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士》 第1章 鸡飞狗走 大明嘉靖十九年,腊月二十七。 汝宁府西平县有座玲珑山,此山山势嵯峨、危峰兀立。漫山遍野的大雪覆盖着山峦迭起,遥相一望,犹如玉龙横卧。 山脚处的下南村,此时正鸡飞狗跳。 一阵阵长久的耳鸣,沈康不自觉的双手抱住头,一个个记忆的碎片相互叠合,让他分不清现实梦境,随着耳中的轰鸣声渐渐消散,一波波童声童气的争吵瞬间挤进了耳中。 “把山鸡给我!” “山鸡是给我家小三补身体的,不能给你!想要,自己上山打去!” “快给我!要不然打断你的狗腿!” “不给!” “咯咯咯,咯咯咯...”山鸡扑腾着翅膀,想要趁机逃脱,不知谁家的大黑狗围在一群少年外围,一边狂吠一边紧盯着山鸡蓄势待发。 乱,乱透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康猛力的摇了摇头,他记得,他不是在银河广场发公益传单的吗? 然后,他看见一个孩子跑到了马路中间,一辆行驶中的劳斯莱斯银魅,他冲了上去,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他倒在了地上。 他轻飘飘的立在人群外面,看见那个得救的孩子吓哭了,正被一个女人抱着,看见劳斯莱斯银魅司机双腿打颤,惊慌失措的朝路人解释,看见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他身体旁边,看见自己的身体呈八字形趴在地上,鲜血沿着柏油马路洒了一地。 他想要抬头看看天,只见太阳仿佛一个白色的,炽烈的光圈一般,直射在他双眼中。 紧接着,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再次醒来,没有救护车,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白色的床单... 最重要的一点,他不是自小失聪的吗? 为什么现在,却能清楚的听见这些孩子的声音?还有,还有...这四面环山的村子,孩子都穿着古代装扮,这是什么电视台的节目? 他错愕的瞬间,习惯性的垂下眼眸,右手拇指和食指相叠捻着左边袖口。这么一垂眸,他才发现,这小手,这双布满了冻伤以及刮痕的小手,绝不属于一个二十八岁的成年男人。 他下意识的发出一声轻呼,两手胡乱的摸上了身体和脸颊,伴随着耳朵里的长鸣声,眼前不时的转过高楼大厦急速的旋转,脑海里闪过原本熟悉的面孔又生生的塞入身着古装的面容,渐渐的他几乎分不清,古代、现代,究竟哪一个才是自己真正的记忆。 这孩子的身体原名也叫沈康,上有一姐一兄,排行第三,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沈康自小身体就比一般的孩子瘦弱,据说生下来时不过一个成年汉子的手掌大小,村邻都说沈康活不长,可沈家爹娘竟然硬生生的,用米汤把他的小命吊住了,并为他以康字命名。 他抬头看去,七八个十多岁的少年围着一个年纪差不多的男孩,那被围攻的孩子就是沈康的二哥沈昌。 沈昌两颊通红,气的双手握紧拳头,小胸口一起一伏,大骂道:“我弟身子弱,你们别欺负他,有能耐朝我来!” “我不就是轻轻推了沈康一把吗?他就躺在那儿装死,大伙儿快看啊,沈康这不是好好的坐起来了吗!你们说他是不是不要脸?” “是!就是!哈哈哈!” “我看他不该叫沈三,应该叫赖三!一家子赖皮!” 四面八方传来轻蔑的笑声。 沈康这时候才从麻木中挣脱出来觉得头疼,一抹额头,触感滑腻。再一看,竟一手的鲜血。想来这可怜的孩子方才被他一推给碰到了石头上,一条小命就这么磕没了。 可恶! 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怎么能这么心狠手辣,还毫无悔意! 这边沈昌气的咬牙切齿,一把抓住谢林的衣领,迎面一拳打在他脸上。 “嗷!”谢林被这一打疼的差点哭出来,气势汹汹的转头道:“给我上!打断沈昌的狗腿!” 后面那些少年得了命令,一拥而上把沈昌团团围住。俗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沈昌顾得上头顾不上尾,不过片刻的时光就被打得倒在地上。 谢林捂着肿起的脸颊,一时间凶相毕露,转头寻摸着捡起了一块大石头,高高的举起石头一边喊道:“都让开!” 这些孩子见状果然让开,谢林咬牙道:“我爹是里长!你竟敢打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说着,双手狠狠一砸。 “啊!!!”沈昌下意识的一翻身,还是没来得及躲闪,这石头正砸在他手臂上。 沈康登时心口一疼,他下意识的抓紧胸口的单衣,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冲上心头,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沈昌跑了过去。 “三儿!你快回家去,别管我!”沈昌又疼又急,小脸通红的喊道。 眼看着就跑到沈昌身边,沈康忽然转头看向谢林,他咬着牙根神色阴沉:“唔...我。” 沈康第一次听到从自己口中说出话来,即便是一个音节,一个字。他内心狂喜之下,竟然更加说不出话来。 “呢...你。” “哈哈哈哈!”谢林大笑道:“怎么,怕了?怕了就闪开!滚蛋!” 沈康嗫嚅着,努力的捋顺自己的心态,用自己都觉得极为陌生的声音,缓缓的,缓缓的问道:“你凭什么打沈昌?” 他不但能听得见了,还能发出声音了!他能说话了! 沈康双眼有些湿濡,不为别的,只是感激上天给他这重来的机会。 瞬间的狂喜压倒了一切的愤怒,他竟然在此情境下,不合时宜的笑了起来。 “你笑个屁!”谢林仿佛看着一个傻子一般的眼神,心里却不禁一沉,莫不是磕傻了? 这一声问话,把沈康拉回了现实,他脸色一凝,冷声道:“你爹是里长,所以就可以罔顾人命?你父母是怎么教育你的,还不道歉!” 沈康体弱,年纪较之谢林足足矮上一头,可浑身的气度,却活脱脱的成年人训斥小孩子似的。 谢林一怔,沈康脸上都是血,几乎看不清五官,唯独这眼神怎么那么瘆人呢? “一个拖着半口气的病秧子,你还能把我怎么样?我就是要了你们兄弟俩的命,谁能把我怎么样!真是给你脸了,还敢让本少爷道歉,呸...” 谢林这一句话越到后面声音越低,显得很没底气。缩了缩身子,让那帮孩子上前来。 可一旁的那些孩子也觉得不对劲,不由得纷纷猜测,沈康是不是方才脑袋撞在石头上撞坏了?若真是将人打坏了,那可怎么办? “给,给我打!往死里打!”谢林猛的推了身边的少年一把。 那被推上前来的少年一愣,抬手就要打沈康。 沈康个子小,一弯腰越过他去。目光倏地一凉,抬腿一脚,狠踢在了谢林的小腿上,心里暗想:你奶奶的,我打不到你的脸还踢不着你的腿么! 第2章 六畜不安 谢林“诶哟!”一声惊呼,下意识的弯下身子去捂住小腿,就这么一息之间,沈康迎头而上,就势一把扯住谢林的衣领,抡圆了手臂砸向他的脸颊。这一拳打完也并不松手,反而再次挥拳结结实实的打在他脸上。 “嗷!嗷!嗷!”谢林疼得五官都纠集在一起。 一旁的孩子都傻了眼,沈家老三向来文静软弱,就是个只会跟在沈昌身后的闭嘴壶。 这一回,是怎么了! 谢林也是被他吓住了,可也不过一瞬间的功夫就反应过来,气的哇哇大叫,呲着牙喊着:“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我打!”一边双手紧紧的拉住沈康瘦弱的双肩喊道:“给我往死里揍!谁打的狠我就赏他二斤肥猪肉!打死了算我的!” 一息的停滞,无数的拳脚从四面八方朝着沈康身上打了过来。 沈康紧咬着牙关也不松手,更不管身后那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身上,甚至连疼痛感都已经麻木。 他两眼通红,只抓紧了谢林挥拳头。不知谁在他身后狠狠的踹了一脚,他身子一趔趄,顺势将谢林压倒在地上。 这一下可是正中下怀了,沈康脸上竟然露出笑容,满面鲜血夹着这笑容,让人感觉没来由的妖异。他索性跨坐在谢林身上,一手紧抓着他的衣领,一手朝着他脸上一拳一拳的打去。 谢林惊叫一声大过一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喊着:“你们给我拉开他,沈三疯了!哇啊...” 数名少年撕扯着沈康的衣裳,单薄的棉衣露出了内里的棉花。沈康却发了狠,死死的扯着谢林的肩膀。 紧咬着牙关,瞪大了眼睛,任由身边不断的撕扯,背上一拳拳一脚脚袭来,还是拼了命的狠揍在谢林脸上。 “爹!救命啊!疼死我啦!” 其实有过打架经历的人都知道,一个人不可能打得过一群人,注定了要吃亏的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抓住一个朝死里揍。 “哎呀!那边是怎么了?我听着怎么像是里长家林哥儿在叫救命呢?”一路过的村民问道。 身边的女人也蹙起了眉,迟疑的点头道:“你瞅,那边躺在地上的是不是沈家的老二啊?” “是!”村民一边扔下手上的东西,一边踩着雪地一出溜跑到那些孩子身边拉架。 女人踮脚一看,远远的看见雪地上的鲜血,顿时就急了,赶紧往村头跑去喊人。 村民一把拉开两三个孩子,威吓道:“快起开,怎么敢这么打,打坏了人可怎么办!” 沈康还保持着方才的模样,一边跨坐在谢林,一边头也不抬抡着拳头往他脸上打。 别看沈康身体弱又比这些孩子小上好几岁,可一拳接着一拳的打,也把谢林打得满脸又青又紫鼻血横流。 没了身边那些少年的撕扯,沈康更是趁机发了疯似的打谢林。 谢林哭喊着挣扎着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康哥儿别打了!” “砰!”一拳,沈康愤怒的问道:“还敢不敢仗势欺人!” “我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招惹你...” “砰!”一拳,“还要不要打断沈昌的狗腿!” “再也不敢招你们家了!” “砰砰!”左一拳右一拳,“还要不要我们哥俩的命!” “以后你就是我大哥!我谢林服你了还不行吗!” “砰砰砰!” “别人的命就这么贱吗!谁给你的权利罔顾人命!谁!” “啊!!!诶呀!救命啊......沈康,我要你的命!你今天要是不打死我,我一定要你的命!让我爹把你千刀万剐!” 一旁的村民终于把七八个孩子给拉开,眼看着谢林那一嘴的血,满脸红肿活像个猪头,竟差点没认出来,手却已经先去抱沈康。 “沈三别打了!林哥儿都认错了!” 这时候,远远地赶来了许多人,沈康悄然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凄惨。 而事实上,他头发乱蓬蓬,衣裳早就被人抓的稀烂,已经是没有人样了。 他“哇”的一声就哭嚎起来,抱着他的村民怔住了,方才这孩子还一副鬼怪上身的模样,下了死手的打谢林。怎么转眼的功夫,就浑身颤抖着哇哇大哭起来了呢? 眨眼间赶来的村民就到了跟前儿,谢村长一把推开旁边的村民,大跨步的上前扶起了谢林,满脸的愠怒,问道:“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是他!”谢林抬手直直的指向沈康,这么一瞪眼睛脸上没有一处不疼的,他嘴里一股血腥味儿,舌头抵了抵牙齿,右边的一颗大牙竟然直接脱落下来,他将牙齿吐在手心里,顿时就又有了想哭的冲动。 谢里长“腾”的火冒三丈,倏地站起身来,一把把沈康拎了起来:“小兔崽子,你敢打我儿子?” 沈康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流,可怜兮兮的抹着脸上被眼泪化开的血迹,一边双手抓着他的手腕,一边嘶声大喊道:“林哥儿说要打死我和二哥,还要放火把我们家人都烧死,还说谁把我们打死就给他二斤肥猪肉!我害怕...爹!娘!救命啊!” 一旁围观的村民这才明白,沈三多文静的孩子,怎么会发了狠的把谢林打成那副模样呢?原来是谢林口无遮拦,这才多大点儿的孩子,就敢说要烧死人家一家人,换了谁也不能忍啊,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一双双满含着原来如此的眼神朝着谢林看去,谢林傻了眼,喃喃的道:“我什么时候说了...” “老二,小三儿!”沈家老爹才得到消息,慌慌张张的跑来。 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肩扛锄头,扯了扯沈成的衣袖,低声道:“你怎么才过来,你家沈三惹祸了!” 沈成顿时懵了,讷讷的道:“我在矿上,王家大叔才上山去告诉我,我这不就来了。”他朝老者点了点头,从人群中走过去。 “里长,有话好好,您可不能欺负个孩子啊!”沈成面色有些怒意,一把把锄头扔在了地上,伸手去抱过被里长拎在手上的沈康。见沈康满脸的血,头都磕破了,心疼不已。 谢里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所作所为不符合身份,顺势将沈康放到地上,板起脸道:“沈成!你家沈三把我儿打的面目全非,这事你说怎么办!” 沈成抬眼看向坐在地上晕头转向的谢林,心下暗叫不好,又看沈昌捂着手臂躺在一边,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赶紧把沈昌扶了起来:“怎么样?” 沈昌疼的脑袋发晕,脸色苍白,猛地摇摇头,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沈成把沈昌扶到一边的石头上让他歇着,又跑回来,一边拉过沈康,一边低声道:“里长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人家是村长,自己怎么敢多说什么? 大明朝乡级以下实行里甲制,规定每一百一十户为一里,其中选富户十户为里长,其余一百户分为十甲,每甲选出一户为甲首。里长、甲首皆轮流担任,十年轮换一次,但在下南村这种较为闭塞的乡村,哪里选的出十户的里长,谢里长早已连任两次也是无人敢管,而下面的甲长,更是白纸空谈,虚设空衔。 毕竟,这等事,对于官府来说,是民不举官不究。对于平民来说,是官不管民不举。 “旁的便不必多言,谅你家也赔不起,就把...”谢里长迟疑了一瞬间,接着道:“就把你家的耕牛赔给我,这件事就算了。” 第3章 据理力争 一旁围观的众村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村子一共只有五头耕牛,可见耕牛价贵。 沈家那头牛,是当初沈老太爷在世分家的时候,沈家唯一分到的东西。 沈家有五口人,家里十亩田,若只是上缴国家的税粮也能过得不错。可恨就可恨在里长身上。 他仗着下南村偏僻闭塞,物资丰厚,强行圈占村民的良田,更私加赋税。 如此一来,真正能让他们耕种的地也就不到一半,十亩变五亩,还比朝廷多收两倍赋税。若非前几年衙门在后山发现一处玉矿,招了村里的老少爷们儿去采矿,这日子就真的过不下去了。 莫说采矿掘山多辛苦,山体滚落碎石也危险,就是时节上也不自在,无论你农闲农忙,矿上照样开工。 所以,说到底,农户人家,最靠牢的还是自家那一亩三分地。 沈家这头牛,在农忙时经常帮助邻里耕地,他们可都仰仗着呢,如今里长却一开口就要了人家的牛,这也太狠了! 沈成不可置信的道:“这怎么行!” “不行?”里长谢敬冷笑道:“不给也行,那咱们就去官府评评理,看县太爷怎么断!” 打官司? 普通农户家,谁敢去衙门口打官司啊!都说官字两个口,吃完被告吃原告,他哪里打得起官司? 沈成七尺高的铁打汉子,宽厚的脊背不由得弯了弯,满脸为难的看向沈昌和沈康,咬紧了牙关,点头。 “哈!”谢敬得意洋洋的笑了两声,急不可耐的道:“行,那就回家去牵牛吧。” 沈康的心跳不断的猛烈的蹦着,一股心酸缓缓溢出,充斥了他整个身体,他知道,这是来自这副身体原始的反应。 他的心很乱,都说十聋九哑,他也不例外。二十八年又聋又哑夺去了他人生的缤纷色彩,但却没有击垮他。 他学会了认字,学会了手语和唇语,让他得以在成年以后自食其力,在图书馆找到了一份管理员工作。 他喜欢看书,也疯狂的吸收着书本上的知识,如此他才觉得自己活的有尊严,未来有希望。 活得有尊严,未来有希望,便是他毕生所求。 来到这里,他不认为是偶然,而是上天恩赐,是善恶有报。男儿大丈夫,谁不想要精彩的活一次?上天给了他机会,他现在是一个健全的人了! 那么首先,就是要讨回公道,为他自己,也为了这一家人。 打定了主意,沈康不再躲在父亲身后,捻着衣袖的手松了松,从容的上前一步。 在里长和谢林得意洋洋,其他村民同情的眼神看着他们父子的瞬间,他右手叠指捻着左边袖口,沉着从容的道:“里长大人,说的很对。” 一众村民狐疑的看着沈康,这孩子莫不是被打傻了?那是牛!是耕牛! 这个谢老鬼,简直就是个吸血虫。 紧接着,沈康道:“我们欠的赔完了,现在是不是该说说,你们如何补偿我们了?” 他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说起话来还带着童音,满脸的鲜血被眼泪抹得糊成一片,只是那双眼睛充满了成人的...智慧。 “哦?我赔偿你们?赔偿什么?”谢敬不屑的瞪了他一眼,暗骂这孩子不知轻重。 沈康抬手抹了一把头上的伤口,疼得浑身冒冷汗,小小的腰背却挺直得如松如竹。 看这情景,就算他现在跪下来求他,他也不会放过自己和这一家人了。无论如何也是遭人恨,他不介意让他更恶心一些。 他嬉笑着将血抹在里长的长衫上,留下了一块污血,那模样就像是惹人嫌的小孩子,让人恨不得踢他一脚。 谢敬下意识的一躲,满脸的厌恶,心里暗骂沈康。 紧接着,沈康眸光倏地一转射出一道冷光,缓缓的道:“村邻皆知,我自来体弱多病,而我家又一贫如洗买不起补品,所以今日二兄带着我上山,给我打了一只野鸡。回来路上遇到了林哥儿,林哥儿二话不说把我推倒在地砸破了头,又强抢野鸡,用二斤肥猪肉为赏,唤那些不明真相的同村兄长们,把我二兄的手臂打断了。” 他有条不紊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讲述着,虽然带着童音,却让人不禁联想起谢林平素的作风,相信了他的每一句话。 原本那些参与打斗的少年都怕沈康把他们说出去,他们可不像谢林,有个里长当老爹,都是穷苦家的孩子,便是事事有谢林顶着,但是犯了错,回到家一顿板子是躲不掉的。 可沈康呢? 三言两语把他们归到了“不明真相的大哥”这一类当中,如此,他们当然不需要负责了。 一个少年的父亲暗自捅了捅孩子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是,是真的!”少年笃定的回答,众人听得清清楚楚,更将这件事情的真实性提高了。 沈康意料之中,暗自在心里笑了笑,接着道:“里长说我将林哥儿打成那副模样,可我想问问,您知道林哥儿今年多大年纪吗?” “十二岁,怎么了!”谢敬负手扬头,根本不想理睬他,心里却已经虚了。 沈康笑着点头,一双漆黑的瞳仁儿熠熠生辉,他纯真的眨巴着眼睛道:“对啊,林哥儿今年十二岁,那些被他蒙蔽的大哥年纪也差不多。可我才八岁,自小身体就不好,又能怎么下重手呢?之所以打林哥儿是怕他真的去烧死我们全家,但我们讲道理,打了人就要赔偿,我毫无怨言。反观我和二哥,一个破了头,一个断了手,你们家难道不应该也倾尽所有,赔偿我和二哥吗?” 谢敬迟疑了,他没想到,这个沈三竟然如此伶牙俐齿,相形之下,显得自己儿子这么蠢笨! 自己打人也就算了,还带了那么些人。他悄悄的瞥了沈康一眼,心惊不已,这伤...看着也太吓人了,若真的闹出人命到底是不好收场!更加可气的是那些小孩儿,方才还奋不顾身帮着林哥儿,这会儿竟还为沈三做起证明来了,猪狗不如的贱民! 沈康仰着头看向人群中美须髯的男子,问道:“刘家大叔,您是咱们村里唯一的秀才,是我心目中最有学识讲道理的人,您来评评理,我说的对是不对?” 这位刘秀才姓刘名源,四十岁上下,是近几年才搬到下南村的,听说他是嘉靖三年的廪膳生员。虽然没能高中举人,可这已经是极为了不起的人物,村邻都尊称其为刘相公。 他一身淡青色圆领大袖衫,外披着厚实的披风,无论衣着还是气度和周边的村民都形成了鲜明对比,所以沈康一眼就看见他。 一众村民听他问起刘源,不禁纷纷低眉悄然打量向他,秀才公,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会理他? 第4章 天经地义 一众村民听沈康问起刘源,不禁纷纷低眉悄然打量向他,秀才公,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会理他? 听闻他的问话,刘源也是微微一怔,自己不过是路过的,听见沈康说话有理有据一时起了兴致便驻足看看。 看来这孩子是将自己当成挡箭牌了,若不回答,他的境况不知会怎么样呢,贫寒出身的孩子处处被欺压,不容易... 他暗自叹了口气,捋捋胡须,点头道:“沈康说的没错。”语调带着些南方口音的雅致。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如一座大山,给这件事情盖棺定论了。 沈康暗自笑了笑,读书人都自恃清高,廪膳生员一人一天可得国家给予的米一升,更不必缴纳赋税。如此一来,读书人那股子气节自然不减,岂会偏帮里长呢。 一众村民立马调转目光看向里长,只见他咬牙切齿的转头,怒目看向谢林,恨不得一个大耳刮子把他打死,免得让自己丢人。 谢林缩了缩脖子,直觉告诉他,今晚逃不过一顿暴打了。 里长转过头来,胸口一起一伏,嘴角抽搐着,道:“既然刘相公开口...罢了,牛就算了,只不过是孩子之间的玩闹。咱们大人就不跟着搅合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头破血流、断手断脚,你现在和我说是孩子之间的玩闹? 幸好他还要脸... 这话音一落,沈成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耕牛保住了,他多怕这里长拼了一张老脸不要,硬抢耕牛,那他真是没有办法了。他刚要上前感谢里长大人大量,沈康又说话了。 他小手松开,不再捻袖口,倒退了两步,直直的目视着里长道:“林哥儿打人在先,我打他,这是天经地义!我打了人,我们家倾尽所有把牛赔给你,这也是天经地义。世上的事情都要讲个情理,现在前两样都解决了,我单和你算我与二哥的赔偿,你说罢了就能罢了?这件事情若是不说个是非曲直明明白白,我定要上县衙告你!县衙门偏帮你,我就去汝宁府告状!汝宁府不管,我就上京里去告!我就不信,里长大人能够只手遮天!我就不相信,这世上没有为我们穷苦老百姓讲道理的地方!” 这一番话,有情有据,有理有法,恳恳切切,绝无虚词。讲到了最后,就连旁边围观的村民也浮现出了愤怒的姿态,他们早就受够了里长一家子横行霸道,今日圈个地,明日收点钱,还没等播种就要提前收税,秋收以后又要收税,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他们哪敢去告状啊! 此刻一听沈康的话,前头几个村民已经不自觉的低下头,想要寻个机会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时候,一个打人少年的父亲,轻声道:“若不是林哥儿拉拢,我儿怎么会做这混账事。” 这声音极轻,但在这凝滞的一刻,却清晰无比的传入每个人耳中。 另一个村妇低低的嘟囔道:“就是!沈三身体自小就不好,怎么敢这么打,出了人命怎么办!” 有了这两个人开口,村民仿佛觉得人多势众似的,紧接着又一个声音道:“又要占地,一年加收两倍赋税,真是不让人活了。” 多年积怨,就像是洪水开闸一般爆发了出来,他们跃跃欲试,心里也迟疑,汝宁府啊,里长的势力还能波及到汝宁府? 他们不太相信,又不太肯定。 渐渐地,低声嘟囔变得越来越清晰,人数太多,里长甚至都听不清看不明这些话是谁说的了。 “比朝廷多收两倍的税,矿上的工钱也不按月份发。” “打碎个破碗要扣十文钱!” “就是,上回开石偏了一点,扣了我三个月工钱呢!” “咱们又不是匠户,哪里会开玉石,这是要逼死咱们啊!” “开春就要耕种,今年的种子都没存下,拿什么种啊!” 一个妇人登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嗷”的一声号了起来:“我家相公被石头砸死,说好了赔十两银子,到现在也没赔给我,我们孤儿寡母的,要不是沈家挤出口粮来就要饿死了!” 十两银子,十两银子换一条人命! 沈康鼻子一酸,双眼不由得红了,心间更加气愤。 谢林看着酝酿发酵的民情,忽而觉得如芒在背浑身的不自在,他骑虎难下了。 沈康敛眸看着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千古不变的道理。 谢敬越急越气,越气越怒,越怒脸色越红,老脸涨的通红道:“沈成!管管你们家沈三!再敢多说一句话,看我不把你们家赶出村去。” “那正好!”沈康一步不退,虽是童音却字字掷地有声,道:“你前脚将我们家赶出去,我后脚就和二哥带着这身伤,上县衙门口去问个是非曲直!顺便...”他目露寒光,接着道:“再把你这些年侵占村民土地,私加赋税的事一同捅出去,看看究竟你的官威大,还是我的道理大!我倒是要问问县尊大人,马家大叔在玉矿被砸死,究竟是朝廷不管,还是你里长大人私自克扣赔款!” 他侧目越过谢敬看向他身后,唯唯诺诺像只小兔子般的谢林,道:“你倒是看看,我这半条命的病秧子,能不能要你的命?” 沈成此刻看着三儿子,心里只有愧疚和心疼,他家的小三儿多么文静懂事的孩子,究竟是受了多少委屈才这么激动愤怒啊! 他这个当爹的,不能再忍下去了,他上前一步,抬起大手。 谢敬顿时心生窃喜,以为沈成要打沈康,面容不自觉的浮现起一丝得意,刚要开口阻拦,顺势了了这桩破事。 只见沈成高高举起手,又轻轻落下,将手按在沈康头顶上揉了揉,转而道:“三儿说的就是我说的。”他转眸看向坐在地上伤心哭嚎的妇人,不禁温言道:“他婶子,你别哭了,只要有我们家一口粮,你们孤儿寡母就不会饿死。” 他又看向谢敬,习惯弯腰弓背的农家汉子,第一次挺直了宽阔的背膀,道:“里长,您判吧。” 他那副表情,就仿佛等着他将自己家人赶出村去一般。 沈康看着他,字字清晰的补充道:“我没读过书,不知道私加赋税是多大的罪行?非法圈地又是多大的罪行?克扣朝廷拨发的赔偿款,会不会要了人的命呢?”他眸光晶亮,头上的血有些干涸,凝固在他的脸上,神情却带着讽刺的笑意。 一旁的村民纷纷暗自猜想着,会不会呢? 第5章 五两银子 村民都是一样的想法,兹要是日子能过下去,谁也犯不着去招惹里长。 可是这么多年,他们越是退让,里长越是过分。日子过得一日不如一日,这条吸血虫吃的脑满肠肥,可这些村民呢? 你想想吧,二斤肥猪肉,就能让那些村童舍生忘死的冲上前来打人,这些孩子便是最真实的说明呐。 村民们暗自想着,暗自琢磨着,这么多年受的气,今日总算是沈三站出来替他们说了,一个个心中也有了激动的感觉!看向沈康的目光也炙热起来,他们俨然已经忘记了,面前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谢敬怔住了,初雪时,山上云极观的宣雅真人路过村里,留下一言,紫气充庭,天权星将临凡耀世,救黎民于水火之中。 这是什么意思啊? 紫气乃是祥瑞,至福至贵之象。天权星,那就是百姓口中的文曲星啊! 听闻这话,他还曾洋洋得意,想着抓紧时间和夫人再生一个,可如今看着沈康,他竟生出了一丝狐疑,沈三,是天权星? 他摇了摇头,用眼角狠狠挤了沈康一眼,暗自啐了一口,一个拖着半口气的病秧子,怎么可能是天权星?真是昏了头了! 他转念一想,旁的都是小事,他上头有人替他顶着。可玉矿上的事,却万万不能扩大引人来查,否则他谢家可就毁了。 久久的沉默,他僵硬着口气,道:“眼看着就是年下了,沈二和沈三伤重,恐怕影响你们家来年播种的进度,我大肚能容退让一步,赔你们二两银子,你们觉得可以了吗?” “呼。”这是服软了,可这钱也太少了! 沈康暗自呼出了一口气,道:“十两。” 他对大明的钱财并没有什么具体概念,也无法预判二两银子的购买力,只是遥遥记得在书上看过只言片语的记载。 简单的说,明代一石大约是现代九十四公斤,明朝的农耕水平不如现代,每亩地也可以收入一百到一百五十公斤米,因在北方所以一年只能收一季。按照这个算法,沈家有十亩地,一年能收获一千到一千五百公斤米呢! 明朝的赋税一直不高,每亩一斗米。十亩田只需上交不过一百公斤的米,刨除一年的口粮,有多少盈余他一时间没工夫细算,但养活一家五口人不成问题啊。 他们家却过的一贫如洗,单单一户,他谢里长一年侵占的就有五百多公斤粮食,何况整个下南村? 即便事实如此,他没指望里长会拿出十两银子来赔偿,就算里长的确有,又怎么敢当众拿出来自打嘴巴?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二两银子足够一户农家过上一年了!可想而知,十两银子是多大的一笔财富啊! 谢敬想了想,装作愤恨的模样回道:“真是狮子大开口,我从年头忙到年尾还赚不得钱把银子,给你?还不如丢在水里!叫我一家老小嗑西北风去?”他恼的满面通红,停顿了半息接着道:“五两,爱要就要,不要拉倒!” 沈康眨巴眨巴眼睛,漆黑的瞳仁熠熠生辉,微微扬起双唇,露出洁白整齐的八颗牙齿,右手叠指捻着左边衣袖,缓缓的道:“爹,咱们跟里长一起回家取钱去。”他转头看向刘源道:“刘家大叔,我,我怕里长,能求您和我们一起去吗?等拿到银子,三儿给您打酒喝。” 刘源呼哧呼哧的出着气,方才那么胆大包天,这会儿又可怜兮兮的求救,他还知道害怕? 自己一介读书人,谁稀罕他打酒收买? “若是不行...三儿分给您一两银子行吗?” 刘源差点被他头一句话气得背过气去,捋着美须髯想,只不过不愿与他纠缠,竟然被这小子轻视了! 沈康看着他气的胡须略微起伏,知道玩笑开大了,忙低声道:“不是我小气,只是二兄断了手臂,我又不争气被打得头破血流,要花不少银子的。” 原本打算拂袖而去,听闻这句话他迟疑了。孩子,终归是孩子,这一家人也是可怜。 若有半点办法,沈三再不会这么低三下四的求着自己。 他点头,语调绵软的依旧带着与村民格格不入的南方口音,缓缓的道:“钱财便不必了,酒...也算了,我与你们同去就是了。” “谢谢刘家大叔!”沈康脆生生的笑着回道。 旁人都叫他刘源,叫秀才公,他到现在才发现,这孩子一直叫自己大叔,刘家大叔。心里不由得一暖,也不再追究他耍小聪明,从善如流的道:“我与你们走一趟。” 沈康诚心诚意的拱手,彬彬有礼的鞠了一躬:“谢谢!”读书人好面子,最怕别人用俗物来激将,古今中外皆是一样。 刘源看着沈康,点点头,心里叹了一声,往常也听过沈三这孩子体弱多病却和善有礼。 寒门农户家的孩子,若不是被人逼迫得退无可退,哪会如方才那般咄咄逼人?就冲他方才对峙里长那份气势...刘源微笑,面容和善起来。 见这情景,里长气啊! 他板着脸道:“我赔了你家,我儿子伤了,又怎么说?” 沈康蹙眉一瞬,笑着道:“我们家一贫如洗,无权无势,里长怎么说,我就怎么听。” 他,他还敢给我一脸大度模样! 谢敬胸口不断起伏着,一头牛算得了什么,好像他稀罕似的。他打量着沈康那瘦弱的身子,分明是八岁的童子,看身形却也就六七岁的模样。 他低声笑了笑,道:“念你初犯,就跪祠堂一夜小惩大诫吧。” “这很合理。”沈康笑着应下了,他知道,现在寒冬腊月,祠堂那种地方必然不会生火,他这是要他的命。 但这一夜,他必须要去。 沈昌上前一步道:“打谢林我也有份,我和三儿一起跪。” 蠢货! 沈康忍不住想要骂他的冲动,里长分明是看他体弱又多番挑衅想要整治自己,他不管不顾的撞上来做什么! 可话到嘴边...他心里却又是一酸,这就是家人兄弟,即便知道自己同去并不能减轻他的一丝责罚,却心甘情愿的有难同当。 “哼,随你。”谢林看也不看沈昌一眼,转而径直朝家中走去。 谢敬原本想着先将赔偿的事敷衍过去,过几日沈昌和沈康的伤好了,就权当没这回事,怎奈这小贼诡计多端,硬生生的拖着刘源一同来取钱。 他走在前面,双眸闪过一丝杀机。 第6章 路在脚下 顺利的到了里长家,因有刘源跟着,里长再怎么也不敢将秀才公拦在门外,只得违心的请他们进了大门,请到偏厅。 蹭着刘源的光,沈家父子终于有幸见识了里长家的宅院,别看是在深山里面,但这已经算得上山庄了! 宅子下面有一处温泉,自进了门几人便感觉温暖如春,再看这假山楼阁,小桥流水,袅袅升烟,真让人不敢相信,他们村里居然有这样的神仙宫府。 刘源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平素他便看不惯里长的所作所为,可自己本就是来避世的,不该多管闲事。 后来见村里民怨积愤,也曾想伸一把手,可他是秀才之身,不必缴纳赋税,也就不知道谢林究竟贪了多少,无从管起。如今一看,他全都明白了。 一个小小村官,竟然住的比堂堂正七品县官还好,若让西平县尊知道,还不将他摘了头!怨不得村民皆私下称其为“谢老鬼”。 沈家父子局促的将屁股半搭在凳子上,不约而同的用惊叹的眼神四处看去,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淳朴样子,婢女来奉茶,更是手足无措的站起身来憋红了脸才接过来。 刘源看在眼里,气在心头。方才还想着赔给沈家五两银子已经是破了大天,如今却觉得区区五两太便宜他。 看着刘源的神态变化,沈康却主动上前,一边故作不明的打量着挂在正堂墙上的字画,一边懵懂的问:“刘家大叔,这画好漂亮啊,值多少银子啊!” 刘源怒道:“那是唐代画圣吴道子真迹,没有三五百两怎么能买下来!” “三五百两?这么一张纸值那么多钱?这么多画堆在一起那得多少钱?以后我也要学画画。” 刘源气不打一处来,没心思置喙沈康的混账话,拿起茶盏,又觉得恶心,“砰”的一声放回小桌上。 正在此时,里长腆着笑脸回来,将一个布包递给沈成。沈成慌忙站起身来,手足无措的将手在身上狠狠的蹭了蹭,弯着腰低着头接了过来。 “家里一时也没有那么多银子,这是才凑的,有铜钱也有些散碎银子,五两是肯定够了。” 这话自然是冲着刘源说的。 刘源“腾”的站起身来,垂眸看向沈成道:“银钱收好,走吧!” “刘家大叔先请!”沈康彬彬有礼的让行,刘源一刻也不想留,抬腿就往外走,沈成赶忙站起身跟了出去。 沈康侧眸看看沈昌问道:“二兄,茶好喝吗?” “好,好喝。”沈昌憨厚的笑了笑。 沈康笑着拿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的吹了吹热气,然后将茶一口饮尽,意味犹尽的舔着茶杯,扬唇笑着露出八颗洁白整齐的小牙,童声童气的道:“您知道的,家姐在县里大户人家做工,识得几个好姐妹。明日,我爹就会带着我去县里看大姐,我呢,会和大姐去见见她的好友,并将今日的事一字不漏的说出去。您明白吗?” 谢敬看见他舔茶杯,顿时觉得恶心,心想着待会儿一定要把这套茶杯打碎深埋才能解气! 听了沈康的一番话,他微微一怔:“明白什么?” 沈康放下茶杯,走到了沈昌身边,神色朗然的道:“都说父母是孩子第一位老师,若是能养得好,那孩子大抵能成人成才,成才倒也是其次,至少能做一个善良的人。若是自己做的不好,那孩子也就会学父母那一套为人处世之法。若是这样,还是不生最好!其余的,我没有义务给你解释,您自己慢慢琢磨吧。” 沈昌学着沈康的样子,半点亏也不肯吃,将茶喝的干干净净,倒是没去舔茶杯,兄弟二人高高兴兴的走了出去。 “明白...明白什么?”里长蹙着眉头,嘴里不停的喃喃自语。 忽然间,一道灵光闪过,将这事告诉别人,倘若他们一家人有一点意外,那矛头就直指他了啊! “小贼!”谢敬一挥手把茶杯伦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此刻他不但不能碰沈家人,反而还要祈祷他们活的风生水起,若真出了事,不说旁人,刘源那家伙... 随即,他眯着眼睛笑了笑。 沈三不明白,不明白他身上的利害关系,就算是西平县尊,也不敢轻易与他翻脸。也不明白,这世上唯有死人不会开口伸冤的道理。 到底还是个孩子。 谢林脸上上了药,心知犯了错,怯怯来了正堂,正逢谢敬将茶杯摔碎,他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的想逃,又顶着胆子上前去劝慰:“爹...” 听到谢林的声音,谢敬甩手就是一巴掌:“丧门星!就你会惹祸!” “啊...哇!”谢林没有防备,这一下打得真疼了,当即便哭了起来,里长夫人听闻谢林哭声慌忙赶来,骂骂咧咧道:“不顺心就会打孩子,有能耐你打我啊!” 且说这边沈成父子将刘源送回了家,父子三人各有所思的往村里的郎中家里走去。 这是一个陌生的时代,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若是一生为民为商,即便是做到了皇商也要被官员欺凌。 他要活的有尊严,未来有希望。那便不能为民为商,走仕途吗? 可他知道,大明朝的官场,即将迎来腥风血雨。 算算时候,过了年就是嘉靖二十年,这年八月,名贯古今的夏言夏首辅会第二次致仕,夏言四进四出内阁,给了严嵩媚上的机会。直到二十七年,严嵩联合官员方士,将夏言构陷而死,才算真正坐稳内阁首辅之位,开始了大明朝的衰败之路。 而二十一年十月,沉迷修炼道法的嘉靖皇帝,会被杨金英等十数名宫女策划谋杀,正因这次谋杀,嘉靖皇帝内心生惧搬出内廷,不再上朝,加速了明朝的衰落。 官官相护,贪腐成风,明朝正如一个内脏逐渐腐坏的老人,而这位老人的四周,更有北蒙南倭伺机而动,等待最好的时机来啃噬他的血肉。 他暗自握紧双手,知道未来的走向,却无能为力,这是何等的悲哀? 若是再早几年,或是晚几年穿过来,他根本不会想这些,可现在? 不是他冷眼旁观,实在是力不能及啊! 第7章 前路迢迢 长久的沉寂,沈成轻叹了一口气,习惯于弯下的腰背又躬了躬,满面愁绪的道:“这回是把里长得罪狠了,往后指不定给我们家使什么绊子呢,哎...恐怕不用他赶,这村子咱也待不下去了。” 方才不吭声的沈昌,这时候却开口道:“爹,你想想,如果今日我们把牛赔给里长,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也就是比以前苦一些罢了,没了牛,至少也还能对付着过下去。” 沈昌道:“不对,今日咱们要是吃了这个亏,往后就会有人敢再来欺负我们。下一回就不是牛,而是田地房子了!就算三儿没要这赔偿,我们打了谢林,他一样记恨我们。难道我们就不反抗,站在那里让他打死吗?” 沈康转眸看向沈昌,这位二兄,还真有骨气,也不死心眼...官逼民反的情景跃然眼前。 沈康低声笑了笑。 沈成长叹一口气,道:“可,可这下是得罪狠了。” 沈康默不作声,方才那些重生的喜悦在这一刻已然烟消云散了,就仿佛一个重病的人,松了那抵在胸口的一口气一样。 原来的沈康,大抵是被谢林那一推给磕死在石头上了。而自己再世为人的机会,便是这个瘦弱得可怜的孩子给的。 从前,他希望自己活得有尊严,未来有希望。 现在,他接受了这个孩子的身体,也接受了他的家人,那么他的愿望,便是让这一家人都活得有尊严。 如此,便只有走仕途了。 他心里升起一些更广阔的想法,他能够在这个伟大的时代,做些什么呢?譬如,进入这位老人的身体,从内部去一点点修补他的内脏,让他痊愈?让这个时代延续下去? 他能吗? 想要改变这时代的命运,那便势必要登上高位,明史记载: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不入内阁,终究人微言轻。 所以当务之急,是读书,科考,最少也要中了进士才有机会改变些什么。 他曾心痛明朝的败落,也曾痛恨过满清入关的那些历史轨迹。而今,沈康握紧双手,一股冲天的豪气,从这个乡野稚童内心发出呐喊,可紧接着他也怕啊。 科举。多少人一生苦读,却连府试、院试都不过,终其一生止步于童生的又有多少? 君不知,儒林外史中的范进中举,欢喜发疯。那是经过多少年苦寒磨砺,才造就他的疯狂? 随即,他从容的微微一笑,无论未来如何,至少他要拼尽全力。 遥想“前世”他又聋又哑,不也拼得了一份安宁吗? 低微如同尘埃,他能做到吗? 嘉靖十九年腊月二十七,天寒地冻。沈康的心里升起了一丝火光,嗫嚅了一瞬,低低的笑了笑,还是先解决温饱问题吧。 他眼前的景物略有些模糊,紧接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三儿!”沈成和沈昌同时喊,沈成面色一急,忙背起沈康:“老二小心手臂,咱快走!” 父子三人急匆匆的跑到了赤脚郎中家中,老郎中已是花甲之年,一见满脸是血的沈康赶紧道:“把孩子放床上,快快!” 沈成把沈康放在床上,焦急的问:“三儿怎么样?” 郎中扒开沈康的眼皮看了看,又将手搭在他细小的手腕上,松了一口气:“唉。放心吧,沈三头上并无淤血,便无性命之忧。”他微微顿了顿,迟疑的道:“沈三胎里带来的弱症,似乎好转了,奇怪。” “当真?”沈成听了郎中的话大喜过望。 沈康的弱症可是娘胎里带来的,怎么会突然就有好转了呢?郎中捻着须尾,又一次将手搭在沈康细小的手腕上,闭目沉吟着。 沈家父子四眼紧盯着郎中的手,看着他手指微微挪动着,心里如打鼓一般。 郎中再次睁开双眼,笑道:“的确是有好转了,许是老天开眼了!” “那他怎么会晕过去呢!”沈昌急的面红耳赤,他弟弟都这样了,这老货还说没事! 郎中冷道:“你也试试流那么些血,看看你晕不晕?” 沈昌:“啊?” 郎中懒得理他,站起身道:“我给他开个受补的药方,你们去县里按照药方抓三五副药给他服下,回家以后不要让他过于劳累,好生休养,过了年就能蹦能跳了!” 沈成连忙双手收下药方,把沈昌推到前面:“郑郎中,您看看,老二的手臂怎么样?” 郎中歪着头看着他:“你也受伤了?我看你精神得很嘛!”话是这么说,却也抓起了他的手臂。 沈昌疼的一咧嘴,差点叫出声来。 郑郎中暗自笑了笑,捏了捏他的手臂,微微蹙眉道:“大惊小怪,骨头断了,接上就是了。”他随手从一边裁好的木板找了两块出来,相互对比着看了看,选定了板子。 将沈昌的手臂搁在木板上,两面夹紧,沈昌这次有了准备,虽然疼的直冒冷汗还是没喊出来。 郑郎中将粗布给他手臂包扎好,然后从抽屉拿了一瓶药油出来:“木板等一个月拿下来,然后每日擦三次药油,连擦七日准好,若是不放心,隔几日就来让我看看。” 沈成连忙点头:“是是,我记下了,多谢郑郎中,需要多少钱?” 郑郎中想了想,道:“两百钱就行了,沈三的病需要调理,抓药要不少钱,先欠着吧。” 沈成摇头道:“里长赔了钱,不用赊账。”说着拿出了钱袋,摸出两百钱都放在郑郎中的面前。 郑郎中微微一怔:“又是谢林打的?” 沈昌冷哼一声:“除了他还有谁。” “哼,谢老鬼竟然还能赔钱,这倒是出了口气。行了,快背上沈三回去吧。” 沈成又点头感谢,背起沈康走出了郑郎中家。 