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回巢》 第一章 复生 顾莞宁看着铜镜。 铜镜里的十三岁少女也在看着她。 镜中少女,穿着翠绿色的宽袖短衫,领口处绣着缠枝暗纹。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轻柔飘逸的粉白色百褶裙倾泻而下,遮住了精致的绣鞋。 乌润黑亮的青丝,挽成双环髻,右侧簪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白玉芙蓉。 修长的脖子上套着赤金镶红宝石的项圈,皓腕上戴着一对碧绿的翡翠玉镯。 白嫩光滑的皮肤,宛如凝脂般细腻。长而弯的眉毛,好似柳叶纤长秀美。一双黑亮的眼眸,仿佛两颗乌溜溜的宝石,流光溢彩。 丰润优美的红唇微微抿起,白玉般的脸颊上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窗外的阳光仿佛都倾泻在这张笔墨难描的容颜上。 神采奕奕,明艳动人。 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年轻真好! 这个时候的她,生的真美! 顾莞宁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光滑的铜镜,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三十年后自己的模样。 陈年旧伤和常年的操心劳碌,令她早生华发皱纹满额。数年垂帘听政,大权在握,使得她面容冷肃威严天成。 她是端庄严肃精明厉害的顾太后。 宫里所有人都敬她怕她。 没有人敢抬头细细打量她日益衰退的苍老容颜。 身为皇后的儿媳,在她面前毕恭毕敬,从不忤逆她的心意。 几个孙子孙女每日按时来给她请安,年龄最小的也都规规矩矩,无人敢在她面前撒娇卖乖。 就连唯一的儿子见了她也一脸敬重,母子之间,并不亲近。 她心里清楚,其实儿子对她是有些怨气的。 身为太后的她,性情强势,大权独揽数年,在朝臣心中极有威望。哪怕她并不贪念权势,在儿子成年后就还政退朝。可她当政时的精明果决,早已令所有朝臣心悦诚服。 而她的儿子,大秦朝的嘉佑皇帝,生性谦和,宽容大度。守成有余,却少了雷厉风行的魄力。 朝臣们欣喜君主的贤明宽厚,私下里不免又有些遗憾。身为天子,嘉佑帝的性情实在温软了一些。 嘉佑帝不是傻瓜,对朝臣们复杂矛盾的心思心知肚明。遇到难以决断的大事时,总会来她的慈宁宫里商榷一番再做决定。 她不忍见儿子一脸为难犹豫,明知后宫干涉朝政是大忌,依然对他严厉教导。嘉佑帝对她这个手腕高明的母亲既敬又畏,既依赖信任她,又暗暗提防戒备。 她旧疾发作,缠绵病榻两三年,最终病故身亡。 嘉佑帝伤心之余,怕是也暗暗松了口气吧! 她死了之后,再没人牵掣他当朝理政,再没人映衬出他的温软可欺,也不会再有人厉声训斥他遇事踌躇不够果决…… 罢了!还想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现在是元佑二十二年,不是三十年后的嘉佑朝。 她是定北侯府的二小姐,不是深居后宫的顾太后了。 当朝的天子是元佑皇帝,短命的太子还好端端地活着,体弱多病的前夫,现在还是大秦朝的太孙…… 她重生了! 重生在最美好的青春韶华之龄。 一切回到原点! 所有纷乱还没开始! 前世所有的遗憾,都来得及弥补。前世所有的痛苦,可以一一避免。 苍天如此厚待她,她实在应该感恩戴德,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 “小姐又在照镜子了。” 二等丫鬟珍珠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圆润的脸孔上浮着俏皮讨喜的笑容。 一旁的璎珞笑嘻嘻地接过话茬:“是啊!自打前几日开始,小姐就格外喜欢照镜子。往梳妆台前一坐就是好半天。” 五天前的夜晚,小姐从噩梦中惊醒。 醒来后,小姐就有了微妙的变化。揽镜自照的时间变多了,话语却少了许多。眼中偶尔流露出复杂得难以形容的情绪,令人难以琢磨。 珍珠听了璎珞的一番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姐相貌生的好,又是少女怀春最是爱俏的年纪,喜欢照镜子也是难免的。” 璎珞低声笑道:“咱们侯府里有五位小姐,还有寄住在侯府的两位表姑娘,谁能及得上我们小姐明艳动人。” 话语中溢满了骄傲。 珍珠连连点头附和:“说的是呢!吴家表姑娘整日穿金戴银描眉画唇,看着也是美人一个。不过,到了我们小姐面前,就如萤火和月光争辉!” 璎珞掩嘴一笑:“哟,小珍珠的嘴皮子越来越麻溜了。要是小姐听到这番话,心里不知多高兴。” 两个丫鬟聊的兴起,声音早已传进了屋子里。 大丫鬟琳琅性情沉稳持重,听着珍珠和璎珞闲扯,心中有些不喜,皱着眉头说道:“这两个丫头,实在太聒噪了。” 说着,站起身来走到门边,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珍珠璎珞见了琳琅,立刻老实了,规规矩矩地站好。 琳琅低声数落了几句:“你们两个在门口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让人瞧见了,岂不会笑话我们依柳院没规矩。” 声音不大,语气却颇为严厉。 珍珠璎珞被训得不敢抬头。 一旁的玲珑几个笑嘻嘻地看热闹。 坐在梳妆镜前的顾莞宁转过身来,看着门口似遥远又无比熟悉的一幕,心里涌起阵阵难以言喻的唏嘘感慨。 她身边有两个管事妈妈,两个贴身大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并八个三等丫鬟。三等丫鬟做些跑腿洒扫的粗活,有资格进闺房伺候她的,只有六个一等二等丫鬟。 四个二等丫鬟各有专长。 珍珠天真可爱,厨艺极佳。 璎珞活泼俏皮,擅长梳妆。 还有精明干练擅长账目的琉璃,沉默少言精通医术的珊瑚。 两个大丫鬟,分别是玲珑和琳琅。玲珑是定北侯府家将首领顾柏的女儿,自幼习武,每日贴身护着她的安危。 琳琅是乳母祝妈妈的女儿,比她大了两岁,自幼陪伴她一起长大,情分最为深厚。 在她遭遇心上人和亲人的背叛伤害时,琳琅陪着她一起伤心落泪。 在她痛苦彷徨犹豫不决时,琳琅一直安慰鼓励她。 她下定决心斩断情丝毅然嫁人,琳琅随着她一起出嫁,成了她的左膀右臂。 之后宫变遭逢乱世,她带着儿子狼狈逃亡,东躲xc被身手高强的死士一路追杀。在最危急的时刻琳琅挺身而出,替她挡下了要命的毒箭! 她活了下来! 琳琅却在最美好的双十年华陨落。 其余几个丫鬟也因为不同原因陆续身亡。 只余下身手超卓的玲珑,一直陪着她,直至她领兵杀退强敌报仇雪恨夺回一切。可惜,玲珑因为满身旧伤,寿元大大受了损,不到三十岁就香消玉殒。 她入主慈宁宫,成了大秦历史上最年轻的太后,执掌朝政,风光赫赫。 无人知晓她亲眼目睹身边重要亲近的人一一离世时的凄凉悲伤。 重生而回,看着她们一个个如记忆中的鲜活精神,她忽然觉得,身体里沉积了多年的另一个自己也跟着活了过来…… “好琳琅,你别板着脸训人了。”顾莞宁的眼角眉梢俱都含着笑意,声音轻快悦耳:“瞧瞧你,才十五岁的年纪,整日沉着脸,看着倒和祝妈妈差不多。” 语气中满是戏谑。 玲珑几人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被训的抬不起头的珍珠和璎珞也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唇角。 琳琅无奈地看了过来,小声嘀咕抱怨:“小姐,你总这么惯着她们。日后奴婢可管不住她们几个了。” 清晨耀目柔和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落在琳琅端庄秀丽的脸庞上。薄薄的嗔怪,显得眉眼生动。 顾莞宁心中一阵柔软,轻笑着说道:“谁敢不听你的,只管告诉我。我给你撑腰!” 琳琅被这一句话哄得转嗔为喜,心情瞬间愉悦了起来:“小姐,时候不早了,该去荣德堂了。迟了,夫人怕是又会不高兴。” 提起定北侯夫人,顾莞宁眼里闪烁的温暖笑意瞬间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讥削和冰冷。 定北侯夫人沈梅君…… 一切纷扰,都由她而起! 如果不是她做下的荒唐错事,如果不是她的是非不明轻重不分,如果不是她的偏心偏执,自己又怎么会一步步走到绝境? 嫡亲的生母,那般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凉薄心狠得荒唐可笑。说出来,怕是没人会相信…… 琳琅没等来顾莞宁的回应,略有些诧异地抬起头,试探着问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小姐和夫人这对亲生母女,素来不算亲近。不过,小姐在礼数上颇为周全。往日每天都是这个时辰去荣德堂,然后随着夫人一起去正和堂给太夫人请安,从不曾偷懒懈怠过。 顾莞宁抿了抿唇,扯出一个淡薄的笑意:“没什么,刚才想到一些事,一时失了神。不是要去荣德堂么?现在就走吧!” 说着,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地向外走。 父亲定北侯顾湛在边关战死已有三年。 如今,三年的孝期已经守满了。 算算时间,沈氏也快按捺不住,要有所“举动”了…… 第二章 母女 大秦建朝已有百余年。 高祖皇帝当年起兵争夺天下,顾氏先祖曾是高祖皇帝最亲信的家将,为高祖皇帝冲锋陷阵,立下无数汗马功劳。 高祖皇帝坐上龙椅之后,分封有功之臣,顾氏先祖被封为定北侯。高祖皇帝赏赐顾家丹书铁券,爵位世代承袭。 从顾氏先祖传到顾湛这一代,已有一百多年。顾家的儿孙一辈接着一辈驻守北方苦寒之地,为大秦戍守边关抵御外敌。 顾家的男子鲜少寿终正寝,大多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世代累积的战功和一条条陨落的性命,铸就了顾家的荣耀辉煌。也使得定北侯府,成为大秦武将中当之无愧的领袖。 三年前,匈奴铁骑突袭雁门关,顾湛亲自率兵迎敌,不慎中箭身亡。主将身亡兵心溃散,定北军被匈奴铁骑大败。连顾湛的尸体都没能抢回来。 匈奴铁骑闯入关内数十个城镇,烧杀抢掠足足一个月之久,才退回关内。 顾湛虽然战败,却以身殉国,尸首无存。 元佑帝并未降罪于定北侯府,反而下令厚葬顾湛的衣冠,并让顾湛的庶出兄长顾淙承袭了定北侯的爵位,接替顾湛驻守边关。 这一切,足以昭显天子对定北侯府的恩宠。 顾湛死了,定北侯府依然屹立未倒! 对顾莞宁来说,父亲顾湛是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她出生不满一年,顾湛就领兵去了边关,期间数年未回京城。 顾湛死亡的噩耗传来。顾莞宁只能看着顾湛生前的画像,在心中默默地勾勒着父亲的模样。 七年前,定北侯夫人沈梅君不远千里去边关寻夫,直至怀上身孕才回京城。因为路途奔波劳累伤了胎气,沈梅君怀孕七个月便早产生下儿子。 顾湛终于有了子嗣,顾家嫡系后继有人。 沈氏的定北侯夫人位置也牢不可破,无人能撼动。 如今定北侯的爵位已由顾淙承袭,顾淙的妻子吴氏也有了诰命。可提起定北侯夫人,依然是沈梅君。 吴氏心里是否憋屈,不得而知。 总之,沈氏一直安然地住在定北侯府的正院里,执掌侯府中馈内务。 …… 顾莞宁领着琳琅玲珑进了荣德堂。 一身青色衣裙梳着双丫髻的丫鬟笑吟吟地迎上前来:“奴婢见过小姐。夫人刚才还在念叨着小姐呢!可巧小姐就来了。” 是沈氏的贴身丫鬟碧彤。 碧彤约有十七八岁,容貌白皙俏丽,一脸笑容,颇为讨喜。 碧彤在沈氏身边伺候数年,从三等小丫鬟做起,一直熬到了四个一等大丫鬟的位置之一。伶俐圆滑自不用说。见了顾莞宁,分外热络殷勤。 这也是理所当然。 顾老侯爷死的早,留下了三子一女。长子顾淙幼子顾海都是庶出,只有顾渝顾湛姐弟是太夫人姚氏所生。 顾渝十五岁时嫁入皇家,做了齐王妃。十年前随着齐王就藩,将世子留在京城,代齐王夫妇尽孝。 顾湛和沈氏成亲多年,聚少离多,只有一子一女。 庶出的长房倒是子女颇丰,共有两子两女。庶出的三房也有两女一子。 顾莞宁顾谨言姐弟,是侯府正经嫡出,也是太夫人真正的血脉。在侯府中的地位,远胜过其他堂兄弟姐妹。 顾莞宁对碧彤淡淡一笑:“你去通禀母亲一声,就说我来给母亲请安了。” 碧彤笑着应了,转身打起珠帘,进了内室。 顾莞宁深深地看了碧彤窈窕的背影一眼。 沈氏执掌中馈多年,收拢了不少丫鬟婆子。不过,这荣德堂也算不上铁板一块无机可趁。就拿碧彤来说,她是顾府的家生子,亲娘老子兄长都是顾家下人,根系都在顾家。对沈氏的忠心当然是有限度的。 稍微花些心思,将碧彤拉拢过来不算难事…… 片刻过后,碧彤满脸笑容地回转,请顾莞宁进了内堂。 …… 定北侯夫人沈氏,安然地端坐在内堂里。 肤白似雪,乌发如墨,目似秋水,眉若远山,琼鼻樱唇。 美丽,端庄,优雅。 年至三旬,看着却如双十佳人。 为亡夫顾湛守孝已满,沈氏依然穿着素色的衣裙,脸上不施脂粉,满头的青丝挽成最简单的发髻,发上插了一支式样最简单的金钗。 如此简单的衣着穿戴,丝毫无损沈氏的倾国美色和动人风姿。 