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姓窃明》 喷火龙 崇祯十二年五月十九,芒种。 苏州太仓刘家港,一座八进深的豪宅内。 月初才刚从京城因公返乡的户部承运司主事沈廷扬,神色凝重地把自己锁在书房里。 确认窗外没有人影,他才打开书桌暗格,拿出一封纸色尚新、但已被翻看得皱巴巴的密信,放在蜡烛上烧了。 直到火苗舐手,他才吃痛地甩了甩指头。 信是兵部尚书杨阁老写的,里面只交办了一件事:让他尽快做个表率,把他唯一成年的儿子送到南京国子监去。 本来么这也是好事,何况是为了大明江山,沈廷扬义不容辞。 但偏偏他那骄纵的儿子,前阵子因为跟家里闹别扭,瞎作践自己,中暑了。 沈廷扬怕路上有个闪失,就想等儿子病好再说。 谁知这一拖延,就生出了变故。 如今他也是悔不当初,只能硬着头皮见招拆招了。 …… 与此同时,沈家大少爷房中。 朱树人静静躺在一张罩着天青色软烟罗蚊帐的紫檀拔步床上,唯恐漏出破绽。 其实,他一刻钟之前就醒了,典型的穿越。 但刚开始脑子有点乱,所以多躺会儿缓口气。 昨天,他还是一个职场中年,在一家国际关系智库混。工作这些年,他勤勤恳恳,写过不少实事求是的内部参考。 但所长是个谄谀之臣,嫌他的文章总是提醒风险、首长看了可能会心情不好,经常卡着不让发。 和平年代,这种报喜不报忧的文科砖家很多,反正涨潮时看不出谁在果泳。但真到了多事之秋,铁定是要误大事的。 所以朱树人最终选择了辞职揭盖子。 不过,他心里也挺空落落的。 自己研究了十几年的历史军事、外交谋略、情报分析。到了社会上,没有民企老板会为这些屠龙之技买单的。 所以昨晚跟兄弟们吃散伙饭时,他难免长吁短叹多喝了几杯。 没想到醒来后就在明朝了、还夺舍了一个纨绔弟子。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还有点小兴奋——如今似乎已是崇祯年间,这等乱世,一身所学不就有用武之地了么。 前世那些烂在箱底的阴损毒招,正好翻出来晒一晒、往鞑子身上招呼,一点都不浪费。 回忆清楚前尘往事,朱树人又开始琢磨怎么适应新身份。 这肉身好像是叫沈林,虚岁十八,还没取字。 朱树人自然而然闪过一个念头:“林”和“树”也算勉强关联,自己可以设法取字“树人”,就能把前世的名字重新用上了。 至于姓,暂时没办法,暂时只好叫“沈树人”了。 好在朱是明朝国姓,历史上郑成功都能因功被朱聿键赐姓,自己将来肯定也有办法。 …… 沈树人刚接受了姓名设定、正在盘算以后怎么改回姓朱。 忽然门口一阵喧闹,屋里涌进好几个人。侍女们避让不及,连连行礼。 沈树人见状,脑袋稍稍往内侧一歪,决定先继续装晕,静观其变。 一阵凉风拂过,软烟罗蚊帐被掀开,一只枯瘦的手精准搭住他的手腕,显然是医生在把脉。 “沈公勿忧,令郎的脉象已比昨日调匀了不少,老朽再敷些藿香冰片油,多半就能好转。” 把完脉后,那医生一边解说,一边拿出药膏,麻利地涂抹起来。 沈树人还没弄清情况,就感觉额头和太阳穴阵阵凉热交替,有股介于万金油和藿香正气水的刺激气味。 他没忍住稍稍动弹了一下,立刻被医生发现了。 沈树人心念电转,也就顺势慢慢睁眼,假装刚被药力治醒。 “少爷醒了!”侍女们忍不住欢呼起来。 随着视线渐渐清晰,沈树人注意到屋内有三个男人和一些侍女。 除了那医生,剩下的两个男人,一个四十来岁,美髯齐整,容貌庄严。 另一个面目粗豪,有着钢针状的络腮短须,一时难以判断年龄。 沈树人心中暗忖:那美髯中年男,应该就是这具肉身的父亲、沈廷扬了。 沈林留给他的记忆稍稍有些缺失,但主要是近期的事情忘了,问题不大,家里有哪些人他还是记得的。 这也很符合失忆的一般症状,失忆往往都是越近的事情容易忘,而深层记忆则牢固得多。 而他前世作为智库参谋人员,自然熟读二十四史,知道《明史》上的沈廷扬是个大明忠臣,坚持抗清,最后在永历二年殉国了。 想到这儿,沈树人内心对“便宜父亲”的疏离感也减弱了一些。 毕竟将来生活起居之间、免不了要向这个便宜父亲行礼。他作为现代人,对封建礼教当然会排斥。 但既然沈廷扬是个抗清义士,那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敬他的民族气节好了。 另外,想清楚这些来龙去脉后,沈树人内心的抗清决心,也进一步坚定了——历史上,沈廷扬兵败殉国时,他全族连家丁在内七百余人,也都没有投降,全被鞑子杀了。 所以别看沈树人夺舍了一个有钱大少爷、貌似很赚。但他责任也大,必须玩命抗清,没有别的选择,否则就是全族七百口被杀光的下场。 …… 另一边,沈廷扬在发现儿子终于醒来后,果然大喜过望,别的烦恼都暂时抛在脑后,连声对医生道谢: “先生真乃杏林圣手,想必犬子很快便能彻底痊愈了吧。也多亏郑贤弟急公好义、寻医赠药,日后……” 沈廷扬后半句话是转向那个络腮胡男人说的,但他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 “沈兄何必急切,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世侄就算醒了,不得好好调养上几个月?王先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医生犹豫了几秒,附和道:“沈公子身高体胖,邪火郁滞。用药后,虽然表面上发散了些,但酷暑将至,还是要小心。” 这话符合医理,让人没法质疑。 络腮胡男听了,摸着胡渣子哈哈大笑,对沈廷扬一拱手: “沈兄,你看王先生也这般说,你还是考虑考虑。礼物我就留下了,就当是给世侄的药资。天色已晚,我就告辞了,不耽误世侄调养。” 沈廷扬表情尴尬,但也不敢反对:“实在是有劳贤弟了,犬子哪受得起这等礼遇。今日他刚醒,难免礼数不全,来日定让他登门回拜。” 说着,沈廷扬只好先把客人和医生送出去。 沈廷扬一离开,房中的侍女连忙凑过来,给沈树人揉胸擦汗,心疼地嘘寒问暖:“少爷您可醒了,这几日可吓死我们了。” 沈树人无心美色,只想多了解情况,就顺势问道:“头还有点晕,昏迷前的情形都记不清了,我如何得的病?刚才的客人是谁?” 为首的侍女名叫青芷,闻言不由一愣,随后叹道: “还不是您想要一万两银子,买那个梨香院唱曲的姐儿做妾。老爷不肯,你就闹别扭,不知怎么就中暑了。 外头的事情,我们也不清楚。您病倒后,刚巧南京国子监来信,说是朝廷优恤承运士绅、官员子弟,请你去南京,那客人或许跟这事有关。” 一万两买个唱曲的?!他闻言不由暗暗咋舌,这舌头是金子做的还是嘴唇是金子做的。 不过这都是沈林犯下的荒唐,不关他沈树人事儿,大概知道就行了,他也不想多聊。 青芷便乖巧地打住这话题,又问少爷饿不饿,去厨房弄了一碗虾子阳春面。 沈树人喝了几口清汤,觉得舒服了些。 另一边,沈廷扬也送完了客人,回屋查看儿子情况。见儿子能吃东西了,他也安心了些,挥手把侍女们都赶走。 沈树人放下碗,琢磨着该说些什么:“孩儿之前确实奢靡……好在如今已想通了。” 沈廷扬苦笑着摆摆手:“以后不许再作践自己!银子算什么,关键是你还没娶妻,不能太招摇纳妾。 罢了,这些都是小事。唉,原本收到国子监邀请,要送你去南京。如今只好先慢慢养病,真是耽误大事!” 这已是沈树人第二次听人提到国子监。 他心中暗忖:既然如今是崇祯年间,时间已然不多了,要拯救汉人文明,他肯定得尽快往上爬。 去国子监读书纯属浪费时间,但如果作为一个买官布局的跳板,占着茅坑不读书,倒是可以考虑。 沈树人便试探着表明心迹:“孩儿这病好得快,耽误不了。” 沈廷扬倒没拿儿子当外人,毫无防备地长叹:“晚了!” 沈树人不由暗暗警觉。 刚才他便觉得沈廷扬行事透着一股怪异,比如他和那访客看似称兄道弟,但仔细揣摩两人的潜台词,不难听出其中暗藏的交锋。 他眼珠子一转,问道:“父亲,不知刚才的贵客是何人?” 这个问题没什么好隐瞒的,沈廷扬就直说了:“那是福建来的郑鸿逵郑都司。知道福建海防总兵郑芝龙吧?郑都司就是他四弟。” 沈树人沉吟道:“父亲刚才说‘晚了’,莫非是那位郑都司阻挠、不希望父亲送我去南京么?还是说,是郑芝龙在背后阻挠?” “你听出来了?”沈廷扬略感意外,不过也没多想。 沈树人见猜中了,连忙追问:“我们沈家的事,与他郑芝龙何干?父亲为何要怕他?” 沈廷扬下意识自辩:“我怎会怕他!我是担心一时不慎误了大事!算了,国家大事和你说了也不懂,你先好好养病吧。” 沈树人知道信任不是一下子建立的,便暂且退让一步:“既如此,那封国子监的书信,我想亲自看看,这总可以吧?这关系到我将来的学业。” 沈廷扬转念一想,这倒是无妨。 送儿子去南京这件事,他前后收到了一暗一明两封信。 暗的那封是杨阁老送的,已经被他烧了。 明的那封是南京国子监司业寄的,纯粹公事公办,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阴谋。 