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夫人又美又甜》 小夫人又美又甜 第1节 《小夫人又美又甜》作者:沉九襄 文案 阮阮出身鄞州首富之家,生得一副姿容昳丽、冰肌玉骨的好样貌,人送鄞州第一美人之称,又与青梅竹马的表哥早有婚约两情相悦,半生可谓顺风顺水 不料与表哥成婚前夕,家中突遭大变,阮父身陷牢狱性命攸关,往日亲朋纷纷避之不及,舅舅姑母,更对阮家万贯家财虎视眈眈,只等父亲一死 阮阮四处求路无门,最后求到了新近调任而来的总督霍修府上。 寒冬飘雪,阮阮双膝跪地,伸出一双冻得通红的纤手捧上全部家产契书递与霍修,以重金相谢,求他为阮家伸冤做主。 堂中烛火澄明,男人坐在上首,眸光幽微看她良久,却挥手抛契书于一旁,俯身问她:“不若以你自己作筹码,如何?” —————— 后来,阮阮成了名正言顺的霍夫人,邀请小姐妹至霍府做客,姑娘家关起门来说私房话,小姐妹问起二人缘起何处? 阮阮想起自己整日酸疼的腰,没好气道:“那老东西对我见色起意!” 门外正路过的霍总督闻言轻咳一声,踏进门来,“休要胡说,那明明叫一见钟情。” ———————————— 内容标签: 甜文 正剧 一句话简介: 立意:生活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第一章 开了春儿,屋外天光潋滟起来,阮家大宅兰庭院墙边的梨花开满枝头,教风一吹,飘进屋里来,撒下一地零星香雪海。 画春自院外进来,掖着两手缓步进里阁,微微低着头往东南边的软榻前去,面上不甚欢喜。 那软榻上斜倚着个美人,明眸皓齿、乌发雪肤,侧身的线条娉婷婀娜,便是阮家大小姐阮乐安,闺名阮阮。 这会子约莫是午间小憩方醒,画春见她还微阖着双目,懒懒的,白净的脸颊上压出点绯红色,倒像是染了胭脂,平添几分娇态。 画春至近前来,挥手遣退了两侧伺候扇风的婢女,自拿了团扇在手中轻轻柔柔的扇。 待得四下无人了,才低低道:“小姐,外头传话进来了,说是大人今儿个傍晚要回邺城府邸。” 话音方落,阮阮睁开懒散微闭的眸子,停顿了下,皱着眉看向她,“可说了今日是梦扬满月宴还要我去吗?” 画春轻叹着点头,嘴上并不好再答话。 谁都知道那位是个手眼通天的主儿,这邺城里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既然还是教人提前来传了话,那除了那个意思还能是什么? 阮阮面上略有些颓然,喃喃埋怨,“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赶在今日回来,叫我找什么理由出府去……” 她说着话,恹恹挥手将手上正把玩的丝帕扔在了软榻上。 画春在一旁站着,垂眸看一眼阮阮眉尖萦绕不去的愁绪,心下自然疼惜。 想想这都大半年了,老爷犯煞那是去岁寒冬时的事儿。 当初夫人正怀着小公子,听闻老爷入狱的消息便一病不起,小小姐又还年幼,孤儿寡母的境况,引得外头的豺狼虎豹无一不对这偌大的家产垂涎三尺,全都等着老爷在牢中含冤而死。 家中遭了难,千斤重的担子一霎全压在了这位从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肩上。 寻时弱柳扶风似得女郎没了庇护,只得冒着寒冬的冷风与碎雪,一家一家往阮老爷先前相识的旧友寻去。 但无奈老爷触怒的不是普通人,而是镐京城中一位跋扈权贵,若说地方的官儿是胳膊,那那位权贵便是大腿,哪儿会有胳膊甘愿为了别人家的事强出头去妄图掰过大腿呢? 画春现在想想,都记不清那时陪着小姐敲过多少人家的大门了,闭门不出者有,冷嘲热讽者更多,伺机下黑手妄图玷污这位鄞州第一美人的亦是大有人在。 后来还是寻到了季老先生府上,才得他指了一条说不上明路的“明路”。 季老先生在朝中做过官,从五品不算大,但人活一世脑子里储存的消息却是不少,他明言自己的人脉帮不上忙,但阮阮若肯下功夫,可往兴城总督府寻新近调任而来的霍总督伸冤试试。 那时听老先生谈及霍总督,清正廉明、胸有沟壑,是个难得的好官,更难得的是他在朝中庞大的人脉,老先生说,这鄞州若还有谁敢和镐京的权贵叫板,那一定非他莫属。 而后费尽心思多方打点,阮阮如愿见到了霍总督,但那位霍总督究竟是不是好官不清楚,总之画春能笃定——他不是个好人。 常说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可那霍总督出手相助所要的酬劳,偏是阮阮这个人。 自那时起,大半年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偌大的阮家只有画春心知肚明。 说到底,霍总督和那些试图对阮阮趁火打劫的狗男人并没有太大区别,唯一一点儿,大约便是他说话算话、手段了得,而且相貌十分漂亮。 “小姐今日若是不想去……”画春犹豫了下,“那不如奴婢前去跑一趟,便说小姐这几日身体不适,伺候不了大人,料想大人再性急,也不会连姑娘家的难言之隐都不能体谅吧!” 阮阮脸皮儿尤其薄,一听这话,面上先隐隐飞了红。 但她今日确实打心眼儿里不想去,有什么法子能避,总都要试一试。 只此一回,霍修应当不会起疑的。 阮阮自己也不知为何,她有些怕他。 怎么说呢,不是那种耗子见了猫的畏惧,而是总担心若自己有朝一日惹怒了他,会给阮家招来比当初父亲入狱更甚百倍的祸端。 霍修那样的人,心思深重,拿过刀、在尸山血海里淌过身,手中的人命不计其数,他都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只需要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你身上,那便是泰山压顶一般的重量。 阮阮对他的怕,还是与日俱增的。 她头回在总督府外求见霍修时,许是因为救父心切,尚且敢在他阔步离去时,口不择言直往他心窝子里戳。 “大人年少时家中也曾蒙受不白之冤,亲人分离的痛苦、百口莫辩的困顿大人也曾切身体会过,为何如今却要耳目闭塞,成为当年畏惧强权不肯为民请命的昏官?” 霍修那时没有当场给她半分眼神,大约只是出于大人物不屑于理睬蝼蚁的那点儿骄矜。 但他走后,总督府门前侍立的将士可没有那份矜贵,随即一左一右硬是叉着阮阮两臂,将人扔出去了几丈远,而后见她一回便撵一回。 阮阮却越挫越勇,紧抓着这最后一根稻草不知松手,只知迎难而上。 总督府不让去,好,她就去邺城郊外的霍府私宅蹲守! 寒冬腊月的天气冷得呵气成冰,她是温室里长大的花儿,强撑着身体一连守了几日几夜,人都差点儿在府门外冻死了,里头才终于来人将她带了进去。 阮阮没准备教他空手而归,进了屋里牙齿上下磕得直作响,话说不清,先跪在地上抖着双手将家中万贯家财的契书递了上去。 晶莹的眸子殷切望向他,意思不言而喻。 霍修却连瞧都没瞧一眼,一双修长的手覆在金丝缠花儿暖炉上纹丝不动,薄唇轻启,先给她定了个贿赂朝廷命官之罪。 “今日若将你拿下,人证物证齐全,你爹的罪便连审都不必审了,懂吗?” 阮阮是养在闺阁中的娇小姐,才刚及笄的小女郎,何曾同他这种人打过交道,一时间心都乱做了一团。 但他没有撵人走,那就证明还是有希望的。 兔子急了会咬人,阮阮急了,索性直言:“还、还请大人明言可有何所愿,只要阮家办得到,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她说这话时是有信心的,身为鄞州首富的阮家真不缺银钱,但很不幸的是,霍修也不缺银钱。 他那时大概刚好缺个拿钱买不到的娇美人。 男人在堂上借着澄明的烛火看了阮阮良久,轻飘飘撂下句:“不若以你自己作筹码,如何?” 一个有需,一个有求,看开点想也算“老天送的缘分”吧! 她那时还有点傻气呼呼地天真,也或许是这些时间遇到的衣冠禽兽太多,都不觉得有多难堪了,在堂中跪了半会儿,身上暖和了,只脱口冲他反问了句—— “大人想要娶我?” 霍修巍然坐着,闻言不由挑了挑眉。 他对她的不知天高地厚未有言语,唯余垂眸向下看来时似有不屑盛在眼中。 阮阮瞧着便知自己是想多了,士农工商,商人哪怕绫罗绸缎加身,但在他这样的人眼中总归还是瞧不上的。 可一个女人跟了个男人,总得有个名分的吧,要不然与那花街柳巷的花魁有什么区别? 她自小好歹是诗书礼仪教养出来的大小姐,又顶着第一美人的头衔,这些年享尽了风头,若是没有家中这遭祸事,鄞州的青年才俊说一句任她挑选也不为过的。 阮阮暗暗掀起长睫去打量面前的总督大人,面容清隽、眉目精致,一身雅白的常服都教他穿得像天潢贵胄,除了年龄稍大了点儿,其他的,寻不着丝毫短处…… 她是个会劝自己变通的人,思忖着咬了咬唇,面上的忍辱负重竭力藏起来,“那是……为妾?” 和父亲、阮家相比,她委屈一点没关系的。 上首的霍修却只是轻笑了声,他公务繁忙没工夫跟个姑娘在这儿讨价还价,起身临走前,淡淡放下句:“回去吧。” 三个字,犹如利刃悬心吊在阮阮心中好几日,她越想越不明白霍修究竟答没答应帮阮家伸冤。 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无奈之下只好再往霍宅去了一趟,却被告知总督大人外出公干,半月之内都不会回来了。 阮阮最后一根稻草没了,回去大病一场,不料人在病中时,却忽然听闻画春欢天喜地跑进来,说父亲已然脱罪被衙门当堂释放。 是霍修。 喜讯的劲头过去后,她一颗心又吊起来,该怎么体面地将自己将要入霍府为妾的事情说给爹娘听? 阮阮事先在脑海中想了无数说辞,最后事实证明她还是想多了…… 因为霍修那个坏男人,根本连个妾室的名分都没打算给她。 作者有话要说:开文啦,欢迎宝宝们踊跃发言,前三天评论通通送红包~ 天生乐观软萌娇气包vs大龄单身腹黑男青年 男主比女主大十岁,sc/1v1/he 第二章 “那厢说了,要不要小姐伺候,得去了再看大人的意思,但去与不去,却是小姐自己的决定。” 画春说话时,苦着脸冲阮阮摇了摇头。 早知这路子恐怕是行不通的,她倒也没有多失落,颓然呼出一口气,喃喃道:“那便待满月宴过后再寻了由头出去吧!” 