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等等我》 亲爱的等等我_1 书名:亲爱的等等我 作者:容光 文案 我承认我又懒又蠢又一根筋,性格散漫还没有上进心。 所以才会迟迟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泥足深陷在某人的用心险恶里。 但是陆叔叔,请不要因为少女的无知就轻易放弃! 我只是迟钝且腿短,等等我会死吗?! 一句话文案:祝嘉,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你就劫数难逃了。 关于本文不得不说的那些事儿: 1.首章俗梗,烦请掐作者的把第二章及以后看了再说话。 2.双C,HE,致力于以小清新的方式写黄暴的故事。 内容标签: 天作之和 豪门世家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祝嘉 ┃ 配角:陆瑾言,陈寒,沈姿 ┃ 其它:逗逼之路,永无止息。“ 晋江金牌推荐 父亲背叛家庭,母亲有心理阴影,初恋不知怎的只搞暧昧不确定关系,种种迹象表明祝嘉就是一个标准苦情戏女主。然而半路杀出的陆瑾言改变了俗套剧情,温柔强大地乘职业之便打起心理战术来,用心险恶地以老男人的狡诈俘虏了祝嘉的少女心。可母亲的坚决反对拉开了新的篇章,原来两人的相识并非机缘巧合,而是一场预谋已久的爱情,一场非你不可的倾心。本文风格清新幽默,节奏恰到好处,将心动与相爱的过程描写得丝丝入扣。人物形象丰满,跃然纸上,剧情一波三折,跌宕起伏,是一篇难得的佳作。 ☆、第01章 我从宿舍走出来的时候,像是一条被捞出水在阳光下暴晒的鱼。 六月的酷暑,阳光毒辣得令人发指,而我竟然没有抹防晒霜,也忘了带太阳伞。 走出楼道的一刹那,我几乎立马萌生了逃回寝室的冲动,可是一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情,又觉得这么晒一晒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走得匆忙,我摸了摸包里仅有的一张饭卡,沮丧地想要给谁打个电话,求好心人给点钱,让我去网吧或者校外的甜品店坐一下午,随便什么地方,只要有空调就没问题。 可是手指划过触屏,几乎是第一时间碰到了他的名字,我望而却步。 怎么办,在阳光下溜达,还是回寝室? 我赌气地想,冲回去拿把伞、带点钱也没什么吧?大不了冲进去拿了东西就走。 这么想着,我又蹭蹭蹭爬回三楼,给自己打气。 门是虚掩着的,大概是刚才我走的时候没有关严,我有些迟疑地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而这几秒钟也足够让我听清里面的对话了。 朱琳说:“其实也没什么,你别气了,她家有钱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再说了,就算这次比赛名额给她了,她也不见得就能拿奖,毕竟她有几斤几两我们都看在眼里。” 然后是沈姿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气和不甘心,“可我准备了那么久,几个星期以来每天都在背,凭什么就让她给抢走了?” “好啦好啦,又不是只有你在背,其实嘉嘉也很努力啊!” 思媛试图帮我说话,却猛地被沈姿打断:“你到现在还在帮她是不是?” “我不是帮谁,就是……就是实话实说嘛!”思媛的声音小了点,最后还是劝了一句,“以前都是你出去比赛,拿了那么多奖也够了吧?让一次机会给嘉嘉也没什么关系啊……” “这是什么歪理?我去参加比赛是因为我本来就比她好,谁规定拿奖拿得多就该把机会让给那些没有真本事,只会拿钱砸人的人?” 朱琳也在附和沈姿。 而我僵在门外,这一次是彻底丧失了推开门的勇气。 偏偏祸不单行,就在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时,手机忽然响了,是前段时间刚换的……《葫芦娃》,声音大得要死,响彻走廊。 我还没来得及从包里拿出来,就看见沈姿霍地拉开门,寝室里的三个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我。 我整颗心都在发凉,却维持镇定地看着沈姿那副嫉恶如仇的姿态,慢慢地说了句:“我怎么说你都不信是不是?” 她冷眼看着我,一副“你当我是傻子”的表情。 我又看看思媛,看看朱琳,两个人都沉默不语。于是我转身就走。 钱也没拿,太阳伞也没拿,我就这么拽着手机又一次跑出宿舍楼,把自己暴晒在毒辣的阳光下。 我接起电话,听见那头传来陈寒好听的声音,像是湖水里的层层涟漪,泛起一圈一圈温柔的波纹。 他问我:“祝嘉,你在哪儿?” “宿舍楼下面。” “你要出门?” “……随便逛逛。” 陈寒笑了两声,“这么热的天,随便逛逛?” 我尴尬地用没拿手机的那只手挡在脑门上,试图遮住刺眼的阳光,“闲着无聊。” “我在步行街的甜品店,要来吗?”他饱含笑意地问。 我几乎喜极而泣,“来!立马来!等我十分钟!” 然后我挂了电话飞快地往校门外的步行街冲过去。 从热死人的室外跨进空调十足的室内,我觉得自己简直就跟从地狱里爬出来重获新生了一样,而我的救命恩人姿态闲适地坐在角落的桌边,看见我的同时,给了我一个浅浅的笑容。 啊,何止是重获新生,简直就是久违的阳光普照大地! 我连步伐也变得没那么急躁了,而是十分“淡定从容”地走到他面前,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我甚至调整出一个十分可爱的笑容,用我练习过很多次的那个姿势稍微歪了歪头,“怎么忽然良心发现,要请我吃东西了?” 陈寒把那碗糯米白雪推到我面前,“上个月参展的画被人买了,怕某人说我不够意思,所以拿到钱的第一时间就打算意思一下。” 我热得不行,舀了一大勺的碎冰塞进嘴里,然后满足地笑了,“切,请吃甜品就想把我糊弄过去?” “就知道有的人贪心,所以晚饭也一起请了吧。” 陈寒像是拿我没办法似的,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然后抽了张纸巾给我,“嘴角有点糯米……嗯,就是那里。我刚才也叫了沈姿她们,晚上去哪里吃,你决定吧。” 他话还没说完,我已经僵住了。 他叫了……沈姿…… 对啊,我怎么会忘了,有他在的地方怎么会没有沈姿呢? 刚才还甜蜜蜜的糯米一下子有些腻,我拿着勺子,慢慢地问了句:“是叫她们来吃饭,还是甜品也一起?要是——” 我还没说完,就听见玻璃门被人推开,老板娘那句“欢迎光临”和朱琳那句“热死人了热死人了”同时响起,我只觉得浑身一震,连头都不太敢回了。 亲爱的等等我_2 陈寒朝大门的方向挥了挥手。 我几乎是仓促地把勺子扔进碗里,噌的一下站起身来,“那个,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跟沈姿她们擦肩而过时,我看见她们的表情都很奇特,沈姿自然是冷冰冰的带着敌意,朱琳则是有几分尴尬,只有思媛叫了我一声,朝我好脾气地笑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只能胡乱地点点头,然后就走出了店门。 隐约听见陈寒叫了我一声,语气如何我也无暇分辨。 又一次,这条孤零零的鱼暴晒在太阳底下,我觉得我都快被晒死了,有气无力地拖着沉重的身躯往回走。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被人误会,也不是被人误会后在太阳下面暴晒二十分钟,而是被人误会、在太阳下暴晒了二十分钟之后,忽然发现呵呵呵,你没带寝室钥匙。 我有气无力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办法,只能打了个电话给我那久违了的母亲大人,要她帮我送点钱来。 一般情况下,如果不是必要的话,我是绝对不会打电话麻烦她老人家的。 我就这么在宿舍阴凉的走廊上席地而坐,玩了好一阵子的手机,途中挂了陈寒三个电话,收到连续五条“你在哪里”的短信,最后他的耐心也在我的“拒不回应”态度下消磨殆尽。 李叔叔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总算松口气,跑下了楼。 他是我妈的下属,每次我妈有什么东西要带给我,都是他来。 我坐进车里,从他手上接过一张新办好的银行卡,礼貌地道了谢,请他顺路把我载去市立图书馆。 我妈效率就是高,办张卡再送过来也只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 我还在车上时,她给我打了个电话:“你要在外面住?” “嗯,和寝室里的人闹了一下,出去住两天。” “有房子不住,住什么酒店?”她的语气有点不好,我几乎可以想象出她皱眉的样子。 我说:“就想败家,花你的钱,你准不准?” 她一下子笑起来,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行,败吧败吧,准了!” 她说的房子是为了方便我,专门在离学校只有二十分钟路程的地方买的一套房子。不过那套房子是她现在的老公为了讨好我亲自选的,所以我几乎不去。 从学校到市中心的图书馆一共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我闭眼靠在后座,脑子里全是那堆破事儿。 我几乎可以清楚地想象出两天之后的周一,当我出现在班上,会看见怎样的鄙夷目光。 祝嘉又用钱砸人了。 祝嘉靠着关系打败了演讲队百战不殆的沈姿,获得了参加外研社杯的唯一名额。 祝嘉仗着自己家里有钱,做了亏心事不敢见人,立马就撒腿走人,在校外住了两天。 祝嘉…… 我正胡思乱想着,握在手里的手机又一次响起,我睁开眼睛,发现来电的人是陈寒。 我接起来,没说话。 陈寒的声音没了先前的温度,变得有些严厉,“你在哪儿?” “车上。” “打算去哪里?” “酒店。” 面对陈寒,我一向是不会撒谎的。 他顿了顿,才说:“祝嘉,做错事情了不去面对,打算逃避到多久?” 我呼吸一滞,他也觉得我做错了? “我都听沈姿说了,你想参加决赛,所以找了杨书记帮忙,系主任直接决定让你去了。” “……” “你这么做对沈姿并不公平,你一向知道她有多努力。” “……” “沈姿很难过,都要哭了,你做事情之前是不是只考虑自己的感受,别人怎么想你压根不管?”他难得对我这么凶过。 “……” “回来吧。”他像是有些疲于教育我,仿佛我就是个不听话的孩子,“有什么事情和沈姿当面说清楚,都是好朋友,没必要——” “谁和她是好朋友了?”我一字一句地打断陈寒。 他一下子安静了。 “你第一天知道我家里是什么来头吗?第一天知道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吗?我就是跟杨书记说了两句话,杨书记就是打定主意让我去了,你找我有什么用?有本事你让她也找杨书记去,告诉杨书记她要去啊!我——” “祝嘉!”他的声音骤然降至冰点,严厉又生硬,全然不带一点温度。 我停了下来,听见他用一种陌生的语气说:“我以为你还有救的,没想到已经病入膏肓了。” 我喉咙一堵,笑出了声,“公主病是吗?” 他没回答我,只是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留给我一片冰冷的忙音。 我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眼泪都要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首章三角恋俗梗,烦请要掐撞梗借梗的,把第二章及以后看了再说话。 另外别被第一章迷惑,这绝对是容哥的一贯风格,欢乐宠文。 ☆、第02章 相比起学校的图书馆,我一向更偏爱市立图书馆。 市立图书馆共八层,八层楼都是落地窗,朝外看是一片偌大的湖,湖边林木茂盛,湖中小桥流水。 在这种地方看书,很容易就萌生出一种我是风光霁月读书人的……错觉。 我照例在六楼的窗边坐了下来,手里捧着一本莫泊桑的原著小说。 我的基础法语老师从我们上大学的一天起,就不断把他心爱的莫泊桑拎出来做榜样,“作为法语专业的学生,此生不读莫泊桑,简直不要说你是学法语的!” 到目前为止我觉得莫泊桑还不错,但似乎无论如何也难以达到基法老师那种基情四射的地步。 我偷偷抬眼看了看邻桌的男人,哟,他也在啊? 我严肃地捧起书,假装很认真地看着,然后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瞧他。 今天的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颜色很称他,更显得整个人温和干净,像是刚从海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从大二开始我就常来这个图书馆,而这个男人也似乎是这里的常客,一年多了,我总能在周末碰见他。 我还偷偷观察过他看的书,都是跟心理学相关的。 亲爱的等等我_3 当然,观察这种事情不怪我变态,只怪他太引人瞩目,光看侧脸也能看出他的帅哥属性。我猜他的年纪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的样子,估计是个……心理医生? 这时候图书馆里几乎没什么人,夏日炎炎正好眠,估计也没人会顶着毒辣的太阳跑来看书。 我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一点一点偷偷用余光瞧他,他也坐在老位置,离我很近,一桌之隔。 这一次,我又开始执着地去看他手里那本书的封面,试图看出书名,结果脖子才伸到一半,忽然见他站起身来。 我赶紧缩回脑袋,假装津津有味地看自己的书。 余光注意到他迈开长腿,走进了两排书架之间,片刻后又重新取了本书回来。 我做出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却不料他竟然直直地走向了我,把那本书放在了我面前。 我怔怔地抬头看他,总算第一次近距离观赏到了他的正脸。 啧啧啧,怎么会好看成这样?英俊雅致的脸,眉眼间带着日月之光,浅浅淡淡,如诗如画。 我下意识地就开始在脑子里变身帅哥鉴赏家。 “《趣味心理学玩赏》。”他报出书名,目光柔和清淡地看着我,“适合对心理学感兴趣的外行。” 我愣愣地盯着他,不太明白他干嘛给我这个。 一片寂静中,他对我微微一笑,露出一个惊艳众生的笑容,然后不疾不徐地说:“如果不喜欢莫泊桑的小说,可以看看这本,这本应该比我好看。” 我花了三秒钟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这本应该比我好看…… 这本…… 应该…… 比我好看…… 所以挑了本好看的给我,这样我就不会一直盯着他看了? 我的大脑瞬间进入当机状态。 也就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他又一次优雅闲适地回到邻桌,重新坐了下来,捧起了书。 而我石化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品味着脑部充血的滋味。 怎么,看帅哥也有错? 难道我炽热的目光打扰到他看书了? 果然是天不遂人愿,在学校受了打击就算了,出来打发时间也一样受刺激。 我默默地捧起他的那本书,再加上自己的莫泊桑,镇定地以仙女的姿态朝书架另一头的座位走去,其间因为太从容不迫、目不斜视,一脚踹上了书架旁边的小凳子,发出一声无比突兀的响声。 我看见大门那边的管理员大妈迅速朝我投来严厉的目光。 下一刻,仙女变成鸵鸟飞快地跑了。 *** 说实话我压根看不进去,捧着莫泊桑看了二十多分钟了,页码也堪堪从37变成了39。按照基法老师的要求,我这速度何止“呵呵”二字可以概括。 可我才跟陈寒结束了那个不愉快的通话,寝室里也有一摊子烂事等着我。 专注得起来才怪。 我索性趴在玻璃桌上打瞌睡,不知不觉居然睡着了。 等我再一次醒过来时,吓了一跳,窗外的天色暗得吓人,我差点以为我一觉睡到了晚上=_=。 还好有雷声轰隆一声响彻耳畔,我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半。 好吧,竟然下雨了,真是说来就来。 我没带伞,只好又看了一会儿书,五点钟的时候雨都没停,可我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只好趁着雨势稍微小点时,走到了图书馆的大门口,打算冒雨去不远处的麦当劳吃一顿。 就在我跃跃欲试地打算走进雨幕里时,身侧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没带伞?” 我倏地转过头去,看见心理学先生正不急不缓地撑开一把深蓝色的雨伞,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 我想起刚才他给我书的那一幕,顿时脸红了,“嗯,是啊,没带……伞……” 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语序何时能断得这么娇弱无力了,简直换身衣服就可以穿到古代的某某地方招揽顾客。 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心理学先生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在我涨红的脸上停留片刻,“你要打车吗?我可以送你去那里。”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可以把我送到图书馆对面乘坐出租车的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再远一点的地方,“能跟我去那里吗?” 我指的是一家酒店,我妈曾经带我去住过。 我看见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有些奇异,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于是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麻烦你把我送到酒店门口行吗?不是跟我一起去……” 他倏地笑起来,眉眼一下子变得弯弯的,唇角也微微扬起。 我很窘,却又无端觉得这个笑容很好看。 他点点头,“好。” 就这么陪我一起走入雨幕。 哎? 这事儿是不是挺奇怪的。 我琢磨着,一年多了,每次都遇见,怎么偏偏今天就有了交集? 先是被他撞破我偷看他,再是下雨天一起打伞,我觉得这事儿还真挺偶像剧的。 我忍不住侧过头去看他,结果正对上他波澜不惊的沉稳目光,于是一个不留神,脸又唰的一下红了。 他饱含笑意地问我:“热吗?” “啊?” “热得脸都红了。” 我瞬间羞愤欲绝,却还不断点头,配合地用手扇扇风,“是啊,鬼天气,下雨了也不降温。” 我镇定自若地目不斜视,继续走着,余光却似乎察觉到他唇边的笑意渐浓。 他把我一路送到酒店门口,途中我的余光从他握住伞柄的修长手指一路扫到他高我一个头的脸上,然后沿着他细腻光滑的皮肤一路直奔笔直的身姿,从头到脚观赏了一遍。 极品。 简直只有这庸俗的两个字可以形容。 他停在大门口,朝我笑了笑,“好了。” 我赶紧道谢:“麻烦你了,不好意思啊!” 亲爱的等等我_4 我朝他挥挥手,然后一路蹦跶进了酒店的柜台,结果在前台小姐的一句“您好,身份证”之下,顿时傻眼了。 下一秒,我迅速奔出大门,朝着那个还没走远的身影大叫:“喂——等一下啊!” 他压根不知道我在叫他。 我只好又一次冲进雨幕,一路小跑到他面前,急急地拽住他的小臂。 他吃了一惊,回过身来诧异地望着我:“怎么了?” “那个,我没带身份证,能不能麻烦你……麻烦你帮我登记一下?”我尴尬得要命。 我当然知道这是一个很无理的要求,明明素不相识的两个人,我居然开口要他帮我开房……指不定被他想成什么样的人了。 ☆、第03章 对上他探寻的目光,我着急地解释说:“我是C大的学生,法语专业的,我叫祝嘉。因为一点事情,今晚要住在酒店,结果出来得太慌了,忘了带身份证,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 “走吧。”他又扬起了唇角,把伞举过我的头顶,挡住了细密的雨水。 诶? 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我愣愣地跟上他的步伐,第三次被他弄得有点莫名其妙的。 看来是托了陈寒的福,我发现自己的脑回路一下午都跟不上我的智商,虽然我知道要是沈姿在这里,肯定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一句:“那是因为你根本没有智商啊!” 想到那两个人,我的情绪又一次低落下来。 心理学先生帮我办好了入住手续,然后把房卡递给我,期间我又一次观赏到了他飘逸隽秀的字迹,以及从侧面看来非常浓密的睫毛。 我特别不好意思地说了句:“谢谢,真的麻烦你了。” 他笑了笑,叫了一声:“祝嘉?” “哎?” “我记住了。”他用那双好看的眼睛注视着我,然后又对我笑了一遍。 我觉得这货简直是在跟我放电,并且一次比一次电压高,堪比皮卡丘的十万伏特。 我头脑发晕地在这样的笑容之下愣了愣,然后问他:“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他薄唇轻启,留下三个叫人神魂颠倒的字:“陆瑾言。” 卧槽,我第一次听人把自己的名字说出了乌衣巷陌的落日余韵,南宋词人的婉约慵懒,以及江南名妓的风姿绰约。 好吧我承认,最后这个比喻貌似不太恰当。 总之我就这么拿着房卡飘回了房间。 就在我失神之际,又是一通电话响起,我低头一看,飘上云端的好心情顿时又跌回谷底。 陈寒声音有力地问我:“你在哪里?” “酒店。” “不打算回学校了?” “不回了。” “哪家酒店?” “紫荆。”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真痛恨我这种面对陈寒无话不说并且只说真话的习惯。 所以一个多小时后,当我睡眼朦胧地从床上和衣醒来,打开了被人敲响的门时,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陈寒。 他脸色沉沉地盯着我,一点也不客气地就进了门,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我下意识地说:“关什么门啊?被人看见还以为我俩啥关系呢,万一沈姿看见怎么办啊?” 他的脸色瞬间更阴沉了。 我下意识地退了两步,让他进屋,然后不说话了。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用一种严厉的声音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抿了抿唇,“你不是都听沈姿说了吗?还问我干什么?” “我想听你再讲一遍。”他如是说。 这句话叫我一下子激动起来,蓦地抬头凶他:“你少来马后炮!罪都给我定了,当着沈姿的面电话也给我打了,人也骂完了,现在才来问事情经过?你不是都判了我死罪了吗?午门斩首之后还能再次拷问?”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大反应,怔忡了片刻,随即伸手来拉我,像是以前一样。 我在他碰到我之前后退两步,又平静下来,忽然开始长篇大论。 事情就是,外研社杯是外语专业最大型权威的演讲比赛。 我和沈姿都是演讲队的,也都报了名,以往都是她代表学校参加各大比赛,而这一次,杨书记认为可以给别的同学一些机会,所以找了我。 当我在办公室和书记谈话时,恰好有同年级的女生来找她签字,结果断章取义,把事情说了出去。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谣言就演变成了我找杨书记谈话,希望能取代沈姿,得到参赛的机会。 我妈是生意人,本市非常著名的明远集团执行董事长。 于是谣言不知道何时变了质,又成了我凭借家里的关系和手段,抢走了沈姿的比赛机会。 我平静地把话说完,看都不想再看陈寒,指着门口的方向,“你走吧。” 他在原地顿了几秒钟,然后忽然走上前来,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抱进了怀里。 那是我贪恋已久的怀抱,熟悉已久的味道。 我忍住眼泪,非常有力地挣脱出来,“你这个样子,被沈姿看到了会误会的。” 他浑身一僵。 “快回去吧,不然沈姿知道你来了,恐怕恨我恨得更厉害。”我劝他。 陈寒看了我好半天,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我听见那声关门声,这才忍不住红了眼睛,最后趴在床上时,收到了他的短信。 “我会把事情跟沈姿说清楚的,回学校的时候注意安全。” 我的眼圈又红了。 最受不了他这副老好人的样子了,明明喜欢沈姿,却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好。 