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闺战》 一·微时 大周朝建章三十六年,宋楚宜死在一幕戏里。 正直初春,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春雨初晴,英国公府一派大好春光。细碎的蝴蝶兰铺满了整个后花园,远远望过去只见浅蓝一片,映衬着才刚冒出些花苞的海棠花,相得益彰,恍如置身仙境。 英国公生辰,请了近来京城里最红的角儿唱戏,热热闹闹的欢快无比。 宋楚宜僵着身子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室内陈设简洁,除了一张雕花床跟几把椅子,再无其他。一点儿也不像她原来的喜好,更加瞧不出宋家嫡女的半点尊荣。 绿衣取了这个月的月钱回来,就看见她正凝神听着外面的嘈杂声,不由鼻子一酸,走到床前替她掖了掖被子,哄道:“才晴没几天,还有倒春寒呢,夫人仔细着凉,我把窗子关上吧?” 外面人声鼎沸,笑声如同风铃一般迎风送响,哪里由得人安静。 宋楚宜脸上的表情似喜似悲,忽然卷着手猛地咳嗽起来。 绿衣忙伸手去替她拍背,触及她瘦骨嶙峋的身体时忍不住眼内发酸:“夫人别想了,国公他,他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 怎么会是鬼迷了心窍呢?他一直都清醒得很。要是真的有人是鬼迷了心窍的话,那个人也只能是她宋楚宜自己了吧?宋楚宜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她瘪了瘪嘴似乎快哭出来,仍像幼时一般带着些委屈伸出手给绿衣看。 她已经咳血很多天了,最近这半年来病症几乎日日都在加重。 绿衣看着她手心里鲜红的一摊血,只觉得头晕目眩,身子一软就跪倒在地上,呜呜的哭起来。 事到如今,整个国公府里,除了绿衣,再也找不到会为她哭的人了。宋楚宜费力的用另一只手去摸她的头:“别哭了。” 人总有一死的,她自己觉得已经活够了。 窗外阳光明媚,彩蝶翻飞,恍惚是她年少时候,场景熟悉得仿佛她只要一睁眼,就还在家学里,窗内是先生并众姐妹,窗外是自家的花园。 而她,仍旧是那个张扬明媚的宋家六小姐,而不是这个形同下堂妇的,名不副实的国公夫人。 窗外刮来一阵风,带来丫头们放肆又欢喜的嬉笑声,将宋楚宜很快的就又拉回到现实。 “二夫人给大伙儿多派了一个月的月钱呢。” “听说今日请的戏班子是从江南来的,最会唱黄梅小调,国公他专程为了二夫人才去请的。” 她们说个不停,像是枝头上的麻雀,唧唧喳喳的惹人心烦。 绿衣目眦欲裂,牙齿快要将嘴唇咬破,恨不得出去将她们的嘴巴一一缝上,她回过头来看着宋楚宜,满眼恳求:“小姐,别听,不要听....她们都是胡说的。” 怎么会是胡说呢?宋楚宜提起力气拍拍绿衣的手,目光却飘向了远处。 她们嘴里的二夫人,是英国公沈清让的平妻------也是她自己的继妹,宋家八小姐宋楚宁,是沈清让真真切切放在心尖上的朱砂痣。 沈清让爱极了她,甚至等不得自己死,先就已经让府里众人称呼她为二夫人,只等她这鸠占鹊巢的大夫人一死,就扶她上位。 宋楚宜不为这一切伤心。 未出阁的时候,她便与继母继妹的感情极好。三年前因为沈清让救了差点溺水的宋楚宁,弄得宋楚宁不得不嫁给沈清让做平妻的时候,她甚至都并不曾怀疑什么。 她难过的是她与宋楚宁是亲姐妹,到最后自己众叛亲离,宋楚宁却春风得意尽拥一切。 可是这一切到底为什么会发生?! 她揪着衣襟差点喘不上气,恨得咬破了嘴唇。若是她自己行差踏错,愚蠢荒唐,她落到现在这个境地她认。 可是偏偏不是。 她还记得三日前宋楚宁得意洋洋的来看她,脸上一如既往笑的令人如沐春风,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 “宋楚宜,你好歹跟我是同一个爹生的,怎么这么蠢?” 她的开场白就叫人目瞪口呆,打了宋楚宜一个措手不及。 “你当真以为国公是因为你失责,让小世子溺水了才厌弃你的吗?他从来就不曾喜欢过你,从小到大,他喜欢的就一直是我!我才是他的青梅竹马!若不是你闹死闹活的要嫁给他,我又怎么会沦落到当个平妻啊?!面上再好听,终究不是原配,终究要在你跟前执妾礼!”宋楚宁揪着她的头发把她从床上拖到地上,狰狞的全不似平常温婉模样。 一向温柔大方的、她视为亲妹妹的继妹一步步逼近,几句话把她说的神魂俱散。 “我.......我不知道........”她嗫嚅的跌坐在地上,泪汪汪的看着宋楚宁,脑子犹转不过弯来。 宋楚宁伸出保养得如同水葱一般的手来掐她的脖子,似是愤恨又是嘲讽的勾了勾嘴角:“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原来自己的亲妹妹也同自己一样对沈清让情根深种........若是知道......若是知道.......宋楚宜心里酸涩,脸色发白。 她结结巴巴,跌跌撞撞的扯上宋楚宁华丽的衣裙,用近乎讨好的语气说道:“若是知道,我一定.......一定不跟你抢.......” 当初为了如愿嫁给沈清让,她无所不用其极,到最后连向来疼爱她的祖母跟父亲都厌恶了她,跟她再没话说。这些年来,娘家与她关系最紧密的,算来算去,只剩下宋楚宁一个了。她真是怕极了,怕到最后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个,世间没人当她活着。 宋楚宁却在此时大笑出声,笑的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 “宋楚宜,世界上怎么真会有你这么傻的人?!我刚刚说的话你到底听没听清楚?!我不是在跟你说我受了多少委屈,我是来告诉你,你自己究竟是有多愚蠢的!”她伸手将宋楚宜掼在一边,轻松得如同在扔一只死狗。 “你到底知不知道为什么你的儿子会死啊?!” 宋楚宜握紧拳头,面色惨白,瞳孔猛然放大。 “因为沈清让不想再跟你扮演恩爱夫妻的戏码,因为你已经让祖母跟父亲厌烦得连见也不想见了。所以只要你的儿子死了,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因为这件事情厌恶你,让你滚得远远的腾位子给我,你到底懂不懂啊?!” 她真希望那一刻她聋了。 可是她没有。 所以很多以前不曾细想过的事情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她儿子的乳娘从来不曾出过问题,偏偏在那天恰到好处的不见了;为什么去请的大夫那么慢,慢到孩子的呼吸都停了才姗姗来迟...... 宋楚宜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额头青筋爆现,却只换得宋楚宁一声高过一声的冷笑。 “宋楚宜,你真是蠢的无可救药!当日你寻死觅活,甚至不惜以死相逼来要挟祖母跟父亲替你寻得这门亲事,可是你看看结果呢?!” “结果结亲不成反成仇,沈清让对你哪里有一点爱?就是有他自己一半血统的儿子,他都能狠心下得了手,可见他到底对你厌恶到了什么程度!” “你娘蠢,没想到你更蠢!要不是我憋了一肚子的火,不想叫你这样幸福的死,你死了也是个糊涂鬼!” 宋楚宜回忆起这些就头痛欲裂,疼得想要打滚。 绿衣见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着一口气就上不来了,当下也慌了,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一边死命替她顺气,一边嚎啕大哭着叫人。 可是哪里有人呢? 她现在又不是伯府那个受尽老夫人疼爱的宋六小姐,而是一个随时都可能断气的、被沈清让厌弃的看也不愿多看一眼的废物啊。 宋楚宜眼内充血、面色张红,艰难的喘着粗气。 她糊涂了一辈子,要死的一刻却清醒得有些残忍。这桩婚姻里,她本身就有责任,她寻死觅活不顾一切要嫁给沈清让,是她的错。 可是从始至终,沈清让都没有表现过对这桩亲事的半点不满。 相反,当初他送风筝表情意、送镯子当定情物,殷勤得很。 等她的利用价值没了,她就成了他口中不要脸,上赶着倒贴的蠢货。被扔在一边,甚至连亲生儿子都没被他放过。 她真是瞎了眼,瞎了眼才会看上沈清让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剧痛袭来,她的意识已经有些不清醒了,沉重的困意叫她再难睁开眼睛。 可是她仍旧用尽一切力气,死死的瞪大了眼睛。 她恨啊!恨得死也不能瞑目。恨自己蠢钝如猪,居然对继母跟继妹言听计从,更恨自己为了个中山狼与祖母父亲离心离德,到最后落得个身死人亡的下场。 意识渐渐涣散,眼前的景物也终于模糊,只余心中那抹恨意几乎要破体而出,宋楚宜瞪得眼睛都流了血,才不甘的咽了气。 窗外边清风徐徐,丝竹悦耳,戏台上的角儿哀哀戚戚的唱着词。 “我只道铁富贵终身铸定, 又谁料人生数倾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 到如今, 不由我不信前尘。” 二·新生 阴阴沉沉了好几天的天终于炸响了立春以来第一道闪电,轰隆隆的雷声响彻京城的上空。 宋楚宜被这惊雷炸出一身冷汗,坐起身来不断喘气。 还是她惯常睡的黄梨木雕花大床,粉红色的软烟罗撒帐是母亲在世时亲自替她选的。透过帐子,能看见桌上仍旧燃着的琉璃灯。 是热的,呼出来的气是热的.......她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会疼......... 不是梦,不是梦,她捂住跳个不停的胸口,安慰自己。 “姑娘醒了?”绿衣温暖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麻利的挽开帐子伸手探了探宋楚宜的额头,这才放心的吁了一口气:“还好,总算没再烧起来。” 宋楚宜呆呆的坐在床头,至今她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明明她含恨而死,一转眼却回到了她才七岁的时候。 这时候祖母还念着她母亲崔氏孝顺温柔,拼死替二老爷宋毅产下了嫡子,而对她们姐弟怜爱有加。 她的继母也因为过门已经五年,却只在成亲当年生下一个女儿,到现在还无所出而缩着尾巴做人。 前世她七岁的时候,与三房的堂姐宋楚蜜打了一架,回来就有些不好,连着发了好几天的烧,听说差点没有背过气去。 幸好也因为这样,她这半个月来夜夜都要惊醒才有了个合理的说头。 才说几句话的功夫,屋里的灯就全都亮了,丫头们捧着盥洗用的毛巾碗盆等鱼贯而入。 宋楚宜一个个看过去。 红玉、黄姚、青桃,个个都是熟悉的面孔。 她由着绿衣将冒着热气的毛巾敷在脸上,只觉得脸上每一个毛孔都张开,眼睛也热热的,雾蒙蒙的含了一汪眼泪。 “烧还没退?”徐嬷嬷掀帘子进来,就见灯光下宋楚宜眼泪汪汪的脸,登下三步作两步到了床前,伸手探上了宋楚宜的额头,眼里满满的担心。 这是宋楚宜的奶娘,是她生母崔氏的陪房,从小带着她,却在宋楚宜八岁那年犯错被撵了。算上前世,宋楚宜已经有二十余年未见过她了。 “徐妈妈.......”宋楚宜悲从中来,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来。 徐嬷嬷霎时担忧得不知怎么是好,宋楚宜霸道惯了,又因为生母去世而备受老夫人还有二老爷宠爱的原因,基本是个小魔王,还真的没掉过几滴眼泪,此番她这么一哭,真是叫徐嬷嬷心里发酸,忙去呵斥绿衣:“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我才离开半日......” 宋楚宜忙伸手去拉她的衣裳,吸了吸鼻子止住哭,可怜巴巴的瞧着徐嬷嬷:“不关她们的事,才刚是我被梦魇着了,妈妈莫要怪她们。” 向来蛮横霸道的六小姐居然会替下人说话了?!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能反应。 为什么会被梦魇着?还不是因为四小姐这下手太狠了。徐嬷嬷心疼的叹了口气,却不好说主子的不是,手脚麻利的替她取了棉袄穿上,蹲下身来替她系带子:“既然好了,该去给老太太请安了,才刚我从那边过来,老太太还问起你呢。” 宋楚宜重重的点头,乖巧得令人吃惊。 徐嬷嬷还只当她是因为吃了亏,大病了一场懂事了,又是感叹又是心疼。 绿衣此时才笑盈盈的捧上一盏红枣茶来,道:“昨日姑娘还叫我们提醒着,今日无论如何不能拖了,定要叫醒她去给老太太请安呢。” 黄姚总算有了插话的机会,忙道:“老太太最疼咱们姑娘,早就知会了不必赶着去请安的,好好将养着才是正经。我看呀,姑娘也不必急着去,只说病还没好,也好杀杀四小姐的威风。” 徐嬷嬷面带嗔怪的看过去,啐道:“混说什么?!给老太太请安也是能耽搁的?” 宋楚宜余光瞧见黄姚红扑扑的笑脸,心内一滞。 她与四小姐宋楚蜜起的这场纷争原本并不算什么,充其量就是孩童间的打闹罢了。可上一世,她被人教唆得昏了头,硬是装病卧床了半个多月。 三夫人云氏一开始还日日过来瞧,后来不知从哪里得知她是装病来要挟老太太处罚四小姐之后,干脆就对着她冷笑了几声,自己回去重重的罚了女儿。 她犹记得从那之后,三婶看她的眼神就没对过。 红玉静静的替宋楚宜披上斗篷,仔细替她理好衣裳,垂着头站在一旁并不插话。 绿衣红玉是她娘的人,崔家的家生子,规矩脾性都一等一的好。可是她们上一世的结局却都不算好,红玉早早的就不知因为什么事被发卖了。绿衣虽然一直跟着她,却也并不得宠。直到她的儿子死去,她在英国公府备受冷眼的时候,偏偏是一直被她冷落忽视的绿衣,毫不犹豫的护在她身边。 宋楚宜眼珠子往她们俩身上一溜,到底什么也没说,迎着晨风出了门。 伯府种了的山茶花全都开了,三三两两的在路边怒放着,红艳艳的迎着朝阳开的生机勃勃,叫人瞧着就心生欢喜。 宁德院周围并不见花树,院外围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大叶女贞,绿油油的充满生机。 宋楚宜领着绿衣黄姚穿过回形影壁,转上抄手游廊,就见几个丫头正喂雀儿,见了她眉开眼笑的问好。 又有人一迭声儿的叫着:“六小姐来了。” 立即有人打帘子出来,瞧见了宋楚宜就笑:“可算来了,老太太正念叨呢。” 来的是老太太身边的玉书,性子温柔和善,是个好说话的,老太太最喜欢她。 宋楚宜见她打起帘子,就往里走。 一进屋内,满身的寒气就被烧的暖暖的地龙驱的尽散。 老太太坐在上首,正不知跟旁边的世子夫人说些什么,瞧见她来,面上的笑意就敛了几分。 这个时候,老太太还是愿意对她好的,虽然会对她生气,却也是因为还抱有希望,不像后来,连正眼也不再瞧她,她做什么都无动于衷。 宋楚宜鼻内一酸,端端正正的拜倒在地:“孙女儿给老太太请安,愿老太太平安康健。” 完全不似平日里没个正形,才满七岁不久的小姑娘礼仪举止一板一眼,做得行云流水,瞧着就赏心悦目。 众人都不约而同的呆了一呆。 老太太才刚听完三夫人的话,心中实在窝着火气,原本想着要晾她一晾。可是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知不觉间火气就去了一大半儿,忍不住叹了口气,面色却是和软了,道:“起来吧。” 宋楚宜站起身来,又低眉顺目的去给几位夫人问安。 轮到三夫人的时候,三夫人皮笑肉不笑的看她一眼:“三婶正要带着你四姐姐去给你下跪求饶呢,怎好叫你先给我请安?” 语气嘲讽,笑意不达眼底。 “娘!”宋楚蜜急急的叫了一声,随即就反应过来这是在老太太的宁德院,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气鼓鼓的盯着宋楚宜。 不管出了什么事,三夫人一个长辈,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给一个小辈难堪,到底有些过分了,大夫人卷起手轻轻咳嗽一声,转头冲三夫人笑道:“这么大的人了,玩性还这样大,当心吓坏孩子。” 大夫人是世子夫人,以后这伯府都是她的。而其他几房,若是有一日老太太不在了,分家出去,什么也不是。 三夫人当然不敢不给她面子,假笑了几声,想了想到底不服气,盯着宋楚宜叹了声气:“大夫说你并无病痛,早可以下床了。你生你四姐的气无可厚非,只小心闷坏了自己的身子。也带累老太太担心。” 原来上一世她们一面教唆她装病之后,一面是这么在三夫人还有老太太那里上眼药的。 虽然她这一世是真的病了,可是给她看病的大夫都已经说了没病了,再加上房里的那些牛鬼蛇神,那就只能没病了。 因为小打小闹就记恨上堂姐,不惜装病使堂姐的处罚加重,这传到哪去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宋楚宜出人意料的没有给自己辩白,她垂着头声若蚊蝇的给三夫人还有宋楚蜜道歉:“是小宜的错,我不该对四姐口出不逊。” 三夫人脸上的笑意这回才是真的僵住了。 她并没想到宋楚宜肯承认,而且承认得这么爽快。 宋楚蜜也有些不可置信,转而想到她果真是给自己使绊子,装病来叫老太太惩罚自己,不由得又怒上心头,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了。 老太太在首座哼了一声,面色沉沉的,问道:“这么说来,你果真是装病诬赖你四姐?” 作为长宁伯府后院实际上的掌权人,老太太的地位举足轻重。尤其是对宋楚宜这种没了亲娘又有了后娘的姑娘来说。 上一世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只有她自己不明白。 众人都替她捏了一把汗,黄姚已经勃然色变,立即就要开口辩驳。 可是宋楚宜已经先她一步跪在了地上,澄澈的眸子直直的与老太太的目光对上,不躲不闪,诚恳的低头认错:“是,小宜不懂事,先与四姐起了争执,后又给三婶还有四姐添了麻烦。” 是什么麻烦,却没说。 老太太是个顶聪明的人,吃过的盐比她们这些小辈吃过的饭还多。 上一世是确有其事,所以老太太对她也确确实实的失望了。 可是这一世......她垂头勾起一抹冷笑。 三·没娘 这一世她是确确实实的病了,老太太屋里的嬷嬷丫头也来了好几回,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是真病还是假病? 要多谢能重活一回,她才有机会病上这么一场,好好想想她的前世今生。 小女孩儿仰着头,眼睛明亮清澈,带着不符合年纪的安静与认命。哪还瞧得见前阵子的张扬跋扈? 明明是病了,却晓得要服软了,不得不说成没病,冒着得罪三房的风险。 老太太蓦的心头一软,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玉书闻香知雅意,立即就咦了一声,上前弯了腰探了探宋楚宜的额头。 她是老太太贴身伺候的丫头,比府里那些姨娘们还多几分脸面,三夫人心里咯噔一声,面露疑惑。 “这不是还发着烫呢么?”玉书面露担忧,道:“老太太,各位太太们,才刚进来我就瞧着六小姐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还特意想着要禀报呢。” 是真病了? 玉书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她既然在这个时候有动作,就说明是老太太的意思,三夫人愣了愣,却顺着玉书的话站起了身:“怎么?不是这孩子胡闹,竟真的病了?” 说话间她已走到宋楚宜身边,见她确实两眼乌黑,小脸儿苍白着,嘴唇干燥,的确是大病了一场的样子。 竟然是真的病了? 三夫人心里有些打鼓,说真的,她真是气这个小丫头气的要死。姐妹间玩玩闹闹也是常有的事,不过就是打了一架,自家闺女蠢,手下重了点是不对。 可是当时她都已经亲自去二房瞧过这丫头好几次了,又是送吃的又是送玩的的,还不是希望这件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偏偏在她都做这么大努力之后,又得了消息说这丫头根本没病,是不忿宋楚蜜没有受罚,愤然装病呢。 当时听了这个消息,她立即就火了。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真以为没了亲娘大家就都得给你伏低做小?横竖都是被老太太斥责一顿,她也就不管了,打算把这事儿在老太太跟前闹开了,索性大家都别得好。 可是现在又发现实际上也不是那样。 竟真的是因为那场争执病成了这样? 毕竟是一个失怙的小女孩儿......又想想崔氏当年的好,三夫人云氏心里先过意不去了,拉着宋楚宜细细瞧了瞧,抱怨道:“既是病了,怎么又说没........” 她想起来了,过来给她透露消息的是谁。可不就是这丫头自己房里的人? 自己屋里的还敢颠倒黑白,可见这丫头蛮横也是有原因的,日子想必也难过得很。 可是虽然她此时觉出些不对来,却也不肯继续往下说了,毕竟虽然宋楚宜可怜是可怜,但是毕竟又不是她肚子里出来的,她没必要为了她得罪妯娌。 宋老太太重重的哼了一声,道:“好了,四丫头六丫头各自回去抄女则十遍。我也乏了,都回去罢。” 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竟是两边都罚,又似两边都没罚。 云氏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世子夫人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出门前却深深的瞧了宋楚宜一眼。 这么小的女孩子,从来都娇惯坏了的,偏偏在今日乖顺起来了?而且似乎拿准了老太太不会叫她吃亏。 她若真的闹起来,老太太还未必会替她出这个头。可是她可怜巴巴的一副委屈至极的样子,自己有病说成没病,来息事宁人,反而叫老太太亲自出言维护。 这么小,却完全知道该如何得老太太欢心,句句话都在点上,心机深沉至此? 她心中有些发沉,可是转瞬又笑自己管的太多。 她是世子夫人,是这长宁伯府未来的女主人,现今又有二女一子,大女儿更是宫里头的贵妃,二女儿也嫁了平阳侯府,隔了房一个失怙的女孩子,心机就算再深沉又于她有什么相干? 清晨的微风吹的人周身都泛起凉意,宋楚蜜从宋楚宜身边经过,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停住了脚,有些不甘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愧疚,道:“上次的事,是我不对。害你病了这么久,抱歉。” 宋楚宜有些惊诧,随即她就反应过来,真心实意的笑着摇头:“不怪你,四姐。是我自己出言不逊在先。” 虽然宋楚蜜下手是狠了一点,但是她的脾气也着实太坏,噼里啪啦就把宋楚蜜骂了一遍,不把人激怒不罢休的气势,人家气急了之下没轻重是有的。 原来很多事情说开了,就是另一种情境。 见她果真是没有了之前胡搅蛮缠的样子,宋楚蜜微微一笑,随即别别扭扭的拉着她:“原不是我说你,只是你这脾气真是像个炮仗一点就着。就拿这次的事来说,无凭无据的,你怎的就认定是我欺负了八妹?她虽小,却也五岁多了,难道连话也说不清楚?若是我真的欺负了她,她大可去告诉二伯母,甚至去告诉老太太。需要你来替她出这个头?” 宋楚宜眼里有些发酸,她晓得宋楚蜜说这话是真的为了她好,在教她道理。可笑上一世她却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黄姚面上的神色渐渐变了,原先还以为她们俩话不投机会又闹起来呢,谁知道竟在两箱赔不是了,还拉上了八小姐。只是主子们说话,她又不好插嘴,在旁边急的抓耳挠腮。 好不容易等二人散了,黄姚觑了觑宋楚宜的脸色,有些埋怨的道:“老太太跟太太尚且没说您的不是呢,四小姐倒是先充起大了。” 宋楚宜在穿堂停下脚,偏头道:“你是说,四小姐说的不对?” 见她搭话,黄姚忙不迭的点头:“可不是嘛,小姐您细想想,当时您不过同她争执了两句,她就下那么重的手......这四小姐得多狠呀,才刚在老太太跟前,又是三太太给您难堪......” 又开始挑拨她与三房的关系了,之前她跟宋楚蜜闹起来也是因为黄姚她们气冲冲的跑来告状,说是宋楚蜜把宋楚宁欺负得哭了。 她向来把宋楚宁当作亲妹妹,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先分给她才用,闻听她被欺负了当然义愤填膺的挽着袖子就上去帮忙了。 可是结果宋楚宁什么事也没有,她却被宋楚蜜不小心从假山上推了一把,摔在地上,病了这大半个月。 而且今日还被说成根本没病,差点不仅得罪三房还叫老太太以为她秉性素恶。 身边有这些面上护主,内里却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丫头们调唆,要是现在她内里不是已经重新活过一世的宋楚宜,想必仍旧要上当吃亏。 她上一世输的那么惨死的那么憋屈,也不冤。 绿衣皱了皱眉头喝住黄姚:“这些话也是你能说的吗?!” 黄姚有些不服气,嘟着嘴反驳:“我也是替小姐她不平嘛!她们不就是欺负小姐跟太太好性儿吗?!” 句句把宋楚宜跟现如今的二太太李氏绑在一起。 “好了!”宋楚宜出声打断她们:“在这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乖乖,六小姐还知道成何体统四个字了?黄姚心中疑虑更深,却不再出声了,低着头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 宋楚宜不去看她,道:“我要去一趟祠堂。” 宋家的祠堂新翻修过,跨过高高的门槛,就见空阔的墙壁上画着从古至今宋家历代杰出的先祖们的画像,以及事迹生平。 丫头们是不能进这样尊贵的地方的,都在门外守着。 崔氏的牌位是最新的,朱红色的牌位鲜红醒目。 宋楚宜两岁的时候她就去世了,因此崔氏在她心里只有一个浅的不能再浅的影子。上一世她从未把这个生母记在心里,可是等她历经了悲惨的一世,亲自生过养过、失去过孩子之后的现在,却忽然无比怀念起自己的亲生母亲来。 崔氏也许不能帮她分清中山狼,不能教导她看清楚脚下的每一条路。可是却也绝不会害她。 想起上一世徐嬷嬷捧出来的,由崔氏一针一线缝好的那些细细密密的衣裳裙袜,还有崔氏手抄的佛经,那些都是一个母亲在知道自己不久人世的时候,最深厚的爱意跟不舍。宋楚宜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的落下来。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屋外的穿堂风吹过,两边垂下的帷幕被吹的左右摇动。宋楚宜小小的身体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 绿衣看得心都软了,眼里一热差点跟着宋楚宜哭起来。 黄姚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心不在焉的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恨不得冲进去催着宋楚宜快走。 娘,您在天之灵早日安息。我会替您守着弟弟,保护外家。 您想要的,我都会替您办到。 四·继母 宋老太太在玉书服侍下用完汤药,略微蹙了蹙眉,问道:“去了祠堂?” 黄嬷嬷面上现出些哀戚之色,点点头道:“正是呢,在祠堂里跪了半日,也哭了半日。就连老奴看着,心里也发酸。” 宋老太太沉吟了半响。 先头老二的媳妇儿是个再好不过的,家世显赫,诗书传家,难得的是心肠极好却又性情和顺,嫁过来三年就为老二添了一子一女。 当初为了求娶崔氏,还是老伯爷亲自去请的冰人....... 可惜命薄,难产生下了宋琰之后就香消玉殒了。 这些年来,她看在当年崔氏的份上,总是对宋楚宜跟宋琰姐弟两个偏爱几分。谁知这小六儿看着精明,却是个没心肝的。 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全分辨不出来。 日子长了,宋老太太的耐心渐渐的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崔氏的情分再深,也经不住这么磋磨。 毕竟现在的这个二太太李氏也是她的儿媳妇,生下来的也是她们宋家的儿孙呀。 如今听说宋楚宜竟在崔氏的牌位前哭,宋老太太倒是吃了一惊。 才刚老三家的闹起来,宋楚宜也没见高声争论一句-----可是这事儿,明明她是占理的。宋楚蜜比她大,动手打了小的总是不对,何况还叫她病了一场差点丢了小命。若是换做一月前,宋楚宜醒过来第一件事怕就是跑到宁德院来闹的不可开交了。 病了一场,怎么性子也好像也变了似地? “结衣,你说六姐儿是不是有些变了?”宋老太太看着廊下几个丫头打络子,问的漫不经心。 结衣是黄嬷嬷的闺名。 她想了想,点头道:“是有些变了。六小姐心肠是好的,就是性子急躁了些,现下若是把这急躁的性子改了,也是大好事啊。” 毕竟带着崔氏女的血脉,长得一副极好的模样,虽然才七岁,圆圆的一团儿,但眉眼精致,笑起来像天上的月牙,令人忍不住看着就心生愉悦。 大周一朝因为曾经出了个女皇的原因,女孩儿们的地位都不算低,未出嫁前在娘家更是娇客,都是千尊万贵捧着长大的。 宋楚宜因为是崔氏生的,有博陵崔氏的血脉,又自幼失怙,因此更加得老太太青眼,被宠的无法无天------成日里拈酸吃醋、打鸡骂狗的惹人讨厌。 老太太是怜惜她,却并不想养个不知礼数,不识进退的蠢丫头。 她们这样有爵且又兴旺的人家,规矩乃是第一要务,家风比什么都要紧。 想到前阵子宋楚宜出门时得罪的人,宋老太太眯了眯眼睛,淡淡道:“再看吧。” 希望小六儿是真的懂事了,否则...... 宋老太太脑子里现在想些什么,宋楚宜大概都猜得到。 前世是她猪油蒙了心,一腔心思都挂在了一个男人身上,什么家族荣辱什么外家亲弟,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而今重活一世,才发现所有的东西都不会永远是你的,你若不懂得珍惜,迟早都会失去。 比如老太太的庇佑还有父亲的宠爱。 而这些东西,前世她并不放在心上,直到她嫁人了,到了婆家,才知道来自娘家的支持跟嫁妆究竟有多重要。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可以重新活一次,可是既然有了这个机会能重新活,她就要好好活,把上一世得不到的想要的通通都拿到。 而第一步,就先得要找个靠山。 继母李氏是决然不可能了,上一世就是李氏跟宋楚宁的糖衣炮弹把她给轰得粉身碎骨。而她的亲爹也不能说完全靠得住-----通常来说,嬷嬷们一直在后议论的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还是有些道理。 她是他的女儿,可宋楚宁也是他的女儿。 她记得生病时宋毅在一旁也曾忧心不已,却也没法忘记,李氏处心积虑把她给养废了,就是在他自己眼皮子底下。 心思飞转间,她已经进了二房的正院。 二房一家如今都居住在一座两进的小院子里,前头是宋毅的书房,后头正房是李氏的住所,两边跨院里分别住着她与宋楚宁两姐妹。 徐妈妈早就在门外伸长了脖子等她,见她回来先松了一口气,拉着她左右瞧瞧,又摸了摸她的手温,这才笑道:“咱们回屋把大衣裳换了,去给太太请安。” 宋楚宜点点头,余光只瞥见迎出来的青桃跟红玉,原本跟着自己的黄姚却不见了踪影。 她微微牵起嘴冷笑,回屋换了衣裳就往正房去。 李氏正倚在榻上喝茶,底下一溜椅子上铺着半旧的灰鼠皮,几个姨娘们正坐在上头陪笑谈天。她今日穿了石青色的对襟小袄,底下是丁香色的马面裙,耳朵上缀着两只圆润璀璨的淡绿色珍珠,整个人雍容华贵非常。 宋楚宜平稳了会儿呼吸,上前去给李氏请安。 还没等她行礼,李氏已经坐直了身子,飞快的叫起。她身边的服侍的素知也早已知机的下来扶起宋楚宜,笑着道:“可知是好了,姑娘今日的气色瞧着就好。” 李氏笑着招手,亲密的将宋楚宜拉至身边坐好,亲手替她理理衣领,左右瞧了一会儿,笑道:“脸色确实好看了许多。”又叮嘱道:“以后可决计不能冒失了,弄得病了一场,可好玩么?” 说着也不等宋楚宜说话,又苦口婆心的劝道:“这次的事情,你与你八妹都做的不对。她不该受了委屈就哭哭啼啼失了方寸,更不该撺掇着你去得罪你四姐。你也一样,就算是听了她的话,也该先来告诉我,不该与你四姐动手。” 与上一世的说法截然不同。 几个姨娘们收了笑脸,谁也不敢答话。 宋楚宜的性子乖张古怪,指不定哪句话就得罪了她,索性都闭嘴当哑巴。 屋子里于是就这样忽然静下来。 李氏见宋楚宜居然没有不服气的顶嘴,心里已经疑心大起,面上却半点不露,笑道:“怎么不说话,想必是觉得母亲说错了不服气?” 宋楚宜想自己还是太没用,李氏显然是个人精,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才能起最大的效果。若是今早她在老太太屋子里闹起来了,那李氏就会跟上一世一样,顺水推舟的附和她,夸赞她重情重义,让她彻彻底底得罪三房惹老太太失望。 而这一次她没闹起来,李氏就反着来说来让自己安心。 李氏半日没听见宋楚宜说一个字,却也并不生气,反而还低低笑着叹了一声:“真是个傻孩子,我说你呀是在为你好,你却跟我置气呢。要是你爹知道了,又要埋怨我不会教导你,你呀你,什么时候才能叫我省点心呢?” 说着就又笑着看素问,道:“你去将今日早上才做好的云片糕跟翡翠饺子装好,待会儿六小姐好带回去。” 素问笑着应了,小心看了会儿宋楚宜的脸色,见瞧不出什么异样来,这才道:“这个云片糕可是太太亲手做的,总共也才得了几碟儿,除了送去给老太太跟几位太太的,总共也只剩了这一碟儿,是专程留给六小姐您的。连八小姐都没得呢。” 李氏的表面功夫总是做的这样好,待原配留下的继子继女亲厚温柔,比对自己亲生的还好,上一世到后来甚至贤名远扬,成为了京城贵妇人们的典范。 可是只有宋楚宜明白这份好,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 说完了话,李氏就吩咐素馨领着宋楚宜往东跨院去玩儿。 东跨院是宋楚宁的住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小一条回廊连接着李氏的正院,长廊两边都种上了桂花树,每到八月的时候就香飘十里。 才刚进门,宋楚宁就已经飞快的扑了上来,将宋楚宜搂了个满怀,嗔道:“六姐,你病好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儿?你若是告诉了我跟母亲,我们也好邀你一同去请安呀。” 要是有心,还用得着告诉?同住在一所房子里,好不好的能瞒过谁去?李氏提早带着宋楚宁去请安,无非就是避开可能发生的,三房跟她宋楚宜的争执罢了。 “今天早上才略觉得好些儿了。”宋楚宜含着笑看着粉雕玉琢的宋楚宁,仍旧如往常一般亲昵的拉着她的手:“徐妈妈叫人一问,才知道母亲跟你已经先去请安了。我们随后过去,不想你们那时候却已经回了。” “三婶一直对祖母说你的坏话,母亲跟她争了两句,被祖母呵斥了。”宋楚宁委屈的瘪着嘴,像一只肉嘟嘟的小包子:“呆着生气,母亲就带着我先告退了。” 年纪才五岁的宋楚宁说起话来却条理清晰逻辑清楚,像是一只黄莺,说话声如黄莺出谷,软糯好听。 上一世宋楚宜十岁怕是都不如她五岁会说话。 虽然上一世宋楚宁口口声声说什么因为她抢了沈清让才对她恨之入骨,可是宋楚宜却觉得并没那么简单。 她们关系好的如同亲姐妹,甚至比亲姐妹还要好。脾气不好的宋楚宜对宋楚宁却向来是有求必应的。 只要宋楚宁提一句,哪怕是一句,她喜欢沈清让,或是对沈清让有意的话,宋楚宜都不可能继续对沈清让死缠烂打,情根深种。 偏偏她们非但没有,反而还纵着她去飞蛾扑火...... 五·旧事 这世上哪里有真心会喜欢原配留下的种的后母? 李氏揉了揉自己已经笑的有些僵硬了的肌肉,忍不住埋怨道:“天天堵在眼前,都不用她来气我,我自己就先把自己给恶心死了!” 她面上的表情不虞,瞧着哪里有半分先前面对宋楚宜时的温柔和善。 “这么多年了,您怎么还是这个性子呀?”一个容长脸儿,穿着秋香色长袍,外罩着沉香色比甲的中年妇人缓缓上前替她揉肩,回首朝素馨她们几个努努嘴儿,示意她们都退下去,这才道:“您呀,可真得改改您这脾气,要是这抱怨传出去被人听见了,这么多年的辛苦岂不是都白费了?” “哼!”李氏冷哼了一声,却并没有怪罪那个妇人的意思,反而接着说道:“难道于妈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她又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倒是得对她笑脸相迎体贴备至,真是连我自己想起来也酸的倒牙。” 于妈妈轻轻替她揉着肩膀,闻听此言就跟哄孩子一样哄她:“这也是您自己求来的呀,您盼了多少年才盼来咱们二老爷这样好的姻缘,难道现今为了一个小丫头片子就后悔了?” 怎么可能会后悔呢?!李氏毫不犹豫的摇头。她当年尚且待字闺中的时候就已经对宋毅情根深种了,后来更是花尽了心思才如愿以偿的嫁给了他,又怎么可能有后悔二字? “那便是了。”于妈妈释然一笑:“何况咱们二老爷对您也真是关怀备至,这几年了,就算您还未曾替他添个公子,他对您也不曾有过半句怨言不是?” 提起这个,李氏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心酸。心酸的是嫁过来都五年多了,除了头一年生下了一个宋楚宁,她的肚子到现在都还没动静,没能为宋毅再添上一个儿子。欢喜的却是纵然没能为宋毅添个儿子,宋毅也不曾冷待过她,反而还细心小意,始终与她相敬如冰,遇事也是有商有量的。 “说起这个我更是担心得很。”李氏的柳叶眉都皱在了一起,面上的担忧显而易见:“先头崔氏那个蠢妇到底是替老爷他生下了个儿子.......到时候就算是我生了儿子又怎样呢?还不是得靠在后头?” 她要是还生不出来,那崔氏生出来的宋琰就还是宋毅唯一的儿子,地位不言而喻。而更叫她烦恼的是,就算她日后生了儿子,地位也在宋琰之下。 崔氏真是她心上的一根刺啊,当年抢了她的爱人,现如今儿子女儿还要来跟她抢地方。 于妈妈将手指移到她的太阳穴上,熟稔的按压起来,压低了声音去安慰她:“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呢?崔氏当时占尽了优势,最后您还不是把她拉下来了?” 她说起这些来,那些都已经快要被忘记了的前尘旧事就通通涌上了李氏心头,叫她又是心烦又是得意。 崔氏家世显赫,但是她却同样不俗。 崔家一门英杰辈出,李家却也算是世代清流。 她是国子监祭酒李如橚的嫡次女,从小也是千尊万贵的长大,却一眼就相中了当时在国子监读书,师从李如橚的宋毅。 宋家亦是一门忠烈,百余年前宋家先祖跟随太祖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后来一朝封侯,功成名就。 可惜后来宋家承袭长宁侯爵位的第二代长宁侯在国孝期间跟兄弟争产,因此被降了等,从侯爵降成了伯爵,甚至连丹书铁券也差点被收回,自此元气大伤。 到了宋毅父亲宋程濡这一代,就收起了尾巴做人,幸好他也算争气,虽说家里被争产一事闹得元气大伤,却凭着自己考中了进士,既承袭了爵位,又一步步混到了如今户部尚书的位子。 因为经历过争产、降爵等事,宋程濡自己越发的谨小慎微,对待自己亲生的四个儿子更是苛刻,教导严厉,也因此,宋家四子竟通通都有功名在身,没有一个纨绔子弟。 宋家大老爷宋仁的嫡长女更是一朝选在君王侧,成为了贵妃,使宋家的地位更上了一层楼。 这样烈火烹油的破天富贵,真是叫当时京城们的贵女们纷纷动心。 当时的李氏自然也不例外,可是她却不是奔着宋家的富贵去的,而是奔着宋毅这个人。宋毅拜了李如橚为师,时常来李家请教学问,她早早的就认识了他,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原本以为所有事情都是水到渠成的,可是偏偏杀出了一个崔氏。 博陵崔氏,历经四朝,始终有人在朝中当官,崔家出人才几乎已经成了惯例。当时老伯爷宋程濡亲自去请的太常寺卿牵线....... 李氏想以前的旧事想的头疼,不由恼怒的将手边的茶杯拂落了一地。 那是上好的官窑出的乳白瓷,摔坏了一个,一套就用不成了。当年在娘家的时候这样好的东西可都是摔不得的,现在摔了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心疼。 于妈妈唬了一跳,忙朝进来探情况的素馨摇摇手,自己回头收拾了碎片:“姑娘若是真的忍得难受,不如就冷着她。虽说传出去不大好听,但是京城里放眼望去,对原配留下来的子女好的也没几个。” 忍得难受?当然难受了,忍字头上一把刀,他真是天天被刀割在心上。 可是说是难受,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当初宋毅娶崔氏的时候,她才真的难受呢,那一****站在漫天雪花里站了整整一夜,几乎没有冻死。 可是她哭不出来,也恨不起来。 少年郎一袭素衣风度翩翩捧书而行的那一幕始终刻在她心上,叫她如同万蚁钻心。 后来去清凉寺上香的时候她曾经见过崔氏,长得精致玲珑,画着远山黛,一双眼睛水光粼粼,望之便叫人赞叹。 宋毅也从一开始的不情愿变得趋之若鹜,扔下她与崔氏其乐融融...... 难熬吗?疼吗?当然疼,疼的叫人坐立难安。 现在虽然要面对崔氏那个蠢妇留下来的儿女,但是终究可以陪在宋毅身边,日日相见,夫妻和乐,比当年可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六·祸心 立春之后的第九日便是正月初一,伯府里的下人们早早的就已经开始为除旧迎新做准备了。 先是去年收了的灯笼都要拿出来除尘清洗,大年三十才能挂上,被褥也都要拿出来洗好晒干,锅炉碗盏、桌椅摆设通通都要拿出来,因此众人忙的不可开交。 宋楚宜坐在炕上瞧着自己面前的一堆东西发呆。 那是徐妈妈捧出来交给她的,最前头的是一个描金的小木匣子,里头装着的是整整一匣子的黑珍珠,颗颗圆润硕大,瞧着便知价值不菲。 后面有个红漆木箱,打开便是叠的整整齐齐的一箱子绸缎,还有已经团好了的几大堆线团。再往后被箱子挡住了的是黄梨木打造的箱子,里面摆着一摞摞的书本典籍,听说都是崔氏嫁妆里带的一些点心方子跟一些药方,并有一些珍贵的典籍之类。 放在最上面的是崔氏手抄的金刚经跟心经,翻开来看,一字一句写的工整秀丽,可见崔氏当时用心。 宋楚宜瞧着瞧着就忍不住蓄满了一汪眼泪,正要再看,帘子就被掀起了。 呼呼的风顺着帘子被掀起灌进来,叫宋楚宜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徐妈妈忙挡在那堆东西前面,敛容呵斥笑嘻嘻的黄姚:“才刚就吩咐过不要进来,你又当耳旁风!” 人人都说宋毅的新夫人李氏很好,慈悲心肠,对原配留下的子女甚至比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还好,但是在崔家浸淫了半辈子的徐妈妈却完全不吃李氏这一套。 她是由崔氏带过来的,眼睛擦的比谁都亮,很多事情自然也看的比谁都清楚。 这世上除了戏文里,原也没有听说过哪家的继母对继子女有几分真心,虽说这几年她冷眼看着李氏对宋楚宜千好万好,心里却始终将她们当外人防着,原因无他,倒不是她真的看出了李氏有什么不好的心思,而是觉得奇怪,李氏对宋楚宜实在是太好了,好的有些过了分。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氏对宋楚宜越好,她就越觉得心惊胆战,对后来李氏送来的黄姚跟青桃等人也就防备得很。 这次她听了宋楚宜的话将崔氏留下的东西给她清点清点,早就已经吩咐过叫几个大丫头们都守在外头,别擅自乱闯,谁知黄姚依旧没头没脑的闯了进来,不由得生出几分怒气来。 黄姚听了徐妈妈的喝斥也不觉得恼,倒是探头探脑的往她身后瞧,脸上娇憨一片:“嬷嬷在藏什么好东西呢?” 这么没轻没重,姑娘的东西竟然也敢窥私,简直是目中无人! 徐妈妈更加生气,见黄姚已经过来拉住了自己手臂想往宋楚宜那炕上瞧,忍不住就把手一挥,将黄姚颠得险些站立不稳摔在桌上。 “嬷嬷!”黄姚没料到徐妈妈这般不给她脸,气的脸也紫涨了,眼圈红红的:“你......” “好了!”宋楚宜自己下炕穿了鞋,伸手将珠帘一掀,看也没看黄姚一眼,往外唤人:“红玉、绿衣!” 红玉与绿衣立时掀了帘子进来,见屋内徐妈妈面色不善,黄姚站在旁边啜泣不已,不由得面面相觑。 宋楚宜默不作声瞥了哭的可怜兮兮的黄姚一眼,冷笑道:“你们二人才刚在哪?” 绿衣跟红玉更加摸不着头脑,却还是老老实实的答:“在廊上绣花。” “既是在廊上,刚才我交代过不许人进来,你们怎么还放黄姚进门?!”宋楚宜面色转冷,冷笑道:“想是我病了一场,你们就都不把我当回事了。” 这话说的诛心,绿衣与红玉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垂着头连说不敢。 宋楚宜晓得这两个丫头都忠心,可是忠心不够,远远不够。上辈子红玉随便被人寻了个由头就远远的被发卖了,绿衣更是从始至终都被排斥,可见两人心思单纯,不晓得防人。 而现在她身边能信得过的,也就徐妈妈跟绿衣红玉三个人而已,当然得好好的培养起来。 黄姚见宋楚宜首先排喧绿衣红玉,也不由唬了一跳。她心里又气又急又是担心,气的是徐妈妈跟宋楚宜都当她是空气,给她没脸,急的是不知道宋楚宜想要做什么。 “你们既然不敢,怎么又违背我的命令私自放人进来?!”宋楚宜疾言厉色,极为生气,怒道:“这次的事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自己去找刘嫂子领二十个手板子,下次再犯,你们就都离了我这里,另捡别处当差去罢!” 宋楚宜确实是个不算多好的主子,却从未对丫头这么疾言厉色过,她向来对贴身的几个大丫头都是极宽容的,从没端过什么主子派头,这回突然发这样大的火,绿衣跟红玉不消说,吓得手足无措,连黄姚也被惊得目瞪口呆,心里打鼓。 还没等黄姚反应过来,宋楚宜已经转过头来看着她,沉声道:“才刚我也吩咐过你同样的话,你可记得?” 宋楚宜脸上明明没有什么表情,说出来的话也远比对红玉绿衣说的缓和许多,黄姚却觉得更加可怖,不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奴婢......奴婢是因为听到了消息,说是二老爷已经带着四少爷到了沧州了,这才一时忘怀......” 是了,宋毅前阵子就启程去晋中接在外祖家小住的宋琰了,算算日子,该是这两日回来,恰好赶在大年三十之前。 “不论什么了不得的原因,你也不该擅自闯进来。”宋楚宜说着,忽的一笑:“总不能日后祖母太太那里,你一有了什么消息,也不管不顾的闯进去罢?” 黄姚见她这么说,更加害怕,连忙磕头不迭。她心里明白得很,且不说现在李氏还端着慈母的名头,必定对宋楚宜有求必应,就是违背主子命令,私闯卧房这一项罪名,也够她倒霉了。 到底还是个八九岁的孩子,根本没有日后的刁钻老成。 徐妈妈盯着黄姚,又看看身后那满满一炕的东西,心中登时沉了下来,这回闯进来的若是那个青桃,她想必还能放心几分,毕竟青桃虽然也是李氏挑进来的,但沉默寡言,这些年冷眼瞧着也不是个心眼多的,可黄姚显见着就藏了祸心...... 七·铺垫(上) 绿衣红玉果然乖乖的去找了管事领罚,回来时一双手掌都肿的老高,瞧着就令人心疼。 小丫头们都凑上来七嘴八舌的安慰。 又有人抱怨宋楚宜心肠太狠,对向来忠心的红玉绿衣都能下得了这么狠的手。 这府里这么久了,可还没听说过姑娘叫自己大丫头去管事婆子那里领罚的事呢,六小姐这里可是头一份。 红玉性子向来沉稳安静,闻言只是默默垂泪,一言不发。绿衣心里也委屈,又觉得这个罚来的莫名,不由得将众人都赶了出去,窝在被子里偷偷的哭。 等晚间上宿的时候,绿衣跟红玉两个人的眼睛已经肿的像核桃,神色也恹恹的,安静得有些过分。 宋楚宜见绿衣往香炉里洒了香片就要出去,就唤住她:“绿衣!” 绿衣听她叫,忙立住了脚垂首站在一旁,心里惴惴不安。 见她们两个都害怕,宋楚宜就叹了一口气,问道:“你们是不是在怨我?” 说没有一点怨气是假的,她们是宋楚宜的贴身大丫头,向来跟副小姐似地,兼之又从小与宋楚宜一起到现在,情谊不比旁人,今日却为了这么件小事就被罚,导致颜面全无,自然委屈。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默默无言。 “我知道你们觉得委屈。”宋楚宜将手里的书放下,起身走到红玉身边拉了她的手,道:“可是今日确实不能不罚你们。” “姑娘......”红玉委屈得眼睛又红了,忍不住啜泣道:“我......” 宋楚宜拿帕子递给她,展颜一笑:“你是不是觉得今日我有些小题大做?” 红玉纠结了一会儿,不顾绿衣不断给自己使眼色,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你们呀!”宋楚宜问她们:“你们是打哪儿来的?” 两个丫头都被问倒了,半日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们两个都是崔家的家生子,若是没了我母亲与我,实际上与这伯府一点关系也没,是不是?”宋楚宜见二人一时愣住,不由又徐徐说道:“黄姚又是哪里来的?” 红玉尤有些茫然,绿衣却已经反应过来了,不由惊叫一声,道:“姑娘!” 绿衣跟红玉又有些不一样,她是徐妈妈最小的女儿,跟宋楚宜差不多岁数,可以说是喝的同样的奶水长大,在徐妈妈言传身教下,当然对李氏跟黄姚她们都有些防备。 可是宋楚宜却全然把李氏当成了亲生母亲一般,与她亲密无间,先头徐妈妈跟绿衣还跟着劝,到后来见实在是劝了没用,不禁渐渐的也松懈许多。 徐妈妈想的多些,整天唉声叹气,恨不得生有三头六臂,能护住宋楚宜,对着绿衣也是耳提面命。 可惜宋楚宜不分好坏不辨亲疏,绿衣又只是一个小孩子,加上黄姚惯会讨好卖乖,自然慢慢的对黄姚她们也没了防备。 此刻听宋楚宜这么说,绿衣不由得又喜又惊,心里仅存的一点怨气也没了,哭道:“小姐,我明白了。” 红玉转念一想,也想清楚了里头的门道,忍不住又是后怕又是心惊,看着宋楚宜担忧道:“可是小姐,太太面上对您这么好......” 面上的好维持不了一辈子,何况宋楚宜重新活了一次,当然不会由李氏带着这个慈悲的面具多久。 她笑笑,道:“我现在不就是在打她的脸吗?” 想想晚饭过后黄姚就没了踪影,红玉不由得有些担心:“可是现在黄姚怕是往太太房里去了,若是知道您因为黄姚进了您的房间就发这么大的火,怕是太太不会甘休的。” 绿衣也点点头,有些疑惑的看着宋楚宜:“姑娘怎么一下子就想通了?” 哪里是一下子啊,分明就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才想明白。宋楚宜无奈一笑,道:“因为这回真是被吓怕了。” “你们细想想,我分明是真病了一个多月,为何三太太那边得到的消息却说我装病呢?我去老太太那里请安的时候能给我说话的太太跟八小姐又恰好不见,若是当时我就跟三太太四姑娘闹起来,再去请太太她们过来,太太她们就算依着我的话说我病了,众人瞧着太太素日对我,定然也觉得是太太在帮我兜揽,那以后我在老太太心里成了什么人了呢?” 红玉虽然那日没有跟着去老太太房里,却也听绿衣提过此事,不由也是一阵后怕-----若是连老太太都不管宋楚宜的死活了,那以后宋楚宜就真的只能由着李氏搓圆捏扁了。 绿衣气的有些牙痛:“早就说那个黄姚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天还撺掇着您与四姑娘闹起来,又********哄着您亲近太太。” “你们知道这一点就好。”宋楚宜见两个丫头都想明白了,不由推心置腹的拉了她们两个的手:“你们都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人,以前我不懂事,喜欢听好话,把你们倒抛在了后头,是我不对。现在咱们西跨院全是太太的人,除了徐妈妈跟你们两个,其他的谁我都信不过,今日我正在跟徐妈妈点看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所以才严词令你们守好门户,不许放人进来。你们却由着黄姚闯进门来,高门大户里一点点行差踏错就容易被人捏住把柄踩下去,以前我不懂,病了这一场以后却深深后怕。今日若是汪嬷嬷要寻你们的不是,这罪名可就可大可小,说不定借着这个由头撵你们出去都有可能,你们可明白?” 汪嬷嬷也是李氏的人,掌管着宋楚宜房里伺候的大小事宜。 绿衣跟红玉这下真的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她们没有根基,不是伯府的家生子,若是被人寻了由头赶出去,那真的是再也翻不了身了。想到这里,红玉更加替宋楚宜担心:“可是太太那里,姑娘可怎么办呢?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咱们又怎么防得过来?” 宋楚宜从案上拿了两个贝盒递给她们:“这是紫金活血丹,你们两个一人一盒,化开抹在伤口上,很快就能消肿。至于防贼不防贼的,日久见人心。” 八·铺垫(下) 月明星稀,伯府种着的柳树也都抽了芽,渐渐冒出了绿枝,晚风一吹格外舒畅。景致叫人看的心旷神怡,可是二房正厅里,众丫头婆子们都板着一张脸,小心翼翼轻手轻脚的走动,生怕招得二太太更加生气。 屋内的烛火一跳一跳的,火光渐渐的有些微弱,衬得整个屋子都暗暗的。 素馨低着头小心的拿开玻璃灯罩,拿剪刀去剪烛花,屋子里这才亮堂了许多。 于妈妈正捧着大观窑出的一套十八个的青花瓷碗伺候李氏用燕窝粥,又笑着哄她开心:“好歹后日咱们老爷也就回来了,太太开心些。” 听见说宋毅,李氏脸上的肃杀之气才缓和许多,摆摆手示意于妈妈将碗撤走,这才眯着眼看着战战兢兢等在一旁的黄姚,轻声问道:“你刚才说,六小姐把红玉跟绿衣给罚了?” 黄姚连忙点头,又将事情事无巨细的跟李氏和盘托出,末了有些担心的道:“六小姐她似乎,似乎跟以前不同了。” 于妈妈心里没把这个当回事儿,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再怎么不同能不同到哪里去。 李氏却心念一动,道:“哦?是有哪里不同了?” 黄姚仔细的心里想了一遍说词,这才慢慢的道:“六小姐她......她前几日刚从老太太房里出来,转头就去了祠堂。” 祠堂?去祠堂跪亲娘? 李氏的眉头皱的更紧,马上拉长了脸色,过了好半响才冷笑道:“果然不是亲生的就是喂不熟,我对她还不够好么?可是她转头就去了亲娘那里诉委屈。” 于妈妈也疑惑不已:“论理儿确实不是她的作风啊。您进门以来就把她带在身边养着,这么几年下来我冷眼瞧着,她是真心将您当成了亲娘......”这么一想,于妈妈就冷了脸看着黄姚,哼了一声道:“不会是你们谁在她面前说了什么吧?” “不不!”黄姚吓得脸都白了,忙摇手分辨:“奴婢哪里敢呢?!平时我避也避不及啊,怎么敢去跟六小姐提起这个?不过六小姐身边也不止我一个得用的,绿衣平时也跟的紧,她又是徐妈妈的女儿,她们是原来崔家的人,或许是她们说了什么也未可知。” 顿了一顿,似乎是想起什么来,黄姚又忙立直了身子补充道:“对了对了,那日六小姐在老太太房里也好生奇怪,若是按她平日的性子早就闹起来了,可那日三太太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排喧她,她也没出声,还自己给老太太三太太赔不是呢。” “妈妈你终日打雁,被雁叼了眼了吧?”李氏哂然一笑:“我早说过,她身边的那个徐妈妈不能留,她毕竟是崔氏从娘家带来的,或许知道些什么也不一定。何况就算不知道咱们往事,让一个跟了崔氏二十几年的人留在她身边,也迟早把她勾引坏了,偏妈妈你不听。现在留着留着,怕是留出了祸患了。” 于妈妈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苦着脸似乎很是疑惑:“那个什么徐嬷嬷留在她身边这五年不也什么用没有?怎么偏偏就这几天就起了作用......” 李氏懒懒的靠在软枕上,以手支颐道:“现如今管她是什么时候起的幺蛾子呢,老爷眼看着就要把另一个大麻烦也一起带回来了,咱们总不能给自己找两个麻烦吧?” “那您的意思是?”于妈妈瞥了跪在地上的黄姚一眼,迟疑道:“老太太的眼睛可利着呢,饶是这几年您殷勤小意的伺候着,她也是淡淡的。若是您对六小姐......” 素知最机灵,听她们说起这些,就忙弓着身朝黄姚招招手,黄姚愣了愣,随即就反应过来接下来的话不是她能听的,轻手轻脚的与素知素馨她们掀了帘子出去。 “就算她眼睛利又怎样?我这五年下来做的功夫也尽够了,纵是老爷也挑不出我一丝儿不是来。这次那些丫头婆子服侍的不好,叫她这个六小姐受罪了,我为了她着想,换几个好的丫头婆子伺候她,难道老太太跟老爷还能吃了我不成?”李氏轻笑一声,一脸的不屑跟嫌恶,接着道:“何况,我要收拾她也不急在这一时,等离了这伯府去了老爷任上,天高皇帝远的,谁能管的了我怎么对她?妈妈你真以为我忍不了吗?” 怕的可不就是姑奶奶您忍不了吗?于妈妈心里又是叹气又是轻松,闻言点点头附和道:“这倒也是,徐妈妈是六小姐奶娘,服侍六小姐却一点不尽心,太太是该发落了她们。可是眼下已近年关了,现在发落是不是有些不妥?” 大家族对于过年看的极重,很少在这个时候发作下人。 “就是要趁着现在发落了她们,省的老爷回来又再生事端。”李氏揉揉额头,觉得有些头疼:“这两个麻烦真是甩都甩不了,想着就让我头疼。等老爷回来了,那徐妈妈往他面前一哭,说不定就又叫他想起崔氏的好处来。那徐妈妈惯会借死人生事,若不是她在老爷那里哭哭啼啼,让老爷去老太太那里亲自求的情,琰哥儿哪能被放到外祖家去养了一年?说遍哪家都没这个理儿!” 也正是因为这个事,李氏心里膈应徐妈妈膈应得要命,看她比看宋楚宜还更不顺眼些。 依她的脾气,能忍徐妈妈这么久也真是难为她了,而且眼下徐妈妈在宋楚宜受伤这件事上的确是办事不力,现在发落她谁也说不了嘴,于妈妈想了想,点点头道:“太太说的也是,可是若是六小姐闹起来呢?” 九·远行 宋楚宜仍旧一夜没有睡好,昏昏沉沉的做了大半夜的梦,第二日起来精神就有些不好。徐嬷嬷瞧的心疼不已,思来想去之后觉得她是因为与宋楚蜜的事情受了惊,张罗着东西准备晚上替她喊魂。 宋楚宜勾了勾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她怕徐嬷嬷到时候没将她的魂喊回来,倒是把她从现如今的美梦里喊醒了。 谈话间红玉掀了帘子进来,轻声道:“姑娘,老太太那边已经点灯了。” 宋楚宜点点头,由着徐嬷嬷给自己穿上了棉袄,领着红玉与青桃往宁德院去。 昨夜是玉兰当值,她出来的时候恰好与宋楚宜碰上,眼圈儿底下乌黑一片、面色也有些憔悴,可见是一晚上都没休息好。 宋楚宜心里有些纳罕:老太太屋里的大丫头是最好做的,值夜也有嬷嬷帮忙,怎么玉兰却好像一夜没睡的样子? 玉兰见了她很是开心,上前请安过后将她仔细瞧了瞧,笑道:“听说六小姐病了,我担心了半日,今日瞧见却大好了,这敢情好。” 她前些日子告假回家去了一趟,昨日才回来。 宋楚宜笑着由她看:“也不是什么大病,现下已经好全了。玉兰姐姐脸色怎么瞧着有些不好?” 玉兰脸上的笑意便敛了几分,轻描淡写的笑了笑:“老太太夜里多要了几回茶。” 多要了几回茶水,说明这一夜老太太都几乎没睡。 正说着,另一个大丫头紫兰却已经打了帘子出来,笑道:“六小姐来了?快请进,老太太正念叨着您呢!” 只是她脸上的笑意似乎有些勉强。 老太太身边的四个大丫头虽然属玉书最得宠,但是其他三个也都是不差的,怎么今日一个个的忧色遮也遮不住? 宋楚宜仔细回想,回忆霎那涌上心头,不由得叹了一声。她想起来了,前世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青州那边来了信,说是宋琳琅身子怕是有些不好了。 宋琳琅是宋老太太唯一的女儿,消息传来的时候宋老太太病了好一阵子,好容易病好了就折腾着要去青州看女儿,谁知没等到她去,青州那边报丧的消息就来了..... 老太太正倚在炕上哼哧哼哧的喘气,眼圈儿是红的,见了宋楚宜就一把将她揽在怀里,问她:“怎么也不吃了饭再过来?虽然立春了,到底还是冷的,冻坏了怎么办?” “想过来陪着祖母一起吃。”宋楚宜仰着头看着宋老太太,带着些疑惑与不解:“祖母怎么眼圈红红的,是谁惹你生气了吗?” 黄嬷嬷昨晚一夜没睡-----宋老太太的心肝宝贝情况不好,老太太也就跟着忧心烦躁,她安慰了一夜,好容易见宋老太太好了些,此刻听见宋楚宜问出这话,心里就觉得有些不好,忙朝宋楚宜悄悄摆手儿。 宋老太太果然忧色更甚,深深的叹了口气。 宋楚宜不等宋老太太开口说话,一双小手已经将宋老太太的手握住了,她瞧着老太太,真心实意的劝慰道:“老太太您别伤心,不管怎么样,还有我陪着您呢?” 小小女孩一片孺慕之思呼之欲出,水汪汪的眸子清澈见底。 宋老太太仿佛见到当年还待字闺中的宋琳琅,眼睛亮亮的说着永远不离开她的话。她心中蓦然柔软一片,抱着宋楚宜差点忍不住掉下泪来。 大夫人恰好进来请安,见此情景忍不住一怔。 她晓得宋六小姐在老夫人跟前很有几分脸面,可近几年来因为宋楚宜被娇惯的越发过分,宋老太太已经很久没有对她这么亲密过了。 不过就是昨天懂事了一点......竟至于此么? 宋老太太见了大夫人,就将宋楚宜放开了。 “怎么说?”宋老太太看着大夫人,脸上似乎含着几分希冀。 大夫人欲言又止,顿了半响有些为难的摇头:“老爷他最近忙得很,四月围猎很快就要到了,随行名单上也有老爷......并不是不惦念四妹........” 老太太挥手止住了大夫人的话头,面色难看无比。 “你回去吧。”宋老太太看也没看大夫人一眼:“我晓得了。” 大夫人脸色也有些不好,她知道老太太心里不高兴了。可是她又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只好讷讷的告退出来。 宋楚宜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姑母宋琳琅嫁给青州知府向云章已经十一年了,只在嫁过去的第四年生过一个女孩儿就再无所出。 前两年开始不得不给通房姨娘们停了药,去年向云章身边一个得宠的姨娘已经生下了个儿子。 偏偏宋琳琅的身体日渐一日的不好了,每回传回来的消息都不怎么好。 这回似乎尤其严重,宋楚宜眯着眼睛仔细想了想,大概也就是三四个月后,青州那边就会有人来报丧了。 上一世宋老太太就是叫大老爷去看看宋琳琅-----其实也不是单纯的去看看而已,宋琳琅嫁去向家十一年,却并没有生下嫡子,过的日子可想而知。 宋老太太心疼女儿,想叫大儿子去给女儿撑撑脸面。 大老爷没空,他倒不是不愿意去,是确实没办法。 可是因为没去成,就这么错过了见妹妹最后一面的机会,大老爷上一世因为这个事一直很后悔,有一回宋楚宜还瞧见他在宋老太太跟前抹眼泪:将近五十了的大男人,哭的真的很伤心。 宋老太太也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岁,精气神都消耗了不知多少。 想到这里,宋楚宜站在罗汉床上抬手替老太太揉太阳穴,声音软软的:“祖母是想姑姑了吗?” 宋老太太沉沉的叹了口气,小孙女儿的手指又软又嫩,力气正好,她心里又欣慰又心酸,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大伯父不能去,大哥哥也不能去吗?”宋楚宜睁大眼睛看着宋老太太:“大哥哥要开了年才去羽林卫入职......” 老太太眼睛一亮-----是呀!老太爷不可能,他毕竟是父亲,没有长途跋涉看小辈的道理。大老爷有事,老二才从沧州往家赶,老三在任上还没回来,可是她还有孙子呀 十章·运筹 才刚刚说小姐变聪明了,这会儿怎么好像又傻了?红玉揣着一颗跳的飞快的心,等出了宁德院,就忍不住道:“姑娘!你怎么能......那可是大公子啊!” 宋珏是宋家新一代的骄傲,他文章做的很好,却又偏偏在武学上也有造诣,且并不靠着家里祖荫,凭着自己选上了羽林卫。 羽林卫是天子的眼睛、耳朵。 在一干凭借着家里的名额的纨绔子弟里,凭借着自己选拔进去的宋珏,是独一份的耀眼。 且他又是宋家的嫡长孙,身份无比贵重。 平日里大夫人把他看的跟眼珠子一样,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此番宋楚宜竟然建议宋老太太叫他去青州走一趟,大夫人心里肯定要不高兴的。 宋楚宜的额发被风吹的轻扬起来,露出饱满圆润的额头跟两只会说话的眼睛。 “没事的,过去了就好了。” 上一世也是这个时候,大少爷宋珏与几个同是羽林卫的少年郎们去围猎场熟悉地形,准备绘一张最新的地形图,可是他后来没能回来。 他死了。 同去的六个羽林卫,全部都死了。 宋楚宜想到那时候大嫂黎清姿灰败的脸、想到本来永远干净整洁的大哥哥残缺不全的模样,深深的吐出一口气。 红玉听不明白这话,正要再说些什么,青桃就拉了她一下,冲宋楚宜道:“姑娘,大太太又来了。” 大夫人在府里掌中馈,人多事忙,什么事值得她又来一趟?宋楚宜顺着青桃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大夫人和颜悦色的领着几个人往这里来。 她一时愣在了当场。 大夫人旁边的人,她再熟悉不过了-----赫然是她上一世的婆母,如今的英国公世子夫人何氏。转眼间大夫人已经带着何氏走到了跟前,宋楚宜低眉敛目的上前行礼。 她前世做了十几年的世子夫人,又做了好几年的国公夫人,礼仪举止行云流水舒畅自然,瞧着不仅赏心悦目还叫人吃惊。 “哟!”何氏咽下心里的吃惊,面上已经和煦的笑开了:“这不是六姐儿吗?不过一月不见,怎么好似长大了许多,我瞧着都不敢认了。” 宋楚宜垂着头平视着前方,唇边绽开一个得体的微笑,露出两个梨涡来:“夫人瞧着却小了许多,叫我也不敢认了。” 七岁的小姑娘,倒是知道找着人的命门夸。 何氏最最喜欢听的就是夸她年轻的话,世子夫人意外的看她一眼。 做了那么多年的婆媳,宋楚宜自然知道何氏爱听什么话。 何氏脸上的笑意加深了许多,嘴里却道:“怪道你们都宠着她,瞧瞧这小嘴,真是叫人爱也爱不过来。”一面又笑道:“今日你七哥哥也来了,你们跟着一起玩罢。” 作为硕果仅存的几家老牌勋贵之一,英国公府与长宁伯府结下了深厚的情义,两家往来已达几十载。 这是很难得的,要知道老太爷嫡支的兄弟们许多都已经不再往来了。 也因此,宋楚宜才有与沈清让青梅竹马的机会。 何氏刚说完这句话,远处就跑来一个小少年。他跑得飞快,红色的衣袍舞动,就如同是一阵风一样刮到了众人面前。 “谁要跟她玩,动不动就哭鼻子,就爱欺负人!”他瞪了宋楚宜一眼,拉着母亲的衣摆愤愤不平。 宋楚宜仍旧低眉敛目,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 她现在才记起来,小时候的沈清让果真是不愿意带她玩的,他嫌她娇气、嫌她动不动就哭、也嫌她粗俗无礼。 大夫人脸上这才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现出了惊讶之色。以往的宋楚宜听见这话一定会羞恼得掩面奔逃,甚至当众大哭的。 何氏有些尴尬,回头见宋楚宜安静的站着,心里又是惊讶又是恼怒。 惊讶的是向来沉不住气的宋六小姐这回沉住了气而且大方又自然,恼怒的是更衬得自己的儿子骄横不懂事。 “闭嘴!”她低低的呵斥了一句,转头带着几分歉意和蔼的冲宋楚宜解释:“估计是出来的早了,还有些起床气,小六别跟他一般见识。” 都十二岁的人了,还有起床气。宋楚宜心中微哂,她这个婆母其实算不得不好,跟普天下所有的婆婆一样,既膈应你抢走了自己的儿子,又欣喜于你生下她的孙子。 “昨日祖母教我规矩,其中有一项是‘男女七岁不同席’,我深以为然。”宋楚宜从头至尾都没有朝沈清让看一眼,似乎他完全不存在,稳稳当当的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想必七哥哥也是这么想的。” 沈清让从小被娇惯得像个女孩子一样长大,在通家之好的长宁伯府更是不用守着这些规矩,跟这些姐妹们玩的都是极好的,哪里会有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的概念?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沈清让就怪异的笑了一声,阴阳怪气的瞪着宋楚宜:“没想到你眼里还有规矩二字。” 宋楚宜仍旧没有抬起眼看他,冲大夫人跟何氏行了礼告退:“不耽误大伯母跟世子夫人了,迟了恐误了世子夫人的事。” 礼仪举止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从头到尾都被无视的沈清让说出的那些话,在宋六小姐不屑一顾的情境下被烘托得像个丑角儿。除了他自己,似乎并没人听他说了什么。 何氏目瞪口呆的看着宋楚宜带着两个丫头渐渐的远了,狐疑的冲大夫人问:“她......怎么好像有些.......” 到底没找出一个形容词来。 只是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女孩儿的背影极快的就淹没在了花木里,瞧不见了。 这完全不是宋楚宜平日里的作风!宋楚宜明明是很喜欢粘着沈七公子的,多少次甚至还嚷嚷着要跟着何氏和沈清让回英国公府。 不仅红玉吃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向来沉默寡言的青桃也忍不住往宋楚宜的脸上看了又看-----明明宋楚宜还是这个宋楚宜啊,怎么忽然就变了个性子?! 十一·麻烦 次日向来温和的大夫人第一次在议事厅发了脾气,她疾言厉色的斥责几个婆子偷奸耍滑、又在晚间赌钱吃酒,以至于坏了伯府的规矩。 里面就有李氏的陪房------与于妈妈一起陪嫁过来的、如今在西角门看门的邹妈妈。 李氏有些意外之于又觉丢脸,可是人是她带来的,自然不能当没看见,下午便亲自带了些点心去大房。 谁知她第一次在大房没讨到好脸色,大夫人虽仍旧和颜悦色的,说出来的话却说不出的刺耳。 “我晓得弟妹年轻,这快过年的又要忙着过年的事又要操着别人的闲心,底下的人偷奸耍滑管不过来也是有的。” “只是我们这样的人家,最重要的就是规矩。今次这婆子犯了规矩我轻轻揭过了,难免就还有下一次。” 言语间竟丝毫不给人脸。 什么叫做操着别人的闲心?是真的在说邹妈妈吃酒赌钱的事还是在影射其他的?什么叫最重要的就是规矩?难道素日里她就不规矩了不成?! 饶是李氏定力再好,也被气的涨红了脸,差点说不出话来。 只是人家是世子夫人,到底以后是这府里的主人,李氏也不敢得罪她,只得把这话题揭过去提宋二老爷接风宴的事。 “说起来,傍晚老爷就到了。昨日说派去接的是林海等人,怎的转眼又说林海没空.......?”李氏斟酌着看着大夫人的脸色,说的小心。 大夫人似笑非笑的看着李氏:“林海要陪着大少爷去趟青州,眼看着明后日就要动身了,可不就没空去接二老爷了么?这家里的事他总得打点打点。” 李氏接下来的话就再没说出口,心中反而升起些恼怒。 宋毅也是有官身的人,开年了下了任命也是要去任上赴任的,虽然她们现如今吃住都在公中,可是这家业到底是祖上打下来的。日后也总有这些兄弟姐妹一份,大夫人这咄咄逼人一副女主人的架势真叫人反胃。 她原本在家中就是个脾气不好的,当年一言不合还顺手就拿了剪子剪掉过李侍郎女儿的头发。虽然近几年了在忍字上很有些造诣,但到底清貴人家的大小姐脾气还在,有些读书人的酸腐气。 此刻就倒竖了柳眉,学着大夫人的调子阴阳怪气的笑了:“怪道呢,原来是大嫂的心肝宝贝眼珠子要出远门了,难怪这么大阵势。” 大夫人眉头一皱:“又不是没别的人去接,只不是林海罢了。” 李氏当着她的面冷笑了一声:“这家里后院的事如今都是大嫂您在管着,接不接的可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是谁接,怎么接,我们自然都不敢说的。大少爷要出远门了这可是大事,他叔叔也不过就出远门回来,比不得大少爷金贵,大嫂紧着些大少爷也是人之常情。” 停了一停,她站起身来边往外走,甩给大夫人一个背影:“若是大嫂觉得麻烦,今晚这接风宴也不必办了的好。我们好歹都是有自知之明的,并不碍您的事。” 自嫁进来后,李氏从未这么跟大夫人说过话。 大夫人也没料到李氏会这么不给她情面,说出来的话字字句句指责她只顾着自己的儿子,忘了远行归来的小叔子。 她心里有气,气宋楚宜居然给老太太出叫宋珏去青州的主意。青州路远地偏,道又难走,少说来回也要两三个月,竟是连年也不能在家里过了。 虽然宋楚宜这两日是有些不同,可是在大夫人瞧来,这么大的事一个小姑娘如何敢插嘴?宋楚宜素日里把李氏当亲娘看待,对李氏的话言听计从,可以想见就是李氏的主意了。 竟然用他们大房的人来讨老太太的欢心,把宋楚宜当枪使推出来当挡箭牌,大夫人才不会那么轻易上当。 如今她不过抱怨上两句,李氏竟敢当众言语讥讽,还拿接风宴来威胁! 接风宴能不办么?宋毅可是老太爷老太太嫡亲的儿子,身上又有官身...... 大夫人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于妈妈早得了消息,侯在门口等到了李氏,张口就道:“您可不能这么着......” 于妈妈跟在李氏身边许多年了,是李氏母亲给的,对她真的是掏心掏肺的好。因此李氏虽盛怒之下,却也并不曾给她没脸,不过哼了一声,气冲冲的进了院子。 “她拿我撒气做筏子我认!我也能忍,忍了这么五六年了我不也忍过来了?!”李氏喝了一口于妈妈递过来的茶,神色差到了极点:“可是她不该不把二爷当回事!二爷是什么样的人?他也是太爷跟老太太嫡亲的儿子!未必世子爷的儿子就更金贵些?!二爷大老远的回来,大嫂不说派人去接,反而把人给截住了,这什么道理?!” 李氏就是看不得人家委屈宋毅,谁也不行。 于妈妈跌脚叹了一声,看着李氏又是焦急又是无奈:“我的小姑奶奶呀!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您过去为的什么来?不是为了六小姐房里换人的事么?现如今可还怎么换?!” 李氏已经伸到半空中的手停下了,面色有些古怪。 是啊,她过去原本可不是为的置气,是为了换掉小丫头片子旁边烦人碍事的徐妈妈啊! 家里这些丫头婆子都是登记在册的,谁在哪个屋子里做着什么事都有记录,李氏也不能自己就换人,总得跟大夫人说一声。 换在以前这也就是说一声的事,现在却显然不能说得成了。 至少最近是肯定说不成了,李氏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有些烦躁:“大嫂今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真是叫人难堪。我虽是继室,好歹也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她一个.......” 她没敢再说下去。 当初世家功勋人家一个个遭各种名目被抄家清洗,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宋老太爷为了儿子的亲事操碎了心,最后千挑万选选中了当时已经没落了的黎家。 十二·深谋 黎家当时已经无人在朝为官,眼看着三代之内就要沦为庶民了。可是老太爷毫不犹豫,顶着压力定下了黎氏。 后来尚了晋安公主的淮安侯一家被灭族、尚了旭州公主的晋北侯一家被流放抄家.......满朝勋贵惶惶不可终日,以为尚了皇帝的女儿就能多个保护盾的勋贵多被抄家灭族-----绝对的权力之下,再尊贵的公主也没用。 长宁伯当真是深谋远虑啊。 李氏不敢拿着黎氏的身份再做筏子了,转头与于妈妈商量起宋琰的问题来。 午饭宋楚宜是在宋老太太房里用的,宋老太太叫小厨房炖了一盅乌鸡汤,里头加了党参、白芷、枸杞子,中药味混合着汤的鲜味扑面而来。 “你身子不好,正该好好进补。”黄嬷嬷笑着替宋楚宜用碧玉盅盛了一碗汤:“这乌鸡还是庄子上才送来的年货,今年遭了瘟势头不好,总共也才二十几只,分给族里各房之后也只剩了三只。老太太叫捉了两只去大厨房预备着二老爷回来用,留下的这一只却是专程等着你呢。” 老太太瞪了她一眼:“就你话多。”一边却督促着宋楚宜把汤都喝完了。 宋楚宜喉咙里似乎梗了东西,咳嗽了好几下才忍住了哽咽,声音清亮的道了谢。 小孙女儿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捧着碧玉盅一口一口的喝汤,老太太却瞧见她眼里的泪大滴大滴的滚落在碧玉盅里。 吃完了饭,大夫人就来说晚上接风宴的事。 “原先预备着要大办的,英国公世子夫人又恰好赶得巧来了,只是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一了,过个三五日三弟他们也要回来,媳妇想着,不如索性就留到小年那天再大办,人齐了也热闹。今日就咱们家里吃个饭......” 这原是正理,宋老太太点了点头,冷不丁的问她:“听说今日你很是发作了几个婆子?” 大夫人一愣,斟酌了一会儿爽快的认了:“虽说咱们家素来恩恤底下的人,难保她们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不把主子的话当回事。从上月起就听说现如今二门上的婆子们晚上有赌钱吃酒的习惯.....厨房少了几套白瓷碗盏,细究下来谁查得清?不如就借此机会敲打敲打府里的人,也是让他们用心当差的意思。” 宋老太太点了点头:“咱们这样的大家子,怕就怕底下的根子烂了。多少祸事都是从家里先乱起来的?先头的成国公......”她说到这里,就咳嗽了一声:“这件事你做的不错,就这么着吧,革了她们两个月的银米,全部换到外院去当工。” 外院并没什么好差事,浆洗长工小厮衣服的粗洗婆子们才在那里当差呢。大夫人觉得甚是和自己心意,且自己还不用当了这坏人,嘴角含笑的点头应了。 又道:“英国公世子夫人来与您商议去忠义将军府赴宴的事,您可有了章程?” 宋楚宜闻言飞快的抬眼瞧了老太太一眼。 忠义将军府!苏照和! 苏家祖上也曾是被太祖亲封的忠义侯,而苏家凭借的既非军功,亦非椒房外戚,全凭着当年苏家老太爷苏信在太祖落魄时给了太祖一座老宅安身立命...... 太祖感念这分恩情,天下大定按功封赏的时候,也并没忘记苏家,特地封苏信为忠义侯。苏家一路发展到如今,世袭减等之后就到了如今忠义将军的位子。 若是苏家再不能有人才出仕,很快就要泯然于世了。 老太太略想了一想:“她说日子定在了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九。”大夫人含笑回道:“听说那日镇南王王妃也会去。” 这些事情原本就不需要避着小辈,因此宋楚宜堂堂正正的听了个正着。 世家勋贵之间常有各种名目的宴会,借以拉拢交情亦或是求人办事,更主要的是可以趁此良机相看合适的男孩儿女孩儿,为家里孩子的婚事做准备。 可是请的动宋老太太的宴会却不多了,她辈分极高,又是现今仅存的三个超品诰命之一,是金贵无比的,等闲的公主郡主见了这些老封君也要给几分脸面矮上一头。 宋楚宜有些迷糊了,若是她没记错的话,上一世腊月二十九也有一个聚会,可却并不在忠义将军府,是在镇南王府...... “既然王妃也去,那我们也同去罢。”宋老太太点头下了决定:“带着蜜姐儿跟宾姐儿一块儿去。” 宋四小姐跟宋五小姐一个十四一个十三,都到了说亲的时候了。 “是,那媳妇就派人去同英国公世子夫人通个信儿。”大夫人一边起身,一边又道:“今日宴席就摆在卷棚里?恰好水仙花都开了,满满当当的摆了一卷棚,正应景。” 老太太素来喜好风雅,闻言便笑了:“是个好去处,亏你想得出来。就定在那儿吧,只是有一点,我不喜欢太暖和,暖盆别搁多了,省的透不过气儿。” 婆媳二人又说了一会子闲话,商量着也要在年后办一个宴席,也是礼尚往来的意思。 宋楚宜因要去迎接父亲弟弟,趁着这个时候就告退出来。 徐妈妈已经候着许久了,见她回来忙拉着她叮嘱了许多吉祥话,告诉她要在宋毅回来的时候说。 顿了一顿,徐妈妈又有些奇怪的道:“今儿倒是奇怪了,二太太竟跟大夫人吵起来了......也不晓得这位是吃错了什么药。” 宋楚宜抿唇一笑。 青桃却深深的看了宋楚宜一眼。 她已经听说了黄姚昨晚擅闯卧房害的绿衣红玉被罚的事。 这些事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似乎算准了大夫人的性子,大夫人爱子如命,知道儿子要去青州之后难免担惊受怕不高兴-----偏这个大夫人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出来的,很多事情上就难免行动就带了出来,譬如说截了原先打算去接二老爷的林海....... 李氏又最受不了人冷落宋毅,必然要替宋毅鸣不平...... 二太太跟大夫人杠上了,许多事也就没那么轻松办得到了。 十三·远虑 算来算去,整件事情里得到最大好处的竟然是宋楚宜! 二夫人得罪了大夫人,想要清算昨日黄姚的事情就难了,一时间甚至顾不上宋楚宜的事。 青桃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带着恐惧看向宋楚宜。 宋楚宜却也已经转过头来瞧着她,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毫不避讳的盯过来,里头满是探究跟警告,瞧的青桃心里直发慌。 青桃本能的低了头,只觉得宋楚宜的眼神瞧的人心里发毛,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差点打翻了杯子。 昨日才犯下了大错的黄姚却在此时摸了进来,低声唤了声小姐,绞着衣摆道:“半个时辰前就有人来回话,说是二老爷已经到了码头了。想必这个时候差不多要进府门了。” 以往因为黄姚机灵,这些探听消息的事都是由她来做的,这回虽宋楚宜没吩咐她,她却也自己去了。 宋楚宜出乎意料的没有给黄姚脸色看,反而还愉悦的笑开了:“忘记吩咐你了,幸好你还记着。” 她笑的很甜,颊边的两个酒窝都显现出来,瞧着叫人忍不住放松起来。 黄姚讶异的看了她一眼,见她确实笑意盈盈的,心里便松快几分,凑上前将绿衣挤开,谄媚的替她拿起一支金玉满池娇分心来:“姑娘今日要见二老爷,不如带着这个?这个显得您富贵又好看,肯定把其他姑娘们都比下去了。就是二老爷跟太太四少爷,瞧着也高兴不是?” 宋楚宜瞧了一眼就点头,又笑道:“还是你晓得我的喜好,待会儿就你与青桃陪着我一同去迎接父亲吧。” 黄姚没料到就是去打听个消息的事,竟然能得宋楚宜这般好脸色,且还叫她一同去迎宋毅,她高兴得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连连点头:“是,奴婢一直陪着小姐!”一边还不忘示威似地冲绿衣挑衅的做了个鬼脸。 青桃却觉得一颗心冰凉冰凉的,手心里都冒出汗来。 宋楚宜领着她们到了东跨院,李氏已经带着几个姨娘同宋楚宁准备出门了。因着今日宋毅回来,她特地化了最近京城盛行的桃花妆,端的是粉面桃腮,娇媚可人。 宋楚宜上前先给她见了礼,宋楚宁就扑上来叫了一声姐姐,又似含着无限期盼:“也不知道四哥哥现如今可长高了些?有没有我高?” 宋楚宁只比宋琰小了十一个月,二人同岁。 李氏瞧着宋楚宜头上晃眼的金玉满池娇分心嫣然一笑,含着些宠溺冲姨娘们笑道:“瞧这两个小丫头,且先不去问她们父亲,倒是先关心起琰哥儿来了。” 姨娘们都陪笑着说了些吉祥话。 过不多久,素知就笑着打了帘子进来:“太太,二老爷同四少爷已经去老太太那里请过安了,此刻正往咱们房里来。” 李氏闻言忙着众人迎出门口,就见宋毅领着个与宋楚宁身量差不多的孩童到了跟前。她忙一把拉了那孩子的手,笑的一脸和善,带着满脸的心疼关心冲他嘘寒问暖:“路上坐船可还习惯?伺候的人可尽心?母亲担心了你整整一年多......” 倒是把宋毅撇在了一旁。 宋楚宁冲上去揽着宋毅,高高兴兴的唤了声父亲,一面又嘟着嘴:“母亲只疼四哥哥与姐姐,都不疼我!” 小女孩儿扎着两只总角,粉妆玉琢的像个瓷娃娃,一双大眼睛格外有神。宋毅饶是风尘仆仆满身疲累,也不由得绽开笑意:“你母亲不疼你,父亲疼!我去晋中给你带了许多礼物,有紫钗阁的青鸾琴、檀木桌,也有......” 说到这里就想起来了大女儿,想起来以往这个时候她早该扑上来了,不由得就往后去看。 宋楚宜与他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却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样貌倒是没变,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整个人的气质却好似脱胎换骨了一般。以往身上的那股子嚣张跋扈的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在人群里鹤立鸡群。 他有些诧异的朝她招了招手:“小宜!还不快过来?” 小宜啊....... 这是前世今生,唯一会唤她小名的人...... 宋楚宜忍住心里的酸涩,端端正正的上前给宋毅见礼。 姿态比镇南王府那些专程请了教养嬷嬷来教导规矩的县主们还漂亮舒畅,李氏余光瞥见这一幕,手上的动作就顿了顿。 宋毅却欣慰得摸了摸宋楚宜的头,一左一右的牵了她们俩的手:“好了,别站在这风口,先进屋吧。” 宋毅远行归来,晚上又有家宴要参加,李氏就先叫姨娘们散了,又打发几个小孩子去暖房。 宋楚宜这才有机会仔细看看她的亲弟弟。 上一世她一心扑在沈清让身上,宋琰又在外祖家呆的时间长些,两人见面机会不多。可是宋楚宜记得,宋琰是很粘着她的,可能母亲早逝,他去了外祖家寄居的原因,很缺乏安全感,家里孩子们玩游戏的时候,他总是小心翼翼的牵着她的衣角要与她同一边...... 她想着以往与宋琰少的可怜的相处,又想着上一世到了最后宋琰来瞧她时血红血红的眼睛,不由得拉着宋琰的手,眼圈就忍不住红了。 她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说,这些话崔氏永远听不见了、不敢让宋毅听,更不敢说给别人听-----她想说她知道错了,不该误信继母继妹,不该把脸踩在脚下去贴一个根本不喜欢自己的男人,更不该把这世上原本与自己最最亲密的弟弟置之脑外。 可是到了现在,她看着宋琰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眼睛,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幸好老天开眼叫她重新活了一回,这些事情都不会再发生。 宋楚宁眉头微皱,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她总觉得她的这个六姐不一样了-----短短两天,她进退之间颇见章法,规矩礼仪也似乎无师自通...... 十四·水深 晚宴完宋毅就宿在了二房正院里,李氏亲自服侍他除了衣物,又特地端上一盏安神汤来:“一路辛苦,喝了这碗汤早些睡吧。” 宋毅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便不要了,忽的问道:“我听说前些日子小宜她病了一场?” 李氏眉心一跳,随即就若无其事的将琉璃碗交给素知,笑道:“可不是么。跟她四姐姐闹了一场,两人都是小孩子,下手也没个轻重。” 宋毅就有些忧心的摇了摇头:“什么没轻重?小孩子之间玩耍自然没个轻重,否则要那么多嬷嬷丫头跟着吃干饭?竟没一个人去劝着,去帮着,这成何体统?!还有四丫头,到底是姐姐,无论小宜做了多过分的事,也不该下如此狠手!” 这大概是天底下父母们的想法-----自己的孩子永远没有错,错的都是别人。 李氏心中的那股怒意忽然一下便涌上心头,眼里的狠厉差点就要遮掩不住。不过她到底还是飞快的掩饰好了,仍旧柔柔的一笑:“就是那些嬷嬷丫头们伺候的不好,这件事我也着实是忧心......可惜那些都是姐姐留下的人,我又不好怎么样的。” “有什么不好怎样的?”宋毅打断她的话,不假思索就道:“不合适便都换了,这回跌了一跤成了这样,下回保不定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宋毅一回来一不问问她这些日子过的如何,二不问宋楚宁,居然一开口就说宋楚宜生病的事情,李氏心中怒意更盛,语气就不由得有些僵硬:“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虽说我对她掏心掏肺,但到底隔了一层,若我连她身边人也动,人家可怎么看我呢?” 宋毅见她俏脸发白,一双薄唇抿的紧紧的,就知道她是生气了。 “算了算了。”他一把将她拉至身边坐下,道:“我晓得后母难为,只是你毕竟是个书香世家出来的贤惠人,还是不要疏于对儿女的教导。” 他一放柔语气说话,李氏周身的寒气就瞬间散的干干净净,原先还紧绷的脸上顿时带上几分笑意。 “我还不知道这些?你也是有眼睛的,这些年我对他们俩怎么样难道你看不出来?”李氏依偎在宋毅怀里,双手圈着他的脖子,声音越放越低:“我晓得以前是咱们对不住姐姐......” 清凉寺后厢房内那些旖旎景象历历在目,崔氏挺着大肚子不可置信的眼神至今还刻在他心里,他太阳穴突突的跳了几跳,再联想起这回去晋中之时舅兄崔应书的种种盘问,一颗心就沉沉的如坠冰窖。 李氏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也大抵猜得到如今宋毅心里在想些什么,可是她一点儿也不慌,惆怅道:“当年咱们若是再小心些......就好了。如今我见着小六儿就觉得矮了一分,只想着能替姐姐好好的照顾她,就算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恨不得上天给她摘下来。” “阿宁最近也懂些事了,每每因为我偏爱小六几分跟我闹脾气,不闹脾气就在人后偷偷的哭......”李氏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泪珠:“我瞧着实在是心酸,小六儿固然可怜,咱们阿宁又何辜啊?说到底,都是我做下的孽,只盼着我什么时候能咽下了这口气,到了阴曹地府也好向姐姐赔罪。” 全中宋毅的心坎。 是,失了亲娘的宋楚宜固然很可怜,但是李氏毕竟已经竭尽所能的对她好了,总算能弥补一些缺憾。稚女宋楚宁却也不该受到冷落啊,毕竟是他们将她带来了这个世上...... 宋毅越想越觉得头疼心慌,手都有些不自觉的颤抖,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安慰的词,带着些心虚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别想那么多了,人死不能复生,睡吧。” 李氏小声啜泣了一会儿,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似地,拉了拉宋毅的衣襟,将头靠在他怀里:“二哥哥,你说徐妈妈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宋毅如同在冬日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霎时都清醒了,哪里还有半分睡意?他僵直着脊背,声音也不由得染上了几分凝重:“徐妈妈?她怎么会知道......难道她在小宜那里说了什么?” 李氏伸手轻轻的抚着他的胸口:“没有没有,我也就是白说一句。只是上回小六儿她去祠堂跪了一次,到底叫我于心不安了。我真怕小六儿受了谁的调唆,信了那些不尽不实的谣言,恨上咱们......” 宋毅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半响后才闷声道:“你寻个机会,把那徐妈妈打发了吧。只是她到底是展眉身边的亲近人,不要太薄待了。打发她去哪个庄子上颐养天年吧,远远的打发走,叫她再也不要回来了。” 李氏等的就是宋毅这句话。没有人会比她更了解宋毅了,她在宋毅身上下了多少功夫啊......现如今她故意模糊了宋楚宜去祠堂的事,叫宋毅以为宋楚宜是对崔氏的死起了疑心。宋毅这样的人,外表瞧着清风霁月,实则像是没长大的小孩,连个定性也没有。这么多年了,他还在内疚崔氏的死,每逢提起来都觉得心虚。这也是为什么徐妈妈经常在他面前哭崔氏的原因,因为一哭一个准啊,要求什么都能求的到。 可是现如今这副眼药下去,多疑敏感的宋毅日后却是不能再坦荡的面对宋楚宜了...... 李氏满意的勾了勾唇角,笑的有些志得意满。内宅的水深着呢,以为努力练好礼仪规矩巴结老太太就能高枕无忧了?做梦。 她等了整整五年,到今天才开始第一次给宋楚宜上眼药,就是为了能一脚把她踩到底,叫她再也不能翻身。 等着吧,崔氏当年死的急,许多痛苦还没来得及领受。可是宋楚宜却有的是日子尝尽这些冷暖,她总要叫崔氏跟崔氏的儿女都尝一尝当年她所受过的苦。 十五·怨偶 宋楚宜又起了个大早,徐妈妈瞧着她眼圈儿底下越加严重的乌黑,忍不住绷着一张脸数落她:“如今昼长夜短的,我瞧其他姑娘们都睡到辰时一刻。您倒好,睡的晚起得早!” 一边却还是去拿了珍珠膏给她细细的抹在脸上。 宋楚宜便笑:“妈妈别急,忙完这一阵子我便日日躺着睡大觉可好?只是今日大哥哥就要启程去青州了,我还有些事要与他说。左右睡不着,不如起来罢。” 说到这个徐妈妈就更是担心,大夫人现在还为了大少爷要出远门的事不高兴呢,宋楚宜现在送过去,不又得挨排喧吗? 只是她晓得近来宋楚宜有主意了,不好下死力劝的,只好给她穿戴好了,想想还是不放心:“姑娘还是带着绿衣红玉吧?” 黄姚那个性子,她可真是信不过。 正说着,黄姚已经兴高采烈的推门进来,脸上有遮也遮不住的笑意:“小姐,东花园那边出事了!” 长宁伯府有两座花园,一座是二房与正房之间的一座带湖的西花园,另一座便是黄姚嘴里的东花园,在五房居住的常芳园那边。 宋楚宜脚步一顿,有些意外的问了一句:“什么?” 她这才想起来,她重新活了一次之后到现在,都还没有见过五房的人。 黄姚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来转去,简直差点就要蹦起来:“刚刚我瞧见五小姐哭着往宁德院跑了,觉着好奇,就问了追着五小姐跑的彩月一嘴,这才知道,五夫人又闹起来了!这回闹得可严重了,听说五夫人还打七小姐呢......” 简直胡闹! 宋楚宜瞟了刚进来的青桃一眼,当机立断的吩咐她:“青桃,你去大夫人那里走一趟。” 徐妈妈忧心忡忡:“姑娘,这事儿跟您挨不着边儿,还是别管了。” 如今她们自己身上就一堆事儿,哪里还分得出心思去管别人的事?何况五夫人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夫人尚且不敢真的下死命去管...... 宋楚宜抿了抿唇,眼睛如同利箭一般看向青桃。 青桃被她看的脸色发白,不假思索就转身往外跑了。 东花园早已经闹的不可开交,宋楚宜带着黄姚过去的时候正碰见五夫人有一下没一下的打宋楚宥的脸。 宋楚宥跟她同岁,此刻只能无助的勉强躲在大丫头青樱身后,眼睛都已经哭肿了。 五夫人打人极有章法,伸出手掌就重重的往青樱头上拍,拍不到头就拍脖子,再拍不到脖子了就打脸。青樱被打的连连后退,瑟缩着护着宋楚宥往后躲,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前世宋楚宜知道这个五婶难相处,却并不曾与她真的相处过,自然没瞧见过她这个做派,现在却亲眼看见了。 这跟大街上的泼妇有什么区别?!何况她责打的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够了!” 宋楚宜还没开口,就听见一声爆喝,随即就见宋玠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一下子挡到了宋楚宥前面。 宋楚宥年纪小,拉着宋玠的衣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五夫人连脸色也没变一下,麻木的将宋玠一把推开,伸手又去抓宋楚宥的脸。 “五婶!” 宋楚宜再看不下去,上前一把将宋楚宥扯在身后。她用的力气太大,差点把自己也一起拽倒。宋玠此时却也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顾不得看看宋楚宜有没有受伤,他飞快的又张开手挡在两个妹妹身前,皱眉看着五夫人:“你不要再发疯了!我们......我们也是你生的啊!” 说到后来,宋玠的声音已经带着些委屈的哽咽。 “谁愿意生你们?!”五夫人讽刺的看了他一眼,仿佛看的是街上的乞儿:“谁愿意生你们这些废物!” “她们是废物,你是什么?”宋楚宜从宋玠身后走出来,看着五夫人冷笑:“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这么折辱她们?!” 五夫人闹了一早上,这才发现原来还有个眼生的丫头,不由得回头去看身后的下人。 “夫人,这是六小姐.......”她身后的大丫头汤圆忙出声提醒。 黄姚睁着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宋楚宜,偷偷冲她道:“姑娘姑娘,五夫人脸色好吓人。她不会连咱们一起打吧?” 五夫人面色复杂的看了她半日,冷哼道:“原来是崔汀汀那个短命鬼的女儿......” 崔展眉的小名就是汀汀。 宋楚宥已经伸手来拉住了宋楚宜的手,声音低低的让她走:“六姐,算了......” 与宋楚宜宋楚宁不同,宋楚宥是真正的只有七岁的小姑娘,怯弱天真,被母亲责打就不知所措。 宋楚宜向来嚣张又跋扈,但是她心地一直是好的,上一世对这个七妹妹也很是有几分怜惜。 黄姚估计也就是看中这一点,才撺掇她来管五房的闲事。 宋玠急的脸色发白,眼睛里的怒火奔涌而出:“母亲!你怎可......这么侮辱二伯母?” 五夫人水葱似的手指往宋楚宜额头上一点,脸上讽刺的笑意愈来愈深,偏头冲宋玠道:“这个小丫头都不急,你急什么?” “是,我并不急。”宋楚宜伸手拂开五夫人的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五夫人这样的人说的话,我全当听不见。连自己亲生儿女都不看在眼里的人,我原没指望你会狗嘴吐象牙。既没指望狗嘴会吐出象牙来,自然不会因为你的话着急。” 五夫人王氏、出身成国公府,是成国公的嫡亲女儿。自幼在宫中由荣贤太后教养长大,金枝玉叶,身份尊贵。 可惜成国公府一夕之间获罪,昔日富贵荣华之地瞬时成了修罗场......幸好王氏因着太后的原因从小被养在宫中,方免了罪责,最后由荣贤太后指婚,嫁入了长宁伯府。 只是这婚姻并不如同荣贤太后期待的那样美满,不仅没成良缘,反而成就了一双怨偶。 十六·掌中 王氏嫁进来之后第一年就生下了宋玠,随后生下五小姐宋楚宾之后再隔了六年才又生下了宋楚宥。 虽说生儿育女之事王氏没有耽搁,但是与丈夫儿女过不去的事,王氏也同样没有耽搁。 五老爷宋潜其实是很好的,在宋楚宜看来,是极好极好的人。他虽然不喜欢说话,却心地极好极软,平日里看到街上的乞儿也要长吁短叹半日。 可惜王氏不喜欢。 宋楚宜想到这里,眼里若有若无的嘲讽就转变成了深刻的恨意。 王氏喜欢谁呢? 王氏喜欢的,是英国公世子沈晓海。 上一世她落魄了之后,不止一次见宋楚宁携着王氏来私会英国公。 花团锦簇之下,一团糟乌。 王氏与英国公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更与之后崔家的没落有关。 想到上一世王氏进宫求了当时的太后顺和皇太后,定了宋琰的婚事,宋楚宜眼里的恨意就转变成了浓烈的杀意。 宋琰的婚事是在她死前没多久定的,她嫁去国公府之后,对宋琰的关注就越发的少了,只知道他过的不甚好,不管是文治还是武功都没什么出息,后来渐渐的领了家里的一些差事在管。 可就是到了这个地步,宋琰也是关心她的,时不时托人送银子进来...... 她那时候已经心如死灰,自从儿子死了之后唯一的依靠与慰藉就只剩下了宋琰这个胞弟,她怀着微弱的期许,期望能挽回一点以前犯下的过错,至少也要熬到宋琰成婚...... 直到王氏进宫。 王氏进宫替宋琰配了一门亲事,新娘是个死人-----是皇太后已经死了二十多年的亲生女儿,世嘉大长公主。 她们就这样轻轻松松的给宋琰定了阴亲,把他送去阴间陪一个死人。 宋楚宜才发了一会儿呆,五夫人的手已经往她的脸上不管不顾的拍下来了:“臭丫头!你说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宋玠一直盯着王氏,此时见她突然发难,本能的就上前替宋楚宜挨了这一下。 王氏的手指甲保养得极好,如削过的葱根一样,尖利又圆润,此时往宋玠脸上一抓,宋玠脸上立即就开了花,渗出几点血珠来。 “哥!”宋楚宥终于哭出声来,泣不成声的拉着宋玠的衣裳。她弱弱的看向五夫人,脸上含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委屈:“母亲......母亲您别再打了....” “五弟妹!”恰好此时大夫人也到了,瞧见这场景就蹙眉,强自压抑着内心怒气:“你这是做什么?!” 她领着一群丫头仆妇快步上前,立即就瞧见了宋玠白嫩脸上触目惊心的血迹,不由又加深了几分怒气:“怎么还动上手了?!” 就不能让人安静几天!几乎隔两天就要闹上一次,好嘛,这回还打上亲生孩子了。 大夫人又惊又气的摇头,果断的吩咐一旁跟着的邱妈妈:“邱妈妈,快把三少爷同六小姐七小姐带下去!” 五夫人一点儿也不怕大夫人,她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一眯,毫不客气的截住了大夫人的话:“我管教我的儿女,与你何干?虽说你是世子夫人,也没插手小叔子房里事的道理吧?!” 她连大嫂亦或是大夫人都懒得称呼一声。 大夫人气的浑身发抖,欲待要甩袖而去,却瞧着只知道呜呜哭的宋楚宥可怜,不由涨红了脸,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五夫人懒懒一笑,尖尖的下巴高傲的抬起来不屑一顾的瞧着大夫人冷笑:“你是什么破落户你自己不知道?在我跟前端什么......” “邱妈妈!” 她还没说完,宋楚宜已经扬声喊了一声,硬生生的打断了她的话。 邱妈妈正为大夫人觉得委屈,不妨被她这一喊,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了,才忙应声,诧异的看着宋楚宜,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我记得当初老太爷说过,家里有妄议大伯母身世的,不论是谁,家法处置!” 众人脸色一时千奇百怪。 这个规矩是在大夫人进门一个月后,老太爷当着族中各长老立的,说是既然宗妇已定,就没有改的道理,日后谁若敢拿大夫人的身世说事,行家法。 可这么多年来,长宁伯府后宅风气一直极好,这个规矩也就渐渐被忘记了。 没有人料到,此时这个规矩竟被一个小姑娘再一次提了起来。 邱妈妈的震惊摆在了脸上,可是也就是一瞬间的功夫,她立即就肃了脸色,垂手恭敬的应是,毫不拖泥带水:“是!老奴这就去请家法!” 五夫人的吊梢眉立即就扬了起来,狠狠地剜了宋楚宜一眼,怒道:“你敢!” “为什么不敢?!”宋楚宜察觉到大夫人拉她的手握紧了几分,也就不再动作,立住了身子提高了声音讥诮道:“你以为你是谁?成国公嫡长孙女?!荣贤太后养女?!你以为你同我大姐姐一样,还是皇家人吗?!” 这一连串问话直把五夫人问的连连后退,一脸惊色,她越听脸色就越差,到最后只觉得周身的衣裳都被剥光了被扔在人堆里任人观看,恍惚得站都站不住。 “五姐三哥哥还有七妹,她们都是我宋家的人,都姓宋!大伯母既是宋家的宗妇,教养宋家子弟理所应当。她比起你这个不称职的母亲来,可更加有资格去关心三哥他们。五夫人,你是不是忘了这一点?” 下人们虽然不敢喧哗,但是听了宋楚宜这话,到底是按捺不住,俱都倒吸一口冷气。 “我撕了你的嘴!”五夫人再也端不住孤傲清高的面孔,声色俱厉的朝宋楚宜扑过去。 众人忙做一堆,拉的拉挡的挡,东花园从未这样热闹过。 大夫人无意间瞥见宋楚宜的脸色,错愕的愣在当场。 是她看错了吧?一个才七岁的小姑娘,怎么会用冷漠到极点的眼神去看这一切......那种视人生死如无物的冷淡到极点的眼神,她从未在这样的小姑娘身上见过。 十七·不服 宋楚宜冷着一张脸跪在老太太院中的天井里,旁边种的翠竹随着风一摇一摆,已经伸出了院外的枝叶青翠欲滴。 那样充满生机。 一点儿也不像上一世她在英国公府里的院子,残花败柳、空余断壁残垣。 大夫人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正好瞧见宋楚宜望着一个方向发呆,略显空洞的眸子罕见的露出类似期盼的表情-----那是二老爷牵着宋楚宁的背影。 宋楚宜眼里的期盼只一瞬间就隐去了,仍旧是空洞的眼神,跪在地上的身子挺的直直的,半刻不肯放松。 那一刻大夫人忽然觉得有些心酸,她鬼使神差的蹲在宋楚宜跟前,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你怎么这么倔呀?其实不过是小事,认个错就过去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认呢?” 黄妈妈迈着小碎步过来,先冲大夫人行了礼,才弯下腰来扶宋楚宜:“六小姐,老太太请您进去呢。” 大夫人也就不好再同宋楚宜多说,拉住她的手拍了拍:“去吧,别惹老太太生气。” “从前我倒不知你这样牙尖嘴利。”宋老太太瞧着抿唇不语的宋楚宜,蹙眉说道:“前几日才说你懂事了许多,怎的今日又这样任性?” 宋楚宜垂着头没说话,腰间垂着的一方玉璧在灯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老太太等了一回没等到她说话,便哼了一声,道:“过来我瞧瞧!” 宋楚宜就上前几步立在老太太身前。 虽然鬓发有些散乱,脸上到底没像宋玠那样受伤,宋老太太心里松了一口气,又板着脸问她:“你可知错了?” 宋楚宜仍旧没有说话,眼里却啪嗒一声掉下一滴豆大的眼泪。 宋老太太吓了一跳,却再也没法儿板着脸了,拉了她数落:“哭,你还晓得要哭,现在知道后怕了?当时冲上去咬人的那股子狠劲儿去哪儿了?上回你四姐的事情过后,我还当你开了窍了,谁知道仍旧莽莽撞撞的。” 那些下人对五夫人终究是怕的,不敢下死手拦,五夫人又撒泼惯了,横冲直撞的到了宋楚宜面前。 不过这回她可真没占到便宜,因为宋楚宜张嘴就朝她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咬的极狠,把五夫人的手咬的血肉模糊的,若是不是宋楚宥哭着过来拉,五夫人的手估计都要被咬断了。 宋老太太不知道孙女儿这股子恨意是从哪里来的,按理来说五夫人是惹人嫌,却与她没什么关系。 “祖母......”宋楚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声音低低的,目光迷茫:“我做了一个梦......” 玉书已经眼疾手快的带着小丫头们退了出去,只余一个黄妈妈侍立在一旁。 “梦里我惹人讨厌、脾气不好、又做出许多惹人白眼的事,还以死相逼叫父亲把我嫁给了沈七......” 宋老太太看着跪着的宋楚宜,面色复杂。 上回宋家姐妹去李氏的外家做客,宋楚宜就是因为要跟着沈七公子而跟镇南王府的云岫县主起了争执,最后还叫人云岫县主哭着回家了。 如今宋楚宜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可是宋老太太心里知道,是有可能发生的。 “我嫁过去了,您跟父亲再也不愿意理我。沈七不喜欢我,却又装作喜欢我......后来我生的孩子也死了.......” 宋楚宜跌跌撞撞的抱上老太太的腿,终于肆无忌惮的哭起来:“祖母,我很害怕......我不明白,我没做过坏事,为何他们要这样对我......” 其实宋楚宜并不是不明白,她早已明白为什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身为崔氏女留下的后裔,占着嫡女的位分,是她的原罪。 宋老太太半响没有反应过来,却被孙女儿凄厉的哭声哭得心慌,积年的老人很多年来未有这种感觉了。 “在你梦里,是不是你大哥也出了什么事?” 好半天,宋老太太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宋楚宜抽泣声渐渐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宋老太太,酝着水汽的眼里藏着几分恐惧:“是....祖母您怎么知道?” 宋老太太笑了笑,她活了这么多年了,是真是假还看的出来。且先不说七岁的小女孩没这个能耐编出这种谎话,刚才宋楚宜眼里的恐惧绝望也骗不了人。 而宋珏之所以被宋府这样宝贝,自然不可能只因为他有出息,还因为,他是个再合格不过的继承人,心地善良仁厚,又有极深的责任感。 若是在宋楚宜的梦里宋珏没出事,宋楚宜是不会沦落到那个样子的。何况-----现在想来,宋楚宜前日劝她叫宋珏去青州的事的确太过诡异了。 “你把你梦里发生的事,细细的告诉我。”宋老太太将她扶起来,又亲自接了黄妈妈手里的帕子替她擦脸。 才刚宋楚宜断断续续的说的不是很明白,这回却捡了能说的全给老太太说了个遍。 最后她盯着老太太的眼睛,恳切而恐慌:“祖母,我没有说谎......我梦醒了以为一切都是梦,可是转眼,三婶婶就说了跟梦里一模一样的话,在梦里她也是这样质问我......我真是怕极了......” 宋老太太脸色沉沉,揽着宋楚宜的手紧了几分。似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却又觉得这些事隐约有例可循。 “你刚才说,在梦里,不久之后你姑母就......就....去世了?” 宋老太太尽力压抑着情绪,却仍旧掩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宋楚宜点点头,脸色黯然:“上一世去青州的人是林总管.....他回来后就报说姑姑的身体不大好,过了三个多月,青州那边就有人来报丧了.....” 宋老太太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所以,你才向我提议,叫你大哥哥去青州?叫他避过这一劫吗?” 宋楚宜的手都忍不住在抖,她依着宋老太太摇头:“祖母,我不知道行不行,我也不敢把梦里的事情拿出来说....我知道大伯母不会信,大家都不会信我.....祖母,您相信我,我没有骗你。” 十八·夙怨 宋老太太活了五十七岁了,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当然看的出来宋楚宜没有骗人。 她几乎没有半刻犹豫,立即就将此事定义成了鬼神借着宋楚宜来向她们宋家示警。就如同成国公家遭灭族时,如今的五夫人王氏的妹妹王瑾依就天天哭个不停,说是梦见了成国公府起火了,所有人都死了...... 隔不多久,成国公府真的就葬送在了火海里。 宋老太太想着那个场面就觉得心有余悸,重重的咳嗽了几声,当机立断下了决心:“小宜,你从明日起就搬来跟祖母做个伴如何?” 上一世宋老太太再宠着宋楚宜,也从未叫过她的小名,前世今生,这还是第一次。 黄妈妈瞪大了眼睛-----自从大小姐宋楚宸之后,宋老太太就再也没有亲自教养过女孩儿。现如今宋老太太居然是想亲自教养六小姐了吗? 宋楚宜依偎在宋老太太怀里,闻言似是惊讶至极,半晌才愕然跪下给宋老太太磕头,而她眼里终于第一次有了欢喜的笑意。 她明明知道黄姚调唆她去管五房的闲事没安好心,可是还是去了,当然不仅仅因为对五夫人的恨意-----她太知道软刀子捅人的痛了,前世沈清让跟宋楚宁她们别的好事没做,却深刻的教会了她一个道理。 若是恨着谁,就宠着她、捧着她,把她捧到最高的地方,然后丝毫不留情面的在她最幸福的时候狠狠地抛下她。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的,叫她生不如死却又不得不死,这才是最狠的。 她上一世被这些手段害的实在太惨,那种剜心割肉的疼痛叫她日日夜夜辗转反侧寝食难安,这一世,她要害她的所有人都尝尝这个痛苦。 所以,明知道黄姚撺掇她去管五房的闲事是要叫她闹笑话,得罪五夫人,她仍旧去了。 她如今已不是那个吴下阿蒙,知道做每件事都需要三思后行-----她又不怕得罪五夫人,在五夫人眼里,宋家就是个狼窝,里面没一个好人,包括她自己生的宋玠跟宋楚宥宋楚宾。 她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的同宋老太太交代一下她的变化,毕竟一个人再如何开窍,也不可能与以往差别到了天差地别的地步。 而她以后要做的远远不止这些,宋毅她靠不住也不能靠,那就只能往更高层找保护伞。她觉得,她找对了。 于是就在同一天内,二房正院里李氏的心情一下子从天堂跌到了地狱。 她怒气沉沉的坐在自己的软塌上,哪怕是怀里的女儿也没能让她冷静下来。 “不是说今天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吗?!她还去咬了王氏!”李氏好看的眉毛此刻几乎皱到了一起,平素里保养得宜的眼睛难得的透出些红血丝来:“怎么我竟不知道我们有名的长宁伯府竟就是这样教女孩儿的?对着长辈又打又骂的,竟然也能轻轻揭过,老太太的心居然长得这么偏!” 于妈妈听的眉头一跳一跳的,生怕宋毅忽然回来,忙扑上去捂她的嘴:“哎哟喂!我的姑奶奶唉,才刚说过您毛躁,怎么就是改不了这性子?这些话也是能胡乱说的吗?传出去您明天还怎么去见老太太啊?” 宋楚宁窝在李氏怀里,此刻见于妈妈显然是劝不住李氏了,才柔柔一笑,抬手去揉李氏的心口:“母亲快别生气了。” 李氏这才惊觉宋楚宁还在房里。 她其实不愿意女儿学这些阴私手段,她的女儿,只要光明正大、一身阳光的做伯府嫡小姐就是了。 “....母亲不生气。”李氏朝于妈妈使了个眼色,有些疲累的挥了挥手:“母亲这儿还有些事,你先随嬷嬷回去可好?|” 宋楚宁倚在李氏怀里不动,见于妈妈转身要出去叫她的奶娘,就笑着道:“母亲可别打发我走......我瞧着六姐姐是有些不同了。” 于妈妈犹疑着站住了没动。 李氏却有些生气了,抬手戳了一下女儿的脑门,怒道:“她再怎样与你有什么干系,你别跟她玩的太近!这些事你都别管,开了春你大伯母就要为你四姐五姐请教习了,你到时候也跟着去学。先回去吧。” “母亲这话可没道理。”长得玉人儿似地瓷娃娃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个明显不符合年纪的笑来:“您自己这么喜欢六姐姐,又不许我亲近她,这在外人看来岂不是只做面子功夫?” 乖乖!于妈妈在心里叫了一声佛,心里直心惊。这二房的两个姑娘,年纪小小的,心眼子少说却也有一万个,比三房五房的那些十三四岁的还要能干,真是叫人心惊。 李氏自然不会为自己女儿的心眼觉得惊讶,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带着无限爱怜:“那怎么一样,你是什么人,她又是什么人,你怎么好自降身价跟她比?” 她嫁过来五年,到如今才生下宋楚宁这一个女儿,自然是千娇万贵的,恨不得把一切好的都捧到她面前来。 宋楚宁伸手攀上李氏的脖子,将头靠在她心口,笑意盈盈:“怎么不好比呢?当然要比呀,不然,在老太太跟父亲跟前,我不就永远要低她一头吗?” 她笑吟吟的,语气也平淡至极,李氏却无端打了个寒颤。 “胡说什么?!”她反应过来了就呵斥女儿:“什么低她一等?她不过就是个丧妇长女,也值得你去比?” 宋楚宁被呵斥了也一点儿不生气,她甚至还噗哧一声笑出了声。 “她死了娘,父亲跟祖母就都对她好,光是这一点,我拍马也及不上了。”宋楚宁伸手握住李氏的手:“因为她没娘,父亲祖母总觉得她要受委屈,不管母亲您面上对她多好,他们都觉得不够......自然也就没心思花在我身上......” 李氏觉得有些心酸。 她嫁过来五年多了,宋老太太总是对她淡淡的,对她生下来的宋楚宁虽说也算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与宋楚宜确实是比不得的。 “宁儿......”她涩涩的开口,咳嗽了几声想解释些什么。 宋楚宁却已经先她一步开口了:“不过也没什么,这世上原没有什么办法能强逼着人喜欢谁。再说我也不在意这些。” 十九·偏执 一个娇滴滴的伯府小姐,居然不在意祖母父亲的宠爱。 “那你在意什么?”李氏有些愣了,不觉脱口而出。 宋楚宁就仰头朝她微微一笑:“我在意的,是她们喜欢的珍宝被打碎了时候的感觉。” 李氏与于妈妈对视一眼,皆有些反应不过来。 “母亲你之前做的就不错啊,她们既然宠着她,那您就更纵着她。纵着她喜欢自己喜欢的,憎恶自己憎恶的。纵得她无法无天,纵得她彪悍跋扈,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到时候自然会有别人来收拾她,一点儿也不用脏了自己的手。等她落魄了,难堪了,以为身后还有你跟父亲祖母的时候,再狠狠地踩她一脚,不留余地的把她踩到泥土里去。这不是很好玩吗?” 这下子不止于妈妈,连李氏也不由悚然而惊,一把推开宋楚宁失声道:“你胡说些什么?!” 她真的是想指天发誓,虽然她自己不待见宋楚宜甚至憎恨,却从未想过把这个想法强行灌输给宋楚宁。 因为受够了小心翼翼步步惊心的苦,她总希望自己女儿能无忧无虑的、快快活活的当一个伯府的嫡小姐。尊贵雍容,天真娇俏,手上最好不要沾惹一丝不干净的东西。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女儿的想法这样恐怖。连她这样的大人听了,都觉得毛骨悚然-----是,她自己也不算个好人,可是自问除了对崔氏跟崔氏留下来的儿女有这么深刻的恨意,对别人却万万不会怀有如此深刻的恶意。就算是对当初在娘家欺负过自己的几个姐妹,也不会这么恶毒啊! 李氏还敏锐的从宋楚宁的话里听出了她对宋老太太、甚至是宋毅的不满跟厌恶。她提起宋毅跟宋老太太的语气,甚至是漠然..... 她理了理一团乱的思绪,又怕吓到了宋楚宁,深呼一口气才勉强笑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可能误会母亲的意思了。” “我没有!”宋楚宁一脸倔强的挥开李氏的手,脸上还带着一丝不耐烦:“母亲别骗我,你面上怎么对宋楚宜,底下又对她多咬牙切齿,我都看得见。我又不是瞎子聋子!至于祖母跟父亲.......既然她们不喜欢我,那我自然也不喜欢她们。” 李氏终于发觉出不对了,宋楚宁以往在人前表现得娇憨可爱天真娇俏,可是没想到内里却是这么想的。 一个才五岁的小丫头啊! 她瞪大眼睛看着宋楚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挥手叫人将她带下去了。 于妈妈轻手轻脚的上前来帮她揉太阳穴。 “小姐这样早慧也不是什么坏事,您日后也少操些心不是?” 李氏摇头,眼里的忧色越发深重:“就是这样我才更加操心!她才几岁?平素里又都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父母双全的伯府姑娘,谁敢给她苦头吃?纵然她祖母父亲确实偏心了一些,却也有我这个母亲无微不至的关心着,怎的养成这样古怪的性子?你听听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多么叫人惊心。哪里像是个没经过波折的小姑娘,分明就是个......” 她找不出合适的词儿来形容了,深深的再吐了口气。 于妈妈不好再多说这件事,想了想就问道:“夫人要不要叫黄姚过来问问情况?” 一语提醒了李氏,她眯了眯眼睛,勾起一个讥诮的笑来:“我倒是差点忘了这一点,你待会儿抽个空过去把她传来。” 宋楚宜被罚之时黄姚青桃就被老太太房里的人遣回了二房院里,青桃回去了之后就默默跟在于妈妈身边,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 倒是黄姚新高彩烈的嗑了半斤瓜子,觉得心头舒畅。 还以为这个六小姐变聪明了,现在看来,也不过就是一点就爆的炮仗嘛!之前还害她平白担心那么久! 不过话又说回来,当时六小姐咬五夫人那一口也真够狠的.....她啧啧了两声,又欢快的吐出瓜子皮,掏出手绢悠闲的擦了擦嘴。 临走时五夫人那嚎啕大哭的样子她可看着呢,老太太那铁青的脸色唷......这回宋楚宜不死也得脱层皮,又得罪上了有名的泼皮五夫人,她想着二夫人到时候一高兴指不定有什么大赏赐下来,眼神就透亮透亮的。 可是她这好梦还没做多久呢,就立即又啪嗒一声被砸醒了。 宋楚宜是亲自被老太太跟前的黄妈妈送回来的! 她亦步亦趋的跟在青桃身后,身边汪嬷嬷不断朝她使眼色她都没瞧见。 怎么好端端的,天就突然变了?! 绿衣红玉担心死了,与徐妈妈商量着要去宁德院探探消息,却又转头想到宋楚宜的交代跟院子里的汪嬷嬷,到底忍住了担心没敢胡来。 此刻见宋楚宜毫发无伤的回来,三人的心才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徐妈妈连话都说不大利索了,深呼吸了几下也没用,一开口那哭腔就带了出来:“小姐!您可真是吓死我了!” 宋楚宜面色还是如同早上出去时一般有些憔悴,眼底有一圈乌青,但是精神却显见好了许多。她笑着由徐妈妈左看右看,等徐妈妈看完了,才笑道:“好了妈妈,我这不是没事儿吗?” 徐妈妈的失态也就是一瞬的事,听了宋楚宜的话就立即反应过来,转而冲黄妈妈扯出一个笑脸来:“忘记请老姐姐进去喝茶了,该打该打。” 从前崔氏在的时候与老太太的关系极好,黄妈妈也与徐妈妈因此有几分交情。 此刻她闻言就笑了:“咱们俩什么关系,还在乎这些子虚礼做什么?你快点带着人去清理清理,瞧瞧六小姐有什么要带的东西,明日就准备搬家罢!” 搬家?! 徐妈妈如遭雷击,心里先浮现的居然是不好的念想,难道老太太这回真的气的不行,要将宋楚宜赶回晋中崔家吗? 可是她立即就又否定了这个推测,回晋中更不可能,难道,是要把宋楚宜遣到哪个庄子上去? 她想了想,心都灰了。 二十·老练 黄妈妈立即就知道她是想歪了,不由好气又好笑的拍了拍她的手:“大妹子,日后六小姐就搬去同老太太做伴啦!这可是喜事!” 轰隆一声雷炸响,这会儿众人却真的是如遭雷击了。 汪嬷嬷一张绷得和树皮似地脸终于再也维持不住原样,眼珠子都差点要瞪出来。 黄姚更是面色发白,额际的冷汗都顺着头发渗出滴落在地上。 徐妈妈自己也许久才算反应过来,茫然看向宋楚宜。 黄妈妈当她们全是欢喜坏了,笑意盈盈的叫徐妈妈:“快将六小姐的东西整理整理,明日老太太看了黄历,选好日子,也就该先搬了。” 风卷起落花吹过穿廊,檐下挂着的画眉鸟飞扑着翅膀乱叫,吵的叫黄姚心烦。偏偏入夜伺候了宋楚宜睡后,汪嬷嬷还来敲她的门。 她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奔赴正院,印堂有些发青。最近真是流年不利,本来还以为宋楚宜这回定然是讨不了好了,谁料这个六小姐自从病了之后运气竟这么好,不仅又躲过了不说,竟还讨得了老太太亲自教养这样的好事。 她想了想同算是嫡出的宋楚宁,后槽牙有些发酸。 她的老子娘都是伯府的家生子,当初送她进二房来当差,还只当她能攀上宋楚宁这颗高枝,谁知宋楚宁没瞧上她,李氏倒是瞧上了,把她送去了宋楚宜身边。 从小对伯府后宅之间的事耳濡目染,她自然知道宋楚宜这个主子不是什么好主子-----年幼失母,外家又远在千里之外,家中还添了也算是清流世家的继母,日后能有什么前途? 因此李氏稍稍冲她努努嘴儿,她便心动了。 其实她一向做的也算是顺利隐秘,宋楚宜待她比绿衣红玉还好,有好吃的好穿的从来都记得分她一点。李氏又不忘时常给她些小恩小惠,最近更是许她日后可到宋楚宁房里当大丫头这样的好处.... 可是谁知道她趁着混乱推了宋楚宜一把,满心以为宋楚宜会就此落魄的时候,宋楚宜竟开始走运了! 真是晦气!她在心里骂了一声,胆战心惊的站在李氏下首。 “你来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李氏坐在软塌上看她,脸色平静没有怒意,甚至还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却无端的令人后背发寒:“怎的一转眼的功夫,你们六小姐就要搬去宁德院了?” 黄姚吓得魂不附体,膝盖一软就重重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夫人饶命,我真是照着于妈妈的话去做的,六小姐她也很听话的去跟五夫人闹起来了呀!只是后来......” 李氏瞧她一眼,竟还心平气和的嗯了一声。 “后来如何?” 黄姚不知为何越发觉得齿冷,打了个冷颤才急忙道:“后来的事我便不清楚了,才进老太太院子不久就被玉书姐姐她们赶出来了......只是听说六小姐是在受罚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李氏眉头紧皱,面色凝重的看向于妈妈:“这是个祸害,不能留了!” 原先还想等到离了伯府去任上的时候再处理她,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老太太竟然打算把宋楚宜带在身边养,这是在打自己这个继母的脸! 她面上贤良淑德了五年多,对宋楚宜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外人谁不称道?这件事一传扬出去,别人会怎么想她?! 黄姚闻言已是汗湿夹背,垂着头发抖,一言不发。 听见了李氏这样隐秘的打算,她就算是想脱身都不可能了。 大夫人听闻的时候也很有些吃惊,转头问她旁边跟着的大丫头金铃:“你没听错吧?许是只是去老太太那里住几日养养病?” “这种事奴婢怎么会听错?”金铃上前给大夫人摘下银丝髻,笑道:“这位六小姐可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金铃是大夫人的心腹,说起话来也不如何避讳。 大夫人此番却没能笑出声来。 傻么? 那孩子这几日可比谁都精明。 老太太是什么人?出身高贵年纪又到了的、年老成精的老封君,素来喜欢的都是伶俐的女孩子,傻人能在她那里讨到好处? 要知道,前前后后算起来将近三十几年,得宋老太太亲自教导的女孩子不过两个:一个是老太太嫡亲的唯一的一个女儿宋琳琅,另一个便是伯府的嫡长孙女、大夫人的亲生女儿宋楚宸。除此之外,老太太虽说也疼孙女儿们,到底没有教养过女孩儿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份的宠爱。 “老太太亲自教养呢,多大的福气啊。”大夫人感慨的叹了一声。 金铃将大夫人的钗环都尽数卸了交给金环,一面用浸湿了的帕子轻柔的去帮她擦脸,一面又抿嘴笑道:“谁晓得这位莽撞的六小姐会不会翌日就得罪了老太太,又被赶出来呢?她平日里可实在是冒失得有些吓人,老太太一时新鲜劲过了,只怕会觉得六小姐聒噪。何况,咱们二夫人心里恐怕也不会痛快。” 二夫人心里若是不痛快了,那定然是要找找能痛快些的法子来出出气。一个继母要是想拿捏前任妻子的儿女,可是容易得很。 当然,若是这位六小姐能长长久久的抱着老太太这根大腿就又不一样了,可是金铃不觉得有这种可能。 金铃最近没跟着大夫人出去,今天的事她也不在,自然不知道宋楚宜已经与以往不同了,她凭借着宋楚宜咬了五夫人这一点,便觉得宋楚宜仍旧是那个随便调唆调唆便能爆炸的炮仗。 邱妈妈却看了大夫人一眼,迟疑着道:“也不尽然吧.....我瞧着六小姐今日行事,再老练不过了。” 大夫人心念一动,看着邱妈妈点点头。 平心而论,连她自己都没那个能耐,能在宋老太太的怒火下全身而退。年纪尚小的宋楚宜能做到这一点,还做的不露痕迹,不叫人觉得刻意攀附,当真不是一般的老练。 二十一·诡异 绿衣起来替宋楚宜穿衣裳,因着昨日黄妈妈过来说的搬家的事,她一整晚都没能睡着。只要想到以后她们便不用缩在二房小心翼翼的过日子,她心中就不知道多快活。 这快活多半来自于替宋楚宜高兴。 老天爷还是有眼睛的,她想起上回宋楚宜表情虔诚的跪在崔氏灵位前的场景,越发觉得这是崔氏在保佑着她们。 心一旦放宽松了,也就想的多了。她指了指黄姚所在的房间,努了努嘴有些鄙夷的问:“小姐,现如今咱们能去老太太那儿了,能不能把她给打发了?昨晚我下半夜换红玉下来的时候,听红玉说她又往正院去了。” 宋楚宜嘴角含笑,因着消瘦许多而越发显得尖尖的下巴扬了扬:“不,我们什么都别做。” 绿衣有些不甘心:“可是她没安好心呢!天天撺掇着您去做那些惹老太太讨厌的事儿,谁知道日后她胆子会不会越来越大?” “就是要把她的胆子养的越来越大。”宋楚宜穿戴好了,掀开珠帘往外面的小圆桌一瞧,见早饭都已摆好,便坐下来先喝了一口粥:“等过些日子你且看吧。” 为什么要自己动手呢? 上一世她学的最多的就是如何兵不血刃、借刀杀人。 她现在虽说已经得了老太太的喜爱,到底才是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要真正做出什么有杀伤力的事来不大可能。 就算闹到最后她如愿处置了黄姚跟汪嬷嬷她们一干人等,难免也要落下少年尖刻的名声。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流言的伤害上一世宋楚宜已经领略的太清楚-----瞒着姐姐,私底下勾搭姐夫的渣男贱女到最后都能洗白成人间真爱,而她这个正牌妻子倒是成了阻挡她们真挚情感的恶人...... 垂下头又舀起一勺粥,她勾唇一笑,这一世她会好好爱惜羽毛,谁也别想有机会把脏水泼到她身上来。 她这里气定神闲的喝着粥,那头黄姚就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神色还很有几分惊慌:“小姐小姐,不好了!” 绿衣没好气的瞪她一眼:“什么不好了,大清早的你瞎说什么呢?!” 黄姚虽说因为昨日的事有些心虚,到底仗着近几日宋楚宜给的脸面,横了绿衣一眼,自顾自的跟宋楚宜回话。 “二夫人,二夫人她去老太太那儿啦!” 宋楚宜偏头瞧她一眼,脸上仍旧挂着浅笑:“去老太太那儿请安不是应该的?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并没有问起昨日为何要撺掇她去五房的事,也好像不知道昨晚她出门去正院了。黄姚觑着宋楚宜的神色似乎很是欢喜,且看不出别的异样,心里的惶恐就去了几分,心也放回了肚子里-----也是,她跟青桃一间房,青桃那丫头虽说木讷的很,但是也没胆子去告发她,汪嬷嬷更是二夫人的人,哪里有不替她遮掩的? 这么一想,她心里更加松快几分,发挥的也就愈发自然,只差要手舞足蹈起来:“不不,二太太可不是前去请安的,她是去请罪的!” 宋楚宜果然立刻含了忧色,转头去看她,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去请罪?” 青桃拿了青花瓷汤勺去给宋楚宜再舀了一碗碧粳粥,手肘往黄姚肚子上一捅,越过她将粥稳稳的放在了宋楚宜面前。 黄姚没料到青桃会忽然来这么一下,痛的弯腰捂住肚子,顾不得宋楚宜还在旁边,就怒道:“你作死啊!手脚怎么这么笨?!” 宋楚宜瞧瞧黄姚,余光再往青桃那里一晃,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这个青桃可真是比她想象当中的还要聪明啊。 青桃没料到黄姚这么不上道,她本是想趁机给她提个醒叫她别再说出其他招祸的话来,谁料黄姚竟半点光都收不到,不由有些丧气,回头一见了宋楚宜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心里就咯噔一下,当真手脚无措起来。 宋楚宜却若无其事的将头转开了,接着就站起身来,直接点了她与黄姚的名字:“你们随我过去看看。” 黄姚接下来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不由有些不甘心,待要再说,却又怕太过热切漏了马脚,只好跟在宋楚宜后头去了宁德院。 才进了院门,就瞧见廊下几个丫头闲坐晒太阳,见她们来忙立起身过来请安。 宋楚宜含笑进了穿过回廊进了正院,紫薇已经笑道:“六小姐来了?快请进。” 屋里气氛似乎有些沉闷,宋楚宜一眼望见宋老太太面色有些不好看,再看下首左边坐着的李氏眼睛也是红红的,心里就有了谱。 见了她来,李氏已经率先起身一把拉了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着冲宋老太太哭诉:“母亲,这么多年来我自问对小六儿尽到了本份。徐妈妈没想到的,我先想到了,只要她要,只要我有的,我无一不满足她......纵然是宁儿也落在了后头。您今日要把她带在身边养着,媳妇不敢有意见,只是......只是日后外头人要怎么看我呢?二老爷、崔家又会怎么想我,日后我还怎么做人?” “何况,媳妇当真是将她当成了亲生女儿来看待。以后她离了我身边,我怎么能放得下心啊?” 宋老太太看着李氏没有说话。 凭良心说,李氏嫁过来之后对宋楚宜确实是没话说的,至少明面上的确是没话讲。宋楚宁也真的被忽视了很久。 老太太还想起一件事来,宋楚宜四岁的时候发了高热,自己在宋楚宜身边守了多久,李氏就也在旁边守了多久。后来听闻清凉寺有高僧能驱邪解厄,还亲自去了清凉寺求高僧做法-----连宋楚宁高烧了两三天都没发现。 也就是从这一件事开始,她彻底对李氏放了心。 现在没有一点儿征兆她就要把宋楚宜放在身边养,对于李氏来说确实未免残忍了一些。毕竟后母难为啊。 可是宋楚宜做梦这样的理由,当然也不能说出来。 二十二·妥协 李氏果然是个人精。她不说宋老太太的不是,不说宋楚宜忘恩负义不记得她这个母亲的恩义,她只是明明白白的说出自己的难处,又把自己放在一个慈母的位子上。叫人先就不忍,生出几分愧疚之心来。 若不是因为宋楚宜已经提前把自己做的那个“梦”告诉了老太太,那么纵然是老太太,也要被她这一番肺腑之言打动。 幸好提前做好了准备,宋楚宜垂下头扬了扬嘴角。 沉默许久,宋老太太终于开口。 “谁说我把她要过来带着是因为你照顾的不好?” 李氏红着眼抬头看着宋老太太:“自然是媳妇做的有不周到之处,才惹得老太太这样。” “胡说!”宋老太太沉着脸让黄嬷嬷把李氏拉起来,语重心长的叮嘱她:“我也是为了你们着想,你嫁过来五年,什么都好,就是还没能给老二添上一个儿子。” 一句话说中了李氏的心病,也击中了李氏的软肋。她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子嗣毕竟是大事,她嫁过来五年多了到现在都只有个宋楚宁,确实说不过去。 幸亏宋老太太是个开明的婆婆,也未曾拿这件事为难过她。 宋老太太难得提起来,她就更不好再说什么了。 “我知道你是个好的,却也不能只一味的把心思都花在小宜身上。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又要打理二房的事,又要伺候老二,还要兼顾着小宜跟林姨娘所出的宴姐儿。”宋老太太拉住她的手,拍了拍。 李氏就哽咽起来,像是受了许多委屈终于有机会发泄。 许嬷嬷忙上前劝住了,又笑道:“二夫人平日里最是仁善体贴的,怎么就看不出来我们老太太的好意?这也是为了二老爷与您着想呀!” 李氏有些为难的看向宋楚宜,似是极为不舍:“可是,小六儿惯常被我宠坏了,怕是会闹着老太太。” 宋楚宜走近几步亲密的揽着她的手,声音甜糯一如既往。 “母亲别担心,祖母昨晚跟我说了好些道理。每每八妹妹都为了我与母亲更亲密些而生气,等日后母亲有时间了,能多关心关心八妹妹,八妹妹就会开心些了,母亲也能尽快为我添弟弟妹妹。这也是为了我们二房好,我都省得的。” 李氏就知道此事是不可转圜了,便又带着哭腔谢了老太太。转头出了门就拉了黄妈妈叮嘱:“小六儿她不喜欢吃甜食,那些糖水呀****呀碰都不碰,肉也不喜欢吃....晚上还爱蹬被子......” 黄妈妈听的都忍不住心酸,不免又感叹起李氏果真是个难得的善良人。回头就冲宋老太太细细说了。 宋楚宜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 她要由着李氏表演,李氏的面具越好看,到时候面具被揭下来露出丑恶面容的时候,就会越让人厌恶。 宋老太太沉沉的点了点头,拉了宋楚宜在身边坐下。 “昨日太晚了,我又被你闹了一场,有许多话来不及告诉你。” 宋楚宜窝在她怀里,安静得像只小猫。 真的同以往不一样了,这样的变化若是没有那场梦,还真是叫人难以相信。宋老太太叹了口气,问她:“你做了那样一场梦,醒来以后是不是满心怨忿?恨不得沈七立时死了,恨不得把梦里欺负你的那些人统统杀死?” 宋楚宜这回没有再哭,却也没有点头,她似乎有些犹豫。 宋老太太这才欣慰的摸了摸她的头,露出长辈关心晚辈的慈爱来:“你会犹豫,就说明心没有完全被愤怒仇恨填满。” “祖母接下来要与你说的话,也许你还不能全然了解,可是却一定要好好牢记,知道吗?” 宋楚宜无言点头。 “你姑姑像你五姐姐这般大的时候,你祖父与我就开始忙着替她相看人家。你姑姑从小没有姐妹,只有兄弟,一个女孩儿家被我们娇宠坏了,给她相看人家她都要自己过目。看了许多,京城的少年郎们几乎都挑遍了,却总是没有她喜欢的。我觉得不对,不想由着她拖了,就打算帮她订下来,谁知她自己看中了人。” 老太太喝了一口许嬷嬷递过来的茶,润了喉就接着讲:“她倔,又撒娇撒痴惯了,缠着我与你祖父只是非君不嫁,我与你祖父也就只好由着她。可是我们到底是不放心,提前派人去了你姑父的老家,查探人家门第门风。你姑父家也是清流出身,在蜀中也小有名气,我们也就应了这门亲事。” “想着只要你姑父上进,对她好也就罢了。为人父母的,所图者不过是子女过的好。你姑父也当着我们的面立过誓,四十无子方才纳妾。他都这样表明心意了,我与你祖父就更觉放心,明知他日后要远去赴任,也允他们成了婚。你姑母出嫁到如今,统共也只回来过京城一次。你也知道,这辈子......她怕是没这个命再回来了......” 老太太的声音越放越低,略显浑浊的眼里有了泪意。 宋楚宜终于听出些了不对劲来-----传言中她的姑父对姑姑是极好的,结发夫妻,恩爱不疑。可是,听老太太的意思,似乎不是这样? “她嫁过去十一年了,到如今膝下也只一个女儿......而你姑父,早在大前年就纳了几房良妾。满打满算的,你姑父也才三十三呢。这还不算他们成亲第三年你姑姑主动给他的那些通房丫头。”老太太的话里带了些嘲讽:“我怨你姑父,他不守信用移情别恋,可我更怨你姑姑。当年若她但凡肯听我与你祖父的话,就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第七年的时候,你姑姑就已经与你姑父没了情分,我曾经写信问她要不要帮她和离。她斩钉截铁的说不用。你大伯三叔亲自去替她撑腰,她也不领情,强撑着体面把他们打发了回来。我真是气急了,气她为了个男人家也不要了,父母也抛下了,连伯府嫡女的尊严也不要了。” 二十三·阴谋 宋楚宜沉默了半响,问道:“后来呢?” “后来?”宋老太太冷笑半响:“后来就是你姑父又新得了几个美人儿,到如今已经有了三个庶子了。而你姑姑,身体每况愈下......就算是这样,她也不肯答应我们回娘家,仍旧死守在青州。” 宋楚宜捏紧了帕子,没有说话。 原来一颗心真的可以从热血沸腾到冷硬如刀,原来不顾尊严不顾脸面不仅换不回夫婿的心,还反而将他推的更远。 “小宜,若你没有做这个梦,没有对我说那些话。这些话我永远不会对你讲。”宋老太太看着她,就如同看见了当年那个肆意明亮的宋琳琅,目光也渐渐的发冷:“我要你永远记住这一点,但凭相貌或许会有片刻的心动,却与真正的喜欢有极大的区别。与其去想什么不切实际的****,不如踏踏实实的选个老实的过日子。这世上原没有哪个男人,值得你抛下所有去追随。若有,他不会叫你抛下所有。你懂不懂?” 许嬷嬷有些不解,这样一个小人儿怎么会懂那样深沉的话? “我明白。”宋楚宜扬起脸,目光明亮:“就像沈七,他原不值得我伤了您跟父亲的心。该是我的,就会是我的,不是我的,强求也没用。” 宋老太太觉得心中安慰,赞扬道:“你说的对,你昨日告诉我,你是强逼着我与你父亲答应你跟沈七的婚事。沈七后来既然那样对你,说明他对这门婚事原本就不满意,既是原本就不满意,那你们俩会成怨偶也是必然的。你梦里的沈七固然罪不可恕,你却也要负些责任。这也是我为何问你是不是恨不得沈七早死的原因。” “幸好你并没全然将责任推给沈七。”宋老太太拉着她站起来,语重心长的道:“小宜,我希望梦中的一切都不要发生,若是发生了,我也希望你不要像在梦里那样执着。日后不管你会遇见什么,都要先想想你自己有的,不要只盯着自己没有的。” 宋楚宜明白老太太的意思,面上恭谨的应了是。 可是心里头她自然明白事情不是这样简单,有些事情是不能与宋老太太说的。就像是她跟宋老太太说的那个“梦”,从头到尾她都没提过李氏母女二人对她做过的事,也不曾提起过宋琰。 树欲静而风不止。 恨不恨、报不报仇这种事,从来不是她愿意便能行的。 李氏回房的时候宋楚宁正在穿廊下拿着玉签子逗鸟玩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面上一派天真无邪。 她心里不由放软了几分,昨晚因着那番耸人听闻的话而盘桓的寒意就散去了大半,招手叫她到了面前。 谁知宋楚宁开口便问她:“母亲,不知你昨日有没有听见,长房那里请太医了呢。” 长房请个太医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李氏有些疑惑,顺嘴问了句:“谁病了?” 宋楚宁弯唇一笑,眉目间分明还带着三分狡黠七分慵懒,她拉了李氏进内屋,将众人都遣散了,这才仰着头笑道:“没病,是喜事。” 李氏蹙着眉头想了半刻,展颜道:“莫不是你大嫂嫂有喜了?”语气欢快,是真心替黎清姿高兴。 她虽前些日子与大夫人起了些不愉快,但是与大少奶奶的黎氏的关系却极好,闻言不由有些开心。 宋楚宁嘴角就含了一抹奇特的笑:“母亲也别高兴的太早。长房有喜事,也解不了您目前的窘况啊。要知道,六姐姐被要去老太太那儿养几乎已经成了定局,老太太今儿必定是用子嗣来压您了吧?” 李氏笑脸一僵,看着宋楚宁没有说话。 她觉得她似乎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了,也或者说,她从来就没了解过自己的女儿? 宋楚宁见她不答话,自顾自的把话接了下去:“日后母亲再想够到六姐姐那里可就难了。” 李氏有些疲累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抬手制止了她的废话:“你想说什么?” 往常她都是把宋楚宁揽在怀里的,此刻她却忽然不能这样做了。宋楚宁总叫她想起高高在上的宋老太太,似乎看透了世间百态。 一个五岁的孩子,跟这样的形容多么不搭边,可是偏偏宋楚宁的心智显然又真的不止五岁,她有些头疼了。 宋楚宁拨弄着手上的玛瑙嵌珍珠手镯,几乎一点儿犹豫也没有,理所当然的道:“现在喜讯大约是还没完全确定,老太太跟大太太那里都还来不及插手,若是琰哥儿或者六姐姐不小心与大嫂嫂发生了争执,害她小产了......不是一劳永逸么?” 李氏几乎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心头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冷到了脚。 等反应过来她就立即站起来狠狠地甩了宋楚宁一巴掌:“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宋楚宁人小力薄,立即被李氏的耳刮子打的倒退了好几步,手肘磕在了红漆木桌上,碰掉了上头盛着葡萄的琉璃盏。 “那是你大嫂嫂!”李氏气的眼睛都有些红了,指着宋楚宁手都有些颤抖:“当年你发高烧,还是她照顾了你半个多月啊!” 宋楚宁只觉得手肘又麻又痛,一下子几乎抬不起胳膊来,好半日才算是缓过来了许多,噙着一抹冷笑看着李氏:“母亲既然还记得,那我倒是要问一句,当时您在哪里呢?” 李氏怔住,半日不能言语。 宋楚宁就当着她的面把袖子撸起来,见蹭破了皮也不觉惊慌,顺手拿了帕子捂了,眼睛直直的看着李氏:“当时你可在清凉寺替六姐姐求平安符呢,连我已经高烧三日都不知晓,还幸亏是大嫂发现了不对,不然我的小命早就没了。既然你能为了除去先夫人留下来的儿女做到这个份上,现在来心慈手软什么?” 李氏瞧着她白生生的藕臂上的血迹忍不住心疼,待要上前搂住她安慰一番,就听见她撂出这么一串话,不由得愣在原地无言以对。 二十四·背后 连日的春雨总算是给人留了个喘息的日子,阴霾了许久的京城这日太阳高悬,初阳升起,嫩叶抽芽,叫人心情舒畅。 英国公世子沈晓海下了衙回府,就见世子夫人何氏正与大儿媳妇一同在商量着去忠义将军府的贺仪。 “今儿回来的早些?”何氏放下手里的单子,起身亲自替他下了披风。 大少奶奶也上来请安见礼,沈晓海点点头,挥手叫她下去了。 “去忠义府那里的事,宋家可来了消息?”沈晓海随意往黄桦木圈椅里一坐,挑眉看向何氏:“我听说他们府里的大少爷去了青州,怎么回事?原先不是说好的会去参节围猎?这么来回一耽搁,肯定是去不成了。” 何氏上前替他脱了靴子,又给他换上舒服的毛线勾鞋,嘴里也不忘回他的话:“是去青州了,我过去那天宋老太太恰好就提起了这事儿。是赶巧了,老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家姑奶奶那点儿破事儿。” 沈晓海点点头,似乎带着些看热闹的心态:“今年他们家宋仁去不了,四月围猎他肯定是要随行的,老二老三刚出远门回来。按理来说会派个管事去,怎的这回要宋珏亲自去?难道是要不行了?” 何氏将他的衣裳摊在架子上,想了想就道:“我看着估计也是这么回事儿,宋老太太似乎心情不好呢。伯府的嫡女,沦落到这个下场,也真是可惜了。” 沈晓海不以为然,也就不再提这事儿,转而说道:“到那****警醒着些,宋家老太太那可是个人精,当年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别漏了痕迹。” 说到这个何氏不由有些惊惶,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可是他们家已经出了一个贵妃,又如何肯投靠别家?” “贵妃又怎样?”沈晓海讥诮一笑:“她到如今也只生了个公主,连个皇子都没生下来。何况就算生下来也不见得就能养大,皇上皇后那是自小的感情,是她能比?就连贤妃,都生下了两个皇子,而且都已成年封王。她如今四六不着,比情分比不过贤妃良妃,比地位比不过皇后,难道不要给自己找条后路?” 贵贤淑德,宋楚宸只用了短短几年就成了四妃之首,表面看着风光无比。但是细究之下却不难看出她的处境尴尬。 建章帝毕竟已经年过半百了,她却才二十三岁,青春正艾,若是再生不出皇子来,日后的处境还真的难说。 何氏还是有些眼界的,想了想又提醒他:“老伯爷可是只老狐狸,他现在是户部尚书,身份地位都有了,只会比从前更谨慎稳重,怕是不会拿宋家的前程来冒风险啊。” “所以这事儿急不得。”沈晓海拿手指一指桌上摆着的枇杷,示意何氏递过来:“宫里贤妃是个没主见的,还不是端王叫做什么就做什么?等她与贵妃熟了,有些话自然也好说。贵妃若是有了想法,难道宋家还想置之不理不成?再有咱们这外边帮帮腔,事情也就有六七分可能了。” 何氏替他剥了枇杷,拿牙签挑给他,担忧的叹了口气:“毕竟这是大事。您要不要同父亲商量商量?” 沈晓海听不得这话儿,脸上显出些不耐来,枇杷也不接了。 “与他商量?他除了混吃等死还会什么?现在他还熬着不肯把位子传给我,不就是怕要降等了吗?若是我再不做些功绩出来,这位子轮到清让的时候就是个伯了。长宁伯府还有实打实的实职,我们有什么?等到降等成了伯府,我们的日子能比得上长宁伯府?” 长宁伯府有个贵妃娘娘,伯爷又破天荒的考了科举有了出身,爬到了户部尚书的位子。 这也是天家恩典,当年老长宁侯亲兄弟争产以至惊动了先帝遭了申饬,又将爵位从侯降成了伯,长宁伯府就元气大伤。 本来是伯爷的嫡兄宋程演袭爵,谁知才袭爵没几天他就被亲军十二卫中的一场骚乱给折腾的丢了性命,而此时本不用袭爵的嫡次子宋程濡已经考了进士领了官职外放了知府。 先帝念着长宁侯的功绩,也念着宋程演毕竟算是因公丧生,就允许宋程濡以官身接了爵位。长宁伯府也因此更加兴旺起来。 这当然是四代之后就要减等的英国公府所不能比的,眼看着就要到降等的时候了,沈晓海当然坐不住。 东宫太子的地位稳如泰山,他这样空有虚名没有实职的人投奔了过去,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只能剑走偏门了。 何氏见他神色不愉,不敢再开口多说什么,唯唯诺诺的应了。 沈晓海最讨厌她露出这副德性来-----何氏出了名的欺软怕硬,在外头低一等的命妇面前就趾高气扬,回了内宅也是事事不容人,只在公婆与自己面前当个应声虫。 若不是四代英国公都沉迷享乐不知进取,他又怎么会落到娶个毫无实权的外戚家的女儿。瞧瞧这教养,一与别的贵夫人比起来就露怯了。 想到这一点,再想想幼时的玩伴、养在太后跟前的王瑾思来,不由觉得兴味索然。 纵然是有了这层嫌弃,他仍旧不忘再一次叮嘱何氏:“这次的事千万别给办砸了,也不要多话。话自然有忠义将军府的人去说,你少多嘴多舌惹了宋老太太疑心。” 何氏哪里敢不听,忙忙的应了。 沈晓海就站起身来拿了外袍往外走。 “您不在家用饭?”何氏忙迎上去替他穿衣裳,面上有几分期待又有几分落寞。 沈晓海摇头,等整理好了衣裳就迈步出了门,想了想又倒转回来:“对了,你平日里还是给我好好管教那个臭小子。既是年纪相仿,就叫他与宋家那个.....排行第几来着?” 何氏知道他的意思,忙接话道:“姑娘们里的排行好像是第六。” “就容他们多来往些。那个小丫头可比宋家的其他姑娘们又多一重好处。”沈晓海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二十五·诱饵 宋老太太很快就选定了日子,将宋楚宜搬至宁德院的日子定在了腊月二十七。 眼看着近年关了,户部那头一大堆事。西北的军需又报上来了,十年一换的户籍册子也要重新登记造册,宋程濡几乎日日忙的脚不沾地。 好容易沐休一回,就听见宋老太太正着人布置宁德院的小抱厦,不由挑了挑眉:“你怎的好端端的管上这种事来?” 自从宋琳琅之后,宋老太太统共也就教养了一个宋楚宸,那还是因为知道宋楚宸必定是要进宫的,不得不打点精神来点拨。到如今宋老太太提起还要教养宋楚宜,他就觉得有几分奇怪。 宋老太太嗔怪的看他一眼:“前日我就使人往书房给你报了个信,想必你是又没放在心上。” 宋程濡笑了笑:“你又不是不知我这阵子手上多少事,前日还与仓部主事吴元一就西北那边的事商量了个通宵。家里这些事委实是不知晓。” 宋老太太知道他最近确实事务繁忙,也就笑着点点头,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我瞧着小宜很喜欢。小小一团儿,待人接物却自有一套,难得的是沉得住气。许多年没见过这样出色的孩子了,留在身边养着,日子过的也松快些。” 从前并没听说过宋楚宜还有这些优点,很会闯祸倒是真的。前些日子不是刚说跟蜜姐儿起了争执? 因为家中曾出过争产而降爵的事,宋程濡对家风看的尤其重,自从知道这两个小姑娘竟不顾姐妹之情大打出手之后,他心中就已经对二人不喜了。 此时听起宋老太太提宋楚宜的这些优点,他就摇头不信:“你少瞒我。怕是你见她哭闹的不像了,要亲自管教吧?” 内宅的事男人们大多都少的管,以这些年来的观察,他觉得李氏是个不错的继室,对原配留下来的子女已经够好。只是宋楚宜脾性不好太过娇纵,被惯坏了性子。 这样的情况下,作为继母的李氏不好下狠手管,只好求到了宋老太太这里来,请她代为管教,也是正常的。 宋老太太不置可否,吩咐黄妈妈领宋楚宜上来。 等宋楚宜进了门,宋程濡的眼神自然就看向了她。她今日穿了鸭卵青的夹袄,底下系着霜色的百褶裙。虽然还未长开,形容尚小,那双眼睛却如同清水里盛着两颗黑葡萄,又亮又透,眼角微微上扬,叫人见之忘俗,整个人瞧着清雅出尘。 确实同以往不一样了,不是衣裳打扮的关系,是整个人的气质就不同了。宋程濡一眼就看了出来,眸色就深沉了几分。 宋楚宜上前请安行礼,四平八稳,动作一如这几天的行云流水,做的舒畅又自然。 宋程濡教导子女严苛得很,纵然是未出阁之前的宋贵妃,在他跟前也总是有些紧张,却没想到眼前这个才七岁的小姑娘竟然能沉得住气一板一眼的行礼,面容端素眼神坚定,不像以前眼珠子乱转徒添几分轻浮之气。 他不由真有了三分满意,嗯了一声,脸色柔和了几分:“小六儿,日后就要跟随你祖母一同住了。你祖母这儿可比别处都要严谨些,你受得住?” 宋楚宜心中明白,要过了宋程濡这一关,才是当真的抓住了宋老太太这个依靠。闻言就重重的点头,目光坚定的直视宋程濡:“无规矩不成方圆,小六儿以后会好好同祖母学规矩。” 宋老太太很满意,笑着将她拉至身边坐下。 自从身居高位以来,宋程濡已经很少见到年轻的子侄辈敢这样直视自己的眼睛了。 微愣片刻他便知道老太太这回怕是真的捡到了宝,哈哈一笑:“那你可记着你这番话,你母亲出身世家,规矩礼仪都是上上的,你可不许落到了后头去!” 宋老太太就知会玉书玉兰:“今日你们六小姐搬家,你们去各房知会一声,叫娘儿们们都来宁德院用晚饭,也给你们六小姐高兴高兴!” 玉书玉兰都笑着应是,领了人出去了。 屋里就剩了黄妈妈许妈妈,老太太也寻了个由头把她们二人也支了出去,这才面向宋程濡:“老爷可还记得成国公府灭族当年之事?” 宋程濡一惊,看了一眼垂着头的宋楚宜,心中莫名,不明白为何宋老太太在她面前提起此事。可是他与宋老太太这么多年的夫妻,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样人,便点头道:“当然记得。那时候她们家小九疯疯癫癫的,说是梦见了成国公府起火了......还闹到了太后跟前。” 京城一片哗然,都说九小姐是中了邪了。 当时宋程濡与宋老太太心里却并不安宁-----那时已经是风声鹤唳之时,成国公一家都是支持当时的泰王的....... 果不其然,后来泰王被流放了,成国公一家就葬送在了火海里。除了太后护下来的一个王瑾思,成国公家竟一个人也没剩下。 “小宜最近也常做梦。”宋老太太说着,声音缓缓放低了:“兆头不是很好,我有些不放心。你今日既有时间,就一同来参详参详。” 宋程濡的脸色没怎么变,屋内的气氛却霎时冷了下来,安静得连呼吸也听得见。 宋楚宜知道宋程濡怕是已经疑心自己装神弄鬼了,若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之前做的一切努力都要白费。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眉敛目的跪在了宋程濡面前,将之前在宋老太太跟前说的话重新再说了一遍。 只是侧重点却不同。 与老太太说的时候侧重点在与沈清让的不幸婚姻上,说了自己日后要遭受的苦难。这是为了给老太太心里先种下对李氏的一点疑心。 如今在宋程濡面前,她说的更多的是宋家日后的遭遇。 听见她说前世宋珏死在围猎场、宋琳琅也病故,宫里的贵妃娘娘怀子暴毙之时,宋程濡已经是面色铁青。 这绝对不会是宋楚宜编出来的!宋程濡心里清楚,一个小女孩绝对不可能有能耐编出这样一番话来。 二十六·筹码 宋程濡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精,他只震惊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梳理得差不多了。 “一般像你这么大年纪的小姑娘做了这样的噩梦,怕是一时回转不过来。像是成国公九姑娘那样疯了的也大有人在。你的心志这样坚定,倒是叫祖父害怕。”他盯着宋楚宜,不放过她一丝动作,忽然提高了声音呵斥道:“莫不是中了邪罢?!” 大周的人多多少少都信鬼神之说,后宅之中也经常有道姑女尼来往。 宋楚宜噗通一声又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宋程濡,声音清亮,完全没被他的怒意震慑:“先前也是害怕的......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天天做同样的梦,后来真是怕极了,才鼓起勇气告诉了祖母。” 她说着,又道:“祖父,我日日做同样的梦,那个梦又长又可怕,我沉迷其中,随着梦中的自己的命运惊喜忧虑绝望,就如同已经走完了一生。等害怕完了伤心完了,才发现再没有多余的情绪可用了......” 宋程濡明白这种心情。 这也算是件好事,他伸手搀了宋楚宜起来,语气终于渐渐温和:“那你为何不先去找你的父亲母亲,反倒来了你祖母这里?” 李氏待宋楚宜简直到了溺爱的地步,纵然是原先对她的用心持有怀疑态度的宋程濡,也不由得渐渐打消了心思。 按道理来说,宋楚宜若是真的觉得不对劲,是该先去同李氏说的,毕竟她们感情如同亲生母女一样。 宋楚宜浓密卷翘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眼里的神色,语气平淡:“孙女只是觉得......祖母祖父这样的人,才不会觉得我是烧坏了脑子,在胡言乱语。把这些告诉母亲,她既不能替我解决,又徒添烦忧。” 进退有度,逻辑清楚。果然像是做了二十几年的国公夫人。 宋程濡心里的阴郁散去几分,叹了一口气又问道:“那你在梦里可知道你大哥哥的死因?” 宋楚宜并不先回答宋程濡的话,反而张口问道:“祖父,今年西北军营那里,是不是又闹着要军饷,说是有人私下克扣了军需了?” 宋程濡这回是真正的张大了嘴。 宋老太太也面色严肃的挺直了脊背,偏头去看宋程濡怎么回答。 宋楚宜又垂下头去,声音放低了几分:“哥哥的死一开始大家都只当是意外,后来才发现这与西北军饷有关。” 宋程濡目光沉沉,再也没有一丝怀疑,听了这话就道:“你接着说。” “在梦里,哥哥是与其他几个羽林卫一同去勘察地形的时候被刺杀的。凶手后来抓到了,供认说是西北的逃兵-----他们说是祖父您勾结西北都督章天鹤贪污了军饷,所以把主意打到了哥哥身上。”宋楚宜看了一眼宋程濡,接着把话说下去:“后来圣上叫刑部侍郎同大理寺一同审理此案,刺客当真提供了有您印鉴的书信。” 竟是有人直冲着宋家而来! 宋老太太倒吸一口冷气,失口道:“老爷!” 宋程濡脸色也十分不好看,他冲宋老太太安抚的点点头,又看着宋楚宜,道:“后来呢?” “案子惊动了圣上,圣上命三司会审,又叫太子监审。后来......” “后来怎么?”老太太见她停顿,一颗心都吊在了嗓子眼里,差点要跳出来。 宋楚宜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来,太子被刺杀了。在去顺天府的路上......” 宋程濡终于失色,捏碎了一只杯子。 他有些不安的站起身来,在屋子里不断踱步。 这一切肯定不可能是巧合,真的是有人打宋家的主意。 宋程濡还要再问,外面黄妈妈便请示:“老太爷、老太太,外头几位夫人都来了.....世子同二老爷三老爷五老爷也都递了话进来说稍晚过来。” 几个老爷估计是听了老太爷也在,来请安的。 这个话题也就只好打住。 宋老太太立时强打了笑脸,拉了宋楚宜在怀里,笑道:“快请进来罢!” 一边又问宋程濡:“您是在这儿用饭,还是同他们哥儿几个到外厅另外摆桌?” 说话间大夫人已经带着几个妯娌涌入,见了宋老太爷忙不迭行礼。 宋老太爷也就坐定了没动:“既是人都来齐了,干脆就在这儿用了吧,也便宜些。一大家子都是自己人,也没什么好忌讳的,索性当再过个小年。” 大夫人听这么说,就忙起身笑:“既然爹这么说,那媳妇就先下去安排了。庄子上前日刚送了一批锦鸡来,听说拿来炖上菌菇鲜美无比,又不见一点肥油呢。” 她办事向来是稳妥不过的,宋老太太闻言就点点头。 想了想又道:“你交代珏哥儿媳妇一声,让她领着姑娘们都过来。既说是再补个小年,当然一大家子人一起才好。” 世子夫人忙答应着去了。 李氏就看着倚在宋老太太怀里的宋楚宜,笑道:“小六儿今日刚过来,母亲思来想去也不知送你什么好。”说着就从旁边于妈妈手里接过一个描金匣子来:“这里头有一方端砚,还是当年你外祖给我的陪嫁,索性就送了你吧。” 宋楚宜连忙道谢,上前领了,交给一旁的黄姚。 谁知递到半空,不知是黄姚没接稳还是宋楚宜收手过快,那匣子咕咚一声落在地上,端砚在方格纹方砖上滚了几滚,裂成了几块。 众人都惊呆了。 黄姚似乎极震惊委屈,盯着宋楚宜不可置信的看了又看,瑟瑟发抖的跪倒在地,忙不迭的哭着求饶。 宋程濡与宋老太太听了宋楚宜的话,本就心情不好,被她这么一哭脸色就更差。 “哭什么?!”宋老太太皱了皱眉:“怎的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 做不好就算了,脸上瞧着似乎还很是委屈不服。 宋老太太有些不满了。 二十七·站稳 屋子里霎时落针可闻。 宋程濡跟宋老太太都没说话,李氏已经忙不迭的扯了宋楚宜到一边看看她有没有伤着。 三太太察言观色了半日,还以为宋程濡跟宋老太太这是不喜宋楚宜,便掩嘴笑了笑,略微抬高了声音:“小六儿这暴躁脾气一向就是这样,这回想必是这个丫头惹了你?还是你母亲送的礼太轻了你不喜欢?瞧瞧这小丫头的可怜劲儿,你就饶了她罢!” 三太太云氏是个喜欢记仇的人,上一世因为她装病害的宋楚蜜受罚,她记仇了整整一辈子,有机会就落井下石。 可是这一世宋楚宜还以为随着老太太房里请安一事之后都改了呢。 李氏闻言手顿了一顿,余光瞧见宋老太太越发不善的神色,心中觉得扬眉吐气,面上却一副和善不忍:“三弟妹你说的什么话?小六不是这么没有眼色的,以往的毛躁都改了的。” 宋老太太不喜欢媳妇们之间耍心眼,更不喜欢大人对着小孩子用手段。 上回在宁德院三太太就对宋楚宜横眉冷目的,失了做婶婶的慈爱。 “好了!”宋老太太难得的沉了脸,看向三太太,眼里似有失望:“一个下人不懂事,也值得你教训侄女?我与你父亲又不是死的!” 三太太因为心直口快以往也总挨些训斥,可都是不痛不痒的,从未被老太太这么呵斥过,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由得脸就涨红了,急的眼泪都差点掉出来。 宋老太太发作了三太太,就转头看向一边手足无措的黄姚,呵斥道:“还不下去?!日后再这么毛手毛脚的,可仔细了!” 黄姚没料到老太太竟然毫不犹豫的就将事情定义成自己毛手毛脚,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还憋在肚子里,不由又惊又怕的看了李氏一眼。 李氏脸上的笑意也有一瞬的僵硬-----明眼人都看的出来黄姚刚才脸上那震惊委屈是指向宋楚宜的,可是老太太想都不想就呵斥了黄姚,看来是一点儿也没怀疑到宋楚宜头上去,这样的宠信,太过头了。 她这样想着,觉得着实有些心惊,看着宋楚宜的眼神三分警惕外加着还有七分审视。 屋子里一时有些安静,老太太刚呵斥了三夫人,大家都不想给三夫人没脸,也不敢触老太太的霉头,没人再开口说话了。 恰好此时大少奶奶黎氏带着众位姑娘们来了,进门就蜂拥着冲老太爷跟老太太行礼。 四小姐五小姐大方可爱、七小姐八小姐懵懂天真,九小姐跟十小姐被乳母抱着,还张着手要老太太抱,一下子就又将气氛扭转了过来。 宋老太爷喜欢孙女儿们,笑的慈爱可亲,这几个女孩儿里他又额外喜欢李氏所出的宋楚宁一些----五岁的宋楚宁平日里比只会惹祸的宋楚宜可听话乖巧得多了。 宋楚宁如以往一般倚在他身边,笑着问他:“祖父祖父,我刚瞧见六姐姐旁边的黄姚姐姐哭着出去了,她惹祸了吗?” 李氏有些惊慌,她不知道宋楚宁会不会语出惊人,可是她向来怕宋老太爷,不好开口打断,心中提了一口气,紧张的看着宋楚宁。 宋老太爷还没功夫在意一个犯了错的丫头,再加上心思都在宋楚宜说的那番话上头,闻言就点点头:“打翻你了母亲送小宜的东西,太粗糙了!” 他也开始不自觉的跟着宋老太太称呼宋楚宜为小宜,而这改变不过是几个时辰的事。 宋楚宁眉头微皱----虽说她觉得自己胸有成竹,可是一连几天,事事都不如同她所预知的那般,她有些浮躁了。 三太太被这些姑娘们一闹,面子上也好过了些,强忍着心里的酸涩,从身边丫头手里接过一个荷包,冲宋楚宜笑:“小六儿,你今日搬家,三婶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里头是一只玫瑰金戒子,你留着玩罢。” 三夫人还惦记着之前宋楚蜜的事,虽然后来已经证实了是乌龙一场,三夫人心里也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却仍旧把账算在了宋楚宜头上,只送了一个金戒子。 这份礼,在长宁伯府这样的地方,实在有些低了。 按照以往,宋楚宜必定是要暴躁起来的-----她失了母亲,虽有李氏宠着,却总是觉得缺了什么,不自觉的低人一等。每逢遇上了事,敏感得像是只刺猬,动不动就炸了毛。 可是此时她稳稳的上前恭敬的双手接了那只并不算精致的荷包,笑的诚恳又感激:“多谢三婶。” 她脸上的感激之色众人都瞧的出来,不是作假。 老太爷就想起方才宋楚宜跪在他面前,双眼含泪的说以后一定会珍惜现有的生活,再不得陇望蜀的话来。 她并不是为着讨谁欢心而说,而是真正的在如此做。知行合一,宋老太爷瞧着宋楚宜更生了几分欢喜。 宋老太太看了三夫人一眼,笑着招手把宋楚宜唤至身边,朝大少奶奶笑:“你母亲的礼可还没送,你这做人媳妇的可要补齐!” 黎氏是大夫人的嫡亲媳妇,又是大夫人的内侄女,向来与大夫人感情极好。此刻闻言就忙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腼腆:“前日听了消息,孙媳就已经备上礼了,母亲定然是另外备了更好的。” 大夫人为人谨慎之中带着几分精明,行事向来缜密。大少奶奶黎氏却全然又是另外一个样子,温柔腼腆,最是心软和善。 府里众人都喜欢她,老太太也看重她。 此刻她这么一说,老太太就笑了:“你送的东西向来没有不好的,我瞧瞧是什么。” 大少奶奶忙站了起来,额头上的花佃晃动,将她细腻白皙的脸映衬得更加娇美。她将丫头捧上来的托盘上的红布一揭,笑道:“前些日子大爷进羽林卫时,上头赏了一匹烟霞纱。我瞧着那纱颜色极好,就拿来给六妹妹做了套衣裳。” 她说着,徐妈妈已经将衣服拿过去给宋老太太过目了。 是天青过雨的颜色,透着光看似烟似雾,交领上镶着一圈珍珠,将略显素淡的衣裳衬得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宋老太太忍不住就赞叹了一声:“这针黹极好,怕是不下于内造了。阿姿,你这双手可真是巧啊。” 二十八·绸缪 大少奶奶脸就红得像是一只苹果,忙不迭的摆手:“不值当什么,六妹妹喜欢就好。” 她总是这样尽心,对府里众人向来和善可亲。大夫人曾经担忧过她的性子,去向老太太讨主意:“总是这样容易害羞,行事又动辄心软落泪,日后可怎么压得住人?” 老太太初时也担忧过,却终究觉得这是好事。心软总好过那些太精明的,便安慰大夫人:“日后慢慢改吧,谁一开始就是什么都会的?就冲着她那份把你当亲娘、把咱们府上的人当亲人的真心,你也要好好教她!” 大夫人得了老夫人的话,也不强逼着黎清姿改,大少爷等人又宠她敬她,是以她成婚将近二三年了,仍旧这样动不动就脸红。 老太太瞧她一脸腼腆,忍不住就笑了:“我这是夸你呢,你害羞什么?” 宋楚宜见黎清姿的脸越发的红,便忙笑道:“我喜欢大嫂送的衣裳,拿来当过年衣裳穿!” “哟!”大夫人掀了帘子进来冲着宋楚宜笑:“那看来大伯母送的这套,你是不穿了?” 她在外头就听见了宋楚宜说的话,此刻进来就看着宋楚宜假装恼了:“你大嫂的针黹是好,心思也巧,看来你大伯母的你是看不上了。” 她说着,却笑着从金环手里取过一个长阳木匣来递给宋楚宜:“你大伯母的手艺没你大嫂那么精巧,你可别嫌弃。” 上一世对她不闻不问的大夫人最近似乎对她格外热乎,不知道是因为上回花园里她替大夫人呵斥了五夫人立威还是因为宋老太太的偏爱。但是她乐得承这份情,闻言就含着笑捧了匣子,红着脸谢大夫人。 大夫人瞧了一眼呵呵笑的宋老太太,摆手笑:“先别谢,瞧瞧喜欢不喜欢。若是不合适了,我再改去。” 宋老太太就替她将衣裳拎起来一瞧-----桃红色绣翠竹的上衣、樱草黄八幅裙,绣工精致,样式精巧喜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这太贵重了......”宋楚宜有些不安的去瞧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二夫人的笑脸也渐渐的挂不住了,她没料到大少奶奶跟大夫人会备这么重的礼,相比较起来,她给的一座端砚就有些拿不出手了。 最觉得丢面子的是三夫人,她拿的只是一只金戒子,估计还没一钱重,样式也不算好看。大夫人跟大少奶奶这一出手就把她反衬得格外小气。 刚才还被老太太训斥了,三夫人有些坐立难安,虽然没人说她什么,她却觉得自己受尽了冷眼嘲笑。 外头来禀报说晚宴已经备好了,宋老太太与宋老太太带着众人去缀锦添光堂用晚宴。 缀锦添光堂院门前已经亮起了两盏大红灯笼,瞧着就添了几分喜庆。内院也早已布置好,能瞧见天上已经上了柳梢的月亮。 世子爷已经领着几位老爷并众位少爷们候着了,见状忙上来请安。 宋玠一眼瞧见在宋老太太旁边的宋楚宜,上前几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来递给她:“六妹妹,听说你搬家了,这是送你的镇宅礼。愿你日后平安顺遂。” 他脸上带着浅笑,笑容真挚又诚恳,俊朗的脸上添的那道伤痕就越发的显眼。 宋楚宜觉得心里很有些过意不去,低着头不肯收:“三哥哥,我怎么好要你的东西?” 五夫人在府里嚣张跋扈横着走,老太太大夫人她们都不理她,虽是心疼宋玠兄妹,却也不好次次因为他们与五夫人起争执。宋玠他们几个的处境其实也不算好的,加上五夫人苛刻,宋楚宜心里不忍心。 宋玠脸上的笑脸一点一点的黯淡下来,垂着头有些无所适从。 成国公府被灭族,王瑾思就是个没有娘家的人,相对着,宋玠宋楚宾宋楚宥也是没有外祖家的人。 加上王瑾思还看不上伯府,对他们比陌生人还生疏些,他们心中多多少少都有些自卑。虽然伯府家风向来好,老太爷跟老太太也从来不短了他们的东西,可到底是不同的。 宋楚宜敏锐的察觉到了宋玠的失落,心中知道宋玠怕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抬头道:“三哥哥你别乱想,我只是觉得你昨日已经给我送了药膏,如今又送我东西......” 宋玠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似是松了口气,将手里的东西塞到她手上:“这有什么?哥哥送妹妹东西,天经地义呀!” 宋楚宜在宁德院里的住处定了正房旁边的抱厦里,宋老太太本想将她安置在碧纱厨里,等东厢房那头收拾出来再做打算,可是后来想想还是作罢了。 她回去的时候徐妈妈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将她冻得冰凉的绣鞋脱了,忙服侍她泡了脚。 宋楚宜见出来迎接的不见黄姚,便问旁边的红玉:“黄姚呢?” “在房间里哭呢。”红玉难得的有了脾气,数落道:“不晓得她怎么有脸哭!小姐,咱们留着她怕真是后患无穷,她这个惹祸精迟早要坏事的啊。” 黄姚远没有上一世那样刁钻奸猾,做事耍心机都还流于表面。 宋楚宜嘴角漾开一抹笑,自己拿帕子擦了脚,转头冲红玉道:“你去把她叫过来。” 铺垫的差不多了,该收网了。 黄姚很快就站到了宋楚宜面前,她面有惶恐之色,哭着跪在了地上:“今日我真不是故意的,姑娘饶了我吧!” 她将头埋在地上,哭的呜呜咽咽的差点喘不上气,瞧着实在有些可怜。 宋楚宜面上仍旧带着和煦的笑意:“饶了你?饶你什么?” 黄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毛手毛脚的打破了二太太送您的端砚,当着老太太跟众位夫人的面丢了您的脸......” 宋楚宜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伸手去扶她起来:“我知道你是不小心,可是老太太觉得你当着那样多的人连件小事都做不好,打算把你给打发到外院做粗使丫头呢。” 二十九·贿赂 今日老太太的脸色黄姚不是没看见。听闻此言就白了脸色,连话也说不利索了,不断的磕头求宋楚宜救命。 从姑娘们身边的二等丫头变成粗使丫头,这中间的落差可谓天差地别,黄姚再蠢,也知道老太太下了决定,二夫人怕是也没什么办法能让她回宋楚宜身边仍旧当二等丫头。 而不能继续在宋楚宜身边当差,那二夫人许下的那些好处就完全打了水漂。 家里哥哥的差事、自己日后的前途全都会没有。 她不由得哭的更狠了。 宋楚宜苦着脸摇头,脸上似是有不舍之情:“你别哭了,老太太下的决定,连大夫人也不敢不遵从,何况是我呢?纵然我肯替你去求情,怕也是没用的。” 黄姚从这话里听见了一线生机,就上前扒拉了宋楚宜的腿:“小姐,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您干什么我都陪着您呐!您可千万别不管我......” 宋楚宜弯下腰将她再次扶起来,咬了咬唇就道:“我自然知道你的好处。只是你也知道,我今日才搬进来,又怎么好一而再再而三的去麻烦祖母?况且我说话还未必有用。” 黄姚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闻言忍不住就又哭了起来:“那我可怎么办呢?” “也不是没有办法。”宋楚宜似乎真是很不忍心,下了很大决心似地,吸了一口气才道:“你可以试着去求求玉书姐姐。” 黄姚闻言,嚎啕就止住了,瞪着眼睛看着宋楚宜。 玉书是老太太身边的红人,在这府里很有几分脸面,连几位夫人都让她几分。她平时确实很能在老太太跟前说上话。 宋楚宜这好像是在真心为自己打算,黄姚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为难的吸了吸鼻子:“可是......可是我人微言轻的,玉书姐姐怎么会帮我呢?” 说着,嘴一扁,又要哭出来了。 宋楚宜揉了揉额头,想了想就道:“这样罢,你就说是我说的,叫她帮个忙,在老太太那里帮你说几句好话。” 原本宋楚宜不这么说,黄姚也预备这么跟玉书求情的。现在听了宋楚宜这话,自然是喜得无可无不可,高兴得连给宋楚宜磕了几个头。 宋楚宜瞧了瞧外边天色,扬了扬下巴朝黄姚示意:“若是要去,就要快些。等晚了,轮到玉书姐姐上宿,她可没时间理你。” 黄姚心里比宋楚宜更急,老太太既是开了口要她走,明早就会同大夫人说了。 只能趁着这个时候去跟玉书求情。 她忙不迭的摸去了正院,急的连找汪嬷嬷商量一下都忘记了。 玉书本来没时间见黄姚这个今日刚犯了错的小丫头,可是一想到她是宋楚宜的丫头,日后还要打交道,便让小丫头领了她进来。 “有话赶紧说。”玉书虽然最是和气,可是也不是意味和气的人,见了黄姚哭哭啼啼的样子有些不喜:“今晚我当值,这可是偷了空过来的,你若是耽搁了我的时间害我受罚,我可不依的。” 黄姚不敢在玉书跟前弄鬼,啪嗒一下就跪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不断磕头:“玉书姐姐,求您救救我吧!” 玉书没料到她忽然就跪了下来,愣了一霎才皱着眉头有些不喜:“你这是在做什么?!” 伯府重规矩,丫头之间哪怕隔着一等三等也都是一样的人,平时只是行个平礼,从未有小丫头跪大丫头之说。 现如今黄姚二话不说就给她跪下,她不但没有高兴,反而觉得警惕。 黄姚见她面色忽然严肃起来,心里不由更加慌张,原本还萦绕心头的一丝怀疑也霎时没了。 玉书是老太太身边最得用的大丫头,她就是老太太心情的风向标,既然玉书会这副态度,说明老太太果真是要打发自己了。 她泪如雨下,拽着玉书的裙角死不撒手,哀哀啼啼的哭了半日,把玉书哭的马上要耐心尽失了,才抽噎着道:“玉书姐姐,今日我在老太太房里摔了六小姐的端砚真不是故意的,您替我在老太太跟前求求情......我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好好在六小姐身边当差......” 玉书就明白了为什么,她有些好笑的看着黄姚,正要开口,就见黄姚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绞丝三环白玉镯来。 “你干什么?”她一眼就瞧出这个玉镯不是凡品,肯定不是一个丫头能有的,心中的疑虑就丝丝缕缕的冒了出来。 黄姚讨好的将那玉镯往玉书手里塞,一边塞还一边紧紧地握住了玉书的手,生怕她会推回来。 “玉书姐姐,您替我在老太太跟前说说情.....”黄姚眼里溢满希望,咬咬牙又承诺道:“若是我还能在六小姐跟前呆着,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 这只绞丝三环白玉镯玉质通透、雕工细腻触手温润,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玉书原本推拒的心思就忽然熄了,将玉镯塞在了袖子里,冲她点点头:“你回去罢,我会替你同老太太说的。” 黄姚得了这一句,如闻天籁,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就放回了肚子里。也顾不得其他了,絮絮叨叨的拉着玉书又说了许多好话。 玉书只是静静的听着,再没有初时的不耐。 等黄姚说的差不多,玉书就再次笑着冲她道:“我该去伺候老太太了,出来这么久,老太太问起来怕是不好回话。你的事,我会同老太太说的。” 黄姚欢天喜地的不断点头,毕恭毕敬的送玉书出了门,才又偷偷的摸回了抱厦。 她捂着犹自跳的飞快的胸口,兴高采烈的同青桃说了玉书答应帮忙的事-----至于她还送了玉书绞丝三环白玉镯的事,她留了个心眼,一个字也没提。 饶是如此,青桃也骇的面色灰败,只觉得背后冷汗透湿了衣裳。 若真是她料想的那样,那六小姐这心机当真是深不可测......她有心提醒黄姚几句,可是想到宋楚宜那冰冷得有些渗人的眼神,到底一个字都没敢说出来。 三十·恶意 次日一大早,许嬷嬷就同玉兰一同过来问宋楚宜梳洗了没有,老太太那边等着她过去用早饭。 因为初来乍到,老太太怕宋楚宜会不习惯。 宋楚宜已经被徐嬷嬷逼着抹了珍珠白玉膏,闻言忙道:“好了好了。” 玉兰笑着将她屋里的人扫了一圈,停留在黄姚身上的视线明显比别人长些。 宋楚宜心中清楚,面上却什么也不显,仍旧高高兴兴的问道:“今日祖母不是要去忠义将军府赴宴吗?” 玉兰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见她穿着胭脂色交领比肩小衫、底下穿着霜色襦裙,腰间系着兰色宮绦,带着缠双鱼玉佩,打扮得喜庆又庄重。目光中就露出些惊艳之色来,笑着点头道:“六小姐果然是天生的小美人儿,怎么打扮都好看。正是因为今天要去赴宴,老太太遣我过来给您选衣裳呢,现在看来哪需要我选?咱们六小姐自己选的就再好不过了!” 短短几日,宁德院从上到下对待宋楚宜的态度变化尽显,青桃越发的低眉顺眼起来,只求能安稳度日。 黄姚却不同,她心中觉得宋楚宜待她不同,昨日因为端砚引发的惶恐也在玉书的承诺下烟消云散,此刻听说宋楚宜竟要一同去赴宴,不由得张嘴啊了一声:“不是说只有四小姐五小姐去,怎么连我们六小姐都要去?” 玉兰不着痕迹的看了她一眼,却并不兜揽她的话,装作没听见一般笑吟吟的拉了宋楚宜起身:“只怕老太太等不及了!” 抄手游廊一路都有小丫头在喂鸟,叽叽喳喳的十分热闹,见她过来都蜂拥着上来抢着替她打帘子。 宋老太太恰好洗漱完毕,见她来就笑着拉了她在身前坐下:“昨夜睡的可好?大清早的那些清雪的没吓着你?” 宋楚宜忙回了:“并没有的,等我醒了她们才开始拿了倒钩清雪的。” 宋老太太点点头,目光似不经意的掠过一旁跟着她来的庆涛黄姚,道:“你跟前总跟着这两个丫头,想必是你得意的?” 青桃黄姚被点了名,俱都提起了精神。 宋楚宜就笑:“她们俩跟着我许久,一个管着我屋里的钗环首饰,一个管着我的衣裳,都是好的。” 管着钗环首饰...... 宋老太太的目光猛然锐利起来,随即却又若无其事的叫玉兰摆了早膳。 才用完,大夫人已经带着大少奶奶来请安了,随即二夫人等人也都来了,宁德院瞬间热闹起来。 老太太瞧了瞧宋楚蜜与宋楚宾,就有些想要皱眉。 宋楚蜜还好,今日穿着竹青色的交领褙子,配着玉色罗裙,既不过分招摇却又不失了身份。宋楚宾就打扮得有些花哨,大红色撒墨玉兰花褙子,底下是同色的百褶裙,头上珠翠满堆,步摇还在乱晃。 但宋楚宾毕竟有个极为不负责任的母亲,出现这种纰漏也是难免的。宋老太太想了想,就冲她们姐妹笑了:“隔间里养了几盆水仙,恰好都开花了。你们要是看着好,就搬盆回去养着。” 一边又冲玉兰使了个眼色。 玉兰忙笑着将几个小姐都引进隔间去玩。 宋楚宾察觉到宋老太太看她时候的不满,不免有些惊慌的看了乳娘一眼。 玉兰却已经招呼小丫头端了蜜饯干果并几色糕点上来,一边还笑着冲宋楚宾道:“五小姐,我们有个鞋样子的花样描的不是很好,您抽空给我们瞧瞧?” 五夫人不靠谱且尖酸刻薄,宋楚宾自小就被养的怯懦没主见,闻言忙点头:“我今日刚刚给乳娘......。” 之后却不再说了,瑟缩的看了她乳娘一眼,由玉兰牵着出去了。 宋楚宜就偏头看了宋楚宾的乳娘一眼,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上一世宋楚宾并没有出嫁成功,她的乳娘勾结了外头庄头的儿子偷了宋楚宾的贴身衣物...... 宋楚宾百口莫辩,没有等到宋老太太表态就一根白绫吊死在了房间里。 宋楚宾的乳娘却也正好在观察她-----这个六小姐确实不同了,瞧人的时候眼神清亮,不到必要的时候几乎不开口......五夫人在她手上吃亏看来也不全是因为倒霉。 她想了想,笑着凑上去替宋楚宜添茶:“六小姐刚搬家,住的还惯吗?” 宋楚蜜同宋楚宜姐妹们的丫头都只在请安时露了个面,就出去等着了。只有宋楚宾带着乳娘进了隔间,这也是因为她与乳娘亲密的缘故。宋楚宾有个那样的母亲,宋老太太就默许了她的乳娘贴身跟着伺候。 也因为这个,这个乳娘邱嬷嬷在各房夫人小姐跟前都有几分薄面。 宋楚宜就展颜笑了笑:“多谢嬷嬷关心,老太太待我很好,我住的惯。” 邱嬷嬷殷勤的往前凑了凑,又将宋楚宜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疑惑发问:“怎的姑娘没带我们少爷送的玛瑙镶珍珠镯子呢?” 宋玠送她礼物的事还是昨晚才发生的,但是邱嬷嬷却知道,而且还知道具体送的是什么! 宋楚宜联想到这个嬷嬷的攻击性,心中警铃大作,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昨晚回去太晚了,东西都在嬷嬷那里收着,我还没打开瞧呢。嬷嬷怎么知道是个玛瑙镶珍珠镯子?” 邱嬷嬷愣了一下,紧跟着就笑:“三少爷他不知道送什么好,特意来问了我们姑娘,我也是听到了一两句。” 宋楚宜也就不再多问,点了点头转过头去与宋楚蜜说话。 玉兰不一会儿也将宋楚宾带了回来,彼时宋楚宾身上衣裳没变,头上的首饰却减了许多,发髻也挽了一个简单些的反绾髻,更显得俏丽干净,比起刚才的那番妆扮上了不止一个档次。 玉兰方才将宋楚宾带出去,应该就是去给她重新梳妆打扮了。 屋里众人都发觉了这一点,转过头去看着宋楚宾,似乎有些惊讶。 宋楚宜注意到,宋楚宾瞧向邱嬷嬷的时候,眼里明显有些不安畏惧。 三十一·遭遇 这个邱嬷嬷不是个简单角色啊,想到刚才她过问宋玠送的礼物,一副很关心的样子,宋楚宜直觉这里面有问题。 她想了想,侧过头去问宋楚蜜:“怎么五姐好像很怕她的奶娘?” 宋楚蜜显然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见邱嬷嬷正附在宋楚宾耳朵旁边说着什么,宋楚宾脸色越来越差,就皱眉喊道:“五妹!” 宋楚宾浑身一激灵,似乎被吓了一跳,诚惶诚恐的点头应和:“是,四姐。” 邱嬷嬷说话说到一半就被硬生生的打断很是不满,下意识的板着脸就要开口,等想到这里是老太太的地界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愤怒,陪笑着看着欲要迈步却又不敢的宋楚宾:“四小姐叫您呢,您快过去吧。” 宋楚宾松了口气,忙坐到了宋楚蜜与宋楚宜身边。 还没等她们聊几句,外边紫薇就笑着进来瞧了她们一眼,笑道:“该动身了。” 老太太同宋楚宜是一辆朱缨华盖车,大夫人带着宋楚蜜与宋楚宾两个又另外乘了一辆青帷八宝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到了位于中顺路的忠义将军府,才发现忠义将军府门前车水马龙,门前投拜帖之人络绎不绝。 宋老太太端坐车内,见了苏府门前的繁华景象有些不喜-----苏府是凭着对太祖的一点子恩情起的家,传到现在爵位也只是个三品的将军了,还并没有什么实权,怎么做事这样高调? 她若不是冲着苏老太太毕竟也是个超品的诰命夫人,还有英国公夫人的面子,是决计不会来的。 眼尖的苏大太太已经瞧见了伯府的马车,亲自叫小厮开了路扶着宋老太太下了马车,笑得一脸灿烂:“哟,老祖宗您可来了!身子还是这样健朗,老太爷可好?可惜他人多事忙不能赏光,这府里的爷儿们都巴不得向他讨教讨教学问呢!” 苏大太太是贵妇圈里的人精,一张嘴巴极是爽利,为人办事也尚可,宋老太太就应景的笑:“你可别在我跟前弄鬼,别人不知道,你们还能不知道?他忙的脚不沾地,还有空来吃酒?近来吃酒哪回不是大郎二郎替他去的?” 苏大太太就作势要打自己嘴巴,伸长了脖子往宋老太太身后瞧,一把拉了大夫人笑个不停:“是我该打是我该打,竟连老太爷也埋汰起来了!”一面又瞧着宋楚蜜几个,瞪圆了眼睛嘴巴微张:“怨不得我们家老祖宗说这满京城就数您会调教女孩儿们,瞧这一个个出落的水灵灵俏生生的,我瞧着爱也爱不过来了!” 她见宋楚宜站在宋老太太身边扶着宋老太太的一只手,就猜到这个恐怕是与宋老太太最亲近的,就亲热的执了宋楚宜的手,笑道:“尤其是这个小姑娘,年纪小小的,竟全没我们府里那几个的浮躁,真是难得!” 一路下来几乎就她一个人在说话,还能有不冷场不讨人厌的本事,也是难得。 大夫人笑着拿手戳了她的额头:“你呀你,一张嘴真是就没个停的时候,树上的雀儿也比你安静些!”一面又介绍起来几个女孩儿:“这是我们家几个孩子,行四行五行六。” 此时苏大太太已经引着宋老太太等人进了花厅,闻言忙使人拿上见面礼来。 宋楚蜜姐妹几个纷纷行礼道谢。 外面又有丫头来报说镇南王府的王妃县主来了,苏大太太闻言忙向宋老太太谢罪:“对不住了老祖宗,我出去迎一迎。” 宋老太太微笑颔首。 花厅里摆着十二扇开的泥金仕女屏风,厅里的六扇门通通敞开,每扇门旁边都摆着一只半人高的汝窑白瓶,插着鲜花。 摆设布置得都不错,用具却实在有些奢侈了-----苏家现在爵位既已只是个虚位,又没人在科举一途上有所成就,却仍旧照着侯府伯府的规格来行事,只怕是招人眼红。 英国公夫人何氏也到了,她见了宋老太太就忙上前来问好,又笑:“亏得芸娘她也应付得来,瞧瞧这一大堆子人,光是女眷这边的宴席怕也要开个八九桌。” 宋老太太察觉到何氏对苏大太太的夸赞,含笑点头:“是不容易。” 何氏也不敢再过分的夸,就笑着看向旁边的几个女孩儿:“老太太今日舍得把这些掌珠带出来了?平日里藏的可严实,像生怕被人拐走了似地。” 