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1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作者:今夕故年 文案 *年下,谢是受* 谢清霁和他师侄司暮,积怨已久, 宗门弟子写两人的恩怨情仇,十八册话本都写不够。 后来谢清霁为救苍生与天道同归于尽, 重生成一个本体是毛绒绒小狐狸的少年, 不但被迫拜司暮为师,还被逮着狐狸身一顿揉。 正艰难捂着马甲,绝望地摊平任揉, 谢清霁却听得他师侄幽幽叹了口气:“绒绒,我觊觎我师叔。” 谢清霁:“?” 小狐狸一爪踩在了他师侄脸上。 * 谢清霁清冷孤寡了一辈子,唯独看不惯他师侄闲散疏懒没个正经。 后来他被司暮捏着耳朵笑:“世人都说师叔如青竹,可折不可弯,可依我看,师叔的耳朵……分明也是软的。” *封面是小福泥,感谢画手芝士太太。 —————— 清冷矜贵真狐狸师叔受x装乖大尾巴狼师侄攻(大概?) 前期短暂塑料师徒情,会回归师叔师侄身份,只有年下,师叔本体狐狸,具体内容看文啦~ 非常规仙侠重生,私设如山,偏慢热,温吞轻松流。 内容标签:年下仙侠修真重生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清霁(受),司暮(攻)┃配角:微博今夕故年┃其它:he,1v1 一句话简介:重生后马甲被师侄扒了 作品简评 谢清霁为救苍生与天道同归于尽,死后得万众敬仰,却只有与他互不对头多年的师侄司暮愿替他殓骨。百年后,谢清霁以少年之身归返人间,改头换面,重见旧人,才知过往种种,早有注定。本文轻松暖萌,文笔流畅,感情温和细腻,剧情环环相扣,值得一读。 第1章 “小二!上壶好酒!要最贵的!” “牛肉五两!花生米一碟!” “来喽——客官吃好喝好快快活活!” 喧闹声不绝于耳,数月前还是废墟一片的地方,如今已重建高楼,歌舞升平,客人来往不绝,好不热闹。 那些地裂山崩江河逆流、众生流离生死不定的日夜,似乎已离他们很遥远了。 一个醉汉大概是喝蒙了,想倒酒,但因动作太笨拙,反倒将酒壶给撞翻了。酒壶骨碌碌滚落地,哐当一声,碎了。 小二百忙之中听见动静,哎呦一声,赶忙挤过来,一边盘算着要索赔多少钱,一边弯下腰准备收拾残局。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着碎瓷,就被醉汉抓住了。 小二错愕抬头,却见醉汉直愣愣地看着满地碎瓷片,神情恍惚。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2 他迟疑地喊了声:“客官?” 醉汉没回话。他看起来醉得不清,只把碎了的酒壶当做人,认真地问那半截瓷把手:“风止君的遗骨,可有人去殓了吗?” 风止君。 这三个字被抛出来时,喧闹声瞬间静止,众人就跟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动作都顿住了。 各种复杂的视线猛然投射过来,几乎要将醉汉扎成筛子。 而醉汉恍若不闻,问完了就松开小二的手,扑通一声倒在桌上,片刻后鼾声顿起,睡得人事不知。 静默了片刻,有人轻声道:“司暮不是跟着跳下去了吗?” 有人开了头说话,众人很快又活泛起来,七嘴八舌地接了口:“是啊,风止君的师侄不是跟着跳下无归崖了吗?” “风止君这般厉害,他的师侄想来也非同小可,大概早已将风止君遗骸带回宗门去了……” 众人回忆着大半年前那些可怕场景,纷纷摇头,庆幸中带着后怕。 大半年前,天道生变,降落无数灾祸。众人无力抵抗,人心惶惶,还以为要就此灭绝,结果飘渺宗的风止君谢清霁提剑站了出来。 第一剑破开无边黑暗,天边重现光明。 第二剑戾风静止,河川不再奔腾。 第三剑他直逼半成人形的天道,与之同坠无归崖。 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夸赞声在酒楼里此起彼伏。 “风止君舍身为尘世,大义之举,当值万世敬仰!” “司暮不顾艰险,亲身跃悬崖,将风止君带回来,这等同门情谊,也值赞叹啊!” “可不是呢……” 一片混乱中,有人茫然地啊了一声,挠了挠头,疑惑嘟囔。 “可我听说……风止君和他师侄关系并不亲近啊。据说两人之间有仇呢!……司暮君真替他师叔殓骨了吗?” 可他声音太小,被淹没在喧闹中,除了近旁的人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再没引起别的注意。 岁月如梭,尘土滚滚。 经历过这一切的人在慢慢地老去、逝去,繁华掩藏了疮痍,那曾名动一时的名号,也一并沉默了,渐渐地再无人提及。 …… 白驹过隙,转瞬百年。 谢清霁初初恢复意识时,只觉头痛欲裂,像被人轮着铁锤一下一下毫不留情地用力砸着。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微弱,脸色苍白,躺在简陋的床榻上,一动也动不得。 谢清霁的记忆还停留在和天道同归于尽的那一刻,他很清楚那种情况下他必定是没法活下来的,那他现在是……? 夺舍重生了? 这念头倏忽而过,谢清霁想睁眼,然而眼皮有千钧重,怎么都睁不开,只隐约听见周围有人在说话。 这具身体倒还有些灵力,只是十分涣散,浅薄近无,而筋脉也堵塞着,无法疏通。 谢清霁忍着头疼,暂时转移了注意力,努力分辨不远处的说话声。 好在也不用他太费劲,那两人一边讲着话,一边就走过来了。 “你找的人呢?还活着吗?” “大概?唉药下重了,看他还昏着呢——希望还有气。” “没法子,原来那少年跑了,只能临时捉个凑数吧。” “希望待会儿进献时不要出什么篓子……”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3 那两人讲话没头没尾,然而谢清霁心思敏锐,凭着这只言片语,很快就猜出来了真相,心头一沉。 ——说着话的这两人,不知哪里拐了个少年,试图进献给某位大人物以谋求好处,谁知紧要关头,少年跑了,他们没奈何,只能临时逮了另一个凑数。 这另一个凑数的,毫无疑问就是谢清霁。 抡脑袋的那柄大锤渐渐停了,谢清霁勉强睁开眼,然后把刚好凑过来打算看他还活着没的中年男人唬了一跳。 “啊!老罗——老罗——诈,诈尸了!” 挺着个大肚腩的中年男人惊得往后一跳,狠狠踩了另一个人一脚,惹来一声暴躁的“我操”。 “老成你咋回事啊!诈你大爷的尸呢老子还没死!”另一个脑袋半秃的男人骂骂咧咧地嚷了句,“起开起开!我看看!” 被喊老成的大肚腩男人自知理亏,默不作声地让开到一边。 老罗那双半眯着的小眼睛在看见谢清霁的那刻骤然睁大,爆发出兴奋的精光:“妙!” 他伸手,似乎想碰碰谢清霁的脸颊。但谢清霁的目光太清冷,明明动也动不得的一个人,他却仿佛从那眼底窥见了剑光和杀意。 老罗瑟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敢下手,将手缩了回去,两手交错着搓了搓:“这个看起来比跑了的那个还养眼……成吧就这个!” 他想了想,又对谢清霁威逼利诱道:“你这小子走了狗屎运,待会儿懂事点听话点。能被献给那位君上是你的荣幸,万一入了君上的眼,你这辈子可就快活了!可别搞什么幺蛾子!” 谢清霁听不得这种粗俗的话,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旋即被“君上”两个字吸引了注意力。 这个称呼……他太熟悉了。 在谢清霁的记忆里,君并不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敬称,在修仙宗门里,能被以君上相称的人只有两位。 一位是谢清霁的师尊,飘渺宗的创始人老祖宗清虚君,另一位便是…… 接任了飘渺宗宗主之位的谢清霁本人。 谢清霁满脑子疑惑,那两人却不打算多说了,老罗看了眼老成,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摸出来一团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谢清霁察觉不妙,想要挣扎,四肢却使不上力,甚至想说话,嗓子眼里都仿佛被黏住了一样,一牵扯就泛起铁锈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老罗将那团东西抖开,在他面前一晃。 一股怪异的香气扑鼻而来,谢清霁徒劳地屏住呼吸,却无济于事,眩晕感又冒了出来,他强行抵抗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闭了眼。 老罗满意地收回了沾着药的手帕,随手团吧团吧又塞回了老成怀里:“行吧,那位管事大人该来了,别让人等急了……好不容易才搭上线的呢。” …… 谢清霁第二次睁眼时,发现自己已经换了个地。 四周昏暗而安静,没有别的人在,只有蜡烛燃烧着,偶尔发出噼啪声,在墙壁上投照出摇摇晃晃的影子。 四肢仍旧酸软无力,谢清霁躺着歇了好一阵,才忍着酸痛,勉力翻身坐起,又扶着床榻边站起身来。 站稳后,他松了手。 习性使然,纵是浑身酸软,谢清霁也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甚至还掸了掸衣袖,抚平了一点儿褶皱,才仔细环顾四周。 这看起来是间卧室,各种物件咋一看摆放得毫无章法,又偏生很整洁——是该站着的就绝不躺着,是该铺着的就绝不卷着。 桌案上摆着一只酒壶,两只杯盏,谢清霁认出来那酒壶是件小法器,看着小巧,实则里面装的酒能喝个三天三夜都喝不完。 还有窗边计时的更漏、榻边的折扇,都是些小法器。 看来是个仙修的住处,不过不知主人是否就是方才那两人嘴里的“君上”。 房里没有镜子,无法照见自己容貌,不过谢清霁根据眼下的身高,和这双白皙滑嫩不见剑茧的手,判断出这并不是他原来的身体。 他怀疑自己是夺了谁的舍,但夺舍不是小事,再怎么高深的夺舍术法,也不可能全不留痕迹。 可他确确实实感受不到自己体内有别的残魂的存在,他和这具身体,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契合。 谢清霁压下满腹疑虑,转身走到门口,手刚搭在门上,还没来得及推开,就听见外头传来动静。 似乎有人在斥了一句“下去”,然后门就猝不及防被拉开了。 谢清霁收手不及,本就勉强撑着的身体往前踉跄了一步,正正撞上一片胸膛。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4 这胸膛滚烫又坚硬,他被撞得鼻子一酸,眼底立刻泛起生理性的水光,眼尾都微微泛起了红。 对方好像也没料到屋里还有别人,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谢清霁只觉腰上被搭了一只手,掌心灼热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让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就想挣脱。 然而对方没给他机会,顺手关上门后,揽着他的手略一用力,就带着他退了几步,抵在桌案前。 尔后另一只手就漫不经心地捏上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微仰起了头。 男人慵懒而带着醉意的声音传入耳中,漫不经心的:“——你是谁?” 昏暗烛光下,谢清霁看清了这张脸。 如遭雷劈。 作者有话要说:小阔爱们求预收鸭~ 穿书古耽《暴君每天都想退位[穿书]》,拿反剧本的攻受。 —————— *受视角,谢是受* 谢知穿书了,穿成某权谋文里的暴君, 第一章就因贪恋丞相美色强娶不得,被看似病弱的丞相反手推翻,扒皮抽筋痛彻三日而亡。 谢知醒来时,强娶的圣旨刚刚送出去—— *攻视角,沉是攻* 沉砚当了一辈子被人诟病遗臭万年的反派,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穿进某话本里,成了个被暴君深囚后宫强取豪夺的病弱丞相。 他捏着暴君要强娶他的圣旨,微微一笑,进宫。 第2章 这张脸,这眉眼…… 这熟悉的音色语调…… 纵然谢清霁有着泰山压顶而不改色的定力,此时也忍不住心里一个咯噔,脑海里缓慢又清晰地浮现出四个字。 ——冤家路窄。 这儿竟然是司暮的住处? 谢清霁微微仰着头,眼底不可抑制地冒出错愕来。 面前这人,纵是化成灰了他都认得,正是他的师侄,司暮。 谢清霁和司暮,名义上是同门师叔侄,可实际上两人关系并不怎么样,宗门弟子们编排两人恩怨情仇各种故事,能编出十八册连环话本,都不带重复的。 谢清霁性子清冷又孤傲,向来是不愿意在他人面前示弱的,更何况面前人还是他的对头。 他从不可置信的情绪中回过神,下意识就想低头,不愿让司暮看见他此时狼狈的模样,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具身体并不是他原本的身体。 司暮应当认不出他来。 谢清霁隐约松了口气,但旋即又提起心来——所以那两人口中的君上,是司暮? 司暮居然敢和这些事情扯上关系! 他们俩相看两相厌,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司暮做什么,司暮想做什么,只要不太出格危及宗门,谢清霁并不大搭理。 但是这种事…… 谢清霁一想到那两个不怀好意的中年男人特意搜寻少年郎,甚至不惜抓人顶替,就是为了进献给司暮,而司暮很有可能就顺水推舟就此接纳……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5 他就觉得一股无名恼火涌上心头。 这气恼来得莫名其妙。谢清霁抿了抿唇,正要说话,司暮却轻呵了一声,生生截断他将要说出来的话。 “胆子挺肥啊小家伙。” 下边的人妄自揣测他的心思,往他屋里送人,其实已不是第一次。 很多很多年前,他师叔还在的时候,司暮是曾纵容这种事情的——假意收了人,将人往旮旯角落里一塞,转头就装模作样地去气他师叔。 ——他向来是以气他师叔为乐的,而这招屡试不爽,他师叔每次会被他气得耳根发红,冷着脸骂他混账,让他滚蛋。 那般冷清的人,骂起人来反反复复都只有几个单调寡味的词。 司暮觉得眼眶有点儿不舒服,他归结于是喝太多酒、有点上头的缘故。 于是他决定转移一下注意力,低头扫了眼怀里的少年,就开始胡乱挑剔:“脸怎么白成这样,是糊墙时顺便去蹭把灰了?腰肢这么细,你是地里的小白菜吗,一拗就折的那种?——哦,还很矮。” 谢清霁的神色空白了一瞬。 司暮喝太多酒了,字里词间都浸着酒气,眼底浮着一层迷离碎光,借着醉意肆无忌惮越说越起劲:“你这模样,根本比不得——” 比不得谁他没能说完,因为那棵一拗就折还很矮的地里小白菜用力扯开了他的手,反手拎起桌案上满满的一壶酒,拇指一动挑开壶盖…… 然后将整壶酒迎面泼了他一脸。 清冽酒气登时四散开来,晶莹剔透的液体从俊美的脸庞上一滴滴滑落,在那黑色衣领上染出更深色的一块。 司暮霎时噤声,错愕地眨了眨眼,将缀在长睫上的一滴酒抖了下来。 谢清霁将酒壶顺手搁回桌案上,心平气和地问:“冷静了吗。” 虽然带了个吗字,但谢清霁这语气四平八稳不起波澜,司暮有一瞬间的晃神,竟觉从中听见了长剑出鞘的铮然声。 身前这少年才到他胸口高,身形清瘦仿佛风吹就折,背脊却挺得笔直,毫不松懈的姿态,仰着头望过来时,一双沉黑的眸沉静而冷淡,不见分毫恐惧。 一种难以描述的似曾相识感猛然冒起,如一缕轻烟,稍纵即逝。司暮皱了皱眉,试图抓住一点什么,微微走了神,连少年推开他又推门离开,都没有反应过来。 …… 司暮居所的不远处。 两个刚巡逻完一圈的小弟子蹲在树头下,正叽叽咕咕地讲着小话。 话题中心正是那喝得醉醺醺的司暮君。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虽然为什么特殊并没有人知道,大家只知道每年今日,司暮君都会在屋里痛饮美酒一醉方休——和一位不知名美人儿。 美人儿是谁,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亲眼见过——大家最初只是听见屋里隐约的动静,然后胡乱猜测罢了。 真正来“盖棺定论”的司暮君本人——某天几个小弟子讲闲话的时候被司暮君逮了个正着。 小弟子们惶惶恐恐,还以为自己要凉了,结果司暮君却轻描淡写地放过了他们,没肯定,但也没否认。 于是这传闻就传得越发真实起来。 “说起来我还真想看看里头那人是谁,以司暮君的性子,能让他如此藏着掖着的肯定是个绝世大美人。” “害,谁不想看呢,可惜司暮君藏得严实——一年里也就这个时候能听见一点动静了,平时更是连影子都见不着!” “司暮君这金屋藏娇的本事可厉害……不过今天我看到有人悄悄往司暮君屋里送人了!不知道是谁这么大胆……” 两人兴致勃勃地一顿瞎猜,正聊得兴起,其中一个忽然疑惑地哎了声,拽了拽另一人的衣袖:“你看看那边有个人……” 他下巴往那边一抬,示意道:“我看见他刚从司暮君屋里出来的——” 两人登时打了鸡血似的,刷得站起身来,三两步跑过去,将人拦了下来。 走得近了,看清少年模样,两人有一瞬失神。 谢清霁此时套着的少年身还很年轻,不过十五六岁,五官还未完全展开,犹带几分稚气。 不过也不难看出,待他来日长成,必定又是个容貌隽美的好郎君。 但这都不是重点。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6 少年身上衣衫单薄,质量算不得上好,虽然已尽力整理过,但仍有些褶皱一时半会消不去。 衣领就是其中一处——它不顾谢清霁三番几次的镇压,非要顽强地翘起一角,露出少年一小截锁骨。 一抹暧昧的红痕就在那衣领下锁骨上冒出头来,若隐若现。 修行之人眼都比较尖,在黑夜里也能清晰视物,两弟子看见了这痕迹,立刻脑补出一场大戏来。 他们压了压吃瓜看戏的热切心情,状若无意地惯例询问:“你是谁?这大晚上的要上哪去?” 谢清霁自动忽视前一个问题,只把司暮的名头拖出来挡着,淡淡道:“司暮让我随意。” 