阮老爷自先前不畏权贵在牢中走了一遭,安然出来后,人人都在猜阮家背后的贵人是谁,阮家也一扫落魄时门庭凋敝的景象,往来行走众人,比之阮老爷入狱前的鼎盛时期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女眷的席面设在内阁,同外头一众男宾隔着方竹篾垂帘,推杯换盏的嬉笑怒骂透过帘幕缝隙传进阮阮耳朵里,难免教她在心底暗自冷哼一声。 听声音,现下与父亲喝酒的是林老爷,阮阮记得那时上门求助,林老爷闭门不出视她如洪水猛兽一般,光教了个小厮言语不善地将她打发了。 小夫人又美又甜 第2节 还有方才说话的城守张大人,小时候见面买了糖葫芦哄着让她叫叔叔,结果求上门去时,姓张的只顾得上两眼放光,言语未到两句,那双咸猪手便已经搭上了她的腰…… 甚至还有舅舅姑母家,彼时忙不迭地的划清界限,现下却也一样毫无隔阂的坐在席间谈笑风生,真是教人听见就忍不住作呕! 一场宴席成了熬人的折磨,阮阮坐了大半场席面,临到阮夫人邀着女眷们前往水月亭听曲子时,便起身去向阮夫人告退了。 阮夫人应了声,便从一旁侍立的婢女手中取过件锦绒披风盖在了她背上,眼瞧着女孩儿娉婷的背影袅袅往外头去,微微摇头垂眸笑了笑,多有几分无奈。 她知道阮阮如今不待见城中这些富贵人家。 当初家中落难,闺阁女儿家抛头露面求人的境况能好到哪里去?那段日子阮阮受过多少冷眼与委屈她做娘亲的想都不敢想。 阮阮从屋里出来,画春正提了盏灯笼等在廊下,见了面道:“马车已经在秋水巷外头等着了。” 二人先回兰庭院换了身衣服,灭灯后,便偷偷摸摸自府中东侧门出去,一路往南拐了两处墙角,才到马车停靠之处。 霍修也就这点上还有些良心,每逢派马车来接,从来都是让停多远便停多远,想多隐蔽就有多隐蔽。 甚至哪怕于城中盛会上碰见了,也从来没正眼瞧过她一下,当真才称得上一句穿上衣裳便不认人。 阮阮一面庆幸没人看出端倪,一面却又觉得实在有那么点委屈。 正经人家的女孩子,哪有人愿意就这么没名没分给男人当个暖床的?她头回将身子给霍修时,还问过他这契约到什么时候? 那人手中酒杯轻晃了晃,唇边勾出个凉薄的笑,“到我厌倦你的时候。” 这也就是也许很快,但也可能这辈子都脱不开身了。 但说到底契约是阮阮自愿答应的,想得苦大仇深也是为难自己。 她并不恨霍修那时趁人之危,只是身子已经给出去了,这一生的清白没有了,她觉得不争馒头争口气,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试试另一条路—— 她想赶在被人厌倦前,做成名正言顺的霍夫人! 梦想也许会不切实际,但一定要有,做人不能太咸鱼,否则岂不是一辈子都得躺着任人揉捏? 到霍宅时已有些晚了,画春一向不得进府,仍旧如往常一般守在马车上。 阮阮独自一人随偏门前的小厮踏了进去,四方的门庭简直像是大张的兽口,姑娘身上黑色的大氅在栏槛上轻轻一划,又像朵淹没在黑色波涛中的浪花儿。 进了意风阁四下没看见霍修的身影,外间侍立的婢女上前来,细声请她往后院的浴池去。 婢女在门口止步,待阮阮进去后便关上了木门。 她也算轻车熟路,沾染了满屋子的氤氲水雾绕过屏风,便瞧见圆形浴池边,男人双目微阖靠着池壁,水面淹过削瘦紧实的腰线,露出精干的胸膛。 “大人……” 阮阮距离上回见他,已经有一个半月了,立在入口处中规中矩福了福身,动作是轻的,声音也是轻的。 那边没有回应,她停了会儿才缓步上前去,缓缓在池边蹲下身,素手在池中舀起一捧水,柔柔浇在了他肩上,水珠顺着锁骨滑落,划过胸膛重又没入池中。 她俯身凑近些,在他耳边呵气如兰,“霍郎,我知道你没有睡着。” 霍修仍没有睁眼瞧她,只淡淡开口,“晚了半个时辰。” 阮阮不敢再拿身体不适来搪塞他,婉婉笑了笑,顺势凑上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下,“霍郎别生我的气嘛,今日是我弟弟满月,府中有宴,父亲原给你也递了请帖,只是你公事繁忙未曾赏脸罢了。” 她言语娇嗔,其实也就是暗怪他,明知她抽不开身还只管自己享乐为难别人,不近人情。 霍修听着轻笑了声,可见她面上乖巧便也没心思追根究底,睁开双眸,抬手指了指一侧小立柜上的精美木盒,指使她,“去拿过来。” 阮阮口中答应着,在他背后努了努嘴,才起身将盒子拿过来递给他。 却听他说:“给你的,打开看看。” 她眸中忽而亮了下,霍修从前也送过她东西,但没有拿锦盒装得这么郑重,常常都是情/事过后随手给出,像施舍个阿猫阿狗,也像达官贵人们春风一度后给姑娘们的小费。 她手上捏着盒盖,脑子里却想着:不会是定情信物吧!这坏男人难不成总算良心发现想要给她名分了? 谁料心里揣着忐忑打开盖子一瞧,那眼里亮晶晶的光一下子就暗了下去,里头没什么所谓定情信物,只有一根玉簪,还是根手艺粗糙的玉簪。 这样的东西,首饰店掌柜的光是拿到她眼前那都算大不敬,霍修个抠抠搜搜的,居然拿残次品送她! “不喜欢?” 霍修侧过脸,目光好整以暇落在她脸上。 那一张娇俏的小脸,明明神情千变万化,还偏要竭力装出幅镇定自若的模样,莫名教他觉得有趣。 阮阮回过神来,面上的失望、嫌弃都收起来,望着他一笑,“谁说的,只要是霍郎送的,我都喜欢。” 纤白的指尖将簪子取出来,她向前俯身以水为镜,款款将簪子插在了鬓遍,扭身问他,“好看吗?” 姑娘美不美原不在一根簪子,哪怕素面朝天,那细腻白皙的皮肤,嫣红饱满的唇,低眉垂首间流转的风情便足以引人注目。 霍修并未答话,瞧着她半会儿,忽然伸手抓在她胳膊上,轻轻一把就将人拉下了水。 阮阮措手不及跌进池中呛了一大口水,慌乱间忙扑腾着双臂去抱住他,蜜合色的裙子飘在水中像朵娇艳的花儿,而那花儿堪堪盛放在他身上。 她探出水面猛咳嗽了几声,左思右想没忍住,对着他脖颈上咬了一口,却也没敢太用力,只给他留了个牙印儿权当回敬。 一只龇牙咧嘴的猫儿。 霍修私下很乐于纵容她的尖牙利爪,待她松口了,才用手掌抬起她的脸,指尖拂去她脸颊边的湿发,悠悠然问:“听闻你今日身体不适,哪里不适?” 人都已经在水里了,阮阮当然哪都没有不适,漆黑的瞳仁转了转,张口随意编了个由头,“只是今晨起身时有些头晕,这会儿已经无大碍了。” 霍修挑眉嗯了声,像是还算满意。 她应该不知道,他连她月事在每月何时都一清二楚,用身体不适这种借口推脱,可不是明智的法子。 宽大的手掌覆在阮阮背上,一寸寸下移,少女纤细的腰肢软的像杨柳,瘦弱的脊背上能摸到凸起的骨节。 他的手停在她后腰,拿着劲儿捏了一把。 阮阮跟了他大半年,又心怀大志处处留意,总能摸清些他的脾性,一时脸颊微微泛红,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仰面将红唇印了上去。 “霍郎,我想你了……” 第三章 画春在府外马车上等了大半宿,瞌睡打了一个又一个,临近寅时末,才见阮阮披着件曳地黑色大氅从门中袅袅迈出来。 那么个妖娆婀娜的姿态,早已不似半年前头回从霍宅中出来时,被人扶着走路,抽抽搭搭掉眼泪的柔弱情景了。 画春那时搂着她,供她在自己怀里哭了一整路,心都抽抽地疼了,没成想马车停下时便见她抹了把脸上的泪痕,说没事。 翌日拜见老爷夫人,她亦没流露半分端倪,该吃吃该喝喝。 从此再每逢在霍总督这儿累着了,回去后还要熬些补汤美容养颜,是以过了这大半年,她似乎还……稍显圆润了些? 骨肉愈发匀称,身材凸显藏不住又面若芙蕖娇艳,十足教人对她那般天生乐观娇憨的心态颇觉欣慰。 这厢画春迎着阮阮进了马车,取下背上的黑色大氅挂在车壁上,借着烛火瞧,才见她身上裹着的赫然是件男人的衣裳,袖口金丝刺绣的流云纹在火光照耀下倏忽闪出一线金芒。 “小姐的衣裳……?” 画春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下,欲言又止,才听她若无其事回了句:“打湿了便放在他那里了。” 阮阮说着挑了挑眉,眸中狡黠一笑,“最好教他往后看着那衣裳便想起我。” 画春明白过来,但不想打击她。 事实上霍宅成群的仆人,收拾衣裳这等事,哪里轮得到霍总督亲自动手,只怕他第二日醒来早都不记得还有那回事儿了吧…… “小姐累了吧,先靠着软枕休息会儿,稍后到了奴婢再唤你。” 阮阮应着声懒懒靠下,想起来又问她,“你带了蜜饯吧,快拿出来教我尝尝甜味儿。” 霍修没想过娶她,自然就不会教她怀有身孕,是以每回情/事过后,都会有侍立在门外的婢女及时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避胎药进来请她喝下。 一碗汤药灌下去,苦得人心里简直发慌作呕。 画春办事妥帖早有准备,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蜜渍梅子递给她。 一心疼,难免皱着眉抱怨两句,“小姐若有机会应当与那狗官说说,是药三分毒,总那么一碗碗的喝也不是个办法,伤了小姐的身体根基可怎么好?” 阮阮口中含着梅子,话音含糊,“可是不喝药怎么办,若我不慎怀了胎,这没名没分的,人家决计不肯要,届时伤的还不是我的脸面,况且打胎更伤身,搞不好命都没有了,不划算。” 奉子逼婚这种事儿她决计是瞧不上的,最重要的是依她的认知,别说一个孩子困不住霍修,再把人惹恼了,他绝对干得出手起刀落暗地里下黑手一尸两命的缺德事儿。 她想着便觉得后颈一凉,缩了缩脖子,忙拉着身上的大氅往肩上盖了盖。 回到阮家时还是从东侧门进,里头的小厮是画春特意挑中的,每逢这种日子便会守着给她们留门。 主仆两个偷偷摸摸跟做贼似得,一路走得悄无声息,不料途径小花园时,隔了几步远,却忽从树影后面奔出个人来。 灯火不明间,阮阮吓得心头一跳,捂着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回过神,先下意识拢了拢身上黑色的大氅,将其下霍修的衣裳挡得严严实实。 画春也吓得不轻,却还记得挺身挡在阮阮身前,眯着眼,颤颤巍巍提起灯笼照过去,才见面前之人却是舅老爷家的表公子——程明棠。 二人原是自小便有婚约在身的,只是那婚约,阮阮已经在半年前教父亲撕毁了。 