顾莞宁的容貌肖似父亲顾湛,美得明艳耀目灼灼其华,和气质清冷淡雅如寒梅的沈氏并不相似。 想来,这也是沈氏待她这个女儿疏远冷淡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当年费尽心思讨好沈氏,换来的却是沈氏的漠然。她失落难过之余,只能一次次地安慰自己,母亲天生冷清冷性,心里怜惜疼爱她,也不会轻易流露出来。 很快,沈青岚的出现,扇了她重重一记耳光。也打碎了她对沈氏所有的期待和幻想。 原来,沈氏不是天生冷漠。 原来,沈氏也会露出那样温柔爱怜的笑容。 原来,沈氏也会那般全心全意地疼爱一个人。 只不过,那个人不是她罢了! ……想及往事,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讥削的冷笑,很快隐没在眼底。 顾莞宁走上前,行了个标准的裣衽礼:“女儿给母亲请安。” 沈氏淡淡地嗯了一声:“你今日来的还算早。言哥儿还没来,稍等上一等。待会儿我领着你们姐弟两个一起去正和堂请安。” 定北侯府传承百年有余,极重门风孝道。太夫人健在,三个儿媳每日的晨昏定省是绝不能少的。 所有儿孙晚辈,也是如此。 话音刚落,门口便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 很快,一个男童出现在众人面前。 男童约有七岁,眉眼精致,漂亮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半大的孩童,正是淘气捣蛋的年龄。这个男童却是少见的文雅清秀,举止有度。 进来之后,男童一本正经地抱拳,喊了声母亲,又转向顾莞宁:“姐姐今日倒是来的早。” 这个男童,正是顾谨言! 顾湛唯一的儿子,顾家唯一的嫡出血脉,定北侯府将来的继承人! 顾莞宁看着当年疼爱至极不惜为他做任何事的胞弟,心里涌起的,却是复杂得难以名状的情绪。 憎恶,厌弃,愤怒,懊恼,还有悔之莫及…… 然而,她的面容是那样的平静自然,眼中流露出和往日一般的明朗笑意:“我今日起得早,便来得早了一些。” 比做戏,谁能及得上执掌朝政后宫数年的她? 看到儿子,沈氏冷漠淡然的神情陡然变了,眉眼间俱是温软的笑意:“阿言,早饭吃过了没有?” 顾家家规严谨,男孩到了五岁,不得和母亲同住。免得长于妇人之手,被养出娇惯温软的性子。 沈氏再心疼爱子,也拗不过顾家家规。 顾谨言从五岁起搬到荣德堂后面的听风居里,每日和其他堂兄弟一起进顾家族学读书习武。 顾氏族学在京城赫赫有名,读书习字还在其次,更注重兵法布阵武艺。重武轻文,在京城众多族学中堪称独树一帜。 不少和顾家交好的武将勋贵,争抢着将儿孙送到顾家的族学来。 顾谨言进了族学之后,每日沈氏也只有早晨晚间才能见上儿子一面。顾谨言笑着答道:“回母亲的话,我五更就起床洗漱,扎马步练拳半个时辰,然后沐浴更衣,早饭已经吃过了。” 沈氏听得十分心疼:“你才七岁,身子骨还没长成,应该多睡会儿。怎么起的这么早?又是扎马步又是练拳的,可别伤着身子。” “我知道母亲心疼我。”顾谨言一本正经的应道:“不过,大哥他们都是五更起练武。我虽然年幼几岁,也不能偷懒躲滑。” 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看着有些可笑,更多的却是可爱。 这样的顾谨言,又有谁能不心生欢喜? 前世,她对这个胞弟一直十分疼惜,百般呵护。沈氏对顾谨言的偏心,在她看来也是理所应当的。 毕竟,顾谨言是二房唯一的男丁,也是她们母女将来最大的依靠。 很久以后,得知了所有真相的她,才惊觉当年的自己是何等无知可笑…… 顾莞宁心中愈发复杂难言,下意识地将头扭到一旁,不愿再看这母慈子孝的一幕。 沈氏拉着顾谨言的手,细细询问衣食起居,一派关切。那份慈爱和温柔,几乎要溢出眼角眉梢。 对站在一旁的顾莞宁却不管不问,颇为冷淡。 一旁的丫鬟和管事妈妈们早已司空见惯。 顾谨言倒是没忘了自己的亲姐姐,冲顾莞宁扬起笑脸:“姐姐,你今日怎么一直都没说话?是不是嫌我话多了不乐意理我?” 沈氏略略蹙眉,看了过来。 顾莞宁定定神,淡淡笑道:“没有的事。我刚才是见母亲和你说的热闹,这才没插嘴。” 顾谨言素来喜欢这个性情爽朗明快的长姐,闻言笑着走过来:“姐姐,我们随着母亲一起去正和堂给祖母请安。”一边说着,一边来拉顾莞宁的手。 还没碰触到,手背就被拍了一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 第三章 祖母 顾谨言的手尴尬地落在半空。 那张精致可爱的脸孔上,满是惊愕和委屈。 姐姐今天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这么用力地拍开他的手?他的手背都被打痛了。 往日,她可是最喜欢拉着他的手去正和堂的。 没等顾谨言委屈地张口,沈氏已经霍然变了脸色:“莞宁,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地,为什么打阿言的手?” 那张似梅花般清冷自持美丽动人的脸孔,此时绷得极紧,看着顾莞宁的目光透着森冷不善。 顾莞宁原本还有些微歉疚之意,见了沈氏这般神情,深藏在心底的怨怼和恨意顿时涌了上来。 为什么? 沈氏怎么有脸问她为什么? 顾谨言的真正身世,没人比沈氏这个亲娘更清楚。 沈氏费尽心机,生下儿子,顶着顾家的姓氏,成了顾家唯一的嫡孙。将来定北侯府世袭的爵位和偌大的家业都会是顾谨言的……顾家百年基业,就这么落入沈氏母子手中。 好深的算计!好毒的心肠! 当年知道真相之后,她既伤心绝望又万分痛苦,几乎崩溃。 她毅然嫁给病重的太孙。有了太孙妃的身份,她才得以保全自己。也有了身份资格暗中筹谋,对付所有曾背叛伤害过她的人…… 过程中的种种艰辛磨难不提也罢。 不过,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领着儿子重新踏入皇宫的那一刻起,她心中再无半点柔软和温情。哪怕是对着生母和有一半血缘关系的胞弟下手,也丝毫没有犹豫过。 重活这一回,知悉所有晦暗扭曲的隐秘的她,绝不会心软! 该报的仇,该出的恶气,她会一点不漏地讨回来! “母亲息怒。我一时失神,没察觉是阿言来拉我的手,刚才的举动,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顾莞宁面不改色地应道。 顾家尚武风气浓重,男子人人自幼习武,女子也要学些骑射的本领。这一辈的五个女孩里,顾莞宁的骑射是学的最好的,身手也远胜过其他堂姐妹。 沈氏轻哼一声,依旧沉着脸。 现在还不是和沈氏撕破脸的时候。 顾谨言对自己的真正身世一无所知,现在还只是个天真可爱的孩童罢了。 顾莞宁冲着顾谨言歉然一笑:“阿言,我刚才是不是打痛你的手了?手给我看看。” 顾谨言被顾莞宁这么一哄,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现在一点都不痛了。刚才是我大惊小怪,吓着姐姐了。”又仰着小脸对沈氏灿然一笑:“母亲,你别生姐姐的气了。我们一起去给祖母请安好不好?” 沈氏的怒容撑不住了,笑着嗯了一声。 一家三口,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和和美美地一起去了正和堂。 …… 长房三房的人已经都到了,正和堂一派热闹。 长媳吴氏和三儿媳方氏,各自领着儿女站在太夫人姚氏面前。 太夫人年近六旬,满头银丝,额上眼角俱是皱纹,唇角含笑地看着孙子孙女,面容慈祥可亲。 不过,没人敢小觑了这位貌似温和的太夫人。 老侯爷英年早逝,留下一堆妇孺孩童。顾家旁支对爵位虎视眈眈。是太夫人一手撑起了定北侯府,保住了爵位,将三子一女都抚养成人。 再到后来,长女顾渝嫁入天家做了儿媳,唯一的嫡子顾湛成亲不满三年就去了边关,领兵打仗戍守边关,立下赫赫战功,成了大秦朝武将的中流砥柱,简在帝心。 太夫人有这么一双出众的儿女,足以骄傲地抬起头颅。 庶出的顾淙顾海,对这位坚强精明处事公正的嫡母,只有感激尊敬,从无半点不满。三个儿媳和满堂的孙子孙女,在太夫人面前更是毕恭毕敬。 三年前顾湛战死身亡的噩耗传回京城时,太夫人当场口吐鲜血昏迷过去。醒来痛哭了一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庶长子顾淙请封爵位。 只从此事,便能看出太夫人的精明厉害之处。 顾湛死了,嫡出的孙子顾谨言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想承袭爵位,至少也要等到顾谨言长大成人。 与其让爵位空悬,倒不如先让庶长子承袭爵位。日后,顾谨言娶妻生子,再袭爵位也不迟。 太夫人没有隐瞒自己的心思,将这个打算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淙夫妇。 顾淙万万没料到这个爵位会轻飘飘地落到自己头上,惊喜之余,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太夫人这个条件。 吴氏一开始当然也是高兴的。时间长了,心里开始觉得不是滋味。 丈夫是定北侯,她才是正经的定北侯夫人,这侯府里的事务也该由她来执掌才是正理。这荣德堂,沈氏住了十几年,也该让出来给她才对! 偏偏府中上下都对沈氏执掌中馈的事毫无异议。 她这个长房长媳,依旧和以前一样,每月领些月例,想额外支出银子置买东西,还得看弟媳的脸色…… 沈氏母子三人翩然进了正和堂。 原本正和吴氏闲话的太夫人,立刻抬起头来,笑容亲切和蔼:“言哥儿,宁姐儿,你们两个都到祖母这儿来。” 之前笑得敷衍,说话也漫不经心,二房的人一来,笑容才真正延伸到了眼里。 到底是嫡亲血脉! 太夫人这颗心,总是最偏着二房的。 吴氏心里酸溜溜地想着,面上却扬起热络的笑意:“二弟妹,快些过来坐,位置早就给你留着了。” 沈氏在妯娌中地位超然,也最得太夫人欢心。吴氏虽是长嫂,在这个弟媳面前却生生矮了一个头,特意留了最靠近太夫人的位置。 沈氏淡淡应了句:“多谢大嫂。” 然后施施然坐下了。 吴氏看着沈氏美丽优雅的侧脸,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既窝囊又憋屈。 一旁的方氏倒是平和多了。论长论嫡,都轮不到三房。她争不过,索性伏小做低,乐得省心自在。 在顾家,女人们的地位荣耀都是靠男人用命博来的。 顾湛死了,如今在边关打仗受苦的人是顾淙。一走就是三年未归。想回来,要么是垂垂老矣不能再上战场,要么就是马革裹尸。她倒宁愿丈夫没什么出息,至少能待在京城守在她身边。 妯娌三个坐到一起,不管心里各自在想什么,表面上看一团和气。除了沈氏天生一张清冷的模样话语少了些,吴氏和方氏都颇为健谈。 …… 这一边,太夫人亲切地询问道:“言哥儿,你近来课业学得如何?有没有觉得吃力?” 顾谨言乖乖答道:“回祖母的话,孙儿课业还能应付,不算吃力。” 太夫人笑着点点头,又看向顾莞宁:“宁姐儿,你前几日做了噩梦,这几天气色看着不如以往,还是请个大夫来瞧瞧。别被噩梦惊着了。” 太夫人的目光里,是遥远又熟悉的温和慈爱。 顾莞宁看着满头银丝满额皱纹的祖母,鼻子陡然一酸。 那一年,她被沈氏和沈青岚联手逼至绝境。绝望之余,她破釜沉舟,决意要嫁给病重的太孙冲喜。 素来最疼爱她的祖母,又气又急,怒骂她一顿。可惜到了那个时候,已经无法阻止无力回天了。 祖母忍着伤心难过失望,为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 她出嫁后不久,祖母就病倒了。 原本只要好生将养,便能慢慢痊愈。不料,沈氏竟暗中在汤药里做了手脚。 祖母一病不起。 风雨交加的夜晚,她在产房里拼命生下儿子。没等将喜讯送到定北侯府,就惊闻了祖母病逝的噩耗。 撕心裂肺的痛楚,令她痛不欲生。 她哭了一整天,也落下了见风流泪的毛病。 可哭的再多也没用了,祖母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后来,她亲手除去了沈氏,为祖母报了仇。只是,逝者已逝,世上唯一全心全意疼爱她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恨沈氏,更恨自己。 如果她当年能够更聪明更冷静,如果她没被背叛嫉恨冲昏了头脑,如果她不是坚持要嫁给短命的萧诩,性情坚韧的祖母就不会心力交瘁大病一场,也不会被沈氏害了性命。 苍天垂怜,让她重回到十三岁这一年,也令她和安然无恙的祖母重逢。 太夫人见顾莞宁眼中水光点点,先是一怔,旋即皱着眉头问道:“说的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哭了?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快些告诉祖母!” 下一句没出口的话当然是:不用怕,凡事都有祖母给你撑腰! 顾莞宁鼻子愈发酸涩,心里却涌起熟悉的暖流。 是啊! 一切都重来了! 没什么可怕的。 这一世,她会守护所有在意的人。再没人能伤害到她们一星半点。 “祖母这么疼我,这府里哪有人敢欺负我。”顾莞宁眨眨眼,将泪水逼了回去,唇边漾开甜笑,像往日一般撒娇卖乖。 太夫人被逗得开怀一笑。 