉强忍着困意探出大半个身体,歪着头很费力的看着绪方梨枝手上的乐谱。 到最后,干脆受不了这种奇怪的姿势,直接坐到绪方梨枝的那边座位,和她挤一起,两个人共同看了。 列车上面的座位本来是单人的,绪方梨枝的体型超级小只所以还好,可是再加上五条悟这一个超级大只那就麻烦了——他的半边腿都露在座位外面。 而就算再怎么让绪方梨枝往窗户那边挤一挤“不要占这么大地方”,妹妹也只会用那种受不了的眼神看着他,就差没有直接说‘你肥得跟猪一样’。 她只说“实在挤不过去了”。 而且最糟糕的是,五条悟后来发现很她可能真的挤不过去了——绪方梨枝小小的身体现在在他和墙壁之间,并且她穿的裙子又相当危险。隔着裤子,他能够很直接感觉到热热的,有弹性,并且时不时就会飘来香甜气息的肌肤。 搞得他也很不好意思,最后就不再对这一点继续说些什么了。 可是在途中,绪方梨枝眯着眼睛在乐谱上面写,五条悟还是问出了他觉得在意的事情。 “你说这辆列车是你跟学姐一起坐过的。”他说“可我不记得你们有出去过啊?” 通常来说两个初中的女生一起出行,还是坐列车,那肯定只能够想到交好的两家由父母带领着孩子们一起游玩。 可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情,爸爸会在饭桌上面喋喋不休的拿出来吹三个月的,可五条悟的确没有这个记忆。 他问出来之后,绪方梨枝好像不想说,这样就没有办法了。 五条悟有些无聊的看着她笔下的乐谱。也快要写完了——并且还是在五条悟的辅助下写完的,虽然说他并不是绪方梨枝所想的天才,而是提前已经看到答案了。 他搞不太清楚这是否算是一种时间悖论,只能够漫无目的的扫视着绪方梨枝,从她握着笔的手到放着本子的大腿,再一直到上方。 绪方梨枝的银发静静披散在肩头,她穿的衣服能够露出脖子、锁骨和小半肩膀。 “……”他盯着绪方梨枝的锁骨。 当然不是因为萝/莉/控(这孩子才十一岁呢)而是为了确认。 在同样的位置,有没有他在三年后(二周目)看到的烟头印。 结果真的找到了。 并且比起三年后已经淡化的伤口,这时候的烟头印很鲜明,看上去像是一个小斑点。 绪方梨枝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就往旁边躲了一下。 明明之前还说怎么样都挤不过去了,看来果然是在说谎。五条悟这么想着,可是随后在碰到绪方梨枝的视线之后,就怎么样都没办法再继续若无其事下去了。 绪方梨枝的眼神有点闪躲。她的眼睛——漂亮到像是宝石的眼睛,也好像随时都会碎掉。 她问“你在看什么?” 这种时候要不要说实话?五条悟其实有犹豫。可是他的最大缺点就是在别人面前总是把话说得太混蛋。 他说“哦,我是在想你这一身…真亏我们在站台的时候没被报警抓起来啊。” 第256章 “……” 这句话绝对是最差。 绪方梨枝含着眼泪瞪了他一眼。 她可能考虑现在两个人并排坐着,如果踢了他,她自己也会因为反作用力而撞到墙壁,所以没有发起攻击。 可是之后却低下头,怎么样都不理他了。 ‘我是在想你这一身’五条悟指的并不是绪方梨枝的衣服,而是指衣服露出来的地方。 现在的绪方梨枝比起三年后有很多伤口,零零碎碎的露出来,烟头印、淤青。她没穿内衣,应该露出内衣带子的地方也被布捆了起来——是包扎用的绷带,应该是以前手臂骨折的时候弄上去的。 相当触目惊心。之所以没有被过来关心,可能也是这身高订套装的作用——本来打扮的就很不良少女,人们估计也只觉得是打架留下来的伤口。 但打架怎么样都不是这种伤口的。 五条悟自己也经常在战斗中受伤,所以他非常清楚,这绝对是‘没有办法反抗,只能够被别人单方面欺凌,为了侮辱她才留下的伤。’ 他的视线太明显,看得太久也太专注了,绪方梨枝不自在的动了动身体。 比起别人的鄙夷,她可能对于【怜悯】还要更加不习惯。 五条悟也察觉到这一点,所以很快就把视线给收回去,接下来如果要看绪方梨枝,也只是看她被衣服包裹住的那些区域,或者是看她唯一没有受伤,漂亮得不可思议的手和她腿上的本子了。 他这种时候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以前对于绪方梨枝是的确一点都不关心的,而绪方梨枝现在也不需要他去拯救什么——看痕迹,她身上最近的伤口都是几个星期前留下的。她应该找到了方法去解决自己的困境。 而根本不需要他再挤进去,把解决好了的事情重新搞砸。 即便如此,他还是握住拳头,想给那时候的自己一拳。 旁边的绪方梨枝却在这种时候开口了。 她说“学姐救了我。” 五条悟朝她看过去。绪方梨枝好像是随口一提一样,她的眼睛依旧看着本子。 她说的是真的。绪方梨枝本来在普通的幼儿园和小学上学,就算当时要升学去好一点的学校,也绝对不会是那个建在山腰处的私立女子学院。 是爸爸拼命把她塞进去的。为了让她在那所【新娘学校】里结交一些朋友,然后以后也要【嫁一个好人家】。 那所学校里到处都是政治家的千金、世家的大小姐,普通人想要进去也得缴纳相当昂贵的一笔学费,对于中产家庭来说算是一场豪赌。爸爸交了钱,并且也觉得这个赌注之后是能够换回利益的,毕竟绪方梨枝在那时候就已经漂亮得不可思议了。 可是对于真正在学校生活的绪方梨枝来说,“完全就是地狱。” 同学都住在世田谷或者其他的超级富人区,班级地址调查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住在那种地方。”虽然说每天穿着的都是校服,校服甚至规定到鞋子和袜子,但是其他的小配饰也能凸显出阶级。包括【去过多少个国家旅游】【有没有被邀请坐在最前排看过时装展】她跟同学们也全部都不一样。 绪方梨枝就是因为这种【不一样】而饱受欺负。 再加上爸爸偶尔来学校,总是用他那种低三下四的言行把一切搞得更糟。 既然知道父亲是一个投机者,绪方梨枝是一个投机者的孩子,那么那些人就不用再对绪方梨枝客气什么了,反正爸爸看上去也根本没有自尊——“你不就是想要和我们交朋友吗?”“那就【友好相处】吧。”之类的。 被按在地上扒光衣服拍照,被把脸塞进脏水桶,午休的时候去吃垃圾桶里面的垃圾。绪方梨枝什么都被做过。而就在这种绝望的深渊中… “是学姐救了我。”她小小声的说。 她没把这些跟别人说过。 因为就算跟老师说,老师也只会做出一副‘我不想听’的样子,然后很尴尬的跟她说‘去跟那些同学们说开吧,你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搞得好像绪方梨枝才是最糟糕的那个。 跟爸爸说也差不多,还要更糟。说不定还会训斥她说‘为什么不能够跟同学搞好关系’。 她很害怕跟五条悟说也是这样子的感觉,所以这次没哭也没详细描述,就是就是简单的概括了一下自己之前的事情。 可是他却打从心底里生气,拳头也握起来,让绪方梨枝有点被吓到,往里面缩了一点,睁大眼睛看他。 五条悟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跟她说“没有关系的。” 心里面想这是什么垃圾事情。 可在幻境里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十几岁男孩子,要解决这一切,除非是真的在身上绑上一个炸药包去绪方梨枝学校,把那里全炸了。 烦死了,为什么这里不是外面?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 在外面给家臣打个电话,一天都不用,那些人会哭着跪在绪方梨枝的脚下祈求她的饶恕。 他烦躁得想杀人,听她继续说——五条悟看到的那些伤口持续到几星期前。