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潮汐》 月光潮汐 第1节 本书名称:月光潮汐 本书作者:晏执 本书简介:【正文完结】 【纯真小可爱x拽屁腹黑少爷,男主暗恋成真】 1. 席悦在大四这年终于得偿所愿,和自己从高中就开始暗恋的男生走到一起。 第一次恋爱没经验,她以为在一起半年只到拥抱是正常进度,直到有一天,她看见自己男朋友和他刚认识三个月的舞蹈系花在路灯下接吻。 席悦失恋了,但她并不孤单。 当她抱着一堆东西呆愣在原地时,系花的男朋友就衔着烟站在她旁边。 明明也是受害者,可许亦潮比她得体许多,像没事人一样掸了掸烟灰,还不忘嘲讽她:“你男朋友好像恋爱了哦。” 2. 跟席悦的默默无闻不同,许亦潮绝对算是滨大的风云人物。 家境优渥,顶着一副纨绔的渣男脸,明明具备游戏人间的各类要素,可他玩票般成立的游戏工作室,只用了两年时间就在行业内异军突起。 席悦阴差阳错进入他的公司,同时被绿之后,她受邀成为他的现役女朋友。 一开始她以为许亦潮也是愤懑不平,毕竟他传闻中的前女友名单那么长,没有一个像系花那样,是给他戴完绿帽子才分手的。 直到有一回,大少爷在酒吧喝多了,给席悦打电话让她去接。 灯红酒绿的长街,席悦怒气冲冲地赶过去,然后看见许亦潮倚在门边,和酒吧老板讨价还价,非要把人搁在吧台上用来装饰的月亮小夜灯买走。 “给个面子。”许亦潮唇角轻掀,笑容散漫带着几分薄醉,“我用来哄女朋友的。” 过了许久,席悦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是被骗了。 - 许亦潮有一片璀璨的夜空,席悦本以为自己只是其中一颗随时会湮灭的星。 直到后来许亦潮告诉她,她是他处心积虑也想摘入怀中的月亮。 - 1.非校园文,女主有一段情史,男主各方面处。 2.超强钝感力女主,阅读需要耐心。 3.慢热日常向,有少许事业线,专业相关皆来自网络搜索和查阅资料,若有不严谨之处见谅。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业界精英 主角视角席悦许亦潮 一句话简介:上赶着给她和前男友的狗当后爹 立意:爱拼才会赢。 第1章 二月底已经立春,原是冰融的节气,滨城又落了场雪,星星点点的雪花寂静地飘了整晚,晨起时世界已素白一片。 席悦从出租车上下来,肩上背着书包,左右手各拎着一袋东西,华悦公馆大门紧闭,门口的雪地上还没有拓上任何脚印。 她走到岗亭处让人开门,暖洋洋的声音带着几分歉意:“打扰您休息了叔叔。” 虽然入眼皆是雪白,但其实也才不到早上七点,在与人打交道这件事上,席悦始终践行一个道理,那就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没事儿,不打扰。”岗亭里的保安很少遇到这么有礼貌的业主,一边给她开门还一边喃喃自语,“人脸识别又坏了?” 席悦于是更不好意思了:“没坏,我来找人的。” 门开以后她又道了声谢,拎着两袋东西,轻车熟路地走到5号楼,在电梯到达之前腾出手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两分钟后,电梯抵达15层,一梯两户的格局,她走到左边那一户,输入了一串密码。 门开了,入眼便是昏昧的光线,厨房的门关着,阳台的遮光帘也拉起来了,整个客厅有种分不清昼夜的混沌。 席悦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带了一路的早餐和退烧药搁在岛台上,又去把阳台的窗帘拉开,视线总算清明几分,她一转头,看见瘫在茶几上散乱的文件,抬头是《律师授权委托书》,右下角有落款。 受托人后面是遒劲有力的三个大字—— 孟津予。 下一秒,这个名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席悦拿起手机,有些犹疑地看向十米外主卧紧闭的房门,几秒后,她按下接听键。 “悦悦。”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有些疲惫,好似在强打精神:“昨晚给你发完消息我就睡着了。” 除了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之外,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席悦本以为他还在卧室睡觉。 昨天孟津予一直没回她微信,晚间打了电话过去才知道他发起低烧,因此她今天才起了个大早。 “你去哪了?”席悦将纸袋里的布洛芬和消炎药拿出来,放到茶几上显眼的位置,情绪难免有些低落,“烧退了吗?” “醒来就退了。”听筒那端静了几秒,“你去家里了?” 大门的密码锁是连接了手机的,因此席悦也不意外他会知道,闷闷地“嗯”了声:“你今天怎么出门那么早,吃早餐了吗?” “吃过了,昨天临时接到的通知,要出差去见个客户,晚上烧得有些迷糊,忘了告诉你,抱歉啊悦悦,让你白跑一趟。” 孟津予说话向来这样,语调温柔,和声细语。 “没关系,你烧退了就好。”席悦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随后目光下垂,落在岛台的袋子上,“我还给你带了豆腐脑,是学校东门那家,可惜你吃不到了。” “你吃了吧,吃完再回学校。” 话音刚落,那边似乎传来了其他动静,听筒有被物体摩挲过的沙沙声,几秒后孟津予再开口,语气添了几分匆忙:“我要开车了悦悦,雪地路滑,你回学校的时候注意安全。” 席悦刚想说“你开车慢点”,就听到忙线的嘟声。 无奈地环顾一圈,她又拎起了早餐。 走出华悦公馆大门,岗亭的保安刚接了一杯热水回来,打着寒颤揉搓杯壁取暖时,席悦路过窗口。 她探出身子,将手中的袋子递了进去—— “叔叔,我给男朋友带的豆腐脑和小笼包,结果他不在家,包装没打开还热着呢,您要是不嫌弃就吃了吧,不想吃的话丢掉也行。” 顿了顿,怕对方怀疑她心怀不轨,席悦又补充:“我男朋友住5栋1502。” 她围着一条奶黄色的围巾,在脖子上裹了两三圈,露出一张明净的小脸,瞳仁漆黑水亮,两颊还有刚刚浸过风雪的红润,真诚热情,让人一时之间无法拒绝。 保安大叔愣了愣:“你自己怎么不吃啊?” “我大豆过敏,吃不了这个。” 席悦把早餐放置在工作台上:“您要是愿意吃的话就趁热,我先走啦。” - 华悦公馆离滨大不近,跨了大半个城区,来回打车都要一个半小时。 席悦赶回学校时太阳已经出来了,风雪初霁,可校园内还是行人寥寥,偶尔经过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基本都是往食堂的方向走。 席悦也跟随大部队进了食堂,刚要点餐,突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转过身,好友钟若缇打着哈欠走过来:“你又不用补考,起那么早干嘛?” 钟若缇是席悦的室友,除了大四生这个身份以外,她还是一位粉丝量相当可观的美妆博主,在校外租了套公寓做工作室,忙起来常常夜不归宿。 昨晚她就没回宿舍,在工作室剪了半宿视频,天一亮就赶来学校补考了,因此还以为席悦刚从宿舍出来。 席悦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模样,就没把她大早上跑去给孟津予送药的事儿说出来。 钟若缇不太喜欢孟津予。 席悦将围巾往下拉了拉,无意识摸了一下鼻子:“那个...我要去明德楼帮张明远监考。” 临近毕业,学校为挂科较多的大四生们准备了不少补考,席悦那位导师张明远不得空,他带得研究生又各有各的事要忙,因此在上周的活动会议上把这事儿托付给了她。 “哦。”钟若缇又打了个哈欠,拖长了调子,“还以为又要去电视台。” 已是二月,除了钟若缇这种副业混得风生水起的,广编专业的同学全都开始工作,朋友圈发得五花八门,履历表上越来越金光闪闪,只有席悦画风别具一格,进了电视台的农业频道实习栏目编导,日常不是果园摘葡萄,就是下河挖莲藕。 除了埋头乡土,就是操心三农。 “台里最近不是很忙,而且再过半个月实习就结束了。”见钟若缇不再追问,席悦连忙岔开话题,“你吃什么呀?” “小碗拉面吧。” 五分钟后,俩人各自端了面坐下。 周六的早上,食堂也空荡,席悦磨了磨筷子刚要开动,左侧手臂突然迎来一道重击—— 偏过头看,幕后黑手钟若缇指着不远处的餐桌,压着极小声道:“许亦潮!” 席悦爱走神,也时常空耳:“什么肠?” “什么什么肠!我之前跟你提过啊,计科院那个长得很顶的帅哥。” 席悦迷茫地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望,斜前方的餐桌旁,一个留着板寸头,皮肤黑黑的男生正端着餐盘入座。 “赵子琪之前跟他一起聚过餐,还发过朋友圈呢,十来个人的合影被她裁得跟结婚照似的,你忘啦?” 赵子琪是她们的室友,跟钟若缇不对付,大三就搬了出去。 席悦皱着眉,很努力想从那位黑皮男大生的五官中寻找出“长得很顶”的线索。 “不是他!”钟若缇语气急了几分,“他对面那个,许亦潮。” 眯了眯眼,席悦总算是注意到了,黑皮男大对面还坐着一位。 因为背对着她,所以看不见长相,只能瞧见斜后方视角的侧面轮廓,下颚线条紧致利落,头发是偏短的前刺碎发,坐姿颇为懒散,单手搁在餐桌上,黑色外套袖口下是骨节分明的手,虚握着一杯咖啡。 周六的这个时间点还来食堂吃饭的同学大多有早课,春寒料峭的节气,愿意从被窝里爬起来上选修已经用了极大的毅力,旁人都吃些热乎乎的东西,偏他不同,除了那杯看不出温度的美式,还有一块应该从食堂面包店买的三明治,只咬了一口就丢到了餐盘里。 月光潮汐 第2节 许亦潮。 在记忆库中搜寻这个名字无果,席悦不在意地收回视线,往嘴里塞了口面条,声音含糊:“你的意思是子琪喜欢过他吗?” “这种级别的谁不喜欢?”钟若缇顿了几秒,“就算他一周换一次女朋友,也有不少人虎视眈眈。” 席悦对于学校的八卦不是很感兴趣,随口问道:“就因为长得帅吗?” “帅很常见,但顶帅不常见。” 钟若缇又偷看了一眼:“更何况人还年少有为,听说大二跟几个朋友成立了游戏工作室,去年开发了一款游戏,叫什么云什么合的......” 席悦心底咯噔一下,筷子滞在半空:“《迷失云合》?” 钟若缇胡乱点了点头:“好像是这个名儿。” 《迷失云合》是一款开放世界单机类游戏,小成本作品,却在去年年初风靡一时,席悦虽然玩了一天就通关了,可还是被其中的世界观和故事设置惊艳,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搜索过主策,结果看论坛上说是一个小工作室做出来的。 万万没想到那工作室是几个在校大学生成立的。 “怎么样?”钟若缇朝她努了努嘴,“厉害吧?” 席悦点点头,真诚地竖起大拇指:“是挺厉害的。” “跟你那个孟大律师比呢?” 大拇指还没收回来,她脑袋里就冒出了一句话—— 又来了又来了。 钟若缇对孟津予意见很大,席悦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她对这位法学院的大三学长还很欣赏来着,回想起来似乎一个学期都不到,孟津予在她那儿的风评就变了。 席悦想不明白,可也不打算刨根问底,钟若缇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她不让俩人见面不就成了?好朋友和男朋友又没必要非得分出个高低。 “他是很厉害,”席悦咬着筷子,眼珠子转了半圈,“但是孟津予也不差。” 钟若缇看她这副谁都不得罪的样子,若有若无地“嗤”了声。。 “真不知道那个孟什么的给你下了什么蛊......” 平心而论,席悦的外表并不低调,白得几乎发光的皮肤奠定美貌基础,鹅蛋脸上虽然有些婴儿肥,但五官精致且眉眼量感很大,天选的动漫女主建模脸,杏眼粉腮,端得是一个灵动款小美人了。 可小美人钝感力十足,大学四年只围着一个男人转,死心塌地,甘之如饴,这就让钟若缇十分不爽了。 “喂喂喂。” 席悦伸出筷子打断她,语调不自觉提高了两分:“这位钟小姐,你说人家坏话之前,能不能先记一下人家的名字?” “孟津予,津津乐道的津,给予的予哈。” - 与钟若缇分开以后,席悦先去政教楼拿了密封试卷,然后才赶到考点。 离开场不到十分钟,可偌大的教室只坐了十来个人,她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考号和名单,又对比贴着号码的桌子,竟然超过一半的人都没来。 第一次监考就遇到这种情况,她斟酌了半分钟给导师发了消息,对方回得倒是挺快,只让她确保到场的考生每人都能拿到试卷,结束收上来带回政教处即可。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简单,这只是一场公共课的补考,还是可以翻书查阅的开卷形式,不用太严谨。 收起手机,席悦看了眼台下怏怏欲睡的考生,猜测这个点儿还不来的是要弃考了,于是拿起粉笔开始在黑板上写本场考试科目和考试时间。 她字本来就不漂亮,踮着脚更写不好,歪歪扭扭的两排字,不但无风无骨,还呈现出从左往右越写越小的趋势。 丑就丑点吧。 反正也没人在意。 这样想着,席悦放下粉笔,可刚一转身,她就愣住了。 讲台下面正对着的第一排居中的座位,在她写字之前还是空着的,前后不过一分钟的时间,座位上不但坐了人,坐着的那个人,她还刚刚就在食堂见过—— 确切来说,是见过背影。 即便席悦的记忆力不算好,即便她从始至终都没看见这人的长相,可当那件耀黑色外套映入眼帘的一瞬间,她还是认了出来。 席悦怕冷,一到冬天就把自己裹得像个木桩子,恨不得一点皮肤都不露出来,正因如此,每每在冰天雪地里看见穿着单薄的勇士,她都会多留意三分,更别说这位穿得还那么单薄,一件飞行员夹克里面只套了件灰白色卫衣,直肩阔背,从头到脚弥漫着一股萧索冷峻,令人印象深刻。 这么厉害的人也会挂科? 许是她目光中流露出来了关于这份巧遇的惊诧,座位上的人抬眸,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眼神沉静,仿佛对这种直白的注视已经习以为常。 铃声适时响起,席悦收回视线,垂下头拆封试卷。 监考的过程实在无聊,但考场秩序还算不错,教室里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半个小时过去,陆陆续续有人交卷,席悦站在讲台上无声整理,忽地瞥见教室门口多了道身影。 刚刚她在食堂认错的那位寸头黑皮男大,此刻正倚靠在栏杆上玩手机。 席悦下意识看了眼台下第一排的座位,试卷上字迹不多,但试卷反面的最后一道题已经答完,男生单手支着额头,头微微垂着,颇有些屏气敛息的专注。 可他另一只手分明在百无聊赖地转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交卷的越来越多,直到座位上只剩下了一个人。 这下不仅门外走廊上等待的人急了,就连席悦也开始疑惑起来——这家伙既不交卷,也不翻书,就直直地看着试卷上的空白题目......然后转笔。 席悦无法理解,但也谨守监考老师的本分,直到铃声响起。 “交卷了。” 男生像是刚睡醒般,用极淡的气音“嗯”了声,然后不紧不慢地起身,抬手,黑色外套摩擦发出唰唰声响,他将试卷放到讲台上,又转身。 那唰唰声还没走远,席悦蓦地开口—— “等一下。” 耀黑色身影顿住,他双手抄兜,转身时微微挑眉。 席悦抽出他的试卷,指向横线处的空白:“你没写名字。” 男生慢腾腾地走过来,似乎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顺其自然地低下头。 席悦能看见他垂眼时清晰的双眼皮线条,流畅,干净,微颤的睫毛也是没有弧度的纤长,漆黑浓密,像刚被雨水打湿的一片檐瓦。 也难怪,这样的一张脸,骨相优越,皮相精致。 处处透露着凌厉,的确招眼。 “我没有笔。” 他抬头,目光直接得令人无法拒绝:“你帮我写吧。” 席悦一愣,下意识脱口:“你刚刚转的笔呢?” 男生侧身,朝门口的垃圾桶轻抬下巴,嗓音又低又缓:“丢了。” “......好吧。” 席悦从粉笔盒里扒拉出一支战损版水性笔,弯下腰,边拧盖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许亦潮。” 懒洋洋的声音从上方响起,柔软又带着几分清冽,好似冬日里第一场松软的雪。 “亦复如是的亦,潮汐的潮。” 席悦一笔一划地写完,再抬头时人已经走了。 “我靠,你说你二十分钟就出来我才等你的,老子等了一个半小时,你他妈在里面下蛋呢......” 走廊上黑皮男大的声音渐远,席悦把理好的试卷装进档案袋里,再把黑板上的字擦干净,然后就打了个哈欠,走了出去。 她昨晚惦记着孟津予没怎么睡好,这会儿开始犯困,往前走时没怎么看路,直到还有两三米的距离就走到楼梯口,蓦然听到一阵交谈声。 教学楼的楼梯在走廊尽头,可尽头处又延伸出了一截观景台,平时有挺多小情侣课间在那儿聊天。 这会儿栏杆旁伫立着两个男生,左边那个黑色的身影侧身背对着她,高挺的鼻梁下闪过一只手,清瘦手背上能看清凸起的骨节,指缝里夹着一点猩红,在雪景的映衬下明明灭灭。 收回视线,她又打了个哈欠,转身踏下了台阶。 第2章 紧赶慢赶地忙了一上午,当天晚上席悦就感觉到了头重脚轻,换季常见的流行性感冒,她也没放在心上,抠了两粒消炎药吃完就爬上床睡觉去了。 大四下学期开学,原本的四人宿舍里只剩下两人,钟若缇还三天两头住在工作室不回来,席悦相当于独居,窗帘一拉,半点噪音也没有。 那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从晚上八点到上午十点多,孟津予打了三个电话才把她吵醒。 席悦以最快的速度起床洗漱,穿衣服的时候也慌慌张张,本想素面朝天地出门,经过镜子前才发现自己的脸有些水肿。 想到跟孟津予已经一周没见了,她犹豫几秒后在化妆镜前坐了下来。 席悦的化妆技术虽然是个半吊子水平,但她师承钟若缇,也有过成功经验,实践效果最好的一次,是钟若缇那条《早八精简修容五分钟速通清冷小美人》妆教,步骤清晰,讲解细致。 不多不少的五分钟过去,席悦满意地对镜自拍,顺手发给了钟若缇。 xytxwd:【早八修容消肿大法已get!钟大夫妙手回春,神医啊!】 冲浪达人钟若缇秒回—— 钟若缇:【跟妆没关系。】 钟若缇:【你美。】 席悦勾起唇角,出门前又给她发了一条:【下条视频一定三连~】 - 冬末的最后一场雪只下了一个晚上,此刻积雪消融,阳光正盛。 孟津予的车停在校门口,席悦隔了很远就看到,兴冲冲地跑过去拉开副驾车门,刚想打招呼,就看见孟津予比了个“嘘”的手势。 他在打电话。 两人在一起这半年来,孟津予出差越来越多,也经常在周末休息时被突如其来的一通电话叫走,席悦清楚这是律师行业的常态,但还是有些担心,他挂了电话后会不会跟她说抱歉。 他们已经很久没一起吃过饭了。 车窗开着,席悦有些忐忑地偏过头看他,驾驶座上的人左手举着手机,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着,回复的声音时不时停顿一下,然后一心二用地看她一眼。 席悦打了个喷嚏,他就关上车窗,打开了暖气。 他俯身过来探温度的时候,席悦蓦然想起了几年前。 月光潮汐 第3节 她认识孟津予,是在高一那年的寒假,那时候他们都还没有来到滨城,席悦在南城一中读高一,孟津予在隔壁七中读高三。本是没什么交集的两个人,却因为在某个雪夜共同救治了一只濒死的小狗相识。 在那之前,席悦从没有对早恋产生过任何兴趣,虽然在同桌口中听过很多少男少女的悸动历程,可她想象不到那是一种怎样的冲动。 直到那天晚上,她看见孟津予脱下了自己的羽绒服,将冻僵的小狗裹在怀里。 雪花落在他蓬松的刘海上,他紧紧抱着那只可怜的小狗,焦急地看向席悦,眼底倒映着莹白光点。 “同学,你知道哪里有宠物医院吗?” 孟津予没养过宠物,席悦也没有。 那天晚上的雪很大,他们两人沿街走了很久,直到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宠物医院,吸顶灯柔和的光线下,孟津予的脸色已经冻得苍白。 爱情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让人自卑,又让人勇敢。 那之后席悦发现原来孟津予和她同在一家教辅机构,他在三楼的高考冲刺班,而她只是楼下吊车尾的高一基础班,那时她便知道了,原来同桌嘴里那个顶顶有名的七中校草就是他,学习好,长得帅,说一句天之骄子也不为过。 席悦经常在楼梯口装作偶遇,有时也会问他数学题,孟津予从不拒绝,他声音好听,性格也好,认认真真为她讲解时,还能一心二用地将她那本乱七八糟的试卷折角熨平。 就像现在一样。 “想什么呢?” 孟津予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那通电话。 席悦回过神来,捏了把他搭在中控台上的手:“还不是在想你打完电话会不会又丢下我。” “上个月是比较忙,这阵子不会了。”孟津予抽回手,捏了捏她的脸,“想吃什么?” “火锅!” 他帮她系上安全带:“承延路那家吗?” 席悦幅度很大地点头:“想吃他们家的贡菜丸子。” “好。” 席悦兴致勃勃地摘下围巾,打算丢到后排座位上,一转身,突然瞧见副驾靠背上有个小小的洞,面积不大,看起来像是烟头烫的。 孟津予比她早两年毕业,毕业就进入了滨城最大的律所实习,转正后父母为他置办了华悦公馆的房子,这辆宝马x7也是一年前刚买的,孟津予生活习惯很好,内饰一直保养得不错。 “这个洞......”席悦用手摸了一下。 孟津予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目光有片刻凝滞。 “前几天带了趟吴安,应该是他抽烟烫的。”他语气平静,无懈可击。 席悦“哦”了一声,也没在意,孟津予那个大学室友,印象里的确是烟不离手的。 周日的承延路人满为患,席悦要去的那家火锅店更是火爆,取号的时候前面还有32桌在等位,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两人才正式入座。 孟津予吃饭的时候一般不会说话,通常是席悦说得比较多,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听着,偶尔附和,时不时给她夹菜。 对于这种相处模式,钟若缇吐槽过很多次,觉得他们俩根本就不合适,席悦很不理解,在她有限的两性认知里,谈恋爱最理想的状态就是互补,就像两块拼图,不一样才能拼在一起。 一模一样的怎么拼? 正想着,孟津予桌边的手机响了。 席悦没放在心上,还以为又是工作电话,直到两人对视上,他笑着开口:“你猜是谁打来的。” “谁啊?” 她探头过去一看,备注是“席叔叔”,很显然,这是她爸席青泉打来的。 席悦惊奇地看着他:“我爸经常给你打电话吗?” “也没有,这是第二次,上次是你手机丢了那天。” “那我来接。” 她把手机拿过来,一按下接听键,老席的大嗓门立刻从话筒里传来:“小孟啊,我听悦悦说,她那个电视台的工作马上就不干了?” 疑惑这种事为什么要跟孟津予确认,席悦把嗓子往下压了压:“是的叔叔。” 老席向来粗神经,那边的背景声音又嘈杂,因此一时之间竟没发现。 “电视台工作多好,我和她小姨都想让她继续干,但是具体情况我们不是很清楚,悦悦那个丫头你也知道,是个傻的,小孟你离她近,比我们懂的也多,你看她这个事儿,需不需要你叔我花点钱找人通通关系,她是不是还有......” 席悦脸上原本还堆着笑,后来越听越不对劲,她才变了脸色,佯装生气地开口打断—— “你是不是钱多的没地方花啊?席叔叔。” 席悦家有一个铝合金加工厂,本来一直是以门窗品牌前端代工厂的模式盈利的,七八年前老席一拍脑门要成立自主品牌,这几年干得风声水起,得了个“门窗大王”的称号,实现从小富到大款的阶级跨越之后,暴发户的气质就越来越明显。 电话那端一秒安静,随后响起装傻充楞的笑声:“你俩在一起呢?这么巧。” 席悦生怕他乱用功夫,直接切入主题:“爸,我在电视台本来就是实习,那里的编制都是有数的,没那么好进,你别浪费精力打听,而且我本来也不想留在那儿。” 电视台招聘实习大多都有时效性,说好听点是提供学习机会,说难听点就是白嫖廉价劳动力,台里编制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一届进去的应届生都如过江之鲫,但能留下来的不过寥寥。 席悦不觉得自己能脱颖而出,但好在官媒也不是她的志向所在。 席青泉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叹了口气:“那你把电话给小孟,我跟他说两句别的。” 席悦又叮嘱了一番,才将手机递了过去。 一两分钟的时间,两人不知聊了些什么,孟津予就回应了“嗯”、“好的”、“我会留意”,然后就挂上了电话。 火锅蒸汽氤氲,席悦热得出汗,却还是不忘八卦。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孟津予递了张纸巾给她:“就说让我再劝劝你。” 席悦有些不太相信,可也想不出孟津予骗她的理由,接过纸巾便随口道:“他就是喜欢操心。” 她一早便说过了,正式择业的时候不会考虑电视台这类传统媒体,可老席总是想要改变她的想法,口口声声说什么女孩子,还是应该安稳一点。 席悦不认同,父女俩谁也说服不了谁。 “其实我觉得叔叔说得有道理。” 孟津予放下筷子,唇线抿了抿,语气少有的郑重其事:“悦悦,你的专业性质,电视台的工作是最合适的。” 在此之前,孟津予从未跟她聊过工作的事情,席悦一直以为他是理解她的,理解她喜欢创造性和自由度高一点儿的工作,理解她不愿意困在毫无想象力的程序里。 店里人声鼎沸,席悦怔了几秒,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顿饭吃到将近两点,孟津予下午还要去律所,开车把她送回了学校。 席悦已经习惯了他碎片化的陪伴。孟津予早她两年毕业,毕业后先是做了一年的实习律师,然后拿到了律师执业资格证,他是个极其自律的人,很少给自己放假,尤其是半年前两人正式在一起之后,孟津予的工作量越发繁重。 “那你晚上加班别忘吃饭。” 席悦习惯性地叮嘱了一句,说罢就想要下车,可手刚放到车门上,旁边的孟津予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了她—— 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个金色小手袋,脸上的笑容是轻松的,“昨天出差在商场看到这条项链,根据我的直男审美来说,悦悦戴起来应该是漂亮的。” 席悦不缺钱,孟津予家境也算优渥,两人之间互赠礼物不算稀奇,稀奇得是现在既不是过节,也还没到她的生日...... 孟津予并不是一个很会制造惊喜的男朋友。 “怎么突然送我礼物?” 席悦虽然疑惑,但也没多想就拆开了包装盒,几秒后,一条白贝母边钻小扇子项链映入眼帘,光泽柔软,清透又温柔。 孟津予顿了几秒,语气里当真有几分不着痕迹的歉意:“就当补偿我昨天让你白跑一趟的罪过了。” 席悦不怎么钟爱首饰,但喜欢漂亮物品是一种本能。 钟若缇说她是世界上最好哄的女孩,可她觉得知足常乐也没什么不好。 虽然她喜欢的男生对待感情一直都是迟钝的,迟钝到席悦追着他跑了五年,他才意识到他们从南城到澜江的缘分不是偶然,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或许出差不会报备,或许偶尔忘记她对大豆过敏,或许会不理解她的工作兴趣...... 但只要他给她的是唯一,就算少一点点,也不会有什么关系。 在那么多错漏百出的场景下,席悦都是这样认为的。 她坚信孟津予身边不会出现第二个女生,这份由己及人的信任让她忽略了许多不该忽略的细节。 正如此时此刻,她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惊喜中,并没有注意到孟津予摆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亮了一下,那两条来信人没有备注的消息只有八个字—— 【那天不算】 【我后悔了】 第3章 虽然那场雪融化得很快,但空气中依然残存着料峭寒意。 席悦蹲在江边的一块巨石上,百无聊赖地听台里同事聚在一起谈论实习即将结束的事情,去留已成定局,她无心参与话题,捧着脸看向波光粼粼的江面发呆。 今春第一网刀鱼的捕捞现场,他们《新农之眼》栏目几乎全员出动,凌晨三点就集合,忙到日出才刚刚收尾。 “悦悦。” 唤她的女生叫周岚,跟她同校但不同班,两人是同批进入电视台实习的,她突然凑过来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还没想好。” 席悦实话实说,她目前只是知道了自己不想做什么,至于想做什么,她确实还没有很明确的择业目标。 “滨大到底是综合类大学,广编专业的招牌没什么竞争力,不像......”女生说罢叹了口气,目光悠悠飘向了正前方的一片碎石堆。 碎石堆旁站着的男生叫代泽,席悦和他不同组,交集不是很深,但也隐约听别人说过,名校毕业,履历优秀。 “我们这一批应届生里应该只有他有机会留下来。” 席悦下意识看过去,代泽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似的,突然转过身,两人目光相接,席悦礼貌地挤出了一个笑,原以为就算打招呼了,可没想到对方不但没回应,眼神闪了闪,下一秒还迅速扭过头离开了。 礼貌的笑容瞬间僵在嘴角。 “啥意思?”周岚看到他的躲避也疑惑起来,“他听到咱俩说他了?” “那也没说他坏话吧。”席悦也搞不懂。 为什么要瞪她? 这人好像是挺孤僻的。 月光潮汐 第4节 席悦对他全部的印象来自于钟若缇的花痴,上回她台里聚餐,钟若缇刚好也在附近吃饭,两人约好一起回校,临走前钟若缇瞧见了台阶上的代泽,说什么列松如翠,自此再不能忘。 思及此,席悦拿出了手机。 xytxwd:【你的crush刚刚朝我翻了个白眼。】 不出意料,钟若缇果然来了兴致,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蹦出来,席悦顺势约她出来逛街,孟津予送了她一条项链,她也想挑个礼物回赠给他。 - 席悦的零花钱不少,但她消费水平不高,对奢侈品没有太大追求,大学四年也是老老实实住在宿舍,因此席青泉给她打得那些生活费一大半都省了下来。 虽然不缺钱,可是给孟津予挑礼物也不是个轻松的事儿,因为他看起来什么都不缺,或者说他什么都可以自己处理好。 有一回吃饭,席悦不小心弄脏了他的一件衬衫,本来说好周末陪他逛街再去买几件,结果两天后席悦再次提起这件事时,他却笑着说昨天下班途经商场已经买过了。 席悦站在明亮的柜台前发了会呆,突然意识到,似乎认识这么久以来,她就没真正为孟津予做过什么实事。 “我说你差不多得了。” 钟若缇一看她拿了贵货就试图阻止:“你们家那律师刚毕业还不到两年,你要送他二十多万的表,有没有想过他领导看到心里会怎么想?” 席悦回过神来,小声嘀咕:“我就看看。” 她心里清楚得很,就算她真买了,孟津予也不会收。他收过她最贵重的东西,是毕业那年她送的一支钢笔,还是因为上面已经刻上了他的名字。 “走走走。” 钟若缇拉着她远离了专柜,嘴里还在数落:“给男人买东西用得着这么纠结吗,他们知道什么好坏啊?赶紧挑一个去吃饭了,我快饿死了。” 在她喋喋不休的催促下,席悦最终选了个品牌的黑色皮革公文包,经典不出错的款式,跟项链价格也相差不大,想来孟津予应当不会拒绝。 任务完成,席悦也彻底放松下来,和钟若缇坐电梯到了商场顶层,溜达了一圈之后,挑了家新开业的餐厅进去。 东南亚风格的装修,一进门就是各种花里胡哨的藤编挂饰,有穿着特色服饰的服务员迎上来介绍开业活动,将两人引去座位时,钟若缇突然要去卫生间。 席悦一个人先行入了座,服务员递来菜单,她刚点了两样,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钟若缇发了十几条消息,全是乱七八糟的表情包,翻到最上面才看到一句有用的—— 钟若缇:【我在卫生间门口看到许亦潮了!!!】 席悦手指微顿,脑袋里不自觉浮现出那道劲瘦的身影。 xytxwd:【图片】 xytxwd:【先看菜单想吃什么,我帮你点。】 沉浸在八卦中的钟若缇完全忽略了什么吃不吃的。 钟若缇:【你知道我还看见了谁吗!】 钟若缇:【梁茉莉!大我们一届的那个舞蹈系系花!】 钟若缇:【她跟许亦潮缠缠绵绵两三年,去年有人说是彻底分手了,没想到又和好了!】 席悦看得眼花缭乱,索性锁了屏,点菜去了。 果然,半分钟后,没得到回应的钟若缇脚步匆匆地走进了店门。 “我跟你说,我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他了!许亦潮站卫生间门口那条走廊上打电话,我就觉得不对劲,往洗手池一看,梁茉莉搁那儿补妆呢,俩人......” 席悦原本就对这些风云人物的八卦不感兴趣,有一下没一下地听着,眼睛在店内装饰上流连时,蓦然注意到门口—— 宽大的芭蕉叶后,钟若缇口中的当事人正款款走过来。 许亦潮身穿一件铅灰色牛仔外套,整个人的状态很随意,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店里光线昏黄,依稀能看见手背嶙峋的骨节,冷白,清瘦。 桌子下的脚比脑子动作更快,等席悦反应过来,钟若缇已经在捂着小腿痛呼了。 朝夕相处的默契不必多说,只一个眼神,钟若缇就立刻就明白,拿过菜单开始装模作样地研究。 席悦本来也研究来着,可如芒在背的感觉实在难以忽视,她慢腾腾地抬眼,不期然撞进了一束视线中。 许亦潮脚步未停,目光从她脸上划过时也毫无异样。 席悦没在意他拽拽的表情,注意力不自觉移向了后方。 在许亦潮身后,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漂亮女生翩跹走来,长而卷的大波浪随着步伐弹起又落下,与这份温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精致的眉眼,以及看向席悦时,眼中那份意味深长的讶异。 她应该就是钟若缇在微信中提到的那位系花梁茉莉了。 席悦有些奇怪,她不记得自己和她打过交道。 “两位的话坐这边可以吗?” 引领他们俩的那位服务员脚步顿住,停在了隔壁那张餐桌旁,两张桌子之间甚至没有过道,只隔了一块肩膀高度的玻璃,近到稍微侧身就能看清对方点了些什么菜。 钟若缇显然在为这份巧遇尴尬,虽然垂着头,可八卦的小眼神不断传递过来。 席悦眼观鼻鼻观心,余光瞥见许亦潮率先走到了她身侧的椅子上,大喇喇坐了下去。 系花踢着细高跟停在他身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席悦总觉得她在看自己。 她不敢抬头,只听见系花的声音:“你怎么不坐那边?” 男生语调慵懒:“腿长,放不下。” 钟若缇那一侧靠墙,确实无法调整座椅位置。 系花轻嗤一声,没再说话。 又过了不知多久,点好的菜陆陆续续端上来,席悦刚想动筷,身侧的挡板突然传来敲打声。 梁茉莉坐在左前侧,磨砂玻璃并没遮挡住姣好身段,她上身探过来,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席悦身上,手指夹着一根细烟,狭长又充满风情的眼睛微微上挑。 “同学,有火吗?” 席悦怔愣一秒,摇了摇头:“我不抽烟的,不好意思。” 对方露出遗憾的表情,偏过头,退而求其次地问起对面的人:“带打火机没?” 许亦潮低着头,细碎刘海遮住眉眼,席悦从侧面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长臂一伸,十分利落地拿起了桌上的三角牌。 “咚”地一声,那牌子不偏不倚扔到了梁茉莉面前。 “不识字?密闭场所,禁止抽烟。” 他散漫地抬了抬眼,低缓的声音带上几分不耐烦:“赶紧吃,吃完送你回家。” 梁茉莉不悦地折断了那根烟,到底也没再说什么。 席悦收回视线,撞上了钟若缇八卦的目光,她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可四人近在咫尺,她连个微信都不敢发。 食不知味的半小时过去,两人先行买单离开。 出了店门,钟若缇宛如竞走一般,拉着席悦快步进了电梯,她着急聊八卦,席悦十分理解。 可时机实在是不巧,电梯门缓缓合上时,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横空出现,虚虚挡了一下后,门外就出现了两张赏心悦目的脸。 梁茉莉和许亦潮一前一后走进来。 本来站在门口的席悦悄悄朝钟若缇那边挪了挪。 电梯里人满为患,实在无法保持一定的社交距离,席悦盯着上方的显示屏,任由梁茉莉的包贴着她手臂外侧蹭来蹭去,只默默在心底给楼层报数。 她目不斜视,因此没注意到梁茉莉看向她的眼神。 “我们俩戴得项链是同一款诶。” 这话说得突兀,电梯里登时寂静一片。 席悦看向梁茉莉的领口,锁骨上那把小扇子着实眼熟,只不过孟津予送她的是白色贝母,而梁茉莉颈上这条则是精致艳丽的红玉髓,材质不同,品牌也算不上小众。 她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摸着自己的项链礼貌回了一句:“不过你的应该比我的贵一些。” 两人素不相识,原以为梁茉莉会点到即止,可她似乎并没有这个觉悟,唇角微勾,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又玩笑似的去问前面的人—— “许亦潮。” 那两句话语调微扬,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兴味:“你来看看,是我戴的红色好看,还是她戴的白色好看?” 席悦对于人情世故不算敏感,但她也没有傻到毫无知觉的地步,如此令人头皮发麻的场景,就连身边的陌生人都投来了揶揄的目光。 她不愿做旁人play的一环,可眼下除了尴尬地站着,也不能扒开电梯门跑出去。 席悦已经做好准备听情侣间的打情骂俏。 好歹也是校友,当一回工具人也没什么。 可意料之外的,许亦潮只是惫懒地转过头,视线随意巡睃了一圈。 他显然对什么狗屁项链毫不在意,眼底带着几分兴致缺缺,仿佛是在完成任务一般,目光在席悦脸上只定了一瞬,便又很快离开。 两人面对面时,席悦甚至能闻到他衣领的气息。 不是木质调男香的浓郁内敛,而是一种类似于皂角粉的古早香味,既有草本的温和,又有柑橘的清爽,松弛随性,却又耐人寻味。 梁茉莉催促地“啧”了声:“你快说呀。” 她还在执着刚刚的问题,可许亦潮已经转过身。 席悦抬头,只能瞧见他那一截后颈,在吸顶灯柔润光线的衬托下,越发显得冷白萧索。 梁茉莉张扬惯了,还想再开口时,磁沉声音终于响起,低缓又冷淡,带着显而易见的敷衍:“我说什么?” “说这两条项链哪......” “哦。” 许亦潮似乎是懒散地耸了下肩,然后言简意赅—— “都不好看。” 第4章 话音落下,电梯门开了。 席悦有些没反应过来,还在瞪许亦潮后脑勺的时候,钟若缇拉着她挤了出去。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啊?”说这话的时候席悦还回头确定了一眼,电梯门已经合上,许亦潮和梁茉莉没有出来,应该是去地下停车场了。 席悦摸了摸自己的项链,这回抱怨的声音大了些:“他又不认识我。” 月光潮汐 第5节 刚刚许亦潮那句话说完,电梯里响起一阵细微的笑,那是陌生人的揶揄,也许是在笑梁茉莉,但也有可能是在笑她的无妄之灾。 “估计俩人吵架呢。”钟若缇一副捡了乐子的模样,挽着她往商场大门走,“我就觉得你这条好看,比她那条好看多了。” “不是谁项链好看的问题。” 席悦想说许亦潮这个人太拽了,可钟若缇显然更关心其他的,话锋一转就开始聊起了八卦—— “我本来以为他们俩感情一般呢,没想到是真爱啊。” “......?” 席悦十分不理解她的脑回路,吃饭的时候那两人似乎对彼此就没什么好态度,更别说刚刚在电梯里,许亦潮不给她这个陌生人留面子也就罢了,可梁茉莉不是他的女朋友吗? 让女朋友在大庭广众下不来台,这算什么真爱。 “你不懂,在星宿关系里有一种情侣关系叫安坏,两个人就像在悬崖边恋爱一样,互相纠缠消耗,甚至是伤害对方,但无论如何就是分不了手,这跟他俩是一样的,传闻分分合合无数次了,结果还是在一起。” 席悦皱着眉,实在无法想象这样的恋爱关系,都谈成仇人了,真的不会两看相厌吗? “而且一般情况下,两个人的开始都是被对方的外貌或磁场吸引,这点他俩也合上了,顶帅顶美,势均力敌。” 钟若缇分析完毕,正要下结论的时候,俩人身后传来一道鸣笛声。 下意识看过去,一辆白色凯美瑞停在起落杆后面,驾驶座车窗降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来,举着手机扫了下停车场的收费码。 隔着前挡风玻璃,许亦潮半垂着眼,面容虽不甚清晰,可立体硬朗的轮廓却不模糊,席悦想起钟若缇从前说过的话,美人在骨不在皮,真正称得上强势的美貌,是不会受画质或者妆容限制的。 席悦站在路口等待网约车,收回视线时淡淡想了一下,这人情商虽然有些低,但皮相倒是没得说的。 那头起落杆上升,凯美瑞缓缓驶出。 副驾上正在补口红的梁茉莉发现了席悦,第一时间降下了车窗。 “你们是要回滨大吗?” 席悦和钟若缇都有些意外,她怎么会知道她们是校友。 “对。” “顺路,我捎你们吧。” 梁茉莉说完,偏头看了眼驾驶座的许亦潮,像是刚想起来他是司机一样,用胳膊肘捅了捅:“怎么样,载不载?” 席悦虽然在熟人面前话多,可她性格并不算是外向。 她还没从刚刚电梯发生的尴尬里走出来,钟若缇也不想坐不熟悉人的车,两人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许亦潮就抬眼看过来。 “送你回家,跟她们回学校顺路吗?” 目光是看向席悦,可这阴阳怪气的话却是对梁茉莉说的。 梁茉莉撇了撇嘴,同两人说了句抱歉,钟若缇这时摆手说她们的网约车也快到了。 席悦全程没说话,但梁茉莉升上车窗之前,她隐约听到她语带嘲弄地对许亦潮说了句什么。 那声音很轻,她也怀疑自己听错。 梁茉莉说他没出息。 许亦潮神情未变,仿佛没听见一般,连个反应都没给她。 车子再度行驶起来,几秒后并入车流,消失在视线里。 钟若缇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遗憾地叹息:“许亦潮这种顶配男,怎么开了辆低配车。” 席悦回过神来,就事论事:“咱们连车都没有呢。” “那是咱们不爱开,又不是买不起。” 钟若缇的家境虽然没有席悦好,但她这两年做博主也算小赚不少,买辆车的话还是没什么压力的。 “我听说他家蛮有钱的,自己做游戏又挣了不少,既然开车的话怎么也不换辆好点儿的。” 席悦想说可能人家的消费观就是务实,话到嗓子眼突然想起了许亦潮那张臭屁的冷脸。 算了,干嘛要为他说话。 - 离实习结束还有几天的时间,台里突然忙碌起来。 政府牵头要在滨城的新农基地举办一场高校研学活动,还特意邀请了几位农科大的退休教授出席,算是她们组近一个月来最隆重的活动,席悦也跟着早出晚归起来。 虽然回赠给孟津予的礼物已经买好了,但因着两人始终约不出一个双方都闲的时间,所以那个公文包自打拿回来,就一直放在席悦宿舍的衣柜里吃灰。 就这样脚不沾地,大约忙了整整一周。 研学活动圆满落幕的那天是周日,将近晚上八点,席悦和周岚一起从新农基地里出去,打算蹭带教老师的车先回市区。 两人都累得够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之后的打算,周岚突然捅了捅她的胳膊,语调稍扬了几分,“悦悦,那是不是你男朋友啊?” 席悦正检查包里的东西有没有带齐,闻言抬头,不远处的水泥路上,孟津予的车开着近光灯停边上,而他本人就靠着车门,朝两人挥手。 自从孟津予工作以来,他基本就很少休息,整日里穿着的都是挺括又板扎的西装,像今天这样的白色套头卫衣和工装裤穿搭,席悦已经很久没见过了,骤然在这荒草寂寥的小道旁看到,差点儿没认出来。 “你男朋友真的很优质诶......” 周岚压着声音:“我之前听你说过,他也是我们学校的是吗?” “对,他比我们大两届。”席悦慌忙将拉链拉上,看向周岚,“要不你别蹭黄老师的车了,你跟我们一起,应该能把你送到离学校近点儿的地方。” “还是别了,人家大老远来接你,你带个电灯泡算怎么回事儿?” “没关系,他人很好的,不会介意这个。” 周岚松开挽着她的手,还是没好意思,撇下她就一路小跑去追带教老师了。 席悦目送她上车,才走到孟津予面前。 “你怎么来也不提前跟我说呀?早知道就把给你买的礼物带着了。” 她还是十分意外的,又有些惊喜,下午她跟孟津予聊天的时候抱怨过盒饭不好吃,孟津予那会儿问她几点结束,她说了一句“不确定”就放下手机去忙了。 地址她都没发,没曾想他还能查到。 “临时决定的。”孟津予十分自然地取下她肩上的包,“你不是中午没吃饱吗?晚上接你去吃好吃的。” “那你在这儿等了多久啊?” 孟津予打开后排车门,将席悦的背包放到座位上,才温声开口:“没多久,我来得巧,半小时你就出来了。” 席悦才不信,看着孟津予关上车门,她伸出双臂,自然而然地圈上了他的腰。 两人在一起半年,最亲密的动作就是拥抱,许是因为多年朋友变恋人,这样的进度对旁人来说或许有些慢,但对他们俩来说,却是早已习惯了的细水长流。 “想吃什么?”孟津予丝毫不嫌弃地揉了揉她已经出油的刘海。 “嗯......糯米鸡。” 华夫格质地的布料柔软亲肤,席悦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鼻息间充斥着干爽舒服的香气,感觉亲切又陌生。 两人确实又有十来天没见了。 孟津予总是很忙的,可从前他忙的时候,两人也是能见上面的,现在呢,一旦席悦开始忙碌起来,他们之间的来往就只能靠手机维系了。 直面这个事实很难,可席悦向来都是一个想得很开的人,她既然喜欢孟津予静水流深的温和,那必然也要接受他淡然置之的习惯。 两个人在一起,原本就是要互补的。 - 回市区的路上,席悦的心情一直挺美,直到老席打了通电话过来。 席青泉同志最近格外关心她,几乎每周都要打上两个电话过来,内容没有别的,除了问电视台还有没有机会,就是问她有没有看到其他稳定又靠谱的公司。 