他现在只想找个安静又安全的地方好好思考一番,没什么心思应付弟子们,冷淡地微一颔首:“劳烦让让。” 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无形释放,两小弟子陡觉四周气温都降了几度,下意识就噢噢了两声,也没发现他对司暮君没用敬称,就顺从地让开了路。 直到少年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小弟子才反应过来:“啊!” 另一人要比他冷静,没好气地扯着他回身:“别乱叫!吓我——啊!司暮君!” 方才还在屋里的司暮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身后,正幽幽地看着他们。 小弟子急忙行了个礼,然后就见司暮君绷着声音问:“人呢?” 小弟子呆了片刻后反应过来,抬手指了个方向,问:“是方才您屋里出来的人吗?他说您让他随意……” 司暮君皱了皱眉,皱得小弟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偏头盯着谢清霁离去的方向,一言不发,半晌后才转过头来,抬手指自己的脸:“看到了吗?” “啊?” “他泼我。”喝醉了酒的司暮君用指腹抹去下巴的一滴酒,面无表情地重复道,“看到没?他泼我。” 两弟子心里皆是卧槽了一声暗叹真会玩,表面上小心翼翼地问:“那,那弟子们将他喊回来,任您惩罚?” 这显然不是司暮想要的答案,他脸色一沉,显而易见不太高兴,低沉着嗓音嘟囔了几句,末了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再搭理小弟子,转身又摇摇晃晃回屋里去了。 小弟子大气不敢出,直到司暮君也不见了影,才松了口气,神色古怪地对望一眼。 “方才,司暮君说什么来着?” “好像说……要找人告状。” ……找的谁两人都没听清,只隐约听见了“师叔”两个字。 大概是听错了吧,司暮君眼下可是飘渺宗辈分最高的人,哪里还有师叔呢。 小弟子们默默地想着,看完了热闹,最终还是匆忙去向上头管事报告去了。 吃瓜归吃瓜,那少年毕竟不是宗门中人,万一出了事,他们可不想担责任。 …… 却说谢清霁,他从司暮那儿脱身后,便一直挑着小路,避着巡逻弟子走。 薄云遮月,月色浅淡。 谢清霁回想起方才在司暮屋里看见的画卷,心底微沉。 那画卷随意卷着,被扔在软榻边,微微展开了一点,露出来半只倾倒的酒杯,以及司暮的私印,痕迹都很新,看着是最近画的——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谢清霁看见了落款的时间。 那时间……距离他与天道一战,已过去百年。 谢清霁捏了捏眉心,他再自恃冷静,也有点接受不能自己一闭眼一睁眼就来到了百年之后。 还不知占了谁的身体。 谢清霁在原地站了一会,还没琢磨出后续该如何,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动静。 他敏锐地回头,身后是一株枝叶茂盛的矮树,正哗啦啦抖着树叶。 片刻后,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树上跳下来,抖落一身绿叶,随手扒拉了一下被树枝蹭乱的头发,然后冲谢清霁一本正经地笑了笑。 “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算出来今夜有同道中人出现——兄台,你也是睡不着出来赏风景的?”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7 第3章 少年在说什么,谢清霁没听懂。 谢清霁只从少年的装束上分辨出他并不是飘渺宗的弟子,便沉默地看着他,以不变应万变。 谢清霁不回话,少年也不尴尬,他挠了挠头,笑得眉眼弯弯,爽朗道:“我开玩笑啦!你也是来参加入门试炼的吗?我叫迟舟,你呢?” 少年眼底有着好奇,清澈的眼一眨不眨地望过来。 入门试炼? 谢清霁略一思忖,很快明白过来。 一个宗门想要维持地位和实力,就得不断吸收新鲜血液,飘渺宗是修仙道第一宗门,深谙这道理。 每年这个时候,飘渺宗都会举办入门试炼,安全无恙通过试炼的人,就能成为飘渺宗的新入门弟子。 谢清霁心念微动,一个想法冒上来,他顺着少年的话往下接:“嗯。” 嗯完看少年仍旧眼巴巴地看着他,谢清霁迟疑了一下,眼角瞥见天边弯月,现编了个名字:“弧月。” 少年终于和“同道中人”互通了姓名,哎了一声,正打算说什么,却被一声怒喝打断了:“迟舟!” 他一个激灵,转头就看见拐角处有人健步如飞地走了出来,满面怒容,看样子气得不轻。 少年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就往谢清霁身后缩,缩到一半想起来不能拿刚认识的好兄弟来当挡箭牌,于是他又顽强地探出头来,飞快地认错三连:“我错了我忏悔我有罪!” 来人是负责安顿看管新弟子的管事,刚任职不久,一板一眼地按着规矩办事,生怕出现一点纰漏。 偏生上任不过三天,就来了个最大的麻烦。 他风风火火地赶到两人面前,正打算看看这回迟舟又拽了谁来一起造作,结果看清了谢清霁容貌,脚步一顿。 片刻后他神色古怪地确认道:“你是……君上屋里跑出来的那位?” …… 两刻钟后,管事带着两条小尾巴回到迟舟的住处。 将某个试图凑热闹的人扔回屋里,哐一声关上门,管事转头看谢清霁。 少年有些清瘦,背挺得笔直,视线落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份有些尴尬不明,这气质倒是很稳。 管事在飘渺宗待了很久了,见多了形形色色各种人事,对这种状况波澜不惊,认出谢清霁之后立刻就传讯给上头。 他没有直接联系司暮君的权力,通讯符一层层传上去,等了好一阵,才收到司暮君的回复——一张潦草凌乱写着个“可”字的通讯符,浸满了酒气。 他低头看通讯符,再次确认了一遍:“君上说可,那既然你选择参加试炼,又和迟舟认识,那我便将你们安排一处住——他爱胡闹,你别跟着闹就成。” 谢清霁心说司暮都醉得不成人样了,八成都没仔细看通讯符,随手就给回复了……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只淡淡应了声好。 管事还待吩咐几句,门被拉开,迟舟探出脑袋,振振有词地辩驳:“这不是胡闹——君子去看风景,怎么能说是胡闹呢,这顶多算是件优雅的——” 管事弯腰抄起一块石头砸过去,迟舟笑嘻嘻地缩到门后,催促:“好啦好啦规矩我最懂了,我来给弧月说,时间不早了,您快回去歇息吧!” 催走了管事,时间也不早了,迟舟邀着新室友一块去洗漱。 谢清霁摇了摇头,他独来独往惯了,能和刚认识的人一屋同住都已是难得,这邀请自然不会应下的。 迟舟见他实在不愿,也不强求,简单说了位置,自己先去了。 少年一走,屋里恢复寂静。谢清霁站在属于他的床铺面前,竟觉一丝荒谬的寂寥感涌上心头。 他其实不是爱悲春伤秋的人,只是这接连发生的事叫有些他措手不及——于这尘世间而言或许已过百年,但对他来说,只是睁眼闭眼两天之间。 谢清霁站了片刻,定了定心神,开始整理床铺。 他以前独居飘渺峰时也是不让弟子们来伺候的,更多时候都是随手捏团小雪人,或者折根小树枝,用术法拟成人,替他收拾。 不过现在灵力凝滞着,没法用术法,只能自己亲手收拾了。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8 这些事谢清霁倒也不是不会,只是因为少做而显得有些生疏,那锦被也只是普通的锦被,比不得他屋里的柔软和服帖。 于是等到迟舟推门而入,谢清霁都还在和那总翘起一角的被角作斗争。 少年错愕地看着他,讷讷道:“弧月,你铺被子的技术真好……” 平整洁净,一丝不苟……可他们等会儿不是要睡觉了吗! 谢清霁动作一顿,闷头沉默了一会,从怅然中抽身。 他转身,正打算去洗漱歇息,结果一抬眼就被一团金灿灿晃花了眼,呼吸都一窒。 少年已经飞快地脱了鞋袜外衣蹦上了床。他穿着一身金丝里衣,正利落地抖被子,看起来像个会动的大金块。 向来偏爱素净的谢清霁语言不能,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自觉这样盯着人看很失礼,强行让自己转开了视线,但片刻后又被吸引了目光。 迟舟的被子……抖开之后……也是金灿灿的…… 迟舟注意到他的注视,停下动作,挠着头嘿嘿一笑:“是不是太亮了些……我们家就喜欢金色,我爹妈怕我离家不习惯,给我塞了很多惯用的东西来。你讨厌吗?” 他们家是御封的第一皇商,钱多,什么都喜欢弄成金灿灿的,这颜色显富贵——皇朝以玄色为尊,民间并不禁金黄色。 谢清霁那点怅然被震飞九霄云外,他将视线收回来,轻声道了句无妨,也去洗漱了。 回来时迟舟已钻进被窝只露出个脑袋来,谢清霁将嵌着夜明珠的灯盏合上,动作轻巧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少年闹腾了一个晚上,早就困了,偏又惦记着方才管事说的“君上”,扯着谢清霁开夜谈会。他没什么心眼,三言两句就先把自己身世抖了个干净,又好奇地问谢清霁。 谢清霁哪回答的出什么,只能半真半假含糊着应了两声。 好在迟舟很快就困得撑不住了,呼吸渐渐绵长,熟睡过去。 温和轻柔的月光从半掩的窗投射进来,恰好落在谢清霁枕边。 他耳边是迟舟平稳的呼吸,眼底映着一片月色,沉默着睁着眼望了许久,才渐渐有了些真实感。 他真的,变成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了。 抛却了风止君的壳子,眼下的他,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少年,甚至身不由己,连是否能留在飘渺宗都要听别人摆布。 谢清霁一时觉得微妙又新奇,琢磨了许久,沉沉呼出一口气。 好像,也不是那么的难以接受。 走一步算一步罢,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先留在飘渺宗,尽快将修为提上来。 还有那件未完成的事情…… 某个模糊的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少年长睫微微颤了颤,眼底复又卷起一丝沉重。 倦意一点点卷席而来,这具身体到底比不得从前,谢清霁抵不过困倦,缓缓闭了眼。 将将要入睡前,他又想起来一件事。 ——既然他是夺舍重生,那他原本的身体…… 还在无归崖下吗? …… 翌日一大早,报时钟声准时响起。 迟舟本还想赖床,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个激灵翻身坐起,结果就和穿戴整齐正准备推门出去看看的谢清霁对上了眼。 迟舟懵了一瞬,迟钝地眨了眨眼,然后反应过来飞快地往身上套衣服:“弧月等等我!” 匆匆收拾完,去集合的路上,迟舟简单给谢清霁解释。 “飘渺宗的入门试炼呢,一共有三回,第一回是报名,早就结束了,筛掉了一些年龄不符合的人,第二回呢,就是现在。” 迟舟掰着手指数,“这些课据说就是第二回试炼——我们已经上过好几天了,课程是长老们随机定的……你也不用担心,我会罩着你的!” 迟舟刚拍着胸膛担保完,一转头就看见谢清霁认真地望着他,眼眸明亮,神情专注,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讲什么惊世大道理的错觉。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9 他默默住了口,觉得有点承受不来——弧月怎么看起来这么乖! 此时太阳才初初升起,阳光还不热烈,温温柔柔地落在谢清霁身上,将他清冷的气质都软化了些。 迟舟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以前常常见到的,那种名门望族里的小公子,一言一行端庄雅正,矜持又贵气——当然弧月要比他们更好看许多。 迟舟他亲娘其实一度想将他培养成这样的小公子,可惜迟舟自小跳脱,始终定不下心来装个端正模样,大大辜负了他阿娘的殷切盼望。 不过现在…… 迟舟看着身旁少年,不自觉也挺直了脊背,步伐都沉稳了些。 谢清霁两人今天来的比较晚,其他人都已经早早坐着等授课长老了,见到两人过来,互相望了望,眼里有好奇有疑虑,还有满满的防备。 拜入飘渺宗的名额有限,突然多了个竞争对手,大家自然是警惕的,更何况,在这之前,他们还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传言。 迟舟虽然看着大大咧咧,但心思还算细腻,一下便发现了不对,他疑惑地左顾右盼了一会,发现平时和他玩得好的几个少年都躲开了他的视线。 迟舟皱了皱眉,耳尖的听见有人在小声讨论。 “就是他么?据说后头有人呢。” “他看起来好弱小……好瘦啊。我戳一戳他会将他戳散吗?” “可能就是太弱了,才找关系硬塞到我们这儿来……” 都是些十来岁的少年,话语还恶毒不了哪里去,只是各种胡乱猜测少不了。 迟舟听得有些生气。 他昨晚已经从谢清霁含糊的话语中给脑补了一出“娇弱少年无依无靠被迫出走,坚强不屈誓要自强自立”的凄惨戏本,眼下听着别人胡乱编排谢清霁,立刻就要挽起袖子打架。 谢清霁自然也听见了这些话,不过他没太在意,见迟舟情绪愤愤,迟疑了片刻,他轻轻碰了碰少年的手臂,一触即分:“长老来了。” 迟舟被他的话带开了注意力,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这一眼,他就变了脸色。 周围的议论纷纷也戛然而止。 一片寂静中,谢清霁听见方才还信誓旦旦说要罩着他的新室友正以气声绝望又窒息地问他,“弧月,你的脑子好使吗?” 谢清霁:“?” 作者有话要说:沉思了一会,发现小谢名字是真的多。正经的大名,外人的敬称,重生后的少年马甲,师尊取的字(太傻,不肯用),小攻专属小小名(太傻,不给喊)……害,一溜儿。 第4章 这具身体目前很虚弱,但谢清霁觉得自己脑子还可以……不过迟舟看着好像不太成。 他偏头看少年,少年趴在自己座位上,将刚发下来的笔捏在指间转啊转,一派愁容:“如果我和长老说我脑子没带出来……不不不我就说我没有手……” 迟舟长吁短叹,对谢清霁也没抱太大希望,只以过来人的经验安慰他:“别怕,这课也不难,胡乱画两笔也就过去了。就是心态要稳定些。” 他再叹口气:“先研墨吧。” 授课长老走进来了,身后跟着两弟子,各自捧着两摞书。 四周隐约有抽气声此起彼伏。 飘渺宗六峰之下,长老无数,谢清霁并不认得这位授课长老,只凭他腰间缀着的墨玉认出来他出身哪座峰。 是司暮的六峰。 他的视线在墨玉上短暂扫过,未作停留,开始研墨。 周围少年郎们都愁眉苦脸的,谢清霁的气定神闲就格外显眼。 授课长老见他面生,多看了他两眼,谢清霁只作不觉,将墨研好了垂眸等着。 不知是否是谢清霁的错觉,搁下墨石时,他好似听见左侧传来一声轻哼。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10 听不太清,但隐约能听出一丝不屑。 少年们手忙脚乱地研墨铺纸,两个大弟子用术法将书上内容拓在一张张雾气似的纸上,又将那些纸送到少年们身边。 待众少年都被雾纸包围,其中一个大弟子便沉声宣布:“速记半个时辰,画一个时辰。” 话音一落,众少年都开始忙碌起来。 有目不转睛仔细观察,试图将纸上内容牢记脑中的,有一边看一边手忙脚乱仿着画的,也有干脆放飞自我直接在纸上乱画的。 谢清霁并未急着落笔,凝神细看片刻,心下了然——都是些中低阶符纹,日常用的,没什么大杀伤力。 这些符纹谢清霁闭着眼随手就能画出来,但对那些没有经过基础学习的小少年们来讲,这些符纹就是天书。 再兼之符纹特殊,需要静心定神一笔流畅才能画出来,不然就算是落了笔,过一会墨迹也会消失。 怪不得哀嚎一片。 谢清霁待那些雾纸被收走,才慢腾腾地开始画。 他不想出太大风头引人注目,但也不想太差劲落选试炼,便估摸着少年们的水平,画了三四张看着比较简单的。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少年们。 宣布结束时,木头人又慢腾腾挪过来,收大家的成果。 这一个半时辰的摧残下来,少年们都蔫哒哒地摊在座位上,没几个人说话。 迟舟一边小声抱怨着脑壳疼手好累,一边探头探脑看过来。 他担心谢清霁初次上课,要被这鬼画符打击到自闭,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他新室友神色平静正襟危坐,桌上整整齐齐叠着两叠纸。 一叠纸白白净净,显然没用过,另一叠比较薄,大概也就三四张,上边隐约有墨迹,离得远了,迟舟没看清。 迟舟自己是一张都没画出来,他画失败的符纹在慢慢消失,只留下浅淡水痕。 他见谢清霁脸色严肃,还以为谢清霁也没画出来,赶紧安慰:“没事没事,这东西很难画,基本没人画得出来……” 话音未落,就看见授课长老忽然站起身,往这边走来。 他下意识就看了眼谢清霁的左边,一瞥之后又迅速收回来,嘟囔:“估计又是要来夸钟子彦了……啊,就是坐你左边的那位。上次符纹课,这么多人里就只有他画出来三张半成品。” 迟舟有意压低了声音,但那叫钟子彦的少年离他们近,四周又安静,就将迟舟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矜骄地抬了抬下巴。 在场这么多弟子里,唯独他家早些年曾救过一位仙修。那仙修离开时,为了报答,教了他许多仙修的入门知识。 正因如此,他上次符纹课,才能画出三张半成品,成功吸引了授课长老的注意。 这次他有了经验,画出来五张……想必长老会更看重他一些。 钟子彦毕竟年纪小,虽尽力掩饰,但随着授课长老的走近,还是忍不住紧张地拽紧了衣角。 授课长老上次就记住了他,这次见他画了五张,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肯定。 钟子彦那点小得意就掩不住了,然而他刚露出笑来,就看见授课长老一转身,转到谢清霁那边去,亲手拿起来那叠画着符纹的纸,一张张细看。 