他以为是因为织作碧(学姐)的关系,实际上则有些偏差。 绪方梨枝半年前就和织作碧相识,也被织作碧开发出她身上的钢琴才能——但那时候霸凌没有停止,恰恰相反,自那以后大家对她的欺凌变本加厉。 ‘她们说我配不上’妹妹有些苦恼的微笑着。五条悟于是明白为什么这孩子就算完成了欧洲巡演,也还是不能正确看待自己的音乐才能,自卑的种子就是那个时候埋下的。 第257章 但他从中感觉到了些许违和感。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皱眉继续听。 好歹没有伤到她用来弹钢琴的手,可是其他有一大堆整人的方法,烟头印也是那时候留下的。 据绪方梨枝的描述,那段时间的霸凌已经超过了学生范畴,只能用暴行来形容,中间有一次她甚至升起过跳河自/杀的念头,‘但是被某人救下来了,那之后也没有再升起过这种念头——死好恐怖啊。我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做?’ 妹妹的话语让五条悟喉头一阵干涩,他无法想象如果那次没有被救下来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也不想知道会让十一岁的女孩子想要自/杀的【暴行】是什么样的。 最重要的,为什么三年后,说着‘死好恐怖啊’的妹妹会那么轻易的就选择自/杀? 在那之前,这孩子到底度过了什么样的黑色人生? “我没有关系的。”像是为了安慰五条悟一样,这次是绪方梨枝对她微笑着。 实际上悲惨叙述也的确到此为止——几星期前,织作碧偶然间撞到了绪方梨枝被欺负的场面。 “当时学姐非常帅气的保护了我。” 绪方梨枝红着脸小小声的说。 “她训斥了那些欺负我的同学,把我带去医务室帮我处理了伤口。” 她这么说,之后因为脸颊红得过头了,所以只能用本子藏起自己的脸,只是本子后的嘴唇仍然在动。 织作碧那个时候训斥没有非常严厉,一方面因为急着要带绪方梨枝去医务室,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学姐是真正有礼仪的,温柔的人】,所以说不出残酷的话。那些人当时大概只是迫于她的地位才保持沉默。 但她之后应该做了什么。那些人再也没有找过绪方梨枝的麻烦。 虽然说也不可能跟地位这么低下的绪方梨枝道歉,但在那之后,她的确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不会受伤的校园生活】 五条悟听到这些,沉默了一下。 “…你说你是在半年前跟织作碧接触的?” “而那时她愿意去把你举荐给有名的音乐家,还出钱赞助游学…”他勉强地回忆绪方梨枝跟学姐之间的事情,但怎么样都记不起这段时间她们是怎么交往的,所以就只能够从绪方梨枝的口中打听“那你们两个的关系应该很亲密了吧?” “亲密…没有这回事。”绪方梨枝有些慌张的摇着头,“不过偶尔的话会跟学姐坐在一起吃饭。”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像我和你现在这样子,近距离的坐在一起过?” 对于这点,绪方梨枝倒是毫不迟疑的点点头。 女孩子之间的距离感都很低,拥抱和坐在一起是常有的事情,就算【不亲密】,织作碧偶尔也能够跟她一起坐在天台上面,两个人一起吃便当。 “这样子的话。”五条悟语气有些奇怪,继续问“你的学姐之前是根本不知道你有被其他女生欺负?她就是那一次撞到的时候才知道的?” 绪方梨枝再次点了点头。对于那次的事情,她只有感谢神明。 “…搞什么啊。”五条悟说。 然后就转过头去,接下来也不再问任何一句话了。 ‘怎么可能会没有发现’他想。 甚至在绪方梨枝去接受那些钢琴家的训练的时候,那些钢琴家肯定也会从她身上看见才对。 绪方梨枝唯一没有受伤的就是手,大概也只是为了不想让那些钢琴家对此说三道四——反正能够弹钢琴的手都好好的,其他的你就不要太掺合的意思。他们毕竟不是学校内部的人员,又是作为校董孙女的织作碧请来的,知道校方有自己的面子要顾。 绪方梨枝的私服都露得很多,就算在学校穿校服,起码脖子是露出来的,如果坐得够近肯定可以看到。她的学姐怎么想也不会粗心到那种程度。 但是为什么之前一直都没发现? 而且织作碧在学校里面地位崇高,肯定也有眼线和跟班,绪方梨枝的情报传的很广,她不可能一无所知。 而且绪方梨枝会被欺负本身就很奇怪。 性格是一方面,但绪方梨枝有着无论是男女都能够迅速俘获的美貌,她也正常的上过幼儿园和小学,到了初中还是那种性格就说明她起码之前没因为这个挨打过! 就算在贵族学校里因为家境和爸爸的原因和大家格格不入,也不可能会被欺负的这么惨,至少会有谁愿意做她的朋友才对。 但根据描述,从学生到老师,所有人都欺负绪方梨枝,要不然就视而不见,反而相当刻意。 还有织作碧这么恰巧的撞到被欺负的场景,那些同学那次之后全部放弃霸凌…怎么想都觉得是在演戏。 那次在绪方梨枝的心目中,应该是被白马王子拯救的戏码,但是对于她的那位学姐来说又是如何呢? 五条悟这么想,只觉得口腔萦绕着一股呕吐物一样的苦味。 第66章 三周目 ◎【因为怒火在燃烧】◎ 还有更糟糕的事情。 他转过头去看绪方梨枝。 她用本子轻轻搭在脸上, 因为说到了之前的话题有点害羞——就是跟不太熟悉的哥哥说起恋爱话题的初中女孩子的样子。 这种时候,和她所有的感情积累都只有今天一天的五条悟,去做什么【揭穿织作碧真面目】的事情,估计只会被她逃避。 第258章 而且最糟糕的是, 就算是那个幕后黑手织作碧, 也为绪方梨枝打开了音乐世界的大门,在那之后也庇护着绪方梨枝。 如果真要说起来, 绪方梨枝反而是在织作碧死后人生才坏掉的, 不管是失败的演奏会还是断指事件, 织作碧如果活着,就不会让这种事情出现才对。 把她打下深渊的那只手同时也救了她, 而这时候的五条悟(哥哥)却什么都没能为她做。 准确来说,是什么都【没有】为她做过。 他完全无视她,妹妹的锁骨上留下了消不掉的烟头印,一直到三年后。 “啊…” 五条悟感觉喉头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他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样的话语, 而绪方梨枝在旁边却感觉到了他的心情波动。 她看着他那种好像想要拯救某个人, 却怎么样都找不到方法的表情,有些慌乱的摆了摆手, 说“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之后两人之间的空气渐渐往下沉淀, 彼此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绪方梨枝的眼睛盯着窗户,窗外已经完全变成夜晚了, 所以她可以在窗玻璃上面看到自己的样子。 她没有把内心的情感表露出来,就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 已经看腻了自己的脸。 她听见声音传递到耳边。 五条悟问绪方梨枝“和织作碧一起的列车是怎么回事?”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听起来不太像是哥哥的语气, 起码没有那种带点八卦意味的打听意思, 而这也是他第三次询问了。 前面两次都没有得到解答, 但是这次刚刚好之前说到学姐的事情, 绪方梨枝沉默一下,讲述了起来。 五条悟从头开始听的,从那天中午学姐跟她说‘一起出来’,再到织作碧可以轻松的操控老师无视她们,操控学校里面的保安保持沉默。 