这回的电话,他直接给推了个在国企工作的合作商儿子的微信,说是他们单位最近在招聘视频编辑,内推机会算得上难得。 拒绝显得不识好歹,不拒绝自己又实在不感兴趣。 席悦并不算一个很有理想的人,她从小就没有什么向上的野心,成绩不高不低,性格不温不火,对于毕业季找工作这件事,身边的人原本都以为她会保持之前的态度,找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然后继续自己不咸不淡的生活。 席悦有些无奈,他们这份理所当然的“以为”,让她觉得自己的拒绝像是一种刻意反叛。 可事实上她只是在电视台实习过了,了解之后发现自己没那么喜欢而已。 她或许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但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不喜欢什么,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去做呢? 苦口婆心的一通电话结束,席悦已经筋疲力尽。 正在开车的孟津予给她递了一瓶水:“叔叔还是想让你留在电视台?” “没有了。”席悦郁闷地拧开瓶盖,“他现在想让我进国企。” 她是真想不明白,按说席青泉这辈子白手起家也算是闯出名头了,怎么生个孩子一点儿都不想让她子承父志,自食其力,反而一门心思想送个“铁饭碗”过来。 席悦的母亲谭玫在她十岁那年就因为癌症去世了,这些年席青泉又当爹又当妈,拉扯她长大的过程不说容不容易吧,反正父女俩向来都没怎么发生过矛盾的。 席悦自觉算是听话懂事,席青泉这份父亲也不专制霸道,甚至高三那年偶然知道席悦转了性拼命学习是为了追着孟津予考来滨大,他都是十分开明地表示支持的。 “那你有感兴趣的就业方向吗?”孟津予突然问。 席悦摇摇头,眼底多了几分迷茫:“其实我觉得我也不挑,只要不是那种重复性很强的工作,我应该都能接受的。” 车窗外霓虹闪烁,孟津予把着方向盘右拐进了一处露天停车场。 虽然他没问重复性很强的工作是哪类,但席悦还是想了一下,就比如剪片子吧,一条视频三四分钟,抠到每一帧的细节上,密集的轨道里安排好错落有致的文字、音乐、特效、转场......完全的严丝合缝,规范到像是固定程序。 车子平稳倒进车位后熄火。 孟津予转过身,按了下她的安全带锁扣,出声安慰:“找工作这事儿急不来,你要实在不想做那些,学校每年三月都会举办双选会,到时候你可以去看看。” 双选会是学校为应届的大四生举办的招聘会,有招聘需求的企业搭展台,学生带着简历参观,双方现场筛查,算是第一轮的简单面试。 席悦这两天加班忙到头晕,差点忘了这件事。 她又精神起来,拿出手机说:“对,我之前是有这个打算,还重新做了下简历,你帮我看看还有没有需要润色的地方,可以吗?” 俩人下了车走进路边的一家粤式酒楼。 席悦口味杂,除了有大豆过敏这个禁忌,甜的辣的基本不挑,俩人吃饭几乎都是她选地方,孟津予从来都是点头同意,他没有表明过自己的喜好,他似乎就没有特别的喜好。 找了张桌子坐下,席悦就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他。 “是不是有一点啰嗦了?” 席悦双手握拳撑在桌面上,上半身绷得笔直,忐忑地看向孟津予。 月光潮汐 第6节 她对他的信任已经持续了六年,事实上,孟津予确实也是一个没有弱点的六边形战士,对于法学生而言,学历的重要性不必言说,孟津予能以一个本科生的身份进入滨城最大的律师,并且在短短两年内就站稳脚跟,他的优秀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 孟津予没有说话,他在认真浏览她的简历。 短暂的安静里,他搁在桌角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席悦下意识去看,是一串没有备注过的号码。 孟津予移开目光,只是扫了一眼,就按下了锁屏键。 “要不你先接电话?”席悦挺不好意思的,因为她的这点小事,“我这个不着急,反正双选会下周才开始。” 孟津予语气寡淡:“没关系,不是重要的电话。” 他又看了下去。 半分钟后,他把手机还给席悦:“有三个小问题要注意,你参考一下。” 席悦立刻屏息凝神。 “第一点,基本信息不用太多,姓名、年龄、学历和联系方式比较重要,地址什么的不需要写;第二,描述工作或项目经历时尽力量化结果,用数据说话更显而易见;第三,个人技能属于加分项,挑些与工作技能相关的重点描述就行......” 席悦正听得认真的时候,桌角的手机再次不依不饶响了起来。 孟津予这次停留的目光久了些,顿了顿,他拿着手机起身:“你先想一下怎么改,我出去接个电话,菜上了你就先吃。” 席悦忙不迭点头:“你快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孟津予推开椅子,步伐有些不易察觉的焦躁。 走出酒楼大门,他站着的台阶刚好可以看到餐桌的位置,席悦弓着腰坐在椅子上,额前的头发有些乱,她不甚在意地随手一拨,齐眉的直刘海分了个岔,看起来有些滑稽,又有些可爱,但她毫不在意,继续在屏幕上认真地敲敲打打。 收回视线,孟津予按下接听键。 他淡漠开口,嗓音里尽是克制的冷意:“我认为我说得很清楚,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听筒里传来的静谧如海,淹没了所有纷乱的思绪。 片刻过去,有人在沉默中轻笑一声:“这样啊。” “那你为什么还要接我电话呢?” 第5章 进入三月后,气温迅速回升,春暖花开的季节,席悦的实习苦旅正式结束了。 不用去台里报道的第一天,导师张明远就给她打了通电话,说是要沟通论文选题的事情,让她下午去政教楼找他一趟。 平心而论,张明远这个导师还是非常合格的,这一届广编班他带了八个人,大四上学期刚开学,他就给其中的七个学生各自介绍了一份实习,没介绍的那个,还是决心将副业一搞到底的钟若缇。 席悦从宿舍出来,只穿了一件宽松的套头毛衣,在阳光下面不觉得有什么,一走进空荡荡的政教楼大厅,就冷得打了个喷嚏。 学院办公室在三楼,她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刚转身踏上走廊,就看见正前方一胖一瘦两个身影。 胖的那个年纪不小,五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标准的行政夹克,厚厚的镜片下面是漾着怒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看样子是气得不轻。 “好歹他也是你的直系学弟,人待了半天你就给撵回来了,怎么,你是觉得自个儿翅膀硬了,能独挡一面了,就忘记学校对你的栽培和支持了吗?” 这话说得可太严重了,都上升到学校的高度了。 席悦悄悄抬头看了眼,挨训的人似乎没听到似的,松松垮垮地站着,眼底都是漫不经心,就差把“左耳进右耳出”挂脸上了。 正值午后,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紧闭着,一条通道只有尽头窗口透出些许光,昏沉沉的,又阴暗又阴冷。 席悦压着脚步缓缓走过去,生怕引起注意。 她从上学起就有个毛病,怕老师,不怕张明远是因为他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儿,可眼前这个行政夹克明显不是,他嗓门大,威压重,还喜欢给人扣帽子,正是那种会让她腿肚子打颤的教导主任类型。 “您要推也推个靠谱的人过来吧,他连unity和ue哪个更适合做移动游戏都不知道,我让他待半天已经是给学校面子了,院长。”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窗外香樟树梢被风带起,不断摩挲着窗台刮来刮去。 许亦潮这话说得不重,可嗓音里都是不阴不阳的埋怨,钝刀子割肉,割的还是院长。 席悦挺敬佩地偷看一眼,正好撞上他百无聊赖的目光。 俩人对视不到两秒,他懒懒散散地挠了下眼皮,又把视线移开了,随后看看身后掉漆的墙皮,看看不远处漏光的窗户,就是不看眼前怒气四溢的院长。 席悦想起那天在电梯里看到他的样子,那时的他似乎也是这样,背影都透着一股游刃有余的敷衍,仿佛永远能置身事外似的。 席悦停在学院办公室门前,礼貌地扣了三下,明显感觉到那两人朝她看了过来,她也没抬头。 她还没忘记电梯里许亦潮的无差别攻击行为,虽然对他说不上讨厌吧,不过有几分畏惧倒是真的。 等了五六秒,屋里都没传来一声“请进”,席悦有些尴尬,正犹豫着要不要给张明远发个微信的时候,身后的两人大约是把目光收回去了,对峙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也不跟你多说,赶紧按一天120的实习标准把工资给人结了!” “没人加他微信,而且他就待了两个小时,要给也只能给60。” 院长憋着气,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像是存心赌气似的:“给我,我给他!” “哦,那行。” 冷淡又倨傲的嗓音落地片刻,似乎是也拿出了手机,然后等了几秒—— 他啧了声:“没电了。” “你这小子是不是......” 院长即将发作,许亦潮立即施法打断:“那个谁......” 席悦头都没抬,可她就是感觉许亦潮在叫她,毕竟走廊上也没第四个人。 她不想掺和进去,埋头当鹌鹑,直到那人又加了个前缀—— “那个穿黄色毛衣,鼻子贴到门上的同学。” 席悦僵硬地转过脖子,只默默地看向他,一言不发。 许亦潮略微站高了些,后颈绷得笔直,像一棵孤傲的小白杨似的,朝她轻抬下巴,拽拽的语气里带着些许倦怠—— “借我60块钱。” “啊?” 可以不借吗? 这话虽然没问出口,但她犹豫的样子落在院长眼里,仿佛成了许亦潮霸凌同学的证据,于是他更生气了。 “你认识人家吗?凭什么找人家借钱!” “怎么不认识?”许亦潮眉尾稍挑,漆黑长睫垂下来如同鸦羽,“上上周我们还一起吃饭呢。” 席悦:“......” 话是可以这样说的吗? 院长不知真假,犀利的目光也投了过来。 她没有许亦潮那样强大的精神力,这样针锋相对的画面,席悦感觉到头皮一阵阵发紧。 似乎每次遇上许亦潮,她都有些无能为力,第一次帮他写名字,第二次被他评价项链不好看,第三次更离谱,现在他手都要伸她兜里了。 踌躇片刻,席悦决定破财消灾。 挪着脚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打开微信扫一扫,对准了院长的手机屏幕—— “60?” 她掀起眼皮,求证似的看向许亦潮。 许亦潮原本垂着头,她一抬眼,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席悦正对他的侧面,能清楚看见他滚动的喉结,敛起目光,她轻声,“那我转了?” “嗯。”他移开了视线。 那位院长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席悦也记不太清了,但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皮鞋敲打地面的声音逐渐远去,走廊重新归于寂静,几秒钟后,旁边人轻轻咳了声,不知道是不是喉咙痒,他嗓音沉沉的:“那什么,你把拨号键盘打开。” “干嘛?” “你先打开。” 席悦看他一眼,也反应过来了,俩人素不相识,要还钱也得先加个联系方式,但是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 她硬邦邦开口:“你直接说号码,我加你微信不就行了。” 许亦潮神色平静:“我微信设置了号码搜索不到。” “......”她干脆把手机递了过去,“那你自己输。” 借别人钱她不是第一次,但被架起来借钱还是头一回,泥人还有三分血气呢,席悦虽然很少和人发生争执,但这会儿还是悄咪咪瞪了他一眼。 “别气了。” 许亦潮接过手机,垂首睨她。 修长手指慢条斯理点了几下,一串手机号码出现在屏幕上,他打出去,淡声道:“晚上加我微信,回头还你200。” “......” 席悦刚想说不用,楼梯那边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自家导师亲切的脸出现在视野里,下一秒,许亦潮便将手机还给她,抬脚离开了。 - 从政教楼出来,钟若缇的电话刚好打过来。 她租来当工作室的那套公寓,房东突然要卖掉,给了她半个月的时间腾地方,她一时没有头绪,只能约上席悦去找中介。 三月份还是年初,租房旺季,房源较为紧张,钟若缇看了三四套都没有特别满意的,不是装修陈旧,就是采光不好,更有甚者,她刚站到门口瞧见阳台正对厨房,撂了一句风水不好就掉头走人。 中介小哥伺候祖宗似的伺候他,连续空跑了几趟之后也泄气了,脸色为难地开口:“美女,你要是能提高点儿预算,我那儿还有几套装修考究的房源空着。” 钟若缇立刻拧眉:“又要提高预算!我八千的预算很少吗?” ...... 黄昏晚霞正盛,席悦蹲在路边花坛上,托腮凝望粉橘色的云层发呆。 午后那会儿,张明远问完她的论文选题之后,又关心了她的就业问题,席悦挺信任他的,说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张明远建议她考虑考虑广告或者影视公司。 席悦想了会儿,掏出手机点开了朋友圈。 月光潮汐 第7节 她的同学几乎全都开始实习,生活环境不再局限于校园之后,朋友圈的内容也更丰富起来,席悦随手翻过几页,一个不落地点了赞。 广编专业就是如此,文编、拍摄、剪辑、舞美......什么都要学,样样通样样松,就业方向完全五花八门,朋友圈生态看起来自然多姿多彩。 几分钟后,对话框有人发来消息。 前室友赵子琪是澜江本地人,因为总和钟若缇拌嘴,大三上学期搬出了宿舍,席悦和她没有发生过直接冲突,反倒因为劝架被她言语误伤过几次,两人关系说不上好,但也不算太差。 席悦刚刚给她吐槽工作的那条朋友圈点了赞,她就过来拍了拍她的头像。 赵子琪:【你和孟津予还在一起吗】 这话问得奇怪,席悦无意识皱了皱眉。 xytxwd:【在一起啊,怎么了?】 赵子琪:【有个事儿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后来忙忘了,刚刚看到你的点赞我才想起来】 她这个铺垫挺长,席悦隐隐有些不安,看了眼不远处的钟若缇还在跟中介小哥拉扯,她举着手机稍微走远了些。 她有预感赵子琪要说的不是什么好事儿。 赵子琪:【上上上个周三中午吧,我在银泰百货看到孟津予了】 赵子琪:【他在一家女装店里】 赵子琪:【我当时以为他在等你就没多想】 赵子琪:【后来在停车场又碰见,他的车停在我前面】 接着,她发来了一张图片。 很明显的偷拍视角,赵子琪降了一半车窗,孟津予那辆宝马x7停在斜对面的车位上,驾驶座上的孟津予低头看手机,画质实在是模糊,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清楚看到的是,副驾上坐着一个长发女生,背对镜头,在偏向他说话。 那不是她。 许是因为她迟迟没有回复消息,赵子琪给她发了个摸摸头的表情包,然后又说:【你问问他吧,也许是亲戚】 孟津予在滨城的确有几位亲戚,席悦之前见孟津予妈妈时有听她提到过,似乎是姑姑那边的关系,但孟津予从来没来往过,来澜江六年,他连拜访都没有。 她不信孟津予会劈腿,但还是忍不住点开了跟他的对话框,根据日期找到了上上上个周三的聊天记录。 那天台里要录制元宵晚会,一整天都在彩排,席悦忙得脚不着地,跟他吐槽去食堂晚了只能吃剩菜,孟津予要给她点外卖,席悦拒绝了,她问他有没有吃,孟津予说还没,在等客户。 所以,是客户吗? 席悦又点开那张图片看了一眼。 女孩的身体微微前倾,可孟津予坐在驾驶座上,只是低头看手机。 不知道这张图片是什么时候拍下来的。 或许那个时候他在给她回消息。 从南城到澜江,席悦认识孟津予已经六年,她完全不相信孟津予会如此对待她,可不知为何,她看着两人之间的对话框,心里堆积的慌张总也无法消散。 温度是真的高了起来,有小蚊虫绕着亮光的手机屏幕飞来飞去,席悦无心驱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试图推测出孟津予陪照片上那个长发女生逛女装店的合理原因。 她想得入迷,没注意到不远处的争论已经平息。 肩膀被人轻拍一下,席悦抬头,钟若缇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她下意识给手机锁了屏,然后扯出了此生最僵硬的一个笑。 “没怎么,饿了。” 第6章 那天晚上,席悦顺理成章地失眠了。 虽然理性上她非常信任孟津予的人品,可在感性层面,她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种感觉非常难受,翻来覆去了好几个小时,席悦始终无法推测出一个看得顺眼的可能,直到天色微微泛青,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当然,睡着也不代表折磨结束。 她梦到自己去华悦公馆找孟津予,上门才知道他不住在那里了,她惶恐地抓住路过的人询问,对方结结巴巴地告诉她,孟津予把房子卖了。 卖给谁了呢?一个开女装店的女老板。 席悦想问问这个女老板知不知道孟津予去哪了,于是她又跑回1502,推开门,眼前出现一个长发飘飘的背影,她觉得这画面有些眼熟,说了句“你好”,结果老板娘一回头,空白的脸上没有五官。 席悦是捂着眼睛尖叫着醒来的。 睁开眼,雪白的天花板在眼前晃了很久,隔壁床的钟若缇还睡着,被她吵醒后嘀咕了两句,翻个身又睡着了。 席悦定了定神,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是在做梦。 天光已然大亮,隔着窗帘都能猜出又是一个晴好天气。 席悦心有余悸地拿起手机,想回到现实世界里好好清醒一下,结果刚打开微信,就看到屏幕下方的任务栏里有个小红点。 点进去看,一条好友验证出现在眼前。 陌生的袋鼠头像和英文id,下方还有一条留言:【还钱】 她愣了两秒,后知后觉想起了许亦潮那张漫不经心的脸。 昨天下午他好像是让她回去加他微信来着,因为孟津予那张照片,她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席悦心头浮现出一些惭愧的同时,对许亦潮的意见也散了许多,没想到他还钱还得那么积极,还主动来加她的微信。 这么说来,他当时找她借钱可能确实是事出从急了吧。 敛起思绪,她刚要点接受申请,屏幕却突然跳转到通话界面—— 孟津予打了电话过来。 黑色背景照应出席悦慌乱的脸,她有些紧张,也有些焦虑,孟津予很少会在工作时间给她打电话,这通电话来得那么突然,她不由脑补出了一些狗血的分手台词。 孟津予不会是来跟她说分手的吧? 反反复复的深呼吸,三下之后,她按下了接听键。 席悦压着声音:“喂。” “悦悦。”孟津予似乎在忙,背景里还有翻书页的声音,“我在朋友圈看到双选会是今天开始,你简历改好了吗?” “......”席悦顿了几秒,“改好了。” “那就好,你记得多打印几份,待会儿去了会场,只要是感兴趣的公司,最好都递一份过去,别怕麻烦,后续可以再慢慢筛选。” 席悦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少有的情况,孟津予也意识到了不同寻常:“怎么了,心情不好?” “我......”席悦又纠结了几秒,“我想问你,元宵节那天在做什么?” 这是一个很明确的日期,明确到没有任何模糊的空间和余地。 孟津予沉默了片刻:“为什么问这个?” “我有个朋友,她说那天在银泰看到你和一个女生进了女装店......” “她是我的客户,去年签约了一家娱乐公司,对方以合同中某个必须配合公司活动的条款要求她去陪酒,并以巨额违约金要挟,她因此找到了我们律所,元宵节那天,大约是双方当事人的第二次调解,对方公司老板的妻子泼了她一杯咖啡,我陪她去楼下商场是为了买新的衣服换上,从商场出来,我们又回了律所。” 孟津予说得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席悦就是抱着一颗挑刺儿的心去听,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更别说她原本就对孟津予信任有加。 “好吧。”她的声音立刻松快许多,“我就说一定有隐情的。” 这话听着是马后炮了,但她知道孟津予是不会介意的。 他向来都是温和又从容的人。 电话那端不再有任何声音,就连翻书页的动静都没了,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席悦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失误,孟津予是不是真的生气了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放心,我不会那样做的。” - 挂上电话,席悦已经彻底恢复了元气。 她哼着变形的歌跳下床,叫醒睡懒觉的钟若缇,问她要不要去参加双选会。 “我去干嘛?”钟若缇睡眼惺忪地趴着床沿,显然还想再睡。 “你不是说美妆博主赛道太挤了,想往生活类博主转转型吗?”席悦试图蛊惑她,“大学生就业季多好的选题,你跟我一起去拍条vlog,这不是现成的素材吗?” 许是被她最近的紧绷感传染了,钟若缇的事业心也爆发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她躺着思索了几秒,说了句“言之有理”就一骨碌爬了起来。 双选会在滨大的体育馆举办,因为vlog要出镜,钟若缇给席悦和自己都化了妆。 席悦身高不突出,普通的一米六五,发型也是黑长直搭配齐眉的直刘海,她日常很少把长发披下来,大多是扎起高马尾,偶尔不想扎了,也会把两侧的头发别到耳后,这样的发型原本是没问题,可化完妆之后就显得过分清纯。 在钟若缇的审美里,纯和蠢是挂钩的,为了给hr留下好印象,她手把手教席悦盘了个低低的丸子头,想从外设上营造出一种高智感。 最后成果出来有没有差别嘛,反正席悦是没看出来。 两人收拾好赶到时,场馆内已然人山人海。 钟若缇不打算找工作,只带了台相机轻装上阵,一看这场面脸色瞬间便沉下来。 人挤人,这拍什么? 脚后跟还是后脑勺? “你拍我吧。”席悦拉着她从最左侧的走道进去,“或者拍展台也行。” 不同公司的海报有不同的风格,搞实业的就是脚踏实地些,立牌上大段大段的文字都在介绍自家背景;沾点传媒的就多了些创意,分发的定制矿泉水或者小扇子上都巧妙印上了招聘信息。 两人走走停停,一个小时很快过去。 席悦倒是递出过几份简历,但滨大到底是一所综合类高校,来的企业虽很多,与她专业挂钩的却少之又少。 站在角落里环顾时,钟若缇安慰她,“别着急,慢慢看,300多家公司呢,总有还不错的。” “我不急。”席悦探头过去看她的相机,“你拍的怎么样?” “就那样。” 钟若缇调整镜头时,取景框里突然出现了一颗巨大的卤蛋,她吓得爆了声粗口,再抬眼,一个光头男生凑到两人跟前—— “你们是哪家媒体的啊?” 月光潮汐 第8节 钟若缇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没说话,一旁的席悦拉拉她的手,轻声开口:“我们是来找工作的。” 男生“哦”了声,表情难掩失落:“我还以为我能上电视了呢。” 钟若缇反应过来,看向他身后的展台,没有立牌,桌子也小得可怜。 她挑眉:“你是hr?” 男生摇摇头:“我是ceo。” 钟若缇嗤笑一声,“吹吧你就。” “谁跟你吹了?”男生不服气,转身从桌上拿了几张宣传单塞到俩人手里,“看看,有没有兴趣。” 席悦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像开玩笑,低头看了眼单子,就是最简单的a4纸,纸上打印了几段话,招聘游戏文案和3d动画师,简陋是简陋了些,但薪资待遇什么的却都是直给,没有面议或者标上一个区间。 也算现场企业中的清流了。 “你是做游戏的吗?”她礼貌询问。 男生自信扬眉:“没错。” 席悦又低头看了眼,游戏文案那个职位要求后面写着—— 1.负责游戏剧本创作,撰写剧情任务、人物设定及台词。 2.参与剧情玩法,世界架构模块的相关策划工作。 3.配合主策。 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些画面,那是她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的方向,但眼下既然碰上了,试一试也无妨。 “我可以给你一份我的简历吗?我是广编专业的,有过文案策划和栏目编导的相关实习经历。”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感动似的,眼睛都笑弯了::“当然可以了!你是第一个应聘的,这样,我们加个微信,到时候看看能不能给你开个后门。” 钟若缇看她来真的,拉着她嘀咕了一句:“什么草台班子......” “没事儿,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席悦小声说。 其实她还想说这只是双向的初筛,递个简历加个微信什么的也不费事,后期不合适不去就是了......可看到男生那么激动的样子,席悦又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最好还是不要打击别人的积极性了。 “来来来,妹妹,你扫我。” 席悦抽出一份简历放到他的桌子上,随后打开手机,扫描了他的二维码。 - 成功开张以后,祁统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他不再到过道上晃悠拉客,就躺在椅子上,把席悦的简历翻来覆去地看,都快盯出花儿来了,余光里终于出现一道挺拔的身影。 许亦潮穿着深蓝色毛衣,神色平淡地从人群中穿过,他显然是刚睡醒,刘海有些乱,前刺碎发都被抓成了微分碎盖,可依然就是能在一群人中脱颖而出。 这样一副顶级渣男皮相自然是吸引了不少目光,几个hr争先恐后地往他怀里塞宣传单,大都是商务或销售性质的工作,他垂眸扫了眼,只主动接了两瓶印着招聘信息的矿泉水。 人还没走过来,就拧开瓶盖喝了一半。 白嫖起来十分得心应手。 祁统坐起来,朝他扬了扬手里的简历,“你他妈早来半小时,我也不至于就收了一份简历。” 许亦潮把另外那瓶没拧开的矿泉水放到他面前,随手捞了把椅子坐下,开口时还挠了下有些痒的喉结,“闹钟没响,睡过头了。” 知道他昨天在公司熬了一整晚,祁统也再说什么,朝过道上努努嘴,“该你去卖笑了。” 许亦潮一口气喝完剩下半瓶水,修长手指将空瓶折叠,一个精准投射扔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之后,他语气平淡,“卖不了,我生性不爱笑。” 祁统翻了个白眼,刚想问“那你来干嘛”,身旁突然响起几道怯懦的女声—— “请问......” 转头的瞬间,祁统立刻挂上笑脸,“问!请问!” 几个女生显然是从旁边展台过来的,眼睛时不时往桌子后面瞟,都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还磕磕巴巴地问些欲盖弥彰的问题。 迂回一大圈之后,某个姑娘走到许亦潮面前,率先下手:“那个,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吗?” 她应该也不是多胆大的人,两三秒没得到回应,耳廓就开始慢慢变红了。 祁统看了眼毫无反应的许亦潮,一脚踢向他的椅子腿:“说话呀!” 许亦潮正专心填数独,祁统那一脚让他误触了一个数字,看着右上角的错误次数从0变成了1,他眉头轻蹙,点了退出游戏。 在点重新开始之前,他切回微信看了一眼,对话框依然是空荡荡的。 眉宇浮现一丝焦躁,他抬起头:“不好意思,刚没听清。” 这倒是没说谎,祁统默默想着,许亦潮好像从来就不能一心二用,一旦开始一门心思钻营什么了,就像变成了聋哑人似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女孩大约是觉得他的态度还行,鼓起勇气又问了一遍—— “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不可以。” 看着姑娘的脸颊开始羞红,许亦潮垂下眼,又补充了一句:“女朋友管得严,不让加异性,你们要是对职位感兴趣的话,可以加这个人。” 话音落地,他把那一脚还了回去。 祁统被他踢得差点摔倒,稳了稳屁股,还不忘扯出笑容:“对对对,想面试加我,我单身,我不怕。” 女孩虽然被拒绝了,但许亦潮给她找好了台阶,她顺势下去也没有觉得太丢脸,只不过扫祁统微信的时候,又颇为惋惜地往旁边看了眼。 男生还在盯着手机屏幕发呆,侧脸的线条是她从未在现实中见到过的精致,拥有如此出色的外貌,又对女朋友言听计从,果然好男人是不会在市场上流通的。 那眷恋的目光实在扎眼,等人依依不舍地走了,祁统重重地叹了口气,刚想抱怨几句,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总算欣慰些许。 “对了,你来之前有个广编的姑娘给我投了简历,专业算是对口吧,我觉得她挺适合咱们那儿的,性格好,名字也好,席悦席悦,听着就怪喜庆的,招来当个吉祥物也不错......” 他这话说出来也没指望得到回复。 席悦问他公司地址在哪,祁统低头打字回消息,正找表情包呢,眼前突然覆上一道黑影—— 许亦潮罕见地坐得笔直,手机也不盯了,倒扣在桌面上,向来死水微澜的眼底像淬了一层碎冰:“她加你微信了?” 第7章 回去的路上,祁统觉得车里的气压有些低。 双选会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他们那桌是最早收摊的,原因没别的,许亦潮来之前他是小门小户无人问津,许亦潮来之后倒是门庭若市了,可递简历的不是金融系的就是工管院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硬蹭都蹭不上半点关联。 这是早就习惯了的事情,许亦潮因此也不爱来学校,撒谎拒人这种事干多了自己也难受,亏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确实也是烦了。 傍晚五点算不上晚高峰,路上车子不多,祁统偏头看了眼,许亦潮单手把着方向盘,在慢车道上悠悠开着,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不知道想什么,但总归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清了清嗓子,他开始安慰。 “这也不用着急吧,过几天代泽不就来了,再说咱们本来也就是来试试,你还真指望从学校招人啊?” 许亦潮降了一半车窗,有风灌进来,他脑子反倒清醒不少:“我没指望啊,跟学校递申请的不是你吗?” “......” 祁统噎了一下,却也无从狡辩,公司缺人,他跟院里领导联系过,申请了这次双选会的企业名额,前段时间院长还借着他的话往他们那儿塞了个人,说是实习生想锻炼锻炼,其实就是想蹭项目经验,毕了业好拿履历去大厂,屁都不懂一男的,明显也是看不上他们这个小工作室,介绍完自己的名字就一屁股坐会议室沙发上了。 那时候祁统也想撵人,但缺人的话是他说的,来的人似乎又是院长的什么外甥,他搁那儿恨自己脑子长草的时候,还是许亦潮把人叫了过去,说了些什么不知道,总之三两句就给打发了。 后来院长好像还找他麻烦了,祁统问他怎么解决的,他也没说,许亦潮很多时候都比他有种,这也是工作室那伙人都服他的原因,不怕事儿,也拎得清。 “嗐,那你甩脸干嘛?”祁统松了口气,“总不会是被人要微信要烦了吧?” 春初的晚风算得上温柔,许亦潮随手倒了下刘海,微分碎盖变成了大背头,还是不怎么顺滑的那种,像炸了毛的狮子,多少中和了他身上那股莫名其妙的冷感。 “我甩了吗?”他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向来不低,转身看祁统,“你是回公司还是回家?” 这是他的习惯,听到不爱听的话就想赶人走。 “我回什么回,你又忘了是吧?”祁统翻了个白眼,“昨天不就跟你说过了,今天老窦生日,晚上聚一聚。” 许亦潮没说话,看了眼后视镜,一脚油门并入了快车道:“那你先跟我回趟家吧。” “回家干嘛,你还要化妆啊?” 许亦潮显然不太想搭理他,下颌轻抬往后排撇了撇,言简意赅:“东西先送回去。” 祁统扭头一看,后排车座上摆了七八个盲盒,瞬间了然。 许亦潮父母在他八岁的时候就离婚了,他跟着他妈生活,一直住在舅舅家,后来他妈妈和外公相继去世也没挪地方,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舅舅对他一直挺好,更难得的是,舅妈这个现实意义上没有血缘的长辈对他也是视如己出。 这盲盒大约是送给他妹妹的,也就是舅妈唯一的小孩,一个叫吴筝的小姑娘,早年生了场大病,全家人都疼得紧,尤其是许亦潮,比亲妹也不差什么了。 “你妹今年有十岁了吧?”祁统问。 许亦潮捞起手机往家里拨了通电话,随口答了句:“到四月底是十一岁。” 多好的哥哥。 祁统突然问:“那你记得我生日吗?” 电话还没接通,许亦潮颇有兴致地瞥了他一眼:“你叫我声爹,我倒是愿意记一下。” “......叫你妈。” 开了大约三十分钟,车子驶入了澜江近郊的别墅区。 这地方开发得早,如今离市中心有些远,但旁边有一个4a级景观的森林公园,环境清幽,倒是很适合养老。 祁统跟着许亦潮一起下了车,刚走到d区8栋门前,隔着栏杆就看见一片花田,姹紫嫣红中,一个面善的中年女人拎着水壶在浇花。 许亦潮的舅妈叫梁佳,也是祁统的初中老师。 “梁老师!”他打招呼向来热情。 梁佳看过来,面上也挂了笑意:“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早?” 许亦潮走过去,顺手帮她把用过的铁锹拿到门边::“从学校回来的,换个衣服得出去吃饭。” “那可不巧了。”梁佳看向一旁的祁统,笑盈盈地开口,“下午厨房阿姨带了不少春笋过来,说晚上要煲火腿汤,刚刚看到你我还想说今天来得巧,看来你还是没这个口福。” 月光潮汐 第9节 祁统来得次数不少,跟舅妈也熟悉得很,三两下便聊了起来。 许亦潮没在庭院停留,拎着一个纸袋进了家门,还没上楼梯,一阵急促的“哥哥哥哥”就传了过来,随后,敦实的小姑娘炮弹似的冲进他怀里。 “我让你买的东西买了吗?”吴筝瞪大眼睛看着他。 许亦潮将她拉开,扬了扬手上的袋子:“买了。” 小姑娘立刻伸手,却扑了个空。 许亦潮仗着身高优势,将纸袋提到了一个她够不着的高度,先约法三章:“被你爸说了可别又赖我头上。” 她爸爸也就是许亦潮的舅舅吴洲是个刻板老套的实业家,无法理解拆盲盒的乐趣所在,并且觉得这是一种荼毒青少年心灵的赌博行为,曾多次劝阻自家闺女迷途知返。 “好好好,绝对不怪你!” 小姑娘再三保证,接过来就兴冲冲抱着东西跑去了沙发。 看着她活蹦乱跳的马尾,许亦潮扯了扯嘴角,抬腿上楼。 二楼东边最末那间是他的房间,许亦潮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一年前他买了套房子本来打算搬出去,装修好之后挺不凑巧地发现了一些事,他又不想住了,于是又搬了回来。 进了房间,许亦潮便到浴室打开了花洒,脱衣服时摸到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本想随意扔到床上的,脱手的前一秒突然脑子短路,控制不住地再次打开了微信。 直到看见死气沉沉的对话框,他才觉得自己鬼迷心窍了。 一个澡洗了十五分钟,等他出来的时候,祁统已经社交完了,此刻正坐在他书桌前看电脑,壁纸上是他一大家子的合照,吴筝骑在他肩上。 “你妹病好后是胖了不少哈,现在你可不一定能扛得动她了。” 祁统说这话时目光还盯着电脑,等他转过身,许亦潮已经穿上了衣服准备吹头发。 前后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天光已经暗了下来,晚霞昏沉沉地从窗外洒进来,不明不暗的光线里,穿了一身黑的许亦潮实在是帅得有些过分了,锋利又清冷,那股子不近人情的气质,吹风机在他手里都像加特林。 “你是听说了徐清沅今晚也来,所以才这么盛装打扮的吗?” 许亦潮弯眼插吹风机的插头,闻言头也没抬:“徐清沅?谁啊?” “校友啊,学美术的,你的绯闻前女友。”祁统啧了声,“你这人也太无情了,之前人家帮咱们画角色立绘的时候,那可是相当用心。” 许亦潮撇撇嘴,按他以前的习惯会反问一句“没给钱吗”,可这会儿不知因为什么,他精神怏怏,说话都有些提不起劲。 吹风机只吹了两分钟,许亦潮便顶着半干不干毫无造型的头发下楼了。 客厅里,吴筝已经拆完了所有的盲盒,显然是没抽到自己想要的,两人下楼的时候,飞刀似的眼神犀利地甩了过来。 “哥哥,你的手很臭!” 许亦潮走过去,看到她身后一堆空纸盒,沙发都弄得乱糟糟的,显然也没打算惯着,凉着嗓音开口:“我要给你买全套,你非要自己抽,抽不到还想怪我是吧?” 他语气一严肃吴筝就怂了,嗫嚅着狡辩:“我没怪你呀,我只是说你手臭......” 祁统乐呵呵地笑:“那是,你哥昨晚都没洗澡,全身都臭烘烘的,手肯定也是臭的。” 吴筝没接这话,半垂着头,眼珠子滴溜溜打转,小心查看她哥的脸色。 许亦潮把垃圾桶推到她面前,也没多说别的:“自己把沙发收拾干净,然后去洗手。” “哦......好吧。”小姑娘听话地弯腰忙碌起来。 两人走出别墅,祁统就朝他竖了个大拇指,母胎单身二十二年,但有十一年带娃经验,哪天游戏干不下去,当幼师也能贼抢手。 许亦潮没搭理他,走到庭院跟舅妈打了声招呼,就拉开车门上车了。 刚坐下,扔到中控台的手机嗡了两声,脑袋里还在犹豫着要不要缓会儿再看,副驾上的祁统就出声了:“晚上吃饭那地址。” “什么?” 祁统朝他中控台上的手机努努嘴:“微信啊,我发的,我们现在不是要过去吗?” “......你发的?” 他这话问得很无厘头,祁统愣了下,又怀疑地看看手机屏幕:“对啊,我发的。” “......”许亦潮觉得自己是真脑抽了。 拉过安全带系上,启动车子之前他往旁边看了一眼,祁统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被他丢到了后座,拉链都没拉好,那大摞简历漏出了一角。 想了想,许亦潮找了首歌出来。 正在噼里啪啦打字的祁统听到前奏就乐了:“我昨晚刚在朋友圈分享过这首,怎么,咱俩这么心有灵犀的吗?” 看他心情挺美,许亦潮开口问:“你下午收了几份简历?” “你不是看了吗?虽然收不少但专业挂钩的也就两三个吧。” “哦。”许亦潮又把音乐声音调大了点,“那两三个你给人发消息约面试了吗?” “还要你说。”祁统头也没抬,“发了公司地址,我让他们随时来。” “行。”许亦潮切了歌。 第8章 从双选会上回来,席悦就陆陆续续收到了一些邮件,都是她递过简历的展台,大多是广告和影视公司,还有一些新媒体平台,邮件上说她过了简历初筛,然后通知了新的面试时间和地点。 席悦对于自己处理复杂事情的能力向来不太自信,为了让面试多线并行,她专门做了个excel表来记录各家公司的背景、职位以及面试进度等。 原本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她最感兴趣的那家动画影视公司要求她一口气写十场戏—— 席悦在朋友圈看到过类似的事情,有些公司会以试稿的名义剽窃求职者的创意。 她即便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对方,可还是不想错过这次机会,席悦在幼儿园时期就很喜欢把动画片讲给那些回家看不了电视的同学听,动画编剧勉强算得上她的萌芽之志。 因此,最后她还是选择兢兢业业地写了十篇稿子提交,屏幕显示邮件发送成功,下一分钟对方hr也热情地回复了一句“收到”。 机遇往往伴随着风险,可席悦回忆了一下两次去到那家公司的情景,从上至下的周到和专业,她又觉得这次的风险系数应该不大。 哼着歌合上电脑,下一秒,手机上来了条消息。 孟津予发来一个定位,是滨大东门商业街新开的一家私厨。 其实自从上次那通电话过后,孟津予主动联系了她很多次,席悦因为要准备各种面试都拒绝了,她觉得事有轻重缓急,虽然也很想就那次的无端猜疑向孟津予道歉,但来日方长,孟津予能等她,可金三银四等不了。 眼下所有事情告一段落,席悦看到这条微信,心头不由漾出几分甜蜜。 为了准备那十篇稿子,她熬了整整三天,久违的一次约会,席悦不想面容憔悴,于是用几分钟的时间给自己捯饬了一下,变化不是很大,但气色总归是好了不少。 孟津予发的地址离学校不远,大约是他特意挑的,出了校门步行十分钟就走到了。 一家新中式装修风格的私厨餐厅,在前台报了名字,服务员过来领她上了二楼,席悦这时才知道,孟津予要了一间包厢。 两个人吃饭为什么要包厢? 席悦带着疑惑推开了门,中式风格的亭台水榭布景率先映入眼帘,一截木质小桥尽头,餐桌上已经布满了菜,打眼一瞧都是她爱吃的,那碗口蘑蛋汤还在冒着热气,可房间里空无一人。 服务员将人带到就离开了,席悦关上门,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经过了那道装饰用的木桥,然后就看到刚从卫生间出来的孟津予—— 确切来说,是刚从卫生间出来的,抱着一只狗的孟津予。 “你......” 席悦太惊讶了,失语三秒后,还是孟津予弯腰抱起了那只黑白花色小狗,握着前爪朝她挥了挥,压着声音,似笑非笑道,“来,打个招呼。” 孟津予养狗了,养的这只小狗,和他们还颇有渊源。 六年前,两人在南城一中校门口共同救治了一只流浪狗,说共同救治也不太准确,席悦只尽了陪护的义务,小狗营养不良伴随皮肤病,在医院挂水的那几天都是她陪着的,至于其余那些—— 治疗方案是孟津予沟通的,治疗费用是孟津予偷偷交的,后期小狗痊愈出院,收养人也是孟津予联系的。 在短暂的一周相处中,席悦除了陪护之外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给那只可怜的小白狗取了个名字。 “它真的是小白生的?”席悦还是有些难以相信。 她低头看了眼小狗,整体毛发还是白色居多,背上有个黑色‘c’字图案,右眼圈上也有一小撮黑毛......漂亮是不太漂亮的,但眼睛又大又黑亮,鼻子也粉粉的,圆滚滚的小白肚子,稍微翻一下身都可爱得要命。 她感觉这样的事就像做梦一样,明明是阔别六年看起来再也无法回溯的记忆了,居然能以这样的方式再次来到她面前。 “小白已经六岁了。”孟津予一边帮她盛汤一边耐心解释,“它在春节前跑丢过一次,我在朋友圈看到它的主人发寻狗启示,当时怕你知道后会难过就没告诉你,好在后来又找回去了,前几天我又看到它的主人发了领养信息,正好昨天有事要回一趟南城,就顺路把它带回来了。” 孟津予今天又穿了标准的职业装,银蓝色衬衫搭配黑色西裤,袖口卷至手肘处,清隽的脸上没有半分倦怠,但他应该是忙了一天过来的,席悦注意到他搁在旁边沙发上的文件翻开了一半—— 在等她的这段时间里,孟津予应该是在一边办公,一边照顾小狗,席悦脑补了一下那样的场景,实在是过于温馨了。 孟津予把那碗蛋汤推过来,不错眼地瞧她:“想养吗?” “当然想!”席悦弯着腰逗弄小狗,又遗憾道,“可是我还住在宿舍呢......” 当初小白出院的时候席悦就很想收养它了,但不巧的是当时席青泉刚成立自主品牌,整天在工厂忙得脚不沾地,她那时跟现在一样,也住在学校宿舍。 席悦还记得小白的模样,两个月大的小奶狗,瘦得干巴巴的,可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她又看看怀里这只,除了毛色不同,神态简直一模一样。 “奥利奥。”她脑海中灵光一闪,“就叫它奥利奥怎么样?” 孟津予自然是没什么意见:“你养的小狗,你决定就好。” 席悦原本正在捏奥利奥的肉垫爪爪,闻言动作顿住:“......我养?” 她还住在宿舍呢,怎么养? “前阵子席叔叔让我留意一下华悦公馆有没有待售的房子,我这几天看了不少,前天看到一套还不错的,价格合适,格局也不错,房主刚装修好还没有住过,算是新房。”慢条斯理地说完,孟津予看向她,“等你忙完,我带你去看看?” 这一连串的信息砸下来,席悦有些懵。 席青泉要给她买房没告诉她,孟津予也绕过她直接找中介看好了房子......这俩人真是把她当傻子来操心啊。 “所以......”席悦抱着奥利奥,表情十分复杂,“你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帮我看房子?” 她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孟津予大约也是看出了她的表情变化,顿了顿,语气温和不少,好像在哄她似的:“也没有一直,只是闲暇时去看了几套而已。” 席悦低着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些动容,又有些愧疚,孟津予如此面面俱到,可她前几天还因为一张模糊的照片质疑了他的品格。 “对不起,那天我......” 她想要道歉,可孟津予似乎并不想听—— “没什么对不起的。”流水小筑中,他眉眼温润,朦胧的情绪似乎也浸染了几分恍惚,“是我做得不好。” 席悦眨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孟津予向来都是比她沉稳的,可是今天,她分明也感受到了他情绪上的一些微小波动。 类似今天这样的波动,席悦在三年前也看见过一次,那次是孟津予的父母离婚,似乎是瞒着他做下的决定,孟津予接到那通尘埃落定的电话时,席悦就坐在他对面。 月光潮汐 第10节 电话里他的母亲说了什么,席悦没太听清,但她隐约捕捉到了几声低低的啜泣,她琢磨着那通电话结束后该如何安慰,可孟津予收起手机,只恍惚了一瞬,而后就平静地问她点好菜了没。 孟津予有时会给她一种琢磨不透的感觉,但他不想说,席悦就不会问。 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绝对安全的秘密领域。 