京城盛行各种宴会茶会赏花会,可是宋家的姑娘们极少参加。 宋老太太笑着让宋楚蜜带着两个妹妹向英国公夫人请安,笑道:“别人少见,你还少见了她们不成?她们姐妹都是不喜出门的。” 何氏大概猜到了今日赴宴宋楚蜜跟宋楚宾会跟来,她们二人都到了年纪相看人家了,总要慢慢参加些宴会混个脸熟。却没料到年纪尚小的宋楚宜也会被带着。 她觉得以往似乎有些小瞧了这个宋六小姐了,这么一想,脸上的笑容就更加热切了一些,除了将宋楚宾宋楚蜜夸了一遍,就是拉着宋楚宜瞎聊。 苏大太太很快陪着镇南王妃进来,她忙前忙后的在镇南王妃跟前服侍,像是一个不会停下来的陀螺。 一直没开腔的宋楚蜜不由得想笑,扯了扯宋楚宜的手,转头就瞧见大夫人警告的眼神,不由得歇了看热闹的心思。 这屋里数宋老太太辈分最高诰命也最高,镇南王妃于是就坐在了宋老太太旁边,她上来先朝宋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最近好呀?” 镇南王身份特殊,是开国以来唯一的一个异姓王,如今的镇南王更是手握重兵,朝中众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宋老太太也是看镇南王妃与英国公夫人都会来的面子上,才答应赴宴。 此刻见了镇南王妃,宋老太太脸上的笑就更加深了些,点头道:“都好。你瞧着气色越发好了。” 镇南王妃就笑:“别人说我不信,老太太既这么说了,那肯定是真的了。我就乐呵一回,” 又回身去招呼两个女儿上来打招呼:“她们俩总这样叫人操心,上回的事我还要罚她们呢。” 三十二·人精 宋楚宜顺着镇南王妃的纤纤玉指看去,就瞧见一脸忿忿之色的叶云岫。 前世里的那场纷争也就浮现在了脑海里-----叶云岫是镇南王的嫡长女,五岁就被圣上下旨亲封了县主,是大周朝年轻的贵女里最有脸面的之一。 上一世她去李氏家里做客的时候,因为沈清让而跟叶云岫大吵了一架,还伸手把叶云岫的脖子给挠伤了......叶云岫因为当众出了丑而大感愤怒,哭着回了家。 后来的事......后来自己就被宋老太太忌讳了,又出了与宋楚蜜争执的事情,她一步步迈向了李氏替她铺好的作死之路,再也没能回过头。 宋老太太不动声色的瞧了宋楚宜一眼,笑道:“小孩子之间胡闹,我们家小六儿从小被我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还望王妃看在老婆子的面上,饶了她这一次。” 宋楚蜜与宋楚宾皆不可置信的抬头飞快的瞧了宋老太太一眼,做梦也没料到宋老太太竟会为了宋楚宜把责任都推到自己“宠坏了”的缘故上。 镇南王妃脸上的笑意也有一瞬间的停顿,转头却笑的更加甜了,连眼睛也弯弯的,一手拉了宋楚宜在身前,嗔道:“瞧瞧,老太太都说你被宠坏了脾气不好,你自己认不认?”顿了顿又笑:“你可千万别说自己没错,我们阿岫在家里哭的连眼睛也肿了,这回就是来找你‘报仇’的呢。” 镇南王手握着府君卫、府军后卫、府军前卫三卫的兵权,同时又是世袭罔替的异姓王,身份不可谓不尊贵。 可是镇南王妃在宋老太太跟前却给足了面子。 宋楚宜知道是为什么------镇南王嫡次子不久之后就要去福建领兵,而福建总兵崔绍庭正是博陵崔氏嫡系,博陵崔氏又是长宁伯府的姻亲。在福建这样遍地是倭寇的地方,一不小心被整一下可能就连命也保不住,拜个码头是有必要的。 更别提镇南王世子-----如今尚了荣成公主的叶景宽,日后若是要进都督府寻个职位,也得与如今任着户部尚书的宋程濡打好关系。 镇南王妃不遮不掩,明说了叶云岫是受了委屈回的家,却绝口不提其他,认同了老太太所说的小孩子之间胡闹的原因,给足了宋楚宜脸面。 宋楚宜自然知道就坡下驴的道理,当下红透了一张脸,惭愧的去给叶云岫道歉。 她诚心诚意的在叶云岫跟前行了礼,倒是把叶云岫惊得不住往后退。 镇南王妃不免又多看了宋楚宜两眼,忽然有感而发:“不知为何,今日一见,我倒是好像见到了当年的汀汀,小六儿她越长越像她母亲了。” 崔汀汀,博陵崔氏的嫡女、宋楚宜的母亲,不管是美貌还是德行,在京城都是出了名的,向来惹人喜欢。 宋老太太知道镇南王妃话里的意思,不过点头微笑。 叶云岫被宋楚宜这番道歉惊得半响不能言语,好容易才反应过来,气的面色通红:“谁要你道歉!你这个......”她想说两面三刀的坏人,想了想没敢说出口。 撇开之前因为沈清让的恩怨不提,宋楚宜还是很喜欢叶云岫的,叶云岫是真正的被娇养的大家千金,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也不会凭着身份地位给你难堪,更不会装着喜欢背后就给你捅刀子。 此刻被叶云岫嫌弃了她也不觉得难堪,毕竟之前为了沈清让她可是骂的叶云岫哭着回家了.....想到这里她总觉得有些惭愧,毕竟她算起来已经活了四十多年了,论起年纪都跟大夫人差不多了,不好再欺负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女孩子。 “上次的事情真的是我不好,都怪我口不择言......”宋楚宜厚着脸皮去拉叶云岫的手,睁着两只黑白分明的葡萄似地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瞧着她:“云岫姐姐原谅我吧,若是您实在消不了气,打我几下也是好的。” 她这样可怜巴巴的神情,像极了叶云岫家里养着的一个肥肥胖胖的波斯猫,每回偷吃了小鱼干就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叶云岫心软了,才刚剩下些的不忿也烟消云散,不自在的将右手抽出来,瘪着嘴道:“算了,看在你年纪小不懂事份上,不跟你计较。” 镇南王妃哑然失笑,看了一眼宋老太太,心中却泛起了嘀咕。 这个宋六小姐可真是个小人精啊,居然晓得自家女儿吃软不吃硬,像是吃定了叶云岫一样...... 宋老太太脸上也浮现出满意之色来-----能屈能伸,晓得在什么时候该服软,这才叫做识时务。 大夫人也笑着招手将宋楚宜唤至身边,搂着她冲叶云岫笑:“这小丫头呀就是嘴巴不饶人,心地是极好的。我们云岫县主大人有大量,就饶她这么一回罢,不然回去了,老太太可不知要怎么罚她!” 叶云岫听说过伯府规矩严,虽说之前的确恨宋楚宜恨得牙痒痒,但是现在却不气了,闻言看了自己母亲一眼,微红着脸低头:“我不生气了。” 大夫人最后一句话成功的连叶云岫心里的最后一点疙瘩也消掉了,镇南王妃深深的瞧了大夫人一眼,不免感叹宋家的人果真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苏大太太恰到好处的哈哈笑了一声,语气很是轻松愉快:“这些闺中的小女孩儿们闹别扭又和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想当年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少惹那些手帕交生气。” 众人都笑着点头。 “既是姑娘们又和好了,不如出去玩玩?我们待会儿要看戏,你们年纪轻怕是不喜欢跟着我们,恰好我们府里花园子里搭了几架秋千,你们也可以去打秋千玩儿。”苏大太太含笑看着众位姑娘,又道:“我使人把园子收拾起来,随你们打秋千也好,划船也好。” 众人没料到苏家竟会叫小姑娘们自己玩,不由得都欢呼雀跃起来。这样的机会是很难得的,连云岫县主也忍不住笑着看了看旁边的妹妹。 三十三·偷听 姑娘们都一脸的欢欣鼓舞,又是主人家开的口,自然没有回绝的道理,所以纵然有些主母们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开口反驳。 宋楚宜却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对,微笑着站在宋大夫人身边摇头:“我太小了,祖母说打秋千容易滑倒。我还是跟着祖母跟大伯母罢。” 没料到这个年纪才七岁的小女孩儿居然会不愿意去玩耍,苏大太太的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不过很快这一点点不自然就从她的脸上隐去了。 “老祖宗果真教得好。”她哎哟了一声,啧啧称奇:“怪道宋贵妃跟琳琅一个个都出落得那样风流标致。” 镇南王妃也有些意外,看了一眼旁边明显带着向往之色的宋楚宾跟宋楚蜜两姐妹,不由掩嘴而笑:“宋六小姐这年纪小小的,行事倒真的谨慎老成,就跟她是姐姐,宋四小姐跟宋五小姐反而成了妹妹似地。”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吵的人头疼,宋楚宜就低下头状似羞涩的笑:“我......我只是怕再得罪云岫姐姐......” 众人不由一愣,随即就哄堂大笑。 “哪里就至于如此。”苏大太太亲热的携了她的手,笑着站起身来:“云岫县主温柔可爱,你也是冰雪聪明,正该好好一起玩才是。” 一面却已经将苏府的姑娘们都叫过来了。 苏家的姑娘们名字都很有趣,三姑娘叫苏沉香、四姑娘叫苏青艾、五姑娘就叫苏半夏。 云岫县主越听越耳熟,旁边的云依目光沉沉的盯着几个苏家姑娘半响,嘟囔道:“怎么全是药?” 苏大太太等众人都见过礼了,就再吩咐了苏家几个姑娘们小心照应之类的话,将她们亲自送出了花厅,目送着她们朝花园的方向去了才回身。 苏家在太祖时期就赐了爵位,这座府邸是随着爵位一同赐下来的,听说是前朝哪位尚书家的宅邸。 过了月亮门就有一颗四五人才可合抱的大榕树,上头居然还流窜着几只松鼠,见了人也不怕生,扬着一颗小脑袋歪着看人,极其镇定。 小姑娘们不免觉得惊奇,一时气氛热烈。 再往里走,就能瞧见一座不算小的人工湖,湖中央是一座八角亭,四周都垂着帷幔。 想必刚才苏大太太说的划船,就是指这里。 湖里已经冒出了许多不知名的漂浮着的紫色的花朵,硕大如碗,东一朵西一朵的飘在水面上,增添几分颜色。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云岫县主也不由得赞叹了一声:“真是美呀!” 苏家几位姑娘们显然已经是见惯了,见云岫县主喜欢,不免带着笑意给她解释:“本来祖父说那颗榕树上的松鼠不好留,怕会咬着人,是父亲觉得有几分意趣,才留下的。这湖里的花也是父亲去江南时求回来的种子,春夏开花,等天气再暖和些,满湖都是这样的花。看着倒是漂亮,可也惹蚊虫,我们天气热了就不耐烦来了。” 云岫县主没什么架子,闻言就笑着点头。 反而是云依神色冷淡的瞥了苏半夏一眼,嘴里又嘀咕了一句:“附庸风雅!” 苏大老爷领着忠义将军的爵位,没什么实权,平日里也就是遛遛鸟斗斗蛐蛐儿,其他高雅的他不耐烦玩也玩不来,是以众人提起他,总评论他一句附庸风雅。 苏家的几位姑娘们都觉得有些尴尬,又不能回嘴,一时气氛就冷了下来。 还是嬷嬷们来请她们去打秋千,气氛才缓和了一些。 “你下次若再说这些不知轻重的话,就别再出来了!”云岫县主忍不住,低声呵斥起了叶云依:“回去我要同父王说!” 叶云依没有说话,目光黯淡的垂首跟在她身后。 宋楚宜不喜欢打秋千,看着秋千就觉得头痛,也容易想起一些不好的事,就干脆坐在假山后头的石凳上发呆。 假山前头那片空地上莺声燕语欢笑声不断,这头却安静得可以,仿佛是两个不同的地方。她正松了一口气,就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山洞里传来一个隐约有些熟悉的声音:“事情办的怎么样?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她直觉哪里不对,赶紧冲跟着的青桃黄姚示意噤声。 青桃还好,黄姚却直觉的想大声叫起来-----她的想法很简单,小姑娘家家的,躲在这里听壁角,又当着这么多名门闺秀,日后名声肯定要坏透了。 可是宋楚宜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几乎立时就转身盯着她,目光狠厉决绝,她顿时吓了一跳,嗓子就跟忽然哑了一样,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了。 “不会的,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从西北军饷那边下手。”随即响起的声音低沉沙哑,腔调又极其怪异,听起来像是在唱山歌。 青桃跟黄姚都是一脸茫然,宋楚宜却浑身就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她上一世做了二十几年的英国公夫人,经常跟福建那边沿海的人打交道,自然听的出来,这个男子说的分明就是闽南话! 西北军饷......她惊得站在原地半响没敢动弹,只觉得冷汗不断从额际渗出。 “今年也幸好巧了,西北那边出了这个幺蛾子。章天鹤这个傻子屁股还没坐热呢,恐怕就要先掉脑袋。”那个操着一口闽南话口音的男人说完这一句,就哈哈笑了两声。 宋楚宜已经冷汗涔涔,知道不可再继续冒险听下去,便轻轻摆了摆手,带着两个丫头轻手轻脚的拐过了假山,确定那座小假山里的人不可能追出来之后,才朝着秋千架那边拔腿狂奔。 青桃黄姚差点跟不上她。 宋楚蜜见她跑的快,不由有些好笑:“才刚说不玩,怎么又跑过来?可见是口是心非。” 宋楚宜垂着头没说话,心还跳的飞快,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甲已经将掌心掐出了几道红痕。 今日忠义将军府是摆宴,前来参加宴会的人少说也有一二百,能进后院的却大概不多...... 三十四·跳湖 才刚抬起头,她就瞧见她刚刚走过来的那座假山后头,转出了几个人来。 看方向应该就是刚才在山洞里说话的那些人了,她极力的回想了一下,却无论如何也在记忆里搜不到这几个人,更加猜不出这几个人与忠义将军府有没有联系。 这就是上一世没带脑子的下场,她垂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并没往这个方向瞧,似乎是要直接穿过拱桥,往二门那边去-----男人们的宴席应该是摆在正堂那边。 能在后院中穿梭自如,纵然不是主人,也必定是与主人家关系匪浅。 宋楚宜想着这一场来的有些蹊跷,上一世又并不存在的宴席,面色有些复杂。 黄姚却已经忍不住开口了:“小姐,您刚才......” 她话还没说完,宋楚宜已经转头毫不犹豫的低声呵斥:“闭嘴!” 没料到宋楚宜忽然这么疾言厉色,黄姚先是一愣,随即就委屈得红了眼睛,咬着唇一副不服的样子。 真是愚不可及,这样的丫头就算没有坏心,带在身边也迟早要坏事。宋楚宜抬眼看她们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那几人眼看着就要过拱桥了,可是拱桥那头却又忽然蹿上来几个半大少年,叽叽喳喳的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那几个少年里,沈清让赫然在列。 竟是认识的...... 她正想开口打探些什么,就听见身后的云岫县主欢快的喊了一声“七哥哥”,冲着沈清让挥起手来。 沈清让见了她似乎也是很开心,丢下那几人就往这边跑。 她们这些有通家之好的世家之人对于小孩子之间的男女大防看的并不重,是以这些年少的小男孩经常会来寻她们玩耍。 沈清让脸上的笑意在见到了宋楚宜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好气的看了一眼宋楚宜,朝地上呸了一声就道:“晦气!怎么又遇上你这个讨厌鬼?” 宋楚宜记得前几日是何氏亲自去的长宁伯府,游说了宋老太太来忠义将军府。现在沈清让又似乎与方才那假山里说什么西北军饷的人很熟...... 她低着头在想英国公府在这里面扮演的角色,叶云岫却觉得她是被沈清让这么说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了。 “七哥哥,你这是打哪儿过来?”叶云岫笑着转移话题,好奇道:“怎么先前没见你?” 沈清让不敢在叶云岫面前耍脾气,忙撇了宋楚宜,道:“苏振他们在打年糕呢,我瞧着新奇,跟他们玩了一会儿才过来。” 宋楚宜自然也没心思理他,想了想就去问宋楚蜜:“四姐,我去找祖母跟大伯母了,你跟五姐一同去吗?” 宋楚蜜与苏家的几个姑娘玩的正热火朝天,闻言也没顾得上她:“我们再留一会儿,你自己回去吧。” 宋楚宜没有勉强,带着青桃跟黄姚往花厅去。 还没走出几步,花园里卷棚内就响起女子尖锐的尖叫声,将一众玩的不亦乐乎的姑娘们都给惊得安静了下来。 正与沈清让说话的叶云岫也面露惊疑的看向苏家的小姐们。 那边上还在说话的拱桥上的几个人似乎也听见了声响,都迈步飞快的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为首的一个穿着白蟒箭袖的年轻男子背着手,目光有些不善的看向苏沉香。 苏沉香触及到他的目光先忍不住将头缩了一下,讷讷的喊了一声大哥,面有难色。 苏沉香叫他大哥,是苏家的大少爷?宋楚宜再次看了一眼旁边几个一言不发的跟着苏大少爷的人,只觉得满头雾水。 苏沉香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在场的众人再蠢都知道估计这涉及人家家里的私隐,不由纷纷说要出去寻长辈去。 苏沉香不敢拦,连多玩一会儿这样的客套话也说不出来,苦笑着与几个妹妹安排姑娘们往外走。 正当此时,才刚安静下来的卷棚却又响起了尖叫声,随即卷棚旁边摆着的瓦盆乒乒乓乓的碎了一地。 苏家大少爷脸色越发的不善,连客套也顾不上,疾步朝卷棚走去。 他才走出去十几步,卷棚的门已经被撞开了,里面猛然蹿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来,以极快的速度跑向姑娘们这边。后头还跟着一连串的丫头婆子。 苏大少爷伸手拉都没拉住她,她挣扎了几下就挣脱了苏大少爷,很快就跑到了正对卷棚的湖边,朝着跟过去的苏大少爷高声呵道:“你别过来!都别过来!” 她的头发很长,盖住了半边脸,只露出的半边脸上隐约有许多伤痕。 “陈姑娘!?”一直被惊得不能出声的叶云依脱口而出,转头看着苏沉香,似乎不可置信:“那不是你们表姐吗?她怎么弄成这样?” 叶云岫也怔怔的看了半响,似乎想过去又停住了脚。 苏大少爷耐心已经被耗尽,加上今日这花园里都是些名门贵女,陈姑娘闹的这一出显然叫他没法善后,不由怒道:“你闹够了没有?!还不快回去!” 那些跟着的丫头婆子也都蜂拥上前,想拉陈姑娘。 陈姑娘如避蛇蝎的躲过那群丫头婆子的手,往后再退了几步,差点脚一滑就跌进湖里。她看着那些还要上前的丫头婆子,哭喊着厉声道:“苏树,你没有良心!你们苏府的人,没一个是好人!” “你发什么疯?!”苏家大少爷咬牙切齿的瞪着旁边的丫头婆子们,怒道:“还不把她拉走,丢人现眼的还不够么?!” 苏家的丫头婆子不敢耽误,又纷纷上前去拉陈姑娘。 陈姑娘挣扎得厉害,最后竟返身一跃,噗通落进了湖里。湖里很快溅起巨大的水花,陈姑娘应该是不会水,在湖中挣扎了几下就不见了踪影。 宋楚宾胆子小,见状吓得厉害,连叫也叫不出来的软倒在了邱嬷嬷身上。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儿去,胆小的已经有吓得哭出来的。 苏大少爷也被陈姑娘的这一跳惊得退了两步,反应过来就忙指使会水性的婆子们跳下水去救人。 三十五·秘密 出了这样大事,苏家小姐们无力做主,苏大少爷也没法稳住受了惊吓的姑娘们,苏大太太很快就带着苏二太太飞快的赶到了现场。 陈姑娘被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没意识了,瘫在地上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眼看着就不行了。 叶云依提步要往那边走,却被叶云岫拽住。 “姐姐!”她有些不能置信的看着叶云岫,低声道:“陈姑娘帮过我们!”说到后来,面上已经带了些恳求之色,眼睛也水汪汪的。 宋楚宜忽然想起了这位陈姑娘到底是谁。 陈锦心-----苏老太太的外孙女、前福建长乐参将陈君安的独女。陈君安前几年在抗倭之时以身殉职,他的妻子苏云溪就带着孤女投奔了娘家。 苏大太太面色极差,几乎端不住素来和善的面孔,厉声吩咐那堆已经瑟瑟发抖的丫头婆子:“快将人抬下去!” 面向受了惊的贵女们时却又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她甚至还拉了叶云岫在怀里,愧疚又似无奈的冲众人苦笑:“这丫头前阵子开始也不知是怎么了,天天可着劲儿的闹。今日也不知是怎么又跑出来了,冲撞了各位娇客......” 小姑娘们根本听不进去,连叶云岫也脸色灰败。 陈锦心很可能连命都保不住,苏大太太漠不关心的态度着实把这些平日里被娇养着的千金小姐吓得有些寒心。 宋楚蜜一手拉着宋楚宜,一手拽着宋楚宾,勉强稳定了心神冲苏大太太提要求:“苏伯母,我们想去找祖母......” 其他的姑娘们听了宋楚蜜的这句话也炸开了锅,纷纷开始同苏大太太说要找各自长辈。 苏大太太焦头烂额的哄她们安静,好容易才把这帮小姑奶奶稳住了一些,苏二太太就凑上来脸色很有些不好的说:“老太太出来了。” 宋老太太与镇南王妃一来就说要去与苏老太太打个招呼,可是苏大太太以苏老太太在养病为由回绝了。 此时苏老太太竟出来了,这说明老太太没病。 苏大太太几乎气急败坏的说了一句:“什么?!”立即就带着人掉转头往假山内里走去,她心知苏老太太若是此刻出现在人前,会掀出多大的风浪来。 苏老太太那个爱女如命的老顽固若是知道陈锦心跳湖了......她越想越烦,连那些正扎堆窃窃私语的名门闺秀们都顾不上了。 可是她才走到一半,苏三太太就皮笑肉不笑的迎了上来:“哟,大嫂这是找老太太吧?不巧了,老太太到前厅去了。” 前厅?! 苏大太太只觉得头晕目眩,差点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她狠狠地剜了苏三太太一眼,怒极反笑:“苏府出了事,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以为你可以全身而退吗?” 苏三太太朝着她冷笑不已,施施然的抚了抚头发,再看向苏大太太之时眼里却全是恨意:“谁稀罕在苏府的全身而退?!你说这话不亏心吗,我们活的怎么样你心里不清楚吗?!反正活着也是苟延残喘生不如死,倒不如闹将开来,谁也别得好!” “疯子!”苏大太太喘着粗气骂了一声,一时除了惊慌之外只余茫然。 许是因为苏老太太去了前厅的原因,外头的大人们也都听到了些风声,陆陆续续的打发了得用的婆子们来接人。 苏大太太不好再留也不敢再留,捂着胸口将这一众贵女们都送到了花厅。 此时戏台子上还在唱着,但谁也没心思再看,苏大太太一进前厅,就瞧见了坐在正上首的苏老太太。 宋老太太拉着几个女孩儿们挨个看了一遍,拉着宋楚宜的手就没松开过。见几个孩子都没出什么问题,她就站了起来冲苏老太太告辞。 谁都看得出来苏家的气氛有些不对,怕是接下来的事属于人家的家事,她们这些外人自然不好听的。 只是在心里都不免对苏家有些微词,好好的宴会闹的人仰马翻的,又在大节当下,真是叫人心里头不舒服。 镇南王妃也紧随其后站起身来,或许是见了叶云岫苍白如纸的脸色,她的面色也不大好看,说话也不如之前那么温和:“既然贵府无暇招待,我们也就不多加叨扰了。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家中也还有许多事。我这就先告辞了。” 这两位夫人一开口,其他人自然也都附和说要走。 苏大太太坐立难安的看着苏老太太,强颜欢笑的应付:“时间还早呢,晚上我们本来还安排了烟火......” 苏老太太冷哼了一声,瞧了周遭众人一眼,笑的嘲讽而尖锐:“叫众位夫人们留下来瞧瞧我们府里死了人放烟火庆祝?!” 积年的老人很忌讳死这个字,何况是在腊月二十九这样的大日子。 “你胡说些什么呢?”宋老太太忍不住,看着苏老太太道:“我听说你们府上的大少爷不日就要成亲了,今日又是这样的好日子,你怎的也不忌讳忌讳?” 苏老太太抿了抿唇,略显浑浊的眼睛看向宋老太太时已经现出了泪光。她摇晃着站起身来拉了宋老太太的手:“老姐姐,我没用......老头子留下来的家业守不住,连祭祀祖田也叫他们败光了......” 苏大太太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拉了苏老太太,只觉得两只手都控制不住的在颤抖。 “母亲,您疯了吗?!”她带着哀求看着苏老太太,几乎快要哭出来:“别再说了,这么多人,您别再说了。” 苏老太太呵呵一笑,皱纹密布的脸上全是愁苦之色,她拉着宋老太太的手握了握,叹了口气道:“老姐姐,日后得了空,常来瞧瞧我......不过瞧这样子,也没机会了......” 她这一席话将宋老太太说得差点掉泪,宋老太太当着这么多人又不好细细询问,只好回握了她的手,嗔道:“你说什么呢?!说的都是什么话,你要活九百九十九的......” 三十六·抄家 宋老太太与苏老太太也算是相识已久,见苏老太太这样枯槁的样子心里着实不好受,安慰了一会儿也不见效,不由也有些心有戚戚。 苏大太太却生怕苏老太太再说出些什么揭丑的话来,忙着送宋老太太等人出门。 只是才点好了车马,外头就有小厮们跌跌撞撞的闯进来哭道:“不好了!外头......外头指挥使陈襄带人围了咱们将军府,说是要......要抄家!” 陈襄! 苏大太太听了这个名字如遭雷击,脚下站不稳趔趄几下瘫倒在座椅上,失声道:“怎么可能?!” 大年下的,纵然有再大的事也该延后再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围府?! 宋老太太与镇南王妃也都吃了一惊,一时竟没能做出反应来。 谁能想到只是来赴宴而已,竟会遇上锦衣卫抄家这样的祸事?何氏只觉得手脚冰凉,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战战兢兢了半响才跌足道:“我家小七呢?我家小七还在外头!” 可是苏大太太已经无暇去替她找人了,她一头跪倒在了镇南王妃跟前:“王妃,王妃您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出了这样的事,镇南王妃自己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哪里敢应承她,只是拉着两个女儿不断后退。 外头喧哗吵闹声不绝于耳,须臾之间,花厅里已涌入十几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锦衣卫指挥使陈襄走在最前,拱手不甚有诚意的冲苏老太太说声叨扰,便向北再拱了拱手,清了清嗓子,道:“奉皇上旨意,苏义交结外患,恃强凌弱,盘剥百姓,着革去世职,下诏狱。” 苏义正是现如今袭爵的苏大老爷。 苏大太太手脚俱颤,抖抖索索的竟连哭也不敢再哭了。 “还请各位太太姑娘们移步,方便卑职交差。”陈襄挥了挥手,便有锦衣卫涌上来拖苏老太太跟苏大太太。 曾经的超品诰命,一朝沦为阶下囚......宋老太太饶是见多识广,也被这番变故惊得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她见苏老太太被推搡,面上大有不忍之色,扬声道:“陈大人!” 陈襄见是宋老太太开口,倒是真的叫人住了手,自己先上前来与宋老太太、镇南王妃都见了礼,牵了牵嘴角算是笑了:“听说今儿苏府办宴会,没料到两位婶子都在这里。有公务在身,恕侄儿不能多陪了。” 宋楚宜躲在宋老太太背后,瞧见苏大太太已经是木头人一般只晓得掉泪,苏二太太更是神魂俱丧被丫头扶着,唯有苏老太太却仍旧站的笔直,脸上也不见一点惊慌之色。 她想到刚才苏老太太送客时说的一番话,不禁觉得有些蹊跷。苏老太太竟好像已经预料到了今日会有祸事一般...... “两位婶子,如今这府里已经被围了,出去怕是不便。不如等我们办完了差,我亲自着人送二位回府。”陈襄瞧了一眼后头瑟瑟发抖的女眷们,回身冲着已经停手的锦衣卫下令:“全带到隔壁去,先把后院东西都抄捡一遍。” 苏老太太被推搡到了半路,忽然回头冲宋老太太艰难的跪了下来。 宋老太太唬了一跳,忙颤颤巍巍的上前将苏老太太扶起来,忍不住哽咽道:“咱们之间,何须如此......” 苏老太太神情平静,她用力握了握宋老太太的手,看向陈襄问道:“不知圣上旨意,是光抄的我们家,还是也抄九族?” 陈襄没料到苏老太太这么问,怔了怔才回道:“圣上旨意,只抄苏府。老太太您不用急,旨意上只有苏大老爷是下诏狱的,您跟府上各位太太们......” 苏老太太挥了挥手,形容枯槁却还算是平静的看着宋老太太:“老姐姐,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从没求过你什么。这回我就厚着脸皮仗着这点情分求求你......” 苏大太太看着苏老太太,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宋老太太有些为难,她不知道苏老太太要求她什么,不敢随便答应。 好在苏老太太没叫她先答应再说要求,她含着泪看着宋老太太:“我家云溪同你家琳琅是同年出嫁的,琳琅命不好,云溪命更不好。她只留下了锦心这一点骨血......现如今苏家完了,不能叫她一起折进去。老姐姐,看在云溪面上,也看在我面上,求你收留她一段日子,等她身体养好了,把她送回陈家去......” 陈襄面色有些不自然。 论理来说,陈锦心的父亲陈君安还是他的族伯。 宋老太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心酸,想了想终究还是不忍,点头算是答应了。 苏大太太却挣扎着想朝这边扑过来,她歇斯底里的喊了苏老太太一声:“平日里我们稍待她有些怠慢,您就说都是自家骨肉。到如今我们遭难了,她就是陈家的人了?母亲,人不可偏心太过啊母亲!沉香她们也是您的亲孙女!” 苏老太太恍若未闻,回头又给陈襄行大礼。 陈襄目光微动,终是一把将她扶住了。 “陈大人,既是圣上仁慈,未曾波及我外孙女。不知大人可否网开一面,将我外孙女及我女儿留给她的妆奁交给宋老太太?” 陈襄迟疑一会儿,点头道:“那还劳烦老太太将单子交由我下头的人对一对。核实无误了再交给宋太夫人。” 苏老太太点点头:“应该的,我这就派人去拿单子同大人交接。” 苏大太太她们很快就被锦衣卫拉走了,可能是因为陈襄对苏老太太这番礼遇的原因,这回锦衣卫的动作轻了许多。 陈襄的人动作很快,将东西都清算完毕了之后就着人一股脑的抬到了前厅,宋老太太拿过单子一看,竟足足有二十三个箱子。 一个时辰左右,苏府抄的也算差不多了,陈襄过来同宋老太太及镇南王妃告罪:“今日惊吓了两位婶婶,改日一定登门赔罪。” 镇南王妃同宋老太太都摇头。 陈襄便收了队,押着苏大老爷走了。 镇南王妃与宋老太太对视一眼,皆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三十七·嫁妆 好好的一个宴会竟惹来锦衣卫抄了家,众人难免心中惊怕,勉强互相说了几句吉祥话就各自散了。 英国公夫人何氏也苍白着脸色来向宋老太太辞行。 宋老太太这一日下来又惊又气,老人家难免有些受不住,撑起精神来与镇南王妃跟英国公夫人说了几句话,才放下了帘子。 马车宽大,又铺了厚厚的福禄双全印花地毯,老太太靠在引枕上总算是放松了些许。 大夫人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声:“锦绣繁华之地,顷刻间就成了......”她嫁到宋家将近三十载,大风大浪也算见过,可是经历锦衣卫抄家还是第一次,情绪多少被这件事影响,只觉得手脚乏力,头昏脑胀。 宋老太太并没说话,眯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下马车的时候宋楚宾腿都伸不直,脸色苍白如纸,一看就知道受了极大的惊吓。 邱嬷嬷恨她没用,忍不住用手重重的抓住她大腿上的肉左右一拧,不甚有耐心半拉半拽的将她拽下了马车。 宋楚宾被邱嬷嬷这一拧痛的眼泪都出来了,加上今日受的惊吓又大,终于忍不住低头抽泣。 宋楚宜在她后面下车,将这一幕瞧的清清楚楚,眼神就不由得在邱嬷嬷身上再次停了半响。 宋老太太听见她哭,还以为是吓着了,虽然心里将她与宋楚宜的镇定稳重对比觉得她没用,可是回头想想毕竟她与宋楚宜不同,便和颜悦色的吩咐大夫人亲自将宋楚宾送回去好生安置。 大夫人自己其实也筋疲力尽,可是她晓得老太太的意思-----若是宋楚宾自己回去,五夫人见到她这副形容,说不定又要折腾人。只好笑着应是,伸手拉过宋楚宾来,亲自送她回五房去。 宋老太太打发了宋楚蜜,同宋楚宜坐在暖间里,见她脸上并无惧意,不由就笑:“这会子不由得我不信你当了二十几年的国公夫人了,这通身的气派跟见识,果真不是小女孩儿该有的。” 宋楚宜笑着蹭过去揽了老太太的胳膊,忍不住也笑着拍宋老太太的马屁:“到底只是半吊子,不如祖母已经当了这么多年的超品诰命这么气定神闲。连指挥使大人也要给祖母留面子。” 宋老太太忍不住戳她的额头:“小马屁精!” 可是笑完了,二人又都有些沉默。 陈襄这哪里是给宋老太太面子,分明是给任着户部尚书的宋程濡、宫中的宋贵妃留面子。 “祖母,我今日在苏府花园里听见有人讨论西北军饷的事。”宋楚宜看见宋老太太聚精会神的在听,便简洁的将事情讲述一遍,有些担忧的道:“所以我在想,苏府或许同西北军饷的事有些干系。只是不知道这回抄家......” 不知道这回抄家会不会跟这件事情有些联系。 宋程濡上回经过宋楚宜提醒之后,这几天已经开始留意西北军饷方面的动静。 西北军饷这档子事之前确实一直都是由宋程濡亲自经手,但是自从钱法堂跟宝泉局要铸新币、户籍名册要新修之事出来后,宋程濡便将西北军饷交由他的门生-----户部右侍郎季明德来做了。 他去衙门仔细查过记录,季明德确确实实将二十万两白银划出去了。 大周只有边军有军饷,西北这些军事重地的军饷拖不得,一拖就要出事。 这些冲着宋家来的人想用西北军饷来设计,也真是一个绝好的开口。 宋老太太蹙了蹙眉,忽然开口问道:“你刚刚说,除了苏大少爷外,还有个人的口音是.....闽南的?” 宋楚宜点点头:“前年刚被母亲放出去的嬷嬷就是闽南的,我常听她说话,今日在苏府听到的那个人的口音与嬷嬷说的一模一样,就是闽南话没错。而且......”她顿了顿又道:“祖母,你有没有发觉苏老太太有些太过于镇定了?” 这也是宋老太太一直觉得有些不对劲的,纵然是久经风浪,只算旁观的自己都不免心有余悸,可是苏老太太竟好似早有预料一般,不急不慢的甚至还交代了外孙女的去处,居然还能将外孙女的嫁妆留出来。 以她对苏老太太多年的了解来看,苏老太太不是个有急智、能经事的人,除非,苏老太太是早有预料。 “之前苏大太太提到要放烟火,苏老太太就说放烟火做什么,叫人看苏府死人庆祝吗这样的话......”宋楚宜回想了一下,又道:“而且,镇南王妃与苏府的关系也算好,英国公夫人何氏更是与苏府来往密切。祖母您虽然与苏老太太交情不错,但是到底多年没大来往了,她为何单单选中了您来帮她?还反复的提到陈姑娘的嫁妆......” 陈锦心的二十三抬箱子的嫁妆! 苏老太太反复交代不要弄丢了,那是陈锦心安家立命的根本。 宋老太太灵光一闪,立即吩咐许嬷嬷:“结言,你快去问问大夫人陈姑娘的那些嫁妆何时抬回来,又安置在哪里。” 许嬷嬷知道事情重大,忙答应着去了。 宋老太太想了想又问宋楚宜:“那你觉得这位陈姑娘许也是个关键人物?” “苏老太太对这位陈姑娘这么好,未必会愿意将她拉到污泥里,她或许什么也不知道。不过她身边总有老太太得用的人......想必那些人总会知道些东西的。”宋楚宜笑笑,露出两个梨涡来:“而且,苏老太太已经同祖母您讲的很明了呀,嫁妆才最紧要,那是陈姑娘安身立命的根本。” 宋老太太真是越来越喜欢这个虽然精灵古怪却又不失稳重的孙女儿,忍不住伸手在她尚显圆圆的小肉脸上捏了一把:“你这个小鬼灵精!” 她之前将宋楚宜放在身边养,一是因为宋楚宜做了那个梦的原因,二是因为宋楚宜毕竟年纪还小,有这样特殊的经历,她生怕宋楚宜一不小心就想歪了钻了牛角尖。 幸好现在看来,这个小孙女儿是个有福气的人。只记缘来不记仇,这样才是有福之人。 三十八·萧墙 陈锦心病的很重,宋老太太投了名帖请了孙太医来给她看病,孙太医面色凝重,脸色很不好看。 宋老太太还以为陈锦心快要药石无灵了,心里唏嘘不已,怀着对苏老太太跟苏云溪的情分,冲孙太医沉下了脸:“你也是太医院的老人了,平日里都说你是华佗再世,难道都是哄我们玩的?这个小姑娘也才十三岁,她父亲更是抗倭名将,你这么吞吞吐吐的是什么意思?” 孙太医拈着胡子愁眉苦脸的站了半日,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冒火。 他为难的看了看坐在宋老太太旁边的小姑娘跟一干服侍的下人,叹口气语重心长的道:“还请老太太屏退左右。” 宋楚宜知道接下来的话恐是不宜她听的,便笑着站起身来:“祖母,大伯母说明日晚宴做裹馅寿字雪花糕,我去大嫂嫂那里瞧瞧是什么样子的。” 宋老太太点点头,等屋里人退的差不多了,冲着孙太医扬了扬脸:“难道有什么不妥?” “老太太,我为府上看病也整整有二十载了,从进太医院那日起就经常在府上行走。若是这事儿放在别人家,我是断断转身就走的,这也就是碰上了您,我不得不跟您说句实话了。”孙太医蓄了一把好胡子,此刻随着他说话一颤一颤的,胸腔也起伏的厉害,说明的确是件要紧事。 宋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你说罢。” “这位小姑娘.....才小产过......”孙太医眯了眯眼睛,狠了狠心才咬着牙继续道:“小产过后身体本来就差,又掉下了湖沾了一身的寒气,纵然是日后病愈了,在子嗣上怕也有些艰难。” 宋老太太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向来慈祥的脸上霎时出现震怒之色,她怒看着孙太医:“你嚼什么蛆!她可是个......” 可是理智又告诉她孙太医说的是真的,孙太医没理由乱说。 她觉得脑子有些混乱,良久才冷静下来朝孙太医挥了挥手,长叹道:“我知道了,你尽力替她调养好身子吧。这事情切忌不可对外说去,苏老太太舍了命也要保住这个外孙女,你就当看在她面上。” 这是在告诉孙太医,这个姑娘不是她们宋府的姑娘,是苏家的。她们宋家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替苏老太太照顾忠臣遗孤。 孙太医晓得利害,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头点的像个拨浪鼓。 宋老太太平稳了一会儿情绪,冲一直站在身后的黄嬷嬷道:“去请陈姑娘的奶娘过来。” 宋楚宜料得没错,陈锦心身边带着几个老人,都是苏老太太身边曾经得用的人,宋老太太见过几次。 陈锦心的奶娘很快就来了,一进来她就先跪倒在了地上,目不斜视、恭恭敬敬的给宋老太太磕了三个响头。 “你老太太既然把她托付给我,这些事情就一定会给我个交代。”宋老太太看着地上跪着的、年纪还不满四十的妇人,道:“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 那妇人脸上现出挣扎之色,看向宋老太太身后躺着的面如金纸的陈锦心时,眼里都蓄了泪。她再次端端正正的给宋老太太磕了三个响头:“老太太您目光如炬,我们老太太说将姑娘交给您绝对没错,现在看来,她真是有先见之明。” 宋老太太总算明白为何苏老太太单单选中了自己了,也是,镇南王妃的情分还不到能替陈锦心处理这些杂事,何氏算起来也未必就可靠。 “宋老太太,您别觉得我们姑娘失德......”她忍不住哭起来:“我们姑娘也是可怜人,她是被逼的!孩子......孩子是我们大少爷的......他用了强,我们姑娘人小不知事,她根本什么都不懂,老太太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宋老太太震惊不已。 她的手撑在圈椅旁边的把手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陈姑娘的乳娘跟着就又抛出了另外一颗炸弹:“老太太跟大太太闹了一场,大太太不说大少爷的不是,反而将我们姑娘磋磨了一番,说她是狐媚子,说她勾引人......我们姑娘被闹得生不如死。后来她甚至还要将姑娘送去给人做妾......” 好歹是忠臣烈士的遗孤!苏大太太还是陈姑娘的嫡亲舅母,居然这么狠得下心。 宋老太太眯了眯眼睛,看了一眼身后几乎弱不胜衣的陈锦心,忽然由衷的觉得心酸。若是琳琅去了,明姿也被人这么对待......她简直不敢想象那样的场景。 乳娘给宋老太太不断的磕头,嗓子喑哑而沧桑:“本来我们欲待瞒着不告诉您,可是我们老太太说让我们如实跟您说。她说您跟其他人不一样......宋老太太,求您发发慈悲,我们老爷夫人只剩了这么一个孤女在世上,她活的太不容易了。这些事真的不是她可以控制的......” “我知道。”宋老太太略带疲惫的摆摆手示意她起身,自己却回身拿手探了探陈锦心的额头,叹气道:“这跟她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责怪她?难道这世上不管对错都只是苛待女子的吗?!她在我眼里,同我这些小孙女们一样,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区别!” 乳娘没料到宋老太太是这样的想法,只觉得眼睛一热,眼泪就断了线似地往外流。 宋老太太当机立断,想了想就道:“马上就过年了,你们姑娘又病着不好移动,干脆就在这东厢房里过了春天罢。等天气暖和了再挑住处。我给你们这里再拨几个人伺候,你还是管着你们姑娘的事,她们来了你该怎么管就怎么管。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三娘,多谢老太太!”三娘噗通一声又跪下来,仰头看着老太太,诚心实意的道:“我们老太太说,她要告诉您的,都装在那个红漆木描金箱子里。” 三十九·石破 苏老太太知道,将一个这样的女孩儿交给宋老太太照顾,不能完全凭情分。毕竟陈锦心情况特殊,放到谁家都是一个祸患。 所以宋老太太既然肯看在这几分情分的面上收留照顾陈锦心,她就会给予对等甚至加倍的回报,来巩固这份情分。 宋老太太沉沉的叹息一声,亲自给陈锦心掖了掖被子,扶着玉书的手往外走。 原本嫩绿的才抽芽的柳树已经完全舒展开来,长长的枝条垂下来,风一过就飘荡起来,映衬着东厢房院门口摆放着的几盆三角梅格外鲜艳明媚。 可是屋里的那个女孩儿,世界里可能再也不会有春天了,她还未绽放,就已经从鲜艳明媚变得枯萎颓败。 这是谁的错?宋老太太想着苏家的大少爷跟大太太,心中浮起不屑之外更多了几分警惕。 她忽而回头去看玉书:“我记得昨日小宜身边的那个丫头找过你?还送你一只绞丝三环白玉镯?” 按照老太太的性子,本该再过几天,细细观察了之后再发作。今日估计是因为瞧见了陈家姑娘,受了刺激。 玉书明了的垂着头,一如既往的恭敬而柔顺:“正是呢,倒是把我吓了一跳。我问她说,是不是六小姐差她来的,她说是,东西也是六小姐给的。” 偷盗瞒昧主子财物犹可恕,诬陷主子指鹿为马却殊为可恶! 宋老太太眉间掠过一丝厌恶,心里有了几分不满。 李氏瞧着是个能干温柔又有分寸的,怎的给宋楚宜配的大丫头竟是这么个掉进了钱眼里,还喜欢揣度主子心思的蠢货? 默了半响,宋老太太冷笑一声,冲玉书吩咐道:“你去瞧瞧小宜在做什么,叫她晚上来陪我用饭。” 玉书知道宋老太太的用意,将宋老太太送回了正院就去了抱厦一趟。 宋楚宜正在房里准备新年给姐妹们的礼物,见了她来就热情的招呼她坐。 红玉在卷线团,绿衣在廊上描画样子,青桃也在喂雀儿,唯独不见黄姚。玉书等了一会儿,仍旧没等着黄姚,就笑着开口:“怎的这三个忙成这样儿,黄姚却躲清闲去了?” 红玉撇了撇嘴没说话,绿衣也沉默的转过了头。 玉书就有些不解的蹙眉。 宋楚宜笑着打圆场:“不是躲清闲,估计是往母亲那里送梅瓶去了。老太太院里的三角梅开的正好,我摘了几枝插瓶,想着给老太太、大伯母她们都送一份。也增添几分喜庆。” 老太太屋里可还没收到,这个黄姚居然这么能掐尖卖乖。 宋楚宜看了看外面,红玉就会意,借着提热水的借口轻手轻脚的推开了汪嬷嬷的房门。 汪嬷嬷正打包东西准备回家过年呢-----她向李氏告了半个月的假,要回家瞧瞧刚出生不久的孙子去。 红玉咦了一声,明知故问道:“嬷嬷这是要家去?” 汪嬷嬷只同李氏请了假,还未知会宋楚宜,闻言就有些不自在的点了点头:“家里有些事,不得已只得先回去几日。” 她与红玉绿衣的关系向来不好,如同分水岭一般明确。 红玉也就不多客套,皱了眉问道:“那嬷嬷可知黄姚去了何处?玉书姐姐在我们小姐屋里等着她呢,半日都没等见她。” 玉书? 汪嬷嬷瞪大了眼睛,猛然想起昨日黄姚鬼鬼祟祟的过来冲她要了个镯子的事情来,当时黄姚怎么说的来着?说是犯了要紧的错,得去同玉书疏通疏通关系...... 想来玉书是因为这个才过来找她的,只是黄姚去了李氏那里,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回不来了。汪嬷嬷有些头疼,仔细思索了一会儿笑道:“既是这样,我随红玉姑娘走一趟。恐怕那丫头是在厨房绊住了脚了,不也为的咱们姑娘好?” 居然被宋楚宜猜对了!红玉心中微讶,早在回府之际宋楚宜就交代过她们,若是今日玉书会来,就直接来找汪嬷嬷,汪嬷嬷自会替黄姚兜揽。 虽然心里惊讶,可是面上红玉到底是维持住了什么也没显露,爱搭不理的先朝屋里去了。 汪嬷嬷咬了咬牙,整理了包袱等上了一会儿,见黄姚仍旧没影儿,这才磨磨蹭蹭的到了正房。玉书见了她来倒是没有为难,还笑着同她打了声招呼。 汪嬷嬷不敢在玉书面前装腔作势,陪笑叫了声玉书姑娘好,就接着话道:“黄姚那丫头就是忠心,才回府就半刻闲不住,去了厨房替六小姐守着中午就炖上了的雪梨汤呢。” 玉书脸上的神情慢慢的就变了,刚才六小姐说黄姚是去了二夫人房里送梅瓶,可是到了汪嬷嬷嘴里,就是担心宋楚宜上火去了厨房等雪梨汤。 她在心中冷笑片刻,不免就起了疑心,盯着汪嬷嬷看了一会儿,眼神倏然转厉-----汪嬷嬷头上带着的金玉相逢掐丝发簪,还是去年宋老太太专门给府里姑娘们去珍宝阁订的。可是现在却戴在了一个嬷嬷头上! 联想到昨日黄姚送那么昂贵的镯子却一副这是小东西的肆意,玉书只觉得心头邪火蹭蹭往上冒。 可是她到底忍住了,还与汪嬷嬷客套了几句才站起身来同宋楚宜告辞:“老太太叫您晚上过去用饭,晚些时候我再来接您。” 宋楚宜笑笑,接过绿衣递来的一个荷包塞到她手里:“这是我绣的,就当送给姐姐的年礼了。” 那荷包上用金绿双闪丝线绣着双鱼戏莲,绣工竟丝毫不显稚嫩粗糙,她笑着叹了一回,瞥了一眼汪嬷嬷就走了。 汪嬷嬷看玉书出了门,才告诉宋楚宜请了半月假的事。 宋楚宜看了一眼她头上金灿灿的金玉相逢掐丝发簪,也笑的和煦可亲:“既是母亲答应了,嬷嬷尽管去就是。听说嬷嬷得了个可爱的小孙子,我这里先恭喜嬷嬷了。” 这六小姐自从病了一场之后,连话也更会说了。汪嬷嬷听的心里舒服,笑着谢过了宋楚宜。等她走了,绿衣就忍不住柳眉倒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这样的人真是叫人瞧着堵心!” 四十·天惊 绿衣脾气不如红玉好,有什么不满当场就要露在脸上。 宋楚宜好笑的看她一眼:“你若是再这个脾气,连我也治不住你了。” 她不能因为绿衣红玉忠心就由着她们发泄自己的脾气,上辈子的惨况还历历在目,她不想也不可以重蹈覆辙。 绿衣就想起来宋楚宜最近一再的告诫自己做事要三思而后行,她略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我又忘了,只是这汪嬷嬷当真烦人的紧。睁着眼睛说瞎话都不怕闪了舌头,我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宋楚宜将手里的线团放回笸箩里,语重心长的道:“咽不下也要咽。我并非时时刻刻都能护着你,在你旁边替你圆场。如今这屋里还不是铜墙铁壁,汪嬷嬷又看你不顺眼已久.....尤其是今日之事一出,二夫人那里怕是已经恨我如眼中钉肉中刺,免不得再从你们身上下手。你们若是再不小心仔细一些,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绿衣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小丫头,不然上一世也不能到最后还依然陪在宋楚宜身边。她想了想利害关系就重重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姑娘,我一定改。” 红玉将线团鞋样子都收好了放置在箱子里,才接过了话头:“姑娘,那她呢?”她用手指了指窗外,显见说的是青桃。 青桃这个丫头倒是跟黄姚不大一样,以前是埋着头做事,后来宋楚宜病了一场与以往不同了之后,她似乎就格外的小心敏感了,连二房正院那里都没再去过。 这样聪明知机的丫头,若是能收为己用,比一棒子打死可划算的多。 正说着,徐嬷嬷已经进门来,她手上捧着一个簸箕,里头盛满了鲜嫩的春笋。她笑着将簸箕交给了绿衣拿着,一脸喜气:“今年绿衣她爹去山上挖笋,可了不得,挖了足足有几大瓮呢。我带些回来给老太太尝尝鲜。” 宋楚宜也跟着笑:“那敢情好,想必老太太最迟也就是过一会儿就来找您,您恰好把这个带过去。” 徐嬷嬷脸上轻松愉快的笑意变得凝重许多,她呆了一会儿才问道:“玉书姑娘果真是同老太太告状了?可是这能行吗,老太太到后来不会只是将黄姚那蹄子罚几个月月钱就了事吧......若是这样,那咱们日后的处境不是更尴尬?” “妈妈您照着我说的去做,黄姚就绝不会只是罚罚月钱就能的。”宋楚宜见她拳头紧紧攥着,似乎还是有些不安心的样子,就轻声道:“嬷嬷放心,我有把握才会把事情闹出来。您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了。” 徐嬷嬷本能的觉得宋楚宜说的话是真的,定了定神仔细梳理了一下待会儿老太太要问的,她该答的话,确保哪里都不会有错漏。老太太那可是个人精,稍微有一点儿对不上,说不定就要疑心起来。 果然没过一会儿,玉兰就笑吟吟的捧了一盏造型精巧玲珑的灯进来,见了宋楚宜便笑:“六姑娘快来瞧新奇东西!” 她说着,就把灯递给宋楚宜笑:“瞧见没,这灯可是云南进贡的羊角珠灯,里头的蜡油烧完了还能换,比普通的灯亮七八分,夜晚点上不费眼睛。关键是做的好看,老太太只得了两个,一个自己留下了,还有一个就叫我给你送过来。” 宋楚宜忙伸手接了,又看了一回,笑道:“原来云南那边还有这样的好东西,我倒真是第一次见。” 一面又谢过玉兰跑这一趟,照样送了她一个荷包当年礼。 “这年礼我收,可是姑娘看顾我些,好歹再帮我一个忙,也不枉我揽了这桩差事走了一趟。”玉兰与宋楚宜最近的关系越发的好,说起话来也没甚顾忌:“我得借姑娘身边的徐嬷嬷一用,听说她做的蛋奶羹极好,大夫人那里今日恰好想做这道菜送给老太太,少不得要麻烦徐嬷嬷一趟了。” “当然。”宋楚宜忙笑着摆手:“说什么麻烦不麻烦,徐妈妈最喜欢做东西吃。何况晚间我也有份尝鲜的。” 徐嬷嬷也早已笑着放下了手里的活儿,陪着玉兰一路说笑出来。 正院里静悄悄的,太阳已经落下了半边,从屋檐底下看出去,只能看见红红的火烧云。 老太太正倚在榻上翻看什么东西,见了她们进来,先将东西给了黄嬷嬷。指着下首的椅子冲徐嬷嬷道:“你坐罢。” 徐嬷嬷惊得退后几步连说不敢。 宋老太太也就不再勉强她,反而开口问道:“小宜房里,现今是谁在管事?” 徐嬷嬷弓着身子答得小心翼翼:“现如今汪嬷嬷管着六小姐房里的事,我管着小姐的衣食起居。” “我记得当初汀汀......她留下的东西大宗的我都叫老大家的收入库房了,余下一些首饰钗环、衣衫布料、药方子点心单子,都预备着日后小宜长大了之后用的上,都留在了你那里。现如今这些东西呢?” 果然来了! 徐嬷嬷闻言更是谨慎,几乎不假思索就道:“这些东西原本都是我替姑娘收着的,底单也都在我这里。只是后来汪嬷嬷说她管起事来不方便,二夫人便将这些东西都交由了她来保管。至于首饰钗环这一类的,都是大丫头黄姚锁在箱子里头,她保管着钥匙的。” “怎么叫一个连等也还没升的丫头管财物?!”宋老太太语气有些不好:“她懂的些什么?” 徐嬷嬷将头垂的更低,不敢接话。 宋老太太略一沉吟,吩咐紫兰:“去将汪嬷嬷、黄姚带过来。” 徐嬷嬷有些为难的张了张嘴:“汪嬷嬷已经告假回家去了......黄姚还在二夫人那里没回来。” 宋老太太直到此刻才真是怒极。大年下的,房里的管事嬷嬷告假?!她告的哪门子的假,服侍的哪门子的主子?! 这帮人偷奸耍滑不说,还瞒昧主子财物,不仅如此竟还想告假就告假,想走就走。这是把伯府当成了什么? 宋老太太胸膛剧烈起伏,半响才冷笑了一声。 四十一·收服 徐嬷嬷被宋老太太的怒气吓得手脚发颤,回抱厦的路上都只觉得浑身冰凉凉的。此刻她不免觉得自己有些没用,开始怀念起当年跟在崔氏身边的几个大丫头来。她们才是正正经经的博陵崔氏出生的家生子,规矩礼仪、心机手段都是一等一的。 可惜......她想起这些只觉得心里压了一块石头。 回了房宋楚宜正靠在榻上小憩,今日事情繁多,还经历苏府被抄家这样的大事,想必是累极了。徐嬷嬷觉得心疼,上前轻手轻脚的替她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提了提。 这轻微的响动却已经将宋楚宜惊醒,她拥着毯子坐起来,问徐嬷嬷:“徐妈妈,祖母怎么说?” 徐嬷嬷一五一十的将自己与老太太的对话全说了,末了有些担心的道:“老太太可真是生气了,这么多年来,我还没见过老太太生这样大的气......” “妈妈别担心。”宋楚宜缓缓笑了笑:“祖母的怒气不在我们身上,遭殃的是汪嬷嬷跟黄姚她们......” 她话音才落,青桃却忽然推开门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跪在了地上。 地上未铺地衣,光滑的方格纹地砖又冷又硬,青桃跪下去的时候,徐嬷嬷都似乎听见了骨头咯嘣的脆响。 其实这么多年来,黄姚可恶,青桃却向来不错-----虽然徐嬷嬷把他们俩个都像贼一样的防着,但是对青桃却多了许多好感,毕竟青桃从不多嘴多舌,只是埋头干活,也几乎不到李氏那头去讨好卖乖。 她有些犹豫的看看宋楚宜的脸色,想要开口替青桃说几句话。 青桃自己已经开始向宋楚宜求情了:“小姐,求您救救我,我跟黄姚不一样......自从您病好了之后,我连二夫人那里都没再去过了。我爹娘都在二夫人的庄子上做事,二夫人叫我来伺候姑娘,我不敢不来。可是我一直都是能避则避,从来没做过对姑娘您不利的事啊姑娘!” 青桃的父母确实是在李氏的陪嫁庄子上管事,这个宋楚宜上一世就知道。这一世青桃主动跟她坦诚,她心里曾经对青桃跟青桃父母的怨恨就减轻了不少。 她虽然满腹心酸仇恨重生而来,却不是个不分是非不辨黑白的人,青桃上一世虽然背弃了她,却真的并没做对不起她的事,只是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选择了明哲保身而已。 若是换个身份,她应该也会做同样的事。 想到这里,她好整以暇的下榻穿了鞋子,在多宝格上找那盏玉兰送过来的灯,却也没闲着问青桃话:“你也知道你爹娘都在二夫人的庄子上做事,我怎么能信你?” 李氏会把黄姚青桃安插进来,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青桃摇了摇唇,好一会儿才下定了决心,以头触地:“小姐,我知道您一定有办法的......我不敢说其他,但是敢指天发誓,日后若是做了对不起小姐的事,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徐嬷嬷忙要去捂宋楚宜的耳朵,冲地上呸呸呸了三下,回身嗔道:“说什么呢?!什么话都敢在姑娘耳边说吗?!” 宋楚宜笑着拂开徐嬷嬷的手,终于正眼看着青桃:“我也不用你五雷轰顶不得好死,只是我手上现在恰好有件事要你父母去办,若是他们帮我办好了,我自然相信了你。说不如做,你说呢?” 青桃知道宋楚宜叫她父母办的事必然不一般,这是宋楚宜抛给她们的橄榄枝,若是她们真的决定投靠宋楚宜,那就抓紧了这个机会,彻底跟二夫人那边一刀两断。 一点后路都没有给,你要是愿意投靠,那就显示出你的诚意来。 徐嬷嬷盯着青桃的脸,见她脸色慢慢发白,心里有些不落忍。可是她毕竟是站在宋楚宜这一边的,她心知宋楚宜这么做是正理。 青桃没一次觉得自己的心这么七上八下过,她只觉得整颗心都浮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梗的难受。 若是不答应,那六小姐肯定是会借着这一次把她清理出去。若是答应了,日后就等于搭上了全家去赌宋楚宜能成功。 这位宋六小姐值得自己搭上全家去赌吗?青桃一遍一遍的在心里问自己,脑海里不由浮现出最近这段日子以来宋楚宜的所作所为来-----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不仅已经住进了老太太的宁德院,得了老太太甚至是老太爷的欢心,甚至还已经在这段时间内细细铺垫,准备将二夫人留在她身边的人一网打尽...... 她又想起宋楚宜对待红玉跟绿衣她们的态度来,一年四季的衣服首饰都不会少,更是经常贴补赏赐她们一些小玩意儿。而且从不把红玉跟绿衣当外人,她们遇见了难处也从不会跟宋楚宜客气矫情。 坦白说,她很羡慕绿衣跟红玉拥有宋楚宜的这份信任跟喜爱。 一个对自己身边的人这样好的人,日后总不会真的看着已经投靠了她、对她忠心耿耿的人遭罪吧? 青桃想了想,终于决定压上自己所有的筹码。 “但凭小姐吩咐,我一定叫我爹娘尽力去做!”青桃擦了一把头上的汗,重新端端正正的跪在地板上。 识时务、有胆色又聪明,宋楚宜正好需要一个这样的心腹。她满意的微笑起来,伸手亲自将青桃扶起来,笑道:“很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信你。” 徐嬷嬷也松了一口气。 屋里的自鸣钟叮咚响起,玉书应该差不多快要过来请她去正房用晚饭了。宋楚宜歪着头看了一眼青桃:“待会儿若是老太太问起黄姚的事来,你知道怎么回吧?” 青桃在心中先叹了一口气,其实之前数次她都有提醒过黄姚行事不要那么张扬,可是黄姚听不进去。在黄姚去玉书那里的时候,她已经预见到黄姚的结局了-----老太太这么注重规矩的人,玉书能在老太太跟前这么得脸,怎么会是这么容易就被收买的人? 四十二·整治 宋楚宜到正院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在等着她了,除了老太太之外,大夫人并二夫人三夫人都随侍在旁。 宋老太太见了宋楚宜,就笑着道:“早先不是好奇你大伯母说的裹馅寿字雪花糕?你大伯母专程给你送了一碟子过来,你待会儿可得吃完。” 大夫人也笑着过来拉她入座:“早知道你爱吃,我就叫你大嫂多准备些了。待会儿你四姐五姐她们都过来,你那一小碟怕是不够分的。” 李氏有些好奇今日宋老太太将她们都叫过来的原因,说起话来也就谨慎小心,替宋楚宜理了理衣裳接过话头:“老太太大嫂听她说呢,她哪里是喜欢吃这个,是觉得名字好听罢了。她向来不喜欢甜食的,要她吃些点心比登天还难些。这丫头准是贪新鲜好玩,待会儿瞧见了,就要撂开手不要了。” 三夫人之前受了排喧,一时摸不准老太太的意思,也就只跟着笑笑没说话。 不一会儿,宋楚蜜几个果然都来了,女孩子里唯独缺了宋楚宁跟宋楚宴,宋楚宴不来也是应当,她毕竟才两岁,太小了。 老太太就问二夫人:“怎的不见宁儿?” “她也不知是怎么了,早上起来就开始发热,到现在烧也还没退。”李氏有些担忧的摇头:“于妈妈说恐怕是招了夜游神了,待会儿回去竖个筷子问一问。” 大夫人连忙道:“那可不能耽误,到时候我差我屋里的邱妈妈过去瞧瞧,她收惊问神都是来得的。” 老太太也点头同意,见人都来齐了,便开始传菜。 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都不在这里吃饭,站在旁边替她们布菜。 一时饭罢,老太太却没有叫几位夫人走的意思,坐了一会儿才点名问大夫人:“我记得之前小宜房里的管事妈妈还有大丫头都是你选进去的?” 大夫人一时愣住,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二夫人。 在她还没跟二夫人闹别扭的时候,二夫人推荐的人,她为了避免麻烦也为了避嫌,就用了二夫人推荐的人,难道现在出了什么岔子? 迟疑一会儿,她就斟酌着说道:“当时二弟妹说汪嬷嬷是有资历的老嬷嬷了,办事可靠。那两个丫头也瞧着是机灵的,我就将她们都拨给了小六儿房里。” 老太太就去看李氏。 李氏心里已经咯噔一下,立时就预感到了不好。 她瞥了一眼大夫人,极诚恳的道:“老太太,人是我选的。汪嬷嬷以前是奶过二老爷的,年纪有了,资历也有了,平时在我们那里照顾人也都是周全的。我想着小六儿房里徐嬷嬷毕竟年轻了些,就想着要个老人压一压。至于那两个丫头,都是好的。当时还是小六儿她自己选中的,觉得这两个丫头长得好又机灵。” 宋楚宜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看向老太太:“祖母,汪嬷嬷她们......” 宋老太太冲她摇摇头,转头看着大夫人二夫人:“依着你们说来,她们都是可靠的。可昨儿,黄姚那丫头却能拿着一只绞丝白玉镯来求玉书说情。我倒是想问问,她一个丫头,哪里来的这么金贵的东西?” 白玉镯,还是绞丝这种极考验工艺的白玉镯,一个丫头怎么会有?既然丫头不能有,那是从哪里来的,自然是从主子那里偷盗或者是瞒昧下来的。 一个胆大包天得敢去偷主子财物行贿的丫头,怎么也跟聪明机灵沾不上边了,说是狡猾倒是有人信。 大夫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低声道:“竟有这种事......” 二夫人更甚,她只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宋老太太狠狠甩了一记耳光,脸上火烧火燎的几乎都红透了。 黄姚这个丫头胃口竟然被养的这么大!还敢去偷宋楚宜的首饰去贿赂老太太身边的玉书..... 宋老太太看了一眼颇有些不知所措的两个媳妇,又冷笑一声:“更可笑的还在后头。我叫玉书过去领黄姚过来,黄姚那丫头去压根不在。那个汪嬷嬷正收拾包袱要走,穿的是杭州出的绯色贡缎,戴的是金玉相逢掐丝发簪,不知道的,怕是要把这位汪嬷嬷认成你们哪个夫人。” 大夫人二夫人都已经站起身来,垂头听训。 李氏越听越觉得老太太这是意有所指,只觉得眼冒金星,差点站立不住。 “就是这样的两个人,一个管着她房里的大小事务。一个管着她的钗环首饰。”老太太对二人的脸色视若不见,冷笑出声:“我倒是想问问你们两个,怎么做的大伯母?怎么做的母亲?!” 这话已经问的诛心,大夫人急的脸色发白,深恨自己当初嫌麻烦又怕得罪妯娌直接答应了李氏塞人。 李氏更是已经摇摇欲坠,咬着牙跪倒在了地上。 见李氏跪倒,宋楚宜忙起身跟着跪在地上。 宋楚蜜宋楚宾几个也都忙着站起来一溜儿的跪倒在地。 “若不是这次黄姚自作聪明的撞上来,若不是我将小宜放在身边教养。”宋老太太说着,已经真动了气:“你们是不是就打算让这起子小人把她给勾引坏了?!” 老太太竟重视宋楚宜到如此地步!三夫人面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宋楚宜,心中冉冉升起的怒火早已被老太太的这番话给连打带销的给弄没了。 大夫人更是急的差点不知道怎么说话,只是幸亏她向来沉稳,冷静了片刻之后就知道老太太盛怒之下她如何辩解也没用,只是老老实实的承认是自己疏忽。 李氏心中发苦,在两个妯娌面前丢了面子是小,在这些小辈儿跟前没了脸事大。更严重的是,老太太已经因为这个事疑上了她,她这么多年的心血几乎就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苦笑着开了口:“老太太,这事不怪大嫂。人都是我挑的,是我有眼无珠信错了人......汪嬷嬷与黄姚平日里看着是个好的,没想到内里却这样阳奉阴违......今日黄姚还来了我屋里一趟,面上当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四十三·换血 李氏说着,声音嘶哑,眼里一热差点哭起来。 “她口舌伶俐,说是小六儿在那边做客的时候恐怕是受了惊吓,我心里又惊又怕,就拖着她多问了一会儿,她回答的也极周全。”李氏说着,垂着头似乎十分委屈:“我还叫她回去好好伺候,特意赏了她一把金瓜子当年礼,没料到她竟是这样的人。” 她知道老太太既然已经疑心了黄姚,就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一定会知道黄姚与她来往密切。所以这一点不能隐瞒,一定要坦诚的说出来。 宋老太太果然面色更和缓了一点儿,虽然她气李氏做事不地道,但是若要她相信李氏是故意的,她又有点不愿意。 毕竟这么多年来,李氏对宋楚宜真的说得上尽心尽力。 或许是李氏真的被汪嬷嬷的德高望重给迷惑了,宋老太太面色复杂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沉声道:“跪着做什么,起来吧!你跪着,倒要这么一大帮子人陪着你一起跪。” 李氏颤巍巍的站起身来,红着眼睛站在旁边,心里翻江倒海,憋得脸都通红才将心里那股恼意与恨意憋住了。 早知道会受此大辱,早知道这个死丫头竟然能在老太太跟前得到如此宠幸,她就不该心慈手软,更不该当真让步这么轻易就把她放在老太太这里。 宋老太太不知道她心思,只当她是觉得委屈,不由叹息道:“并非我偏心小宜,也并非是我刻意拿你们来做筏子。” 她见大夫人聚精会神,二夫人三夫人也都认真在听,才徐徐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咱们这样的人家,外头的风雨不怕,怕的就是从根子底下烂了.....要知道自古以来都是祸起萧墙。远的不说,近的苏家,你们不觉得惊心么?” 大夫人原先还因为老太太的呵斥而生的一点郁闷也散去了,诚心诚意的点了点头。 这伯府日后就是她跟大老爷的,家风规矩实在是极要紧的。世家大族的家风往往决定了这个家族能兴旺多长时间。 若是底下做事的人都同汪嬷嬷这样吃里爬外,一边领着月银一边还偷盗主子财物,那再兴旺的人家也经不起这样的蛀虫。 二夫人李氏也红着眼睛点头:“老太太说的是,可恨我瞎了眼,差点就犯了大错。” 宋老太太见目的达到,也就不再继续追根究底,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不必再说。停了一会儿才道:“出了这样的事,她们姐妹身边伺候的人我都不放心了。你们几个辛苦些,好好查查跟着姑娘们贴身伺候的嬷嬷丫头。有那等奴大欺主、背主忘恩的,趁早全部揪出来。尤其是小四小五那里,她们二人年纪不小了,身边跟着的人更是要稳重踏实,不然日后出了什么事可就悔之晚矣了!” 云氏先前还替宋楚蜜觉得委屈,只觉得宋老太太实在是太偏心宋楚宜,把其他的孙女不当回事。 此刻老太太这么说,她才反应过来-----老太太并不是单纯为了给宋楚宜撑腰,她是吸取了苏家的教训,更是为了宋家所有的姑娘们好。 宋楚蜜与宋楚宾对视一眼,也都觉得喜出望外。 宋楚宾不必说,对她的奶娘邱嬷嬷实在是怕到了极点,其他伺候的人也都有不尽如人意之处,若是能够换一批,日后的日子一定会好过许多。 连宋楚蜜也讨厌身边几个总是撺掇自己去大夫人身边讨好卖乖,指望自己进宫与贵妃娘娘做伴的嬷嬷,现在有机会名正言顺的打发她们,她简直欣喜不已。 大夫人原先借着李氏身边的邹妈妈吃酒赌钱的事,已经对家里的下人们有了些许不信任,此刻宋楚宜身边又出了这样的下人,她更加相信老太太的做法有必要,站起身来郑重的应是,又道:“那小六儿身边的那个汪嬷嬷跟黄姚怎么处置?是赶到外院......” “赶到外院去做什么?!只怕带坏了外院那些干粗活的丫头们。”宋老太太嗤笑一声:“将她们送去廊坊庄子上吧,那边现如今正是农忙时侯,缺人手呢。” 居然连伯府都不让她们呆,不是降等,直接是打发去了庄子上。李氏心里又吃惊又心急,只觉得脑海里一团乱麻。 大夫人应了,又道:“那小六儿房里就少了人了,得尽快着人补上.....” 可是大年下的,却哪里找合适的又年纪相符的丫头去? 老太太考虑一会儿,道:“不用外头找去了,结衣不是有个孙女儿年纪差不多了正好要进来当差吗?就是她了。” 竟然定了黄嬷嬷的孙女儿!黄嬷嬷可是老太太身边最亲近的人。 大夫人也有些吃惊,可她到底是聪明人,很快就又笑道:“既是如此,那再好不过了。黄嬷嬷的孙女儿,想必规矩礼仪都是好的,也不用再费神教导规矩。我这就去安排她进来。” 宋老太太点点头,又将宋楚蜜宋楚宾身边伺候的人问了一遍,留下了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叫几个姑娘们都回房休息。 青桃亦步亦趋的跟在宋楚宜身后,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兴奋感与幸福感,连带着心情都好了许多。她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问宋楚宜:“姑娘,您怎么知道老太太一定会亲自给您指派人?我刚才真担心二夫人会再给咱们塞进一个黄......” 她想着,又觉得黄姚有些可怜,不再说下去了。 月上中天,抱厦前投下一片翠竹的阴影,只闻飒飒风声。 宋楚宜沉默良久,转头看着青桃:“我给过黄姚机会,是她自己不珍惜。与四姐争执的时候,分明是她伸手推了我一把,我病了她却跑去三婶那里说我没病,我做的每一件事她都要去二夫人那里告密,撺掇着我去得罪五夫人,在苏府的时候甚至还想叫嚷起来使我受罚......这样的人,我没理由放过她。” 宋楚宜觉得有些齿冷:“何况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静静的看着她跟汪嬷嬷的野心膨胀,纵着她们的胃口越来越大,宠的黄姚越来越眼空心大。说到底,害了她们自己的是她们的贪心。” 四十四·内幕 当晚宋楚宜睡的很安稳,重生以来她终于完成了自己要做的第一件事,成功的把身边讨人厌的苍蝇清的干干净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屋里屋外都洋溢着喜气,绿衣伺候着她穿戴完了,就笑着推开窗,迫不及待的笑:“姑娘快来看!外头又下雪了!” 宋楚宜顺着大开的窗子看出去,果然瞧见外头一片银装素裹。青桃铺好床,就见绿衣趴在窗沿上够外头已经冻了一层冰的树叶,不由出声道:“当心着了凉......”话才说完又暗骂自己多事,她才刚刚投靠宋楚宜,绿衣红玉想必仍旧对她充满戒心,此刻她虽然是好意,只怕绿衣会误会她别有居心。 绿衣却并没想这么多,笑盈盈的不以为然:“怕什么?我身体好着呢,以前还跟着红玉出去打雪仗。” 徐嬷嬷捧着两盏大红灯笼进来,向来含着几分愁苦的眼神也不由盈满笑意,一进门就笑道:“一大早去了库房领这些东西,还飘着鹅毛那么大的雪呢!可是三少爷四少爷他们也不惧冷,正在湖边堆雪人,我瞧着堆的也算有模有样。” 听见宋琰跟宋玠在湖边堆雪人,宋楚宜脸上的笑意就更加深了许多,她由衷的呼出一口气,指挥绿衣去替她拿大氅:“我也去看看他们堆成了什么样儿。” 宋琰回来之后她还没与他有多少接触,现在房里的眼线解决了,是时候解决宋琰身边的钉子了。 徐嬷嬷却忙笑着摆手:“您可去不得,我刚从老太太那边回来。老太太叫我千万看住了你,不许你到湖边去跟着少爷们瞎胡闹。又叫你喝完了汤就过去正院。” 红玉已经笑嘻嘻的捧着碧玉盅到宋楚宜面前,咳嗽几声不由大笑:“今日是猪肝汤......” 宋楚宜最怕喝这个,闻言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惹得徐嬷嬷跟几个丫头哄堂大笑。 喝完了汤去见宋老太太,宋老太太就拉着她探了探手温,故意板着脸道:“汤喝完了没有,别又偷偷摸摸的倒了。” 那都是宋楚宜还没重生之前才会做的事儿,她闻言不由有些脸红,头点的如小鸡啄米:“喝了喝了。”又犹豫一会儿才道:“我以后能不能不喝猪肝汤,我还是喝****好了......” 黄嬷嬷就忍不住笑:“这可不行,姑娘家家的,喝这个补气血,日后好处多着呢。” 宋老太太也附和黄嬷嬷的说辞,又伸手从旁边的描金匣子里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纸来递给她:“你来瞧瞧这个。” 宋楚宜接过来一瞧,脸色就不由得变了。 “这是苏老太太的笔迹?”她怔了半响,似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宋老太太也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是她的字迹,我一直说她作为当家夫人未免太过软弱了,谁知她却有这等壮士断腕的勇气,从前是我小看她了。” 信上说,苏义勾结外患仗势欺人等等罪名,都是她去都察院递的折子。 不仅如此,信上还特别说明了,等元宵过后,她会再去递折子告苏义大不孝,要将苏义从苏家除名。 “祖母,恐怕苏老太太这不是壮士断腕。”宋楚宜抬头看着宋老太太,斟酌一会儿才道:“苏老太太这是弃车保帅,在保全苏家。” 屋里一时寂静,宋程濡忽的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哈哈大笑,看着宋楚宜的眼神满含欣赏。 “您怎的从碧纱厨出来?”宋老太太也被吓了一跳,嗔道:“不是说今日要分配给大臣们的年礼么?” 宋程濡自己脱了鹤氅挂在架上,摆手而笑:“别提了,我让仓部主事吴元一去干这活了。锦衣卫抄了苏家,交上来的东西却跟单子上的对不上,这又是一宗麻烦事。开了年之后还有的忙呢。” 锦衣卫自从由陈襄当了指挥使之后,就时常出现昧人东西的毛病,不管去哪里抄家都要动动手脚,先时还会收敛几分,到后来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他们的权势又越来越大,没人去触他们的霉头。 宋程濡说完这个,就看着宋楚宜笑:“小宜你刚才说到苏家老太太是弃车保帅,这是怎么说?” “我去苏家的时候,曾听苏老太太跟祖母哭诉,说是祭祀祖田都被败光了......可见苏家的人行事没有章法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是苏老太太却并未在这之前露出一星半点不满来。偏偏在外头瞧着苏家还好的时候,她去都察院递了折子告自己的亲生儿子。这其中的蹊跷不由不令人深思。”宋楚宜嘴角微翘:“苏老太太连一个外孙女还万般设法保全,我不信她真的就看着其他的孙子孙女们身首异地。想必是苏老太太发现了其他的什么.....例如,苏大老爷与哪位王爷有些牵连,欲投入到党争之中。” 宋老太太震惊的半响不能言语。 宋程濡却深思一会儿点头同意:“不无可能。” 他会这么说,是发现本来该划去了西北军营的那批军饷,在石嘴山的时候差点遭劫。若不是押送这批军饷的军士们都是章天鹤底下的亲信,这批军饷还说不定会流到谁手里。而章天鹤寄来的书信上分明强调了,那些劫银子的人,无一例外说的都是闽南话。 他想了一下,将这件事简单的同宋老太太跟宋楚宜说了一下。 宋老太太却与宋楚宜对视一眼,失声道:“这么巧!” 宋程濡有些疑惑的看向她。 宋老太太就将宋楚宜在苏府听见的那番话告诉宋老太爷,末了又不免对苏家起了怨气:“倒是没想到苏家所图居然如此之大,苏义的野心未免太过了。” 宋程濡蹙眉,不免想到另一件事头上去,他问宋老太太:“好端端的,怎么想到去苏家做客?” 他记得宋老太太近年来很少出门做客,就算是与苏老太太关系不错,也未必要亲自去,顶多叫大夫人去也就完了。 四十五·定计 宋程濡在朝中立足整整六十余年,既经历过宦海沉浮,也经历过勋贵倾轧,太明白若是陷入党争会是个什么下场。 命好的跟对了人,日后沾着从龙之功的光又怎样?如同晋北侯、淮安侯那样,当年军功赫赫,封侯赐爵,何等荣光?后来儿子们更是尚主,可结果呢?连公主们也保不住他们的命。 更别提若是命不好跟错了人,下场大多都是连九族也要被牵连。 他从当了宋家当家人这一天起,就从未曾想过把宋家置之险地。别说只是个封在了福建的端王,纵然是宋贵妃他日诞下皇子,他也不会压上整个宋家去争这个九五之位。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不去招惹别人,别人倒是先把主意打到了他头上。 他细细梳理了来龙去脉,大概也能把宋楚宜梦中发生的事与现实对上几分。在宋楚宜梦里宋珏会出事、贵妃会暴亡,那都是因为没料到的缘故。 而现在,他们已经知了先机,就没理由坐以待毙。 宋老太太仔细思索一会儿,忍不住溢出一声冷笑:“是了,我竟也差点被人牵着鼻子走。” 她将何氏异常热络的态度提出来,不免又想起了苏大太太当时缠着她非要说些宋贵妃在宫里如何如何的话,想是后来花园内出了事,她才没机会继续说下去。 宋程濡问宋楚宜对这件事的看法。 “圣上与皇后娘娘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太子出生之际圣上恰好登位,向来被认为吉兆。也因此,太子早早就被确立为太子......他的地位若无意外,当是无可撼动。” 可偏偏就有一些意外。 太子仁厚聪慧,又受当今宠爱,可偏偏身体极差,从小就是个药罐子。 上一世太子身体虽然不好,却安安稳稳的活着,若不是被行刺了,能活到登位也未可知。 宋程濡真是越发的喜欢跟这个小孙女聊天,她的话永远字字珠玑直切要害,话说的也坦诚明白,不会故布疑阵叫人摸不着头脑。 他来了兴致,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忽然开口问她:“那依你看,祖父该如何应对?该如章天鹤所说写折子......还是装作不知道?” 宋楚宜低眉敛目稍一思索便摇头:“祖父上折子,写什么呢?” 宋程濡嘴角微翘,蓄的极好的胡子一抖一抖。 “西北军饷被盗?可是军饷现如今还是好好的,不是已经过了石嘴山了么?章大人说写折子,那为何是您来写?”宋楚宜毫不犹豫指出其不可为:“您为了户籍册子跟宝泉局铸新币的事,可并不曾关注过这西北军饷。这事情是由季世叔去办的,您若是知道的比他还清楚,那当今怎么想,御史们怎么想,季世叔,又怎么想?” 宋程濡看着宋楚宜,目含惊喜,差点忍不住要击节赞叹。 宋楚宜不骄不躁,继续道:“何况,端王显见得是想先拉拢您,拉拢不成必有后招。现如今他仍旧是端王,您若是上折子指他欲行不轨,谁信?有何铁证?有何人证?既是都无,少不了被安上一个诬陷皇亲的罪名,还得罪了端王。而端王毕竟曾起过拉拢您的心思,太子殿下从今以后也未必能尽信您。” 当然,若是宋程濡是东宫一党,必然得先将这些知会太子,让太子早作准备。 可宋程濡不是,他从先皇一朝熬到如今,靠的就是从不趋附党派。谁当皇帝,他效忠谁,这未尝不是最好的自保方法。 这个才七岁多的小女孩说起这些的时候,就跟其他小姑娘们讨论胭脂水粉一样冷静自然,似乎这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宋老太太既骄傲又心酸,她想,宋琳琅办不到的,这个小孙女一定能办到。 “东宫势力经营多年,对端王的举动未必没有防备。说不定这回苏老太太自己首告苏大老爷,也有太子的手笔呢......祖父,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约束好家里的人。”宋楚宜眉头微蹙,隐含一丝担忧:“上一世端王会从大哥身上下手,这一世大哥去了青州,保不定他们就会打家里其他人的主意。” 端王其实非常擅于玩弄人心。上一世他先从宋珏身上下手,叫当时的宋家手足无措,一开始就被打蒙了,后来再通过苏家作为纽带对宋家采取拉拢政策,若是宋家答应了,那到时候行刺宋珏的那群刺客的供词定然就全然不同,矛头定是直指太子一方。而宋家若是没答应,下场当然就跟上一世一样,被诬陷贪污军饷...... 宋程濡与宋老太太对视一眼,立即就明白了其中深意。 是,现如今这个时候,家中的任何人都要警惕再警惕。 “明天进宫的时候,你记得同贵妃提一提。”宋程濡看着宋老太太,神情严肃:“她是个有分寸的孩子,知道该怎么做的。” 宋老太太答应了,又询问老太爷要不要在年后办个宴席-----年前勋贵之家大多有下帖子请了宋家的,若是没有一点回应也不好。 可是现如今这个情况,办宴席倒也成了不是了。更别提也容易被有心之人钻空子。 “先看着吧,纵然是要办,等到元宵上年之时也来得及。”宋程濡想了想又叮嘱宋老太太:“内宅之事也不可轻忽,我刚听说你发作了老大媳妇老二媳妇,这做的很对。没规矩不成方圆,素日你就是太惯着她们了,否则她们怎么在姑娘们伺候的人身上还能出岔子?这幸亏是在小宜身边.....” 他想了想觉得不对,宋楚宜这样聪明得显然不同常人的人,为何会拿一个管事嬷嬷还有大丫头没办法? 她是真的没发现管事嬷嬷跟大丫头逾矩了,还是在借刀杀人? 他看一眼坐的笔直端正的小孙女,眼中笼上了一层寒气。 四十六·拜年 大年初一,长宁伯府上上下下全部焕然一新,丫头婆子都穿着崭新喜庆的衣裳,面上带着欢喜的笑意。 宋老太太同大夫人进宫去朝见太后皇后了,等她们回来,老爷们便会开了祠堂拜祠堂年,紧接着几位夫人们会相约着去庙里拜菩萨年,祈求伯府上下平安。 他们这些伺候的下人们,今日得到的赏赐红包也都是丰厚的叫人惊喜的。 宋楚宜穿着大夫人送她的衣裳,立在冰天雪地里仿佛是一只瓷娃娃,眉清目秀,两只眼睛仿佛琉璃一般,波光潋滟。 不一会儿鞭炮声就争先恐后的响起来,宋楚宜侧耳一听,就知道应该是命妇们朝见回来了,各家开始放起了鞭炮。 玉书提前过来拉了宋楚宜避在一旁的台阶上,笑道:“要放鞭炮了,六小姐可当心点。” 宋楚宜笑着点头,看着鞭炮噼里啪啦炸响,闻着空气中密布的火药味,由衷的绽开一个笑脸。 上去的祠堂年很顺利的拜完,宋老太太叫人装了祖宗排位前放置的果子,分给小辈儿们吃,一边还笑着拉住咿咿呀呀要把核桃塞进嘴巴里的宋楚宴。 大夫人回房去换过了衣裳,来请老太太示下:“去清凉寺的鞭炮蜡烛跟香油钱倒是都准备好了,只是今年又添了个观音庙,不晓得该怎么备香油钱?” 宋老太太略略沉吟一会儿,道:“就添上三十两吧,当是为了咱们家出嫁的几个姑奶奶,求菩萨保佑她们早日诞下麟儿。” 大夫人含笑应是,正要去做准备,就见邱妈妈略带慌张的同黄嬷嬷一同进的门来禀报说:“二姑奶奶回来了!” 宋楚宣竟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大夫人惊疑不定,忍不住站直了身体就要往外冲。 京城规矩,嫁出去了的女儿向来是在大年初二才回娘家拜外婆年的,现在宋楚宣在这个时候跑回来做什么?! 本来还欢笑喧闹的宁德院瞬间安静下来,连小孩子们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还没等大夫人出去,宋楚宣已经如一阵风一般闯了进来,进门就哭倒在了宋老太太怀里,含着无限悲愤委屈的喊了一声祖母,就泣不成声。 宋老太太本来要出口的呵斥就再也说不出来,她看着宋楚宣面上两团触目惊心的青紫,颤着声音问:“这是怎么了?!谁动的手?!” 大年初一祠堂年的时候跑回娘家来是极不吉利的,尤其是还露了哭声更是不详,大夫人本待狠狠地将女儿骂一顿,可听见宋老太太这话,一时就愣住了。等她看清楚了宋楚宣脸上纵然上了粉也没遮住的淤青,心里的怒气早已经烟消云散,只余下心疼跟愤怒:“怎么弄成这样?!” 她一把拉起宋楚宣,伸手轻轻的在她脸上摸了摸,脸色难看无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楚宜也瞧见宋楚宣脸上几乎横亘了整张脸的淤青,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她这才想起来,这位二姐姐,上一世就一直不受婆母喜欢,后来渐渐的与丈夫也离了心,日子很是不好过。 可是她留在宋楚宜记忆里的,永远是每每回府之后的新奇礼物跟轻声细语。 宋楚宣见了亲人,心里堆积的委屈喷薄而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大夫人气的狠了,抓住她的胳膊摇晃了几下:“你是要急死我们?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宋楚宣却疼的丝丝的抽着凉气。 大夫人觉得不对,伸手将她宽大的袍袖撸起来,那白嫩细腻的肌肤上盘桓的伤痕就暴露在空气里。 宋老太太看的眼睛都红了,一把扯过宋楚宣来,先回头去叫黄嬷嬷拿紫金活血丹来,又叫玉兰去取散瘀膏。 大夫人气的浑身乱颤,只觉得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似地,看着宋楚宣露出另一个伤痕累累的胳膊,终于忍不住厉声道:“邱嬷嬷,去把今日跟着二姑奶奶回来的人给我带进来!” 邱嬷嬷忙应是。 很快雪竹瑞朱就被带了进来,大夫人难得的含着戾气用手一指宋楚宣,怒道:“谁来告诉我,二姑奶奶这浑身上下的伤是怎么回事?!” 宋老太太也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个丫头。 瑞朱眼珠子乱飘,看来看去就是不敢直接对上人的眼睛。雪竹倒是忠厚一些,瑟缩了一下身子怯懦的摇头。 宋老太太怒极反笑:“你们是我们府里跟去的陪嫁丫头,竟不知道你们主子为何成了这副模样?!我竟不知,我们府里什么时候养出了你们这样的大丫头!” 宋楚宣趴在宋老太太膝头呜呜哭泣,听见宋老太太这么说才抬起头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指着瑞朱:“祖母,她不是丫头......她如今已是瑞姨娘了......” 宋大夫人目眦欲裂,冷冷的瞪了一眼瑞朱,真是气的一佛出世二佛涅槃。 瑞朱心里觉得有些害怕,转念想到如今自己已经是萧二公子的姨娘,又壮了几分胆气,垂着头大着胆子道:“姑爷要收用......” 宋老太太果断的喝住了她,免得污了这屋里姑娘们的耳朵。冷笑道:“结衣,叫几个婆子把她捆了。连夜送到庄子上去,叫庄头立即把她配人!” 瑞朱眼睛瞪的滚圆,似是不可置信,紧跟着就嚎叫起来:“老太太,您不能卖我......我可已经是萧家的人了......” “你的身契从头至尾就在我们伯府,谈什么萧家的人?!”大夫人冷笑出声:“萧家再能耐,管得到我们处置自己家下人?!以为凭着萧家就能踩到二小姐头上来,你打错了主意!” 黄嬷嬷动作神速,早已领着几个粗使婆子上来,左右将瑞朱的手一反剪,又极迅速的在她嘴巴里塞上了一团破布,悄无声息的就将她给拖了出去。 宋老太太这才看向另一旁早已吓呆的雪竹,抬了抬下巴问道:“你呢?难道也已经成了萧家的姨娘?” 四十七·要人 以为已经踏进了富贵地的瑞朱,不过片刻之间竟就完了,雪竹骇的面色雪白,跪在地上不断给宋老太太跟大夫人磕头,声音都在乱颤:“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姑娘身上的伤是平阳侯府四姑娘打的......” 平阳侯府四姑娘箫四娘! 这人在京城出了名的难相处,却没料到胆子竟大到敢打嫂子的地步! 宋老太太几乎是从喉咙里溢出几声冷笑:“这是拿我们长宁伯府当什么?!她们萧家是不是欺负我们长宁伯府没人了?!” 宋楚宣哭的狠,总算断断续续的说出几句话来:“祖母、母亲,我原想忍着到明天回来的时候再同你们说......可是萧家不许我出门.....大嫂她们去拜菩萨年了,我只是同婆婆提起了明日回来该备的礼,婆婆就打了我一巴掌.....说让我趁早死心,别想回家来.....小姑更是追着我打......” 平阳侯府竟欺长宁伯府至此! 大老爷正同二老爷几个在花厅摸牌,得了消息赶进来就碰见这幅场景,不由整个人都懵了。 宋大夫人拉着他看女儿的伤,忍不住哽咽着数落他:“你就这么当爹?看看你女儿被人欺负成了什么样?!他们是不是当我们长宁伯府都是死人!” 大老爷颤着手摸了摸女儿额头上肿起的包,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寒气。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宋楚宣向来怕父亲,见父亲阴着脸就往宋老太太怀里缩,哭着求宋老太太:“祖母,求您别把我送回去......” “回去做什么?!”宋大老爷怒吼一声,恨不得拍桌子砸椅子:“谁敢叫你回去,我打断她的腿!今日之事,萧家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着,又怕自己语气太过严厉吓到女儿,不由又放缓了语气看着宋楚宣:“你就在家里呆着,什么也别怕,父亲一定替你做主!” 没料到以前动不动就说她回娘家回的太勤的父亲竟会这么说,宋楚宣愣了一会儿,却哭的更厉害了。 宋楚蜜几个都含着眼泪上来劝。 宋楚宜牵着宋楚宣的衣摆,轻轻的用手沾了药膏给她涂在额头上。 大夫人总算冷静下来,着人去布置宋楚宣从前的闺房,等整理好了情绪,才要同老夫人说继续去拜菩萨年的事,外头就有人来报说是平阳侯府来人了。 宋老太太看了一眼宋大老爷,问道:“你怎么说?” 宋大老爷毫不犹豫的吩咐下去:“乱棍打走!别叫他们脏了我们家的门!” 外头收到风声的宋玘早就已经带着人出去,将平阳侯府来的下人打的抱头鼠窜。 宋老太太平复了一下心情,嘱咐大夫人仍旧照常与二夫人她们去拜菩萨年,又冲宋大老爷道:“等你父亲回来拿定了主意再说此事,你仍旧出去罢,今日虽无亲朋来拜年,待会儿那些舞龙舞狮的也快要到了,你总得安排茶饭。若有寺庙来化缘,也都好好的招待了。” 大老爷应是,嘱咐女儿好好休息,便与大夫人一同出了门。 宋楚宣又饿又累,宋老太太叫玉书伺候她吃了饭,就叫她在碧纱厨眯一会儿。 她自己坐在圈椅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宋楚宜上前依着她坐下,抱着她的胳膊轻轻的摇晃:“祖母别伤心。若是二姐姐遇见的是另一个姑父,能早日看清、早点止损也是好的。” 宋老太太看着宋楚宜晶晶亮的眼睛,笑自己竟不如一个孩子想的开。她胸闷的感觉好了些,点头道:“说得对,我们宋家的女儿,不受他们的鸟气。大不了,我与你祖父养你二姐姐一辈子,也不叫她去吃这样的苦,被人这么糟践!” 宋楚宣在碧纱厨里听见,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将枕头都染湿了一片,同时又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她的娘家人竟然是这么想的,真好。 下午宋程濡回来听见了消息,先到已经搬去了大夫人院里的宋楚宣那里看了一遍,才阴沉着一张脸回了老太太房里。 “问明了是什么原因没有?”他坐在炕上,看着炕几上摆放的果盘,随手拈了几颗松子在手里。 宋老太太给他递上一杯茶,讥诮的笑了笑:“早问清了。若是咱们家女孩儿的错处,我也不至于叫老大把他们平阳侯府的人打出去。实在是欺人太甚!” 她把事情经过同老太爷说了,又冷笑着补充道:“他们家的那个箫四娘三天两头的就找二丫头的麻烦,还插手哥嫂房里的事,将瑞朱那个丫头送上了萧衍的床!你说气不气人?!这哪里是世家千金,分明是.......” 宋老太爷脸色更加难看,苦笑了一下也不由怪起了自己:“当时还以为萧家是个好的,没料到竟上上下下乱成这样,真是看走了眼。二丫头有没有说打算怎么样?” 有了宋琳琅这个例子,他真是宁愿孙女儿和离回家来由家里养着,也不愿意孙女儿被磋磨得慢慢丢了性命。 宋老太太静静的坐了一会儿,才道:“她没说,但我瞧着她的样子,似乎对萧衍还存着几分不舍。” 宋老太爷下了决定:“那就再看看,等萧家来人了再说。若是萧家的人拿出态度来还好说,若是他们一条道走到黑,那也别怪我不客气!” 宋老太太也觉得可行,垂着眼睛不知眼里是何情绪:“但愿他们懂的分寸。” 大夫人拜完菩萨年回来就回了房,搂着女儿细细的问了一下午,越问脸色就越差。 二夫人她们听见了消息也都关心的来探,不免都唏嘘了一阵。 大少奶奶黎氏最是心软,又怕招惹得宋楚宣不开心,憋得眼睛通红的,坐在宋楚宣身边握着她的手,心疼的说不出话来。 晚间的时候平阳侯府有人来递了消息,说是萧衍本来下午便想过府来赔罪,只是下午不好到人家家里做客,所以次日再来。 大老爷听了,只是嗤笑一声,将帖子扔在一旁。 四十八·诚意 第二日一大早,伯府的中门就大开迎客,鞭炮声从头至尾就没有停过。 宋楚宜才穿好衣服,青桃就端了汤进来服侍她喝完,又笑道:“三姑爷跟三姑奶奶回来了,在祠堂里点完蜡烛放了鞭炮正往老太太院里来呢,您动作可得快些!” 青桃自从决意跟着宋楚宜,行事也就放开了手脚,她本就是府里的家生子,对府里的盘根错节的关系摸得极清楚,又机灵能干,打听消息竟比以前的黄姚还要灵通。 徐妈妈也在一旁插嘴附和:“说的是,您快些!今日怕是事情多着呢,可不能窝在屋子里偷懒。” 等到了老太太正院,果真就听见玉兰笑嘻嘻的回禀老太太:“老太太!三姑奶奶来了!” 话音才落,宋楚宛已经踩着小碎步进门了,她先跟老太太请了安,才转头去看宋楚宜笑:“早前就听见说老太太把这小丫头放在身边养了,看来这古怪脾气改好了些?” 宋楚宛是庶出,大夫人虽做不到待她同大小姐二小姐一样,却也不差的,因此性子竟比太过受宠而性子软弱的二小姐强硬许多。 她嫁的是从七品的翰林编纂陈良清,虽说官小了些,但是却是正经进士出身,日后前途也算是光明。再加上因为是高攀了伯府,宋楚宛在婆家的腰杆挺得很直,陈良清又是个不错的人,对她也是事事有商有量,因此她气色极为好看,老太太夸她是花红雪白,一团富贵像。 老太太假装不满的说她:“就知道逮着小的取笑!你这丫头成亲后性子越发刁钻了。” 宋楚宛晓得老太太的脾气,一点儿也不怵,转过身来拉着宋楚宜给她戴上了一只金镶琥珀蝴蝶钗,含笑道:“我们家的小姑娘们一个个的越长越好看了。当年还跟在我屁股后头要糖呢,一转眼规矩也懂了,害羞也会了,一点儿也不亲近我这个三姐姐......真叫人惆怅。” 一屋子人都被她逗笑。 老太太笑着从黄嬷嬷手里接过一尊白玉观音像来交给她:“日后你自己生一个小的不就好了?!你姐妹们又不是专程陪着你玩的,还不许人家长大不成?!” 那尊白玉观音像通体无暇,一看就是好东西,及至看见底座上刻着的‘灵隐寺’字样,宋楚宛忍不住眼睛有些热热的-----杭州灵隐寺向来以仙灵所隐而出名,听人说但有所求无不应验,是以善信颇多,其中求送子观音的更是多不胜数。 宋老太太待她们这些庶出的孙女们也向来这么好,她忙低下头平复了一会儿情绪才继续抬头说笑。 正说着,外头忽然来报说,平阳侯府来人了。 宋老太太脸色即刻就沉了下来,沉声问道:“来的是谁?” 紫兰出去问了,回来低着头告诉老太太:“来的是平阳侯府大太太、咱们二姑爷,还有她们府上的四小姐。” 居然还有萧四娘,宋楚宜有些好奇平阳侯府这到底是带人来道歉的,还是老神在在觉得无所谓,带着人来耀武扬威的。 宋楚宛有些不明所以,没听见宋楚宣的名字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刚要问就瞧见紫兰悄悄冲她摆手摇头,只好忍住了疑问闭口不言。 大夫人很快带着平阳侯夫人并萧四娘进来,她脸上虽笑着,眼底却殊无笑意,略显冷淡的坐在了老夫人下首。 平阳侯夫人似是丝毫未察觉忽然冷下来的气氛,笑着同老太太请了安:“老祖宗好?身子还是这么健朗。” 宋老太太不动声色的瞧一眼带着一脸得色的萧四娘,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丝毫不显,笑意盈盈的回话:“面上瞧着好罢了,实则不中用了。亲家看着倒是气色好,想必是日子过的舒心,人也精神。” 平阳侯夫人脸上的笑意就一顿,干笑几声之后借势问道:“不知二娘她如今可还好?说起来也都是我们家混小子的不是,一言不合就动上了手,可不是反了他了么?我已经将他好好教训了一顿,他父亲也气的要命,将他打了一通......” 老太太咳嗽一声打断平阳侯夫人的话,两眼盯着她似是有些不认同:“我们家还有小辈儿的几个姑娘在,亲家母想是急了没想周全。” 这些话当着未出阁的姑娘们提确实不好,平阳侯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收敛了些:“看,是我太担心二娘了,竟忘了这一点......” 宋老太太说了声无妨,转头去问大夫人:“外头卷棚里暖炉放了没有?” 大夫人忙站起身来说是都放好了。 宋老太太笑着点头:“既如此,四姑娘也闲着没事,不如跟我们家这个丫头去赏赏花。卷棚里都放了暖炉的,冻不着。” 平阳侯夫人这才想到不适合听的不仅仅只是宋家的姑娘,脸上有些讪讪的,忙不迭的答应了。 萧四娘隐约听出来宋老太太这是在影射自己家家教不好,有些想要发飙,却顾忌着父亲的再三叮嘱,不情不愿的跟着宋楚蜜等几个出了门。 宋家虽然家教极好,却并不拘束女孩儿们的性子,因此宋家的姑娘们除了宋楚宣宋楚宾这两个,其他都是有自己的性子的。 宋楚蜜待一出门,脸上挂着的笑就不见了,阴沉着一张脸似乎随时就要发怒。 宋楚宾最好说话的人,此刻也默不作声的跟在宋楚蜜后头,一言不发。 一行三四个姑娘,竟没一个同萧四娘搭讪几句的。 萧四娘只觉受到了天大的侮辱,忍了一路,到底没忍住,在卷棚里冲着宋家姐妹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你们伯府的规矩倒是同以往不大一样,难道是因为降了爵,规矩也跟着降等了?” 宋家姐妹勃然大怒。 宋楚蜜脾气向来直来直往,闻言气急反笑,嘲讽道:“不敢当,只是听说你们平阳侯府的规矩不一般,世家出身的姑娘竟比市井泼妇还要恐怖些,一言不合恐怕还会动手打人.....我们自然不敢在你面前造次!” 四十九·压人 萧四娘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不屑之意,心中又有心病,闻言忍不住大怒,登时倒竖了柳眉,拿手戳了一下宋楚蜜的额头:“你骂谁?!你们不过是祖上争产降爵的破落户,也敢在我面前摆谱,真是笑掉了人的大牙!你说我们侯府泼妇?!我倒觉得是你们长宁伯府自古以来就家风不正,养出来的女孩儿们也没一个好的!” 这话一出就伤了一窝,在场的宋家姐妹全都肃了脸色。 宋楚蜜被她气的浑身发抖,偏偏又不知该如何回嘴,急的差点咬破了嘴皮。 萧四娘身边跟着伺候的人眼观鼻鼻观心,竟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样,一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在这一片怪异的气氛中,忽然有人轻笑了一声。 众人转头去看,只瞧见宋楚宜欺霜赛雪的小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红晕,瞧着比画上的年画娃娃还要玉雪可爱些。 萧四娘略有些不自在的呵斥道:“你笑什么?!” 宋楚宜头上的蝴蝶簪羽翼颤动,栩栩如生竟似要展翅飞去一般,瞧的众人都忍不住一呆。她唇角噙着一抹不符合年纪的讥诮的笑,似是漫不经心却又含着雷霆之势抬眼问道:“我笑萧姑娘似乎忘记了一点:成化七年,先帝要在平阳侯府的三位少爷里选一位做驸马.....害的萧家大房绝了根呢。” 萧四娘霎那间面色雪白,旁边跟着伺候的人也都惨无人色。 为了当驸马,平阳侯府世子的三个儿子反目成仇,互相揭短揭丑,到最后甚至刀剑相向,二少爷三少爷合谋溺死了醉酒的大少爷。这成了成化一朝的笑话,成化帝连下四道旨意斥责平阳侯府荒唐,甚至还直接斥平阳侯府三个少爷禽兽行! 后来萧家二房最后得了最大的便宜,踩着没有后嗣的大房袭爵。 宋楚宜冷冷的瞥一眼呆在原地的萧四娘,冷笑道:“萧姑娘今日此等行为,当真不由叫人想起当年的萧家来,果然是......家学渊源、一脉相承啊。” 宋楚蜜轰然而笑,看着萧四娘一脸不屑:“不,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看萧四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只怕要压过几位萧少爷的名声呢!” 萧四娘勃然大怒,终于忍不住尖着嗓子喊道:“你放屁!”因为喊得太急,还有些破音。 宋楚宜冷眼一看身边的青桃,青桃便知机的上前将姑娘们挡在身后,假笑着说合:“我们家姑娘小不懂事,还请四小姐担待些。” 看了一眼作势要扑上来的萧四娘,宋楚宜余光将她身边伺候的人都瞧一遍,嘴角仍旧挂着叫萧四娘看着就生气的讥笑:“我劝萧姑娘一句,可不要上门怪主人。我们这样有爵的人家,没有这样做的道理,你说呢?” 那些回过味来的丫头婆子终于察觉到背后涔涔冒出的冷汗,下死力拖住了自家小姐,只觉得这位年纪极小的宋六小姐比戏台上青面獠牙的那些鬼怪还要吓人些。 二少奶奶那样好拿捏,没料到她家里的姐妹却个个如此难缠,尤其是这个年纪小小的宋六小姐更是言谈之间举重若轻,字字句句都知道追着人的痛脚打,偏偏这事情还是自家姑娘先挑起的,若是日后真的要追究起来,宋家顶多一句轻描淡写的‘怎么上门怪主人’就能叫萧家颜面尽失......四小姐这个亏,是吃定了。 萧四娘这里气焰受挫,平阳侯夫人那里也步步维艰。 大夫人还好对付些,毕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出来的,偏偏宋老太太这尊门神在,说什么她都只有洗耳恭听的份。 她坐了半响,终于有些坐不住了,主动提起了宋楚宣的事:“那日是我正在气头上.....府里出了些事,二娘却又闹着要回娘家,我一时气急了......” 宋老太太终于肯正眼瞧她,抬眼将平阳侯夫人看的几乎要无地自容,才呵了一声,盯着她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会教女儿?” 说长宁伯府的姑娘没家教没眼色? 平阳侯夫人忙着急的摇头,激动得连声说不。 宋老太太垂着头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那想必就是对我们家里有不满的地方,发作在了我们家姑奶奶身上。这样论起来,倒是我们伯府不好,叫我们姑奶奶受了我们的连累。” 这话正说到了点子上,平阳侯萧鼎原先领着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一职,后来却因捕务不力被撤了差事,就想着求握着实权的亲家帮一帮。 谁知老长时间没动静,向来刻薄的平阳侯夫人就磋磨起了儿媳。 被说中心事,平阳侯夫人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又羞又臊,脸红的如同火烧云一般。 大夫人气的心肝都疼,哼了一声没说话。 宋老太太放低了声音叹了一声:“你是她的婆婆,管教她也是理所应当,我没话好说。再势大的娘家,女儿也是泼出去了的水,没道理插手婆婆管媳妇。” 平阳侯夫人心中一荡,含着笑意不停点头。 宋老太太的话随即就拐了个弯:“可是做的太过分了,也由不得我们不管。我们家的姑娘,贵妃娘娘自是不必说了,不论哪样都是好的。二娘虽性子软些,女工针指、德容言功却样样拿得出手,你教她我也就认了,你家姑娘又是凭的哪门子的势,仗着谁的脸,在她身上下绊子?!还敢打的她浑身是伤?!这做的是哪门子的小姑子?!” 贵妃娘娘跟宋楚宣一母同胞! 平阳侯夫人惊得面色惨白,直至此时才真正明白了丈夫为何听见了消息之后那等生气......长宁伯府果真不好得罪!这位老封君辈分高资历老,连寻常的公主王孙也要给她几分脸面,她自己又是年老成精的,几句话竟就把人逼得下不来台至此...... 难怪平阳侯气的当场指着她骂无知蠢妇! 她咬着舌头,只觉得舌头都快要被咬断了,才勉强压下了心中的惊惧,强笑着摇头:“哪里敢......老太太折煞我了......” 五十·教女 当年这门亲事,其实老太太是不大赞同的。 虽然平阳侯也是跟着太祖出生入死过的,但是品行却不是很好,功成名就之后立即就抛弃了糟糠之妻另娶名媛千金。 再加上成化年间萧家出了臭名昭著的兄弟争尚主的事情,其实平阳侯府已然遭了皇帝厌弃,不可能再开恩叫他们格外再多一代袭爵了,很快就会沦落成伯爵,他们家又没出过有出息的后辈,也就是四五十年的事,京城说不定就再也找不着平阳侯府了。 可是萧家毕竟还是有好人,萧家这位如今已经袭爵了的萧老爷人很好,极懂的分寸,也确实是个古道热肠的人,与大老爷十分交好。 大老爷既然与萧家老爷交好,一来二去的自然也就谈到了儿女亲事上。 老太爷看着萧衍人不错,想着既然家主如此,家风应也不差,就点了头。 谁知平阳侯夫人跟萧四娘竟是这种人。 宋老太太想着,脸色就越发的差,恰好此时玉兰回来,轻轻的冲老夫人点了点头。 想是有话要与自己说,老太太借故要去更衣,带着玉兰转到了隔间:“是不是姑娘们那头出了岔子?” 现如今她对萧四娘全无好感,虽说觉得在自家孙女儿们不容易吃亏,到底有些不放心,因此一来就疑上了萧四娘又撒泼了。 玉兰忙笑着摇摇头,一面将宋楚宜如何应对的话说了,赞叹道:“给我一百个时辰我也想不来这番话......咱们六小姐的心肝真的是水晶做的,七窍玲珑啊!” 宋老太太脸色也好看了几分-----萧四娘竟拿宋家兄弟争产之事攻击宋家一家的家风,若不给她点颜色瞧瞧,还当真以为宋家好欺负。 萧四娘很快哭着回来同平阳侯夫人告状,她到底是听不进去身边嬷嬷丫头们的劝,忍不下这口气。 宋楚蜜几个跟在后头进门,唇抿的紧紧地,看向萧四娘之时满脸不屑。 这样的世家千金....... 平阳侯夫人偏疼儿女,看女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早已慌了,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想-----莫不是宋家这几个姑娘存了替姐姐报仇的心,哪里伤着了四娘? 她顾不上看大夫人嘲讽的笑意,上上下下的将女儿仔细检查一遍,发现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少,才算松了一口气。 也是等她松完了这一口气,冷静了些才发现,已经换完了衣裳的宋老太太正面带微笑的看过来,笑意却不及眼里。 几乎不用人说,平阳侯夫人自己先红了脸。 这屋里所有的宋家人的表情,都在说明同一件事:你的女儿便尊贵,别人家的女儿就该踩在脚下的? 脸皮向来很厚的平阳侯夫人这回真的是察觉到了羞臊,有些不安的冲着宋老太太解释:“我们家.....四娘她性子急,心地......心地却是好的......” 她说不下去了。 宋老太太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开始下逐客令:“人老了,总免不了犯困,不中用了。” 大夫人顺势站起来,看也不看平阳侯夫人一眼,恭声道:“既这样,媳妇儿就先领着孩子们退下,您好好歇一回。” 平阳侯夫人连宋楚宣的面都没见到,宋老太太跟大夫人更是绝口不提这事。 她当初还以为宋家该是着急的那个,毕竟已经出阁了的女孩儿没经夫家的人送就跑回了娘家,娘家总归是会觉得没脸的。没想到宋家根本就没放在心上,甚至当此事完全没发生一样。 平阳侯夫人一颗心直直的往下坠,半日才斟酌着问道:“侯府客人往来不断,少了二娘怕是招待不过来......” “说起来我二姐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终于弄明白了情况的宋楚宛盈盈一笑,道:“事情也真巧,前阵子我还记得,礼部侍郎的太太办了一场赏花宴。结果世子夫人到了,我家二姐姐却没影儿,我觉得奇怪,就多嘴问了一声。” 宋楚宛一口气说完,看了萧四娘并平阳侯夫人一眼,接着道:“世子夫人说,这种场合我二姐姐怯场,索性就不来了。这话说的好笑,我二姐姐当年进宫陪着贵妃,连太后皇后娘娘也是经常见的,居然还会怕一场赏花宴......她既是连这个都怕,怎么能待客?” 平阳侯夫人脸上血色尽失,嗫嚅了几下嘴唇终究没说出话来。 该说什么呢,她们确确实实一家子女人在折腾宋楚宣一个。 大夫人忍了忍终于没忍住,回过头来眼睛如同钉子一般定在平阳侯夫人身上,凉凉的道:“都是当母亲的人,萧夫人,你为何不能将心比心呢?” 萧四娘忍不住替母亲打抱不平:“嫁过来都两年了,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还不准哥哥有通房妾侍,这算什么大家小姐?” 屋子里气氛陡然冷下来。 宋老太太耐心这回真是到了极点,瞧也不瞧萧四娘一眼,只看着平阳侯夫人冷笑:“贵府千金当真好家教,我若是得了空,真要好好与人说道说道。” 她年老位尊,在勋贵圈极得人心,若是真的开口去数落一个小辈,那这个小辈的名声基本上也就毁完了。 平阳侯夫人心惊肉跳,忽然暴起给了萧四娘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将萧四娘打蒙了。 萧四娘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母亲,刚要叫嚷起来,萧夫人又是一个巴掌打在她脸上,把她打的一个趔趄,直接栽倒在旁边嬷嬷怀里。 “我素日怎么教的你规矩,你全都忘了个干净!”萧夫人忍着心中的不忍跟心疼,疾言厉色的开始数落女儿:“在府里没个规矩,顶撞嫂嫂也就罢了,那都是自家人。出门做客却也改不了这个性子,以后你都别再跟着我出门了!” 宋老太太揽过宋楚宜在怀里捂住她的耳朵,转过脸去看着萧夫人问道:“萧夫人怎么好端端的在我们这里打上了女儿了?” 五十一·妥协 萧夫人心里有苦说不出,总算领教了宋家人的厉害。 不着一字,占尽便宜。 宋家人从头到尾甚至都没提起过宋楚宣,却逼得她不得不表态。 她眯了眯眼睛,掩饰了心里头的心惊,半响才逼着自己扯开了一个笑:“这丫头不识好歹,先前还冲撞了几位小姐妹......现在又当众顶撞长辈......当真是丢尽了世家女孩儿们的脸面,若是再不出手教训,她都要反天了。” 这话说的还算是人话,大夫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张口欲言却被捂住了嘴的萧四娘,不置可否的偏过了头。 “才刚二弟妹递话进来,说是要带小六儿去拜年......”她岔开了话题,看着宋老太太:“我看时候也不晚了,若是过了时辰倒不好。” 李氏为了表示她的贤良,每逢年节都会带着宋楚宜去李家的。 宋老太太点点头,吩咐了徐嬷嬷照顾好宋楚宜,想了想不知为何总觉得不放心,又道:“结衣也跟着,小宜身体不好,这大冷的天当心受了寒。” 屋里众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惊讶。 宋楚宛也忍不住往宋楚宜身上多看了几眼-----宋老太太对宋楚宜的这份关心跟宠爱,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个孙女。 宋楚宜知道这是因为黄姚跟汪嬷嬷的事,宋老太太虽说没追究,心中却有了不安的缘故,微笑着答应了。 黄嬷嬷就同徐嬷嬷一同张罗着带着宋楚宜收拾了,去二房同二太太会和。 见到跟来的除了徐嬷嬷之外竟还有黄嬷嬷,李氏的脸色不由变了数遍,几乎想要当场发作。老太太就这么不给自己脸?! 这个丫头难道是玉雕的,碰一下就会碎掉不成?! 宋楚宁瞧瞧一声不吭的母亲,再瞧瞧面带笑意美丽温柔的姐姐,忽然啊了一声像只燕子飞快的扑进了宋楚宜怀里。 “六姐,我屋子里廊檐下的燕子回来啦!还生下了一窝小燕子,长得肥肥胖胖的,见了人也不躲,可有趣呢!”她仰着头看着宋楚宜,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加上细腻白皙的皮肤,几乎能与后头画上的年画娃娃以假乱真。 连向来对李氏存了警惕心的徐嬷嬷都忍不住笑了笑。 李氏被宋楚宁的话惊得回了神,脸上便也挂上了慈和的笑意:“正是呢,你不知道这小丫头天天念叨叫你来看燕子。说起来,那窝去年被风刮得要掉,还是你们姐妹俩缠着我叫人帮忙固定好了......” 宋楚宜脸上也就跟着她们做出怀念的神态来:“是呀,母亲最经不得我们歪缠了。” 这么一打岔,李氏行事就完全如同以往一般了,温和细致又体贴备至,叫黄嬷嬷看的不住点头。 宋楚宜不动声色的打量宋楚宁一眼,心中浮起一丝自嘲来。过了年也才六岁的宋楚宁虽然行动间都带孩子气,可是说出的话做出的事没一件是叫人不高兴的,这份心机,连重活一世的宋楚宜也觉心惊。 宋毅不坐马车,当先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后头跟着的一辆马车里放着给李家的年礼。宋琰年纪小不能骑马,便同宋楚宜坐了一辆马车,宋楚宁大病初愈,跟着李氏坐同一辆马车,也方便李氏照顾她。 上了车宋楚宁就放下了帘子,趴在小榻上抱着枕头看着李氏。 那目光几分审视间又带着几分好笑,看的李氏几乎挂不住脸上的笑意。 “你总看着我干什么?”李氏最近看着女儿便觉得莫名的心虚,被她这么一看就有些焦躁。 宋楚宁忽然收了那令人有些不舒服的姿态,略带婴儿肥的脸上绽开一个笑,软软的窝进李氏怀里。 李氏许久不抱女儿,只觉得手都有些僵硬,好半响才抱住了她,溢出一缕叹息。 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女儿,虽然心机重,说出来的话骇人听闻了些,也是为的自己好...... 宋楚宁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扬着手替李氏抚平了皱着的眉头,声音软软的还带着小孩子的软糯:“母亲别生气了,既然已经错过了好时机,生气也于事无补。” 李氏已经在心里怪了自己无数次-----贪功冒进、心慈手软......以至于叫宋老太太抓了黄姚跟汪嬷嬷的小辫子,将她都给申饬了一番。 这些也就罢了,最可气的是宋楚宜身边还多了一尊大佛,黄嬷嬷的孙女儿啊! 她在宋楚宜身边安插的人被清查了个干净,现在宋楚宜又养在宋老太太房里,她自己现在对宋楚宜的事就是瞎子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娘该怎么办?”李氏狠了狠心,反正女儿既然不是池中物,迟早也要面对这些龌蹉,不如早些应对,积攒些经验也好。 满意于李氏的妥协,宋楚宁笑的像一只猫,圆圆的眼睛迸出兴奋的光。 萧夫人也用尽了自己毕生的自制力,低声下气的开始求宋老太太跟大夫人的原谅:“之前的事是我们家不对......是我猪油蒙了心了,居然纵着四娘磋磨起媳妇儿来......”她说着,忍不住哽咽起来:“实话同您二位说,来之前我们老爷就给我下了死令,若是不能求得二娘与我回去,就要休了我......” 萧四娘不挣扎了,看着萧夫人低声下气的,心头的火滋滋滋的往上冒。 “满京城的勋贵人家,从未听说过有小姑子磋磨嫂子至此的。”宋楚宛冷了脸瞧着萧四娘,语气颇为咄咄逼人:“平阳侯府,还真叫我长了见识。” 萧夫人被个小辈这么说,等于被人指着鼻子骂,心里有气,却不敢就发出来。就算不看谁面上,她也不敢得罪清貴翰林,那群书呆子们都不是好糊弄的,若是倔劲儿上来,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大夫人不好说的话,被三小姐说了出来,心里快意许多,看着宋楚宛的眼神越发柔和,面上却斥道:“说什么呢?满屋子的长辈,哪需要你来出头给姐姐打抱不平。” 萧夫人哪里听不出来大夫人话里的涵义,看了一眼仍旧默不作声的老太太,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算了,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五十二·蛛丝 李氏的兄长早已等在了门口,见了宋毅就笑着上来挽了他的手,互道温凉之后便亲手将宋毅带来的鞭炮打了,笑着叫人带了李氏她们去后堂。 李家时代清流,家里一应布置用具都不以华贵为主,花园里一颗银杏树郁郁葱葱,枝叶蔓延得仿佛遮住了大半个后院,瞧着颇有几分意趣。 宋毅被李大老爷等人簇拥着在前厅与客人一同吃酒,李氏就领着宋楚宜几个先去后堂拜见李老太太。 李老太太年纪比宋老太太年轻许多,穿着石青色交领褙子,下头套着青色马面裙,看起来清爽又干净,她瞧见了宋楚宁,脸上的笑意就加深了许多,忙伸手招了她上前,揽在怀里抱了抱,笑道:“怎么还是小猴儿似地长不大?太轻了,外祖母一只手就能把你拎起来。” 从前因为李氏的刻意引导,许多东西都是雾里看花模糊不清,重活一世才发现,有多少事是她自己一厢情愿。 她将李氏当成正经母亲敬爱,也将李氏的娘家当成自己的外家一样依赖,可是到头来这些都是冰山一样,一见着阳光就融化殆尽。 宋楚宜攥着宋琰的手,似乎一点儿也没察觉李老太太的刻意忽略。 李氏有些无奈的瞧了一眼自家母亲,卷手咳嗽两声,笑道:“虽然这丫头病了一场,母亲却也未免太偏心了,瞧不见咱们小六儿也站了半日了不成?” 李老太太看她一眼,这才转过头呀了一声,招手将宋楚宜姐弟也唤上前去,嘘寒问暖了一阵就眯缝着眼睛瞧着宋琰:“琰哥儿确实长高了些,也壮了。想必在外祖那边过的舒心。” 她看着宋琰的表情明显同看着宋楚宁的时候是不同的。 宋琰人虽小,却被崔氏教养了一年多,敏锐的察觉到了李老太太的敌意,抿了抿唇没说话。 李老太太却并不肯就此住口,又淡淡道:“你在外祖家过的倒是开心了,却不知你姐姐一个人在府里多孤单,就是你母亲,为了你担了多少的骂名?我竟不知你那外祖家到底存的是什么心,叫你母亲担心也就罢了,还闹得你们姐弟分离......” 这么明目张胆的挑拨崔家跟宋琰的关系...... 可是瞧着宋琰看过来的带着不安跟愧疚的眼神,宋楚宜又忍不住在心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她从前的确是心里有疙瘩的,崔家的人来接了宋琰走,却把她似乎忘了似地留在了宋府,她那个时候刚失去了母亲,继母又飞快的嫁了进来,整日间的在徐嬷嬷的愁眉苦脸下活的不安又自卑。 所以每次李老太太提起崔家带了宋琰走却留下她的话,她的心里就要难过很长的一阵子。 宋楚宜轻哼了一声,面上落寞失落的神色一如以往。 李老太太面色放软了许多,一把将她也揽在怀里,叹道:“唉,我可怜的小六儿,到底琰哥儿是个男孩子,你外祖他们只疼他也是必然的。不过你别怕,还有我们疼你呢。” 宋楚宁也上来拉她的手放在李老太太手掌里,笑的一派天真:“对对,姐姐别伤心。外祖母疼你的。” 宋琰揪着衣裳有些局促不安,到底才是个五岁的孩子,心里怀着对姐姐的歉意,一张小脸苦巴巴的看着叫人心疼。 李氏就伸手将他揽过去,轻声的低头哄他:“没关系没关系,你外祖母逗你玩呢,她哪里是真的怪你。你才是个小孩子,去不去外祖家又不是你说的算。就是母亲我,也为你高兴。毕竟那是你的亲外祖母,对你肯定是好的,我们哪里会因为这个不高兴的呢?我盼望你好还来不及......” 李家这一大家子,当真是把戏演的炉火纯青入木三分。 李大太太进来说是酒菜都已经备好了,让她们去吃些东西。 李大太太倒是没对宋楚宜宋琰姐弟表现出多亲热的态度来,与李老太太不同。 李老太太有些不满的瞥了她一眼,不冷不热的叫她先领了孩子们出去,自己却与女儿两个人留在屋里。 看着人都出去了,李氏就上前坐在李老太太身侧,有些不满的晃了晃李老太太的胳膊:“母亲,您也是的,刚刚怎么摆出那样冷淡的姿态来?小孩子都多心的,若是她察觉出了什么可怎么办?” “她要是能察觉出来,就说明你蠢。”李老太太瞪了她一眼:“你都花了多少年功夫了,连个七八岁的小丫头都收服不了,那不是只能说明你没用?” 李氏有些无奈的替李老太太揉肩捶背:“细水长流才能润物细无声嘛,这不是母亲你教给我的么?怎么临了倒是自己先耍起小孩子脾气来?” 女儿毕竟是贴心小棉袄,下手的力度掌握的刚刚好,李老太太舒服的挺直了背,嗔道:“谁耍小孩子脾气?我是听于妈妈说你这阵子总是吃我那亲家的挂落,替你探探这丫头的底儿!你倒是不识好歹起来。” 提起这个,李氏不免也有些黯然:“当初就不该答应老太太将她要过去养,现在做什么都不顺手了。您瞧瞧今日,来咱们家拜年老太太还派了亲近人跟着她......” 李老太太脸上阴霾一闪而过:“宁儿也是她孙女,倒不见她这么着紧。她也是越老越糊涂了。她糊涂,你可不能糊涂,谁是你女儿可得分清楚,我听说你发作了宁儿,还害的她手都受了伤,你怎么当的母亲,难道演戏演久了,忘了谁才是你亲生女儿不成?!” 说起这个,李氏心里倒是当真多了几分担忧。她在母亲面前也就不再掩饰,将宋楚宁异于常人的表现提出来,忧心忡忡:“她才多大啊,心机却这么重,当真是叫我吃惊,我倒不是怕她心机重,只是总觉得......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还是天真一些的好......” 李老太太倒是与女儿的想法不同,她有些不以为然:“这些事我也都听于妈妈提过,虽说是罕见了些,却也说明宁儿她聪明。” 五十三·生变 李氏带了宋楚宜等人回府,又亲自将她领去了老太太那儿,与老太太说笑了一阵才退出去。 宋老太太看着黄嬷嬷等人捧着的成堆的礼物,倒是笑了笑,拉了宋楚宜在怀里问她这一趟出去开不开心。 宋楚宜挑了能说的说了,就问宋老太太宋楚宣的事。 “回去了。”宋老太太摸摸她的头,似是感慨又似是抱怨:“女人就是这样,再大的委屈,只要男人来哄一哄,便也算不得委屈了似地。” 她想着宋楚宣身上的伤,还有萧衍的态度,本不愿意宋楚宣跟回去,奈何平阳侯夫人下了血本,承诺不日就定了萧四娘的亲事,更耐不住萧衍的一番苦求,宋楚宣自己倒来求了情。 宋楚宜陪着宋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努力的哄老太太开心:“老太太别担心,二姐姐是有福气的人,她会过的好的。”想了想又似是保证似地揽着宋老太太的胳膊,坚定的下定了决心:“不管怎么样,小宜永远陪着您。” 宋老太太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嗔道:“说的什么傻话?将来你也是要嫁出去的。” 宋楚宜把头摇的像拨浪鼓:“我不嫁!我哪里都不去,在家里永远守着您跟祖父。” 她想她算是看透了男人的本质,上一世惨痛的二十多年的夫妻生活叫她再也对男人生不起兴趣。 纵然世上男人不一定都负心如沈清让,可也并没好到哪儿去。 没哪个男人身边没有几个美妾,再浓的情分也会被日复一日的独守空房跟横亘着的种种问题消磨干净。 她用尽一辈子失败的人生悟出了一个道理,不求,就不会失去。 宋老太太看着她露出不合年纪的认命跟绝望,心里就酸酸的,一下一下的拍她的背:“不能因为失败了一次就缩在原地不肯动弹。就像你姑母一样,她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同你姑父没什么两样,就甘愿守在你姑父身边。这天下失败的人无数,可东山再起的人也同样如过江之鲫。小宜,祖母最讨厌认命的人......” 宋程濡进门就瞧见宋老太太安慰宋楚宜,还以为宋楚宜受了什么委屈。 宋老太太又好气又好笑的将宋楚宜刚才的话说给他听,末了忍不住笑:“你说说这是不是小孩子脾气......哪里就到了因噎废食的地步呢?” 宋程濡忍不住也被勾起了笑意,跟着宋老太太笑了一阵,又问起了宋楚宣,得知结果了后沉默一阵,叹道:“也罢了,希望她们好好过日子罢。” 宋老太太点点头,问他萧大老爷的事:“虽说这回是我压着那位侯夫人低了头,到底不是长久之计。萧大老爷犯的事到底严重不严重?若是不严重......能帮的就帮吧......老大那边我也是这般劝他,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啊。” “哪里有空去理会这等事。”宋程濡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头:“今日去镇南王府拜年,碰见了端王......” 宋老太太绷紧了身体,聚精会神的听。 “他跟我说已经递了单子来户部,今年漳州那边府卫扩充了近四千多人,要三万两银子.....还要置办兵器.....”宋程濡有些头痛:“他这么有恃无恐,又做的冠冕堂皇的,真是叫人更加头疼。” 端王竟已经无法无天至此?宋老太太心惊肉跳,半响才问道:“难道圣上就眼看着不管?太子殿下也不会坐视不理吧?” 宋楚宜知道缘故。 端王口口声声称漳州不太平,常有倭寇混迹,他的王府都曾被倭寇袭击,因此要求比别的藩王增添一倍的府卫。 福建那边确实常有倭寇出没,皇帝总不能看着儿子当真被倭寇骚扰,自然会应。 “祖父,端王此次回京动作频频......”宋楚宜抬头看着宋程濡,仔细想了想才道:“事情怕是并不简单,他的主意应该也不止打到了您的头上。我看很快要有大事发生了......” 宋程濡跟宋老太太都被说的一惊。 老太爷毕竟久经官场,很快就反应过来宋楚宜这番话的意思。 端王此人狡猾,此前既然想拉拢自己不成,定然就只能找别的路子。可能还是同上一世那样,从宋家家人入手,最后给他栽上一个罪名...... 宋程濡想的还要更深一些,宋楚宜所说的,梦里那些刺客提供的有他印鉴的书信,是他到现在的心病。 这必须得是宋家的人,还得是宋家极少数的几个人才能拿得到的东西。 宋家,估计是出了家贼了,他心里沉甸甸的,摸了摸宋楚宜的头,叹息了一声。 宋楚宜和他想到了一起,忍不住问他:“祖父,您的印鉴藏好了吧?” 这回当真是藏的再好也不过了,宋程濡苦笑一声,又问起宋老太太陈锦心的事情来。 “已经好了许多,不过身体还是太虚,躺在床上坐起来都难。”宋老太太心里也不好受:“孙太医过几日就来给她瞧一回,说日后估计也就是用药养着了......苏家也真是造孽......” 陈君安这个参将做的很是称职,也不是靠着祖荫的二世祖,打倭寇的时候奋不顾身的冲在最前线,是个好人。 宋老太爷向来对这样的人抱有敬意,闻言叹息一声,还是叮嘱老太太好好的给陈锦心养着:“还是好好养着吧,能养好一点是一点。这孩子的日子以后怕是难过,回了陈家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若是陈家是个好去处,当年苏云溪也不会拼死带着女儿回娘家了,只可惜没料到娘家竟也是个狼窝。 宋老太太晓得宋老太爷的意思,郑重的应了是:“就算不是看在那封信面上,我也看在云溪那孩子的面上,不会苛待她的。” “还是那句要紧话,无论如何把家里人给约束紧了。外头自有我们父子担待,他们几个都是心里有数的聪明孩子。要紧的是内宅,若是出了什么空子,那可真是万劫不复了。”宋程濡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目光沉沉的瞧了一眼窗外。 五十四·噩耗 正月初七,已经去了青州整整月余的宋珏终于寄来了第一封信。 宋老太太看完之后就病了,躺在床上连动也动不得,一连几天食不下咽。 宋楚宜早上去请安的时候正瞧见宋大老爷从老太太房里出来,步履蹒跚,似乎一夜间苍老了好几岁。 她上一世的时候很怕这个大伯伯,总觉得这位将来要继承伯府的伯父威严有余慈爱不足。可是等到她奄奄一息的时候,也是伯父跟李氏撕破了脸进来瞧她..... “是小六啊。”他看见宋楚宜站在台阶上定定的看着自己,就正了正衣冠,不甚自在的上前来与她说了一会儿话。 可是可说的话无非也就那么几句,说完了也就没了,他向来不知道该如何与女孩儿们亲近,自己嫡亲的女儿一个是贵妃一个是个软包子,说几句都会哭起来,因此对待弟弟们的女儿的时候就更加小心翼翼。 宋楚宜忽然走近几步去牵了他的手。 宋大老爷吓了一跳,几十岁的人了第一反应竟是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甩开小侄女的手。 “大伯,等放了晴您带我去放风筝好不好?”宋楚宜仰着头看着宋大老爷,一脸向往:“祖母说您最会放风筝了,比父亲他们放的都要高。” 宋大老爷小时候不务正业,极喜欢到处跑着放纸鸢,对这门道当真是颇有心得。估计是当官的里的最会做风筝的。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心里舒畅一些,答应的很爽快:“行啊,等放了晴挑个时间。我带着你们一同去皇觉寺,那里又宽阔又漂亮,可适合放风筝了......” 之前大夫人数次与他提过宋楚宜,说是老太太很喜欢她。他听着自己媳妇的语气,分明对这个侄女也有些另眼相看的意思,现在看来,这个小姑娘确实有点惹人喜欢。 要知道,连他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少的与他说上几句话呢...... 她目送着大老爷走远了,才转头进门。黄嬷嬷苦着脸端着几乎没动过的一盏莲子汤出来,叹息着冲她摇了摇头。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黄嬷嬷小声的告诉宋楚宜:“从昨晚到现在,又是只喝了几口白粥,其他什么都吃不下。” 宋楚宜进了门,宋老太太正卧在炕上,屋里的地龙烧的暖,她身上只盖了一床绒毯,见了宋楚宜才露出一丝笑意。 宋楚宜快步上前握住宋老太太伸出的手,坐在玉兰准备好的锦杌上,轻声劝道:“祖母,您这样总不吃东西怎么成......” 宋老太太摆手打断她的话,咳嗽几声才苦笑着摇头:“道理我都知道,可是想到自己生了个这么不争气的女儿就觉得心里难受。” 连宋楚宣恐怕都比宋琳琅硬气一些。 宋楚宜也觉得宋琳琅有些做法简直叫人难以理解,明明宋珏千里迢迢的去了青州,可是宋琳琅竟似乎不知道似地,过了整整八九天才见了这个侄子。 更离谱的是,向云章从头到尾就没露过面。 把嫡妻的娘家人疏忽成这样,嫡妻娘家还是颇为显赫的长宁伯府。向云章的这份胆量也算是当世少见。 宋珏的信里说,宋琳琅病的极重,又不肯看大夫,恐怕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了。她在向家过的不好,身边以前的老人几乎都被打发走了,瞧不见踪影。 更叫宋老太太难以忍受的是,宋琳琅居然答应了要将庶出的那几个儿子记在自己名下来讨向云章的欢心。 “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吗?!”宋老太太猛地咳嗽起来,情绪激动:“我教导她十七年,就把她教成这样?!她出嫁到如今,统共也才回来过几次啊......生养之恩,她就这么报答我......” 宋老太太想不明白,她倾尽所有教出来的女儿,怎么就能为了区区一个男人,不要自尊踩着骄傲,宁愿卑微到泥土里也要死扛到底? 她想不明白,心里的那口气就越发的堵在心口,叫她坐立难安。 在宋珏送来第二封信的时候,宋老太太终于死心,她强撑着身体亲手写了一封回信,整个人似乎一下子老了五岁。 “我把珏哥儿叫回来了。”宋老太太靠在软枕上,满头银丝披散在肩头,紧紧的握了握宋楚宜的手:“她自己找死,我拉不回来。” 宋楚宜也有些茫然,她曾经以为重生回来以后要改变一些事情会很容易,可是宋琳琅的人生轨迹却依旧是按着上一世的在走,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惶恐。 这一丝惶恐从她的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叫她毛骨悚然。 晚上青桃上宿的时候,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叹息。 第二日早上起来,她眼底就是厚厚的乌青,脸色极差。 徐嬷嬷心疼的不行,又知道近几日老太太那里也是这样,只当她是因为老太太难过,抱怨了几句就去煮蛋给她敷眼睛。 “青桃。”她趁着徐嬷嬷出去,迅速抓住了时机看着青桃,脸上神情很有些复杂:“我交代你父母去做的事情,还是没有消息吗?” 按理来说,才半个多月,探听不出什么消息来也是正常。可是宋琳琅的事,叫她心里忽然有了些不安,她真的怕极了,怕命运还是带她走向上一世的悲惨结局。 青桃敏锐的察觉到了宋楚宜这几日来的浮躁,低下头做出承诺:“毕竟是七八年前的事了,要探听起来不是很容易......不过我父母都很上心,想必不用过多久就会有消息的......” 宋楚宜点点头,抬头狠狠的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想压制住那莫名的头疼。 青桃立即上前几步抓住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劝她:“姑娘,你最近太累了.....还是叫孙太医来瞧瞧吧。” 宋楚宜这才察觉到自己近来确实很有些沉不住气,她苦笑一声,想了想点点头算是答应:“别惊动嬷嬷。你陪我去祠堂一趟吧.......” 这些事情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上,她除了崔氏,无人可说。 番外·盛世·2(完结) 很多人都在猜这位连太孙妃生了孩子以后仍不立侧妃的太孙殿下的耐心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终结,男人们因为太孙殿下的洁身自好很是不好过日子,女人们因为太孙妃的幸福很是眼热牙酸。 可是再多的牙酸和猜忌,等到了建章帝退位,周唯昭登位以后也都销声匿迹了。 没办法,太孙殿下登基了,礼部上了折子要替新皇充实后宫,没得到什么好,反而被圣上骂的狗血淋头。 说他们正事不做,把心思用到这上头来。 若是有臣子用皇家香火子嗣来说事,太孙殿下就能用如今太孙妃都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了云云,说到前朝末帝有十七个儿子,照样亡国,叫人根本不知如何接话。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周唯昭都懒得生气,回了寝殿以后透过帘子瞧见宋楚宜正陪着小儿子在凉席上坐着,小儿子在学翻身,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垫在胸前,努力的伸直脖子朝宋楚宜看,就忍不住笑起来。 青莺已经升了掌事,见了他来连忙问安,又笑着道:“圣上,小皇子今天学会翻身了......” 周唯昭满面都是笑意,进了门看见宋楚宜回头,小儿子也跟着歪着头朝自己看过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的目不转睛,上前几步把儿子抱在怀里,觉得他软乎乎的像是一团年糕,就有些疑惑的去看宋楚宜:“从前怎么觉得阿澈没有他这样胖......” 小孩子是不能当面说胖的,否则以后就怕不肯好好吃饭了,徐嬷嬷有些想皱眉头,却不敢同皇帝说这个,求救的去看宋楚宜。 何况都说抱孙不抱子...... 宋楚宜倒是没有这个觉悟,小时候阿澈就是在周唯昭的怀抱里长大的,根本说不上什么抱孙不抱子等话,她看着趴伏在周唯昭肩头张口咬周唯昭肩膀的小儿子,忙去接他:“他把您的肩都舔湿了,这个小胖子,见到什么都嘴馋......” 这俩夫妻.....徐嬷嬷有些想笑又有些心疼小皇子,闻言忙过来张手要抱:“也到了该吃奶的时辰了,恐怕是饿了,奴婢先抱下去。” 周唯昭到底先把儿子抱在怀里亲昵了一会儿才交给徐嬷嬷,又问起宋楚宜大儿子来:“阿澈还没回来?” 阿澈如今也已经五岁了,已经请了翰林院的翰林来开蒙讲经。 宋楚宜摇头:“还没回来,这孩子倔强的很......” 阿澈是个很要强的孩子,他从出生起就极为受建章帝的青眼,建章帝把他带在身边养了三年多才肯放人,把他教的很是要强,不管什么都要学个最好。 宋楚宜为他的性子有些担忧:“才这么小,就这样拼命要强,以后可怎么好?” 皇家教养孩子实在是让人头疼,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如太子和恭王也能互相残杀,鉴于这前车之鉴,宋楚宜和周唯昭说过许多次对两兄弟要一碗水端平的话。 周唯昭若有所思:“力所能及的能做好的事,他吹毛求疵些倒是好事。”又劝宋楚宜:“你也不必太过杞人忧天,这还早着呢,小家伙才多小?” 何况阿澈是个极懂事的孩子,虽然要强,却绝不是钻牛角尖的孩子,对弟弟也极好,每天下了学头一件事就是要去看一看小弟弟。 想到这里周唯昭又笑:“一碗水端平这话也不必再说了,他们都是嫡出,可是却长幼有序......这个道理我会早早的就同他们说清楚。” 宋楚宜也知道这事儿说起来还太早,顺着他的话点头,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东平郡王生了嫡长子......” 周唯昭就让她按照几个王爷生嫡长子的旧例给赏赐,透过珍珠帘子看宋楚宜皱着眉头在看什么账本,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还没上手?” 建章帝薨了以后周唯昭就登基,卢皇后也极快就把宫务交给了宋楚宜,虽然有卢太子妃帮衬,可是要上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周唯昭很为宋楚宜头疼:“要不要让母后代理一段日子?” 他登基了以后,卢皇后就成了太皇太后,太子妃成了太后,如今一个住在慈安宫,一个住在清宁殿。 宋楚宜摇头:“不是宫务,是母后要过千秋了,我在看往年皇祖母是怎么办的......” 不是什么整寿,可毕竟是周唯昭登基后给自己母亲过的头一个寿辰,自然要慎重对待。 周唯昭想了想,让徐嬷嬷去慈安宫走了一趟,卢皇后特意把胡司仪给派来同宋楚宜说往年的章程,每朝每代的旧例。 宋楚宜心里也就大致有了数,交代下去令礼部制定了个章程,热热闹闹的给卢太后办了千秋。 鲁王肃王都派了信使专程来给卢太后贺寿,各地地方官也都有礼物送回来,京城的内外诰命们也都进宫参拜,这一整套行程下来,宋楚宜就算是再八面玲珑,也累的着实够呛。 卢太后很欢喜又很难过,等人散了,握住宋楚宜的手看着漫天烟花,一双仍旧熠熠生辉的眼睛的光一点点熄灭下去。 宋楚宜被卢太后微凉的手心冻得有些难受,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母后不开心吗?” “怎么会不开心呢?”卢太后盯着漫天烟花一眨不眨,半响后缓缓叹了口气:“可是从前的我想要的日子不是这样的,想过的生辰也不是这样的。” 她看着宋楚宜弯了弯唇:“小宜,你赶上了好时候,我年轻的时候所期望的东西你都有了。我很羡慕你。” 从前的宋楚宜也很羡慕如今的自己,宋楚宜知道,紧紧握住卢太子妃的手,回头对上站在廊下笑的满眼宠溺,朝她伸出手的周唯昭,笑的眼睛弯弯:“母后放心,我会惜福的。” 远处阿澈的声音远远的透过风传进来:“母后,弟弟哭啦!弟弟哭啦!” 宋楚宜想,这一世才真是她所有能梦想得到的,所最期望过的日子,亲人爱人和孩子,她通通都有了,每晚再也不用被噩梦惊醒,每天醒来都能欣喜的迎接阳光...... 相比起上一世到最后的无可眷恋,她实在是太眷恋如今的生活。 她知道前路未必能一帆风顺,或许也还有很多事要经历很多路要走,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再难再苦的路都走过来了,从前她披荆斩棘,以后也能乘风破浪。 名门番外最后一章,大家如果还有想看的会放在新书里再更一些~~~这里就到这里完结啦。 名门从开始写到现在,整整一年零两个多月,这期间收到无数惊喜和善意,坚定了继续写书的决心和信心,收获了无数的可爱的读者,真的是一件很幸运很幸运的事。 有了你们,真的就好像有了底气。 春闺密事也会加油的~~~会继续给你们写故事,也希望继续和你们在一起,很爱很爱你们,么么哒,鞠躬,感谢。 另外有qq群欢迎大家来玩耍:592275461 再次感谢大家~~~ 五十五·借刀 京城的最后一片雪也化尽了,春日暖阳透过长宁伯府高达的花木斑驳的洒在地上,带来与前阵子下雪时截然不同的暖意。 西花园的荼蘼架上荼蘼花开的正好,微风一过,大片大片雪白的花瓣就随风飘落。若是在往年,宋珏定然会邀上几个同窗好友来此赏景喝酒。 今年宋珏肯定是赶不及了,倒是便宜了宋二老爷。 他的任命已经下了,开了年就要外放长沙知府。长沙虽然远了些,但是也容易出政绩,他对这个差事极为满意。 宋大老爷也替他开心,索性就约了三老爷五老爷一起,兄弟几个在西花园里设了个席面,仍像年轻时那样喝酒畅聊。 都是嫡亲的兄弟,自小培养起来的感情,喝到最后宋二老爷连眼圈都红了,说是辛苦了大老爷,既要侍奉父母,下又要照顾他们兄弟。 宋大老爷看他喝的有些多了,就叫人送他回房。 宋二老爷却摆手拒绝了,他站起身来,虽然动作有些摇晃,但是神智却还清醒,笑着道:“没喝醉,还有些事情要去同母亲说......” 宋二老爷曾经与宋老太太很是亲近,比最小的五老爷与宋老太太的关系还亲近些,可是六七年前不知怎的关系忽然有些别扭起来。 此刻听说宋二老爷是要去宋老太太房里,宋大老爷也就不拦了,上前拍拍他的肩叮嘱道:“有什么话好好说,老太太虽然嘴里不说,心里却想着你呢。你也不小了,别总惹她生气......这次外放出去,又不定要几年才见的到,尽孝的机会还有几年呢?” 宋二老爷红着眼点头,果然折到了宁德院。 宋老太太的身体近几天才好了些,听见说是宋二老爷来了,以为他是因为要外放去长沙了,过来说说话,欢喜的叫黄嬷嬷迎了他进来。 “怎的喝了这么多酒?”宋老太太闻着他身上的酒气忍不住蹙眉,忙叫许嬷嬷去端醒酒汤上来。 宋二老爷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同大哥三弟他们一起在西花园里赏花......兄弟们难得聚在一起,不免有些忘形。” 他们兄弟亲近是好事,宋老太太听的心里也舒畅,笑着点头。 宋二老爷用了醒酒汤,觉得脑子清醒了许多,同老太太说起话来:“小宜她身边伺候的徐嬷嬷......我瞧着有些不好,还是换了老成些的来好些。” 徐嬷嬷是宋楚宜的奶娘,从宋楚宜落地那一日起就陪在宋楚宜身边,这么多年来不说功劳,苦劳也是有的。 宋二老爷一来竟就说要换掉徐嬷嬷,宋老太太不解之于心里又浮现出七年前的事来,忍不住皱了眉头。 “她在小宜身边伺候有些年头了,向来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宋老太太耐着性子看了宋二老爷一眼:“何况小宜是个有主意的,她身边这样重要的贴身伺候的嬷嬷说换就换,指不定要多心的......” 宋老太太这一句多心,却叫宋二老爷更加下定决心,他摇了摇头,顶着宋老太太的目光道:“小宜一日一日的大了,徐嬷嬷毕竟是崔氏身边的老人,跟在她身边怕是不妥......为了安心,还是打发走吧,不拘放到哪个庄子上荣养着也就是了。” 果然还是为了七年前的旧事。 宋老太太目光沉沉的看着儿子叹气。 知子莫若母,她太清楚自己儿子是个什么性子了,心性不定的仍旧像是个孩子,做错了事一味的就只知道逃避责任。 崔氏的死就像一根刺梗在他的心上,他心里内疚不安,每到了崔氏的忌日必定提前几天就避出去,去年年底要去崔家接宋琰时更是拖延了一月多才动身...... 想必是总见到徐嬷嬷觉得心里不安,此番又想故技重施将徐嬷嬷放去庄子上远离宋楚宜。 “她虽是汀汀身边的旧人,却从小宜出生之时就跟在小宜身边。后来的事又那样隐秘,她能知道些什么?”宋老太太试图打消儿子的想法:“更何况,汀汀身边的那几个大丫头跟嬷嬷都已经打发走了,若是小宜身边的徐嬷嬷也被打发走,反而惹人怀疑。崔家那边迟早也要来往的,到时候他们问起来,又怎么交代?” 宋毅听见崔氏的闺名,眼里竟浮起一层淡淡的雾气。思量许久之后他才斩钉截铁的开口:“就是因为迟早要与崔家来往,这个险更不能冒。谁知道徐嬷嬷日后见到了崔家人会不会想起些什么来呢?小宜她是我的亲生女儿,日后要是因为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跟咱们宋家离了心.....那我真是悔之莫及。或许委屈了徐嬷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宋老太太怔怔的听了良久,终于沉沉的点了点头。 李氏有些不安的在卧房里等消息,紧张得连帕子都忍不住绞成了一团。 于妈妈一边忙着安慰李氏,一面却忍不住为镇定得老神在在的宋楚宁心惊。 “怎么还不回来?”李氏不耐烦的拂开了于妈妈递上来的茶,想了想站起身:“不然我亲自过去一趟......” 宋楚宁这才开口叫住她:“母亲,父亲过去那是出师有名。您去了的话,可就徒添嫌疑了......老太太本来就因为这事忌讳您,您这个时候凑上去不是给自己添堵么?” 李氏站住脚,猛地回头看着女儿:“可是老太太这么多年来因为这事没少跟你父亲闹别扭,哪里有那么简单就能答应的。这步棋,是不是走的太险太急了一些?” “恰到好处。”宋楚宁悠闲的盯着自己手中的书,露出一个老谋深算的笑:“父亲跟您不同,他可是老太太亲生的儿子。有些事你说出来那是做贼心虚容不下继女,他去说却是名正言顺维护宋家子女,这两者之间的含义是截然不同的。父亲正好要外放长沙了,担忧不断长大的女儿听到什么流言蜚语影响了父女感情这不是人之常情么?” 于妈妈听的也忍不住眼前一亮,忙附和道:“是啊是啊,这个话可是老爷去说的,跟您怎么也沾不上关系。” 五十六·反应 (第二更啦,求订阅求订阅) 宋楚宜呆在宋老太太面前,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用尽全力才能忍住汹涌沸腾的怒意,红着眼睛问宋老太太:“是不是徐嬷嬷做错了什么?祖母,您知道徐嬷嬷待我向来很上心的.....” 宋老太太知道宋楚宜心软,她拉住宋楚宜的手,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半响才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虽说是叫她出去,却不是因为犯错的缘故。”宋老太太拿出跟宋毅商量好的说法:“通州那边的庄子上缺个庄头,徐嬷嬷丈夫是个能干的,这也算是提拔了他们夫妻俩。你身边也不能没人补上.....祖母把许嬷嬷给你,也是一样的......” 宋楚宜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蓄着满眼的眼泪点了点头。 豆大的眼泪砸在宋老太太手上,也重重的砸在她的心里。 真是个好孩子,明明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明明很舍不得奶娘,可是硬撑着答应了不叫人为难,连一句多余的叫人为难的话都没有问。 她恍惚的一下一下的拍宋楚宜的背,安抚似地一遍一遍和她说会好的,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宋楚宜回到抱厦的时候眼睛通红,一看就知道是哭过了。徐嬷嬷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还以为是她开罪了宋老太太,拉着她焦急的询问。 宋楚宜自己拿手胡乱的把眼泪抹了,冷静得全然不似常人,开口就叫绿衣去看着门。 现如今汪嬷嬷跟黄姚都被打发出去了,新来的人也还没补上,整个抱厦都是宋楚宜自己信得过的人。 绿衣依言出去,宋楚宜就拉着徐嬷嬷坐下来。 徐嬷嬷就知道怕是有事发生了,她确实不如早前崔氏身边那几个独当一面的大丫头,却也不是蠢的,仔细思索了半日后就问宋楚宜:“姑娘,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惹了老太太不高兴了?” 宋楚宜摇头,将声音压低了一些:“老太太说,要调张叔跟您去通州的庄子上当庄头,管庄子里的事。” 徐嬷嬷讶然,张大了嘴半日才猛地摇头:“这怎么行呢?不行的,我答应过小姐,要好好照顾您的......我去求老太太.....” 宋楚宜一把拽住她,忍住心酸跟悲愤,决然摇头:“没用的嬷嬷,我太清楚祖母是个什么人了,若是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我就不用待到此时才回来了......” 徐嬷嬷身子一软瘫在座椅上,哽咽得许久才说出一句连贯的话来:“为什么呀.....” 宋楚宜嘲讽的牵起了嘴角。 玉兰说,早上宋毅来了一趟宁德院,与老太太深谈了大半个上午。 她这个父亲从她记事起就与宋老太太不甚亲近,母子二人的关系虽说不算差,但是相比起其他几个叔伯来,到底像是多了一层不可言说的隔膜,亲近之间都带着淡淡的尴尬跟疏离。 跟宋老太太多说几句话都似乎透着心虚的宋二老爷此次如此主动,怎么看都带着些不正常。 他前脚走,后脚老太太就通知她徐嬷嬷的事情,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李氏想动她身边的人已经很久了,这回她打发走了黄姚跟汪嬷嬷,她就用徐嬷嬷来作为报复。只是没料到她竟会迂回到宋毅身上,她不是向来深爱宋毅,不愿意叫宋毅卷入内宅纷争,努力想他当个贤臣么?居然也有一日会把宋毅当成手里的刀来用。 徐嬷嬷委屈又担忧的哽咽起来。她实在担心宋楚宜的将来,老太太虽然说宠着她,可是她身后还有居心叵测的李氏,若是连自己都走了,日后宋楚宜身边还有谁可以信任? “嬷嬷别哭。”宋楚宜平静的安慰起她:“老太太将许嬷嬷给了我,许嬷嬷年纪大资历高,又是老太太身边的得意人。我会好好的,您在外头也要好好的。” 徐嬷嬷不想宋楚宜难过,努力收了眼泪,抚摸着她的手还是有些难过:“可怜的小姐,若是夫人还在......” 宋楚宜没说话,良久,她忽然看着徐嬷嬷问:“徐嬷嬷,我母亲,她是怎么死的?为什么她过世之后,身边伺候的人全部都换了?” 她记得崔家来的人因为这个很是跟宋家闹了一场,最后还是宋老太太出面,才勉强说服了崔应书。 徐嬷嬷浑身颤了一下,看着宋楚宜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嬷嬷,您知不知道我叫青桃的父母去查什么消息?”宋楚宜没立即逼徐嬷嬷回答,自顾自的说着自己的话:“我叫他们去查,当年我母亲身边的那几个丫头被卖到了哪里。” 拥有奴籍的下人虽然可以任意买卖,却不能任意打杀。若是一下子要杀十几个下人,这动静也太大了。 宋毅就算是想这么做,宋老太太跟宋程濡也不会允许。 他们能接受的最大限度,怕也就是将这些下人远远的发卖。 宋楚宜才到徐嬷嬷的腰,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总因为宋毅多抱了一会儿宋楚宁就眼泪汪汪的小女孩,可是仔细一瞧,她眉目间分明是不属于她的年纪的清冷。 徐嬷嬷犹豫良久,终于颤颤巍巍的搂住了宋楚宜:“你一出生,夫人就指了我跟在你身边。那时候绿衣这小丫头也才出生不久,我一下子要顾着你们两个,夫人那边的消息渐渐的知道的就不多了。只知道夫人出事前段一反常态,总是跟二老爷吵架......夫人难产生琰哥儿的那日,是在山上破的水,二老爷亲自护送回来的.....” 许多事情她自己知道的也不清楚,都是她心里怀着对旧主的恩情断断续续的推断出来,她不敢将自己的猜测直说出口影响宋楚宜。 “夫人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生下了琰哥儿,自己却没能熬过去......”徐嬷嬷终于又忍不住啜泣起来了:“我得了消息过去的时候,院子都空了。墨梅墨画她们几个一个都不见,走动的全是陌生的脸孔......连年老的几个管事嬷嬷都不见了踪影,她们都是崔家跟来的,论理来说,若崔家不松口将她们给了您或者琰哥儿用,都会跟着崔家的人回原籍的。” 五十七·反击 宋楚宜坐在圈椅里,屋外洒进来的阳光雀跃的落在她的脸上,却照不亮她的脸色。 从上一世宋楚宁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母亲蠢,她就猜到了些端倪,重生回来以后也始终记得这事。 宋毅真是太蠢了,他要是不做的这么急,她不会这么快的察觉到这里面的猫腻的。好端端的要换她的奶娘,又没有什么非换不可的正经理由,谁能不怀疑? 再联想起宋老太太会点头答应、这七八年的母子关系疏远,再蠢的人也能嗅到异常来。 崔氏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崔家的家生子,奴籍也都在崔氏手里,按理来说就跟她的嫁妆一样,婆家为了避嫌是万万不会动的。 可是向来重规矩的宋家偏偏就动了,冒着跟崔家生出龌蹉的风险。这说明什么?说明还有更要命的事情要遮掩,规矩什么的已经不能顾了。 知道徐嬷嬷已经将知道都说了,她点了点头,细细的开始吩咐徐嬷嬷出去之后的事情来。 徐嬷嬷一开始还怀着满腔的不舍跟委屈,等听到后头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随即就端正了身子,一字一句的听的极为认真。 晚间的时候抱厦伺候的人都听见了风声,青桃聪明,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能问,只是照常做自己的事。 红玉跟绿衣却不可避免的想来宋楚宜这里求情。就算知道徐嬷嬷并不是犯了错被打发出去,可是分离还有未知的未来总是叫人难受的。 还是青桃拦住了她们,冒着得罪二人的风险认认真真的说起了自己的看法,最后叹气道:“若是还有转圜余地,姑娘能眼睁睁的看着嬷嬷被放出去?此刻最难过的恐怕就是姑娘了,二位姐姐还是别去招姑娘不开心吧。” 徐嬷嬷恰好过来交代绿衣跟红玉事情,听见此话就赞叹了一声,感慨的看着青桃笑:“果然姑娘慧眼识人,你真是个好的。只希望你日后多带挈带挈这两个丫头,她们虽忠心,到底及不上你机灵聪敏。” 青桃红着脸点头。 徐嬷嬷语重心长的交代了三人日后的事情,又格外叮嘱她们要看着日后送来的人,严防她们起了什么坏心。 绿衣红玉晓得厉害,连声答应,心里却空落落的。 徐嬷嬷安慰她们几句,脸上的衰败神情却也消失了,沉着的将自己的一应用品收拾好,手脚轻快的去宁德院谢恩。 宋老太太缓了几日,精神头好了许多,见了徐嬷嬷和颜悦色的问了几句话,就让她坐。 徐嬷嬷仍旧弯着腰谦恭的连说不敢。 倒是看的宋老太太心中一叹,觉得叫人家母女分离确实有些不厚道。她问了徐嬷嬷几句话,就道:“你也别多心,并不是为的你做的不好,只是庄子上那边也缺人。你丈夫是个好的,日后你们好好在外面,好多着呢。” 黄嬷嬷也笑着附和,生怕徐嬷嬷会求情。 徐嬷嬷却结结实实的跪下了,看着老太太一脸恳求。 黄嬷嬷还以为她要给自己求情,急的忙去搀她,连哄带劝的笑:“这可是高兴坏了,还不快起来呢。” 宋老太太紧盯着她,目光变幻莫测。 “老太太。”徐嬷嬷执着的跪在地上给宋老太太磕头:“您的吩咐我不敢不遵,我......我只是不放心六小姐......” 宋老太太缓缓挥了挥手,黄嬷嬷就不再动弹了。 玉书玉兰几个已经带着小丫头们一溜儿的出了门。 徐嬷嬷壮着胆子去看宋老太太的眼睛,哀哀恳求:“前些日子二夫人单独叫我过去,我就晓得自己怕是不能留在小姐身边多久了,只是没想到竟来的这么快......” 宋老太太听的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点点头示意徐嬷嬷继续说。 “二夫人前阵子叫我去,问我小姐近来有没有什么异常。”徐嬷嬷似乎在仔细回想当时情景,眉头皱的紧紧的:“她说小姐近来言行大异往常,会不会是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叫了我去细细的盘问了一遍,问我是否有多嘴在小姐那里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什么叫做不该说的话?宋老太太目光闪烁,心中泛起疑虑。 徐嬷嬷越说情绪越激动:“她还说黄姚很不错,日后出门尽量多叫黄姚跟着......可是黄姚明明是不尽心做事的.....” 黄姚、汪嬷嬷! 宋老太太想着这两个胆子大又刁钻的下人,心中的火气已经渐渐的冒了起来。 “二夫人她又奇怪的叫我尽量少叫四少爷同六小姐亲近.....” 黄嬷嬷瞪大眼睛,看向徐嬷嬷的眼神有些不安。她的孙女日后是要跟着宋楚宜的,宋楚宜日后的境遇基本就决定了她孙女的生活。 宋老太太终于出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哦?她说叫琰哥儿少跟小宜接触?有说原因么?” “说是六小姐嫉妒晋中那边只接了四少爷过去,六小姐心里对四少爷很不满。”徐嬷嬷有些愤愤:“可是六小姐现在不这样了,她分明没有这样的心思......” 宋老太太当然比任何人都知道宋楚宜现在绝对不会存这么糊涂的心思。 她冷笑了一声。 她说好端端的宋毅怎么又忽然小性子发作非要折腾,却原来是有人把他当成一把刀,想劈在宋楚宜头上。 当年的事她心里的余气还未消,现在李氏又蝎蝎螫螫的来这一套,真是叫她厌烦无比。 徐嬷嬷不断的给宋老太太磕头:“我不敢说二夫人存着什么坏心,可是她觉得我们姑娘是个不好的似地......老太太,我们姑娘真的好了,她心里不糊涂的......” 宋老太太脑海里浮现出宋楚宜明明泪眼模糊却依旧懂事的点头的模样,又想起最近这几****天天在床前的锦杌上给自己念书、哄自己吃药,心中就是一软。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就算不看在宋楚宜这样倚赖自己的份上,她也要看在已故的崔氏面上,维护好这个小姑娘。 她冷笑了一声,冲黄嬷嬷道:“你去瞧瞧大夫人二夫人在不在,叫她们晚间过来陪我用饭。” 五十八·颜色 宋老太太对媳妇们向来温和,平日里极少叫她们立规矩,连晨昏定省也是能免则免。李氏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没脸也就是上回闹出了汪嬷嬷跟黄姚的事,被宋老太太发作了一通。 这回专程叫她过去用晚饭,她心里就有些惴惴的,本能的联想到宋毅上午去说的徐嬷嬷的事情。 于妈妈跟在身边安慰她:“您别怕,像咱们姑娘说的,老爷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合着他素日的行事,谁能想得到这是您的主意?再说即使是想到了,您不承认,谁也不能就认定是您不是?咱们还是得自己先硬气些。” 是啊,不然自己先漏了怯不是就得不偿失?李氏挺直了腰板,收拾齐整就带着宋楚宁出了门。她本不愿意带着女儿,怕到时候宋老太太要真的是因为这事发作自己,给女儿看笑话。 何况宋楚宁对宋老太太等人的情分实在淡薄的叫人害怕,她想女儿跟握着实权的祖母亲近一些,自然不愿意加深她们之间的隔膜。 宋楚宁却坚持要去,她倒是一点不紧张,拉着李氏的手晃荡一会儿,见母亲蹙着眉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禁莞尔:“母亲,您别弄得要上刑场似地紧张。父亲要出外任了,祖母大约就是交代交代你好好照顾父亲之类的事情而已。” 她脑海里关于梦里的记忆一波一波的涌上来,早已对之后要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压根一点儿不怕。 她还觉得有些惆怅,虽然有些小事同梦里发生的故事不一样,可是大致的走向轮廓却都是没变的。 一个人要经历差不多两世一模一样的生活,真是太过无趣了啊。她老成的叹了一口气,随即却又兴奋起来。 固然,活的跟梦里一样是有些无趣,但是看着别人在同样的地方摔倒两次,倒霉两次,甚至一辈子都重复梦里的悲剧,还是很有些趣味的。 她大大的杏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想着这个在祖母面前讨好卖乖的六姐日后悲惨的场景,由衷的哈哈笑了一声。 夜晚的宋府格外漂亮,长廊上挂满了灯笼,一望到底的灯海旁边是散发着清香的花木,叫人愉悦。 李氏被女儿这么一闹,心里也安定了许多,笑着拉了快要绊倒的女儿一把,轻声嗔道:“做什么跑得这么快,当心碰见夜游神。不许往中间走,怕冲撞了夜游神。” 宋楚宁不以为然的摇头。 李氏无奈摇头,抬头就碰见同样也赶到了的大夫人,笑着道:“大嫂来的倒早。” 大夫人自从汪嬷嬷跟黄姚的事情过后,对这位贤良淑德的二夫人也保留了几分看法,闻言淡淡一笑:“二弟妹来的也不晚。” 宋楚宁乖巧的恰到好处的上前给大夫人请安,嘴甜的牵住了大夫人的手。 二房的姑娘们真是一个比一个会讨人喜欢,金铃金环互看一眼,不约而同的在心里赞叹一声。 大夫人不好拒绝小孩子,笑着牵着宋楚宁的手同二夫人一同进了宁德院。 老太太这里正摆饭,大夫人二夫人忙上前要帮忙布菜。 宋老太太挥手拒绝了,笑着让她们俩人入座,余光看见宋楚宁,不由得一愣。 宋楚宁已经笑着扑上去抱住宋老太太,圆睁的杏眼扑闪扑闪的闪着光:“老太太,我也要跟六姐一样,来跟您做伴!” 漂亮的小女孩总是惹人喜欢的,何况同样是血脉相连的亲孙女,宋老太太想着向来喜欢宋楚宁的宋程濡,脸上就也绽开笑意,温和的点头:“好,只要你不怕闷,尽管天天来!” 一面却使眼色叫玉兰将她带下去。 玉兰笑着过来牵她:“外头新养了一只波斯猫,眼睛是蓝色的,看着倒是怪稀奇的。我带姑娘去瞧瞧。” 宋楚宁知道这是有事不能叫自己听,顺从的摆出一副天真模样,欢快的跟着玉兰出门。 她一出去,老太太就转头看着大夫人:“老二出门赴任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果然是为了二老爷赴任的事情,李氏心里不着痕迹的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也自然许多。 大夫人忙点头,又道:“银票准备了三千两,是定福庄的,银号分布各地,用起来也方便。现银也准备了三百两,到时候随着马车放着,应急用。跟去的人已经先打发了三房人过去,剩下再凑两房人也就差不多了。” 宋老太太点头,想了想看着李氏问:“跟去的姨娘,你可准备好了叫谁去?” 李氏一愣,一时竟不能反应。 她不用主持中馈,亦不用伺候婆母,按照规矩应是她陪着去的啊。 老太太见她半日没有回答,不由提高音量再问了一遍。 大夫人也不由面露异色-----按理来说,李氏跟着去是最好不过的,毕竟宋二老爷出了外任要应酬,带着妻子总是更好些。 怎么现在听着宋老太太的意思,竟是不叫李氏去? 李氏急的带了一点哭腔:“媳妇......媳妇原以为是我跟着去的......” 宋老太太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三弟放了大同知府,你三弟妹身子不好要跟着去。家里就余下你大嫂跟你五弟妹,到时候操持起四姐儿跟五姐儿的事来怕是分不开身,你还是留在家里帮衬帮衬吧。” 凭什么三夫人就能跟着去任上?!李氏心里不服,质问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但是她到底还是有一丝理智在,硬是压住了忿忿不平,沉沉的点了点头。 她不能跟宋老太太对着来,连宋毅都对宋老太太毕恭毕敬,她若是敢触怒了宋老太太,宋老太爷就敢叫宋毅把她送回娘家反省。 至此,大夫人已然明白二夫人定是在哪里惹了老太太的眼。她象征性的替二夫人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不再劝了。 二夫人面如死灰,心里的悲意怎么压也压不住,出了门眼泪就蓄在眼里,连宋楚宁也顾不上,几乎是飞奔着回了房。 五十九·心惊 于妈妈一路小跑着才勉强跟上,她有了些年纪,扶着门气喘吁吁的喘了半天粗气,才算缓和了喉咙里因为跑得太快的疼痛。 李氏已经先行在屋子里砸起东西了,她脾气原本就不算好,每每都是因为宋毅才选择忍气吞声。 可是这回她实在是没法儿忍得住了,宋毅去赴外任,一去就是三年。宋老太太竟不叫她这个原本该去的妻子去,反而叫挑个姨娘陪着!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她摔了桌上的成套的景德镇御窑烧出来的成套的青花瓷茶具,又去拿多宝格上的水晶摆件。 素知素馨几个人急的团团转,却都不敢上前去劝。 李氏气急了的时候是不认人的,转眼把东西朝你脸上砸过来也是常有的事。 好在于妈妈已经踉跄着跑了进来,冲上去将东西夺了下来,微微用了点力气扯住了李氏:“夫人,您这是干什么呀!” 李氏挣开她的手,看着伸手去掩门的素知素馨,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扬声道:“干什么?!你说我要干什么?!我现在过的这是什么日子......明明知道我同老爷分不开的,为什么偏偏不准我去?!这个老虔婆!” 素知素馨已经忙着把门掩上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看见自己眼底的惊恐。 于妈妈也吓得魂飞魄散,毫不犹豫伸手就去捂住李氏的嘴:“姑奶奶啊,您这是生怕老太太听不见动静吗?” 李氏不依不饶,眼里的眼泪就下来了,气呼呼的甩开于妈妈的手,气的浑身乱颤:“听见不见有什么要紧?!她就是不待见我,她就是故意针对我!我做的再好她也瞧不见,我费心讨好她可结果呢?!结果呢?!” 门啪的一声被推开了,众人都愣了一下看过去。 宋楚宁面无表情的捧着一只小奶猫进门来,目不斜视的落座在旁边椅子上,冲着李氏笑了一声:“闹啊,母亲,你继续闹。外面玉兰姐姐还在呢,你要是不满就尽管闹,她听得见。” 素知砰的一声,忙把门又给关了。 李氏愣愣的站了一会儿,被女儿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慌,忍不住烦躁的伸手来推搡她:“你有脸说我闹?我之前就说这事或许操之过急了,你偏偏说没事!这个老虔婆心里精明的很,肯定会觉得是我把她儿子当枪使了的......你就是喜欢自作聪明......” 不能随同宋毅赴外任,李氏心里就如同被浇了一盆凉水,整个人都沉浸在不可抑止的愤怒里。 宋楚宁定定的看了她半响,忽然起身。 李氏被她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毛,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宋楚宁重重的将她手里本来扒拉着她的袖子的小奶猫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像是在扔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 小奶猫挣扎着微弱的叫了一声,强撑着爬了起来。 宋楚宁伸手就将刚才于妈妈抢下来的水晶摆件,狠狠地就往那只正要跳上凳子试图往窗外跑的猫身上砸过去。 屋里的人都被她惊呆了,等到她拿水晶摆件的时候素知才反应过来,颤着身子去抢她手里的东西。 “你心里不高兴,就去找叫你不高兴的人。”宋楚宁看着那只衰弱的小猫跳下窗台,回头看着李氏,脸上神情冷淡:“你可以干脆像我这样,拿着这尊摆件朝她的头上砸,砸到她以后不能说让你生气的话为止。别冲不不相干的人发火,别人又不欠你。” 李氏被她看的竟然有些心虚,往后退了几步手撑着桌子才算站稳了。 一个才满六岁的小女孩对着才说过喜欢的小宠物,转头就能狠狠地亲手下死手,这份狠劲儿叫人只觉心惊。 李氏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看到的是一条没有感情的冰冷的蛇,寒气从心里丝丝缕缕的冒出来。 于妈妈被骇的半句话都说不出来,面色惨白的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小孩子。 刚才还闹得沸反盈天像是不会再安静了的二房正院终于安静了下来,宋楚宁伸手用幸存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之后就把那杯子往地上一甩。 啪的一声,杯子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失算了。”她面容依旧平静的盯着地上的狼藉:“那个蠢货有长进啊。” 屋子里没人敢去接她的话。 宋楚宁自己笑了一声,那一声笑似是嘲讽又似是不平,抬起双掌看了一眼,一字一顿的自言自语:“想让我们留下来?那我就留下来给你看看。” 李氏心里的不安已经压过了最初的愤怒,颤抖着上前想要去拉宋楚宁的手,可是在快接触到女儿的时候却又忍不住停了下来。 她没法儿忘记刚才宋楚宁摔猫时的表情,更没法儿不为她刚才的行为心惊。 虽然这是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是她忽然发觉,她好似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女儿。 宋楚宁不叫她碰,自己拂拂裙子站起身来,看着李氏的表情仍旧如刚才一样平淡:“既然她说了让你留下来,那你就别打别的主意了。你不是知道她精明吗?跟她斗现在你还不够格。” 于妈妈抢上前去拉住李氏,压住了心里的惊涛骇浪连声附和。 “先前我说玉兰还在外面,是假的。”宋楚宁转过头看着呆若木鸡的几个人,眼光最后定在素知素馨身上:“若是明天有什么消息被别人听见了,你们俩跟外面值夜的人,就全部跟去长沙吧。” 去长沙?是去阎王殿吧......素知素馨快哭出来,忙不迭的点头。 李氏目送她出了门,像是失了力气一般瘫坐在榻上,只觉得右眼皮跳的飞快。她有些烦躁的将旁边的白纸按在眼皮上,吩咐于妈妈:“去.....看着她......” 可是看着她什么呢?这个小祖宗哪里还需要别人看着啊,简直早慧得吓人。她不去给别人添麻烦就不错了。 于妈妈顿住了脚为难的没动,李氏自己也茫然的把头埋在臂弯里。 今天要来个广告。 推荐个好朋友萌妹子在云起的新书《hello阁下大人》 腹黑妈咪,加上狡猾的宝贝,配上无敌的爹地,就等于hello阁下大人啦~有兴趣的可以去看一下哦。 另外,非常感谢各位的厚爱,打赏还有月票都让我很惊喜很感动。最后还是要鞠躬一下,等我多存点稿子就加更 六十·解惑(求订阅) 徐嬷嬷泪水涟涟的来跟宋楚宜道别,她哭的有些狼狈,只要想到自己一手带大的从小就失去了母亲的女孩儿日后要面对的艰难,就觉得对不起旧主。 宋楚宜微笑着把她搀扶起来,神情平静看不清楚喜怒。 她上一世经历了多少生离死别,早就明白了这世上的事情没有完满的道理。 生离尚有可会之期,死别却再无重逢之时了。 除了死,其他都是小事。 她安慰了徐嬷嬷几句,递给她几张一百两面额的银票。 徐嬷嬷忙摆手后退,局促不安的拽着自己的衣襟:“怎么能要姑娘的钱!” “这钱不单是给嬷嬷你用的。”宋楚宜耐心的仍旧伸着手,柔声道:“之前我也跟嬷嬷你说过了,既是要出去了,正好就帮我找找当年的人......到处都要用钱,你说不能要我的钱,难道我反倒要倒过来用嬷嬷你的钱吗?” 徐嬷嬷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把银票接在手里,郑重的向宋楚宜保证:“姑娘放心,我出去了之后就去打听。” 虽说她是崔家跟来的,但是嫁的却是宋家的家生奴才张四德,将近十年下来,也算多少积攒了一些人脉。 宋楚宜点点头,又叫她去跟绿衣她们道个别。 没一会儿许嬷嬷就揽了包袱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与绿衣差不多高的小丫头。 小丫头梳着双丫髻,眉清目秀,气色一瞧就很好,此刻见了人也不慌张,恭谨又不紧张的垂着头侍立在旁。 黄嬷嬷的孙女,规矩果然是好的。 宋楚宜笑着同许嬷嬷寒暄了几句,就道:“那嬷嬷您就歇在以前徐嬷嬷的房间罢?” 这位小姐如今在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跟前的地位一看便知,许嬷嬷自然是从善如流的答应了,又笑着唤那个丫头前来跟宋楚宜见礼:“老太太说这丫头的名字还是留着您给赐一个。” 小丫头果然依言上前给宋楚宜行礼,很乖顺的样子。 “叫紫云好了。”宋楚宜想了想忍不住笑:“快凑成赤橙黄绿青蓝紫了。” 紫云一怔,随即想到她房里的其他几个丫头的名字,忍不住抿嘴一笑。 许嬷嬷自下去同徐嬷嬷交接东西了,紫云由红玉带着也去先放行礼熟悉地方。 青桃趁机上来跟宋楚宜咬耳朵:“昨晚那边发了好大的火,听说素知素馨姐姐两个回了房腿都是软的。” 早猜到宋老太太不会轻轻放过拿宋毅当刀使的李氏,至少也是扣着她不叫她随宋毅一同赴任,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宋楚宜微微一笑,她不能叫李氏天高皇帝远的跟宋毅去。 三年,能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说不定她们都能在千里之外将她的未来给直接定了。而且三年跟在宋毅旁边寸步不离,她们的感情就会越发深厚,说不定还会产下儿子...... 她这里有一堆的账要跟这位继母算,怎么可能放她去过逍遥日子。 青桃的情报网真是越发的宽了,宋楚宜思索一会儿问她:“你跟她们院子里的哪个搭上的关系?于妈妈管下人甚是严格,你当心牵连了人家。” “姑娘放心。”青桃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光:“我之前就是于妈妈调教出来的,她现在还不知道我......”她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才继续说:“她还以为我素来就是谨言慎行的性子,指望着从我这打探您的消息呢。因为是从二夫人院里出来的,我同那里伺候的姐姐们都很熟悉,平时打探消息也都容易的很,最熟的就是素知姐姐现在带的一个小丫头,叫绿衫的。” “绿衫是素知带的?”宋楚宜问了一声,忽而笑了。 她记得这个绿衫,日后李氏会将她调给宋楚宁用,是个极圆滑的丫头,宋楚宁在英国公府的花园里溺水了也是她跑来找救兵的。 青桃不知道她在笑什么,有些发怵的点了点头:“我与绿衫是同一批进的府,家里就在两对面,从小一起玩到大的。” 这个滑不溜丢的丫头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日后的老成?不管怎么样,该用的还是要用的,宋楚宜就笑:“既是你们玩的好,那可巧了。日后就更该亲密一些。” 素知会带的丫头,至少说明是李氏挑中的人,打探起消息来确实也容易一些。 她需要知道李氏房里发生的一切,以后她们可未必是把人从她身边调开,直接下死手也是有可能的,她不能当个聋子瞎子。 青桃懂她的意思,忙点了点头。 晚间的时候宋楚宜照旧去陪老太太用饭,宋程濡风尘仆仆的回来,一落座就嚷着脖子疼。 他近日在处理苏家的事,想是清点那些东西都闹的头疼。 宋老太太忙让黄嬷嬷来给他按脖子,又抱怨:“真的就忙成这样?你都半个月没着家了,明天就是元宵了,倒幸好你得了空。不然你儿子后日就要启程了。” “一言难尽。”宋程濡看了宋楚宜一眼,挥手叫宋楚宜进书房给他磨墨。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书房这种地方,女孩子一般都不让进的。 宋楚宜有些惊讶,随即就乖巧的点头,去内书房给宋程濡磨墨。 宋程濡随后点灯进来,见她有模有样就点点头,绕到椅子前坐下,随手抽了一封信瞧了,转头问她:“你母亲不能陪着去任上的事,你知道吧?” 就知道瞒不过宋程濡这个人精。 宋楚宜老老实实的点头,看着宋程濡不躲不避:“不瞒祖父,是我让徐嬷嬷对祖母实话实说的。前阵子我屋子里的黄姚跟汪嬷嬷,也是我故意纵着闹出来叫祖母知晓的。” 她这么理直气壮的承认了,倒是叫宋程濡满心的怀疑消去了一大半。 “怎么不直接来找我,或者告诉你祖母?”宋程濡放下信去看她:“是不相信我们会给你做主?” 宋楚宜诚实的摇头:“祖父,若是这两件事没发生之前,我跟您说母亲她对我似乎存着不好的心思,您信吗?” 六十一·道别 肯定是不会尽信的,起码会先对宋楚宜存几分不好的感觉。 毕竟李氏这么多年表面上对她从未出过差错,对她比对亲生的宋楚宁还要好。 宋楚宜看着宋程濡沉默不语就翘起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您看,到时候您肯定是会觉得我无事生非。” “我知道祖父您跟祖母都是聪明人,但是聪明人往往就比平常的人想的更多。”宋楚宜继续看着宋程濡,很诚恳的跟他交了底:“我若是直接闹出来,别说到时候能不能证明是她做的,就算证明了,您跟祖母怕也要以为里头跟我脱不了干系。所以我不能去沾惹......我只能把事情摊到您们眼前,让你们自己判断。” 自己判断出来的,才是真的。 宋程濡有些意外这个孙女精明到了这个地步,忍不住都想给她拍掌叫好了。 若这是个男孩儿......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挥挥手叫她继续磨墨。 宋楚宜居然也沉得住气,当真低着头仔细的磨了小半个时辰,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哥哥要回来了。说不定恰好能赶上围猎。”宋程濡冷眼瞧了半响,忽然开口:“你说要不要叫他去?” 不叫他去似乎不是很好,毕竟他新晋了羽林卫,按理来说该是要去做好防卫工作的。 “不能去。”宋楚宜在宋程濡跟前向来有一说一从不瞒着:“且不说会不会发生梦里的事,这回围猎端王仍旧没有出京回福建,仍旧赖着就大有可疑。他这么睚眦必报的人,若是要对咱们家下手,几个叔伯都不在家,定然先就朝着最近出了风头的哥哥身上去了。” 宋程濡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又把话题转到了别的地方:“太孙近日也要回京了......怕真是多事之秋啊。” 太子这位嫡子生下来就被江西龙虎山的道长算了命,说是要出家避世、将名字寄在道士名下才能一生平安。 当今对龙虎山的道长们分外推崇,闻言虽是不舍,到底让太子将太孙寄名在了龙虎山天师名下,又在他五岁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将他送去了龙虎山。 算起来,如今离他去龙虎山,也整整七年了。 这位太孙殿下在上一世根本就没成功回来,死在了回京替太子奔丧的路上-----说是路遇山洪,葬身山石之间了。 不知道这一世这位太孙殿下换了个回京的时间,能不能避过一场死劫? 沉默了一会儿,宋程濡忽然问她:“你是不是很恨她?” 她片刻之间就理解过来宋程濡是在问李氏,想了想她放下手里的活儿,抿唇看向宋程濡:“祖父,您是想听我说真话,还是假话?” 宋程濡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叹了一声气。同时他又觉得有些欣喜,相比起宋老太太来,这个孙女儿显然更信任自己,或者说,是更忌惮自己,知道说不得谎,就乖乖的只说实话。 这么懂的权衡利弊谋算人心,说她做了二十多年的国公夫人,果真是没白做。 次日看了元宵的灯会,宋毅跟父母亲拜了祠堂出来之后,就将宋楚宜姐妹几个都留住了。 “父亲要往长沙赴外任了,这是天家恩典......”他惯常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又话题一转:“我不在家,你们却不能掉以轻心。要替父亲在祖父祖母跟前承欢膝下,对你们母亲要恭敬孝顺。同兄弟姐妹们都要和睦相处。在我们家,从兄弟姐妹们都是同亲生兄弟姐妹一样的,日后一定要守望相助......” 几人都恭谨的应是,宋楚宴被抱在她姨娘怀里,吮着手指咿呀咿呀的看着一屋子的人。 宋毅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长女,再看看泪盈于睫的小女儿,心一软,将宋楚宁抱在怀里。 宋楚宁瞥了一眼宋楚宜,埋头在宋毅怀里哭起来:“父亲您走了,母亲就更不喜欢我了.....她向来只喜欢姐姐......” 这个时候了还不忘记告状,果真是小女儿心性,察觉到女儿的依赖,宋毅越发的不舍,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安抚:“不会的,我会告诫你母亲的。等闲下来到了快过年的时候,我再使人接了你们来长沙过年......” 宋琰跟在宋楚宜身后,看看宋楚宁再看看宋楚宜,悄悄伸手拉紧了宋楚宜的手。 李氏一直没甚精神的坐在宋毅旁边,偶尔说话也是强颜欢笑。看见这一幕眉头就忍不住皱了皱。 安抚完了小女儿,宋毅才看向亡妻留下的一双儿女,招手唤她们上前。 “小宜......”宋毅触及她酷似崔氏的眼睛就忍不住一颤,心里涌上漫长的心慌跟迷惘,半日后才低低的叹了一声气:“你长大了,在祖母跟前要听话......” 宋楚宜想起宋毅以往的好,终于眼圈红了红,缓慢的点了点头。 “父亲日后不在家,有什么事,同你们母亲说也是一样的。”宋毅看着女儿红了眼睛心里也难受,更多的愧疚涌上心头:“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就写信告诉爹爹。爹爹帮你出气......可不许再逞强跟人家瞎闹,再摔伤一次可不是玩的......” 李氏眼睛肿的已经像核桃了,勉强扯开一个笑,提醒宋毅:“时间不早了,孩子们也要睡了......” 宋毅点点头,又交代一番,特意叮嘱跟着宋楚宜来的许嬷嬷:“好好打着灯笼,仔细别叫你们姑娘乱跑摔了。” 李氏脸上的神情越发的衰败,才止住的眼泪啪嗒一声又掉在自己手上。 宋毅这样容易的就接受了宋老太太的安排,连一声为什么都没有去问,她忽然察觉到她在宋毅心里的地位其实或许也没自己想的那么紧要。 就像当年的崔氏,宋毅也曾真心实意的对她好,真真切切的把她放在心尖上爱过疼过,可是到了贪新鲜的时候,就又转头就能抛却..... 她不顾一切的守了几年,又不择手段的嫁给了他,可是这日子却没有想象的那么美满。 以前想着能嫁给他,十天半个月见他一次就好,等真的嫁过来了,却又想着能天天在一处......人果然都是贪心的。 六十二·讨计 宋毅走的第四日,李氏终于收拾了心情前来跟宋老太太请安,说是李老太太身子有些不好,想回家去瞧瞧。 宋老太太沉吟了一会儿应了,又问她打算去小住几日还是当日即回,要大夫人早作准备。 她心里希望李氏这并不是回家去告状,真的是李家老太太病了。 李氏踌躇一会儿,额际渐渐有汗珠渗出来,最后咬了咬牙赔笑道:“还要瞧瞧母亲病的重不重......您知道我家里嫂嫂那个人是个不知事的,恐怕我得多住几天......” 丈夫刚出外任,媳妇就闹着要回家去小住一段日子,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是她刻薄了媳妇。宋老太太心中对李氏的不满终于一点一点堆积,面上却仍旧不显现出来,随口吩咐玉书:“既是这样,你去同你们大夫人说一声,叫她准备好车马礼物,送你们二夫人回去小住一段吧。” 李氏心里松了一口气,忐忑的绞了绞手帕,向宋老太太告别出来。 因为可以回娘家了,李氏心里之前的郁结也舒展了几分,重重呼出一口浊气,露出个笑意来。 于妈妈扶着她穿过了花园,想了想仍旧硬着头皮问她:“才刚子啊老太太跟前您没提起带不带小姐......” 提起宋楚宁,李氏心中才压下去的烦躁就又升起来,她皱着眉头想了又想,竟本能的有点怕接触这个女儿了。 “不带吧。”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我自己回去老太太尚且恐怕心里还有不满,何况还带着她呢?” 可是毕竟宋楚宁还小,一人住在跨院里......于妈妈有些担忧,却又不敢说出来。 晚间宋楚宁来李氏房里,才知道李氏竟在下午就走了。她呆坐在李氏正房的明间里,看着明显有些畏首畏脚的素馨颤巍巍的给自己倒茶。 居然这个时候跟老太太说要回娘家去,不是上赶着给自己找嫌疑么? 宋楚宁忽略心中升起的被抛弃的愤怒跟孤单感,嘴角勾起一个不屑的笑。 这么多年都装下来了,偏偏最近一而再再而三的马失前蹄,看来李氏是失了分寸了。 她慢腾腾的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小小的一团,背影竟无端端的显得有些可怜。 素馨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追上前去问她:“小姐,您今晚是在哪里用饭?玉兰姐姐来说过了,让您晚间过去宁德院......” 宋楚宁抬头朝着宁德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就冷然的回头看着喋喋不休的素馨:“我就在我房里吃,哪里也不去。你叫大厨房的人把饭摆在我房里。” 她才不想去接受别人的好意跟施舍。 于妈妈下了马车还是有些担心:“小姐她性子这么倔,肯定不肯去老太太那里用饭的,眼看着天色晚了,也不知道她怕不怕......?” 李氏不以为然,一头扎进正院里李老太太怀里,瞬间就哽咽了起来。 李老太太皱着眉头有些疑惑:“怎的也没送个信就回来了?”往后瞧了瞧没看见宋楚宁,又有些生气:“怎的没把阿宁带来?” 李氏顿了一顿,抬手抹着眼泪。 李老太太就压着火气让伺候的人都下去了,独独留下了几个贴身伺候的人。 李氏一五一十的把事情全说了,末了委屈的哭起来:“您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呀?!一边拿着儿子来压我,说我过门了五六年了还没生出个儿子来,一面又不叫我跟着去,难道我是那天上的神女,能自己生出来不成?!” “更可气的是还当着大嫂的面落我的面子......”李氏越说越激动:“老爷他也是,半句话都不为我说,让他带姨娘他就带姨娘,连问也不多问我一声,我怎么就嫁了这么个木头......” 李老太太听的眉头紧皱,最后只觉得心头火起,忍不住呵斥一声:“闭嘴!” 李氏之后的话就孑然而止,委屈又惊讶的看着自己母亲。 “你怎么这么蠢?!”李老太太伸手戳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的锤了她几下,怒道:“你竟活的不如一个孩子清醒!既是你婆婆不叫你去,你丈夫也不替你说话,你不去不就成了?!我教了你这么多年叫你要顺从忍让,你都左耳进右耳出了!” 李氏没料到母亲不仅不为自己说话,还出言讥讽,忍不住哭的更凶了,一甩手就拂落了身边的茶盏:“是,都是我不好,你们一个个的老的小的都比我能,只有我是个蠢的!” 那茶盏还是今年刚采买进来的,打碎了盏,其他的托盘杯具也就用不得了,李老太太心疼的颤了一下,随即就大怒:“你怎么不是蠢?!你若不是蠢,就该欢欢喜喜的答应了你婆婆,高高兴兴送你丈夫出门!先哄了你婆婆回心转意,你还怕去不了长沙?你倒好,回去还要死要活的闹,要不是阿宁聪明替你遮掩,这话被你婆婆听了,你是要死要活?!” 李氏茫然睁着眼睛,又哭起来了:“她是聪明,聪明的简直不像个人!你问问于妈妈她吓人不吓人,她哪里是我女儿啊,分明是我祖宗!” 李老太太又举起巴掌在女儿背上狠拍了几下:“年级一大把了,也是当娘的人了,说话总也不经过脑子!她不是你女儿是谁女儿?!” 李氏趴伏在李老太太膝上,只觉得委屈难堪愤怒一齐涌上心头,梗着脖子哭:“你打你打,打死我算了!” “你呀!”李老太太胸腔起伏几下,终于还是软了声音:“人家求也求不来这样聪明的女儿,你倒好......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别人短视,你可不能短视,既然女儿聪明,岂不是正好?