况且若非今日梦扬满月宴,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软弱的男人。 阮父牢狱之灾时,阮阮四处走投无路身心都要被压垮了,常时总说爱她、会护她一辈子的程明棠却死活不见人。 待阮阮寻上了霍修,不顾一切卖了自己还未有结果时,在病中心灰意冷才见他仓惶而来,而后解释只说是姑母未免他牵扯进去,将他强行关了起来,此回都是费尽千辛万苦才逃出来见她的。 不论原因为何,人总算来了,阮阮也信他一番说辞,起先听来还感动万分,什么委屈都扑进他怀里一气儿哭了个彻彻底底。 但唯独在她请他去求平日交的那些士子朋友们想法子救救父亲时,他沉默半晌才说出句为难万分的劝慰—— “表妹,不是我不想帮你救舅舅,只是那镐京的权贵太过势大,今次将其得罪了还只是伯父入狱,若是我们一再纠缠,你可想过会有何后果?” 程明棠说这话时却根本连试都未曾试过呢。 阮阮看着他好一会儿无言,怔怔的,像失了魂儿一般。 他看着她那样晦暗的目光又觉心虚,忙又去抱她,“但是你放心,就算舅舅不在了,我也会娶你,一辈子照顾你的,别怕......别怕啊乐安。” 他教阮阮别怕,别再纠缠不休,教她束手旁观,眼睁睁放任自己父亲含冤而死! 这是人说的话吗? 当真是大难临头方可见真心,程明棠同他一家子说到底还是一丘之貉,说娶她是为照顾她,其实呢,怕也只是为了以姑爷的身份得到家产罢了。 阮阮怒上心头,猛地一把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要他滚。 “你给我滚,程明棠你给我滚得远远儿的,我这辈子就是孤老终生也绝不会嫁给你,你们家休想再打我家家产的主意!” 程明棠这人吧,是怯懦而不是阴险,他没有想过趁机谋夺家产,忙想向阮阮解释,却教她寒着一张脸派人轰了出来。 小夫人又美又甜 第3节 自此期盼了十几年眼看成婚在即的姻缘没有了,千方百计再想求见,莫不过上门一次被轰一次。 这回他是趁着梦扬满月宴众人散席之际,寻了个空子去而复返,偷偷潜入兰庭院没见到阮阮便不肯罢休,兀自在那树底下守了大半夜。 刚开春儿的夜晚渗着沁人的冷意,借着烛火看过去,程明棠的眼睫、头发上竟全是凝结的露珠。 “乐安......”他见了阮阮面上惊喜毫不掩盖,虚虚伸出手,两步便想朝她过来,“我......” “你别过来!” 阮阮大晚上碰见这一出早已是心乱如麻,更何况身上还穿着霍修的衣裳,双手抓着大氅,一时急出了满脑门儿的汗。 “这里是后院,你私自守在这里又想做什么?” 什么叫又? 这人先前也发了一回疯,大晚上冒冒失失□□跑进兰庭院,就为死活求她不要解除婚约,滔滔不绝说了很多爱她的话,自以为是的深情,仿佛离了阮阮便活不了了似得。 可实际上呢,阮阮只是威胁要将他种种逾越之举公之于众,他便很快灰溜溜退缩了。 程明棠见她眸中戒备,又有画春挺身护在前头,步子迈出去又忐忑收了回来。 “我......你别怕,我今日就只是想见见你,没有别的意思。” 他站在原地有些无奈,就着微弱的烛火打量她一番,又问:“我寻不见你有些担心,所以才在这里等你,这么晚,你去哪里了?” 画春十分警醒,忙拧着眉呵斥了声,“表公子还请自重,且不说我家小姐与你的婚约已经不作数了,小姐去哪里都与你无关,你此回偷偷进后院也是极大的失礼,小姐若是此时派人将你扔出去,表公子的颜面还要是不要?” 程明棠是个读书人,无时无刻都要谨记君子之道,面子自然是头等大事,如何能不要颜面。 他那厢一迟疑,阮阮又见缝插针补上句:“你现在见也见了,还是快些走吧,我累了,恕不奉陪。” 她冷着脸,说完便赶紧拉着画春匆匆逃开走了,一路走得脚底生风。 程明棠在身后压低声音徒然喊了两声“乐安”,到底没敢死缠烂打的追上去,眼睁睁看着伊人倩影消失在树影后,兀自叹一口气。 正欲转身离去时,一抬脚,却竟然似乎踩到了什么,脚底下发出清脆一声响。 他弯腰,借着头顶月光的清辉看去,那地上掉落的,分明是一根断成两截的玉簪。 阮阮这一遭有惊无险,回了兰庭院,外头天幕还黑着,遂简单收拾了下,吩咐画春将霍修的衣裳藏好,便又躺到床上睡回笼觉去了。 那男人折腾起人来简直不知疲倦,她累得很了,这厢沾枕头就着,待再醒过来已是日上三竿。 画春挑了帘子进来伺候梳洗,轻声道:“夫人今日早膳没见着小姐,还特地问了句,那会子又传话过来说请小姐起身后去一趟落庭芳。” 阮阮漫不经心嗯了声,等人坐到妆台前,愣着一双美目盯着看了镜子里许久,才想起来狐疑问:“昨夜你记得我将那簪子放到何处了吗?” 嗯? 画春听来满面神游,晚上烛火昏暗,她哪里会注意到阮阮头上多了根簪子。 “那是狗官送的!”阮阮寻不见东西一下子着急了,“他叫我以后见他都得带着,弄丢了这可怎么办?” 第四章 簪子找不着了,往落庭芳的一路上,阮阮都在想,今儿晚上该想个什么由头才能蒙混过关? 往那玲珑小院去约莫半柱香左右,绕过方假山木林,便能看见院子四周围成一圈盛放的蔷薇。 阮阮领着画春从回廊上缓步过来,湘妃色的一袭薄春裙,其上蝉衣轻纱半掩,腰间垂落的织锦花带上系两只镂空雕花的小银铃。 阮夫人身边的石玉闻声儿出来迎,见了阮阮含笑招呼,“小姐可算到了,夫人和二小姐已经在里头坐着了。” 阮阮点头应了声,由她挑开帘子,迈步进了里头。 进了里间,见二妹妹阮乐天坐在下首玫瑰椅子上小口吃着茶点,上首的主座上,阮夫人正陪着郎陵李大人的夫人说话。 阮阮至近前先给客人行了礼,又朝母亲福了福身。 众人坐定后,石玉给阮阮端上茶点来,她在下首听母亲与李夫人说了片刻的话,才明白过来,李夫人此来是为替人做媒的。 对方是徽州卫家的二公子。 “那卫家在徽州亦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他家二公子去年未及弱冠之龄便已中了解元,今春就要再参加会试,前途不可限量。卫夫人同我在闺中便相识,此回托我前来,心意自当诚挚,我登门一趟,便是想听听妹妹你的意思。” 阮家两个女儿,二小姐方才八岁,自然不到议亲的年纪。 李夫人冲阮夫人说着话,言语间便朝阮阮看了看。 一场议亲持续了一个多时辰,阮阮坐在下首安安静静地听了个来龙去脉,心中无波无澜。 她的卖身契还在霍修哪儿呢,怎么嫁人? 那厢话到临了,李夫人又同阮夫人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屋里没了外人,阮夫人才问阮阮:“方才你也都听见了,那卫二公子倒是与你有些缘分,这亲事你怎么想的?” 阮阮抬起脸,仍是一团孩子气,“母亲,我不想嫁人,就想再多陪您和爹爹几年。” 阮乐天听着从甜酥茶碗中抬起头,奶声劝她,“阿姐别说这些使性子的话,先生昨日教诗时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今年将满十六,也该是君子求娶你的时候了。” 阮阮朝她觑一眼,教她安静吃东西别说话。 阮夫人瞧着拧了拧眉,“听听,你妹妹都懂的道理,偏你还是个小孩子脾气。” 阮阮微微低下头,手指踌躇绞在手帕上,声音嗡嗡地,“母亲,我若是还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便不会求爹爹退了与程家的婚事了……” 这话说出来便正是戳到了阮夫人的心软之处,她听来只觉阮阮是还放不下那怯懦的程明棠吧! 也是,两个人青梅竹马长大,情意非同一般,要想忘却谈何容易啊。 “你也不必现在就着急下结论,过些时候城中有百花盛会,届时教李夫人邀那卫夫人前来赏玩,卫二公子有心的话自然会到,你便隔着帘幕先瞧瞧他的样貌谈吐,其他的都可容后再议,嗯?” 如此已经是极好的法子了,阮阮不想教母亲起疑担心,遂颔首点了头。 从落庭芳出来,微风拂面而过,阮阮走在回廊上,轻纱的裙角在风中悠然自舞,直到行得渐远了才低声问画春:“早上派去小花园找簪子的还没有音讯吗?” 画春想起来也有些颓然,枯着脸冲她摇了摇头。 阮阮这会子心里莫名有些乏累,再找不到簪子糊弄霍修,人一时也变得烦躁了。 午膳吃不下,回头便领着画春撑着把遮阳小伞,装出副闲庭信步的模样来回在那小花园里打转,来来回回转了几十圈,却还是无果。 她累得脚疼不想动了,一屁股歪坐在亭子栏杆上,望着天上明晃晃的日头发怔。 歇气的功夫,画春在一旁以手缓缓给她扇着风,想起方才议亲之事,试探问了句:“小姐不肯答应卫家的亲事,是因为霍总督吧?” 阮阮没什么精神,靠在栏杆上懒懒地,却也不曾避讳她,淡淡嗯了声。 画春想了想,踌躇半会儿才问:“小姐坚持想当霍夫人,是觉得无路可走只能如此,还是……喜欢上了霍总督?” 女人常常容易对自己第一个男人有些不同的感情。 而且那狗官也当真是有幅好皮囊的,又有权有势,小姑娘喜欢了倒也不足为奇。 但她这一下子倒把阮阮问住了。 亭中半会儿无言,阮阮仰着头徒然看着天上一朵流云从东边儿飘到西边儿,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正沉思着,却听见身后有人欢喜唤了一声,回过头去瞧,正是是城中做玉器生意的方家大小姐,方葶蕴。 那姑娘年方十七,比阮阮正好大一岁,两个人自小一起长大,熟悉无比,一路扭着腰到亭子里,冷不丁儿便问了句:“你们在找什么呢?” 阮阮秀眉止不住地抽了下,“我明明只是在亭中,何时找东西了……” 方葶蕴嘁一声,觑她一眼,“进来时下头人说你在这散步,我还不知道你,这大太阳的,你蒙谁呢?” 阮阮瞧着瞒不过,才枯着脸捡话回道:“也没什么,就是我丢了根簪子。” 嗐,原道是什么不得了的物件儿呢! 方葶蕴一听就笑她,伸出葱段儿似得指尖在她额头上一点,“一根簪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便是你情郎送的,珍贵无比,你只管画出来那簪子长何模样,我家工匠保准儿能做出根一模一样的。” “真的?”阮阮眼里顿时亮了,片刻又回过味儿来,娇嗔拍她一下,“哪里来的情郎,可不许你乱说话。” 方葶蕴但笑不语。 