她抱起怀中热乎乎的小狗,托到自己颈侧,十分自然地岔开了这个话题:“那你帮我们拍几张合照吧!” - 那顿饭结束,席悦收获了近百张照片。 她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小狗,控制不住的喜欢让她爆发出分享欲,挑挑拣拣了九张奥利奥绝美睡颜,精致排版后发了条朋友圈。 发完之后又欣赏了五分钟,席悦才放下手机。 所有面试都已结束,进入等待结果的流程,可她对自己的记性不是很有自信,打开电脑检查了一下表格,想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公司。 一目十行地浏览时,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席悦最近埋头在宿舍写稿,吃饭通常是钟若缇从外面回来给她捎带,她以为这条信息依旧是钟若缇发来问她想吃什么,随意打开手机,却看到一个陌生的头像—— 七筒:【没来面试是在忙着养狗吗?[大哭][大哭]】 席悦手指顿了一下,心头正莫名其妙时,视线上移,看到了两人之前的聊天记录。 日期是十天前,这位七筒同学发来了一个地址,还叮嘱她“一定要来喔”,席悦心头一跳,因为回忆复苏的同时,她看到了自己回复的那句“一定”。 席青泉是个生意人,席悦从他那里接受到最深刻的教育就是言而有信。 她连忙打字道歉,可“不好意思”输入了一半,她又尴尬起来。 该怎么解释没去面试的原因呢? 总不能说你们公司太像个草台班子,连个宣传手册都没有,我回去之后就忘记了吧。 这也太欠揍了。 席悦没心情再看表格,合上电脑后就握着手机开始思考,这种情况没必要撒谎,但是措辞可以说得不那么直接,要表达自己的歉意,同时也不能伤害到别人的自尊心。 短暂的构思完毕,席悦点开输入键盘,刚敲下一个字母,屏幕上方突然刷新了一条新消息。 七筒:【你是忘了吧。】 刚想好一堆理由的席悦:...... 大约绝对的坦诚就是无坚不摧吧,她手指一顿,将准备好的话术都抛之脑后,回了个【是的。】 七筒不停歇地发来一个抽烟的表情包:【呵,意料之中。】 席悦觉得他说话挺有意思,放松下来之后措辞也不再拘谨。 xytxwd:【不好意思啊。】 七筒:【你确实该不好意思,那天我收到一厚沓简历,就看好你一个人,都准备好给你开后门了,结果等了十天你都没来。】 席悦没忍住勾了勾唇角,这位七筒同学说话的习惯,倒是跟钟若缇很是相似,与其内耗自己,不如指责他人。 xytxwd:【我忘了,你可以发消息问我啊。】 她对这份游戏文案工作的兴趣仅次于动画编剧,当时要是记得,一定也会做进表格里。 七筒:【主动给的是 偏爱,伸手要的是施舍。】 xytxwd:【......那你现在是?】 七筒:【乞讨。你找到工作了吗?】 xytxwd:【还没有。】 七筒:【那么......】 xytxwd:【那么......】 七筒:【明天上午九点?】 宿舍到十点钟准时断电,原本还明亮的房间顿时笼罩在沉沉的黑暗中,席悦随手打开惯用的充电式小台灯,飞快打下最后一行字:【放心,这次绝对不会忘。】 第9章 大约是觉得所有杂乱无章的事情都逐渐趋向井然有序,那天晚上席悦睡得很好,没有失眠,没有焦虑,一觉睡醒正好八点。 旭日初升,温暖明媚,又是一个顶好的天气。 席悦伸完懒腰打开手机,微信上有两条未读信息,孟津予发来的照片,一张是奥利奥喝水,一张是喝完水在往窝里爬。 照片没有挑角度,背景还能看见沙发旁放着一个奶黄色的小狗窝,胡萝卜玩具和磨牙棒凌乱地摆放在窝里,旁边还铺着好几张尿垫。 孟津予说会先替她养着奥利奥,他养得很用心,至少准备工作做得十分充足。 席悦将图片反反复复地放大,看了好几遍之后,点了保存。 今天要去面试,刷牙时席悦看了眼地址,意料之外,离华悦公馆非常近,她快速漱干净嘴巴,打开孟津予的对话框问他:【我待会儿要去朱翠街面试,你在家吗?】 孟津予回得很快:【刚到律所,你面完可以去看奥利奥。】 他的门锁密码席悦是知道的,她回:【好,我中午过去!】 气温越来越高,出门前席悦思索再三,还是脱下了她钟爱的套头毛衣,换上了白衬衫和牛仔裙。 虽然那位七筒同学看起来非常平易近人,但面试嘛,总归还是要严肃一些的。 朱翠街离华悦公馆不远,这条路席悦也走过很多遍,出租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她在街角一家咖啡店门口下车。 公司在一栋较为老旧的写字楼里,不太好找,七筒说会来接她。 等待的间隙,她去买了两杯美式,一杯装在纸袋里拎着,另一杯握在手里,漂浮的碎冰让杯壁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她从包里拿出纸巾,刚想擦擦手心,装在口袋里的电话突然振动起来。 自从她说要准备面试之后,席青泉倒是有一阵子没给她打过电话了。 席悦按下接听,电话那端熟悉且揶揄的声音便响起:“呦呵,怎么醒那么早,我就随便打的,还以为你睡着呢。” 将纸巾塞进掌心,席悦有些小小的无语:“你以为我睡着,还给我打电话?” 席青泉在那头爽朗地笑:“都八点多了,睡着也可以吵醒了。” ......真是个好爹。 席悦知道他打电话来的用意,郁闷过后主动开口:“爸,我面试还没出结果呢。” “是上次你微信提的那家做动画片的公司吗?” “对。”应声过后,席悦又补充,“我现在刚到另外一家游戏公司门口,待会儿要面试。” “游戏公司?” 席青泉调子拖得很长,这是他的习惯,思索的时候总是用拉长语气来缩短停顿时间,果然那个“司”字落地,他的结论就出来了:“听着不是很靠谱。” 席悦有些想笑,事实上她确实也笑出声了:“席青泉同志,你衡量一家公司靠不靠谱的标准是什么?如果没猜错的话,在你看来体制外的都不靠谱吧?” 一语中的。 席青泉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随你随你,我不管了。房子的事情小孟跟你说了吧?” “昨天晚上说了。”席悦抿了下吸管,冰凉液体滑入喉咙,她又开口,“爸,这种事儿你怎么不跟我说呀,我和孟津予只是谈恋爱,你这样绕过我麻烦他,感觉有点不太好。” 她相信孟津予会认真地去找,但对于席青泉完全把他当成自家人来用的想法,她觉得有些不妥。 孟津予的母亲年前生病住院过一段时间,那时席悦正逢电视台放假,都在南城住着,她想去照料两天尽尽心意,却被孟津予给拒绝了。 他似乎并不想让她卷入他的亲属生活中,席悦以己度人,感觉孟津予应该也不想在谈恋爱的阶段,和她家里有其他的琐事往来。 “有什么不好的?” 老席并不理解她的想法:“不说别的,你俩上大学这几年,寒暑假回来我哪次没去车站接?小孟虽然不是个跟人亲近热闹的性格,但人家心里清楚着呢,逢年过节都是大包小包来看我,之前你俩当朋友时就是这样的,现在都已经谈上对象了,我让他帮个小忙,还是关于你的忙,这有什么不好的?” 连珠串的一段话说完,席悦哑口无言。 “我就是随口一提......”她嗫嚅着,“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可以先跟我说,说完也不耽误找他帮忙。” “没下次了,下套房你自己买!”席青泉佯装生气地说完,仿佛又意识到了什么,“你俩不会是闹别扭了吧?” 席悦佩服他的想象力,立刻否认:“我俩好得很,孟津予刚送了我一只小狗,很可爱,我要当妈妈了!” “......” 席青泉的无语几乎显化了:“好就行,小孟说找到一套不错的房子,你过几天跟他去看看,要是喜欢就签合同,我让你李叔打钱。” 席悦刚说完一句“知道了”,电话那端就传来断线的“嘟嘟”声。 啧,老年人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太差了。 收起手机,席悦又低头抿了口咖啡,再抬眼时,马路对面的出租车上下来一个男生。 对方直勾勾奔她而来,理智告诉她这一定是七筒,可席悦捏着冰美式的杯壁,不错眼地盯着男生的板寸发型,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段与那次双选会无关的记忆。 愣神的功夫,七筒已经走到她面前。 “悦悦同学。”他煞有介事地伸出手,“欢迎莅临沃特指导哈。” 席悦盯着他,伸出的手慢慢顿住:“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七筒嗔怪地瞥她:“这话说的,没见过你怎么会来?” “不是不是。”她把拎着的咖啡递过去,“你好像是那天食堂......” 这个推测还没说完,她几乎就已经确认,那天钟若缇在食堂向她介绍许亦潮的时候,他对面坐着的那位黑皮男大就是眼前的七筒。 之所以在双选会没认出来,是因为那次他的光头太抢眼,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光头长成了板寸,席悦这才辨别出来。 七筒接过咖啡,“什么食堂?” “我之前在食堂见过你。”席悦解释,“你坐在许亦潮对面。” 这样的巧合出人意料,但反应过来,也不算坏事儿。因为席悦真的对即将要面试的职位感兴趣,而这家公司曾做出来的游戏,刚好就是让她对这个职位感兴趣的原因。 这下轮到七筒惊讶了。 “你认识许亦潮?”他像动画里的人物那样捋了下自己的发茬,震惊又困惑地开口,“你不会是奔着他来面试的吧?” “......面试不是你邀请我的吗?” 月光潮汐 第11节 “哦对。”祁统反应过来,傻笑了声,“那你怎么认识他的啊?” “也不算认识吧。”席悦这时候想起了那条被她抛之脑后的好友验证,“就是......他找我借过60块钱。” “哈?” 俩人边走边聊,几句话的功夫便过了马路,穿过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道,来到一栋稍显破旧的写字楼前。 席悦仰头看,似乎只有十来层,看起来像是连电梯都不会有的样子。 她这会儿已经知道七筒的真名叫什么,转过身,真诚地发问:“你们做出了《迷失云合》这样的游戏,后来卖掉应该挣了很多钱吧,为什么不租个好点儿的办公室?” 祁统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这个嘛,说来就话长了。” 即便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面试已成为家常便饭,但当席悦走进电梯,踏入了稍显逼仄的环境,她有了些即将要面临考验的实感,又难以避免地生出一些紧张。 祁统察觉到她紧绷的情绪,有些好笑似的:“你怕什么啊?我们这儿可没什么初试复试的,就是聊几句,让你写点儿东西而已。” 写东西,又是写东西。 想了想,她问:“你们公司的hr也是滨大的校友吗?” “hr?”祁统按下楼层,理所当然地开口,“我们没有hr,除了做游戏的就一个会计,一个出纳,出纳还兼管前台。” “......那谁负责面试?” 祁统双手插兜:“我。” 席悦投去怀疑的目光,昨晚聊天的时候她有感觉到,祁统虽然是创始人之一,但他的行政权限应该不是公司最高的。 许是她的眼神过于直白,祁统又虚了下来,补充道:“还有许亦潮。” 席悦点点头,默认的同时突然又生出几分好奇。 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集,许亦潮给她留下的印象都算不上多好,那副吊儿郎当又漫不经心的样子,很难想象他工作起来会是什么状态。 随意想了想,失重感突然消失,2楼很快就到了。 祁统一边往外走,一边安抚她:“你既然听说过我们公司,那应该也知道的,我们这边架构很简单,总共也就不到二十个人,大部分还都是同龄的,今天周六,他们肯定不会来得很早,但许亦潮我估计待会儿就——”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席悦后知后觉地抬头,第一眼看到祁统凝滞的背影,第二眼下意识投向正前方,不到五米的位置上,许亦潮左手拿着一包洗脸巾,右手捏着根牙刷,灰白色卫衣并不算老实地贴在身上,胸前还有不知何时压出来的折痕。 他明显就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惯常上扬的眼睛微微眯着,似乎带了些不分世事的游离,挺拔地站在窗前时,又像正午阳光暴晒下的小白杨,质地轻软,但又有种耐寒耐旱的韧劲。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祁统率先出声。 “你又在公司睡了?” 那股惺忪的困倦转瞬即逝,许亦潮稍稍歪头避开了刺眼的光束,六目相对的瞬间,他似乎就已经分辨清楚眼前的形势。 视线在席悦身上轻巧划过,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大约是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祁统后撤两步,停在席悦身前,大喇喇解释,“昨天本来想打电话跟你说,结果那会儿你在通话中,来面试的校友,席悦,你认识的哈。” 他说前面几句时语气还挺正常,提到许亦潮也认识她的时候,就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席悦站在他身后有些尴尬,默了默,还是配合地咧开了嘴角。 她那个笑实在太干巴了,许亦潮大约没看懂这是一个示好的信号,撂下句“带去会议室”就拎着牙刷和洗脸巾抬腿走了。 隔着一扇不大不小的窗,阳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将他离开的背影描上金边,然后就这样发着光,无情地消失在视线中。 好冷漠啊,席悦心里想,好歹我曾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借过你60块钱。 事后还没催着你还。 “他这人就这样,一没睡好就喜欢甩脸子。”祁统大约是生怕她跑路,紧跟着就把她带去了会议室。 这栋办公楼从外面看有些旧,但里面装修得还算不错,地面铺的是石晶地板,办公桌也是镂空隔断式的,简洁明快不说,绿植也随处可见。 席悦边走边看,穿过宽敞的办公区,走进一个小房间。 说是会议室,不知道多久没开过会了,椭圆形的长桌上堆放着各类杂物,未拆箱的泡面,一大摞空白a4纸,还有个不知好坏的投影仪正对着幕布,幕布上还靠了台跑步机。 祁统抽了张椅子出来,让她先等会儿,许亦潮去洗漱了,等他过来就开始。 席悦环顾四周,心里有些慌:“他是你们的主策还是......” “当然不是。”祁统把窗户打开了,“我们公司原来架构不完善,职能分得不怎么清楚,策划方面都没有专门的团队,你不冷吧?” 席悦摇摇头:“那《迷失云合》怎么做出来的?” “找外包啊。”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对面,“可是花了不少钱呢,所以这回我们打算招人进来,把各部门都完善一下。” 席悦有些遗憾:“......好吧,我当时很喜欢这个游戏的剧情,还以为是你们自己做的。” 祁统打开她送的那杯咖啡,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才含糊开口:“世界观背景,主线剧情还有一些关卡设计都是我们自己的概念,找外包合作是为了完善落实。” 席悦若有所思地“哦”了声,想到些别的:“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呗。” “当时升级遇到第十个小怪‘威凤鸟’的时候,只要没动手,靠近时就会触发模仿技能,主角往乾坤袋里走,它也会往乾坤袋里走,这是bug还是你们故意设计的?” 那只小怪会模仿主角的招式,收服难度很高,只要你动了手,30个回合之内都别想拿下,毕竟同门竞技是难分胜负的。 席悦玩到那一关时原本都做好鏖战的准备了,却无意间发现这个秘密,当时她好奇原因还去论坛上搜了一下,只可惜其他玩家都是见面就动手,因此这个无伤收怪的小捷径几乎没什么人发现。 “这个啊。”祁统把咖啡咽了下去,“这个是许亦潮设计的。” 席悦惊讶探头:“他也参与啦?” “这不废话,他是我们团队的核心,方方面面都要把控的,就你刚刚说的那关,是他之前捡到过一只鹦鹉,不知打哪儿飞来的,脾气可大了,不管惹没惹它,只要经过它旁边就得挨两句骂,后来许亦潮气不过,开始教它说其他的,十七是傻逼十七是傻逼,念叨久了它就学会了,成天也不骂人,就只说这一句了。” “哦对,那鸟名字就叫十七,许亦潮十七号捡的,他说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祁统一口气说完,席悦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是真的觉得滑稽,虽说创作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可许亦潮显然是将这句话运用得过于得心应手了些。 祁统见她笑得开心,趁机安利:“好玩吧,是不是明天就想入职?” “是挺有意思的。”席悦收起笑意,又难免开始紧张,“不过我还不一定能过面试呢。” “你昨晚发的小短篇我都看了,写得很好,科幻童话是吧?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让稻草人去拯救世界的作者。”祁统朝她竖起大拇指,“反正我肯定是会给你开后门的,至于许亦潮嘛,对了,他为什么找你借钱啊?” 他这话题转换得过于生硬,几乎把八卦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刚刚在外面他就问过一遍许亦潮借钱的事情了,席悦说是因为他当时手机没电,可祁统明显不相信,还说什么许亦潮从不会跟女孩子搭讪。 席悦解释不是搭讪,是借钱,他又瞪着眼睛说,跟女孩子借钱更不可能。 怎么说也说不通,还好意思追问:“那他后来也没把那钱还给你吗?” 席悦抿了口咖啡,小声道:“你还是问他吧。” 她低着头,鬓边的头发掉下来一束,撩起来别在耳后时,余光里出现一道疏懒的身影。 祁统也注意到了,两人几乎同时转身。 来人停在门框下,身上那件压出褶子的灰白色卫衣已经脱了,新换上的黑色衬衫休闲松垮,袖子堆叠往上卷着,领口也敞得有些开,虽然不是标准裁身的那种商务款式,但他穿着还挺合适,有点精英味儿但不多,更多的是拔节的少年气,冷冷淡淡,但又随性疏阔。 “到底是我不想还钱——” 迎着窗外直射的光束,许亦潮偏头看过来,薄薄的眼皮被光照得几乎透明,话说出口,愈发显得清落,“还是你不想加我微信呢?” 第10章 被这样迎面诘问,席悦第一反应就是慌张。 可慌张过后,她又迅速回过神来,她是借钱的那个啊!怎么话从许亦潮嘴里说出来,她突然有了种欠钱不还的心虚? 尴尬了几秒后,席悦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前几天太忙了。” 许亦潮抬腿走进来,停到祁统身侧拉出了一把椅子。 一张长桌,两边阵营,席悦鼓捣手机的指尖略微停顿,只是用余光略略扫了下,这三堂会审的情景,不由让人屏息凝气。 她加快手上的进度,打开微信——通讯录——新的朋友,流程逐一走过,终于找到那个眼熟的袋鼠头像,来不及庆幸,因为她点进去时,显示申请已经过期。 席悦抬了抬眼,对向的许亦潮刚好也在看她。 大约是因为刚刚睡醒的原因,他疲沓地坐着,惯常不近人情的脸也被背光渲染得柔和了些,挑眉问:“过期了?” 那一脸的洞察秋毫让人几乎说不出话。 “......对。”席悦握着手机,声音带着礼貌的歉意,“我刚刚验证,你通过一下吧。” 许亦潮垂眼看了下手边的手机,也没动作,只淡着嗓音道:“知道了,先面试。” “对对。”旁边的祁统总算能插上话,“先面试先面试,你俩那60块钱的小账面完咱们再慢慢算。” 许亦潮闻言睨了他一眼,没说话,可那张清隽面孔上写满了“有你什么事儿你还慢慢算上了”的疑问。 祁统拥有着屏蔽一切讨厌信息的能力,就跟没看到他的表情似的,拉开椅子起身,一边嘀咕着“你简历呢”,一边走到旁边的玻璃书架前翻找。 “上回被老窦拿去垫泡面了,我给拿回来,后来放哪儿了......” 席悦本来正襟危坐,听到他嘀咕的话就要打开自己的背包:“要不别找了,我还带了几份......” 话还没说完,祁统就大喊了一句“找到了”,然后就从旁边那台合上的笔记本中抽出了一张纸。 “怎么夹到你电脑里去了?”他把那张简历拍在许亦潮面前,“我都看好几遍了,你看看吧。” 许亦潮没有回答他第一句的问题,捻起那张纸,懒懒散散地坐直身体。 在仅有的几次照面中,席悦不仅从钟若缇口中得知了他的创业经历和感情故事,还亲眼见证了他待人接物那股子不上心的刻薄劲,虽然她不是有意探听,但这些信息确实以这样粗暴的方式进入了她的脑海中,构成了一个她对他的初步印象。 她自觉对他不算完全陌生了,可许亦潮却除了那次借钱之外,并未真正注意过她的存在,现下要以简历的方式将生平摊开在他眼前,席悦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那些莫名其妙的巧合并没有将她作为一个求职者的紧张驱散。 手指抖了抖,纸张发出“哗啦”的声音。 许亦潮煞有介事地浏览,时不时抿一下唇线,开口问时并没有看她:“写过漫画剧本?” “初中给《少儿漫画》供过两年稿。” 席悦小时候是真做过动画编剧的梦,为此还让席青泉给她报了作文班,尝试给漫画杂志投稿,算是她曲线救国的一个方法。 许亦潮目光悠长地投过来:“自己没画过吗?” “以前是有尝试过......” 月光潮汐 第12节 席悦想起自己尝试的结果,坚定地摇了摇头:“我没系统学过绘画,画得不怎么好,不过小说有坚持写,昨天晚上发给他了。” 被她指着的祁统忙点头:“对,我看了两篇,短小精悍,类型也很丰富,东方幻想西方魔幻什么的,她写得真挺不错,游戏文案应该没问题。” “......”席悦抿唇看他,或许咱们可以把这个后门开得稍微隐晦一些呢。 许亦潮不知怎么想的,听她说完后就“哦”了声,拖腔带调的样子,好像还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似的,随后就把简历放下,单手撑着桌面站起来,宽展清瘦的上身立刻遮挡了大半光线。 “不介意再写点东西看看吧?” 席悦隐在他制造的阴影下,老实摇头:“不介意。” 他走到书架旁,抽出刚刚被祁统随手放到一边的笔记本,放到席悦面前,随后俯下上半身,掀开电脑,修长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打开了空白文档。 “玩过《迷失云合》吗?” 许是因为刚刚洗漱过的原因,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味,类似于电梯里的那次,混合着草本和柑橘的清新味道,悠长地萦绕在鼻尖。 两人的距离之近,席悦稍一抬眼,甚至能看清他流畅锋利的颈线上凸起的喉结。 “玩过。”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些距离。 许亦潮恍若未觉,将鼠标推至她手边,淡然开口:“如果在结局前再加上一个关卡,你要怎么设计剧情、角色、场景和装备?” 席悦愣怔地看着他:“现在写吗?” 许亦潮双手插兜,朝电脑轻抬下颌:“随便写。” “......哦。” 席悦将电脑拉到自己面前,看着空白的文档,一时并没有头绪。 《迷失云合》是去年年初的游戏,刚发售时确实称得上横空出世,风靡一时,但此类单机游戏的特点很明显,最多三四天就能走完所有剧情,就像读完一本小说,通关之后除非是真爱粉,否则便很少会再打开了。 席悦当时熬夜玩,在线21个小时后就解锁了大结局,眼下都过去快一年,虽然她中间又打开过几次,但这会儿还是不如刚玩的时候记忆深刻。 抬头看长桌对面的两个人,祁统拿着手机,大约是把她昨晚发的短篇找了出来,拖着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许亦潮半垂着头,面对着他的小声嘀咕,表情是有些略微不耐的,但目光却停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窗外的阳光更烈了些,角度偏移后穿过了槐树的新芽,点点光晕落在他的头发上,更加柔软而蓬松。 席悦的目光不算明目张胆,更何况她在构思时总这样胡乱巡睃,可许亦潮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游离,薄白眼皮掀起,淡淡的视线就这么投了过来。 没什么情绪的注视,两人四目相对,席悦却宛如上课发呆被老师点名了一般,冒出几分心虚之后,她迅速在键盘上敲下了第一个字。 低头的瞬间,她听见对面传来的细微声线。 许亦潮似乎是没什么意义地扯了扯嘴角。 ...... 二十分钟的时间,祁统就像屁股长草了一般,在会议室里进进出出,一会问要不要喝水,一会儿去拿了份早餐坐旁边吃,大蒜小米粥,味儿还特别冲。 席悦眼观鼻鼻观心,敲下最后的句号之后,清了清嗓子。 “你好,我写完了。” 那俩一动一静的身影瞬间凝住。 祁统还在喝粥,捏着柄塑料小勺,满眼震惊:“这么快?” 席悦略有忸怩,谦虚道:“不确定是否符合你们的需求。” 他俩在这客气着,一旁的许亦潮探出身,冷白手腕在眼前闪过,随后电脑就被拖走了。 席悦双手握拳撑在桌面上,做出聆听静候的姿势,礼貌有加。 祁统也推开早餐凑了过去。 只有许亦潮那把椅子是皮质的沙发椅,他坐姿懒散,脑袋微微斜着,完全靠在颈撑上,似乎一点儿力也不想出的样子,眼神专注在屏幕上划过时,眉心渐渐皱了起来。 席悦心口一跳,预感审判即将来袭。 果然,下一秒—— “经过了几栋小木屋后到达一个山洞......” 许亦潮声线平和,问题却像子弹一样接连射来:“什么样的木屋,是北欧风格还是中国古代木建筑?木屋大概是什么结构,一共有几层,有没有楼梯,外观上有几个门,几扇窗?” 这些问题算不上尖锐,但席悦毫无准备,张了张嘴,“我不知道需要细化到这种程度。” 她从前下笔写那些小故事,描写建筑也只为烘托环境,从没想过要将路边一栋不起眼的房子有几扇窗几个门都标注出来。 “作为文案策划,你要向美设提美术需求,要求明确具体且充满视觉效果,就算只是路边的一棵树,你也要写出它的种类。” 许亦潮抬眼看她,修长手指滑过触摸屏,语气寡淡而郑重:“路途中的这几栋房子在小说里可能只是一句话,在漫画里可能只是一幕转场,但在游戏里,它是玩家沉浸投入的一段历程,它需要实实在在被看到细节的画面,不需要得靠想象弥补的任何留白。” 严肃的话语驱散周身的懒怠,他隐隐约约透露出了一些锋芒,席悦默默感受着,突然觉得这样的他才符合钟若缇所诉故事中的形象,漫不经心只是表面,一个轻狂孤傲但牛逼哄哄的天之骄子,好像是会有一些不近人情的资本。 她很谦卑地点头:“我知道了。” 这样的态度似乎令人满意,大面试官的目光又停留几秒,随后才继续往下看。 那之后的几分钟里,许亦潮又提出了很多问题,比如把怪物设定成孔雀的用意是什么,你不知道尾巴太长容易穿模吗,不知道色彩过于鲜艳是种视觉干扰吗...... 席悦垂头听训,第一次了解到游戏设计的专业性那么强,虽然广编找策划也算是专业对口,但她还是感受到了一些类似隔行如隔山的冲击。 求职以来,这是她最失败的一次面试。 席悦有些无精打采,以致于都没注意到许亦潮后面的停顿,在漫长的沉默里,还是祁统人帅心善,想提醒许亦潮委婉一些,在桌下踢他的腿,可他办事不怎么靠谱,那一脚踢到了席悦的脚上。 她轻呼抬头,许亦潮刚好看过来—— “你把最后一关的道具设定成镜子?”他语调轻扬,眉宇似有不解,“为什么不是神柱精灵?” 《迷失云合》这个游戏的背景很简单,遥远的神域有一块叫作云合大陆的地方,每隔百年都会遭受一次妖兽的冲击,毁天灭地,远古时有位英雄寻得十二个神柱精灵,已血为祭建造了神殿来抵御妖兽,此后便是数百年的风调雨顺。 主角登场时已是时移世易,神殿被毁,生灵涂炭,他一直很敬佩那位祭血的英雄,小小少年生出拯救世界的决心,按照当年英雄收集神柱精灵的路线开启剧情,大结局十二个神柱精灵收集完毕,祭血时神台晃动,故事最大的反转降临,关卡中所有玄妙的铺垫指向一个结果,他就是当年那个英雄。 许亦潮让她在十二关之后再造一个关卡,席悦不想延续前面的剧情,设计的小怪变成揽镜自照的花孔雀,收服后的装备也变成了一面镜子。 神殿为什么会在百年后轰然倒塌? 她自作聪明地新增了一个超级大反转。 因为当年那个英雄百战而归只是为了名扬青史,为了神殿内随处可见他的神像,为了每个npc居民张嘴就来他的事迹,为了云合大陆彻底刻上他的姓名。他虽然找到了十二神柱,可他献祭的血不是为了拯救苍生,所以那座并不牢固的神殿会在300年后轰然倒塌。 主角复刻了一遍自己曾经走过的路,在再度功成圆满之前,那面镜子里的画面让他看清楚,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之后,他明白了他之所以存在的意义,也明白爱是比自我更宏大的力量。 第二次献祭,神殿真正归位。 ...... 席悦慢条斯理地说完,已经不复来时的自信,她掐着自己的掌心,有些不敢抬头去看那人的反应。 许亦潮这人虽然之前讲话时刻薄了些,但这回对她的挑剔都是有理有据,席悦完全是无话可说,挫败地坐在那里,又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做足功课,又怪祁统老说给她开后门开后门,她松懈下来,以为这是一份多么轻易就能上手的工作。 席悦本来期望没有很高,但许亦潮接二连三的提问将她几乎没有的胜负欲激发了出来,以致于大大地受挫之后,她对游戏策划这份工作的兴趣反倒浓厚了几分。 可悲,太可悲了。 席悦抬头,本想悄悄地瞥祁统一眼,却意外撞进了两束视线中。 祁统怔愣地看着她:“这是你刚刚想出来的?” 席悦摸不清他的态度,点点头,心想你也没给我透题呀。 会议室内空前寂静,祁统没有再说话,只是偏头看向许亦潮。 席悦稍稍转了下眼珠,很显然,他才是能主宰这场面试结果的人。 她绷直了脊背,小声为自己辩解:“因为你只说新增一个关卡,没有提其他要求,所以我就随意发散了一下。” “我让你新增关卡,没让你修改结局。”许亦潮再度靠回椅背,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他这样随性不羁的样子总归是比刚刚的严肃看着舒服些,随意地看上一眼,席悦也大概懂了,为什么钟若缇会说他和系花不论怎么分分合合,最后都还是会在一起。 一会松一会紧的,在工作上都这么勾人心弦,更别提在感情上了。 “是你要我随便写的。”席悦直面他的目光,心脏怦怦跳,却还是稳着声线,“而且你刚刚说的那些美术需求什么的我确实不太懂,创意是我擅长的领域,我只是想要体现价值。” 颠覆人家的整个故事内核,这并不是一张可以在考核阶段随便打出的安全牌。 可席悦面试时向来如此,她对于找到一份薪水合适且前途明朗的工作远不如旁人急切,她不否认家境优渥是一部分原因,但另一部分,她不想通过学习一些过面小技巧来获得工作。 席悦朴素地认为找工作和谈恋爱大概是差不多的,须得坦诚相待后又两情相悦,这样才能修得正果。她希望对方认可她真正想要展现出来的东西,因此,她冒着许亦潮可能是个小心眼的风险,也要以颠覆结局的方式来展现自己在创意方面的价值。 刚写完的时候她还在想,今天写的真不错呀,然后电脑被拿过去,许亦潮一句一句把她问得抬不起头。 席悦抿了抿唇,想问到底什么意思,可话没出口,光是想想就少了三分气势。 会议室里久久沉默,祁统有些着急,推了推许亦潮的胳膊,还在那小声说着什么,许亦潮合上了电脑,颇为嫌弃地把他的脸推到一边。 起身时随手正了下领口,冷白锁骨一闪而过,他调整了下坐姿,又看过来。 “那什么......” 正努力措辞的席悦闻言茫然抬头。 许亦潮将她的简历夹在电脑里,云淡风轻开口:“说说吧。” “说什么?” “买你的价值需要多少钱?” 第11章 从那栋写字楼里出来,席悦还有些飘飘然的迷茫。 她分明还沉浸在自己被再三诘问的尴尬中,没曾想峰回路转,许亦潮听完她那些脑洞大开的陈述,就直接问起了期望薪资。 从未经历过如此快节奏的面试,她嗫嚅了几句,说自己需要考虑考虑。 许亦潮并没说什么,脸上一丝情绪也瞧不出来,很利落地夹着电脑起身,然后就撂下一句“考虑好了给我答复”就离开。 她思索着自己到底是更倾向于动画还是游戏,就这样慢腾腾地走着,祁统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也没有听得太清。 “如果对之前标注的薪资不满意,可以提的哈。”他停在了路边。 席悦这时才抬眼看他:“不是薪资的问题。” 是什么问题,她也不太方便开口。 席悦高兴的同时,确实是拿不定主意的,虽然眼下对游戏更感兴趣些,但动画公司那边她好歹也用心准备过了,那十篇稿子最后有没有得到认可,她还是想要得到一个答复。 月光潮汐 第13节 思及此,她粗浅地恭维道:“我没想到能这么快出结果,你们公司效率太高了。” 没有一二三面不说,按照正常的流程的话,他们面完以后也该筛选筛选然后择优录用吧。 “嗐。”祁统随意地摆手,“我们公司就这样,你也看到了,架构还在完善中呢,没那么多讲究,而且许亦潮,我不知道你俩了解到什么程度了哈,但你可能不清楚他的工作状态,很重视效率的一个人,而且非常讲究直觉,他向来都是挺......” 他思考了好几秒,苦恼地皱起了鼻子。 席悦为他补充:“......雷厉风行?” “差不多就这意思。”祁统朝她笑,“不愧是文案工作者哈。” 席悦也勉强地勾起唇角:“那我过几天给你答复,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都等你十来天了,不愁再多这几天。”祁统要伸手帮她拦出租车,“你是回学校吗?” 席悦连忙把他的手按下来:“我不回学校,我男朋友在这附近,我步行去找他。” “你男......”祁统话说到一半,面上多了几分一言难尽似的,随后压着嗓音,“哦哦好,那你去吧,我先回去了。” 席悦又道了声谢,随后背着包过了马路。 - 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祁统迅速跑回写字楼,电梯没来,他甚至爬了楼梯,就这么火急火燎地赶回去,第一眼就看见有人站在办公桌旁,正捏着一柄小水壶,悠闲地给绿萝浇水。 “出大事了!”他坐下去,猛喝了一大口水,而后意识到这可能是隔夜水,又呸呸呸地吐掉,过会儿才补充,“她有男朋友了,你知道吗?” 阳光过于刺眼,许亦潮浇完水之后,走到窗边将百叶窗拧开,然后打开手机扫了眼,这才回身看他:“这算什么大事?” 祁统看他这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冷笑了一声,“别装了,她跟你没关系啊?就算你找她借钱是事出有因,但追着人家加你微信总有问题了吧?别说你从不主动跟女生搭讪,就算那钱你真的借了,别人也忘了找你要了,再碰见你也只会拿现金还人家,这他妈才该是你的所作所为好吗?” 许亦潮依旧立在窗前,这会儿的领口倒是遮严实了,但黑色衬衫依旧没显出多少商务气息来,站着时姿态闲散,丝毫没有被逼问的不适和紧张。 “人刚走你就聊人八卦。”他拿起自己桌上的空杯往饮水机处走,“你是做游戏的还是开婚介所的?”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祁统被噎了一下,不死心地又跟上来,笃定地开口,“你早就认识她了,双选会那天你就知道她给我递了简历!” 许亦潮脚步未停,走到饮水机旁,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那你还挺能忍的,这几天也不催我叫她过来面试。”祁统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满脸兴奋,“你对她很满意吧?” “你不满意?”将水杯放到托盘上,按下按键后,许亦潮斜着眼看他,“当时你找猎头从月明游戏挖来的那个策划,试稿时有她表现好?” 听他提起自己曾经看走眼的失败案例,祁统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确实没有,她很有想象力,而且没有做过游戏,创新思维也不错。” 许亦潮撇过头,看着汨汨倾泻的水流,没有应声。 虽说她还没有过部门交互和数据分析之类的经验,但那些程序上的常识极好掌握,想象力才是游戏策划的内核,创新则能够让游戏更有独特性,随之带来市场竞争力。 她能胜任这份工作,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重点只在于她想不想。 “但是我估计挺悬能来咱们这儿。主要是不缺钱,刚刚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说薪资不重要。”祁统单手撑在茶水台上,一边耸肩笑一边揶揄地看向许亦潮,“这话可厉害了,打工不为了赚钱,跟你一样啊,为了梦想?” “谁说我不为钱?” 水流声停止,许亦潮端起马克杯走人,抬臂时衣料摩挲出冷峻声响,他抻了下肩,颇为懒散地开口:“梦想和钱我都要,不行吗?” 祁统顿了顿,又抬脚追上去:“人你也要是不是?我警告你做事有点分寸啊,人家有男朋友,虽然那姑娘很好,但是有男朋友的人就是......” 话没说完,就被一道“砰”声打断—— 许亦潮将水杯搁在桌面,劲瘦的手臂一捞,捞出桌洞里的椅子,心情颇好地坐下之后,舒服地靠向颈撑,眼皮掀开看他:“她哪儿好?” 手机上还是没动静,但他这会儿也不着急了。 “人家条件多好啊!” 祁统顺势在办公桌一角坐下来:“家里有钱是肯定的,脑子也好,说话还轻声细语的,性格也很不错,早上还请我喝了杯咖啡呢,而且说实话,长得也挺好看,是清纯的那种类型,但是哈,她这种清纯和徐清沅那种又不一样,她是那种看起来不谙世事的,也就是单纯迷糊的......” 说到这里,屁股上挨了一脚。 许亦潮这会儿是真后悔跟他掰扯了,本来是想听点好听的,可祁统这人就是眉毛下面长俩耗子眼睛,那眼光至多只能看一寸,再多一点都没权限。 “你知道你让我想起了什么吗?”他下巴轻抬,斜着眼睛瞧他,“生活索然无味。” “你他妈才□□呢!” 许亦潮不想再跟他浪费时间,打开了任务日志。 祁统又凑过来:“说真的,你知不知道她有男朋友?” 许亦潮操控着鼠标,刘海被散热风扇吹起来,他头也没抬:“我已经说过了。” 她有男朋友。 从前的确是大事,可从两个月前开始就不是了。 - 席悦过了马路,大约只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孟津予的家。 输入密码,房门打开的下一秒,她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狗尿味儿,孟津予家的阳台是开放式的,下端是镂空的栏杆,又是15楼,他不想限制奥利奥的活动领地,于是把落地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席悦将脏了的尿垫收拾起来,然后走到阳台开窗通风,奥利奥在家中闷了半日,终于见到有人回来,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时,嘴里还叼着一根小小的胡萝卜编绳玩具。 两个月的小狗喜欢磨牙,玩具顶端的胡萝卜尖尖已经被它咬开了线。 她蹲下来撸了撸奥利奥下巴:“暂时不能出去玩哦。” 小狗狗显然是听不懂的,只知伸出粉粉的舌头舔她的掌心。 席悦陪它玩了会儿,想拿出手机拍照时,突然发现手机上多了条消息,许亦潮不知何时通过了她的申请验证,发了个200元的转账过来。 虽然那天他确实说要还她200来着,但席悦还是没好意思领,手指轻触,她回了条信息过去。 xytxwd:【60就好了,不用多转。】 许亦潮回得很快,似乎预判到了她会说什么,直接补充:【多出来的就算报销面试交通费。】 ...... 话已至此,席悦也不知道该说啥了,领取之后发了个原本是席青泉专属的谢谢老板表情包,又等了会儿,许亦潮没有再回。 她安心给奥利奥拍照,相册里又收获了许多照片,她坐在沙发上一边撸狗一边欣赏,挑选了三张精品抓拍后,再次编辑美貌文案发了条朋友圈。 几分钟后,钟若缇点了赞,随之锐评:【不是亲生的也会激素紊乱?这位宝妈,审美上是不是需要看看医生。】 小奶狗到了新环境需要适应,在打疫苗之前最好不要出门,也不要洗澡,现下虽然有些灰扑扑的,但五官依旧是可爱灵动,她不服气地回怼了一句,然后起身去了卫生间。 席悦想拿张湿纸巾给奥利奥擦擦脸,走到洗手池边。 孟津予收纳的很干净整洁,洗漱和生活用品摆放得横平竖直,可在一片清晰的条理中,席悦看到了置物柜上摆放的玻璃杯。 那是喝水的杯子,此刻却灌满水,插着一株紫色的兰花。 这种兰花不稀有,滨城的绿化带上随处可见,席悦弯腰看根茎,断口处有用指甲掐过的痕迹,真的很像是从外面随手摘来的一朵。 孟津予向来都没什么生活情致的,空荡荡的阳台上毫无点缀,席悦曾经建议他种一些植物,或者几盆多肉也行,都被他以没空打理的名义婉拒了。 歪头看了会儿,也没发现这朵花有什么特别之处。 席悦拍下照片,干脆直接问。 xytxwd:【你怎么折了一朵花放在杯子里?】 不同寻常总是叫人心生疑虑,但经历过上次的乌龙,席悦也不敢胡思乱想了,上次那个噩梦还记忆犹新,她怕自己是自寻烦恼。 孟津予大约在忙,她都给奥利奥擦完脸了,消息才回过来。 孟津予:【客户胜诉后想请客,被我拒绝后折了朵花表达谢意。】 孟津予:【你丢掉吧。】 果然如此,孟津予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为了帮她养奥利奥,原本简约宽敞的房子都搞得乱糟糟,他耐心那么好,应当也是会很珍惜别人的心意。 杯子里的水已经略微浑浊,席悦给那朵小兰花更换了新水,然后又给孟津予发去一条消息。 xytxwd:【你把那个房产中介的联系方式推给我吧,正好我在华悦公馆,如果他方便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去看看那套房子,这样也不用耽误你时间啦。】 孟津予工作繁忙,如果那房子真的不错,到时候签合同再找他帮忙看看就好。 这样想着,席悦为奥利奥铺上新尿垫之后就离开了。 孟津予联系的那位中介年纪不大,但看起来很成熟,领着席悦往另一栋楼走的时候,嘴里左一句“嫂子”,右一句“哥”,热情得几乎让人无法招架。 席悦抿唇跟在他身后,走了几分钟抵达了洋房区。 华悦公馆是高层和洋房兼配的混搭小区,孟津予所居的5号楼位于马路旁边,而这栋洋房是20号楼,周边绿化更多,也更安静些。 中介按了电梯等她先进去,“房主去年刚装修好的,装得很漂亮,也什么都有,买些生活用品就能随时拎包入住。” “那房主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刚装好就要卖掉?” “也不是,说就是不想住了。”中介顿了顿,笑笑说,“我看他挺年轻的,也挺好说话,估计是家里不缺钱吧。” 席悦点点头,随他一起上楼。 洋房总共六层,他们要看的这套在三楼,依旧是一梯两户的格局,左边这户,房门上的保护膜甚至都没有撕掉。 中介输开锁密码,回头继续说:“这房子挂了几个月了,每个月都有客户来看,都挺喜欢的,小区里总共十套在售房屋,就属这套性价比最高。” 席悦提问:“那怎么一直没有卖出去?” 中介小哥叹息一声:“这附近学区多,单价高,咱们这个小区环境又很好,和周边那些不是一个档次的,虽然刚交房没多久吧,但价格一年比一年高,所以不是很好卖。” 大门打开,他递过来两个鞋套。 席悦走进去,刚看了一眼,她就知道自己应该会挺喜欢这套房子。 整体是简约的原木风格,装修称不上很豪华,但处处流露出精致,她还没进去就注意到玄关处的墙面立柜上嵌入了一块鱼缸,非常严丝合缝,鱼缸上方还有两排灯管,大约是安了什么感应装置,门开的下一秒灯亮。 席悦几乎能想象到在里面养上一群小鱼的话,每天回家推开门会有多幸福。 “全屋153平,三室两厅,两房朝南,一房朝东,超大客厅,南北通透。”中介熟稔地介绍,走到阳台推开落地的玻璃门,“栏杆也都封好了。” 席悦挨个推开房门看,结果当然是越看越满意。 中介察言观色,继续加磅:“价格方面,我按哥说的数字去谈了,房主挺好说话,当时就答应了。” “大概什么时候能签合同?” “随时啊!”中介瞬间两眼放光,“房主工作的地方离这儿也不远,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 席悦抿了抿唇,想着工作马上就能定下来,于是开口:“尽快吧。” 中介小哥举着手机去阳台了。 月光潮汐 第14节 席悦又独自看了会儿,顺手拍了几张照片,虽说席青泉说过以她的眼光为准,但掏钱的是老板,她还是发了照片过去,装模作样地问,爸爸你觉得怎么样。 席青泉对孟津予信任有加,只要房子买在华悦公馆,席悦能生活在离孟津予不远的地方,那么他就满意。 消息发出去,料想也不会得到什么反驳的意见,中介小哥的电话还没有打完,席悦靠在门边玩手机,那三张奥利奥的照片下面新增了不少点赞,她点进去看。 祁统发表评论:【有点潦草了哈。】 席悦回复:【还没有洗过澡。】 她手指往下滑,然后看见了那个袋鼠头像。 自从领了转账后,席悦就没有再看许亦潮的对话框,现在他点了个赞,席悦才注意到还没有给他添加备注。 许亦潮的id并非标准的英文单词,lumos,《哈利波特》中的一个咒语,意为荧光闪烁。 席悦握着手机,突然想起在会议室里看到的奖杯,祁统说过,有阵子公司很难捱,十几个员工基本都是数着日子工作,就怕哪天交不起房租和水电费被赶出去,正是因为许亦潮从全国游戏创新大赛里捧回了这个奖杯,他们那个小小的工作室才得以延续,得以捱到后面,《迷失云合》横空出世。 这么看来,荧光闪烁确实点亮了不少人的梦想。 席悦给他备注了全名,刚收起手机,中介小哥满面春风地回来了,说房主明天下午有空,可以去中介公司门店签约。 席悦点点头,也打算走人,中介又问:“那哥那边是我来通知吗?” 席悦礼貌地道谢:“我跟他说吧,今天谢谢你。” 中介小哥笑得真心:“客气了,那我明天准备好合同,下午在门店等你们?” 席悦点点头,离开前又看了眼那个空空的鱼缸。 该养些什么样的小鱼呢? 第12章 走出华悦公馆,席悦打了个电话。 钟若缇也是上周才找到瞧得顺眼的房子,前不久刚搬进去,收拾了两天,今天下午在朋友圈发了新家的照片。 