还有她们两个人在无人森林里行走,一直走到反射着月光,有光点升腾的静谧湖面。 五条悟静静听着,绪方梨枝虽然最后很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两个人接吻的事情。 她说她不确定那种事情是否是真的,绪方梨枝抿抿嘴唇,五条悟的视线追随着她的动静,发现她速度很快的舔了一下嘴唇,把那里变得湿润,反射灯光。 “啊…”他往旁边移开视线。 “为什么会说那不是真的?你觉得是一场梦?”五条悟这么问,其实心里面想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能够这么周密的筹备行动,证明学姐同时拥有【权利】和【行动力】,那想让所有人联合起来欺负绪方梨枝并且保密也行。 至于这种想法会不会太过分了,毕竟织作碧只是十几岁的女孩子——十三岁吧?他记得绪方梨枝刚刚有提到,应该不会这么坏心眼之类的… 其他事情他不清楚,但是绪方梨枝现在所就读的学校之所以之后废校,可不仅仅是因为集体服毒事件。 还因为警方在调查的过程中,给织作碧——这位校董的亲孙女安上了教唆杀人间接杀人非法组织卖/春之类一系列很厉害的罪名啊。 而且这样子的话,就连动机都清楚了。 绪方梨枝接触织作碧是半年前的事情,停止霸凌是几星期前。如果放在之前的话,可能就会觉得学姐对于绪方梨枝这种庶民进入学校感觉不快,因为嫉妒绪方梨枝的美貌之类的在欺负她,然后在她被开发出钢琴的才能之后也感觉到相应的威胁,觉得再继续欺负下去,学校那边也不会放任不管,于是找了个契机让两个人和好。 但是那样说不通。 因为一开始绪方梨枝自己甚至都没有发现到自己的才能,是学姐把她带进这条路,并且不惜工本的为她买了价值数百万的古董钢琴(作为初学玩具),也专门请了欧洲那边特别有名的音乐家过来指导。 如果觉得有威胁才放手,那一开始别做不就行了。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故事在绪方梨枝的眼里,是她——一个陷入危难中的少女被白马王子拯救的故事。而对于织作碧来说,她追求的也就是这种想法吧。 听到两个人接吻的事的时候,五条悟确定了。 他说“你没做梦。” “你学姐好像很喜欢你了。” “啊。怎么会。” 绪方梨枝结结巴巴的,她很用力的用本子掩住脸,最后说了一句“我这种人…” 怎么配得上。 实际上就是配得上啊。五条悟想。感觉到自卑的反而是那边才对。 绪方梨枝虽然现在相当自卑,但这是因为她上初中后一直在被施加身体和心灵上的暴行,其实她上初中之前不是这样子的——她之前念的是普通的学校,才能暂且不论,美貌绝对高人一等。处于那些小孩子的最中心,每每让人觉得宛如兽群中唯一的人类。 家里虽然对于那些大小姐来说不怎么样,但也是中产阶级,在学校里也被其他人捧着——说实在的,她刚刚小学毕业的时候,在五条悟印象中是有点傲慢自大的孩子。那时候还跟五条悟起过冲突。 但是在上初中之后,周围全都是比自己高级一百倍,绪方梨枝连西餐切牛排的礼仪都不知道,被欺负来被欺负去的,才会变成这种自卑的性格。 所以也才会对把自己拯救出来的学姐这么依赖。 如果是小学刚毕业的她碰见学姐的话,估计会觉得‘那种程度而已,有什么好钦佩的’ 第259章 那样子的话,霸凌应该的确是学姐设计的,但动机不是出于嫉妒或者厌恶,只是为了能够让绪方梨枝到她的身边。——她的智力和权力都足够策划从学校到湖边的那次夜逃,但不管是处理老师保安,还是在森林中专门找到那条路,甚至找到了那个湖泊用来告白,本身都非常耗费心力。 那也一定是为了绪方梨枝而已。 这两个人真的…五条悟有点茫然。他不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作为一个外人应该如何介入,织作碧之前是【唯一一个会对被讨厌的绪方梨枝搭话,友善对待她的人】,默默以音乐这条线积攒了半年的好感度,最后通过从校园暴力中拯救绪方梨枝一锤定音,奠定自己在绪方梨枝心中的地位。 都说到【接吻】了,她应该希望以湖边事件为契机,干脆让两个人确定关系吧。 如果第二天绪方梨枝去找她告白,那位学姐应该会带着那种大小姐专用的笑容,很高兴的答应。——但绪方梨枝却觉得这是一场梦。 而她觉得这是一场梦的原因是——“也不是说身份问题。学姐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就算对我这种人也会伸出援手,所以她是真的有可能带我一起出去的。”接吻也…她脸颊绯红。 “发光的湖面也是,我曾经在相片展中看到过这样子的景象,但是。” 绪方梨枝的膝盖摩擦着,一副不自在的样子,眼睛则是一个劲的盯着窗户。 五条悟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来的她的身影,而绪方梨枝看着窗外的夜色。 还没有出市区,天空因为污染阴云密布,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绪方梨枝茫然用视线搜寻着,好像是要在那上面找到什么。 “但是?”五条悟问。 她说“我在半梦半醒的时候看向窗外,看到了红色和绿色的星星。” “……” 犹如昭示,在那两颗星星出现之后,命运一口气往好的方向扭转——漫长无言的旅途终结,列车很快到站,然后就是湖边接吻。 正因如此,绪方梨枝无法确定那两颗星星是不是她梦境中的幻觉。 “因为怎么想,现实生活中都不存在这样子的东西。” 五条悟听到她这句话,想到了什么,眼睛眨了眨。 和那之后一直为此苦恼着的绪方梨枝不一样,他在几分之一秒内就搞明白了一切。 然后在旁边发出低低的,无可抑制的笑声。 “…什么啊。” 五条悟的笑声打破了两个人间的平静,就连在对角线的位置呼呼大睡的中年男人都被笑声吵醒,有些不满的看过来。 但在看到两个人之后,莫名其妙的被兄妹之间的那种漂亮孩子聚集在一起的氛围所慑,就什么都不说,很快把头转回去,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又睡了。 绪方梨枝完全没有注意到男人的动作,她只是把五条悟的举止以为是嘲笑,然后自顾自开始生气了。 “我也知道做这种梦很奇怪…” 因为自己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是那种爱幻想爱做梦的女孩子。 “但是你不要笑得这么大声。笨蛋!” 被骂了笨蛋,五条悟在旁边举手投降。但还是笑,心里面想‘为什么会把那东西认为是星星啊?’‘还因此把接下来的一切认为是做梦’ 最后好不容易停止笑声,在旁边的绪方梨枝瞪着他,感觉下一秒钟就会打过来了。 五条悟轻轻擦去自己眼角的泪水,然后含着笑意跟她说“你真可爱啊。” 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 正因为是真心实意的,原本还在生气的绪方梨枝听到这一句话之后就瞬间脸红的不成样子,接下来就低下头什么都不说了。 “啊,嗯…”她随口应付着,在想着要说出什么话来面对现在的局面,五条悟是不是早就看准了时机说出这句话,让她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的? 她的脑子里面有些晕乎乎的,而五条悟依旧注视她,他现在已经差不多把握完全的情况。 星星的问题先放一边。至于妹妹说是【做梦】的湖畔之旅…本来在女子学校里面就很容易发生那种事情,绪方梨枝好像又是特别容易被女孩子欺负的体质。