沈氏悦耳的声音忽然响起:“儿媳有件要紧为难的事,思来想去,只得厚颜和婆婆商议。” 太夫人笑容不减:“有什么事,只管张口说就是了。” 顾莞宁眸光一闪,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第四章 重演? “前些日子,我接到了五哥的来信。” 沈氏不疾不徐地说道:“五哥是我娘家三房的独子,比我年长一岁,自小和我一起长大,感情素来亲厚。自从我出嫁到京城后,这么多年来,和他再无书信来往。没想到他会写信给我。” 沈氏的五堂兄? 太夫人在脑海中迅速地搜索了一圈,意外地发现自己竟毫无印象。 沈氏生于西京长于西京。当年顾湛偶尔路过西京,和年少时的沈氏有了一面之缘,为沈氏的绝色姿容倾倒,执意要娶沈氏为妻。 太夫人对唯一的爱子亲事,自是格外上心。特意命得力的管事妈妈去了西京一趟,细细地打听了沈家的情形。 沈家虽比不得京城勋贵,也是诗书传家的名门望族。沈氏美貌无双,擅琴棋书画,有西京第一美人之称。 抬头嫁女,低头娶媳。 太夫人拗不过顾湛的坚持,很快应了这门亲事。请了官媒登门提亲。 以沈家的门第,和定北侯府结亲,无疑是沈家高攀。不出所料,官媒登门后,沈家喜出望外,很快便应了这门亲事。 婚期原本定在当年年底,不料沈氏在入冬之际受了风寒,生了一场重病。沈氏体弱,病情时好时坏,养了近一年才痊愈。 第二年年底,沈家人送嫁到京城,苦等了一年的顾湛,终于如愿以偿地娶了沈氏。 京城离西京路途遥远,这些年来,沈氏从未回过娘家,除了书信年节礼来往,走动并不密切。 沈氏的几个堂兄,太夫人都是见过的。 这位沈五爷,却从未露过面。 “沈五爷特意写信来,可是有什么事请托?”太夫人将心头浮起的一丝疑惑按捺下去,温和地询问。 这么多年没有来往,忽然写了信来,必然是有事相求。 沈氏轻叹一声:“五哥自幼饱读诗书才学出众,十六岁时就中了举。是沈家这一辈兄弟中天赋最出众的一个。他本该很快到京城来参加会试,考中进士谋取功名光耀门庭。” “只可惜,十几年前他骑马时不慎落了马,落下了腿疾,行走有些不便……” 说起往事,沈氏眉尖轻蹙,美丽清雅的脸庞似笼上了一层轻纱,美得令女子也要动容。 大秦科举制度严苛,男子身有疾病或残缺者不得参加科举考试,更不得为官。 身患腿疾的沈五爷,自是和仕途绝了缘分。 太夫人听了,心中也不由得暗暗惋惜。怪不得沈五爷这些年从未来过京城。原来其中还有这么一层缘故。 吴氏在一旁听的有些不耐,插嘴问道:“二弟妹,你说了半天,我还是没听懂。沈五爷特意写信来,到底是有什么事相求?” 方氏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沈氏略一犹豫,才说道:“五哥妻室早亡,一直未曾续弦。身边只有一个爱女,闺名青岚。岚姐儿今年十四岁,眼看着快到了说亲的年龄。五哥便想着让岚姐儿到京城来投奔我这个姑姑。” 日后也能在京城说一门好亲事。 原来只是这么一桩小事! 太夫人失笑:“亏你郑重其事地这么说了半天,原来只是这等小事。我这把年纪了,最喜欢热闹,巴不得府里的人多热闹一些。” 对顾家来说,接纳一个来投奔的表姑娘,确实算不得大事。 别的不说,现在顾家就住着两位表姑娘。一个是太夫人娘家的侄孙女姚若竹,另一个是吴氏娘家的侄女吴莲香。 再多一个沈青岚也无妨。不过是收拾一处空院子,每个月多些花销用度罢了。 就连吴氏听了,也觉得此事无关紧要,笑着附和道:“婆婆说的是。岚姐儿来了,正好给宁姐儿做个伴。” 沈氏难得觉得吴氏说的话顺耳,含笑道:“大嫂说的是。莞宁一个人住在依柳院里,空空荡荡的,不免有些孤单寂寞。我想着,也不必另外给岚姐儿收拾住处了,就让岚姐儿住到依柳院的西厢房里,和莞宁作伴……” “不必了!” 一个声音突兀响起,打断了沈氏的滔滔不绝。 …… 沈氏笑容一僵,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顾莞宁也微笑着看了过来,清亮的眼中却毫无笑意:“我习惯一个人独住,不想和人同住。” 拒绝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情面。 沈氏既惊愕又难堪,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如果不是在正和堂,只怕她现在已经阴沉着脸训斥出声了。 不过,太夫人一向最疼爱顾莞宁。当着太夫人的面,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不得不收敛几分。 沈氏硬是将心里的怒气压了下去,挤出一个笑容来:“莞宁,岚姐儿在西京长大,从未来过京城。乍然到我们侯府来,若是让她独住一个院子,怕是不太习惯。你的依柳院这么大,让她一并住下也无妨。她听话懂事,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母亲刚才也说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五舅舅,也从未见过青岚表姐吧!既是如此,母亲又怎么敢断定她听话懂事,不会给我添麻烦?” 沈氏:“……” “再者说了,远来是客。我们顾家不缺待客的院子,也不缺伺候的下人,更不缺每个月的月例银子。让青岚表姐住进我的院子里,本是母亲的一片好意。在别人看来,只怕会觉得我们怠慢了亲戚。” 顾莞宁慢条斯理地说完这番话,又冲太夫人撒娇:“祖母,孙女说的对不对?” “对对对,宁姐儿说的有道理。” 太夫人乐呵呵地点点头,然后和颜悦色地对沈氏说道:“宁姐儿不惯和人同住,你就另挑一个院子给岚姐儿。需要什么家具摆设,让人去库房里找一找,或是打发人出府置办。” 太夫人一张口,这件事就算是定下了。 沈氏心有不甘,却不得不强颜欢笑:“多谢婆婆。” 缩在袖中的手,下意识地紧握成拳。 长长的指甲掐入掌心,一阵阵细微的刺痛。 顾莞宁是定北侯府嫡出二房的嫡女,身份矜贵,不言而喻。平日里来往的,都是京城勋贵世家的嫡出小姐,其中还有宗室贵女和郡主之流。 沈青岚住进依柳院,就能和顾莞宁朝夕相伴同进同出。能随着顾莞宁一起出门做客,会很快融入京城顶级闺秀圈。将来想谋一门好亲事,也会容易得多。 万万没想到,顾莞宁竟然拒绝得这般干脆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 顾莞宁冷眼看着沈氏难掩不快的面容,心中冷冷一笑。 前世沈青岚入府前,沈氏也是这般说辞。当年的她,一心想讨好自己的母亲,想也不想地就答应了。 然后,沈青岚住进了依柳院,和她以姐妹相称。 她爱屋及乌,对沈青岚掏心掏肺,领着沈青岚和闺阁密友相识,一步步地融入京城闺秀圈。 貌美多才楚楚动人的沈青岚,很快崭露头角,在京城渐渐扬名。也很快有了爱慕者和世间难寻的好亲事…… 一切都如沈氏所愿! 而她,在知道了真相之后,才惊觉自己当年是何等的愚蠢可笑。 现在,沈氏还想重施故技……呵呵,真是痴心妄想! “母亲,青岚表姐什么时候能到京城?”顾莞宁冷不丁地张口问道。 沈氏未及多想,张口便答:“算算日子,最多五六天就该到了。”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尾音上扬:“西京离京城路途遥远,一路上就是乘船,也得半个多月。没想到,青岚表姐这么快就要到京城了。看来,青岚表姐思京心切,连母亲的回信也等不得了。” 沈氏:“……” 太夫人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接纳一个来投奔借住的表姑娘不算什么。 不过,沈青岚父女这样的做法也着实让人膈应。 太夫人对这位尚未谋面的沈家小姐,顿时生出了几分不喜。 沈氏心中暗暗懊恼,强忍住瞪顾莞宁一眼的冲动,忙向太夫人告罪解释:“前些日子接到五哥的来信,我心中欢喜,没等禀报婆婆,就自作主张写了回信。五哥接了信后,便领着岚姐儿收拾行李来了京城。” “都是儿媳思虑不周,还望婆婆不要怪罪。” 太夫人淡淡一笑:“罢了,左右都是些小事。一家人说话,有什么怪罪不怪罪的。” 比起之前,态度已经冷淡了许多。 沈氏心中一紧,有心想再解释几句,却也知道此事越描越黑,讪讪地住了嘴。 吴氏最乐见沈氏吃挂落,故意笑着“解围”:“二弟妹这么多年没见过娘家人了,接到五舅爷来信,心中激动高兴也在所难免。二弟妹一时忘了回禀请示婆婆就写了回信,也是情有可原。” 沈氏笑容愈发僵硬,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呼吸不畅。 眼角余光看到顾莞宁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这丫头,今日处处和她作对! 成心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丢人下不了台! 第五章 憋闷 沈氏满肚子火气,却无处可发。 这里是正和堂,一家子老少加上两位表姑娘都在。当着众人的面,她不能也不便随意训斥数落顾莞宁。 顾莞宁还嫌气得她不够似的,一脸好奇地问道:“母亲,五舅舅这次送青岚表姐过来,是打算将青岚表姐一直留在顾家吧!那五舅舅要怎么办?也一并留下吗?” ……这丫头,尽说些戳心窝子的话! 沈氏恨得牙痒,却不好不答:“我和你五舅舅多年未见,也不清楚他是怎么打算的。得他到了京城再说。” 说的含糊其辞。 不过,在场的都是心思灵透之辈,自是能看出沈氏的真正心意。 这么说,分明是想留下沈五爷一并住进侯府了。 太夫人唇角的笑容悄然隐没。 收留沈青岚也就罢了,沈五爷住下可就不太合适了。侯府内宅里都是女眷,沈五爷是姻亲也是外男,长期住在顾家多有不便。 这个沈氏,往日看着还算周全,此次行事却太轻率了…… “也就是说,若是五舅舅肯留在京城,就会和青岚表姐一起住进我们侯府了。” 顾莞宁看着沈氏满心愤怒却不得不强自隐忍的样子,心里无比快意,继续戳沈氏的心窝:“说起来,五舅舅是母亲的堂兄,不是外人,在我们顾家住下本也不失礼。不过,现在除了三叔之外,我们顾家内院都是老弱妇孺。有男子住着,着实不便。” “母亲若想留五舅舅住下,不如另外寻一处小一些的宅院。既能就近照顾五舅舅,又避了嫌。” 顾莞宁的声音清亮悦耳,语气欢快,一副娇俏的小女儿姿态。 沈氏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别提多憋屈了。 是,她早就打定主意要让沈五爷一并留下。 之前没说,就是不想让众人议论闲话。等沈五爷到了侯府住下,造成既定事实了,太夫人总不好张口撵人。到时候,一切都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没想到,顾莞宁竟当众揭穿了她的心思。还说出这么一番让她无力招架的话来…… 实在太可恶了! 等到了私下里,非好好教训她一顿不可! 顾莞宁等了片刻,没等来沈氏的回应,眼中流露出些许委屈:“母亲是不是怪女儿多嘴?女儿真的别无他意,只是为了我们侯府的名声着想罢了。” 说着,又泪眼汪汪地看向太夫人:“祖母,我刚才说错话,惹得母亲不高兴了。祖母替我向母亲说个情,让母亲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黑白分明的清亮眸子,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仿佛随时会变成水珠滴落下来。 格外惹人怜爱疼惜。 太夫人心里一软,不假思索地拉起顾莞宁的手哄道:“你刚才说的话,祖母字字句句都听进耳中了,没有半点不妥之处。你母亲怎么会怪你。” 说着,瞪了沈氏一眼。 目光中不无警告之意。 太夫人执掌侯府多年,沉下脸时的威压和气势,绝非沈氏能比。 沈氏心中一凛,后背冒出了一身冷汗。太夫人轻易不动怒,此时沉着脸,是真的不高兴了。 “莞宁,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恨不得日日将你捧在手心里疼爱,怎么舍得生你的气。” 沈氏逼着自己放柔了表情,声音也格外温柔亲昵:“你也别胡闹了。这么大的姑娘,还腻在祖母身边撒娇卖乖。也不怕你大伯母三婶娘看了笑话。” 那副假惺惺的慈母样子,看着既虚伪又恶心。 顾莞宁心中冷笑不已,脸上却露出了怯生生的表情:“母亲,你真的不生我的气了么?不会是哄祖母高兴,转过身就狠狠骂我一顿吧!” 沈氏:“……” 沈氏美丽清雅的脸孔不小心有些扭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怎么会。” 顾莞宁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母亲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又腻在太夫人的身边,“悄声”说道:“要是母亲骂我,祖母可得为我撑腰。” 沈氏:“……” 太夫人被顾莞宁俏皮可爱的样子逗乐了,满口应了。有意无意地又看了沈氏一眼。 沈氏硬生生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 给太夫人请了安之后,顾家的晚辈们先行告退,去了族学。 顾家族学就设在定北侯府。