我更受不了的是,为什么明明跟我相识、被我暗恋六年的他会这么轻而易举成为沈姿的俘虏? 偏偏是那个处处都比我好那么一点的沈姿。 我气得索性关机睡觉,也来不及琢磨他的那句“我会把事情跟沈姿说清楚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亲爱的等等我_5 我以为他要说清楚的是我和沈姿的误会,无论如何也不会猜到,其实他想说清楚的还有别的事情。 等我从床上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时,脑袋晕乎乎的,转头看窗外,才发现天色都黑了。 再开机,发现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老天,我居然睡了几个小时! 我吸了吸鼻子,发现有点感冒的迹象,肚子也空空的,只好拿着我妈给我的银行卡,又揣好了房卡去楼下找药店和餐厅。 秉承肚子最重要的原则,我没急着买药就走进了麦当劳,都点完餐了才发现这里不能刷卡。 我一头黑线地连连道歉,只能下楼又重新找了家看上去十分高端的餐厅,先问了门口的迎宾小姐能刷卡吗,得到肯定的回答才进去。 我也不知道我妈给的卡上有多少钱,反正按照他的习惯,肯定不会少。 随便点了几个听起来都很洋气很上档次的菜,我捧着凉凉的西柚水小口小口地吮着,东张西望,结果好死不死,叫我发现了令我震惊的人。 那不是…… 心理学先生吗? 或者,叫他陆瑾言更恰当一些。 这么荡漾的名字,我当然是一次性就记得牢牢的了。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靠窗的那张桌前,陆瑾言和一个中年男人相谈甚欢。 之所以判断出他们相谈甚欢,是因为我注意到了他浅浅的笑容,他扬起唇角的样子特别好看,清隽雅致,像是春日里抽出新绿的柳枝,清新温柔,英俊得叫人把持不住。 然后我慢慢地琢磨出一个结论。 大晚上的和一个男人在这种气氛唯美浪漫的地方相谈甚欢…… 剩下的不言而喻。 我特别遗憾地看着他,有点搞不懂,为什么优秀的男人都爱上了自己的同性? 等到我的菜都上来以后,我就顾不上看他了,捧起米饭大快朵颐。九点半还没吃完饭,我都快饿疯了。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我抬头又看了一眼,这才发现那个中年男人已经走了,只剩下陆瑾言一个人坐在那里。 大概是我的目光太炙热,又或许是这个时间餐厅里几乎没什么人,他很容易地抬头朝我看过来。 我简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脸红! 我在这里吃饭,又没像个变态一样跟踪他,更没有偷偷看他,然而我就是这么令人发指地脸红了! 我含着满嘴的饭,看着他姿态好看地站起身来,然后走向了我。 我立马以超快的速度开始咀嚼,试图在他抵达之前解决掉鼓鼓囊囊的口腔。 万幸,在他坐在我对面之前,我强行吞掉了这口饭。 于是在他那句尾音上扬的“祝嘉”之后,我开始不负众望地打起嗝来,一个接一个,显然是被噎住了。 ☆、都04章 我一边打嗝一边宛若受惊的小鹿般望着他,“陆,陆瑾,陆瑾言……” 每一个停顿都是一个不太低调的打嗝声。 生平第一次,我觉得自己充满了喜感,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你应该进军影视圈攻克最具喜感小金人奖!” 而在我这样异常羞耻的状态下,我听见他含笑说了一句:“一字一顿,我该谢谢你这么重视我的名字吗?” “不,必,了。”以防打嗝的时候正好在说话会发出逗逼的声音,我还是一字一句地回答了,虽然这样显得……嗯,更加逗逼了一些。 他勾起唇角,把桌上那杯西柚水递给我,我也不客气,端起就咕噜咕噜喝了几口,饱嗝君终于消停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这叫我有些心虚,因为我知道我哭过以后眼睛会肿。 他问我:“这么晚了才吃饭?” “嗯,睡过头了。” “声音怎么哑了?”他很细心。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说:“从酒店出来不是追了你吗?淋雨了,回去之后没换衣服就睡了,估计感冒了。” “吃药了没?” “还没,先填饱肚子再说。” 说真的,我很好奇我怎么会这么自然地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话,像老熟人一样。 而他看我放下筷子,又问我一句:“熟悉这附近吗?” 我摇摇头,“就知道市立图书馆和紫荆酒店。” “那我带你去买药。”他对我笑了笑。 卧槽,又是那种笑容,十万伏特!皮卡丘!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那你等等我,我去结账。” 在柜台刷卡的时候,我回头就能看见站在门口的他,身姿挺拔,侧脸英俊,在夜色之中干净得不像话。 他换了一身白衬衣,下面是条休闲西裤,明明是极简的搭配,不知为何硬生生地被他穿出了水墨画里的风流意蕴。 走出门时,我遗憾地撇了撇嘴。 这种人居然喜欢男人,当真是暴殄天物。 其实我有些跟不上自己的脑回路,因为事后我才想起来,与其为他人的性取向而担心,此时的我明明应该为自己是不是遇见了拐骗小姑娘的怪叔叔而担心好吗? 反正遇见陆瑾言之后,一切的不正常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走了没多久,路边果然出现了一家药店,陆瑾言带我走进去,很快就买好了药。 然后他又送我回酒店。 雨后的夏夜终于有了那么点凉快的意思,我呼吸着充满泥土芬芳的空气,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问我:“小姑娘一个,大晚上的为什么住酒店,不回学校?” 我本来该十分警觉地保持缄默,不透露太多的私人信息,可是鬼使神差的,我就坦白了:“和室友闹矛盾了,这时候回去不太好。” 他微微笑,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然后我就十分不矜持地把这个熟识一年多的陌生人当成了垃圾桶,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把和沈姿的矛盾了出来——当然,我只说自己家里条件还行,完全没有透露我妈的信息。 我说得义愤填膺,必要的时候还激动地做了几个手势,就跟在演讲队训练时一样。 我看见他忍俊不禁好几次,眉眼弯弯的竟也十分好看,于是忍不住继续这么搞笑地说了下去。 等到我说完以后,他摇摇头,像是感慨万千地说了句:“现在的小姑娘……” 我忽然有点不服气,“什么叫做现在的小姑娘?说得就跟你七老八十了一样!” 他问我:“你多大?” 亲爱的等等我_6 “二十一。” “我三十了,大你九岁,难道不该叫你一声小姑娘?”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嗤了一声,“行行行,您是叔叔辈的,我叫您一声叔叔行吗?” 他又一次低低地笑起来。 卧槽,简直是令人发指!明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样子好看到丧心病狂的地步,能别这么一直迷惑小姑娘吗? 然后他问我:“你一直就这么自来熟吗?” 我微窘,“这叫自来熟吗?一年半了,每回去图书馆你都在,看着都眼熟了好吗?” 他用一种略微深沉的目光看了我两眼,微微一笑,然后不说话了。 酒店的大门近在眼前,我特别不满意地跟他挥挥手,“叔叔再见!” 酒店门口的服务生表情奇特地望着我们。 我看见他又一次弯起嘴角,然后目光柔和地注视着我,“再见,祝嘉。” 我又一次莫名其妙红了脸,简直不知道为什么。 这人不管说自己的名字还是说别人的名字,都跟一字一句饱含芬芳似的,活像简单的汉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就成了温润光泽的珠玉。 我隐约有种他跟我熟识已久的感觉,但明明又是第一次产生交集。 就这么一路走进电梯,我觉得有些离奇。 *** 第二天我在市中心逛了半天街,买了几件衣服,又在网吧里玩了半天的飞行棋,晚上回酒店倒头就睡。 第三天是星期天,我睡了个懒觉,琢磨着实在没事做,下午的时候就又去了图书馆。 天气又热起来,图书馆里还是只有三三两两的人。 踏进六楼时,本来是下意识地往陆瑾言平时坐的位置看去,谁料到真看见人了以后,我的心里竟然无端雀跃起来。 我猜我是孤零零地在酒店待了两天,终于为看到熟人而开心。 我笑嘻嘻地从书架上取下我的莫泊桑,这一次没有坐在我的老位置上,而是脚步轻快地来到他旁边,十分坦荡地坐在他的邻座。 我甚至敲了敲他的桌子,笑眯眯地叫他的名字:“嗨,陆瑾言!” 他饶有兴致地抬头看我,“什么事这么开心?” 我一顿,收敛了一点笑容,“我看起来很开心?” 他点头,“一副看见了我欢天喜地的模样。” 呸! 真不要脸! 我把书翻开,认认真真地看起来,谁知道看着看着就又走神了。 陆瑾言今天穿着件纯白色的印花T恤,我试图分辨出他胸前的抽象派印花是个什么东西,结果看着看着,他忽然叹口气,不慌不忙地合上书,抬头对上我的眼睛。 又被抓包了! 我的脸微微发红,而我佯装镇定地朝他眨眨眼,“怎么了?” 他无可奈何地弯起唇角,“祝嘉,如果人的目光有温度的话,你已经把我烤熟了。” “……” 你可以再直白一点吗? 我的脸唰的一下红透了,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国法律又没规定不可以在公共场合看帅哥!你长得帅是你的事,我盯着你看是我的事,有本事你去告我啊!” 陆瑾言的眉毛十分奇异地抖动两下,然后倏地笑了出来。 而我明明应该为他的嘲笑而恼怒的,却不知为何,骤然间被这样风光霁月、倾倒众生的笑容所震撼,于是怔怔地看着他。 我甚至情不自禁地说了句:“长得这么祸水,居然跑去祸害男人,这真的科学吗?” 于是我看见陆瑾言的笑容十分诡异地僵住了。 他眼眸微沉,定定地看着我,“你说什么?祸害……男人?” ☆、第05章 总之撇去复杂的过程不说,我最终明白了一个事实,陆瑾言是心理咨询中心的一名心理咨询师,而那天晚上和他在餐厅里碰面的中年男人不过是他的病人罢了。 他还翻开上回递给我的那本书,把“共情”那一章给我看了看。 书上说,共情就是要表现出和患者相同的感受与情绪,他笑,你笑;他哭,你同情。 所以说…… 他那天晚上笑得那么温柔动人,跟他喜不喜欢男人有所谓屁的关系。 我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间或看书,不知不觉就到了吃晚饭的点。 我越来越坐立不安,想着就要回学校,整颗心都焦躁起来。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好几次,全是陈寒打来的,我铁了心不接,每次都直接把震动关掉。 最后一次关掉时,陆瑾言看了我一眼,“为什么不接?” “……骚扰电话。” “骚扰电话的名字叫做‘亲爱的陈寒同志’?” “……” 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问起我话来都显得特别自然坦荡,就好像那是他本来就应该做的一样。就在他这种从容闲适的态度之下,我居然也忘了追究这个问题。 我干嘛要心虚啊? 奇怪! 大概是他也看出了我那如坐针毡的模样,终于合上手里的书,问我一句:“明天周一了,今天不回学校?” 我唉声叹气地趴在桌上,“要回。” 不然干嘛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他被我这杞人忧天的模样逗笑了,把我和他看的书都放在一起,摞得整整齐齐的,方便管理员收拾,然后站起身来对我说:“走吧。” “诶?”我疑惑地抬头看他。 “C大是吧?”他低下头来对我浅浅一笑,“正好顺路,送你回去。” 我愣了一下,随即欢呼起来,结果又惹来管理员大妈凶狠的一个白眼,赶紧把音量降了下去。 亲爱的等等我_7 从市中心到学校的一个多小时车程,有人陪伴,我那颗忐忑的心也会好过不少。 陆瑾言陪我回酒店拿我买的那些衣服,途中,我一个劲表示他是我遇见的大贵人。 他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祝嘉,我该说你轻信他人好,还是该感激你间接地表达出我长得很有正义感这个事实比较好?” 我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坐上他停在图书馆外面的车,咧嘴一笑,“不用太感激我,我祝嘉一向做好事不留名,你就叫我活雷锋吧!” 陆瑾言低低地笑出了声。 *** 见面不过几次,可我发现陆瑾言有个奇特的本事,能够让在他身边的人有种如沐春风之感。 有的人就是这样,明明做的事情无关风月,可举手投足间都自有风骨,一颦一笑都叫人忍不住屏息。 然而越靠近学校,我就越忐忑不安。 就连陆瑾言也没办法拯救我,因为我知道该来的始终会来。 陈寒的电话响个不停,最后一次,我终于接了起来,听见他冷若冰霜地在那头问我:“你在哪里?” 我顿了顿,“返校的路上。” 他似乎很生气,用我未曾听过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我打了一下午,你一个都不接,你知不知道我跑到紫荆来找你了?” 我一愣,“你找我干嘛?” 他像是被我的问题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语气降至冰点,自嘲地说了句:“是啊,我也想问自己找你干嘛,吃饱了撑的还是什么。” 他又一次干脆利落地挂了我的电话,留下我莫名其妙地坐在车里。 他来酒店那天把我气得太狠了,以至于我只记得他怎么凶我、怎么帮着沈姿数落我,而遗漏了最后的那条短信:“我会把事情跟沈姿说清楚的,回学校的时候注意安全。” 我绝对猜不到他是在为我担心。 然而这通电话还是让我无法克制地难受起来,我一言不发地低头看着手机,心里头堵得慌。 陆瑾言似乎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只摇头,不说话。 于是他也没再问。 毕竟我们才认识几天,虽然以前的日子里也常常见面,可终究是熟悉的陌生人。 他一路把车开进了学校,没有理会我让他停在路边的劝说,而是淡淡地将车开到了女生宿舍楼下,问我:“哪一栋?” 我下意识地指了指左前方的宿舍楼,于是他又把车往前开了点。 我深呼吸,打开车门,以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踏入这个熟悉的地方,却又忽然被他拉住了手臂。 诶? 我疑惑地回过头去,看见陆瑾言递给我一颗……草莓大福? 在我认识的人里,吃这个东西的绝对寥寥无几,特别是这个只有代购或者托人从日本才买得回来的牌子。 他眉眼淡淡地看着我,莞尔一笑,“看你的样子像是要闯龙潭虎穴,吃个大福压压惊。” 我震惊地接了过来,“你也喜欢吃这个?” 他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 什么意思? 干嘛用那种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的眼神盯我?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开着车子远离了我的视线,这才醒悟过来,我居然没跟他道谢!分享雨伞给我,带我去找药店,甚至开车送我回来……而我居然忘了道谢!? 我那C大人的铮铮傲骨适时地跑了出来,简直万分懊悔。 踏入宿舍楼的同时,我把那颗草莓大福剥进嘴里,白巧克力的滋味和草莓的香气顿时蔓延开来,我忽然萌生出一种错觉,好像龙潭虎穴我也敢闯了。 这个牌子的草莓大福我再熟悉不过,因为我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带回来给我吃过一次,我对此表现出了莫大的钟情,于是从今往后,我的生活里再也不缺这玩意儿。 只可惜多年以后,不缺草莓大福的我似乎莫名其妙缺了个家。 我深吸一口气,抛开繁杂的念头,终于停在了宿舍门口。 我拧开门把,轻而易举推门而入,寝室里的三个人都在。 沈姿在埋头看书,朱琳戴着耳机在看电影,思媛在晾衣服,见我回来,对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嘉嘉回来啦?” 我几乎萌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周五的事件压根没发生过,而我不过和往常一样从市立图书馆回来,迎接我的永远是沈姿的漠然、朱琳不太真心的招呼,以及唯一来自思媛的友好。 我看见朱琳迅速摘下耳机,回过头来对我讨好的笑了笑,“嘉嘉。” 沈姿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傲,没有搭理我。 但是看见朱琳这态度,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再看思媛,她对我比了个口型,“陈寒——” 果然又是他那个老好人,大概是跟沈姿解释清楚了,所以朱琳也改了态度,没有和沈姿联合起来仇视我。 我关了门,兴致缺缺地笑了笑,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然而当我看清桌上的东西时,那抹非常勉强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我看见了什么? 系主任帮我指点了一个下午,终于改好的演讲稿被人撕成了碎片,正凄凄惨惨地躺在我的桌上。 诚然我的电脑里还有演讲稿的备份,但是这份由系主任亲自圈圈点点了一下午、做满了批注的演讲稿是独一无二的,我还没来得及把它修改成电子档,此刻就亲眼见证了它的灭亡。 我只感觉到嗡的一下,滚烫的血液开始朝着我那本来就不太容易保持冷静的大脑飞速奔腾。 我慢慢地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到沈姿的桌前,抽走了她手里的原著小说,一字一句地问她:“是不是你干的?” 她没回头,也没回话,而是又从书柜上抽了一本书下来,翻开继续看。 我深吸一口气,再一次从她手里抽走了书,“沈姿,我在问你话。” 她不理我,继续重复上一刻的动作,而她每拿下来一本书,我就毫不犹豫地抽走一本书,直到她那乏陈可善、屈指可数的藏书几乎全部都被我抱在手中之后,她还在试图拿起倒数几本。 我忽然一下把手里的一摞书全部砸在她桌上,轰的一声,那巨响简直把朱琳和思媛都给吓住了。 而我继续用那种平静的声音对沈姿一字一顿地说:“我在问你话,回答我。” 整个寝室似乎都寂静了几秒钟。 直到思媛一声不吭地扔下衣服,跑过来拉住我的手,脸上露出一种被吓到了却还十分坚定地要阻止一场流血事件的表情。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姿,终于等来她缓缓的一个回身。 她看着我,用一种冷漠的语气对我说:“是啊,一时误会了你,气不过,就把它撕了,对不住啊!” 那是一种丝毫没有“对不住”意味的态度。 我的怒火已经从心头开始,一路蔓延到了大脑,烧光了我所剩无几的理智。 于是我从她的书柜上随手拿过一样东西,也像她撕掉我的演讲稿一样,在没人来得及阻止的情况下,瞬间就把手里的东西撕了个粉碎。 我看见沈姿的表情瞬间变了,然后朱琳赶紧冲了过来,在沈姿冲上来打我之前,一把抱住她,大叫一声:“沈姿!” 亲爱的等等我_8 思媛拉着我飞快地往门外跑,脸色都吓白了。 这一刻,我似乎才反应过来我撕掉的东西是什么。 ☆、第06章 这一刻,我才忽然间反应过来我撕了什么。 那是半年前,她好说歹说才劝服陈寒跟她一起照的照片,那天她满二十一岁,央求了好半天,终于得到陈寒的首肯,得以在自己那套艺术照里看见陈寒的身影。 照片上,她穿着早已挑选好的白纱裙,虽然陈寒并未穿西装,但她那笑靥如花的姿态也俨然一副新嫁娘的模样。 那张照片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一样在我心上插了好长时间,而今我自己都不知道这究竟是个巧合还是我潜意识作祟,刻意为之,总之我撕掉了她的宝贝,也拔出了心上的那把刀子。 我居然一边跟着思媛往楼下跑,一边笑出了声。 思媛傻乎乎地回头看我,一副看神经病的样子。 我一边大笑,一边拉着她的手往校外的步行街走,“我请你喝奶茶!” 扬眉吐气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顿时有些如释重负,好像自己在被她压迫多年的情况下终于做出了一次农民起义,心里那个热血沸腾啊! 我觉得这时候谁要是给我一根杠杆,我绝对不会用它来翘起整个地球,因为我已经有了敢拿它捅死沈姿的勇气与力量。 我带着思媛在步行街上东逛西逛,嘴就没停下来过,什么手抓饼、烧烤、烤面筋、奥尔良烤翅……直吃得我俩肚子都圆了,互相拍着嘲笑对方怀孕好几个月了。 酒足饭饱之后,我们一边说笑一边往回走。 思源告诉我,周五那天晚上,陈寒去紫荆找我以后,回来就把沈姿叫出去了,不知道说了什么。沈姿回来以后,只说一切都是个误会,但是显然情绪并不好。 “其实我也觉得沈姿很过分,我们都知道你喜欢陈寒,她一直跟你抢就算了,何必在各方面都要打压你呢?” 思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我知道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就跟挑拨离间似的,但是我还是很气愤,虽然没有你的胆子和她闹翻,但是我是从心理上支持你的!” 这时候我才醒悟过来,原来沈姿和我之间的水火不容已经明显成这样了,就连一向胆小温顺的思媛都看不过去了。 还有就是,原来我对陈寒的感情已经成了众人皆知的“秘密”。 我吸了一口手里的金桔柠檬汁,抬头看了看天,星星满天,还挺好看。 我想了想,还是问了句:“思媛,你觉得我跟沈姿比的话,有没有什么可比性?” “有啊,当然有!”思媛不愧是我的好姐妹,特别诚恳地帮我说话。 我精神一振,“那说来听听,我哪点比她强?” “你比她有钱。” “还有呢?” “比她大方!” “……还有呢?” “比她豪爽!” 这是在夸我吗?我怎么觉得有点怪怪的…… “那,还有吗?” 这次思媛想了想,才说:“你比她有力气,比她强壮,每次搬书什么的,叫你比叫她强!” 思媛是学习委员,每学年开头都要安排搬。 我默默地又喝了一口金桔柠檬,忽然觉得我问了个十分愚蠢的问题。 谁都知道法语二班的沈姿人漂亮、学习好,每年的一等奖学金非她莫属,口语也好得出类拔萃。 而我呢?其实我也不差,只是没沈姿那么出色,而别人提起来时,对我的第一印象也总是“法语二班那个特有钱的女的”。 其实我没有对外宣扬过我妈是干嘛的,只跟寝室里的三个人说过。当时还在军训,大家叽叽喳喳地询问彼此的家庭情况,每个人都那么热情,难道我要说谎话? 然而一时冲动注定会受到惩罚,没过几天,全年级都知道法语二班的祝嘉是个富二代,祝嘉的妈妈则是明远集团的董事长。明远集团一说出来,谁不知道?市里最贵的楼盘有一大半都是明远的。 大概是看我垂头丧气的,思媛赶紧安慰我,“还有啊,你长得也很漂亮,不比沈姿差!” 她的视线落在我的金桔柠檬上,然后顺势又落在我的胸上,立马又补充说:“还有,你胸比她大!” “……” 眼看着思媛的眼睛还在我身上乱瞟,而我隐约听见身旁的一对男女似乎发出了轻笑声。不管是不是笑我,我都特别真挚地拉住了思媛的手,递过去一个深情的眼神,表示我很感动。 真的,就停在这里别继续说下去了,我会感动死的。 然而回到宿舍楼下时,我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陈寒身姿笔直地站在那里,面容沉静地等着谁。 我顿时停下了脚步,低声跟思媛说了句:“你先回去。” 思媛点点头,快走几步,和陈寒打了声招呼,然后擦肩而过。 陈寒回过头来,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那双眼睛幽深锐利,是我一直喜欢的模样,内双,却又不显小,总是积蓄着我所不了解的力量。 我之前还一直为他在不了解事情经过的时候就维护沈姿而生气,眼下知道他刻意去紫荆找了我,然后又专程来楼下等我,不知道等了多久,心里的气一下子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慢吞吞地走了过去,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思忖着我该说句什么。 真巧,你怎么在这里? 等我很久了吧? 怎么也不打个电话就在这儿傻站着? 好吧,看在你这么诚恳地等我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不生你的气了,说两句好听的来听听? …… 古有曹植七步作诗,今有我祝嘉在短短的几步路里酝酿了一肚子的话,多数是我的少女情怀,少数是我的忐忑心思。 而我用练习过无数次的姿态微微抬头迎向比我高出半个头的男生,露出那个可爱的笑容,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宿舍楼的大门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寒!” 