他的笑容顿时凝固了。 迟舟也惊住了。 授课长老拿起纸来时刚好一阵风过,吹动了纸,朝他这边翻了翻,于是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笔墨流畅一笔而成,墨迹清晰,全无消散痕迹。 他瞠口结舌,接着便看见授课长老随手挑出来一张,注入灵力。 绘着符纹的白纸骤然消散成烟,片刻后,洋洋洒洒几片雪花落下,落了谢清霁满身——那是一张完成度为百分之百的落雪符。 谢清霁神色淡淡,掸落肩头雪花,抬头望长老时,不见诧异。 授课长老将剩下几张符纹卷起握在手里,眼底都是激赏,难得地开口称赞:“很好。” 他一进来就注意到了这少年,这么多人里,唯独他始终沉稳淡定,后来更是一气呵成连画了三四张符纹。 他早就打定主意等结束后要亲自来看看少年的成果,现在一看,果然没让他失望。 这么一比较,旁边那画了五张半成品的弟子都逊色不少——谢清霁这几张,可是几乎无瑕疵的完成品!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11 授课长老这声一出,全场哗然。 各种惊诧的视线在钟子彦和谢清霁之间乱飞——上次钟子彦画出来半成品,长老也只是点点头,可没开口称赞呢! 钟子彦脸一阵青一阵白,藏在袖子里的手狠狠地捏紧,觉得自己整张脸烧得发疼。 授课长老很快就走了,他一走,别的弟子们立刻就凑了过来,暂且遗忘了早前的防备,七嘴八舌地讨论。 “啊,是能用的符纹!好厉害啊!” “你之前学过吗?能不能教教我们?” “要比钟子彦更厉害了……” 那些脱口而出的比较或许是无意,但听者有心。 钟子彦凭着自己曾学过的东西,自觉高人一等,又是在家里被宠坏了的,心高气傲,这会儿一听,气头上想都不想,就拉开几个少年,挤到了谢清霁面前。 “——弧月?” 四周静了片刻,谢清霁抬眸看喊他名字的人。 钟子彦的脸颊其实有点婴儿肥,这会气鼓鼓的更显圆润,谢清霁看着他,很失礼地想到了早膳时的包子。 ……想戳。 ……不可以。 ……那是别人的脸。 大概是换了具年轻的身体,又没了“风止君”这名头的约束,压抑许多年的谢清霁终于忍不住冒出一点儿出格的念头。 不过好在理智还在,他并没有将这念头付诸于行动,只微微“嗯?”了声,表示疑惑。 钟子彦并不知道眼前这看起来一派冷静淡定的人其实心里只想戳他的脸,他眼角扫见新的授课长老已经来了,暗叫一声好。 “等会儿是剑术课。”包子脸少年眼里燃起不屈的火焰,认真道:“我要同你比剑。” 谢清霁:“……” ——年轻人,总是充满活力。 活了许多年,早就没了争强好胜之心的虚假少年谢清霁摇了摇头,没同意。 世人皆知风止君一剑动天下,和这剑都拿不稳的少年比剑,那不是恃强凌弱么。 然而钟子彦才不管,昨晚管事将两个人带回来的时候,他刚好起夜回来,躲在一旁将他们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钟子彦出身也不差,是家中嫡出大少爷,从小被宠着哄着长大。但后来他父亲花心,偏爱别人进献的小妾,冷落嫡妻,致使嫡妻郁郁而终,钟子彦对此深恶痛绝,连带着立刻就对谢清霁印象不好了。 入门试炼的报名早就结束,而谢清霁居然能横插一脚参与进来……多半就是攀上了宗门里哪位大人物,才谋来的特权! 他回去之后,心有不平,整晚都没睡好,结果今早旁人见他精神不佳,问了问,他没什么防备,下意识就说了几句。 这才有了一溜儿的传言。 钟子彦握拳,气愤不已。 他来飘渺宗,是因为敬仰风光霁月舍身为众生的风止君,想拜入飘渺学习剑术,却没想到,没了风止君的飘渺宗,居然会出现这样以权谋私的糟糕事! 钟子彦折身回自己桌案前,摸出一把木剑,啪地拍在谢清霁面前:“比比才知道!” ——他人小力微没法左右“大人物”,但至少他能让投机取巧的人吃点儿教训。 决不能让这等人搅乱了飘渺宗、败坏了风止君的遗世清名! 钟子彦下定决心。 有热闹看,少年们连授课长老来了都不知道,凑成一堆起哄着比一比。 谢清霁不知钟子彦给他扣了这么大顶帽子,他本还指望授课长老管一管这群毛头小子,结果抬眼一看,就知道今天这场比试是躲不过了。 这回来的长老他认识,正是他主峰之下最爱闹腾的那位,谢清霁依稀记得他名号叫明溱——之所以能记得他,还是因为当年谢清霁和司暮的各种流言,就属他传得最起劲。 也是个唯恐事不乱随时等着添把火的主。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12 果不其然,明溱知晓发生什么事后,第一反应就是:“成啊。” 然后便兴冲冲地抱手立在一旁,等着看人打架,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被前任上司记在了小本本上。 谢清霁站起身来,叹口气:“我没有……剑。” 他的长剑风止,早随他一同坠落无归崖了,而身为剑修,谢清霁并不想用别的剑。 那是对风止的背叛。 他四处望了望,走到一株矮树前,伸手折了枝半臂长的树枝,轻轻掂了掂:“我用这个吧。” 谢清霁话音刚落,弟子们就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 钟子彦离奇愤怒:“你看不起我!” 迟舟呆滞了一瞬,想起来弧月来得晚,确实没有分配到木剑,赶紧把自己的递上去:“我有啊我有!弧月用我的!” …… 与此同时,六峰之上。 宿醉醒来的司暮歪歪斜斜地躺在软榻上,衣衫凌乱,一动不动。 昨天没用修为压着,像个普通人一样酩酊大醉了一场,今天醒来,他脑壳有点疼,视线迷迷蒙蒙了好一阵才变清晰。 满室酒香,自个儿身上尤其浓烈。 司暮揉揉眉心,依稀觉得昨晚好像还发生了一些别的事。 他翻身坐起,衣袖带落了画卷,骨碌碌滚到地上,整张展开来。 画纸上空空如也,唯有落款和私印犹在,被泼了酒,化开了些。 在那旁边,还躺着一张被酒浸透的传讯符,可怜巴巴地皱成一团,都看不出内容了。 记忆缓慢回笼,少年冷清又沉静的眸在他脑海反复浮现。 司暮凝着空白的画卷,望了许久,才俯身捡起,缓慢仔细地卷起,收到了枕边一个小巧精致的储物盒里。 然后他三两下收拾好四周乱糟糟的酒坛杯盏,施了术法让自己恢复整洁干净,推门而出,顺手逮住路过的小弟子,垂眸冷静地问:“昨晚从我屋里跑出去的小家伙在哪?” 作者有话要说:吃瓜弟子们已开始撰写新话本《霸道君上的一夜落跑小娇妻(?)》 第5章 谢清霁是剑修,师从清虚君。 清虚君是名副其实的修仙道第一人,是他第一次提出仙修理念,开创了修仙道第一个宗门飘渺宗,被千万仙修以“君”敬称。 然而最开始,谢清霁顶着清虚君徒弟的名头,却是没什么名气的——他的生活太单调了,成日除了闭关修炼就是出门历练,独来独往鲜少与人交流,论知名度,他还比不得修为一般的同门师兄。 直到后来清虚君神游不知所踪,谢清霁继任飘渺宗宗主之位,才猛然闯入众人视线中。 意料之中,无数人反对——飘渺宗这块肥肉,早被各种人觊觎着,甚至没了清虚君压着,连宗门内都不甚安宁。 他们怎么可能让一个默默无闻的、不知几斤几两的人,来独自掌控飘渺宗? 有人含沙射影,暗示谢清霁配不得这位置,怂恿之下,还真有些自命不凡的炮灰送上门来,要和谢清霁一决高下。 而其他大宗门暗中窥伺,企图黄雀在后。 那日恰逢深冬,天色阴沉,风雪纷纷,谢清霁孤身一人,白衣胜雪,握着他的本命剑——风止,翩然而来,神色冷淡。 一言不发,只举起了手中长剑。 剑意凛冽,一剑出而风云止,时间都仿佛被凝固。 在场高修为者无数,竟是无人能抵一二。 谢清霁削萝卜一般,一剑力破三千敌,轻描淡写的,就将这群心怀不轨的人削了个屁滚尿流。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13 自此一战成名。 那日情景被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谢清霁成了继他师尊之后,第二个被人以君敬称的仙修——修仙道,到底还是以强者为尊。 ——所以这场比试,钟子彦注定要赢。 谢清霁哪里拉得下脸来,去欺负一个年龄还不到他零头的小孩子? 于是当司暮随手掐诀,缩地而来时,迎面撞上的,就是假装不敌、被对手逼得连连后退的少年。 他只一眼就猜出来这群人在做什么,顺手抬手揽过少年肩头,带着他站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枝折得七零八落的树枝照脸一怼。 司暮啧了声,转手捏住谢清霁的手腕,微微用力,让自己免受毁容之苦,短促地笑了声:“别那么热情,我遭受不住。” 他昨晚喝酒喝断了片,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胡话,只记得有个小家伙泼了他一脸酒,故而一醒来就过来逮人。 结果万万没想到,这小家伙看见他之后,居然没怂,还敢再次动手—— 自他师叔离开,这百年岁月里,司暮还真没再见过敢这么直接给他甩脸色看的人。 司暮突然起了逗弄之心,松开谢清霁手腕后,顺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觉得手感不错,又多揉了几下,将对方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弄得一团糟,才施施然收回手,面不改色道:“在比剑?来,我教你啊。” 谢清霁:“……” 他做不出当众把树枝砸到司暮脸上的失礼行为,只能木着脸当没听见,转身回到人群里。 场面一度极为尴尬。 看戏没看够的授课长老明溱适时出来,行了个礼,含笑喊了声“君上”,然后积极地煽风点火:“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可有看中了谁,要收个徒弟?” 少年们纷纷醒神,参差不齐地行礼,“见过君上”喊得像几重唱,然后热切的目光嗖嗖嗖地直往司暮身上扎。 天道生变,降下无数灾祸,风止君以身殉天道后,飘渺宗群龙无首了好一段时间——风止君是飘渺宗里辈分最高的人,司暮仅此之,按道理,这种情况下,司暮该站出来控一控局面的。 然而司暮也不见了影——他在风止君跌落无归崖后,也紧随而去——在一众宗门弟子震惊的注视中,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好在不久之后,司暮就回来了。 据说是带着风止君的遗骸——之所以说是据说,是因为众人并没能亲眼看见。司暮是悄无声息回来的,一回来就去了风止君的主峰,直接闭关了十数天。 出关后,他以雷霆手段,迅速清理了一批试图浑水摸鱼的人,然后成了飘渺宗第三代掌权人。 众人或许是看在飘渺宗和风止君为大家做出的牺牲、司暮又亲自去替风止君殓骨的份上,带着补偿性的心理,也给司暮安了个“君”的名头。 司暮对此不置可否,他懒得管。 其实从某种意义来说,飘渺宗时至今日仍旧是群龙无首的,因为司暮始终没有认下“宗主”这个名头,仍旧以六峰峰主自居,对此宗门中人猜测无数,不过没人敢开口问。 开口问过的人都被司暮的死亡凝视给盯跑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司暮如今炙手可热是事实,少年们眼巴巴将他盯着,只盼望着他挑自己当徒弟。 钟子彦赢了比试,本该感到高兴,但眼下场景并不允许他高兴。 他收起木剑,随着大众一起行了礼,在明溱的示意下也退回了人群中,然后悄悄打量司暮。 别的少年看司暮,眼底都是殷切而充满盼望的,唯独他眼底只有狐疑和猜测。 昨夜他怕管事发现,并不敢走得太近,有些话听不太清晰,但他好像是……有听见君上两个字。 只是当时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弧月空降一事上,一时竟也没反应过来,今天见着了司暮君才恍然大悟—— 飘渺宗里,如今能被以“君上”称呼的,除了司暮,再没别人了啊! 弧月搭上的大人物居然是司暮君? 钟子彦下意识觉得不可能,弧月要真搭上这么个大人物,何苦还要来和他们一块儿参加历练? 然而下一刻他就听见司暮君轻笑一声:“有啊。” 司暮君懒懒散散地朝谢清霁的方向一抬下巴,饶有兴致道:“我觉得他根骨不错,有心要收他为徒,明溱,你替我去问问他肯不肯?” 众人登时神色各异,特别是钟子彦,憋着气,一张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白,最后定格成锅底黑。 站在他旁边的、和他同住的另一个少年章浩,察觉到他情绪反复波动,试探性地叫了声:“子彦?你怎么了?”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14 钟子彦紧紧盯着谢清霁,没吭声。 章浩就以为钟子彦是抹不开面子——明明自己赢了,被君上看中的却是输了的对方,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受不住。 章浩出身市井,年纪小小就看惯人情世故,他发现钟子彦挺厉害之后,预测对方前途不凡,便时常有意讨好对方,想趁早打好关系,以后好攀附着往上爬。 此时见钟子彦心情不好,他赶紧宽慰道:“子彦,就算君上收了他为徒也没事,你这么优秀,肯定能拜入飘渺宗的,到时候……” 他自以为是地劝慰了一通,末了还情真意切地反问了一句:“子彦,你说是吗?” 钟子彦还在琢磨司暮和弧月的关系,偏生不得清静,有人在耳边不断地叽叽咕咕,他皱了皱眉,大少爷脾气上来,头都不回,没好气道:“你别吵了行不行?” 他语气很不耐烦,章浩止声,脸色微变,觉得自己一腔好意被辜负,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忍住了没再说话。 只是地掠过了一丝不甘。 钟子彦这边的小动静并没有引起大家注意,此时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神色平静一言不发的少年身上。 迟舟忍不住啊了一声,替他着急:“弧月,这是个好机会啊!” 这么好的一飞冲天的机会,不抓牢的那都是傻子啊! 就在众人充满艳羡的注视中,谢清霁终于开了口。 ——却是拒绝。 明溱长老好像也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眼一眨,也有点不可思议。他回头看了眼司暮君神色,发现后者笑容微不可见地淡了些,立刻又回过头来继续卖力搅浑水。 “怎么就拒绝了?据闻你方才符纹画得不错,六峰正是主修符箓阵法的,你拜司暮君为师不是恰恰好么——或者你想学剑术?” 明溱长老露出个意味深长地笑来:“君上剑术曾师从风止君,也是不赖的。” 谢清霁:“……” 谢清霁:“……?” 一百年不见,他主峰的长老叛变去司暮手底下了? 谢清霁面无表情。 司暮当年与他同住一峰时,可从没见他有多认真练剑,成日琢磨着气他倒是真的。谢清霁自认是个很冷静的人,但不知怎么的,撞上司暮的事就要被气得七窍生烟。 所以后来才…… “嗯?弧月?” 谢清霁不自觉飘远的思绪猛然回笼,他抬眼,不咸不淡地看了眼司暮,淡淡道:“风止君曾留下一座剑峰。” 他下颌微收,语调四平八稳波澜不惊:“——我可以去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谢清霁的剧本《满级大佬重回新手村》; 司暮的剧本《论年下如何变成年上(bushi)》; 迟舟的剧本《不修仙就只能回去继承家业》; 钟子彦的剧本《我太南了我上辈子就是个指南针》。 第6章 那天司暮收徒一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在谢清霁说完那句话之后,他轻轻挑眉,唇角仍旧勾着笑,却是淡了许多,那种散漫的气场也收敛了些,变得有些冷淡起来。 他凝视着少年许久,意味不明说了声“也好”,便转身离开,留下众人各自心思百转。 ——风止君从来不收徒弟。 不过他特意辟开了一座山峰,在石壁上留下了无数道剑意,随弟子们去观摩领悟。 也算是另类的传授。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15 可风止君毕竟早已逝去,剑术再高深又如何,哪里比得上活生生炙手可热的司暮君? 众少年对谢清霁的选择极为不解,但私下里又是悄悄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司暮君既然开过口,就意味着他有收徒的意愿,谢清霁拒绝了,就代表着他们还有机会。 飘渺宗入门试炼一共三回,第一回是报名,筛选掉一部分年龄不合适的,第二回便是这些课,授课长老们通过观察少年们的表现,筛选掉一部分根骨资质实在太差的。 这些课并不算太难,都是入修仙道的基础课,少年们受司暮那一回刺激,上课都认真了许多,渐渐的,也有人画得出符来、能提剑耍个三两招了。 反倒是谢清霁在逐渐泯然众人矣。 自那天之后,他再没有别的“出色”表现,行事也尽量低调,安安静静的,有人来问他符纹怎么画,他便简单讲几句,别的话再不多说。 而司暮也是再没出现过,好像那天他就真的只是酒醒之后心血来潮扒拉个热闹,扒拉完了就回去继续当高高在上的君上,和这些未入门的小少年们再无关系。 随着最终试炼的日子越来越近,气氛越来越紧张。 少年们又遗憾又紧张又害怕。 遗憾是司暮君可能不会再来了,紧张是不知道会不会有别的峰主长老之类的会来破例收徒,害怕是最终试炼过不去,只能黯然离开。 连性子大大咧咧的迟舟都难免有些紧张,在又一次画符纹失败之后,他有点丧气地搁下笔,撑着下巴问谢清霁:“我要是不能拜入飘渺宗那可怎么办呢……” 他很愁苦:“我要是不能拜入宗门,就得回去继承家业。” 旁边有个与他相熟的少年听得他抱怨,笑出声来,凑过来打趣:“回去继承万贯家财多好呢,到时候你就当个纨绔子弟,天天美人美酒好相伴,快快活活不好吗?” 迟舟的愁来得快消得快,他性子爽朗,和少年们都熟稔,于是笑骂了一句:“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你就不能夸夸我?” 那少年便一本正经地拍拍他的肩:“那成,我重来。