从后院划出一大块空地,拉了围墙,另外开了门,便于顾家儿郎进学。 顾家的族学还特地设了女学。读书习字,诗词书画,都有涉及。每日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学习骑射武艺。 当然了,女学的骑射课程,要比族学那边轻松多了。喜欢的多练,不喜欢不想练也没人管。 族学和女学,中间只一墙之隔。族学要从外面的门进去,女学的门则设在后院这一边。 顾谨言随着堂兄们一起往外走,漂亮的小脸上没有笑容,有些低落。 姐姐今天是怎么了? 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母亲不喜。 而母亲,口中说着不介意,看着姐姐的目光却是那样冰冷不善……和看着他时的温柔宠溺全然不同。 母亲这么疼他,对姐姐却一直不冷不热的。 就算喜欢儿子,对唯一的女儿,也不该是这样的态度。 他已经七岁,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了。有些事,他已经渐渐看出不对劲了。 父亲死了,二房只剩他们母子三人。他们应该亲密无间,应该是世上最亲近最关心彼此的人,不该是这样…… 顾谨言瞄到顾莞宁的身影,下意识地要追上去。 “四弟,”大堂兄顾谨行及时地阻止了他:“那边是去女学的路。” 顾谨言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谢大哥提醒。我刚才失神了,差点就走错了。” 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浑然不知那张心事重重的小脸早已出卖了他的真正心情。 顾谨行心中有数,却未挑破。 沈氏母女之间的异样,人人都看在眼底。不过,这到底是二房的家事,他身为长房长子,不宜多嘴。 …… 少女们这一边,可就热闹多了。 “二妹,你是不是和二婶娘闹别扭了?”大堂姐顾莞华小心翼翼地问道。 顾莞华是顾淙的长女,也是顾家小姐中最年长的一个。今年刚及笄,容貌秀丽,温婉可人。 顾莞华比顾莞宁年长两岁,在顾莞宁面前从不摆长姐的架子,反而处处谦让。顾莞宁对这个性情温和的大堂姐也颇为敬重,两人感情亲厚,相处得颇为融洽。 顾莞宁目光微闪,淡淡一笑:“这倒没有。” 没有才怪! 刚才那一幕,大家可都看的清清楚楚。 一旁的表姑娘吴莲香眼珠一转,娇笑一声道:“宁表妹就别瞒我们了。依我看,宁表妹妹是担心那位沈姑娘来了之后,二婶娘会偏心沈姑娘,这才心里不痛快吧!” 这个吴莲香,是吴氏嫡亲的侄女,眼睛不大,滴溜溜转得格外灵活。皮肤略略黑了些,不算白皙,嘴唇略厚。不过,正值青春妙龄,也算得上俏丽。 吴莲香相貌和吴氏不甚相似,性子却像足了八分。 心眼小,爱记仇。 搬弄口舌,无事生非。 刚才那几句话,分明是在影射沈氏平日对顾莞宁的冷淡。 顾莞宁皮笑肉不笑地瞄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应道:“吴表姐真是聪慧伶俐,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竟连这些也看出来了。” “是啊,我心里确实不乐意。不知道从哪儿冒出的表小姐要到我们顾家来住,要分走母亲对我的关心。换了谁能高兴?” 吴莲香:“……” 吴莲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顾莞宁这是指桑骂槐……不,根本就是明着打她的脸。 她也是来投奔顾家的表小姐!整日里围着吴氏转讨好吴氏,说话行事常常抢顾莞华的风头。 也亏得顾莞华性子随和温柔,很少计较。她也就厚着脸皮,将自己当成了侯府小姐。顾莞宁刚才这一番话,毫不留情地揭开了她的遮羞布…… “吴表姐千万别误会。”顾莞宁闲闲地又补上一刀:“我刚才是在说青岚表姐,可不是在说你。吴表姐素来知进退懂分寸,怎么会做出那等喧宾夺主惹人讨厌的事。” 吴莲香笑的僵硬极了:“宁表妹说的是。” 论身份,顾莞宁是顾家唯一的嫡女,也最得太夫人欢心宠爱。顾莞华姐妹几个远远不如,她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更没底气和顾莞宁较劲。 撇开身份,单论口舌,她也远不是口舌犀利的顾莞宁对手。 不,不只是口舌犀利。 刚才顾莞宁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难以言喻的威势和凛然,让人心慌意乱心生敬畏。她甚至生不出一丝一毫反抗的念头…… 这肯定是她的错觉! 顾莞宁再厉害,也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怎么会有那样凌厉的气势和眼神? 一定是她看错了! 吴莲香在心中反复宽慰自己,接下来,再也没敢吭声。 第六章 忠仆 比起吴莲香,另外一位表小姐姚若竹就识趣讨喜多了。 姚若竹和顾莞宁同龄,生的皮肤白皙,容貌秀气,举止斯文。 姚若竹早年丧母,父亲远在泉州做知府,一直没有续弦,无人照料她的衣食起居。在离京之前,姚大人将年幼的姚若竹托付给了太夫人。 这一托付,就是五年。 姚若竹是太夫人嫡亲的侄孙女,太夫人顾惜有加。顾莞宁因着祖母的缘故,对姚若竹也格外和善亲切。 姚若竹说话慢声细语,声音悦耳:“宁表姐姐是顾家正经的嫡出小姐,二婶娘口中虽然不说,心里最疼的就是宁表姐了。不管谁来,也越不过宁表姐去。” 前世的她,也是这么天真的认为。又怎么能料到沈青岚父女进京背后有那样错综复杂的隐情? “但愿如姚表妹所言。”顾莞宁扯了扯唇角,随意地扯开了话题:“夫子昨日布置的课业,你们都背好了没有?待会儿夫子可要一个个检查的。” 顾莞华最是谦和,闻言笑道:“我勉强背上了几句,今日怕是过不了关了。” 顾莞敏叹气:“我也背得结结巴巴,待会儿定会被夫子数落。” 顾莞敏今年十二岁,在顾家这一辈的小姐中排行第三。 顾莞敏的生母是吴氏的陪嫁丫鬟,生她的时候难产身亡。顾莞敏自幼被养在吴氏名下,和顾莞华同进同出颇为亲密。 在一众少女中,顾莞敏的容貌不算出众,脸孔有些扁平,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大姐三姐平日最勤奋用功,若是你们两个都被夫子责骂,今天我们几个谁也躲不了了。”顾莞琪淘气地扮了个鬼脸。 顾莞琪是三房长女,今年十一岁,在堂姐妹中排行第四。 她生的娇美可爱,性子活泼,唇边总挂着讨喜的笑容。 年龄最小的顾莞月是顾莞琪的庶妹,今年只有五岁,刚开蒙读书。连字还没认识几个,夫子布置的课业自是和她无关。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谦虚,顾莞月插嘴道:“诸位姐姐不用担心。夫子虽然爱板着脸,其实脾气好的很,不会骂人的。” 众人都被逗乐了。 女学里的几位女夫子各有所长,负责教学的内容各自不同。谁课业落后了,少不得被委婉地数落几句,骂人却是不会的。 她们都是顾家花了重金聘来的,拿着顾家的银子,对侯府里的众小姐自是要尽心尽力。 顾莞月天真烂漫的样子十分可爱。 顾莞宁摸了摸她的包包头,笑着说道:“如果夫子生气骂人,五妹可千万记得替我们求情。夫子一向最喜欢五妹,五妹一张口,夫子肯定会心软,或许就不会责罚我们了。” 顾莞月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十分认真地点头应了。 顾莞宁心里一暖,捏了捏顾莞月圆润白嫩的小脸蛋。 定北侯府的男人们在外征战杀敌流汗流血,这才有了顾家女眷们优渥富贵的生活。太夫人治家严明,极重家风,侯府内宅也因此一片安宁。 这一辈的堂兄弟姐妹,堪称和睦友爱。 不讨人喜的吴莲香是例外。不过,以她那点浅薄的心计,没本事在顾家掀起什么风浪。 沈青岚父女的到来,彻底打破了定北侯府的平静。 沈氏的偏执私心阴暗疯狂,将整个顾家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祖母病逝后,几个堂兄弟都去了军中“历练”,无一生还。 顾莞华顾莞敏出嫁的早,受的牵累少一些。顾莞琪却被沈氏做主嫁给了年过半百的吏部侍郎做继室,天真可爱的顾莞月生病无人过问,年少夭折。 短短几年间,定北侯府众人死的死亡的亡逃的逃,几乎都没落得好下场。 后来,她亲手报了仇,却已满目苍夷举目无亲。 纵然权倾天下,坐上了至高无上的位置。她心里依旧有着深深的遗憾和悔恨。 幸好,一切有了重来的机会。 她会守护好定北侯府,守住所有的亲人。 …… 女学的课程排的并不紧张。 上午一个半时辰,众人一起读书习字作画。中午各自回院子,吃饭午休。 到了下午,练琴吹箫下棋,可以任意选择喜好的学习一个时辰。最后半个时辰是骑射武艺课,所有人都得参加。 负责教导众小姐武艺的陈夫子十分宽厚,只重点教导对这门课真正感兴趣的人——比如顾莞宁。其他偷懒躲滑不肯用功的,陈夫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勉强。 上阵杀敌毕竟是男子的事。身为顾家女儿,练习骑射是为了强身健体,撑着顾家尚武的门风。学得好一点差一点都无妨。 和其他几位聘来的夫子不同,这位陈夫子原本是顾家家将的女儿,闺名慧娘,自幼随其父练了一身好武艺。被太夫人看中,在太夫人身边做了一等丫鬟。 这也是定北侯府的惯例。每个主子身边,都有武使丫鬟,保护主子安危。 陈夫子在太夫人身边伺候数年,说话行事谨慎有度,颇得太夫人器重欢心。二十岁的时候,被太夫人做主许配了婚事,嫁给了侯府里的季姓家将。成亲一年后就生了儿子。 后来,陈夫子的丈夫随着定北侯顾湛去了边关,在战场上殒命。陈夫子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太夫人怜惜她,想让她改嫁。陈夫子却执意不肯,独自将儿子季同养大成人。如今季同已经是顾家年轻一辈家将中的佼佼者,颇受器重。 陈夫子闲着无事,太夫人便派她到了女学里,做了教小姐们骑射武艺的夫子。 陈夫子早就被放了奴籍,可她一直视自己为顾家奴婢。纵然做了夫子,对着顾家诸位小姐们,依然战战兢兢颇为恭敬。 别说数落训斥了,就连大声说话都极少。 也因此,骑射练武反倒成了众人最喜欢的一门课程。 一边慢悠悠地练拳,一边说说笑笑。累了随时可以休息,还可以喝茶吃点心闲聊,着实惬意。 一堆软绵绵的花拳绣腿中,顾莞宁显得格外惹眼。 她换了一套浅蓝色的女子武服,贴身的武服勾勒出少女动人的身姿,身材高挑,腰肢纤细,胸前也有了起伏的曲线。 目光专注,神采奕奕。 一套热身拳,打得行云流水,利落漂亮。更难得的是,出拳时干脆利落,颇有力道。 陈夫子忍不住频频注目。 顾二小姐对练武既有兴趣又有天分,在众人里一直是佼佼者。不过,往日也没这般出色。这几天就像忽然开了窍一般,进步神速…… 正想着,顾二小姐已经气定神闲地停了手。俏脸上泛起丝丝红晕,白里透红,宛如桃花般姣美夺目。 顾莞宁走了过来,恭敬地喊了声“陈夫子”。 不知怎么地,对着那双平静清亮的眼眸,陈夫子竟有些局促,忙应道:“二小姐不必多礼。前几日教的这套拳,二小姐已经练的颇有火候,今日可以不必再练。接下来的时间,二小姐移步去那一边练射箭吧!” 顾莞宁点点头,温和地笑道:“劳烦陈夫子多多指点。” 陈夫子一直对祖母忠心耿耿。 祖母病逝后,陈夫子不愿为沈氏所用,自请为祖母结庐守墓。 季同则领着顾家所有家将追随顾莞宁母子,一路逃出京城。身形和她最相似的珊瑚乔装改扮成她的模样,和季同一起引开了追兵。最终双双陨落,尸骨无存。 几年后,顾莞宁大仇得报,领着儿子到祖母的墓前烧香磕头时,看到的是年已半百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陈夫子。 当陈夫子恭敬地跪下,喊着二小姐的时候,她满心酸楚泪盈于睫。 为了顾家,陈夫子死了丈夫,唯一的儿子也不得善终,孤苦一人守着祖母的坟墓,却毫无怨言甘之如饴。 她这个做主子的,亏欠陈夫子的实在太多了。 她赏赐了一座府邸给陈夫子,又封了陈夫子“一品忠义夫人”的诰命,奉养陈夫子安度余生。 只可惜,陈夫子做了忠义夫人之后,寿元不长,短短几年就生了重病去世。 身边的人一一离去,顾莞宁心里的柔软也渐渐逝去,慢慢地越来越冷硬。 重生在青春韶华之龄,对顾莞宁来说,最大的惊喜就是得以和故人一一重逢。比如眼前只有三十六岁姿容飒爽目光明亮的陈夫子。 顾莞宁是顾家最矜贵的嫡女,明艳动人,美丽夺目,在众小姐中是最出挑拔尖的,素日里性情也有几分高傲。 像此刻这般温言软语,着实少见。 陈夫子顿时受宠若惊,忙笑道:“教导二小姐是我分内的事,不敢担劳烦二字。” 顾莞宁清楚陈夫子的性情脾气,纵然有心亲近,也不宜操之过急。免得示好不成,反而吓坏了陈夫子。闻言淡淡一笑,并不多言。 陈夫子果然更习惯这样的顾莞宁,暗暗松了口气。 …… 第七章 练武 前世经历种种磨难坎坷,九死一生。身边的人为了保护她一一死去。 顾莞宁深恨自己少时不知世事险恶,没下过苦功练武,没有自保之力。这一世重生而回,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不会再嫁给太孙,不会再做什么太孙妃。 血雨腥风的皇位之争,和她再无关系。 她要做的,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在未来数年里,谨慎地保护家人。 