墨蓝的天空下,月升日落。 鼻尖钻进一股浓郁的烟火气,沈康缓缓睁开双眼,正看见一张放大的黝黑脸庞,还没等他有所反应,沈昌兴奋的大叫着:“爹、娘,三儿醒了!” 沈王氏抹着眼泪进门,怨气冲冲的道:“嚎嚎嚎,再吓坏了小三。” 沈康晕头转向半晌,才开口道:“娘。” 第8章 坚定前途 鼻尖钻进一股浓郁的烟火气,沈康缓缓睁开双眼,正看见一张放大的黝黑脸庞,还没等他有所反应,沈昌兴奋的大叫着:“爹、娘,三儿醒了!” 沈王氏抹着眼泪进门,怨气冲冲的道:“嚎嚎嚎,再吓坏了小三。” 沈康晕头转向半晌,才开口道:“娘。” “哎。”沈王氏点点头坐在了炕沿上,自然地给他掖了掖被子,口中骂道:“臭不要脸的谢家,竟然这么打我家三儿,等有机会,看我不撕了那臭小子!” 沈康微微扬唇,露出洁白的八颗牙齿:“他们赔了钱,这件事情就算了,不能抓着不放。” “呸!”沈王氏啐了一口,侧眸看向沈昌:“你二兄胳膊都断了,五两银子,他也好意思!”说到底也不是钱的问题,还是心疼孩子,她抿抿嘴道:“改明儿让你爹带你们去县里扯两匹布,娘给你们哥俩做两身新衣穿,过了年...” 她看了眼沈昌道:“让你大姐在县里给你寻摸个工匠学徒做,再过两年,接三儿也去县里过好日子,娘就算死也能闭上眼睛了。” 沈康抿了抿嘴,侧目看向沈昌,只见沈昌蹙眉抿嘴大概是不怎么乐意的。 沈昌嘴唇动了动,问道:“娘,我想经商去,可以去商行做学徒吗?” 沈王氏面色一动,一手指头戳在沈昌额头上:“就你那榆木脑袋还能行商,大字你认得几个?别赔的就剩一身皮回来喊爹喊娘。” 沈昌捂着额头,怒气冲冲道:“那我就什么都不干!你逼我,我就上山当道士去,总饿不死我!”他侧目一看,拉起沈康的手臂挎着道:“带三儿一起去当道士!” 呃...别。 沈康还没说话,沈王氏抄起一旁的扫炕扫帚“啪”的一下就抽在了沈昌的屁股上。 “嗷!”沈昌噌的一下从炕上跳了起来,鞋也不穿就往外跑。 沈王氏不甘示弱趿拉着鞋追了出去,一边追一边骂:“你还想出家了!还带老三一起去,老娘抽死你个混小子再生一个,权当从我肠子里爬出来个没根的东西!”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娘打的快,骂的快,跑的也快,沈康呆怔的坐在那半天,眉眼弯弯,竟然笑了起来。 娘这张嘴,简直就是古代版的小钢炮啊!杀伤力强速度又快,堪称一绝。至此,他才明白为什么爹那么不爱说话,敢情儿这夫妻俩的话都给娘一个人说完了。 院子里不时传来尖叫声和打骂声,甚至是扫帚抽打皮肉的声音,沈康钻出温暖的被窝披上外衣下了炕。 沈成刚去山上砍完柴火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沈王氏满院子追打沈昌,沈康呆怔的站在门边上,拦拦这个,劝劝那个,却都不好使。 他放下柴火,抬手一把攥住沈王氏手里的扫帚把儿,沈王氏一瞪眼:“干嘛!” 沈成道:“老二胳膊带着伤,你怎么又打他。” 沈王氏咬了咬唇,却没拗过他人高马大,一耸耷肩膀,道:“商户贱籍!这小子又嚷着去商行学徒,我不答应,他就要带着三儿上山当道士去,你是当家的,你送他去商行学做生意吧,然后让咱们家都入商籍,一辈子让人笑话,让人看不起,” 沈昌梗着脖子道:“我要赚钱!我要做沈万三!做天下最富的人!有什么错!” 沈成握着扫帚把儿,顿了半晌道:“商人贱籍,不行!” “二兄,你知道沈万三?”沈康坐在门槛上,一双明眸眨巴着,笑问。 沈昌闻言笑着点点头:“知道,沈万三有个聚宝盆,是天下最富的人。” 沈康笑眯着眼睛,想来二兄是偶然在哪处听来的奇志异谈,问道:“那,他是怎么死的?” 沈昌眸光有些躲闪,低声道:“富死的...” 其实这个回答也没什么错,沈康低低的笑了笑回道:“自古以来,行商贾事便被人看不起,我们身处在这个年代,在能力微弱的时候,不能妄想改变世界。” 他嗫嚅了一瞬,这话是劝告沈昌,又何尝不是劝告自己莫要眼高手低。转而笑了笑,接着道:“你且想想,就是江南织造局的皇商,那也是有朝廷压一头的。赚取的银钱无数,却连绫罗绸缎也不敢穿出门去,多可悲啊?二兄不甘心在村子里做个村夫,也不甘心做个工匠,那你就真的想学做生意吗?” 沈昌挠了挠后脑勺,面色微红道:“也不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是不想这么窝囊一辈子。” 都说古人早熟,十三四岁成婚的比比皆是,可说到底,这也是个孩子。 沈康笑了笑,点头道:“我明白,二兄,不如我们慢慢的想,等到真的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了,再决定未来好不好?咱们年纪还小呢。” 说着,他看向沈王氏道:“娘,二兄不愿做工匠,咱们不能逼他,若将来二兄有大出息,娘这不是耽误了二兄的前程吗?还有,工匠不也是贱籍?虽说不必像农家整年面朝黄土背朝天,但依然是世代不得脱籍,不得参加科考啊。入了匠籍,世世代代不得参加科举,那不是一辈子的事,是沈家子子孙孙的前程啊!” 明朝的户籍按照士、农、匠、工、商排列,怎么沈王氏就想着让两个儿子都去做工匠呢? 沈王氏闷声道:“村头郭家二小子,就和师父学了两年的锻剑,听说现在都到衙门里上工了,吃香喝辣,还娶了媳妇儿,小日子过的美呢!你二兄能有什么前程,我自己下的蛋我还能不知道了!真是,真是服了你们兄弟俩,不去拉倒。”沈王氏嘴碎些,但却算是勉强同意了。 接着,沈昌点了点头:“还是三儿好。”一道冷光直射他的后背,他硬生生加上一句:“娘,娘更好!”斩钉截铁。 沈康抬眼看向沈成道:“爹,我想读书,和二兄一起读书。” 沈成一怔,面色有些诧异,他是知道沈康不同往常了,却没想到他能提出这样的要求,读书,他是这块料吗,连他这个当爹的都怀疑。 见他没回音,沈王氏道:“读!我儿有志气,凭什么不读?谢家不是才赔了五两银子吗,明儿就上县里准备束脩去刘源家拜师去。” 沈成还是没做声。 沈康道:“爹,读书能知礼,再不济也能识字。” 沈王氏走上前来,拉起沈康的小手,道:“你们兄弟俩都去,都读!高不高中有什么相干,三儿说得对,再不济能识字,以后大些了去做学徒,人家也乐意要。” 得...还是做学徒,大概在娘心目中他们不可能高中,但能做个学徒就算下半生有着落了。 第9章 怒怼泼妇 沈王氏走上前来,拉起沈康的小手,道:“你们兄弟俩都去,都读!高不高中有什么相干,再不济能识字,以后大些了去做学徒,人家也乐意要。” 得...还是做学徒,大概在娘心目中他们不可能高中,但能做个学徒就算下半生有着落了。 沈昌脸色有些绯红,隐约的兴奋抬头看着沈王氏:“娘,我也能去吗?” “能去!”沈王氏搂了他一把道:“三儿说得对,读书能识理。” 沈成这才点了点头,其实方才不能否认,他没舍得钱,束脩六礼,再加上需要的笔墨纸砚,也不知道他们俩能学的怎么样,若是钱都打了水漂... 但,沈康自出生以来身子就弱,又那么懂事从没提出过一点要求。 他还记得头一回带着沈昌和沈康去县里,那时候他们一个八岁,一个四岁,两个娃娃看着路边小孩吃糖葫芦,舔着嘴巴说不想吃的模样,不由得心里一酸。这种心酸,就像有什么人把他的心抓在手里,反复搓揉一般。 他点了点头道:“好,去,都去,没准咱们沈家能出两个秀才呢。” “哟!天刚黑就开始做梦啦?”院外响起一个尖锐的女声。 沈康抬眼一看,是里长夫人,心里不由得一阵恶心。 里长夫人带着两个青衣护院,一摆手,那两个汉子推开院门就进了门。 “谢王氏!你干什么!”沈王氏登时身子一崩,像是老母鸡一般张开手把兄弟俩拦在了身后,挺着胸口道:“有什么冲我来,欺负小孩子,你也算个人了!” 沈成无形的一侧身,当着娘儿三个,道:“还有什么事。” 谢王氏轻哼一声,眼里全是鄙夷,轻蔑的道:“一个病秧子,一个直肚肠,就你们家还一门双秀才?别这么谦虚,一门双状元多好啊!嗤...别说是祖坟冒青烟,就是...” 她一时间没想出什么词,顿了顿,憋红了脸道:“就是把你们家祖坟刨开盖个宝顶,再举上天去也是白日做梦!呸!” 女人尖利的声音让人厌烦,沈康蹙着眉心从沈王氏身后转了出来,冷冰冰的道:“夫人是来让我去跪祠堂的吧。”他转眸看向沈昌道:“二兄,咱们别耽误夫人的时间,赶紧去吧。” 沈昌点点头道:“走,快走,我听着母狗嗷嗷叫倒是没什么,就是身上这股臊味让人咽不下饭。” 不愧是沈王氏之子! 此刻沈康心中只有这一句话,他笑了笑,道:“二兄,别这么说,看小花,都不高兴了。” 小花,沈家的小狗。 众人看去,那小狗果然呲着牙,从喉咙里发出低吼声,满脸的不乐意。 谢王氏满脸通红,嘴唇微微发颤:“你你你...有娘生没娘养的狗杂种!” 沈康笑着道:“怎么?您还扒着我家院墙偷看了?” “噗...”一旁的两个青衣护院纷纷低笑,一个妇道人家扒着人家院墙偷看,也不脸红? 这孩子说话不带脏字,又骂得人臊得讲不出话,真有意思。 谢王氏气得满脸通红,破口大骂道:“鳖养的病秧子,老娘看你家做甚,呸!” 沈康笑着道:“夫人可别说没看,若是没看,那你方才的话可就是无的放矢,是信口开河,是胡编乱造!不尊妇言,不尊三从四德!您可是里长夫人,这样的丑事传出去,里长的脸面往哪儿放?”他微笑着顿了顿,问:“您究竟看没看?” “我,我...”谢王氏紧咬牙根,到底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沈成红着脸笑了笑,转头对沈王氏道:“我去陪着老二和三儿,你在家看好门户,可别出去扒人家院墙偷看。” 沈王氏点点头,一脸的柔情蜜意,极尽温柔道:“奴家知道了夫君,您放心吧,那等丢人现眼的事情,奴家可不敢做。” 谢王氏憋得脸通红,一口牙咬的咯咯直响,扬着头,指着沈康骂道:“小王八蛋,老娘看你能笑几时!” 沈康微笑着颔首:“好啊,那夫人看吧,可男女七岁不同席,您可别看多了,惹村邻误会。我年纪小,尚未谈论亲事,闹出什么误会可就不美了,对吧?”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憋闷的笑声。两个护院心底暗道,好个狡诈的沈三,三言两语就臊得这泼妇说不出话来。 谢王氏怒气冲冲的瞪着沈康,衣袖一甩。 随即,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用眼角瞥了他一眼,轻蔑的哼笑了一声,转头出了院门。 这声笑不怀好意,也太过明显了。 沈康微微蹙眉,看向青衣护院。目光上下打量,却发现一人靴上似乎染上油光,他走过的地方,印着淡淡的黑色油迹。 一瞬间的功夫,沈康左手叠指捻了捻右边袖口。他眸光清澈,扯扯沈成的衣角,示意他低下身子。 沈成怔了一瞬,蹲下身子,沈康伏在他耳边道:“今夜,里长...你要...然后呢...明白了吗?” 沈成目光不自觉的看向地上的脚印,越听眉头蹙的越紧,直到最后一脸的惊愕,沈康拍拍他的手臂道:“爹,看你了。” 沈成抿唇道:“我知道了。” 青衣护院道:“沈二,沈三,快走吧,别让我们难做。” 沈王氏咬着牙朝院外碎碎的骂道:“老娼妇!你再猖狂,等我儿高中,让我儿治你死罪。” 沈康暗自翻了个白眼,娘,我还没开始读书。 可他也看得出,一个农户家的孩子读书,对于这些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单单识字,便已是让普通人钦羡。 随即他笑着拍拍她的手道:“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他横行到几时。咱们别和她一般见识。” 沈王氏愣了愣,点头:“看我儿多聪明,还没读书就会念诗了。” 沈康又拍了拍沈成的手,父子三人随几个护院走出门去。 此时天色已然黑了下来,家家户户渐渐熄灯入眠,一座座低矮的木房篱笆围院,偶有犬吠声自远处传来,颇有宁静气韵。 走在乡间小道上,耳边传来脚踩在雪地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寒风吹拂枯枝的声音,即便这寒风刮的人脸发疼,沈康还是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沈昌暗自捅捅他的小手,低声问道:“三儿,方才你和爹说什么?他怎么沉着脸像生气了似的?” 第10章 恶犬反扑 走在乡间小道上,耳边传来脚踩在雪地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寒风吹拂枯枝的声音,即便这寒风刮的人脸发疼,沈康还是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沈昌暗自捅捅他的小手,低声问道:“三儿,方才你和爹说什么?他怎么沉着脸像生气了似的?” 沈康唇角噙着一抹令人看不透的笑容,道:“半夜...最迟清晨,你就知道了。”他顿了顿又问道:“二兄,谢家祠堂后面那个狗洞还在吗?” “哼。”沈昌不乐意的撇撇嘴,又问:“你先告诉我,方才自个儿傻笑什么呢?” 沈康道:“没啥,就是觉得活着太好了,能听见,能说话,太...爽了。” 这话是真心的,讲道理和骂人都太爽了! 沈昌低头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傻孩子,也不知心里想着什么,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左臂,搂住沈康瘦弱的身体,扬着头道:“小三,今儿你为我揍了谢林,以后谁想要欺负你,二兄都替你扛着,谁敢揍你,二兄就和他拼命。” 沈康点着头,右手不自觉的捻上左边袖口,小小的手指不停的摩挲着粗布的单薄衣袖,道:“有人欺负你,我也会保护你。” 沈昌“恩”了一声,接着问:“那个“爽”是什么意思?” 沈康闭目一瞬想了想,一本正经的道:“爽,汉字,多音字,会意字。其甲骨文字形和现在基本相同,像人左右腋下有火,表示明亮的意思,后引申为畅快、舒适。意为舒服,使人感到愉悦...” 沈昌微微蹙眉道:“你从哪儿学来的?” “啊...我病中无事时背过字典。” “字典,又是什么?” “字典,以收字为主,亦会收词...” 沈昌抬手遮住他的嘴,道:“行了,我知道了,我不想问了。算我多嘴,真是要被你烦死了,你问那狗洞做什么?” 沈康抬眸看了看前面带路的护院,见两人低声聊天并没注意,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沈昌疑惑的看着他。 “二兄,小声点,那狗洞到底还在不在?” 沈昌低声道:“先前有,去年谢老鬼给堵上了。” “啊?”沈康面色一凝。 接着,沈昌笑道:“后来又被我掏开了,谁让他坏事做尽,我要让他家祖宗天天受冻...” 沈康这才松了一口气,笑着道:“二兄干得好。”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村东头儿,一座肃穆阴森的宗祠中。青衣护院见他们父子三人进门,并没什么动静也就放心的退到了门外去。 一高一矮两个孩子笔直的跪在青石板地面上,身后站着一个身高七尺的汉子。 沈康身子单薄瘦弱,身着蓝色粗布衣裳双肩微微颤抖着,阴影下的小脸苍白却带着与年龄极为不符的从容笑容。他面前两根长烛拢在陈旧的丝织灯面里。灯笼后面,由上至下林立着数十座谢氏牌位。 “昌儿、康儿,要怪就怪爹,是爹没能耐,让你们兄弟两个受委屈了。”山中粗野汉子身高七尺,宽厚的背却不由得有些弯曲,脸上尽是为难的神色。他脱下单薄的粗布衣裳,覆在了沈康瘦小的肩头。 沈康露出八颗洁白整齐的牙齿回道:“是康儿冲动犯错,怪不得爹。” 他听了这话不但没有放心,反而更加局促,满面难色道:“小三儿哪里错了,分明是...” 沈康微微侧目看向沈昌,将衣裳脱下来给他披上。 沈昌连忙抬手遮挡,憨直的笑道:“我身体好,爹给你,你就披着吧。” 沈康道:“我受伤身子弱,可你也受伤了,你先披着,等我冷了再向你要。”暗自喃喃的道:“揍人,还真爽。” 接着,沈康转眸看向那一排排的牌位,面色沉着,童音童气的道:“爹先回去吧,天色将明,孩儿会和二兄一起回家的。” 沈成想起白日里的事情,气的胸口一起一伏,憋得满脸通红,半晌回道:“爹等你们。” 沈康微微垂下头,轻声:“嗯。”算是回答。 外头的青衣护院听着父子三人的对话,心里升起一些愧疚,相互看了一眼,无奈的低下了头。 寒风瑟瑟,一大两小,一站两跪三个身影,被身后皎洁的明月笼罩,身影落在地上,化作三道相互依偎的影子。 沈康侧眸看着地上的影子,一双小手微微握紧,这就是家人。 将近丑时,村里早已陷入一片安宁,远山偶然传来一声野兽的嚎叫声,让人不自觉的打了个冷战。 外头的青衣护院打着哈欠,揉着眼睛骂道:“他奶奶的,什么鬼天气,干冷干冷的要人命。” 另一个护院拿出一个酒囊:“喝一口儿。” “恩。”他接过酒囊喝了一大口,酒水从嘴角流下一条晶莹的印记,他随手抹了一把道:“真够劲儿。” 另一个护院赶紧把酒囊抢了回去:“你倒是不客气,给我留点儿啊。” “小气。” “就小气,你管呢,想喝让你家婆娘酿去。” 此时,一道漆黑的人影一闪身,从后院的狗洞溜了出去,踩着雪地消失在夜空下。 两个护院还在嬉笑着打发时间,半点也没注意。 里长家里,谢林正被罚在房里跪着,谢王氏拎着食盒走进房。 谢林转头一看,登时咧着红肿的嘴就要哭,整个人也跪不住了,恨不得瘫在地上。谢王氏心疼嘴里叫着宝贝心肝儿扑了过去,搂着儿子就是哭。 谢林哭道:“沈三那小王八羔打掉我的牙,我爹为什么不给我讨回公道,为什么还要罚我?我哪儿错了,我错哪儿了!” 他越说越激动,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谢王氏一听这话,再看儿子这可怜模样顿时心像被钝刀戳了似的,一边搂着他一边给他舒舒胸口,低声道:“儿,放心,过了今晚,那一家子就猖狂不起来了。” 谢林浑身一凛,登时停了哭泣:“娘,你说什么?” 谢王氏想了想,又抬眼小心的打量外面,收回目光道:“今晚沈家父子三人都在祠堂,你爹已经安排好了,一把火把他们都烧死,明儿一早就没事了。”说着,她的目光逾发阴狠:“老娘就看着,谁还敢欺我儿?” “娘!爹同意的?爹让人去做的?太好了,太好了,烧死他们。”谢林洋洋得意的笑了,自己总算是没白白的撒泼卖痴,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却半分也没想过,自家祠堂被烧,那是多大的罪过! 自己的父亲又为什么拼了祖宗祠堂被毁,也要杀了沈家父子。 谢林打开谢王氏带来的食盒,一股浓郁的饭香味传来:“真香。” “好儿子,快吃吧。”谢王氏抚抚他的头发,目光充满了爱怜。 第11章 痛打恶犬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呈现着昏暗不明的气氛,启明星渐渐升起。在冬闲的时节家家户户起的都晚,人们窝在温暖的被窝里,沉沉而睡。 两个青衣护院拎起火油瓦瓮来到了祠堂门口,他们目光交视一瞬,无声的叹了口气,各自沿着祠堂墙根下泼洒火油,随即,一人点燃了火折子扔到墙下。 霎时间,大火猛的蹿了起来。 一股浓重的烟雾随着熊熊燃烧的大火飘在半空,烈火炙烤的人面颊发热,两个护院打算赶紧退到外面去,以免惹火上身。 只听祠堂里面响起了物品东倒西歪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了孩子痛苦的哭嚎声,二人脚步不自觉的一滞。 “要怪就怪你们得罪了里长,来世报仇你们去找谢老鬼,千万别找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一个护院碎碎的念叨着。 沈康掏了一把狗洞外面的雪,用雪水打湿的帕子递给沈昌。 浓烟呛的他低咳了两声:“二兄,捂住口鼻,尽量俯下身子,到供桌下面蹲着去。” 沈昌一把拉住沈康的衣袖:“三儿,你干什么去!” 沈康用衣袖遮着脸,还是被大火烤的滚热:“你且看着。”说着,他挣脱了沈昌躬身去到门边。 浓烟滚滚,木质结构的祠堂在这样的火势下不堪一击,只不过转眼的功夫便整个燃了起来,他艰难的蹲在地上朝外面喊道:“伯伯!救命!” 外面两个护院听出了沈康的声音,一个开口喊道:“沈三!乡里乡亲,你别怪伯伯啊!” “咳咳咳咳!”沈康抑制不住的咳了几声,哀声哀气的喊道:“伯伯,我要被烧死了!究竟是谁让你放的火!你若是不告诉我,我做鬼也缠着你,缠着你,让你家破人亡!” 两个护院本就内疚,再听了这话面色更是惨白,相互争抢着喊道:“是里长让我们这么做的!” “三儿啊!你可别怪我们!” “三儿!有仇有怨找里长,别找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里面再没了回声,两个护院登时冷汗隐隐,也不知是吓的还是被火烤的,两人满头大汗的看着对方,紧接着怪叫一声,撒腿就跑。 二人才跑到了门口猛的撞在什么人身上,两人抬眼一看,正是沈康和沈昌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啊!!!鬼啊!!!” 两人脸色惨白,连滚带爬转头就跑,这时候,两个人高马大的官差悄然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两人相视一眼,只觉得身边骤然亮了起来,金乌出鞘,就在这一瞬间照亮了天地。 一顶宝盖青帷轿子停在门外,一官差撩开轿帘,西平县丞走出轿子。此人生的一把长须,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带着一股英气,他侧眸看向一边的刘源,道:“便是这两个贼人要杀害村民?” 刘源微微颔首,拱手道:“回县丞大人,本村里长谢敬,多年圈占村民良田,私加赋税,因被这小儿当面戳穿唯恐暴露,将两小儿押于祠堂,纵手下护院火烧祠堂,害人性命,此二人方才亲口供述,已由推官记录在册,人证物证惧在,请大人为民做主。” 县丞蹙眉看向两个护院,两人早已吓得浑身瘫软,不需官差压着便双膝跪倒,不住的叩拜着,口中争抢着道:“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啊!” “一切都是谢老鬼那老王八指使的,小人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无奈,求大人饶命啊!” 此时沈成才无声的将两个孩子拉到身边,沈昌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转头道:“三儿,这就是你说的那件事?” 沈康微微点头,道:“二兄别怪我不告诉你,你性子太直,我怕你脸上藏不住。” 沈昌点了点头:“没事儿!能把谢老鬼抓住比什么都强。”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三儿真聪明。” 沈康微笑着,童音童气的道:“两位伯伯,你们如果能说出里长大人藏匿财物之地,想来也是一大功劳,说不准,县丞大人会从轻发落呢。” 县丞斜睨向沈康,问道:“你叫什么?” 沈康拱手俯身:“沈康。” 县丞略微想了想,点头道:“小儿机敏从容,前途无量。” 沈康泯然一笑,又拱手行礼,既不反驳也不推辞。暗想,他让父亲去求刘源同去县里求援,却没想到刘源竟如此不贪功。 县丞看向颤颤巍巍的两个护院道:“你二人可知谢敬藏匿脏物之地?” “知!” 一个护院脱口而出,另一个人却抢着道:“谢老鬼家有一间财宝室,钥匙在谢老鬼自己身上,只有他能进去,小人愿意带路!” 西平县丞敛眉道:“前头带路!”说完转头对刘源道:“此次多蒙你报信才救了那两个孩子,待擒获谢敬这个恶徒,本官会向县尊大人为你请赏的。” 刘源目光看向沈成,沈成却一如既往的憨直笑着,转头去看别处。 刘源拱拱手,垂眸而笑道:“那就多谢县丞大人。” 县丞上了轿子,又撩开轿帘道:“那两个孩子还需上堂作证,暂时不要离开。”“是!”二人拱手答应。 一队官差押着两个护院朝着谢家气势汹汹的走去,刘源这才松了一口气,走上前来看向两个孩子,道:“此次有惊无险,但下次再有此事,万不能以身犯险。” 沈康沈昌点头应下,刘源道:“行了,你们先回家歇息一会儿,等待公差传唤吧。” 待刘源走远,沈康习惯性的抬手捻着袖口,抬头看向沈成道:“爹,还不能回家。” “不能回家?” 沈康笑眯眯的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道:“咱们得痛打落水狗,若谢敬抵死不从,或是巧舌善辩,那咱们就功亏一篑后患无穷了。爹你现在专门去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家里将今晚的事说一遍。” 他转而看向沈昌道:“咱们俩回家拿上木盆,满村的敲打,喊大家伙儿去谢家要地要粮。” 让沈成去说今晚的事,是为了找人证明。而自己和沈昌去煽动村民闹事就是为了将事态扩大,以防不测。万一两人被官差抓到,那也只是童言无忌,抓不到什么把柄。 第12章 借力打力 沈成道:“这么多年乡里乡亲的...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厚道?” 沈昌道:“爹,他要烧死我们!” 闻听此话,沈成浑身一凛,七尺高的汉子浑身散发着怒气,脸色沉着道:“爹这就去!” 沈康与沈昌也转身往家跑去,他们还有秘密武器沈王氏呢!不怕全村不知道... 二人一路小跑回了家,此时天已经大亮,沈王氏见两个孩子回来却是有些惊讶,问道:“你们爹呢?” 两人将昨夜的来龙去脉细细的讲了出来,沈王氏大惊失色,上下打量着两个孩子,转头就进了厨房,抄起菜刀道:“走!” 沈康想了想,道:“娘,快去叫上马家婶子一起去,一定要快!” “哎!”沈王氏想也没想,直接冲向邻家去。 天色尚早,小妇人还未来得及梳洗,正在院子里劈柴火,沈王氏二话不说一把拉起她道:“他婶子,快走,县丞大人来村里抓谢老鬼了!” 妇人微微一怔,紧接着,箭似的冲进门去,抱起炕上还睡着的孩子就出了门。 两个孩子拿起木盆木棍,敲敲打打的随着母亲和马寡妇走向谢家去。 “县丞大人来抓谢老鬼啦!” “大伙儿快去看呐!” “快找谢老鬼要地去!” “再晚就来不及啦!” “梆梆梆...梆梆梆...” 宁静的村庄鸡飞狗跳,男人女人披上衣服就往外跑,一见沈王氏炒着菜刀,两个孩子忙围上前去将县丞来村里的事情讲一遍。 慢慢的,人群越积越多,一众村民拿菜刀的拿锄头的,恨不得把家里的家伙事儿都带上,颇有些不还地就要杀人的气势。 谢家门外围着数十个官差,轿子停在一边,谢家老小被其他官差押着跪了满院子。那些官差一见村民拿着凶器来,纷纷吓得有些虚软了。 这谢里长,当真是引起民愤了! 县丞一蹙眉,朗声问道:“乡亲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沈成带着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们也赶到了,为首的老人姓马,是村中最年长的之人,听闻已是耄耋之年。 往常村里有个大事小情,大伙儿都愿意请这位公道的老人拿个主意。 马叟硬气的道:“谢老鬼这么多年侵占我们的土地,我们得要回来!” 这位老人一开口,一众村民更加拥戴,纷纷急着上前争吵。 “谢老鬼私吞咱们的田产,那都是咱们祖上传下来的祖产啊!” “今儿说什么也得把田还给咱们!” “就是!” 平民百姓都是这样的,换作往日,他们即便是怒极了,也只会伏低做小,可今日群情勃发,人多势众,眼见着谢老鬼失势,便是各个顶天立地神鬼不惧的冲上前来。 毕竟,法不责众嘛。 这一边,马寡妇总算挤到了前头,她蓬头垢面,抱着个一两岁的孩子,二话不说,当即“砰”的一声就跪了下去,哭着道:“县丞大人,我家马原在玉矿上做活儿,七月份被石头砸死,县里说好了要赔钱,奴家想问问,这钱究竟啥时候能拿给我。奴家家穷,当家的又死于非命,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求大人给个话吧!” 一听这句话,县丞立马就瞪起了眼睛,倏地转眸看向谢敬,他竟然连这种钱也不放过!那妇人是小,矿上安定是大。这个谢敬实在不知轻重,不能留了。 县丞赶忙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了荷包,倒出一把银子,也不惧那些村民凶恶的眼神,径直去到马寡妇面前,双手虚扶着她站起身,满面悲痛的道:“是本官的过失,大嫂子快快请起。” 马寡妇满脸泪痕站起身来,哭诉道:“谢老鬼...谢里长实在是欺人太甚,我们,我们受不了了啊!” 县丞蹙着眉,似与她同悲,温言道:“别哭了,这些钱,足有十五六两银子,你且拿着,日后家中有何困难,尽管来县衙门寻我,本官绝不会坐视不理。” “谢,谢谢县丞大人啊!”马寡妇夹着孩子,双手捧着银子,又要再跪下来,而此时,县丞已然转身走开,两个官差上前,连拉带拽的将她带到了一边去。 县丞面色微微一寒,转头踏上了大石上,双手虚按着,安抚道:“本官现在将谢家收押,待盘清起贪墨财物,定会将田产粮食一一奉还。” “不行!”一个青年怒目而视,举着锄头大喊道:“谢老鬼霸道了这么些年,也没见你们来管。你们官官相护,咱们不信!必须现在就还!” 他这话一出口,一旁的村民纷纷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县丞,仗着人多,也没了往日见官的惧意,一个个的就要往上冲。 这边的官差一见情势不好,只能虚挡着,锄头和刀鞘相击,眼看着情势就不能控制。 县丞一急,转头看着谢敬,一脚踹在他肩膀上:“你竟敢,你竟敢...都是你做的好事!” 若是下南村穷,他可以不在乎,可若是逼出了一群反民,从县尊到他一个也跑不掉! 谢敬此刻才明白什么叫墙倒众人推,这些贱民,往日都捧着他,怕着他,今日却敢这么对待他。 他心间狠狠,却听见一旁的谢林压抑的哭声。 谢林倚靠在谢王氏身上,牙齿颤抖着问:“娘...娘,我们会不会死?” 一个死字出口,谢敬转头就抡起了拳头,“砰”的一声将谢林打了个正着。 “娘!”谢林哀哀切切的喊着,似乎在等母亲出言。 谢敬喊道:“败家子!都怪你!都怪你惹是生非,偏要去招惹沈三那小贼!” 县丞踩在石头上,双手微微颤抖着安抚道:“各位乡亲父老,大家不要动粗,不要动粗,谢敬丧尽天良恶事做尽,本官...”他转眸一想,瞬间目光迸发出一丝狠厉。 他跳下石头,一把抽出了官差的佩刀,高喊道:“本官今日便为民泄恨,就地诛杀这厮!” 一众村民忽然就静了,他们面面相觑,即便是愚民也都知道,判案要过审的,县丞... 只这一瞬间的功夫,谢敬目露凶光:“曹宗明!你敢杀我!我和你们鱼死网破!玉...” 第13章 重获新生 曹县丞原本还有些下不得手,一听他说了这话,登时两眼一闭,心下一狠,手起刀落。 “哗”的一声,鲜血喷洒出来。 多年为文官的曹宗明哪知人的脖子究竟有多硬,方才那一刀也是情势所逼才硬着头皮砍下去。 只见谢敬“轰”的一声倒在雪地上,脖子只断了一半。 他两眼愤恨又哀怨的死盯着曹宗明,一股股血沫子从他脖颈间断处涌出来,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似在咒骂一般。 曹宗明手里的刀微微颤抖着,他心间惊惧不已,连忙扔下刀,喊道:“来人,赶紧结果了他。” 两旁衙役迅速的围拢上前,有人扶着曹宗明,有人提刀去砍谢敬,刀光闪动之间,更多的鲜血从那些衙役脚下蔓延出来。 血染白雪,晃的人两眼生疼,空气中弥漫着缕缕血腥味儿,被风一吹,那味道更让人不住的翻涌作呕。 谢林脸上一片血痕,目瞪口呆,连哭也哭不出声来,一旁的谢王氏眼睛一翻,直愣愣的朝后倒了下去。 趁着村民呆怔的瞬间,曹宗明也强作镇定,冷声道:“收押谢家人犯,将谢敬的尸首和赃款带上,等待县尊大人判决发落!” “是!”一旁的官差利落的收拾着场面,鸦青衣袂之间,沈康看见谢敬的脖子连带着一丝儿皮肉,耷拉在担架上。 过了不多时,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村子。 沈成此刻却面色惨白的道:“就这么杀了?” “前世”的沈康就没杀过比鸡大的动物,今日却亲眼见证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瞬息之间,就这么被了结。 他听得出,谢敬临死前那言语之间的威胁。 所以,他的死,恐怕并不是因为侵占田地这些事情,这背后,有着更大的秘密。曹县丞明显是借着村民愤怒之势,借刀杀人。 小小的西平县,能有什么秘密? 他不禁有些后怕,官场深不可测,便是这小小县丞也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若是方才没有煽动那些村民,后果未可知啊... 他想不透,也不再去想,只是讷讷的回到家倒在炕上,也不知道是被血性的杀人场面吓的,还是这一夜太累了,过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看到了自己前世,那个黑漆漆的雨夜,空气中弥漫着阴沉潮湿的雨水味。 母亲站在小巷口看着他,父亲将他抱在怀里,他不停的回头看着母亲,想要喊一声:妈,别扔掉我。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紧接着画面一转,他在孤儿院里,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 身后不知是谁拍了他一下,他一回头,十几个孩子围着他笑,嘴里说着什么,他想要跑却又被推倒在地上,他深深的记住了那些孩子的唇形。直到后来学会唇语,才知道,他们说:小哑巴、死聋子,没人要... 人总是在陷入困境的时候,希望看到比自己更加凄惨的人,用言语伤害别人,来减轻自己的痛苦。他不恨他们,只有可怜。 后来,他识字了,学会手语和唇语,终日穿梭于图书馆中。 寂静的图书馆中,他自由的学习和生活,终于体会到了平和的幸福。 他梦里忽然燃起冲天的火光,祠堂里的房梁“砰砰”的砸在地上,烈火燃烧的“啪啪”声袭来。 谢敬前一刻还在怒骂,下一刻鲜血洒了一地,变成了一具尸体。 “三儿,三儿!” “小三!” 迷蒙中有人喊着他,对,他是沈康也是沈三,他重获新生了。 他睁开双眼,眼前是父亲、母亲和二兄,他抿着唇红着眼睛,嘴角噙着一抹从容安宁的微笑。 沈王氏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淡淡的烟火味儿和饭菜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尖,原来这就是母亲的味道。 这是母亲,而那梦里渐行渐远的带着雨水味的女人,他已经记不清她的容颜。 “三儿,你怎么样了?是梦魇了吗?别怕,爹娘都在。”沈王氏少有的温和,一下一下,缓缓的抚着他的软发。 他咽了咽喉间的哽咽,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爹,娘,二兄,我饿了。” 这一刻起,他真正的将自己当作了他们的孩子。沈康与沈三,真的融为一人。 饭间,沈成出奇的话多了起来,兴冲冲的道:“村东头的宗祠是谢家的宗祠,方才马叔说,等新里长来了,能不能求求他把那块地划出来盖个道观。” 沈王氏扒了一口饭,问道:“盖道观?” “恩。”沈成接着道:“刘相公还有王叔也觉得合适。”微微顿了顿,夹了一口菜道:“还有两天过年,明儿我带老二和小三进城采买些年货,把束脩六礼备齐,年前就去和刘相公拜师,免得耽误年时间。” 沈王氏嬉笑嗔骂道:“你还知道六礼?莫不是私下问了谁吧?” 沈成面色微微红了红,明显是被猜中了,哼了一声道:“问了王叔。” 这位王叔年逾花甲还是个童生,便是那终年奔走于考场之间,屡试屡败的其中一员。 虽然如此,却不妨碍他屡败屡试,越战越勇。村里除了刘源和死去的谢敬,倒就数他最有文化,村邻待其都很尊敬。 沈康唇角噙着一抹笑意,问道:“爹,王家爷爷也是刘源的弟子?” “恩,刘相公就王叔一个弟子。”沈成点头,转而道:“若是三年以内你们两个能考上秀才,这书,爹砸锅卖铁也供你们读。但若是不能过...” 他顿了顿,恨不得将脸埋进饭碗,满怀愧疚的道:“咱们家只是普通的农户,谢老鬼一死,田地收回来,家里十亩地,农忙时也需要人手。我和你娘年纪越来越大,你们大姐是个女人,早晚要出嫁。你们是男人,早晚要当家的。” 明朝的科考一共分为六个阶段,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 最基础的是县试和府试,通过前两场考试才有资格参加院试,通过院试便可称为秀才。 咱常在小说里听说某某秀才,久而久之,也就觉得古代的秀才特别多,也不见得是什么难考的功名。 然而,事实绝非如此。 要知道,成为秀才这一户的田地,便不需上缴赋税。另外若能考的出类拔萃,成为廪膳生员,每日还能领一升米,足够两个人的口粮。 你且想想,国家会白白供养无用之人吗? 第14章 一块红布 由此可见,考取秀才绝非易事。 而对于后面的考试,院试就仅仅是小试牛刀了,乡试三年一考,每考三场,每场三日,那便是脑力与体力两方面的角逐。 乡试通过便是举人,次年便是会试,接下来就是令万千学子,魂牵梦萦的殿试。 沈家老爹眼看着王童生这位前车之鉴,给他们立下三年之约,一方面是怕他们久考不过,日后难以生计。 另一方面,沈家的财力,也不足以支撑他们两个同时读书。 沈康很理解,点点头道:“爹考虑的很周全,那咱们父子三人便就此立约,三年以内不能考取功名高中秀才,立即退学。” 沈成到底还是觉得自己亏欠孩子,低低的叹了口气放下了碗筷。 对于沈成的建议,沈王氏倒是没有多言,她无声的看着沈成,道:“他爹,别犯愁,等地收回来,咱们家就有十亩田了,刨除赋税和吃喝用度,一年怎么也有二三两银子呢。你啊,就是穷怕了。” 二、三两两银子? 沈康错愕的看向沈王氏,眼中盛满了震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心“咚咚”的跳个不停,转眸看向沈成。 刨除赋税和口粮,十亩田,一年竟然只有二、三两银子的进项? 沈成看着他的眼神,抬手叠指敲了他的脑门一下:“你傻了?” 沈康咬了咬唇问道:“爹,十亩田,一年只能赚二三两银子?” 沈成嗤笑一声:“农户家的孩子,竟然连这点账也不会算,都是你娘娇惯你。”说着,他又摇了摇头。 沈王氏道:“咱家都是良田,一亩能产一石半的粮食,十亩便是是十五石。虽然你大姐不在家里,但咱们四人一年怎么也得吃七石左右。一年赋税十斗米,这么一算下来,一年能净剩四石多的粮食,折合银子就有二三两,记住了吗?” 沈康点了点头,顿时心里有些沉重,他怎么能让这样的家庭,供养两个孩子同时读书。 得想个办法脱贫致富啊。 这一夜,除了沈康,所有人都睡的很是香甜,梦中也因一年净剩二三两银子笑开了花。 月光驳落在眼帘,映照着莹莹白雪让他更加难以入睡。 人穷志短啊! 他想,要不要去卖点什么呢? 比如说,鸡蛋饼,美其名曰:凤卵翡翠饼,会不会有人买? “噗”他自己都笑了,这种街边小吃,或许一开始会引起轰动。但做法太简单,吃上几次的人大概都能做出来,又非独此一家,生意会越来越差的。 写书赚钱? 不行不行,一个小孩子,不反被书局欺负就不错。况且自己这点文化水平,在这个时代恐怕连个七流都算不上,还谈什么买卖,简直天方夜谭。 再比如说,做臭豆腐呢?融合一些现代营销方式,让它风靡士人圈? 以风雅著称的名士,大抵是死也不会将这种,具有强烈刺激性异味的东西放入口中的吧? 如此也就卖不上大价钱了,卖不上大价钱,那一块一块的豆腐,他要卖到什么时候才能赚够笔墨钱,哪里还有时间读书呢? 他不自觉的抬手捻着衣袖袖口,微微蹙起了眉。 想着想着他暗暗发愁,不知不觉间,陷入了睡梦。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沈康起身,就着冰凉的井水洗了一把脸,换上一身干净衣裳,看着水里的倒影,他才知道自己究竟长什么样子... 因着长久的体弱,他的面色较之常人更加苍白,一张玉白的小脸,双眸黑白分明,眼神中蕴藏着一抹,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彩。 他不禁赞了一声沈家爹娘强大的基因,原本看着二兄沈昌长得初具少年模样,称得上器宇轩昂,没想到自己的容貌也不差。虽然还是个孩子,但这星眸雾鬓,唇红齿白却看得分明。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这小胸口薄的像个纸片人,前路迢迢,这副身体能成什么事? 得开始锻炼身体了。 一旁沈成给耕牛套上车,唤上沈昌沈康两兄弟,便往县里赶去。 牛车驶进西平县城车轱辘轧过石板路面,发出咯嗒咯嗒的声音,沈康再一次体会到了浓浓的古朴气息,路旁商铺林立,吆喝叫卖声极具特色。 临近年下,各家商铺提前贴上了桃符、春帖,他仔细看去,路边竟然也有商户在卖春联。 这一股风雅富贵之风迎面扑来,沈康仔细一看,却见那些商贩皆是身穿干净整洁的厚实棉布衣裳,满面红光。 偶有行过身侧的官差皂吏,竟穿着肥阔端庄,美观大方的云履呢!眼见着不少富贵人家的马车穿行而过,便是赶车的青工衣着鞋帽也是不俗。 原来这个时期的明朝,民间是如此富庶。沈康欣欣然,转而一想,大概自己是生在比较富裕的中原地区,所以才有幸见到这样的民风。 若非村中有那恶狼,自家的境况也定能好上不少。 热闹繁华的景象将他感染,他心里带着淡淡的喜悦,见不远处空气中弥漫着热气腾腾,肉包子的味道钻进鼻尖,他肯定,那是猪肉大葱馅的包子。 早上从家里出来喝了点小米粥,经过这半个多时辰的路途,早就化没了,他咽了咽口水,没敢吭声。 沈昌捅了捅他的手,扁着嘴看向即将擦肩而过的肉包子小摊,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等二兄长大了,给你买肉包子吃。” 沈康笑着点点头,低声回道:“买两个,吃一个扔一个。” 一听要扔粮食,沈昌摇摇头笑着道:“买五个,咱们家人一人一个。” 赶车的沈成道:“先去接宁娘,咱们一块办年货。” “大姐可以回家过年啊!”沈昌一跳,欣喜不已。 沈成笑了笑,心中也是欢喜,道:“是啊,宁娘寻人带话回来,说是主家放所有没签卖身契的仆人回家过年,等过了正月十八再回来上工。” “太好了!”沈昌笑着道:“都大半年没见大姐了。”他侧眸看向沈康道:“你小子怎么不高兴,是不是忘了大姐给你换尿布的事了?” 沈康脸色一红:“二兄!” “诶哟,爹,你看,小三不好意思了!” 沈成笑着道:“小三,让爹看看。” 沈康脸红的就像崔健的那首名曲:一块红布。他恨不得把脸埋进衣襟里,道:“大姐也给你换过尿布!” 沈昌一怔,紧接着面色一红:“谁说的!” 沈康笑眯眯的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大姐说的。” “不可能,我怎么会像你似的六岁还尿床,不可能。”沈昌红着脸,说的斩钉截铁。 