于是他随口答应:“既然你想上进,一会儿我让沈福送到你书房来,你先歇着吧。” 说罢,他就要转身离开。 “父亲,孩儿还有一事相求。”沈树人连忙喊住他,趁机提最后一个要求。 沈廷扬回头:“又怎么了?” 沈树人:“我虽尚未及冠,但既然要入国子监,还当有个表字。刚才思量了一番,以为‘树人’不错,还请父亲赐予此字。” 沈廷扬想了想,点点头:“你既名林,取这字倒也贴切。管子曰‘十年树木,终生树人’,望你好自为之,对得起这个字。” 第1章 大少爷中暑了,不如我们送他上路吧 崇祯十二年五月十九,芒种。 苏州太仓刘家港,一座八进深的豪宅内。 月初才刚从京城因公返乡的户部承运司主事沈廷扬,神色凝重地把自己锁在书房里。 确认窗外没有人影,他才打开书桌暗格,拿出一封纸色尚新、但已被翻看得皱巴巴的密信,放在蜡烛上烧了。 直到火苗舐手,他才吃痛地甩了甩指头。 信是兵部尚书杨阁老写的,里面只交办了一件事:让他尽快做个表率,把他唯一成年的儿子送到南京国子监去。 本来么这也是好事,何况是为了大明江山,沈廷扬义不容辞。 但偏偏他那骄纵的儿子,前阵子因为跟家里闹别扭,瞎作践自己,中暑了。 沈廷扬怕路上有个闪失,就想等儿子病好再说。 谁知这一拖延,就生出了变故。 如今他也是悔不当初,只能硬着头皮见招拆招了。 …… 与此同时,沈家大少爷房中。 朱树人静静躺在一张罩着天青色软烟罗蚊帐的紫檀拔步床上,唯恐漏出破绽。 其实,他一刻钟之前就醒了,典型的穿越。 但刚开始脑子有点乱,所以多躺会儿缓口气。 昨天,他还是一个职场中年,在一家国际关系智库混。工作这些年,他勤勤恳恳,写过不少实事求是的内部参考。 但所长是个谄谀之臣,嫌他的文章总是提醒风险、首长看了可能会心情不好,经常卡着不让发。 和平年代,这种报喜不报忧的文科砖家很多,反正涨潮时看不出谁在果泳。但真到了多事之秋,铁定是要误大事的。 所以朱树人最终选择了辞职揭盖子。 不过,他心里也挺空落落的。 自己研究了十几年的历史军事、外交谋略、情报分析。到了社会上,没有民企老板会为这些屠龙之技买单的。 所以昨晚跟兄弟们吃散伙饭时,他难免长吁短叹多喝了几杯。 没想到醒来后就在明朝了、还夺舍了一个纨绔弟子。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还有点小兴奋——如今似乎已是崇祯年间,这等乱世,一身所学不就有用武之地了么。 前世那些烂在箱底的阴损毒招,正好翻出来晒一晒、往鞑子身上招呼,一点都不浪费。 回忆清楚前尘往事,朱树人又开始琢磨怎么适应新身份。 这肉身好像是叫沈林,虚岁十八,还没取字。 朱树人自然而然闪过一个念头:“林”和“树”也算勉强关联,自己可以设法取字“树人”,就能把前世的名字重新用上了。 至于姓,暂时没办法,暂时只好叫“沈树人”了。 好在朱是明朝国姓,历史上郑成功都能因功被朱聿键赐姓,自己将来肯定也有办法。 …… 沈树人刚接受了姓名设定、正在盘算以后怎么改回姓朱。 忽然门口一阵喧闹,屋里涌进好几个人。侍女们避让不及,连连行礼。 沈树人见状,脑袋稍稍往内侧一歪,决定先继续装晕,静观其变。 一阵凉风拂过,软烟罗蚊帐被掀开,一只枯瘦的手精准搭住他的手腕,显然是医生在把脉。 “沈公勿忧,令郎的脉象已比昨日调匀了不少,老朽再敷些藿香冰片油,多半就能好转。” 把完脉后,那医生一边解说,一边拿出药膏,麻利地涂抹起来。 沈树人还没弄清情况,就感觉额头和太阳穴阵阵凉热交替,有股介于万金油和藿香正气水的刺激气味。 他没忍住稍稍动弹了一下,立刻被医生发现了。 沈树人心念电转,也就顺势慢慢睁眼,假装刚被药力治醒。 “少爷醒了!”侍女们忍不住欢呼起来。 随着视线渐渐清晰,沈树人注意到屋内有三个男人和一些侍女。 除了那医生,剩下的两个男人,一个四十来岁,美髯齐整,容貌庄严。 另一个面目粗豪,有着钢针状的络腮短须,一时难以判断年龄。 沈树人心中暗忖:那美髯中年男,应该就是这具肉身的父亲、沈廷扬了。 沈林留给他的记忆稍稍有些缺失,但主要是近期的事情忘了,问题不大,家里有哪些人他还是记得的。 这也很符合失忆的一般症状,失忆往往都是越近的事情容易忘,而深层记忆则牢固得多。 而他前世作为智库参谋人员,自然熟读二十四史,知道《明史》上的沈廷扬是个大明忠臣,坚持抗清,最后在永历二年殉国了。 想到这儿,沈树人内心对“便宜父亲”的疏离感也减弱了一些。 毕竟将来生活起居之间、免不了要向这个便宜父亲行礼。他作为现代人,对封建礼教当然会排斥。 但既然沈廷扬是个抗清义士,那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敬他的民族气节好了。 另外,想清楚这些来龙去脉后,沈树人内心的抗清决心,也进一步坚定了——历史上,沈廷扬兵败殉国时,他全族连家丁在内七百余人,也都没有投降,全被鞑子杀了。 所以别看沈树人夺舍了一个有钱大少爷、貌似很赚。但他责任也大,必须玩命抗清,没有别的选择,否则就是全族七百口被杀光的下场。 …… 另一边,沈廷扬在发现儿子终于醒来后,果然大喜过望,别的烦恼都暂时抛在脑后,连声对医生道谢: “先生真乃杏林圣手,想必犬子很快便能彻底痊愈了吧。也多亏郑贤弟急公好义、寻医赠药,日后……” 沈廷扬后半句话是转向那个络腮胡男人说的,但他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 “沈兄何必急切,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世侄就算醒了,不得好好调养上几个月?王先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医生犹豫了几秒,附和道:“沈公子身高体胖,邪火郁滞。用药后,虽然表面上发散了些,但酷暑将至,还是要小心。” 这话符合医理,让人没法质疑。 络腮胡男听了,摸着胡渣子哈哈大笑,对沈廷扬一拱手: “沈兄,你看王先生也这般说,你还是考虑考虑。礼物我就留下了,就当是给世侄的药资。天色已晚,我就告辞了,不耽误世侄调养。” 沈廷扬表情尴尬,但也不敢反对:“实在是有劳贤弟了,犬子哪受得起这等礼遇。今日他刚醒,难免礼数不全,来日定让他登门回拜。” 说着,沈廷扬只好先把客人和医生送出去。 沈廷扬一离开,房中的侍女连忙凑过来,给沈树人揉胸擦汗,心疼地嘘寒问暖:“少爷您可醒了,这几日可吓死我们了。” 沈树人无心美色,只想多了解情况,就顺势问道:“头还有点晕,昏迷前的情形都记不清了,我如何得的病?刚才的客人是谁?” 为首的侍女名叫青芷,闻言不由一愣,随后叹道: “还不是您想要一万两银子,买那个梨香院唱曲的姐儿做妾。老爷不肯,你就闹别扭,不知怎么就中暑了。 外头的事情,我们也不清楚。您病倒后,刚巧南京国子监来信,说是朝廷优恤承运士绅、官员子弟,请你去南京,那客人或许跟这事有关。” 一万两买个唱曲的?!他闻言不由暗暗咋舌,这舌头是金子做的还是嘴唇是金子做的。 不过这都是沈林犯下的荒唐,不关他沈树人事儿,大概知道就行了,他也不想多聊。 青芷便乖巧地打住这话题,又问少爷饿不饿,去厨房弄了一碗虾子阳春面。 沈树人喝了几口清汤,觉得舒服了些。 另一边,沈廷扬也送完了客人,回屋查看儿子情况。见儿子能吃东西了,他也安心了些,挥手把侍女们都赶走。 沈树人放下碗,琢磨着该说些什么:“孩儿之前确实奢靡……好在如今已想通了。” 沈廷扬苦笑着摆摆手:“以后不许再作践自己!银子算什么,关键是你还没娶妻,不能太招摇纳妾。 罢了,这些都是小事。唉,原本收到国子监邀请,要送你去南京。如今只好先慢慢养病,真是耽误大事!” 这已是沈树人第二次听人提到国子监。 他心中暗忖:既然如今是崇祯年间,时间已然不多了,要拯救汉人文明,他肯定得尽快往上爬。 去国子监读书纯属浪费时间,但如果作为一个买官布局的跳板,占着茅坑不读书,倒是可以考虑。 沈树人便试探着表明心迹:“孩儿这病好得快,耽误不了。” 沈廷扬倒没拿儿子当外人,毫无防备地长叹:“晚了!” 沈树人不由暗暗警觉。 刚才他便觉得沈廷扬行事透着一股怪异,比如他和那访客看似称兄道弟,但仔细揣摩两人的潜台词,不难听出其中暗藏的交锋。 他眼珠子一转,问道:“父亲,不知刚才的贵客是何人?” 这个问题没什么好隐瞒的,沈廷扬就直说了:“那是福建来的郑鸿逵郑都司。知道福建海防总兵郑芝龙吧?郑都司就是他四弟。” 沈树人沉吟道:“父亲刚才说‘晚了’,莫非是那位郑都司阻挠、不希望父亲送我去南京么?还是说,是郑芝龙在背后阻挠?” “你听出来了?”沈廷扬略感意外,不过也没多想。 沈树人见猜中了,连忙追问:“我们沈家的事,与他郑芝龙何干?父亲为何要怕他?” 沈廷扬下意识自辩:“我怎会怕他!我是担心一时不慎误了大事!算了,国家大事和你说了也不懂,你先好好养病吧。” 