随阮阮一道回了兰庭院教她画出了图纸,两个姑娘便带着帷帽乘着小轿一道出府,往城南的一家方氏铺子去了。 而当下城东,程明棠也正立在柜台前,小心从怀中掏出块绸缎帕子放在台面上,打开来,正是那根断成两截的玉簪。 掌柜的上前凑近去看了眼,只见那簪子玉质极上乘,却做工粗糙,一看就是外行人自行雕刻的,当真是白瞎了那么好的玉。 当即心中生念:若是能低价收了玉,再让工匠师傅重新雕刻,一个转手必然能卖个好价钱。 遂闲话般试问:“公子这是准备送人的?” 程明棠不知对方的弯弯绕绕,实话说不是,“这是我珍视之人的东西,怪我惹了她不高兴,才不小心将簪子摔断成了这样。” 他说着拜托掌柜的,“店中若是能将其修好,银钱多少都无所谓。” 掌柜的心中有自己的盘算,笑脸先应下了。 送走了程明棠,他又回柜台后,拿起半截玉簪对着光线细瞧,正瞧着,便听左侧楼梯上一阵脚步声,侧头看一眼,忙放下玉,在柜台后虾着腰站好。 那头楼梯上,方家大老爷方成规挺着个大肚子送人下楼,一笑起来,面上的横肉都堆起来,一条条褶皱里都写满了“谄媚”二字。 能教他摆出这幅模样的贵人,正是东疆总督,霍修。 一行人自楼梯而来,目光居高临下,那柜台上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谁的东西谁上心,霍总督当场没言语,直至上了马车,一手挑开车窗唤来心腹孟安居,言语冷冷的。 “寻个由头将那东西扣下来,再问问怎么回事。” 让寻个由头便是不准露了身份,孟安居得了吩咐,随即调转马头找人办事去了。 人回来的极快,马车还未回到霍宅,便听车窗外笃笃敲了两声。 霍修背靠在车壁上养神,闭着眼嗯了声。 孟安居方回话道:“事已办妥,簪子修好后便会有底下人去取。依那掌柜的所言,今日前来送簪子的应当是阮小姐的表哥程明棠,二人不知是何缘故起了争执,才无意中摔坏了簪子。” 马车中人闻言轻嗤了声,再不言语。 原道是他的女人和情郎表哥起了争执怒上心头,便拿他的东西撒气,好啊,当真是好极了! 第五章 这厢软轿轻摇,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晃晃悠悠停到了城东方氏玉器铺子前。 小夫人又美又甜 第4节 阮阮同方葶蕴一道进去寻了个工匠师傅,图纸递过去,师傅看过说没问题,这等工艺不过一晚上即可,随即又教她在旁边的玉石中挑选了一块看上去成色相似的。 心头大患解决了,阮阮浑身轻快不少。 料想今晚只要谎称忘了,再撒个娇,任霍修再是冷硬心肠百炼钢,也总抵不过她软玉温香绕指柔吧。 下半晌申时末,天边的太阳已经沉进了远处的山坳里,赤彤彤的光,仿佛烧着了半边天空。 阮阮算着霍宅的马车不久便要上门了,遂寻了借口同方葶蕴告辞。 回到兰庭院中,画春已备好了桃花羹等着,她喝了小半碗,半倚在软榻上单手撑腮望着天边的火烧云,愁然等着“霍皇上”的“凤鸾春恩车”来接她。 从前她在话本上总是看到,宫里的娘娘们哪位要是得了皇上的召见,便是先将自己洗干净,全身光溜溜只拿被子一裹,坐着那象征荣宠的马车晃悠一整路,最后被人抬进屋送到皇上的被窝儿里。 阮阮想想自己,除了不用光溜溜裹被子那么羞耻,她和那些娘娘们其实挺像的,都是粘板上的肉,等着被人临幸。 但她吧,貌似还更可怜些,那些娘娘们至少有名有份的…… 等待的时候她又止不住想,也不知道“霍皇上”的后宫里还有没有其他隐姓埋名的小姐们呢? 想想那时候霍修趁火打劫的熟练程度,阮阮严重怀疑他不是头回干那等勾当了。 东疆有多大,各州的美人数不胜数,而他常时一两个月也不会在邺城府邸待上几天,若说没有旁人,那不在邺城的时候他何以解忧呢? 她想着想着忽而嘁一声,得出个结论,狗男人花心大萝卜,呸! 暮色四合,廊檐下挂起了灯笼,阮阮在软榻上支的手腕子都酸了,“凤鸾春恩车”还没有动静,便不等了,招呼婢女进来伺候梳洗后,径直往床上就寝去了。 谁料人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画春挑开帐幔将她唤醒,说是还得去…… 这时候已是夜半,阮家的下人几乎都歇下了,四下寂静间,便只见两个纤瘦的黑影在东侧门闪了下,随即没入到月色中不见了。 阮阮至霍宅时,霍修已沐浴更衣靠在床头上,隔着几步远便能闻到他身上的些许酒气,大约是霍修好容易回一趟邺城府邸,城中各路人马望风而动,纷纷请他赴宴去了吧。 他听闻阮阮进来的脚步声,低垂的眼睫向上一挑,狭长的眸子袅袅望过来,常时的凌厉不在,莫名还有些勾人,“过来。” 她身上披着件宽大的斗篷,行到木架旁取下来,其下尚且穿着寝衣,一头墨黑的长发也未及绾起,柔柔披散在背上,像是匹垂落的缎子。 “霍郎今日去了谁家赴宴呢?” 阮阮说着话,一手掀开了被子便往他怀里偎过去,凑近他身上轻嗅了嗅,除了酒气果然还闻到些所剩无几的胭脂香味。 她扬起脸,一张嘴撅起来颇不高兴,“怪道是今日为何这么晚,原来是霍郎身边另有美人作陪,那宴席间投怀送抱的佳人可有我美吗?” 霍修闻言瞥她一眼,嘴角弯了弯,“醋做的小东西!” 他靠在软枕上,抬起手掌在她披散的头发上抚了抚,目光审视落在她素净的脸上,忽地挑眉问:“今日为何没有梳妆?” 这个嘛……一来是因为她懒,而来当然是这样就不用带簪子了呗,但阮阮不敢直说。 她挪了挪身子上前些,纤手寻索到他发顶,轻柔取下了他的发冠,五指化成最温柔的梳子,一面划过他的发间,一面道:“霍郎从前不是也说过我素面朝天最好看嘛。” 她支起身子趴到他胸膛上,柔柔软软的一点负担,像是朵攀附着参天大树的菟丝花,红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下巴。 他是个重仪表的人,面上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只有下颌处总归还有些瞧不见的细小胡茬儿,娇嫩的唇碰上去,略微粗糙的触感让她觉得很新奇。 “你不喜欢吗?我想教你高兴罢了。” 这厢说着话,她另一只不安分的小爪子便寻寻摸摸探进了他的衣裳里,沿着紧实的腰腹线条自顾探索,一路煽风点火。 霍修任她施为,却始终不为所动,“昨日不是还答应我会日日带着那簪子吗?怎的今儿就忘了?” 他的心无旁骛教阮阮很有些气馁,谁成想那么个破簪子他居然还真惦记着,抠抠搜搜的“霍皇上”! 她顿时恼羞成怒地把手收了回去,一扭身坐起来,怨怨看向他,“霍郎都不想我还教我来做什么?” 霍修不答话,只平静着一双眼看向她。 阮阮果然偃旗息鼓了,垂眸喃喃道:“我来之前原本都睡下了,临走时太过匆忙便忘带了,你就非要和我计较吗……” 她说谎是不用打草稿也不担心穿帮的,那方家的工匠也说了,复刻的簪子约莫明日中午便可做好,她也就只“忘”这么一回,就不信他这么小心眼儿! 可谁料今儿晚上的霍总督就是这么小心眼儿。 他拖长尾音“哦”了声,清冷的嗓音听来姿态淡然,“忘了……” 阮阮轻轻嗯了声,见他似是没别的说法儿了,正踌躇是自己主动躺下,还是等他动手来搂呢。 但都没有。 过了会儿只见他扬起下颌示意她看向对面长案上的古琴,“今儿有些乏了,去弹一曲予我听听。” 大晚上不谈情偏要她弹琴,这人莫不是脑子坏掉了? 阮阮不愿意,皱着一张脸去看他,却只见他微闭着眼,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霍郎,我累了……” 霍修今晚真是个十足地硬心肠,“去。” 阮阮眼见无可转圜,噘着嘴半会儿,还是起身下床,边走边劝慰自己,好歹“簪子”的事情总算翻篇儿了,弹就弹吧! 夜里明月高悬,阮阮的曲子婉转悠扬、缱绻缠绵,孤男寡女一起听,也算应景。 一曲罢了,她手掌放在琴弦上片刻,正要起身,但见霍修躺在床上幽幽开口道了声:“继续。” 阮阮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之后便不好好弹了,但诡异的是她无论怎么胡乱拨弄,霍修都仍旧还是两个字—— “继续。” 一次又一次的“继续”,也不知道听了多少回,她指尖拨在琴弦上都生疼,紧咬着下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得砸在长案上,嘤嘤地啜泣声逐渐取代了断断续续的琴声。 “我不过是一时忘记了……”阮阮抽抽搭搭地控诉他,“你还这样欺负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她说着撂了挑子,不弹了,谁爱弹谁弹去! 霍修这才漫然睁开双眸,单手撑在额间,侧目看她抹了把眼泪,正鼓着腮帮子狠命瞪他。 四目相对她倒锐气不减,那么个梨花带雨又龇牙咧嘴的模样,想都不用想必定是在无声地骂他呢! 狗官、坏蛋、变态……不外如是,她的腹诽全都写在脸上。 真是被宠坏了吧,他们两个人之间,何时有了她能选择理不理人的余地? “你说什么?” 他微微挑了挑眉,明明漫不经心,但眸中聚起冷寒的光,一霎像是锋利的刀刃划在她身上。 阮阮教他一眼看得脊背生寒,连抽泣声都下意识止住了,紧咬着唇思索了半会儿,仍旧梗着脖子抬起头望向他。 “我家中正在给我议亲,这些日子上门的媒婆都要把我家门槛踏平了,你再这么欺负我的话,我改天便趁你不备嫁了人去!” 先前画春的话给了她启发,姑娘家不能表现的在一棵树上吊死。 根据话本《攻略霸道权臣一百零八式》中所言,要想抬高自己的身价,那首先要让自己显得奇货可居,让对方产生强烈的危机感,以便于自己占领情感高地。 但这话有些负气,说出去教霍修听着只觉得好笑,抬手在额间抚了抚,耐性儿问她:“都有哪些人家上门了,你又瞧中了谁?” 阮阮扯谎从不负责,一张嘴便将方圆百里的权贵富户说了大半。 可话音还未落便被他轻描淡写噎了一嘴,“那陈家上个月底刚死了儿子,现在派人上你家门做什么,让你和他儿子冥婚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1-02 20:06:01~2020-11-06 00:29: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rosina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人生如寄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六章 阮阮教他一张嘴怼了个倒噎气,一双眼瞪出了不可置信。 