沈成道:“你当你比小三强多少,你到八岁还尿裤子呢,数九寒天,宁娘还去河边给你洗裤子,你没裤子换,钻进被窝里两天没下地...” “爹!”沈昌一声哀嚎,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第15章 初见大姐 过了不多时,牛车停在了“冯家玉器行”门外,沈宁早已收拾好了包袱站在门里等着,一见沈成,她展唇一笑,回首与什么人挥别便出门来。 沈康略微瞅了一眼玉器行门里,只见数名服役者衣衫整肃翩然,男女仆者穿行而过,摆放玉器的高架精致华美。 “小三,看什么呢?”沈宁泯然一笑,亲昵的揉了揉他的头发。 沈康收回目光,一见沈宁,登时脸色又是一红。 心下不由感叹,沈家老爹的基因真是强大。这沈宁身量纤纤,气质出众,没有半点农家女的模样。 一头青丝一丝不苟的束成螺髻,天生的霜白皮肤,鹅蛋脸莹润有光,桃花眼微微流转更添灵动,仅仅是从门口来到牛车边上,便引得路人频频驻足观瞧。 她笑眯着眼睛侧坐在了牛车上,转头抬手摸摸沈昌的头发,笑道:“老二,小三怎么像不认得大姐似的?” 沈昌惊讶道:“大姐,你又变好看了!” 沈宁娘撇嘴道:“咱家的榆木疙瘩,怎么会说这样的漂亮话儿?莫不是,在家惹祸了?” 沈昌一努嘴,满脸的不高兴:“大姐看不起人,我不理你了!” “当真不理我?”沈宁笑意盈盈的歪着头问。 “哼。”沈昌头也不回。 沈宁努努嘴,一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一边自言自语的道:“不理便不理吧。”她将小布包递给沈康道:“你二兄不喜欢吃芙蓉酥,都便宜你啦。” 沈康抬头看看她,正瞧见沈宁眨了眨眼,他了然的提高了嗓音道:“诶呀!芙蓉酥,真好吃呀!” 沈昌喉结滚动一下,悄然侧目看去。 沈康将布包打开,双手捧着糕点在他面前晃了晃:“二兄,当真不理大姐吗?” 沈昌咧开嘴一笑:“大姐...” 沈宁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温柔的道:“知道你们和爹赶到县里一定会饿肚子,这是主家赏的点心,快尝尝。” “谢谢大姐!”沈昌转头拿起一块点心,递给了赶车的沈成:“爹,大姐给的点心。” 沈成笑着接了过去,沈康也递给沈宁一块:“大姐,一起吃。” “恩。”沈宁接了过去,沈昌才咬了一口,面色一滞道:“得给娘留一块。” 沈宁道:“主家赏了两盘,我给娘留了,放心吃吧。” “恩!” 沈康咬了一口点心,酥软可口是真的,却远没有现代时吃的点心好,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块点心特别珍贵,这里面有一股他从没尝过的味道,大抵,是家人的味道吧。 沈家老爹带着三个儿女逛了集市,给沈康抓了药又置办齐年货,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往回赶。 逛过一次集市,沈康终于对明朝银子的购买力有了新的认识。 一条三斤重的鲤鱼,在年下的价钱是六分白银。两条腊肉四分银子,二斤肥猪肉一分八钱,一匹粗布二钱银子。 再加上零零总总和五副药也不过花了一两多银子,在普通农户看来已经很了不起了。 想起在电视里看过的那些古装剧,买个包子几两银子,买身衣裳几十两,若按照这个算法,那些主角大概吃穿用度堪比皇亲国戚了。 沈康打了个喷嚏,道:“钱真禁花。” 沈宁笑道:“小三赶上好时候了,我和你二兄小时候过年都碰不到荤腥呢,出来这一趟,爹可花了一两多银子了!咱们西平县县尊老爷,一个月的俸禄也才三两多。” 沈昌道:“都是小三的功劳,姐,你不知道,谢老鬼啊被县丞大人斩了呢!” “什么!”沈宁一脸的不可置信,一双水润的眸子盛满了震惊,随即便高兴了起来:“爹,咱家的地还回来了吗?” 沈成轻扬鞭子抽了牛一下,回道:“快了,过了年新村长就上任了,到时候就知道了。”他微微顿了顿道:“过了年你就辞工吧。” 沈宁点了点头,转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小三的功劳?” 沈昌一扬头,与有荣焉的道:“小三聪明,事情是这样的......” 牛车赶回下南村天色将暗,知道沈宁回来,沈王氏早就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倚在门口眺望着。 见牛车归来,沈王氏迎出门来,沈宁身轻如燕轻快的跳下车来,如乳燕归巢般的扑进她怀里,娇娇软软的喊了一声:“娘!” 沈王氏爱怜的拍拍她的后背,低声问道:“累不累?手都冻冰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诶!”沈宁身量窈窕,一头如水的秀发一甩,当真是亭亭玉立。 “娘,小三真聪明,有胆有识,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怎么冒出来这么一句?” 沈成一边卸下车上的东西,一边笑道:“谢老鬼的事儿,老二讲了一路了。” 沈王氏笑着点点头:“是,三儿变了个人似的,鬼精鬼精的。” 沈宁道:“我看着,三儿眼神儿都不一样了,就是那捻袖口的毛病没改。” 沈康正帮着沈成卸东西,一听这话顿了顿身子,原来这孩子也有这个毛病。他抬头一看,沈昌正单手帮忙,赶紧拦着:“二兄,你手没好,别乱动,万一骨头长歪了那是一辈子的事。” 沈王氏闻听这话转头看去,疾言令色道:“净添乱,你给我滚进屋去!” “哦。”沈昌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的进门。 沈康太熟悉这样的眼神了,沈家老大是唯一的闺女,年纪轻轻便为家里操持赚钱,自然是受宠爱的。 自己摊上个病恹恹的身子,又是最小的,也受宠爱。只有沈昌,半大的小子,又排在中间,憨直惯了,谁都不在意他。 沈康帮着卸完东西便来到沈王氏身边,低声道:“娘,二兄今日手疼,一直忍着不说,一会儿帮他看看吧。” 沈王氏一愣,微微蹙眉道:“手疼也不说,这孩子。”絮叨着进了屋。 隔着窗影看见沈王氏拉着沈昌的手,沈康低低的笑了两声,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清新的冷空气,呵出的冷气在半空凝结一瞬渐渐消失,头脑清醒了不少。 一家人,一头牛,一条狗,十亩田,活着真好。 第16章 勤习五禽 “三儿,愣着做什么,快进屋吃饭。”沈宁撩着门帘喊道。 他转头看去,微微一笑:“诶!” 饭间又是一家人聊聊家常,多是问问沈宁在县里的生活真么样,活计累不累,最后定了年后去县里辞工,回家来便不再出去了,又说好了次日一早带齐六礼去刘源家拜师。 当日夜里,沈宁与沈王氏一间房睡,沈康沈昌和沈成三人一个房间。 沈成念叨着:“等开春了播种完,便找个媒婆,给宁娘说门亲事。” 沈昌眼睛亮晶晶的道:“爹,大姐要嫁人了?” 沈成笑道:“都十四岁了,该嫁人了。你娘在她这个年纪都生了你大姐,家里日子一日一日的好起来,总不能拖累她在外抛头露面。等成了亲,有了男人依靠着,也就没人敢觊觎宁娘了。”满心的高兴又带着些不舍得。 “若是姐夫待大姐不好,我就揍他!”沈昌在半空挥了挥没伤的拳头。 沈康地笑道:“我也揍他。” 沈成无可奈何的道:“还没说亲,你们俩就这般,谁还敢娶宁娘,混小子,睡觉!” “恩!”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沈康起了个大早,穿戴好衣裳用冰凉的井水洗了脸,便围着院子开始慢跑。 经过上次的晕厥,他自己也明白身体弱的可怜,大幅度的运动这具身体一定难以承受,只能通过慢跑先恢复体力,等年纪大些再开始做些剧烈的运动。 “呼呼呼...”刚才跑了两圈,他开始觉得后背发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薄汗,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渐渐凝结,又倏地消散,如此反复。 待到第五圈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双膝酸痛,沈康心里暗叫,这院子一圈恐怕连两百米也没有,他已经尽量放慢脚步了,怎么弱到这个地步?他真心不想做一个文弱书生啊! 他双手握成了实心拳,短短的指甲狠叩着掌心的细汗,坚持再坚持一下。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每抬一次腿全靠着一股毅力才能坚持,这时候沈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系着腰带撩开门帘走了出来。 他双眼迷蒙的看着院子里小小的身影,揉了揉眼睛,问道:“三儿,你做什么呢?” 沈康大口的喘着粗气,脚步却没停下来,断断续续的回道:“身子太弱...强身健体。” 沈成蹙眉道:“郑郎中让你好生休养,进屋吧。” 沈康道:“爹放心,我本就没什么大病,这两天将养的差不多了。” “行了,别跑了。”沈成舒展手臂道:“爹教你五禽气功。” 一听这话沈康果断停下了脚步,因为运动而脸色微微泛红,手拄着膝盖抬头,五禽气功,就是俗称的五禽戏吧? 他略有些兴奋,问道:“爹会五禽戏?” “这有什么不会的...”沈成轻哼了一声,摆摆手道:“愣着做什么,快过来。” “诶!”沈康笑着直起身子跑了过去。 后世也有许多人会练习五禽戏来强身健体,但大多是经过改编的,今日有福了,能见识见识原版。 只见沈成身体站直,然后上神向前俯去,双手抓地。沈康半信半疑的学着他的样子俯下身子,可怎么有点做瑜伽的感觉呢... 正在此时,沈成脚掌一蹬,身体如箭一般,猛地朝前窜了出去。 这一跳,足有七八尺远,沈康微微一怔,双腿一蹬,他可是使尽浑身力气,却只不过三尺多的距离。 沈成低低的笑了笑,转而厉声道:“要练就用尽全力,再来!” “来了!”沈康再次躬身起跳。 全套的五禽戏练下来也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可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沈康的汗已经打湿了里衣,浑身活像是蒸笼一般冒着热气。 沈成背着手道:“强筋健骨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成事,这五禽气功对应着身体的五脏六腑,坚持下去,假以时日,身体会慢慢好起来的。” 沈康拍了拍胸口道:“谢谢爹。” 沈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充满了成就感,背着手进门去。 烟囱升起袅袅青烟,沈王氏也起床了,她手脚麻利过了不一会儿,便将饭做得了。 沈王氏撩开门帘喊道:“拾叨拾叨,吃饭了!” “知道了!”沈康在井边洗了把脸,赶紧进门去,一家人围在一起用朝食。 沈宁一双桃花美眸不时的看向沈康,咽了口中的米粥道:“三儿今日气色真好。” 沈王氏也看了看,眸光一亮,笑着道:“还真是。”她侧眸看向沈成道:“咱家三儿像换了个人。” 沈成笑了笑没接话,倒是沈康出了一身冷汗,小意的道:“儿觉得身子好了。” “恩,好事,好事。” 沈王氏觉得,三儿子的病好了,地也要还回来了,宁娘也不用出去给人做仆,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了,日子有奔头儿了。 看见她笑了,沈康一颗悬起的心落了地,他这种情况应该叫借尸还魂吧?一般人根本不会往哪方面想,是自己多心了,轻呼一口气吃起粥来。 用过朝食,沈成带着沈昌和沈康,拎着六礼朝着刘源家走去。 刚才出门,沈康见一个身穿破衣烂布的男子,鬼鬼祟祟的正站在院外往屋里看。 这时候沈成已经走上前去,怒声道:“王二,你不陪你老母在家过年,上我们家做什么!” 王二穿着破布烂衣,浑身精瘦,眯着一双小眼,笑嘻嘻的道:“沈叔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听说宁娘回来了吗,就过来看看,咱也没做什么,你发这么大火气做什么。” “滚蛋!” 沈成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这王二往素就爱缠着沈宁,若不是为了躲他,他们何至于将沈宁送到现成去做工。 王二小眼一眯,抬手用油黑的袖子擦了擦鼻子,撇着嘴,道:“村里的路都是你们家的?我不管,我偏就在这儿站着,你能把我怎么样?” 沈成气得直咬牙:“浑小子,你就在这儿站着,有能耐就别走。”他指着王二道:“要是让我发现你进我们家院子,看我不打死你!”说完冷哼一声,带着两个儿子走。 沈昌转过头看王二,伸伸舌头做了个鬼脸。 王二低声,骂骂咧咧道:“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欠收拾的老东西。”他狠狠的啐了一口,转身离开。 过了不多时,父子三人来到了刘源家门外,大门匾额书写着“墨斋”二字。 沈成轻叩院门喊道:“秀才公,在家吗?” “来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回应,里面响起脚步声。 第17章 拜得良师 过了不多时,父子三人来到了刘源家门外,大门匾额书写着“墨斋”二字。 沈成轻叩院门喊道:“秀才公,在家吗?” “来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回应,里面响起脚步声。 沈康和沈昌忙各自整整衣襟,院门恰在此时打开,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身着淡青色右衽领衫子,下着月华裙,外披着一件镶着兔毛滚边的披风便服。她头发梳成牡丹头,眉额之间扎着一条淡青色头箍,耳挂润玉耳坠子。 瞧着她保养得当,衣饰精致大方,便知她定是秀才娘子了。 沈成赶紧拱手低眉道:“原来是秀才娘子,怎么您亲自开门呢?” 刘孙氏上下打量这父子三人,见他们手里拿的东西便知道是来拜师的,微微一笑道:“夫君放仆人赶回乡过年去了,你们进来吧。” “诶!”沈成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孩子进门。 刘家院里植花种草,此时正值冬日,唯有一棵梅树立于墙角暗然绽放缕缕梅香,抬腿进庭,两进两出的小院跃然眼前。花边滴水形的屋檐,细巧的皮条屋脊,整个院子小巧精致看着却通透明亮,既不超过朝廷规定的规格又不显得失了身份。 不都说穷秀才吗? 一般的秀才公再怎么也住不上这样的院子吧?如此想来,刘源家境应是很殷实,绝非出身寒门秀才。 刘孙氏将他们领到了前厅,又倒了茶水,温声柔气的道:“你们稍坐一会儿。” 沈成明显的有些局促,刚拿起茶杯又放回身侧的方桌上,站起身道:“是,是。” 刘孙氏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笑着转身进了后堂去。 她缓缓行至书房,倚着门看向里面,刘源正围在小炉边翻过书页,她道:“夫君,沈家父子来了。” “哦?”刘源抬头将书放下,站起身道:“可见到那沈三了?” “来了,沈二、沈三都来了,正在前厅等着你呢。” 刘源泯然一笑,点了点头道:“沈三...实乃机敏胆大,来日定非凡夫。”说着,他整整衣襟,捋着美须髯朗然出门去。 前厅中的沈康大大方方的打量着四周,看了一眼正墙上挂着的孔圣人像,目光转到主位桌角上那本略旧的《传习录》,打眼一瞧便知此书已被翻阅无数次。 《传习录》是那位心学集大成者王阳明的作品,他心下想着,穿到明朝来,却未能一睹王阳明的风采,实在是遗憾。 如此,也就黯然叹了一口气,正在此时,刘源夫妇相携而来。 刘源穿着一身淡蓝色圆领宽袖长衫,神情谦和温润,体貌修短合度,让人感觉如春风拂面。 刘源与刘孙氏分坐主位两边,沈成三人忙站起身来长施以礼。 刘源略微歪了歪头,目光直视着沈康,唇角微扬笑问:“黄口小儿,何以唉声叹气?” 沈康不自觉的以右手食指拇指交叠捻了捻左边袖口,躬身回道:“怕先生不肯收下我。” 刘源挑眉一笑,道:“何以见得?” 沈康松开手,道:“先生生性淡泊,学富五车,我只是个小小顽童,见先生犹如高山仰止,如此...便生出惧意。” 刘源目光有些狐疑,一个农户小儿,说起话来怎么文字绉绉,心思活泛,好生狡诈。 沈康接着道:“先生,你就收下我和二兄呗。” 这话,说的颇有几分童趣,便像是自家的孩子在撒娇似的。刘源夫妇不禁相视一笑。 沈昌见他们笑,却不明白三儿的话有什么好笑的,便严肃的皱紧眉头道:“先生,我和三儿会好好学的。” “哦?”刘源目光看向他问:“你打算怎么好好学?” 沈昌想说几个好听的成语,想了半天,脸憋的微微涨红,挠挠脑袋道:“就是...好好学,天不亮就来,天黑也不走。” 此言一出,刘孙氏一个没忍住,竟然笑出了声音,调笑的看着刘源道:“瞧瞧这哥俩儿,这是打算长住在墨斋了,夫君快收下他们吧,如若不然。”她眼眸瞟了两人一眼,接着道:“我看,今儿他们要留下守岁了。” “恩!”沈昌坚定的点了点头。 刘源登时脸色覆上薄怒,指着沈昌道:“便没见过你这般心直口快的。”说了又觉得不够分量,低声道:“浑小子。” 这嗔怪,一点也不走心。沈康低声笑了笑,二兄的直爽坦诚旁人学不来,看这意思,刘源是相中了。 停顿了两息,刘源面色恢复往常,淡然的道:“既有此决心也不必整日住在这儿,正月十八开始每日卯时来墨斋。” 沈康从容的一笑,与沈昌一同双膝跪地:“先生、师娘在上,请受弟子三拜。” “砰” “砰” “砰” 二人叩了三个响头。 刘源轻笑一声,这个沈昌,这时候反应倒是灵敏起来,倒像是大智若愚的模样。这边沈成笑得合不拢嘴,将准备好的两份束脩拎了起来,送到刘源手边:“请刘相公笑纳。” 刘源微微点头,用带着些温软的南方口音,缓缓道:“我便收下他们兄弟二人,今日时候已晚,回家过年吧。” 沈成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多谢刘相公。” 这边兄弟二人相视一笑,齐整整的站起来,又行了礼,辞别刘源夫妻,转头回家去。 除夕之夜,月朗星稀,到了半夜天空飘下翩翩白雪,村中顽童嬉笑玩闹着,聚集在村口放爆竹。 沈昌脸冻得通红,单手捂着耳朵喊道:“三儿,快来啊!” 沈康笑着摇头:“你们玩。” 沈昌努努嘴,一旁的村童喊他不知说了些什么,他们又笑了起来。 沈康站在一边看着,脸上笑容一如既往的从容和善,心里羡慕这些孩子的无忧无虑。他看着自己的小手,感叹自己分明重回稚年,可有些东西,失去了就不可能再找回来,比如,童真。 这时候,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他转眸看去,竟是沈家大姐。 沈宁双眸明亮,微笑着拉起他的小手:“小孩子就要有小孩的样子,自己闷闷的想些什么,快过去,一起玩。” “我...”沈康还要拒绝,手却已经被沈宁拉着,脚步不由自主的朝着孩子聚集的位置挪了过去。 “砰!” 爆竹声响起,刹那火光,照亮了孩子们的笑脸。 沈康不自觉的心里一松,露出笑容。 或许,只要有心,即便是童真,也找得回来? 第18章 食玉而肥 此时此刻,西平县衙后堂四个男人围桌而坐,面色凝重。 曹县丞低敛着双眉,垂着眼帘,一副故作沉思的模样,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坐在曹县丞右边的男人名叫冯硕一,是城中颇具名声的冯氏玉器行老板,他身着粗布衣裳,大腹便便,一双小眼被脸上的肥肉挤的更小。外头大雪纷飞,他额角却滴下一滴汗,掏出袖子里的汗巾随手抹了一把,没敢开口。 曹县丞左手边的,是一个身着粗袍素衣的青年,他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闪着精光,一双淡红薄唇紧绷着,浑身散发着强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淌,气氛愈加沉重。 三人目光一齐看向正对着曹县丞的中年男人,此人四十岁上下,留着一绺稀疏的短须,皮肤黝黑,正是西平县尊陆远。 “陆远,今年的玉器生意,你怎么看?”面白无须的青年轻飘飘的问,这股压力却更强了几分。 他抬手拿起茶杯,捏着杯盖轻轻吹过热气,抿了一口,接着道:“义父派咱家过来,可不是与你们大眼瞪小眼的。” 陆远勉强的一笑,拱手道:“洪公公说笑了,咱们这不是想办法吗。”他抬眸看向曹县丞,眉心一蹙,道:“谁让你杀了谢敬的,徒惹是非!” 曹县丞舔舔唇,这屁事都压到他身上算什么,当时那种境况,不杀谢敬难道等着他威胁,把玉矿的事都抖搂出来,然后去屠村吗! 心里这么想,他却笑了笑回道:“谢敬死不足惜,影响不了来年的生意,去年开采的玉石足够今年用的,了不起就是重新指派个里长过去做傀儡。” “哼,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咱家不管。”洪全笑了笑,接着道:“这几年汝宁府的南阳玉行情大涨,义父与外商说起此玉,定下了一笔买卖。摆件,玉佩,鼻烟壶这些玩物都算上,总共要三万件。等开了春,广州府的海也就能行船了。” 外商? 曹宗明心下一笑,洪全的义父名叫王裘,原本也是在宫里伺候陛下的太监。因为写了一手的好青词被重用,现为广州府市舶司使,专门对外邦交易买卖之事。 可谁能想到,因着海上倭寇横行,近年来海禁越来越严,更实行了勘合制度,市舶提举司形同虚设。 王裘没得油水,自然要自己找财路,于是便想起了往日在宫里认下的这位义子。 洪全出身汝宁府,听闻王裘有心私下做些买卖,洪全自然想起了汝宁府出产的南阳玉,靠着在宫里当差的面子,联合西平县尊陆远达成共识。 洪全口中所谓的外商,大抵都是走私犯,更有甚者,可能是倭寇也说不定,难为他还能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洪全轻轻的刮了刮茶杯盖,眼眸瞥向三人,问道:“冯硕一,你那玉器行里有多少存货?” 冯硕一擦了擦汗,局促并带着讨好的笑,回道:“回洪公公话,库存都算上,大抵能有个万把件。”他小眼瞥向曹县丞道:“从汝宁府运送玉器到广州府,日夜兼程路上也得十几天,若是等开春再开始开采,再开石雕琢,时间恐怕来不及,耽误了公公的生意可就不美了。” “你看着我说这些做什么,死了一个谢敬多大的屁事儿!谢敬指使下人纵火烧死村童,是刘源来县衙求助的。他身负功名,身家背景又不简单,你叫我怎么无动于衷?你们是没见那些村民...我若是不杀了他,西平县就要出反民了!”曹县丞面含着怒气,眼角瞥向洪全,又强压了下来,按捺着不发,面色涨得通红。 洪全面色有些不满,看向陆远道:“陆县尊,咱家不是来看着你们踢皮球的。”他“砰”的一声将茶杯重重的摔在桌子上,茶杯一歪,水洒了一桌子,谁也没敢躲。 冯硕一拿着汗巾覆在水上,一边擦一边陪着笑脸道:“洪公公别动怒,咱们慢慢想办法,总能想出法子,怎么也不会耽误您交差。” 陆远沉吟一瞬,道:“洪公公,您来之前,王公公给下官送来一封信。” 洪全蹙眉问道:“义父有话要说?”下半句他没说出口,他义父有话要说,却没有通过他的嘴来传,那便是不想让他知道的。 可既然不让他知道,陆远又提起,这是什么意思? 陆远道:“事出突然,想来王公公是没来得及嘱咐您。” 他顿了顿,接着道:“锦衣卫那边似乎有所动作,王公公的意思是这些年来靠着南阳玉赚的钱也够多了,再做下去唯恐树大招风。做完广州府的这笔买卖,便让我们偃旗息鼓,蛰伏些日子。锦衣卫那些人可是无孔不入,若让陆炳抓到把柄,王公公也不好看,这本就是小本买卖,不值当的。” 陆炳,锦衣卫指挥使。 他出身说来也是传奇,他的母亲是嘉靖皇帝的乳母,与嘉靖是一起长大的交情,此人刚直不阿。 私自开采玉矿,以南阳玉牟利! 这种大罪,若是他真的查到什么,那他们这些人可就岌岌可危了,难为王裘远在广州府还能得到消息,并且及时派人送急报来通知陆远。 王裘现在远在广州府,想和陆炳要个脸面...大抵是不能成行的吧? 四人再一次陷入凝重的气氛,洪全知道,南阳玉是一块肥肉,就这么割了,真是有些舍不得,可义父发了话,他也不能因为这点子钱让他对自己不满。 这边洪全还在考量这一番话,冯硕一抢着道:“不做玉石了?那怎么行...”话音未落地,他忽然觉得脖颈一凉。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商人,做这买卖,他自在家做他的大老爷,赚的盆满钵满,可若是不做了。 若是不做了,他就没有利用价值了,那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下场? 冯硕一有自知之明,他本只是个小玉商,陆远与曹宗明盯上他,就是因为他毫无根基,家中世代为商。有他在前面当傀儡,又寻到了下南村那处玉矿,欺瞒知府隐瞒采玉数量,以此牟利。 不说王裘那个老狐狸,就是眼前这三个人,谁能忍受一个低贱的商人握着他们的把柄? 何况,锦衣卫还来插一脚! 该死的陆炳! 第19章 献美博命 洪全笑着道:“既然是干爹的意思,那就收了吧。” 他侧目看向冯硕一道:“把整个汝宁府各县的玉器库存都拾叨在一起,三万件大抵是够用了的。这些年你赚的也不少了,人不能太贪心,贪心的人,下场都不会太好,咱家说的可对啊?” 冯硕一眼看着自己的汗从眉毛上滴到了衣袖,他勉强的笑了:“洪公公说笑了,小人一介贱商,赚的钱把银子,还不是替几位大人做个过路财神。”他顿了顿,眼珠一转,笑道:“明日,明日小人在落霞楼摆上一桌酒席,唤上几位当红的美人儿,给洪公公接风洗尘。” 洪全摆摆手道:“咱家一向不喜风尘女子,那股脂粉味儿熏得人难受。” 这就是喜欢良家女子了? 话说的这么明白,冯硕一哪能听不懂,他眼前忽然闪过来玉器行做工的那个美人儿,是叫宁娘吧? 因为要集中在过年时盘点玉器,不是卖身奴的都放回家乡了,此时叫来也来不及。他笑着回道:“小人倒是识得一位美人,此女出身农户,身世背景干净,那相貌...” 他扭着肥硕的身子,谄媚的笑道:“高挑又温柔,才十四岁的年纪,一双桃花眼让人一见难忘。洪公公若是喜欢,等过了年,小人便将此美送到您宫外的宅子去。” 他要博一个活路! 私下见洪全一次,证明自己还有用处! 即便没了玉器生意,他也还有用处! 洪全泯然一笑,薄唇一启一合,道:“那咱家就静候佳音了。” 冯硕一暗自舒了一口气,笑着拱手朝三人拜了拜,道:“小人这就去联络汝宁府各县的玉器行,赶紧将货物备齐,争取早些将货物发去广州府,这就不耽误三位大人。” 洪全满意的点了点头,摆手道:“回去吧。” “是。”冯硕一感觉自己浑身都汗湿了,他走出门去,双腿打着颤,扶着墙从县衙后门走了出去。 曹宗明目送冯硕一出门,收回目光,笑了笑道:“洪公公,县尊,这个冯硕一...” 陆远道:“还用说么?” 洪全道:“义父对二位是信任的,可自古以来商人重利,都是信不得的。等货物发出去,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该了结的后患都处理干净。” “是。”曹宗明长舒了一口气,外面突然响起爆竹声音,几个孩子的笑声飘进院内。 过年了啊,过了年,就再也不必提心吊胆了。 下南村,沈家一家人围坐在桌子前,吃着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馅饺子,今年的饺子猪肉放的特别多,一家人吃的满嘴流油。 饭后,沈家夫妇坐在炕沿上,三个子女规规整整的跪在面前,喜气洋洋的一拜:“爹、娘,过年好!” “好好。”沈王氏笑得合不拢嘴,从袖子里拿出三个小红布包,递给沈成。 沈成将红包分别给了三个孩子,沈家三姐弟喜笑颜开的接过压岁钱站起身来。 过年了,沈康微笑着,这是他在大明过的第一个年,简单而温馨,让他第一次体会到过年的乐趣。 “好了,快睡觉,明儿起早给村邻们拜年。”沈成笑着轰几个孩子。 “是!”三姐弟脆生生的回答。 这一晚沈宁独自住在后屋,沈家爹娘又住回了一起,沈康躺在炕上,道:“二兄,过了年我就九岁了,你也十三岁了,现在开蒙咱俩都晚了,所以一定要倍加勤奋。” 沈昌“恩”了一声,回道:“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能识字的一日。” 沈康怅然一笑:“三年时间,转眼即逝。咱们勤奋,旁人也勤奋,到底是晚了些。除了读书,我真想不出还有什么路能出人头地。” 沈昌道:“我听你的,三儿,二兄信你。”黑暗之中,沈昌目光有些迟疑,问道:“三儿,你也说我们已经晚了,勤奋,真的有用吗?” 沈康再一次被自己二兄的通透震惊,他转头看向他,这个憨直率真的外表下,或许隐藏着一块未经打磨的玉石。 他笑着道:“一个人的成就,不是以勤奋多少来衡量的,勤奋也并非真能成就一个人。世人看到的,并非你勤奋的过程,而是结果。” 他低笑了两声,接着道:“勤奋,要找对方向。” 明朝科举侧重于时文与策论,时文也就是人们口中的八股文,八股文的出题一般取自四书五经。 当然,也不是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就能考取功名。 写八股文分为八个步骤,分别是: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当朝首辅夏言曾规定,八股文取纯正典雅,温柔敦厚之文,而非一味堆砌华丽辞藻之文。 科考一途路漫漫,这便是勤奋的方向。 沈昌怔了半晌,低低的嘟囔道:“小三,我怎么觉得你像是我的大兄了?”他的语气有些失落,他不明白,自己年仅九岁的弟弟,为什么忽然之间明白那么多的道理。 偏偏,这些道理在他听来都很中肯,很受用。 沈康泯然一笑道:“谢谢,二兄。” “谢我什么?” 沈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低喃道:“好困...”说完,闭上双眼,翻身睡去。 次日晨起,沈康照例在院里练了一遍五禽戏,又慢跑了约莫一个小时,用冰凉的井水洗脸,一家人用过朝食,拎上几样薄礼在村里走动了一番。 村邻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户人家,淳朴善良,并没有沈康预想中从小说里看来的那种人渣亲戚。相互嘘寒问暖热热闹闹,直到黄昏一家人才回到家来。 乡村里的正月,孩子们整日漫山遍野的玩闹,大人们则三五相聚喝点小酒,日子过得惬意又舒适。 转眼间,就到了正月十八。 这一日,沈成赶着牛车同沈宁进县城辞工,沈王氏将新缝好的布包和两件青色对襟长袍,分别给了沈昌与沈康,然后不咸不淡的道:“去刘相公家要听话,家里留了饭,昏食早些回来。” 穿上一身青衣,兄弟俩都很高兴,满嘴答应着出门而去。踏过乡村雪地,走过羊肠小道,终于来到了墨斋。 第20章 初入蒙学 踏过乡村雪地,走过羊肠小道,终于来到了墨斋。 兄弟二人叩门,一个短衫小厮来开门,小厮生的唇红齿白,微笑着道:“是沈二和沈三吧?老爷在后堂等你们,随我进来吧。” “多谢小哥。”沈康微笑着拱拱手。 小厮走在前头,笑道:“今日王允病了,没能过来,你们俩算是吃小灶了。这可是牛郎织女鹊桥会。” 王允,便是那位屡败屡试的童生老大爷。 “什么意思?”沈昌问道。 小厮笑道:“一年一次呗。”他顿了顿道:“王允可勤奋了,除却休学,都会来的。” 沈昌笑了笑:“原来如此。”心里却想,刘相公的一个小厮随口说句话他都听不懂,欠缺的实在太多了,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要努力奋进。 拐过两三折来到了后堂的授业堂,这授业堂地方倒是宽敞,却只在正位放着一张长方榻几一张软榻,下首两张矮榻并排安置,后面一大片空间都空闲着。 难不成,整个下南村,刘源只收了王允和他们兄弟两个学生? 刘先生端正的跪坐在正位的榻几后面,见兄弟二人进门,板着脸道:“落座。” “谢先生。”二人朝他躬身拜了拜,一左一右跪坐在了下方的榻几后面。 跪坐啊... 双腿并拢而跪,屁股轻轻坐在脚后跟上,这种姿势实在难熬,可上身却还要保持端正、不偏不倚,简直就是折磨。 刘源清咳了两声,随手翻了翻书页,轻咳了两声,缓缓的道:“从前你二人皆是乡野顽童,但自今日迈进此门起便是学子,一言一行皆要有所思再有所行。将来哪一日被我听到你们行恶事,那咱们的师徒情谊也就了断了。到那时,不必来问我,也不必来见我,便当作从未有今日之谊即可。” 他的语调是标准的南京官话,也是时下流通最广泛的一种语言。沈康听得有些费力,但大概意思还是听得明白的。 刘源目光扫视着沈康与沈昌,见两小儿并未有什么表情变化,又半眯起眼睛,接着,一字一句,缓缓的道:“我为你们定下五点规矩,你二人听好。” “是。”二人齐声回答。 刘源缓缓的道:“一禁成群戏耍,二禁彼此相骂,三禁毁人笔墨书籍,四禁搬唆倾害,五禁有恃凌人,此处人五禁,违者罚字一千,听懂了么?” “听懂了。” 沈康想说,跪坐真的很累,腰酸背痛脚麻,可他不敢说啊...只能白着脸勉强笑。 “嗯。”刘源唇角略微露出一丝笑意,将身侧两张写满字的宣纸拿到了榻几上,道:“闲话少叙,今日你们开蒙,开蒙期间主要教习习字、读书、作文。最先要学的便是三字经,别看三字经仅有一千多字,词意浅显易懂,但其中的道理却足可让你们受用一生,所以先辈才会将此文作为蒙学第一讲。”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或许后面还有孝经、二十四孝、王阳明的大作《社学教条》等等。 沈康已经知道了自己要学习的东西,这些对他来说算是信手拈来,但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 他需要做的,是巩固这些从前死记硬背的书,是倾听这个时代的声音,是更好的理解古人的智慧。 只有基础教育扎实,以后作文才能跟得上,循序渐进嘛,他一点也不急。 刘源道:“这是我为你们誊写的三、百、千,你们拿回去好生练习。” 沈康正愁没有教科书,原来刘源早有准备。 他心中升起一丝暖意,尽管刘源板着脸,假装面冷,心里也是为他们考虑的。 沈康手扶着榻几,双腿已经发木,这一站起身来,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往脚上灌去又酸又麻又痒,说不出来的酸爽。好不容易站了起来,恭敬的朝着刘源行了一礼,接过了写满字迹的宣纸。 另一边沈昌也好不到哪里去,沈康见他脸色不好,也就明白了刘源让他们跪坐的原因,大抵是想要让他们早日静下心来,以此磨炼他们的意志吧? 刘源板着脸,朗声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他略微停顿,沈康兄弟重复着念着,窗外飘散着零星的雪花,朗朗读书声飘出木窗,回荡在情致高雅的院落中。 刘源读到“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便停了下来,又从第一句开始讲起:“人性本善,乃是孟子提出的“性善论”。先贤孟子认为,人性中带有仁、义、礼、智,四种善端。” 他微微沉吟一瞬,接着道:“此意并非是说人生来便是君子,而是萌芽,萌芽能否长成参天大树?这谁也无法断言,因为你所生活的环境不同,接受的教育不同,人便有了善恶之分。” “昔日孟母三迁,便是为了远离恶邻带来的影响,也终究将孟子教育成为一位贤者。咱们大明国民间有一母,亦如孟母善教。她为儿写《示子朔》一封:阅儿信,谓一身备有三穷:用世颇殷,乃穷于遇...吾儿当以是自励也。由此可见,无论皇亲贵胄之母,还是庶民百姓之母,皆为子女付出,为人子女,自当孝敬父母,才不枉为人。” “谢先生教导。”沈康心中信服。 这位刘相公,讲起书来循循善诱,而非填鸭式的教育。从人性善恶,讲到孝道,让人听起来不会产生丝毫厌烦,想到此处,他不禁感恩,能拜这么一位老师,真是他莫大的荣幸。 “好了,现在将方才念过的这一段誊写一遍。” 这是沈康第一次拿毛笔,要练一笔好字可不容易,他的手略有些抖,沾饱了浓墨... “端正坐姿!拇指推笔,食指压笔,中指勾笔,无名指挡笔,小指托笔!真笨!”这一番话刘源说的又快又急,到了最后不禁骂了一句。 他越是这样说,沈康反而更觉得浑身僵硬,外头大雪纷飞,他的后背却冒出冷汗来。刘源闷哼一声,站起身,走到沈康手边。 他从他手中抢过笔来,将浓墨又勾兑写清水进去,笔尖轻蘸,和善的道:“看到了吗,磨墨朝向一侧,不急不缓,浓淡相宜。落笔要执笔与手腕相结合。” 他缓缓的提腕落笔,接着道:“起笔首端粗重侧逆起,行笔中锋逆走,笔画饱满匀称,收笔尖细露顺锋。你看,这样就好了。” 沈康渐渐的静下心来,点点头道:“学生试一试。” “给你。”刘源将笔递回给他。 沈康深吸一口气,淡淡的沾墨,端正好身形,沉气落笔。 刘源唇角微微一勾,转头去看沈昌...“你在做什么?斗大的字...你这一刀纸能写下几个字?你家自己能造纸还是怎么着?我同沈康说的你没听见吗!起笔首端粗重侧逆起...” “沈昌,这是笔,是笔,不是锄头!再用力就断了!” “先生...笔,怎生比锄头还重?” 刘源“...”他顿了顿,感觉胸口郁结一口老血,垂眸看去,沈昌的脸色还那么真诚。他咬得牙齿咯咯响,面无表情的道:“深吸一口气,将你的手腕与手分开,想象有一根细线连接着,动作柔中带刚,莫要心急。” “是。” “我说柔中带刚,没让你瘫成烂泥!” ...... 第21章 事出有异 耳边不时传来刘源的咆哮,沈康低眉垂睑沉下心来,虽然是初下笔,还谈不上什么笔体,但这字总算是能让人认出来的。 他渐渐的发现,写毛笔字当真能令人静心。 要沉心静气,要不急不缓,下笔不能过重,重了便会晕染一片污点,但也不能太轻,轻了字便无形,如瘫倒在纸上一般。 他的手腕轻转,落笔渐渐连贯起来,苟、不、教、性、乃、迁... 一个来自21世纪的成年男人,却觉得三字经令他受益匪浅。古人的思想,古人的为人处世,古人的风雅淡然,他生活的那个时代,当真继承下来了吗? 转眼到了晌午,刘孙氏端着一盘小点叩门,就站在门口温婉笑道:“出来饮些茶,吃些点心。” 刘源顿了顿,似乎在挣扎,见沈康与沈昌写了满纸的字,轻咳一声道:“走吧,歇息半个时辰。” “多谢先生,多谢师娘。”二人乖顺的扶着榻几站起身来。 不是他们受不得累,是跪坐,真的让人坐立难安。脚酸腿麻的两人,直愣愣的随着刘源走出授业堂。 院落中被仆人扫出一条小路,两边却留存着皑皑白雪,梅花傲立盛放,小亭中摆放着两盘别致的点心和一壶热茶。 说起茶,沈康倒是庆幸自己重生在明朝,若是再往前,古人那种将茶研磨成粉,还要添加葱姜盐和橘皮等物的方式,估计他宁愿喝白水也不敢喝那一碗“胡辣汤”。 他低声笑了笑,双手捧着茶碗,一股清新香气钻进鼻尖润泽口舌。 刘源淡然的道:“此套茶具,乃是龙泉青瓷。南宋之时,龙泉境内有两座瓷窑闻名天下,一为哥窑,一为弟窑,由兄弟二人管理。哥窑瓷器较黑,俗称“铁骨”,弟窑青瓷细密洁白,釉色繁多。其中以粉青与梅子青为最,前者色调柔和淡雅犹如青玉,后者色调青翠润泽譬如翡翠。” 沈康点了点头,端详着手中的茶杯,道:“先生,此杯便是出自弟窑的梅子青吧?” 刘源点点头,道:“你们所饮之茶,乃是祁门红茶,陆羽茶经中亦有此茶一席之地。尝尝味道。” 沈昌尝了尝茶,怯怯的问道:“清甜,口味不像家里的茶那般苦涩。” “恩,记住这个味道,往后外出闯荡,不要给我丢脸。”刘源暗道,总算舌头还是好用的。 他接着道:“待日后你们能默写下三、百、千,大抵常用的字也就学会了,到那时,可研习茶经。饮茶一事,要静心凝气,从茶器到茶叶,从水源到品饮,皆是学问。有些事情可以不精通,但不能不知道,明白吗?” “明白了。”二人点头应下。 饮完茶用过点心,三人再次回到授业堂,经过半个时辰的休息,二人再次拿笔时已经顺利许多。写字也越来越像模像样,刘先生又往下讲了两句三字经,剩余的时间便让二人慢慢的书写。 时至下晌酉时,刘源终于道:“今日学业至此,你二人回家后要好生练习今日所学之经,各自誊写二十遍,明日交于我。” “多谢先生教导。”二人再次行礼,将文房四宝收入布包,欢欢喜喜的下学堂回家去。 飘雪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下过雪的乡间小路空气冷而清新,深吸一口,顿时让人头脑清醒。 落日的余晖洒在雪上,如同给白雪穿上一身丹虹霞衣,大到远处的玲珑山,小道眼前的树枝无处不成景。 沈康不禁赞了一句:“玲珑山,真美啊。” 沈昌笑道:“那是自然,咱们玲珑山四季美景,山上的云极观香火鼎盛,等到三月三,还有许多贵人从汝宁府来山上游玩呢。” 沈康点点头,喃喃的道:“云极观,我似乎从哪里听过的。” 沈昌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抬手用手背贴在他额头,莫名其妙的道:“三儿,你生的这是什么病?年前咱们还上山经过云极观,饮过观里那口甜井里的水呢。还在哪儿听过...你的记性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先前磕了头给磕坏了?” 沈康微微一怔,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笑着道:“是吧,我的记性太差了,多亏二兄提醒。” 他不自觉的捻了捻衣袖,在哪儿听过云极观呢? 不管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摇了摇头,暗道自己太傻,真把自己当成先知了。一座道观而已,想不起来有什么打紧的,真是好奇,改日上山看看就是了。 二人相携回到家,只见沈成一人在院子里卸牛车。 沈昌问道:“爹,大姐呢?” “哦,主家说你大姐突然辞工不合规矩,让你大姐再做三个月,到那时他们找好了工人自会放她回来。那主家真是和善好说话,还先将宁娘的工钱给结算了呢。看这半车的肉和米,都是人家不要了,送给咱们的。真是个好人。”沈成一边笑一边嘟囔着,将牛牵到牛棚。 将牛栓好,他转头问道:“今日上学堂怎么样?先生教了什么?” 沈昌一挺胸膛,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三字经本就朗朗上口,今日又读又写,又有刘源慢斟细讲,沈昌记得扎实,将今日所讲的一口气背了出来。 沈成惊讶,眼神中带着喜意,连忙道:“快进门,你们俩一起给你娘背一遍。” “诶!”两人相互推搡嬉笑着进了门去。 就在进门的一瞬间,沈康的后背忽然僵了一僵,他转眸看向板车上的米和肉。 好大的手笔。 这些米,怎么也得有两百斤吧?还有五条上好的肥猪肉,更有冬日少见的青菜呢,谁家会不要这些东西? 就算是不要了,自家下人那么多,赏给谁不好,偏赏给一个要辞工的女仆人? 这,不合情理。 他灵光一现,脑海中回想起沈宁那婀娜的身姿,柔媚的容貌,心,顿时一沉。 他讷讷的抚着门框迈进门里的脚又退到外面,不详的预感。 