沈树人知道信任不是一下子建立的,便暂且退让一步:“既如此,那封国子监的书信,我想亲自看看,这总可以吧?这关系到我将来的学业。” 沈廷扬转念一想,这倒是无妨。 送儿子去南京这件事,他前后收到了一暗一明两封信。 暗的那封是杨阁老送的,已经被他烧了。 明的那封是南京国子监司业寄的,纯粹公事公办,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阴谋。 于是他随口答应:“既然你想上进,一会儿我让沈福送到你书房来,你先歇着吧。” 说罢,他就要转身离开。 “父亲,孩儿还有一事相求。”沈树人连忙喊住他,趁机提最后一个要求。 沈廷扬回头:“又怎么了?” 沈树人:“我虽尚未及冠,但既然要入国子监,还当有个表字。刚才思量了一番,以为‘树人’不错,还请父亲赐予此字。” 沈廷扬想了想,点点头:“你既名林,取这字倒也贴切。管子曰‘十年树木,终生树人’,望你好自为之,对得起这个字。” 第2章 刚来就被逼到了死角 父亲离开后,沈树人倒也不急着做事。这具身体才大病初愈,欲速则不达。 他先在侍女青芷的服侍下把晚饭吃完、洗漱收拾一番,从头到脚换身干净衣服。 同时见缝插针,不着行迹地向青芷了解更多近况。 比如,自从刚才他回想起父亲的身份后,心中就有个疑问:父亲既是户部的主事,按说是京官,怎么会在苏州老家呢? 若是因公还乡,具体因的什么公? 还好青芷对自家的事情倒也清楚,就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沈廷扬上个月又给皇帝上了一次奏章,内容依然是建议“漕运改海”。 这类奏章沈廷扬已经上过好几次了,原先都会被漕运总督朱大典阻挠,说海上风高浪急不可控、百万漕民衣食所系云云,皇帝也不便强推。 但最近山东地界也有流贼出没,皇帝不得不考虑运河被掐断的风险,就批准沈廷扬先回乡调研、小范围组织试点。如果明年能确认海运效果更好、也更省钱,再大规模推广。 沈树人听完,跟脑子里那点《明史》知识一印证,也就释然了——明末确实有过“漕运改海”这档子事儿。 看来沈廷扬还乡,确系正常户部公务,与国子监来信事件没有直接关系,只是时间上巧合撞一起了。 排除这一干扰选项后,沈树人也歇息够了,就让青芷领他去书房。 而他的新跟班沈福,也早已按老爷吩咐,把那封国子监来信,送到了少爷案头。 还有一些近日的朝廷邸报,也是沈树人刚才吩咐的,都准备好了放在一起。 沈福是府上老管家沈祥的儿子,原本已经外放、在一间经营朝鲜药材的店铺当掌柜。 少爷出事之后,老爷不放心儿子身边那些吃喝漂堵的帮闲,彻查清退了一些,换上靠谱老成的家人回来伺候。 沈树人听说这个情况后,心中也是暗喜:正好新跟班原先都跟少爷不熟,自己将来行事作风有变,他们也看不出破绽来。 一边想着这些,沈树人手头也不停,翻开文书仔细阅读起来。 很快,他就先从那封国子监“邀请函”里,捕捉到了一个重要信息: “原来这次被邀请入监同学的,除我之外,还有漕运总督朱大典的侄儿朱光实,郑芝龙的长子郑森…… 理由是今年即将开征‘练饷’,各地财政转运会更加困难。朝廷对‘为国运饷’出力较多的官员、士绅子弟予以优待,希望各方同心为国。” 沈树人看到这儿,先琢磨了一下。 信上提到的事儿,应该都是真的。 如今是崇祯十二年,明末三饷的最后一根稻草“练饷”,确实是从这年开始加征的,每年有七八百万两银子。 漕运总督朱大典虽然不亲自经商,但他家人都经商,而且专做承包漕运的生意。 而沈家也是富商出身,家里有黄海大沙船百余艘,沈廷扬是崇祯初年才买官转行的——所以他一直力推“漕运改海”。 当然,“漕运改海”确实能为朝廷省很多钱,但同时也是为自家海船队争取订单。因此朱大典家和沈家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属于互相断人财路,这是最顶级的深仇大恨。 至于郑芝龙,地球人都知道,长江口以南的东亚海域都是他的,没必要多说。 说白了,信上提到的这三家都是当时的“水运物流巨头”,朝廷指望他们多出力呢。 但是, 如果沈树人一开始就先看到这封信的话,他倒是有可能轻信。 可现在他已亲眼目睹了郑鸿逵阻挠他去南京,事情真要这么简单,郑家紧张什么? 所以,这封信只能信一半。 事实部分可以信,动机部分不能信。 那么,真实动机到底是什么? 沈树人思索了一会儿,觉得这个问题单靠现有证据、还无法正面推导。 不过,倒是可以逆推出一些关节—— 比如,他很容易想到,这信函上同时邀请了他和郑森,那就说明,郑芝龙极有可能不是在“阻挠他沈树人去南京”,而是想“让沈家当出头鸟率先装病抗命,然后让郑森也可以随大流不去南京”。 毕竟郑芝龙跟沈家无冤无仇,犯不着对付他这种晚辈。如此煞费苦心,最有可能是为了自己的亲儿子。 但是,郑芝龙又为何惧怕送儿子去读书呢?沈树人愈发不解。 因为他熟读《明史》,知道历史上郑森在崇祯末年,就是去了南京国子监读书的,还拜在了钱谦益门下。 当然,或许没那么早——《明史》没直接写郑森去南京的年份,但钱谦益却是崇祯十四年才认识和娶的柳如是,当时钱谦益的案底还没销,依然在野。 所以郑森能拜师钱谦益,至少是崇祯十四年之后才去的。 如今,无非就是把这事儿提早了两三年。 难道郑芝龙是怕儿子被朝廷扣为人质?可为什么三年后他又不怕了呢? …… 沈树人抽丝剥茧,觉得孤证难以定案。于是把信搁在一边,准备先浮光掠影浏览一遍其他文书,争取找到更多启发。 越是擅长情报分析的人,越知道充分侦查比贸然推导更重要。 心中带着问题和猜想去看文书,效率果然很高,不过半炷香的工夫,沈树人就有了收获。 他从两张近期的朝廷邸报上,看到了两条重要的国家大事: “月初,张献忠复反于郧阳、劫罗汝才于襄阳,于是九营俱反,湖广糜烂。左良玉紧急派兵围堵,被张献忠击败。” “朝廷命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杨嗣昌南下督师、火速接替熊文灿统筹中原六省剿贼军务。” 崇祯十二年五月、张献忠等贼降而复反! 回想起这一重要讯息后,沈树人立刻绞尽脑汁、试图将其与郑芝龙的异常联系起来,然后还真就发现了一种猜测。 当然,也仅仅是猜测。 所以沈廷扬也没打算再亲自严密求证,那样太浪费时间了。 他拿上邸报和信函,就直奔沈廷扬书房。 …… “这么晚,怎还不歇息?” 沈廷扬正在挑灯查阅历年漕运账目,看到儿子求见,颇有些意外。 沈树人也不解释,直接开门见山诈了一下: “父亲,那郑家劝孩儿称病不去南京,是想让我们沈家带头抗命,然后他们郑家才好法不责众吧?这样既不会明着和朝廷撕破脸,又能防止他儿子被扣为人质,真是好算计。” 沈廷扬一愣,死死盯着儿子看,屋内安静得可怕。 良久之后,他才释然长叹:“一直以来倒是小看你了,你竟有如此眼光。罢了,说说吧,怎么看出来的。” 沈廷扬说着,还起身把书房门锁死。 若是平时,他只希望儿子好好读书,别沾染这些阴谋诡计的破事。 但他最近有些焦头烂额,怕完不成使命,没法向杨阁老交代,所以有点病笃乱投医了。 今天儿子醒来之后,连续两次让他有些惊喜。他终于决定给个机会,关起门来坦诚交流。 沈树人见自己猜对了,更有信心地侃侃而谈: “月初张献忠、罗汝才等复反,而这些逆贼,当年正是熊文灿主张诏安的。如今朝廷让杨嗣昌代替熊文灿督师六省,虽然还没明说怎么处置熊文灿,但以陛下的‘嫉恶如仇’,多半是要下狱问斩的。 而熊文灿当年能从福建巡抚高升到督师六省,靠的就是在福建时成功诏安郑芝龙的功绩。可惜成也诏安,败也诏安,他想一招鲜吃遍天,最后栽在张献忠手上。 一旦熊文灿下狱,其他被他招降的军阀、贼将,难免会人人自危,怕被认定为其党羽。 所以,朝廷希望这些军阀送子侄进京为质,防止相互猜忌、狗急跳墙。郑芝龙也看准了这一点,怕儿子被扣,才想方设法避开这个风口浪尖。” 沈树人一气呵成,把这番推理说完。 沈廷扬脸色数变,越听表情越精彩,最终忍不住赞叹: “不错,这事你竟能猜出七八成准。不过,并不是‘朝廷’公论要扣降将质子——这是杨阁老私下交办的。 唉,陛下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根本想不到这种‘操切问罪熊文灿,会不会导致人心惶惶’的问题。 杨阁老却是没办法,六省剿贼军务都压在他身上。他唯恐再生出新的贼情,所以宁枉勿纵,能多拉一个军阀交出人质,就尽量多拉。 你生病之后的第六天,郑鸿逵就赶到咱府上探查虚实,因为他们也收到了国子监的邀请函,怀疑这只是幌子——他们还真没怀疑错。 如今大明海运,南有郑家,北有沈家。两家一起邀请,郑家便不易警觉。但我沈家忠于大明,也从不佣兵,所以你去南京,并不会被视为人质。真正的人质,只有郑森一人。当然,未来可能还有其他降将子弟。” 沈树人听到这儿,已经彻底明白杨嗣昌的局了。 说白了,拿《让子弹飞》来类比一下,杨嗣昌就是利用了沈家和郑家齐名、编个借口诱骗,拿沈家当“黄四郎”来打掩护,拿郑家当“城南两大家族”。 