滨大位于滨城的近郊区,不管去哪儿都挺远,席悦本来就打算买房后搬出宿舍,眼下看钟若缇也安顿好了,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果不其然,她听到买房的第一反应就是开心,随后席悦说出小区名,她又开始唉声叹气,拿出自己那套理论,质问席悦是不是年纪轻轻就想跟一个男人绑定到死。 想要自然降低一桩新闻的热度,就要推出一桩更劲爆的新闻出来。 席悦不想听她的唠叨,于是把面试面到了许亦潮公司的巧合说了出来,又一次果不其然,钟若缇的注意力迅速扭转,片子也没心情剪了,当即罢工,并要她速去校门口的烧烤摊详谈。 滨大位于滨城的大学城,周边总共四所高校,自然发展出了一片经济区域,集购物娱乐于一身的小型商业街,每到夜晚都人头攒动,娱乐区霓虹闪烁,餐饮区炊烟袅袅。 席悦赶到那家生意火爆的烧烤店时,离学校更近的钟若缇已经吃上牛油小串。 “你知道我刚刚看见谁了吗?”她故作神秘。 席悦把塑料凳拉出来坐下,配合地好奇发问:“谁啊?” “赵子琪!她跟她那男朋友好像复合了,俩人手拉手腻歪得要死。” “哦。”席悦并不意外,随意说道,“这个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钟若缇佯装生气,“你通敌了?” 钟若缇和赵子琪有矛盾,这事儿他们班的人几乎都知道,不是俩人有多大过节,而是她们俩的性格都属于风风火火的类型,一丁点儿小事都能闹得人尽皆知。 大一刚入学的时候俩人还是能和平相处的,后来时日久了,许是因着出生本地且家境优渥,赵子琪时常在说话时展露一些优越感,譬如在宿舍里点评院里哪个女孩拎的手袋一眼假,钟若缇哪天化得妆显脏显老,席悦哪条裙子不好看...... 钟若缇说她喜欢性格单纯的人,赵子琪虽然也很单纯,但单纯中又夹杂着一丝丝坏,这就让她非常难受了。 席悦不懂她的难受,因为她自己也挺难受,这俩人一吵架就拉她来当观众,虽然席悦跟钟若缇更亲近些,可为了寝室的长久和谐,她也不敢偏帮谁,只能没完没了地充当调解员。 这样端水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大三刚开学赵子琪吹嘘她妈妈给她在学校附近买了套公寓,然后火速搬了出去,战争才彻底平息。 在夹缝中生存两年,人情世故方面到底成长了不少,席悦本想说赵子琪上次提醒了她孟津予的事情,她礼尚往来和对方聊了两天,这才知道她和男友复合的事情,可转念一想钟若缇要是知道孟津予曾经疑似劈腿—— “我看她朋友圈知道的呀。”席悦撒谎时会心虚地摸鼻子,她拿起一串土豆片,又开始转移话题,“哎呀,你俩互删好友了,不知道也正常。” “也是。”钟若缇吃得满嘴油,而后想到正事,“你微信上说得是什么意思啊,不想去许亦潮那儿工作吗?” “也不是,我还没想好。”席悦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我之前跟你说过呀,动画片是我小时候的梦想。” “我小时候的梦想还是当麻辣警花呢!” 钟若缇啧了声,开始正儿八经地打量她。 黑色长发,平直刘海,一张略带几分婴儿肥的鹅蛋脸上,精巧五官完全适配,又甜又乖的那种长相,带着天然的纯真和笨拙,看着根本不像马上要进入社会的应届生,长得就是挺动画的。 席悦被她盯得发麻,缩了缩肩膀:“我也没说就一定要去做动画,人家hr也没给我发offer呢。” “行吧,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钟若缇喝了口冰啤酒,舒爽地喟叹一声,然后继续感慨,“主要是什么呢,我觉得许亦潮这人真挺牛逼,一个小破工作室走到今天,未来前途不可估量,而且我听说他对手下人也挺好,跟着他的没有拿死工资的,游戏做出来挣了钱,大家一起分。” 席悦点点头:“这个我也听祁统说过。” “祁统?”钟若缇皱眉,“就那天那个死光头?” “人家现在长出头发了。” 钟若缇不在意地“哦”了声,然后想起什么,一脸讨好地凑向她:“那个,你不是加许亦潮微信了吗?给我看看呗。” 席悦立刻警惕起来:“你想干嘛?我还没有答复他呢。” “赵子琪不是之前吹过有他微信吗?”钟若缇咧嘴笑,“我想看看她是怎么在人家评论区上蹿下跳找存在感的。” 席悦觉得这样不太好,又扛不住钟若缇的死缠烂打,最后只能妥协,她死死地把着手机,点开许亦潮的头像,偏头警告她:“看一下就好啊。” 钟若缇只顾点头催促:“快点快点,说不定还有健身照片呢,他那腹肌一看就很硬。” “......你怎么知道?” “他那张脸就很硬啊,看脸识肌本人从未失手!”钟若缇朝手机努嘴,“快快快!” 她表现得十分猴急,席悦叹息着点进去,然后就看到一片空白。 虽然许亦潮的朋友圈开放了一年权限,但还是一条动态都没有。 钟若缇颇为遗憾地吁了口气:“搞那么神秘。” “看完了哈。” 席悦想收起手机,却被她拦住,她非要把许亦潮的朋友圈背景放大看看,席悦觉得那棵树眼熟,跟她说应该是公司楼下的普通老槐树,钟若缇非说在玻璃上看到一个倒影。 “什么倒影啊?”席悦试图抢回手机,“你别误触给人家点赞了。” 赵子琪刚搬出去的那个学期,钟若缇就很喜欢拿她的手机看她朋友圈,有一回席悦没发现,拿回手机都好一会儿了,赵子琪发微信过来,问她为什么要点赞她两个月前的朋友圈。 纵然前科累累,她也超有自信:“不会的!我用左手刷!” 钟若缇如愿把那张朋友圈背景点开了,席悦也凑过去,那是张从上俯拍的照片,他们公司楼下那棵槐树开了花,纯白的槐花一簇簇挂在枝头,飞雪一般的画面中,许亦潮的倒影映衬其中。 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可席悦托腮看着,突然就想起了上午面试那会儿,许亦潮洗漱完焕然一新地站在门框下,宽肩窄腰,头发柔软又蓬松,像拔节的麦穗,从头到脚散发着蓬勃的活力和从容。 “果然呐,帅的人连影子都是帅的。” 钟若缇心驰神往地说完,稀里糊涂的,席悦点了下头。 - 烧烤吃完,钟若缇和席悦一起回了宿舍,她说要珍惜仅存的几天同居生活,席悦还小小地感动了一下,结果她屁股刚捱上宿舍的椅子,就开始抱着手机刷短视频,时不时还嘎嘎傻笑。 在她的笑声中,席悦打开了《迷失云合》。 今天面试的时候,许亦潮同她说了许多专业上的事情,她虽然还是一知半解,但每过一个剧情,切换一个画面,脑海中都会不由自主地幻想,如果这个关卡是她来设计,应该怎么去写。 带着答案看题目很轻松,席悦不知不觉玩到凌晨三点才上床。 钟若缇也是个昼夜颠倒的作息,俩人谁也没打扰谁,脚对脚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席悦先醒来时,手机上已经堆积了满屏的消息。 说是满屏,但点开微信只有两个人。 中介小哥从早上九点就开始确认时间,其后每隔半小时来一条,言辞恳切,态度小心,像是生怕她跑单似的。 席悦有些不好意思,先回了他的信息,说自己上午没看到,刚睡醒。 中介小哥秒回之后,席悦又点开下面那条消息,孟津予询问要不要过来接她,签合同的时间定在下午两点。 席悦打字回他:【不用啦,我自己打车过去。】 孟津予大约是在午休,几乎也是秒回:【那你和叔叔说一声,买房不是一笔小钱,你问他要不要看下合同。】 席悦扯出笑:【他对你的信任比对我多的多的多!】 有孟津予坐镇,席青泉压根是不会担心的,昨天那几张照片发过去,他就没说什么,就问了下离孟津予远不远,席悦说从孟津予家阳台能看到这栋楼,他就发了个ok的emoji,然后就没再发表意见。 孟津予没有再回复那条消息,席悦也没在意,叫醒钟若缇下床洗漱,俩人去食堂吃了顿饭,然后就各自出发了。 那家中介公司门店离华悦公馆很近,但席悦到了之后才发现,离许亦潮的公司更近,因为她下车的地方和上次一模一样,那家门店就在咖啡店对面。 无暇顾及这种巧合,席悦转身进去买了几杯饮料,两杯美式给她和孟津予,剩下那两杯,因为不知道房主和中介的口味,于是保险地选了果汁。 正值午后,店里生意不多。 席悦站在旁边等候出餐,给孟津予发消息问他到哪了,耳畔突然传来一阵风铃声,她抬头—— 许亦潮穿着白色拉链款卫衣推门走进来,目不斜视的样子也是很难发现她,径直走到吧台上点了份火腿三明治,夹着文件袋,扫码付款一气呵成后悠悠转头,俩人这才对视上。 许亦潮的眼睛很好看,监考那次帮他写名字时就发现了,双眼皮线条流畅干净,看起来也是有神的,但因为他脸上似乎很难出现夸张的情绪,所以看起来总有种心不在焉的感觉。 这次也不例外,惊讶只是转瞬即逝,快到席悦都以为是不是自己脑补出来的。 她尽量自然地挥手:“好巧。” 许亦潮抬手搭在吧台上,饶有兴致地往她身后指:“我公司就在这儿,哪儿巧?” 言外之意她既然来了这里,那俩人能碰上也不算多巧。 席悦一开始没听懂,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身,直到隔着一扇窗瞧见那棵结了花苞的槐树,这才明白他话里话外的意思。 这人说得,怎么好像她故意制造偶遇似的? “我来办点事情。”席悦稍微站直了一些,“来了才知道就在你们公司对面。” 服务员打印好小票,双手呈上递给他。 “是吗?”许亦潮也双手接过来,语气随意,“我还以为是你考虑好了,迫不及待来入职。” “......”席悦僵硬地弯了下唇角,“我下周五之前给你答复可以吗?” 月光潮汐 第15节 许亦潮偏头看她,眉尾上扬,像是在故意逗她似的:“我是能说不可以,还是能把你绑来公司?” “......” 席悦想回怼我有那么优秀吗,但她没有许亦潮那股子劲儿,怼人的话张口就来也是种能力,她想起前几次的偶遇,不管是面对系花还是面对那个院长,许亦潮似乎总是如此,句句有着落,但句句不中听。 他好像有种能不动声色让人沉默的天赋。 无言以对的间隙,服务员递过来两个纸袋,她的咖啡好了,谢天谢地,席悦感激地接过来。 “那我先走了。”她装模作样地换了只手提咖啡,做出忙碌的样子,朝他道别,“再见。” 许亦潮姿势都没变,将手中的文件袋拍在桌面上,几乎是用鼻音“嗯”了声,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席悦抬脚走人,出了店门又走了十几米才过马路。 到了中介门店,孟津予也刚停好车,席悦把咖啡递过去,问他中午有没有吃饭。 孟津予大约是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说话的声音也蛮低沉,说自己吃过了,又问席悦:“那房子你真的很满意?” “很好啊,装修得很漂亮。”席悦拉住他垂在裤缝的手,自顾自说道,“而且楼下就是草坪,以后我们遛奥利奥超级方便。” 她显然已经幻想过好几轮了,孟津予大她两届,他在校时两人也还没在一起,因此席悦并没有体会过校园情侣的日常,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什么的,这都得建立在朝夕相处的基础上。 席悦觉得自己应该算是务实的人,细水长流的平淡很容易就能让她感受到幸福。 大约是她畅享得过于投入,孟津予一时没有出声,席悦抬头看,他目光没有落点地滞在半空,绷紧的下颌线仿佛透露出情绪。 她有些看不懂。 “你怎么了?”席悦不安地晃晃他的手臂,“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孟津予回过神,说了声“有一点”之后,握着她的那只手紧了紧。 席悦没有再追问,俩人并排走上台阶,中介小哥推门迎接,刚喜笑颜开地说了句,抬眼看向马路对面,又“嗐”了声。 “这不巧了吗?房主也到了。” 席悦下意识顿住,转身去看,空荡荡的马路上只有一个人。 许亦潮依旧是刚刚那副懒散的样子,偏头看对向道有没有车,侧脸线条锋利流畅,拉链拉了一半的卫衣鼓了风,露出他随手塞在怀中的东西。 他进咖啡店时就拿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透明文件袋,席悦这会儿才想起去看,眯了眯眼睛刚刚对焦,她心口就猛然一跳—— 那文件袋最外侧放着的,分明是一张鲜红的房产证! 第13章 震惊了几秒钟,许亦潮已经过了马路。 他这目不斜视的毛病保持得相当出色,都走到台阶下面了,才想起撩起眼皮看面前的人。 席悦有些尴尬地站在孟津予的身侧,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许亦潮这回看她的目光久了些,惯常没什么情绪的眼底也真真切切浮现出惊讶,席悦正琢磨着要不要再说一句“好巧”的时候,他的目光却略微平移几寸,停在了孟津予的脸上。 席悦能感受到孟津予也在看他,俩人对视的时间不长,席悦也没有偏头去看孟津予的表情,只是瞧着许亦潮突然变得晦暗不明的眼睛,她就莫名察觉到了一丝硝烟的气息。 最后还是中介小哥出声,打破了这莫名其妙的氛围。 “人都到齐了,咱们进去说?” 话音落下,台阶下的人却没有挪步的意思。 许亦潮这时又转了转眼珠,看向了席悦,语气说不上多好,有些阴阳怪气的:“这会儿怎么不说巧了?” 席悦愣了一下,随后唇角轻扯:“......太巧了,我没反应过来。” 中介小哥大约是看明白了,笑着看向许亦潮,开口问道:“怎么了哥,你和嫂子认识啊?” ...... 这不伦不类的话说出来,席悦傻眼了。 许亦潮似乎也觉得好笑,抬腿迈上台阶,唇边弧度微扬:“乱叫什么,你哥那么多吗?” 中介小哥还未来得及回答,他就从席悦身侧走过,径直推开了玻璃门,那落拓不羁的背影实在扎眼,可再细看上几秒,就会发现脚上穿着的还是双拖鞋。 席悦收起震惊的情绪,回头去看孟津予,虽然他没问,可她还是主动开口介绍了。 “他叫许亦潮,跟我同届的校友,我昨天还来他公司面试了。”席悦指了指马路对面,“就在那后面。” 孟津予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牵着她的手,温声问:“你昨晚提到的游戏公司?” 席悦点点头,往店里瞥了眼,许亦潮已经泰然自若地入了座。 “你别看他有点不正经的样子。”她压着极小的声音,“其实很有能力,他们公司之前遇到过挺大的危机,都是靠他撑起来的。” 经过昨晚对《迷失云合》的重温,她心中的天平已经从动画缓缓倾斜到了游戏,席悦觉得自己还是有很大概率要去许亦潮手底下工作的,为了不让孟津予质疑她的选择,因此下意识就想在他面前帮未来老板说上几句。 孟津予大约是压根都没对许亦潮产生什么看法,这会儿听她这么说,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牵了牵她的手,说了声“先进去吧。” 中介小哥还在撑着门,席悦跟他道了声谢,然后便跟孟津予一起走了进去。 一个开放性的小型会议室,许亦潮独自坐在另一侧,席悦和孟津予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中介小哥独自搬了椅子坐在中间。 席悦一入座就将那两杯果汁递了过去,许亦潮靠在沙发上玩手机,也没抬过眼,她就把袋子递给了中介,小声又礼貌:“请你们喝。” 中介小哥这会儿也看明白了,认识,但不算多熟,而且看窝在沙发里那位爷闷不吭声的样子,他也不敢再拿熟人的话头来寒暄,道了谢后自己拿了一杯出来,剩下那杯推到了许亦潮面前。 言归正传,他拍了下手:“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因为买方想要直接签约,所以交付定金的流程就跳过了,由于是双方第一次见面,有什么想要了解的,现在都可以问一问,感觉没什么问题了,然后再签约。” 席悦自然不知道还有什么可问的,下意识转头,看向了孟津予。 许亦潮这时已经放下手机,抬眼看了下她的小动作,也没吭声,不客气地拿起眼前那杯橙汁,把吸管插了进去。 孟津予握了握席悦的手,语气十分温和:“房屋的基本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现在就是想查看一下房屋所有权证书,还有......”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眼席悦,她正老老实实地喝咖啡,浑身上下透露着显而易见的拘谨,想起昨晚她提起那家游戏公司的雀跃,孟津予将“房主的相关身份证件”咽了回去。 中介小哥点点头,随即转向许亦潮:“哥。” 许亦潮放下杯子,从身侧沙发上拿起文件袋,推到孟津予面前,语气平淡:“房产证、身份证、户口本、房屋权属证明、未抵押证明......如果还需要什么,可以再跟我说。” 他准备得十分充足,中介小哥信心满满。 席悦也微有诧异,怪不得那个文件夹鼓鼓囊囊的,许亦潮准备得那么充足,是很着急出手吗?那房子装修得很用心,而且离他的公司也近,为什么要卖掉呢? 她有些疑惑,但不好意思开口问,她和许亦潮的关系应该没有熟到可以打探隐私的地步。 席悦也凑过脑袋,和孟津予一同查看房产证,余光瞥见对方的人有动作,她下意识抬眼,许亦潮似乎有点焦躁的样子,眼睛看向门外的马路,又端起饮料喝了一口。 孟津予是律师,查看各类证件最是拿手。 席悦插不进话,也不想打扰他,坐回去之后,她清了清嗓子:“那个,祁统也在公司吗?” 她和许亦潮没有共同话题,共同认识的人也就这一个,因此,她只能选择了这样生硬的开场白。社交很难,跟拽屁男人社交更是难上加难。 许亦潮刚要拿起手机,听到这话抬眼:“在楼上睡觉,需要叫他过来吗?” “......不用不用。”席悦连连摆手,窘迫地开口,“我就随便问问。” 他难道看不出来她在寒暄吗...... “哦。”许亦潮收回视线,又开始玩手机。 屏幕倾斜的角度不大,席悦只隐约看到一点画面,似乎是填字游戏。 她不敢再没话找话,专注地凑到孟津予身侧,开始装模作样地研究,不知过了几分钟,孟津予大约是看完了,将那些原件和复印件塞回了文件袋。 中介小哥适时开口:“没什么问题吧哥?” “没有问题。” 孟津予偏过头,还没开口,席悦就迅速领会,将背上的双肩包褪下来,拉开拉链,依样拿了份文件夹出来,里面有她的身份证和户口本,还有席青泉发来的一年流水,主要证明有购房能力,能履行合同。 她将所有文件并排摆好:“你看一下还需要什么。” 许亦潮依旧拿着手机,也没有抬头,但视线停在离他最近的那本学生证上顿了许久,然后就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翻开了学生证的封面。 他这会儿的状态又变了,随意扫了眼,目光便轻快地投向席悦:“是你买?” 席悦有些莫名其妙,看向中介:“你没告诉他吗?” 中介小哥挠挠头:“我以为是哥要买婚房呢。” “......”席悦尴尬了一小下,然后扭头看向许亦潮,“是我买的。” “哦。” 拖腔带调的嗓音落地,许亦潮拿起她的学生证,轻轻颠了两下,随机顿了几秒:“是这样,最近有个情况,我刚刚没来得及说,我表舅的二姑妈有个小孙子今年过完暑假要读初中,想来华悦旁边的二十中上,也就是前天吧,跟我打了个招呼,说想买我这房子。” 许亦潮不疾不徐地说完,支着下巴看向她,瞟都没瞟一眼孟津予。 席悦已经听傻了,什么表舅家的二姑妈,这关系也不是很近吧,而且,他答应就答应了,为什么昨天不说,刚见面也不说,非等她拿出证明文件之后才说? 真的很难不产生一种被针对的感觉。 “哥。”中介小哥比她更急,上半身不由自主靠向许亦潮,“这这这,这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前天啊。”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么石破天惊的话,亦或者他知道,但是根本不在意,就这么懒洋洋地环顾一圈,“我说得不清楚吗?” 席悦搁在桌面上的手缓缓握紧。 怎么办?虽然有可能是未来老板,但还是很想动手。 孟津予大约是感知到了她的情绪变化,伸出手来,覆盖上她的拳头。 “许先生若是还没有和您表舅家的二姑妈签订合同,或许价格上我们可以再调整,或者您还有其他方面的什么顾虑和考量,都可以说出来一起商量。”他说到这里,垂眼看席悦几乎气红的脸颊,又补充,“我女朋友真的很喜欢您的房子。” “很喜欢吗?”许亦潮拿腔拿调地反问,那双惯常什么情绪的眼睛里似乎还盛满笑意,目光落在他们紧握的双手上,随即又划走。 席悦几乎要暴走了,立刻站起身朝他大喊一声“我不要了”,可她还在蓄积勇气的时候,许亦潮又不咸不淡地看过来—— “再等等吧。”他颇有深意地安慰,“你会遇到更好的。” ...... ...... 在他大摇大摆地离开之后,席悦陷入了沉默,不止他沉默,中介小哥也沉默,俩人隔着个桌角对坐,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说不出话。 沉重的氛围里,是孟津予站了起来。 月光潮汐 第16节 他知道席悦喜欢那套房子的装修,牵着她的手安慰:“没事儿,再看看其他房子吧,格局和位置比较重要,如果装修有什么不满意可以改成你喜欢的,我再替你留意,总能再找到合适的。” 然后又朝向中介小哥:“劳烦你再操心几天。” 席悦单手撑着桌面站起来,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千言万语汇集在嘴边,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果然,钟若缇找房都找了半个月,她怎么可能就一击即中呢。 - 许亦潮回到公司时,祁统还睡着,可以调整椅背高度的电竞椅被放成了沙发床,他躺在上面,直接把过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对着屁股不轻不重蹬了一脚后,滑轮慢慢转动,许亦潮从旁边挤过去。 中介不折不挠地发来消息,企图让他改变心意,许亦潮走到自己的椅子旁坐下,文件袋随意丢在桌面,他翘起二郎腿开始打字回应。 他这房子挂了五个月,看房的人不少,走到面谈那一步的不多,这小哥对他很是尽责,不管是不是为自己的业绩吧,许亦潮向来论迹不论心。 他转了三千块钱过去,算是必要的劳务报酬。 中介小哥就等着他说话,看他回了消息,立刻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办公室里昏沉沉的,许亦潮将自己眼前那块百叶窗拧开,嗓音很轻:“房我不卖了,这三千是你这段时间的辛苦费,算我的心意。” 对方哽了一下,语气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真不卖了吗哥?如果你是对定价不满意的话,我可以帮你调整的。” 午后斜眼刺眼,许亦潮转了个方向,耐心回答:“不是钱的事,你先把转账领了,我已经备注了自愿赠与。” 中介小哥沉默了几秒。这事儿来得突然,他职业生涯从未遇到过,没有促成合同还拿了钱,虽然跟提成比不算什么,但也总比白忙活得好。 他将手机拿下来,点击了领取转账。 “谢了,哥,以后如果又有买卖租赁方面的需求,还找我哈。” 他语气有些沉闷,许亦潮自然听得出来,这三千虽然是白拿的,但到底比不上公司发的提成。 “行。”顿了顿,他确认了一眼手机屏幕还在通话中,“你客户走了吗?” 中介小哥“嗯”了声:“刚走,小姑娘挺失望的,哥,你要不要再......” “不考虑。” 许亦潮直接打断他,食指微屈点了点桌面:“华悦你有多少套在售房源?” “我代理了五套。”中介小哥宛如祥林嫂一般,又开始惋惜,“你这套是最紧俏的。” 许亦潮沉吟几秒:“我记得我那栋的一楼也在出售?” “对,也是我代理的,但之前被那个哥pass了,他说采光没有你那套好,我就没带小姑娘看。”他叹了声,“我那会儿以为是男的想买呢,没想到他是帮他女朋友看的。” 三楼采光确实比一楼好,但凡事都有两面性,就像条件不好的房子价格实惠一样,一楼总归也是有些好处优于旁人的。 许亦潮唇角虚勾:“是有个小花园,对吧?” “是啊,房主打理得还很干净,围了铁栅栏,还搞了花圃和草坪什么的。”中介小哥说完,犹疑地开口,“哥,你是意思是......” 不远处,祁统睡了两个多小时总算醒了,睡眼惺忪地端着个杯子走过来接水,许亦潮脚尖轻点地面,往窗边滑了几分才开口,点到即止地提醒—— “你是不是从不看客户的朋友圈?” 中介小哥后知后觉地沉默几秒:“这有什么关系吗?” 想签单还不用心,钱是没那么好挣的。 许亦潮言尽于此,“好好琢磨琢磨。” 这通电话结束的下一秒,祁统停在了他旁边。 “合同签好了?”他伸了个懒腰,恬不知耻地开口,“什么时候给你打钱?过两天就我生日了。” 许亦潮将手机扔回桌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想要什么?” 祁统愣了一下,随即开心起来:“你真要给我送啊?” 他刚刚只是犯贱来着。 “送,说吧。” 祁统将杯子放下来,正儿八经开口:“我想要限量版幸运金球,fifa世界杯官方授权的那个,底座还有梅西的亲笔签......欸你干嘛去?” 许亦潮觉得自己就是多余听这两句,捏起烟盒就起身去了抽烟室。 他烟瘾不大,一包能抽上半个月,开了口就在抽屉里放着,因此没注意烟盒里的打火机被谁顺走了,正想回头去拿,代泽从卫生间走出来。 “没火了?”他手上还有水,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递给他。 许亦潮接过来,拢着手把火点上,随后夹着烟,眯眼看他:“怎么样,熟悉得差不多了?” 代泽也从他烟盒里抽出来一只,他不喜欢抽爆珠,眼下也就是凑合。 “还行。”他将打火机塞进烟盒,也是微微眯着眼,“其他方面都没问题,就是策划组得再招个人过来。” 许久没抽烟了,一口下去有点发懵。 许亦潮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才回头开口:“已经在招了,昨天上午面试了一个,条件很好。” 代泽抬眼看他:“应届生?” “对。”许亦潮双臂搭在窗台吹了会儿风,感觉脑袋清晰了一些,“你也认识。” 代泽吐了口烟圈:“元中的?” 许亦潮、祁统和代泽都是在这个学校读的初中,那会儿他们是同班同学,许亦潮舅妈梁佳是班主任,三人因此成为朋友,一块儿玩了五六年,高考后许亦潮和祁统留在本地上了滨大,代泽一个人考去了北方。 他能想到的他和许亦潮都认识的人,似乎只有初中同学。 可结果显然不是,许亦潮朝他扬了下眉梢:“你在电视台实习的同事。” 代泽掸烟灰的手顿住,眼神凝滞了一瞬:“她怎么来了?” “老祁招来的。”许亦潮笑了下,“你跟她共事过,应该清楚她的能力?” “不清楚。”代泽垂下头,“跟她不熟。” 他这人生性冷淡,不是许亦潮挂在脸上的那种冷,是由内而外的不近人情,也正是这个原因,代泽朋友不多,他自己不想交是一方面,旁边敬而远之是另一方面。 许亦潮完全相信他的那句“不熟”。 代泽在他们三个里面的形象一直都很正面,即便上学时也会跟他们一块躲在男厕所学抽烟,可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乖学生,他对所有事都不怎么感兴趣,表面上也一直按照家长的意愿生长着,早恋这词儿压根不在他字典里,许亦潮也没见他对任何女孩上过心。 “来了就熟了。” “哦。” 许亦潮漫不经心地伸手挡了下阳光:“不过也不一定会来。” 代泽这时候轻笑一声:“你不主动点?加点工资也算个筹码。” “没必要。”许亦潮往楼下看,话说得随意,“不想来就不来。” 一块三明治不怎么顶饱,他这会儿胃里空空的,烟也抽不出来滋味,两口之后就掐了。 回头找垃圾桶的时候,看见代泽熟练地掸烟灰,他有些好笑:“少抽点吧。” 许亦潮烟瘾不大,在家一年到头抽不了两根,都是在他自己房间的阳台,舅妈梁佳撞见过几次,不但板着脸说他不学好,还拿代泽出来做例子,说人家好学生一看就不沾烟酒,让他多学习。 一抬眼,代泽掐了那根烟,溅起火花升空,又陡然熄灭。 许亦潮冷笑一声,“说出去谁信呐。”随后趿拉着拖鞋走了出去。 - 孟津予下午还有事,合同没签成,他就回了律所。 席悦又去看了趟奥利奥,他现在刚换粮,有些软便,席悦更换了新的尿垫之后,照常开窗通风,又帮孟津予把地拖了一遍。 经过卫生间的时候,她下意识抬眼,置物柜上的兰花已经消失,连玻璃水杯都不见了。 席悦顿了两秒,抱着奥利奥转身离开。 这次没有事情可做,她待的时间久了些,坐在沙发上一边逗狗,一边自己拿手机看房源,孟津予事务繁杂,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华悦公馆如果没有合适的房子,周边小区也是可以的。 席悦没有非要和孟津予住在一起的执念,若不是席青泉同志强烈要求,她甚至想等工作定下来之后再选住处。 孟津予不是个黏黏糊糊的性格,席悦跟他在一起久了,觉得自己应该也不是。 一下午的时间,席悦看了五六个小区,说实话,有几套房子的vr若是让她第一眼瞧到,估计也是看得上的,但珠玉在前,许亦潮家的那个小鱼缸总在她眼前晃,席悦又觉得不管哪套似乎都差了点儿意思。 随意标记了两套平层后,她把链接发给了中介。 中介小哥回消息飞快:【是要看这两套吗?】 xytxwd:【对,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中介小哥:【明天下午可以吗?】 暮色四合,席悦回了个ok的emoji之后,背着包起身。 动画公司一直没有发来邮件,工作没有定下来就算了,找房也不怎么顺利,恰好钟若缇打电话过来,席悦干脆打车去了她那里。 钟若缇的新家很宽敞,收拾得非常干净明亮,随处可见的龟背竹和橡皮树,墙上挂着抽象十足的线条画,但凡有木制品的地方几乎都铺了钩织桌布,相当突出的ins风,钟若缇说这是出镜博主的标配。 席悦一边看一边赞叹,当天晚上干脆就没回宿舍。 那之后的两天,席悦看房时都拉上了钟若缇,她虽然眼光挑剔,但以结果为导向来评判,挑剔也是有挑剔的好处。 中介小哥重新整理了五六套房源,挨个带两人查看,钟若缇是个嘴快的,每回席悦还没开口,她就伸出食指开始点评,靠向学校和主干道的太吵,步梯洋房跌价快不保值,大型医院旁边的有风水形煞...... 许是买房比租房更需慎重,席悦觉得她自己找房时都没这个劲头。 中介小哥汗涔涔地开口:“这片区域没什么新楼盘,只有华悦公馆,因为是前几年才建成交房,所以二手房普遍很新,各方面都比较好。” 钟若缇知道孟津予住在那里,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回头看席悦:“命中注定你俩要在一起是吧?刚毕业就两人一狗一家三口了,直接少走十年弯路。” “什么一家三口......”席悦走到她旁边,压着声音提醒,“各住各的,又不是同居。” “都住一个小区,跟同居也差不离了。” 席悦管不住她的嘴,转身看中介小哥时,对方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重要信息一样,满脸欣喜地走过来:“对!姐,你养狗了是吧?我看你朋友圈发过狗,那是你养得狗吗?” “我养......”席悦觉得他问得有些奇怪,“等房子定下来,我才能养。” 得到满意的答复,他激动地掏出手机:“那我这里有套房子很适合你,我让同事给我送钥匙,我们现在去看看?” 月光潮汐 第17节 “是哪个小区啊?”她问。 他似乎很急,头也没抬地回:“就你上次看中的那套房子的一楼。” 许亦潮那套房子,席悦没跟钟若缇说过,当然,也没有说的必要,不是她的东西,再好也没用。 三人又骑着共享单车溜达回了华悦公馆。 中介小哥拿到钥匙,领着俩人走到单元楼下,还没进去,先给她指了个地方,一楼自带的庭院,足足有五十平大小,房主隔了三块区域,一片花圃,一片草坪,中间以青石板小路隔开,延伸到房子的阳台外面,一把巨大的雨棚矗立在地上,棚下摆放着一张小木桌,还有两把椅子。 钟若缇扒着围栏往里看,也是挺惊讶的样子:“这院子可以啊!” 席悦也觉得挺好,主要她一眼就看到了草坪角落的小狗房,是用红砖垒起来的,陂型房顶还装饰了小彩灯,一看也是用心养狗的人家。 “这套的房主是退休的教授夫妇,好像是出国带孙子去了,反正是不打算回来了,房子呢,采光确实是差点,但装修得挺干净亮堂。” 他打开房门,停在门口让俩人进去,见缝插针地安利:“姐,你要是养狗的话,那这房子是最合适的了,你看这院子多大,养五只都够够的了。” 席悦一时没应声,她想看了里面再说。 走进去,房子确实很新,装修得也简约干净,虽然有些生活痕迹,但总体布局十分温馨,家具挑选得大气耐看,三个卧室里最小的那间改成书房,窗户两侧都是顶天立地是红木书柜,钟若缇手指屈起敲了敲,回声沉厚。 看了整整三天,除了许亦潮的房子,这套确实是综合条件最好的。 “虽说采光差了点儿,但您站这儿看看,两房朝南一房朝东,其实也没差多少的,更何况咱们白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差那一点点也不影响什么,主要小狗自个儿在家能撒欢儿地跑,您说是吧?” 中介一口气说完,已然胸有成竹。 席悦抿了抿唇,她没住过一楼,有些担心:“会不会不太安全啊?” “这个你放心,门窗都安装了高透金刚网,防盗的同时也不遮挡光线的。”他说完,走到次卧的窗前,往外一指,“而且这栋离物业中心不远,咱们小区的物业是世安承包的,治安这块儿也是不用担心的,而且小区绿化之初就在一楼路边种上了高绿植,不挡光线,但能挡住路上的视线,隐私也不是问题。” 席悦点点头,刚想说那没问题了,旁边的钟若缇就撸起了袖子开始检查,中介小哥这会儿大约意识到了谁才是真正的祖宗,追在她后面殷切作答—— “反水?不可能反水,这小区的一楼都是独立水管,完全没有这个问题。” “哪来的噪音啊,这小区都是人车分流的,车辆一进大门就下地库了。” “墙面发霉是有几率的,不过房主涂的是艺术漆,有防霉效果的,不信你看这里。” ...... 席悦一边听着,一边拿出手机拍照,固定流程是不能更改的,她依旧发给了席青泉询问意见,问他觉得这套怎么样。 席青泉这会儿大概是不忙,消息很快回过来:【挺好,但怎么跟之前发的那套房型一样?】 席悦:【上下楼。】 席青泉:【那怎么不买那套?】 席悦换了个姿势靠在门框上,耐心打字:【房主卖给他亲戚了,刚给你发的这套就在他的楼下,一楼。】 席青泉大约是又浏览了一遍她发过去的图片,顿了顿才回:【我看没什么问题,你要是喜欢就买吧。】 席悦熟练地回了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过去。 收起手机,钟若缇和中介小哥前后脚从厨房出来,她抿嘴挑眉,看向席悦的时候还轻点下巴,从前俩人一起逛街的时候,每当她碰到喜欢的衣服,就会做出这样的表情。 满意,但不能表现出来,因为不好杀价。 这房子竟然能让挑剔的钟若缇都满意,席悦多了几分信心:“房主不在国内,怎么签合同呢?” “房主委托我们门店代理出售,必要的证件我们会扫描准备,到时候视频公证一下就可以网签了。”中介小哥兴奋地开口,“姐,你是想买这套吗?” 席悦点点头,弯起唇角:“对。” 第14章 房子的事很快就敲定下来。 中介小哥估计是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房东那边完全确认完毕,才让席悦着手准备材料。之后的网签也很顺利,房款转过去之后,一天就办完了过户手续。 拿到新房钥匙,她第一时间换了密码锁,然后找了保洁深度打扫,之后便是一趟一趟地买东西,房子里的软装虽然不用更换,但是沙发、床垫、洗衣机之类的还有一些生活用品她还是想用新的。 席悦原本是个对独居没什么向往的人,但在新家过夜的第一个晚上,她还是兴奋地失了眠。 不同于旁人对自由的追求,席悦一直都觉得自己的成长环境非常宽松,席青泉算得上一位民主爸爸,从小到大给她的无条件支持总比限制多,独居在她这里的主要意义不是自由,她兴奋的原因是,她好像进入了一个人生新阶段,可以探索和发现关于未来的更多可能。 辗转反侧的时间里,席悦在网上下单了十几样家居好物,抱着手机缓缓睡去时,窗帘外面的天空已经泛起青灰色的光。 那一觉睡得格外安稳,醒来时已近晌午。 席悦躺在新买的床垫上发了会儿呆,突然想起自己因为分身乏术而抛之脑后的事情—— 动画公司依旧没有给她答复。 她不确定这种情况是不是某种暗示,于是打开微信,找到那位接待她的hr的账号,措辞想了两分钟,她自觉委婉地询问了一句。 当下是用饭时间,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她,席悦也不在意,这几天拆包装产生了许多泡沫和纸盒,她洗漱完就穿着睡衣出门丢垃圾了。 今天和孟津予约好去带奥利奥打疫苗,她想着待会儿去小区门口吃点什么,刚走到垃圾桶旁边,就看到小路上走来一位大叔。 进进出出的这几天,席悦已经把这栋楼的住户认了个脸熟,眼前的大叔有些陌生,她多看了两眼,然后就看见他拉着的手推车里的东西。 一个扎口的塑料袋里装了不计其数的金鱼,什么颜色都有,小小的,很有活力地游来游去,可爱又艳丽,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场景符合她曾经幻想过的画面。 席悦走上前一步,想看得仔细点,被大叔发现,他抹了把汗笑着招呼:“喜欢鱼啊?” “喜欢。”初来乍到的这几天,席悦一直保持着高度的热情和礼貌,“叔叔,你是302的新住户吗?” 她有种直觉,这一群小鱼的归属绝对是许亦潮家那个空荡荡的鱼缸。这几天她忙着装点新家,其他方面都挺好,就是玄关那里,她每次经过都觉得缺点什么东西。 许亦潮家的那个鱼缸一直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那不是,我是去302送鱼的。”大叔往后退了半步,似乎想让她看清楚些,“你要是喜欢我给你张名片,我在灯草花市开店,不管是鱼缸还是鱼,一律送货上门。” 果然是302,许亦潮的动作挺快,什么表舅家的姑妈大约是已经着手收拾房子了。 席悦客气地接过名片,然后搭把手帮他把推车抬上了台阶。 电梯上去,她开门回家,看到暗沉沉的玄关,突然灵光一闪,她要不要复刻一个鱼缸和感应小灯?许亦潮会不会骂她是学人精? 装修方面席悦不太懂,也不知道是否涉及知识产权的问题,慎重起见,她拿起手机,敲敲打打地编辑了几分钟,觉得还是先打个招呼比较好。 她先发了个【你好】过去,见对话框没有反应,就去卧室换衣服了。 换好衣服出来,锁屏壁纸上显示新的消息内容,许亦潮给她回了个问号。 她又打字:【我是席悦。】 许亦潮这次回复的速度快了些:【有事?】 【是这样,我已经买到房子了,目前正在收拾,之前看到你家玄关处的鱼缸和感应灯觉得很好看,不知道是不是装修公司设计的呀,如果是的话,方便推一下联系方式吗?非常感谢。】 许亦潮:【没有联系方式,是我自己设计的。】 席悦懊恼地挠了挠脸颊,又打字:【哦,好吧,谢谢你了。】 如果是自己设计的,那应该很难接受被别人拿去复刻吧。 席悦放下手机,刚准备放弃这个想法,屏幕上突然又跳出新消息。 许亦潮:【你要是喜欢可以拿照片去找装修公司。】 对于他的不介意,席悦颇为惊喜:【真的很谢谢你!】 上次在中介门店不欢而散以后,虽然席悦很快就理解了许亦潮把房子卖给亲戚的选择,但她还是结结实实地生了半天气。 她那会儿觉得许亦潮喜怒无常,很难相处,可眼下因为他的大方分享,他在她心中的好感度又开始蹭蹭上涨。 席悦兴高采烈地盯着手机屏幕,可等了半天,对话框都没有新消息。 照片呢?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不是应该发照片了吗? 捋了捋思绪,席悦又开始反思,有求于人就是得上赶着才行。 xytxwd:【如果方便的话,可以麻烦你把照片发给我吗?】 许亦潮的消息接踵而至:【不方便,自己拍。】 ...... xytxwd:【我看你的房子好像已经有人住进去了,会不会有点打扰啊?】 许亦潮:【不会。】 ...... 行吧,又道了声谢之后,席悦走进了储物间。 那里堆放着一堆礼盒,都是席青泉顺丰寄来的,说是过年的时候合作商送了很多,家里吃不完也用不上,给她邮一部分用来送邻居,搞搞关系什么的。 席悦觉得这样很冒昧,也不好意思送,就昨天下午对门的阿姨帮她扔了次垃圾,她给人家送了两盒,现下家里还有一堆,她挑了两个看包装最值钱的出来。 坐电梯上楼,几秒后就到达302门口。 房门开着,席悦有些拘谨,整理了一下裙摆之后,她走到门框前,一下就听到滚筒洗衣机传来的声音,果然已经入住了。 送鱼的大叔在玄关的鱼缸旁忙碌,看到她时很惊讶,问她是不是认识这家人。 说认识,也不算吧,她认识他们的......侄子? 表舅家的二姑妈,她也理不清楚许亦潮在他们面前到底是什么身份。 席悦鼓了鼓勇气:“叔叔,麻烦你帮我叫一下这家的主人。” 大叔应声过后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往厨房走去。 席悦迅速在心中过了一遍流程。 其实也不复杂,说我认识许亦潮,他让我来拍几张鱼缸的照片就行,如果对方不信,可以把聊天记录拿给他看,照片拍完之后,将礼盒送过去,再来一句打扰了,提前祝您端午安康,完美结束。 虽然离端午还有一个多月,但礼多人不怪。 大叔先一步从厨房出来,席悦开始酝酿笑容,目光投向他身后。 脚步声渐渐清晰,两秒后,那笑容僵在了嘴角—— “怎么是你?!”她意外得几乎有些破音了。 月光潮汐 第18节 许亦潮穿着白色卫衣,手里还拿着一张过滤网,挺拔颀长的身姿缓缓走来,经过客厅时踩到地板上的光块,清绝眉眼变得柔软了些许,几乎没什么情绪的样子,他走到门框下,周身的光芒和金边又瞬间消失。 他又变回了那个漫不经心很难沟通的样子。 将手中的过滤网递给大叔,许亦潮撇过头看她:“你找这个家的主人,不是我是谁?” 席悦激动地踮起脚:“你不是把房子卖给你表舅家的二姑妈上学用了吗?” “我表舅家的二姑妈年近七十了。” “不是,你说她孙子上学要用的。”席悦有些无语,“怎么你又住回来了?” 她被鸽的愤懑原本已经消失的差不多了,这会儿看见许亦潮又光明正大地住回她楼上,一股强烈的、被戏弄的感觉油然而生。 “哦,你说那个。”许亦潮面对面比她高了一个头,垂眼睨她时语气随意,“他们家突然觉得孩子有武术天分,就不想读书了,前两天送去武当山学艺去了。” “学艺......” 这话听着有些离奇,但也不是解释不通,席悦把嘴唇抿了又抿,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还能从哪个方面谴责他。 “我本来还想找你呢,结果听中介说你已经交易完了,还很巧地买了我楼下。”许亦潮盯着她瞧,态度还挺遗憾似的,“没办法,我这房子命中注定卖不出去,干脆昨晚就搬回来了。” “......”他说得可怜巴巴,席悦虽然还是有些难受,但也不好意思继续质问下去了。 在脑海中搜刮了一圈,她假模假样地安慰:“既然阴差阳错了,那你就继续住着吧,你这房子装修得那么好,离你的公司也近......反正挺好的。” 的确,房子是他自己的,处置权也归他,就算许亦潮真是因为不想卖给她才那样说的,她也没资格跟别人说三道四。 正想着,旁边一直忙碌的大叔起身了,朝许亦潮喊:“帅哥,你这过滤和下水口都没问题哈,你开下灯试试。” 席悦还站在原地,直到许亦潮应了声,然后弯下腰,按了一下藏在鞋柜角落的什么装置按钮,下一秒,那个嵌在衣柜里的鱼缸突然变得灵动起来。 白光洒在粼粼水面犹如碎金,来自阳台的光线从水中穿行,交叉着摆尾游动的彩色小鱼,仿佛油画一般的氛围感,色彩和光影合拍到了极致。 席悦眼睛都看直了,瞬间将刚刚的情绪一扫而空。 算了,木已成舟,没什么好后悔的,她至少比许亦潮多了个五十平的小院子,而且她已经下单了应季的花种和小苗,择日就能种上,到时候把鱼缸抄走,院子里的花也开了,岂不美哉! 那边,送鱼大叔和许亦潮做完了最后的交接,拎着小推车走了。 许亦潮查验过鱼缸的灯管之后,似乎终于注意到门外的人还没离开,他双手插兜,趿拉着拖鞋又走过去,朝身后抬了抬下巴,脸上的笑容朝气蓬勃,却很难瞧出是喜是烦—— “喜欢吗?” 席悦干燥地舔了下唇瓣,老实点头:“喜欢。” 她这模样实在是有些呆,许亦潮轻扫一眼,愉悦地勾起唇角:“想要吗?” “想......” 想到上来的目的,席悦将自己的手机连同那两个礼盒一起递了出去,礼貌地开口道:“我看你家里好像没有女士拖鞋,那我就不进去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帮我把柜子的内部结构,还有鱼缸灯管和出水口的位置拍下来可以吗?打扰你了,一点小心意,预祝端午安康。” 流程上虽有更改,但大体没变。 席悦左手拎着礼盒,右手举着手机,双臂成平行姿态往前递,胳膊都快举酸了,对面的人也没有伸手的意思。 “不用了。” 许亦潮倏然抬手,却是将她的胳膊按了下去,随后眉尾轻扬,慢条斯理开口:“为了弥补你和这套房子失之交臂的遗憾,我亲自帮你设计图纸,你不用再找装修公司,到时候直接拿图纸找个木工回来改造就行。” “......啊?” 席悦有些难以置信,“真的吗?这样会不会太麻——” “确实会麻烦。”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许亦潮扶着门作势要走出来,从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光斜撒在侧脸,他的语气很是严肃正经:“我得先去你家看看,如果柜子不合适,还得重新——” “那改天行不行?” 这回换席悦打断他,她充满感激地摇晃礼盒,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因为我中午要带我的小狗去打疫苗,可能来不及,我本来只是打算上来拍个照片的,等下还要去把小狗接过来。” 许亦潮扶门的姿势顿住,幽沉目光投过来:“去哪儿接?” “我男朋友家,也在这个小区。” “哦。”他若有似无地抿了下唇,喉结滚了一圈,“怎么不自己养?” “因为我刚搬过来,院子还没有收拾好,而且小狗也没有打过疫苗,不能经常换环境。”席悦认真说着,怕他认为自己找人帮忙又推三阻四,于是解释得很详尽,“等它今天打完第一针疫苗,我就可以把它接过来了。” “哦。” 挺俏鼻梁背后是正午晃眼的阳光,而与这份温暖相悖的,是许亦潮骤然转变的态度,探出的上半身完全退回去,他再一次隐匿在阴影里,视线扫一眼她手中的东西,随即淡声开口:“那你慢走。” 席悦垂下眼,还想问他要不要把这礼盒收下,就听见“砰”地一声—— 大门就这么关上了。 ...... ......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被驱逐了,可席悦还是将礼盒放在了许亦潮家门口,离开时给他发了微信让他出来拿。 许亦潮没回她,但下楼的时候孟津予的电话刚好过来,他从律所回来,已经到小区外面了,她来不及回家,直奔5栋将奥利奥抱了出来。 