我硬生生地终止了这个好看的姿态,转过头去看见朝着我们一路小跑来的沈姿,那身姿才叫少女,一身连衣裙荡漾得尤其好看。 下一秒,我听见陈寒在我耳边毫无温度地问了一句:“祝嘉,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顿时僵在原地。 我抬起头来,看着这个从高一开始就和我熟识的男生,看着他日益清隽的眉眼,看着他此刻紧紧皱起的眉头。 他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我,问我:“你做起伤害别人的事情来,都不会有半点愧疚吗?” 亲爱的等等我_9 那个眼神落在了我手中的金桔柠檬上。 陈寒了悟地笑了,“还挺开心的,是吧?” 我如遭雷击,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在朝我笑,放在以前,我会小鹿乱撞,而换成现在,我浑身冰凉。 那个笑容充满嘲讽与不屑,是我所不熟悉的陈寒。 然后沈姿出现在了我面前,以一种亲昵的姿态挽住了陈寒的手,开心地说:“我们走吧!” 由始至终都无视我。 金童玉女以令人羡慕的美感从我面前离开,只羡鸳鸯不羡仙。 我看着陈寒一如既往挺拔的背影,忽然间觉得一切都很荒唐。 我怎么会以为他去紫荆找我是担心我呢? 我怎么会傻到以为他站在宿舍楼下是为了见我一面呢? 夏天的风热得要死,可我却无端觉得有些刺骨。 陈寒,他果真和他的名字一样,叫我心寒,心寒得整颗心都揪起来了。 ☆、第07章 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度过这个晚上的,十点半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看小说,而沈姿拎着一口袋的零食回来了,笑盈盈地分给朱琳和思媛。 思媛看了我一眼,笑着回绝了沈姿:“不用啦,我今晚吃得可饱了!” 我躺在上铺的床上,闻着空气里弥漫的奥尔良烤翅与各种烧烤混杂在一起的气味,然后听着沈姿用一种充满喜悦的声音对思媛说:“吃点吧!不看僧面看佛面呀!” 朱琳顿悟,笑嘻嘻地说:“怎么,又是陈大少爷请客?” 沈姿好听地笑出了声,慢悠悠地说:“他知道我今天遇到了糟心事,不得安慰安慰?” 我手上的书一下子变得沉甸甸的,并且感觉像是压在心里一样,奇怪的是我明明是把它捧在手上的。 我在心里冷哼一声,有什么了不起?刚才我和思媛多的都吃了,还在乎她这点东西?又不是买不起,又不是没吃过! 可是另一个声音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可它们都不是陈寒买的。 我又反驳,不是陈寒买的又怎么样?难道味道就不一样了?难道非得他买的才好吃? 总之我闻到空气里的食物味道,真心想吐。 我正百无聊赖地继续和手里的书奋战时,忽然听见沈姿又喜洋洋地说:“对啦,陈寒答应今年寒假和我一起去雪山滑雪!” 心里咯噔一下。 谁知道沈姿竟然抬起头来望着上铺的我,笑靥如花地说:“祝嘉,我不生你气了,你撕了我的照片,我撕了你的演讲稿,这就算两清了好不好?” 我慢慢地把视线挪到她脸上。 她真挚地望着我,“你把我的照片撕了,我当时气得都哭了,不过要不是你,陈寒也不会答应和我一起去雪山。” 寝室里一时有些安静。 我其实挺佩服沈姿的,明明因为照片事件恨我恨得要死,如今为了气我,竟然还能硬生生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可我祝嘉拥有C大人的铮铮傲骨,绝对不屑于委屈自己装出一副小白花的样子,所以我懒懒地翻了个身,把书放在枕头旁边,打了个电话给我陈寒他妈。 “李阿姨,你睡了吗?” 好在她没睡,于是我乖巧地对她说:“阿姨,我的计算机二级还没过呢,我都大三了,要是再过不了,到时候拿不了毕业证。我想问问你,这个假期能让陈寒给我补补吗?” 陈寒是计算机专业的高材生,而他妈以前是下岗工人,现在则是明远集团分公司的一名会计——说起来,这事儿还幸亏有我在中间搀和。 李阿姨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从来就不会拒绝我的一切要求,所以立马笑眯眯地答应了,“好,没问题!” 我也笑着说:“谢谢李阿姨!” 寝室里仍然一片寂静。 下一秒,我听见沈姿冷冷地骂了句法语出来,砰地一声推门就走。 看吧,我又打了胜仗,只要我肯做,没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不是吗? *** 这一个星期过得不太顺心,我是如何取得决赛资格的“曲折过程”显然已经像是长了腿一样,传遍了整个年级。 年级上一共四个语种,英法俄日,虽说学的东西不相干,但好歹人员流通都是一致的。 于是我得以感受到来自各国代表团的各种奇特目光。 特别是上公共课的时候,总有那么几道若有似无的眼神锁定着我。 我安慰自己,八国联军侵华不也一样过去了?我这儿才四国联军,不怕不怕。 演讲稿被我凭借记忆重新整了一遍,多亏了我这聪明的头脑,和沈姿当初撕掉的那份也八九不离十了。我在系主任的监督下练了一周,她直夸我进步大。 那当然,要知道推动我的可不是什么上进心,是仇恨的力量! 我可不想自己铩羽而归,然后看见沈姿那种“你看,我就知道”的嘴脸,我要震撼她,我要叫她知道,很多事情不是只有她沈姿才能做到。 当然,思媛偷偷告诉我,其实我就是想证明一件事情:虽然我得不到陈寒,但我可以从其他方面击败沈姿。 好吧,我承认她是对的。 好歹熬过了一周,我又一次兴致勃勃地往市立图书馆进发。 收拾太阳伞和钱包那些的时候,我听见思媛好奇地问我:“嘉嘉,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 我一愣,“有吗?” “有,以前去图书馆的时候也就一般般,今天看着格外高兴。” 我摸摸鼻子,“大概是……忽然间从基法老师那里感受到莫泊桑的魅力了?” 干笑两声,总之我有些雀跃地坐上了去往市中心的公交。 走进六楼大厅时,我第一时间往老位置看去,然而那里空空如也,不仅是我的老位置,邻桌也没有人。 心里无端沉了一下。 看来又得一个人孤零零地看书了…… 我又一次取下莫泊桑,坐在自己的老位置看书,真烦,又开始看不进去。 我频频翻页,所以也没注意到管理员大妈看了我一眼,似乎去阳台上打了个电话。总之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翻过去的那些书页上究竟讲了什么。 然而就在我这么百无聊赖地玩着翻页游戏时,没过多久,忽然有人轻轻叩响了我的桌子,我顺着那只指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抬头一看,顿时愣住。 “陆瑾言?” 亲爱的等等我_10 手的主人低头望着我,唇边有一抹揶揄的笑意,“小姑娘看书的速度不错啊?” 又一次,我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 看见陆瑾言的时候,离我到达图书馆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了,然而这二十多分钟对我来说却如同须臾一样,因为在我看来再也没有比这更加神奇的事情了。 我怀着寂寞了一个星期的心情跑来图书馆,而他与我一前一后进来。 虽说他是来看书的,不是来陪我的,但我就是很奇妙地产生了一种有了同伴的心情。 莫泊桑没看下去,我就去找了本欧亨利继续,这一次我专心致志,偶尔还弯起嘴角笑。 陆瑾言扫了一眼我的书,奈何距离略远,看不清我的书,也就不明白我在笑什么。 然后在我第N次笑出来时,他忍不住问我:“什么东西这么好笑?” 我环顾四周,这边的几张桌子都没有人,于是小声地跟他解释了我正在看的这个短篇故事。 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做《忙碌经纪人的浪漫史》,讲述了一个年轻的证券经纪人因为忙昏了头,竟然忘记自己上周末才和他的速记员小姐结了婚,又一次在匆忙之中向她求婚,闹出了一个大笑话。 我照着临近结尾那段,把证券经纪人求婚的几行翻译给他听: 他一股劲儿冲进里面的办公室,像一个做空头的人急于补进一样。他向速记员的办公桌冲过去。 “莱斯利小姐,”他匆匆开口说,“我只有一点空闲。我利用它来说几句话。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我实在没有时间用普通的方式跟你谈情说爱,但是我确实爱你。请你快回答吧——那帮人正在抢购太平洋铁路的股票呢。” 我抬头望着陆瑾言,笑得脸都快扭曲了,而我看见他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顿时明白过来……他似乎并不觉得这个故事有多好笑。 我只能尴尬地解释一句:“所以说语言的魅力会在翻译的过程里丧失一大半,你不懂我,我不怪你。” 然后我还低调地叹了口气,用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悲怆语气感叹道:“这种我站在山顶俯瞰茫然无知的人类的心情,你是不会明白的。” 他终于低低地笑出声来。 我白他一眼,“你反射弧是不是太长了?这时候才领悟到欧亨利的幽默?” 他用那种遗憾的眼神望着我,不紧不慢地指出一个事实,“祝嘉,我笑的是你。” 那神情叫我一愣,就好像是一个成年人看着一个智商没发育完全的小屁孩,无奈又有趣。 我顿时愤怒了。 这令人发指的家伙,我好心好意给他翻译欧亨利的大作,他居然笑话我? 然后我就愤愤地看着他,收拾起我的莫泊桑和欧亨利,趾高气扬地转身,打算去大厅的另一头坐。 途中穿过书架,我又一次不长眼睛把地上的小凳子踹出一声巨响,管理员大妈怒气冲冲地瞪着我,我赶紧开溜。 余光瞟到陆瑾言还在笑。 笑笑笑,笑个鬼啊! 我脸红了,我生气了,最重要的是,我觉得丢人了。 ☆、第08章 我和陆瑾言分别坐在大厅的两头,中间隔着一层一层的书架,但通过其中两个书架之间的狭窄通道,我们还是可以毫无阻碍地看见对方。 我发誓我绝对不是故意挑的这个位置! 而在我看书的过程里,有道目光似乎始终若有似无地停驻在我身上。好几次我抬头去看,却发现陆瑾言安安静静地看着书,姿态闲适,神情平和。 于是我本该纳闷的心情又无端变得微妙起来。 我在想,陆瑾言还真是和我身边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是因为年纪和阅历吗?他看起来总是于平和中显露出那么几分灼灼光华,明明只是坐在那里看书,也格外引人注目。 下午我没课,所以早早地就来图书馆了,而眼看着到了吃饭的时间,我见他没动身,于是也坐着没动。 所以当他走到我面前,问我是否要返校时,我下意识地问他:“你不吃饭啊?” 他挑眉,“你请我?” “请就请啊!”我特别豪气地说。 我们去上回遇见的那家餐厅吃了饭,服务员拿着菜单恭候在旁时,我还特别有经验地把上次吃的那几道菜都报了出来,信誓旦旦地以一副地主之谊的姿态表示我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我还指着菜单上的肥鹅肝特别高贵地吐出一句:“Le foie gras,s’il vous plat.” 服务员一脸茫然地问我:“不好意思,请问您说什么?” 这次我用中文转述了一遍:“肥鹅肝,谢谢。” 眼看着我这么熟人熟事的,陆瑾言就把点菜的资格让给了我,我又像模像样地挑了几样看起来还不错的,然后就大功告成。 服务员走后,我看见他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忍不住问了句:“干嘛摆出一副想笑又不笑的样子?” 他抿了一口西柚水,修长优美的手指在蔚蓝色的透明玻璃杯上投影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没什么,就是觉得会说法语的人很高端,能和祝嘉小姐共进晚餐,真是与有荣焉。” 我顿时涨红了脸,虚荣心无限爆棚。 而直到结账的时候,当我跃跃欲试地想要朝柜台走时,陆瑾言忽然阻止了我,含笑从钱夹里摸出一张卡,递给服务员。 片刻之后,服务员从柜台回来,恭恭敬敬地把卡还给了他。 陆瑾言对我说:“走吧。” 我疑惑地看着他,“这就完了?不用给钱?” 他低低地笑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对我说:“我上班的地方就在这附近,每天都是在这里用餐的,直接刷卡就好。” “可是说好我请客的啊!” 他但笑不语。 我默默跟上他的步伐,想起自己刚才那副地主的神气样,忽然间就羞愧起来。 大概是看出我沉默得有些异常,走在步行街上,陆瑾言转过头来问我:“怎么了?” 我严肃地望着他,“有铁锤吗?想不想看人当众表演胸口碎大石?” 陆瑾言倏地笑起来,眼神里蕴满笑意,甚至朝我伸出手来,似乎是想摸摸我的头。 我下意识地偏了偏脑袋。 下一刻,他眼神一顿,那只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然后松了松衬衣领口的第一颗金属钮扣,动作自然,神情坦荡。 我瞬间觉得自己脑补太多,竟然以为他会摸我的头=_=、 接下来,我先是以吃饱了太撑为借口,和他在市中心生生走了四条街。 再然后,我又以经过满记怎能不吃甜品为由,拖着他进去坐了半个多小时。 我跟个话唠似的唠唠叨叨地讲着自己在学校的那堆破事,而陆瑾言听得很认真,偶尔微笑,神情专注。 亲爱的等等我_11 我甚至好几次提到了陈寒,翻来覆去把这几天和沈姿的争执抱怨给他听,最终在他了悟的眼神里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眼神,“陆医生,有没有什么治愈相思病的良方啊?” 他姿态闲适地往椅子上一靠,淡淡地点头,“有。” 我兴致勃勃地凑过去,“说来听听?” “少看点言情小说,摒弃没营养的偶像剧,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 我忍了,黑着张脸,对着我的榴莲班戟疯狂地施行戳叉大法——无他,但求这气味赶紧弥漫出来,熏死我对面的无良心理医生。 可是他竟然在这样的气味里神情自若,一点不受影响,我简直郁闷。想我和陈寒去校外步行街吃甜品的那些日子,可是从来不敢点跟榴莲沾边的东西,因为陈寒受不了这味儿。 结果陆瑾言居然如此淡定! 最后,淡定先生抬腕看了眼手表,对我宣布说:“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学校了。” 我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 这一刻我才明白,在学校里的我已经孤独到只能和思媛说话的地步了,我是多么渴望除了思媛以外,还能找到一个可以听我说话、陪我分享心事的人。 所以我挑中了好不容易与我有了交集的陆瑾言,一个星期以来都掰着指头数着见面的日子。 我觉得这样的自己十分荒唐可笑。 我居然把一片丹心寄托在一个跟我并不熟知的陌生人身上,简直还不如一片丹心照夜壶! 大概是他也察觉到了我那十分外露的失落,无可奈何地露出一抹笑容,“走吧,我送你。” “诶?又送?” “顺路。” “噢,那好……”我又有点喜滋滋的了。 我觉得这样不太妥当啊,我怎么会变得这么容易满足? 可怜的孤独患者,只要短暂地脱离孤独的状态,就能够开心起来。 我一门心思地想着自己这奇怪的病症,却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像我们C大那种偏僻的新校区,明明坐落在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三环以外,这位看上去对市中心熟悉得就跟地主似的先生又怎么会顺路呢? 以他的条件,无论如何不会是住在三环以外的人。 不过我雀跃的心情已经让我忽略掉了这些,只顾着开心去了。 一路上我滔滔不绝地说着学校的趣事,把这辈子的搞笑功力都用上了。当车终于停在我的宿舍楼下时,我才停了下来。 糟糕,我的心情又开始不好了。 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不想踏进那个寝室,非常非常非常憎恨每晚陈寒长陈寒短的沈姿。 我几乎是有些急切地问陆瑾言:“你明天还会去图书馆吗?” 我猜我满脸都写着“我渴望听到肯定的回答”,所以陆瑾言才会笑出了声,然后不紧不慢地摇摇头,“明天不去了。” 我的星星眼瞬间熄灭了光芒。 而下一刻,我看见他打开我面前的小柜子,从一只玻璃罐里拿出了一颗草莓大福,递给我。 “明天不去图书馆了,上了一个星期的班,想放松一下。” 我一点也不开心地接过了草莓大福,心不在焉地剥开了糖纸,把大福塞进嘴里。 “我不是个会娱乐的人,所以,有什么好的提议吗?”他的声音非常低沉悦耳,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动人,“如果你也有空,不妨教教我怎么放松吧。” 前一刻还无滋无味的草莓大福瞬间甜起来。 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我绽放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好!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就在我欢快地下车欲走时,陆瑾言忽然叫住我:“祝嘉!” “啊?”我又转过身来,却顿时越过他的车看见了站在对面的面包店门口的陈寒,立马一怔。 ☆、第09章 陈寒的手里拎着只塑料袋,应该是刚刚买完第二天的早餐出来,此时一动不动地站在五级阶梯上看着我,像是要弄清楚我怎么会从一辆陌生的车上下来。 他熟悉我的每一件事,包括李叔叔每次来找我开的那辆车。 陆瑾言说:“你还没给我你的手机号。” 我顿时回过神来,赶紧拿出手机来,“你念你的,我给你打一个电话过来。” 等到一切搞定之后,陆瑾言才终于开车离开,临走前,他似乎还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而当我终于直起腰来,再次望向面包店时,却只看见陈寒离开的背影。 他手里的透明塑料袋里清晰可见地躺着两瓶果粒多,两只菠萝包。 我纳闷地想着,既然都给沈姿买了早餐了,干嘛不叫她下来拿呢?还拎回寝室,真奇怪。 片刻之后,我又顿悟了,估计他一眼都不想多看我,所以转身就走。 还好,我安慰自己,有了陆瑾言这个好伙伴,这个周末一定会是个充实又愉快的假期。 让陈寒和沈姿都去见鬼! 晚上睡觉之前,我听见沈姿哼着歌在敷面膜,出去打了个电话之后,回来就开心地宣布了一个消息:明天她要和陈寒一起去听法国女歌手的音乐会。 我一愣,随即想起了前段时间看到的消息,我很喜欢的那个混血女歌手在全国展开巡回音乐会,明天恰好轮到D市。 我知道沈姿一向不爱唱歌,平时也没见她听歌,可是眼下她居然要和陈寒一起去听音乐会,并且还是我喜欢的歌手…… 我想了想,鬼使神差地发了条短信给陆瑾言:“不然,明天我们去听音乐会吧?” 他很快回复我:“这么高端?你最好不要告诉我那是法语音乐会,否则这种高端程度,我恐怕无福消受。”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下铺的三个人都抬头把我望着。 我从沈姿的眼神里看出,她很纳闷为什么我还笑得出来。 而我回复陆瑾言:“陆医生,我只是十分好心地打算拯救一下你的生活品质,提升你的欣赏水平,你千万不要太感谢我!” 接下来他没有回信息,而我很快发了个短信给我妈,问她能不能帮我买两张音乐会的黄牛票。隔了二十分钟,她告诉我搞定了,然后问了句我是和谁一起去。 我毫不犹豫地回了思媛的名字。 她对我说:玩开心。 等我收到陆瑾言的回复时,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他说:“刚才洗澡去了,现在才看到。明天就交给小姑娘来安排了,我没有意见。” 我手脚麻利地发过去:“那陆叔叔就等着接受领导安排吧!领导在这方面经验十足,保证让你放松到身心舒畅!” 亲爱的等等我_12 我兴致勃勃地跟他一来一回地发短信,丝毫没有意识到我们男女有别,深更半夜地在这里聊得欢似乎不太妥当。 而下一秒,就在我等着他的回复时,手机忽然响了。 《葫芦娃》的音量之大,顿时引来下铺三人的瞩目,我赶紧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喂?” 手机那头,于宁静的夜色之中传来陆瑾言温润清冽的嗓音:“在干什么?” “躺在床上和你发短信。”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似乎轻笑了两声,语气无端轻快起来,“祝嘉。” “诶?” 我的心微微提起来了,不为别的,就为这人每次叫我名字时那种叫人心痒难耐的语气,一字一顿,像是充满了感情,却又不留痕迹。 “不早了,睡吧。” “哦,好。”我下意识地乖乖答应。 他饱含笑意地对我说:“那,晚安了。” “晚安。”我还是十分老实,声音都和他一起变得低沉温柔起来。 而我挂掉电话之后,忽然听见朱琳兴奋地对我说:“嘉嘉你谈恋爱了?” “什么?”我还没回过神来。 脚那头的思媛也眉开眼笑地爬到了我的床上,笑嘻嘻地问我:“是谁是谁?居然还打电话来道晚安,你还从来没这么温柔地跟我说过晚安呢!” 是吗? 我从来没这么温柔地跟她说过晚安? 下一刻,我弯起唇角,用比刚才还要温柔还要鲜嫩多汁的声音对思媛说:“晚安,刘思媛同学,请你闭上你的樱桃小嘴,立马滚去躺平挺尸,好吗?” 宿舍很快就熄灯了,我躺在黑漆漆的寝室里,觉得有些睡不着,于是就拿起手机翻相册。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文件夹,内容不多,却藏满了我的少女情思。 关于陈寒的照片,我存的并不多,因为他不太喜欢拍照,当然更不会配合我摆出什么帅气的pose。所以我只是小心翼翼地在他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偷拍他,就连这些少之又少的照片,也大部分来自我八方收集的毕业照、集体照,甚至有的照片还是别人拍照时一不小心把他拍了进去,而我则厚着脸皮去讨来了。 其实我多少有点缺心眼,就好比从高中到大三,六年过去,我的手机也换了一个又一个,从当初盛行的诺基亚一路走到今天风靡一时的NOTE 3,像素也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可是哪怕换了那么多的手机,我却一张不落地把关于他的一切都保存下来。 在那个文件夹里,藏着一个叫做陈寒的少年。 在那个文件夹里,藏着一颗属于祝嘉的真心。 我的手指缓慢地在屏幕上滑动,看见陈寒一路从眉眼青涩的少年长成今天这样清隽挺拔的大男生。 大概每段感情里都有个缺心眼的人,比如我妈之于我爸,比如我之于陈寒。 *** D市的市立音乐厅在市中心,并不大,一般国内明星都会把演唱会的场所定在露天体育馆,而非这样小众的音乐厅。 不过要听法语歌的人本来也就是小众,场地大了难免会留空。 我知道在这种只有两百座的小场地,碰见陈寒和沈姿的几率肯定很大,所以离开寝室以前,精心挑选了一件价值不菲的小碎花连衣裙,粉红色与暖黄色的图案交织在一起,小清新得就像春日枝头的花骨朵。 我甚至在见陆瑾言之前,去楼下的彩妆店化了个淡妆。 镜子里的小姑娘亭亭玉立,我听着店员不断夸奖我长得漂亮,心知肚明我这样很傻。 陈寒和沈姿一起去听音乐会,跟我有什么关系? 也许他们根本不会注意到我,又也许就算擦肩而过,也不会把我放在心上。 女为悦己者容,我又是在为谁打扮呢? 然而我的天生丽(皮)质(厚)最终还是受到了应得的褒奖,我和陆瑾言约好一起吃午饭,当我走出宿舍楼的那一刻,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楼下了。我看见素来沉稳的陆瑾言也忍不住失神片刻。 他眼神柔和地看着我坐上车,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难得看见祝小姐精心打扮,我该说一句受宠若惊吗?” 我的虚荣心受到了极大的满足,双手抱拳,“好说好说!” 陆瑾言忍俊不禁,而我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毕竟我这身打扮还真不是为了他,想一想也挺不好意思的。 音乐会要晚上七点才开始,而我们有一下午的时间可以打发。 我带他去校外的步行街吃了顿价廉物美的干锅,然后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去网吧……玩飞行棋。 当我提议去网吧的时候,看得出,陆瑾言的表情有些僵硬,毕竟网吧的环境实在不好,各种奇怪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于是我退而求其次,诚恳地说:“所以我就多花点钱,我们去包间吧!” “……” 网吧里向来不乏玩游戏玩得热血沸腾的人,一旦帮战胜利,耳机一扯就跳起来欢呼;一旦挂了,逮着键盘就开砸。 而我恰好是那种玩飞行棋特别较真的人,一旦被人打回家,就伤心得恨不能哭天抢地。 