江湖惯例,“黄四郎出多少,城南两大家族也必须出多少。出得多、赚得多”。 事成之后,沈家的人质如数奉还,朝廷分郑家那点人质。 可惜,杨嗣昌计谋算得老辣,郑芝龙也不是吃素的。凭着天生的多疑和警觉,他依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而沈家的拖延,也有一定的责任——杨嗣昌本想利用信息不对称、打个时间差,趁郑家还不知道熊文灿要倒台,就先把郑森骗上路、生米煮成熟饭。 但沈树人的病,白白把这几天信息差浪费掉了。 如果沈家不补救,就可能被杨阁老穿小鞋。 如果补救得漂亮,到时候再汇报一下其中的曲折、完成得比预期更漂亮,就能收获阁老的一个大人情。 一想到这,沈树人自然有些担忧,于是就忍不住动用穿越者的先知,冒险向父亲建议: “父亲,既然这事儿是杨阁老催办的,咱不如赌一把,别管郑家的劝说,继续强行送我去南京。我听说郑芝龙此人只想在海上称霸,并没有割据一方疆土的雄心,多半不敢造反。” 这是最容易想到也最直白的解决办法——沈树人知道历史上郑芝龙没反,所以他敢赌。 但沈廷扬眉头一皱,很不赞同儿子的眼光: “太冲动了!郑家没开口之前,这么做倒没什么。现在郑家开了口,我们却不给面子,郑家不会担心‘莫非朝廷真要对付我们,所以沈家得了风声,要撇清关系、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么?这岂不成了拱火浇油? 我沈廷扬一心忠于大明,我不担心郑家报复沈家,我担心的是害了大明江山!郑家一家虽不足惧,可如今已有那么多反贼同时起兵,东南财赋重地乱不得! 这事就算办不成,只要郑芝龙后续肯安分些,不送质子也没什么。无非就是我被杨阁老埋怨、以后没得升官罢了。但苟利大明江山,我的仕途又算得了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沈树人也只能暂时沉默了。 确实,只要他没法直说“我知道历史”,沈廷扬的谨慎态度就很难扭转。 而且,这种谨慎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受此启发,沈树人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带来的蝴蝶效应: 历史上郑芝龙确实没反,也确实拖了三年才送儿子去当人质。 但历史上也没他沈树人的插手啊! 说不定,这具肉身原本就在崇祯十二年中暑死了。然后一了百了,杨嗣昌也没再计较,和稀泥混过去了。 可如今沈树人还活着,沈家在跟郑家拉扯一番后,再强行送他去南京,性质就不一样了,说不定真就成了逼反郑芝龙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确实不能赌。 想到这儿,沈树人也微微捏了把冷汗。 自己仗着读过《明史》,仓促之间看问题多少有些僵化教条。 以后决策时间充裕的情况下,可不能再一味盲信史书,而要实事求是地结合局势变化推演。 沈树人也算知错就改,立刻表态:“既如此,孩儿回去再慢慢想办法,只要不刺激到郑家、又能找到借口去南京,就行了吧?” 沈廷扬这才欣慰点头:“话是如此,但不好找啊。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先好好养病吧。” 沈树人行礼告辞,便转身回屋,内心一边自我安慰: 这次的事如果做不好,虽然会被杨嗣昌埋怨,但明面上倒也不会落下什么罪过。 毕竟这是秘密交办的差事,不是朝廷正差。 而且,历史上杨嗣昌在两年之后,就会被张献忠用袭杀藩王之计陷害,忧惧而死。到时候他“小本本”上那点私账,也就烟消云散了。 所以无论杨嗣昌的人情还是埋怨,都只有“两年保质期”。 当然,如今距离崇祯上吊都只有四年半了,自己得抓紧一切机会快速建立势力,为将来的拯救汉人江山大业布局。 如此紧要关头,两年也非常宝贵了。所以只要有一线机会,就要竭尽全力办成。 —— 新书期间求点推荐票,各种求票。 第3章 《大明律》任我玩弄 沈树人冷静下来,也知道想计策的事儿急不得,当晚回屋就先歇息了。 大病初愈,身体也确实疲劳,一沾床就睡着,第二天辰时才醒。 起床后他先活动锻炼一下身体,出一点汗,然后洗漱用膳。 青芷布菜时,沈树人看见一碗龟苓膏状的食物,但色泽浅亮通透,指着问:“此乃何物?” 青芷:“这是后厨用倭国琼脂、蒟蒻调制的凉糕,还加了大员的薄荷叶,说是消暑顺气——这些药材都是昨日来探病的客人送的。” 沈树人不置可否。 倭国的琼脂、蒟蒻工艺确有些独到之处,是用昆布、魔芋秘法熬制的。 但大灾之年,一点吃食还要倭国进口,过分了。 郑家为了稳住局面,还真是下本钱。 沈树人本着批判和不浪费的心态,快速吃完,味道倒是很不错。 …… 吃过早餐,沈树人宅在书房里,又开始琢磨昨晚的事儿。 他内心还是挺乐观的。 不就是找借口去南京么?自己这种纨绔子弟、巨富少爷的身份,要惹点别的事情跑路,备选项绝对不少。 他第一反应就联想到薛蟠打死了人,都能轻松跑路,让贾雨村给他善后,而且还不是畏罪潜逃。 毕竟《红楼梦》上这个段子知名度太高,语文课都教过,他这种学霸当然熟得不能再熟。偏偏他现在的人设,也跟薛蟠那种巨富恶少太相似了,而且同样是要去南京。 思路一旦被这条歪路吸引,后续的坏水就不可遏制地滔滔往外冒。 “我要是也学薛蟠那样,在苏州打死个人,然后‘畏罪潜逃’去南京,可不可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树人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还好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认真梳理一下,抛弃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薛蟠上京那是另有目的、是送薛宝钗选秀。而他沈树人要是犯了事想避一避,凭什么偏偏跑去南京?郑芝龙肯定会怀疑是故意的。 其次,犯罪这种事情,真要落下案底,还怎么入国子监啊。薛蟠那是冲动没过脑子,自己是谋定而后动,当然要做得更好。 沈树人顺着思路继续头脑风暴,很快酝酿出了一个改良版。 “虽然实打实的犯罪不可行,但要是钻研一下《大明律》,精心设计案情,找点违法性阻却事由,类似于‘见义勇为/正当防卫’,效果会如何呢? 只要能做到,在抠字眼套条文时,看起来像是犯罪。但如果‘春秋决狱,取其本意’来看,又不是犯罪,不就能向上申诉了?对了,得先确认一下是不是去南京申诉。” 调查了才有发言权,不能鲁莽。 沈树人思考问题时,有转笔的小毛病。此刻便随手一挥,手中湖笔敲在案头的玉磬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几秒种后跟班沈福就出现在门口,静候吩咐。 “去找一套《大明律》来,马上就要。” 沈福也不含糊:“少爷稍候,还有什么吩咐么?” 沈树人靠在红木太师椅上,用笔杆子揉了揉太阳穴:“那就再弄一套……那种规定朝廷各衙门职责范围的文书来。” 沈福想了想,有些不安地说:“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书,不过,《大明律》里的‘吏律’,好像就有包含了这些内容。要不,我先把《大明律》找来,再找师爷确认一下?” 沈树人顿时有些尴尬,连忙改口:“行了那就先要《大明律》,别的等我看了再说。” 沈福转身就走,沈树人则暗暗检讨:自己对明朝法律的认识,居然还不如一个跟班,竟误以为《大明律》只是刑法。 看来父亲给他新选的跟班,都是家里认真培养过的,至少读过书。 不一会儿,沈福就陆续把《大明律》找来了,前后足有上百卷,看得沈树人一阵头大,但也只能硬上了。 他先提纲挈领翻了翻条目,大致确认了《大明律》其实是一部包含了相当于后世刑法、诉讼法和行政法的综合法律。民法内容也稍微有一点,主要是人身义务和田产认定方面的。 至于为什么篇幅会这么多,主要是沈福找来的这些书,不仅包括了洪武年间的本律,还有后来增加的条例—— 朱元璋特别厌恶嗣君“变乱成法”,所以《大明律》的条款,两百多年都没允许修改过。但早期法律又太简陋,很多新生事物压根儿没规定,嗣君只好律外加例。 洪武本律才三十卷,弘治年间的《问刑条例》又加了二十多卷,嘉靖、万历两代又各加三十多卷,合起来就足足一百二十卷了。 好在沈树人是带着具体问题刻意学习,读书时就像是用搜索引擎一样直击重点,没用的地方就哗哗哗翻过去。 这效率显然比那些大水漫灌的读书人,要高出不知多少倍。 不过半个时辰,他就把纲目梳理了一遍,顺带搞清楚了几个用得到的关键问题。 