如果只是单纯的恋爱行为,不管男生也好女生也好,都没有什么好干涉的——他是一个开明的人,而且又不是什么封建家长,她想恋爱就去恋爱吧。 对象是织作碧却是真的不好搞。但五条悟对此没有指手画脚的资格,他一次都没帮过绪方梨枝,只是这两个人的事情而已。 那位学姐以前间接把绪方梨枝欺负得很惨,但现在霸凌也完全停止了,而且织作碧也给她打开了真正通往光辉未来的大门,他之后会告诉绪方梨枝【真实】,至于要不要原谅就是妹妹自己的事情了。 那么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就是… 五条悟很平静的问她“你现在觉得幸福吗?” 绪方梨枝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不仅仅是今天和五条悟一起在cd店里面听歌,现在两个人坐在夜行列车上面逃跑,这是前所未有的叛逆举动,再一直想到之前学姐挺身而出拯救她的样子,和湖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梦境的某人嘴唇的触感…… 她毫无疑问的开口了“我很幸福。” 自从学姐出现的那一天起,她的人生好像就从深渊里面被拯救出来了。 “这样。”五条悟说。 第260章 按照记忆,集体自/杀事件也是在夏天,织作碧不会再活跃多久了,而在那之前她会不遗余力的溺爱绪方梨枝,在那之后她为绪方梨枝铺好的路也会一直延伸下去。只要能够避免让绪方梨枝看到那副场景(花房尸体)受到心理伤害,之后也不要让她在学校里面被欺负就可以了。 实在不行就辍学回家,让她再当三年的家里蹲嘛! 而且重点就是【三年】 按照幻境的设定…一周目和二周目他都亲眼看过绪方梨枝的死,她会生病,不是在哪里被人家打上一针病毒之后染上的东西,也没有任何办法预防,纯粹就是幻境机制——她十四岁的时候非死不可。 也可以在这里揭穿真相,但到底要不要在最后的时间里扰乱她的平静心情,他也在困惑——是不是让她一直保持着对学姐的好感,觉得自己真切的被别人爱过,被别人拯救过比较好呢? 谎言中的幸福,还是真实的痛苦,到底哪边比较好? 或者说,这孩子真的能把幸福当成幸福接受吗? 这也是五条悟在二周目的时候一直都在思考着的问题。 他二周目对绪方梨枝做过很多事,比如说让她重新玩音乐,也让她见到了大海,感觉到了或多或少的【为某个人演奏】的作为音乐家的快乐。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想,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害怕了。 绪方梨枝明明一开始在医院怎么样都不愿意出去,觉得自己早死晚死都可以,甚至有过自/杀行为,活着对于她来说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即将逼近的死亡才是解脱——可是五条悟却在那三个月里,用几乎是蛮力一样的行为改变了她,让她知道了活着的快乐。 也正因为如此,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绪方梨枝对于即将逼近的死亡感觉到了害怕——她不想死,而五条悟却没有任何办法救她。 五条悟后来在现实也一直在思考。他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根本就没有把绪方梨枝带出去,让她一直延续的那段在房间里面被所有人无视,很孤独,但是也很平静的生活会比较好。 他明明给过她一点快乐的,可是这些快乐在死亡逼近的时候,就变成了三倍以上的痛苦。 干脆就在这里停手好了…?五条悟这么想。学姐也好失败演奏会也好,放着不管也就是这么回事嘛。 可是他随后跟绪方梨枝带着笑意说出来的,却是这样子的一句话。 五条悟说得很平静,但没有任何反抗余地。他对绪方梨枝下达了这样子的命令——他说“离你的学姐远一点,缺少的【爱】我之后都会给你的。” “所以之后不要再靠近她了。” “……” 绪方梨枝理解这句话的意义之后,有些愣愣的抬起头来。 她的动作僵硬得吓人,像没有上足油的机器。 她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确认着五条悟的想法,甚至怀疑刚刚那句话是否是幻听。 但那并不是幻听,五条悟也看着她,眼神完全不闪躲。 就在五条悟准备把这句话重新说一遍的时候,绪方梨枝抿抿嘴唇,虽然没有打他,但是看了他一眼之后就转过头去,再也不跟他说话了。 绝对是被讨厌了,五条悟有这样子的确信。 他之前也过着相当超凡脱俗的生活,突然来到没有咒力的世界,对很多东西都一窍不通——但唯独在研究绪方梨枝想法上是一个天才。 到此为止,他今天积攒的所有好感度,甚至可能要包括从他刚刚出生就积攒下来的血缘亲情,都一次性全部败光了。 而且两个人的亲密度等级绝对下降成了【厌恶】 即便如此,面对已经完全转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银白色后脑勺的妹妹,他的心里面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绪方梨枝只剩下三年的寿命,这一点无法改变,就算在这段时间让她觉得【幸福】,这种幸福也只会让她越来越害怕即将到来的死亡。倒不如一开始就不给她希望。 但即便放着不管会比较好,他还是想要做些什么,把绪方梨枝从织作碧几乎已经是诅咒般的【爱】中解脱出来。(如果把学姐放在外面的世界,可能真的能够催生出几个特级咒灵) 虚假的幸福终究是虚假的,他想把那份给删掉,然后自己替代上去,努力让绪方梨枝得到普通人也可以得到的正常的幸福。 “搞什么…”绪方梨枝说。 搞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子?为什么所有人都得这么对我? 绪方梨枝的眼睛拼命睁着,因为只要眨一下,眼泪就会掉下来。 她瞪着玻璃不愿意转过头,但随即意识到这样子,后面的五条悟也能够透过玻璃的倒影很清楚的看见她在哭,所以就把头低下去。 还没有到嚎啕大哭的程度,但的确虹膜开始变得湿湿的,到后来就有水在眼睛里面打转,她眨眨眼睛,尽可能不发出声音的让眼泪滴到衣服和更下方的坐垫上。 绪方梨枝是信任五条悟——觉得他不会跟其他人一样说什么同/性/恋真恶心,和‘你又在做梦了’的话,才会对他说出学姐的事情。 或多或少,也有两个人一起谱写了《黄昏》,而五条悟既然能够对《黄昏》理解到这种程度,一定也能够理解到她在这首曲子上面倾注的心意的原因。 但是五条悟虽然没有嘲笑她,却说出了更加决绝的话语。 第261章 什么要离开学姐…【不要再靠近她了】之类的。他以为他是谁啊? 就算是爸爸都没有说过这样子的话…… 她心里面发狠,心头那种疼痛感被绪方梨枝本人认为是【因为怒火在燃烧】,而自己觉得自己在生气的时候,眼泪反而怎么样都止不住,一个劲的往下滴。 绪方梨枝很小幅度低头,用手背去擦眼泪,她不想被后面的人看见,可是五条悟明明没有转过头来,却好像直接从两人身体靠近的地方——身体细微动作的搏动感,和听到布料悉悉簌簌的声音,就明白了一切。 她听到五条悟在旁边小幅度地叹气,他从口袋里抽出纸巾,细细摊开。 但最后还是没有递给她,估计是因为知道就算递过来绪方梨枝也不会接受吧。 绪方梨枝哭了一会,之后就逐渐趋于平静。 她现在有种被背叛的感觉,甚至想要直接从列车跳下回去,哪怕是在家里面,都比现在跟五条悟单独坐在一起好。 可是这时候却不能够把五条悟赶到对面的座位上——首先是会显得她反悔的太快,显得自己很弱气。