他要去看一看,必须要看见沈宁安然无恙才可以,但若有危险,沈成和沈昌在场也是于事无补,反而有可能让他们也陷入泥沼。 他停顿了一瞬间。 沈昌已然进了门,转头问道:“三儿,你怎么不进来?” 第22章 玉兔铁梨 沈宁咬着下唇,直将下唇咬的发白,轻哼一声道:“我选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冯硕一调笑着看向她。 正在此时,沈宁猛地挣脱两个护院,一头朝着大门撞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沈宁额角鲜血横飞,一条血迹顺着玉白的侧脸潺潺而流,她讽刺的笑了一笑,随即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脸毁了,人死了,你还能怎么样? 冯硕一“腾”的站起身,颤颤巍巍的指着她:“臭娘们!真他妈给你脸了!”然后环顾呆若木鸡的护院,手指着他们喊道:“废物!废物!废物!连个娘们儿都看不住,要你们有什么用!都给我......” 话还没说完,大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十几个身穿粗衣的男人手持绣春刀闯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垂眸看着屋里的情形,心下了然。 方才沈宁撞头那一声响,他还以为里面发生什么情况了,为防冯硕一逃走这才急忙闯进门来。 可这时候,他们亮了刀,再退出去也是打草惊蛇了。 冯硕一只怔了一瞬间,紧接着满面愤怒的呵斥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强闯商户,快出去!” 男人心间暗恨,道:“关门!” 自己是误会了! 这他娘的乌龙,会要人命的! “是!”一旁几个男人迅速的将倒塌的门板再次扶了起来,不过片刻的时间就将一切恢复原状。 “高总旗,怎么办?” 男人眉心微蹙,道:“拿下!” 话音落地,几个男人迅速上前,一部分将冯硕一和那两个护院反剪着按住,另一部分整齐有序的穿过前厅到了后堂,只听后面几声轻微的打斗便静了下来。 冯硕一目瞪口呆的看着高怒,胸口一起一伏,瞪着眼睛道:“你可知我是谁的人!识相的快放了我!” 高怒正等着他说自己是谁的人呢...没想到他就先开口了。 他扯扯唇角道:“你愿意自己说,那是最好。不过我更希望你闭口不谈,如此,我便可以让你见识一下锦衣卫的手段。说来,我已经许久没有对人用过刑了。” 冯硕一颤抖着一双肥腿,道:“你不过是个总旗,七品小官,在宫里看来还不如一只蚂蚁,你可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 高怒微笑着道:“你可听说过玉兔、铁梨?” 玉兔刑? 冯硕一有所耳闻,相传西晋晋惠帝的皇后贾南风相貌极为丑陋,愤恨貌美的宫娥,于是她常将美貌的宫娥抓起来,在后宫之中动用私刑,这玉兔刑就是她独创。 此刑说起来简单,就是将女人的裙子掀起来,露出雪白的玉臀,用三尺长,两毫厚的竹板笞臀。玉臀一颤,就像跳脱的玉兔一般,后人便将此刑取了这么个香艳又可爱的名字。 这竹板打在屁股上,不过十下就鲜血横流,又兼具羞耻之心让人无地自容,受刑以后,坐不得、站不得,那滋味儿,别提了。 这样歹毒又残忍的刑罚,就在野史当中流传下来了。 而那铁梨刑...便是将一个可以旋转扩张的铁疙瘩塞入人口中亦或后庭,待进入人体,只需按下机关,铁梨自然张开形成八片锋利的弧形刀刃,届时只需轻轻转动... 因此刑具闭合时肖似铁梨子,便取了这个名字。 若说玉兔是让人心生屈辱之刑,那么铁梨便是纯粹的肉体折磨了。 冯硕一捂着自己的屁股,声音弱了两分,道:“某有个条件。”他只想活命!钱没了可以再赚,他有赚钱的能力,他不怕没钱。 可他怕死啊,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即便当初曹宗明来找自己谈玉器生意,他也是明白,若不答应,他只有死路一条,他不是贪心的人啊,为什么这些人要抓着他不放! 高怒道:“你是个犯人,犯人没有权利提要求。” 冯硕一都要哭了,他后院的货物还没发出去,这是被扣下了,他想要谄媚洪全如今也是不能了。 他在考虑,如果松口了,能不能求一条活路呢? 高怒微笑着将刀举在面前,拇指中指相叠,轻轻弹了刀刃一下,“铮——”清冽的响声入耳。 冯硕一后背上的冷汗瞬间冒出来了,他知道,松口或许活不成,但若是不松口,现在就会死。 他更加不想,死前被人扒了裤子,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抽打他的屁股。 他双膝一软,跪了下来:“高,高总旗,某,说,我都说...只要您饶某一命,饶小人一命,小人可以替你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 沈宁浑身的冷汗吟吟躺在地上,方才昏厥只是一瞬间,可耳边陆陆续续传来她们的对话以后,她便是不敢声张了。 她闭着眼睛,她能感受到温热的血顺着额头滴落,但她不敢睁开眼睛,她承认自己的软弱,因为此刻她已经几乎要忍不住浑身的颤抖,恨不能爬到那些人脚下,求个活命的机会。 饶是农户之女,沈宁却知道,他们的交谈,她一个字也不能入耳。 当冯硕一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高怒蹙眉暗想,这事牵连着一个八品县丞,一个七品县令,甚至汝宁府知府也有不察职责,更远的,便是宫里那位洪公公和广州府市舶司使王裘。 这件事情牵连广泛,他必要有十全的把握才能抓了这些人,如今的锦衣卫不比从前势大。 陛下凉薄多疑,他一个闪失,可别被他们反咬一口,不妙,大大的不妙。 他微笑着道:“将你们之间来往的信件交出来。” 冯硕一肥硕的大脸皱了起来,故作委屈的道:“不是小人不给,而是王裘和洪全他们太狡猾,从未给我通过信件,倒是陆县尊手中应该有信,不过他也不会留下这种把柄的。高总旗,小人劝您就别查了,您位高权重的,可别把自己折进去。” “放屁!”高怒大吼一声,继而摆了摆手,道:“将冯硕一看起来,后院的货物暂时不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从这店里进出。” 他只有一夜的时间做决定。 一旁的锦衣卫官差走上前,斜睨向躺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的沈宁,问道:“总旗,那小娘子怎么办?” 高怒蹙眉,道:“埋了吧。” 官差略微迟疑一瞬道:“她还有气息。” 高怒略有些不耐烦,转眸看向他,那官差立时拱手俯身道:“属下明白。” 他略微一招手,两个锦衣卫官差上前,一左一右的将沈宁从地上扯了起来。 第23章 及时赶到 两个锦衣卫官差上前,一左一右的将沈宁从地上扯了起来。 沈宁柔美的小脸煞白,额角磕破了一大块,鲜血将她本就纤细的面容显得多了几分娇柔。 可是,美丽有什么用呢? 在这个人命贱如草芥的时代,一个下人,生的再怎么貌美也无法救她一命。 这时候,沈宁的心脏跳得更加剧烈了,她在想,如果睁开眼睛求求他们,他们能不能饶了自己呢? 她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在试探自己呢?迟疑的瞬息之间,身体已经被拖到了门口,怎么办,她该怎么办,谁能来救救她! 浓浓的绝望涌上心头,她死咬着牙关,期待着奇迹的到来。 沈宁浑身无力的被人扔在了地上,她突然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丢弃的破衣裳,她的生死,真的不重要啊... 所以,那个高总旗,并非试探她,而是毫不留情的要她的命。 冯氏玉器行外面,天色已然昏暗下来,周遭的雪越来越大,雪花落在沈康的脸上,还未等落下便凝结成霜覆在他眉毛和睫毛上。 他喘着粗气,脸颊也不知是因为跑的太累还是天气太冷而泛着红。 他一刻也不敢停,怕时候太晚不能进县城,怕自己所预感到的成了真,他喉咙里全是冷空气,干涩的仿佛要裂开了。 更加可怕的是,他的头一阵一阵的犯晕。 “冯家玉器行。”沈康手拄着膝盖,实在是一步也迈不动了,他强撑着身子,双腿木然的走到店门口。 “嘭嘭嘭!” 外头一叩门,高怒微微蹙眉,他利眸一转,给旁边的官差使了个眼色。 那官差几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与此同时,沈康也将耳朵附在门上,听着里面有没有细微的声响。 “大姐!我是小三!爹娘让我来看看你!” 童声童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高怒又是一蹙眉,看向了“铿锵”响动正在挖土的后院。 一个小孩子,本没什么可怕的。他大可以放他进门,可进门之后呢?他要杀了这个无辜的孩子吗? 一旁被绑在座椅上的冯硕一一听有人叩门,连忙挣扎着肥硕的身子,一边扭动,一边从喉咙间发出“呜呜”的动静。 高怒冷眼一扫,几步上前,一掌劈在他脖颈上。 冯硕一并非想要给沈康示警,而是盼望着引起别人的注意,赶快找人来救他。可他的希望注定要落空,随着高怒手起掌落,他眼前一黑,浑身瘫软着晕了过去。 这门。 沈康站直了身子上下打量,这门,分明是被慌乱之间嵌上的木板,他听到了里面的呼吸声,有人无疑。 沈康突然发了狂,他张开双手使劲儿的拍打着木板,就像小孩子撒娇一般的哭喊道:“大姐!我是小三啊!你还在生气吗?小三不该偷吃娘给你煮的鸡蛋,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大姐开门啊!” 高怒双眸一凛,不能由着这孩子在外面哭喊,若是引起陆远的注意就坏了。 他一摆手,示意官差开门。 那官差微微点头应下,侧身开门。房门打开的一瞬间,沈康目光平视,正看见那人手中的刀。 他脸上还噙着眼泪,这一路上摔了不知道多少次,一身青衣长衫上沾着雪,肩膀上也沾了许多飘落的雪,一看就是赶了许久的路。 他手指不自觉的捻着左边袖口,局促的看着开门的人:“大叔,我找沈宁。” 开门的人咧嘴一笑道:“进来吧,你大姐在后院忙。” 后院? 他暗自打量这人,一般的看家护院,不可能有这股子官气,他浑身的神经都紧绷住了。 随即,扬唇露出洁白的八颗牙齿,恍若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危险:“谢谢大叔。” 锦衣卫官差一侧身,让进了沈康。 当他的脚迈进这个门,他便是抱着拼死一搏的信念。 他要救沈宁。 锦衣卫用的绣春刀,绣春刀轻巧,外形狭长略弯,方便携带,适宜中段距离作战。他在书上看过无数次,所以他一眼就认出了。 但他不能退缩,锦衣卫行事必定是通过当今陛下下发的驾帖而行动,就算他去县衙报官,那也没用,只能靠自己了。 进门以后,一股强烈的压制感,从四面八方朝他压来。他垂着眸,抬手掸掸自己衣身上的雪花。 屋里的气氛越来越沉,他余光看见一个男人转身坐在了座椅上,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探寻。 沈康在思考,他该怎么带着沈宁脱身。 高怒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一阵寒风从门缝之间灌了进来,两个官差将门板再次封好。这一边,一个官差走上前来,将他的双臂反剪着扣住,沈康一动不动。 高怒狐疑的看着他,问道:“你是谁?” 沈康终于抬眸看向他,面色从容并带着三分笑意,缓缓的道:“沈康。” “来此做甚?” 沈康被一双铁手狠狠的叩着,他微微抬起头,镇定自若的道:“带沈宁回家。” 高怒微微歪头,道:“你可知我是谁?” 他从这个孩子身上,看出了一股奇怪妖异的气息。他为什么如此镇定?难道他早就预料到了进门后将会看到的这一切? 反常,太反常了,难道这个孩子是王裘一伙派过来的? “小子并不想知道。”沈康暗自腹诽,知道了还能活吗? 高怒低低的笑了两声,将刀拄在身前,双臂自然的交叠搭在刀柄上,抬眸扫视一圈。他倒要看看,是哪一尊大佛找来这么个妖异的黄口小儿。 高怒轻笑一声,放松身子靠在了椅背上,轻悠悠道:“听见这小童说的了吗,把那小娘们儿带来。” 后院中的沈宁已经被送到了土坑里,一铲黄土夹杂着雪花泼到了她身上,她已经忍无可忍了。 一个官差道:“可惜了这小美人儿。” 另一个官差铲起土,哗啦一声倾倒在沈宁身上,道:“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红颜薄命。” “嗤...”他笑着道:“这回的事麻烦了,高总旗已经查到了这里,现在是骑虎难下了。要不是这小娘们儿好端端的撞头,咱们哪能冲进来,现在是无凭无据的,搞不好,俺们这一班兄弟都得跟着高总旗折进去,女人,果然还是柔顺的好。” “不会吧?查南阳玉的案子可是陛下的意思。” “哼...陛下的意思是查,暗查。可俺们却打草惊蛇了!” 沈宁双拳紧握着,缓缓的睁开双眼。 一双桃花美眸看着铲土的男人,声音颤抖的道:“你是谁?我没死,不要埋我!” 她半撑起身子,一手拄着地,一手扶着额头,娇弱的似乎随时都能晕倒。 第24章 风唳玉行 沈宁双拳紧握着,缓缓的睁开双眼。 一双桃花美眸看着铲土的男人,声音颤抖的道:“你是谁?我没死,不要埋我!” 她半撑起身子,一手拄着地,一手扶着额头,娇弱的似乎随时都能晕倒。 两个官差怔了怔,不是昏死过去了吗?这时候醒来,这不是徒增痛苦吗?这都是命啊,想要安安静静的死都不成,这小娘们儿命不好。 沈宁在等他们的回应,当看见他们那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她知道,她要死了。 “二位,你们放了小女子吧。” “小娘子,不是我们哥俩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吧。”此话刚落,那官差一个饿虎扑食跳进土坑。 她想要挣扎,可哪里挣扎得过啊。锦衣卫官差跨坐在她身上,双手掐着她细嫩洁白的脖颈,一点一点的用力,更用力,更用力。 沈宁脸憋的通红,一双玉手死命的抓着他的手腕,为什么她必须要死? 她已经告诉他们,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只是个农户之女,她怎么会,怎么敢与他们作对呢?越来越强的窒息感,压过了脖颈上的疼痛,生命的气息一点点流逝着。 绝望,将她拖进无边的黑暗之中。 “将那女人带进去。” 一个锦衣卫官差站在门廊处,冷声道。 “什么?”掐着沈宁的人抬起头狐疑的问。 “高总旗的命令,还不快点!” “知道了。”那人不情不愿的松开手,蹲在沈宁身边,轻浮的摸了她胸前一把,手绕过她柔美的背将她扶了起来。 站在一边的官差,踮脚看向土坑,问道:“死了没有?” 那人用手探了探沈宁的鼻息,随即,一手揽在她身前,一手狠拍她的后背,沈宁这一口气,总算是喘了上来。 “咳咳咳。”她断断续续的咳嗽着,身侧之人将她扶起来:“大难不死,也不知总旗为什么后悔了,快起来吧。”他双手插过她的手臂,只觉得香软却也不敢耽搁,上面有人接着,这便将她拖出了土坑。 她头晕目眩,却不敢回头看一眼那个土坑,劫后余生?抱歉,一点也没有。 因为,她终于知道自己的命究竟有多贱。 从前知道贵人的话可以决定人的生死,今日这事落在自己身上,说来可笑。她方才以死相逼冯硕一都是冲动,死到临头,她甚至想,若是将身体给了高总旗,只要他能够放过自己,她愿意。 自己的命,多贱,多贵,只有自己知道。 她浑身瘫软着被两人架了出来,沈康额间冒出一层细汗,看着沈宁涣散的眸光却定了定神,微微动了动,道:“这位大哥,小子只是个九岁的孩子,我与大姐都在这里,难道还能跑了不成?” 沈宁听见他说话抬眸看向他,随即疯狂的扭动着身子,喊道:“放了我弟弟!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放了我弟弟!” 高怒微笑着抬了抬手,抓着沈康的官差松开了手。 “大姐?”他缓缓走了过去,拨开她散落在眼前的头发,抹着她脸上的血迹和汗水,他心里狠狠的窝了一下。 沈宁惊慌失措的耸开两个官差,一把搂住他:“谁让你来的?你怎么会来!” 沈康灵魂中毕竟是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即便时下情况危急,但被这么个美丽的少女搂着总是觉得不妥,更何况,这是有血缘的亲姐姐。 他不着痕迹的挣脱了,转而用自己稚嫩的小手,拍了拍她的手,抚慰道:“没事了大姐,没事了...别怕,小三在。” “沈康,告诉我,你为何而来?是谁派你来这里的?”高怒问道。 沈康给了沈宁一个安心的眼神,转头朝着高怒走去,一个官差抬手一拦,他便从容的停了脚步。 他拱手,躬身一拜:“神仙指路,为大人解忧而来。” “呵。”高怒倏地站起身,一踢刀鞘,绣春刀发出一声轻响飞到半空,他伸手一抓,利落潇洒,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几步走到了沈康面前。 他俯视着他,问道:“你说这种话,是将我当作小孩子哄骗?说,究竟是谁派你来的?”他一抬手,已经将刀刃对着沈康的喉咙。 沈康很奇怪,这样被一个陌生人用刀抵着,他竟然一点也不害怕。 沈康眸光微闪,从容的道:“玉。” 只这一个字,高怒眉头一挑。 沈康微微蹙眉,他猜对了,这事的确与玉有关。 “再执迷不悟,我便唯有杀了你这姐姐了。”高怒轻哼了一声,旋即一笑,寒光闪过眼角,紧接着裂帛之音传入耳中。 沈宁外衫骤然裂成了两半,从那月白色的外衣间,露出些许胸前莹白的肌肤。沈宁下意识的惊呼一声:“诶呀!”下意识的抱住了前胸。 高怒深呼了一口气,淡然的道:“美人惊惧,倒是生动有趣。”他眼角瞥过沈康,缓缓的道:“派你来的人,定然没有告诉你,锦衣卫是做什么的。你可知道,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们姐弟?” 沈康当然知道! 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的锦衣卫! 可他如何能够后退一步! 沈康抬头,目光直视着高怒,调笑着缓缓的道:“我有胆听您的难处,您却没有胆量讲给我听吗?您且想想,若非神仙指路,我一个土生土长的村童,岂会在此时来到此处?倘若您不相信,你们锦衣卫的行踪,无人能够探查,那小子无话可说。” 高怒暗看向自己手里的刀,他知道他们是锦衣卫情有可原,可他又怎么知道他的忧虑与玉有关?还如此恰巧的救了沈宁的命? 他们来查南阳玉不是一日两日了,在汝宁府各个玉矿暗自探访,终于摸到了冯硕一这条大鱼。可他却没听说过有什么孩子与这件事情有关。 不对。 他凝滞沉吟着,忽然想起下南村的玉矿。因为那处玉矿,他也曾派人查过下南村。恰在前几日村长谢敬,因为侵占村民田地,私加赋税,更要纵火烧死村童,被西平县丞曹宗明愤而斩首。 村长谢敬与这件事情一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为何而死?死前又发生过什么?难道真的与这个孩子有关系? 谢敬要烧死的村童,就是他?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否则谢敬何必杀人? 高怒目光充满了探寻,一瞬不瞬的盯着沈康,缓缓的道:“小儿,故弄玄虚可还有趣?” 第25章 欲解乱麻 高怒目光充满了探寻,一瞬不瞬的盯着沈康,缓缓的道:“小儿,故弄玄虚可还有趣?” 沈康抿抿唇,回道:“任小儿口若悬河,还是逃不过大人慧眼如炬。” 高怒接着道:“好。你这就是承认欺骗我了?” 沈康道:“小子一心救姐,绝无欺瞒大人之意。”他顿了顿,接着道:“神仙便是将这些都算到了,才让小子单刀赴会。可叹今日小儿一命呜呼,可大人之困,再也无人能救!” 神仙! 又他娘的提神仙! 高怒胸口高高低低的起伏着,看来是气不轻。 沈康轻笑一声,接着道:“大人若想听实话,那小子已经告诉您了。您若想听假话,我现在编给您听,您看如何?”他皱着眉无奈的道:“谁会派一个九岁的孩子,来对您不利啊?” 高怒冷哼道:“我倒不觉得你像个孩子。” 沈康下意识的抬手捻着自己的袖口,唇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一双黑白分明的双眸炯炯的看着他,慎之又重道:“大人怕什么?我与沈宁两条命掌握在您手中,您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听我一言,若觉得行之有效,您就高抬贵手纵了我与家姐。若那时还认为我信口开河,您大抵可以一刀将我们都砍了,我也就认命了。” 高怒实在看不透眼前的这个孩子,他的神情太镇定,他的目光太从容,他究竟是谁? 听那女人的意思,他当真是她的弟弟,若真的只是个九岁的孩子,这一切都太妖异了,让人不禁从心底现出一丝寒意。 世上真有神仙?他再一次扪心自问。 也许吧,否则那位已故的邵神仙是哪里来的? 现下宫中正当盛宠的陶神仙,又怎么会那般简在帝心,况且那位道长祈雨卜卦倒的确准确。 “大人!” 沈康目光炯炯的看着他,分明话音中还带着童音,可语气却镇定自若的道:“姜太公、刘伯温、李淳风、袁天罡,他们就是神仙存在的证明。神仙并非一定通天遁地,却当真能未卜先知!人在做天在看,您从未见过神迹,不代表旁人也未曾见过啊!” 他从沈康的神色中找不到一丝破绽,于是,他长舒一口气。 笑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没什么好怕的,姑且信你一次,若是不能解我之困,哼...” 说着,他收回了刀,沉声说道:“随我来。” 沈康暗自长出了一口气,转眸看向脸色煞白迷蒙不已的沈宁,道:“大姐,等我一起回家。” 说完也不等沈宁回答,他跟在高怒身后,走出了前厅。 兜兜转转,走过长廊,高怒道:“南阳玉原本是商税中一块巨头,可近几年却突然商税锐减。陛下派内卫暗中查探,我去过汝宁府的几个玉矿勘察,却一无所获。直到发现冯硕一,就是这店铺的老板。” “恩。”沈康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高怒接着道:“我发现,这个毫无根基的玉商,产业大增,冯家玉器行竟然悄无声息的开遍了汝宁府。他们时常押着大批量的玉器出汝宁府,可却没人知道他们销去了哪里。” 沈康微微蹙眉,问道:“汝宁府知府参与了走私?” 这果然不是个普通的孩子。 高怒摇头,道:“只是不察采玉产量,倒没参与到其中。” “呵,没伸手也没阻拦,并不代表不知道。那幕后之人,该是何等的位高权重啊。” 高怒道:“据冯硕一招供,他、西平县丞、西平知县、宫中司礼监太监洪全,皆是受到广州府市舶司使王裘的指使。现在难,就难在了陛下令本官暗查,暗访你可明白?” 他哭笑不得的哼了一声,接着道:“却因你大姐寻死撞门,让我失利,撞破了这一切,已然打草惊蛇。” 沈康露出一丝笑容,看着高怒眉心微微舒展:“而大人手中却无一星半点的真凭实据,无法向陛下交差。所以,你现在真是进退维艰呐。” 他心里却知道,必须想个两全的办法,否则,他和沈宁还是得死。 他暗自思考着其中的厉害关系,缓缓的道:“我饿了,我大姐伤得厉害也需要救治。” 高怒一瞪眼,道:“别管那小娘们儿了,有什么办法找到证据,挽回这件案子才是真的!否则你们两个...” 沈康抬眸看向他,抢答道:“那小娘们儿死了,我就会想不出办法。”他的语气似有恃无恐,成竹在胸,并带着一丝成人惯有的轻佻。 高怒气啊。 他怎么会听信一个孩子的话,可这孩子,也太不像孩子了。 紧接着,沈康捻着袖口道:“摩者,揣之术也。内符者,揣之主也。我需要时间仔细考虑,这件事情的利弊,究竟如何权衡。” “好。” 高怒暗骂自己,竟连一个孩子都能如此沉得住气,自己却乱了阵脚。 随即,他站起身来,随手推开一扇门,道:“你且在里面候着。” 沈康没有丝毫的犹疑,负手信步走进门去,待房门“砰”的一声关上,屋内的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之中,这双时常从容的眼眸精光乍现,显露出与本身极为不符的智慧的光芒。 若说汝宁知府不知晓这件事情,沈康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但其又独善其身,眼见着泼天富贵而不为所动,不得不令人赞一声。 赞一声,有何不可? 人生于熙攘俗世,能做到自珍自重便值得令人敬佩。更遑论远在北京城深宫内廷中的世宗,是如何发现南阳玉商税锐减的?其中的弯弯绕绕,不得不令人深思几分。 沈康独自在森冷的房间中踱步,暗暗思量,按照嘉靖一朝一直国库空虚的状况看,他该是恨毒了贪官污吏,但整个明朝官员群体,除了少数的几个怪人,又有哪个是真的两袖清风的呢? 恨,却不查,为什么? 他愁眉紧锁,久久不能揣测明白,到最后,他惊讶低呼道:“该不是...得过且过,懒得管吧?” 这个想法一蹦出来,他瞬间如遭雷击,哑然失笑。 转而一想,世宗也是无能为力吧。既要扼制厂卫的发展,以防侵害皇权。又要平衡内阁、六部。要平东南倭寇之灾,要治北方虏子之患。更要花费大把的时间去修道。 既缺银子又缺时间,啧啧,难,真难。 第26章 计出将安 啧啧,难,真难。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不用钱的?也难怪他要急了。 这个时候的世宗已经不再励精图治,而是将大部分心思用在延年益寿上。不让朝臣把持朝政的最好办法,就是他暗中使力,令夏言与严嵩两虎相争,维持着内阁的稳定。 明年发生的壬寅宫变,宫女起义。追根溯源,是世宗要用处女经血炼制长生不老药,为了保持洁净,世宗要求那些宫女每日食桑叶,饮露水。宫女实在无法忍受,才冒险弑君。 经此一事,世宗更升起了恐惧内廷之心,就此搬出内廷,逐渐的将朝堂之事放管。 而现在,他的国库空虚,扰乱了他清修之心,正在此时,他从某人那里得知了南阳玉一事,如何不让其气愤! 所以锦衣卫才会来这里调查。 暗查的用意,他是想要看看,这个胆敢欺骗他的人究竟是谁。 可这位高怒高总旗,却是被嘉靖的凉薄和反复吓怕了。亦是没能抓到那些人的把柄,实在无法交差,所以才会将希望寄托在自己这个受到“神仙引路”之人身上。 “沈小郎,用饭吧。”一个方脸蹙眉的官差走进门来,将放着饭菜的托盘放在桌子上。 沈康轻呼一口气,安然坐在桌子前面,手执竹箸默默的吃饭。 这个孩子太沉静,官差狐疑的看着他,问道:“沈小郎,家住何处?师承何人啊?” 沈康道:“食不言,寝不语。” 官差撇了撇嘴,就这么干巴巴的站在他身边不肯离去。 沈康暗暗笑了笑,急了吧?急死了吧? 他偏偏吃的文雅,一小口一小口的磨着时间,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很快便隐藏不见。 这一顿饭,是这位官差见过吃的最慢的,他心焦不已的看着沈康,恨不得上前去喂他。 双手握了握,陪着笑道:“令姐的伤势已经处理过了,现在也在用饭,小郎不必忧心忡忡。” 你他娘的,快点吃! 沈康点了点头,凡事适可而止。 他扒了两口饭,将碗筷放在桌子上,道:“这位大哥,劳烦您请大人过来吧。” “呼”终于吃完了。官差迅速的点头,随即转身出门去。 不过半刻时光,高怒兴冲冲的走进门来,看着坐在桌子前面面色从容的小孩子,他眸色一凛,神色恢复往常。 “你想到了?” “嗯。”沈康转眸看向他,笑着道:“所幸,有神仙指引。” 高怒朗然坐在他身边的座椅上,将刀拄在地上,斜睨向他,声音沉着:“高某洗耳恭听。” 沈康微笑着,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一双墨如点漆的星眸熠熠生辉,缓缓的道:“现在赶去广州府。” 高怒眸色阴郁,从汝宁府赶去广州府,来回怎么不得十几天路程!这小子红口白牙的拿他做趣不成! 沈康停顿了一刻,紧接着道:“来不及了。” “咯咯咯...”高怒咬着牙看着他,气得想要掀桌子。 沈康低低的笑了笑,这人真是一点幽默感也没有,接着道:“所以呢,只能从眼前这几个人入手。” 高怒“腾”的站起身来,指着外面吼道:“你让我去生擒了陆远和曹宗明不成?那是朝廷命官,不是前厅那个贱商!” 沈康点头道:“大人说的没错,陆县尊与曹县丞皆是有品级的官员,不得随便动手。况且陛下没有下达抓捕的命令,你不可以抓人。”他顿了顿,道:“我说的,是让你去劝他们二人归案自首。” “放屁!”高怒不由得上前一步,恨不得一刀砍了这小子,骂道:“我劝他,他就肯?那还要锦衣卫做什么?我怎么就信了你这个小贼了!” 沈康无辜的蹙眉,语气也急了,道:“谁让你直接去告诉他,让他自首了。这是计谋!游说!” “计谋最难的就是计划周详严密,游说最难的就是让对方完全信服。要讲道理,掌握技术,抓住时机,明白吗!” 沈康喊了两声,却见高怒并没有任何反应。 他摇了摇头,终于能体会一些刘源教他们时的心情了。 他按捺着自己的情绪,一边捻着袖口,一边道:“什么情况才能让那两个官员害怕?什么情况才能让他们,巴不得和盘托出?” 高怒蹙眉思忖,心神也渐渐的平和下来,重新坐回了座椅上,依旧一手拄着刀,一手搭在椅背上,缓缓的道:“前无出路,后无退路。” 沈康终于不必仰着头看人,他悄然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然后点点头,接着道:“对!大人哪需要去逼迫他们?只要做一本假账册,告诉他们是从广州府拿到的,再将冯硕一的证词一摆。你不必撒谎,他们自然会以为那是嘉...陛下的意思。你去提前告知他们,那是为他们考虑。若小子没有记错,锦衣卫指挥使大人便是与县尊陆远同宗,对吧?” 高怒点点头,陆炳陆大人倒的确与陆远同宗。 沈康倏地一笑,双眸熠熠生辉,缓缓的道:“如此一来,便更是师出有名了!先试探,然后威逼,最后你要告诉他们,无论是谁也救不了他们,你是个刚正不阿的人,必定会将这一切对陛下如实相报。” 沈康作势掸掸身上的灰尘,充满了自信,抬头看向他,微笑道:“君不见,当年的合纵连横,诸子百家竞相争鸣,全凭一条铁舌。” 他缓缓的笑了,略歪头,斜睨着他道:“大人自是会将这一切,通过你的言谈举止告知于他,让其在心中信服的,对吧?” 高怒面容渐渐舒展,问道:“若是你,可会相信一个夙夜而至的锦衣卫?” 沈康从容不迫的道:“若是小子见到这些,定会吓得丢盔弃甲尿裤子,赶紧跪下来求大人救命。” “是吗?” 沈康微笑着道:“当然,这就要看大人的功夫了。首先,您要相信,您所行所举皆是事实。” 高怒轻笑一声道:“你这个孩子,若非是真的遇到了神仙,那便是个千载难逢的鬼才。” 他眸色渐渐平静,心中暗忖,那二人宦海沉浮,既然敢做这样的事情,那就一定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保命,所以他们必定有证据。 第27章 进退取舍 高怒轻笑一声道:“你这个孩子,若非是真的遇到了神仙,那便是个千载难逢的鬼才。” 他眸色渐渐平静,心中暗忖,那二人宦海沉浮,既然敢做这样的事情,那就一定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保命,所以他们必定有证据。 待那时候,他顺势给他们机会,把王裘和洪全的把柄交出来,一切便迎刃而解。 这是个危险的办法,所有的胜算皆是放在他的表现上,赢了,他可以脱身,若是输了... 沈康面色从容,努力的想要透过这张稚嫩的脸颊,表现出更多与年龄不符的气质。 他缓缓的道:“我曾听过一句谚语,谎言重复千遍就是真理。希望大人去到县衙之前,能够让自己信服,胜算,或许会大一些。” 高怒心中暗想,只要陆远松口,便是他不派人看管他们,他们也不会再向洪全与王裘报信,反而会求着他留人去保护吧? 无论是否可行,这都是他唯一的选择。 高怒眸光闪烁一瞬,道:“可王裘吞不下这么大的生意,他身后必定还有人。” 沈康神色慎之又重道:“恕小子直言,依大人的立场,恐怕不宜再往下深挖。证据确凿,谅那些人也不敢保他们,必定巴不得快将王裘和洪全交出去息事宁人,等待平息以后,再想旁的办法敛财。又或许,他们会抢先将此二人灭口也不一定,无论如何,大人自可脱身便是了。只要他们贪,这事总有大白天下的一日,大人静待时机吧。” 是啊,懂得进退取舍的人,才能活的长久。王裘只是个太监,毫无根基容易动摇,陛下又不喜欢太监,到此为止,是最好的选择。 可他身后之人,却是未可知的,更不知能否通过这一件事情就能够扳倒。所以,退避三舍,是为那些人留后路,亦是为自己谋生路。 高怒轻哼一声道:“想要杀人灭口?哼,谁敢将手伸到我北镇抚司衙门,那便是真的嫌命长了。” 沈康不置可否的略一点头,这不过是他的猜测罢了,他不信,他也没办法不是。 高怒眼神忽的一凛,道:“若是他们不肯配合?” 沈康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微笑着道:“高总旗以为呢?” 高怒蹙眉道:“若是那般,只会将我的立场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这几个人便是留不得了。” 沈康点头赞同,道:“那么大人,可要做的干净些,一个不留才永绝后患。” 一个不留,自然也包括了沈康自己,他是用自己的命去赌高怒的胜算。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高怒安下心来,用更加狐疑的眼光看着他,笃定的道:“你,好毒辣。” 沈康笑眯着眼道:“小子身陷囹圄,唯一的希望便是大人旗开得胜,自然大人考虑周全,一切掌握在大人手中。” “你当真只有九岁?当真只是来找那小娘...子的?” 沈康扬眉:“小子家住下南村,不相信,大人可以去打探。” 高怒暗想,若真是这般,他倒是要怀疑了,难不成世上真有神仙? “方才我的人问你你不说,如今又为什么告诉我家住何处?” 沈康道:“小子不喜欢旁人试探,不想说,自是一个字也不会透露。如今告诉大人,是因为我真的没什么好隐瞒的。况且,我对大人毫无威胁,若大人还想杀我,告不告诉您家住何处,我与家姐都逃不掉。” 高怒抬手揉揉他的头发:“你这个孩子...”他想用一个什么词语来形容他,但却没能想出任何一个贴切的词语。 他笑了笑,道:“很好。” 沈康被陌生人,还是个男人揉着头发,心里升起一阵恶寒,就那么直视着他。 高怒从这双眼睛里看出一丝厌恶,一丝冷漠。不由得有些尴尬,识趣的收回了手,转而问道:“想不想加入锦衣卫?” 沈康轻哼一声,道:“你们锦衣卫收人这么随便?” 高怒道:“只要是良民,家世清白,有一技之长,都在我们的考量之内。” 沈康拱手道:“多谢抬爱,我还要读书。” “你在读书?” “嗯。” “读什么?四书还是五经?” “三字经。” 高怒微微一怔,沈康的表情自然又从容,不带着半点隐瞒。 “哈?” 沈康点头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今儿刚学的。” 此时此刻,高怒真的相信他能够通神了。 这孩子话语之间透露出来的智慧,这股子清高的气度,骨子里的沉着,无论是智慧还是学识,一切都透着一股妖异的味道。 若说是个天才,那倒称不上。也唯有方才那一句“鬼才”,可以形容他。 沈康撩撩额前的头发,道:“小子用一个计谋买了我和大姐的命,还可以卖给你一份好前程,大人要是不要?” 高怒调笑着道:“说来听听,我这份好前程,你要多少银两?” 沈康问道:“您一年俸禄多少?”说着上下打量着他,似乎在衡量他值多少钱一般。 高怒道:“我家乃是顺天府名门,你不必考虑钱财,开价吧。” 沈康咬牙道:“五百...” 高怒眸色微变,合着他的前程,就值五百两? 沈康一见他脸色变了,忙改口道:“二百两!不能再少了!你说的你们家是名门,总不会二百两银子也拿不出来吧。” “呸!”高怒站起身道:“他奶奶的...我的前程就值二百两?” 坏了,要少了! 沈康舔了舔唇,这些日子在下南村,穷习惯了,连开价都不敢太狠。 暗道一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心里悔啊... 高怒斜睨着他,道:“你当真能掐会算?”高怒神色中已然相信他,却还是忍不住问一句,这实在是太耸人听闻了! 沈康泯然一笑道:“大人尽管半信半疑,这世上的事,原本就没有绝对可言。只待大人凯旋而归,再详谈不迟。” 高怒拎起刀,却再也没有了逼在这个孩子脖子上的意图,同时,他也记住了那句话,谎言重复千遍就是真理。 第28章 锦衣始来 他暗自沉了一声气,道:“折腾了一夜,你和那小娘子就歇在这里吧。你放心,如果我进行的顺利,明日一早就送你们回下南村。待到那时,你再将我的前程告知,那二百两银子,明日一并给你。” 说完,他也不等沈康回话,调头就出了门去。 只听房门“砰”的一声响,紧紧的合阖上,沈康撇嘴,他进行得顺利,自然会放了他们,若是不顺利,他就会提刀回来砍了自己。 罢了罢了,看天意吧...迟疑了一瞬。 他摇摇头,起身,推开房门。 门外一个锦衣卫官差垂眸看向他,道:“高总旗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外出。” “这样啊...”沈康挠了挠脑袋,和气的笑道:“小子还有功课要做,可否请大人给我文房四宝,否则明日先生考较,小子免不得要挨打。”他拱拱手,恳切的道:“劳烦大人。” 官差想了想,和善的一笑,道:“小儿先进屋,一会儿给你送进去。” “多谢大人了!”沈康果然乖顺的自己将门关上,静静的等在屋里。 过了不一会儿,房门再次打开,一个官差将笔墨纸砚放在桌子上,什么也没说便又走了出去。 沈康长出了一口气,看他们这个态度,应该是高总旗吩咐过什么。死人是不需要写功课的,所以,他与沈宁,在高怒回来之前,大抵是不必死了。 他拿起墨块,缓缓的在砚台上研磨,打开宣纸,静静的开始练字。 且说高怒,随手自柜台后面拿了一本账册,将冯硕一的口供带上,奔着西平县衙门而去。 夜深人静,陆远方才从美妾身上滚到了一边,只见他满面陀红,额头上全是虚汗。 “小妖精,你是想要我的命。” 小妾娇滴滴的喘着气,心中暗道:老东西,自己把持不住,怪得到我头上吗!嘴上却似抹了蜜般的,哀哀切切的道:“老爷真好。” “好?哪处好?”陆远调笑着问。 小妾娇笑一声,将脸埋在他胸前,羞怯缠绵的道了一声:“老爷真坏。” “哦?常言道,男不坏,女不爱。若当真如此,你岂不爱惨了老爷?” 黑暗之中,小妾翻了个白眼,这话儿是谁说的?女人只爱“大”的。 小妾抬手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另一手却在黑暗之中伸到了被褥之下,在他虚软之处轻轻捏了一把,媚眼轻抛道:“还是这处又大又坏的好。” “臊货。”陆远嘴上如是说,却在她胸口抓了个正着,有心再缠绵一回,却是无力再动。 “老爷爱文的,奴家便也文绉绉的,老爷爱臊的,奴家自是要做这臊的,谁让您是奴家的天呢。” 陆远明知她说的是阿谀奉承之言,却是享受极了,他最爱女人看自己如天神般的眼神。 他享受她年轻的身体,她享受他带给她的富贵日子,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高怒负手站在县衙外,抬手叩门。 守门的衙役正倚在门边打盹儿,这敲门,吓得他浑身一哆嗦,一骨碌从门边跌了下去,屁股摔得生疼。他咧着嘴揉着眼睛,骂骂咧咧的喊道:“来了来了,催催催,急着投胎啊!大半夜哪儿来的什么鸟事要敲门,他娘的惹人清梦...” 高怒腰挎绣春刀,一身深色素衣,右手支着刀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就这么静静的站在门外。 里面的衙役睡眼惺忪的将大门打开,眯着眼睛满脸不情愿:“来者何人,何事击门!” 高怒缓缓的抬起左手,将令牌亮给他看:“锦衣卫总旗高怒,拜见陆县尊。” 他语调平和,没带着一点怒气,可那衙役却浑身一凛,顿时鸡皮疙瘩就竖了起来,他使劲儿的揉着眼睛,呆若木鸡的笑:“锦,锦衣卫?” 高怒收回令牌揣在胸口,微垂着眼帘,漫不经心的道:“怎么?还要本官拿出陛下驾帖?” “大、大、大、大人!”他掉头就跑,头上的帽子随狂奔掉在地上,他连捡也没捡,直奔后衙而去。 高怒觉得舒心极了,在京里,他是毫无建树的浪荡子弟,世袭得了锦衣卫的差事他还不怎么高兴。如今一看,这三个字倒是好用得很。 他漫不经心的转过身,背对着县衙大门,微微一笑。 这边衙役疯跑着闯进了后衙,正撞上一队巡夜衙役。 “怎么回事?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这衙役面色惨白,舌头都不听使唤了一般,捋了许久:“外、外,有...” “你见鬼了?”为首的衙役满不在乎的笑了笑。 他双手微微颤抖的点了点头,是,见鬼了!随即,又摇了摇头,不,是比鬼更可怕的人! “锦、锦衣卫!” 他全身僵直急着道:“锦衣卫总旗高怒,就在衙门外面,要见县尊大人!” 方才调笑的衙役不笑了,锦衣卫驾到,哪里有什么好事。他面色一暗,身形虽然保持着方正模样,声音却带着几分颤意:“去,去请高大人到前厅,稍,稍候片刻,我去通传给父母大人。” 说完,他转身朝着陆远的卧房而去。 他听不到耳边慌乱的声音,身后众衙役的议论,只觉得冷到了脚趾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了陆远门外,轻轻的叩了叩门,侧身躬身喊道:“大人,锦衣卫总旗高怒正在前厅等您。” 里面的陆远正沉溺于温柔乡、周公梦,闻听此言还梦呓一声:“什么锦衣卫...让他明日再来。” 外头的衙役又抬高些声音,声音已经带着些许哭腔:“县尊大人!锦衣卫来了!” “什么!”陆远浑身一震从床上坐了起来,衣襟敞开着一大片,于黑暗之中摸索着自己的官服。 “乒乓...”的下了床,也不知道是撞倒了什么摆设,磕了腿也不觉得疼。 床上的美妾慵懒的揉揉眼眸,娇声问道:“老爷,这么晚了,您这是怎么了?” “妇道人家问这些做什么!该是你管的吗!”陆远怒而骂了一声,急忙套上靴子披上官服出了门。 第29章 缠斗官廷 他一边拢着衣襟,一边问:“人呢,在哪儿!” 衙役躬身拱手道:“在,在前厅候着呢。” “好,本县知道了。”他匆忙系上腰带,抖抖衣袖就往前头走去,刚才绕过长廊拐角他身体忽的一滞,眼珠一转。 “锦衣卫拿人,定然直接闯进门来,哪里会如此客气等在前头?怪了...”他心下狐疑,脚步也就慢慢的压了下来。 待来到了前厅门外,他隐在门后,侧眼看向门里。 一个人? 心中的疑虑更加深了几分,他擦擦额头上不自觉冒出来的冷汗,神情微微定了定,暗自呼一口气,负手站在门前。 两边的衙役垂着头将前厅大门打开,陆远挺直了腰背,朗然而入。 “高大人,久仰久仰。”他神色自如的拱手行了个礼。 高怒站起身,同样带着不达眼底的笑容,拱手道:“高某夙夜而来,叨扰了。” “高大人言重了。”