你听好了,我们迟哥啊,风流倜傥聪明绝顶神机妙算大智若愚……” 两人嬉笑怒骂闹成一片,谢清霁静悄悄地坐在一旁,偏头看他们,手上提着的笔久久未落,墨水吧嗒一声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 他身边一直没什么人,独来独往了几百年,早就习惯了独自静默。 当风止君时,旁人惧他手中剑,不敢多话,他还没什么感觉,重生之后,他成了个普通少年,每每看着迟舟和别人玩闹成一片…… 偶尔就会有一丝奇怪的寂寥感涌上心头。 身边喧嚣热闹到极致时,他甚至会生出来一丝想要模仿、想要参与的冲动。 只是他真的独自一人太久了,就算是身处热闹之中,也不知道该如何融入,只能茫然地徘徊在外,不知该做什么。 谢清霁听了一会,将少年“夸赞人”的那一通说辞默默记了下来,想了想,又将他们画着符纹的纸张抽了过来,趁着墨迹还未消,勾出上边的错误。 他在少年们身上学了东西,总要回报一二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间,谢清霁也重生了快一个月了。 他迫切地希望尽快恢复修为,早前的习惯也保留了下来,早晚都要去练剑,吸纳灵气转换成灵力,想尽快疏通经脉。 迟舟时刻惦记着“不努力就要回去继承家业”,积极跟来。 他是谢清霁重生之后认识的第一个人,谢清霁对他感观还不错,见他跟着来,偶尔也会提点一二。 也不多说,只简单一两句,就足够迟舟惊呼哎呀好厉害了。 谢清霁爱清静,不善与人交流,又秉承低调宗旨,挑得地方都比较偏,没什么人会来。 迟舟知他性子,也没呼朋引伴,两人早上晚上一块儿练剑,倒也和谐。 就是迟舟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谢清霁总是不肯用木剑,总是折一枝树枝凑数。 对此谢清霁也没多解释。 他修为没了,但心境仍存,他心中的剑意就是他最好的无形之剑。只是不想吓着迟舟,才老老实实折枝代剑。 飘渺宗独拥一条大灵脉,山上灵气充沛,周围都是些灵花灵草灵木,每日折个一两根并不妨碍,不过谢清霁练完剑后,还是会将树枝搁回树根边。 这样灵树能自发将那树枝残留的灵气重新吸纳回自身。 这日晚上,两人练完剑,谢清霁照旧将树枝搁在树根边。 他弯腰时,头微垂,露出一截修长颈脖,在温润月光下,更显得瓷白如玉,没入微松的衣领中。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16 刚站直身,就听见迟舟诧异地诶了一声,“弧月,你的脖子是不是被虫子咬了?锁骨那儿,有点红红的。” 迟舟说着,就探头探脑凑过来想细看,谢清霁偏头看了他一眼,下意识抬手掩住了脖子。 他衣领一向是扣得很紧的,只是方才练剑时动作幅度有些大,扯松了……谢清霁手指无意识地在锁骨尖摩挲了两下,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蹙,飞快扣紧衣领,声音不自觉紧了两分:“无事,走吧。” 迟舟本来就看得不太分明,见谢清霁这反应,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也没太在意,应了声好,两人便一块往回走。 接下来应该就是沐浴洗漱、上榻休息,可今天谢清霁手指蜷缩了几下,最终还是在合上夜明珠灯盏前轻声问迟舟:“迟舟……你有镜子吗?” 屋里没有配置镜子,谢清霁重生这么多天来,也就早段时间就着清澈溪流略略看过自己的样貌。 很年轻的一张脸,清隽中略带稚气,和“风止君”全然不同,他便放下了心,没再关注过,一心一意地恢复修为,努力学习当一个普通的少年。 迟舟已经钻进被窝了,他睡觉时喜欢整个脑袋缩进被子里,闻言探出头来:“有啊。” 他将镜子翻出来,抛给谢清霁,这镜子也是金灿灿的,很是夺目。 谢清霁抬手接了,迟疑地看了眼迟舟,后者立刻明白地重新钻进被窝里,闷声闷气道:“我不偷看!” 谢清霁道了声谢,转身走到自己榻边,背对着迟舟,一手举着镜子,一手搭在脖子间,轻轻扯松了领口,露出左边半截锁骨。 一道熟悉的红痕横亘其上。 谢清霁的手指微微一僵,眼底不由地泛起错愕和惊疑来。 ——他之前的身体上,也有这么一抹红痕,横亘在锁骨处,和如今位置,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那红痕是生来就有,不痛不痒,谢清霁曾尝试用术法遮掩过,然而无论多高深的幻术,都遮不住这红痕。 谢清霁将金灿灿的镜子还给迟舟,若无其事地躺上床榻。 迟舟没有心事,很快睡着了,而谢清霁睁着眼,却是久久难眠。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夺舍”重生,可若是夺舍,这红痕……又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因这红痕牵连,睡前想了些往事,这夜里谢清霁难得做了场梦。 这梦不太好,对谢清霁来说或许还是个噩梦,因为他甫一睡着,就梦见了司暮那张脸。 还是很多很多年前,还未长大的小司暮。 谢清霁他师尊清虚君,飘渺宗的第一任宗主,一共收了两徒弟,师兄行露,师弟谢清霁。 这师兄弟的辈分其实有些误会。 真要算起来,谢清霁该是师兄才对,只是因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缘由,才变作了小师弟。 谢清霁性子清冷,一直没收徒弟,行露则相反,爱热闹,爱到处跑,陆续捡回来好些个萝卜头。 最后一个小萝卜头,就是司暮。 修仙者生命漫长,但并非长生不老,修为不够的,到了一定岁数,也是会死的。 行露预感到自己快不行了,挑了个日子,将刚捡回来不久的小徒弟司暮叫到了谢清霁跟前。 “清霁师弟,我就剩这么个乖乖徒了。”行露仍旧保持着年轻模样,只是眼角的倦意掩都掩不住。他唏嘘了一番其他徒儿活得还没他久,最后道:“你替我照顾一下他。还有我那些个徒孙……也请师弟帮忙照拂一二。” 小司暮刚来飘渺宗不久,对行露的感情还没那么深,被叫过来,行了个礼后,便一直没说话,只悄悄看着他传说中很厉害的师叔。 他是第一次见谢清霁,身姿颀长的男人长得很年轻,容貌隽秀,穿着简单的一袭白衫,衣领袖口束得紧紧,一丝不苟,与其说像个一剑风止惊天下的剑修,倒不如说像个随时会提笔作画的清瘦书生。 察觉到小司暮的视线,对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平静,但小司暮就是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藏得极深的异样情绪。 他装作乖巧地回望过去,一派无害模样,直到对方收回视线。 行露絮絮叨叨的声音渐渐弱下来了,最后低低的一声“师弟”过后,屋里便剩一片寂静了。 清虚君神游天外不知所踪,谢清霁数百年来掌管着宗门,也算是见过了无数生离死别,却始终不能习惯,只是他向来内敛,再难过,面上也不露分毫。 这回也是如此,他替行露掩了掩被子,神色沉静得仿佛行露只是睡着了一般。 小司暮就想不明白了,他明明从谢清霁眼底看见了难过,可为什么这个人还是能这么面无表情、装出一点儿都不伤心的模样?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17 难过了哭,高兴了笑,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他看着谢清霁,不知怎么的,就生出来一种古怪的心思。 这么个看起来清清冷冷的人,生起气来,或者是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呢? 他在挨打地边缘反复试探,先是喊了声“师叔”,在对方偏头望过来之后,又乖巧无辜地问了句:“你在难过吗?”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名感情砖家今某人曾经说过,哭,是人类感情升温的阶梯。 第7章 梦境断断续续的,并不是很连畅。 毕竟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平日里若不是特意回想,都不会记起来的。 谢清霁在看见小司暮后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但不知怎么的,他迟疑了一下,并没有强迫自己立刻醒来。 被唯一的师兄托孤,谢清霁再冷情,也没法对小司暮甩手不管,他犹豫了一会,将人接到了自己身边带着。 等他长大些,有自保能力了,再让他离开吧。谢清霁想。 他本以为小司暮是个乖巧的,养起来应该不会太费心思,可万万没想到…… 他以为的乖孩子并不是乖孩子,而是个窜天猴。 热衷于装无辜扮乖巧,转头就拆天拆地的窜天猴。 谢清霁一会儿梦见小司暮大中午的摸进他屋中、一头撞进他怀里抱着不肯撒手,睁眼说瞎话嚷嚷着怕黑,一会儿梦境小司暮追着满山仙鹤跑,追完了又去屋边池塘里捞乌龟捉鱼…… 总之没个清静,成日里不得安稳。 最后谢清霁梦见了少年拔高了个子,渐渐长成了高大俊朗的成熟男人,然后某天夜里忽然闯了进来。 那时候谢清霁已经看透了他这个师侄的本质,不像以前那样,对司暮束手无策只能纵容,也明令过对方,不许随意闯进来。 然而司暮这家伙,一天不气他就好似一天不得完整。 被惊醒后,谢清霁披衣而起,还来不及斥责一句“在胡闹什么”,肩头上就被搭上了一只手,那只手微微用力,他就被摁在了床榻上。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浅淡月色透过窗照进来,朦胧不成影,然而司暮眼神灼灼,更胜明月光。 他低声问:“师叔想找道侣?” 谢清霁没有防备,猝不及防被他推了一把,微微后仰,肩胛骨撞在床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皱了皱眉,拂开司暮的手,没拂动,他冷声道:“大半夜疯什么?” 昔日还不到他胸口高的少年,如今压迫感十足,居高临下地望过来,谢清霁觉得一阵不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逐渐脱离掌控。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用了点力,强硬地推开司暮的手,站起身来,想要和司暮平视——然后他发现司暮比他高。 谢清霁憋闷了一瞬,转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 窗边有两只仙鹤崽崽,白日里睡多了晚上睡不着,正扑腾着翅膀玩闹,忽然听见开窗声,纷纷转过头来,一下就和谢清霁对上了眼。 片刻后,两只动作整齐划一地翅膀一收脑袋一歪,装作熟睡的样子。 然而那小豆眼在眼皮下悄悄打着转,时不时还掀起一条缝,偷看这边的动静。 谢清霁:“……” 他将窗略微拉回来一些,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司暮走到他身后,又低声着重复问了一次:“师叔为什么要找道侣?” 谢清霁不明所以,他昨日才刚刚闭关出来,哪里提过什么道侣——他灵光一闪,忽然想起来,昨天底下一个长老过来汇报事情时,好像是隐约提到了这个词。 他沉吟片刻,回忆起来了。 谢清霁地位独特,是修仙道各宗门的重点关注对象,那些个宗门盯他盯得紧,成日弄些事来折腾,一会儿邀他论剑,一会儿请他去讲道。 谢清霁一概拒绝,但是那些宗主门主们都不死心,逮着机会就要想办法来和他拉拉关系,最近见他出现的少了,又开始琢磨着要给他塞个道侣。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18 对此谢清霁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这头刚拒绝下去,那边司暮就知道了。 还误会他要找道侣。 谢清霁刚想开口否认这无稽之谈,转念又觉得凭他和司暮的关系,好像也不必要多说些什么。 于是他话音一转,语调清冷道:“与你无关。” 他下一句就准备赶人了,然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司暮一步跨来,在他耳边轻笑了声:“道侣……我可以啊,师叔看我还成吗?” …… 师叔看我还成吗? 还成吗? 吗? 谢清霁从梦境中脱身时,还觉司暮的声音绕耳不绝,震得他有片刻发懵。 他睁开眼,看见床榻边站着个人影,下意识以为是司暮,险些脱口而出喊出名字,下一瞬堪堪压住:“……迟舟?” 声音沙哑,说话时牵扯得喉咙一阵干疼。 谢清霁坐起身来,眨眨眼,也觉眼窝一阵酸涩,他抬手抚额,一片滚烫。 迟舟今天破天荒的醒得早,正美滋滋地想着他终于比谢清霁勤快了一天,结果去洗漱回来就发现不对劲。 谢清霁睡梦中都蹙着眉,脸色微微发白,他不敢碰谢清霁,只将手指曲起,搁在谢清霁鼻下略作试探。 果不其然,呼出来的气都是滚烫的。 迟舟担忧地看着他,递给他一杯热水:“你还好吗?我去给管事报告一下,你今天就在这儿休息吧?” 谢清霁喝了两口热水,缓了缓嗓子里的干涩感,摇了摇头:“过两日便是最终试炼……长老说今日有重要事情交代,不可缺席。” 他将水杯搁在一旁,客气地道了声谢,披衣而起去洗漱。 迟舟见他虽然脸色发白,但神情还算是镇定,动作也稳当,一时分辨不出他究竟病得怎么样。 平时还不觉,谢清霁病了之后,反倒是生出来一股子清冷冷的疏离感,叫人轻易不敢触碰。 迟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说碰碰谢清霁的额头看有多烫,跟在后头劝了几句,也劝不动人,只能陪在一旁,提心吊胆地悄悄看着。 今天确实是有大事情要宣布。 为期一个月的第二回试炼在今天正式结束,第三回试炼随之而来。 第三回试炼是爬一座九层的塔——这塔每层都设有不同的关卡,难度不同,层数越高越难。 这意味着,爬的越高,实力越强,而实力越强…… 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懂。 管事板着脸说完规矩,掏出来一个储物袋,往案几上倒出来一堆玉牌:“入塔需玉牌,一会儿我便将玉牌发下去……” 他停顿了片刻,意味深长的视线从众人身上划过,继续道:“……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管事话音刚落,不少少年就变了脸色。 每回试炼都会筛选掉一些人,那这回没有拿到玉牌代表着什么…… 气氛顿时严肃起来,管事不再多话,开始念名字,念到的便去拿玉牌。 拿到玉牌的人揣宝贝似的将玉牌紧紧抓在手里,还没拿到玉牌的则神色紧张,焦灼地等着。 玉牌越来越少,迟舟早就拿到了玉牌,松了口气,但旋即又发现管事一直没念谢清霁的名字。 他看着谢清霁平静的脸色,自己倒先忧心起来,怕谢清霁多想,他故作轻松道:“还没念完呢……说不准下一个就是你。” 然而下一个又下一个,都仍旧是别人的名字。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19 谢清霁倒没有很紧张,甚至心思都不在这……他脑袋昏昏沉沉的,混沌中似乎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在若隐若现,让他生出一点儿不安。 ……快点离开这里。 ……离开人群,快点。 谢清霁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抬起头来,恰好管事念出来最后一枚玉牌的归属者的名字:“……钟子彦。” ——不是他。 谢清霁来不及想太多,那种呼之欲出的不安让他没法在这里久待,他低声和迟舟说了一句,便起身匆匆离开。 于是等到钟子彦去拿了玉牌回来准备在他的头号大敌面前嘚瑟一下的时候,留给他的只有远远的一道背影,一拐弯就不见了。 钟子彦一拳头还没砸出去就先被糊了一脸棉花,莫名道:“他没有玉牌,太难过,心态崩了?” 方才谢清霁让迟舟不必担忧更不必找他,迟舟这会儿不知该不该跟上去,正不知怎么办呢,也懒得搭理钟子彦,只随便应了一句。 视作劲敌的人就这样轻飘飘没了继续的资格,钟子彦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又觉得好像没啥大不了……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努力观察谢清霁,却没发现对方有受到什么特殊照顾。 说不定是早就失宠了哼! 钟大少爷摸了摸他的玉牌,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去做最后的准备,结果一转身差点儿撞上了人。 他堪堪定住身形,站在他身后的是与他同住的室友章浩,对方也没拿到玉牌,失魂落魄地站着,似乎很不知所措,紧紧盯着他手里的玉牌。 钟子彦下意识将玉牌收了起来,才打了个招呼:“回去吗?” 章浩见他收了玉牌,愣了很久,才干巴巴地应了句:“我,我去别处走走……” 钟子彦大少爷当久了,大多数时候都顺风顺水没吃过瘪,不太理解章浩的失落,他哦了声,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也没看到章浩在他转身后骤然捏紧了拳头,眼底折射出孤注一掷的决绝。 …… 谢清霁走得很快,呼吸急促。 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就算是很低微稀薄,也足以让他如今脆弱如纸的灵脉承受不住。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引灵气入体,试图疏松灵脉,这会儿大概是灵脉终于有所松动,才引起的灵气动荡。 急匆匆之间他也来不及想太多,只顾着要避开人,也不知走了多久,走着走着,就顺着本能走到一处树林前。 这树林很深,看着密密丛丛一大片,葱葱郁郁的。 