比如,他首先确认了,明朝如今早已没有《大诰》这种“司法解释”形式了,那是明早期比较常见的,尤其朱元璋最爱用。 但是,遇到疑难案件,地方上审判了之后、觉得有代表意义的,理论上仍然应该上报。省级的提刑按察使乃至中央的刑部复核之后,如果认为有推广价值,就会下发其他地方“学习样板案例”,完善对法律条文的理解。 有些基层组织做得好的地方,甚至会把下发案例贴在申明亭里给百姓讲解。 只不过,如今明朝都糜烂成这样了,这种可以“选择性裁量”的事儿,地方上一般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报可不报的都尽量不报。 但这不要紧,反正沈家有钱有势。沈树人到时候自然会有办法、让苏州府“自愿加班上报、请求复核”。 确定了制度之后,下一个问题就是确定执行制度的单位。 而沈树人在苏州,这一点上又很有利——在其他省的话,根据上报疑难案件的严重程度,有些是按察使管的,有些是刑部管的,还无法做到绝对可控。 但偏偏苏州属于南直隶。 明朝的南直隶地区,没有设置布政使、按察使等三使,相关工作,直接就归口到南京六部的对应衙门管。 所以,无论案子多复杂,最后都是南京刑部管。 妥了。 沈树人长出一口气。 虽然还没找到最终解决方案,但思路又往前拱了一步: 他需要设计一个看似犯法、实际不犯法、但确保能闹到南京刑部的案子。到时候,南京刑部就会把他提走,当面讯问复核。 而一旦最终确定他是无辜,比如属于“正当防卫/见义勇为”,那么就不会留下任何污点,还能顺势被发现“原来你病好了啊,那就进国子监吧”,直接生米煮成熟饭。 杨阁老交办的任务,也就算是保底完成了,郑家也没法阻挠。 剩下的问题,只是怎样设计具体案情。 …… 沈树人窝在书房里揣着《大明律》憋坏水,眼看到了午膳时间,都没有歇息的意思。 他如今还在养病,父亲也不要他晨昏请安,但饭点还是会让侍女过来探视一下,要是还没吃就顺便喊上。 沈树人只好在书里夹个书签,起身跟着侍女穿过三进院子、绕过一座有太湖石的池塘花园,来到吃饭的地方。 沈树人生母已死,父亲身边只有续弦的后妈和一众姨娘。 本着“食不言”的规矩,吃饭过程中大家一句话都没讲。 等吃完后、侍女端上茶来,沈廷扬挥手示意妻妾都退下。这才问起儿子的身体状况、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沈树人也顺便汇报了自己的思路。 听说儿子想钻点《大明律》的空子、设个局,沈廷扬第一反应是比较嫌弃的。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他就叮嘱儿子谋定而后动,先别鲁莽。 随后,沈廷扬又交办了一件事儿: “前阵子郑鸿逵虽是来刺探,但毕竟送了那么多重礼。大家明面上也没撕破脸,还是要回礼的。你哪天觉得好利索了,就去他下榻的地方回拜一下。” 这话倒是提醒了沈树人,他立刻心生一念:“父亲,既然我已打算另辟蹊径去南京,对郑家这边,也该先做些铺垫,以安其心。 另外,对于郑家打算如何操作郑森辞学,我们也该提前摸清底细,到时候才好有的放矢——难不成我们答应带头装病之后,他们就敢明着拒绝国子监的邀请了?” 沈廷扬听了这提问,倒是一点不担心,反而难得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难得你也想到这个问题了,为父其实早就打探过了——郑家刚上门时,我便将计就计反问试探:‘如果大家都选择装病辞学,难免过于巧合,怕于事无补’。 郑鸿逵为了让我配合,也不得不吐露他们的计划底细。说是郑家明面上会回函国子监、答应让郑森去南京的,让我不必担心巧合。 只不过,他们把郑森送到苏州之后,就会让郑森在苏州盘桓休整、露面几次,然后以‘南人从未北上,水土不服’,在苏州就地装病。 郑家的势力都在海上,苏州好歹还在长江口,在这儿他们还有能力确保郑森无恙,一有风吹草动可以立刻出海逃窜。但要是深入内陆去了南京,他们就没那个把握了。” 沈树人点点头:“既如此,我们更应该尽快让郑家觉得我们已经跟他们一条心,促成他们尽快先把郑森弄来苏州,这样后续才有机会快刀斩乱麻。” 沈树人心里清楚,就算他最后瞒天过海、在不刺激郑家的情况下到了南京,也只是保底完成了杨嗣昌的任务,混个苦劳。 真要超额完成任务,还得让杨嗣昌意识到“就算沈家的人去了,郑家依然有可能推诿”。然后再通过沈家的操作,把郑森也骗到南京,这才算彻底大功告成、给杨嗣昌一个意外之喜。 事情既然都做了,就要彻底做漂亮。 沈廷扬听了儿子的话,觉得还是有些操切了。 前一步还没办妥,就已经要并行操作其他准备工作,不会太冒失么? 但沈树人舌颤莲花地分析:“父亲,时间上很紧迫,不能再慢悠悠来了。你想,杨阁老让南京国子监邀请我等,虽然只是临时起意。 可今年是三年一比的乡试之年,南直秀才八月就要到南京准备秋闱考举人。我刚才查了吏律,国子监监生中的前几类,是可以比照举人待遇、参加会试的,但都要求在秋闱之前一个月,截止注籍。 换句话说,今年七月份完成国子监入籍,才能比照今科举人待遇、参加明年的会试。朝廷要促成郑森尽快办理去南京,一个重要的诱饵,就是要他卡在七月完成注籍。 虽然郑森的学问不可能去参加会试。可一旦错过这个窗口期,郑家就可以长期称病,对外说‘反正已经错过了三年一轮的机会,不必急于一时’了。 现在已经五月底,七月份就要把事情彻底办成,还要留出路上耗费的时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个关键点,也是沈树人上午读大明律时,才刚想明白的: 历史上郑森能拖到崇祯十五年才去南京,说不定一个重要的理由就是“反正错过了崇祯十二年那一届‘比照乡试过关待遇’的机会,那就索性多等三年”。 当然,这只是推理,没有证据。 沈廷扬闻言,眼神再次一亮,赞许地沉吟道: “确实……时不我待。唉,早知你如此精于推理人情,就该早些年锻炼你处理这些官场迎来送往的,这事儿先按你说的办起来吧。” 沈树人松了口气,表示立刻去准备。 只要能促成郑森尽快来苏州,这事儿离最终成功就又近了一步。 毕竟沈树人知道,历史上郑森和郑芝龙父子,在对待大明朝廷的态度上,是截然不同的。郑芝龙只想要自己的家族利益,郑森好歹是真心抗清,坚贞不屈。 说不定郑家现在这种暗中算计朝廷的小伎俩,连郑森自己都不知道,只是他父亲在操盘,“为了儿子好”。 郑家父子内部的潜在矛盾,也是未来沈树人操作空间的一部分。 毕竟,诱骗一个叛逆期少年反抗他父亲,机会总比直接对付老奸巨猾的老江湖要容易。 捋顺了思路之后,沈树人拿上父亲准备的礼物,再让父亲写了一封信、做了一些别的安排。然后就去城外的郑家商行,回拜郑鸿逵,顺便虚与委蛇放点烟雾弹。 —— ps:有些书友问更新计划,这里统一说一下。签约上推之前,每天三千到四千字,签约上推之后就每天两更(这两天虽然都是早上一更,但都是四千字的,在这个2k党横行的年代,四千字已经不算少了) 目前是早上一更,签约上推后就是早晚各一更。 第4章 大家都是老狐狸 为了给郑家人放烟雾弹,沈树人让父亲假装写了一封给南京国子监的回信,还另外做了一些布局,花了整整一下午。 次日清晨,沈家一大早准备好了车驾,伺候大少爷出门。 穿越到明朝之后的第三天,沈树人总算是第一次出门了。 目的地也不远,就在太仓刘家港镇上、一处郑家商号。郑鸿逵在苏州期间,便是在那儿下榻。 明朝的刘家港,是长江口最大的江海转运港,也是当初郑和七下西洋的启航根据地。 而郑家号称拥有“山海五商”的商业网络,在苏、杭都有负责采购海贸货物的商行,这刘家港当然也少不了郑家的据点。 刚出门时,沈树人内心颇有些好奇。 虽然有肉身留给他的一部分记忆,让他能适应明末的生活方式,可亲眼看见市井百态,那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苏州府如今正是天下繁华所在,下辖各县和散州,也都各领风骚。 作为府治的吴县,蚕桑刺绣、奢侈珍玩极为发达; 太仓是江海水运贸易重地,长途富商云集; 吴县和太仓之间的昆山,则是文化风尚的标杆,“昆曲”就诞生于此。 沈树人为了多熟悉一些情况,吩咐沈福特地让马车在镇子里稍微绕一绕,原本只是五六里的路程,愣是走了十几里。 港区沿江一溜儿都是各种商行、货栈,行人如云,最多的就是米铺和绸缎庄、棉布庄。 源源不断的运粮船从外地运来粮食,在刘家港卸货。再把苏湖的丝绸、松江的棉布装船,贩往大明各地,或是南下转运去福建后、再转卖海外。 沈树人看着这一切,也略微惊讶了一下:“苏湖熟天下足”这句谚语太有名了,哪有鱼米之乡还得从外面买米的道理? 但很快他就想起了一种可能性:估计是商业太发达,种别的经济作物收益更高吧。 他便用折扇掀开车帘,跟沈福确认道:“阿福,去问问如今米价几何。苏州府都得从外边买粮,周边府县的良田,莫不是都种桑养蚕了?” “少爷有所不知,这苏、湖二府的良田,确实种桑养蚕的多。