要做到这些,当然不是易事。不说别的,只冲着谋逆作乱的齐王是顾家女婿这一条,想撇清关系就是难之又难的事。 心思狠毒偏心至极的沈氏,外表楚楚贪念荣华的沈青岚,性情软弱摇摆不定的顾谨言,精明厉害的姑母齐王妃,野心勃勃雄才大略的齐王,还有青梅竹马最终却辜负了她的齐王世子…… 一一数来,她要对付的仇敌着实不算少。 幸好,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筹谋。 现在,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认真习武。至不济,也可以自保。 顾莞宁站在离箭靶五十步之处,取出箭,稳稳地拉开手里的弓弦,然后瞄准,放箭。 嗖地一声,白羽箭飞了出去。 正中靶心……并没有! 离正中心还有三指左右的距离! 顾莞宁略略皱眉,对自己颇为不满。 站在一旁的堂姐妹们却齐齐鼓掌道好:“二妹的射箭之术愈发精进了。” “是啊,站在五十步之外还能射中箭靶,实在厉害。换了我,箭早就脱靶不知飞哪儿去了。” “四妹,你练箭的时候,我们可没人敢站在旁边。保不准那支箭会飞到哪儿呢!” 众少女如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嬉闹说笑。 顾莞宁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又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白羽箭,再一次搭弓射箭。这一次,总算中了靶心。顿时又惹来一片赞扬声。 顾莞宁呼出一口气。 “二小姐进步神速,实在令人欣慰。”陈夫子也是满脸快慰,笑着夸赞。 女子天生体力臂力不及男子。男子练箭从二十步练起,女子练箭却是从十步练起,用的是特制的小一号弓箭。 顾莞华等人还在三十步外练箭,顾莞宁已经能在五十步外开弓射箭,还有这样的准头,委实令人赞叹了。 “陈夫子谬赞了。”顾莞宁微微一笑,明**人的脸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令人目眩:“我这点微末箭艺,不过是些花架子,看着好看罢了。我知道陈夫子擅长射箭,往日我不肯吃苦,也没用心请教。以后还请陈夫子认真教导我。” 说着,郑重地行了一礼。 竟是一副要正式拜师的样子。 陈夫子一愣,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二小姐快快请起,真是折煞奴婢了。”一着急,昔日的称呼又冒了出来。 顾莞宁站直身子,抬起头,目光清亮:“夫子,你愿意教我吗?” 二小姐不是在说笑! 她说要练箭习武是认真的! 陈夫子楞了片刻,定定心神,低声道:“二小姐愿意学,我自会倾囊相授。只是,练箭习武十分辛苦。只怕二小姐吃不了这份苦。” 二小姐平日娇生惯养,哪能吃得了练箭的苦。 那纤细柔嫩如玉的手指,要是被磨出老茧,也实在可惜。 顾莞宁一眼便看出陈夫子的顾虑,敛容道:“陈夫子,只要能学好武艺,我不怕辛苦。” “可是,太夫人和夫人那边……” “祖母和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说,你不必忧心。”顾莞宁神色淡然,语气却笃定从容。 陈夫子莫名地心安踏实了,想了想,终于下定了决心:“好!从今天起,就请二小姐每天多留半个时辰。” 每天半个时辰练箭习武,时间太短了。至少也得再加半个时辰。 顾莞宁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 …… 一旁的顾莞华等人,一开始并未将顾莞宁要练箭习武的事情当真。直到课程结束,众人和陈夫子一一告别,唯有顾莞宁岿然不动,才惊觉不对劲。 “二妹,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顾莞华满脸惊愕:“你真的要留下多练半个时辰么?”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 “二姐,你这样也太辛苦了。”顾莞琪忍不住劝道:“上了一天课,肯定很累了。不如早些回去歇着吧!” 身为闺阁千金,每日读书习字弹琴下棋才是风雅的事。等及笄之后,说定亲事,还要学算账管家之类的琐事。 她们生活的天地,是内宅后院。箭术武艺对她们来说,没什么实际的用途。平日偶尔练一练,就当是强身健体了,实在没有勤学苦练的必要。 斯文秀气的姚若竹也连连点头附和。 吴莲香还记着上午被顾莞宁讥讽得无地自容的事,不敢轻易插嘴。不过,却是一脸看热闹的神情。 顾莞宁目光在众人脸上打了个转,淡淡一笑:“我知道你们是在担心我吃不消。放心吧,我既是决定了,自然能撑得住。实在疲累,我也不会硬撑着。你们都先回去吧!” 众人劝不动她,只得各自离开。 练武场上,只剩下陈夫子和顾莞宁两人。 陈夫子脾气绵软,手下的功夫却毫不含糊。她没说什么,只拿起弓箭,站在五十步之外的地方,嗖嗖嗖连射三箭,箭箭都中靶心。 然后退开十步,又是三箭。 再退十步…… 一直退到百步之外,依旧是连射三箭。每一支箭都稳稳地射中靶心。 靶心中间,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白羽箭。一共十八支箭,没有一支在靶心外。 好稳的箭法! 好高明的箭术! 顾莞宁看的叹为观止。 连射数箭,陈夫子脸不红气不喘,冲顾莞宁笑了一笑:“二小姐想练箭术,至少也得练到这个程度,才算小有所成。” “半个时辰内,要练习射箭两百次。” 陈夫子自幼随着父亲苦练箭术,这些年来一直练习不辍,箭术极佳。平日不喜夸耀,难得打开了话匣子,倒是滔滔不绝起来。 “这几天二小姐站在五十步之外,等练到每箭都中靶心,就多退十步。直至练到百步中靶。” “不过,就算练到这一步,也不算什么。只要肯下苦功,百步中靶不是难事。想真正用上箭术,得学会射活靶。百步穿杨,飞禽走兽俱在箭下。真正的神箭手,轻易不动箭,出箭无虚发。” “我练箭数年,百步穿杨没问题,却算不得什么神箭手。到底没像男子那样上过战场经历过真正的厮杀,箭术再难有寸进了。” 陈夫子脸上流露出一丝遗憾,很快又笑着自责:“瞧瞧我,一感慨起来没完没了,让二小姐见笑了。” “我自幼习武,在太夫人身边伺候数年。得了太夫人的青睐,为我许配了婚事,放了奴籍。如今太夫人让我做了小姐们的夫子,教导小姐们练箭习武。这份幸运,不知让多少人眼热。如此还奢求更多,委实太不知足了。” 眼前的笑颜,悄然和脑海中那张坚毅苍老的妇人容颜重合。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陈夫子却始终如一,从未变过。 顾莞宁心中涌起难言的感动感慨,温言道:“陈夫子是性情中人,一切都是由衷肺腑之言,我听着只觉得神往,怎么会见笑。” 二小姐和以前真的不同了! 换成以前,二小姐断然不会折下身段,这般温和客气地和她说话。 今天受宠若惊的次数太多了,陈夫子惊讶过度,反而镇定了下来。 不管二小姐是为了什么原因改变,总之是好事一桩。既然二小姐一心想练武,她竭尽全力教导二小姐就是了。 …… 酉时正。 天色渐暗,荣德堂里已经燃起了粗大的烛台,灯火通明。 沈氏沉声问大丫鬟碧玉:“我让你去依柳院请小姐过来,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碧玉比碧彤大了一岁,能言善道,行事伶俐,是沈氏最得用的大丫鬟。闻言忙恭敬地答道:“回夫人的话。奴婢刚才去了依柳院,琳琅说了,小姐今日在陈夫子那儿多留了半个时辰练箭,身子疲乏劳累,晚饭就不过来了。明天早上再来给夫人请安。” 沈氏柳眉一拧,声音里满是不快:“好好的姑娘家,就该读书习字练琴作画,哪怕是多学些女红厨艺,也是好的。学练箭做什么?难不成以后打算上战场不成?” “这丫头,真是越发任性不像话了。” 沈氏的语气里满是风雨欲来的怒气。 碧玉不敢插嘴,唯唯诺诺地低着头。 一旁的碧彤也立刻垂下头,唯恐被无辜迁怒。 因为白日的事情,沈氏憋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可泄,越说越是恼怒:“碧玉,你现在再去依柳院一趟,让莞宁立刻过来。就说这是我亲口吩咐的!” 碧玉心里暗暗叫苦,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就待退下。 就在此刻,一个熟悉的男童身影走了进来。 太好了!救星来了! 碧玉眼睛一亮,忙迎了上去行礼:“奴婢见过少爷。” 第八章 交锋(一) 来人正是顾谨言。 沈氏满脸的怒容还没来得及收敛,尽数落入顾谨言眼中。 “母亲在为何事生气?”顾谨言走上前,关切地问道。 沈氏满肚子的怒火,在见到儿子之后,顿时消失了大半,故作轻描淡写地应道:“也没什么大事。我打发碧玉去请你姐姐过来用晚饭,她今日多练了半个时辰的箭,说身子疲累不过来了。” “我想着,再累也不至于连到荣德堂来的力气都没有。正打算让碧玉再去依柳院一趟。” “还是算了吧!”顾谨言想也不想地劝道:“练箭确实最耗臂力体力。姐姐既是累了,就让她好好歇着。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也不迟。” 沈氏瞄了顾谨言一言,唇角似笑非笑:“你倒是一心向着她。” 顾谨言理所当然地接过话茬:“那是当然。我只有这么一个嫡亲的长姐,不向着她向着谁?” 只有这么一个嫡亲的长姐…… 沈氏目光一暗,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底涌起复杂难言的恨意。 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碗。 纤细的手背青筋毕露。 “母亲,你怎么了?”顾谨言被沈氏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惹得母亲不高兴了?” 沈氏回过神来,将心里汹涌澎湃的情绪按捺下去,柔声安抚道:“没有的事。我刚才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一时有些激动,和你无关。” 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扯开话题:“晚饭已经摆好了。莞宁不来,我们也不必等了,现在就去用晚饭吧!” 顾谨言有些疑惑地看了沈氏一眼:“母亲真的没事么?” 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再有几天,五哥就要领着青岚来了…… 再忍上几日就行了! 这个时候万万不能出什么差错,更不能惹来任何人的疑心。 沈氏暗暗定定心神,露出顾谨言最熟悉的微笑:“母亲什么时候骗过你。快些随我到饭堂去,免得饭菜凉了。” 顾谨言素来听话,乖乖点头应了。 沈氏见总算把他糊弄过去了,暗暗松了口气。 …… 隔日清晨。 休息了一夜,顾莞宁酸疼的胳膊恢复了一些力气,总算能稳稳地端着饭碗了。不过,动作免不了比平日迟缓一些。 琳琅忍不住说道:“小姐,还是让奴婢喂你吧!” “是啊,反正这里也没外人。”身材窈窕面容俏丽的玲珑也是一脸心疼:“没人会笑话小姐的。” 顾莞宁听得失笑不已:“行了,你们两个别大惊小怪的。我昨日多练了半个时辰的箭,胳膊酸疼也是难免的。过上几日,适应了就会好了。” 琳琅略一犹豫,张口劝道:“练箭太辛苦了。依奴婢看,小姐还是别练了。陈夫子也断然不会因此生气的。” 玲珑立刻接过话茬:“琳琅说的对。练箭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奴婢自小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现在也不过练至百步开弓射箭的地步。小姐每天都在内院里待着,又有奴婢随时在一旁伺候。箭术练得再好也派不上用场。何必这般折腾自己。” 顾莞宁淡淡一笑,并不多解释:“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 那段生死逃亡朝不保夕的岁月,早已深深地镌刻在她的脑海中。纵然之后数年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她也从未忘怀过昔日的狼狈痛苦。 现在勤练箭术,将来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这点辛苦实在不算什么。 琳琅和玲珑伺候顾莞宁几年,熟知她的脾气,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口舌。无奈地对视一眼,各自怏怏地住了嘴。 …… 丫鬟们好糊弄。 沈氏可就没那么好打发了。 沈氏昨天憋了一肚子火气,今天找到了正大光明的理由,刚一进正和堂,就迫不及待地当着太夫人的面发作了。 “婆婆,儿媳有些话,实在不吐不快。” “莞宁昨日在女学里多留了半个时辰,随着陈夫子练箭,还对陈夫子说,以后每天都是如此。这么大的事,她不和长辈商议就自作主张,实在是肆意妄为。” “她一日日大了,主意也越来越高。