所以一开始,我就问了个清楚:“你玩儿这个厉害吗?” 陆瑾言摇头,“只看过家里的孩子玩,自己没玩过。” 于是我放心了。 我带着一种豪迈的心情,特别正义地拍拍胸口,“我会让着你的!”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们一共玩了二十来局,我的胜率不足百分之十。 我抓耳挠腮,心脏扑通扑通跳不停,甚至握住鼠标的手都在颤抖,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我看着那追在屁股后面隔着咫尺之遥的陆氏敌机,真恨不能一口气跑回终点。 然而陆瑾言这种货色似乎不仅受到了遗传学以及生物学的眷顾,除了好皮相以外,他还拥有了飞行棋神明的眷顾,以及外科医生一般的快准狠手段。 一句话概括屏幕上的战局:谈笑间,我的红色小机机灰飞烟灭。 ☆、第10章 当陆瑾言的飞机又一次把我还差一步就进入安全区域的小飞机打回家时,我已经欲哭无泪了,我转过头来幽怨地看着他,“你,不,是,不,会,玩,吗?” 他似乎挺诧异地笑了笑,“这个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啊?” 接下来,他叠机,他迎风飞翔,他连续掷出无数六点,他吃了让我眼红的超多道具,他……他把我全部打回了家!!!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屏幕,看着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我从高级飞行员直接降级成了飞行学员,简直痛不欲生、目呲俱裂。 我都快掐着他的脖子恶狠狠地让他把分还来了!可我穿着碎花裙,化着小清新的妆,只能默默地做一朵风中哭泣的小白花,血泪俱下。 我错了,我千不该万不该,怎么能带陆瑾言玩飞行棋?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一个一个把我最拿手的QQ游戏拿出来和他血拼,从四川麻将到连连看,从对对碰到泡泡龙,从五子棋到斯诺克……如果每惨败一次,我就吐血一升,我想我现在已经有资格获得红十字中心为我颁发的年度最佳献血热心人士的奖项了。 亲爱的等等我_13 我的身心都受到了重创! 偏他还火上浇油、雪上加霜地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对我笑了,“这些东西还挺有意思的。” 我扯开嘴角笑了笑,发誓这辈子都和QQ游戏绝交了。 我甚至萌生出一个离奇的猜想,马化腾是不是心理有一定的问题,恰好又是陆瑾言的病患,所以他们俩有所谓中饱私囊、私相授受的交情?不然他怎么就跟开了挂似的,在小企鹅家的游戏里一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披荆斩棘无所不能? 于是我的周末在陆瑾言的心满意足和我的身心俱惫中过去了一个下午。 在步行街买了两个红豆饼、两个手抓饼,外加两杯星巴克的冰咖啡之后,陆瑾言开车带我往市中心进发。 我一向只喝星巴克的拿铁,听说星冰乐系列特别甜,于是怀着报复的心理给陆瑾言点了一杯可可碎片星冰乐,而自己也要了一杯之前没喝过的美式咖啡。 结果坐在车上的时候,我喝了一口,差点没吐。 苦,苦得我泪流满面。 我吃着手抓饼和红豆饼,干巴巴的滋味实在难受,可手里的咖啡又喝不下去,简直尴尬得要命。 然后我就哭丧着脸,不敢继续吃东西了。 陆瑾言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扬起,像是忍得很辛苦,最终把手边那杯星冰乐递给了我,“喝这个吧。” 我一愣,“那你呢?” 他像是无可奈何地侧过头来看我一眼,视线在我手中的美式咖啡上停留片刻,“如果不嫌弃,那杯给我吧。” 说实话,我愣了好半天,琢磨着这杯咖啡明明是被我喝过了,该嫌弃的是他,不是我啊。 于是我下意识地把那杯咖啡递给了他,他在开车,挪不开手,下一刻却十分自然地微微张开嘴。 我用一种思绪全无的混乱状态把吸管送到了他的嘴边…… 然后他喝了一口…… 然后他对我说:“谢谢。” 然后我把咖啡重新拿了回来,又端起他的星冰乐凑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口。 然后我就奇异地陷入了一种神游天外的状态。 我一点都没有尴尬或者不好意思,因为我已经完全进入了一种被陆瑾言牵着鼻子走的境界。 他的自然和从容影响到了我,以至于我深深怀疑究竟是他想得太少,还是我想得太多。 这样真的正常吗? 我就跟进入代挂状态一样,不断喝着手里那杯星冰乐。 其实也没有传言中的那么腻,冰冰凉凉的感觉,恰到好处的甜。 我咽下一口又一口,咖啡的微苦与可可的香醇混合在一起,简直叫我整颗心都陷入一种混沌状态。 这是我头一回来听音乐会,毕竟这种听起来就很小言很偶像剧的东西,素来和我这种单身人士没什么交集。 我捧着超大杯的星冰乐,和陆瑾言从停车场走出来,一起排队入厅。 结果轮到我们检票时,那个阿姨盯了眼我手里的星冰乐,“饮料零食麻烦在外面解决掉,入厅不可以携带任何吃的喝的。” 我顿时有些迟疑,星巴克又不便宜,况且我还有一大半没喝…… “喝完再进去吧。”陆瑾言看出了我的犹豫,于是这么提议。 他手里还拎着一袋吃的,刚才他只顾着开车,手抓饼和红豆饼都没吃。 于是结果就是音乐厅外面人来人往,而我们俩坐在路边的花坛上,我喝着咖啡,他吃着我买的食物。 当然,一开始他是不愿意吃的,甚至连坐下来都有些犹豫。 我特别豪爽地用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别拘束,随意点儿!” 就跟在自己家里似的。 陆瑾言低低地笑了出来,坐在了我身旁,还在我的劝说下吃起了东西。 很多人侧目看我们,我猜大概是陆瑾言的容貌太出众,而做出的事情又太接地气,于是止不住地笑。 他问我:“笑什么?” 我指了指他那身银灰色的衬衣以及黑色的休闲西裤,又指了指他手上的那只红豆饼,边笑边说:“你不觉得你现在做的事儿特别对不起你这身造型吗?” 没错,我是在夸他把简单的行头穿出了天子的贵气。 他好整以暇地看我一眼,“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我只能呵呵一笑,“哪里哪里,您谦虚了,都是您爹娘生得好。” 他莞尔,“你爹娘生得也不错。” 提及父母,我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侧过头去正打算无所谓地说两句时,却忽然发现他的眼里似乎也闪过了一丝懊恼的情绪。 我愣了愣,“怎么了?” 他立马若无其事地扬了扬手中那半只红豆饼,“太甜了,有点腻。” 我不疑有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星冰乐凑了过去,“喝水!” 他微微一顿,唇角的弧度有扩大的趋势,有些无奈地叫出我的名字:“祝嘉……” “……”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尴尬地缩回手,咬着吸管不说话了。 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夏天的风有些燥热,把我的脸都吹红了。 离七点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我把剩下的咖啡扔进了垃圾桶里,回头对陆瑾言说:“走吧。” 我们检票入厅,排队时,有几个法国人站在我们旁面,应该是主办方的人。 音乐厅外的展板上写着“中法建交五十周年”的字样,中法双语,海报下方还有一只小小的彩色木马点缀。 我听见那几个法国人指着木马,似乎很感兴趣,夸着夸着,话题忽然由木马转到了人,一个大鼻子的法国人说:“中国的女人挺漂亮的。” 回答他的是个法国女人,“那你怎么不追求一个回法国呢?” 他摸了摸大鼻子,“没找到合适的契机。” “你旁边那个小姑娘就不错啊!”有人笑起来。 一开始我只是单纯地听着,直到察觉到有几道炙热的目光若有似无地从我身上扫过以后,我才意识到他们在说我,于是抬起头来看着他们。 那个大鼻子的法国人很年轻,此刻也被他们嘲笑得脸色发红,嘀嘀咕咕地说了句:“小点儿声!” 卷发的女生笑起来,“怕什么呀,她又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我忽然一下恶趣味上来了,朝着那个女生咧嘴一笑,用法语十分流畅地对她说了句:“感谢你的夸奖。” 我看见几个法国人顿时呆住了,大鼻子先生的脸直接一路红到了耳根子。然后我们集体笑了出来,他们和我一一打了招呼。 亲爱的等等我_14 卷发女生看了几眼和我站在一起的陆瑾言,也对他笑了笑,用法语问了声好。 我赶紧补充说:“他不懂法语。” 女生恍然大悟,看看他,又看看我,“你们是恋人吗?” 我一怔,随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陆瑾言,他的表情很温和,哪怕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也非常礼貌地微微笑着。 落日的余晖映在他英俊干净的侧脸上,散发出一种叫人忍不住嫉妒的光芒。 我忽然间虚荣心发作,笑眯眯地回过头去看着那个女生,点点头,“是啊。” 他们开始夸我俩郎才女貌,表情夸张得叫我喜笑颜开。 检票入厅后,陆瑾言才好奇地问我:“刚才他们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严肃地说:“他们问我你是不是我爸爸。” 他的脸立马黑了半截,“……那你说什么了?” “我当然说不是了。” 我语气轻快地回答他,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的表情稍微好看点了。 于是下一秒,我又立马补充说:“我告诉他们你是我叔叔。” 陆瑾言的眼睛微微眯起,表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这倒是叫我失望了,我本来就是存心想逗弄他一下,凭什么每次都是我闹了个大红脸? 这不公平。 ☆、第11章 我们的座次是第三排正中间的七号和八号,看得出,我妈从卖黄牛票手里买来的是绝佳的好位置。而当我们对号入座时,七八号空位的两侧都已经坐满了人。 我一眼瞧见七号左边是个帅哥,而八号右边是个大叔,于是立马拉住了正欲就座在七号的陆瑾言,凑过去小声说:“让我坐这里!” 他了悟地看了眼七号旁边的唇红齿白英俊小生,然后……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七号座位上。 我黑了脸,只得坐在八号小声问他:“干嘛啊?干嘛跟我抢座位啊?” 他微笑着看我一样,轻描淡写地说:“叔叔年纪大,优先入座。” “……” 这绝对是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我想过也许会在这个不算大的音乐厅里碰见陈寒和沈姿,可无奈我妈挑选的座位太靠前了,我猜沈姿订的位置无论如何也该在中间偏后去了。 真遗憾,我打扮得这么好看,身旁还坐着这么帅气的一位叔叔,要是能当面交锋,我该多有面子啊! 我特别惋惜地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谁知道陆瑾言忽然语气淡淡地问我:“是在遗憾身旁坐的不是陈寒吗?” 我差点跳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他的眼神陡然一沉,黑漆漆的眼眸一瞬间幽深得可怕,差点没叫我以为全场的冷气都给开到了最大挡。 我还没见过陆瑾言什么时候拥有过这种表情,似乎是失望透顶,又像是隐忍愤怒。 他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素来的温和沉静像是落日一般消失在沉沉夜色里,丝毫不剩。 怔忡了好半天,我才终于回过神来,赶紧向他解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希望陈寒坐在‘我们旁边’,不是‘我的旁边’!” 我刻意强调了一下“我们”二字,然后又急急忙忙地说:“我是觉得丢人,他和他那位亲爱的第一名小姐都知道我喜欢他,我就跟个眼巴巴地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瞎转悠的神经病一样。要是他们在这里,看见我带了个比陈寒帅了不知多少倍的优质男人,今后就不会在那么看我了……” 我甚至加上了手势,“真的,没骗你!你比陈寒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稳重又成熟,穿得也特有品味,跟你走在一起我脸上都有光!我这个人虚荣,又特别在意别人的看法,要是让他们看见咱们俩坐在一起,我……” 我越说越紧张,于是话唠特质就立马表露无遗。 而我急于解释,都没来得及看清陆瑾言的表情是如何由那种极度阴沉的状态又恢复到温润如玉贵公子的状态,总之当我听见他无可奈何地笑出声来时,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已经不生气了。 我立马噤声,看着他弯弯的唇角和明亮得有些灼人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气消了?” 他用那种温软得如同三月春风的眼神望着我,慢条斯理地回答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了?” 我一愣,这不是糊弄人吗? 于是我理直气壮地指着自己的双眼,“这儿和这儿!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我看见身旁的大叔兴致盎然地看着我们,就跟看戏似的,于是赶紧充满期待地问他,“您也看见了吧?他刚才明明就是生我气了,是吧?” 我期盼着他赶紧点头,给予无助的少女一份力量与支持。 哪知道这位胡子拉碴的大叔笑眯眯地摇摇头,“我只看见了一对恩恩爱爱的小情侣。” 我倏地涨红了脸。 不帮我就算了,还趁机添油加醋煽风点火?这为老不尊的人可真是,真是没法说! 我红着脸转过头来对上陆瑾言饱含笑意的眼睛,正准备再辩解两句,下一秒却听见那位大叔慢悠悠地哼起歌来。 “妹妹你坐船头哦,哥哥我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我都快出口的话霎时间堵在喉咙眼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直憋得我脸红脖子粗。 而我看见陆瑾言面上的笑意更浓,配合着全场刹那间暗下来的灯光,柔和又美妙,宛若万千星辉同时绽放。 我顿时愣住了。 明明音乐厅内的灯光都已经黯淡下来,只剩下台上微微发亮的舞台效果,可我的眼里却不知为何只看见了这个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似是传说里的夜明珠,在一片寂静的旷野之中散发着温柔的光。 而我的心也不知为何颤巍巍地摇晃起来,扑通,扑通,心跳声响彻胸腔。 我怔怔地望着他,一时之间竟然忘了挪开眼。 整场音乐会听下来,我都处于一种神游天外的状态。 原因之一是女歌手的声线柔和轻盈,让人情不自禁地放松了情绪,如同飘浮在云端一样;原因之二是我的身旁坐着陆瑾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动了我的感官,叫我莫名其妙地分散了一半的注意力。 我的眼前明明是闪亮夺目、遍布星光的舞台,可有的情景像是被烙在了视网膜上一样,挥之不去。 脑海深处不断浮现出一双眼睛,温柔明亮,充满了我所不熟悉的情感与力量。 就连音乐会结束时,我也没有回过神来。 还是陆瑾言出言提醒我:“散场了。” 我这才来得及环顾四周,发现大家已经开始起身离去了。 慌慌忙忙地站起身来,我听见陆瑾言无奈地问我:“又在发什么呆?” 我面上一红,一边跟着人群慢慢往外面移动,一边勉励维持镇定,“听得太入迷了,没回过神来。” 亲爱的等等我_15 这话就跟在安慰我自己似的。 我甚至开始相信这个理由了。 进场时天还亮着,散场时却已是夜幕低垂。 我们走出音乐厅的大门,对面的中心广场上已经亮起了无数盏灯,音乐喷泉在鼓点节奏中摇曳生姿,一群跳舞的人将原本宁静的夜晚点缀得热闹非凡。 我的心情也在这样的场景下无端轻松愉快起来。 跟在陆瑾言身后,我稍稍放慢了一点脚步,却看见他停在几步开外,回过头来关切地叮嘱我:“这里人多,别走神,不然该走散了。” 他的表情始终维持在那种清浅怡人的状态,是我从第一次见他以来就熟悉的那一种。可是与过去一年半不一样的是,现在的我似乎能从一些细微的变化里分辨出他的情绪。 就好比现在,他的眉梢微微抬起,嘴唇稍微有些紧绷,眼神直直地定格在我身上。 这代表他有些担心。 我倏地笑了出来,走到他身旁抬头看着他。 “笑什么?”他问我。 “没什么,就是心情好。”我低下头去,心想,原来跟在心理医生旁边,我也不知不觉变得敏感细腻起来。 然而一切都好像被剧本安排好一样,这个夜晚终究没有辜负我的精心打扮。 我们才刚走到路口,还没来得及过街,身后就有一道熟悉的声音阻止了我们的脚步。 “祝嘉?” 我一顿,和陆瑾言一起回过头去。 几步开外,沈姿与陈寒并肩站在一起。 我下意识地就把目光投向了陈寒,他目光沉沉地看我一眼,然后毫不避讳地盯着我身旁的陆瑾言。 而这时候的我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对金童玉女今天竟然都穿了白色的T恤,就连陈寒的牛仔裤和沈姿的牛仔裙也都是浅蓝色系。 我试图告诉自己这一定是个惊人的巧合,全世界那么多人,颜色却只有那么几种,撞衫的几率可比火山爆发的几率要大多了。 但我还是忍不住心一沉。 他们从来就没有对外宣布过他们在一起,可是那么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又有谁会相信他们没有在一起呢? 我甚至看见了沈姿面上的笑意,那么刺眼,充满了不友善的意味。 我想我大概善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然不会觉得她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浓浓的炫耀气息。 沈姿笑着问我:“呀,原来你也来听音乐会了,真巧啊!” 而陈寒看了我一眼,淡淡地问道:“这位是……” 陆瑾言没有说话。 于是我露出一抹没什么诚意的微笑,介绍道:“这是陆瑾言,我的——” 后半句卡住了,因为我发现我貌似真的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他。 我的什么?我的叔叔? 估计我要真这么说了,明年今日就是我的忌日,我可忘不了刚才陆瑾言在音乐厅里忽然翻脸的那一幕。 何止是可怕两个字可以形容! 所以我干脆就这么戛然而止,不再往下介绍。 陈寒却好似抓住我的话不放过我似的,又冷着脸追问了一句:“你的什么?” 我憋了半天,连个屁都没憋出来。 ☆、第12章 幸好沈姿上前两步,当着陈寒的面故意说道:“肯定是嘉嘉的好朋友吧,不然不会一起来听两人音乐会!” 两人音乐会——非常意味深长的五个字。 说罢,她还笑盈盈地朝陆瑾言伸出手来,以示礼貌。 那只手修长纤细,莹莹如玉。 我盯着她的手,脑子里竟然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一个念头:这只手就是连续考出五次一等奖学金的手,也是撕掉我的演讲稿叫我为此奋斗了两天的手。 我神色复杂地看着它,事后想起来,总觉得这时候的我表情一定十分诡异,带着一种黄继光舍身堵抢眼、董存瑞舍命炸碉堡的大无畏精神,一副要与它同归于尽的意味。 我以为像陆瑾言这么懂礼貌的人,必定会温文尔雅地伸出手来与她交握,然后用他那好听得随时令人怀孕的声音说句“你好”。 可是几秒钟后,我身侧的人却迟迟没有伸出手来。 我看见沈姿就这么神情尴尬地把手悬在半空,等待着陆瑾言。 而陆瑾言却轻描淡写地对我说了句:“不是说好要去星巴克吃甜点么?再不去就晚了。” 诶? 我疑惑地回过头去看着他,只看见他沉静温柔的容颜,和漆黑透亮的眼珠子。 他把手递给我,而我顺从惯了,总是下意识地跟上他的节奏,于是也不经思索地把手放进他的手心。 下一刻,他带着我姿态闲适地过了街。 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清醒地认识到,陆瑾言他帅呆了!他的老谋深算、心机深沉,他对我那些小心思的了如指掌、准确判断——简直叫我由衷地想要顶礼膜拜。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干燥清爽,不像思媛,每次碰我的时候总是带着凉凉的潮湿感,叫我略微不适应。 走过宽阔的街道大概需要二十多秒的时间,而在这个过程里,我丝毫没有意识到我应该抽出手来,反而深思熟虑地想着一个问题:沈姿此刻是不是依旧维持着那个准备握手的姿势? 我忍不住弯起了唇角,直到我们已经踏上了街边的台阶,走向半条街外的星巴克时,仍然没有合拢它。 经过路口时,转了个弯,陆瑾言才终于放开我的手。 他瞥了我一眼,“现在又是在笑什么?” 我说:“你一天到晚问我那么多‘笑什么’干嘛?你不是心理医生吗?就不能猜一猜?” 他不咸不淡地扯了扯嘴角,“心理医生最擅长的不是瞎猜,是从不断的问答中揣摩患者心理,你以为我是神算子?” 我哈哈笑起来,“不,你是陆半仙!” 走进星巴克以前,他似乎有些迟疑地看了我一眼,“祝嘉,你现在的笑是发自内心吗?” 我一顿,“啊?” 然而下一秒,他已经回过头去推开了门,带着我从温热的空气里迈进了冷气十足的店内。 我压根来不及回答这个问题。 星巴克的马卡龙比起其他店里的当真要便宜很多,十元钱一个,小巧可爱,色泽粉嫩,看着就惹人喜欢。 亲爱的等等我_16 虽然味道及不上以前我妈让李叔叔带给我的,但是我还是吃得很欢乐。 大概是看我一口气居然吃了五个下去,陆瑾言有些惊讶,“你很饿?” 我白他一眼,“我这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他挑眉,“什么意思?” “你刚才不是问我,我的笑是不是发自内心吗?”我又一次把一颗小小的马卡龙塞进嘴里,笑眯眯地回答他,“看我食欲这么好,就该知道我没有勉强自己强颜欢笑了。” 他顿了顿,随即又低低地笑起来。 他问我:“不是看见陈寒和你的死对头一起听音乐会了吗?不难过?” “开始还是很难过,不过看你那么不给沈姿面子,完全无视了她的问候和握手,我一想到骄傲如她不知道会在心里憋成什么样,就立马心情大好了。” 我特别诚恳,毫不掩饰自己那阴暗的心理,甚至把我长出来的毒蘑菇摘下来给他看。 “等我回寝室之后,一定不忘告诉她,我的陆叔叔有洁癖,不爱碰脏东西!” “陆叔叔”忽然间笑出了声,那笑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快随意,我差点就被他吓到了。 这还是那个随时随地温和内敛的陆瑾言吗? 这样的笑容可不是高高在上的男神应该有的。 不过,我立马又在心里对这个笑容进行了分数与星际评定:五颗星,九十九分,阳光到可以把人晒死的地步! 之所以少了那么一分,是因为他太吝啬,太少露出这种笑容,评委不满意,所以扣分。 离开星巴克的时候,我的手里又捧着一杯可可碎片星冰乐。 我把那些小小的冰渣与可可碎片含在嘴里,感受着那种冰凉甜蜜的滋味,忽然觉得遇见陆瑾言是我二十一岁这个夏天最棒的一件事。 又或许不是二十一岁,毕竟我已经与他相遇一年半的时光。 要感谢那个下雨天,感谢他打着雨伞走向我,温柔地问了我一句:“没带伞?” 否则今天的我不会拥有如此充实的周末,不会在面对沈姿与陈寒时能够从容淡定如斯,更不会在失恋以后还有心情和他一起坐在这间晚来客少的咖啡厅里笑得肆无忌惮、没心没肺。 他把我从市中心一路送到寝室楼下,一路除了要忍受我那一激动起来就没完没了的话匣子以外,还要负责把我那些稀奇古怪的话题给接下去。 我忍不住想笑,你看看,成熟稳重的陆叔叔竟然会和一个小姑娘讨论大姨妈与心理学的关系、内分泌与心理学的关系,以及不孕不育与心理学的关系。 我以为他总该受不了我的聒噪,毕竟连思媛有时候都会抱怨我。 可是他没有。 他一直就耐心且好脾气地笑着,时而侧过头来看我一眼。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总是叫我失神。 临下车前,他又一次打开我面前的小柜子,送给我一颗草莓大福。 我笑眯眯地接过来,剥开以后,没急着吃,而是心血来潮地把大福送到他嘴边。 他一愣,挑眉看我,似乎在问我要干什么。 “每次都是我吃,也不见你吃。”我晃了晃手里的糖,“吃啊!” 其实我的意图很简单,有吃的一起吃,好玩的一起玩。 和思媛在一起时,我一向这样,就连和陆瑾言相处时,红豆饼手抓饼什么的,我们也是一人一个。 而当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真的微微张口时,我才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 他含住了那颗草莓大福,同时亦无可避免地触到了我的指尖。 