你们母女俩齐心合力,还怕拿不下那两个杂种?!” 李氏见母亲服软,心里也好受几分,擦着眼泪抱怨:“您当我不知道这一点?我不就是听了她的话才撺掇着老爷去老太太那里调走了徐嬷嬷?可是阿宁她不止是聪明,她还心狠啊,您没瞧见,她扔那小猫的架势......” 六十三·博弈(求订阅) 她说起女儿之时除了惊恐跟疏离,竟不见几分亲近。李老太太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别人拥有这样聪明机智的女儿,高兴还来不及,可是李氏,瞧起来却害怕大过于高兴? “怎么回事?”她招手唤于妈妈上前,细细听了究竟。 过了年刚满六岁的女孩子,拥有这样狠绝的心思,确实叫人害怕。李老太太蹙眉:“不会是被什么东西缠身了吧?” 李氏眼睛一亮,随即又微微摇头:“之前也有这么猜想过,可是我瞧着又不像.....” 她只觉得头痛,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难过又觉得可怖。崔氏那个贱人留下来的儿女还未解决,自己的女儿又出了问题。 李老太太下定了决心:“皇觉寺的住持元空大师最是德高望重的,过些日子你寻个机会带着阿宁去瞧瞧。”她看着李氏,着重强调:“不管她是被缠了身还是本性如此,都不是你疏远她的理由。你那个继女现在瞧着也不亲近你了,难道你还要惹亲生女儿的讨厌?” “我能有什么办法?!”李氏说着又动了气,觉得母亲说的全是一些不关痛痒的废话:“她现在被老太太眼珠子一般护着,我的人又都折进去了,我还能怎么办?!” “她不在,不是还有个弟弟在你手里握着?”李老太太不动怒,看的李氏低下了头,才冷笑:“她整日陪着老太太,你便整日陪着她的胞弟。一个失母姐姐最悲哀的,莫过于拥有跟自己离心的弟弟。” 李氏愣在原地,嘴巴微张。 “你要真心对他好,就像是从前对宋楚宜那样,用心备至,体贴关怀。”李老太太冷笑一声 :“宋老太太想不到的,你要先替他想到。大到他日后的师傅同窗,小到他的衣食住行,通通都要握在手里。日后总有宋楚宜哭都没眼泪的时候!”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于妈妈大开眼界,看着李老太太的眼神满含敬意。 李氏也露出了笑容,心中烦闷一扫而空:“我怎么没想到......果然还是您厉害!” 李老太太板着脸瞧着地上碎了一地的杯盏:“还说!回回都要摔打东西,我们家是什么景况你不知道?徒惹你嫂子闲话!你也别住几日了,明早就回去。你家那老太太别人不知道我却知道,你若真在家里住上个三五日,日后有的你受的!” 事已至此,李氏不敢不听,当夜赖在母亲房里睡了一晚,第二日便神采飞扬回了府。 还以为她这次回去定要住个三五日的,没料到隔天就回来了,宋老太太问了一回,心中对她存的气稍稍减了些。 李氏便趁机说宋楚宁最近经常沾惹花神,要到皇觉寺去拜访拜访元空大师。 这在大户人家是常有的事,也恰好合了宋老太太心思-----大夫人早前就说过要去皇觉寺替贵妃娘娘问问神....... “这样也罢,叫你大嫂挑个日子,你们娘儿们一同去就是了。”宋老太太答应了,又叫她帮衬大夫人将花园里的一栋三层小楼整理出来:“过几日请的几位教引嬷嬷也到了,刚好收拾出来给姑娘们上学。” 李氏忙答应,心念一动左右没见宋楚宜,心中有些疑惑:“怎的不见小六?今年春衫也该做了,府里的裁缝是新来的,还要来给她量量才好动手。” 提起宋楚宜宋老太太面上笑意就更加深了许多:“她在书房替她祖父磨墨呢,等明日再叫了人来量也是一样的。” 李氏陪笑,心中酸涩难忍。 宋程濡在整理同僚递来的折子,随即就啪嗒一声将其中一封丢在桌上。 宋楚宜最近渐渐的跟着宋程濡进书房多了,知道宋程濡这是叫自己看的意思,伸手拿在手里翻阅几下就不由微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颊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活脱脱一个普通小女孩的该有的样子。 宋程濡忍不住也跟着她笑了笑:“你看起来似乎很开心?” 这封奏折是山东泰安知府上的,说是太孙一行在泰安逗留半月有余,花费几许......要求户部申报。 皇帝看着不过一笑,批了之后丢给了户部。 “太孙殿下倒是个聪明人。知道绕道回来,祖父不是说若走官道怕是凶多吉少吗?”宋楚宜心情大好:“他就知道取道太原.......看来殿下此时快要进京了。” 既然太孙改变了时机就能顺利回京,那就说明余下的事只要努力,就还大有可为。 宋程濡点点头,就听见宋楚宜又问:“祖父对府里的内鬼有头绪了吗?” 这终归是窥伺在伯府身后的一只猛虎,稍有不慎就会被连皮带骨的被生吞活剥,轻忽不得。 宋程濡似乎有些怅惘,其实宋家有资格进入书房的人本就不多,排除掉了不可能的那些,指向的人是谁就很明显了。 “就是不知道她背后还站着谁。”宋程濡脸色凝重。 宋楚宜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来递给宋程濡:“祖父看看这是什么?” 宋程濡从荷包里倒出来一只精美华丽的金镶玳瑁手镯来,仔细一瞧之后脸色变了几变。 “邱妈妈问我的时候我便觉得有些不对。”宋楚宜眼里闪着戏谑的光:“只是没料到,五夫人心狠成这样,这东西被人发现,我纵然没好下场,府里多多少少也要被牵连,若是端王一党趁机发难,促动言官参奏......” 就是灭顶之灾。 私藏谋逆罪臣家的被抄禁物,十个头都不够砍的。 宋程濡面色虽仍旧未变,但眼里已经显露杀意。 五夫人从未将宋府当成庇佑她的家,反而****打鸡骂狗闹的鸡犬不宁,这些大家通通都忍了。 可是她心狠到要拉着宋家全家陪葬,其心可诛! 这个镯子这样精致漂亮,若是普通的爱美的小姑娘,必定会贪图漂亮带在手上,有朝一日被有心人闹出来...... 宋楚宜看出宋程濡的打算,忙道:“祖父,她暂时还杀不得!” 六十四·逃奴 宋程濡立即就明白过来孙女儿的意思,忍了气冷笑几声,问她:“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是五姐身边的邱嬷嬷。”宋楚宜垂下眼睛,想了想补充道:“这位嬷嬷很有些奇怪,她在五姐面前不像是服侍的,倒好像是正经长辈,还数次见过她掐打五姐。” “那****托词说是五姐为了谢我当日解围,送我这个手镯,还三番四次的撺掇我带上,我初时还未觉得不对,等她再三催促之后回去细细研究,却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没把宋玠供出来,不管怎么样,她没办法相信宋玠会是真的想要害她。而宋程濡这样太过于聪明的人,却不会放过任何细枝末节,现在都由于五夫人的原因而对五房的几个孙子孙女有些生疏,若是知道宋玠被人利用当了中间人,说不定会对宋玠更加疏远,那样宋玠的日子就太难过了。 居然让这样的人跟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可见五夫人王瑾思是当真没有把自己当成伯府的人,甚至也没把带着五老爷血脉的几个儿女当成亲生儿女。 有母如此,五房的几个孩子何其无辜! 宋程濡出来见宋老太太,脸上神色很不好看:“那个女人不能再纵着了,简直岂有此理!” 宋老太太与他多年夫妻,略微一想就明白了他在说谁,长叹一声面露不忍,犹豫道:“我对她也着实是寒了心,可她一来毕竟是几个孩子的生母,二来后头站着荣贤太后。就是大年初一进宫去的那日,荣贤太后还问我她现在如何了。若不是碍着圣上,她怕是早就将人接进宫去了。” 泰王当初的事难道还不够叫荣贤太后死心么? 若不是因为这个太后,五夫人在宋程濡这里早死了十次了。 他忍耐着心里滔天的怒气,将邱嬷嬷送宋楚宜违禁之物说了,又心有余悸:“幸亏她挑中的是小宜,若是其他的姑娘,后果不堪设想。” 饶是这样宋老太太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惊问道:“什么?!” 她忍着心中惊惧将那手镯放在手里再三端详,果真发觉内里刻着成国公府字样,不由气的喘着粗气:“这人竟真的是个没心肝的,我们伯府对她算是仁至义尽,老五对她也没话说......人的心怎么能黑成这样?!” 宋程濡冷笑:“毕竟是荣贤太后养大的,谁晓得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当初满京城谁敢接她这个烫手山芋?多的是人跪去皇后那里求着哭着拒绝的,我们偏偏看在了成国公的面子上接了,谁知她不感恩也就算了,这么多年竟把我们当成了仇家。果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她是不能动,可是她身边伺候的人全部都换了,一个都别剩!” 宋老太太不敢怠慢,立即应了,又想起那个邱嬷嬷:“那个婆子不能留了。” 她向来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这个邱嬷嬷竟然去当送这镯子的人,还催促着宋楚宜带上,就说明对这事知晓几分,不管她知晓多少,都不能留着当祸患。 宋程濡满意点头,又道:“告诫告诫老五,叫他日后少去王氏房里。孩子们身边伺候的人也通通都换了,全部换成咱们家的人。日后她们教养就交给老大媳妇。” 宋老太太如今自然恨不得儿子离王氏越远越好,谁知道她会不会忽然失心疯把主意打到儿子身上害了全家人? 她立即着手去做,吩咐黄嬷嬷决不可假手于人,立即动手。 “我们给了太后娘娘这么多年面子,她若是还要追究,我就一头碰死在她的长宁殿!看她如何跟天下人交代?!”她实在气得不行,对荣贤太后也有了几分怨气。 宋程濡看她气的脸色都发白,忙替她捶了捶背,笑着说她:“你看你,这几十年了,一到要紧时刻这性子就又风风火火的。哪里至于这样?当我们府里爷儿们都是死的?” 宋老太太心里好受一些,喝了他递来的茶,又叹:“这幸亏是小宜......” “这小丫头很好,以后了不得。”宋程濡也点头:“日后定然不是池中物。她困在内宅可惜了,以她的见识跟见地,若是男子,定然是我宋家未来的中流砥柱。” 宋老太太觉得宋老太爷对女子有偏见,正要驳他,就见黄嬷嬷匆匆进来,道:“老太爷,老太太,那邱嬷嬷走脱了!” 宋程濡与宋老太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失声道:“什么?!” “我们带了人过去,谁知就听五小姐身边伺候的人说那婆子早上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黄嬷嬷垂头:“我们扑去了她的房间,她的细软都收拾走了。” 赶得这么巧?! 宋楚宜从书房出来,闻言也是一惊。 宋程濡已经立即吩咐黄嬷嬷:“你去通知大夫人一声,就说五房那边的正院最近瓦片不结实,要重修,叫她带人把五夫人住所翻整一遍。至于五夫人,这阵子就安置在老太太这里。” “对!”宋老太太也紧随其后唤来林海家的,道:“我信得过你,你别叫我失望。带着人将五夫人的嫁妆摆设都清点清点,都封在府里库房先放着。” 黄嬷嬷跟林海家的都发觉了不对,不敢耽搁,随即就分头而去办理各自的事情。 “祖父,快去应天府知会一声。”宋楚宜也反应过来:“咱们家出了逃奴了!” 这事不能遮,若是真是按照她们猜测的那样端王跟王瑾思有些勾结,那这邱嬷嬷很可能是去投奔了端王。 现在先给她定性,日后她顶着逃奴的名声,见了官也得先打上一百杀威棍,说的话可信度也会大打折扣。 端王这人嗅觉极强,知道邱嬷嬷已经暴露,对她自然就不会打别的主意。 宋程濡点头,立即写了帖子叫林海送了去应天府,又借着这个由头将五房所有伺候人等清查一遍,凡是跟邱嬷嬷有干系的人全都控制起来。 六十五·突变 五夫人端着一脸的桀骜不驯站在宋老太太房里,面上瞧不见一丝一毫的内疚。 宋老太太劈手将手镯摔在她脸上,冷笑不止:“王瑾思,人要讲良心!这么多年我们对你如何你心里清楚,平日里你做再多错事大家都让你三分,可你居然揣着这样恶毒的心思,你不配为人!” 五夫人被打的偏过头去,白腻的脸上很快现出红痕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紧不慢的将镯子拿起来带在手上,看着宋老太太身后站着的宋楚宜笑:“这镯子?这镯子不是很好?花纹雕工都是一等一的好,这上头嵌着的几颗玳瑁如今可难寻着呢,怎么小六竟看不上?” 她满脸的无所谓,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叫宋老太太看的心头火起。 宋楚宜却深知五夫人这个人冷心冷性,对着亲生的孩子尚且没有半分母爱,何况对于宋府?不管怎么骂她对她来说都是没用的。 她扶住宋老太太的手,附在老太太耳旁轻声道:“算了祖母,与这种人说不通的。” 跟一个根本没有良心的人怎么沟通? 宋老太太闭了闭眼睛,转头看着王瑾思身边跟着的两个丫头,汤圆跟元宝。 “以后你们夫人在我这里住着,伺候的人也由我这里分配。你们二人就由大夫人安排,去别处伺候吧。” 汤圆跟元宝二人惶惑不安,却不敢开口问什么,忍着心中惊惧磕头出去了。 五夫人却忽然暴怒起来,往前直走了几步伸手指着宋老太太:“我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太后娘娘亲自挑的,自小处在一起,我都习惯了她们服侍,不能换。” 宋老太太余光一瞥,紫薇就上前重重拂落了五夫人的手,皮笑肉不笑的哎哟一声:“五夫人小心着些,老太太她身子不好,您这横眉怒目的,当心吓着她。” 宋老太太也盯着她似是疑惑:“我记得当年你跪在太后跟前拜别太后的时候,说过日后以宋家为天,如今才几年,你竟就忘了?” 五夫人脸上青白交加,咬咬牙终于爆发出来:“别提当年?!当年?”她宽大的袍袖一甩,整个人毫无大家闺秀的样子:“你还跟我提当年?!当年若不是你们自作聪明答应了赐婚........”她说着,哽咽起来。 如果宋家不答应赐婚,英国公府就会答应的。 英国公府早前就跟成国公府极为要好,两家来往如同亲戚,她跟沈晓海更是青梅竹马,早就在父母的默许下定了终身...... 可是宋府却这个时候答应了圣上的赐婚,她咬牙求了太后半个多月,不吃不喝绝食通通都试过了,也没能叫太后松口。 想起那段灰暗的日子,五夫人眼里蹦出强烈的恨意:“你们毁了我的一生!竟还妄想着我会以你们宋府为天?你们做梦呢!” 宋老太太气的咳嗽不止,半响怒极反笑:“原来你竟是这样想的......难怪你嫁过来之后闹得我们家鸡犬不宁......我原以为你总能得成国公家一点儿血脉,现在看来却完全不像是王家的种。王家没出过这样不知好歹不知廉耻的人。” 看五夫人还要插话,她再也无法忍受的挥手叫黄嬷嬷:“给我绑了这头蠢驴!” 黄嬷嬷果然依言上前揪住了五夫人,指使着吴嬷嬷几个将五夫人绑了。 “升米恩斗米仇,我们伯府瞎了眼。”宋老太太冷眼看着仍旧扭个不停的五夫人,声音从所未有的冷淡:“你知不知道当年你兄长先去求的是英国公府?你知不知道当初英国公府上书参了你父亲一本?你又知不知道,当年满京城,只有我们宋家没有去皇后娘娘面前磕头痛哭辞了你这个丧门星?!” 王瑾思挣扎着要朝宋老太太扑上来,被黄嬷嬷死命拉扯住了。 她瞪大眼睛像是要吃人,嘴里哼哼唧唧的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可见内心之愤怒。 宋老太太再也不想看她一眼,叫人把她拉下去了。 “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讨回来这么一个祸害。”宋老太太疲累的瘫在榻上,重重的呼出一口浊气。 宋程濡入夜了才回府,脸上神情虽然还算平静,眼神却显露出凝重来。 “太子殿下自告奋勇去了郊外猎场,率三府军卫二千人提前清场。”他拈着胡子一脸凝重:“端王早前要的扩充府卫的三万银子今日圣上也批了......这两件事合在一起,我总觉得有些诡异。” 宋老太太也绷紧了心弦:“小宜曾说在梦里西北逃兵攀咬您之后三司会审,太子监审途中被刺......” “这回端王恐怕也会仍旧来个金蝉脱壳、指鹿为马。”宋程濡说出宋老太太没敢说的话:“太子殿下这回出京定然是不简单,若是他在外头出了什么事......脏水照样可以通过老五媳妇泼在我们头上,我们不能叫人有可趁之机。” 宫里还有个不知道到底怎么想的荣贤太后,宋府冒不起这个险也绝对不能冒。 “把王瑾思的来往信件通通检查一遍,有可疑的全部留下。”宋程濡看着宋老太太:“她的嫁妆等物当年都有单子,照着单子整理,多出来的通通销毁。还有她平日里倚重的下人也不能放过,先全部审问一遍吧。” 他沉思一会儿,忽然道:“这件事叫小宜来做。” 宋老太太闻言一惊,看宋程濡竟没有改口的意思有些犹豫:“她毕竟年纪还小......” “她的眼睛利。”宋程濡摆手:“且她对识人自有一套,交给她不会错。你就仔细将王瑾思的嫁妆理一理吧,另外也要叫老大媳妇初一进宫一趟,叫她千万叮嘱贵妃娘娘,小心贤妃。” 这就是没有趋附某一党派的坏处,太子一党摸不着套路,端王一党拉拢你不成也将你当敌人...... 宋老太太觉得不寒而栗,仰首郑重应是,亲自召来宋楚宜吩咐了一遍,自己带黄嬷嬷跟大夫人去整理王瑾思的嫁妆。 推荐好机油的新书《鬼生意之孟婆酒吧》刚完结旧书,坑品有保证。喜欢灵异类的千万别错过哦。 另外鞠躬感谢9小姐、紫璃还有噩梦、苒絮児的打赏还有各位的月票。 六十六·审问 汤圆跟元宝跪在宁德院的暗间里瑟瑟发抖,她们太清楚若是五夫人落难,等待她们两个人的会是什么。 可是在看见进来的居然是身高还不及五夫人一半的宋楚宜之时,二人不约而同的都松了一口气。 老太爷跟老太太大概是人老了糊涂了,居然会派一个小姑娘来,她们只觉得经历了一整晚的筋疲力尽之后终于迎来了生的希望,脸上都有了神采。 谁知这个小姑娘从头到尾连看也没看她们一眼,只是自顾自的坐在座上喝茶。 这一喝就喝去了半个时辰,汤圆跟元宝眼睁睁的看着宋楚宜的丫头细致无比的筛去茶沫子,经过一道又一道的程序,终于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们二人都是曾经在宫里呆过的宫女,自然对这一套并不陌生。宫里面的主子每逢要审问宫人之时,大多都会先来这一样下马威,叫人好好掂量是不是要说实话。 眼前这个小姑娘,眉眼精致笑容可掬,整个人安安静静的端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偏偏叫人觉得压力倍增。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摆着的自鸣钟叮咚作响,二人被这响动惊得差点跳起来,只觉得心里的浮躁全部一涌而上。 宋楚宜终于将手里的茶杯放下,细细端详了她们一会儿,笑吟吟的露出两个小梨涡:“你们是要自己说,还是让我来问?” 汤圆一怔,脸色复杂的低下头去,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握成拳,攥的紧紧地。 元宝看了看她,再看看上首的宋楚宜,也咬了咬牙打定主意不开腔。 “看来是要我亲自问了。”宋楚宜轻叹一声,脸上笑意收敛:“你们本名是不是叫玲珑、翡翠?” 二人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她,终于惊慌的不觉退后几步。 宋楚宜收敛了笑意之后,整个人就散发出强烈的肃杀之气,浑不似未出阁的小姑娘,倒像是在官场积威日久的宋程濡,一看就不是能轻易糊弄之人。 “你们或许是在宫里呆久了,又在宋府顺风顺水的过了这十几年,差点忘记了为奴的本分。”宋楚宜冷笑一声:“是不是还指望着五夫人救你们?我劝你们早点打消这个念头,她自己尚且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有功夫管你们?” 五夫人是不能了,可是她们身后还有别的人。 汤圆跟元宝对视一眼,终于开口了:“六小姐不必费心了,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真的没什么好说?”宋楚宜不以为然,随手接过玉兰手上的东西扔在她们身前:“那我顺着这个地址去找你们家人,你们也没什么好说?” 这是汇通钱庄的当票,上头清清楚楚的记着典当之人的姓名地址。 汤圆还咬着牙装无所谓状,元宝却终于慌了,从地上爬起来情绪激动:“有什么事就冲我来,别去找我祖父......” “你们的地址是谁经手,由谁负责,相信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宋楚宜依旧面无表情的看她们二人一眼,终于将目光落在元宝身上:“既然我能拿到这些,就说明她已经招了。你们死扛着也没有用处。现在是我来问,若是到时候换了祖父或者祖母,下场你们自己是清楚的。别仗着自己身后有人撑腰就目空一切,你们该知道,若是祖父把你们甚至你们全家怎么了,就算是太后,也不能怎么样。” 元宝面如死灰的呆愣一会儿,立即就下了决心,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扬声道:“六小姐,我说......” 汤圆阴着脸猛地将她的袖子一拽,把她拽的险些翻了个跟头,这才面色古怪的看向宋楚宜:“六小姐年纪这么小,我们怎么知道你能不能作主?” 汤圆显然比元宝城府要深得多,宋楚宜深深看她一眼,不耐烦与她继续纠缠,噙着一抹冷笑点头:“我能不能做主,你瞧瞧我身边伺候的玉兰姐姐不就能看得出来?我也不与你们兜圈子了,汤圆你一家七口、元宝的祖父跟亲弟都已经在我们手里......你们若是说了便也罢了,若是不说,后果是什么你们自己清楚。” 话说到这里,连汤圆也终于衰败了脸色,一瞬间似乎被人抽去了精气神一般倒在地上。 元宝再也顾不上汤圆的威胁,上前几步扯住宋楚宜的裙摆,急切的恳求:“六小姐,我什么都告诉您,您放过我弟弟跟我祖父......” “那好。”宋楚宜退后一步坐在椅上,气定神闲:“那我来问,你来答。” 元宝怔怔点头。 “五夫人平常通过谁与外面的人传递信件?” 她的目光太过清澈,叫人几乎无所遁形,元宝下意识的移开眼睛,低声回道:“门房上的蒋二。” “在哪里交接,有什么暗号?平常大概多久交接一次?” 元宝被她问的有些发懵,仔细晃了晃脑袋才回头去看汤圆,有些为难的道:“这些都是汤圆姐姐才知道......” 宋楚宜于是再去看一动不动的汤圆,随即就轻飘飘的把目光移开,反而回头去吩咐玉兰:“玉兰姐姐,麻烦你去告诉祖母,汤圆的嘴太硬,我问不出来。叫她不用留着她们家的七口人了。” 玉兰行了礼,毫不拖泥带水的往外走。 汤圆目送终于松动,见宋楚宜根本没有叫停的意思,睫毛颤了颤,大声回复了宋楚宜的问题:“在城里八灯巷的志远镖局接头,街头的暗号是明日复明日......每月初一十五三十交接。” 宋楚宜笑着挥手止住玉兰,转头看着青桃:“记清了?” 青桃点头,宋楚宜看着她们两个沉默一会儿,吩咐玉兰叫人仍旧将她们带下去,转头去向宋程濡交差。 宋程濡将青桃所记的消息看了一遍,问宋楚宜:“你有何想法?” “不能打没把握的仗。”宋楚宜沉思一会儿看着宋程濡:“一定要把跟她们接头的人先抓在手里,日后闹出来了这就是证据。” 宋程濡笑着看她:“你想不想出去一趟探探底?” 宋楚宜微怔,看着宋程濡似乎觉得有些不可置信:“祖父您的意思是,叫我去吗?” “又有何不可?”宋程濡点头:“这审人的事情我不也交给你做了吗?” 六十七·惊马 三月三十,宋楚宜领着人轻车简从的去了位于八灯巷的志远镖局,果然利用蒋二勾出了志远镖局的二镖头齐圣元。 齐圣元当了几十年的镖师了,功夫练得很扎实,对付他费了不少的力气。 幸好跟着宋楚宜的都是宋老太爷特地挑出来的练家子,七八个人拿他一个,终于把他压服在了地上。 蒋二抖抖索索的被齐圣元踢得站不起身来,哭丧着脸撑着树站起来。 镖局的其他人倒是挺好打发,林海出头与他们不知说了些什么,很快就把这些拿着家伙准备大干一场的人都劝了回去。 宋楚宜隔着帷帽看了他们一会儿,转头带着人出了门。 “林总管。”出了门宋楚宜就叫住他,蹙眉道:“你叫几个人去租一辆马车,带着蒋二跟齐圣元经朱雀大街回府。” 林海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迟疑的问:“那您呢?” “我当然是照着原路走。”宋楚宜看了一眼带着标记的朱缨华盖车,回头冲着林海道:“不过,这些会武功的人可得跟着我。” 志远镖局既然会是联络点,怎么可能会只有一个齐圣元是端王的人?而他们既然会这么轻易就看着齐圣元被带走,自然是有别的准备。 以端王的性子,听说了此事一定会不惜玉石俱焚。 到最后这个齐圣元就会是出来顶包的替罪羊,被栽上一个与五夫人私通的罪名...... 到时候长宁伯府免不得还要吃挂落,甚至会被蜂拥而上的御史们寻出许多其他的罪名来...... 林海出来之时就被宋程濡吩咐过听从六小姐安排,此时自然已经没有异议,点了点头留下了六个人护送宋楚宜,自己带着三四人押着蒋二跟齐圣元绕过巷子,钻进一条小胡同里去了。 青桃扶着宋楚宜上了马车,已经隐约察觉出有些不对劲:“姑娘,是不是待会儿......”她很聪明,知道宋楚宜不可能无的放矢的叫林海押着人从别的路走,而且她们放着前面的朱缨华盖车不坐,却跑来坐后面这辆明显差了一等的青帷小油车...... 宋楚宜伸手将帘子挑开一条缝,看着马车渐渐经过了李记糖铺、嵌宝阁,心里开始慢慢计算起时间。 很快宋楚宜就看见周围的人群开始四散奔逃,有摆摊的小贩连摊子都来不及收就拔腿就跑。 四周响起人群惊恐的叫声,隐约还有人叫着说是有疯马....... 果然,这位端王殿下到了如今还是没改掉上一世的坏毛病,喜欢让疯马来撞人家的轿子。 宋楚宜勾起一抹冷笑,就听见巨大的碰撞声响起。 她们乘的这辆青帷小油车的车夫幸好技术精熟,险险的死命勒住了马,才没叫这两马车也撞上前面几乎已经粉碎了的朱缨华盖车。 青桃两只手都扒在把手上,饶是如此也鼻子也被撞了一下,痛的她眼泪都流出来。 “姑娘,您没事吧?”马车周围那几个懂武功的府卫迅速围拢在她马车旁边,询问她的情况。 幸亏有准备,马车四周的车壁都用厚厚的软毡包住了,宋楚宜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镇定摇头:“我没事。秦叔叔,您去前面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被她称作秦叔叔的壮实汉子果然上前去查看了一番,脸色有些差的回来告诉宋楚宜:“有匹疯马跑出来了,我们的马车躲让不及撞了个正着........” “去看看车夫有没有事,伤的重不重。先带他去附近医馆诊治。”宋楚宜心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然后就忽然冷了声音道:“派个人回家报信,我们在这等五城兵马司的人来。” 秦川有些奇怪这个小姑娘的反应,觉得她镇定的有些过分,却知道这样的处理方式挑不出毛病来,恭敬应是,叫人带了车夫去医馆,又让人回家报信,自己带着剩下的一个人守在她马车旁边。 周围原先还惊恐奔逃的人群渐渐围拢起来准备看热闹。 五城兵马司的人这回来的倒是挺快,言说要把人跟马一起带回去府衙。 秦川上前亮明了身份,五城兵马司的人却寸步不让,说是既然出了事还是要查个明白,要将两方一同带去查问。 说是说两方,另一方却只有一匹疯马。 五城兵马司的人这回真是殷勤敬业的叫人有些惊叹,秦川看出不对来,死守着也不肯让步,守在宋楚宜马车旁边等伯府来人。 五城兵马司的人强硬的态度分明有鬼,明知道这里面的是伯府的六小姐、他们上司的亲家,却仍旧敢这么肆无忌惮。 果然,五城兵马司的人不耐烦再跟秦川纠缠,竟然径直想要来拿人。 伯府的人还没来...... 青桃大惊失色,不由心慌的上前挡在宋楚宜身前,颤抖着看着马车前面的帘子。 “什么人?!” “大胆!五城兵马司奉命办事,谁敢阻拦?!” 外面显然是起了骚乱,宋楚宜以为是伯府来了人,伸手仍旧掀开一角,远远却只看见一抹霜色的衣袍。 秦川挣扎着脱开了五城兵马司的人,仍旧守在宋楚宜车前,挠头有些不解:“姑娘,似乎来了个.......来了个来头不小的小道士......” 小道士?! 宋楚宜眼睛一亮,随即就笑出声来。 满京城可哪里去找这么胆大,敢阻挠五城兵马司办事的道士呢? 这位太孙殿下可真是有趣,居然还做道士打扮? 片刻后外头就齐刷刷的响起问安声:“参见太孙殿下。” 周唯昭蹙着眉头在马上盯着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半日,又看了一眼那头的青帷小油车,回头有些不解:“不是说里头的是伯府的小姐,你觉得叫她去五城兵马司的办事衙门符合规矩?” 副指挥面露难色。 青桃松了一口气,高兴的回头去看宋楚宜:“姑娘,太孙殿下倒是个明白人。” 只是不知道,是当真碰巧遇上来替人解难的,还是早有防备? 宋楚宜脸上的笑意顿失,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六十八·兄长 不管如何,事实摆在眼前,伯府的车架分明只是路过之时遭受了无妄之灾而已,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要求宋楚宜这位伯府小姐去衙门本就是强人所难,现在又有太孙殿下震场,要宋楚宜一行人去衙门显然就更加不可能。 副指挥脸色难看,欲待要再说些什么挽回些局面,远远的却有马声嘶鸣,众人扬着脖子去看,却见正是位老熟人。 秦川面露喜色,兴奋的连声音都染上了几分精神,激动的向宋楚宜禀报:“六小姐,咱们大少爷来了!” 宋珏! 算算日子,他的确该差不多是这几天回京,应该是听说了消息马不停蹄的赶来了。宋楚宜脸上漾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宋家来了人,副指挥想带走人的想法基本就更加是天方夜谭,至此也不由得熄了心思,上前与宋珏见了礼。 宋珏先领人拜见了太孙,才不紧不慢的与副指挥核对了现场情况,又脸色严肃的道:“我伯府车架当街遭不明马匹冲撞,焉知是意外还是人为?才刚副指挥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是我妹妹毕竟是伯府千金,年纪又实在太小,要她去衙门却实在是说不过去。在下已经快马令人去了顺天府,想必待会儿顺天府便会来人......还请副指挥留下做个见证。” 顺天府?! 一下子就把事情闹到了顺天府,还把事情定义成或许有人诚心用疯马来冲撞伯府车架...... 副指挥拉长了脸,僵硬的点头。 宋珏也不再去管他,回头冲太孙施礼道谢:“舍妹年纪幼小不经吓,若非殿下转圜,想必事情难以善了,实在感激。” 宋家果然会教养子女,周唯昭若有所思,伸手虚扶一把,清俊的眉眼瞬间盈满笑意:“宋百户客气了,应该的。” 他瞥一眼前面几乎撞的粉碎的朱缨华盖车,脸上的笑意更加深了些许。 宋家这位小姐也是个有趣的,若是事发之时她坐的是前面这辆华丽符合规制的马车,那此刻可就不能全须全尾的等到她的兄长了。 知道人并未被端王得手,他也懂的见好就收,略一思索便告辞:“皇爷爷还等我有事,既然顺天府有人来,那我便先走了。” 宋楚宜因是闺阁幼女,并不需特地出来行礼。 宋珏领着人纳头便拜,将太孙送走,这才回头叫人检查马车。 索性宋楚宜的车夫停的快,马车并未遭受什么损伤,他隔着帘子问了青桃宋楚宜状况,才转头交代林海秦川等人停下等顺天府的信,自己却领人护送马车准备回府。 五城兵马司的人想要拦却苦没名目,又不敢真的与伯府硬碰硬,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宋府一行人瞬间走了个干净。 宋珏将她送至二门,来不及说上几句话就又带着人匆忙出去。 宋程濡已经等在了宁德院,见了宋楚宜先不忙问她问题,等宋老太太上上下下将她瞧了个遍确定了没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宋老太太也忍不住心有余悸,转头埋怨宋程濡:“幸亏是她机灵,否则......我就说这事不妥,怎么好叫她去做的......” 宋楚宜微笑着摇头:“祖母,我好着呢。并没受伤,之前马车四周都已经铺了毡子,前面还有一辆车挡着,只是被颠簸了一会儿。” 宋程濡摸着胡子点头:“我已经叫阿仁去了顺天府,这回这匹马的来路怎么也得给我查个清楚。大街上有疯马,五城兵马司的本来就脱不了关系,还想将受害人带回衙门,这满大街的人都看的清清楚楚。御史们又有事情做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来的太巧,态度也做的太明显了,不由得人不怀疑。 宋楚宜蹙着眉头将太孙出现解围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末了有些担心:“我总觉得殿下出现的时机还有地点都太巧了......可是他才回京不到半月,若是真的消息就灵通到这个地步,那可就太可怕了......” 这件事宋府也只有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并自己知道,大夫人她们就算是猜到了什么也绝不会往外说,她去志远镖局更是没有丝毫征兆,太孙怎么能得到消息并且凑巧的出现在那里? 宋程濡闻言不由沉默,他自然知道若是太孙出现与端王有关意味着什么。而且太孙还帮忙解了围,这是试探拉拢? “不管怎么样,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再说吧。”宋程濡叹息一声,觉得有些头疼:“现在齐圣元也已经在我们手里,他们若是想通过王瑾思来设局也是不能了。恐怕他们狗急跳墙要从我这里下手。” 又跟上一世一样,或者是军饷,也或者是贪污,从一个户部尚书身上找缺口确实是现在看来最可能的做法。 宋楚宜仔细将事情梳理一遍,忽然问道:“祖父,苏家抄没的财产,您都已经登记造册了吗?” 苏家抄家的时候家产跟账簿对不上,宋程濡还很是头疼过一阵子。 宋程濡福至心灵,也猜出这是个最好的攻讦点,点头笑的很有老狐狸的风范:“不枉我废寝忘食这月余,现在账目都已与查抄入库的对得上,上头还有陈襄的亲笔签名。若是我出了事,陈襄恐怕也逃不了干系。” 锦衣卫可不是好惹的,平时没事都虎视眈眈的等着咬下你一块肉来,何况是等你爬到他头上撒野? 端王纵然是天潢贵胄,可是那又怎样?早前的泰王、幽王何尝不是皇亲国戚,不照样被锦衣卫拉下了马? 宋老太太也松了一口气,借着锦衣卫的光,端王怕是不会硬啃他们家这块骨头了。 只是她仍旧忍不住有些心急,这一次是侥幸得了先机躲过了,下一次若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那可怎么办? “也不知太子的身体到底如何......”她说到这里,忧心忡忡的摇了摇头:“端王这样心急,恐怕真要变天了。” 宋程濡却比宋老太太平静许多,有些事你躲也躲不过去。何况也不是他一人有这样的烦恼,前几天兵部尚书家不也出了幺蛾子么? 六十九·告密 好歹眼前的燃眉之急是解了,宋老太太接连几天都绷紧的神经一放松下来就察觉到了涌上的疲倦。 人老了精神不济是很常见的事,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缓缓摆了摆手叫玉书上来替她揉肩。 宋程濡要去书房等宋仁跟宋珏的消息,见状就让宋楚宜也回抱厦去休息。 “晚间替你哥哥办接风宴,你先回去养养精神。” 折腾了一天,就是铁人也该累了,宋老太太也忙让她回去:“你祖父说得对,这里也不要你做什么了,你快回去眯瞪一会儿。” 宋楚宜依言应声,刚回抱厦绿衣跟红玉就担心的迎上来。她们倒是不知道宋楚宜的马车出了事,只是宋楚宜出去一整天了,又没带上她们两个,自然担心的不行。 宋楚宜笑着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问她们走了这一天可有谁来过。 绿衣脸色就有点奇怪,别别扭扭的像是蚊子在哼哼:“二夫人院里的于妈妈来过,说明日就是初一了,要去皇觉寺上香。说让您也去。” 她们现在有点草木皆兵,听见是李氏说的就吓得不行,最后还是许嬷嬷莫名其妙的将于妈妈打发走了。 这件事宋楚宜隐约听老太太同大夫人提过,说既然府里近来多有不顺,去皇觉寺上上香也好。大夫人到时也同去,李氏胆子还没大到敢在大夫人眼前动手脚。 红玉也附和:“要不然就不去了,就说您身子不好......” 宋楚宜摆摆手,她还得挑个时间出去见见青桃的父母,听听她们究竟探听到了什么消息。明日去皇觉寺就该是个机会。 她出门的机会少之又少,今日出门还是因为替宋程濡办事。而跟李氏沾边的事,她又不好跟宋程濡还有宋老太太明说。 “既然大家都去,我一个人不去也不好说话。”宋楚宜摇头:“何况还有大伯母在,明日应该是大哥哥护送我们,不会有事的。” 她下了决定向来不容易改变,绿衣跟红玉也就不再多劝,点点头伺候她梳洗更衣。 刚刚将脸洗干净,紫云就进来说是宝珠来了,又有些疑惑:“我问她做什么,她就是咬着牙一言不发。” 宋楚宜一时没想起这个宝珠是何方人物,等绿衣提醒才反应过来她就是宋玠跟前的大丫头、邱妈妈的孙女。 邱妈妈的孙女....... 宋楚宜眼神变了变,将手里的帕子交给绿衣,道:“那就叫她进来吧。” 宝珠比紫云还要小些,瞧着也大概就是十一二岁的样子,长得并不出彩,容长脸儿,长条眼睛,苦着一张脸站在堂前。 按理来说,跟邱妈妈有关联的人早就该被大夫人跟老太太清除了才是,怎么这个宝珠竟未被牵连? 似乎是看穿了宋楚宜此刻的想法,宝珠扯出一个难看的笑,略带嘲讽的道:“六小姐一定很奇怪我怎么没被抓起来......说起来还多亏三爷他宅心仁厚特特的为我求情,大夫人又看在我素日尽忠职守的份上,我才逃过一劫。” 宋楚宜耐着性子听完了,觉得宝珠这样话里带刺颇觉得可笑,于是便也应景的笑了笑:“所以你这是来我这里显摆你的能耐?” 宝珠余下的话就顿时梗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她看着宋楚宜古怪的笑了一声,语气怪异的道:“哪里敢呢?六小姐如今是老太爷老太太跟前的红人,谁不知道得罪了您就等同于得罪了老太爷老太太。” “你既知道,难道送上来就为了说这几句废话?”宋楚宜冷笑反问:“还是打算为了替你那干奶奶抱个不平?实话告诉你,眼下我正好事忙心烦,你若是真为了这等无聊小事来烦我,我可真就叫人拿了你去大夫人跟前。” 青桃也撑着精神在宋楚宜身旁伺候,闻言立即道:“宝珠姐姐你该知晓我家姑娘说的话可同其他姑娘们不一样,你既然找上门来,自然不会只是为了刺上几句叫我们姑娘不开心罢?即是如此,何不有话直说?” 有了这个梯子,宝珠的脸色到底好看上了一些,她犹豫了半响终于跪在地上,略带忐忑的看向宋楚宜:“不瞒六小姐,当初三爷给您挑礼物的时候本来是我经手,给您挑的是三爷亲自从外面嵌宝阁买的一只蝴蝶钗。后来干奶奶说五夫人觉得这礼物太轻,特地拿了一只玳瑁镶珍珠的镯子出来......” “五夫人她从未对三爷的事插过手,因此我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可是主子有命,我也没有办法......”宝珠观察着宋楚宜的脸色:“等三爷把镯子都送出去了,我才发觉那镯子是真的不对。可是我见您一直没上过手,就以为事情慢慢的也就过了。谁知从前几日起干奶奶她不见踪影,五夫人搬去了宁德院,她身边上下人等几乎全消失的干干净净,五小姐三爷身边的人也都换了一拨,我才明白是镯子事发了......” 宋楚宜沉吟一会儿,发觉宝珠还真是个聪明人。 三言两语把事情都推到了邱妈妈跟五夫人身上,这是怕秋后算账,先来寻门路了。大夫人那里她要是去了肯定是有去无回,老太太那里她攀不上,就想来最小的又是苦主的自己这里找找门道。 “你说的这些如今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宋楚宜哂然而笑:“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新鲜消息能告诉我。” 宝珠似乎就在等她这句话,几乎是冲向了她抱住了她的腿否认:“不不不,不止是这些。姑娘恐怕不知道,我们夫人,在四少爷那里也留了点东西呢。” 在宋琰那里?! 宋楚宜勃然色变,顾不上踢开她立即就低头盯着她问:“你说什么?!” 宝珠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这位六小姐对唯一的同胞兄弟还是有心,她十分会看人眼色,知道此刻不是卖关子的时候,忙道:“是真的,这件事做的隐秘,只有我同邱妈妈知晓. ....” 七十·恶意 宋楚宜不能忍受任何人在宋琰身上动手脚,别说本来就有深仇大恨的王氏,就算是宋毅也不行。 上一世宋琰就是被王氏跟李氏一起送进了鬼门关......想起上一世的事,宋楚宜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冷意。 她冷笑了两声,仔细想想居然发现自己恐怕已经知道王氏那个毒妇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宝珠跪在地上瞧她,见她从最开始的震惊过后便一直一言不发,心里有些打怵,试探着喊了她一声:“六小姐?” 宋楚宜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着她。 那目光雾蒙蒙的,完全同其他小姐们一望就知情绪的眼睛不同,叫人压根猜不着她此时情绪。没料到年纪这么小的宋楚宜居然能修炼到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地步,宝珠有些吃惊,接下来本来在心里打好了腹稿的话也不由得说不出口。 再隔了一会儿,宝珠已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几乎擂鼓一样响,终于有些控制不住,直起身子来看着宋楚宜有些急切:“六小姐,我真的没有说谎。” “我知道。”宋楚宜点头,心情似乎完全没受此事影响,还轻笑了一声才开口问她:“我来猜猜五婶叫你放了什么在四少爷那里。” 猜?!这种事天才猜得出来!世上可以害人的东西何其多?宝珠本能的有些想发笑,觉得眼前这位六小姐脑子恐怕有些不对劲。 宋楚宜却已经缓缓站起了身,原先还如同含着雾气的眼神猛然转利:“是不是宫里的东西?!或者......是端王的东西?” 宝珠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往后一坐,只觉得脑子轰隆炸响,一片混沌。 这怎么可能?! 宋楚宜看她表情就已经确认,不由有些想要冷笑几声,王氏从来就这么没长进,上一世的手段这一世还提前用。 只是这回不能用世嘉大长公主来说事了,恐怕配的得是另外的天潢贵胄。听说端王的郡主如今已经差不多四岁了...... “你我都知道你会来找我图的是什么。”宋楚宜收敛好情绪,转头淡淡的看着她:“现在我给你一条出路。” 宋楚宜居然当真能猜出五夫人在宋琰那里放的是什么东西,宝珠只觉得心都缩在了一起,以为宋楚宜定然不会再如她所愿上钩了,现在听见宋楚宜这么说,宝珠心里就先松了一口气,头点的飞快:“我走我走,六小姐给我指条明路?” 宋楚宜点点头,叫她仍旧回去当差,其他的事情暂时不用管。 等她半信半疑的走了,青桃脸色有些差的问宋楚宜:“那四少爷身边的那个东西,咱们就不管了吗?若是被人发现了......” 当然要管。 现在宋琰的处境与上一世又不可同日而语,上一世的宋琰才能平庸,在伯府里只能跟庶子一样领普通的差事做,宋毅另外又与李氏育有两个嫡子。 而宋家家长们又都已经作古,作主的人自然不会顾得上宋琰。 可是这一世,宋琰到如今还是宋毅唯一的儿子,宋家做主的还是宋琰的亲祖父。 王瑾思把主意打到宋琰头上来,加上本身就一身骚的旧事,逃不了一个死字。 可是这些都远远不够。 若是宋琰身边的人都够可靠的话,这些脏水完全泼不到宋琰身上。 李氏在宋琰身上从来就不曾尽心,若说真的有哪里是尽心的话,大概就是真的********真心实意的想把他给养废。 她坐在椅上想了半日,终于觉得没必要这么便宜李氏。 没有李氏的默许甚至纵容,王氏身边的人不可能能渗入到宋琰身边。 叫宝珠直接把这事闹到宋程濡跟宋老太太那里,固然王氏是讨不了好,可是李氏却只会得到一顿申饬。 这样轻描淡写的惩罚当然不够,这样好的把柄当然用在最恰当的时机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她左思右想,决定亲自去宋琰那里看看。 说起来宋琰回来已经差不多一月有余,她却第二次来他房里瞧他。 宋琰的居所设在二房边上的一座二层小楼,周围并不见花树,多的是香樟银杏这样的绿植,瞧着古朴大气。 只是她却扑了个空,宋琰并不在院子里。 宋琰屋子里的管事嬷嬷一个多时辰之后才姗姗来迟向宋楚宜告罪,脸上却并没慌张,带着几分随性:“哥儿去了夫人房里,想是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老婆子便回家去了一趟。” 承认的倒是爽快,她自认如今已经是李氏的人,对宋楚宜这个前妻留下的嫡女并没几分尊敬。 宋楚宜没动气,含笑点点头轻轻揭过了,又去瞧其他伺候的人。 宋琰旁边有四个大丫头,如今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虽说年纪还不很大,一个个的却都打扮得极是精致。 最大的那个叫柳绿,上来端个杯子都端不稳,摆着小细腰气喘吁吁,捧着胸口一副西子捧心的怯弱模样。 其他的三个也都金贵的像是别人家的千金小姐,针线拿不动、宋琰的四季衣裳也一问三不知,倒不像是来做丫头的,是来做少奶奶的。 她心念一动,笑着转头去看许嬷嬷:“嬷嬷,我记得原先弟弟身边伺候的不是这些人。只是我竟不知,管事嬷嬷也可以随意置换的吗?” 许嬷嬷从未见过主子房里乱成这样,一双眉毛差点都皱在了一起,沉着脸摇头:“自然不能,想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宋琰分明带回来不少崔家的人,前阵子还看着在眼前伺候,此刻却通通不见。若说中间没李氏的手脚,真是打死人也不信。 宋楚宜目的达到,也就不多留,只是出院门的时候回头再往里面望了一眼。 柳绿跟珍珠两个已经在院里打起秋千玩了,那个管事嬷嬷也大摇大摆的坐在屋里上首的椅子上叫着要人倒茶,活脱脱一副老祖宗的架势。 她脸上一抹讥诮的笑直达眼底,领着脸色铁青的许嬷嬷还有青桃红玉回了抱厦。 七十一·不速 第二日清早,许嬷嬷便伺候宋楚宜穿戴完毕,催促着她喝了汤就去宁德院请安。 宋楚宜刚同老太太说完几句话,大夫人二夫人就随后进门来了。 今日因为要去皇觉寺进香,大夫人一早就起来准备出门事宜,眼底有一层淡淡的乌青,瞧着很是疲乏的样子。 二夫人却精神奕奕,白腻的脸上透着红光,耳朵旁边缀着两只碧玉耳坠,越发显得她面若银盆。 宋老太太问了出门准备的东西,就点头道:“你去了寺里,带着几个丫头都叫元空大师给瞧瞧。另外也记得替出嫁的姑奶奶们都添上一份香油钱。” 出嫁的三个姑娘还都是大房的姑娘们,大夫人自然含笑应是。 宋老太太想了想又问她:“珏哥儿媳妇可还好么?” 李氏心里就突的跳上了一跳,忽然想起女儿当初告诉自己黎清姿大概是有喜了的事来。若是平时也还罢了,在宋毅已经去赴外任的此刻,她忽然又觉得这个消息很有些刺耳-----最近老太太可没少因为子嗣的问题拿捏她...... 大夫人却并没有多高兴的样子,含着一丝忧虑摇了摇头:“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身体弱成这样.......先前就说是有些不好,太医来瞧了开了药吃了好了一阵,这几日又不舒服起来.....” 黎清姿毕竟是她的侄女,若是于子嗣上有碍,她觉得对不起儿子之余又有些内疚,早知道就找个好生养的了...... 宋老太太也叹了一声气,半响才道:“既是如此,这回也别叫她出门了,好好躺着吧。明日再找千金科的太医来瞧瞧。” 当着宋楚宜,有些话大夫人也不好多说,勉强笑着应了是。 宋楚蜜等人也都陆续来请安。 宋楚宾最近身边都换了人伺候,虽说比以前的邱嬷嬷等人尽心不少,也对她尊敬不少,可是五夫人这几日都不见踪影,邱嬷嬷等原先伺候她的人也都消失了个干净,她心里很有些忐忑,一路低着头不敢开口答话。 这性子实在是太不惹人喜欢了,宋老太太目光沉沉的看了她半响,决意要催促大夫人早些将宫里请来的女官们迎进府来教规矩。 准备停当,大夫人就领着她们出门,之前出过疯马的事,大夫人特意点了十二名家丁陪着,宋珏也领了四人跟从。 皇觉寺在京城东郊,伯府车架出了城两个时辰之后方才到。 知客僧早就已经闻讯迎出来,恭敬的将大夫人等人迎进寺里。 京城的达官贵人每逢上香多有清寺之举,一是怕人来人往冲撞了女眷,二也是为了安全着想。这回皇觉寺也早于昨日就贴了告示说今日闭寺。 大夫人净手上香,正要询问方丈什么时候有空讲经,就听金铃说是宋珏进来了。 宋珏脸色有些不好看,进门来看了看众人,径直上前同大夫人道:“五城兵马司副指挥的夫人同咱们亲家太太一同来了。” 这么巧?! 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大夫人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知道宋楚宜的马车在路上出了事还被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为难的事,此刻她向来有些讨厌的萧夫人还跟这位副指挥的夫人一同来皇觉寺...... 李氏却看了一眼宋楚宜,目光颇有些阴晴不定。 人都已经到了门前,难道她们还真的能装不知道不成?大夫人忍了忍气,看着旁边知客僧一脸为难,便放缓了脸色笑了笑:“这也真是巧了,虽然我们提前净寺,但人家一片向佛之心也不好阻挡,幸好也都是女眷,并不妨碍什么。师傅们随意就是。” 知客僧松了一口气,忙点头应是,转身出去招待了。 没过一会儿外面就有消息说是萧夫人同方氏特意来道谢,大夫人早有准备,也就叫人迎了进来。 萧夫人脸上带着笑意,一进门就先与大夫人同李氏见了礼,又拉着大夫人笑:“难怪今日临出门时喜鹊叫,原来我竟与亲家您碰到一起了。” 又引着方氏上前与众人见礼:“这是五城兵马司副指挥的夫人,与我一同来的。” 方氏同大夫人见了礼,张嘴就问:“不知府上六小姐今日可来了?” 果然是目的不纯,大夫人看了她一眼,不甚热诚的笑了:“方夫人认识我家小六?” 萧夫人有些紧张的看了看方氏,想要打圆场:“方夫人说是昨日听副指挥说了府上六小姐在路上遇上了疯马,有些担心。” 大夫人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方夫人有心了,我家小六并没什么事,就是受了些惊吓。” 到底还是没说来还是没来。 萧夫人一眼就从众人堆中认出了宋楚宜,笑着朝她招招手,指名道姓的喊了一声:“六小姐,快过来我瞧瞧。” 她回去之后听说过宋楚宜如何叫萧四娘吃的亏,心中却总觉得这是因为宋楚宜身边有宋老太太的人伺候的缘故,并不如何把她当回事。 她这么叫了,又是长辈,宋楚宜不好当没听见,笑着上前福了福。 方氏眼疾手快的一把将她拉到身边,上下打量了一回就笑:“果然长得就透出一股机灵劲儿,怪道昨日那么惊险的场面都没把你吓倒。我家老爷回来之后夸的了不得,说你比我家那个已经进了国子监的小子还聪明些。” 大夫人忍了忍,到底忍不下去,瞥了她一眼蹙眉道:“方夫人说的哪里话?她小孩家家的聪明什么?若不是有家丁府卫护着,还不知是怎样。就是后来,那也是托了太孙殿下的福才免去了一场无妄之灾,跟她又有什么干系?” 这么小的小女孩,要是多智近妖的名声传出去可不是好事,多的是扯得上干系的幺蛾子。 宋楚宜也低着头有些腼腆,一副受了惊的小兔子模样:“今日大伯母特地带我来进香压惊的......方夫人谬赞了。” 方氏脸上笑意一滞,看了看大夫人又看看萧夫人,强笑着作势打自己:“是我说错了,就是觉得六小姐年纪小小难得的镇定。” 七十二·试探 萧夫人一直试图跟大夫人搭话,大夫人却并不热衷跟她做戏,不断回头差人去看看元空大师是否得空了。 这明摆着就是赶客的意思,方夫人跟萧夫人都如何听不出来?可是二人来的目的就是冲着宋家,自然不能这么轻易就打退堂鼓,只好做出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方夫人还笑着道:“您不知道,元空大师的师弟最近来了,听说他师弟也是得道高僧,很有智慧。我也是来了几次都扑了空这才知道,所以今儿又来了,就指望着能沾了您府上的光,见上大师一面。” 也不知道她要见的是哪个大师,大夫人心里浮躁顿生,心中又担忧这位萧夫人也跟宋家的事有关,又担心到时候宋楚宣要受挂落,心里就越发的生了悔意。 早知道这个平阳侯府的萧夫人这么不知事,真是死也不该把女儿嫁过去的。 可现在就算是要后悔也是不能了,她深深的望了萧夫人一眼,将宋楚宜叫到身边亲手拉着,冲她们颔首笑:“既是如此,我再差人去瞧瞧看大师得空了没有。二位夫人到现在恐怕也没来得及去佛前进香吧?我们也就不耽误您二位了。” 不管在家里是怎样,在外头大家代表的都是宋家的脸面,二夫人也察觉出了些不对劲,也拿了帕子压了压嘴角笑道:“大嫂既是这样说,我就带着几个丫头去更衣。这天气渐热,又坐了一路的马车,恐怕到时候见罪了大师。” 大夫人满意点头。 话说到这里,萧夫人跟方夫人就算是再厚的脸皮也不好继续呆下去,只好有些不甘愿的起了身。 方夫人看着站在大夫人身边低眉敛目的宋楚宜,仍旧带着和煦的笑意:“这只见了一面,就觉得与六小姐特别投缘,这也是我们二人的缘法,不知日后能否跟六小姐多亲近亲近?” 宋楚宜低头不答,只微笑着。 大夫人声音不自觉的提高:“她小孩家家的,能有多少出门机会?一年到头怕也见不到多少次,方夫人这话说的偏了。” 萧夫人深怕再说下去要闹出什么事来,半拉半拽的把方夫人拽出了门。 “你说你说的都是什么话?”萧夫人有些生气:“我早说宋家人并不是好应付的,你说的那些话不是叫人起疑吗?” 方夫人先前在房里的笑意消失殆尽,整张脸阴郁得有些吓人,她回头看着萧夫人有些不耐烦的反驳:“不然还能怎么样?!刚才要不是你指出来,我连她们六小姐是哪个都摸不着。宋家人也太谨慎了!” 萧夫人也感叹着点头:“谁说不是呢?她们家的女眷个个都成了精,在外头温和有礼落落大方,关起门来在家里却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比谁都牙尖嘴利。要找她们的错处,可难着呢。” “再难也要上。”方夫人脸拉的老长:“实在找不到机会,就硬抢吧。那个宋楚宜一定要到手。当时宋家分明是先去了志远镖局,后来回去的却只有这宋楚宜,说她跟王爷的事没关系都没人信,纵然是不关她的事,她既是从那里回去,总该知道些细枝末节。” 硬抢?! 萧夫人有些不赞成摇了摇头:“这不成,她们府里出来的可是大少爷......” “那就杀了。”方夫人眼里厉色顿显:“她们好不容易出个门,再错过可就没了。再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若是那东西真丢了,咱们谁也活不了!” 萧夫人震惊的看向她,脸上带着吃惊跟不满:“你疯了?!” 方夫人瞥她一眼,冷笑道:“我疯了?你眼下还有别的办法?你可知道若是齐圣元手里的东西落到宋家手里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萧夫人后知后觉的发觉事情并没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震惊万分的退后了两步,满头大汗都来不及擦。 “可是......”萧夫人有些慌张,心里更是没底:“可是他们带来至少二十个府卫.......这事情哪里有那么简单,若是一个不好没做好,漏了痕迹......” 方夫人沉思一会儿,看了一眼厢房,转头吩咐自己的侍女:“你立即回去一趟,替我传几句话给老爷。” 她说着,领着萧夫人并众人进了自己的厢房,屏退了左右吩咐刚才的那个侍女:“一定要将我的话原话带给老爷,快去吧。” 萧夫人已经吓得有些站不住了,心里深深后悔自己掺合进了这事。 可是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何况方夫人说的没错,之前疯马的事情五城兵马司已经在宋家人心里被记了一笔了,副指挥敢这样对待宋家,他们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不疑心自家 ?就算撇开这些都不谈,端王也不会给他们退路走了...... 方夫人吩咐完了侍女,回头看着萧夫人:“待会儿在她们跟前说话小心些,别引起她们怀疑。下山之时要经过一段崎岖山路,我们的人会埋伏在那里动手。” 不管怎么样,先把人抓在手里再说,也算是对端王那头有个交代。 这个小丫头分明就不简单,哪里有年纪这么小的姑娘单独出门的?还那么巧去的就是端王殿下的地方,还抓了人...... 她信了邪才会相信大夫人说的真的是托了太孙的福,说起来太孙去那里又是为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开口替宋楚宜解围?难道是想拉拢宋府? 她下定了决心,看着萧夫人再一次强调:“不行,我有些不放心。他手里能调动的人不多,你也送个口信回家去吧。” 萧夫人瞪大眼睛本能的想要拒绝,不想让丈夫被拖下水,可是她又明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犹豫半响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我这就叫人回去,只是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提前回府去?若是我们的人还没准备好她们就跑了,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快趁她们梳洗完毕了过去陪着聊聊天。”方夫人不假思索:“另外去个信给元慧大师,叫他与元空大师论经尽可多拖些时候。” 七十三·准备 大夫人松了一口气,疲累的自己去更衣梳洗了,打听了元空大师要下午才得空,就又吩咐姑娘们都各自去休息一会儿。 这次来寺里居然被萧夫人跟方夫人找上门来,而且事情瞧着就不简单,她颇有些力不从心,却只能等到回去之后再同宋老太太讨主意。 想了想,她特意叮嘱金环:“你去六小姐那里一趟,叫她只管休息好,别担心其他事情。” 最近一阵子宋楚宜在府里的地位水涨船高,金环再也不敢小瞧,闻言忙应是去了。 宋楚宜才刚换了衣裳就听说外头有人找,她蹙了眉头脸色有些莫名。 之前本来安排了青桃的父母在寺里候着的,可是眼前的情况显然不适合再继续问话,她早已吩咐青桃叫买通的小沙弥将青桃父母放出寺去了。既然不是大夫人的人,又不是本来有联系的青桃父母,那究竟是谁来找她? 红玉也有些奇怪:“她说是奉命来的,问她是有什么事却不肯说。只等在外头一动不动,我瞧着有些古怪。” “你去问问她究竟是什么事,若是不说......”宋楚宜牵起嘴角笑笑:“若是不说,你就说我们要去找大人了。” 红玉依言去了,回来脸上神情很是奇怪,有些疑惑的道:“姑娘,她说是她是奉太孙殿下的命令来问姑娘一些事情的。” 只有一面之交的太孙殿下? 宋楚宜脸上的笑意慢慢冷淡下去,太孙瞧着就不是多糊涂的人,自从昨日那场意外过后也不见有什么动静,怎么忽然会追到这寺里来?何况以他的身份,就算是有事要问,大可以坦坦荡荡的召人去,连宋程濡也不得不应召,还需要叫个使女鬼鬼祟祟的来找自己一个小女孩? “你去叫她进来。”宋楚宜想了想,终于决定见上一见这个使女。 不一会儿红玉就领进来一个穿着宫装的女官,梳的也确实是宫里最近时新的发髻,带着女官帽。 生怕别人怀疑她不是宫里的人似地。 宋楚宜看她一眼就将目光放在远处,似是不经意的问道:“不知姑姑说奉命找我,奉的是谁的命?” “奉太孙殿下的命。”那女官一副倨傲模样,见面对宋楚宜也不过点头颔首而已,闻言就似有些不耐烦:“太孙殿下想问问姑娘,昨日去的是哪里?又为何要去那里?贵府与志远镖局又有何渊源?” 宋楚宜使了个眼色给青桃,缓缓站起身朝她走过去,就近打量了她一眼就道:“太孙殿下怎么这么不知礼,哪里有进门不拜长辈就来见我这个小辈问话的道理?何况太孙殿下若是想知道这些,直接去问我们长辈不就行了?” 她拍了拍手掌,屋外就忽然涌入一群粗壮的婆子一拥而上,将那女官扑倒在地上。 “大胆!”那女官被几个婆子压得死死地动弹不得,嘴上的气势却半分未减:“你明知我是何人,居然还敢对我动手?!” “若你真是宫里女官,我自会由我祖母带着去御前领罪。”宋楚宜瞥她一眼,挥手叫众人将她押着去了大夫人房里。 金环一进门就瞧见这一幕,惊得站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是宋楚宜瞧见了她,先笑道:“这下可真是巧了,刚好要过去,姐姐先去同大伯母说一声吧。” 大夫人没料到寺里居然还能混进人来装女官,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心中又涌起阵阵后怕。这若是混进来的不是女官,是个男的......再或者去找的不是宋楚宜,是别的姑娘...... 这样一想,她忽然暴怒起来,二话不说先叫金铃等人将那人狠狠的修理了一顿,又着人去外面通报宋珏。 宋珏想的却比大夫人还要更多一些,他找了几个粗壮的婆子将那女人绑起来用棉被包着打了一顿,又叫了有经验的嬷嬷审问。 起先那女人还死扛着不招,到后来就渐渐的支撑不住,终于将知道的都一股脑儿的倒了出来。 原来,她是奉了方夫人跟萧夫人的命,先来宋楚宜这里探底的。 更叫大夫人跟宋珏心惊的是,方夫人跟萧夫人居然还留有后手-----若是宋楚宜不上钩跟着女官出去会见所谓的‘太孙’,晚间下山的时候还有埋伏...... 宋楚宜也不由惊出一身冷汗,这位方夫人倒是真的狠得下心。 “欺人太甚!”大夫人拂袖站起身来狠狠地朝那女人踹了一脚:“你们简直胆大包天!” 现在生气也无济于事,宋楚宜蹙眉看向宋珏:“大哥,现在我们该早做准备才是,她们要是知道人在我们这里了,难保不狗急跳墙。” 宋珏总共也就带出来了二十余人,要保护这么多姑娘小姐真是有些吃力,尤其是对方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人的话,那简直就毫无胜算。 “分头派人回家报信。”宋楚宜想了想,立即下了决心:“派几个信得过的人,分别回去报信。一定要叫祖父知道此事,祖父他会有决定的。” 她看出来宋珏想要自己回去的想法,忙拉着他劝他打消这个念头:“外头情况不明,若是她们目标不仅仅是我,还有大哥哥你,那你此去就正中了她们的计了。无论如何,皇觉寺是名寺,里头武僧什么的也有许多,我们只要呆在这里一日,他们就要对我们的安危负责。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我们的安全。” 大夫人被宋楚宜说的脸色发白,忙也过去拉着宋珏道:“对对对,小宜说的有道理。你可不能去涉险。” 宋珏有些吃惊的看向宋楚宜,没料到她小小年纪考虑的竟如此周详,同时心里却大致有了决定,闻言就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只是这寺里既然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混进不明身份的人,说不定就有内鬼。他们送进来的素斋还有点心你们都要小心检查,点的香跟蜡烛也都要经过查验之后再用......眼下非常之期,还是小心为上。” 七十四·瓮中 宋珏是宋家倾尽心力培养的下一任接班人,无论是从哪方面来讲都是出色的。一旦事情有了眉目,他就能迅速的寻出最合理的解决办法。 大夫人对儿子的安排深以为然,立即着手把能用的上的人手全部动用起来。把自己身边得用的两个嬷嬷分别派去了宋楚宾跟宋楚蜜那里坐镇,李氏那里也叫金铃过去了。 做完这些她仍有些不放心,问宋楚宜要不要将所有人都聚集起来比较好,方便保护。 宋楚宜摇摇头,眼下情况不明,众人聚在一起不去休息反而会惹方夫人她们怀疑,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心里有些防备就可以。 一盏茶后宋珏回来说人已经分头派回去了,中间还有寺里的几个和尚出来过问过,问为什么要动用马匹,宋珏随口胡诌了个理由糊弄了过去。 “看来这寺里果真是有他们的内应。”宋珏心里有些发沉:“他们胆子也真是大的有些可怕,居然在皇觉寺里弄鬼。” “大哥,我看还是要派人先盯住方夫人还有萧夫人她们带来的人,以防她们又有别的事端要生。”宋楚宜看了一眼被堵住了嘴绑了扔在一旁的那个女官,问道:“你带来的人还有多少能用?”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确该先去摸摸敌人的底,宋珏立即同意:“手上现在还有十三四个人,我叫几个人去盯着她们带来的人,到时候我们也不至于像聋子瞎子一样没个准备。” 将近正午,寺里的知客僧过来说是饭菜好了,问她们是出去吃还是送来各人房里。 大夫人自然是想将饭菜全部都送去各自房里凑合着吃一顿,免得再生什么是非。可是偏偏有人不识趣,知客僧前脚刚来,后脚就有人报说方夫人萧夫人来了。 连个饭也不舍得叫人好好吃!大夫人耐心差点用尽,到底还是听从了宋珏跟宋楚宜的建议,答应跟方夫人她们一起去外面吃饭,也好过打草惊蛇。 方夫人跟萧夫人仍旧带着满脸的笑意,大夫人也就不好再继续板着脸,温和的问了她们怎么这么快就又过来了的话,就提议说是一起去用素斋。 方夫人跟萧夫人自然是巴不得这一句,萧夫人还笑着说了几句趣话:“说起来,二娘她极喜欢寺里的素斋,每回来都要用了中午饭或者点心才肯回去。” 听见她提起自己女儿,大夫人心里更是一阵酸一阵苦,如今萧夫人这样行事,日后宋楚宣的出路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她心中更加埋怨萧夫人,但是却更加沉得住气了几分,就算是为了女儿,她也得把这件事处理的妥妥当当,叫女儿日后能在宋程濡夫妇面前得几分怜惜。 席间方夫人状似无意的问了几句宋楚宜的事,大夫人就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忙大倒苦水:“别提了,将近午时了宫中来了个女官说是奉了太孙殿下的命来问我们小六事情的,我们小六口舌笨说不清楚,我们又不好唐突了那位女官,打算待会儿下山之际将那女官一同带回家,先问过了父亲母亲再做打算。” 萧夫人心里立即就突的跳了一跳,面色有些难看的看了方夫人一眼-----方夫人原先是不同意派人去套话的,是她自己不死心,觉得若是能不动用人马伤人就最好,打算死马当作活马医看看能不能从宋楚宜那里套些话,甚至干脆把宋楚宜骗出来......没料到现在人也折了进去。 幸亏那人是自己跟前的心腹,不担心她会反水,否则确实是误了大事了。 方夫人似笑非笑的也回看了她一眼,不甚在意似地将话题又扯向了别处,倒是与大夫人聊的挺投契,直到午休时间才又分开了。 萧夫人自觉做错了事,再也不敢提别的意见,亦步亦趋的跟在方夫人身后。 方夫人自顾自的走出了一大段路才猛地回头,控制不住似地在萧夫人脸上狠狠地甩了一个巴掌。 萧夫人被打蒙了,她好歹是个侯夫人!而方夫人再怎样也不过是她丈夫下属的妻子而已!连个爵位都没有的人敢打自己这个一品诰命?! 她半日才反应过来,一把摔开了方夫人的手,怒道:“你疯了?!” “你简直蠢的要命!”方夫人的眼睛瞪得滚圆,看着萧夫人像是要吃人:“我说了多少遍叫你别自作主张,你就是不听!现在打草惊蛇,要是叫她们发觉出了什么不对,我看你有多少条命去跟王爷交差!” 她说的声色俱厉,且咄咄逼人,萧夫人原先满肚子的怨气顿时化作乌有,连连后退,一点侯夫人的气势都没有了。 方夫人顾不上跟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说话,回头去吩咐人盯着宋府的人的一举一动。又叫萧夫人尽快去联络平阳侯萧鼎,叫他到时候一定要带着人来接应。 事到临头没有别的路可走,若是今天不能把宋楚宜抢到手,一切就都毁了。今日不成功,便成仁! 萧夫人哭丧着脸去了,她如今没胆子不照着方夫人的话去做。 方夫人望向宋家人所在的厢房,眼里燃着熊熊火焰。 于此同时,宋珏与大夫人终于接到宋程濡的来信。 大夫人看完了信,先是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才有些担忧的问:“寺里不是说有她们的人吗?我们这么做不会被人发现吧?” 宋珏沉思了一会儿,问了宋楚宜的意见,二人皆觉得计划可行。 皇觉寺毕竟是皇家寺庙,且既然宋程濡既然这么安排,自然有这么安排的道理。只要小心谨慎一些,想要做到瞒天过海也是不难的。 何况宋程濡指定了人,这人就一定是靠得住的。 宋珏当机立断,叫人盯死了方夫人萧夫人的一举一动,自己去求见了监寺大师元觉。 此时方夫人萧夫人尚不知道,她们等着螳螂捕蝉的时候,黄雀已经在后头张开了翅膀露出了尖牙,只等待时机瓮中捉鳖。 七十五·捉鳖 未时刚过,方夫人跟萧夫人的眼线就得了消息,说是宋府的人已经在套马准备下山。她们的确是叫元慧大师拖的太久了,宋大夫人她们很可能是等的不耐烦了,或者是因为那假扮的女官起了疑心,才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府去。 方夫人叫人再三去探,问明了她们那边随侍的知客僧,得知大夫人确实是提前去向监寺捐了香油钱,又点了长明灯,然后提出要提前下山,不能再继续等元空大师。 幸好平阳侯萧鼎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已经准备停当,人手俱都已经埋伏在了崎岖的十里坡。副指挥方登也领了一百人沿线布置了,专等宋家人下山,就打算一网打尽。 终于要来了,萧夫人激动得有些颤抖,回头看了方夫人一眼,不甚有主意的问道:“咱们是不是现在马上就下山去?” 二人并没想过要如何善后,只要宋楚宜到手,宋珏死了,宋家自然方寸大乱。而端王在那个时候早就已经能抹平所有痕迹了。 “现在去太早了。”方夫人看她一眼,转身向宋府那边的厢房而去:“咱们先过去看看人到底是不是真的要走。” 做事情还是要有始有终,不然若是宋家人没下山,岂不是叫人扑了一场空? 方夫人跟萧夫人两个人过去的时候宋府的人正在往外搬姑娘们的铺盖行礼,见了她们草草一礼。还是一个得力些的婆子有些为难的上来致歉:“大夫人才刚带着二夫人并小姐们上了马车,恐怕是没法儿接待二位夫人了。” 方夫人笑着摇头,依着门槛往外看见华丽衣袍一闪,大夫人闪身进了马车,脸上笑意就更盛,回头道:“说的哪里话?我们也是前来告辞的,元空大师到现在都没得空,我们家里又有些事情急着回去。没料到宋夫人倒是先走了,也怪我们没先递个消息过来。” 那婆子又与她说了几句,就忙着催人整装上车,自己也领了另外几个婆子分别上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下了山。 萧夫人松了一口气,一颗心至此才落回了肚子里。萧鼎手上至少有三五百人,再加上方登领着的一百人,将近六百人,就是踩也能把宋家这几十个人踩死。 当实力太过悬殊的时候,有些担心就没有了必要。 她呼出一口浊气,想象着到时候宋家落败之后的场景,再想象萧鼎日后进一步升官,甚至可能成为端王的左膀右臂,日后可能青云直上,心里就快意许多。 到时候萧四娘不必远嫁,她们想怎样作践宋楚宣就怎么作践,哪里还需要像是上一次那样跑到宋家让人打脸?! 二人一起乘车回了京城,商量了之后决定聚在平阳侯府等候消息。 四月初的天气开始渐渐回暖,一弯月高悬在夜空上,将崎岖山路照的如同白昼。 平阳侯萧鼎耐心的等待那些惹眼的灯笼渐渐的进入了自己的包围圈,才举着火把带着人一拥而上。 他满心以为宋家人此刻应当是鬼哭狼嚎四散奔逃,谁知等来的却是宋珏的冷笑。 “等你多时了,亲家公。”宋珏冷笑着望着他,像是在看等待已久、马上将要被收入囊中的猎物。 萧鼎心中一惊,却来不及思考其他,甚至不敢再去看宋珏的眼睛,高声下令捉拿逃犯。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死命把宋家人全部拿下。 谁知就在此时变故突生,宋珏稍一挥手,宋家长达十五辆马车里就纷纷钻出全副武装的军士来。 而根据萧鼎原本得到的消息,这些马车上坐着的全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宋家女眷! 他瞪大眼睛,觉得此事太过不可置信,一时竟惊慌不定的不敢再上前。 而更让他神魂俱裂的是,为首的马车车门打开,下来的竟是宋程濡跟镇南王! 宋程濡老当益壮,不用人扶就自己跃下马车,抚着胡子看向萧鼎,眼里情绪涌动,许久之后才叹了一声。 这一声将萧鼎惊得面无人色。 宋家居然早有准备! “别拿鸡蛋碰石头了。”镇南王缓缓将他们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萧鼎身上:“圣上有旨,派我前来捉拿擅离职守滥用职权的五城兵马司指挥萧鼎!” 圣上有旨?!宋程濡居然一举将此事闹到了当今圣上跟前!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萧鼎面无人色脸色难看到极点,手上缓缓用力将刀收紧,再看了一眼对面乌压压的人头-----人数不多,大概也就两三百人的样子。 而自己这边却足足有六百人,硬拼的话也不是一定没有胜算。可若是真的投降,等着他的可就是顺天府或者是锦衣卫的诏狱...... 他咬牙下了决心,回头看着暮光闪烁的下属们,用尽自己所有力量将音量提到最高:“别听他们胡说,咱们是奉命前来捉拿逃犯的!他们通通都是逃犯!兄弟们,拿下他们,重重有赏!” 到了此时还在负隅顽抗,萧鼎恐怕在里面陷得没法脱身了。 宋程濡跟镇南王对视一眼,达成了共识。 战! 镇南王遗传了他祖父跟父亲的骁勇,手下的军士们战斗力极强,且都训练有素,基本上指哪打哪。 而五城兵马司的人毕竟平时疏于训练,很快就露了颓势。 萧鼎冲在最前,一马当先的斩杀了两人,咬牙红着眼看向宋程濡跟镇南王。他不能投降,不能认输,若是他赢了,大可随意给这些人栽赃罪名。他们在这里守了大半天,没见别的车架经过,宋家女眷肯定还在寺里,到时候他们只要再回寺里把那些女眷也给拿下,就万事大吉了。 而若是失败,他只能是死路一条,平阳侯府也就完了。 镇南王冷眼看着场中情景,大手一挥,场中军士纷纷后退,后排弓箭手纷纷补上,举着弓箭冷冷的对着萧鼎一行人。 “放!”镇南王一声令下,顿时万箭齐发。 不断有人应声倒下,短短一盏茶时间,萧鼎那边已经死伤近百人。 七十六·弃子 这是一场注定早就要失败的战斗,萧鼎看着那边不断涌来的弓箭手,终于明白败局已定,不甘的想要抹脖子自杀。 可是就连这一点企图也被早有准备的宋珏打断,宋珏的骑射练得极好,一箭出手只是稳准狠的将他横在脖子上的刀打飞,萧鼎却丝毫无损。 镇南王喝了声彩,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笑,回头去看宋程濡:“宋老果真是教孙有方啊,假以时日贤侄必成大器!” 宋程濡也面露骄傲,同时又涌出深深的后怕跟庆幸来。 若是没有宋楚宜,宋珏可能早就死了,纵然是不死在去勘察地形的路上,也会死在今日萧鼎的刀下。 宋家的继承人,是宋楚宜一力保下来的。 他看向萧鼎,目光中似有惋惜不舍,又有狠厉绝情,半响才冲镇南王道:“时候不早了,还是早做了断吧。这些人通通都抓了,送去顺天府。” 普通的这些官兵自是送去顺天府的监牢,萧鼎跟方登却是必须要去诏狱或者大理寺的。 镇南王点头,自去料理。 宋程濡留在原地同镇南王善后,吩咐宋珏去接大夫人跟宋楚宜等人回府。 现在在他眼里,宋楚宜的命恐怕就算是比宋珏差一点价值,也差不到哪里去了,对她的安危,宋程濡是十分上心的。 元觉将宋家一干人等安排在寺里戒律堂***外都有武僧镇守,安全问题并没有丝毫疏漏。他跟皇亲国戚打惯了交道,深刻的明白其中曲折。 宋珏去的时候大夫人正急的团团转,见了他如同见了定心骨,强自镇定着问了情况,才安排人去叫已经睡熟了的李氏等人。 宋楚宁根本没睡,她天生对阴谋诡计就无比敏感,很明白这种情况意味着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梦里发生的事里没有这一件,她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为何堂堂伯府女眷为何要避人在寺里到月上中梢的时候。 而更叫她心烦的,是她从头到尾都不能参与事情的发展,可是宋楚宜却好像可以。 大夫人无论去哪里都时时刻刻的带着宋楚宜,连晚上来了戒律堂也没给宋楚宜分配单独的房屋休息,而是把她带在身边。 仅仅凭着老太太的情分,不能足以叫大夫人做到这一点。 这说明宋楚宜本身就被大夫人看重的价值,可是到底是什么呢?她看着站在大夫人旁边被宋珏宝贝一样问长问短的宋楚宜,目光幽深。 她们终究还是披着月光一路奔驰回了京城,奇怪的是城门竟然还并未关闭-----这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说明出事了的征兆。 宋楚宁看向宋楚宜所在的马车,脸上的表情隐在月光里看不清楚。 宋老太太半夜都不敢合眼,听说宋珏他们已经回了府才把吊在喉咙的一口气松了,赶紧叫人将大夫人宋珏并宋楚宜一起叫到宁德院来。 大夫人没料到出趟门差点丢了命,在车上听宋珏说了之后发生的事,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此刻见到宋老太太,就算她素来镇定,也忍不住有些后怕的流了眼泪。 倒是宋珏跟宋楚宜都仍旧一副镇定模样。 宋老太太知道她受了惊吓,好言好语的安慰了她一番,叫她回去休息了。 大夫人也明白自己在这里确实说不上什么话,点点头依言退了出去。 宋老太太将宋珏跟宋楚宜都看了一遍,确定她们没受伤,才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幸亏没事,萧鼎跟方登真是吃了豹子胆了!” 宋珏扶着她坐下,宽慰道:“祖母别气,现在他们两人都已经落在镇南王手里,镇南王已经连夜将他们移交大理寺了。” 说到这里,他又免不了回头看了一眼宋楚宜。 当初其实说好交给锦衣卫的,可是宋楚宜建议宋程濡将人送去大理寺。 这短短一****已经领略了这位六妹妹的不同寻常之处,对她不敢小瞧,也明白她这样说必有深意。 “说起来我一直都想夸祖母这里真是琅嬛福地,将六妹妹教的这样通透玲珑。”宋珏看着宋老太太:“简直像个智多星。” 大周虽然对女子甚是捧着,却也不过是比前朝好上一些,仍旧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信条,宋楚宜聪明成这样,未必就是福气。 宋老太太晓得他的意思,淡笑着摇头:“你可别学你父亲那一套,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你瞧瞧你二姐过的什么日子?有能力的,还分什么男子女子?”她笑了一笑,招手唤宋楚宜到了身前,又转头道:“何况你这妹妹本就天赋异禀,倒也不全因我之故。” 这也认同了宋珏的一部分说法,承认自己对宋楚宜有教导过。 宋老太太又问宋楚宜:“依你看,这事可能牵扯出端王来?” “难。”宋楚宜目光沉了沉,摇头道:“祖父接到消息,漳州出了倭寇扰民,端王连夜出京了。” 连夜出京?! 宋老太太跟宋珏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沉。 “平阳侯跟五城兵马司副指挥已经是弃子了。”宋楚宜脸上微微带着冷意:“陈襄素来同宫里司礼监的兴福交好,兴福又是端王之前府里的长使......我之所以建议祖父将他们送去大理寺,就是怕他们两个都来不及说话就先被锦衣卫整死了。” 而大理寺卿好歹是太子一党,会尽力从萧鼎跟方登嘴里挖出些消息的。 宋老太太对宋楚宜的聪慧早已没有感觉,宋珏却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宋楚宜居然都能看的清楚,她甚至能分得清楚官员之间的纠葛跟各自所属,多少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都看不清楚这里面错综复杂的联系,仍旧要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左右逢迎?宋楚宜却能分的清楚,这份心思当真是胜过常人十倍。 宋程濡跟宋老太太是花了多少心思来教导她?她甚至可能比宫里的贵妃还要懂的多! 七十七·秋后 四月的京城冷热适宜,既没六月的酷暑也没有二月的严寒,伯府早前栽种的桃树终于争先恐后的开花,将伯府点缀得极为漂亮。 宋程濡忙活了一夜终于回到府里,两鬓霜白徒添几分沧桑,虽然铲除了萧鼎跟方登,但是他脸上并没多少兴奋之色。 今日早上,内阁下了公文,苏义被判斩首,秋后执行。而苏家老太太因为大义灭亲首告有功,与苏府其他女眷都免了死刑,只是忠义将军府是没得住了,她们要回太原老家。 宋老太太叹息一回,却也没太多心思跟精力来同情这位昔日有几分交情的老姐妹-----不管苏老太太是否知情,之前的苏义却真的是想拉伯府下水。 “遣人去问候问候吧。”宋老太太叹息半响终于还是道:“好歹她最后也算是给我们提了个醒。她年纪又大了......” 宋程濡也无意与妇孺为难,听老太太这么说就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若是那位陈姑娘恢复的差不多了,叫她去见上一面也是好的。” 陈锦心估计是苏老太太最放心不下的,叫她去见见苏老太太也算是个慰藉,宋老太太点头同意,吩咐玉兰去告诉三娘准备准备,脸色凝重的问起宋程濡萧鼎跟方登的事来:“此事已经上达天听,按理来说该是清查的时候。为何圣上却似乎并不愿深究......小宜说方登跟萧鼎如今都已经是弃子,他们就不会为了保命反咬一口?” 宋老太爷摇了摇头,萧鼎跟方登没这个胆子。 以端王钻营多年的人脉网,他们若是敢供出端王,只会死的更快。反而咬紧牙关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反而还能有一线生机,不至于全军覆没。 “端王如此阴险狡诈,若是有朝一日真能践祚九五,就是我等抄家灭族之日了。”宋老太太感叹一声,不由回头看着宋程濡:“太爷心中可有打算了?” 接连几件事情下来,端王拉拢宋家的计划失败,背后的阴谋诡计也没能实施成功,以端王的性格,日后真有得位的一天必然会秋后算账。 所以,伯府只能倾尽全力阻止端王壮大。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眼前萧鼎的事情处理完。 萧鼎跟方登现在狗急跳墙,一定会按照之前的计划攀咬伯府。幸好早有准备,伯府现在手上有五夫人并齐圣元等人,还有萧夫人派来的女官在手,都是实打实的证据,只要把这些人交出去,五夫人不敢供认端王,一定会把责任都推到萧鼎跟方登手上,萧鼎跟方登这回是活不得了。 也算是斩断了端王的臂膀,况且经此一事,其他打伯府主意的通通都要重新在心里掂量掂量。 “以秦必平的手段,萧鼎最迟明日就要开始攀咬。除了王瑾思三人,其他人都全部处理掉吧。当年王瑾思的嫁妆单你都清理好了?” 宋老太太点点头:“不该有的东西都已经清理干净了。只是这样把王瑾思推出去,不知道太后那里是否能轻易甘休?” 荣贤太后对这个养女真有几分感情,当然,这也是因为毕竟王瑾思是她侄女的缘故。 宋程濡不屑的笑了。 在后宫、后宅里荣贤太后或许尚且能掀起风浪,可是事关前朝,哪里有她感情用事的余地?当今对之前泰王之事仍旧耿耿于怀,怎么肯放过又出来兴风作浪的王家人? 在决定了事情怎么办之后,宋程濡仍旧把宋楚宜叫到书房,决定问问她的意见。 “祖父打算写请罪折子。”他摸着自己的胡须看着镇定自若的孙女,心中既满意又骄傲:“为官者当修身齐家平天下,而我连齐家尚且做不到,实在不堪为户部尚书,因此决定上书请辞。” 宋程濡以官身接任爵位,勤勤恳恳经营四十余年,在宦海沉浮多年之后修炼得比狐狸还要聪明几分,他做每一件事都有他这么做的道理。 宋楚宜想了想,忽然笑了:“祖父这一招以退为进的确精妙。等过阵子大理寺卿给您洗清了冤情,圣上一定会看见您的无辜。” 王瑾思要勾结外人对付伯府,这不能怪伯府。 当年是太后硬要做这个媒人,把这位难伺候的主儿送进了长宁伯府,现如今这位不安生的罪臣后人居然还反咬了长宁伯府一口,勾结外人来陷害自己的婆家兼恩人。 而且还把两朝老臣、功臣之后的宋程濡逼到辞官的份上,不仅皇帝会觉得愧疚,天下的文官也不会允许。 见宋楚宜果然懂自己的意思,宋程濡满意而笑。 “自古多少乱子都是祸起萧墙。”宋程濡感慨的看着自己的孙女:“可宋家有了你,后宅当可稳固了。” 他看着这个之前并不被自己待见的小孙女一步一步的算准了每一件事,也看到她维护宋家及宋家人的决心。 至此,宋楚宜已经得到了自己祖父、宋家实际上的掌权人的全部信任跟喜爱。 基础已经打好了,之后她可以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忍住心里的雀跃欢呼,镇定的冲宋程濡点头。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她会走的很稳,直至完成自己的目标。 “对了祖父。”她忽然想起已经连夜出京回漳州的端王:“您想好怎么应付这头狼了吗?” 野兽被刺伤了之后,总会先****伤口,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咬断猎物的脖子,端王无疑就是这样的野兽。 宋程濡摇头,但是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沉重之色-----端王这次被伤的不轻,短时间内麾下的苏义、萧鼎方登接连折损,虽然这些事并不足以将他一网打尽,却也损耗了他不少元气。 至少最近这段日子,是不需要担心他再起幺蛾子了。至于之后的事,谁说的准呢?这封请罪折子递上去,当今圣上心里的秤自然会称出个公道的。 趁着端王势弱的时候,伯府大可以趁着皇帝的恩典休养生息。 七十八·心术 萧夫人等到太阳下山,等到月上中梢,再等到天光发白,仍旧没有等回萧鼎。 她一遍一遍的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毕竟萧鼎带足了人手,只要把宋楚宜抢到手,把宋珏跟那些女眷都给斩草除根,到时候再推出几个替罪羊去顶锅等死,萧家就能继续富贵下去。端王到时候也会帮他们把痕迹给清干净的。 可是她一直等到太阳下山,也没等回来萧鼎。 这下就是傻子也察觉到不对了,她惊慌失措的喝退了前来卖乖的大儿媳妇,连声吼着人去方登家里寻方夫人。 现在平阳侯府已然跟方登那里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方夫人素来比自己有主意,她控制着自己发颤的手,等着方夫人前来。 可是陈嬷嬷回来却说方夫人已经不在府里了。 “不在府里?!”萧夫人惊得站起来,不可置信的连连发问:“怎么可能不在府里?她不在府里能在哪里?!” 一个女流之辈,莫非还能飞了不成?! 陈嬷嬷讶异于自家夫人这样失态,有些无措的垂下了头。 萧夫人心里却乱的像一团麻,她想不明白同样是后宅女眷的方夫人除了方家还有哪里可去。尤其是在这样特殊的情况下,萧鼎跟方登情况未明,她觉得靠得住的盟友忽然消失了...... 她枯坐半响,终于反应过来如今该要打探消息,可是做贼心虚,她又不敢亲自上宋家去......幸好,幸好还有一个人,她舒了一口气,叫人唤来宋楚宣,要她回家一趟。 从前提到回娘家就会惹萧夫人一顿闲话,现在萧夫人竟主动叫她回娘家,宋楚宣百思不得其解,许久才反应过来。 平阳侯世子夫人颇有些委屈,今日她听说萧夫人不知为何一夜未睡,早早的就熬了参汤送去给她补身体,谁知却没得好脸色,还平白挨了一顿训斥。 现在萧夫人还吩咐自己准备车马送宋楚宣回伯府,她心里憋了一肚子气,觉得肚子坠坠的直疼,强撑着打发了人送宋楚宣回去,就哼哧哼哧的躺在床上生闷气。 宋府若是出了事,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可现在是多事之秋,她不能直接用人出去到处打听,只好让宋楚宣回娘家去探探口风。 萧夫人揉着额头坐在榻上,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快,叫人坐卧不宁。 昨晚一晚上都忙着担心跟忙乱,居然忘记了尚有个宋楚宣还在平阳侯府,宋老太太听着嬷嬷来报说是宋楚宣回来了,头有些昏昏沉沉的。 事到如今,平阳侯府已经跟伯府撕破了脸,且必定是要倒霉的,可就是苦了宋楚宣...... 大夫人拉着女儿只是掉泪,看向宋老太太的眼神都带着祈求。 千金难买早知道,要是早知道萧家存着这样的心思,要是早知道萧夫人是这样的人,要是早知道萧鼎还敢牵扯进储位这样的大事...... 宋老太太闭了闭眼睛,终于决定狠下心告诉宋楚宣前因后果。 “你也晓得你婆婆是什么样的人,只是我没料到她这么胆大......”宋老太太亲自拉了宋楚宣坐在自己旁边,见她吓得簌簌发抖,心里也是不忍:“可是若是这回她得逞了,你母亲乃至于你哥哥,通通就都遭了秧......” 宋楚宣的眼泪断了线似地掉下来,拉着宋老太太直哭。 她没料到萧夫人竟会下这么狠的手,居然还直冲着她的亲生母亲跟同胞兄长。 “祖母您别说了。”她擦了擦眼泪,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死过一回:“这样无情无义的人家,不值得我再回去。求祖母做主,让我跟萧衍和离。” 她嫁进萧家整整两年多,对上恭敬公婆,对下友爱手足,谁知到最后不仅没换来一句好话,竟还让他们变本加厉。 萧衍平日里是个浪荡公子,不仅在府里多有通房,在外面也不安分,这些她通通能忍,可是要把主意打到她娘家...... 宋楚宣从心底溢出一声冷笑,那可真的是打错了主意。 听见宋楚宣这样说,宋老太太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一直担心这个孙女儿太软弱受不得这样的刺激,更担心她会傻到陪着萧衍一起流放吃苦,现在看来,宋楚宣软弱是软弱,却还是能分得清利害。 宋大夫人也连连点头,抬头看向宋老太太:“事不宜迟,母亲,我这就上平阳侯府去......” “不用。”宋老太太微微摇头,带着十足的笑意:“这件事情不用咱们自己动手,自然会有人出来替我们主持公道的。” 四月初五,户部尚书宋程濡在金殿上脱冠除带,亲上请罪折子请罪,要告老辞官。 百官哗然。 四月十五,平阳侯萧鼎案闹开,大理寺查明萧鼎跟方登滥用职权擅自调动驻防兵马,于京郊试图对长宁伯府女眷行凶。且此案性质极为恶劣,萧鼎还同当年的成国公遗孤王瑾思有勾结,试图构陷长宁伯府。 一时之间朝中风起云涌,无数弹劾萧鼎跟方登的折子堆到了御前。 四月十九,圣上亲自下旨,平阳侯萧鼎、五城兵马司副指挥方登滥用职权坑陷大臣,还擅自调动兵马行凶,着秋后处斩。 萧家跟方家的财产没入国库,男丁流放岭南,女眷发卖为奴。 同时又连连召见宋程濡予以安抚。 四月二十一,圣上下旨擢升宋程濡为文华殿大学士、入阁、兼调任吏部尚书。 同时皇后做主,令宋楚宣同萧衍和离,并亲赐宋楚宣黄金一百两、白银一千两以示安慰。 大夫人这才算是信了宋老太太的话,怔怔的呆坐了半天,虽为女儿的将来感到担心,但到底又为女儿脱离了虎口觉得高兴,又喜又忧的呼出一口气。 李氏听见此事却惊得差点咬掉了舌头,当天她去皇觉寺本还有别的目的,却通通被大夫人给搅黄了,她还以为大夫人故意为难,却没料到竟还经历了这样的惊心动魄。 宋楚宁却把眉头皱的死紧。 这件事跟宋楚宜脱不了干系,她想起当时宋珏跟大夫人对她异常热络的态度,心中咯噔一声。 七十九·出府 困扰伯府许久的问题终于得到解决,宋府上下都洋溢着喜气。 虽然大夫人有些为宋楚宣的将来担心,但是到底女儿之前在萧家过的也不好,且萧衍也不是多么本分安分的人,大夫人也就渐渐的放松了心情。 因着宋程濡升官入阁,宋府门庭若市,往来车架络绎不绝。 大夫人着实忙了好一阵子,又前来跟宋老太太商量办宴会的事:“之前就提过要办,谁知一路拖下来已经拖到了四月底了,再迟一些就有些不像。” 宋老太太也点头,与她商量起了宴会的细节。 伯府伺候的下人最近走路都带着风,脸上洋溢着兴高采烈的笑意,只是这喜气丝毫不能影响到宋楚宁。 她如同一只困兽一般陷进了噩梦里,左思右想也不明白到底问题出在了哪里。 若是按照梦里的轨迹去发展,那宋楚宜到现在也不过就是一个傻乎乎的等着被养废的的羔羊而已,可是现在明显事情没有照着梦里的去发展。 萧鼎的事情一闹出来她简直心都凉了,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大夫人跟宋珏对宋楚宜异常热络的态度还历历在目,叫人怎么能不疑心这件事跟宋楚宜有关系? 可是若是真的有关系,又是为什么?宋楚宜在事情里到底起的是什么作用,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她觉得自己如同走进了一个死胡同,进不去也出不来,许多事情如同一团乱麻将她困在了其中。 若宋楚宜真的像自己所想的一样与萧鼎的事有关,那以后对付宋楚宜的难度显然不可与往日同日而语。 她攥着拳头,圆润的指甲深深的陷进了肉里也不觉得疼,半响后才猛然站起想叫人来问问宋楚宜究竟有什么异常的变化。 可就在此时她才猛然察觉,她们在宋楚宜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信任并且得宋楚宜器重的人了。事实上从黄姚跟汪嬷嬷被赶走的那一日起,宋楚宜身边就防的密不透风。现在她们还想探听她身边的事情简直难如登天。 原来不知不觉里,宋楚宜已经强大到这么可怕了。 她心中忽然升起些惊惶,想要去同李氏讨个主意,可是等到她换好了衣裳过去,却被于妈妈挡在了门外。 于妈妈带着些为难又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不断的安抚她:“夫人现在正有些事要忙......小姐要是闷得慌的话不如去找五小姐玩一会儿?等晚间吃饭了,我再过去请您。” 宋楚宁心中一滞,忽然觉得又没什么可与李氏说的。最近李氏将她拒之门外的次数越来越多,多数时间都泡在了宋琰的身上。 她一心一意的想要给宋琰当个慈母,似乎忘记了自己还有个亲生女儿需要教导跟关心。宋楚宁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转头毫不留恋的往外走。 于妈妈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送了几步唉声叹气的回来,觉得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回去劝劝李老太太再同夫人谈谈,叫她不好疏忽自己的亲生女儿。 宋楚宁转头去了宁德院,换做平时的话她是从不踏足宁德院的抱厦的,每回来她都能察觉到宋老太太对宋楚宜与自己的区别,以她的性子总觉得这是莫大的讽刺。 可是这会子不得不来。 宋老太太对她的态度向来是好的,见了她来忙让人上了点心跟****,笑呵呵的问她身边可跟了人,有没有告诉李氏。 宋楚宁乖巧的都答了,喝了****就上前揽着宋老太太的胳膊:“祖母,我要找六姐姐玩,她好几天都没空找我啦。” 宋老太太微愣,随即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那可真是不巧了,你六姐姐出门去啦。这几天都不在府里。” 宋楚宁做出一副失望模样,乖巧的点头之于心里的惊慌却更甚。 在没有任何长辈陪同的情况下,宋楚宜居然可以得到允许出门?! 红玉也有一样的担心,她看着靠在引枕上悠闲的自家小姐,一边给她分茶一边抱怨:“虽然您有主意,可毕竟也没个大人陪着,这样出门多名不正言不顺啊?” 宋楚宜失笑看向她,见她颇有些不赞同,便道:“以后这样的日子多着呢,再说咱们哪里名不正言不顺?祖母不是都同意了吗?” “虽说如此,可是去通州庄子上毕竟不是小事。”红玉据理力争:“那里虽说是个别庄,谁知道到底怎样?若是乌七八糟的,您可怎么住?再说咱们又没带多少人,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那可真是后悔都来不及。” 红玉向来想的多,再加上经过了萧鼎的事,更是谨慎了不少,这次出门青桃跟绿衣都雀跃不已,唯独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宋楚宜笑着摇摇头:“不行的,这趟一定要亲自出来才放心。” 上回在皇觉寺本来约好了青桃的父母,谁知后来横生枝节没谈出个所以然,宋楚宜决心这回好好的问一问。 况且徐嬷嬷出去庄子上也快两月了,曾捎过消息进来说有了些眉目,她正好趁机把消息综合一下,看看哪些可用。 青桃也笑嘻嘻的过来拉了她,岔开话题:“反正都已经出来了,你就好好陪着姑娘玩一阵不就得了?老太太早就派人去知会过庄头了,那里一定收拾的利落齐整,你就算不放心其他人,难道还不放心徐嬷嬷不成?再说护卫也不用担心,这回陪着的可是秦大叔,他带够了人手。老太太都不担心,你瞎操心什么?” 红玉没话好说,叹了一声气不说话了。毕竟绿衣闹着要来都没来成,自己既然跟着来了,还是得在小姐跟前好好伺候周全才行。 宋楚宜看着外头渐渐挂上树梢的太阳,淡淡的露出一个笑。 崔氏的死是一根刺,横在她心里从上一世到这一世,这回她就要好好查个清楚,把这根刺连根拔起来。 等着吧母亲,很快我就会还你一个公道。 今天云文档坑了我一把,存文都丢光了.....真是哭都没眼泪,不知道是不是电脑不同的原因,也不知道明天去存文的电脑上能不能找到,叹气,伤透了心。 八十·凶杀 宋楚宜一行人出了城,到傍晚才算是摸到了通州的边。 天色已晚,若再不加紧赶路,到通州的时候恐怕就伸手不见五指了。而夜晚向来是叫人心生恐惧的,秦川皱起眉头催促人快走。 出来之时不仅宋老太太千叮咛万嘱咐,就是宋程濡跟世子也再三叫他要护好这位六小姐,千万不能出损失。他丝毫不敢放松。 好在紧赶慢赶之下,一行人总算是进了通州,周围许多扛着锄头的佃户们披星戴月的往家赶。秦川松了一口气,考虑到今日已经在马车上颠簸了一日的宋楚宜,叫人渐渐放慢了速度。 可是刚拐过了豆各庄,眼看着就要到地方了,忽然却涌出来一大帮子人,奔逃着往自己这个方向来。 秦川吓得魂不附体,立即叫护卫围住了宋楚宜的马车,自己却打马上前找到了其中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 “长宁伯府的?”那少年显见得有些吃惊,怔忡了一会儿才笑:“真是无巧不成书,哪里想到在这里还能碰见熟人?” 熟人? 秦川怔住,不知道少年说的究竟是何意。 许嬷嬷早下了马车,问清楚情况后就隔着帘子告诉宋楚宜:“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附近都有官兵.......怕是碰见哪位高明在办事。” 红玉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看着宋楚宜的眼神颇有些哀怨。她就知道跟着自家小姐出来不可能风平浪静,好嘛,还没进别庄呢,这事情就紧跟着来了。 “秦总管不必惊慌,你不认识我,我却识得你。”那少年哈哈大笑,一袭锦袍在月色下越发将他衬得飘逸出尘:“听宋珏说秦总管武艺了得,下次有机会可要多讨教讨教。” 眼前人居然能报得出自己的名字,且听着似乎同宋珏很熟,秦川更加摸不着头脑,却知道少年并无恶意,便拱手而笑:“大人实在过谦了,不知是哪位高明?在下奉命送我家小姐去别庄休养,还请大人通融通融。” “好说,在下叶景川。”叶景川遥遥朝宋府车架望了一眼,唇边笑意加深:“镇南王府同长宁伯府向来是通家之好,既是碰上了伯府姐妹,很该由我送上一程。” 居然是镇南王的嫡次子叶景川!秦川闻言便本能的想要拒绝:“看二爷带着下属似乎在办事,不好耽误。这回出来带的护卫也足够了,很不必麻烦二爷。” “不麻烦。”叶景川惬意挥手:“秦总管你有所不知,今日豆各庄发生凶杀案,凶手将李教谕一家八口人全部杀了。此等丧心病狂之人逃脱了,还不知要惹出多少祸患来。以防万一,还是由我带着人马护送你们过去吧。” 凶杀案?秦川闻言脸色有些不好看,想了想朝叶景川拱手,回去问宋楚宜的意见。 红玉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忍不住拽紧了青桃的衣袖。 宋楚宜也有些吃惊,没料到一来就碰到人家正好在查灭门惨案,更没想到查案的人竟是镇南王嫡次子,现任府军卫百户的叶景川。 可是她转念一想就点头答应了叶景川的提议,他说的没错,伯府带出来的护卫虽然足够,但是若是真碰上那些将人灭门了的丧心病狂之徒恐怕应付不过来。 叶景川饶有兴致的看着秦川隔着马车同车里的人请示,目光中渐渐露出兴味来。 前几****听父王说伯府有位六小姐很是特别,小小年纪就计划周详的策划了萧鼎事件。现在看秦川对这位小姐如此言听计从,看来自己恰好是碰上了。 他见秦川点头,就挥手叫属下府军将宋楚宜一行人围在中间,护送她们进了定福庄。 伯府别庄前早有张叔跟徐嬷嬷领着一些帮工佃户打着灯笼等着了,脸上都一脸焦急的样子。 总算是安安全全的到了别庄了,秦川松了一口气,赶忙过去对叶景川道谢。 可还没等他转身呢,张叔就跌跌撞撞跑了上来,喘着粗气说别庄也出事了。 “在咱们这里帮工割麦子的长工死在了后院井里......” 秦川顿觉大限将至,张大嘴巴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倒是一直带着闲适笑意的叶景川换上了凝重表情,蹙眉问道:“何时死的?可知道凶手是谁?” “不像咱们本地人......”张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只觉得晦气至极:“当时那长工正搬了长凳去厅里准备收工的,不知怎的从厅里蹿出一个人来就把他给抹了脖子......” 宋楚宜在马车里听的清楚,却忽然想起来刚才说的李教谕一家被灭口的事情来。 红玉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吓得手都有些发抖,她想劝宋楚宜转头回京城,想想却又怕瞎灯黑火的碰见那些凶手。 青桃也有些担忧,别庄里出了人命,可还怎么住人? 里头若是还藏着什么心怀不轨的人,那还得了? 此时也顾不得其他了,宋楚宜想了想,吩咐青桃过去请叶景川。 青桃不敢耽误,二话不说的就跳下马车去请叶景川。 叶景川此时已收起懒散,闻言不由想摇头,可是想起之前父亲的话,转念一想就跳下马到了宋楚宜马车跟前。 “我听说李教谕家被灭门是在未时,可是世兄带人来这里却整整已经驻扎了三天。”宋楚宜开门见山:“不知世兄是否已猜到凶手是谁?” 叶景川脸上最后一丝玩味也收敛得干干净净,目光复杂的看向马车,似乎是想透过帘子看清楚里头坐的人究竟是何模样。 他许久没有回话,宋楚宜却似乎不甚在意,紧跟着又问道:“李教谕那边被杀是未时,我们庄子上出事却是申时,不知道其他地方会不会也流窜着这些不轨之徒随时等待作案?” 豆各庄离定福庄还是有些距离,凶手能在这么接近的时间作案,说明根本不止一两人。若是有预谋的,那现在整个通州都估计危险了。 宋楚宜努力回想了上一世此时该发生的大事,心里隐隐发慌。 八十一·入侵 若是宋楚宜记忆没有出错,上一世的此时,通州爆发鞑靼之乱,数百名鞑靼暴兵经紫荆关流窜入通州,烧杀抢劫,无恶不作。 永顺跟宋庄镇的男子被几乎杀光,老弱妇孺俱都藏在祠堂里才躲过一劫。 没料到出趟门还能碰上这样的大事,宋楚宜有些无奈的苦笑。 这毕竟不是在后宅之中耍耍嘴皮子就能解决的事,她望一眼车外黑蒙蒙的天,陡然觉得自己仍旧很渺小。 叶景川垂着头整整一盏茶的时间,才叹了一声气。 这位长宁伯府的六小姐,看来果真不是一般人,一个小女孩的嗅觉居然这样灵敏,真是叫人不得不吃惊。 他转身看着自己的属兵,挥手下令:“去五十人搜索庄子内的可疑人员!再留一百五十人围住庄子出口!” 当务之急还是要把别庄清理出来,有个落脚的地方。 宋楚宜不由点头,隔着车帘吩咐秦川:“秦叔叔,您带着张叔拿着佃户帮工的名册,一个个的对照过去。务必要人对的上名册。” 她身边还有红玉青桃等人,庄子里的佃户很多也是拖家带口,安全是重中之重。 秦川点头,立即领着张叔拿了名册去庄子里跟官兵一同搜查。 “不知世兄接下来有何打算?”宋楚宜静默一回,忽然开口:“依我看,此事事关重大,当早日报上朝廷。” 通州仓库存放着至少够京城一两年的粮食,若是出了什么乱子,谁都担待不起。 上一世通州的事被司礼监的兴福拦了下来,并没上报,直到后来仓库被烧,永顺宋庄被破,事情才传扬开来。 此事震惊朝野,兵部迅速采取了对策,调了三大营前来灭火,可是已经为时已晚,虽然诛灭了那七八百鞑靼暴兵,却让为首的几个贼首溜走了。 叶景川直至此时才算相信宋楚宜真的聪明到了如此境地,竟猜到了事情的关窍。 此时庄子已经搜查完毕,张叔跟秦川认真跟官兵对比了一遍名册,果然抓到了两名不明身份的人。 而那两个连汉话都不会说的人,一看就知并非大周人士。 宋楚宜心里的猜想被证实,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此时要再回京城显然不是合适的选择,说不定走到半路就被那些鞑靼暴兵袭击了。 她拿起帷帽戴上,由青桃扶着下了马车。 然后她终于看见了叶景川,这还是前世今生第一回,上一世她困在内宅之中,叶景川在十四岁之时就去了福建,后来终于成长为一代智将。 叶景川长得跟他嫡兄叶景宽有几分相似,清瘦、眉目俊朗,剑眉鹰目,是大周朝最流行的美男子长相,此刻他也正朝宋楚宜望过来,眼里带着些探究,更多的却是震惊。 原来这位六小姐年纪最多也就七八岁的样子,身高最多也就到他的腰往上几寸...... 他正发愣,宋楚宜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世兄会提前领着人来到这里,说明对此地情况早有了解。”宋楚宜仰头看着他:“可眼下看来,事情似乎脱离了世兄的掌控。” 是,他一路追着人过来,那些人却狡猾得很,纷纷四散逃窜,化整为零,他的人却不好分开去追..... 叶景川有些烦躁,他自然也知道此事若是闹大,结果会如何。 也正因此,更不能将事情闹大,牵连实在是太广了,紫荆关守将袁虹首当其冲就要遭灾,而袁虹却正好是他的亲舅舅...... “通州乃军事重地,更有天下最大的粮仓在。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宋楚宜加重语气,眼前这个少年毕竟还没有经过战争洗礼,对事情的估量远远没有日后的那般精准理智,她定了定神,斩钉截铁的道:“而今日李教谕一家的事只是开端。此事必须立即上报朝廷,刻不容缓” 此时叶景川身边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终于点了点头,接过了宋楚宜的话:“百户,这位小姐说的极有道理。此事应当立即上报!” 叶景川看向宋楚宜,眉头紧蹙,似是还在犹豫。 宋楚宜不由摇头苦笑,叹息着看向他:“还有一件不能轻忽的事,听说太子正在京郊巡视猎场,若是这帮人流窜到了那里......”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俱是心中一跳。 叶景川终于下定了决心,立即转头吩咐自己左右:“领兵三十,立即入京如实向父亲大人禀报!” 宋楚宜也转头看向秦川:“秦叔叔,劳烦您跟着一同进京,将此事禀报给祖父!此事刻不容缓,我的安危有世兄在,并没问题。” 秦川已经听出事情严重,虽还是担忧宋楚宜安全,却知道事情紧急只有自己能办,咬着牙点了点头。 叶景川目送人去得远了,转头看着宋楚宜半日,才拱手施了一礼:“多谢六小姐一言惊醒,否则我就要酿下大错了。” 宋楚宜摇头,叶景川旁边的那个儒生显然是他父亲或者是他的门客,瞧着就是个头脑清醒的,就算自己不提醒他,到时候这个人迟早也想得到。 只是,她稍微为通州的百姓跟自己争取了多一点的时间而已。 果然,几乎是她话音刚落,那个儒生就一脸凝重的建议叶景川去找通州知州:“中、南、东、西四所粮仓实乃重中之重,若是出事就一发不可收拾。须得同知州商量,叫四县知县分别领了人严防死守!再加派人手在通州境内巡查,发现可疑人物一概诛杀!” 这件事就非得叶景川亲自去跟知州商量不可了,叶景川点头,给宋楚宜留下一百人,自己率人去同知州商量了。 张叔惊得脸色发白,大滴大滴的汗沿着额头腋下滴落。 还是徐嬷嬷镇定许多,亲自上前来扶了宋楚宜:“不管怎么样,既然庄子里都搜遍了,还是先进去才安全。” 张叔这才反应过来,抹了一把汗顾不上其他就立即让人卸了马车,将马牵去喂食。 秦川将带的十七名护卫全部留下,此刻他们也都紧跟在宋楚宜身后。 八十二·秘辛 前面的豆各庄已经遭殃,别庄里也出了命案,防卫就成了如今最要紧的事情。 宋楚宜将叶景川留下来的一百人将别庄所有进出口都围的严严实实的,自己带来的十七名护卫分作四组在庄内巡查,以防万一。 她赶了一天的路,到如今都还没吃上一顿正餐,徐嬷嬷心疼的不行,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菜,叫她先吃了饭再说别的话。 她也确实有些饿了,由青桃红玉陪着吃完晚饭,就先问张叔对那死去的长工有什么打算。 “毕竟是咱们请来帮工的......”宋楚宜叹了一声气,语气有些低沉:“遭了这等无妄之灾,说不定人家家里还有父母在堂......叫人去找找他的亲戚,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尽量满足吧。” 伯府对下人向来都是宽宏的,张叔虽然新当了庄头,但以往庄里对这种事都有旧例,他决心照着旧例再添上一笔银子。 谈完了这些,青桃凑在她耳朵旁边小声告诉她:“我爹娘已经侯着了,姑娘看是今日就问还是等休息完了再问?” 青桃父母都是李氏庄子上做事的,出来一趟很是不容易,按照原计划他们明日就要回去的。 徐嬷嬷此时已经跟许嬷嬷一同收拾好了宋楚宜的住所,过来请宋楚宜过去休息。 宋楚宜想了想,叫青桃去把她父母叫到后院。 有些事迟则生变,还是早点问完才保险。 青桃父母虽然是在庄子上做事,但是出乎意料的长得却并不像是做农活的,两口子都带着些书卷气。 难怪教的出这么聪明的女儿,宋楚宜若有所思的看他们行了礼起来,温和的叫他们坐。 “前些日子原本说好的在皇觉寺问,后来又出了些事,叫叔叔婶婶白跑了一趟。”宋楚宜微笑着向她们点头:“二位可别见怪。” 虽说青桃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二人仍旧是忙不迭的站了起来连声道不敢。 “叔叔读过书?”宋楚宜看他文质彬彬,说话问答都极有条理,忽然觉得有些奇怪:“既是读了书,怎么还屈就在庄子上做农活呢?” 青桃抿着唇看了父亲半响,忽而插话:“姑娘有所不知,我父亲原本也是个考过功名的秀才,后来出了些事.....便被派到了庄子上。” 青桃母亲也不由得落下泪来:“说起来也是我们自己的不是,当初在李家的时候替二夫人办事,把事情办砸了。” 青桃之前说过,她父母都是李家的家生子。 宋楚宜更加觉得事情有些奇怪,想了想又问道:“若是方便的话,不知道叔叔婶婶能否跟我提一提在李家究竟是把什么事情办砸了?” 虽然二夫人李氏一直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是清流淑女。可李家的老太爷一辈子是个地里刨食的农民,还是儿子考中探花之后当了官才被接进京城来。相比其他有根底的人家,李家到现在也还立足不甚稳,若是出不了有出息的人才,基本上过个十几二十年,等李如橚致仕了,就什么也不是了。 而相对来说,家生子却是非得几十年繁衍,青桃父母既然是家生子,说明上一辈至少也是跟着李老太爷的,李家这样的情况,家生子满打满算下来估计也没多少。若不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怎么也不该被放到庄子上去吃土才是。 青桃有些着急的看向父亲,语气有些激动:“女儿已经是姑娘的人了,爹娘难道还抱着其他的幻想不成?!既是姑娘问了,尽管答不就是了?!” 青桃母亲也连番向丈夫使眼色。 青桃父亲犹豫半响,终于长叹一声跪倒在地:“不瞒六小姐,当初老太太正是要我仿二老爷的笔迹写封信。” 宋楚宜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点头示意青桃父亲继续说。 “老太太要我以宋二老爷的名义写封信,写给您的母亲......”青桃父亲闭了闭眼睛:“让我在信里把她约到清凉寺去。我察觉出不对,趁着去送信的时候把信给扔了。谁知第二日就被老太太骂了一顿,她说在清凉寺空等了一天什么也没等到......这件事过后,老太太觉得我办事不牢靠,就把我们一家都给放到了庄子上,后来这庄子又给了我们家大小姐做陪嫁.....” 李家大小姐李静姝,她的继母。 宋楚宜嘴角牵出一个讥讽的笑意。 原来李家这么早就该是把主意打到她父亲跟母亲的头上了,原来李氏嫁给宋毅做填房根本就不是什么父母之命,而是早有预谋。 青桃母亲声音都有些颤抖的又接过了话头:“而且,而且我们大小姐那个时候总是有些不对劲,她吃不大下东西,还总是反胃想吐......老太太发现这些不对后,连我也打发去了庄子上。” 在场的人眼珠子都掉了一地。 徐嬷嬷忙上前捂住了宋楚宜的耳朵,生怕宋楚宜听到这些不干净的话。 可是宋楚宜已经听见了,她目光冷淡的往众人身上都看了一眼,坐在座椅上一言不发。 事情的真相渐渐的摊开在眼前,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甚至根本不用再多费脑筋,只要联想一下就能明白。 为何一向重规矩的宋家甚至都没能等到崔氏去世一周年祭,就迫不及待的将李氏迎娶进了宋家给宋毅当填房? 为何崔氏身边伺候的嬷嬷丫头,凡是崔家带来的下人几乎全都被换了个遍。 为何李老太太那么胆大,居然敢算计博陵崔氏的嫡系女儿。 因为要给已经怀了孩子的李氏腾位子,所以只能恶向胆边生向崔氏下手。 徐嬷嬷心中也是愤愤不平,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才忽然朝地上啐了一口:“呸!什么清流人家的读书小姐?!她也配!” 她也配接替了崔氏的位子活了这么多年,她也配用崔氏用过的屋子用过的男人,还叫崔氏留下的一双儿女叫她母亲......她居然也配! 八十三·相告 所以上一世李静姝勾引了她的父亲害死了她的母亲,还心安理得的嫁进了宋家当二夫人,让她跟宋琰叫了她二十几年的母亲。 最可恶的是还把自己养成了一个只会丢脸的废物,把宋琰送去了阴间。 宋楚宜觉得喉咙有些痛,生命最后的那些绝望跟不甘铺天盖地的一点一点将她淹没,她攥紧了拳头,面无表情的定定的看着青桃的父母。 徐嬷嬷吓得够呛,还以为宋楚宜是被吓着了,连忙上前拍她的肩膀。 宋楚宁当初口口声声的说恨她,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 她们母女抢走了自己本来该有的一切,甚至还鸠占鹊巢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她们得到了宋毅的一切宠爱跟心疼,冷眼的看着自己跟宋琰对她们感恩戴德。 她沉默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看着青桃的父母的眼神有些复杂:“我叫你们去打听当年我母亲身边伺候的人的消息,倒是没料到二位竟也是知情人。” 青桃父亲忐忑的看了她一眼,立即就朝着地上不断磕头,语气诚恳而耿直:“六小姐,当初是我们做的不对......” 宋楚宜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青桃,心里波涛涌动。 青桃父母虽然最后悬崖勒马,并没有助纣为虐下去,可是到后来也千方百计的通过走关系把青桃送进了伯府,指望她能到李氏跟前伺候,说明还是对李氏存了报效之心。 她因为欣赏青桃的聪明而招安了青桃,现在看来好处竟不止一条。 屋子里安静了半响,宋楚宜脸色与平常大为不同,连徐嬷嬷也不敢再开口。 还是青桃母亲先打破了沉默,她哀哀的哭了一声:“虽然我们并不曾真的做过什么,但毕竟也是李家的人......六小姐若是怨我们,我们也没话说。但是小桃儿却是真心实意的跟着您的,不然也不会让我们连这多年前的秘辛都抖落出来......还请六小姐看在她一片忠心的份上,给她一口饭吃......” 宋楚宜这才回过神来,她看了看身后已经掉下眼泪的青桃,缓缓的摇了摇头:“我没有迁怒你们的意思,你们也只是听命于人而已。何况幸亏叔叔悬崖勒马,否则我母亲可能早就出事了。” 她自嘲的笑了一声,又打起了精神问道:“就是不知,除了这些,你们有没有打听到昔日伺候过我母亲的下人的消息?” “有的。”青桃父亲忙直起了身子,认认真真的道:“庄子上的庄头当年就是经手的人,我与他周旋了月余,总算得到了些消息。” 徐嬷嬷有些激动,脸激动得有些泛红,忙问道:“是谁的消息?知道她们在哪里吗?” 她与崔氏当年身边伺候的人都是自小长大的情分,这些年也都有去打听过,却从来不曾打听到些什么,这回听说是有了消息,顿时激动得有些失了分寸。 “都灌了哑药......”青桃父亲声音有些发涩:“远远的被发卖去了贵州......” 贵州这么千里迢迢的地方,李氏也真是够狠也够精明。 徐嬷嬷心里有些难过又有些心寒,忍不住眼眶泛红:“真是作孽......” 当年崔氏身边的四个大丫头通通都水灵灵的,不曾想到头来竟落得个这样的下场,被灌了哑药卖到了贵州去,而且依着李氏狠毒的心性,还不知道究竟把她们卖去了什么肮脏去处。 想想她们平时比普通的千金小姐还尊贵些,现在却如此可怜,徐嬷嬷牙齿咬的紧紧地,恨不得吃了李氏的肉。 宋楚宜也有些发愣:“贵州?” 这么远,而且还不知道具体去处,要寻她们岂不是难如登天? 看出宋楚宜的失望,青桃父亲不敢再继续卖关子,忙道:“还有一个没卖出去。庄头儿子恰好看上了一个丫头,死乞白赖的求着庄头把她偷偷留下了。好像是叫什么涟漪的,现在大家都叫她李二嫂了。” 徐嬷嬷听见熟人名字,忙看着宋楚宜点头:“是是是,有一个涟漪的!” 宋楚宜松了一口气,忙又问道:“你们曾与她有接触吗?” 青桃母亲摇头:“少的很,李庄头夫妇都是谨慎人,少得让她出来。她连农活也不用做,大多时间都呆在屋子里烧火煮饭带孩子。我曾经想跟她搭几句话,也都被人挡回来了。” 防的还真紧。 宋楚宜若有所思,想了想又问:“李氏的庄子离这里大约有多远?” “在永顺县,得半天的车程。”青桃父亲看出宋楚宜的打算:“只是李庄头防的紧,很难跟李二嫂搭得上话。” 永顺?若是没记错,上辈子被祸害的最厉害的就是永顺县了,宋楚宜慌乱之于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叶景川来。 说不定这件事可以沾沾叶景川的光,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把涟漪给救回来。 她心里有了主意,面上脸色也就好看了许多,看向青桃父母点头:“我还想问叔叔婶婶一个问题,青桃当初说你们也打定了主意跟着我。现在你们确定跟着我吗?” 之前若是还有些不确定,到了现在却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青桃父母咬紧了牙关不断点头。 “那你们也干脆不要回去了。”宋楚宜展颜:“我这位继母估计也没那么多时间来管你们的事,你们回去了若是露出什么马脚反而会不安全。干脆就先呆在这别庄里吧。至于你们的奴籍,我会想办法的。” 青桃父母正担心若是回去之后会被为难,又因为说出了李氏的秘密而紧张不安,此番宋楚宜这么说,二人自然忙不迭的答应。 青桃也红着眼睛过来跟她道谢,她扶住青桃没叫她跪下去,起身一步一步的走出房门。 上一世实在是过的太苦太苦了。苦的叫她如今重活也难以心安,大概是她没有积德的缘故。想到如今她还有明日,明日过了还有后日,家中有祖母亲弟,心就不自禁的先软了。她想,她善待别人,善待一切对她表示善心跟接纳的人,只希望上天能瞧在她也算虔诚的份上,这一世对她的亲人好一些。 八十四·关门 夜尽天明,青桃推开窗子,独属于郊外的新鲜空气一股脑的涌入房间,冲散了檀香的味道。宋楚宜已经在红玉的服侍下穿好了衣裳,看了一眼外头绿油油的梧桐叶,转头问许妈妈:“妈妈,秦叔叔还没回来吗?” 以秦川的性格还有宋程濡如今对她的重视程度,应该会叫秦川立即回来才是。 许妈妈捧着牙粉有些担忧的摇头,看着宋楚宜欲言又止。 昨晚宋楚宜把她跟红玉调开去收拾铺盖行李,后来似乎发生了些事情,可宋楚宜却并没透露给她的意思,她有些慌张。 眼看着宋楚宜又要出去,她忙追上去有些踌躇:“小姐,有件事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许嬷嬷来她身边这近两月,算得上勤勤恳恳尽心尽力。 “我也有一件事要问妈妈。”宋楚宜停住脚转过身去,面色如常却吐字飞快:“妈妈的主人是我,还是祖母?” 许妈妈惊讶的捧着牙粉不知如何是好,目瞪口呆的看着宋楚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楚宜轻叹一声仍旧背过身往外走,话却没有停:“妈妈不必现在回答我,想明白了之后再告诉我也是一样。等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我自然也会为妈妈你解惑。” 青桃追着宋楚宜出去,有些担忧的朝身后看了一眼:“姑娘,许妈妈毕竟跟着老太太几十年了......” 宋楚宜脚步不停,眼里却有泪光在闪动。 是,许妈妈跟着宋老太太几十年了有感情了,所以宋老太太这样重视她,把她调到自己身边来伺候,以后自己就可以给她养老。 可是崔氏身边的人呢? 涟漪呢?莲蓉呢?这些曾经也都忠心耿耿的跟着崔氏远从晋中来到京城的忠仆呢?谁来救救她们? 她们毁了的人生谁能给她们补偿?! 祖母对她一直是好的,就算当初自己飞扬跋扈惹人讨厌,祖母仍旧对她存了几分真心,所以到最后也替她完成了跟沈清让的婚事。 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好,是用崔氏的命换来的忍让跟施舍,她心里的伤口就一点点的扩大。 张叔跟徐嬷嬷已经侯在大厅里,见了她来忙惶惶迎上来问好。 “昨晚小姐睡的怎么样?”徐嬷嬷脸色有些差,但还是勉强露出个笑来:“才刚派人出去探过消息了,咱们这里暂时没出什么事。” 宋楚宜敏锐的察觉出她话里的其他意思,蹙眉问道:“那别的地方出事了?” 张叔颤着手忙不迭的点头:“离咱们不远处的一个温泉别墅里死了十几个人......听说那别墅是陈阁老家的。” 离得不远? 意思是镇上还是有鞑靼人藏身,叶景川已经去了一夜了,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他的门客不是说了会请知县调动人手么? 她正发愣,张叔就又有些为难的搓了搓手掌凑上来:“还有件事要跟小姐禀报,陈阁老家的那座别墅里现今正有一位小姐一位少爷住着,昨晚上他们别墅里死了十几个护卫,留下的人已经不足了,她们想来咱们这里......” 徐嬷嬷也递上一张帖子来,叹着气道:“如今咱们这里又有兵守着,怕是之后求上门来的人只会更多,小姐还是要早做打算的好。” 宋楚宜略微点头,伸手接过帖子看了一眼,转头看着徐嬷嬷道:“嬷嬷,您同张叔带十个护卫同去一趟,将陈小姐陈少爷接来吧。” 青桃有些犹豫:“若是接了第一个,难保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人多了又难知根底,若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人心叵测,谁知道到会不会有人趁机发灾难财,混在人堆里图谋不轨呢? 宋楚宜挥手止住青桃,轻声道:“青桃,你去带句话给外面的军士,叫他们分出五十人专门守着不远处的祠堂。若是之后还有人来投奔,就全部到祠堂里去。” 叶景川总共也就才留给了她们一百个人,这一下就要分去五十个,青桃有些肉疼,但是知道这样是最妥当的办法,胡乱点了点头出去安排了。 秦川留下的几个护卫不放心,商量了之后叫了青桃进来劝诫宋楚宜:“姑娘固然是心善,可是鞑靼暴兵却没有人性,咱们这里阵势大人多,怕是早就惹了他们的眼。若是人再分出去这么多,到时候恐怕发生不测啊。” 等的就是鞑靼暴兵。 “不怕。”宋楚宜扬了扬手里的信,好整以暇的交给青桃:“你再去找到之前的那个百户,叫他务必要在两个时辰之内把这封信交到叶景川手里。” 宋楚宜向来是有主意的,且极少出错,青桃见她气定神闲,心里的不安先去了一半,松了一口气点点头,接过信去找那个军士了。 徐嬷嬷恰好进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太吓人了,那些暴兵简直毫无人性,若不是陈家下人拼死护主,只怕陈小姐跟陈少爷要遭殃了。” “人安顿好了?”宋楚宜问了一声,又招手把徐嬷嬷唤至身前:“嬷嬷,我有件事要让您去办,这事儿出不得差错,您可得办好了。” 听宋楚宜说的这样郑重其事,徐嬷嬷哪里敢放松,忙屏气凝神的听。 “现在是大白天,谅那些暴兵胆子再大,也不敢公然袭击。您跟张叔多带些人,带足十七个护卫,再带二三十个长工帮佣,一同去陈家还有附近比较大的别庄走一趟,将他们值钱的东西通通用大板车运回来。” 徐嬷嬷听的有些发愣,挠了挠头有些不解:“用大板车运?会不会太招摇了?这样岂不是叫大家都知道咱们去帮她们转移财产了?” 而且人家也未必就肯把别庄里积蓄的金银珠宝拿出来呀,再说别庄里收成还有麦子粮食、番薯鸡鸭,这些东西又怎么运? 徐嬷嬷不禁想要摇头,现在这样危急的情况,能用自己的人手救人就好了,还管他们的财产作甚? 八十五·打狗 “就是要大家都知道都看见才好。”宋楚宜笑的颇有些像是前几日张叔刚猎回家的小狐狸,眉眼弯弯的偏头去看徐嬷嬷:“反正人手带足一点,动静闹大一点,能带多少东西就带多少东西回来。” 不知从何时起,宋楚宜的话基本上就不会出错,徐嬷嬷虽然仍旧有些不解,却并没有生出反对的心思,抿了抿唇退下去找张叔商量了。 徐嬷嬷办事是靠得住的,宋楚宜暂时把这头的事放下,专心致志的沾了墨用心的写一封信。 不知道现在京城里的李氏在做什么? 是已经收到了鞑靼暴兵的消息在冷笑着等自己死,还是准备派人浑水摸鱼看看能不能趁机然自己死在‘暴兵’手里? 李如橚在朝中经营多年,桃李满天下,想要套出点内幕消息是极为轻松的,不知道会不会给自己的女儿透露一点呢? 她想起李老太太不怀好意的挑拨,逢年过节的刻意冷落跟打压,又想起宋琰每每受伤的眼神还有难堪的笑意,唇抿的死紧。 信写好了,她仔细的再三检查之后,才用蜡封了口。 青桃已经办完事回来,带着些忐忑告诉宋楚宜那个百户已经即刻就动身去找叶景川了。然后她一眼就瞥见宋楚宜手里还有一封信,有些惊讶的问:“小姐是还要送信回家吗?” 不,当然不。 她是要送信回家,却不是回宋家,而是崔家。 想到外祖母跟舅舅舅母,宋楚宜脸上紧绷的神情放松些许,甚至还好心情的弯了弯嘴角:“不是,这封信还要劳烦你父亲。” 青桃微愣,不自觉的重复一遍:“我父亲?” 宋楚宜上前几步握住青桃的手,言辞恳切神色肃穆:“青桃,我身边现在可信任的人也就张叔跟你父亲,可是张叔是庄头不能走开,所以这件事只能由你父亲来做......” 可是现在兵荒马乱的,可能出个门就能碰见鞑靼暴兵。 青桃骇的脸色发白,心神大乱的看着宋楚宜直摇头:“小姐,我还有祖母弟妹,若是我父亲出了什么事......家可就散了。” “放心。”宋楚宜盯着她的眼睛:“我既然会叫你父亲去,当然不能叫他孤身一人。我会向叶景川借十个士兵给他,给他足够的盘缠。” 若是身边有这些兵士陪着,那还又好一些,青桃脸色好看了一些,还是有些犹豫:“可是现在的情况不好,我并不是不想帮您......” “等今夜过了以后再走。”宋楚宜拍拍她的肩膀:“今夜过后,通州以西的鞑靼暴兵都被杀以后再走。” 宋楚宜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青桃明白再拒绝已然不可能,咬着牙狠着心肠点了点头,又问宋楚宜:“您是想把信送去晋中吗?” “是。”宋楚宜点头,神色肃然:“这封信极为要紧,所以不能有失。你父亲只要办好这件事,崔家不会亏待他,我也不会。” 青桃已经大概猜到信的内容,知道这封信对宋楚宜来说有多要紧,郑重应是:“小姐放心,我一定会叫父亲拼死将这封信保护好。” 宋楚宜松了一口气,毕竟她再怎么样,也不能威逼着人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有青桃出面去劝,想必她的父母会答应的。 未时,徐嬷嬷领着大队人马招摇过市,将明晃晃的装着金银珠宝的箱子的最后一队大板车运进了别庄。 人手骤然减去了一半,金银财宝却又多了不少,明摆着是放在案板上等人宰割的肥肉了,伯府的护卫忧心不已。 天边最后一点夕阳落尽,火烧云也渐渐被乌云掩盖,夜幕渐渐降临,不仅连府里巡查的护卫心中不安,连外头围守的士兵们也都有些人心惶惶。 徐嬷嬷伴着宋楚宜坐在大厅里,心里的弦绷得紧紧地。 “熄灯。”宋楚宜一声令下,府里悬挂的大小灯笼通通熄灭,厅里只点了一根蜡烛,昏黄的烛火下看不清她此刻的神色。 亥时时分,外头终于出现不寻常的动静。 “小姐!”徐嬷嬷立即蹦了起来,拉住宋楚宜的手:“您快往房间里去避一避......” 宋楚宜却半点不慌张,甚至还有空低低的笑了一声,这笑声带着从容又带着些许的得意。 “佩服佩服。”叶景川领着几个人从偏厅转出来,也带来久违的光明------他手下都打着明晃晃的火把。 “亮灯吧。”宋楚宜笑意悠闲,等四处的灯都被点亮了,才脚步轻快的走到窗边一把将窗子推开。 那些从后山溜进来的几十名鞑靼人此刻正在存放财宝的粮仓中央横冲直撞,试图突围出来。 可惜叶景川带了足够多的人手,围成一圈估计踩都能踩死他们,他们被困在中央,就如同是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 叶景川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观战,脸上神情有些复杂的看着这个小女孩,忽然叹了一声:“你若是个男子......” 鞑靼暴兵体力还是要比大周的士兵好一些,且他们意志力极强,背对背围成一个圈左突右挡,大周士兵一时竟不能奈何他们。 “这些人怕不是一时兴起才跑来咱们这里烧杀抢掠的。”宋楚宜看着场中情景,头也不回的道:“明明是训练有素的骑兵啊。” 叶景川浑身一震,看向宋楚宜的神情更带几分震惊。 反应过来之后他就明白宋楚宜这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他带着几分心虚几分茫然的问道:“二者有区别?” “紫荆关的守将少说也要被参一个守城不力的罪名,若是严重.....”宋楚宜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若是严重些,还可能被人指责成与鞑靼有勾结,意图不轨......” 这也是他之前一直想着不要惊动上面的原因,叶景川此时已经彻底服气,不自在的咳嗽一声:“那依你看,若是想要逃脱这个罪名的话,可有办法?” 他又不傻,虽然可能真的没有眼前这个小姑娘聪明,但是也能听出她话中有话。 八十六·大胆 “要是没有办法,我也就不开这个口了。”宋楚宜冷眼看着那些鞑靼兵拼死抵抗,目光没有松动一分,接下来的话说的又快又急:“只是我帮了世兄这么大一个忙,世兄又用什么来回报我?” 这真的是个才八岁的小姑娘?!叶景川瞪大眼睛,他自己也才是十二岁的半大少年,平日里虽然嚷嚷着要继承父亲衣钵上阵打仗杀敌,却仍旧有些少年习气跟少年天真。可眼前这个本该衣食无忧,本该跟京城所有的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一样无忧无虑、最担心的事可能也就是打翻了祖母的茶杯,偷戴了母亲的首饰的伯府小姐,居然已经张口就是朝廷大事。 可是她目光坚定,吐出来的话也根本不像是一个小女孩的玩笑,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竟与他母亲相差不了多少。 长宁伯府是把每个女孩儿都当成未来的贵妃在养吗?他鬼使神差的想,偷偷的用余光瞄了站着一动不动的宋楚宜一眼,咳嗽几声不知道该不该下决定。 宋楚宜等了许久没等到叶景川回答,转头定定的看他一眼,又笑了:“世兄是不是想等到你的门客来了以后再做决定?不知道当时你偷偷溜进通州的时候,他有没有给你好的建议呢?” 是的,这场祸事是叶景川自己惹出来的。 镇南王熬不过他的死缠烂打,将他扔去了紫荆关跟着自己的舅舅磨练磨练,可是他天天瞅着机会就喜欢带着人马往外跑,时不时的惹几个鞑靼兵玩玩。 这一玩就玩出了事,有一股鞑靼暴兵趁着冲破已经破了的一段城墙冲进紫荆关,一路蹿进了通州。 所以叶景川带着人来收拾残局,还指望这件事能在不惊动长辈的情况下完成。 这个小女孩真是聪明的有些可怕,叶景川皱紧眉头瞪着她,颇有些不服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像能掐会算似地。” 都是托了重活一世的福,宋楚宜已经洗脸的很皮厚了,也不好说自己是未卜先知,只笑着摇了摇头:“你提前就守在了通州,又死活不肯惊动朝廷上报兵部,甚至连镇南王那里也不肯禀报,我综合这几件事猜,就猜中了。” 屋外情形还是没有转变,战况仍旧在僵持。虽然叶景川带的人多,但是那些鞑靼兵却很凶悍坚持,竟坚持了奖金半个时辰了还是没有溃败。 “上弓箭手。”宋楚宜一声令下,粮仓周围所有房间的窗子都被推开,一把把弓箭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 没等叶景川再做出什么反应,宋楚宜已经挥手下令:“放!” 十七名护卫毫不犹豫的张弓拉箭,一支支利箭飞快的放出,稳准狠的射、进鞑靼人的身体里。 情形又瞬间逆转了,叶景川的人举起盾牌纷纷死命对那些鞑靼兵乱砍乱打。 上次皇觉寺事件之后,秦川就特意领着府里的护卫都练了弓箭,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 “现在看来我想不听你的建议都不大可能了。”叶景川瞥了一眼窗外,终于彻底收了轻视玩笑之心:“只是不知道你要我帮的是什么忙。” “不难。”似乎就已经等他这句话等了很久,宋楚宜立即开腔:“只是想向世兄借些人手,帮我做两件事。” 这个小姑娘这么奇怪,估计要做的事也不会很简单。可是转念一想这回惹的麻烦也真是足够大,叶景川衡量了一下,还是决定要看看宋楚宜给的建议值不值:“那不知道你有什么办法让我跟舅舅都置身事外?” “司礼监的兴福已经找你舅舅麻烦很多次了吧?”宋楚宜微笑看向他,一双眼睛光彩流动熠熠生辉,竟叫人不敢直视:“不如把麻烦推给他怎么样?” 兴福这个人,收了端王不少好处,而且平生只干坏事不做好事,也真是难得。 袁虹因为出任紫荆关守将,好几次进京城办事都被兴福敲诈银子,袁虹脾气暴躁,每次都差点当场暴打兴福一顿,还是镇南王在其中周旋才没出事。 要是能把麻烦推给兴福,让兴福吃亏,那自然是极大的好事。叶景川想着就兴奋,随即又有些失望:“事情哪里有这么简单?这个老狐狸极得圣上信任,且现在大权在握,还能总督三大营,连我父王看见他都要笑脸相迎。” “不,事情就有这么简单。”宋楚宜凝神看向叶景川,神色严肃:“只要世兄听我的,我保证能叫兴福栽个大跟头,不说永远爬不起来,至少也要几年恢复不了元气。” 叶景川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听一个小女孩说的这些话,可是又直觉宋楚宜没有说大话,是真的有办法。 “反正事情也不会更糟了。”宋楚宜看出他的犹豫:“这件事若是闹出来,王爷也很难保得住你跟你舅舅两个人,你们一定有一个人是要被推出来的。兴福这个老狐狸跟王爷关系向来不怎么好,若是他再做些手脚,别说你能不能去福建打倭寇,就算是想活着也是难的。” 真知道踩着人的痛脚劝,叶景川有些抱怨的看宋楚宜一眼,憋气把自己的脸涨成一个大包子脸,想了半天终究一拍桌子答应了。 反正他又不吃亏,宋楚宜再厉害还能让他帮忙摘天上的太阳不成?再怎么样也不会比被兴福那个死太监整死更吃亏啊。 “你说吧,只要不叫我去杀人放火,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他拍着自己的胸脯答应:“不过你也别骗我,不然我虽然我好糊弄,我父兄可不好糊弄的!” 是啊,差点忘了这只纯真少年还有个狐狸一样的驸马兄长,宋楚宜失笑,伸手踮脚跟叶景川击掌为誓:“一言为定。我保管叫兴福背了这个黑锅。” 外头的战况已经明显了,鞑靼人大多被打死,少数几个被反剪了双手用绳子绑的死死地扔在地上做了俘虏。 今天又晚了很多,跟大家道歉。第二更大概在晚上八九点了。还是那句话,会晚一点但是两更是不会变的,大后天还要去医院复查好忐忑啊。 八十七·驸马 定福庄里的鞑靼兵士应该都是聚在这里了,可是这里的清光了,别的地方的却还未必。 叶景川提及这个话题目光有些冷:“这些都是我的过错,其实就算是被剐了,我也不冤的。” 这些鞑靼暴兵根本不把大周人当人,烧杀抢劫无恶不作,仅仅是豆各庄跟定福庄,就至少死了四五十人了。 宋楚宜点了点头。 这些人本来不用死的,若不是叶景川少年心性,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觉得自己天下第一,这场祸事本可以避免。 不过因为自己重生了的缘故,幸好这一世不至于再酿成上一世的惨祸。 当然,真正该被揪出来的那个该死的人也不能幸免,他该出来为这些死难的百姓赎罪。 叶景川没料到宋楚宜连句劝慰的话不说就直接点头,不由气结。可是他随即就叹了一声气,没有人会觉得他是没错的,何况他本来也铸成了大错。 “好了,世兄也不必在这里长吁短叹了。错已经造成了,只能尽力去挽回。”宋楚宜看出他的心思,阖上了窗子冷静的盯着他瞧:“现在咱们该商量商量买卖了。” 叶景川点头,瞧了瞧屋子里的人,朝宋楚宜耸了耸眉毛:“这些人都能听?” “我的都能。”宋楚宜将人过了一遍,转头看他:“你的最好不要。” 好大的口气,偏偏叶景川还就是吃这一套,他张了张嘴,挥手叫自己的人都退出去了。 “世兄,第一件事是要劳烦你帮我劫个人。”宋楚宜说出李氏的庄子地点,又再三叮嘱:“一定不能出错,一定不能伤到她。最好今晚就动手。” 夜长梦多,自己来了通州,难保李氏跟李老太太那么多疑的人不会再心血来潮的查查自己的庄子。 在其他人都被卖去了贵州的情况下,涟漪是她唯一的证据跟证人,绝对不能丢。 叶景川没想到宋楚宜会叫自己去帮她抢人,脑筋有点转不过弯来:“不是,小妹妹你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啊?你们伯府要抢个人还难吗?” “有附加条件。”宋楚宜不理会他的调笑:“就是不能叫我家里知道,一个字都不行。” 叶景川看了看满屋子的下人,有点夸张的笑了两声。 不能叫她们家里知道,不就是不能叫伯府知道?可是这些下人难道不会去跟长辈说吗? 他笑完就察觉不对,这些人应当是早就被宋楚宜收服了的自己人。看他们一个个目不转睛,眼观鼻鼻观心的木偶模样。这个小姑娘不仅聪明,连御人也有一套啊。 “好吧,第一条我应了。待会儿就派人去,保证一根头发丝都不少的帮你带回来。”叶景川摸了摸鼻子看着她:“那第二条呢?” “借我十几个人用大约一个月。我要他们陪着我的人去一趟晋中。”宋楚宜特意强调:“一定要你信得过的心腹,功夫一定要好,嘴巴一定要紧。” 晋中不是博陵崔氏如今的郡望?小姑娘是要去外祖家找外援吗? 叶景川晓得问了也没用,想了想这两个条件都很简单,立即答应了。 “可你现在该发动脑筋想想怎么帮我脱罪了。”叶景川提醒她:“不然我可随时可以反悔的。” 房门忽然被敲响,张叔汗淋淋的脸出现在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叶少爷、小姐,驸马爷跟咱们大老爷来了。” 叶景宽跟宋毅。 “可以做主的来了。”宋楚宜微笑出声,看向叶景川笑的很有些狡黠:“我会把主意同你大哥说的,保证你没事。你现在快点去帮我办事吧,不然到时候你大哥盯得紧,你可不好动手呀。” 小狐狸! 叶景川这才反应过来宋楚宜从来没想过直接跟他交易,只是想借他帮个忙而已,顿时升腾起被看扁的怒意来,可是转头一想他又知道宋楚宜考虑的有道理。 能做主的还真是他大哥。 不过想到昨晚宋楚宜一直劝他回去找大人,他的眸色又有些深了。这个小丫头该不是昨天就已经打了这个主意了吧?她既然那么早就猜到祸事是他自己惹出来的...... 宋毅急匆匆的进门来,先上下把宋楚宜打量了一遍,见她好端端的才松了一口气。 “没受惊吓吧?”他顾不得喝上一口茶,就道:“接到消息了以后就想出城,可是被绊住了,到下午才动身,紧赶慢赶才到的。你大哥他去外头清点人数了。” 宋珏也来了? 宋程濡,或者说是宋家现在真的是把她看的挺重的啊。 宋楚宜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却很快就又调整过来,一一回了宋毅的话,末了又有些担忧:“咱们这里是没事,可是不远处的豆各庄听说又开始死人了......不知道兵部有没有想出应对措施来?” 有倒是有,兵部尚书当天就决定派神机营过来,可是被兴福给否决了,建议圣上从河北掉备操军来。 这简直就是舍近求远! 宋毅颇有些愤怒:“你祖父跟内阁的几位大学士都已经答应了,可是兴福......” 果然是这样。 毕竟兴福可收了人家不少的钱,怎么好意思把人给斩尽杀绝呢? 屋外又响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宋毅正想派人出去问,就见宋珏抹着汗进来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看着宋毅跟宋楚宜:“太孙殿下来了。” 宋毅愣在了当场。 通州这么多鞑靼人,正是局势不稳的时候,怎么这位祖宗偏偏来了?! 这位太孙殿下也真是个妙人,哪里有机会就往哪里凑啊? 叶景宽教训叶景川教训到一半就听说太孙来了,登时也没功夫教训弟弟了,挥挥手叫他滚蛋,自己整装过来寻宋毅商量。 叶景川倒是很高兴,挨骂只挨了一半就不用继续了,还是很值得开心的。虽然叶景宽说以后再收拾他,可反正现在没有什么损失,他思来想去觉得没事,拍拍屁股去给宋楚宜跑腿了。反正事情办好了之后,叶景宽未必真的会收拾他。 八十八·成仇 玉兰拿了剪子去剪烛花,火光微微闪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惊得人忍不住回过了神。 “鞑靼人居然胆子这么大,直接冲进紫荆关进了通州城!”宋老太太声音低沉,带着担忧与忐忑:“这件事又被小宜撞上了,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她说的撞上不是指撞上鞑靼人,而是撞上了带兵去的叶景川。 宋程濡比她镇定许多,拈着胡子想了想反而有心情笑了笑:“不管要怎么收场,总之不会牵连到咱们家。” 他倒是有些期待这件事到最后会怎么收场了。 尤其是接到信说宋楚宜抽空救了陈阁老的孙子孙女之余,竟还设计收拾了豆各庄定福庄一带流窜的鞑靼暴兵。 这下陈阁老不仅欠了宋家一个人情,连镇南王也欠了宋家人情了。 说话间大夫人并二夫人一同进来给宋老太太请安,并商量起了宴会的事情。 宋老太太蹙了蹙眉,朝宋老太爷看了一眼,叹气道:“这宴席最近还是别办了。” 通州的事情闹出来以后说不定就有言官抓着这场宴会吐口水,还是免了的好。况且现在宋楚宜还在通州,虽然知道她人聪明身边又有叶景川,可到底是不放心。 大夫人也早有预感,闻言就收起了礼单跟名册,点头道:“既是这样,幸好帖子还未发出去。那媳妇就先把东西都收起来。” 李氏闻言却明显有些惶惑,早就已经订好了的宴会,怎么说不办就不办? 可是她又知道这事不是她好开口问的,只能将疑问压在心底,转头说起别的事来:“老太爷老太太,有件事儿媳想同您二位讨个主意。” 她对宋琰上心的很,事无巨细都亲自过问,连带着宋老太太对她的观感又变得好了一些,闻言就问:“什么事情?” “琰哥儿也到了开蒙的年纪了,媳妇想着二老爷不在,就想给他找个先生......”李氏见宋程濡同宋老太太都看过来,就更加谨慎的斟酌着道:“正巧我父亲有个同年最近辞官了,我就想着不如请他来给琰哥儿开蒙?” 李如橚是国子监祭酒,他都说好的人,那自然是好的。宋老太太犹豫半响要点头,却听宋程濡道:“不用了,琰哥儿的事我自有打算。” 李氏没料到铺垫了半日竟得到这样的结果,登时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老太爷......”李氏挣扎着想替自己解释:“我父亲也说那位先生学识很好......” “他们几个兄弟的学业我心里都有打算。”宋程濡挥手打断她,皱眉道:“你就不用管了。” 李氏揣着一颗惴惴不安又万分屈辱的心含着眼泪回了房,为了这一天她已经准备了这么久,连人选都是母亲托了父亲亲自去定的,可是就这么被宋程濡三言两语的打发了。 她不甘心,隐忍许久的不满终于又再次爆发出来,狠狠地把刚摆上来的水晶摆盘拂落在地,摆盘里的龙眼落了一地。 于妈妈叹着气劝她,死命的拉着才算叫她安静下来。 只是才安静下来,外头素知就面带难色的掀了帘子道:“小姐来了。” 李氏听了宋楚宁来了,立即就先把眼角的眼泪擦干,带着哭腔指使小丫头:“快把地上的这些东西都弄干净!” 对这个亲生女儿现在她是怕大过于爱,生怕会被自己女儿用看无理取闹的小孩的那种眼光看着。 宋楚宁却已经进了门,一眼就把满地狼藉收入眼底。 不知道又是什么惹了李氏生气,她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并没有带出别的情绪来,反而是冷静至极的看着李氏道:“不知道夫人知不知道六姐姐去了哪里?” 李氏微怔,她前日才知道宋楚宜出了门,但是去了哪里却还真的没顾上。对于她来说,一个已经抓不住了的宋楚宜当然不如一个抓得住宋琰来的实在。 现在听宋楚宁这么问,她就本能的反问:“去了哪?” 她没觉得宋楚宁的称呼有些不对,不知道从何时起,宋楚宁已经不再称呼她母亲,而改为称呼她夫人。 宋楚宁好整以暇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先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盯着她看了半响,才道:“之前我叫夫人做的事,夫人都不信我。可是我希望夫人这一回无论如何最好听我一回,否则像今日被老太爷老太太打脸的事,以后是免不了的。” 李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宋楚宁不看她的脸色,盯着自己的脚尖道:“她去了通州。而现在正好通州出事了。” “出事了?”李氏的声音猛然拔高:“出什么事了?” 宋楚宁有些不耐烦,她不喜欢李氏总是用这样质问的语气跟她说话:“你不会忘记当初崔氏身边的人是被谁卖出去的吧?!宋楚宜这人现在这么聪明,你就不担心她发现了什么不对是特意去通州找线索的,不然她为什么去通州?!” 李氏悚然而惊,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声音尖的也有些变形:“你在胡说什么?!” 年轻时候的丑事被自己的亲生女儿知晓了,还被她直接不留情面的说了出来,李氏心里的羞恼一股脑的涌上来,忍不住站起身来走了几步一把拉起了宋楚宁,厉声道:“你到底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话?!你是不是想害死我才罢休啊!” 宋楚宁被她狠狠地掼在地上,脖子上的皮都有些擦伤,还是于妈妈忙跑过来拉开了李氏才救了她。 她的脸也有些破皮,白嫩的脸上添了两道鲜红伤口。于妈妈心疼的不行,一边替她拿了帕子擦,一边回头看着李氏带着些不赞同道:“夫人,有话好好说,姑娘毕竟还小呢......” 这两母女越来越不像亲生母女,倒是像仇人似地。 明明来说的都是重要的话,明明两个人都是对付宋楚宜姐弟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说起话来就要掐架。 八十九·狠心 总是这样,李氏演戏估计是入了迷,恐怕自己演的都以为自己是个慈母了。对待宋琰的时候慈眉善目得如同一尊观音,有求必应。 可是对待自己这个亲生女儿的时候却又冷淡又疏离,宋楚宁唇角微翘,笑的不屑又冷淡。 有些事情,习惯了就不觉得奇怪也不觉得不平了,那些不平委屈,早就在睡梦里被眼泪给烘干了。 宋楚宁被于妈妈扶着坐在椅子上,忍受着脸上的刺痛感,略带几分不耐的看着已经呆住的李氏道:“通州你有座陪嫁别庄是不是?庄头以前是不是就帮你做过很多事?” 李氏震惊又恐惧的看了于妈妈一眼,看向宋楚宁的眼神带着探究跟警惕:“这些事情究竟是谁告诉你的?!” 还用告诉么? 在梦里这些事情本来就是你自己身体力行的教我的啊。宋楚宁余光瞥见她的神情,只是不屑摇头:“只要你做了就总会露出马脚,只是看人查不查得出罢了。你看,现在我不就知道了?怕人说,当初你就别做啊。” 宋楚宁以前对李氏说话,虽缺少恭敬,但从未这样尖锐过,这会子忽然发难,真是叫李氏面上挂不住。 李氏恼羞成怒,被自己亲生女儿发觉了丑事还被指着鼻子骂,真是难堪又尴尬。可是她到底这回抓住了重点,没有再起来掀桌砸东西,反而耐住了性子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又怎么知道宋楚宜也知道了?” “她知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无缘无故的去了通州很可疑。”宋楚宁自然的接过话头,看着李氏道:“而且我劝夫人一声,她不是省油的灯。您自己想想最近吃的亏是不是全是她身上惹出来的?也好好回忆回忆老太太老太爷什么时候开始对您冷淡起来的,难道您就一点端倪也看不出来?这个继女早就不是吴下阿蒙了,您也最好放弃那些幻想,别梦想着钝刀子杀人又得名声又得利了,先下狠手杀了她才是正经。” 于妈妈含着忧虑点头:“细说起来是不对劲,她一下子就同以往不同了,看看她平日的行事做派,看看她多得老太爷老太太的喜欢,连世子跟世子夫人都给她三分颜面......这在以往可不敢想。” 李氏阴沉着脸,忽而下定了决心似地看着宋楚宁:“那你说怎么办?杀了她?她出门身边带了多少人,哪有那么轻易就能杀的?” 何况在伯府里她毕竟不能当家作主,多的是受限制的地方。 “通州出了鞑靼暴兵,她要是被暴兵在乱战中杀了,谁也不会起疑。”宋楚宁懒得跟李氏再解释:“这件事你自己做不成,你回娘家去找外祖母吧!” 李氏没工夫再跟自己女儿斗气,她仔细思索了一下宋楚宁的话,再联想到今日宋程濡斩钉截铁的态度,忽然明白李老太太说的要细水长流也是行不通的。 宋楚宜毕竟是个女孩儿,所以教养的问题只要自己表现的好,宋程濡跟宋老太太就乐于把责任交给自己。 可是宋琰不行。 他是宋毅现在唯一的儿子,宋家不会任由她为所欲为。 “于妈妈,去收拾东西。我去跟老太太禀报一声,明日咱们就往李家去一趟。”李氏下了决心,又转头看着宋楚宁:“你去不去?” 宋楚宁点头。她不大相信李氏的能力,虽然她确实成功的解决了崔氏上了位,也装了几年的贤妻良母,可这些大多都是李老太太的功劳。 要是凭她自己,可能连宋毅床的边都挨不到。 许是因为晚间刚驳了她面子的缘故,这回宋老太太答应的很是爽快,还叮嘱她多带几个人过去伺候,又专门让大夫人拟了礼单。 怀揣着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李氏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崔氏那泪汪汪的绝望双眼在她面前挥之不去,她身下绽开大滩大滩的血,眼睛慢慢的变得绝望又愤怒。 这样愤恨的眼神叫她招架不住,六年来她第一次从崔氏的注视下被噩梦惊醒,整个人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流着冷汗。 是,不能等了,不能等。 当年的事要是被揭发出来,她现如今的一切都要没有,甚至母亲也会被人指责诟骂,这些事情永远都不能发生。 她拥着被子睁着眼睛挨到了天亮,迫不及待的带着宋楚宁回了娘家。 李大夫人似乎并不乐意她来,态度很有些冷淡的同她寒暄了几句就引着她们去了李老太太房里。 李氏已经没工夫顾得上嫂子的冷漠,坐下就同母亲说起了宋楚宜去通州的事情。 李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迸出惊人的精光,偏头看着她重复了一遍:“通州?” 她当然记得通州有什么,也因此就更加敏感。 李氏点了点头,双手缠上李老太太的胳膊,担忧的道:“那丫头确实有些古怪,若她这回真的是冲着崔氏的事情去的,难保不被她抓到些蛛丝马迹。不如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李老太太瞪了她一眼,又看看宋楚宁,忽然笑了:“这主意恐怕不是你自己的,是阿宁的吧?” 李氏有些别扭的承认了,又道:“母亲,您知不知道通州进了鞑靼暴兵的事?要是她恰好被暴兵杀了,那咱们不就一劳永逸,什么事也没了?” 李老太太垂着头沉默了半响。 她一辈子也只有一儿一女,儿女都是她的心头肉,哪个都不能受委屈。 当年李氏迟迟没有定人家,那几个姨娘生的庶女都等着看尾大不掉的女儿的笑话,都看扁李氏找不到好人家了......她们还不是排除万难的打掉了崔氏?现在那些庶出的女儿哪个比得上自己女儿嫁的好? 现在不过是崔氏留下的两个尚未成气候的小毛孩子罢了,难道还会比当年的崔氏更难对付吗? 这确实是一个难得的良机,错过了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感谢9小姐的和氏璧,感动的热泪盈眶。所以决定加更一章。加更可能在明天或者后天。也多谢各位这些天的打赏,因为身体的原因没有每天都更新,但是我都有看到。深执、紫璃、念念不忘窝、伍五无,非常非常感谢。 另外今天要给我亲爱的大姐做个广告,她的灵异新书《鬼生意之孟婆酒吧》千年世家,孟婆传人,以捉鬼为业,却受千年诅咒。善恶有报,人鬼殊途,上演爱恨情仇。百年一次的鬼门大开,将会引出这个千年世家的什么惊天秘密。身为世家继承人,如何寻得解除诅咒之法? 九十·客人 太孙殿下身份不凡,宋仁跟宋珏等人不敢怠慢,忙整装同驸马一同迎了出去。 徐嬷嬷手攥着衣襟有些紧张的看向宋楚宜,她之前听绿衣提过一声,宋楚宜有一回出门遇见了麻烦,还是这位太孙殿下给解得围。 可是宋楚宜却并没甚别的反应,反而若有所思的垂了头。 这位太孙殿下每每出现的时间地点都如此的巧合,真是叫人不多想也难。偏偏上一世这位太孙殿下早夭,她虽知晓别人的前世今生,对这位太孙殿下却真是一无所知,此刻也不由得摸不着头脑。 叶景川惹了如此大祸,按理来说镇南王府应该是往下压也来不及,怎么会被别人知晓?而通州有鞑靼暴兵的事也是刚刚才报上去,太孙为什么来的这么快这么及时? 上一次镖局跟齐圣元的事也是...... 巧合太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月亮已经悄悄隐进了云层里,屋外天空中繁星点点,夜色微凉如水。 宋珏趁着空特地溜进来叫宋楚宜回去休息:“且得等呢,太孙殿下说京郊也有零星的鞑靼暴兵流窜,险些惊了太子的驾......现在驸马同父亲正同太孙殿下商议,一时半会儿肯定是说不完的。你忙了一天了也累了,快回去休息。有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 不管是上一世一无是处的自己,还是这一世表现出用处的自己,对宋珏来说都仿佛没什么不同。 他从不曾因为价值多少来决定对她的态度。 宋楚宜微笑颔首,嘱咐他少喝些酒,就领着青桃跟红玉往后院去。 许嬷嬷已经不安的等待了许久,此刻见到宋楚宜才松了吊在喉咙里的一口气。宋楚宜对她虽然不如对徐嬷嬷亲密,但是确实是好的,她伺候了宋老太太这么多年,知道分好歹。 “床都铺好了,您去沐浴后就趁早歇下吧,眼看着都三更了。”许嬷嬷看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心里的不安渐渐放下些许,又道:“今晚我在外面房间守夜。” 宋楚宜点头,刚才战局虽然她们这边占优势,但是到底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多死伤,说没有震撼跟害怕是假的,她吓得其实也出了一身的冷汗。 此刻许嬷嬷提起来,她才觉得背后出了汗有些难受。 青桃取了香皂跟毛巾衣裳,试了水温才服侍宋楚宜沐浴,有些不解的问宋楚宜:“怎么许嬷嬷又似乎并没有表态?” 宋楚宜晨间的态度那样分明,怎么到了晚间却好似又不怎么在意了似地? 这就是伺候了宋老太太几十年的许嬷嬷的处世之道,她忠于你了并不是一定要跪在你面前剖白心迹。 宋楚宜微笑摇头:“她已经表明态度了。” 此刻局势这么不稳,许嬷嬷说了今晚会替她守夜,就已经表明了要与她共同进退。这就是许嬷嬷的回复。 提起这个宋楚宜不免又觉得有些失落,毕竟外祖家实在太远了,远在千里之外,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依附于宋家,若是不赶快强大起来,连去晋中给她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 青桃听出她的惆怅,忙开导她:“姑娘也别着急,叶二爷不已经答应了帮忙吗?等明日我父亲去晋中送了信,就好了。” 是啊,只要崔家知道了真相,只要崔家肯站出来出这个头,就好了。 宋楚宜穿好衣裳出了净房,就见徐嬷嬷迎上来,脸色很有些不好看的道:“姑娘,陈姑娘来了,说是要跟您道谢。” 徐嬷嬷有些不喜欢这位陈姑娘的做派,原先多的是机会道谢,却提也没提及一声。如今听说太孙来了,就巴巴的来了,当谁不知道她存的是什么心思吗? 红玉也已经想通其中关窍,忍不住咬着牙笑了一声:“这位陈姑娘也是出自世家的,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上午接她进来时也不曾听她说过只言片语的感谢之语,怎的现在这个时候来道谢了?” 下午晚间不得上别人门做客,这点子规矩都不懂? 许妈妈也有些生气的看了一眼门外,板着脸道:“要不就告诉她歇下了吧,眼看着就三更了,再闹下去今晚还睡不睡了?” 宋楚宜没有犹豫的摆了摆手,笑了:“见,既然人家这样好心的来了。当然要见。” 她冲着谁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爷爷是当朝次辅,分管都察院的。 之后正要这位陈阁老粉墨登场呢,怎么能不好好招待招待他的孙女? “这样晚了还来打搅妹妹,真是我的不是。”陈小姐长得如同画上的仕女,眉不描而黛、唇不扫而红,眉间一点胭脂痣,一双杏眼顾盼生辉,瞧着就叫人心生亲近。 宋楚宜也忙含笑站起身来相迎,一边示意人上茶一边笑:“上午就该派人去找姐姐的,想问问姐姐那里可有什么缺的少的,只是后来一档子事赶到了一起,就混忘了。还请姐姐别怪罪我才对。” 陈姑娘闻言就不由再把宋楚宜不动声色的看了一遍。 京城里的世家大族的姑娘们的教养大多都是好的,也都是会说话的,这些都没什么可稀奇。稀奇的是这位宋六小姐通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场完全不同普通的名门闺秀,明明年纪还这么小,处事却老到细致而丝毫不显得过度热情,也不显得过分谦逊,进退有度言谈有趣,与所有她见过的姑娘们都不一样。 更兼她有一双琉璃一般的眼睛,顾盼之间睫毛像一把小扇子一样扑闪扑闪,映衬着她格外漂亮的眼睛,叫人看着不仅生了几分好感,更增添几分喜欢。 都说长宁伯府老太太会教女,此时看来才发现果真是名不虚传。 陈姑娘按下心里的想法,面上带着恰好的和煦的笑意:“哪里?妹妹高义,收留了我与弟弟,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只是碍着没有长辈在场,不敢贸然上门拜访道谢,生恐唐突了妹妹。才刚听闻宋伯父也来了,想着应该上门道谢,只是却不巧了,正碰上伯父去谈事了......” 九十一·引导 分明是听说了太孙来了才想着前来打听打听消息,却能把话说的这么好听。看来这位陈姑娘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若是陈锦心有她一半的心机手段,也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了。 宋楚宜心中感慨,面上却丝毫不显,面露恍然道:“是了,倒是耽误姐姐白走一趟,姐姐怕是还不知道,太孙殿下来了,所以驸马爷并我大伯父都去迎接了。” “哦?”陈姑娘微微一笑,似是并不大热衷的样子,余光一转就笑道:“原来是太孙殿下来了,难怪没寻到伯父。只是现在这样情况,太孙殿下来了,也不知是福是祸......” 次辅陈栋向来是太子一党,当年也是太子詹事。 陈姑娘对太孙这么热切,怀揣着什么心思恐怕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宋楚宜笑而不语,喝了一口热茶后忽然状似疑惑的问道:“不知道姐姐知不知道为何那些暴兵直直的冲着贵府别墅而去呢?我听说附近的别庄都并没出事,只有府上损失惨重。” 提起这个话题,一直面露闲适笑意的陈姑娘脸上才露出些后怕,僵着脸摇了摇头就叹气:“说起来我也觉得奇怪,比我家大的别墅附近也林立了许多。若是论显眼程度无论如何也不该找上我们,就是不知为何独独盯上了我家......” “我倒是听世兄谈起一个传闻。”宋楚宜看着陈姑娘道:“只是我也不知道世兄究竟是玩笑话还是道听途说,姐姐听过就当玩笑也就罢了。” 陈姑娘从善如流的点头。 “世兄原本跟着他舅舅镇守紫荆关,也不知从何时起,边境忽然流行起了带着画的话本。”宋楚宜面露疑惑:“话本上极尽所能的渲染通州富裕,听说还特意标注了其中的富户,还注有具体地点,连房子形状都有具体描画。听说贵府是画上重点标注了的......” 陈姑娘终于面露惊惶,她自小受祖父祖母教导,很明白这些事说明了什么,于是抬头用探究的眼神看了宋楚宜一眼,见她只是面带疑惑跟不解,却并没有别的神情,心中稍稍放松,却终究存了一分警惕,几经思索之后就又问道:“可见是谬传。通州各地都有京城世族们的别庄土地,我家在其中籍籍无名而已。怎么偏偏重点标注了我家?说句不怕妹妹恼的话,就算是贵府,也比我们家有资格上这份册子啊。” 若是鞑靼暴兵攻击她们的别墅真的与这份册子有关,那画这个并且刊印开来广为流传的人简直其心可诛! 分明是直接冲着陈家而来的。 宋楚宜也跟着点头,似是觉得陈姑娘的话分外有道理,还有些抱怨似地笑了笑:“谁说不是呢?别说我们家,我们家附近还有陈翰林家的三层别墅、英国公府的带温泉的大别庄,可是在那册子上却通通找不着。姐姐你说奇怪不奇怪?!何况那些人还怕鞑靼人看不懂似地,特意用了鞑靼语......” 陈姑娘终于维持不住面上冷静,忽然发问:“妹妹手上可有册子原件?我倒是想见识见识这本册子究竟长得什么模样,也想看看作者是何人,为何独独看上了我家?难道是因为我家后院的柿子树长得格外喜人么?” “册子被世兄交给驸马了,我这里并没有。”宋楚宜赧颜笑了笑:“不过我偷偷瞄了喵,也听世兄说过这写册子的人不怀好意。似乎是紫荆关的监察御史的无聊之作。” 好一份无聊之作,这份无聊之作引来了鞑靼暴兵,叫通州死伤了多少百姓?还差点叫自己姐弟葬身虎口! 陈姑娘牢牢记住了作者,想着一定要回家同祖父提提这个白眼狼。 分管都察院的堂堂次辅的嫡亲孙女孙子,却差点被分管的御史的一本册子送去了性命,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本意是来同宋楚宜探听一下太孙的消息,此刻也并没心思再多留了,忙起身同宋楚宜告辞:“妹妹,时辰也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扰你了。明日我再过来探望你。” 宋楚宜也起身含笑相送。 青桃有些不解,扶着宋楚宜有些紧张:“姑娘,叶二爷什么时候跟您说过什么画册的事了?您这么跟陈姑娘说,不会出什么事吧?她肯定是会跟陈阁老说的啊。” 陈阁老为人那么精明,到时候一问发现并没有这样的事,到时候小姐岂不是会遭殃? 陈姑娘无利不起早,要不是因为太孙殿下也不会过来道谢求见,而宋楚宜也是一样。若不是因为陈姑娘的祖父是内阁里分管都察院的,以后能用得上,宋楚宜也懒得跟这位陈姑娘费这么多口水。 红玉已经替宋楚宜铺好床了,见陈姑娘已经走了,就忙过来请宋楚宜去安歇:“再晚闹过了头,就更睡不着了。明日早起还好多事呢。” 这两日徐嬷嬷也总是等她睡了以后再出去,此刻也跟着点头。 只是第二日早上刚起来,就听说陈姑娘又来了。 青桃捧着牙粉并红玉站在一起,闻言终于第一次表达了自己的不满:“这位陈姑娘怎么一大早又来了?连叫人吃口饭的时间都没有。” 宋楚宜穿戴完毕,就叫人请陈姑娘请进来。 徐嬷嬷恰好带着人过来送早膳,宋楚宜请陈姑娘一起用。 陈姑娘只是微怔之后就欣然答应了:“既如此,就再叨扰妹妹一次吧。不瞒妹妹,我今日还想去拜访拜访伯父......家里现在恐怕已经知道通州出了事,祖父祖母年纪都大了,经不得吓。我想求伯父给我递个信回去。” 她望着宋楚宜,眼神有些闪烁。 宋楚宜也不去看她的信,装作没瞧见她脸上瞬间闪过的不自在,点头道:“这是人之常情,哪里称得上麻烦?既如此,那吃完饭我就同姐姐一同过去。” 陈姑娘松了一口气,垂着头细细的喝碗里的粥。 照例还是要感谢大家的打赏,么么哒,爱你们。 九十二·相帮 没料到一个普通的妇人陪嫁别庄而已,竟然那么难缠,叶景川纠缠了半个晚上的时间才堪堪把涟漪弄到手,整个人被弄得意外的狼狈。 难怪要求自己出手,普通人哪里能从戒备那么森严的地方抢一个女孩子出来还不大惊动人的?叶景川深深觉得自己恐怕是上了宋楚宜的当,看着涟漪不断的皱眉头。 不过一个晚上而已,伯府的别庄似乎是加强了警戒,而且叶景川还敏感的发现别庄内外驻守的士兵增加了许多。 他将马车赶进别庄,随意抓了个人叫他将马车送进后院,自己却马不停蹄的去找叶景宽了。短短一晚的时间别庄增加了这么多人,谁都知道不对劲。 宋楚宜也恰好带着陈姑娘过来找宋仁,与叶景川撞了个对面。 没料到他这个时候就回来了,宋楚宜有些吃惊,却并不好撇开陈姑娘跟他单独问涟漪的事情,互相见礼之后就一同进了花厅。 一进门,叶景川就明白为何外头忽然增强了防卫了,他看着坐在上首的、白蟒箭袖格外清爽的太孙殿下,夸张的耸了耸他的眉毛。 这位太孙殿下不好好的呆在东宫,跑来这么兵荒马乱的地方做什么? “太孙殿下不是仗着自己功夫好,特地来抓鞑靼人的吧?”他看着周唯昭,明显有些脸色不善。 “闭嘴!”叶景宽有些不耐烦的呵斥他:“你还没闹够?!之前的事还没跟你算账,你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周唯昭将茶杯放在桌上,悠闲的转过头来看着他。 明明他与叶景川该是差不多的年纪,二人的气质却相差万里。叶景川冲动之下还带着少年的幼稚跟欢脱,可是眼前这位年纪小小的太孙殿下却似乎格外沉得住气,一张如同雕刻般的五官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露出来。 难道是道观的水米特别养人的缘故? “若是你不服,我随时有时间再与你打一场。”周唯昭不在意叶景川的出言顶撞,嘴角居然还挂着一丝笑意:“只是武术只是用来强身健体、保家卫国的,好勇斗狠不是好事。” 叶景川颇有些不服气,他冷着脸想出言嘲讽几句,接触到叶景宽警告的目光之后到底没敢再说出来,只是愤愤的哼了一声。 宋仁宋珏乃是外人,且又当着太孙的面,并不敢出言相劝,屋里气氛一时有些冷。 陈姑娘几次蹙着眉头似乎想要插话,到底碍着身份不敢贸然开口,只是睁着一双杏眼平视前方,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 宋楚宜倒是不知道叶景川曾经跟太孙有什么官司,只是惦记着涟漪是否已经被救回,有些心不在焉。 正好有个千户打扮的武将金额美女来,回禀说是叶景川带进来的马车上似乎有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且与这别庄内的名册对不上。 叶景宽立即皱眉看向叶景川,有些恼怒的问:“你又惹了什么幺蛾子?” 叶景川挑了挑眉就下意识的要说是宋楚宜的人,转念却想到宋楚宜曾经说过绝对不能叫她家里人知道,一时愣住了。 宋楚宜立即猜到马车里的人就是涟漪,不由一惊。 自从昨晚太孙过来之后,别庄里的守卫就增加了一倍有余,而府里巡查的士兵也多了不少。对可疑人物的盘查已经比前日严格了许多。 最糟糕的是,上头既有太孙殿下镇着,还有叶景宽跟宋仁宋珏,她根本已经做不了主。而现在若是她开口承认涟漪是她的人,一定会惹来宋仁跟宋珏的注意,宋仁还好一些,宋珏却极是聪明,肯定会问个明白...... 见叶景川只是张着嘴巴不说话,叶景宽更加往不好的方向想,揉着额头勉强压下心中暴怒,转头吩咐:“严刑审问!给我好好查查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叶景川私自出关引来鞑靼人入关,已经是弥天大错,此时若是再受人迷惑做下其他错事来,那真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叶景宽一方面生这个弟弟的气,一方面却知道不能任由他胡作妄为。昨晚一晚都没有找到叶景川的人影,他早就已经生疑,只是一直跟太孙商量事情,才暂时忘记了处理他而已。现在听说他莫名其妙带回来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不由更是提起了万分的警惕。 涟漪本来就已经哑了,哪里还能经得起严刑拷打?宋楚宜终于不能再保持冷静,神情焦急的张口欲言。 只是她还没开口,就听见太孙轻描淡写的笑了一声:“前儿跟景川开了个玩笑,说是他要是能找来归雁楼最会做河豚的厨娘,我就与他再比上一场,没料到他竟然当真了。昨晚一定是连夜去的归雁楼吧?” 这确实是像叶景川会做出来的事,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有心情记得这件事,叶景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宋楚宜没料到他会出言相帮,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紧张。 宋仁宋珏倒是并没有起疑心,毕竟从头到尾宋楚宜都没有被扯进去,他们只当叶景川在胡闹惹祸而已。 叶景川不情不愿的承了这份情,过了许久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周唯昭于是就笑着去看宋仁跟宋珏:“既然他一番好意将厨娘都带来了,还请二位帮忙收留才是。” 宋仁跟宋珏都忙应是,自然的想到将人交给徐嬷嬷处理。 他竟真的是猜到了与自己有关,拐着弯的成全自己!宋楚宜被自己的这个发现惊得有些慌,下意识的朝他看了一眼。 他戴着香叶冠,仍旧气定神闲,全然看不出丝毫不对来。 可是他分明却好像又是什么都知道的。 上次已经欠过他一次人情,这次更是又欠了一次。宋楚宜不由有些茫然,她着实分不清这位殿下的心思,左思右想之后只好暂时按下心中的疑惑。 毕竟现在赶紧去处置涟漪的事情才最要紧,她在宋家虽然已经有了一定的话语权跟自由度,可是却远远不够到跟宋家其他人抗衡的地步,要是涟漪落在宋珏跟宋仁手里,很难说事情会一直顺利下去。 九十三·涟漪 宋楚宜回房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徐嬷嬷早已经焦急的等在门口,见了她来忙迎上来,声音都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是她,是涟漪,是涟漪啊!” 徐嬷嬷从小同涟漪一起长大,自然不会认错人,只一眼就认出来那个蓬头垢面,头发随意盘在脑后的粗糙妇人就是曾经娇滴滴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副小姐涟漪。 “我叫人把她带下去梳洗了,怕吓着姑娘。”徐嬷嬷压低了声音,擦了擦眼角的泪:“天杀的李家,竟这样糟蹋人......听说涟漪一连生下来三个女孩儿,全都被溺死了......” 宋楚宜停住脚,惊讶的看向徐嬷嬷。 她生长在钟鸣鼎食的富贵之家,虽然知道这世上大多人都看重男孩儿多一些,却从未听说过女孩儿生出来就该被溺死或者抱走之事。 徐嬷嬷压抑不住心中愤怒:“好好一个人,到如今人不人鬼不鬼......李家的人简直得了失心疯,听说溺死女孩儿下一胎就不会再有女孩儿来投胎了,硬是不顾涟漪的哭求把人给溺死了.....不是一个两个,是三个啊!他们也下得去手!现如今涟漪又怀了一个.......可是她都已经三十有二了......” 许是因为故人重见,又许是因为对比实在太过残忍,徐嬷嬷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说出来的话也语无伦次。 宋楚宜定了定神,伸手握住徐嬷嬷的手:“嬷嬷,您先镇定一点。无论如何,我先见一见她。” 徐嬷嬷抹了抹眼泪,哽咽点头:“是,我这就去安排。” 虽然已经自认做好准备,可看见涟漪的那一刹那宋楚宜还是忍不住目露震惊的站了起来。 涟漪实在太老了,那一张依稀看得出年轻时候眉清目秀的脸上布满皱纹,下颔密布着斑斑点点,眼睛里全是历经世事的沧桑。 听徐嬷嬷说这些大丫头比徐嬷嬷还小几岁,可是如今看来,涟漪却比徐嬷嬷还要老上不止十岁。 “涟漪,这是咱们小小姐......”徐嬷嬷哭着搀着涟漪的手,指着宋楚宜给她看:“你看,她如今也八岁了,长得多像咱们小姐啊......” 涟漪疾走几步到了宋楚宜面前,伸出手似乎想要碰碰她,却在快摸到她的脸的时候停下了手。 她不能说话,哭着不断的张嘴发出啊啊啊的单调又尖锐的音节,双手不停的在衣衫上蹭了又蹭,可是她到底没有去摸宋楚宜的脸,身子微微颤抖的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宋楚宜被她的举动惊得本能的往后一退,随即却立即反应过来,又心酸又愤怒的蹲在地上拉涟漪起来。 这是她母亲的大丫头,本该风风光光的带上一份嫁妆嫁给府里管事或者嫁去外头做个普通人家的娘子,可是到现在什么都被毁了。 她连想伸手碰碰女主人的遗孤,都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可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呢?宋楚宜悲哀的扶起她来,眼泪啪嗒落在涟漪手上。 “对不起......”宋楚宜忽然觉得语言苍白无力,没有办法描述她万分之一的心痛跟不忍:“涟漪......对不起......” 涟漪啊啊的叫了两声,手忙脚乱的想要给她递帕子擦眼泪,可是手伸到一半,看见自己满布斑点青筋、全是老茧的手,到底没能伸出去。 徐嬷嬷泪眼模糊的拉她们两个起来,颤着声音问涟漪:“你的嗓子......” 涟漪擦了一把眼泪,伸手比划着要东西。 还是青桃最先反应过来,忙道:“是要纸笔吗?” 涟漪啊了一声,不断的点头。 徐嬷嬷也惊喜的笑起来,看向宋楚宜道:“是是是,涟漪她们几个都是会认字的......” 青桃跟红玉已经找出了纸笔递过来,涟漪抓在手里,颤抖着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举起来给宋楚宜看。 夫人是被李静姝害死的。 宋楚宜握住拳头死死盯着那十个字,缓慢的点了点头。 涟漪的眼泪又出来了,埋头写了一阵后又把纸举给宋楚宜看。 稳婆有问题,城东郑家的稳婆。 徐嬷嬷已经失声叫了出来:“当年夫人不是难产?!是有人动了手脚?!” 从青桃父母的只言片语还有徐嬷嬷打听来的消息,她们只知道崔氏很可能是被李氏引诱着去清凉寺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才引发的难产。 可是原来不仅仅是这样?或者说,不限于是这样? 崔氏的死,根本就经过了极为周详的计划还有谋划,是有人处心积虑的想要她死。 涟漪张着嘴发出尖锐的叫声,不断的点头。 城东、郑家。 宋楚宜牵起嘴角苦笑,还真是巧。 李家母女都喜欢用同一家人,现在看来她们还真是念旧,不断的照顾这位郑婆子的生意。上一世她生孩子时难产,也是这位郑婆子接的生。 然后她就被宣布以后再也不能有别的孩子了。 这些到底是巧合,还是人为?现在看来已经很明显了。 恨到了极点,宋楚宜反而再生不出其他多余的情绪,她紧紧的攥着涟漪递给自己的纸,似是要把那张纸盯出个窟窿来。 “涟漪,这些事情,祖母跟父亲知道吗?”宋楚宜声音沙哑的看向她,眼里没有丝毫情绪,像是庙里泥塑的菩萨。 涟漪仔细思索,低头继续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不知道。李家老太太主使。 宋楚宜唇角噙着一抹冷笑,眼里恨意越发明显。 “那祖母为何要发卖你们?”宋楚宜问出这个一直梗在心里没有办法释怀的问题:“她那么重视规矩,为什么忽然不照规矩办事了?她还让李氏进了门,当了我的继母......” 涟漪终于伸手握住了宋楚宜的手,用力的摇晃了几下,意思是叫她冷静下来。然后才又满满的写了一张纸递过来。 徐嬷嬷狠狠朝着地上一连吐了数口唾沫才罢休,心中已经把李氏骂了千遍万遍。青桃看的眼皮都跳起来,立即转头去看宋楚宜的反应。 今天去做了胃镜,折腾了一天的时间,所以说好的加更可能要延迟,不过只是延迟,绝对不会放鸽子,大家放心。我努力下,今天看能不能加上,不行的话就明天加,么么哒,爱你们。 九十四·狐狸(9小姐和氏璧加更) 李氏竟然敢在宋老太太眼皮子底下耍心机使手段,还利用宋毅来当挡箭牌!她真的是无法无天了! 想到李氏不顾廉耻的勾引宋毅未婚先孕珠胎暗结,徐嬷嬷忍不住狠狠地骂了一声:“什么阿物儿,简直叫人恶心!原来人人夸赞的什么书香人家的识文断字的小姐内里这么恶毒!” 涟漪的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姑娘,您要给涟漪求个公道......”徐嬷嬷跪在宋楚宜面前不肯起身,眼泪鼻涕通通流出来,她从未这样失态过,不等宋楚宜回答就又往地上磕头:“给咱们夫人求个公道......姑娘,咱们把这事儿告诉老太爷去,告诉老太太去!让他们看看这么些年在她们眼皮子底下装贤良的二夫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涟漪拉着宋楚宜的手不断摇头,见宋楚宜看过来,又手忙脚乱的捡起纸笔写了显眼的不要两个字。 宋楚宜将涟漪扶起来小心的送到椅子上坐下,极轻极轻的点了点头。 她晓得涟漪的意思。 李氏***未婚怀孕的对象毕竟是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的亲儿子,崔氏的死,无论如何要算上他的几分责任。 而这几分责任,在宋老太太跟宋老太爷甚至宋毅的心里,就是梗在心里的刺。 “你放心。”宋楚宜认真的看着涟漪的眼睛:“你们该有的公道,我一定会通通还给你们。我总会让李氏得到她应有的惩罚!” 最后一句话说的斩钉截铁,站在旁边的青桃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涟漪已经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些希冀的神色来,含着眼泪不断的点头。 许嬷嬷已经震惊得不知该如何反应,从震惊里回过神来时才觉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宋楚宜接待涟漪问涟漪的话,整个过程完全没有避讳自己,堂堂正正的让自己看了一出精彩纷呈的大戏。 可是她明白这出戏不是免费的,宋楚宜是彻彻底底不留后路的把她给拖进了自己的阵营了。 徐嬷嬷虽不解,却知道宋楚宜做事总有她的道理,抹了抹眼泪走到涟漪旁边站着,一触及到涟漪脖子后头的掐痕就又泪眼模糊的问宋楚宜:“姑娘,那涟漪怎么安置......?” 涟漪现在又怀着身孕,不适合再长途奔波,宋楚宜略想了想,就打定了主意:“嬷嬷,涟漪交给谁我都不放心,还是仍旧在您这里。只是您还是得加倍小心,别叫她被其他人发现。” 徐嬷嬷现在大小也是个庄头娘子,把涟漪说成来投亲的远房亲戚安置在别庄里也说的过去。再过几日宋仁宋珏他们回京了,就更自由了。 红玉直到此时才出声:“那边要是发现涟漪不见了,会不会闹起来?” 涟漪瑟缩了一下,攥着徐嬷嬷的手用力得有些泛白。 可想而知这么多年她在李家别庄里究竟受了多少苦。 “他们敢!”宋楚宜冷笑了一声,声音如同浸在水里一样凉得叫人有些发沉:“李氏是什么人谁比他们清楚?要是李氏知道他们为了自己儿子就藏了涟漪起来,还被别人劫走了,他们还活不活?” 能在李氏手底下捞到这份差事,怎么会是蠢人?现在估计他们自己都忙着遮掩,怎么还会闹出来惹人怀疑? 因为担惊受怕了一整夜,涟漪渐渐的就有些精神不济起来,宋楚宜叫徐嬷嬷送她去休息。又吩咐青桃找一些活血化瘀的药膏、养荣丸等东西给涟漪送过去。 屋外阳光渐盛,透过窗外的梧桐树的缝隙洒落在地上。 宋楚宜的心却如同浸在了凉水里。 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慈和的祖母、那个在她生病之时也曾难过不安辗转反侧的父亲。这两个人曾经给她最好的庇佑,可是到如今却让她觉得都是最沉重的负担。 这份好不是她的,是她母亲崔氏的性命换来的一点内疚加一点怜悯,而已。 她独自坐在窗边发了一小会儿的呆,青桃就进来神色有些古怪的禀报说:“姑娘,太孙殿下派人前来传话,说是让您带那个归雁楼的厨娘过去给他做道菜。” 哪里来的归雁楼的厨娘? 宋楚宜眨了眨眼睛,有些头疼。 这位太孙殿下真是叫人捉摸不透,他明明知道没有什么厨娘,这是叫她过去摊牌了吗? 她站起身来由青桃伺候换了套衣裳,想了想带上许嬷嬷充个厨娘的数,绕过长廊穿过小院去见太孙。 不知为何,本该严防死守守卫最多的太孙殿下的院落反而却清爽得很,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才七八个人守着。 宋楚宜一进院门,就有个道士打扮的半大少年迎出来请她进去。 道士当久了难道也能成爱好不成?怎么周围伺候的人都要做道士打扮?宋楚宜心里有些腹诽,却并不敢表露出来,跟着那名小道士进了门。 太孙正坐在书案前拿着只竹筒在手指中转圈,见了她来露出个笑,又朝她身后望了一眼:“这就是那位名满天下的会做河豚的归雁楼的厨娘?” 说话间他已经站起了身,一袭华贵衣衫却丝毫不能喧宾夺主,叫人仍旧只能牢牢看着他的脸。 宋楚宜偏过头看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竹筒,忽而笑了:“太孙殿下可见是明知故问。哪里来的归雁楼的厨娘?” “哦?那不是归雁楼的厨娘么?”周唯昭挑眉,似乎略带惊讶的看向宋楚宜:“可别庄人员的名册里可没有这号人物,难不成是景川诳我不成?” 唔,颇像一只狐狸,一点儿也不像是在道观里清修了几年的道士。 宋楚宜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上午多谢太孙殿下解围。实不相瞒,那并不是叶少爷去请的什么厨娘,是我托了叶少爷接回来的一位故人。” 周唯昭唇角微翘露出个浅笑来,似是若有所思:“故人?想不到你年纪小小,八岁就有了年纪那么大的故人。” 今天的第一更奉上,下午跟晚上各还有一更。另外还是要吼一声,求订阅求订阅求订阅。 九十五·祸水 这位太孙殿下似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却好像又什么都知道,问出来的话也似是而非让人难以回答。 周家的那些人,一个个都让人如此难以招架吗? 没等到宋楚宜的回答,周唯昭垂下眼睛看自己桌案上的竹筒,半响才道:“还是说,这名女子当真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所以六小姐这般紧张。” 他们总共也才见过两次,其中一次她还全程未露面。可是他却好似对她了解透彻,这样被人掌控在手中的感觉当真不怎么样,宋楚宜蹙眉看向他,站起身来问道:“太孙殿下这样咄咄逼人也真是奇事。既然殿下怀疑我图谋不轨,另有居心,为何上午又当了我的同党替我掩护?殿下这样聪明的人,应该知道疑罪从无的道理吧?” “那我若是想见见那位厨娘呢?”周唯昭并不动气,像是看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般气定神闲:“想必世子不会拒绝吧?” 这个人察言观色的本领这么厉害,早在上午就看出来她有难言之隐,不想涟漪被宋家其他人发现。所以上午的时候他出演维护,可是现在却又拿出来当威胁自己的把柄。 可是不得不说这句威胁真是十分有效,宋楚宜轻叹了一声,抬眼看了旁边吓得有些变色的红玉一眼,转而看向周唯昭:“殿下究竟想怎样?” 周唯昭手下的竹筒被旋开,一只手指大小的墨猴顺着他的手指爬出来,睁着两只圆滚滚的眼睛好奇的四处张望。 他将它放在桌上,它就一溜烟的跑向砚台灵活的磨起墨来。 “景川向来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叫他吃亏是万万不能的。”周唯昭答非所问,伸手点了点墨猴的脑袋,转头朝宋楚宜看过来:“六小姐肯定是有特殊的技巧叫他服软,他才肯连夜去替你找这个人。不知道你们究竟做了什么交易?” 刚才这位太孙很明显的指出了她不想叫宋家知道涟漪存在的事情,那应该也能顺藤摸瓜的猜到自己跟叶景川的交易纯粹是私人交易,不涉及长宁伯府跟镇南王府,不知道为何还耿耿于怀非要知道个清楚不可。 是生性谨慎还是多疑至此? “不说?那让我来猜一猜如何?”周唯昭一边从笔架上拿了笔在纸上写些什么,一边还有心情兼顾宋楚宜:“他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向来觉得天老大他老二,能拿捏住他的也只有这回他犯下的大错了。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你是不是在教他怎么脱罪?”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再隐瞒下去似乎也没什么好处。最关键的是叶景川那边实在有些靠不住,涟漪差一点就叫人发现,就是他办事不仔细的缘故。