这是个什么坏人,居然心思恶毒到咒她去死了? 霍修还不肯罢休,瞧她白着一张小脸,又风轻云淡地在她脊背上压下座大山来。 “想嫁人?但凡我不准,你以为你能嫁给谁?” 阮阮怄得没有办法,又是愤怒又是无奈,实在无可奈何了,便只剩最后一招—— 她低下头,眼泪泉涌一样落在地板上,单薄地肩膀一抽一抽,极力压抑的哭声,简直像是随时都要背过气去了似得。 许是再狠心的人也总归有那么一丁点儿地柔软,也许是刚已经打过了巴掌,这会儿也该给颗甜枣儿了。 霍修看她哭得没完没了,只得从床上起身缓步到长案后,抬起她的脸,指腹抹了抹那眼下的泪痕。 阮阮别别扭扭哼了声,兀自挪开了脸。 心中只觉他这人变脸比那戏台子上变戏法儿的都快,当初招惹上他,当真是自己挖了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她使起性子来,霍修瞧着又垂眸笑了笑。 这会子哄是没用的,越哄只会教她越来劲,于是话音一转又问起了簪子,语气却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了。 “那簪子当真只是忘了?” 难不成还说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他方才那么吓人,阮阮两手揣在怀里还疼呢,她这会儿敢坦诚就怪了,眼眶里红通通地,兀自别扭了好半会儿才咕哝着嗯了声。 霍修听着那一声“嗯”,不自觉挑了挑眉,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但他这会儿也不想再吓唬她了,梨花带雨的模样瞧着怪惹人心疼的,还是轻叹一口气,拦腰将人抱回了床榻间。 俯身去亲她的眼睛,唇上沾染了她的眼泪,尝一口,颇有些委屈的味道。 他勾起唇角,“哭什么,乖乖听话,难道我不疼你?” 床榻周遭帐幔四垂,不多时便传出了阵阵沉重喘/息,伴着姑娘家断断续续的嘤咛声飘在初春夜晚的星空中,幽幽一条声线,像是密林深处夜莺地婉转低吟。 但这晚上阮阮心里憋屈,身体上的愉悦弥补不了,兀自煎熬了大半宿,才终于在寅时末脱离了霍修的魔掌。 人一上马车,对着画春更委屈得不成样子,扑倒在软枕上哭了一整路,却问什么都不说,回到兰庭院时,一双漂亮的秋水眸已经肿得像两个大铜铃了。 画春扶她到床上躺下,先兀自去煮了两个鸡蛋,剥了壳儿给她放在眼睛上消肿,忙活完了才问:“那狗官到底把小姐怎么了?” 阮阮眼睛上顶着两个蛋什么都看不到,但想想还是心酸,虚无地朝她伸出了手,哭瘪瘪地直喊疼。 画春方才没注意,这会儿凑过去看,才见那十指指尖都略微有些充血红肿。 “这、这是怎么弄得?他对小姐用私刑了?” 小夫人又美又甜 第5节 她看得面上怔忡,反应过来又忙拉阮阮,“小姐快起来,让奴婢看看您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有些衣冠禽兽在那方面是有些特殊癖好的,常常有听闻花想楼里的姑娘伺候个客人把自己搭进去了,抬出来的时候满身都是不堪入目的伤痕,可怕的很呐! 那霍总督瞧着也老大不小了,至今未娶妻,说不定就是心理有问题,名门贵女们都不肯嫁给他呢? 但幸而见阮阮摆了摆手,说没有,“他教我一直给他弹琴……我手都疼死了,这会子像教火燎着了一样。” 画春听着长舒一口气,从一旁小立柜里取来清凉膏,紧着心给她涂指尖,越涂越心疼。 但这么个时候隔着空气骂那狗官显然没有用,她思忖了半会儿才道:“他教一直弹小姐便真的一直弹,小姐那般实在做什么,那狗官再如何凶神恶煞也总归是个男人,男人最受不得什么,是美人的甜言蜜语,小姐还是要学会保护自己才好啊。” 这种理论上的东西阮阮其实也明白,只是对着霍修那样一面铜墙铁壁,切实实行起来要比空口说着难太多了。 况且霍修刚教她吃了大苦头,她这会子还在气头上呢。 “你的意思是我还应该去哄着他吗?”她想起来就鼻子一酸,“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那么狠心的人,爹娘都从来舍不得罚我,他算哪根葱?” 画春叹一口气,“他自然不是个东西,但小姐现在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时时在他跟前要懂得能屈能伸,才能少吃些亏,对不对?” 话是这么说,但十几岁的女郎,吃过的饭都不一定有人家玩儿过的手段多,她的能屈能伸说不定在人家眼里就跟过家家似得。 阮阮这会子觉得很无力。 霍修简直像座横亘在她人生中的大山,替她阻拦了一次翻天覆地的大洪水后,却又变成了另一种可怕的存在,翻越不了也绕不过去。 她先前居然还想当霍夫人,真是嫌自己活得太舒坦了……她对自己的宏图大志打起了退堂鼓,生平头一回在心里冒出点伤春悲秋的惆怅来。 翌日清晨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直至午间时分都未见停,积水在瓦楞间汇成条细线,滴在檐下像一串断了的珠子。 阴天人容易低落,阮阮的惆怅更添几分。 她不想出门走动去,方家的工匠做好了簪子,方葶蕴只好亲自给她送来。 “喏,你的东西。” 阮阮伸手去接,她却又满脸八卦地抽回了手。 “你跟我说真话,这是你情郎送的吧?我家工匠都说了,这簪子雕刻样式极像是门外汉的手笔,首饰铺子可不会摆出来售卖噢。” 不是买来的,那还难不成是那狗官亲手雕刻的? 阮阮想着倒一怔,但当下那手指就又疼起来了,冷哼一声,心底里顿时深深烙上了“不可能”三个大字。 她觑了方葶蕴一眼,“你就知道情郎,满脑子都是些情情爱爱,这是我爹送我的不行吗?” 方葶蕴脸上皱了皱,原是不信她那鬼话的,但见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思绪也就跟着偏了。 一旦相信了这个设定,她还十分羡慕阮阮,“伯父待你可真好,我那个爹,常时就除了银子和怄气什么都不给我……” 这话说得就有几分落寞了,方葶蕴娘亲去世得早,方老爷又是个风流人物,后宅里的姨娘一大群,年纪最小的还没有方葶蕴大,女人一多那就免不了一地鸡毛。 尤其是她底下一个异母妹妹方青禾,仗着自己的娘受宠,暗地里没少给方葶蕴闲气受。 方老爷那向来是手心手背都不想费心思,索性先装模作样罚一个,然后再大手笔给银子哄,一来二去才有方葶蕴那话。 这里头内情阮阮都是知道的,一听便问她:“方青禾是不是又给你使绊子了?” 方葶蕴嗒然瞧她一眼,点头嗯了声,娓娓诉起苦来。 原道是因着方葶蕴之故,方青禾的娘柳氏才始终没能被扶正,那母女俩如今愈发嫌方葶蕴碍眼,这便打着算盘要把她从家中弄出去,今儿下半晌就是要在城中如意馆见媒婆的。 常言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老爷只管做甩手掌柜,柳氏得宠向来以方家主母自居,那方葶蕴的婚事可不就全在她的手掌心了。 可想而知,能是什么好人家才怪了。 “我今儿来找你便是想教你帮我想想辙的。”话到临了,方葶蕴眉宇间全都是愁云惨淡。 阮阮瞧了,想想现在自个儿也在为婚事忧心,难姐难妹的肯定要伸出援手。 她在霍修跟前总吃瘪是没错,但那是因为他是东疆总督,权大势大,跺跺脚都能将阮家倾覆了,可若换了别人—— 哼,她首富之女、第一美人的骄矜上来了,其他谁都不放在眼里! 何况这头还正憋着在霍修那儿受得气没处撒呢,一扭身子从贵妃榻上起身,斜昵了方葶蕴一眼,“走,上如意馆扒了那母女的黑心皮去!” 第七章 马车冒着纷纷细雨停在如意馆门前,门前待客的小厮眼前一亮,这厢正要迎上去,便见那头先遮下来两柄二十四骨梨白油纸伞,雅致的花纹下,两个戴帷帽的小姐娉婷立在袅袅水雾中,光一个身姿,都够教人见之忘俗了。 小厮看得发愣,直等小姐们上了廊檐,方葶蕴身边的婢女芊儿收了伞,冲他问:“方家柳姨娘与四小姐在哪间包厢,烦请带路。” 天仙一般的小姐身边,就连婢女都清秀极了,小厮回过神儿脸一红,脑子晕晕乎乎想都没想,也不问寻人是何缘故、可要先行通禀,便殷切转身在前领路,直上了三层上等的悦山居。 门前未曾留人值守,阮阮端端上前,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扬,朝画春看一眼,示意她开门有气势一些。 两扇木门哐当一声从外推开,屋里嬉笑谈话声顿时戛然而止,里间隔着扇玉竹插屏,影影绰绰间,能看见南边主位上相对而坐的柳氏与媒人。 方青禾在柳氏右手下方坐着,听闻外头的声响便带着婢女出来查看,瞧见来势汹汹的阮阮与方葶蕴,眸中一时戒备,“你们两个来这里做什么?” 方葶蕴有人作伴,腰杆儿自然挺得笔直,瞥她一眼,“怎么,你们能来的地方我就不能来?”说着一携阮阮,径直绕过方青禾往椅子上落座去。 方青禾立时怒目。 她这厢唱了黑脸,柳氏眉头一皱就要拿出当家主母的架子治她个目无尊长,阮阮便接着唱白脸,遥遥冲柳氏颔了颔首,堵住了她的嘴。 “姨娘切莫动怒,原是我听闻今日这里热闹,拉着阿蕴前来向姨娘讨口茶吃的。” 柳氏如今最讨厌还被别人叫“姨娘”,面上不好看,只是当着外人的面不便发作,“阮小姐府中什么稀奇的茶水没有,我们这点儿东西,只怕是招待不起你。” 说着招呼方青禾,“既然阮小姐喜欢就去包下隔壁的房间,这边的茶点照例都送过去一份,再有别的也都记咱们府上。” 阮阮听着一笑,摆摆手,“多谢姨娘好意,我这人爱凑热闹便就不劳你额外破费了。” 她自顾往方葶蕴身边坐,抬眼去瞧另一边主位上的妇人,“孙夫人今日是来给方家小姐做媒的吧,不知相看的是哪家公子啊?” 孙夫人并非邺城本地人,一时还没明白过来眼前的状况,听着她问,没等柳氏和方青禾开口,脱口便答应了句:“是临城赵家的大公子。” 