他的嘴唇温热柔软,像是三月的杏花花瓣。 我的指尖蓦然一动,滚烫得像是被火灼伤。 我忽然间有些慌张,愣愣地看着他,而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直定定地注视着我。 陆瑾言凑过身来,不动声色地靠近了我,而我的心跳骤然停滞,浑身的感官都在这一刻无限放大。 我闻到了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我感觉到了他呼吸时温热的鼻息。 我看见他的面庞无限靠近。 我简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觉得事态似乎超出了我的想象。 …… 这一秒,时间被拉长定格,而当我以为他与我之间的距离马上就将成为阿拉伯数字里最初始的那一个时,他却忽然停住了。 下一刻,他的手从玻璃罐子里伸了出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然后摆在了我面前。 “喏,你的。” 他摊开手心,修长好看的五指正中,摆着一颗圆润可爱的……草莓大福。 ☆、第13章 直到那辆黑色的车载着它可恶的主人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时,我似乎还能听见空气中残留着陆瑾言若有似无的低笑声。 我面红耳赤地朝宿舍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明天早上要睡懒觉,于是决定去对面的面包店点早餐。 而当我转过身来时,竟然又一次看见了面包店门口的陈寒。 奇了怪了,怎么老是在那个地方看见他=_=? 他是有多爱吃面包啊?以前我怎么没发现? 我有点迟疑地放慢了脚步,却看见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我,顿时不服气了。 干什么干什么?我又不是千古罪人,这么神不唠叨地盯着我做什么?还一副要砍死我全家的表情! 我心一横,昂首阔步地朝他走了过去。随着距离的不断缩小,我甚至看清了他手里一如既往的两个菠萝包和果粒多,以及他陡然间微微张开的嘴唇。 靠,一定是又想骂我! 我迅速直起了腰板,目不斜视地从与他擦肩而过。 我祝嘉也是有脾气的人好吗?为了沈姿骂我一次就算了,两次三次我可忍不下去。 等我买了酸奶和海苔蛋糕之后,再走出来时,陈寒已经不见了。 我就这么哼着歌回了寝室,心情却无端低落下来。 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陈寒和沈姿那副金童玉女的造型,我只能从手机上调出演讲稿,又一次默默背诵起来。 亲爱的等等我_17 于一片寂静的黑暗里,我听见沈姿小声地拨了一个电话,用温柔无比的声音说了句:“晚安。” 我顿时屏住呼吸,下一秒,听见她低声笑起来,悄悄地对那头说:“今天我也很开心。” 不用说,我的预感应验了。 呵呵,多恩爱的小情侣,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胸腔里毫无阻碍地开始泛酸,我觉得很闷,演讲稿也背不下去了,就这么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下一刻,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短信竟然是陈寒发来的。 “祝嘉,睡了吗?” 我无端恼怒起来,怎么,刚和小情人打完电话,又立马来找我炫耀了吗? 我把屏幕一关,不再理会。 几分钟后,手机又震动了一次。 “如果睡了,早上看到短信回我一个电话吧,我想和你谈谈。” 我还是没忍住,手贱,回了一句:“抱歉,祝小姐很忙,没空和你谈。” 这次他立马就回了我:“有什么气,见面再发吧,我们把话说清楚。” 说你个鬼! 我气呼呼地关机睡觉,闭眼不知多久,最后又恼怒地睁了开来,重新开机,噼里啪啦回了几个字过去:“见面也行,绝交的话还是得当面说比较好!” 然后我终于踏实地又关机睡觉了。 活了二十一年,我所了解的那个祝嘉总是这样,善于为自己的种种行为找借口。 我猜我大概永远改不掉这个毛病了。 *** 我和陈寒的见面地点还是老地方——校外步行街的甜品店。 我一勺一勺挖着碗里的碎冰,食之无味,而我面前的陈寒定定地看着我,多少让我有些不自在。 反正我是不会先开口的,我这么赌气地吃着甜品,最终等来了陈寒的妥协。 他说:“不生气了行不行?” 我呵呵两声:“陈大帅哥说笑了,我啥时候生你气了?” 他顿了顿,“祝嘉,我们好好说话行吗?” 我继续呵呵,“我一向说话就这样啊,啥叫好好说话?” 陈寒的脸色有点阴沉了,眉头微皱,责备似的叫我的名字:“祝嘉!” 那表情,和上一次为了沈姿质问我有没有心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就好像他面对的是一个无理取闹的智障。 我勺子一扔,起身就走,“没什么事那就这样吧!” 哪知道他倏地抓住我的手腕,迫使我回过身去怒喝一句:“你干什么?” 他的力道很大,拧得我吃痛地瞪着他,而他似乎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了这一点,慌忙松了开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你就这么想为沈姿报仇?”我抬高了嗓音,打断他的话。 陈寒的表情霎时僵住。 他收回了手,慢慢地说了一句:“祝嘉,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哦?说来听听。” “我和沈姿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陈寒看着我的眼睛,“我们没有在一起,也不是男女朋友。” 这次我才真的是呵呵他一脸屎了。 我好笑地看着他,“没在一起?没在一起买什么早餐啊?没在一起说什么晚安啊?没在一起还穿着情侣装去听什么音乐会?没在一起会默许满校园的人都看出你们是一对?没在一起会答应她放假了来一次双人雪山蜜月之旅?陈寒,你这么对沈姿可就有点叫人看不起了啊,敢做不敢当是不是?” 陈寒的眼神顿时沉了下来,“除了去听音乐会这一点,其他的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嗤笑两声,转身就走。 门外涌进来几个我们专业的人,见我之后打了个招呼,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他们又对陈寒招呼了一句:“哟,沈姿家那位也在啊?咦,怎么不见沈姿呢?” 我的心顿时沉了下来,以更快的步伐朝门外走去。 我一路走,而陈寒就一路跟在我身后。 太阳毒辣,一如上次我从甜品店里跑出来的那样,只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陈寒没有留在里面,而是追了出来。 他就在离我两步之遥的身后,低声和我说着话。 “祝嘉,我为自己在不了解实情的情况下就批评了你道歉,我并不是帮着沈姿,而是因为她和朱琳都信誓旦旦地告诉我那个谣言,思媛也没帮你说话,所以我才会误会。” 我只拿后背给他,一言不发地走着。 “我在电话里指责你,只是不希望她们再来指责你,如果你做错了事情,我希望对你严厉的那个人是我,而不是别人。” “从小到大,当我做错了事情,我妈都会在第一时间站出来批评我,甚至是当着众人的面。因为只有你最亲近的人站在公正的立场上对待你,旁人才会觉得心里好受些,才会闭嘴。” 我还是没有吱声,却在为那句“最亲近的人”而失神。 诚然在这个偌大的校园里,他是我最亲近的人,因为自从高中以来,他和我相处的时间甚至比我和我妈相处的时间还要多,而我在他家吃饭的次数比在自己所谓的家里吃饭的次数多得多。 我曾经一路跟着他的屁股后面,不论他做什么,我都凑上去,而他也不曾拒绝过。 他学画画,我跟着去。 他参加补习班,我跟着去。 高考之后,他去手机城打工,说要自食其力,于是我放弃了我妈早就替我计划好的毕业旅行,也跟着他在太阳下暴晒一个月,发传单,搞宣传。 我甚至一路努力学习,跟着他进了C大,跌破一众曾经不看好我的老师的眼镜。 我以为我可以成为他最亲近的人。 然而我没有。 陈寒还把我当成以前那个任性的姑娘,每次生气以后,只要他在我身后放低姿态,无可奈何地道个歉,我就会气消。 他说:“就算你因为这件事情生我的气,也没必要撕了沈姿的照片吧?她也说了比赛的事情是个误会,你就不要跟她计较了。反正最后参赛的人是你,她也已经受挫了。” 提到沈姿,我才倏地止步,回头望着他,“她是这么跟你说的?是我在跟她计较,是我揪着不放手?” 他一时没有说话。 我冷笑两声,“她就只说了我撕了她的照片吧?其他的只字未提,还真是个受了委屈、惹人怜爱的小白花呀!” “什么意思?”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意思你去问她自己啊!” 亲爱的等等我_18 我再次转身欲走,他却倏地拉住了我的手,上前一步,低下头来望着我的眼睛。 这样近的距离,甚至骤然间挡住了毒辣的太阳,在我面上投下一圈阴影。 我顿时一僵。 我看见他的眼里闪过一些难以掩饰的情绪,素来沉默清高的他忽然间冲动得不经思考就说了一句:“不准你走!我——” 我霎时愣住,他说……什么? 不准我走? ☆、第14章 我看见他面色微红,似乎有些懊恼自己刚才说的话,片刻之后才低低地咳嗽两声,“祝嘉,我们和好吧。” 我狐疑地看着他,“你刚才要说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最后无可奈何地说了句:“回到高中的时候吧,别总是吵架了,好不好?” 好不好? 如此带有商量和妥协意味的三个字。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柔软得不可方物。 那双狭长清澈的眼睛里是我熟悉的无可奈何,带着一点类似于宠溺的意味——以前每一次吵架之后,我都能在他眼里看到这样的情绪。 我陡然间心软下来,满腔怒火都冰消雪融。 他的手指还拢在我的手臂上,一圈一圈,温柔得叫我感觉不到夏天的燥热。 心底竟然只剩下一片冰凉世界。 而就在如此寂静温柔的一刻,陈寒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和我的距离太近,以至于我无可避免地看见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沈姿。 我们俩都沉默了一瞬,我退后一步,打算从他手里抽出手来。 然而陈寒却忽然拽紧了我,毫不犹豫地按挂断了那个电话。 我顿时一怔。 我和陈寒就这样和好了,在一切误会都不去追究的情况下,我非常简单地接受了他的妥协和道歉。 我承认我是个很没出息的人,我甚至没去追问他和沈姿的事情,只是单纯地想着,不提那些糟心事,也许我就不会有糟心的那一刻。 就这么着吧,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甚至没有跟沈姿说过这件事,只希望没有人来打破我暂时的安宁。 说到安宁,类似于这样的词总会叫我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不管看起来还是听起来还是相处起来,都叫人觉得温柔又美好的陆瑾言。 睡觉以前,我把他的备注改成了“陆叔叔”。 想到他要是看到这个备注的场景,我忍不住笑起来,最后闭上眼睛安心地睡去。 新的一周又开始了,离演讲决赛只剩下一个月不到的时间。 系主任很重视这次比赛,所以对我的训练也抓得很紧,每天晚上都在办公室和我一起练习。 周三晚上,她甚至带我去了承办这次决赛的校本部活动中心,坐在台下,要我上台试试。 然而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如此大型的比赛,眼下不是在我熟悉的演讲队,更不是在学院比赛常用的阶梯教室,我竟然无可避免地紧张起来。 偌大的礼堂可容千人,而我站在空空荡荡的台上,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人一旦紧张,就容易忘词。 我明明倒背如流的演讲稿不知为何,就像被人施了魔法一样消失在脑子里,而我头脑一片空白地望着台下的系主任,看着她越来越紧皱的眉头,心里拔凉拔凉的。 我磕磕巴巴地背诵着稿子,断了不知多少次,赶紧说对不起,又重头来了不知道多少次。 最后,系主任揉了揉眉心,“祝嘉,你下来吧。” 我低着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她说:“在办公室的时候明明练得好好的,怎么换了个地方就不行了?” “我,我有点紧张……” “现在台下一个人也没有,你都紧张成这样,到时候要是坐满了观众,你该怎么办?” “我……”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我想我大概是不够优秀,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所以才会叫她失望。 系主任叹口气,“这样,你这几天先缓缓,稿子都背熟了,克服一下心理问题最要紧。你叫几个关系好的同学替你看看,当众做一下演讲,或者去周末的法语角,换个不熟悉的环境试试。下周我们再来。” 回学校的路上,我看着系主任有些无奈的表情,心里难受得不行。 这一刻,我是真的希望自己是沈姿。 我看过很多她以前参加比赛的视频,那种从容的气度、自信心十足的模样是我求也求不来的。 我沮丧地想着,也许系主任也希望我是沈姿。 那天晚上,我的情绪不太好,思媛问我彩排得怎么样了,我兴致缺缺地摆摆手,对着电脑发呆。 思媛问我:“是不是紧张了?” 我点头,瞥了眼沈姿,思媛会意,也坐在自己的电脑前面,用QQ跟我聊天。 她说:“实在紧张的话,要不,去问问这方面的专家?上一级不是有个师兄经常参加这些比赛吗?去虚心请教请教吧!” 我顿时灵光一闪,对了,找专家! 我想到的专家并非经常参加演讲比赛的师兄师姐,而是心理咨询师,陆瑾言。 熄灯以后,我蹲在走廊尽头的阳台上,发了条短信给他:“睡了吗?” 等了好一会儿,他都没回复我。蚊子在耳边嗡嗡叫,我被咬了好几个红疙瘩出来,正准备回寝室时,手机响了。 陆瑾言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祝嘉?” 温柔清澈,还带着些许笑意。 我从中听出了一点非同寻常的慵懒暗哑,于是反问他:“已经睡下了?” “嗯。” “呃,那你继续睡,继续睡……”我挺不好意思的。 亲爱的等等我_19 “没事,已经醒了。”他低低地笑起来,似乎是支起了身子,“说吧,有什么事?” 我叹口气,不客气地把找他的前因后果都交代了一遍。 我回头看了眼空无一人的走廊,小声说:“我不想输给沈姿,想争口气,结果偏偏硬气不起来,越在乎越紧张。你不是心理医生吗?我就想着,想着……来找你试试……” 陆瑾言似乎沉吟了片刻,短暂的时间里,我还以为他睡着了,于是问了句:“陆瑾言,你睡了吗?” 他轻笑两声,“在你眼里,我是这么没义气的人吗?” 我撇嘴。 他却已然作出决定,“这样吧,周五下午你没课,来咨询中心找我吧。” 我赶紧道谢,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诶?你把我当成病患了?” “如果你希望——”陆瑾言一本正经地说,“病患也行,那我们就走正规程序,咨询费按小时计费。” 我财大气粗地回答说:“没问题,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说吧,多少钱一个小时?” “鉴于是熟人咨询,打个折,每小时两千就好。” 0.01秒内,我妥妥地对那头低吼道:“不希望!我就是来拜访一下故人!还是走后门就好!千万不要走什么正规程序!” 我听见陆瑾言的笑声像清风一样徐徐传来,明明是传入耳朵里,却不知为何竟像是吹在面上一般,在我的双颊上染出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 周五下午,我背着小包包,十分严肃地踏上了求诊之路。 按照陆瑾言给的地址,我顺利地抵达了咨询中心。 他工作的地方果然离图书馆很近,与我们看书的地方仅仅隔着一片湖,遥遥相望。咨询中心很大,像是一个小型医院,但是建筑风格很现代化。 前台小姐问我:“请问是来做心理咨询的吗?” 我点头,“我找陆瑾言。” “有预约吗?” “呃,应该算吧……” “姓名?” “祝嘉。” 前台小姐翻了翻记录,“不好意思,这里没有您的名字。” 我一窘,只得给陆瑾言发了条短信:“我到了,但是前台说我没有预约,不让我进去。” 片刻之后,陆瑾言从走廊深处走了出来,眉眼温和地叫我一声:“祝嘉。” 我的眼神倏地亮起来,在前台小姐的注视下,笑眯眯地朝他跑去。 他的办公室挺大的,摆设简单,有一个圆弧形的阳台。 阳光从他身后的玻璃门外照射进来,而他穿着米白色的衬衣,弯腰给我倒了杯水,又把空调的温度降低了一点。 “热不热?” “热死个人。”我诚实地回答,咕噜咕噜把水喝了下去。 陆瑾言笑起来,没有如我所想的那般坐在桌后,和我隔着办公桌公事公办,而是带着我一起坐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像是两个老熟人即将展开一场茶话会一样。 他给前台打了个电话:“今天预约的病人都来过了,接下来的时间,不用安排预约了。” 然后他抬起头来望着我,微微一笑,“我们开始吧。” 我顿时有点紧张,“开始,开始看病了?” 他似乎有点想笑,清了清嗓子,看我一眼,“姓名?” “……祝嘉。” “年龄?” “二十一。” “性别?” “女。”=_=、 “需要咨询的方面?” “诶?演讲——不是,大概是人际交往恐惧症?好像也不全是……” 我琢磨着自己是个什么症状,却看见他倏地弯起唇角,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祝嘉。”他叹口气,“都说了你不是病人,我也不是医生,只不过帮你克服一下心理焦虑罢了,别这么紧张。” 我顿时反应过来,所以他刚才是在耍我? ☆、第15章 陆瑾言也端着水杯喝了一口,姿态闲适,神情自然。 我注意到他微微抬起的下巴弧线优美,干干净净的,一点胡茬都没有,而随着他吞咽的姿势,那颗喉结微微一动,带着一种莫名惊心的美感。 阳光照射在他的嘴唇与水杯相接的地方,玻璃与水珠一起反射出璀璨的光芒,更衬得他的双唇柔软润泽。 那一抹淡红的色彩如同三月枝头的杏花,芬芳四溢。 我顿时一惊。 放下水杯的陆瑾言随口问我一句:“在想什么?” 于是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庸脂俗粉算什么,陆叔叔才是真绝色!” 陆瑾言的眉头霎时扬起,饶有趣致地望着我,而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是如此诚实,顿时红了脸。 鉴于每次都是我出糗,这一次我决定先发制人,所以我义愤填膺地指责他:“都是你!一天到晚卖弄风骚,举手投足都在散发出雄性荷尔蒙!你太黄了!” 午后的日光不能不说是毒辣,然而透过玻璃门照进充斥着冷气的办公室,也就勉为其难可以称为和煦了。 在这样宁静祥和的氛围里,我听见陆瑾言不疾不徐地对我陈述了一个事实。 “祝嘉,如果从心理学的角度解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一种典型的投射效应,也就是把自己的感情、意志、特性投射到他人身上,并强加于人的一种认知障碍。所以说,我们两人之中,黄的是你,不是我。” “……” 他看着我一脸囧样,又不慌不忙地继续作出解释。 “这种认知障碍的表现形式一般有两种:一是感情投射,二是认知缺乏客观性。你觉得你是属于哪一种呢?” “……” 哪一种?我怎么知道我是哪一种? 亲爱的等等我_20 第一种,感情投射,意思难道是我对他动了感情? 第二种,认知缺乏客观性,光看字面意思也知道这就是直接承认我无知了。 我囧囧有神地望着他那温和的笑容,选择性地无视了他的问题,反而十分诚恳地说:“陆医生果然十分专业,不知道我能不能问一句与专业无关的问题?” 他莞尔,“你问吧。” 于是我虚心地请教了他一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其实也没啥,我就想问问你是如何在每次做出一些人神共愤的事情时,还能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陆医生的嘴角如我所愿地抽搐了两下。 而他显然也选择性地无视了我的问题,因为他看了看表,轻描淡写地说:“一小时两千,你确定你要这么跟我闲聊下去?温馨提示,离你进门那一刻已经过了十二分钟了,也就是说,你已经浪费了四百块钱人民币。” 看到他这种面对我的指责,还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露出人畜无害表情的行径,我只能竖起大拇指,“陆医生,我对你的景仰犹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 他微微笑着瞥我一眼,用我曾经的一句话回敬我:“好说好说!” 他把我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唯独令我不满意的是,他没有配上双手抱拳的动作,硬生生就少了我那份潇洒恣意、放荡不羁。 我没有指出这一点,因为我十分恳切地望着他,“能开始了吗陆医生?我今天出门没带多少钱。” 我看见他低低地笑着,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吧,祝嘉。” 我一度以为陆瑾言会用多么专业的心理知识来克服我的紧张不安,甚至准备了一个小本子,打算把他说的技巧或者方法记下来。然而他由始至终没有说出与专业知识相关的半个字,而是一再要我站在他面前演讲。 他的办公室很大,可是与演讲厅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除了第一遍的时候,我结巴了几下,后面几遍就很流畅了。 而可笑的是陆瑾言竟然瞬间变身演讲老师,不时指点我做几个手势,要我该停顿的地方稍微停顿久一点,该慷慨激昂的地方声音高亢一些。 他并不懂法语,所以指点我的也不过是一些很浅显的地方,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看见他微微笑着,放松地靠在沙发上。 纯白色的墙壁与淡黄色的布艺沙发为背景,手边摆着一杯雾气缭绕的热水,而他就这样随意地坐在我的视线里,与阳光为伴。 如此闲适的一副画卷,宁静悠远,似乎还泛着染染墨香。 我不知不觉放松下来,一遍又一遍的演讲中,甚至比在系主任面前还要游刃有余、轻松自如。 第三遍结束时,陆瑾言出言打断我,“可以了。” 我还是很纳闷,“可是你还没帮我克服心理问题啊……” “换个地方。”他站起身来,关掉空调,带我往门外走去。 而我站在我们的目的地前方,只觉得更加困惑了。 图书馆? 来这里干什么? 他带我一路上了六楼,跟管理员大妈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到我身边,指着偌大的空空荡荡的大厅,“就在这里演讲吧。” 六楼是外籍图籍的陈列厅,一直就比较冷清,而此刻临近吃晚饭的时间了,更加没有人。 于空旷寂静的大厅里,我有些忐忑地站在陆瑾言指定的大厅中央,清了清嗓子,开始演讲。 手指微微蜷缩在手心,有些许汗意。 我的第一句话就有些发颤。 我猜我找到了我的病结所在,我惧怕这种大得吓人的“演讲厅”。 陆瑾言很奇怪,当真就是要我一遍一遍、不停地演讲下去,哪怕我总是磕磕巴巴,难以捋直舌头,但他就是执着地要我一遍一遍说下去。 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腻烦了,他却跟听不厌烦似的,仍旧认真地望着我,要我继续。 这个下午很快过去,在我嗓子发干之际,他终于让我停了下来。 我回过头去,发现湖的对面已经只剩下半个橘红色的落日。 我嘀咕着:“这样真的有用吗?” 他反问我:“没有用吗?” 我耸了耸肩。 其实好像还是有一点用,至少最后一遍比前面几遍都要好很多了,磕巴的地方少了,忘词的部分也记起来很多。 然而这个效率可真是不敢恭维。 离开图书馆的时候,我腆着脸皮问他:“你打算收我多少咨询费?” 他随意地瞥我一眼,“你打算给多少?” 我犹豫了一下,比了五个手指头。 他挑眉,“五千?” “……五百。”我大言不惭地说,“咱俩都这么熟了,认识这么多年了,打个一折怎么样?” “哦?我怎么不知道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 “一年半了嘛!”我小声嘀咕,“大二上期第一次来图书馆就碰见你,虽然我知道你肯定没有注意我,但是之后每次来,我都能看见你啊!” 陆瑾言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看我的眼神愈加柔和,宛若窗外那轮温暖鲜亮的落日,带着浅浅的光芒。 