这几天的天气很好,进入四月后,春天似乎后劲不足,气温一度升高到20多度,席悦抱着小狗出门时,甚至在路边看到了穿短袖的人。 她后知后觉发现身上这件加绒卫衣有些厚,但她没时间回去换,孟津予的午休时间很短,能专门回来载她和奥利奥就已经很耽误时间了,她本来说要自己过去的。 席悦小跑着赶到小区门口,孟津予的车就静静地停在辅道的路口。 她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的瞬间,孟津予按下锁屏,将手机倒扣着搁在了中控台。 “你知道我刚刚看见谁了吗?”她抱着奥利奥,费劲地把安全带扣上,又继续说,“许亦潮,就是之前签约鸽我的那个,他那房子没卖掉,自己又搬回来了。” “那挺可惜的。”孟津予驱车上路,语气湿润,“毕竟你那么喜欢他的房子。” “还好吧。” 席悦摸了摸奥利奥的下巴,想起自己新家那个超大的小院子可以供它快乐玩耍,于是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了:“我就是比较喜欢他家那个鱼缸,就是嵌在玄关柜子中间的那个,你也去看过他的房子,应该有印象吧?” 孟津予极轻地“嗯”了声:“设计的是很精致通透。” 见他也认可,席悦高兴地笑了声:“他答应帮我画图纸,让我复刻过来了。” “那挺好,你要谢谢人家。” 席悦开心地左右晃着脚:“肯定呀,我有给他礼物的,等玄关改造好,我会再送他一些东西感谢。” 孟津予不再说话,专心开车。 席悦逗了会儿奥利奥,忽然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两下,拿出来看,是动画公司的hr给她回复了消息。 有只怪兽—hr周姐:【抱歉亲爱的,原本想约你来公司面谈的,这两天有事耽误了。】 有只怪兽—hr周姐:【是这样,首先你的作品非常优秀,我们的创意总监很是欣赏,但是很不巧,你申请的那个职位原先是因为有人离职才空出来,在你面试的三天后,那位编剧又申请回来工作,出于共事一年的情分,总监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总之非常抱歉。】 随后,大约是为了印证这个理由的真实,她将那位员工在内网上的离职申请和再入职时间一同截图,给她发了过来。 席悦看着手机屏幕,心里竟然也没有太大的失落。 xytxwd:【没关系,可以理解。】 对方很快又回了消息过来。 有只怪兽—hr周姐:【接下来,我要和你说另外一件事。】 有只怪兽—hr周姐:【我们公司下半年想要尝试开辟真人cg动画电影,你的形象非常符合cg人物模特的要求,所以要不要考虑一下,入职我们的新部门?待遇从优哦。】 席悦愣住。 她没想过事情能这样峰回路转。 思考了几秒,她婉言谢绝:【还是算了吧,我对这个不是特别感兴趣,抱歉哈,祝你们早日寻到合适人选。】 对方又发来几句惋惜的话,沟通就此结束。 收起手机,席悦看向孟津予:“动画公司那边回我了。” 孟津予后知后觉地微微偏了一下头,但目光并没有看过来:“怎么说?” “编剧岗位已经没有空缺了。”席悦抱着手机,闲聊似的和他说,“他们让我考虑做真人cg动画的模特,就是穿个紧身衣,身上贴一堆东西,然后捕捉你表情动态的那种......我不是很感兴趣,就回绝了。” 孟津予目不斜视地开车,良久都没有回应。 席悦疑惑地看过去,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脖子上的领带有些松垮,偏离了扣子的位置,而他本人表情怅然,安静的样子透着隐隐约约的游离。 收回视线,她也没心情说话了。 就这样一路沉默到宠物医院,孟津予提前打电话预约过,医生依例询问了奥利奥的食欲和精神,然后又检查了体温和心率之后,护士走过来,将奥利奥抱了过去。 席悦于心不忍地别过眼,一声细弱的惨叫过去,针筒被拔了出来。 因为是第一次打疫苗,需确认有没有过敏反应,所以要在宠物医院观察二十分钟,席悦抱着哼哼唧唧的奥利奥在大厅坐下,再一抬眼,孟津予已经走到店外打起了电话。 早知道流程这么简单,就不叫他过来了。 几分钟后,孟津予推开店门走进来,似是有什么话想说。 高大身躯遮挡了一部分顶光,席悦孤坐在他制造的阴影里,仰着脖子看他:“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吧,我待会儿抱着它打车回去就好。” 孟津予大约就是想说这个,神情出现片刻凝滞:“好。” 席悦点点头,却在他转身的瞬间又叫住他。 孟津予回身,她抱着奥利奥站起来,一只手不好整理,她只能将他的领带摆正,再将翘边的衬衫领口按下去,语气是有些轻微的嗔怪:“下次午休就老老实实在律所休息吧,你每天晚上都睡那么晚,本来就缺觉,你看你的黑眼圈,我觉得都有点像奥利奥了。” 话音落下,她收回手,满意地打量:“好啦!” 再一抬眼,孟津予眸色幽暗,似乎有浓稠的情绪翻滚,可他声音微微发紧,只说了句“到家给我发消息”之后,就大踏步离开了。 玻璃门缓缓合上,黑色身影转眼不见,席悦唇角的笑容也随之消失。 第15章 四月天气多变,午后还是晴阳,左右不过一个小时就酝酿出了乌云,春雷沉闷地响了几声,大雨就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席悦抱着奥利奥跑进楼道时,肩膀上已经湿透,她垂眼按密码锁,刚点了两个数字,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钟若缇站在昏暗的玄关处,上下打量变成落汤鸡的她,以及怀中滴雨未沾的奥利奥,感慨地竖起大拇指:“为母则刚。” 席悦换上拖鞋,然后将奥利奥放下。 月光潮汐 第19节 又到了新环境,它伸长脖子走来走去,像是巡视领地似的,拿湿润的小鼻子嗅个没完,终于嗅到熟悉的小狗窝,这才放心地爬了进去。 席悦拿起一条干毛巾擦头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钟若缇昨天就说要来暖房,席悦本以为下那么大的雨,她会躺在家里睡觉,没想到她不但过来了,还慷慨地送来了不少礼物。 “区区小雨。”钟若缇倚在卫生间门框上看她,“你不是跟你那孟什么的一起去的吗?怎么一个人淋雨回来了?” 席悦从洗手池边拿起发夹,将凌乱的刘海别在了头顶,然后闷声开口:“他临时有事,先回律所了。” 钟若缇“嗤”了声,也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客厅。 卫生间的窗帘是防水质地的布料,是孟津予昨天刚帮她换上的,雨滴敲在上面像鼓点一般,席悦一边洗手一边听着,水流声持续平稳,鼓噪的喧嚣似乎小了些。 除了部分生活用品之外,钟若缇还带来了许多提高生活品质的小物件,养生的花茶、栀子花气息的扩香石、配色春意盎然的毛毡地毯、自带琉璃灯罩的音响,以及当下就能享用的一盒六寸草莓蛋糕。 席悦从卫生间走出去的时候,钟若缇已经端着蛋糕和花茶进了院子,巨大的白色雨棚下面,木桌上甚至铺上了钩织的桌布。 “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过来?”席悦完全震惊。 “这算什么。”席悦将她那盘蛋糕递过去,还顺手递了个小叉子,“说了给你暖房的嘛,正好赏雨了。” 席悦顺势坐下,端起还在冒热气的玫瑰花茶,小心地贴在脸颊上暖了暖,又嗅了嗅,顿时感觉被治愈:“好香啊。” “香吧,我妈给我送的。”钟若缇撇过头看她。 席悦甚少将额头露出来,其实她的颅骨长得极好,后脑勺浑圆,额头饱满且宽窄适中,这会儿刘海被别上去,头顶的发夹还是向日葵形状的,瞧着就温顺可爱。 钟若缇想起什么,开口问:“你那动画片公司给你答复了吗?” “给了。”席悦叉了一小块奶油送进嘴里,“不要我。” 看她那么淡定的样子,钟若缇上半身凑过去:“那你要做游戏吗?” 席悦点头:“我已经给他们发过消息了。” 孟津予离开以后,她独自抱着奥利奥坐在宠物医院,为了遏制自己胡思乱想,她掏出手机给祁统发了信息。让他们等了将近一周的答复,她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在信息里诚恳表示,虽然明后两天是周末,但只要公司需要,她随时可以到岗。 反正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她是无所谓的,倒是祁统十分感动,当即表示要给她安排最好的工位,升降桌和电竞椅全都整上,原本只有程序组的员工才有这份待遇。 钟若缇看起来很高兴:“那你以后可以和许亦潮一起工作了。” 席悦依旧点头:“祁统说他很厉害,跟着他应该能学到很多东西,如果我以后一直从事这个行业的话,选择他们公司入门,其实已经是很好的开始了。” 她理性地分析着自己的前途,丝毫没注意到旁边的钟若缇翻了个白眼,俩人说得完全不是同一件事,但眼下氛围宁静,她也不想过多争辩了。 两人开始端坐赏雨,说是赏雨,其实就是发呆。 春雨来势汹汹,落在雨棚上的声音极有规律,似某种催眠,空气中也有泥土湿润的气息,大约是有大自然的加持,席悦并不觉得腥,反而非常好闻。 她小口小口地品尝着奶油的甜软,一时没有说话,按理说工作和住所相继有了着落,她此刻应该轻松才是,可不知为何,她心头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愁绪。 “我想问——” “你最近——” 两人同时开口,席悦朝她拱手:“你先说。” 朝夕相处近四年,钟若缇自然十分了解她,其实从席悦刚到家那会儿她就觉得不对劲,但席悦的性格她了解,拥有无可匹敌的钝感力,根本不会无故伤春悲秋。 钟若缇本以为是工作有了变动,问过之后发现并不是,再又思索了片刻,罪魁祸首浮现在脑海—— “跟孟津予吵架了?”她决定开门见山。 席悦怔愣地看着她:“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你这一回来就闷闷不乐的样子。” “不是吵架。”席悦收回视线,有些苦恼的样子,“我就是感觉他最近有点怪怪的。” 孟津予一向内敛,能将喜怒不形于色贯彻到任何场景中,相识六年,他是席悦见过情绪最稳定的人,可近来,这份稳定似乎遭受了什么冲击,他神色中的游离越发频繁,频繁到让人不安。 钟若缇显然没放在心上:“他怪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你现在才发现?” 席悦不理解她为什么一直这样坚持认为,这会儿是真的好奇起来:“你一直都说他不适合我,为什么不适合呀?” 她明显疑惑很多,钟若缇喝了口茶,才缓缓开口:“我说得这个不适合,不是指你有什么问题,首先你很好,漂亮、可爱、随和、乐观、聪明、善良......反正优点多得数不清,完全称得上百搭,但是孟津予嘛,他条件是也不错啦,看起来跟你也挺般配,但就是他这个人吧,用来谈恋爱会很辛苦,完全不适合你这种热烈单纯的小姑娘。” 席悦眉头轻蹙,努力理解着她对孟津予的定义。 “这么说吧。”钟若缇看她这样,顿了顿又趁热打铁,“我觉得孟津予就像一个标准的样板间,外人看着都极其向往,因为他呈现出来的都是精致和华丽,但只有入住了才知道,样板间都只是为了展示,并没有考虑真正的居住需求。” 她鲜少会用比喻来描述一个人,席悦认真听着,大约领会了一点她的意思,但情侣相处极其私密,孟津予对她的那些好,外人有些时候是并不能完全看到的。 “你是想说他虽然条件很好,但是在男朋友这个位置上的表现很一般吗?”席悦试探着总结,又忍不住为自己的爱情辩解,“可他其实对我也很好的。” “哪里好?”钟若缇冷笑一声,“车接车送,吃饭点菜永远兼顾你的口味,帮你做一些他力所能及但还算擅长的工作......这就是好了吗?” 她的语气过于锐利,让席悦平白多了好些莫名的心虚。 “他有过像我之前那样天天掐你的脸夸你可爱吗?有看过你写的那些小故事吗?有认真询问过你对你们俩的未来有什么展望吗?又有没有跟你倾诉过他在工作中遇到的烦恼,或者主动跟你介绍过他的成长经历?” 她说的话字字珠玑,落实在孟津予身上,严丝合缝到让席悦无可辩驳。 顿了顿,她艰涩开口:“你是说,他根本就不喜欢我吗?” “或许喜欢吧,像他那样性格的人,很难想象他会对一个不喜欢的人有这么多耐心。”钟若缇说完又耸了下肩,“但我觉得他并不爱你,或者说这个人根本就不知道恋爱该是什么样的,他对你的那些好更像是指令,由一个他自己写好的程序发布出来的指令,所以显得那么流于表面,这其实都是因为他心中的爱......呃......很匮乏。” 这是席悦第一次从旁观者的视角审视她和孟津予的感情,虽然这些话很不好听,但她有基本的理解能力,钟若缇的意思她明白,不但明白,她甚至还很认同其中的一部分。 孟津予确实对她很好,但那些恋爱关系中的好,与他身为朋友时的好其实无甚差别。 一见钟情需要天时地利的机缘,可支撑着她从南城到澜江的,恰恰就是孟津予一如既往的温和体贴。可现在,这份一如既往似乎成了魔咒,将她原本的倾心变成现在的困境。 席悦没心情吃蛋糕了,双手握拳置于膝上,苦恼地看着钟若缇:“那我怎么办呀?” 她现在完全不介意孟津予近些时日的异常了,心里只想着怎么解决问题—— 一个人心中的爱很匮乏,这该如何拯救? “要么忍着,要么分手,不然还能怎么办?”钟若缇睨她一眼,“你还想当救赎文女主角是吧?” 席悦撅着嘴,小声嘀咕:“什么救赎啊,说得好像孟津予是个变态反派一样。” 钟若缇没搭理她,端起花茶抿了一口,拿起手机连上音响,刚想放首歌来听听,脚踝那里突然传来一股热意。 奥利奥不知何时睡醒了,晃着白胖小肚子悠悠地走到院子里来,大约是新家没有熟悉的撒尿定点,雨棚外面又下着雨,它停在钟若缇的拖鞋旁边,不知怎么就抬起了腿。 一阵凄厉的尖叫过去,钟若缇崩溃地放下手机,单腿跳着跑向卫生间,还不忘回头咒骂:“臭狗,跟你爸一样阴暗爬行,全都是反派!” - 两人解决完那块六寸的蛋糕,胃里也没有留给晚餐的容量了。 钟若缇今天留宿,因为次卧的床上用品还没有洗过,所以她和席悦一起挤在主卧,一躺下就打开手机,找了部综艺出来看。 两人刚刚结束在宿舍同居的生活,现下也没有什么闺蜜夜话好聊,席悦倒是试图找她指点迷津,但两句话没说完,钟若缇的目光就会移回手机屏幕。 她迷茫地叹息一声,然后窝在枕头上看孟津予上学时的□□空间,企图找到他内心匮乏的原因。 窗外的雨还在下,扩香石散发的栀子花香都染上了湿意,一片祥和的宁静中,席悦翻了个身,然后就听到了床底传来的细微动静。 奥利奥在呕吐,吐出来一滩滩黄色泡沫。 席悦有些揪心,打开手机百度,说像肠胃炎的症状,她抱着小狗走到客厅,检查了一遍狗粮碗,羊奶泡着的颗粒已经臃肿变色,它几乎一口都没吃。 摸一下鼻子,也干燥得有些粗粝。 席悦不放心,将没精打采的奥利奥放回狗窝,然后掏出了手机,她下午那会儿加了宠物医院的护士微信,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儿,可字还没打完,钟若缇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许是她的拖鞋不合脚,走路的动静大了点儿,狗窝里的奥利奥先是警惕地叫了两声,然后毫无预兆地,它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两人蹲下来,试图给它顺气,可十秒后依然没有好转,席悦着急地把狗抱起来往门口走,让钟若缇现在就给她打车,到还在营业的宠物医院,越近越好。 听说人猝死会有三分钟的黄金抢救期,她不知道奥利奥是不是疫苗过敏之类,但争分夺秒总是对的。 钟若缇受她感染,也慌张起来:“现在下那么大雨,打车肯定要等,你打电话给孟津予啊,让他开车到地库等你。” 席悦愣了一下,对啊,可以找孟津予啊,她为什么没想起来。 钟若缇去卧室给她拿外套了,席悦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直接拨打了孟津予的电话。 在这个不同寻常的夜晚,冰冷的女士机械提示音和窗外的雨滴一样,持续不断地响彻耳边,似某种音乐的间奏,伴随着如弹簧般的期待,在等候中被缓缓拉长,直至失去弹性。 “他没接?”钟若缇将一件针织开衫披在她肩上,又拿出自己的手机,“这样板间真他妈不实用。” 席悦叹了口气,来不及将鞋带拆开又系好,踩着脚后跟趿拉着:“我先去小区门口等着吧,你现在就打车。” “我跟你一块去。”三公里外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宠物医院,钟若缇一边说一边定位,点下开始叫车之后又舒气,“还好,预计等待五分钟。” 两人撑着伞,踏着小水坑往大门走去。 钟若缇不熟悉这个小区,定位的上车点有些远,要从孟津予所在的5栋绕过去,席悦护着怀中战栗的小狗,经过花坛时似有所感地抬头。 冰凉雨丝落在眼角,她在朦胧中看见,那一排的窗户几乎都是黑漆漆的。 走到小区门口,正好打到车子,席悦抱着奥利奥凑过脑袋去看,声音瞬间低沉:“啊?怎么过来要五公里啊?” 她们要去的宠物医院也才三公里啊。 钟若缇一边抱怨“样板间”,一边点击“寻找更近车辆”,席悦抱着小狗一句话也不敢说,罚站似的杵在辅道旁,渴切地盯着来向的道路,希望下一秒就能看见一辆空运的出租车。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扑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也越发响亮,宛如一首交响乐走向了激昂的乐章,然后这份乐章又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鸣笛声附和着,推向了高潮。 隔着层层雨帘,席悦看着对向道路缓缓掉头准备驶入小区的白车,雨刷持续不断地运作着,不知怎地,她觉得许亦潮的形象突然变得光辉起来。 副驾车窗降下,单手把着方向盘的人侧过上身,平稳嗓音在这雨夜格外动听:“这么晚去哪?” 小区门口的灯柱很亮,明晃晃地照在前挡风玻璃上,又被一股股水流分割成不规则的光斑,落在许亦潮脸上,让他那张本就精致的脸多了几分出尘的清冷。 钟若缇显然已经看傻,状况外地撑着伞,无意识地全部倾斜到了自己头顶。 席悦冒雨弯下腰,向他展示了怀中的小狗:“我的狗刚刚有些呼吸困难,我怕它窒息,想打车去宠物医院,但是打到的车在五公里之外,事出突然,我怕来不及,能不能麻烦你......” 当她说出“麻烦”这两个字的时候,宛如脊背过电一般,席悦突然意识到这是她今天第二次提起这个词。 她和许亦潮根本称不上相熟,这种频率的麻烦,似乎已经超过了“麻烦”的范畴。 纵然措辞再如何礼貌得体,她的声线也依旧弱了下去,就在她思忖着要不要再等几分钟的时候,夹杂着水汽的声音再度响起—— “哦。” 许亦潮挪回上半身,峭拔鼻梁无声划过一束光线,他按下车门解锁,语气浸着夜风的湿润:“上车。” 月光潮汐 第20节 第16章 车门落锁,雨声依旧没有隔绝。 席悦拉着钟若缇坐进后排,十分感激又饱含歉意地开口:“谢谢你哦。” “不用谢。” 许亦潮把着方向盘掉转车头,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她,席悦左臂圈成了一个圈,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只黑不溜秋的丑狗,右手拍打着肩上的雨滴,刘海有些湿了,开了叉分在两边,完全没了遮挡之后,那双眼越发黑润水亮。 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拍完肩膀后又看过来:“这么晚了,真是太麻烦你了。” 这份感激真心实意,但听着有些沉甸甸的。 清了清嗓子,许亦潮开口:“不麻烦,去哪儿?” 席悦这才想起旁边的钟若缇,推了她一下,对方仿佛终于回过神来一样,立刻坐直了上身,朝向前排语气镇定:“忠林路悦家宠物医院。” 许亦潮没再应声,车子停在辅道的路口,他低头摆弄导航,几秒后才开口:“哪个yue?” 钟若缇当即指向身侧:“她名字。” 席悦看他又不说话了,忙凑过去,她坐在后排里面,稍微往前一点儿就几乎和许亦潮头对头了:“我的悦是喜悦的悦,就是那个情绪,喜——” “我知道。”许亦潮打断后,侧身过来看她。 俩人对视上,如此近距离,几乎能看清根根分明的睫毛忽闪,许亦潮怔了一瞬,屏住的呼吸骤松,然后,他就闻到了她身上幽微的、裹着湿润水汽的...... 狗味。 下一秒,导航的声音响起,少女缩了下脖子:“哦哦。” 席悦退了回去,又下意识补上一句:“谢谢哈。” 她实在太过周到,周到的几乎过犹不及,肢体语言都透露着不安。 雨刮器持续不断地运作着,许亦潮感受着细碎光芒在眼前闪过,思索了几秒,他开口:“你知道你放我门口的东西值多少钱吗?” 席悦愣了一下,绕开了这个问题:“你拿进去了吧?” “一盒十年普洱生茶饼,一盒双瓶装飞天茅台......”隔着朦胧的后视镜,许亦潮看了眼她拘谨的神情,勾了勾唇角,又看向她旁边眼神惊讶的女生,“你要是不识货,问问你朋友,那些值多少钱?” 骤然被点名,钟若缇不自然地撩了下头发:“茶我不了解,但那两瓶酒都得上四千了吧。” 对于价格,席悦心中大概有个范围,但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席青泉让她用来送人的,而且许亦潮也承诺要帮她改造玄关衣柜,因此她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思忖几秒,她缓缓开口:“你喜欢就好啦,总之,还是很——” 这话还是没说完,许亦潮一脚油门过了十字路口,朝向后视镜里的钟若缇,轻抬下巴开口:“帮个忙。” “......啊?” “把她嘴给我堵上。” “......” 三公里的路程实在不远,就算路面湿滑,许亦潮行驶克制,可依然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抵达宠物医院。 席悦抱着奥利奥坐在里面,下车前又礼节性地道了声谢,怀中小狗此时虽然已经不喘了,但时不时打个喷嚏,也足够让她揪心。 席悦以为许亦潮把他们送到之后就会离开,她忙着让医生诊治,下车时并没有回头,和钟若缇共撑一把伞跑进诊室,简单描述了一下奥利奥的症状,身后的玻璃门被推开,许亦潮大约是停好了车,也跟着走了进来。 “中午打的疫苗吗?第几针?” 席悦刚想问他,值班医生看过来,她只能先顾那头。 “第一针,它刚出生两个多月,离开妈妈不到半个月吧。”席悦诉说着自己的猜想,“是不是近期经常更换生活环境,小狗不适应?” 医生双手托着奥利奥,仔细观察它的精神状态:“有可能狗本身的免疫力就不高,注射的还是弱毒苗,这样会导致短期内对病菌的抵抗力进一步下降。” 看着奥利奥没精打采垂下的小短尾巴,席悦忧心忡忡地问:“那怎么办?” “看着像肺炎,先做检查吧。”医生将奥利奥放在操作台上,安慰她,“炎症不算大毛病,打针吃药就行。” 基础的流程说完,他就去找护士准备工具了。 席悦弯下腰,刚想抚慰奥利奥抽血别害怕,旁边的钟若缇突然捅了捅她的胳膊,抬头看,她抿着唇,往身后挑了挑眉。 许亦潮独自站在大厅一侧,一会儿看看货架上的宠物用品,一会儿摸摸花哨的狗狗小衣服,席悦瞧见他牛仔外套上被雨水洇透的深色,斑斑块块,猜测他进来时一定不是跑的。 “许......”她想开口,却卡在了第一步。 许亦潮不日就会成为她的老板,此刻她应该叫他的名字,还是称呼他老板?叫名字好像太过熟稔,叫老板又稍显狗腿。 已近深夜十点,宠物医院里只有他们几个,医生和护士离开以后更是安静,因此她那弱弱的一声呼喊,还是被许亦潮捕捉到。 似乎瞧出了她的纠结似的,他若无其事地走了过来。 脚步停在操作台旁的下一秒淡声开口:“你不是写过我名字?” “......许亦潮。” “嗯。” “你不用等我们了,检查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呢。”席悦是真心为他着想,“现在时间很晚了,要不你先回家休息吧,我们一会儿打车回去就好,今天谢谢你哈。” “哦。”他面上没有多余情绪,甚至在奥利奥挣扎着想舔他手背的时候,还闲来无事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心血来潮般,“怎么谢?” ......怎么谢? 席悦求助地看了眼钟若缇,可钟若缇此时也满头满脑的问号,憋了一肚子的话想问,哪有时间帮她想怎么谢。 “要不......”席悦想了会儿,“我们请你吃饭吧?” 我们。 许亦潮揣度了几秒,是她和哪个‘们’。 “吃饭就不用了。”他把手从奥利奥脑袋上收回去,插进裤兜里,挺拔身姿透着随性,“要想谢我,明天下午就去报道?” 席悦猛猛点头:“可以可以,我明天下午就去。” 开玩笑,让她上午去她也愿意好吗? 许亦潮一连帮她两次,现下只是让她周末去加个小班而已,能有这么个鞠躬尽瘁的机会,席悦觉得这就是瞌睡递枕头,正是时候。 “行,那我走了。” 许亦潮下车时观察过,这条街临近一块商业区,附近不远就有两家livehouse,主道路口除了冒着热气的小吃摊就是排队的出租车,回家确实不成问题。 这是他可以离开的客观原因。 “哦哦,那你开车慢点,今天太麻——” 席悦双手握拳,上半身微微前倾,做足了送别姿态。 “打住。”许亦潮是真的有点想掏耳朵了。 这就是他离开的主观原因。 再等在这里把她送回去,以后怕是会把他当恩人供起来了。 席悦立刻抿嘴,逼着自己别再瞎客气,目送着许亦潮的身影离开,手推玻璃门缓缓合上,下一秒,她的肩膀迎来一道重重的肘击—— 钟若缇憋得满脸通红:“什么情况!许亦潮为什么会在你们小区?而且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你为什么要送他茅台?还放在他家门口!你去过他家了?!” 她的问题太多太多,席悦揉着肩膀:“我求你了,一个一个问好吗?” ...... 五分钟后,奥利奥试纸检测排除犬瘟和细小,被抱去抽血,席悦放心下来,加快语速解释完了这段时间和许亦潮的各种爱恨情仇—— 一开始去面试,看他游刃有余地提问,她只觉得这人做事认真且专业; 后来买房,许亦潮签约现场放她鸽子,她又觉得他性格很差,自大轻狂; 再后来她自己也买到适合的房子,心愿得偿,对许亦潮的意见渐渐淡了; 最后就是淡了没多久,他又凭借着自己乐于助人的优良品德,在席悦心中逐渐变得伟岸。 “虽然时不时就喜怒无常一小下,但我觉得他这人总体还是很不错的。”席悦托着腮思索着,“要不然祁统和公司那群员工怎么会那么服他呢。” 毕竟都是同龄人,也都算佼佼者。 “啧啧。”钟若缇感慨地摇了摇头,“这什么缘分,要不是他有系花,我都想磕你俩了。” 席悦不满地看她:“我也是有男朋友的好吗?” “你那开胃小菜算什么谈恋爱,连嘴都没亲过。” 钟若缇一直没从这点上提醒她,席悦是钝感力和包容心都极强的女孩,暗恋暗久了,把脑子都暗傻了,孟津予跟她可不同,身为男人还大她两岁,一点生理性冲动都没有,这算什么正常恋爱? “你不懂吗?”席悦拿出她最近新学的理论,一本正经地辩解,“我和孟津予,我们俩都是淡人,淡人就是什么都是淡淡的。” 接吻什么的,目前她还没有特别强烈的想法。 再说,她当初喜欢孟津予,也不是为了他的皮囊和□□。 “啊对对对,都快淡出鸟了。” 席悦撇嘴,不与她计较。 钟若缇想到了别的,学她一样托着腮,凝望着窗外的雨夜说:“不过许亦潮真的好无敌,虽然只开了辆20万的车,但他单手转方向盘的样子,是比那些开超跑的还帅哈,这人简直像个bug一样,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要是能跟他在一起,不知道多有面子。” 还行吧。 有那么夸张吗? “有女朋友了。”席悦防患未然地提醒她。 钟若缇白她一眼:“做做梦还不行。” 席悦不想跟她对话了,默默掏出手机来看。 距离未接通话已经过去四十分钟,孟津予既没有给她回消息,也没有给她打电话。 想起5栋那一排黑黢黢的窗口,她发了个问号过去。 孟津予即便是在加班,也鲜少会连消息都不回。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奥利奥的检查全部出结果,轻微肺炎,不算严重,但因为是幼犬,要打5-7天的针,配合吃药以及早晚各一次的雾化治疗,十天半个月便能康复。 席悦将注意事项写进手机备忘录,又让医生示范了一次雾化后,和钟若缇一起打车回家。 回去的雨小了很多,席悦原路返回时又抬头看了眼,熟悉的窗口依旧没有亮光,冰凉雨丝变成朦胧水雾,黏在皮肤上迅速蒸发,带走一些体表温度,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怀中的奥利奥似乎有所察觉,挣扎着从她的臂弯中探出头,黑漆漆的眼睛湿润又天真。 月光潮汐 第21节 到了家,钟若缇踮着脚钻进了卫生间,说要再洗一遍澡。 席悦将奥利奥放回狗窝,回到卧室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条法兰绒的枕巾,盖到了他的小肚子上。 雨越下越小,院子里的白色雨棚终于沉寂下来,席悦走过去将下午用过的茶杯端进来,再次往外确认一眼,按下了院子灯光的开关。 乌云释开以后,天幕也从浓稠的黑变成雾蒙的灰。 万籁俱寂中,一束光熄灭,与此同时的三楼窗口,许亦潮指尖那一点猩红随之黯淡。 他掐灭了烟,仔细嗅着周遭不同寻常的湿意,然后缓缓合上了窗。 第17章 那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席悦惦记着许多事,中途自然醒来好几次,去客厅看看奥利奥,再拿起手机看着有没有回信。 大约是早上九点,那会儿席悦刚踏实睡着三四个小时,一听到手机震动,她直觉就是孟津予打来的,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是他。 “喂。” 席悦轻手轻脚地穿鞋,下床后床垫微微弹起,钟若缇还在睡着,毫无知觉地翻了个身。 她捂着手机走到院子。 孟津予的嗓音微沉,第一句先是询问她,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奥利奥突然呼吸急促,还频繁呕吐,晚上下雨不好打车,所以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席悦慢腾腾地说,顿了下,“所以你昨天为什么没接电话?我十一点回来,看你房间窗户还暗着。” “昨天......遇到了一些事情,手机被别人拿走,不小心摔坏了。”听筒那端很静,静得落针可闻,而孟津予的语气平稳,并没有什么破绽一般,“奥利奥现在怎么样?” “打针吃药就好。”席悦心中不安,继续询问,“是谁拿走了你手机?” “吴安,昨天他订婚,喝得有点多,不让我走。” “哦......好吧。” 那个吴安席悦也认识,但她不怎么喜欢这个人,从前她和孟津予还是朋友的时候,跟他一起吃过几次饭,依稀记得他性格很粗放,说话做事有些流里流气,换女友也挺勤快,不怎么在乎别人感受的那种人,相处起来需要提心吊胆。 席悦一直不懂孟津予为什么跟他来往频繁,两人看起来根本不像一路人,回想起来似乎每次吴安在饭桌上大放厥词的时候,孟津予都只是微笑聆听的角色。 他的情绪过于稳定,不管对谁都是如此,唯一一次冷脸,是吴安在校运动会上调侃席悦发育得好,自那之后,孟津予就没再让她见过吴安。 席悦干脆在雨棚下面的椅子坐了下来,跳过了这个话题:“那你现在在家吗?我们一起去吃早饭吧,我发现小区对面新开了一家包子铺,小缇也在我这里呢,吃完我再给她带点回来,她现在还没睡醒。” “我已经到律所了。”孟津予顿了顿,不疾不徐地开口,“你定的黄蔷薇花苗到了吗?那花枝条带刺,你先别碰,我下午带工具去帮你移栽。” “哦!昨天傍晚到了!” 席悦想起这事儿,又看了眼光秃秃的院子,她也很想快点移栽花朵点缀,但是她还没忘昨晚答应许亦潮的事情:“但我今天下午要去公司报道诶。” “游戏公司?” “嗯!”席悦开心地提醒他,“离我们很近的那家。” “好,等你有空。” “嗯嗯。” 通话结束,一个哼着歌回到房间,另一个将手机锁屏,然后推开了卫生间的玻璃门。 酒店房间的窗帘拉开了一半,白色床铺上,女人的长发海藻般铺满枕头,纤薄肩膀露在外面,裙子的肩带已经不知滑落在何处。 孟津予一言不发地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向床头柜拿钥匙时,床上的人用手臂撑起下巴,起身看他。 蜷曲头发叠在颊侧,为她的精致脸蛋又添娇媚。 “听说你前段时间接了个离婚诉讼,帮原配打小三?” 孟津予拿起车钥匙放进口袋,然后将手表套进手腕,没应声,眸色昏昧不清。 他越是不说话,梁茉莉就越想逼他,干脆坐了起来,被子从胸前滑落也浑然不顾,用一贯的调侃再次开口:“你这算什么,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似乎从认识开始,梁茉莉便一直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 手表戴好,孟津予终于抬眼看她,语调平静:“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 - 钟若缇那一觉睡到十一点才醒,席悦给奥利奥喂了药之后便无事可做,于是弯腰在院子里劳作起来。 她没有过种花的经验,也不想随意嚯嚯花苗,因此这次只网购了五棵蔷薇回来,从商家那里要来视频,认真看了几遍,她就把那五棵花苗全部种在了角落。 刚下过雨的土壤松湿,连水都不用浇了,大功告成之后,她掏出手机,刚想拍一张照片,头顶却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角落那棵离围栏太近了。” 席悦还拿着手机,闻言怔忪抬头。 许亦潮站在三楼阳台,胳膊搭在窗台上,上身探出一些,白t穿在身上随性又清隽,仰视的角度,整张脸显得越发立体精致。 “你......”席悦一下没反应过来,“你不冷吗?” 刚下过雨的天还是阴沉沉的,裹挟着水汽的风扑在脸上,还是有些料峭寒意的。 许亦潮似乎没想到她问这个,眉梢轻扬:“这我睡衣。” “好吧。”席悦应了声,“你刚刚说什么太近了?” “蔷薇花苗种下去,最好保持15至30厘米的间距。” 席悦低头看,角落那棵离围栏确实有些近了,她弯下腰准备重新移栽,还不忘回应楼上:“你懂得好多呀,你也喜欢种花吗?” “一般。” 这话说完,许亦潮看到她仰起的脸,下巴上沾了几粒新鲜的泥土,顿了下又补充:“一般情况下很喜欢。” 舅妈梁佳很爱侍弄花草,也经常使唤许亦潮帮她浇水翻土,虽然他是对这些植物没什么兴趣,但也被迫学了不少。 席悦觉得他说话奇怪,但也没问一般情况是什么情况,许亦潮这人性格时好时坏,跟他相处时要多注意方式方法。 “那我现在给它拔出来,换个位置。”她又拿起了小铲子。 许亦潮没再说话,席悦也没去看他,她专心致志地移栽,几分钟后,鬓边一缕碎发掉了下来,她弯起手肘想别到耳后,一抬眼,许亦潮依旧站在三楼窗口。 只不过这回手上拿着牙刷。 他宛如监工一般,时不时过来看她一下,虽然没说话,但依旧搞得席悦很是紧张,动作十分小心,生怕碰掉了一片叶子。 终于移栽完成,她也没心思拍照,抬头想让许亦潮再看一眼时,窗台上徘徊好几次的人又消失了。 ......这感觉很像好不容易加次班,结果老板还没看见。 席悦懊恼地拎着小铲子进了房间。 - 午饭吃完,钟若缇就离开了。 席悦在家观察了一会儿奥利奥,看它精神好了许多,便去了沃特游戏报道。 许亦潮只说让她下午去,但没说几点,她为表诚心,不到一点就赶到了写字楼下。 上楼时,席悦有些紧张,正在内心演练待会儿怎么在同事面前自我介绍时,缓缓合上的电梯门突然伸进来一只手,随即,一个身材高挑的短发女生出现在眼前。 单眼皮,鼻子翘挺,嘴唇红润,虽然穿得很随意,但还是难以掩饰让人眼前一亮的大美人属性。 “不好意思哈。” 席悦退了半步给她腾位置:“没关系。” 女生捏着一个饭团走进来,刚想按楼层,看见2楼已经亮了,旋即意识到什么似的,又转过头看她。 “你是新同事?” 席悦本来被她盯得有些莫名其妙,听到这话瞬间明了。 她热情地点头:“对,我是沃特游戏新入职的策划。” “我叫方迪,负责财务。”她打量的目光非常直白,却不带任何恶意,说话的语气也很爽利,“祁统只说策划组要来个新同事,也没说性别,我一直以为是个男生呢,你毕业了吗?” “我和祁统是同一届的,六月份毕业。”席悦觉得她很友好,于是也主动介绍了自己的姓名,“我叫席悦,席卷的席,喜悦的悦。” 电梯门打开,方迪自来熟地拉着她出去。 “这名字好听。”她掏出手机,边走边说,“咱俩加个微信,我给你拉群里。” “好。” 席悦找出自己的二维码,刚想给她扫,身前突然落下一道阴影。 有人从旁边的卫生间里出来,是个男生,国字脸,大约是因为没见过面,目光黏在她身 上,上下打量着,然后看向方迪:“迪姐,这你妹妹?” 方迪没搭理他,反而转向席悦:“窦甲,搞程序的。” 席悦覆上礼貌笑脸,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席悦,今天入职策划组。” 窦甲似乎并不知道公司要来新人,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伸出手:“你好你好,窦甲,情窦初开的窦,丢盔卸甲的甲。” “......” 席悦刚想也伸出手,客气回握一下,旁边的方迪突然一巴掌,将他的手打落下去:“有这闲工夫把你那工位收拾一下,刚买的绿萝都被你熏死几盆了。” 随后,便二话不说拉着席悦离去。 “窦甲这人不坏,就是嘴贱,爱在女生面前占点小便宜,以后你离他远点,他要是敢跟你开那种玩笑,你就来前台找我,骂不死他。” 她拉着席悦的小臂,往会议室边走边说,席悦落在后头半步,看着她耳后飘扬的碎发,心里有些小感动:“我们公司有几个女生啊?” “两个,加你三个。”方迪想了想,“还有个会计,是个三十多岁的姐姐,你可以叫她静姐,性格很好,相处不用担心。” “啊?这么少啊!” “公司刚开始起步就他们宿舍几个男的,后来各自拉人,拉着拉着就成了和尚庙。”方迪操作着手机将她拉进群聊,然后又回头安慰,“不过都不是什么坏人,这个你放心。” 席悦点点头,紧张的情绪消失了一大半。 涉猎自己从前从未尝试过的行业,公司里又都是男生,这两件事原本让她有些忐忑,但是还好有方迪,她飒爽直接,很好相处,让席悦安心了很多。 至少以后在公司,不会连个聊天的人都没有。 走过办公区域,方迪停在了一间房门口。 月光潮汐 第22节 席悦抬眼看向褐色木门上“会议室”的标牌,想起上回来到这里的光景,一时有些唏嘘,人生的际遇由一次次漫不经心的偶然组成,她只是在双选会上凭借一时兴起和祁统聊了几句,眼下就改变了自己的就业方向。 方迪敲了两下门,没得到回应,直接推门进去。 席悦透过她的肩膀往里看,许亦潮和祁统分坐在会议室两侧,正拿着手机玩某款手游,不知是不是在1v1,祁统一边操作着屏幕,一边站起来企图窥屏。 而许亦潮完全陷在他那张宽大的皮椅中,修长双手卡着手机,一派的淡定自若,双脚还交叉着,搭在了前面看起来已经坏掉的打印机上。 方迪又敲了下门:“两位帅哥。” 许亦潮没戴耳机,率先看过来。 他这会儿换了衣服,一件黑色圆领套头卫衣,衬托头肩比越发优秀的同时,更多了些锋利冷峻的少年感。 “来那么早。”他直接放下了手机,下巴轻抬,“你那花种好了?” 方迪听到这话探头,语气不满:“什么花?你什么时候让我买花了?不是说绿植就行吗?你们一群大男人看绿萝不就够了,要什么花?” “......”许亦潮站起身,隐忍着抚眉,“没问你。” 方迪这才反应过来,看向席悦:“你俩认识啊?” 席悦点点头,言简意赅:“我们住上下楼。” “什么!”祁统刚摘下耳机就听到这个噩耗,也顾不上寒暄了,“你俩什么时候住上下楼了?” 他反应太大了,嗓门也大,席悦被他吼了一下,声线莫名弱了下去:“就......就我前段......” “她买房子买到我楼下了。” 许亦潮直接替她回答了,答完以后还睨了祁统一眼,不轻不重的警告,祁统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有些重。 “别多想哈。”他站起身,笑眯眯地走过来,停在席悦面前:“我就是觉得你俩特有缘分,你看,之前他找你借钱,后面你来他这儿面试,现在你俩房子还在同一栋,我太惊讶了知道吧,因为这实在太巧了,就像有人故意设计的一样,你说是不是?” 他照旧是一身嘻哈的装扮,与上次不同的是又变回了光头,他对这个发型似乎很钟爱,搭配上苍蝇搓手手一般的肢体动作,真的挺像仙侠电视剧里的那些个反派一样。 席悦抿了抿唇,刚想开口,许亦潮落拓不羁地走了过来。 “去带她把我打印好的合同签了。”话是对着方迪说的,说完又看向她,“签完再回来。” “好的。”席悦点头,连包都来不及放下,然后就跟着方迪走了。 目送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消失在走廊,祁统宛如饿虎扑食一般扑过来,眼底闪着兴奋又震惊的光,压着声音开口:“怪不得你他妈又住回去了!” 许亦潮依然站在门口,单手插兜,任由祁统在后面口水乱飞,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掏了下耳朵。 “人家有男朋友的,你别太狗了你!你他妈是不是被人下降头了,这么上赶着,是想给人家当小三吗?” 唇角虚勾,许亦潮懒散地笑了声,随即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专属王座。 窗外依旧是铅灰色的天空,压天盖日,但他瞧着,心里就是莫名开阔,开阔到舒爽,舒爽到生出了几分逗人的闲情逸致。 看着祁统憋红的脸,他眼尾压出极细笑纹,淡声开口:“如果她需要,也不是不行。” ...... ...... 这话听着太吓人了。 祁统觉得自己一定是幻听了。 隔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依旧是痛心疾首的,绝望愤怒的,他看向一脸悠哉的许亦潮,撂下最后警告—— “你以后要是被她男朋友按在衣柜里面爆锤。” “别他妈给我打电话!” 第18章 合同在一间更大的房间里签,方迪说那是财务办公室,因为今天是周六,所以那位会计姐姐不在。 她似乎很欣慰新同事是个女生,托着腮和席悦滔滔不绝地聊着天,而席悦就一目十行地浏览着自己的职业范畴,时不时问她两句公司的规章制度。 “早十点晚六点,午休俩小时。”方迪语气轻快,“不过不用打卡,你真迟到早退也没多大事儿,但最好是在不忙的时候这样搞,要真有事儿找你但你不在,那也是要挨骂的。” “哦哦。”席悦记在心里,顺便让她放心,“我住的地方离公司步行十几分钟,不会迟到的。” 话音落下,她签上自己的名字。 “那行。”方迪拿过合同,夹在某个文件夹里,又将她的那份递还给她,“工位已经给你选好了,我那时候以为你是男的就没仔细帮你留意,你自己回会议室吧,我去给你收拾一下,再让人帮你把电脑装上。” 她说话做事明着偏心眼,席悦觉得好笑,抿着唇道了声谢。 收起合同,席悦独自回了会议室,许亦潮依旧如来时那样陷在座椅中,闲散又舒适,可刚刚还一惊一乍的祁统却不见了踪影。 “祁统呢?”她随口问。 许亦潮坐直上身:“卫生间洗脸去了。” 席悦走到他面前,拘谨开口,“合同签好了。” “行。” 许亦潮将手机放下,然后转向身后的玻璃书柜,席悦看着他因不想起身而努力伸长的手臂,后颈脊柱也因为拉扯变得突出,心里想着他真是够懒的,可脚上的动作却下意识流露出巴结—— 她快步走过去:“你要拿什么,我帮你吧。” 许亦潮使唤起人来毫无负担,冷白手指疏懒一指,语气随意:“第二排那本蓝白色封面。” 席悦行动力超强,当即锁定目标将其抽了出来,然后放在许亦潮面前。 “是给你的。”他直接把书推了过来。 席悦后知后觉这大约是什么入职培训之类的,低头看了眼,果不其然,精致书封上写着六个大字,《游戏设计艺术》。 “先看书了解一下游戏制作的基本流程,具体的操作学习我给你安排了一个老师,周一入职他会带你。” “老师?”席悦捧着书,升起几分小期待,“是我们公司的培训老师吗?” 许亦潮觉得她有些分不清形势,公司连人事都没有,怎么可能还有专门负责培训的人员? 但理是这么个理,话却不能这么说。 “你可以这样理解。”他掀起眼皮,眸色淡定,“游戏策划可以细分很多种类,还有战斗策划、数值策划、关卡策划之类,都需要一些简单的程序知识,你现在的经验只能先从文案策划入手,当然,文案才是游戏的灵魂,它对于游戏的整体体验和玩家的沉浸感来说至关重要。” 他说得一本正经,席悦欣喜地弯起嘴角:“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嗯,不懂的可以问老师。”许亦潮眉目轻敛,“问我也行。” “好!”席悦此刻干劲满满,“那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去工位看书了。” 她说这话时满眼兴奋,漆黑长睫忽闪,许亦潮移开视线才淡声开口:“你的狗怎么样了?” 席悦没想到她还惦记这个,连忙道:“精神好多了。” “那你去吧。”许亦潮拿起手机,眼皮垂下来,“缺什么跟方迪说。” “好的。”席悦捧着书走出会议室。 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渐远,许亦潮放下手机,缓缓靠向椅背。 窗外的天似乎明朗了些,乌云飘走,日光从云层缝隙里穿透而下,落在槐树的枝叶上,不知不觉,似乎身边的一切都被春日气息侵袭。 许亦潮陷在座椅中发呆,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管,几秒后那震动变得持续,对方干脆打了电话过来。 他垂下眼,看着屏幕上的“梁茉莉”三个字,毫不留情地按了挂断。 在这个时间点,他并不是很想听到她的声音。 梁茉莉又打来,他又挂断,如此反复三次,许亦潮干脆屏蔽了通话。 他拿起手机,查看她最开始发来的微信,梁茉莉的头像是她自己,她穿着水绿色的吊带长裙,做出自由飞翔的姿态,双臂张开,长发随风,背景是日照金山。 梁茉莉:【下周筝筝生日,别忘准备礼物。】 许亦潮抬手打了个【没忘】出来,按下发送键,下一秒显示他已经不是对方好友,点开朋友圈看,果然,昨晚她发的那条带着酒店定位的自拍也看不见了。 无意义地扯了下唇角,许亦潮面无表情将手机丢回桌面。 - 大展拳脚的急迫是真的,但事实上,那天下午席悦总共也没翻了两页书。 