与其撒谎到时候被人揭穿,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认。 宋楚宜几经权衡,终于点了点头。 “他不听劝告违禁出关乃是事实,引来鞑靼暴兵毒害了通州百姓也是事实,宋六小姐是天生心肠太慈悲,还是太冷酷绝情,才会帮他脱罪?”周唯昭目光平静的望向她,似是在谈论当时天气好坏:“而我想知道,你一个闺阁弱女,究竟凭什么让他从这样的弥天大祸里全身而退?” 他说话的语气一直很平静,可是红玉青桃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素白的脸。 如果真要追究,周唯昭早在当场就指认自己跟叶景川了,不会等到这个时候。宋楚宜很明白这一点,所以她面对周唯昭这些冠冕堂皇得有些吓人的话,仍旧保持了镇定。 “他出关是真,引来鞑靼暴兵也是真。可是太孙殿下既然会过来同驸马聚在一起,想必也很明白背后另有隐情吧?”宋楚宜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低着头一字一句的道:“至于凭什么,我既然敢下保证,自然是有我的办法。” 周唯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然后忽然收了方才的质问,抬头露出个叫人如沐春风的笑:“那不知道宋六小姐介不介意同我也做个交易?我能帮到你的,恐怕远比景川多。” 宋楚宜瞪大眼睛,一时有些不能反应。 然后很快她就想到了这个交易的可行性。若是她没有猜错的话,太孙殿下也想要对付这位幕后主使,并且很久很久了。 “太孙殿下身份非比寻常,我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宋楚宜飞快的又吐出下半句:“不过我可以尽可能帮忙。” 果然是个非常非常聪明的小姑娘,自己没有看走眼。 “那说说你的想法吧。”他瞥了宋楚宜一眼:“我也很想听听,你有什么办法能让叶景川脱罪的同时还能把那个人扯进来。” 那个人,指的是现在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兴福。他成分复杂,早年间还是端王府上的长使,最近几年没有少收钱替端王办事。 这样能在皇帝跟前说的上话并且还手握大权的人,若是不能收为己用,那就是天然的敌人。 而且这个兴福还胃口很大,野心勃勃。 这样的人,不足以叫人与虎谋皮,那就只好从虎口中夺食了。 宋楚宜早已经深思熟虑的把这个问题考虑得无比清楚,此刻见周唯昭问,就思路清晰的提出自己的意见:“紫荆关不止有守将,还有监察御史。” 周唯昭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而这位监察御史,碰巧跟兴福的侄子是同乡兼好友,平时对兴福很是孝顺。听说兴福生辰之时这位御史还同兴福的侄子一起下跪,称呼他为干爹。”宋楚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含了一抹讥诮的笑:“而这位御史颇通几分文墨,很喜欢同鞑靼人交朋友。特意画了一本注有通州城防线路并标注了其中豪富之家的画册,在边关刊印并发行。” 周唯昭没动,唇边笑意却加深。 “所以这个祸水,泼到兴福头上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叶景川只是无辜的受了那个御史的蛊惑,所以中计引来鞑靼人破关。” 九十六·东引(求月票) 通敌、卖国,建章帝最痛恨的两件事,碰之即死。 这位长宁伯府的年纪才八岁的小姑娘,却知道如何致人死地,而且丝毫不留后路给别人走。 周唯昭忽的扬了扬手里的竹筒,原本还扒着笔杆眼珠滴溜溜乱转的墨猴机灵的一溜烟钻了进去。 “上次齐圣元之事过后我就觉得奇怪,为何伯爷竟会叫你一个年纪这么小的姑娘去做这样大的事。现在看来,他果然是慧眼识英雄。”周唯昭将竹筒立在桌上:“只是我觉得有些奇怪,你似乎,聪明的有些叫人吃惊。” 宋程濡跟宋老太太都曾说过,多智近妖对于一个年纪阅历都不够的小女孩来说,祸福难料。 宋楚宜垂着头没有答话。 “有些连锦衣卫恐怕都探听不到的秘密,在你这里却信手拈来如数家珍。且不受时间地点的限制。难道果真是因为上天比较厚待你吗?”周唯昭直直的看向她,目光中隐含一丝探寻:“还是说,老伯爷跟宋老太太真的倾尽了心力来教导你。” 宋楚宜挥手示意青桃跟红玉退出去,自己转头看着周唯昭。 “我听说太孙殿下在龙虎山呆了整整七年。不知道这七年太孙殿下有没有听说过一些奇闻志异?”宋楚宜不疾不徐的走到他书案前,坦然无畏的直视他的眼睛:“我就碰见了这样的一些怪事。” 是,再聪明有很多事也是用聪明两个字解释不了的,比如说知道远在边关的人员任用,有些事恐怕连宋程濡都不知道。她却知道,日后着实会惹人怀疑。 周唯昭饶有兴致的看了她半响,点头微笑:“说说看。” “我做了一个梦。”宋楚宜斟酌半响,将上一世的事情真假掺半的说了,然后就弯了弯嘴角:“事情就是这样。殿下猜的是对的,没有人生下来就通晓天下之事,我只是沾了那场梦的光。” 她在笑着,却未必开心,可是刚才她眼里一闪而过的难过之后,又夹杂着庆幸。 这样复杂的情绪,就跟那有些吓人的聪明一样,本不该是一个小女孩所有。 周唯昭忽然将手里的竹筒遥遥递给宋楚宜:“送你个小玩意儿。” 墨猴已经少有,算得上千金难买,他却如同在送一只随处可见的白兔般随意。 宋楚宜迟疑着没有去接。 “放心吧,不收你额外的钱。”周唯昭再往前送了送,似乎心情大好:“至于你刚才说的梦,我是信的。” 总算得了这位难缠的主儿一句话,宋楚宜松了一口气,伸手接过那只竹筒。 “好了,现在咱们接着说这次鞑靼暴兵的事吧。”周唯昭好整以暇的坐在椅上,隔着书案看着宋楚宜:“兴福在朝中经营多年,再加上端王帮助,颇有势力。光凭这个干儿子御史,是打不倒他的。你还有别的后招?” 这也是为什么上回端王那么轻松就能通过增加府卫跟预算的原因,更是他后来轻松离京回封地的倚仗。 兴福毕竟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很得圣上的信任。 宋楚宜垂着头似乎思索了一会儿,就露出个成竹在胸的笑意来。 她每每笑的时候都会露出颊边的两个小梨涡,衬着尖尖的小虎牙,徒添几分小女儿的可爱。 “这位御史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人,既然可以为了权势投靠兴福,自然也可以为了求生投靠别人。而兴福他握着司礼监,平日里的罪行可谓是罄竹难书......殿下只需要找到最致命的一点,就足够了。何况我在梦里还得到了一个消息,那就是兴福一直与鞑靼的太师有书信往来。若是这些书信能大白天下,神仙也难救得了他。” 她在笑着,说的却全是致人死地的话。 周唯昭终于觉得自己的直觉准的有些离谱,看来师傅也不尽然全是在诓他。他就知道这位六小姐很是不同凡响,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他毕竟跟了皇祖父几十年,皇祖父是个念旧情的人。若是过后又想起他的好来......”周唯昭手指敲了敲桌面:“岂不是糟糕?” “不知道殿下还记不记得昨晚那位陈小姐?”宋楚宜抛出最后一个筹码:“她是次辅大人的嫡孙女,与弟弟一同在别墅里差点被鞑靼暴兵杀死。昨晚我已经同她透露过这位御史画的画册了......相信陈阁老自会有决断的。” 陈阁老分管都察院,到时候一拥而上的御史们口水也能淹死兴福。就算圣上最后念旧情不杀他,他也不可能再安然无恙了。 想的这么周全,难怪可以跟叶景川谈条件,叫叶景川心甘情愿的答应替她跑腿救人。 周唯昭点了点头,转而说起宋楚宜的事来:“你救的那个人既然要避着你家长辈,就说明你家也未必像看上去的那样和乐。看你行事已经比其他的闺阁小姐要自由许多了,说明你家老太爷老太太应该很重视你才是,怎么你还有事要瞒着他们?” “这就是我要殿下帮忙的事了。”宋楚宜话说的分外简短,要表达的意思却很清楚:“因为做了这样奇特的梦,所以也知道很多后宅密事。殿下既然对我这样了解,应该也知道我有个继母吧?” 很多事情不用说透,点到为止就可以。 京城里的继夫人们里,李氏的名声向来是一等一的好。却原来里头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 所以所谓的祖母喜欢而亲自放在身边教养,也未必就真的名副其实吧。 窗子被呼呼的风吹的一晃一晃的,青桃跟红玉已经担心的来敲了几次门。 话说到这里也差不多了,周唯昭叫了她们进来。 “姑娘,徐嬷嬷来说,世子跟大少爷在找您。”红玉察言观色,见周唯昭脸色并没异常,神情也就比刚才放松许多。 宋楚宜于是跟周唯昭告辞,出来之时却见刚才引路的小道士健步如飞的飘进了房间。 隐隐还听见他说什么鞑靼暴兵聚集。 估计是有人听见了消息,想将这里的叶景川甚至是周唯昭一网打尽....... 不知道这件事情是不是跟宋仁还有宋珏找自己有关系,宋楚宜不敢耽搁,径直去了花厅见宋仁。 三更求月票,求订阅~~~爱你们么么哒,之后的加更还是明天或者后天。 九十七·火油 宋楚宜曾经以为她对这个世界失去了热情,并不明白自己活着的理由。刚重生的时候她甚至想过为什么要从新活一场。 这人世她已经看透,毁了她一生的感情她也终于能放手。支撑她活下来的,唯有心中不熄不灭的仇恨。 那仇恨为崔氏,为宋琰,也为她早逝的孩子。 她以为她再见到沈清让,会哭会闹会失态,会恨不得拿上一把剪刀狠狠插进他的心口。可是她到最后什么也没做。 恨到了极致,她反而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就像如今,她明明已经知道了崔氏的死因,明明已经知道了李氏是害死崔氏的元凶,可她仍旧能保持极度的镇定以及冷静。 宋仁以为她是没有听清,咳嗽了一声就又唤了她一声:“小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学了老太爷跟并老太太,称呼她为小宜。 宋楚宜回过神来,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叫人全然摸不着她心里此时想法:“母亲怎的现在还给我送新衣裳过来?” 宋仁跟宋珏叫她来,是因为李氏担心她,给她送了衣裳铺盖过来。 宋仁摇摇头,他也觉得有些奇怪,现在明知是什么时候,怎么还好端端的冒着危险送什么不怎么要紧的衣服? 要么就是李氏实在是太宠着这个女儿了,实在放心不下的缘故吧。他在心里感叹了一声,叫人把李氏送来的包袱交给了红玉。 日头渐渐偏西,屋外的梧桐树被风吹的沙沙的响。 宋仁叹了一声气,就赶着宋楚宜赶紧回房。 宋楚宜立住了脚没动,有些疑惑的看了宋大老爷一眼,斟酌着问出了疑惑:“伯父,我刚才听他们说附近似乎有鞑靼暴兵集结的迹象......” 叶景川曾经说过闯进关内的鞑靼暴兵至少有七八百人,那就算除掉昨晚已经杀掉的那近百个鞑靼暴兵,剩下的也是极为恐怖的一股势力。 何况他们又骁勇善战个个都能豁出去。 宋仁皱着眉头没有说话,倒是宋珏点了点头:“的确是。今晚恐怕要不太平了。” “三大营还是没有动静吗?”宋楚宜觉得有些不对劲。按理来说兵部尚书等人应该已经向圣上陈情了,兴福能挡住第一次,还能挡住第二次? 还是说兴福真的打算一意孤行,甚至顺水推舟的眼看着太孙也死在鞑靼暴兵手上?! 可是凭借现在圣上对太子跟太孙的宠信程度,再兴福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能承受住帝王一怒? 宋珏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也没一点动静传来。就算现在兴福答应动用三大营,估计也来不及了。” 鞑靼暴兵既然已经在集结,那最晚晚上就会发动袭击,而三大营怎么也没那么快能赶到这里。 “那现在驸马跟太孙有什么打算?”宋楚宜立即想到从下午开始就不见人影的叶景宽。 叶景宽是荣成公主的驸马,荣成公主跟太子又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论理来说就是天然的太子一党。 而上一世也确实是这样,镇南王到最后也没支持端王,而转向支持了太子亲弟恭王。 现在太孙殿下在这里,不管是为了太孙还是为了他自己的亲弟弟叶景川,他都不可能让这座别庄出一点事。 “驸马去找驻守通州的监察御史了。希望他能调动备操军......”宋珏说到这里,就不继续说下去了,反而转头看着宋楚宜:“这回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调得动备操军的话,就是最好的办法。”宋楚宜冷静得叫宋仁跟宋珏都觉得有些可怕,她忽然推开窗子遥遥的朝外面望了一眼,忽然回头问道:“哥哥,你可发现咱们周围的街道都是又窄又长?我听张叔说,咱们家的围墙离对面章家的围墙只有六尺宽......” 的确是,当初为了这中间过道太过狭窄的问题,还很是吵了一架,动了些干戈。 宋珏初时还有些不解,继而想通了却忽然眼前一亮,激动得一拍手掌:“围而攻之!两面设伏!” 过道狭窄,顶多容得三个人通过,他们要来攻打别庄,就只能一路挤过来,到时候将胡同口都堵住,再在自己这围墙内跟对面章家围墙内埋伏弓箭手........不说能一网打尽,至少也能叫他们损失惨重! “好!”宋仁还没来得及反应,外面就传来一声喝彩。 叶景宽随即神采飞扬的进门来,满怀欣赏的看了宋楚宜一眼,随即就转头朝宋仁道:“贵府姑娘真是叫人大吃一惊啊!” 宋仁忙推辞,立即就想叫宋楚宜退出去。 聪明的名声传得太远对女孩子来说总不是什么好事。 叶景宽看出他的想法,忙拦住了,转而笑着看宋楚宜:“我听说前晚那些鞑靼暴兵就是中了你的计才闯进来,被景川那个傻小子一锅端了。可见宋六小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说说看,你还有什么办法?” “若是怕他们狗急跳墙的话......”宋楚宜不避不让,坦然的看着叶景宽,忽而提高了音量:“可预先在弓箭上涂上火油......” 这回连宋仁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是啊,火油! 鞑靼士兵们的衣裳大多厚重笨拙,若是被火一烧,难免四处奔走,而胡同就那么窄,跑的越快火势传播的就越快。 三人互相看看,都觉得眼前情形豁然开朗。 叶景宽只觉得捡到了一个宝贝,看着宋楚宜的眼睛都在发光。半响后才反应过来夸赞了一声好。 宋仁也觉得心头压着的石头重量轻了许多。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宋楚宜能参与的了,叶景宽既然调来了备操军,那祠堂那边聚集的百姓应该有足够的力量被保护起来。 他这么聪明的人,肯定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件事对镇南王府的影响小一点,再小一点。 而太孙带来的近五十羽林卫通通都是精锐,护着太孙的安全定然不在话下。 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守住往来的几条胡同,预防他们兵分几路进攻。 九十八·挡灾 一回房那个包裹就被许嬷嬷给拎了出去仔仔细细的搜了一遍,可事实是那里面确实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除了几件衣裳跟点心,真的什么也没有。 红玉看着那堆东西就觉得眼皮直跳,有些嫌恶的抱起来一把扔在了外面的天井里。 “难道又是做给老太爷老太太看的?”青桃也有些不解,给宋楚宜倒了杯茶递过去,有些犯嘀咕:“可是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 宋楚宜眉心一动,偏头吩咐红玉:“红玉,你去找徐嬷嬷,让徐嬷嬷去打听打听,二夫人是派了谁来送这些东西的?” 李氏可不会无缘无故的做哪件事,要她相信里头没有官司,真是比叫她相信母猪会上树还难。 天边的火烧云褪尽,原先还金黄耀眼的云彩变成浓重的墨绿色,映衬着即将黑下来的天,多了几分诡异的美感。 因着近几日都不太平,晚饭都做的格外的早,天还没完全黑,厨房就有人来问是不是可以摆饭了。 宋楚宜确实有些饿,刚点了点头示意可以传饭,就听外面说陈姑娘又来了。 许嬷嬷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着宋楚宜道:“姑娘,您去见太孙的时候她就来过一趟。” 或许是为了问上回那个御史的事?这位陈姑娘看着就知道是个聪明人,总不至于是来蹭饭的吧,宋楚宜挑了挑眉,示意青桃领她进来。 陈姑娘笑吟吟的,眼底下的卧蚕越发的明显,杏眼里也满盈笑意的冲宋楚宜笑了笑:“说起来不怕妹妹笑话,午睡起来就做了个噩梦,越想越心慌,本来想着来跟妹妹说说,舒缓舒缓心情的。谁知现在心更慌了......” 厨房已经将饭送到了隔壁间等着,宋楚宜也不好在此时再问个究竟,只好也笑笑:“姐姐来的这么急,想必还没用饭?不如一起吧?” 陈姑娘似是巴不得这一声,脸上笑意更深,缓缓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厚着脸皮叨扰了。” 可是等到用完了饭,陈姑娘已经把梦里的情形说了至少四五遍,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而她说来说去,无非也就是在说她的梦境多么可怕。 天色渐晚,红玉领着人将屋里的灯就点了,院门口的灯笼也都亮了起来。 陈姑娘这才有些羞赧的拉了宋楚宜的手:“妹妹,今晚我能不能跟你一起......我以前在家里的时候都有奶娘陪着.......” 她的奶娘为了护着她被鞑靼暴兵杀了。 宋楚宜终于明白这位陈姑娘打的是什么主意,估计是听见了鞑靼暴兵聚集的消息,怕自己那里不够安全,所以干脆来了这里。 可是其实这位陈姑娘真是想的有点太多,她毕竟是陈次辅的嫡孙女,怎么可能不被宋仁乃至叶景宽重视? 再说这后院已经有不下四十人来回巡视,她住的这间小院跟陈姑娘住的小院不管从哪里来看都没有什么区别。 可是人既然都已经这么说了,那也没有赶人走的道理,宋楚宜看了看天色,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 月上中梢,周围因着房子都空了而越发显得静谧,静的能听见虫鸣声。 陈姑娘坚持呆在宋楚宜身边,单手支着脑袋拿着本书在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于响起喧嚣声、脚步声、随即就是震天的冲杀声。 陈姑娘惊得脸色发白的站起身来,来回不安的踱步。 “殿下那边......”陈姑娘脸色惨白的看着宋楚宜:“不会出什么事吧?” 到了这个时候了,自己吓得也不轻,居然还有心思担心周唯昭的安危,宋楚宜有些奇怪的在心里想,面上却安抚的冲她笑了笑:“殿下身边有那么多精锐羽林卫.....” 她的话音还未落,外头忽然砰的一声震天响,院门随即摇摇欲坠。 陈姑娘惊得面无人色,一把攥住了宋楚宜的手,死死地盯住了门。 许嬷嬷跟青桃红玉三人都是一惊,随即就立马将屋里的门给关上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空气里传来破空声,一只只锋利的箭矢穿过窗纸朝屋里飞射进来。 “趴下!”宋楚宜立即反应过来,拽着无法摆脱的陈姑娘一起立即趴伏在了地上。 这些人不是鞑靼暴兵!鞑靼暴兵根本就没有携带弓箭! 宋楚宜心思飞转,就见陈姑娘用极其怪异的眼神正盯着自己。 一轮箭矢之后,院门又开始砰砰作响,随即就响起轰然一声,应该是院门已经被撞碎了。 宋楚宜还未来得及回味过来陈姑娘的眼神,就忽然被陈姑娘带着猛地站了起来。 她们两人趴伏的地方正好是房间中央的圆桌旁边,此刻离门极近,陈姑娘再盯了宋楚宜一眼,忽的伸手将门拽开,两只手将宋楚宜推出了房门! 她应该也已经猜到这股势力不是鞑靼暴兵,而是冲着自己来的。宋楚宜心念电转之间,就见院门彻底被撞开...... “嘿!”叶景川调皮欢快的公鸭嗓此刻忽然响起来,紧跟着宋楚宜就看见了他猛然放大到眼前的脸:“这外头这乱的,你是不是傻啊?怎么还往这外面跑。” 宋楚宜的脑子一时有些混乱,竟来不及反应,呆呆的看着叶景川倒吊着的脸。 “进去!”她刚反应过来,就被毫不留情的推了一把,直接被推进了房里。 是周唯昭的声音! 她瞪大眼睛爬起来,立即就被许嬷嬷跟红玉青桃围了起来。 “姑娘!”青桃急的都带了哭腔,上上下下的把她给看了一遍。 许嬷嬷也惊得难得的露了情绪,颤抖着一把将宋楚宜拽到了身后,警惕的看向站在圆桌旁的陈姑娘。 就是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陈姑娘,刚才竟然心肠那么狠的将宋楚宜推出去挡灾!若不是有太孙跟叶景川...... 许嬷嬷只觉得眼前一片眩晕,差点急的站立不住。 这样的变故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宋楚宜看了看外面被火光映红的了天,顺着许嬷嬷的眼光冷冷的看了陈姑娘一眼。 九十九·活口 这是重生以来,宋楚宜第一次遭受到死亡威胁。若不是叶景川跟周唯昭出现的快,她很可能就又要死了。 死在替崔氏伸冤,替涟漪她们讨公道之前。 她没有一次这样紧张愤恨过,恨得手都握成了拳头,连手指甲掐在了手心里都浑然不觉。 从重生回来开始,她就告诉自己,谁要自己死,自己就要她的命! 陈姑娘迎着她的目光,竟隐隐的打了个寒颤。她当时推宋楚宜出去,完全是电闪雷鸣间下的决定。鞑靼暴兵根本就没有弓箭,那这些人就不是鞑靼人。而既不是鞑靼人,却又精准的知道宋楚宜住的具体院落,还知道宋楚宜如今呆着的具体房间,那肯定就是冲着宋楚宜来的......当时情况已经那么危急,稍不注意可能就会丧命。她之所以厚着脸皮呆在宋楚宜这里过夜,还不就是因为图个安全?宋楚宜毕竟是宋家的小姐,宋仁跟宋珏一定会把她的住处保护得密不透风,所以她把弟弟送到宋珏那里之后,就径直到了宋楚宜这里。 可没料到宋楚宜这里竟有行踪不明的神秘人攻击!当时屋子里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要是不把他们的目标推出去,大家就都只能等死! 谁死都无所谓,反正自己绝对不能死,所以电光火石间她就下了决心-----把他们的目标宋楚宜推出去挡灾。 可是没想到,宋楚宜竟然重新被叶景川跟太孙救了......自己枉做了一回小人。 陈姑娘心念急转,犹豫一会儿就疾走几步拉住了宋楚宜的手,装作看不见她的目光,含着担忧跟急切的解释:“误会误会,刚才我晕头转向的,还以为是把你推到了隔壁暗间里......” 宋楚宜懒得再跟这样的人虚已委蛇,讥诮的勾了勾唇角就把她的手给甩开。 “六小姐!”陈姑娘眼神一闪,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就换了满脸的担心,喊得声音都有些破音:“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是不是有意的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宋楚宜并不吃她的这一套,只觉得这些千金小姐们表面看着是一回事,内里如何却真的是只有天知道。 外头动静渐渐的小了,叶景川大喊着在叫:“别叫人给我逃了!” 宋楚宜顾不上再同陈姑娘纠缠,疾走几步拽开门冲着周唯昭的背影喊:“捉活口!” 这件事绝对同李氏脱不了干系,之前她就有预感李氏跟李老太太应该会趁乱浑水摸鱼要自己的命,现在看来这批神秘人的来历大有可疑。 她要抓活口,好把李氏死死地钉在刑场上! 也就是在此时,她忽然注意到,围在太孙周唯昭旁边的,不是羽林卫,竟然是七八个小道士! 这人......真是不同凡响。 她顿了一下,就见周唯昭竟凌空飞起来一脚踹在迎面而来的那个壮汉的胸口上,将人直接踢得翻了个跟斗。 叶景川已经带着羽林卫将这群人都围了起来,他似乎早防着有人会自杀,叫人整齐划一的先把所有人的嘴都用破布给封了起来。 好在......宋楚宜松了一口气,就见叶景川带着得瑟的笑意看过来:“还用你说?我早就防着这一手呢?” 他说完,又皱了皱眉头看着宋楚宜,一扬下巴道:“你刚才怎么回事?这么危险看不出来啊,看不出来难道还听不出来,干什么忽然跑出来?!要不是我们来得及时,你的小命就要交代了知不知道?” 宋楚宜没来得及说话,陈姑娘就抢步出来拽了宋楚宜的右手,杏眼里蓄着满满的一汪泪不停点头:“我也说,刚才实在太危险了,可是妹妹她非不听我的劝.......妹妹也是为了我好......” 这人颠倒黑白起来连眼睛都不用眨,当着当事人说谎也振振有词,若不是因为自己真的被推了一把,恐怕自己都要觉得刚才的事是个错觉。 宋楚宜冷笑一声,就见周唯昭已经转过身来,脚步不停的擦着她直接进了隔壁大厅。 陈姑娘猛地回头去看,声音低低的唤了一声殿下。 周唯昭脚步不停,伸手冲叶景川挥了挥,叶景川就叫人把这十几个人通通扔进了粮仓看守起来。 “你这什么情况?”叶景川也发觉事情有些不对,难得的严肃了一会儿:“怎么好端端竟然有人想冲着你来?要不是我们来得快,你真的就死了。谁跟你这么一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小姑娘有这么大仇啊?” 陈姑娘忙插嘴:“还知道妹妹她住在哪间房,看起来倒像是熟人。” 她心中起了一个猜想,觉得这位宋六小姐也不是看上去的那么波澜不惊,刚才毕竟自己把她推出去了等死,她心中恐怕如今还是愤恨不平,事到如今只能先把矛头引向更叫她恨的人。 这位陈姑娘心思深沉之于还很能厚起脸皮,这样的人不可与交。宋楚宜冷冷的瞥她一眼:“陈姑娘似乎对我的事,很感兴趣?” 就算不冲着她这么可怕的心思,宋楚宜也为她刚才那份推伯府小姐替死的决心跟胆魄觉得可怖。 这样的人,一定不能叫她知道自己丝毫把柄。 叶景川也反应过来还有外人在,不由多看了陈姑娘一眼,随即就皱眉道:“这么晚了,陈姑娘怎么还呆在她房间里?现在这里乱的很,怕是不方便吧?” 青桃不失时机的出来笑道:“陈姑娘正说要走呢,我已经把灯笼都准备好了。” 话说到这里,赶人的又不止一个,陈姑娘脸皮再厚也不敢再继续耗下去,只好不甘的往周唯昭所在的大厅里看了看,才强笑着同青桃出门去了。 只是走到一半她又立住了脚,遥遥的朝宋楚宜的院子最后望了一眼。这位宋楚宜似乎不仅同叶景川的关系不错,连跟周唯昭也似乎交情匪浅...... 而敢打她猎物主意的,通通都是敌人。之前还因为枉做小人了一场而觉得有些懊恼,可是如今却觉得自己错就只错在不够狠绝下手不够快。 一百章·深仇 周唯昭坐在上首,神情平静的看了一眼外边的满地狼藉,随即就将目光放在刚进来的宋楚宜身上。 下午的时候他曾听宋楚宜说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家里有个继母。 可是没料到这个继母竟然危险到如此地步,难怪她谨慎的有些过分,碰上这样的继母,谁也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因着陈姑娘的那一推,宋楚宜还未来得及收拾形容,因此颇有些狼狈,可她面容平静目光冷淡,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殿下,不知道您跟我说的那个交易,还做不做数?”她沉默的望着周唯昭半响,忽然开口。 周唯昭是可以不认的,毕竟她自己相比较起来没权没势,而她的办法早就为了取信他告诉过他了。 若是这个时候周唯昭反悔,她什么办法都没有。至少,明面上谁都会这样认为-----一个京城多的是的伯府的小姐,掀得起什么风浪? 叶景川皱着眉头盯着周唯昭跟宋楚宜看了一遍,觉得有些不满。 “你什么时候又跟他做了交易?”他瞧着宋楚宜,觉得很是生气:“这是只狐狸你知不知道?!” 不过说完他就觉得有些发愣,虽然周唯昭不好对付,可是宋楚宜不也是只狐狸嘛? 周唯昭卷起手咳嗽了一声,见叶景川适时的闭了嘴,才转过头去看着宋楚宜:“自然算数。你现在是想好了要我帮什么忙了?” “那些人,能随我处置么?”宋楚宜头一偏看向粮仓方向,面无表情的问了一声。 叶景川摆了摆手,颇有些不以为然的看着她:“你再怎么能干那也是个女孩子,那些人都是老油条,不要命的地痞流氓你知不知道?!要是他们说几句难听话,你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虽然看上去很纨绔,总是一副任性自我吊儿郎当的样子,可是叶景川到底是个好人,是个存着善意待人的好人。 许妈妈也觉得叶景川说的有道理,有些犹疑的凑在宋楚宜耳边劝她:“小姐,叶公子说的有道理......那些人嘴巴脏的很,要是说了什么脏了您的耳朵......” 宋楚宜还是看着上首的周唯昭。 周唯昭于是微翘着嘴角点了点头。 叶景川有些着急,又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她是个女孩子?!你是不是在道观呆久了。哦,我怎么忘了,你就是在道观呆久了,根本连男女是什么都分不清楚!” 宋楚宜已经动作迅捷的起身,走到一半又回头看周唯昭:“能把你旁边的几个小道士借给我一用么?” 粮仓四周都挂上了灯笼,亮堂堂的如同外面漆黑的夜色是两个世界。 宋楚宜才叫人把那些人嘴里的布条拿出来,那些人嘴巴里就开始冒些不干不净的话。 其中一个圆头圆脑,长得颇有些肥硕的胖男人更是不怀好意的盯着宋楚宜看,连连吐了好几口口水。 “原来费了这么半天劲,要我们弄死的就是这么个黄毛丫头。”他无赖猥琐的啧啧了几声,就带着一脸的得意跟不屑扬了扬头:“恐怕毛都还没长齐呢吧,居然还用得上我们这么多人。” 青桃跟红玉脸都涨的通红,半响才慌忙的去捂宋楚宜的耳朵。 宋楚宜轻巧的拂开,对那些咒骂嘲笑充耳不闻,忽的伸出手指着那个圆头男人,回头冲着跟在她身边的小道士平静吩咐:“去,把他的手脚都给我打断。” 小道士有些讶异的看她,见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犹豫了一会儿才上前一脚踹在那男人的膝盖处,随即就猛地将他的腿折到了一起。 整个过程迅速得叫人只来得及眨了眨眼。 圆头男人的惨叫声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他这才有些惊恐的看着眼前这个仍旧面无表情的小女孩,拖着已经断掉的腿连连想往后退。 “手!”宋楚宜向小道士看了一眼,冷静得全然不像人:“打断!” 真的说好了手脚一起打断就是一起打断,丝毫不拖泥带水心慈手软。 屋子里霎那间只剩下了那男人的惨叫声。 等小道士毫不留情的把人给打残了,宋楚宜才冷着脸猛地往前走了两步,冷冷的盯着一群已经惊得做不出反应的人。 “谁是领头的?”她眼神阴冷的看着他们,提高了音量又问了一遍:“谁是领头的?” 已经有胆小的指着刚才那个骂的最厉害的精瘦男人。 宋楚宜冷哼了一声,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你是要命,还是不要命?” 她虽然仍旧没什么过多表情,但是此刻看在这群人眼里,却无疑是夺命的罗刹,那人紧盯着她,谨慎的往后缩了缩,迟疑着问道:“要命怎么样,不要命又怎么样?” “你们是谁派来的我早已经心知肚明,只是要你们一份证词而已。你们若是要命,就好好配合我。若是不要命......我也不介意把你们当成鞑靼暴兵全部打死!”宋楚宜重生以来第一次用这样穷凶极恶的语气说话,一时间将整个屋子的人都震得一惊。 虽然他们的确是冲着她的命来的,可是到底没能成功啊,怎么这个小姑娘看上去就跟他们有血海深仇似地? 领头的吞了吞口水,已经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发抖。 他们毕竟只是为了求财而已,要是为了那些银子丢了命就不值了...... 宋楚宜冲青桃红玉扬了扬下巴,青桃红玉就立即会意,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笔。 “我暂时不会放你们走。”宋楚宜看着那个男人奋笔疾书,再次将他们所有人都看了一遍:“等到时候你们指证了指使你们的人,再放你们。” 众人都纷纷摇头:“我们怎么知道到时候你到底会不会说话算话......” 宋楚宜猛地朝他们扔了个杯子,清晰的碎裂声瞬间叫所有人都住了嘴。 “若是不信,现在就死!”宋楚宜对这帮差点害死自己的人没有半点耐心,冷笑道:“不想写,就跟刚才那个人一样去死!” 多谢琉璃微月的桃花扇、9小姐、紫璃还有妖卉跟大家的礼物,么么哒。 一百零一·崔家 叶景川眉毛有些夸张的抖了抖,看着周唯昭有些犯懵:“你是没看见,那个小丫头简直比我父王还吓人.......亏我还担心她会被那些人吓着呢,现在看来,她不把那些人整死就不错了!” 周唯昭眸光微沉。刚才宋楚宜审问那些人的情形早就有人一一的报给他们听了,说真的,这又叫他更加相信了宋楚宜说的那个梦。 若不是真的有过切肤之痛,她一个没什么阅历的小女孩,原不应该对人怀着这么大的仇恨。 夜色越发深沉,月光的余晖洒在树叶上,给周围的景物都镀上了淡淡的一层黄色。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周唯昭又对宋楚宜的能力没有疑义,便招呼叶景川先走。外面的鞑靼暴兵现在应该也差不多该被折腾的差不多了。 宋仁跟宋珏叶景宽分别亲自带队,四面围堵两面设伏,最后用火油把鞑靼暴兵烧得几乎都成了灰烬。 周唯昭跟叶景川赶到的时候,火势还没减小,冲天的热气将他们炙烤得都皱了皱眉头。 叶景宽忙了一夜略显出些疲态,可是脸上却带着畅快的笑意,见了他们忙迎上来。 通州这些鞑靼暴兵入城九天之后,终于全部覆灭,余下的一些漏网之鱼已经不足为惧,慢慢收网也就是了。 而面对这些穷凶极恶的鞑靼暴兵,他们付出的代价小的叫人难以置信。这一切都归功于宋楚宜的未卜先知跟神机妙算,叶景宽由此对这个小姑娘印象深刻。 “刚才忙着这里的事,恍惚听说后边院子里也出事了?”叶景宽有些不解,随即又有些担忧的问:“没出什么大事吧?” 毕竟后院里可有一个陈阁老的孙女,还有个伯府的六小姐啊。 叶景川本能的就想将刚才的事说出来,可是却被周唯昭抢了先。 “没什么大事。”周唯昭大有深意的看了叶景川一眼,以目示意他不要多话,轻描淡写的看了正震惊的站起身的宋仁一眼:“不过是一小撮鞑靼暴兵,已经全部伏诛了。” 太孙殿下身边有精锐羽林卫五十人,再加上他那几个从龙虎山带下来的武功高绝的道士,对付几个暴兵确实是小事一桩。 宋仁跟宋珏对视了一眼,都放下了心里高悬的心。 困扰了众人几乎小半月的问题终于解决,大家都心情舒畅,叶景宽心中却还担忧着这次的事情如何善后,如何能最低程度的减低叶景川跟袁虹的责任。 宋楚宜步出粮仓的时候,夜色沉沉如点墨,周围若不是有灯笼照明,伸手不见五指。黑暗总是容易叫人心慌。 徐嬷嬷听见了消息赶来接她,就见她立在夜色中如同一尊白玉雕像,整个人散出冰凉冷意。她脸色有些差,想必是晚上受了惊吓又忙了半宿所致,徐嬷嬷心疼不已,上前一把搀住她,才觉得她似乎恢复了些人气。 “姑娘,怎么样?”徐嬷嬷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目光中满含担忧。这几天宋楚宜几乎天天都早起晚睡,徐嬷嬷实在担心她会熬不住。 “问清楚了,证词也都拿到手了。”宋楚宜声音放的很低,似乎已经没什么力气:“嬷嬷,昨日替她送东西来的人,你待会儿带两个人去把她给抓起来。就是她跟这些人通风报信,告知了我的住所。” 徐嬷嬷恨得咬牙切齿,几乎是怒极的恶狠狠的咒了一声:“她一定会遭报应的!” 是,李氏一定会遭到她应有的报应。这个报应不是老天来给,是自己。 徐嬷嬷又跟她说已经把涟漪安排在了靠得住的庄户家里-----这里毕竟有宋珏跟宋仁在,若是认出了涟漪,容易节外生枝。 宋楚宜点了点头,徐嬷嬷就低声问她:“这回回去,是不是同老太爷老太太揭穿了她?她现在胆子越来越大,竟然还敢浑水摸鱼想让人趁乱......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谁知道她还会想出什么恶毒主意来?” “差不多了。”宋楚宜说到这个话题,忽然转头过去问青桃:“怎么样,去晋中的人有消息了吗?” 按理来说若是崔家接到信回信的话,经过驿站也只需半月左右,现在差不多已经有半个月了。 她自己不管是身份还是年纪都不够叫李氏死,只有崔家站出来,李氏才能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而现在,她不仅仅是要李氏死。 李氏是伯府的二夫人,平日里规行矩步的,就算是要出个门也要先去同老太太或者是大夫人报备,若是没有外面的人帮她,她根本没有能力收买这么多的地痞流氓。 而这个帮她的人是谁,简直是用脚指头都想的出来是谁。 李家母女还真以为这天下是任由她们横行霸道的,连收买人杀人这样的事都敢做了...... 今天一整天都兵荒马乱的,青桃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信送来,便摇头:“还不知道有没有信送进来,不过估摸着日子,快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院子,看着满地的狼藉跟血迹,徐嬷嬷不难猜出当时情景。正是因为猜得到当时多么危急,她心中对李氏的仇恨也就越发深重,不由又气又急的又骂了一声,骂完了李氏又忍不住骂陈姑娘:“真是白眼狼,当时若不是咱们好心收留了她们姐弟,他们早喂了鞑靼暴兵了,居然恩将仇报!” 许妈妈已经将屋子都收拾好了,只是窗纸换不及,可为了不惊动宋仁宋珏,只好先委屈一下了。 替宋楚宜准备好了中衣,许妈妈有些犹豫的过来问她:“姑娘,这里毕竟动静这么大,明天要是大老爷跟大少爷问起来,咱们怎么回好?院子里那些东西一时半会儿靠咱们自己又清不干净......” “不用咱们自己遮掩。”宋楚宜由着青桃红玉把头发擦干,笑了笑安抚许妈妈:“太孙殿下跟叶少爷会替我们解释的,妈妈不必着急。” 多谢小五、妖卉、紫璃、9小姐还有若儿的打赏跟礼物,非常感谢么么哒。另外还是要求一下订阅求一下订阅,今朝的和氏璧加更可能会在明天或者后天啦。 一百零二·来人 暴兵已除,通州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叶景宽将备操军都归还之后,忧心忡忡的去见太孙殿下。 对于这位荣成公主的嫡亲侄子,他敬畏竟多过于亲近。可能由于他在道观的这些年里,竟也能修炼出一身叫人难以忽视的气势的缘故吧。 可是当他从房里走出来的时候,之前的不安跟疲累竟一扫而光,如同是终于拨云见日,那样的光芒同希望不由叫人心生欢喜。 与此同时却又对周唯昭升起十分的警惕之心,这个太孙年纪小小行事老到周全,可以说是算无遗策,连出面点火这样的事都找准了最最合适的人,真是深不可测。 镇南王府的将来若是不与太子绑在一起,今晚的这个人情就会是永远悬在他们头上的一把刀......随时可以将他们砍得家破人亡。 可是到底眼前的危机解除了,接下来的事,自然还有父王去担心,他朝身后看了一眼,就头也不回的去找叶景川。事情既已了结,那这个时候自然是要早早的回京。 可是他去找叶景川,却扑了个空,叶景川根本不在房里。 叶景川去找宋楚宜了,之前涟漪差点被发现的事他一直有些愧疚,之后又出了宋楚宜被人趁夜袭击的事情,更加叫他清楚了宋楚宜的处境不容易。 因此他怀揣着一腔热血,去问宋楚宜有没有什么可帮她的。 宋楚宜正烦不胜烦,崔家的来信说是崔应书会上京来,出发的日子正是信送出的第二天。她算了算日子,要是走水路的话崔应书最迟也应该七八日就到了。 因此她想在通州多盘桓几日,到时候回京就立即揭发李氏。 可是她如愿在别庄里住了下来,陈姑娘却****雷打不动的过来找她,青桃性子比红玉外向,如此三番四次之后就发了火,当着陈姑娘的面阴阳怪气的嘲讽了一番她那一晚推人挡灾的事,陈姑娘当场脸红如血。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以为她纵然是脸皮再厚也应当不会再来了,谁知第二****照旧是踩着点就来了,仍旧笑盈盈的,如同昨天的事没发生一般。 宋楚宜对她另眼相看之余心中浮起万分的警惕,这位陈姑娘狠得下心沉得住气,最主要的是竟然还能丢的起脸,这样的姑娘在京城可少有。名门望族的女孩儿家们多是要面子的,可陈姑娘竟完全不要,这真的很难得。 宋珏跟宋仁都还在别庄里等着她一起回府,她不好节外生枝多事,自然不能将陈姑娘害她的事现在说出去,可是如今叶景川这么一问,她却忽然有了主意。 很多事由她来做名声会坏,影响不好,可是由叶景川来做却潇洒随意的多了。 “正好有件事需要世兄帮忙。”宋楚宜敲敲桌子笑的极为开心:“那晚世兄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莽莽撞撞的出门吗?” 这件事叶景川一直想不通,宋楚宜这么聪明人,干嘛在那个时候跑出来找死。闻言就老实的点了点头。 “其实我并不是自己想要出去,是被人推出去的。”宋楚宜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笑,似乎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推我的人就是这位陈姑娘。” 叶景川曾经很不理解为何府里的两个妹妹成天的闹别扭,内宅的事在他看来就如同一团乱麻,说不清道不明,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根本说不清到底谁对谁错。 也因此他很烦被扯进这样的事情里,从十二岁那天起,叶云岫叶云依两个人就再也不敢来他面前叫他评理了。 可现在他忽然发觉内宅的事也不止是他家里那样,姐姐妹妹闹闹别扭,耍耍小性子,拉拢拉拢哥哥来责骂另一个人几句。 宋楚宜的继母能收买地痞流氓来要她的性命,陈姑娘能为了自保推人出去顶死。 这些女人狠心起来简直比他们还可怕,他第一次在关外杀人还整宿没敢睡觉呢,可是这位陈姑娘第二天竟能没事人一样的过来找宋楚宜,这是什么样的心肠? “你们这群小姑娘的心都是怎么长的,怎么一个比一个狠?”他觉得这些小女孩的心思都有些莫测,可是立即他又起了打抱不平的心思:“说吧,你想怎么办?” “你去找她,就说看见了她推我出来的,不就行了?”宋楚宜抿唇微笑,略显苍白的脸色因着这个微笑瞬间亮了起来:“我想她纵然脸皮再厚,听见你说这样的话,也该打包回家去了吧。” 叶景川那日是同周唯昭一起来救的人,如果叶景川听见了什么,那么向来跟叶景川走的很近的周唯昭呢? 瞧见叶景川风风火火的出去了,红玉有些担心:“姑娘,您叫叶少爷去做这件事,是不是有些欠妥?” 毕竟驸马爷还在呢。 周唯昭应该已经将计划全盘都跟叶景宽说了,叶景宽不会为这些小事就生气的。宋楚宜摆了摆手,就听见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徐嬷嬷几乎是喜形于色的冲她笑了:“姑娘!舅老爷跟舅夫人来了!” 崔应书! 算算时间,他们真的是没日没夜的赶路来的,宋楚宜只觉得一下子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仿佛拖着重物走了几千里,忽然就被人接过了那千斤重担,喉咙酸不是酸痛不像痛,叫她只想哭。 她母亲的胞兄、她前世里只见过几面的亲舅舅,为了她们,不远千里的来了京城....... 宋楚宜眼眶一热,一滴眼泪终于啪嗒落了下来。 徐嬷嬷也替她高兴,一面拿了帕子替她擦眼泪,一面自己却也忍不住哭了:“姑娘别哭,别哭,舅老爷来了,咱们就能替夫人讨回公道了,这是好事啊!” 青桃也不由的笑起来,她爹去给崔家送信,现在崔家来人了,说明她爹也该跟着回来了......替宋楚宜完成了这么大的一件事,以宋楚宜的为人,日后一定不会亏待她父亲。 红玉已经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的家人在崔氏产下宋楚宜后就被崔应书带回了晋中,现在也几年未见了。 一百零三·开撕 李氏近日着急的舌头起泡,人已经派出去整整十天了,可是到如今一点动静都没有。其实照着她的想法,对付宋楚宜这样的小丫头片子,来回三四天的时间也尽够了,就算是有宋珏跟宋仁在,但是他们不是正忙着对付鞑靼暴兵吗?哪里能分出那么多时间去顾上宋楚宜? 想到这里,她端在手里的茶杯只觉得烫手,不由重重的往旁边桌子上一放。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她安慰自己。 可能没有消息传来就是最好的消息,毕竟现在通州布满了鞑靼暴兵,送信来回可能都不方便。 毕竟母亲说过,她特意找了闲散的乞丐流氓,加起来整整有二十人左右,且还给他们置办了猎户用的锋利弓箭......最重要的,她派去给宋楚宜送衣裳的人还会跟他们通消息,这样里应外合,宋楚宜就算是插了翅膀,也不可能逃的掉。 思来想去,可是无论怎样安慰自己,心里总是像揣着一块石头,惴惴的叫人觉得难安。房门被推开,阳光随着于妈妈的进门而倾泻一地。 李氏猛地站起身来,神情急切:“怎么样?是不是有消息了?” 于妈妈脸色有些难看,似是下定了决心才重重的先吐出一口气,镇定了许久才尽量叫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大老爷大少爷带着六小姐回来了!现在怕都已经进了二门了。看样子,六小姐应当没出事......” “怎么可能?!”李氏张口结舌,眼睛瞪得滚圆滚圆,伸手撑住了桌子才算没有软倒身子,她提高了声音厉声质问:“怎么可能呢?她好手好脚的回来的?!” 那些地痞流氓究竟是干什么吃的?!连个才不到十岁的小丫头片子都不能解决!她已经替他们铺好了所有路,内应也给他们找好了,刀都递到了他们手上,可是他们竟然还失败了! 于妈妈也神情仓惶的扶住李氏,战战兢兢的唉了一声:“事到如今,咱们可怎么办啊夫人?” 那些派出去的地痞流氓一点儿信都没有,谁知道他们如今是死是活?!要是他们被宋仁宋珏他们给捉了,那可真就是灭顶之灾了! 李氏狠狠地拂开她的手,只觉得浑身的火滋滋的往心里冒。这几天的担心烦恼还有愤怒一股脑的全部涌上心头,她重重的把桌子上的杯子都啪嗒一声拂落在地,四处飞溅的碎片叫人不由一震。 “什么怎么办?!”李氏咬着牙齿冷笑,只觉得咬的牙都咯咯作响的疼:“她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又没缺胳膊少腿的,能出什么事?!就算出了事,谁能证明是我做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那些地痞流氓又没跟她直接接触,都是由李老太太派人去接洽的,他们就算是想要指正,那也是指证无门。 何况不过是一些小痞子而已,哪里能沾得上公侯伯府? “是是是。”于妈妈忙安抚的拍她的背给她顺气:“跟咱们没关系、没关系。您别急,别急。” 怎么能不急?李氏心头梗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只想尖叫。 可是作为一个慈爱的后母,她不仅不能,还得压抑全部的愤怒过去安慰这个经历过‘鞑靼暴兵之乱’的女儿。 她憋得脸都通红,才算压下了心里的那口气,忍着不安跟忿忿换了衣裳,带着于妈妈并宋楚宁往宁德院去。 宋老太太此刻已经惊得不能言语,她震惊愤怒的看着底下跪着的一溜的人,伸出手几次指着他们,可是最终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黄嬷嬷手里的那厚厚的一叠纸清清楚楚的告诉她,宋楚宜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可是叫她怎么相信呢? 别说这么多年李氏一直表现得无比贤良淑德,就是李氏想要做,她也没有这个能力啊。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侯府夫人,怎么能去收买外面的地痞流氓做事? 李氏一进门,瞧见的就是这无比诡异的气氛。 大夫人面带不安的坐在老太太旁边,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 出事了。她心里咯噔一声,强自镇定的先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宋楚宜就红了眼睛:“小六儿!你可回来了,母亲听说通州出事了,担心得坐立不安......谢天谢地,总算你没出什么事......” 宋老太太面色古怪的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样一副场景曾经无数次的在她面前上演,可是没有一次叫她如此的想要冷笑。 宋楚宜已经从李氏的怀里挣扎出来,一脸倔强却带着哭腔的指着那群跪在地上的人问她:“谢天谢地?母亲,你是希望我出事,还是希望我不出事?” 宋楚宁的目光猛地冷下来,直直的盯着那群人半响,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李氏心中轰的一声,只觉得整个人都懵了,看着那群人竟半响张不开嘴巴。 居然被抓了,这么多人居然通通都被抓了! 饭桶!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随即就又对自己母亲起了怨气,早就说过要找信得过的人信得过的人去,最好是去庄子上挑家丁,可是母亲偏偏不让,这些地痞流氓哪里会顾什么道义?肯定是全盘招认了。 可是随即她就又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就算这些人认了又怎么样,指证了自己又怎么样?!证据呢?人证呢?他们甚至根本就没有见过自己! “小六!”她猛地朝宋楚宜再扑过去,揽着她的胳膊神情不可置信:“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母亲做了什么错事吗?” 大夫人目光放在那叠证词上,脸色霎那间冷下来。 这件事从头到尾宋仁宋珏居然都不知道......宋楚宜直到回了家见了老太太才闹出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对大房不信任,觉得大房跟李氏有勾结?还是觉得家里只有老太太能做主? 宋楚宁的抽泣声在屋子里响起,宋老太太此时才惊觉屋子里除了大人还有小孩子在,忙叫人将这些姑娘们通通都带下去。 一百零四·恶行 “我曾经真的把您当成我的母亲。”宋楚宜的声音像是冬天的井水,冷的叫人一碰就指尖刺疼:“可您从未把我真正当成女儿。” 见惯了这个继女撒娇卖乖的样子,见过她被宠的飞扬跋扈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冷硬如刀的眉眼,仿佛像是要杀人一样的狠厉,看着就让人心颤。 到了这个时候,李氏居然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不曾了解过这个继女,就好像她从未曾真的了解过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她一直以为这两个一个是温顺愚蠢的小绵羊,一个是贴心亲近的小棉袄,可这两个人其实都完全没有像她期望的一样,一个成了会咬人的兔子,一个是没有感情的毒蛇。 心头猛地一颤,她接触到宋老太太含着冷笑的眼神,再看看大夫人似乎是带了嘲笑的嘴角,忽的哭了,眼泪如同决堤的河水奔流而下。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站起身来颤颤巍巍的指着宋楚宜,似乎从未认识过她一样,满怀悲愤和失望:“我不把你当女儿?我怎么会不把你当女儿?!这么多年来你扪心自问我对你究竟怎么样?” 李氏忽的哽咽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么多年小心翼翼的对待宋楚宜的委屈全部涌上心头,她颤着手指戳了一下宋楚宜的额头:“你这么想你的母亲,你还有没有良心?” 李氏想装的时候,向来是比台上的戏子还能入戏的。 “你生病的那几天,我没日没夜的守着你,连阿宁都抛在了脑后......”她真的到了伤心处,连鼻涕也一齐流出来:“我不过是......不过是做错了黄姚跟汪嬷嬷的事情而已,你就这么惩罚我?带着这些人在老太太跟大嫂面前污蔑我.......” 她不能承认,承认了就一切就都完了-----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名声、费力讨好的婆婆跟大嫂、甚至到时候的宋毅,都会离她而去。 宋毅是她这半生的梦想,她不能失去,绝对不能失去。 “是,从前我也这样以为。”宋楚宜噙着笑看着她,说话间眼里却已经蓄满了眼泪:“我以为母亲对我跟对阿宁的好是一样的,我以为母亲是真的喜欢我......” “母亲对我好,我对母亲差吗?”她苦笑着看着李氏,上一世的绝望不甘终于在这一世得到发泄:“我全心全意的信任你敬重你,您说我外祖家不喜欢我,我就听话得不见晋中来的人。您让我疏离祖母,我就不敢在祖母面前侍奉......过去的整整六年里,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宋楚宜的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您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做错了什么......我这样敬重您信任您,可是您一次次的推我下火坑.......四姐姐的事,您让黄姚去三婶那里说我是装病,您让黄姚撺掇我得罪祖母,让汪嬷嬷引着我看话本、赶走外祖家的人......您让人来通州给我送衣裳,结果却让那人里应外合告知这些人我的住处,想要杀死我......母亲,我到现在最后叫您一声母亲,您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宋楚宜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沉又酸得让她眼眶通红。 “我说了我没有!”李氏尖叫起来:“你怎么就是不信?我哪里来的这么大本事去找这些人杀你?!我不要命了吗?” 宋老太太咳嗽了一声,目光阴沉的盯了李氏一眼,沉声道:“够了!” 她知道宋楚宜不可能无的放矢,这个小孙女行事从来不曾故弄玄虚,既然她敢来指证李氏,那就证明有了绝对的证据,李氏却还妄想能用感情打动自己跟这些人,真是愚蠢。 “除了这些证词,还有什么证据?”她觉得脑仁隐隐作疼,脑海里嗡嗡炸响:“她说的对,她没有机会出门,这些地痞流氓可能都没见过她,怎么能指正她?” “他们或许不认识她,却认得那个出钱的人。”宋楚宜侧头看了李氏一眼,目光冰冷:“带他们去李府转上一圈,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件事居然连李家都有参与!这是把宋家当成了什么?把自己跟宋程濡还有宋毅置于何地?!宋老太太震怒不已,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 可是李如橚是国子监祭酒,桃李满天下,门生众多,怎么会允许人带着人上门去查这些内宅的龌龊事?! 难道这件事就要这么不了了之?宋老太太心里不忿,却又忽然觉得无计可施。 直到宋楚宜再凉凉的抛下了另一颗炸弹:“而且,那个跟这些人联系的、通知我的住处的婆子,恰好被叶景川抓到了,也恰好,她就是夫人旁边的陪房。” 宋老太太曾经听宋珏提过,宋楚宜的住处有一晚遭到了鞑靼暴兵的袭击,若不是叶景川跟太孙殿下搭救,情况就不好了。 可是现在看来,那一晚原来不是什么鞑靼暴兵,根本就是李氏派去的这些地痞流氓! 是啊,怎么忘记了这一遭! 李氏如遭雷击,重重的跌坐在地上。当初她曾想过,宋楚宜必死无疑,等她死了,自然死无对证,因此竟然百密一疏,忘记了这个婆子......现在这个婆子反倒成了捅向自己的一把刀! 黄嬷嬷已经出去将那个婆子领了进来,那个婆子面无人色,双腿抖得筛糠一般软成一团,一进来就不断的哭着喊着求李氏救她。 事情究竟如何已经不言自明。 大夫人震惊的睁大双眼,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声气。 她知道这个贤良淑德的二弟妹可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温良恭俭让,却也没想到她怀揣着这么恶毒的心思,且真的敢付之行动。 宋楚宜在这样心狠手辣的继母手底下讨生活,也不知道究竟有多么不容易,若是一个不小心,恐怕小命就没了,简直如履薄冰。 宋老太太终于怒极,一脚踹在了李氏的身上:“你竟如此丧德败行!” 多谢妖卉、9小姐、紫璃大家的打赏--有的亲你们的一串数字名字真的太长啦我没法背,爱你们么么哒。另外重要的话说三遍,求订阅求订阅求订阅。 一百零五·旧账(上) 原本以为不过是珠胎暗结、女子德行有些亏损,其他却算得上是书香世家出来的清流淑女,竟然内里藏着这么恶毒的心思! 宋老太太想起宋楚宜这么多年过的日子,想起宋琰近些天越发沉默的个性,忽然觉得心有些疼。 然后她又忽然想起这些天宋楚宜从通州传回来的信,总是报平安,就连被袭击的第二天送回来的信,也是说自己平安无事,对李氏的事情只字未提。这究竟是因为对李氏忌惮,还是因为怀疑自己会偏袒李氏,所以要等所有证据到手之后再把事情揭开? 她想着,心中涌起不被信任的失望以及失落,可是触及宋楚宜的眼睛之后却又忍不住撇过了头。 她不敢想宋楚宜在没有被自己养在宁德院之前过的日子有多么提心吊胆,多么辛苦。更不敢想她每每生病的时候有没有辗转反侧的思念过崔氏、渴望过自己的救赎。 她一定想过的吧?可是因为太过失望,所以恒常挂着淡淡的微笑,咬着牙忍受这一切,直到李氏把屠刀驾到了她的脖子上,忍无可忍之余才敢鼓起勇气拼个鱼死网破...... 宋老太太闭了闭眼睛,沉沉的看了李氏一眼。 “把这些人都带下去吧。”她挥了挥手,立即就有人把那群人都拖了下去,然后她看着李氏,先是冷哼了一声,然后才缓缓的呼出一口气:“虽说你的图谋未成,可是你确实做了错事......我们宋家,留不得你这样丧德败行的女人。” 这是要休了自己?!李氏只觉得一腔热血转瞬成灰,膝行几步一把抱住了老太太的腿,哭得撕心裂肺:“不!老太太,您别告诉老爷,别告诉老爷!” 她有些语无伦次,扒着宋老太太死不松手:“何况要是休了我,阿宁可怎么办?!她日后怎么抬起头做人啊......这么多年,我没有功劳也算有苦劳......我********的为了老爷啊老太太!” 果然又开始寻死觅活了,宋楚宜无声冷笑。 宋老太太确实有些犹豫起来,宋毅已经死了一个妻子,若是再休一个媳妇,那日后京城的人会怎么看待长宁伯府.......? 她正要开口,外头林海家的忽然神色匆忙的进门来回禀:“老太太,大夫人,晋中的舅老爷跟舅夫人来了!大老爷跟大少爷正在花厅待客呢!” 崔家居然在这个时候来了! 宋老太太面露震惊的站起身来,随即就狐疑的看了一眼宋楚宜。 这个时机真是太巧了,巧的让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宋楚宜通知了崔家什么,崔家才派人上门来替宋楚宜讨公道的。 随即她就忙一叠声的叫大夫人亲自去迎崔家大夫人------女眷总是该由她来招待的。然后先把李氏等人移去碧纱厨里。 大夫人也知道不可耽误,忙整装迎了出去,只是她已经端出了自认为最亲和的笑意,面对的却并不是同样心情好的崔夫人,崔夫人面如寒霜,脸色阴沉的跟在大夫人身后进了宁德院。 崔夫人出身极好,是庄王的嫡女,更是当今亲封的郡主,这世上如今能名正言顺的唤当今一声叔叔的,唯有她一个郡主了。 大夫人不敢得罪她,老太太也给她几分面子,纵然见了她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也忍住了不动声色,笑着冲她招了招手:“这是怎么了?我们家十三娘可从未这么摆郡主娘娘的架子啊。” 崔夫人上前搀了宋老太太的手,左右一瞧便绽开一丝冷笑:“老太太,二夫人怎么不见?” 真是来兴师问罪的。 宋老太太同大夫人对视一眼。 还不等宋老太太再说什么,崔夫人已经冷笑了起来:“这回老太太可得见谅,我不仅要端端郡主的架势,恐怕还要借借我叔叔的势了。” 当今是她的亲叔叔,向来对她这个失去了父亲的亲侄女宠爱有加。 宋老太太心中立即就是一惊,连声追问道:“十三娘,这是怎么说?” “不瞒老太太,汀汀是崔家唯二的嫡女,向来被捧在手心里眼珠子一般的护着。”崔夫人面色仍旧不好:“当年她生下琰哥儿之前,我曾特意来京城瞧过,也请了不少太医给她瞧过,通通都说她这胎怀的极好,胎像也好。可她偏偏就出了事......” 宋老太太面色越发难看,大夫人也难堪的卷起了手咳嗽了几声。 “她出了事,母亲伤心欲绝,我同应书亲自上京来看,可是她身边伺候的人却全部都不见了......”崔夫人看了一眼宋老太太,略带讥诮的牵起了嘴角:“她身边的人去了哪里,老太太当时告诉我们说是伺候汀汀的时候出了差错,被撵了。老太太还记得吧?” 这是上京城来翻当年的旧账了,老太太脸色霎那间无比难看。 李氏从当年到现在,从来就不让别人省心! “十三娘,你想说什么?”宋老太太屈着手指敲了敲桌子,叹气道:“直说吧。” 该来的总有一天会来,李氏嫁进来本来就嫁的不光彩,也确实因为珠胎暗结的原因为了封口打发走了汀汀的下人...... “应书找了她们整整五年,挺幸运的,几个月前,我们终于找到了当年汀汀身边的一个大丫头,叫涟漪的。不知道老太太跟大夫人还记不记得?”崔夫人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可是我们从她嘴里得知的事情真相,却从与您这里听到的截然不同!您说,崔家到底该听谁的?!” 崔家竟然能为崔氏的死整整花五年时间来追查!大夫人惊得看了碧纱厨一眼,忽然发觉一个问题,李氏买凶杀人的事跟当年的事一起被揭开,到底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可是不管到底是巧合还是宋楚宜跟崔家联系好以后的结果,李氏这回都不可能得到好下场了-----崔家能花五年时间来追查崔汀汀的死因,可见对崔汀汀的重视程度,李氏多半要付出惨烈的代价。 一百零六·旧账(下) 宋仁那里并不见得轻松到哪里去,崔应书虽然不像是崔夫人那样直接摆脸色,却也并不含糊,一来就将涟漪的证词摆了出来,还把当年给崔汀汀接生的稳婆郑婆子也带到了伯府。 完全没料到几年不上门的崔家忽然上门就是为了追究当年崔氏的死,宋仁被惊得不知如何应对,大热的天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当年的事他根本不清楚,可是如今崔家显然是有备而来,当年的证人证物都一应俱全,叫人想赖也难。 “这......”本来就不是很擅长扯皮的宋大老爷不由犯了懵:“这......” 宋珏更是目瞪口呆,向来敬重的二婶居然是个这样恶毒的人-----未婚先孕、害死先头的二婶...... 他忽然猛地觉得宋家的家规有些可笑,若是崔家没人上门,那就由得李氏这样狼心狗肺的人操持二房事物,操纵宋楚宜宋琰的人生吗?! 眼看着眼前情况根本不是他们父子能应付的来的,宋珏略微一思索,就出门来找了个小厮,叫他快马去衙门请宋程濡回来。 于妈妈急的都要哭出来,六神无主的看着宋楚宁,双眼发直。 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况,买凶杀人的事情被闹开,依着宋老太太跟宋老太爷的性子,李氏必然没有好果子吃的。 之前一直在宁德院等消息的素知忽然推门进来,她忙站了起来:“怎么样?!说了怎么办吗?夫人呢?!” 素知的脸色更差,大热的天跑了半日她上气不接下气的喘了半响,才拍着胸口急道:“这下可不好了,崔夫人来了!” 崔夫人?!于妈妈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之后就惊得瘫坐在了地上。 崔夫人、庄王嫡女,当今圣上的亲侄女,嫁入望族崔氏......当年李老太太最忌讳的除了崔老太太,就是她了。 可如今这个杀神居然千里迢迢的从晋中来了,肯定是听见了什么消息......就算不是听见了什么消息,她来了也会逼着宋老太太重重的惩处李氏......这位崔夫人身份高贵又飞扬跋扈,连圣上也宠着她纵着她,宋老太太也要看她几分面子,何况李氏本来就做了错事...... 宋楚宁不冷不热的瞥了于妈妈一眼,心中也七上八下的觉得不安。这位崔夫人她在梦里见过,梦里的宋楚宜死了之后,她硬是找上门来狠狠地扇了沈清让十几个耳光,一副不打死他不罢休的样子-----虽然那个时候崔家已经被后来登基的端王打压得不得不收敛气焰了。 她捂着太阳穴,只觉得青筋隐隐的跳。 “这下完了......”于妈妈直直的盯着宋楚宁:“小姐,您给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啊。” 当然要想办法!虽然她与李氏没什么真正的母女情,可是她们到底是真正的母女,而且若是李氏被休了,自己以后怎么立足? “你派人悄悄的去找外祖母。”宋楚宁压低了声音细细叮嘱于妈妈:“要快!把事情都说清楚,现在的情况,我说不上话,府里也没能为母亲说话的人,只能求助外祖母了!” 派人去杀宋楚宜的事是由李老太太做的,到时候派几个李家的下人出来顶罪就是了,大不了再受崔家几分责难......总比现在李氏孤立无援,被动的接受了买凶杀人的这个罪名的好。 现在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于妈妈不敢耽搁,立即去找李氏的几个陪房。 李氏如今已经被逼得节节败退,崔夫人言辞犀利且手握证据,一句一句都跟刀一样刺在她的心上,把她伤的鲜血淋漓。 “寡廉鲜耻的人我见得多了,却也没见过你这样寡廉鲜耻又本性恶毒的!”崔夫人根本不顾大夫人的阻挠,指着李氏的鼻子骂:“你算什么清流世家出来的淑女?我呸!我从未见过哪家的名门淑女勾引有妇之夫,从未见过勾引了人家的男人之后还写信挑衅原配的!居然还敢买通稳婆叫原配难产......” 崔夫人气的终于忍不住伸手给了她一个巴掌:“你哪里来的狗胆?!你怎么配跟汀汀一样被人尊称一声二夫人?!她是真正名门望族出来的大家闺秀,你不过就是一个插了鸟毛装凤凰的乌鸦罢了!” 因为理亏,也因为身份的原因,屋里根本没有人敢开口阻止崔夫人。李氏哭的涟水连连,上气不接下气的连连后退。 崔夫人一脚踹在李氏的膝窝处,把她踹了个趔趄,这才转头去看宋老太太:“老太太,您向来公正严明,这件事情您打算怎么处置?” 她说着,又低低的笑了一声:“若是您给不了,那我就只能去请叔叔做主了。” 李氏跌坐在地上,此时才算找回了自己的理智,扑上去抱住宋老太太的腿哭得不能自已:“老太太......您救救我.......我没有......” 宋老太太已经气急,人老了思维总是容易迟钝一些,她到现在才算明白过来崔夫人生气的原因,竟不是因为李氏未婚先孕勾搭上了宋毅,而是崔氏的死跟李氏有关! 纵然李氏家世为人也不差,可是跟崔氏一比却又是天壤之别,何况崔氏是明媒正娶正正经经求来的,李氏却是自己不要脸面不顾羞耻的倒贴进来的。 宋老太太心中充满被愚弄的愤怒跟失望,狠狠地一脚踹翻了李氏。 崔家气势汹汹的上门来讨公道,且手里握着证据,若是伯府敢偏私,别说之后崔宋两家的交情作废,日后宋家的名声也毁于一旦了。 她不会,也不可能为了李氏这么一个丧德败行的媳妇牺牲宋家的名声、牺牲崔宋两家的交情。 “叫人去将李老太爷并老太太请来。”宋老太太转过头吩咐大夫人,目送着大夫人出去了,才回头对着崔夫人道:“今日,就叫李家给我们两家一个交代!” 她真是快被李氏害的晚节不保了,当年她只以为李氏跟宋毅婚前就有勾结而已,却万万没想到李氏居然还背着崔展眉的人命。 一百零七·反扑(求订阅) 崔夫人等到了这一句话,就微笑着毫不迟疑的站了起来,冲老太太道:“那好,我就等着她们来。现在我想先去见见小宜......说起来,我也三四年未见她了。” 大夫人想到刚才宋楚宜揭露的李氏买凶杀她的事,犹疑不定的看了看老太太。不过是一晚的时间,就好似天翻地覆了一般,种种消息叫人目不暇接疲于奔命。 现在崔夫人盛怒之下,若是听见宋楚宜遇袭的事,恐怕会更叫她震怒......若是崔夫人盛怒之下真的递牌子进宫求见皇上皇后,将这件事在帝后面前揭开,那事情可就闹大了。 宋老太太却疲惫的挥了挥手,示意大夫人带她去。 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再遮掩只会叫伯府难堪,叫崔家本来就对伯府的怨恨更增添一点,还不如摊开来。 做这事的是李氏,又不是伯府,伯府并没有必要替李氏背黑锅,承受崔家的怒火。 可是同时她心里又浮起巨大的哀伤跟不安,崔氏之死要是真如崔夫人所说是李氏主使,那宋毅日后在宋楚宜跟宋琰心里...... 她闭起眼睛,无比疲惫的重重的吸了一口气。 大夫人陪着崔氏到了抱厦,却知趣的并不跟着进去,只是与宋楚宜打了个招呼便笑着带人退了出去。 林海家的着人来问,说是厨房上听说了消息来了客人,问怎么置办席面。 金环正替大夫人揉眉心,闻言有些不悦的冲那婆子笑了:“大嫂子这话说的,咱们家每逢来了客人都是有定例的,照着定例置办不就是了?莫非人家是来找麻烦的,咱们也得当祖宗供着不成?!” 那婆子讷讷不能言,笑了两声不断道是。 金环又笑了一声,转头去见原本闭目养神的大夫人眼睛已经睁开,正定定的看着自己,不由吃了一惊。 “原来这府里不仅我能做主,连我手底下的大丫头,也能在待客这一道上指手画脚了。”大夫人冷笑一声:“照旧例?照哪里的旧例?是照你赵嬷嬷来的旧例,还是照我那头的太太的旧例?你倒是给我分说分说,我也好学学如何待客!” 赵嬷嬷乃是宋仁的奶娘,那头的太太却是大夫人的母亲,金环只觉脚一软就跪倒在了地上,不一时已经汗湿夹背:“大夫人饶命......我也是想着,崔夫人是上门来找事的......” “愚蠢!”大夫人冷冷的看她一眼:“崔夫人乃是圣上的亲侄女,是有封邑的郡主,也是你能慢待的?!到时候惹怒了贵客,你有几条命来填?!” 她说着,已不耐烦再跟金环说话,亲自召了厨房的管事仆妇们来商定菜单。 虽然手里头握着证据跟涟漪,可是崔夫人仍旧有些不放心,她揽着宋楚宜有一下没一下的叹气。她倒是不担心伯府敢偏袒李氏,她担心的是日后宋楚宜在伯府如何自处? 李氏纵然可恶,死一百次也不值得可怜,可是这件事情偏偏不止她一个,与她暗通款曲的宋毅也有几分责任。 这个男人虽然见异思迁很可恶,可毕竟是宋楚宜姐弟的生父,这件事闹开了,宋毅日后如何在儿女面前端慈父的款?宋楚宜跟宋琰又怎么能忘记就是父亲与人私通,才间接害死了母亲? 宋楚宜知道崔夫人担心的是什么,事实上从发现端倪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替自己跟宋琰想退路。 所以她事无巨细的替宋程濡分忧,一心一意的帮宋府解决各种危难,跟大房修好关系,甚至一力保住了宋珏。 何况,加上跟周唯昭还有叶景川的关系,再加上这次通州鞑靼暴兵一事,足够叫宋程濡再高看她一眼了。 “舅母别担心我。”她摇了摇崔夫人的手:“我早已经不需要靠父亲的宠爱立足了。至于琰哥儿,他也不需要。” 只要宋琰活着一日,就一日是宋毅唯一的,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话是这么说,崔夫人仍旧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她摸着宋楚宜的头,心中再次涌起对李氏及李家的愤恨-----总要她们付出代价! 二人才说了一会儿话,外面绿衣就进来轻声说:“舅太太、姑娘,李家来人了。” 总共也就才两个时辰不到而已,李家来的倒是真快。 崔夫人整了整衣裳站起身来冷笑,招手唤来自己带来的亲信牛妈妈:“你去通知老爷一声,告诉他李家来人了。” 李老太太板着一张脸,略带不满的斥责仍旧在絮叨的儿媳妇:“你给我闭嘴!” 李家大夫人不吃她吃这一套,仍旧不满的回头去看丈夫:“你妹妹就是被你们宠坏了,我难道说错了?!她连买凶杀人这样的事都敢做,你们竟还想着怎么帮她脱罪!你们这是在助纣为虐......” 李老太爷阴沉着脸重重的冷哼一声,将几个人都看得闭了嘴,才沉声开口:“这不是在自己府里,要丢人回家去丢!现在事情究竟如何都还不清楚,谁说静姝就是买凶杀人了?你给她定的罪?!” 李大夫人愤愤不平的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去不说话了。这位小姑子究竟敢不敢干出这种买凶杀人能的事还用说?偏偏公公婆婆都一副来讨公道的架势,真不知道日后要怎么被打脸。 李老太太听李老太爷这么说,就有些心虚的垂着头咳嗽了几声。她只是告诉丈夫女儿被人冤枉,崔家仗势欺人,可没说真的收买过地痞流氓去通州刺杀宋楚宜啊....... 可是随即她就又硬气了起来,实在顶不住了就把李贵他们推出去先挡一阵吧......先把李氏摘出来,大不了到时候再求李老太爷去早宋老太爷说说情,现在先把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正经。 崔家居然还来人上京特地想找事?李老太太冷笑一声,深恨当初没有劝女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宋楚宜溺死。 多谢紫璃、9小姐、墨星幽、公子卿陌还有漫天小星星跟大家的打赏礼物,多谢多谢,么么哒。我正在非常努力的存稿,下个月会尽量满足大家的愿望,多更新的。所以厚着脸皮求订阅求月票。爱你们,么么哒。 一百零八·刻薄 宋程濡负着双手站在花厅里,认真听了崔应书所说之事,点了点头就问道:“既然找到了涟漪跟那个稳婆,不知道能不能带上来让我问一问?” 并不是他不信任崔应书,相反,他完全相信崔应书的人品以及能力。可是他也太知道李如橚的为人,若是没有确切的证据,他们是坚决不会认的。 而若是在李家跟崔家当中选一个,他当然是毫不犹豫的选崔家。 正好有人来报说是李家一行人已经来了,崔应书看了宋老太爷一眼,就笑道:“既然全都来了,那就好好的说清楚。老太爷,不如这样,叫他们一同看看这些证人,如何?” 宋老太爷看出崔应书的意思,他并没有异议。 崔汀汀的事要是确实是李氏做的,他也要李家给个交代-----为了给他们家塞人,竟然敢动手收买稳婆害死宋家的媳妇,这究竟藏的是什么心思?而且,他们既然敢动崔氏,以后未必不敢动宋家其他人...... 宋老太爷点了点头,叫人去通知宋老太太。 李老太太没料到女儿一朝获罪,竟然弄得如此形容狼狈,不由立即就站起了身疾走几步到她面前抱住她,冷笑连连的看着宋老太太:“怎么这还未查清楚的莫须有的事,就能给人定罪了?!这还没经过人审呢,怎么就把我女儿当犯人看,把她折腾成这副模样?!亲家太太,崔家是你们的亲家,我们李家难道就不是了?!这样厚此薄彼,说不过去吧?” 李氏早已经扑在李老太太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拉着宋老太太的衣襟哀哀的哭:“爹、娘,救我!我快要被冤枉死了......” 李老太爷也转头去看宋老太爷,肃容问道:“亲家,好端端的怎么说我女儿买凶杀人?!她不过是个闺阁妇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来这么大本事?!有什么事就好好说,私下关人打人算什么?也不是大家子的规矩吧?” 宋老太太沉沉的看着李老太太做戏,心内只想冷笑-----崔家手里握着证据,还有人证在,李家却仍旧如此硬气,真不知道是真的清白,还是习惯了反咬人一口。 从头到尾,李家众人都似乎没看见崔应书夫妇,连声招呼都不曾打。 崔夫人只觉得难怪李氏能长出这么狠毒的心肠,有这样是非不分的父母,能养成现在这副样子也是理所当然。 她拍了拍手掌,立即就有人揪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婆子进门来。 看见那人,李家大夫人就皱了皱眉,条件反射的去看自己的婆婆。 李老太太更是吓了一跳,如同见了鬼似地,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抱着女儿一下子没掌握住平衡,摔在了地上。 不是说只是追究买凶杀人的事?怎么这个婆子被抓了出来?! 李氏察觉到母亲的不对劲,也探出头朝外看,等看见了郑婆子,就整个人急的往后藏,恨不得躲到李老太太怀里去,彻底消失。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同母亲说崔家来是为了追究崔汀汀之死,忙拉了拉李老太太的袖子告诉她:“娘,他们,他们是为了崔氏来的......”她说着,声音都在颤抖。 李老太太立即把目光移到崔夫人同崔应书身上,目光狠毒的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才拂袖看着宋老太太,几乎是疾言厉色的问:“这也真是奇了怪了,崔氏死的时候我们家静姝还没进门,怎的现在说是什么我们女儿害了崔氏?!什么话都能胡乱说的吗,这话说出来,日后我女儿怎么做人,我外孙女又怎么立足,又同她们姐妹怎么相处?!我晓得崔家一直对我女儿嫁进宋家耿耿于怀,可却没想到你们这样狠毒,竟然想要栽赃嫁祸,以这样卑劣的手段来泼脏水在我女儿身上!” 她虽是看着宋老太太,可是字字句句分明都是在说崔家别有用心,故意收买了稳婆来栽赃李氏。 宋楚宜在崔夫人身后无声的勾起了嘴角-----这个李老太太真是一如既往的口舌锋利,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说成黑的。她这短短几句话,就把崔家推到了故意找事的位子上。 可惜她虽然刻薄,崔夫人却也不是好惹的,崔夫人立即起身狠狠地指着那个稳婆问道:“有人说我们收买你来栽赃人,你自己说说,到底是谁收买了你去害人的!” 郑婆子早已经惊得六神无主,一听这话就立即指着李老太太身边跟着的老嬷嬷:“是她,是她给了我五十两银子,叫我在帮夫人接生之时动手脚......” 李老太太冷笑一声,丝毫不惧的看着崔夫人,一副气势很足的样子:“事情过去了这么久,死无对证,当然是由得你们说。” 这个李老太太为人刻薄,说话狠毒,向来油盐不进,崔夫人被她这番无耻言论气笑了,早已接过了话头:“由我们说?!从头到尾我们什么也没说,说的可都是你!” 李老太爷卷着手咳嗽一声,不去看崔应书,也不去看宋老太太,转头看着宋老太爷道:“就一个稳婆,说的话如何取信于人?难道亲家就凭的这个人,就认定了我女儿做下了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宋楚宜遥遥的朝外面站着的许嬷嬷挥了挥手,许嬷嬷就带人将涟漪并叶景川从李家庄子上抓来的庄头李贵等人一同带上了花厅。 李老太爷虽然不认识其他几个,但是李贵却是识得的,顿时狐疑的看向妻女。 “稳婆你可以说是我们收买。”宋楚宜一一指着那些人给李老太太瞧,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可是李贵呢?他跟着你家可不下二十年了,难道也能被我们收买?” 李老太太拂开她的手扶着李氏站起来,严厉的指责道:“大人说话,哪里有小孩子插嘴的道理?!你母亲这么多年对你不薄,你怎的联合别人起来污蔑她?!” 多谢各位的月票还有打赏,非常非常感谢,么么哒。努力存文码字了,加更会有的,下个月等我吧~~~ 一百零九·伏诛(上) 崔应书不知道李老太爷对这件事到底知道多少,却也不妨碍此时他对李家众人的厌恶。 他腾身站起来挡在宋楚宜身前冲着李老太爷冷笑:“只听说过男人们说话女人家别插嘴的,没听说过审案之时不叫受害人插嘴的。你们李家好重的规矩,我们崔家自愧不如!” 论规矩,谁能规矩得过历经几百年的四大家族?李老太爷紫涨了面皮,一甩袖子呵斥李老太太:“你给我闭嘴!” 李老太太却不善罢甘休,甚至扔了李氏直走了几步揪住了宋楚宜的袖子,将她狠狠地揪在了自己身边,上去就是一通乱抓乱挠。 崔应书反应不及,等反应过来之后已是怒极,可是教养却不容他对女子出手,不由气的浑身乱颤。 “你母亲为了你受了多少苦吃了多少难?!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也不知道听了谁几句撺掇话,就联合起外人来陷害你母亲......我现在就替宋家打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不孝女!”李老太太一手指戳在宋楚宜的脑门上,将宋楚宜戳得不断后仰。 宋老太太已经惊得站起身来,愤怒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大夫人扶着宋老太太,也面露不满跟鄙夷。 电光火石之间只有崔夫人立即做出了反应,像是一只老鹰一般朝李老太太扑过去,狠狠地揪住了李老太太的头发往后扯。 李老太太被扯得头皮发紧发麻,不得已扔了宋楚宜。 崔夫人立即就抓住机会朝她膝窝处狠狠一踹,然后重重的将她推在了地上。 一屋子的人瞠目结舌,唯有宋老太太连声的叫玉兰将宋楚宜带过去,亲自上上下下查捡了一番,然后怒不可遏的看着李老太太:“刚刚才说规矩,现在我倒真亲眼见识了一番李家所谓的大规矩!亲家老太太莫非是忘了,这不是在你们李家客厅,是在我们伯府!在我们伯府打我们家的女孩儿,哪里来的道理?!” 李老太太早已不怕宋老太太,闻言就冷笑着扶着已经赶过来搀扶的李大夫人站起来,几乎是疯了一般的反问道:“老太太说的好听!现在我女儿都快被人冤死了,我还能顾什么规矩?!她嫁过来这么几年,做的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对崔氏留下的儿女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这世上还有几人能做到如此?!可饶是如此,老太太您的心也是偏的,人家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崔家冒出几个人来说静姝害了崔氏,您就真的信了......我真的是替我女儿心寒,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竟然白白养出个白眼狼!” 宋老太太气的心肝儿颤,颤着手指着李老太太,气的不住咬牙:“亲家太太不必讽刺我偏心,我若是偏心,这么多年来挑你宝贝女儿的错处就够休了她!” 宋楚宜耐心到了极点,忽而越过宋老太太走到宋老太爷身边,冷眼盯着李老太爷:“老太爷,你要证据,我这里有证据。只是,您家老太太这么闹,有再多的证据,也被她胡搅蛮缠没了。您也不必指着她胡搅蛮缠就能把事儿揭过去......” 崔夫人飞快的看了李老太太一眼,心中暗骂了一声老狐狸,随即就扬起下巴接过宋楚宜的话头:“否则,我就只得进宫告告御状了!” 李老太太想闹着闹着就把事情闹过去,也要看看崔家到底接不接她的招。 李老太爷不由再次盯着这个以往从未放进过眼里的小女孩儿,眼神阴沉沉的瞧了半响,也不见这个小女儿露出害怕神情,心中暗暗吃惊,面上却只得咳嗽了几声,强自镇定道:“既然有证据,就通通呈上来吧。” 宋楚宜将散落的碎发拂到耳后,镇定的朝黄嬷嬷摆摆手。 黄嬷嬷已经将李贵等人签字画押的证词呈上,另外还有涟漪的证词、那群地痞流氓指认李贵的证词。 甚至连当年清凉寺替宋毅同李氏望风的几个尼姑,也通通都有签字画押的证词。 李老太爷越看心里越凉,最后忍不住震怒的将手一挥,重重的扇了女儿一个巴掌。 “你怎么敢做出这种玷辱我李家门楣的事情!” 李氏被打的偏过头去,莹白如玉的脸上瞬间出现清晰的巴掌印,很快就肿的老高。她面如死灰的去看李老太太,期冀母亲能救自己出这样的绝境。 李大夫人冷冷看着眼前场景,不由露出个意料之中的鄙夷表情,示威一样的看了一眼旁边的丈夫。 李老太太扑上去挡住女儿,声泪俱下的扒住了丈夫的手:“够了!证词也可是严刑逼供之下的屈打成招......凭崔家的权势,什么做不出来?!他们就是欺负咱们女儿......” “没人要欺负你的女儿!”宋老太太终于找回神智,冲着李老太太不屑的笑了一声:“反而是她一直在欺负小宜。这么多证据摆在你面前你不信,难道真的要去圣上面前分解清楚?!” 现在事情尚可收拾,崔家也没一定要闹大,最好就是私下里拿出个方案来,也不至于叫事情沸沸扬扬的成为京都的笑柄。 不然到时候传扬开来,说是李氏婚前就跟宋毅勾搭上了,甚至为了正妻之位还胆大妄为的害死了宋毅的原配发妻,李家纵然是声名狼藉丢尽脸面,宋毅乃至宋府也要脸上无光了。 李老太太心中不服,还想要再争辩,李老太爷却清楚的知道崔家不甘罢休,今日要是不做出个态度来,崔家是真的敢去告御状的。 而要是告了御状......他冷汗不断流下,只觉得腋下衣裳都湿了一片。 宋楚宜知道李家真正做主的还是李老太爷,便转过脸去看着他:“若是您跟老太太觉得证据不够,我这里还有两个人证,不晓得二位要不要一并见见?” 李老太太冷哼了一声,泪眼模糊的怒极反笑:“见,当然要见!是谁?” “太孙殿下和镇南王次子叶景川。”宋楚宜嘴角弧度加深:“老太太既是要见,那我就着人去请。” 一百一十·伏诛(下) 李老太爷当机立断的下了决断:“不用了!”他咬牙想了想,忽然冲着宋老太爷一揖到底:“教出这样的女儿,实属是我之过,我不敢推脱责任.....” 他疯了才敢把周唯昭还有叶景川拉进这个漩涡来,如今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再挣扎毫无用处,只会叫崔家仇恨更深,宋家怨气更重。 不得已.....就只好舍弃这个女儿了。他心中微微叹息,当年的事他虽然不曾参与,却也是乐见其成,总觉得若是能搭上伯府,也未尝不是好事。 只怪当初的局势实在是太难了,他又只是国子监的司业,尚且无依无靠的,若是能有个权势重的亲家,在朝中就会方便许多......事实上,这些年他也确实因为这门姻亲得了不少的好处,在朝中越发的顺风顺水。 李老太太同丈夫生活这么多年,几乎是瞬间内就明白了丈夫的决定,不由惊呆的看了一眼女儿。 崔应书将所有证词都摔到李老太爷面前,不容他再多同宋老太爷求情:“既然你们也认了,那就给个交代吧!” 李老太爷不好也不敢再当崔应书不存在,事到如今他的女儿害了人家的妹妹,他只能将姿态放到最低,苦笑着告饶:“是,理当如此。只是不知道......不知道您想如何处置她?” 他似乎一下子老了好些岁,哑着声音求宋老太爷:“我膝下儿女不多,嫡女更是唯她一个......拙荆将她当成命根子,若是她没了,只怕拙荆也活不下去了。而且.......”他有些羞耻的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厚着脸皮道:“毕竟她也真心真意的照顾着原配留下的两个儿女。” 真是不要脸至极! 崔夫人不由有了泪意,带着哭腔怒道:“我们崔家嫡女难道就是那不值钱的?!整整五房也就两个嫡女......自从汀汀去后,家里老太太****以泪洗面,几乎哭瞎了双眼。何况,若不是你女儿这么心狠手辣,汀汀自然会把她的儿女照顾得无微不至,哪里用她来献殷勤?!害了人家,再来照顾人家的儿女,用以抵消罪过?!真是天大的笑话!” 崔应书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狠狠地将那叠供词举到李老太爷跟前冷笑:“派人去通州杀她,这就是你家女儿真心实意的照顾?!” “那你们想怎么样?!”李老太太擦了眼泪恶狠狠的看着崔夫人以及崔应书:“难道一定要她填命才罢休吗?!就算你们现在杀了她,崔氏也活不过来了!” 李氏已经不敢再哭,直愣愣的盯着父母亲,像是一个飘在湖中央的蚂蚁,等待岸上的人或者递一片叶子,或者被人打入湖底。 “就是要她填命!”崔夫人斩钉截铁,无比强硬的打断李老太太的话:“否则怎么对得起汀汀的在天之灵?!” 同崔夫人说话显然是讨不到半点好处的,李老太太转而去求宋老太太:“崔氏毕竟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难道真的要静姝替她偿命不成?!她当时身体本来就不是很好,受了惊吓难产也是有的......说不定,说不定那稳婆根本没来得及动手,她就已经先去了......” 她如此巧言令色,叫崔夫人更是怒火勃发,她怒喝道:“给我闭嘴!普天之下可哪里再去找你这样无耻的人?!你以为你胡搅蛮缠就能帮她脱罪?!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若不是你在背后纵着,你女儿也不会养成这副德行!” 一直闷不吭声呆愣着的李氏忽而大笑起来,笑的眼泪鼻涕一起出来。 她笑够了,就站起身盯着宋楚宜。 “我固然有错。”她看着宋楚宜目不转睛,带着嘲笑以及怜悯:“可你父亲呢?!要不是他经不住诱惑每每冒着风险丢下你怀孕的母亲来看我......若不是他对我言听计从,我又怎么能引诱你怀孕的母亲来清凉寺撞见我们的奸情?!” 宋程濡宋老太太面色铁青。 李氏俨然已经没有什么好顾忌的,哈哈大笑的一一指着宋程濡跟宋老太太并宋家众人:“而我能成功当上你的母亲,不也多亏了你们这些人的成全?!都说我贤惠装的好,可是我可不信火眼金睛的大夫人看不出来我对你存着什么心思,可她跟三夫人不照样袖手旁观不理你死活吗?你恨我,那你父亲你恨不恨?你祖父祖母你恨不恨?你大伯母三婶你又恨不恨?!” 宋老太太并崔夫人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都有些担忧的去看宋楚宜。 李氏说这番话真是其心可诛,摆明了就是挑拨宋楚宜同宋家的关系。 宋程濡已经忍无可忍,一甩袖子怒极看向李老太爷:“好了!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若你真的不服,那咱们......就上大理寺,去论个是非吧!” 逼得宋程濡这样爱惜羽毛的人也要去见官,事情可见再无转圜余地,李老太爷不敢再触宋老太爷的逆鳞,终于下定决心自断臂膀:“教出这样的女儿我已经毫无颜面,不敢再闹出去让人笑话......既是这样,亲家给个明话吧,我们照着做便是了。” 李老太太还要再说话,被李老太爷狠狠一瞪,只好不甘的闭上了嘴。 宋老太爷去看崔应书夫妇,崔应书毫不犹豫的冷笑:“自然是开祠堂休妻,然后她一命赔一命!” 崔家能花五年时间来追查崔汀汀的死,对崔汀汀的重视可想而知。这个结果,大夫人早就已经猜到。 崔夫人看着脸色不虞的李老太爷并李老太太,语气满含嘲讽:“还有这位老太太,杀伐果断比土匪还强些,我可怕她什么时候又教坏了她的外孙女,又教出另一个李氏来。那我们崔家可真是防不胜防。” 李老太爷不敢再谈条件,他心知才刚李老太太并李氏已经将崔家耐心耗尽,崔家事到如今还愿意私了,无非是因为宋楚宜宋琰都姓宋的原因,若是逼急了他们...... 一百一十一·拼死 李氏刚刚几乎是将宋家所有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遍,宋老太爷本来就没想再容她,闻言立即就下了决定:“开祠堂!写信去叫老二写休书!” 这个女人留不得了,就算不是为了她买凶杀人,不是为了追究她以往错事,宋家也不能留这么一个窝藏祸心的媳妇。 宋老太太紧跟着就吩咐大夫人同黄嬷嬷:“你们带人去清理清理二夫人的嫁妆,叫李家人清点清点,若是没错,仍叫抬回去罢。” 大夫人领命,冲黄嬷嬷略点点头,就径直去了二房。 李氏已然一副癫狂模样,指甲嵌入了自己母亲的肉里也不自知,只是一个劲儿的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这么多年以来,她对宋毅一心一意,甚至不惜出手害死崔氏,可是到头来却栽在了崔氏女儿手里......她不甘又绝望,忽然愤恨起自己的母亲来。 当年她一过门就想对宋楚宜姐弟下手的,可是母亲偏偏劝她先做足表面功夫再说,说是别惹了宋毅还有宋老太爷等人的厌恶跟疑心。 可是等来等去,她没等到宋老太爷宋老太太消了疑心,道士等得宋楚宜成了气候。 被休回去,那宋楚宁怎么办?!她这前半生的煎熬跟爱恋又算什么?!宋毅可以日后再讨别的娇俏女孩儿当填房,不过两三年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她却要回家去三尺白绫了此一生?她怎么甘心?! 她怎么甘心崔氏的女儿一辈子压在自己女儿的头上,怎么甘心自己女儿沦为下堂妻所出? 李老太太被她抓得生疼,刚要出声,就见女儿目光直直的盯着花厅里的柱子,登时心下突的跳了一跳。 还没等她出手去拉,李氏已经飞奔着撞上了花厅里的圆柱。 李老太太立时就惊得双眼翻白,大叫一声扑了过去。 可惜已经晚了,李氏显然是动了死意,拼尽了全力这么一撞,登时血流如注,不一会儿竟连眼珠子也不转了,出气多进气少了。 崔夫人几乎同时捂住了宋楚宜的眼睛,一叠声的吩咐牛妈妈捂住宋楚宜的眼睛叫带出去。 李氏死了,事情就又起了变故。李老太爷红着眼睛看向宋老太爷:“一命还一命,她这也算是偿还了崔氏的命了......” 人死了,自然没有再休死人的道理。 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对视一眼,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 李氏真是到死都在给别人添堵,她这趁着祠堂未开休书未写倒是死了,可宋楚宜宋琰却不得不为她守孝三年。 “她这样轻松的死了,真是叫我有些后悔没去告御状,让她死的难堪一些。”崔夫人冷着声音开口,面上半丝表情也没有,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若是再碰死一个,这可怎么办呢?” 李老太爷并李老太太都是浑身一僵。 李氏的死,竟丝毫不能平息崔家的愤怒,若是李老太太不受罚,听崔夫人这意思,是真的要告到皇上那去。 可是如今他已经官居国子监祭酒,乃是天下人读书人之师,若是被圣上发现后宅不宁、妻女害人,他的官声不仅没了,怕也要被天下人所耻笑...... 李大老爷急急的走到下首跪在地上,形容悲痛:“我愿替我母亲受罚!” 李大夫人拉之不及,不由又气又急的走下台跪在李大老爷身侧:“媳妇也愿替婆婆受过。” “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崔夫人不愿跟李家人再多说,逼着他们要个说法:“杀人的又不是你们,我们要你们受过做什么?谁杀的人,谁偿命,自古以来莫不如此!” 李大老爷眼看着就要升四品织造了,若是此时沾上这些事,日后官也是不能做了,李老太爷两害相权取其轻,立即沉声道:“不必再说了!崔夫人说的有道理。内子犯下此等禽兽之事.....我不敢再姑息,日后就送她去家庙落发修行,给先去的二夫人念经祷告。” 他也不能叫李老太太就这么死了,一下子妻子女儿一齐死了,外头人不想入非非也难。何况若是李老太太死了,李大老爷就得丁忧三年,三年之后,谁知道他是不是还仍旧在位子上? 崔夫人也不想叫李老太太死的这么轻易,这个老太太自从从庄稼地里挣扎出来,就一直养尊处优,也该叫她受些折磨,才叫人消心头之恨。 因而她眼珠子略微一转,就笑道:“我倒是听说京郊有个翠云庵很不错,多少贵夫人在那里修行皈依,可见那里确实有那里的好处。若是李老太爷诚心认错,不如把尊夫人送去那里如何?” 众人脸色都不由一变,翠云庵向来是大户人家犯了错的女孩儿或者是夫人们犯了错的去处,里头的女尼们一个比一个刻薄,且平时所用菜蔬都是自给自足,****都要挑水种田,辛苦劳作。 李老太太已经抱着女儿暂时没了神志,只是嚎哭得厉害。 她这一生唯有这一儿一女是要紧的,其他人于她并没什么要紧,就算是李老太爷,她也只是当是个枕边人罢了,并没多少情分。 现在珍爱异常的女儿去了,她顿觉头痛欲裂心疼难忍,外边的人在说什么,她已然提不起精神听了。 李老太爷没什么好再讨价还价的资格,二来又确实恨李老太太不尊重,做事又不牢靠,害的李家面临现在进退两难的境地,想了想就答应了。横竖受苦的不是他,他并没什么感觉。 “逢年过节......”李老太爷话才说出口,就瞧见崔应书跟崔夫人都朝他看过来,不由摇头叹气:“算了,叫她好好在那里思过吧。” 李老太爷又担心起外孙女来,眼神殷切的看着宋老太爷:“虽然静姝罪有应得,可是毕竟阿宁无辜,她年纪还这么小......” 现在李氏死了,李老太太彻底得罪了宋家,李家同宋家唯一的联系也只剩下了宋楚宁,她一定不能再出事了。 稍微晚了点不好意思,昨晚吹了一晚上空调早上起来就有点发烧,喝了点粥继续回去睡到现在.....还是要雷打不动的感谢大家的打赏还有月票,么么哒。 第一百一十二·恨意 于妈妈已经在花厅外头等了整整三四个时辰,可是没等到消息,只等来了大夫人同黄嬷嬷。而她们说出的消息更是叫她在大日头底下险些晕眩过去。 清点嫁妆?!她瞪大双眼,忽而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浑身颤的厉害。什么时候才需要清点嫁妆她当然知道,可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明白李家来人也没能救的了李氏...... 她浑浑噩噩的跟在大夫人跟黄嬷嬷身后去了二房,看着婆子媳妇们进进出出的清点李氏的东西,忽然猛地掉下泪来。 这李氏罪行败露被休了,日后可怎么抬起头做人呢?李老太爷最是重名声的人,李大夫人也素来跟李氏不和......于妈妈控制不住哭的更加伤心,一时又忍不住为宋楚宁担忧起来,若是李氏成为了下堂妻,日后宋楚宁的处境也要无比艰难了。 可她们将东西才收拾到一半,外边就匆匆忙忙来了人说是不用再清点了。 来人是李家的仆妇,于妈妈立即认出她来,心中顿生希望,喜极而泣的上前拉住她:“是不是查清楚是冤枉我们夫人了?” 那仆妇擦了擦眼睛,眼泪却滚滚而出:“不......不是......夫人她,她去了。” 大夫人面露诧异的阖上手中单册,霎那间明白了为何不用再清点嫁妆,不免出了会儿神。等看见不知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听了多久的宋楚宁时,又不由结结实实的吃了一惊。 她不知道宋楚宁听见了多少,也不知道现在究竟李氏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只好勉强笑了笑,招手将宋楚宁唤至身前。 宋楚宁泪汪汪的看着大夫人,无限可怜的拉着她的袖子惶惑无依的哭:“大伯母,我母亲怎么了?为什么她们都说我母亲去了?” 大夫人不知该如何回答,支吾了一会儿,叫了于妈妈上前来领宋楚宜下去,自己领着人去花厅看情况。 于妈妈牵着宋楚宁的手,一路走一路哭:“您素日说夫人不疼您,其实哪里会呢?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为了您什么都肯做的。要不是为了您,她也不用费尽心机的嫁进宋府来,更不必丢了性命......” 此时于妈妈已经忘记了宋楚宁的可怕之处,只觉得要尽可能的叮嘱这位姑娘一点儿东西:“夫人坏了事,我们这些当下人的估计也就这一两天的活头了,日后不能再照顾您,您自己可得当心。我知道您是个聪明的,可是以后情势不同了,您得学会忍着.......” 是啊,忍着吧。 宋楚宁面无表情的任由于妈妈牵着到了跨院,遥遥的注视着花厅的方向。 于妈妈摆手让她进去,抹着眼泪跟她告别:“进去吧,天儿热了,姑娘可别贪吃冰碗,当心日后女儿病......以后万事自己当心......” 宋楚宁并不觉得人命有什么可贵,可是此时她忽然觉得心头刺痛,那丝刺痛很快从心头蔓延到四肢百骸,痛的她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喉咙酸痛得落下眼泪。 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不照着她梦里的发展,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占尽优势的李氏会落到这个地步。 可是她明白造成这一切的根源。 宋楚宜! 这个本该如同梦里一样蠢钝如猪跟在沈清让后面屁颠屁颠的傻丫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也开始知道咬人。 她忽而不可抑止的愤怒起来,伸手抓住旁边的桌布一扯,就把桌上的东西都掀了个底朝天。 因为太用力,桌上的木屑刺进她的食指,可是她连痛都不觉得。 心里实在太痛了,手上的伤就不显得痛。何况比起以后的日子,她现在身体上的这些疼痛根本就微不足道。 她慢慢的将手指里的木刺拔出来,只觉得混沌一片的脑子慢慢清晰起来。 李氏犯了这么大的忌讳,连命也丢了,父亲又远在任上,鞭长莫及......老太太向来偏宠宋楚宜,连祖父也对宋楚宜另眼相看。她若是留在府里,日后委屈是少不了的。 可是她的母亲犯了大错才死的,外家又不如崔家强势,接她去外祖家是不要想。她目光变了数变,忽而招手唤来绿衫,叫她去李老太爷跟前传几句话。 要李老太爷帮其他的大忙他恐怕是不肯也帮不上,但是写封信估计是还能做得到的。 她目光波动,顺着敞开的窗户望见外头摇摆的树枝,心中溢满恨意。 她今日所受的一切,日后都要千倍百倍的还给宋楚宜! 李氏在花厅撞了柱子,花厅里鲜血四溅,看着就触目惊心。大夫人面色沉重的进了屋子,试探着朝宋老太太看过去。 李老太太抱着李氏的尸体不肯撒手,还是李老太爷叫了个粗壮的婆子将她敲晕,才算是把她跟李氏分开。 崔家眼下仍旧在京城呆着,李老太爷现在又怕事情捂之不及,没脸提李氏的身后事如何处理,佝偻着身子带着李老太太告辞。 他刚出伯府的门,就见门口浩浩荡荡的来了几顶轿子,瞧那仪仗,竟是王妃的仪仗。他吃了一惊,回头去问门房:“这是哪位王妃?” “镇南王妃。”门房还不知道里头的事,对这位亲家老爷仍旧是有问必答。 李老太爷想到宋楚宜之前说过可以叫叶景川来作证,心中就是一凛,只觉心中百般滋味涌上,头也不回的上了轿子。 闹了一天,眼看着午时都要过了,花厅里如今又是如此景况,宋老太爷同大老爷一同与崔应书先出去了书房商量后事。 崔夫人说是要去看看宋楚宜,老太太先回了宁德院,又叫大夫人吩咐人摆宴。 谁知才坐下喝口茶的功夫,外头就有人来报说是镇南王妃来了。 宋老太太手里的茶杯抖了一抖,一滴热茶就溅在手背上,她心中咯噔一声,反头去看了看崔夫人,想起之前宋楚宜所说叶景川之事来。 一百一十三·打算 可不管人家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人都已经到了门口,主人家又在家里,拒之不见显然是不现实的。 宋老太太放下手里茶杯,亲自到门口迎接。 镇南王妃满面春风,见了宋老太太就忙迎上来搀扶了她,笑得让人不由心中一轻:“这可是我的罪过了,没写张帖子就冒冒失失的撞了进来,老太太可别怪我。” 宋老太太笑着摇头,到底有些精神不济,府里出了这样大的事,纵然是平日里宁德院最机灵的几个大丫头也都收敛了几分,气氛大不如往前。 镇南王妃立即就察觉出不对,想着今日叶景川催她上门来的目的,不由在心中觉得好气又好笑。 看来这件事是已经事发了,她忖度一番,就明白事情定然得到了妥善处置。便转而说起别的话来:“今日冒失过来,倒也不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过来替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赔个不是。在通州真是多亏了六姑娘帮我照看这个不省心的兔崽子。” 叶景川回家之后特地缠着她过伯府来探听探听宋楚宜的消息,生怕她在继母手底下吃了亏。还特地再三叮嘱她要给宋楚宜作证。 她原本嗤之以鼻,可连向来稳重的长子也说这番在通州多亏了这位宋六小姐绸缪,否则自己亲弟弟袁虹并宝贝儿子叶景川恐怕都不能轻易脱身,便决意来伯府走一趟。 宋老太太听见她是为了通州之事来的,面上更添了几分不自在-----宋楚宜提过叶景川跟周唯昭都知道李氏买凶的事,恐怕镇南王妃心中也是清楚的。 家中的丑事被别人知道了,总是叫人尴尬。她扯出几分笑意来摇头:“哪能这么说?该我们替小宜谢谢令公子的周全才是。若不是令公子手上有人,心地又宽厚,还不知能不能过得了第一晚。” 镇南王妃就笑笑,似是不经意的问:“六小姐今日不在?” “二夫人早前在她去通州之时就吓病了,到如今太医瞧过之后说是很不好。”宋老太太看着丫头奉上了热茶,就道:“那丫头心地最好,一直在旁边照看。” 既是在侍疾,确实不好见人,镇南王妃虽心知这是托词,却也不好过于追问。叫身边的嬷嬷奉上了礼单,就笑着起身告辞。 崔夫人眼看着牛妈妈将宋楚宜收拾妥当,就笑着舒了一口气,揽过她来左右看了一会儿,轻笑道:“虽说有些不足,到底可给你母亲一些告慰了......我们也算对得起她。” 她说着,眼里已经有了泪意。 虽然李氏死了,可是宋楚宜宋琰却要为这个名义上的母亲实际上的仇人守孝三年,在崔夫人看来这简直是天大的侮辱。 “你别急。”崔夫人摩挲着她的脸:“我会同你祖母知会一声,就说找了风水先生瞧了,李氏暴毙之人不详,不能进祖坟。没得叫她下去了还恶心你母亲!” 宋楚宜也觉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倚着崔夫人点头。 李氏敢死,无非是打定了主意死活要沾着宋二夫人的位置,好让她们姐弟永远恶心,也给宋楚宁正了名分。 可是事情哪里有这么简单? 崔夫人一边叫牛妈妈递上一个小匣子来交给许嬷嬷接了,一边就看着许嬷嬷道:“这里头是通州两座别庄的地契,上头分别落着你姑娘跟你们少爷的名字。里头出产每季一报,你们好好收着。” 崔家出手竟就是两座别庄!许嬷嬷心中惊异,面上却并不表露,恭恭敬敬的应了是。 宋楚宜有些吃惊,抬头看着崔夫人急道:“舅母,这怎么使得.....?” “可别跟我们客气。”崔夫人截住她的话,瞧着她脖子上一道掐痕眼神猛地一厉,随即才若无其事的在她伤口上抚了抚:“这件事虽然了了,可谁知你父亲又是什么想头?你祖母祖父只怕心里也存着芥蒂,觉得你与我们亲近,远了本家。这也是人之常情,我晓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是手里头有钱总是更有底气。你母亲的那些田庄店铺土地都还在你祖母那里管着,你不能动。手里有这些积蓄总是更方便。” 宋楚宜沉思了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崔夫人就跟她说起离开的事来:“最起码也要半月之后,这回来跟母亲她商量好了,不得出个结果誓不罢休。你舅父他也要见一些故交......你外祖父去了四年了,他丁忧之期早过,是时候起复了......” 上一世崔应书到最后也没肯重新起复,这一世他却主动要起复,宋楚宜吃惊之余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虽然崔家现在嫡支不少也在朝中做官,可担任的大多不是要职。就算是掌着福建一府兵权的福建总督崔绍庭,也多有被御史跟朝中高官掣肘之处。 这种情况下,作为成化四十一年的状元、历经翰林院编修、江西巡按的崔应书自然要为了崔家毫不犹豫的重新起复。 崔夫人见宋楚宜若有所思,就笑着道:“这些你不必知道,现如今你舅父的恩师正居内阁首辅,他又本身就是个有才学的,看样子这回应是要留京了。若是留京......许多事倒也便宜许多。” 虽然翠云庵里头规矩森严,可是李老太太若是打点的好了,未必要吃多少苦头。崔夫人脸上显出个诡异的笑意来:“我总不会叫她安生的。” 宋楚宜知道崔夫人有仇必报的性子,此时也不揪着李老太太不放:“那这半月,您跟舅父住哪儿?” 崔氏在京中似乎并无产业...... “当年皇叔赐我的那栋宅子已经打扫收拾的差不多了,这回就住到那里去。”崔夫人想了想又笑:“只是就在皇城边上,太惹眼了。少不得之后得进宫一趟,再补个帖子发出去,也算是提前走动走动。告诉人家我回来了的意思。” 她说的是当年未出嫁之时皇帝赐她的郡主府,就坐落在荣成公主的公主府旁边。 一百一十四·闹事 屋外渐渐有讨人厌的蝉鸣声传来,大夫人有些心烦的挥了挥扇子,叫那些仆妇们着手做竿子去套走这些恼人的蝉。 邹妈妈见她神思不属大异往常,心中略一思忖便猜到了原因,不由出声劝道:“这事儿咱们只依着老太太的意思办就是了,夫人何必为这事儿伤神?” 老太太的要求颇有些难办啊,大夫人沉沉的叹了口气。 “既要使人去各处报丧,又要说风水先生说了暴毙之人不详,不入祖坟不许停灵,到底叫别人怀疑。”大夫人有些心有戚戚:“且不仅不设路祭,咱们自己府里也不设灵堂叫人来祭拜,这显然不合规矩啊。” 邹妈妈走上前去替她揉着肩膀,带着十足的忠诚与实诚:“合不合规矩的,也就是老太爷老太太一句话。您怎么自己走进死胡同了?李氏她自己作恶多端,若不是她死的快,休书恐怕都来了,她也再算不得咱们伯府的夫人。也正因为这一点,现下不仅崔家恶心着,连咱们老太爷老太太也跟吃了苍蝇一般。何况又碍着崔家,怎的可能大张旗鼓的给她办丧事?她死的蹊跷,若是大办,不是逼着人家察觉不对吗?” 大夫人闭着眼睛点了点头,问她:“送去外头清凉寺了?说是停灵一天就葬在清凉山的山腰处......唉,到底是妯娌一场,我瞧着有些不落忍。” 邹妈妈心内就是一惊,忙坐在了边上的锦杌上欠着身子劝她:“可别再说这种话!现如今府里上上下下知道些事儿的,可都知道老太爷老太太这回是恶了李氏了,您在这个时候不落忍,一来老太爷老太太不高兴,二来六小姐四少爷那里......” 她剩下的话没说出口,现在宋楚宜并非吴下阿蒙了,连李氏也叫她给彻彻底底的扯了下来,李家也给咬下了一块肉,得罪了她,可不是什么好事。 大夫人睁开眼睛往宁德院的方向瞧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又闭上了眼睛。 归根结底,其实还是她自己有些心慌,当时李氏在大堂上指着自己的鼻子骂,说自己明明心里门儿清却坐视宋楚宜受苦...... 她才闭上眼睛,外头就有人来报说,苏家来人了。 苏家?大夫人一下子有些想不起来哪个苏家,直到邹妈妈提醒她:“应该是最近就要出京了的原忠义将军府的苏家。” 苏家的男子们都要流放,女眷们也都要回太原老家去,这个时节她们上门来,无非是想借着旧日交情打秋风。 大夫人本想直接摇头拒绝,邹妈妈提醒她,苏老太太与老太太毕竟有些交情。何况现如今府里还有位陈姑娘在家里住着...... 大夫人叹了口气,带着人去请示老太太。 老太太自然不能不见这位昔日的老姐妹,想了想让把人带到旁边的自省堂。 来人却并不见苏老太太,宋老太太看着苏大太太形容憔悴的跪倒在地,就皱了眉问:“你家老太太怎的不见?” 苏大太太一听这话眼泪就断了线似地流个不停,抽抽噎噎了半日才哭了出来:“我们老太太她......她前儿就去了!” 这阵子家里的事情纷至沓来,宋老太太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事,就是人情往来本来也是大夫人在管,因此这事竟是从未听闻,不由怔在了原地。 见宋老太太不再说话,苏大太太哭的越发的伤心:“过几日我们就扶灵回太原了......只是想着陈丫头还在您这里,特地过来接她。” 宋老太太不由又是一怔,当初苏老太太将陈锦心托给自己时说的明明白白,叫日后给她一碗饭吃,实在不济,送回陈家去,却绝不能交给苏大太太。 “叨扰了这么久,原本就是厚着脸皮......”苏大太太抹着眼泪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当初也确实是我猪油蒙了心了,待她不是很好。现在老太太过世之前特地叫我把她接回去,好歹她毕竟是我未来儿媳妇......” 至此,宋老太太总算明白了苏大太太来的目的。 她哪里是为了陈锦心?是为了陈锦心那些价值不菲的嫁妆! 现在苏家没落抄家,男丁全部流放,苏大太太就打起了之前嫌弃的外甥女的主意。 宋老太太目光沉沉的看了她半响:“论理你是她舅母,你来接人,我不能不应。”她看着苏大太太面露喜色,猛地将话拐了个弯:“可是你家老太太之前有明话,说是除非陈家来人,不然谁来要人也不能放......” 这世上一样米养百样人,既有崔夫人那等将外甥外甥女当眼珠子一般看的,也有不把除了自己儿女之外当人看的苏大太太。 苏大太太哭声一滞,随即就猛地站了起来,哭的更加大声:“老太太!您就给个方便吧!我知道您家现在势大,可也没有生吞别人家家财的道理啊!陈丫头自幼就与我儿子有亲......现如今我将儿媳妇带回去又有什么错......” 显见得是来闹事的。 大夫人被闹得有些头晕脑胀,不由出声道:“苏大太太慎言!当初你家老太太是跪在我们家老太太跟前求着我们收留这位陈姑娘的......几十双眼睛可都看着呢。” 苏大太太冷笑一声,眼泪将妆面哭得有些花,红胭脂混合着粗劣的粉糊得整张脸都有些失真,她将已经在牢里磨得粗糙不已的手伸出来指着宋老太太并大夫人:“那又怎么样?!我们家确实是被抄了家没落了,焉知你们长宁伯府没有这一日?何必把事情做的这么绝!这回通州的事,多少人遭了牵连,陈襄下死力查呢,你们以为你们就能脱离这滩浑水?” 苏大太太应该是从哪里听见了当时宋家也有人在通州的消息,可见是窥视伯府许久了,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宋老太太不由更加恼怒,冷冷的笑了一声。 当初苏义就欲行不轨,想要把伯府拖入泥潭拉入端王一党,她看在苏家已经家破人亡的份上忍了,现在苏大太太又不知深浅的来闹事,更是叫人难以忍受。 第二更来啦,多谢9小姐、浅幽、妖卉、guiyue08、陌上璃人、雪xx漫的平安符还有礼物,么么哒爱你们。还有给我投月票的宝宝们,真的灰常感谢。 一百一十五·隐患 宋老太太近来被李氏的事闹得心神不宁,着实已经烦闷不已。此刻再面对苏大太太的无理取闹,耐心终于到了极点,她瞧了旁边的大夫人一眼,看也不看苏大太太的吩咐道:“老大媳妇,你去叫陈姑娘身边的三娘过来一趟。” 她本意是想叫陈锦心亲自过来,好好驳一驳这个人面兽心的舅母。可是她想到陈锦心的可怜跟遭遇,再想到对苏老太太的承诺,到底还是压住了心中邪火。 苏大太太只是站在旁边冷笑。 事到如今,苏家已经被打落到了谷底,她不在乎什么名声也不在乎什么体面尊贵了,要到钱才是好的。以前她嫌弃陈锦心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现在陈锦心身边那一笔不菲的嫁妆却成了他们苏家的救命钱....... 不管怎么样,这一趟来一定要达成目的。她趁着抹眼泪的功夫偷眼看了看上首的宋老太太,目光中并未有多少害怕-----她来之前可是已经得到了消息,宋家现在也是多事之秋,恐怕自己忙着擦屁股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有空揪着她们家的东西不放? 三娘面色平静的进门来,对旁边的苏大太太视而不见,恭恭敬敬的给宋老太太并大夫人磕了头。 “你们太太说陈姑娘同她家大少爷有婚约,打算接你们姑娘回去。”宋老太太拨了一下杯盖,看着下首的三娘面色突变,道:“你怎么说?” 三娘咬着下唇恨恨的偏头看看苏大太太,笑的嘲讽而尖锐:“回老太太您的话。当初的确有婚约的,可是大太太说门不当户不对,亲上做亲反而不好,因此已经将婚约给取消了.......我们家老太太因此特地有话交代,说是他日我们姑娘婚嫁,全由陈家族中叔伯处置,与苏家再无干系。” “你胡说!”苏大太太恨得脸都有些扭曲,上前几步恨不得上前吃她的肉:“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老太太怎么可能任由我苏家的人去嫁给别人?!” 果然是为了点钱连脸都不要了,这样的话就大大咧咧的说出来。 宋老太太冷笑不已:“大太太既是这么说,那可有婚书信物?” 苏大太太一怔,神色有些尴尬。 当初婚书还有双方交换的玉佩都是有的,可是后来自己一意想要摆脱这门婚事,已经把婚书撕了,玉佩也都换了回来...... 三娘抢过话头:“我这儿还有老太太的亲笔信......信上清清楚楚说明我家姑娘婚事日后由陈家做主,与苏家无干。” 宋老太太也就不耐烦再跟苏大太太纠缠,拂袖叫人送客。 等人走了她又看着大夫人,叹了一声气后交代她:“派个人跟着,看她是去哪儿。” 大夫人有些不解。 宋老太太却觉得颇有些不对,这位苏大太太素日最是个察言观色、会攀附的人,这样的人向来识时务,又怎么会无缘无故闯上门来要根本拿不到的嫁妆?除非.......是有人在中间调唆。 李府一片死气沉沉,李大老爷急匆匆的闯进书房,甚至来不及看清楚父亲面容,就急忙道:“父亲!您真的打算把母亲送到翠云庵去?可是那个地方清苦得很,母亲现在又是这样的情况,怎么能......” 李老太爷目光阴沉的盯着书桌看了半响,晾了儿子许久,才抬起头声音冷淡的问他:“那你想怎么样?” 当着崔家还有宋家的人定下的事,说改就改?不说宋家会不会罢休,崔家就可能真的打上门来。 李大老爷有些着急:“可是那里着实不是人去的地方......何况妹子现在也死了,母亲她瞧着情况很不好......” “那又怎样?!”李老太爷将手中的一本册子重重摔在桌上:“她当初既然敢做,现在就要敢当!还是你不要前途了,你子女也不要前途了?!” 李大老爷的长女也十二岁了,开了年就准备相看人家了。 李大老爷讷讷不能言,重重的叹了口气。 “还不如一个孩子!”李老太爷瞪他一眼,没好气的道:“写张帖子去驿站,叫他们给送封信去长沙,要加急的!” 长沙?难道要去信给宋毅?李大老爷有些发慌:“咱们现在怎么好写信去给妹夫?他要是知道了,恐怕也要恨着我们.......” “所以要快!”李老太爷不耐烦的打断儿子:“当年的事又不是你妹子一人就能做成,他怎么也要担几分责任。他若是有良心,自然知道宋家崔家只恨咱们一家没有道理。信在李二那里,你快去吧!” 李大老爷还有些不明白,却不敢再多说,唯唯诺诺的点头出门去了。 李老太爷摸着胡子在屋里走动一会儿,忽而又抛了满脸的阴沉,满意的点头笑了。 当初倒是没想到,自己这个外孙女竟然聪明成这个样子。母亲猝死,突生变故,她还能保持这样的镇定,真是难得。 只是想到刚才下人带来的口信,他又有些犹疑。 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对宋琰他下手,是不是太冒险了一些? 可是外孙女的计划好似也很周全,该考虑的都考虑到了......于妈妈等人是女儿的心腹,这些年里里外外帮着做了不少的错事坏事,宋家决计不可能容得下她们。按照宋楚宁说的,趁着这个当口背水一战,将宋琰趁机给...... 他第一次竟觉得做个决定这样的难,走来走去半日都不能下决心。 想了半日,他终于决心放着不管-----若是宋楚宁真的运气够好,将宋琰处理了又能全身而退,那自然是最好的。 可若是失败了......他闭了闭眼睛,反正现在李府这个伯府的亲家已经名存实亡,大不了就撕破脸就是了。 何况宋楚宁毕竟是姓宋的,做错了事难道还能赖到他们李家来不成。 想到这里,他伸手拉了铜铃唤了管家进来:“好好打发那个婆子回去,叫她回去劝她们小姐放宽心,凡事要三思而后行。另外记得给她一吊钱买酒吃,让她回去之后小心点说话。” 啊,忘记定时开错了,临时跑上来改时间......拍死我吧~~~ 一百一十六·圣心 兴福轻手轻脚的挥退了几个内侍,站在一旁捧着汗巾眉开眼笑的等着建章帝从马场里出来。 “怎么这事儿今日是你来做?”建章帝负手越过他,察觉到了兴福亦步亦趋:“司礼监没事做?” 兴福心里有些发怵,在他的授意下,兵部侍郎已经将通州这件事的责任都推到了紫荆关守将袁虹身上,指责他不能恪尽职守,以致鞑靼暴兵蹿入,致使通州生灵涂炭。可是兵部尚书岑必梁、紫荆关守将袁虹、还有都察院一堆御史却纷纷上奏,说这事另有隐情。 他往年通过干儿子收受了鞑靼人不少的钱财,干儿子更是不时与鞑靼高层有书信往来......现在眼看着事情越闹越大,他心里已然开始发慌了。 如今皇帝的态度眼看着也琢磨不清,他心里不由更加忐忑,斟酌着正要说话,就听建章帝的声音如同春雷一般在他耳边轰然炸响:“有关通州之乱的折子,通通都由内阁直接呈到朕这里。朕要亲自批复!” 他面色一白,竟忽然觉得腿软得有些站不住,一时已是冷汗涔涔。 跟在建章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不动声色的看他一眼,轻声冲建章帝回禀:“圣上,刚刚清宁殿来人禀报说,端慧郡主已经入宫两个时辰有余了。” 提起自己唯一的亲侄女,建章帝脸上神色缓和些许,跟在后头的兴福只觉得心中霎时一轻,不由伸手抹了一把额际的冷汗。 端慧郡主入宫,皇帝要去皇后的清宁殿用膳,兴福不好再继续跟着,只好心有不甘的告退出来。 早已等候在府里的兴安忙不迭的扔下美婢接了出来,一边系着衣带一边点头哈腰的问:“怎么样了叔父?圣上什么意思?” 兴福自小就净身入宫,对待这兴家的唯一香火向来多有纵容,虽然不满他荒诞无稽,却也只是狠狠剜他一眼,背着手越走越快。 “叔父您倒是说话呀!”兴安急的不行,亦步亦趋的跟在兴福身后:“这可不是小事。都察院那帮混蛋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个个咬着咱们不放......” 不妨兴福突然停了下来,他一下子没收住脚直接撞在了兴福背上,忍不住哎哟了一声,捂着头又开始喋喋不休:“我说真的叔父,那些书呆子闹起事来可不是好玩的......要是他们真的闹大了,咱们的事不就被揭出来了?要不要派些人把他们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纵欲过度的脸上徒添几分狰狞。 兴福没好气的瞪他一眼:“这个节骨眼上他们要是出了事,不就更显得咱们在作怪吗?!你少给我自作聪明!这件事我会想办法,你给我老实点!” 兴安向来不是很怕这位叔父,皱了皱鼻子耷拉着脑袋做了个鬼脸。 “皇叔明知道我今日进宫,非挑着这个时候去跑马,分明就是故意晾着我。”崔夫人撑着下巴靠在摇椅上瞧皇后宫里养着的一缸金鱼:“这尾赤尾银身的小家伙还活着哪?命可真长,也多亏娘娘您有这个耐性,要是我来养......” “早就没了!”建章帝人未至声先至:“你这个性子也能养鱼?朕看也就养养你那宝贝儿子差不多。” 满殿的人都忙行礼,建章帝挥手免了,笑着去看皇后:“真是辛苦了你,跟这个话痨呆在一块儿,恐怕耳朵都要起茧子。是不是跟你抱怨了朕一上午了?” 皇后抿唇微笑着摇头,仍旧同皇帝一同在上首坐了,亲自接过女官递来的茶奉上,才笑道:“就是嫌您去骑马,没来瞧她。” 建章帝喝了一口将杯子搁在炕几上,眉宇间分明盈满笑意,说出来的话却似是责怪:“她倒是恶人先告状起来。朕也没怪你回京了没就进宫来瞧朕跟皇后啊,你倒是怪我朕来。” 庄王当初为了建章帝挡了泰王的箭矢而死,又是与建章帝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自小感情极好。他死之后,建章帝对这个唯一的亲侄女疼宠非常,端慧郡主一应用度都比照着荣成公主,养在皇后宫里整整八年,还是从皇宫出的嫁。 端慧郡主向来比荣成公主还胆大,此刻闻言就倒竖了柳眉,假作生气样:“皇叔还好意思说,明知道我这趟回来的不容易。若不是在通州遇上那场惊吓,我早就回来了,哪至于耽误到这时?” 提起通州之事,建章帝眼底有丝异色一闪而过,随即就数落起她:“通州之事了了也没见你立即就进宫来,不还先去了长宁伯府?现在倒是学会倒打一耙找你皇叔的不是了,你长进了啊!” 端慧郡主笑着拿了玉签子引逗那尾金鱼,似是不经意一般嘟囔道:“说的倒是简单,毕竟那府里还有崔家的血脉在呢,我总不能叫她们被人给欺负了去呀!若不是我去给她们找回场子......现如今还不知道是怎么样呢!” 皇后眼里露出好奇之色来,想了想就道:“你才刚提过一句,说是长宁伯府的那个填房不安分,差点害了汀汀的儿女?长宁伯府向来家风严谨,又有太夫人那样的老人儿镇着,居然还出了这事......” 端慧郡主瞧着建章帝不住点头:“可不是么,若不是因为她首先一头碰死了,我真是要来求皇叔跟娘娘赐旨,好好整治一下这位面甜心狠的李氏。” “你先想想怎么整治你自己吧。”建章帝瞪她一眼:“还跑到人家里去闹了,怎么,仗着朕给你撑腰你就无法无天了?朕告诉你啊,少无法无天的瞎闹,宋程濡那个老家伙可经不得你几回折腾,现在各处都要用人,你要是给朕把人赶跑了,那就自己顶上。” 端慧郡主朝皇后娘娘眨眨眼,嘟囔了一句到底老实了。 皇后不禁莞尔,回头瞧着皇帝笑道:“说起来我还未见过汀汀的女儿,听说年纪虽小却甚是懂进退,有机会可要好好瞧瞧。” 一百一十七·失火 夏日的长宁伯府沐浴在梧桐树叶的绿荫里,有浓郁的栀子花香穿在风里送至人鼻间,满腹芬芳叫人心旷神怡。 宋楚宁沐浴完毕,身上犹带着玫瑰花香,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被风一吹就迎风飘起来,落下几滴水珠在手背上。 她将双手都撑在窗台上,迎着风缓缓绽开笑意。 今日宋老太太被苏大太太气着了身体不适,宋大夫人在宋老太太房里侍疾脱不开身,而此时风又这么大,若是宋琰的院子天干物燥的打翻了烛台...... 她想起死的无声无息的李氏,想起她的母亲死也不能入宋家祖坟受宋家后人祭拜,眼底里浮起尖锐的恨意。 宋楚宜现在一定很得意吧?以为弄死了李氏就天下太平了?以为抬出崔家来就能一劳永逸?她的手狠狠攥紧,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既然在梦里她能把宋楚宜玩转在鼓掌中,在现实里她一样可以。 宋楚宜害死她母亲,就用宋琰的命来偿还!她让自己痛,自己就让她更痛。 月光顺着大开的窗户洒落在她脸上,将她本就面无表情的脸映射得更加惨白几分,远远瞧着很有几分吓人。 翠果踌躇半日才敢走上前去,声音放的极低的劝她:“姑娘,该休息了。”她说完这句话,见宋楚宁没有反应,就大着胆子上前拿了毛巾替她将头发该擦干,心中浮起一层忧虑来。现如今这个情况,宋楚宁在府里的地位陡然尴尬了起来,虽说老太爷老太太都不至于因为李氏的事就迁怒在一个孩子身上,可到底心里会有些疙瘩。 她不知道原先费尽心机攀上的这根高枝日后是不是能长长久久的长在树上,而偏偏她全家都赖以生存在这根高枝上。 宋楚宁察觉出她的心不在焉,漆黑如点墨的眼睛盯着她不着痕迹的看了一会儿,就将头给扭开了,声音冷淡的道:“把绿衫叫来。” 翠果手足无措的将毛巾放在一旁的桌上,却知道自己这位小姐极有主意,并不是她能随意揣测的,半响定了神,行了礼出去找绿衫。 绿衫比翠果机灵几分,饶是如此,在这位主子面前也端着十分的小心翼翼,恭敬的垂首站在一旁听候这位主子的差遣。 宋楚宁却并不与她多说,只吩咐她去于妈妈房里一趟,说是叫她把大少奶奶送来的新鲜水蜜桃给于妈妈送几个过去。 毕竟于妈妈是李氏跟前的老人儿了,也与宋楚宁有不浅的感情。绿衫心里不着痕迹的松了一口气,心中对宋楚宁有些改观-----自李氏出事以来,宋楚宁除了开始在大夫人跟前哭了一场,之后反应一直有些冷淡,冷淡得有些吓人。 现在看来,她既是对李氏留下的人都这般体贴,想必也不是全然无情的,恐怕只是一时难过得不知如何表达罢了。 她墩身行了礼,在院里的水井里捞出几只已经湃得冰凉的水蜜桃来,拿了一个琉璃盏装了给正房旁边厢房住着的于妈妈送去。 可能是因为李氏的故去,于妈妈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厉害,默默地接过了琉璃盏就推门进去了,连声谢也没道,绿衫在屋外呆了半响,只觉得心突突的跳的厉害。 她揣着一颗跳的像只兔子的心回了跨院,谁知翠巧却悄悄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说是宋楚宁已经睡下了。 她怔怔的点了点头,摸黑回了自己房里,也不点灯,在床上坐着沉沉的叹了口气。 没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她忽的就听见外头响起阵阵骚动,她竖着耳朵听了一听,隐约听见什么走水了,拉开了门一瞧,果然瞧见东北方向升腾起阵阵火焰浓烟。 这是......四少爷的住处!她的心仿佛就要跳出胸腔,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于妈妈,不由拔腿就往正房跑。 她刚跑过穿廊,就见一袭青衣的于妈妈匆匆的从偏门进来,脚步不停的疾步进了房间。 她停在穿廊的圆柱旁边,一时脑海里乱哄哄得叫她几乎站不住。随即她就下定了决心朝宁德院跑。 宁德院早已灯火通明,宋老太太上了年纪了,最听不得这等事,当下人都有些打颤,扶着大夫人的手惊疑不定。 须臾去抱厦的玉兰回来,却并没把宋楚宜一同带进来,她脸色有些难看的进来看着宋老太太并大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才敢回禀:“六小姐已经去四少爷院子里了......” 宋老太太吓得双眼发直,几乎没有立即倒仰过去,幸亏有大夫人扶着才没摔倒。她顾不得再说其他,飞速的叫人快去救火。 只是这时候,府里的小厮管事都已经各自回家了,纵然上宿的小厮们也有二十来个,却也顶不了什么事。 大夫人忙叫人拿了对牌去让角门上的婆子们开门,吩咐人出去叫管事们带人救火。 宋老太太不放心,披了件外裳带着大夫人亲自赶去。 紫云下了死力拉住了宋楚宜,才没叫宋楚宜一头撞进火海里,她不敢抬手擦脑门上已经不知道是被熏的还是吓出来的冷汗,带着哭腔声嘶力竭的劝:“小姐,才刚秦总管跟来福几个人已经冲进去了,四少爷一定没事的!您这样子冲进去了,他们也不知道究竟先救谁啊!” 青桃也挡在宋楚宜前面死命拦着,她知道此时说什么宋楚宜也听不进去,干脆什么也不说,连同红玉绿衣一起将宋楚宜死死拖着。 宋楚宜眼睛都气红了,只觉得心里愤怒绝望并恐惧铺天盖地的将她整个人笼罩,她几乎听不见周围人都在说些什么,只能看见她们不停蠕动的嘴唇。 只是看着看着,这些景物并人都模糊了,她眼里只剩下宋琰血红的眼睛并冰凉的、孤独的躺在地上的尸体。 她喉咙像是被火炙烤了一样,又疼又痒,情急之下竟然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许嬷嬷恰好过来,被吐了一衣襟的血,登时懵了。 紫云跟几个丫头哪里见过这场面,不由都惊慌的哭起来。 一百一十八·人为 扑面而来的热浪炙烤得人眼睛都疼,离得近些的,只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被烤焦了,空气里再闻不到栀子花香。 许嬷嬷毕竟是经过事的老人儿,只是一惊之后就反应过来,忙先喝住了几个丫头:“嚎什么丧?!不过是气急攻心呕出来的,没什么大事,你们先别自己乱了阵脚。” 宋楚宜恍然不觉,只知道自己身上无一处不疼,疼得她眼泪都扑簌簌的掉下来。这阵子她忙着追查崔氏的事,忙着找后路忙着联系崔家,也忙着顺手再替自己跟宋琰的将来添筹码,偏偏忘记了自己最原本的目的。 她重新活着为了什么?!她死不瞑目的原因是什么?!她信誓旦旦的说过不会再叫宋琰同上一世一样过的那么悲惨,可是她却忽视了他,任他陷在这样的危险里!她怎么对得起母亲?她怎么对得起上一世直到最后都还在替她发愁的宋琰?! 宋楚宜挣扎着想要脱离紫云,不知不觉连嘴唇也被咬破。 可她丝毫感觉不到痛,跟失去亲弟的心疼比起来,身体上的那点疼痛根本小的可以忽略不计。 绿衣眼睛哭的红红的,却固执的挡在宋楚宜跟前不肯动。 许嬷嬷却看着已经被火舌覆盖的院子心里直发怵,老天保佑秦总管能顺利把人救出来......否则若是宋琰有个什么不测,看宋楚宜这形容,分明也要跟着去了...... 仿佛是过了一万年那么久,秦总管终于狼狈的背着一个半大小子跃出了门槛。 紫云只觉得心头猛地跳了一跳,随即就不自觉的放开了宋楚宜,双手合十的念起阿弥陀佛来。幸亏是救出来了......她拍着仍旧跳个不停的胸口,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宋楚宜跌跌撞撞的跑过去,连跟秦川说句话都顾不上,跪趴在地上撩开那人的头发,可随即她就猛地怔住了。 不是宋琰!不是宋琰!她目光发直,跌坐在地上不过一瞬就猛地跳了起来,起身要往火海里冲。 许嬷嬷跟绿衣已然拉之不及,心瞬间提到了喉咙里。 幸亏秦川眼疾手快的挡在她跟前,喘着粗气道:“六小姐别担心!四少爷被林海背着呢,没事儿!” 他一张脸黑漆漆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面容,可说出来的话却叫宋楚宜瞬间流出眼泪来。 果真,片刻之后同样被烧的有些狼狈的林海裹挟着宋琰急匆匆的奔了出来。 立即有赶来的家丁源源不断的提着水桶过来。 宋楚宜只觉得手脚僵硬,看清楚了宋琰的面容之后扑上前去一把将他抱住。宋琰被烟熏得晕过去了,她手忙脚乱的将他搀扶起来靠在树干上,拿了已经被浸湿的帕子仔细的替宋琰把脸擦干净。 重活以来,除了宋琰从晋中回来那日,她好像还没有这么仔细的瞧过他。宋楚宜一边替他擦拭,眼泪一边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真是幸亏宋琰没事,否则,她就算是死了也没脸去见九泉之下的母亲,也没脸面对上一世的自己了...... 宋老太太跟大夫人匆匆赶到,就见宋楚宜正蹲在地上替宋琰擦脸,不由齐齐松了一口气。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啊。 不一时宋仁并五老爷还有宋珏夫妻纷纷赶来,触及松涛苑的大火之时神色都不由得一凝,待瞧见宋琰平安无事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宋仁有些着急,看着家丁小厮不断的打水进进出出,偏头去问正抹汗的秦川:“府里这么多年从未走过水,怎么今日起这么大火?!” 长宁伯府对祝融之事尤为谨慎,逢年过节都要领着下人参拜火神,并不时提点下人,更是禁止下人们私带火石火油一类用具,怎的管的这么严还是失火了? 还是说是宋琰房里伺候的人不小心? 可是也没道理啊,松涛苑建造的时候木料都浇灌了水泥,底下铺着的也都是地砖,平时纵然是蜡烛等物掉在地上,也烧不起来才是...... 秦川摇摇头,只觉得不住后怕:“这也幸亏是我家小子机灵,拉着四少爷躲在水房里,用湿布蒙住了口鼻,否则......” 秦总管的儿子被挑在宋琰身边当了个小厮,最近跟在宋琰身边很得用,今次也是他冲进了书房找着了宋琰。 宋老太太的手在宋琰头上颤巍巍的摸了又摸,忽而回头阴沉沉的盯着同样有些灰头土脸的林海家的,几乎是咬着牙道:“查!给我好好的查!” 看究竟是有人不小心,还是有人根本没安好心在弄鬼! 别说是别有用心的,就算是不小心,她也得把这些伺候的人通通给扒层皮下来!早先玉兰紫薇就曾提过宋琰房里的丫头们大多都妖妖调调的不干正事,她之前就想整治整治,可偏偏因为种种事情耽搁了下来。 可是就是这一耽搁,差点就要了自己孙子的命! 宋琰可是二房唯一的男丁!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宋毅怎么办?! 她眼皮抖了抖,就冷笑道:“天干物燥的,府里三令五申要严防火情,可偏偏就走了水!还是在少爷的屋子出了事......这些人越发的不拿自己当下人了!把琰哥儿屋里剩下的都拘在陶然居里好好审问审问,看看究竟是谁!” 林海家的知道厉害,忙不迭的点头应是。同时悬着一颗心又有些快慰,这回自己丈夫奋不顾身的冲进火海救了四少爷,看来无论如何重赏是决计的了。 宋楚宜抬了抬眼睛,面无表情的叫住了刚转头要走的林海家的:“叫人去询问询问,有谁出过自己院门,又去了哪里,是否有人作证。再叫府里巡逻的仆妇们回忆回忆,看看有没有人晚间在松涛苑出没过。” 林海家的脚步猛地一滞,宋楚宜这竟是怀疑起来有人故意纵火?!她知道事情严重,见宋老太太并大夫人都没有异议,才恭恭敬敬的应了是,转头亲自带了人去办。 看到大家都很义愤填膺,我得替女主说两句话啦。女主虽然重生,但是她也不是万能的,而且回来之后确实算得上步步惊心,很多事她根本来不及也不能及时去处理。就像这事,说起来有征兆吗?崔夫人刚给女主两座别庄,当晚就出了事,她就算是能掐会算也不能赶得这么及时啊。而且女主又没有上帝视角,不知道还有个巨大的威胁宋楚宁......更别提女主自己也是刚从通州经历过生死劫然后回来马不停蹄掀翻了李氏不到一天而已.....事有轻重缓急,李氏没倒台之前女主做什么都要受到掣肘,而事实是宋琰本来就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而教养的问题宋程濡又掐着脉,除了我大概谁都没想到宋楚宁敢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不是吗...... 还是那句话,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这件事也确确实实结结实实的给女主一个教训,让她以后想事情要更加周全谨慎。还请大家对女主多几分耐心啦。 一百一十九·元凶 夜色已深,燃烧了整整个把时辰的大火终于被扑灭,松涛苑已经被烧得看不出本来形状, 里头的树木也都被烤焦了,里头原先豢养的一些小宠物也没能逃脱,惨状令人触目生惊。 隔壁赵翰林家、不远处的陈尚书家并离得不远的平安伯家都派人过来询问消息,问是否需要帮忙。 宋珏都一一的应付过去了。 不多久五城兵马司也来了人,说是火势太大,惊动了值夜的兵士们,如今过来问问是否需要帮忙的。 宋老太太被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闹得头疼欲裂,心中对这场火更是深恶痛绝,不免跌足叫大夫人一定要盯着林海家的严查。 她被惊吓了一场,实在有些支撑不住,想了想就要宋楚宜并宋琰都一同住到宁德院去对付一晚。 宋琰已经醒了,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自己居住的院子化为灰烬,渐渐的扶着姐姐站起身来。他转过头去在人群里看了一眼,忽而指着二房正院的方向抬头冲着宋仁吐字清晰的道:“大伯,我看见于妈妈了。失火之前,她来了我房里给珍珠送花样子,还特意来给我请了安。” 宋仁与妻子对视一眼,都想起这位于妈妈是何许人物,登时悚然而惊。 若是他们猜测的果真是真的,那这个于妈妈可真是胆大包天了! “来人!”宋仁立即转过头去吩咐林海:“带几个人把那个于妈妈......不,把二房正房的人一并拘了,通通带到陶然居去!” 宋楚宜顺着宋琰的手指看向二房方向,却并没有立即就动怒。 她只是觉得奇怪,上一世这位于妈妈并没有见得多忠于李氏-----前期也算是忠诚的,可是后来却不知为何与李氏闹翻了,李氏把她远远的打发到了江南的庄子上。 这样一个会为了别的事开罪李氏的人,真的会为了李氏的死就铤而走险,冒着不要性命不要儿女的风险来鱼死网破吗? 况且,于妈妈只是个奴婢,她哪里来的胆子深夜跑到主子的院子纵火? 退一万步来说,纵然她有这个胆子,也确实对李氏一腔忠心,可是她哪里来的机会?现在二房不比当初,谁都知道李氏犯了事,二房已经失势,她是怎么避过府里巡查的仆妇们大咧咧的进了花园,又到了宋琰的住所? 除非......这后头还有人在指使。 可是李氏已经死了,李家也没这个胆子这么快就把手又伸到宋府来,究竟是谁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利用于妈妈等人的残余价值来害死宋琰? 她将指甲攥在肉里,强逼着自己想了又想,却终究没个头绪。 若说有可能的,李家众人并宋楚宁都有可能,可是宋楚宁现在毕竟才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随即她就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六岁的年纪固然不可能这么心狠手辣,可是若是她也是借壳重生呢?若是她六岁身体里住着的灵魂也是几十岁了的呢?! 她被自己的想法惊得有些怔住了,直到宋琰拉着她的手摇了摇,她才反应过来。 宋老太太正有些担忧的看向她们姐弟:“有什么话明日再说,琰哥儿被吓得不轻,明日也该找个太医来瞧瞧。今晚就先往我那里的碧纱厨里对付一晚吧。” 宋老太太心绪不宁之际又有些深深的后怕,崔家的人现在还在京城,崔夫人更是听说已经进宫去拜见了帝后......若是这个节骨眼上宋琰出了事,后果她简直不敢设想。今日这火也着的甚是蹊跷,像是算准了宋程濡在西苑值夜,宋仁宋珏都因为平安伯家里的应酬才回府似地......她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脸上神情也带着掩藏不住的震怒。 可是宋楚宜却直觉的知道不能等到明天,于妈妈既然敢豁出命来做这几乎活不成了的事,肯定是抱定了必死的决心,若是守夜的婆子们一个疏忽,说不定人就没了。 “祖母......”她低头看了看弟弟,一时有些下不定决心。可能是因为刚遭遇过大火的原因,宋琰把她的手攥的紧紧地,这个时候抛下宋琰她实在是做不到。 大夫人也劝她们都先回房去休息,尤其是黎清姿,她怀着身孕还不到三月,胎像又有些不好,此时若是再出个什么不好,那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青桃,今晚你辛苦一晚上。”宋楚宜定了定神,偏头去看着青桃:“跟红玉一起去陶然居盯着,务必不能叫于妈妈寻死。其他的,明天再理论。” 月亮隐进云层里,宁德院外明晃晃的两盏牛皮宫灯散发出昏黄的光,宋楚宜看着惊魂未定的宋琰,只觉得有满心的话想说,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重生以来到现在,一直殚精竭虑的替他打算以后,可是偏偏就是忽视了现在。若是这回宋琰有个不测...... 愧疚与自责叫她真的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良久之后她的眼泪才落在手上,看着宋琰声音低低的道歉:“对不起......阿琰,对不起。” 宋琰反倒笑了,他如同千百次做过的那样,伸手拉住了宋楚宜的手:“阿姐,我知道你不是不喜欢我。” 小时候每每一同玩游戏,因着被李氏调唆的缘故,宋楚宜总不愿意带着这个缠人的小尾巴,总是将他推到另一边去,嫌他是个累赘。 可是从崔家回来以后,宋琰却渐渐的发觉了不同-----每回去老太太那里请安,宋楚宜必定坐在他旁边、他和三哥在湖边打雪仗,回院子就有徐嬷嬷送来的热热的鸡汤还有驱寒的姜茶......外祖母还有舅母都曾经告诉过他,他同姐姐是崔氏唯一留在世上骨肉相连的姐弟,要相亲相爱共同扶持。 他不是很爱说话,平时除了跟三哥亲近一些,并没有别的玩得好的兄弟姐妹,唯有对六姐这个亲姐姐,永远怀着最亲热的心意。 “你又不能未卜先知,这件事怎么能怪你?”宋琰仍旧有些苍白的脸上绽出明亮的笑意。 一百二十·交心 宁德院里种植的竹子迎着风飒飒作响,苍翠欲滴的绿色在灯笼的映照下格外叫人心安。一点儿不似今晚松涛苑的惊涛骇浪。 宋琰略微直起身子往窗边看了一眼,他曾经在晋中时时时刻刻放在心上惦念的亲姐姐,此时似乎有些疲累的倚着窗柩,细密卷翘的睫毛盖住眼睛,瞧不出她此时是什么表情。 可是宋琰却福至心灵的察觉到,自己的姐姐,其实是在哭的。 他鼻腔忽的似乎被什么堵住一般,觉得有些难过,又有些害怕,他仰起头看着宋楚宜,神色诚恳而认真:“姐姐,你是不是......很怕我?” 过去的几个月里,李氏常常有意无意的暗示他宋楚宜对他并不喜欢,常常避着他。不喜欢不是真的,厌恶定然也不可能,可是常常避着他,这却是真的。 他后来常常想,他在晋中的一年多,姐姐在府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是不是****也要被李氏耳提面命,说崔家并不在乎她,连顺手的人情也不愿做,扔她一人在伯府里浮沉。是不是也因为这样,姐姐心里有了疙瘩,才不喜欢接近他? 宋楚宜猛地摇头,随即却又怔怔的站着像是一根木头。 上一世的自己常常为了没能一起去崔家而心怀怨恨,那种被抛弃的感觉整日整夜的化作梦魇缠绕在左右,叫她常常泪湿枕头。 可是后来她忽视了的弟弟却是唯一还记得她,在乎她的人,在她受尽冷眼的时候分出本来就不多的银钱来照顾她,替她打点...... 到了这一世,她却时常近乡情怯,每每看见宋琰干净透彻的眼睛,都觉得自行惭秽.......他是她唯一的弟弟,可是那么长的岁月里,自己从未能帮他做些什么。连他的生死,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决定......她于心不安,她心中有愧,因此面对此时尚且如一张白纸的宋琰,都总觉得心虚害怕从而躲避退让......可他们本来该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啊。 宋琰年纪还小,可是对宋楚宜却有极强的保护欲,大概是崔家教导的原因,他从来就知道同样的称呼,宋楚宜却是与宋楚宁不同的。 就像此时,明明他刚刚才一只脚踏进过鬼门关,却已经急着安慰起了宋楚宜:“姐,我知道你在忙什么,舅母昨日来看我的时候都告诉过我。你别着急,我说着玩的.......”他探起身子抓住宋楚宜的手,带着些讨好的冲她笑:“你替我挑的小厮很好,这回也是他教我躲在水房,用湿布蒙住口鼻,也是他大喊着引来了秦叔叔。我知道你其实很关心我的,外祖母说,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这世上没有人比我们更亲近了。” 宋楚宜哽咽着说不出话,坐在宋琰炕边的锦杌上连连点头。 是,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她们更亲近的。 “以前是姐姐不好......”宋楚宜一下一下的抚摸他的头,像是已经做了千百次那样顺手:“以后姐姐不会了。阿琰,外祖家当初只接你去,实在是因为你年纪还小,又是男丁,更加需要照顾,你不要因为这个就觉得对不起我。这本来就是应该的。” 一下子把亡妻留下的一双儿女全部丢给外祖家养一年半载,任是谁也担心名声上过不去,宋家坚决不肯放两个同去。崔家也是没办法,才选了年纪比较小的宋琰。 可是不管是崔家还是宋琰,都因为这个觉得亏欠了宋楚宜。 宋琰的眼睛亮了几分,更显得神采奕奕,他拽着宋楚宜的手紧了紧,连声音也染上了几分欣喜:“那我们说好了,以后再也不提这事了,好不好?” 宋楚宜摸摸他的头,终于觉得心上的石头猛地轻了下来。像是拖着重物行走了千里,却终于发觉那重物其实无关紧要,带着释然而欢快的笑意重新学着与她的弟弟相处。 宋程濡急匆匆的赶回了伯府,只是往松涛苑看了一眼,眼里就掀起滔天巨浪。他马不停蹄的赶往宁德院,沉沉的呼出一口气,看着宋老太太脸上满是凝重:“圣上也听说咱们家失火了的事,特意着我早些回来。” 宋老太太正用早饭,闻言汤勺停在半空,许久之后才脸色凝重的点了点头,叹气道:“咱们家内宅,该好好整顿了。” “让老大媳妇趁着这回,把该发卖的都发卖了,该放出去也都放出去。”宋程濡声音淡淡的,似是同以往没什么不同:“老五媳妇如今也去了三四个月了,可着手替他相看起新的来。老二他......”宋程濡冷笑一声,似乎带着无限的嘲讽跟不屑:“老二他出了这档子事,六年之内连死两个媳妇儿,还是先别琢磨这事儿了。估计也没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当年崔氏之死,宋程濡当真是从头到尾一丝不闻,纵然对崔氏那些亲近的仆人去处有些疑问,也被老太太说的李氏已经有孕给遮掩了过去。 以至如今他在崔家人跟前甚至都觉得直不起头来做人。 当年自己亲自去太常寺请的冰人做媒才娶到的崔氏,竟然到最后落得个这样的结果。 想到这里,他对老太太也有了些怨气:“李氏嫁给他的时候,崔氏尸骨未寒呢......你以为京城里有点根基的人家当真没话说?现在不过六年,李氏又不明不白的死了......他既是处理不好内宅之事,那就先空着吧。” 那几个姨娘都是府里的,掀不起什么风浪。二房再经不起什么折腾了。 宋老太太与他夫妻这么些年,哪里不知道他如今已经是对老二不满至极,何况这件事她自己也有首尾,因此不好再劝什么,郁郁点了点头。 宋程濡就站起身来朝净房走,经过屏风之际停下脚回头看着宋老太太:“那伙子人估计也不用再审,不管审出个什么结果来,通通都交到顺天府去。纵火行凶,试图害主,叫她们也知道知道什么叫做王法!” 一百二十一·风雨 交给顺天府去! 宋老太太浑身一颤,随即就看向宋老太爷,震惊的站起身来张口欲呼。可是多年来的默契与了解终究又让她冷静了下来。 宋老太爷回来的时候曾经提过,这件事情已经惊动了圣上。圣上如今也知道他们家后宅不稳了,这回失火的事情,无论如何也要光明正大的给个交代。 否则满城必定飘满伯府的流言蜚语。 她有些失魂落魄的坐下来,不明白为何就到了这个地步。长宁伯府向来家声极好,满京城里也挑不出几个找茬儿的,可是现在不过是短短几日间,就闹得满城风雨。 她知道这件事还是要怪李氏,可是她却又明白更该怪的是自己儿子与自己,若不是宋毅拈花惹草,若不是自己不察纵容....... 她沉沉的叹了口气。 宋老太爷换好了衣裳出来,见她这副摸样也有些心软,到底多年夫妻,他坐在宋老太太对面的摇椅上,声音放缓了些许:“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还是亡羊补牢的好。” “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宋老太太见丈夫来劝,心中更添几分自责:“从前伯爷您对我说祸起萧墙祸起萧墙,我总不觉得什么。可经过李氏一事之后,才知道您并非夸大其词。只是虽说亡羊补牢,我却不知怎么补才好......” 她看了一眼宋程濡,轻声叹气:“小宜是个聪明孩子,之前我没发觉,现在细细想来,她定然是从做了那个梦开始,就察觉出李氏的不对了。可是她竟从未跟我们透过口风......硬是靠着自己,揪出了李贵一家,顺藤摸瓜的找到了涟漪-----都说是崔家做的,可是咱们心里都心知肚明,这事儿哪能没有小宜的手笔?之前她要去通州,原来是为了这个......” 宋老太太这话说的有些颠倒,可是宋程濡却明白她的意思。宋楚宜定然是早早的就觉察出了李氏的不对劲乃至于恶毒居心,可是或许是对于自己跟宋老太太的不信任,或许是为了周全,她竟到跟崔家联系之后,确定了万无一失才将此事闹出来。 她对杀母仇人李氏恨之入骨,那对也有责任的父亲呢?对这些年曾有过忽视、甚至将她送入虎口的宋老太太并自己,甚至并宋家众人呢? 会不会也怀着一样的恨意,只是在蛰伏等待时机,等到时机一到就反过身来捅刀子? 他被自己的猜测惊得有些发寒,只觉得胳膊上都爬满了鸡皮疙瘩。可是随即他却又摇摇头,宋楚宜向日所做事情,无一不是在替宋家分忧,何况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宋楚宜宋琰姐弟毕竟姓宋,哪怕他们有个姓崔的母亲,大周到底是从父的,他们只能依靠宋家。 宋楚宜这么聪明的孩子,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你曾说过,她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宋程濡握住妻子的手,看着她已经苍老的容颜声音轻柔:“现在看来,她果真是。待宋家的人,她已经仁至义尽。何况,她亲弟弟也姓宋,她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会知道如何做的。你千万不要想左了,以真心相待就是。” 千万不要想左了,宋老太太咀嚼着这几个字,终于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忧心:“她这样聪明的孩子,日后也不知是怎样.......” 宋老太太一句话未说完,外头玉书敲了敲门回禀:“老太太,那位苏家大太太又来了......” 真是已经阴魂不散,宋老太太看了宋程濡一眼:“苏家大太太昨日刚来过,说是要把陈锦心要回去当媳妇......谁不知道她是冲着这份嫁妆来的?她家儿子要流放十年,遇赦不赦的,这不是摆明了要坑陷陈姑娘吗?我不忍心......” 宋程濡却想的更多,他狐疑着问了一声:“她既是已经来碰过一次钉子,怎么还有胆子再来?” 苏家已经没落到这个地步,谁都能上去踩一脚,哪里来的自信敢来伯府一而再再而三的闹事? “正要同伯爷您说。”宋老太太苦笑着,声音却压低了:“老大家的派着人跟着她,听说她曾经进过御景楼。” 御景楼,陈襄的产业。 宋程濡悚然而惊,联想到通州之事,心中浮起一层忧虑。兴福这次怕是要栽跟斗,最近朝中的风向对他很是不利,而陈襄偏偏同兴福的关系非同一般.......这个时候陈襄忽然出现,不得不叫人多想。 恐怕是因为这回宋家多多少少在通州之事上出了风头,所以才招惹上了陈襄跟兴福。 可是陈襄为什么通过苏大太太来找麻烦?宋程濡有些想不通,以陈襄的身份跟本事,应该能找到更好的办法才对。 还是,陈锦心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可是不管怎么样,陈锦心毕竟是忠良之后,又是苏老太太亲自托孤,是决计不能交给苏大太太的。 她已经跟宋家绑在了一根线上,若是今日宋家敢把陈姑娘交出去,他日朝中清流就敢当众朝他们吐口水。 宋老太太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朝宋程濡看过去:“打发轻了怕她第二日还来,打发重了又怕招惹了锦衣卫的人,这个度还真是叫人难拿捏。” “这有什么好忙的?”宋老太爷哂然而笑,嘴角的胡须一抖一抖:“她们不是已经被判发还原籍了吗?怎的现在还不走?顺天府就是这么领朝廷的俸禄不做实事的?也该有个人提醒提醒他们,怎么早该走了的人赖到了现在。” 横竖现在陈襄跟兴福都已经深陷漩涡,他不信他们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别的事来。 宋老太太眼睛一亮,随即就会意的展开了笑脸。 这苏大太太天天来闹的人头疼,这回能把她彻底打发走,也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总算也能驱散一点连日的阴霾。 她招手唤来玉书,轻轻在她耳边耳语几句,玉书就忙点头出去了。 一百二十二·诱哄 五月下旬的天气酷热难当,明日高悬,将地上的草木都晒得蔫蔫的没有精神。偶尔一两声蝉鸣传来,叫人心烦不已。 陶然居里四处放置着冰盆,又有几颗大榕树遮荫,与外头的酷暑全然隔绝开来,可是于妈妈等人此时完全没有置身阴凉处的舒爽痛快,满心都是惶恐害怕。 她看着上首坐着的显得高高在上的宋楚宜,心中无一次这样害怕恐惧------这个女孩儿从小时候起就在她跟李氏的眼皮子底下成长,一举一动莫不被她们掌握在手中,无数次对她们的话言听计从。 可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宋楚宜开始脱离了李氏跟自己的掌握? 她想到以往李氏对宋楚宜的忌惮还有防备,忽然觉得懊悔,若是自己早一点发觉到不对,若是自己早一点...... 天井中央放置的一个火盆霹雳一声炸开星星点点的火花,将她惊得回了神,她这才发现宋楚宜正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眼里还带着若有似无的嘲讽。 她心里紧了紧,随即却又硬起了心肠,直起身子不避不让的看着宋楚宜:“六小姐不必再问了,一人做事一人当,火是我放的,不关其他人的事!” 李氏虽然败了,可是自己的儿子媳妇还有女儿却仍旧掌握在李家手里......李老太爷放话说了要她一切听宋楚宁的,若是她供出了宋楚宁......她想了想李老太太的手段,不自觉的抖了抖身子。 “我知道是你放的。”宋楚宜冷冷看着她,似乎一点儿没有动气,甚至嘴角还挂着笑:“昨日巡逻的仆妇看见过你在松涛苑附近鬼鬼祟祟的徘徊。门房也说你指使了小丫头出去后面街上买了火油跟火石。这种种证据窜在一起,你想否认也难。” 于妈妈咬着唇看着她,只觉得她这样似笑非笑的表情甚是叫人难以捉摸,不由垂下了头。了不起也就是一死......儿媳刚刚有了身孕,小女儿也很快就要嫁人了......她为了李氏跟宋楚宁的事豁出性命,李家总不会亏待自己的儿孙,她硬起了心肠-----反正就当是给李氏陪葬了吧。 只是可惜,这回还是没能真的烧死宋琰,否则也就够本了。 宋楚宜招手唤过青桃来,从青桃手里接过一张手帕,又轻飘飘的扔在于妈妈面前,噙着冷笑问她:“妈妈,你当你家小姐的管事妈妈这么多年了,眼力一定很好。那你现在认不认识这手帕是何处的绣娘绣的?” 于妈妈的目光先是不屑,等瞥见那手帕时却猛然变了脸色,哄的一声推开了左右婆子的禁锢,急的声音都变了:“你这是哪里来的?!” 这分明是她儿媳妇的手工! “当然是从绣它的主人那里拿来的。”宋楚宜不甚在意的踩在那张手帕上,面带挑衅的看向于妈妈:“你这一生为虎作伥做尽了坏事,居然也能有香火留存......我想着,就有些不服气。妈妈,你都对我弟弟动手了,你说,我是不是该以牙还牙,向你收点利息?” 于妈妈目眦欲裂,一颗心几乎都要从喉咙里直接迸出来,她跌跌撞撞的向前爬了一段,想将手帕从宋楚宜脚底下抽出来。 可是宋楚宜一脚都把她给踹得不住后仰。 她这才看见宋楚宜看她的目光-----这种目光她曾经也在宋楚宁的身上看见过,那种视人生死如无物的冷淡到极点的眼神,叫她实实在在的一颗心如坠冰窖。 “不不不......”她抱住宋楚宜的腿,终于发觉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姑娘,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那都是我做下的孽,跟我的儿子媳妇无关,六小姐你要杀要剐我就在这里,只求你放过他们......” “那你怎么不放过我弟弟?!”宋楚宜声音猛然尖锐起来,她近乎冷漠的看着于妈妈,怒极反笑:“你的亲人是亲人,我的就不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你几句话就放过你的儿子媳妇?!实话告诉你,今日你若实话对我说便也罢了,若是你还想要跟我卖关子......不仅是你的儿子媳妇,连带着你快要出嫁的小女儿,我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于妈妈瞳孔猛地放大,跌坐在地上半日不能说出一句完整话来。 宋楚宜瞧上去人畜无害,看着同其他同样年纪的女孩子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于妈妈却知道,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以成真。 “是......是八小姐......”于妈妈神魂俱丧,只觉得嘴巴已经不是自己所能控制,双腿抖得如同筛糠一般:“她......她叫我放的火......” 青桃跟红玉不约而同的瞪大眼睛,嘴巴张的可以塞下一个鸡蛋。宋楚宁才多大啊?!一个比宋琰还小十个月的小姑娘,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心肠还有这么果断的魄力?! 屋里一时寂静无声,于妈妈似乎害怕宋楚宜不信,攀扯了宋楚宜的裙摆哭得声音都变了形:“六小姐,我真的没骗人,是八小姐让我去做的没错,您相信我!我都已经告诉您了,您放过我那儿子媳妇吧......求您了!” 原来宋楚宁年纪这么小就开始对自己跟宋琰存了这么大的仇恨,宋楚宜哂然,谁会对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起提防之心?上一世她死的这么惨,也不是很冤。 红玉恨得眼睛都红了,又恨又厌恶的看了一眼于妈妈,轻声问宋楚宜:“姑娘,咱们把于妈妈交给老太太吧?” 宋楚宁年纪这么小就这么恶毒,不能放任不管。 于妈妈听了这话,眼睛却又瞪圆了,吓得连连后退。她不能说,要是她在宋老太太跟前说出这话,她的儿子媳妇一样活不了,何况她还不止只有儿子媳妇,她的父母亲戚通通都是李家的家生子,到时候恐怕全会被连累...... 宋楚宜还未来得及说话,许嬷嬷就神色匆忙的进来,她先看了于妈妈一眼,才快步走到宋楚宜跟前,低声道:“姑娘,镇南王妃、英国公世子夫人来了,老太太让我来叫您过去。” 一百二十三·插针 镇南王妃短短三日之内第二次造访,宋老太太想起昨晚伯府失火之事,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到底心里还是有些过不去,神色有些淡淡的。 果然,话不过几句,镇南王妃就一脸忧色的问起了伯府火情:“怎的好端端的走水了?京城多少年没起过这样大火,倒叫我替您捏了一把汗。当晚皇城那边都能瞧见府上的浓烟滚滚......”她按捺住心里的着急,先挑起话头与宋老太太搭讪。 英国公世子夫人何氏却不断的伸长了脖子往外瞧,顾盼之间焦急之色简直都遮掩不住。 幸好她听了镇南王妃这话回过神来,勉强笑着插嘴答话:“说的是,昨晚宵禁,否则当晚世子就要过来瞧瞧有没有帮得上忙的......阿弥陀佛,幸好听说并没什么伤亡?” 大夫人带着一丝庆幸点头:“可不是么,菩萨保佑,幸好人没事。” “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英国公世子夫人双手合十,关于起火的原因却丝毫不问,反而含着忧色叹气:“前日贵府来我们府上报丧,说是二夫人没了......我们本想拟个章程上门来祭奠一番的,可是又听说连灵堂也不设?” 京城里可从来没出过这个先例,除了先去的成国公夫人、刚仙逝不久的忠义将军府老太太都寒酸下葬不曾停灵设灵堂之外,其他诰命若是去了,都是有定例的。她们这两个还是因为情况特殊,毕竟都是犯了事的人家的女眷。 宋老太太早已经准备好了对付的说辞,此时就毫不费力的脱口而出:“唉,谁说不是呢。说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近日犯了什么煞,府里接二连三的出事......老二家的出了痘去的,请了风水堪舆都瞧过了,说是她命里又犯了什么威虎煞,与我们祖坟的风水不相宜相冲。你说这往哪儿说理去?我们老太爷又是最重规矩的,亲自去问了钦天监,也说她命里八字带煞,与儿女上有些妨碍。因此我们同李家一商量之后,干脆就决定了一切从简......” 这世上的诰命夫人,死的这么寒碜的还真是少见。 可是镇南王妃与英国公世子夫人都是聪明人,闻言不仅没露出什么好奇之色来,反而还附和着笑道:“正是如此说,风水若是不好,遗祸后人的。确实不能马虎。” 何氏趁着间隙瞥一眼镇南王妃,脸上虽说还勉强维持,心里却更加焦急。李氏死了,丧礼无论举办与否,她名下的儿女都理应替她守孝,热孝中的女孩儿们哪里能顺便出门做客的? 众人正说着话,忽而外头帘子一掀,就见一个宋楚宜已经缓步进得门来。 她走路的姿势与一般的闺秀们都不同,虽说同样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可是步伐较旁的闺秀们多了几分沉稳与端正,仿佛前路有多么璀璨的花朵迎接。 镇南王妃有些恍惚的将她与从前崔氏的影子重叠起来,忽而发现原来崔家人是这样走路的,脊梁挺直而精神翼翼。 “快来!”她率先反应过来,等宋楚宜行完礼之后就先将她一把拉至身前,笑道:“隔了些日子不见,越发出尘了。” 英国公世子夫人也笑着打趣:“可不是,越发的水灵起来。怨不得回去之后我们家女孩儿们都想着她。” 这样众星捧月......宋楚宜朝四周一瞧,发现四姐五姐全都不在,心里就更加有了计较。这两位贵夫人总不能真的是来见她一面就罢的,家里这么多姑娘,单独提出要见自己...... 宋楚宁坐在游廊长凳上,偏头就能瞧见对面一溜烟的鸟雀儿活蹦乱跳,可她神情上并未露出半点愉悦,一脸的漠然冷淡。 翠巧半日才瑟缩着上前回她:“姑娘,于妈妈被关在陶然居......六姑娘早上刚去审问过,刚刚镇南王妃同英国公世子夫人来了,她才出来。” 宋楚宁辗转把玩手里的一片叶子,将它揉碎了在指中碾磨,手上沾满了满满的绿色汁液也不以为意,偏过头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不达眼底,翠巧不敢再看,垂着头一言不敢发。 “你去陶然居一趟。”宋楚宁直捏得食指发红起泡,也混不觉得疼,转过头来直视着翠巧:“现在天气这么热,于妈妈一晚没换衣裳了定是不舒服。你替我给她送套衣裳过去。” 翠巧不想去,之前自家小姐叫绿衫给于妈妈送水蜜桃,于妈妈就一把火把陶然居给烧了。现在小姐又让自己给于妈妈送衣裳......她不敢想象送了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 可是宋楚宁目光直直的盯着她,那目光叫她所有心思无所遁形,她几乎忍不住要哭起来了,半日后终于在宋楚宁冷淡的目光下应了声是。 宋楚宁目送着她一路小跑去了正房,将目光移到旁边战战兢兢守着的翠果身上:“去盯着她,她若是不去......那就你去。” 宋楚宜那家伙已经不是她记忆中愚蠢可欺的没用女童,她既然去审问于妈妈,自然知道打通于妈妈的关节在哪里。 于妈妈那个人,表面上看着忠贞,其实却全是看在钱权二字上,真正的情分或许也有,可是绝不至于叫她用儿女替自己跟李氏去送死。这会子的时间,说不定就已经对宋楚宜供出了自己。 可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慌的,于妈妈的命门纵然被宋楚宜握住又怎样?最终能决定她死不死的,还是自己。 只要于妈妈死了,这事就死无对证。于妈妈才是被人看到的去松涛苑放火的人,她才是真正该死的。 而这一切,若是没有于妈妈这个唯一的人证,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至于宋楚宜......只是早晚的事情,现在撕破脸以后撕破脸,并没什么区别。她不相信凭着她梦里的见识,会输给宋楚宜,更不相信宋楚宜能脱离那个梦境获得重生。这世上能浴火重生的只有凤凰,宋楚宜,她配吗? 一百二十四·目的 伯府花园内花团锦簇、繁花似锦叫人目不暇接,英国公世子夫人穿梭其中却并无一点闲情雅致欣赏,略带着几分忧虑极力说服大夫人:“虽说是在孝中,可是其实这时节哪里还能什么规矩都守呢?说句大不敬的话,前几年太妃娘娘过世,圣上也不过下旨三月之内不得婚嫁,不得行宴乐歌舞,可底下都是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哪有真这样听话的?蜀中的孟氏不就在那个时候嫁女了吗......也不见落了什么不是。再转回头来说咱们京城的闺秀们,真的就三年不走动了?不也得因时制宜吗?” 镇南王妃远远的落在后头,若是在往常,这些话听在耳中也不过就是一笑而已,可是如今她却急的差点想要张嘴附和。 幸好她最后还是想到临来之际叶景宽的嘱咐,不过微微的侧耳听大夫人的回复而已。 大夫人向来与何氏关系不错,闻听此言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英国公府同长宁伯府向来是通家之好,内宅女眷也常有往来。以前何氏同宋楚宜也多有接触,既然这回说是府里有姑娘要出嫁,请宋楚宜等小女孩过去压压床,也是常有的事。 可是她仍旧是摇了摇头,微笑着拒绝了:“我晓得这是你的好意。可是那两个孩子刚失去了母亲,不管怎么说也不好立即就抛头露面。何况是这样大的喜事,他们去了恐有相冲......” 何氏忍不住有些急了,除了宋老太太,宋楚宜是唯一一个接触过陈锦心的人,肯定也知道些什么。 宋老太太那里她们根本插不上手去,且这件事恐怕也不好惊动宋老太太,那就只能从宋楚宜身上下手了。可若是宋楚宜没法儿出门,她们怎么才能从她嘴里打探到什么消息? “相冲不相冲的,我们那里却原本没那个说法。”何氏心里沉甸甸的,抓住了大夫人的手重重的叹了一声气:“你晓得我家的情况,虽然外面看着我是个风光的,可是咱们姐妹间却都知道的.......你也晓得我的景况,我膝下虽养了让儿,可是他前头到底还有个庶兄横着。你的女儿一个个的都嫁出去了,也不好来的,我也是想着若是其他几个姑娘能来,到底也算是添光加彩的事......” 大夫人也跟着叹了声气,她知道何氏的难处-----多年无出,无奈停了药令庶长子出了世,后来又隔了七年多才生下了嫡长女,这才一路开花结果又生下了嫡子。 这回何氏的女儿定了亲事,按照京都风俗,是该叫未出阁的女孩儿们一起聚聚添妆的。 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大夫人顿了半响后就道:“既然如此,我回去同我家老太太再说一说,若是能成,就给你递个信去。” 既然大夫人这么说了,何氏也不好再继续多求,也怕惹了大夫人并宋老太太疑心,就笑着点头:“无论成与不成,我总记你的情。实在是京中恰好如同先生所算的属虎的女孩儿太少,否则我也不来烦你了。” 紫云端了茶送给宋楚宜,有些不解:“怎的好端端的,王妃同英国公世子夫人邀您去什么添妆?” 虽然李氏到底是怎么样的府里大多数人都心中有数,可是到底外面的人不知道。宋楚宜如今身上在外人看来还带着三年孝呢。哪里有现在请人上门做客的? 自从松涛苑之事过去之后,宋楚宜待紫云就亲近许多,此时见她这么问,也不由皱起了眉头。英国公世子夫人竟然请得动镇南王妃一起来做说客,真是稀奇事。 何况为什么非要她这么一个身在热孝期的女孩子去压床提桶?虽然说什么是先生算过的,可她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何氏的脾气没人比自己更清楚,若不是被逼着,是决计不可能这么下死力的,只会能过且过。那她们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出伯府? 换句话来说,自己身上如今到底有什么值得镇南王妃跟英国公世子夫人共同觊觎的东西? 青桃有些犹豫的插话:“姑娘,会不会是为了通州的事情?” 虽然一回来就剑拔弩张的跟李家闹了一场,可是朝中的动向她还是能略微从宋珏那里听到一些,听说现在兴福虽然很是头疼,可却仍旧高枕无忧。 可是这样也有些说不通啊...... 镇南王妃还可以因为叶景川的事情找上门来问个心安,那英国公世子夫人又图的是什么?她们家这回难道也跟通州的事扯上了什么关系? 她正有些头疼,就见红玉蓄着一汪眼泪一言不发的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红玉向来是个沉稳性子,从来不曾这么失态过,她这么一跪,青桃跟紫云都吃了一惊,不约而同的退后了一步。 宋楚宜之前将她留在陶然居看着于妈妈,见此情景心里先就打起鼓来-----若不是犯了什么错,红玉是不会这副模样的,她示意青桃将红玉扶起来,沉声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姑娘......”红玉眼泪汪汪的看着她,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于妈妈她......她自尽了。” 今天正房那边有个小丫头说是过来给于妈妈送换洗的衣裳,她一时好心容人把衣服给拿进来了,谁知道过不多久于妈妈就趁众人打盹的功夫撞了柱子...... 之前宋楚宜就再三交代过不能让于妈妈有什么不测,可是她居然把事情给办砸了......红玉垂着头,又不敢哭出声音来,在心里骂了自己千遍万遍。姑娘这么信任她,可是她偏偏就把唯一能证明幕后主使是宋楚宁的于妈妈给看出了岔子...... 青桃有些气急,看了看宋楚宜又看看红玉,到底不好说什么重话-----她比不得绿衣与红玉是自小的交情,此时若是说话怕是会被以为是在落井下石。 多谢流香色紫璃zl95斗战胜佛aa蓝衣潋滟送的礼物,爱你们大家,么么哒。 一百二十五·呵斥 不过是走开一会儿的功夫而已,宋楚宁居然能趁着这一点点时间见缝插针。宋楚宜不禁有些齿冷,心中疑虑更甚。 宋楚宁似乎知道守着于妈妈的红玉是什么性格,算准了红玉会心软放行似地,更可怕的是,她一个年纪才这么一丁点的小女孩,居然知道不着一字一句就致人死地。 宋楚宜不相信有人能天赋异禀聪明成这样...... 她转过头去看着紫云:“你同二房的那些丫头们都熟吗?”紫云是黄嬷嬷的孙女儿,在府里的根基深且得天独厚,打听消息比青桃还要灵敏。 紫云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就点头:“翠巧翠果几个都是林海家的挑进来的,自小我就同她们都在后街上混到大,还算熟稔。” “那你替我去打听打听,她们有没有觉得八小姐哪里同以往不一样了,有什么变化没有。”宋楚宜蹙眉,知道自己说的有些笼统,不由又加重了语气道:“就问问她们伺候八小姐这么久了,有没有发现她哪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一个人的生活习惯还有行事作风一下子是变不了的,而这些或许称得上细微的变化,绝对逃不开身边亲近伺候的人的眼睛。 就像自己,当初处事有了改变,立即就被青桃给察觉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紫云已经对宋楚宜的脾性有了几分了解,听她这么说,就忙敛容称是,转身出去了。 红玉红着眼睛立在旁边,声音细若蚊蝇:“姑娘......” 宋楚宁对她身边大丫头的性格了解得这么细致,真是叫宋楚宜浑身都起鸡皮疙瘩。若是有一****把主意打到这几个丫头身上,她恐怕防备都防备不过来。 也因此,这几个丫头身上的弱点,也就格外的刺眼了起来。 红玉虽然沉得住气,可是到底太过忠厚老实,经常被人几句话说的就软了心肠没了立场。这对于主人来说固然是优点,有时候却也是一把刀。就像这回,明明红玉知道于妈妈的重要性,也被自己耳提面命一定要守好于妈妈不能出岔子,可就是几句话就让人进来给于妈妈送了什么衣裳...... 她叹了一声气,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角。 “你回去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里。”她硬起心肠看着听了这句话就抽泣起来的红玉,只觉得满心的愁闷:“虽然没了二夫人,但是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碰见的人也会很多.......你若是一直这样容易心软,我也没法儿把你带在身边了。” 红玉肩头起伏得更加厉害,头几乎都要埋在胸口,听了这话就推了门跑出去。 青桃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有些担忧的往门外看了一眼,叹息着冲宋楚宜道:“姑娘,我叫绿衣去看看她吧?” 可是随即她就又有些替宋楚宜烦忧起来,其实这回宋楚宜一句重话也没说,可是红玉却反应这么大,心肠软又这么容易就觉得委屈,可不是好兆头。 宋楚宜刚点头,玉书就笑着进来问道:“去看谁去?” 青桃忙倒上茶来,笑道:“于妈妈在陶然居撞了柱子,红玉她吓得不行,我正说要看看她去呢。” 提起这事儿,玉书的脸色变了变,看了一眼宋楚宜才沉沉的点了点头,勉强笑道:“谁说不是呢?唉......老太太也听说了这事儿,正生气呢。本来说了,要送去顺天府的......” 可随即她就觉得这话题太过沉重,转而说起了别的趣事来:“说起来这阵子咱们伯府事儿也确实是多且杂,前几日那个苏大太太还上门来跟咱们家闹着要人呢,说是无论如何要把陈姑娘要回去,前前后后一共来闹了两次,你说气人不气人?” 苏家?宋楚宜有些诧异:“苏家大太太来找咱们家要人?她们家老太太不管吗?” 苏家已经下了判决,按理来说应该要回太原老家了才是,怎么苏大太太胆子这么大还敢来要陈锦心? 玉书摇了摇头,脸上现出些鄙夷:“就是看苏老太太死了,没人管了,豁出脸皮来要陈姑娘的嫁妆来了。” 不对,宋楚宜曾经跟这位苏大太太见过几次,看得出来她是个很识时务懂进退的人,苏家没落了,她怎么敢跑到宋家这里来闹事? “可气的是英国公世子夫人跟镇南王妃也都受了影响,还以为咱们家仗势欺人来着......”玉书有些生气:“当日苏老太太托孤之时她们也不是没在现场,都看见了苏大太太如何对待这位陈姑娘的,怎么现在反倒替苏大太太说起话来?还说苏家现在确实家道艰难,家里弱女们如何难过生活,意思是劝着陈姑娘分些嫁妆出来接济苏家......” 镇南王妃跟英国公世子夫人过来居然还特意提及了这件事?宋楚宜脑海中灵光一闪,觉得似乎摸着了什么头绪,可是细细想下去,却仍旧想不到这里卖年到底还有什么关联。 她笑着歪头冲玉书道:“可能是听了外头的留言,这也是有的。” 玉书见她不再提于妈妈的事,就也松了一口气,转而劝起她来:“老太太那里炖了药膳,特意等着您过去用呢。她老人家嘴巴里不说,心里却实在是最疼您的......” 见宋楚宜垂着头没有说话,她叹了一声气:“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呢?老太太毕竟是对您好的,您是聪明人,有些话也不必等我说,您自己也明白。” 玉书是宋老太太跟前最得用的大丫头,等于老太太的喉舌。宋楚宜明白她的意思,也领她的心意,拿过炕几上摆着的一个小匣子递给她,含笑点头:“我知道了,晚间一定会去陪老太太用饭。” 宋琰的松涛苑被烧了,总得寻个新的住处,老太太房里虽然还有厢房,可是住在一起到底显得有些拥挤了,她想跟老太太商量商量同宋琰一同搬出宁德院。 另外还有宋琰身边的下人也都要重新挑选...... 一百二十六·危机 夜色四合,天幕上繁星点点,宁德院抄手游廊里的灯笼通通亮了起来,不时有栀子花瓣随着风飞舞其间,远远望去花海灯海交汇成一条长龙,美不胜收。 黄嬷嬷在穿廊处站了一会儿,看着抱厦处远远转出来几盏灯笼,就笑着掀了帘子进去,看着宋老太太笑:“这可不就来了,偏老太太您沉不住气。” 紫云近日越发的受宋楚宜的重用,她投桃报李,自然也知道如何在宋老太太面前替宋楚宜说话:“您素日不是说,六小姐是个只记福不记仇的有福之人?她是个好孩子,只是毕竟事关生母,关心则乱......您是她的祖母,好好教着不就是了?” 宋程濡也是这么说,宋老太太含着笑点头。 不一刻,果然玉书就笑着掀了帘子,回禀说宋楚宜来了。 这么些日子没有好好的端详过,这回猛地一见,才发现本来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的小女孩儿已经瘦的没几两肉,原本白里透红的细白脸蛋也透着几分苍白,宋老太太心里有些心酸-----在通州的那半个月肯定就受了很多惊吓和委屈,一回来还有李氏的事,再加上宋琰几乎没把她给吓个半死...... 宋老太太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忽的觉得之前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她还以为她会对宋楚宜的存心隐瞒跟防备心生芥蒂,可是如今一看见这个小孙女儿,之前的满腹心酸跟自怨自艾就都化作了飞灰。 “快过来......”宋老太太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含着一丝忧虑:“怎的憔悴了这么多?已经拿了名帖去请孙太医,过两天日让他给你好好瞧瞧。虽然说前天夜里那口血是气急攻心所致,可小孩家家的到底不能叫人放心......” 见宋楚宜垂着头没有说话,她有些心酸之余却又舒了一口气-----有怨气是正常的,若是能立即心无芥蒂,这份深沉的心思才叫人害怕。 “你是不是在怨祖母?”宋老太太拉过她的手握在手里,语气有些低沉:“李氏的事,你怪祖母怪的对......当初我明明知道她清誉有毁与你父亲有染,却还是叫她嫁了进来。还把你留给她带......” 宋老太太年纪大了,满脸的皱纹在此刻显得更加的苍老,加上她鬓边白发,让宋楚宜也有些心酸,她眨了一下眼睛,把眼里的泪意逼回眼底,坦坦荡荡的直视宋老太太的眼睛:“如果没有做那个梦,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是不是跟那个梦里一样,浑浑噩噩的活着,开罪您跟祖父,被父亲厌弃,以死相逼嫁根本不喜欢自己的人......”宋楚宜一滴眼泪终于啪嗒摔落下来,语气渐渐激动:“然后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儿子死去却无能为力,把丈夫还有一切都拱手相让......看着琰哥儿被她们逼死......祖母,我不是有意怨你,可是每每想到您对我的好都是因着对我母亲的愧疚,我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的母亲.......” 八岁的小女孩,大半个月都被梦靥笼罩,明明知道身边的人都不怀好意,活的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宋老太太将她搂在怀里,如同小时候一般轻轻拍她的背,也忍不住带着哽咽:“我知道,以往是祖母对不住你。可是小宜,你还记不记得祖母告诫过你,以后不管遇上什么事,都要想想自己有的,别总记挂自己没有的?” 见宋楚宜点了头,宋老太太就欣慰的摸了摸她的头发:“这世上难免有人负你,你生气报复都是常理。可是千万别叫自己陷在仇恨里,变成你自己当初厌恶的人的样子......祖父祖母以往对你多有疏忽之处,叫你一人担惊受怕,你怨我们也是常理......只是你相信祖母,当初若是知道李氏还与你母亲的死有关,我是万万不会松口叫她嫁给你父亲,不仅不会,还会同崔家一同给你母亲讨个公道!”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宋楚宜是个知道好歹的人,宋老太太相信只要自己真心对待宋楚宜,总能把以往的隔阂给弥补回来。 黄嬷嬷又是欣慰又是松了一口气,不由也擦了擦眼角。 宋楚宜点头,忽的记起这趟来的目的,不由打破祖孙间的温情:“对了祖母,这回镇南王妃跟英国公世子夫人对我仿佛有些太过热情了......” 提起这件事情,宋老太太也蹙起了眉头:“说起这件事来,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她们不仅对你太过热切,对苏家的事情也有些热情过头了。” 镇南王妃向来跟英国公世子夫人也就是面子情,可这回竟然同声同气,真是叫人不得不多想。 “苏家当初有一条罪名是勾结外患......”宋楚宜不由悚然而惊,忽的腾身站起来:“可是听说连陈襄也没能证实这条罪名。苏老太太既然能早预料到这个大祸,还提前去了都察院首告叫苏家的弱女跟其他男丁们都免于死罪,说明已经早有准备。她会不会还在陈姑娘那里隐藏了什么东西?!” 宋老太太也不由被宋楚宜的这句话惊得一愣,随即就有些发颤-----之前大儿媳妇可不是查出苏大太太往御景楼去了吗?御景楼可就是陈襄的产业啊! 难道苏老太太竟对宋家怀着不好的心思,打算用这些东西栽赃宋家?! 可是随即她就不由摇头否决了这个可能,若是真是这样,那苏大太太跟陈襄尽可不这么麻烦,直接闹开来进府来大闹就行了...... 宋老太太回过神来:“可是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宋楚宜也有些想不通,可是她很快就有了眉目-----苏家、萧家还有方登的事,再加上通州之乱,这些事其实隐隐约约都透着陈襄的影子,或许是看每件事都有自己的参与,所以陈襄想打探些什么? 可是这里有什么陈襄还有英国公世子夫人跟镇南王妃一同需要的东西呢? 她朦胧察觉到有什么危机正朝自己逼近,可是那危机究竟来自何处,却还是有些没有头绪。 一百二十七·交锋 “祖母,当初苏老太太再三交代我们,那嫁妆是以后陈姑娘安身立命的根本......”宋楚宜想到当时苏老太太一直重复的嫁妆,有些起疑:“后来三娘给了您一封苏老太太的手书,会不会其实除了这封苏老太太的手书,还有其他东西?” 苏老太太会不会还藏了其他的什么东西在陈姑娘的嫁妆里? 屋外太阳高悬,宋老太太却无端端的因为宋楚宜的这句话觉得脊背有些发凉,她立即偏头去看黄嬷嬷:“结衣,你去听云轩一趟,把三娘带来!” 她自问对陈锦心尽心尽意,从不曾因为其他利益原因勉强过陈锦心,更是为了她冒着得罪陈襄跟苏大太太的风险,若是三娘等人居然还对她们有所隐瞒,当真就太对不起她们宋家了! 陈锦心身体虽然已经将养得差不多了,就落下了畏寒的毛病,这样酷热的天气,她的听云轩也从不放置冰盆,身上还要盖着棉被,精神更是不济,从苏醒到如今都不肯再说话。所以若是想知道到底苏老太太还留了什么东西,只能问三娘了。 宋楚宜思索一会儿,就阻止了刚要出门的黄嬷嬷:“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想必三娘不会那么容易松口,不如我先去探探口风。” 宋程濡也曾经说过,宋楚宜在识人审人方面比大夫人还强些,宋老太太踌躇一会儿就点了头。 “其实也不急在一时,今日明日都使得。只是你既一定要今天去,那就去吧。祖母跟琰哥儿等你一起回来用饭。” 提起宋琰,宋楚宜眼里有了真切的笑意,眉眼弯弯得才真正像是一个世家大族里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 她笑盈盈的应了是,转头出门就在穿廊转角遇上了身着浅绿衣裳,系着碧绿头绳的宋楚宁。 二人甫一迎头撞上,不由都停下了脚。 四周灯海花海交相辉映,却都遮不住两人眼里的光。 “姐姐这是要往哪里去?”宋楚宁面上带笑,眼底却殊无笑意:“不知道常走夜路容易湿鞋吗?” “常走夜路会碰见夜游神才是真的吧?”宋楚宜与她对面而立,同样容色冷淡:“我记得当年你娘常常这么叮嘱你,看来你一句也没记得。” “别再提我娘!”宋楚宁猛地拔高声音,有着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该有的尖锐:“若不是你,她会死吗?!” 她对着眼前的宋楚宜,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如果不是因为她还清楚的知道如今的环境还有年纪,早已经上前掐住了宋楚宜的脖子。 这世上但凡作恶的人,总是在遭到报应之后理所应当的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却并不想想当年她们也曾给别人造成千倍百倍的伤害。 宋楚宜油然觉得好笑,因此自然而然的真的冷笑了一声。 “她不是因为我死的。”宋楚宜欣赏着这个妹妹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难得的失态表情,前所未有的觉得畅快:“她是死在她自己手里。