陆远低咳了一声,转而坐在主位上,神色朗然的道:“不知高大人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啊?” 高怒旋身坐在一旁,缓缓的拿起了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微微点点头:“陆大人不怪高某夙夜叨扰便好,实在是,此事...十万火急,若拖到了明日,恐怕其中的变故,你我皆承担不起。”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同时,高怒将一张薄薄的纸递给了陆远。 “陆大人还是自己看吧。” 陆远略有些狐疑,将纸双手接过,他垂眸看着这份盖着冯硕一手印的供词,脸色倏地一红,紧接着,后背僵直着冒了一层汗。 他极力的保持神色不为所动,可双瞳却还是不受控制的缩了缩,唇角不自觉的一抽搐。 就在这一瞬间,高怒伸手将茶杯搁在了身边的方桌上“咔哒”一声。 陆远眸光一转,看向高怒,漫不经心的道:“哦?冯硕一如此攀扯本官,看来他还记着本官的仇啊...”他轻飘飘的将那页薄纸放在桌上,微微一笑。 “是吗?”高怒笑不达眼底,恍如逗弄小鼠的老猫似的眼神,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致的问:“陆大人说说,这冯硕一因何竟敢记县尊之仇啊?” 陆远摆摆手,乐不可支的道:“还不是因着他生意上的事,本县早就发觉,其出入城门的货物与上缴的商税不符,近来便多派人问了几句,没想到这贱商竟如此歹毒,污蔑父母官,他倒是真敢说!” 他舔了舔唇,眼珠转转,接着道:“这开采玉矿,可是汝宁知府下达的批文,与本县无关呐,高大人难不成信了这贱商一面之词?” 他朝上拱拱手,道:“本县上承陛下御旨,下蒙百姓拥戴,自当抱诚守真,岂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紧接着,他眸色一凛,腰背挺直的如同苍劲老松一般,道:“高大人今次夜访若是为这贱商一面之词,那就恕本县这就闭门谢客了!” 好,好演技! 高怒不禁在心里暗赞了一声,这年头儿,若没有三分胆识,七分演技,倒真做不好官了。 他暗查时便得知,陆远在民间颇有名望,在外便是坦坦荡荡的正气凛然,谁又知晓他,暗地里蚕食大明国的根基呢? 这他娘的叫什么世道! 高怒微微勾起右边唇角,将袖中的账册握在掌心,随即站起身,自讽的道:“这是从广州府市舶提举司取来的账册,本官念在陆大人与指挥使同宗,本想替大人想些办法。既然陆大人一身正气,看来本官今夜来错了。” 他不满的冷哼一声,一手支着刀柄,提腿便要往外走,心中是再也不想给陆远一丝机会了,走的决绝。 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在陆远心中泛起了层层波浪。 账册? 哪儿来的账册? 王裘可从没提过有什么账册啊! 难道...是那老贼将进出的账目记录下来了? 陆远迟疑着,下一瞬却是信了。 王裘原就在内务府司礼监供职,惯常派人在北京城顺城胡同儿摆上临时供货的摊位,那些丝织、茶叶、棉布、瓜果太过繁杂,百姓便将那儿称作“大栅栏”。 如此一来,王裘有将货物记录成册的习惯,再正常不过了。 而无孔不入的锦衣卫,想要取得这件东西,也再容易不过。 先前王裘传信来,说锦衣卫已然盯上了这门生意,到底是察觉的晚了一些,此刻他心中暗骂,若是能早些得到消息就好了,就好了...... 狗屁的八百里加急! 高怒真的是看在他与陆炳同宗才来此一趟? 他的心,在这一瞬间已然乱了。 高怒只身前来,身着便服,他难道真的并非是来兴师问罪的? 陆远浑身一抖,站起身来声音略颤着。 “高大人留步!” 高怒面朝门外,身体停滞的一瞬间,暗将即将出鞘的长刀压住,面上不由一笑。 转过身来,却是怒气冲冲的道:“陆大人不必相送,高某识得路的!” 陆远身形踉跄一下,脚软着上前:“高大人,可否将那账册容陆某瞧上一眼?” 高怒轻哼一声,微笑着道:“原本,你牵涉其中,这件东西便不能给你看。此案关系重大,陆大人又是这个态度,高某深觉,便不必多此一举了。明日一早城门一开,高某就将两物,连带着冯硕一和那批货物,快马递给陛下,陆大人...”他讥讽的笑了笑,道:“便好生做你抱诚守真的县尊,等待陛下诏令吧。” 陆远浑身似被冻僵了一般,他一个七品县官若非牵扯重大案件,这辈子也不可能有机会面圣,这人分明是在揶揄他故作姿态。 他两手不知放在何处才能显得自然些,牵强的笑了笑,小意的道:“高大人...您,能否给陆某一条活路?” 他双眼紧盯着高怒的每一个表情,想要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一丝变化。 高怒冷笑道:“活路,是自己挣来的,不是旁人给的。” 陆远哭的心都有了,他紧抿着双唇想要控制住心里的激荡,拱手俯身长施以礼,恳切的道:“请高大人指一条明路!” 高怒忽而想起了今夜的沈康,鬼使神差的道:“本官饥肠辘辘,恐怕想不出什么法子来。” 陆远怔了一瞬,这个高怒...他是想分一杯羹? 他忽而一笑,连忙一手扯着高怒的衣袖,一手推开门喊道:“备酒席!备酒席!” 高怒满意的笑了,一手甩开陆远的拉扯,兀自坐回了原处。 第30章 攻心为上 陆远感觉,自己的活路来了!或许他不必跟着王裘和洪全去陪葬! 他站在门口,受着凛冽寒风,一面招呼着高怒:“高大人稍坐,县衙的厨子手艺极精,包君满意。” 陆远淡然的哼了一声,垂下双目养神,并不再看他。 过了不一会儿,数名婢女捧着菜肴络绎不绝的进出前厅,浓郁的菜香味儿让人不禁食指大动。 陆远将一众婢女赶出门外,将大门紧紧合上,转而来到高怒身边,低声道:“高大人,饭菜准备好了,咱们入席?” 高怒睁开双眼,打了个哈欠,起身道:“陆大人费心。” 他垂眸看向桌上的菜肴,不禁眉梢一动,指着一盘精致的菜问道:“这是何物?” 陆远笑着拱拱手道:“剪云斫鱼羹。” “一道鱼羹,竟做得花红柳绿如此热闹,不简单。”高怒坐下身去。 陆远得意的笑了笑,指着另一翠绿菜式道:“高大人好眼力,莫说那鱼羹,便是这道什锦豆香盒子也要数十道工序才能做好。”他伴着高怒坐下,心里已经有了些底,不由得卖弄起来。 “先取颗粒饱满的黄豆隔山泉水浸泡一夜,倒去带着豆腥味的泉水,用小磨细细碾磨成浆。点做豆腐,切一见方小块,大火将菜油烧开,快炸豆腐方,将金黄的豆腐捞出备用。再将酿制十日以上的酸萝卜、辣青瓜切条,取五花三层的肥猪肉剁成肉泥,炸做肉碎。将豆腐方留少许嫩芯儿其余掏空,放入酸萝卜、辣黄瓜、炸肉碎摆盘,淋上香油三滴,撒上黑白芝麻,便成了这道豆腐盒子。” 他说得兴起,面上的表情也轻松了,抬手夹了一筷子递到高怒盘***手道:“高大人尝尝。” 高怒很是受用,夹起金黄的豆腐盒子放入口中,这一口,真是酸辣爽口,当真是开胃。 见高怒高兴,陆远微笑着问道:“高大人,是否还要加些美酒佐餐?” “不必了。”高怒也似乎浑身放松了,当真吃的香极了,尝尝这个,尝尝那个,又是品又是论,却是半点不提方才的事。 “老陆啊,你可真是会享受。”高怒又抬手夹了一箸的菜,闷头吃了起来。 陆远扯着嘴角笑道:“世上唯有三美不得辜负。” “三美?说来听听。”高怒笑着问。 陆远一挥衣袖,朗然道:“孔子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首美,自然是美食。” “有道理啊。”高怒笑容越来越深,很是赞同的点点头。 陆远仿佛得到了鼓舞似的,接着道:“文王饮酒千钟,孔子百觚,第二样自然是美酒。” 高怒连连拍手:“精妙。” 陆远眸中渐渐浮上得意之色,接着道:“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圣人之言,莫不敢忘,此三美,正是美人。” 好一个陆远,好一个西平县尊啊。 这三美,他引经据典,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可他一个县官,一年俸禄也不过三十两银子,能享受得起哪一样? 高怒笑着道:“好一个圣人之言不敢不从,陆大人过得如此活色生香,当真令人艳羡。” 陆远连忙拱手,报以羞赧,红着老脸道:“不敢不敢,高大人出身广陵高氏,那可是耕读传家的名门,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 “嗯?”高怒摆摆手:“话不是这么说的。高某不过是继承祖上庇荫,家里也就几亩良田的产业,诗书传家,却只是得蒙陛下爱佑。哪里吃得起这么精致的菜肴。” 缺钱? 原本放松下来的陆远渐渐的急了起来,好心情荡然无存,却是不敢怠慢了高怒,只能坐立不安的陪着笑。 陆远微笑着道:“大人说笑了,这才不在高,在官就行。学不在深,在权则灵。您身居锦衣卫要职,还怕发不得财吗?” 高怒摇头道:“陆大人当真深谙为官之道,只可惜高某一心侍奉陛下,绝无可能以权谋私。”他斜睨一眼陆远道:“若非此次牵扯到上官宗门,高某岂会来此一着。” 陆远忙连连点头:“是是是,高大人说得对。那...依您看,陆某该如何行之啊?” 高怒又夹了一箸的菜吃进口中,然后放下了筷子,道:“陆大人心知,锦衣卫只听从当今陛下之令,高某若是胆敢以权谋私,那大抵是嫌命长了。” 他随手拿起一边的半湿软巾,缓之又缓的擦洗着双手。 在这一刻,高怒已然完全相信了自己所说的那些话,他感觉自信极了,对于陆远的小意逢迎,阿谀巴结,感到无比的自然。 他悠悠的半眯着眼睛,将软巾递回给陆远。陆远微微一怔,赶紧双手接了过来,与此同时,他喉结上下一滚,觉得屋内的暖炉似乎温暖太高了,怎生如此憋闷。 陆远身子半转,低眉而笑,递上清口茶。 高怒从善如流的接到手中,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捏着杯盖,老神在在的吹拂着腾起的热气。将茶盏凑到唇边请抿了一口,略抬起手,要拿软巾。 陆远胸中如同火烧火燎,两只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星来了,紧咬着牙关维持着脸上僵硬的笑容。 此刻,他索性端起茶盘,他微微弯下腰背,将茶盘举高:“高大人请。” 他努力维持的平静,在颤抖的声音滚出喉咙的一瞬间,崩塌了。 高怒微笑着将漱口茶水吐到了精美的痰盂里,拿起软巾擦擦嘴,随手扔到了茶盘中。 不必高怒开口,陆远便已经被折磨的双腿虚软,他相信了,南阳玉一案锦衣卫已然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人证、物证俱全。 今次高怒来此,便是给自己一次自动投案的机会。 他深想着,若是说自己所行所举,皆是被王裘等人逼迫,又有悔过之情。他多年来治理西平县,不说政绩斐然,那也是兢兢业业,除了这件事,他当真是问心无愧啊! 陛下,当年殿试,他曾有幸见过陛下一面。那么一位淡然随性的人,是否能够看在这些的份上,纵他一条生路呢? 第31章 风波暂息 流放也好,苦役也罢,总归能活着就是万幸。万一,万一庭仗呢? 锦衣卫执行庭仗,他们是否也会看在陆炳陆大人与他同宗的份上,手下留情呢? 陆远全然没有感觉到,自己头上的汗已然滴落到了地上,只觉得,或许,或许他还有希望。 只要顺应了高怒的意愿,他还有希望! 高怒双唇微微颤动着,一眼也没看向陆远,他吃饱喝足,拎起了身侧的绣春刀,微笑着道:“那高某也就不多做逗留了,就此告辞。” 他是吃饱喝足,也玩够了这猫拿老鼠的游戏,没得耐心再与他盘旋下去。 此刻高怒也算是想明白了,像这种远官,即便是死了又怎么样。陛下会费心在他身上,那才叫怪了。 然而陆远此刻却已经浑身战栗,他哪里不知道锦衣卫的手段?莫说他亲眼所见这些证据,便是没有,他们将他拿去刑讯逼供,他也受不得啊! 他顺着自己方才的构思往下想,推给王裘,这倒是个好说辞。 他颤颤巍巍的道:“高大人,陆某,陆某一时糊涂啊!陆某愿意和盘托出,只愿大人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放陆某一家老小一条生路吧...” 高怒低头嘬了嘬牙花子,仿佛不太愿意。 陆远两腿一软,“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数十年苦读,一朝登科。他的信心,他的自尊,他所亲手描画的西平县,一切的一切,皆败在了贪之一字。 “大人...”他双手拄着地,老泪纵横,深深的弓着腰,一头触地,声音老迈而带着几分悲凉:“救命啊!” 高怒轻哼了一声,用眼角黠促的瞅着他,缓缓的道:“自己写。” 窗外月影渐渐黯淡,屋里蜡油滴下,将烛台包裹,烛火燃到了最后一截。 沈康迎着烛火打量着自己的字,由衷的道了一声:真尼玛丑。然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着酸涩的眼睛躺在了床上。 这个时辰高怒还没回来,事情十有八九是成了。 过不一会儿,房中传来轻微的鼾声,高怒一脚将门踢开,满眼兴奋的道:“沈康!你这小儿,当真是一块活宝!” 沈康觉得自己才闭上眼睛,猛地被吵醒,却见外头的阳光洒落窗前,他浑身一凉问道:“什么时辰了?” 高怒瞅了外头一眼,道:“卯时一刻,怎么了?” 沈康浑身一激灵,从床上爬了起来,慌忙收拾着桌子上的笔墨纸砚道:“这些东西,你们不要我拿走了。” 高怒一腔的兴奋都被他搅合的荡然无存,端着老大哥的架势道:“钱把银子的小物件儿,你要它做什么,不是高大哥说你,可别小小年纪就贪图小便宜,放到官场上是要吃大亏的。” “你这叫隔岸观花红似火,站着说话不腰疼,饱汉不知饿汉饥...” “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康道:“我家五口人,统共十亩田,大姐还未出嫁,还得供我与二兄念书,白来的笔墨纸砚,我凭什么不要。” “啊?”高怒略有些惊讶,然后道:“陆远全都撂了,供词签字画押一样不少,还将王裘与他来往的书信也一并交了出来,我总算是能交差了。” 沈康将东西揣进布袋,转头道:“我第二日上学堂便迟了,我的差可交不了。” “这有何难,我送你和那小娘子回村就是。”高怒笑得诚恳。 “多谢!”沈康头也不回的跑出门去,后背却如洗了个澡似的散着汗,鬼知道他这一夜是怎么强自镇定熬过来的。 他一把推开沈宁的房门,只见沈宁满面凄惨寒霜,一双桃花眼红的似兔子一般,怯怯的看着沈康。 “小三儿...” 沈康微笑着道:“大姐,咱回家。” 沈宁双眼垂泪,额角的伤口上覆着素白的绢巾,脸色惨白着,瞅着这神色,是一夜殚精竭虑不得入眠。 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活活的吓成了小兔子。 沈康走上前去,自然的牵起她柔软的小手,道:“大姐,都过去了,有我在,你再也不会受这样的委屈了。” 沈宁看着他,这么一个如玉似的小人儿,这么单薄的双肩,在她眼中却无限的放大。她的弟弟,她的小三,再也不是缠绵病榻的孩子,而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嗯!”沈宁灿然而笑,垂着头跟在沈康身后走出门去。 高怒指挥一个锦衣卫官差,将马车牵了过来,先上了马车,撩帘道:“不是晚了么,还不快快上车?” 看见高怒,沈宁还是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这可是要活埋她的男人。 昨日她还觉得这人阴鸷,今天再见却发现他颇为豪爽不羁,是什么让一个人在一夜之间就变了个模样呢? 沈康见状,便在她身后低声道:“大姐莫惧,高大人没有恶意。” “嗯。”她攥了攥拳,鼓起勇气踏上马车。 三人坐在疾驰的马车中,高怒从手边拿出鼓鼓囊囊的一个布包,顺手扔给沈康:“这是三百两银子,你点点。” “啊!” 银子包正砸在沈康两腿之间,三百两啊!足足有二十多斤,就这么砸过来了!若非沈康两手搪了一下,这条幼小的子孙根就算是废在高怒手上了! 他几乎怒不可遏的道:“点个屁!” 高怒倒是没在意他这表情,原本他就是想要看看这孩子到底会不会生气,总是那么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当真让人感觉妖异。这感觉,就像是将妖孽的面皮撕开一般,令他无限舒爽。 他摊摊手,耸着肩,无辜的道:“习武之人,粗手粗脚惯了。” 沈康扯扯唇暗将他祖宗三代问候了个遍,斜睨见高怒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气性不由得更大了。 可他只是个村童,人家可是锦衣卫总旗,他脑子抽筋才会和他计较。只能安慰自己,这个高怒看起来不过二十一二的模样,若严格论起来,小自己好几岁,就当他是个小孩儿不懂事。 沈康暗咬银牙道:“我还是个小孩子,哪里有随身带着称的习惯,你说多少就是多少吧。”他微微顿了顿狐疑道:“说好了二百两。” 高怒满不在乎的扬扬手:“这钱把银子,你就别同我客气了,若是看得起高某,便唤我一声大兄如何?” 其实,沈康没有半点和锦衣卫扯上关系的心思,依他现在这副门面,一个闪失还不连累沈家一家人? 可他也不能拒绝,高怒如此直白的想要结交他,大抵是看他奇货可居,做一个长线投资的意图,他倒也没必要严词拒绝。 沈康拱拱手,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那就多谢高大哥了。” “诶!”高怒很高兴,接着问:“你说的那份前程?” 第32章 暂别锦衣 高怒很高兴,接着问:“你说的那份前程?” 沈康眸色仿佛在一瞬间氤氲上一层迷雾,缓缓的道:“明年内廷恐有祸事,高大哥务必留在顺天府,最好留在宫中。” 沈康想了一想,若说离世宗最亲近的那便是中官(太监),可他眼下并不认识那些人,也就只能托付给高怒了。 成与不成,看天意吧。 他接着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不能博得一份好前程,就看你自己了。” 他希望,高怒能够制止王宁嫔、杨金英等人,不要给嘉靖带去更大的刺激,不要让他搬出内廷。 如此,或许明朝的衰落,也会因此而减缓。 内廷之事,合该锦衣卫处理,那一群女人纯属冲动作案,不过是乌合之众,只要高怒留心,定能抓到端倪。 高怒一听这话,便知道这件事一定与内廷有关,随即问道:“沈小郎,能否知会一二?莫说顺天府,便是宫里,这范围也太大了。” 沈康犯愁了。 他能怎么说? 说杨金英伙同数名宫女企图谋杀当今陛下?他要是敢说,那就是自己盼着被当做妖孽烧死了! 他暗暗呼了一口气道:“此事,与宫妃、宫女有关,天机不可泄露。沈康相信凭高大哥别具慧眼、足智多谋,定能窥得天机。” “沈...” 沈康抬手制止,接着道:“高大哥凭一己之力,力破南阳玉大案,今次回京,陛下定然龙颜大悦,高大哥简在帝心指日可待,来日功成名就可别忘了小弟。” 左一顶高帽,右一顶高帽,就不信你还好意思往下问。沈康露出纯真的,人畜无害的微笑,又添上一句:“苟富贵,莫相忘啊大兄。” 怎么样?怕了吧? 高怒晕头转向的看着沈康,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狡诈。” “不敢,不敢。”沈康拱手推却。 高怒哑然失笑,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既说了个头儿,便没必要隐瞒自己,想来是不可说。 随即道:“我明白了,你不说便是说不得,到时候我会注意的。”心里却有些后悔,这三百两银子,花的有点儿怨啊。 说实在的,广陵高家祖上离开故土,随着太祖到北京。说到底也是没落了,早已不是外人所想的,晃晃手指就能五花马,千金裘的朱门大户。 沈康自然不知道高家的这些事,只点点头。 一旁的沈宁目瞪口呆,看着二人一来一往。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她想说:小三,莫要口出狂言,惹火上身呐。 可这话,她怎么说的出口,自己能够逃出生天,全是因为小三及时赶到啊。 她无法想象昨夜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只能埋下头,将满腹疑虑强压下去。 沈康双手捧着将装着银子的布包,放到了沈宁手上,心下立马轻松了不少,从今天起,他也是可以吃猪肉包子的人了! “大姐,你拿着。” 沈宁这一辈子也没碰过这么多银两,只双手捧着,却一动也不敢动,仿佛怕自己一动银子就会飞走似的。 高怒笑道:“方才进门,我恍然瞧见桌子上散落许多墨宝,沈小郎送我一副吧。” 沈康暗自腹诽,还真把自己当做守护神了不成,他若写得好,送他一副没什么大不了,关键是,这字,真丑啊... 他笑着道:“高大哥怎么如此见外?还唤小弟做小郎?” “哦。”高怒笑了笑,改口道:“沈贤弟。” 沈康大方的翻找布包,拿出一摞写完的“鬼画符”搁到高怒手边,大方的道:“大兄挑吧。” 高怒垂眸一看,这软趴趴的满纸画的什么鬼东西啊! 自己主动开口要的,此刻不要,更是不美。他随手挑了一副,折了几折收入袖口,拱手道:“大哥定然好生品鉴,多谢、多谢。” 看他那满脸后悔的神情,沈康心情大好,又道:“大兄尽管再拿几幅,别与小弟客气啊,或者大兄喜欢什么字...只要小弟会写,定不推辞。” “不必、不必,一副足矣,嘿嘿...” “大兄真客气。”沈康满脸埋怨的手起纸。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已然到了下南村村口。 沈宁一撩车帘,脸上露出不能自抑的笑容,此刻,她终于舒了一口气。随手拿起装着银两的布包跳下车去。 “三儿,快下车!” 沈康朝着高怒拱拱手道:“高大哥,咱们京里再会。” 言下之意,别再来找我。 可高怒却从这句话听出另一番意思,这孩子是说将来会到北京城闯荡呢! 这孩子果不寻常,当真豪气干云。 他拱手回礼道:“若有任何难处,着人送信到顺天府高家,高大哥定不推辞。京里再会!” 沈康转眸看向他,这是一位故人的情义,自己只因自保才为他解困,他却能说出这样的话l来。他微微一笑,慎重的点了点头,撩起车帘下车去。 高怒看着沈康越走越远,长长的呼了一口气,不知数年以后再见这少年,会是什么样的一番景象?他有些期待。 “走吧。” 车外的官差问道:“回县城?” “嗯。”高怒道:“一队押冯硕一回京复命,一队留下来看管陆远与曹宗明,别让他们逃了。” “是!”随着一声应答,长鞭卷起长风狠抽在马背上,骏马发出一声长鸣,朝来路归去。 沈康姐弟缓缓往回走,沈宁眉心微蹙,垂眸看向他,问道:“三儿,昨夜...” 沈康回道:“锦衣卫不喜欢有人知晓他们的事情,小三劝大姐莫问为好,为了爹娘的安危,最好也不要向他们提起昨夜之事。” 沈宁摇头道:“大姐并非是要责怪盘问你,只是要谢你救了姐的命,若你没有出现,姐此刻早已过了奈何桥,哪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沈康点点头,微笑着道:“多谢大姐体谅。”他顿了顿看向她,接着道:“你头上的伤,打算如何与爹娘解释?” 沈宁蹙蹙眉道:“就说玉器行遭了贼人,被盗贼砸破了头,主家见我受伤,便提前将我放了回来。往后县里再出什么事端,我便是一字也不知。” 冯硕一恐怕今日就会被押解上京,冯家玉器行也就此销声匿迹,这个说辞对于爹娘来说倒是合适。 可这笔钱又该怎么说呢? 第33章 泼皮无赖 他略微沉吟一瞬,道:“这三百两银子,大姐先拿回家去藏起来,我去墨斋念学了,其他等我回去再说。” “好。”沈宁有一种感觉,这,不是她的弟弟。 人怎么会在突然之间变化如此之大? 她攥紧了手里的布包,垂着头,快步朝家里走去。 “诶哟!”沈宁走得急,也不知撞上了谁,那人掐尖了嗓子一声惊呼,沈宁抬头一看,眼眸中泛起一丝厌烦。 村里的王二,七八岁没了爹,自个儿又染上了好赌的毛病,家里的田地早就被他败光了,三十啷当岁也没娶上个媳妇。 王二家里除了一个老母就剩他一个,往常没少在村子里面惹是生非。从前沈宁没到县城做工便常被他骚扰,也不知今日是怎么回事,就这么被他给撞上了。 沈宁厌恶的看着他,转头要越过他去。王二一见沈宁孤身一身,胆子也大了起来,伸手就是一拦,笑嘻嘻的道:“宁娘走这么急做什么,都是乡里乡亲的,你这样可不合适吧?” 沈宁极为不满的“啧”了一声,没好气的道:“让开,被我爹看见,小心你的狗腿。” 王二晃着脑袋道:“你当我真怕了你爹?往常我那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让着他。”说着这话,一道可疑的、晶莹透黄的液体,从鼻子流了下来,他习惯性的抬袖子一擦,然后狠狠的吸了一下,喉咙一滚动。 沈宁看他这副样子更觉得恶心,气得跺了一下脚:“你,你吐出来啊!” 王二笑着道:“咽下去了。” 沈宁秀眉紧蹙道:“好狗不挡路,滚开。” 王二一梗脖子道:“宁娘别这么说,咱们都许久不见面了,哥哥可想死你了,让哥哥看看。” 沈宁憋闷着一口气,险些倒不上来,怀抱着布包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王二哪能错过,他一把抓住沈宁的衣袖:“往哪儿跑!” 沈宁没想到他敢动手动脚,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手中的布包这么一闪便露出一角。 雪白的银子差点晃瞎了王二的眼睛,他微微一怔,面色一白:“银子!” 沈宁一慌,赶紧拉拉布包将银子盖住,大骂道:“你穷疯了吧!快放开我!” “宁娘!说,你从哪儿偷来的银子!” 沈宁愣了一瞬,一边挣扎着要甩开他,一边喊道:“瞎了你的狗眼,胡说八道,嗑西北风都嫌油腻的农户家,哪来的什么银子。你说我偷?那你就去问问,谁家丢了银子!若没得人家敢认,看我不让我爹打死你!我最后说一遍,赶紧的滚开,溜溜的顺着你的狗洞回家去,再敢拦我一下,我就喊人了!” 王二眸光中透出一丝阴狠,抬眼看看四周,一步一步逼向沈宁,道:“上县里大户人家做工,早就不知被弄了多少回的烂货,凭你也敢看不起我?你想喊,那你喊啊,你喊啊!这时候老少爷们儿都在后山矿场,我倒要看看,谁能来救你。” 沈宁不由得一步步后退,紧抱着银子包,道:“你别乱来!” 王二嬉笑着道:“你,你们一家人,不是都看不起我吗?老子今儿就先占了你的身子,让村邻看看你是个什么烂货,看谁还敢要你!等你爹娘跪在我面前求我娶你,我就一分银子不花,把你娶回家去。让你天天在炕上等着老子上,一窝一窝的给老子生小崽子!给老子娘端洗脚水,跪在老子面前求着我弄你!我倒是要看看,你到底是不是镶了金边儿,怎么就那么高贵!”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脏,一双窄眼露出兴奋的光芒。 沈宁见状心知不好,此刻再不想办法脱身,她这辈子就毁了! 她一边后退,一边抬手伸进布包里,虚张声势般的道:“做你的春秋大梦,我就算一头撞死也不会嫁给你。我若是死了,我家三儿一定会去报官,一定会将你绳之以法。你知道的吧,谢家怎么败落的?若非我家小三,谢敬现在还在村里作威作福呢!” 王二一步一步的逼近她,调笑着道:“哼...一个小娃娃,能有多大的神通?我就是不信这个邪,就算沈三真能,老子上你一次,死了也不亏!”话音刚落,他一把扑向沈宁。 沈宁双瞳倏地收紧,大喊一声:“小三!救命!” “嗯。大姐,怎么了?” 童声童气的音调带着不满,沈康静静的站在王二身后,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起来淡然却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气。 王二正要扑向沈宁,身子已然前倾,脚却因为这一声而定在了原地,电光火石之间,沈宁身子一侧,王二身子不稳,直接扑到在雪地里。 沈宁也顾不得嬉笑,赶紧绕过他到了沈康身边,长呼了一声气,心里有了着落。 沈康抬眸看向她,问道:“大姐没事吧?” 沈宁摇摇头。 沈康舒了一口气,若非他灵光一现,想到沈宁孤身一人带着银子恐遭贼人,今儿沈宁就算是交代在这儿了。 还真是红颜薄命,多灾多难...于他,却觉得让人心疼。 王二啃了满嘴的雪和泥,“噗噗”的吐了两声,一骨碌爬了起来:“沈宁!沈三!” 沈康小手将沈宁往后推了推,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一言不发,朝着王二膝盖就抛了过去。 王二下意识一躲,沈康回身拉起沈宁的手喊了一声:“跑!” 二人撒腿就跑,王二怔了一瞬,紧随其后便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喊:“小兔崽子,让我追到,看我不打死你!” 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沈康心下焦急,身子微微一顿,俯身捡了一块石头。 这么一停顿,王二离二人更近了一些,沈康抬手抓过沈宁怀里的布包,抓起一块银子,直接朝着积雪的田垄里扔了过去。 沈宁心疼那块银子,眼瞅着银子在半空划过的抛物线,大喊了一声:“银子!” 王二脚步一顿,沈康紧拽着沈宁的手:“跑!” 沈宁知道此时不舍,她名节难保,一咬牙不再回头看去,只与沈康拼了命的朝村里跑去。 王二没料到这一幕,眼睛顺着那银子瞟去,迟疑了一瞬,紧接着一头扑进了田垄里。 他跪在雪里,一边用脚踢雪,一边寻摸着。 “分明看见了,就是这儿啊,怎么就找不到呢?” 他狐疑着,却不舍得那块银子,看重量,那该是十两一锭的雪花纹银啊!搓搓被冻的通红的手,哈了一口热气,又继续找了起来。 第34章 是否知错 沈康和沈宁总算是进了村,他大口的喘着粗气,问道:“没事吧?” 沈宁抱着胸口,低声喘着气,摇摇头道:“幸亏你来的及时。”说着,不住的凝眉:“可惜了那块银子。” 沈康低笑道:“哪儿来的什么银子?” 沈宁眨眨眼,不解的看着他。 沈康笑道:“让他在那儿找吧,找到算他赢。” 沈宁又顿了顿,继而一笑:“方才,你扔的...该不会是石头吧?” “我有说是银子吗?所以说啊,眼见未必为真。”他低低的笑了两声,眉心微蹙道:“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回家后和娘关好门户。” “姐知道了,以后尽量少出门,不会再惹上他了。” 沈康脸色有些薄怒,道:“总不能因着他,就不能自由出入了!” “都怪姐,是我不省心。”沈宁微微垂下头,因为这张脸,她已经惹了多少祸事了,招蜂引蝶,是女子的大忌!这样的传言说出去,她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倒不如,倒不如,毁了这张脸的好。 沈康更怒:“长得漂亮也犯错了?相貌是爹娘给的,你好端端的走路,他来惹你,那是他的错,与你何干!”他暗戳戳的握了握小拳头,道:“等着瞧吧,看我不治他个屁滚尿流。” “姐知道了!”沈宁灿然一笑,天下能这么关心家人的,除了自己的血脉之亲还有谁呢?她家的小三不过是比旁人聪已,她方才怎么能怀疑他呢? 她的脸像火烧一般的红,垂眸打量沈康。这眉,这眼,这蔫坏的个性...可不就是小三吗?小三突然开了灵智,变得比常人聪慧,她该高兴才是。 沈康看了看天色,早就错过了上学的时辰,总归是要挨骂也就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一直将沈宁送到了院外,这才转身往墨斋去。 到了墨斋已经快到巳时了,他咧嘴笑了笑,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抬手敲门。 小厮来开门,见到他低低的笑了笑,道:“老爷越是发怒便越是笑,沈三,今儿老爷可是笑了一上午,夫人都不敢上前去了。” 沈康拱拱手:“实在是有事耽搁了,多谢提点,多谢提点。” 小厮侧了侧身子道:“你认得路,自个儿进去吧。” 沈康点点头,颇有些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意味,直愣愣的朝授业堂而去。 站在授业堂外,他侧耳听着里面的声音。 静... 太静了。 除了毛笔勾画宣纸的簌簌声,再没有一点声响,似乎里面的人在刻意压低呼吸声一般,正在此时,一声温柔并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自里面徐徐传了出来。 “沈康,滚进来。”这慢声细软绵的南京官话调儿,却让人不禁浑身一颤。 “诶!”沈康脆生生的答,然后将门推开一条细缝,蹲下身子,一骨碌,从门外滚进授业堂。 骨碌骨碌、骨碌骨碌、骨碌骨碌... 他滚到了刘源面前,两条小腿规规矩矩的跪在他面前,伸出双手,垂头道:“先生,您生性淡泊,脾性极好,今日是小三错了,您有气就打我吧,狠狠的打...只要不赶走我,怎么打都行...留一口气就行。” 刘源看他这副样子就来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缓缓抄起教鞭来。 沈康也不等他打下来,委屈的抽泣着,皱着小脸看向他,水汪汪的眼睛眨啊眨啊,带着哭腔:“先生,您打吧!虽然小三身子不好,但命硬的很,前几日被谢林几个打破了头也活下来了,总不会因为先生“爱之深、责之切”就一病不起,溘然长逝。” “你!”这几次见面,刘源大抵也能摸出沈康的几分个性,此刻明知道他在装可怜,可看着他那双眼睛,怎么也狠不下心去打他。 他随意的将教鞭扔在地上,唇角一勾,道:“王允,你来。” 沈康依然用那委屈的眼神看着刘源,心下却想,刘先生太精。 王允已是花甲之年又极瘦,一身单薄的圆领宽袖素衣穿在身上,空空荡荡,他眯缝着眼睛缓缓的走来,长施以礼:“先生。” 刘源拿眼促狭着他,道:“你替我打。” “啊?”王允与沈家可是紧紧相邻的两户,往日与沈成关系要好,沈家的孩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哪里下得去手啊。 刘源笑着,仿佛要在脸上开花般的笑着,缓缓的俯下身子,在沈康耳边低声道:“皮绷紧。” 沈康浑身一哆嗦。 即便面对锦衣卫,他也没这般反应,他暗自恨自己不该耍这小聪明,连忙点点头,老老实实的伸出双手:“王家爷爷,您快打吧!” 王家爷爷...诶哟喂,王允捡教鞭的手一颤。 刘源笑着道:“十下。” 王允站直身子,高高的举起教鞭,沈康双手端起缩着脖子,不敢看去。 “啪。”温柔的一声。 沈康眼眸一亮,抬眼看向王允,一旁刘源嗤笑道:“好啊,好啊,沈康,你好样的!为师打不得你,长辈也打不得你,你想翻了这天吗!” 坏了,真生气了。 沈康连忙神色一凛,道:“王允同窗,先生责之切爱之深,你还不快打。”说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打吧,他没事。 王允点点头“啪!”这一声响亮,沈康手心登时红了一条。 沈昌见状急了,张着嘴想要阻拦,这时候“啪!”又一声响起。 沈昌站起身来,为难的道:“先生,别打了,小三知错了。” 王允更加为难的看向刘源。刘源悠然闭上双眸,看也不看一眼,亦不出言。 “啪啪啪...” “啪啪啪...” 沈康一声不吭的领了十下,长呼了一口气,王允规矩的将教鞭双手奉于刘源面前,道:“先生,打完了。” 刘源这时候才睁开眼睛,瞅着沈康问道:“知错了么?” 沈康正色道:“先生,沈康知错。” “错在何处?” 这傲娇的先生。沈康似乎看到了面前正气凛然的刘源,化身为傲慢的女人,静静的等着他说错话似的。 第35章 品茶识器 这傲娇的先生。沈康似乎看到了面前正气凛然的刘源,化身为傲慢的女人,静静的等着他说错话似的。 沈康沉吟一瞬,道:“沈康错有三,其一、不该迟来学堂。其二、不该耍弄小聪明,妄想蒙混过关。其三、不该利用王允同窗关心,让其不忍下手。” 算你识时务! 刘源恨恨的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散去,朗然道:“记住,不要总妄想利用人心,世上总有你算不到的人。” 沈康拱手深拜,毕恭毕敬的答道:“沈康受教,多谢先生。” “嗯。”刘源点点头,斜睨向他与呆立在一旁的王允道:“还不快回座位。” “是!”二人又分别行了礼,转而回到榻几后面,稳稳当当的跪坐起来。 刘源稳稳心,道:“王允以“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作文。” 这道题目是一道“全章题”,便是整句典出《论语》《述而》的题目,而非将两三句章义截搭而成。 这句话的意思是,孔子对颜渊说,国家需要你的时候,你要按照自己的主张施展抱负,推行思想。当国家不需要你的时候,便将自己的抱负与思想收起。能做到此事的,只有你和我才有这样的修养和作风。 沈康垂眸想了想,先生让王允以此句作文,却不能只看这一句,而是应该将自己放入语境之中去理解。 接下来,子路问孔子:若您统帅三军愿与何人同行?孔子回答:两拳空空与虎搏斗,徒步涉江之人,他不会与其共事。我要找的,定是遇事小心谨慎,善于谋划之人。 既然典出论语,那么以孔子作为破题点总是没错的,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这一句怎么样呢? 似乎有些太过阿谀之感,会不会令考官感觉厌烦?看来还是应该以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引破题,更容易得到考官的认可。 可他在现代时,常觉得朱熹是个伪君子,自己哄骗尼姑为妾,还告诉世人要“存天理,灭人欲”难道不可笑吗?也因此,便赌气似的没翻过他所著的书。 现在后悔,真是来不及了。 要战胜一个人,首先要了解他。这是沈康此刻心里想的。 刘源抬眸看向沈康与沈昌,缓缓的道:“将昨日习得的三字经默写。” “是。”二人答应下来,转而关注起自己的学业来。 熏香染过授业堂中的气流,带着舒缓的馨香。时间不过数息,二人便分别放下笔来,依次将默写的字交了上去。 刘源看过沈昌的字,微微点了点头道:“还算用心。” “谢谢先生。”沈昌接过写满字的宣纸,转眸看向沈康似有话说,又咽了回去,想着等一会儿休息时再问不迟。 刘源看着沈康的字,心里不由敞亮,一夜之间,沈康已经从一个不会执笔的初学者,将字写得有模有样,谈不上笔体,但工整倒是真的。 他想笑,但却不笑。板着脸道:“勤加练习!” 沈康暗自腹诽,当真傲娇,好端端的怎么又生气了。 他露出洁白整齐的八颗牙齿,从容的接过了纸,俯身道:“多谢先生。” “嗯。”刘源顿了顿,道:“下学以后,你们二人来我书房。” “是。”二人分别应下,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刘源见二人学的快,再讲解三字经时也就不自觉的加快了进度。晌午时分师娘并没有如昨日般来送茶点,想是知道刘源心情不好,没来打扰。 时过下晌,刘孙氏才来敲门,一如昨日温柔的请几人去歇息一会儿,刘源此刻已然消了怒气,便带着三人来到院中。 趁着这个空档,王允将作好的文章交给刘源。 刘源从上至下的看了一遍,不过数息时光,便点头道:“束股不够利落,但今年你可下场一试。” 王允听了这话,欣喜若狂。三年前刘源不许他下场,他悄然报名,结果一败涂地。当时刘源没有发怒,反而很怜悯他,却不许他再贸然下场,而今,他终于允许了! 刘源拿起茶杯嘬了一口,道:“你可知我为何不允你频繁下场?” 王允摇头道:“多多下场有益于锻炼胆识,即便不过,也是个训练,学生不明白。” 刘源放下茶杯,将右手握成拳头,缓缓的道:“这是你的心,外力的击打。”他作势冲拳向一边的巨石,接着道:“你能够承受一次两次,可十次,二十次呢?待到那时,你一走入考场便会头晕腿软,便是有真才实学,也发挥不出来,还会考中吗?” 王允这时才明白刘源的良苦用心,可恨他自己不明白这个道理,还曾暗自不服。 沈康看着二人的对话,预感到王允今年定能中得秀才,如若不然,刘源到死也不会对他说出这一番话。他是在鼓励王允啊。 王允心中和暖,拱手俯身:“多谢先生勉励教诲。” 刘源长叹了一口气,目光依次扫过三人,似有话讲,但却压了下来,笑着摇摇头,道:“品品今日的茶吧。” “是。” “今日的茶味道甘甜,但是还带着一点涩味儿。”沈昌微微蹙眉,茶水入喉,憨直的笑了笑:“咽下去以后,有一股清香味儿返上来。” 刘源道:“再观茶色。” 沈康看了看道:“茶色淡绿,泛着清亮。” 刘源点头,微笑着道:“这是庐山云雾,记住了?” “记住了。”二人点头,又各自低头去细细的品味。 刘源将壶端放于三人面前,接着道:“紫砂陶器泡出的茶,清香扑鼻,隔夜而不变味,壶内不留茶渍,壶内热茶经久不凉。正所谓,景陵铜鼎半百清,荆溪瓦注十千余。说的是景陵的铜鼎五十钱可以买到,但荆溪的紫砂壶价值一万钱。” 说到此处,刘源低笑着摇了摇头,道:“其实紫砂壶之珍贵,更在于其器雕工塑形之匠心。方非一式,圆无一相,件件皆是独一无二之精品,才是其珍贵之处。” “嗯。”沈康细细的打量着这件紫砂器,其状如同悬胆,雕刻着飞鱼之图,他绝对相信刘源的话,这不仅是一件茶器,更是一件绝无仅有的艺术品! 他不敢相信,这样的东西如果拿到现代会引起多大的轰动。随即,他赞同的点点头。 第36章 君子九思 刘源看着三人泯然一笑,接着道:“君子有九思,有三戒,有三畏,王允来说说。” 王允闻言,小心的放下茶杯,面色微微泛红,捋捋斑白的长须道:“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静,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刘源微笑着点点头,解释道:“尔等谨记,君子九思。你亲眼所见的是否就是事实?旁人话中的意思你是否听得明白?你自己的面色是否遇事不变?对待旁人的态度是否庄重恭敬?说话是否忠厚诚信?做事是否认真谨慎?有疑难之时要及时询问,发怒的后果自己能否承担?见到钱财利益时,是否取之,取之又是否合乎礼义。” “此九思妥帖做及,那么,你才能称为君子二字。” 他转眸看向王允:“三戒。” 王允拱手拜了拜,朗然道:“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王同窗好厉害!”沈昌双眼泛光,一边拱手又想要拍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王允笑着点点头,回道:“等你们熟读四书五经,也能如此。” “是!我一定快点学!” 刘源摆摆手,笑着道:“君子三戒:当你们年少之时,血气还不够成熟,要远离女色侵扰。当你们中年时,血气正劲,要戒除与人争斗。当你们暮年之时,血气逐渐衰竭,要戒除贪欲。能够做成这三点,你们可以平顺一生。” 他朝着王允有点点头,王允长施以礼,道:“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辱圣人之言。” 