不是她不想,是方迪和祁统把她团团包围,左一句右一句地找她闲聊,她实在抽不出精力去理解书中那些专业词汇。 席悦的工位位置极好,靠近光线最充足的一扇窗边,身后就是财务室,前面正对着祁统,右前方是窦甲,而身边那个空荡荡的桌子,据说属于她的培训老师,也就是策划组的另一名成员。 没错,她一落座就从祁统的口中得知了,公司根本没有培训部门,就连她入职的策划组,目前为止也只有两人。 知道真相以后,席悦一边忍不住腹诽许亦潮的说话之道,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公司做出过《迷失云合》这样成功的游戏,说明走得就是“小而美”的发展路径,人少没关系,浓缩的都是精华。 时值周六,公司里员工不多,席悦在祁统的帮助下认了七七八八,大多是搞程序的男生,年龄看起来差距不大,性格木讷的居多,零星也有几个稍外向些的,比如窦甲,上赶着凑过来聊天,方迪骂都骂不走。 一群人打打游戏再干干活,说实话,这氛围不是很像公司,倒像是一个性别比例失衡的大学班级,自由,和平,且开放度高到想打游戏随随便便就能凑齐五排。 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到了下班时间,方迪趴在桌子上玩手机,大概是刷到了什么烤肉店,询问席悦晚上想不想吃。 “今天不行。”席悦正在把书往包里装,“我和我男朋友约好了,下班要带我的小狗去宠物医院,它最近得了肺炎要......” 话声未了,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打开。 许亦潮端着个白色的马克杯走出来,他腿长,步子迈得也大,虽然身姿慵懒随性,但还是三五步就走到了他们那两排工位。 席悦刚来半天,还处在一种察言观色的状态里,这会儿见到老板,声线不由自主就放低了些:“要打三天的针。” 方迪显然跟她不同,她对这公司里的每个人都一视同仁地不待见,这会儿跟没听见动静似的,托腮看她,挺意外的:“你有男朋友了啊?” 许亦潮最终停在窦甲身侧,似乎是窦甲发微信让他过来的,一看到他就摘下耳机,指着电脑屏幕说了句什么代码改动后跑不起来了。 许亦潮扶着椅背,俯身查看时垂下眼,峭拔鼻背上方,长睫瞩目。 席悦挪回视线,朝方迪点点头:“对呀,是我老家那边的,他也在滨大读书,不过比我早两年毕业。” “哦,做什么的?” “律师。” 席悦收拾好了自己的包,此刻却有些不敢走了,中午刚表完态,晚上就第一个离开公司,这样好像是不太好。 “嚯,年轻有为。”方迪接着八卦,“你俩在一起几年了?” 席悦抿抿唇,逼迫自己适应在一群男人当中聊感情的场景,低声回答:“认识了很久,但在一起只有半年多。” 月光潮汐 第23节 “那挺好,知根知底。” 聊完八卦,方迪还是很想吃那家烤肉,席悦没时间,她只能退而求其次转向工位对面,敲了下挡板,扬声问道,“有没有人想吃烤肉?” 祁统大约是刚结束一局游戏,耳机一摘下就听到这么句问话,目光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席悦,语气随和:“那一起呗,你在群里说一声,让人都过来,就当给咱们的悦策划办个欢迎会了。” 席悦刚想解释,旁边的方迪直接替她开口:“你悦策划今天没空,婉拒了哈。” “啧。”祁统颇为遗憾,看了眼旁边的许亦潮,脸又转过来,声音莫名提高不少,“怎么,是不是要去跟男朋友约会啊?” “......”初来乍到就被人追问恋爱琐事,席悦有些窘迫,“不是,就是约好了要一起带小狗去打针。” “哦~”他又看一眼席悦收拾整齐的工位,以及搁在胸前的包,贴心地开口,“那你有事就走吧,反正暂时也没活儿,今天主要就是让你来签个合同,了解下工作环境的,现在也到下班点了,有事你就先走。” “好吧,下次再跟你们聚餐。” 席悦起身时注意到许亦潮,他已经换了姿势,将窦甲的键盘拉出来,修长手指飞快地敲打着,俊朗的眉眼聚精会神,斜阳穿透进来,将他的侧身染成淡金色,整间办公室仿佛只有他得蒙老天的这份恩宠,那张本就精致的脸帅得越发肆无忌惮。 顿了顿,她又开口:“那我先走了?” 她的语气实在拘谨,所有人都知道这话是在问谁,许亦潮身为全公司话语权最高的人,大约也是感受到了这一束束强烈的视线,敲键盘的手停下。 “怎么,”他掀起眼皮,“是需要我们列队欢送吗?” “不用不用。”席悦背起包迅速离开,“你们晚上玩得开心点。” 只有方迪朝她摆了摆手。 身后的对话还在继续,祁统似乎掉转了座椅方位,朝向许亦潮后,他询问对方晚上去不去,许亦潮回答了什么,席悦也没太听清,她已经走到了电梯前。 这栋写字楼公司不多,电梯很快抵达,门开的瞬间,手机响了一声。 席悦本以为是孟津予发来消息问她下班没有,点开看,出人意料—— 许亦潮:【晚上几点回家?】 她有些莫名其妙,电梯门还没合上,她抬眼往玻璃门内的工位看。 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祁统朝向身侧岔开腿坐着,在他面前,许亦潮的背影依旧是劲瘦懒散的,他似乎是刚发完微信,将手机放回窦甲的桌面,就再次弯下了腰。 ......有事怎么刚刚不当面说。 当着那么多人面发消息,真的很像是在暗度陈仓。 一楼抵达,她走出电梯,回复了那条微信:【打完针就回家了,有事吗?】 许亦潮:【帮你改造,总要先看场地吧。】 想起家里的玄关,席悦忙回:【哦哦,那我应该比你先到家,你聚餐结束给我发消息吧。】 这次的回信等她进了华悦公馆大门才收到—— 许亦潮:【我不去。】 许亦潮:【所以你也早点回。】 第19章 进了家门,孟津予的电话刚好过来。 席悦对于他昨晚的缺席已经没有太大感觉,倒是孟津予似乎还有些歉意,抱着奥利奥和医生护士沟通,打针时耐心安抚,学习给小狗喂药的一些技巧,全程没让席悦操一点心。 从医院出来,两人并没有回家,席悦不会做饭,厨房也没有整理好,孟津予找了一家接受宠物入内的餐厅,为了照顾奥利奥,选了半隔断的座位。 天晴以后,傍晚的风也温柔,席悦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饭,一边和孟津予说着下午去公司报道的事情。 她觉得一切都挺好的,工作内容她感兴趣,同事也极好相处,虽然女生少了些,但她向来没有广交朋友的爱好,方迪很好,性格飒爽,说话直接。 孟津予笑:“那和你室友倒是很像。” 席悦举着筷子,老神在在地摇头:“不像。” 钟若缇虽然也爱憎分明,但她还挺顾及自己的知性御姐人设,不会明目张胆地说人坏话,方迪与她不同,她平等地诅咒每一个讨厌的人,下午时还当着窦甲的面揭穿他上完厕所不洗手就去倒水,随时随地都能出击的锐角人,听得席悦冒了一脑门的汗。 她绘声绘色地说着,孟津予的手机突然响了。 席悦心口一紧,开启静音模式,看着孟津予接起电话,对方似乎是让他回律所帮忙做什么事情,孟津予偏头过来看了眼席悦,淡声拒绝说不太方便。 这是很罕见的事情,他没有在电话打来时去迎接工作。 放下手机,孟津予大约是瞧出了她的诧异,向来矜贵温和的脸上浮现出随性:“有这么惊讶?” 席悦有些担心:“不去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孟津予盛了一小碗汤放在她面前,还有心情开玩笑,“天也塌不了。” 钟若缇上次说他内心的爱意匮乏,席悦想了几天,也许就是因为他太忙了。往日孟津予的状态总像被按压到底的弹簧,没有丝毫间隙,也没有放松的空间,读书时忙着学习,工作后忙着上进。眼下他有了小小的改变,席悦虽然不清楚这变化源自什么,但只要他自己乐意就好。 氛围和谐的晚餐结束,席悦抱着奥利奥回家。 它今天的精神好了许多,只是依然会时不时打个喷嚏,惦记着待会儿许亦潮要来,席悦将它的小狗窝暂时移到了主卧,防止它像上次那样受到惊讶,又开始呼吸急促。 做完这一系列的事情,时间也才刚过七点。 天色暗沉,月亮还未露头,席悦走进院子里抬头看,三楼的灯亮着,他真的在家。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许亦潮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在刚下班那会儿,许亦潮让她早点回家,她客客气气地回了句:【你要是今晚比较忙,改天再看也是可以的。】 那会儿许亦潮催她,席悦以为他晚上还有别的安排,于是贴心地回了这么一句,现在看对方一直没再搭理她,她又重新琢磨了一下。 她发的这句话乍看是没问题,可换个角度呢,似乎是有几分不耐烦的感觉。 文字没有语气,她应该加上一个波浪号的。 吸取经验,席悦再次打开输入键盘。 面对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她把语气助词和标点符号运用到了极致:【我已经到家啦,如果你有空的话,现在就可以过来了哦~】 一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 许亦潮始终没有回她。 虽然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俩人就住上下楼,跑一趟也不费什么时间。 这样想着,席悦拿着手机出了门,三楼实在太近,在电梯里待了不到一分钟,她抵达许亦潮家那个连塑料薄膜都没撕掉的大门前。 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脚步声。 几秒后,许亦潮打开门,他似乎刚洗完澡,换了一件短袖t恤,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刘海随意往后靠着,没有任何遮挡的眉眼清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湿润的凉意。 “你在洗澡啊?” “不然呢。”许亦潮扶着门沿,“我在家游泳吗?” 席悦看了眼他身后一长串湿漉漉的脚印,了然地点头道:“我还以为你在忙。” 许亦潮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唇角,声音很低:“没你约会忙。” “我没有在约会。”席悦睁大眼睛解释,“我的小狗不是得肺炎了吗?你知道的,我们是带它去打针。” 听到这话,许亦潮懒散的身姿略板正了一些,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她脸上:“跟我解释什么?” 席悦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我怕你觉得我是为了约会,才不去参加公司聚餐的。” “......哦。” 许亦潮偏过头看向阳台,似乎是缓了一会儿,才又转过来:“走吧。” 他将门关上,电梯刚好也没走,两人下到一楼,席悦将他请进自己的家。 许亦潮依旧穿着自己的拖鞋,走进玄关时目不斜视,只盯着鞋柜旁边的红木柜子看,丝毫没有往客厅打量的意思。 他将柜门打开,一层一层地观察。 席悦跟在身后,小声询问:“你觉得能做吗?” “能。”许亦潮停在柜门旁边,上下看了眼,“但需要专业的木工来把中间的横隔板锯了,这木材是樱桃木的,你确定要改?” “樱桃木?”席悦上手摸了一下,“很值钱吗?” 她捏了捏中间的板子,是挺硬的,但是也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之处,还想再敲两下听听声儿的时候,手背上突然传来一阵陌生的触感。 “不是这儿。” 许亦潮扣住了她的手腕,大约是刚洗过澡的原因,他的手心有些凉,混合着皮肤上散发的淡淡清香,电光火石的功夫,就虚钳着将她的手移到了衣柜的竖面木板上。 “值钱的当然是放在外面给人看的。”许亦潮收回手,垂下时自然插进了口袋,“你刚刚摸得那叫密度板。” “哦。”席悦也将手缩了回去,“那锯就锯吧,这柜子是前房主的,我本来也觉得颜色有些暗。” “那你别做嵌入式了。”许亦潮看了眼周遭,确实是暗了点儿,“这长柜你二手能卖个一千,到时候拿这钱去买个一米高的浅色矮柜,再定制一个长宽相同的鱼缸,让阳台光线过来就不会暗了。” 席悦想了一下:“那......是不是没有你家那个好看呀?” “鱼缸可以布景,不一定就没嵌入式的好看。”许亦潮垂眼睨她,“这么喜欢我家?” 席悦懵然抬眼,看着他点了点头。 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神,许亦潮移开视线:“喜欢也没用。” “......”席悦有些无语,她也没说什么吧,表达欣赏都不行啦? “明天周日,我带你去家居城挑柜子。”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席悦踩在门框上,刚想问他网购行不行,许亦潮似乎并不想给她开口的机会,又补上一句:“顺便找人来回收。” “......好吧。”席悦觉得这太麻烦了,“那会不会耽误你时间?” 许亦潮按下电梯上升键,扭头过来看她:“谁让你送礼那么大手笔呢。” 价值大几千的东西,完全有帮忙帮到底的理由。 席悦把话憋了回去。 电梯还没来,她也不好意思现在就关门,于是陪他一起等着。 大约是氛围有些干,许亦潮双手插兜,看着电梯上的楼层数字,闲聊一般开口:“你怎么不找你男朋友?” “啊?”意识到他在问什么,席悦脱口而出,“他挺忙的。” 孟津予已经抽空帮她安装了窗帘和洗衣机之类的必要装备,像玄关柜子这类改善型的调整,本来就是可做可不做的。 许亦潮没有再说话,电梯门打开,他作势要走进去。 月光潮汐 第24节 席悦探出身子:“明天上午还是下午啊?” “下午。” “那你早上出门吗?”席悦想起别的,“我明天去小区门口吃早餐,帮你带一份?” 大家邻里邻居的,对方又帮了她这么大的忙,这种顺手为之的小事,想来不会被他嫌弃是在瞎客气。 “我可以自己去吃。”电梯门完全打开,许亦潮迈步走进去,嗓音凉凉地传来—— “毕竟我也不忙。” - 许亦潮忙不忙席悦不知道,反正她第二天去吃早餐时,没瞧见他的影子。 正式入职前的最后一个休息日,下午已经有了安排,她上午本来打算好好啃一下那本专业书,可之前定制的沙发到货了,并且不知为什么,尺寸明显长了几厘米,把她刚买的小茶柜都挤得无处安放了。 送货上门的小哥一直在打电话询问,几番协商下来,总价一万二的沙发,厂家赔付了八百块钱,席悦拿那八百块钱重新买了个可移动的茶边柜,这半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失去了大学食堂之后,吃饭成了个大问题。席悦不会做饭,守着个厨房不知如何下手,周末只能靠点外卖度过。 孟津予不在家,她一个人也没胃口,从钟若缇带来的东西中扒拉出一包饼干,对付着吃的时候,席青泉打了电话过来。 他最近真的是很忙,刚接了个海外的单子,忙到席悦搬家都没时间来看上一眼,听到自家闺女拿饼干当饭吃,瞬间父爱降临,非说要给她请个做饭阿姨。 席悦正在收拾垃圾,闻言拒绝道:“爸,我每个月工资才七千,你知道现在请个阿姨要多少钱吗?” 席青泉语气顿了下,他确实不了解滨城这边的家政市场:“多少钱?你知道?” “不知道。” “那你说什么。” 席悦将垃圾袋打包封口,用食指勾着打开家门:“反正我的工资是用不起做饭阿姨的,你别找。” 话音落下,余光里出现一个人,许亦潮从电梯里走出来,看模样是来找她的,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她的话,左转的身体姿势反正是僵住了。 席悦瞬间意识到形势不对,跟电话里说了句“爸,我突然有点事”,然后就迅速挂断了电话。 房门和电梯门同时合上,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面面相觑了大概十几秒,许亦潮眉尾稍挑,率先开口:“工资不够用?” “没有没有。”席悦连连摆手,“够用的。” 开玩笑,现在哪个应届大学生的工资够请阿姨的? 她在游戏行业并没有经验,七千的薪资已经超乎预料了,更何况还没转正,而且当时在双选会上,她看到招聘启事上游戏文案这个职位也还没有这个价。 “不会做饭吗?”许亦潮又问。 席悦点点头:“没学过。” “哦。”他收回视线,悠闲地看向楼道外面,“我会。” “......”席悦干笑了声,“那你真厉害。” - 丢完垃圾,两人就一起去了家居城。 许亦潮本来想开车,但这地方席悦前不久刚和孟津予去过一次,地面停车场,位置很少,最后她诚恳提议打车前往,许亦潮没有说话。 周日的下午,卖场人流量很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兴起的流行,现在家居城也成了情侣约会的场所之一,席悦和许亦潮前后脚穿过人群,入眼皆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 席悦本来还想顺路看看懒人沙发的,但刚经过到沙发区,一位销售阿姨就迎了上来,热情地给她介绍起了最近的折扣,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本以为听完那一长串的优惠机制就能结束,可身后的许亦潮这时走了过来,阿姨眼睛一抬,顿时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刚结婚要装修房子,是吧?” 席悦的眼睛瞬间睁大,她摆手想解释说不是,可许亦潮懒懒散散地站在她旁边,还时不时打量几眼样板间里布置的场景,就是一声不吭。 于是阿姨说得更自信了:“我们品牌现在推出一款优惠活动叫‘为爱裸价’,专门为了支持现在的年轻夫妻的,全场消费满一千减两百,满两千减五百,累计消费过万不仅立减三千,还加送一套原价6666元的婚庆系列双人床上用品十件套......” 席悦忍不住抬手打断:“阿姨,我们真的不是夫妻。” 销售看她说得认真,又狐疑地打量了一眼,眼前这姑娘眼睛大大鼻子小小,说话又太有礼貌,看起来的确像个学生。 看到阿姨沉默下去,席悦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刚松完,旁边的许亦潮开口了—— “对,不是夫妻。”他目光停在离他最近的这套黑色沙发上,看起来就是随口一说,“没有领证。” “......”阿姨沉默了一瞬,立刻满血复活,“哦哦,还没领证啊,那没关系,我们商场每年520都提前半个月开展活动,买家具不仅有折扣,还送情侣日用品,比如情侣睡衣、情侣拖鞋......” 席悦受不了了。 她十分大力且毫无礼貌地将许亦潮拖至另一个样板间里,压着声音用力质问:“你干什么!” 说清楚一点会死吗! “什么干什么?”许亦潮垂眼,目光停在她牵着他胳膊的手上,白得有些晃眼。 “我干什么了?”他明知故问。 席悦皱着眉松开手,情绪稍微正常了一点儿:“你干嘛让她误会我们俩是情侣?” “你没听她说有折扣?”许亦潮将胳膊垂下去,很自然地接话,“我看上那套黑色沙发了,如果价钱合适,打算顺手买了,不行吗?” 席悦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好像是有些过激了,讪讪道:“......那你早说啊。” 害她平白生了几分不安。 都怪这卖场情侣太多了! “怎么?”许亦潮微微垂下头,好看的眼睛紧盯着她,“觉得被别人误会跟我是情侣很对不起你男朋友?” 被他戳中心事,席悦也无心挣扎,小声嘀咕:“这很正常吧,要是你女朋友知道今天的事情,恐怕她也会生气。” 许亦潮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调微扬:“我女朋友?” 席悦抬眼,看到他眼底的疑惑,心里咯噔一声—— 不会又分手了吧? 她好像记得钟若缇说过,许亦潮和系花这些年来分分合合,这种模式的感情她见过,前室友赵子琪跟她男朋友好像也是这样,一吵架就分,分几天又和好。 席悦决定少掺和这些事,于是装傻:“我是指你以后的女朋友。” “哦。”许亦潮收回视线,又恢复到那种漫不经心的状态,“那你会生气吗?” 顿了下,他又补充:“如果是你男朋友和其他女生走得很近。” “当然会。”席悦答得随意,“但如果是像我们刚刚那样的误会的话,那就没什么好气的了。” 她说完就把头转了过去,认真地打量着周边的矮柜,时不时上手摸一下材料,斜上方的视角,许亦潮凝视着她低垂的睫毛,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梁茉莉那条带着定位的朋友圈,良久,戏谑地扯了下唇角—— “那如果不是误会,是事实呢?” 席悦觉得他这话问得奇怪,抬眼时四目相对,她看着许亦潮意味深长的眼睛,诚恳回答:“那我肯定会分手啊。” “哦。”许亦潮扭过头,换上轻声,“你最好是。” 席悦没听清他嘀咕的话,伸长脖子:“你刚刚说什么?我什么最好?” 许亦潮目光落在她打量的浅胡桃色柜子上,懒散搭腔:“你眼光最好。” “哈。”席悦腼腆一笑,“还行吧。” “......” 第20章 在许大设计师的指点下挑好了矮柜,席悦搬至新家的唯一一桩愿望也了了,现在只需要等待送货上门,再拿尺寸去定制鱼缸,一切就大功告成。 没了心事,席悦就把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周日那天晚上,她一口气将那本被誉为“游戏行业圣经”的书阅读到了第六章——元素支撑起主题,直到零点的闹钟提醒该睡觉了,她才折了下书页,爬上床睡觉。 那一觉质量很高,早上八点自然醒,洗漱完之后席悦又看了一个小时的书,这才背着包去上班。 今天是正式入职的第一天,她很重视,特意从衣柜里翻出了自己面试阶段出镜率很高的一件白衬衫,搭配一条及膝的中长款伞裙,又将头发挽成钟若缇口中尽显“高智感”的低丸子头,照了照镜子,这才满意出门。 她装扮得严肃且正式,然后一进写字楼,就看见了穿着夏威夷风格花哨短裤,趿拉着拖鞋的祁统,勉强打了个招呼之后往后看,身着灰色短t的方迪拿着手机下来买早餐,脑袋上卡着个发箍,刘海呈现炸毛姿态竖立在头顶。 四目相对,她上下打量:“你今天打扮的......” 席悦已经开始懊悔,在这群人的衬托下,她像个显眼包似的。 拘谨地按了下裙摆,她嗫嚅:“第一天上班,我想显得重视一点来着。” “很重视,是这公司配不上你。”方迪打着哈欠拍拍她的肩膀,“下次就穿你最邋遢的衣服来就好了,免得被泡面腌入味儿了。” “......好吧。” “我要去便利店买早餐,一起不?” “我吃过了。”席悦顿了顿,“我下次可以给你带早餐,我们小区对面有一家包子铺很好吃。” “那敢情好。”方迪想起什么,“对了,今天周一,策划组另一个人也来了,那男的也刚入职不久,性格我还没摸清楚,但看着不怎么好相处,你留个神。” 席悦跟她道了谢,然后走进电梯。 周一的人明显多了许多,但再多也就二十来个,席悦往自己的工位走,期间有人投来打量的目光,但最多也就看两眼,然后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走到自己的工位前,许亦潮所谓的为她安排的培训老师已经入座,从侧面看是一个清瘦男生,高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边框眼镜,看起来很是文质彬彬。 “你好。”她入座前打了个招呼。 男生正在键盘上敲字,闻言手指顿住,抬眼时镜片反射出一些光,将他冷淡的神情中和得稍微柔软了些。 “你好。”他说。 席悦拉包包拉链的动作顿住了,难以置信地眨眨眼:“代泽?” 代泽保持着仰视的姿态,也轻声反问:“席悦?” 见对方认出自己,席悦高兴地一屁股坐下来:“你不是留在电视台了吗,怎么会来这里?我听方迪说你也是刚来,你来多久了呀?” 平心而论,她和代泽压根算不上熟悉,可两人从电视台离开,几乎同时段入职了这家和官媒风马牛不相及的游戏公司,这多少有点儿“他乡遇故知”那个意思了。 席悦是万分惊喜,可代泽的反应却淡淡,慢条斯理地回答完她的问题之后,也不再主动开启新话题,尤其是当他自诉本科时期辅修了计算机专业之后,席悦心中那股子惺惺相惜的感觉顿时就淡了。 好吧,人家有备而来,只有她一个是生瓜蛋子。 月光潮汐 第25节 那场仓促叙旧的结尾,是代泽给她发了一份游戏分析报告模版,然后让她按照这个文档标准,将升级版本前的《迷失云合》重新扒一下。 故知变领导,席悦的态度也立刻恭敬下来,查收模版,然后乖巧应下。 大约是察觉到她的转变,代泽突然开口:“是许亦潮叮嘱我的。” 席悦正在从包里往外掏东西,闻言顿住:“他叮嘱你什么?” “你的文案水平很优秀,但是缺乏游戏设计的逻辑了解。”顿了顿,他用上那个字,“他叮嘱我教你。” 席悦当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我本来懒得管你的。 “......我知道了。”她默默给自己打气,然后表态,“我会加快进度,努力赶上的。” 代泽移开视线,极淡地“嗯”了一声。 余光瞥见他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席悦也没有再没话找话,她和代泽本来也算不上多熟的,人家不跟她叙旧也无可指摘。 - 席悦用一上午的时间将那份模版研究透彻,然后以一个新玩家的心态重新进入游戏,记录了前十分钟和一个小时的体验过后,进入了首日成长停滞期。 她将自己的体验和意见整理好,刚想休息一会儿,钟若缇发了消息过来,询问她正式入职的感受如何。 席悦端着新买的水杯去接水,打字回她:【干劲满满!】 果不其然,钟若缇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钟若缇:【你大一在学生会端茶递水的时候也说干劲满满,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你跟顶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感受如何。】 席悦:【就那样吧。】 好像一天都没看见许亦潮的影子。 钟若缇恨铁不成钢地发了好几个表情包过来。 席悦将水杯放在托盘上,按下出水键以后,她看了眼钟若缇发的表情包,突然心思一动,对呀,一个许亦潮就让她跃跃欲试了,要是她知道她那个冷冰冰的crush也在,恐怕真要急得上蹿下跳了。 席悦装出淡定的语气,噼里啪啦地编辑了好几条消息逗她—— 【主要帅哥太多了。】 【你那个列松如翠也在我们公司哦。】 【乱花渐欲迷人眼嘛,许亦潮就也不怎么突出了。】 水杯已经满了,她关闭出水键,正在打【哈哈哈你懂我的感觉吧】的时候,肩膀后方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距离之近,让她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满了还不端走?” 许亦潮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公司,这会儿正端着他那个黑色马克杯站在她身后,跟这办公室里的大多数人比,他穿得都算得体很多,一件廓形灰色连帽卫衣下搭牛仔裤,利落又精神。 席悦转过神,心绪难平地捂着手机,说话都开始结巴:“你你你......” 许亦潮垂眼看她,确切来说,是看她今天的发型。 他两个小时前走进公司玻璃门时就瞧见了,光线最好的那扇窗下,席悦托腮凝视着电脑,鼻头微皱,眉心紧锁,往日总飞扬的发梢变成一丝不苟的小丸子,从旁经过时,还能看清她浑圆饱满的后脑勺。 “你站在我身后多久了?”席悦终于捋顺了气。 许亦潮回过神,眼尾上扬,不轻不重地哼了声:“你干脆直接问我看到多少。” 席悦眉心一跳,捂着手机心想完了。 许亦潮绕开她,将她的杯子端到旁边的茶叶柜上,冷白细长的指节在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他又将自己的杯子放到了托盘上。 他弯腰时,席悦甚至能看见他后颈脊柱上的清晰凸起,萧索,冷峻,光是一个背影,就能给人传递出不好惹的信号。 “我就看到两个词。”清澈嗓音流出。 席悦心慌慌:“......什么?” “帅哥。”他直起身,神态慵懒地补充:“许亦潮。” 氛围沉寂几秒后,席悦干笑了两声。 苍天有眼,体恤她初来乍到。 “......你视力,”她朝许亦潮竖起大拇指,“真好。” 目送着心虚的人端着水杯仓皇逃窜,饮水机旁的人身形顿松。 水流汨汨不止,许亦潮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午后斜阳正浓,他抬手遮了下眉,思索几秒后,打开百度输入了一个问题—— 列松如翠是什么...... - 入职三天,席悦终于完成了那份游戏分析报告。 那份报告里包含了她这几天的全部精力,详尽地囊括了从下载游戏到进入的第一印象,自己在每一关所耗费的时间,以及最后通关时的整体回望。 甚至在每天下班关电脑回家的路上,她都在代入初玩者的身份复盘着今天的闯关体验——这个游戏有没有能吸引她明天再次打开的优点,或者是有没有生气到让她想卸载的缺点。 她是如此的认真,认真到报告已经做完了,都不敢拿给代泽看。 这三天的时间,除了席悦偶尔请教过他两个问题之外,代泽几乎一句话也没跟她说话,他冷得就像一块大冰山,席悦很怕自己倾注心血的这份报告入了他的眼,会得到一个一文不名的评价。 临近下班,她终于鼓起勇气,代泽不在工位上,她前脚将报告发到他的微信,后脚方迪从财务室里出来,说今天晚上公司聚餐。 奥利奥的肺炎已经康复,不需要再抱它去打针,席悦自然也就没有理由再拒绝。 聚餐的饭店距离公司不远,是一家川味的土菜馆,席悦和方迪一起步行过去的时候,以许亦潮为首的那伙男生已经上了二楼,而许亦潮自己则留在收银台旁边的卫生间门口,隔着短帘和一个中年大叔说话。 方迪说那大叔是这家饭店的老板,许亦潮经常来,免费帮他们做了个线上点单的小程序。 席悦点点头,然后和她一起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尽头的包厢,一张超大圆桌堪堪坐下他们十几个人,点菜的点菜,点酒的点酒,方迪也举着手机扫码监控,谁点的东西超预算了,她就怒骂几声然后删掉—— “喝什么白酒啊,几个菜啊还喝上蓝汾了,又不是冬天,上几箱勇闯得了。” “不要水啤啊我迪姐!”窦甲和一群男生嚷嚷着,“那点四箱白啤总行了吧?” “......就两箱爱喝不喝!” 餐桌上热热闹闹,席悦插不进话,就拿出手机来看,代泽没有来聚餐,也没有给她回消息,两人的对话框依旧停留在半小时前,席悦给他发了自己呕心沥血终于大成的分析报告。 包厢门被推开,有服务员过来送餐具,方迪早就核对过这桌餐具正好,席悦放下手机唤她说已经够了,可那个小姑娘依旧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正莫名其妙着,手上多出来的一套餐具被拿走。 许亦潮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怀里还夹着一条烟,大概是饭馆老板塞的,席悦刚刚经过楼下时,还看到那个大叔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许亦潮客气说不用,噙着根烟也不点燃,明明打眼一瞧便是清瘦少年,可倚在门框上和中年男人谈笑风生时,浑身上下又透着股游刃有余的自如和懒散。 他将餐具拿走,放在了门口的茶壶柜上,再回头时,语气随意:“这饭馆从大厨到服务员都是聋哑人。” 席悦手上一空:“......啊?” 怪不得从进门时,她看到的服务员都不说话,穿越人群时低着头,上菜撤盘也很安静,她那会儿还以为是训练有素。 许亦潮将那条烟丢给桌对面的男生,众人一拥而上瓜分干净,哄笑着说“嚯,软金砂,感谢我亦哥”,许亦潮没应声,拉了把椅子坐到了席悦旁边,叮嘱方迪,老板估计要给他们免单,一会儿结束让她去前台,无论如何也把账付了。 方迪点头称好,然后继续投入到酒水之争中。 只有席悦坐在原地,想起别的,抬头看他:“所以你帮他们做了线上点单的小程序?” 许亦潮说他腿长是真没说错,椅子都往后拖了半米了,膝盖的位置依然和席悦齐平。 “那么关注我?”他这会儿又没了和中年人寒暄时的成熟,眉峰稍挑,眼睛微微眯着,光明正大地传递着自恋的讯号。 “......我是听迪迪说的,谁关注你了?” 席悦移开视线,然后就听到身侧传来的轻笑:“行,那是我关注你。” “什么啊?” 许亦潮拿出手机,看她一眼,语气又切换到正经模式:“你报告我看了,核心玩法分析得很不错,但《迷失云合》是成长型的战斗,数值体验上的后续提升很重要,这点你感受不多。” 涉及工作,席悦一下子精神起来:“怎么是你看的?” “代泽今天有事提前走,他没空指导你,就转发给我了。” 许亦潮将手机放在桌面上,当着她的面打开微信,骨节分明的手在屏幕上滑动,那一闪而过的对话列表中,席悦捕捉到“梁茉莉”三个字。 席悦无心探究他人隐私,刚想移开视线,许亦潮找到了代泽转发给他的报告,点开之后,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凉菜陆陆续续上桌,包厢内人生鼎沸,酒瓶和碗碟的碰撞声夹杂其中,许亦潮嗓音清澈,食指指向报告中的一个分类标题,慢条斯理地开口。 “数值体验上的变化,包括次日提升和后续提升都需要有具体的感受,以便对怪物的血量和玩家成长的数值进行更精细的设计,做数值就是做体验,这也是游戏设计的关键之处。” 这几天的书并没有白看,虽然他说得很专业,但席悦还是听懂了。 “数值提升我有记录的,但因为我代入的是新手玩家,玩家一般只会有模糊的感觉,所以我就没在报告里具体写,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我之前的记录和感受发给你看。” 她这话说完,换许亦潮意想不到了。 他刚在来的路上看了这份报告,说实话已经超出他的想象了,席悦并没有任何程序基础,也没接触过什么游戏项目,底层逻辑只靠文字理解,却只用了短短三天时间做出这几页分析,点灯熬油都不一定能如此面面俱到。 “我现在整理一下,”席悦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马上就能发给你。” 她说完就低头划拉手机,脊背微微弯着,许亦潮垂眼看,俯视的角度,几乎能捕捉到长睫阴影下的淡色青灰。 “不急。”他偏过上身,视线落在刚上的菜上,“你明天再弄吧。” “哦。”席悦头也没抬,“那我明天发给代泽看了哈。” 目光突然失去焦点,许亦潮的脑海中冒出一首诗,什么“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文绉绉的,不知道是在跟谁讨论。 “你和代泽很熟吗?”他语气随意。 孟津予刚好发了消息过来,席悦顺手回他:“之前见过,不怎么熟。” “哦。”他不说话了。 回完消息,菜也基本上齐了。 许亦潮坐的位置是祁统的,等他上完厕所回来发现被占,刚想说些什么,许亦潮从兜里掏出了一包烟,大约是他私藏的,俩人嘀嘀咕咕地说了两句,祁统拿着烟坐到了对面。 席悦没管他们,因为方迪开始给她安利这个餐馆的拿手菜,糖醋里脊、蒜泥白肉、凉拌鲫鱼、土匪猪肝...... 她把控着转盘,让一盘菜停在她面前:“他们家肥肠特别干净,快夹几块,不然一会儿又被他们抢光。” 席悦道了声谢,刚想去夹,就看到了肥肠旁的黄豆。 席悦小时候对豆类严重过敏,几乎达到了重度三级,连酱油耗油都不能吃,后来是父母带她跑了好几家医院,用了个“系统脱敏法”才慢慢降至一级。 可即便如此,黄豆也是禁食的。 月光潮汐 第26节 她放下筷子,遗憾地看向方迪:“我吃不了黄豆。” 方迪睁大眼睛,似乎理解不了:“为什么?” “因为——” “因为她是黄豆公主。”旁边的许亦潮冷不丁冒出一句,“吃不了自己的子民。” 席悦猛然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一副中邪了的样子。 可许亦潮似乎就是随口开个玩笑,将那盘菜转走,随后云淡风轻地夹了块椒盐蘑菇,他看起来真的很瘦,可肩颈线条又很坚实,不知道是不是有健身,但食欲看来是不咋地,两口吃完那块蘑菇就放下了筷子。 “你怎么知道?”她压着小声。 许亦潮偏头看她,没事人一样的目光:“知道什么?” 黄豆公主是她小时候写过的一篇故事,她将自己虚构成黄豆王国内无比尊贵的可怜公主,将过敏困扰投射成公主因为无法脱离躯壳顺利蜕变成小豆芽而被子民厌弃,最后又给公主大开金手指,写她不但完成历险成功蜕变,还在冻雨来临时及时拯救了子民。 她对这个故事有多满意呢? 那时候她还专门自学了画画,试图以漫画的形式将这篇童话故事表现出来,跟动画片的形式靠近一点儿,曲线救国。 真是邪了门了。 许亦潮绝对不可能知道。 “我只是对豆类过敏。”席悦狐疑地盯着他,然后比划自己的胳膊,“误食的话可能会引起荨麻疹。” “懂了。”许亦潮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然后用一贯云淡风轻又挤兑人的语气补充,“碰上真公主了。” “......” 她彻底明白了,这个称号估计就是他随口胡诌的,就像《豌豆公主》是为了嘲讽贵族的矫揉造作一般,许亦潮大抵也是看不上她的矫情,说她有公主病。 - 那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到结束的时候,席悦都没再跟许亦潮说过一句话。 方迪拉着她提前下楼买单,意料之中,老板说他请客,好一番推拉结束,方迪几乎要叉腰撒泼了,才终于把八百块钱付掉。 付完她去上厕所,席悦在卫生间门口等她。 吃饭前孟津予发来消息问她晚上要不要和他一起吃,席悦那会儿说了聚餐的事情,又问他今天下班怎么这么早,孟津予到现在还没有回她消息,不知道又在家里忙什么。 席悦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手机,突然,旁边包间的门打开,她下意识抬眼,和出来的人四目相对。 吴安似乎还是从前的样子,怀中已经搂着个姑娘,可打量别人时目光丝毫不加遮掩,直白得让人不适。 席悦硬着头皮抬手,跟他打招呼:“好久不见。” “妹子,咱们是好久没见了。”吴安眯着眼挤出笑,“你跟你老公一块来的吗?你们在哪个包厢啊?” 他说话向来有些冒犯,席悦也没在意,反正也不是常能见面的人,她解释说自己是公司聚餐,不是和孟津予一起,现在要回去了。 她说完礼貌一笑,转身要走时,听到背后传来娇滴滴的声音:“你妹子真多呀,一天一个是吧?” 吴安“啧”了声:“她老公是我本科室友,好久没见了,我问问他来没来。” 席悦离开的脚步顿住。 似乎有些纷乱的思绪在她脑海中交织。 怎么会好久没见? 吴安也注意到她的异样,又试图邀请:“要不要来我们这儿喝一杯?完事儿给孟津予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 席悦转过身。 “酒就不喝了,我老板叫我下楼结账。”她心里头很慌,指甲慢慢嵌入掌心,却还是看向他怀中的女生,笑容僵硬地开口,“这位就是你未婚妻吗?还没恭喜你订婚。” 虽然这话可能会引起吴安和这个女生之间的矛盾,但席悦顾不上了,她人生少有的自私时刻,发生在这样无助的情况下。 她太想知道孟津予有没有撒谎了。 话音落下,对方给了她反应。 搂抱在一起的两人愣了一下,随后女生从怀抱中挣脱出来,对着吴安破口大骂,吴安也没明白过来,矢口否认着自己订婚的谣言,想起来询问席悦是从哪儿听说的时候,原本还站在走廊上的人已经悄悄离开了。 第21章 席悦回到包厢时,众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喝空的酒瓶照原样放回箱子里,最大程度减轻了服务员的工作量之后,一群人各自带着自己的包和手机离开。 和方迪告别之后,席悦就开始往家走,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孟津予撒谎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她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可心里又隐隐浮现出答案。 那个答案让她的心摇摇欲坠。 席悦走到家门口,宛如提线木偶般,她一边输入门锁密码,一边回忆近来和孟津予相处的各种细节。 那些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游离,在此刻越发嫌疑深重。 密码锁发出错误的提示音,席悦低下头,看着指尖落下的位置,突然意识到她按的是孟津予家的密码,当初她看着他设置的,043097,4月30是她的生日,9月7号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她在换锁之后也设置了一个相同格式的密码,不同的是,前面四个数字属于孟津予。 席悦缩回指尖,身侧突然传来声音。 许亦潮走进楼道,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反应,明晃晃的白光自上而下,被他的眉骨格挡,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使得那双本就难以看懂的眼睛愈发迷蒙。 “你都按错三次了。”他走上台阶。 席悦此刻的脑子过于迟钝,还在想许亦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时候,祁统又从他身后走出来。 “怎么了悦策划?”他看起来依然是乐呵呵的,光溜溜的脑袋顶着光,几乎变成了茶叶蛋,“是不是忘了密码?” 收回视线,席悦闷声回答:“我记岔了。” “我刚刚从饭店出来叫了你一路,你都没回头。” “......我赶着回来喂狗。”她看向祁统,“你怎么来了?” 祁统指了指旁边的许亦潮:“后天不是就放假了吗?明天公司只上半天班。我来他这儿睡。” “哦,好吧。” 许亦潮已经走到电梯旁,按下上升键,一时间,狭窄沉闷的楼道里只剩下两种声音,席悦继续对抗自己的密码锁,电梯正在下降运行。 她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他们俩大约也是察觉到了。 各自为营的安静里,终究还是席悦更快些,“开锁成功”的提示音出来,她说了一句“明天见”,祁统回了句“晚安”。 跨过门框时电梯到达,再一次对视,许亦潮侧身看她,确切来说是看她身后,悠长目光从她的肩膀上穿过,玄关处的樱桃木长柜已经被拉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和地板颜色相近的一方矮柜。 刚刚祁统说话的时候,他就一直没吭声,现下两人四目相对,他脚步停顿,眼神里明显有话。 席悦扶着门把手看他:“怎么了?” “明天下午带你去买鱼缸。” 话音刚落,电梯门沉重地打开了,席悦还未来得及酝酿该有的反应,他就已经抬脚迈进去,祁统睁大眼睛,犹豫几秒,也跟了进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之熄灭。 席悦还呆立在鞋柜旁发呆时,脚边凑过来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奥利奥听到动静,从阳台跑过来,借着朦胧的月色,席悦看见他水润的眼睛。 特别特别可爱的一只小狗。 她干脆在换鞋凳上坐下来,将奥利奥抱在膝上,揉了揉它的小脑袋之后,它呜咽了几声,随后便摸索到一个满意的角度趴下了。 席悦拿出手机,原来在她往家赶的时候,孟津予给她回了消息,他说今天律所没事,他已经到家了。 可他真的到家了吗? 或许她应该现在出门,去1502看一眼,可席悦摸着奥利奥的耳朵,始终也蓄积不了这份勇气。 她可以接受分手,但接受不了曾经用心喜欢的人变得不堪。 - 许亦潮的家自从装修好了,祁统这还是第一次来。 进了门,许亦潮给他拿拖鞋,换上的下一秒,他就冲到了阳台。 “我靠......”他压着声音,极度震惊,“你每天都在这里偷窥她?” 许亦潮从厨房拿了瓶冰水砸向他,依然是不冷不热的语气:“我他妈又不是变态。” “差不离了。” 祁统叹息一声,回到客厅环顾了一圈,这房子的软装全是许亦潮自己设计的,明亮温馨好看,精致得压根不像个单身男人的房子,怪不得能勾到那姑娘找他帮忙改造。 他想起什么,看了眼许亦潮,他这会儿正在开鱼缸的增氧泵,那个亮晶晶的鱼缸折射了光线,让他周遭的氛围感暴增,帅得跟个港台男明星似的。 “她今晚好像心情不太好。”祁统凑过去,暗戳戳地提醒,“搞不好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到底许亦潮才是他兄弟,要是他能趁虚而入从此圆梦,那也不错。 鱼缸旁的人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并没接话。 从饭店出来时方迪就跟他说了,她说席悦的状态有点不对劲,许亦潮闻言向前看,背着双肩包的某人那会儿正独自杵在路灯下面。 她不高兴的样子实在过于明显,往日总睁得大大的眼睛似乎也变得有气无力,时不时抿一下唇,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她能为谁发呆? 正是因为答案十分明了,许亦潮才提不起精神。 祁统看他这样有些着急,虽然他不清楚许亦潮为什么喜欢席悦,但在他看来,默默守护的把戏是赢不了女孩子的芳心的。 “你得趁她男朋友麻痹大意的时候主动出击啊!”他倒是操心起来了,“你这样等下去能等到什么?” 许亦潮掀开眼皮看他,语气淡定:“等到他们分手?” “......” 祁统噎了一下,还想再警示他两句时,许亦潮的手机响了,他瞄了眼屏幕,梁茉莉打来的。 “她不会又给你找事儿了吧?”祁统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梁茉莉这人他也熟,许亦潮舅妈梁佳的侄女,她父亲是梁佳的哥哥,早年在外地做生意,大约是产业涉及灰色地带,梁茉莉小时候被绑架过一次,解救出来后,她爸妈就把她送回了滨城的爷爷家。 梁佳那个时候是他们的语文老师,大概是心疼自己的侄女离开父母,对她多有照顾,甚至还帮梁茉莉办理了转学,转到了他们几个所在的元中。 月光潮汐 第27节 许亦潮八岁去到舅舅吴洲家生活,舅妈梁佳一直待他视如己出,许亦潮投桃报李,不仅将他们中年得子的吴筝视作亲妹妹一般疼爱,对舅妈的这位侄女也多有照拂。 祁统还记得自己初中打过几次架,几乎都是跟着许亦潮,为了梁茉莉。 