然而这本该是充满生机的地方,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温暖的阳光仿佛被无形屏障隔绝在外,根本照不进林子,林子里安安静静昏暗一片。 谢清霁已经有些撑不住了,他意志力倒也不至于如此薄弱,只是遭不住这具身体太弱。 他扶着树干,喘息着抬眼,视线涣散了片刻,认出来这是哪里。 ——这是飘渺宗唯一一处没有安排弟子防守的地方。 ——一个因为太危险,被封锁起来不许随意进出的禁地。 他这个念头刚转完,就觉浑身力气被突然抽走,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 灵脉仿佛要被扯断般的痛,谢清霁大口大口呼吸,努力调动灵力,试图平静下来,然而无济于事。 下一瞬清瘦的人影消失,一团小小白白的毛绒绒缩在树边,难受地蜷缩成一团,抱紧了自己的尾巴。 作者有话要说:师叔的本体是毛绒绒的小狐狸,趁小师侄不在偷偷rua一把。啊,软fufu的! 冬至快乐~恰汤圆!恰饺子! 第8章 那是一只狐狸,看体型像是幼崽,似乎正忍受着极大痛苦,蜷缩成一团,低声叫唤着,绵软弱小。 他抱了一会尾巴,明亮的眸满是迷惑,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慢慢松开尾巴。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20 然后四只小爪子就在泥地里踩着,艰难站起身来。 谢清霁摇摇晃晃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毛绒绒的爪子。 神情恍惚了一瞬,难得地苦笑一声。 他这辈子……还从没这么狼狈过。 当了太久的人,他都快要忘记他并不是人修,而是妖修。清虚君将他捡回去的时候,他还是只小奶狐。 他本以为他的本体如此弱小是因为修为不够,因此一直拼命修炼,可谁知直到他成为了名动天下的风止君后,他的本体…… 也依旧是只长不大的小狐狸。 谢清霁的梦想一直是成为像他师尊清虚君一般顶天立地端端正正的人物,自然是不愿面对如此柔弱的本体。 所以在他能成功化成人形后,他就再也没当过狐狸。 就算是当时和天道同归于尽,他也是仍旧维持着人身,没想到重生后他居然还会因为灵力紊乱而被迫变回本体——等等。 不对! 因过分疼痛而稍显迟钝的脑子混乱了一瞬,谢清霁骤然反应过来,他都已经换了个身体了,怎么可能还会有本体!难不成这么巧他就夺舍到了一只开了灵窍狐妖身上? 谢清霁想到他未能感应到的所谓前身残魂,想到锁骨处的红痕,一个微妙的想法模模糊糊地冒了出来,但因为太过荒谬,又被他下意识压了下去。 四处冲撞的灵力因为得不到及时的安抚,越发狂躁起来,谢清霁浑身发烫,整只狐狸仿佛要燃烧起来。 他没精力细想其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跑。 这处禁地谢清霁其实已经很久没来过了,当年清虚君圈飘渺宗地盘的时候,看中了此处艰险,特意圈了来当天然屏障。 林子里面有什么,只有清虚君知道——他当年进去过一趟,出来后就设了屏障,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危险,吩咐谢清霁不要进去,也不要让别人进去。 后来清虚君离开后,这禁地就由谢清霁接了手。 谢清霁向来最听清虚君的话,清虚君不让他进去,他每次来加固屏障,检查是否有破漏之处,便都只在外围徘徊,从不会深入林子里,对里面有什么也不清楚。 只依稀记得不远处应当是有一条河流的,或许水能缓解一下他身上的烧灼感。 小狐狸神智已经有些涣散不清了,他跌跌撞撞地找到河流,用小爪子探了探水。 冰凉凉的让他一个激灵,灵气裹挟而来,疼痛感缓解了些。 他勉强抬眼看去,河流蜿蜒,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不知通往何方。 师尊说过里面很危险,轻易不要进去……更何况现在他这个状态,脆弱得不堪一击。 小狐狸收回爪子,甩了甩脑袋,想清醒些,奈何头重脚轻,一个不留意,就一头栽进了水里。 这河水看着清澈很浅,实际上挺深,水流也有些急,谢清霁掉下去后,扒拉了几下,都爬不上来。 他勉强保持着清醒,不让自己沉下去,汲取着水里的灵气,尽量安抚体内失控的灵力,不知飘了多久,才在渐缓的水流中艰难爬上岸。 绒毛湿水之后湿漉漉地糊在身上,极为难受,谢清霁本能地想抖毛,抖了两下,想到这姿态实在不雅观,又硬生生止住了。 体内灵脉还没完全疏通,但好歹灵力安静下来了。谢清霁有些晕乎乎的,从河边转身,正想看看周围环境。 结果一转头就被一张骤然放大的脸惊得一个后退,险些一脚又踩空落回水里。 ——之所以没落水里,是因为他被人捏着后颈提溜起来了。 谢清霁觉得心口又在怦怦直跳,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灵力又开始翻腾。他窒息地闭了闭眼,心说司暮生来就是克他的。 为什么司暮会出现在禁地里?! 司暮也是没预料到今天能撞见一只小狐狸。 看起来还是只奶里奶气没长大的小狐狸。 他有点嫌弃小狐狸湿漉漉的绒毛,拎着抖了抖,将谢清霁抖了个晕头转向,兽性的本能上来,恨不得扑过去咬他一口。 好在司暮抖了几下后良心发现,没再折腾,掐诀施了个术,将小狐狸身上弄清爽了,与他对视片刻,倏而笑了声,声线低沉:“你是从外边来的呢,还是林子里的?” 谢清霁不想看见这张让他气血飙升的脸,四肢耷拉尾巴一垂,闭眼装听不见。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21 司暮似乎有别的事在忙,见小狐狸装死,居然也没多说什么,顺手将他塞进袖中,便急匆匆又继续往前走。 谢清霁眼前一黑,猝不及防掉到袖子里,懵了一瞬,立刻翻身爬起来,拽着司暮的袖子往袖口处爬。 结果才爬了两下,就被司暮隔着袖子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别闹。”然后在袖口掐诀封了个屏障。 谢清霁走投无路,被兜在柔软的袖袋中,憋屈地随着司暮的动作摇摇晃晃。 他倒是想抓破这袖子跑出去,奈何司暮身为六峰之主,如今飘渺宗的掌权人,日常所用无一不精,这布料更是挑着最好的,用雪线绣满各种防护的符纹。 小狐狸亮起爪子,挠了挠,连一点儿痕迹都挠不出来。 司暮走得飞快,毫不停顿,谢清霁勉强辨别方向,发现他是一直在往林子深处走。 这禁地里有什么?值得司暮要独自一人悄悄地进来,都顾不得未知的危险? 看司暮这一路走得如此熟稔,多半以前还没少来。 谢清霁正想着,忽觉司暮停住了脚步。 与此同时,一股冰寒气息透过衣袖,冻得他一个激灵。 这衣衫上绣着驱寒符纹,对这寒气却是一点作用都没有,寒气侵入体内,只一瞬,谢清霁就觉得四肢开始僵硬。 他挣扎着去扒拉司暮的袖口,司暮到了目的地,也没再为难他,解了屏障将他提溜出来。 谢清霁有点喘不上气,眸底浮起水雾,朦朦胧胧。 司暮有灵力护体,不受冰寒干扰,身上热乎乎的,小狐狸在窒息感中本能地偏头蹭他,湿漉漉的鼻子碰到司暮手腕,他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将他揣进怀里,撑起避寒的屏障。 冰寒气息被隔绝在外,小狐狸蔫哒哒地缩了一会,缓了口气,旋即意识到自己居然以如此柔弱不堪的形态、毫无骨气地蜷在司暮怀里,背脊一僵。 片刻后他探身想跳下地,刚伸了个爪子出来,就被冻得一个激灵,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这寒气有些不同寻常,碰着表面就直往骨头里钻,他若是独自在外站着,没灵力护体,不消片刻就能被冻成狐狸干,性命难保。 司暮并没有将小狐狸放在心上,随意揣着,又开始走走停停,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谢清霁闷头纠结了一会,最终还是四爪并用,爬到了司暮肩头站稳,开始自我宽慰。 ——怕冷的是小狐狸,和他谢清霁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暂时克服了心理障碍,绷着一张毛绒绒的脸,矜持端正地站在司暮肩头,尾巴卷在身前,默不作声地打量四周。 入目一片冰雪。 谁也不会想到,穿过树林深处,竟会有这么一大片冰雪之地。 谢清霁也没想到,他飞快地打量着周围,试图找出清虚君说的“危险”是什么,然而四周一片宁静,连一丝风声都无。 唯有冰雪之上,长着许多拳头大的花,花身如冰雕,晶莹剔透,萦绕着丝丝寒气。 司暮就在这冰花丛中仔细寻找着什么。 谢清霁越看就越觉得这冰花很眼熟,但一时半会又想不出来哪里见过,正思索着,司暮再次停下脚步,弯下腰来,伸手想摘一朵。 司暮想摘的那朵冰花和别的不同,别的冰花都是通体透明,隐在雪地里看不分明,唯独这朵中间多出来一滴红艳的蕊,仿佛一粒相思子,嵌在花心中间,引人注目。 谢清霁紧紧盯着那朵花,忽觉心头突突直跳,那花对他有种莫名的引诱力,仿佛伸出来一只无形的手,将他往下使劲扯。 他一把拽住司暮的头发,堪堪稳住身形,那好不容易安抚好的灵力又开始躁动起来,叫嚣着要将他整个四分五裂。 谢清霁呼吸急促,用力扯着司暮的头发,想叫他不要摘,结果张口只有一声软弱到极点的吱吱声。 司暮的手都快要碰着那朵花了,倒抽一口凉气,没摘成,先来解救了自己的头发,正准备收拾一顿这只搞事的小狐狸,却发现对方微微眯着眼,状态很不对。 他略一探,便知端倪,这小狐狸看着小小只的,居然是开了灵窍的,只是灵窍没能开完,灵脉还堵着一半,灵力无法通畅而导致紊乱。 司暮叹口气,这林子特殊,今天突然出现了活物,他对这小狐狸还是有些好奇的,干脆好人做到底,握住小狐狸的爪子,将灵力渡过去,替他梳顺脉络。 谢清霁半边身子冷半边身子热,轮流交替,痛苦万分。但他咬着牙,卷起尾巴,用余下三只爪爪抱着,硬是一声不吭。 司暮自然知道疏通灵脉的痛苦,他往小狐狸脑袋上揉了揉,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散漫神色收敛了些,眸光里似乎也染上了一点儿别的情绪。 他盯着这只软乎乎的小狐狸,疏通完后就收回了灵力,意味不明地哼了声:“瞎倔。” 话音刚落,小狐狸从他掌心抽出爪子,猛然跳下地,落地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头也不回跌跌撞撞地就跑了。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22 他大概是用尽了力气在跑,几下就跑没了影。 司暮愣在原地:“……” 他捻了捻手指,那柔软绒毛的触感依稀还在。 ——用完就跑! ——哪里来的小没良心! 作者有话要说:攻:工具人实锤。 第9章 就算是疏通了灵脉,也遭不住这么用尽全力地跑。 还得时刻运转着那低微的灵力抵御寒气。 谢清霁跑到最后,力气几乎用尽,强撑着出了禁地,挑着个偏僻的角落,就喘息着蜷成一团歇息。 好在司暮没改动禁地的屏障,出入口诀仍旧是当年他设下的那个,他这一路才能顺畅无阻地出来。 谢清霁歇了好久,直到月挂天边,才缓过神来,重新运转灵力化作人形——这还得多亏了司暮,他替小狐狸疏通完灵脉后,顺手留了一缕灵力在小狐狸体内。 正是这缕灵力,让谢清霁还能变回人形,不至于成为一个失踪人口。 今天惊变陡生,谢清霁浑身浸满了疲惫,只想回去好好歇息,然而没想到刚回到住处,就被一群人围了个正着。 他抬眼打量了一圈,为首的是负责他们日常生活的管事,旁边是抱手而立满脸写着看热闹的明溱长老——就是他主峰疑似叛变到司暮六峰的那位。 这两人身后站着一堆少年,迟舟担忧地看着他,钟子彦不知为何,一脸恼怒,脸颊鼓得圆圆的,还有许多谢清霁不太熟悉的少年,都目带猜疑地看过来。 谢清霁回来的时间已远超他们平时歇息的时间了,不过管事并没有先揪他这个过错,而是一板一眼地问:“今天下午你在何处?” 谢清霁微微一愣。 今天下午……自然是在禁地里。 但这话他没法说,只能道:“……在四处走走。” 管事又问:“可有人见到你?” 自然是有。 谢清霁摇头:“并无。” 管事还没来得及继续问下一句,钟子彦就气鼓鼓地开口了:“定然是他没跑了!他没有玉牌,所以才要抢别人的——长老不是说那符纹是他画的吗?” 管事抬手止了钟子彦的嚷嚷,简单讲了讲发生了什么事——钟子彦的玉牌被抢了。 少年们平时喜欢结伴而行,这结的伴多是同住的室友,然而钟子彦他室友今天没拿到玉牌,闷闷不乐说要独自冷静,钟大少爷做不来安慰人的事,便自己走开了。 这一走就出了事。 钟子彦找了个安静地地方琢磨一下要怎么准备两日后的最终试炼,琢磨完正准备回去吃晚饭,结果刚站起身,一张定身符拍在他背后,将他拍了个措手不及。 那定身符效果很弱,并不能完全定住人,但也让毫无防备的钟子彦有片刻的四肢发麻无法动弹,而就在这瞬间,一个蒙着脸的白衣人从他身后窜出来,往他怀里摸了玉牌就走。 等钟子彦缓过神来,蒙面人连同他的玉牌都没了影。 钟子彦气得不行,他扯下符纸去找管事,一路上反复猜测会是谁,猜着猜着恍然大悟——那人身形和谢清霁像了八成!而谢清霁自早间分发玉牌后就不见了人影! 这么多少年里,自然也有不少人爱穿白衣,体型和谢清霁相近的也有,但两者同时符合,还能拿得出可用的定身符的,可没几个! 他找到管事时,明溱长老刚好在交代一些事情,顺手拿过那张符瞄了瞄,挑眉咦了一声,认出来笔墨间残留的气息属于谢清霁。 于是一行三人就往谢清霁的住处而来,路上碰着几个好奇看热闹的也一并来了——不知出于什么考量,管事并没有阻止他们跟来。 管事讲得简洁,谢清霁神色始终平静又冷淡。 他肤色本就偏白,今天刚病过一场又折腾了一顿,更显苍白,凑近了看似乎都能看见薄薄一层皮肤下淡青色的血脉。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23 他清凌凌的一双眼望过来时如古井无波,钟子彦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压迫感十足,忍不住退了一步,退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不自觉示了弱,然而要再想上前一步又显得太突兀了。 钟子彦犹豫了又犹豫,最终还是站着没动,只微微抬起下巴,装作很凶地回望过去。 好在谢清霁只淡淡望了眼就收回了视线。 然后缓声问迟舟:“可以借你的玉牌一观吗?” 迟舟对他没防备,见明溱长老和管事都没意见,连忙说声可以,往怀里摸出来玉牌,三两步走到谢清霁身边递给他。 月色淡淡,谢清霁将半个巴掌大的玉牌拿在手里,掂量了几下,对着月光望了两眼,便放下了手,道:“你们是怀疑我抢了玉牌?” 他垂眸看手中玉牌,轻声道:“一枚假玉牌,倒也没什么值得抢的。” 众人哗然,错愕的视线纷纷望过来。 迟舟也愣了一下:“假、假的?” 管事眸光微闪,轻“哦?”了一声。 谢清霁问:“你介意我将它摔一摔吗?” 他这话是对迟舟说的,迟舟有片刻迟疑,这玉牌象征着参加最终试炼的资格,关系着他能否拜入飘渺宗…… 不过他与谢清霁同住了一阵,也算是了解对方的性子,知道对方不是爱开玩笑的人,更不会做出抢玉牌的事。 迟舟咬了咬牙,坚定道:“你怎样都行,我相信你。” 谢清霁轻声道了谢,然后下一瞬他就抬手将玉牌摔了出去! 一片倒抽凉气声中,通体雪白的玉牌落地,一声闷响,四分五裂! 啪啪啪三声击掌声响起,明溱长老终于开了口,笑眯眯地对谢清霁道:“不错,这下可好了,你身边的这位小兄弟也失去最终试炼的资格了。” 谢清霁平静道:“九层塔需激活白玉才能进入,若大家今日拿的都是地上这种玉,那大概没有人有资格。” 明溱眼底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怎么说?” “白玉质坚,水火不侵,摔之不碎,唯一能让它碎裂的方法是两枚白玉对击。” ——而这一摔就碎的,显然是假玉,根本无法进入九层塔。 谢清霁的视线停留在碎裂的玉牌上,他实在是倦极了,眼皮有千钧之重,再在这些琐事上消耗精神,得不偿失。 他定了定神,道:“一枚假玉牌,不必冒险抢。符纸墨里有我的气息,必然也会有使用者残留的气息,略作追踪便可。” 他示意管事将那张符纸给他,管事不置可否,正要递过去,旁边一个少年却惊呼了声:“不可!” 谢清霁认出来那是钟子彦的室友。 见众人视线都汇聚过来,章浩脸色白了白,强自镇定道:“我,我就是怕他想要毁灭证据……” 这理由站不住脚,长老和管事都在这盯着,谢清霁区区一个还未入门的小少年,能做出什么来? 钟子彦这会儿满肚子气仿佛都随着地上碎玉摔没了一半,他心头隐约浮起一点怀疑来,没说话,只看向谢清霁。 谢清霁已经拿到了符纸。只一眼他就认出来并不全是自己画的……这是迟舟画错了他帮忙改过的,也不知怎么流了出去。 不过问题不大,他借了笔,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极为流畅地画下一道低阶追踪符。 追踪符与他们平时画的那些不同,这符纹比较难,就算是低阶,也是需要灵力才能顺畅画出的。谢清霁太倦了,一时没多想,画完了符,转手递给管事。 他所有精力都集中在让自己站稳、维持端正姿态上,便也没有注意到,明溱在看见那道符纹时,眉梢轻轻一动。 作者有话要说:周三中午12点更 第10章 抢玉牌这个小插曲,谢清霁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他再次关注这事件的后续时,已是两日后。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24 “你都不知道!章浩当时脸色变得可精彩了……钟子彦是万万没想到,抢他玉牌的居然会是同住了一个月的兄弟。说起来这事还是我对不住你,你替我改的那张符纹我不小心弄丢了……” 迟舟絮絮叨叨地将整件事讲了一遍,无非就是章浩没有玉牌,心思一歪就剑走偏锋,偷了迟舟的符纸,特意穿了白衣蒙了脸,去抢了钟子彦的玉牌。 迟舟叹了口气:“谁能想到那玉牌是假的呢?原来第三回试炼早就开始了,不单单是要检验我们能力,还是要检验我们的品性。” 