我这个当娘的,是管不住她了。只得厚颜请婆婆多多管教她。不然,儿媳日后实在无颜去地下见她的父亲……” 沈氏先是满脸怒容,说到后来,却哀伤难过起来。 太夫人听了这番话,反射性地皱眉看了过来,眼中满是不赞成:“宁姐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氏眼眶微红,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眼角。 宛然一个忧心女儿却无力管束的可怜母亲! 好精湛的演技! 顾莞宁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流露出委屈之色:“母亲还没听我解释,就先给我定了罪。祖母也不想听听孙女心里的想法么?” 顾家这一辈共有四个孙子五个孙女。 太夫人最看重最疼爱的,自是顾莞宁姐弟两个。 顾谨言年纪尚小,自出生以后一直养在沈氏身边,和太夫人的接触不算太多。 顾莞宁却自小就爱黏着太夫人,相貌又肖似其父顾湛。真论宠爱,她才是太夫人的心头宝,无人能及。 太夫人一见顾莞宁盈然欲泣的样子,顿时软了心肠,声音也柔缓了下来:“谁给你定罪了。你这丫头,也不知随了谁,受不得半点委屈闲气。你母亲说你几句,你也听不得。这副脾气,将来嫁了人可怎生是好。谁家能容得下这么大脾气的儿媳。” 最后这一句,不知是在说顾莞宁,还是有意无意数落小题大做的沈氏。 沈氏擦拭眼泪的动作顿时有些僵硬。 顾莞宁瞬间破涕为笑:“还是祖母最疼孙女了。孙女以后谁也不嫁,就一直留在祖母身边孝顺祖母。” “又说傻话了。女子大了,哪有不嫁人的。祖母身边多的是伺候的人,少了你这个淘气捣蛋的,祖母还能省点心多活几年。” 太夫人嗔怪地瞪了顾莞宁一眼,眉眼却舒展开来,眼里也有了笑意。 顾莞宁心里有些酸涩,声音略略低了一些:“祖母,孙女说的都是真心话。” 前世那样炽热的爱过恨过,后来心如灰烬,不得已嫁了人,还生了儿子。可她的心里,犹如一潭死水,再也没漾起过半点涟漪。 这一生,她不会再嫁人! 不会再傻乎乎地捧出一颗真心任人践踏! 太夫人只以为顾莞宁是出于少女的羞涩不愿多提嫁人之类的话,不由得莞尔一笑:“好好好,都依你。你不想嫁人,以后就一直留在祖母身边好了。” 顾莞宁顺着太夫人的话音道:“这可是祖母亲口答应过的,以后可不能逼着孙女嫁人。” 沈氏暗暗咬牙。 不是在说顾莞宁自作主张习武的事情么? 怎么话题忽然又转到嫁人不嫁人了? 太夫人果然是个偏听偏信又偏心的老糊涂,被顾莞宁几句话就哄得乐呵呵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莞宁,你别左顾言他。更别仗着祖母疼你,就任性肆意为所欲为。” 沈氏放下手中的帕子,语气颇有些严厉:“你老老实实地说清楚,昨天练箭的事,到底是谁怂恿你的?是你身边的丫鬟,还是陈夫子?” 想攀扯她身边的人? 顾莞宁目光一冷,看向沈氏:“这是我自己的主意,和她们都无关。” …… 那清冷锐利的目光,和顾湛生前如出一辙。 沈氏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眼前这个明艳夺目高傲的少女是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女儿。是她血脉的延续。她应该爱她如生命如至宝! 就算为了定北侯夫人的身份,她也该表现出身为母亲的疼爱和怜惜。 可是,她真的做不到! 每当看到那张神似顾湛的脸孔,看到顾莞宁的神采奕奕顾盼飞扬,她的心底就会涌起无穷无尽的怨怼和痛苦。 被逼着和心爱的人分离,被逼着嫁给毫无感情的丈夫,还生下了他的孩子。她心中只有愤恨和憎恶,哪里来的怜爱疼惜? 她实在无法勉强自己喜欢这个女儿。 所以,平日对顾莞宁也格外冷淡。 母女两个的疏远,在定北侯府的内宅里不是什么秘密。吴氏方氏她们都心知肚明,更瞒不过人老成精的太夫人。 顾湛早逝,她留在侯府守寡养育一双儿女。太夫人对她这个儿媳,不便苛求太多。对顾莞宁格外疼惜纵容,也不无怜惜补偿的心思。 顾莞宁对她这个母亲,平日还算顺从,从未像这般顶过嘴。 更未用那样陌生又锐利的目光看过她。 是哪里出了差错? 为什么顾莞宁忽然就变了? 沈氏没来得及细想,耳边又响起顾莞宁冷然的声音:“母亲对我有什么不满,只管冲着我来,不要攀扯到我身边的人。” 听听这是什么语气?! 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沈氏隐忍的怒火瞬间升至顶点,霍然站了起来,保养得犹如少女一般白嫩的脸孔漾起愤怒的红晕:“顾莞宁!你怎么敢这般和我说话?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哪本圣贤书教过你,可以这样顶撞自己的母亲?” 第九章 交锋(二) 沈氏清冷自持,美丽优雅,极少在人前动怒发脾气。 像此时这般怒喝,更是前所未有的失态! 顾莞宁不但没慌乱请罪,反而讥讽地扯了扯唇角:“母亲这么说,我实在愧不敢当。我自问言行举止都无差错,对母亲也没有丝毫不敬之处。” “倒是母亲,只听闻我练箭一事,连问都没细问,就出言指责于我。还口口声声认定了我身边人在怂恿我。我若是半句都不辩解,只怕母亲现在就要拿下我身边的丫鬟还有陈夫子,一一问罪了吧!” 和沈氏的暴怒正好相反,顾莞宁神色平静漠然,气势却半点不落下风,甚至犹有过之:“母亲就一点都不想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沈氏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面对那双冷漠中含着指责的眼眸,沈氏难得的有了一丝心虚。却强撑着不肯表露出来:“你身为侯府嫡女,要学的东西多的是。习武射箭是男子们的事,你一个闺阁少女,学了这些又有何用?” “母亲此言差矣。”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说道:“我们顾家以武起家,世代戍守边关保家卫国。尚武的风气,是从先祖那一辈就传下来的,早就烙印在每一个顾家子女的血液里。也因此,顾家的女学开设了武艺骑射课。” “堂兄他们自小就要练武学习兵法,成家有了子嗣后,随时都会被派去边关上战场,以一己之力报效朝廷。战场上刀剑无眼,随时会流血牺牲,顾家的男子从来不会胆怯退缩。” “身为女儿身,我很遗憾没有这样的机会光耀门庭振兴顾家。” “我想习武练箭,一来是为了继承父亲遗志,不让任何人小觑了顾家的女儿。二来,是为了强身健体。哪怕日后长居内宅,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总是好事。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更好地撑下去。” “白云苍狗世事无常。将来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清楚。我现在多花些时间精力练武,说不定有朝一日就会成为我保命的手段。” “敢问母亲,我的行为到底有何不妥?” 顾莞宁挺直胸膛,身姿傲然。 全身上下散发出凛然睥睨的气势! 沈氏呼吸一窒,竟没了和顾莞宁对视对峙的勇气。 …… “好!说得好!”太夫人听的热血澎湃,激动不已:“这才是我顾家的女儿!有傲气,有傲骨!你父亲九泉之下有知,也一定以你为傲。” 提起死去的儿子顾湛,太夫人既骄傲又心酸,眼中闪过一丝水光。 顾莞宁放柔了神情,看向太夫人:“祖母,我一直以自己是顾家女儿为傲。” “好孩子!”太夫人握着顾莞宁的手,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遗憾:“你若身成男儿身该有多好。” 顾家这一辈的孙子共有四个。 长房的顾谨行举止端方性情严谨,却失之果决。 顾谨知是长房庶出,沉默少言,存在感稀薄。 三房的顾谨礼八岁,二房的嫡孙顾谨言只有七岁,年龄太小了,还都是一团孩子气。 满眼看去,竟没一个能及得上当年的顾湛,就是比起顾淙顾海也多有不及。太夫人每每想及这些,心里总难免有些后继无人的怅然感慨。 现在看来,顾家的儿郎们,竟不如一个十三岁的闺阁少女有风骨有傲气! 顾莞宁挑了挑眉,傲然一笑:“我虽是女儿身,也不会弱于任何男子。” 前世那个执掌朝政数年杀伐果决的顾太后,瞬间回来了。气势威压迅速弥散,让人不自觉地生出诚服敬畏。 就连老于世故的太夫人,也被震慑了一下。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是啊! 顾家有儿郎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顾家的女子要撑起内宅后院和各府来往打交道。定北侯府的荣耀,从来都不是只属于男子的。 太夫人含笑看着顾莞宁,张口道:“宁姐儿,你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有祖母在,谁也阻挠不了你。” 沈氏面色一变:“婆婆……” “你暂且退下,我有些话要单独和你母亲说。”太夫人冲顾莞宁温和地一笑。 顾莞宁应了声是,对着太夫人和沈氏各自行了一礼,翩然退下。 …… 沈氏看着顾莞宁翩然离去的身影,心血翻涌,目光沉沉,面色难看。 太夫人瞄了沈氏一眼,顿时收敛了平日的温和,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凛冽。仔细看来,竟和顾莞宁刚才的神情十分肖似。 “沈氏,我特意支开宁姐儿,是为了给你这个当娘的留几分颜面。”太夫人冷冷说道:“今日的事,就此作罢,以后无需再提。” 这么多年来,太夫人对沈氏这个儿媳还算满意,像此刻这般冷言冷语的,几乎从未有过。 沈氏面色微微泛白,想低声应下,却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婆婆,我也是一心为莞宁着想,这才出言询问。没想到她竟出言顶撞,态度恶劣。她今年十三岁,再有两年及笄,年龄也不算小了。这样的脾气可要不得,应该好好管教才是……” 太夫人抬头看了过来。 眼神森冷,目光如电。 沈氏心里一寒,剩余的话生生地卡在嗓子眼里。 “你平日偏心言哥儿,对宁姐儿疏远淡漠,我这个老婆子眼未花耳未聋,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不过是顾着你的颜面,没有说穿罢了。” 太夫人紧紧地盯着沈氏,一字一顿:“你真以为我是老糊涂了不成?” 沈氏后背直冒冷汗,不敢和太夫人对视:“儿媳不敢。” 不敢? 太夫人扯了扯唇角,眼里毫无笑意:“今天只有我们婆媳两个,我倒要问问你,宁姐儿到底是哪里入不了你的眼?你这个亲娘,对她没有半分怜惜不说,反而处处挑刺找茬。要是让外人见了,指不定以为这是别人肚皮里生出来的。” 沈氏额上也开始冒出细密的冷汗,慌忙辩解:“婆婆误会儿媳了。莞宁是儿媳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怎么会不疼惜。” “哦?”太夫人似笑非笑地扬起唇角:“平日里对她的衣食起居不闻不问,见了面冷冷淡淡,遇到任何事都挑她的不是。你就是这么疼惜她的?” 沈氏:“……” 沈氏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跪下请罪:“都是儿媳的不是。平日里对莞宁多有疏忽,没尽到做母亲的责任。还请婆婆责罚!” 做母亲的,对女儿的疼爱应该是与生俱来的。 沈氏一张口就是“责任”,这哪是一个母亲应该有的态度口吻? 宁姐儿生性聪慧敏锐,焉能察觉不出沈氏的冷漠。怕是早就对沈氏失望寒心了吧! 太夫人眼中闪过浓浓的失望之色。 太夫人没有说话,任由沈氏跪着。 沈氏嫁入定北侯府十几年,平日养尊处优高高在上,这般战战兢兢跪着不敢抬头的情形,已经数年都不曾有过了。 幸好此时没有外人,没人看到她此时狼狈的模样。 沈氏垂着头,膝盖隐隐作痛,额上冷汗涔涔。 过了许久,太夫人才淡淡说道:“罢了,你起来吧!” 沈氏提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终于落回原位,老老实实地应了声是,然后起身恭敬地站在一旁。 太夫人不疾不徐的声音在沈氏耳边响起:“侯府内宅这一摊琐事,平日都由你打理。你又要照顾言哥儿的衣食起居,对宁姐儿偶有疏忽也是难免的。以后宁姐儿的事交给我,你也少操些心。” 这是在警告她,以后不准再刁难顾莞宁! 沈氏气短胸闷,神情僵硬:“都是儿媳不孝,婆婆这把年纪了,还要让婆婆操心。” 太夫人懒得和儿媳口舌较劲,挥挥手道:“今儿个说了半天话,我也乏了,你先回去!” …… 回了归兰院,沈氏阴沉着脸,摔了一整套名贵的宋窑瓷碗。 价值数百里的瓷碗,短短片刻就成了满地碎片。 碧玉碧彤等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张口劝说。 沈氏在人前是优雅高贵清冷自持的定北侯夫人,极少动怒。只有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才熟悉她真正的脾气。