只因湖丝和苏丝的质地特别细滑,天下数一数二,一担本地生丝的售价,能抵外地两担不止。 不过临近的松江府和扬州府,土质不如太湖周边肥沃,多是贫瘠沙壤,不宜种桑养蚕。好在灌溉依然充沛,所以广种木棉,松江棉布所用的棉料,倒有一小半是江北种的。” 沈福先回答了少爷的后半个问题,然后才去路边的米行询问行情,不一会儿就折回来补充道: “少爷,刚问过了,今年的米特别贵。往年早稻只要一两八钱银一石,晚稻贵些。但今年嘉兴府的余粮也不够了,还有从绍兴府贩过来的,足要三两四钱。连浙江都大旱了,入夏就没下过雨。” 沈树人听了这数字,也是触目惊心,苏州的物价确实贵得离谱。 再看这苏州府的繁华街景时,顿时觉得“滤镜”都不一样了。连街边那些奄奄一息的码头工人,都越看越像是流民。 崇祯后期的天灾,真的是太夸张了。 按《明史》的说法,从崇祯十年到十四年,居然连续五年、年年大旱——当然,不可能是全国范围同时大旱,但至少也是每年要轮到三四成的省份大旱。 今年连沿海气候温润的浙江都能大旱,以至于苏州从外面买粮都受到了影响,也算是邪门到头了。 好在江南早就普及了双季稻,浙江今年春天还算雨水充足,所以夏粮是收下来了,眼下的干旱只会导致后续秋粮绝收。 一年两季收成能保住一季,还不至于饿死太多人。 但北方那些只能种一季的省份,遇到同等级别的旱情,绝对会赤地千里,难怪张献忠随便一扯旗,又裹挟了那么多人。 沈树人长叹一声,放下车帘,也没心情继续逛了,吩咐沈福直接驱车去目的地。 沈福刚来不久,对少爷的脾气还不太了解。但他善于察言观色,便悄悄递了个台阶: “少爷若是觉得不忍,我安排人给码头上的饥民散些铜钱,或是明日着人来舍粥。” “不必,这种地方人太多,而且流窜频繁,会出乱子的。我宁可回去和父亲说,提高码头力工的计件工钱。但限制每天的工量,多用几个人便是。” 沈树人毕竟接受过系统的公共管理教育,知道直接撒钱肯定会引起升米恩斗米仇,而且管理成本太高。 沈福听了,内心颇为佩服,连忙表示一切按吩咐办。 马车很快就到了郑家商号所在的那条街。位于镇子东北角、浏河与长江交汇处,也是刘家港最热闹的所在。 浏河是苏州地界上一条重要的河流,连接了太湖和长江。吴县、昆山和太仓三处州县,也都是沿着浏河分布的。刘家港这个地名,也因位于浏河入江口而得名。 临近郑家商号,沈树人一路掀着车帘随意观望,不经意又看到一些奇怪现象,便随口问仆人: “沈福,此处已是港口最繁忙的所在,怎得路两旁货栈、店铺反而越少了,倒有那么多勾栏消闲之地。” 原来,沈树人看见路旁铺面很多都挂着彩灯笼,虽然大白天的没有点亮,但一眼就看得出是娱乐场所。 而沈福听了这问题,立刻来了精神,用一种“男人都懂的”语气,滔滔不绝解释: “此地乃是苏松两府赶考秀才聚集之所,每到乡试之年,选择走长江水路去南京秋闱的,便在这候船。只是大船要凑够人数才肯启航。来得早的,便在此多盘桓几日。 这附近的堂会,价钱公道,多有本地豪绅贴钱经营,算是跟穷秀才们结个善缘——少爷,斜对面第三家,便是咱自己家开的。” 沈树人点点头,倒也没再横生枝节。无非是一些低端娱乐场所而已,不值得好奇。 …… 到了郑家商行,沈树人让人捧了礼物,便径直入内。 郑鸿逵闻报也出来嘘寒问暖,双方虚与委蛇了一会儿,外人见了肯定会误以为两家关系不错。 沈树人知道历史,所以他对郑家除了郑森以外的人,都没好感。 当然,反感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沈树人也知道,郑鸿逵好歹比他三个哥哥有骨气一点,历史上没有直接降清,还跟着大侄儿郑森抗清,只是经常明哲保身、出工不出力。 双方先客套了几句沈树人的病情,进屋分宾主坐定,随后郑鸿逵就念念不忘地问起后续安排: “贤侄这精神看着不错,不过还是要调养……” 沈树人有备而来,见对方终于上钩聊到了戏肉,他也连忙摆出一副感激的表情: “说起这事儿,还真要感激世叔帮我忙。说句不怕丢人的话,我就不是读书的料,本就不想去南京,可惜家父严厉,一直逼着我念书。幸亏那日的郎中说我还需调养,又能逃学一段日子了。” 郑鸿逵一愣,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其中反转,顿时大喜,对沈树人也放松了几分戒心。 他心中暗忖:“果然是个纨绔草包、不爱读书,坊间关于这小子的顽劣传闻,多半是不虚的了。沈家需要担心的,只是一个沈廷扬而已。” 不过,他虽鄙夷沈树人草包,潜意识里也觉得这小子更亲近了些。毕竟郑家人也都不爱读书,包括他郑鸿逵,平时就喜欢结交狐朋狗友。 理顺了思路后,郑鸿逵还有几分不踏实,又进一步追问细节: “贤侄,说句不见外的话,以你们沈家的家业,读书还有什么用?难道将来还差你捐官那点银子不成?你去了南京一样可以逍遥,还远离家人管束,你就真心不想去?” 这个怀疑非常合理,沈树人来之前,当然也早就想到了。 所以他只是露出一个男人都能看懂的笑容,假装不好意思地解释: “唉,这事本不想多说,有些家丑外扬了。不过世叔也不是外人,你应该知道,我前阵子,就是跟家父闹了别扭,赌气之下,不慎中暑的。” 郑鸿逵不动声色地接话:“倒是略有耳闻。” 沈树人:“事情的起因,是我想要一万两买个姐儿做妾,父亲却不松口,还卡我的银子。如今虽然我病好了,那事儿却还依然不肯松口。 要是去了南京,这边又不能给那些相好的姐儿赎身,岂不是要分隔两地?虽说十里秦淮也多有烟柳,但我是个念旧的,总得等这边的放下了,才好动身。” 郑鸿逵一听,顿时又多信了五六分。 原来是在苏州这边还有一群女人放不下!沈廷扬也不让他给那些女人赎身,所以才不想去南京! 但转念一想,郑鸿逵还有最后一点疑虑:“你家怎会在买妾上这般悭啬?” 沈树人装作无奈地叹息:“其实我也想明白了,家父是为我好。他当初成亲时,还没有官身,家里只是巨富,所以娶不到钟鸣鼎食之家的女子。先妣出身卑微,只是一个宁波府秀才之女。 后来先妣亡故,家父续弦时,因为已经捐了户部的官职,所以我后母的家世反而显赫不少。 家父也是不想我走他的老路,就一直告诫我不许纳妾,也别急着早娶,等将来捐了官再成亲,才能跟高门大户联姻。至于狎玩侍女、寻花问柳,他倒是不管我的。” 话说到这份上,沈树人的语气也像是毫无城府,完全是在跟狐朋狗友聊天一般,郑鸿逵便彻底信了。 明朝是有不少相信自己能高中或者买官的读书人,不急着娶妻纳妾,就想憋到出人头地,再娶个门当户对的。 反正没老婆又不等于不能玩女人,完全可以通过其他方法解决生理需求的嘛。 郑家人彻底放松了警惕,双方又聊了一会儿,沈树人就留下礼物、有说有笑地起身告辞。 郑鸿逵送他出门,沈树人还虚拦了一下,装作不经意地说:“世叔不必送了,小侄还有些事儿,不急着回府,要去码头一趟。” “去码头?可有我们帮得上忙的。”郑鸿逵随口客套。 沈树人:“不用,小事一桩——家父昨晚写了一封给国子监司业的回信,给我请病假的。今日我家恰好有船要去南京,我出门时就把信捎上了,送上船就回。” 沈树人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把袖子里一封用火漆封口、但并未在火漆上加盖印信的信封,在郑鸿逵眼前一晃,然后又收回袖子。 郑鸿逵原本已经对他彻底放心,闻言又警觉起来。 他唯恐沈树人送信上船后、跟着船就直接跑去南京,连忙表示:“这么巧?愚叔恰好也想起,今日要去码头上接一批货,一起走一趟吧。” 说着,沈家郑家两辆马车,就一前一后往码头驶去。 沈树人刚上车,伺候他上车的沈福也一个箭步跨了上来。沈树人微微有些意外,但还是镇定地问:“一切都按计划准备了吧?” 沈福脸色有些难看,解释道:“刚才稍稍出了点意外。老爷昨日吩咐下去,给码头上留守咱家船的水手,都放出去歇息,还给了他们银子听曲喝酒。 谁知今早我二哥去查验的时候,发现竟有个别过于勤勉的水手,明明给了假还守在船上。昨晚我们的人明明在船底一处打麻补桐油的位置坐了手脚,居然被勤勉巡查的水手又补好了。 我二哥刚才火急过来和我说了这事儿,让咱再拖一时半刻再去码头,否则怕是会被郑家那些行家里手看出破绽。” 沈树人听了,顿时暗暗叫糟。 他原本跟父亲定的计划,是昨晚把码头上沈家的船都派出去,今天只留一条。 然后这一条,也会恰好在启航前检查时,被临时发现“上次回坞保养时,船底打麻保养的位置,没有刷够桐油,遇到大风浪有可能渗水,必须重新检修延期起航”。 这样就能顺势给郑家人一个机会,让郑鸿逵主动提出“我们郑家刚好也有船要去南京,不如让咱帮你捎这封信”。 而这封信只加了火漆,却没在火漆上额外盖印信,只是一封密级不太高的普通私信。所以只要沈家的信使上了郑家的船,就肯定会被借机拆封、偷看完之后再重新另封火漆。 如此,“沈廷扬真心想让沈树人长期请病假”这个烟雾弹,也就实打实传递给了郑家。