而且如果面对面的坐着,她在哭的事情就会直接被五条悟看到,没有办法再隐藏了。 她往旁边发了好一会的呆。大概有一个小时吧,窗外的夜色变得更黑了,列车里的灯打开,她又默不作声的低头去翻曲谱。 曲谱已经接近尾声,只剩下一段,所以刚刚绪方梨枝才松了一口气的跟五条悟进行交流。 但到这种程度,绪方梨枝就不会再求助五条悟让他继续帮她,而最后卡着的那一节又比其他的都困难,尤其是绪方梨枝如果想要看前面的乐谱回顾,就总是会想到之前五条悟仿佛完全看穿了她内心一样的指导。 《黄昏》本身的技术性暂且不论,这首曲子之所以诞生就是出自她【想要夜晚快点到来,想要和喜欢的人约会,急迫的注视着窗外黄昏】的心情——他是在看穿了这一切的前提下还让绪方梨枝【离开学姐】的,这不就显得她的所有想法都跟笨蛋一样了吗? 她努力把乐谱继续往后写,可是最重要的和音却怎么都找不出来——五条悟已经给她指出来的道路怎么样都不愿意去走,可他指出来的刚好就是她心中所想,其他就再也没有同等好的了。 差一点的备选项倒是有好多,但绪方梨枝讨厌不完美,就只好空在那里,显得特别的显眼。 接下来的整个夜晚,绪方梨枝都在和这个和音战斗。 第67章 三周目 ◎星星◎ 等到五条悟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 对角线那位大叔都已经睡过两三轮的时候,绪方梨枝的眼睛也已经熬到有些通红(可能也有刚刚哭泣过的关系),但她依然专注的盯着笔记本,感觉这个写不出来就算到明年她都不会休息的。 五条悟有在旁边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 原本的绪方梨枝应该会很快察觉到他的视线, 然后把本子给藏起来。但现在的她已经累到没有精力去在意他了,所以很快就被看到了。 ‘哦, 是这个。’五条悟想。 刚刚好是在最末尾的高/潮, 以前他在酒店用钢琴板怎么样都弹不过去, 还得绪方梨枝来帮忙才能够解决的那段音节。 当时绪方梨枝是怎么帅气解决的,现在就是怎么卡在这里怎么样都写不出来。 如果现在闭眼, 她好歹还能够睡上一觉,等到终点站的时候再被叫起来,但现在看起来她准备一直僵持到解决的样子…这孩子身体本来就不好,又熬夜? 五条悟有些烦躁, 可是毕竟没有立场跟她说, 于是就在旁边保持沉默。 到底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个啊?他完全不理解。 他知道黄昏的完整版曲谱,也知道其技术性, 但对背后的技术一无所知(五条悟毕竟不是真的音乐天才, 做不到感悟音符后的情感)都写到这里了,本来应该介绍一通学姐的事情, 顺势把寓意告诉他的,但现在绪方梨枝怎么可能说出来。 所以两个人陷入几乎静止的沉默。 在中途绪方梨枝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小小的, 像是猫的哈欠。 五条悟困得要死, 但还是捕捉住这个动作, 转过头去看她, 问她“你要不要睡一觉?” 和他自己想得不同,他的声音并没有怎么【冷静。沉稳。威严】倒是为了不吓到她而温柔了好多。 但那温柔却被绪方梨枝躲避掉了,她根本没回话,只是把脸偏向另一边,眼睛盯着大腿,数着上面袜子一条一条的黑白条纹,等待五条悟把视线收回去。 “……”他完全把头转过去之后,绪方梨枝也才把视线转回本子那里。 这是完全不准备跟他进行交流。 我是不是又把事情给搞砸了…?五条悟这么想。 可绪方梨枝在他旁边打哈欠的频率却有增加趋势(虽然说她有努力抑制住。)照理来说这种时候五条悟也放着不管睡过去好了——毕竟再怎么担心她通宵,可睡眠这种东西…虽然说一个人不睡觉会让人有些担心,但困了自己也会睡着。 以前又不是没先例,住酒店的时候也是这样,说不定再起来的时候能够看见绪方梨枝睡得比所有人都熟。 可是现在是在行驶中的列车上,而旁边就是紧靠着自己身体的绪方梨枝(她同样努力留出距离了)这种情况下五条悟很困,可怎么样都睡不着。 第262章 这会使他联想起他开着吉普车,带着绪方梨枝在海边公路行驶的样子。 那时候也是,每天晚上——每天晚上,一旦他假装睡着,绪方梨枝就会开始因为疼痛而哭泣。 最后一天他抱着绪方梨枝身体的时候,她彻底沉默了几分钟,那几分钟五条悟的心彻底沉下来。 所以这种情况,如果绪方梨枝不睡,他是怎么样都睡不着了。 于是也只能够在旁边懒洋洋的打着哈欠,很散漫的看着窗户,偶尔也看看对角线那里的中年男人。 绪方梨枝还是没能够把曲谱补完,她想到了几个备选选项,每个备选都能够被人认为是天才,可那些备选(都是很漂亮的拼图),却怎么都拼不进整体曲谱的板子。 她觉得挫败。 列车在后半夜的时候,在一个比较大型的站点停下,这个站点似乎是很多人下车的地方,坐在对角线那里的中年男人也打了一个哈欠,提着公文包,环顾了一下座位,没什么落下来的东西,然后就留下自己在桌子上面的方便面杯,兴高采烈的下车了。 窗外站台的灯光照耀在绪方梨枝脸上,她往外面看,而五条悟也跟着她一起看过去,两个人的视线在玻璃上相对。五条悟问她“你要不要下去看看?” “在下面好歹可以买点什么东西吃。” 绪方梨枝这种时候依旧是倔强的抿着嘴唇,什么都不说。 可是她的肚子却很适时的叫了一下。 “……” 发出声音之后,绪方梨枝的脸很迅速的就红了。 并且从他们两个闹别扭以来,她第一次转过头去看五条悟。赫拉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的时候,绪方梨枝的脸红红的,而五条悟则把脸绷得很紧,竭尽全力不要让自己笑出来,就显得格外严肃。 绪方梨枝的视线像是在黑暗里的探照灯一样在他的眼睛里面找来找去,最后似乎是觉得五条悟没听到刚刚的声音,或者刚刚的声音被列车压过铁轨的声响压过,于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随即,等她把头再转过去的时候,那种脸颊发红的女孩子的神情就很快消失不见了,又变成那种在闹别扭的倦怠表情。 而五条悟就这么看着她在玻璃上面的倒影,最后问她“你饿了吗?” 这么一句话就显示他刚刚真的什么都听到了。 绪方梨枝的脸又腾的一下,几乎是比之前加倍的红了。因为这不仅显得她肚子叫的时候很傻,也显得她刚刚转过头去看他表情的时候很傻。 她的手挥来挥去,刚刚想要语无伦次的说点什么,而五条悟却在这时候把手臂伸到她肚子那里,反正她身上就穿着这么一条裙子,隔着布料可以很轻松的摸到她的身体。 他的手像是确认一样,在她的小腹处轻轻摸过一遍。 很柔软,并且微微往里面凹。 那是真的饿了,他嘴里面嘟囔着,绪方梨枝在旁边几乎快要被吓傻了。 他把手完全撤出去,跟她保持跟之前一样的几厘米的距离的时候,绪方梨枝才看着他,伸出手指指他(也摇摇晃晃的)。 等到她的手指好不容易指着五条悟,因为绪方梨枝的动作太慌张,所以虽然通常来说用手指着人会觉得很不礼貌,但现在这么看过去,反而会觉得被欺负的人是绪方梨枝。 “呀。”她问“你在摸什么啊。” 五条悟这种时候完全没有搭理她,如果在绪方梨枝生气的时候照着她的思路走,绪方梨枝只会变得越来越生气而已。 他转头看着另外一边的窗户,窗外,站台的灯光依旧静静地朝下面倾洒,在白光的照耀下,能够看到很多飞舞着的细小尘埃。 站台上有一个破旧的报刊亭,从这里看过去,那上面并没有贩卖什么报纸或者<a href=https:///tags_nan/qingxiaoshuo.html target=_blank >轻小说,但是相对的,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箱子。 