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的,如果不是她害了我的母亲,也不会有这一天。” 从前这样居高临下的态度向来只有自己有,宋楚宁摊开发痒的手掌,只觉得身上发凉:“我只知道,她是死在你跟你舅舅舅母的咄咄逼人,死在你的不肯退让上!” 绿衣只觉得浑身的怒气都被挑了起来,忍不住出言讥讽:“八小姐你是不是太是非不分了?当年如果不是您母亲害死了二夫人,又买凶追到通州想要害我们家小姐,哪里会有今日?她是罪有应得,你怎么反而还怪起我们小姐来?” 眼前这个如今还水嫩得像枝头的花朵一样的小女孩,完全同梦里卑躬屈膝一只手就能捏死的沧桑妇人对不上号,宋楚宁不禁想笑。 总有一天,她会让所有人都按照梦里的命运来走。 翠巧垂着头只想装没看见,看眼前情形实在有些控制不住,才壮着胆子拉了拉宋楚宁的衣襟提醒她:“姑娘,咱们再不去,老太太该等急了。” 宋楚宁看也不看她一眼,冷着脸越过宋楚宜半个身子,也不回头:“我母亲并于妈妈都死在你的手里,希望你日后都能睡的好。” 她说完这句话,也不再等宋楚宜的回复,飞快的穿过了转角,拐进了宁德院。 绿衣气不过,几乎想追上去同她讨论,急的脸都涨红了。 还是红玉拉住了她,怯生生的看了宋楚宜一眼,不甚有气势的嘟囔道:“算了......毕竟八小姐刚刚才......” 绿衣几乎被气的七窍生天,她一把甩开了红玉的手,不可置信的盯着她问道:“你在说什么啊?!之前通州的事我不在,难道你也不在?你不知道那李氏多么人面兽心,不知道她这么多年来怎么对我们家小姐的?怎么现在你反倒替她说起话来?!她讽刺我们小姐啊!” 宋楚宜回头看了红玉一眼,心里有些想要叹气,伸手止住了绿衣,带着人往陈锦心的听云轩去。 可是心里她却知道红玉的性子真的不能再拖,要下猛药才好。红玉这慈悲得过度的心肠,以后恐怕是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听云轩在西花园的东北角,是一座两层楼的小院子,中间有一条石径小道,院门处都爬满了爬山虎,上头还有花朵缠绕其间,显得格外清幽宁静。 此刻正有下人不断进进出出,看来是正要用膳,宋楚宜略微一迟疑的功夫,就被眼尖的仆妇发现,喊了一声六小姐。 三娘闻讯迎出来,见了她忙要下拜,宋楚宜将她叫起,顺着石径小道往里走:“我来的有些不巧了,怕会打扰陈姐姐用饭。” “六小姐哪里的话?”三娘忙笑着跟在她身后:“我们姑娘一个人吃饭总是有些孤单,您若是肯常来陪她做伴,她不知要多高兴。” 宋楚宜停住脚转过身去看她,含着笑意道:“可是我这回来不是为的找陈姐姐,找的是三娘你。” 一百二十八·要命 小女孩儿较以往瘦了不少,巴掌大的小脸越发的突显得两只眼睛格外出彩。此刻她站在精致的莲花灯底下笑意莹然,叫人见之忘俗觉得可亲。 可是三娘却知道这个小姑娘远没有看上去的那般纯良可爱,她退后了一步,垂着头恭敬弯着腰,一副标准的下人的架势,端起了十分的精神:“找我?六小姐不是说笑罢,我......” 她跟着苏老太太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观察入微却是唯一的优点。早早就看出来了这位六小姐的特殊-----她身上没有半点一般的千金小姐们该有的娇纵跟天真,反而多了这个年纪的千金小姐不该有的沉稳跟聪慧,当初自家小姐的事情,这位六小姐在中间起了什么作用,她多多少少都能看得出来。 这样玲珑剔透的人忽然找上门来,总不至于只是为了跟自己叙叙旧,或者是冲着早已没有精气神的小姐来的...... 想到前日来的苏大太太,她心中就是一滞,随即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宋楚宜脸色-----这位六小姐嗅觉灵敏,难不成是猜到了什么? “当初我们答应苏老太太照顾陈小姐,乃是出自一片真心。”宋楚宜看着站在树下、被树叶光影遮掩了神色的三娘,语气平稳:“现如今这个世上,真心两个字有多难,我相信历经了苏家之事之后,三娘你跟你家小姐都已经心中有数了。” 三娘仍旧垂着头,看着脚底下随着风的摇摆而斑驳的光影,心里忐忑。 “我也希望......”宋楚宜将话头一停,似乎略带着一丝惆怅:“陈小姐跟三娘,也能记得这份真心,并且,不要辜负它。” 好厉害的嘴!好会说话的六小姐!三娘咀嚼她话中深意,只觉得似乎心里藏的那些小九九都已经被看光,不由迎着月光灯光抬起头来。 宋楚宜也正看着她,明明比自己矮了那么多,可是她就算仰着头,也似乎是居高临下的在看人...... 三娘又垂下头,声音不自觉的低了下去:“小姐跟奴婢一直都是记伯府的情的。” “既然如此。”宋楚宜话锋一转,忽的便道:“那三娘能不能如实告诉我,你家大太太这样执着陈小姐,还有没有其他原因?” 果然是因为苏大太太的态度实在太坚决了,引起了宋家人的警觉!三娘在心里将苏大太太骂了千遍万遍,恨不得苏大太太同苏义一样死在牢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其他几个丫头跑出来说陈小姐没有见到她不肯吃饭,才冲着宋楚宜苦笑了一声。 “我晓得六小姐是个聪明人。”她说,带着一腔的忧愁与怨忿:“若是我家小姐当初有您哪怕一半的聪慧,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更不至于现如今成为了别人刀板上的鱼肉。” 宋楚宜看出她似乎有意合作,便挥手叫绿衣红玉进陈小姐房里帮忙,自己带着三娘到了院子角落的一簇花荫里。 “三娘你是聪明人,我也不想同你绕圈子。苏大太太来的时间跟动机都实在是太巧了,若是她没跟陈襄搭上关系,我可能也就信了她真是为了你们姑娘的嫁妆来的。陈襄是谁,不用我提醒你了吧三娘?”宋楚宜摸着花荫旁边的秋千架:“如今可不止陈襄在打你们主意,连带着镇南王妃同英国公府也有些牵连。你们在伯府,身份又如此特殊,她们寻不到你们,只好把主意打到我这个与你们接触最多且干系颇深的人头上......” 余下的话宋楚宜没有再说,三娘却知道她的意思-----就是因为自己有所隐瞒,所以伯府如今也被人盯上了,她们不敢直接把主意打到宋老太太头上,那么参与过这些事的宋六小姐,如今显然就成了出头鸟。 “六小姐......”三娘咬着唇有些为难的叹了声气:“是我们对不起您。” “对不起对得起这种话就不必再说了,我只是想知道,她们到底为何而来?”宋楚宜往陈锦心的房间看了一眼才回头:“总不能人家都蜂拥而至了,我们连她们为的什么都不能知道吧?这样到时候出事,我不是有些太冤了?” 三娘再次默然半响,终于才下定了决心,她看着宋楚宜有些犹豫的问道:“这事情事关重大,您看是不是要同老太太也说一下?” 宋楚宜点头:“放心,到时候我自然会一字不落的跟祖母回禀的。” “那不瞒小姐了。”三娘福了福身子:“当初我家大老爷附党营私......这些事您大概都知道。只是其实我家大老爷与陈指挥使跟兴都督都有些关系......兴都督与关外的鞑靼人有书信往来,平时这些书信还有钱财都是经我家老爷的手分往两边的。后来我家老太太发现了,知道这是灭门大祸,就把大老爷身边余下的一些密信跟银钱都妥善收了起来,并且将它们都混进了陈姑娘的嫁妆里.....” 所以当时陈襄面对苏老太太的求情万分犹豫,最后还彻底对了一遍清单才肯答应。 “我家老太太首告了大老爷,却把这些要命的东西都藏了起来。”三娘说话的语调渐渐有些发颤:“因为她知道,这些信要是缴了上去,那苏家满门怕是一个都活不了了。就是陈指挥使并兴都督,首先就不会放过我们。她想着,把这些东西藏起来,也算是一张保命符......” 是保命符,但是有时候却也是一张催命符! 难怪陈襄最近紧盯着伯府不放,也难怪英国公世子夫人并镇南王妃最近都往来频繁。 现在那个紫荆关的监察御史已经投靠太孙殿下,想必透露兴福的书信之事的也是他。只是众人却在苏家一无所获,陈襄抄家也没发现这致命关键的东西,所以众人才把目光对准了苏家唯一带出了东西的陈锦心。 一百二十九·遮羞 这几天镇南王妃跟英国公世子夫人的热切、苏大太太忽然壮了的胆子、陈襄莫名的紧盯,原来却都是冲着这个来的。 现在朝中情势僵持不下,那这些兴福亲笔书信就成了至关重要的证据,镇南王妃来目的是同兴福不同的-----叶景川跟袁虹要是没有这些书信,最后还是逃脱不了罪责,袁虹不用说,只有死路一条,就连叶景川只怕也是性命难保...... 陈襄自然是为了兴福来的,想要把这些书信夺回去销毁,那兴福也就能高枕无忧了。 可英国公世子夫人何氏到底又为什么牵扯进了这件事?宋楚宜低头仔细思索,忽的想到上一世沈晓海跟端王的关系...... 三娘再次冲宋楚宜稳稳地福了福身子,言辞恳切:“六小姐,并不是我们心怀不轨,实在是事关重大,我们家老太太以为这些东西可能一辈子也用不着......” 却没想到鞑靼暴兵居然打进了通州,而且闹的天下皆知,间接导致了多方人马都把目光聚焦在这本该无人知晓的密信上。 “事到如今,恐怕陈家也不敢再接收我们家小姐了......”三娘哽咽起来,顿了顿才努力将话又重新说了下去:“老太太既然把我们姑娘托给了宋老太太,这些信我们理当交给她......” 宋楚宜不禁有些想笑,三娘在苏老太太身边这么多年,看来也学了不少东西。这个烫手山芋在谁手里恐怕都会烫着手,她知道自己留不住了,就干脆拿出来,还给她们家小姐交换个前程。 宋楚宜抬手止住她,毫不避讳的坦诚的看向她:“这事我恐怕做不了主。你也知道这些东西究竟有多重要,现在只怕它不是什么保命符,而是催命符了。” 三娘对宋楚宜的冷静睿智终于彻底心服,与此同时不可避免的觉得有些心虚害怕,要是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不愿要这些东西,把自家姑娘赶出去-----那她们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思及此,她不由有些着急的想说服宋楚宜接下这些密信,略带急促的道:“六小姐!这些东西留在我这儿恐怕不安全,老太爷老太太她们见的事多,主意也比我们大,您还是......” 宋楚宜已经迈步朝院子中央走,她皱着眉头打断三娘:“你们现在人在伯府,别人想要拿你们的东西没有那么容易。让我先去同老太爷老太太禀报之后,再告诉你决定吧。” 她看着三娘猛然变得苍白的脸色,叹了声气:“至于你家小姐,老太太既答应了,就没有反悔的道理。” 她看着绿衣红玉奔出来,冲三娘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子。 只是她人才到宁德院,就见玉书玉兰几个忧心忡忡的坐在门口,连黄嬷嬷也在穿廊下坐着没动。 她有些诧异,宋老太太房里此时竟不要人服侍? 她想起刚才宋楚宁似乎就是来的宁德院,忽的觉得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只是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她的手忽然就被人牵住,她回头去一看,就见宋琰踮着脚,语气不甚好的告诉她:“姐姐,父亲回来了。” 宋毅!难怪连黄嬷嬷也被赶了出来。 她知道此时再进去只会弄得大家都狼狈,想了想就晃了晃宋琰的手笑:“既是如此,那阿琰跟姐姐去抱厦用饭吧?” 相比姐弟俩的冷淡,宋毅激动得脸涨的通红,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双手撑在桌子上几乎歇斯底里的冲着宋老太太大吼:“母亲你在说什么?!什么叫做李氏秉性素恶?!她不可能是这种人!不可能!” 如果李氏真的如同宋老太太所说,不仅早有预谋的让崔氏发现了她们的奸情,并且还收买了稳婆造成了崔氏的难产跟死亡,甚至还买凶去杀宋楚宜.......那自己成了什么?!害死崔氏的帮凶?纵容她害女儿的帮手?! 他比当初的李老太太还要激动几分,因为日夜不停赶路而充满了红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宋老太太,再三的重复:“这不可能的!” 他想说是崔家陷害,可是他想到这几年来崔家的光风霁月,到底没能昧着良心把事情推到崔家头上。 面对宋老太太紧抿着的嘴唇跟越发失望的眼神,他终于口不择言:“是小宜......小宜肯定是对她母亲不满很久了,所以她才主意大了,肯定是她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所以恨上了我们......” 当年的事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几乎时不时的就把他压的喘不过气来。他怕极了,怕女儿跟儿子知道真相,怕自己在儿女心中的慈父形象瞬间倒塌,可是就算他再如何小心翼翼,这一天究竟是来了,而且来的还这么的快。 是李氏害死了崔氏?连清凉寺的那场捉奸也是李氏早就设计好的?他忽然觉得自己两只手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往后仰倒在椅子里。 宋老太太已经压抑不住自己的怒气,气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乎不曾直接呕出一口血来-----宋毅不是她们叫回来的! 就是知道他这个性子,所以她特地嘱咐了宋老太爷到时候叫宋珏出去一趟,将事情始末原原本本的告诉宋毅,然后再缓了一年半载,或者干脆等到他任期满了再回京城来,那时候宋毅恐怕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宋楚宜宋琰两姐弟心里的疙瘩也会少一点。 可是宋毅竟然早一步知道了这件事,而且为了遮羞居然还把事情都推到女儿身上,她忍不住站起身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呵斥道:“你说的是什么话?!你女儿在通州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你为了良心上过得去居然把事情推到她身上......老二,以前爹娘教你的东西难道都白教了?!” 宋毅白嫩的脸皮上添了一个明显的五指印,他捂着脸看着母亲,忽的觉得有些想笑,然后他就果真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 一百三十·疏离 屋里面凉爽宜人,外头偶尔传来蝉鸣蛙叫,透过天窗可见外头繁星点点,宋毅笑够了,就沉着脸站起身来。 他没法儿接受李氏是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的恶妇-----他毕竟与她同床共枕了六年,他毕竟占据了她所有的最好的年华。 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忘记当初冰天雪地里,他被罚背书之际言笑晏晏、羞红了脸的少女捧来的那碗热汤...... 他想起去年过年之际李氏在床上声音低低的说真是对不起崔氏,说以后一定要倍加对宋楚宜好对宋琰好,忽的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母亲,为什么你们就不能等我回来,就算是你们已经给她定罪了,也不必非得逼死她吧?!”他再次激动起来,恨不得踹门踢人泄愤:“现在人都已经死了,当然随谁给她定什么罪都可以啦!” 宋老太太真想再打他一个耳光,可惜再多的耳光恐怕也没法儿叫这个儿子清醒。失望之余她又有些愤怒,李家居然有脸写信给宋毅恶人先告状...... “你胡说什么?!”宋程濡忽的进门来,连衣裳也没来得及换,几步近前一脚踹在他身上,怒斥道:“跪下!” 宋毅天然的害怕父亲,闻言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即就噗通跪倒在地上。 儿子居然一声不响的离开任上跑回京城来,甚至连声招呼都没有打,回来之后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质问母亲,还怀疑是宋楚宜跟崔家嫁祸李氏,他气得不行,一巴掌拍在宋毅后脑勺上:“你怎么跟你母亲说话?!” 他说完,就不耐烦再跟儿子扯李氏的死,干脆利落的将收集来的证据一股脑的全部摔在宋毅脸上。 “你觉得李氏冤枉,那你就好好看看这些!”宋程濡看着他把证词捡起来,冷笑道:“好好看看,到底是她冤枉,还是你蠢!” 事实摆在眼前,宋毅一张脸渐渐涨成了猪肝色。 他有些颓废的跪坐在地上看着一张张证词,手直发颤。 原来当年他喜欢的、记忆里的那个总是一笑就羞红脸的师傅家的小师妹,竟真的早早的就存了这样不堪的心思,甚至还一手策划了崔氏的死。 他心里说不上是恨还是怨,还是内疚自责都有,心里顿时打翻了五味瓶,整个人如同飘在云雾里没个定性,仿佛下一刻就会掉下云端摔得粉身碎骨。 “怎么?”宋程濡看着他有些想要叹气,最终却只是牵起嘴角讥诮的笑:“现在是不是还觉得我们随便给你媳妇定的罪?!你以为我们不想等到你回来?你以为我不想休了那个丧德败行的李氏?!要不是她自己撞的快,我就写信让你回来休了她了!” 屋子里一时静的叫人坐不住,宋老太太看着儿子越发衰败的脸色,终于觉得有些不忍,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沉声叫他起来:“我晓得你同她感情好,可是你要想想先头的崔氏,她当初也跟你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李氏死了,那是活该!” “你也要想想你的儿子女儿......”宋老太太语重心长的哄他:“她们这么些年在李氏手底下过的也不容易,尤其是小宜,这回在通州差点连命都丢了......李氏是死有余辜,你要是因为这事儿跟你儿子女儿起了龌龊,那真是不配当个父亲!” 宋毅梗着脖子直觉的想要反驳,李氏这么多年来对宋琰跟宋楚宜有多好大家都长了眼睛,都看在眼里,简直说得上无微不至。 可是现在短短时间内,大家都换了个说辞。 他没有说话,垂着头握紧了拳头,脑海里无端的想起当时李氏带着哭腔的恳求:“小宜纵然可爱,可是阿宁何辜啊......” 宋楚宜跟宋琰如今被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宝贝着,又有崔家护着,上上下下捧着她们都来不及,可是宋楚宁呢? 宋毅觉得有些心疼,刚才女儿的大眼睛里含着的眼泪跟委屈都叫他心都缩在了一起。 说不上是不敢面对还是本能的因为愧疚和心虚而想逃避,他绝口不提宋楚宜跟宋琰,反倒是神情平静的看着宋老太太跟宋老太爷,声音沉沉的道:“我这回回来,想把阿宁带去任上。” 这回于妈妈的事情可能都跟宋楚宁脱不了干系,宋老太太不由大惊失色:“什么?!” “阿宁她年纪太小了,老太太身边现今又养着小六,没心力再照顾她。她一个人留在伯府怕是不合适,我将她带在身边,也好方便照顾。”宋毅手里紧拽着那叠证词,说出来的话又快又急,仿佛完全不需要思考:“何况她母亲现在死了,她心里恐怕也是又怕又惊的时候......让她一个人留下来,我实在不放心。” 宋程濡沉着脸没有说话。 宋老太太心里却不知不觉的沉重起来-----宋毅一时半会儿可见是完全没办法能回转过来,等他想通了还知道要多久,这回要是不准他带走宋楚宁,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可是他真的带走了宋楚宁却不顾宋楚宜跟宋琰,到时候宋楚宜跟宋琰心里对他的怨恨恐怕还要再增一层...... 夜色渐深,风渐渐的大起来,树上挂着的莲花灯被吹的微微晃动,灯火明灭间宋楚宁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她早就说过了,于妈妈就算是死,那也是白死。就算是宋老太太甚至宋老太爷都知道于妈妈的死跟自己有关,都知道松涛苑着火的事跟自己脱不了干系,那也没办法。 已经死了一个李氏,宋毅这样的人只会对宋楚宜跟宋琰越发的忌惮还有心虚,反而会对自己产生巨大的同情跟怜惜。 这个时候别说要他相信自己这个六岁的小女孩会杀人放火,就算是跟他稍微提一下这个可能,恐怕都能叫他崩溃。 宋老太太跟宋老太爷不会叫宋毅毁了的。 她会一点点的让宋毅跟宋琰宋楚宜两姐弟越走越远,甚至到最后反目成仇。 以为靠上了宋老太太就高枕无忧?宋楚宁看着自己圆润鲜嫩的手指,嘴角慢慢勾出一个讥诮的笑意。 一百三十一·祸害 屋外风声阵阵,夏日的酷暑被这深夜的凉风一扫而光,可是屋里的三个人仿佛都没丝毫察觉,仍旧沉着脸僵持不动。 沉吟良久,宋程濡终于又一巴掌狠狠拍在宋毅的后脑勺,怒斥道:“夜深了,你不睡你母亲也不需睡觉的?!你学的孝悌恐怕也真的都喂了狗,你可知她到如今都还没用饭?!” 老母亲被气的狠了,此刻胸膛还起伏得厉害,单手撑着头疲惫不已。宋毅心里涌上愧疚与自责,朝地上磕了三个头,这才退出去了。 宋老太太有些不解的看向丈夫:“小八房里的绿衫过来说于妈妈出去放火的当晚,小八让人给去送过水蜜桃。后来于妈妈撞死那日,小八又叫人去送了衣裳。你当时也说这事情恐怕不是凑巧,怎的现在又想放小八跟着老二走了?”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如果宋楚宁真的城府这么深,甚至年纪这么小就敢杀人放火而且懂的毁尸灭迹,那要是让她跟着宋毅出去,还不知道到时候会惹出什么祸来。 更可怕的是,二房有这样水火不容又都聪明得让人害怕的两个女孩儿,以后恐怕是没有宁日了。 按着她的意思,宋楚宁自然不能跟着宋毅去长沙,最好找个庄子好好的养起来......送去家庙也是好的...... 两个孙女比起来,孰轻孰重誰亲谁疏不言而喻-----宋楚宜不仅聪明机灵,而且与自己也亲近,更重要的是她的弟弟还是宋毅如今唯一的儿子。可是宋楚宁......宋老太太心里有些发怵,天知道李氏这个女人言传身教到底把她教成了什么样子。 “你看他这副样子,现在要是跟他说他这宝贝女儿恐怕也是随了娘,恐怕就要疯了。”宋程濡有些恨铁不成钢,又有些心烦:“还是等明日再说吧。” 宋老太太折腾了这许久也还没用上饭,不由有些饥肠辘辘,忙吩咐黄嬷嬷让人摆饭,幸好厨房一直把饭菜温着,现在也不用再多费时间。 “原先还说同小宜跟琰哥儿一同用晚饭的,琰哥儿房里的丫头跟嬷嬷都要换,住在哪里也还没定下。”宋老太太有些吃不下,放了碗叹气:“谁知小宜去一趟听云轩的功夫,老二竟然回来了,真是把我吓得不轻。” 宋程濡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其他都不要紧,宋毅要是叫宋楚宜跟宋琰寒了心,这才是麻烦事...... 宋毅满脸胡茬的负手站在窗前,听见响动猛地回头,就见小小的宋楚宁含着眼泪可怜兮兮的站在门口。 “怎么不进来?”他忍下心里的酸涩跟悲痛,尽量把声音放的和缓,生怕吓着了这个刚刚失去了生母的可怜女孩儿:“到了爹爹这里还怕什么?” 宋楚宁瑟缩着身子,一滴豆大的眼泪啪嗒就砸在地上,软软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爹爹......” 李氏忽然就死了,连于妈妈这些向来忠心的仆妇们也都要么死了要么现在就被关押了起来,也不知道宋楚宁这个她们眼里的罪人的女儿,这么多天来是怎么过的。 宋毅想起李氏素日的温柔体贴,也想起当初宋楚宜高烧,李氏不吃不喝整整照顾了几天,后来还去清凉寺替她求平安符,去忽略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心头蓦然就是一软,疾走几步过去将她抱起来,柔声哄到:“怎么,不认识爹爹了?怎么见了爹爹都不过来?” 宋楚宁双手缠在宋毅脖子上,猛地把头埋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爹......娘死了.....她们都说我是祸害......我以为爹爹你也不要......我了......” 小女儿的眼泪顺着衣领流进他的脖子里,把他哭的心都碎了。 此时此刻,他没办法再去为了崔氏的死恨李氏什么,哪怕是真的呢,哪怕李氏真的处心积虑害死了崔氏呢,可是李氏毕竟当了他七八年的枕边人,毕竟给他生了女儿,毕竟一切都是为了他啊! 他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也不想再去想宋琰跟宋楚宜,只要想到崔氏留下来的儿女,他的心头就又是酸又是涩,还有难以言喻的心虚和害怕,本能的就觉得抵触。 “别怕。”他拍拍女儿的头,柔声再重复了一遍:“别怕,爹爹带你去长沙......那里风景优美,爹爹住的院子还有一颗大柿子树,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从要于妈妈去烧死宋琰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京城绝对是呆不下去了。成功了之后宋楚宜一定会疯狂反扑,崔家也会施加压力,失败了老太太跟老太爷也会对她心生厌恶...... 现在宋毅果然如她所愿的要带她去长沙,她心里涌起小小的得意-----虽然很多事情都跟梦里的不一样,虽然宋楚宜这阵子确实是占了很大的便宜,可是以后一定能有不同,也一定会有不同。 她小心翼翼的露出半个头,又是害怕又是委屈:“那......六姐姐跟四哥哥也去吗?爹爹,为什么娘死了?为什么六姐跟四哥哥都不再理我了......我的嬷嬷也都不见了,晚上只有我一个人呆在院子里......我好害怕......”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李氏才死不过多久,她留下的女儿竟就不被人待见至此...... 宋楚宜跟宋琰对待无辜的弱妹心肠尚且冷硬如刀,那对待这个本来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的父亲呢?只怕是也恨上了吧? 他摇了摇头,不敢再细想下去,只是心里却更加的抵触跟宋琰宋楚宜亲近,恨不得天亮了就带着宋楚宁离开伯府去长沙任上。 “别怕......”他勉强提起精神来安慰受惊过度的女儿:“爹爹到时候给你找个新的嬷嬷,让她好好服侍你。至于你四哥跟六姐,她们既不喜欢你,你以后也不必跟她们亲近......远远的避着吧。” 宋楚宁的生母害死了宋琰宋楚宜的生母,她们就算是想亲近也不可能了,还不如都远远的避着对方,尽量少见也就罢了。 一百三十二·挑拨 宁德院的兵荒马乱自然瞒不过同在一个院子里的宋楚宜宋琰姐弟,青桃替他们端上漱口的茶水,有些担忧的叹了一声。 宋毅这个时候回来,肯定是李家送了信恶人先告状,二老爷那个性子,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最可怜的就是自家小姐跟少爷了,明明是受害人,现在恐怕却要夹在中间两面不是人了。 紫云果然推门进来回禀说宋毅已经回了二房正院去了,她看着宋楚宜,又看看宋琰,终究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二老爷一回来就先去接了八小姐,现在正陪八小姐一起用饭呢......” 虽然上一世到最后已经被父亲厌恶得见都不愿见,可宋楚宜面上的笑意仍旧有一瞬间的停顿-----说不难过是假的,前世今生加起来,毕竟也叫了宋毅共四十余年的父亲...... 宋琰圆圆的包子一样的小脸也皱了起来,茫然的思索了半响-----他从小没有母亲,幸运的是跟李氏相处的也不多,反而跟外祖家的人亲近。宋毅跟李氏对他的影响,并不算很大,他看着姐姐瞬间黯淡下来的脸色,心中对父亲的怨恨忍不住又增添了一层。 “姐姐......”宋琰伸手隔着小桌握住宋楚宜的手:“你别伤心。” 宋楚宜知道宋琰最是敏感细心,忙打起精神笑了:“我知道,放心吧。” 她说完这句话,就问紫云:“之前叫你跟翠巧翠果两个人打听打听消息,可有打听出什么来?” 跟宋毅比起来,她更关心宋楚宁。这个妹妹比上一世好像还要阴沉几分,恐怖的是她若是重生回来的还好一些,若是本性如此,那真是叫人不寒而栗。 紫云闻言就立即肃了脸色,这是宋楚宜交代她办的第一件要紧事,办的好不好关乎她日后的前程。 “回小姐,翠巧胆子小,问不出什么来。翠果那里倒是听到些消息。”紫云一五一十的将打听来的消息都告诉宋楚宜:“她说八小姐向来聪慧非常......那回二夫人.....李氏为了不能随老爷去任上的事在屋里大发脾气诅咒老太太,还是八小姐喝住了。听说八小姐把老太太院里给的猫都摔得半死不活,把李氏吓得够呛......” 李氏居然会怕一个宋楚宁? “后来听说有几次李氏闹脾气,于妈妈急的没办法来请八小姐,次次都奏效。”紫云自己说着都有些觉得不可置信:“还有,于妈妈这回去松涛苑之前,八小姐叫人给她送了东西......” 能送个衣裳就送死人,当然也能送个东西就让于妈妈去放火了。 提及这件事,宋楚宜仍旧心有余悸,握了握宋琰的手,就点头示意紫云继续说。 “西角门那里有个邹妈妈,是以前李氏手底下犯了错被罚去的。最近时常有八小姐身边的绿衫绿玉去找她,她也忽然就富裕了起来似地。”紫云声音渐渐的放的低了些:“我让我娘去打听过了,邹妈妈的丈夫是外面给三老爷跑腿的,最近往李府去跑了好几趟。” 宋楚宁在伯府里的处境算不上好,要想送信给宋毅实在是有难度,现在看来,就是托了李家去送的信了。 在李老太爷那样的人手底下还能占到便宜,宋楚宁果然是不可小觑。 宋楚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点点头吩咐紫云:“紫云,你再去给我办件事。去二房正院找个人打听打听消息,我想听听今晚二老爷同八小姐到底聊了些什么。” 二房如今人心涣散,虽说宋楚宁厉害,却也不能管住每一张嘴,只要用心打听,总能打听出些东西。 二房的跨院里此时却正灯火通明,宋楚宁好整以暇的在秋千架上迎着风打秋千,时不时的往院门外望一眼。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翠巧终于缩着头领来了她想见的人,她从秋千上一跃而下,笑着看那个脸上尤带泪痕的女孩儿,轻轻唤了一声:“红玉。” 红玉擦着眼泪怯怯的应了一声,随即就有些后悔真的跟着翠巧来了这里-----自己怎么糊涂了?李氏可是害死了夫人,而且差点还害死了自家小姐啊! 可是她看着眼前笑的娇俏可爱、单纯天真的小姑娘,又觉得自家姑娘有些过分-----宋楚宁毕竟也才六岁,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儿而已,当初李氏害人的时候,她还没有出生呢。这阵子因为李氏的死,八小姐也很不好过,自己去厨房就好几次见过厨房管事的妈妈为难八小姐身边的翠巧跟翠果...... 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最可怜了,当初宋楚宜也整天活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八小姐。”她垂着头低低的叫了一声:“不知道您叫我来有什么事?” 宋楚宁抿着唇有些为难,漂亮的杏眼里盈满了泪水,伸手抓住红玉的手握了握:“我......我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为什么六姐这么讨厌我?” 红玉忙不迭的想要把手抽回来,可是触及宋楚宁泪汪汪的眼睛,不禁又有些心软,等听了宋楚宁的话,就忙摇头:“六小姐没有,她只是......只是生您......” 宋楚宁的眼泪掉的更加厉害:“明明有的,我,我母亲没有了.....我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我只有姐姐跟四哥可以说说话了,可是姐姐跟四哥她们都对我避之不及.....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事,我不知道我错在了哪里......” 才六岁的小女孩,抓着自己的手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红玉想着她的处境,心里不自觉的又软了,同时又升腾起几分怨气来-----自家小姐渐渐的似乎也快要变得跟李氏一样了,明明害人的只有李氏而已,可是她为什么非得咄咄逼人,连无辜的八小姐都不放过呢? 宋楚宁哭的叫人于心不忍:“红玉姐姐,我知道你在姐姐跟前说的上话,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问问姐姐,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我会改的......求求你帮帮我,祖母祖父最近都不愿见我,我只有姐姐了......” 很久没有感谢大家啦。多谢9小姐、紫璃、秋风知了、风之璎珞的香囊、平安符跟礼物,多谢多谢,还是要么么哒。 一百三十三·惩戒 人总是会在适时的时候同情比自己弱的人,哪怕知道那人曾经给自己或者是身边的人带来伤害。 红玉看着哭的眼睛都通红得肿起来的宋楚宁,心软得一塌糊涂,稀里糊涂的就答应了下来:“别着急别着急,八小姐,你别哭了......我帮你问一问......” 宋楚宁拉着红玉的衣襟,一路直送出了跨院,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了。 红玉看的越发的心酸,垂着头都不敢再看宋楚宁,飞快的跑进了夜色里。 在她身后,宋楚宁却瞬间擦去了眼角的泪,转而露出个嘲讽至极的笑来-----很多东西都同梦里的不同了,可是有些东西却是没变的。比如说宋楚宜身边的大丫头的性格,绿衣泼辣忠心,红玉心软沉稳。 果然,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她就把红玉说的眼泪汪汪的......这个红玉心肠真是还跟上一世一样的软,这种性子,如果能放在自己手里,那就是一把锋利的刀,迟早能狠狠的捅宋楚宜一下。 宋楚宜把身边的大丫头都看的很重,要是她知道身边最重视的一个大丫头居然跟自己有关系,也不知道到底会是什么心情? 她悠闲的看了看天上越发亮的启明星,袖子一甩就进了房间。 红玉回房的时候绿衣已经等在房间里-----今夜本来该红玉上宿,可是到处都没找到她,因此紫云替了她留在宋楚宜房里。 绿衣向来同红玉同声共气,且自小就要好,感情深厚,此刻虽有些抱怨,却也只是上前关心问道:“你这是去哪儿了?才刚小姐还问起你,没声没息的,你怎么忽然就没了踪影?今天可是该你上宿啊,多亏紫云替了你,不然到时候小姐问起来,你怎么支吾?” 绿衣向来对宋楚宜无比维护,要是听见自己去了宋楚宁那里,还不知道会多暴躁.......红玉犹豫一会儿,终究没说出真话来,随便找了个由头搪塞过去。 绿衣并没起疑,却仍旧数落了她一顿:“你呀,就是心肠太软了,而且还不分是非的心软!咱们姑娘受的苦有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李氏,她跟少爷至于过的这么辛苦吗?你也不相信,反倒替她们说起话来,这不是叫小姐寒心吗?” 可是李氏已经受到该有的惩罚,已经死了啊!人死万事消,何况罪不及子女,宋楚宁到底是无辜的。 红玉仍旧如同以往一般默默地垂头不语,绿衣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来,叹了气俯身吹灭了蜡烛。 宋楚宜却还未睡,托腮坐在窗边。 宋楚宁居然能说服李老太爷帮她送信,还能把宋毅的想法算的清清楚楚,真是叫人难以置信。她有些忐忑的两手交握-----要是宋楚宁当真跟自己一样是重活一世...... 可是随即她就很想冷笑,她能重活若是老天看她实在过的太苦,那宋楚宁呢?难道老天爷是看她过的实在是太幸福太不知人间疾苦,叫她回来受罪的么? 青桃轻轻推门进来,见宋楚宜回过头,就轻声禀报:“小姐,四少爷已经送去老太太房里了,紫薇跟紫兰姐姐照看着呢。” 宋琰继续跟着宋老太太住也不是办法,而且他身边绝对要有得用的人才行。这些事情迫在眉睫,再也不能拖下去。 宋楚宜想了想,就低声吩咐青桃:“你叫你父亲在庄子上,看看有没有得用的小厮,替我挑选几个。” 至于丫头们,只好在府里选。幸好现在自己这抱厦里也有几个大丫头正带着的小丫头,人瞧着也机灵忠心,到时候可以先给宋琰使着。 这事之前宋楚宜就有跟自己提过的,青桃忙点头答应了:“是,我会叫我爹加紧挑选着。姑娘,才刚我从老太太那里过来,听见玉兰姐姐说......说是二老爷说,要带八小姐是任上......” 随即她就看见宋楚宜猛然变了的脸色,忙安慰她:“二老爷他只是先听了李家的一家之言,所以才这么说的......到时候知道小姐您受的委屈还有真相,一定不会再这么做......” 宋楚宁年纪小小心思就这么恶毒,要是真的跟着宋毅去任上,不仅能逃脱惩罚,而且还能休养生息,天知道几年之后她会变得多难对付,青桃想着,就替宋楚宜心慌。 李家、宋楚宁...... 宋楚宜攥紧了拳头,狠狠地呼出一口浊气。 李氏之所以敢那么嚣张而且肆无忌惮,就是仗着李家的势力跟李老太太的纵容,李老太爷虽然口口声声说着不知情,但是宋楚宜却根本不信。 原本还想着徐徐图之,可是现在看来,李家跟宋楚宁是迫不及待的要逼她出手了。 她想起之前三娘跟自己说的话,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笑意-----兴福一党跟太子一党的斗争已经热火朝天,不管是哪一方,如今对陈锦心身边的这些密信都是势在必得...... 不管是陈襄还是镇南王妃,亦或是英国公府,最多这几天就会过来的。 宋楚宁以为避开这里,远走高飞去了长沙就没事了?不知道她若是知道李家覆灭了,从此她连外家也没了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想害死宋琰让自己悲痛欲绝?她站起身来看着紫云往香炉了放了一把百合香,眼里冰冷得没有任何情绪。 或许宋楚宁以为躲过了宋老太太跟宋老太爷就万事大吉,以为宋琰的仇有了宋毅自己就只能束手无策。 可是她恐怕千算万算都算不到,自己已经不是吴下阿蒙,也并不需要靠着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才能做想做的事。 李家既然这么想搀和进来,既然这么想要对自己跟宋楚宜和宋琰除之而后快......宋楚宜噙着冷笑,那就给他们找点事情做好了。她相信,不管是哪一方,都是很乐意帮她一个小忙的。 一百三十四·离间 次日清早,玉书就笑盈盈的捧着一个首饰匣子进门来,笑着交给了宋楚宜身边的紫云,又冲宋楚宜笑:“这是老太太让给您的,说是三日之后是英国公府大小姐的好日子,让您将这个送去添妆。” 英国公世子夫人何氏上次跟镇南王妃一同来伯府,拿的就是他们家大小姐的婚事由头,说是宋楚宜属相合适,恰好应了风水先生说的坐床小童。 之前宋老太太一口回绝了,只是这几天英国公世子夫人又频频使了家里的婆子下人过来,老太太身边又有大夫人帮着转圜,因此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当然,这只是名面上的说法。 宋楚宜低着头有些纳闷-----三娘的事情昨晚她本来就想告诉宋老太太,可是因为宋毅忽然回来的而耽搁了。那既然没有三娘的事,宋老太太怎么会应下何氏的邀请? 她垂着头一言不发,心思玲珑剔透的玉书却免不得想到了别处去,忍不住低声劝道:“六小姐也别伤心,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哪里有父亲真的偏心的呢?都是二老爷身上掉下来肉,他都是疼的......” 玉书向来在宋老太太跟前得练,想必是听见了什么,此刻才会有这样的话来劝自己。宋楚宜嫣然一笑,轻声说了声知道了,就见玉书站起来告辞。 “老太太说叫您待会儿梳洗完了就过去,那边今日煮了几样粥,有您喜欢的辣味儿的,也有八宝的,还有薏仁红米的,小菜也都是您爱吃的样式。”玉书说完这话,就福了福身子,照旧沿着来路出去。 看着玉书走了,红玉才悄无声息的溜进来替宋楚宜梳头,她心思细又肯下功夫学,向来梳头这活儿她做的最好。 玻璃镜里倒映出她红肿的眼睛跟眼底下的一圈乌青,宋楚宜看着她给自己带上坎肩,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就蹙眉唤了她一声:“红玉?” 谁知不过轻轻呼唤了一声而已,红玉手里的檀木雕花梳子就啪嗒一声摔落在了地上。 这在向来沉稳的红玉身上,实在是有些稀奇。 宋楚宜看着她弯腰急匆匆的捡起梳子,转过身子瞧了她一眼:“你昨晚是去哪儿了?怎么好似一夜没睡似地?” 经过了汪嬷嬷跟黄姚的事之后,抱厦里的下人们各司其职都安分得很,红玉也不知怎的,忽然心虚的觉得或许自家小姐派了人跟在自己身后......如今是不是要来兴师问罪了? 她一急,就忙不迭的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想起黄姚的下场难免觉得有些唇亡齿寒,战战兢兢的告诉她:“小姐,我昨晚......昨晚去见八小姐了......” 宋楚宜瞪大眼睛,心中竟一时说不清到底是何心情,面色复杂的看了跪着的红玉一眼,叹气道:“然后呢?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有些想不起红玉上一世究竟是犯了什么错才被李氏从自己身边撵走的,可是既然李氏会把她撵走,就说明她是忠心的...... 可是事到如今宋楚宜却也不敢完全的确认她的忠心了,她如今就像是在走钢丝,一着不慎就可能摔入崖底不得翻身,实在容不得任何变故。 红玉又结结实实的给宋楚宜磕了几个头,带着些哭腔试探的看了宋楚宜一眼,缩着头有些害怕:“并没什么.......就是八小姐哭的厉害,说不知道为什么她母亲忽然就死了,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老太爷老太太跟您......” 扮可怜装无辜,在这两点上宋楚宁可谓是得到了李氏的真传,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演技好得怕是比那些红角们都好上几分。 宋楚宜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抬了抬下巴叫红玉继续说。 “其余......其余也就没了。”红玉最怕宋楚宜面色沉沉的不说话,忍不住越说越紧张:“就是八小姐托我跟您求个情......她现在一个人在府里,也没什么说话的人,想常来跟您说说话......” 宋楚宁这种人,还需要别人跟她说话?还需要跟谁求情? 紫云跟青桃对视一眼,皆又是担忧又是犹豫的别开了眼睛。 宋楚宜只觉得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她看着红玉,忽而淡淡的问了一声:“那你是怎样想的?” 像是青桃这等聪明的,早就管中窥豹猜到了于妈妈的事同宋楚宁脱不了干系,紫云也是个人精,凭着蛛丝马迹就猜到了大概,而绿衣纵然猜不到,也对李氏跟宋楚宁怀着天然的敌意跟防备。 而红玉,以前或许也是...... 红玉摇摇头,跪在地上有些发抖,屋子里的静谧终于叫她忍不下去,她哽咽了一会儿,才试探着说出自己的想法:“小姐,李氏虽然可恶,可到底现在也死了......八小姐毕竟只是个孩子,她比四少爷还小上十个月呢......我......我觉得小姐也别太........” 宋楚宜眼睛里涌上失望,她再也不看地上的红玉一眼,转回头去淡淡的说了一声知道了,就让紫云领她出去:“既然昨晚没睡好,你今日就好好休息吧。青桃来替我梳头。” 红玉咬了咬唇有些不安,可是到底不敢再多说什么怕惹宋楚宜生气,跟在紫云后头出去了。 “姑娘......”青桃伸手拿起玫瑰头油往檀木梳子上倒了一滴,先将宋楚宜的头发梳顺,才开始替她编起头发来。 “叫许嬷嬷把她送去通州庄子上吧。”宋楚宜闭了闭眼睛,觉得疲累非常:“那里有徐嬷嬷护着,她会过的不错的。” 红玉不是没长眼睛,那天于妈妈在陶然居撞死,就是因为她收了宋楚宁身边的大丫头的衣裳。就算她没猜出这两者之间的关联,绿衣应该也跟她说过。只是她慈悲的心肠由不得她相信一个六岁的小女孩会这么丧心病狂。 宋楚宜不怪她心软,只是心寒她明知道宋琰那次几乎丢了性命,却还有能原谅幕后黑手的善心。 她不能容忍自己身边有这么一个被人三言两语就说动的大丫头,更不敢用自己跟宋琰赌这个万一不是。 看在以往她任劳任怨,也尚未铸成什么错的份上,她让她去通州庄子上,徐嬷嬷会好好照顾她的。 一百三十五·准备 青桃不敢再劝什么,她跟红玉的情分本来就不深,何况红玉这回确实是犯了太大的糊涂跟忌讳-----居然跑去死敌那里同情对方还替对方说好话,换做谁是她主子也受不了。 她手脚麻利的替宋楚宜梳好头发,就忙应了是:“等会儿许嬷嬷回来我就同她说。只是就这么送走红玉姐姐,怕是绿衣她......” “绿衣若是知道她去过了宋楚宁那里,只会比我更生气。”宋楚宜想起绿衣,心里才好受一些,叹气道:“咱们去老太太那边吧,再耽搁下去就晚了。” 宋老太太果然已经等了她一会儿,见了她就笑:“今日怎的这么晚,汤喝完了?” 宋楚宜点头的功夫,外头小丫头们就捧着吃食鱼贯而入,将桌子摆了个满满当当。 “上回你不是说喝着那有些辣味儿的牛肉粥好喝?今日我特地吩咐厨房做了,你来尝尝。”宋老太太看着玉书给她盛了一碗,自己舀了玉兰盛好的八宝粥喝了一口。 牛肉汤熬得入味软烂,随着珍珠米一同炖的,喝起来又有党参等药材加牛肉的药味,又有些微的辣味,宋楚宜额头很快就出了一层薄汗。 须臾早饭撤下去,宋老太太拉了宋楚宜聊天,就说起英国公世子夫人大女儿出嫁的事情上来:“原本我是不想你去的,可是人家再三的来请,又说镇南王妃家的县主也去,我们也不好一推再推。” 宋楚宜知道最近英国公世子夫人频频让人来送帖子的事,就点了点头。 端详了一会儿这个小孙女的脸色,宋老太太见她神色平静,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斟酌了许久才拍了拍她的手:“你是个聪明孩子,现如今我也没脸替你父亲再说什么话.....只盼望着他能自己回转过来,日后好好的补偿你们.......” 宋老太太若是替宋毅说好话开脱,宋楚宜原本因为崔氏而对她们产生的芥蒂还会更甚,可是此刻宋老太太并不这么做,宋楚宜反而觉得心里好受许多,她点了点头,干脆就顺着她的话问了出来:“听说父亲想带八妹去任上?” 这件事情根本瞒不住,宋老太太沉沉的点了点头:“你父亲他真是太糊涂了!你放心,祖父祖母还活着呢,不会任由他胡来的。他要真是一意孤行不肯回头,拼着让他不认我这个娘,我也要把小八送去家庙!” 宋楚宁才六岁就敢纵奴行凶做下放火这样的事,谁知道她若是跟着宋毅去了任上,会不会有更惊天动地的行为,若是日后真的做了什么大错事害了宋毅甚至害了宋家,那才真的是悔之莫及。 思考了一晚,宋老太太越发的下定了决心。 宋老太太这样坦荡荡的说出自己的打算,宋楚宜有些感动,沉默了一会儿才看着宋老太太低声道:“祖母,我有事同您说。” 应该是昨晚三娘的事,宋老太太点了点头,玉兰玉书等人就顷刻间散了个干净。连黄嬷嬷也都退了出去。 “祖母,苏老太太恐怕真的往咱们家放了个烫手山芋。”宋楚宜想了想,长话短说的将三娘交代的事情都同宋老太太说了:“陈锦心手里有这样的东西,怪不得陈襄跟镇南王府等人都冲着咱们伯府来了。虽然说咱们之前确实是不知情,可别的人可不会信咱们真的只是一片好心,在外人看来,咱们伯府这是打着奇货可居的主意......” 只怕陈襄等人还以为苏义的出事也有伯府的手笔了,难怪当初端王自从苏府出事之后就更加咄咄逼人,原来症结最主要是出自这里。 宋老太太只觉得浑身都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一时之间头皮都有些发麻。 伯府向来不愿意参与党争,可是现如今恐怕是不得不选边站了。 “三娘想用那些书信来交换她们姑娘的平安,我虽然告诉她还要跟您跟祖父商量,其实却并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了。”宋楚宜镇定的分析起如今形势来:“她们毕竟是我们府上的客人,东西又都在我们伯府,我们就算想摆脱她们,如今也摆脱不及了。” 宋老太太有些后悔当初那么轻易就答应了苏老太太的托孤,更有些怨恨苏老太太的隐瞒,一时之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可不是打打闹闹的小事,一个不好恐怕伯府都会被拖下水...... “祖母。”宋楚宜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您也不必太着急,祖父他会想出办法来的。” 宋老太太点了点头,到底忍不住吁了一口气,将宋楚宜的手拉在手里:“好孩子,多亏你......那这回英国公世子府......” “还是要去的。”宋楚宜安慰老太太:“已经答应了,没有反悔的道理。何况因着最近多事,四姐五姐也难得出门......世子夫人既然那么着急,我也恰好能趁着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多问出些什么消息来。” 后宅向来是探听消息的好去处,英国公世子夫人既然想从她身上下手,她自然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看看能不能从对方那里套出点什么内幕消息来。 比如说,英国公沈晓海究竟什么时候开始跟端王有了牵连...... 宋老太太也知道她说的有理,并没有反对,只是到底不放心,差了黄嬷嬷去请三娘了-----现在大家都以为密信在伯府手里,那可不能白担了这个风险,先拿到手才是稳当的。 “对了祖母。”宋楚宜想起今日来的目的,轻声将自己关于宋琰的打算说了:“他毕竟还小,住的太远了我也不放心......花园里正好还有几座空着的院子,我想您帮着腾出两间来......” 宋老太太摇了摇头:“我也正想这件事,你们若是住到花园里,还不如就回二房正院去。横竖那里空着也是空着。” 一百三十六·背叛 宋老太太是一片好心,她总害怕宋楚宜宋琰两姐弟会因为崔氏的事情心生怨恨。当年她们也确实都是有错的,如今宋毅又是这个样子,由不得人不寒心,依着她的意思,是干脆把二房正院收拾出来,宋楚宜宋琰两姐弟分住两个跨院。 宋楚宜略微想了想就拒绝了-----宋毅才不到四十,迟早还是要娶妻的,到时候正院仍旧要让出来,何况伯府规矩,男孩子到了九岁也得另辟院子住着,迟不如早。 “祖母,我们住着也不合规矩的,毕竟没有大人......还是在花园里打扫出两座院子也就罢了。”宋楚宜摇摇头:“何况父亲若是听见了,恐怕也要不高兴的。” 现在宋毅正是愤怒失落交织的时候,要是听说自己跟宋琰要搬去二房正院,以他这种耳根软的性子,只怕又会以为李氏的死有什么阴谋。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在心里哂笑了一声,同样是他的女儿,可是宋楚宁如今在他心里,才是真正的需要他保护照顾的那一个。 提起宋毅,宋老太太的右眼皮就猛地跳了一下,她拿了旁边的手绢按住了眼皮,也按住心里的那股子心惊肉跳,无声的叹了口气。 “那也罢。”她想了想,就捡出了两处地方:“我看桃花坞里有一座楚洲馆幽静,那里就给阿琰住着,桃花坞拱桥对面又有座关雎院也不错,只是四处花木多,到了夏天蚊虫也多,先得让人彻底清洁一遍才好。” 都在花园里,又是两对面,隔一座桥也就到了,宋楚宜很满意,笑着应是。 宋老太太就叫玉书去拿黄历,打算替她们看个日子好搬进去。 一时她又想起伺候的人来,问宋楚宜有没有合心意的人给宋琰使唤-----宋琰原本从崔家带回来的人大多都被李氏寻了各种由头打发了,剩下的都是些李氏给的歪瓜裂枣,别说出了这等事,就算是没出事,宋老太太也看不得这样伺候的人。 宋楚宜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打算跟宋老太太说了:“我身边有几个紫云她们带了几个月的三等丫头,瞧着都不错,年纪也都合适,就想先让她们跟在阿琰身边伺候着。至于小厮跟书童,就在庄子上先挑着......” 宋老太太知道宋楚宜肯定都是深思熟虑过的,也没什么好挑剔,就应了,又从自己的管事嬷嬷里指了一个江嬷嬷过去替宋琰管着小丫头们。 说了一早上的话,宋老太太精神很快就有些跟不上了,宋楚宜就趁机告退出来,才转过了穿廊转角,正面就碰上了宋毅。 宋毅见了她倒是比见了鬼还更加可怖些似地,竟然瞪大了眼睛后退了几步。 宋楚宜一时也有些反应不及,等看清楚了宋毅的神态,不免觉得又好笑又好气,心思飞转间就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恭恭敬敬的给宋毅行礼请安。 眼前的女孩儿分明同以往自己所认识所宠爱的女儿并无二致,可是不知道为何,此刻看她那仿似会说话的眼睛,宋毅却无端觉得她眉眼可怖起来。 他卷起手放在嘴边咳嗽了几声,不甚自然的叫了她起来,其余竟然无话可说。 隔了许久,他看了一眼仍旧泰然自若的垂着头恭敬站着的宋楚宜,才憋出了一句:“最近身体还好?听说你年纪小小的竟呕血......” 他说着,觉得说这个不免又要扯起李氏的事情来,心里不由得更加不自在,也就停住了不说了,转而问了一声宋琰:“怎的阿琰没同你一起过来?” 宋楚宜太过了解宋毅此刻的想法,奇异的是她竟然也不觉得难过了,只觉得心里平静得如同院子里那口老井里的井水,一丝波澜都兴不起。 “阿琰早前用完了早饭,跟三哥一同去学堂了。”宋楚宜越发的从容:“父亲这是要往祖母那里去请安吗?” 宋毅又卷起手咳嗽了几声,敷衍着应了一声:“是啊。” 他匆匆的错过宋楚宜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后又似是觉得这样做痕迹太过明显了似地,停住脚回头看着宋楚宜,没话找话的断断续续的道:“对了,事到如今你还晓得关心你妹妹.......为父很是欣慰,你终究同你舅母是不同的......” 关心宋楚宁?!宋楚宜立即敏感的嗅出了其中不对,暂时顾不上跟宋毅纠缠崔夫人究竟有什么不好的问题,定了定神笑着跟宋毅套话:“毕竟我跟她一样都是父亲的女儿......只是祖母这里事情多,不能亲自过去......” “这倒是没什么。”宋毅心头大石卸去,笑着摸了摸自己蓄的极好的胡子:“你既然能使你大丫头来,这份心意已经是难得了。” 绿衣恨宋楚宁入骨,青桃紫云一直跟在身边服侍,去过宋楚宁那里的唯有红玉。而昨晚红玉偷偷过宋楚宁那里的时候已经夜深,不可能还能碰见宋毅,唯一的可能就是她今日竟然又去了。 宋楚宜说不出心里是失望多一些还是愤怒多一些,她始终看在上一世的面子上想要容忍红玉,甚至还想过如果红玉能改一改她那随便心软的毛病...... 可是现如今全部成了笑话。 她强自忍耐住心里所有的情绪,恭敬的等宋毅转过转角不见了,才猛地转身往抱厦走。 青桃是知道宋楚宜的打算的,闻言很有些替宋楚宜觉得不值-----就算是她这个后来的,也能看出来宋楚宜的处境不容易,红玉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倒跑去同情别人? 闷头回了抱厦,就见绿衣正拿着喷壶给墙角的几盆花浇水,宋楚宜扬声叫了她一声,她就扔了喷壶过来。 “红玉呢?”宋楚宜四处看了一眼,都不见红玉踪影,心里终于有些发沉。 绿衣也察觉出了不对,瞪大眼睛看了青桃紫云一眼,见她们都别开了头,一时只觉得莫名其妙。 “出去了一会儿了,还没回来。”她看着宋楚宜觉得心里有些发怵,挠挠头有些不解:“小姐找她吗?我去找她回来。” 一百三十七·人心 廊下的雀儿上窜下跳的表示着欢喜,本来总是在穿廊处坐着的绿衣等人却只觉得一颗心直直的往下沉。 宋楚宜才刚闷不作声的回了房,这才以往还真是从未有过的事-----对于红玉跟自己,绿衣是知道的,宋楚宜向来宽容得叫她们心里不安。 甚至于红玉犯下了那样的大错,宋楚宜也不过是说了她两句了事,她不知道红玉这回是怎么撞在了宋楚宜的枪口上,又是迷茫又是担忧。 青桃关了门轻手轻脚的出来,见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已经等了自己许久,当下也不敢再卖关子,一五一十的把事情都跟她说了。 末了青桃还是没忍住给宋楚宜打了个不平:“八小姐虽然年纪小,心眼子可一点也不比那些太太夫人们少一星半点,之前咱们少爷那住的地方起火跟她脱不了干系,更何况红玉是亲自经历过八小姐叫人送衣裳于妈妈就自尽了的事......咱们大家防着八小姐还来不及的时候,她偏偏还要凑到八小姐那里去。小姐也只是说了她两句而已,她这回真是太叫小姐伤心了。” 绿衣想起昨晚红玉畏畏缩缩欲言又止,心里已然凉了半截,等听完了青桃的话,就腾的一声站了起来。 自小母亲对就她耳提面命,要她一定要照顾好宋楚宜,因此只是一瞬间,她就有种被背叛的愤怒跟失望感从心里喷涌而出。 自己尚且如此难受,何况是向来把她们当作姐妹的宋楚宜? “小姐什么时候发现的?”绿衣声音有一点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是昨晚就发现了吗?” “今天早上才发现的。红玉给小姐梳头的时候心不在焉摔了梳子,小姐一问才知道她竟然去了八小姐那里,而且她竟然还给八小姐求情......”青桃看了绿衣一眼,心里有些没底:“让咱们小姐别太赶尽杀绝......” 糊涂!绿衣恨不得对着红玉破口大骂,把她骂醒才好。 青桃看她整个人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语气渐渐缓和下来:“小姐并没说她什么,只是让她回房休息,叫我到时候让许嬷嬷把她送到你娘那里住一阵子......谁知才刚我们从老太太房里回来的路上,就听见二老爷说红玉又在八小姐那里......” 她们正说着,就见院门口有抹湖绿色的衣摆一闪,红玉急匆匆的随后就迈进了门槛。 绿衣心里又是气又是恨,气红玉脑子不清醒恨她是非不分,一跺脚就冲着她不阴不阳的冷笑了一声:“哟,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就打算在八小姐那里常住了。恐怕是我们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的缘故。” 绿衣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过话,红玉脚步一滞,看见她身边的青桃更是不禁有些慌乱的退了一步,垂着头一言不发。 绿衣却更是心头火起,疾走几步手指都几乎戳到了她的头上,忍不住破口大骂:“你是不是傻了?!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就敢往她房里去?!你是不是非得害死小姐你才甘心啊?!” 红玉被戳得往后再退了一截,咬了咬唇有些不服气,两只眼睛看着绿衣,半响才忍不住反驳了一声:“小姐不害她就......” 绿衣几乎不可置信,瞪圆了眼睛真想一巴掌摔在她脸上让她清醒清醒。 可青桃却真是彻底寒了心,拉住绿衣看也不看红玉,冷淡的冲着屋里一指:“小姐说你若是回来就进去,她有话同你说。”说完就拉着绿衣退到一边,只当红玉不存在。 这可怎么说呢,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向来以为忠心的红玉,不过短短几天竟然就变了想法,竟然还觉得是宋楚宜咄咄逼人不饶人了。 绿衣被气的眼睛发红,咬牙切齿的咒了一声:“红玉,你背主忘恩,你不是人!” 红玉缩着头不理她,埋头进了宋楚宜房里。 她如今虽说还有些心慌,心里更多的却是替人仗义执言的正义感占了上风,因此居然不是很怕,进了门瞧见了宋楚宜跟她身边的紫云,也面色未变。 宋楚宜语气还很平静,人也没有暴跳如雷,她甚至还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叫红玉坐:“你去了八小姐那里?” 到如今,她也对红玉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她上一世过的太惨,对不起的人太多,心中对这些因她而遭殃的丫头们始终怀着一分歉疚。或许也因为这样,红玉才被她惯的太没有分寸了。 红玉梗着脖子一副死不认错的样子点了点头,说出来的话叫紫云也恨不得上前去掰开她的头看看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是,八小姐她怕我因为昨晚的事情受罚,特意叫我过去问一问。”红玉抿着唇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还觉得宋楚宜心肠真是太硬:“小姐您不是要打发我走吗?” 她好似还满腹的委屈。 宋楚宜原本准备好的一腔说辞全都瞬间化作了乌有,当她信错了人,当她瞎了眼睛,才把眼前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养在身边这么久。 “她同你说了什么?”宋楚宜闭了闭眼睛平息心中怒火,再睁眼时又是刚才平静如水的样子了:“你如实告诉我。” 红玉在她身边这么久,连通州也跟了去,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而这些事情只要宋楚宁知道的哪怕不多,也是不小的祸患。 红玉垂着头没有说话,一副誓死不说的样子。 宋楚宁年纪这么小,在府里现在又不受宠,如果她把跟宋楚宁说的事情告诉了小姐,小姐一定不会放过八小姐的。 宋楚宜终于冷笑了一声,只觉得心里都冰冰凉凉的一片。 “我原先打算送你去通州徐妈妈那里的庄子上。”宋楚宜看着红玉,眼里再没半点波澜:“可是现在看来你不适合那里了,你收拾收拾东西,仍旧回崔家吧。” 一百三十八·计较 崔家,这个词对于红玉来说,实在是有些久远了-----她的父母原是崔家给了崔氏的陪嫁,后来分派在了崔氏的陪嫁庄子铺子上做事,再后来就因为崔氏的死而被牵连了,连同着其他几家仅剩的人一同跟着崔家人回了晋中去。 只是她却因着出生的时候好,又投了崔氏的缘被指给了宋楚宜,因而平平稳稳的到如今长到了一十二岁。 对于崔家,她原没有多深厚的情分,只是到如今宋楚宜提起,她才猛然察觉,她竟不是这伯府的人,她们一家子的卖身契,通通都在崔家手里。 崔夫人在通州之时抱着宋楚宜哭的场面她不是没看见,心里沉甸甸的觉得发酸,随即那点子酸意就酿成了恨意,她抬头不服气的看着宋楚宜,咬着牙硬是不肯服软。 在她看来,她不过是想做件好事,替宋楚宜积德行善的好事-----宋楚宁真的太小了,才六岁多,这么小的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大威胁?宋楚宜竟也要防贼似地防着不说还处处为难。可是就算是这样不与人为难的小事而已,宋楚宜竟要把她给撵回崔家去给崔夫人发落,她心里又是失望又是愤怒,心里竟第一次觉得自己跟错了人。 沉默了许久,她见宋楚宜说完这句话就没了反应,梗着脖子嘭嘭的朝地上磕了两个响头,不无嘲讽的笑了:“小姐既然这么说,做奴婢的不敢不听。这就下去收拾东西了。” 她一步一步走的又快又急,瞬间就出了屋子没了踪影。 宋楚宜既觉得红玉行为的可笑,又为宋楚宁的这份心思而后怕,她回过头去吩咐紫云:“回头叫青桃跟绿衣看着她,别再许她出去。然后使人去郡主府递张帖子,这两日就把人送过去吧。” 见紫云应了是,她想了想又道:“之前你不是说打听到了素知跟素问两个如今正关押在后头马厩里被几个婆子守着?现在去领她们过来见我,还有之前你说的那个翠巧,她既是肯说了,也一并领来吧。” 素知跟素问是李氏身边的大丫头,知道的事情肯定不少,或许比宋楚宁身边的翠巧还要多些。宋楚宁既然从她身边的人入手,她自然也不能闲着当不知道,少不得给她一点回礼了。 紫云见她神情凝重,片刻不敢耽误,交代了赶来的青桃几句就匆匆的出了门。 半个时辰后她领着素知素问进来的时候,宋楚宜差点儿没认出来这两个瞧着神色萎靡、伤痕累累的枯瘦丫头就是之前李氏跟前呼风唤雨的一等大丫头。 素知素问却一眼就认出了她,半点犹豫都没有就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她面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她伸手搭救。 现如今李氏死了、于妈妈也随了去了,她们这些原先李氏身边的亲近人当然也没能落个好,先头的几个丫头早就被卖出去了,她们成天被那些原本看不起的婆子打打骂骂,早已濒临崩溃,现在见了宋楚宜,竟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 旁边抖抖索索的翠巧见她们这一跪,竟然也二话不说的跟着腿软跪在了地上,白着一张脸一个字也不敢说。 宋楚宜心知素知素问二人定然是受够了苦头,略一思索先就抛出一句话砸的她们晕头晕脑:“二位姐姐别拜了,我晓得二位姐姐跟于妈妈又不一样......等我去了宁德院,少不得在老太太跟前替你们分辨几句,也免得叫你们跟之前的那些姐姐一样,落得个那样的去处......” 前一句话叫她们满心都是欢喜雀跃,几乎高兴得懵了,后头那句话却又叫她们都冷汗涔涔-----这是在告诉她们,她们前头那批大丫头的下场。 给的诱饵已经抛出去了,威胁的话也差不多叫她们领会了,宋楚宜微微一笑,忽的话头就转到了宋楚宁身上:“二位姐姐常年跟在你们夫人身边,想必对八小姐很有些了解?” 见素知素问二人皆是一脸茫然,宋楚宜也不着急,旁敲侧击的继续这个话题:“不瞒二位姐姐说,这个八妹真的叫我有些消受不来......你们恐怕是不知道,短短的几天而已,她竟然有本事把我身边的红玉都招揽到身边去了,现如今红玉眼里心里哪里还有我这个主子?满心都是你们八小姐了。我就是想问问,八妹是不是向来这样聪明和善?” 若是说之前的话她们还有些听不懂,等听到宋楚宜说红玉都已经被宋楚宁招揽得服服帖帖的时候,二人哪里还不明白这回宋楚宜叫她们过来的目的? 李氏死后,她们就受尽了苦楚,从高人一等的副小姐沦落到比前头大街上扫大街的粗使婆子都不如,最近更是被扔在了荒废了的马厩里。这么长的时间别说是八小姐,八小姐身边的狗都没见过一条,如今事关她们日后的将来,她们哪里会不知道该怎么做,对视了一眼就争先恐后的磕起头来。 因为想要讨好宋楚宜,让宋楚宜去宋老太太跟前替她们说好话,因此她们两个人唯恐说的不够深不够细,凡是宋楚宁所做的事只要是她们知道的,通通竹筒倒豆子一样全数说了出来。 只是宋楚宜越听心里头就越是发沉。 当听见通州买凶之事竟是宋楚宁一手促成,甚至还亲自督促了李氏去的李府之后,更是难免心头巨震-----那个时候通州的事应该还没有闹开才是,就算是知道,也只有老太太这几个少数的人有数,宋楚宁怎么会知道?!就算知道,一个才六岁的小女孩,就算真的天赋异禀,也不该想到买凶杀人这样的事来才是。 难不成宋楚宁竟真的是如自己预料的一样,也是重活了一世的,所以她才知道通州进了鞑靼人,所以她才顺势给李氏出了浑水摸鱼买凶杀人的点子...... 一百三十九·远走 素知提着一口气再给宋楚宜重重的磕了个头,泪眼迷蒙的跟她求情:“六小姐,说句托大的话,您也是我们看着长大,虽说聪明,但是到底心性正,不像八小姐......”她顿了一顿,似乎怀着无限的恐惧跟怨忿继续说了下去:“她是没有人性的......” 怕宋楚宜不信,她将宋楚宁摔猫的事说了,又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苦笑道:“后来我去看了那只可怜的小猫,虽半死不活的,可却还是能活的。只是后来......后来八小姐叫人把那只猫又给捉回去了,听说八小姐亲自拿了放画卷的大缸把那只猫砸的血肉模糊......” 这件事私底下传遍了整个二房,二房的人自此之后看见了宋楚宁都恨不得绕路走,怕她比怕李氏更甚。 素问也忙不迭的点头,见宋楚宜跟青桃都露出吃惊的表情,忙补充道:“还有呢。八小姐平日里私底下叫老太太都是直呼老不死的......还戏弄过三少爷,大冷的天差点没把三少爷困在天井里冻死......我们急的去找二夫人直哭,连二夫人也唬的心惊肉跳,可偏偏八小姐跟没事人似地......她是不怕夫人的,一点儿也不怕......” 算算日子,那阵子正是闹出五夫人王氏的事来的时候,宋玠的日子正难过,宋楚宁竟然连他也不放过,想必是恨他同自己交好的缘故。宋楚宜微微一哂,心里却因为宋楚宁对自己的仇视而越发的警惕起来。 青桃惊得几乎没有失态叫出声来,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好半响才摸了摸自己快惊掉的下巴,心里对宋楚宁产生了极深的畏惧感。 这样冰冷没有感情,连对着亲生母亲都没有丝毫情感的毒蛇,真的叫人不害怕被咬一口。 紫云已经愣住,呆呆的想起那只小猫来-----那只小猫她见过的,奶奶带她去老太太院里的时候她就听说过波斯猫生了一窝小猫,她后来还去抱过......乍一听说宋楚宁这么恐怖,她竟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宋楚宜仔仔细细的将她们两人说的话都听了,点了点头看着旁边的翠巧:“刚才二位姐姐说的,你都听到了?” 翠巧听得浑身都在打颤,其他的事情她不知道,但是小猫的事情却是她亲眼看见过的,此时回想起仍旧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战战兢兢的点了点头。 “你既然听见了,就该知道你们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是指望不上的,你说呢?”宋楚宜循循善诱,将声音尽量放的和缓:“就算是不信我,你紫云姐姐你总信得过吧?只要你待会儿告诉我实话,我就许你个前程,你觉得怎么样?” 翠巧胆子向来就小,之前听说宋楚宁居然买凶杀人就已经腿在打颤了,此刻听宋楚宜这么说,再一看紫云的眼色,心里自然是千肯万肯,连说了几声是。 宋楚宜满意的点点头,问了她今日红玉与宋楚宁究竟谈了什么。 翠巧听见问这件事,不由松了一口气,红玉昨晚也是她去接来的,今日在房里之时她也随侍在旁,因此问起来,她也有话可答。斟酌了一会儿,她看着宋楚宜的脸色一一的把红玉跟宋楚宁说的话都复述了一遍,力求没有出错。 宋楚宜听到最后却忍不住悚然而惊-----红玉把涟漪等人的事情全部说了不说,竟然连她给叶景川出主意、陈姑娘设计她而叶景川跟太孙相救的事情也都跟宋楚宁说了! 青桃也禁不住恨恨的骂了一声:“吃里爬外!” 不能再等,宋楚宜当机立断立即起身:“青桃陪我去宁德院,紫云留在这里安置她们!” 紫云屈膝应了是,宋楚宜就带着青桃直往抱厦,现在这个时候,宋程濡应该也在宁德院...... 玉书正守在院子里看婆子们拿了钩子去捕蝉,见了宋楚宜忙笑着迎上来:“哟,来的可巧。才刚庄子上送了一车的西瓜来,老太太正要叫我过去找您呢。” 宋楚宜心不在焉的应了几句,看着青桃打起了帘子就往里走,宁德院里四角都放置了冰盆,几扇大窗也都敞开着,穿堂风一吹,瞬间将她们满身的暑气都给吹的没了。 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见宋程濡果然也在,忙上前先请了安,就将宋楚宁的事情说了,末了终于还是忍不住露出些焦急之色来:“之前在通州庄子上,虽说我并未做什么被人拿住把柄的事,可是被人知道咱们跟镇南王府跟太孙殿下有牵连终究不好。八妹真是叫我觉得害怕,若她真的如我猜测的那般也是机缘巧合做了跟我一样的梦......” 宋程濡跟宋老太太听的面色铁青,等到听到宋楚宁不仅跟宋琰房里失火一事有关,竟然还染指了通州买凶杀人一事之后,更是不由得耸动了颜色。 一个才六岁的小女孩,焉能有如此能耐心计?! 宋楚宜顾虑得对,她极有可能也做了跟宋楚宜一样的梦。 而这个孙女做了跟宋楚宜同样的梦,做出来的事却桩桩件件都是害人之事...... 宋程濡立即站起身来吩咐黄嬷嬷:“速去二房正院,叫二老爷同八小姐来见我!” 可是黄嬷嬷等却结结实实的扑了个空,她们到了二房正院的时候,二房哪里还有什么二老爷跟八小姐?小猫小狗倒是剩下了两三只,其余的什么也没见着。 事态紧急,黄嬷嬷不敢耽搁,立即就转了回来禀报。 宋老太太紧攥着椅子把手,失声惊道:“人不见了?!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见了?去哪儿了?!” 黄嬷嬷垂着手恭敬侍立,答的小心:“听说是午膳之前,二老爷要了两辆马车,一车装了东西,一车坐了八小姐......” 竟然就这么走了! 宋老太太齿冷不已,一时激愤之下竟剧烈咳嗽了几声身子一软就倒在了椅子里。 宋程濡亦是震怒,立即让人去找了大夫人,又派人拿了名帖去请太医,自己却去了前头书房见宋仁宋珏。 一百四十·有恃 伯府的兵荒马乱早已经不在宋楚宁的眼睛里,她看着旁边不断倒退的景色,端坐车内双手交握,嘴角露出一抹庆幸的笑意。 如果不是红玉那个蠢丫头,她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宋楚宜不仅不是梦里的脓包,甚至成长到了叫人害怕的地步。 镇定自若的布置好了一切,借着出谋划策获得镇南王府嫡次子信任,让他接回崔氏身边伺候的旧人涟漪......收服青桃父母,让青桃父亲远赴晋中去送信,甚至还跟太孙也关系匪浅...... 她就说怎么宋程濡跟宋老太太这两个老狐狸会对宋楚宜那么好,原来宋楚宜竟露出了这等眼界见识。 她看了看在角落里正替她倒茶的翠果,无声的笑了一声:“怎么,是舍不得你那绿衫跟翠巧?” 绿衫已经去了老太太那里自首,翠巧今天早上就又没了踪影,她不难猜到翠巧是去了哪里,因此当机立断的怂恿了宋毅提前离开-----若是宋楚宜听完了翠巧的话,肯定不可能任由自己跟着宋毅走。 一等大丫头没了两个,现在她身边只跟着翠果跟绿玉,此刻两个人都安静得有些过分。 翠果抿了抿唇,倒好茶放在矮桌上,就在原地给宋楚宁磕了三个头:“八小姐......我老子娘都还在府里呢......” 宋楚宁走的这么匆忙,她连收拾行礼的时间都只是勉强,根本没时间知会父母一声,到时候也不知道父母会不会受罚,又会担心成什么样子。 翠果这么一带头,连绿玉也红了眼睛,哽咽着磕起头来。 她们都知道宋楚宁是没有感情的,因此向来不敢在她跟前哭,可是这回因为没有丝毫准备就要去千里之外的长沙,又要跟家人分离,前途未卜又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家中父母,终于忍不住有些崩溃了。 宋楚宁却难得没有生气,她盯着两个人半响,忽的笑了一声。 “你们急什么?”她看着两个人抬起哭花了的脸,曼声说道:“你们只不过是奴婢,本来就身不由己的,二老爷叫你们跟着去长沙,你们敢不跟着?老太爷跟老太太再犯不着为了这事儿去难为你们父母家人,你们尽管放心好了。” 此去长沙还不知要多久,她身边不能没有两个得用的人-----哪怕是到了长沙买了人,也不能立即就用着顺手,何况毕竟是知根知底的,她使唤起来也放心些。因此她破天荒的安慰了她们两句。 知道这已经是宋楚宁的极限,翠果跟绿玉相视苦笑,不敢再多说什么,垂着头仍旧老老实实的整理起宋楚宁的细软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宋毅驾着马过来,吩咐人去卸马车上的行李,自己却掀了帘子接了宋楚宁下车,和颜悦色的笑:“既然你说没坐过船想走水路,咱们干脆就乘船去。” 宋楚宁带着帷帽,脸上却也露出笑意来。 她哪里是真的没坐过船想走水路,是怕宋程濡会派人来拦追堵截。可现在她们只要上了船,那就是鱼儿入海,任他们折腾也没处寻了。 宋楚宜虽然变得聪明了,可是到底她还是抢先了一步不是?她隔着帷帽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模糊不清的景色,露出个胜利者的笑意来。 宋珏领着人出了城搜寻一通,可是半点踪迹都没寻着,折腾了一番将近傍晚,才听说人在码头,又马不停蹄的带着一帮人赶过去。 谁知等他过去,人早已经登了舟走了一两个时辰了。 他唯有摇头苦笑,回府如实的跟宋程濡交了底。 阖府都有些慌乱,下人们走路都唯恐带出什么响动来,二老爷莫名其妙的回来了,又莫名其妙悄无声息的就走了,一丝消息也无,还闹得老太太病了。 她们摸不着头脑之于却更加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生怕在此时惹了老太太或者是哪位主子的眼。 宋程濡坐在圈椅里,眼前烛台上飘摇的烛火将他的脸色掩映住,瞧不出他此刻表情。 宋珏却知道祖父此刻必定是震怒已极,禀报完了就一言不发的站着没动。 “去看看你祖母。”沉默良久,宋程濡终于开口,皱了眉又道:“叫小六过来见我。” 宋珏舒了一口气,沉声应了是,先去宁德院见了母亲,听说老太太如今还在睡着,便没进去惊动,只是差了玉书去请宋楚宜。 大夫人很有些不安,抓着儿子东问西问,最后得知宋毅竟是走了水路,不由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这个小叔子年纪不小,行事却也太过没有章法了,都多大的人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竟然连知会一声都不曾,要不是门房上有人来报,她压根都不知道人已经出了门。 而出门对于男子来说毕竟是寻常事,她也不曾往深里去想,及至后头听说老太太气急攻心晕倒,她才察觉出不对来,一问才知宋毅这竟不是寻常出门,而是回任上去了。 回来的时候悄无声息的就回来了,走的时候更是连父母都不曾拜别,还把女儿给带走了......大夫人目光沉沉的叹了一口气,不免感叹这阵子二房的事情都赶在了一起,叫人应接不暇难以应付。 玉兰端了药跟蜜饯上来,大夫人也就不再问,亲自接过了汤药服侍宋老太太喝了,才转过头去让宋珏先回房去。 黎清姿如今也正怀着身孕呢,虽说三月已过,可是她身子孱弱,因此太医交代过定要好生保养着才行。大夫人不放心,也怕她那里听见什么风言风语,赶儿子回去陪着。 宋珏虽然担心老太太,但是确实也挂念着妻子,闻言便顺从的退了出去。 只是他比大夫人想的又更深一层-----二叔能熬得住寒窗苦读走了举业出身,更是在知县一位上老老实实做了六年才熬到如今知府的位子,怎么会是这么没有轻重的人?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不成? 多谢gvghhbn的两万起点币,受宠若惊。也多谢9小姐、宇文静宁、惜时惜书、秋风知了、还有weipeng0578跟风度翩翩薄、ccfang的或平安符或香囊或礼物,最近更新还是没跟上一直觉得有愧大家,都没敢怎么吱声,我的错。下个保证,尽量月末十天都三更。过了这个月身体好点了争取隔天三更,欠更的都记在心里了也会一起补上。最后还是要说一句,真的真的非常爱你们,么么哒大家。 一百四十一·告诫 宋程濡坐在圈椅后头,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可他的内心却完全没有面上的那么淡然,他看着自己桌上的砚台笔架,脑子里飞快的浮现出宋楚宁以往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来,最后怅然的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崔氏显灵,二房竟然两个女孩子都有做梦得知未来这样的奇遇......只是宋楚宜虽然得知未来,但是她进退有度心性正派,又守得住嘴巴管得住手脚,不会打什么歪主意,而宋楚宁却完全是反着来的,她敢杀人放火,也敢教唆宋毅违背父母意愿带着她远赴长沙,这样蛊惑人心的本事,恐怕连宋楚宜都要倒退一射之地...... 他一生之中宦海浮沉之中始终能守得住本心,为着这个家而按捺住自己,待人接物也从不露出什么前倨后恭表里不一来,更不参与任何党争,一心一意当天子近臣,因此才能站得稳这么多年。 可是就是这么小心,他也还是被端王差点拉下了水,要不是宋楚宜有这样的奇遇,伯府只怕从开年那会儿就要开始遭灾........忠义将军府就是前车之鉴。 前朝他还能虚已委蛇勉力对付,可后院内宅之中他不能分身顾及,谁知就是这后院内宅,其斗争只凶险也不下于他们朝中的勾心斗角。 伯府先是出了五夫人王瑾思一事,后来又有李氏买凶杀人、宋楚宁唆使凶奴纵火......这些丑闻哪一桩传出去,都能让都察院那些吃饱了撑的没事做的御史们摩拳擦掌。 多少人家就是毁在了内宅不稳上,宋程濡想着这些事情心中惊跳,就听见吱呀一声,宋楚宜推了门进来。 最近朝中因为通州一事闹的沸沸扬扬,他在内阁之中更是处于漩涡中,陈阁老闹腾着非要查出个所以然,张阁老却坚持通州之事只是守将袁虹失职,他在中间实在是一个头两个大,没时间顾得上找宋楚宜好好聊一聊。 本来上次崔家的事情过后,他就想找宋楚宜郑重的谈一谈今后的打算,可是却被这些事情弄得耽误了。 “坐吧。”宋程濡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看着宋楚宜开门见山的道:“你大哥追去了城外没找见人,后来追去码头才知道她们走了水路。” 要不是红玉把消息透露的那么快,宋楚宁不会拖着宋毅走的这么匆忙。 宋楚宜此时心内盈满纵虎归山的懊恼跟愤恨,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她对红玉一再的宽容,此刻竟成了捅向自己的刀。 宋程濡还从未曾在她脸上看见过这样的神情,沉吟半响才道:“我会派人去长沙。” 宋楚宁是个祸害,这个祸害若是不能好好的安顿在家庙里清清淡淡的了此一生,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不利于宋家的事来? 李氏虽然是报应不爽罪有应得,但是她毕竟也是宋楚宁的母亲,李氏死在他跟宋老太太的威逼下...... 宋楚宜的心情却并未因为这句话而觉得好过一点,宋楚宁心计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宋毅竟然对她言听计从,在这样的形势下,就算是宋程濡派人去了长沙,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算了祖父,看父亲能为了她不辞而别,您哪怕派大伯父去,恐怕也没用。”宋楚宜摇头苦笑:“这也都怪我太轻敌了。” 宋程濡却觉得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谁能预料宋楚宁竟也有这样的机遇,而且兼之有这么狠毒的心肠跟超乎寻常人的心智? 可是要他什么也不做,他也确实不能安得下心-----他不能让宋家承担这样的风险。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这件事确实怪不得你。不过......”宋程濡将话锋一转:“你手下的人,确实该好好整顿了。个中道理不用我说,你自己也清楚,这回要不是你身边的红玉......” 她还是太心慈手软了,宋程濡想着,脸色却和缓了一些-----心善的有牵挂的,总比什么感情都没有的毒蛇好。 宋楚宜郑重的点了头,她对红玉确实太纵容了,如果不是她总想着给红玉一个机会,如果不是她一直,以来看在上一世的份上对她从不设防,今天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眼看着天色渐渐的晚了,宋程濡也就无意再多说什么,今日的事实在给他敲醒了警钟,他心中整顿内宅的决心从未这么坚定急切过。 宋楚宜先跟着宋程濡去宁德院看了宋老太太,见宋老太太还未醒,才回了自己的抱厦。宋琰已经等着了,见了她飞快的跑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有些紧张:“姐姐,你是不是也知道父亲他......” 宋楚宜摸摸他的头,知道这个小家伙恐怕是忍着心里的委屈跟怨恨来安慰自己的,就笑着安慰他:“是听说了。” 宋琰的脸顿时垮下来,一脸担心的握了握宋楚宜的手。 恰在此时,红玉却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猛地停在了宋楚宜跟宋琰前面,瞪着眼睛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指着宋楚宜有些不可置信:“我说过了,那些都不是八小姐问我的,都是我心甘情愿说的。您为什么一定非要逼走她不可?!” 宋楚宜本能的将宋琰一把拉至身后,有些不可置信又觉得万分好笑,冷冷的看了红玉最后一眼。 然后她看见已经跟上来了的许嬷嬷跟其他几个管事妈妈,越过红玉朝她们点了点头:“把她带下去吧。” 这样的人,宋楚宜真的不想再看她第二眼。 红玉已经有些歇斯底里,就算被许嬷嬷身边几个粗壮的婆子辖制住,仍旧瞪着眼睛挣扎着转头去看宋楚宜。 她不明白,为什么罪魁祸首李氏都已经死了,为什么宋楚宜还非得对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孩子下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以前拼命维护的小姐,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 耐心已经到了极点,最近这阵子的郁气也都涌上心头,宋楚宜终于怒发冲冠:“闭嘴!” 一百四十二·整顿 宋琰被这呵斥吓了一跳,本能的拉着宋楚宜想往后退-----他知道姐姐跟身边的四个大丫头都是很亲密的,从未见过她对她们这么疾言厉色,不由有些害怕。 红玉眼尖的瞧见了他,哭着喊着声嘶力竭:“小姐!我伺候你这么多年,不知道您竟然是这样的人!常言道罪不及子女......李氏都已经被您害死了,八小姐比四少爷还校几个月啊,您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她?就当......就当替四少爷积德了,不然他会有......” 闻讯赶来的绿衣已经怔在了原地瞠目结舌,她不敢置信这竟是曾经一起长大的红玉-----当年她们发过誓,这辈子都会忠诚与小姐,绝不会做对不起小姐的事...... 可是现在,红玉却不惜为了宋楚宁来诅咒宋琰...... 宋楚宜攥着宋琰的手有些发紧,她听不得这样的话-----上一世她的孩子死了,宋楚宁也是这么若无其事的站在她面前,说是她的报应,是她素日横行霸道,不积德的缘故......前世的儿子跟这一世的宋琰的脸重合在一起,几乎叫宋楚宜咬碎了牙。 “红玉,我对你不够好吗?”她收起原本的打算,带着宋琰稳稳当当的站在红玉跟前,双目直视着她:“还是说,我有哪里对不住你?” 许嬷嬷沉着脸嗤笑了一声:“过的只怕比小户人家的小家碧玉还要好上几分,一年四季衣裳就是八套、平日里的赏赐更是海了去了,说什么对不住?这样背主的奴婢,就算是咱们家这样宽待下人的也没有纵容的道理。小姐你就是太好性儿了,才任由她胡作非为!” 青桃在旁边不住点头,这几天红玉真是叫人伤透了脑筋,害死人不偿命,现在居然还拿宋琰来诅咒,放在以前李家,不被李老太太打掉满嘴的牙齿都是怪事。 红玉触及宋楚宜坦坦荡荡的目光,不觉竟偏过了头,沉默了半响才有些困难的摇了摇头:“没有......可是六小姐你对她......” “对谁?”宋楚宜冷笑了一声:“对宋楚宁?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知不知道那次给于妈妈送衣裳的翠巧来说就是她主使的送衣裳一事?现在还押在府里的绿衫也说是她叫于妈妈放的火,你就为了这么个差点害死了我跟四少爷的人,背弃了我们多年的情分!” 红玉被这一番话砸的头晕目眩,一时竟不能反应。 “你第一次让于妈妈撞死了我没怪你,连重话也没说你一句。”宋楚宜再往前了一步,逼视着红玉丝毫不肯退让:“你第二次过去宋楚宁那里又来替宋楚宁求情,我也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只是想送你去庄子上跟着徐嬷嬷而已.......就算刚才,你已经害的我纵虎归山后患无穷,我也只是打算把你发回崔家而已,我究竟哪里对不住你?你会觉得满腹委屈投奔了宋楚宁?” 红玉被她说的不住后退,一时只觉得心乱如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颤抖着嘴皮不断嗫嚅着“我......我.......” “你刚刚说出那番话,已经完全断送了我们主仆之间的情分。过去是我太纵容你了。”宋楚宜转过脸去不愿再看她一眼,看着许嬷嬷吩咐道:“嬷嬷,劳烦你。尽可把缘由同我舅母分说清楚。” 许嬷嬷早巴不得这一声,立即招呼着几个粗使婆子卷了红玉的手押着往外走,一边郑重答应了宋楚宜。 崔夫人眼里可容不得沙子,有的是苦等着红玉这个背主的奴婢受着。 抱厦内忽的安静下来,紫云青桃绿衣三人一个赛一个的安静,垂首侍立在一旁不敢发出声响来。她们手底下的总共七个小丫头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从前没发现,现在看来我御下还是太差了。”宋楚宜苦笑了一声看了三个大丫头一眼:“明知道绿衣红玉两个人亲近得有些过头了,却因为太相信她们而半点没有防备。要不是因为绿衣跟她太亲密不设防,紫云青桃又跟她走的不近不能及时察觉她的异动,这次的事也不会发生......” 绿衣满心惭愧的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终于呜咽着跪在了地上:“小姐,是我不对......我跟红玉平时最近,却连她去了哪里都没发现......平时又太护着她,有时候青桃跟紫云说她,我还替她遮掩......是我不好......” 紫云跟青桃对视一眼,也都跪在地上:“我们也都有错......要不是我们怕得罪绿衣红玉,也不至于彼此之间互不通气泾渭分明......” “也是我持续纵容的结果。”宋楚宜很明白宋程濡说的整顿手底下人的重要性,仔细检讨了自己的错误:“红玉这回之所以被罚的原因你们每个人刚才都看到了......我也老实告诉你们,舅母那边不会放过她。” 众人都重重的点了点头。 “今后就定下个章程,青桃绿衣,你们俩以后住一间屋子。”宋楚宜想了想,叹气道:“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你们两个都是聪明的,自己想该怎么做。至于紫云......”宋楚宜顿了一顿就道:“若我没猜错,舅母那边很快会再送个丫头过来,到时候你就与她一起吧。你们四个以后分管我的首饰钗环、衣裳、财物跟针线和小丫头,具体的等许嬷嬷回来再分派。” 三个人都恭敬的应是。 宋楚宜去看她们身后跪着的小丫头,伸手点了两个人出来:“青玉、青枫。你们两个跟着你青桃姐姐的日子也不短了,以后就跟去四少爷身边伺候。” 青枫青玉都是她看着成长起来的,为人尚算正派,没有不该有的心思,最主要的是,她们老子娘一个在这抱厦里侍弄花草,一个管着书房洒扫,卖身契也都已经在了她手里。 青玉青枫都是一愣,随即就忙不迭的磕头应是-----她们都知道宋楚宜待宋琰好,况且宋楚宜屋子里已经有了紫云几个资格老些又有背景的,她们根本插不上手,就算是要等紫云她们放出去,恐怕至少也得再等个七八年......可去了宋琰那里,就是现成的大丫头...... 一百四十三·添妆 晚间许嬷嬷回来交差,脸色虽然仍旧不大好看,相比起下午那会儿却已经是好了许多。她叹了一声气看着宋楚宜:“小姐,不是我说,素日你对红玉绿衣就是太纵容了。她在崔夫人那边也犟着不肯低头......” 她说着冷嘲了一声:“可崔夫人才没有您的好性儿,当场让宫里出来的两个教引嬷嬷把她教训了一番。崔夫人说按照宫里的规矩,这种喜欢跟人背后说是非的奴婢,拔了舌头都是轻的,让教引嬷嬷打掉了她几颗牙......” 崔夫人被养在宫中几年,对待下人自有一套,赏罚分明。背主忘恩的在她那里绝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宋楚宜既然早有预料,心中此时也并不觉得惊讶,略点了点头就将青枫青玉的事情跟许嬷嬷说了,末了又请她给紫云几个分派事情:“论理咱们的规矩确实松散了些,嬷嬷日后请多多费心了。” 这回出了红玉的事,许嬷嬷已经是自惭不已,闻言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 宋琰早在隔间呆得不耐烦,听她们已经说的差不多了,就跑进来要拉宋楚宜去老太太房里-----下午玉书来过一趟,说是宋老太太已经醒了,叫她们晚间过去用晚饭。 宋楚宜也就顺势起身,笑着刮了刮宋琰的鼻子:“你这只小馋虫,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着急忙慌的,难不成是今日姐姐房里的点心你不喜欢?” 宋琰摇头,对着廊下挂着的雀儿挥了挥手,引逗得它们吱吱乱叫,回头去问宋楚宜:“姐姐,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搬进新房子啊?” 他们的新居离得近,只有一座桥的距离,比起现在他****要从三哥那里赶过来方便多了。而且经过今天红玉一事,他忽的迫不及待的想要自己住个院子,这样他也能快点有自己的人,以后也能帮得上姐姐的忙。 “现在天气炎热,快要进七月了,他们动工慢。恐怕得八月左右才能住进去。”宋楚宜看宋琰似是有些不高兴,便拉着他笑:“不过呀,待会儿你趁着老太太高兴,多求求老太太跟大伯母,兴许她们就督促着底下人着紧,你也能快点住进去啦。” 玉书早瞧见她们来,忙笑着打帘子迎她们进去:“老太太正好准备了冰镇的西瓜,这一路走过来怕是也热的不行,快进来吧。” 大夫人果然正服侍着宋老太太用冰镇西瓜,见了她们笑着让人端西瓜上来,又问她们热不热。 宋老太太靠在引枕上,仍旧微微喘着粗气,瞧着精神仍旧不是很好。她将宋楚宜招手唤至身前,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你别担心......这个祸害总不能留着。老二带去长沙的都是咱们家人,我会叫她们想办法,若是实在不得已,那也只能下狠手了。” 宋楚宜有些吃惊的看着宋老太太,她没想到宋家二老竟真的会下这样的决定-----他们毕竟碍着宋毅,她原本还想着这件事恐怕还是要托崔家去做的...... 宋老太太已经越过她去吩咐大夫人:“之前我交代你的事尽快去做,上上下下伺候的人该换的换该撤的撤,王氏的人上次就打发的差不多了,这回再把余下的也都给清理干净。李氏那边的人也全都不许再用,不管是角门上看门的还是管外边车马的,通通撤下来。” 宋家内宅再出什么事,她也没脸再去见宋家的列祖列宗了,更没脸再号称是当年万家的嫡长女。 大夫人郑重其事的点头答应了,又跟宋老太太提了定下的两个宫里出来的姑姑,说是她们已经到了家里了,等再过阵子天气稍凉爽些,就让姑娘们去学礼仪规矩。 确实不好再耽搁下去了,宋楚蜜跟宋楚宾都得赶紧学起来才是,宋老太太点了点头。 大夫人看了宋楚宜一眼,又说起明日英国公府的事情来:“既是已经答应了,明日我就带着小四她们几个一同过去一趟。” “外人可不许见。”宋老太太目光沉沉的看了看宋楚宜,又转头吩咐大夫人:“只去拜见拜见英国公英国公夫人,其余的外客就少见。等她们坐床完了,就立即回来。” 这些之前宋老太太都是吩咐过的,大夫人忙应是,又服侍她用了小半碗西瓜,才转头带了丫头告辞。 黎清姿怀着身孕,又很有些不稳,虽说已经过了前三个月,大家也都小心的很。宋老太太不以为意,挥手叫她回去了。 等大夫人出去了,宋老太太才笑着看宋琰吃完西瓜,转头问宋楚宜:“听说你把红玉发落了?其实也不必非得送去给你舅母,这样的丫头,你自己处置了也是理所应当。以后,心肠该硬的时候还是要硬,否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宋楚宜趴伏在宋老太太膝上,沉沉的叹了口气:“是,孙女儿知道了。不过红玉交给舅母她处置,比我自己处置可严重的多了......祖母,要我亲自发落她,我怕我下不了狠手......” 宋老太太一下一下的摸着她的头:“也罢,她毕竟跟了你那么多年,不亲自造杀孽也好。对了,你那边挑了两个丫头给阿琰,我这里就再给他两个。凑足四个大丫头的数。” 宋老太太手底下玉书玉兰两个人都是带小丫头的好手,带出来的十个二等丫头都是好的,宋楚宜自然是替宋琰答应下来。 宋老太太笑着让人上来给宋琰磕头,又笑:“小四,你以后就是大人了。这些人好了你就赏,不好了尽管来找祖母罚她们!” 宋琰见姐姐点的头,自是无可无不可,听宋老太太这么说,也扑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摇晃:“是,祖母!不过祖母,你得快些让人把我的院子清理出来......” 宋老太太笑着戳他的头:“人小鬼大!就这么不喜欢跟你祖母多呆几日?知道了知道了,明日就让你大伯母督促着他们开工修葺。” 一百四十四·赴宴 英国公府是开国封下来的四国公之一,也是现今大周仅存的两个封号仍在的国公府之一,因此这回国公府嫡长孙女出嫁,上门宾客络绎不绝,门前车马如流,热闹非常。 英国公世子夫人带着大儿媳一同在二门处迎接女客,等见了长宁伯世子夫人就是眼前一亮,忙撇了自己侄女跟娘家嫂子就迎了上前,未语先笑:“哎哟,可算是等着了你们!” 大夫人被她挽着,身边又有几个命妇簇拥着上来打招呼,也是笑盈盈的:“今日这么多客人,怕是要忙坏了,怎么还专程等着我们?” 英国公世子夫人的大儿媳杨氏见婆婆脸色,忙插话就笑:“可不就是因为等着咱们坐床的小小仙女嘛?今日若是少了她,可叫我们哪里找人去?” “说起这个。”大夫人停下脚看了自己身边三个姑娘一眼,略敛了脸上的笑,玩笑似地道:“别人不知道,你们却都知晓。小六儿身上毕竟是带着孝的,论理来说不应来。只是既然风水先生说了不碍,我们也就当是亲戚份上,带了她来。可老太太有交代,要是旁人要见,可是不许见的。” 英国公世子夫人看了大儿媳一眼,满口答应:“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她再看看大夫人跟前的宋楚宜,正想与她说两句话,就听见外头高声唱着镇南王妃、韩国公夫人到了,虽说镇南王妃素来不喜欢摆王妃仪仗,可到底不能轻忽,话到嘴边她只好就笑了笑,叫大儿媳将她们带去女儿如今住着的锦绣阁:“小心些,别出什么差错。” 杨氏忙俯身道是。 立即又有两个丫头上前来替大夫人引路:“夫人们都在前头的碧水居里呢,我们引世子夫人您过去吧?” 大夫人也不好再跟着去未出阁的女儿家房里送添妆,闻言便点了点头,又特意交代宋楚宜:“凡事听嬷嬷的,不需害怕。” 杨氏早已经笑起来:“您放心,嬷嬷们都是懂规矩的,我们也都在旁边照应着。” 她这么一插科打诨,其他的话大夫人也就不好再多说,笑骂了两句带着丫头们去碧水居了。 英国公府大小姐的绣楼建在她们家花园里,是栋两层楼的精巧绣楼,门前种着两颗足可遮荫的芭蕉树,如今已经长出黄红相间的硕大花朵来,根部还码着密密麻麻的小花盆,底下卧着一只昏昏欲睡的孔雀,瞧上去极为赏心悦目。 听见人声,那孔雀抖了抖身子站起来,趾高气昂的走了几步忽的就开起屏来,五光十色的将众人一时都惊在了当场。 “这可真是奇了!”杨氏一手拉起宋楚宜,一手拉着宋楚蜜,惊异过后就忙笑:“这孔雀自从来了之后可还从未开过屏,这可不是应了风水先生说的,你这小丫头就是个福星嘛!” 说话间已经进了院子,院子里头只是在两边墙角处各自种着一片灌木丛,上头缠绕着许多牵牛花藤,较之外头又是另一番景象。 院里虽然不时有丫头婆子捧着东西进进出出,却都井然有序,并不显得嘈杂聒噪。 二楼已经有同沈大姑娘交好的贵女们三三两两的围着了,见了杨氏就忙纷纷站起身来问好。 杨氏笑着按着她们都坐下了,才看着沈大姑娘笑:“长宁伯府的几位姑娘来给元娘你添妆了。” 沈徽心忙起身道谢,又一手拉了最小的宋楚宜:“这位就是伯府六姑娘?今日可要劳烦你。” 宋楚宜并不指望从这位大小姐嘴巴里听见什么消息-----上一世她在英国公府整整二十余年,对英国公府每个人都已经了若指掌,这位大小姐向来被何氏娇宠着,对府里的龌龊事一无所知。 因此她也只是低着头微微一笑,等宋楚蜜宋楚宾都已经送上了礼物,便接过紫云手里的匣子递给了她:“给姐姐添妆的,愿姐姐万事顺遂、平安如意。” 沈徽心接过了又忙道谢,杨氏却已经从丫头手里接过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放到宋楚宜手里,随即就看了沈徽心身后的嬷嬷一眼。 那个嬷嬷恭恭敬敬上前引着宋楚宜掀开珠帘,撩开帐子看着丫头们更换了新的大红被褥,就请宋楚宜踩着脚踏坐在正中。 又有丫头们笑着请跟着的紫云绿衣往楼下去喝茶。 “小姐莫怕。”那嬷嬷一边引着几名丫头在被褥底下塞着红枣桂圆花生等物,一边笑着安抚宋楚宜:“就是坐坐。” 上一世她出嫁之前已经是人憎鬼厌,因着倒贴名声传的太响,宋家都没脸替她办这么一个添妆的仪式,因此她对此着实一无所知,只好沉住气坐着没动。 只是她才坐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听见外头又有小丫头报说陈姑娘、云岫县主到了,她略一抬眼,果真见陈姑娘笑意盈盈的上前给沈徽心添妆。 有嬷嬷扶着她站起来,捧着托盘让她将花生桂圆往床上撒,末了又让小丫头把被褥底下的花生桂圆红枣又装在描金碟子里,让她端着给沈徽心。 才近前,本来还跟沈徽心坐在一起的陈姑娘已经识趣的站起来避开了,只是眼睛却仍旧盯着宋楚宜,还轻轻的冲她点了点头。 这位陈姑娘当初被叶景川那样不留情面的赶走了,此刻再见自己还能面不改色,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宋楚宜不得不感叹内宅之中真是藏龙卧虎。 沈徽心接了东西,立即就有嬷嬷笑着跟她道喜,四周的女孩儿们也都涌上前笑着说吉祥话,一时屋内气氛热烈非常。 陈姑娘觑了个空抽身走到宋楚宜跟前,笑道:“原本说要上门亲自谢过妹妹的恩情,偏妹妹府上又.......可真是......人死不能复生,妹妹也别太伤心了。只当这回来见不着,没想到妹妹竟来了,真是意外之喜,妹妹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多谢9小姐的和氏璧,真的多谢多谢。也多谢风度翩翩薄、紫璃的打赏,么么哒爱你们。正在为月末十天的三更做努力...... 一百四十五·恶毒 这位陈姑娘的果断狠绝宋楚宜在通州的时候就已经领受了,心中对她这么楚楚可怜却攻击力极强的姑娘越发警惕。 陈阁老如今已经对通州的事忌惮颇深,在自身受损且利益攸关之下再无中立的可能,因此宋楚宜也就不耐烦再跟陈姑娘虚已委蛇,不着痕迹的将手从陈姑娘手里抽了出来,不冷不热的答了一声:“多谢姐姐挂念。” 这样干巴巴的几个字一出,陈姑娘面子上就有些挂不住,可是她却几乎是立即又抓住了宋楚宜的手,握的越发的紧,再开口时已经是泫然欲泣:“妹妹,当初的事当真是我无心......当初谁又知道那些人竟不是鞑靼暴兵?若是知道那些人是冲着妹妹你来的,我万万......” 这样的人为达目的可随时变脸,自尊也可以踩在脚下,宋楚宜不胜其烦,只好咳嗽了两声,见周围陆续有人看过来,才似笑非笑的叹了一声:“姐姐言重了......通州之事到如今也还没个定论,姐姐可要慎言。” 陈姑娘本来将落未落的泪珠霎时收住了,不由有些尴尬的拿了帕子在眼睛上按了按,声音放的低了些:“是姐姐莽撞了......” 她被叶景川讥讽得第二日天尚未亮就回了京城,后来特意叫了祖母备礼想要去长宁伯府探探底-----太孙周唯昭竟特地救她,且她跟太孙似乎很熟的样子,就是这一点也足以叫她忌惮不已,可后来就听说长宁伯府的二夫人得了恶疾去世了...... 长宁伯府不设灵位不开灵堂,她又不是蠢人,当然知道这件事透着十分的不对劲-----忽然就死了,而且都说死者为大,可是长宁伯府竟是连个灵堂都不曾开,就算说是风水堪舆,她也不,因此就更加不好上门做客。直到听说宋楚宜会来给沈徽心添妆,她才迫不及待的想要来会一会她。 可现在瞧来,宋楚宜不仅不蠢,还聪明得很,滑不溜手的简直像是个泥鳅,她竟连废话都说不上几句...... 她偏过了头,略显尴尬似地冲自己的丫头点了点头。 宋楚蜜才刚跟几个手帕交玩的够了,见宋楚宜已经出来,就笑着过来拉她:“给人家坐了床,之后可是要吃鸡腿的,也不知这鸡腿什么时候送来。” 宋楚宜恰好借着机会脱身,挽着她疾走几步出了阳台,轻轻松了口气。这位陈姑娘真是叫人难以呼吸。 屋里热闹非常,阳台上却也有许多贵女聚在一起说笑聊天,宋楚蜜见着了外祖家的表姐,顿时扔了宋楚宜过去打招呼。 有小丫头捧茶上来,宋楚宜刚接了,就听见小丫头低眉顺眼的道:“六小姐,太孙殿下要见您。” 周唯昭?!宋楚宜伸手揭杯盖的动作一顿,狐疑问道:“什么?” 随即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周唯昭若是要见她,有的是办法,怎么会挑在英国公府?而且他这么缜密的人...... “太孙殿下要见您,让您前去仙乐园相见。”小丫头仍旧不疾不徐,压低了声音伸手递给宋楚宜折叠得平平整整的纸包:“您待会儿拿了这个给仙乐园守门的婆子,她自然会让您进去的。” 可是宋楚宜却差点笑出了声,若说刚才她还只是有一点疑惑,此刻却满心都只是哂然-----只怕就算是后来当了英国公的沈清让,都没她清楚英国公府的地方。 仙乐园是英国公庶长子的起居处,平日住着的是他跟夫人杨氏,周唯昭要挑地方,怎么会挑这样的去处? 小丫头不等她的回复就转身要走,宋楚宜已经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住-----这个小丫头既然能在英国公府来去自如,说明就是英国公府的人。而英国公府若是想用这么阴损的法子来试探她得到消息,或者是拿这个把柄去威胁宋家得到消息,那可真是打错了算盘。 或许是万万没想到宋楚宜竟会出手拉住她,小丫头急的白了脸,一时额头上的碎发都随着汗湿答答的黏在了一起,不断的想要挣扎逃开。 宋楚宜却拽的越发的紧,甚至已经扬声唤起了人。 小丫头脸色越发的差,几乎没把唇给咬破,急的呜咽一声哭了出来。 一时阳台上的人都纷纷看了过来,见此情景不由吃惊,都以为是这小丫头在哪里得罪了宋楚宜。 宋楚蜜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些焦急,蹙眉道:“怎么了?是这小丫头服侍不好烫着了你?” 才刚争执间她手里的杯子已经摔在了地上,此刻滚烫的茶水仍在冒烟,难怪宋楚蜜这样想。 宋楚宜摇头冷笑,拽住小丫头不肯松手,一边回宋楚蜜的话:“四姐,您去帮我请大伯母来。” 听见宋楚宜这么说,宋楚蜜就知道恐怕不仅仅是服侍不周到的原因,欲待细问却又碍于周围人多,再三思索了就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房。 屋里沈大小姐并杨氏都已经听了消息愕然的出来,见了这个情形也都是不由一怔-----昨晚英国公世子夫人就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们千万要好好招待宋六小姐,谁知不过转眼的功夫,宋六小姐就气成了这个样子,还叫了人去找长辈...... “这是怎么了?”杨氏到底比沈徽心经的事多,上前想要把她们俩分开,一面又去劝宋楚宜:“是这小丫头哪里得罪了六小姐?可不值当为了这事儿生气,要打要骂都使得......” 宋楚宜看着摇摇欲坠似乎已经快要晕过去的小丫头,心里却丝毫未起同情心,偏过头去轻声道:“这位姐姐刚刚告诉我说,太孙殿下在仙乐园等着见我......我虽然小,也知道这事儿不合规矩的......” 杨氏被这句话骇的三魂去了两魂,一时竟再也无法张嘴说出什么话来,只吃惊的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小丫头,恨不得吃了她。 仙乐园!那可是她的地方!这个小丫头说什么太孙殿下在那里,还说要见宋六小姐,纵然是这位宋六小姐年纪还尚小,也不是闹着玩的! 一百四十六·闹剧 周围的贵女越聚越多,杨氏已经觉得万分招架不住,心中又气又急,只觉得脑子糊成了一团浆糊。 她是庶长子的媳妇,在府里地位尴尬,英国公对这个庶出的孙子虽然看重,她们却也不敢太过放肆,在府里向来缩着尾巴做人,自己更是对何氏这个正经婆婆做足了礼数跟姿态,向来对何氏言听计从。 可是现在何氏的客人出了差错,要命的是还牵扯上了他们的仙乐园......她几乎要晕过去了,手忙脚乱的没个章法。 她知道此时最好不要惊动大人,静静的将此事按下去才是正经,可是眼前这个宋六小姐明摆着不肯善罢甘休,宋四小姐更是已经去找长宁伯府的世子夫人了...... 沈徽心不明所以,看看嫂子再看看宋六小姐,一句话也插不上。 宋楚蜜来的时候,大夫人正同崔夫人相谈甚欢-----崔氏在府里五六年,崔夫人那时候年年上京来都是她出面招待,因此其实很有几分私交,现在李氏又死了,她有诚意,崔夫人也没拒绝,因此很容易就说上了话。 乍一听闻宋楚宜那边出了事,饶是大夫人素来性子好,也不由对着同样大惊失色的何氏生了气:“好好的这是怎么说?!” 崔夫人早已起身,通州的事她虽然未经历过最凶险的时候,却也见过宋楚宜面对危险时的镇定自若,听说宋楚宜这回竟是抓住个丫头生了气,她就晓得事情恐怕并没那么简单。看了惊诧的何氏一眼,她淡淡的道:“小六不是个没有分寸的孩子,咱们还是过去看看究竟吧。那边女孩儿多,聚在一起也不是个事。” 一言惊醒了何氏,她看了一眼英国公夫人,忙忙的引着大夫人跟崔夫人往锦绣阁去。 今日天气凉爽,前几日照的人心头发慌的太阳已经隐匿进云层里,四起的微风吹的人心头舒畅,可是何氏却快要端不住脸上的笑了。 及至到锦绣阁前瞧见阳台上她们那剑拔弩张的架势,她已经连笑也笑不出来,转头吩咐了旁边的嬷嬷引着姑娘们去碧水居划船游园,这才跟着崔夫人并大夫人往二楼走。 沈徽心见了母亲忙迎上前,手足无措的拽着她的手焦急的说了事情经过,可她知道的也是一知半解,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何氏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心头却不免叹了口气-----她把女儿养的太单纯了,日后到了婆家,还不知道...... 可是现在不是感叹这个的时候,她轻声叮嘱女儿:“没事,你领着你那些姐妹们去碧水居玩吧。” 崔夫人已经上前拉了宋楚宜的手,目光沉沉的往那已经脸色惨白得似乎下一刻就要晕过去的小丫头身上看了一眼,转头问宋楚宜:“怎么回事?” 大夫人也心急如焚的先把宋楚宜检视了一遍,见她并未受什么损伤,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今日之行是她一力促成,她与何氏又向来关系匪浅,在宋老太太千叮咛万嘱咐的前提下,若是她还叫宋楚宜出了什么事,那真是没法儿交差了。 二楼的人瞬间走了个干净,何氏提着的心放下一半,对着宋楚宜嘘寒问暖了两句,目光不善的看了那丫头一眼,才问道:“怎么回事?” 宋楚宜摊开手,将那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纸条递过去给何氏,语气平稳没有波澜:“这是这个姐姐给我的,她还给我递了口信,说是太孙殿下要见我......就在仙乐园,还说只要把这个给仙乐园的婆子,她们就会放我进去。” 在场诸人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何氏尤甚,她强尽全力才忍住了没有一巴掌把那丫头给扇倒,颤着手接过了宋楚宜手里的纸条。 “这个纸条我还没看,但是我想我不能看也不该看。”宋楚宜讥诮的看着那小丫头笑了一声:“就像有些话不能说也不该说。就像这位姐姐说太孙殿下约我去仙乐园,我虽然小,也知道这不合规矩,更不是太孙殿下会做出来的事,只会怀疑这是不是府上有人恶作剧......” 何氏禁不住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可置信的看了宋楚宜一眼,忽然觉得从未认识过这位宋六小姐。 她颤颤巍巍的打开那纸条看了一眼,就立即大惊失色生怕别人看见似地一把将那纸条团成了一团。 可是不容她再想怎么应对,崔夫人跟大夫人都已经在旁边虎视眈眈,她强压住了心中惊悸,强笑着点了点头:“想必是府里哪个孩子不知事......恶作剧......” 崔夫人不冷不热的嘲讽了一声:“这恶作剧若是叫太孙殿下听见了,也不晓得是不是笑的出来。” 大夫人脸色也阴沉到了极点,莫名被扯进这样的漩涡,她哪里看不出这中间恐怕还有其他事,当下就卷起手咳嗽了一声:“沈夫人......” 何氏被这两句话惊得差点站立不住,立即转头指着那个丫头气势汹汹的怒道:“到底怎么回事?!是谁让你来递的口信?!这东西又是谁给的?!” 小丫头已经腿软的顺着栏杆瘫坐在了地上,闻言急的直哭,咬着手背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何氏气的头疼,失去了耐心窝心脚将她踹了个底朝天,指着她疾言厉色的问:“快说!你是哪一房的,老子娘又是哪个?!今日这事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立时把你全家都发卖了!” 小丫头被这一番劈头盖脸的责骂威胁吓得呆住了,她知道何氏的性子,更知道她这番话说的出做得到,再不敢隐瞒,磕着头哭的厉害:“是......是世孙跟.......” 何氏瞪大了眼睛,生恐旁人听见似地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崔夫人跟大夫人都已经露出了震惊的神情,宋楚宜更是一抹讥笑已经挂在唇角...... 她怎么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这个向来我行我素的儿子!何氏只觉得腿一软,扳着旁边嬷嬷的肩膀才勉强没有滑落到地上。 一百四十七·追究 沈清让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这个事实上一世宋楚宜就已经领略得非常清楚-----前期的时候他可以殷勤备至的送风筝送鸳鸯墨送定情信物,可以跟她月下盟誓情定终身,也可以卑躬屈膝说着甜言蜜语许下任何承诺。可是后来他也可以翻脸无情,推翻从前的一切好,把她从云端狠狠地踹下地狱,摔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他甚至还能亲手扼杀自己跟她共同的孩子....... 宋楚宜不想再招惹他,上一世的事情她也有错,不顾一切的贴在他身上完全没有了自我,连自尊家族都顾不上。 她不是个好人,上一世横行无忌不要自尊不要脸面,强词夺理娇纵自私,确实得罪了很多不该得罪的人,因此她重活一世,原本只是想好好的过日子。 可是她既然不去招惹沈清让,却并没料到沈清让竟照旧来招惹了自己....... 何氏心头巨震,实在没忍住又往那小丫头心口踹了一脚:“你胡说些什么?!” 小丫头被她踹的往旁边倒,倒在地上又忙不迭的爬起来抱着她的腿大哭:“没有没有,奴婢就算是长了十个胆子也不敢欺骗夫人,真的是世孙他叫我来的......” 铁证如山,饶是何氏再怎么想偏袒自己儿子,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心中反而升腾起不小的担忧-----要是被丈夫知道,沈清让肯定逃不了一顿好打...... 崔夫人已经忍不住冷笑出声:“贵府世孙既然这样想邀我们小宜过去,想必仙乐园定是个极好的去处。不如我们就依着他的意思去看看,看看到底是有什么特殊的,值得世子行这样的事想把人骗过去。” 崔夫人身份非比寻常,论起来她还是太孙殿下的堂姑母......何氏得罪不起她,赔着笑正要叉开话题,就听见大夫人不冷不热的笑了一声,应和道:“确实,我也想去看看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理由,贵府世子敢抬出太孙殿下的名头来。” 何氏没有办法,她今日本来就是有求于人,若是再推卸责任维护自己儿子,不仅起不到作用,恐怕还会让沈晓海回头就把儿子打死。 她心头纷乱如麻,领着崔夫人大夫人跟宋楚宜往仙乐园去。一时绞尽脑汁的在想到底为什么儿子会忽然有这个想头,一时心却担心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仙乐园是庶长子沈清运的住处,他这个人荤素不忌,有时候也在里豢养小厮戏子...... 猛地想到儿子果然没存着好心,何氏心头更慌,正准备想个借口把这帮人拦住,就见前头英国公世子沈晓海行色匆匆的走过来了。 “怎么回事?”他往何氏那里看了一眼,恭敬的同崔夫人打了招呼,就沉着脸道:“我怎么听说让儿又闯了什么祸?!” 这个消息怎么会送到前头去?!何氏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犹豫着吞吞吐吐的把事由说了,越说到后头声音就越低------她向来畏惧沈晓海,此刻儿子犯了大错恐怕会坏他的事就怕的更加厉害,到最后连声音都控制不住的有些发颤。 沈晓海面色越来越沉,到最后已经是脸黑如锅底,阴沉着脸看了何氏一眼,他就拱手冲崔夫人跟大夫人道了个不是,末了言简意赅的道:“这件事,我们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崔夫人搂着宋楚宜,并未因为他这么说就松动半分,颔首道:“那就等着世子您的交代了。” 宋楚宜清楚沈晓海的性子,他如果说会给个交代,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会当着她们的面把沈清让打的半死,绝不会在人前留下任何把柄。 也该让沈清让受点教训了,免得他还以为自己还跟从前一样是滩烂泥,随他怎么捏都不会有脾气。 “仙乐园也不必去了。”沈晓海斟酌了一会儿,就面色诚恳的告诉崔夫人跟大夫人:“并不是我要藏着什么或者是替那不孝儿遮掩,实在是仙乐园是我大儿子平素起居的地方......” 他这么一说,崔夫人跟大夫人对视了一眼,自然也就不再提过去的事情。 沈晓海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子,沉声朝何氏身边的嬷嬷呵斥了一声:“快去把那个顽劣不成器的东西给我带来!” 何氏被他这么一喝顿时有些腿软,又惊又怕的瞥了他一眼,心中直叫苦,面上却还要强笑着什么也不敢表露。 不多时果真有嬷嬷领着沈清让到了花厅,四顾无人,沈晓海上前就把他踹了个趔趄,怒斥道:“逆子!你今日到底做了什么?!” 沈清让没料到等了半天没等到宋楚宜不说,还等来了父亲的毒打跟呵斥,不由吃惊的看了旁边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没看见的宋楚宜一眼,有些嫌恶的偏过了头。 他倔强的哼了一声,气呼呼的没有说话,脖子上硕大的金项圈此时有些碍眼。 沈晓海气的不轻,他并不是何氏那样一味娇宠儿子的人,加上此时心中有事,更是忍不住对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的沈清让气愤不已,他见沈清让不肯说话,扬声就让外头的人取家法,一边冲着沈清让冷笑:“今日这事你要是不给大家一个交代,我就打死了你这丢我家脸面,玷辱我家门楣的蠢物!” 沈清让至此方怕起来了,他到底是个才十二岁的半大小子,平时畏惧父亲如虎,母亲又向来在父亲跟前也是伏低做小没什么地位,不由缩着脖子往后退。 沈晓海最见不得的就是他这个样子,思及他居然会把人引到仙乐园去,就不由气的更狠,等不及人取来家法就气势汹汹的想要上前。 何氏终于壮着胆子死死地把他拉住了,一边冲着沈清让急道:“你还不快说!到底是谁教唆的你!” 她跟沈晓海想的又不一样,觉得儿子断然不会这么没有分寸做这么狠毒的事,那张字条上写的东西也根本不是她儿子能写出来的......背后肯定是有人在挑唆! 一百四十八·心计 沈清让从小到大最害怕的,不是曾经威风凛凛的英国公,也不是比他厉害的那些玩伴兄长,而是眼前这个从来都端着一副严父派头的父亲。 他咬着牙齿只觉得上下牙都磕碰在了一起,疼的牙齿发酸又疼,听了母亲明显意有所指的话一时有些犹豫。 如果今天这事他不给出个理由来,以沈晓海的性格,真的是有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的他半死来给这些人泄愤的....... 可是.......他犹豫着下不了决心。 恰好此时,何氏身边的大丫头春梅小心翼翼的进来轻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何氏顿时双眼发光,才刚衰败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老爷!”她看了崔夫人跟大夫人一眼,只觉得心里重重的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又有了笑意:“我才说让儿他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原来,这傻小子竟是在为别人顶缸。” 沈晓海怀疑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更怕她会把这个黑锅推给沈清运背,警告的瞪了她一眼。 何氏却并不在意,如今心里大石头放下,她脑子又运转的飞快起来,拉着崔夫人跟大夫人推心置腹的道:“二位姐姐,真不是我替我这不成器的儿子开脱,实在是这事确实另有隐情。恐怕咱们还得再叫上一位夫人才能追查出个究竟了。” “母亲!”沈清让这个时候忽然开口了,又气又急的看了何氏身边的春梅一眼,随即就把目光移向了宋楚宜,那目光满怀嫌恶,他咬了咬牙看着何氏:“这件事就是我做的!这个丫头成天跟屁虫似地跟在我后头,我嫌烦,想给她一个教训而已!” 这哪里是个教训而已?谁知道仙乐园那里到底有些什么,那里是沈清运的住处,如果沈清运有什么癖好或者是被宋楚宜撞见了什么事,那宋楚宜日后还要前程不要?! “住嘴!”何氏这回比沈晓海还更加焦躁,伸手就往向来舍不得碰一指头的宝贝儿子脸上打了一巴掌:“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沈清让想要做这个英雄,英雄救美,可是她这个当母亲的可坚决不会同意! 何氏深吸了一口气,指着他骂道:“你以为这件事能瞒过谁去?!刚才李家丫头身边的下人还来跟你的小厮打探消息呢!” 李家?! 原先就忍不住想开口的大夫人终于惊异的失声道:“难道这件事竟与李家又有关系?!” 怎么什么坏事都能跟李家扯上关系!大夫人暗自骂了一声晦气,脸色越发难看。 宋楚宜却有些惊讶的看了沈清让一眼,她也知道沈清让不可能一个人想出这样详细周到的计策,可是李家那两个姑娘...... 李家那两个姑娘她上一世来往也甚是频繁,由于李家大夫人对李氏跟宋楚宁不待见,连带着她们俩也跟宋楚宁关系冷淡,平常关系连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妹都不如,她们为什么会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何况就凭着她们俩,根本没能耐在英国公府设计这样的计策,更不可能让沈清让言听计从。 可又绝对不可能是宋楚宁的手脚,她此刻正在逃亡的路上,纵然有天大的本事现在手也伸不了这么长...... 沈清让已经急的叫嚷起来:“跟李家妹妹们没关系!是我主使的!”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我们一定会给贵府一个交代。”沈晓海瞪了沈清让一眼,沈清让就偃旗息鼓,愤愤的不敢再开口了。 “这件事就算不是这个顽劣的东西主使,也跟他脱不了关系。”沈晓海伸手阻止了焦急的想插话的何氏,沉声道:“取家法来狠狠的给我打!打的他知道明辨是非,知道错了为止!要是他一直冥顽不灵,干脆打死了事!” 崔夫人只是冷眼旁观,只是见果然有四个家丁进来把沈清让按在地上痛打时,脸上才有了一丝动容-----沈晓海倒真的是个下的去手的。 “夫人!”又有仆妇急匆匆的进来,惊恐的看了沈清让一眼,就回头冲着何氏道:“李大夫人求见。” “让她进来!”何氏再也起不了替她遮掩的心思,飞快的喊了一声,又哀求的看着沈晓海:“老爷.......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 果然跟李家有关系! 崔夫人似笑非笑的看了刚进门的李大夫人一眼,把宋楚宜的手拽的紧紧地。 李大夫人却根本不敢跟崔夫人对视,有些尴尬又有些难堪的看了被打的连叫也叫不出声来的沈清让一眼,上前跟众人见礼。 何氏重重的哼了一声,伸手抹去眼角的眼泪,偏过头避过了她的礼,冷笑道:“可受不起!李夫人还是说说这趟为什么来的吧。” 李大夫人更加不好意思,可是事情已经发生,她再难堪也只能硬着头皮道:“都是我家那两个丫头胡闹......居然想出了什么引君入瓮的主意,说是想捉弄捉弄宋六小姐......这都是我治家不严的缘故......” “当年定远侯家的女孩儿胡闹,推了族姐入湖。她们也说是姐妹间的玩闹而已......”崔夫人忽然出声:“后来的事情,不用我说,大家也该知道结果吧?咱们世家大户的人家,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家族脸面,从来没有什么玩笑不玩笑一说。” 后来有御史参奏定远侯家治家不严,内宅不稳,又牵连出定远侯夫人敛财无道,定远侯被贬了爵位...... 李大夫人脸都白了,她们李家原本就有李氏跟李老太太的旧账未了,此刻崔夫人要是旧事重提,或者到皇后跟前告一状...... “郡主您说的是。”李大夫人狠了狠心,咬着唇血都快要被咬出来,道:“她们两个不知分寸,无知莽撞。差点铸成大错,该去家庙好好静思己过。这件事,我回了家就禀明父母去办。” 一百四十九·幕后 李大夫人倒是同其他的李家人不一样,当初崔氏的事罪证确凿摆在眼前,李家老太爷跟老太太并李氏都还在抵死抗争,可是这个李大夫人却不一样...... 李夫人看着崔夫人跟大夫人,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为了个尚未铸成的错,去家庙修行几年这样的惩罚不可谓不重,这两个丫头又都快出嫁了,她们现在去家庙,未来的夫家日后也会有诸多疑惑...... 若是面对的是别家的勋贵,她或许还会想想别的办法扯皮,替女儿减轻罪责,可偏偏是宋家,偏偏是宋楚宜。 宋家本来就因为李氏的事对他们李家心结颇深,又有端慧郡主在旁边,她根本就没有办法和稀泥。 此言一出,连沈晓海跟何氏也禁不住有些耸动了颜色,转头去看大夫人跟崔夫人。 谁知崔夫人跟大夫人却都不约而同的低下头去看矮了一截的宋楚宜。 何氏有些嗤之以鼻-----虽然刚才宋楚宜的措置的确是叫她有些吃惊,可是现在她反应过来就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顶多就是宋楚宜聪明些罢了。 沈晓海却心中一动,不免对这个身份贵重的女孩儿有了些其他看法,能立即识破丫头的话是假那是聪明,能知道先压住事情不与周围贵女扩大是敏锐,能等到长辈来之后再拿出证据要交代是沉稳,这个小姑娘,果然有些不简单。 宋楚宜思索一瞬就忽的笑了,她看着李大夫人摇了摇头:“不,未必就要这样对二位姐姐。我记得跟二位姐姐无冤无仇,实在不相信若是没有其他缘故,她们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不知道夫人方不方便,让我见她们一面?” 才刚宋楚宜摇头的时候,李大夫人真是觉得心都不自觉的凉了半截,现在听宋楚宜这么说,就忙点了点头。 “世伯也别再打七哥哥了。”宋楚宜转过头去看沈晓海:“他已经受不住了。” 崔夫人跟大夫人竟也都没有异议,沈晓海再次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脸上挂着极温和慈爱的笑点了点头:“既是世侄女这么说,那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也不能就这么饶过他,等过几****养好了身体,我再带着他上门给你赔罪。” 何氏又惊又喜的看了宋楚宜一眼,心疼不已的忙着叫人去抬藤椅,将已经满头大汗开始说胡话的沈清让送回房里去。 这回沈晓海动了大怒,那些家丁都不敢手下留情,沈清让不将养个十天半个月怕是都不能起床,宋楚宜垂下眼睫,遮盖住眼里的嘲讽跟深刻的恨意。沈清让,我不来跟你讨上一世的欠债,你反而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招惹我。既然你非得给自己挖坑,那我就干脆把你埋了好了! 李家两个小姐已经吓傻了,两个人被母亲呵斥过后就如同是惊弓之鸟,乍一听见开门声都不由惊得跳了起来。 等看见进来的除了母亲还有宋楚宜之外,就更是瞪大了眼睛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悦娇、悦凤,你们俩给我听着,问什么答什么!”李大夫人一手拉了一个朝她们使了个眼色,手上使劲握了握女儿的手:“否则,连娘也救不了你们!” 宋楚宜不用听也知道李大夫人跟她们交代了什么,她看了看已经高出自己小半截的李家姐妹,缓缓的露出了个笑。 那个笑看起来很是甜美,颊边还带着两个酒窝叫她看起来越发的可亲可爱,可是李家姐妹却都不由打了个寒颤。 当初李氏是怎么死的,回家之后李大夫人曾经对着她们耳提面命过,期间还特意提过宋六小姐跟以往截然不同了,变得聪明又机智。 “你们想把我骗去仙乐园想怎么样,我也就不问了。”宋楚宜盯着她们面如土色的神情看了一眼,就转开了头,目光平视着前方的高梅瓶:“我只是想问问,谁教的你们这个法子?” 李家姐妹她上一世有接触,她们根本没这个能耐把沈清让调唆的这么听话。 李家姐妹瑟缩了一下,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母亲想要求救。 李大夫人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又气又急的在大女儿身上捏了一把,急的差点要当场骂起来:“你倒是快说呀!你们这两个丫头加起来恐怕都出不了这个主意,到底是谁教你们的?!给我好好说,不然......回去就送你们去家庙思过!” 去家庙代表着什么李家姐妹还是清楚的,闻言终于泪光闪烁的开了口:“是......是陈家姐姐给我们出的主意......” 陈家姐姐?今天到场的除了陈阁老家的女孩儿这么被李家姐妹称呼一句陈家姐姐,还有谁? 宋楚宜几乎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通州那一次陈姑娘差点害的她死掉,第二次见面她又给自己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她目光平淡的看了李大夫人一眼,似是自嘲又似是不屑:“李夫人您看,多亏我多嘴问了这么一声,不然二位小姐这一辈子的名声可不就毁了么?” 李大夫人咬了咬牙,伸手给了两个女儿一人一个巴掌,气的几乎呼吸不过来:“她让你们去你们就去,你们到底蠢不蠢啊!” 可是她更没想到陈明玉竟然这么阴损,自己在暗地里指挥,拿自己女儿跟沈家公子当挡箭牌来害人。 这事情若是真的传出去,李家两个姑娘勾结英国公府世孙陷害伯府小姐,她们的名声真的就跟宋楚宜说的,毁了! 宋楚宜见火候差不多了,也就懒得再跟她们多说,站起身冲李大夫人道:“既是如此,大夫人跟两位小姐就同我去做个见证吧。我这冤屈不能白受,二位小姐的黑锅也不能白背呀,是不是?” 李大夫人根本就没得选,她若是不去,那这件事就还是得栽在自己女儿头上,若是去了,就肯定得得罪陈阁老...... 两害相权取其轻,李大夫人咬了咬牙,看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一眼,咬牙道:“是,我们自然该给宋六小姐做个见证!” 一百五十·羞辱 英国公府的花厅里此刻安静得有些吓人,除了刚刚鼓起勇气说完了话就闭口不言的李家姐妹,其余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陈阁老的夫人陈老夫人。 陈明玉睁着一双水濛濛的眼睛楚楚可怜的不断摇头,看向自己祖母的时候更是忍不住轻声抽泣了起来。 陈老夫人虽然已经年过半百,可平素保养得宜,看上去犹如四十许人,此刻听了李大夫人跟李家姐妹的话,连眼睛也没有抬一下,握住了自己孙女的手轻轻的拍了拍,旁若无人的冷笑出声:“上下两片嘴皮子一碰,就说是我家玉儿做的,是不是太儿戏了些?她今日除了添妆之时去了沈大小姐屋里一趟,可就再没离开过我身边,不知道她何时跟两位小姐商量的计策,又是找的谁执行?” 李家姐妹以往也常常去陈家做客,每回最怕的就是眼前这个犀利又冷情的老太太,听她这么一说,顿时就没了主心骨,直往母亲身后躲。 “世子跟世子夫人行事未免也有些偏颇了些罢?”陈老夫人说完了李家姐妹,就转头去看着沈晓海跟何氏:“未必她们长宁伯府就是高门大户,我们陈家就是戴小帽的白户。二位何必把上门做客的客人当犯人看待?” 陈老夫人说话犀利刻薄,偏偏她有这样横行的资本-----陈阁老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次辅,在内阁这样论资排辈的地方,连宋程濡也只能缩着尾巴在他身后办事。 而平素里,这些凭借耕读起家的清流,最看不惯的就是凭借着祖荫荣华富贵一世的勋贵。陈老夫人尤甚,平常难得出门做客。 沈晓海心里怒气丛生,恨不得把这个老太婆给撕了,何氏更加气愤,她儿子就是被陈老夫人的孙女儿挑唆的,差点被打掉了半条命,现在陈老夫人还明朝暗讽的,真是让她生厌。 “老夫人好大的官威呀。”宋楚宜轻轻巧巧的把手往崔夫人的衣角上一捏,崔夫人就会意,不可一世的拍了拍掌:“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是陈阁老亲自来了。可就算是陈阁老亲自来了,也没道理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自己家孩子没错的吧?” 面对深受当今宠爱的端慧郡主,陈老夫人虽然不至于如同刚才那般冷面相对,却也仍旧端着官夫人的架子嗤笑了一声:“郡主娘娘说的可真是叫老身汗颜了。什么叫做上下嘴皮子一碰,刚刚李家两个丫头说的才叫上下嘴皮一碰就给人定罪,我家孙女的品行我最清楚,她是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的,谁也别想往她头上扣屎盆子。” “会不会可不是凭着老夫人您铁口直断就说了算的。”宋楚宜不偏不倚的迎上陈老夫人猛然锐利起来的眼神:“如果说李家两位姐姐说的您觉得不能取信,那咱们再问问七哥哥如何?况且,世伯母手里还有张纸条,也尽可拿来瞧瞧到底是不是陈姑娘的手笔呀。” “妹妹!”陈明玉忽的扬声唤了起来,随即就哽咽得不能自持:“我知道我在通州曾经得罪过你,可你也不能凭着这个就来报复我呀......” “既然你说在通州曾得罪过我。”宋楚宜冷漠至极的瞧着她表演,丝毫不为所动:“不如你就当着这大家的面好好说说,到底是怎么得罪我的,怎么样?如果你觉得一个人说不清楚,我请叶二公子一起来替你说,如何?” 陈明玉真是太有恃无恐了,她不指望陈明玉记她的恩,毕竟她对陈明玉有利用之心,可是却也不能容忍陈明玉一而再再而三的设计害她。 陈明玉惊异的瞪大了眼睛,伸手用帕子捂住了嘴,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这就是长宁伯府的家教?就是博陵崔氏传承数百年的规矩?”陈老夫人终于正眼朝她瞧了一眼,不屑的冷笑了一声:“真是让老婆子见识了。” 崔夫人正欲反唇相讥,就见宋楚宜朝陈明玉那里走了几步,然后猛地拔高了声音:“不敢当,比起陈姑娘的家教,我自以为我们伯府跟我外祖家已经尽到了责任。” “你放肆!”陈老夫人怒气冲冲指着宋楚宜:“我们陈家的家风连圣上都亲自称赞过,你是什么东西,敢对我家的家教指指点点!” 宋楚宜丝毫不惧,似笑非笑的看了陈姑娘一眼:“那看来,陈姐姐恐怕就是你们家的异类了。也不知道圣上得知陈姐姐所作所为之后,会不会后悔曾经夸过贵府家风。当时在通州我们遭遇鞑靼暴兵袭击,陈姐姐作为姐姐,把我推了出去挡灾呢,不知道贵府祖上是不是有这样的典范,陈姐姐才会依样画葫芦照着做?” “你这个黄口小儿竟然敢这么羞辱我们陈家!”陈老夫人这回终于不仅正眼瞧了宋楚宜,还伸出了手指直指宋楚宜:“你别以为你仗着有端慧郡主撑腰又是伯府千金,就可以为所欲为!” “恐怕为所欲为的不是我!”宋楚宜强忍住伸手打开陈老夫人手的冲动,哂笑了一声:“是您的宝贝孙女!通州之事可不是我空口白说,还有太孙殿下跟叶二公子可以作证,老夫人您要是不信,大可去问他们!实在是不想丢人现眼,您也可以问问陈姐姐,我到底有没有污蔑羞辱她我刚刚说的话到底有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陈明玉没料到宋楚宜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她的短,不由惊恐的倒退了两步-----她们这样的人家,纵然有事也该是捂着私下解决,再也没有如同宋楚宜这样不顾后果不留情面的当面撕掳开来叫两家以后甚至都再难往来的。 宋楚宜竟有这样的底气!她瞪大了眼睛不住后退,眉间的朱砂痣越发的显眼。 “我倒是想问问陈老夫人跟陈姐姐你们。”宋楚宜蹙眉:“我是哪里得罪了陈姐姐,她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置我于死地?!” 一百五十一·赔罪 陈老夫人饶是纵横了官场后宅这样多年,也不由得被这小丫头一番有理有据却又咄咄逼人的话逼得吸了一口浊气。 大夫人也恰到好处的冷哼了一声,插话道:“当初通州的事我也有耳闻,陈家后来也往我们家送过谢礼,没理由不知道若不是小宜搭救,您的孙子孙女恐怕就葬身虎口了。可是没想到陈府的家教竟然是这样的,陈姑娘不仅不想着报恩,竟还推我们小宜出去替死!要不是小宜这孩子实诚,到现在再被陷害才说出这事儿来,我们还一直不知道她竟遭遇过这样的险境。陈老夫人刚才还口口声声批判我们伯府的家教,想来是看扁我们伯府......” 何氏也想插话,可是却被沈晓海瞪了一眼,顿时闭了嘴不敢再说。 可沈晓海自己却不免再被宋楚宜惊得有些心惊肉跳-----这个孩子竟然不是一般的聪明知进退,她一步步逼得他们沈家道了歉认了错无法置身事外、还把李家大夫人逼得出来跟陈老夫人翻了脸,更把这堆人聚在一起不得不全力对付陈老夫人...... 陈老夫人面色无比难看,她自然不敢真的去跟太孙殿下还有叶二公子求证,否则就算是没有的事,也会被传的沸沸扬扬,害死自家孙女。 陈明玉是她一手带大的最爱的嫡长孙女,要她放弃这个钟爱的孙女是决计不可能的,可是想要遮掩,英国公府还有李家还好说,毕竟这次她们家儿女都有份,可是端慧郡主跟长宁伯府却实在是难以应付...... 陈明玉已经回过神不可置信的迅猛转头去看宋楚宜,心中说不清是挫败感更多还是惊惧害怕更多,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退到祖母身边抱住了祖母的胳膊。 “每月初一十五我记得诰命都要觐见皇后,不知道老夫人这回见了皇后娘娘,会说些什么?”崔夫人话说的不疾不徐,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忍不住心惊。 陈老夫人当然听懂了崔夫人的威胁,她脸色阴沉的看了宋楚宜一眼,冷笑道:“说些什么?不过是些孩子间的闹剧,难道还为了这个罢我们老太爷的官?未必杀了我们明玉不成?!” 她向来不喜欢尸位素餐的勋贵跟宗亲,此刻虽然面对的是有几分忌惮的端慧郡主,可是事关自己孙女儿,她关心则乱,于是自然的冷笑了出来,又带着几分不屑跟嘲讽看了沈晓海并何氏、李家大夫人跟李家姐妹一圈,指着她们道:“何况,难不成这些全部都要杀?” 这次的事毕竟三家都有份,没有只罚一家的道理。 陈阁老是建章帝心腹,年轻时就巡按江西,后来一路升至巡盐御史,官拜扬州知府,把持扬州盐政数十年,替建章帝解决了不少后患...... 陈老夫人虽然忌惮崔夫人,可是却并不过分害怕她。 沈晓海不禁有些动怒,他虽然想讨好清流,可却没必要对着******的陈阁老一家卑躬屈膝。此时人家指着他的鼻子威胁,他不由冷哼了一声:“这可不敢当,我们家小七人小,被人撺掇了犯了错也是难免的。我不知道老夫人府上的家教是怎么样,在我们家,错了就要罚要认,事关女孩子家的名声,他就算是被打死,我也毫无怨言!” 何氏也气陈老夫人居然将沈清让扯进来当挡箭牌,狠狠地咬了咬帕子。思及陈明玉处心积虑的推沈清让出来当这个替死鬼,就更是起的牙痒痒,激愤之间连沈晓海说的被打死三个字也给忽略了过去。 李大夫人一手拉着一个女儿,更是满腹苦水-----这两个丫头根本跟宋楚宜没有一点儿怨恨的理由,若不是陈姑娘在背后推波助澜,她们根本就不至于被推进这个漩涡里,导致现在尴尬两难的境地,陈姑娘倒是不担心,她们陈家根底深厚她又还小,再过几年人们也就忘了她这个丑事,可是自家女儿却是眼看着就要成亲了的年纪...... 沈晓海这番话掷地有声且狠狠驳了陈老夫人的面子,陈老夫人气的狠了,连说了好几个好字,才转回头去看着宋楚宜:“那你究竟想怎么样?!” 如今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丫头很有些特别,她竟能左右崔夫人跟长宁伯府世子夫人的意见,全场似乎只有她是说了算的。 崔夫人宽大的袍袖掩住了她的动作,她伸手捏了捏宋楚宜的手。 宋楚宜会意,崔夫人之前就告诉过她,世家大族之间,很难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最好的做法是拿到最大的利益。 小孩子才会只看眼前的胜负,大人往往给自己争取最大的好处。 “那要看陈老夫人是想把这事给闹大,还是化小。”宋楚宜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坦率的直视陈老夫人略微阴冷的眼神,毫不退缩:“也要看陈老夫人您的诚意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陈老夫人看着旁边眼泪汪汪的孙女儿,再想想早逝的长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听说你有一个弟弟。”陈老夫人说的有些不甘不愿,板着脸活似别人欠了她几万两银子:“如果他日后想走举业,我可以把他推荐给唐明钊。” 唐明钊可是当世大儒,这些勋贵甚至是四姓这样的名门望族也难以将他请来,若是入他的门下,不管是对宋琰的将来还是人生,好处都是不言而喻的。 用陈明玉的名声给宋琰换一个难能可贵的人生导师,这是一桩极划算的生意。宋楚宜只是停顿了一瞬,就笑的唇角弯弯:“陈老夫人真是爽快人,既然这样,那今日的事跟通州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陈老夫人抛出了唐明钊这样的人物,当然不怕崔夫人跟大夫人不劝宋楚宜答应,可是送出了这样大的一份礼物,她心里塞的厉害,连脸上向来冷淡至极的表情也再摆不出,扶着陈明玉站起来看了宋楚宜一眼,就往外走。 一百五十二·教训 陈明玉终于把持不住狠狠的哭出了声音,所幸马车上只有她跟祖母两个人,也不怕被别人听见。 她的人生长到一十二年,这十二年里都是陈家所有人的中心,也因为良好的教养出色的外貌跟完美的出身而受到无数人的追捧,唯一的挫折,就在通州。 通州那个才九岁的女孩儿,镇定自若的指挥着庄户把她们接到别庄安顿好,还能有空跟叶景川合作把那些本该叫女孩子闻之就惊怕的鞑靼暴兵给消灭殆尽。 她平生第一次在一个比她小的女孩子身上看到了危机感,尤其是在她跟太孙周唯昭过从甚密的情况下。 虽然宋楚宜年纪还小,虽然她身形尚未长成,可是她偶尔看过去的时候,经常能被她的眼睛看的失了神。 这样聪慧至极身份高贵,偏偏又比她更懂的跟周唯昭相处的人,当不成朋友,最好连敌人也不是。 她的眼泪浸湿了帕子,陈老夫人由着她哭,闭着眼靠在软枕上假寐。 等到哭声停了,她才睁开眼朝这个向来备受宠爱的孙女儿看过去-----本来漂亮的杏眼此刻哭得又红又肿,眉间那颗朱砂痣越发的鲜艳欲滴,瞧上去就如同刚经历过风吹雨打的雨后荷花。 陈老夫人看着她那酷似儿子的眉眼,再想到这十几年来的日夜相处,原本冷硬起来的心肠就不自禁的软了。 “把你那副嘴脸收起来!”她重重的朝陈明玉呵斥了一句,一面却不忘扔了帕子过去:“你自小失了父亲,你母亲又是那副样子,自小都是被我养着,可是你真是太叫我失望了!” 陈明玉不敢再哭,睁着水汪汪又有些肿的眼睛看着陈老夫人,鼓足了勇气才敢去抱陈老夫人的胳膊。 “祖母......”她声音低低的唤了一声,终于又恢复成了平时稳重无波的样子:“我做错了。” “你是错了。”陈老夫人虽然语气依旧很重,可是却也没有伸手拂开陈明玉,她斜睨了陈明玉一眼,觉得牙根处都有些腥甜涌上来:“我对你十二年的栽培教导,居然不如你母亲的几句话!” 陈明玉闻言更是不安,垂着头讷讷无言。 她的父亲在她四岁时就去世了,母亲虽然没有改嫁,但是却也一直不能成功抚养她-----因为她的母亲实在是自私得有些过度,过度得惹得甚至连祖父祖母也侧目。 父亲重病的时候她就开始搜罗父亲的各种古玩器皿,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不断的往重病的父亲身边塞美女,来换得别庄的地契跟他的积蓄。 而父亲死后,她又因为月银甚至是小到丫头的人数多少不断的跟府里的婶婶们起争执,连难得回家的姑姑她也不放过,常常编造各种各样的理由从她那里要银子...... “你母亲是什么人不用我说你自己也知道,想想平日给你打造的首饰有多少被她扣在了手里,想想当初你父亲去世的时候她不哭你父亲的死,跑去担心她才刚收回来的地租。这样的人说的话教的招,你也敢学?”陈老夫人冷笑一声,表情不屑至极:“你日后真想出人头地,就别学她那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招数。心机是要有,手段是要使,可不是你这么用的!” 陈明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把头埋在陈老夫人的胳膊里再也不敢抬起来。 “你是诗书传家出来的大家闺秀,有些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那也是命中注定。”陈老夫人叹了一声气:“虽说平日里我跟你祖父隐约也透露出过那个意思,可是也未必就真的能成啊,你打量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去追着人家宋六小姐不放?” 陈明玉同红着脸猛地抬起头来,不自然的别过了脸。 “我劝你收了这些想头吧。”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且别说她的年纪,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们伯府真的也有这个想头又怎么样?!就算没有宋六小姐,日后也可能会有陈六小姐楚六小姐甚至魏六小姐,你准备通通得罪个遍?” 崔夫人同样也在教训宋楚宜,她难得板起脸来数落宋楚宜:“既然是发现犯了错的,当时就该撵了出去或者使人来回我,怎么还留着她?闹出这么大事?!” 宋楚宜缓缓将头靠在崔夫人怀里,语气有些低落:“我从未想过她也会背叛我......她心肠素来是软的,去通州那次看见涟漪她都整整哭了两三天......这样的人,又从小跟在我身边陪着我吃苦受难,受汪嬷嬷的气,我真是没有办法怀疑到她身上去。可是现在看来,她以前对我好,也是因为我处于弱势的原因吧。” 崔夫人摸了摸她的头沉默了半刻,才缓缓叹了口气:“我将她打发去庄子上配人了,那庄子是在我的封地云南的一个县里,她这一辈子也别想再回来了。” 宋楚宜并不意外崔夫人会做这样的决定,舅母从来就不是只会心慈手软的深闺贵妇,她毕竟是在皇宫里长大的,心机手段该有的一点都不少。 有些不愿意再提红玉这个话题,崔夫人转头说起了其他高兴的:“上次进宫,皇后娘娘怕我刚回来人手带的不够,特意赏了我两个宫女,既是你身边缺了一个人,我就给你补一个吧。” 宋楚宜忙摇头:“既然是宫里出来的宫女,怎么好随便转送?” “都送我了,自然是由我安排。”崔夫人笑的有些得意:“何况估计不久你就要进宫去了,身边有个从宫里出来的人,也方便些。” 进宫?!宋楚宜被这话惊得差点回不过神,心中瞬间闪过千百个念头,却隐约都是不详的预感。 崔夫人替她拢了拢头发,把她有些歪的簪子也插好了,还不忘叮嘱:“日后还是该对伺候的下人多多留心,要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再出个红玉,你可吃不消了。” 一百五十三·警告 昨天的事超级抱歉,没想到点娘抽风发了两章一样的,幸好已经改过来了。 今天我生日哦,今年真是多灾多难,真的没别的愿望,只希望今年能身体没事。 另外厚着脸皮求打赏! 英国公府气氛沉闷的有些吓人,何氏站在一旁,带着些畏惧又带着些期待的看向婆母,满心期待她能说得动沈晓海不要再追究沈清让今日所做之事。 英国公夫人向来是疼孙子的,尤其是这个嫡孙来之不易,她向来护着他跟护着眼珠子似地,此刻她不负众望的挡在孙子床前冲着儿子冷笑了两声:“你倒是出息了,学会拿儿子出气了。你小时候若一犯错就挨打,我们也这么对你,看看你长不长得大!一把年纪的人了,连陈老夫人都不如,人家还知道护犊子呢,再瞧瞧你!” 何氏期期艾艾的抹着眼泪插嘴:“才刚已经请过家法,咱们也给长宁伯府赔过不是了,不如就这么算了......” 沈晓海重重的冷哼了一声,何氏接下来的话就消失于无形,红着脸不敢再劝。 “母亲只知道陈老夫人护犊子,看知道为了护犊子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沈晓海面对英国公夫人倒是不同于面对英国公时那般剑拔弩张,却也并没存多少温情,声音冷硬的道:“大儒唐明钊的关门弟子,那是咱们再赶十年,也拿不出手的赔礼!” 英国公夫人被他这话噎的半响没有吭声,许久才板着脸说道:“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实在不好,我亲自去同宋老太太说。” 毕竟是通家之好,年轻时就过来的交情,难道真能为了孩子们之间的胡闹龌龊就撕破脸了不成?何必非得这么低三下四的? 沈晓海知道自己母亲没甚见识,也不指望同她说的明白道理,略有些不耐烦的摇了摇头:“现在这个时候去说什么说?!原本就是咱们小七唐突了人家姑娘,这事情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带着他上门赔礼道歉,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 英国公夫人一再被儿子驳,面子上就有些过不去,虎着脸站起身来:“你如今大了,行动给人脸子瞧,连你父亲也说不动你,我这个老婆子的话你当然更不肯听!既是如此,你自己看着办吧,横竖要打要杀,那都是你的儿子!” 何氏忙忙的过去搀扶,却被英国公夫人重重的给拂开了,她恼这个儿媳该开口的时候不敢开口,只晓得一味的怕丈夫,冷冷的瞪她一眼,就扶着丫头气冲冲的出了门。 何氏被婆婆这么一瞪顿时魂飞天外,再听沈清让已经哭了起来,忙凑近去壮着胆子求情:“老爷!实在是打的狠了......他知道错了!” “不打的狠点,他根本长不了记性!”沈晓海一巴掌拍在沈清让后脑勺上,反身去看何氏:“说起来这都是你惯的!我从前怎么跟你说的,你竟都忘了不成?!” 何氏嗫嚅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 倒是沈清让边哭边叫嚷:“不关我母亲的事!我就是看那个臭丫头不顺眼,她有什么好的?!天天趾高气扬的欺负人,对着小八叫嚷的厉害,跟在我后头就跟条癞皮狗一样,甩都甩不掉!” 他说完,莫名觉得又有些不对-----算起来,这近半年的时间,他也见过宋楚宜几次,可是宋楚宜再也没有跟从前似地对他纠缠不休......还不仅是没有纠缠,似乎连话,她也懶怠对自己说上几句似地...... “她肯跟着你,那是你的福气!”沈晓海气不打一处来,飞快的在他的软塌上踹了一脚,差点把他踹的从榻上飞了出去。 沈清让梗着脖子很不服气:“她到底有什么好的?!我见到她就讨厌!” “所以你就听了人家唆使去陷害她?!你一个男子汉,耳根子这么软,与脂粉堆里的姑娘为伍,你也好意思!”沈晓海怒极反笑:“我今日把话撂这儿,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管,可面上你最好给我收着点!再这么不知轻重,这英国公世孙你也不用再当了!” 这话恰是何氏的死穴,她听见这一声,登时想起当年自己多年生不下儿子时的窘境来-----那时候,也就差一点....... 瞧见沈晓海拂袖而去,何氏想追又不敢追,思索半日终究还是坐在了儿子床边重重的叹出一声气来:“你还是收敛些吧,你父亲的脾气你知道,你再不争气......当心他真的就是不把爵位给你!” 沈清让最烦听见这事儿,翻了个身想朝里面躺躺,却不慎碰伤了伤口,顿时痛的龇牙咧嘴。 何氏忙着让丫头上来给他上药,有心再说他两句,他却已经闭上眼装睡了。 她向来对沈晓海没办法,对沈清让也没办法,见状虽然心急如焚,却也只好唉声叹气的替儿子盖了床薄毯。 沈清让却并没有真的睡着,他不是没心没肺的,当然知道父亲刚才那番话是多严重的警告。从小他就知道他家同别人家有些不一样,他母亲十几年都没能生出儿子来,不得不给妾侍停了药,因此他上头还有个庶长子。 沈清运比他多跟父亲相处了七八年,而且向来懂的察言观色讨好卖乖,比他会讨人喜欢的多..... 这回他之所以听明玉的话,一来是因为关系确实好,他也确实讨厌宋楚宜,二来却也是想着趁机恶心沈清运一把-----沈清运养了那么多***经常趁着杨氏不在就乱来,若是刚好叫宋家那个讨人厌的丫头碰上,那沈清运的名声也就毁了。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宋家那个丫头居然学的这么鬼精鬼精的,不仅没上当还抓住了那个丫头,逼得小丫头把自己供了出来,拔出萝卜带出泥,也牵扯出了李家姐妹跟陈明玉...... 他烦躁的甩了甩头,拳头却死死地攥了起来-----他当然不能把世孙的外置让给大哥,傻子才会把荣华富贵往外让。 不就是宋家的一个小丫头吗?不就是去道个歉吗?他忍下对宋楚宜的厌恶,暗自下定了决心,反正女人就跟衣服一样,喜欢就娶回来供着,不喜欢就多娶几个回来也是一样的。 一百五十四·不平 “内阁今日下了公文,说是先押阿弘进京受审......”镇南王妃一脸忧色,惴惴不安的看着儿子有些发怵:“若是再得不到那些密信的消息,那咱们不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吗?!” 她其实还想再问问,那些密信究竟是不是确有其事,若是真有这密信的存在,又怎么会半点消息都打探不到?说是可能在苏家留下的那个外甥女手里,可是连陈襄都没有找到一点头绪...... 想起这些她不由更加心烦意乱,本来还想趁着这回英国公府开宴的机会找宋楚宜问问消息,谁知连宋楚宜的面也没见到,大夫人更是一问三不知...... 叶景宽倒是比镇南王妃更乐观一些-----宋楚宜根本没有必要编出这样的谎话来骗人,何况连陈襄都出来帮忙找信,那就更加说明这信是存在的了。如今最要紧的,是找到这个信才是。 他软语安慰了镇南王妃几句,又蹙眉道:“母亲,我知道你心急,惦记着舅舅跟景川的安危,可是却也不能太过失了分寸......照理来说英国公府跟这件事又扯不上关系,您不觉得他们也有些太过紧张了吗?” 镇南王妃迟疑的点了点头,她也觉得何氏似乎有些紧张过头了,对于这件事比自己好像还要紧张的样子,甚至三番四次的过府去请大夫人说合促成了宋楚宜去英国公府赴宴。 “防人之心不可无。”叶景宽拍了拍她的手:“母亲,您千万不要自乱阵脚,外面的事有父亲,还有我。事到如今,太子跟兴福已然差不多不死不休了,多的是人在想办法,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找不到密信,那也有没有密信的办法。您以后还是离英国公世子夫人远一些吧。” 镇南王妃向来听大儿子的话,听见大儿子这么说,心就安定了许多,虽然还是忐忑不安,但到底还是点了头。 叶景宽正安慰母亲,就听见叶景川的大嗓门远远的就响了起来。 “母亲!母亲!”叶景川如同一阵风似地刮进来,片刻就到了镇南王妃跟叶景宽面前,带着些急促的问道:“我听说今日宋六在英国公府出事了,到底怎么回事?!” 自己的事情尚且还没理清楚呢,倒有心思关心起别人来,镇南王妃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着急忙慌的,连安也不知道先请,就为了问这事儿?” 叶景宽倒是心中一动,咦了一声,也转头去看镇南王妃:“母亲,今天英国公府宴会出了事?还跟宋六有关?” 听见大儿子问的郑重其事,镇南王妃原先抱怨小儿子的心思就消了,略理了理思绪就摇头:“我也是回来的路上听云岫说的,她知道的也不多,说的没头没脑的。好像是英国公府有个小丫头给宋家六小姐送了什么东西惹怒了她,后来还惊动了大小长辈跟英国公世子,云岫他们也都被请了出来去游园划船。” 叶景宽跟宋楚宜见过几回,说过几回话,知道宋楚宜绝对不是那种无的放矢,为了小丫头做错事就大发雷霆惊动长辈的人,不由皱紧了眉头。 镇南王妃或许还不是很相信宋楚宜这样的小丫头能对局势起什么作用,可是他却不能忽视这个一点儿也不普通的小丫头。 叶景川早已经嚷嚷起来:“什么小丫头侍奉不周惹怒了她,都是英国公府散布出来的!今天我跟沈七那个家伙玩的好好的,他忽然就被陈明玉的丫头叫走了,之后就听说姑娘们那边出了事故......不是这个家伙跟陈明玉起的幺蛾子,我把我的头砍下来当凳子坐!” “你又知道!”镇南王妃拿手指戳他的额头,没好气的数落他:“没凭没据的就这么瞎说,到时候若不是这样,你岂不是一下子得罪了陈沈两家?” 叶景川冷笑了一声:“她们两个凑在一起,就是狼狈为奸,什么坏事做不出来?!” 通州之事过后,陈明玉在他心里就成了蛇蝎心肠的典型人物,要他把她往好处想,那是万万不能的。 叶景宽往他背上拍了一下,才转头看着镇南王妃:“不管怎么样,既然知道出了些事,以咱们两家的交情,上门探视探视也是正常的。母亲您不如明日带着景川上门去看看。” 镇南王妃晓得儿子说的有道理,思及也恰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再问问密信的事,忙不迭的点了点头。 叶景宽就带着叶景川出来,一边交代:“明天去了可别只顾着玩,咱们两家是通家之好,料想也不会特意叫你回避姐妹们。你得了空就探探宋六的口风。” 通州的事是宋楚宜一力促成,主意也都是她出的,密信的事更是从她嘴里泄露出来的,既然又有消息说密信是在苏家那个外甥女手上......那不难猜测宋楚宜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密信之事,极有可能就是苏家那位姑娘告诉她的。 现在太子跟兴福正在角力,谁先找到密信,谁就能掌握先机。 叶景川有些不以为然,密信的事虽然是宋楚宜告诉他的,但是若是宋楚宜当时知道密信在哪,她早就说了,为什么会遮掩到现在? “那个监察御史查的怎么样了?”他问叶景宽:“从他身上下手不也一样吗?毕竟他身上也不干净,那些册子更是铁证啊。” 叶景宽瞪他一眼:“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人早就溜得不知所踪了,你以为兴福他们想不到这一点吗?!此刻他活着不活着还是两说呢。” 提起这件事,叶景川也有些烦躁,哼了一声没说话。 兴福他们私下跟鞑靼人勾结往来,倒是想推他们出来当替罪羊,他心中也憋着一肚子的气。他并不是个一无所知的纨绔,知道这回的确是闯下了大祸,若不是看在父亲跟公主嫂嫂的面子上,他可能也已经下诏狱了...... “知道了,我会问问宋六。”他瓮声应了下来。 一百五十五·亲近 大夫人陪着宋老太太在房里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我瞧着陈家那个丫头不是省油的灯,竟然连他们家沈七跟李家的姑娘都能支使得动......上次通州之事她竟然推小宜出去顶死,她也不过是跟四丫头差不多年纪而已,甚至比四丫头还小一岁呢,心机竟然这样深,真是叫人不寒而栗。” 宋老太太哼了一声没有立即答话,过了一会儿才淡淡的问道:“小宜既然答应不闹出来,那也罢了。现在朝中局势复杂,咱们两家后宅要是交恶,人家还以为老太爷跟陈阁老又怎么了......唐明钊那个人我知道,他说过这一生只收八个弟子,再不多收。如今他名下已经有七个徒弟了,想来这最后一个名额本来是她们留给陈家子弟的,现在被咱们琰哥儿拿到了,也够他们家心疼几年了。” 大夫人顿了一下,抿了抿唇转开了话题:“既是这样也罢了,怕就怕那个陈姑娘怀恨在心,日后再起什么幺蛾子。” 虽然知道宋楚宜费尽心思才要求来的名额必定落在宋琰身上,可大夫人仍旧免不了有些想头-----这天下哪有不希望儿女好的父母,若是能入唐明钊的门下,日后对前程的助力可是极大的。虽然大儿子宋珏出息争气,可是她还有一个小儿子啊...... “再有下次,她们就算是倾尽全家努力,再赔上十个唐明钊也无济于事了。”宋老太太不屑的牵起唇角讥笑:“何况,就算陈老夫人愿意再护着她,陈阁老也不会纵容的。不过这次这件事到底叫人恶心,明日陈家要是来人,就说我病着不便见客,连你也不必出去。叫大儿媳妇出去应付一面就是了。” 而她对沈清让不免又更添上一层厌恶----在梦里的沈清让若是还可恕,还可说是因为宋楚宜多年的纠缠不休使他难以忍受,因此丧尸人性,杀子灭妻,那还情有可原。可是这一世,小宜不过才是个九岁的小孩儿,就算平日里因为关系好跟他跟的紧了些,他也不该听别人的使唤动这样的心思。何况这半年来,小宜每次见他都进退有度,从未有过分之举。 大夫人见她面上有了疲色,也就不再多说,恭敬的应了是,又道:“姑娘们明日就可上学去了,今晚就让二位姑姑过来同您请个安?” 宋老太太点了点头,又吩咐大夫人:“不可简薄了她们,一年四季衣裳就给十二套,月例就跟姑娘们同例都是三两。” 大夫人含笑点了头:“是,媳妇知道了。” “另外,二丫头成日闷在房里也不是个事......”宋老太太看大夫人略黯淡下来的脸,就开解道:“和离又不是什么丑事,难道以后一辈子你就打算藏着她不让她见人了吗?!” 大夫人面上有些发红,随即心里就有些发酸,略带难色道:“可毕竟......她又胆子小,若是被人家说几句难听话,还不知要难过多久。” “那也不能不见人了!”宋老太太打断她,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可伯府名声不是因为严苛才得来的。那么多郡主公主和离了都能找新的,难道你想二丫头年纪轻轻就毁了?过阵子我进宫去,问问贵妃娘娘可有什么合适人选,你也边看着选着,等过个两三年,替她挑个好的,也算全了你们母女情分。” 大夫人眼眶有些发热,望着宋老太太险些掉下泪来,忙点了点头答应不迭。 陈老夫人下了马车,见陈明玉低眉顺眼的来扶自己,就冷声道:“先去见过你母亲,晚间过来陪我一道用饭。” 今日刚犯了大错,陈老夫人又动了气,陈明玉不敢撒娇撒痴,撤了手恭敬的应了声是,垂着头候着老夫人走了,才带着丫头往陈大太太房里去。 陈大太太正拿着鸡毛掸子亲自给自己的金匣子扫尘,见了陈明玉进来,蹙了眉先啪嗒一声阖上了盖子,略带着不耐烦问道:“你怎么来我这儿了?” 陈明玉对她也是恭敬的,不同于对陈老夫人,对母亲却是恭敬中还带着十分的疏离。此刻听她这么说,脸上神色不变,垂着头声音平淡:“才从英国公府回来,先来给您请安。” 陈大太太点了点头,仍旧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只是忽而发问:“对了,不是告诉你趁机把那个握着你把柄的丫头给解决了么,怎么样了?” 虽然说是母亲,可是她的耐心似乎全都给了金银珠宝,她此刻忽然了悟了祖母为何偏偏叫她此刻过来给母亲请安-----祖母教她道理,抚养她成长,花费了无数心力。可是母亲却只会教她在不适宜的时候行些不适宜的事,这回若是陪同出门的是母亲,她真是无法想象母亲能为了她抛出唐明钊这样的大鱼。 她心里渐渐泛起怨恨跟不屑,嘴角勾勒起一丝极浅的嘲笑。 出门的时候,她偏头吩咐自己的丫头宝带:“你去告诉大哥大嫂,说是母亲她利钱到了。” 母亲对于钱财管的太紧,远不如其他几个婶婶那么大房,大哥大嫂仅凭月例过活常常捉襟见肘,也常常因此跟爱财如命的母亲起争执。 她就是看不惯母亲这副冷淡样子,干脆叫大哥大嫂跟她去闹吧,闹大了,二哥二嫂最好也一起闹。 大哥向来油锅里的钱都要捞来花,大嫂也时常念叨说补贴了大哥不少嫁妆的话,二哥二嫂对着母亲也同样是满腹的怨气.......若是知道母亲有钱,却攥着钱死活不肯给他们一星半点,以这多年来的积怨,他们一定会闹的不可开交。 如果......能气死了母亲最好,反正有她没她都一样,没了她,可能还要少许多麻烦。她心里隐约升起这个有些恐怖又恶毒的念头,快步的离开了陈大太太的院子。 一百五十六·撒网 宋琰缠着宋楚宜不肯放,像是一只暴躁的小狮子一样焦躁不安:“为什么要她给我找师傅?!她们是坏人,我不要她们的好处!” 四姓虽然是望族,可是想请动唐明钊这样的大儒难度也很大,这回可以说是意外之喜了,这么好的机会一定不能放过。宋楚宜弯下腰来刮了刮他的鼻子:“这可不是她们送给我们的,是我要来的,姐姐的话你都不听了?” 宋琰皱着鼻子有些苦恼:“可是那个陈姐姐跟咱们家里的陈姐姐不一样,坏透了!” “你去见咱们家里的陈姐姐了?”宋楚宜有些意外:“怎么好端端的去听云轩了?” 难道是三娘她们还在打别的主意? “祖母请陈姐姐来屋子里坐,所以见着的。”宋琰又有些开心起来:“陈姐姐她今天还送了一只纸鸢给我。” 宋楚宜松了一口气,摸了摸宋琰的头,就听见绿衣轻声道:“姑娘,老太爷有请。” 宋老太爷正在书架前找书,听见她进来就问道:“陈家那个丫头的事,就这么算了?” 以宋楚宜当初对李氏跟李家的狠绝程度来看,根本就不是个息事宁人的性子,陈家那个丫头上次已经得罪过了她一次,这回居然还不怕死的再次出手,宋楚宜这么轻轻揭过,他觉得有些奇怪。 “祖父在内阁如今都避陈阁老锋芒,我当然也不能把她逼得太紧了。”宋楚宜抿唇露出个小酒窝来,笑得略显狡猾:“何况,这次给琰哥儿捞来一个天下难寻的好老师,咱们也不吃亏呀。至于下次嘛......若是还有下次,那个陈姑娘就自求多福吧,连她祖父祖母也别想保住她啦。” 宋程濡有些失笑,随即就板起脸来咳嗽了几声:“别把自己说的好似无所不能似地,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多聪明吗?经过这一次,英国公府恐怕是要对你趋之若鹜了,你这样讨厌他家小七,别烦得不行就好。” 以沈晓海那样的脾气,任何有利可图的东西都不会放过,闲杂宋楚宜摆明了成为了伯府最受宠的姑娘,身后又有崔家站着,若是再加上自身有菲比寻常人的智慧,惹他的眼是必然的。 宋楚宜听见沈家跟沈晓海的名字,莫名就觉得厌恶,随即脸上就泛起冷笑-----天堂有路他们不走,那就只好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了。 她已经无意再去招惹沈清让,更是恨不得离让越远越好,可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犯贱凑上来惹事...... “不提沈家了。”宋楚宜见宋程濡重新在圈椅上坐下来,就问道:“祖父,三娘的信,你想好怎么处理了吗?或者是说,祖父对如今的局势,是怎么想的,又预备怎么做呢?” 宋程濡向来就是个保守派,一心只想扒住皇帝就好,不愿意选任何党派攀附。也因此,宋家一直平安无事的这么多年,就算是在成国公等勋贵纷纷倒霉的时候,也能保住宋家屹立不倒。可是现在局势已然不同,宋家现在在苏老太太的设计下收留了一个烫手山芋,就算是不想搅这趟浑水,如今也是身不由己了。 提起这件事,宋老太爷面色有些严肃,他看着宋楚宜,忽然开口问她:“小宜,你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选端王这边?” “一个在拉拢你的时候顺带已经想好了拉拢不成怎么整死你的人。”宋楚宜看向宋程濡,满含不屑:“值得为伍吗?这样的人,就算咱们倾尽全力帮了他,到时候恐怕也难逃鸟尽弓藏的下场......” 宋程濡最忌讳的也恰恰是这一点,他如果非要给宋家选边站,自然是要给宋家选更好的前程跟更稳的地位。 可是端王显然不是个仁君,如今他尚需拉拢人心之际,尚可把原先依附他的人一个个毫不留情的抛出来,何况以后呢? “那依你的意思,咱们是把密信给太子?”宋程濡拈着胡子有些犹豫:“可这样一来,咱们得罪的就不仅是锦衣卫跟兴福,还有端王......” 宋楚宜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事关重大,其实连她自己也下定不了决心-----这可事关整个宋家的生死存亡,扛在肩上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祖父。也许他们过阵子就没精力关注这些密信了,到时候若是他们心脏里已经插了一把刀,自然顾不上其他的伤害了。”宋楚宜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神色冷淡。 宋程濡敏锐的瞧出她的意有所指,略一思索就惊讶道:“你知道那个监察御史如今藏在何处?” 除了那些密信,还有最要紧的人证,这个监察御史手上也必定有兴福的不少把柄,最主要的是他跟着兴福二十多年,还以干儿子自居,他若是跟鞑靼有关系,没有人会相信兴福能置身事外。 而太子跟兴福两边现在都在找他,可是近一月了还没有任何消息------这个人鬼精鬼精的,自鞑靼暴兵入了通州之后可能就已经察觉到事发,竟从紫荆关直接消失了。 若是他跑去了鞑靼......那要找他回来无异******捞鱼,实在是太难了。 “在梦里,他的确跑去了鞑靼。”宋楚宜看出宋程濡此刻想法,就点了点头:“可是这个人虽然圆滑的很,也怕死的很,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咱们只要抓住了这个弱点,不怕他不回来。” 这个监察御史对家里的父母亲眷都情分平常,因为是庶出可能从小吃了不少苦,因此他对家族里的人都并不上心,唯独对生他的姨娘跟亲妹非常亲近,他的姨娘死去之后,他就只剩下亲妹这一个信任的人了,重要产业甚至都落在他亲妹的头上。 宋程濡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脑海里飞快的思索起来。 现在宋家俨然已经成了人家博弈的重要棋子,而他选择站在哪边,直接影响到宋家生死。 兴福不能靠也靠不住,端王更是沾也不能沾...... 一百五十七·卖好 宋程濡到底已经在惯常混迹多年,深思熟虑之后就立即下了决定。 内阁如今只有首辅是没受兴福什么好处的,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沾惹,张阁老更是走了兴福的门路才进的内阁...... 虽这么说,陈阁老却因为通州之事已经对兴福忌惮极深,最近更是几乎已经与兴福形同陌路,在内阁也多次跟张阁老起了冲突。 首辅如今没有态度,那就是最好的态度。 宋程濡既做了决定,也就没有了其他顾虑,更不婆婆妈妈三心二意,他抬眼看了一眼宋楚宜,忽而笑了:“有你这个孙女儿,确实叫人少走多少弯路。多亏你,千金难买早知道,你可知道这三个字多么难得?” 他是真心庆幸自己当初对这个小孙女给予了全部的信任,也给予了全部的方便,真心换真心,宋楚宜是个好孩子。 以往对宋老太太跟宋老太爷,宋楚宜从未放过全部的信任,上一世的教训实在是太惨痛了,她甚至觉得她重活这一世,就该冷着心肠杀死每个对不起自己的人,该对每个人抱着最大的戒心。 可是人的心都是肉长的,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对她确实是真的好,哪怕宋老太太可能是有一些歉疚在,可是她终究是真心教过她道理,真心对她好。 宋楚宜垂着头一时没有说话,许久才抬头露出个笑。 李氏的事已经是过去,她跟宋琰都姓宋,不可能在脱离宋家的情况下活的好-----就算是她们有强大的母族,那也只是锦上添花,一个人若是父族衰弱了,那去天下哪里,都只是寄人篱下。 “所以祖父,您以后可得再对我好点。”宋楚宜在祖父跟前露出的笑完全同别的时候不同:“等我搬新院子的时候,您那珍藏可得给我挪出几件来。” 宋程濡失笑,却被宋楚宜笑的完全没有办法:“你这小丫头,从来就不肯做赔本的生意。那那个御史的事儿,咱们的网该怎么撒,往哪里撒?” “那个御史六亲不认,在亲族上基本没什么缘分。连对妻子儿女也只是寻常,小妾该卖的卖该送人的送人,丝毫没有犹豫。可他偏偏就是个天下最好的兄长,对他的同胞妹妹维护非常。”宋楚宜一股脑的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全部都告诉宋程濡,又特意提醒他:“他的妹妹如今似乎是嫁给了顺天府的一个巡捕.......似乎姓邹。” 宋程濡考虑一会儿,就道:“可是他现在跑到了鞑靼,咱们如何能让他知道他妹妹出了事?”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如果那个御史听不到消息,那又谈什么撒网捕鱼?现在因为鞑靼暴兵入侵通州的事,边境已经戒严,互相传递消息更是难上加难。若是真的操作不当,还说不定就要被兴福他们扣上一个通敌的罪名,这个谁消受得起? 提起这个问题,宋楚宜一时觉得心内有些沉重。 不久之后北边几个关卡就会遭遇鞑靼重兵压境,又是一场战争。 可是如今这个问题不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她也就只能压下心里的那一丝不安,转而细细思索起宋程濡的问题来。 传递消息一不注意就会被扣上个罪名,尤其是在兴福如今叫陈襄盯着他们的情况下,更是不能轻举妄动。 很多事情宋家出面确实也不合适...... “祖父,您不如跟陈阁老无意的透露一句。”宋楚宜忽的灵光一闪,想起一个主意来:“他的册子就是这个御史写的,如今又跟兴福几乎撕破了脸,日子可比咱们难过的多,恐怕现在日夜都担心的睡不着,一旦知道有那个御史的消息,他还不急着挖地三尺把人找出来给太子表功?” 宋程濡笑着指了指宋楚宜,若不是碍着是长辈,差点要数落她一声小狐狸。 这小丫头倒是记仇,现在把那御史的底儿兜给陈家,陈家固然会高兴的不知所以。可同时这巨大的利益底下却也藏着一把悬在头顶上,随时可能掉下来的刀。 兴福他们一旦得知陈家开始寻找那个御史的下落,并且已经有了头绪,定然放在这密信上头的心思就少了,注意力绝大部分就会放在陈家的头上。 这样一来解了宋家的围,二来转移了兴福等人的注意力,分散了宋家的压力,成为了靶子...... “看来陈家那个丫头把你得罪的不浅啊。”宋程濡好笑的从书架里抽出两本书来给她:“不过这样也好,你算是解了祖父的难题了。只是......只是既然把好处都给了陈家,那又怎么能跟太子显示咱们的诚意?” “这个还能难得倒祖父您吗?”宋楚宜皱了皱鼻子,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书,眼里绽放出欣喜的光芒:“是游记啊,我找这个书好久啦,祖父真好!” 宋程濡隔着桌子敲了敲她的头:“说的轻巧,这本游记你找遍京城恐怕也找不出几本来了,亏得我藏了这十几年,如今倒是便宜了你。你可得给我好好爱惜着,去瞧你祖母去,告诉她晚上我陪她一起用饭。” 宋楚宜点了点头,抱紧了书笑着应了。 宋程濡看着她出去了,站起身站了一会儿,忽的笑了。 这回英国公府跟李家都有些牵连,陈家都拿出这么重的赔礼了,没道理他们两家反倒是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琢磨着明天估计也该上门来致歉赔礼了,而她们既然会来,那有几家通家之好得了消息恐怕也是要上门的。 镇南王府世子娶得可是太子亲妹荣成公主,这次通州暴兵之事又首当其冲。给陈家透底的同时,不如也给他们透个消息,这样一来间接也算是表明了宋家的态度,二来消除镇南王府对宋家收留苏家孤女的顾虑,三来婉转通过对镇南王府的示好间接的告诉太子他们如今的想法。 对呀,说好了月末三更的,不会变的。明天开始就是三更啦,求订阅求订阅。 一百五十八·贵妃 琉璃瓦在阳光下越发的光彩夺目,院子里的大石缸里养着许多莲子,水面上密密麻麻的铺满了莲子大小的荷叶,偶尔还冒出一个个小水泡来,往下仔细一看,还能瞧见悠闲摆尾的金鱼来。 女官小心翼翼的瞧着小公主踮起脚来往里投鱼食,一边叮嘱着打伞遮荫的小宫女离公主更近些。 只是丢了许多鱼食下去,也不见有金鱼浮上水面来吃,小公主有些不耐烦了,抛了鱼蹬蹬的往主殿里面跑。 宋贵妃正看完账簿,蹙着眉头将账簿交给了身边的女官,回头就见女儿跑进来,忙笑了:“十一,快过来。是不是又跑去瞧那缸鱼了?这大太阳晒的,人家鱼儿也得休息呀,哪儿能时时刻刻浮起来给你玩儿?” 她今年也才二十三岁,进宫却已经足足有十五年,这十五年间唯独十一公主周绮这一个孩子,因此向来看的跟眼珠子似地。 周绮飞快的扑进宋贵妃怀里,红着小脸儿嘟着嘴有些不高兴:“今天一条都没浮上来,真是扫兴。” “也该跟九公主亲近亲近,成天自己玩儿自然无聊。”宋贵妃有些心疼的帮女儿将汗湿的额发抹开:“别成天在凤藻宫憋着呀,再说皇祖母那里也可以多去......” 周绮两只手握着耳朵不肯听,半响才不甘不愿的哼了一声:“有什么好玩的?九姐总嫌弃我小,不肯带着我。皇祖母也不喜欢我。” “什么话!”宋贵妃瞧了一眼左右,忙呵斥她:“皇祖母是天下人的母亲,哪有喜欢谁不喜欢谁一说?她自然是都喜欢的。” 周绮也就不再说了,只是仍旧有些不开心:“我又没有胡说。上回在皇祖母宫里,明明是她弄坏了祖母佛经,她非得说是我弄坏的......我跟祖母说了的,祖母不信我......” 说着说着,周绮毕竟还小,委屈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宋贵妃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唤了竹意来带她去净面,自己却只顾望着面前插得极好的荷花发呆。 竹影替她端上茶来,轻声安慰:“娘娘也不必因为这个置气......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也是常有的。” 这哪里是普通的孩子之间的玩闹?九公主周缦都已经十四岁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她不知道吗?分明就是仗着贤妃为所欲为。 宫里哪有简单的人?之前分明已经多次示好的贤妃忽然转了风向,太后也多次指桑骂槐......恐怕还是因为自家没有表态的缘故。 她摇了摇头,单手撑着头有些疲惫。 “太后之前透出口风来说要见见我们家的几个女孩儿......”宋贵妃只觉得心越发的沉重,面上也有抹不去的忧愁担心:“恐怕她这是想借机敲打敲打我们,也想看看小六儿......” 竹影忙上前替她卸了两支重些的金钗,又轻轻在她肩上替她按肩:“家里不是再三传来消息说,六小姐聪慧得很吗?她知道怎么应对的......您也不必太过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宋贵妃自嘲的笑了一声:“讨好得了太后,那皇后那边怎么办?本来就是两头不讨好的事儿,再聪明也应付不过来,何况她也只是一个小女孩儿,再聪明也是有限。” 她说着,又觉得略有些烦躁起来。 家里只叫她按捺着同贤妃良妃太过亲近,可是却一个章程也不拿出来。她夹在太后跟皇后之间两头受气。 “叫个聪明些的少监出去,些微在祖母跟前露个意思。”宋贵妃凑近她耳朵轻轻说了一声,又额外叮嘱:“其他话就不必说了,祖母会明白的。” 太后无非就是记着王氏的仇-----她毕竟养着王瑾思这么多年,也宠了王瑾思这么多年,更是只剩下了王瑾思一个亲人,现在王瑾思死在了宋家,她心里有怨气也是正常的。 只要让她把怨气发泄出来,也就好了。只是这怨气自然不要发在宋家身上跟自己身上才是最好。 这事既然是因为小六起的,那把事情推到小六头上自然也是最好。一来她是个小姑娘,太后娘娘不至于跟她计较,二来若是计较,那也是好的。 宋家女儿都是为了宋家而生的,若是太后把怒火发在她的头上,那也算是她为了宋家奉献。 竹影有些犹豫,她放在贵妃肩上的手停了下来,有些不确定的问她:“可是娘娘......上回老夫人来刚提过叫您千万别在太后跟前透露这事儿跟六小姐有关,您现在说了,六小姐轻则被太后申饬,重则可能丢命丢前程的......” “好了!”宋贵妃猛地站了起来,头上的步摇叮叮叮的响,精致的面容一时都有些扭曲:“本宫既然叫你做自然有叫你去做的道理!留在宫里受气的又不是他们,他们当然说的轻巧,太后对本宫跟十一的态度你不是没有看见,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这个时候了,推个人出来平息太后的怒火又怎么了?难道本宫在宋家还比不上一个黄毛丫头重要?!” 竹影被呵斥得有些蒙,反应过来就忙跪在地上不断应是。 宋贵妃冷眼瞧着她出去了,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住,许久才稳住了身子重又坐回了椅子上。 皇后有跟皇帝几十年的夫妻情义在,贤妃良妃都跟了皇帝几十年,唯独自己资历浅又没有儿子傍身,因此过的格外的小心翼翼。 周绮已经重新梳洗过,此刻进殿来瞧见母妃这个表情脚步就有些迟疑,略微停顿了一会儿才重新朝宋贵妃走过去,声音也比之前放的低了:“母妃,谁惹您不开心了吗?” 宋贵妃见了女儿,脸上的神情就放缓了许多,将她揽着坐下,微笑摇头:“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宫女,并没什么大事。” 周绮却再不露出之前那副撒娇耍赖的样子来,懂事的点了点头。 宫里再小的孩子,都已经将察言观色这门功课学的炉火纯青了。 宋贵妃叫了竹意给她量量身形,准备叫尚衣局的人给她做几身新衣服,见她蔫蔫的提不起精神,就逗她:“别绷着张脸了,过阵子等你几个表姐进来了,也能陪你说说话。” 一百五十九·私心 三伏过后,府里渐渐飘出桂花香来,无处不在的花香味随着风钻进人鼻间,似乎连空气都带上了甜意。 早有小丫头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二房清逸园里摘桂花,或做桂花糕或留着制头油,欢声笑语不断。 大夫人穿过桂花林急匆匆的领着人进了房间,破天荒的冲着丫头们生了气:“想必是我素来好性儿,才纵得你们这么没有规矩!今天擅离职守出去摘桂花的,通通罚半个月月钱!” 她对待下人向来宽容和善,从未生这样大的气,屋子里的人一时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一个个垂着头连头也不敢抬。 金铃悄悄的朝金嬷嬷看过去,就见金嬷嬷并邹妈妈都忙摆手摇头。 等大夫人落了座,金环就忙端上茶来,小心的赔着笑脸:“太太一路辛苦,虽然说是已经入了秋,到底还有秋老虎,我叫小丫头端上冰碗来?” 大夫人略带不耐烦的推了,支使金嬷嬷:“你去老太太那儿瞧瞧,问问玉书老太太气有没有消了些。” 金嬷嬷应了一声儿,忙出去宁德院找玉书了。 邹妈妈见大夫人肯说话了,心里就松了一口气,上前朝金环努努嘴儿,自己轻手轻脚的替大夫人揉了揉太阳穴:“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老太太生这样大的气,这才从前也是从未有过的事。” 宋老太太不是个势力的人,更不是个难以相处的婆婆。大夫人黎氏当年家世算不得好,配长宁伯府更是属于严重的高攀了,可嫁进来之后,宋老太太从未拿这个做过文章,更不曾因为这个而给大夫人下绊子。就算后来进了个家世煊赫的二夫人崔氏,宋老太太也从未厚此薄彼,在两个儿媳妇中分出上下等来。 这么多年来,宋老太太恐怕还是第一次给大夫人脸色瞧。 提起这件事大夫人心里就更加烦躁,她唉了一声觉得心里堵得慌,烦闷的闭着眼睛不知如何是好。 今日宋老太太发了好大一通火,她只是劝了几句而已,竟被老太太呵斥了几句----这是她嫁进宋家近三十年来的头一次,她真是觉得这半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屋外有人找,金铃出去一趟就进来,声音低低的跟大夫人禀报:“大少奶奶那边派了人来,问咱们是不是摆饭了。” 大夫人心里虽然烦躁,却也惦记着孙子,闻言就忙缓了脸色吩咐:“出去告诉她,今日就不必过来吃了,天气热,别随意走动,当心惹了暑气。” 金铃见大夫人缓了神色,就如遭大赦的点了点头,脚步轻快的转头出去了。 邹妈妈紧跟着劝:“您呀也别太着急上火,老太太恐怕也是一时急了。毕竟有些事小孩子不懂,咱们可得知道利害。若是真按照咱们大小姐的意思去做,那六小姐处境可就堪忧了啊......老太太毕竟看重六小姐,看的跟眼珠子似地......一时缓不过来也是有的。” “我也晓得小六儿可人疼,也知道小六儿最近能耐了。老太爷老太太都护着她喜欢她。”宋大夫人语气低落:“可是那又怎么样?毕竟只是一个小丫头啊......娘娘在宫里举步维艰,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太后嫌我们家把王氏......” 说了这句话宋大夫人就住了嘴,停了一会儿才又叹气:“这事儿虽然是王氏先做的不对,可是闹出来的到底是小六,要不是小六闹出来,老太爷老太太也不至于对王氏下这么狠的手。现在娘娘在宫里都成什么样儿了,连对太后娘娘说句真话都不成吗?!” 有句话大夫人憋着没说出来-----何况就算不是宋楚宜的错又怎么了?一个宫里的贵妃娘娘,一个才九岁的小丫头片子,换做谁也知道怎么选啊。 以往还觉得宋楚宜心机深些、聪明些也阻碍不了他们大房的事,妨碍不了大房的利益,可是现在看来却并不是这样。 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对宋楚宜的宠爱实在是太过了,居然能为了她冲贵妃娘娘发这样大的火,冲着自己发这样大的火。 