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沈家父子为了尽量保密,这种事情操作起来肯定知情的人越少越少,也就不可能让自己船上的普通水手都知道内幕。 他们原本以为只要给水手们一些钱、找借口放一天假,把他们调开,就能顺利搞破坏了。 谁知,水手中冒出一个自愿不拿加班费都主动为主人996的家伙,夜里也守在船上勤勉地巡查,结果把刚刚破坏了的桐油打麻部位临时补漆补上了! 沈福的二哥沈寿一大早去船上偷偷验收确认时,看见昨晚刚破坏的位置重新补好了,顿时傻眼,只好连忙把那个加班坏事的水手调开,然后再紧急二次搞破坏。 另一边,他也趁着沈树人跟郑鸿逵在聊天,火急通知了在外面等候的沈福,让他多拖住一段时间。 沈树人捋清了状况后,不由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眼下可如何拖延?” 还好沈福和沈寿刚才已经想过办法了,沈福连忙说:“好在刚才打听过了,今日表少爷刚好在咱家在码头上开的那家勾栏开堂会,请了不少客——少爷您还记得吧?就是一早来的路上,咱路过的那家自家开的勾栏。 一会儿马车还会从那儿过,您记得掀开车帘。我二哥已经通知了表少爷,到时候会刚好在送客出门、凑巧看见您,您就顺势跟郑家人告辞,说半路偶遇亲友,要顺道听几曲,反正送信的事儿不急,咱家的船要午后才出港。” “表少爷?哪个表少爷?”沈树人还有些发虚,他现在对家里亲戚还有些认不全。 沈福倒是不疑有他:“宁波张家的,先夫人的远房侄儿。” “行,那就这么办。”沈树人琢磨了一下,点头示意可行。多亏了沈家在太仓的势力也是盘根错节,备胎后手资源多得很。 刚定下计策,沈树人就掀开车厢帘子,假装观赏路两旁的娱乐场所街景。 走了没一会儿,马车缓缓路过一早见过的那家沈家自己开的勾栏,然后就看到几个年轻公子扣肩搭背地出来,拱手道别。 其中一个看上去像是东道主的公子,眼神顺便往沈树人这边一瞟,很自然地惊呼一声:“呦?车上可是沈家表弟?今日怎会来此,快请快请。” 沈树人也露出惊讶之色,连忙停车,后面的郑家马车自然也被堵路停了下来。 沈树人下车寒暄了一句,随后转向郑鸿逵:“世叔,您要是有事去码头,就不耽误您了,这位是我表哥,余姚张苍水,是准备去南京赶考的,暂时路过太仓在此候船。今日恰巧路遇,我顺便听两曲叙叙旧再走。” 郑鸿逵本来就是来监视沈树人的,哪里肯先走。 于是连忙表示他也不急,郑家的船也要下午才卸完货呢,他赶在卸完前到场就行。 于是,郑鸿逵也跟着厚着脸皮进了这座勾栏,一起听曲。 —— 五千字大章,求票求评论,如果觉得节奏慢可以喷可以提出。 第5章 见招拆招(再次五千字大章) 走进勾栏的那一刻,沈树人内心还有点不真实感。 “没想到,来到明朝,第一次涉足娱乐场所,居然是因为这种机缘巧合,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以后用计,还得多留一点后手余裕才是。” 如是自省一番后,沈树人总算调整了过来,顺便在表哥引见下,认识了些一起聚会的秀才。 沈树人的这位表哥,倒也算是一号人物,名叫张煌言,号苍水,宁波府人士。跟沈树人已故的母亲张氏,稍微有点远亲。所以刚才沈树人给郑鸿逵介绍时,报的是“张苍水”。 张煌言跟沈家的关系其实已经挺远了,论亲疏按说没法从沈家拿到多少资源。 不过沈廷扬为人仗义疏财,喜欢提携后进。他见亡妻的这个远房侄儿能文能武,颇有才干,不但读书好还能骑射,这些年一直多有资助。 张煌言比沈树人年长两岁,刚刚二十,身上也有秀才功名。 今年又到了乡试之年,他该去南京赶考,就提前几个月先到苏州姑父这里,一边在太仓候船,一边找自家勾栏包场子开堂会、结交其他候船的赶考士子。 历史上,这位张煌言也算青史留名了。永历二年沈廷扬兵败殉国那一战,张煌言与另一名将领张名振都在沈廷扬军中。但他们靠着易容换装,假扮成普通士卒、成功突围保住了性命——当然,他们突围并不全是为了活命,之后依然有坚持率领部队抗清。 张煌言在沈廷扬死后又坚持了十七年,坚持到连郑成功都病死了,他才自觉大势已去,不想让属下再白白送死,解散了残余部队。但他本人依然坚持不降清,而是在海外岛屿隐居,最后被清军抓获,宁死不屈被杀。 …… 想到这远房便宜表哥将来也算是一号民族英雄,沈树人在最初的生疏之后,也很快适应起来。 而张煌言并不知道姑父和表弟有什么计划,他只是临时得了沈府管事的请托,要他帮衬着拖住表弟和郑鸿逵一会儿。 好在他也是个机灵人,也不多问,很快就跟郑鸿逵谈笑风生起来,极大地减轻了沈树人的应酬压力。 尤其张煌言还有些武艺,跟郑鸿逵这种武官聊天时,并不会摆文人的架子,让郑鸿逵也生出几分知遇之感。 沈树人见情况一切可控,总算是放松下来。随后,出于第一次进勾栏的好奇,他很快便真的被台上的昆曲吸引,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来。 明末的勾栏也分三六九等,那些关起门来唱私戏的,尺度就大一些,多有皮肉交易。而这种给文人敞开门做堂会的场子,则更像是后世的戏园子。 只不过明朝不存在“卖票看戏”,这种堂会都得先有一个恩主,肯付包场子的钱,攒好了局。然后以文会友,让别人蹭戏。 蹭戏的也不完全白漂,多少会拿几个钱给唱曲的打赏,但不强求。 君子言义不言利嘛,卖票就俗了。 今天是张煌言包的场子,所以他们几个都在二楼雅座,而蹭戏的都在楼下大厅。 此时此刻,楼下几个姐儿正在卖力演唱,她们身段长相一般,唱腔倒是颇为婉转凄切,看得出来这场子档次不高。 沈树人稍微听了一会儿,听出貌似是唱的本朝已故奸臣严嵩的黑段子。 这出戏实际上是有名头的,叫《鸣凤记》。乃万历初年、太仓本地文人王世贞所创作,所以在当地被表演得非常多。 尤其是今天这种正经的文人雅集,不适合唱淫词艳曲,就更喜欢选针砭朝政的戏了。 可惜沈树人文化不够,不太清楚这些掌故。 他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昆曲,又歇了好一会儿,期间几次偷偷朝窗外街上瞟。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沈树人见跟班的沈福又匆匆回来了,还在楼梯口给他使眼色,他便心领神会地借故去更衣,把郑鸿逵晾在原地陪张煌言聊天。 放完水之后,沈树人趁着洗手的工夫,轻声盘问:“码头那边都收拾利索了?” 沈福一边倒洗手水一边回答:“已经妥了,随时可以去。” 沈树人拿过手巾细细擦干:“那个惹出事儿来的水手呢?怎么处置的,他毕竟也没犯什么错,都是机缘不巧。” 沈福:“放心,已经调走了,对其他水手说是病假,暗中还赏了几个钱,奖励他忠于职守。” 沈树人点点头:“那就好,你先备好车,等这出曲唱完就走。” 沈树人说着,就回到了二楼雅座,继续听戏。 他心思缜密,知道听了一半出去更个衣后、就忽然闪人,容易引起郑鸿逵警觉。稍微有点情报工作常识的人都明白,这种时候至少得不动声色把眼前这一曲听完。 重新坐下没多久,眼前这一折《鸣凤记》也唱到了高潮部分,剧情大致是“嘉靖朝抗鞑靼名将、兵部侍郎曾铣,为严嵩所害,最终沉冤得雪”。 楼下蹭戏的秀才们纷纷叫好,忍不住高谈阔论抨击朝政。 毕竟眼下的大明,也面临多线作战。文官督师多有被崇祯定罪,这段剧情看得秀才们很有代入感,就开喷了,觉得皇帝不该滥杀士大夫。 只见一个秀才,往台上丢了把铜钱,一拍桌子,说得义愤填膺: “朝廷不辨功过,忠良蒙冤,可恨可叹!自月初左良玉败于张献忠,听说陛下已把六省督师熊文灿革职下狱。 如今贼势如此猖獗,那李贼张逆降而复反、反而复降,屡败不死。朝廷督师却是一败便立收问罪!长此以往,岂不寒心!这大明怕是要完!” 这本来不关沈树人事儿,但他听那秀才从嘉靖朝曾铣遇害案联想到熊文灿,顿时心中暗叫不妙,连忙用眼神余光偷觑郑鸿逵,唯恐郑家人多想。 三天前,沈树人刚穿越过来时,苏州这边还没得到熊文灿被下狱的消息,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局势显然在一天天恶化。 而郑鸿逵的表情果然也是微变,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显然是知道其中关窍的。 沈树人苦于自己要装小白装不懂,没法亲自开口劝说,情急之下,只好在桌子下面悄悄踢了表哥张煌言一脚,给他一个眼神,暗示他制止楼下那些开喷的秀才。 张煌言先是一愣,虽然他不明白沈家人在玩哪一出,但他才智不俗。加上刚才已经得了关照,要帮忙拖住郑鸿逵。 所以他略一揣摩,也意识到沈树人想制止的话题,多半是跟郑家人有关了。 于是张煌言起身告罪:“郑兄,我这人听不得人纵论朝政,一听就忍不住技痒与人辩驳。你们聊,我且下去看看。” 沈树人也顺势接梗:“既如此,我们也还有事去码头,不如今天就到这儿吧。” 