刘源缓缓的道:“君子会畏惧上天的旨意,畏惧德高的王公大人,畏惧圣人之言。小人则反之。一个人,只有他什么也不懂的时候才会无所畏惧,你的眼光越是长远,越懂得畏惧,若能做到这三点,大器或可成。” 他的眼睛,漫不经心的瞟过沈康,停顿了一瞬间。 这一瞬间,沈康不知为何,有一种被人看穿了的感觉,他的心停顿了一瞬间,再看向刘源,他早已将目光挪到了墙角的梅花上。 沈康知道自己的某些行为在刘源看来不够妥当,他用这种方式来告诫,反而让他更觉得脸红。 他拱拱手道:“学生受教了。” 刘源倏地一笑,道:“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在,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教育之,三乐也。为师,乐矣。”他站起身子,斜睨向王允道:“随我来。” “是。”王允站起身,随着他走到了梅树之下。 “先生。”王允看着刘源,目光有些犹疑,问道:“先生今日,是否有心事难解?” 刘源一袭青衫,负手而立,捋捋长须美髯,回道:“再有月余,为师即将返回应天府。” “什么?”王允大惊失色,慌忙拱手道:“先生何不留在此处?” 刘源蹙眉道:“下南村一住数载,恍如昨日,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为师也该不避斧钺一次了。” 王允自拜于刘源门下,将其视为再造之父,他自来知道刘源并非池中之鱼,也从寥寥数语中得知他来自南京,似乎是为了躲避什么才在这处山村隐居。 先前他从未想过刘源有一日会离开,可眼下,他确实是要走了。 原来他方才那一番话,是送给沈昌沈康的开智之语,也是送给自己的临别之言。 他恭恭敬敬的俯身行礼:“祝愿先生,前路坦荡。” 刘源长叹了一口气,眉心始终拧着,眼眸瞟过沈康二人,道:“他们才开始开蒙,近来我要将他们的蒙学精进,将来到县学才不会被人鄙夷。”他收回目光,凝滞一刻,道:“你现在的才学,考取秀才指日可待,但未来是否还要更进一步,却是要看你的身子了。” 王允点了点头,知道刘源在劝他,考取秀才以后,便不要再往下走了。想来也是,自己已然年过花甲,那漫漫长路,恐怕他当真无法再去征讨。 他,真心的羡慕沈昌与沈康啊!他们还那么年轻,那么年轻。他们能在如此稚年得到这么一位良师,如何不让人羡慕。 王允心中怅然,酸涩又无奈,眼眸含着热泪,拱手躬身道:“学生无用啊...”他长叹一口气道:“待考过院试以后,我便回村开堂,若将来有更多孩子能走出去,那便是没有白活一世。” 刘源十分理解他的惆怅,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暗自陷入沉思。 这厢,沈昌眼眸一瞬不瞬的盯着沈康,厉声道:“说,昨夜你究竟去哪儿了!” 沈康露出洁白的八颗牙齿,下意识的右手叠指捻着左边衣袖,缓缓地问道:“二兄,你说,我能骗你么?” “你说呢!”沈昌满脸凶相。 沈康低低的笑了笑,怎么也不能骗他。 他一五一十的道:“昨日爹带大姐去县城辞工,老板却将大姐想方设法的留下,更是送了那么多的猪肉和米粮,你且想想,谁会将那些东西浪费在一个已经知道要辞工的奴仆身上呢?” 沈昌一怔,面色倏地一白,问道:“所以你放心不下,追到县里去了?” “是啊。”沈康抿抿唇道:“我怕爹娘担心,不敢告诉他们。也想过让二兄陪我一同去,可...”他指指沈昌手臂上的夹板,道:“对吧?” 沈昌脸色一变,抬手拍了沈康的脑门一下:“以后不许你擅自做主,有事要与我商量!” “我知道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沈昌又问:“那大姐呢?” 沈康眸色凛然一瞬,转而轻松的道:“我带大姐回家了,二兄放心,什么事儿都没有。那个玉器行的老板做了恶事,惹上了锦衣卫,我举报有功,锦衣卫的大人还赏了我三百两银子。现在时过境迁,这三百两银子的事,我却不知该如何与爹娘说了。” “锦衣卫?三百两银子?”沈昌感觉自己的脑子被铁匠锤了一般,怎么也无法转动。 他诧异的看向沈康,单手上下摸索着他的双臂,眼泪差点流出来:“锦衣卫啊!他们你也敢接触,还敢要他们的钱财...” 第37章 偶现佳句 沈康道:“不是我惹他们,是那老板欲对大姐行不轨之事,锦衣卫及时赶到撞破了,此事牵涉太广,所以要杀大姐灭口。我不接触他们,大姐会死。不要他们的钱,他们不会放心。” 沈昌瞠目结舌的看着他,咬了咬下唇,抚抚沈康头上的软发,略微颤抖着声音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后怕啊! 若是出一点岔子,大姐没了,小三也没了,他和爹娘该怎么办。 他定了定心神,道:“银子,若说是捡的,爹娘一定不敢留下,非得送交官府不可。可谁能在一夜之间赚三百两银子啊,三百两!我们家耕种一百年也未见得能攒下三百两银子啊!” 他愁着一张脸,思来想去,道:“这可怎么说是好...” 沈康想了想,道:“就说是我卖了一首诗,一个贵人送的。” “一个路过的贵人,不知姓名,无从查找。这倒是好,常有说书先生说起,那些个文人各个狂的很,不在意钱财的,你这说法倒是能蒙混过去。可是,你不会作诗啊。” 沈康微微蹙眉,道:“逐鹿共饮常病酒,喜光开后酒一瓢。远来光浮又却非,波澜万里复清明。” 沈康会作诗,虽称不上鎏金缀玉,但也可以偶现佳句,他不屑似那些“奇幻小说”中描写的那般去抄袭古人精华,那样不费脑子,却为一己之私阻断他人才思。 试想,陈子昂登幽州台,一腔热血,却一句也吟不出来,心中会是何等光景? 试想,诗仙李白大醉三百杯,却一首诗也作不出来,那高力士该怎样小瞧他的风神? 那么多的诗人词人,心中该是都归为一声,独怆然而涕下吧? 沈康不知真正的士人风骨是什么模样,但最起码,不会一边剽窃前人金句一边暗讽古人智浅。 他笑了笑,转眸看向沈昌,问道:“这一首,怎么样?” 沈康的智慧,沈昌早就不再疑惑,更何况,在这个时代五岁七岁能作诗早已不是什么蹊跷的新闻。沈康业已九岁,并没有一丝功名在身,便是连个神童也够不上的。 只不过沈昌没有想到,那些稚年能够作诗之人都是什么出身?身边帮他们修改诗作的人又有多少? 他点了点头道:“不太懂,但是听起来很...怎么说呢。”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只是觉得豁然开朗,又觉得有些愁苦,短短四句,却足够他琢磨许久。 沈康道:“我是说,竹林七贤乘坐鹿车出行,其中有一个病酒的刘伶,无论大喜大悲,一瓢酒就能让他开怀。初生的金乌如同漂浮在海上的光点,也有沉下的时候。在大海中航行会遇上暴风雨,可是暴风雨早晚会过去。所以...”他低笑了笑接着道:“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沈昌缓缓的,缓缓的绽放笑容,他重重的点点头道:“小三说的没错,那个谢老鬼在村子里作威作福,可是到头来却输在了小三一个孩子手里,大起大落,比折子戏还精彩!除了小三,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没想过扳倒谢老鬼。偏偏,小三就做到了。” 沈康道:“二兄错了,他不是败在我手中,而是败在自己手中。你且想,他若做事留有余地,对村邻们和善一些,还会死吗?人生如戏,却不是戏,只有置身其中的人才明白,起落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沈昌挠挠头,道:“那还真不如像你诗里写的那般,像刘伶一样,一杯酒就忘了世事。” 沈康道:“世人当存济世之怀啊,若真如诗中所写,隐居避世,大醉大梦,谁去关怀世外的百姓,谁去保卫国土边疆呢?若有一日...”他面色沉了沉,目光中带着一丝愁绪道:“若有一日,铁马踏入中原,世外、世内谁能幸免?” 刘源站在二人身后,猛然一震,他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开朗,王允抬眸看看他,刘源却已经开口,喃喃的道:“年至不惑,我怎么连个孩子都不如。” 随即,他笑着点点头,朗然拂袖走上前去:“歇息够了就回授业堂。” 沈昌沈康对视了一眼,不知道刘源二人将他们的话听去了多少,却是溜溜儿的跟在王允身后进了门。 这日下晌,刘源又为王允出了一道题目令其制文,对沈家兄弟二人的教习更加快了进度。 沈康粗略的算了算,短短两日,刘源已经教了四十多个字,简直有拔苗助长的意图。 但对他和沈昌来说却并不觉得吃力,因为刘源更加注重逐字逐句的深意,便是偶然碰到了哪个字忘记了,顺着意思也能想起来。并且,俩人年龄都不小,刻苦努力些,也就记下了。 又是一日迟暮时,三人起立对刘源长施以礼。王允先行告别归家而去,沈康与沈昌跟随着刘源来到了他的书房。 刘源的书房分为内外两室,踏入正门外室放着一方矮小木桌,两面软榻对面而设,桌上一铜制异兽香器,桌下放着一个暖炉。 香烟袅袅,只不过几件简单的陈设,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二人随着刘源进入内室,这时候一面依墙而立的巨大书架夺去了二人的目光,书架上按照他个人的习惯,罗列着各类书籍,甚至有几卷难得的孤本也在其中。 书架前面置一长桌,桌上井然有序的摆放着笔墨纸砚,水丞、糊斗等文器。桌角是一张矮榻,榻下放着滚脚凳。榻后的壁间悬挂古琴,一副恢弘大气的山水画。 刘源径直走到了书架前面,从中取一摞字帖拿在手中,几乎没有迟疑,转过身来将书递给沈康道:“初学习字,楷书为佳,待你二人字体成行再选其他字帖临摹,拿回去,好生练习。” 沈康二人拱手一拜:“多谢先生。” “哼。”刘源笑了笑道:“文人的字是门面,可这门面旁人无法替你们撑起来,只能靠自己勤加练习。” 沈康捧着手里的字帖,笑着道:“是。” 刘源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可以离开了,沈康将字帖收入布包里面,和沈昌退出门外。 第38章 遁走阴路 落日余晖洒落在乡间小道,他只是乡野村童,与旁人不一样的,便是藏着一颗想要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劲头儿。 沈康觉得日子这么过特别舒心,不自觉的哼着不成调的歌儿。 沈昌听着这魔音,浑身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一股子恶寒袭来,他满脸嫌弃的道:“小三别哼了,难听死了。” 沈康撇撇嘴,他上辈子可是聋哑人啊,哪会唱什么现代歌儿,只是随心所欲的哼了几声而已,哪有那么难听? 有那么难听吗? 沈昌可算是找到沈康不会的一样,他心里甚至有些小小的兴奋,哼唱着道:“丙午之冬,发沔口,丁未正月二日,道金陵,北望淮楚,风月清淑,小舟挂席,容与波上。嗯嗯啊啊...” 沈昌的声音正值小童向少年过渡的阶段,其实唱起歌来也不怎么动听,可词与调却令沈康这个陈年的失聪失语之人倍感新奇。 他眼眸一亮,问道:“这是姜夔所作的杏花天影,我见过词却没听过曲子,曲子...虽有些冗长,但也清丽,好听!” 沈昌略有些得意的道:“我听大姐唱过就记下来了,其实我唱的不好,等回家让大姐唱给你听。” 沈康一听起沈宁,眸色停滞一瞬,道:“二兄,那个王二常缠着大姐,实在可恶,我想了个办法,咱俩...” 沈昌低笑着听他说完,一挺胸口,抬手勾住沈康的肩膀道:“没问题,敢拿那对死鱼招子瞄着大姐,当咱们沈家好欺负!咱俩给他点颜色看看。” 沈康回手搭在他背上,俩人似地痞流氓一般,毫无形象可言。他撇嘴点头:“给他颜色,让他开个大染坊,噎死他。” 俩人贼兮兮的相视而笑,疯跑向家里去。 二人才走到路拐,便听到从自家院里传来鸡飞狗跳的声音,间杂着妇人的叫骂声。 二人相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的跑到院门外。 只见一个老妇气喘吁吁的趴在进门处,满身满脸的泥泞,正颤颤巍巍的抬手像是想说什么。 王二叉着腰站在沈王氏面前,他双手环抱在胸前,以左腿为支点,另一腿略微岔开,活像鲁迅先生笔下的杨二嫂——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 这副模样搁在一个男人身上,看起来便让人发笑,偏他还不自知,抖着腿斜眼看向沈康道:“小兔崽子,快把我的银子还回来!” 沈康微微一怔,一是他没想到人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二是没想到无耻到这种地步的人还能平安活到这么大年纪。 沈王氏一个健步冲上前去,指着王二的鼻子骂道:“你个穷透腔的,跑到我家里来要银子,你昨儿晚睡屎尿坑里了吧!我家小三该你的欠你的,朝个孩子要钱,你还有脸活着,你怎么不浸屎尿里淹死算了!” 王二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脸红,反而洋洋得意,冷笑一声道:“沈三,乖乖把银子给我,然后让沈成把宁娘嫁给我,这件事就这么算了。要不然,哼!别怪我不念着乡里乡亲的情分,到时候连坐你们一家人下大狱,你们就算哭求我也没用!” “放你娘的狗屁!”沈王氏大骂一声,转手抄起院子里的扫帚,直朝着王二脸上招呼了过去。 王二下意识的一退,脸上还是被扫帚刮出了几条血淋子,他捂着脸跳着脚骂道:“泼妇!不知好歹,我这就去县里告你们去!” 正在此时,沈康一瓢冷水迎面泼向他,“哗”的一声,数九寒天淋了个透心凉,王二咬牙切齿,气急红了眼睛,直扑向沈康:“我掐死你个小兔崽子。” 沈康舀水,又一瓢凉水泼向他,冷声问道:“清醒了吗!” 沈昌站在沈康身前,单手拿着一把镐头,道:“赶紧滚,我下手可没轻重。” 王二环视着院里,身后是沈王氏,身前是沈昌和沈康,知道自己是打不过的,索性一屁股坐了下去。 “救命啊!打死人啦!大伙儿快来评评理啊!” 沈康轻笑了一声,一把将水瓢扔回了桶里,水花飞溅而起。他负手走到王二面前,从容而笑道:“你想要银子是不是?” 王二顿时停了哭喊,脸色骤变,道:“怎么样!” 沈康勾勾手指,示意他凑到前面来,王二半信半疑的靠过头去,沈康微笑着低声道:“三日以后子时,你到后山的坟茔地来,我告诉你银子是哪儿来的。” 王二也不傻,轻哼一声道:“我,我不去,坟茔地闹鬼,我才不去!你乖乖把银子给了我,否则我就闹得你家鸡犬不宁!” 沈康低笑着道:“你说说,谁会相信你嘴里说出来的话?谁会相信我家真的有银子?” 王二登时脸色一急,似乎作势要大喊似的,转而一想,自己的话倒真没人肯信。 沈康看着他这模样,低低的笑了两声。 王二试探的喊道:“沈家有银子!一大袋!” 静,空气停止流动。 下一瞬,一声声嘲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明知结果还不死心,王二倒是执着。沈康又是一笑。 “王二,你穷疯了吧,沈家哪来的银子?”一个村邻问道。 王二抓耳挠腮:“是真的!” “得了吧,你是饿疯了穷傻了,你快好生求求沈家婶婶,兴许婶子见你可怜,还能施给你一碗棒子面粥。” “滚蛋!谁要喝棒子面粥!”王二脸色通红,气得胸口不停起伏。转眸看向沈康去。 沈康悠然自得的晃荡着脑袋,嘴里哼着才学会的小曲儿,笑问:“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王二一咬牙,俯身到他耳边问道:“沈三,我,我知道你能耐,和那些小兔崽子不一样。只要你告诉我那银子的来路,我立马就走。” 沈康故作为难的蹙了蹙眉,迟疑的道:“这银子的来路,本就是走的阴路,那是我和二兄拼命拿回来的。今儿你连带着你娘就算磕死在这,我也半分不会给你。” “阴路?”王二诧异的看向他。 第39章 此地无银 沈康点点头,老实的道:“你在村里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谁心里没数?要我说,你死在我家院里,说不准村邻都会兴高采烈,帮我们隐瞒实情呢。” 王二心里开始打鼓了,一双小眼滴溜溜的转了转,问道:“你,你少说那些没用的,我且问你,那阴路?难不成...你们兄弟俩去掘坟了!” 他瞬间眼睛瞪得老大,只觉得后脖颈一凉,也不知哪来的寒风,吹的他浑身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沈康阴恻恻的笑了笑,道:“我和二兄已经摸清了哪座坟里陪葬贵重,但我们也怕损阴德,不想再去取陪葬。你若是想要,三日以后后山坟茔地,我们给你指路,到时候要多少钱都是你自己说了算。”他微微顿了顿,接着道:“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王二心想,看这家人的阵仗,今日再闹下去也捞不着什么好处,还免不得挨顿揍。反正也是住在同村里,若是沈康敢骗自己,到时候他再来闹腾也不晚。 玲珑山是处风水宝地,有大户人家的坟地不假。说不准这两个小子真的撞了大运,摸到了进墓室的密道呢? 看着他渐渐转变的神情,沈康勾唇一笑,转眸看向沈昌,微微点点头。 沈昌瞬间闪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转而正色道:“王二,还不快滚!” 王二轻哼一声,看向沈康,低声道:“小崽子,你最好不要骗我。” “怎么会呢?”沈康反问,却没回答他。 沈王氏也没听清沈康和王二说些什么,只是看王二不起身,朝着扫帚气势汹汹的上前两步:“浑小子,你走不走,走不走!” “走,走,走...总有一天你求老子来,老子都不来!哼!”王二连滚带爬的起了身,转头就往外跑。 到门口也没忘了老娘,一边看着沈王氏逼过来,一边抱起老娘踉跄的往外跑去。 沈王氏抬手把大门锁上,一手拄着扫帚,一手叉着腰,当真威风。 一旁的村邻就指着每日村里的这些口角当娱乐,这好戏才开场,大伙儿的瓜果还没拿出来,就结束了。 没了热闹看,人也就随之散开了。 恰在此时,一个面容清瘦老实的少年却急急的跑来,他手里拿着一把锄头,面色通红的站在沈家门外,大喊道:“谁敢来沈家闹事!看我李申不打的你满地找牙!” 沈家人微微一怔,沈昌笑着道:“李大哥,你来晚了,王二早就走了,这时候,说不准已经到家了。” 你若说这个李申是来帮忙的,那些街坊四邻可都在此看了半晌的热闹了,他来的也太晚了吧? 你若说他也是来看热闹的,瞧瞧人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分明是将自己视作沈家之人呢。 李申站在那儿,面色更红,两眼轻微的扫视着院子里,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沈王氏道:“李申,你回家去吧,已经无事了,多谢你来帮忙。” 李申点了点头,转而问道:“那...那宁娘呢?她有事没有?” 沈昌回道:“我姐好着呢。” “好,那我,那我就走了。”李申也觉得尴尬,又补上一句道:“若是家里有什么事,可一定要找我。” “嗯,谢谢李大哥!”沈昌笑着回答。 那边姗姗来迟的“程咬金”走远了。这厢,沈昌和沈康就像金角大王座下的奔波霸与霸波奔似的,忙不迭的上前,一左一右扶着沈王氏,笑意盈盈的奉承。 “娘,你真威风,比那天波府的杨家将还威风。” 沈康忙竖起拇指:“没错,威风堪比佘太君,英勇堪比穆桂英,如此节烈奇女子,世间少见!” 沈王氏被两人夸的晕头转向,脸上笑意不断,道:“小子,王二说的银子,究竟怎么回事。” 沈昌挺身而出道:“那是三儿赚的!” “小三赚的?” “对!”沈昌道:“小三作了一首诗,一个路过的坐马车的人说诗好,随手就给了三儿一袋银子。正巧遇上大姐回村,我们就想让大姐先带回家,没想到遇上了王二,王二见财起意...” 沈昌先前还说不出谎话来,脸色通红,可说着说着,也不知怎么回事就顺溜了,讲的兴起还将沈康方才作的诗念了出来。 “逐鹿共饮常病酒,喜光开后酒一瓢。远来光浮又却非,波澜万里复清明。” 沈王氏头晕目眩的听着兄弟二人的忽悠,听了这首诗,连忙揉着沈康的头发,惊叹的道:“我儿,我儿出息!我儿定是那文曲星下凡尘了!” 趴在门里听声响的沈宁,渐渐明白过来,这是老二和小三都串通好了。 为了让这副说辞更真实,她走出门来,笑意盈盈的道:“老二,那么多银子都是那个路人给的?” 沈昌心里有底,挺着胸膛道:“是啊。” 沈宁面色微微诧异,转而道:“我恍惚隐约见到了那马车的族徽,好像是太仓王氏的吧...” “是吗?”沈王氏瞪着眼睛问道。 那可是连出了数名重臣名士的大家族呀!即便是乡野小民,也有所耳闻呢!更因太仓王氏的一支在玲珑山上有坟地,不时的也会从村中路过,所以才显得可信。 沈宁摇摇头道:“我到的时候马车已经快走远了,我也没看清楚,或许看错了,说不准。” 她颔首一瞬,瞟向沈康。 沈康会意,迟疑的道:“那人只从马车里传出话来,我就看见他伸出一只手扔下银子,不知道是什么人,总之是个贵人。” “糊涂蛋!” 沈王氏假嗔一声,神秘兮兮的道:“山上云极观的宣雅真人,听说是在贵人面前极得脸的大人物。若为娘没猜错,定是哪家的王孙贵人,去山上会见宣雅真人,路过村里让你遇上了。” “呀!”沈宁诧异的道:“小三可真有本事!” 沈王氏笑着搓揉着沈康的头发,忙道:“进屋说,进屋说,别让外人听见了,财不露白知道不,傻孩子。” 沈王氏兴冲冲的走进门去,沈家三姐弟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不约而同的露出得逞的笑容,相继走进门去。 这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沈宁拿出布包,将银子放在桌子中间,几人围着桌子坐着,静静的看着。 沈康知道,对于农户家来说,这是一笔很大的财富,但也用不着这样吧...他悄然环视着三人。 沈王氏目瞪口呆,目不转睛,一言不发,两眼明显的放空着,大脑一片空白,就像...就像电脑死机似的。 沈宁先前沉浸在随时被人活埋的恐惧当中,也没太在意,但是此时她已经完全安全,不由得蹙紧了眉,三百两,三百两啊,他们家有三百两银子! 沈昌...压根就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此刻除了对沈康绵绵不绝的敬佩,再没有别的心思。 半晌,沈王氏笃定的道:“埋起来!” 第40章 隔壁王二 “嗯,啊?”三姐弟同时看向她。 沈王氏道:“这么多银子,若是被人知道,还不把咱生吞活剥了?你们看村里那些人慈眉善目,那是因为咱们一样穷。若是我们家突然发达了,一定会遭人嫉妒的。” 沈康不由得感叹,沈王氏通透,这就是生活的阅历。 可是,也用不着埋起来吧! 沈宁、沈昌不约而同看向沈康,问他的意思。 沈康抿抿唇,手指捻着袖口,笑着道:“爹是一家之主,还是等爹回来再说吧。”他还嫌命短呢,直接和沈王氏对着干,还不被一扫帚拍死,这事还得等沈成在场才好说。 沈王氏赞同的点点头:“好,先,先埋起来,太晃眼了。” 沈家三姐弟得令,忙抱起布包去后院。 沈昌伤还未愈,受不得力,沈康便在后院里刨坑,此时一个寓言故事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此地无银三百两。 呃...如果王二真来挖走,再留个字条说:隔壁王二不曾偷,那就搞笑了。 沈康当即道:“不,不埋了,这钱必须好好分配。”他将翻起来的土堆又掩埋起来,带着一头雾水的沈宁和沈昌回屋去。 天色渐渐的彻底暗了下来,沈成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只见沈王氏站在门口,隔得老远迎上前来,也顾不得旁人的眼色,直接拖着沈成往回家走。 “这是怎么了。”沈成虽然很享受被沈王氏拉着手,但脸色还是有些红,颇有些不好意思的问。 沈王氏也不回答,只一门心思的想快把银子的事告诉他。 好容易夫妻二人进了门,沈王氏又把大门紧紧锁上,沈成逾发的觉得奇怪。 二人进门来,看见三个小的围坐在桌子边,桌子上布袋露出白花花的银子来,沈成惊慌了一瞬间:“哪儿,哪儿来的!” 完蛋了,这一家人,都被三百两银子齐齐变成口吃了。 沈王氏忙拉着沈成坐下,一五一十的将白天的事又说了一遍。 沈成听得云里雾里,但话从沈王氏口中说出来,三个孩子又互相为证信誓旦旦,更有那一首听不明白,却韵律朗朗上口的诗摆在那里。 他也没去质疑银子的来路,于是问题又回到了,银子怎么处理的问题上。 沈成没有给出什么意见,却问沈康:“三儿,照你说,这银子怎么处置?” 沈康沉吟一瞬,捻着袖口,笑着抬手拿了一锭十两银子出来放到沈成面前,道:“采玉矿究竟危险,爹明儿便不再去了。这十两银子,明儿去县里买些鸡鸭鹅回来,再买两头羊回来,以后咱们家人每日朝食都要喝羊奶吃鸡子。” 他又拿了十两银子放到沈王氏面前,道:“这十两,娘可以和爹去县城置办些喜欢的物什,比如衣裳、脂粉或者新农具。” 又拿了几两散碎银子分别放在沈宁、沈昌和自己面前道:“咱们几个零花。” 分了一圈,银子堆仿佛没动过一般,沈康接着道:“拿出二十两银子修葺房屋。” 他又把那一堆银子拿出二十两道:“这些给大姐当嫁妆压箱底,等大姐出嫁再动。” 他抬眸看看沈成道:“爹,我想承包一块山地,你觉得怎么样?” 沈成想了想道:“山地?难不成你想种果树?” 沈康摇摇头道:“改林为田。我在刘先生那儿的书上看过南方农户的梯田,我觉得,咱们也可以试着把山林改作梯田耕种。” 沈成狐疑的道:“咱们汝宁府地势良田少,而多丘陵山。这千百年来,都这么过来了,改林为田?前人怎么都没想到?这也太不切实际了。” 沈康从容一笑,道:“爹且说说,为何不行呢?旁人没想到,那是旁人根本就没想过,我们想到了,就从我们开始做。” 沈成道:“单说灌溉,从山下拎水到山上,那得多少趟才能把水灌透?” 沈康道:“山脚下辛阳河,河水充裕,我们可以想办法引水上山。” “怎么引?” 沈康道:“等开春以后,河面解冻,咱们可以出钱在辛阳河边修一架水车。配合水池和连筒可以把低处的水往高处送,干旱时用来汲水灌溉,在发生洪涝积水时,也可用来排水解涝。村邻必定欢喜呢!” 沈成想了想,面容微微松动道:“读书了就是不一样,脑子也比旁人活泛些,这钱是你赚来的,你想怎么花爹都依你。”说着,他抬眼看看一家人,道:“赶明儿新村长来上任,咱们买地。” 沈王氏点点头,对沈康无限信任,道:“咱家小三是文曲星下凡,你说的准没错。” 呃...娘,哪有这么毫不吝啬夸奖自家孩子的。现代人那一套,“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在沈母面前,统统是渣滓。 言归正传。 其实从上次得知沈家耕种十亩田,一年却只能剩下二三两银子开始,沈康就一直暗自想办法,究竟怎么样才能脱贫致富。 思来想去,作为农户,最稳妥的法子也就只能是与地相连。 前几日,他突然想起了在现代,曾经吃过一种特别的螃蟹。是一位家乡在东北的同事,结婚后送亲友的答谢礼。 稻蟹。 那螃蟹肉质鲜美,膏黄如金,较之大闸蟹那种大家伙,别有一番滋味。事实上照沈康来说,稻蟹可比大闸蟹好吃多了。 吃过一次以后,他竟然有些食髓知味了,可惜稻蟹当真不便宜,又是错过时令也就没有了,除了供应给当地人,外乡还真难得一品。他因为好奇,还刻意翻找过关于稻蟹种养的资料。 可以说,稻蟹的养殖有百利而无一害,螃蟹以稻田里的杂草和害虫为食,免除了稻谷的病虫害,排泄物又可以肥田,使稻谷生长的更好。 这是天然的共生,两者互惠互利。 遥想金秋十月,翻滚的金色稻谷之下稻蟹也迎来了丰收,那该多么的壮观啊。 更重要的是,明代文人多,而文人又多喜附庸风雅。 对了,就是风雅! 稻谷丰收的季节,正值秋日...... 第41章 六博之戏 “咯咯咯。” “咯咯咯。” 这个笑声,仿佛是从嗓子眼儿里咳出来的似的,更像是老风箱发出的声音。 王二浑身一哆嗦,哪里还顾得上身后也有鬼,慌忙连滚带爬的往山下跑去。也不知踩到了什么“咯噔”一下,滑倒在地,他本意是爬起来赶紧跑,却见到脚下银光一闪,正是三五块散碎的银子和一块足有十两重的银锭子。 他嘴里还残留着晚饭吃的棒子面粥的涩味儿,心里一横,抓起银子甩开腿往山下跑。 这时候,林子里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白脸长舌满身是血的吊在了他面前。王二感觉身上所有的毛发都炸起来了,“哇呀”一声怪叫就昏了过去。 这时候,沈康有条不紊的拽着手里的细线,扥出来一个个纸扎的“鬼”,沈昌则快速的把小人儿挨个收了起来,最后二人将所有的纸人都收到林子里面,寻了个避风空地,一把火将这些废物引燃了。 二人看着火光骤起,迅速的形成了火焰,片片纸灰飞腾到半空中,终于,所有东西尽数烧毁。 沈康一桶水浇了上去,火星终于灭了,二人扒拉着一旁的积雪,将一切掩埋起来。 山风吹着两人,他们相视一笑,捡起树枝扫清足迹,又把鸡血洒在王二身边的雪地上,留下一个字条,悠悠的往山下走去。 昏迷了数刻的时光,王二浑身打了个哆嗦,终于醒了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滩血迹,一张染着血的字条被石头压着搁在他面前,他王二哪里识字啊,但却也能想到,大概是得罪了鬼神,被警告了。 他攥着手里的银子,这银子足够他去县里赌几天的,他拼了命,凭真本事拿到的银子,怎么可能放下? 他面色一阴,把银子揣进怀里,转头就朝山下走去。 “王二!”沈康沈昌兄弟二人正沿路上山。 王二被吓怕了,浑身又是一抖,待看清两人时,三人已经是面对面的站着。 沈昌问道:“王二,你来的倒是早,怎么这就下山了?” 王二紧紧抱着怀里的银子,哼着粗气道:“今日晚了,我得回家去看老娘,有事明儿说!” 沈康一蹙眉,童声童气的道:“二兄拦住他!他一定是先我们一步挖到宝了!” 沈昌一听这话,伸手就去抓王二。 王二狠狠一推沈昌,沈昌“诶哟”一声摔倒在地上。 沈康抬手指着他骂道:“你敢私吞宝贝,我就去县衙告你挖人坟墓,看县尊怎么判你!” 王二脸色一暗道:“小兔崽子赶紧滚开,再敢拦我,我弄死你!”说完,一把推开沈康,扬长而去。 “王二,你欺负我,我告诉我爹!”沈康双手拢在嘴边,让声音传的更远,就像个被人欺负的孩子似的,只是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带着满眼的调笑。 王二得意洋洋的轻哼着,拍拍胸口的银子,一股冷风吹过,裆下冰凉,他这才想起方才那惊魂一幕。连忙缩缩脖子,疯跑似的往村里去。 沈康长出一口气,呼出的冷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霜渐渐飘散,他拍拍屁股站起身子,道:“下山。” 沈昌想到会把王二吓跑,但却没想到效果这么好,讷讷的问:“这,这算个什么道理?” 沈康一本正经的,从容一笑,抖抖衣袖,食指点着自己的太阳穴,缓缓的道:“脑子是个好东西。” 沈昌笑着起身,不禁拍手叫好。 王二是走是跑,距离多远,到哪处扯哪根线,跳出哪个鬼怪,特别是那扑到王二身上的假鬼简直神来之笔。 他满脸的叹服,拍拍沈康的肩膀道:“那个鬼火,亏你想得到。” 沈康笑笑道:“不过是把宣纸染色晒干,再罩着蜡烛,小孩子的把戏。” “噗。”沈昌最爱看沈康这副,我很厉害,你夸我,我还要推一推的模样。 沈康长出一口气,歪头看向残月,微笑着道:“二兄,别笑了,快回家洗洗睡吧,万一被爹娘发现,咱俩就惨了。” 沈昌吐吐舌头:“走,快点。” 次日一早,二人照常背起布包赶去墨斋,与王允行过礼,便等着刘源来。 过了不多时,刘源夫妇二人走进门来,身后小厮抱琴抱棋,片刻之间置好了琴案棋台。 刘源想教他们琴棋正常,但是这个棋,可不是沈康印象中的围棋,而是“六博棋”,六博棋可以说是象棋的前身,具体的下法早已经随着长久的岁月,失传于历史的洪流。 刘源先请夫人坐在了琴案后,然后对三人道:“今日本该休学,既然你三人都来了,那便陪我与夫人坐坐吧。” 事实上,早在唐朝便有人改进了六博棋,使之更具现代象棋的玩法,刘源只是想让他们多多增长见闻。 一个人的修养与底蕴,绝非死读四书五经就可以培养出来。那样的人,即便中举中进士,那也只是个百无一用的书呆子。 想东汉末年时起,各大士族层出不穷,那时的各大家族,无不注重培养子孙各方面的雅艺。可自隋开始,出现了科举制度,平民人家的子弟也可以在朝为官。 世家走向没落,随之没落的,还有文人该有的底蕴。 世人皆以为,只要读好四书五经,只要考取功名,那就是成功的。但刘源却不以为意,执着的认为,读书应该出自本心,他们往后的路怎么走,他无法左右,但眼下,他要好生培养他们的底蕴。 他缓缓的,用南京官话调子道:“你三人且上前来,看着为师如何博戏。” “是。”三人各自站起身,围拢到刘源面前来跪坐下身子。 刘源抬手介绍道:“六博棋以棋、局、博筹三部分组成。因为每方各执六枚棋子,故而称为“六博”。” 他拿起一颗略大些的长方形棋子,缓缓的道:“每方有一枚最大的棋子称为枭,其余五子皆称为散子,故而常言六博棋为一枭五散。谁能搬得中心两枚鱼,亦或搬得一鱼,而诛杀对阵六子即为胜。” 刘源这边将三枚散棋分别放在了棋盘红点之上,另一边刘孙氏素手抚上琴弦,一段清幽古朴的曲调,悠悠传来。 刘源抬手,轻松的掷筹,筹箸正反各不相同,却是一副对应易经的卦象,刘源按照卦象引子入局。 仅仅是站在一旁观瞧,沈康也觉得倍感兴奋,当初对刘源说些高山仰止之类的话是奉承。可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他却实实在在的,产生了这种感觉。 博戏,你可以小看它,再怎么说,也不过就是个棋牌游戏罢了,那斗地主,炸金花也是棋牌游戏。 可这其中规则,和它所涉及的知识,真的太过高深了,又怎是“棋牌游戏”四个字能表明的呢? 事实再一次证明,古人的智慧,不容小觑。 第42章 老子乐意 随着刘源掷筹,局中两方棋子相互堵截,六博棋比的不是快,而是慢,谁的棋子能够最后留在局中,谁才是胜者,这与后世的棋完全不同。 你要沉气凝神,要根据掷筹的结果,来考量如何走步才能压制对方,这是真正的智慧的博弈! 随着一旁幽幽的曲调忽而转快变急,刘源眸色微微一变,转头淡然的看了刘孙氏一眼。又转回头来,低声笑了笑,投筹后,将对阵棋子直逼两步。 沈康微微讶异,难道,刘源并非独自博戏。而是,通过刘孙氏的琴声辨别她的下法,与她对阵? 琴声渐渐休止,刘孙氏款款起身,温婉一笑道:“夫君又赢了。” 刘源笑道:“还可再掷一次,胜负未可知。” 刘孙氏摇摇头道:“妾身甘拜下风,夫君何必不留情面,让孩子们笑话我呢?” 此言一出,沈康不禁更加惊叹,刘孙氏可是在一边奏琴一边博戏,活生生的一心二用。这才是,当之无愧的才貌双全呐! 刘源闻言,却只是无奈的摇摇头,暗自腹诽道:当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摆摆手道:“罢了罢了。” 他抬眸看向沈康道:“来试试?” 沈康早就等不及了,挪着屁股坐到了棋局前面,低眉想了想道:“只是解筹太难了。” 刘孙氏一扬头道:“我与你一头儿,定能胜了他。”她面容温婉宁静,语气带着些调笑,可爱如同少女。 沈康这才明白,难怪古人总说娶妻娶贤,还要门当户对,这样一对夫妻才称得上琴瑟和鸣吧。 刘源一挥手捋捋长须美髯,温和的道:“好好,你们四个一阵,咱们慢慢下。” 王允一拱手道:“那学生,可就得罪了。” “哈哈。”刘源开怀大笑,却是满脸的不以为意。 沈康将散棋三枚摆于棋局红点之上作为外阵,起手掷筹。 端详着阵中博筹,刘孙氏道:“此卦为离为火。今朝金乌升,明朝金乌升,相继不停顿,这是离卦的卦象。贵族王公观此卦象,从而以源源不断的光明照临四方。小子,你如何解它?” 沈康垂眸想了想,从容笑道:“有升既有落,不可欣欣然。”转眸看向王允和沈昌问道:“咱们缓缓图之如何?” 沈昌都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苦着脸道:“三儿,什么意思啊?” 王允解释道:“总共可以走八步,单看沈康是将八步都用于一棋,去拿棋盘中心的鱼。还是六子共进退,以保不被先生的棋子诛杀。” 沈昌恍然大悟的点点头,沈康说徐徐图之,那便是要将八步分给六枚棋子的意思,倒是可靠些。 刘源只微笑着看着他们,并不出言催促或是指导。 王允转而道:“沈三,你走吧。” “是。”沈康拱拱手,转而动子。 刘源微笑着投筹,道:“用兵之道,形与势二。不知而一之,则沮於形、昡於势,而胜不可图,且坐受毙矣。小子,你不进,我可就进了。” 说着,他毫不在意的将两子各自前行数步。 刘源根本就毫无畏惧,倒是领先了,沈康又投箸,刘孙氏道:“地泽临!好小子,运气真不错!” 十步,沈康低低的垂眸深思。 刘源不禁笑道:“六博不过进退小儿维艰。”这是损沈康进退前瞻后顾,好没血性。 沈康正想棋,随口道:“一局是非春秋老子乐意。”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都怔住了,特别是拿话揶揄沈康的刘源,这小子,这小子方才在他面前自称老子了? 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 沈康后背一僵,尴尬的笑了笑:“先生出对子,学生只顾着对仗工整,没旁的意思,还请先生见谅。” 刘源气得直吹胡子,脸上的笑容不减反增,笑的逾发诡异,缓缓的用极标准的南京官话腔调,道:“工整,工整,还不快快落子!” “诶!”沈康假装感受不到他的怒气,暗自却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这个尊师重道的时代,自己方才那一句话,足矣毁掉所有前程了,幸亏刘源脾气好不计较,往后说话可得注意才是。 好好的下棋却生出这么个小插曲,沈康连头也不敢抬,在极为压抑的环境下勉强完成了棋局,结局当然是刘源胜了。 “先生好棋艺。” 刘源轻声哼笑,道:“现如今文人也多下象棋围棋之流,六博见识过便可以了。”接着努努嘴道:“王允看着他们,不许交头接耳。将三字经从头至尾默写一遍,若是一字不错,下晌教你们奏琴。”说着,负手走出门去。 刘孙氏抬袖掩唇低声笑了笑,拿那如玉葱的手指尖点了点沈康,笑嗔的看着他,然后走出门去。 “夫君。” 刘源顿足等她,待她上前来,才笑道:“你说沈三这小子怎么样?” 刘孙氏福福身,道:“夫君看着好,那自然是好的,不过看你下了一次六博棋,便学会了怎么下,的确聪颖夙慧。要我说,方才他是见得罪了你,让着你呢,否则不会输得如此快。聪明,耐性,孺子可教。” 刘源捋须道:“六博不过进退小儿维艰。一局是非春秋老子乐意。”他又笑了笑道:“狂妄,该打。” 刘孙氏看着他那副笑不拢嘴的模样,嘴上又说要打便道:“待会儿授琴,看妾身帮夫君出一口气。” 刘源低笑了笑,拢过刘孙氏的手问道:“要回南京了,你怕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得什么可怕的,君尽管放心在前面的事上,后院里绝不会给你添忧。” “得妻如卿,夫复何求啊。”刘源长叹一声,爱怜的看着她。 授业堂内,沈康与沈昌各自跪坐,伏案而写。千百来字,二人虽然已经很熟悉,但由于字迹不美观,只能写的极慢极缓。 王允可是饱了做先生的痛快,负手围着二人打转,端的是架势十足。 沈昌抿抿唇看向他,拱手道:“王同窗,您围着我二人打转,实在让人眼晕。” 王允却笑着挺直胸膛:“刘先生不许交头接耳,沈昌,还不快默写。” 沈昌飞了个白眼,垂下头去继续写了起来。大约两炷香的时间,二人终于将笔送到笔洗中,算是写完整了。王允道:“吹吹墨迹,莫要晕坏了字。” “是。”二人又反复的吹了吹,这才将纸交给王允。 王允笑着扫了一眼,点头道:“才半个月时间就学会了,当真孺子可教,当年我学三字经,足足学了两个月呐。到底是孩子,学东西快得多,我若还如你们一般年纪就好了,眼下却只能退守,人生苦短啊,哎...” 第43章 奏琴十诫 他拿起两页纸走出门去,还不住的唉声叹气,沈康指指他的背影道:“二兄,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沈昌一撇嘴,嗔笑道:“好没同情心。” 沈康耸肩道:“我内心深处,深表同情过了,真的。” 沈昌:“呸”。 沈康干笑了两声,正色道:“廉颇老矣,尚能一战。曹操六九岁高龄,尚能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不是我没同情心,只是王家爷爷自己认输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同情他,徒增烦恼?” “这...”沈昌点点头:“倒也是。” 过不多时,刘源、刘孙氏和王允重新进门来。王允坐回原位,刘孙氏坐到琴案之后,刘源则亲手为她燃香,坐在了师位后面。 熏香袅袅升起,照得一室清幽。 刘孙氏端正坐姿,正当心正对着第四、五徽之间,她刚才要抬手,却转眸看向刘源,问道:“该从何处开始教呢?” 刘源看了看三人,道:“从头。” 刘孙氏抿抿唇,点头。 她素手拂过琴体,道:“琴之流派广泛,我曾师从黄氏九峰山人,便算得上是师出浙派。若要习琴,首先要了解琴质与斫琴。” “所谓琴质,便是琴之所构。”她抬手抚上琴左侧高出的部分道:“取五岳三山之意取名岳山,岳山与琴面高拱之位,前隆一指,后隆一纸,必以硬木斫之,方能保琴弦紧绷。下方凸起一排名为琴轸,一般为硬木所制,亦有富贵人家爱以象牙或玉石制琴轸。”又翻过琴面,指着下面两个小足道:“此为雁足,用以抬高琴面,使音穿更远更清。” “所谓琴,共有七弦十三徽,徽即为辉,常以贝斫,若夜间奏琴,可循光定位。” 她双肩放松,手肘下沉,手腕端平,缓缓抬起右手,自然放在一徽与岳山之间,道:“小指为禁指,奏琴并不用其。右手最常用的指法为勾、挑。” 说着,她中指指尖勾弄一弦,一声极短的古苍之音传来,弹完以后中指自然的搭在二弦之上。紧接着,她动作加快,迅速的压指拨琴由己向前压去。 她抬眸看向三人,问道:“学会勾了吗?” 三人同时点点头,刘孙氏恍然意料之中,道:“沈康,你来试一试。” 沈康并未多想,抬手长施以礼,起身来到了刘孙氏身侧。刘孙氏侧开身子,让他端坐于七弦琴前。 沈康沉了一口气,学着刘孙氏的模样,让自己中心正对第四五徽之间,说时迟那时快,也不知刘孙氏从何处抽出一把教鞭,素手一挥,只听“啪”的一声,沈康后背火辣辣的一疼,他下意识的转眸看向她,满脸惊讶。 刘孙氏泯然一笑,温柔的道:“我坐于第四、五徽之间,是为左手轻易勾取琴尾,便与弹奏。而你才九岁,手臂长短有限,该向左移身才对。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不懂装懂,我打你,你认是不认?” 你也没说啊! 沈康暗自腹诽了一声,却是点点头,恭敬的拱手道:“师娘教的对。” “嗯。”刘孙氏微微垂眸,满意的应了一声,接着道:“开始吧。” 