在箱子里面,是—— 绪方梨枝跟着五条悟的视线看过去,也稍微屏住了呼吸。 并且这孩子是不是在他的旁边稍微吞咽了一下口水…? 在透明箱子里,装着被涂抹了薄薄一层油脂的,散发着红光的,加热中的,无比诱人的。“烤肠啊…”绪方梨枝说。 “下去吧下去吧。”五条悟这么说,从凳子上面站起来,并且直接握住了绪方梨枝露出来的肩膀,把她往前面推。 而绪方梨枝也一改之前对他那种义正言辞的样子,乖乖的跟在他的身旁。 到了车门再下去,是绪方梨枝先下的台阶,五条悟仔细盯着她,因为列车与站台之间还是有些小的空隙,他总觉得这孩子搞不好会从缝隙跌落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绪方梨枝恼羞成怒的嘟囔‘我才不会那样子’,然后又站在站台那里乖乖等五条悟也下来。 两个人刚刚下来的时候,站台,起码以她们为中心半径一米的圆里面,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存在。 夏夜的空气静静的包裹住两个人,是和列车上面的空调冷风不太一样的温度。绪方梨枝好像因为这温度有点不适应的样子,她站在那里,并没有直接往卖烤肠的地方走,只是小小声的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这样子?” “啊?” 她说“你没有生气吗?” “生气…?”五条悟有些傻的反问。 从刚刚的举动来看,怎么看都应该是绪方梨枝在生他的气而已啊。 第263章 但实际上,绪方梨枝把五条悟刚刚要求她【远离学姐】,直接理解为【五条悟认为同/性/恋很恶心】=【五条悟认为绪方梨枝很恶心】=【甚至觉得绪方梨枝被校/园/暴/力也是她的错】。 之后她之所以跟五条悟保持距离,而且肚子饿的时候也不想让他听到,就是不想示弱,不想给他嘲笑她的机会。 如果是换作其他人的话,刚刚应该会很过分的笑她,或者对她视而不见,但是五条悟却直接带她下来了。 还有刚刚下来的时候,绪方梨枝其实真的有稍微趔趄一下(从这一点看她的运动能力真的像五条悟担心的一样糟糕),那时候,也是五条悟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又看了他一眼,眼神好像是在确认些什么。 这孩子用这种确认的眼神看人的时候,一般都看不太准,但五条悟还是努力绷紧表情,希望她能够在自己身上得到【这个人很靠谱!】的结论——虽然说他也搞不懂绪方梨枝的脑回路就是了。 绪方梨枝看了几秒钟,好像自己也没找到什么可靠的答案,就偏过头去不说话了。 之后她依旧站在原地,五条悟实在拿她没有办法,只好继续握着她的肩膀,把她带到前面买烤肠。 东西很快就买到,绪方梨枝这时候没再闹别扭,乖乖接过,在旁边小口小口的吃着。 甚至因为一开始咬得特别大口,导致滚烫的肉汁溅在嘴里面,然后闭着一只眼睛,发出‘痛…’的声音。妹妹总是会有很笨拙的时候。 但是要命的是她笨拙的时候都很可爱,搞的旁边有个男人,本来去完洗手间准备回列车的,因为看绪方梨枝的样子看到入迷,直接脸就撞在广告牌上面了。 五条悟闭了闭眼睛,代替他觉得尴尬。绪方梨枝还是站在原地吃东西。 吃完后血糖浓度上涨,并且已经是后半夜了。她有点困,打了一个哈欠。 打完哈欠之后,她好像就想回车上去了。 五条悟伸手拦她,问“你不睡吗?”绪方梨枝说“先把乐谱写完再说。”不过其实她语气也有些不确定。 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东西到底要什么时候写完——所谓灵感差不多就是这种情况,要不然就是来了灵感一瞬间搞定,要不然就是没有灵感,就一直都搞不定。 而在这种时候,她也不是很想去寻求五条悟的帮助,现在被伸手拦下来,她不太高兴的往边边角角的地方看过去,又垂下眼睛。 过了一会,真的变成因为困而忍不住闭上眼睛了,她勉强支撑住身体,又是一个哈欠。 如果用手机来形容的话,她的电量绝对已经到危险范围了。 五条悟看着她,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暂时先把绪方梨枝丢在那里,反正在那个位置她就算摔倒也不会滚落站台。 绪方梨枝站在那里,看着五条悟到报刊亭那里,好像在跟那边的老板交涉什么,而老板听到他的要求之大吃一惊,但随后把身体缩回报刊亭的阴影里,在里面翻找,最后拿出一个全是灰尘的盒子。 五条悟接过盒子,爽快的付了钱。里面好像不是a书或者轻小说,他在路上就把盒子拆封,一般拆装的过程中会把包装袋到处乱丢,但是在这里,好像是因为今天下午绪方梨枝在站台的时候帮他丢垃圾的行为影响,他也乖乖的把袋子拿在手里丢进垃圾桶,再从垃圾桶往绪方梨枝这边走。 过来的路上,绪方梨枝可以看见他买来的东西——在站台的灯光下散发着银白光泽,表面是银色的,而在侧面则是一个又一个的宛如入口一样的空洞。 五条悟走到她面前,对她摇晃了一下手中的东西。说“没想到这里也会有卖。” 绪方梨枝也愣愣的看着。 那是一个口琴。 严格来说五条悟会的乐器不多,上周目的架子鼓算一个,其他的…三味线好像勉勉强强也能够弹一点,再之后就是小学的时候发下来的竖笛和口琴了。 这里前三者都找不到,但很幸运的,竟然保有第4种。 列车在这一站点的停靠时间是十五分钟,两人之前已经磨蹭掉了7分钟,那么接下来…如果再加上上车的时间。嗯,能行。 五条悟脑子里面简单的计算了一下,对着面前的绪方梨枝笑。 之前去便利店吃东西上厕所的人都已经回来了,在经过她们两个的时候,尽管日本人基本不去掺合别人的闲事,但还是会朝这边看一眼——因为真的很漂亮,银发几乎要融化在站台的白色灯光之中。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种小学生文艺表演之类的事情?五条悟这么想,还是用左手捏着口琴,把它的吹气口送到了嘴唇边。 眼前的绪方梨枝看上去非常疲惫,身形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要摔倒一样,她不写完乐谱是不会休息的,而且他也不确定…虽然现在两个人的关系好像莫名其妙的有点好转,但是自己如果上了车,过去给绪方梨枝【指导】,她究竟会不会接受。 那么现在,他就要利用自己知道完整乐谱的优势,就算是作弊也好,也要强行把正确答案给绪方梨枝揭露,让她没有办法无视。 他把口琴凑到唇边,并不是从有些低落的《黄昏》,让人的心情静静地往下沉的前奏开始,而是干脆从他在酒店里怎么弹都弹不过去的,象征夜晚的高/潮段开始,那也是绪方梨枝一直都失落的那块拼图。。 第264章 “……” 乐声很快从银色的口琴与嘴唇的接缝处流泻出来,并且随后,又像是流水,或者比流水更加顺畅的月光一样,充满了整个站台。 绪方梨枝愣愣的站在原地听着,前面几个和音出来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曲子,但听到后面熟悉的自己已经谱写完毕的段落的时候,她才忍不住张开嘴。 现在她听着那些段落,自己曾经只是在纸上写出来的东西,被他演奏出来。 绪方梨枝对于口琴的理解仅限于街头艺人,或者说小学的联合汇演。这对她来说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乐器,可现在五条悟用以演奏,却带给她前所未有的震撼——明明绪方梨枝才是乐曲的创作者,可是他吹奏起来,好像已经吹奏了数十遍数百遍一样,比她要熟悉很多。 