一旦发起火来,少不得迁怒身边的人…… 果然,沈氏冷冷地瞥了碧彤一眼:“碧彤,你傻站在那儿做什么。” 碧彤心里暗暗叫苦,战战兢兢地走上前,蹲下身子,收拾起地上的碎片。 一不小心,手指被锋利的碎片划破了,迅速渗出了血珠。 碧彤反射性地“嘶”了一声。 “蠢货!这点小事也做不好!”伴随着沈氏的怒斥,一个茶碗盖飞了过来,正好砸中了碧彤的额头。 碧彤只觉得额上火辣辣的,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红肿了一片。 真是倒霉晦气! 碧彤暗暗咬牙,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怨怼不满,一声不吭低着头继续收拾。 碧玉目不斜视,垂手束立。 夫人正在气头上。这种时候,谁敢为碧彤说情? 待碧彤将地上收拾的干干净净,一旁的郑妈妈才咳嗽一声张了口:“碧彤,这里暂且不用你和碧玉伺候了,先退下吧!” 第十章 隐秘 郑妈妈年过五旬,头发花白,额上眼角都是皱纹。目中闪着精光,看着便是个精干厉害的妇人。 郑妈妈是沈氏乳母,沈氏出嫁,郑妈妈一家子做了配房,随着沈氏一起到了定北侯府。在顾家一待就是十几年。 她熟知沈氏所有的隐秘,对沈氏忠心不二,深得沈氏信任器重。 如今郑妈妈年岁渐长,沈氏不忍她操劳忙碌,没再让她领什么差事。只让郑妈妈待在身边,闲来无事陪着自己说说话。 归兰院里的所有丫鬟婆子都清楚郑妈妈在沈氏心目中的分量,平日里讨好巴结的大有人在。 在沈氏大发雷霆的时候,也只有郑妈妈敢出言劝慰。 郑妈妈一发话,碧玉碧彤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立刻退了下去。 “碧彤,你额上又红又肿。我那儿有一瓶药膏,待会儿就拿过去给你敷上。”出了屋子,碧玉一改刚才的沉默不语,热络又殷勤。 假惺惺! 刚才沈氏发怒的时候一声不吭,现在倒是来示好了。 碧彤扯了扯唇角,声音颇为冷淡:“不必了。我不过是个贱皮贱肉的丫鬟,这点苦头算什么。你的药膏,还是留着日后自己用吧!” 说完,转身便走了。 碧玉碰了一鼻子灰,也有些羞恼,冲着碧彤的身影啐了一口:“呸!给脸不要脸!” 然后悻悻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 “……郑妈妈,我心里真苦。” 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在屋子里响起。 在自小喂养自己长大的郑妈妈面前,沈氏没再端出定北侯夫人的架子,红着眼眶哭诉道:“我不过是数落莞宁那丫头几句。她不但不听我的,还出言顶撞。太夫人偏心莞宁,为了她竟罚我跪了半天,斥责一顿不说,还让我以后都别管莞宁的事。” “我可是莞宁的亲娘。难道我还会害了她不成?” “说到底,那个老东西根本就没真正把我当成一家人。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心里一直防着我呢!”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氏用帕子擦拭眼角的泪痕,美丽的脸孔阴沉而扭曲。 郑妈妈低声宽慰道:“天底下的婆婆大多都这样。说起来,这些年太夫人对夫人也算不错了。没抓着内宅不放,痛痛快快地将管家的权利给了夫人。侯爷去世三年,爵位给了大爷,这管家的事务还在夫人手里。” 沈氏冷笑一声,并不领情:“顾淙顾海都是庶子,顾湛才是她唯一的亲生儿子。她当然不想便宜了大房,自是要将管家的权利留在二房,可不是为了我。” 郑妈妈委婉地开解道:“话是这么说,不过,总是夫人得了面子和实惠。有太夫人撑腰,大房也翻不出风浪来。夫人若是和太夫人闹翻了,岂不是便宜了吴氏?” “这道理我何尝不清楚。” 沈氏一脸忍辱负重的神情:“所以,今天这口闷气我只得忍下了。” 迟早有一天,她要将今天受的屈辱加倍地还回去! 郑妈妈一手养大沈氏,对她的性子了如指掌,低声说道:“太夫人一日老过一日,还能活几年?这定北侯府,迟早是夫人的天下。将来……想出这口闷气,多的是机会。” 这句话可算是说到沈氏心坎里了。 沈氏神色稍缓。 郑妈妈顺势劝了下去:“小姐还小,不懂夫人的一片苦心。她既是想练武,夫人索性就由着她。等她吃过了苦头,自然就知道夫人对她的好了。” 提起顾莞宁,沈氏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讥削又凛然的俏脸,陡然有些心浮气躁。脱口而出道:“真不知道,我怎么生出这么一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说到忤逆长辈,沈氏当年做的事,可比顾莞宁“厉害”多了…… 郑妈妈心里暗暗嘀咕着,口中当然不敢明言,笑着说道:“小姐是定北侯府唯一的嫡出姑娘,身份尊贵,有做王妃的姑母,嫡亲的表哥是齐王世子。性子矜傲些也是难免。” 是啊! 京城闺秀里,有谁能及得上顾莞宁的家世才貌? 亲事也无需多费心。自有如意夫婿和荣华富贵的未来等着她。 想到这些,沈氏没什么喜色,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神色反而晦暗了几分。 郑妈妈略一思忖,便猜到了沈氏心情低落的缘故,不动神色地扯开话题:“算算日子,最多再有三四日,五爷和岚姑娘就要到京城了。这么多年,夫人还从未见过岚姑娘。岚姑娘今年十四了,不知生的什么模样,性情如何。” 提起素未谋面的侄女沈青岚,沈氏的神色立刻柔和了下来,轻轻说道:“五哥年轻时清俊无双,满腹诗书,才气出众。他的女儿,相貌性情自是不会差的。” “是啊!”郑妈妈笑吟吟地附和:“奴婢想着,五爷擅琴棋书画,岚姑娘跟在五爷身边这么多年,一定是个才貌双全的美人。” 沈氏眉头舒展开来,忍不住想,岚姐儿会生得像五哥,还是……会像母亲多一些? 真想立刻就看到他们父女两个! 沉寂压抑了多年的心思,像野草一般在心头疯长。 沈氏心念一动,几乎无法克制自己,下意识地握住了郑妈妈的手,叹息着呢喃:“郑妈妈,我真的好想五哥,好想岚姐儿……” 声音极低,几乎听不清。 郑妈妈面色微微一变,反手用力握紧了沈氏的手,急促地低语:“夫人,慎言!” 沈氏手掌一痛,神色恍惚。 “这些话,万万说不得。” 郑妈妈加重了音量,声音里满是警告:“就是想也得少想。这府中上下,多的是太夫人的耳目眼线。夫人一定要谨言慎行,绝不能流露出半点不对劲。” “就算是五爷和岚姑娘到府里住下了,夫人也要谨守规矩俗礼。否则,一旦被人察觉出蛛丝马迹,不但夫人身败名裂。就连五爷和岚姑娘也绝没有好下场!” “奴婢说的话,夫人一定要听进心里。以后绝不能再这样了!” 沈氏终于回过神来。 想到刚才的失态,后背不由得冒出了一身冷汗,心中懊恼不已,低声道:“郑妈妈说的是。刚才是我一时忘情失言,以后万万不会了。” 郑妈妈见沈氏面色苍白惊魂未定的模样,心顿时软了下来。 沈氏刚生下的时候颇为瘦弱,躺在她的怀里,像一只小猫。她花尽心思,一点一点地将沈氏喂养大。亲眼看着她长成风姿绰约的少女,看着她倔强固执地爱上不该爱的人,看着她满心绝望地嫁入定北侯府…… 朝夕相伴三十年,在她心里,沈氏比丈夫儿子的分量还要重的多。 “夫人这些年受的苦,奴婢都看在眼里。”郑妈妈柔声安慰:“再等几天,五爷和岚姑娘来了,夫人就能日日都见到他们。也算苦尽甘来了。” “日后……总会有办法,让夫人如愿以偿。” 沈氏轻轻嗯了一声,秋水般的明眸中闪过一丝水光,很快又隐没在眼底。 郑妈妈说的对。 这么多年她都熬过来了,再耐着性子等上几日。 很快,她就能见到五哥和岚姐儿了。 …… “夫人回了院子后,大发雷霆,摔了一整套茶碗。碧彤收拾的时候,被夫人用茶碗盖砸中了额头。”玲珑低声禀报:“后来,夫人只留下了郑妈妈说话。” 至于夫人和郑妈妈到底说了什么,却是无从打探。 顾莞宁淡淡地嗯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郑妈妈是沈氏最忠心的走狗,对沈氏所有的隐秘过往了如指掌。沈氏所做的那些龌龊事,少不了郑妈妈在背后出谋划策。 这个时候,郑妈妈一定会劝沈氏暂且隐忍不发,耐心等沈青岚父女入府吧! “……后来,碧彤和碧玉似乎闹了些口角,各自回屋去了。”玲珑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禀报。 玲珑是顾家家将首领顾柏的女儿,自幼随父亲习得一身好武艺,比顾莞宁年长三岁。自十二岁起被太夫人选中送到顾莞宁身边贴身伺候,至今已有四年。 玲珑身手利落,头脑灵活,心思敏锐。平日除了负责贴身保护顾莞宁的安危之外,还肩负着打探府中各处消息的重要任务。 几天前,顾莞宁特意吩咐玲珑,要格外留意荣德堂里的动静。 荣德堂里大小丫鬟足有二十多个,大半都是家生子。其中和玲珑相熟的就有三四个。玲珑没费多少力气,就将荣德堂里的事打探得一清二楚。 顾莞宁略一思忖,吩咐道:“玲珑,你去找一瓶上好的药膏,明日找个机会给碧彤送过去。记着,不要让别人知晓。” 玲珑讶然地抬头:“小姐……” 这是想拉拢碧彤? “碧彤和你年龄相若,自小就相识。你们两个本就有几分交情,私下来往也不惹眼。你待会儿去找琳琅,让她取一百两银子给你。” 顾莞宁淡淡说道:“这银子要怎么用我不管,总之,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里,将碧彤拉拢过来。” 碧彤是荣德堂里的一等大丫鬟,每天贴身伺候沈氏。有碧彤做眼线,就能清楚地掌握沈氏的一举一动。 玲珑敛容领命。 第十一章 拉拢 第二日早晨,玲珑悄然进了荣德堂。 这个时辰,沈氏正领着一双儿女在正和堂里给太夫人请安。 有头脸的大丫鬟都跟着去了正和堂,碧彤额上顶着一块明显的红肿淤青,不宜出去见人,憋憋屈屈地待在自己的屋子里。 听到敲门声,碧彤忙去开了门。 见了来人,碧彤微微一怔:“玲珑,怎么是你?” 玲珑是顾莞宁的大丫鬟,平日常出入荣德堂,和碧彤也算熟络。闻言叹道:“我听闻你昨日挨了夫人的挂落,今日特意过来看你。” 一边细细打量碧彤的额头,一边蹙眉道:“瞧瞧你这额头,伤得可不轻。怎么也不擦些药,要是留了印记,以后就别想在主子面前露面了。” 碧彤苦笑一声:“我不过是个皮粗肉厚的丫鬟,哪里就这般娇贵了。” 顿了顿又道:“夫人这几日心情不好,我正好借着养伤避一避。也免得无意中冲撞了夫人。” 语气里不免流露出几分怨气。 玲珑从荷包里取出药膏,塞到碧彤手里:“就算要避上几天,也得用些药膏。” 装着药膏的是半透明的玉白色瓷瓶,晶莹通透,握在手中凉意沁人。 碧彤也是识货之人,瓷瓶一入手,就知道不是凡品,忙笑着将瓷瓶还回来:“怎么好意思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玲珑抿唇一笑,亲热地按着碧彤的手:“不瞒你说,这是小姐特意让我送来的。我若是这么拿回去,差事没办好,少不得要被小姐数落。好碧彤,你快点将药膏收好,就当是帮我这一回了!” 这番话,听的碧彤受宠若惊,心里热乎乎的。 真没想到,小姐竟这般细心,特意让玲珑送了药膏来。 相较之下,夫人就显得太过冷漠寡情了。 她自十岁起就进了荣德堂,在夫人身边伺候了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夫人一发怒,照样拿她这个大丫鬟撒气,让她没脸。事后问都没问一声,更别说送什么药膏了。 玲珑人如其名,心思最是敏锐剔透。 见碧彤神色复杂,玲珑很快便猜到碧彤在想什么,面上却故作不知,口中劝慰道:“我们做奴婢的,生来就是伺候人的命。主子不高兴了,少不得拿我们这些丫鬟出气。你也不必太过介怀了。” 碧彤自嘲地苦笑一声:“你说的是。在主子眼里,我们就和屋子里的物件摆设差不多。” 有谁会在乎物件摆设的心情? “这倒也未必。”玲珑故作不经意地笑道:“小姐待身边的人可好的很。平日里温和随意,从不责罚。我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小姐会特意让人请大夫来瞧瞧。要是家中有事了,只要禀报一声告假,小姐从没有不准的。” “小姐还对我们几个说过,等过几年,会为我们挑一门合意的亲事,还会为我们准备丰厚的嫁妆。” 碧彤眼中流露出艳羡之色。 身为丫鬟,最大的奢求,就是遇上这样一个宽厚的主子。 玲珑看着碧彤,若有所指地说道:“小姐从不亏待任何心向着她的人。只要肯为小姐出力做事,将来有什么事求到小姐面前,小姐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碧彤心里悄然一动,下意识地握紧了瓷瓶。 玲珑特意来找她,不止是送一瓶药那么简单吧……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实在值得琢磨…… 小姐和夫人,虽是嫡亲的母女,素日里却不亲近。这几天更是针锋相对,火药味十足。夫人在太夫人那里吃了挂落,还是因为小姐的缘故…… 夫人执掌着侯府中馈,她在夫人身边做着一等丫鬟,是天大的体面。本不该生出别的心思。 可是,小姐是府里唯一的嫡女,身份矜贵。若是能暗中讨了小姐欢心,日后说不得就会有一份好前程。 府里的亲娘老子兄妹,都能得到格外的照拂。 小姐到底想让她怎么“出力做事”? 