他说:“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注意到你?” 我心里一顿,却只看见他大步往前走的姿态,随意又漫不经心,带着一种慵懒又优雅的风度。 最后还是陆瑾言送我回学校的,他总说顺路,我也没多问。 下车前,他仍旧递了一颗草莓大福给我,“明天继续吧。” “诶?” “你的问题不是还没解决吗?”他微微一笑,“明天不是工作时间,不收费了。” “那今天的收费……”我试探地询问。 他唇边的笑意逐渐扩大,“不急,来日方长。” “……” 真苦逼,看来还是要给钱=_=、 晚上睡觉之前,陈寒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演讲比赛准备得如何了。 我心情愉悦地说:“还不错。” 他在那头笑,“还不错的意思,就是有把握拿奖了吧?” 我撇嘴,“还不错的意思就是勉强把稿子背完了,争取不垫底。” 他轻快地笑出了声,我却一下子觉得内心都被击中了,他久违的笑声像是后羿那支强有力的箭一样,唰的一下从我的心口穿透,带来深深浅浅的印记。 我居然没出息地红了眼睛,像个怨妇一样问他:“陈寒,你有多久没对我笑过了?” 亲爱的等等我_21 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而我所在的寝室里,也瞬间没有了音乐声与读书声。 音乐声是朱琳的,读书声是沈姿的。 而在我那“陈寒”两个字出口的同时,她们就跟约好了似的,骤然间为这个世界按下了静音键。 我听见陈寒缓慢有力地对我说:“有这么夸张吗?那要不然,以后我们每天碰个面吧,我笑给你看,行吗?” 这一夜,我的心都漂浮在空中,我都不知道我是如何入睡的。 *** 第二天我照例去图书馆找了陆瑾言,由于心情愉悦,我由始至终挂着笑容,就连背稿子的时候也流畅不少。 他似乎有些惊讶于我的进步,含笑问我一句:“什么事这么开心?” 我神神秘秘地对他说:“昨晚陈寒打电话给我,问我演讲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有了片刻的停顿,然后才问我:“然后呢?” “然后我说还不错,他就祝我拿奖。” “这点小事就值得你开心成这样?”陆瑾言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很不赞同我。 我摆摆手,“当然不止祝我拿奖了,他对我笑了,还笑得特别开心,然后还说今后每天和我碰个面,笑给我看!” 我猜此刻我的脸一定灿烂得像是窗外的朝阳。 我甚至特别愉快地走到图书馆的阳台上,俯瞰着下面的一片澄澈透亮的湖水,深吸一口气,觉得世界都变得美好起来。 陈寒。 我喜欢了五年的陈寒。 他说要每天对我笑。 我整个人都处于这种单曲循环的状态。 而陆瑾言就站在大厅中央,很久很久都没说话,我无意中回过头去,瞥见了他有些沉静的脸,顿时一愣。 也许是阳光没有照进大厅中央,他素来和煦的面庞竟然显得有几分阴翳。 他不开心?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就在我怔怔地望着他的时候,他却又若无其事地对我露出一抹笑意,“休息够了?休息够了的话,就继续练习,今天再练十遍,练完才能走。” 一瞬间,我愉悦的脸烂成了苦瓜。? ☆、第16章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过着无比规律的生活。 周一至周五,我当一个乖巧的好学生,每晚去系主任办公室练习演讲;周六到周日,我背着小包包去找陆瑾言,由着他用奇特的方式解决我的心理包袱。 他带我去了湖边,去了人民公园,去了中心广场,甚至还去了我们曾经去过的那家星巴克。 他要我站在他指定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背诵我的稿子。 一开始我扭捏到不行,当着别人的面呢,还是公众场合,他要我在这些地方背鸟语! 然而他执意如此,我也就自暴自弃了,反正他都不怕丢人,我怕什么呢? 几周以来,我恐怕做了上百次演讲,在不同的地方接受不同人的瞩目,从一开始的磕磕巴巴到最后的习以为常。 我承认他这招非常管用,至少比系主任日复一日地让我在办公室背稿子要管用多了。 比赛前的那一周,系主任每晚带我去本部的活动中心,站在偌大的演讲厅里,我仍旧有些紧张,可是已不像最初那般头脑一片空白了。 她如释重负地松口气,拍拍我的肩,“加油,祝嘉!” 我觉得肩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大概背负着别人的希望,总会有压力。 比赛的那天是周六,而我在周五下午,去见了陆瑾言最后一面,在图书馆做了最后一次练习。 依旧是临近傍晚的时刻,落日余韵在波光粼粼的湖面投下温柔的影迹。 我面对窗外,用最深情的语调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回过头来望着他。 而他坐在椅子上望着我,眼神平和宁静,一如窗外的落日。 那一刻,我忽然间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这个男人比那轮夕阳更加耀眼。 说不出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哪怕他只是这样静静地注视着我,眼里也似乎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惊心动魄。 摄人心魂。 在我失神之际,他忽然间鼓起掌来,一声一声,回荡在空旷的图大厅内。 他站起身来,从容不迫地走向我,摸了摸我的头。 “你很棒,祝嘉。” 短短五个字,我的心都有些融化了。 我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只能窘迫地低下头来,说了声:“谢谢。” 我想这一刻,我已经把他当成了非常特殊的一个存在,是哥哥还是父亲?从年龄上来说,似乎有点尴尬,难以判断。 于是我胡乱给他贴了张标签:好人。 周五下午是和陆瑾言在练习中渡过的,而他送我回学校时,我在车上接到了陈寒的电话。 “在哪里?”他问我。 “下午去做了最后的练习,现在在回学校的路上。” “还真刻苦啊,看来第一的桂冠非我们祝小姐莫属了。”陈寒轻快地笑了起来,“一起吃晚饭?” 我不假思索地一口答应:“好啊,去哪里?” “你决定就好,还有多久到学校?” “十来分钟。” “好的,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 挂了电话以后,我已经完全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了,转过头去得意洋洋地对陆瑾言挥了挥手机,“猜猜是谁?” 陆瑾言抿了抿唇,目不斜视地开着车,吐出两个字:“陈寒。” “这么神,一猜就中?”我还在笑,沾沾自喜地说,“也对,只有我们家寒寒能带给我这么大的惊喜了,比赛前一天还不忘亲自为我加油打气,吃顿好的。全世界就他对我最好了——” 我话还没说完,陆瑾言忽的一下踩下刹车。 亲爱的等等我_22 汽车骤然停止。 我条件反射地往前面一栽,还好安全带帮我栏了一下,不然铁定撞玻璃上了。 就在我心脏狂跳的同时,陆瑾言慢慢地转过头来,面色淡然地看着我,“那我呢?” 我顿时错愕了。 想必我的脸都被他吓白了,一颗心还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惊魂甫定。 陆瑾言的眼睛漆黑一片,幽深得琢磨不透。 他说:“陪你练习了将近一个月,分文未取,原来还比不上请你吃一顿饭的陈寒?” 我一下子有些迟疑了。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冷淡,可说话的语气却又是一副懒懒散散开玩笑的样子。 我只能继续装傻,也不说话,只观察着他的表情。 片刻之后,他重新发动了汽车,然后再也没有出声。 这十来分钟的时间变得十分煎熬。 等到汽车终于停在宿舍楼下时,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然而还没来得及和陆瑾言说再见,我就看见了令我心跳停止的一幕。 宿舍楼大门外,就在那个很多情侣每晚因为宵禁而不得不忍痛吻别的台阶上,我熟悉的一男一女就站在那里,男的英俊,女的漂亮。 他们的姿态十分亲密,几乎就在我望过去的同时,女生踮脚飞快地在男生脸上亲吻了一瞬。 我本来该跟陆瑾言道谢的,然后抬手向等我的陈寒兴高采烈地挥一挥,可是此刻,我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扎在原地。 我甚至没能说出一个字,就这么呆呆地望着那两个人。 不是说好了在这里等我吗? 不是说好了要和我吃顿好的,给我加油打气吗? 为什么当我兴冲冲地赶来现场时,看见的却是金童玉女亲密拥吻的一幕呢? 事实上我最多只看了几秒钟的时间,然后就在陆瑾言一声不轻不重的“祝嘉”的提醒下,又迅速钻进车里。 余光看见那边的两个人都回过头来,而我立马关好车门,心跳如雷地对陆瑾言说:“开车!” 我简直不知道为什么亲吻的是他们,而我摆出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干什么!? 陆瑾言从后视镜里看了步走来的陈寒,然后毫不迟疑地发动了汽车。 我看见陈寒神情慌张地朝我们跑来,然而他终究跑不过汽车,而我也不想面对刚和沈姿亲吻过的他,多看一秒都是煎熬,于是飞快地拉回了目光,呆滞地盯着自己的膝盖。 我在校外的星巴克里喝了三杯超大杯的可可碎片星冰乐,终于被甜得发腻,而我对面坐着的陆瑾言由始至终一言不发地靠在椅子上,面容沉静。 我心乱如麻,脑子里也乱哄哄的,当然也没去理会一直震个不停的手机。 直到外面天色都要黑下来了,他才对我说:“回去吧,祝嘉。” “回去干什么?” “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把吸管咬得不成样子,然后纠结地问了一句,“我是不是像个傻子一样?” “不是。” “……”我心头一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陆瑾言你真是个好人。 幸亏我反应慢,没有说出来。 因为在我说出这话以前,陆瑾言就不慌不忙地补充了一句:“明明就是个傻子,谈不上像不像。” “……” 他送我回了宿舍,临走前,依旧递给我一只草莓大福。 我已经习惯了,把甜甜的巧克力塞进嘴里,靠在椅背上没急着走。 天已经黑了,又是奸情滋长的时刻,宿舍楼外开始一波又一波地涌现出一种名叫情侣的生物。 陆瑾言似乎叹了口气,望着前方已然亮起的一排路灯,“值得吗?” 我反应过来,他是在问我关于陈寒的事。 “我等了他五年,我也不知道值不值。”我如实地回答说。 他沉默了片刻,才对我说:“祝嘉,你知道人的一生有多长吗?中国人的平均寿命是七十二岁,五年对你来说,还不到人生的十四分之一,你以为喜欢一个人五年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 “一个五年被浪费了,没什么了不起。一次失败不过是证明了那个人不值得你等,有什么了不起呢?大不了那五年不要了。” “……”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下来,被夜风送入耳里,竟然带着一种异样的温柔与深请,“只要下一个五年,找到对的那个人就好。” 我微微一震,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低头凝视着我,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圈温柔的阴影,叫我看不清那双眼眸中的神色。 *** 然而我最终也没能鼓起勇气面对沈姿的耀武扬威,而是和思媛一起在楼下一边聊天一边喂蚊子,直到熄灯了才回寝室。 我爬上床,又一次听见了沈姿用挤得出水的声音对电话那头的陈寒说晚安。 这一次,我直接忽略掉了陈寒发来的所有短信,删掉了他的所有未接。 我平静得像是鲁迅笔下那些旧社会里已经麻木的中国人,用一种哀莫大于心痛的心情面对这些隔三差五比大姨妈来得还准时的破事。 然而我最终还是失眠到半夜。 老天爷,我就要去演讲了,能麻烦您老人家赐予我扔掉黑眼圈的好梦吗? 于一片寂静中,我听见了老天爷的回答:湖边的癞蛤蟆呱呱呱地叫着。 呱与瓜同音,用我们盆地的话来翻译,瓜就是怂,就是蠢,就是无可救药。 在这样的嘲笑之中,我闭上了眼睛,恍惚中又一次听见了陆瑾言对我说的那句话。 “只要下一个五年,找到对的那个人就好。”喜欢本文请下载魔爪小说阅读器(mozhua.)? ☆、第17章 这次比赛是杨书记与系主任一起带我去参加的,全国共有三十六所高校参加,很多学校的名字甚至是我一听到就会腿软的。 我一向是个中等生,以中等成绩考进了一本院校里不好不坏的C大,进来以后也一直在考试分数上处于不好不坏的位置。 还好我有个唯一的优点,那就是我的口语——而就连这个也多亏了我妈肯花钱,在大一大二的两个假期里给我找了法语外教,还让我参加了培训班,疯狂练就了一口还算流利的法语出来。 亲爱的等等我_23 活动中心的演讲厅慢慢地嘈杂起来,我坐在台下,看着从四个门一波一波涌进来的观众,还是无法抑制地开始紧张。 杨书记拍拍我的肩,“没问题的!” 系主任也对我微笑,“祝嘉,别怕!” 然而她们不提还好,一说这话,肩上的重量沉甸甸的,我顿时又紧张了不少。 我忘不了杨书记在办公室里对我说“此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模样,严肃又一丝不苟,嘴唇紧抿。 我捏着手机的手心已经微微汗湿,手指也有些发白,于是装模作样地拿起手机来看,却看见了两条不知什么时候抵达收件箱的短信。 第一条短信叫我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思媛:“加油噢,嘉嘉!你是最棒的=3=!得奖了要回来请客吃顿饭,没得奖的话,请吃两顿!” 然而第二条…… 陈寒:“祝嘉,我等你的好消息。” 我的心情一下子复杂起来,退出他的短信,界面却仍旧停在收件箱里。一时之间,我看见了昨晚被我忽略掉的那些短信,它们统统来自同一个人——陈寒。 “祝嘉,为什么不接电话?” “听我解释可以吗?至少看完我的短信行不行?” “祝嘉,接电话!” “祝嘉,接电话!” “祝嘉,不要这个样子!” …… 我已经没有心思翻下去了,更不想在这个时候想起这堆破事,所以我只是扫了一眼最上面的几条短信,就关闭了屏幕。 我靠在椅子上,忽然想起了陆瑾言。 手表上的时间显示着现在离比赛开始还有二十分钟,而他却迟迟没有发短信来。 难道他不打算祝我成功了? 我有些失望地盯着黑漆漆的屏幕,然而直到主持人走上台,拉开了决赛的帷幕,他也依旧没有给我发来只言片语。 领导讲话结束了。 第一位选手上台了。 前三位选手的得分出来了。 离我上场的时候越来越近了。 可是我的手机始终没有再亮起来,我甚至想着也许是我静音了,没能察觉到他的短信,所以我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查看,收件箱却一直空着。 还差两个选手就到我了,杨书记和系主任在做最后的叮嘱,我勉励微笑,点了点头,把手机递给了她们,深吸一口气,走向了候场的那个区域。 我几乎没有去细听前面的选手们讲得如何——这是陆瑾言叮嘱我的,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听,放轻松,就好像在图书馆做练习时一样。 我听见主持人报出了我的名字,万众瞩目中,我就这样踏上了台阶。 曾经空空荡荡的演讲厅里容纳着上千名观众,而我一人站在这偌大的台中央,对上了无数明亮的目光。 大厅中央的白炽灯惊人的耀眼,竟叫我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我的手微微蜷缩着,手心满是冷汗。 而我的小腿肚似乎就要开始发抖。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站在这里的那个晚上,迎接我的是系主任失望的目光。可是这一次,如果我搞砸了,不止她,所有人都会看我的笑话。 陈寒,沈姿,朱琳,思媛,还有陆瑾言……他们或失望,或开心,或幸灾乐祸,或觉得对我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停! 我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只能深呼吸,再深呼吸。 而在我开口以前,我按照陆瑾言告诉我的那样,用目光环视了一圈大厅,让大家看到我很自信。 我扫过了第一排观众。 我看见了第一扇门那边的几个正在谈话的记者。 我扫过了大厅角落里正喷着冷气的空调。 我看见了第二扇门前架着的数台亮着红灯的摄像机。 我注意到了正对我的第三个大门口,有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看见了什么? 于耀眼的白炽灯下,于千人聚集的大礼堂里,穿过遥远的距离,隔着无数的目光,我看见在正对我的那扇门前,陆瑾言安然而立,姿态闲适,白衬衣鲜明夺目,整个人都散发着柔和的光华。 宛若一道划破阴云的光线,以一种不可抵挡的姿态向我袭来。 我明明看不起他的面目,却不知为何竟似有预感一般,他在对我笑。 于是我也慢慢地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那颗紧紧揪着的心也瞬间柔软下来。 “Bonjour, toutmonde.suis ZHU Jia.” 我的演讲开始了: t’aime. A mo. 撒浪嘿哟。 在这个世界上,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无数人在说着我爱你。不分语言,不论国界,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 我爱你是一首颂歌像是一首赞美诗,是一个日光充沛的早晨,是少女的一颗惴惴不安的赤诚之心。 …… 偌大的礼堂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放松又自如,而我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视线尽头的那个人身上。 一如在图书馆里时那样,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室的中翩然踏来的他。 这样我就不会再紧张。 这样我就充满了信心,整颗心都放松下来。 我的演讲题目叫做speak now,我不太确定该怎样用中文翻译它,大意就是,我们应该勇于说出我爱你。 一开始写这篇演讲稿时,我并没有注意这个题目与自己有多么密切的关系。 毕竟爱这个字眼很宽泛,对父母,对师长,对朋友,对恋人,甚至于对自己的宠物都可以提及爱。 然而此刻,在我无比认真地陈述着那些被我翻来覆去背诵过无数遍的字句,我才终于醒悟过来,这样一个演讲对我来说其实非常可笑。 亲爱的等等我_24 勇于说爱,这真的适合我吗? 对于陈寒,我不是没有说过,然而我失败了。 从高一喜欢上他开始,我就总是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表达出自己的喜欢。 “陈寒,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陈寒,作为一个喜欢你的人,我表示看见你这么亲密地跟另一个女人讲题,我心里的怒火已经超越语言的表述范围了!” “陈寒,我追了你三年,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 我猜也许是因为喜欢和爱还是有一定区别的,所以我也不算勇于说爱。 因为他连喜欢我都谈不上,又谈什么爱呢? 我的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而我的视线里也只剩下一个陆瑾言。 他定定地凝视着我,隔着遥远的距离,像是一束光源一般,给予我源源不断的能量与勇气。 我的结尾翻译成中文是这样的: 我爱你是暖春里最柔软的一阵微风,吹散你的一切彷徨不安。 我爱你是夜空里最璀璨的一片星芒,指引你勇敢地追求所爱。 我爱你是恋人手中闪亮的一对戒指,只要说出来,你就能听见牧师口中那句等待已久的话语。 “Dear,you can kiss each other now.” 甚至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我就顺利地完成了这次演讲,我听见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系主任与杨书记已经在台下来迎接我了,像是迎接一个凯旋的战士。 而我在她们热烈的恭喜与灿烂的笑容里,只是踮起脚尖向门口的人望去,我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像是曾经和爸爸的拥抱一样。 他给予我的温暖是久违十年的亦父亦友的感动。 然而在这一刻,我却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越过观众席,那扇门前已然空无一人,就好像从来没人来过一样。 我的心里骤然一空,说不出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空落落的,难受得像是丢失了什么一样。 我坐在观众席上,心不在焉地看着接来下的选手演讲,杨书记和系主任一直不断夸奖我,而我也就一直不好意思地笑。 我低头看着手机,终于等来了它亮起的那一刻。 陆瑾言对我说:“很精彩的演讲,祝贺你,祝嘉。” 我的心在一瞬间喜悦起来,终于满足地回他一句:“你又听不懂,怎么知道很精彩?” 他说:“你不知道有的东西是不需语言就能体会出来的吗?” 我回:“比如感情?” 这一次,他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回复我。 我却忽然愣住,回忆起自己在演讲时掺杂进去的个人感情,那一幕一幕都与陈寒有关,与父母有关。 所以,陆瑾言大概也猜到了我在演讲时想到的那些事情? 说不出是怎样的一种感受,我又开始觉得心里有虫子咬。 我发信息过去:“谢谢你,陆瑾言。”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不客气,祝嘉。” 我的心情上下起伏,波动变化,连自己也解释不出这是为什么。 当评委在台上宣布我得了第二名时,我看见系主任和杨书记都笑了起来,在一群名校的佼佼者里,我能够脱颖而出得到第二名,这已经是为母校争光了。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我上台拿了奖状。 这场令我心神不宁、惴惴不安了几个月的的比赛就这么落下帷幕,我忽然有些不适应。 诶,就这样了? 就这样结束了? ☆、第18章 庆功宴是思媛提出来的,等我赶到步行街的火锅店里时,赫赫然发现我们寝室和隔壁两个寝室的人都到了,其中还有陈寒的身影。 我错愕地走了进去,听见思媛挤眉弄眼地对我说:“嘉嘉,你说了得奖了要请客的,所以这一帮子都跟着来了,你不会介意吧?” 在一片起哄声中,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不介意,当然不介意。” 我当然知道她是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来分享我的喜悦与成功。 而我还意外地看见了沈姿,她面无表情地坐在人群里,但至少还是来了。 我猜我知道她来的理由——要强如她,从来都不希望被人说闲话,比如说因为被我抢走了比赛的机会,就对我心存怨恨。 因为是我请客,这顿饭大家吃得风生水起,还好是自助餐,不然我铁定花大了。 酒足饭饱,有人提议去唱歌。 思媛悄悄地跟我咬耳朵:“嘉嘉,这顿饭是你请的,一会儿你就跟大家说你没钱了,叫他们自己AA制去,不然都你一人出,多不划算啊!” 我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唱歌可比吃这顿饭便宜多了好吗?你早干什么去了?我宁愿请客唱歌!” 思媛嘿嘿嘿,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地挽着我的手往校外最大的那家KTV走。 我回头瞥了眼沈姿,因为吃饭的过程里,有人带头为我在演讲比赛中拿了奖而干杯,她的表情一直有些僵硬,却又不得不硬生生地摆出笑脸来。 如今她郁郁寡欢地走在陈寒身边,像朵无助的小白花,在夜风里可怜地飘摇着。 我几乎没去看陈寒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小声对自己念了几遍:“祝嘉,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甭去搭理那些配角!” 思媛偷偷地戳了戳我:“大喜……的日子?嘉嘉,你的成语水平已经登峰造极了!” 