只有几分钟的片段——在最后,夜幕低垂,主人公(听众)终于看到了波光闪闪的湖面。 他吹到那里,之后慢慢止住了动作,嘴唇依旧抿在口琴上,然后把它也轻轻拿开。 绪方梨枝的视线忍不住追随着他的指尖,口琴拿开后又抬起头来看他,五条悟的额头上出了一些汗,演奏结束后他的嘴唇也张开,微微喘着气。 两个人视线对上,之后绪方梨枝的心情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失落的拼图已经被找回来了,而且几乎是被丢过来的——如果五条悟在车上指导‘这里要这么写’她肯定假装没听见,但是现在乐曲(答案)直接出现在面前,她听见了这些旋律,于是再也无法忘却。 这是绪方梨枝卡了挺久的片段,就算五条悟是天才,应该也不至于一瞬间就能想到,在车上她撑着写东西的时候,他也的确在旁边忍着困意思考着什么——而且刚刚的演奏中,即便他看起来非常熟稔这首曲子,那一段也明显比其他的更加生涩一点(实际上只是因为太高难度五条悟弹不太出来) 明明之前两个人在闹别扭…“你难道一直都在考虑那个吗?”她说“明明我已经对你…我已经对你非常不友好了。” “还有。那是我的曲子,为什么你这么擅自就把答案公布给我了?” 她带着搞不清楚是生气还是高兴的神情看他,总体来说有点凶。 而五条悟对着这种表情,却只是由衷觉得【这孩子很可爱】。 毕竟在三年后,绪方梨枝可不会为了这么简单的问题而苦恼——那时候她要苦恼的是【右手完全动不了】【很快就要死掉了】【爸爸妈妈根本就不爱我】这种大问题。 而现在,面对会为了这些问题苦恼的妹妹,他忍不住笑了。 绪方梨枝看到他的笑容之后。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感觉身上每个地方都使不了力,只是呆呆的看着他。 而就在这时候,停靠的十几分钟快要用完了,列车发出鸣笛声提醒滞留的旅客快点上车,五条悟不经意间往汽车鸣笛的方向看去,然后‘哦——’了一声。 他说“运气很好。” “你也抬头看看吧。” “什么?”绪方梨枝这么说着,但是根本就不用五条悟伸手去转她的脸,还是乖乖的顺着五条悟视线的落点看过去。 列车的前上方,一个铁杆在路旁静静伫立,三个圆形灯牌并立,其中一个红色灯牌闪耀着——那是列车的红绿灯。 为什么要看这个…?绪方梨枝有些困惑。 而五条悟说,“你说你看见了【红色和绿色的星星】?” 下一秒钟,绪方梨枝睁大双眼。 休息时间归零,红灯摇晃不定的闪烁了几次,之后象征【可以通行】的绿灯缓缓亮起。 红灯消弱到一定幅度但还亮着的时候,旁边的绿灯也跟着一起亮起来,如果只看这么一个短暂的瞬间,红灯与绿灯并排在一起,黑夜中看不见后面的灯牌和栏杆,那么简直就像是…… “啊。” 那个时候,半靠在座位上的绪方梨枝看着窗外,一定也就是看到了这样子的景象,并且把它认为是同时闪烁的红色与绿色的星星吧。 也正是因为这样子,回头看的时候星星才会消失。——因为列车已经启动了,把灯牌远远甩在了后面,而一旦背对灯牌,就再也看不到正面的灯光了。 “这么想来可能真的是奇迹。很少见到这种景象的吧?”五条悟随口对她说,伸手揉了揉绪方梨枝的头发,把她精心绑着的马尾都有一点弄乱了。 “你的确没有做梦。”他说。 明明之前听到‘红色和绿色的星星’的时候,他笑的好大声。 但是原来这个人并没有瞧不起绪方梨枝的回忆。 她看着他,看看红绿灯,现在红灯熄灭,只剩下绿灯还亮着,她又转过头看着五条悟,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站台最后一次发出了催促上车的机械女声。 五条悟牵起她的手,和身后的人潮一起向前,把她带上车,准备出发去下一个站点。 第68章 三周目 ◎沙滩◎ 那之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反正绪方梨枝变得比之前老实了一点。 坐在他的旁边,时不时不安的相互交接一下双腿,让膝盖互相摩擦,也偷偷的往他这边看了好多次, 好像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又欲言又止的样子。 五条悟毕竟在站台那里好好耍帅了一番,现在回想起来脸颊也发热, 他在绪方梨枝的心里面现在好像晋级成了魔法师、天才还是什么样的角色, 接下来旅途一开始的几十分钟, 两个人都非常躁动不安。 第265章 可毕竟没有办法躁动特别久,绪方梨枝现在已经把本子收好放在她旁边的小包包里面了, 没有继续创作乐曲的需要。等到五条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感觉到从旁边偷偷窥视过来的视线,低下头看过去的时候,发现绪方梨枝不知何时已经把头靠在窗户那里睡着了。 她小小的头顺着列车的颠簸一动一动的,发梢也颤动, 眉毛轻轻的皱起来, 好像睡得不太舒服。 那你就干脆靠过来嘛,五条悟想, 把手伸进了绪方梨枝的头和墙壁之间, 作为她的支撑。 这下子轮到他的手随着列车一阵一阵的抖了。 不过作为大人的话,这么点事情或多或少可以忍耐下来。真要说, 倒是绪方梨枝在自己手心那里的触感…总感觉有些不妙。 是不是柔软过头了?是指她的头发还有她脸颊处的肌肤。 但他很快也不再想这么多,陷入沉睡。 绪方梨枝在那天晚上依旧做了梦。 是关于列车的梦, 梦里面并没有梦到站台的事情, 也没梦到她创作黄昏, 而是回到了学姐带她出去的晚上, 她本人的意识漂浮在天空中, 像上帝一样看着下方的自己——她靠在座位上面东倒八歪的睡着,在旁边的织作碧有些温柔的注视着她。 应该是温柔吧,给人这种印象,但学姐的脸也像是被蒙了一层迷雾一样,看不分明。 她看到列车在站点停靠,而后伴随铃声往前行驶,经过红绿灯——红灯熄灭,旁边的绿灯则适时亮起,就在那个瞬间自己睁开眼睛。 大概也是因为列车在站点停留了很久,突然行驶,让她感觉到不对劲吧。她有些迷糊的往外看去,并且把灯光当成了星星。 自己做过的蠢事再次重现,真的是很不好意思…和绪方梨枝本人的意志无关,列车继续向前驶去。 梦境的时间跳跃的很快,不至于让她真的在列车上等好几个小时,之后甚至一并跳过了在站台下车的时候和经过森林的时候,直接让她和学姐一起站在了波光粼粼的湖面前。 绪方梨枝静静注视着面前的湖面,觉得无论之前的是红绿灯还是红色绿色的星星,湖面都漂亮得像是梦一样。 她看着那些四散飞舞的萤火虫、分布在四周像是卫兵一样守卫着湖泊的的深黑色树木、在月光的照耀下慢慢往上升腾的光点——旁边织作碧的脸依旧看不分明,但是她握住自己的手柔软得像是要融化一样。 绪方梨枝在梦境里面静静的看了很久,心里没有什么想要恋爱的感觉,只是单纯的觉得很美。 等到被摇晃着醒来的时候,并没有平常起床会有的那种烦躁感,她小小张开嘴打了一个哈欠,现在窗外已经不再是一片漆黑——不知不觉中,朝阳的橘黄色光辉已经从外面照耀了进来。 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刚刚好挂在天空的三分之二位置,朝阳的一半被群山遮挡着,露出部分的光线直接经过山的表面,往列车这里照射。 绪方梨枝望着远处被染成橘红色的山峦,和更后方被遮挡了一小半的太阳,然后转过头去看五条悟。 五条悟告诉她说“我们到了。” 这里就是列车的终点站。 绪方梨枝上次做得是同一列车,但上次在中途,也就是到湖泊那里就下车了,所以不太清楚终点站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很乖的把小包抱在怀里面,跟着五条悟一起下去。 