张煌言配合地说:“也好,那就不送了,以后有空可要多走动。” 然而终究是晚了,郑鸿逵已经被那些秀才的议论吸引,语气冷淡地说:“不急,都聊了这么久了,不差这点工夫,听他们有何高见也好。” 沈树人无奈,为了维持人设,只好闭口不言看戏,任由表哥应付那些秀才。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拉住郑鸿逵:“世叔既然有兴致,听听也无妨,不过我这人不学无术,就不下去丢人了。” 郑鸿逵也没什么文化,不耐烦跟秀才们掉书袋,这安排正合他意,就跟着沈树人在二楼凭栏看戏。 张煌言下楼后,对着刚才高谈阔论的秀才一拱手:“在下余姚张煌言,敢问兄台高姓大名?兄台刚才的高谈阔论,小弟却是有些不解,还要请教。” 那秀才约摸二十五六岁年纪,也是在这儿等船的。他见张煌言是今日请客的东道,倒也没有无礼,只是冷漠地拱拱手: “昆山归庄!指教不敢当!我以为,熊文灿虽冒失轻信,可张献忠诈降也已逾年,期间朝廷没有任何举动补救,这难道是熊文灿一个人的过错么?若大臣都这般多做多错,不做不错,还不给戴罪立功的机会,以后谁还敢为朝廷出谋划策?” 张煌言静静听完,随口反驳:“归兄此言差矣。李、张等贼反复无常,世所共知。当初崇祯七年,陕西陈奇瑜便吃过这亏,误信诈降、纵贼出车厢峡绝地,随后便遭遇反复。熊文灿此番已有前车之鉴,还重蹈覆辙,下狱问罪也不算冤吧。” 那归庄听他拿出陈奇瑜的前车之鉴,一时没想到怎么反驳,暂时哑口无言。 不过他旁边另有一个秀才,看上去年纪相仿,相貌清癯,却是接过了话头,侃侃而谈: “张贤弟所言,令人颇受启发,在下昆山顾绛。愚以为熊文灿纵然罪有应得,但朝廷的处置,着实不是谋国之策。” 张煌言显然也听过对方名号,拱手回礼:“原来是亭林兄,正好请教亭林兄高见。” 顾绛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分析道:“熊文灿误国,属实确凿无疑。可如果仔细分辨,不难发现他这两年招降成功的流贼,先后有七八家之多。 而如今降而复反的,为首只有张献忠一人,其他诸贼,一开始还是想要图个安分的。这说明,熊文灿的眼光至少有七八分准。” 张煌言眉头一皱,纠正道:“亭林兄所说,似乎与事实不符吧?朝廷邸报明白写着,罗汝才、均州三营、革左五营,都反了,鄂豫皖一并糜烂。怎能说只有张献忠死不悔改?” 顾绛却摇摇头,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很有把握地如数家珍:“你们读邸报不仔细,原文明明写的是‘献忠反于谷城,劫汝才于房县,于是九营俱反’。 看出问题了么?罗汝才确实也反,但有先后之别,因果之故,关键在这个‘劫’字。如果朝廷清明、不会乱迁怒猜忌,那些降贼未必会因为‘与我一并受抚的其他流贼复反了’,就联想到‘朝廷会不会猜忌我也要反’,最后互相猜疑、被逼得不得不反。 由此观之,朝廷那么急切拿下熊文灿,是不是增加了其他被熊文灿诏安的流贼的恐惧呢? 张献忠劫罗汝才、劫革左五营时,说的裹挟之辞是什么,我不得而知。但以常理度之,多半就是上面这番道理了。所以我才说朝廷的鲁莽,助长了贼势。” 张煌言听到这儿,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连表弟暗示他的任务,也暂时顾不得了。 他思前想后,暂时只能表示对顾绛的高见非常佩服,想请他喝几杯、关起门来再好好讨教讨教。 而在二楼凭栏观望的沈树人,心情也是愈发往下沉。 刚才他见张煌言制止归庄时,还觉得形势可控,主要是他也没听说过归庄这种无名之辈。 但顾绛出场、并且把张煌言反驳了之后,沈树人立刻暗叫不妙。 他听得出来,这顾绛学识非常渊博,而且看问题很辩证,不是易于之辈。 更关键的是,这是青史留名的大哲学家——顾绛就是顾炎武啊! 沈树人额角微微见汗,唯恐形势彻底失控。 而他旁边的郑鸿逵,也是表情越来越难看,最后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忽然开口抨击:“楼下这位秀才倒是有见识,朝廷可不是卸磨杀驴、伴君如伴虎么!” 话说到这份上,沈树人心念电转,大脑飞速盘算,终于横下心来。 他知道继续装小白糊弄显得太假了,于是摆出一副刚刚才恍然大悟的样子: “世叔为何对熊文灿的遭遇如此不平?啊!想起来了,你们郑家当年好像也是靠熊文灿招抚的吧?难怪呢,见恩主落难而不平,倒也仗义。” 郑鸿逵不由一愣。 刚才沈树人要是继续装傻充愣,那他就该对沈家提高警觉了。 偏偏沈树人忽然把话彻底挑明,他反而有些拿不准了。还当沈树人真是不学无术、确实反应这么慢。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貌似粗豪地摸着自己的钢针络腮胡,哈哈大笑道:“被贤侄看出来了,不错,我们郑家当年也是熊巡抚诏安的,所以有些义愤呢。” 沈树人眼珠子一转,假装刚刚想到,压低声音惊呼:“既然你们也是熊文灿所招抚,那按照那位顾先生所言,你们最近也要小心呐,谨慎谦恭一些,才不会被朝廷猜忌。 对了,小侄前些日子,看了国子监请我去南京读书的那封信,那上面还请了朱总督的侄儿、还有令侄郑森。不知你们对令侄的学业如何安排的? 我已经告病了,令侄若是再拖延,国子监面子上怕也不好看。唉,原本还想和郑贤弟同窗的,可惜我放不下苏州这边的女人。” 郑鸿逵被这么坦荡地一敲打,反而有些下不了台阶,便一咬牙说道:“怎么可能,舍侄从小习武,身子康健得很,听说家里已经安排他即日北上了。不过南人不习北方水土,去南京之前,估计还要在苏州这边盘桓数日,习惯一下。到时候,可要跟贤侄多多走动了。” 沈树人拱手:“应该的应该的,见贤思齐,我求之不得。” 一番图穷匕见的试探,大家索性把话说开了,还逼得郑家表了态,不会直接明着拒绝朝廷宣召。 沈树人也是暗暗松了口气,没想到变害为利,利用顾炎武把表哥张煌言驳倒的机会,反而把话挑明、把事儿往前推进了一步。 后续的安排也就顺理成章,台上的《鸣凤记》这一折已经唱完,郑鸿逵和沈树人先后上车,直奔码头而去。 出门之前,沈树人也顺便跟张煌言告辞,然后跟正在与张煌言讨论切磋的归庄、顾炎武互相认识了一下,也稍微说了几句自己的观点。 顾炎武听得眼前一亮,表示下次有机会定要好好请教。 …… 上车之后,不一会儿就到了码头。后续的计划,总算是一切顺利。 沈树人一下车,就招来一艘沈家客船的船长,堂而皇之把信交给他,让他捎去南京。 而那位沈家船长,也面露为难地说,今日启航前检查,刚刚发现上次保养时打麻泡桐油的工序没做到位,怕是打麻的部位会渗水,怕是要拖延启航的日子。 沈树人假装生气责备:“怎得如此误事?罢了,好在我这信也不急,你先收好了,过两天启航了再带去南京。” 郑鸿逵在一边,听了这话不由眼神一亮,主动大包大揽:“诶,又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需要顺路船捎信,我们今日就有船去南京,贤侄,不如让你的信使坐咱的船吧。” 沈树人摆出一副要面子的表情:“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们沈家也是海船百艘的大户,其实往常每日在这刘家港码头的大船,少也有五六条。今天真是不巧,刚好昨日一大批船装了苏绣启航。其实等到明天就有别的船回来了。” 郑鸿逵抬手虚按,貌似善良地笑道:“知道知道,贤侄何必多心,没人不信你们沈家船多,不过一封信而已,举手之劳。” 沈树人这才恢复到“自尊心得到了满足”的样子:“既如此,就有劳了。” 说着,就让送信人上了郑家的船。 后续的一切,自然是顺理成章。信到了郑家船上后,没多久就被拆看了,而内容也果然是沈廷扬给沈树人请长假的。 说他身体不好,今年乡试之前是赶不到国子监入籍了。错过档期之后,反正后续三年什么时候入学籍都没差,所以也不用太急。 当然,这一切消息,郑鸿逵甚至远在福建的郑家人,是不会立刻知道的,因为得等这条郑家船抵达南京后再返航回苏州、才能把这个消息带回来,算算日子也得好几天。 另一边,确认了沈家如此合作,郑鸿逵也连夜把沈家的情况报了回去,并且把他自己的一些见闻、想法、坊间传言都写上。 建议大哥郑芝龙尽快先把大侄儿郑森送到苏州,好歹先摆出一个配合朝廷的诚意姿态,给朝廷一点面子。 他并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沈树人希望他看到和听到的。 —— 再次五千字大章,请大家给点耐心,我尽快进入激烈的情节。刚开始有些人物需要出场和塑造,所以我只能靠堆高字数,确保每章都有往前推动一截主线。 厚颜无耻地求票求收藏求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