我义正言辞地控诉她,“明明就是你的思想黄暴到无可救药了!” 思媛:“我说什么了QAQ?怎么就黄暴了?” 其实吃饭也好,唱歌也好,有人陪着一起疯一起闹,并且这一切的欢乐都来源于我的成功,我还是很开心的。 除了总是瞥见沈姿贴着陈寒不放,我心头很不舒服以外,一切都很美好。 到KTV之后,我们班这群疯子唱起歌来,不管跑调不跑调,人人都爱当麦霸。 我被他们闹得头昏眼花的,又因为先前演讲的时候过度紧张,整个人都有些疲倦。索性从嘈杂的包间出来,打算去走廊上站一会儿。 亲爱的等等我_25 然而在我往洗手间去的路上,忽然瞥见了前方转角处一对男女。 昏黄的灯光下,他们相对而立。 沈姿的眼里似乎带着泪水,歇斯底里地对面前的陈寒说着什么。因为我旁边的包间里传来巨大的嘶吼声,所以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但我也觉得这么走过去似乎不太好,于是有些尴尬地杵在这里。 怎么,吵架了? 我琢磨着是进是退,心里却又冒出一股无法抑制的好奇心。 我渴望留下来看他们大吵一架,看他们就此分道扬镳天下大乱一劳永逸百战不殆……你看,光是瞧瞧我这登峰造极的成语使用方式,就可以察觉到我内心汹涌澎湃且无比阴暗的渴望了。 可是我不过才站了一分钟不到的时间,竟然又一次看到令我无比心碎的画面。 金童玉女再次深情相拥……虽然目测是沈姿主动,陈寒不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是我视线里就是硬生生地闯入了这一幕。 沈姿泪眼婆娑地扑进他的怀抱里,紧紧揽住他的腰。 陈寒似乎在劝说她,还试图掰开她的手,结果这样的反抗以失败告终,他开始有些激动地说起话来。 两个人就这么激烈地争执着,看样子恐怕天下都要大乱了。 我愤怒地转身就走。 次奥,每次都让我看到这样的场景,究竟是我犯贱,还是他们太旁若无人? 我听见身后似乎传来了陈寒叫我名字的声音,而我头也不回地踏入包间,坐回了思媛旁边。 片刻之后,陈寒回来了。 又过了几分钟,沈姿回来了。 他们看起来都若无其事的样子,除了沈姿一直盯着陈寒,而陈寒一直朝我这里投来目光。 也因此,得不到回应的沈姿开始朝我递来阴森森的眼神。 我心里特别难受,你们俩闹矛盾,关我什么事?一直这么凌迟我真的有意思吗? 呵呵,看刚才的情形,莫非是沈姿做了什么对不起陈寒的事,所以陈寒恼羞成怒,索性要和她分手? 说到这里,我似乎想起了最近沈姿和美术系的一个男生经常一起去上自习。 所以陈寒现在一定很气愤吧?很伤心吧? 该! 虽然内心波涛汹涌,但我特别镇定地望向屏幕,假装自己在认真听歌。 偏偏班长拿着话筒在唱一首老歌:“我爱的人,不是我的爱人,他心里每一寸,都是另一个人……” 我瞬间悲愤了。 这是在跟我过不去吗? 这是在戳我痛处吗? 班长你和沈姿商量好了是不是?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那太过灼热的目光,班长迟疑地转过头来,对上我恨不得咬死他的目光,立马惊悚地把话筒递给我:“那啥,祝嘉你是不是想唱歌?来来来,你唱你唱!我让你唱!” 思媛立马带头鼓起掌来,“哎哎,我说你们这群人,一直唱个不停,是不是忘了今天的主角是谁了?” 于是全场掌声雷动。 我也不推辞,在大家的鼓励下,豪迈地接过了话筒,亲自去点了一首歌。 唱歌以前,我微笑着对大家说:“这首歌有点小众,但是我觉得它特别的深刻、有哲理。” 在我唱歌之前,我先喝了一大口思媛的啤酒。 俗话说得好,酒壮怂人胆! 喝完酒以后,我顿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于是我开始深情地演绎这首《织毛衣》,一字一句都铿锵有力,把一首温柔舒缓的歌硬生生地唱出了《死了都要爱》的味道。 “我深深地爱着你,你却爱着一个SB,SB她不爱你,你比SB还SB……” 一连三遍,我反反复复唱着这段话,越发觉得这首歌字字珠玑、寓意深刻。 而我身边的思媛已经笑得不能自已,在场的大部分人也已经爆发出了响亮的笑声。 但是如果我早知道这首《织毛衣》会令我那情敌沈姿小姐勃然大怒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并且因此给我带来一场巨大的灾难,估计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在这儿玩什么酒壮怂人胆游戏。 可我毕竟不能未卜先知。 所以这一夜,我遭遇了一场人生中无法言说的“痛”。 十一点整,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打算回宿舍。 沈姿喝多了,我们一群弱女子,谁背得动她? 我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面无表情地把视线停在陈寒脸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陈寒脸色一沉,居然就这么往外走了?! 还是班长大喝一声:“壮士,哪里逃?” 陈寒阴沉着一张脸,回过头来却是看着我,问了班长一句:“确定要我背?” 这话听在我耳朵里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 怎么,料定了我还喜欢他,料定了我看见他背沈姿会伤心,料定了我不敢接招是吧? 我冷笑一声:“你的女朋友,你不背谁背?” “谁的女朋友?你再说一次!”陈寒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呵呵了一声,拉着思媛就走。怎么,小俩口刚刚吵了架,立马就翻脸不认人了? 最后陈寒还是背了沈姿回寝室,这一路我和大家说说笑笑,压根没有回头去看过后面的两人。 我知道自己在赌气,等我气过了,再回想起我居然把沈姿推给陈寒,一定会气得心肝疼。 然而我千算万算,竟然没有算到回寝室之后,这个明明喝醉酒的人怎么会忽然间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头脑清醒地找我吵架。 当时我还在换衣服,去了KTV,又喝了点酒,浑身上下都是酒气。 我才刚换上睡裙,然后舒舒服服地把内衣脱了,从裙子里面把它整个儿捞了出来,谁料想沈姿忽然拽住我的胳膊,用力到让我叫出了声。 “你干什么?!” 朱琳跑楼下的超市去买牙膏了,思媛在厕所洗澡,于是这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沈姿冷眼看着我,语气森然地质问我:“你跟陈寒说什么了?” 我莫名其妙,“我跟他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你自己心里清楚!你问我?”她夸张地笑起来,忽然一下激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把我吓一跳。 亲爱的等等我_26 我迟疑地问她:“你怎么了?和陈寒吵架了?” 记忆里,沈姿要强得无药可救,什么时候会在我面前掉眼泪? 我这么一受惊,都快忘了我俩是仇人了。 也许是因为我看见了她和陈寒吵架的那一幕,也亲眼目睹了陈寒试图把她推出怀里的样子,所以眼里露出了点同情。 大概也就是这点同情激怒了沈姿。 她忽然推了我一把,“祝嘉,你这个贱人!你是不是什么都要跟我抢?你什么都有,有钱有势有个好出身,你抢了我的比赛名额就算了,现在还要来跟我抢陈寒是不是?” 我因为毫无防备,被她猛地推到了上床的铁梯上,背脊一痛,差点叫出声来。 “沈姿你有病是不是?”我也对她吼起来,“你喝多酒了脑子不清醒?你自己跟陈寒吵架了,关我屁事啊?你要闹找他闹去,找我闹什么?” “不找你找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成天背着我做些什么?”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眼看着又要推我。 我急忙往旁边退了几步,谁知道竟然一脚踢到了朱琳的热水瓶。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我脚后的热水瓶顷刻间爆炸了,滚烫的热水和内胆碎片溅了我一脚,而我头脑空白地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竟然吓懵了。 直到我对上沈姿震惊的眼神,似乎才渐渐回过神来,动作迟缓地低下头去。 下一秒,我看见自己的双腿迅速红肿起来,被无数碎片扎破的皮肤开始往外咕咕冒血。 剧痛袭来,惶恐与疼痛感杀了我个措手不及。 我似乎这才感觉到痛,朝没有水的地板上走了几步,然而双腿就跟不听使唤了似的,举步维艰。 我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桌前,冷冰冰的地板与我火辣辣的双腿相触,我浑身都开始发抖。 ☆、第19章 思媛从厕所里冲了出来,一见我这模样,吓得尖叫一声,扔下毛巾就奔向我,“怎么了?怎么回事?” 我脸色苍白地看着沈姿,而沈姿只是后退两步,惊慌地说了一句:“不是我,不是我弄的!” 思媛立马掏出电话打了120,然后蹲下身来抱着我,“嘉嘉别怕,别怕啊,去医院了就没事儿了!” 可是就连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又如何能够安慰到我? 剧痛让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掐着手心,忍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疼痛感。 我甚至连怨恨沈姿都没顾得上,只神经错乱地想着:糟了,我的腿本来就不直,要是皮肤也毁了,这个夏天该怎么过? 我简直该为自己这不合时宜的幽默感欢呼雀跃。 思媛慌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该给我的家人打电话,于是从桌上拿过我的手机,“嘉嘉,我给你妈妈说一声。” 我的理智瞬间回笼,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要!” 思媛一怔,“你受伤了,好歹通知一下吧……” 我忍着剧痛,从她手上抢过手机,在通讯录里对着我妈的名字发呆片刻,然后终于翻到了陆瑾言的名字。 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他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祝嘉?” 我勉励克制自己的声音,可说话时还是有些发抖,我说:“陆瑾言,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 他一怔,“怎么了?” “我受了点伤——” 他几乎立马打断了我的话,“怎么回事?” 同一时间,我听到了刹车的声音,他似乎在车上,此刻必定是调转车头朝C大驶来。 我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忽然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他一连串的追问里,我的眼睛忽然有些湿润。 长这么大,我从来都是健健康康的孩子,不曾受过什么伤。而眼下,在我遭遇这种六神无主的境况时,竟然只能找他。 找一个与我毫无瓜葛的他。 我忽然觉得很悲哀,很无助。 偏偏在这种要命的时候,我变得无比脆弱矫情。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你来了再说吧。” 等待的时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疼得双腿发麻,疼痛感钻心,却还要强忍住眼泪,因为我不愿意在沈姿面前哭,也害怕直接把一直在陪我一起发抖的思媛吓哭。 我甚至连骂沈姿的力气也流失得差不多了。 *** 然而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是,陆瑾言竟然先于120而来。 事实上,从我打电话给他,到他闯进我的寝室,仅仅过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他看见我遍布创伤、鲜血汩汩的双腿,然后看见了热水瓶爆炸留下的一片狼藉,几乎被震得呆了片刻。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俯身抱起我,一脚将门踹了个大开,用一种几乎媲美跑步的姿态离开了宿舍楼。 我吓得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慢一点,慢一点!” 而他嘴唇紧抿,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紧绷与阴沉。 他甚至紧紧咬着腮帮,用一种视死如归的态度抱着我往楼下冲,我险些以为他是董存瑞,而我理所当然的是炸药包,即将被他扛去炸碉堡。 疼痛钻心,在等待的时候我几乎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可是眼下被他这么一扰乱心神,我居然又顺利地恢复了语言能力。 我在被他小心翼翼地放上副驾驶的座位时,回头看了眼站在大门口惊悚地望着我的宿管阿姨,问他:“你是怎么进宿舍楼的?” 他没说话,确定我的脚没有碰到任何外物后,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车的另一侧,坐了上来。 我疼得厉害,为了再转移一点注意力,只好又问他:“宿管阿姨从来不让雄性生物进来的,你是怎么办到的?” 他发动了汽车。 我问他:“还有,从市中心到我们学校不是要一个小时的车程吗?你怎么十分钟不到就来了?” 他双唇紧抿,侧脸紧绷得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陆瑾言,你能不能回答我哪怕一个问题呀?我真的很——” “闭嘴!” 问了那么多问题,费了那么多口舌,我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他的回答。 虽然这是一个怒气冲冲的回答,语气从未有过的凶狠严肃,低沉到快超过引擎的轰鸣声了。 被他这种模样吓了一跳,我只好立马闭嘴,不吭声了。 亲爱的等等我_27 于是接下来的车程里,我又一次被迫全心全意地感受着腿上的疼痛,有被烫伤的火灼感,也有被碎片扎破的刺痛感。 我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陆瑾言已经紧张成这个样子了,我怕我要是再叫两声的话,他恐怕会直接休克过去。到时候该由谁来送我去医院呢?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 他几乎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把我送了急诊,然后神情肃穆地立在一旁,看着医生一边震惊于我这惨状,一边唏嘘不已地替我拔出扎进小腿后方的内胆碎片。 这一次我再也忍不住了,不断地惨叫着。 我甚至无暇观察陆瑾言的表情了,只知道在医生替我处理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间快步走出了急诊室,一个人跑到走廊上去了。 于是我一边专心惨叫,一边还无法克制地分神去想:亏他还是心理医生,心理承受能力居然差成这个样子!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医生又开始给我抹药,那冰冰凉凉的药膏抹上皮肤的一瞬间,还是有几分舒服的,然而当药力一渗进伤口,我瞬间又开始发出那种杀猪般的叫声。 医生同情地叮嘱我:“我知道很痛,但是小姑娘,夜深了,病人们都睡觉了,你小点儿声吧,不然吵醒了他们,会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 我简直忍不住要为这位医生的医德点三十二个赞了! 这种时候,他居然还在担心被人误会他对我怎么着? 于是我立马以更加凄厉的惨叫声回报他的大恩大德,没想到这叫声没引来有心之人,反而把陆瑾言给吓得又冲了进来。 我和他大眼瞪小眼,嘴巴还呈O字形张着,然而看见他那紧绷又担心的表情,喉咙里一下子被人塞了个消音器。 我猜这一幕的我一定像极了在演哑剧的卓别林。 滑稽,且逼真。 我的双腿涂满了药膏,被绷带很好地包扎起来。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给思媛打了个电话,要她明天帮我去辅导员那里开张假条。 思媛着急地问我:“那你现在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医生说开水不算太烫,小伤口虽然挺多,但是没有大问题。” “请几天假?” “先请一周吧。” “那……”思媛想了想,“我也请假,明天开始来医院照顾你。” 我失笑,“请什么假啊?我只是皮外伤,又不是骨折,还没虚弱到行动不便的地步。再说了,我还指望你好好做笔记呢,不然期末考试了我找谁要复习资料?” 思媛果然被我的话转移了注意力,嘀嘀咕咕地说:“每次都这样,自己偷懒,却硬逼着我做你的秘书……” 挂了电话之后,我这才看见陆瑾言就站在病房的窗边。 听我说了再见以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我分辨出了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于是笑了笑,“我没事。” 他没理我,只声音低沉地问了一句:“怎么弄的?” “踢到热水瓶了。” 他看着我,面容沉静,一个字也没说。 于是我只好妥协,“今晚和同学一起去吃饭唱歌了,无意中撞见沈姿和陈寒吵架的场景,后来回寝室之后,沈姿就和我吵了一架。争执过程中,她伸手推我,然后我就踢到了热水瓶……” 他的脸色慢慢地沉了下来,眼神几乎有些冷漠。 我只好转移话题,“对了,你当时就在学校附近吗?怎么来得这么快?” “在附近吃饭,谈点事情,正准备回去,你就来电话了。” 陆瑾言朝病床走了几步,朝我伸出手来。 “什么?” “手机。” 我不明就里地把手机递给他,看见他熟练地操作了几下,然后又递还给我。 屏幕上是我妈的电话,他把它调出来了。 他说:“出这么大的事情,给家长打个电话。” 不是提议,而是命令。 我握着带有他的余温的手机,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我低下头来,看着闪着白光的屏幕,最终却按下了锁屏键。 “我不打。” 手机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陆瑾言就站在我身旁,而我低低地垂着头,他能看见的只有我漆黑的头顶。 我也庆幸如今的我们是这样一种姿态,否则他大概能一眼看出我脸上那种落寞的表情。 我以为他会追问我,可迎接我的却是一只温暖漂亮的手掌。 那只手轻轻地落在我的头顶,隔着柔软的发丝,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 他没说话,只是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而我不知为何,明明从未对他提过家里的只言片语,此刻却似乎有种错觉,好像与他已熟识多年、交心多年,我的一切都已经为他所知。 这样亲昵的动作叫我控制不住朝他靠近的冲动。 于是我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慢慢地对他说:“陆瑾言,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第20章 我妈妈叫做林薇茵,出生于富商之家,而我的外公一手创办了明远集团,是C市鼎鼎大名的生意人。 我妈从小聪明漂亮,是外公捧在手心上的宝贝,也在他的疼爱里养成了极有主见的性格。 二十一岁那年,她还在读大学,却在这时候遇见了我爸。那时候我爸不过是明远集团的一个小职员,与她在电梯相遇,抱着的文件散落一地,局促不安地蹲下身去捡。 正手忙脚乱之时,另一只漂亮的手也开始替他拾捡文件,他红着脸道谢,由此认识了我妈。 爱情的开始似乎从来不需要任何逻辑,身份与地位、家庭与背景其实都没那么重要。 他们在一天一天的熟识里相爱了,我妈的态度很坚决,不管我爸是什么身份,她都一定要嫁给他。 外公很疼这个独生女,再三劝说后,女儿都始终不肯退让半点,他只好妥协。 但结婚前,他要我爸答应一个条件,那就是我爸在公司的事业不会因为这段婚姻有任何改变,一切都得靠自己——外公以为这就是确保他对我妈真心真意的方式。 婚后,他们其实也有过一段幸福的生活,我爸仍然在自己的岗位上做事,而我妈毕业之后来了明远,在外公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的情况下,接管了公司的生意。 亲爱的等等我_28 从我出生开始,家里的状况一直是我妈在外当女强人,而我爸虽一路顺利升迁,但比起我妈来毕竟还是要弱了太多。 后来,我爸开始渐渐地厌恶了这种日子,起初还能够笑着和那些夸他“嫁得好”的朋友开玩笑,到后来一旦听到类似的言辞,就觉得对方在嘲笑他吃软饭。 这个社会一直以来太过注重男人的尊严,男尊女卑的观念虽然已经成为了历史,可是对于我爸来说,他也不会甘心当一个屈居妻子之下的懦弱小男人。 在他碌碌无为的同时,我妈每天面对的都是一笔又一笔的大生意和那些大有来头的人,于是他们开始吵架,开始争执,开始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闹翻。每一次,我妈都放下骄傲去哄他,努力在家成为他的小女人。 然而有的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种子一样在心里扎了根。 我爸一次又一次地为这样的现状痛苦挣扎,最终在我十一岁那年,和从外省归来的初恋一起离开了这个家。 他走得很仓促,除了必要的证件和一纸离婚协议书以外,什么都没有带走。 他还留给了我妈一封信,信上说明了这些年来他的委屈与不甘,而信的最后是这样写的: 看在夫妻情份上,希望你别来找我,给我一个安稳的余生。嘉嘉还小,而你有钱有势,比我更有能力和资格抚养她。我这个不成器的父亲就不耽误她荣华富贵的一生了。 珍重,薇茵。 是我对不起你们。 *** 我像是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把这个这么多年来谁也没告诉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陈述给了陆瑾言。 我以为我的语气很平静,头也埋得低低的,他就看不见我的表情,也就不会知道我有多难过。 而他温暖的手掌还停留在我的发顶,那种温度一路传达到我的内心,给予我无言的支持。 他明明没有追问,我却自顾自地往下说。 “你猜不到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家里天翻地覆,外公去世了,妈妈得了抑郁症,而我忽然从一个受尽宠爱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孤儿,虽然父母都在,可是却没有人陪在我身边了。” 外公一直身体不好,知道我爸离开的事情后,气得心脏病发,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而我妈从小到大一帆风顺的人生受到了天大的打击,整个人精神恍惚,连公司也不去了。 她的发小,也就是留学归来的程叔叔,她现在的丈夫,选择在这个时候陪在她身旁。他爱她那么多年,眼睁睁看着她嫁了人,生了孩子,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了,可是到头来,上天还是给了他这个机会。 他给我妈请了最好的医生来治疗,同时把我送去了最好的学校读书。 那一年是我人生里最黑暗的一年。 我死死盯着膝盖,用手捧住了自己的脸。 我对陆瑾言说:“你不知道,我长得很像我爸爸,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说我和我爸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爸爸长得很好看,小时候我曾经很开心自己遗传到了他。可是他走了以后,这个曾经叫我开心不已的事实却成了我的噩梦。” 因为从那开始,一直到我妈病好以前,每当她看见我,都会歇斯底里地尖叫,像是见了鬼一样。 我爸成了她的魔障,而和我爸长得非常相像的我则成了她现实生活中最恐惧的人。 有一次,她甚至发疯一样拿起桌上的花瓶砸我。 我的手从脸颊上慢慢来到了发际边缘。 我撩开那一缕头发,露出一块至今仍在的疤痕,然后笑着对陆瑾言说:“你看,就是这里。” 当时我的额头留了那么多血,可我就跟吓傻了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疼爱我十一年的母亲。 