临城赵家,祖上也曾发迹过,但可惜富不过三代,如今的赵老爷和赵公子都是庸碌之辈,只靠着那仅剩的一点儿家底坐吃山空,柳氏个黑心肠的,偏偏还想要好名声,便给方葶蕴寻了个空壳子大户想把人塞过去。 方葶蕴也不傻,一听便转过头来看阮阮,眸中忿忿然:你瞧她们母女俩,摆明了就是想要坑害我呀! 阮阮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又扭头看向方青禾,颇为欢喜,“这是门好亲事啊,我先恭喜青禾妹妹了,届时……” “谁给你说是我的亲事了!” 方青禾早都烦死她了,不止为今日这出,还为着这些年以来阮家处处压方家一头,阮阮处处压她一头。 鄞州首富是阮家,方家只能做第二富,第一美人是阮阮,她就只能做第二美,你说气人不气人? “唔……”阮阮面上惊讶,“不是你的那是谁的?先前这屋里也未见其他人,难不成这亲是要议给一团空气?” 她朝孙夫人笑一笑,“夫人您也真心大,人都没见着,万一这亲事议回去是个大麻子脸,你可怎么跟赵公子交差啊?” 孙夫人嗐一声,说不会,“柳夫人先前已经拿过方小姐的画像给赵公子看了,不会有差错。” 阮阮扭头瞧方葶蕴了,话说得阴阳怪气,“你瞧你,画像都将人家公子的心俘虏了,偏偏你还什么都不知道,怕是直等上花轿那天,才会稀里糊涂地被人绑起来塞进去吧!” 柳氏与方青禾听着脸上便是一黑。 孙夫人这厢一听才摸着些头尾,随即大睁着一双眼去看柳氏。 柳氏忍这两个搅局的好半会儿了,闻言轻咳一声,“阮小姐净说小孩子话,不过是我这做姨娘的看阿蕴年岁渐长,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为她多操些心罢了。” “我何时需要你假惺惺的装模作样了!”方葶蕴性子直,在这母女俩的软刀子下吃了不知多少亏,瞧见那副虚伪的脸就忍不住火气腾腾直窜,“你们母女俩暗地里打得什么主意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哪怕一辈子不嫁人都要跟你耗下去,就算我嫁人了,你也休想爬上正妻的位子!” “你!”柳氏蹭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手捂着心口,一手径直对着方葶蕴,满面痛心疾首的模样,“你怎可说这样的话,常言道姑娘家的婚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怜惜你娘亲不在了,老爷又整日忙于公务无暇顾及你,这才放着青禾的婚事都不提,先尽心操持着你,你......” “姨娘啊!”阮阮扬声打断她,“您也说了婚事看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钟伯母都不在了,您一个好好的大活人,干什么非要冒她的名张罗阿蕴的婚事?” 她也站起身,笔直站在柳氏跟前,“实不相瞒,我昨儿个梦到伯母给我托梦了,她说舍不得阿蕴,不想教她这么早嫁人,我哪儿敢不听伯母的话,便先教阿蕴将她的庚帖放到我这里了,等何时钟伯母再给我托梦说舍得她了,我再拿出来,到时候还麻烦姨娘再费心一回了。” 如此胡说八道的由头当真是无赖至极,柳氏私下忙活了一路,原以为只要婚事谈成了,由方老爷出面去向方葶蕴要即可,那时不怕她不给。 没成想阮阮半路杀出来搞了托梦这一出,拉着已经死了的人做挡箭牌,理直气壮先行把庚帖扣下了…… 方青禾听着,气得脸都白了,两步上来挡在她娘跟前,“我们方家的事何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管了?我娘给她议亲是爹吩咐过的,难不成她的庚帖,连爹都不能碰了,就非得你拿着?” 阮阮朝她摊手,“这我不知道,伯母可能也给方伯父托梦了吧,不然你去教方伯父来和我交流一下梦中详情也可以。” 方成规一向爱面子,哪里可能为了这些后宅较劲的事去登阮家的门,若是事情闹大了,别人瞧得还不是他的笑话。 这厢两方眼瞧着情况不妙,孙夫人杵在中间实在尴尬得厉害,踌躇站起身寻个借口便要向柳氏告辞。 阮阮那补刀的劲儿学了霍修十成十,临孙夫人走到身边又唤了一声,“夫人啊,牵线搭桥本是件皆大欢喜的事,但若是牵出段孽缘,教地下至亲的人不瞑目,恐怕是要有报应的哦,你说呢?” 孙夫人原本就不知情,还被她咒了,当下狠狠朝她翻了个白眼,又瞪了柳氏一眼,“你们家这趟浑水,我可不掺和!” 说罢一甩袖子,气哼哼出门去了,边走边说晦气。 阮阮在背后瞧着直笑,方圆百里间的媒人大多数都是认识的,有些什么情况大家传一传,往后柳氏再想悄摸声儿地把方葶蕴往外头塞,可没那么简单了。 媒人走了,柳氏今儿的场子已经砸了,阮阮阴阳怪气撒了一通火,只觉身心舒畅,都不屑再给柳氏母女俩半分眼神。 她回身招呼方葶蕴,“咱们走吧,这儿的茶可真难吃!” 两个姑娘相视一笑,方葶蕴伸手来挽她胳膊时,还不忘偷偷比了个大拇指。 不料两个人才迈出屏风,后头的柳氏想必是缓过气了,现下没了外人,也不必再装什么贤良淑德,当下一声怒斥—— “想走?跑过来胡搅蛮缠撒了一通泼就想这么走,你们全当我活了这些年却是个属马的不成?” “来人,把门给我封了!” 这头话音刚落,立刻便从屏风后头跑出来两个嬷嬷,一左一右守在门上拦住了去路。 阮阮和方葶蕴一时都怔怔地,这是……狗急跳墙了? 眼瞧着后头柳氏与方青禾带着四个婢女出来,画春与芊儿忙各自挡在自家小姐身前。 两方人一时拉扯争执不休,挣扎间又碰倒了画柱旁一尊半人高的大花瓶,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动静颇大。 阮阮与方葶蕴眼见无路可逃,却忽然只听门外有人沉沉敲了两声,言语不善,“开门,是何人胆敢在此处喧哗!” 屋里一时静得出奇,其他人没听出来,阮阮却觉得耳熟,那声音……好像是霍修身边的得力心腹孟安居啊! 外头的人片刻没听见回应,便是不耐,抬起一脚踹在门上,直将守门的两个婆子踹倒在地上,扑了个狗啃泥。 阮阮一下子没忍住笑,抬眼看去,门口打头的果然是孟安居,后头还站着城守张大人,见这屋里情形,面上十分一言难尽。 孟安居出现在这里,那霍修岂不是也…… 阮阮先前在张大人那儿受得恶心没同方葶蕴说过,在她眼里,姓张的还是她的好伯父,遂赶忙整理了下仪表,上前福身见了礼。 小夫人又美又甜 第6节 那姓张的脸皮也厚得厉害,轻咳一声找回些慈爱的长辈模样,冲这边唤,“阿蕴阮阮,还有青禾,过来拜见总督大人。” 阮阮一听,也不知怎的,低着头,两边脸颊忽地腾腾烧起来了。 第八章 张大人与孟安居并肩走在前头,不过在走廊上拐个弯儿,便到了霍修所在的包厢。 及至进门前,阮阮还下意识伸手在头上摸了下,确定那根“爹”送的簪子带了,心下顿时安定不少。 她是低垂着头进去的,跟在方葶蕴身后,简直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太丢人了,这包厢隔音只能算是还行,方才旁边那么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恐怕全教人家当好戏看了吧! 进了屋,四下瞄过去一眼,全是一帮子大老爷们,到这儿想必是谈正经事的,一个个坐得端方精神,皱着眉看她们三人站在屋中间,简直像在看三个误入了狼群的羊一般突兀。 上前行礼,未等阮阮与方葶蕴开口,方青禾率先朝主位上的霍修福了福身,一张嘴温声细语的模样,哪里还有方才屋里半分跋扈。 “方才是我们姐妹之间玩闹,无意叨扰大人,还望大人海涵,莫要怪罪我们。” 霍修面上从来清正得像个佛子,如花儿似得小姑娘在他跟前也没什么大不了,闻言淡淡说了声“无妨”,目光漫不经心从三人面上扫过一回,话说得意有所指—— “不过,闺阁女子常以娴静温婉为美,玩闹至此等声响,倒是少见。” 这......方青禾的赔罪没讨着半点好,反教人明晃晃给了一巴掌,脸上顿时僵得厉害,一时梗得都不知回什么好。 隔了好半会儿,才垂首应了声,“是,我等知错了,请大人见谅。” 她自己要上赶着去出那个风头,阮阮与方葶蕴可不陪她,低头在一旁站着装聋作哑,压根儿不附和,尴尬全留给了她一个人。 等出了包厢的门,方青禾的脸还隐隐红着,方才被她俩看了笑话,这会子便想发作,但教柳氏的丫头在一旁拦了下,说:“夫人还在门口等小姐,请小姐莫要耽搁了。” 方青禾唯独听她娘的话,闻言狠狠瞪了二人一眼,微扬起下颌一路怒气冲冲下了楼,那模样,活像是谁欠了她几百万两银子似得。 阮阮同方葶蕴在她身后相视一眼,撇撇嘴对着空气做了个鬼脸。 两个人行在楼梯上,瞧着四下无人,方葶蕴忽地撩开帷帽的薄纱凑到阮阮耳边,声音低低的,“方才面见总督大人,你可有瞧清楚他的模样?” “那么近……”阮阮面上笑得牵强,“你眼睛莫不是有问题?” “嗐,我就是那么一问。”方葶蕴装模作样拍她一下,“我是想说,你瞧那总督大人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像不像个和尚?” 这又是什么眼神? 阮阮嗤之以鼻:“你见过哪个和尚有头发的?” 更何况佛门戒律讲究不杀生、不淫邪、不饮酒……依着霍修的所作所为,孽障垒起来怕是得有几十层楼高了吧。 “有头发怎么了,我还见过真和尚吃肉饮酒呢!”方葶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笑起来,“不过你可听说没,霍总督身上还有一桩传闻呢。” “什么?”阮阮狐疑瞧她。 方葶蕴往侧面看看了,确定两边儿没有人才又凑近些压着声儿才道:“传闻说是霍总督未成人时家中遭逢大难,而后幸得高人指点才得脱困,而后那高人算他命格,说是煞气深重,嘱咐教他二十五岁前不得食荤腥、不得近女色,如此方才可避灭顶之灾……” “还有这么回事儿?”阮阮一口截断她的话,那面上神情,显然是兴头子也起来了,“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又是瞎说吧?” 