他们的私心让他们看不到如今的情势,看不到贵妃娘娘的为难,也看不到贵妃娘娘跟宋家的处境-----他们居然想让贵妃娘娘继续承担太后的怒火,想让贵妃娘娘自己咽下这个委屈。 可是这不仅仅是一些小赏赐一些珠宝首饰,跟一些平时的纵容宠爱,这事关自己女儿的利益!宋大夫人不能看着这样的事发生。 宋大夫人放下手里的冰碗,低声吩咐邹妈妈:“你去找相熟的夏太监,让他往宫里递个信儿,跟他说告诉贵妃娘娘,就按照贵妃娘娘说的去做。老太太这边,我会帮着劝的,让她不要担心。” 邹妈妈不敢耽搁,应了是,又问她:“他胃口可大着呢,上次来打秋风就要了两千银子。这回咱们有事求他......” “准备两千两银子,连同上回的那个条子一起给他。”宋大夫人冷笑了一声:“这种人不就是眼睛只看着钱吗?喂饱他就是了。” 老太爷老太太有私心,她也有。 宋楚宜再好,那也是二房的姑娘,跟他们大房扯得上什么关系?日后若是分家出去了,也就是叫自己一声大伯母的交情罢了。 他们想要护着她,可是自己却不能因为这一点就让自己的女儿替她受过。 金嬷嬷小心翼翼的进来,见大夫人正闭目养神,屋里没了邹妈妈,心里略一思索,就走到她跟前轻声道:“玉书说气的有些狠了,今日午饭都只用了几口就停了。还叫外院的小厮候着,等老太爷跟大老爷一回来就告诉他们去宁德院。” 大夫人仍旧闭着眼睛没动,许久才抬了抬手表示知道了。 是想跟老太爷老爷说这事儿吧,她虽然并没睁开眼睛,心里却并不平静。 老太爷毕竟是一家之主,应该不会跟老太太似地感情用事吧?老爷就更不必说了,自己亲生女儿跟侄女儿,他总知道该怎么选。 话虽这么说,她仍旧是下定了决心,待会儿不能当聋子瞎子,还是得过去一趟。 一百六十·说客 抱厦内的竹子被风吹的沙沙响,有淡淡的桂花香味顺着风飘进来,空气中都漫上了甜味。绿衣笑着给宋楚宜端上一个攒盒来:“姑娘,快来瞧瞧这些点心,又精致又漂亮,连我看着也忍不住流口水。” “哪儿来的?”宋楚宜放下手里的书往八宝攒盒内看了一眼,果真五彩缤纷好看得紧,桂花糕更是做成了兔子形状,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宋琰已经扔了手里的纸鸢过来,瞧见也忍不住赞了一声,伸手拈起一个豌豆黄来,尝了一口就笑:“定然是舅母那边送来的。这些点心也只有崔家的厨子做的这样好。” 绿衣笑着把一个个小盒摆出来,一边夸:“四少爷的舌头可真灵,一猜就对。可是您猜谁送的这攒盒来的?” 宋楚宜并不喜欢吃甜食,吃了一个奶包也就放下了,闻言就看向她:“谁送的?” “是大夫人房里的金嬷嬷亲自送过来的。”绿衣笑着:“此刻正在外头跟紫云说着话儿呢。” 宋琰就看了宋楚宜一眼-----今天在老太太那儿请安的时候,老太太难得的生了气,而气的正是大夫人,姐姐的脸色也有些奇怪...... 宋楚宜的脸色也一时有些奇怪,过了片刻才扬了扬下巴冲她道:“怎么是金嬷嬷亲自来送,你们也不知道把人请进来?快请进来。” 绿衣收起攒盒应了一声,就忙出去请了金嬷嬷进来。 “给六小姐请安。”金嬷嬷难得来一次,笑容满面的给宋楚宜礼仪周到的请了安,就着绿衣端来的小杌子上沾了座,就笑着跟她套起近乎来:“郡主对您跟四少爷也着实是上心,连点心这类的小东西也巴巴的从东城送了来。” 宋楚宜就笑着叫绿衣端了攒盒过去任她挑选,一面垂下头来笑了一声:“舅母并没把表兄他们带上京来,这些东西可不就都便宜了我们?倒是劳烦嬷嬷这么大热的天儿给我们送过来,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金嬷嬷拿了点心的手就略晃了一晃,有些摸不透宋楚宜这话里的意思,只是她既是大夫人派来的,自然不能什么也不说的就此打道回府,因此很是为难的摇了摇头:“六小姐您不知道,大夫人她呀,自从中午回去就上了火,午觉醒来直嚷嚷着头疼,现在只强打着精神撑着呢。” 宋楚宜就差不多猜到了金嬷嬷的来意。 只是她一时就又觉得有些窝火,不知道是不是进宫久了的原因,宋贵妃居然心肠这么冷硬,想把王瑾思的事栽到自己的头上。 其实说是栽赃也不确然,王氏的死的确是自己一力促成,可是宋贵妃为什么不想想,如果王氏的企图成功了,整个宋家如今都不知道怎么样了! “怎么会这样?”宋楚宜瞪大了眼睛一副吃惊的样子,随即就摇了摇头:“这样可不行,跟老太太那儿回了吗?” 金嬷嬷就忙摇手,略有些坐立不安:“您也知道上午的事儿,如今去老太太那儿回找太医,可不就是明摆着告诉老太太我们夫人为了她的话生气呢吗?” “那嬷嬷您这回来的意思是......?”宋楚宜将桌上的书整理好了交给紫云,好整以暇的看着金嬷嬷,声音温柔:“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的?” 这句话一说出来,金嬷嬷脸上的笑意就更加深刻,声音也放的越发的柔和:“难怪大夫人看得您跟三位姑娘一样儿,六小姐就是可心人儿。” 她说完了这一声,略微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嘴上就流利的开始劝说:“六小姐是个懂事的孩子,今日在老太太房里,那宫里出来的传的话您也听见了......咱们大小姐在宫里头如今两面受气,太后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咱们大小姐哪儿能受得住啊?连带小公主也有了不是,不被太后待见......” 宋琰听着话有些不对,皱着眉头去拉宋楚宜的手冲她摇头。 宋楚宜微笑着握了握他的手,转回头看着金嬷嬷:“这事儿祖母不叫我听,大伯母走了她就把我们轰出来了......那嬷嬷想我怎么做?” “可不敢这么说。”金嬷嬷虽这么说,接下来的话可却大胆的很:“我晓得您心肠好,性子也好。咱们大夫人对您也是好的,这几年来也从未将您当过外人......说白了也不过就是进宫一趟,老太太就是怕您受了委屈,可是您这么聪明,哪里能受什么委屈呢?这件事儿完了,咱们大小姐跟大夫人都感激您!” 倒是真会避重就轻,这是担心晚上的时候老太爷跟老太太仍旧不会同意宋贵妃的做法,预先让说客过来劝自己了,毕竟若是当事人都答应了,老太爷老太太也不能过分的反对了。 她能理解一个母亲爱自己女儿的私心,也能明白宋贵妃难以呼吸时想要找个人来替她挡一挡,可是她不能。 荣贤太后的脾性她比谁都清楚,当年成国公的事就是梗在她心里的一根刺,唯一剩下的独苗王瑾思更是她的眼珠子。 以前王瑾思在宋家的时候她对宋贵妃跟宋家有多好,如今王瑾思被宋家抛弃之后,她对宋家跟宋贵妃就有多恨。 如果真的跟宋贵妃设想的那样,自己出去承担荣贤太后的怒火,那她的下场就只能有两个-----一是前程尽毁,二是丢掉性命。 “我知道了。”她垂着头低低的回了一声,就叫绿衣送客。 宋琰忙过来拉她的手,有些不平的道:“姐姐,不能去!老太太既然生那样大的气,就说明大伯母跟大姐姐做的肯定不对,你要是照着他们说的做了,到时候老太太生你的气了怎么办?” 连个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可是金嬷嬷跟大夫人却都以为她不知道似地,这不是觉得自己蠢,而是威胁跟挟恩要求回报。 大夫人恐怕是觉得,她对自己跟宋琰这么好,她们若是知趣的话,自己就该站出来替宋贵妃揽下这件难事。 一百六十一·太监 秋夜的天气带着微微的凉,宋老太太加了件衣裳,看着玉书将窗户带上了,就转过头去瞧着宋老太爷:“您怎么看?” 以宋老太太如今的心思,当然是绝对不愿意把宋楚宜推出去,荣贤太后那个女人谁不知道?当初能为了王瑾思的归宿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不惜跟皇帝翻脸。现在要是真照宋贵妃那么说的做了,宋楚宜哪里还有活路? 宋老太爷也皱起了眉头,问下首有些变了脸色的大老爷:“这是你的主意?” 大老爷有些惶惑,又有些不解,他摇了摇头一脸茫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竟一点儿风声也没听着。” 自己养的儿子自己知道,宋老太太面色略微缓和了些,就冲大老爷道:“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媳妇这么想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贵妃娘娘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自然是比小宜要珍贵些。可是我也把话说明白了吧,小宜也是我宋家的女孩儿,没道理叫个女孩儿替我们宋家去受罪!若真这么做了,他日就有人戳你们的脊梁骨骂!” 一个才九岁的小女孩儿,家里人知道她的深浅,可是外面人哪里知道?他们只会想,宋家真是急功近利,想着攀附太后想疯了,竟然把一个才九岁的小女孩儿推出来替家族顶罪,送死来替宋家谋取荣华富贵。 宋大老爷勃然色变,就算抛开这层顾虑不谈,他自问也不是这样踩着别人得到利益的人。贵妃是他女儿,他以她为荣,却绝不会想到用侄女的牺牲去换女儿的荣华富贵。 “她是妇人之见!”宋大老爷果断摇头:“这件事我不同意,回去我同她说。” 这事儿恐怕宋大老爷跟宋大太太掰扯不清楚,宋老太太跟宋老太爷对视了一眼,道:“这事儿还是我来跟她说,你既是没这个意思就是最好。” 宋老太爷神色有些严肃,冲大老爷点了点头,又道:“这件事没的商量,一家子男人竟没一个得用的?还用什么推个女孩子出去,别人真要笑咱们宋家没人了。” 何况荣贤太后什么心思大家都清楚,她就是不喜欢当今帝后,只是帝后既已成了事实,她也就暂时偃旗息鼓罢了。如今端王恭王闹腾,她在后头也没少推波助澜。 既是如此,他既是已决定跟太子卖好,再朝秦暮楚,还想两头讨好就真是太不明智了。 只是他们才说了一会儿话,林海家的就匆匆求见,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宫中来了中贵,说是太后懿旨......” 竟然这么快!宋老太太面色大变,险些一脚踩空摔下台阶,冲着宋老太爷喊道:“太爷!” “吩咐林海他们摆香案,开中门迎接!让大门上的人都给我上紧点,别叫不相干的人冲撞了中贵们!”宋老太爷一边飞快的站起来,一边吩咐着林海家的:“叫人去把老大家的给叫到正厅去!” 他自己却去扶了宋老太太安慰:“别怕,咱们家也不是没接过圣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宋老太太点头,换了衣裳跟宋老太爷一起出去接旨。 来的是太后宫中的王太监,一双狭长的眼睛格外的锐利,见了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倒是笑的很和善,忙着上前将人扶了,又笑道:“怎的不见贵府掌珠们?” 果然是冲着宋楚宜来的,宋老太太一颗心越发冰凉的厉害,勉强笑着回:“小孩子家家的,怕冲撞了贵人们。” “既如此,这懿旨给了您们也是一样。”王太监煞有其事的宣读了懿旨,就将懿旨双手捧着给了宋老太爷,又忙去将宋老太爷扶起来,笑的满面春风:“太后娘娘素来就听说贵府掌珠养的好,也想给几位公主挑选玩伴,可不就想到您家了嘛?这可是大好事,老太太下回就带着姑娘们给太后瞧瞧吧。” 宋老太太虽然心里焦急,面上却并不露出来,仍旧笑的和煦自然:“承蒙太后娘娘看的起,到了那日自然要带着她们去太后面前沾沾光。” 早有林海递了厚厚的荷包上来,王太监袖在袖里,面上的笑更加深了许多。林海便客气的请他去隔壁吃点心。 人一走,宋老太爷脸色却陡然阴沉下来,看着宋大太太重重的哼了一声。 他向来对媳妇们远远的避着,这回却真是有些生气,差点儿没忍住开口呵斥。 宋老太太也反过头去问宋大太太:“宫里若是没得到咱们回复,不可能去太后跟前说这事儿的。上午我明明说了等我十五进宫再跟娘娘详谈,怎的娘娘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 宋大太太心里有些发怵,老太太的眼神也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她鼓足了勇气才起身请罪:“儿媳也是急的没有了法子......我也知道小宜可人疼,可是贵妃娘娘宫里递出来的消息说太后最近越发的冷淡了她,连带着贤妃良妃也都远着她,小公主都在太后宫里吃了几回挂落......母亲,娘娘她毕竟还年轻呀,她又没养下个小皇子了,日后再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宋老太太没忍住心头的火气,猛地开口打断了她:“所以你就自作主张的让娘娘去太后跟前递了消息?!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小宜会是什么下场?!” 况且,荣贤太后又不是个小孩子,会真的只想着对付个小孩子。自从决定把王瑾思抛出去那天起,宋家就注定跟荣贤太后结仇了,荣贤太后怎么可能甘心只杀一个小女孩?! 宋大太太平常瞧着还好,关键时候没想到却这么拎不清。不仅拎不清,她还太自私了,明明可以再缓缓的事,她非得赶在老太爷大老爷回来之前递了消息进宫,这不就是怕老太爷跟大老爷不同意,所以先斩后奏吗? 昨天设置的自动更新居然只有两章!!!!好在我机智的看了一眼,吓死了。 另外解释下,宋贵妃以前是进宫跟王瑾思当玩伴的哦,后来才被太后给了皇帝的,所以小公主现在才7岁,大家别误会哈哈哈哈哈,皇帝没有那么禽兽。 一百六十二·怂恿 宋大老爷立即跪倒在地,宋大太太脸色一白,紧跟着也跪下了。 只是她心里仍旧是有些不服气,又觉得有些委屈-----还是那句话,宋楚宜再重要,能越得过贵妃娘娘去? 老太太糊涂也就罢了,怎么连老太爷也跟着偏心眼至此?! 宋老太太心中一口气堵着难受,见大夫人虽然面色惶恐,却扔面带不服,更是觉得看的心烦,挥手叫他们都退下:“好了!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来,你既然已经叫贵妃娘娘去做了,未必我还能杀了你不成?你打的不也就是这个主意?” “母亲......”宋大太太这才有些急了,带着哭腔不断申诉:“媳妇知错了......下次再不敢擅作主张......” 下次不敢,这次却几乎要害死人命了,再有下次还得了? 宋老太太烦闷的摆了摆手,捂着胸口觉得闷得慌:“好了好了,我说的还少么?只可惜你都听不进去。先出去吧,留我静一会儿。” 这还是第一次大夫人遭到宋老太太这样对待,越发惶恐不安,出了宁德院之后就面色发白,额际也冒出冷汗。 邹妈妈跟金嬷嬷都等在一旁,见了她出来忙迎上来,及看见了她这副模样就都有些吃惊,默契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让你去六小姐那里说说话,说的怎么样?”宋大夫人缓过神来,接过金环递来的帕子擦去额头上的汗,又问她:“可有生气?” 金嬷嬷瞧了一眼大夫人的脸色,就猜到她定然是因为这事儿遭了老太太的呵斥了,忙表功笑道:“说起来咱们六小姐可是个极明事理的......奴婢在她跟前透露了几句,再略微劝了两声,她就微笑着有应的意思了。” 宋大太太就笑了一声,她知道宋楚宜是个聪明的姑娘-----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纵然宠她疼她,可是到底伯府日后还是自己做主,老太太跟老太爷又能靠得住多久? “你可别蒙骗她。”宋大夫人偏头去瞧她:“该说的话还是说清的好。” “说清了说清了。”金嬷嬷心内一凛,忙道:“奴婢把利害关系同她一分说,她就懂了。毕竟她小呢,又有弟弟......哪儿有姐姐不为弟弟着想的呢?” 宋大夫人脸上终于露出些笑意来:“既如此,那我也该过去看她一趟。” 宋老太太无非是气自己擅作主张,会害了宋楚宜。可若是这件事是宋楚宜自愿的,那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也就都怨不着自己了。 青桃跟紫云正围着宋楚宜有些着急,说起打探来的消息也是满脸忧色:“没料到宫中竟来了懿旨......听说荣贤太后极少召见贵女们,自从王家姑娘之后更是再也不见小姑娘了。这回忽然要见咱们家的姑娘们,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 紫云也忧心忡忡:“才刚我去老太太房里打听,奶奶忙的都没功夫见我......说是老太太生了好大的气,若真是好事,老太太又何必生气?姑娘也该做些打算了。” 宋楚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许久才问她们:“四少爷呢?他没听见这个消息吧?” 连宋琰都能看出来的事,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事有不对? 只是宋老太爷既然刚决定了要暂时投向太子,又怎么会自打脸面用自己去跟荣贤太后卖好呢? 这件事肯定是大夫人瞒着宋老太太定下的,难怪之前还派了金嬷嬷过来当说客,原来还做了两方面的打算。 紫云摇了摇头:“四少爷在三少爷那里,想必没那么快能知道。可是这事儿也瞒不住......四姑娘五姑娘那里通通都已经动起来了,听说都已经开始去针线房那里要新衣裳了。” 青桃还待再说两句,就听见外面禀报说大夫人来了。 大夫人瞧见宋楚宜迎出来就忙抓了她的手,回了房里坐下,先看着她的脸色提起今天下午的懿旨来:“今日宫里来了懿旨,相信你也听见消息了吧?” “是。”宋楚宜含笑点头:“才刚还提起这事儿呢,听说四姐五姐她们已经开始商量着要做新衣裳了。” 大夫人最喜欢宋楚宜的就是这一点,哪怕受了什么委屈,心里明明白白的,面上也不会流露出来叫别人难堪。 只是宋楚宜到底明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却有些摸不准了,因此抓了她的手叹了口气:“你是个聪明孩子,下午我叫金嬷嬷来,不知她可把我的意思传达清楚了?” 见宋楚宜低着头不说话,她就知道金嬷嬷肯定是把话带到了,宋楚宜又没什么过激的反应,她满意宋楚宜的知情识趣,脸上就带出些伤感来:“我晓得这有些难为了你,才刚在老太太那儿,老太太也因为这事儿怪上了我......可是啊,可怜天下父母心,贵妃娘娘在宫里着实过的不易,我作为她的母亲,只能为她的事多想想......你是个好孩子晓得大伯母的难处,大伯母领你的情......” 她仍旧说的云里雾里,就是不肯明说其实是要宋楚宜去送死。 紫云跟青桃听得都忍不住有些生气-----大夫人纵然要人去死,都不肯说个明白话,还拿这些场面上的话来哄人,像是生怕担罪责似地...... 宋楚宜却仍旧平静无波的样子,似是一点儿不生气,她只是略微一思索,就笑道:“大伯母说的哪里话,太后能叫我们进宫去,这是给宋家脸面。身为宋家的女儿,我自然也该为宋家着想。” “就是不知到时候崔夫人知道了可会担心?”宋大夫人越发的欣然:“她年少时曾跟你五婶起过争执,你也晓得这些曲折关系,到时候崔夫人怕是会不放心啊。” 竟还要求她跟崔夫人求情,这就有些太过了-----既希望自己去承担太后的怒火,又害怕事后崔家追究,想要自己连首尾都帮着收拾干净。 青桃跟紫云对视一眼,皆愁眉苦脸,恨不得上前抓着宋楚宜求她不要答应。 一百六十三·领情 沈清让的伤终于好的七七八八,才能下床行走就被勒令次日随父母亲自上伯府去道歉。以往上伯府都是去做客的,这回却得低头去跟人家道歉,而且还得父亲一同去,沈清让纵然已经决意要低头,心里也仍旧有些过不去。 恰好这一****听说镇南王妃带着叶景川来了,就兴高采烈的要去找叶景川玩耍-----虽然京城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们多得很,可是叶景川毕竟是去过边关,杀过鞑靼人的人,这一点就又不一样了,少年们年少的时候总有些壮志凌云的豪气,格外喜欢同英雄们凑在一起。 叶景川也早等着他许久了,他背着手看着沈清让略有些别扭的迈步子,冷不丁笑了一声:“没瞧出来呀,最近难道京城流行起了学鸭子走路?怎么你这副模样?” “别提了!”沈清让没注意叶景川的语气有些不对,摆了摆手极为不耐烦:“都是被宋六害的!她横竖到了哪儿哪儿就有人要倒霉,我不过是倒霉罢了!” 叶景川看着碧水居附近已经凋零了的荷花跟干了的荷叶,状似不甚在意的问了一句:“也不尽然吧?我瞧着宋六就挺好的,你要不是哪儿把她得罪狠了,她干嘛告你的状?” 听见有人帮她说话,还是一直以来关系尚称得上不错的叶景川,沈清让不由更加不忿:“你知道什么?”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来叫叶景川也厌恶上她,想到沈晓海的横眉冷目就忽然又住了话头:“算了,跟你说了也没意思,反正这个丫头惹我讨厌。” 叶景川不耐烦跟他再说下去,瞧着他也不像是会说出什么来的样子,伸脚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去去去,懒得跟你说。大男人吞吞吐吐的什么样子!” 他这一脚下了死力,本来他就力气大,这么用力一踹更是不得了,沈清让登时杀猪似的鬼叫了一声,身子往前扑摔了个四仰八叉。 等丫头们七手八脚的上来扶他的时候,他已经疼得连眼泪都出来了,只是满腹愤怒的回头瞧了叶景川一眼,他又半日没敢说出一句骂人的话来。 叶景川本来就跟这京城里的其他贵族子弟不一样,从小就喜欢舞刀弄剑的,之后更是在边关呆了几年,连人也杀过,平常跟他们相处,一言不合就动手也不是一次两次。 就算去告了状,他也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被骂几句,自己却又要倒霉挨父亲的骂,沈清让忍了忍,到底忍住了。 镇南王妃回去路上死活拉着叶景川上了马车,见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有些生气:“看打了人还这副模样,也亏得你父亲不在,不然你看他捶不捶你!” “父亲再怎么也不为这个捶我。”叶景川来了精神,笑的颇有些得意:“他年轻时闯的祸可比我不知多多少,何况那个叶景川本来就该打,我只不过替天行道罢了!” 镇南王妃气的直摇头,偏又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伸手戳了他一指头:“你呀你,说到头来还不是为了宋六小姐出头?你当我不知道呢?” 叶景川见母亲生气,也不再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上前挽了她的胳膊跟她撒娇:“母亲,就算是为宋六小姐出头那又怎么了?沈清让那个家伙做的本来就不对,难道还不许别人打抱不平不成?再说母亲的这桩心事,也是靠宋六小姐才得以解决的啊。” 说起这件事,镇南王妃又忍不住有些心软,昨日因沈清让伤势还未好全,她特意上门去宋家探望,倒是在宋老太太那儿得了个信儿。 若是这消息果然确实,那可真是帮了他们的大忙,她当然不介意叶景川替宋六小姐出这个头。 毕竟这账谁都会算,她的儿子弟弟都指着这个消息呢,若是这个消息属实,不仅儿子洗脱嫌疑,弟弟能脱罪,从前一直虎视眈眈跟弟弟结下了仇怨的兴福也会吃不了兜着走,这样大的情分...... 想起来她不由又有些怅惘,这么多天来她吃不下睡不好,想尽了各种办法去套话,甚至想过要利用宋楚宜来探些消息,可是她怎么就是没有想到,推诚置腹的去跟人家宋老太太或者是宋楚宜问一问呢? 当时苏家到了那种境地,宋老太太尚且肯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收留陈锦心,这难道不是因为看在陈锦心的父亲陈良清的份上吗? 人家心里坦坦荡荡,他们反而枉做小人了...... “你这样说也有些道理。”她摸了摸儿子的头,有些欣慰又有些担忧:“你能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也不枉费母亲素日对你的教导。只是要帮忙也得知道分寸。这种替人出头的事母亲自然是不会多责怪你,可是若是涉及到旁的,你心里也得有个数,不要莽撞胡来。” 叶景川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他神色有些凝重的点了点头。 镇南王妃因此也就把他当作大人,实实在在的告诫他:“你公主嫂嫂从宫里听见的消息,太后娘娘此前就一直对宋贵妃不满,听说连对着宋贵妃所出的十一公主也是横眉冷目的,为了这事儿甚至去跟圣上吵闹......只是圣上本来就厌恶成国公府颇深,如今他的女儿又跟这样的事牵扯上关系,真可以说是顶风作案,圣上对她的容忍早已经到了极限,因此竟是不顾太后意思,将王瑾思处死了。” 所以荣贤太后心里只怕已经是恨宋家入骨了,当初她为了王瑾思的去处还煞费心机,现如今王瑾思死在宋家手里,可以想见她的怒火有多严重。 “宋贵妃特意向太后娘娘提出要几个女孩们进宫陪太后说话,这里面的意思,咱们也别胡乱去猜测,只是这事儿你却真是管不了。”镇南王妃叹了一口气:“连你公主嫂嫂太后尚且冷淡得很,若是她真要对宋家的姑娘怎么样,咱们再想帮忙,也插不上手去啊。” 一百六十四·雷霆 等大夫人一走,紫云立即就将门给掩上,脸色惨白的看着宋楚宜:“姑娘,这事儿千万不能答应!” 大夫人这分明就是摆明了要宋楚宜去送死,而且真是有些自私的过分了,要宋楚宜去送死的同时,竟然还指望着宋楚宜能帮着她平息崔家跟宋老太太等人的怒火。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当初五夫人在府里横行霸道的时候,大夫人受了多少气?若不是宋楚宜,只怕她现在还时长要被五夫人气的三不五时就要叫太医开养气丹呢,现在却这样对宋楚宜,真是叫人寒心。 宋楚宜喜欢这几个聪明的丫头,她们跟红玉不一样,心肠软的同时却知道带眼识人,也知道用心去看是非黑白。她也不需再担心她们会跟红玉一样,几句软话就被别人哄骗了去。 她欣然看了一眼紫云,欣喜于她居然能看出大夫人的目的,也欣慰她替自己着想,勇敢的说出劝说的话。 青桃也一脸忧虑,见宋楚宜并没有什么反应,看了一眼紫云就有些犹豫:“姑娘,要不还是往郡主府那边去报个信......” 这毕竟不是闹着玩的,要是真的进了宫,那恐怕连命都丢了。 之前崔夫人也跟自己提过进宫的事,只是她的语气听起来却并不像是紧张或者是怨忿,照理来说如果崔夫人知道是荣贤太后叫自己进宫,只怕会急的跳起来...... 恐怕之前舅母所说的进宫,要见的是另有其人,至少不是对自己会造成伤害的人。 宋楚宜沉思一会儿,就摆手:“再等等。” 老太爷是什么样的人她心知肚明,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投向太子就绝不可能三心二意,更不可能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做这种两面三刀不讨好的事,她根本不担心。 大夫人自以为说通了自己就能躲避宋老太太的怒火,这也有些太幼稚了。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根本不明白,自己此时已经不再是个只能困在深闺里的,什么也做不了的无知小女孩,太低估了自己的重要性,又太高估了她自己。 之前宋老太太或许还想着给这个已经当了宋家这么多年的宗妇留一点脸面,也给宋珏他们几分脸面,可是大夫人居然亲自到她房里来说这些事....... 这真是就在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宁德院安静得有些吓人,紫薇脚步轻的像只猫儿似地掩上房门出来,见到院里的大少奶奶就赶忙摆手。 黎清姿神色焦急的按捺住了张口呼叫的意图,等紫薇拉着她出了天井,才焦急的道:“母亲进去都足足有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是一点动静也无?老太太她......真的生这样大的气?” 紫薇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朝黎清姿神色凝重的叮嘱道:“老太太晓得您来,让您回去好好养着,没事还是不要出来了,小心惊扰了肚子里的小少爷。” 黎清姿面上就是一白,有些无措的追问:“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母亲她向来同老太太关系好,怎么会闹成这样?” 而且竟然连自己的面子也不给了,宋老太太以往分明是很喜欢自己的.......尤其是怀孕之后就更是把她护得严严实实,体贴备至,何曾这么把她拒之门外过? 紫薇忙摆手:“说起来这事儿可就长了,您现下怀着身孕呢,听了这些也没好处。您还是听老太太的,回房去吧。这事儿您管不着也插不上手呀.......大少爷也快回来了.......” 黎清姿眼里噙着泪,抿了抿唇,到底没有办法,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你嫁过来这么多年,我不曾亏待过你。”宋老太太冷不丁的开口,吓得宋大夫人一个激灵,她神色冷淡的看也没看大夫人,伸手接过了玉书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你当我宋家宗妇这么多年,我更是从不在人前下你的面子。” 宋大夫人心里越发忐忑,似乎已经预感到宋老太太接下来要说什么。 “只是你却着实是让我失望透顶。”宋老太太果真说出叫她神魂俱丧的话,并且接下来更是字字诛心:“合着全家上下除了你,就没人在意娘娘的死活了?她父亲不在乎,祖父不在乎,我这个老婆子不在乎,她弟弟也不在乎,只有你这个慈善仁和的母亲,才会为她打算。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宋大夫人拽紧了自己的帕子嗫嚅着嘴唇,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你真是丧良心,你问问自己亏心不亏心。”宋老太太冷笑了一声:“自她八岁进宫,上上下下打点的银两流水似得花出去,你尤嫌不足,我说过一句你的不是?来打饥荒的太监拿的都是公中的公帐,府里有人表示过不满?若是这样还算对你们不好,对娘娘不好,那你来教教我,怎么做才是对你们好。” 大夫人头垂的差点要低到尘埃里去,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母亲,媳妇错了......” “伯府日后是留给你们的,我知道。”宋老太太的语气仍旧没有起伏,如同在说今日天气很好的话,可是却冷淡疏离得叫人忍不住害怕:“可是现在既然还不是,你就先别想着越俎代庖!嫡长女代表的是一家的家风,你就是这么给黎家的姑娘们做榜样?亲家公亲家母就是这么教导的你?!阿英,你自己好好摸着良心想想,以往你弟媳待你怎样?你也摸着良心想想,在你把一个才九岁的孩子推出去的时候,地底下的崔氏会不会夜夜在你床头泣血!” 大夫人猛地打了个寒噤,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心里更是因为老太太这一番话惊得心都凉了半截。 老太太今年果然直接质疑起了他们黎家的家风-----当初黎家再落魄,她为了拉扯娘家一定要替儿子娶内侄女的时候,也从未为难过她的婆婆,因为这件事已经开始质疑起了她的人品...... 一百六十五·反击 她还记得出嫁前夕,她跟母亲躺在一张床上,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还有害怕。 他们黎家早已经没落,过的甚至比一些乡绅还有不如,一朝嫁入长宁伯府这样的高门大户,这在众姐妹看来无异于麻雀变成了凤凰,一时四周恭维之声不断。 母亲拉着她的手细细的叮嘱她:“你是我们黎家的嫡长女,代表着我们黎家的门风跟脸面。我们没有丰厚的嫁妆跟强盛的母子,可是却有清清白白的家底跟干干净净的良心。你嫁过去之后,要孝顺公婆,友爱妯娌.......长宁伯府既然不顾门第向咱们家求娶了你,就不会亏待你,只要你以真心对待他们,他们一定也会以真心回报你的。” 当时明月正好、彩云环绕,她满心沉浸在欢喜里,暗暗在心里发下誓言一定不能玷辱了黎家的门风,要好好的当宋家的宗妇。 可是事过境迁,不知道是因为这些年来京城里的繁华富贵叫她迷了眼,还是女儿高处不胜寒让她胆战心惊,这些以往时时刻刻放在心里的教导,竟早已被她抛在了脑后。 宋大夫人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内衫贴在背上,湿答答的难受。 宋老太太不再看她,冷笑了一声让她出去:“这些话你仔细想想,想得通是好事,想不通......” 她并没有再说下去,宋大夫人却忽然觉得压力倍增,双腿颤的厉害。 “欺负一个没娘的孩子,还用她的弟弟威胁她,你真是长了本事。”宋老太太最后看了她一眼:“这次的事我已经去信原原本本的同你父母说了,是非对错我说的你不服,他们说的你总该听的进去一两句。” 大夫人艰难的在玉书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再也没有去宋楚宜房里时的主宰心态,她晓得宋老太太的意思,婆媳这么多年,她自问了解宋老太太。 咬了咬嘴唇,她气势全无的看着坐在上首的宋老太太,声音细若蚊蝇:“这次的事是媳妇的错.......让小六受了委屈......” 宋老太太挥了挥手:“这些话就不必再说了,有几分真几分假咱们都清楚,小六也不是个糊涂孩子,更是耳清目明。我不指望你能待她们如己出,只希望你能做好宋家宗妇的本分。小六的事情有我,日后贵妃娘娘的事情你却也不必再过多操心了,这次进宫我会同她说清楚。” 宋大夫人苦笑一声,道了声是,忍着膝盖上的酸疼出了院子。 只是当她回到正院瞧见丈夫之时,她已经惊魂不定的心仍是冷不丁的又颤了一下-----宋仁脸色难看的立在房里,也不晓得已经站了多久。 “老爷......”她强打起笑脸,张了张嘴还要再说,就见宋大老爷已经猛地回头看了过来,眼里的震惊跟不耐烦一下子就将她接下来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宋仁负着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的冷笑了一声。 若说宋老太太还只是叫她害怕,丈夫这样却叫她既是害怕又是绝望,宋大夫人只觉得多年未曾体会到的那种事情不在掌握中的惊慌失措全数都涌上了心头,担忧得差点哭出来。 “刚刚小六儿派了丫头过来寻你,你不在。”宋大老爷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似是并未含什么感情却又似已经厌恶已极:“她想让丫头告诉你,你叫她去太后跟前认错的事她答应了,只希望你别为难琰哥儿。” 宋大夫人震惊的回头去看金嬷嬷跟邹妈妈,见她们两个都瑟缩着脖子躲在一边,顿时心已经灰了一片------这些事她不想让丈夫知道的,可是宋楚宜的丫头来的太不是时候,偏偏就撞见了大老爷! 宋大老爷觉得嗓子忽然堵得有些疼,控制不住的想要咳嗽似地,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我竟不知道,我们宋家的孩子的命竟然如此不值钱,琰哥儿的生死居然要用小六儿的性命来换......阿英,你真是让我觉得太可怕了。” “不不!”宋大夫人急的眼泪终于掉了出来,上前几步拽了大老爷的手:“老爷,不是这样的......” 她想要解释,可是这一切到底该从何说起?说她是为了给自己女儿解围?说她确实是想推宋楚宜去死,还真的用了宋琰来威胁宋楚宜? 她知道丈夫是怎样的人,这些话她怎么敢说出口?! 宋大老爷猛地拂开她,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你拿这样的话来哄骗一个才九岁的女孩子,你到底亏心不亏心?!你对得起我二弟?!你对的起我们宋家?!阿英,我跟你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想过你竟是这样的人......你让我怎么有脸去见二弟,怎么有脸去祭拜死去的弟妹?!” 绿衣推开门露出个脑袋,见宋楚宜朝她看过来,就吐了吐舌头,兴高采烈的进来:“姑娘姑娘,大房那边真的打起来了!” 她脸上犹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来不及收,手舞足蹈的连比带划:“大老爷可生气了,气的脸都涨红了......后来人都被赶出来了,我只能听见大夫人的哭声........” 紫云跟青桃对视一眼,皆不由得笑了。 宋楚宜果然说得对,对付大夫人这样的人,来强的根本没用,只能让周围的人都厌了她,都鄙视她,才能叫她看得清楚自己的身份跟错在哪里。 “活该!”青桃一边替宋楚宜收拾好崔夫人给的匣子,一面回头啐了一口:“大夫人这回做的确实太过分了,把人当靶子使还指望这靶子替她消灾!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真当咱们姑娘好拿捏。” 宋楚宜笑了笑并没说话,仍旧看她的游记。 人都是自私的,宋大夫人想让自己的女儿过的舒服些而想推别人去替死,她能理解。可是这别人换成了她自己时,她却不得不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大夫人这样的人,软磨硬泡都没有用,只有让她知道这件事做的丢了宋黎两家脸面、丢了公婆信任、丈夫欢心时,她才会牢牢记住不可行。 一百六十六·来客 宋大夫人已经接连三日没见着宋大老爷了,不管什么时候叫人去请,都说大老爷还没回来,或者就是去了姨娘房里。 她还从未这样跟丈夫冷战过,只觉得分分秒秒都是难忍的煎熬,几日下来整个人都瘦了一整圈。 金嬷嬷无声的摸进来,脸上带着懊丧神色,一接触到大夫人的眼睛,就垂着头叹了声气:“老爷在旁的地方歇下了......” 又是这样!宋大夫人重重的从胸中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天旋地转,半日才回过神来。 她不过就是做错了一件事而已,宋家就这样惩罚她! 眼看着离进宫的日子越发的近了,她心里既是紧张又是着急,更加因为不知道老太太跟老太爷的打算而忐忑不安,忍不住腾身站了起来,扶着把手站稳了身子,淡淡的道:“去六小姐那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宋大老爷跟宋家二老之所以对她生这样大的气,说到底还是因为宋楚宜。想到这里,她眼神暗了暗,只觉得心中既是酸又是涩,整了整衣裳就带头往外走。 金铃跟金环对视一眼忙收拾了东西跟上,只是心里都惴惴的。从前她们还从未把除了大房以外的其他姑娘们放在眼里过,觉得说破了天到时候也是要分出去的,可是现在局势怎么样她们都看得见,心里不由就有了几分别的想头。 只是宋大夫人到了宁德院的小抱厦却又扑了个空,绿衣正守在廊下做针线,见了她忙站起来:“大夫人,我们小姐不在家,才刚往老太太那里去了。” 宋大夫人不敢去宁德院碰这个钉子,宋老太太格外交代过,叫她这阵子都在自己房里好好的闭门思过。 顿了顿,她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就反身往外走,只是一出门迎头就撞见了金嬷嬷,见金嬷嬷行色匆匆面带焦急,她还以为是又出了什么事,忙道:“什么事这么急匆匆的?” 金嬷嬷一脚站住了,半刻不敢耽误就把事情连珠炮似地禀报了出来:“门房上来人报说,外头锦衣卫指挥使陈大人来了......” 陈襄?! 大夫人本能的就想起苏家倒霉的那一日来,带着几分不确定跟惶惑问道:“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说是找咱们家老太太有几件事要问。”金嬷嬷的声音也有些发颤,想必是听见了陈襄的名头有些害怕:“现在人还在外边等着呢。” 大夫人定了定神,立即吩咐金嬷嬷:“去找大老爷,告诉他外头陈大人来了。今晚咱们老太爷值夜呢......” 碰上这样大的事,丈夫总不能对自己的人还置之不理吧? 大夫人想了想,就自己带着金铃跟金环往宁德院去-----陈襄既然深夜上门,且只是求见宋老太太,就说明并非为了公干。既然不是为了公干,也不过就是个特殊些的客人罢了,没什么值得好慌张的,她趁着这个时候去通知老太太才是正经。 宋老太太正拉着宋楚宜说话儿,才说了宋大夫人的事就听见说大夫人来了,不由就冷哼了一声,嘴角微微上翘。 “问问她什么事。”宋老太太指了玉书出去:“若还是问要不要换纱窗跟帐子,就告诉她不用了,叫她自己回去歇着吧。” 宋楚宜拉了拉宋老太太的衣襟,宋老太太就咳嗽了一声,余下难听的话就没再说出来。 “你也是!”她回身数落起宋楚宜来:“都到这个时候了还顾着她的脸面做什么?!她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了哄骗你这个九岁的小孩儿去送死,还蝎蝎螫螫的,小人做派就该好好整治整治,她才会记住教训。” 堂堂的伯府宗妇,若是总是以这样的做派行事,日后不知道有多少错要犯,不知道有多少笑话要闹。宋老太太觉得要治宋大夫人自私的毛病,就得下下猛药。 “我晓得祖母心疼我。”宋楚宜亲自替宋老太太剥了葡萄,拿玉签子挑了送过去:“只是大伯母毕竟是我的长辈,您要是当着我的面呵斥她,她会觉得丢了面子,旁人也以为您是偏心我才这样做。到时候两厢生了误会,更是不美。” 宋老太太,或者说是宋家如今并没有换掉宗妇的打算,只是想叫宋大夫人知错。适当的冷遇跟教训很有必要,可是一旦超过了一条合适线,很容易就会叫大夫人或者是贵妃觉得她们是在偏心自己,到时候目的达不到反而惹得一身骚,这样很不合适。 她之所以叫绿衣特意过去闹破这件事,就是想让大夫人知道她以后再做这样的事,很可能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现在看来,她的目的已经差不多达到了,就该见好就收,否则日后祸患多多,不值当。 宋老太太就领会了宋楚宜的意思,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小宜,这件事着实是她做的太欠考虑,贵妃也太自私。”她摸了摸宋楚宜的头,目光有些悠远:“贵妃娘娘从前并不这样,或许是入宫的时间实在太长了,长的叫她对家人都失去了信心跟信任。这件事过后,我该跟她好好谈谈,她一个人闷在深宫里,不知道咱们外边的打算,因此只顾着自己的臆想行事,并不是办法。” 就是要好好的谈,否则两边都对对方的打算不清楚,从而生了怨忿,才真是最大的祸患。 宋楚宜点了点头,这才冲着玉书挥了挥手。 玉书也松了一口气,带着笑意冲她福了福身子,转身出门去了。 大夫人在外面等的正一口气有些上不来,见了玉书出来先就忍不住轻松许多,面上也不自觉露出了笑脸:“老太太可得空?” “六小姐正陪着吃葡萄呢,可巧要去请您,您就来了。”玉书话说的叫宋大夫人舒心,又亲自打帘子迎宋大夫人进门:“您小心些,这外头刚洒过水,当心摔着。” 宋大夫人进了屋,就见宋老太太并宋楚宜都朝自己望过来,禁不住拽紧了帕子,半刻后才轻声道:“老太太,外头门房上来人报说,陈指挥使来求见您。” 一百六十七·交易 宋大夫人话一说出口,就见宋老太太变了脸色,几乎控制不住脸上表情的站起了身,惊道:“谁?!” 陈襄已经好久都没了消息,怎么忽然这个时候出现在了自己家里,而且口口声声要见自己?!想到宋程濡今晚内阁值夜,宋老太太更是确定陈襄是有备而来,一时摸不透陈襄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陈阁老那头找紫荆关的那个御史找的热火朝天,镇南王府也没歇着,按理来说陈襄再怎么也不应该有空来找他们才对,可是他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找上门了...... 宋老太太回头瞧了一眼宋楚宜,见宋楚宜也已经站直了身子,就清了清嗓子吩咐黄嬷嬷出去:“结衣,你去告诉老大,让他把人带到明德厅去。” 宋大夫人有些忐忑的上前想伺候宋老太太去屏风后更衣,就见宋老太太缓缓的摆了摆手,不由怔在了原地。 “不用你。”宋老太太蹙了蹙眉头,见宋大夫人愣在了当场,就道:“他你不好去见,时间也不早了,你早些回房去休息罢。” 陈襄毕竟是外男,大夫人手里的帕子动了动,既觉得松了一口气,又不由有些不安,转回头看见宋楚宜,就冲宋老太太笑的有些小心翼翼:“既是如此,那媳妇先送小宜回去安置。” “这也不用。”宋老太太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看了她一眼就道:“她跟着我出去,你先回去吧,老大明天还要上朝,你不替他收拾好东西?” 宋大夫人一怔,随即就明白过来了宋老太太话里的意思,不由彻底放了心,心悦诚服的应了声是,深深的看了宋楚宜一眼,乖觉的告辞出门。 金嬷嬷侯在一旁神色紧张的问她:“太太,老太太没为难您吧?” 家里当家作主的毕竟还是宋老太太,若是宋老太太一直咬着这件事不松口,那宋大太太的日子就会难过的很,而她们这些当大房下人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过。 宋大夫人摇了摇头,觉得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夜风一吹竟忽然察觉到了有些冷。 “日后你们对六小姐敬着些。”宋大夫人走了一段路,冷不丁的开口:“今时不同往日了,否则,这次的事就是个教训。” 金铃金环把头垂的低低的,都低声应了是。 金嬷嬷却是忍不住面上一白-----这事儿毕竟是她亲自去跟宋楚宜说的,宋大太太毕竟是长辈,宋楚宜可能还不记恨,可是不知道会不会发作在她头上? 宋老太太携着宋楚宜出了门,就被扑面而来的凉风吹的打了个寒颤-----初秋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了,抬头就是一轮圆月悬挂中空,她拽紧了宋楚宜的手,压低了声音问她:“是不是陈家寻找那个御史的事已经有些眉目了,所以陈襄他们才开始沉不住气?” 陈襄跟兴福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极有可能是跟着陈家或者是叶家已经探听到了什么消息,所以才来了他们宋家-----虽然陈阁老或者镇南王府可能更先找到那个御史,但是一旦他们找到,也意味着危险的开始。 不管是兴福还是陈襄,都不可能叫那个御史平安无事的活着到京城甚至进大理寺或者诏狱的。 而若是御史的事一解决,那剩下的密信就更加显得尤为重要-----除了那个御史,这大概是唯一能置兴福于死地的东西了。 宋楚宜点了点头,觉得宋老太太的手给自己带来了一点暖意:“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有消息了。只是不知道陈指挥使他们到底是跟人抢成功了来解决唯一的后患的,还是......” 宋老太太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宋楚宜却莫名有些紧张-----人不管是陈阁老找到了还是落在了镇南王府的手里,都得有能力保全才好。一旦真的人已经死在陈襄跟兴福手里,那宋家承受的压力就只会比之前还要重。 明德厅灯火通明,厅前的几个灯龛都已经点上了明晃晃的蜡烛,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发出摇曳的光。 宋老太太到了门前,就松开了宋楚宜的手,扶着玉书踏进了门转过了十二扇的泥金山水屏风,稳稳的与陈襄叙过了礼,就按照宾主坐了。 宋楚宜带着青桃紫云从旁边的小门进去,在隔间的榻上坐了,静静的听一墙之隔的隔壁动静。 “才刚听见禀报还吓了我一大跳。”宋老太太笑看丫头恭敬的上了茶,端着描金画水墨荷花的茶杯啜了一口,又偏头去看陈襄:“还以为你是来公干的。” 陈襄语气欢快平实,还带着些俏皮的笑了:“就算是来公干,以伯府的地位,也只能是来锦上添花的,婶子这是笑话我了。” 大老爷就望着上首冲老太太道:“才刚陈指挥使同我说了,这趟是专门有事来求您来了。”他又转头目光灼灼的看着陈襄:“只可惜我问了半天,他也不肯同我透露透露到底是为的什么事求上门来。” 陈襄就笑的更加爽朗:“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事关我的姻缘。长辈在此我才敢腆着脸说出来,对着世兄怎么好意思说的?” 宋老太太跟宋大老爷就都不禁皱着眉头看了对方一眼。 宋楚宜在隔壁也听的不由一怔,随即一颗心就瞬间提了起来-----若是她预感的没有错,陈襄说的什么姻缘,还特意来求宋老太太......该是冲的陈锦心来的! 果然,只听见隔壁传来杯盘触桌的脆响,宋老太太紧跟着就笑出了声:“这可说的哪里话?这大半夜的上门来,来我们家竟然求的是姻缘?!你可别来跟我取笑。” 宋大老爷屈起手指轻轻敲在旁边桌上,也满怀疑惑的出口相询:“若是要找冰人,该往太常寺去,怎的好端端的来我们这里。指挥使莫不是真的在拿我们取笑吧?” 一百六十八·姻缘 好端端的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上门求姻缘,难不成真的是要求娶伯府的千金们?宋大老爷看着陈襄的目光有些不善,心里已经起了赶人的念头。 伯府确实有适龄即将议亲的女孩儿,可也绝不该是为了交易而被分享出去的筹码。他陈襄如果真的打的是娶伯府的女孩儿拉拢伯府、亦或是通过这事来谋取那些密信的话,这个门还真不是好进的。 宋老太太想的却比宋大老爷又多一层-----毕竟伯府出了姓宋的女孩儿们,还有一个寄居的陈锦心。以陈襄的心机手段,自然知道伯府不可能轻易把宋家的姑娘们许出去,那就极有可能是冲着陈锦心来的。娶了陈锦心,纵然不能完全得到密信,也能打听打听消息,得知密信的去向,甚至还能通过陈锦心探问探问伯府的打算亦或是伯府的动向,这个如意算盘倒是打的噼啪响。难为他因为这些密信,居然还婚姻大事都能拿出来做交易。 屋里一时安静得有些吓人,陈襄咳嗽了一声,几乎是立即就抛去了之前那副不甚在意的模样,转而神情庄重的起身朝宋老太太跟宋大老爷各行了一个大礼:“这事儿说起来恐怕确实有些唐突,可是在下这回来着实不是为了公干,也不是为了私交。而是想来求求婶子赐我一个媳妇儿的。” 宋大老爷目光沉沉,脸色并不好看,只是见宋老太太仍旧面色如常才勉强压下了心中愤怒,尽量平静了语气笑了一声:“陈指挥使这话就说的我们不明白了,你既是想要媳妇,若是看中了谁,自然该去太常寺请冰人,三媒六聘的上门迎娶人家姑娘,跑到我们这里来求我们赐媳妇又是怎么说?何况自古以来,婚姻大事就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既沾不着亲也说不上故,怎的好对你的婚事指手画脚?” 宋楚宜心里就暗叹了一声,宋大老爷还是有些太正直了-----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宋大老爷落了陈襄的面子,以陈襄这种睚眦必报的性子,日后恐怕是少不了麻烦。 不过同时她又觉得这样也不错,宋大老爷有这样的心胸,至少宋家女孩儿们的姻缘,不至于再如同二小姐那样,所托非人,到最后落得个和离的下场。 陈襄垂着头一时没有说话,再抬头时面色如常,只是眼神越发的诚恳,他先看了一眼宋大老爷,才转头去看宋老太太,极深极深的叹了口气:“婶子跟世兄都知道我的身世......我这样的人,谈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惜了我没世兄这样的叔伯,否则也不至于到如今也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了。我家里是那样情况您们也都知道,偏偏我又做的是锦衣卫这个行当......哪儿有人敢把女儿嫁给我......老大不小了总是这样耽搁下去也不是办法,纵然是我九泉之下的父母看着,恐怕也恨不得跳起来骂我不孝了......也因此我才有了个想头......” 宋老太太按捺住心中汹涌,看了宋大老爷一眼,温和的笑对陈襄:“说的什么傻话?你年纪轻轻的就有如此作为,京城多少丈母娘们抢着要你当女婿?只是你这说了一大堆,我也没听明白究竟是怎么个意思。你婶子老了,也不爱动脑子。你也别跟你婶子绕这些弯子了,就明明白白的告诉我,这么晚了求上来,究竟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若是想叫我当个牵线的,这倒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青桃拽着紫云的手,险些把指甲都扣进了紫云的肉里,疼的紫云咬紧了牙齿。 宋楚宜见二人竟然紧张到如此模样,不由一怔,随即就好笑的拍了拍她们的手:“什么傻想头呢?我才多大,他再急功近利,也不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 青桃跟紫云这才讪讪的松开了手,也忍不住都松了一口气-----宋楚宜平日里实在镇静机智得不像是一个才九岁的小孩子,她们也因此差点忘了她的年纪,担心陈襄是想要把她这个宝贝抢去。 隔壁陈襄的声音缓缓的响起来。 “那我也就不瞒着婶子跟世兄了,我这趟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陈姑娘来的。” 竟然真的是冲着陈锦心来的,纵然是宋老太太已经预料到,也不由得吃了一惊,震惊就摆在了脸上的看向陈襄:“什么?!” 青桃跟紫云也是面面相觑,一颗心提在了嗓子眼里-----陈姑娘毕竟是个可怜人,要是落在陈襄手里,到时候失去了利用价值,还不知道结果会是怎样。 宋楚宜倒是并没什么太大反应,早在陈襄提起姻缘二字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了陈襄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因为早已经有了预料,惊讶就并不明显。 陈襄想的倒是挺好的,以为娶了陈锦心就能将一切问题迎刃而解,并且帮兴福一个大忙,从此解决后患之忧。 只是恐怕他没办法如愿了。 陈襄将语气变得越发的诚恳自然:“婶子您恐怕不知道,陈姑娘与我是有些亲的......论起来,她还是我族叔房里的。之前苏家出那样大的事,我因为职责在身也不能对她施以援手,回家之后每逢想起来心里就忐忑不安,愧悔难当。近日年纪越发的大了,周围的人也都劝着我该成个家,也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日我竟梦见父母托梦,叫我不如跟表妹这样的伤心人......也当是两个孤单单的人聚个伴过日子,日后既能对我族叔有个交代,我身边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更要紧的是,能免去我表妹寄人篱下......我晓得伯府仁慈宽厚,只是表妹她总不能在这里住一辈子,也因此我才有了这个模糊想头......越想就越是觉得睡不着,这才深夜前来打扰婶子了。” 话说的倒是比唱的还要好听,只是在宋老太太跟宋大老爷这些知根知底的人面前,他就算再唱作俱佳也叫人害怕。 紫云附在宋楚宜耳边有些担心:“他把话说的这么满,老太太会不会不好拒绝?” 家里网断断续续的--欲哭无泪 一百六十九·铩羽 “我晓得婶子一家待她如同亲生的,我又跟她是同族,亲上做亲的好事,断然没有敷衍了事的道理。”陈襄见屋子里一时没人搭话,话就越说越溜:“今日我是先上门来问问婶子的意思,若是婶子您瞧我还算个人,愿意成全我,我立即就去太常寺请冰人,三媒六聘的将表妹她娶回去,日后定然好好过日子。” 陈襄已经把面子里子都给做足了,虽然没有请媒人上门来探问意思是有些不符合规矩,可是毕竟陈锦心的身份特殊,他能做到如今这样已经可以说得上是难能可贵。这样情况下,宋家要是还死咬着不肯放,那天下人估计都得在心里权衡权衡伯府是不是还有别的想头了-----不然好端端的一个送上门来金龟婿不给人家姑娘,难道真的绑着人家姑娘一辈子不成?莫不是真的图人家陈姑娘的什么东西吧? 青桃听见陈襄说话也有些惊心,附和道:“他这番唱作俱佳的,恐怕咱们老太太那边有些难办。” 宋大老爷确实觉得这事儿有些麻烦,若是陈襄开口的是伯府其他姑娘,哪怕他说出花来呢,伯府一个不字压过去,他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坏就坏在他居然要的是陈锦心,这个姑娘现如今尊长亲人全都没有,虽说寄居在了伯府,苏老太太也说过日后就托付给了伯府,可是毕竟她不姓宋,陈襄又打着是她表兄的名义上门来求亲,他们若是二话不说的拒了...... 宋老太太却气定神闲的很,陈襄自以为什么都想到了,可是偏偏就是还有些他不知道的事。 陈锦心身上藏着这样的秘密,她怎么可能会把这样一个人放去陈襄他们那里?纵然是不为了陈锦心自己,为了伯府,她也绝不能叫陈襄得逞。 她沉吟了半响,神情严肃的咳嗽着清了清嗓子,看着陈襄问道:“这事儿论起来对陈姑娘是大好事,可是她的情况有些特殊你也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陈襄眼里精光闪过,脸上的精明登时都化作了诚恳:“可是就是怜惜她年纪轻轻就失了倚靠,我才有了这个想头......她虽没有了父母亲族,可是我都是不在意的。我自己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日后就搭个伴过日子也就是了。” 宋老太太笑了笑没接他的话,反而转过头去吩咐玉书:“去请三娘来。” 等玉书去了,就又去看着陈襄解释:“这个三娘是从小跟在她身边的,是她的乳娘。苏家老太太特意嘱咐过叫她日后都跟在陈姑娘身边。我叫她来,是因为有些事我并不好作主,陈姑娘自己是个姑娘家,更不可能亲自过来。” 宋楚宜在隔壁听的分明,就冲着青桃紫云打了个手势:“你们悄悄出去跟着玉书姐姐,找到三娘告诉她陈襄的打算,另外记得告诉她,上回苏大太太之所以来闹事,就是因为陈襄在背后支持。她会知道要怎么做的。” 青桃跟紫云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双双出门去寻玉书跟三娘。 屋内陡然安静下来,隔壁的声音越发的清晰的传进宋楚宜的耳朵里。 “这是应该的。”陈襄似是轻松了许多,有几分胸有成竹的意思:“既是苏老太太有这样的交代,日后跟去了我那里,我定然也会妥善安置她的。” 他这回来,就是因为知道陈锦心的身份特殊,也算准了伯府不可能强压着陈锦心不肯放-----之前伯府拒绝苏大太太的求亲还情有可原,毕竟苏大太太确实作风不好,苏大少爷更是已经发配了去充军,还不知道多少年才回得来。可是这回伯府若是再拒绝条件本来高出一大截的自己,这坊间就难免不起什么流言蜚语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伯府应该会明白这个道理,也不会为了一个陈锦心就冒这个险。 别说陈锦心为了保命定然不敢把密信的事告诉伯府,就算是告诉了,以宋程濡这个不结党不逢迎的行事作风,肯定还巴不得把这个烫手山芋送出去-----他跟太子、端王、兴福几面都不沾边,定然不愿意因为密信的事就被扯进这样的浑水里,何况他已经亲自盯着宋家这么久了,确实没见宋家有任何动作,可见是真的不知情。 不多时,玉书就领着三娘进了花厅。 三娘低眉顺眼的向众人行了礼,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没有动作。 宋老太太瞧了右首坐着、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三娘一遍的陈襄,眉眼温和的看着三娘:“三娘,有件事我做不了主,得同你商量商量。你们姑娘现如今病的重,平时话也说不了两句,我也就不去折腾她了,干脆来问问你。” 三娘低声应了一句是,面上就换了郑重其事的表情。 “这位是锦衣卫指挥使陈襄陈大人,想必你曾见过的。”宋老太太右手一指陈襄,似是真的在认真的给陈襄说媒:“听他说还同你们姑娘有表亲,今日他特意上门来向我求娶你们家姑娘。虽说你们老太太将她托给了我,我却不敢真的拿着鸡毛当令箭决定陈姑娘的终身大事,因此特意询问询问你的意思。” 三娘抬头飞快的看了陈襄一眼,随即就看着上首的宋老太太绝然而然的摇了摇头:“多谢老太太美意,只是我们姑娘不能嫁这位陈大人。” 宋楚宜在隔间翘了翘嘴角,哂笑了一声。 陈襄脸色已经陡然阴沉下来,周身都散发出冷气,他拿出锦衣卫杀人不眨眼的气势来,不轻不重的问了一声:“哦?倒不知是为什么,难不成,是我入不了你们姑娘的眼?” 他同苏大少爷比起来又不一样,同她们也没什么仇怨,身份也可以说是高出一截堪为良配,怎么这个三娘奇奇怪怪的,一开口竟然毫不犹豫的就拒绝了?难不成竟然是在记当初他去抄了苏家的仇? 一百七十·失算 三娘头仍旧垂的低低的,从陈襄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得见她的侧脸,只看得见她高的有些出奇的颧骨跟鼻尖。 他周身散发的气场叫大厅的气氛陡然冰冷,宋大老爷看了一眼上首坐着的宋老太太,就瞧见宋老太太几不可见的冲自己摇了摇头。看来是宋老太太早就已经对这件事情有了打算,因此丝毫不显焦急,仍旧气定神闲的坐得住。既然母亲已经有了应付的办法,他也就打消了开口的念头,也随着陈襄一起朝三娘看过去,面带好奇的咦了一声:“三娘,你可听听清楚,这位可是陈指挥使陈大人,年纪轻轻就前途无量的年轻俊杰......” “多谢老太太大老爷的抬爱。”三娘立即墩身福了一福,语速飞快又口齿清晰的说道:“只是我们姑娘真的没有打算嫁人,若是老太太跟大老爷这里住不得了,那我们就只好投奔了陈家去,虽然陈家没落了,族人总还没有死绝,想来应有我们主仆几个吃饭的地方。” 这个三娘!青桃忍不住咋舌,冲着紫云笑了一声:“这话说的,好似咱们家现在逼着她们姑娘嫁出去似地......她这么一说,咱们老太太跟大老爷哪里敢不顾她们的意思?” 就是这个道理,宋楚宜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对三娘的这个态度非常满意-----她这样口口声声冲着宋家去,陈襄到时候反而不好拿宋家来说事要求宋家作主,否则宋家就得背上欺压人家孤女、罔顾人家意愿强行逼人嫁人的黑锅了。 大老爷果然似是有些尴尬似地连咳嗽了好几声,摆着手有些难堪又似是有些生气:“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伯府难道还会做那言而无信之辈赶你们主仆走不成?实在是陈大人条件极好且又带着一腔诚意而来,我们才特意叫你来问问你们姑娘是个什么意思,你这是想到哪儿去了?难不成我们会逼着你们嫁出去,那我们伯府成了什么了?” 陈襄的脸色着实有些端不住了,他好歹是个锦衣卫指挥使,纵然是见了亲王宗室须得伏地拜谒,可是究竟有多少宗室敢受他的礼?这世上除了皇帝,他们锦衣卫看谁都觉得可以抄家下诏狱,可是朝中大臣尚且畏惧他如虎,眼前这个小小仆妇竟然却视他如无物,真是叫人心里窝火。 可是他心中纵然已经火气上来,面上却仍旧不好大动干戈-----虽然三娘无礼,可是那毕竟是陈姑娘的人,宋老太太跟宋大老爷礼数上并没有任何不周到的地方,而且都在为他说话。 这也叫他更加认定宋家应还不知道陈锦心身上有密信的事-----否则傻了才会这样尽心尽力的想要成全他。 心思转了好几遭,他才阴恻恻的笑了一声看着三娘:“我听说你是苏老太太特意交代过要跟陈姑娘一辈子的人,想必是个忠仆。既然是忠仆,怎的又不为你们姑娘着想?我虽不能说是极好,可是却并不纨绔霸道,此次也是带着诚心来求娶的,怎的你也不去问问你们姑娘意思,就这样直接干脆的回绝了我?难不成你们真的是想赖在伯府麻烦人家伯府一辈子不成?纵然是你想,觉得在伯府的日子舒适安静,可你们姑娘难道也这么想?虽然伯府有千般好万般好,到底不是你们自家,未必你们姑娘就甘心寄人篱下吧?” 果然是当惯了特务的人,说起话来就是知道往人的心坎里头撞。 三娘并不被他这番威逼利诱所动,忽的回头去直勾勾的看着陈襄,半日才也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问他:“上回我们大太太来伯府闹了好几场,她也见着了我们姑娘。她跟我们姑娘说......若是不答应大少爷的求亲,当心您把我们姑娘下诏狱。难道她回去之后竟没告诉您,我们姑娘得了怪病吗?” 那个蠢驴!陈襄咬牙切齿的在心里骂了苏大太太一声,面上却很有些讶然:“苏大太太?!我也就是在抄家的时候见过她,后来再没听过她消息了,怎的她会好端端的拿我去吓人?难不成我还真能止小儿夜啼不成,竟然都把我当成那凶神恶煞了。” 反应过来之后他立即就又追问道:“什么怪病?陈姑娘身体不是很好?若是你顾虑的竟是这个,到时候我定然会给她请好的太医诊治......” 三娘就叹了一口气,脸上神情也缓和了许多,看着陈襄半响,福了福身子语气低落:“苏家遭难之时您来检阅过嫁妆单子,也该瞧见过当时场景,我们姑娘落水就去了半条命......虽然伯府一直好生给我们姑娘养着,可是我们姑娘却越发的不爱说话,如今竟是整日整日的不发一言了,她这样子,怎么能嫁人?又怎么能掌中馈呢?” 原来是这样,陈襄心里舒了一口气,面上又换回了和煦的笑意:“我当是什么大事,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日后我好好的待她,她自然就慢慢的缓过来了。你放心,我到时候自然是会好好待她的。” 三娘眼里忽的就有了泪光,眼角缀着泪滴的猛地看向陈襄,声音发抖的问他:“您此话当真?!” 看来是十拿九稳了,陈襄越发的放松,欢快的应道:“自然当真。” “也不介意我们姑娘清誉有毁、身子亏损日后不能诞下子嗣?!”三娘紧跟着逼问,人都几乎快要走到陈襄跟前:“您知道以前我们姑娘同苏家大少爷是有过婚约的......” 他是知道有婚约,可是却不知道他们居然已经有了夫妻之实!陈襄整个人都僵立在了当场,一时竟然反应不过来。他娶陈锦心当然只是为了利益而已,可是婚姻大事也不是拿来儿戏的,他一个堂堂的指挥使成亲,日后定然也得是席开数十桌,遍邀权贵好友......若是传出去他娶了个清誉有损而且还不能生育的破鞋当正妻,日后不是要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家里的网不稳定的让我想要暴走.....好像是笔记本网络适配器的问题,修复好了就又出问题,烦人。等去姑姑家就好啦 一百七十一·寻人 他把一切都算到了,甚至不惜放弃对陈家的厌恶七拐八拐跟陈锦心攀上了远的要命的亲戚关系,却唯独没猜到这点!陈襄脸色铁青,纵然是身经百战,一时也有些措手不及-----不,这不能怪他,谁会猜到一个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竟然还未婚先孕过?!这放在京中哪家贵女身上都不可能发生的事,偏偏就发生在了陈锦心的身上! 苏大太太!苏树!他咬牙切齿的在心里把这两个人通通的骂了个遍,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反问道:“你家姑娘既然已经这样,你为何不早点跟我禀明,还拐着弯问我那样多稀奇古怪的问题?!” 三娘牵起嘴角笑了笑,那笑容既阴恻恻的又似乎是有些早有所料的轻视,她垂着头用阴阳怪气的语气呵了一声:“您一来就说要提亲,也没有事先问过我呀。” 陈襄被堵得无话可说,他一个大男人,自然理所应当的觉得这世上的女子们都该洁身自好,纵然先有婚约也没有就不行婚礼就先好上了的道理,怎么可能会想到这一点上去?只是现在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陈锦心竟然又已经被破了身子且日后都再无法生育,他自然不可能再要娶她-----他又不是傻子,娶了陈锦心虽然能拿到密信,可是后头却会有纷至沓来的麻烦-----陈锦心毕竟是忠臣烈士之后,且之前被苏老太太托孤给宋家的时候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连圣上都有所耳闻,他娶了这样的一个妻子,到时候还打不得骂不得,更加得罪不得休不得,不管怎么样都是个烫手山芋。 密信的事还可以想别的办法,没有必要赔上自己的终身去赌。陈襄想通了,于是也冷静下来去看宋老太太并宋大老爷:“婶子、世兄,我之前并不知竟还有这回事......” 难怪宋老太太跟宋大老爷都一副震惊的样子,原来是早知道陈锦心闺誉有损,难怪说出会养她一辈子的话来......陈襄心里最后一点疑惑也散尽了,语气就有些低沉:“我晓得这未必是陈姑娘自己愿意的,可是毕竟我是长子嫡孙,娶妻娶贤,陈姑娘丧父丧妇我都能理解,可是这样的事......请恕我之前冒昧了。” 宋大老爷终于明白母亲为何一直都这样从容镇定了,回头看了三娘一眼,再看向陈襄时已经是一副沉痛模样:“这话叫人从何说起呢?我们毕竟不是她的正经长辈,不好多说什么替她决定,更不好说嘴说舌叫人以为我们苛待了她,陈大人能理解就好。至于婚事......自然该是两情相悦,两厢满意才是。” 青桃在隔壁间就忍不住啐了一口:“呸!真有脸说,之前不似一副信誓旦旦非要到手不可的样子吗?居然一听三娘的话就立马不娶了。” 紫云也跟着叹了气:“说起来,倒霉难过的还是陈姑娘。本来好端端的养好了些身体,又闹出这么一场,提起了伤心事,心里还不知要怎么难过呢?苏家大少爷做的孽,倒霉的却是女孩子家......” 世上的事就是如此,世人总是对男子纵容宽容,对女子却苛刻得叫人难堪。宋楚宜心中对陈襄跟苏大少爷的厌恶感更添一层-----一个是害的陈姑娘到这样境地的禽兽表兄,一个是自以为是却在陈姑娘心上补了一刀的远房亲戚,都打着冠冕堂皇的幌子,做不把女人当人的蠢事。 一直没有开口的宋老太太咳嗽了一声,看看三娘又再看看陈襄:“之前我不说话也就是这个原因,有些事我们是不好对你提的,其实也不该把三娘叫来......只是我瞧着你确确实实是诚心诚意来的,还以为你会是个特例呢......罢了罢了。” 三娘扑哧一声笑了,居然还笑的很是欢快开心的样子,笑完了就又不阴不阳的回道:“还说什么诚心诚意?又说什么美满姻缘?我们家小姐早就不盼了,也希望老太太跟大老爷日后少替我们家小姐操些心罢,她这副模样,能活着就已经是我们家老爷夫人老太太积德了。” 陈襄面子上很有些挂不住,正尴尬间就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快步进了大厅朝宋老太太跟宋仁禀报:“回老太太大老爷,门房上来了几位锦衣卫的大人们,说是有要紧事要寻陈指挥使。” 陈襄松了一口气,立即就势起身朝宋老太太跟宋大老爷告辞:“这么晚了,恐怕是有什么急事,侄子不敢耽误公事,改日再来登门谢罪。” 宋老太太跟宋大老爷自然也不留他,宋大老爷亲自起身送他出门。 三娘见他真的走了,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抹了把额上的汗去看宋老太太:“这位大人恐怕不是冲着姑娘,是冲着密信来的吧?” 宋老太太点了点头,看着宋楚宜带着青桃紫云进门,就拍了拍身旁的座位叫宋楚宜坐了,回头去安抚三娘:“这回把事情说的这么明了,他这个念头反正是死活打消了。你也不必担心,好好回去伺候你们姑娘,这边的事尽可不必对她说,省的招的她烦闷,过阵子我将你们送去通州庄子上休养几天,你们也好好的散散心去。” 三娘福了福身子恭敬的应了,又有些忧心的皱起了眉头看着宋老太太并宋楚宜,犹豫许久才出声道:“可是密信的事终究是个隐患,这个烫手山芋握在手里怕不是个长久之计,您还是该早做打算才好啊。” 宋老太太知道三娘的忧心,郑重的颔首:“这个你放心,我们已经有了打算了。你快回去吧,当心她醒了找不见你又着急起来。需要什么缺什么就叫人去大夫人那里支取,千万不要跟我们客气。” 密信已经交给了宋老太太,就该是由宋家作主,三娘虽还是有些不放心,但是却知道宋老太太已经有了主意,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墩身行了礼,饶有深意的看了宋楚宜一眼,才转身走了。 一百七十二·秘闻 宋大老爷亲自送了陈襄出了角门,就见果真有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配着绣春刀满脸杀气的侯在门外,一时不由吃了一惊。 锦衣卫他平时也不是没有见过,可是看这个阵势,这几个锦衣卫今天竟然是见了血了......京城里到底有什么事值得锦衣卫的绣春刀深夜沾血的? 只是他心里暗流涌动,面上却丝毫不露,冲陈襄拱了拱手让他出了门:“今日招待不周,还没跟你喝上两杯,下次可记得常来。” 陈襄眼里已经阴鸷毕现,一双眼睛阴沉的有些吓人,面上却尤为显得平静,也朝宋仁拱手道歉:“今日冒昧深夜登门已经是打扰了婶子跟世兄了,现在又......下次我来请,定然跟世兄好好赔罪。” 宋仁笑着应了,看着门房上的人牵过了陈襄的马来,目送一行人奔驰而去,转头就严厉叮嘱门房:“打起万分小心,守好门户!” 他一路疾走到了花厅,见宋老太太跟宋楚宜还在,也顾不上说其他的,先就蹙眉道:“母亲,我瞧着事情有些不对头,那些来找陈襄的锦衣卫竟然似乎都跟人打斗过,看他们衣裳上甚至还沾着血......” 宋老太太本能的握了握宋楚宜柔软的手,目光灼灼的盯着灯龛看了半响,冷笑道:“终于要变天了。” 打了这么久的雷闪了这么久的电,总不能总是雷声大雨点小,也该见到点实在的了。 宋大老爷正要再说什么,就听见外头齐齐有人叫大少爷,紧跟着尤穿着羽林卫制服的宋珏就行色匆匆的奔进来,压低了声音道:“德胜门外有人厮杀,打斗激烈......会不会是就是因为那个御史?” 他随手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又补充道:“专门挑了祖父跟首辅值夜的日子,在这个时候想要进城,恐怕人是落在了兴福手里......只是后来有人劫道,鹿死谁手现在却犹未可知,我们羽林卫的人插不上手,锦衣卫的人已经赶去了。” 陈阁老跟镇南王府都是对这个御史志在必得的,劫道的人也不知道是他们中间的哪一方,只是能从锦衣卫手里抢人居然还抢成功了,看来不管是陈阁老还是镇南王府,实力都远远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 “恐怕很快就要戒严了!”宋楚宜紧跟着宋珏的话出声:“兴福跟陈襄现在绝不会再分出心思在密信身上,那个御史要么死要么在他们自己手里,他们不可能任由他投奔任何一方,一定会满城搜捕。咱们家绝对不能搀和进去。” 太子身体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太孙殿下又毕竟是个她不知道未来的人,她可以暂时向他们靠拢,却绝不能把宝全部押在他们身上。 陈阁老是已经被她推了一把没得选,镇南王府是因为荣成公主而天然的有了立场,可是宋家不同。 他们宋家本可以安安稳稳的当个只忠于皇帝的臣子,没有必要投入到这些党争当中去。这回投靠太子,也只是权宜之计。 不能把鸡蛋只放在一个篮子里,宋楚宜经过几十年国公府的浸淫,已经深刻的明白了这个道理。 宋老太太去看宋大老爷,宋大老爷立即就吩咐儿子:“叫下人守好门户,严禁他们打着伯府的旗号再乱走亲戚胡乱打探消息!” 宋珏立即应是,又低声冲大老爷道:“母亲那里......”他看了宋楚宜一眼,斩钉截铁的道:“绝对不能再出乱子了。” 宋大老爷抿着唇点了点头,朝宋老太太行了礼告辞:“我亲自去跟她说,省的她又一糊涂做出什么蠢事来。” 外面他们这些男人们都是知道轻重厉害的,轻易不可能行差踏错。可是困在内宅的女人们却不尽然,若是一不小心在别人的刻意套话下因为心中有怨恨泄露了什么,那真是防不胜防。 宋老太太沉沉的点了点头,叮嘱道:“有什么话好好说,吵的急了,她根本就听不进去你的道理了,反而误事。” 宋大老爷点头应是,又叮嘱起儿子:“好好回去当差,该你知道的事情你可以知道,不该问的事情千万别问。” “放心吧父亲,这些我都知道。羽林卫其余那些人今日通通都回过家,他们想不到我头上来。”宋珏恭敬的送了父亲出门,转回头来看着宋楚宜沉沉的叹了口气:“这次的事,是太太跟娘娘对不住你......” 宋楚宜摆了摆手,推着他往外走:“放心吧,这些道理还需要你同我说吗?我心里都清楚呐。” 宋珏心里也就松了一口气,摸了摸宋楚宜的脑袋,有心想要再说些什么,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挠了挠头转身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小宜。”宋老太太招手把她唤至身前,心中还是不由发怵:“陈襄那个人心狠手辣至极,当初亲手斩杀了后母亲弟,这回若是真的让那个御史到了他跟兴福手里,那个御史肯定是再也不能开口了......那咱们手里的密信就至关重要了。” 这样的话,若是不给兴福跟陈襄,恐怕就会遭到疯狂的反扑,可若是给了太子,他们宋家就再也不要妄想可以保持中立不入泥潭了。 “祖母别担心。”宋楚宜看着丫头们打起了灯笼,亲自扶着宋老太太起身,声音平和安静:“虽然陈襄跟兴福厉害,太子殿下却也经营多年并且深有根基,陈家跟叶家更是死活会咬住这个御史不松口,谁胜谁负还不知道。就算是事情真的到了最糟糕的地步,我也有办法让密信不通过咱们的手送出去。” 至少明面上绝对不跟宋家扯上关系的送出去------只是这样的话,不可避免就又要欠叶景川或者是周唯昭的人情了,周唯昭那个人精心里也不知道会不会因此有疙瘩? 风骤起,吹的旁边的花瓣扑簌簌的落下来,很快就连头发上都沾染上了,宋老太太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拉着宋楚宜走的更快。 一百七十三·气急 四十度的高温,我家居然停电到晚上十点半!!!我已经差不多是条咸鱼了......看在我冒着这么大的太阳来姑姑家更文的份上,求订阅求订阅求订阅。 陈襄向来不喜欢跟草包打交道,以往他家里的那个后母生的弟弟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整天纨绔得吊儿郎当的,除了好事什么都做。 可是后来,这个烦得他不胜其烦的草包就尸首不全的死在了他的手上。那些嗡嗡嗡的什么都不会只会张着一张嘴让你怎么做怎么做的人,就是该通通去死。 可是偏偏眼前的这个烦得他无时无刻不想拔刀,却偏偏只能硬忍着的草包,他却真的是拿他毫无办法。 兴安口水喷的到处都是,几乎是像个浇花的喷壶一般说个不停,可是眼前的锦衣卫指挥使却好似什么也没听见,竟然一本正经的在发呆,他不由气的急了,狠狠地在桌上拍了拍,把陈襄惊得回了神,才叉着腰怒气冲冲的道:“你到底有没有听人说话?!人跑了人跑了!你倒是快去追啊!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知不知道他有什么用?!他要是跑了,老子叫你们通通......” 他很快就说不下去了,眼前的人冷冰冰的盯着他,那目光阴沉的叫他害怕-----比在叔父跟前还要更加害怕些,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回想起了此人身份,反应过来这个人并不是他府里的家丁打手,可以打可以骂,不由咽了咽口水。 等他终于不说了,陈襄才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去看着自己身边一个千户妆扮的人,沉声问道:“刘勇,为什么失手?” 他派出去的都是锦衣卫里的好手,都是跟着他从战场里下来的,身上都沾了不少的血,打起架来更是不要命,就这样,居然还能让一个御史被人给截了? 刘千户立即就跪了下来禀报:“属下无能。本来打算歇息一晚明日早上再等您来交接,谁知寄居的民居却陡生变故......起先还只有一伙黑衣人,我们应付的还很轻松,可是后来不知怎的竟又来了一拨人......前前后后加起来少说也有三拨人,瞧着他们竟然也不是一伙的......人也不知究竟是被哪一伙人给抢走了。” 这么多人惦记着这个御史啊,陈襄没有说话,手指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兴安却忍不住又跳起来了:“本来就是你们无能!还锦衣卫呢,居然连人家都打不过!” 刘勇双手拳头握的咯咯的响,恨不得一拳把这个家伙砸的稀巴烂-----之前要不是这个家伙一直上窜下跳的抱着锦衣卫不肯撒手,他们也不至于施展不开手脚,眼睁睁的看着人被抢走。 陈襄目光阴沉的看了兴安一眼,转身大踏步进了房间。 屋子里确实很乱,凳子椅子都东倒西歪的,窗户也都大开着,此时还吹进许多凉风来。 他纵身一跃,就从窗子里飞快的跃出了房间,落在地面上仔细的观察了一会儿痕迹。 京郊的土质松软,若没有下雨天或者有心人故意损坏,脚印往往能留上几天。那帮人走的急,自己的人他也清楚,绝不是那等没用的蠢材,不至于叫人还有机会打扫现场...... 他蹲下身丈量了一会儿脚印,目光就顺着那排最深最明显的脚印追了过去:“刘勇,带上十个人从西边追,杨先,带十个人往北边去。其余的人通通跟我走!” 众人都已经鱼贯而至,闻言立即排山倒海的应是。 “若有抵抗,格杀勿论!”陈襄将他们全都扫视了一遍,冷冷的下了命令:“尤其是那个我们要的家伙,若是抓不了活的,就让他再也不能开口!” 还想要指点他们,正准备张嘴的兴安一肚子的话顿时都憋了回去,看着陈襄都要走了才急急忙忙的招呼他:“喂喂喂!那我干什么呀?!” “回去找兴总管,让他跟兵部打好招呼,全部城门戒严,明日进城的通通严查!”陈襄总算是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见兴安似乎有不服就冷声道:“别叫我说第二遍!这个人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不仅你叔父要出事,连你也别想活了!” 兴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反驳的话居然就没有再说出口。等陈襄他们一行人走的都瞧不见了,才没好气的一个个的敲自己随从的脑袋:“没听见吗?!快送老子回城!老子要是出了事,你们这帮龟孙子也别想再活了!” 陈襄一行人身形如鬼魅,半个时辰间已经追出去了六七里,他的亲信杨毅有些犹疑的问他:“大哥,这附近全部都是民宅,他们不会把人藏在哪里了吧?” 反正进城他们是都不要想了,每个城门口都有他们的亲信,一旦有人进城他们立即就会收到消息,怕就怕那些人把人隐匿在民居里,那样才真的是跟大海捞针似地难找。 脚印到了这里就断了,陈襄扬手止住了众人,回身看着自己前方的一所还亮着灯的民宅。 “搜!”他下令叫杨毅带人进去,自己却绕至后门,果然见几匹载着人的马飞驰而去。 就是这里了!他飞快的靠着轻功掠至树上,转眼间就掠出一大段路,在后头紧追不舍。 不一时他就已经接近在最后的那匹马,双脚蹬在树上借力就朝着那匹马飞跃过去,立在了马背上。 马上的人倒也不惊,双手一拍马鞍便也纵身跃起,二人在空中瞬间就过了好几招。 好强的功夫!陈襄心里暗自震惊,更加用了全力,跃起双脚连踢了那人十几下,一掌拍在那人背上。 可是纵然是这样,那人也不过就是动作慢了些,重新又落回到马背上坐稳,扬手抛出一瓶什么东西来。 陈襄本能的伸手去捏,那瓶子瞬间爆炸,竟喷出许多东西来,辣的他眼睛一时都睁不开。 等他气急败坏的清理好了眼睛能看得见东西时,只能远远的瞧见那些人瞬间分散在了树林里,竟是每个人去的方向都不同了。 调虎离山之计!他猛然反应过来,狠狠地一掌拍在树干上,回身往那所民居飞窜。 一百七十四·阴损 等他折回那所民居的时候,现场已经被打扫的不知多干净,杨毅神情凝重的哭丧着脸告诉他:“大哥,全部都仔仔细细搜过了,什么也没发现!” 之前还好歹有些线索,现在这么一闹,线索就全部都断了。到底幕后之人是谁?竟会有这样曲折的心肠,短短时间内就甩掉他们锦衣卫的跟踪? 这个人似乎很清楚自己的行事作风......陈襄正沉吟间,就听见杨毅又道:“兴总管那边再三交代过一定不能失手,现在人丢了,咱们怎么跟他交差?” 陈襄手按在绣春刀上没有动作,许久之后才冷笑了一声。 怎么交差?他可不是兴福的狗,兴福能对他怎么样?若是他现在撂挑子不干了,兴福也只有瞪眼摇尾巴的份儿。可这事儿确实也关乎他自己,他不能丢下不管...... “回去再说。”他利落的跨上马,调转头往德胜门的方向急驰而去。杨先刘勇二人带的人都已经聚在了之前寄居的民宅里,见了他来忙都蜂拥上来。 “有没有发现什么痕迹?”他一边扔了马鞭,一边有些烦躁的一屁股坐在了椅上,冲二人分别扬了扬下巴。 “大哥,我跟的那批人去了通州方向。”刘勇上前拱了拱手,仔细回想了当时情景,似是有些不确定的又补充道:“按照我跟他交手的经验来看,他的身手倒是似乎很熟悉。”、 陈襄来了些精神,好整以暇的哦了一声:“你仔细想想,究竟是何时跟他交过手。” “送端王殿下出城的时候,在安贞门跟他因为不肯让端王殿下出门而交过手......”刘勇不由又有些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可是他是个守将,为什么......” 袁虹也是紫荆关的守将啊!陈襄猛地站了起来,朝刘勇道:“追!他们既然人数众多,总会露出蛛丝马迹来,等查到他们究竟在哪里落脚,再回来报我。” 一面又吩咐杨毅:“明天天一亮你就进城,看看安贞门守将是否有人告假。若是有,先把他妻儿全都给我抓了!” 陈襄在屋里来回踱步,忽而似乎想到了什么,看了看剩下的锦衣卫,蹙眉道:“跟我走!” 之前为了引这个御史史同舟出马,他们一直都把史同舟的妹妹妹夫一家人严密看管了起来,最后还真是用他们把史同舟给从鞑靼引了回来。 现在史同舟被不明势力救走了,那就只能从他妹妹妹夫身上下手,先把人都抓了。史同舟这个人油滑的很,为了保命肯定不会对那帮人多说什么,那帮人肯定也需要他妹妹妹夫来打开他的嘴巴。 “他毕竟是顺天府的捕快,若是惊动了顺天府......”杨先看着陈襄有些犹豫的劝了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咱们还是把......” 陈襄扬手制住了他还想再说下去的话,回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道:“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动手,杀了他们!” 那帮人既然有能力劫走史同舟,未必就会对他的妹妹妹夫视若无睹,等他们反应过来了,又是一桩麻烦。不如杀了了事。 反正史同舟迟早也是要死的。 杨先不敢再劝,立即躬身应是,挥手招呼了几个人,转身奔进了夜色里。 史同舟此刻却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几乎没有当场被吓死,目光一触及前后左右的人的目光之时就忍不住号啕大叫。 “各位小道长,我生平虽然不做什么好事,可是却实实在在的是天师的信徒哇,逢年过节的也都会去观里打醮布施,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小道长们......” 可是任凭他喊破了嗓子,这些看上去年纪小小的小道士们也不曾正眼看他一眼,无动于衷的继续赶路。 真是奇了怪了,这年头道士都不在道观里修仙,跑到这凡间管什么俗事来了?他眼珠子滴溜溜的转,飞快的思索这帮来路不明的道士究竟是哪儿来的,却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人家好歹救了自己倒是不争的事实,自己那个干爹有多心狠手辣他是知道的,若是等进了城,他保管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只是这京城什么时候消息这么灵通了,怎么不过是寄宿一晚的事,竟然前前后后来了三拨人要劫走自己? 其中有一拨他是绝对不会认错的-----不就是袁虹的死党王大同嘛?肯定是想把他抓住了交给大理寺,好洗脱袁虹的嫌疑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又有些埋怨起自己来,也太贪了,怎么就稀里糊涂的被鞑靼那些人几句话就鬼迷了心窍,画了通州的城防图给他们呢? 这下既得罪了兴福,给兴福添了极大的麻烦不说,还给自己惹上了滔天的大祸。晦气,他在心里骂了一声,却又有些担忧起自己的妹妹妹夫来-----话说回来,要不是因为妹妹妹夫遭了连累,他才不会傻的从鞑靼跑回来送死呢。 也不知道她们究竟怎么样了,干爹他们既然能找到自己,肯定也能把主意打到妹妹妹夫身上,妹妹身体又不好,年初才刚生下了小外甥...... 他想象着锦衣卫将他们一堆宰杀的惨景,竟忍不住浑身颤了几颤。 不能开口,不能开口! 他要是真的说了什么,他的妹妹就完了!那可是他几乎亲手养大了的妹妹啊! “史御史,好久不见啊。”他正胡思乱想没个停顿处,就听见熟悉的声音钻进了马车,紧跟着马车就停了。帘子一掀,叶景川被放大了的脸就猛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叶景川!叶家竟然派出了两拨人来截他! 史同舟往角落里不懂痕迹的挪了挪,皮笑肉不笑的跟叶景川打起了招呼:“小少爷,您也好久不见啊,最近可好?怎么好端端的想起我来,见就见吧,还这么大动干戈的,多不合适啊。” “我觉着倒是没哪儿不合适的啊。”叶景川抱臂看着他,脸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激昂慷慨,明亮的眼睛盯着他不放:“之前好歹在紫荆关一同呆了那么多年,想跟你叙叙旧,不也是理所应当嘛?” 一百七十五·先见 周唯昭冷眼看着叶景川跟猫儿戏弄老鼠似地折腾史同舟,半响才开口喊住了他:“景川,别闹了!” 史同舟被叶景川颠地七荤八素的险些当场呕出来,闻言就不由朝周唯昭看过去,只是这么一看,他就不由愣住了。 没听说过镇南王府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啊-----叶景宽他也见过,年纪远比眼前这个少年要小,可是叶景川也并没什么嫡出的兄长,怎么眼前这个人竟好似才是这整件事情的操纵人一样? 叶景川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坏心眼的看着他从马背上高高的摔落在地,才回头去跟着周唯昭:“现在人已经到手了,什么时候把他送到圣上跟前去?” 好歹跟袁虹是袍泽,可是竟然却能做出这么恶心的事,跟兴福里应外合勾结在一起卖国,要不是为了替舅舅洗刷冤屈,叶景川真是杀了他的心都有,哪里还会花那么多心思去救他? 不过想起救他的事情来,他就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心情似乎也跟着变好了许多:“对了,你怎么跟那个小丫头想的一模一样?你们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居然想的这么弯弯绕绕的,果然把陈襄给甩了......” 周唯昭的脚步慢了下来,嘴角也噙着一抹笑。 说起来从通州回来到现在,也两三个月了,他还没再见到这个小丫头呢,也不知她怎么样了。宫里有个那样不省心的贵妃姐姐,恐怕她心里也烦得紧吧。 她可不是个无缘无故的就卖好的人,这回透露给自己史同舟的消息而且还附赠了抓获他以及叫他开口的办法,不知又有多少麻烦事等着他去帮忙解决。 这个就算是掉在了鸡窝里也随时知道清理干净血迹装作没事儿人似地小狐狸,真是难缠得紧。 叶景川见周唯昭不说话,皱了皱眉有些不满:“人家毕竟帮了你这么大忙,怎么你毫无反应似地?” 周唯昭不理他,转头去吩咐跟着自己的小道士:“青卓,你去把史同舟安顿好。今晚你亲自守着他,务必一点差错也没有。” 被称作青卓的小道士立即点头,毫不拖泥带水的转身就走。 周唯昭这才转头去看已经快要炸毛了的叶二少爷,好整以暇的替他顺毛:“你跟她又不是没打过交道,什么时候见过她做亏本的买卖?若不是有事求我,你以为这个小丫头有那么好的心肠?” 叶景川心里就好像有七八条虫子在钻,跟着他亦步亦趋的追问:“什么事啊她要求你?!快跟我说说,我看看我能不能帮得上忙。” 好像有些怪怪的,自己上次跟母亲一起去伯府做客,那个小丫头都没跟自己说什么要帮忙的事,怎么找上了周唯昭? 分明周唯昭知道的消息都是宋楚宜告诉了自己,自己再告诉他的啊,根本就没提到什么帮忙的事嘛...... “这个忙你又帮不上,她告诉了你也没用。”周唯昭停下来看着他:“你要是这么有空,还不如去跟着含锋守着史同舟的妹妹妹夫,当心陈襄的锦衣卫趁虚而入。” 叶景川哼了一声-----早就安排了跟自己舅舅关系好的安贞门守将陆羽去当烟雾弹了,此刻那些锦衣卫恐怕全部都乌烟瘴气的奔那里去了,哪里可能追得到这里-----再说纵然陆羽那边的烟雾弹不起作用,还有搀和得不亦乐乎的陈阁老呢,也足可让他们锦衣卫忙活的东奔西跑了。 “哼什么?现在事情还没完呢,你别以为就高枕无忧了。”周唯昭看他一眼,沉声道:“得明天顺利把人交给了岑必梁,此事才算是有了个结果。” 人他们自然不好亲自上交给圣上,否则圣上定然要对他们起疑心,自古太子就难当-----表现得好了,惹皇帝猜忌,表现得不好了,又被人说没用,如何掌握中间这个度,真是千古难题。 向来铁面无私秉公办事,此次又遭受了连累的兵部尚书岑必梁,无疑才是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最佳人选。 叶景川闹归闹,这个道理还是知道的,想了想就压低了声音:“明早肯定所有城门都要戒严,每处关卡只怕都有锦衣卫的人守着,怎么进城还是个大问题。加上史同舟这个人我知道,滑不溜丢的活脱脱像是个泥鳅,肯定会趁乱闹起来以图逃跑......” “所以我们才去抓了他的妹妹跟妹夫。他所顾虑的无非就是这家人,待会儿你去,让他们见个面。记住,只让他们见见,旁的什么也别叫他们说,然后让史同舟签了供词,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周唯昭并没有过多的犹豫,就下了决定:“至于进城,到时候还怕没有办法?只要说服了史同舟,兵部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只是还是要你自己麻烦一趟,解决了史同舟的事,你得深夜进城去拜访岑公,如实对他说明情况。” 岑必梁今次所受牵连不小,天上掉馅饼的事他不可能会拒绝,一定会跟锦衣卫死扛,到时候只要人进了城落在他手里,事情自然就会顺利起来的。 而岑必梁这个人毕竟是个软硬不吃左右不靠的人,他作为太子嫡子自然是不好跟他交涉,更不能漏了丝毫的痕迹,以免如后沦为别人的把柄,说他结党营私,勾结朝中重臣。 这个时候,跟岑必梁有一样遭遇、被紫荆关一事连累的镇南王府家的嫡次子出面,反而更能取得他的信任,也更有说服力。 “待会儿我就去审问史同舟。”叶景川下定了决心:“然后我就深夜进城去找岑公,放心,明天一早我一定跟岑公一同在德胜门等你们。” 周唯昭含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点头道:“等解决了这件事,你父亲自然会高看你一眼,你想要投笔从戎,也就容易的很了。只是我的人只能送到城门口十里坡,毕竟青卓含锋他们都是道士,跟着我多有进出,恐怕会被人认出来。其他的事,你记得多同你父王大哥商量。” 一百七十六·风云 秋风吹的人浑身舒畅,相比起前阵子的酷热难当,这样的夜晚总是叫人心旷神怡。大夫人脸色好不容易好看许多,却在听完宋大老爷的话之后忍不住脸色煞白的站起身,失声道:“什么?!” 宋大老爷想起临来之际母亲的嘱咐,也就耐下性子跟她解释:“陈襄这个时候来求亲,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不知道?你就算再蠢,也该猜得到苏大太太跟他前后脚冲着陈姑娘来不是巧合吧?最近时局多变,贵妃娘娘那里你先不要再去了,这回进宫母亲会亲自去,你就呆在家里守好后宅,别再闹出其他事来。” 以宋大夫人的眼界见识,其实还是不能听的十分明白,可是陈襄是个什么人她却是知道的。听说陈襄竟然上门来求娶陈姑娘,并且之后还匆匆带队离开,她已经惊得面无人色。也就没空再去管什么进宫不进宫之事-----贵妃娘娘已经把宋楚宜推给了太后,并且因为这事儿她跟贵妃娘娘都遭了大老爷跟宋老太太的不满跟讨厌,自己更是已经被大老爷冷待了好几日......她能替女儿做的都已经做了,若是再做出什么叫丈夫跟婆婆不满的事,很可能地位不保。她不能让事情弄到更糟的地步,绝对不能。 “是。”她整理了纷乱的思绪,又恢复了平常雍容的模样,仰头看着丈夫:“上回的事情的确是我做的不对,不该一时糊涂把小宜给害了......” 宋大老爷余光瞥她一眼,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接了金铃递来的茶:“作为宗妇,你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太出格了。母亲她这么多年来,从未这样大动肝火,一次是李氏,一次就是你了。” 大夫人听见宋大老爷居然拿她跟李氏相比,眉心就猛地一跳,越发的垂了头。 “小宜虽然失了母亲,可你别忘了她身后站着的崔氏一族。”宋大老爷见她不说话,也并不以为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更别忘记你是宋家的宗妇,她的大伯母。不要欺负一个失了母亲的孩子,这样既显得你狠毒,也叫你让人害怕。你嫁来宋家这么多年,只做错过这样一件事情,可就是这一个错,险些就让宋家的孩子丢了性命。你现在还教养着五弟的三个孩子,你叫他们怎么看待你?又让珏儿他们夫妻怎么看你?” 宋大夫人没料到宋大老爷这样明晃晃的说出这样诛心的话来,一时竟真的有些站不住,踉跄着站稳了,不可置信的看着宋大老爷,几次欲张口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话我说过许多遍了,今天我再说一遍。”宋大老爷盯着大夫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将话说的字正腔圆:“你是黎氏的嫡长女,代表着黎氏的门风,你也是宋家的宗妇,代表着宋家的脸面。你已经儿女双全地位超然,我希望你珍惜这一切,不要有一日自己将它打碎了,有些东西要是碎了,可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宋大夫人怔怔的听了半日,忍不住终于泪水盈满眼眶,几乎控制不住的快要哭出声来,眼睁睁的看着宋大老爷出了门,也没想起要去拦。 “夫人......”金铃小心翼翼的唤了她一声,大着胆子劝她:“早些歇下吧,老爷他已经出去了。” “不。”宋大夫人将已经溢出眼眶的眼泪一把抹去,声音嘶哑:“去六小姐那里一趟。” 金铃跟金环对视了一眼,几乎吓得魂飞魄散,终于顾不上明哲保身,纷纷上前一前一后的拉住宋大夫人,七嘴八舌的劝:“夫人,天儿已经这么晚了,六小姐又是住在宁德院......您这一去不免要惊动老太太,若是惊动了老太太,那可了不得。” 金铃有些着急,一连串的话就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况且夫人您已经错过一次了,上次去了找了六小姐一趟,现在老太爷老太太都还生着您的气呢,老爷跟大少爷也对您冷淡了许多......您别......” 宋大夫人看着发慌的金铃跟金环,不由苦笑了一声-----她不过是想去跟小六道个歉罢了,倒是把这两个丫头吓成了这样。看来刚才大老爷的那番话,不仅仅吓到了自己,也震慑了自己身边的人。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宋大老爷这么对待,可是在自己做错的前提下她就算是想要怨也有些心虚,大老爷说得对,宋楚宜远比自己想象的要重要,也远比自己想象中的受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的宠爱。 “罢了!”她叹了一声,看着桌上被风吹动的花朵,觉得眼睛涩的慌,许是这阵子真是挣扎的太久了,几乎都快忘记自己已经几夜未睡了。 金铃跟金环见她不再说要出去找宋楚宜,心里不约而同都松了一口气,开始忙活着替她整理床铺,准备服侍她睡下。 宋大夫人却喊住了转身要出去的金铃:“六小姐那里现在不便去,四少爷却同三少爷住在一起。你过去一趟......” 金铃转头有些诧异的看着大夫人,心里有些忐忑,生怕大夫人叫她去做金嬷嬷劝宋楚宜一样的事情。 好在大夫人并没那个意思,她指了指桌上的几方宫里赐下来的文采鸳鸯墨,冲金铃道:“把这个给三少爷四少爷送去,另外再叫针线房给他们做几身新衣裳。” 她之前真是急的都有些糊涂了,居然想直接去找宋楚宜-----宋楚宜这个小丫头面上不管是恨还是喜欢,总不会露出丝毫端倪来,她恐怕就是说破了嘴皮子,也不能看出她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来。 还不如踏踏实实的做给她看-----她这样在乎宋琰这个弟弟,自己投其所好、将功赎罪,对宋琰好,她相信总有一天,宋楚宜总会慢慢忘记这件事情的。 当然,若是这个小姑娘能避开这次太后......若是避不开,宋大夫人心里咯噔一声,闭了闭眼睛,酸涩得险些落下泪来。 一百七十七·对峙 兴安从未有一刻这样正经过,他向来只知道用来欣赏美女金银的眼睛,此刻满满的倒映的都是史同舟跟岑必梁的身影-----岑必梁这个老匹夫!他恨得握着拳头咬了咬牙,只觉得心中似乎乱的跟那翻滚的元宵一样,又似乎无比的清明。他就算是再不爱动脑子,也猜得到岑必梁是下定了决心要跟他的叔父对着干了。 明明昨日叔父派自己去这个老匹夫那里送礼的时候,他还是笑呵呵的应了的,可是转眼之间他居然就变了脸转投了镇南王府!叶景川这个兔崽子也是长了本事了,居然能先从陈襄手里劫人,现在又联合了岑必梁来抢人...... 岑必梁被兵部的人簇拥着,跟被锦衣卫护在中间的兴安遥遥相对,目光炯炯的大喝一声:“朝廷钦犯史同舟已经被捕,我要亲自把他交给圣上!” 陈襄目光闪烁间暗流涌动,眼神冰冷的盯着岑必梁身边缩着脖子的史同舟,心中咯噔一声-----杨先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史同舟这个家伙又安份得有些过分的呆在了叶景川身边,那边估计是出事了......这样想着,他看着叶景川的目光就更加冰冷,眼前这个才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竟然有如此深重的心机跟这样大的本事,能从自己手里抢人,并且知道设计甩开自己的追踪,除此之外竟然连史同舟的妹妹妹夫都照顾到了,事先将他们给掳走了。 可是问题是,镇南王府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人是在他手里?并且还知道史同舟所有的底细?他们知道的,竟然比锦衣卫知道的还要详细! “这个人犯是我们先抓到的,兵部难道还想横插一杠子硬来我们这里抢人?!”陈襄伸手一巴掌拍住了兴安准备闹腾起来的嘴,霎那间凶相毕露:“锦衣卫奉旨拿人,今日谁都别想把他带走!” 他这一动,数十名配着绣春刀的锦衣卫齐齐拔刀,动作整齐利索得惊人。 叶景川并不怕他,眉毛一耸就朝岑必梁看过去:“世伯,他们这可专门就是来跟您过不去的啊。”今天人没那么容易进城,他们昨晚就已经预料到了,陈襄跟兴安会使什么招数,他们也都有了准备。 岑必梁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过多的表情,说出来的话却斩钉截铁不容反驳:“我不管什么谁先谁后,只知道他要进城,而我们兵部的人发现了他,就有职责将他带到圣上跟前去。通州鞑靼暴兵一事跟他干系匪浅,圣上亲口说过有关通州一事他都要亲自过问,难道你们锦衣卫想要越俎代庖不成?!” 兴安被打的嘴唇都有些红肿,此刻再也忍不住跳将起来指着岑必梁冷笑:“你这个老匹夫别把话说的这么冠冕堂皇,谁不知道你们兵部的人这回在通州一事上捅了大篓子?若不是你们无能,何至于有通州一事?!之前通州一事没见你们出过什么力立过什么功,现在我们辛辛苦苦把人给抓到了,你倒是蹦出来抢功劳了,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蛇鼠一窝串通一气,甚至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来?!” 岑必梁生平最痛恨毁他名声的人,脸涨的通红,下巴上的胡须也气的一颤一颤的抖,整个人都散发出强烈的气势来:“我到底会不会跟人沆瀣一气自有皇上论断,轮不到你这个黄口小儿来污蔑!” 他下令叫部属们押着史同舟前行,可是锦衣卫却齐刷刷的挡在了路中间,活生生的将城门堵得密不透风,他们竟一动也不能动。 岑必梁虽然有预料今天的事会难办,却没料到会难办成这样,只是这样一来,他不由就更加坚定了一定要亲手将史同舟带去御前的决心-----这件事到底是由兵部来背锅还是能将罪魁祸首揪出来,全看史同舟了。 而今日他若是把史同舟叫锦衣卫的人带走,那史同舟一定会死在诏狱里,到时候兵部上上下下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他这个兵部尚书这阵子本来就顶着天大的压力在战战兢兢的做事,一旦兵部被扣上了这个屎盆子,他就算是想平安致仕恐怕都难。 兴安气的跳脚,气急败坏的去看陈襄:“你是死人吗?!今天人要是被他们给带走了,谁都别想好过!” 陈襄对这个只会坏事的草包忍耐到了极点,随手一掌拍在他颈窝,将他拍的两眼一翻晕倒在地,才转头去看岑必梁跟叶景川。 “既然岑大人下定决心非得带走史同舟不可,那好......”他冷眼瞧着史同舟,眼睛也不眨的冷笑了一声:“那为了公平起见,我也要把叶二少爷带走。说起来,叶二少爷跟袁虹可是通州一事的直接责任人,能让他们拖到现在还逍遥法外,恐怕岑大人您在中间出了不少力吧?我能理解您想维护部属的心情,可是这样双重标准的对待疑犯,恐怕很难叫人信服啊。你们兵部拽着史同舟,总得叫我们锦衣卫有事可做,要带走他,就把叶景川留下!” 岑必梁至此才相信京中传言锦衣卫指挥使陈襄狡诈的传闻,他行事杀伐决断,为人只进不退,就算是做出退让的姿态,也一定要咬下敌人的一大块肉来,真的是难对付至极。 可是不管是从哪方面来说,岑必梁也不能将叶景川交给陈襄-----陈襄这个人六亲不认,恐怕为了泄愤将叶景川直接杀了也有可能-----他可是锦衣卫指挥使,手上连宗室的命也沾过,何况叶景川现在本身就沾着通州的事还没洗干净嫌疑。 叶景川一旦因为史同舟的事死了,镇南王府就会怪罪到他的头上,怪他居然把人交给了陈襄。 他坚持着不肯退让,陈襄也对人势在必得,兵部的下属跟锦衣卫们都寸步不让,斗鸡似地看着对方。双方一时僵持在了现场,对峙着分不出个胜负。 一百七十八·杀伐 一大清早城门就戒严了的消息瞬间就顺着风飘满了全城,大家都绘声绘色的讲述着难得一遇的兵部跟锦衣卫的对峙,神情都有些惶惶然。 宋大夫人听闻消息的时候刚从宋老太太的院子里出来-----她深思熟虑的想了一整晚之后,终于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在哪里触及了宋老太太跟宋大老爷的底线,而她一旦把事情想清楚之后,就迅速的梳理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以及应对的方法。 一大清早她就如同以往一般过来给宋老太太请安,幸运的是这回宋老太太终于没有再找借口将她拒之门外,并且接受了她服侍着用了早点。 只是她心情才刚刚轻松一点,转头就听见了这样惊心动魄的消息,不由有些失神。昨晚丈夫特意提醒她局势有变,叫她万事谨慎小心。她虽然信了,但是却并没料到事情已经到了闹到明面上剑拔弩张的地步。 金铃在旁边轻声唤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回神之后她就立即吩咐金铃:“去门房上吩咐一声,除了厨房上采买并跟着服侍老爷们上朝的人,今日一概不许旁的下人进出!” 宋老太太也听见了消息,面上带着些凝重的看着刚进房门的宋老太爷,叫玉书服侍着他脱了大衣裳,忧心忡忡的叹气:“真是怕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这个可不是小孩子闹着过家家的事,兵部一旦跟锦衣卫闹起来,两边都不是软柿子,恐怕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啊。 宋程濡虽在西苑值夜,却也是几乎一夜未曾合眼,担惊受怕了一整夜,此刻听见宋老太太这么说反而却先笑了,自去净房换了衣裳出来,净了手就回头去看宋老太太:“昨晚我跟首辅在西苑值夜,恐怕首辅也听见了什么消息了,直指张阁老做的有些过了......他既是这样说了,我对他的态度心里也就有了模糊的数......” 宋老太太敏锐的听出了宋老太爷话里的意思,想了想有些惊喜:“这么说,首辅大人这回竟也是站在兵部这边的?” “岑必梁的孙女儿嫁了他的孙子,是他们常家未来的宗妇。”宋老太爷含糊答了一句,又道:“何况他们是同科的进士,一路走来关系极好。上次圣上能亲自过问通州一事,没立即就把事情定性,把他这个兵部尚书撤了,背后首辅也出了不少的力。” 这么说来,有利益牵扯又是姻亲关系,首辅不会看着岑必梁倒霉就是必然的了。可是宋老太太还是有些担心:“即便如此,他也未必肯得罪兴福跟端王啊。” “为何会得罪端王?这件事从头到尾也没扯上过端王,更是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首辅当了这么多年的首辅了,他本身就油的跟泥鳅一样,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楚的。”宋老太爷哂然而笑:“何况兴福跟端王明面上可扯不上什么关系,首辅不过就是在为民除害铲除阉贼罢了。” 果然是混迹了这么多年的老油条,段位可比自家这个老狐狸高的多了,宋老太太心里放松些许,又压低了声音问他:“那过几日进宫一事......荣贤太后毕竟是先帝元后,膝下女儿也都嫁了世族权贵,帝后毕竟奉她为母,许多事都为了孝道二字都不好忤逆她。她要是真的咬死了小宜,恐怕帝后也没有办法......” 说起这件事,宋程濡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这些天仔细考虑过,此时宋老太太问起,他也就说起了自己的打算:“虽然帝后为了孝道不可忤逆她,可是这天下诸事也逃不过一个理字去。小宜她毕竟是伯府的千金贵女,就算荣贤太后是太后,没有能叫人信服的理由也不能对小宜动手,我估计以她素来的行事,无非也就是栽赃什么罪名在小宜头上......” 这确实是荣贤太后的处事作风,宋老太太冷笑了一声:“她当年在闺中的时候就爱使这些手段,现在也没改掉以前的毛病。这回进宫,我会看紧了小宜,尽量不叫她离开我身边。” 荣贤太后要是想下手的话,肯定是做足了万全的准备,尤其宫里又是她的地盘,只靠看着宋楚宜根本就不是办法,宋老太爷摇头,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见外头一阵骚动,他蹙眉站起来,就听见外头玉书等人一叠声的叫起了大少爷。 宋珏果然踏着这声音进了门,面上神情严肃又疲惫,他跟宋老太爷宋老太太请过安,就低声道:“城门那里锦衣卫动上了手,想要强行抢走史同舟跟叶景川,兵部死了人。” 怕什么就来什么,没想到真的竟然闹出了人命。 宋老太太震惊的看了宋老太爷一眼,就见宋老太爷已经朝宋珏问起了话:“兵部死了人?谁?” 陈襄居然破釜沉舟至此,真的敢杀了兵部的人? “是兴安的人先动的手......岑大人手下的一个武库司的员外郎死了。”宋珏简洁的将事情跟宋老太太宋老太爷复述了一遍:“岑大人震怒非常,双方大打出手。死伤恐怕有五六人左右了.......羽林卫跟五城兵马司金吾卫都听见了风声赶去,我在现场呆了一会儿,见插不上手,便先溜回来了。” 原来是兴安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宋程濡立即反应过来,不由有些哑然失笑。兴福若是知道,把他送上死路的恰是这个向来看作香火后嗣的侄子的话,不知道该是何等心思。 宋老太太不知宋老太爷为何发笑,神情凝重:“锦衣卫人多势众且都武艺高强,兵部的人怎么会是对手?恐怕兵部要吃亏啊。” 这件事情既然都已经惊动了羽林卫五城兵马司跟金吾卫,不久之后顺天府的人也必定会赶过去,闹不闹的起来还是两说,何况闹的这么大,首辅也不可能全无动作。 御前恐怕很快就会听见消息了。 一百七十九·背水 停电真是让我整个人都热懵了,关键是我们这里四十度的高温啊,居然还停电....... 宋珏却猜到了祖父如此气定神闲的原因,首辅常元安就是个老狐狸,说的每一句话都得细细揣摩再揣摩。 他既然会主动跟祖父说张阁老做的太过了的话,就是个信号-----谁不知道张阁老能进内阁还是拖了兴安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福?这回跟陈阁老在内阁闹的不可开交差点大打出手的也是他,常首辅既然说了张阁老,岂不就是侧面在说不满兴福的所作所为? “祖父,您的意思是,常首辅会在御前下一剂猛药?”他斟酌了一下字眼,谨慎的道:“若是常首辅肯出来说话,那兴福自然是离死又近了一步。毕竟首辅大人可是圣上之师,情分非常啊。” 宋程濡拈着胡子但笑不语。 宋珏果然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继承人,看待事情早就知道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也很知道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可是他毕竟还是年轻,未曾经历过什么大事,眼界终究不够宽,或者是经验还是有些不足。 这件事若是宋楚宜来分析,得出的结论一定跟宋珏截然相反。 凡事都有正反两面,常首辅跟圣上的师生情自然是一把好刀,同时却也是一把双刃剑-----这么些年常首辅可能是当帝师当的惯了,面对圣上的时候许多时候都显得不够恭敬,反而严厉有余。 可他偏偏忘记了,圣上早已不是那个惨兮兮的在东宫熬日子的不受宠的太子,而已经升任了一国之君。 而兴福,他最会的就是揣摩圣上的心思,一定会拿这件事出来大做文章,以求脱身。 宋老太太显然跟他想到了一起-----所以史同舟这个小小的御史,想要见到天颜才会分外的难,因为他面对的毕竟是兴福这样的人精。 她正要说些什么,忽的听见外头响起黄嬷嬷的声音,黄嬷嬷向来是她心腹,既然此刻过来,定然是有什么大事,她看了一眼点头的宋老太爷,扬声叫她进来。 黄嬷嬷先给几人都行了礼,才快步上前走到老太太跟前,轻声附在她耳旁说了几句话。 宋老太太却惊得连脸色也都变了,声线也不由有些变声,几乎是失声惊道:“什么?!” 她没等宋老太爷跟宋珏问出来,就主动将头扭过去叹了一声:“看来当初咱们放出去的,还真是一点而不夸张,果然是头会咬人的老虎。” 宋程濡立即就反应过来宋老太太此刻说的是谁,皱紧了眉头想了想,问道:“派去的人这么久没有消息,原先我还觉得奇怪的紧......现在看来,都折在了她手里?” “岂止折在了她的手里?”宋老太太两手放在把手上紧紧的握了又松,一声冰冷至极的冷笑从唇角溢出:“原先老二带去的五户人家,一户不剩,通通没了。” 什么叫做没了?宋珏起先还并未想到宋楚宁头上去,等听了宋老太太说起了老二,才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没了?她难道还敢杀人不成?” 问完之后他就不免觉得自己有些蠢,这个八妹可不是没杀过人,也不是没有做过灭绝人性的事,现在又远在长沙没人管教,二叔更是对她言听计从...... 提起宋楚宁,屋里的气氛一时冷了下来,三人都为她的狠毒觉得惊心,也为她的狠绝而觉得恐怖-----那毕竟是十几条人命,可是就被她这么轻而易举的给送进了黄泉。 “这不过才短短三月而已,她居然已经将那些人都给铲除得一干二净。”宋老太太苦笑着看向宋老太爷:“这份心机手段,当真是叫我觉得不寒而栗。” 宋老太爷沉着一张脸点了点头:“的确是让人头疼,她本来就警惕性非比常人,这下子打草惊蛇之后,恐怕她的防备之心只会更强。心里对咱们的怨恨也只会更深一层。” 当初要是能早一些拦住他们就好了,此刻也不必在外患的情况下还要担心内忧不断。宋珏吐出一口气来,觉得颇有些自责:“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放任她在长沙几年,还不知道她会生出什么事来。趁现在大错上位铸成,她也还没成什么气候,一定要将她带回来。” 宋程濡也就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赞同的摇了摇头:“你不能去。” 宋楚宁既然能对宋琰宋玠他们两个下手,当然也能对宋珏下手。她毕竟也是拥有两世智慧的人,几乎等同于活了两世,这样的人,就如同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要他把宋家未来的继承人送过去,绝对不可能。 “她的事也不急于一时。”宋老太太也出声附和:“何况你二叔毕竟是你的长辈,他若是执意不愿意你带走小八,就算你去了也没用。” 她跟宋程濡的想法大致上也差不多,宋珏是宋家着力培养的接班人,实在不能去冒这个险。宋楚宁聪明不下宋楚宜,比起心肠硬来还胜一筹,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能做的出来。 宋珏还想再说什么,被宋程濡挥挥手打断了。 “咱们说这会儿话的功夫,想必外边局势就已经变了。”宋程濡叹了一声,叫宋珏出去:“你出去瞧瞧,他们两方都不肯让步,又闹的动静这么大,恐怕你们羽林卫也有事做,你出来的久了也不好交差。” 虽然宋珏依然有些不甘心,可也知道事有轻重缓急,闻言就应了是转身出门。 等宋珏转身一走,宋老太太就万分头疼的揉着太阳穴:“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阵子咱们伯府真是疲于奔命......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京城里的勋贵大臣这样多,可是为什么端王兴福偏偏盯上他们家?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家养出了这样叫人不省心的孙女? 宋程濡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慰她:“等这次兴福的事情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到时候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子。” 一百八十·丧钟 兵部岑必梁跟锦衣卫的争执还是闹大了开来,整个京城都人心惶惶。嗅觉稍灵敏一些的勋贵家里早早的就已经关门落锁,严禁上下人等进出。 英国公沈晓海难得的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连对着何氏都忘记了摆出威严的架势来,皱着眉头一副心神不安的样子。 何氏虽然有些蠢钝,但是今日锦衣卫跟岑必梁的争执她却是听说了的,也晓得向来擅于钻营的丈夫在担心些什么,不由就心里惴惴的,连带着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起来,磕磕巴巴的小心去问丈夫:“史同舟他......他会不会连您也供出来......” 毕竟沈晓海攀附兴福的势力在鞑靼那边也做了不少‘生意’,尤其是还涉及过战马生意......这些事不管是哪一件被说出来,对英国公府都是灭顶之灾。 只是可惜上次宋楚宜来国公府做客的时候偏偏又出了那样的岔子,导致没从她嘴巴里问出些什么消息来。 可是她又转念想打破这回史同舟的消息也是锦衣卫跟镇南王府得到的,恐怕宋家当真是不知道中间内幕,不由就又有些怪自己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居然忘记去镇南王妃那里多走动走动。不然说不定能探听出什么东西来...... 沈晓海本来就烦闷不已,此刻被何氏这么一说就更加烦恼,狠狠地在桌上一拍:“现在他还没上殿呢,你倒是先担心起这个来。放心,我且死不了!” 兴安那个家伙都跟着陈襄去了德胜门拦截岑必梁一行了,可是兴福却没有动静。别人不知道兴福为人,他却知道,绝不是束手待毙甘心就死的人。他若是没有别的办法,不可能这么轻易的就让岑必梁等人进城的。 何况,三法司都有兴福的亲信,只要案子还是交给三法司的人来审,兴福就不可能会真的遭罪。他虽然慌张,却并不过分的担心。 他只是担心兴福跟圣上的情分够不够让圣上将这件事轻轻放下..... 何氏被他这么一呵斥,也就不敢再多嘴说什么,两只手紧紧的攥在一起,不安的不时瞥一眼窗外-----沈晓海早就已经派了人出去打探消息,都这个时辰了,眼看着也该有消息传递回来了才是。 幸好他们也没有叫人等太久,不久就有丫头进来禀报说田原已经回来了,田原是沈晓海的亲信,一路跟着他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如今已经升了总管,为人极是精明知趣,也正是因为这样,沈晓海才放心叫他出去打探消息。 入秋的天已经很凉了,可是田原仍旧满头大汗,他来不及擦一把就先冲着沈晓海跟何氏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先别跪了,说说外头情形究竟怎么样!”沈晓海急匆匆的站起来,焦急的指着他问:“到底怎么样了?!” 田原气喘吁吁的答他的话:“回世子,岑尚书跟陈指挥使两方僵持不下闹的厉害,到后来眼看着都动上了手。兵部那些人当然不是锦衣卫们的对手,武库司的一个员外郎还被打死了.......” 死了人?!何氏惊得瞪大了眼睛,急忙伸手掩住了即将出口的惊呼。 沈晓海脸色却不由变得更差-----兵部死了人,岑必梁那个老匹夫肯定更加不肯善罢甘休,这件事只怕要越闹越大了。陈襄怎么会这么蠢,居然真的让属下杀人?! 田原说完这段话,气息已经平复了许多,擦了擦额头将话头继续下去:“后来就打了起来,兵部少说也死了两三个人,锦衣卫那边也有死伤......再后来,宫中就来了人......” “宫中出来了人?!”沈晓海终于忍不住打断田原,略带急迫的追问道:“来的是什么人?!这是将人都带走了?” “来的是安公公,传的是陛下口谕。”田原仍旧心有余悸似地长吸了一口气:“宣岑尚书带着史同舟进宫。” 这下完了!不仅是何氏瞬间脸色煞白,连沈晓海也惊得几乎不能动作,半响才跌坐回了椅子上。 兴福没去阻止岑必梁,肯定是去了圣上那里求情,可是现在看来,就算是兴福用尽百般解数也没能阻止圣上。 “今天有些晚了,明日你早些过长宁伯府去一趟。”沈晓海很快平静下来,吩咐何氏:“看看能不能从宋家问出点消息来。” 何氏的指甲都已经几乎把手掌给戳破,竟然一时没能听见沈晓海的话,等沈晓海咳嗽了几声她才惊醒过来,带着些哭腔跟隐隐的不满,鲜有的出口反驳:“去什么长宁伯府?去了好几趟也没一点用处,现在就更没什么作用了。还不如去镇南王府打探打探消息......他们家毕竟抓了史同舟去见岑尚书,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沈晓海真是对何氏的愚钝忍无可忍,伸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将她打的就是一个趔趄,才朝地上啐了一口:“你知道什么?!正是因为长宁伯府从头到尾都没跟这件事扯上关系,才好去问。叶家毕竟陷进去了叶景川跟袁虹,你指望他们能跟你说什么实话?要是真的愿意告诉你,会把史同舟的事瞒着你?反而是宋家,宋老太爷毕竟是内阁的阁老,又跟这件事没什么利益牵扯,或许还能告诉你些什么消息。” 何氏被他说的云里雾里,忍着眼泪半响才揣摩清楚了他话里的意思,半响才颤巍巍的点了点头。 沈晓海就转头去叮嘱田原:“你去舅老爷那里打听打听,看看宫里能不能传递什么消息出来。” 虽然他父亲老迈无用,他母亲也只是个空有虚名的外戚之女,可这样也有这样的好处。毕竟宫里的消息多多少少都能探听的到。 田原知道此事生死攸关,并不敢耽误,立即点头答应了,又去库房里领礼物。 兴福的丧钟眼看着就要敲响了,可是他们英国公府不能陪着他一起死,他一定要想想办法...... 一百八十一·拜访 宋老太爷被急召进宫,宋老太太很有些坐立不安,她从未这么紧张过,紧张得额头都冒起了冷汗。 黄嬷嬷轻手轻脚的递上一杯茶去,也被她转瞬就给推开了。 “小六不在房里?”她沉声问了一句,倚在引枕上似是并没什么精神:“可知道她去了哪里?” 宋楚宜这几天似乎也在忙什么事,来她正院的时间明显少了许多,她好几次有事要同她商量,也都没找着她人。 算算时间,大约是在为宋琰开蒙的事情着忙,应该是在联系唐明钊那边。 果然,黄嬷嬷将茶杯放回了托盘,就答话道:“在四少爷那里呢,听说这几天都在忙着四少爷上学的事。跟唐家联系是联系上了,只是唐家那边却半点不愿松口,咬定了若是要当他们的弟子,就得去蜀中唐家......可是这蜀中岂是那么好去的?少爷他毕竟年纪还小,六小姐恐怕也舍不得他去吃这个苦,一直在跟唐家商量。” 这件事前天宋老太爷也跟自己提过一声,说是实在没有办法,也只好委屈委屈宋琰了,毕竟当唐明钊的弟子可不是寻常事,做再多牺牲也是值得的。 宋老太太也就跟着叹息了一声,宋老太爷自然是为了长远考虑,觉得送宋琰去唐家也好,可是她却是跟宋楚宜一样的心态,宋琰毕竟还是太小了,放他一个年纪小小的孩童到千里之遥的地方去,叫人怎么放心呢? “小宜她将琰哥儿看的眼珠子似地,恨不得母鸡护崽似地将他护在羽翼之下,舍不得当然也是有的。”她将黄嬷嬷递来的蜜饯也往外一推,疲累的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黄嬷嬷也就顺手把蜜饯给放下,替她按起肩背来:“谁说不是呢,常言都说长姐如母.......六小姐将四少爷看得重些也是应该的。不过六小姐毕竟也是个顶聪明的人,一定会懂的如何取舍的。” 唐明钊这样的当世大儒,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以权势压压不住,以金钱砸也砸不起砸不了,他若是咬死了只让宋琰赴蜀中,宋家若是还想让宋琰拜他为师,也就只能听从他。宋楚宜努力一阵子没有动静,自然知道屈服。 “结衣。”宋老太太睁开眼睛去瞧黄嬷嬷,又叫了她的闺名:“你替我看着点,若是小宜回来了,叫她过来见我。” 她原本是想同黄嬷嬷说说宋楚宁的事,这件事压在她心头也是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宋楚宁现如今是把她跟宋家都当成了仇人,那五户陪房的今天,恐怕就是她们宋家的明天。 在见识过了宋楚宁疯狂的破坏力之后,她真是对这个外表看起来无害内里却坏透了的小孙女有些害怕了。 只是黄嬷嬷才答应了一声,玉书就恭敬的垂首进来:“老太太,大夫人那边派了金铃过来,说是英国公府世子夫人来了。” 宋老太太瞧了黄嬷嬷一眼,似是有些欣慰的笑了笑:“结衣,你瞧。果然,人要有了教训才会有所长进,老大媳妇现在总算是知道凡事不能总由着自己的心思来了。” 黄嬷嬷晓得宋老太太的意思,也跟着笑:“这也要老太太您愿意教,大夫人她是碰见了您这样好的婆婆,肯花心思教导她行事......” “你就知道可着劲儿的哄我开心!”宋老太太嗔她一眼,就沉声叫玉书:“告诉她我知道了,只是我身上有些不好,就懶怠见客了,让她替我好好招待世子夫人,千万不可慢待了人家。” 玉书答应着转身出去应付金铃了,黄嬷嬷就转过头来继续替宋老太太揉肩:“英国公世子夫人这个时候过来肯定是听说了咱们老太爷应召进宫的事......您这样把她晾着,只怕她要惶惶不安了。” 通家之好间,互相传递些消息也是有的。可是英国公府对于密信跟兴福的事情贴的实在太紧了,叫人不得不怀疑他们是不是也趟进了这趟浑水。宋老太太想起上回何氏过于热切的对宋楚宜的态度来,就更是有些防备。 “英国公府什么时候对没关系的事情这么上心过?三番两次的因为这事儿过来,傻子也能看出不对来。”宋老太太噙着笑摇头:“可现如今这风大雨大的,我可不想叫人随意上咱们的船。免得人家太沉,把咱们船压塌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宋大夫人听完金铃的话也领悟了宋老太太的意思,心里不免就有了一杆秤,回头冲着何氏也就将宋老太太的话复述了一遍:“近些日子入了秋天气忽然凉下来,老人家毕竟上了年纪了,就染了风寒......今日恐怕是不便见你了。” 听了这话,何氏心里就先凉了半截,强笑着点头应道:“天气突然变凉了上年纪的老人家确实容易惹上风寒,我们家老太太前几日也闹着说头疼呢。” 世家大族的后宅女眷们之间自有一套自己的交往准则,往往从几句话里就能知道对方意思。宋老太太托病不肯见,何氏就知道了宋老太太-----或者说是宋家现如今的态度。 可是知道归知道,该问的还是得再问一问,她怀着一点希望抓住大夫人的手:“只是我来,原也不是为了拜见老太太来的。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现如今德胜门那事儿......究竟有没有消息露出来?” 宋大夫人心里突的一下,被宋大老爷再三叮咛之后猛增的警惕心此刻就更加深了一层,忍住心里的汹涌淡定的摇了摇头,面上瞧上去倒也是情真意切的模样。 “闹的那么大,听说肯定是听说了。只是我们家老爷你也知道,不过就领着工部的职位,哪里能跟这事儿扯得上关系?至于我们家老太爷,也听召进了宫还未回来,现如今我们家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也着急呢,哪里有什么消息?” 一百八十二·覆灭 宋程濡眼观鼻鼻观心的立着,瞧着张阁老跟陈阁老二人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打起来,心里却在为兴福的表现诧异。 兴福果然似是早就已经做足了准备,面对着如此鸡飞狗跳的情形也能力持镇定,跪在地上低眉顺眼的一副罪人姿态。听安公公跟冯公公透露,兴福今天一大早就进宫了,在御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连声说自己冤枉-----只是兴福如今恐怕也是不如从前了,换做从前他大权在握又圣心尚在的时候,安公公跟冯公公哪里敢透露他在御前的窘态? 就是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场上情势就有了变化,岑必梁跪在地上梗着脖子冲建章帝磕了三个头,义正言辞的斥责起兴福:“身为我大周的臣子,却勾结鞑靼暴兵,互有金钱往来,逢年过节甚至还互相都有礼品相送,相处往来如同亲眷,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不仅如此,他还纵容紫荆关监察御史史同舟向鞑靼人散发通州城防分布图,甚至还特意标注出其中豪宅巨富之家方位......这样里应外合之下,我们的将士们怎么能好好守住城门?!圣上英明,请查明此事,还通州丧生的民众一个公道!给紫荆关阵亡将士、通州粮仓镇守的将士们一个公道!” 他说到激动之处,根本控制不住心中激荡,口水横飞,到最后眼泪鼻涕都流出来。 陈阁老也就紧跟着跪了下来,瞧着上首坐着的神色不明的建章帝也稳稳当当的磕了三个响头,连头上冠带也取了下来放在一边:“通州一事震惊朝野,极大的损伤了我朝威信跟国威,也叫大周的将士们寒心!兴福狼子野心,为了一己之私竟通敌卖国,此举天理不容!” 陈阁老会这么激动大家都清楚原因-----要不是后来叶景川去了,陈家别庄估计就要全军覆没,连他的嫡孙嫡孙女都保不住性命。 建章帝终于有了动作,他将手里的奏折扔在桌上,不顾地上跪着的乌压压一片,转头去看常首辅:“首辅如何看?” 常首辅瞧了一眼余光撇过来与他撞了个正着的兴福,紧跟着也就跪了下来:“此事既然有了人证也有了物证,微臣认为就值得一审。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兴总管若是遭人污蔑,这次借着详查的机会也可洗清嫌疑啊。” 兴福的目光瞬间就变得狠厉起来-----常首辅这个老狐狸! “什么人证物证俱全?”建章帝就有些疑惑,将手里岑必梁呈上去的史同舟的供词轻飘飘的扔了下去:“你们上呈证据之前,就没瞧瞧里头写的是什么?” 宋程濡放在身侧的手就不自觉的紧了紧,就知道兴福不可能毫无准备的束手就擒,原来果真是有猫腻。 他身旁的杜阁老不动声色的往他身边挪了挪,也是一副三不知的样子。 岑必梁跪得最靠前,闻言就一把拽住证词-----只是这一看,他就忍不住面色煞白的惊呼了一声,这分明就不是原先的那份供词! 他正想开口说什么,就听见建章帝又带着讥诮似地笑了一声:“至于人证......才刚安邑对朕说......” 连史同舟也出了问题,可是分明是进宫之后他才把人交出去的......岑必梁猛然瞪大眼睛,随即就耷拉着肩膀有些无奈-----他怎么忘记了,这宫里大大小小的太监,有多少是兴福的徒子徒孙?难怪他之前一直没有什么大动静,原来早在宫里就做好了准备!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果然,建章帝咳嗽了一声:“史同舟说,他是被叶家拿家人威胁了,才会做伪证的,只是他后来良心发现了,因此就把供词给改了。” “他撒谎!”岑必梁只觉得两边的太阳穴突突的跳的厉害,气的青筋直跳:“他之前分明不是这么说的!” 建章帝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他的神色究竟如何。 常首辅却也僵直的跪在了地上,仍旧是那副慷慨激昂半步不肯退让的样子:“史同舟的证词左右反复,肯定是有人在背后作祟!请圣上下令严查此事。” 兴福以头触地将头磕的砰砰响,声音也带着哭腔,一副被人围攻的无奈模样:“圣上明察,一早听见了消息我就进宫同您交代了,实在是没有功夫也没有能耐分身出去做这样的事啊!” 陈阁老冷哼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了个冷笑:“这可未必,谁不知道兴总管是司礼监的大太监,平素底下的少监火者无数......” 无端的猜测说出来反而会惹建章帝恼火,常首辅咳嗽了一声打断了陈阁老的话,衡量再三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从袖子里拽出一叠子信来,双手捧过头顶:“圣上!老臣这里还有证据!请圣上一观!” 宋程濡垂着的头略微动了一动,嘴角勾勒出一抹放心的笑来。他总算是把这个烫手山芋以最贵的代价送了出去,且获取了最大的利益还从头到尾都置身事外了。 建章帝朝他手上一看,冯公公就乖觉的下来将那叠信纸取了,亲自奉到御前。 常首辅不动如山,面对岑必梁跟陈阁老的疑惑神色也视若无睹,目光直视前方。 建章帝只看了一张,殿内气氛就陡然冷了下来,等他看完了所有的信,殿内已然如同一座冰窖一般,叫人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你对朕哭了一早上,说有人因为私仇要冤枉你。”建章帝神情平静的将最后一张信纸阖上,似笑非笑:“这就是你对朕说的冤枉?” 他说完了这句话,就将那叠信纸扬手一扔,纷纷扬扬的撒了一地。 兴福只瞥了一眼,就觉得自己大限将至,瞪大眼睛惊恐得终于瑟瑟发抖-----这信封上有他专用的火漆跟印戳,信上的笔迹更是他本人的,他就算是想赖,也赖不掉。 可是这么要紧的东西,为什么会落到常首辅的手里?! 一百八十三·倒霉 停电断水的.....真的很不方便,这几天估计只能两更了,等我们这边高温过去了可能会好点,那个时候再补上。 常首辅目不斜视的瞧着正前方,仍旧是一副油盐不进正直不阿的样子。 张阁老却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冷汗淋漓的瘫在了地上-----千防万防,万万没想到原来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都以为消失了的密信居然会在这个关头出现,居然还直接送到了御前,让他们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这会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换成了兴福,说到底,权力再大,他也是一个凡人,凡人就没有不怕死的。拥有了之后再失去,比从未拥有过难过万倍。 他膝行着跪在建章帝下首死命的磕头,不一会儿就把头都磕的通红通红,额头上还渗出些血迹来。 可是众人都知道他这回就算是直接把自己碰死在这大殿里,也丝毫没用。通敌卖国,建章帝平生最恨之事,兴福全部都做了,此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揭发出来,建章帝要是饶了他,岂不是在告诉天下众人尽管通敌卖国? “把他拉下去,交给三法司会审。”建章帝冷笑了一声,虽仍旧瞧不出面色有什么大波动,但众人都能听出他话里的怒气:“好好的给朕审,审的严些。把这些拿着我大周朝的俸禄军饷,却做着通敌卖国之事的叛徒都给朕揪出来,五马分尸!” 岑必梁一颗眼泪还挂在眼角,万万没想到事情峰回路转,他还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兴福没事,他们兵部反而要背黑锅,却没料到常首辅居然还留有这么一手。 兴福还想上前抱建章帝的腿,却被建章帝一脚踹下了台阶。 “朕恨不能将你大卸八块凌迟处死!”建章帝猛然暴怒,指着兴福疾言厉色的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转头看着内阁的几个阁老:“通州之事有了结果,功过你们内阁拟个章程递上来。袁虹虽然是受了陷害,可他自己确实也治下不严,将他调离紫荆关。紫荆关叫谁去守,你们也都一并给朕推举几个人上来。” 岑必梁还要再说陈襄的事,却被早有预料的常首辅扯了一把,不由怔在了原地。 这么一怔的功夫,建章帝已经转入后头去了。他朝常首辅看过去,就见常首辅等人都从地上站了起来。 越是在官场混的好的、有资历了的老狐狸,就越是不会把喜怒得失摆在脸上。因为官场瞬息浮沉,谁都不知道眼前摔在了谷底的人他日还会不会从头爬起来身居高位,因此都讲究一个客气。 常首辅尤其擅于此道,哪怕是对着已经必死无疑的兴福,他也仍旧并不显出什么骄矜之色来,反而长叹了一声拍了拍岑必梁的肩膀。 事情到此刻可以说已经基本尘埃落定,可是岑必梁却揣着满腹的疑惑,他疾行了几步赶上常首辅,声音压得低的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见:“您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常首辅左右看了一眼,卷着手似乎咳嗽了一声,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再提。 这件事说起来,牵扯进的人就更多了,比如说这些最后起了作用置兴福于死地的密信,就是看似从头到尾都跟这事儿扯不上任何关系的宋程濡给他的。 他自以为已经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没料到现如今却有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做的比他还胜一筹,不由深深的回头瞧了宋程濡一眼。 宋程濡却也正好也朝他看了过去,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仍旧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 岑必梁自然是不肯被蒙在鼓里,出了宫门就叫轿夫跟上常首辅,陈阁老也是满腔的疑惑摸不着头脑,有心跟上去,人家却是亲家,有些事哪怕能对对方说,也不会对自己说,也就悻悻的作罢。 宋程濡出了宫门就瞧见陈襄远远的领着一对锦衣卫匆匆疾行,他站在原地瞧了一会儿,才跟杜阁老拱手告辞。 杜阁老是内阁之中最后入阁的,论资历年纪都是最轻,为人处事和软的像是一团浆糊,深懂和稀泥的道理,因此同内阁众人的关系都不错。此刻他咳嗽了几声,借着寒暄道别的机会,就轻轻的拍了拍宋程濡的肩膀:“任之兄步步为营精打细算,实在非愚所能及啊!” 宋程濡便知道他是在指自己由户部尚书调任到了吏部,且闪电入阁的事,当下心中一动,再仔细回想一番今日同常首辅交接之时周围景况,眼里就闪过一丝诧异。 杜阁老紧跟着就松开了放在他肩上的手,笑着又瞧着才刚陈襄领着人远去的方向:“这回可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倒霉了,只是不管多少人倒霉,任之兄你站的这么稳,现在看来是决计不会被波及了。” 在宫门处说这些话...... 宋程濡对内阁的人的履历知道的算是清楚,想到杜阁老以往曾在国子监任教谕、后升任了国子监司业,并奉命给恭王任讲师。 建章帝子女并不算多,皇后有两个嫡子一个嫡女、分别是太子、恭王跟荣成公主,贤妃生端王、良妃生肃王跟鲁王,其他嫔妃都只生了公主。 建章帝受够了被兄弟辖制的苦,因此早早的就把皇子们封王分到了外地,只在逢年过节之时准许他们奉召入京。 杜阁老自从恭王去封地洪都之后,就一路高升进了礼部,然后熬资历熬到如今进了内阁。 恭王跟太子乃是同胞兄弟,按理来说因同属于太子一党,杜阁老便也可算半个自己人,可是事实偏偏不是这样,恭王自小就跟太子关系不好...... 宋程濡想着他这番话里的深意,再想自己今日跟常首辅交换密信之时恐怕被杜阁老瞧了个正着,心里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 才刚从端王的砧板上滑下来,可别转眼就又要成为恭王跟太子之间的牺牲品...... “方平你这风大浪急的情况下还能稳住船才真是叫我刮目相看。”宋程濡稳住了心内汹涌,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意:“明年恩科主考十有八九是你来当主考,你这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一百八十四·波及 兵部跟锦衣卫的冲突风波还未平息,转眼间曾经权倾一时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兴福就落了个抄家的下场,真是让街头巷尾多了无数谈资。 可是本来门庭若市的几位内阁阁老家却忽然门可罗雀起来-----这个时候登门,任谁都会觉得是因为身上有嫌疑才会上门去求情卖好,现如今风声鹤唳,正是锦衣卫四处上门抄家的时候,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何氏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躁担忧得不知如何是好,可是她又不敢冒着触怒丈夫的风险去打探消息,只好窝在家里着急上火。 恰好田原家的拿了对牌来领给丫头们做秋衣的银子,她不由想起沈晓海近日频频叫田原出门的事情来,拘了田原家的在屋里,皮笑肉不笑的看了她一眼:“怎的今年做秋衣,开口就是一百二十两银子?往年就算是做冬衣,也没要过这么多银两。” 论起来,她瞧着田原家的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只因年少的时候,这个田原家的就是沈晓海身边的大丫头,明明是收了房的。何氏嫁过来了之后把人放了出去做管事的妈妈,谁知沈晓海仍旧不顾名声三番两次的赏她些布匹首饰,跟她有些首尾。田原家的也就渐渐的尾巴翘在了天上,平日里凡事都使唤不动,且她还深谙沈晓海的脾气秉性,只要何氏一有什么动作,她就扑到沈晓海那里喊冤,何氏又是惧怕丈夫的性子,因此竟然这么多年都拿她没有办法。 此刻见问,田原家的也不甚俱,风韵犹存的脸上漾起笑意,伸出环翠叮当的手捂了红艳艳的嘴咯咯笑了一声:“夫人想是忘了,今年大小姐出阁呢,她屋子里的大小丫头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一十几个,哪个都得做几套新衣裳......这可是姑娘的脸面,省不得的。” 何氏被她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半日才不自在的低头咳嗽了一声:“那也用不了这么多,你给我列张单子过来,瞧准了再领。” 田原家的抿唇笑了笑,脆生生的应了声是,爬起来就要往外走,却又被何氏叫住了。 “这几日田原老往外面跑,可有......探听到了什么消息?之前不是往舅太爷家里去一趟,舅老爷那边有带什么话回来?” 田原家的瞪大眼睛现出些惊诧神色来,茫然的摇了摇头:“他这几日都不着家,回来也是往世子书房去......且男人家的事,怎么会叫我知道?夫人若是想问什么,不如去问世子?” 虽然田原家的名义上是田园的妻子,但是这府里谁不知道她是沈晓海的人,田原有了什么事向来也是跟她有商有量的...... 何氏揉揉头有些烦躁,正要发作就见春梅脸色煞白的进门来了,本来就是敏感的时候,春梅这副样子叫何氏忍不住心中就是一突,指着她问:“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夫人!舅太爷家今日被锦衣卫围了!”春梅极力维持着镇定,只是嘴皮子却忍不住抖的厉害:“舅夫人叫人领了表姑娘表少爷过来.......现如今正在西边角门上......表少爷并几位表姑娘都哭的厉害......” 这下连田原家的也忍不住惊得跟见了鬼似地,磕磕巴巴的道:“这......舅老爷家好端端的......” “你下去吧!”何氏立时站了起来,又吩咐春梅:“快跟我去书房。” 这件事竟然波及的真的这么广,连沈晓海的外家都被牵连了......她心里乱纷纷的拿不定个主意,埋头到了前院书房,慌慌张张的告诉了沈晓海这个消息。 沈晓海显然也是没想到连自己母亲的娘家也会被牵扯进去,一事竟也没了在何氏面前耍威风的气势,惊声问了一句:“什么?!”就扶着椅子摔在了位子上。 当年情势正好的时候,他做走私生意也多有跟舅太爷合伙的,毕竟那是母亲的娘家,虽然只是外戚可是却银钱甚多...... 现在舅太爷家都被抄了,那下一个...... 他简直不敢再继续想下去,握着拳头有些惶惶然-----英国公府当年成国公府的事就沾了一身的腥,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都站不起来,现如今又跟兴福再扯上关系,那真是再也别想站起来了。 “快把田原叫来!”他摸了摸有些发烫的额头只觉得什么事都棘手,而且这些事到临头之际他才知道自己竟然没有一个能顶得住的靠山。 他又看了看傻站着不知所措的何氏,不耐烦的喝道:“你守着我做什么?!京城跟兴福有关系的何止十数家,难道全部都会被抄家灭族不成?!别自己把自己吓死了,快些把孩子们都领进来......” 何氏惊慌失措的忙不迭应是,恰好就见沈清让没头没脑的撞了进来。 “父亲母亲!”他气喘吁吁的站也没站稳,就问道:“怎么说表哥表妹来了?” 沈晓海正是烦心的时候,听见他叫嚷只觉得烦:“你小孩子家的,管好你自己的事就罢了,旁的事情少管!去把你大哥给叫来!” 碰上大事,还是年纪大的长子更能说上几句,且他已经成年,也好出去走动。 沈清让一听就察觉到父亲情绪不对,也不敢再分辩,应了是飞快的跑出门去了,何氏拉也没能拉住他,只好叹了一声领着春梅往西角门去。 只是她心里仍旧发慌的厉害,悄悄叮嘱春梅:“待会儿你去田原那里探探风声,看看世子叫他跟大少爷都干什么去。” 沈晓海做什么事都不跟她说明白,她真是怕的慌。 春梅应了,就见春英也急急忙忙的小跑了过来:“夫人,老太太那边听见了风声,差了人过来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何氏心里有些气,好似这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活该担惊受怕似地,赌气似地哼了一声:“就告诉她,舅太爷家被锦衣卫围了,舅夫人差了孙子孙女们过来避祸来了!” 一百八十五·风声 宋程濡换了家常衣裳出来,就听见宋老太太正同宋楚宜说着话:“既是决定了,那就宜早不宜迟,等京城这边的事了结了,就送阿琰过去。” 是在说宋琰去蜀中的事,虽然早料到宋楚宜最终会答应,却没料到她的决定能下的这么的早。宋程濡转出碧纱厨就瞧见宋楚宜眼底下淡淡的一层乌青,扬声唤了她一声。 “祖父今日休沐?”宋楚宜忙站了起来请安,又有些疑惑:“最近内阁应该忙的天昏地暗才是,怎的首辅大人舍得放您回家来?” 兴福的事情虽然完了,可是他底下牵扯的一大片人却叫这件事注定没能简单的解决。光是兴福兴安的同党名册就厚厚的堆了一桌子,锦衣卫这些天以来在京城围了不少勋贵,抓了不少人,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 而内阁因为要处理兴福那堆烂摊子,也是忙得不可开交。通州知州跟守卫粮仓的那批人自然是该奖赏的,但是叶景川那批人到底该罚还是该赏却没个定论,陈阁老当然是主张赏,张阁老却差点豁出去咬掉陈阁老的耳朵,觉得叶景川毕竟是引狼入室的导火索,顶多也就算个戴罪立功......这些还都是些小事,紫荆关究竟该由何人补上位子,才真是让人头疼。 兵部给了几个名单,论起来资历倒都是够的,只是背后的水却都颇深,内阁都是老狐狸,谁瞧不出来?因此到现在也没下决定。 宋程濡想到这些事就不由失笑摇头:“不叫人休沐,怎么能扛得住他们成天的鸡飞狗跳?”他玩笑了一句,就转头去问宋老太太:“既是决定叫阿琰去蜀中了,有没有决定叫谁护送过去?” 宋老太太思索了一阵,就道:“原先就想好了的,若是真要去,秦川肯定得跟着去一趟。秦家那个半大小子也是个伶俐的,给阿琰当个书童跟在身边也好。唐家规矩多的很......说是使唤的人那边尽有,只准带个书童去......” 宋程濡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回头去看宋楚宜:“人家既然有这个规矩,咱们又是有诚意拜师的,是该低头俯就一些。而且他们这样规定,也是怕琰哥儿有勋贵家里的纨绔气,若是真能学的出来,对琰哥儿也是好事。” 宋楚宜自然知道这都是为了宋琰的将来好,她也着实不愿意弟弟跟上一世那样被养的庸碌无为,更不愿弟弟成为跟沈清让他们那样的纨绔子弟,闻言就重重的点头。 宋程濡跟宋老太太对视一眼,都有些欣慰的笑了。 宋老太太又低声说起了旁的事来:“那天您是不知道,我真是担惊受怕了一整天,连眼睛都不敢闭......” 那天他自己心里也捏了一把汗,何况是宋老太太呢,宋老太爷拍了拍宋老太太的手。 “真是惊险啊,要不是最后关头常首辅的密信,兴福能不能伏诛还是两说......”宋老太太叹了口气,只觉得深深的后怕:“幸亏小宜跟你早有打算,不然的话,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只是陈襄毕竟没事,他之前就怀疑密信在咱们手里,现在密信递上去了,虽然是借着常首辅的手,可他未必不会疑到我们头上来......” 虽然大家都知道陈襄跟兴福脱不了干系,可偏偏陈襄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做事向来谨慎,一点儿把柄都没留下,旁人顶多说他们走的近了些,可没实质性证据,根本拿他无可奈何。 “打虎只打了一半,等它休养过来之后,可就难办了。”宋老太太免不了忧心:“咱们还是该早做准备才好。” 宋老太爷却并没放在心上,笑着看了宋楚宜一眼,示意宋楚宜去同宋老太太说。 宋楚宜就笑着挽了宋老太太的胳膊,露出这几日来难得的俏皮的笑:“这个您可别担心,当初祖父就早料到了兴福跟陈襄未必能一网打尽,因此做了两手准备。这个密信......既然是常首辅递上去的,就算是对圣上也该要有个说辞,因此交给常首辅的时候就已经跟他说过了,这密信是常首辅从苏义他们手里拿到的,跟咱们没有半点关系。” 既然这东西兜兜转转其实还是在苏家人手上,说明当初苏大太太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喊着冤枉就是假的。 那陈襄就算是要报仇,也该是去找苏家的人,跟他们宋家有什么关系? 宋老太太不禁豁然开朗,不禁莞尔笑出声来:“你们这一老一小可真是促狭!” 她原本对苏家最后的一点同情心,也在苏大太太跟陈襄透露密信的事之后消失殆尽了,若是今日情形对调过来,苏家肯定会毫不犹豫的让他们宋家去死,因此她并不觉得把事情推给苏家有什么不对。毕竟密信确实属于苏家,说它是从苏义那里拿到的也最容易叫陈襄这样多疑的人相信。 苏家那群男人的心肝都黑透了,有今天是他们的报应。 不一会儿宋大老爷带着宋珏进来,又提起今日锦衣卫的动向:“今日又围了锦乡伯府,倒是没有抄家,听说是奉诏去训斥锦乡伯的,说他行为不检,敛财无道......” 锦乡伯府是英国公府老太太的娘家,竟然也被牵连了,宋老太太蹙眉道:“怪道英国公府世子夫人来咱们家来的这么勤快,原来真的是跟兴福的事有牵扯。” 宋珏嗤笑了一声:“他们之前虽说没有彻底投向兴福,但是也顺着兴福的东风得了不少利。现在兴福要完了,当然比谁都着急。锦乡伯现在又遭了呵斥,以您跟英国公府老太太的交情,只怕她会亲自来跟您求情探口风......” “也未必。”宋楚宜笑了笑接了他的话:“她毕竟是庄太妃的亲姐姐,可能会去求庄太妃也不一定。” 庄太妃又一直都跟荣贤太后的关系极好,以沈晓海的个性,不可能不用上这层关系。 停电就算了因为老连两个地方的无线,网页都卡的要命,每次想进一下后台简直难的要命,跟九九八十一难似地......好久没跟你们说么么哒了,爱你们么么哒。 一百八十六·重礼 沈晓海确实如同宋楚宜猜测的那般心急如焚,究其原因倒是不因为怕被吵架灭族-----锦乡伯府也只是遭了训斥而已,他们英国公府说破天了也差不多就是同等的待遇。他怕的是叫天下人都知道他直接跟兴福有联系,兴福这个人作恶多端,如今已是过街老鼠,若是被揭出来他跟兴福还曾合伙做过生意,那这些常有往来的世家勋贵们,可就未必会同之前那般对他了。 想到这里,他就又想起今日京城中的传的街知巷闻的新闻来-----听说从兴福兴安家里抄出来四十多万两白银、三万余两黄金,另有古董名画、奇珍异宝不计其数,锦衣卫整整抄了半个月,到昨天才算是把兴福家给抄完了。 兴安那个家伙不学无术偏偏又巨贪无比,被兴福安排在了尚宝司少卿的职位上就一天比一天捞的厉害,这回一查,他光是银票就堆满了整整四五个匣子...... 这下子兴福跟兴安只怕是九族都得挖出来鞭尸了。 只是他翘着二郎腿坐了半日,又忽然觉得事情不一定就有想象的那么糟。至少他还有两条路能走-----兴福虽然倒了,可是陈襄并没有。陈襄以前也是从边境上下来的,身上根本也不干净,更别提他跟兴福当了这么多年的朋友,这回负责抄兴福家的又是他,他若是抄不出什么不利于他自己的东西,那也不好逮着别人的尾巴使劲的揪吧? 他打定了主意待会儿夜深了去拜访拜访陈襄,又想起另一条路来,虽说他觉得陈襄应该会与他方便,可是事情还是做两手准备才比较令人放心。 想什么来什么,恰好何氏进来同他说孩子们的事:“都已经安排车架妥善送回锦乡伯府去了,舅太爷那边送来许多谢礼,单子我已经给母亲她收了。母亲她因为孩子们哭的厉害,到底还是受了些惊吓......我已经叫拿了名帖去请太医来瞧了。” 因为锦乡伯府虽然被围,但是却只是被呵斥,而并没被抄家,她心里的害怕恐惧还是少了一些,因此行事就并不如昨天那般慌张失措。 沈晓海皱着眉头点了点头,想了想就又问:“没犯老毛病吧?记得叫太医多费点心。” 沈老太太有心悸的老毛病,每回受了大的惊吓跟刺激就难免犯病,一犯病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好不了。 可如今离十五也就四天了,若是沈老太太真的犯了心悸的老毛病,还怎么去宫里求庄太妃娘娘?因此他不免有些着急。 所幸的是何氏闻言就摇了摇头:“并不曾犯病,只是受了惊吓人有些没精神,太医来了给开些安神的药也就好了。” “既是如此就好。”沈晓海点了点头,难得和颜悦色的吩咐何氏:“这几****就好好上心些,照顾好母亲。十五那****同母亲一同进宫去瞧瞧庄太妃娘娘。至于说些什么,我会同母亲说的。” 何氏难得见他如此平静好说话,有些稀奇的张了张嘴,忍不住问了出来:“世子您的意思是,让老太太去同庄太妃求个情,替咱们说说话?” 另一头得了消息的宋老太太就禁不住感叹:“小宜真好似是英国公世子肚子里的蛔虫似地,竟桩桩件件都猜的这样准。” 那当然,毕竟在梦里也跟这家人生活了几十年,恐怕他们肚子里有几根肠子都一清二楚。宋程濡笑着摇了摇头,有些疑惑的问她:“怎么小宜今日这么迟了还没过来?换做往常这个时候,早该过来给你请安了。” “早膳都是跟琰哥儿在这儿用的,只是后来三娘那边有事,将她叫走了。”宋老太太沉吟着有些疑惑:“只是三娘除非有大事,否则极少来这边的......” 这回找宋楚宜的却并不是三娘,而是陈锦心。 陈锦心披散着头发并未梳头,懒懒的倚在靠枕上被三娘搀扶起来坐着,瘦的有些过分的脸颊都有些凹陷下去,见了宋楚宜就淡淡的露出一个笑来。 “宋六小姐。”她冲着宋楚宜笑了笑,声音也同她人一样显得细细弱弱的:“今日冒昧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 她眼尾上挑,细长的眼睛亮的出奇却不含一点生气,瞧着宋楚宜的时候宋楚宜仿佛也只是一棵树一朵花,是并没生命的死物一般,冷冰冰的瞧不到多少生气。 当初她不顾一切大冬天往湖里跳的那股子决绝宋楚宜到如今还记忆犹新,此刻看着她不含生气的眸子忽然觉得有些惊心,忍住心里的怪异感觉轻轻的摇了摇头:“说不上打扰,陈姐姐若是愿意的话,可以时常找我说说话的。” 陈锦心就抿唇笑了笑,眼里却仍旧平静得瞧不见半点波澜。她用枯瘦如柴的手指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来,伸手递给宋楚宜:“密信的事情我听三娘说了,多谢六小姐不计较我外祖母的隐瞒,替我们解决了这要命的麻烦。我也没什么可送给你的,这个小玩意儿,六小姐拿着玩罢。” 宋楚宜迟疑着不敢伸手去接,陈锦心的身体虽然依然是肉眼就能瞧见的不好,可是精神却显得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是半年难得说句话的样子,她清醒了过来,神志自然是也好了,如今忽然给自己送东西,宋楚宜还真是不知该不该接。 陈锦心仿佛能看清她的心思,手往前又送了送,费力的将声音提高了一些:“拿着吧,不是什么叫六小姐为难的东西,就是我的一点心意而已。” 话已经说到这里,再不接反而显得矫情了,宋楚宜伸手接过,在陈锦心的注视下打开匣子,只是这一看就忍不住失声惊呼,几乎失态的站了起来。 陈锦心的一点心意,还真是贵重的让人手都要抖上一阵才敢相信啊。 这个小匣子里,装的竟然是献之替曾孙所手抄的论语!其珍贵可想而知! 一百八十七·噩耗 陈锦心手里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东西,而且居然随意拿出来送人,宋楚宜有些吃惊的朝她看过去,恰好就瞧见她黑如点漆的眼睛也正看着自己,仍旧如以往一般冰冰凉不带半点生气跟情绪。 “六小姐别多心。我的确是有事相求,所以才会投其所好。”她凹陷下去的脸颊上显出些病态的红来,咳嗽了一阵才垂下眼睛平铺直叙的道:“我晓得四少爷即将远赴蜀中去唐明钊大儒那里求学。唐明钊是个脾气古怪的酸腐读书人,您想必正为了送他的礼物而烦恼。送金银珠宝怕被嫌弃满身都是铜臭气,送古董字画怕被说是附庸风雅。这份王献之所手抄的论语恐怕正好对得上他的胃口。” 宋楚宜的着重点落在她的后半句话上,阖上了盖子将东西交给身后候着的绿衣,好整以暇的笑了笑:“既是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知道我有什么能帮的上陈姐姐的?我一定竭尽全力。” 宋琰的确需要一份能让唐明钊耳目一新的礼物,这份手抄论语真是再合适不过,恐怕万金也买不来。 陈锦心会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所求的未必小。 “也没什么。”见她收下了东西,陈锦心眼睛又更亮了些,语气也难得的有了些起伏:“就是想求求六小姐帮帮忙,帮我找个清静些的庄子......虽然你们既然敢收密信就一定有万全的准备,可是我却不敢完全放心......我虽不想活了,可我身边的这些人,却都有家有口,不该跟着我倒霉。” 她说这话的时候转头去看三娘,眼里原先的淡漠渐渐的就转成依恋跟柔和,配着她瘦削的过分的眉眼,给她增添了几分生气。 绿衣的眼睛渐渐的就有些红,宋楚宜忽然回想起上一世临死前的自己,窗外是开的正好的怒放的蝴蝶兰,屋里是消瘦如残红将将待死满心绝望跟哭的不能自已的绿衣....... 眼前的这一幕同当初多么相像,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曾经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绿衣,也不知道自己当初外人瞧来是不是也同陈锦心一般的可怜至极,可是心里却不可避免的柔软了下来。 “陈小姐这个担心无可厚非,要求更是理所应当。若是你不愿意再在伯府住下去,大可以去同祖母说清楚的......”她清了清有些堵的喉咙,勉力平静的说完了下半句:“真的不必送我这样贵重的礼物,反而便宜了我。” 陈锦心摆摆手虚弱的笑了笑:“我之前已经同老太太提过了,老太太并不放心我单独出去。只是我这样子......谈什么以后?伯府这样养着我一辈子固然是为了我好,可是我并不想三娘她们陪着我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我想去江南找座庄子,带着三娘跟他们的亲人一同过去,安安静静的住几年。” 宋老太太想必是因为密信的事情有所忧心,怕她们会被陈襄找到。 论理,呆在伯府确实比去外面要叫人安心一些,对陈锦心的安全也好一些,毕竟只要伯府在一日,她们就能平平安安的活着。 可是陈锦心担心的也有道理,替三娘她们也想的很长远周到-----陈锦心恐怕真的是活不了多长时间了,等她死了,伯府纵然是有心,也不过是将三娘等人留在伯府继续当下人罢了,或者就发他们一些银两打发他们回老家。的确没有陈锦心为他们打算的好。 “我会去同祖母跟祖父商量。”宋楚宜点了点头,见陈锦心颧骨突出的脸上现出真切的笑意来,心中禁不住一酸:“只希望到时候陈姐姐真去了外面,也要爱惜好自己的身子。不管其他人如何,苏老太太总是为你好的......” 宋老太太还未见过宋楚宜如此没有生气的模样,就好像去了听云轩一趟,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一样,眼睛里居然也是雾茫茫的一片,往日的灵动俏皮全不见了踪影。 “这是怎么了?”她探着身子一把将宋楚宜拽到了身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圈之后就微微侧头去问绿衣:“怎么去了一趟陈姑娘那里,竟失魂落魄的回来了?” 宋楚宜反手握住宋老太太有些苍老却仍旧温热的手掌,才觉得自己从前世的梦魇里稍稍挣扎出了个头:“祖母......我求您一件事......” 她带着些哽咽的哭腔响起来,将宋老太太吓得惊疑不定的眉头轻蹙愣在了当场。 “您帮陈姑娘找个妥善些的去处,安顿了她们主仆吧......”她双手握住宋老太太的手,以近乎虔诚的表情泪汪汪的望着宋老太太的眼睛。 宋老太太怔了一会儿,就轻轻的将宋楚宜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温柔的一下一下的抚摸她的背。 虽然宋楚宜自从李氏死后就从不曾提过那个对她来说可怕至极的梦魇,可是宋老太太知道,她从未真的从那个可怕的梦里脱离出来,她每每跪在祠堂里拜崔氏的时候,眼里的那股惊惧绝望都叫人心酸。 她恐怕是从陈姑娘的身上看见了梦里的自己,因此想要成全陈姑娘的心愿。 宋老太太边拍她的背边叹气:“既是你这么说,祖母自然没有不应的。只是小宜......”她扶着宋楚宜的肩头将她往后移开了一些,直直的盯着她的眼睛:“梦里的事都跟现实是相反的,你瞧,你大哥哥也还好好的,我们更是好好的......你是个好孩子,千万别......” 她还并未将整句话都说完,玉书就在外头喊了一声老太爷,随即打了帘子迎宋老太爷进了门。 宋老太爷没来得及问她们说些什么说的这样两眼通红,神情严肃又带着丝难以察觉的惊慌叹气:“东宫恐怕是出了什么事,宫里的太医全部被调往东宫了......” 太子的身体一直都很差,据说自他过完四十岁生辰之后还时常咳血,常年都要靠药养着。想着这一世太子已经比上一世多活了将近大半年,宋楚宜猛地觉得有些不详。 一百八十八·艰难 宋楚宜就不由得又想起上一世太子身亡之后的事情来-----恭王跟端王闹的不可开交,在灵堂上一个赛一个的哭的撕心裂肺,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宋家跟很多勋贵都成了牺牲品,然后过不多久,赶回来奔丧的太孙殿下就死在了回京的路上...... 之后太子妃因悲伤过度也郁郁而终,连皇后也受了不小的打击,自此身体一落千丈不复从前。她人生的一系列悲剧,好像就是从太子去世之后开始的......额际渐渐渗出冷汗,将她的额发汗湿了黏在额头上,她将双手握成拳,指甲陷入肉里,才慢慢的恢复了冷静。 宋老太太说得对,现在的情况确实同上一世的不一样-----宋珏还好好的,宋家也安安稳稳的有惊无险的立着。 最重要的,是太孙殿下周唯昭,上一世原本都已经该入黄泉的人了,如今也还好好的活着。她为什么要怕?她可以将一切都改变的,不仅包括宋家,也包括宋琰跟她自己...... 只是太子若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的,周唯昭毕竟也才十二岁......很难说他能不能应付的过来那些叔叔们。 这样一来,原先宋家想要走的路,就显得格外艰难了。毕竟投靠一个已经当了十余年太子的人跟投靠一个才十二岁的小男孩是截然不同的。 宋程濡眼看着她脸色发白,神情也不由有些沉重,叹了口气就道:“只希望太子能平安无事,否则......光凭太孙恐怕是应付不过来啊。” 宋老太太心思也沉重的很,可太子的生死也不是她能决定的,因此也就转头说起别的话来:“陈姑娘把小宜叫去,是想求她让我放她出去庄子上养着......在我们家里虽然好,可仔细想想确实不如去庄子上休养来的自在,既然她这么提了,我也就打算成全她。” 如今苏家的事已经告一段落,苏家的人若无意外,这回也得被陈襄剥去一层皮,除去陈襄还叫人有些顾虑,确实没什么好担忧的。 宋程濡听见宋老太太这么说,想了想也点头同意:“既是如此,问问她想去哪儿,尽量按照她的心意行事吧。只是有一点,地方还是要找清静些的,咱们府里也得跟去些护卫。否则她一个小姑娘,哪里能那么轻易就安身立命?” 陈锦心终究是千金小姐,虽说经历过后宅的折磨经历,可是对这世情却是一无所知。这世道对女子多有苛刻,一个适龄女子单身过日子,若是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随时都能被人生吞活剥。 当然,另一层原因也是因为要对苏老太太跟陈君安夫妇负责,毕竟他们把陈锦心交给了伯府,伯府既然承诺了,就应该要护她周全。 这些宋老太太都已经考虑到了,闻言温和的点头:“是,会让咱们伯府信得过的人跟去。小丫头说想要去江南,只怕也是受了父母的影响,可是江南毕竟太远了一些,咱们也不能经常去瞧......我私心是想着,通州那边也不错,那边又多温泉,对她将养也有好处。咱们得了空也好常常去看看她。一个小姑娘,真要她出去开门立户,怎么可能?” 而且在眼皮子底下,日后若真是一不小心陈襄想起这笔回头账来,他们也能及时察觉。 “决定了就亲自去同她提提。”宋老太爷也觉得陈锦心可怜,提起她的时候语气格外温和:“她这个孩子多心敏感,免得到时候以为咱们不满了,让她又提心吊胆的,这样对她身子也不好。到时候决定要搬了,让老大媳妇去操持。” 不一会儿大夫人进来同他们商量起了宋楚蜜的事情来,宋楚宜不好再继续听,告辞出来。宋楚蜜已经十五了,眼看着就要及笄,婚事已经迫在眉睫,只是宋大夫人跟宋三太太都拟了不少人选,也收了不少人家的名帖,却都定不下来。 这定不下来的原因倒也不因为伯府跟三太太夫妻的要求高,纯粹是因为宋楚蜜瞧不上。近些日子因为这事宋老太太隐隐的已经显露出了不悦来-----宋琳琅倒是自己选的夫婿,可是结果如何?宋老太太恐怕真是害怕极了宋家再出一个宋琳琅来。 不知道这回宋大夫人又挑中了哪个合适的人,她正这么想着,转过回廊就被人撞了个趔趄,险些带着扶着她的青桃一起滑倒。 她站稳了一瞧,才发现竟然是宋楚蜜,不由又往身后瞧了瞧,问她:“四姐这是要往哪里去?” 宋楚蜜顾不上理她,看了她一眼擦过她风风火火的往前闯。 青桃有些吃惊的转头去看了一眼,喉咙有些发紧:“老太太正在跟大夫人商量四小姐的婚事呢,她这么跑过去......” 宋楚蜜的脸色难看的有些吓人,宋楚宜立在原地想了想,叹了口气转身也往宁德院的方向小跑起来。 只是她追得还是有些慢了,宋楚蜜已经进了房们,她站在帘子外头都能听见里面的哭声喊声。 紫薇立在帘子那里有些犹豫,轻轻的朝宋楚宜使了个眼色,问她是不是要进去。 只是宋楚宜还没来得及说话,帘子就又猛地被掀了起来,随即宋楚蜜就一阵风似地撞出来,将她撞的肩上猛地一疼。 只是她还是反应得很及时,立即伸手拽住了似乎要掩面泪奔的宋楚蜜-----她要是这么一路哭喊着跑回三房,日后还不知会引出什么闲话来。 黄嬷嬷跟江嬷嬷紧跟着也已经追了出来,见宋楚宜勉强拉住了宋楚蜜心里就是一松,一左一右的扶了宋楚蜜,半哄半劝的将她给架回了房里。 事情都已经闹成了这样,宋楚宜想要避嫌恐怕也来不及了,抿了抿唇就跟着挪进了屋里。 屋里宋老太太跟大夫人都气的不轻,尤其是宋大夫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似是很是下不来台,气的胸脯起伏的厉害。 一百八十九·自主 宋老太太瞥了安安静静立着的宋楚宜一眼,蹙了蹙眉不禁更有些不满。 同样都是孙女,宋楚宜就能乖巧懂事的让人心疼,宋楚蜜却不仅不知好歹,而且还能说的出非君不嫁的话来。 当年宋琳琅虽然也闹着要自己挑夫婿,可也没这么明目张胆的闹着喊着要嫁人的,那也是私下里背人悄悄提的,可没跟宋楚蜜这样似地恨不得闹的人尽皆知。 宋大夫人目光也沉沉的,她自问因为女儿的事而对府里这些姑娘们的亲事都格外的上心,挑人也都是亲自过了眼,找了人上门查了人家的,断断没有敷衍了事,可是眼前的这个侄女之前横挑鼻子竖挑眼也就罢了,此刻更是哭着喊着说是已经有了意中人......将她的一番苦心全都抛在了爪哇国,真是叫人难以下台。 “你学了这么多年的规矩,都学到了哪里?”宋老太太直到将宋楚蜜看的不哭了,才冷淡的冷笑了一声:“长辈说话的时候,哪里有你插嘴的地方?更别提还口口声声说出刚才那些不知所云的话来,我记得你已经跟着那些宫里出来的姑姑学了不短时日,竟然一点东西都没学到?” 宋楚蜜抹着眼泪看上首坐着的面无表情的宋老太爷,再看看脸色略显阴沉的宋老太太,终究没敢再跟之前似地哭出声来。 她知道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又不一样,他最重视家风名声,若是她再不顾脸面一味哭喊,宋老太爷可不一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老太太......”她才开口喊了一声,眼泪就噼里啪啦的往下掉:“我听说以前姑妈她也是自己挑中的姑父......祖父祖母,我也只是想嫁个自己喜欢的人......” 一句话把宋老太太说的脸都灰了,让女儿自己挑了夫婿,由着女儿的性子来,让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直都是她心中的隐痛,现在宋楚蜜拿宋琳琅来做例子,真是叫她再也忍不住心中愤怒,失声道:“给我闭嘴!” 宋楚蜜被宋老太太这么一吼,真的吓得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她的眼泪却忍不住掉的更凶了-----她又没有说错,姑姑本来就是自己挑选的丈夫啊,现在姑父在青州好歹也是个知府,姑母也有了诰命,这有什么不好的? 宋大夫人叹了口气,小心的瞧了一眼宋老太太跟宋老太爷的脸色,才转头去看着这个闹的人头疼的侄女:“你年纪小,不知道婚姻这两个字里处处都有学问......祖母跟大伯母总不会害你们,再者,纵然你不相信我们的眼光,也总该信你母亲吧?今天这人选都是你母亲选过了的......” “我不知道这门学问,却知道两情相悦的道理......”宋楚蜜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声音猛地拔高许多:“若是叫我与那些连面也不曾见过几次的人生活在一起,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 宋老太太扯了扯嘴角,与宋老太爷对视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难看的脸色。 “那你倒是先说说,谁是你口中的那个,所谓两情相悦的人?”宋老太爷握住了宋老太太的手,略显平静过头的吐出一句话。 按理来说,这个事就不该叫宋楚宜这样的小姑娘听,可是屋里众人都知道宋楚宜不同于一般的小姑娘,因此也就都自动忽略了这一点。 宋老太太伸手朝宋楚宜招了招,将她拉在身边坐着,脸色并没有缓和一些。 宋楚蜜咬了咬嘴唇似乎很是犹豫,迟疑半响终于还是吐了口:“是......是张家的哥哥......” 张家?!屋里众人一时都蹙起了眉头,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家里有来往的姓张的倒是有好几家,可是论起来最近常见的...... 大夫人忽的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去看宋楚蜜,迟疑得连声音都有些颤:“你该不会是说张阁老家的那位......”她看宋楚蜜并没有反驳,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差点掉了下来:“可是他都已经娶妻了呀!” 张家跟三太太的娘家有远亲,因着都是在京城里住着,双方长辈又都有意,因此一来二去重新又搭上了关系,且关系向来不错。 可是就算是张家的孙子辈,也全部都已经娶妻了啊! 宋楚宜至此也终于目露惊异的看向了宋楚蜜,手心已经起了黏腻的一层冷汗。 宋楚蜜是个尚未经事的小姑娘,可是张家那些人可不是,尤其是张家的那些公子哥们,都已经娶妻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勾搭一个伯府的千金意味着什么?!除非他们是早有预谋甚至是另有目的! 宋老太太已经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冷笑,愤愤的扬手就夺了茶杯兜头兜脑的砸在了宋楚蜜的身上:“你有没有脑子?!你知不知道这话传出去你日后就毁了?!” 宋老太爷也没想到这个孙女竟然这么惊世骇俗,一时只觉得脑子都嗡嗡嗡的响,他跟宋楚宜想到了一起,张家那帮人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山野莽夫,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来招惹长宁伯府的姑娘,肯定是有什么目的。 宋楚蜜咬着帕子终于似是有些惭愧了,只是她仍旧咬着牙壮着胆子忍着身上的疼,哭道:“他并不肯让我做妾的,说了会娶我当平妻......” 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哪有什么真的娶平妻的?! 宋楚宜忽然觉得眼前的宋楚蜜可怜又可悲,像是透过她看见了上一世的自己,应该也是这么无理取闹不要脸面尊严的一副惹人生厌的脸孔。 宋楚蜜以为自己遇上了真心待她的良人,却不知旁人看来她只是走火入魔轻浮得都丢了脸面跟尊严...... 众人都被宋楚蜜这番话惊得呆立当场,大夫人更是几次张口欲言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宋老太太已经不想再跟宋楚蜜说话,她转过头去瞧着大夫人,忍住了心中怒火:“去封信,叫老三家的回来。” 一百九十·耻辱 宋老太太年纪大了,并不想在这样的事情上跟一个脑筋不清楚的孙女儿再纠缠。因为现在哪怕她们说破了嘴巴,在宋楚蜜心里他们也只是阻挡她奔向幸福道路的恶人。 可是宋家不可能成全她,不管是为了她的将来还是为了伯府的名声,都绝对不能!把伯府的千金、现任内阁阁老、吏部尚书的孙女送给另一个内阁阁老的孙子当平妻,京城的人会怎么看他们伯府?圣上又会怎么想?!太子又会怎么想?! 刚刚跟太子那边投诚示好,转头就把孙女嫁给了端王一党,而且还是送去给人当平妻,刚好又是在太子病重的时候,难免不叫太子一党的人觉得他们朝秦暮楚两面三刀。 宋楚蜜尖叫着不肯服软,她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安静得像是不存在的宋楚宜,眼里忽然露出奇怪的情绪来,紧跟着她就爬了几步抱住了宋老太太的腿:“祖母!您的孙女儿不止只有小六儿一个,我也是!您能为了她把二伯母......把二伯母跟八妹妹都逼得死的死走的走,为什么就不能为了我仁慈一回呢?我只是想嫁个自己喜欢的人而已,当初姑姑还是嫡长女加独女,一样也可以自己......” “我说了不要再提你姑姑!”宋老太太听她越说越不像话,只觉得她字字句句都在影射自己不会教女儿,头疼不已的叫黄嬷嬷把她拉起来,叹了一口气平息了一会儿怒气,就语重心长的道:“这些事我原本想叫你母亲回来同你说,觉得这样你可能更听得进去。可是现在看来,你好像是误会了我的意思。你姑姑的确是自己挑的夫婿,可是结果呢?结果她总共也才回过京城多少次?你那表妹你可曾见过一面?!你姑父除了三年回京一次述职,何时来过咱们家?!这样的人,在你眼里就是良人了?” 更别提那个张家的少爷已经有了妻子居然还勾三搭四,品行这两个字上就有大问题。 宋家经过宋楚宣的事情之后,给孩子们挑夫婿的时候又更严格了一层,不仅上门查人家,连男孩子们素日的风评跟功课也都要问问,可是这样精挑细选出来的好好的干净富贵的男孩儿不要,非得当那卓文君......宋老太太看着宋楚蜜,满心满眼都是失望,此刻忽然觉得宋楚宾那样懦弱文秀反而是件好事,至少不会跟宋楚蜜一样想一出是一出,胆子还大的叫人吃惊。 可惜昏了头的宋楚蜜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将头摇了再摇,死咬着就是不肯松口:“不是的,他跟姑父不一样......” 翻来覆去说的就是这样的话,宋程濡并没耐心再听她说下去,板着脸让宋老太太将她呆下去:“她母亲还没回来,先把人放在你这里。” 宋老太太立即就明白了宋老太爷的意思-----怕她想办法又跟那个什么张家的公子联系上。只是她还是不禁有些疑惑,宋家的这些姑娘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时也难得出门,究竟是何时碰上的什么张家公子? 她看了宋大夫人一眼,宋大夫人就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 是该审问审问宋楚蜜身边的人了,她就不信宋楚蜜身边的贴身丫头们会对她的这些动作一无所知。 等宋大夫人转身跟紫薇一同出了门,宋老太太就低头看了看宋楚蜜,又拉了宋楚宜的手:“原先还说等觐见完太后再叫你搬出去,现在只能提前了。” 宁德院虽然还有碧纱厨,可宋老太太不耐烦听宋楚蜜日后天天哭喊,还是想把她安置在小抱厦内。 刚好那边宋楚宜的院子跟宋琰的院子都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瞧瞧日子搬进去也好。 宋楚蜜听出宋老太太是想把宋楚宜的小抱厦挪给自己住,眼泪就掉的更凶了-----这是想把自己看起来呢,根本就没想过要成全她。才刚老太太的话在她听来又敷衍又表面,她根本就听不进去,宋老太爷更是从头到尾一副冷淡样子......她想到此刻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心里必定是觉得她辱没了宋家的门风,不禁更加委屈,她跟张家哥哥只是发乎情止乎礼,断然没有做过让宋家丢脸的事,可是祖父祖母却连听也不想听一听。 她跪在地上默默垂泪,宋楚宜看的难受偏偏又没有立场开口说话,干脆就跟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告辞出去:“祖父祖母,才刚阿琰说想吃许嬷嬷做的荷花酥,我给他送去吧,恰好也能带他去瞧瞧新院子。” 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都点头答应,宋楚宜就垂着头出了门。 外头竹影摇曳秋光正好,微凉的天气徒添几分舒适,可宋楚宜却只觉得两只手都冰凉的厉害-----她恰好瞧见了宋大夫人令金嬷嬷跟邱嬷嬷把宋楚蜜的两个大丫头给架了往外走,神情冰冷严肃,两个丫头都惊得脸色煞白眼中含泪。 主子犯的错,往往要底下人给她承担更大的后果。 上一世的她也是这样,害了多少丫头嬷嬷们? 青桃叹了声气禁不住摇头叹息:“这几日玉珊跟玉燕还能好过些,等三太太回来了,才是她们遭殃的时候......” 三太太云氏向来喜欢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何况是这种关乎女儿一生的名节跟幸福的大事,一定会迁怒到两个大丫头身上,到时候玉珊跟玉燕两个,就算不死都得脱层皮。何况以三太太的心胸,断然不肯只扒拉她们一层皮的,恐怕连她们的老子娘都要受牵连。 这就是没跟一个脑子清楚的主子的下场,要是主子做了什么错事,首当其冲的就是她们。青桃不禁有些兔死狐悲,摇了摇头情绪有些低落又有些庆幸,幸好宋楚宜是个靠得住的而且脑筋清醒的。 “你去叫那些小丫头们嘴巴紧些。”宋楚宜瞧着那些三三两两聚成一堆的小丫头们,禁不住摇头:“省的到时候惹祸上身。” 一百九十一·消息 等宋楚宜出去了,宋楚蜜也被黄嬷嬷半哄半劝的拉走,宋老太太就往后靠在引枕上,头疼无比的叹了口气。 她是真的觉得有些烦了,同时心里克制不住的对宋楚蜜升起了些厌恶-----但凡是一个知礼些的大家闺秀,哪里有不管不顾的闯到长辈房里说什么两情相悦这样可笑又不要脸的话的道理?同时她又觉得自己不免有些太失职了,居然会纵着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而且若不是宋楚蜜自己闹出来,她恐怕还什么也不知道...... 想着幸好大夫人这些日子不眠不休的替她们操持着人选的事,才叫宋楚蜜沉不住气把事情闹了出来,否则要是真出些什么事,她真的是没脸去见宋家的列祖列宗了。 宋老太爷原本就因为太子病重而心里忐忑,此刻又被自家孙女闹了个措手不及,心中也忍不住沉沉的,想了想站了起来往外走,一边不忘嘱咐宋老太太:“最近这段日子把她看紧些.......等她母亲回来了,再让她母亲劝劝她。实在劝不动,就送去家庙吧。” 宋家绝不可能成全她这样无知无畏的要求,否则就是把全家都放在了火上烤。 宋老太太心中一惊,本能的想张口替宋楚蜜求求情,随即就闭上了嘴。宋楚蜜若真是为了个男人连家也不要了,亲人们也都抛在脑后,这样的女孩子确实还不如放在家庙里安稳些。 “您午间是在这里用饭,还是送去书房用?”宋老太太问了一声:“若是在这儿用,我也好叫人早些安排。小宜跟琰哥儿既然要搬新院子,咱们也该给她们摆个宴。” 虽然是出了宋楚蜜这样的事,可是四日之后的十五照样得进宫去,宋琰过一月左右也该启程去蜀中,没道理冷冷清清的叫家下人疑惑。 宋程濡点了点头,立住了脚回头看宋老太太:“既是这样,干脆就摆一摆吧。把家里孩子们通通叫上,也别在你这儿折腾了,去楚洲馆罢,那里地方大又清幽,还三面环水,想必孩子们都喜欢。今日小四这么一闹,恐怕其他几个丫头们心里都免不了惴惴的......叫她们安心一些也好。” 他顿了顿,又道:“我去书房一趟,待会儿吩咐老大跟珏哥儿去探探外面的风声,看看是张家的哪个公子,又打的是什么主意。若真的是没什么还好,可要是真的是张家别有用心,这件事就没那么容易罢休了。” 虽然政见不同,可之前他自问跟张阁老也算得上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张家若真的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把主意都打到了他们伯府的内宅身上,那伯府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宋老太太勉强牵起嘴角笑了笑,叹道:“还说兴福倒了咱们就能轻松一阵呢,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瞧瞧,这事情不是又找上门来了吗?” 宋老太爷满心的愤怒也瞬间涌上了心头,他默了默没说话,转身朝外走了。 黄嬷嬷安顿好了哭闹不休的宋楚蜜回来,亲自端了一碗枇杷露给宋老太太清清火,宋老太太接了喝了一口,就听外面说大夫人来了。 大夫人脸上表情很不好看,坐下来就跟宋老太太提起这件事来:“都问清楚了。原不是在咱们家认识的,听说是自小就认识了。