怪不得明明这么简单的事,明溱长老和管事都毫无作为,只等着他们自己解决呢! 谢清霁轻嗯一声,没有太吃惊,将方才新发的真玉牌捏在手里——今日是众人进九层塔的日子,能否拜入飘渺宗,全看今日了。 一批批少年分别进去,谢清霁和迟舟略作告别,很快就各自手持玉牌进了九层塔。 那晚谢清霁其实并没有留到最后,他当时浑身无力,全靠意志撑着,怕再久留会失礼,看着管事催动追踪符,将章浩指认出来后,便告退回了屋。 后续一并事宜都是迟舟告诉他的。 只是迟舟注意力都在钟子彦和章浩身上,也没有留意到那追踪符指认出章浩后,明溱忽然一动,不动声色将那符纸捡回手里。 谢清霁自然就更不会知道,明溱回去之后,将那符纸翻来覆去了个遍。 ……有司暮君的气息。 虽然很浅淡,近乎无,但那确确实实是司暮君的气息——就附在新画的符纹上。 明溱眼底发亮,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他还以为自上次收徒一事之后,这两人就再没后文了呢,没成想今日随意凑了个热闹…… 居然还有这么大收获呢。 …… 九层塔内,什么都不知道的谢清霁驻足凝思考。 这里布了阵法,将一起进入的少年们都隔了开来,互不干扰。 顾名思义,九层塔,就是有九层的塔,每层都有不同的关卡,由六峰联合设计,难度各不相同,越往上越难——确切来讲,是前八层由除主峰之外的五峰来设计,第九层是主峰风止君的单独手笔。 一道风止剑留下的剑意。 能上九层、并得到剑意认可的人,能直接成为风止君的记名弟子。 记名弟子虽然不得风止君亲自传授,也不以师尊之称来喊风止君,但却能随意进出风止君开辟的剑峰,参详风止君留下的剑意。 这对谢清霁来说,是很大的诱惑。 剑峰上的剑意都是他留下的,在那里他必定能更快速地恢复修为……但是不行。 九层塔自开设以来,能上到第九层的人寥寥无几,他要是今天一鼓作气冲上去…… 第二日他就会成为宗门各峰的重点关注对象。 谢清霁叹口气,放弃了这个想法,决定折中一下,上到第五层就好了。 这层数不高不低,这样拜入飘渺宗后得到的资源不会太差,也不会太受关注。 至于剑峰…… 好在也不是只有第九层一条路可走,想要成为主峰的记名弟子还有别的法子,等他先拜入飘渺宗再说吧。 他打定主意,自认将一切都考虑妥帖了,然而当他走上第五层、看见里头笑吟吟守着的人时,脚步就再也迈不出去了。 沉默片刻后,谢清霁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守在第五层的人是司暮。 这人看起来在这等了不短时间了,不知从哪儿搬来一张软榻,闲散地半躺着,旁边小案几上茶水瓜果一应俱全。 看着像是来悠闲歇息的。 然而谢清霁转身要走的时候,司暮就忽地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贴在入口两边的符纹顿时自燃起来,火光化作两道锁链,往谢清霁周身缠来,要将他困住。 谢清霁旋身疾退避让,火链不依不饶紧追不舍,谢清霁躲了几次,无济于事,他抿了抿唇,定住身形,忍无可忍。 下一瞬他眼底浮现冰冷剑意,似有剑吟声遥遥响起,塔内温度都降了几分,四周灵气忽然凝滞,火链仿佛深陷泥沼动弹不得,僵直了一瞬,察觉不妙,转身想跑。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25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谢清霁微微闭了闭眼,压住了呼之欲出的剑意,随手捡起旁边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灵器,朝火链狠狠一砸! 那火链其实只是两道符纸化成,被灵器一砸,碎成了两半,火光倔强地闪了几下,就归于平静,剩几片破碎的符纸飘然落地,边角微卷。 司暮骤然站起身来! 谢清霁方才激起的剑意来得快散得快,甚至都没有真正使出来,但司暮是什么人,剑吟声隐约传来的瞬间他立刻就发现了——是剑修的剑意! 剑修其实分三种阶段,第一阶段是手中必须有剑,一招一式全倚仗剑来施展,第二阶段是悟到了剑意,开始与剑相通,第三阶段便是彻底的人剑合一。 纵然手中无物,只要心中有剑,就能使出剑意。 而真正到达第三种阶段的,万物皆可做剑意,无论是清风是月光抑或是流水是飘雪,只要心念一动,便成剑意与杀气的…… 千百年来只有一人。 风止君。 谢清霁眼前一晃,那原本闲闲靠在软榻上的人就飘到了面前,紧紧盯着他:“你方才——使出了剑意?” 作者有话要说:师叔的小尾巴露的还不够多啦,就露出来一点儿毛绒尖,逮不住逮不住!再露多些当场抓获! (稍微压下字数,这章比较短小呜呜呜,试图抓师叔出来卖萌逃避挨打) 第11章 谢清霁木着脸看他,一言不发。 那剑意消散的太快,司暮虽然感知到了,但也不是很确定是这少年无意间激发的、还是故意为之。 他见少年不吭气,眉梢一挑,动作如闪电,就朝少年动了手! 谢清霁这回有防备,司暮一动手,他就干脆地接了招——他算是看出来了,司暮今个儿就是特意来堵他试探他的,若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大概不会罢手。 ——司暮向来是这样的性子,表面的闲散只是伪装,骨子里的强势让他都有些不敢直面。 五层里除他两人外再没别人,谢清霁倒是不必像之前那样刻意装拙。只是他惦念着不能叫司暮发现破绽,剑意是没再用了,只和司暮空手对搏。 他重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打得这般痛快,打到最后险些收不住手,紧要关头猛然回神,他足尖勾起旁边一根木条,随意一横,拦住了司暮的手。 谢清霁微微喘息了声,白皙的脸颊因这番运动而染上薄雾般的红晕,额头沁出薄汗,他道:“不打了。” 司暮瞥了眼挡着他的木条,顺手抽走扔到一旁,那是惨遭波及四分五裂的案几木腿儿。 他垂眸看少年,看见少年染着红的脸颊,心念一动,倒觉得这人喘着气累兮兮的模样要比方才进来时冷冷淡淡的模样顺眼多了。 他促狭道:“装了个把月,不装了?” 谢清霁眉心微蹙:“你在关注我?” 他实在想不出司暮有什么理由要对他关注如此之深……除了他们俩重逢时他泼的那壶酒。 但若说司暮记仇,这许久了也没见他有什么报复……他一介六峰之主,身份尊贵,应当不至于和一个未入门的小弟子计较太狠。 又或许今日司暮来就是为了阻止他拜入飘渺宗? 谢清霁面上神色不显,脑子里却已经把各种可能性过了一遍,正沉思着,下巴一暖,司暮捏着他的下巴,微微用了点力,迫使他仰了仰头。 这姿势似曾相识,司暮接下来的话也似曾相识。 他问:“你是谁?” 谢清霁仰头看着他,眸光澄澈,波澜不惊:“我只是一个想拜师飘渺的普通人。” 他这话也是试探。 屋里突然出现个陌生人,司暮醒酒后肯定是要过问一二的,只是他本来就是被人误抓来顶数的…… 他的来历还真是扑朔迷离,也不知道司暮最后查到了什么。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26 司暮紧紧迫视着他,眸光里显露出几分锐利,他沉默了片刻,倏然一笑,凑近了谢清霁耳边,轻声道:“不说也没有关系。” 他语调漫不经心的,却透着势在必得的强势:“我想知道的事情,就一定会知道。” 眼前的成熟男人忽然就和印象里的少年司暮重合上了,谢清霁恍惚记起,少年时期的司暮也是这样的,对一件事上心后,就会用尽办法,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谢清霁没有回话。 活过这么多年来,谢清霁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以这等身份出现在飘渺宗。 昔年他提剑出行,无人不敬称一声风止君,而如今换了身皮囊,他还是他,却已再无人识得。 司暮…… 真的能认出他吗? 他默不作声,司暮见他恢复了冷淡模样,不太痛快地勾了勾唇,松开他下巴,然后就一派自若地将谢清霁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又揉了个乱。 谢清霁怒上心头,抬手就打,但这回司暮没让着他,轻轻松松就扣住了他的手腕,陈述事实:“你打不过我啊小家伙。” 谢清霁充耳不闻,另一只手曲肘撞来,结果又被司暮轻松扣住。 他还待挣扎,司暮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松了手,趁谢清霁还没反应过来,又掐了把他的脸颊。 少年肌肤细腻柔软,就这么一掐,就浮起来一点儿印子。 司暮飞也似地疾退至另一头,避开了谢清霁的下一招,捻了捻手指,回味着这手感不错,笑着道:“我就喜欢你这样……” 谢清霁没追过来,但他站在原地,神色冰冷,看起来像是想将整座塔掀翻把司暮埋在最底层。 司暮笑吟吟地补完下一句:“……看不惯我,又打不过我的样子。” 谢清霁:“……” 这没脸没皮的小混账! 他眼含薄怒,憋着气站在原地,看着司暮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却无可奈何。 以前他还是司暮师叔的时候,尚能以身份压司暮几分,现在…… 好在司暮在他忍耐到极限之前就止了声,正色道:“好了不闹了,说个正事——你要不要拜个师?” 谢清霁一愣。 他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司暮居然还没放弃这个想法,然而他是打定了主意要远远避着司暮的——这人要是日日在他面前晃,他迟早给气死。 正想都不想地就要拒绝,司暮却嘘了声,支起一只手指摇了摇:“别急着拒绝。” 司暮意味深长道:“你是不是还惦记着我师叔的剑峰?那可不是轻易能去的……” 许久未曾听过师叔这个称呼,谢清霁有一瞬晃神,蓦然生出恍若隔世之感,然而他还来不及感慨什么,就听着司暮继续说了下去:“……你拜我为师,我给你开启剑峰的玉牌。” 谢清霁转身就走。 剑峰确实不是随意能上的,除了风止君主峰底下的记名弟子,别的弟子想要进,都必须经过复杂的手续,得到主峰掌事长老同意,才能上去。 除此之外,要是能得到别的峰主推荐,也是能酌情进剑峰的。 谢清霁打的就是后者的注意,除却主峰和六峰,还有另外四座峰呢,去哪座不比司暮那儿强? 司暮在他快要踏出五层时悠悠然补了一句:“——你敢走,我就把那天你泼我酒的事儿传出去。” 谢清霁转身,用一种完全不能理解的眼神看着司暮:“这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 司暮道:“传出去叫大家都知道你我关系匪浅,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收你为徒、给你行方便。” 他笑吟吟的,将仗势欺人表现得淋漓尽致,“你该知道的,我眼下在飘渺宗,辈分地位都最高,横竖没人敢笑话我,也不会忤逆我——你看着办吧。” 这种事…… 司暮还真做得出来。 谢清霁一言难尽地看着司暮,说不出话。 他从前还是风止君的时候,就深切体验过司暮那张颠倒黑白的嘴,其余几位峰主都是司暮的师侄一辈,辈分被压着,时常被气得七窍生烟,却不敢和司暮对抗,只能找他告过状。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27 这么多年过去了,司暮功力只会增不会减…… 谢清霁难以权衡,一阵头疼,深吸一口气,第一次生出来自暴自弃的想法。 他偏过头,不看司暮,只朝他伸出手:“玉牌。” 这算是同意拜师了。 司暮眼底一亮,不知怎么的居然还有点高兴。这小家伙看着年纪不大,还真难拿捏。 他假装听不懂,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折扇,装模作样地展开摇了摇:“玉牌?九层塔玉牌不是在你自个儿那里吗?赶紧拿出来连通外界,我们好出去。” 谢清霁冰凉的视线冷飕飕地射过来,司暮忍笑,总算是大发慈悲不再逗弄新上任的小徒弟:“行了,拜师大典结束后再给你。” 他想到了什么,刷刷刷摇了一通折扇,小声嘀咕:“……省得你也跟前天那只毛绒球一般,用过就丢……没良心!” 他后半句话嘀咕的太小声,谢清霁没听清,深吸一口气,木着脸告诉自己要冷静,反手摸出九层塔的玉牌,默念口诀,开启了通向塔外的通道。 这一出去,就意味着最终试炼结束,成绩尘埃落定。 谢清霁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甚至没再看司暮一眼。 司暮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那道清瘦身影消失,却没急着走。 其实他执意要收谢清霁为徒,也不过是找个理由想将人搁在眼皮底下看着罢了。 自谢清霁泼他酒那夜过后,他总是不自觉地想关注这个少年。这种念头突如其来,来的莫名其妙,叫他一时也分辨不出是怎么回事。 他去查过,事情起因是某个管事动了歪心思想讨好他,又受某些传言影响,才打算给他送个少年来,结果原来的少年半路跑了,底下的人急着交差,随便逮了个凑数。 司暮顺手将动歪脑筋的管事收拾了一顿,再溯源查去,却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这少年仿佛凭空出现,阴差阳错就出现在他面前。 他看着通道出神了许久,直到通道快要消失,才大步走去,踩着点离开。 没关系。 不管小家伙身上有多少秘密,他都能一个个扒拉出来。 更何况,这小家伙还总是让他不由自主回忆起他师叔。 以后若是他师叔回来了…… 通道彻底消失,将男人颀长的身影、连同某些未完的念头,都尽数吞没。 作者有话要说:短暂的虚假塑料师徒情,长久不了的,会回归师叔侄关系,年下他香滋滋! 小谢:心情复杂 小司:师叔还没回来qwq先收个徒弟薅一薅好了qwq(假哭) 第12章 后续拜师事宜没起什么波折。 最终试炼结束三日后是拜师大典,大典过后尘埃落定。 钟子彦拼着一股劲冲上了九层、终于如愿以偿地拜入主峰,正准备找谢清霁嘚瑟,却得知谢清霁拜入了六峰。 他表情崩了片刻,去找谢清霁下战书:“我拜入主峰了,以后我就是风止君的记名弟子了!” 少年几乎是将“你不要再搞事我会盯着你的”写在了脸上,然而谢清霁不明所以。 他并不知钟子彦为何总对他有莫名敌意,不过对方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谢清霁犯不着与对方计较太多。 他看着钟子彦满脸不满地看着他,仿佛在等什么答案,他迟疑了一瞬,想到平时迟舟与别人说话的架势,试探性地学着说了一句:“那,那你加油。” 钟子彦:“……” 钟子彦气得包子脸都更圆了,瞪了他一眼,气鼓鼓走了。 留下来的弟子不足一半,迟舟在其中占得一名。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28 他剑术不行,符纹阵法也一般,进塔之前还担心了一会,进塔之后干脆放飞自我什么都不管,一路凭着直觉闯上去…… 结果从第七层一出来就被二峰峰主提溜到一边。 而谢清霁,自然是被带去了六峰。 …… 六峰之上。 谢清霁以前来六峰的次数就屈指可数,如非必要,他从来不会主动找司暮,重生之后这更是第一回来,一时之间颇不适应。 和他清冷得几乎没什么人气的主峰不同,六峰热闹得……有些过分了。 大概是怎么样的峰主带出来怎么样的人,司暮自己是个散漫不羁的,他底下的长老管事们看着也极不靠谱,日常闲着没事干,嗅着点风吹草动就全跑出来了。 ……看架势是恨不得搬着小板凳,捧着茶盏嗑着瓜子看热闹,看到精彩处还要叫声好、互相讨论讨论。 一点架子都没有。 谢清霁看着围在他身边、正叨叨个不停的一群长老管事们,有些头疼。 他很注重礼仪形象,纵然是被嚷嚷得无奈,也仍旧沉静认真地听着,直到几位长老越说越夸张。 “这可是君上这么多年来头一个徒弟,我六峰头等大事!要不这样,君上住处旁边那屋舍,立刻收拾出来,你往后就住哪儿……” “我看成,住得近,也好发展可歌可泣相亲相爱师徒情啊!” 谢清霁不得不打断讨论得越发热烈的几人,回忆了一下六峰的布局,挑了个离司暮最远的住处,表明他的意愿:“我住此处便可。” 大长老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这也太远了些,不利于培养师徒感情呢……” 谢清霁心说住得近了那可就不是师徒情的问题了,那说不准是六峰一天要被拆几回的问题……这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他执意要选这地方,大长老也没法,只能遗憾地随了他的意,转而道:“行吧……君上往常这时候都要闭关一个月的,你有什么事找我们就好。” 谢清霁听见“闭关”两字,眉梢微动,也没留意到他们后续说了什么,简单打过招呼,便往自己住处而去。 一边走,他忍不住又有点走神。 司暮参加完拜师大典后便匆匆离开,一句话都来不及多说,就闭关去了。 照长老们所言,司暮每年这段时间都要闭关一个月,这回因为收徒耽搁了几天,所以才匆匆离开……一个月时间这么短,能闭出个什么来? 更何况司暮境界稳定灵力安定,看着短期内也不会突破的。 他思索了一阵,也就不多管了,横竖他打定了主意,尽量避着司暮,等他修为提上来,能够在剑峰长时间停留,便到剑峰闭关去。 司暮闭关,谢清霁的生活有了短暂的安宁,虽然这安宁很快就被打破。 六峰弟子们之间不禁往来,迟舟适应了新环境后,来六峰找他的好兄弟玩。 他见谢清霁形单影只,想了想,干脆拉着人出来四处跑。 迟舟活跃,性子又爽朗,短时间里就在各处混了个眼熟,见着谁都能打个招呼,去到哪儿都能和人有话聊。 谢清霁就在一旁悄悄看着,将那些热闹都记在了心里,反复琢磨。 就好像一只常年住在冰天雪地里,孤零零的小狐狸,终于伸出小爪子来,满怀好奇的,悄悄试探了一下外界的春暖花开。 …… 其实阴差阳错的,迟舟这一通闹腾,省了谢清霁许多事。 谢清霁其实一直惦记着想回一趟主峰、他的旧住处,倒不是为着剑峰,而是为了某件他追查多年、却仍旧扑朔迷离的事。 