方葶蕴不服气,“怎么能是瞎说,我家中有一远方表哥多年前投军就在霍总督麾下,那传闻在军中根本就不是秘密,否则你以为他为何还没有娶妻?” 阮阮听着细细想了想,她似乎还真的从没见过霍修吃肉啊…… 一念及此,她又在脑海中想了下方才包厢里的长案,似乎也是清一色的素食,且不止霍修,连带着一众陪坐的官员案上,好像都寻不到一丝荤腥。 那些人不可能都不吃肉,唯一的解释便只能是他们都在迁就这位总督大人。 如此可见,那说法倒有几分可信,只是说霍修不近女色这事儿,她敢拍着胸/脯担保——绝不是! 若非他自己不愿意,谁还能耽误他娶媳妇儿吗? 阮阮心里兀自盘算着没说话,但那头方葶蕴说到兴起处了,以手掩嘴凑到她耳边,笑得像个采花贼似得,“所以……你说霍总督岂不是到如今这把年纪还是个——雏儿?” “扑通!” 阮阮脚下立时一个不稳,险些从楼梯上踩空,幸而被画春扶了一把才站住脚跟,扭头铁青着脸觑了方葶蕴一眼,“大家闺秀的小姐怎么能说这些污言秽语,你怕是教那些话本子把脑子都看歪了!” 方葶蕴悻悻笑了笑,“行行行,我不说了,免得玷污了你纯洁的小脑瓜儿。”说罢伸手过来挽着她的胳膊出了如意馆。 但两个姑娘说悄悄话只顾看两侧没有人,丝毫未曾注意头顶三层围栏旁,光明正大站得像颗青松一般地孟安居。 他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非旁人可比,前后听了个一字不落,一张脸上面色沉沉,转头进了自家大人的包厢里。 *** 踏出如意馆时已近傍晚时分,纷纷细雨早都停了,天边隐约晕出点暮色,却也像是隔了层纱,灰蒙蒙地。 阮阮同方葶蕴告辞,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在下一个街口分道扬镳。 不料这厢才转个弯儿,驾车的家丁忽地勒停了马匹,“小姐,前方有人拦路,像是有事求见您呐。” 阮阮一时狐疑,遂教画春推开车门看了眼,这一看,便吩咐家丁,“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忘了办。” 那外头站着的人,便是每回驾着“凤鸾春恩车”接送她的那个侍卫,虽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那张脸和他身后的马车很熟悉了。 如意馆的席面哪有那么快,阮阮兀自坐着马车在馆门旁的小巷中等了大半个时辰,也没见霍修出来。 她午膳时就没吃东西,这会子闻着如意馆里的饭食香气,肚子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咕噜咕噜叫起来,忍不住了,便教画春进馆里去打包些吃食出来。 饿着肚子又煎熬了半会儿,外头车辕上才终于一沉,阮阮眸中顿时散发出渴望美食的光芒,搓着小手期待画春的到来。 但车门打开,来人躬身立在门口,高大的身影直挡住了外头的光线。 霍修手中提着食盒进里头,关上车门便掀起眼睫望了她一眼,意思不言而喻——让座。 阮阮心下了然,遂听话扭着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面前的人纹丝不动,食盒放在小柜子上沉沉一声,她低低噢了声,噘着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霍修泰然落座,明明两个人的位置,偏教他在中间霸道占去了个四六不着,两边儿剩下那点儿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给她留的。 阮阮瞧着眉间一皱,随即二话没有,侧过身子理直气壮扭着腰一屁股坐在了他一边腿上。 不然总不能像个阿猫阿狗一样蹲在他脚边儿吧…… 霍修倒也不吱声儿,嘴角弯了弯,从一旁提起食盒放进她怀里,“吃吧。” 他身子向后靠着车壁,单手撑在软枕上姿态好不惬意,好整以暇瞧过来的目光,无端让阮阮想起了自己每回喂食旺财时,也是这么个眼神。 但旺财,是她养的一条小白狗啊…… 阮阮觉得自己不能和宠物相提并论,伸出手掌放在食盒上打开盖子,瞧着里头的美食顿了顿,又去看他,“我手疼得厉害,得有人喂才行呢。” 这儿可没有第三个人,她一双眼睛直勾勾望着他,明示的意思昭然若揭。 霍修眉尖挑了下,垂眸看她十指上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纱布,伸手拉过去,“教我看看。” 他两三下将她右手食指的纱布拆下来,翻出来一看,指腹上果然还有几道细细的凸起红棱,一时也不由得微微纳罕,只不过拨弄了几下琴弦,竟也能把手伤成这么个样子? 她的娇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再遥想自家妹子当年八岁就能拉弓射箭,对比起来,面前的她简直弱得令人侧目。 “医师怎么说?”霍修说着指尖在红棱上抚了抚,便听她“嘶”地一声想要缩回手,却被他捉住了,又问:“先前用的什么药?” 阮阮蹙着眉摇头,“昨儿个已经敷过清凉膏了,还没寻医师呢。” 霍修未曾多言,俯身在前方一侧的小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一瓶药膏来递给她,“回去用这个敷上,明日早起大约就无事了。” 阮阮答应着,一时好奇便打开瓷瓶闻了一下子,谁知一股子苦到家的味道猛得就窜进了肺腑里,熏得她差点儿哭出来,“这是什么药呀?!” 她觉得霍修莫不是故意要害人的,不然怎么能给出这么瓶毒药呢? 这厢被熏得脸都皱成了一团,扬手便要将瓷瓶扔出去,霍修瞧着叹气,伸手一把从她手中拿过来盖上了。 真是教人看着着急,不过就少说了那么一句罢了…… 他望着她眼睛眉毛一把抓的模样又忍不住想笑,“这是军营里专治皮外伤的药膏,效用比你的清凉膏不知要好多少倍。” 说着又将瓷瓶放回到她手里,嘱咐句:“别凑那么近,又不是胭脂香粉。” 阮阮在他跟前出了丑,悻悻噢一声,再也不想纠结这药膏的事了,遂将东西妥帖收进了腰间的小荷包中。 装好了药膏,她的五脏庙又叫嚣,低头看一眼食盒中冒着丝丝热气的红烧狮子头,伸手揪了揪他的衣袖,锲而不舍要教他亲自喂,“霍郎,我想吃肉。” 娇滴滴的小美人儿,吃些清淡的素食或者精美的甜点不好嘛,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像优雅的猫,嘴角绝不沾染上一点食物残渣,干干净净地多好。 她倒实诚,一开口就要吃肉,那么大的狮子头,吃完了铁定一嘴油,那模样,想想可真够违和的。 但霍修切实在脑海中想了下,忽然觉得那副违和的样子倒也有些好笑。 他没推辞,耐性儿应了声,伸手从食盒中拿出双筷子,目光在那四个狮子头上转了一圈,一动手直接杵了个最大的,像个巨大的糖葫芦递到她嘴边。 “趁热吃。” 阮阮瞧着一怔,哪知道他的坏心思,这会子还觉得他除了有时候不做人,心眼儿倒是还算不错,至少没教她就此饿着。 看着眼前无从下口的狮子头,她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但不耽误得寸进尺,拉着他衣袖红着脸支吾道:“这个太大了,霍郎,你帮我分成小块儿嘛!” 第九章 阮阮是个很看得开的人,不怎么太记仇,手指受的痛已经被他送的药膏抵消了,心里的惆怅消也散得七七八八。 恶人难得温柔一次不容易,她趁热打铁,自然而然便往他怀里挪了挪,一扭身子靠得稳稳当当,就像廊檐下那燕子窝里嗷嗷待哺的雏鸟,只等着他把分好的肉喂到嘴边儿来。 其实有时候窝在他怀里感觉还是不错的,他的胸膛坚实宽阔,不管她是趴着还是靠着都一样舒服,而且闻起来是香的,摸起来手感也很好呐…… 当然,这些夸奖的前提都是他得先做个人,就比如现在这么和和气气地就很好。 呼风唤雨的霍总督还是头回被个姑娘要求伺候吃东西。 她那么理所当然,使唤起人来半点儿都不含糊,软软地声调听着又像在冲着他撒娇,奇异地教人并不觉得烦。 男人的耐心是个捉摸不定的东西,偶尔出其不意地冒出来,顶天立地的英雄也会甘愿为美人折腰。 他怀里搂着娇娇小小的她,拿着筷子的一只手,莫名有些松动了……就喂一喂她吧! 这厢心思软下来,但还没等收回手,那厢马车行在街道上约莫正值拐弯之际,车轮压在石子上一个不稳,不轻不重地颠簸了那么一下。 阮阮始终坐在他一条腿上,平衡不好,身子猛地不受控制往前冲了冲,电光火石间,便和他手中还没有收回的狮子头,来了个极度亲密的接触。 两相碰撞,激起油花儿四溅。 这下可好,还没开始吃呢,娇滴滴的小美人儿已经是满嘴油了…… 小夫人又美又甜 第7节 她一时都怔住了,过了会儿伸出舌尖在唇边舔了舔,尝到味儿了才回过神儿,当下忙用双手捂住下半张脸,虾着腰哭瘪瘪地哼起来,听着真是怨怼极了。 那么大的阵仗,不知道的怕还以为她是一头撞墙上去了吧…… 霍修瞧着筷子上一吻芳泽的狮子头,面上也顿了下,嫌弃地放进了食盒中,抬手去拍她肩膀,却被她扭头狠狠仇视了一眼。 那眼神儿,分明是在怪他故意拿个狮子头往她脸上怼呢! 被人冤枉的滋味儿可不好受,他面上一沉,强硬把着肩膀把她扶起来,眉间微微皱起,“手拿开让我看看。” 阮阮这会儿觉得他这人简直坏透了,行为还十分恶劣! 没有哪个君子会将狮子头往女孩子脸上糊,他不是君子就算了,她也没胆子要他道歉,但现在糊完了他居然还非要看,想看什么? “拿开让你看我的笑话吗?” 她捂着嘴气呼呼地,但谁知霍修淡然望着她,理直气壮嗯了声,“那满嘴的油你现在不擦,难不成还等着待会儿下马车再供人观赏?” 听听这没人性的话,合着笑话要么是他一个人看,要么给外头好多人看。 阮阮瞪他,“你也别想看!” 她说着想从他腿上下来,但被他手臂锢在腰间没能成功,她现下脸上不堪,也不便和他多做争执,只好竭尽全力扭过身子留给他一个姿态倔强的背影瞧。 这厢方才谨慎腾出一只手摸到袖子里找手帕,霍修竟又不做人,趁着她不注意伸过一只大掌捏住她的下颌,不费吹灰之力转过来,径直便将她的狼狈尽收眼底。 然后,他也忍不住笑了…… 那一点笑意,简直像把凌迟的刀,深深割在第一美人的骄傲上。 