玲珑深谙“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抛了个诱饵出来,不再多说。很快将话题扯了开去。 碧彤隐隐有些失望,又暗暗松了口气。 …… 郑妈妈一番苦心劝慰,果然起了作用。 接下来几日,沈氏对顾莞宁一意练武的事不再过问,一门心思地打点沈青岚父女的住处。 琳琅随口说着听来的消息:“夫人挑的院子,离荣德堂颇近。原来的院名,夫人嫌太过俗气,改做了归兰院。” 归兰院? 顾莞宁心中默念两次,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这倒是个好名字。” 兰和岚同音,归兰院,寓意着青岚归来。 沈氏对沈青岚果然格外上心。 顾莞宁没有掩饰话语中的嘲讽。 琳琅心里也有些忿忿不平,低声道:“不过是堂舅爷家里的姑娘,夫人也太上心了。听说不但改了院名,里面所有的家具摆设也都换过了一遭。夫人的库房快被搬了大半。” 依柳院里的摆设优雅奢华,样样精致。大多是太夫人私库里的搬来的,夫人没怎么过问。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表姑娘,夫人倒是这般用心。 两相比较,委实让人心中不痛快。 顾莞宁倒是没放在心上,淡淡一笑:“这点小事,不值得生气。” “小姐,你也太大度了。”琳琅低声嘟哝:“这位沈姑娘还没来,已经惹得你和夫人起了口角闹了别扭,这都几日没说话了。要是真的来了,日后还不知要生多少口舌是非呢!” “想生是非,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顾莞宁目中冷芒一闪,声音里透出冷意。 她是定北侯府的嫡出小姐,是顾家最矜贵的女儿,是京城最耀目的世家贵女。 前世是她太过天真,被沈氏几句好听话和沈青岚的惺惺作态蒙骗住了,不知做了多少傻事…… 否则,区区一个西京来的沈家表姑娘,凭什么压着她的风头,踩着她往上爬? “小姐,”琉璃快速地走了进来禀报:“沈家五舅爷和表小姐,已经坐船到了码头。现在正坐了马车往侯府来。夫人命人来请小姐现在去荣德堂。” 定北侯府的马车已经在码头上等了四天,今天总算是等到了沈青岚父女。 顾莞宁随意地嗯了一声,却没动弹。 琉璃略略一怔,看了琳琅一眼。 小姐这是怎么了? 夫人可是急着催她过去呢! 琳琅不疾不徐地说道:“既是贵客要到了,小姐总得装扮收拾妥当了再过去。免得夫人觉得小姐怠慢了贵客。你去打盆热水来给小姐净面,再叫璎珞来为小姐梳妆。” 琉璃也是个机灵的,闻言顿时反应过来,忙笑着附和:“是是是,贵客来了,小姐总得盛装相迎,方显得慎重。奴婢这就去叫璎珞过来。” …… 沈氏也在对镜梳妆。 大丫鬟碧环心灵手巧,为沈氏挽了个流云髻。因着沈氏喜素雅,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精巧的发钗,点点流苏垂至耳边。 碧玉殷勤地捧来一袭新衣:“夫人,这是今年刚制的春裳。是上好的蜀锦制成的,色泽繁复不失优雅。夫人穿上这身新衣,也显得气色更好看些。” 沈氏嗯了一声,由着碧玉伺候更衣。 收拾妥当后,沈氏打量镜中的自己。 柳眉淡扫,轻点朱唇。 薄薄的脂粉,巧妙地遮掩了眼角细细的皱纹。 梳妆更衣后,镜中的女子美丽优雅,容光焕发。 时光待她格外优厚,十几年的光阴,只给了她成熟的风韵,并未让她苍老。 沈氏眼中含笑,心情颇佳,赏了碧环碧玉各一个赤金手镯。两个丫鬟满心欢喜地谢了恩。待郑妈妈进来后,便识趣地各自退下了。 “郑妈妈,我这样装扮如何?”沈氏像个十几岁的少女一般,明知道自己的美丽,依然心存忐忑,迫不及待地想从他人的口中得到肯定和赞许。 郑妈妈笑着夸赞:“夫人这样穿戴,看着和没出阁的时候差不多。” 沈氏抿唇一笑,眼中闪出异样的光芒。 “说起来,老奴也有些年头没见五爷了。不知道五爷现在是何模样。”郑妈妈又笑着说道:“好在五爷和岚姑娘待会儿就到了。” 沈氏心情愉悦,笑容也比平日深了许多:“等了这么多时日,总算是把他们父女盼来了。” 正说着话,顾谨言便来了。 沈氏笑吟吟地对顾谨言说道:“阿言,你五舅舅和青岚表姐就快到了。我们一起去门口迎一迎他们。” 其实,应该先打发丫鬟婆子在门口等着。沈青岚父女到了,沈氏再出去相迎也不迟。这才是定北侯夫人应该有的做派。 看着沈氏迫不及待的样子,郑妈妈默默地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顾谨言先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姐姐还没来。母亲,我们等等她。” 沈氏笑容一顿,皱了皱柳眉,轻哼一声:“我早就打发人去叫她了。偏她事多,到现在还没来。” 第十二章 贵客 沈氏的语气里流露出浓浓的不满。 自上次不欢而散,母女两个就闹起了冷战。每日见面,除了必要的请安寒暄外,几乎无话可说。 以前是沈氏疏远顾莞宁。 现在是母女两个互相冷淡。 顾谨言夹在母亲和亲姐中间,左右为难,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走上前,轻轻扯了扯沈氏的衣袖,清澈明亮的眼睛中带着恳求:“母亲,你别生姐姐气了。她来的迟些,肯定是被什么事耽搁住了……” “有什么事能比这一桩要紧?!” 沈氏不假思索地反问,声音紧绷而尖锐。 沈五爷是母亲娘家的堂兄,多年未见,母亲心情急切些也是难免。可是……多年不见的娘家人,难道分量比亲生女儿还要重? 怪不得姐姐这些日子心里不痛快…… 顾谨言看看沈氏略显阴沉的脸色,没有吭声。 就在此刻,大丫鬟碧容恭敬地来禀报:“夫人,小姐来了。” 顾谨言眼睛一亮,不等沈氏有什么反应,立刻转身迎了出去。很快,便满脸欢容地拉着顾莞宁的手走了进来:“母亲,姐姐来了。” 顾莞宁裣衽行礼:“女儿见过母亲。” “你总算知道来了。”沈氏忍住冷哼的冲动,不过,语气也没好到哪儿去就是了:“我早就打发人去叫你,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顾莞宁故作讶然:“莫非五舅舅和青岚表姐已经到府里了?那我可真是失了礼数,怎么能让远道来的贵客久等。” 沈氏:“……” 顾谨言稚嫩的童音响起:“姐姐不用担心。五舅舅和表姐还在路上,没到府里。” “还没到啊!”顾莞宁长长地松了口气:“这就好,母亲这么生气,我还以为是我没赶上客人进府失礼了。” 沈氏脸色泛红。 这个丫头,根本就是成心来气她的! 顾莞宁似没察觉到沈氏的怒意,笑意盈盈地看了过来:“母亲,你瞧瞧我今日这身穿戴可还合适?” 沈氏按捺住心头的火气,略一打量。这一看,柳眉又蹙了起来。 不是穿戴的随意不妥,而是穿戴的太过精致了! 顾莞宁本就生的容色明艳,身为侯府嫡女,养尊处优娇养长大,身上带着漫不经心的骄矜和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高贵。即使穿着素衣罗裙,素着一张脸,往人群里一站,依然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今日顾莞宁刻意精心装扮了一番。 光洁细腻的脸庞白里透红,眼眸清亮,红唇嫣然。戴了一整套的赤金镶猫眼石头面首饰。光滑柔软的云霞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岚姐儿在西京长大,就是才貌出挑,气度见识也一定远不及顾莞宁。一见面,怕是就被牢牢压了一头。 沈氏心里不快,脸上却不好表露出来。 顾莞宁对沈氏的性情脾气了如指掌,深谙气死人不偿命之道,故作委屈地说道:“母亲怎么不说话了?我想着今日要见舅舅和表姐,特意花了许多时间装扮,免得怠慢了贵客。莫非这样母亲还不满意?” 顾谨言抬头看过来,眼神中有些不满。 母亲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 姐姐又是让步又是示好,母亲还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沈氏见到顾谨言一脸不高兴,很快反应过来,挤出笑容道:“你这丫头,又来编排我。我哪里不满意了。刚才没说话,是一时看你看得呆住了。” 又笑着叹道:“我总觉得你还是个孩子,一转眼就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装扮起来,连我这个亲娘看着都觉得惊艳。” 话说的好听,眼中的不满也遮掩的严严实实。 总算把场面圆了过去。 顾莞宁没有揭穿言不由衷的沈氏,抿唇笑了一笑。 顾谨言再聪慧,到底还是个孩子。看着母亲和姐姐言归于好,格外高兴:“母亲说的是,我刚才乍然见到姐姐,也觉得姐姐今日分外好看。” 说着,又习惯性地去拉顾莞宁的手。 顾莞宁忍住抽回手的冲动,和顾谨言像往日一般轻声说起话来。 现在还不是揭穿沈氏真面目的时候。 顾谨言的真正身世,也绝不能泄露出去。 否则,不但有损定北侯府的清名,已经长眠地下的顾湛也会被人耻笑无法安息。 祖母满心指望着顾谨言将来子承父业,撑起定北侯府。一旦知道了这么多年来疼爱的孙子,根本不是顾湛的血脉,年迈的祖母会是何等伤心难过? 前世祖母就是因为伤神过度病逝,这一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要对付沈氏母子不是难事,难的是要瞒过所有人…… 打老鼠怕伤着玉瓶,就是如此了。 好在来日方长,她可以慢慢筹谋。 …… 定北侯府的府邸是高祖皇帝赐下的,离皇宫颇近,只隔了几条街。步行至宫门处,也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 隔壁是礼部罗尚书的宅子。国子监祭酒兼太傅林大人的府邸,吏部侍郎崔大人的宅院,内阁大学士傅阁老的住处,也都在附近。 离宫城更近的府邸,多是亲王府郡王府公主府之类的。太子府和齐王府也在其中。 住在这里的,都是大秦朝最顶尖的官宦世家。 街道宽敞平坦,可以容纳十辆马车并行。路上打扫的干干净净,没有来往叫嚷的小贩,行人也极少,安静中透着异样的肃穆。 标有定北侯府标记的两辆马车转了个弯,进了巷子。 前面就是定北侯府了。 坐在马车里的父女两个,神色俱有些激动。 “爹,你这么多年没见姑姑了。姑姑真有你说的那样温柔和善么?”十四岁的少女,声音有些怯生生的,软糯悦耳。 男子按捺住澎湃的心绪,冲女儿笑道:“当然。我和你姑姑自小一起长大,最是亲厚,对她的性子脾气也再熟悉不过。放心吧!她一定会很喜欢你,将你视如己出。” 少女羞赧地笑了一笑,心里依然忐忑难安。 沈家在西京是名门望族,聚族而居。 她和父亲独住在偏僻的院子里,父亲腿脚不便,性子又沉默少言,极少出门,和族人的来往也不多。 父亲不出门,她一个姑娘家,早早死了亲娘,身边只有一个小丫鬟绿儿伺候衣食起居。每日随着父亲一起读书习字练琴作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长到了十四岁。 姑姑远嫁京城多年,和娘家除了年节送礼之外,几乎从无来往。 沈家人平日闲谈,也极少提起远嫁的沈氏。 对她来说,这个姑姑陌生又遥远。 当父亲和她说要到京城来投奔姑姑的时候,她当时就懵了。长那么大,她连西京城都没出过,京城的繁华富庶,对她来说遥不可及。 在西京住的好好的,怎么会忽然就要去京城呢? 京城再好,也不是她的家。 她彷徨又不安,恳求父亲不要走。 一向疼爱她对她百依百顺的父亲,这一回却异常固执己见。 她问原因,父亲只说:“你今年十四了,很快就该说亲了。有你姑姑在,一定会为你说一门好亲事。” 可是,西京城里也有许多出色的少年郎。 为什么一定要背井离乡去京城? 她有些委屈,也有些疑惑,却拗不过难得固执的父亲。 更奇怪的是,离开西京投奔京城的姑姑这等大事,父亲谁也没告诉。暗中收拾了行李,趁着天没亮就带她离开了。 祖父祖母几年前就去世了,父女两个独住在小小的院子里,平日前门大多锁着,只从后门进出。临行前,父亲又将小小的院子锁上了。 大概会很久之后,才会有人察觉到他们父女离开了吧! 天亮的时候,她随着父亲上了船。 一路行船颠簸半个多月,身体疲累不说,更令人惶惶难安的,是前路迷茫未知。 姑姑性情脾气如何? 会不会嫌弃远道来投奔的亲戚? 听闻姑姑有一个小她一岁的表妹,还有一个七岁的表弟。不知是否好相处…… 这些念头,每日在她心头盘旋。下了船,坐上定北侯府的马车后,这份彷徨不安就更浓了。 高大神气的骏马拉着宽敞的车厢,车厢里铺着柔软洁白的毛毯,里面桌椅炉具茶具样样精致。拉开车里的暗格,暗格里放着果脯肉干蜜饯之类的零食,还有些游记之类的杂书。 车里燃着香炉,一个丫鬟烹茶,另一个丫鬟伺候着点心零食,动作轻柔而仔细。 她身上穿的是今年新做的崭新衣裙,用上好的细棉布做的。头上也特意戴了一支金钗,手腕上套了一对成色还算过得去的玉镯。 原以为这样进侯府,不会显得寒酸失礼。直到看清那两个丫鬟的穿戴,她才知道自己的天真可笑。 定北侯府里的丫鬟,穿戴得都比她强些。 她咬着唇,悄悄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不知在想什么,神色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