是张阁老的庶孙,排行第七的,因为同三弟妹的娘家有来往,一来二去的就认识了。四月那时候不是因为李家......小四就回三弟妹娘家小住了一阵吗?大约是那个时候......” 居然还是庶出的!宋楚蜜这眼睛看人也真是出息了。 宋老太太勾起唇角冷笑了一声,将枇杷露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又问:“那然后呢?既然都知道,她们怎么都不报上来?” 大夫人脸上表情就有些精彩,顿了许久才犹豫着回宋老太太的话:“听说是小四自己跟三弟妹在歪缠呢,三弟妹自然不许,却也不敢把事情闹出来叫您知道......一边在信里劝小四,一边交代了娘家人呵斥住了这两个丫头,叫她们不许把事情闹出来。” 原来三太太云氏竟然早就知道了?! 这母女俩......宋老太太惊得无话可说,半响才呵了一声:“怪道小四沉得住气,原来是先被她绊住了。既然她这个当娘的早就知道了,就等她回来再说罢。” 宋老太太这个当祖母的都这样说了,宋大夫人只是个大伯母,自然更加没有异议。 “对了,今日小宜跟琰哥儿就搬去楚洲馆跟关雎院了,我的意思是大家热热闹闹的吃顿饭,也当给她们道乔迁之喜了。你先别管那糟心的,踏踏实实把晚宴摆起来。” 这里面也有让宋楚宾等几个丫头安心的意思,宋大夫人自是明白,忙不迭的答应,又说起大少奶奶来:“她身子进了八月就更沉重了,行动也是不便,不如就别来凑这个热闹......” 宋老太太点头应了:“这是正理,她的身子最要紧。叫她安心养着就是。” 二人商量了一会儿,大致已经将章程拟了出来,大夫人就又趁机说起了八月中秋给各王府跟府里世交们送礼的事情来。 藩王们都还很年轻,最大的端王的世子也不过才四岁多,并不曾住在京中王府,因此王府都只有长使们管着,这送礼每年也都有定例,今年也没什么好破例的,宋老太太听了一会儿就叫宋大夫人自己作主。 刚说起镇南王府跟英国公府的礼单,却听玉兰进来回禀说是崔应书跟崔夫人来了。 二人都不由就是一怔-----之前并没收到帖子,怎么来的这么匆忙? “我去迎一迎!”大夫人忙站了起来:“外头有老爷跟珏哥儿,舅老爷应是先去前厅拜见咱们老太爷,我去迎一迎舅夫人,再去吩咐厨房摆宴。” 宋老太太反应过来,就点头看着宋大夫人出去了,吩咐玉兰去请宋楚宜跟宋琰。 一百九十二·错综 崔夫人近日也经常有遣人给两姐弟送东西过来,却并没亲自来过,怎的现在不年不节的忽然上门来了? 宋老太太觉得事情并没那么简单,纵然是为了给宋琰送行,这时间也未免太早了一些。 她沉思一会儿的功夫,大夫人就已经带着崔夫人进来,她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显见是同崔夫人聊的很开心。 她刚起身,崔夫人已经到了跟前,忙让她仍坐着:“自己家人,哪里有那么多礼节?老太太千万别折十三娘的寿。” 宋老太太依言坐着,笑着招呼她坐:“忽然听说你来了,倒吓了我一跳。中午的午宴若是招待不周,十三娘你可别怪我。” “哪里敢。”崔夫人笑的露出颊边酒窝:“这回是我们连帖子也没递就冒昧上门,怎么敢怪您招待不周?” 大夫人见玉书玉兰已经上了茶,笑着寒暄了几句就出门去安排今日午宴的菜品。只是她才一出门,就见绿衣急匆匆的小跑了过来。 她第一反应就是宋楚宜出了什么事,本能的看了一眼身后,立即开口叫住了她:“怎么这么着急?是不是六小姐......” 绿衣气喘吁吁的停下来猛地摇头:“不是我们小姐,是四小姐......她在抱厦里闹着要自尽......” 宋大夫人眉心猛地一跳,转头吩咐金铃:“你去同厨房上的婆子们说,今日有客人来,就按照往年镇南王妃来的旧例做两张席面上来。” 金铃也不敢细听下去,闻言忙福了福身子应是,自去厨房找管事婆子了。 宋大夫人自己却并不敢怠慢,更不好就此时进去禀报宋老太太,只好叹了一声气领着绿衣带着金嬷嬷转头去了抱厦。 想是宋楚蜜实在是闹的厉害,连许嬷嬷脸上都有焦急神色,见了她来就忙迎上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声音有些飘的告诉她:“四小姐闹的厉害,又是抢剪子又是要撞柱子的......” 宋大夫人边听边走,推开门就见宋楚蜜果然抱膝坐在桌脚处哭的厉害,她脸色复杂的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去扶她起来:“地上凉,还是起来吧。” 宋楚蜜反手握住她的手,被大夫人搀着坐在椅子里还是不肯放开:“大伯母,您帮帮我.......求求您了,您帮帮我吧......不然我也活不成了......” “你这样说,又想过你母亲怎么办么?”宋大夫人将手抽出来,坐在她旁边,示意金环出去打水进来,转头温和又不失严厉的瞧着宋楚蜜微愣的神情:“你只顾着你一人欢喜,可曾想过你若是真的去做了人家有妇之夫的平妻,宋家的名声跟你母亲的名声?又把你弟弟摆在那里?” 宋楚蜜才刚要出口的反驳的话就一滞,眼泪流的凶猛得如同一条河。 “小四,做人不仅仅只为自己,更要替身边的人多想想。”她伸手拍了拍宋楚蜜的肩膀,语重心长:“别再做傻事了,这几日就安静呆着吧。你母亲她肯定急坏了。” 三太太云氏怕婆母也怕丈夫,若是女儿是因为这样不光彩的原因真的寻死了,恐怕三太太这一生也要在苦痛中度过了。 才刚说了几句话,崔夫人就站起身来:“老太太,我想去找小宜说几句话。” 宋老太太早就料到崔夫人过来不仅是为了上门说说话,闻言并不觉得意外:“才刚我就已经叫人去把小宜跟琰哥儿叫来了,想必这会儿她们也该到了。恰好她的关雎院也都布置得差不多了,十三娘你去替她长长眼也好。” 话音才落,宋楚宜跟宋琰就已经进门来,都笑着上前来跟崔夫人见了礼。 崔夫人摸了摸宋琰的头,感叹他又长高了些,就拉着宋楚宜说要去她的关雎院瞧一瞧。 宋楚宜有些诧异的瞧了宋老太太一眼,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应是,牵着崔夫人的手出了门-----崔夫人鲜少这么沉不住气,连跟宋琰也没说上几句话就急着要拉她走,肯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果然,才走出一段路,崔夫人眼见着没人了,就拽了她的手似乎有些着急:“小宜,我记得在通州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你曾经做过一个梦的,是不是?” 她的手将宋楚宜的手握在手里,紧紧地握着,急切的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宋楚宜将另一只手也覆在她手上,缓缓的点了点头。 “你那个梦里,有没有梦见过太子他......”她话音顿了顿,往左右又看了一眼,才带着些哭腔问道:“有没有梦见过太子中毒?” 中毒?!这回太子病重,居然不是因为病情加重,而是因为中毒了吗?!宋楚宜猛地瞪大了眼睛,谁这么大胆给太子下毒?而且又是怎么下的毒是什么毒? 她盯着崔夫人缓缓摇头,略有些艰难的蹙着眉头开口:“并没有......在我的那个梦里,太子殿下早在去年年末就已经.......” 崔夫人有些颓然的退后了几步,垂着头平息了一会儿情绪,才勉强的点了点头:“这样啊......”微风吹起她的碎发跟衣裳,她停了一会儿才抬头继续看着宋楚宜,咽下了其他担忧,轻声道:“太后娘娘这次要见你,肯定是为了难为你。毕竟王瑾思是她带大的......” 可是没等宋楚宜回答崔夫人就又握住了她的手:“可是你这次进宫去也别怕,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有皇后娘娘在,太后娘娘也不会过于难为你的......” “皇后娘娘?”宋楚宜禁不住有些疑惑,她记得皇后娘娘跟太后娘娘的关系并不好,圣上也借着皇后身体不好的借口将宫里的晨昏定省都给省了,这回怎么会去太后娘娘那里? “是啊。”崔夫人脸上的笑虽还是有些勉强,可是却比之前好了许多,拉着宋楚宜的手道:“皇后娘娘她,想见见你,那日太孙也在。” 宋楚宜就反应过来,恐怕周唯昭要见她,也是想从她嘴里多知道一些她所谓的梦里的事,比如说这回太子的中毒。 一百九十三·复杂 只可惜她这回却真的是爱莫能助,她能一路披荆斩棘走到现在,靠的无非就是上一世那三十余年磋磨间得来的智慧跟经验,可太子殿下的死偏偏是她到如今也未曾参详透彻的谜。她重生一世,改变了许多人的命途,宋珏未死,羽林卫那些勋贵的少爷们也都好好的活着,甚至连太子也仍旧存活于世。 何况,太子身边还有一个她更加琢磨不透的、前途未定的周唯昭呢。 这一世已经同上一世有了极大区别,已经不是她能看着人就知她前程往事及将来命运的时候了。 皇后娘娘多年不与太后娘娘见面避免冲突,如今为了见她居然愿意出面与太后娘娘虚已委蛇,足可见太子此刻情况不妙。 可是若是她什么都不知道,不能拿出叫皇后娘娘跟太孙满意的答案,那.......她这次进宫会不会真的是有去无回了? 不一会儿玉兰等人就先后寻过来,说是午宴已经摆好了,叫她们去用饭。 崔夫人也就收拾好了情绪,虽然这一趟来并没问出什么,可是她既是打探到了些消息,就不能不跟宋老太太通个气,好叫她们进宫的时候谨慎一些,也少生些事。 宋老太太正盯着宋琰喝开胃汤,见了宋楚宜跟崔夫人忙叫她们也喝一碗:“近日孩子们都犯了秋乏,事先让她们喝些开胃汤,也好叫她们中午能多吃些东西。” 崔夫人笑着点了头,见屏风那头还仍没动静,就猜到男人们大概都还在书房没进后院,估摸着时间还有余,她笑着接了汤放在桌上,轻声说道:“老太太,太后娘娘那里怕是不怎么好应付......” 崔夫人近来多有出入宫廷,应该也是听见了什么风声才会如此说,宋老太太明了的点头,眼神示意宋楚宜带着宋琰暂避,自己也放了手里的碗。 等宋楚宜跟宋琰都出门去了,她才若有所思的道:“原先我与老太爷也担忧过这个事,到后来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可是现如今太子中毒......恐怕太后未必有心思跟小宜她一般见识吧?” “太子因为病重一直足不出户呆在东宫,此番中毒的确只有可能是宫里出了问题。可帝后都忙着为此事头疼,恐怕正好就遂了太后心意。”崔夫人这样说着,看宋老太太面色突变,就又拿话安慰她:“可是咱们都知道,小宜她不是一般的孩子......之前在通州的时候太孙殿下就知道她身上有些特殊,老太太您也别瞒我,我也晓得这孩子能梦见前世今生的事.......” 崔夫人说到这里,宋老太太的心里大概就已经有了底,不由目光灼灼的朝崔夫人望过去。太子中毒,莫非皇后她们还想从小宜身上知道些什么不成? 之前她们就已经料到宋楚宜多智的名声传出去未必有好处,只会徒添烦扰,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崔夫人紧跟着说下去:“这对小宜来说未必就是坏事。”她像是能洞悉宋老太太此刻的想法,略斟酌了一会儿就道:“我知道伯府有心靠向太子......既是本就有心,又何必担心皇后娘娘?她出面,既能让小宜躲过太后娘娘,也能叫宫里的贵妃安心,不是一举两得?” 宋老太太沉吟着没有说话,崔夫人就往身后叫出个十二三岁的丫头来,笑着道:“虽然人小了些,却是宫里呆过三四年了的,对宫里的情形多少熟悉些。小宜身边红玉没了,我想着干脆给她补上一个。” 宋老太太瞧了一眼,见那丫头面貌清秀形容端正,进退看着也是有规矩的,便点了点头:“刚愁着从哪里去给她找一个合心意的,既是你这个当舅母的疼她想着,自然是好的。叫什么名字?” 宋琰是个感觉很细腻的孩子,两次崔夫人都忽略他,叫他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看着若有所失的宋楚宜走在前头,他忽然觉得有些心慌。 秋日暖阳透过宁德院的竹叶缝隙洒在她身上,将她周遭都笼上一层金色,宋琰上前几步拉住她的手,仰起头看她:“姐姐......舅母是不是为了你进宫的事情来的?” 宋琰的洞察力时常令宋楚宜都觉得心惊,也叫她觉得烦恼-----宋琰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而且或许是出于当姐姐的私心,她总希望宋琰能无忧无虑的活着,可是事实又每每让她碰壁-----活的太天真的人是很容易就倒霉的。若是她真的把宋琰养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少年,反而是在害他。 可是今日之事明显错综复杂,不适宜叫宋琰知道...... 她正迟疑间,就听见石径上忽然钻出一个小小身影,直直的朝她们这个方向跑过来。 “是五弟?”宋琰抓紧了宋楚宜的手,有些疑惑的朝她望过去:“五弟怎么没跟着四姐一起过来?” 因为三太太跟着三老爷去了任上,宋玥格外的黏宋楚蜜,两姐弟之间就跟他与自己六姐一样亲密无间,称得上形影不离。 宋楚宜眉头一皱,瞧见宋玥脸上似有泪痕,忙低头嘱咐宋琰拦住他:“快拦住他,此刻老太太正跟咱们舅母说话,他这么冒失的闯进去肯定要挨骂的。” 况且看看时辰,宋老太爷也很快就要领着崔应书来入席了,若是此时碰见宋玥闹出宋楚蜜的事情来,可真是大大的不妙。 宋琰向来听宋楚宜的话,现在听宋楚宜这么说,自然没有二话,迎面拦住了哭着要进院子的宋玥,皱眉喝道:“五弟,祖母正见客呢!” 宋家子弟们向来讲究长幼有序,宋玥见了宋琰跟宋楚宜就不敢再闹,可是仍旧忍不住哭:“可是四姐她......” 宋楚宜看了一眼周围垂头装听不见的小丫头们,忙道:“六姐要搬去关雎院了,祖母闷的很,叫了四姐来陪她住几天解闷,瞧你哭的跟花猫似地。” 宋玥知道宋楚宜向来在宋老太太跟前受宠,听她这么说就半信半疑的擦了擦眼泪:“真的?” 一百九十四·疑虑 崔应书这边跟宋老太爷谈的事情却比内宅的这些曲曲折折复杂的多了,他蹙着眉头在纸上写了一个人的名字递给宋老太爷,声音仍旧古板无波:“座师他想将崔绍庭调去紫荆关。” 他的恩师正是内阁首辅常首辅,也正因为中间还有这一层关系,宋程濡当初才敢将密信交给常首辅。 屋里众人反应不一,宋珏年轻,最沉不住气,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让一个堂堂的福建总督去紫荆关当个守将?” 就只是为了安插自己人?可是这无疑是将人的实权给一下子缩小了不知几多,不是摆明了得罪崔家吗?崔家又不傻,怎么会不知道福建总督跟一个守将究竟孰轻孰重? 宋仁却比他想的又更多一些,常首辅的确是将崔应书当做了自己人-----内阁已经下了公文,令崔应书领工部左侍郎兼尚宝司少卿的差事,这两样可都是肥差,特别是尚宝司少卿,多少人排着队等着要这个位子?恐怕比吏部文选司跟考功司还要炙手可热......既然常首辅想要靠拢崔家,自然不可能让崔绍庭放弃大实权去屈尊当个守将...... 宋程濡将手里纸条烧了,面不改色的扬了扬下巴:“这回兵部侍郎因为兴福的事情遭了牵连落了马,常首辅是想崔绍庭他任兵部尚书,兼任三边总制。” 三边总制!宋仁跟宋珏对视一眼,皆不由自主张大了嘴巴。 崔绍庭在福建抗倭颇有成效,近十二年来不说毫无败绩,却也战功赫赫斩首无数,在军中早有威名。 在张阁老跟陈阁老为了紫荆关人选纠缠不休的时候,常首辅却单刀直入竟然定下了三边总制! 宋程濡看着也朝他看过来的崔应书,坦然的盯着他的眼睛:“你如何想?” 原本他同崔应书商量过,在吏部给他留个位子,可现在常首辅却让他去工部,工部虽然比其他五部听起来轻松些,可实际上却也一点都不简单。 通州遭了鞑靼暴兵破坏也急需重修,更别提明年围猎之事还有各府县报上来的河道府仓......这里面的学问门道多不胜数,加上他还要兼任尚宝司少卿,就更是引人注目。 崔应书沉吟了半响,终于点了点头:“工部之事可应,至于绍庭......他在福建抗倭已经颇有成效,想必已经足够担的上这个位子了。” 几个经历几朝的世家中,崔家已经蛰伏的够久,确实是时候再出出头-----否则如商丘沈家那样被连消带打得几乎消亡的也不是没有。 如今崔应书肯来跟他们宋家通气,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宋程濡咽下心中担忧,忽然问他:“这次太子......” “是中毒。”崔应书言简意赅,将声音压得极低:“如今已经性命垂危,只靠太医们群策群力的吊着一口气。” 这回纵然沉稳如宋程濡也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重复道:“中毒?!”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会不会跟宋楚宜梦里说的那样,是跟西北那边的事情有关系?不,应该说是会不会就是端王看着兴福不行了,所以下的手? 想到这里,宋程濡忽然觉得有必要叮嘱崔应书:“西北总督章天鹤也是新官上任不久,此前还差点因为军饷而被兵变......现在紫荆关一事突发,恐怕甘肃、陕西那边也是局势不稳,绍庭他若是真的要去,还得做足准备才行。” 恐怕也正是因为那边局势不稳,常首辅才会想到让治军有方的崔绍庭走马上任。 见崔应书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宋程濡就知道他并没领会自己的意思,指节敲在桌上发出清脆响声:“凤鸣,看来你还不如十三娘了解小宜啊。” 崔应书说起太子中毒,宋程濡就已经将崔夫人的来意猜的七七八八,定然是想来问问小宜,对太子中毒一事可有什么记忆。 崔应书不明白话题为何直接从天下大事跳到了自己外甥女身上,略显茫然的抬头看了看都笑的一脸自豪的宋家三代人。 “太子中毒,十三娘必定心急如焚,此时为何不守在东宫或者清宁殿,却偏偏来找小宜,你就不好奇是为什么?”宋程濡见他若有所悟,就忽而发笑:“原来你竟不知。” 崔应书倒是真的不知道,他虽然待宋楚宜跟宋琰都如同亲生,可是接触的却并不如他的夫人崔夫人多,进京之后为了差事更是一直在忙,许多事崔夫人告诉了他也就知道,不告诉他的他就真是两眼一抹黑了。 可是如今见宋程濡这么说,他也想起其中关节来-----当时不仅是自己的夫人,就连太孙殿下焦急一阵之后也提起过小宜名字...... 他从前只当小宜天性聪颖,可是现在想来,崔家倾尽家族之力也未能查实的涟漪她们的下落,可是最后涟漪竟被一个小孩找了出来,不仅如此,她竟然还能一手查明崔氏去世真相,干脆利落的揪出李氏、将所有证据握在手里砸的李家不得不低头...... 现在想来,他们除了替他出面将事情摊开在宋家,竟好似并没做什么事! 宋程濡见他似乎已经想通,就招呼他去用饭:“想必她们等的急了,丫头们已经来催了三四次。不如咱们先去用饭,用完了饭再商量也不迟。” 宋仁跟宋珏也忙起身,宋仁同崔应书少年相识,此时也不由取笑:“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副样子,想着事情就忘了吃饭。” 崔应书心中疑虑更甚,不明白为何崔夫人明明知道小宜聪明得比常人甚多,却并不跟自己提起。可是此刻身处宋家,而且又有太子中毒一事压在头顶、崔家的前程将来,他也不好问什么,只是心里却不免对这事上了心。想着待会儿要先去问问自己那个狡猾得如同小狐狸的外甥女,看看她究竟有多聪明,能让她这个眼高于顶的祖父也高看一眼。 推一本最近在追的灵异文,也是我之前有推过的《鬼生意之孟婆酒吧》,没小三不狗血,认认真真写灵异。有好这一口的可以去找来看哦~~~ 另外么么哒爱你们,我过几天开始就要还债三更了,求订阅求订阅。 一百九十五·用心 内阁有意叫崔应书接任工部左侍郎兼尚宝司少卿的事镇南王府也听闻了些消息,镇南王妃因为袁虹跟叶景川都能免于责难而觉得开心,此时听了这个消息也只是笑了笑,亲自端了杯茶递给镇南王,颇为感叹:“这绕来绕去的,那个小丫头竟好似是最灵光的人。不仅叫长宁伯府置身事外不叫人生疑,还给自己外家添了这样的喜事......” 镇南王端起来啜了一口就放下,闻言向来严肃的脸上也不禁有了丝笑意:“能制的住你那个宝贝儿子,还叫他心甘情愿来来回回跑腿的小丫头,能是什么蠢人?” 这是又取笑起了叶景川去教训沈清让,回来还直嚷嚷着要去长宁伯府的事情了。镇南王妃也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由就开口替自己儿子说起话来:“说的好似是我一个人的儿子,你不也纵着他?” 幸亏叶景川虽然想一出是一出,有少年人的天真跟侠气,却不是一味的好勇斗狠的人。这回居然还耍了陈襄跟兴安,抓了史同舟又去找岑必梁。 镇南王妃含着自豪的笑看向镇南王:“况且他一没养成纨绔,二还精忠报国,我为什么不宝贝他?” 镇南王脸上的笑意却渐渐的淡了,他望了一眼桌上公文,忽而叹了声气。 叶景川的确是没养成纨绔且一腔热血,可是却终究还是少年心性。这次通州一事若是没有太孙殿下跟那个小丫头转圜,他就算是有十条命也不够丢的。 “他一心想要上战场,你也舍得?”他认真盯着镇南王妃,又加重了语气重复一遍:“这回紫荆关一事虽有兴福跟史同舟手笔,却也说明景川他毕竟年少资历浅,又经不得激。你放心让你的宝贝儿子上战场去?” 福建跟沿海一带倭患频繁,跟守关这样的事比起来可更加凶险,真刀实枪是免不了的。经过紫荆关一事之后,镇南王倒是真的起了几分送叶景川去历练的意思。 镇南王妃咬了咬唇,片刻后就下了决心:“他在举业一道上毫无兴趣,若是不走这条路,可不就要庸庸碌碌过这一辈子了?爵位是他大哥的,他若是不勤勉奋进自己拼出一条路来,咱们能护着他一辈子?” 也正因为这样的考虑,她才舍得同意将叶景川送去跟袁虹守城。 镇南王妃这番话同镇南王正好想到了一起,他欣赏的瞧着妻子,半响后才点了点头:“既是这么说,那就遂了他的心意吧。能不能出这个头,就要看他自己了。” 虽然舍得让儿子出去建功立业,可是镇南王妃也不忍心他真的从个小兵小卒做起,闻言就有些着急:“先前咱们不是说好了,若是真要去福建参军,就先去跟崔绍庭吱个声吗?” 崔绍庭毕竟是福建总督,不客气的说正是福建的土大王,若是能在他底下寻个差事做,出头也更快些啊。 “说是要说,只是人走茶凉,崔绍庭很快怕就要高升,之后他的话在福建还有没有用,就不知道了。”镇南王咳嗽一声,见镇南王妃似有些诧异,就叹气道:“这回紫荆关的事情闹的实在太大,圣上他虽然素来不喜战事,可是人家都骑在头上撒野了还不生气就又是另外一回事。紫荆关如此,由此及彼,很容易就叫圣上对西北其他关卡也生疑心。若是我所料不错,时隔三十年,又要新出一位三边总制了。” 三十年前威震四方的三边总制还正是先代的镇南王。 如今朝中武将算过去,能打仗又能带兵,还出身正统武进士的,也就只有一个崔绍庭了。因此内阁当初一露风声,镇南王就立即顺着风嗅到了味道,摸到了人选的边。 镇南王妃听得有些疑惑,可是崔绍庭即将出任三边总制她还是听了出来的,不由有些吃惊。若真是如此,那崔家可就又要水涨船高了。 “不管怎么样,这回确实多亏了长宁伯府那个小丫头。”镇南王妃定了定神,略一思索就道:“她帮咱们这么多,咱们也不好什么都不表示。太后那关虽难过,可好歹咱们也不是半点帮不上忙的......不如明天我带着景川过府去瞧瞧,顺道也去看看她们家大少奶奶。” 帮忙这档子事,讲究的就是有来有往,一来二去的双方的关系也就越发的亲近了。 且不说日后叶景川在福建还需要崔家照拂,就算只是为了同长宁伯府交好,也确实有必要多走动亲近。 镇南王妃含着些疑问去瞧镇南王,问他:“我想去求求公主......若是十五那****也在宫里,兴许能帮上些忙呢?” 荣成公主虽然辟府另居,可是也三不五时就来王府小住,她毕竟是得了圣上亲口允诺说是要当叶家宗妇的,为了叶家的事去求她,想必她也不至于拒绝。 镇南王觉得此举未免有些多余,虽然荣成公主确实是皇后亲女,可是宋家那边也有一个与圣上情分极深的端慧郡主,荣成公主能帮得上的,端慧郡主未必就帮不上。 可是好歹这也是一个态度,他想了想,点头应了。 他想的比镇南王妃却又更复杂些,眼下形势,宋家虽有心靠向太子,可是做的却并不明显,且随时都能放手站稳。 可镇南王府却因为荣成公主,早已跟太子绑在了一起动弹不得。 景川这个小子这样着急宋六小姐,宋六小姐身后又有个似庞然大物的崔氏,若是跟伯府加深往来,日后真的能成儿女亲家,那太子跟镇南王府,自是又添一层保障。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就听外头说是驸马来了,不由对视一眼都有些吃惊-----叶景宽这个时候向来都是在都尉府办公的,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叶景宽倒是并不拐弯抹角,匆匆请安之后就言简意赅的道:“太子殿下病重......” 镇南王早前自己也得了这个消息,闻言还以为是太医会诊有了结果,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一瞬不瞬的盯着儿子。 又停电简直生无可恋,不远处的中医院都有电的啊啊啊啊啊啊好烦。 另外多谢馨雨15383213、风度翩翩薄、蛋奶小星星还有紫璃的平安符,好久没有打赏啦,爱你们么么哒~~~ 一百九十六·暗中 叶景宽神情大异往常,居然再也没有以往的镇定自若,虽是尽量压低了声音,可声线仍微微的有些颤:“不是病重,居然是毒!有人给太子下毒!” 镇南王豁然疾走几步,几乎是以为自己听错了,缓了半日才道:“你说什么?!”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给几乎足不出户的太子下毒?! 随即他就觉得自己的手也忍不住抖起来了,若是太子真的有什么不测,才十二岁的太孙殿下能顶什么用?他前头还有那么多的亲叔叔呢! 可是到底是谁?端王、肃王还是...... 镇南王妃更是脸色煞白,太子可是荣成公主的亲哥哥,若是他真的倒了霉,太孙殿下才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根本斗不过那些虎狼一样的叔叔,到时候不仅荣成公主,连带叶景宽甚至整个镇南王府都要倒霉。 “可查出来是谁人下的手,中的是什么毒?!”镇南王震惊过后就反应过来,又奇道:“你这个时候回来,可是事情有什么不妥?” 叶景宽端起已经冷了的茶喝了一口,先转头去看自己的母亲:“母亲,麻烦您帮我收拾几套衣裳并一些银两,最好是碎银,银票也备上一些。” 大儿子说的话镇南王妃向来无所不从,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必然是有什么要事,闻言不敢耽误,点了点头就出门去。 “阿縤她在宫里陪伴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身子也不好,经此一事已然病倒了......”叶景宽尽量捡重要的说:“太医瞧不出来太子究竟中了什么毒,要想想别的办法。” 镇南王看着他冷峻眉眼,顿了一顿就道:“既然太子出事,宫里必定戒严,京城也会......”他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瞪大了眼睛有些惊讶:“圣上不想公布太子中毒一事?” “刚出了兴福的事,若是太子中毒危急的事再传出去,恐怕要出事。”叶景宽叹了一口气:“东宫所有人已经被锦衣卫秘密收押,北镇抚司现在恐怕已经是人山人海了。可若是跟端王有关,陈襄那里根本不能指望......” 镇南王想到他刚才叫镇南王妃去收拾行囊,心中一动,道:“你是要去龙虎山?” 龙虎山天师精通岐黄,对天下百毒也颇有研究,以太孙殿下跟龙虎山的渊源,此刻恐怕也只能想到求助龙虎山了。 只是为什么要叶景宽去?镇南王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过来,不由有些担忧:“可若是不能光明正大的去,若是路上......” 下毒之人肯定也猜到他们会想到龙虎山,必定会在路上设伏,叶景宽又要改名换姓的去,被人杀了都只能自认倒霉。 “所以太孙殿下跟我明面上都要呆在京城。太孙殿下要替太子祈福,我要照顾‘病了’的公主。”叶景宽将跟周唯昭商量之后的计策说出来:“去龙虎山的,会是由羽林卫亲自护送的钦差。” 龙虎山雄霸一方名满天下,寻常皇亲也不敢在他们头上动土。幕后指使就算想要动手也只能是在路上,他们要让钦差招摇过市引开幕后指使的注意力。 这一趟是非去不可,镇南王本想同他一起去,可是却明白自己恐怕也是别人重点监视对象,也就只好作罢。 “带足人手!”镇南王思索过后就立即点头:“我去给你调几个我的亲信将领陪你一起上路,你趁傍晚人多的时候出城!” 叶景宽抚着眉头默许了镇南王的说法,又嘱咐父亲:“十五日进宫时叫母亲仔细些......阿縤恐怕不能出现在宫里,她今晚就要病倒晕睡了。” 太子分明已经中毒,可是明面上宫里却风平浪静没一丝动静,十五日那天宫里恐怕跟龙潭虎穴无异了。 宋家这头也没好到哪里,本来午宴才吃了一半,宋老太爷才刚说要崔应书夫妇干脆留下来用晚宴,就听见外头吵嚷的厉害。 宋珏知机的出去一问,却立即就飞速进来凑在宋老太爷耳朵跟前向他通气:“祖父,才刚卫所来人通知我立即归队,恐怕有要紧事,我得先去卫所一趟。” 宋老太爷心念一动,就听宋珏紧跟着将声音压得只能自己听见:“韦寻给我透了个气,说是钦天监说要派天使去龙虎山替太子殿下祈福,此刻调我们,恐怕为的就是这事。” 这回护送天使的,十有八九就是羽林卫了。 宋老太爷面色如常的点了点头,低声嘱咐他:“归了队少打听,少说话。钦天监就算要人去也不可能一朝一夕定的下来,今日可能只是挑人选罢了,你谨慎些。” 宋珏认真听了,笑着朝席上道了恼,罚了三杯酒,就退出门去了。 女眷那边只隔了一道屏风,将这一幕看了个正着,宋大夫人不禁就有些心慌,往儿子的背影看了一眼。 休沐的时候临时被叫回卫所,肯定是有什么紧急事物要处理,看这紧急程度,恐怕还不是小事。 宋楚宜也盯着宋珏的背影看了半响才收回目光-----好端端的,羽林卫紧急集合,肯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办。眼下除了太子中毒一事,恐怕也没什么其他大事了。 可是太子中毒这种事,肯定不能摆在明面上查,向来应该是锦衣卫的职责,怎么好端端的会动用到羽林卫? 她心思急转间觉得自己仿佛抓住了什么要紧讯息,可是再去细想,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宋程濡虽然面色如常,面上一丝异色也没露出来,可是崔应书还是觉察有些不对,他看了宋老太爷一眼,轻声问道:“怎么走的这么急?” 宋仁也竖起了耳朵要听,他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若是没有要紧事,不会走的这么急。 宋老太爷却摇摇头,伸手一指席上跟屏风那头,宋仁跟崔应书就都不再开口过问。 可是毕竟心里都藏着事,一桌子的菜也都尝不出个味道来,勉强挨到散席,宋老太爷就朝宋老太太那边看了一眼。 多谢oktober的打赏、僭彦的平安符。 另外推荐一下安筱楼的书《绝品女仙》,大荒八十万年,灵气枯竭,所有符文法宝都通过研究改造,变成低耗灵气,甚至不需要灵气的存在。池青,专门研究如何最大限度利用灵气,低耗灵气运转符文法宝的专家,因为一次事故,意外穿越回八十万年前,灵气充足,修仙最鼎盛时期。于是,池青开始了认认真真修炼、勤勤恳恳装逼的日子。有喜欢修仙文的可以去看一看哦,作者已经有完结的侯门医女,坑品有保证。 一百九十七·天网 午饭过后就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被雨水冲刷过后的植物越显生机。大叶女贞并竹叶上的雨水啪嗒啪嗒往地上低,奏出一曲和谐的乐曲。 宋老太太瞧了一眼外头枝枝蔓蔓间鲜艳欲滴的花儿,命玉兰关上了窗户。 “出去守着,谁来也不见。”宋老太太吩咐黄嬷嬷:“若是老大媳妇过来,告诉她晚宴照常摆,舅老爷跟舅夫人都在咱们家用晚饭,让她准备周全些。” 黄嬷嬷低声应了是,带着玉兰在外头明间做针线,廊上叫几个当值的丫头们守着。 屋里光线因为窗户的关闭而黯淡下来,崔应书看着宋老太爷有些着急:“怎么回事?按理来说这个节骨眼上不该调动羽林卫的......” 这个节骨眼上,锦衣卫跟羽林卫金吾卫都该好好在皇城守着,严防死守才对。 崔夫人拧了眉看着丈夫,犹豫一瞬就道:“我出宫之时恰好听见唯昭说,要求圣上让钦天监择日令钦差去龙虎山祈福,莫不是因为这个?” 宋楚宜眉头一动,紧跟着就察觉出不对来。 若是周唯昭真的有心去祈福,最好的人选难道不是曾经在龙虎山呆过七八年的他自己?何况以他寄名道士的身份,也更能求的张真人出山才是。 太子是中毒,既是中毒不是重病,何来祈福一说?恐怕明面上说是祈福是假,暗地里去龙虎山求药才是真。 可是大张旗鼓的派天使去龙虎山,难道不怕下毒的幕后黑手在中间做什么手脚? 还是这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不对,以周唯昭这样谨慎得过分的性子,绝不可能做这么大张旗鼓的事,钦差肯定是个幌子,背地里应该会有他的亲信,甚至是他自己另外去龙虎山。 宋程濡显然也是这样想,他皱着眉头神色很有些严肃:“若羽林卫真是要负起护送钦差的责任,那此行可真是有些凶险......” 宋仁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可他知道事到如今担忧也没有什么用处,只好强忍着心里的不安,打起精神听他们说话。 崔应书叹息一声似是有些感叹:“太孙殿下他......实不像是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 他想起刚知道太子中毒之时,周唯昭就立即下令封宫抓人时脸上的肃杀之气,无端竟觉得有些恐慌。可他本该多年没有恐慌这样丢人的情绪了。 崔夫人瞧他一眼,再看看宋楚宜,心里不合时宜的起了腹诽-----你面前才九岁的外甥女,也实在不像是个只有九岁的天真幼女啊。 “小宜,在你梦里,你舅舅怎么样了?”宋老太爷忽然返身来问她,带着些不确定的询问:“你可还记得?” 宋楚宜诧异的抬头看了一眼崔应书,想起之前崔夫人提过,崔应书决定起复的事情来,不由张口问道:“是舅舅的差事下来了?” 她又想起上一世因为太子之死而遭了牵连丢官的常首辅,仔细思索一阵之后不等崔应书回答就问:“是首辅大人帮的忙?” 崔应书俊美的眉眼染上惊诧,为这个小丫头的洞察力吸了一口冷气:“你怎么知道?” 同宋家一样,混迹官场四十余年心思深沉从不攀附党派的常首辅恐怕也经历了许多不堪其扰的事情,不然当初也不可能主动在宋程濡跟前释放善意,主动说出张阁老做的过分了之类明显带有指向性的话来。 而既是已经得罪了兴福,又没有投向端王意图的常首辅自然就得跟宋家一样,暂时寻个高枝遮荫,亦或是......另外拉拢世家形成自己的势力。 现在看来,常首辅似乎是在选择后一种,他原本就同兵部上书岑必梁是亲家,门生也遍布朝野,里头像是崔应书这样的世家子弟也有不少,若是都许以重利或者高官,或许还真的未必不能成事。 宋楚宜深思熟虑过后,并不回答崔应书的提问,转头看着自家祖父问道:“祖父,内阁关于紫荆关守将人选的争论可有了结果?” 若是她没有猜错,常首辅想拉拢崔氏,必定不止送崔应书一个工部左侍郎的位子,而崔家如今地位最高,却还能再往上提一提而不显得他刻意的人,还有一个。 紫荆关守将的位子配崔绍庭还是有些低了,陕西、甘肃、大同、宣府......宋楚宜总觉得似乎有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的朝宋家跟崔家网来。 宋程濡惊异于她这般敏锐,沉着的点了点头:“最后推了杜阁老举荐的、现袭威烈将军爵的卫青书。”他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崔应书,又补充道:“可是同时常首辅另外上书圣上,建议重新设置三边总制一职,由福建总兵崔绍庭担任。” 三边总制!果然来了。 宋楚宜眯了眯眼睛,叹了口气看着崔应书,又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宋老太太并崔夫人,语气沉沉的发问:“祖父、舅舅,你们有没有想过,西北可能战事再起?” 崔应书跟宋老太爷面面相觑,被她这个问题问的就是一呆。 可是回过神来他们就仔细思索起了这个可能性,鞑靼人若是没有异心,也就不会纵容骑兵入城,更不会勾结兴福了。 现如今向来在互市上给他们提供便利的兴福死了,大周又摆明了要加强边关防卫对他们严防死守,那么向来紧缺物资的鞑靼人会怎么样? 他们如今反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又已经将周围其他几个部落打的服服帖帖的俯首称臣,恰好趁着冬天无法放牧而对大周的边境群起攻之。 这在往年也年年都有,可是他们都只是抢些东西也就罢了,可今年却确实有所不同-----尝到了紫荆关跟通州的甜头,这群亡命之徒还真的有可能野心膨胀,不知天高地厚的对大周下手。 而若是战事一起,作为三边总制的崔绍庭,当仁不让的要上战场。 多谢月之天、书友1605291915、呦丶香飘飘仅此、marlina的平安符,好开心。 一百九十八·退路 晚间的宴席摆在了楚洲馆,四面穿廊上的灯笼通通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化作千万道虹光,伴着鸟语花香,叫人心情也不由跟着舒爽几分。 崔应书坐在席上,思绪却已经随着水波荡漾出去老远。 才刚宋楚宜说崔绍庭这个三边总制可以做,若是崔家仍旧想如同前朝时那般当门阀世家,就要握住任何已经到手的砝码。 一个才九岁的小丫头说出这番话,他本该觉得奇怪的,可是宋家众人甚至包括崔夫人都似乎只觉得理所应当,他心里竟不由得也跟着信服了。 可是正如宋楚宜所说,一旦开战,就是两国之间的战争。大周虽兵强马壮,可是鞑靼人这些年休养生息下来却也说得上是骁勇善战,且他们还有着天然的地理优势。 在福建打惯了海战的崔绍庭能否立即适应北边草原的打法,还真是一个未知数。 “舅舅可以帮我带封信给表舅舅,相信他看了之后自有决断。”宋楚宜那时仰起头看他的表情他至今都还记在脑海里,镇定自若又带着理所应当的自信,让人无法将她真的视作一个孩子看待。 宋楚宜的脸隐在明亮的灯笼里,长长睫毛覆盖在眼睑处覆下一层阴影。她太清楚崔家没有莽夫,上一世最后被借调到广东崔绍庭尚且能因地制宜一举歼灭海盗,若是能叫他熟悉一下西北地形跟情形,他未必不能成为大周最坚实的堡垒。 何况如今朝中风起云涌,他们若是不想一直成为别人觊觎拉拢或者是打击的对象,就只能尽快的强大起来。 崔绍庭若是能把兵部侍郎兼三边总制的位子坐稳了,日后就是崔家的一个保障。 晚宴过后再略坐了一会儿,宋大老爷跟宋大夫人亲自送了他们出门,回来之后大夫人不免就有些担忧:“眼看着晚饭时间都过了,怎的珏哥儿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以往他们羽林卫纵然出急务也会提前知会的呀......” “既是上峰找他有事,自然是走不脱,你别担心。”宋大老爷已经听宋程濡说了究竟,虽也存着担惊受怕的心,可却比宋大夫人好上许多,见她仍旧愁眉苦脸的就道:“若是有空闲,你还不如多替珏哥儿操心操心他媳妇儿,眼看着月份越发大了,瞧起来却仍旧瘦弱得厉害。你也替他们夫妻多操点心,毕竟她们年纪小。这可是伯府曾字辈的第一个,金贵着呢。” 宋大夫人注意力也就被宋大老爷这番话给引向了黎清姿,说话语气都轻快了一些:“说起这个来,大夫说她仍是过瘦了,该好好进补进补。我待会儿过去瞧瞧她。” 宋程濡却留在楚洲馆没移步子,今次太子出事,他心中着实沉重,看着面上镇定如往常的孙女儿,他想了想就问:“小宜,依你看,若是太子真的出事......” 如果太子真的药石无灵,那宋府又该何去何从?是继续跟着太孙一往无前,还是该投向恭王? 毕竟,那是除了太子之外皇后仅剩的嫡子了,且又毕竟是已经成年了的藩王,相比起太孙殿下周唯昭的乳臭未干来,他显然更能叫人放心一些。 宋楚宜垂头看栏杆外边湖里被风吹皱的湖水,大概能猜度到宋程濡此时想法,声音清脆的转头看向宋程濡:“祖父,决定不可下的过早。否则容易给人凉薄寡恩的印象.....纵然是后来咱们投向了恭王,恐怕恭王也未必能全心再信任咱们。何况,您可记得当初龙虎山天师给太孙殿下批命之时下的结语?” 这个怎么能忘?当时才五岁,挣扎在生死关头连生死都不能定的周唯昭,只被天师看了一眼,就被断定是有大气运的人。 而这大气运三个字代表着什么,众人自然都心知肚明。 后来太孙殿下果真完好无损,且他好转那日,传闻东宫百鸟齐聚,彩云绕月......圣上因此将天师之言奉若至宝,果真将周唯昭送去龙虎山做了寄名道士。 宋程濡若有所思的颔首:“你说得对,这十几年来这三个字几乎已经家喻户晓,谁人心里不认定太孙殿下是日后的......他占着祥瑞之名,本身又是正统......” “而且太孙殿下年纪轻轻,可是太子身后却处处都有他的影子。先前通州他出现,我可不认为是个巧合而已-----在这之前,咱们去志远镖局的时候,他就已经出现过了。说明他早就已经盯着端王很久,可那个时候他分明是刚刚从龙虎山回来没多久......”宋楚宜一五一十的分析给宋程濡听:“这样的人,能一眼将我看穿,还能在我不过几句话提示下就把兴福给拉下马,断了端王的一只臂膀。若是能当朋友,就千万别去当他的敌人。” 何况太子毕竟是建章帝的第一个儿子,周唯昭更是建章帝登上帝位之后第一个孙子,曾经亲手被建章帝抱着去太庙告祖赐名,又占着正统的优势,的确轻易得罪不得。 宋老太爷忖度了一番如今局势,眯着眼睛负手立在一盏羊角宫灯下低声问道:“小宜你是不是觉得龙虎山能解太子的毒?” “就算不能,至少也不至于比现在更糟。”宋楚宜飞快接话:“并且,常首辅既然也不想一脚踩进漩涡,把仕途跟全家压在党争上,自然会闯出一条新的路来。咱们跟在他们后头,也能走许多弯路。退一万步来说,纵然靠不上常首辅,若是崔家能坐稳三边总制的位子,日后也大可松口气了。” 手握边境几十万大军,的的确确是可以大大的松上一口气。 既然退路还不止一条,宋老太爷也就不再纠结,缓缓的点了点头,又道:“天色不早了,我瞧阿琰似乎一直在等你,你先去瞧瞧他,待会儿也早些回去休息。我去书房等你大哥。” 一百九十九·心机 进宫的事实在是叫宋琰出了一身的冷汗,尤其是连晚宴期间舅母跟舅舅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更是叫他的心忍不住沉了几分。他焦急不安的立在穿堂处愣愣瞧着回形影壁,时不时的抬头往楼上瞧一眼。 也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等到宋楚宜从楼上下来,他飞快的跑上前拉了她的手,带着些不安问她:“姐姐,祖父跟你说了什么?” 宋楚宜想了想,就干脆问他:“当初五婶的事情,你都知道是我做的,是不是?” 当时宋玠跟宋楚宾也都先后来打听过消息,可是都被宋老太太三言两语的挡了回去。可是宋琰毕竟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那阵子自己频繁进出宋程濡书房,必定叫他察觉了什么。 宋琰迟疑着点头-----他向来知道自己姐姐不是表面上瞧上去那么软弱可欺。 宋楚宜勾起唇微微一笑,低头替他理了理衣裳,道:“如今因为这件事,我惹了些小麻烦。所以太后才叫我进宫去。” 宋琰挣扎了许久有些害怕,握紧宋楚宜的手隐隐有冷汗渗出:“可是五婶她.....她是太后娘娘的侄女......” 宋楚宜很欣慰宋琰能想到这一点,她拿出帕子细心的替他将手心擦干,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所以我说有点小麻烦啊......可是阿琰,没有把握的事情姐姐不会做。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一定会把自己保全的好好的,你放心。” 宋琰握着她的手就更紧了些,他仰起头看着姐姐灿若星辰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等我长大,一定替你把这些麻烦通通挡在身后。” 宋楚宜就笑了,笑的两颊都露出梨涡来,她睁着一双亮的出奇的眼睛眉眼弯弯的看着宋琰:“好,我等着那一天。” 她想她在菩萨面前许的愿一定会灵验,宋琰不会再跟上一世一样被刻意养废,不会成为宋家的边缘人,更不可能再被糊里糊涂的配阴亲,活生生的被钉进冰冷的棺材里。 目送着宋琰被簇拥回了楚洲馆,宋楚宜心情大好的穿过拱桥回她的关雎院,只是她还只来得及看青桃抬起手敲门,就被人撞了个趔趄。 “走路不长眼睛的吗?!”紫云难得的有了脾气,手里一盏明晃晃的灯笼直往来人的面上照:“撞坏了小姐你预备怎么赔?” 可是等她瞧见了来人是谁,才刚出口的话就又戛然而止,另外半截子狠话也都吞回了肚子里。 “四......四小姐....?”她举着灯笼微微侧头去看宋楚宜,满脸都是惊疑不定。 宋楚蜜?!宋楚宜被赶出来的绿衣扶着,来不及去看被撞的生疼的肩窝,先抬眼趁着灯笼的光去看那个撞了自己的身影。 青桃也提着灯笼赶了两步凑到她身前,这会子两盏灯笼往那人身上一照,登时将她的形容暴露得清清楚楚。 宋楚宜有些吃惊的上下看了她一眼,还来不及说话,就被宋楚蜜上赶着抱了个满怀。 “帮帮我!”宋楚蜜仗着身高优势将宋楚宜圈得紧紧的,生怕她会跑了似地,指甲几乎没穿过衣裳扣进宋楚宜肉里。 本来该在宁德院的宋楚蜜居然跑了出来,还径直跑来了花园里的关雎院,这决计不可能是巧合。 宋楚宜沉吟着忍痛朝紫云几个使了个眼色,几个丫头就半是架半是劝的把宋楚宜从宋楚蜜手里扒拉了出来。 宁德院丫头婆子一大堆,就算是入了夜大部分仆妇都回后街上住处了,也该有层层把守的人才是,宋楚蜜怎么这样轻易的就跑了出来? 对宋楚宜脸上神情视而不见,宋楚蜜哭成个泪人,死死的攥着她的手求救:“六妹,你帮帮我......不然等我娘回来,我就完了!” 三太太云氏向来气量狭小,也许有云氏自己也是被后母带大的原因,她向来不怎么知道该怎么跟孩子相处,宋楚蜜从小又是她带大的,因此也沾染了这个毛病。 就像她的亲事,她认定了宋老太太跟宋老太爷都是因为偏心才不成全她,就死活不肯就范。 宋楚宜说不准此刻对着宋楚蜜她是什么心态-----既有对完全相似的上一世的自己的不屑跟恨铁不成钢,又有隐隐的失望。 张家那个庶子一看就不是个好人,连妻子孩子都有了,还装什么情圣。她不明白这样简单的事情,平常看起来很精明的宋楚蜜竟然会看不清楚。 她往紫云身后看了一眼,轻轻朝青桃点了点头。青桃会意,转身就跑进了夜色里。 宋楚蜜面对着宋楚宜,接了宋楚宜的帕子擦了擦脸:“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六妹,你的话老太太老太爷她们都是听的,你帮帮我,我也帮你......” 她声音在这样的夜色里顺着风飘进宋楚宜耳朵里,叫宋楚宜听的有些费劲。 随即宋楚蜜就拉着她的手往前跨了一步,将嘴贴在宋楚宜耳边轻声道:“小宜,你是要进宫去一趟的。你也晓得因为五婶的事太后恨毒了你跟咱们伯府......若你帮我,我就告诉你怎么避过去,怎么样?” 之前一直飘在宋楚宜脑海里她隐约想抓却又抓不住的东西此刻一下子清晰起来,她侧了头去看宋楚蜜,锁住她的脸缓缓开口:“是张公子告诉你的吗?” 之前心里隐约的猜测一直找不到一根线串联起来,可是宋楚蜜的这番话却叫她茅塞顿开。张家勾搭上宋楚蜜、太子又中毒、她马上又要进宫,这所有的事情加起来,实在是太巧了。 她一直没想到,若是荣贤太后的目标不仅仅只是她自己一个呢?虽然宋贵妃将一切都推在了自己头上,可是荣贤太后恐怕不仅仅满足于只杀一个乳臭未干的宋家的女孩儿泄愤,她更想做的,恐怕是让整个宋家替王瑾思陪葬。 这个猜测将她惊得呆立当场,更叫她觉得毛骨悚然。若真是这样,那这事情可真是.....有趣了。 宋楚蜜犹豫再三之后点了点头,她挣扎着不让自己再哭出声来,急切的拉起宋楚宜的手:“你可要相信我,张家哥哥他妹妹投了太后的缘,听说过不多久就要进宫给九公主当伴读了......这回你若是帮了我跟张家哥哥,我们也会帮你的。” 二百章·阴谋 张家本来就是端王的爪牙,这些年来没少帮端王办事遮掩,这回兴福的事情,上窜下跳的闹的最欢的不就是张阁老吗? 宋楚宜对心中的那个猜测越发的坚定起来,将声音放的极低极低:“四姐,你说得对。阖家现在能劝上祖父祖母一两句的,恐怕也只有我了。” 她说完,见宋楚蜜目光陡然聚焦在自己身上,垂下眼睛拍了拍刚才被宋楚蜜撞的生疼的肩膀,又情真意切的问道:“可是,张家的那位公子再好,他也是有家室的人。我实在是怕你过去受委屈......且你们又才认识多久?你就敢对他交心?” 见宋楚宜说的这么恳切,宋楚蜜终于觉得看到了希望,攥着她的手晃了晃:“他是认真的,他已经同我舅舅保证过了,一定会给我一个名分。他父亲也亲自去过我舅舅家里......”说到这里,她两颊已然飞红,露出小女儿的娇态来:“他实是真心待我的。只是你也知道我母亲她......她写信大骂了我外祖母跟舅舅一顿,还让我死了这条心。祖母跟祖父又急着替我......我这才慌了,求到了祖父祖母跟前。” 她口中的外祖母跟舅舅是云氏的后母跟同父异母的弟弟,云氏对他们尚且有几分保留,可是宋楚蜜居然毫无芥蒂,真不知是养的太不知人间险恶,还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可是想问的宋楚宜基本都问的差不多了,恐怕从宋楚蜜这里也再问不出什么来,她仔细想了想,就又温声问道:“那张家公子跟张家可有给你什么凭证?不然到时候祖父祖母真的答应了你,上门去人家张家却矢口否认,那可怎么办?” 宋楚蜜舒了一口气,急急忙忙的道:“有的有的,在我外祖母那里。外祖母说我不该拿着的,不然别人若是说我们私相授受......” 宋楚宜拍了拍宋楚蜜的手,露出个恰到好处的叫人放心的微笑来:“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只是你这样私下跑出来也不是办法,宁德院那些婆子们恐怕都要受罚了......对了四姐,你怎么跑出来的?黄嬷嬷手下教出来的人,可都不好对付的呀。” 宋楚蜜放下心来,也就恢复了以往的镇定,略显骄傲的轻哼了一声:“我的乳娘都帮我打点好了......” 她看着宋楚宜,又跟从前一样露出姐姐的样来:“六妹,你跟我又不一样。我好歹是有亲爹亲娘的,你......二伯父那个样子你也靠不住。若是你真的在宫里出了什么事,阿琰可怎么办?你听我一句,你帮了我这次,我就告诉你如何避开太后的陷阱,怎么样?” 过不一会儿,宋楚蜜被赶来的黄嬷嬷等人急匆匆的带走,宋楚宜立在原处看了一会儿,冷着脸毫无表情的吩咐紫云跟青桃:“同我去老太太那里一趟。” 张家也真算得上是用心狠毒另辟蹊径了,她收拢了绿衣刚替自己披上的披风,加快了脚步。 她到宁德院的时候恰好同黄嬷嬷是前后脚,听说了是她来了,玉书亲自出来迎,眉宇间带着疲累:“六小姐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灯笼打了几盏?可别一不当心给摔了。” 宋楚宜就知道她肯定是因为宋楚蜜的事受了无妄之灾,轻轻搭了她的手进屋去,声音也轻飘飘的跟羽毛似地:“有急事要找祖母,今晚恐怕你又不能好好睡了,待会儿让玉兰姐姐给你准备一盏龟苓膏,省的明天早上嗓子疼。” 玉书笑着应了,将帘子掀起来送她进去,自己知机的退出来跟青桃几个一起守在外头稍间里。 宋老太太正为了宋楚蜜跑了的事情着急得直冒火,见了她来忙招手将她唤道身前,拉了她有些担心:“她跑到你那里去了?没冲撞你?” 宋楚宜摇了摇头安慰了宋老太太,就目光清亮的盯着宋老太太:“祖母,四姐的事情恐怕真的没那么简单......” 宋老太太目光陡然就沉了下来,点头示意宋楚宜接着说。 “虽然夜深了,可还是得让祖父跟大伯父一同来一趟。”宋楚宜压低了声音:“我已经叫玉书姐姐带着我那几个丫头守在外头稍间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宋老太太却深深的瞧了屋外一眼-----宋楚蜜居然能避过满屋子密密麻麻的各司其职的丫头婆子跑出去,还真是叫人不得不对宁德院的人起几分警惕心。 “好。”她拍了拍宋楚宜的手,吩咐刚刚进门的李嬷嬷:“你去外头书房找老太爷跟大老爷,让他们过来一趟。” “什么事这样着急?”宋老太爷一进门瞧见宋楚宜也在,不由有些惊讶:“怎的小宜你也在?花园过来可不近,不会是你胆小,又跑回来折腾你祖母吧?” 大老爷也看着宋楚宜笑:“只是关雎院那里有湖有水,你可得带足了人,当心一脚滑了。” 宋老太太却笑不出来,她摇了摇头满脸严肃,将今晚宋楚蜜去找宋楚宜的事情说了:“听说是她乳娘使的力,也真是难得一听的稀奇事,我以前倒没领略到她还有这么个厉害的乳娘。” 把宋楚蜜安置在宁德院就是怕她再生出别的事来,可是今天不过是第一晚,就出了这样的事,她想跑到宋楚宜那里就能跑到宋楚宜那里,若是她想从西角门出府呢?难道也能就这么溜出去? 宋老太爷牵起嘴角似是冷笑了一声,宋楚蜜之前哭着喊着要上赶着给人家有妇之夫当平妻就已经叫他心头火起,现在添上这么一桩就叫他更是生气。 “她若是实在待不住,趁着今晚就把她送去家庙修行吧。也不必等她母亲回来了。”他看了宋老太太一眼,冷笑出声:“否则等着等着,只怕她不注意就真的夜奔去了张府呢。” 宋大老爷原本还想出口的求情就没再说出口。 多谢大家的打赏跟月票,更新啦,求订阅求订阅求订阅,重要的事说三遍。么么哒 第一章·风起 “不,现在恐怕不仅仅是夜奔了。”宋楚宜的语气冰凉,脸上神情冷淡:“若是四姐不闹出这件事来,我们才可能真的落进了别人陷阱而不自知。” 她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记忆中也就那次对着李氏跟李家人,她的语气才冷淡漠然至此。 宋老太太想起今晚宋楚蜜去找她,似有所觉:“是今日小四去找你,跟你说了什么?” 宋程濡跟宋大老爷也紧跟着朝她看过去。 屋外凉风阵阵,能听见竹影沙沙的声,宋楚宜抿了抿唇,毫无隐瞒将跟宋楚蜜的对话几乎原封不动的复述了一遍。 末了,她沉着脸下了总结:“若是我猜的没错,四姐只是一个棋子。张家是跟云家,或者最少是云家的老太太跟云家舅爷设了一个局,一个准备置咱们伯府于死地的局。” 宋老太爷向来没甚表情的脸上显出深深的震惊来,他朝宋老太太看了一眼,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云家居然早就知道宋楚蜜跟张家那个庶子的事,不仅如此,甚至还跟张家有了默契! 宋大老爷更是呆立当场,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复杂到这个地步,云家一手促成宋楚蜜跟张家那个庶子的事,并且全程还装不知道置身事外,暗地里却收了张家信物,还敲打宋楚蜜的丫头叫她们不许泄露给宋家知道。 要说这里面没有猫腻,真是鬼才相信。 陈阁老是太子一党且兴福事件里出了大力,杜阁老向来会和稀泥,平时也乐意送端王人情,常首辅老谋深算势力庞大端王动不了,所以就想把自己先给料理了,在内阁里再安插进一个人? 也是,恰好宫里还有一个虎视眈眈,因为王瑾思的死而耿耿于怀的、本来就跟端王蛇鼠一窝的荣贤太后呢。 宋程濡甚至想的比这些还要多,他抬头深深的看了宋楚宜一眼,垂着头似乎在自言自语:“我甚至都觉得太子中毒这件事......都是朝着我们宋家来的一把利剑。” 宋老太太跟宋大老爷悚然而惊,只觉得身上的鸡皮疙瘩瞬间都冒了出来,再将这前因后果一串,都觉得头上罩了一层厚厚的网,随时只待他们往里头钻。 “恐怕现在太后娘娘已经把矛头指向了我们。”宋楚宜并不留情的分析起了如今形势:“张家这么费劲的跟四姐搭上关系,总不可能真的是为了要给他们的那个庶孙找个平妻吧?那他们为什么要冒着触怒伯府的风险来做这件事?肯定是还有别的目的,四姐说他们还给了信物,信物还是张家四老爷亲自给了云家老太太......” 她一个字没停,一口气说了下去:“祖父、大伯父,若是荣贤太后跟端王真的想趁着这一次进宫把我们整个宋家都一锅端了,恐怕四姐就是这一把刀。” 可是说穿了也不过就是男女之间的事而已,顶多就是名声听起来不好啊。宋老太太迟疑了一会儿就道:“真的有这么严重?这顶多也就是说咱们家教女不严,被申饬几句吧......” 宋老太爷朝宋楚宜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说。 “不,跟这些都没关系。我只怕这回太子的毒就是端王跟太后手笔。”看着三人都凛然一惊的样子,宋楚宜自己声音也不由染上几分沉重:“然后趁我们进宫的时候,把这事栽赃在我们身上,甚至牵连贵妃娘娘......” 这才像是荣贤太后的作风,除了她自己,谁都是可以随便牺牲的对象。更何况她最后一个亲人就是死在他们手上。 宋程濡只觉得眉毛猛地跳了一跳,随即就冲宋老太太点了点头:“极有可能。” “张家这信物来的实在有些奇怪,他们不给咱们,不老实来跟祖父祖母您们交代,反而跑去云家示好,还给了信物......”宋楚宜扯起嘴角冷笑:“就好像四姐不姓宋,姓云似地。” 那信物是什么宋家一无所知,若是十五日那日进宫真的发生什么,荣贤太后指证宋贵妃给太子下了毒,那云家大可把信物拿出来说这是宋家的东西。 这还仅仅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而已。 宋大老爷握紧了拳头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愤然:“这样狠毒的心思!竟是要致我们于死地啊!” 宋程濡怒极反笑,越愤怒反而越是清醒,看来现在是等不到云氏回来再说宋楚蜜的事了。 他吩咐宋大老爷:“连夜去把四丫头的乳娘拿下,并那两个已经关起来的大丫头一并审。你跟你媳妇亲自去,审问仔细了。事无巨细,凡是关于张家跟云家的事都要问,问个清楚。” 宋大老爷答应了一声,立即站起身来推门奔入夜色里。 “小宜,你待会儿去看看你四姐姐。”他直视宋楚宜的眼睛,一字一句都交代的很清晰分明:“告诉她你答应替她说话了,问问她打算怎么帮你避过太后的陷阱,太后又有什么陷阱。” 他并不担心宋楚宜会得不到宋楚蜜的信任,更不担心她套不出话,以宋楚宜如今琢磨人心的本事,宋楚蜜根本不是对手。 他自己转过头去看着宋老太太苦笑:“恐怕杀招还是在贵妃娘娘那里。宫里毕竟是太后的地盘,她要是想做什么手脚,轻易得很。” 可是偏偏宫里的事情他们却插不上手去,宋老太太垂着头,两只手不由自主的紧紧攥着:“那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等死么?!” 将整个宋家送给荣贤太后跟端王?! 不! 宋程濡眼神阴鸷,头一次将杀气表现在脸上,露出个嘲讽至极的冷笑来:“既然他们这么看得起咱们,一次又一次的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来,我们也干脆别叫他们失望。” 就让他们知道知道,兔子急了还咬人的道理。 “我长宁伯府传承六代到如今,我若是叫它断在了妇人饿狼手里,无面目见地下祖宗。”他站起身负手遥看天上月光,背影决绝。 看奥运差点看的忘记了更文.....今天被傅园慧笑哭了。从这一章开始就进入到新分卷啦,进度也会加快,希望大家看的愉快么么哒,爱你们哦。 第二章·宫 这是重生以来宋楚宜第一次入宫,还是如同上一世她当国公夫人之时一样巍峨的宫城,四面宫墙仍旧深的叫人害怕。 她还记得上一世她最后一次入宫,是叫人抬了进来,奄奄一息的跪在当时已是太皇太后的荣贤太后跟前,苦苦哀求她改变主意。 当时宋琰已经失了踪影,她拼尽全力用尽了所有银钱,换得国公府的人替她递了牌子进宫。 太皇太后端着精致的妆容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看她,嘴里轻飘飘吐出叫她呕出最后一口血的话:“晚了,前几日已经做了生桩,去陪世嘉了。世嘉喜欢俊俏的,他八字合适,长得也不错,这是他的福气、” 是福气,还是孽债?她抓着衣襟上气不接下气,喘一口气胸腔都尖锐的疼,像是一条死狗瘫在长宁殿铺了厚厚绒毯的地上,任宋楚宁跟王瑾思几个人取笑。 时移世易,中间隔着前世今生,可她将当时殿上每一个人的容颜都刻在了脑子里,甚至连她们那时的呼吸深浅都记得一丝不差。痛恨到了极点,无能为力到了极点,就只好逼着自己记住,将痛恨欲绝的无力感一点一点刻进肉里跟心里,时刻告诫自己再别落到这个地步。 她看着地底下冰冷的石砖,模糊想起当时心态,她是怎么对自己说的? 那时她想,若有来生,她要让这些人一个不留的全部给宋琰陪葬! 而她现在,终于来了。 太后的长宁殿仍旧高高矗立,她的贴身女官于佩如今还是中年模样,不卑不亢的站在飞檐下笑着迎她们进去。 她瞥了一眼搀扶着宋老太太的宋楚宜,抿唇笑了笑有些意外:“这就是六小姐?长得......可真是粉雕玉琢。怎的四小姐跟五小姐都未见?” 宋老太太攥紧了宋楚宜的手,颔首着与她寒暄:“正是呢,还是个小丫头,玩心未收。小四她染了风寒,小五向来跟她玩的好,最后倒是只剩了这么个小冤家能陪我进来。” 于佩也就知机的不再问了,带着浅笑将她们迎进了正殿。 长宁殿正殿中央荣贤太后在凤座上稳稳坐着,冷眼瞧着她们行了礼,凤眼微挑,似笑非笑伸出保养得宜的手一指宋楚宜:“这就是行六的那个小丫头?” 宋老太太不动声色的道是,余光瞥见右首坐着的皇后娘娘,心里更加镇定几分。 她仍旧是以往那副轻描淡写的高高在上模样,容颜同上一世重合在一起,险些让宋楚宜的满腔血都冲出胸腔。 可她到底维持得很好,表现得如同一个第一次进宫的九岁小女孩一般,忐忑不安的垂着头一言不发,默默地往宋老太太身边靠了靠。 荣贤太后就嗤笑了一声-----宋贵妃真以为自己是老糊涂了,推出这么一个小丫头来说是害死王瑾思的凶手,指望着弃车保帅,让她放过宋家。 她眸色渐渐变深,心里的不屑愤恨如水草一般疯长。 当初她的儿子泰王死在了建章帝父子手里,娘家也被他们灭族,现在连仅娘家仅剩的一个侄女,她都没能替哥哥保住...... 也好,也好。她闭了闭眼睛,遮住满心的怨毒,恰好这回就让周继跟宋家一起去死,让这些人一同下地府去给泰王跟成国公府赔罪! 她再睁眼时已恢复如常。仍旧是之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指着一个盛装的贵女道:“阿九,你领着这几个小丫头去外边玩玩,好好瞧瞧哪个姑娘跟你投缘,到时候领进来跟你做个伴。” 荣贤太后这次让她们这些年纪尚小的贵女们入宫,打的就是替九公主找伴读的名头。 宋楚宜余光往左右一扫,就瞧见果然还有好几个姑娘,且恰好都是熟人。陈明玉、叶云岫、叶云依都赫然在列。 九公主从太后身边下了阶梯,正要迈步,就见一个宫装的女官脚步匆匆的进了殿,在于佩耳边捂着手说了一句什么。 她本能的回头去瞧自己的皇祖母,嘴巴微张似是觉察到了什么不对。 于佩面上也露出惊讶神色来,抄着手上了台阶附耳在太后跟前说了句什么。 荣贤太后神色陡变,似是维持不住脸上镇定模样,去看下首的皇后:“怎么回事?!不是说太子的病情已经稳定了?怎么东宫那边来人报说他昏迷不醒了?!” 皇后睁大眼睛似是震惊,随即就豁然起身失声惊道:“今早去瞧了还好了些.....臣妾去东宫瞧瞧......” 满殿的命妇都惶然,连陈老夫人脸上都不免露了忧色-----她总觉得今天的气氛有些诡异。 “等等。”荣贤太后目光将殿中诸人身上都扫了一遍,出口叫住急切的皇后,顿了顿道:“哀家同你一起去瞧瞧,毕竟不是小事。” 只是她心里也有隐隐的不安,她所铺下的暗棋都还没出来,而且这进度,怎么似乎比自己预感的快了许多? 皇后似是有些手足无措了,任谁都能瞧出她强装镇定下的焦急,她恭敬的应了是,按捺住满心焦急问她:“可是今日母后这里有客......” 荣贤太后声音凉凉的呵了一声,语气里似隐含责备:“眼下这等情况,孰轻孰重都分不清楚?何况各位诰命都是积年的老人儿了,不如就跟着一起去瞧瞧。说句不怕得罪的话,也当沾沾她们这些老寿星的寿。” 众人心里就暗暗叫苦不迭。预先得了丈夫儿子警告的镇南王妃更是连手心都是汗津津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太子病重的消息这些重臣家的夫人多多少少都听到过一些风声,可是宫里既然不让传,她们也就当不知道。如今进了宫却听见这样秘闻,又三言两语就被荣贤太后扯进了这个漩涡,不由都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多谢haha11122、weipeng0578、清奠打赏的平安符,然后还是要惯常的求订阅求订阅啦。 第三章·凶神 在座的都没有蠢人,尤其是在东宫竟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锦衣卫的情况下,更是没人察觉不出来情形不对。 此刻别说那些毫无准备的如陈老夫人等人,就连早先已经预先料到了这番景况的镇南王妃也吓得有些腿软。 原先被死命捂着的消息如今似乎毫无隐瞒似地要叫他们知晓似地,她们都嗅到了不详的味道,忍不住隐隐不安起来。 荣贤太后并皇后一马当先走在最前,急匆匆的进了太子寝宫,众人不敢迟疑,举步随着这天下最尊贵的两个女人,迈进这个如今冷清得有些过分的宫殿。 太子寝殿外头都守着四个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满屋药香飘散,混着这叫人害怕的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将院子里的花都染得蔫蔫的。 荣贤太后长长的裙摆拖过门槛,几步就奔进了太子寝宫,脸色难看的指着床上昏睡不醒的太子问那些里三层外三层的太医喝问:“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病到了如此地步!” 太子无声无息的躺在床上,太子妃眼眶红红的行过礼问过安在一旁咬着唇啜泣。 太医们缩成一团排山倒海似地跪在地上,不断的磕头。 “要你们有何用?!”荣贤太后克制不住的发怒:“今日若是诊断不出个所以然来,哀家就让皇帝将你们全都砍了!” 她背对着皇后,因此没瞧见皇后低头抚摸太子头发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冷光。 一群命妇缩在角落里恨不得从未出现过,各自攥紧了身边女孩儿们的手,生怕她们发出一丁点声响。 “回.....回太后......”一个面皮白净、蓄着一把好胡须的精瘦太医惶然出列:“非是臣等无用......实是太子这病,这病不是病,倒似是中毒啊!” 镇南王妃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响,本能的将云岫的手握在手里,紧张得瑟瑟发抖。 陈老夫人更是猛然瞪大眼睛-----这事儿圣上皇后应该早就知道了才是,不然这里三层外三层的锦衣卫怎么说? 可是为什么到现在才闹出来?为什么又是太后来说?她揣着满心的疑问,心跳如擂鼓,暗暗捏了捏陈明玉的手心,示意她不许轻举妄动。 她隐隐觉得好似被扯进了一张大网,却不知这网究竟是来网的哪条鱼,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却露出不合乎常理的精光,忽而抬眼看了一眼宋老太太。 宋老太太却镇定如往昔,她垂着眼睛攥着宋楚宜的手跟任何一个命妇一样,并没表现出一点特别之处。 太后满眼阴鸷的往全场扫了一眼,笑意陡然收敛:“中毒?!这宫中哪里来的毒?!你们之前为何不说?!” 她转头看着皇后,厉声喝问:“皇后,你管着这个后宫,竟然连你儿子的东宫都管不好?太子在东宫被人下毒,传扬出去恐怕要被天下人耻笑!瞧这外头架势,你们应该早就知道了太子不是生病是中毒,居然还瞒着哀家?!” 皇后垂着头如同以往一般不跟她争辩,语气带着哽咽:“母后,并不是臣妾瞒着您......实在是太医他们也不能确定......” 太后很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阴沉沉的看了她一眼:“现在想瞒着也不成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你们还不快将凶手找出来,是等着她再害人吗?!” 她顿了顿,又指着那个面皮白净的太医道:“既是中毒,还不快研制解药?!宫中养你们太医院是做什么吃的?” 她咄咄逼人的态度瞧着实在是一个合格的祖母,确实像是一个担心孙子的普通人家的奶奶。 瞧着皇后还不开腔,荣贤太后冷不丁的就冷笑了一声:“怪道好端端的在宫里都能中毒,有你这样无用的母亲......你不查,哀家来查!” 太后皇后的关系向来不好,可是像今日这般太后疾言厉色训斥皇后的场景却从未见过,众人越发觉得后怕。 只是例行进宫朝见太后皇后而已,怎么好端端的竟然还撞进了宫闱密事里?照理来说,这样的事不就是该等到她们这些命妇出了宫之后慢慢的在宫里查么? 太后的声音响彻太子寝宫,太子妃卢氏跟皇后的脸色却越发的阴沉。 恰是这一时半刻的功夫,外头忽然来人说是太孙身边的青卓求见。 太孙的事自然耽搁不得,皇后来不及等太后开口,就急忙道:“快叫进来!” 青卓仍旧是一副道士打扮,一进门就直直的跪在了那帮太医前头,声音里带着平日里少见的焦急:“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太子妃,太孙殿下他昏过去了!” 屋子里一时鸦雀无声,着实是掉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宋老太太攥着宋楚宜的手不禁使上了力,脸上真真切切的不含做戏的显现出震惊神色。 宋楚宜也并没好到哪里,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轰然一声炸响。周唯昭是疯了吗?!他居然真的服毒?! 陈明玉已经克制不住的用手捂住了嘴,眼里溢满了眼泪,既惊且怕的看着自己祖母。饶是老练如陈老夫人,也不由微微颤抖-----眼下这风起云涌的,恐怕一不小心就要溺水了。 太子妃尖叫一声,似是再也支撑不住的软倒在了旁边女官身上。 太后也惊得一时没有反应-----周唯昭?他好端端的这个时候怎么会昏倒? 皇后却已经急的一叠声的吩咐太医全部到偏殿含章殿去:“还不快去瞧瞧太孙?!” 她自己说着,已经率先站起了身,摇摇欲坠的扶着身边女官的手跟太后告罪:“母后,太孙他年纪还小......恐怕耽误不得。” 当然耽误不得,他毕竟是建章帝的第一个孙子,自己的第一个曾孙,若是她敢压着不让过去瞧,会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 好端端的出了这个岔子,她的声音冷的有些惊人:“哀家同你一起过去。你派人去通知皇帝一声。” 第四章·恶煞 荣贤太后立在含章殿里,今天天气分明不算很冷,可她却觉得所有毛孔都被风吹得倒竖起来,寒气顺着这些毛孔钻进她的四肢百骸,冻得她不能动弹。 孙院判跟陈院判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惨白的脸-----先是太子,再是太孙,这其中阴谋二字简直已经呼之欲出。向来被牵扯进这样的宫中斗争里,就少有全须全尾的...... “是......跟太子殿下一样......中毒!”他强撑着说出这句话,就一滩泥似地软倒在了地上,只觉得死期将至。 荣贤太后早有预料,看看周唯昭那跟周继没有区别的脸色,很容易就能猜到他也是中了毒。 可是事实是,这件事她压根没打算把周唯昭扯进来多此一举!一个太子周继的分量已经足够送宋贵妃跟宋家上西天了! 那到底是谁?!端王那个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东西!一定是他,他不仅盼望着太子死,还指望太子一家死个干净,再没人挡在他前面...... 脑海里千万种思绪飞窜,她定了定神,就猛地回头盯着皇后,怒气冲冲的道:“若不是你纵容着,事情焉能到如此地步?!” 不管怎么样,就算是端王下的手,现在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把戏演下去,继续把这个局给设下去。她处心积虑的镇南王妃的脸色此刻恐谋划了这么久,不能因为这么一个小插曲就中途生变。泰王、成国公府上百条人命、还有王瑾思都在地底下看着她呢,她一定要把这些人通通送下去给自己的亲人陪葬。 怕也跟死人没什么分别,她有些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只觉得灰心,太子若是不幸出了事,至少还有太孙殿下在,可是若是太孙殿下都出了事...... 陈老夫人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她丈夫是出了名的铁杆******,若是东宫生变。之后陈家估计就是首当其冲被清算的...... 皇后垂着眼睛,脸色难看得有些可怕,她定定的瞧了榻上嘴唇青紫的孙子半响,猛地回头盯着孙院判跟陈院判:“都已经三天了,到现在你们还查不出是什么毒?!” 宫中的毒药都是有记档的,谁领了什么在哪个时刻领的都有严格的记录,只要知道是什么毒,就能查到究竟是谁下的毒。 孙院判饶是再老成持重,此刻也再维持不住情绪,双腿抖得如同筛糠一般跪倒在地:“臣行医四十余年,从未见识过这种毒药......” “找到下毒的人,不就自然能找到解药?”荣贤太后高高在上的瞄了皇后一眼,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淡:“封宫,彻查。宫中守卫森严,只能是宫里的人下的手,再不查清楚,恐怕到时候哀家跟你都要中毒了!” 说话间她余光扫过一直垂着头似乎紧张到了极点的宋老太太,嘴角掠过一丝轻蔑的讥笑。别出去了老东西,今日你们整个宋家都要葬送在这里。 外头传来排山倒海的呼圣声,屋里一时死寂,胆小的如同郭家的少夫人已经先软在了地上。 宋楚宜手心被宋老太太捏了一下,立即就垂着头做恭谨状,只是余光一瞥,瞥见一抹明黄衣角没过门槛。 建章帝负着手进门,不顾乌压压的已经跪了一地山呼万岁的诰命跟太医,径直给太后请了安,又将皇后搀扶在身边,一双仍旧神采奕奕的眼睛紧紧锁住榻上的周唯昭,沉着声音道:“怎么回事?” 荣贤太后一挥袖子冷笑一声:“怎么回事?!哀家竟在此时才知道,孙子跟曾孙子居然都在东宫被人下了毒,荒谬的是竟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着,传扬出来,天下人怎么看待我们皇室?!” 她对建章帝越发冷肃的脸色视而不见,冷了声音平平板板的继续开口:“皇帝!这里躺着的可是你的儿子跟孙子,我大周的储君,难道你就眼睁睁的看着凶手逍遥法外?!先帝可在天上看着你呢。” 太子妃卢氏脸色阴沉异常,冷不丁抬眼望了太后一眼,那眼里满满的都是不加掩饰的怨毒。 “东宫自从两日前就已经戒严,除了伺候宫人跟朕,余下也就只有皇后跟太子妃可以自由出入。”建章帝脸上看不出喜怒,语气也平稳得很:“陈襄是怎么带的锦衣卫?” 他陡然把矛头指向了陈襄,荣贤太后一时竟没能接的上话。 “太孙就在东宫哪也没去,进出的宫人跟人都是有数的。”建章帝冷冷的牵了牵嘴角,回头冲着冯公公道:“去宣锦衣卫同知陈平,叫他把这两日进出人等、还有东宫宫人全都拘禁起来,就地审问。” 事情似乎脱离了原本自己设想好的方向在发展,荣贤太后眸色一沉,激动出声:“皇帝!该封宫彻查六宫......” “母后,这似乎有些不妥。”建章帝朝她望过去,眼底是望不到底的漆黑黑洞:“这终究是我宫中事,像您说的,传扬出去只怕要惹天下人笑话。不管是谁下的手,总不能凭空就下毒吧?朕让锦衣卫查查出入记录,再严审这些伺候的宫人,一样能顺藤摸瓜抓出幕后指使,母后不要着急。” 可是从周唯昭中毒到她们过来,事情也不过才发生两柱香时间,不知道下毒的人来不来得及逃出去。若不幸真被陈平那个铁面阎王抓着了,纵然是死人也得开口说话再死...... 她心慌得厉害,只觉得本来已经一只脚踏进棺材的宋家人此刻竟好似那画上的凶神恶煞、牛头马面,叫人看一眼都觉毛骨悚然。 “你们。”建章帝不顾她此时是什么脸色,回身冲那群太医扬了扬下巴:“尽快诊出太子太孙所中何毒,如何解法。宫中养你们,不是为了叫你们说没见过,不知道的。” 孙院判摸了一把额头上成滴的冷汗,与陈院判对视一眼,惶恐不安的应是。 建章帝又回头叫那群诰命们起身:“好容易进宫一趟,竟叫你们见着了这些事......也真是巧得很了。” 今天七夕,祝大家有男朋友的七夕快乐,没男朋友很快找到男朋友。爱你们么么哒。 第五章·生变 众诰命都惶惶然,艰难的立着一个字也不敢说。 “只是既然出了事,现在你们也不好出去的。”他声音仍旧叫人听不出喜怒,像是平日里在跟命妇们说平身那样轻描淡写:“不如就干脆陪着太后跟皇后等个结果。” 没人敢有异议,含章殿一时寂静得只听得见众人的呼吸声。 所幸这样叫人窒息的气氛并没持续多久,陈平就已经查出了个头绪。 “回圣上。东宫共拘禁宫人二十三名,已经分别审问过。其中一个小太监服侍了太孙用了早膳,太孙就昏迷不醒了。现人已经收押。”陈平目不斜视的跪在地上,一张脸冷然如雕塑:“另有各宫出入人等十一名,分别出自良妃储秀宫、贤妃的昌平宫、贵妃的凤藻宫还有皇后娘娘的清宁殿,余下的几人,是出自荣成公主府并世嘉长公主府并端慧郡主府。” 太子病重,这些宫中娘娘们都是来瞧病送补品的,另有那些得宠些的公主郡主们也都派人来探望,这都是常理。 荣贤太后却听的眼皮直跳,虽然里头有宋贵妃凤藻宫的人,可是......她莫名有些茫然,模糊记起世嘉长公主进宫来时跟自己提过顺带要去瞧瞧太子的事来,心忽然跳的厉害。 “那名小太监用重刑。”建章帝脸色不变,纹丝不动的盯着陈平:“有派人来送东西或探视的,通通搜宫搜府。朕许你们锦衣卫抄捡!” 陈平答应了要出去,又被皇后叫住。 “圣上。”皇后含着忧色看向建章帝:“阿嫊她病势沉重,恐怕经不起吓......” 建章帝点点头,就额外叮嘱陈平:“叫你的人去几位公主、郡主那里时都小心些,别跟土匪似地。” 荣贤太后略微觉得松了一口气-----虽然事情中间有许多变化是自己不曾预料到的,可是最终结果却还是要搜宫。会去搜就好办了...... 她恢复了之前的镇定自若,狭长的凤眸微微上挑,深深的望了帝后一眼,目光就落在宋家人身上。 宋老太太倒是比自己想的还要镇定些,瞧瞧贤妃的娘家人郭家几个夫人们就有些不成气候了,一个个就如同刚打下来的鸟儿似地惊魂未定,像是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叫她意外的是,镇定的不止一个宋老太太,之前她还没发现,现在有了空闲精神细瞧,才发觉她身边那个才九岁的小女孩儿竟然也是不怕的-----虽然小丫头垂着头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可是眼中全然没起波澜,同别的被自家大人紧紧拽着的小孩子们一比,这中间的差距就显现了出来。 有宫女鱼贯进来摆了桌椅,请了诰命们坐了,又有一队小太监目不斜视的上了茶水点心。 眼见着不是一时半刻能了结的事,众人心里越发的忐忑,陈老夫人端杯子的时候手都忍不住发颤。 等到太阳当空高悬的时候,陈平的审问终于有了结果,他领了几个锦衣卫经历进门来,先说搜宫结果:“几位娘娘寝宫冯公公带人都搜过了,并无发现。荣成公主府并端慧郡主府也并无发现。只是......” 荣贤太后陡然变了脸色,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陈平,似是随时能将他生吞活剥了。 “只是世嘉长公主府却搜出几个行踪不明的人来。”陈平仍旧一副古板无波的样子,语气也横平竖直的没有多大起伏:“还抄出许多贡品跟可疑之物。请圣上定夺。” 屋里此起彼伏的响起抽气声,众人都不免将目光移至太后身上-----谁不知道世嘉长公主是如今荣贤太后唯一仅剩的亲生女。向来深受荣贤太后跟建章帝的宠爱。 荣贤太后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甲红艳艳的直指陈平,惊怒交加:“嚼什么蛆!什么行踪不明的人,什么贡品跟可疑之物?!你这分明就是诬陷!” 她已经极尽全力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可仍旧气的身子都微微颤抖。本来该搜出东西来的凤藻宫什么东西也没搜出来,而不应该跟这件事牵扯上一丝关系的女儿府里却说被搜出什么可疑人跟东西,她不免觉得心慌。 事情并没照着她所期望的方向发展,现在看来还生了大变...... 建章帝却比她冷静许多,眼皮只是略微抬了一抬,半日后才轻描淡写的问了一声:“哦?什么东西?” “臣不敢说。”陈平朝身后一挥手,其后几个经历便双手捧上各自手里东西。 中间那人捧着的孤零零的一只锦囊尤其惹眼。 陈平跪在地上头也没抬:“圣上,这东西还要太医们查验。” 这分明就是已经差不多定了世嘉长公主藏毒的罪名了,荣贤太后终于忍不住有些失控,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几步走下位子来失声道:“皇帝!此等恶犬之话你也信吗?!你相信你的亲姊会做这等事?!这一定是有人在陷害!” 宋楚宜勾唇露出一个冷笑-----她说过迟早有一日也要叫荣贤太后尝尝痛失挚爱的滋味,之前是王瑾思,现在终于轮到她的心肝脾肺肾一样爱着的世嘉长公主了。 “母后放心。”建章帝冷淡的往那锦囊处瞥了一眼,站起身沉声吩咐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冯公公:“你去找太医过来查验一下这是什么。” 他又转头去看焦急得不行的太后,漆黑如墨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表情,说出来的话也仍旧平淡得叫人生畏:“查清楚了,自然就知道是不是阿姊做的。朕希望不是。” 竟然是太后跟皇帝斗法?!众诰命只觉得汗都已经将后背衣衫染湿,汗涔涔的仿佛刚从水里被捞上来,通身上下都麻木得没了知觉。 孙院判跟陈院判抖抖索索的当着众人的面拿了银针去试,拔出来的时候沾染到锦囊里药粉的那一头已然乌黑。 荣贤太后一甩袖子将那托盘并锦囊都拂落在地,喊得嗓子都有些发疼:“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些东西分明应该出现在宋贵妃的凤藻宫里,然后凤藻宫里早就安插好的暗棋就会招供,并且说毒药是宋家提供的......事情本该是这样...... 第六章·天子 药粉随着风飘散在空气里,众人纷纷后退唯恐避之不及。 含章殿的气氛冷肃得有些吓人,在这样一片死寂里,隐隐能听见上下牙齿碰在一起时咯咯作响的声音。 谋害储君......谋害储君啊!这是多重的罪名?这是足以诛九族的罪行!所以她才打算用这一点把宋家送上绝路!可是转眼之间,事情就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 荣贤太后保养得极好的手指甲硬生生的被折断,她顾不上疼,只觉得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建章帝待她也就是表面上恭敬,实际上因为泰王庄王之事早已对她恨之入骨。若不是碍着没有证据,若不是因为祖宗礼法,她这个太后恐怕也早就去皇陵陪先帝了...... 她想说这事跟自己女儿没有关系,想把矛头指向宋家跟宋贵妃,可是事到如今她忽然发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似乎成了别人圈套中的一环...... 可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件事分明只有她自己跟端王知晓.......世嘉那里她都没有透露风声...... 建章帝极轻极轻的哼了一声,可是这一哼,就叫殿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世嘉长公主对朕不恭,不敬太后、辱骂皇后,下诏狱。”他冷然瞧了殿内诸人一眼,语气终于有了变化:“锦衣卫指挥使并锦衣卫同知亲审,一应文书朕要亲自过目。” 锦衣狱!荣贤太后终于回过神来,猛地扑向建章帝:“不!皇帝,那是你亲姊啊!她一定是遭人陷害......” “母后!”建章帝剑眉蹙在一起,整个人陡然散发出强烈气势,同刚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一下子将荣贤太后逼得闭了嘴,他牵起嘴角笑了一声:“若她不是我亲姊,此刻早就已经死了。我再给她一个机会,绝不会冤枉了她,您放心。” 皇后冷眼瞧了一会儿,忽然出声提醒建章帝:“出了这样的事,这些诰命夫人们只怕都吓得不轻.......各宫她们也不好再去了.......不如叫她们出宫去吧。” 今日来的都是各家勋贵夫人,也有内阁重臣的后宅女眷,若是在宫里逗留得久了,外头的人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建章帝冷眼将瑟瑟发抖的众人都瞧了一遍,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缓和了语气点了头:“也好。只是叫各位诰命受惊了。” 众人都连忙摇头,惶惶然如惊弓之鸟。 “只是今日你们并不曾来过东宫。”建章帝声音冷然炸响在头顶:“朕也希望这些小姑娘们都能记得这一点。” 无意间被扯进了这样的争斗里众人本来就已经暗叹自己倒霉,更不可能敢透露出去半个字-----锦衣卫又不是吃素的,哪些人今日在这殿里,日后要是真的传出了闲话保准一查一个准。闻言就赶忙揪着身边的女儿或者是孙女儿不断的磕头应是。 建章帝就侧头看了皇后一眼,皇后会意,叫身边的女官们送这些诰命们出去。 才踏出门槛,宋楚宜就听见后头建章帝吩咐孙院判跟陈院判查这锦囊里的究竟是什么毒药。 从东华门出了宫,一堆诰命们站在宫门外一时竟都有些茫然-----今日进宫经历的一切,不真实的好似一场梦一般。 镇南王妃拉着叶云岫两姐妹朝自家马车去,中途不忘深深往宋老太太那里瞧了一眼。 宋老太太满脸的皱纹此刻越发的深刻,她攥紧了宋楚宜的手,上了马车才整个人都重新活了一般,沉沉的靠在枕上整个人疲惫不堪。 今日虽然从头到尾并没说几句话,可是她却好似用尽了这一生的精力似地,着实是累惨了。 宋楚宜试了水温,倒了茶送上去,她伸手接了,喝了一口才缓缓叹息了一声:“实在太险了。” 太险了,若是不是宋楚蜜误打误撞的把跟张家的事闹了出来,宋楚宜又见微知著的察觉到了不对,今日下诏狱的就会是宋贵妃并整个宋家...... 她们事先联系了端慧郡主搭上太孙的线,将一切和盘托出,也都太险了。若是太孙不帮忙,若是镇南王不出手调换暗桩、把张家公子塞进世嘉长公主的府邸...... 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错......宋老太太缓缓闭上眼睛,直到如今也觉得自己的腿还是软的,身上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经过城东的时候马车半日都不能动弹,宋老太太蹙了眉等了一会儿仍旧没有动静,不由心里就有些发慌,掀起帘子朝外头瞧了一眼。 只一眼她就将帘子重新又阖上了。 “锦衣卫抄家呢。”她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自己身边枕头,看着宋楚宜道:“是世嘉长公主府。” 秦川凑上来隔着帘子请示要不要换条路走。 “怕是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中途路都被封了,看热闹的人也里三层外三层的堆着。” 宋老太太沉沉的点了点头:“换路走罢。”她说。 巧的是陈老夫人也被堵在这条路上,她也没好到哪里,得知是锦衣卫在抄家之后就浑身都打了个寒噤:“快换路走。” 陈明玉脸色煞白,紧紧靠在她身边揽着她的胳膊,吓得声音都变得尖细起来:“祖母......这是在抄世嘉长公主府......” 当今世上唯一一个长公主,圣上仅剩的一个亲姐,一夕之间就从顶端摔在了地上。 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强自压住心中惊惧:“不关咱们的事,待会儿回了家什么也别说。尤其别同你母亲泄露半个字。” 建章帝刚才的话还言犹在耳,陈明玉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乱说,忙不迭的拼命点头。只是她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宫里的周唯昭-----虽然说是已经查出了头绪,可是若是宫中太医解不了毒,那可怎么办?她们陈家毕竟是依附太子的,太子跟太孙要是都出了事,对她们来说可是大大的不妙。 多谢月寳_yy的香囊、weipeng0578和妖卉的平安符,爱你们么么哒。昨天七夕晚上想去吃火锅,硬是找了三家门店都没位置,简直心都碎了!!!! 第七章·死殉 本来就已经深秋,经过一场惊吓出了冷汗又被冷风一吹,叶云岫回家就发起了高热。镇南王妃请了大夫替她诊治,自己不免低声埋怨起了镇南王:“也不说跟我通个气......几乎没吓死我......”她想着当时恐怖情景,到了此刻也不由在温暖的房间了打了个寒颤。 “不好跟你说。事情又发生的紧急......”镇南王也将声音放的很低,看着床上昏睡的女儿叹气:“只是可怜了云岫跟云依,恐怕真是被吓得不轻......不过幸好她们毕竟从小被咱们耳提面命着,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镇南王妃替女儿掖好被子:“你们父子俩究竟瞒着我在弄什么鬼......景宽算起来也四日未见踪影了,出个门怎么要这么久?” 镇南王忍不住苦笑一声:“四日就算久?这回若是没个一月两月,他恐怕是回不来。这些事情同你多说无益,外头的事有我们呢,你管束好家里的人便是了,叫她们最近都小心些。云岫云依两个丫头身边的人更是要注意,防止这两个丫头一不小心说出什么去,今日宫里的事既然圣上下令封口,咱们家就绝不能传出去一星半点。” 镇南王妃拿镇南王没有办法,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怔怔的叹了一声。 陈老夫人那头就干脆的多,她直言不讳的盯着陈老太爷,话蹦的又快又急:“我瞧着事情不对劲......明明起先闹的最厉害的查凶手的是太后,最后查出来的却是世嘉长公主......” 陈老太爷提笔写完最后一个字,翻找公文的时候间隙瞧了陈老太太一眼:“那又怎么样?圣上既然已经下了定论,说是世嘉长公主不尊圣上触怒太后,你就听着也就是了。其他的事,不该你问的就别问。” 他翻开其中一封信函瞧了瞧,放心的露出个笑来,伸手将它扔在火盆里烧了。 陈老太太眼尖,瞧见那底下落款似乎是太孙的印鉴,登时有些发懵,瞧着丈夫尖声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太孙不是已经中毒昏迷了吗?!什么时候写的信给陈老太爷?! “才刚说过不关你的事就别问,转眼你就忘记了。”陈老太爷瞬间变脸:“若是能告诉你的,我能不告诉你?” 陈老太太高涨的气焰瞬间就被压了下去,她双手不安的绞着自己的手帕,再三思索之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难不成......难不成世嘉长公主是你们......” 她问到一半,瞧见陈老太爷直直望过来的目光,就再说不下去,到最后默默地垂下了头。 “管好你自己的嘴,也管好明玉。”陈老太爷将她盯得垂下了头,才冷然出声警告:“祸从口出,这个道理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圣上既然下了封口令,你就当什么也不知道,更别再对我说半个关于今日发生的事。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吧。” 屋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待不住,陈老夫人听明白了陈老太爷的话中深意,脸色苍白的起身欲走。 “等等。”陈老太爷却又叫住了她。 她回头去看着陈老太爷,喉咙动了动,向来厉害的舌头打了几个转儿,只吐出两个字:“怎么?” “若是张家有女眷上门。”陈老太爷目光灼灼的叮嘱她:“一律别见。跟张家沾亲带故的,也能避则避。这回的事,他们沾了一身的屎,别被她们给洒上了。” 陈老夫人悚然动容,嘴唇蠕动,半响才憋出一声:“知道了。” 从前虽然知道自家老爷是太子一党,可是从未体会的这么深刻-----现在看来,陈家跟太子一党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决计脱离不开了。她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将一切疑问都吞回了肚子里。 隔了小半个城的长宁伯府气氛就显然比陈府要好的多,宋老太太见了宋老太爷才真真正正的松了口气:“几乎被吓去了半条命!” 宋程濡抚着胡子笑了几声,亲自端了茶给她递上去:“你这胆子怎的越来越小?当年咱们伯府差点要被夺券,也没见你这么着......”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宋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毕竟事关咱们家存亡,还牵连多少人?我在宫里真是怕的很,生怕到最后慎刑司的人在凤藻宫搜出什么东西来。” 宋大老爷忙开口安慰她:“这怎么可能?端慧郡主早就知会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定然不会出现这种岔子的......” 幸亏是搭上了太孙这条线,想到这里宋老太太就偏头去看宋楚宜,目光越发的柔和,摸了摸她的头感叹:“说起来,真是要多谢小宜。” 如果不是她首先发现了宋楚蜜的不对,又顺藤摸瓜的从细枝末节里推断出张府正准备给宋府泼脏,接下来的事也不会这么顺利。 宋老太爷也满含笑意的点了点头:“设法从云家拿到那锦囊之后我就断定了小宜的猜测是正确的。幸好亲家公是个明白的,当场把云家老太太跟相关人等全部关了起来,又让她们吐出了张家的人。老大又差了小混混在院里把正厮混的张家那个小子逮了个正着,从他嘴里套出了不少话......” 宋大老爷提起这件事忍不住心头有气:“我隔着屏风问他的话,没叫他看清楚我的脸。否则也不能把他塞到世嘉长公主府,该直接把他扔去河里喂鱼。” “四姐姐怎么办?”宋楚宜等宋大老爷说完了,就迟疑着开口:“虽然将所谓的信物追回了,云家那边也封了口,可是张家人若是被逼到了绝境......” 这才是荣贤太后跟张家端王最狠的一点,不管怎么样宋楚蜜毕竟姓宋,是宋家人,她既然跟张家有关系,宋家也撇不干净。 幸好的是如今一切证据已经抹去,张家就算要反咬也无从下口。 可宋楚蜜终究是个麻烦...... 宋老太爷狠了狠心,眼里不免就露出一丝杀意。不管宋楚蜜是不是无心,她终究差点给宋家招来灭顶之灾。 第八章·绝境 深秋,早已在树上摇摇欲坠从绿变黄、从生机勃勃变得颓废枯萎的枯黄树叶如同落雨似地纷纷扬扬漫天飞舞,落在地上很快就堆了厚厚一层。 一片萧瑟景象,叫人不免提早感觉到严冬的酷寒。大夫人收拢了身上的披风,转过花园时在宋楚宜的关雎院停了一会儿,才觉得身上暖和了些许,脸上也就露出这几日来难得的笑意:“已经送出去了.....希望她自己,好自为之吧。” 原本宋老太爷的意思是永绝后患好一些,有了宋楚蜜的例子,他对宋楚宁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更忌惮了许多,还写信去了长沙严词要求宋毅将宋楚宁送回京城。 可后来宋老太太说恰好陈锦心也要去外头长住,干脆将宋楚蜜送去同她做伴也好-----若是怕她会泄露什么,叫人严防死守的看着她也就是了。加上自从这件事之后,宋楚蜜身边伺候的人里里外外全部都换了,也再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这件事最终还是大夫人去办的,她刚去宁德院报了信,此刻坐在宋楚宜屋里,一时惊一时喜:“多亏老天爷保佑,你大姐姐她......希望这次能顺顺利利的生个小皇子,我也就不愁了。” 只是终究怀孕的时间不是很好,恰好碰上世嘉长公主出事,宫里又有些不好的传言,让宋贵妃很是有些心神不安。 算起来距离她们出宫也已经半月有余,按理来说世嘉长公主的事很快就要有个结果了才是。宋楚宜也有些出神,大夫人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见大夫人脸上神情,她就微笑起来:“大伯母不用急,宫中时隔这么多年又有喜事,圣上跟皇后娘娘必定都是开心的。大姐姐她是有福气的,一定能平平安安的生下个小皇子。” 宋大夫人也就知机的不再问了,两次进宫都是宋老太太去的,她摸不准宫里究竟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只好到宋楚宜这里来探探口风。 也只是点到为止的探探口风而已,经过世嘉长公主一事,她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事情不简单,更不敢再多心多疑,生怕再做出什么错事。反正现如今儿媳妇也即将临盆,女儿也又有了身孕,可谓是双喜临门,她只盼着她们都安安稳稳的生下儿子来,其余的,不敢多求了。 她坐了一会儿,恰好金嬷嬷进来说是三夫人的车架已经进了垂花门了,这才慌忙起身-----云氏那里恐怕还有一通好闹,她得提前去安抚安抚,省的到时候家里又闹的鸡飞狗跳。 宋楚宜才送走大夫人,就见玉兰领着个小丫头迎面过来,见了她就松了一口气,道:“老太太那儿正找您呢,镇南王妃来了。” 这样风声鹤唳的时候,镇南王妃怎么会亲自来?宋楚宜外头再罩了披风,叮嘱绿衣待会儿去接宋琰,自己就带着紫云跟青桃去宁德院。 宋老太太正跟镇南王妃说什么,见了宋楚宜就忙招呼她:“快见过王妃。” 镇南王妃早已经笑着一把将她拉住:“什么见不见的?都是自家人,总是这么拜来拜去的就没个完了。” 她也就只好顺势在镇南王妃下手边坐了,抿唇露出两个小酒窝来。 镇南王妃笑着回过头去同宋老太太说话儿:“原本不该匆忙上门来的,只是我家那个丫头回去之后就病了,请了太医也不见好。后来有相熟的说,这恐怕是丢了魂儿了,我记得您家有位嬷嬷收惊叫魂都是会的,特意上门来借她使使。” “又不是什么大事儿,您派个人过来知会一声也就是了,很不必亲自跑这一趟。”宋老太太一面笑,一面转头去吩咐玉书:“去大夫人那里一趟,告诉她叫邱嬷嬷跟着王妃走一趟。” 寒暄过了,镇南王妃就愁绪满怀的长长叹息一声:“原先我也是这么想的,可现在这......”她又看了宋楚宜一眼,接着道:“锦衣卫在城里四处转,我也怕只派个下人来惹了误会,宁愿亲自跑一趟的好。” 这是交换消息来了,宋老太太面上神色不变,吩咐玉兰带着小丫头去做几个拿手的点心送上来,自己看着人出去了,才跟着叹了一声:“听说连去了好几家?我也是被宫里那事儿吓破了胆,这些天家里下人都拘着不叫随意出门,就是怕万一沾惹上了......” 镇南王妃沉着脸点了点头:“听说上次在世嘉长公主府里搜出来的那些可疑人,中间居然还有张阁老家的一个庶孙......可巧的是这个张家公子半年前才从蜀地回来。” 孙院判跟陈院判后来经过查验史籍医书,认定这毒药是蜀地的一种奇毒。 东宫里的那个小太监在重刑之下也招认了,当日他为了方便也因为收了世嘉长公主的赏赐,并没有先用银针替太孙试毒。 种种人证物证之下,再加上太子太孙俱都中毒,圣上震怒非常,世嘉长公主如今可以说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了。 提到这一点,宋楚宜不免有些为周唯昭觉得惊心-----他居然能把圣上的心理算的那么准,都说龙心难测,可是周唯昭就好像是建章帝肚子里的蛔虫似地,算到了建章帝的每一个反应......这实在有些恐怖了。 自己能算准荣贤太后的每一步棋大概下在哪里,是因为上一世加上这一世的处心积虑的了解加步步为营,可是周唯昭......他是为什么拥有这样的能力?难道真的是因为天赋异禀? “这些年,圣上待太后始终恭敬有加,孝顺以礼。对世嘉长公主也是宠信非常。”宋老太太垂着头语气沉沉:“她们却始终因为多年前的事情耿耿于怀,记恨着圣上,甚至连太子太孙都不放过......太过了。” 就算太后将此事闹出来,说自己跟世嘉长公主是冤枉的,人证物证俱全的情况下,天下人也没有会信她的。 这些年帝后对她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太后已经失了人心,她手里,已经没有什么筹码了。 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回家,路上终于下了场雨哈哈哈。多谢gyz571220、月寳_yy、haha11122的香囊和lorry°miss、130122172319256、请允许我轻轻的离开、wyq2012、馨雨15383213、兰言蜜语、薇儿2625、jiajia03、风卷莲叶的平安符,一打开网页就看到这么多打赏真是受宠若惊。虽然话老可是还是要说,爱你们,么么哒。 第九章·鸩毒 镇南王妃探了身子弯腰抓了宋楚宜的手,两只眼睛紧紧盯住她,很有些好奇:“老太太、小宜,你们别笑话我好奇心重。我就是有些不明白,小宜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把人选定成世嘉长公主?” 她也是后来听荣成公主说了才知道,原来一早就是宋楚宜定下的目标。这个小女孩儿本事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居然能叫周唯昭并陈家甚至跟自己家,都同意她的想法,并且心甘情愿的给她铺路。 宋老太太知道为什么,那个可怕的梦里,正是荣贤太后并王瑾思将宋琰残忍无比的打了生桩,活活的钉死了之后送进公主坟里给世嘉长公主配了冥婚。 她瞧得出宋楚宜眼里深刻无比的恨意-----她每每提起沈清让的时候眼里都是灰心失望,可提起荣贤太后之时眼里迸出的恨意强烈得惊人。 “世嘉长公主或许确实对这件事不知情。”宋楚宜斟酌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回避镇南王妃的问题:“可是太后娘娘却的的确确是想将害死太子的罪名栽在我们家头上.....我想,也只有世嘉长公主能让太后娘娘感觉到疼了。” 岂止是疼,泰王死了,王瑾思也死了,现在世嘉长公主简直就是太后的命。宋楚宜,这显然就是要荣贤太后的命啊。 镇南王妃心中不免为这个小姑娘一针见血找人命脉下手的狠劲儿害怕,一边却不免同镇南王一样不断点头-----就像是荣成公主说的,若是太子真的出了事,她恐怕不仅仅只想要一个世嘉长公主的命。 阵营不同,自然而然看待事物的角度也就不同。站在镇南王府的角度上,她自然是巴不得看不得太子好的太后倒霉。 她拍了拍宋楚宜的手,说不清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半响才叹道:“只怕现在太后娘娘跟世嘉长公主真的知道剜心割肉是什么样的痛了。” 镇南王妃猜的没错,荣贤太后已然情绪崩溃,连日来的高压跟变相软禁已经将她折磨得苦不堪言,心中对女儿的牵挂担忧一日胜过一日,她不断的差人去让皇帝来见她,可也都是徒劳无功。 也对,皇帝抓住了机会,恨不得她跟世嘉死的透透的,怎么可能会手下留情?她余下的几个手指甲也都已经被磨断了,整个人憔悴苍老得同半月前完全不似同一个人,阴气沉沉的回头去瞪于佩:“这都已经多久了?长宁殿离清宁殿能远得用一天时间走吗?!” 于佩也被折磨得瘦了一圈,小心翼翼的凑上来尽力安抚她:“小太监还没回来......娘娘别急,皇上他总......” 荣贤太后已经伸手将小几掀翻,上头的摆设七零八落的散了一地,她瞪大充满血丝的眼睛形容癫狂:“再派人去!哀家倒是要瞧瞧,他是不是真的能避上哀家一辈子!” 还有皇后那个贱人!她派出去多少人都在皇后那里折戟而归...... 于佩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多日来的担忧上火叫她嘴唇上都起了泡,这些天打发出去的小太监无一例外连清宁殿跟太极殿的门都进不去...... 幸好在荣贤太后眼看着马上又要摔打东西的时候,外头高声响起了唱喏声:“皇上驾到!” 荣贤太后手上捏着的一个珐琅掐丝的镜子终于逃过一劫,她冷冷的高昂着头看着建章帝一步一步的走到跟前,说出来的话又急又尖刻:“皇帝终于肯来见哀家了,真是难得。哀家还以为你当长宁殿的太后已经薨了。” 建章帝负着手,听了她这话不由自主的竟笑了笑:“怎么会?太后千秋鼎盛,一定会活九千岁的。” 荣贤太后脸上就挂满了不屑的嘲讽-----她向来讨厌建章帝这个样子,同他说什么他都自说自话,似乎对一切攻击都听不懂。 “活不活那么久,有什么要紧?还不都是皇帝你一句话的事?”她摸着自己勉强能裹住肉的平短指甲,扬起头来看着建章帝:“拖了这么久才来,肯定是已经想好怎么处置哀家了吧?” “太后乃是一国之母,亦是先帝嫡后。做儿子的,怎么敢处置您?”建章帝捡了椅子落座,语气平淡的仿似只是在同她商量长宁殿的摆设:“朕这回来给您请安,顺带给您带来个消息。长姊她近些年被娇惯坏了,竟然因为驸马之死记恨上了您,怨您让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寡妇,又不许她和离,竟在家中行巫蛊之事诅咒于您......” 世嘉长公主当年在荣贤太后的一力促成下,择定成国公府嫡次子为驸马。及至后来成国公府灭族,驸马也遭受牵连一同伏诛...... 因着荣贤太后私心,世嘉长公主这么多年一直寡居,并未再找新的驸马。 一下子提起两件伤心事,还句句都诛心,荣贤太后克制不住自己的怒气腾的站起来:“胡说八道!” 建章帝并不被她的怒气影响,好整以暇的接了冯公公递来的茶轻抿了一口:“怎么会是朕胡说呢?人证物证俱在,锦衣卫并大理寺都审过了的......母后若是不信,咱们可以叫三司公开审......” 他这是在威胁自己,若是不认同这个说法,就会让三法司会审,光明正大的把毒害储君的罪名落实...... “事情不关她的事!她根本就不知情,你明明知道的......”她闭着眼睛,觉得血液都凝固了:“你冲着哀家来......” 建章帝手上的茶杯放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静默了一会儿,声音冷得像是这深秋的傍晚:“母后,巫蛊之事乃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阿姊她这么不知轻重,为了一点小事就对您心存不满.....不值得您替她求情。” 他顿了顿,叹了一声:“何况,阿姊她已经一杯鸩酒畏罪自尽了......” 第十章·报复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在荣贤太后耳朵里轰然炸响,将她炸的面色尸白不住后退,一时连神经都有些麻木。 心脏处传来的疼痛尖锐又刻骨,她用尽了全力才挣扎着喊出了一声“不!” 于佩已经面色仓皇的倒在了地上,欲要去扶荣贤太后,身子却僵得动弹不了。 “这不可能!”荣贤太后自己往前几步拽住了建章帝的手,什么也顾不得了,又哭又笑的尖叫着问他:“这不是真的.....你虽然厌恶哀家,可对世嘉始终是好的......你不会这么对她的,是不是?” 建章帝狭长剑眉挑了挑,目光复杂的望着荣贤太后。曾几何时他曾将这个女人当成自己的亲生母亲,对她极尽孝顺恭敬,可是她却毫不犹豫的想连同她的亲生儿子来夺自己的皇位,自己的亲弟弟庄王还因此搭上了性命...... 他目光微动,喉结动了几下,出口的声音有些艰涩:“所以,母后就是瞧准了朕绝不会对你们动手,才变本加厉,是不是?当年没有成功,母后一直很遗憾吧?” 荣贤太后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僵硬,以袖掩面哭的哀哀切切:“可是世嘉她是真的不知情......” “朕怎么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知情?!”建章帝的声音猛然拔高:“母后说的哪句话朕敢相信?!她现在是要朕儿子孙子的命!朕要是再纵容下去,母后是不是准备等她把朕一起给收拾了,去地下给她的亲弟弟陪葬?!” 他曾经有多爱荣贤太后跟世嘉长公主,如今就有多恨。 他自认为已经对荣贤太后跟世嘉长公主仁至义尽,可是她们偏偏不肯罢手,一次一次要来打破他的底线。 荣贤太后哭着来拉他的手:“皇帝,皇帝,哀家求求你......你放过世嘉......”她越说越急,眼见着建章帝甩开手拔腿要走,竟直直的跪在了地上。 “哀家只有世嘉了......皇帝,求你放过她......”她双手掩面,终于泣不成声。 建章帝冷眼瞧着,心里竟奇异的一丝波动也无:“这世上的事,若是都能一跪了结,那该多好。” 他看着猛然抬头的荣贤太后,嘴角挂着一丝苦笑:“太晚了,母后。她要杀朕的儿子跟孙子,而且至死也不肯交出解药.....朕只好让她去陪阿泰了。” 荣贤太后没琢磨明白他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见建章帝要走,本能的站起身来要去追,可是裙摆太长她起的又太急,一时不慎竟踩着了裙摆猛地往前一倾身,倒栽葱似地从台阶上骨碌碌的滚了下来,磕在了才刚被她自己掀翻了的小几几脚上,竟两眼一翻失去了知觉。 建章帝冷然看着满殿的宫女被于佩领着都匆忙围在荣贤太后身边,隔了许久才沉声吩咐冯公公:“请太医。” 世嘉长公主在公主府行巫蛊的事很快传扬开来,满朝上下一片哗然,御史们纷纷上书要求皇帝严惩-----都说本朝自开国以来便严禁巫蛊厌胜之术,可是世嘉长公主却行巫蛊诅咒亲母,乃大逆不道、禽兽行。 建章帝却迟迟不能决定,皇后初一命妇觐见时曾叹,毕竟世嘉长公主是太后亲女、圣上亲姊......圣上仁慈,实在下不了狠心。 恰在此时,太后、太子、太孙相继病倒,钦天监算出有煞星冲紫微星之象,一时长公主巫蛊奏效之音甚嚣尘上。 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求严惩世嘉长公主的奏折雪片似地飞到建章帝眼前,在这样的舆论轰炸下,建章帝终于痛下决心,定了世嘉长公主死刑。 而助世嘉长公主行巫蛊的张家一个庶孙,也被指正同世嘉长公主有染,并且就是他给世嘉长公主牵的线找的巫祝,被判弃市凌迟。 张阁老隔日就上了奏折请求致仕,说自己管家不严才叫家中出了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齐家尚且无能,不敢再腆占内阁位子,尸位素餐。 建章帝留了几回,张阁老却执意要辞官回家,建章帝无奈之下也就准了。 十月二十四,龙虎山天师张真人亲自来京替太后等祈福,只是太后虽然病情有起色,精神却一日不如一日,终日浑浑噩噩,神志不清。 太子太孙也相继好转起来,张真人祈福之后几位天潢贵胄就有所好转,更定实了世嘉长公主行巫蛊之术诅咒的罪名。 十月二十七,宗人令一杯鸩酒了结了世嘉长公主,世嘉长公主府也被收回。 这一仗,太孙这边大获全胜。 陈阁老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似笑非笑的看着陈老夫人:“现在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不叫你见张家人的原因了?” 陈老夫人暗暗的捏了一把汗,闻言不由有些劫后余生的惊恐:“您就这样相信太孙殿下?若是中间一步棋出了错,那咱们可就......可就全完了。” “妇人之见。”陈阁老瞥她一眼:“向来富贵都是险中求,又要保全自身又想荣华富贵,哪有这样的好事?姓张的向来跟我政见不合,上回还想借着通州的事狠狠踩我一脚,有机会扳倒他,又能在太子跟前表功,我为何不做?” 陈老夫人无话可说,垂着头半响才叹了口气:“可是太孙殿下他年纪这么小,就有这般深沉的心机跟过人的手段......能狠得下心以自己为饵,这样的魄力太子身上也未必有。这样的人中之龙......怎么会甘心被人左右?他日老爷您不怕飞鸟尽良弓藏么?” 陈阁老已经略有些浑浊的眼神瞬间就犀利了起来,他看着陈老夫人,露出阴沉笑意:“所以你要好好的教好明玉。若是明玉成了又一个皇后跟太子妃,若是她能学到卢氏女的几分功夫,自然能好好把太孙抓在手里。你瞧现在卢家如何?咱们日后,未必不能成为另一个卢家!” 十一章·归人 又是停电我也是服气了大江西的雷,动不动就一言不合的停电。今天更新比较晚,跟大家说声抱歉。 十一月初三,宋老太爷并宋大老爷回了府,就一前一后的到了宋老太太的宁德院。 宋老太太等宋老太爷进净房去换衣裳了,就忙让丫头递上热水来,先叫宋大老爷泡了手,又送上热茶来喝了,才焦急问道:“蜀中那头有信来了?怎么说的?” 宋琰被秦川护送着,十月初一就从京中动身去了蜀中,直到今日才传信回家,人是宋大老爷去见的。 宋大老爷笑容满面,也不敢跟宋老太太绕弯子:“好着呢!唐家那边有人在官道上迎着,顺顺当当的就到了唐明钊府上。珏哥儿陪着呢,说是等琰哥儿适应了,再动身回来。” 论理本该有个长辈送宋琰去才是正经,可是宋老太爷跟宋大老爷都在朝为官走不开,二老爷三老爷五老爷也都是外放了的,因此只好叫宋珏陪着去了。 幸亏宋珏是个知分寸的,有他跟着宋琰,大家也更放心些。 宋老太爷换了衣裳出来听见这么说,难得笑着赞了一声:“珏哥儿这个兄长做的好,是好样儿的。” 宋大老爷脸上笑意就更加深了些,正要说话,就听外头玉兰喊了一声三夫人。 屋里气氛霎时有些冷,三夫人云氏随后进来,同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请了安,又跟宋大老爷见了礼,才期期艾艾的道:“往年每年冬天四姐儿都犯咳嗽,今年天又比往年更冷些......媳妇想去瞧瞧她......” 她说着,眼里已经有眼泪掉下来了。只是她虽然难受,却不至于埋怨到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身上-----她已经从自己父亲嘴里听见了前因后果,知道这回还是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手下留情了。 只是宋楚蜜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别人都能埋怨她糊涂,可是作为母亲的自己怎么可能放得下她? 前些日子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世嘉长公主的事里,云家更是缩着尾巴唯恐被牵扯,她心里也惶惶不可终日,更不敢在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跟前提宋楚蜜的事,现在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她因此也就壮着胆子来跟她们求情了。 宋老太太迟疑一会儿,见宋老太爷板着脸没有说话,左思右想之后就叹气:“这会子只怕她还没定下心来,你一去又惹得她哭闹.” 三夫人眼里一热眼泪掉的更加厉害了,眼看着差点忍不住就快要哭出声音来。 “再过一阵吧,等快过年了,你再去瞧她。”宋老太太揉着太阳穴有些累:“最近你就好好陪着玥哥儿,他年纪小,许多事我们跟他说他也听不明白......” 总算老太太松了口,三夫人轻轻舒了一口气,忙欠身应是。 宋老太太又告诫她:“别忘了你们三房还有别的女孩儿......当母亲该尽的责任,总该尽到。否则等日后出了事,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三房还有个庶女,因着年纪只比宋楚宴大两岁,才四岁多,向来都只在三房呆着,来老太太房里也来的少。 三夫人脸上一红,嗫嚅着想分辩几句,话到了嘴边却不由自主的变成了答应:“是,媳妇知道了。” 本来就不是喜欢磋磨媳妇儿的恶婆婆,见三夫人局促不安的脸都红了,宋老太太又顾忌着宋老太爷在场,余下的话也就没有再说,转头同宋老太爷说起别的事来:“郡主府前天送了帖子来,请咱们去赴宴。我拟了张礼单,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宋老太爷挑着眉有些讶异:“什么事这样要紧,连你也拿不定送什么礼?这在以往也有旧例的......” 宋大老爷想了想,吃惊道:“莫不是因为绍庭?” “正是。”宋老太太点了点头瞧着宋老太爷:“绍庭接了调令进京,且他又新添了个儿子。论起来当初小孩洗三咱们这边也没派个人去......虽说当时送了礼去,到底不成个体统。只是如今也不晓得他是住在崔家的别业,还是住在郡主府,这礼也不知是该分开送还是一起都送去郡主府......” 崔绍庭前天到的京城,宋大老爷昨日就递了帖子请他过府来办接风宴了,因此也听见了一二分消息,有些犹豫的道:“绍庭他拖家带口的,只怕也不肯在郡主府住。大概是住在京里崔家的别业了。” “要是这样,倒也省的我烦礼单的事了。”宋老太太点了点头:“老大媳妇那边送礼都有旧例,就照着往年添上一重,打听清楚之后就送去崔家别业罢。郡主府的这一份,到时候自然是我们自己赴宴时候带去。” 这些事向来宋老太太都办的很好,宋老太爷听了也就罢了,转而问起她宋楚宜:“怎的今天这么久也不见她?往常这个时候早该过来了。” 宋老太太笑着将手中单子往旁边桌上一放,笑吟吟道:“早上启程去通州了。” 三夫人有些震惊,双手有些紧张的握成了拳,随即又觉失落-----没料到这个以往人嫌狗憎的丫头却有这等造化,如今连宋老太爷都高看一眼,自己女儿却沦落到这个地步..... 宋老太爷耐心的听宋老太太说原因:“听说涟漪又生了个丫头......” 当年崔氏身边本该前程大好的几个丫头,其他几个生死不明去向未知,唯有一个涟漪,还成了个哑巴受尽了磨难。 宋楚宜看重她,是必然的。 “也罢了。”最终宋老太爷垂着头说了一声,又问宋老太太:“人带齐了没有?别到时候又出什么事.....她再聪明也是个女孩子,能做的事情有限......” 宋大老爷忙道:“玘哥儿跟着去的,护卫也带足了,出不了岔子。” 提起宋玘,宋老太爷笑了笑,又吩咐宋大老爷:“等他明年下了场,也该替他把亲事操办起来了。说的什么傻话,什么先立业后成家,难不成他万一不成,苏家小姐就一直等着不成?” 宋老太太提起这话也乐的直笑:“这倒是,你这个当父亲的也该好好同他分说分说。” 十二章·巧遇 仿佛是宿命似地,宋楚宜一行车马摸到定福庄的边儿,就撞上了个本不该撞上的人。绿衣跟青桃在马车里直捂着嘴笑。 就是戏台上演戏也没这么巧的,怎的回回出门都能碰上这位镇南王家的小少爷? 叶景川同宋玘见过礼,状似无意的往他身后一瞥,就笑:“宋兄好大阵势,怎的出行还带着这么多马车?” 宋玘不好直说是送妹妹来的,便笑着推说家里女眷来别庄小住:“今日倒是碰的巧,听说二少爷就要去福建了,本来还打算什么时候替你送行,只是这些日子你又常常不在京城,竟一直没机会。” “别提了,一直在府军里摸爬滚打,也就是这几日趁空出来放放风。”叶景川说罢又勾着宋玘脖子:“送行这些虚礼也就罢了,我现下倒真有一事要你帮个忙,你帮是不帮?” 北风刮得树干都朝一边歪,宋玘瞧了身后马车一眼,有些为难:“不如等我先去别庄安顿安顿,再仔细说?” 叶景川巴不得这一声,笑的活脱脱像只狐狸,一叠声的答应了:“好哇好哇,正巧我没事,干脆同你一起去吧。” 紫云替宋楚宜试了试手炉温度,一边替她拨着炭火一边笑:“这位小少爷也真是.......有些不同。” 张叔早带着人侯在门口,见了人喜气洋洋的请了安见过礼,先吩咐几个长工牵马去后头马槽里喂,又卸了门槛将宋楚宜的马车一路迎进二门。 二门处早有徐嬷嬷等着了,瞧见宋楚宜的马车就忍不住眼睛一热,忙不迭的亲自扶了宋楚宜下车。 “怎的还是吃的这么瘦小?”徐嬷嬷回过头去就有些犯嘀咕:“您瞧瞧这庄子上跟您同岁的小女孩儿,身量可都比您高多了。” 她说着,又回头去埋怨绿衣:“定是你没好好照顾的缘故,想是我一走,就由着她耍性子胡来。又犯了挑食的老毛病。” 绿衣嘟着嘴有些委屈:“许嬷嬷看的可严呢,小姐自己不长个儿,我有什么法子?” 逗得许嬷嬷也不禁直笑,回头去同徐嬷嬷说情:“嬷嬷们都看着呢,宫里出来的姑姑们也都给姑娘瞧过了,说是抽条晚些也是有的。倒不是因为她们不用心的缘故。” 宋楚宜忙岔开话题问涟漪的事:“身子怎么样?孩子好吗?” 徐嬷嬷提到就忍不住擦眼泪,一边哭一边笑:“好好好,这回也没受多少苦,傍晚发动,一个时辰就落了草......”她想起不合适跟宋楚宜说这个,就说起旁的来:“小家伙可壮实呢,几天时间就退了红皮,如今白白胖胖的,见了人就笑......” 宋楚宜听的开心,想起涟漪之前早夭的几个孩子,不免又有些伤心-----她本不必受这些非人的苦...... 想到这里,她忽的停下脚问徐嬷嬷:“那帮人怎么样了?” 李家后来已经将李贵这些人通通交了出来,宋楚宜的意思,这些人伤天害理之事做遍,更可恶的是连亲生女儿也不放过,就算是立时死了也不够赎罪,因此将人交给了张叔,吩咐张叔把他们卖到黑矿山做苦力。 徐嬷嬷愣了一瞬就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谁,脸上布满阴霾:“涟漪听见他们名字就犯恶心,只让我们问出她几个孩子的......就那么混着襁褓一裹,三个啊.......他们居然丧心病狂的下得了手!那庄头媳妇到了这个地步,还敢嚷嚷着涟漪是贱命,说这些孩子死的活该......” 青桃紫云听得脸红红的,眼圈都跟着红了,绿衣攥着拳头恨声道:“这种人就该下地狱!” 宋楚宜许久没有出声,半响后才问:“她们现在人呢?” “男的都卖去黑矿山了,老张已经跟中间人知会过,不能叫他们死了。”徐嬷嬷放的有些低,生怕里面的涟漪会听见什么:“剩下几个女人,一个是那个骂骂咧咧的涟漪的婆婆,其余还有涟漪的那些妯娌,都没少折磨涟漪,我咽不下这口气......就把她们都留在了庄子里,跟那些长工一样赶去地里做活。” 许嬷嬷哂笑了一声,难得开了口:“听说她们从前也是吃香喝辣吆五喝六的庄头夫人,能愿意干这种活?” 宋楚宜还没来得及插话,忽的就听见宋玘气喘吁吁的呼喝声:“景川!景川!” 随即叶景川就引着宋玘跑到了她们一群人面前。 “咱们两家之间难道还讲究那些死规矩?”叶景川见了宋楚宜就不跑了,回头去恶人先告状瞪着宋玘:“就算在家里,六妹妹我也是见得的。你这么遮遮掩掩的做什么?” 宋玘被他噎的说不出话,宋楚宜笑着唤了一声二哥,就偏头去瞧叶景川:“叶二少爷现在该是大忙人,怎么还有空陪着我们瞎闹?” 叶景川被她看的不好意思,揉了揉鼻子侧开脸顾左右而言他:“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啊......” 见宋楚宜跟徐嬷嬷几个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叶景川忙摆手:“别误会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对付这些泼妇无赖,我可比你们有办法得多。我想个办法,替你们出出气怎么样?” 徐嬷嬷许嬷嬷一左一右的将宋楚宜挡在身后,盯着叶景川多少有些不悦-----年纪渐渐大了,就算两家是通家之好,也该有些分寸,看自家二少爷就懂这个道理。 宋楚宜笑着冲两个嬷嬷摇头,闪出个脑袋来,一双琉璃似的眼睛亮的出奇:“什么办法?” “我们家那边在庄子上有个鱼塘,让她们去打绿藻起来喂鸡鸭不就行了?”叶景川两只眼睛也闪闪发光:“现在这天气湖面还未结冰,绿藻也还有......保证她们一月下来就要哭爹喊娘。” 虽然还未到隆冬,天气却已经冷的有些冻人,这个时候去鱼塘里,早去晚归的确实再折腾人不过。 绿衣拽了拽徐嬷嬷的手,徐嬷嬷就冲宋楚宜道:“这样也好,放她们在别庄里瞧着也碍眼。” 十三章·取名 宋楚宜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就这么办吧,只是别真用她们的东西来喂鸡鸭。” 李家的人,谁知道心里藏着什么坏水,何况谁知道她们是不是仍旧同李家有联系?人她们肯定是不肯放的,就当花钱养了几条蛇来吃老鼠好了。 徐嬷嬷点头道是,又瞧着身后的宋玘跟叶景川犯了难----涟漪毕竟还在坐褥,男子怎么好一起跟进去的? 可是瞧着这位叶二少爷根本没走的意思,她不由就有些觉得叶二少爷不懂规矩。 宋楚宜懒得兜揽他,似笑非笑的立在台阶上举步欲往屋里去,见叶景川居然还跟了几步,才转头问他:“涟漪她刚生了小孩儿......这里似乎不大方便叫叶二少爷进来......” 徐嬷嬷忙跟着补充:“论起来,二少爷此时来也该沾沾喜气。我们已经煮了红蛋,二少爷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妨拿几个,也算是个吉兆。” 宋玘也忙来拉他:“走走走,带你外头喝酒去。刚刚进来的时候你不是瞧着他们在厅上刨木花好玩?” 叶景川有些不愿意,被宋玘拉着走了几步又蹬蹬蹬的往回跑,厚颜无耻的坐在廊前横栏上:“我不进去,你们抱小娃娃出来给我看一眼总成吧?好歹当初我也救过她娘,就让我瞧瞧怎么了?” 青桃绿衣面面相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宋楚宜也被他闹的没了脾气,去看宋玘,宋玘也只好跟着他站在廊上,叹了口气道:“既是这样,就抱出来让他瞧一眼好了。” 屋里涟漪早听见了动静,见了宋楚宜一行进门,笑得眯起了眼睛,急急忙忙的要起身。 宋楚宜忙叫服侍的小丫头拦住了,自己几步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见她脸色好看了许多,唇上也有了血色,宋楚宜也就放下些心,笑了笑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尽管跟我说。” 涟漪笑着摆手,伸手去指旁边摇篮,眉眼都盈满了笑意。 徐嬷嬷已经小心翼翼的抱起了孩子过来,弯腰递给宋楚宜瞧:“瞧这小模样儿,长大了一准像涟漪,是个小美人儿。” 宋楚宜小心的伸手抱住她,紧张得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怀里幼儿身上满满的都是奶香味,触到宋楚宜的眼睛就咧开嘴咯咯直笑。 徐嬷嬷笑的牙不见眼:“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见了谁都笑,谁抱都不哭。” 许嬷嬷也被这气氛感染,伸手替她将小帽子上的线绳往耳后拨,慈爱的应和:“正是呢,这样有福气的小姑娘,这一生都不兴见哭声的。” 涟漪笑了笑,又有些想哭,拉着宋楚宜的手指着女儿咿咿呀呀的比划着手势。 “这是要小姐给她取个小名儿。”徐嬷嬷瞧着宋楚宜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有些发酸,更多的却是高兴:“大名儿自然要交给先生去合八字来取。小名儿咱们却能自己作主,您主意多,要不是您,这孩子......” 宋楚宜的手紧了紧,瞧着孩子奶白的小脸儿忽然笑了:“叫安安吧。” 众人都有些愣,涟漪也有些不解的看看孩子。 宋楚宜将脸贴在安安小脸上,一滴眼泪毫无征兆的啪嗒落在她脸上:“咱们什么也不求,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长大,健健康康的过这一生。就叫她安安吧。” 都说名字蕴含着父母对孩子的祝愿,她相信涟漪也是一样,只要孩子平安长大,就足够了。其他富贵不富贵的,并不要紧。 有一瞬间,扒在窗户上的叶景川好似看见宋楚宜哭了,他怔怔的立在窗前瞧着宋楚宜近乎虔诚的抱着那个孩子,看着宋楚宜认真诚恳的脸,忽而觉得这个姑娘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坚强又柔软,强大又脆弱,同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孩子都不一样。 涟漪用尽力气点了头,紧紧的攥住了宋楚宜的手。 徐嬷嬷拿了厚毯将安安包裹得密不透风,抱出来给叶景川瞧。 叶景川低着头拿手指逗了逗,安安伸出舌头舔舔他的手指,又紧跟着缩回去了。他觉得万分新奇,跃跃欲试想要接来抱一会儿,却被徐嬷嬷阻止了。 无奈的笑了笑,他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放在安安襁褓里,一时竟将纨绔天真之气尽皆收敛,轻声细语的再摸了摸她的脸,说了句吉利话:“小家伙,祝你长命百岁、长乐无忧。” 徐嬷嬷一时倒有些怔了,回到屋里将那玉佩亮出来有些犹疑:“这礼物太贵重了......” “既是他送的,收着就是了。”宋楚宜拿着玉佩逗得安安直笑,将它递给安安的乳娘:“收起来罢。” 可毕竟叶景川都已经来了,又一时半会儿没有走的意思,徐嬷嬷想了想,叫人出去问问宋玘,晚上是不是要置办酒席。 宋玘很快回了消息,说叶景川要在别庄里借宿,第二日才走。 “明日咱们也得回去了,琰少爷已经动身一月有余,蜀中那边应该也就是这几天就有消息。”许嬷嬷有些犯疑:“这位叶二少爷倒好似能掐会算似地,碰得可真巧。” 宋珏亲自陪着宋琰去的,又有秦川带着那么多护卫,宋楚宜却仍旧免不了担心,闻言怔忡的点了点头。 想起叶景川却又有些忍不住皱眉-----算算日子,他去福建也就是两三月的事了,怎么还有空在外面闲逛?福建可不比紫荆关,有袁虹看着他管着他。到了福建他也就是普通的一个士卒,南方那边连镇南王也插不进手,这个时候还不加紧拜码头练功夫...... 说起拜码头......过几日郡主府就要替崔绍庭摆接风宴了,难不成这个家伙竟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她将安安小心的交给乳娘,又见徐嬷嬷等人忙着关窗让丫头换火盆,就笑着嘱咐涟漪好好休息,自己带着绿衣跟紫云青桃往外头走。 明天起要开始还债了,欠的和氏璧加更开始还了,还有就是月末十天三章的承诺也要兑现,任重而道远啊......另外求订阅求订阅求订阅啦,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十四章·新生 崔府举办接风宴的时候,风大雪急,京城第一场雪来的比往年都早,漫天纷飞的雪花很快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白毯。 郡主府的三角梅也开了,风一吹就飘飘扬扬混着雪花朝人脖子里钻,宋楚宜才下马车,就被风吹了个趔趄,还是紫云眼疾手快才站稳了,举目一望,白雪红梅明晃晃的映入眼里,叫她忍不住绽出一个笑来。 “当下脚下滑。”崔夫人亲自在二门处迎了她,见状忍不住笑,又朝她脚上看,见她今日穿的是一双鹿皮小靴才算放心:“这雪下的深,稍不注意就要湿了鞋袜。” 宋楚宜挽了她的手,转头就见到两个笑盈盈的小姑娘,不由就回头去看崔夫人-----上一世她跟崔家来往稀少,崔家后来又逐渐没落,连崔家的人都认不全。 崔夫人一手招了她们上前,笑着跟她介绍:“这是你表舅家的两位姐姐。”她指着个头稍高些,已经显出少女风韵的披着水红色斗篷的姑娘道:“这是你华蓥姐姐。” 另一个稍小一些形容尚小、穿着大红斗篷的已经笑着嚷了起来:“我叫华仪!比你大两岁。” 宋楚宜笑着同她们互相见过礼,就被崔夫人拉着往里走:“这外头风大雪大的,也亏得你们这些小丫头受得住。有什么话,进去说不是也一样?” 华仪有些不服气,拉了崔夫人的手晃:“婶婶怎么骗人?你分明答应我,许我们去栖霞阁烤肉的!” 崔夫人被她纠缠得有些无奈,笑着往她脸上拧了一把:“现在才什么时辰?待会儿由得你胡闹,反正我也没功夫同你们混,你就带着这些混世小魔王们都同去罢!就算你们闹翻天了,我也不管。只是现在还早,你们也该见见客人们,可不许瞎来。” 安抚好了华仪,崔夫人就将宋楚宜拉进花厅里,忙着叫人端上热茶来给她祛寒,一面又问她:“之前说的好好的,怎的临时说是要晚些再过来?” 宋楚宜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也弯弯的甚是开心:“大嫂嫂早上突然发动.....老太太不放心,要同大伯母三伯母等孩子降生了再过来。” “怪道你舅舅埋怨宋大老爷来的晚,原来是这个缘故。”她看着宋楚宜把茶水喝了,笑道:“你很快就要当人家姑姑啦,这时间过的可真快。” 屋外有唱诺声响起,崔夫人嘱咐了她们几句,忙出去迎人了。 “不是说只是家宴么?怎的还有人要亲自迎去?”华仪把玩着自己的小辫,不解的望向华蓥:“我还以为除了咱们家跟表姐,也就完了。” 华蓥比她沉稳得多,嗔怪的瞧她一眼,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你懂些什么?虽说是接风宴,也没不请陪东的道理呀。就像咱们父亲,哪次请客吃酒不叫几位相熟的叔伯们来作陪的?” 华仪被她一嗔,也就撩开不问了,跑来宋楚宜跟前坐,极力撺掇她去栖霞阁:“那边种着许多绿梅,比这些梅花可有趣多了,一边吃喝一边赏梅,岂不是好?” 崔华蓥相比起来比华仪可更像是崔家出来的女孩儿,宋楚宜因为华仪的活泼有些吃惊,正要开口,就听见外头崔夫人的笑声,忙伸手笑着指了指外头。 华仪方老实了,同她们两个都一同安安静静的立着。 “哟,这是在立规矩呢?” 甫一进门,崔夫人旁边盛装华服的丽人就笑开了:“只是家宴罢了,难道表姐你又对着孩子们都耳提面命过了不成?” 崔夫人不理她,招手叫过她们三个来,笑道:“快见过公主。” 三人就都心知这位便是同崔夫人如嫡亲姐妹的荣成公主了,慌忙行礼。 “快起来快起来。”荣成公主一一认了一遍,接过旁边女官递上的见面礼送出去,一面忍不住笑:“幸亏我早做足了准备,否则冒冒失失的过来,岂不失礼?” 她顿了顿,又招手特意唤了宋楚宜到身前,好奇的上下打量了一遍,回头冲崔夫人道:“确实有几分像是汀汀......才刚一晃眼,竟好似看见了小时候的汀汀似地。” 崔夫人笑着让她坐了,这才吩咐几个小姑娘:“外头你哥哥们都在,待会儿就叫她们带着你们一同去。只是当心看着时辰,也不许去冰上玩,差不多了就仍回来。” 宋楚宜才刚见到花厅隔壁还摆着几张席面,略一思索就明白此刻客人怕还没来齐,待会儿崔夫人应该是还要去迎客,才放她们去玩。 华蓥显然也是同她一样的想法,笑吟吟的应了是。 荣成公主却笑着叫宋楚宜留下:“我有句话要问问这个小丫头,你们俩先去,待会儿我就将她送过去。” 崔夫人急着要出去迎镇南王妃,闻言就嗔她:“你都多大的人了,有什么话要问一个才九岁的小丫头?消停些吧!” 荣成公主不怕她,催着她出去接人:“就说几句话,表姐放心,我又不敢吃了她。” 崔夫人无奈笑骂了她一声,却也留了宋楚宜给她,自己朝宋楚宜看了看,就出去迎镇南王妃了。 “你的事我都听表姐她说了,原本还想着该是个多么厉害的人物。”荣成公主笑着拉了她的手:“却原来真是个小丫头,可真是叫人吃惊。” 不等宋楚宜回她的话,她就又自顾自的笑了:“看着你这模样,叫人怎么敢信就是你这小丫头能把张阁老逼得致仕?” 上一世太子去世后太子妃跟荣成公主就相继出事了,她不曾跟荣成公主打过交道,因此并不了解她这番话是不是另有深意,一时摸不准该如何答。 荣成公主却又忽然敛了笑,盯着她叹了一声:“可是话说回来,这回真的是要谢谢你。若不是你.......” 我发现自己真的是倒霉星人,坑爹,泡个温泉下大雨停电,水上乐园完全不能完,亏我们还是买的一票通......回来之后家里还是停电状态,自己又因为淋雨开始拉肚子,难道果然今年我就该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黑人问号脸...... 十五章·得势 虽然叶景宽那个时候已经偷偷星夜兼程奔往龙虎山了,可来去路途遥远,要是真的等张天师回来,太子还不知道是怎样。 要知道,在没有查到那些药粉之前,太医们对太子身上的毒一直都束手无策----这毒药是蜀地特有的毒药,北方的根本没见过,太医院的人都只能干着急罢了。 何况这回宋楚宜不仅仅是救了太子,顺带还把一直虎视眈眈的荣贤太后也给拉了下来。 曾几何时,荣贤太后这个祖母一直是她的噩梦。她从小时候起就发觉自己的皇祖母不仅对父母亲称不上喜欢,还算得上厌恶。 带着对帝后的不满,荣贤太后连带着也对哥哥跟自己冷淡异常。她跟哥哥每回去长宁殿,都觉得是一场漫长无边的酷刑,对着荣贤太后冰霜一样的脸又怕又恨。 她长到九岁的时候,外祖家出了件大事,在陕西管着养马的舅舅死了-----后来还被当时的陕西知府上书弹劾,说是他私自贩卖战马到鞑靼...... 后来事情到底是怎样解决的她已经没有印象,只是后来母后拿着那堆所谓的证据扔在长宁殿时,太后不屑一顾有些扭曲的面孔至今还印在她心里。 她搂着那时比自己大几岁的王瑾思高高坐在凤座上,看向母后跟自己的目光似要吃人,说出来的话也让人毛骨悚然:“成国公府的昨天,就是你们卢家的今天......哀家等着看你们怎么死。” 她从回忆里回过神来,说话的兴致忽然也少了几分,百感交集的摸了摸宋楚宜头发,从手上摘下一个极耀目的七星连月的金镶珍珠镯子来戴在宋楚宜手上:“这个是母后从前送给我的,送给你戴着玩罢。” 宋楚宜不敢不接,对她突如其来的好意跟热情还是有些不适应,恭敬又有些拘束的朝她行了礼道谢,就转身跟着公主的女官出了门。 才出门就瞧见踏雪而来的周唯昭一行,她停下步子才要行礼,就被周唯昭挥手制止了。 叶景川从他身后钻出个头来冲她笑:“听说栖霞阁那边有烤肉大会,厨房刚刚还送了只羊腿、半只鹿过去,我们特意来找你一同去。” 上次叶景川就硬是赖着同他们一道回了京城,美其名曰顺路护送,还在宋家蹭了顿晚饭,现在又蹦出来,宋楚宜就蹙了蹙眉,忍了忍到底没忍住:“怎么你闲成这样......” 她话还没说完,叶景川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似地差点蹦起来,忙摇手让她小声些:“我嫂嫂还在里边呢,叫她听见又该跟大哥说。大哥一听见,我可真是出不来了,你平时瞧着挺机灵的,怎么这个时候就犯傻呢?” 周唯昭被他说的有些想笑,伸手拍他一掌,示意宋楚宜同他们一起走,又转头去揶揄叶景川:“也该让你忙些,你才没功夫天天往长宁伯府蹿。” 叶景川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他只是觉得周唯昭养病没了玩伴,找其他人又嫌麻烦,忽然想起宋楚宜比旁人都有趣,打听到了宋楚宜要去通州,他还指望着再出些什么事好刺激刺激,才厚着脸皮提早等在定福庄的。现在被周唯昭这么一打趣,他面上就有些挂不住,自己飞快的跑了,倒是把周唯昭跟宋楚宜扔在了身后。 周唯昭有些失笑,回头见宋楚宜正一步一个脚印小心跟在自己身后,忽然又觉得心情大好,轻声问她:“听说涟漪生了个小千金?” 宋楚宜埋头跟在他身后,提起安安嘴角忍不住翘起来:“是啊,很幸运,虽然她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可是母女都很平安。” 周唯昭小心避开有积水的地方,露出个笑来:“满月酒什么时候办?我也想去凑凑热闹。恰好师傅还没离京,骗他去给安安画个符也是好的。我听景川说小孩小名已经取了,是叫安安吧?” 宋楚宜惊讶得不知如何答话,听见他说画个符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张天师的符一年到头也求不到一张,太孙殿下倒好,把他的符说的跟路边摆摊算命的先生卖的符一样平常。不知道堂堂天师听到了,会不会气的呕出一口血来。 “殿下身上的余毒都清干净了?”宋楚宜见周唯昭看过来,有些担忧:“其实事情远没糟糕到需要您亲自服毒的地步,照着原先商量好的计划,叫小太监试毒试出来也是一样的......” 以身犯险,破而后立,她一生都未曾见人这么干脆利落的以命相赌。尤其是这个人身份还这么特殊的情况下,真是大胆至极。 周唯昭玉白的脸因为大病初愈更加白了些,今日又恰好穿了月白的衣裳,浅蓝色越发将他衬得超凡脱俗起来。 他干脆的点了点头:“好的差不多了。说起来也要多谢你顺藤摸瓜的找出了云家的那个锦囊,太医才找着了头绪,勉强能在我师傅来之前不叫我跟父亲毒发身亡。” “你怎么那么相信我?”宋楚宜叹着气看他,不知为何他竟可以这样轻易相信一个人:“若是我骗了你,那个毒药根本就不是太子中的那种毒,你可就危险了。” 周唯昭确实是聪明缜密的有些吓人,将陈家、镇南王府还有叶景宽跟宋家的势力运用得恰到好处,一环扣一环,最可怕的是他算准了建章帝的每个反应,这是就算重活了一世的宋楚宜也只能望洋兴叹的.....可同时他又天真得让人不敢置信-----如果宋家是假意投诚呢?如果那毒药是假的呢? 周唯昭偏头去瞧她,似是觉得她问的奇怪:“我与你无冤无仇,在你梦里还早早就死了,根本不曾得罪过你,你为什么会骗我?” 他顿了顿,有些不解的看她:“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对你梦里那些害过你的人有敌意而已,难道竟然不是?” 宋楚宜被他说的竟然有些无法反驳-----可是这世上的事若是真的你不害我我也不害你,那就清静简单的多了。 十六章·推手 宋楚宁从未想到过南方的冬天竟然也能这么难过,那种就算穿的再多还是遮不住的刻骨寒意真是让人恨不得剁掉手脚。 翠果又使人搬来了两个火盆,屋里门窗关的密不透风,可是还是没用,再多的火盆都比不上京城的地龙。 翠果一面呵气一面将衣裳摊在火笼上晾,两只耳朵都冻得通红通红的。 绿玉又提了新碳进门,后头还跟着个小丫头捧着几匹布料,笑着冲宋楚宁回话:“老爷他叫给您做几件大袄穿着,这些布料都是从京城买来的松江布,都重几斤呢,姑娘又可以添几身新衣裳了。” 因着在路上也算是患难过,宋楚宁到了长沙之后倒是真的对翠果跟绿玉不错,并且也撺掇着宋毅把他们几个亲人也从庄子上接到了长沙,时日一长,绿玉跟翠果倒也真的同宋楚宁相处出了几分感情,平时也不至于再畏畏缩缩的了。 料子自然是好的,花色也比长沙的时兴许多,宋楚宁瞧了瞧,觉得有些没意思,让绿玉收起来了。 见她苍白着脸昏昏欲睡的样子,绿玉有些担心:“这长沙天气终究不比咱们京城,本来前儿聂通判家送来了帖子邀您去赏雪的,可是瞧这冰天雪地的,走几步都冻得脚疼,谁敢去?可不得被闷坏了么......” 是啊,长沙再好,终究比不过京城熟悉温暖,再多的大氅斗篷都遮不住这钻心的冷。 宋楚宁睁着有些肿的眼睛,忽而问道:“方先生起身了吗?” 这位方先生是从洪都那边请来的女先生,既能教书识字、也能教针指女红,花了宋毅许多心思才请来的,向来同宋楚宁相处得很好。 绿玉替她在衣裳上熏香,回头笑道:“才刚来的时候我就去跨院那边问过了,说是已经起了,估摸着时辰,这会儿应该就要来了。” 南方的冬天湿冷得厉害,怕宋楚宁身体吃不消,宋毅特意让方先生上门给宋楚宁授课,因此方先生如今在后衙里也算得上是穿梭自如了。 没过一会儿帘子就被掀起,方先生伴着一股冷风一同灌进屋子里,宋楚宁下意识的将毯子往身上提了提。 “这里是比京城冷些,也不至于一天到晚闷在被子里吧?”方先生见了宋楚宁这副模样先就笑开了,瞧着下人摆了棋盘,叫宋楚宁起身净手:“今日仍旧是学棋,你进步快,来同我手谈一局。” 宋楚宁打发了绿玉跟翠果去隔壁间熏衣裳,自己裹着厚厚大氅在火炉旁盘腿坐下,面上表情淡淡的:“哪里是只冷一点点,都不用出门,在屋里走上几步脚底都似乎要冻穿。” 她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嘴唇青紫。 方先生就朝身后的丫头使了个眼色,亲自从描金红木提匣里端出一碗仍旧冒着热气的红糖冲蛋来:“喏,刚刚才熬的,趁热喝了吧。姜汤你又不爱喝,红糖水冲了蛋,里头再搁些姜就好喝多了。” 宋楚宁瞧着小丫头默默退了出去,就端起碗小口小口的啜,两只大大的眼睛盯住了方夫人,问她:“那边还没来消息?” “消息倒是两边都送了来,可惜两边都不是什么好消息。”方夫人含着笑,仿佛不会生气似地,对着宋楚宜寒冰一样的眼睛也丝毫不为所动,镇定的下了第一子:“连累得世嘉长公主丢了性命,张家也丢了官。幸好王爷一直隐在后头,只当个推手,否则这次恐怕也要遭殃。更糟糕的是......” 宋楚宁玉白细腻的手指捏着一枚棋子,眼里冷意越发强烈,手上青筋根根都能数的清楚。她冷然抬头看向方先生,语气相较之前总算有些变化:“若是每一步都按照计划走了.....为什么会不成?!” 她根本不关心是不是她们推在前头的替罪羊已经死了,失败了要付出代价是必然的,她关心的是,为什么会不成功?! 按照她梦里的记忆,她特意挑中了云家-----云氏并不是云老太太亲生,云老太太向来跟她剑拔弩张,因着亲生女儿嫁的是张家的亲眷,更是没理由不合作。 而作为姻亲的云家都站出来作证,说宋家确实藏毒,又有宋楚蜜这个逃都逃不了的中间人在,只要事情闹开就应该万无一失了才对。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贤妃娘娘递出的消息是说,宋贵妃宫里根本什么都没搜到,原本安插在东宫跟凤藻宫的暗桩也通通被拔除了。事发那一日,东宫原先该指证宋贵妃的小太监后来指认的却是世嘉长公主,张天德也被塞在了世嘉长公主,连带着那个放着毒药的锦囊,被锦衣卫搜了个正着。”方先生目不转睛的盯着棋盘,竟还能笑出声来:“只能说咱们的计划早让人看透了。” 宋楚宁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的脸,表情严肃。 方先生终于肯抬头看她:“别这么看着我,难不成还能是我去告的密不成?只是这件事让我想起之前皇觉寺之行来。” 宋楚宁眉头动了动,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当时我们也是自以为计划周详没有漏洞,可到最后却还是输的一败涂地。”她盯着宋楚宁,饶有兴致的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位六姐姐,为什么次次都能料敌先手?” 宋楚宁没回答她,反而低着头沉思了半响,哂笑一声之后就道:“不如先生你先告诉我,为何你们似乎很乐意瞧着荣贤太后跟张家倒霉?荣贤太后不一直是端王背后的靠山么?” 方先生似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瞪大眼睛瞧她一眼,噗哧笑了出声:“你瞧,你果然就不如你姐姐敏锐。去年到今年出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有些太过巧合了,容易叫人多想。这回若是事情成功,太子死了,倒也不怕别人多想。可若是失败了......最后幕后主使是荣贤太后,而她之所以能肆意妄为,也是因为有张家在为虎作伥,这样的结果不是也很好吗?因此,为什么要生气?” 十七章·深沉(今曦今朝和氏璧加更) 屋外冰凌子啪嗒啪嗒往下落,屋里摆着的水仙春放图屏风上隐隐透出火盆里噼啪炸响的火花。宋楚宁的脸色此刻与那不时炸响的火花呈现出鲜明的对比,她略微抬了抬胳膊,单手支着下巴看着方夫人,忽而冷笑了一声。 她右手抓着一把棋子,抬起手一颗颗的让它们都滑出手掌摔落在棋盘上,把棋局通通打乱,语气冷漠至极:“原来你们根本就没听过我的意见,只是想借着我的手除去荣贤太后?” 方夫人并不生气,极有耐心的一颗一颗把棋子捡起来分装好,半响才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身上衣裳扬起脸看着对面的宋楚宁:“你是聪明,预见的每件事也的确准的吓人。可是你到底还差一些......” 宋楚宁挥手打落她递过来的棋罐,动作之大险些让方夫人都站不稳,黑棋瞬间噼里啪啦洒了一地。 屋子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里头绿玉翠果面面相觑,却都只是出来看了一眼就慌着退回去了-----宋楚宁跟方先生学东西的时候,向来是不许她们在场的。 “差一些?!”宋楚宁怒极反笑,明明一张幼女的脸上却出现与她的年纪极为不符的狰狞:“差在哪里?!若是你们照着我说的去做,若是你们不中途发疯,不叫宋楚蜜那个蠢蛋坏事,事情能失败?!你是不是当我是傻子,当我消息闭塞不知道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夫人脸上被一颗棋子砸中,她伸手揉了揉,仍旧同刚才一样不紧不慢的坐在位子上动也没动,可她出口的嗤笑却差点叫宋楚宁维持不住脸上表情。 到底差了什么?就算宋楚宜也会做梦,也有记忆,可是到底又怎么样?!梦里同样的条件下她尚且能像践踏一只蚂蚁一样的狠狠地把她踩在脚下,现实里宋楚宜虽然抓住了老太爷跟老太太,可是自己也同样把宋毅牢牢攥在了手里。 就算宋楚宜身后还有崔家跟太孙,她同样也照着梦里的记忆通过李家搭上了端王。 宋楚宜让李氏死了,她同样差点叫宋琰尸骨无存葬身火海,所以不管是哪样,她到底是差在了哪里?! “差在你没大局观,差在你居然蠢到以为我们这个时候还会去动宋家!”方夫人瞧着她,伸出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强迫她坐下,沉着声音似是在教一个小孩子道理:“你想一想去年一年,从志远镖局的事开始,我们折戟而归过多少次?通州那件事虽然怪在兴福头上,可是朝中那些老狐狸们谁嗅不到这背后还有深水?连那些老狐狸都知道,你以为皇上不知道?这个时候我们怎么可能还会冒险去动吏部尚书?” 宋楚宁嘶哑着声音有些不能理解:“可是若是太子死了,这事明明可以栽赃在宋家身上!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啊!” “太子死了,还有恭王跟太孙。”方夫人冷眼瞟她一眼:“只要中宫地位稳,她所出的儿子就都占着嫡出的身份。相反,倒是太后娘娘越发的难缠了,要我们替她除掉宋家,这事情若是有那么简单,当初萧家跟方家为什么会倒霉,你想过没有?端王本就因为增加府卫的事深受非议,你们宋家也早早的就防起了他,若是真的被逼得急了,你想过若是宋家破釜沉舟之后的后果没有?” 她蹲下身来平视宋楚宁,轻声叹了口气:“朝堂上可不是你们小孩子打架,知道对方是敌人就要追着咬着不肯罢休。什么是敌人,是防着还是打压,是有仇当场报还是背后报,都是有名堂的,你知不知道?” 宋楚宁埋着头,肩膀隐隐耸动,许久之后才抬起头带着些咬牙切齿的笑了一声。 方夫人说的这些话她根本听不明白,也并不想听。 “那你们为什么要找上我,还帮我这么多忙?”宋楚宁目光逼视着方夫人,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既然你们根本就不需要我的所谓先见跟预言,那你们找上我,还听我出的主意做什么?” 宋家那两个老不死的生怕她不死,竟然想把她绑回京城,如果不是她身边后来一直有端王跟方夫人护着,还真不能在长沙站的这么稳。 “谁说我们用不上你?”方夫人柔柔一笑,大红的衣裳越发显得她气色出众:“你出的主意我们虽然没用去对付宋家跟宋楚宜。可是也成功的摘掉了荣贤太后跟张家这两个拖后腿的绊脚石了啊。” 宋楚宁忽然发觉她一直以来竟就没摸准过端王的心思,毕竟在她梦里,荣贤太后应该是一直高枕无忧的当了太皇太后的,面上看上去跟端王也是其乐融融...... 可是现在看来,端王竟然忌惮荣贤太后,而且还想着借皇帝的手除掉她,顺便给自己洗清嫌疑...... 为什么梦里发生的事情有的真有的假?为什么有一些事跟梦里的轨迹是相同的,一些却截然相反? 她握紧拳头,极力隐藏心内即将喷涌而出的愤怒,慢慢的缓了脸色。 方夫人就欣赏似地点了点头,含着一抹赞赏的微笑:“这一点同你的那位六姐姐还是有些相像......遭受再大的打击也能很快就平复下来。” 宋楚宁并不觉得这是夸奖,讥诮一笑转头就丢开,不阴不阳的开了口:“你刚才说到方家......若是我没记错,你丈夫方登不一样是死在宋家跟镇南王手上?可是我看着,你竟似乎一点儿也不恨他们。” 方夫人伸手提着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姿态优美的将那杯子端在鼻尖嗅了嗅:“才刚告诫过你,官场上报仇都是有讲究的,你就又忘了。还没到时机的时候,该蛰伏就要蛰伏,该装孙子就要装孙子,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我不是已经教给过你了吗?” 开始还和氏璧的债了233333..... 另外也要感谢这两天送礼物的大家,因为这两天都在拉肚子没一一感谢也是抱歉,明天再列出来啦,爱你们么么哒。 另外今天给朋友的书做个广告《我的老公叫嬴政》广告词:纳尼?嬴政?秦始皇?你是嬴政我就是太后了好吧! 大家有感兴趣的可以找来看看么么哒。 十八·双嫡 屋里很长时间没有传出新的响动,香炉的烟袅袅在空中氤氲升腾,雾气看着叫人安心。 宋楚宁听到如今,也算是已经琢磨出些门道,垂着眼睛静静坐了一会儿。一双眼睛在瞧着方夫人的时候毫无情绪,就如同是一块擦拭得尚好的玻璃,叫人一看到底,却摸不准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可你们已经把宋家得罪狠了。”她抓起才刚被方夫人倒满了的茶杯,忽的扬手泼了方夫人一脸的茶水:“你看,就像这样。我泼你一次两次你可能不甚在意,可是常言道事不过三......谁的耐心都有用尽的时候,何况你们之前还做的那么不留情面。就算这回你们有意在中途收手放水,可是按照我对宋家两个老狐狸的了解,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再投靠端王了。” 她看着有些错愕狼狈的方夫人,嘴角勾起轻蔑的弧度:“难道端王就这么放心一只猛虎卧在自己睡榻之前?” 还有些烫的茶水落在面上,瞬间将方夫人白嫩的脸烫红,她终于有些狼狈的抽出手绢擦干净了脸,瞪着宋楚宁露出震惊表情:“你疯了?!” “你瞧,你所谓的什么当孙子,只不过是你未被彻底激怒罢了。”宋楚宁嫣然一笑,笑的很有些可爱:“人都有七情六欲,你自己不一样也有么?” 方夫人的脸此刻红的跟她身上的衣裳没什么两样,她盯着宋楚宁半响,似是极力克制住了自己情绪,冷笑道:“可你不过是一个不得长辈喜欢、又失母的人,只要我们这里稍微松松手,你就会被送回宋家。到时候等着你的是什么,你不会不知道。既然知道,还做这么蠢激怒人的事,真是枉费了我这么久以来对你的教导!” 宋楚宁不以为然,丝毫不以为杵的反问她:“可是现在我已经激怒你了,你会放弃我吗?” 她在去洪都给洪都知府的女儿贺寿的时候碰见的方夫人,一开始这位方夫人就表现出了对她的浓厚兴趣,还在路上巧妙的替她解决了突然发难的那群宋家的老家仆。之后更是以先生的名义一路跟着她来了长沙,这大半年来几乎在她身边形影不离。 端王跟方夫人可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专门来做慈善的人。她若是没有利用价值,她们干嘛这么黏着她? 方夫人就愣住了,南方湿气重,被沾湿的碎发贴在两颊叫她又痒又冷,以至她的反应也慢了半响:“你倒是聪明。” 她原先只知道这位宋家八小姐突然来了长沙,听说居然还解决了长沙城匪患,就想来探探关系而已,谁知这位宋八小姐很有些特别,不仅天赋异禀能知道以后会发生的事,更是对宋家充满了仇怨...... 据福建一位著名的大师说,这样的人,天生就有大气运的。 大气运三个字怎么理解,自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就算她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姑娘,端王也要把这个大气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因此她才跟了宋楚宁大半年,可奇异的是这位小姑娘全然不似普通的女孩子,预言的事桩桩件件都准确无比,且往往有奇谋巧计,这样一个才六岁多的女孩儿,居然帮着宋毅解决了长沙多年的匪患......她们更认定宋楚宁是个宝贝了,宋楚宁如今说的也对,她们根本不可能会放弃这个宝贝。 宋楚宜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看宋珏寄回来的信,信上说一切顺利得很,当晚唐家摆宴之时蜀中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去了,他代替宋琰当众送了早已经准备好的礼,博得唐明钊连说了几声好。只是因为蜀地瘴气多,宋琰可能是沾染上了什么毒气,脖子脸上都起了些包点,已经请大夫开了药了,并没有什么大碍,这几日已经渐渐的开始消散了。叫家里人不用担心。 青桃轻手轻脚的上前替她将汤婆子换了,又伸手探了探她的手温,柔声劝她:“初到一个地方不适应,身上长些东西也是难免的。大少爷陪着呢,姑娘就放心吧。” 宋楚宜点了点头,她倒不是因为不放心的缘故,只是到底长姐如母,宋琰千里迢迢的去求学,纵然知道他身边跟着的人多,可担心却仍旧是难免的。 许嬷嬷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的将一封信交给她,摇了摇头道:“老太太叫我给您瞧瞧的。这回专程派了人去长沙要人,仍旧没要着。二老爷说,到过年时,他自然会带着八小姐回来负荆请罪。” 关于宋楚宁的事有多难缠,宋楚宜早有预料-----之前宋老太太令长沙那几户人将她偷偷绑回来的计划就失败了,后来又陆续去过两三拨人,几乎都是有去无回。 她自己也曾求着崔夫人去问过,才知宋楚宁身边几乎被守的密不透风,若是想不惊动宋毅把她绑回来,简直是不可能。 不仅如此,就算是想直接杀了她都不行,她身边还有许多好手护着。 她不能不联想到宋楚宁是不是求了外援了,可是当时她忙着见招拆招,根本顾不上宋楚宁,如今宋老太爷亲自派了人去长沙要人,还是没要着,她不禁蹙起了眉头。 信是宋毅亲笔所写,字字句句可谓是诚恳之极,对宋楚宁的维护也都显示在了字里行间。他说不敢违背父母的意思,也觉得自己不孝,还说若是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去都察院告他不孝忤逆,他也认了,只是宋楚宁还小,他不忍心看她毁了一生...... 宋楚宜说不出此刻是何心情,看到一半就把信轻飘飘扔在了桌上。 她当初刚重生的时候做噩梦,总是梦见宋毅在她生病之时焦急的眉眼,也总是梦见到后来宋毅的冷漠跟疏。现在想来,虽然宋毅对她也算是疼宠,中间却总隔着一层薄膜,虽然这一世她努力的揭发了李氏的真面目,可是来不及了...... 十九·远虑 她当时满心都是愤怒跟不平,替母亲报仇的心思完完全全的占据了上风,叫她没有心思分心出来再顾上其他的事。 她本来可以做的更好----譬如宋楚宁能对宋毅做的那样,先入为主的泪汪汪的把自己装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样子,去激发宋毅的愧疚感。 这样,或许宋毅会好过一点。 宋楚宜嘴角牵起一抹笑,有些勉强又有些讥诮,可是她凭什么叫宋毅好过一些呢?当年若不是他给了李氏机会,李氏根本就不可能能对崔氏动手-----崔氏身边带来的全都是崔家的人,不管是忠心还是能力都是一等一的,若不是李氏借着宋毅的手叫崔氏得知了他有外室,崔氏乱了手脚,接下来的一切原本就都不不会发生。 所以宋毅就算是无心的,也是害死她母亲的间接凶手。 她不想分出心思也觉得自己没这个义务,还要去照顾他那可怜的自尊心跟负疚感。 可是现在宋毅跟宋楚宁毕竟是摆在她面前的一个有些麻烦的存在,她不能坐视不管-----宋楚宁毕竟似乎也对前世的事知之甚详,若是给了她足够长的时间喘息,日后说不定就会被她在身后捅多少刀子。 许嬷嬷将那封信收起来,叹了口气吩咐绿衣去给宋楚宜厨房拿汤,自己却低声劝她:“要不然就再挨两个月,等到过年了,二老爷总不能自己一个人回来。到那时再收拾八小姐......” 青桃也在旁边有些忧心忡忡:“我可真是有些怕了八小姐,听说她后来还是找着了那只侥幸逃走的猫,连毛都给拔了,活生生的绑起来给烤了......” 紫云正拿着衣裳要放去熏笼上,听了这话就忙朝地上啐了一口:“呸呸呸,胡说什么?这话也能在姑娘跟前说?” 她们前些日子听见的时候都吓得不轻,尤其是向来喜欢去宁德院逗弄那只波斯猫的绿衣,从此之后见着了那只猫就心里发怵忍不住避着走-----看见那只猫就想起宋楚宁冷着脸生生给猫拔毛的场景,绿衣年纪小,有些受不住。几个人毛骨悚然了一晚上,商量好了不在宋楚宜跟前提起这话茬来,怕吓着她。 普通人做不出来这事儿,可是若是上一世的宋楚宁,做出这样的事就理所应当了。她本来就是视旁人如蝼蚁的人,当初自己身边的人死的死残的残,除了自己死死护着的绿衣,就没个全乎人儿了。 宋楚宜眼里寒霜越发的重,摆了摆手示意紫云别再责怪青桃,转过头去问许嬷嬷:“通州那边有信来吗?” “来了来了。”说起这事儿,许嬷嬷心里郁结也疏散许多,脸上皱纹都堆成了一朵花:“差点儿跟您说了,再过十日就满月了。徐嬷嬷特意差人来报信,就是怕咱们忘了。还说涟漪身体也恢复得很不错,小娃娃现在上秤一称,已经有七斤多啦,白白胖胖的很惹人喜欢。” 这下屋里气氛才算活跃了几分,紫云一边铺好衣裳,一边拿了香包放在熏笼四个角上,转头笑道:“说起来,安安出生斤两就不重。听我奶奶说,我出生的时候,足足八斤呢。” 青桃就接嘴:“毕竟之前在李家庄子上担惊受怕的,又要做那么多活,哪里养的好?” 笑的许嬷嬷差点透不过气,半响才呵斥道:“这可是胡说,六斤多正好生,你们懂什么?当年紫云你娘生你的时候,折腾了两三天.....还不是因为你太重了的缘故?” 一屋子的小姑娘听的都有些茫然,宋楚宜垂着头忍不住笑了笑,轻声问许妈妈:“妈妈,我听说参加周岁宴也是有名头有讲究的,安安既然认了我做小姨,我这个小姨该怎么备礼?” “无非也就是长命锁、荷包、银手镯跟两套新衣裳。”许嬷嬷想了想,就道:“按照咱们家规矩,还有亲自做虎头鞋的。现在咱们大少奶奶怀着身孕即将临盆,她娘家姐妹就都送了虎头鞋。” “还有十日,现在做也来得及。”宋楚宜忙着让放回来的绿衣去找鞋样子,一面使紫云去大房找黎清姿要双虎头鞋看看样式。 她蹙着眉头想了想:“至于其他的长命锁之类,就麻烦嬷嬷您去我小库房里找。都要挑好的。” 许妈妈笑着答应了要转身出去,又被宋楚宜叫住了。 “妈妈下午有空的话出趟门。”宋楚宜笑了笑:“替我去舅母府上一趟,给我带个话。” 当初周唯昭跟叶景川可都还欠她一个人情呢,也是时候该还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宋楚宁再次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的看着方夫人,皮笑肉不笑的逼问:“到底怎样,先生还是给我个明话,帮还是不帮?” 方夫人被她的眼神看的竟然有些受不住,这在以往还是没有过的事,她本能的偏开了脸,语气有些强壮出来的镇定:“都说了打蛇要打七寸,你这么在边边角角上使阴招,一定会惹怒宋家的人......” 宋楚宁就笑了,扬声毫不犹豫的打断了方夫人的说教:“别跟我提你那套,你的意思我都懂。可是有句话叫做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句话先生你肯定也听说过吧?现在她弟弟也送去蜀中了,我娘也死了,宋家她呆的也是如鱼得水,你说,如果不给她找点事情做,她是不是就该想起我这条漏网之鱼了?” 方夫人嗤笑了一声,有些不以为然:“她虽然厉害,可是却也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你好端端的呆在长沙城,还有你父亲跟我们的保护,她根本动不了你。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个道理你都不懂吗?还是消停些吧。” 宋楚宁冷冷看着她不屑笑了一声:“她自然是没那个能耐只手遮天,可耐不住她跟太孙关系匪浅啊。何况明知道有危险逼近,还是不做准备束手待毙,不是太蠢了吗。” 二十·近忧(Gvghhbn和氏璧加更) 方夫人原本还坚定无比的脸上就出现了犹豫的表情,她瞧了一眼宋楚宁,揉了揉头觉得有些苦恼:“不至于吧。太孙殿下又不真是个道士,难不成还真的那么喜欢助人为乐行侠仗义不成?” “为什么不能是跟端王一样,怀着奇货可居的心思?”宋楚宁打蛇随棍上,抓住时机立即插话:“若是太孙殿下也跟端王一样,看上了宋楚宜身上的大气运呢。你可别忘记了,我跟你说过的,宋楚宜极有可能也拥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她为什么不能拿这个去跟太孙殿下做交易?” 这倒是真的有可能,上位者谁不重视所谓的吉兆跟气运?再说就算不在乎宋楚宜身上的气运,光是她未卜先知的这个本事,也足以令人把她当个宝贝了。 方夫人就沉沉的叹了口气去看着宋楚宁,道:“丑话我还是要说在前头,问我可以帮你去问,可是王爷他究竟答不答应,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这是自然。”宋楚宁噙着笑飞快答话,掀起眼皮似笑非笑的看着方夫人:“何况我也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啊,若是那头出了事,你们可想象不到宋家会陷入怎么样的混乱。” 宋家向来把宋珏看的跟眼珠子似地,如果宋珏出了事...... 她想起在梦里宋楚宜倒霉就是从宋珏的死开始,心里要宋珏死的欲望就更加强烈,激动得最后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 方夫人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六岁的孩子脸上能出现这么多千奇百怪的表情,每一种表情都扭曲得叫她这个年近四十的人都觉得害怕,她更想不通宋楚宁对宋家的深仇大恨来自哪里-----若说纯粹只是因为宋家来人抓她回京城去,那她的报复心理可真是太叫人害怕了。 “你......你恨你那个六姐我倒是知道些原因。”方夫人愕然瞧着她,皱眉有些不解:“可是你毕竟是姓宋,你该知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个道理。若是宋家倒霉了,你未必会有什么好下场,纵然你能劝服你父亲,也有这个能力让你父亲脱族,可世人的非议你也挡不住的......为何你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宋楚宁觉得有些可笑,方夫人作为恨不得宋家死的人,居然都来提醒自己了。 “你怎么不怕你把这些道理给我分说明白了之后,我就不跟宋家做对了,跑回宋家去告你们一状?”宋楚宁忍不住真的笑出了声:“不就是因为通过设计陷害宋家让太子中毒这件事之后,你们已经瞧出了我对宋家恨意究竟有多深吗?” 她顿了顿,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漠然:“反正我就是要他们死。就是要他们都不得安生。” 这恨意甚至都跟李氏没什么关系,她才不关心李氏到底死不死,反正就算李氏不死,自己也不过就是名声上好听一点罢了,李氏平日里又没做到过一个慈母的责任。 她恨的,大概是站在宋楚宜身边的任何人-----明明她就是比宋楚宜强,哪里都比宋楚宜强,可是他们却偏偏不长眼要为了宋楚宜跟她做对...... 方夫人觉得自己胳膊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一时竟没什么话好说。宋楚宁这个披着羊皮的狼,一旦卸下那张温婉可爱的皮,底下就是一双绿莹莹的仿佛要吃人的眼睛和张开的血盆大嘴,实在没法儿不叫人害怕。 宋家怎么尽出些这么奇怪的姑娘?她心里腹诽,面上却并没有露出来,叹了口气道:“可是还是那句话,经过了太子的事,只怕你祖父那边对我们的忌惮会更甚。要是宋珏再出点什么事,他肯定猜都不用猜就会认定是王爷做的......” “怕什么?”宋楚宁冷笑:“我已经找好替罪羊了。” 方夫人看着她从匣子里拿出一卷布帛来,有些好奇的指着上头的那些红点问她:“这些又是什么?” “得罪过我的,该死的人的名字啊。”宋楚宁说的理所应当,指着那些同红点相对的黑点告诉方夫人:“这些......是该生不如死的。” 方夫人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撞上了一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疯子,还是个头脑清醒得让人害怕的疯子。 “你找的替罪羊是谁?”方夫人勉强定住了心神:“瘴气啊。蜀地多瘴气,这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吗?他若是迷了路进了哪座山里没出来,被瘴气熏晕了被野狗野狼分尸了,能怪得了谁?” 方夫人就又有些释然了-----虽然是个心思怪又狠毒的小姑娘,可到底还是个阅历不足啊。她扯了扯嘴角问她:“他是长宁伯府的世孙,身边至少也会带着不下二十个护卫。这样一行人,全都要被野狗野狼叼走?也只有傻子才会信,像你祖父跟六姐那么多疑,恐怕都不用再动脑子,就会把这件事直接盖章定论,认定是王爷下的手。” “那又怎样?他们有证据吗?”宋楚宁坐下来老神在在的看着方夫人:“何况他们摆明了绝对不会站在你们这一边的。兴福跟这次的事,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她小巧的耳垂在光线下粉嫩可爱,上头戴着的一点淡绿色珍珠更是衬得她整个人都赏心悦目。 “听我的吧。”宋楚宁循循善诱,像是一个见多识广的长辈那样耐心的去劝小辈,语气温和却又带着不可拒绝的坚决:“宋珏要是死了,宋家上上下下都会乱成一团。别的不说,魏延召的事,你总不能一直靠宋珏的不忍心吧?若是有一日宋珏就不再不忍心了呢?” 方夫人豁然站起,双手紧握成拳瞪着宋楚宁,仿似随时能把她拆吞入复。 屋外门被敲响,宋楚宁屋子里的管事嬷嬷老成持重的声音就响起了:“小姐,老爷在书房呢,让您过去一趟。” “你瞧,我才刚说什么来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宋楚宁探着身子将方夫人捡起来的棋罐放至一边,撑着棋盘站起了身。 绿玉跟翠果早已经拿了她的鹤氅出来,默不作声的等在一边。 二十一·嫌隙 南方的冬天比北方还是要叫人难以忍受得多,宋楚宁脚踩在有些滑溜的石板路上,不一会儿就觉得脚趾冻得都黏在了一起。 可是她并不像之前那般心烦意乱了-----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滋味是很不好忍受的,她已经让方夫人过了十足的掌控瘾,如今也该反客为主了。 不然日子这么过下去,方夫人还真以为她是个可以掌控利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木偶,她嘴角牵起一抹轻微的弧度,心里涌起事情尽在掌握的得意与兴奋,走路都比之前快上了许多。 方夫人立在檐下冷眼瞧着她越走越远,脸上神情莫测。 提着提匣的小丫头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见她许久都没说话,就有些忧心的问了出来:“夫人,这位宋八小姐似乎也不是咱们想象中的那么容易掌控......连公子的事她都似乎一清二楚......” 魏延召是方夫人的亲生儿子,若是他的身份被揭开,从此就不要想再在魏家立足了-----魏家甚至不可能会放过他!若魏延召不是他们魏家的嫡子,又有什么资格凭借他们的祖荫进羽林卫? 可是这个秘密本来向来隐藏的很好的,却不知怎的被宋珏知道了-----宋楚宁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她预见的事向来没有不准确的。她既然说宋珏已经知道了魏延召的身份,那就是知道了。 方夫人面上表情从一开始的淡漠转换成了狠厉,虽然这狠厉也就是瞬间的事,可也依旧让身边的小丫头心惊胆战。 “夫人,要不要......”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看向方夫人:“这位宋八小姐性情难测且诡计多端,若是有一日咱们真的不照着她说的话做,恐怕公子的事就难以善了。可是公子的事被她知道了,就是一个永久的把柄......难以想象她会用这个逼咱们再去做什么事......” 是啊,这个宋楚宁古怪刁钻的很,方夫人教了她这大半年,自以为把她吃的很准摸的很透,把她的一切都已经掌握在了手里。可是事到如今她才恍然惊觉,是这位宋八小姐反过来把她吃的死死的,攥着她最大的把柄却不动声色,强忍到如今才摊牌...... 这样聪明且又有什么大气运的人,现在所欠缺的也就是机会二字加经验二字罢了,等有一****沉稳下来,那破坏力跟杀伤力可真的就难以预料了。 可是现在她根本就不能冒险去动她,就算是想杀人灭口,也绝对不是这个节骨眼上。她闭了闭眼睛,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淡淡的冲那丫头摇了摇头:“不,现在还不行。” 小丫头低着头不吱声儿了,转而问她:“那咱们是真的要照着她说的去做,替她除掉宋大少爷吗?” 宋楚宁还有给她别的选项吗?提出来宋珏已经知道魏延召身份的事,不就是加了砝码逼自己不得不出手替她杀宋珏么? “这事我会自己写信同王爷商量。”她回头看了一眼宋楚宁的院子,顿了顿交代小丫头:“你们以后多个心眼,她的事多上点心。她身边不是要添两个大丫头么?最好是咱们的人被她选上......” 小丫头会意点头,将声音压低了些问她:“待会儿我让书房那个小厮去您那里?” 方夫人含着笑意点了点头,等丫头拿了她的大氅来,才穿过了长廊出了月亮门。 书房里的宋毅见了宋楚宁就露出个慈爱的笑来,看她穿的也算厚实,就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去吩咐她身边的翠果跟绿玉:“过几日有人上门来替小姐裁衣裳,你们都仔细着些,叫屋里丫头们避着些人。” 这就是在外跟在京城的差别,伯府里有专门的针线上的人。在外头当外任却没那个闲钱去专门养裁缝。 宋楚宁等绿玉跟翠果应了是出门去了,才转头盯着宋毅,眼睛亮晶晶的问他:“父亲找我来做什么?” 她替宋毅解决了困扰长沙城多年的匪患,又将衙门后院的事也处理的井井有条,安排得叫宋毅四肢百骸无一不舒心的,因此跟宋毅感情突飞猛进,比在京城时还好了不知多少。 此刻见她这么问,宋毅就笑了笑,将声音放的越发的柔和:“京城回信了,你祖父祖母他们不逼着你回去了......” 宋楚宁心里冷笑不屑,面上却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小包子一样的脸红了红,眼睛里含着一汪眼泪欲落未落。 经过这大半年的相处,宋毅对宋楚宁更加疼爱,也更不相信这么善解人心还温柔可爱的女儿会跟宋老太爷和宋老太太说的纵火这样的事情来。 恐怕是因为李氏的事,崔家又给了压力,父母才迁怒到了这个才六岁的小丫头身上。 宋毅心里难免就更加的心疼了些,半响才叹了口气:“这半年来你受委屈了......都是父亲的不是,害你们母女俩遭受这样的苦......” 宋楚宁眼里一颗豆大的眼泪顺着睫毛滑落脸庞,双手攥着帕子使劲儿摇头:“不......不关父亲的事,是母亲她做错了事......才害的祖父祖母生她的气。也是女儿不好,害的父亲跟六姐和四哥也生了嫌隙......” 说起这个,宋毅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远在长沙,这大半年家里书信收到过不少,却没有一封是宋楚宜跟宋琰两姐弟写的-----他也知道自己当时可能是做的不够好,甚至都没想过去问一问宋琰伤的如何,就带着宋楚宁不声不响的走了。可是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他到底是宋楚宜跟宋琰的亲生父亲啊,难道就为了这个,他们就恨上了自己这个父亲? 再或者,他们其实从李氏那件事情之后就已经恨上了自己了吧?他们肯定是觉得自己跟李氏都是凶手,逼死了他们的母亲...... 二十二·介怀 可是这世上的事哪里能那么轻易的就分出对错来?何况若是真的只要分什么对错,那他自然是错的没错。 可难道就因为他错了这一次,宋楚宜跟宋琰就不认他这个父亲了? 崔氏确实是他们的亲生母亲,可是自己也是他们父亲啊?谁活在这个世上不犯些错误呢?他也不过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而已,何况他当初根本没想过对崔氏怎么样,休妻的念头更是从未有过-----他是大家出身,晓得什么事能做什么底线不能越。 若不是后来崔氏难产死了,李氏至死也不过是他的外室罢了...... 想起这些遥远的从前,再想想当初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的耳提面命,宋毅心情忍不住的低落了许多。 李氏确实做的太错了,她把崔氏害死了,还害得他成了负心汉,让他永远没办法能在儿女面前抬得起头来...... 宋毅又不免觉得自己很冤枉-----这些事李氏都是瞒着他去做的,就算后来崔氏死了,他也是被赶鸭子上架跟李氏成的婚-----因为李氏毕竟坏了他的骨肉。他冒着被人数臭的危险去求了宋老太太,差点跟宋老太太闹的决裂,才算是顺利把李氏迎进了门。他自认为已经很对得住崔氏,也很对得住李氏了。 可是到头来,这两个女人一个被另一个害死了,另一个又被前面那个的子女给揭发了罪状逼死了。他好似两个都对不住了。 他想不通这里头的头绪,也不想去想。很多时候梦里梦见宋楚宜幼时被崔氏抱在怀里的样子,他都会被惊醒,惊醒之后就是长久的怅惘-----宋楚宜跟宋琰显然是恶了他了。虽然宋老太太的家书里时常说宋楚宜跟宋琰想念他,他却知道这都是宋老太太的粉饰之词。 他们两个已经恨宋楚宁都恨到要嫁祸她纵火的份上,更别提自己这个当初可以说是间接凶手的父亲了。 他沉沉的叹了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安慰宋楚宁:“这怎么关你的事情呢?再怎么也怪不着你头上,你也是受了我跟你母亲的拖累。” 所以才会落得祖父祖母不喜,差点就要被送去家庙的下场。 他拍了拍宋楚宁的肩头,做出兴奋的样子来问她:“你四哥拜在了大儒唐明钊门下读书,这真是件极大的好事。我正不知道送些什么礼给他的师傅好,你向来冰雪聪明,快来给父亲出个主意。” 不管怎么说,他如今也还只有宋琰这一个儿子,他若是以后有了出息,也是自己的荣耀。 宋楚宁心里就嗤笑了一声,不知为何忽的觉得无趣之极-----她这大半年这么努力的在宋毅身边当个贴心的小棉袄,替他解决疑难杂事,替他将后衙处理的井井有条,甚至把他的几个姨娘们都管的服服帖帖让他舒心不已。可是就算是在这样的潜移默化之下,宋毅却还是对宋琰跟宋楚宜两姐弟挂念的很。 她不知道是不是天底下的父母都是这样,嘴里说着日后绝对不再管他们了,就当没生过他们一样,心里却口是心非的时时刻刻挂念着他们的安危。 可是面上她却只是涩涩的笑了笑,装作懵懂的样子问他:“送给师傅的礼倒是都有旧例可循的,咱们可以多添些,打听打听这位唐先生有没有什么钟爱的,尽量买来送他替琰哥儿做做人情,也叫师傅待他上心些。倒是琰哥儿有没有在信中提起自己有什么喜欢的?我记得以往他总爱缠着父亲要东西的......若是知道了他最近缺什么,咱们也好送给他,让他也欢喜欢喜。” 宋毅余下的话就不由得梗在了喉咙里,一时竟有些尴尬。 这消息说起来还是宋老太爷和宋大老爷写信告诉他的,至于宋琰,从头到尾就没写过信来,更别提跟自己说这样的事,还要什么喜欢的东西了。 他心里越发的烦躁起来,只觉得除了心虚跟愧疚之外,也有一股恼怒在心里翻腾-----他好歹是宋琰的父亲,可是这么重要的消息之前他却是丝毫不闻,不仅如此,宋琰都启程去了蜀中了,他才接到消息。 宋楚宁见宋毅许久不出声,心里就笑开了花。 宋楚宜的性格没人比她知道的更清楚,这样一个别扭的人,又加上宋毅的偏心,怎么可能还会热脸凑上来贴冷屁股? 什么送礼的事,根本就是宋毅剃头担子一头热罢了。 宋毅没话好答,尴尬了半响忽而觉得有些难堪,在宋楚宜跟宋琰身上,他难堪的次数越来越多,叫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无法忍受。 没道理自己这个做父亲的还要去卑躬屈膝迎合小辈的道理,他难受了半响,也就丢开,抿了抿唇淡淡的道:“他没写信说自己喜欢什么,我估摸着也就是文房四宝之类,一个小孩子,还能喜欢什么?你待会儿去了后院,去秦姨娘房里一趟,叫她替我备好各色礼物。我派个人送去蜀中也就是了。” 宋楚宁不禁有些惊讶的张嘴:“去蜀中?四哥已经到蜀中了吗?!怎的咱们之前都没听见过消息,若是知道,早该做准备的......” 有什么好准备的?反正他们也没把自己当父亲,更没想过要通知他,若不是宋老太爷跟宋大老爷,恐怕他连这个事都不会知道。 宋毅冷然摇了摇头:“这咱们也管不着,家里自然有家里的安排。咱们做到自己该做的事也就是了。天气凉,你回去的路上小心些,晚上周同知那里递了帖子请我去吃酒,我就不陪你用饭了,你自己想吃什么,吩咐厨房做。” 宋楚宁似是还想再劝他,想了想却又无奈的叹了口气,声音哀哀的应了声是,瞧着很是楚楚可怜。 宋毅自己也替她觉得委屈,可是思来想去他也没有什么办法-----宋楚宜姐弟如今摆明了是厌恶透了宋楚宁了,不管宋楚宁怎么努力,恐怕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二十三·教妇(Gvghhbn和氏璧加更) 大夫人来跟宋老太太报备过几天回请崔家的事儿,一面又有些犹疑的问道:“只是这陪客的也不晓得请谁好......” 又要同宋家走得近,又同崔家人搭得上话的,可真是不好找,她这几日因为这个同宋大老爷商量了好几天,可是谁也说不出几个合适的人来,真是愁坏了。 宋老太太瞧见她眼底下一圈乌青,这些日子来的芥蒂渐渐也就消失了,想了想便道:“你哥哥这几日不还在京城?不如也给他下个帖子。另外,那日镇南王也会来,陪客的这也就有了。” 家里最近同镇南王府亲近了很多啊,大夫人有些诧异这里头缘由,可是镇南王府本来以前也同自家是通家之好,宋大夫人也就不再继续问了,转而却有些担忧起自己兄长来-----她将宋楚宜推出去当替死鬼的事宋家终究还是同黎家说了,因此黎家特意派了她的长兄黎远望来京城赔罪。 黎家虽然渐渐在朝堂没了人,可是小辈们却还多得是准备入仕走官场的,向来把家风看的一等一的重,黎远望听了这事简直气的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指着鼻子问她是不是忘记了父母十几年的教导...... 也就是这些日子,看在宋大老爷面上,黎远望对她的态度才和缓了些,不至于见到她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宋大夫人叹了口气,将愁绪压在心里不露出来,点了点头又问宋老太太:“眼看着快要过年了,三弟妹肯定是不能再来回奔波。只是她既住在了家里,不如就跟以前一样,叫她管些事,也免了她整日因为四姐儿的事难过......” 宋老太太心里也沉沉的,论起来四个媳妇,唯有一个五夫人王瑾思是出自世家,可是却被荣贤太后给养的坏了性子。其他三个全都是怎么寻常怎么来......当初成化帝时候真是太风声鹤唳了,不然,的确该找门当户对的才好,不然也不至于一个个都目光短浅,把儿女们也养的不成个样子。 她将头上抹额解下来揉了揉太阳穴,仔细思索之后点了点头:“这也好,省的她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 她停了停,又异常认真的看着宋大夫人,自嘲的笑了一声之后叮嘱她:“你们都嫁过来多少年了?孩子也都到了要结亲的时候了,一个个却还跟三脚猫似地站不稳走不直,一旦我跟你父亲撒手去了,你们可打算怎么办?” 大夫人被这句话说的面色就是一白,仓惶的站起身来连说不敢,紧张得手都在微微颤-----这段日子她也算是真心看明白了许多事,比如说她之前总觉得女儿是个贵妃,只要女儿高枕无忧,自己跟宋家也就能永保富贵。可是荣贤太后的事又让她这个念头彻底消散了-----若是没有宋家这个庞然大物在后头立着,宋贵妃恐怕是早就被人吃的骨头渣都不剩了,这次云家的事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她咬着唇拉住宋老太太的手,险些哭出声来:“母亲,是我的错......日后我一定谨记您的教导,再不敢了......您别提这样的话......” 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作为宋家的掌舵人,总是能顺利避开风浪知道该往哪里走,确实比她这个只看着眼前小路的人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她以往习惯了背靠大树好乘凉,此刻一听宋老太太这话,再想想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若是真的撒手了之后,简直不敢再往深里想下去...... 自古以来位高权重的就难以有善终的,从成化一朝开始,死的内阁首辅就有七个,仅有一个活了下来还闹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所谓站得高摔得狠。他们还都只是因为朝中争斗而已,可是自家却还有个女儿在宫里,更是不可能脱身,若是一旦在这漩涡里陷下去了,可就直接是万劫不复的地步...... 宋老太太托着她的手扶她站起来,见她吓得不轻,声音也就放缓了许多:“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一时有感而发罢了。成化一朝的腥风血雨你们是没经历过,当时老太爷上头的哥哥......也是因为掌了金吾卫......”她叹了口气,将手掌覆在宋大夫人手背上拍了拍:“说句可能你们不爱听的,也正是因为如此,老太爷才********求娶了你来做我们宋家的宗妇......你们几个,除了汀汀跟老五那个,哪一个不是普通门户出来的?可我不怕告诉你,我从未因为这个就对你们不满过,也就是这回,你真是把我气的狠了......” 宋大夫人强自忍住即将溢出的眼泪,忙点了头:“这件事是媳妇的错......” “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记住你是宋家的宗妇。老大虽然如今只是在礼部挂个职,可那也是因为他上头压着他老子的缘故,不是他自己没出息,他也是正正经经的进士出身,日后也是要往上走的,你若是在后头给他拖后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他跟宋家一起给拖倒了。”