刚刚到站台上站着的时候,她抬起头想要确认站点的名字,可上方字迹模糊,而看得出来的片假名拼不太懂。 五条悟在旁边站着,列车开走之后,被列车遮挡住的橘黄色阳光一次性落在他身上,把他白色的漂亮的脸和银发都染红,他的眼睛倒是一点都没有被染色,依旧是一片大海一样的湛蓝。 他看着面前的景象,为了遮蔽住阳光把左手横在眼睛上。眯起眼睛几秒钟,而后忍不住发出哇的声音。 绪方梨枝因为五条悟发出的声音而忍不住也回头看了一下。 在看到面前的景象之后,她屏住呼吸,再也说不出半点话来。 记忆中的银色湖泊漂亮得像是童话,刚刚的梦境中再次来到那里,绪方梨枝觉得湖泊变得更加美丽了——也许回忆本身就会美化自己。 但是现在,和那时看到的景象不同。列车的终点站,她现在所在站台的最前面,隔着铁路是一个向下的坡道,坡道两边是树木和稀疏的看上去没人居住的小平房,坡道的最下方——是一望无际,表面被朝阳照射的银光闪闪,不断起伏的大海。 “比那个湖泊漂亮吧?”旁边的五条悟把用来遮挡住眼睛的手放下来,侧过头笑着对她说。 阳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橘黄色的边,他经常会显得过于锋利的美貌现在也柔和了很多,绪方梨枝愣愣的望着他,他的眼睛里面好像还残留着之前望向大海所留下的蓝色,呼吸中也能够闻到海潮的咸味。 她一时半会说不出话,五条悟说“这可不是湖泊那么小家子气的东西,大海彼此连通,并且占整个地球表面积的百分之七十呢。” 绪方梨枝这下子听得出来他是在拿这件事跟学姐的那个对比,心里面有什么地方被戳中了,但还是想张嘴反驳他‘才不是这样子’。 而就在她开口之前,五条悟先重新说了。 他说“你离你的学姐远一点吧。你缺少的爱我之后都会给你的,所以不要再靠近她了。” 第266章 这是在列车上已经说过一次的话,现在他再说一次,语气也特别平静,绪方梨枝面对这种平静的话语倒是没忍住后退了一步,后退了才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特别傻,于是红着脸低下头。 太阳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完全从远处山峦的包围中探出来,现在正好凌驾于整个海平面上方——一个圆形的橘红色的漂亮到不可思议的大球体,太阳光照在绪方梨枝低着头的身影上,把她整个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绪方梨枝从发丝之间露出来的耳朵,不知道是不是由于人类皮肤的特性(害羞就会发生变化),倒是显得比她的头发还红。 绪方梨枝小小声的又骂了他一句笨蛋。 五条悟没忍住笑了。 这句‘笨蛋’比起她在列车上面长久的转过头去,跟他闹得那好几个小时的别扭,要没力气多了。 两个人下车的时候,黎明刚刚升起。电车停下的地方…虽然不知道这么说好不好,但看起来就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就算偶尔能够看到民房,总感觉会住在这种地方的也只有老公公和老婆婆才对。 也正因此,这里的大海没有被污染过一样,格外纯净和漂亮。 五条悟也是第一次看见原来会有白金色的沙子,踩上去的时候也觉得软得不可思议。 相比起直接就走过去的他,绪方梨枝在后面倒是显得有点畏畏缩缩的——她穿的是白色运动鞋,如果要进沙滩的话最好把鞋子和黑白条纹袜都挨个脱掉,但这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弯下腰来脱袜子的样子总是有点煽情。 她自己也好像注意到了这一点,因此在五条悟看过去的时候,她很用力的把手在身前挥来挥去,像是赶苍蝇一样的逼他“转过头去!” “也没人会对你那种十一岁身体感兴趣了啦…”五条悟随口吐槽,不过还是乖乖的转过去,盯着大海的起伏打发时间。 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最后把袜子叠好放进小包里,绪方梨枝终于光着脚踩在了沙滩上面。 虽然说生活在日本这个岛国,不过其实她这也是第二次见到海而已——如果再追溯之前的记忆,大概就是自己小学…可能是三岁或者五岁的时候,穿着碎花裙子走在爸爸妈妈的旁边,被爸爸抱着,有些好奇的越过爸爸的肩膀看海滩上面的游人。 那时候她的记忆倒不是什么大海,那么小的孩子本来也下不了海的,而是在海滩上走来走去的游人和她们丢下去的垃圾,还有在海滩才有的那些小吃摊。 绪方梨枝倒是出乎意料的能够记得那时候哥哥的样子——他当时应该也才七岁,头发被剪得短短的,一双蓝眼睛跟现在一样,是非常漂亮的颜色。 五条悟好像从小时候到现在眼睛都是一模一样的,澄澈又漂亮,世界完全没有改变他什么吗?每想到这一点,绪方梨枝总是会有一些疑惑。 也有一些自卑——她自己倒是被世界改变的太多了。 那时候的五条悟就静静地在爸爸旁边走着,身上穿着细条纹t恤和米白色的短裤,表情像个小大人,也从来不跟她说话。 这么比较起来,现在总是乱来但是会和她说话的五条悟是不是还要稍微好一点呢? 绪方梨枝心里面想着这些,其实自己也不太知道答案。 她其实还蛮喜欢海的,准确来说绪方梨枝喜欢有很多水的地方——平常走在路上的话会感觉到身体很沉重,但如果泡在水里面,因为水的浮力,会感觉身体突然变得轻飘飘的。 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绪方梨枝也不怎么吃饭,如果可以的话她是很想要像鸟一样飞起来的。但是如果做不到的话…她想,把白色的足尖一点点踩进海水中,有一点冷,她的身体很可爱的抖了一下,却没有说些什么。 过了几秒钟之后,才把脚完全放进去,又朝海里面走了几步。 再往前就不行了,她的后领被五条悟拎住,他虽然看上去一副散漫的样子,实际上对于绪方梨枝在海中的深入程度还是蛮在意的,如果她走的太深就会阻止。 “……”绪方梨枝往后看了一眼。 但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对于她来说也挺新奇的,所以就什么都没有说,之后也只是在海边走走看看,偶尔弯下腰来捡贝壳而已。 一直到中午为止,阳光都不算特别猛烈,天空中的白云静静蓄积在一起,看上去有点要下雨的意思,但是总归没让人觉得阴沉。 绪方梨枝在沙滩上玩得很开心,差不多就是走来走去,捡一捡贝壳,像小孩子一样。对于五条悟来说则无聊的要死,他在旁边盯着妹妹别让她做出危险举动,中途忍不住打哈欠,不打哈欠的时候就低下头玩手机。 绪方梨枝似乎就觉得这样子就足够了,中途她转过头来看他,五条悟正用左手擦打哈欠的眼泪,她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 但是到了现在为止,两人还要面临一个新问题。 距离上次进食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而且车站上绪方梨枝只吃了一根烤肠而已,在那之后又走来走去的,消耗着对于其他人来说没有什么,对于绪方梨枝来说已经算是一周运动量的大量体力。 理所应当的,绪方梨枝又饿了。 这一次倒是没有肚子‘咕噜咕噜’的声音——这女孩好像能够精准的把握自己身体的情况,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她在那之前就红着脸,抓住了五条悟的袖子,小声说自己想要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