那姑娘几乎一个学期能换七八个男朋友,有意无意地招惹了好几个外校的混混,许亦潮对她原本有种反哺梁佳的责任感,直到后来,梁茉莉的魔爪伸向了代泽,人家越不理她,她就越来劲,搞到最后差点兄弟反目。 自那之后,许亦潮似乎就懒得管她的闲事了。 电话接通,祁统凑过去偷听,梁茉莉只说了句让他明天回家顺路取蛋糕,许亦潮应了声“好”,然后就挂了。 “你妹过生日啊?”他问。 许亦潮点头:“我明天中午回去,上午就不去公司了。” 看他兴致淡淡,祁统也没了八卦的热情,去主卧翻了件干净t恤,就去卫生间洗澡了。 浴室水声潺潺,许亦潮独自站在阳台边抽烟。 一楼的院子里黑漆漆的,借着月光仔细巡睃,狗不见了,那一排蔷薇苗倒是茁壮许多。 想了会儿,许亦潮拿出手机,梁茉莉已经加回了他,他点进她的朋友圈看,今天好像也没发什么带着酒店定位的朋友圈。 所以,在为什么难过吗? 晚夜空气湿润,混合着烟草的味道,吸入肺部有彻骨的凉意。 浴室的水声停止,许亦潮掐灭了那根烟。 那一觉他睡到上午十点多,醒来时祁统已经不见踪影。 今天是吴筝的生日,从承延路经过时,他把梁茉莉和梁佳定好的蛋糕拿回去。 抵达别墅区是中午十一点,许亦潮刚下车,炮弹似的小姑娘就冲到了他怀里,伴随着一声“哥哥哥哥”,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我的生日礼物呢?” 许亦潮生怕她把蛋糕撞变形,拉开后车门,朝里轻抬下巴:“自己拿。” 吴筝探头进去,几秒后爆发一阵呼喊:“怎么又是拼图!” 许亦潮没理她,提着蛋糕走进了院子,小姑娘一天一个爱好,明明上个月还缠着让他给买,这会儿又嫌弃上了。 走上台阶,舅妈梁佳迎了过来。 她定的是冰淇淋蛋糕,生怕坏了,让阿姨拿去冰箱里冻着,然后看向许亦潮,仔细打量了一会儿:“住得还习惯吗?” 当初许亦潮买房的时候,她就不太想让他搬,住在家里好歹有口热饭吃,现在一个人在市里独居,他那游戏公司事又多得很,忙起来泡面都能对付上好几天。 许亦潮懒散地站着:“我公司都能睡的,哪儿就不习惯了。” 舅妈依然是不放心:“那家居用品有没有什么缺的?四件套,或者睡衣拖鞋什么的,我一会儿给你收拾。” “问几遍了都。”许亦潮无奈地笑,“我都住一个星期了,早买齐了。” 两人走到客厅里,舅舅吴洲刚好从楼上下来。 吴家算得上家底丰厚,上世界八九十年代,从外公那一代经营的风扇厂就效益颇丰,世纪初舅舅吴洲接手家业,将一个小小的工厂改造成家电企业,兢兢业业地经营二十年,如今规模已成气候。 吴洲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老牌企业家,虽然不了解互联网经济,但对这个外甥从小看到大,同亲生儿子没有区别,还是关心地问了几句。 许亦潮知无不言,聊了十几分钟后,舅妈过来说开饭了。 梁茉莉姗姗来迟,踢着高跟鞋给小姑娘送上礼物,收获一句甜甜的“谢谢姐姐”之后,她又噙着笑看向吴洲,恭敬地叫了声“姑父”。 一顿和谐的生日宴从吹完蜡烛结束。 吴筝抱着礼物回了自己房间清点,吴洲下午还有会议被秘书接走,梁佳说天气热了要给他打包两条薄被,只有许亦潮无事可做,倚靠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花园里打电话的人。 梁茉莉是个很不安分的女生,这一点许亦潮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他对道德感低的人没什么偏见,可是很显然,梁茉莉的道德底线已经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十分钟后,她上来告辞,两人在楼梯上相逢。 许亦潮手里捏着根烟,却没有点,这个家有梁佳镇着,连吴洲这个二十多年的老烟枪都不敢明着吞云吐雾。 梁茉莉看见他,脚步顿住:“正好,你帮我跟小姑说一声,我有事先走了。” 许亦潮斜靠在扶手上,语气淡淡:“去哪?” “你不是听到我打电话了吗?”梁茉莉笑了一下,烟视媚行的目光投向他,“别装。” 他确实听到她打电话了,她说了句老地方,然后报了个房号,电话那端的人几乎不用猜。 想起昨天那个失落的背影,许亦潮突然觉得没意思:“改天不行?” “今天有问题?” 许亦潮盯着她,那股疲惫感加深了许多。 “你读过书,学过思想品德,有基本三观,”他压着嗓音,仿佛在询问一个很朴素的问题,“能不能别做那么恶心的事?” 梁茉莉是个极其厌恶被审判的人,听到这样的话,只愣了一秒便开始反击—— “我主动出击的叫恶心,你默默守护的就叫深情了是吧?”她说话做事向来随心所欲,“都是因为喜欢,我的喜欢就一定没有你的喜欢高贵吗?” “需要我提醒你,”许亦潮垂眼睨她,“你高贵的喜欢是靠伤害别人来实现的吗?” 许是他的语气太平静,梁茉莉的情绪也平复下来。 她已经明白过来了,许亦潮突然的多管闲事是为了谁。 “他们早晚要分手的,你不是也一直在等待机会吗? ”她笑着怂恿,“现在我帮你添把柴,等火再烧大点儿,你这深情男二就能上位了。” “......” 许亦潮沉默了。 但他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他突然意识到,人跟人之间的鸿沟真的是天堑。 至少他和梁茉莉说不通。 身为她眼中的既得利益者,他客观上没有立场,主观上也不再有耐心,去指导她该如何做人。 意识到这一点,许亦潮也懒得再听她的诡辩,折断了那根烟扔到垃圾桶,他抬脚上楼。 第22章 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席悦依照许亦潮的指导,将她那三天记录的数值提升整理好,发给了代泽。 代泽没来公司,在微信上给她抠了个问号。 他和许亦潮一样,都极其喜欢给人抠问号,好像多打一个字就多浪费一秒生命一样。 席悦打字回他:【许亦潮说我的报告欠缺战斗数值提升方面的感受,让我整理好发给你看。】 几秒后代泽回消息:【贴到报告里,除了客观的记录,我还需要你个人的总结。】 ......席悦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随后撕了一包速溶咖啡到杯子里,然后端着杯子去饮水机接水。 她对这份工作依然充满干劲,但客观来说,又难以聚集全部的精力。 席悦昨晚大约辗转到三点,昏沉睡去的时候,还做了个噩梦,照旧跟孟津予有关,就连在梦里,她都不敢主动开口问。 怎么问呢? 跑到他面前说其实我已经知道你在撒谎了吗? 孟津予在她心里一直是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她不想,也不太敢面对他的窘迫和愧疚,真相被撕开的那一秒,不仅孟津予会变得不堪,她六年的感情也会变得面目全非。 六年,回忆起来也没有太久。 席悦没有为了爱情做过任何过激的事情,她的喜欢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若是真要说她为他做了什么,那大约只有高考选大学这一件事,孟津予读了滨大,她努力两年,也追随他来到了这里。 孟津予像一面旗帜竖立在前方,他站在对的地方,她努力靠近,仅此而已。 两人以朋友身份相处的点滴恰像砂砾,随着岁月洪流被冲刷而下,如今已变得模糊,但席悦记得最清楚的是,她对孟津予心动的那一秒。 她不相信他表现出来的温和端方全都是假的。 对于孟津予骗她这件事,席悦态度消极,她既没有质问的勇气,也没能力说服自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在纠结和烦闷中,她度过了假期前的最后一个上午。 代泽收到她完整版的报告之后,并没有再发来消息,席悦独自趴在桌子上,连方迪喊她下楼吃饭都提不起精神。 公司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大半,剩下一小撮大概是没有安排,窝在公司里聊天打游戏,方迪也从财务室出来了,她兼管前台行政,时不时就会来办公区溜达一圈。 她似乎关注到了席悦的情绪变化,想起昨天晚上,随口问她是不是在那个川菜馆碰上前男友了,所以今天一整天都心情不好。 “不是,”席悦很佩服她的想象力,“就是一个大学校友啦。” “那你怎么不回家?”方迪坐在代泽的位置上,“坐这发呆。” 席悦托腮看着她,想起什么,小声开口:“你有没有谈过恋爱呀?” 方迪皱着眉:“当然谈过,不过已经是五年前了。” “那么久啊。” “所以你别问我感情问题哈。”她又继续看手机,“我很烦男人的。” 自从她来到这家公司,每天都要面对一群男人,虽然老板给她发两份工资,可金钱也抚慰不了她的创伤,每天给一群臭男人倒垃圾烦的要死,还要忍受无孔不入的泡面味儿。 想到这点,方迪习惯性地弯腰检查,这个工位倒是蛮干净的,垃圾桶刚套上新的垃圾袋,桌面整理的也是井然有序。 “好吧。” 席悦看她这样,就知道自己问错人了。 她应该去问情感专家钟若缇,可如果真问了她,那场面也是很好想象,在她眼里,男人一旦在感情里撒谎,那直接就可以判死刑立执,问都不用问了。 叹息一声,她重新趴回桌子上。 如果能无意间知道孟津予为什么撒谎就好了,要是误会,那就不必在意,要是他真是喜欢上了别的女生,那她默默远离就行。 总之就不用面对尴尬的对峙了。 午后的阳光和煦温暖,席悦正昏昏欲睡着,手机里来了条消息,她脊背陡然一僵,紧张地拿到眼前看,结果却并不是孟津予发的。 昨晚他说了句在家之后,两人到现在都没聊过天。 许亦潮:【在家还是公司?】 月光潮汐 第28节 席悦有气无力地打字:【公司。】 三分钟后,他又发来消息:【下楼。】 席悦开始收拾东西,看到方迪百无聊赖地玩手机,开口邀请她一起去。 方迪问:“去哪儿?” 席悦答:“灯草花市,我要买个鱼缸,还有照明灯和过滤网什么的,我家里的玄关太暗了,需要改造一下。” 虽然她今天没什么心情,可这事儿是许亦潮帮忙的,她得按照他的安排来,总不能人家帮你还要看你的时间。 方迪有些没兴趣,但还是起身了:“就我们俩吗?” 席悦摇摇头:“还有许亦潮。” 方迪坐了回去:“他怎么也去?” 席悦将当初买房差点买到许亦潮家的巧合跟她说了,包括她看上许亦潮家的鱼缸,他主动提出帮她改造的事情。 方迪“哦”了声:“那办正事我就不去了,下次我俩单约。” 她真的是很嫌弃这家公司的所有人,席悦也没再勉强。 - 席悦走到路口,远远就看见了许亦潮的车。 他停在咖啡馆门前,席悦走到时,他刚好推开玻璃门出来,自己手上一杯橙汁,另一杯装在纸袋里,递给了她。 “还你的。” 许亦潮站得那个方向,正对着马路对面的中介门店,刚好的是,曾经将他们聚在一起的那位中介小哥此刻正蹲在台阶上抽烟。 六目相对,他朝这边挥了挥手。 “谢谢。”席悦接过了那杯饮料。 许亦潮也朝对面轻抬下巴,打完招呼过后,按了车门解锁。 席悦搜索过灯草花市的位置,离这儿不算近,许亦潮车接车送,按理该是她请他喝水,再不济也要有些其他表示,可她今日心绪不宁,明显也是没有多余精力拿来客气。 只在许亦潮启动车子前看向油表的时候,声音发虚地问了句:“需要加油吗?” 许亦潮斜眼睨她:“你给自己加加油吧。” “......”席悦拿手机屏幕反光照了一下,好吧,的确是有些憔悴。 “我是指给你的车加油。”她解释。 许亦潮把着方向盘掉头,一边看后视镜,一边回她:“车比你精神多了。” “......” 席悦又想起昨晚那个黄豆公主的称号,许亦潮说话是向来都这么气人的吗?应该是吧,毕竟那次在电梯里,他就当场让他自己的女朋友下不来台。 想到他女朋友,席悦的思维又发散了。 她偏过头,看了眼许亦潮,他今天穿得倒是非常简约,就一件白色t恤和水洗蓝的磨边牛仔裤,头发有些蓬松,乱糟糟的也很有型,单手把着方向盘靠在椅背上,浑身上下透着清薄的少年气。 他这样龟毛且毒舌的人,竟然能接受分分合合的感情模式? 席悦有些想象不出来。 在她和孟津予的关系里,应该没有这样的试错机会,如果裂缝真的存在,她是不会视而不见的,正因如此,她暗暗祈祷着孟津予的谎言另有隐情。 可是,能有什么隐情呢? 席悦不是小心眼的人,孟津予去年帮一个女生介绍实习,那女生不仅是他的大学学妹,还是他小时候的邻居,听说两家人关系最好的时候,甚至还开玩笑订过娃娃亲,现在两人在同一律所工作,已经将近半年。 孟津予全部据实相告,席悦也丝毫没有介意。 她不是那种非要侵占另一半生活和社交的女朋友,正常范围内的来往,孟津予没有必要和她撒谎,也从不担心她会生气。 席悦想不明白,她的迷茫都写在了脸上。 许是她影响了这辆车里的氛围,许亦潮右转离开了快车道,降了些车速之后,偏过头看她:“你重新整理后的报告发给代泽了?” “发了。” “他说什么?” “他好像还没看。” “那你这唉声叹气的样子是......”他语气一顿,目光重新投向正前方,“失恋了?” 席悦慢动作转头:“没有啊。” 许亦潮要是个女的,她还能跟他聊一聊感情问题,或者他是个男的但没有女朋友,那也能问问男人撒谎一般会是哪些情况,可他既不是女的,又是个有女朋友的男的—— 席悦觉得跟他聊感情问题有些不合适,所以闭口不言。 “我就是在想一会儿挑个什么样的鱼缸。” “鱼缸能有什么样?”惯常散漫的调子,许亦潮的专属怼人语气,“你还想挑个不锈钢的?” “......”席悦理解方迪为什么不想来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抵达花市入口,入口的车位是在一家餐厅门口,马上就是饭点,大堂经理不让停,许亦潮从中控台上摸出一包烟递过去,又说了一个小时就开走,对方这才摆手让他进去。 许亦潮看了眼后视镜,又看向副驾的席悦,她还在发呆,可因为刚刚那几句你来我往的小插曲,总归是没有再一声接着一声地叹气了。 他帮她按下安全带锁扣:“你先下车,倒进去车门就不好开了。” “......哦。”接着又是不带任何感情地客气,“辛苦你了。” 席悦今天扎了个丸子头,可显然也没怎么用心扎,在座椅靠背上蹭了一路,起身时有些散,包好的丸子落了一小撮头发,许亦潮手都抬起两厘米了,看她利落地起身,又放了回去。 有时他也觉得自己像只阴沟里的老鼠,比如梁茉莉说他捡了便宜还卖乖,在某些时刻,这句话并没有说错,就比如刚刚,他收回手的那一刹那,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是:还好那个男的没有珍惜。 从他三个月前得知了梁茉莉和孟津予的事情之后,他的所思所想都变得不再清白。 许亦潮操纵方向盘停进了车位,解安全带的时候,他看见正前方的席悦紧张地掏出手机,看一眼屏幕,目光又黯淡下去。 她在等一个人的电话。 但那个人并不值得她等。 - 许亦潮走过来的时候,席青泉的叮嘱刚好迈入尾声,席悦说了声“谢谢爸爸”,然后就挂上了电话。 两人走进花鸟市场,许亦潮轻车熟路地找到其中一家门店,席悦跟在他身后,看着柜台后面的中年大叔,眼熟了几秒,她想起来,这位叔叔就是给许亦潮送鱼的商家。 对方似乎也认出了她,和许亦潮打完招呼就看过来:“姑娘,先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鱼?有看中的约个时间,我给你送过去。” 席悦笑着点头:“谢谢叔叔,那我先看看。” 许亦潮还在那边沟通什么不要一体式的鱼缸,她已经沿着架子看了起来,各种各样的鱼在眼前滑过,水面上的波光粼粼在天花板上折射出白点,流动的,璀璨的,身在其中有种不分昼夜的梦幻。 美好的事物的确能让人心情愉悦。 席悦开始挑选起鱼缸的装饰,她看中其中一缸的布景,缸底铺上了厚厚一层沙子,旁边点缀了热带风格的塑料绿植,看起来很是和谐。 “这不适合你。” 许亦潮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隔着一座鱼缸,五颜六色的小鱼从他身上游过,有种霓虹交错的不真实感。 席悦回过神:“为什么?” “沙子会和鱼便混在一起,再精细的渔网也捞不干净。”许亦潮慵懒抬眸,“除非你愿意一粒粒挑。” ......她不愿意。 两人散开,各自去看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席悦走走停停,时不时拿手机拍几张照片,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她停在一个小型鱼缸前,这里面的鱼似乎很像许亦潮家的,小小的,五颜六色的,又充满活力。 正想回头问许亦潮这鱼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的身影出现在鱼缸另一面。 光影倏远倏近,落在他身上像拍电影似的,他鲜有这样静谧温和的时刻,认认真真地看着游来游去的鱼,席悦抿了抿唇,想着不能老做伸手党,于是拍了照片去问老板。 她没注意到,那照片虚影的一角记录下了对面人的侧脸,等她从老板手中接回手机的时候,许亦潮不知不觉走到了她身后。 “很帅。”他突然出声。 席悦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再低头时,终于注意到角落里的侧脸。 “我不知道把你拍——” 她试图解释,可许亦潮开口打断:“我说这鱼。” 他的脸上又漾着散漫的笑意,一个能将玩笑开得游刃有余的人,席悦连气都生不出来,鼓着腮帮瞪他一眼,从老板身后绕过去了。 两人在水族鱼店待了近两个小时,许亦潮沟通好了矮柜需要改造的地方,以及鱼缸的尺寸样式,席悦则购买了一些鱼食和工具,挑好了自己喜欢的小鱼。 她是养鱼的新手,也不想祸害小生命,于是挑了对水温水质不太讲究,好养活的天使鱼。 写好单子,交上定金,席悦随许亦潮一起走出店门。 已是傍晚,天边仅剩一丁点儿的霞光。 席悦捧着箱子走得很慢,好在许亦潮腿脚也不快,他似乎是在游览着周边花店陈设出来的花束,郁金香、蓝绣球、玫瑰、小雏菊......美得几乎应接不暇。 许亦潮的手机恰好在这时响起来,趁他走到一边打电话的功夫,席悦放下手中的箱子,走到了一家花店门口。 老板正坐在门外修剪花叶,看到她热情招呼。 席悦看了一圈:“老板,可以买一支向日葵吗?” 她抱着东西,买一大束也拿不下,但她就是想买,一支也行。 老板面露难色,捏着手里的花:“姑娘,我们不单卖的,要不你多买几支,我也能给你包好看些。” “......好吧,那我不要了,谢谢。” 席悦抱着箱子转身,许亦潮那通电话依旧没有结束,他踩在花店旁边的台阶上,单手举着手机,目光没有落点地停在某处,要暗不暗的天色变成蓝调,将他那件纯色的白t染上新意。 有年轻女生成群结伴地路过这家花店,一边大大方方地看花,一边偷偷摸摸地看他。 席悦站在台阶下面等着,想跟他拉开些距离,正要后退几步的时候,许亦潮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隔着两米远投进了她怀中的箱子里。 “你先去车上。”他看过来。 “好。” 席悦独自走到路口,原本空旷的停车场已经满员,她不记得车牌号,用钥匙试了一下,总算找到许亦潮的车。 将泡沫箱放进后备箱,她本来是想直接上车等的,可拉车门的时候看见餐厅旁边有家奶茶店,略一思索,她走了进去。 月光潮汐 第29节 五分钟后,席悦拎着一个纸袋出来,她往花市路口看,许亦潮的身影恰好也出现,他不知何时点上了烟,食指指缝里那一点猩红明明灭灭,映衬着拇指和手心里的一支向日葵,像是红色笔触在勾绘花瓣轮廓。 愣神的功夫,他走到眼前。 “别误会啊。”他垂眼,“不是给你的。” “......”席悦抿唇,移开视线,“我又没问。” 许亦潮极轻地笑了声:“不知道谁,眼睛都看直了。” ......看看都不行吗? 席悦从纸袋里掏出一杯奶茶,“这是给你的。” 许亦潮的那杯加了冰,是她体恤他一下午说了太多呛人的废话,怕是口干舌燥了,得降降火。 “不用谢了。” 席悦说完就走,转身的时候,视线里有个熟悉人影一闪而过。 她不近视,但有些散光,生怕看得不清楚,又绕到许亦潮身后的台阶上,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下,马路对面的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不远处有个模糊的身影,好像真的是孟津予。 旁边的许亦潮注意到她的异样:“你干嘛?” 席悦这会儿光顾着着急了,因为她好像看到孟津予怀里抱着一束花,目不斜视的样子像是在奔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你帮我看看,马路对面那个酒店门口,那是不是我男朋友?” 许亦潮怕她踩空,挡在她下面没动,懒洋洋地偏了下头,朝她所指的地方看过去,站在车边的人好像是抱了束花,只不过并不是向日葵。 隔得太远,只能分辨出颜色,隐隐有点发绿的白,像是玫瑰,又像是茉莉。 至少在今天之前,他原本并不打算戳破席悦的爱情泡沫,让她直面这份不堪,可命运的转折有时滑稽得令人发笑,梁茉莉口中的老地方,就在灯草花市对面。 他这个卑劣的既得利益者,除了将错就错地冷笑三声,似乎也无话可说。 “你男朋友,”许亦潮掸了下烟灰,云淡风轻里藏着千钧之力,“好像是恋爱了。” 席悦还在踮脚往对面看,听到这句话,突然僵住了。 即便她已经有了心理铺垫,可乍然听到这句话,还是头晕目眩了一阵。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在分析孟津予的谎言有何隐情,虽然做了最坏的打算,可当这结果明晃晃摆在眼前的时候,铺天盖地的慌乱还是将她的心门拧紧。 就算孟津予真的喜欢上了别的女生,又何须如此瞒她?难道她在他心里会是个死缠烂打不愿放手的人吗? “不是,没有。” 她知道许亦潮也瞧见了那束花,席悦不愿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无措,于是嘴硬:“那花也许是送给我的。” “是么?”许亦潮瞳色渐深,慢条斯理地抬眼,“那你再看呢。” 席悦沉重地转身,孟津予已经款步走到车旁。 显然,那辆车里有人在等他,他将花束送至副驾驶,然后弯腰拉开车门,一个长发飘飘的女生走下来,不知抱着何种心情,她接下那束花,凑向孟津予的唇。 他从善如流的回应,让席悦感到陌生。 有车辆从旁经过,卷起一阵风,将长而卷的头发吹起来,而孟津予伸出的手掌抚上她的后背,路灯一瞬间亮起,照亮他们的虔诚与投入,也勾勒出女生精致如画的脸庞。 身后的奶茶店,有人推开玻璃门走出来,一刹那的空隙,店内歌曲骤然流出,娓娓道来的女声清冷空寂—— 爱是自愚愚人演出 答案清楚才能谢幕 席悦麻木地看着眼前一幕,陷入了空前绝后的沉默,耳畔鼓噪喧嚣,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可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 所以,答案清楚了吧。 那彼此相拥着两人,是这世界的主角。 在这个籍籍无名的夜晚,席悦感觉许亦潮和她一样,都隐藏在旁人伟大的爱情乐章里。 变成了一段可有可无的和声。 第23章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许亦潮感觉腿都有点麻了,台阶上的人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固执地看着那让她心碎的画面,目光里的暗涌足以让他心乱如麻。 年前,舅妈梁佳撞见梁茉莉和一个男人吃饭,前去打招呼时听梁茉莉介绍说是她的校友,梁佳偷偷拍下两人合照来问许亦潮认不认识,因为梁茉莉总是陷入一些乱七八糟的桃色关系中,作为紧急避险,她想打听孟津予的人品。 当时许亦潮就告诉她,这个男的是有女朋友的。 他说完之后,梁佳就去警醒了梁茉莉,那时许亦潮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梁茉莉这人本来也没什么定性,就像当初她想将代泽收入囊中一样,别人若是铁了心对她敬而远之,她除了愤恨地跺几下脚,也无计可施。 许亦潮以为那男的至少不会比高中生时期的代泽差,可他等了几天,最后等到梁茉莉带着定位的朋友圈。 她在春节第二天去南城找他,然后他们一起放了烟花。 那天晚上,许亦潮趴在阳台上抽了根烟,那会儿还是腊月,晚夜的空气都带着彻骨的寒意,他在寥寥青烟中看到不远处的广场,一群小男孩簇拥着吴筝,争先恐后地为她燃放仙女棒。 白色光芒撕开隆冬的漆黑,在灰色轨迹消失之前,许亦潮想起一个问题—— 今晚会有人给她放烟花吗? - 良久,马路对面的两人各自上车,黑色宝马消失在视野。 许亦潮低头,将那支他给老板散了两根烟才买来的向日葵塞进她的纸袋里,然后抬眼:“走吧。” “......好。”席悦跟在他身后,下了台阶。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厢里的氛围浓稠得像一团化不开的颜料,有人在这沉默里焦灼,有人在这沉默里放空。 席悦依旧拎着纸袋,那杯热奶茶已经变凉,向日葵似乎也失去生机,她斜靠在车窗上,出神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很奇怪,她流不出眼泪。 那些横冲直撞的情绪蓄积到了某种地步,好像就成了一块巨石,严严实实地堵在了胸腔里,她整个人仿佛进入了第三视角,空泛地回忆着刚刚的画面时,甚至还有些雾里看花的迷茫。 旁边的许亦潮也很安静,席悦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总归,他是要比她得体一些,至少还能目不斜视地开车。 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沉默着,穿梭过城市交错的霓虹,像两个无家可归的倒霉蛋,共撑一把避雨的伞。 还好有这辆车啊,席悦心想着,然后下一秒,窗外的风景停了下来。 许亦潮解开安全带下车,他绕过车头时面容冷峻,晚风鼓起他的衣角,像一面投降的白旗,可他会甘心投降吗? 她的男朋友抢走了他的女朋友,席悦后知后觉地有了些实感。 “下来。”他说话很轻,周身却弥漫着淡淡的冷意。 席悦心虚地抬眼:“干嘛?” 许亦潮打开副驾车门,目光落在她呆滞的脸上:“你不饿?” 还好不是让她打电话叫孟津予出来决斗,席悦松了口气。 她摇头:“不饿,不想吃。” “不饿也下来。”许亦潮似乎没了耐心,“看我吃。” “......好吧。” 席悦慢腾腾地解开安全带,下车,随后走进路边的那家便利店。 便利店里人很多,三三两两地聚集了几个学生,许亦潮走向收银台点东西,席悦机械地站在门口,意识到“欢迎光临”已经响了三遍,她抬脚,走向了一旁的就餐桌。 那几个学生在零食区闲逛,晃悠到她身边时,大约是没注意到她和谁一起进来,窃窃的讨论声肆无忌惮从背后响起,有女生怂恿着,让另一个女生去要微信。 席悦有一下没一下地听着,直到许亦潮端着关东煮和热饮过来,放在了她面前,背后的女生瞬间一哄而散。 席悦有气无力地抬眼,压着声音:“你魅力真大。” 许亦潮显然懒得搭理她:“快吃,我出去买个东西。” 席悦刚想说自己没胃口,就见他步履生风地走了出去,隔着一扇玻璃,只能瞧见他过了马路,左转以后消失在视野,她兴致缺缺地收回了目光。 背后的女生又溜达回来,只不过这次,窃窃的小声是在讨论货架上哪款软糖最好吃。 席悦百无聊赖地拿出手机,特别巧,钟若缇和席青泉前后脚给她发了红包,席悦一一回过,然后就看见爸爸发来新消息:【和小孟吃了什么?】 吃了关东煮,也不是和孟津予。 这句话仅仅只是在心头绕了一圈。 她不敢说,至少此时此刻,她没有多余精力去解释孟津予的背叛。 xytxwd:【吃了大餐,还有蛋糕。】 席青泉似乎是满意了,发了个大拇指点赞的表情包过来后,便不再说话。 席悦隐隐勾了下唇角,正要收起手机时,旁边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许亦潮完全像是在变戏法,托着一个红色火焰形状的小蛋糕,放在了她面前。 便利店的吸顶灯有六盏,落在他头顶上的这盏似乎格外懂事,正正好好的角度,恰如其分地将他的面部轮廓勾勒得立体,峭拔鼻背承接了一部分的光,眉骨投下阴影,冷淡的目光隐在暗处,似乎也多了几分昏昧的缠绵。 “生日快乐。” 席悦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团火焰,心头震颤:“你怎么知......” “我刚好看过你的入职资料,也刚好记得。” 他淡声说完,将一根银色的蜡烛插在红色火焰最顶端:“和卡西法缔结契约,只要心脏还在跳动,火焰就不会停止燃烧。” 手指轻翻,一簇火舌吞吐而出,橘紫色的淡光攀上他的眉峰。 “火神看着你呢。”许亦潮嗓音清冽,尚有闲心逗她,“还不许愿?” - 便利店的后半段是怎么度过的,席悦有些记不清了。 因为在她吹灭蜡烛的那一秒,无处宣泄的泪水便簌簌而落。 她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因为不敢放声,憋得还有些缺氧,即便回到了家,那股头晕目眩的昏厥感依旧没有消散。 人在大喜大悲的时候,果然是不太理智的。 在这个夜晚,她成了个彻彻底底的倒霉蛋,失去了爱情,也失去了尊严,在她抽噎着按家门密码的时候,许亦潮就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表情复杂。 月光潮汐 第30节 他应当也是很难受的吧,从便利店回来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 进了家门,席悦跑去沙发上抱了一会儿奥利奥,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它已经比第一次见面时长大了许多,肚子依旧是圆滚滚的,被人抱起来的时候,会兴奋地用鼻子去顶别人的手,让人摸它的脑袋。 席悦托着小狗在颈窝里蹭了蹭,客厅没开灯,昏沉沉的很黑暗中,除了她自己的心跳,便只剩下奥利奥因为兴奋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她的脑海中走马观花地浮现出过去的很多场景。 高二开学前的暑假,席悦去辅导机构补习数学,刚走到楼下就看见了孟津予,听说他高考发挥失常,辅导机构的老师劝他复读,可他不愿意,席悦从旁边经过时,听到他跟老师说,想去隔壁的滨大读法律。 那天下午放学回家,席悦就用电脑搜索了滨大历年的录取分数线,综合类大学,普通重本,对于孟津予来说多少有些可惜,但对她来说,踮起脚来也是可以够一够的。 在那之前,席悦和孟津予虽然每周都可以在辅导机构碰面,可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她问题目,他来解答,或者孟津予偶尔会跟她说一些小白的现状,属于那种见面只会打声招呼的普通朋友。 分别在即,席悦鼓起勇气,在孟津予去读大学之前加上了他的企鹅号,按照同桌支招,以“滨大也是我的目标”这样的名义与他顺其自然地开启话题,孟津予向来都是很乐于助人的,从来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高二开学的那天,也是孟津予起程去滨大报道的前一天,席悦前脚还在跟席青泉大放厥词,说自己已经找到高考目标了,后脚,她挂在电脑上的企鹅号发出特殊的水滴提示音。 孟津予给她发来一个文件包,他扫描了自己全部的文综课本,将那些笔记做成pdf,近两千张图片,他分门别类地整理好,说是送给她。 席悦握着鼠标的手心微微出汗,席青泉也凑过来,他们共同盯着那个文件的命名:仅供悦悦参考。 回忆延伸到这里停止,席悦躺在了沙发靠背上,眼泪流进耳廓,让她的五感一齐变得模糊。 曾经,他明明是那么好的人啊。 第24章 那是很漫长的夜晚,可再如何漫长,天也终究会亮。 席悦昏沉睡去的时候,情绪已经平复下来,她在清晨七点惊醒,枕畔的手机在响,孟津予发来消息,他总算想起了昨天是什么日子。 没有理会他的道歉,也没有应下他要来为她补过生日的邀请,席悦只回了一条,约在他家楼下的花园,她有些话想说。 假期的第一天,小区里没什么人,席悦牵着奥利奥穿过健身区域,零星只看见了几位遛弯的老人,赶到花园时,孟津予已经坐在长椅上了,他穿着灰色的圆领毛衣,腰背微微塌陷下来,此刻正望着不远处发呆。 或许他也意识到了,这场见面的不同寻常。 奥利奥嗅到熟悉的气味,兴奋地叫了一声,随后就朝孟津予的脚边冲了过去,席悦牵着绳,被动地靠近之后,她和孟津予四目相对。 即便在来的路上,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再见的这一秒,她的脑海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的画面,记忆中的温和少年显然已经面目全非,而她连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都不知道。 “悦悦。”孟津予试图站起来,“对不起,我昨天......” “没关系。” 被打断的孟津予表情微有错愕,他想过席悦会生气,可她眼下的情绪,显然不是三两句道歉就可以挽回的。 席悦走到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吸了吸鼻子,将酸涩的情绪咽了回去,她从未像现在这般,觉得眼前这个人无比陌生。 “你不用解释,我都看到了。”她顿了一下,“看到你和别的女生接吻。” 这话说出来,孟津予起身的动作完全顿住了,错愕在一瞬间无限放大,又慢慢转变成其他更复杂的情绪,席悦看不懂,也不再有热情去猜测。 也许他突然的分心是有情可原,但是他做错了,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事实。她直奔主题,只是不想再让孟津予撒谎,这段感情以背叛结尾,已经足够可悲,她不想在最后的时刻还要被他当成傻子对待。 她今天和孟津予见面,只是想给这份感情画上句号。 “抱歉,悦悦。”孟津予坐了回去,嗓音略带几分沉闷,“是我的问题,我对不起你。”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米的距离,倒春寒持续发力,呵出的气变成白雾,又很快消失。 这样的冷让孟津予想起初见席悦的时候。 他有些记不清是春节前还是春节后了,总之是个雪天,晚上,她穿着白色的短款羽绒服,脚蹬一双麂皮的小短靴,头上戴了针织帽,脖子也缠了几圈围巾,捂得严实又臃肿,像学校门口花坛边上堆着的雪人。 认识之后,他知道她单纯率真,家庭幸福,总归是没吃过什么苦,所以才长成这样明亮又温和的样子。 两人在一起,他原本是想尽自己所能来照顾她,可人与人终究是不同,他下坠的速度太快,还未来得及饱尝生活失序带来的滋味,他就这样伤害了她。 “没错,你是对不起我。”脆生生的嗓音再度响起,席悦看向他,“你知道你对不起我的地方在哪里吗?” “我没有对你负责。” “我是成年人。”席悦从没有觉得自己的思路如此清晰过,“我不需要谁对我负责。” 孟津予垂下眼睫,没有应声,他显然已经走偏得太远了。 “我当初喜欢你的时候,没有想着一定要和你有什么结果,在一起之后,也没有幻想过我们一定会白头到老。” 席悦看着不远处正在跟小草玩耍的奥利奥,声音穿透清晨的宁静,带着某种固执的坦荡:“你以为我没有察觉到你这段时间的分心吗?孟津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点,你有,我也有,我原本以为谈恋爱需要互相迁就,所以我体谅你给我的爱并不多,因为或许我也没有很会爱人,但我总有比你好的地方,起码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我没有非要和你在一起的,你也没有好到让人离不开的地步,你喜欢上别人,应该坦白告诉我的,你隐瞒是因为怕我死缠烂打吗?” “孟津予,你也太瞧不起人了。” 她没有兴趣去了解孟津予的心路历程,了解他和那个女生是什么时候认识,如何认识,怎么发展,怎么相爱......这都是与她无关的部分。 她真正在意的,是他践踏了她的感情。真心或许时刻都在变化,但人至少有选择坦诚的义务。 “是我的错。”孟津予抬眼,“抱歉,我伤害了你。” 他干脆利落的认错让席悦沉默了几秒,原来故事走到最后,她和孟津予也有无话可说的一天。 情绪耗尽,席悦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我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席悦看了眼奥利奥,“小狗归我,以后跟你没有关系。” 小白的领养人是孟津予联系的,奥利奥也是他抱回来的,两人就此做好切割,也许能避免日后的一些麻烦。 “第二,”席悦一口气说完,“我现在工作稳定,房子也刚收拾好,我暂时没有搬家的打算,也不会强迫你搬走,但是5栋离西门近一点,我希望你以后就从西门出入,我从南门走,我们应该就不会再碰见了。” 这一点有些强人所难,但怎么办呢,难道她被绿之后还要接受对方搂着新女朋友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吗? 她的脾气也没好到这种地步。 席悦硬着声音:“我不知道那个女生知不知道我们俩的关系,但你以后要是跟她正式在一起了,应该也不想跟我抬头不见低头见吧。” “好。”孟津予大约也是察觉的她的决心,淡声应着,“我答应你。” 楼道前来往的人渐渐多了些,没有人往这里打量,任谁看,他们都像一对普通的小情侣,或者是不爱睡懒觉的普通小情侣,朝阳初升,就一起下楼遛狗。 可席悦知道,今天是不普通的一天,她正式告别了少女时期的六年感情,也许这并不会使她变得成熟,但多多少少,她验证了自己敢于结束的勇气。 告别该告别的,该说的也已经说完,她牵起奥利奥的狗绳,起身离开。 “悦悦。” 大约是最后一次,孟津予叫住她:“生日快乐。” “谢谢。” 席悦应下了,但也终究没有别的话好说,长长地舒了口气,她轻声回道:“以后见面,就当没认识过吧。” 她本该对孟津予有些恨意,但恨太沉重,伤人伤己,就当是紧急避险,席悦也觉得自己应该潇洒一点,愤怒和指责在这个阶段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她还有家人,有朋友,也刚刚找到自己感兴趣的工作,她的生活和前途皆是一片光明。 不过就是一个三心二意的男人而已,丢了就丢了。 她潇洒地回到20栋,刚踏上台阶,就碰见了许亦潮。 天知道他怎么醒那么早,拎着一袋垃圾,刚走出电梯,两人就迎面碰上。 席悦这会儿对他的感情有些复杂,许亦潮给她送了蛋糕,按理来说她是该感谢的,可昨晚她那么狼狈,这又让她感觉到丢脸。不仅丢脸,也很不符合她如今的潇洒人设。 纠结着,席悦道了声早上好。 许亦潮好像是刚睡醒,身上穿得还是那天他在阳台上指导她种花时穿的t恤,布料看起来很柔软,他是说当睡衣来的,果然,腰腹处还有隐隐的折痕, 他似乎也没想到会看见她,有些意外的样子:“一夜没睡?” “不是。”席悦哽了一下,“我刚刚去找他......” 她思索着用词,然后就听到许亦潮抢答—— “摊牌了?” 席悦点头。 “哦。”许亦潮移开视线,目光游离一圈,落在手中的垃圾上,“他怎么说?” “就,分手了啊。” 席悦觉得他有些过分关注孟津予了,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于是脱口就问:“你那边怎么说?” 这话太没头绪,落地后有人静了几秒。 许亦潮不动声色地抬眼:“我那边?” 席悦看他这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有些冒昧了,还根本不了解别人的感情状态就胡乱多嘴,万一许亦潮是想装不知道呢?或者人家就像钟若缇说得那样,早就各玩各的了,也说不定吧...... 毕竟昨天晚上,那两人并没有看到他们,许亦潮要是不提的话,系花应该也不知道。 “没什么。”席悦转身打开家门,“我刚刚跟我前男友摊牌,脑袋有点晕,我得回去睡一觉。” 她说完就麻利按下密码,门开的一瞬间,她想溜进去,可许亦潮显然更快,一只大手揪住了她的毛衣后脖领,稍一上提,就将她原地擒拿—— “说清楚。”许亦潮语气沉了几分,“我哪边?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事已至此,跑也跑不掉了。 席悦转过身,努力压着平静的语调:“昨天和孟津予接吻的那个女生......” 许亦潮眉峰稍挑,显然是在揣测她的用意:“梁茉莉,我认识,怎么了?” 席悦疑惑抬眼:“她不是你女朋友吗?” “......” 许亦潮感觉他脑子有点乱,怕是没睡醒,要不然怎么会听到如此大逆不道且有悖人伦的话。 女朋友? 别说他和梁茉莉互相都看不上对方了,就算真看上了,梁佳也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事儿,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在她眼里这跟□□没区别了。 “等会儿——”他下意识抬手,“谁告诉你她是我女朋友?” 席悦正在整理自己被他揪乱的毛衣领子,听到这话思索了几秒,最后还是没供出钟若缇,抿唇道:“学校里好像都这么说。” 是吧,钟若缇的消息一直都很灵通的,她没有赵子琪的微信,都能凭传闻拼凑出她和她男朋友分分合合的时间线,微信列表五千多人,人脉极其了得。 “哦。” 月光潮汐 第31节 许亦潮震惊过后,平复了下来。 竟然是这样吗? 怪不得她昨晚边哭边看他,眼神里还有些物伤其类的惋惜,他那会儿光顾着心虚了,感觉她是不是看出他早就知情了,压根没往深处想。 席悦听到他那恍然大悟地一声“哦”,又看到他眼底瞬间变化的情绪,有些没头没脑的迷茫:“她不是你女朋友吗?” “这个......”许亦潮顿了下,“不好说。” “......” 这跟面对“yes or no”回答“or”有什么区别? “帮我扔一下。” 许亦潮没理会她的无语,将那半袋垃圾塞进她手里,说了句有事,然后就按开电梯回去了。 不管怎么说,昨天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都是许亦潮陪她一起度过的,他还给她过生日,虽然是在便利店进行的一个小规模许愿活动,但无论如何,许亦潮对她是友好的。 席悦看了眼手中的垃圾,叹息一声,走出去帮他丢了。 - 许亦潮回到三楼,第一时间拨通了祁统的电话。 时间才是早上八点,“嘟”声响了好几道之后才被接起,祁统很不耐烦:“干嘛?” 他工作日都没起那么早过,今天不是假期第一天吗! “我问你个事。”许亦潮走到沙发上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了一包烟,“学校里人都说我和梁茉莉谈恋爱?” 这事儿太扯淡了,他必须找个人求证一下。 “嗯......啊?”祁统稍微精神了些,“问这个干吗?” 许亦潮抽出一根烟,他没什么烟瘾,但一般脑子比较乱的时候,习惯性会来上一根,抽两口就掐,主要起到一个镇定的作用。 他拿出打火机:“你跟我说说。” “这他妈有什么好说的?”祁统大约是起身了,听筒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再过几秒,声音变清晰,“人一找你要微信,你就说你有对象,那对象从哪儿来啊,你他妈一去学校就跟我一起,人总不能传我俩吧?” 许亦潮回忆了一下,梁茉莉好像是在学校里上过几次他的车,都是梁佳打电话喊吃饭,梁茉莉那会儿还没毕业,接她就是顺路的事情,但当时俩人也没怎么说过话,更没亲密动作,更主要的是,梁茉莉这人在学校的时候压根就没有空窗期。 “都是怎么传的?” 祁统也点了根烟,烟对他来说作用更多,困了抽一根,饿了抽一根,烦了抽一根,累了抽一根......万金油一样的存在。 “就传你俩一会儿好一会儿不好呗。”祁统啧了声,“谁让你俩名声大呢。” “我名声怎么样?” “牛逼哄哄,够不够?” 许亦潮掸了下烟灰:“我是指在男女关系上。” 祁统言简意赅:“不咋地。” “......为什么?” “因为从不澄清,也很少在学校露面,所以他们给你安了好多前女友,梁茉莉算一个,给咱们画角色立绘的徐清沅算一个,还有之前团建窦甲带来的那个姑娘,就因为在朋友圈发了合照,后来有人在表白墙捞你,评论区就有人把那合照贴出来,说你已经有主了,还有去年那个金融系学妹,军训的时候中暑,你给指了下医务室......” 这也太无厘头,许亦潮听不下去了:“是你指的。” 他去学校几回,快递站在哪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医务室在什么方向。 “我指的?” 电话那段静了一秒,祁统爆了句粗口:“那他妈怎么不传我啊!就因为那学妹长得漂亮,跟你更搭吗?这个看脸的世界,我他妈真是草了!” 许亦潮被他吵得脑袋疼,将手机放到茶几上,打开了免提:“关于我和梁茉莉,有什么比较新的说法吗?” “我早就不看学校那表白墙了。”主要也没有捞他的,祁统顿了下,“是不是梁茉莉又给你找事儿了?” “没有。”许亦潮想起什么,“对了,跟你同步个消息,她分手了。” 祁统安静几秒,自动对号入座了,主要这个“她”太好猜,除了席悦,他就没见许亦潮这么汲汲营营地对谁上过心。 “悦策划沦陷了?”他语气震惊。 多好的一个小姑娘,他有些接受不了,这世界上就没有能抵挡住许亦潮的女孩子吗?这他妈才几天,连自己嫡亲的男朋友都不要了? “不是为了我。”许亦潮声音懒洋洋的,“你跟方迪说一声,让她别问。” 他还记席悦刚报道那天,方迪问什么她都老实回答,什么律师,老家一个地方的,认识很久了,但在一起才半年......如数家珍,有问必答,对这个世界的防御度基本为零。 “跟你没关系你护个屁!”祁统嗤了声,“人也不一定就能看上你。” “也是。” 许亦潮将没抽完的半支烟按在烟灰缸里,一抬眼,看见茶几角落已经蔫头耷脑的向日葵,过了一夜,许多事都变了。 起码他现在是有个机会了。 祁统打了个哈欠:“还有事没?没事儿我挂了,昨晚四点睡的,我得抓紧时间补个觉,下午的飞机要陪我妈去新疆玩儿。” “等一下。”许亦潮起身,他确实有个事儿要叮嘱,“以后要是有人问你我是不是和梁茉莉谈过恋爱,你就说不知道。” 祁统觉得自己幻听了。 谁?和谁谈过恋爱? “......你是不是疯了?”祁统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他是真不理解,“那不都外面瞎传的吗?