只是他现在身份不同,离开了太久主峰又情况未明,故而一直拖延,这几日迟舟带着他四处跑,他趁着机会打探一二,终于决定悄悄回去一趟。 是夜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谢清霁推开窗,朝外望了望,望见不远处弟子们巡逻的身影。 虽然飘渺宗各紧要处都设有禁制和屏障,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有安排值夜弟子交错巡视的,更何况是主峰那样重要的地方。 照谢清霁现在的修为水平,想不惊动任何人去主峰,有些困难。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29 他踌躇了一阵,最终还是只能屈服。 一阵微弱白芒闪过,少年不见了影,毛绒绒的小狐狸从从窗台跳了出去,就着月色悄悄地往外跑。 他一路飞快地跑着,直往主峰而去。 主峰的巡逻更为严密,他已尽力挑着小路,但难免还是被巡夜弟子发现踪迹,引起一阵好奇声。 “欸,那是什么?” “是猫?我看着白白的一小只。” “我瞧着不太像,倒像是狐狸……” 一位弟子追着过来探查,好在谢清霁本体小,又跑得快,一下就没了影,那弟子只以为自己看错了眼,四处找了一番,一无所得,嘟嘟嚷嚷地又回去了。 风止君的住处在峰顶。 主峰高耸入云,这地方通常只有两个天气——下雪的冬天和不下雪的冬天。 这两天恰逢大晴天,积雪在慢慢消融,小狐狸踩在绵软的雪花上,一踩一个小脚印,慢吞吞地走近。 百年过去,故居旧景仍未变。 甚至连屏障都是他当年设下的,丝毫未变。 屋前两棵雪松仍旧兢兢业业地守着,旁边池塘里小假山覆满着雪,水面平静无澜。 这池塘里住着一只大乌龟,专门替谢清霁接收求见玉牌的,现在晚了,约莫是睡着了。 小狐狸站在池塘边,隐约看见一团黑影躺在池底,一动不动的。他望了一会,折身回返到门前,小爪子推开了门。 屋里的陈设也是一点儿没变,和谢清霁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因为太久没有人住,显得越发冷清而毫无人气。 谢清霁化回人形,没多耽搁,从床榻边暗格里翻出来一只锦盒,打开,取出来一块巴掌大的物件。 那是一面古铜残镜。 镜身破旧,像是被烧砸过,坑坑洼洼的凹陷里,还沾着些黑灰,整个看起来黯淡无光,毫不起眼,而那斑驳镜面,更是连人影都照不清,朦朦胧胧的。 谢清霁修长手指拂过镜面,眼神骤然肃穆了几分。 这东西是他发现“天道”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之后,就开始炼化了的一件法器,只可惜当时刚炼化成,还未来得及用,“天道”就出来了…… 他轻吸一口气,握紧了残镜。 如今修为不够,也不知能不能启动……他将灵力缓慢地传入残镜,明明只是一只小小的破旧残镜,却仿佛一个无底洞,拼命吸纳着灵力,没个知足。 谢清霁在快要力竭前收了手,而残镜仍旧是一点动静都无。 他看了一会,无声叹口气,正打算收起来先离开,镜面忽然一晃,似有水纹荡漾开来。 谢清霁动作立时顿住了。 那朦胧人影如水纹荡漾开来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 谢清霁一瞥之下,只来得及记下大致模样,那镜面就恢复了破旧平静,什么都没了。 他握着残镜,匆忙走到书案前,抽出来一只笔,在砚台上点了点。 他的砚台是个小法器,里头墨水经百年仍未干涸,谢清霁点了墨,在纸上匆匆落笔,描画出方才所见的大致模样。 那是一枚骰子。 模样并不算很周正,像是初学者雕琢而成,棱角都有些歪,骰身似乎还嵌着什么,圆溜溜的,谢清霁没看清。 这是何物? 谢清霁凝神注视了一会,突然回忆起那天禁地里见着的冰花,那滴红艳的蕊。 他顺手也将那冰花也画了下来。 这两样东西画在一起,表面看起来毫无关联,谢清霁回忆了片刻,对那莫名眼熟的冰花仍旧是毫无头绪。 出来的时间不短了,谢清霁将笔放好,将这张纸折起来,想了想,没带走,将它夹在了旁边一册书里,重新变作狐狸,轻巧地从门缝里钻出去了。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30 一出去,便听见哗啦泼水声响起,谢清霁偏头,方才平静的池水里,爬出来一只大乌龟。 它活了许多年,年纪已经很大了,动作慢腾腾的,爬到小狐狸面前站住,浑浊的眼睛眯了眯,似乎有点疑惑地低头,碰了碰小狐狸的小爪子。 这是谢清霁为数不多的老朋友了。 可惜时过经年一见,还是相对不相识。 谢清霁心生感慨,抬了爪子正想碰碰老乌龟的头,老乌龟却忽然抖了抖身子。 哗啦啦一片响,各式各样的小东西凭空出现,闷头闷脑地砸了小狐狸一身。 小狐狸懵然抖了抖身子,低头,看见了满地木牌玉石拨浪鼓……甚至还有一块花里花哨的手帕,搭在他后爪边。 小狐狸瘫着脸,将它捡起来看了眼。 手帕上写满了字,字迹凌乱张狂,像极了写它的人。 “某年某月某日。” “师叔你瞧这帕子可还喜欢?若是喜欢,能不能放师侄上去见见你?” 那日期,是他死后许多年里的某一天。 第13章 等谢清霁回过神的时候,面前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见了影。 他恍惚间回忆起方才自己做了什么,浑身一僵,片刻后头也不回就往六峰跑。 而与此同时,飘渺宗内某处,司暮似有所感,缓缓睁眼。 他正身处一处宽敞的冰室里,满室寒意透刻骨,而他恍若不觉,将视线落在身旁静卧的人身上。 躺在冰玉床上的人样貌清隽,神情平静,脸色微微苍白,紧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衣衫端正,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姿态规规矩矩的,仿佛正在沉睡。 ——赫然是百年前与天道同归于尽的风止君。 “师叔……” 司暮在心底喊了一声,又偏头看风止君枕边。 那儿有一只上古冰玉做的灯盏,造型简单,上边雕琢的符纹却繁复得叫人分辨不清。 巴掌大的灯托捧着一朵玲珑剔透的冰花,冰花蕊间一点红,宛若相思子嵌在里头,殷红欲滴。 而那滴殷红花蕊之上,又燃着一团白蒙蒙的幽光,幽光里隐约有个看不太分明的人影,朦朦胧胧的。 灯是引魂灯,花是相思泪。 等哪日相思泪落灯火熄尽,便是故人归来时。 司暮看着灯与花,有片刻失神。明明是看起来这么冷冰冰的花,却有这么个缱绻的名字。 还真是像极了他师叔,矜贵清冷如站云端之上,遥不可及,又偏生如此夺目,让人见之难忘时时惦记。 就是不知道他年复一年,点了这百余年的灯,何时才能等得他师叔回来。 他正出神,那花蕊之上的白芒忽然颤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动。 紧接着便骤然消散! 司暮倏地回神,呼吸都停顿了一瞬,他抬手握住灯盏的柄,想也不想地就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 然而平时如饥渴婴孩不断汲取灵力的冰花,此时却对他的灵力产生了极大抗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凋零,不过眨眼间,那滴红蕊便失去了色泽,整朵冰花如烟雾消散。 不留一点儿痕迹。 ——他回来了。 司暮心脏砰砰砰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紧紧盯着没了冰花的引魂灯,心中震惊无以言表。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31 半晌后,他缓缓抬手,将手指悬空在了风止君颈脖处。 久久不敢落。 直到指尖都有些僵直,他才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搭在男人的颈脖动脉处。 细腻的肌肤触手冰凉,如上好的冰玉,冷得司暮一颗心都在发疼,感觉整个人都泡在了冰水里,不断下沉,不见天光。 他指尖微微下滑,将风止君扣得严实的衣领扯开来一点,又仔仔细细地探了探脉,反复确认。 仍旧是毫无动静。 错愕和失望几乎是无法抑制地流露出来,旋即又被他尽数收敛。 司暮指尖一勾,正要将风止君被弄乱的衣领复归原样,却隐约瞥见了什么,动作微顿。 片刻后他喃喃:“师叔我扒你衣服了哦,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 边喃喃着,边将衣领又扯开了一些。 司暮嘴上说得没遮没拦,动作却是规规矩矩的,只稍稍扯开来一点,再多的都不敢逾越,不过那也足够他看清楚红痕了。 瓷白如玉的肌肤上,那道红痕实在是很显眼,因着位置尴尬,它还隐约透露出一点儿暧昧来。 他师叔衣领总是扣得严严实实,这道红痕还是他第一次见。 司暮直愣愣地盯着红痕,心底莫名涌起奇异的悸动,好似那红痕在召唤着他,牵引着他,非要他碰一碰。 他指尖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敢碰,呼吸急促了几分,只忍耐着将风止君衣领重新整理好,沉默了一会,起身往外走。 脑子里乱哄哄的,混乱到极致,期待和惶恐交错在一起,让他迈出一步来,又忍不住想退缩。 他甚至还被低低的门槛绊了一下——这副模样要是被别人看见了,大概要惊掉许多人的下巴。 仓皇之中,他踉跄了两步,紧接着就被一堆零碎物件砸了一身。 一枚形状奇怪的玉石从他身上蹦跶下来,骨碌碌滚到不远处,将司暮的思绪拉扯回来,他低头,一张花里花哨的手帕正悠悠然飘落地。 落地后又恰恰好,将那些张狂的字迹都尽数展示在他面前。 司暮怔住。 满地零碎,除了玉石和手帕,还有许多小玩意儿,多是些市井里常见的小东西,绘着彩绘的陶碗,造型独特的纸鸢……数不胜数,甚至还有个小孩儿玩的拨浪鼓。 物件各不相同,却都各自刻着字。 除了一个日期,便是某人极尽耍赖的话。 风止君以往的日常生活很单调,在飘渺宗的大部分时间都是闭关,其他峰主或是长老管事们若是贸然上来找他,常常会扑个空,于是就有了个规矩,想见风止君,就得先递个玉牌,传来请见的讯息。 风止君若是有空,就会激活玉牌里的灵力,那玉牌便会回馈消息给请见之人,让他速速上来。 旁人都是规规矩矩传玉牌,留下请见日期和姓名,偏有个人不按常路出牌,非要特立独行,用各种东西来传讯,哪个不古怪他还偏不挑。 留讯也不认真,哪句话容易踩着谢清霁怒点的,就挑着哪句写。 当然他这些东西,往往是要被原封不动退回来的。 司暮弯下腰,将那些东西一件件捡了起来。他动作很慢,若是细看,甚至能看出他手在微微颤抖。 他将东西都捡了起来,捧了满怀,一言不发地掐诀缩地,转瞬便到了主峰之上,风止君旧居屋前。 四周安安静静的,不见人影,老乌龟也许是方才上过岸,压得池塘边一片雪印凌乱。 屋里也是悄无声息,司暮没感应到有人在里头。 这儿有谢清霁设下的屏障,长老管事们已多年不上峰顶,寻常弟子们不敢去叨扰风止君旧居、更不可能将他这些东西原封不动退回来。 熄灭的引魂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方才慌乱的心绪骤然安定下来,司暮走前几步,将手中一直捏着的拨浪鼓搁在了窗台上。 师叔。 司暮抬眼,张了张唇,无声地喊了声这久违的称呼。 他目光灼灼,眼底里盛满了势在必行的强势。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32 …… 一时手快将那些传讯小物件退回去之后,谢清霁难得地胆战心惊了几天——特别是听说司暮出关了之后。 他虽然笃定司暮认不出他,但难免还是有点担心,怕司暮因着那些东西产生怀疑,去主峰一顿折腾。 好在这几天都风平浪静,谢清霁松了半口气——剩下半口是没能松下来了,因为司暮不知发什么傻,自出关之后,就追着他跑,怎么避都避不开。 每日早上,宗门都会统一安排新弟子们去上早课,内容是修仙入门常识,教新弟子们学习辨认常见妖兽魔物等等,司暮就守在门口,等课一结束,就将人给提溜走了。 速度之快,让还想问谢清霁几个问题的迟舟目瞪口呆,言语不能。 谢清霁蹙眉看向司暮。 按往常,他上完早课后,便会去剑峰练剑——司暮按照约定,在拜师大典结束后就给了他一枚能进入剑峰的玉牌。 不过现在司暮在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看起来是要跟着去的架势,谢清霁就想叹气了。 他胸怀坦荡了一辈子,对遮掩伪装这样的事生疏得很,上次九层塔里下意识召了剑意,就险些被司暮逮住,现在哪里能让司暮跟着他去剑峰? 人不识人,但剑意识得。 谢清霁沉默不语,司暮倒不知他纠结这许多,他正和闲着没事干干脆也过来凑热闹的掌事长老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怎么带徒弟。 甚至提出“那些课太简单了不如不去上了让为师亲自来教岂不更好”。 掌事长老摸摸下巴,颇不赞同:“不行啊君上,据往年记录统计表明,年轻人想要得到健康的身心发展,需要多多接触外界。” 司暮沉思片刻,点点头:“你说得也对。” 他两人聊得风生水起,活了比他们不知多多少年的谢清霁听得头疼,正打算趁两人不注意,悄悄离开,司暮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动静,遂大手一挥。 “老胡去替我把那些宗卷都看了吧,看完随便给批一下。” 司暮朝谢清霁那边微微抬了抬下巴,露出来一个“你懂事点”的眼神,掌事长老笑容一僵:“……” 奈何君上威压巨大,掌事长老空有看热闹的心没有抗争压榨的力,只能怨念着碎碎念离开:“又来使唤老夫……您也不多收几个徒弟,六峰新弟子越来越少,主峰好歹还有剑峰吸引着人呢。君上您该好好反省自己……” 掌事长老一边念叨一边走了,剩下谢清霁和司暮面面相对了一会。 最后双双回屋看书去。 实际上是谢清霁在看书,而司暮在看他。 谢清霁看书时很安静,坐姿端正,修长颈脖微弯,目不斜视地看着手中书,看完了一页又安稳地翻下一页,翻书时动作轻巧,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司暮看着看着就有点无聊了。 他收徒只是因为他偶尔能从这小家伙身上窥见几分他师叔的影子,在漫长又徒劳无望的等待中找个乐子。 现在冰花落了,引魂灯灭了,那些漫长的等待终于得见几分希望,他就…… 更想找点乐子、来压一压他这逐渐按捺不住的心思了。 司暮翻出来纸笔,寥寥几笔,七八只拳头大的小妖兽跃然纸上。 这些小妖兽长得古怪,和如今常见都很不一样,但无一例外,都是长得圆滚滚的。 司暮画完搁下笔,随手捏着纸张一角抖了抖。 灵力缓缓渡入纸中,墨迹流转过暗光,竟渐渐飘了起来。一只只墨水画出来的小妖兽在半空中舒展着身子,绕了司暮一圈。 司暮漫不经心地朝谢清霁那边抬了抬下巴,那些个小墨球便一个接一个地飘到了谢清霁身边,球似的在他书上弹来弹去。 谢清霁觉得自己额头青筋在跳,他将这些小东西拂开了好几次,然而那些小妖兽们颇具其主人风格,锲而不舍地又黏糊过来。 甚至有两只摁住了谢清霁的手腕,让他翻不了书,其他几只便在那蹦跶得越发欢快,边蹦边吱哇乱叫。 这场景似曾相识。 司暮这画物成真的本事,从来就不喜欢用在正途上。 他在小东西们的阻挠下勉强合上书,转头看罪魁祸首,用灵力随手画了个圈,将这些小东西都圈在了一起:“有意思吗?” 司暮眉梢一挑:“有意思啊,我就喜欢你——”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33 ——看不惯我,又打不过我的样子。 九层塔里司暮说这句话时那欠打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谢清霁深吸一口气,一边劝诫自己冷静些,一边将视线从司暮身上转开到那群小东西身上,然后倏地一愣。 “——这是什么?” 他声线骤然绷紧,似乎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微微蹙了眉,生硬地打断了司暮后半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我今天那——————么长。 第14章 一圈形状各异的墨画小妖兽里,有几只长得格外奇特,与众不同。 ——那是数千年前……乃至更遥远的上古时期,才有的妖兽。 是如今早就不复存在的妖兽。 谢清霁不必司暮回答,也知道那是什么,所以他想问的,其实是司暮为何会突然画这样的东西。 明明当年司暮如此作乱时,画的还是正常的小妖兽…… 司暮看着谢清霁满面诧异,愉悦地笑起来,对自己打破对方冷静的行为颇为自得:“没见过吧?这是上古时期的妖兽……” 在他眼里,少年看着再冷静老成,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家伙,对没见过的事物展露好奇,再正常不过。 他欣赏了一下谢清霁错愕的神情,才施施然给少年讲解。 这天地间最初之时,只有一片混沌,第一位诞生的神君被困囿混沌中千年之久,怒而奋起,用神格消散的代价,换得天地清明。 大概是心有不甘,那位神君并没有彻底陨落,剩得一抹意识强行与天地融合,就成了所谓的天道。 天道诞生千年之后,天地间灵气爆发,再次诞生了八位神君。 这八位神君用了漫长时间,将天地间划分成两个世界,一部分是他们日常居住的地方,叫做大梵天,另一个除了灵气空无一物,称之为尘世间——那便是后世、也就是现在人和修仙者们共存的地方。 八位神君在天道规则之下创造了尘世间,引导着尘世间生出无数生灵,譬如妖兽、譬如魔物、譬如人类……数不胜数。 尘世间由此热闹了起来,但太多生灵了,灵气在慢慢减少,八位神君竭尽心力后无法得到足够的补给,到最后,也只能走向衰竭和陨落。 神君们陨落后,大梵天逐渐消隐,昔日的大世界反倒成了小世界,到如今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或许已消亡成一个小秘境…… 这数千年光阴里发生了无数事情,区区数言并不能一一讲完,司暮简单讲了个大概,讲着讲着便讲到了百年前的天道一战。 