美人的仪表就像是男儿膝下的黄金,他这般折辱实在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阮阮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美人蛹,突然一下子全都萎缩了下去,委屈铺天盖地漫上来,眼圈儿红红地瞪着他,一动不动。 她这么个样子,倒教霍修瞧着莫名便乐不起来了,嘴角沉下来,心里有个地方恍然像是被猫爪挠了下,松开手,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扶着她后脑勺仔仔细细擦在那满是油污的嘴上。 “别瞪了,方才是马车颠的你。”他瞥她一眼,言语稍有无奈,“再不擦,这都要干在你嘴上了。” 阮阮冷哼一声,半垂下眼睑,不回应也不同他顶嘴,只不过心里想的话没胆子直接说出来罢了—— 鬼才相信你的鬼话! 但霍修总是能从她脸上读懂,戏谑瞧她,低声下气地哄是不可能的,指腹隔着手帕擦干净她脸上最后一点污渍,随手将手帕扔了,松开她稍稍往车壁上靠过去,打算和她好好儿说道说道。 “你如今是什么毛病,动辄哭闹使性子,腹诽一日比一日摆在脸上,生怕我瞧不见?”他声音有些冷冷的笑意,仿佛在说她自作聪明自不量力,“你莫不是以为这样就可以教我厌弃你,好早些从我这里解脱?” 阮阮闻言简直顿时心头一梗,一双眼大大地睁开,盛满了匪夷所思。 她可从没觉得自己像他说得那样无理取闹,自己明明一直委曲求全,对着他万般逢迎,不惜出卖色相也要当成霍夫人来着…… 虽然是他一次又一次在用恶劣地实际行动不遗余力地打消她这个想法,但她始终是百折不挠,何曾干过他说的那些事? 她明明是个有追求有理想有抱负的姑娘好吗! 但……他这一番话也突然给了她启发,难不成自己先前真的一直努力错了方向? 她心里敲起鼓点来,却坚决不肯认,梗着脖子反驳了句:“我哪儿有?” “没有?”霍修那双眼锐利地像刀剑,说着又想起来一笔旧账,好整以暇笑一笑,“那方才你与方葶蕴,说谁是“雏儿”?” 阮阮话到嘴边儿,教自己给噎住了。 他眉尖微微挑了下,“谁给你的胆子在背后说我的风凉话?” 她脸上皱了皱,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阮阮低着头,两颗墨滴得眼珠子左右来回转了转,小声嘀咕了句,“你怎么证明那是在说你,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你不是嘛……” “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我不会认的!” 她扯起谎来越发理不直气也壮,势头撑着腰背,连胸都挺起来了,齐胸襦裙下饱满地柔软直戳戳挺到他眼前,教身前的衣带一勒,倒是颇为壮观。 霍修沉沉呼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跟她较个劲儿都那么费劲,谁是脑子不好才去证明那个? 他这厢一时无言,四目相对,阮阮却先觉得不知所措了。 他为什么不说话? 难不成真将他惹毛了? 常言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恶人,他如果怀恨在心暗中给阮家使绊子怎么好? 她心里念头翻涌不停,准备好一会儿,正想开口缓解下局面,恰逢外头侍卫一声勒停马车,在车门上笃笃敲了两下,“大人,到了。” 霍修没应声儿,阮阮自觉长了眼色,不尴不尬地从他腿上下来,轻咳了下,说:“我先下去了……” “等等。” 他在身后叫住她,掀起眼皮朝她鬓遍的玉簪上瞟了眼,随即从宽大的袖子里,变戏法儿似得拿出了一根一模一样的,话说得不咸不淡,“认识这是什么吗?” 阮阮一时都呆住了,一看忙伸手往头上摸了一把,确定自己那根还在,扯着嘴角找补了句:“这,这怎么还送我两根一样的簪子呀?” 她打心底里不肯相信自己当初把簪子掉在霍宅了,因为她记得那时在秋水巷下马车时磕到了头,那簪子当时就还在的。 至于怎么到的霍修手里,阮阮深想想,心里一惊,难不成阮家还有他安插的眼线? 啊!这男人,真是恐怖如斯! “一样的?”霍修都气笑了,到这地步也懒得再拆穿她,只捉起她的手,将那根真的簪子放进了她掌心里,“拿回去慢慢儿瞧,瞧出哪儿不一样了,再来见我。” 阮阮手里拿着簪子百思不得其解,还发怔着,教他抬手在小巧浑圆的臀上猛拍了一把,“今儿放你歇一天,回去吧。” 她一下子红了脸,手往背后一档,回头含羞带嗔地怪他一眼,半躬着腰推开车门看,才见眼前却不是霍宅偏门,而是秋水巷。 画春已先行回来等在老地方,见她露出个头来忙上前扶她。 回到兰庭院后,阮阮拉着画春进屋,神神叨叨先教她将四下的门窗紧闭。 确认屋中没有其他人之后,她招手示意画春弯腰凑近些,压低声音郑重其事说:“我刚发现我们家有狗官的眼线,咱们今后行事需得格外小心些。” 她说着补充句:“特别是不能再背后喊狗官了。” “那喊什么?” 画春脱口而出,问完了才觉得自己关注点有些歪,又扯回到正题上,“眼线?小姐怎么知道的,这种事可不能随意下结论。” 况且,放眼整个东疆权势滔天的霍总督,为了个娇小姐往阮家安插眼线,这事儿听起来怎么有点儿魔幻呢? 不真实,倒像是话本子里的情节…… 阮阮自己也不是特别相信,只是目前只有这种解释最合理了。 她呼出一口气,从袖子里拿出两根打眼看上去一模一样的簪子递给画春,详详细细将她想不通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于是,画春也想不通了,想来只有天知地知的事情,那还是……交给魔幻来解释吧! 她不想教阮阮整日揣着心事疑神疑鬼,便顺着倒戈,点头道“小姐先安心,无需挂念这事,奴婢打今儿起会注意些,瞧瞧到底是这府里的谁在暗中通风报信。” 两个人在灯下暗搓搓合计了一通,临了又回到最初的问题—— 那以后私下要喊霍总督什么才能既顺口又掩人耳目? 阮阮垂眸思索片刻,恰好听见院子里的旺财叫了两声,脑子里顿时又灵光一闪,“就叫旺财!” 画春脸上僵了僵,没敢应声儿,只默默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第十章 一场春雨将院子西边儿一排柳树浇出了新芽儿,随即又连着阴了几日,风里夹杂了水气,吹在身上黏黏糊糊地,教人不舒服。 阮阮终日闭门不出,睁着眼的时候瞧那两根簪子,闭上眼时也要每晚攥着两根簪子入梦,梦里都还心心念念着找不同。 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一日清晨,她在迷瞪中睁开眼,突然像是教老天爷点了下天灵盖儿,打通了任督二脉似得,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枕头边一根簪子上。 却见那玉簪近在咫尺,顶部镂空的花纹内侧,还真有一个小小的印记—— “昼白。” 两个小字刻得端正漂亮,字虽小,凑近了细看的话,比划却很清晰。 阮阮躺在床上轻轻念了声,没明白这两个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复又深思片刻,眸中突然一亮,难不成这就是霍修教她找的不同? 若这样一想也算全都说得通了,怪道是他为何抠抠搜搜送她个这么粗糙的东西,还非要她时时带着,方葶蕴那时也说这簪子是外行人雕刻的,当时还不信,但现下瞧着,居然真有可能是他亲力亲为的手笔。 清冷端肃的总督大人亲手给姑娘做簪子,这想一想怎么还有点儿浪漫呢……老话说什么,越是凉薄的人柔情起来才越是教人禁不住啊! 她捧着簪子一霎觉得志得意满,再瞧一眼,扭扭捏捏嘀咕,“既然是打算送人的东西竟也不知道等手艺练好了再动手……” 说白了那还是嫌弃簪子做工太粗糙,但看在那两个小字的情面上,勉强能忍了。 阮阮心情愉悦,面上笑得春暖花开,扬声唤了画春进来。 人站在屏风前一面穿衣裳,一面兴冲冲吩咐了句:“你去给外头传个话,我今儿晚上要去城郊。” 她口中的城郊除了霍宅没别的地儿,这可是稀奇事,大半年来还是头回那么殷勤主动要过去呢。 画春弯着腰正给她系锦带,闻言手一顿,抬起头狐疑问:“大人没有教去啊?” 阮阮一下子在她跟前竟然有秘密了,挑眉笑了笑,扬手将簪子杵进了鬓遍,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瞧那模样,像是还挺满意,“他没说我就不能去吗?只管去传话,他会同意的。” 当然会同意,一来霍修那时留下话了,教她瞧出哪儿不同了去见他,二来嘛…… 她想好了,不光要去这么一次,往后她还要时常往霍宅走动,让自己化被动为主动,让“凤鸾春恩车”变成自己的御驾,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最好教他习惯她的陪伴,欲罢不能、不可或缺,那么在偶尔某一个没有她的晚上,他一定会想她想得抓心挠肝、辗转反侧、孤枕难眠。 那么幅场景,真是想想就刺激! 阮阮决意要做总督大人那尚且不知名的后宫中不一样的烟火——凭什么都是男/欢/女/爱那点儿事儿,就不能是她去临幸他吗? 但所谓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比较骨感,画春上街一趟带回个消息:总督大人昨儿晚上已外出公干去了。 噢……忘了考虑这个重要的变数了。 宅子是死的但人是活得,霍修他会到处跑的啊,不会乖乖待在宅子里等她临幸。 这就比较让人泄气了,阮阮长叹一声,双手捧脸撑在窗台上,怔怔看着旺财在院子里撒欢儿,脑子里兀自风云际会。 怎么办呢,她得想个法子解决这个问题,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才行啊! 唉,也不知道霍修什么时候回来,她都等不及想问问他,那“昼白”二字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