她还是一样的美丽,可昔日温柔宠我的她如今却口口声声叫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我头破血流,而她泪流满面,眼里是密密匝匝的惶恐与厌恶。 那一刻,我分不清疼得是头还是心。 富家女和穷小子的故事从古代话本里一路蔓延到了现代社会。 崔莺莺与张生在红娘的帮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七仙女不顾天帝的反对也要嫁给放牛的董永,三圣母抛弃仙女的身份也要成为刘彦昌的妻子……然而我妈没有那个好运气,她不顾一切选择了我爸,而我爸却最终辜负了她。 在这场失败的婚姻和爱情里,我终于成了一个没有人要的孤儿。 那一年,我活在父亲的抛弃与母亲的憎恨里。 哪怕我知道我妈只不过是生病了,要是她还清醒,一定不会对我做出这样的事情。 在我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陆瑾言始终一言不发,没有嘲笑我,没有安慰我,可我却觉得这样的回应才是最好的回应。 至少我没有尴尬,没有自卑,没有觉得尊严全无。 我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感受着双腿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感,而那种疼痛感十分矫情地一路爬到我的心脏,叫我的眼睛都有点湿润了。 “后来我妈的病好了,可是那一年的事情我们都还记得,我耿耿于怀,她也觉得无法弥补。甚至于每一次我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仍然能看出她无法面对我。只要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她就好像看见了我爸的影子,她害怕,而我也害怕。” 过去的伤痛成了我们的阴影,就如同我爸是她心上一辈子的伤,就算结疤了,也丑陋地横亘在她的生命里。 “所以我想,既然她也有了自己的新生活,有了自己的家庭,我就尽量少出现在她面前吧。这样她就不会想起我爸,而我也过得自由一些。” 我说这话的时候,很努力地用一种含笑的语气去陈述。 可是一眨眼,我还是矫情地察觉到了睫毛上的湿意。 十年以来不曾跟人讲述过的事,如今一旦提起,内心里就好像有一场骤然爆发的洪水,巨大的情感波澜倾巢而出,所有的防备瞬间决堤。 而我说完以后,就一动不动地看着膝盖,再也不开口了。 陆瑾言就在我身旁,那只搁在我头顶的手微微动了动,下一刻却毫无防备地落在我的手臂上。 他揽住我,以一种亲密的姿态将我拥入怀里。 我的面颊正好贴在他的胸前,干净的白衬衣散发着一种温暖熨帖的好闻气息,如同催泪弹一般将我生生忍住的眼泪都逼了出来。 夏日的气温燥热难耐,还好病房里开着空调,温度开得很低。 我冰凉的面颊接触到他温热的身体,哪怕隔着薄薄的衣料,也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就好像有人把我从冰窖里捞了出来,用身体温暖我那冰冻已久的心。 陆瑾言把我抱在怀里,低声说了一句:“祝嘉,别哭。” 那语气低沉温柔,似是大提琴悠扬动听的声音,在我的心弦上奏出令人颤动的乐章。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的面颊贴在陆瑾言的怀里,视线却停留在那只钟上,这才察觉到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过了。当下一惊,微微离开他的身体,有些局促地说了句:“太晚了,你赶紧回家睡觉吧!” 他定定地低头看着我,顿了顿,才应了一声:“嗯。” 我猜他一定看出了我的忐忑与不自在,不然不会这么从善如流地拿起床头柜上的车钥匙,往门外走去。 我甚至觉得他一定有些不开心,认为我不知好歹,在他安静地听我倾诉这么久,并且无声地安慰了我以后,居然还被我赶走了。 而我呆呆地坐在病床上,听他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离开病房以前,他把房间里的灯关了。 我的视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他甚至没有叮嘱我什么,没有说过还会再来,就这么无声地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我忽然间有些恐慌。 亲爱的等等我_29 他会不会就这么走了,再也不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想起了刚才跟他讲的那个故事。 我打开手机,对着通讯录里的“妈妈”二字发呆,刺眼的白光把我的眼睛都晃得有些睁不开。 天知道我有多想拨通这个电话。 天知道我有多想在受伤的那一刻见到她。 我怀念儿时摔倒的那些瞬间,在我哇哇大哭的时候,她会第一时间扶起我,一边小声安慰我,一边露出心疼的目光。 假如时间能够倒流,哪怕每一天都要重复摔跤,我也甘之如饴。 然而时间终究还是走到这一刻,我们谁都回不去了。 腿上的药膏渗入伤口,火辣辣的疼痛一路蔓延到心里。 而我终于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情绪失控,慢慢地把头埋在膝盖上哭了。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伤春悲秋的人,也不爱哭,可是在我身心俱惫的那一刻,在我被开水烫伤了,还以为自己的腿就要废了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居然无依无靠到不敢给自己的亲妈打电话的地步。 我可以欺骗别人,就说我是怕她担心。 可是只有我自己明白,我的确害怕,可害怕的不是她会担心,而是当她看见我时,是否会露出和从前一样的眼神……恐惧,厌恶,憎恨,逃避。 因为我长着一张和我爸太过相似的脸,而她走不出我爸的魔障,只好把部分情绪都转移到我的身上。 我孤零零地活了十个年头,不愁吃穿,衣食无忧。 我在众人的羡慕眼神里一路走到今天,可我一点也没有优越感。 因为我明白:我有的,很多人同样拥有;可大多数人拥有的,我却梦寐以求。 凌晨一点三十七分,我埋头啜泣,像个矫情到无药可救的小姑娘,找不到人生的方向。 哪怕我知道那个方向也许会在明天早上我醒来以后又再次清晰明了起来,可今晚,我就是难以抑制这种情绪。 咔嚓,有人转动了门把。 在我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的同时,看见那个去而复返的人就这样站在门口,深深地凝望着我。 又或者,其实他从未离去。 他的背后是走廊上一夜不灭的白色灯光,鲜明而耀眼。 那样的光芒在他整个人的轮廓边缘都染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像是来自童话里的仙人。 ☆、第21章 我忽然注意到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雨棚上,发出了连续不断的嘈杂声。 在这样掷地有声的大雨里,我听见陆瑾言从容不迫地开口对我说:“外面在下雨,我回不去了。” 他陈述了一个事实。 他走进了病房,重新合上了门。 那一地细碎的灯光被他关在了门外,而我先前的那些惶惶不安也在顷刻间被隔绝在外面的世界里。 黑暗里,我怔怔地望着他,而他步伐沉稳地走到了病床旁边。 一步,两步,三步,三步半……他停在了我身旁。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跳莫名地快了半拍。 而他就这样俯下身来,于一室寂静里,以指尖触到了我的下巴。 他微微用力,我的头也就朝着他微微扬起,顿时望进了那双漆黑透亮的眼眸里。 和从前任何时候一样,在这样坦荡且毫无保留的注视下,我总是有些惊慌,有些想逃。 他叹口气,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祝嘉。” 我只能下意识地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 而这样安静的环境里,这样朦胧的黑夜里,我隐隐觉得空气里似乎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在流动,就好像我那明明简单明朗的未来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得不可预知起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以指尖慢慢地拂去我面颊上的热泪。 那触觉像是有蝴蝶落在我的脸上,稍纵即逝,不留踪影。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刻的我会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更多的热泪。 我很想抱住他。 很想紧紧抓住他。 很想叫他不要走。 在我人生的前十一个年头里,我拥有了一切;尔后的十年里,我痛失所有。 那一天起,我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你想要永远不因为失去什么而悲痛万分,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得到。 我猜我之所以迷恋陈寒如斯,也是因为我得不到他。 对于得不到的东西,我很放心,也敢于追求。 可是陆瑾言不一样。 他在短短的时间里走进我的人生,给予我源源不断的勇气和力量,甚至陪伴我渡过了我最迷茫的时光,比如演讲前的一个月,比如烫伤后的这一夜。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能忽然间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再帮我擦眼泪。 半晌,我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陆瑾言,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晒进来的阳光给弄醒的。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看见陆瑾言坐在墙角的单人沙发里熟睡着,睡姿极其别扭,长腿委屈地缩在那里,眉头也微微皱着,显然很不舒服。 我出神地望着他,看见阳光下有些细小的尘埃在他的面庞之上飘飘荡荡,透明而美丽。 我想,这样好看的一个人,怎么会平白无故地闯入我的生命里呢?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窗外又是一个艳阳天。 我在床上玩了一会儿手机,听到沙发上传来响动,于是朝他看去。 他已经醒了。 “腿还疼么?”他站起身来望着我。 “还好,没有昨晚疼了。” 其实我猜应该是疼到麻木,就没什么太大感受了。 亲爱的等等我_30 他点头,走到床边倒了杯水给我,看着我小口小口地喝掉,然后又替我把杯子放回床头柜。 “我去给你买早餐,你——”他顿了顿,忽然没了下文。 我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大约五分钟之后,有护士急匆匆地推门进来,“是不是你要上厕所?” 还不等我答话,她就雷厉风行地走到我身旁,准备伸手扶我。 “我没——”话未说完,我忽然间反应过来了刚才陆瑾言没有说出口的话,于是点点头,“麻烦你了。” 他想问我是否想要上厕所,但是又怕我会不好意思,所以直接麻烦护士小姐帮忙了。 想到这里,我的脸上火辣辣的。 可是心里某个角落传来些许细微的响动。 潮湿而柔软。 在护士小姐的帮忙下,我慢慢地撑着这双裹了厚重纱布的腿,从厕所凯旋。 说实话,坐着不动倒是不怎么痛,但是一旦走动起来,呵呵呵,那可不是一个痛字就能概括的。 而走动其实还不算什么,要命的是从你在茅坑上站定,到缓缓蹲下去的那个瞬间,小腿用力、肌肉扩张……我想我的脸色一定五彩缤纷到了一种可与日月朝霞媲美的地步。 生平第一次,我感受到了来自命运的恶意,本次小便的过程简直有如生孩子一般惨烈。 可怕的是这么痛了一场之后,我还没能生出个孩子凸(艹皿艹) 。 护士小姐一边把我重新扶上床,一边好奇地问我:“刚才那个先生是你什么人啊?长得可帅了呢!” 我想了想,不确定地说了一句:“我……小叔叔?” “你是他侄女?”护士小姐很诧异,“他看起来好年轻呀,像是你哥哥。” “诶?” 其实我也在斟酌该用什么称呼比较合适,毕竟要说我俩没什么血缘关系的话,孤男寡女整整一夜都共处一室,似乎也不大好。 然而还没等我琢磨出来,就听见陆瑾言推门而入的声音,心里顿时一紧,硬着头皮抬起头看他。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给你买了粥和汤包。” 我猜他大概没听见我和护士的对话,于是咧嘴一笑,“谢谢。” 他也对我微微一笑,“不用谢,大侄女。” “……”我脚下一软,差点没又滚下床去。 偏偏护士小姐走之前,还火上浇油地来了一句:“你们叔侄俩关系真好,你这个当叔叔的居然在这儿照顾了她一夜。” 我赶紧低头玩手指,听见陆瑾言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 护士小姐又恭维了几句,终于把门关了。 我迅速装作没事儿人一样,抬头笑眯眯地望着他,“这么快就买好早餐啦?一起吃一起吃!” 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递了双筷子给我,在我接过来的同时,不紧不慢地说:“给自己的侄女买早餐,当然要抓紧时间了。” “……”我咬了一口他夹给我的灌汤包,却因为这句话差点没呛住。 陆瑾言一边伸手拍我的背,一边“温柔”地数落我:“怎么这么不小心?吃个汤包也能呛住,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离不开你小叔叔?” 本来没呛住的我,在听到这一句以后,也憋得面红耳赤,彻底陷入了被呛住的痛苦之中。 后来我终于主动承认错误,“我不该说你是我小叔叔的,你看起来没那么老。” 陆瑾言眉梢微挑,“只是看起来?” “……好吧你本来就不老,年轻死了!男人三十壮如虎嘛!”O(≧v≦)o “……” 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我瞬间呸了一声,我在说个什么鬼东西? 他终于被我逗笑了,一边微微扬起嘴角,一边把热气腾腾的粥端给我,末了还不忘叮嘱一句:“小心烫。” 我心下一动,被这样温柔宠溺的语气给震住了。 捧着粥,我抬头看他,透过清粥散发出来的氤氲雾气,他用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温柔地望着我。 于是我又一次想起了昨晚的那一瞬间。 当我问他:“陆瑾言,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时,他只是定定地望着我,没有回答。 半晌,就在我被他的沉默弄得呼吸都快停止之际,他终于开口了。 “对一个人好,需要理由吗?” 对一个人好,需要理由吗? 我翻来覆去想着这句话,却最终也没有找到答案。 难道不需要吗? 我在医院待了五天,陆瑾言白天上班,中午和晚上会来给我送饭。前三天我的腿伤还比较严重时,他甚至没有回过家,夜里都在沙发上睡的。 有天晚上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想要倒水喝,结果还没够着床头柜上的水壶,他就已经来到床边,借着走廊上透进来的微光,替我倒了杯水。 接过水杯时,我碰到了他的指尖,双手都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察觉到,只是在我喝完以后,低声问了句:“还要吗?” 我摇摇头,小声说:“你还没睡吗?” “刚好醒了。” 之后我才明白他所谓的刚好醒了是什么意思。 我躺下身去,看着他重新回到那个小沙发上。为了不吵醒我,他难得换一个姿势,可是在我睁眼看他的这段时间里,他依旧不时地侧一侧身,或者揉揉脖子。 他不是“刚好醒了”,而是根本就难以入睡。 我的心情在这一瞬间变得很复杂,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入院的第四天,我坚持要他回家睡觉,甚至理直气壮地找了个十分扛得住的理由:“你在这儿待着,我半夜都不好意思爬起来上厕所!” 面对他沉默的表情,我还坚决地补充了一句:“没错,我就是那种在跟人共处一室的情况下,就绝对拉不出屎来的人!” 陆瑾言也不强求,拿了车钥匙和吃剩下的饭盒就往外走,半个字都没留下。 我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什么嘛,我还不是为了他能休息好?居然连再见也不说一声,就这么生气了。 我靠在病床上,打了个电话给思媛,一开口就是那种窦娥哭冤的口气:“思媛啊,我跟你说!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我今天终于见识到了心比海底针还可怕的男人,真是心有戚戚焉。我告诉你啊,今后找男朋友,可以娘炮,也可以软蛋,但是万万不能小心眼……” 正在我巴拉巴拉说个没完的时候,门开了。 我就跟被人按下静音键一般,顿时哑了。 亲爱的等等我_31 陆瑾言站在门口,跟我大眼对小眼,面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心里那个惊悚,手一松,手机顺势滑落在床上,只能慢慢地裂开嘴,对他说了一句:“……Hi,怎么又回来了?” 他看了眼还在保持通话的手机,轻描淡写地说:“刚才去问了一下医生,回来告知你一声,明天早上拆纱布,没什么大碍就能出院了。” 我连连点头。 他看着我,“那我走了。” 我再次点头。 门慢慢地合上了。 我有种做错事情被人抓住的羞耻感,天知道我怎么会跟思媛说出那样的话,其实本意不是要埋怨他,因为我知道陆瑾言对我已经算是非常非常好了,又怎么会小人到去抱怨他呢? 可我就是忍不住打了这通电话,还用一种……一种类似于炫耀的语气和思媛说了这件事情。 我懊恼地拿着电话,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 我不应该是这种人,而我本来也不是这种人。 可是眼下,陆瑾言会怎么看我呢? 最后叹了口气,我对思媛说:“我明天就能出院了,早上你来接我行吗?” ☆、第22章 第二天早上,我才刚刚起床,就听见病房外面有人敲门。 我还以为是查房的护士,随口说了句:“请进。” 当时我正在仰头喝水,门外的人进来了,却久久没有发出声音,我放下水杯,转过头去一看,顿时一惊。 ……陈寒。 “你——”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水杯,“你怎么来了?” 他嘴唇紧抿,关上了门,慢慢地走到了病床旁边,看着我系满绷带的腿,“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内心震惊又不安,勉励维持镇定,把水杯放在了床头柜上,轻描淡写地说:“你是医生?告诉你有用?” 话一出口,我看见他的脸色一下子有些难看,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了,于是又缓和气氛似的补充了一句:“一点小伤,不至于搞得惊天动地的……不过,你怎么知道了?” 他似乎有些不自在,避开了我的视线,“都快一个星期没看见过你了,在食堂碰见思媛的时候,问了一下。” “怎么,沈姿没有和你说过发生什么事了?”我冷笑。 陈寒一愣,“和沈姿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的表情,一下子猜到了事情的经过,恐怕他和沈姿还在闹别扭,所以沈姿没有和他说过我的事。而我走后,思媛理所当然地和寝室里的人一起去食堂吃饭,碰见陈寒的时候,沈姿一定也在场,所以思媛也没办法把事情说得那么“清楚”。 我觉得心里堵得慌,要不是他和沈姿闹了别扭,沈姿至于和我大闹一场吗?我至于一不小心踢翻了开水瓶吗? 然而下一秒,陈寒的手轻轻地伸向了我缠着绷带的腿,似乎还有些胆怯,不敢往上碰。 我听见他用一种低沉到地底下去的声音问我:“疼吗?”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语气有些颤抖,似乎带着一种心疼的情绪。 我怔怔地抬头看他,嘴里那句“关你屁事猪蹄拿开”也顿时说不出来了。 医生给我拆绷带的全过程都被陈寒看在眼里,腿上的那些细小伤口已经结痂,只是新生的疤密密麻麻的,看着有些骇人。 我一直十分不自在地让陈寒“滚出去”,但他由始至终理都没理我,只定定地看着我的腿。 扶我往医院外面走的时候,他问我:“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还是没忍住,用嘲讽的口吻说了句:“你问沈姿去啊,问她怎么这么不小心,一定要和我吵架,还动手动脚的。” 陈寒脸色一变,“……是沈姿推的你?” 我看着他勃然大怒的模样,忍不住笑着问他:“怎么,打算冲冠一怒为基友,从此红颜是路人?” 想当然的,基友是我,红颜是沈姿。 陈寒没说话,只扶着我走到医院大楼外面,然后去自行车停放处开锁,一路把车推到了我面前。 我倒是没想到他会骑车来医院,而看到这辆赛车,忍不住失了神。 上大学之后,因为是新校区,地势偏僻,又是三环以外,所以没有出租车,交通很不方便。学校附近有几家快餐店,我一直很爱去,但是坐三轮的话,那些司机总是要价很高,来回一趟就要花将近二十块钱。 而那个时候我还没和寝室里的人熟到可以每天叫上她们陪我一起去外面吃饭的地步,所以就趁着陈寒过生日的时候,买了这辆赛车送给他。 说是买给他的,但其实也不过是变相地满足我的愿望,第一,希望能每天坐在他的后座;第二,满足我那贪吃的胃。 说起来,自从和寝室里的人逐渐熟络起来,然后连带着陈寒也和她们熟络起来以后,这辆车就失去了原有的用途。毕竟几个人一起出去吃饭,谁还骑车呢? 起初我还在为拥有了新朋友而高兴,不能搭他的车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仅仅是个小遗憾罢了。然而越往后走,我越觉得哪里不对。 不对之处在于,终于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沈姿兴高采烈地与陈寒一起出去吃了第一顿饭。 然后第二顿,第三顿,第四顿…… 陈寒一瞬间从我的世界里分离出去,开始踏足于沈姿的世界里。 我纳闷地问他:“你干嘛和沈姿走那么近啊?” 他却挑眉惊讶地看着我:“怎么,她不是你的朋友吗?” 我气鼓鼓地说:“可那是我的朋友,又不是你的朋友,你一天到晚热乎个什么劲啊?” 他的表情一瞬间沉了下来,然后就不理我了。 那是我们进大学以来头一回闹别扭,我觉得他三心二意,他觉得我无理取闹。两周之后,他终于找我和好,而那时候的我其实也已经急不可耐地想要妥协了。 我想,好吧,大家都是朋友,出去吃顿饭而已嘛,没关系的。 我是那么卑微地迁就陈寒,不光是因为喜欢他,更因为他曾经拒绝过我的喜欢,还一副要和我决裂到永不相见的地步。 我怕极了,只好这么胆战心惊地站在那里,祈祷无人能在我捂热他这颗冰雪之心之前,捷足先登、横刀夺爱。 然而我的妥协最终换来了我最不愿意见到的结果——某日沈姿回来,面上洋溢着最美的笑容,害羞地对我们说:“我觉得陈寒好像喜欢我,刚才他牵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才真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五雷轰顶,什么叫做心神俱裂。 明明是我先来到他的世界,明明是我喜欢上他在先,可是在沈姿说出这句话以后,他们的世界似乎就不容我插足了。我这个来得太早的“第三者”只能在不讲究先来后到的感情世界里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暗恋者,整颗心随着他们起起伏伏,却永无见光之日。 而就在我酝酿着该如何向陈寒开口询问这件事时,沈姿已经俨然一副恋爱中的小女人模样,每天花枝招展地进进出出,归来时总是带着一个永恒不变的话题:陈寒。 陈寒对此闭口不提,偶尔在我提到沈姿时,还会担忧地望着我。 那一刻,我才终于明白,体贴入微的他是怕我这颗玻璃心受到伤害,所以瞒着我。 思绪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千辛万苦才从记忆的深处苍白无力地爬了上岸。 陈寒坐上了自行车,然后担忧地看了一眼我的腿,“能自己上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