天道原是一位神君未消散的意志与天地融合而成,无形无影,不到一定修为的人,甚至都感应不到天道的存在。 它看遍了沧海桑田,开始生出某个贪婪的想法——重新塑起神格、获得身体,来成为这天地间唯一一个控制一切的神。 它开始降下各种灾祸,疯狂夺取天地间灵气,将试图反抗的仙修或人都一并抹杀,它来势汹汹,一时之间竟无人能抵。 山河破碎,日夜颠倒,众生流离。 好在最后有人站出来了。 这世间唯一能与已半成人形的天道相对抗的人,是风止君。 “再后来,你该听说过吧,百年之前,我师叔于无归崖与天道同归于尽……自此天道殒没,灾祸停止,众生庆幸。” 司暮语调渐渐缓下来了,之前他语气还是很松快的,眼下却显得有些低沉,笑容都微微收敛了。 谢清霁心头急跳,随着他的话,像是把百年前那种种事情都重新经历了一遍。 他蓦然捏住了书卷,力气之大,捏得厚厚的书籍都变了形。 当年一战,无归崖上只有他与天道对峙,只有他知道—— 天道虽然身散形消,却根本没有彻底殒没! 他几乎就要将这个秘密脱口而出,张了张口猛然反应过来,硬生生止住,只发出一个短促的而失态的:“……啊。” 好在司暮似乎自己也在想着什么,并没有留意他的失态,只续道:“尘世得救,众生得存,就连我,都因此平白得人喊一声君上,从此大权在握。唯独我师叔,只得几句空荡荡的夸赞,什么都没有。”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34 他睨了眼谢清霁:“……你说是不是傻了点?” 谢清霁:“……” 谢清霁并不想和别人一起骂自己傻,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问:“受万众敬仰不好吗?”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事。 他做每一件事,都从来没想过什么回报。 他只是生来就……仿佛背着一种宿命感。 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推动着他、催促着他,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他遗忘了,他无法想起,只本能地拼命修炼,变得强大,然后发现天道的企图,去对抗天道…… “傻。”司暮轻笑一声,似带轻嘲,毫不留情道:“繁华总会掩盖疮痍,你看现在还有几个人会提起那些事?所谓敬仰能坚持几个百年?” 他顿了顿:“留给他的敬仰转瞬即逝,他留给在意他的人的难过却漫长而无止境。” 谢清霁怔住。 在某些事情上迟钝到堪称不开窍的谢清霁不知怎么的灵光一闪,就脱口而出:“……谁在意?” 司暮却不回答了。 他伸手,动作随意又熟稔地将少年头发揉乱,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恐吓道:“小孩子不要关心这么多,会长不高的。” 这不是他第一次弄乱谢清霁的头发,却是谢清霁第一次没有及时反抗,等司暮都收回手了,他才反应过来,偏头避开。 眼底浮起几不可见的困惑。 …… 自那天司暮讲了些关于风止君的事之后,谢清霁突然就开始心事重重起来。 迟舟早上和他一起上常识课,和他聊天时,敏锐地察觉不对——谢清霁以前话也很少,但每每自己说话时,他都会认真的听,偶尔说的一两句话都是踩在点子上的。 可眼下谢清霁却变得心不在焉的,有时候甚至跳过话题好一会了才反应过来。 迟舟想到自己最近发生的某件事,小脑瓜一转,发现事情不妙,赶紧问谢清霁怎么了。 谢清霁迟疑了一会,问:“你知道……风止君吗?” 迟舟还以为自己能听到什么少年怀情总是春的烦恼,结果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个名字,他愣了一下,下意识道:“知道啊。” 风止君百年前舍身灭天道的大义之举,谁不知道呢! 他想起来谢清霁拿了剑峰的玉牌,想必早就去剑峰看过了,或许是有了什么感悟,顺着话头追问了两句。 谢清霁随口应对了几句关于剑峰的事,又问:“……那你觉得风止君傻吗?” 迟舟迷茫地看过来,一时没懂他在问什么。 谢清霁其实问出口就后悔了,抿着唇不说话,正试图将这个问题拖延过去,迟舟却灵机一动,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啊!你是想问风止君为了天下众生、与天道同归于尽这件事值不值得吧!” 迟舟对风止君还是很敬畏仰慕的,并不敢像谢清霁那样直接用傻字来形容。他握了握拳:“风止君那可是无数人的楷模……就连钟子彦也是为了他才来飘渺宗的。我小时候……” 他絮絮叨叨了一顿,大抵是少年郎总是容易被英雄壮举感染,他滔滔不绝了许多,都是对风止君的敬仰夸赞之词。 谢清霁认真听着,心说司暮说得也不对,你看明明还有人记得他的。 只是不知道数十年过后,这些曾目露敬仰的少年们,是不是也会和他们的上一辈那样复归沉默。 正走着神,迟舟一句话将他猛然拉了回来,迟舟道:“据说司暮君替风止君殓骨——” 谢清霁错愕地抬眼,失口打断:“司暮?” 迟舟道:“对呀,就是你现在的师尊司暮君。” 第15章 无归崖底常年戾风不绝,是极险之地,吞过不少仙修性命。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35 仙修们对无归崖避之唯恐不及,轻易不敢过去。 然而风止君去了。 他的师侄司暮也去了。 “据闻是风止君刚与天道同坠不久,司暮君就赶来了,一言不发跟着跳了下去,根本没人反应过来……据说过了好一段时间,司暮君才满身伤回来,带着风止君的遗骨。” “大家本以为司暮君也要折在那儿了。” 这些事迟舟其实都是道听途说,谢清霁问了,他便将自己知道的都原封不动说了出来。 百年前的旧事,经无数人相传,被润色了不少,但谢清霁是亲身经历过的,那些被赞词云淡风轻掩饰过去的惊魂,再没人比他更清晰了解。 ——司暮是疯了不成! 谢清霁心中震惊无法描述,他一度以为,他看不惯眼司暮,司暮也看不惯眼他,他与天道同归于尽,司暮该是开心的。 ……再没人会用辈分压着他、管着他了,司暮该是开心的。 又怎么会愿意为了一具再无价值的骸骨,亲身涉险跳下无归崖! 谢清霁想到司暮说的“傻”和“在意的人”,思绪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便匆匆打住,竟有一些不敢细想下去。 他喃喃:“可风止君和司暮君的关系……明明不太好的……” 迟舟正认真搜刮着最近听来的各种传闻,也没太注意他的情绪,闻言叹了口气,顺着话道:“都说风止君和司暮君关系极差,我看也许内有隐情。不然无归崖那么危险,司暮君又怎么会不顾自己安慰跳下去呢……哎,你知道风止君和司暮君是为何决裂吗?” 谢清霁心乱如麻,胡乱应了声。 迟舟得了应声,顿时来了精神,他最近听了许多事,正愁没人可分享呢,这会儿左右望了望,就拉着人到旁边树下,伸手往旁边树干一拍。 啪的一声闷响,粗壮的树干纹丝不动,迟舟就当是说书人拍过了醒木,轻咳一声,开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上一会说到啊,风止君被托孤,带着他小师侄回了主峰……” ——风止君和司暮君的故事,那可真是太多版本了,多得数都数不清,其中流传度最高的,是明溱长老传出来的版本。 毕竟明溱长老是主峰的人啊,他知道的一定是真的! 迟舟倒豆子似的一顿说,谢清霁起初还心不在焉地听着,越听越觉奇怪,不得不出声打断:“——等等,什么互夺所爱?” 迟舟道:“哎呀你别打断呀,我刚说到哪里了?哦对,风止君把师侄当徒弟带着呢,带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后来司暮君喜欢上了个极为漂亮的白衣女修。” 谢清霁:“……” 他注意力不由被吸引了过去——他竟不知,司暮还有过这么一遭? 迟舟瞥见他好像又要开口,连忙支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弧月你听我说完——但是呢,那个白衣女修并不中意司暮君,她的心上人是风止君。某天夜黑风高,司暮君或许是表了白,然后白衣女修拒绝了他……” “司暮君又或许是不太高兴,把女修吓哭了,大半夜的一路从司暮君那一直跑到风止君那……紧接着司暮君也追了上去,他们就打起来了,司暮君还把风止君屋顶都给掀了。” 迟舟讲了许多,缓了口气,又将后续一气说完:“然后两人就因为这女修决裂啦,再后来,飘渺宗分出来六座峰,司暮君去了六峰,两人就再不往来了。” 谢清霁:“……?” 谢清霁对这荒唐又可笑的传言叹为观止无言以对,他默然片刻,艰难开口:“……那个女修,又是何人?” ——这是个好问题。 ——迟舟被问倒了。 他将那些传言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一通,得出来一个结论:“不知道诶,传言里没有说。你很好奇吗?” 迟舟拍着胸担保,顺便将手上蹭到的树皮渣渣抹掉,信誓旦旦道:“那等我以后问到了一定告诉你!” 谢清霁沉默着,有些啼笑皆非,也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并不想知道这所谓女修是何人——因为根本就没这么个人。 他一直知道宗门里对他和司暮闹翻的事情多有猜测,只是他性子寡淡,只要不闹到他面前,向来是不怎么管的,所以也就一直不知道大家都传了些什么。 原来都是在传了这些东西? 这胡编乱造传的如此虚假,司暮竟也不介意、也不去管一管吗? 今天司暮并没有来逮人,他被掌事长老拉走了——掌事长老被迫接受了许多原本不属于他的宗卷,苦苦熬了许多天,终于撑不住了,把偷懒的君上捉了回去干活。 于是在司暮批完积压多日的宗卷之前,谢清霁得以短暂自由。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36 他和迟舟告别后,没有回六峰,久违地去了一趟剑峰,在满壁剑意里待了许久,直到夜色沉沉处,繁星挂漫天,才踏着月光静悄悄回了六峰。 他本以为这么晚了,大家都歇息了,没想到一回到自己居处,就看见屋顶上懒懒散散地坐着个人影,手里拎着壶酒。 谢清霁看到司暮就忍不住想起来自己的骸骨说不准就在这人手里,他默不作声地闷头往前走,试图当什么都没看见。 但显然司暮不会让他轻易蒙混过关。 男人仰头灌了口酒,见少年急匆匆地往屋里走,掀唇一笑,随手将酒壶望旁边一搁,就如玄鸟俯冲而下,长臂一身,将少年拦腰带起,轻轻松松落回屋顶上。 谢清霁虽有防备,但他修为低微,哪里挡的过司暮……这具身体大概不怎么适合修仙,谢清霁虽然一直在不断转化灵气,但最终能留在他体内的灵力却是寥寥无几。 之前因着红痕,谢清霁一度猜测这具身体和他原来的身体有些联系,直到知道他原来的骸骨被司暮收殓了,才略略压下这个猜测。 或许真的是巧合了些。 他杂七杂八的念头想了一圈,抬眼正要说话,就和一壶酒撞了个对面。 司暮晃了晃酒壶,里面发出晃荡水声,他漫不经心道:“来,喝两口。” 谢清霁:“……我不喝。” 他盯着壶嘴,想着的是方才司暮潇潇洒洒直接对着嘴喝的模样,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嫌弃。 司暮顺着他视线望过去,没好气地哼了声:“想什么呢,一人一壶。” 他微微侧了侧身子,让谢清霁看见他身侧另一壶酒。 谢清霁低声道:“让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少年喝酒,你的良知不会痛吗?” 司暮笑了声,开玩笑道:“你还知道你不到十五岁啊,小小年纪成日端着个老成淡定的架子,不知道的只以为你活了千八百岁了。老板着脸做什么,小孩子就该多笑笑闹闹。” 谢清霁听见他说“千八百岁”时,有一瞬心虚,然后就将“板着脸”做到极致,一板一眼道:“半夜在他人屋顶饮酒嬉笑玩闹,非君子所为。” 司暮乐了,把酒壶往他怀里一塞:“怪你这儿月亮格外圆、风格外清,深深的吸引了我,行了没?你倒是喝喝看,这是不是酒?” 谢清霁皱着眉举着酒壶闻了闻,没闻到酒香,倒闻到淡淡的茶香。他无语了片刻,心说这人什么毛病,好好的茶不好好的喝,非要装模作样装酒壶里,坐人家屋顶上喝。 他在剑峰待了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饿倒是不饿,就是有些渴,这具身体还是差了些。 本来没有司暮捣乱,他现在就该在屋里好好喝着水,准备歇息的…… 司暮好像看出了他的犹豫,干脆道:“喝,不喝今晚我们就在这吹一夜风好了。” 谢清霁:“……” 谢清霁简直怕了他说到做到,迟疑了一会,在司暮的凝视中打消了下去找个茶杯的想法,微微仰头,学着司暮的样子小小喝了一口。 谢清霁仰头时,雪白的颈项就展露在司暮眼前,衣领扣得工工整整,小巧的喉结微微一动,秀气又矜持的模样。 他匆匆咽下一口,稍微缓了缓口渴,便不肯再喝,将装着茶的酒壶捧在手里,微微抿了抿唇。 于是那残留在唇上的水光便被抿开了,整张唇都变得莹润起来。 司暮看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 虽然早就知道这小家伙某些习性和师叔如出一辙,但这不经意间看到,还真是…… 让人心情复杂,让人忍不住想逗。 一口温热茶水落肚,充沛的灵气冲散开,润泽了全身经脉,一阵舒适,甚至困扰数日的瓶颈都有了点突破的迹象。 谢清霁一怔,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茶水,而是飘渺宗灵脉源头处的灵水。 飘渺宗独拥一条地底灵脉,灵脉源头附近有一处极小的清泉,因常年被充沛灵气滋养,久而久之便成了可洗髓固修为的灵泉。 这灵泉水珍贵难得,纵然司暮地位极高,也没法无故取用太多,这回司暮约莫是看他最近修为停滞不前,才特意去要了一壶。 手中酒壶似有千钧重,谢清霁舌尖抵着上牙,沉默了好一会,才不太自在地低声道:“谢谢。” 他已经很久没和司暮心平气和地交流过了,与天道同归于尽前,他和司暮的关系能用形同陌路来形容。 他不许司暮上主峰,平常也不会去司暮的六峰。自从……之后,他和司暮的联系就只停留在,司暮不断给他传讯,而他沉默着看完,就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再无往来。 师叔他总在掉马[重生]_37 谢清霁偏头,看向玄衣男人。 男人神情散漫,一手撑在身侧,一手拎着酒壶往嘴里灌,潇潇洒洒的——心里有了数,谢清霁只稍微一辨,便知道那不过是普通的茶水。 偏生司暮就有本事将它喝出来美酒佳酿、仿佛要大醉一场的姿态。 谢清霁沉默地想着。 然后他发现,他根本没法想象这样一个疏懒散漫又不羁的人,会以怎样的姿态,从无归崖一跃而下…… 去殓一具或许已被戾风吹散得灰飞烟灭的骨。 会将这具和他早无瓜葛的骨,葬在哪里。 又会以什么样的心情…… 在那注定得不到回应的百年光阴里,日复一日地往他主峰上传讯。 作者有话要说:掐指一算,明天该放小狐狸出来一起等跨年了。 第16章 宗门里的生活很宁静,日子一天天过去,适应当一个普通弟子要比谢清霁想象中更简单些。 毕竟由迟舟带着,他身边来往的同龄少年们大多是心性纯真好相处的。 他在这充满活力的气氛中,不自觉卸去了些许防备,清冷的气质略作收敛,整个人看起来温和了许多。 当然谢清霁也有些烦恼——他总是收到许多东西。 多数都是师兄们硬塞过来的,书籍笔墨,法器灵丹,什么都有。 谢清霁对这些事情不知所措,他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他曾杀过无数妖魔,妖魔死前咬牙切齿地送过他恶毒的诅咒,他只作不闻,他也曾救过无数人,受恩者感恩戴德地向他奉上宝物,他也不收,只微微摇头当做拒绝,便飘然而去。 哪里试过被人这么单纯的送过礼物? 或许…… 司暮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紧接着巨大的茫然便排山倒海而至,谢清霁捧着被硬塞过来的东西,不知所措。 他茫然地捧着东西,有些局促地望过来时,迟舟都快要笑傻了。 “哈哈哈哈哈弧月你可真是太可爱啦!所以才这么受欢迎。”迟舟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解释道:“修仙之人都比较率真,你不要介意,他们只是在表达对你的喜欢。” 谢清霁这样清隽矜贵的小少年,在宗门里一直很受欢迎,只是之前他看起来太冷淡了,大家都蠢蠢欲动又不敢随意惊扰。 现在他好像看起来“平易近人”了些,大家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见谢清霁实在不知道怎么办,迟舟笑着道:“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你别慌……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那你也可以回赠一二,礼尚往来嘛。” 若是以前,谢清霁肯定是想都不想地将礼物都退回去,可现在,他想起少年们好像永远没什么烦恼的笑容,迟疑了一瞬。 最终还是没有退回去。 他在迟舟的帮助下,颇费心思,一一回礼,等迟舟走了,他搁下写回信的笔,微微沉吟。 司暮呢…… 司暮上回给他送了壶灵泉水,替他通了筋脉,他都未曾回礼。 谢清霁有些踌躇,他倒是想给司暮回礼,但回什么,他……暂时还未想到。 他琢磨了一会,仍旧想不出要回什么,只能皱着眉暂时压下这个心思。 之前在旧居带回来的残镜,谢清霁藏得严严实实,不过他后来又试了好几次渡入灵力,它都再无回应。 谢清霁惦念着之前镜中所见,计划着再回一次旧居。 司暮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时不时就要消失了几天,正好给了谢清霁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