沈康向左侧挪了挪身子,将当心对着五、六徽之间,学着刘孙氏的模样端正而坐,刘孙氏抬手便是一教鞭,“啪”的一声,抽打在了沈康的背上。 一旁的沈昌已然目瞪口呆,往素温柔婉约的师娘,下手可真狠啊! 沈康疼的浑身一颤,讷讷的问:“还请师娘教导。” 刘孙氏满意的点点头,缓缓的道:“奏琴有十诫,头不可不正,坐不可不端。容不可不肃,足不可不齐。耳不可乱听,目不可邪视。手不可不洁,指不可不坚。调不可不知,曲不可不终。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沈康这时候目光看向刘源,低低的笑了两声,心知自己方才情急自称老子,被这夫妻俩记恨了。 他收回目光,从容而笑,回道:“还请师娘教诲。” 刘孙氏连打了沈康两次,可沈康面容却没有丝毫怨怼,她心里暗自赞了一声好孩子,然后肃容道:“双手不洁,去洗净了再回来。” “是。”沈康恭恭敬敬的起身,拱手长施以礼,朗然走出门去。 看着他那副模样,刘孙氏不禁脸色微红,他才是九岁的孩子却如此疏朗,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心里不禁暗自悔了。 一旁的刘源暗自挠头,这小子火爆的时候任谁也挡不住,可温吞的时候又活活气死人,惯会用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对人。若说与之相像之人,他还真是识得一位。 骆逋,字浩然,号青梅山人。 便是当年的正六品礼部主事,致仕以后在西平县,鹿鸣书院做先生的那位。士林评其为:至刚至大莫能言,宇宙天人总一般。须是意诚心正日,本来体段始堪观。 刘源心中暗想,过不多时自己便要离开下南村,他隐居于此并不常与人交往,便是为了离开那一日不会牵连过多。 王允,他自己已然决定了后面的路,倒是不必多想。沈昌嘛,虽然开蒙太晚,但终归是勤奋的,外表憨直,心里也通透,值得培育。 最让他舍不下的,那便是沈康了,这孩子聪明果敢又勤奋,有急智也有耐性。说实话,若非他自己前路未卜,还真想带着沈康回应天府去进学。何况这孩子心中总有主意,若万一教化不好走了歪路,那就是可惜了。他真想亲眼看看,假以时日,这孩子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舍不得归舍不得,决断是决断,他必须得放下这些心思,专心去应对应天府的事情,如此便更要替沈二与沈三安顿好前程才行。 第44章 财气赌坊 许是一盏茶的时间,沈康才慢吞吞的返回授业堂,他恍若不知刘孙氏之心一般,唇角噙着从容的微笑,摊开双手,童音童气的道:“师母,可以了吗?” 刘孙氏哪里还好意思难为他,强自镇定的扫了一眼,点点头:“继续。” “是。” 时至下晌,天色已然不早,沈康与沈昌回到家去,二人对面而坐交错着将宣纸铺展开,开始照着刘源借的字帖练习。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下学,沈康的话便尤其少,更有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沈昌悄然抬眸看向他,只见他垂眸敛眉,仿佛一副心思都在练字上面了。但沈昌却觉得他很不对劲,难道是被师娘打恼了? 他低声笑了笑,道:“小三,你在生什么气?” 沈康嘬了嘬牙,抿唇道:“二兄。”他抬眼看了看他,竟头一次露出一丝哀痛的神色,嘴唇嚅动了一瞬,勉强的笑了笑:“用功学吧,没事儿。” 他垂下头去,笔尖沾墨,端正的一笔一划的写下字去,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在墨斋习琴之时,他出门去洗手,却听见那两个仆人的谈话,原来,先生就要离开下南村了。 这位先生,是他来到大明以后的第一位老师,他清高风雅,专心育人,是他的良师。如今忽然知晓他即将离去的消息,他才明白为何近日以来刘源如此急切的教学。 无限的惆怅涌上心头,让他无法自拔。 难道说这便是人们常说的大姨夫?男人一个月也有那么几天情绪低落的? “哎。”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敛去眼眸间的酸涩,重将全身心放在了练字上。 且说王二,自那日从山上得了十余两银子,便直接去了县里的财气赌坊。 这一进,便是三日三夜,没能出来。 财气赌坊坐落于县城南边,只算是个中等赌庄。门外幌幡随夜风飘摇,门里灯光半明半暗,烟气袅袅,让人产生一股如坠世外的感觉。 二楼多是雅室,供有钱的客人休息,亦或是另开大赌局的幽静之地。而一楼,此刻正是喊声震天。 一个身着兰绸子的妇人正半身倚靠在王二身边,一双眼睛全在那赌局之上。 王二一手揽着妇人软绵绵的身子,一手拄在案桌上,两眼发红,嘶哑着嗓子喊道:“开开开!” 一旁的赌客无不拍着桌子,一副如狼似虎的神情,与之同喊着:“开!开!开!开!” 荷官一身花色绸子衣裳,倏地一笑:“买定离手!诸位,咱们可就开了!” 王二紧张的瞅瞅荷官,又瞅瞅案桌上的银钱,他已经赢了七八两银子,这一番可是将所有的银子都押了上去。 若是赢了,那便有三五十两银子傍身了! 哼,待到那时,遑论身边这腌脏赌妓婆,便是沈宁那小浪蹄子也能弄回家。一大一小,一上一下的伺候他,还不美翻了天! 一想到此处,他全身的血气都冲上下身,转头狠狠啄了妇人一口。 潘妇本是这西平县有名有姓的人家出身,十四岁的时候外出上香遇上了路过的年轻商人,二人皆是年轻气盛,便就着那眉眼之间的来往,暗相私会起来。 不过数月,潘妇的肚子便大了起来,可这时候那商人却才和盘托出,家中早已有妻有子,更是入赘妻家不得纳妾。更惧怕潘妇家中来寻事,便是抛下了她,连夜逃出了汝宁府不知去向。 潘妇情夫出逃,肚子也越来越大,纸里终是包不住火,被家中知道了。 其父一怒之下,将潘妇幽禁深闺之中,待其产下一子,便赶出家门去。潘妇自小身居闺房哪里会什么谋生的技巧,无奈之下,只得做起皮肉生意养活自个儿。待其父心软,想要将其带回家中,她的名声却已然败的渣都不剩。 至此,潘家与她算是彻底的恩断义绝。 饶是如此,潘妇还是打心眼里看不上王二这等乡野村夫,若非与荷官商量好了...她轻哼一声,娇娇软软的靠了上去,道了一声:“冤家,赌着钱也不忘揩油。” 说着话,她暗自抬起一只手,在赌案边做了一个手势。 荷官会意的微微一笑,捂着赌盅的手微微一颤:“四个六!大!” 王二手心儿的汗瞬间就渗了出来,他身子微微一颤,若非靠着潘妇,当下便要坐到地上去了。 潘妇暗下笑了笑,抬手就去开王二的骰盅。 王二登时一扑棱,“啪”的一声把骰盅打散:“老子不玩了!你们出千!老子不玩了!” 说着,他一把推开潘妇,伸开两臂去划拉赌桌上的银子。 荷官轻哼着笑道:“王二,你当我们财气赌坊是什么地方?”他神色一寒,转身坐在了后面的靠椅上,喊道:“来人!给我拿下!” 王二搂起银子,也不理他,转身就要跑。可赌坊的护卫早已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七八条彪形大汉推开一旁的客人,将王二团团围在其中。 王二见势不好,却更舍不下自己这拿命拼来的银子,一边搂着银子,一边嘶喊道:“你们出千!你们出千!我要去县衙门告你们!” 荷官轻笑一声道:“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兹要是进了这个门,玩不玩还由得你?” 那些打手哪里会听王二废话,只上前两个人,一左一右的将王二架了起来。 王二双臂架空,手上的银子哗啦啦的掉了满地,两个大汉直接将他扔出了赌坊大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后面几个大汉同时上前,只见沙包大的拳头从天而降,雨点般的落在他身上。 “嗷!” “诶哟!” “饶命啊!饶命啊!” 两个小厮挑开门帘,荷官负着手从里面走出来,居高临下的看着王二,眸中闪过一丝不耐烦的气息,扬声道:“方才那一局,你输了三十两银子,限你三日以内送到赌坊来。晚一日,你的胳膊腿儿,就休想陪你过完下半辈子了。” “呸,什么东西!”荷官啐了一口,转身进门去,一旁的七八个大汉也随着荷官进门。 王二满脸都是血,浑身没有一处不疼,这时候,潘妇从门边溜溜的走了出来。 她斜睨着王二,却是上前扶住了他:“输了便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若非你掀翻了局儿,也不至于挨这一顿。” 王二骂骂咧咧的道:“等,等老子取了钱回来,老子一定要翻本!” 潘妇心下暗笑,这穷鬼突然有钱果然有异。 第45章 新官上任 她转而温软一笑,道:“来,先上我家洗把脸,我给你上点药,然后再陪你回家取银子,免得被他们碰见,少不得又要揍你一顿。” 王二有生以来,除了老娘,头一回感觉到有人真心的对他好,心头一热,道:“等老子翻了本,给你买绸衣,带着你吃香喝辣。” 潘妇笑笑,将他手臂架在自己脖颈间,道:“好,爷们儿说什么便是什么,奴家等着就是了。”说着,便扶着他一瘸一拐的往家走去。 转眼又过了数日,年节里的气息终于全然散去。二月中旬的时节,乡村里各家各户开始准备春耕用具和种子。 这一日,沈家兄弟从墨斋回家已是迟暮。往常这个时候,村里各家各户都在忙活着准备昏食,定是小径深深无人顾,炊烟袅袅和家乐。 可这一日,却听得不远处锣鼓喧天,热闹非凡,较之年下更热闹呢。 沈康微微一怔,问道:“这是怎么了?” 沈昌也是不明所以的,伸伸手臂道:“定是谁家娶妻,咱快去凑凑热闹,许还能混些糖果子吃。” 沈康一笑,他还没见过古人娶妻呢!一时间也忘了一日学习的劳累,忙拉起他:“那还不快去!” “小三真贪食!”沈昌调笑着道,兄弟二人却已疯跑着,往声音来源之处奔了过去。 二人循着声音找去,转眼间已经来到了村口处。只见一众村民足有三五百人,有的敲锣,有的打鼓,各个满面欢欣敲敲打打。 沈康二人从人群中挤到了前面,这才看见,一个男人满面惊讶的看着村民们。 这人年纪大约四九岁上下,头戴方巾,下巴上胡须稀疏,一身布衣长袍,肩膀背着一个破布褡裢,一手捧着啃了一半干巴巴的蒸饼,一手牵着一头毛驴儿。 驴背上一个年轻的妇人侧坐着,怀抱着七八岁的小姑娘,还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三个人,皆是一身风尘,疲惫不堪的模样。 此时,一个白须老叟,手拄着摩挲光滑的拐杖走上前来,他硬挺着略微颤抖的腰背,马叟拱手道:“昨儿下晌县衙的官差来传话,说是今儿让咱们来迎接新上任的里长。不知您,是不是杨里长呐?”往常村里有个大事小情,大伙儿都愿意请这位公道的老叟拿个主意。 男人一听这话,脸色略微红了红,局促的将蒸饼收进褡裢,也不顾着胡子上还沾着蒸饼的碎渣,拱手道:“在下便是杨承礼,嗯...” 这个里长,和谢老鬼实在是太不一样,不但穿得破破烂烂,便是这点儿家当,也太寒酸了。人家的里长都是选举富户来担任,下南村却是县尊老爷直接委派里长倒是个稀奇事。众人猜想,大概是因为谢老鬼贪赃枉法,县尊父母才选了这么一位来接任。 俗话说得好,破家值万贯。可这一头瘦驴,一个褡裢,两个包袱,怎么瞅着也不像万贯的模样。 村民们怔怔的看着他们,他们似乎也感受到这探寻的目光。杨承礼慌忙在褡裢里寻找着,终于翻出一张破破烂烂的纸,上面盖着什么人的印章,接着道:“是贵村新上任的里长。” 这头儿毛驴儿背上的妇人将小姑娘放下来,自己也跌跌绊绊的下了来。她搂着小姑娘的脖子,悄然来到了杨承礼身后,默默无语的垂着头。 这一家人,恍然被村民的热情吓到了,久久没能回神。 马叟一听这话,笑着转身,抬起双手喊道:“大家伙儿听见了吗,这位就是咱们下南村的新里长,快敲打起来啊!” “嗯?”村民又是一怔,沈康嬉笑着来到敲鼓的小伙子身边:“李大哥,让我敲敲呗。” 李申见是沈康,笑了笑,将鼓槌递给他。 这时候旁边的村民都已经醒转过来,唢呐铜锣热热闹闹的敲打起来。杨康迎合着喜气洋洋的乐曲声重重的捶向鼓面。 大鼓声声震动,犹如雷击一般。妇人身边的小姑娘鼻尖微红,抿着唇儿揪着娘亲的衣角,哀哀切切的道:“娘,我饿。” 妇人面色微红,低下身子道:“四娘乖,你看,这些乡亲多高兴,他们都在欢迎咱们呢。我们不能拂了人家的好意,等一会儿娘亲给你熬香喷喷的粥喝。” 杨四娘委屈的扁了扁嘴,却是懂事的点了点头,又恢复了方才的模样,静静的站在那儿。 马叟毕竟年龄大了,站了一会儿免不得腰酸腿麻,便拄着拐杖坐在了一旁的大石头上。杨承礼见状,也虚扶着他,就在他旁边儿蹲下身子。 马家的后生递上了一杆烟袋,马叟接过烟袋子,杨承礼从那年轻后生手里接过了火折子,给马叟点上烟丝。 马叟受宠若惊,一边用手挡着他,一边道:“这可使不得,里长大人是官,咱是民,哪有官给民伺候烟火的道理。” 杨承礼讪笑着摆摆手,道:“老丈可别官民的,如此和我生分,我不过是个穷秀才,拖家带口的来村里落户,没根的人...”他摇了摇头,黯然道:“还说什么官不官的。再说了,里长只是不入流无品阶的,当不得老丈一声大人。” 马叟听着他的话,不由得悲从中来,顺着他点的火,吧唧吧唧裹了几口烟嘴,大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烟雾来。 问道:“里长籍贯何处呐?” 杨承礼道:“祖上是山西洪洞大槐树的。”他压低了声音,接着道:“成祖兵变的时候,随着乡亲们搬至大同。”他长叹了一声气,道:“我生在大同,这几年北虏时常进犯,大同又是重镇,也就不安生了。”他两眼隐约泛红,许多过往涌上心头。 “老爹老娘心疼家中米粮被抢,被蒙古人杀死了。我,我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都去了,若非带着小女与糟糠去太原的岳丈家拜年,我们一家人也就都没了。” 马叟听着他的话,忍不住随着他一起泪目,长长呃叹了一声气,道:“若是大同都能被虏子攻破,汝宁府尚且算是富庶,那些人骑大马,到这儿也就十天八天的事儿啊...” 杨承礼摇摇头道:“那些虏子不过是抢了就跑,并没有真的大举进犯,大同总兵仇大人也还在。他们不可能到汝宁府来,老丈放心吧。” “哎...”两人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第46章 宴请里长 “哎...”两人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杨承礼道:“我们来的路上,差一点就饿死了,幸好遇上了新上任的西平县尊大人,县尊大人借了我们一头毛驴儿。我想着,等过几日我们安顿下来,能否请老丈帮我介绍一位熟悉县里的村民,帮我领个路,去把驴还了。” “小事一桩。”马叟和善的笑着,问道:“小老儿也有一事,想要求里长帮着问问。” “老丈尽管说来,只要我力所能及,定不敢辞。” 马叟道:“里长初来下南村,想必还不知道,我们的田地...” 话说了一半,杨承礼已然了然于胸,他连忙摆手道:“这事儿县尊大人已然交代过了,待明日一早,我便跟着大伙儿去田里看看,各家各户拿好地契,咱们一同丈量化道儿,将田地归还。” 马叟听闻此话不由得喜上眉梢,不由得放下了烟袋,两手重重的握住杨承礼的手,毫不掩饰的大笑道:“喜事啊,大喜事啊!”他赶紧起身,道:“里长一路上一定累坏了,咱现在就去住处。” “诶!那就多谢老丈了。” 沈康击鼓,累得满身大汗,眼睛却不时的看着不远处的杨承礼和马叟,依着两人唇齿颤动,大概将他们的谈话了然于胸。 原来现在这个时节,大同已经不太平了,杨里长秀才出身却混得如此落魄,逃难到汝宁府来,背井离乡的也不容易。 这时候,一个清脆的小姑娘声音传来:“你为什么盯着我爹爹?” 沈康微微一怔,笑着放下了鼓槌,对那小姑娘道:“你们来的这一路一定累坏了,要不今晚就上我家去吃饭好不好?” 杨四娘踌躇着抿着唇,摇头道:“大丈夫不食嗟来之食。”她的脸蛋略有些塌陷,面黄肌瘦,脸蛋上生着些许浅淡的雀斑,只一双大眼睛却格外惹人喜欢。 听着这小娘子说大丈夫,沈康不由得一笑,道:“你不是大丈夫,我又没有呵斥你,怎么能算是嗟来之食呢?你且想想,你爹可是新上任的里长,我巴结还来不及呢,这是请客吃饭,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是这样吗?杨四娘不敢相信。 她的祖父、祖母,兄长,都被人乱刀砍死了。即便娘亲捂着她的眼睛,她还是看到了那一幕。他们去了太原的外祖家,可是外祖母却骂爹是“吸人血的囊虫,连老婆孩子也养不起的窝囊废。” 爹没有要外祖给的钱财,也没有吃他们家的饭菜,说,大丈夫不食嗟来之食。 他们当掉了仅有的值钱物什,几乎是沿街乞讨,向往着应天府,那传说中的富庶之地。 若非遇上了那个坐轿子的伯伯,他们也不会来到这里。 她已经太久没有吃用一顿饱饭了,太久太久...她已经忘记了,干饭嚼在嘴里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个大哥,他真的不骂人,真的请他们吃饭吗? 沈康道:“我让娘给你炖肉吃,好不好?” 肉! 杨四娘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她抬眸看向他,问道:“真的吗?” “恩!” 这时候,沈昌笑着道:“五花三层的肥猪肉,炖上地里的冬白菜,搁一块村头李家做的白豆腐。再让我娘烙香喷喷的大饼子,那叫一个香。” 杨四娘的口水翻涌着,含糊不清的道:“好,我去告诉娘。”说着,她飞跑着往妇人身边去。 沈康转眸道:“二兄,回家悄悄告诉爹娘,杨里长一家是逃难来的,一家人又累又饿,把家里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摆上一桌,人家落难的时候,咱可别吝啬。” 沈昌半点也没有质疑沈康的话,光是看里长一家人的打扮,也能看得出这一家人落魄,他连忙点头道:“好,我这就去。” 沈康见沈昌跑远,连忙走到里长夫人身边,拱手拜了一拜,道:“学生沈康,见过夫人。” 自称学生,那便是进学的学子了? 杨武氏泯然一笑,对这个彬彬有礼的村童道:“四娘方才告诉我了,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万万不可。” 沈康生的雾鬓星眸,唇红齿白,相貌是上等的好。此刻又是从容温润的神色,他拱拱手道:“里长一家初来下南村,定然有许多情况需要了解的,咱们家世代都在这村子里,最是了解不过了。” 杨武氏抿抿唇,为难的道:“那,一会儿和我家夫君问问吧。” “好。”沈康拱手一拜,朝着杨四娘笑了笑。杨四娘怯怯的躲到了娘亲身后,还是忍不住露出一半小脑袋看着他,目光带着些探寻和不信任。 一行人不过一会儿,便来到了原来谢敬家中,自从谢敬死后,那一家人便没了下文,也不知是生是死。可这房子却是空了下来,月前曹县丞带人将这里搜刮一空,连一个银子渣也没留下,但大多数家具却并没有碰,此刻这里说白了,就是个空壳子。 走进谢家大门,杨承礼不禁心下骇然。 这哪里是什么里长住所,根本就是神仙宫府啊! 他为难的道:“这地方,这地方可不是我住的。” 马叟道:“这就是里长的住所,我们已经打扫过了。” 杨承礼拱手道:“老丈,非是我嫌弃,而是我实在不敢住这样的地方。”他迟疑了一瞬,道:“我们暂且在此安顿下来,等过两天地开化了,便在外头盖两间草房住,这儿...我实在是不能住。” 马叟想了想,道:“这样,到时候里长只需派人传个话,我让各家出几个人,没几日就能盖两间新房出来。” “那就劳烦老丈了。”杨承礼拱手拜谢。 马叟回首招呼着一众村民道:“大家伙儿回吧,天色已晚,里长舟车劳顿,也该歇下了。” “我送送您。”杨承礼随手将褡裢放在桌子上,随着一众人往外走。 这时候沈康已是跟在了杨武氏身边,等着人们走光,杨承礼转回房中,这才看见了他。 这个小童...杨承礼回想着,似乎方才击鼓的就是他吧? 第47章 其情切切 沈康笑着拱手行礼,道:“里长,今日天色已晚,就莫要让夫人烹食了。家母备下些粗茶淡饭请您一家过去,您可不要嫌弃。” 他若说家里特意做了什么好饭好菜,杨承礼一定是会迟疑的,但乡下人家的粗茶淡饭,那就另当别论了。 杨承礼还在想着,沈康绕到了他身后,推着他,童声童气的道:“杨家小妹都饿坏了,快走吧。” 杨承礼一怔,这孩子...他笑了笑,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好好好,我们去。” 沈康这才笑嘻嘻的放开了手,转眸看着杨武氏带着杨四娘跟在身后,放下心来。他缓缓的走着,问道:“里长大人,咱们新上任的县尊姓什么叫什么,他人怎么样啊?” 沈康的想法其实简单,将来他要参加科举,第一关就是县试,而县试的主考官就是知县。他想提前了解一些知县的为人和喜恶,对于取得好的名次事关重要。 杨承礼并未多想沈康怎么知道自己认识知县,如实道:“县尊大人姓张名忡字式仁,心地善良,若非是他,我们一家人也不会来到这里。” “县尊多大年纪啊?” 杨承礼道:“大约...五九岁上下,听闻原是嘉靖六年的举人,得了哪位大人的推举,得了这个官缺。看样子也是贫苦出身。” 张忡,五九岁,举人出身,贫苦,善良,得伯乐推举。 沈康暗自记下,不敢再深问,怕杨承礼起了疑心。但也心下了然,这位杨里长是个耿直性子,若是有什么事需要宣传的,告诉他,准没错... 拐过小路,不远处的小院里传来熟悉的狗吠声,沈康叫了一声:“小花,别叫了!” 那狗果然噤声,杨四娘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往年她和三个兄长出去玩耍,回家的时候,家里的狗也是这样叫。 那时候,她只要叫一声,别叫了,犬儿必定不叫。 如今,家没了,兄长没了,那些玩伴们都离她那么远,她来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默默的低下头,不知不觉的,认为自己矮人一头。 院里的沈昌早就等急了,听见沈康的声音,连忙推门迎了出来:“小三,怎么这么晚,娘烙了大饼,可香了。” 沈康笑着跑上前:“二兄是不是偷吃了?” “没有...”沈昌支支吾吾的,明显在撒谎。 这时候,沈家人纷纷迎出院来,这可是请里长吃饭,那是半点也马虎不得的。他们是农户家,日常能接触到最大的官就是里长了,有了谢敬在先,更是怕极了。 沈成走在前面,见两个小子嬉笑玩闹,连忙出言呵斥:“老二,小三,别闹了!” “是...”兄弟二人低下头,就像小妖见了大王一般,溜溜儿的绕到了他身后,站在沈宁身侧去。 沈宁低声调笑道:“活该,挨骂了吧。” “略。”沈昌吐吐舌头,沈宁低笑着拍了他肩膀一下。 那边沈成走上前去,拱手作揖:“里长大人。” 杨承礼连忙作揖回礼道:“沈家兄弟别折煞我了。” 沈成万没想到他这反应,一时间又是怔住了,连忙更深的躬身:“里长,您,您折煞我了。” 杨承礼面露难色,多年的苦痛,已经磨去了他所有的,作为一个读书人的尊严。他也知道自己身负功名,便不是一村之长,也受得他的一礼。他只是习惯了低头做人,当有人对他如此尊敬的时候,他竟然下意识的就朝着一个没有功名的庄稼汉行礼了。 他忽然醒转过来,自己似乎有些自谦过头了,却还是不习惯这般,讷讷的道:“咱们,还是进去说吧。” 沈成也觉察到了他的不自在,心里一时有些犯难,硬着头皮赔笑:“里长大人先请。” 这气氛可是要掉在地上了,沈康笑着道:“大姐,快给四娘妹子拿一张大饼,尝尝娘的手艺。” 沈宁:“诶!”一边拉起了杨四娘的小手往里走,一边笑着道道:“四娘累坏了吧,快进屋喘口气喝点热汤,大姐给你拿饼去,我娘烙饼的手艺堪称一绝呢。” 杨四娘看着沈宁,只觉得是神仙似的姐姐,一时间看得痴了,面色微红着点了点头。 沈王氏这边也会意似的来到了杨武氏身边,笑着道:“夫人,看你也就三十不到,我叫你一声大妹子,你看行不?” 杨武氏温婉一笑,点头道:“和该如此。” 沈王氏道:“他们男人说他们的,咱们不理。” 杨武氏点头道:“我陪你去拾叨拾叨。” “那可太好了!” 两个女人相互一笑,同进门去。 女人,孩子都很快打成了一片,二两小酒下肚,男人精神也都松弛了下来。 白菜炖肉,农家的做法,喷喷香。一盘炒鸡子,配上辣子,香气诱人。一碟的腊肉炒青菜,再来一碟自家腌制的咸菜,一顿饭吃的欢欢喜喜。 杨武氏先前也还矜持,但沈家人却热情,不停的为她夹菜,一时间食指大动,竟吃了三张大饼呢。 杨四娘是许久没吃过这么些好东西了,全身心都在这一桌子上,无暇顾及其他的。 倒是杨承礼,喝下几杯酒以后,便开始想家了。 沈成虽然木讷,但人却是十足的善良淳朴,一见他那副神情,便想起了沈昌跑回家说的那一番话。 若说先前还怀疑,心中带着深深的芥蒂,此刻却是解开了大半。 他一边斟酒,一边问道:“里长,过去的事儿,别想了。咱们眼睛长在前头,没生在后脑勺去,那就是老祖宗告诉咱,凡事往前看,你说对不对?” 沈成的话,话糙理不糙。杨承礼长叹一口气:“哎...我的爹娘,儿子,我,愧为人子,愧为人父。我是真没想到啊,大过年的,那北虏竟然趁这个时候进城。” 他断断续续的道:“后来我听说,那些守城的官兵,都喝得大醉,北虏进城,他们还以为是哪位将军来犒赏的,竟然大开城门,站在那儿,像...”他指着碗里的白菜道。 “像白菜似的被砍得东倒西歪...那些畜生是来抢的,压根儿没想要警告,闯进门去,直奔粮食,谁拦砍谁。” 他热泪翻涌,涨红着一张脸,泪如雨下:“我爹娘,已经年过花甲。我的儿子...”他侧目看向沈昌和沈康道:“大儿子也和他们一样的年纪啊...我抱着他们,他们的脖子,只连着一丁点儿的皮儿,忽扇忽扇的要掉下来。” “砰!”沈成一拍桌子,怒道:“连老人和孩子也不放过,这些虏子全无一点人性!” 沈昌讷讷的看着杨里长,蹙眉道:“小三,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第48章 兄弟相斗 他瞪着眼睛,脖颈上爆出青筋,站起身子,大喝一声:“我要上战场,我要杀光蒙古人,踏平北虏的草窝子!” 不过是十三岁的少年人,却是豪气冲天。 沈康嘴唇微微嚅动他想要说,上阵杀敌,大丈夫当如是!但却又有一些感情牵绊着他,上战场很危险,一不小心会受伤,会丢了命的! 沈家人心中所思所想大概与沈康都是一样的,可酒醉七分的杨承礼却不然,他大叫一声:“好!好儿郎!我大明儿郎若都如沈兄弟之子这般,早就没了蒙古人!” 沈昌像是得到鼓舞一般,兴冲冲的看向沈成。 沈成嚅动嘴唇,讷讷的道:“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没规矩。” 杨承礼笑着摆手:“沈兄弟见外了,这孩子有血性,有冲劲儿,男儿当如是!此子未来必定不凡,必定不凡呐!” 敢情儿不是你家的孩子!沈王氏一记眼刀飞了过去,你儿子死了,就要牵连我儿子去当兵卒子让人砍杀,什么道理! 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敛眉道:“吃完了下桌去,别耽误里长和你爹喝酒。” 沈康深知沈王氏的个性,连忙扯着沈昌的衣袖道:“大姐给你做了新衣裳,快去试试。” 沈昌也不是没有眉眼高低的人,只能随着沈康走出门儿去。 “你扯我做什么,到底你是兄还是我是兄。”沈昌一脸的恼怒,觉得自己在外人面前丢了脸,心里满是不自在。 沈康道:“二兄。” “别喊我!总之,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你做什么都是对的,爹娘、大姐,全都向着你。”他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要将满腔的愤怒压下去。 沈康抬手便推了他一把:“有什么气你就说出来,闷在心里吞吞吐吐算什么男儿大丈夫!” 沈昌没防着他这一下,竟被他推得后退了几步,登时便火了:“沈康!” 沈康一瞬不瞬的看着他,道:“怎么样!” 沈昌指着他道:“你身子弱,别惹我。” “惹你怎么样?”沈康是半点也不后退,反而迎上前去。 “你,他奶奶的欠揍!”沈昌再也没忍住,抬起手臂便是一拳,虎虎生风的抡向沈康。 沈康哪能吃这个亏,一边弯腰去躲,一边扑向沈昌,两手紧紧抓住他的腰带。 沈昌反手以手肘击向他的后背,沈康受了他这一下,却还是不松手,抬起腿踢向沈昌的两条腿乱踢一气。 两人也不知是谁绊倒了谁,转眼间便滚到了雪地上,你一拳,我一脚,互不相让。 “我想行商,你们说商人是贱籍。我想当兵去,你们又挤眉弄眼,当着外人朝我喊。我做什么都不对,我做什么都不对!我就是个废人!我就该去给匠人当学徒去,庸庸碌碌一辈子,你们便全都满意了!” 沈昌几乎是喊着将这一腔怒气全都撒了出来,沈康用力一顶,二人扭打的身子一翻,他骑在他身上,大骂道:“谁说你是废人了!谁说你就要庸庸碌碌一辈子!行商也好,当兵也罢,除了摆脱命运这一个原因,你是真的想做哪一样!” 沈昌挣扎着,一拱身,道:“我想自己选择!我想自己选择!我错了吗!”说着,他举起拳头来。 “没错。” 沈康微微一笑,旋即闭上双眼,如意料中的一样,一记重拳,狠狠的打在了他脸上。 时间似乎静止了一般。 事实上,当沈昌那么一笑的瞬间,平静的说出那两个字,他便想要收手,可没忍住,真的没忍住。 他是故意惹怒他,想要被他狠狠的打。 如此一来,他的愤怒,就像是小孩子乱发脾气一般,而他亲生手足,小他四岁的弟弟,却像是一个陪孩子玩闹,供孩子发泄的成年人一般。 气恼,更多的气恼被这一笑浇灭。 沈昌仿佛被人抽干了力气,倏地倒在了沈康身边。有一个夙慧懂事的弟弟,真累啊。 沈康躺在一边,问他:“消气了吗?” 沈昌憋闷着不吭声,心下却想再很揍他一顿。 沈康长吸一口气道:“二兄,决定了吗?” 沈昌知道,他再问他,是否是真的想去当兵。他闷声回道:“嗯。” 沈康道:“其不言无比,乃为之变,你懂吗?” 沈昌微微一怔,不吭声。 “捭阖、忤合、揣、摩、权、决,你明白吗?” 沈昌激恼的道:“不懂,不明白,那就不能当兵了吗!” 沈康嗤笑着,轻蔑的道:“能,能当兵,当一辈子的兵。或者,在某一场战役,凭借过人的运气,立得大功,又因为不懂为官之道,被上官觊觎。再或者,刚才上战场,就死在不为人知的草原深处。” 沈昌一把抓起他的衣襟:“小子!你皮紧了!信不信我再揍你!” 沈康调笑着,轻轻的抚去他的手,整整自己的衣襟道:“二兄,你是愿做马前卒,还是愿做统领马前卒之人?” 沈昌咬唇道:“你什么意思?” 沈康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远的不说,便是当今嘉靖年间数得上名号的名将们,俞大猷、杨四畏、戚继光皆出身武举。 放在其他皇帝在位时,沈康不会想要让沈昌走武举之路。但嘉靖年间,南倭北蒙气焰嚣张,往年不受重视的武举,在世宗皇帝的支持下,再一次受到瞩目。 这是这个时代的形势走向,是未来的发展,是国与民共同的召唤! 他道:“成为一个普通兵卒,你可以杀一个蒙古人,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但做一个英明的将领,却可以改变战局,改变国运,改变无数个大家小家的未来。” “若真的想要从军,二兄,考武举吧。” 沈昌怔怔的看着他,对啊,这是他要走的路途。 他脸上的神情,从愤怒转为欣喜,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三儿。”沈昌问:“我能行吗?” 沈康自然的捻着袖口,沉吟良久,道:“武举先考策略,后弓马,策不中者不准试弓马。”他撇撇嘴道:“所以,必要文武全才。你暂且安下心来与我同去墨斋,将来到县里进学,咱们想办法拜一位功夫了得的行伍为师学习弓马,如何?” 沈昌讷讷道:“你都替我想好了?” 沈康轻哼一声:“没有。”说着,他拍拍屁股站起身来,后背定是淤青了,疼得紧。 他一扯嘴角,方才发木的脸颊生疼。 沈昌见他起身费力,忙去扶他。沈康随手一推:“不必了。” 完了,小三生气了。 第49章 千年祸害 沈昌苦着脸跟在他身后,沈康却不看他,蹲在院子角落,捧起一捧雪两手压成雪团搁在嘴角冰敷,心里念着,但愿明日不要肿起来。 “我不是气你。” 沈康轻哼一声:“难道是气爹娘?” 沈昌努努嘴道:“不是。”迟疑着,道:“我是气自己,什么也比不过你。脑子不如你,口舌不如你,读书不如你,习字不如你,人情世故不如你。最气的是,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总是自信满满,可我呢。” 他砸吧砸吧嘴,接着道:“我们是至亲的手足,同父同母,我比你还大了四年。” 沈康轻笑一声问道:“我们同父同母,同一日拜师进学,既知道不如我,为何不奋进追赶?你这样想,让我瞧不起你。” 他随手将雪团扔到了墙角,起身往回屋里走去。 二人错开身的一瞬间,沈康微微一笑,沈昌是个外表憨直,内心通透敏感的人。想来自今日以后,沈昌都会奋力追赶他,再也不会放松了。 这很好,这样的信念,会让沈昌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他回到房中,正逢杨家三口儿被沈家夫妻送出门来,杨承礼打着酒嗝,问道:“你二兄呢?” 沈康笑着道:“二兄去茅厕啦,里长要回去了?” “嗝。”杨承礼打了个嗝,道:“嗯,明日还要早起去量地,得早点歇下。” 沈康点点头,道:“听说里长改日要去县里送驴,不如让我爹赶牛车带您去吧,县里的路我爹都认识。” 杨承礼忙点头,转头拱手道:“那就拜托沈兄弟了。” “里长客气了,哪日要去,来知会一声就行了。” “好,好。” 杨武氏扶着杨承礼,拉着杨四娘,歉意的看着沈成,又朝着沈王氏点头致谢,这才出了院门而去。 沈成将大门拉紧,转头问道:“小三,为什么要进城?” 沈康本就没想瞒着,便如实道:“他今日喝醉了酒,不好说正事,等他得闲,咱们得跟他买地。” “好。”沈成长出一口气,斜睨向站在角落的沈昌,没好气的道:“还不进屋去,脸拉得跟个冰窟窿似的,谁欠你债了!” 这是还在为沈昌方才要去当兵的话生气呢。 沈昌冷哼一声,转头朝门里冲了进去。 沈康嚅动嘴唇,劝道:“爹,即便是亲生父子,也会被冷言冷语说得生分。二兄十三岁了,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小孩子家家,你懂个屁!”沈成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却是抿着嘴进门:“老二,灶上还热着,烧点水烫烫脚再睡。” “诶!”沈昌登时便冰块开化了,乐颠颠的去舀水。 沈康轻叹一口气,武举,但愿他没有选错。 于是乎,问题来了。这文人好寻,武人却不好找。行伍多混迹镖局之中,鱼龙混杂,有武有德之人,究竟去哪儿找啊。 半夜里,沈康照常与沈昌对面练字,二人分别写了两遍三字经百家姓,又将千字文的前半部分默写两遍。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两人不但学会了大部分常用字,字迹也一日日的好了起来。因为刘源要求二人先学楷书,所以字体上都是中规中矩的。 往日吵着拿笔比拿锄头还累的沈昌,出奇的静默,二人之间隐隐的形成了一股竞争的意味,并且互不相让。 沈康有些困倦了,不由得有些走神,看着一滴滴落下的蜡油,不禁想到,幸亏如今沈家不缺钱,否则这蜡钱都是问题。 又胡思乱想到了五十度...灰。呃,不是他变态。他是个曾经年近三九岁的男人啊,虽然身体变回孩童,但灵魂却没有改变。 他狠狠的摇了摇头,才九岁的身体,想女人有什么用。为了身体健康着想,怎么也得等到十六岁以后才行,十六岁,七年,他奶奶的... 沈昌被忽如其来的念想勾住心神,没来由的兽血沸腾。总之是难以平心静气了,索性便将笔在破碗里涮干净,收起文房四宝,走出门去打了井水洗了把脸,赶紧溜进被窝里,不过一会儿便起了鼾声。 沈昌虽然还在练字,但却无时无刻不关注着沈康的一举一动,不知他怎么忽然乱了气息..他打了个哈欠,再次埋头。 次日一早,沈康早起跑步,怕吵醒了沈昌便蹑手蹑脚的起炕。谁知,他才一动,沈昌却似打了鸡血似的起身。 他叠好了被子,沈昌已经先他一步趿拉着鞋出门去。 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只见沈昌背着扁担,抄着柴刀出门去了。 沈康哑然失笑,这孩子,当真是把他当成对手了,他无声的干笑两声,摇摇头,照常练了一套五禽戏开始慢跑。 沈昌出门后,直接奔向后山,就着林前歪歪倒倒的树枝便开始砍柴。 时值二月中旬,山下的辛阳河冰面发薄,流水声渐渐大了起来。可山上的积雪却还没有松动的迹象,这大概是自沈昌出生以来最寒冷、最漫长的一个冬天。 沈昌昨夜睡得晚,今早又起了大早,免不得困倦。他连打了几个哈欠,将扁担放在地上,一手扒着枯枝,一手挥舞柴刀。 “救...”蚊子叫似的微弱声音传来。 柴刀挥舞的声音将这微弱的呼救声淹没,“笃、笃、笃...”砍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救命!” 发自内府的,一声嘶叫传来。 沈昌身子忽然一滞,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 这时候,离他不远的一个雪坑塌了一块,一只苍白发青的手伸了出来。 沈昌当即扔下柴刀,甩开腿跑了过去:“谁!” “我!王二!” “啊?”沈昌惊讶又狐疑,扒着雪坑往下一看,只见王二脸上冻得铁青,头发眼毛上都是一层白霜,身上的衣服似乎都冻硬了。 “王二,你怎么在这儿。” 王二气若游丝,道:“找,找银子,快救我上去。” 沈昌一个人哪里拉得动他,忙道:“你等着,我去喊人来!”说完,他飞跑着往山下去。 正巧一个年轻人赶着驴车,似乎要出门去,沈昌连忙拦住:“李大哥!快跟我去救人!” 李申拉紧驴嘴上的嚼子,将车停在路边:“沈二,怎么了?火急火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火燎腚了呢。” 沈昌哪有心思和他开玩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指着山上道:“王二掉雪坑里上不来了,人都要死了。” 李申笑嘻嘻的道:“不怕,那小子命大得很,咱俩死了他都不会死呢。俗话说得好,好人活不长,祸害遗千年嘛。” 第50章 无冤无仇 他慢慢悠悠的把驴拴在树干上,从车里拿了一捆绳子,道:“走吧,去看看咱们村的祸害有没有吓得尿裤子。” 被他这么一说,沈昌也急不起来了,摸摸头上的冷汗,道:“李大哥说的是,这冰天雪地的谁没事儿上山去,偏被我遇上了,这小子果然命大。” 李申笑道:“我就说吧。”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雪坑边上,王二虽然气若游丝,但意识还是清醒的,耳听着两人的谈话,不由得怒从心起。 他咬牙切齿的看着两人,却硬撑着笑:“李申兄弟...沈二兄弟,快把我拉上去吧,我要冻死了。” 沈昌刚要放绳子,李申却拦着他,蹲下身子笑道:“王二呀王二,往日你不是整日的喊着要娶宁娘吗?还骂沈家人狗眼看人低,有眼无珠,不识你这块金镶玉。怎么事到临头了,还是人家沈二找人来救你,这会儿你怎么不骂了呢?” 王二苦笑着道:“兄弟,我和你无冤无仇吧,你何苦如此撕我的脸。” 李申道:“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怎么就无仇无怨呢?” 王二不屑的轻哼一声:“哦。”他拉长了音道:“早先村里就都传,宁娘是你们李家未过门的媳妇儿,原来兄弟你是玩儿真的?你早说啊,兄弟我让给你。” “呸!”沈昌那还能忍?他“砰”的一声,直接跳进了雪坑里面,抬手就是一拳头:“王二,你败坏我大姐的名声,我要你的命!” 王二欠了三十两赌债,上山就是为了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得些银子,可却失手掉进这破雪坑里面上不去。 三日转眼就要到了,怎么都是个死,他已经不怕了。 沈昌左一拳右一脚,给王二一顿胖揍。王二先前还哼哼几声,到了后来却是整个人晕死过去,没有一点回应了。 他浑身冰凉,又没有反应,跟死人没有什么区别,这时候沈昌害怕了。 他如被雷击了一般,两手一抖,王二身子顺着坑沿滑下去,坐在地上,两眼紧闭。 沈昌手足无措的道:“王二,你别装死!快起来!” 坑外的李申见此状况也吓得手脚冰凉,忙道:“沈二,手给我,拉你上来!李大哥就当今日没见到你。” 沈昌颤抖着,转头就要伸过手去,可这手一搭在绳子上却又迟疑了。 他转身蹲下去,将绳子绑在了王二腋下。 “你干什么啊!”李申急的团团转。 沈昌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死了我给他赔命,快拉上去吧。” 李申哪里拉过死人啊,只能是闭着眼睛,咬着牙,尽量将他当做是个活人来拉,也不管什么磕不磕了,胡乱的扯着绳子。 王二的身体荡来荡去,一会狠狠的撞在头上,一会儿又撞了屁股,本已经昏了过去,却又疼醒了。 沈昌的话是那么说,心里却七上八下。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回家找沈康。 “咳!” “谁咳嗽?”李申吓得扔下绳子,身子一沉,坐到了地上,连连后退了数步。 “砰!”王二一下子又跌到了坑下面。 王二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顾不上摔得腰疼,胸口重重的起伏着,憋着气道:“你们...想杀人就来个痛快的!能不能别这么折腾我了!不然,不然你们走吧,就当没看见我,让我自己在这儿冻死好不好!” 王二活了! 沈昌大喜往外,连忙上前扶起他,一边摇晃着他的肩膀,一边笑着看向坑外:“李大哥!王二没死!” 坑外的李申一听这话,连滚带爬的跑过来,一把扯起绳子,将王二生生扥了起来。 王二根本没有想到,惊得吞了一口冷气,瞪大了眼睛,抬头骂道:“李申!等老子出去,看我不打的你满地找牙!” 李申大笑着又一扯绳子:“好啊好啊,你这小子,果然长命!” “砰!” “诶哟!” 王二已经分不清自己该捂哪一处了,原先被赌坊那些人打的旧伤,沈昌打的新伤,再加上李申撞出来的磕伤,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好好的活着了。 迷迷糊糊的感觉被人搬上了板车,驴子叫的哀切,车慢的不如步行。好不容易进了温暖的房间,还没躺热乎,那个总爱骂人的郑郎中又把他扔到了雪地里。 许多人上前扒了他的衣裳,用冰凉的雪搓着他的身子,沈昌、李申、郑郎中,你们害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王二终于再次陷入了昏迷。 郑郎中背着手指挥道:“快点快点,再捧雪给他搓身子,这人冻僵了,直接进屋去他这四肢都得截肢了。” 沈昌笑笑道:“郑郎中,啥叫截肢?” 郑郎中吹着胡子道:“武皇的醉骨听过没有?” “啥?” 