为什么不澄清?再说你不是还要追人,这样搞烂自己的名声,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不是觉得跟梁茉莉谈过就是名声不好,虽然事实也如此,但重点许亦潮明明是毫无感情经历,各方面都很清清白白的一处男,这在感情市场里应该算是优势吧,为什么要平白给自己安个疑似谈过恋爱的假人设? “让你说不知道,又不是让你坐实。”许亦潮懒得跟他解释。 电话那端的祁统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带着试探:“我知道了,你该不会是怕悦策划......” 许亦潮没有应声,走到阳台想看看席悦有没有出门,刚拉开窗户,有风灌了进来,裹挟电话那端传来的谨慎质问,悠悠荡荡地飘进耳廓—— “嫌弃你没经验?” 围栏旁的蔷薇结了花苞,许亦潮巡睃的目光顿住,蹙眉看向手机屏幕,下一秒点了挂断。 第25章 五天的小长假,席悦在家睡了四天。 失恋没有那么可怕,告别也不一定都要泪眼朦胧,但是斩断了一段病变的感情之后,人好像是会进入一段有气无力的恢复期。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应对方法,席悦的方法就是睡觉,整整四天的时间,她除了每天遛狗就没有再出过家门,一天吃一顿饭,洗两次澡,除此之外,都在床上躺着,看书,睡觉,和钟若缇聊天。 钟若缇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分手的事情,席悦没说,因为她假期前两天就买了机票回老家,她老家很远,来回一趟不算轻松,如果现在就跟钟若缇说了,她是无论如何都要立刻回来看她的。 事情已经发生,席悦不想影响别人,也不怎么需要有人大张旗鼓地来安慰。 大约是老天爷看她太得过且过,假期最后一天,代泽给她的微信发来一份故事大纲,让她看前几章出现的人物,根据年龄、性格和故事背景,设计出人物外貌和服饰,整理好了发给他。 迷迷糊糊地度过了那么多天,生活没有重心,这份工作来得刚刚好。 席悦打开大纲看了几分钟,依然是第三视角单机类游戏,结合冒险和解密两个因素,主角是一个中年男人,从废弃车场醒来时已失去记忆,带着浑身的伤走到警局想要求助,然后就在电视上看到了自己的身份,原来他是个连续犯下六桩连环杀人案的通缉犯。他直觉自己不是凶手,为了寻找线索重回案发现场,踏上了探索真相的旅程。 全篇共十个章节,六个案件,大纲只记录了主线,粗粗浏览下来,反转很多,十分精彩。 这是她入职以来第一次接触创意相关的文案工作,忍不住询问更多细节。 xytxwd:【之前他们讨论的就是这个冒险解密游戏吗?】 代泽:【对。】 xytxwd:【程序组已经在开发了吗?】 代泽:【核心功能和逻辑已经验证过可行,玩法没问题。】 几天以来,席悦总算有点开心了,一种终于可以大展拳脚的兴奋在她脑内反复横行,几乎覆盖了失恋后的酸涩落魄。 xytxwd:【这份大纲是你写的吗?案子很精彩,像电影。】 代泽:【谢谢。】 xytxwd:【什么时候要?今天晚上发给你吗?】 代泽:【不急,什么时候发都行。】 他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不急的话为什么假期还没结束就让她做?席悦有些疑惑,但到底没有问出口,她和代泽的关系甚至都比不上许亦潮,一句闲话也说不上。 沟通结束,席悦就开始伏案研究那份大纲。 游戏是视觉艺术,角色的辨识度和故事的沉浸感都需要各种细节的完善,外貌和服饰对于构建故事完整性至关重要,需要仔细通读大纲,然后根据人物年龄、性格和背景经历设计。 半天多的时间,她完成了大半,只剩下第三案的受害者还没有头绪。 奥利奥又开始哼哼唧唧地想出去玩,席悦撇下笔记本电脑,给它套上绳就出门了。 二十分钟后,她遛完狗往家走,路上批评奥利奥以后不能再往5栋跑,语气凶了点儿,小狗瑟缩地垂下尾巴,她愧疚地蹲下身安抚时,楼道里有人走出来。 是住在顶楼的一个女生,也是独居,年纪稍长她几岁,在证券公司工作。 两人迎面碰上,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对方临走前撩了把头发,席悦注意到她颈上的项链,和孟津予送她白色贝母项链是一个牌子。 等人走后,席悦就回房间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她和孟津予在一起半年,期间他送过她一些小礼物,不乏价值贵重的东西,因为搬家才一个月,东西刚归置好,所以她只用了几分钟,就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礼物都找了出来。 即便心情已经逐渐趋于平静,但只要看到这些东西,她还是有点恶心。 穿着拖鞋出门,席悦刚走到楼道,身后的电梯开了。 她看向走出来的人,寒暄了一句:“要出门啊。” 许亦潮罕见地戴了顶棒球棒,原本就瘦削且骨骼分明的脸显得越发小了,穿着一件灰色拉链款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后,垂眼看人时,从头到脚散发着一种混不吝的随意。 “嗯。”许亦潮晃了下手中的东西,“丢垃圾。” 席悦看向他手中那半袋垃圾,这人未免也太勤快了些,这几天她出门遛狗,总能碰上他下楼丢垃圾,袋子都没怎么装满呢。 “哦。”她收回视线转身,“我也要丢。” 俩人前后脚往垃圾桶走,席悦拎着塑料袋,手臂扬起来,刚想一个抛物线丢进去的时候,背后的人说了句“等一下。” 许亦潮那袋垃圾里好像就装了个用空的洗发水瓶子,他单手扬起,往几米外敞开的垃圾桶中丢出去,“咚”地一声,瓶子稳稳落进。 月光潮汐 第32节 席悦:“干嘛?” 许亦潮拍了拍手,目光下移,她拿着个超市的透明塑料袋装宝格丽的盒子,烫金的logo和华润万家四个字重叠在一起。 “这你前男友送的?” 席悦愣了一下:“对啊,怎么了?” “为什么要丢?” 席悦想起那种反胃的感觉,讷讷道:“不想看到。” 许亦潮目光下垂,落在她失去光彩的眼睛上,才几天时间,好像是瘦了点儿,下巴变尖了,眼睛就被衬托得更大了。 “你也送过他吧?”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席悦还是老实回答:“送过。” 许亦潮干脆从她手里把袋子拿了过来,再开口时语气轻快:“又不是白拿的,丢掉不如卖了,折回来多少是多少。” 这话说得...... 挺有道理。 席悦升起几分兴致:“你说得对,我也送他了,所以这些礼物也算是我花钱买的,我不丢了,我要找个二手店把它卖了。” 许亦潮用一种“孺子可教”的目光看着她:“工作忙完了吗?” “啊?”席悦顿了下,“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有工作?” 许亦潮轻挑眉梢,显然是没想到她还能意识到这一点,默了默才开口:“因为我是老板。” “......”一言不合就摆架子,席悦“哦”了声,“还差一点点。” “那你回家换个衣服。”许亦潮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有个朋友家里就是开二手奢侈品回收店的,就在承延路,我上楼拿车钥匙,你把值钱的留下,剩下的垃圾丢掉。” 他头头是道地安排,席悦木着脸听完,觉得这样有些太麻烦他了,刚想开口婉拒,许亦潮就抬腿往电梯走了,临走前将东西扔回给她,还嘱咐了一句—— “找个像样的纸袋装着,不知道的人以为你要去菜市场。” ......好吧。 大不了卖完请他吃顿饭。 俩人十分钟后就出发了,到了承延路,七拐八拐找到了一家门店,大约是许亦潮提前打过招呼,接待的店员小姐姐直接就开始验货了,在一起之后孟津予送的一个lv双肩包和一条宝格丽的项链,虽然成色很新,但因为没有发/票等附件,所以估价只能按照原价的五折回收。 席悦听着她给出的价格,其实已经超出预料了,两万块钱不拿白不拿,她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店员小姐姐带着手套将项链挑起来,迎着光看了眼,又看向席悦,笑着开口:“小姑娘,我看你皮肤挺白,戴这款挺好看的,真的要出吗?” 席悦目光凝聚在她手上,白色贝母依然温润清透,再看很多遍,她依然是喜欢的。 虽然很不想再回忆起跟孟津予相关的事情,但这几天她还是不知不觉想了许多,她和梁茉莉第一次相遇是在商场,那次在电梯里,她缠着许亦潮询问谁的项链好看,话里的轻佻和嘲弄如此明显,可她当时却恍然未觉。 谁又能猜得到呢? 原来当日的女生竟然是在示威。 往事种种如过眼云烟,席悦想到某些细节,转过头,看向了许亦潮。 他真的是一个很懂分寸的人,虽然条理清晰地劝她留下了礼物,又热心地帮她联系好二手店,但自从进了门之后,便没有再多说过一个字。他在此刻保留自己的意见,因为这些礼物多多少少代表了一些东西,出与不出,原本就是需要她自己拿主意的。 “许亦潮——” 席悦站在柜台前,看向那个蹲在门口逗猫的人,语调很轻地询问:“你觉得这条白色的项链好看吗?” 他戴的帽子是什么潮牌,席悦也搞不清楚,就看见字母很大,帽檐也大,让他的眉眼隐在暗处,光线落在下半张脸上,清晰利落的下颌线条越发紧致,后颈微折时,还能瞧见清晰且凸出的喉结。 听到她的话,许亦潮撩起眼皮,几乎是看过来的同时,懒懒搭腔:“不好看。” 他言简意赅的话与脑海中的某部分记忆呼应,诙谐到让席悦忍不住发笑,命运的安排如此玄妙,精彩到她都不敢说自己倒霉—— 毕竟身边还有个比她更倒霉的。 收回视线,席悦微笑着看向店员,语气坚定:“我不要了。” - 银行卡到账的短信提示声响起,席悦推开了门店大门。 许亦潮依然蹲着台阶上逗那只大橘,撸下巴的手法相当熟练。 席悦也弯腰摸了一下,然后开口:“那个......你待会儿有空吗?” 许亦潮扬起头,藏在帽檐下的眉头轻扬:“干嘛?” “我想请你吃饭,”稍顿了下,席悦换上商量的语气,“上次你给我过生日,我都还没有谢你呢。” 许亦潮低下头:“那算什么过生日。” “已经很好了。”席悦是真的感谢他,“火锅,烤肉,还是日料,你想吃什么?” 许亦潮直了下腰,最后拍了拍大橘的脑袋,然后抻着肩缓缓起身:“随便吧。” 他说随便,不代表真的可以随便,好在承延路原本就是个高端商业区,马路对面就有一个商场,她左右看了看,最后选择了一家人均较高的日料店。 不用开车,俩人步行过了马路。 假期最后一天,商场的人流量很大,他们去的时间还算是巧,就剩下两个吧台座位,刚刚好。 点菜的时候,席悦大手大脚地点了许多,说到底这个钱和孟津予有关,她留在手里也不怎么痛快,请许亦潮吃饭是情理之中的事,正好可以借机多花一点。 菜陆陆续续上来,俩人各自吃着,没怎么说话。席悦的安静是因为心存疑惑,许亦潮的安静大约是以为她心绪不佳。 这样的氛围持续到服务员端来一碗蟹羹蒸蛋,清理桌面时,许亦潮的手机被推至眼前,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如此,席悦低头的瞬间,他的屏幕亮起来。 壁纸中央显示了一条新信息,发信人是梁茉莉。 这正是席悦的疑惑所在。 和孟津予摊牌那天,她在楼道偶遇许亦潮,那会儿她多嘴问了一句,许亦潮并没有回答她。他是不是会和梁茉莉分手,这原本与她无关,可许亦潮既是她的同事和邻居,又多次对她给予过帮助。 席悦有心想要和许亦潮发展成好朋友,可他如果选择和梁茉莉继续在一起的话,这顿饭过后,她就不会再和他有任何同事之外的往来—— 虽然直接伤害她的人是孟津予,席悦也并不记恨梁茉莉,但她依然不希望梁茉莉出现在她生活里,梁茉莉这个名字和孟津予一样,都长进了她的伤疤里。 伤口会愈合,但伤疤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几秒过去,屏幕熄灭。 许亦潮将手机拿起来,席悦在旁边小心观察,他看到那条信息时,眉头微微蹙起,视线只停留了一秒,便锁屏将手机放了回去。 “许亦潮。”席悦叫了声。 许亦潮看过来,眉峰上扬,有样学样:“席悦。”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是很清冷且散漫的调子,听在耳廓里有点痒痒的,像羽毛一样轻飘飘,但存在感极强。 席悦抿了抿唇:“朋友之间应该坦诚相待,对吗?” “嗯。” “有个问题我憋在心里好几天了......”她小心翼翼地措辞,希望不会引起他的不满,“我没有打探你隐私的意思,但是这件事跟我也有点关系,所以我觉得还是需要问一下的。” 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并不新鲜,新鲜的是她想说什么还需要铺垫那么多,怪不得一顿饭吃得心事重重。 许亦潮瞄了眼自己刚刚放下的手机,扬着调子:“你直接问。” “我想问你......你分手了吗?” 意料之中的问题,许亦潮盯着她疑惑的脸,故意逗她:“怎么,想追我啊?” 席悦立刻反驳:“当然不是!” 看她这手忙脚乱的样子,许亦潮扬起嘴角,轻声道:“我单身。” “哦,这样啊。” 席悦肉眼可见地松弛许多,端起杯子,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几口饮料,然后放下,笑眯眯地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她显然没打算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许亦潮自然也愿意装作不在意。 气氛骤然融化,有人话也多了起来。 席悦说着早上代泽发过来的大纲,夸他写得好,极尽溢美之词,还说什么怕自己能力不够,写不出他想要的人设,鼓着腮噼里啪啦地,炮仗一样说个没完。 许亦潮抬了下帽檐,想起昨晚和代泽的通话。 那份大纲还未完成,原本这份人设工作是要稍稍推迟几天的,可显然,提前也有提前的好处,他相信席悦能很好地完成,就像他相信创作能使她快乐一样。 “那你说的还差一点是差在哪里?” 席悦作出思考的表情:“第三个案子的受害者,他不是退休校长嘛,德高望重,口口相传,但这样一个众人眼中的大好人,任教期间却猥亵了数十个学生......” “不知道他应该是什么样的?” 席悦点头:“他那条线有点复杂,因为反差太强了,表面上是个和蔼老师,实际上呢,又那么下流无耻。” 许亦潮放下了筷子,双臂压着桌面,缓缓向她靠近:“有没有注意到我旁边那个男的?” 他靠那么近,精致五官突然放大,呼吸相抵,席悦下意识慌了一瞬,慌完又觉得自己有病,正经地往他身后看了眼,然后压着声音:“他怎么啦!” “那个低马尾的服务员每次过来上餐,他都盯着人家的......” “什么?” 许亦潮不咸不淡:“臀部。” 席悦立刻捂嘴,眼珠子滴溜溜往他身后打量:“......啊,不会吧?” 那个男人穿得也很得体,一身裁剪得当的衬衫和西裤,腕上的表瞧着也价格不菲,更何况他旁边还坐着一位很干练的女性,妆容精致,五官昳丽,看两人互动像是情侣。 光鲜亮丽的背后竟然是猥琐不堪...... 席悦意识到什么,猛然转头看向他。 许亦潮坐了回去,老神在在地朝她扯了下唇角,一副云淡风轻,深藏功与名的模样。 ...... 十分钟后,席悦去了趟卫生间。 她今天心情还行,哼着歌儿出来想去结账,可刚走到收银台,就看见许亦潮在那里扫码,服务员双手呈上小票,显然已经支付完成。 “你......”她小跑着走过去,“不是说了我请吗?” 许亦潮将小票揉成团,随手丢进收银台旁边的垃圾桶后,不疾不徐地睨了她一眼:“你觉得我会花你前男友的钱吗?” 月光潮汐 第33节 ......? 他这话说得太有歧义,席悦想了会儿才想明白,对啊,他分手了,是孟津予绿了他。 这钱虽说也是她互送礼物置换来的,可到底跟孟津予有直接关系,许亦潮不愿意花这个钱,细想也情有可原。 “那也不行啊。” 席悦知道她大概点了多少,她存心挥霍,专挑贵且不顶饱的下手,此刻越发觉得不妥:“怎么能老是让你破费呢?” 许亦潮懒懒地呵了声,席悦刚在卫生间洗过脸,刘海沾了水有些小开叉,最中间那一绺翘了起来,他摘下自己的帽子,顺手便扣了上去。 “我愿意。” 算得上随手一丢,席悦眼前骤然暗下去,就没心思去听他嘀咕了一句什么,宽大帽檐挡在眉上,还带着淡淡的体温,以及一股若有似无的,混合着柑橘和草本之类的植物芳香。 这种香味席悦闻到过最浓烈的一次,是她去三楼找许亦潮,他打开房门后,说自己刚刚在洗澡。 怎么会有男生用这么香的洗发水啊。 她没有边际地想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许亦潮。他这会儿随手一捋,将被帽子压塌的刘海全都捋到了脑后,硬帅的人真的是不挑发型的,即便是这样潦草的背头,也有种轻狂冷峻的气质。 “给我干嘛?”她抚着帽檐问。 许亦潮盯着她:“刘海开叉了,呆。” “哦......”见他转身要走,席悦又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我拿我自己的钱买来送给你。” 许亦潮抬腿向走廊走,随声笑了下:“钱都长一个样,你分得清?” “我有好几张银行卡,我用另外一张卡给你买!” 席悦说得一本正经,说完就发现那个猥琐男朝收银台走了过来,许亦潮所指的那个低马尾的服务员与他擦肩而过时,他笑着偏转上身,跟她说了一句:“上班期间玩手机,不怕领导扣工资吗?” 人家只是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而他低头的时候,视线却在人家的屁股上巡睃。 服务员并没有搭理他,而猥琐男也很快买单离开。 一个人是否猥琐不是靠长相分辨,而是姿态,如果抬头挺胸,目不斜视,眼光真诚,就算是搭讪也会给人光明磊落的感觉;反之若弯腰驼背,东张西望,总是以试探的语气去撩拨,再好的皮囊也会变得不堪。 这大约就是许亦潮想要告诉她的东西。 席悦出神地看着那个猥琐男的身影,结完账之后,他的女友来找他,俩人互挽着手臂,并肩走出店门,远远看起来就像一对佳偶天成的职场璧人。 许亦潮看她目光专注,悠达着走过来:“看懂了吧,你那——” “看懂了。” 她的抢答让人略感欣慰。 许亦潮双手插兜,煞有介事地垂首,对上她沉思的眼睛:“懂什么了?说我听听。” 席悦转过头,唇线绷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第26章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席悦是幸运的,六年感情结束得过于突兀,但好在,她用五天小长假调理好了自己的心情。 假期结束的第一天,她早早就到了公司,和前台的方迪打过招呼之后走到工位,然后提交了自己第一份正式的工作。 将近中午,旁边的代泽才来公司。 虽然公司没有考勤制度,但十点上班已经是挺晚的了,可代泽依旧是迟到早退,共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席悦觉得他在公司待得时间还没她一半多。 大约这就是有能力的人的通病,不好相处,不守规则,但是提交的工作结果还完美到让你挑不出错处。 人设早就发了过去,她等待着代泽的反馈,然而旁边的人入座几秒后,并没有选择线上和她沟通,而是食指微屈,敲了下她的桌面。 入职以来,这还是代泽第一次主动找她说话,清瘦少年面若冰霜,高挺鼻梁上卡着一副金属边框眼镜,镜片上隐隐折射出没有温度的光芒。 席悦连忙放下手中的工作:“怎么了?” 代泽看向她的电脑:“会用剧情编辑器吗?” 席悦很想说自己会,但这种游戏开发工具类的软件,她确实还没有接触过:“......不会。” 他拖着椅子靠近的同时,席悦眼疾手快地往窗边退了几步,将操作电脑的权限拱手让人,然后看着他握上鼠标,点击了桌面上一个图标。 “打开这个任务编辑,有剧情1、剧情2,如果你觉得不够,可以点这里新增,点击到任一剧情,会显示任务名称、完成条件,编辑对话等,这些都需要你......” 他说得不疾不徐,虽然语气依然是疏离的,但教学期间到底是多了点儿耐心,银色镜框反射出了光线,将他整个人的气质变得儒雅随和了些,席悦为表尊重,时不时跟他对视一下,然后点头示意自己听得懂。 “有什么问题再问我。”代泽推了下眼镜,看向女孩沉思的双眼,“大纲没有细节,对话你要自己琢磨,围绕剧情,不要和人设有出入。” “知道了。”席悦朝他点头,“那我刚刚发给你的文档,你看了吗?” “看了。”代泽顿了一下,“可以。” 跟他构思这个故事时,脑海中浮现的形象称得上严丝合缝,甚至为了更直观地展示,她还在文档里贴了图片,她自己画得人物草图,发型和服饰都有精心设计,虽然画技一般,但看得出尽力了。 席悦双手握拳,语气雀跃:“那就好,我还担心自己设计不出来你想要的样子。” 她微微笑起来的样子很腼腆,黑亮的杏仁眼弯成月牙,卧蚕被挤出来,苹果肌上晕着很浅的酡红,像刚刚退青的苹果,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淡淡的粉。 代泽一声不吭,抵着座椅退回自己的工位。 友好对话戛然而止,席悦原本还笑着,看他退了回去,笑意渐渐收起。 代泽好像很难相处,他的难相处不是许亦潮前期喜怒无常的那种难,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冷淡,就是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懒得多看你一眼的漠然。 想明白之后,席悦也不再纠结,不是每个同事都能相处成朋友关系的,反正她现在有方迪,有许亦潮,还有祁统,他们都是她交到的朋友,也够了。 - 席悦投入到工作中,她发现自己好像脑子不太好使,明明上午代泽跟她演示过一遍各个功能的使用方法,她也看清楚了,可轮到自己操作时,就老是忘记那些花里花哨的小图标都代表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再问代泽,席悦截了图在微信上问祁统,他起身离开工位去接电话,又将为她讲解的工作推给了窦甲。 方迪来找她下楼吃饭的时候,刚好看到窦甲给她发来新消息。 “怎么了?”方迪弯腰看向她的屏幕,视线还没聚焦就问,“他骚扰你了?” 席悦忙叉了对话框,拉着她的手往电梯走,一边走一边解释,自己是为了学习一个工具类软件的使用方法。 到了电梯口,席悦和财务室另一位员工打招呼:“静姐。” 静姐比她大个十来岁,向来不在办公区晃悠,席悦和她说话不多,但对方对她一直都是蛮温柔客气的,听到她说什么软件不会,还给她列举了几个性格较好的男同事的名字,说可以线上问问他们。 席悦跟她道了谢。 方迪看她寒暄完才开口:“你最近心情还好吧?” 席悦觉得她问得奇怪:“还好啊,怎么了?” “你不是失恋吗?” 这话落下,席悦心里咯噔一声。 静姐也看了过来,但她没有出声。 席悦反应过来,问方迪:“是许亦潮跟你说的吗?” “不是啊,是祁统说的,让我多关心你,别老问你。” 电梯门打开,方迪率先走进去:“他不让我问你什么啊?” 席悦跟在她身后,也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 两人面面相觑了几秒,方迪笑了声:“他不会是暗恋你吧?” 席悦呆住:“不可能吧,我和他才刚认识两个月。” “两个月也不短了。” 静姐这时拍了一下她的胳膊:“别吓唬人家。” 电梯门打开,方迪走出去,笑着回头:“真说不定。” 到了公司楼下的拉面馆,因为是饭点,所以人挺多,只剩下最后一张餐桌,方迪拉着她们快步走过去占了,吃着东西,她依旧没有放过这个话题。 “你不觉得他很喜欢找你说话吗?” 席悦抽出纸巾,将她手肘旁边的一点面汤擦走,然后才开口:“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吗?我感觉他跟你话也挺多的。” 说着她看向方迪旁边的静姐:“你说呢姐?” 她是真没觉得祁统对她有什么别的想法,虽然认识两个月,他一直都挺热情的,但那热情好像并不分人,他不管跟谁相处话都超多。 “你听小迪瞎说。”静姐笑了下,“悦悦刚来没多久,人家多照顾照顾怎么了?” 席悦听着连连点头。 “也是。”方迪抽出筷子,“我看他那么关心你,还以为他看上你了。” “关心我也不代表就喜欢我吧。” “男的都很功利的。”方迪往嘴里塞了口面条,“他们不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帮助你几次或许是出于善意,但时常关心的话,那八成就是喜欢你,你说对吧静姐?” 静姐抽了张纸巾,想了下才开口:“过度关心的话,确实应该有点好感。” 席悦有些犹疑:“......是吗?” 方迪语气笃定:“一百个是。” 席悦咬着筷子,胡乱想了一下,要说关心,祁统确实挺关心她的,从面试开始就一直说要给她开后门,入职以后包括选工位,介绍同事等,他一直都是热情的,可若是真要论起对她时常关心的人...... 她脑海中冒出一个名字,并且下一秒,那个名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许亦潮:【在吃饭?】 席悦放下筷子,打字回他:【对啊,我和迪迪还有静姐在楼下面馆吃面。】 许亦潮:【哪家?】 席悦仰头看了下墙上挂着的wifi名:【好运面馆。】 几秒后,消息回过来:【给我打包一份青菜蛋炒饭。】 “......”席悦沉默了几秒,然后起身去了窗口。 - 十分钟后,席悦提着一盒炒饭和方迪回了公司,出了电梯,方迪和静姐回财务室午睡,她去找许亦潮。 月光潮汐 第34节 许亦潮的工位不在办公区,席悦走到会议室门前,抬手扣了三下,没得到回声后,她直接推门。 里面的人正背对窗户坐着玩手机。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白色短t搭配白色工装裤,逆光坐着时,轮廓边缘的皮肤几近透明,稍微长了点儿的头发柔软蓬松,整个人的气质既锋利又阳光。 真是奇怪,失恋之后,怎么他好像还更容光焕发了些。 席悦将炒饭放在他面前的长桌上:“你趁热吃,我还给你装了一小盒咸菜。” 许亦潮看过来,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 自打她昨晚说了那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之后,他就变成这样了,虽然席悦也及时意识到问题,向他道歉了,可他依旧没有消气,说话时不拿正脸看人,满脸写着“不爽”两个字。 席悦讪讪开口:“那我回去工作了哈。” “等会儿。” 就在她转身时,许亦潮终于纡尊降贵地起身了。 席悦脚步顿住:“还有事吗?” 许亦潮拉了把椅子到他的办公桌旁边:“坐这儿。” “......哦。” 席悦满腹狐疑地走过去坐下,屁股刚挨到椅子,就看见许亦潮握上了鼠标,在电脑桌面上点了两下,然后打开了剧情编辑器。 “我今天刚用上这个!” 她有些惊喜,惊喜完又发现一个问题,许亦潮是老板诶,应该都知道手底下的人每天都在做什么工作吧,所以......他是特意叫她过来教学的? 敛起思绪,席悦看向他。 许亦潮下巴轻抬,正对着电脑屏幕,微蓝的光打在脸上,清冷宁静像一株湿润的水生植物,当然,这只是他开口前的形象——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许亦潮扭头过来,视线与她齐平,“知道什么意思吗?” 席悦讷讷点头:“知道。” “知道还不把手机拿出来录像?” “哦哦。” ...... 三分钟后,席悦按下录像结束键。 许亦潮将所有功能都跟她说了一遍,和代泽的顺序差不多,但他说得要更细致些,一贯淡得有些发凉的调子,但条理清晰,字正腔圆。 收起手机,席悦向他道谢:“谢谢你,是祁统告诉你我还不熟的吧?也谢谢他。” 许亦潮叉掉剧情编辑器,然后把鼠标一丢:“谢他跟我说什么。” 席悦从椅子上起身:“那我回去谢他了。” “等一下。” “......” 有时候席悦觉得许亦潮就像个npc,有事从不主动说,非要等到她执行“要走”的指令过后,才会触发剧情。 他要不是许亦潮,但凡换个人,席悦都要怀疑他是故意磨磨唧唧,想要跟她多相处一会儿了。 “干嘛?”她有些小小的无语。 许亦潮拿起自己的手机,三两下找出一条短信,逐字逐句地读了出来:“许先生您好,感谢您对青草白血病救助基金会的捐款,您所捐赠的两万一千元人民币将助力我们为更多有需要的白血病患者提供帮助,衷心感谢您的慷慨捐赠,祝工作顺利,生活......” “是我捐的。”席悦打断他,“怎么了?” 许亦潮掀起眼皮,不疾不徐地将手机放回桌面,双手抱臂环于身前,饶有兴致地看向她:“为什么以我的名义?” “我本来就打算把那笔钱捐了的,然后问你要什么礼物你也不说嘛,所以我就以你的名字捐了,就当是为你......”席悦说着说着,想不起来那个词了。 “攒功德?” “啊。”她点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 许亦潮不咸不淡地嗤了声,眉眼已经肉眼可见泛起几分森冷,可唇角却是弯着的:“你说得对,毕竟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是得攒攒这玩意儿。” “......” 这人真是有够小心眼的。 席悦深吸一口气,开始为自己解释:“我昨天看到那个男的想起我前男友了,所以才发出那句感慨的嘛,男人当然不一定全是坏的,你就很好呀,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把你算进去,当然,我也不是说你不是男人......” 说到后面,她承认自己有些烦了,理直气壮的样子也不像是要道歉,叉着腰看向许亦潮:“你就说吧,我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气?” 四目相对老半天,许亦潮仰面看向天花板,气质陡然变得淡淡的,看起来还挺拿人。 “你帮我个忙,”低下头时,他稍微坐直了上身,“我就不生气了。” “什么忙?” “下班跟你说。” 这话说完,他拖着椅子过去拧百叶窗,语气随意,少爷般矜贵:“回吧,我要睡了。” “......好吧,那你别忘记吃饭。” 走出会议室,席悦一直在想会是个什么样的忙。 许亦潮能有什么事儿需要她施以援手?工作上他是老板,懂得比她多很多,生活上也是他帮她改造了玄关,她能帮的最多就是替他丢一下垃圾—— 难不成是要她承包以后所有的垃圾? 摇了摇头,席悦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许亦潮那个教学视频在她下午的工作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原本上午一个小时她只写了八条对话,搞清楚功能之后,中午直到下班的五个小时,她的工作量提升到了七十多条。 下班以后,席悦往会议室里看了眼,许亦潮那边没有动静,她也不准备等他一起,毕竟家里还有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狗,像她这样的单亲妈妈,时间是不完全属于自己的,跟许亦潮这样的单身贵族比不了。 收拾好东西,席悦下了电梯。 公司离华悦公馆不远,席悦一边走路一边想着大纲,兜里的手机突然连振两下,拿出来看,是钟若缇发来了一条短视频。 钟若缇:【系花好像签公司了,这个舞蹈综艺的宣传片里面有她,36秒那里。】 席悦脚步顿住,点开视频,把进度条拉至36秒,的确是,一闪而过的镜头里,梁茉莉穿着红色的大摆裙在下腰,黑成一片的舞台,只有她身上有一束追光。 还没来得及回复,钟若缇的第三条消息就过来了。 钟若缇:【你说她要出道了,会不会跟许亦潮分手啊?】 席悦抬腿,继续往前走,想着钟若缇马上就回来了,这大概是个传递分手消息的好机会,于是边走边打字回她。 席悦:【她和许亦潮已经分手了。】 钟若缇:【啊?她真为了事业回归单身了?】 席悦:【好像也不是单身。】 钟若缇:【分手了还不单身,她劈腿啦?】 席悦:【是的。】 屏幕那端静了两秒,然后,钟若缇直接拨了语音通话过来。 路上人多嘈杂,席悦按了几下音量键接听。 “快跟我说说!”钟若缇语气十分兴奋,“是不是在你们家楼道里偶遇到什么八卦了,是他俩分手现场吗?你偷听到了?还是谁告诉你的?快说快说!” 她这股八卦的劲头从大一保持到现在,并没有随着年龄增长和事业腾飞有丝毫衰减,席悦也早就习惯。 她举着手机沉默,只是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来传达这件事,钟若缇讨厌孟津予是毫无疑问的,但若是听到分手是因为他劈腿,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是我偷听到的,”席悦顿了下,“是我亲眼看到的。” “在哪看到的?” “因为许亦潮答应帮我改造玄关嘛,我跟你说过的,那天就是我们俩一起去花鸟市场买鱼缸,然后在花市入口看到的,当时系花就在马路对面。” “天呐!许亦潮亲眼看到了!” 钟若缇鬼叫了一声,显然快无法承受这份八卦的冲击程度了,听筒里甚至传来了脚蹬床板的动静,她说话的声音也极尽震颤:“那个奸夫是谁?是不是梁茉莉去年在工管院谈的富二代,家里卖马桶的那个马桶小开?我跟你说当时我就觉得梁茉莉要折他手里,那人出手多大方啊,在一起才半个月听说就送了她一个爱马仕康康,虽说她自己也挺有钱,但架不住人家......” 她还在那边喋喋不休地列举可疑人物,席悦举着手机进了小区大门,氛围安静许多,开口前她回头看了眼,确保许亦潮没有跟在她身后,这才放心地开口—— “不是什么马桶小开。” 钟若缇依旧兴奋不减:“那奸夫是谁,听你语气你还认识啊?” “我认识,你也认识。”席悦语调放轻,“是孟津予。” 嘈杂的听筒陡然安静下来,奇怪的鬼叫声没了,蹬床板的动静也消失。 大约过了五秒,钟若缇浑厚的嗓音几乎要撕开天幕—— “我草他妈的孟津予!” 小路旁边的一楼窗户里传来狗叫声,席悦手忙脚乱地将音量调小。 一分钟后,她说清楚来龙去脉,其实她知道的也不多,主要也没兴趣问,总结起来就是孟津予和梁茉莉在一起了,在她们不知道的时间,不知道的地点,俩人认识,了解,最后相爱了。 席悦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冷静,可能是睡了一个小长假已经平静许多,这会儿听着钟若缇的脏话连篇,心里一点儿波澜都没有。 钟若缇足足骂了三分钟,从孟津予骂到梁茉莉,一句一个狗杂种,依然不解气,还想要网暴他来出气—— “下次直播聊天你就看吧,就以‘我有一个朋友’开头,我非得把这操蛋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说一说,再稍微透露两句他的信息,肯定会有人好奇去扒的,他不是律师吗?业内应该挺看重风评的。” 席悦看她不像开玩笑,连忙阻止:“你千万别,他是律师,会告你的。” 这话说出口,她有些微怔。 席悦从不知道人心的收放可以做到如此之快,短短几天的功夫,孟津予这个名字在她心中的份量已经渐趋于无,在面对可能会到来的麻烦时,她的关心再也不会向他倾斜分毫。 他们已经是完全无关的两个人。 钟若缇也意识到这一点,语气沉沉:“看来是真不在意了。” 席悦打开家门,还换着鞋呢奥利奥就扑了上来。 五天假期席悦哪儿都没去,小狗习惯了她的陪伴,今天复工第一天,席悦在书上看到过这种情况,好像是叫什么分离焦虑症。 把包挂在挂钩上,席悦干脆不脱鞋了,一边给小狗套胸背,一边回复钟若缇的安慰—— “我早就想开了,许亦潮也差不多吧,我们昨晚一起吃饭了,我感觉他情绪还行。” 月光潮汐 第35节 钟若缇大约是听她状态正常,于是痛心疾首地说起了别的:“孟津予那人渣能跟许亦潮比吗?你说梁茉莉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放着这么个极品不要,非要去勾搭孟津予那个狗杂种。” 她说话有点难听,但席悦也没吭声,现阶段她不得不认同,低声答着:“我也不知道。” “许亦潮虽然绯闻多了点儿,但跟他传过恋情的那几个女生也没一个人出来说过他坏话,那孟津予呢,我本来以为他虽然没有心,但起码是专一的,没想到连这唯一的优点都他妈是装出来的。” 她今日的脏话量有点超标,套好狗绳,席悦将放在鞋柜上的手机拿了起来,还有心情开玩笑:“你这样说显得我眼光很差诶。” “本来就差。” 席悦哼笑了声,没在意:“不跟你说了,我要遛狗了,晚上打字跟你聊哈。” 打开家门,奥利奥第一时间溜了出去,席悦跟在后面,正回身关门的时候,电梯突然“叮”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故意戏弄,原本要挂电话的钟若缇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个一石二鸟的伟大计划。 许亦潮抬腿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同时,钟若缇的声音在沉静逼仄的楼道里响起—— “你俩同时被那对狗男女绿了也是挺有缘分,我看干脆在一起得了。反正你不是一直说他人好吗?他长得又那么帅,本来也是个很好的交往对象,你要是能把他拿下,那绝对是全方位的报仇雪......” “恨”字还没出来,席悦就恨恨地挂断了电话。 她开始怀疑钟若缇是老天爷派来克她的。 为了让她享受完美假期,她把消息压了一周才说,可钟若缇是怎么回报她的呢?刚一知情,就捅了这么个大篓子! ...... 奥利奥开始在楼道里嗅来嗅去,席悦握着狗绳,端庄地整理了下刘海,祈祷着他没听到前面两句,试图把这事儿轻拿轻放:“别误会哈,我朋友说得不是你。” 许亦潮原本在电梯里回梁佳的消息,电梯抵达一楼门还没开的时候,他就听到了狗叫声。 整个20栋只有那一家养狗,收起手机他心想刚好,不用敲门了,然后电梯门沉重地打开,他就听到了这样一番充满智慧的言论。 此刻,面对某人的此地无银,许亦潮难得翘起了唇角。 “这样啊。” 席悦看他不咸不淡的样子,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真不是你,她说得是另外一个朋友。” 许亦潮若有若无地点了下头:“你的意思是你恰好还有一个朋友,这朋友恰好人品俱佳,恰好长得很帅,最重要的是......” 他说到这里,突然弯下腰朝她靠近。 席悦看着他轻挑的眉梢,嗅着鼻尖萦绕的淡淡柑橘清香,毫无预兆地咽了下口水,话也结巴:“最重要的......是、是什么?” “是他恰好还跟你同时被绿。” 许亦潮唇角虚勾,漾出一个蛊人的笑:“那么多‘恰好’加在一起的概率,或许你该去买个六/合/彩。” “......” 无话可说,席悦把气顺了又顺。 “好吧,她说得是你。”她视死如归地开口,“但你放心,我不会采纳的。” 许亦潮撤回上身:“如果是我让你采纳呢。” “......什么意思?” 想起自己辛辛苦苦演了一中午的成果,许亦潮双手插兜,颔首轻声:“还记得我让你帮的忙吗?” “记得啊。”席悦怔忪点头,“但是我能帮你做什么啊?” “你能做的事情多了。” 席悦仰着头:“比如呢?” “比如——” 许亦潮稍稍提气,喉结轻微滚动:“做我女朋友。” 第27章 五分钟后,席悦在草坪上的长椅坐下。 一路上她都没说话,因为她脑袋很乱,全被震惊的情绪填满,眼睁睁看着许亦潮从她手里接过狗绳,径直朝草坪走来,只在后头默默跟着。 一条长椅两端,许亦潮熟练地将绳子取下来,看着奥利奥朝不远处跑去,这才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席悦。 “我说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他微微挑眉,“把你魂都吓跑了。” 傍晚的风裹挟着窗户里发散出来的饭香味扑面拂过,席悦艰涩地捂着脑门,感觉眼前的状况很棘手。 “你说让我做你女朋友......”她咽了下口水,试探性地看向许亦潮,“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许亦潮掀起眼皮:“你理解的是什么意思?” 席悦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睛,一口气道:“就是......谈恋爱的那种女朋友?” “不是谈恋爱,难道是过家家?” 他答得云淡风轻,让席悦的脑袋彻底宕机。 “不是——”她猛地转身,“你的意思是你要跟我谈恋爱?” 许亦潮不咸不淡地看过来:“你看不上我啊。” “当然不是!” 她否认得太快,显得好像对他早就别有用心似的,眼瞧着许亦潮略微得意地勾起了唇角,席悦又连忙补充:“这不是我看不看得上你的问题吧,而是......” 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邪风,将席悦的刘海吹得翘起来一束。 许亦潮极其自然地抬手,用手背拍了下她的脑门,将那一小撮乱毛压了下去,才漫不经心地开口:“而是什么?” 席悦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夺取了注意力,还好他很快就将手收了回去,她也没有太多在意,开口道:“而是我们这样做,好像没什么意义。” 她隐隐有些头绪,但是又不确定,她觉得许亦潮大概是后劲上来了?想要报复孟津予和梁茉莉,所以想出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 “你需要什么意义?” 这份邀请那么突然,可他却全然不提自己的动机,这让席悦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许亦潮想跟她谈恋爱,就是为了报复! 思及此,席悦主动劝解:“你这样做,是影响不了他们俩的。” 人家早就搂搂抱抱亲亲了,甩掉他们俩这两个包袱之后,说不定已经确定关系了,怕是在这边翻出花儿来,人家也不会投过来一点点关注吧。 她的目光直白,心思实在过于好猜。 许亦潮嗤笑了声,作出一副完全没想到的样子:“你心眼挺多呀,谁说我是为了他俩?” 他越是这样说,席悦就越觉得他在嘴硬:“那你是为了什么,突然让我做你女朋友,总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昂。”许亦潮把头扭了过去,“就是想谈恋爱了。” “你不是刚分......”席悦嘟囔了一句,“那你想谈恋爱为什么不找别人?” “找你不行?” “......我又不想谈。”她又不想报复别人,而且她刚分手呢,怎么可能有心思谈恋爱? “先谈三个月试试都不行?” “不行。” 许亦潮笑了下:“我不配当你男朋友?” 席悦哽住:“话也不是这么说......” “还是你分个手必须得守孝三年?” “......你有病吧。” 鸡同鸭讲了好一会儿,席悦觉得自己原本清晰的大脑被他搅和得有些糊涂。 “请你诚实回答我——”她面容严肃。 许亦潮叠着腿,投来他特有的松散目光:“还要怎么诚实?要不我挑个雷雨天站外面跟你说,撒一句谎就让雷劈死我?” “......” 游戏中的npc还有个明显的特征,废话太多,重点模糊。 “我现在是在很认真地跟你讲,”席悦端正了一下坐姿,企图向他传递正经点的信号,“不管你是什么目的,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不止是现在不想,未来的两三年都不太想,你那个什么三个月的恋爱计划,还是找别人配合吧。” 她正经的样子搞得还挺聪明,可惜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被提前预判。 “行吧。” 许亦潮靠向椅背的肩微微塌陷,情绪肉眼可见地回落,一副“我懂了”的样子,沉默着,沉默着,然后说出了一句话—— “你也觉得我没那姓孟的好。” ......? 看着他这副颓丧的样子,加上说话时的低迷语气,席悦登时陷入了迷茫当中。 “......唉呀那个,”她忍不住挠了下头,“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因为你没他好,我才不答应的,是那个,怎么说呢,就是我现在挺怕谈恋爱这些事情的,可能是有心理阴影了吧,而且我想着,其实你也不应该再去纠结这些事了,我们都......” ——应该向前看,不应该浪费时间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这么有智慧的话,可惜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吹蜡烛的时候,”许亦潮抬眼看她,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许了什么愿?” 席悦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嘴唇张了张,回忆的过程里整个人好像又陷入到当时的情绪中,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很难形容,好像被全世界抛弃的同时又淋了一场雨,要不是许亦潮为她燃起一簇小火苗,让她感受到了丁点儿温情,那个夜晚大约会永久烙印在她的心里。 “我许愿,能快点开心起来。” “哦。”许亦潮转过去,“实现了吗?” 席悦懵然点头:“我现在好多了,所以应该是......实现了吧。” 不只是好多了,完全是想开了。 她是个很容易就能想开的人,若是不能,当初也不会那么快就从母亲因病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这世界上多的是无能为力的事,要是整日不服,试图对抗,那日子过得是想象得到的辛苦。 “这也是我的愿望。”许亦潮恍然地勾了下唇角,平静目光似乎裹藏漩涡,让人瞧着就微微恍神。 席悦怔怔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这个样子实在是...... 要是钟若缇在这里,只消看上许亦潮一眼,便会跟她做出同样的推断,这样一副充满破碎感的样子已经足够说明情况,更别说他安静坐着,宁静晚风又烘托出了几分寥落,活脱脱就是一只被抛弃的可怜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