郑郎中一翻白眼,嫌弃的道:“就是把人手脚都砍了,是一种刑罚,武皇前面那位王皇后就受过这刑。” “你们郎中弄这刑罚做啥啊?”李申觉得残忍恶心,不由得呲着牙。 郑郎中道:“屁话,老夫可是师承华佗弟子吴普这一脉,擅长的便是开刀之术,不懂别瞎问。赶紧给他搓热乎,热乎了就抬进屋来。” “是,是。”李申笑着点点头。 沈康在家中活动好筋骨,换上青衫夹袄,与家人同用过朝食,背上布包,缓缓的朝着墨斋而去。 今日出门比往常早了不少,他默背着前一日学得的千字文,不过一会儿便听见身后传来疯跑的脚步声,他转眸一看,正是沈昌拎着布包朝他奔了过来。 “小三!” 沈康驻足等着他,见他满头大汗,下意识问道:“出什么事了?” 沈昌气喘吁吁的道:“王,王二回村了!我,我上山砍柴碰到他,他掉在雪坑里上不来,差点冻死。后来我找了李大哥,把他拉上来,送到了郑郎中家里。” 沈康笑道:“若让我碰到,定不理他。” “为什么?” 第51章 恩将仇报 沈昌有些诧异,接着道:“他这人虽浑了些,但都是村邻,总不至于见死不救。” 沈康道:“你且看着,你见义勇为以后,他会怎么做。”说完,他径直朝前走去。 沈昌怔了一瞬,跟上前去:“小三,他会怎么样?会恩将仇报吗?不至于吧...”他越说心里越是没底,原本王二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自己方才又揍了他一顿。 沈康轻叹一口气,转而一笑道:“寻思那些做什么,总不过是个泼皮无赖,他若敢来找茬儿,打将出去就是了,为那浑人费脑子不值当的。” 他轻笑一声,看来沈昌是不再气恼了,想来也是,兄弟之间,哪来的隔夜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微微一顿,看向沈昌。 沈昌倏地一笑,道:“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沈康接着道:“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 此刻的顺天府郊外,一队锦衣卫身着锦绣官服,腰佩绣春刀,身骑高头骏马,一派荣光。 高怒骑在马背上,深觉扬眉吐气。往年朝堂内外顶看不上自己,认为他做官也不过是陛下看在他家族的份上可怜他。 可今日,他却立了功,扬了名,靠一己之力破“南阳玉”一案。想象着当日自己回京述职之时,指挥使大人惊讶的模样,他就觉得浑身舒爽! 一旁的囚车中押解着陆远与曹宗明,二人扒去官服,一身囚衣,头发凌乱着,浑身上下似在灰尘里打了几个滚似的。 自高怒带着陛下的驾帖将陆远押上车,他便一直倚靠着木栅栏双目失神。就算他再怎么对高怒深信不疑,那一刻,他也看明白了,他上当了。 曹宗明再没了往日对陆远的敬重,斜睨着他,狠狠的啐了一口粘痰:“呸!” 陆远木然的擦去脸上的痰,他知道,这一去,便是再无翻身之日了。 没有人会来救他。 曹宗明怒道:“陆大人怎么不发官威,将下官打上几十杖?” 陆远轻蔑的瞪了他一眼,冷笑道:“蠢货。” 曹宗明一咬牙,喝道:“上官还有脸面来骂我?若非你轻信高怒,你我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陆远微微转眸看向高怒,正逢他侧脸微笑,他收回了目光,缓缓的道:“胜者为王败为寇,若连这点胸怀也没有,你便是白读了这些年的书,倒不如当年弃笔从农,倒是能安乐一世。” “你怎能如此轻描淡写!你,你...” 高怒淡淡的叹了口气,两个文弱的糟老头子打仗实在没什么看头儿,若是换两个妙龄的小娘子,那倒还有些趣味。 陆远这头儿再次看向高怒,面色平静,拱手道:“高总旗,即将到达京城,老朽有一言,可否请大人如实相告?” 高怒此刻倒有些敬佩陆远临危不惧的气度,他转头看去,道:“陆大人但说无妨。” 陆远道:“老朽这一去,是否还有生机?” 高怒微笑道:“太祖平武昌,即议律令,劳心焦思,虑患防微近二十载,历代相承。锦衣卫直属陛下,自是无敢轻改。” 陆远咬了咬唇,又问:“我等,是去往刑部大牢,还是去北镇抚司衙门?” 闻听这句问话,高怒又是一笑,难为陆远如此平静,原来是还在盼着有人来救他呢。 他抬手摩挲着唇角,轻笑着道:“陆大人莫急,到了自然知晓。” 这句不是回答的回答,陆远已然知晓他的去处。事实上,他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他怅然长呼一口气,叹道:“华节买断梦悠悠,曾作香红不可识。”他喉头滚动,似要咽下喉间的酸涩,道:“不知,我还能否再到乡间见一回,春华秋实。” “屁!”曹宗明冷哼道:“便是在西平为官,也没见你去乡间看一次春华秋实,莫非...上官新迎回家的美妾,一为春华,一为秋实?” 陆远讷讷的道:“你我皆是寒门出身,在西平县为官数载,当时你也是极愿与我同船而渡。如今同是天涯沦落人,你又何苦如此揶揄于我。” 曹宗明微微顿了顿,遥望当年老母垂垂老矣,仍以纺织为生,供他念书。寒窗数十载,他连一次田也没下过。中举之时,家乡父老纷纷恭贺,他骑在枣红马上,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瞬间眼泪崩陷,双眼赤红的喊道:“若非你以钱财诱骗于我,我怎会落得如此田地,我,我杀了你!”话音未落,他如饿虎扑食般扑向陆远。 陆远多年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等架势,连连惨叫。 高怒冷眼旁观着,召唤属下道:“快将这二人分开,丢人现眼。” 说完此话,队伍便停了下来,正当两三个锦衣卫上前要打开牢笼,不远处传来飞驰的马蹄声。 高怒凝眸看去,只见一骑飞尘打马而来,那人转眼间便到了眼前,翻身下马,拱手道:“高总旗,指挥使大人传话,请您速速押解陆远、曹宗明进京。” “出什么事了?”高怒不禁心下一沉。 那人回道:“司礼监随堂太监洪全自缢,广州府市舶司使王裘畏罪自尽于北镇抚司,陛下震怒...令指挥使大人彻查南阳玉案。” 高怒双眉一立,锦衣卫查案,那王裘怎会被在锦衣卫的地盘上死了?又是谁能够如此只手遮天,将手伸到那儿处! 这人,分明是在激怒陛下啊! 方才扭打在一起的陆远二人,闻听此言也是纷纷停了手,下意识的打了个冷战,只觉得背后生出了一层冷汗。 高怒敛眉道:“即刻进京。” “是!”一众锦衣卫齐声回道,众人策马而去,直奔顺天府。 午时三刻,锦衣卫雄赳赳气昂昂的进了顺天府,前门东街的顺城胡同儿两边,商铺林立,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 此刻高怒满心忧愤,他查了三个月,来往京城与汝宁府数次,陛下已然一锤定音,怎么就会出了这样的事情呢! 而同在前门东街的严府,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信件,从大同府传来。 第52章 顺天风云 六十一岁高龄的严嵩坐于檐下品茶看书,想要在不久后的春祭上,为世宗献上一首漂亮的青词。 耳边再次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仆役跪在三尺之外,轻声道:“老爷,大同传来的急件。” 严嵩不耐烦的哼了声气,道:“放下吧。” “是。”仆役垂头上前,将信放在一堆信件中,转身离去。 严世藩提步而来,并不似明史中记载的,短项肥体,眇一目...此时的他正值壮年,生得一对长眸,一绺浓须,便是时下最受追捧的清癯、端正相貌。 多年的养尊处优与诗书傍身,让其生出浓浓的书香气度。他一袭鸦青色圆领常服,还未见人,便先带着三分笑意。 “父亲。”他拱手一拜。 严嵩眼也没抬,挥挥手道:“东楼我儿,来看看这篇青词如何。” “是。”他又是一拱手,落座于严嵩身前,抬手接过青藤纸,入眼是红色颜料撰写的一笔遒劲小字。 圣天子即位二十载,明饬庶治协和兆民既正郊祀既,崇庙祀乃稽古礼发纶音尊,帝开明堂而大享岁在丁酉年,正月十日正午,天宇澄霁,有五色云气抱日,光采绚烂,熠耀如绮... 严世藩抬眸微笑,将青藤纸送还到严嵩面前,道:“父亲作此骈文,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只是...” “说。”严嵩抿了一口茶,淡然的道。 严世藩笑道:“可容儿子誊写一番,再送奉于陛下吧。” 严嵩轻笑一声,道:“我的文章,总是欠些灵动之气,由你去改吧。” “是。”严世藩嘴角含笑,低垂眉眼。 严嵩抬手倒茶,低垂着眉眼,缓缓的道:“仇伯翔的事儿,你怎么看?” 仇鸾,字伯翔,乃任总兵,镇守大同,是严嵩认下的义子。 严世藩不紧不慢的道:“陛下还不知晓,南阳玉之事乃是伯翔暗箱操控,他的胆子也太大了。未经父亲,便将手伸到了刑部,难怪陛下震怒。此人心思太野。” 下了一句“心思太野”的评论,他收口,不再往下说去。 严嵩哼笑,道:“东楼,他不能有事。” 是啊,仇鸾不能有事。朝野上下皆知,他是严嵩的义子,若他与南阳玉案有丝毫牵扯,那夏言怎肯放过戏谑压制他的机会? 待到那时,便是他再去哭求夏言,伏低做小,也难以撇清关联,受制于人,终是难以翻身呐。 严世藩轻叹了一口气,暗骂仇鸾多生事端,复进言道:“正月里蒙古部落袭击大同,仇鸾失职在先。锦衣卫查到南阳玉,他又擅作主张杀人灭口,此人...太也可恨。” 严嵩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些干儿子们不省心,可是,无论他们如何贪腐,如何弄权,却都是生于自己的荫蔽之下,是一股他切实掌握的力量。 严嵩轻笑一声,道:“他的信,你且看看吧。” 严世藩抿唇道:“哪里用看,他必是说利用父亲之声威敛财,皆是为进献给您,看在他一片孝心,恳请父亲救他一救云云。他却没想过,若被锦衣卫查下去,夏阁老定然联络其羽翼大做文章,他将父亲置于何地!” 严嵩道:“你看的倒是透彻,那便让夏言知道吧。”他微微一笑,又抿了一口茶,接着道:“构陷压制于我,他不会留情。” 严世藩略沉吟一瞬,微笑道:“陛下英察自信,果刑戮,颇护己短。还是父亲了解陛下。” 严嵩深呼了一口气,略觉头痛。 想当年,他也是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却落得闲官一职,连妻儿也养活不起。他哭求同乡夏言举荐,一路谨小慎微走到今天,不容易啊。 他始终记得,那年初到顺天复官,于家中设宴请夏言赴宴,可夏言,不顾同乡之情竟然一口拒绝。他知道,若自己想要攀附,只有夏言一途,于是便亲自去到夏府门前,不顾来往达官贵人的目光,撩袍跪地。如此再三恭敬邀请,夏言才算是去到严府。 他记得,那日夏言的倨傲,自己的卑微。同朝为官,他却要斟酒布菜,句句奉承,也就是从那日开始,夏言终于开始多方举荐自己。 无人知晓,那一餐饭,是他有生以来最难以下咽的一顿,如芒在背便是这种感觉。 他永远也不愿再经历一次那样的难堪了。 这些年来,他们都不再年轻,可他对于权力却日渐渴望。有时候他当真也想要放下一切,携妻归乡。 但他不放心,他不知道,当他放下这一切以后,家人要承受那些所谓清流们多么强烈的攻击。 他更加不甘心,不甘心一生受制于人! 身居高位,便要承其之重,他不进别人便进。 仇鸾之事,他要让夏言知道,但却抓不到把柄,让其在朝堂之上弹劾自己。 陛下本就对夏言生出忌惮厌烦,想来,陛下不但不会惩处自己,反而会认为夏言有意纠集党羽构陷忠臣,压制重臣,意图不轨。 这是他的计划,也是唯一能够阻止南阳玉案再深究下去的办法。 严世藩知道,严嵩的意图在于解困,索性也就不再在谁对谁错上蹉跎下去,转而道:“父亲放心,东楼这就去陶文忠府上拜访安排。” 严嵩缓缓回道:“我亲自去一趟。” 严世藩起身拱手:“是,那儿便退下了。”他抬手将那半阙青词收入袖中,转身离去。 严嵩望着四方宽阔的天空,长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松了一口气,明日的朝堂,又将是一场硬仗。 初春的料峭寒风吹在脸上,几缕花白发丝微微颤动,令其神清气爽。他挺直了身子,再次伏案提笔。 且说高怒将陆远与曹宗明交付北镇抚司衙门,便静等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同锦衣卫圆司会审。 高怒出了衙门,便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念及当日在西平县与沈康夜谈,那小二曾警告他谨防有人杀人灭口,他还曾不以为意。而今看来,却是自己太大意了。 如今王裘、洪全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这件案子再扯皮下去,却不知还要牵动多少人。 远的不说,汝宁府知府就少不得要治一个不察之罪。想来不久以后陛下便会派下巡按去纠察地方百官了。 陆远二人不过是那些上官的傀儡罢了,大抵是活不长了。想到此处,他倒是好奇起来,这幕后之人究竟会是谁呢? 第53章 梅雪诗文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这差事办得到底不漂亮,唯有那沈康小儿算是一些收获。他暗自笑了笑,这小子真是个鬼才,难得的宝贝疙瘩。 骑马行至东顺门的一处胡同儿里,只见一顶青帷小轿停在胡同儿中间,从轿子里走下来一个人,将高怒的马堵在了路中间。 高怒仔细一看,却是吏科给事中沈良才。他一武官,官位低微。反观沈良才虽官位不高身居给事中,但却行稽查六部百官之失的职权,又可充当乡试、会试各级科举考官。只有七品,但却可以参加廷议、廷推,可见其职权之重。 突见沈良才,高怒心下疑惑,翻身下马行礼,而后问道:“沈大人,有何公干?” 沈良才抬手请高怒道:“请高总旗过府一叙,万望高大人不要推脱。” 高怒迟疑一瞬,心下想着,自己可没犯什么事儿,这人来寻自己,大抵是为了南阳玉案之事。 也不知这暗自又牵动了朝中哪位重臣,说不得要掀起一次党争,他自是不愿意牵涉其中,只道:“无咎奔波数日,现下身心疲累,不知神大人所为何事,是否可容无咎回府休憩片刻再前去拜会?” 沈良才嘴角一抽,若非在此“堵住”他,说不得他就逃走了。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了他,说来沈良才也是个性急之人,二话不说便拉住高怒的衣袖,笑不达眼的道:“高总旗奔波劳碌本官自然知晓,但我府上却早已设宴,高总旗怎么也要去点个卯儿。” 高怒心中大呼救命,这些个文官肚肠弯弯绕绕,也不知究竟要做什么,可眼下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了,只得苦笑着道:“无咎去便是了,沈大人松手,松手...” 远在汝宁府西平县的小山村,丝毫察觉不到风云诡变,也无人去牵挂那高高在上的庙堂之事。 幽静的墨斋之中,刘源朗然坐于小亭,手指沿着茶杯沿徐徐摩挲,他转眸看向那一簇凋零的梅树,缓缓的道:“三、百、千你们二人都已掌握,训蒙骈句也算是通读下来,若能句句知诠解,子史经书一贯通。其余似《性理字训》、《名贤录》、《千家诗》日后徐徐渐进即可,今日已是暮冬,再过些时日便是冰雪消融,见不得这般清爽世界。为师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各自以冬、雪或梅作诗一首。” 说完此话,自有仆从端着香炉上前来。一炷香大概是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的时间,这便算是一种测验吧。 沈康二人拱手俯身,齐声应答:“是。” 话音落回,二人各自思考起来,沈昌知道沈康会作诗,便根本不担心他。倒是自己,两个月以前还是个满山乱跑的乡下小子,虽然学了很多东西,但他真的能作出诗来吗? 沈康抬眸看了看他,转回目光,左手揽着右边的袖口,右手提笔写下数言,趁着刘源不注意,将纸揉成团抛到了沈昌桌子上。 沈昌当下心里一紧,小三帮忙?作弊,到底是不好的吧。 见他迟疑,沈康挤眉弄眼的示意他打开看看。沈昌悄然抬眼看了看刘源,赶紧将纸团打开。 “敢与苍天比高低。” 沈昌看着纸上端正的小字,不禁笑了笑,转眸看向他,微微点了点头。 沈康长舒一口气,做着口型“静心,凝思。” 沈昌倍感冲劲儿,抬了抬眉毛,又挺挺胸口,示意他不怕。 沈康这才收回目光,凝眸沉思。 中国人对于梅花的喜爱由来已久,从古至今,以梅为题的诗文没有三千也有两千吧? 有耳熟能详的: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也有鲜为人知的:入世冷桃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有写貌的:烟霏霏。雪霏霏。雪向梅花枝上堆。也有写骨的: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 有写欢欣鼓舞的,也有写愁苦不移的,想要在这些先贤们的诗作中显得不那么平庸,着实不易。 他心想着,刘源这座庭院里面,有田畴有花圃,有梅却只栽了一棵于墙角。那么他大抵是爱独梅的,这一棵独梅,是否也代表了他的心境呢? 又想到,恩师即将远离,再见之日未可知,心里晕上浓浓的离愁,挥之不去的不舍。 这一边,沈昌落笔勾勾画画,终究是誊写了一篇出来,见沈康迟迟没有动笔,不免有些急了。 刘源淡然道:“作好了便念来听听。” “是。”沈昌将宣纸呈给刘源,端正的跪坐着,拱手行了个礼,缓缓的吟道:“望雪。” “玲珑山影谁家院,窗泊惊鹊噪啼声。千里飘雪纷飞跃,铁蹄踏关夜深寒。” 刘源眼眸中带着一丝惊讶,并缓缓的亮了起来。一个才开蒙两个月的村童,能将景致写明,还带上三分忧国忧民,不可不说,沈昌这块璞玉,让人惊叹。 第一句谁家院,写明他身在围墙之中,第二句一个惊鹊,将场景一转,不禁让人思考,小小庭院中,雀鸟为何而惊呢?紧接着第三句,千里飘雪纷飞跃,这个“跃”字真可谓点睛之笔,简直将大雪纷飞的场景点活了。 人们知道了,原来是突降的大雪将鸟儿惊起。直到第四句,铁蹄踏关夜深寒,啊,原来是北边的战乱,不但让鸟儿惊起,也让作诗之人感到深深的忧虑。 刘源感叹,如此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胸怀,真是不错,不枉他如此悉心的教导他们。 他抬眸看向沈康,狐疑这孩子怎么会比沈昌慢呢? 这时候,沈康才落下笔来,不过数息的时间,便将腹稿跃然纸上。 他不想和沈昌争夺先后,适当的让让他,有助于培养他的自信心,对于自己并没有什么损失。 他将纸双手俸给刘源,然后朗然吟道:“重重白霜欺红雪,迢迢暗香萦曲径。漫弹三弄存冰心,携枝横贯倚朱门。” 高明的写作方式在于,分明全诗没有提及所写之物一字,但却让人知道写的究竟是什么。 沈康以白霜欺红雪,将冬日莹白的雪花落于红梅之上抽象的表现出来,继而一句曲径暗香,将景物写活。 第三句,漫弹三弄,指的是王徽之与桓伊初见,二人互不相识的弹奏那一曲梅花三弄,将惺惺相惜又狂放宏达之情跃然纸上,又将诗中的颜色添上几分声色。 最后一句,一枝寒霜傲立的梅花,横穿朱门大户,迎霜不移,这是何等的心性啊。 朱门,朱门?小小的下南村,何来朱门之说? 第54章 以诗送师 刘源凝眸看着手上轻薄如蝉翼的宣纸,那标题,赫然写着“送恩师”三个字。 他忽然有些哽咽袭上喉间,鼻尖一酸,两眼微微转红。 他没有去想沈康是如何知晓自己将要离去的,只是,添上这三个字,整个诗作的意思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说:即便是寒霜积压在身上,亦有暗香令红梅绽放华彩。我想为恩师奏一曲梅花三弄,表达我这一片赤诚之心,您在回到朱门大户以后,仍然如今日这般,傲然而立,不染尘埃。 刘源抿着唇,干巴巴的道:“不错,为师去换身衣裳,你二人先歇息一刻。” “是。”二人躬身送他,只见刘源,他头一回有些凌乱的脚步,似逃也的离开小亭。 “小三,夫子怎生将你的诗拿走了?” 沈康习惯性的抬起右手,捻着左边衣袖,怅然道:“二兄,我之前没告诉你,怕你因俗事烦扰了学心。其实夫子即将离开下南村了。” “啊?”沈昌大惊失色道:“好端端的,干什么要走?” 沈康摇摇头道:“我也不知,但总归是有要离开的理由,我们不能拖着他。” 沈昌垂头想了想,一时间胸口也闷闷的,点头道:“我明白。” 刘源捏着手里的纸坐在书房里,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转而满含热泪的点了点头,将它折了几折,夹在一本书里面。 他眼角湿濡,略抬起手擦拭,刘孙氏端着茶点打大门外盈盈进来,她略福福身,将托盘放在了小桌上,细心的发现刘源眼角略红,便问道:“夫君,怎生红了眼睛?” 刘源长叹道:“早知今日,早些时候便该直接将那两小童,送到浩然公门下去。” 刘孙氏掩唇轻笑道:“夫君打算将他们送于浩然先生门下?” 刘源点点头,道:“这两子皆是可造之材,不可荒废于田垄地头之间,旁人的书院,到底不令人放心,还是托付于浩然公门下吧。” “当年大礼仪之事,浩然先生颇受牵连,不知是否会影响孩子们将来的仕途?”刘孙氏斟茶一盏,送于刘源手中。 刘源接过茶来点头致谢,然后徐徐的道:“过去二十年了,浩然公早已远离朝堂,张、桂也已不在,便是不必再提了。” 刘孙氏轻哼了一声,转而坐在了团凳上,一双素手规矩的交叠与腹间,略带薄怒道:“如何不提?那张、桂之流见风使舵,违背礼法,阿谀奉承,曲承帝意,多少清流因他们而丧命!二十年,不在了,便能让一切烟消云散?” 二十年前震惊朝野的“大礼仪”风波。 当年年仅十五岁的世宗皇帝朱厚熜初到顺天府,以藩王入主皇位,以杨廷和、毛澄为首的大臣要求新帝“继嗣”,认先帝为父。 嘉靖哪能同意,至此便开始了君权与臣权之间的斗争。而后的奉迎世宗生母礼节,再一次爆发了争执。 世宗以“继统不继嗣”为由,将生父生母上册文敬为皇帝与皇后。群臣哗然,跪于左顺门外嚎啕大哭,声震阙庭。世宗皇帝大怒,传令退朝,大臣们却依然不肯退去。 朱厚熜盛怒之下,令锦衣卫逮捕为首者,此举却让群臣更为激动,甚至有人憾门大哭,意图让皇帝屈服。 随后,世宗皇帝下令,四品以上官员停俸,五品以下官员当庭杖责,血溅左顺门,至此以后,反对仪礼的大臣纷纷缄默,这场为期三年的君臣斗争,君主权利再一次凌驾于臣权之上,世宗胜利了。 刘源双眉紧蹙,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砰”的一声,然后起身道:“妇人之见!张秉用的确是个善于攀附之人,但其执掌都察院时,严监察制度,重法司之权。先后两次罢黜、更替了不称职的御史和巡按御史二十又五人,有明一代,何人有其气魄?清理勋戚庄田,罢撤镇守太监,严革贪赃枉法,严肃监察制度,严分厂、卫与法司职权,改革科举之弊,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政绩便都因那一件事视而不见了?” 刘孙氏一股火顶了起来,登时便也站起了身,与之迎面抗衡般的道:“你竟敬佩起政敌来了!好你个刘藏山,我看你是忘了家公因何而离世了!如此心慈手软,我看你便不必回应天府了,在这乡野之间做个莽汉村夫了此残生罢了!” 在这个时代,若是相熟之人直呼其名,那便相当于指着鼻子怒骂了。但妻与夫同,刘孙氏成她之字去骂,是发自内心的为他着急啊! 刘源哪里不知妻子的意思,谦谦君子之风,也不容他对妻子恼怒,便沉声道:“逝者已矣,庙堂之上各自为党,庙堂之下不提俗事。” “你!”刘孙氏骂也不是,怒也不是,堪堪的道了一声:“妇人之仁!” 刘源轻哼一声,到底是压不下心中的怒火,道:“岳丈大人世袭锦衣卫千户,难不成你孙饴想要牝鸡司晨?” 你喊了我的大名,我便也直呼于你,有何不可? “刘源!” “孙饴!” 夫妇二人愤而对视,刘孙氏目光轻蔑,轻笑一声,转身出门。 脚步走到了门口,缓缓的道:“夫君乃是刘氏子孙,切莫忘记当年的诚意伯因何而薨,家公因何而逝,伴君如虎,你若不改改这副冠冕堂皇的君子之风,回去又能做些什么?而今世叔突然离世,世延继伯爵位,那孩子向来恣意妄为,惯会惹是生非。你可要想好了,莫要回去以后,更添忧虑。” 说完此话,她也不等他回答,提起裙角,走出门去。 刘源还想分辨两句,但佳人却已袅袅离去,唯有将一腔愤慨压入心中。 他坐回书案前头,淡淡的呷了口茶,才觉得心间和暖些许,又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因已成定局之事,揶揄了恩爱妻子。与一妇人争口舌之快,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说起刘源隐居在下南村的原由,便要从其祖上说起说起。 第55章 前因后果 刘源祖上乃明初开国功臣刘基,这一脉相承的诚意伯爵位,到父辈,便落在大房世伯之身。 虽伯爵位与他无缘,但因其父刘昶久在应天府为官,虽后擢升至京师上任,未免他学业坎坷,便让他留在应天府读书。如此,他与诚意伯府交往自然频繁密切。 正德年间,刘昶擢升至通政司左通政,官居四品。匆匆数年,武宗驾崩,世宗朱厚熜继承皇位。 朝堂上下因“继嗣继统”还是“继统不继嗣”,开始争论不休。 年轻的朱厚熜自然不愿意转头管别人叫爸爸,而刘昶也浑然忘记了自己祖上因何而薨,凭着一股舍生忘死也要遵从《礼仪》教导的浑不吝精神,坚定不移的站在与新帝对立面。因官居四品没有受到杖责,却亲眼见证了新帝的铁血手腕,目睹了一众清流官员在左顺门外血流成河,哀叫漫天。 当年的刘源才十八岁,正在享受着家族带给他的荣耀,纵酒狂歌,鲜衣怒马,突然听闻父亲卧病在榻黯然致仕的消息,如遭雷击。 刘昶心灰意冷,自此之后便一病不起。 刘源经此一事却顿悟先前的那种种荒唐,于嘉靖三年一举考取秀才功名。 就在那一日,报喜之人才离开刘府,刘昶便与世长辞。父亲的亡故,给刘源带来了巨大的打击。他无心官场,只携妻游览名山大川,拜访名士鸿儒。 便在数年前,无意间来到下南村,就此在墨斋小院安顿下来。 若非应天府的世叔离世,临终之际,将世孙托付给刘源。他甚至浑然忘记了什么顺天府、应天府那些纷纷扰扰。 为了刘氏血脉长存,为了诚意伯一脉不倒,他必要重返当年令父亲心灰意冷的朝堂,为刘氏遮风挡雨。 刘源长叹了一口气,重又踏出门去,缓缓回到了小亭之中,恰逢北风席卷而过,枝头梅雪纷纷飞扬回转。 岁月如此静好,怎奈流年长逝。 刘源闭目一瞬,转而抬手招呼道:“回授业堂吧。” “是。”沈康二人纷纷行礼,起身,正欲随师长进门之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位沈小郎,沈夫人招呼你们回家去呢!” 沈康转头看去,是刘源家的小厮,他微微蹙眉,行了个礼问道:“小哥,怎么了?” 小厮指着门外道:“一个小姑娘在门外等着你们呢,说有人到你家闹事去了,沈夫人喊你二人回去要对质。” “王二!”沈昌目光一凛,慌了一瞬间,转而看向了沈康。 沈康真是不耐烦王二这般小人,整日的无事生非,除了找茬儿,他就没别的嗜好了吗! 他暗咬了咬牙,转而从容的一笑,拱了拱手道:“多谢小哥。”说完,转向刘源长施以礼道:“先生,家父与里长同去丈量田地了,家中只有长姐与家母,学生实在是不放心。” 刘源点了点头道:“你们回去看看吧,明日给你们休学一日,若有事端,便托人来寻我。” 沈康与沈昌连忙拱手躬身:“多谢先生。” “快去吧。” “是。”二人起身,转而出门去。 墨斋门外,只见杨四娘穿着一身单薄的嫩绿色夹袄,小袄领口略有些发毛,衣裳颜色似洗的发白。 她小脸冻得通红,抽了抽鼻子急忙上前扯住沈康的衣摆,带着些奶声道:“沈三哥哥,有个泼皮去你家撒泼,打伤了婶子,婶子的腰扭了,动弹不得,娘在陪着婶子...宁姐姐让我来找你们回去。” 一听娘的腰扭了动不得,沈康与沈昌脸色倏地一变,沈康忙问:“娘流血了吗?” “没,没有。”杨四娘回道。 沈昌咬牙切齿的喊了一声:“我他娘的救他干什么!”说着,他狠狠的抡了自己一巴掌,恨恨的一跺脚,头也不回的往家里的方向跑去。 沈康下意识的拉起杨四娘,紧随其后。 杨四娘年纪小,腿儿也短,这般被沈康扯着,倒不如说是拖着吧...她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是踩上了什么,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小小的身子侧歪着便倒在了地上。 沈康惯性的跑出去好几步,发现四娘摔倒,连忙跑了回去,两手扶起孩子,一边扑棱着她身上的雪,关切的问道:“四娘摔疼了吧,都是我不好。” 杨四娘原本委屈着,两眼泛红,听着他这问话,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往下流,奶声奶气的道:“是四娘不好,沈三哥哥别管我了,快回去看婶子吧。” 沈康好气又好笑的,抬手揉揉她的头发:“傻孩子,我怎么会扔下你呢。”说着,他蹲着转身,背对着她道:“快上来。” 杨四娘泪眼婆娑的看着沈康单薄的背影,一时间,这个单薄的少年恍如高大无比。她不知不觉的红着脸蛋儿,两只小短胳膊绕过他的脖颈。 沈康双臂穿过她的腿窝,两手握拳向下,尽量避免碰到女孩子隐秘部位,使了全身的力气将她背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这小姑娘也太轻了,似乎还没有三十斤吧? 他一边加快脚步,一边道:“你太瘦了,往后常来我家吃饭,我让娘给你做好吃的。” 杨四娘小脸逾发的红,紧闭着眼睛,无地自容似的嘤嘤的道:“嗯。” 沈康奇怪的问道:“四娘,你大名叫什么?” 杨四娘羞怯的声音如同蚊子叫似的,低声道:“闺名兰幼。” “真好听。”沈康由衷的笑了笑。 杨四娘低声道:“兄长...” “嗯?” 杨四娘将头靠在他背上,低声道:“别告诉旁人。” 沈康浑身上下如同雷击过似的,震惊的目瞪口呆。他虽还迈着脚步,却是一步更比一步沉重。 他将杨四娘当成小孩子,可在杨四娘眼中,自己是与她年龄相仿的哥哥。 在这个封建时代,女子的名字一般以某某氏代替,所以外人并不知晓女子的名字。只有婚后夫君才会称女子之名,是以,士昏礼中才有问名一说。 他一个无心之举,竟贸然去问人家女孩子的名字,这怎能不惹人误会。 沈康就算再变态,也不会对一个小孩子产生不该有的喜爱,连忙道:“是兄长不对,不该问四娘名字,改日我买糖来给你赔罪。” 杨四娘道:“嘻嘻,兄长恁地慌张作甚,咱又不是那官老爷家的孩子,问个名字有什么打紧的。”她接着道:“我是觉得这名字太小气,所以不乐意让旁人知道。” 沈康心想着,往常也看过许多明朝传下来的书卷,《金瓶...》便不必说,也有三言、二拍这一类的小说。那些故事中的女人,寡妇改嫁、妻子偷情、私会情郎的比比皆是,怎么到了自己这里,问个名字就胆颤心惊了呢,哎...... 第56章 血性相激 原来,自古以来,所谓“吃人”的礼教,都是给上层人士制定的。难怪当年武大兄弟被金莲妹妹灌了汤药,与西门大官人酣畅淋漓明刀明枪,同街毗邻而居的百姓却无人言语。其一是西门大官人的确黑白通透,寻常百姓惹不起,其二,便是世风日下,见怪不怪吧。 如此,倒是自己多心了。沈康努力的融入这个社会,可无论如何努力的学习还是闹出笑话来,他毕竟不如这些孩子们,自小耳濡目染,也怪自己谨慎过头。 他过度敏感又自作多情了一把,老脸暗红,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闷声道:“好吧,这是秘密,我不告诉旁人。” 杨四娘在他背上总算是习惯了,两条小腿随着沈康疾步而走的频率而荡来荡去。她嬉笑着道:“沈三哥哥,你怎么这么没趣,活像个老夫子似的古板。” 沈康两眼一翻,这小娘子是与自己混熟了,竟笑话起他来了。他低笑着道:“是啊,我很无趣,小娘子给我唱个曲儿来,让夫子我活泛活泛可好啊?” 这调笑的语气,若非两人皆是稚龄,真像是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子弟一般。 杨四娘也不做作推辞,道:“既然兄长开口请求,好吧。” 她略清了清嗓子,开腔便唱:“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距今数百年前的玲珑山下,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小姑娘疾步而行,清甜的童音娇娇糯糯的吟唱着更久远的古音。 那声音至美至纯,绕梁三日,歌声飘飘漾漾,空灵清澈。如山间流淌的小溪水,叮咚划过心尖儿。 “沈小郎?” 路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的停在那里,车把式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试探的问了一声。 沈康脚步急停,转眸看向他,但见他那双云履,心头不禁一惊,公门中人怎会来此寻他? 莫不是高怒出了什么事? 而他更无法确认,眼前的人是敌是友,与锦衣卫打交道果然不明智。他恍若未闻,便是微微一笑,却直接走了过去。 车把式怔了一瞬,他狐疑着撩开车帘:“请沈小郎上车一叙。” 沈康道:“小子不识得您这般人物,还请放行。”说完,他忙背着杨四娘拐进小路去。 自以为是的家伙,当谁都把你当做神仙似的供着不成。 杨四娘拍拍他的肩膀问道:“沈三哥哥,那是谁啊?看起来像是当官的呢。” 不得不说,这些公门中人实在是不会伪装,连杨四娘都看出他们不是凡人,倒不如假装路过的贵人公子来得掩人耳目。 他轻笑一声道:“没事儿,不理他。” 耳听得犬儿乱吠,七嘴八舌的村妇声音吵嚷着,沈康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沈王氏坐在长凳上面,杨武氏两手搭在她双肩上,似保护神一般的站在那儿。沈宁也站在沈王氏身后,怒目而视。 一旁马寡妇怀抱着哇哇乱哭的孩子,横眉冷对的看着王二。还有几个与沈王氏年纪相仿的妇人,也无不同仇敌忾。 这一头儿,王二俩腿一叉一抖搂粗布腰带,满脸的泼赖模样,笑道:“我不管,总之我是被沈昌打伤的,今日不赔我三十两...五十两银子,我说什么也不走。我吃喝拉撒就在这院儿,你们想看就看着吧。” 说着,他一点也不虚伪做作,直接去解腰带,裤子一秃噜就掉了下来。 沈康下意识的回身放下杨四娘,将她眼睛捂上。这一头,惊天动地的女人惊叫声乍起。 沈昌面色赤红,他真没想到王二无赖到这种地步,他就不怕被人打死吗? “王二,你再不滚,我还打你!” 王二倒是正中下怀似的笑着道:“瞧见没,沈二招供了!” 杨四娘低声问:“沈三哥哥,怎么回事儿?为啥不让我看?” 沈康道:“自己捂着眼睛,我不让你拿下来不许偷看。” 杨四娘乖觉的点了点头,一双小手捂上眼睛,一边转到院子外头去背对着,尽量不去看。 沈康右手捻着左边袖口,缓缓的走进院子,冷声道:“穿上裤子。” 王二抬眸一看,不屑的嗤笑道:“老子想穿就穿,不想穿就不穿,你管得着吗?你个小兔崽子滚远点,否则尿你一身!” 沈康呵笑着不屑的转过头去,悠然道:“东西太小,快收起来吧,丢人现眼。” 上至文武大臣,下至贩夫走卒,世上就没有一个男人能忍受别人说自己“小”的,也只有男人,才知道男人的弱点是什么。 王二登时面红耳赤,大叫道:“你个毛儿都没长全的小崽子懂个屁!” 果然,此话一出,一旁的几个女人不禁“噗呲”一笑。这几声低笑,更像是火上浇油一般,惹得王二脸色堪比煮熟的虾子。 沈康斜瞟了一眼,道:“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没娶妻...你也不用自暴自弃,这个本钱嘛,爹娘给的,怪不上你。” 他走到沈王氏身边,问道:“娘,怎么伤的?” 沈王氏道:“还不是那浑人推了我一把。” 一旁的杨武氏道:“沈三,你进屋去吧,这是大人的事。” 沈康横眉冷声道:“这是男人的事!” 他径直走到墙角边上,搬起雪掩着一半的石块,艰难的来到王二面前“砰”的一声,将石块摔在地上。 一把将沈昌揽到身后,扬头便道:“我二兄将你打得如何,你心里有数,若非我二兄,你便死在山上臭了也没人知道。” 他一脚踩在石头上,轻哼一声道:“就当做我二兄将你打重了,但你今天来我家大吵大闹,更伤了我娘,这事儿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样,你先用这石头来砸我一下,我再砸你,咱俩生死有命,谁要是死了都怨不得旁人。明告诉你,要银子没有,要命,咱就看看谁的命硬!” 他脚拿了下来,将歪着头梗着脖子,喊道:“来啊!” 王二瞪着眼睛指着他道:“你别当我不敢!” “你们可都看见了,是沈三自己找死!”王二指着沈康道。 谁料,那些女人们却不约而同纷纷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第57章 套路相送 沈昌身子一挺:“来,你来砸我!小三你靠边儿!” 那一头沈王氏死瞪着王二道:“我看看你到底多大能耐,来,砸我啊!看老娘怕不怕你!” 沈宁一见这状况,赶紧稳住她,斜眼看向王二道:“银子一分没有,你要是敢碰我弟,我拼了命也要讨回来!” 沈康目光一瞬不瞬的死盯着他,一字一句仿佛从唇齿之间硬挤出来的一般,缓缓的道:“今日你打死我,我毫无怨言,兹要是我没死成,你的丧葬费,我家出了,来!” 丧葬费...这小子打算弄死自己。 王二啧了一声:“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他一个光脚的,还怕他们穿鞋的?今日这三十两银子拿不到,他就算回去也得被赌坊的人拆胳膊卸腿。 他抬手就去拿石头,沈康一见他拿起石头,闷声一笑。 王二还没来得及想沈康这笑是什么意思,只见沈康一头就撞在他身上。 “诶哟。”王二痛呼一声,倒退了两步,沈康呢? 沈康直接两眼一闭躺在地上,一边翘着脚,一边道:“完了,头疼,王二赔钱。” 套路! 都是套路! 王二目瞪口呆的看着沈康,这小子不是文质彬彬的吗?不是在刘相公家读书吗?什么时候起,他学会了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了?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谁,谁,谁碰你了!”王二一把将石头扔在地上。 沈康一梗脖子,躺在地上,睁开眼睛笑道:“我现在啊,浑身哪儿哪儿都不舒坦,今日我二兄上山砍柴救了你,你恩将仇报来索要银子,一言不合将我娘推倒在地,又亲手拿着石头砸伤我,院子里这么多人作证,你赖得掉吗?” 王二多少年没遇上个对手了,这村子里竟然有比他还赖的人? “放你娘的屁!” 沈康根本不理他,接着毫不走心的,干巴巴的道:“诶呀,头疼。” 王二咬牙切齿的看着他,他怎么就遇上这么个无赖了! 满院子的女人孩子,纷纷掩唇低笑着,方才那些剑拔弩张,随着沈康这一倒烟消云散。 “三,三十两银子,必须给我,否则我...” “你怎么样?”沈昌登时就上前一步问。 王二道:“不给我,我就烧了你们家!” 沈康心下一凛,这个王二,真是穷疯了。他敢存这样的心思,未必就不敢做,倒不如他先杀了王二。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心里又是一惊,自己怎么会生出要杀人的心思来? 他冲着门口喊道:“四娘,去田间找里长来,给咱们评评理!” “诶!”杨四娘嫩生生的应了一声,转头就跑。 有杨武氏在场作证,王二能捞到什么好处? 王二一见这情景,哪里还敢待下去,慌忙就要夺门而逃,怎奈他那裤子还啷当在两腿之间没提上去。 这么一跑,直接摔了个狗啃式,初融冬雪的小院里略显泥泞,这一啃可算是满嘴满身的污脏,让人不忍直视了。 他这么一摔,沈昌抄起手里的扫帚,“啪啪啪”的胡乱朝着他背上抽打过去。 王二哪里顾得上喊疼喊脏,连滚带爬的两手提着裤子,四下寻找裤带,只见沈康手里把玩着那破旧的粗布条,一头儿将它系在一块石头上。 “二兄!”他喊了一声,沈昌转头,他将王二的腰带连带着石头递给沈昌,使了个眼色。 沈昌低声一笑扔下扫帚,一个助跑,臂膀一抡,那裤带飘飘悠悠的,随着石头在半空划出个抛物线,飞出院去,落在了云深不知处。 “你狠,算你们狠!”王二两眼阴鸷,气得浑身发抖,却是溜溜的顺着门边,在一众村邻的哄笑声中落荒而逃。 且说跑出门去的杨四娘,迎面就看见沈成带着一众男丁气势汹汹的走过来,自家爹爹就在前头呢! “怎么回事?”杨承礼问道。 原本今日大好的日子,一众男丁都跟着里长丈量土地,刘相公家的小厮来报信儿,说家里出了事。 沈成急三火四的跑回来,身后数名村邻跟着纷至沓来。 杨四娘刚要解释,只见王二两手提着裤子,脸色灰白,绕过众人,开启了撒丫子逃跑的模式。 不过瞬息之间,便是连人影都不见了。 院子里,沈昌笑着道:“我还以为你真的要让他打你呢。” 沈康道:“这种人,谁和他拼命啊...” “真是一物降一物,你看方才王二吓得。” 沈康扑棱扑棱身上的雪,从容不迫的站起身来,道:“对付不一样的人,要用不一样的招数,这就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沈昌“噗呲”一笑,连连点头道:“当真管用,当真管用。” 沈康一扬头,拍拍沈昌的后背,然后去到沈王氏身边:“娘怎么样?” 沈王氏转头牵起杨武氏的手,诚恳的看向院子里的女人们,道:“今日真是多谢你们了,若非你们在,那浑人心里有顾忌,我与宁娘连叫人都来不及。” 马寡妇笑着哄着孩子,一边回道:“好好的聚聚,全让那浑人给搅合了。” 沈王氏大气的道:“怕什么,哪日爷们儿们出门,咱们再聚一回,我烹几个好菜,咱姐儿几个吃些酒。” 看来是没事...沈康自动悄无声息的退出女人圈,回到屋里坐在炕沿上,总算是长呼了一口气。 就算对付那陆远、谢敬之流也没这么累的。 还真是小鬼难缠。 沈宁盈盈进门来,面色有些愧疚的坐在了沈康身边。 “大姐怎么了?” 沈宁道:“那日我抱着银子回来,险些摔倒,王二可能是看见了,所以才三番两次的上门来吵闹。” 沈康早就想到了,否则他怎么不去找李申,偏偏来沈家呢。 他笑着道:“不打紧。” 沈宁歉疚的道:“都是姐不小心,诶...” 沈康回道:“俗语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么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就是这个道理,谁知道他暗地里做些什么,总不能总让你和爹在家守着啊。” 沈康道:“花了吧。” “什么?” 沈康又重复一遍,道:“把大姐的嫁妆和家里的吃穿用度留出来,剩下的花光它,就不用担心了。等以后咱们家好起来,雇上几个行伍护院,就不怕这些宵小之流惦记了。” 那么些银子一股脑花出去,沈宁总归是有些不舍得。想起冯家玉器行的那一夜,心惊肉跳的感觉重回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