宋老太太耐心跟她讲道理:“夫妻夫妻,有什么事就该有商有量,千万别自作主张就瞒着对方把事情给办了,否则出了事,就悔之晚矣了。我同你公公这么多年,从未红过脸吵过架,不是因为我伺候的好,也不是因为甘心当个应声虫,而是我尊敬他,他也尊敬我,遇事都先想想自己问题,不一味怪责对方,更不把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只图自己快活。以往是我疏忽了,总以为许多事你自己也能慢慢悟出来,却忘记什么事都带着你,让你在旁边学着些。以后你就多费些心,多跟着我这个老太婆学些东西吧。” 宋大夫人喜极而泣,点头如捣蒜。 宋老太太叫玉书等人进来伺候大夫人净面,一面吩咐她:“待会儿也去开导开导你弟媳妇,我实在同她说不明白......还没开始说她呢,就一把鼻涕一把泪了......吵的人头疼的很。你同她好歹是妯娌,比我这个婆婆恐怕更说的上话。” 二十四·深意 宋大夫人就仔细想了想,有时候门户跟教养真是一等一的重要。以往的二弟媳崔展眉虽说性子和软好说话,可迎来送往跟人情往来却从未出过错,上面公婆满意,下面连王瑾思都挑不出她的错来,时常爱去她那里串串门说说话...... 相比起来,自己跟云氏还有后面来的李氏,确实在许多地方就比不上,光是眼界见识这一点,就差的远了...... 她叹了口气,忽而觉得自己坚持替宋珏找了娘家内侄女恐怕以后也有的是要担心的地方,心里就沉沉的,也瞬间福至心灵体会到了宋老太太的无奈。 她点了点头收拾好了心情,应承下了这事儿:“论起来,三弟妹回来这么久,我确实都还不曾好好的同她聊一聊,稍后我得了空就过去找她。” 不管怎么样,在教养孩子的问题上,自己算是合格了。教出来的几个,除了二女儿是个闷嘴葫芦,其他都是好孩子。可是云氏到底是太溺爱儿女了,宋楚蜜养的很有些自私,宋玥也脾气不算很好...... 算起来老太爷距离退下来恐怕最少还得有个十来年,又身强体壮的,父母在不分家,宋家至少在未来十几年里都不可能分开单过,日后三房要是出了什么事,连带着他们大房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现在这个道理,宋大夫人早已经摸得很透了。 宋老太太见她明白,心里烦躁也少了许多,点了头又关照她:“明日小宜才回来,你待会儿也使人去关雎院瞧瞧,别叫那些丫头们瞎胡闹。” 宋楚宜一大早就去了通州给涟漪的女儿贺满月,第二日才回来。 宋大夫人以往还觉得宋老太太跟宋老太爷对宋楚宜实在是太纵容了,可是经过宋楚蜜的事,她又觉得自己明白为何单单宋楚宜能得到这样的优待了-----这样一个聪明机智得过分,偏偏又还很听话孝顺的孩子,换谁都会喜欢。 就算是她自己,不也因为宋楚宜从来不把宋贵妃的事当把柄,且从不记仇而对宋楚宜感激了三分吗? 她含着笑意点了头:“已经使了金铃过去瞧过了,紫云那丫头在坐镇呢,那些小丫头们不敢生事的。说起来,我也给那孩子准备了几匹布做新衣裳,也不知道会不会太轻了。” 她给的都是适合夏天穿的江西出产的苎麻布,在京城如今可是千金都买不着的东西。宋老太太失笑摇头:“够重了,这苎麻布我记得你一共也只得了三匹,竟全给了安安,这样还嫌轻了,那要送什么才够分量?” “本来想送自己做的衣裳的,可是又怕犯忌讳。毕竟咱们这边还有一个快生的呢。”宋大夫人见宋老太太高兴,忙笑道:“况且虽说是稀罕东西,可咱们家难道能代替它的还少了?既是小宜看重安安,我这个当大伯母的也该替她长长脸。” 宋老太太将头靠在引枕上,手里的紫金手炉渐渐的没了温度,她递给玉书,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又摇头道:“也罢了,小宜既然喜欢,由着她就是。对了,宫里传了消息出来,说是这回叫咱们带着小宜一同去。” 宋大夫人听见提起宫里,忙就正襟危坐,面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迟疑着问道:“可是咱们现在带小宜进去,会不会不好?” 虽然荣贤太后已经被拔了牙,听说也整天昏昏沉沉的,可是到底还是头老虎啊...... 说起来宋大夫人对这些陈年往事也是十足的好奇-----论起来,虽然建章帝是长子,可是泰王到底是占着嫡子的名分,为什么成化帝非一意孤行的立了建章帝呢?而太后跟泰王分明也是不足的,否则也不会出现日后泰王逼宫的事了...... 建章帝对太后也实在是仁至义尽了,毕竟泰王的事只要稍微做点手脚,荣贤太后这个泰王生母也就完了,哪里还能活到现在还活蹦乱跳。 “世嘉长公主都去了,荣贤太后半条命都丢了,没心思再咬人了。”宋老太太目光冷淡,提起荣贤太后的时候嘴角微微下垂:“既然贵妃娘娘想瞧瞧小宜,带她去也是无妨的。” 毕竟这次他们帮了皇后跟太子妃这样的大忙,这两位怎么也会看在这份情面上关照几分。贵妃娘娘恐怕也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建章帝忌惮荣贤太后,对她几十年的养育之恩始终记情,那是因为他毕竟从睁眼起就以为这个女人是他母亲。 可是皇后不是,她是眼睁睁的瞧着荣贤太后如何利用建章帝的信任跟愧疚,一点点把卢家蚕食殆尽的,要她同建章帝一样,不管什么时候都对荣贤太后留有余情那真是太难了。 何况这回荣贤太后还把手伸到了太子跟太孙头上-----至少皇后跟太子妃都是这样认定了的。 好不容易叫建章帝下了决心,她们怎么可能会容许荣贤太后有喘息的机会?当然会把她踩的死死的,宋老太太甚至觉得荣贤太后这样半死不活的吊着恐怕都是皇后的意思,否则以荣贤太后的性子,得知了世嘉长公主的死讯,应该早就跟着世嘉长公主和泰王去了,不会继续留在这世上受苦-----她以前好歹还有太后的名头压着皇后,如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这样心高气傲的人,受得了这个委屈才奇怪。 既然宋老太太都这样说了,宋大夫人自然没有异议,说起来这两个月初一十五都只有宋老太太一人进的宫,她早已想亲自进宫去瞧瞧女儿了,只是一直不敢跟宋老太太提起。现在宋老太太说要她一同进宫去,她早已经欢喜的不行,自然不敢再对其他的事有意见。 宋老太太有些乏了,见事情也交代的差不多,就冲宋大夫人点了点头。宋大夫人知机,轻手轻脚的退出来,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之前的事始终是横亘在她跟宋老太太之间的一条鸿沟,现在宋老太太摆明了不再介怀,她自然觉得轻松许多。 二十五·满月 上回来通州见到安安的时候她还红皱皱的,像是一只小老鼠,可是这回再见,安安已经长得白白胖胖的了,正窝在奶娘怀里吐着泡泡玩儿。 宋楚宜看一眼就知道她被照顾得极好,笑着叫绿衣赏了奶娘一个有些分量的荷包,又亲自叮嘱她:“上心一些,辛苦过了这一阵,还有重赏。” 奶娘是徐嬷嬷从庄子上一户人家里选的,人老实也勤快,一见荷包里露出来的银锭子,笑的牙不见眼,忙不迭的点头应是。 宋楚宜就轻手轻脚的接过了安安,抱着她引逗一会儿,又将她交给许嬷嬷抱着,自己去隔壁间瞧涟漪。 涟漪出了月子,徐嬷嬷特意找了裁缝给她缝制了新衣裳,打扮得焕然一新,此刻正有些局促不安的想要把头上首饰摘下来-----这么多年来过得总是清贫可怜,她已经不适应这样富丽堂皇的妆扮了。 徐嬷嬷就压着她不让她动,语重心长的叹气:“你怎么总还把自己当那个李二的媳妇儿?他也配得上你这个人?若是夫人还在,你最差也是个管家娘子,这样的衣裳首饰怎么就穿戴不得?” 涟漪的眼泪就噼里啪啦的往地上砸,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她抓着自己的衣襟不住的摇头,张着嘴却咿咿呀呀的说不出个完整的字来。 宋楚宜有些愣住,瞧着涟漪面色突变的去抓了纸笔,忙疾步走过去。 ‘可是夫人已经不在了。’‘我也的确当过李二的媳妇。’‘一个哑巴村妇,打扮的花枝招展才给人瞧笑话。’ 徐嬷嬷傻在原地,嘴巴张张阖阖却忽然说不出话来-----涟漪心里还是有怨气的,一个女孩儿最好的年纪,却被毒哑了配了个败类,接连生了三个女儿却一个都没能活,整个人被折腾得老了像是几十岁...... 她甚至都没顾得上宋楚宜,颤着手拍着涟漪的肩膀,试图叫激动的她平复平复心情:“我不是这个意思......涟漪......” 可是话越说多越错,涟漪身子颤的厉害,最后干脆扑在桌上嚎啕大哭。 宋楚宜抿着唇有些不知所措-----她重活一世,改变了自己不堪的人生,却没能拯救到这些原本也不该沦落的人...... 从前涟漪强撑着不露出来,她居然还天真的觉得是涟漪坚强的缘故,可是现在想来,再坚强的女孩子遇上这种事,也不可能丝毫没有疙瘩...... 她走上前两步按住了涟漪的肩膀,一腔本要出口的劝导的话最后全都憋回了肚子里,只觉得词穷,只好一遍又一遍的承诺:“我会照顾好安安的......” 会照顾好安安,会叫她成为你的新生,一定不再让她吃半点苦,更不会叫她落到跟你一样的地步。 涟漪握住她的手泪眼模糊的点了点头,妆都哭得花了。 徐嬷嬷松了一口气,虽知道涟漪一时半刻肯定不能缓过来,眼下这尴尬情景却总算是缓和了些许。 她擦了把头上的汗,忙招呼绿衣过去给涟漪重新洗脸梳妆,自己歉疚的低下头来给涟漪道歉:“是我说错话了......我笨嘴拙舌的,涟漪你别怪我......” 宋楚宜将绿衣青桃都留在屋里陪着涟漪,自己叹了声气朝外走-----涟漪毕竟是为了崔氏才变成的这样,而且造成的伤害也已经无可挽回,她从前还以为好好照顾涟漪日后的生活也就是了,可是现在看来,恐怕做的再好也没法子叫涟漪好过一些了...... 她闷着头站了一会儿,外头宋玘忽然进来,瞧见了她这样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忙问她:“怎么瞧着蔫蔫的没精神?才刚来的时候还好好的,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宋楚宜忙摇头,又问他怎么忽然进来:“二哥你不是在外面吗?怎么忽然进来了?” “嗨!”宋玘一拍脑门有些发怵的告诉她:“差点儿忘了,镇南王府那位难缠的小祖宗又来了,还带着......带着....一个小道士......” 他没有见过周唯昭,周唯昭又做了道士打扮,他自然是认不出来。 宋楚宜笑了笑有些诧异-----之前虽然周唯昭跟叶景川都说过会来给安安庆贺满月,可她一直当他们是在说玩笑话,没料到竟然都真来了。 宋玘叹气摇头有些拿叶景川没办法:“这位祖宗总不能去外边跟那帮子佃户长工一起坐席吧?真是愁死人了......” 安安毕竟是以徐嬷嬷外孙女的身份开的满月宴,请的自然也就没什么上的了台面的人。都是这庄子上的佃户跟长工们乐呵乐呵,就当替孩子图个喜庆添个寿罢了,哪里会想到叶景川他会来? 不过就算想到了,宋楚宜也不敢叫这二位出去跟他们一起坐席吃酒,想了想就道:“既是这样,只好请进来了。二哥你在粮仓外面院子里再摆上一桌,咱们兄妹陪着他们也就是了。” 眼下也确实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宋玘黑着脸点了点头,忙着去吩咐加桌的事,那面叶景川却已经带着周唯昭溜进来了,一见宋楚宜就吵着要见安安。 “我听母亲说小孩子刚出生都是很丑的,皱巴巴的像只小老鼠。可是等到了满月,就差不多白胖了,你快抱出来给我瞧瞧,我看看母亲说的是不是真的。”他立在宋楚宜跟前,足足高了宋楚宜半截,居高临下的吩咐她:“快点,我还给她带了礼物呢。” 宋楚宜不理他,偏过头去瞧负着手带着笑意的周唯昭,噗嗤一声笑了:“怎么太孙殿下还做小道士打扮?” 周唯昭瞥了叶景川一眼,慢慢悠悠的吐出方便两个字,就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个荷包来:“这里头有个平安符,有个压祟用的于佩,是送给安安的。” 他竟真的去求了张天师给画了平安符,宋楚宜顿了半响才伸手去接,低着头冲他道谢:“那我就替安安谢过殿下了。” 二十六·抢人 她接过东西来握在手里,又去问叶景川:“你们两个竟是自己来的?一个护卫都没带吗?” 这要是半途出了什么事,那可怎么办?这两个人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叶景川皱着眉头有些不高兴:“你这个小丫头怎么那么多问题?我们是来给安安贺喜的,带那么多人做什么?再说有青卓跟含锋跟着呢,他又打扮成了个道士,谁瞧的上他?” 周唯昭伸手在他头上一凿,将他敲老实了,才回头看着宋楚宜:“放心吧,几个道兵都跟着呢,不会出事的。” 宋楚宜不免有些疑惑,周唯昭因自小养在道观里因此自主得很,可是叶景川却是镇南王妃的宝贝疙瘩,怎么竟一而再再而三的能偷溜出来,尤其还是在这个时候。 见周唯昭这么说,她点了点头,又问周唯昭:“你我知道是没什么忌讳的,可是几位小道长们的吃食有什么忌讳吗?” 叶景川抢着答话:“什么忌讳也没有,他们吃起肉来可欢实了!” 周唯昭也跟着让她放心:“我们这一道确实不忌荤腥,因为常年练武的关系,这几个人食量还有些大。” 宋楚宜记在心里,带他们二人穿过穿廊进院子,一进门就瞧见一个四十左右的仆妇抱着安安正朝西门走,她忙出声喊那仆妇停脚:“大娘......” 可那仆妇一回头瞧见她,手上却把人抱的更紧了,脚下生风似地跑起来。 这下几个人都察觉出了不对,齐齐转头看着宋楚宜。 宋楚宜惊得脸色都变了,情急之下想起来旁边两个都是会武功的,忙请他们帮忙:“这个人并不是这院子里伺候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不能叫她抱走安安!” 叶景川已经一脚踏上了横栏飞快的朝西面掠过去了,周唯昭沉着声音面色也有些冷,偏头道:“我们也过去瞧瞧。” 这时里头的徐嬷嬷跟奶娘已经惊慌失措的追了出来,一叠声的叫人寻人。 宋楚宜一面快步的跟着周唯昭朝西门走,一面问道:“怎么回事?!安安不是说要洗澡添盆吗?那个人又是谁?” 徐嬷嬷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焦急,跌足暗恨:“是安安的奶奶......” 宋楚宜就一惊,站定了脚不可置信的瞧着徐嬷嬷,惊道:“她不是在外院做活吗?怎的能混进内院里来?!” 话说出口她就觉得自己问的有些多余了,这里毕竟不是长宁伯府,规矩森严,进出都有人看着。庄户上的人家哪里有那么多规矩?许多佃户媳妇们渴了饿了,跑进内院来厨房喝水要吃的也是常事,今天又恰逢安安满月,人多眼杂的,说不定这个李家的婆子是从哪里混进来的。 徐嬷嬷自己也气的差点要哭,脚下走的飞快,连骂了自己好几声:“也是我自己糊涂了非得拘着她们在这里做活,早把她们打发的远远的,就什么事也没了......” 说话间周唯昭已经双脚蹬在一棵树上借力飞了出去,宋楚宜跟徐嬷嬷不约而同的一惊,偏头去看,才发觉周唯昭是去接安安了-----那个李婆子竟抱住安安往池塘里抛......这冰天雪地的,安安才是个足月的婴儿,若是落到湖里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幸亏周唯昭已经伸手把孩子勾在了手里,徐嬷嬷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似地,酸疼得连手臂都差点抬不起来。 这真是太险了,若是周唯昭跟叶景川不在,今天安安说不定能不能被救上来...... 宋楚宜小跑过去将安安抱在怀里,见她只是张着小嘴大哭,一时也有些慌了,回头去叫安安乳娘:“妈妈,快过来瞧瞧!” 乳娘不敢耽误,飞快跑过来接了孩子抱在怀里哄,一面又对宋楚宜道:“受了惊了,晚上给她收收魂压压惊就好了。”一面又去亲安安额头,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口水。 徐嬷嬷忙让乳娘把她抱回去:“这天寒地冻的,小孩冻着了可不是开玩笑的。”一面又走到已经被叶景川踹的倒地不起的李婆子跟前,狠狠地骂了一声:“你简直丧心病狂!安安不过是个小孩子,以后也不要你李家养,你竟然这样都不放过她!” 宋楚宜闻声看过去,正好瞧见李婆子心不甘情不愿的朝地上吐口水。 “就是这个灾星,从她娘怀上她开始,我们家就没出过好事!”李婆子丝毫不惧,仰头对上徐嬷嬷冷笑不已:“我要摔死她也是为你们好,别看你们现在也顺风顺水的,被这对灾星母女一带,可不知道日后到底是怎样!” 徐嬷嬷激动得恨不得一脚踹在她心窝上,指着李婆子嘴唇都在颤:“你说这话简直昧良心!要不是你,之前那几个......” 她顾忌着周唯昭跟叶景川在场,住了嘴骂起其他的来:“就算你杀了前头几个,这胎不照样是个女的?!分明就是你自己愚昧无知,你还怪起安安是灾星来!” 李婆子冷笑连连:“之前我们村里的王婆就说过这胎还是个女的,要不是她死命护着,你们又抢得快,也生不下来!”她愤恨盯着徐嬷嬷,脸露痛色:“若不是你们非得把这灾星抢走,我们家也不至于落到如今家破人亡的下场!” 宋楚宜不知道这个李婆子是不是真的就愚昧迷信到了此种地步,还是装疯卖傻借机报复,只知道她真的差一点就叫安安好不容易保下来的一条命给弄没了。 “嬷嬷,跟她这种人说话是说不通的。”她正眼也不瞧李婆子一眼,径直看着徐嬷嬷,冷了脸笑了一声:“她既说安安叫她们家倒了霉,我看安安也不能白担这个罪名,不如叫它落实了的好。您挑个人牙子,也不用收多少银子,把她们几个都给打发了吧。” 李家如今还剩几个媳妇在这里,李婆子还打着日后重新团聚的主意,这徐嬷嬷向来都是知道的,闻言忙应了一声。 二十七·打算 叶景川听的有些咋舌,他虽讨厌涉足内宅之事,但生长在高门大户里,难免对这些事耳濡目染,有着天生的敏感。以前家里要是有谁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一般也是送去庄子上,更严重的,就是这样,叫人牙子来,干脆连银子也不要,隐约表明对这个奴仆的看法-----任由人牙子怎么处理,只要这个犯了错的越不好过就行。这也已经是京城里世家大族对家里下人约定俗成的规矩。 他想了想安安,又想想之前在猪圈里被自己找回来的涟漪,忽然觉得平时这些他一直觉得太绝情的方式也自有存在的道理。否则怎么叫这些恶人为自己的错误付出应有的代价? 宋楚宜已经有些疲累的转过了头,狂风呼啸而过,将她的风帽都吹落了,她将袖套交给刚刚赶过来的青桃手里,自己从新将风帽罩好,轻声偏过头去问青桃:“涟漪知道这事了吗?” 李家是涟漪心里的噩梦,每逢听见就会害怕得不可抑止的发抖打颤,这些年她真的是过的太苦了......若是得知李婆子竟还丧心病狂的打着要安安死的主意,不知道她会有多难过。 青桃一面替她将袖套重新给套上,一面在她手里塞了个手炉,这才摇头:“没敢告诉她,我跟徐嬷嬷也说了,叫她别跟涟漪提起这事。” 宋楚宜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嗯了一声转头去谢周唯昭跟叶景川:“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们,否则......” 否则要是安安出了什么事,涟漪也活不了,她这一生都不会安心了。 周唯昭摇头,指了指垂花门示意她往前走,又道:“你弟弟此时应该已经到蜀中了吧?唐明钊那里弟子不多,他又是个君子,去那里是好事,又得清静又能学本事。” 叶景川也插嘴:“我也听父亲说过,唐明钊总共也就收那么几个弟子的。轮到宋琰的时候刚好就是关门弟子了。你们也真是会赶时候。” 转过垂花门,四面都是院墙,狂风呼啸声音小了许多,宋楚宜只是略微点了点头:“也是因缘际会得到的机遇,我不求他能经天纬地,只要日后能立足也就是了。” 虽然荣贤太后已经被扳倒了,可是宋楚宜仍旧不放心,宁愿把宋琰送到千里之外,也不愿意他在京城成为别人攻击她时的靶子。上一世的悲惨故事,再也不能发生了。 她顿了顿,又去问叶景川:“你最迟过了年就要立即动身了,怎么总有时间在外面闲逛?而且还次次都逛到我这里来......” 之前镇南王妃就带着叶景川到过长宁伯府好几次,虽然没透出什么意思来,但是对她的亲近之意恐怕大家都看得出来。 叶景川就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一是我自己想找你玩,二是我母亲听见我来找你就愿意叫我出门了,因此我也不好往别的地方去......” 周唯昭看他一眼,忽而觉得有些好笑:“你是想找她玩,可是你母亲却不是这个意思,她恐怕还以为你是长大了晓得替自己打算了。” 叶景川的确是会为自己打算啊,若是他真是一般的纨绔子弟,也不会执意跑去福建了。她正了色去看叶景川,忽然发问:“为什么你愿意从北边退下来跑去福建,是觉得倭患来的会比北边的早?” 鞑靼经过通州之事,发难恐怕就在这一二年之间-----大周关了互市,就等于断了他们的锅碗瓢盆米面衣裳,这些只会在草原上放牧的人爆发是迟早的事,既然没办法买了,又记起骑兵在通州的惨况,自然会被逼得狗急跳墙。 可是在众人看来,福建那边的倭寇却一直都只是小打小闹,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提起这件事,叶景川难得的沉稳起来,他脸色凝重的点了点头:“朝廷一直都是禁海的,可是近些年来那边报上来的海盗却一个比一个多,我数了数,光是有自己的船舰武器的,就不下十人。这些都是通缉犯的海盗越来越嚣张,不仅贩卖武器给东瀛,有时甚至会连同东瀛那批倭寇一同来福建、广东沿海抢掠......这样的时间持续了整整三四年了,我曾经问过你表舅,这样下去会如何,你表舅的想法跟我是一样的......” 周唯昭负手走在前面,听见他停顿就给他接了话:“不出一年,必有倭寇大举来犯。” 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崔绍庭才一直不放心,接到调令都迟迟不肯进京。可同时,北边防线也确实吃紧了,虽说以前大同宣府都是铜墙铁壁,守城的也都是名将之后,可是渐渐的几十年下来,一直没有好好维持,也不如以前坚固了。 宋楚宜眉头就紧皱在了一起,忽而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些海盗大部分都是江西、长沙的,这两个地方近些年匪患不断,因着离海近,跑去做海盗的越来越多。 最可怕的是,这里头有好几个人,都同端王过从甚密。 上一世端王举兵之时,倭寇同时进犯福建、广东、浙江,将南方兵力牵制了大半,雪上加霜的是,那时候的福建总督、广州知府、长沙知府跟江西知府一样都是端王的人,南方几府几乎是端王的大本营了。 “你这次去福建,投的是谁麾下?”宋楚宜叹完气就抬头看着叶景川,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上下翻飞。 叶景川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脸有些热,愣愣的摸了摸自己的头,一时脑子里竟空白一片,半日都没答话。 周唯昭又在他头上敲了一击,才把他给敲的回过神来。 “我父亲的意思是,仍旧投在继任福建总督......” 宋楚宜摇了摇头,脸上忽然漾开一抹笑意,这笑意来的突然又好看,叫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不,别去他那里。我告诉你一个人,你跟着他,准没错。” 二十八·妙算 上一世宋楚宜身边的人死的死残的残,没一个有好下场的,唯一有个挨得上边的人却与她截然不同,一生都安枕无忧,最后还诰命加身荣华一世。 当然这个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嫁的那个人才是真的无比重要。 她母亲曾经交好的手帕交商丘沈氏的嫡女沈鸯,嫁的是一个从七品的巡按,最后却一路高歌猛进直升浙江巡抚,最后甚至封侯拜相。 算算这一世的日子,差不多也就是这一阵了,沈鸯的丈夫郭怀英就该上位了。而他上位的原因,正是因为他既是端王认定的自己人,同时也是岑必梁眼里的天纵英才加好侄子。 他背景深厚,祖上曾经跟着太祖打天下,且从小就是同这些皇子、藩王跟世子们混在一起长大的,表叔是岑必梁,恩师是常首辅,妻子是商丘沈氏的嫡女。 可是宋楚宜当然不仅是因为他的身份和他即将飞黄腾达才叫叶景川去投奔他,而是因为这个人虽然左右逢源,却实实在在的是一个好官加一个好人。 他会接过崔绍庭的班,成为又一个叫倭寇闻风丧胆的人。 周唯昭垂着头想了一会儿,步子忽然停了,转头去盯着宋楚宜,缓缓的吐出了这个名字:“你是说,郭怀英?” 宋楚宜有些吃惊,这个时候郭怀英不过是一个浙江巡按而已,根本不足以引人注意,可是周唯昭竟能一下子猜准...... 她越发的好奇周唯昭究竟是从哪里来,会不会同自己一样也是重新活过一世的人......可是转念她就觉得自己想的实在是太多,上一世周唯昭还没活满十二岁就死了,就算重生,也没理由会知道这么多事,不像自己,在世上挣扎浮沉了几十年,许多事都刻骨铭心片刻不敢或忘。 见叶景川果然一副茫然的样子,宋楚宜也瞪大了眼睛,周唯昭就抿着唇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瞧着宋楚宜笑:“我也只是瞎猜。只是我想了想,福建浙江那边至关重要,崔绍庭被调到了北边,南边也不能没人。思来想去之下,南方那边能直接跟京城内阁扯得上关系且关系匪浅的,也唯有一个郭怀英了。” 常首辅当首辅还是挺合格的,自然,他也有跟前几个首辅差不多的地方-----譬如说虽然很多时候能做到知人善任,可是许多时候也避免不了培养自己的势力。郭怀英既有能力又跟他有渊源,自然要好好提拔。 宋楚宜点了点头肯定了周唯昭的猜测,又郑重其事的告诉叶景川:“我并没有同你开玩笑,你回去之后将我说的话同王爷跟驸马说一遍,我相信他们自然会明白我的意思。” 福建不是个好去处,倭寇也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山贼盗匪,小队聚在一起就顽抗,大队在一起战斗力就极强,很难对付,上一世直到她死,倭患都没彻底平息,可见这帮东瀛矮人多么顽强。 叶景川人生地不熟的,最关键的是还有些冲动易怒,就算是投在了总督名下,恐怕总督看在镇南王的面子上,也只是养着他看着他,这样下去迟早也要出事。 还不如叫他去跟着郭怀英,至少这是个干实事的人,跟在他身边也能学经验本事,拜了码头之后也能顺便亲近亲近这个未来的封疆大吏,同他亲近亲近,这不是很好么? “我倒是不怕你同我开玩笑,可是郭怀英是谁?”叶景川一脸茫然的瞧着她,直接无视了小跑过来险些滑倒的宋玘:“我总不能去跟着个无名小卒一起混日子吧?” 周唯昭失笑,见宋楚宜转过头去跟宋玘打起了招呼,就偏头在他耳边轻声告诫:“你若是想打倭寇,还非就得跟着他不可,除了他,恐怕没人会带你到海上去打倭寇啦。何况他到底是不是无名小卒,你回头去问问你父亲兄长就知道了。” 虽然他现在还只是个从七品的巡检都御史巡按浙江,可未来的事谁说的准呢?以前的岑必梁还不是只是个巡按江西的御史?可现在不照样坐稳了兵部尚书的位子?像郭怀英这样有背景又有本事的人,升上去只是早晚的事,而现在崔绍庭调任,南方势力洗牌,正是常首辅他们最好动作的时候,都已经把崔绍庭升任三边总制了,怎么可能会放弃南方那块肥肉? 叶景川虽然总是对周唯昭有些不服气,可是却向来知道好歹,听周唯昭这么说,就知道这里头肯定有关窍,只是他一来怕丢脸,二来觉得周唯昭都知道自己不知道会惹宋楚宜笑话,也就丢开不再提,反正横竖回家之后父亲跟叶景宽总会告诉他个所以然的。 宋玘安排好了席面才发觉找不着人了,好容易听说人在后院湖畔,紧赶慢赶过来,瞧着叶景川难得的就有些生气:“虽然咱们两家是通家之好没错,可是这毕竟没个正经长辈在,你总往小宜身边跑不合适!” 叶景川就有些发怵,比起来宋珏宋玘两个亲兄弟,他还真是怕宋玘这个二愣子多一些,闻言打了个哈哈:“我又不是来瞧她的,是来瞧安安的。再说若是没有我,这会子你们连满月宴恐怕都不必办了。” 宋楚宜就轻声跟宋玘解释了一遍缘由,末了就道:“二哥,这回确实是多亏了世兄他们,否则安安只怕是危险了。” 宋玘蹙起眉头来,许久才压下心头火气。 “这虽然是别庄,却也是有规矩的地方,何况你又时时过来,若是看管的不严些,日后出了事就晚了。”他见宋楚宜没事,松了一口气,随即就又悬起了心,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再说后院里还住着苏家那位陈小姐跟四妹......” 宋楚宜不禁也吃了一惊,忙看着宋玘道:“二哥,快派人去瞧瞧!” 如果刚才李婆子抱走安安只是调虎离山之计,真实目的却是有人觊觎宋楚蜜或者陈锦心,那就完了! 二十九·贵客 宋玘不敢耽误,也顾不上再追究叶景川了,转头就去叫人-----幸好如今宋楚宜每次出门都有十来个护卫跟着,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 宋楚蜜跟陈锦心分开住,两人每人单独占据一个院子,中间只隔着一堵院墙。 宋玘带人在外头瞧了一遍,见她们两人院门前都矗立着几个护卫,稍微放了提着的心,亲自上前问了情况,都说除了厨房上有婆子送了午饭过来且没进门,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来之前宋老太太跟宋大夫人就再三叮嘱他,一定要看紧了门户,尤其是宋楚蜜那里,一定不能出问题,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他也没脸回去见祖母跟嫡母了。 因着出了李婆子的事,宋玘心里始终觉得有些不放心,除了特意关照张叔跟徐嬷嬷加强防备,日后进出要严格登记之外,也催促宋楚宜早些回府去。 宋楚宜是宋家二老的心肝肉,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他可真是不知道该如何交差,何况他也要回去同祖父跟父亲商量商量看看是不是要在别庄这里再多派几个人手-----虽然他不知道为何四妹宋楚蜜也被严加看管了起来,可是祖父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不会无的放矢。 原本宋老太太答应了叫她们在这里住一晚,第二日再回去,不用赶得太急----风大雨大的,怕一不注意就着了风。 可是现在出了李婆子的事,叶景川跟周唯昭也在,虽然周唯昭带了几个道兵,可是叶景川却是孤身一人来的,这两人凑在一起,要是出了什么事谁也担待不起,宋楚宜想了想,也就答应早些回去。 徐嬷嬷在一旁很是过意不去,忍不住又自责起来:“若不是我看管的不严,又非得把这帮女人拘在别庄里磋磨,也不至于招惹出这事儿来,差点害了安安不说,若是他们胆子再大一些,岂不是连姑娘你都要遭殃......” 李家这帮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已经放弃了这帮婆子,现在还很难说。也正因为想到这一点,宋楚宜宁肯错杀一千,也不肯冒着这个风险把这帮人留在身边。 “算了。”宋楚宜安慰她:“这谁也想不到,毕竟这些日子都老老实实的,非得趁着这个时候......” 非得挑一个大家都没防备,都高高兴兴的时候来这么一招。若是真的被她们得逞了,那现在恐怕所有人哭都没眼泪。 宋楚宜隐约觉得能挑时候挑的这么准的人唯有一个宋楚宁,加之崔夫人派去长沙的人也都铩羽而归,心里不禁就有些惴惴的-----一个疯狗一旦疯起来,就算它再落魄,也能狠狠咬下你一块肉来,让你痛不欲生。 而想起宋楚宁,她又想起远在蜀中的宋琰跟宋珏来-----要是依着宋楚宁的脾气性格,很难说她若是知道宋琰跟宋珏去了蜀中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殿下。”她怔怔的想了半响,回头去看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唯昭,眼里带着一丝不安:“您能不能帮我个忙?” 周唯昭闻言就笑了起来,一口牙齿白的有些晃人眼睛:“我记得当初我就说过还欠你一个人情,若是再加上这次我父亲的事,我欠你的何止是一个人情了?我正为了如何还你人情发愁呢,你若是有事情我能帮得上的,我自然是义不容辞。” 叶景川皱着眉头很有些不舒服-----自从上次通州他跟宋楚宜的交易被周唯昭截胡之后,宋楚宜就好似习惯似地每回遇到事都找周唯昭了。 可是他又知道自己若是没镇南王跟叶景宽的允许,的确很难办成什么事,想了想也就不生气了,反而关心的凑过去听宋楚宜究竟要周唯昭帮什么忙。 “您应该知道我父亲带着我的一个妹妹去长沙了。”宋楚宜斟酌着说辞,又认真看着周唯昭:“我想了许久,总觉得这样放着她在外面不是长久之计......想请您想个办法,帮我把她带回京城来。” 虽然宋毅说是会在过年带着宋楚宁一起回京来负荆请罪,可是凭宋毅这偏心眼的程度,只要他一天死死的咬着不肯松口,宋老太太跟宋老太爷忌讳着打了老鼠伤了玉瓶,就不能真的对宋楚宁怎么样。 而重要的是,宋楚宁却真的是威胁太大了,把她远远放在长沙,天知道她能做多少事。 周唯昭跟叶景川都知道她说的是李氏所出的那个宋楚宁,想了想就应了:“我叫青卓跟含锋一同去一趟吧。” 宋楚宜既然会求到他这里来,就说明并不想光明正大的做这件事,或者说是光明正大的去做做不到,他手底下青卓跟含锋他们确实也有些本事。 宋楚宜点点头,见许嬷嬷带着绿衣青桃把东西都整理好了,就由着许嬷嬷替她披上了厚厚的斗篷,把脑袋从风帽里钻出来瞧着叶景川跟周唯昭:“一道走吧,现在回去,恰好傍晚左右能进城。” 宋家毕竟带足了护卫,再加上周唯昭身边那几个道兵,不管怎么样也更稳妥一些。 周唯昭领她的好意,颔首答应,见宋玘也不骑马,略一思索就拉着叶景川同宋玘上了一辆马车-----北方冬天风大雪大,且路途又滑,宋玘都因着怕叶景川骑马而自己改坐马车了,他们自然也不能叫宋家为难。 幸好一路上倒也真的没再生出什么事端来,平平安安的进了城,宋玘就轻呼了一口气,同叶景川和周唯昭告别-----他到此刻还不知叶景川身边这个小道士才真是要紧的,只觉得也算是把叶景川这个世弟完整带回来了。 周唯昭不想多事,叶景川自然也就不会特意提起这茬儿,笑着同宋玘拱手:“过几日再同母亲一道上门来道谢。” 宋玘忙摇头,吩咐车夫加紧赶路,因着早就已经派人回家递了消息,西角门上除了看门的,早已有婆子等着,等着门槛卸了马车进了二门,忙就来搀扶宋楚宜下车。 “姑娘回来的也恰是时候,咱们府上正好来了贵客呢。” 明天开始又是三更啦,月末的三更。 三十·人精 能被长宁伯府称得贵客二字的客人还真是稀有,宋楚宜踩着踏板下了马车,紧了紧身上斗篷就问:“是哪位贵客?” 绿衣跟青桃紧跟在她左右,又吩咐了小丫头去马车上收脚踩的火笼,听见宋楚宜这么问,也不由朝那婆子看了过去。 “是姑娘的表舅跟表舅母。”那婆子不敢在她跟前卖关子,对着这个小女孩也做足了礼数:“早晨就来了,咱们老太爷老太太强留着在咱们府里用了晚饭再回去。” 宋楚宜步子停了停,似是有些意外,反应过来就点了点头:“妈妈有心了,多谢妈妈提醒。” 又转头去看了青桃一眼。 青桃知机的递了个荷包过去,叫她拿着去打酒吃,把这个妈妈高兴的无可无不可。 进了花园穿过拱桥就瞧见紫云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手里还打着一盏玻璃灯笼,瞧见了她们一行就笑了一声迎上来:“出去的时候说是一定得明天才回来,忽然接到消息说您今天晚上就到家,还把我吓了一跳。” “没什么大事,只是镇南王府小少爷也恰好在,刚好就同他一路回来了。”宋楚宜踩着雪往里走:“怎的你亲自等在外面?” “老太太那边才刚叫了玉书姐姐过来传话,让您回来了换了衣裳就过去。”紫云替她将见客的衣裳抱出来,一面笑道:“二位舅夫人正在老太太房里说话呢。” 果然是崔夫人陪着一道来的,宋楚宜点了点头,换好衣裳喝了口热茶就带着紫云跟青桃往宁德院去。 小丫头们正聚在一起烤火,见了她都忙笑着站起来问好,又争相去替她打帘子,一叠声的喊着六姑娘来了。 一进门就瞧见宋老太太右下手坐着崔夫人并一个眼生的贵妇人----之前她去崔府的时候并不曾见到这位表舅母,因此并不认识。 倒是隔壁间里宋楚宾带着华蓥华仪两姐妹出来,笑吟吟的喊了一声六妹。 “可算是回来了!”宋老太太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将她唤至身前仔细瞧了一遍:“路上风大,来去这么匆忙当着冰着。” 一面又看着玉书替她把斗篷下了,吩咐她:“快去见过你二位舅母。” 崔夫人一把将她扶住了,笑着转头去瞧余氏:“不是总吵着要见见汀汀的女儿?现在见了又不见你有什么表示。” 说话间宋楚宜已经朝着余氏盈盈拜下去,余氏忙一把将她扶住了,顾不得崔夫人打趣,先笑着看宋老太太:“果然被老太太养的极好,才刚一眼瞧过去,活脱脱就是小时候的汀汀......”一面又埋怨崔夫人:“你少在我跟前使坏,到时候外甥女还以为我这个舅母不如你这个舅母。” 余氏一瞧就是正儿八经的南方姑娘,身量纤细眉眼精致,同华蓥华仪两姐妹像了个十成十,感叹了一番就忙着给宋楚宜见面礼:“实在不知道该送什么好,这两样东西是我当年出嫁之时华蓥外祖母给我压箱的,你瞧瞧看喜不喜欢?” 华仪就忙笑起来:“是真的是真的,母亲她挑了两三天才挑好你的见面礼。这两套东西可叫我跟姐姐眼馋,你快打开瞧瞧。” 宋楚宜依言打开造型精巧的锦盒,就见盒子竟成扇形滑开,一溜儿摆着十几根造型各异的宝石簪子,每支都精致小巧造型各异,瞧着就让人目不暇接。 “这太贵重了!”宋老太太看向余氏:“小孩子家家的,可不能这样娇惯着她。” 余氏不以为意的摆摆手:“老太太还不知道我?这些东西摆在家里也是光瞧着不上手的,在我那里才真是暴殄天物了。小宜她年纪小,带这个是正适宜的,留着等她及笄了以后插戴,岂不是比留在我那里蒙尘的好。” 崔氏也跟着把另一个棕色匣子打开,瞧见是一套绿宝石的头面,就阖起来交给宋楚宜,朝着上首的宋老太太笑:“她说得对,反正留着她也不戴。老太太可别替她心疼东西。” 宋老太太叫玉书替她收了,笑着唤了华仪跟华蓥上前:“你们母亲既然这样大方,我这个做长辈的更不能小气了。也送你们两样玩物。”一面朝黄嬷嬷颔首。 黄嬷嬷笑着同玉书进了碧纱厨,一并捧出两个锦盒来递到宋老太太跟前。 “这个是和田玉雕的双鱼玉佩,给你们压裙是极好的。”宋老太太将前头那个锦盒递给华蓥,另笑着又打开另一个:“这个是一套红宝石的头面,留着给阿仪你添妆用。” 余氏眼尖,瞧见那个双鱼玉佩里头分明还有个黄田石玉冻,忙道:“这才是真的有价无市的东西,老太太您实在是太破费了。” “留着给孩子们玩罢了。”宋老太太不以为意,见余氏还要推辞,就笑着打趣:“何况这也算是送给舅夫人您的谢礼了。” 大夫人也跟着凑趣:“是这么个理儿,谢媒礼可不就得隆重些?舅夫人就快别推辞了。” 谢媒礼?宋楚宜挑了挑眉觉得有些不对劲,侧目望去正好瞧见宋楚宾嫣红一片的脸颊,有些了然的回头去看宋老太太-----宋楚宾性子软弱,嫁到这京城世家里去当宗妇肯定是压不住,做不能袭爵的嫡次子媳妇老太太又怕她受委屈,因此干脆就托给了余氏。余氏家族在江阴可是极有名望的,由她出面牵线搭桥,把宋楚宾嫁到南方去,当个书香人家的媳妇,既能叫宋楚宾衣食无忧,又能避免她为中馈发愁-----书香人家一般都人口简单,可比京城还有几个世家家族的名门望族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老太太跟夫人可别取笑我。”余氏忙笑着摇头:“尽力而为罢了。” 两边都是人精,轻轻松松就因为这样一桩婚事又将彼此之间的关系拉近了不知多少,屋里气氛也比之前更加热闹欢快。一时其乐融融皆大欢喜。 今天三更三更,多谢这几天大家给的打赏,非常感谢么么哒。 三十一·余氏 等稍晚一些用了甜点,玉书就来催宋楚宜姐妹几个到明间去:“舅老爷那边差不多了,现在舅夫人正在话别呢。” 几人都慌忙站起身来跟着她朝外走,果然掀开帘子就见二位崔夫人都已经穿好了大氅,见了她们来就笑着叫她们同长辈们道别。 华蓥拉着华仪上前乖巧的跟宋老太太和大夫人辞行,额头上的花佃半点不见晃动,宋老太太满意的点了点头,含着笑意忙叫大夫人搀了起来。 崔夫人拉着宋楚宜说话:“听说过几****要进宫去,这回可别怕,皇后娘娘不比那个......好说话得很,尽管放宽心。” 皇后娘娘要见自己?宋楚宜诧异一瞬,紧跟着就点了点头。 余氏又笑着邀宋老太太跟大夫人过几日去她们府上做客:“来京城以后就一直忙着拾掇收拾,竟没得个空儿请亲朋好友聚上一聚,因此想着办个堂会,也算是熟悉熟悉京城里的人了。到时候老太太跟世子夫人可千万赏光来寒舍听个戏吃个饭才好。” 宋老太太含笑点头,又问道:“不知那日都请了谁?” “常首辅家的老夫人、陈阁老家的夫人并杜阁老家的夫人通通都请了,只是不知人家肯不肯给这个面子,其余也就是给岑大人、镇南王府、英国公府下了帖子,其余的却并没了。” 请的通通都是多少对崔绍庭调任出了力的人,这样宋家混在其中既是姻亲又同样是阁老之一,竟一点儿也不扎眼了。 宋老太太笑着瞧了大夫人一眼,大夫人便笑:“一下子报了这么多名儿,我们难不成比这几位的面子还大不成?自然是要去叨扰一杯水酒的。” 一边就笑着亲自送她们出去。 宋老太太等人都走了,将宋楚宾也打发回房休息,才拉了宋楚宜坐在自己身边,偏过头去问她:“怎么今日回来的这么匆忙?别庄那边出什么事了?” 在宋老太太看来,宋楚蜜的事情终究还是麻烦得很,且宋楚蜜到现在也不肯松口,********的认定了是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阻拦了她的幸福,要是她见了宋楚宜,闹出些什么幺蛾子来也是有的。 宋楚宜轻声将今天李婆子的事说了,末了就道:“二哥觉得别庄还是太过松散,不敢带我留在那里,且太孙殿下跟叶二少爷也恰好要回京,干脆就一道回来了。” 宋楚宜跟周唯昭和叶景川的关系竟然好成了这样-----一个毛孩子的满月他们都特意跑去了通州? 宋老太太沉沉的盯了宋楚宜半响,见她眼神清澈神情坦然,不由得暗骂自己多心-----虽然孙女儿在梦里经历过一生,可到底只是个梦而已,现在她这个年纪还是个小孩儿,哪里会想到情情爱爱上面去? “你做的对,把她们打发走就对了,省的到时候又做出什么不省心的事来,或者叫有心人利用了钻了空子,反而不美。”她拍了拍宋楚宜的手,想了想又叹道:“你二哥担忧的也有道理,别庄那边现在不仅住着涟漪,还有你四姐跟陈姑娘,是该看管的严一些。” 停了停她又问宋楚宜:“你对你这个表舅母有什么印象?” 还真是没什么印象,上一世宋楚宜跟崔家的关系并不亲近,连嫡亲的舅舅舅母都不算很融洽,更别提这些表舅了,闻言就摇了摇头。 宋老太太就笑:“你这个表舅母可不简单,一回来就知道我们家关窍在哪儿,说的话做的事无一叫人不服帖,你以后可得跟人家好好学学。” 八面玲珑能兼顾所有人还不惹人嫉妒讨厌的人,确实是很难得的。 宋楚宜只接触了余氏这一阵,就察觉到了她对于人心还有别人喜怒的掌控能力,因此并不觉得稀奇,反而对余氏为何插手宋楚宾的婚事觉得好奇:“祖母,怎么好端端的,她会来给五姐做媒?” “这就是我说的她明白关窍的话了。”宋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宋家树大招风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凡事总该给自己留条后路。你表舅母主动提出可以给五姐儿的婚事牵线搭桥,在江阴找个人口简单家风严谨的人家嫁过去。我们也会投桃报李,她家华蓥定了广平伯家的嫡次子,日后也要长留在京城的,我们自然也就要给她多看顾看顾。最重要的,是她还答应到时候带玘哥儿一同去陕西-----你二哥毕竟是个庶出的,虽然日后也能分得些家产,可总不如自己打拼出前程的好......且这样,路也就更平坦了。” 宋老太太微笑瞧着宋楚宜:“最要紧的还不是你五姐,是你二姐。你这位表舅母搭上你五姐只是个人情,实际上却是冲着你二姐来的。” 宋楚宣?宋楚宜想了想就点头,这明摆着不是一个简单的当冰人的问题了。余氏竟是想直接跟伯府挂靠上关系......这显然不是一个女人能决定的事,背后肯定是经过了崔绍庭的授意的。崔绍庭就这么相信他们长宁伯府? 虽然崔绍庭同样姓崔,跟崔家同气连枝,可是这风险会不会冒的太重了一些?哪怕就算是崔应书也不敢拿崔氏全族来赌,始终跟常首辅那头保持着关系...... 她回过神,正好听见宋老太太提起英国公府:“沈家倒也有趣,依着庄太妃那边的关系想找太后没找成,如今倒搭上了常首辅......” 她摸了摸宋楚宜的头,看着她有些感叹:“你若还同梦里一样是个普通的孩子,可真是别想斗得过这样专会迎风使舵的人家。” 上一世英国公府要不是这样左右逢源,确实也难有当日地位-----若是按照这个标准来看,沈晓海倒也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奇才,总能在对的时候跟对的人,错的时候明哲保身。这回京城这么大风浪,他也能全身而退,这可是难得的本事。 三十二·进宫 这是这一世宋楚宜第二次入宫,相比起第一次进宫之时对荣贤太后的长宁殿怀着的一腔深刻怨恨,这一次她已经平静许多。 心思放宽了,自然也就有功夫欣赏起凤藻宫的风景来----相比上一世端王侧妃住着的凤藻宫,宋贵妃把这里打理得质朴可爱许多,乍一看并不起眼,可是越是往里走就越是觉得目不暇接,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恰到好处。 名门世家的女孩子,对这些东西讲究得很,可是能把偌大的宫殿都布置得不露富贵又处处彰显高贵,却不是个容易事,从这一方面来说,宋贵妃倒是的确被宋老太太教导得很好,至少品味这一方面来看,是个极高雅的人。 正殿十二扇泥金仕女图屏风大开,六个宫女将宋老太太一行人迎进门去,宋老太太便带着大夫人跟宋楚宜纳头便拜。 宋贵妃忙叫住了,亲自下座来一手扶了宋老太太,一手扶了宋大夫人,泪眼汪汪的喊了一声祖母,就泣不成声。 自从上次皇后宫里来人从她宫里带走了几个人,宋老太太又告诫了她一番之后,她一颗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里没动弹过-----只要一想到荣贤太后居然在她宫里埋下眼线跟所谓的证据,她就觉得不寒而栗。 若不是宋家的人通知的快,若不是皇后照拂,那死的就不是世嘉长公主,而是她宋楚宸并宋家的所有人...... 同时她也敏锐的察觉到了以往自己犯的错误,也许是皇帝的态度给了她错觉,她总以为荣贤太后毕竟是太后,可是事实上......事实上皇后跟荣贤太后早就已经只差撕破脸皮,皇帝对荣贤太后的余情也的确不够保荣贤太后横冲直撞胡作非为。 可笑的是她竟然还为了好过一些,把自家的小妹妹推出去...... 想起这些,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一阵子才缓过了神,盯着宋楚宜问:“这就是六妹?” 她仔细打量宋楚宜几眼,忍不住赞了一声------遗传了宋毅跟崔展眉的优点,长得确实极为可人意,眼睛水灵灵的仿佛会说话一般,瞧着就让人喜欢。 “正是。”大夫人擦了脸上眼泪,瞧着宋贵妃破涕为笑:“算起来,你还从未见过她。” 宋贵妃赐了宋老太太跟宋大夫人坐下,抿唇微笑:“说起来,家里这些姐妹,也就二妹三妹还记得些面貌......进宫的日子太久了,再过几年,怕连二妹三妹也记不得了......” 从前宋楚宣还在平阳侯府的时候,逢年过节说不得还能见上一面,可是如今又和离了,想再见也着实是难。而宋楚宛嫁的毕竟也只是个从七品的翰林编修,虽说前程似锦,可等她熬到资历够进宫来觐见或参加宫宴,又不知究竟还要多少年了。 提起这些宋大夫人不由更觉伤神,拿着帕子捂住眼睛好一会儿才移开了,勉强笑着安慰女儿:“别说这样丧气的话......这回你二妹恐怕还真是因祸得福了,若是她日后过的好了,也是她的造化。不比她在平阳侯府过的舒心?” 宋贵妃诧异的瞧瞧宋老太太,再看看宋大夫人,皱着眉头有些不解:“祖母跟母亲是想替宣儿择新的人家?可是眼看着满打满算和离也不过才过了一年......且京城这样的地方,总是人言可畏的......依本宫的意思,不如再等几年,风声过去了再安排这事儿,也显得咱们家仁至义尽了。” 宋大夫人忙摇头,说到底宋楚宣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过的好不好实在是太要紧。这次余氏肯主动开口替宋楚宣做媒,且开口说的那户人家还是江阴望族,门风人物都是一等一的好,这样的机会实在太难得,过了这个村,只怕找不到这个店了。 “不不不。”她忙摆手冲宋贵妃笑了笑:“不是在京城,说起来这件事还未曾告诉过娘娘您。是崔夫人亲自牵的线。虽说有她作保自是万无一失,可是老太太这回也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特意叮嘱了崔夫人叫人家亲自上京来给我们瞧瞧,我们这边也派人去江阴探探底......” 若是这样,倒真的是件好事,毕竟是亲妹妹,宋贵妃自然只有盼着她好,没有盼着她不好的,闻言就点了点头,又问她黎清姿的事:“早就接了消息说要发动了,怎么这又过去了十几天,还是没半点动静?” 当时她连赏赐都准备好了,可是到最后却只是乌龙一场,还把她惊了一阵,以为又生了什么意外。 宋大夫人这回是深深叹了口气,忧心不已:“当时动静闹的那么大,可是之后稳婆也叫来了,产房也准备好了,连水都烧上了,她又没了动静......您说急人不急人?请了三四个太医来瞧过了,都说最迟也就是这几天了,这种事急也急不来,只好等了。” 宋贵妃见宋老太太望过来,想了想就忙笑:“弟弟不是快回来了?想必这孩子有灵性,非得等着他父亲回来了,再出来。” 宋大夫人听的扑哧一声笑开,心中更觉松快几分:“若是照着娘娘这么说,自然是好的。” 不一会儿茶端上来,宋贵妃就特意问宋楚宜:“这茶吃的可还习惯?咱们府里惯喝龙井,我这里却喜欢用香片。” 宋楚宜心里有些纳罕-----这么一瞧宋贵妃哪里像是一时冲动就会推妹妹出去背黑锅的不明智的人?分明心细如发八面玲珑,处处都周到无比。刚才说的一番话句句分明都是说给宋老太太听的,在讨宋老太太欢喜,又在自己跟前显示了长姐风范跟作为宋家长女的人情味,用以拉近关系或者说是消弭隔阂......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不经思索就怕荣贤太后至此,会牺牲家族利益来叫自己好过一点吗? 她正思索,就见宋贵妃忽的蹙了蹙眉,抚着胸口将茶递给了一旁的竹影。 三十三·演技 “这是怎么了?!”大夫人显见得有些焦急,匆忙站了起来,想上前又有些犹豫的瞧了宋贵妃一眼:“心悸又犯了?” 宋贵妃有心悸的毛病,可是向来犯得极少,家里人也是在她即将进宫之时才发现了她有这个隐疾,可是这么多年她一直保养的很好,从未出过什么问题。 竹影摇了摇头,小心的接了宫女递上来的水送到宋贵妃嘴边,欲言又止的看着宋贵妃。 倒是宋老太太目光灼灼的盯了宋贵妃一阵,又回过头来看着宋楚宜,神情很有些复杂。 宋贵妃没接话,宋老太太又奇怪的竟沉默起来,宋大夫人不由也察觉出了不对,左右望了一眼,意识到这是深宫之后,又垂下了头-----这里头就算是宋楚宜这个小孩子,恐怕也比她敏锐聪明的多,有时候不该开口问的时候,就不能问,这个道理,她已经知道了。 空旷华丽的大殿立刻就安静了下来,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外头偶尔传来冰渣落地的啪嗒声,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尤其刺耳。 宋贵妃扬起了头,放在胸口的手往上一抬一挥,除了竹影竹意之外的宫女们就鱼贯有序的退了出去。 宋楚宜不免抬头看了宋贵妃一眼-----这个她上一世从未谋面,这一世也是第一次相见的大姐姐妆容精致眉眼含笑,叫人如沐春风的同时也容易忽略她眼里的寒意。 她瞧着外头被缓缓带上的门,和宫里仅剩的几个大宫女低头噤声的一副聋哑模样,忽的笑了一声-----能把凤藻宫牢牢掌握在手里、更借着皇后的手打掉了一堆钉子的宋楚宸,她当时怎么会觉得是这个大姐犯的糊涂? 宋贵妃凤眼微抬朝她看过来,眼里终于染上了一抹笑意:“小宜,你笑什么?大姐姐这里此刻危机四伏的,你怎么好像还挺开心的?” 大夫人听的如坠云里雾里,只觉得满头的雾水,可是瞧着宋贵妃并不再有什么不适了,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宋老太太终于回过头来把宋楚宜的手攥在了手里,侧头看着她神情严肃目光炯炯:“小宜,我记得你之前除了你大哥还有你自己的事,还跟我提过你大姐姐。” 她当时说,宋珏死了之后宋家大乱,宋贵妃怀子暴毙,宋程濡也被人坑陷,说是贪污了西北军饷且勾结鞑靼人刺杀太子...... 现如今几样事都避过去了,却唯独忘了一件-----若是按照宋楚宜梦里的进度,宋楚宸是该怀上了皇子了。 宋贵妃的目光就也跟着宋老太太落在了宋楚宜身上,终于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跟打趣,实实在在的惊讶的咦了一声,有些错愕的看了看这祖孙俩:“什么梦?提我又是要做什么?” 她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想将自己已经藏了月余的秘密吐露给祖母母亲,可是在此时她才惊讶的发觉,祖母竟好似预先都知道了一般-----可是这分明就不可能的,别提她藏的好好的,就连十一公主她都瞒着的...... 宋老太太将目光放在她的肚子上,神情已经恢复了之前镇定与自若,抬了抬下巴问她:“娘娘可曾上告过了?” 宋贵妃终于没绷住,抿着唇有些无措的盯着宋老太太瞧,半响才深深的叹了口气。 她原以为这个消息说出口,连向来稳重非常的祖母恐怕也要惊得不能自已,可是现在瞧来,宋老太太分明不对这个惊人的消息抱有半点惊讶,甚至似乎已经早有预料。而为什么宋老太太竟会有这样异于常人的本事?连她的亲生母亲宋大夫人都没瞧出什么不对来...... 宋贵妃把目光落在宋楚宜身上,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念头-----刚才宋老太太说的梦是什么梦?这个小女孩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之前她为了保住这个秘密避开荣贤太后推了宋楚宜出去,会引来宋家二老这么大的怒火难道也是因为这个缘由? “昨天御医刚诊了出来,皇后娘娘已经对过了彤史。”她按捺住心头惊讶与震惊,转眼又是笑意吟吟的模样:“真是意外之喜,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都没动静,我还真是不敢再抱希望了,谁知无心插柳柳成荫......” 宋大夫人总算听出了些端倪,瞪大了眼睛一时失态站起了身,颤着声音问:“怎么?娘娘竟......” 宋贵妃脸冲着大夫人,眼睛却定在宋楚宜身上,缓缓点了点头。 宋大夫人顿时喜上心头,一时开心的无可无不可,手足无措的连声说了几个好字,其余的话竟一时都想不出来了。 宋贵妃盼着这个孩子已经不知盼了多久了-----深宫内活着处处惊心,有个皇子傍身总归比那些膝下无子的嫔妃日子好过不知多少,对于年少进宫与皇帝并不算多亲密的宋贵妃尤其如此。 她从前为了这个也不知提心吊胆了多久,也曾四处祷告求神,如今总算是如愿了,一时只觉得喜从心来,忙拿了帕子去擦快掉出来的眼泪。 宋贵妃却去问笑过之后就安安静静坐着的宋楚宜:“小宜,你才笑的是什么,还没告诉姐姐。” 她自称是姐姐,宋楚宜也就从善如流的改口:“回大姐姐话,才刚笑的是老太太能干。” “哦?”宋贵妃将手放在肚子上,似是来了兴致,见宋老太太满面笑意,就问:“为何忽然想到这头上去了?” 宋老太太教出来的,除了一个宋琳琅,没有不好的。宋贵妃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手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与手腕上佩戴的两只玉髓镯相映成辉。 宋楚宜垂眉敛目,做出一副恭敬姿态:“老太太能干,才能教出大姐姐这样玲珑心肝的人啊。” 以前宋楚宜其实就一直很不明白为什么宋贵妃会做出推人出去替死以求避风头的蠢事来,这件事若是换做是大夫人来做,还能显得理所当然一些,毕竟大夫人出身决定了见识,可是被宋老太太放在身边教导,又在深宫里浸淫了十几年的宋贵妃,本不该这么冒失。 现在看来,这位大姐姐的演技,真是一等一的好。 三十四·面目 因着风越发的大,门窗都紧紧闭着,可是外头呼啸来的狂风仍旧不停的发出声响,叫人片刻没法忘记自己已经身处隆冬。 宋楚宜思绪渐渐的有些飘远了,她想,这位宋贵妃哪里是冒冒失失胆小怕事?又哪里是因为被贤妃良妃怂恿几句就真的笨的自己把把柄递给荣贤太后? 她就算最初没预料到宋楚宜的重要性,真正目的也绝对不是因为什么挡灾,更不是因为想靠荣贤太后更稳一些。 瞧现在荣贤太后倒了,她这凤藻宫还一如从前就能知晓了。 恐怕她是早就察觉出了贤妃良妃的意图,将计就计罢了-----宋家毕竟在荣贤太后的干预下已经许久没能有人进宫来瞧她,她可能怀了身孕的消息也一直没办法传递出去,身边又有十一公主要照顾,她这分明就是在借着荣贤太后的手提醒宋家,这宫里还有一只巨虎在虎视眈眈罢了。 至于后头的事,她不是真的既在风口浪尖上全身而退了么?就算是她有了身孕这样大的消息,在后宫里也没掀起什么风浪来,毕竟荣贤太后跟世嘉长公主倒霉的事闹的这样满城风雨,她一个贵妃怀着身孕的事在这样的疾风暴雨之下,也显得不是那么的突出了。 “大姐姐。”她回过神来看着宋贵妃雍容的眉眼,叹了口气又笑:“您这次叫我进来给您看看,是不是就是专程为了透露这个消息给我知道?” 让自己知道她真的是因为孩子的事不得已,当时才暂时把她推了出去?难怪才刚一直做出那样的姿态来,真是聪明人。 宋贵妃没料到她真聪明到了这个地步,一时竟有些无言,半响才看向了宋老太太:“祖母可真是叫我佩服,小六儿将来到了我这个年纪,还不知会厉害到什么地步。” 宋老太太抓着宋楚宜的手拍了拍,轻轻朝着宋贵妃笑:“娘娘这个妹妹,可真不是一般的聪明人。娘娘这次......太过冒险了,若是真的推了小宜出来,咱们家恐怕连同您一起,可都要被人连锅端了。” 宋贵妃也跟着心有余悸的点了点头:“这事是我做的太冒险了一些,不过您后来做的事也真是叫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说起来真的要多亏了小宜了,若不是她进宫之前发现了端倪顺藤摸瓜抓出了云家,祖父恐怕也不能这样下定决心快刀斩乱麻。” 她说着又低头叹了口气:“其实当初贤妃良妃撺掇我,我就知道她们安得是什么心。这么多年来我虽然敬着长宁殿,可同清宁殿的关系却也不差......她们这是摆明了连同长宁殿那位一同来算计我,我那个月又恰好没换洗......也真是被逼得没了办法,她们往我这里插的眼线不少,我根本不敢冒险,只好叫人出去一趟做出那副姿态来,叫她们真以为咱们家慌了......” 剥开冲动易怒容易被挑拨的面具,宋贵妃底下却是这样的真面目。 宋大夫人听了这话就想起来当时她自己所作所为,只觉得两颊火辣辣的,垂着头绞着帕子长叹一声,并不敢出言答话。 宋老太太点了点头:“这原也不能怪你。现在这宫里......” “这么一闹,她们插在我宫里的暗桩全都给皇后娘娘带走了。”宋贵妃展颜笑了:“孙女儿手上丝毫没落血腥,更别提惹贤良二妃怀疑了。” 所以总的来说还是件大好事,毕竟宋贵妃跟宋家都盼了宋贵妃这一胎这样多年了,如今总算是如愿以偿。 宋老太太蹙眉想了一会儿,回头问宋楚宜:“当时的......原因,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这个却真是为难了宋楚宜,她上一世在宋贵妃暴毙之时也不过是个跟在沈清让屁股后头哭的小丫头,哪里会得知这些秘辛? 只是左思右想,她终于还是抓得了一丝头绪,因沉着脸抬起头来直视宋贵妃:“大姐姐除了小心贤良二妃,不如也多避着几位公主......尤其是九公主......” 宋贵妃饶是再镇定,也不由毛骨悚然。 她忽然不知为何想起了前两年的秦淑妃来-----她就是被九公主撞了一撞,摔落湖里之后导致的滑胎...... 宋老太太沉声喊了一句:“娘娘!” 将宋贵妃喊得回过了神,才郑重的叮嘱她:“既是小宜这么说,娘娘不如多个心眼。您素日不是也常说十一公主喜欢跟着九公主玩?九公主毕竟又跟着太后娘娘长大......这里头的干系若是深究下去,可真是说不清楚,不如避着些的好。” 宋贵妃回过神来,定定的应了声好,又似乎有些感叹:“从前还不知为何她被祖父祖母这样看重,今日一见,可算是明白了。” 她笑了一阵,又问宋楚宜:“对小八的事,你如何看?” 之前她就一直不知道该如何打消宋楚宜对自己的芥蒂,如今接触了宋楚宜,心里这一点打算就越发的迫切了起来。 “其他的我并不怕。”宋楚宜老老实实的看着宋贵妃:“我就是怕她不知深浅,心里又怀着对咱们的一腔怨恨,会做出什么糊涂事。” 宋贵妃有些不以为然,她并不知道宋楚宁的异常,只是觉得宋楚宁毕竟是李氏所出,与宋楚宜姐弟必定会有矛盾,想送个人情罢了。现在听宋楚宜说到糊涂事这一项上,不由就笑了笑:“她不过是还不足七岁的小姑娘......” 宋大夫人忙摇头,冲她摆了摆手:“娘娘您是不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个才不足七岁的小姑娘,可实实在在的是个叫人害怕的......” 她压低了声音,将宋楚宁纵火烧宋琰,后来又如何灭了于妈妈口的事情说了,末了又叹道:“这等心机手段,比之大人恐怕也不差了。哪里是您说的什么小姑娘?” 这宋家二房,竟这样得天独厚,一下子竟得了两个这样吓人的女孩儿?!宋贵妃只觉得下巴都咯吱一声响,愣愣的摇了摇头。 三十五·处置 二叔瞧着那样爽朗一个人,两个二婶先不说谁好谁坏,也出身学识通通都不差,怎么养出来的女孩儿都有些......奇怪? 宋楚宁她并没见过,可是听宋大夫人这么一说,就已经能窥知其中诸多蹊跷了。而宋楚宜,现在就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上身穿着松涛红的圆领袄子,下身是樱草黄的八幅裙,头上零星点缀着几颗珍珠,瞧着就是个教养极好的世家千金。若是从外表来瞧,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小姑娘?又有谁居然能料想得到她竟聪明机智到如此地步? “既是如此,本宫就更关心八妹的事该如何处理了。”她叹了口气看着宋老太太:“她做出了纵火这样大的事,按照祖母的性子,怎么也不该放她去长沙才是......” 纵火杀人,这放在一个大人身上尚且叫人觉得丧心病狂,何况凶手还只是一个几岁的小姑娘,几岁的小女孩心智就深沉阴骘如此,直叫人毛骨悚然。 何况她烧的还是宋琰,是她同父异母的亲生兄长,她竟然也下的去手-----宋家经过争产一事之后,一直对家风看的甚重,甚至因为这个还定下了不分家的规矩,从兄弟就如同亲兄弟是一模一样的,向来教导孩子们要友爱手足。宋楚宁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以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的脾气,没道理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她,除非......除非是这个小丫头自己使了什么诡计,听宋大夫人的语气,分明也是对宋楚宁不满至极了的,宋家既是对她这样不满,宋楚宁又能烧宋琰,至少说明了她对宋家怀着深刻的怨气,这样一个浑身上下都是毒刺的小丫头放在外面,就如同在家门口放了一只虎视眈眈的饿狼,叫人寝食难安。 宋老太太瞧了一眼墙上的自鸣钟,语气较之先前又深沉许多:“说起来叫娘娘见笑,我同你祖父实是不打算放她走的,可是她偏偏就撺掇了你二叔走成功了。之后我们也不是没动过脑筋,可是跟你二叔去长沙的那几户人家被她收服的收服,打发的打发,竟无一能成事的,就算是崔家派去了人,也没能起什么用处......这个小丫头可真是不简单啊。” 她越是不简单越是厉害,就越不能放任她在外面成为祸害。 宋贵妃单手支颐沉思了一瞬,就抬头直视宋老太太,轻声道:“老太太,宫里几个公主都到了找玩伴的年纪,论理也是时候找两个伴读了......” 在深宫浸淫这么多年,宋贵妃的第六感时常准的叫她自己都害怕。宋大夫人几句话就叫她几乎联想到了宋楚宁的可怕之处,她才六岁,就能把已经四十的宋毅握在手里掌控自如,还能耍宋家二老一道,这得要是多深沉的心机才能做到? 她远在千里之外,京城这边又没她的一星半点的消息,鬼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把脑筋动到别人身上。等到时候察觉了,恐怕灾难都已经造成了。 宋贵妃不愿意冒这个险,不管是为了宋家还是为了她自己,都不行。 既然连崔家都拿她没有法子,宋家二老又始终顾着面子跟宋毅不能放心施为,那就只能让她来出手了。 几位已经出嫁的公主当时都是找了伴读女官的,这些女官大多是从公主们母妃家族中选,或者是其他世家名门里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们进宫来给公主们充当玩伴。现在九公主下面的几个公主也渐渐的长大了,是时候该挑选起来了。 借着这个机会把宋楚宁从宋毅身边调出来......接下来宋楚宁在深宫里前程怎样是生是死还不是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宋大夫人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心惊胆颤,本能的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娘娘,她不是普通的小姑娘......放她在十一公主身边.....” 要是她起了什么坏心思,十一公主年纪这么小怎么可能防的过来? 宋老太太却屈起手指静静的在桌上敲了一敲,深思熟虑过后才问宋贵妃:“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娘娘您的手段,我信得过。” 这宫里步步都是陷阱处处都要防范,且宋楚宁就算进宫想给公主当伴读,也得先叫公主们挑,这里头学问还多得是呢......已经在深宫里这么多年的宋贵妃想在这里头动手脚,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 宋贵妃笑了笑,露出宋家人大多都有的深深的酒窝来:“本宫也不敢把她放在十一身边,只要先让她进了京,也就好办了。到时她若是在宫里染了什么风寒一病不起......二叔到时候也不好太过怪罪本宫吧?” 是,她们只要把宋楚宁弄进京城来,其他的事也就都不是事了。 宋贵妃说完,又看着宋楚宜:“小六儿,上次的事......大姐姐的难处你也都知道了。这回大姐姐帮你处置这个可怕的妹妹,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将功折罪了?” “大姐姐别这么说。”宋楚宜余光瞥见宋大夫人张口欲言,抢在前头接了宋贵妃的话:“本来就没有罪,又怎么来的将功折罪之说?至于八妹,若是大姐姐肯出面,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这么一顶大帽子压下来,又是通过内侍省去通知的人,宋毅恐怕替宋楚宁高兴还来不及-----经过宋老太太宋老太爷的排斥,想来他虽然嘴里不言,可是心里却已经对宋楚宁的前途产生了极大的担忧,这个时候宫里公主选伴读女官的消息对他来说无异于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没理由不答应的。 就算是宋楚宁,依照宋楚宜前世对她的了解,也不能对这一点毫不动心-----就算是知道这恐怕是个陷阱,以宋楚宁的性子,肯定也想要拼一拼的,何况就算她真的已经改了性子半点不想拼只想休养生息,也由不得她。 三十六·先机 宋楚宜既然这么说,宋贵妃也就顺势下了决定:“既是如此,那就这么定了。过几日本宫就去同蔡嫔说一声。” 在宫里,不管什么时候最好都不要自己出头去说自己的想法,结识一两个喉舌是很有必要的,宋贵妃显然已经深谙这个道理。 宋楚宜看了宋老太太一眼,更加确定宋楚宸深藏不露,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这件事一旦是皇命,那就算是定了,哪怕宋毅再不舍得呢,他也只能束手无策。宋老太太也算是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忍不住扬起了笑意。 见宋老太太脸色好看了许多,宋大夫人自然也就跟着放开了些手脚,细细的叮嘱了宋贵妃一些该注意的事项,末了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忧:“娘娘,既是小宜说了叫您小心些九公主她们,还请您千万放在心上。”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郑重:“并不是大家都捧着她,只是小六她说的话,向来没有不准的。” 宋贵妃也跟着颔首,吩咐了竹意出去瞧瞧清宁殿那边有没有什么示下-----之前清宁殿曾递过消息来,说是那边可能会有召见。 又转过头来盯着宋老太太:“崔家那边......”她迟疑的看了一眼宋楚宜,见宋楚宜垂着头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忍不住感叹这孩子真是被教导得滴水不露,轻声将话题继续了下去:“有没有给咱们回话?” 依着宋贵妃的意思,二老爷也不能就这么一直当个鳏夫----毕竟他才四十岁不到而且还是个走官途的。而这个继妻的人选,若是有可能的话,自然是崔家最好。 当时她把这个想法跟宋老太太和宋老太爷都说过,宋老太爷摇头说还是不要再去碰这个钉子,可是宋老太太却还是想着试一试。 毕竟若是继妻来自崔家的话,崔家跟宋家的联系只会更紧密一层,而宋楚宜宋琰两姐弟日子也会好过一些,毕竟都是本家的,沾亲带故的,比那些不知根基的好的多了。 宋楚宜诧异的抬了抬眼皮,宋毅娶继妻她自然早就料到了,可是却从没想过人选居然还会想到崔家。 可是随即她心里又有些打鼓-----崔家又不是卖女求荣的,按理来说已经赔了一个崔展眉,断然不可能再搭上一个崔家姑娘了,就算是偏远一些的远房的恐怕都不可能。可是这些日子崔家确实似乎同宋家过从甚密....崔绍庭甚至还透露过结盟的意思,难道崔家真的竟然有了这个打算? 说起这个事来,宋老太太脸色就又淡了一些,默默地叹了口气:“不成了。崔夫人那边回了咱们。” 宋贵妃虽知崔家断然不肯再赔出一个嫡女来,可是想着恐怕远房的姑娘们恐怕还是愿意给一个,没料到竟回了,脸上神情显得有些严肃。 宋老太太紧跟着又道:“可是崔家也并不是不想同咱们继续来往。”她将宋楚宾跟宋楚宣的事情说了,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变相告诉咱们呢,崔家女子是不能再给了,可是可以从其他方面加强关系.....” 宋楚宜有些诧异这些人一个决定之下九曲回肠的深意,心想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虽然知道些前尘往事跟将来,却也还是多得是该需要学习的地方。 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总比老死不相往来的好,宋家实在需要一个可靠的盟友。宋贵妃点了点头,又问起了五叔宋潜:“五叔的事也该早些定下来,虽然小五的婚事有崔夫人帮忙牵线,可是她下面还有弟妹呢.....总不能一直没个操持的人。只是虽然急,可人选却再不能马虎了。” 否则要是再碰上一个王瑾思或者是李静姝,谁也吃不消。 宋老太太跟她说起了自己的打算:“这件事不用娘娘您提,我们也一直悬在心里。过去那个王氏真是叫老五他吃了不少的苦头,这也是我们父母不够尽责的缘故。日后自然是要把眼光放长远些了,虽然也不必盯着人家姑娘的家世,可是人才品貌却是重中之重......” 她顿了顿,提出了一个人选:“我瞧着广平伯家最小的那个庶女就很不错,身份合适两家有过往来。上次苏家出事之时她也在,年纪小小难得竟没吓得跟其他人一样惊慌失措......” 宋贵妃听着也觉得满意,略点了头:“祖母既是有了打算,自然不会出错。等翻过年去也就满一年了......若是有这个主意,还是该尽早同广平伯家透个信儿。” 宋大夫人就笑着插嘴:“老太太也是这个意思,前几天去皇觉寺还碰着了广平伯夫人......” 宋楚宁拢着厚厚的大氅,恰好也在长沙著名的观音庙上香,双手合十拜了拜,就提着裙摆起了身,在小尼姑的引导下进了后院休憩的厢房,定定的瞧了上首坐着的人一眼,偏过头去看跟在身边的方夫人:“先生您说的人就是这个?” 方夫人听她语气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似笑非笑的应了一声,自若的点头开始给她引见:“这位便是王爷的乳娘,秦大奶奶。” 端王的乳娘?后来端王登基之后被端王奉为养母的慈恩夫人? 宋楚宁有些吃惊,立即就收了轻视之心,上前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 她近来之时脸上的不屑跟得知自己身份之后的郑重其事全都落在了秦大奶奶眼里,她不动声色的牵了牵嘴角,脸上一片和善:“快请起罢,怎么当得起小姐的拜?” 宋楚宁扶着方夫人的手站起身,神情自若的坐在她右首的第一张椅子上,皱着眉头有些不可思议:“难不成秦大奶奶您竟想亲自去一趟蜀中?” 这样一个妇道人家,就算再厉害又怎样?难道还真的千里迢迢的跑去蜀中? 秦大奶奶嗤笑一声掩住了嘴:“八小姐就爱说玩笑话,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就算去了又有什么法子?我只是来通知宋八小姐一声,消息已经送出去了,过年之前,这事儿总会有个信回来。” 三十七·相争 秦大奶奶大概也有五十岁年纪了,保养得却仍旧如同三十许人,眉梢眼角都显露出尽力克制的精明。 此刻她瞧着宋楚宁,上吊的眉眼无端端的显出些压人一等的凌厉来,随意就着小尼姑的手喝了一口茶,她摆了摆手又冲宋楚宁别有深意的笑了:“可是这信儿是好的还是坏的,我可就不敢跟宋八小姐您下保证了。” 她目光炯炯,毫不避讳的直视宋楚宁,瞧着根本不像是一个乳娘,倒像是端王的亲妈。 那样的目光将宋楚宁看的心烦,她皮笑肉不笑的哎呀了一声,随即装不小心将小尼姑递来的茶打翻了。 滚烫的茶水眼看着全都要倒在秦大奶奶身上,她旁边却闪出个小丫头来掀了桌上桌布一卷,茶杯就骨碌碌的滚落到了地上。 这明摆着是刻意的挑衅叫秦大奶奶脸上笑意顿敛,她强压住了心中的气呵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楚宁正眼也不瞧她,懒懒的拨弄自己的指甲,等秦大奶奶提高了音量再问了一遍,她方才转过头去看了秦大奶奶一眼,冷冷淡淡的撇了撇嘴角:“没什么意思。” 方夫人暗地里伸手在宋楚宁身上一掐,低声警告她:“别放肆,这可是......” 宋楚宁没等她说完,就笑了一声拂开了方夫人的手,转头盯着秦大奶奶沉声道:“方先生难道没有告诉过大奶奶您,我素来不喜欢别人拿一双死鱼眼看着我吗?” 秦大奶奶终于忍不住勃然大怒,在她眼里,宋楚宁不过就是个乳臭未干分不清局势轻重的小丫头,此刻竟然当众给她没脸叫她下不来台,简直让她心里在冒火。 “大奶奶要跟我置气的话,还不如多关心关心家里病床上熬日子的女儿。”宋楚宁嫣然一笑,说出来的话就秦大奶奶呆愣在了当场:“否则若是等再过两个月,人去了,大奶奶恐怕哭也没眼泪了,您说是不是?” 秦大奶奶的女儿是端王的妾侍,如今大小也是个夫人了,前年生了一个女儿之后就一直绵延病榻。 可是请了名医来瞧,都说只是产后失了保养着了风所致,只说要好好养着,这一养就养到了如今。 秦大奶奶最听不得人家说她女儿命短,宋楚宁这话一出显然就点着了炮仗,叫她才刚憋着的火瞬间全都烟花似地爆了出来。 “放肆!”她面貌有些微微扭曲,狰狞的伸出因留着长长指甲而更显纤长的手来指着宋楚宁:“别在我跟前使你这小姐性子,否则我叫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别人若是来说这话,宋楚宁顶多也就是嗤笑一声丢开罢了,可是秦大奶奶说这话,却不能等闲视之-----她毕竟是可以左右端王决定的特殊存在啊。 方夫人有些着急了,率先上前扶了秦大奶奶,转过头来对着宋楚宁轻声呵斥:“你人小嘴笨,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快给大奶奶赔不是!” 宋楚宁仍旧以无所谓的姿态闲闲的坐在椅上,开始切一个黄澄澄的香橙,等破好了橙子,她擦了手,才凉凉的叹了一声。 “大奶奶若是真的相信了那些庸医所说,认定夫人她是真的产后失调身体不适,那夫人可真是离死不远了。” 方夫人面色突变,惶惶然看着青筋暴跳的秦大奶奶,恨不得扑上去捂住宋楚宁的嘴。 可秦大奶奶却忽然冷静下来了,她睁着两只眼睛看着宋楚宁,忽然想到这个小女孩为什么被端王所重视------靠的不就是所谓的先见之明吗? “不如你说个所以然来给我听听,也好叫我知道知道。”秦大奶奶瞬间想通关节,收起所有的脾气同不满,仿佛同刚才暴跳如雷的她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平心静气的道:“你若真的能解了我这个难处,日后自然好多着呢,你说是不是?” 宋楚宁终于将到嘴巴里的橙子咽了下去,微微一笑就别有深意的提醒她:“大奶奶这样聪明的人,为什么就从未怀疑过给夫人请大夫的是谁呢?我只听说过太医院的太医们浑身上下长得都是同一张嘴......” 秦大奶奶神情变得严肃,扬着头似还是有些不愿相信:“我们也曾自己请过名医......” 说的还是同那些王妃请来的大夫们说的八九不离十,都说是产后失调所致,只要用心保养就好了,可是保养来保养去,身体却是越来越差...... 一屋子都散发出脐橙的芳香,宋楚宁接过了秦大奶奶的话冷淡的笑了:“王府后宅毕竟是王妃的天下,就连夫人跟大奶奶,不也对她推崇备至吗?” 是啊,不然也不至于把孩子交给王妃照顾了。 秦大奶奶腾的站起身来,浑身都因为愤怒而在发颤-----若真是端王妃做出这等事,那真是...... 方夫人眼见着秦大奶奶冷静下来了,也就松开自己拉着她的手,想了想斟酌着道:“姐姐,不如......不如悄悄的请个大夫带进府去给夫人她瞧瞧......” “大奶奶还是别对什么姐妹之情抱有幻想了,别说只是堂姐妹,哪怕是亲姐妹呢.....也有自相残杀的。你瞧瞧我跟我姐姐,不就能想得通了吗?” 端王妃正是出自汉水秦家的三房一支,也是秦家最兴旺的那一支。而秦大奶奶,则是秦家二房的大奶奶,她的女儿-----如今的端王芮夫人,正是端王妃的堂妹。 说起来,如果不是她这个端王的表姨母兼乳娘的分量,秦家还未必能出个王妃。可是没想到这个侄女却这么有本事,把主意都打到自己人头上来了。可是秦大奶奶仔细思索之后就不免寻到了缘由----芮夫人自来受宠,又给端王添了如今唯一的一个女儿......而端王妃却还至今一无所出,糟糕的是她嫁进王府也已经三四年了,会心急也是难免的。 她心里百转千回将这些弯弯绕绕过了个遍,面色终于和缓下来,轻轻冲宋楚宁点了点头:“多谢宋八小姐提醒。” 三十八·泡影 石阶上很快厚厚堆了一层白毯似地雪,北风呼啸着卷起一片之后又落下一片,纷纷扬扬洒得叫人睁不开眼睛。 宋楚宜跟着宋老太太和大夫人出了宫等在西华门,很快就瞧见了自家马车。 等被簇拥着上了马车,宋大夫人放下帘子就深深的叹了口气:“听贵妃娘娘的意思,皇后娘娘本来是要召见的,可是这一下......” 竹影带回来的消息说是东宫似乎是出了事,皇后那边忙得脚不沾地。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难免叫人心里沉甸甸的直发慌,宋老太太唉了一声,垂着头叹道:“想是殿下又病了......算了,这不是咱们该打听的,噤声吧。” 宋大夫人忙应了是,服侍宋老太太用了热茶,又亲自替宋老太太盖了毯子。 宋楚宜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忧,若是她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这次还真不是太子殿下生了病,而是太子良娣范氏所出的周唯琪摔着了腿。 这么多年来,因着太子身体的原因,东宫子嗣一直不丰,除了太子妃生下的太孙周唯昭并太子良娣所出的周唯琪,零星也就只有一二个郡主,并没有其他男嗣了。 而上一世本来在太子被刺太孙奔丧途中身亡之后,建章帝有意立太子的庶子周唯琪为皇太孙,只是后来端王棋高一着...... 当初送周唯昭上龙虎山,听说还是太子妃在帝后跟前哭求的,也不知这里面究竟有没有什么猫腻。 回府的时候恰好到了饭点,宋老太太干脆留了宋大夫人跟宋楚宜一道在宁德院用饭,又吩咐宋大夫人这几日叫稳婆随时待命:“别出了什么事,否则珏哥儿回来咱们怎么有脸见他?” 宋大夫人自然没有不应的,提到儿子忍不住笑容满面:“等他回来就当了爹了,还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儿。” 仿佛专程为了应她们这句话似地,玉兰苦着脸从外头进来,顾不得拍去浑身的冰雪,就清了清嗓子有些为难的道:“老太太,大夫人,才刚听见消息-----大少爷那头已经半月多没有音讯了......大老爷此刻正指派人手去找呢......” 大夫人手里的碗啪嗒一声扣在了桌上,有些手足无措的站起身来,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时心里尽是些不好的预感-----宋珏这孩子做事向来极有分寸,不管怎么样半月一封的信是少不了的,就是为了怕家里人担心。可现在信竟然断了,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宋老太太也吃了一惊,放下了碗筷瞧了宋大夫人一眼,没心思去斥责她的失态,立即问道:“老太爷那边知道了?怎么说的?” “老太爷已经去书德阳知县叫他们帮忙寻人了。”玉兰低声答道:“不知能否有消息。” 宋珏上一次写信回家来的时候的确说已经快到德阳了,可是这半个月过去了,人未必还在德阳啊。 宋老太太见大夫人慌得实在不成样子,叹了口气叫她先回去歇着:“别想那么多,家里这么多人,难不成还找不着珏哥儿?说不得是信在途中掉了丢了也是有的,珏哥儿此刻可能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何况老太爷跟你丈夫都在想办法,你少操些心。自己都这样慌慌张张的,吓着了你媳妇可怎么办?” 宋大夫人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听见了说是黎清姿才算回了回神。这可是珏哥儿的第一个孩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出错。她强压住心中烦闷应了是,转身出门就立即吩咐金铃:“去瞧瞧老爷在哪里,快请他来见我。” 宋老太太转头去问宋楚宜:“小宜,你怎么看?” “大哥做事向来有章法,没理由信会中途断的。”宋楚宜一五一十的将自己想法说出来:“不过祖母祖父也不必过分担心......说不定信过几天就到了。” 宋老太太就察觉出宋楚宜话里有话,顿了顿看着人把饭菜都撤了出去,才点了点头道:“怎么瞧着你似乎早有预料似地?” “也不是早有预料......”宋楚宜老老实实的看着宋老太太,摇了摇头道:“只是孙女儿一直都有些不放心。在梦里咱们家所有祸事都是从大哥哥死开始的......外头又有个同样知晓未来的八妹,我不担心大哥自己,我担心的是有人刻意害他。这个人可以不是端王,可未必不能是其他人......” 宋老太太沉沉的点了点头,是啊,宋楚宜说过家里所有的祸事都是从宋珏的死开始的,而宋楚宁也知道这一点,对宋家恨之入骨的她,会不会从宋珏身上下手还真是难说。 依着宋楚宁的本事,教唆李家甚至买通山贼强盗都是有可能的。 她再一次觉得这真是一条吓人的毒蛇,心中更坚定了几分要借着宋贵妃的手把她弄回来的信念。 “所以你们早就做好了准备?”宋老太太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这事哪里是防的准的?” 宋楚宜笑着摇了摇头:“也未必防不准,她们就算再能耐,也远隔千里呢,大哥什么时候动身从蜀中出发,什么时候又到了哪里,她们也只能靠估算跟打听罢了。可是打听来的若是错的消息.....这天下又这么大,她们去哪里堵人害人?” 难怪出门的时候宋珏选人的时候选了又选,最后挑了秦川跟一干信得过的亲信,原来就是为了防着走漏消息。 宋楚宜考虑得对,宋珏只要不按照常理来走,比如说晚上赶路白天休息,比如说比预定的提早几天出发,这天大地大的,恐怕也只有神仙才知道他已经走到了哪里,就算是想要在他身上下手,又哪里有那么简单? “你可真是......”宋老太太感叹着叹了一声:“精怪!” 宋楚宜笑得略有些小得意:“在梦里被八妹吓惨了,凡事都留着几个心眼呢,就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三十九·失和(求订阅) 虽是宋楚宜这么说了,可是该派出去的人手却也不能不派,宋老太太沉吟了一会儿,使了个人去把宋老太爷叫回来商量。 “小宜也不知是梦里就被李氏母女整怕了还是琰哥儿的事......”宋老太太斟酌了一下用词,叹了气道:“被琰哥儿的事吓成了惊弓之鸟,竟防范小八到了如此地步。不过也幸亏她警惕心竟这么强,否则若是珏哥儿真出了事,可真是咱们的罪孽了。” 如果不是她们的疏忽,宋楚宁又怎么会跟着宋毅去长沙那么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现在谁也管不着她,还不是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宋老太爷脸上神情越发严肃,沉沉的摇了摇头。 “这个小丫头的心思狠成这样,的确是不能留了。”他看着宋老太太道:“既是贵妃娘娘都这么说了,就按照娘娘说的办吧。老二那个不省心的,若是再闹什么幺蛾子,他就不配当咱们儿子。” 要不是宋毅这个糊涂软弱的家伙,事情也不至于闹到如此地步。 “他比他哥哥差得远了,比底下的弟弟们也不会处事得多。”宋老太爷下了结论:“当初李氏若不是因为他,哪里能进咱们家的门?说到底崔家跟小宜她们怨他也没错,他就是害死他媳妇的凶手。只是咱们一直因为一点私心护着他罢了......这次他若是再敢跟我闹,我就敢开祠堂让他滚!” 他很少这么疾言厉色情绪外露,连宋老太太都被吓了一跳有些反应不过来,过了许久才惴惴的垂下了头。 开祠堂.....宋家因为争产之事被降爵之后就没出过什么要开祠堂分出去的人,若是真出了,且还是宋家嫡系中的嫡系,也不知道要惹多少人的眼,宋毅的前程也就自此毁的差不多了-----一个孝字压下去,就足以把他压得身败名裂。 宋老太太有些不忍心,可是却又知道宋老太爷这是在为了整个宋家考虑。宋毅也的确是该学着长进了,否则靠着家族荫庇顺风顺水的当着官,还反过头来跟他们闹脾气...... 宋老太太见宋老太爷皱着眉头很是烦躁的样子,不由就问:“您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难不成除了珏哥儿,还有别的事?” “这些天真是叫人烦得厉害。”宋老太爷在宋老太太跟前向来直言不讳:“西北那边闹了雪灾,可户部拨下去的灾款却只是泥牛入海听不出个声响,现在闹的厉害呢。” 宋老太太早听宋老太爷提过西北闹雪灾的事,可是没想到竟然严重到这个地步,停了停就问宋老太爷:“这也是户部该操心的事,您也不必太上火了......” “这火却烧到了我头上,叫我怎么能不上火?”宋老太爷苦笑了一声:“因着我之前就任职户部,对这些事都门清的,方孝孺上书请圣上让我一同去江南募集赈灾款......” 自来江南那些盐商的钱最难掏,想来方孝孺是知道为难,所以才拖上了他这个前户部尚书来,生怕独自担责任。 钱的事最不好沾,尤其是这赈灾款,里头门道多着呢。宋老太太不免也跟着忧心忡忡:“江南那批盐商大贾一个个的比谁都肥却比谁都抠,想从他们手上拿到钱何其难?他们背后又都有层层叠叠的关系网......稍不注意就说不定得罪了后头的某个人物。若是拿不到,少不得被御史们参奏罔顾百姓无用至极,就算真是募集到了足够的钱款,也未必能平平安安的回来......怎么好端端的被拖进了这样的浑水里。” “谁说不是呢?”宋老太爷冷笑了一声把手里茶杯放下:“方孝孺他打什么主意还真打量我不知道,一天天往老陈那里跑,随后就想到了这个法子......老陈也真是以为我们好欺负了,竟然想让方孝孺踩着我往上爬。” 他说的老陈就是陈阁老,宋老太太只觉得齿冷不已:“他也不是不知道咱们如今跟他站的是一条线,竟然还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来。” “是站在一条线没错,可是小宜不是也说过吗?就算亲兄弟之间还多的是人要争出个高低呢,何况是我们?”宋老太爷见宋老太太有些神思不属,反过来安慰起了她:“这事儿你自己知道就行,也不必过于担心。我好歹在户部摔打了二十几年,里头的门道没人比我清楚。只不过是麻烦一些罢了。” 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未必能拒绝不成? 宋老太太怔怔点了点头,又跟宋老太爷说了一遍派人去德阳寻寻宋珏的事,之后就低声把今日进宫所谈完完整整跟宋老太爷禀报了,末了沉着脸道:“贤良二妃显而易见已是沆瀣一气,千防万防,暗箭难防,小宜给娘娘出的主意是,叫她尽量靠着些清宁殿。这原本也是正理,可是今日我们出宫之时,却听说东宫又出了事请了太医......” 宋老太爷皱着眉有些不解:“可太子殿下刚刚才去过钦天监,商议今年去太庙告祖的事......瞧着他脸色却还不错......” “东宫日后也就等同于如今的皇宫,派系也多。就如您跟陈阁老一般......这回我猜测不是太孙殿下或者是殿下自己出了什么事,而是另外那位天潢贵胄......”宋老太太拐着弯提醒宋老太爷:“他可实实在在的在太子殿下跟圣上跟前承欢膝下了十一年,太子殿下对他向来疼宠非常......” 宋老太爷也就听出了宋老太太的意思,太子有两个儿子,当初送太孙去龙虎山,还是因为太子妃亲自去帝后跟前哭求的,虽然外面仍旧一片和乐融融,可大家多多少少都对太孙殿下莫名生的那场大病有些讳莫如深。 如今看来,太子妃跟那位太子良娣范氏,果然是很不对付。 而周唯昭若是跟周唯琪失和,那东宫就免不得会闹出些事来。 宋家又明摆着同周唯昭更加亲近,还是要看太子究竟更重视哪个儿子多一些-----可太孙现在回来的日子尚浅,太子又病了这么许久,究竟太子跟太孙感情如何,外人根本摸不着门道。 四十章·来信 南方的雨水多的叫人生气,好容易见晴了几天的天忽的又灰蒙蒙的下起了倾盆大雨,瓢泼大雨叫人都不敢出门,一出门就不免被淋得浑身湿透。 宋楚宁立在窗前瞧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忽然暴怒,伸手啪嗒一声下了撑子,窗户就啪嗒一声发出巨响,叫一旁的翠果忍不住跳了起来。 长沙真不是个人待的地方,夏天的时候热得人像是要着火,冬天冷得人简直不能动弹,她来南方不过一年,脚上竟然就起了冻疮...... 脚趾麻麻的痒得人难受,宋楚宁一生气,竟顺手抄起旁边篓子里的剪子朝自己脚上一下子刺下去。 “姑娘!”翠果被惊得三魂吓走了两魂,魂不附体的尖叫了一声,随即就来抢她手上的剪刀,带着哭腔喊她:“您脚上都流血了......” 方夫人随后进来,见到这一幕也不由得一怔,快步走了上前来,果然见宋楚宁白色绣鞋上渗出鲜红的血印,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她原以为宋楚宁只是对别人没心肝,可是现在看来,宋楚宁对自己也是狠得下心...... 翠果小心的替宋楚宁把鞋袜除了,就见她大脚趾那里被血染得通红,看着甚是触目惊心。幸亏热水一天到晚都是烧着的,她吩咐了小丫头打了水进来,替宋楚宁将血迹都擦了,一面抱着她的脚给她上药。 方夫人看着仿佛察觉不到疼的宋楚宁只觉得不可思议:“你好端端的,这么折腾自己做什么?” 听见过往别人身上动刀子的,可这自己刺自己的,还真是少见。 “痒的难受,想个法子叫它不那么痒咯。”宋楚宁轻描淡写的笑了一声,抬头瞧方夫人:“怎么样了,有消息了吗?” 她的逻辑实在是叫人难以理解,方夫人怔怔的摇了摇头,不知为何竟带了几分心虚:“恐怕这次事是不成了。打听到了他是十一月初七启程的,可是一路上都没发现他的踪迹......人都找不到,又谈什么动手?” 宋楚宁脸上方才还带着的一丝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抿着唇蹙起眉头。 宋珏哪里有这么精怪,会知道先放出时间来,然后暗地里换路换时间走?这也只有宋楚宜才会出这样旁门左道的主意。 她竟然又早早的就开始防备起了自己,宋楚宁不晓得自己是生气多一些还是愤恨多一些,伸脚一脚蹬开了水盆,瞧着飞溅的水花面无表情。 总是慢宋楚宜一步,总是就是差那么一点,为什么总是只差这么一点?! 她忽的不知该如何发泄自己心中怒火,一把抄起旁边纳鞋用的钩针开始刺自己的脚趾。 方夫人蹭蹭蹭的往后直退了好几步,看着宋楚宁的眼神像是在瞧一个疯子。事实上她也真是怕宋楚宁当成了疯子,震惊道:“你疯了吗?!” 宋楚宁将冻疮一个个的戳烂,看着源源不断的血透过破皮流出来,满不在乎的扬手将钩针一扔,直勾勾的看着方夫人讥诮的掀了掀眼皮:“下次再失手,我可就不拿自己撒气了。” 方夫人只觉得寒气从脚底直扑心里,让她的脚牢牢钉在了原地,一步也不能动弹-----下次不拿自己撒气了,那拿谁? 魏延召还是自己,或者是自己赖以生存的秦大奶奶?她不忽然有些不敢想,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是在与虎谋皮。 北边的京城宋府却总算是盼来了好消息,宋老太爷将手里薄薄的信纸交给宋老太太,又惊又喜的瞧了宋楚宜一眼:“小宜可真是神机妙算啊,你大哥果真就传了信回来。” 宋老太太拿着老花镜将信看了几遍方才放心,也不由应和道:“幸亏这兄妹俩之前有成算商量好了怎么走,否则还真可能出事。珏哥儿信里说,有人沿途拿着他的画像打听的行踪呢。” 而清楚宋珏相貌的,除了宋楚宁还有谁?只是没想到宋楚宁竟真的有这个本事,能追到四川去。 她夸赞完了宋楚宜,又让玉书去正院那边报个平安:“告诉你大太太去,说珏哥儿已经来了信了,再过半月左右就到京城了,让她尽管放心吧。” 玉书笑盈盈的俯身应了是,转身掀帘子出了门。 宋老太爷就又提起去江南募集灾款的事情来:“最迟过个三五日就该出发了,可能连年也不能回来过,你们在家万事小心。” 宋老太太之前已经同宋楚宜提过这事,因此宋楚宜也不觉吃惊,只是还是有些担忧:“此去江南毕竟路途遥远,现在天气严寒,祖父还是要保养好身体要紧。” 宋老太爷笑着点了点头:“这不用你叮嘱祖父也知道,放心吧。” “至于募集灾款......”宋楚宜迟疑了一会儿,才道:“祖父心里有打算了吗?” 这些事她还真是插不上手,上一世毕竟没发生过,而且事关户部,里头很多关窍跟门道,门外汉根本连皮毛都摸不着。 宋老太爷摸着胡子笑了:“小宜这是担心你祖父账算不好?且放心吧,我自有打算。” 他在户部混迹了这么多年,当年黄河大水、陕西大旱、北边粮草军饷,还不都是摸爬滚打摔过来的?早已经百毒不侵了,何况这回他也就是去当个监察的,多听少做也就是了。 “毕竟盐商巨贾后头利益链千丝万缕,祖父没必要做出头鸟惹人注目。”宋楚宜见宋老太爷也是这个打算,心里就放心许多:“陈阁老既打主意让您来当这个恶人,您干脆就在路途中‘恰好病了’,方大人总不至于真的就装鹌鹑到底吧?” 宋老太太忍不住笑,看着宋老太爷抱怨:“我就说这丫头古灵精怪又促狭,偏您说这是心里有成算。” 宋老太爷也笑着去回宋老太太:“这莫不成不是心里有成算?小宜又没说错,难道只许他们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成?今次我还就真的装这个鹌鹑了。” 四十一·出事 宋程濡毕竟年纪大了,骤然要出远门,还是这样天寒地冻的时候,宋大老爷跟宋大夫人都忧心不已。 尤其是宋大老爷,恨不得跟着父亲一道去,可是毕竟他身后也有一头家,手上又有公务,根本走不开,一时心里就急的冒火。 “要是珏哥儿在就好了。”他看着宋大夫人叹了口气:“父亲他办事自然是妥帖的,可身边没个人照顾,怎么叫人放心?要是珏哥儿在他身边,好歹凡事也有个可以商量的人......” 宋程濡向来不是个****的家长,对他们几个兄弟都算得上慈和,因此宋大老爷作为嫡长子向来跟宋老太爷很是亲近,宋大夫人知道他的心思,想了想就试探着提意见:“要不然让玘哥儿跟着去?他年纪也不小了,跟着父亲出去游历游历,对他也有好处。” 宋玘虽然是庶出,可向来都是大夫人养着,同宋楚宛一样,同大夫人感情很不错。 宋珏日后肯定是要承袭爵位的,宋玘既然在读书,跟着出去游历游历长长见识也不是不可。宋大老爷略一思索就点了头:“我去同父亲提......” 他话音才落,金铃就掀了帘子进门,说是黎家舅爷上门来了-----前几日黎清姿已经产下了一名男婴,照理来说黎家的确是该来人送红蛋并喜饼跟新衣鞋袜了,宋大夫人原本缓和了许多的心情再度激动起来,忙吩咐金铃把人领进来。 黎清姿嫁过来两年多了却一直没个动静,她作为姑母又作为婆婆,实际上心里比谁都着急,虽说宋家二老都并不苛责还劝她看开些,可她总怕自己耽误了自己儿子,现在黎清姿总算是不负众望生下了她的长孙,她心里的喜悦简直要溢出来。 宋大老爷也忙换了衣裳去迎自己的小舅子,一面又同大夫人道:“舅爷既然来了,你嫂嫂肯定也在后头或者是就要到了,你去宁德院同老太太知会一声,商量商量洗三宴怎么办。” 这事儿黎清姿生产之前大夫人就已经同宋老太太商量过了,当时形势不是非常好,世嘉长公主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的,因此也没决定大办,洗三只是请亲家还有几家通家之好聚聚也就是了。 现在宋老太爷眼看着立马就又要出门,这么多事凑在一起,想要大办也来不及了。宋大夫人站起身应了,亲自替大老爷披了鹤氅送他出门,才自己折往宁德院来。 可这个时辰本该当值的紫薇紫兰竟都坐在穿廊上吹冷风,她不免吃了一惊,忙免了二人的礼,瞧了帘子一眼,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早晨她来请安的时候还好好的,宋老太太也有说有笑的很是开心,怎么现在这两个很得脸的大丫头竟也都惶惶不安的? “青州那边来了信......”紫薇也压低了声音,看着外头低头扫雪的丫头们忙忙碌碌,脸上表情很有些害怕:“老太太发了大脾气......把我们都赶出来了,里头只有黄嬷嬷陪着......已经去请六小姐了......” 紫薇说的断断续续,宋大夫人却听的心里直打突,连额头上的青筋都不自觉的狠狠跳了几跳。自从上次宋珏去过青州之后,青州那边就没来过信,宋老太太当时还吩咐过,日后青州来信,看也不用给宁德院这边看...... 可是没想到这大半年来青州竟硬是真的就没来过一封信,更没一丝消息透露过来。老太太一面生这个女儿的气,一面又替她悬心,每月总有一段时间郁郁寡欢的。虽是这么说,当初大家也都劝宋老太太,毕竟青州那边既然没消息就说明是好消息-----毕竟宋琳琅的身体早在半年前就已经说是坏到了极点,如果猛然来封信,很可能就是报丧的讣告了...... 现在青州这大冬天的忽然就来了封信,老太太还发了大脾气,难不成竟真是宋琳琅不行了不成? 宋大夫人不敢深想,瞧着紫薇掀了帘子,揣着小心进了明间给宋老太太请了安,不敢立即就问起青州的事,就笑着先说起了高兴事:“我兄嫂已经进京了,今日上门来送红蛋跟小儿衣裳......” 宋老太太脸上怒气未消,整个人绷得紧紧地像是一张蓄势待发的弓,闻言极力压抑住了怒气点了头:“舅爷千里迢迢的赶来,是情分也是看得起咱们,俗话说舅兄最大,让老大好好招待着。” 宋大夫人忙应了是,小心的觑着宋老太太脸色,又拐着弯说起了宋玘来:“老爷的意思,是老太爷年纪毕竟大了......玘哥儿也该跟出去历练历练......” 这也是正理,之前宋老太太也曾想到这上头去。毕竟都是宋家的儿孙,总该给他们都多想想未来前途。 她皱着眉揉了揉额头,推开了黄嬷嬷递上来的参茶,沉沉的叹了口气:“既是玘哥儿有这份孝心,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你这个做母亲的,也多关照关照他出门该注意的,衣裳行李也都要替他铺排好。” 瞧着宋老太太情绪总比之前好了许多,宋大夫人却犹疑着不敢提青州宋琳琅的话茬儿-----她嫁过来这么多年,统共也没几次瞧见宋老太太发这么大的火,看起来也不止是发火这么简单...... 青州那边到底又出了什么幺蛾子,才惹得宋老太太这么生气? 她迟疑了好一会儿,还是试探着问出了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瞧着老太太您脸色不是很好......” 黄嬷嬷在宋老太太身边冲宋大夫人叹了口气,轻轻冲她摇了摇手。 宋老太太闻言脸色就更差,随手将桌上的信纸拂落在地,冷笑了一声:“就算是出了事,也不关咱们的事。当初既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叫咱们别管,现在她来求着咱们又能有什么作用?! 四十二·灭妻 老人家总是喜欢嘴硬的,宋大夫人了然的看了一眼黄嬷嬷,苦笑了一声劝宋老太太:“可怜天下父母心,哪儿有父母跟儿女计较的道理?小姑的性子别人不清楚,您还不清楚吗?若是有一丝一毫的办法,她也不会写信回家求救的......这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难处了......您怎么倒是跟个小孩儿似地跟亲闺女闹起了别扭呢?” 宋琳琅是宋老太太唯一的女儿,若是宋老太太真放得开,也不会这么久以来心心念念时常派人去打听了。 大夫人自认为当了宋老太太这么多年的儿媳妇,她的这一点心思还是揣摩得清楚的。 宋老太太就啐了一口,忍不住眼泪都泛上了眼眶:“呸!可我们哪怕恨不得把心肝都掏给她呢,也要她领情才行......但凡她要是听我一句话,又哪里会到这个地步......” 宋大夫人就知道宋老太太拿宋琳琅没有办法,闻言跟着叹了一声:“可到底她是您女儿,您哪里能跟她计较这么多?” 宋老太太当然不可能真的就不管自己的亲生女儿死活,何况这是宋琳琅嫁出去这么多年第一次写信同娘家求援,不管宋老太太心里憋着多大的气,心里也始终没想过袖手不管。 屋外风声阵阵,呼啸着的狂风拍的窗户啪啪响。帘栊处微微一动,宋程濡就披着满身的风雪同宋大老爷一起进了屋。 “青州那边来信了?”宋老太爷自己下了大氅,连声追问道:“说了什么?琳琅她怎么样......” 宋大老爷也是一脸关切,见地上还飘着几张纸,就猜到是宋老太太生了气扔的,忙捡起来交给宋老太爷。 宋老太爷看着看着,眉头都差点皱在了一起。 “混账!”他实在压抑不住心中怒气,狠狠地往旁边桌上一拍,重重的喘着粗气:“这个向云章真是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宋老太太也在心中冷笑,哼了一声,以少有的语气讥讽道:“他可不是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么,若是不把自己当个人物,又怎么敢做出这等宠妾灭妻的事情来!” 宠妾灭妻?!宋大夫人没料到事情严重到了如此地步,惊得瞠目结舌,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宠妾灭妻在大周可是犯法的,这向云章难道连前程也不要了不成? 宋大老爷快步走上前去从宋老太爷手里接过信瞧了一遍,这一瞧不要紧,真是差点连肺也给气炸了,向来好脾气的他忍不住连声骂起了向云章:“这个人面兽心的中山狼!真以为自己天高皇帝远,没人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了?竟然这么肆无忌惮的磋磨我妹妹!” 宋大夫人接了信一看,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信上说向云章的庶长子生了大病,当地巫医断言是因为向明姿克了他的缘故,且还说向明姿天生就是孤寡命,不仅克弟还克父,会连向云章一起克死,向云章信了这话,竟真的要不认这个女儿,把她逐出向家。 虽然宋琳琅周围都是宋家带去的人,可是耐不住向云章是有实权的一地知府,向明姿已经被关了起来,听说过几日就会被送到巫医那里‘看病’了。 真是荒谬又愚蠢!宋大夫人看不下去了,将手上信纸往桌上一摔,怒道:“这也欺人太甚了,他真的当咱们伯府没大人了!” 整整四五年了,也从没见向云章派人送过节礼年礼,他要是眼里真有伯府,怎么会做到如此地步? 宋楚宜才进门就听见宋大夫人的这一声骂,略微一瞧众人脸色,就知道应该是青州那边宋琳琅出了事。 她这个姑父也真是胆子大的厉害,竟从不顾忌宋家这势力庞大的岳家。 宋老太太示意宋大夫人将信拿给宋楚宜看,一边冷笑:“琳琅那个丫头也是蠢,我原本不欲再管她的这些破事。可是这向云章做的没一件像是人干的事!明姿那是他亲生女儿,他竟然也下的去手!” 宋老太爷阴森森的盯着信冷笑了一声,回头去看着宋楚宜:“小宜,你想不想去见见你这姑父?” 他说完这句话,就看着宋老太太道:“既然他不仁,咱们也就不义了。我即将启程前往江南,分不开身。你带着小宜跟老三,亲自去一趟青州,给他们俩办和离。” 三老爷告了假,这几日也就该到京城了。 宋楚宜看出宋老太爷的意思,这竟不止是想着要宋琳琅跟向家和离,恐怕还想着把向家往死里整了。 宋大老爷觉得有些不妥:“可是母亲年事已高,这......这我去一趟,也是一样的。” “不!”宋老太爷冷然摇了摇头,看着宋老太太,以不容拒绝的语气道:“明英,你亲自去一趟。也问问你那个好女儿,究竟是怎么想的,她若是肯回来,那自然是好,我们养着她们母女。若是她死活不肯,还是同以前一样烂泥扶不上墙,你就告诉她,日后她的死活再也不关咱们宋家的事了。” 宋楚宜垂着头有些想要叹气,她上一世再如何喜欢沈清让,到后来看清楚他的真面目之后了一腔热情也都熄了。可是宋琳琅为什么就能执着到这个地步? 也不知道出了向明姿的事情之后,她会不会清醒一点认清楚向云章这个人。人都说为母则强,她若真是连自己女儿也不顾......那宋老太爷说的话也不无道理,这样的人的死活,没人能管得了。 宋老太太跟宋老太爷夫妻这么多年,很明白宋老太爷这是动了真怒了。这怒气不止针对向云章的无礼以及残忍,还因为自己女儿的不争气跟愚蠢。 “听说来京城送信的是云裳,她也是琳琅身边的老人儿了。晚间等她歇息过来了,我叫她来问问。”宋老太太没正面答宋老太爷的话:“这次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我们要是不出面,向家可能还真以为咱们宋家没人了。您既然也这么说了,我到时候等着了老三,就亲自去青州一趟。” 四十三·人伦 宋老太太倚在软塌上,大半个身子都陷在软枕里,眼睛半眯着似是睡着了。 屋外天灰蒙蒙的差点叫人看不清东西,偶尔响起风的呼啸,卷起庭前落花席卷过穿廊,刮得外面捧着托盘的厨娘们不得不抬手遮了眼睛。 可就算是如此,她们也没敢发出一点儿声音来,直到出了院子,才忍不住叹了一声:“又是丝毫没动,这样下去......” 这样下去,等大老爷跟大夫人知道了,她们大厨房的人又得遭殃。何况老太太年纪毕竟大了,吃的这么少,身体也难撑得住啊。 玉兰站在风口里接了宋楚宜,也不由微微摇头:“老太太虽然嘴巴上要强得厉害,说是不管姑奶奶,可是这心里哪里能放得下?眼看着不过一夜的功夫,人都憔悴了不知多少......” 冷风扑面,玉兰不敢叫宋楚宜在风里久站,几步带着宋楚宜上了台阶掀了帘子,一面轻声提醒她:“老太太窝着气呢,六小姐谨慎些。” 在宁德院住了这将近一年,同几个大丫头的关系都已经很亲近,否则也不能得到这样的提醒,宋楚宜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头看着青桃跟绿衣:“这里风大,你们待会儿去玉兰姐姐房里避一避取取暖,别站在风口里傻等。” 屋里的地龙烧的很旺,才刚在外面沾染的寒气瞬间被这热气熏烤得干干净净,宋楚宜打了个寒噤适应了一会儿,才瞧见宋老太太坐在上首朝自己招手。 “怎么这个时候跑过来?”宋老太太脸色虽然差了些,可是精神却还不错,伸手摸了摸宋楚宜的大氅,就摇头:“这个还是不挡风,等再过阵子天气更冷了就不适合穿了。”一面又吩咐玉书去拿那件去年宋贵妃赏下来的火狐斗篷:“去把那件火狐斗篷拿来给小宜带回去。” 黄嬷嬷就在旁边笑着搭话:“听说这还是贵妃刚封妃的时候圣上赏的,如今要找这样完整的火狐皮毛可没处找去了,这都多少年了也没听说过围猎围出过火狐,可难得的很。瞧咱们老太太多疼六小姐。” “她们小孩子家家的穿这鲜亮的颜色才好看,我们这些半截身子都要进棺材的人了还要这花哨东西来做什么?”宋老太太探了探宋楚宜的手温,见温暖又干燥,这才罢了,又叮嘱黄嬷嬷:“跟厨房说,庄子上送了十几只狗来,两只给珏哥儿媳妇,两只给小宜炖汤喝。冬天喝这个暖暖身子,女孩子可不能着了凉。” 前些日子宋珏同窗魏延召还送过几只野山羊来,说是去山上打的,宋楚宜就被强压着吃了不少,如今听说又要吃狗肉,不由就皱眉头。 宋老太太一瞧就笑了:“你还不愿意吃,可这东西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得喝一点。暖暖身子,否则到时候千里迢迢的去江南,你这小身子板怎么撑得住哦?” 黄嬷嬷也笑着附和:“可不是,南方那边冬天听说可时兴吃这个东西了。您不喜欢,喝些汤也是好的。” 外头蔡嬷嬷掀了帘子朝黄嬷嬷使了个眼色,黄嬷嬷出去了一瞬就回来,脸上神情也严肃了些许:“老太太,云裳带来了,人在外头呢。” 宋老太太脸上笑意就一滞,握着宋楚宜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半响才道:“将人带进来。” 她之前灰心丧气到极点的时候,真是想过干脆当个聋子瞎子,决意再也不听青州那边传来的消息。可是现在青州那边真来了消息,她却根本做不到不闻不问,真是上一世欠了宋琳琅,所以琳琅这一世才来找她讨债的。 算起来时间已经十几年,当年的小丫头都已经盘了头嫁做人妇了,云裳进了门,就二话不说的噗通跪在了地上,声音带着哽咽跟委屈跟宋老太太请安。 宋老太太激动的坐直了身体,抿了抿唇半响无言,过了许久才哀哀的叹了气,挥手叫了云裳起来。 “她要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想起要来娘家求援。”宋老太太看着云裳,忍了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到底出了什么事了?把她都逼得没了法子?” 以宋琳琅那么倔强的性子,但凡她还有一丝办法,是绝对不愿意在娘家跟前露怯的。那封信也着实写的很笼统,一看就是想把所有的不好都一笔带过。 云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哭着告诉宋老太太:“大少爷得了风寒,反反复复的总不见好。姨娘请了个巫医来瞧,巫医非说是大小姐八字不好,克了大少爷。还说大小姐是扫把星,谁沾谁倒霉,日后还会克父母......姑爷他也真信了,居然听了那巫医的话把大小姐关了起来......” 这里头的猫腻,有点心眼的人略一思索就猜得到。向云章真是把别人都当傻子耍吗? 玉书听得眉头都皱在了一起,瞧了黄嬷嬷一眼,神色有些愤愤。 宋楚宜看云裳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就问她:“姑姑她没办法?” 宋老太太也想问,难道宋琳琅就没办法?出嫁的时候给她陪了那么多陪房,给了她那么多人手跟钱财,她难道就真的丝毫办法也没有,任由向云章为所欲为? 还是她真的已经糊涂到这个份上,女儿都被人说灾星了还无动于衷,不想跟向云章撕破脸? “夫人把大小姐从巫医那里抢回来了,还把巫医的屋子砸了个稀烂......”云裳拿手背抹着眼泪,哭的更凶了:“可是青州那帮子巫医就都闹起来了,说是夫人她已经被大小姐这个灾星蛊惑了,又对巫医不敬......姑爷他冲夫人发了好大的火,亲自来夫人房里抢人,说要开宗祠把小姐从向家除名,还要把小姐交给巫医烧死......幸亏郑嬷嬷跟王嬷嬷拼死拦住了......” 要把亲生女儿送去烧死......这种人居然也配当父亲,也配当丈夫。 宋老太太只觉齿冷,更觉当年瞎了眼,居然会觉得这人至少看上去心眼不坏。 四十四·杀心 宋老太太的思绪飘得有些远了,忽然不知道为何想起很多年前向云章来伯府求亲的场景来。那时伯府还种着大片大片的海棠花,她领着宋琳琅站在旧友阁李,居高临下的瞧着少年郎意气风发又风度翩翩的身姿在大片的海棠花树里穿梭。 也记得琳琅跪在她面前,眼里闪着光说非君不嫁的那副坚定模样和向云章彼时还算诚心诚意的态度。 可是这才多少年过去?当初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就全部成了梦幻泡影,当年对着她和宋程濡下跪,说着必定不负这颗伯府明珠的、眼神清澈的少年,如今也成了抛妻弃子的中山狼。 或许小宜说得对,向云章当年未必不是真心实意的做出的承诺,可是承诺比不过子嗣,比不过他身边从未断绝过的美人如云。 做出承诺的时候谁都以为自己做得到,可是真正做到的人毕竟是极少的。 “叫你回来求救,是谁的主意?”宋老太太看着云裳,眉间笼罩着一层乌云:“以前她二哥三哥都去过,连她侄子也曾去过,可是都被她咬着牙赶回来了。我不信她忽然想通了。” 可是她心内多么希望真的是宋琳琅想通了,对向云章死了心,终于为了自己也为了女儿硬气了一回,想到了娘家这个避风港? 宋楚宜随着宋老太太的视线去看云裳,不知为何竟也希望是宋琳琅自己受不了打算痛向云章决裂,才派人回来的京城-----像她这样还能重生回来又机会复仇的毕竟是异类,她多希望有人能悬崖勒马及时止损,不必等未必会有的来生才能弥补遗憾。 云裳苦笑了一声,这会子已经平复了心情,只是偶尔忍不住才啜泣一声:“回老太太,是夫人自己的主意。她亲自写的信,亲自吩咐的我,叫我务必将信交到她的父母兄长手上。” 宋老太太缓缓地眯了眯眼睛,有些释然的摸了摸宋楚宜的头,似喜非喜的笑了:“总算还没有不可救药,她终于撞了南墙回头了。” 云裳晓得宋老太太的意思,不由低低的替宋琳琅分辨:“夫人并不是没有骨头凡事都听姑爷话的人,当初姑爷也不是对夫人不好......” 只是向家也不过是耕读起家的小康人家,骤然迎娶了京里高门大户的名门贵女,心里始终揣着敏感。 向家老太太想在宋琳琅跟前端婆婆的款,可是向云章却一力维护宋琳琅,宋琳琅在向老太太跟前立了几月规矩就怀了身孕,向云章就吵着不肯再叫宋琳琅受苦。 向老太太那时也只是在嘴巴上占几句便宜,酸几句别人家的媳妇怀孕了仍旧在婆婆跟前端茶倒水晨昏定省云云,却到底不敢再让宋琳琅日夜服侍在跟前了-----宋琳琅毕竟出身世家大族,行事做派都同向家有云泥之别,向老太太既想端婆婆的款,在儿媳妇的华裳跟天生的高贵面前又不自觉的觉得低了一等,日久天长,有些摩擦跟心结渐渐的就横亘在了她们中间。 而等到宋琳琅生了向明姿之后,向老太太就不止满足于口头上的训诫了,时不时都要对着向家祖宗的灵位哭一场,说是向云章夫妇不孝,连个后都没给向家留......言语机锋更是少不了的,逢年过节当着亲戚的面也明里暗里指责宋琳琅霸着丈夫,却连个儿子也生不出来。 感情就是这么一点点被磨没的,雪上加霜的是,宋琳琅从生了向明姿之后,就真的一直没再有动静...... 向老太太的刁难越发的频繁,先前还一直忍让的宋琳琅也终于有了脾气,向云章夹在两个女人之间越发的难做人,渐渐的连家也懒得回怕回。 好不容易盼到向云章赴外任了,以为能过几年清静日子了,向老太太却又开始往向云章身边塞美人...... 向云章初时还顾忌着当初四十无子才纳妾的约定死活不从,日子久了却被向老太太逼得没了法子,有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也就更加的顺理成章...... 宋琳琅一开始是同向云章冷战,足足半年不曾跟他说话,也不许他进房。而向云章也从一开始的愧疚难当变成了铁石心肠......感情就这么一点一点的被磨得不剩多少了。 等到庶子出生,情况就更加差到了极点。 向老太太亲自去青州瞧孙子,招摇过市的打了赤金的手镯长命锁,当着众长辈的面要宋琳琅把这个庶子记在她名下。 宋琳琅拒绝了第一次,慢慢的有了第二个庶子第三个庶子......每当庶子出生都要旧事重提,近些年连向云章自己也开始逼着她认一个庶子在名下养着当嫡子...... 云裳说着说着,已经忍不住又抽泣起来:“夫人是个骄傲性子,不肯叫娘家笑话她当年选错了人,什么都宁愿自己独自撑着......也为了赌一口气,死活不肯遂了向老太太的心意,非得要占着嫡妻跟嫡女的名分,恶心恶心向老太太和姑爷......” 宋老太太脸色就越来越差-----早在第二年她就知道向家老太太难相处,当时老三去了蜀中以后回来天天都忧心忡忡,说是向家老太太当着他的面尚且不十分给宋琳琅脸面,而且宋家过去的时候带着大批大批的礼物,等到回程的时候虽然礼品也算丰富,可是仔细一瞧都是宋琳琅的陪嫁...... 她心里既恨自己当年不够谨慎没看清人,也很向老太太刻薄苛待自己女儿,一时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竟迸出狠厉杀意,咬着牙说了个好字。 “小宜你好好听。”她心里咬牙切齿,面上却很快就回复了平静,低头嘱咐宋楚宜:“也好好总结总结教训,日后好擦清了眼睛看人。出了一个你姑姑,一个你二姐,我们家日后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宋楚宜只觉得一颗心沉沉的如坠冰窖,这世上的人都是会变会装的,有时候你就算是同他青梅竹马,也未必就能猜准他的心思。沈清让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吗? 四十五·妄想 沈清让无端的打了好几个喷嚏,耳根子也痒的有些受不了,一边伸手去挠,一边有些不耐烦的听世子夫人在耳边念叨个不停。 “你年纪越来越大了,也该好好收收心,读读书长长本事,再不济就跟着你父亲多出入出入,也好学些本事。男儿家学仕途经济才是正理,一天到晚只想着吃喝玩乐怎么行?”何氏一面捧着他的头瞧他耳朵是不是长了冻疮才痒,一面又语重心长的叹气:“我晓得这些话你都不爱听,可是母亲也是没办法,都是为了你好。若是按照我的心思,自然是随你高兴便好,可是你父亲是个什么人你不知道?他最厌恶那些一事无成一肚子水的纨绔了,你若是再这么不知轻重下去,当心你父亲捶你!” 这些日子大少爷沈清运跟着沈晓海很是做了几件事-----家里的庄子地租都是他去收的,还登记造册做的有条有理,连向来严苛的沈晓海都很是夸赞了一番。 本来当初沈清运就占了长子的光,很得沈家老太爷老太太喜欢,现在又收了心开始办事了,就更是显得人模人样了......何氏虽然知道嫡庶之间的差别,可到底心里头有些膈应。 沈清让摇了摇头不想再听下去,从何氏腿上爬起来喝了口热茶,很有些不耐烦:“我又不是没听你的,不就是叫我去道歉吗?我下次见着了宋六,照做就是了!” 他也不是个全然的草包,也不像表面上瞧着对沈清运半点想法都没有----上回沈晓海怒急攻心之际说出的气话如今还响彻在他脑海里,叫他时时发慌。 如果他真是扶不起的阿斗,沈晓海这样的人,是真的做得出换世子的事情来。可是他才不想被换掉,更不想看着兄嫂的脸色吃饭。 虽然心里很不愿意对着那个逼走了小八的宋六低头,可是理智却到底告诉他非得这么做不可。 何氏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总算露出了些笑意:“你自己知道就好,这阵子因为世嘉长公主的事,京里大部分人家都风声鹤唳的,咱们虽然侥幸没事,可也得缩着尾巴做人。否则早该上伯府去拜会拜会了的。下个月好容易他们家办曾长孙的满月酒,有机会亲近亲近,你可别给我犯浑。” 可说起这个何氏又忍不住有些担忧:“话虽如此,可是你上次到底把人家六小姐得罪狠了,也不晓得她还理不理你。你父亲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叫你仍旧如同以前一般带着她玩......若是人家以后都不理你了.......” 沈清让颇有些不以为然,嗤笑了一声对母亲的担忧很不以为然:“母亲你想什么呢?宋六那个丫头就是个黏人的小尾巴,跟家里养的狗不是一样的?冲她招招手她保准就冲你扑过来了。” 他好似忘记了宋楚宜这一年几乎都不曾跟在他身后一次了。 何氏却记得,不仅记得这个,也记得当初宋楚宜瞧向沈清让的眼神-----分明是恨其不死的深恶痛绝。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又暗笑自己多心。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龃龉罢了,自己怎么多疑成了这样? “但愿你这次招手还能唤她来。”她摸了摸沈清让的头笑得比之前轻松许多:“说起来若是你日后真的能娶了她,也是你的福气。她舅舅刚升了尚宝司少卿兼工部侍郎,你可知道这是多好的职位?另一个舅舅还升了兵部侍郎,兼任三边总制,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实权!她自己又得这些舅舅舅母的宠,又是伯府老太爷老太太的掌上明珠,多少人排着队呢?若不是碍着她年纪小,提亲的人恐怕都能踏破伯府的门槛,偏你还嫌懂嫌西的,我劝你老实些吧,除了公主郡主,你可还哪里找这样好条件的去?” 可是宋六就是没有宋楚宁那么善解人意啊,刁钻跋扈惹人讨厌,仗着受宠就目中无人......沈清让哼了一声:“她也就是仗着身份了,若是没有那层身份,谁理她?” 何氏就蹙着眉头狠狠地又拍了他一掌:“跟你说话就是对牛弹琴!人家只有那层身份怎么了?多少人其他好处多着呢,偏偏就是没这层好处!像你大嫂那样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又怎么了?还不照样因为娘家不显在你大哥跟前唯唯诺诺的抬不起腰来?你现在日头刚排山,根本就不懂这婚姻二字的关窍......” 她顿了顿,又自嘲笑了一声:“何况哪里有你嫌人家的份?等你父亲袭爵,咱们家就是侯府了,落到你头上,也不过就是个伯。咱们家可又比不得他们伯府是不减等的世袭。到时候既没实权又降了爵,你以为你能找到什么好的?人家未必看得上你!” 论起身份地位来,宋楚宜身后既有承袭了百年的望族崔家,又有世袭不减等的长宁伯府当后台,自然是不差的。可是论起感情和自小的交情...... 沈清让梗着脖子有些不服,鼻孔朝天哼的震天响:“别人看不看得上我不知道,反正宋六就是我院子里养的一条狗,不管什么时候发脾气,我稍稍对她好些,她就又贴上来了。既然你觉得她这也好那也好,我把她哄回来不就是了?” 何氏要的就是他这句话,霎时转怒为喜:“你早这么说,不就招不出我那些难听话来?偏得惹得我数落你,什么毛病?我晓得你不喜欢宋六,可是娶妻也不是为了喜欢不喜欢的。我同你父亲不也踏踏实实这么过了下来?何况你若是高兴了,多放几个人在身边伺候也就是了。” 沈清让隐约觉得母亲说的有些不对,也知道婚姻虽不一定要照着自己心意来,却也不该是母亲说的这样。可是有一点却是认同的,不喜欢娶了回来放在一边也就是了。至于喜欢的,却也不能只是放在身边伺候,他喜欢的,就该被捧在手心里,拥有一切最好的东西。 四十六·透露 想被他捧在手心里好好对待的宋楚宁此刻却也有些想这个青梅竹马了-----从小到大她最喜欢的不是父亲母亲,也不是交好的姐妹或者是身边伺候的丫头,她真正喜欢并且觉得可靠的,唯有一个沈清让。 因为不管时间过去多久,她也没法忘记在所有人都去关心宋楚宜的时候,只有沈清让不管什么时候什么情况,永远只把她真真切切的放在第一位。 上次外祖母李老太太写信来还特意提过这事儿,说沈清让为了给她出气设计了宋楚宜,差点被镇南王世子给打死。 也不晓得京城这阵子天翻地覆的,他们英国公府的日子会不会很难过。镇南王世子那个性子,油锅里的钱还要捞出来花,阎王牌名上的人还敢打主意,心里肯定是比以前更希望沈清让同宋楚宜亲近了,毕竟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现在宋楚宜的地位水涨船高,他可不更会坚定信心了么? 方夫人从外头进来就见她双脚放在火笼上,膝盖上罩着厚厚的绒毯在发呆,不由咦了一声:“怎么今日这么安静?” 宋楚宁眼皮也懒得抬起来瞧她,宋珏的事失了手她一直耿耿于怀,几次都差点没忍住要写信去教唆李家想办法闹出魏延召的事情来。 方夫人仿佛也知道她不愿意跟自己多说话似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回答,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晓得你为了你大哥的事情在生我们的气,觉得都是我们不尽心的缘故。可话说回来你也不能全怪我们,毕竟谁会料到你大哥竟水路旱路换着走不说,还颠倒过来白天睡觉晚上赶路?”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宋珏怕是再过几天都要进京了!早知道就不在宋珏身上动主意了,直接对宋琰或者是在宋府的黎清姿下手,说不定效果倒还更好些。反正出了事也不止她一个人兜着,好歹上头还有端王这座大山呢。 方夫人等不到她说话,忍不住稍稍抬高了些音量:“我今日来可不是光为了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来的,你若是真那么想宋家倒霉,我们这里还有个机会,你要不要听?” 宋楚宁终于来了兴致,饶有兴味的单手托腮冲方夫人扬了扬下巴:“说来听听。” 方夫人心里就松了一口气,秦大奶奶还有事情要求着这位姑奶奶帮忙,否则她也不打算这么供着她。 “听说你祖父要动身去江南召集那些盐商大贾赈灾了。”方夫人看宋楚宁猛然亮起来的眼睛,补充道:“而且连年都没法儿在京城过了,这几天就要动身。” 宋楚宁就嗤笑了一声,看着方夫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所以你们想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他可是内阁重臣,就算去江南那也是办公差,那是钦差大臣,周围仪仗就有多少人?” 除非是想自寻死路了,否则谁会这么蠢居然想要直接冲宋程濡下手? 方夫人略有些无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有话说:“你好歹听人把话说完啊!你祖父那边咱们确实是难动手,可是江南那帮子盐商有多难应付你也知道,他肯定没法分出心思来管京城的伯府了啊。何况连你祖母跟姐姐也要出门去。” 宋老太太?她都老天拔地的人了,还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会要她亲自出门,还是出远门?难道是崔家那边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可是也没有道理啊,崔家老太太的七十整寿还远的很呢...... 宋楚宁终于有些不耐烦:“你有话就一次说个清楚,别叫人猜来猜去的难受。” “听说是赶去青州给你那位姑姑瞧病的。”方夫人也不再卖关子,老老实实的跟她把话都交代了个清楚:“你那个姑姑不是一直都三灾八难的嘛?估摸着也是不行了,你祖母毕竟也就这一个女儿,肯定放不下的。” 宋琳琅在梦里早就已经死了,她一直也没对这件事上过心,现在想想才发现确实没收到过青州那边报丧的消息。 不过拖来拖去,不还是要死的么? 她皱着眉头思索一会儿,笑得像是一只已经咬到了鸡的黄鼠狼:“王爷不是一直都很害怕还有别人会得了这大气运么?既然都确定不能为己所用了,不如毁了。是不是这个意思?” 她虽然做了梦知晓所有事发展的轮廓,可是因为宋楚宜也知道,所以现实难免有时候跟梦里有一些细微的差别。因此很多事不能次次都料准,就比如说宋琰的事,还有这回宋珏的事。如果端王不给她提供消息,她也根本就不知道宋家二老即将都要出门了-----现在宋毅跟宋家关系也闹得很僵,很多事宋家并不会来信特意告诉他。 而端王既然愿意给她提供这些消息,就说明是支持她做些什么的。 恰好她一直都深深厌恶宋老太太,同厌恶宋楚宜也没有什么差别了,这下子若是能一下子弄死两个,还真是意外之喜。 方夫人大有深意的点了点头:“既然你这么想,那就这么是好了。这次的事情过后,你的心结也该稍稍放下些了,该好好想想如何帮上王爷他的忙......” 顿了顿,见宋楚宁没什么反应,方夫人只好又问:“依你看,是去的路上动手,还是回来的路上动手?” 宋楚宁露出个狠厉的表情,想起梦里宋琳琅死后宋家跟向云章的那场纷争来,忽然又冷笑开了。 “不,这回我们都不用动手。我们只需要给青州知府向云章传递个消息去就是了。” 依向云章在梦里那副宁死不肯退步的姿态,再加上旁人三言两语的挑拨和宋家的居高临下,出事是必然的,到时候她就等着看宋老太太跟宋楚宜在人生地不熟的青州,怎么被向云章这条地头蛇咬死。 方夫人就知道宋楚宁必然是又想到了什么毒计,不由狠狠地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四十七·玉碎(求订阅啦) 青州的天气远比长沙的湿冷和京城的狂风来的温和得多,知府后衙的梅花一夜之间怒放,把整个后衙都点缀得如同人间仙境。 向云章如同以往任何一次那样站在正院门口,脸上带着麻木的愤怒和咬牙切齿,伸出腿狠狠地在大门上踹了一脚。 又是这样,每回来都是这样,时常他人还在长廊上呢,宋琳琅这正院里的门就给关上了。就好像他是什么肮脏的洪水猛兽,她连看都不屑于多看一眼似的。 可是他自己到底又做错了什么?是谁整天在他跟前抱怨他母亲的不是跟刻薄,导致他跟母亲的关系江河日下?是谁成亲多年一无所出还总是端着高高在上的贵女姿态,每每看着他的时候就好像在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而自己不过就是为了能在百年之后对列祖列宗,对父母有个交代,才纳了几个妾来绵延子嗣罢了! 他甚至都已经跪在了宋琳琅面前哭着陈述他的无奈跟为难,可宋琳琅却总是不冷不但的一句随你,就打发了他...... 他没有嫡子,难不成他心里好受?可是宋琳琅从来不肯为他多想那么一丝,永远只顾着什么承诺,什么海誓山盟。 那些承诺跟约定能拿来过日子?还是能拿来堵住那些笑话他没儿子的亲戚朋友?!或者是能承欢在他母亲膝下缓解她老人家的忧思?! 他已经尽可能的按照宋琳琅的期望来对待她了,可是她却不能为了他改变一丝一毫!甚至连他的儿子都容不下! 向镰不过是因为庶长子的身份罢了,就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不管是母亲在她面前数落痛骂,还是和颜悦色的讨好求情,或者是自己的苦口婆心的劝告,她始终就是不肯松口把他记在名下教养。 不肯教养也就罢了,向镰病得下不了床,她居然也不愿意救救他......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只觉得额头上的青筋都猛地直跳,终于忍不住哽咽着朝门里大吼:“宋琳琅!你给我开门!” 他气得手脚发抖,肩头不停的打颤,吼出这一声以后,只觉得脑子都嗡的响了一声。 可是里头仍旧没有丝毫动静。 就好似他刚才的发怒只是跳梁小丑,宋琳琅连一丝一毫的反应都不屑于给他。 长久以来的憋屈还有怒火终于让他心上的那根弦绷断了,他退后了两步冷冷的看着自己身后的两个皂役,冷声道:“给我砸!狠狠的砸!” 巫医说过了,如果不把向明姿这个灾星给处置了,今后不仅向镰可能会死,向家一家都要倒霉。 宋琳琅可以不为他们向家考虑,他不可以。既然宋琳琅这么心狠,也就别怪他做绝了。 他脸上神情一忽儿狰狞一忽儿又为难挣扎,可想到向镰苍白脸色和几个姨娘们如流水一般的眼泪,到底狠下了心,怕自己反悔似的狠狠地重复了一遍:“给我砸!砸个稀烂!” 宋琳琅不给他这个丈夫脸面,他为什么要给她脸面?!大不了一起死了下黄泉,也就痛快了,也省的继续留在这世上受气。 可是他到底没能砸成这个门,白姨娘袅袅娜娜的像是一只小鸟儿一般落在了他旁边,轻轻柔柔的捏了帕子给他擦这大冷天气出来的汗,一面又叹着气哽咽:“老爷!你这是要逼死姐姐吗?都是当人母亲的,若换做我,也没有拿女儿出去给人抵命的道理......您为什么就是不肯体谅体谅她呢?” 白姨娘这么一说,向云章就没了脾气,心里想起白姨娘这些日子以来为了向镰都快哭瞎了的眼睛,愧疚得恨不得死去。 他少年时爱的死去活来的爱人从未对他有过好脸色,从未体谅过他的为难,反而是这个被她斥责别有用心的白姨娘,从来不肯叫他有半分为难,事事都替他着想。明明心里担忧向镰都担忧得跟火烧了似的,还是一直劝他另想办法。 白姨娘见他不说话直着一双眼睛,抽泣了一声忙又把哭声咽了下去,拖着向云章往外走。 她身上还怀着身子,又是风一吹就能倒的体质,向云章不敢使力,被她拉着走了一段,就叹气停了下来。 “你身子不好,又来惹这个闲气做什么?”他爱怜的摸了摸她额上碎发:“到时候碰见了她院子里的人,少不得又说些难听话。” 白姨娘盈盈美目里泪光闪闪,却强压着不肯掉下眼泪来:“我是怕您着急了,跟太太吵起来......太太毕竟是您的发妻,又跟您生活了这么多年,您别总是为了我们开罪她。” 白姨娘越贤惠,向云章心里的火气就越大,半日方才吐出一句:“这些事情你少管,好好照顾镰儿才是正经事。” 向镰如今还在床上躺着下不了床呢。 白姨娘唉声叹气了一阵,拽着衣角有些惴惴不安的从衣兜里掏出封信来递过去,期期艾艾的道:“是母亲来的信,听说......听说太太娘家很快要来人了......您千万收敛收敛性子,别再与夫人为难了。” 向云章飞快的接了信粗粗浏览了一遍,眼睛都气得血红。 难怪宋琳琅这些日子气焰越发嚣张,原来是仗着后台又来了。年初来了个侄子不够,现在居然要把伯府老太太都搬出来。 分明是看扁他们向家门楣不高,仗势欺人来了。 成亲这么多年,向云章第一次由心而发的觉得宋琳琅面目可憎,也是第一次后悔高攀娶了世家大族的贵女。 “太太会生气抱怨是难免的,明姿毕竟是您女儿呀!您为了镰儿就要把明姿交给巫医......”白姨娘努力的给他顺毛:“换做我是太太,我也会心里发慌......” 向云章终于控制不住怒气伸手拂开了白姨娘,怒气冲冲的道:“我究竟怎么了?!那个丧门星克弟克父母,我只是气头上嚷嚷两句要把她除出宗族也错了?!她敢跟这样的灾星生活在一起,我不敢,我惜命!” 宋琳琅既然丝毫不顾他的脸面,也不顾夫妻情分,非得拿娘家来压人,那干脆就拼个鱼死网破好了! 闺战不是只跟宋楚宁啊,两条线大家都看见了,其实都在同时进行啦,大家别着急。很快会分出胜负的啦么么哒。 四十八·恩断 他压抑不住心中怒气,居然也忘了回头问问向老太太是怎么得来的消息,拂开了白姨娘怒气冲冲的仍旧朝宋琳琅院子去了。 他生气之下力度绝对不小,一旁的小丫头吓得魂飞魄散,忙一把搀住了不断倒退的白姨娘,嘴里忍不住嘟囔抱怨:“姨娘也忒好心了,还特意来给太太说情,太太才不会领您的这份情呢。瞧镰少爷病了这么久,她连瞧也没来瞧一眼。要我说,就该叫老爷狠狠揍她一顿,她也就老实了。我们村里那些大老爷们也都是这样对付撒泼耍横的老婆们的。” 白姨娘就忍不住笑,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你懂什么?” 对付向云章这样的文人墨客,撒泼耍狠怎么使得?红袖添香楚楚可怜善解人意才是杀招。瞧瞧,宋琳琅身份再高贵,不也是在她的柔情攻势下节节败退? 她卯足了劲儿扶了腰,舒舒服服的下了台阶,一路兴高采烈的回了房,径直提笔写了一封信,叫小丫头送出去给门房:“务必将信送去老家老太太手上,眼看着就要出事......没个老人家哪里镇得住?” 没向老太太这根搅屎棍,水怎么搅得浑,宋老太太哪里能闹得起来,向云章跟宋琳琅又怎么能彻底断绝了关系? 小丫头不由感叹姨娘心善,不情愿的扭身拿了信跑了。 向镰听见动静苍白着脸出来,见状不耐烦的往榻上一靠,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腰酸背痛:“躺躺躺,差不多都要躺成残废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装这个病了?” 白姨娘真心实意的笑了起来,爱怜的亲自端了参汤过去喂他喝,连哄带劝的跟他说好处:“当然是躺到那位总叫不舒服的太太走了以后啊,放心吧,过不了多久了。” 向镰就不由得看向了自己的生母,她笑意盈盈,顾盼间眼里波光流转美不胜收,简直就跟画上走下来的仙女似的,瞧着就让人忍不住服软。 这样出众的品貌,又有自小培养起来的唱戏的本事,变脸装乖是一等一的,怪不得能把长宁伯府的嫡出小姐都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向镰此刻也不过才十岁,可是自小耳濡目染,白姨娘身上的本事学的浑然天成。此刻也不闹了,乖乖喝了参汤就问她:“长宁伯府老太太一听就是个厉害人儿,你真的不怕?” 怕?她为什么要怕? 男人的心靠在谁那里就是谁的本事,宋琳琅自己抓不住夫婿的心怪得了谁? 她明面上可是再厚道不过的贤良人儿,从未跟这位太太为难过,还苦口婆心的劝向云章体贴太太呢,不过向云章不听罢了。 难道谁还能挖出巫医的事情来?青州自古就盘桓着多少巫医?这些巫医们在这个地方简直就是庙里神佛,说什么没人信?宋家老太太再能,还敢动巫医?瞧着青州城百姓不得撕了她! 白姨娘悠闲的翘起了腿,兰花指拈起一颗蜜饯往嘴里扔:“我若是怕,当年也就不费尽心思爬你爹的床了。我既有本事爬这个床,就能睡的稳,你放心好了。” 向镰不由咽了咽口水,将头转开了,又忍不住心里好奇,问她:“你刚刚干什么去了?” 说起这个白姨娘就笑的更加欢快,风情万种的摇了摇手指:“当然是挑事儿去了。在宋老太太那个杀神来之前,若是向明姿那个丫头就倒霉了,宋琳琅也被气得半死不活,那好戏才会上演啊。到时候宋老太太带着她那残花败柳的女儿滚蛋,这知府衙门的后衙里一干事,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白姨娘真是把向云章的心思摸得无比通透,向云章站在院门前,心里除了痛就是怨,终于看着院门一下一下的被撞开了。 里头的郑嬷嬷王嬷嬷招呼了粗壮些的婆子跟丫头去堵门,两个人却跟两尊门神似的堵在了门口,冷着脸瞧着外面。 宋琳琅窝在房里,只觉得心肝脾肺肾无一不痛,气急之下竟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着就是她心心念念喜欢的人,这就是她曾经跪在父母兄长面前求来的良人-----不断的纳妾,生了儿子还不罢休,非得逼着她的女儿去替他儿子死的良人。 到了这个地步,说什么爱恨都已经虚了,她心里如今已经波澜不起,除了麻木竟什么也不剩。 她听着向云章在外头哭号痛骂,竟也提不起一点精神去回应,唯有冷笑而已。 向云章数落她不敬婆母不能生养,数落她生了个灾星克他儿子克他母亲,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 他已经忘记了当初向老太太是怎么一点点的苛责她,怎么冷落她们母女,又是怎么蚕食她的嫁妆。他更忘记了当初去吏部述职是哪里来的钱周转送礼,哪里来的钱风光归故里。 人总是容易忘记别人的好,只记别人的坏。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瞎了眼看错了人。 云鹤在旁边坐着,身子瑟瑟发抖,却仍旧强自镇定劝解宋琳琅:“再有天大的事,等咱们家老太太来了,也能解决。姑娘切不可为了这事儿再伤心了......” 云鹤是个直爽性子,宋琳琅知道,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放心,如今我若是还连这个也不知道,也不算是宋家人了。只是难为了你跟云裳,都嫁出去的人了,还得为了我的事到处奔忙,在这里提醒吊胆的。” 云鹤将手里的汤递上去,一口一口的喂宋琳琅喝,那染了血的帕子似是不经意的往窗外一扔,声音平平板板的没什么起伏却音量极高:“姑娘这话说的,姑娘当初对我们好,我们都是有良心的。像那等没了良心坏了胚子的,才只记仇不记恩,为了个妾生子就逼得嫡妻吐血。也不晓得这事传扬了开去,那些御史们是不是能无动于衷的看着!” 她的话说的又快又急,就像雨点一样打在向云章脸上,叫他一时竟莫名有些心虚。 四十九·狼子 可很快铺天盖地的被羞辱的难堪跟羞恼就将他给淹没了,他看着这满院子里曾经也对他笑脸相迎过的熟悉面孔,只觉得一个个都变得这样面目可憎。 他不过是想要一个儿子呀!宋琳琅就这么逼他,这么惩罚他,连个下人都纵容着踩到他的头上来。 他咳嗽了一声,浓痰堵在喉咙上上不来下不去,就如同他此时心境,然后他含着这样恶心的心态去看宋琳琅-----这个曾经与他定鸳盟、承诺过白头偕老不离不弃的发妻,只觉得她这样陌生。 从前的宋琳琅总是嘴角含笑,两个酒窝深的能叫人陷进去,娇俏不失大方,稳重又不失灵动,处处帮着他呵护他。母亲没想到的她能想到,母亲刁难她的时候还劝自己不要生气,可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两个走到了这个地步? 不过就是儿子而已!他想把儿子记在她名下,不也是担心她因为生不出而遭人诟病耻笑吗?为什么她就偏偏要倔强至此呢? 过往一切历历在目,他的心肠原本软了一些。 可是云鹤这几句毫不留情的话说出来,将他心里最后一丝对宋琳琅的怜悯也没了-----这个女人还仗着京城长宁伯府,指望着又一次叫他低头呢。 不,恐怕还不仅是低头这么简单吧?宋家那个老太太来了,最后定然又是满嘴的礼仪道德,又是满嘴的妻妾之分嫡庶之别,一定会强压着他放了向明姿。 可是放过了向明姿,他怎么对巫医们交代?又怎么去面对自己的长子? 说起这个,他心里对向明姿的怨望和对宋琳琅的嫌恶就更上一层,如果不是宋琳琅这么蛮横,非得派人去砸巫医的招牌,事情根本就不至于闹得这么沸沸扬扬! 他想了很多很多,可是这很多很多其实在他脑海里也不过就是一闪而过的功夫而已,最后看了一眼曾经亲手栽种的枣树,他闭了闭眼睛下了狠心。 “宋琳琅,你今日把女儿交给我,之前的一切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比大度,吞了吞口水有些难过:“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打砸巫医招牌的事承担了多大的非议?!你若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在这件事上再为难我。” 宋琳琅觉得自己的心死了,应该是察觉不到痛的,心脏噗噗噗的跳的飞快,深呼吸时那里就能传来压抑又清晰的窒息跟难受。 她冷笑了一声,这才觉得舒畅了一些,转动眼珠终于正眼对上了向云章的眼。 “我不为难你,原本是人才会为难,你这样甘心送女儿去死的畜生,我为什么要为难你?”她攥住云鹤的手,只觉得说每一个字都要费极大的力气:“何况我为什么要管你承担了多大的非议?我认识的、所心仪的那个向云章,早就已经死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我根本连看也恶心看,你说,我为什么要为难你?!” 向云章面色发白,被她说得几乎站不住,抿了抿唇大笑了两声:“是,你说的没错。当初跟我定下百年之约的宋琳琅在我心里也早已死了!你不是回家通知你娘家人了么?这样也正好,先把这个灾星给解决了,到时候你我就一拍两散,你回你的高门大户,我继续做我的青州知府,两不相欠!” 他说着叫旁边的几个青衣皂役捉了郑嬷嬷跟王嬷嬷,一脸不服输的看着宋琳琅,眼里满是坚决:“全城的百姓和巫医都逼着我要人,你若是执意不肯把人给我。我就先把你这两个忠心的婆子拿了去衙门打一百杀威棍......那个灾星女儿我是不要了,白送我也不要。夫妻做到这个份上,不做也罢,既然你也想着要走,不如就断的彻底一些,这个孽障死了,你我之间也就没牵扯了......” 他向来知道宋琳琅的死穴在哪里,也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叫她更痛。 郑嬷嬷跟王嬷嬷二人挥舞手中的木棍,群魔乱舞一般的竟把那几个皂役都打退了几步,在一群丫头仆妇的簇拥下疾步向前护在了宋琳琅门前。 宋琳琅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以前的向云章是如何的宋琳琅清楚,可现在的向云章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宋琳琅却几乎一无所知了,她握了握拳,感觉到黏腻的汗浸湿了手心,忽而觉得悲从心来。 现在的向云章,是真的做得出把郑嬷嬷王嬷嬷拿去衙门打死的事情来-----连自己亲生女儿尚且半点不顾的人,怎么可能会对几个仆人手下留情? “我没人给你。”她死死的握住了手,指甲掐在手心里警告自己不许露出一丝惧意来,高昂着头冷淡的笑了笑:“你不把亲生女儿放在眼里,我却不能。郑嬷嬷王嬷嬷都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老人儿了,我也舍不得叫她们受苦。吩咐砸招牌的人也是我,不如你把我带去衙门,全了你父母官的美名,如何?” 她虽强撑着不露出一丝软弱来,可是从小带大她的王嬷嬷郑嬷嬷却知道她必定已经是心灰意冷至极了。 云鹤也握紧了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姑娘别说这样的话......到时候老太太若是来了,瞧见您这样,还不知要有多难过。” 向云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口呵斥她:“你疯了?!你可是知府的嫡妻!” 拿妻子上堂,算什么话?传扬出去他恐怕会成为整个青州的笑话。 “明姿也是知府的嫡女啊!”宋琳琅毫不示弱反唇相讥:“你不一样下定了决心要送她去死?这个时候就不怕人笑话了?” 说来说去,还是不肯把人交出来,就是看扁了他对她们没办法,瞧扁他这个一家之主不敢对着娘家强盛的她怎么样。 向云章终于放弃了再和宋琳琅沟通,叫那群青衣皂役都拿了棍棒将那群仆妇赶到一边去拦着,自己亲自进了屋子。 五十·可怕 宋琳琅从未有一刻觉得枕边人这样可怕过,她哭着从榻上跌下来,抛下这些年所有的不甘怨恨和高傲,声嘶力竭的朝向云章哭求:“求你了向云章!你放过明姿,她也是你的女儿啊!” 你也曾牵了她的手在枣树底下荡秋千,在青州的青石板路上来来回回的学走路啊!她攥着衣襟觉得心里翻江倒海,气急之下竟又吐出一口血来。 血花四溅,染上了向云章的霜白锦袍,他愣了一下-----向来都知道宋琳琅身体不好,可是没料到已经不好到了这个份上,仅仅只是今日,她就已经吐了两次血了。 向明姿哭喊着挣扎开来,扑在宋琳琅身上泪落不止,心里蔓延上无边无际的恐惧。 宋琳琅顾不得嘴角未干的血迹,死死的抱住了向明姿不肯撒手,一屋子老的老病的病小的小,向云章忽然有些恍惚----曾经铁桶一般的宋家人围住的院落,原来内里,竟也已经这样不堪一击了。 宋老太太正往洗三水里撒桂圆红枣,忽而竟觉得心猛地一跳,手上的桂圆飞出去跌进水里,溅出一片水花。 宋大夫人瞧出些端倪来,忙上前笑了两声接了宋老太太手上托盘,吩咐稳婆唱祝词请小公子。 宋老太太就顺水推舟的放了手上东西,强撑着看着哇哇大哭的奶娃娃在泡着艾草、桃木的水里扑腾完,就起了身朝外头走。 宋大夫人跟大少奶奶都面露担忧,忙朝宋楚宜使了个眼色。 宋楚宜早已经站起身跟着了,她几步跑到宋老太太跟前扶了她的手,小心的搀扶她下楼梯。 祖孙二人都良久没有说话,过了不知多久,宋楚宜手背上却猛地一冷,她有些错愕的盯着自己手上水渍,默默地攥紧了宋老太太的手。 “当初你外祖母下了狠心同我们老死不相往来,连琰哥儿,都是派了应书来接的,一封信都不肯施舍给我们......”宋老太太佝偻着背,眼里又落下一大滴眼泪:“我还觉得她不近人情,现在想来,她没举刀来杀了我,真是她太良善了。” 有些事,若是不能亲身经历,永远谈不上感同身受四个字。 宋老太太压抑着心里酸痛,沉声道:“从前还说我们尽力弥补就好了,现在想来,再怎么弥补又有什么用处?!我恨不得向云章死无葬身之地才好,相信你外祖母对待李氏、对待老二,心中的恨只会有增无减......” 宋楚宜垂着头没有答话,有些伤害已经造成,并不是三言两语的道歉就可以抹去。她能理解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的爱子之心,却也绝不能忘记崔氏如何死在离晋中千里之远的京城。 所有人都该为自己做的错事付出代价,哪怕就是宋毅也是一样。 “琳琅的身子向来不好,也不知道如今层层压力之下,能不能经受得住......”宋老太太面色沉痛,新生儿的喜悦也未能叫她心里的难受减低半点:“从前她冥顽不灵不晓得回头的时候,我赌气想也不理她算了,让她自己尝尝娘家不帮靠的滋味。可是现在又不由怪自己是在太狠心了些,若是我时常还派人去看看瞧瞧,向家也未必敢这么苛责她。” 宋楚宜沉默了一会儿,最近她总是格外的沉默。 然后她抬起了头瞧着宋老太太缓缓地摇了摇头:“祖母,人都是会变的。这世上所有的鬼神加在一起,恐怕都没有人心的多变和贪婪可怕。姑父他的真心,早在对儿子的渴望和对母亲的孝心之下被磨没了,就算我们派再多次人过去,恐怕也是毫无作用,姑母她,应该就是知道了这一点,才会不许娘家人再去受这个闲气替她担心的。” 是,宋老太太有些怔怔的,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宋楚宜说的再对也没有了,这世上有什么东西可怕得过人心呢?喜欢你的时候恨不得捧着你到老,不喜欢的时候又恨不得踩得你翻不了身...... 宋大夫人安置了娘家的嫂子和姑娘们,就跟出来,恰好瞧见这祖孙二人都靠在栏杆上,外头就是已经结了冰的湖面,更衬得她们的身影孤独又寂寞。 “母亲别担心了。”她上前轻轻扶了宋老太太的手,想了想就道:“今日三弟也是才回来,就叫他休息一天,明日就陪母亲出发吧。” 本来曾长孙的满月酒,若是能有祖母坐镇自是再好不过。可是事急从权,何况宋老太太怎么又耐心还等得了二十余天? 宋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难为你了。” 宋大夫人忙摇了摇头:“家里还有这么多老嬷嬷在,三弟妹也可以帮着我的忙,哪里能说得上难为呢?” 宋老太太话音停顿了一会儿,就叮嘱她:“小四和锦心我已经将她们偷偷移往别的地方了,省的老三媳妇一天到晚的记挂着,做出什么错事来。你得空了也劝着她些,告诉她她可不止小四一个孩子,玥儿他们还等着她来教导呢。” 这还是宋玘回来提的意见,通州那一块儿虽然好,可是毕竟也离京城太近,又人多眼杂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出什么事。 宋大夫人有些诧异,可还是顺从的应了。 宋楚宜却忽然转过头去看着大夫人:“大伯母,等大哥哥回来,告诉他离他同在羽林卫的朋友魏延召少来往一些。” 她也是最近几天才想明白了一件极重要的事,宋珏的这位同窗,竟不是魏家亲生,而且亲生母亲竟是秦家的表小姐...... 这件前尘往事牵扯出来之后,可真是带累了一大批人。 因为糟糕的是,这件事被揭发之时已经晚了,魏延召已经接了死掉的父亲承袭了爵位。 而更糟糕的是,那个时候端王已经登基,而魏延召的亲生母亲,就是端王手底下第一批封了诰命的,也是皇后身边顶顶亲近的人。 魏家的爵位就这么憋屈的被一个外姓人给接替了,还无处伸冤。 五十一·杀招 宋大夫人被宋楚宜说的一愣,本能的竟打了个寒颤,随即就追问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说?难不成又有什么事不成?” 本来是没有什么事的,可是现在有个杀神远在千里之外的长沙,而且还能手眼通天到对在蜀中的宋珏下手,谁知道她为了整垮宋家害死宋珏还会出什么恶毒招数? 如果真是如自己所料想的那般,宋楚宁凭借上一世的记忆优势取得了端王一派的支持,那她跟宋琰,恐怕就都已经是人家的囊中物了。 可是她不会允许自己再落到那样的境地,不管怎么样就绝对不会再跟上一世一样愚蠢的就等着宋楚宁一步步的将她养的像是一头猪一样,慢慢的再放血割肉。 是啊,养猪。 上一世宋楚宁狰狞的面孔到如今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许多次她闭上眼睛,就能瞧见宋楚宁当初居高临下的站在她跟前说的话。 “你有没有听说过农家养猪啊?他们通常呢,先都是好吃好喝的养着它们,家里的剩饭剩菜都不肯浪费用来给它们加餐,平日里它们要是病了恐怕还要急的直哭......我和母亲对你,也是跟养了头猪一样的,瞟肥体壮的时候,就是该割肉放血的时候了。你瞧,现在你的肉-----宋琰、小世子,不是一点一点被我们割下来了吗?” 她摇了摇头将这恶心的画面赶走,抬头认真异常的盯着宋大夫人叹了口气:“阿宁既然会对大哥哥下两次手,就会有第三次。我也只是防患未然......” 这眼药也就彻底上成功了,等宋珏回来,宋大夫人问了宋珏,发觉路上真有危险,心里对宋楚宁的厌恶和惧怕只会更上一层,自然为了孙子跟儿子的安全,也会极力催促宋贵妃尽快办成宋楚宁回京的事。 宋老太太瞥了宋楚宜一眼,没有说话。 宋大夫人却慌忙的点头答应了,心里怀揣着对宋楚宁的惧怕和厌恶,忍不住急的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深仇大恨,她竟非得像疯狗一样咬死了一块肉不松口......宋家毕竟是生她养她的地方啊!” 那又怎么样? 前世她还********的把李氏当娘,把宋楚宁当亲妹妹呢,结果不照样被她们吃肉喝血还尤嫌不足? 可宋大夫人有句话还是形容对了,她说宋楚宁就是条疯狗,逮着了一块肉就不松口,这是极对的。宋楚宁这个人,恨上了一个人就是不死不休,不等到你死或者是她死,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可是她跟宋楚宁不同,她没兴趣养猪,也没兴趣把人捧到天上在最高兴的时候把她打下来踩死,她得在宋楚宁还没成大患的时候就把她给打的再也不能翻身。 这样一个心机手段深沉异常,又带着上一世记忆的厉害角色,再纵容下去恐怕真的要反天。 宋大夫人没听见宋老太太说话,心里更加不安,喊了一声母亲,就惴惴的道:“媳妇想往宫里递个消息......”她觑了觑宋老太太脸色,忙又道:“您跟父亲都不在家,我实在是有些怕了小八了......若是她把主意打到小家伙或者清姿身上来,媳妇可真是不能活了......” 宋老太太不由悚然而惊,沉着脸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你说得对,这件事是重中之重,早些办好比晚些办好才行。只是等她回来,你也得万分小心才是,否则恐怕她又惹出什么事来......” 宋楚宁的手段跟伎俩,只怕三个大夫人也招架不住。 宋楚宜笑了一声,抓住了大夫人的手亲热的摇了摇:“大伯母也不必怕成这样儿,我这里有个法子,保管她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若是真把宋楚宁弄进京城,首先她就得先住在长宁伯府几日,可是凭借她的心思手段,谁知道这几日会不会出什么天大的祸事来? 宋大夫人正担忧得嘴上起泡,闻言如闻天籁,催促宋楚宜:“快说来听听,家里没了老太爷老太太,你也跟着走了,我可真是怕极了。” “既是大伯母想往宫中去信,不如顺带也请贵妃娘娘把戏做足了,干脆赏下两个女官来岂不是好?”宋楚宜眼睛略微一眯,遮住其中光彩,声音仍旧不带起伏的道:“有了宫中贵人管教,她想放肆恐怕也放肆不来。” 大夫人忍不住念了声佛,抓起了宋楚宜的手连声称呼好孩子。 二房两个姑娘聪明的都叫人害怕,可是宋楚宜却比宋楚宁有人情味也讨人喜欢得多,宋楚宁看起来简直就更像是一个怪物。 宋老太太等她们都说完了,又嘱咐了宋大夫人几句,才拉着宋楚宜往宁德院走。 “你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她骂了一声,随即却又有些茫然:“怎么忽然就想下了这样的狠心?” 之前一直没有动静,宋楚宜都能忍得住,从未在她们跟前抱怨过一言半语,可现在却主动挑起了大夫人的怒火,叫大夫人恐怕心急如焚的去求贵妃娘娘了。 宋楚宜扶着她一路走,头一抬被伸长了的梅花树枝拍在脸上,留下几滴露水和花瓣。她抿了抿唇,脸上有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坚定,看着宋老太太的时候目光坦荡毫不退缩:“我若是再给她时间,无异于在自寻死路。她能对大哥哥下手,有朝一日未必不能直接在琰哥儿身上动主意,更甚的,这次去青州,她或许都能直接朝我下杀手。” 宋老太太动了动嘴唇,终于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宋楚宜说得对,宋楚宁这样狼心狗肺的人,你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什么时候可能抬起刀来在背后砍你一刀。 现在宋程濡远赴江南,她也不能坐镇宋家,再留着这个祸害在长沙,确实无异于自寻死路。 其实她半点不为宋楚宁即将得到的下场觉得可惜,可是她好似通过宋楚宁察觉到了宋楚宜对待宋毅的态度,不由得就有些怅然。 五十二·刻意 叶景川跑到镇南王妃跟前请安的时候,镇南王妃正有些诧异的将一个八宝攒盒交给了旁边的侍女,转过来瞧见是他,就取笑道:“怎么?又是来跟我打听郭怀英的?” 自从叶景川回来说了宋楚宜的建议之后,就跟脱缰的野马似得没有一天安宁,天天缠着人去给他打听打听郭怀英到底能耐在哪里的。 镇南王跟叶景宽初初听到这个建议时还不由得吃了一惊,过了许久才不约而同的拍案叫绝-----据他们所说,现在这样的时局,投在郭怀英那里,就等于既有了张大好的保命符,又多了建功立业的机会。 镇南王妃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郭怀英这个人她听倒也听过,可是她对于郭怀英的印象也全然是来自沈鸯-----郭怀英是沈鸯的丈夫。 因此一头雾水的看着丈夫和儿子,很是有些不放心:“此人不知现居何官,品性如何,你们就凭着一个小姑娘的话下了决定了?” 是不是也有些太草率了?虽然宋楚宜这个小丫头的话确实次次都是准的,可是这毕竟事关儿子以后的前途和性命啊,这样大的事都不好好考虑考虑就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是不是也太过信任这个小丫头了? 叶景川原本就被宋楚宜和周唯昭对此人的态度勾起了兴趣,见父亲跟兄长也果然和宋楚宜说的一样是赞同的,心里的好奇就更甚,一天到晚的催促镇南王妃给他搜集搜集情报,看看这郭怀英究竟是何等人物。 此刻叶景川听镇南王妃这么问,就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仗着是次子向来痛镇南王妃亲近些,更是牛皮糖一样的缠着镇南王妃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镇南王妃就好笑又好气的伸手戳了他一指头,脸上笑容满面:“就知道你闲不住。老实告诉你,这个人还真是有本事的,他当年在云南一个小县里当推官,你可知那里穷山恶水的有多难治理?可他偏偏就能镇得住那帮刁民,不仅如此,还带着几个家丁追得满山的山贼到处跑......” “后来又在延平当县令,连任了一任,总共六年间,硬是把困扰了延平多年的黑矿山一事给处理干净了。那几年延平风调雨顺的,百姓对他感恩戴德。” 镇南王妃不免有些感叹:“可偏偏他又不是穷苦人家出来的,是个世家子弟。有这样的顽强劲儿和用心,才算难得了。现如今他在浙江当巡按,可我听你父亲哥哥的意思,恐怕也就是这阵子的事,他就要升了-----不管是熬资历还是拼政绩和背景,这样的人都迟早要出头的。因此宋六小姐说的还真是很对,你既想建功立业,我们也想你平安顺遂,你跟着他,竟是两全其美再好不过了。” 叶景川不由就心向往之了,恨不得插上翅膀去瞧瞧这位厉害人物。听了母亲最后这句话又不由笑了:“我早就说过她不会害我的,偏母妃你不信。” 镇南王妃气得又拧了他一下:“要是母妃真不信,还替你去打听消息做什么?我闲得慌呀特意写信给你郭伯母?” 要求人家帮忙,当然不能在最打眼的时候,现在趁着郭怀英还没起来,先结交起来才是好的。 她还想再多说儿子几句,外头却忽然来了侍女禀报说英国公世子夫人来了。 镇南王妃的眉头就微微蹙起来,瞧了身后侍女捧着的匣子一眼,叹了口气忙说叫请进来。 最近这阵子好似这位英国公府世子夫人来得很频繁,叶景川想到沈清让,也不由皱了眉头问镇南王妃:“她们老这么来,是什么事?” “别提了,还不是因为长宁伯府生了个小公子,她来找我商量满月礼送礼的事。”镇南王妃叹了口气:“以往长宁伯府有事,也并不曾见过她这么殷勤。也真是有些叫人觉得奇怪,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这样亲热起来?” 叶景川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劲,想起沈家似乎确实对宋楚宜过于热切的态度,忽而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明白了。 宋楚宜别的好处纵然都没有,也是宋家二老如今养在膝下最疼爱的孙女,更有崔家这样的后台。难免有人生出奇货可居的心思。 上回他痛打沈清让的时候,沈清让不就表现得对宋楚宜志在必得吗? “你也别杵在我这儿了,待会儿叫她瞧见,又要拉着你一顿揉搓,你不是最讨厌这样?”镇南王妃见他面色不好看,就催促他往外去:“去见见两个妹妹也好,去外头玩也好,总之别拘在我这儿就行。” 这些上了年纪的女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确实喜欢对着人又搂又抱的,叶景川听得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忙不迭的往外溜。 只是他才踏过门槛到了隔壁间准备出门,就听见何氏的声音欢快的响了起来。 “又叨扰了王妃您了。”何氏见了礼和镇南王妃分了宾主坐下,也不顾左右而言他,开门见山的问镇南王妃:“您瞧瞧我那人参可还算入得了眼?” 镇南王妃笑了一声:“才刚看完,正叹你从哪里找出这样的宝贝来。成色和年头恐怕都难寻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就从侍女手上接了攒盒递过去,笑道:“这礼也太贵重了。” 何氏笑着摇头,忙接过了盒子递给后头的梅香:“也有赔罪的意思在里头。上次宋六小姐在我家......也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太顽劣......毕竟都是通家之好,我们也想着该在宋老太太跟前亲自给宋六小姐赔个不是的。” 叶景川在隔间听得清清楚楚的,嗤笑了一声觉得何氏的话说的叫人恶心-----若真是有意约束儿子,当初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现在还不是看长宁伯府屹立不倒,崔家又重新进入仕途,才动了心思? 偏偏她还要把话说的这么好听,好似别人都是傻子瞧不出来她的想法似的。这做得实在太刻意了些。 五十三·企图 沈清让当初对宋楚宜的不屑跟厌恶表现的那么清楚,他当时虽然生气,却觉得这只是沈清让有眼无珠罢了。可是现在瞧来,分明不是有眼无珠这么简单。 一面厌恶着人家,一面又这样刻意的去讨好别人,两面派的做法真是叫人恶心。 他想着想着又觉得有些不对,强忍着性子听完了何氏的废话,又在隔间喝了两杯茶,才等到镇南王妃送客,忙起身掀了帘子回了镇南王妃的屋子。 原本以为他早该走了的镇南王妃不由吃了一惊:“你怎么又回来了?” “一直就没走,在隔壁间听着呢。”他随口应了一声,带着些不解问镇南王妃:“母妃,她们这是什么意思?怎么我瞧着好像不是专程为了小公子的满月礼来的?” 虽然找的借口是为了长宁伯府的小公子,也是为了重修旧好什么的,可是刚才何氏话语里分明就不断的在打听宋楚宜跟宋老太太,根本没几句话提过小公子。 尤其是在镇南王妃说到满月礼那天老太太恐怕不在的时候,何氏话里的失望几乎都要遮掩不住了,连说了好几句宋老太太怎么这样冷的天还要出门什么的-----她是知道宋楚宜养在宋老太太跟前的事的,也肯定就知道宋老太太既是不在宋府,那那一日宋楚宜肯定也没在宋府,才会这么失望。 镇南王妃接了茶啜了一口,头上紫玉钗映衬得她面容光洁白皙,听了叶景川的话就不由苦笑一声道:“谁说不是呢?她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冲着宋六小姐来的。” 叶景川有些不明白,咦了一声很是疑惑:“难不成又想找宋六的麻烦?” 可是听何氏的语气分明又不是找麻烦,而是带着讨好跟夸赞的。 “真是个傻孩子。”镇南王妃不由笑了,摇了摇头拿话来套他:“难不成你听不出来她的意思?她对宋六小姐夸个没完,又口口声声喜欢宋六小姐行事大方温柔,还说什么自小孩子们就玩在一处的......这明摆着就是想要宋六小姐做她的儿媳妇呀!” 何氏这企图蒙骗蒙骗别人或许还行,可是拿来骗自己,可未免就太小儿科了。口口声声是因为害怕影响两家关系才这么着紧,嘴巴上却无时无刻不挂着宋楚宜三个字...... 镇南王妃不知为何觉得何氏有些可笑-----居然还指望着自己来做媒人,先别说宋六小姐上回在沈家出事后只怕是恨透了沈家,也别提宋老太太这样人老成精的人物,就算是自己,也不可能真的答应替她牵这条线啊-----人家宋六小姐现在又在孝期,何况年纪又小。 叶景川却忍不住觉得何氏跟沈家不要脸了。 居然打宋楚宜的主意,还这样光明正大的,真是也能厚的下这个脸皮。 若是沈清让能一直厌恶宋楚宜到底,他还敬他是条汉子。可是他分明厌恶着宋楚宜,表面上又要去讨好卖乖,这就算得上是无耻了。 他知不知道若是真的骗的了宋楚宜信任跟喜欢,到最后又叫宋楚宜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假象之后别人会有多伤心? 若是他不知道,那就是没心没肺,若是他知道,简直称得上是狼心狗肺了。 他想拔腿就跑去告诉宋楚宜,可是等出了门才有些怅然的想起来,宋楚宜此刻已经出了京城了。 此刻被人惦记着的长宁伯府也有些不知所措,宋大夫人接了金嬷嬷递过来的一长串的礼单,只觉得头部隐隐发疼。 沈家自从上次沈清让设计宋楚宜的事起,就在宋家销声匿迹了好一段时间,倒也不是他们不肯上门,而是每当他们来的时候,宋老太太就会想各种法子给推了。 后来宋家又有贵妃叫进宫等一大堆事,更加顾不上沈家了。只听说沈家倒也没在世嘉长公主的事上受到什么牵连,只是缩着尾巴做了一段时间的人罢了。 这次沈家借着宋家生子的事送这样贵重的礼,一时倒叫宋大夫人有些吃不准了。莫不成沈家这回事又有了什么想头?不然就算是为了给宋楚宜赔礼,或者跟宋家重修旧好,也没必要这样大张旗鼓啊。 她把礼单重新交还给金嬷嬷,想了想就道:“先收起来,等老太太回来再做打算。” 世家之间牵扯甚繁,就算是想老死不相往来也得要有个名目,既然面上还没翻脸,人家送过来的东西就不该拒收,否则就是明晃晃的打人家的脸了。 只是这东西收了,也不代表她就和沈家有了什么约定-----沈家总也有办事的时候,到时候添些东西送回去,大家面子上也过得去,也知道了这边的意思,也就行了。 金嬷嬷收了单子答应了,又就自己管着的锅碗瓢盆一项跟宋大夫人对了对单子,账目没错,方才说起旁的来:“已经叫小火者往凤藻宫送了信了,眼看着马上就要初一,贵妃娘娘一定会召您进去的。” 宋大夫人心上忍不住一松,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的笑意。 这样才最好,那个祸害远在长沙,说不定会使什么坏,不管是为了宋珏还是为了小孙子,都得先把这个祸害给捏死才行。 想到这个,她不由又有些怪宋毅-----生了个这样恶鬼似的女儿还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将来恐怕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可是这话她也只能在心里想想,面上却一点都不敢露出来,宋家二老若不是还顾忌着这个儿子,宋楚宁焉能活的这样顺风顺水? 她点了点头,又着重吩咐金嬷嬷:“先前交代过你的,那丫头有些邪门,除了宫里的嬷嬷们,概不许叫别人接近了她----就算是接近了她,也不许出院子,你可给我记仔细了,半点错漏都出不得。她院子里一只蚂蚁也不许出来,一只蚂蚁也别想进去,我丑话先说在前头,这件事若是办砸了,我连你也不认。” 五十四·炸响 宋楚宁极少遇见不能握在掌心里的事儿,每次遇见里头总少不了宋楚宜的手笔。她坐在窗前听宋毅略带兴奋的话音,思绪却不自觉的顺着窗外的雪发散开了。 宫里要给公主们寻伴读,宋家适龄的姑娘们都要回京待选-----这原本这样冠冕堂皇寻不出不对来的理由,却叫宋楚宁嗅出了深深的恶意。 她印象里是有这位当了贵妃的大姐姐的,彼时她在梦里还是个小姑娘,这位大姐姐也总跟旁人没什么分别,只把崔氏所出的宋楚宜看在眼里,对她却处处瞧不上眼。 那个时候她既觉得尴尬又觉得恼怒,想着总有一日要叫宋贵妃瞧瞧,谁才是那个会丢她脸的妹妹,也叫她为自己的狗眼看人低付出代价。 后来她果真做到了,一步一步把宋楚宜变得越来越惹人厌,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也看着宋贵妃是怎么倒霉的怀子暴毙的。 现在这位贵妃娘娘忽然说要她去当十一公主的伴读,她可不敢去。 她长时间不在京城,宋家那两个老匹夫还不知道是怎么跟宋贵妃说的,宋楚宜肯定也跟宋贵妃更加亲近,说不定这次宋贵妃就是听了宋楚宜的教唆,特意来除了自己的呢。 她想了想,看着宋毅一脸的惧怕和委屈:“父亲,我不敢去......伯府里头祖父祖母都不喜欢我,姐姐更是......我若是回去了,恐怕再也见不到您了。” 她楚楚可怜的样子跟李氏如出一辙,宋毅浑身打了个冷颤,不知为何忽然又想起了那些证词来,白纸黑字的写着李氏谋害崔氏的全过程。 他觉得心惊又觉得心虚,竟撇开了头不敢再看宋楚宁的眼睛-----若是真如父母所说,李氏楚楚可怜的外表之下竟又一颗那样可怕吓人的心肠,那被李氏生养的宋楚宁呢? 可是这点子顾虑很快又被他丢开了-----宋楚宁明明乖巧又温柔,决计不会是那样的人的。 他定了定心神,笑了笑安慰她:“家里既然说让你进宫选伴读了,又怎么还会讨厌你?这些日子父亲时常写信回家去解释,想必你祖父祖母对你的误会也大有削减,你别自己吓自己。” 听这意思,分明是很赞成这个主意的。 宋楚宁在心里嘲笑了一阵,宋毅明面上说着有多宠她心疼她,可是心里不也还是受着京城伯府的影响呢么?听见京城那边有和解的意思,就开心的飘飘然了。 宋毅听不到女儿回话,忍不住转头去看她,却见她泪盈于睫,呆愣愣的坐在窗边发呆,心里叹了一声,将语气放的更加和缓:“父亲没有旁的意思。只是你毕竟是伯府的人,日后也是要从伯府出嫁的,只有父亲怎么成?祖父祖母那边是决计不能抛下的,这次好容易有了机会,你好好孝顺祖父祖母,那些误会就都迎刃而解了,父亲也能少替你操些心,你说是不是?” 他难道还真的能为了女儿不认父母不成? 一年两年他还扛得住,三年四年,就算别人的唾沫星子不淹死他,他自己也要臊死了。宋家二老辛辛苦苦生他养他教他,他难道真的能当个不孝子不成? 原本他就打算今年年底无论如何要回家跟父母亲请罪,现在宫里又传出来这样的好消息,简直是再好不过了,他怎么能拒绝? 宋楚宁在心里冷笑连连-----她怎么忘记了宋毅到底是个什么人?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他都只是个没有担当只会逃避责任的懦夫。 之前是心里憋着对崔家的一口气,良心上过不去想勉强说服自己好过一点,才选择相信李氏跟她都是被污蔑被误会的,现如今宋家稍微透露出个要和解的意思来,他就要忙忙的把自己送回去了。说到底,他根本从头到尾就是怕麻烦,宋家二老那边闹完了脾气冷静了下来,他就不敢得罪了,而自己这个女儿在他看来虽然冤枉,可是也该回去尽孝心。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宋楚宜会来这一招了-----她也把宋毅软弱没主见,又怕麻烦的性子看的清清楚楚,才会用这一招来对付她。 于是乎宋毅终于第一次体会到了这个他向来放在心上,觉得是温文无害的小白羊的女儿的可怕之处。 她看向他的时候,眼里空洞没有神采,好像是在看外头的一棵树一枝花一样没什么分别,漆黑如墨的瞳孔映衬出他的面孔,叫他竟不由自主的抖了抖。 宋楚宁噙着一抹冷淡的笑意转开眼睛看向窗外,好似忽然不怕冷了,还伸出手去接外头混着雪花落下来的雨水,许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出了一句话:“父亲真要我去?” 宋毅听她语气,分明是平平淡淡没有起伏,可是里头好好想蕴含着滔天怨气似的,犹豫了片刻才有些底气不足的道:“于你而言这也算是好事,回了府还能解开误会。若是真有幸能选在公主身边当个伴读女官,日后地位也能水涨船高。对将来你说夫婿也是好事,你为何不去呢?” 宋楚宁背对着他点了点头,推开门利落的往外走。 她曾经虽然很不喜欢宋毅,可是到最后救了她,给了她栖身之所而且对她保持全部信任的也是宋毅,虽然这里头也有她蛊惑的原因,可是宋毅对她毕竟也曾有过真心的疼爱。 她原本想看在这一点放过他的。 可是没想到这个父亲却非得自己撞上来找死。 当年如果不是他明明已经有了妻子了还把持不住,李氏不至于没有退路,也不至于杀崔氏。她也不会生长在这样畸形又压抑的家庭里,得不到宋毅全部的爱也就罢了,连李氏的爱也不能完全占有。 她时常觉得李氏怀她生她,也不过是拿来绑住宋毅的一个筹码。 她的父亲母亲,没有一个是真心盼望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也没有一个是真心真意对待她的。 既然这样,都去死好了。 五十五·恶毒 方夫人曾经以为这天下的恶人她都已经见识遍了,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就譬如前阵子才被宋楚宁提醒过了的秦大奶奶,果然发现了一些端倪。 芮夫人常年卧病不起,果然不是因为什么调养不良,而是因为慢性中毒。 这下毒的人是什么人,几乎连猜也不用猜了。秦大奶奶几乎没气死过去-----若不是她牵线搭桥,秦芷根本别想进端王府的门,而她不思感恩不说,竟还下手害自己的堂妹。 屋外狂风不断拍打着窗户,隐隐约约有晃动的树影透过月窗上薄薄的绵纸落在眼底。她闭了闭眼睛,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声音低不可闻。 “他可是你的父亲啊......”方夫人张开嘴,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他要是倒了霉,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从未见过人可以坏到这种地步,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之前的宋珏和宋楚宜还勉强可以说是有旧仇,可是现在宋楚宁竟想到要在宋毅身上动手脚,她顿时就有些不可置信跟不能接受了。 宋毅对她究竟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不说好到没边,可是也可以说是有求必应的慈父了。可就算是这样一个慈父,宋楚宁如今都能下的去手! 宋楚宁双眼又红又肿,微眯着眼睛遮住了她那双虽然漂亮却叫人害怕的眼睛,不甚在意的嗯了一声,似是很疑惑的反问了一声:“那又如何?” 父亲如何?母亲又如何? 不管是宋毅还是李氏,他们谁把她当成了人?李氏把她当成筹码,一颗绑住宋毅可以嫁入宋家的筹码。 宋毅呢,那个时候他的软心肠全部都用在弥补宋楚宜跟宋琰身上了。 没人顾得上她,没人想知道她的想法。甚至连她发高烧了三天,发现的都是嬷嬷跟大少奶奶。那个时候她的父亲母亲在哪里? 都在寸步不离的守着宋楚宜呢。 这样的父母,她为什么要认?又为什么要把他们当成菩萨一样供着? 方夫人被她这冷冰冰不带丝毫感情的话问的一怔,叹了口气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此刻她心里害怕恐惧竟多于愤怒-----她人生痴长到这个岁数,还从未碰上过宋楚宁这样冷心冷性的人,实在是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这次回了京城,就是个死字。”宋楚宁睁开眼睛瞧着她,懒洋洋的把头靠在引枕上:“他都不顾我的死活,我为什么还要为他着想?除非我对你们没用处了,否则你们不就是该帮我的吗?” 方夫人就有些哑口无言-----经过了芮夫人一事之后,秦大奶奶简直把宋楚宁奉若神明,不知在端王面前说了她多少好话。现如今端王对宋楚宁这个有大气运而且还能未卜先知的小丫头看得更重,怎么可能会觉得她没有用处? “永州那两块地可以用来做文章。”宋楚宁见方夫人抬起了头一副认真听的模样,就弯了弯嘴角:“这两块地是一个案子判了之后那个员外主动送他的,你们去挑拨挑拨点明点明,那个员外估计就明白了。” 方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相信宋楚宁并不是开玩笑,而是真正的想让宋毅倒霉。那两块地她知道-----宋楚宁身边现如今两个丫头都是她的人。 这两块地还是宋楚宁特意关照了宋毅,叫他可以收下的,说是走一家牙行,全了买卖的事实就罢了。 那个时候,她竟然就已经想好了要用这个来对付宋毅?! 她觉得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毛孔张大间冷风灌得她打了个寒颤。 “别这样看着我。”宋楚宁皱了皱眉头,见方夫人跟受惊的兔子一样移开了目光,就沉声道:“另外叮嘱那个黄员外,过几天送几几个美人儿来。” 宋毅这个人,其他方面都算得上是个正人君子,唯独对于美色情有独钟。上峰下属送他美人,他想来是不拒绝的。 方夫人有些疑惑:“可是这在官场上很是常见,互送美人而已......” “谁说是送了?”宋楚宁冷笑了一声:“我说是送的了吗?那是我父亲强行去人家家里抢得的良家女子,而这良家女子宁死不从,一头碰死在了知府衙门后院里。黄员外既被抢了地还被抢了女儿,你说该不该告官?” 方夫人像是看到了一只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眼睛瞪大了往后再退了两步。 这个过了年也才满七岁的女孩子,从来一个不顺意就要人死。这回更是丧心病狂得连父亲都想一起整死,而理由不过是因为宋毅赞成她进宫去竞选伴读女官......方夫人心里除了对她的恐惧和害怕,也开始涌起深深的厌恶。 在她最难最难的时候,也不曾对魏家夫人起过什么非得要人死的念头。可是宋楚宁,却总把人命看得和草芥一样,她不仅是对不相干的人永远怀着恶意,连带着对她的亲生父母亲人也怀揣着明晃晃的厌恶和杀心。 这样的一个人,日后若是自己哪里行差踏错了,她肯定也会动杀死自己,甚至杀死魏延召的心思。 实在是太恶毒了,她垂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宋楚宁不以为意,当初她被于妈妈、李氏等人用这样的目光瞧的多了,如今早已经没了什么感触,只是冷下声音来继续交代:“另外通知秦大奶奶,告诉她我要进京的事。我知道宫里下的喻令王爷也没有办法,所以进京是必然的事了。只是你们若是不想失去我这颗还算用得上的棋子,最好就赶快替我想想办法,保证我的安全。” 方夫人答应了,站起身来往外走。地上一地的薄冰,她小心的绕过它们,能听见自己的心脏轰轰然的响。 宋楚宁要进宫去了,她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她是方登的夫人,肯定是不能回京的。跟在宋楚宁身边实在是太危险了,而且总被她吓得半死。如今想着能脱离这个煞星,她竟觉得自己有些隐隐的开心。 五十六·死期 虽然马车上都铺了厚厚的毡毯,也特意打造了两扇小门,可是寒气仍旧从四面八方的透过小缝往里钻,冻得人浑身不自在。 玉书给宋老太太倒了杯热茶,又特意伸手探了探脚炉的温度,见仍旧还算烫才松了口气:“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恐怕今日还是要借宿在农家了。” 出门在外,很多事根本讲究不得,有时候赶路赶到了荒山野岭,你就算是有钱,也住不到什么好去处。 宋老太太活了这么多年了,也不是没出过远门,这点小麻烦还是可以忍受,就笑着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当年先皇微服私访的时候,还住过破庙呢。赶路途中,管你皇亲国戚还是世家勋贵,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不错了。只是苦了你们这帮小的,恐怕是没住过这样的地方。” 玉书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前天晚上借住在一个农户家里,她当时只觉得下脚的地方也没有,虽然用的是自己家里带来的铺盖,可是翻来覆去的总是睡不安稳,总觉得有股怪异味道,第二天醒来竟很是憔悴了一番。。反倒是宋楚宜跟宋老太太都不以为意,一点嫌弃的意思都没有,都自然的很。 她笑着抿了抿唇,接过宋老太太手里的杯子,蹲坐在座位上笑:“是奴婢们矫情了,老太太跟六小姐都不在意,我们反倒充起了大人物的款儿。” 宋老太太就喜欢玉书这一点,从不遮遮掩掩的,犯了错也老实承认。 只是想起宋楚宜,她也不免感叹:“你说的倒也很是,我并没想到小宜这样小小年纪的,竟也能受得了这样的苦。” 转念她就又记起之前宋楚宜所说的曾在英国公府受过的苦,不由又觉得有些心酸,一个世家大族的千金,竟能对这样的环境也适应自如,可见在梦里的确是真真正正的受够了苦难了。 中午雪停了一阵,宋楚宜上来陪宋老太太说话。 宋老太太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她:“你在梦里的体会就那么深?怎的这样脏的地方也下的去脚,连面色也没见你变一变。” 宋楚宜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宋老太太是在问她什么之后就笑了,她看着玉书摆出几个点心攒盒,脸上神情镇定又透着些难以言喻的冷淡。 “祖母,我记得小时候我犯错的时候你总教我,同样的错误不要犯第二次。”宋楚宜双手握着杯子,雾气将她的脸蒸得有些朦胧看不清楚,可她的声音却无比坚定清晰:“我从前是在什么地方栽的跟头,不会允许自己再在同样的地方跌倒第二次。” 她不是因为重生才这样幸运,她这一世的先知,是用上一世漫长人生的三十余年体会出来的,说起来也要感谢上一世生不如死的在英国公府的那近二十年,叫她眼睁睁的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去,叫她痛彻心扉,叫她死死的把这些经历都刻进了脑子里一刻都不敢忘,她这一世才能比上一世顺遂。 农家院落里的泥土算得了什么?上一世她在英国公府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院子里的野草也拿来果腹过,这么一对比起来,恐怕上一世她的肠子比这地上的泥土还要脏一些。 宋老太太很少见宋楚宜露出这样叫人害怕的神色来,知道恐怕又是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忽而有感而发叹了一声:“这天下的女子何其难啊。” 是啊,这天下的女子何辜? 她上一世固然有错,不该不顾男女之别天天跟在沈清让屁股后头,更不该跟沈清让私相授受。可是沈清让明明不喜欢她,却非得要来招惹她...... 她重生以来,总是刻意的避开沈家人,每每看见她们,她就觉得心里的那股好不容易封存的怨气都要破土而出。 她知道她上一世有错,可她始终认为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错。 沈清让若是不喜欢她,大可以拒绝她,绕过她跟宋楚宁双宿双飞-----那个时候宋楚宁已经比自己要得人欢心,何况有宋毅李氏保驾护航,要什么得不到? 可她们包括李氏,通通都没有。她们冷眼瞧着她飞蛾扑火一心扑在沈清让身上,甚至还带着笑意夸她跟沈清让是天作之合,由着她一点点一点点的摔进万劫不复的深渊,笑着看她是怎么从天堂摔到地狱,是怎么失去了亲生儿子和弟弟...... 宋楚宜的心脏尖锐的疼起来,她放了杯子有些难受的捂住胸口,一滴豆大的眼泪毫无预兆的砸在手背上。 宋琰她这一世还摸得着看得见,还有机会叫她好好补偿。 可是她的孩子,再也不会有同一个了。 她趴伏在桌上好似是睡着了,宋老太太怔了一会儿,挥手叫玉书给她披张毛毯,自己却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心绪不宁。 或许是近乡情怯吧,即将见到多年未见的朝思暮想的女儿,她这样人老成精的老太太,竟也莫名觉得有些忐忑。 宋楚宜并没有睡,她在趴在手肘上开始算宋楚宁的死期。 她重生回来以后曾经想过宋楚宁或许是被李氏带坏的,是被李氏教唆的。她才五岁,此时可能根本没有变坏。 可事实狠狠地给了她一个耳光。 这个看起来温文无害的小姑娘,谈笑间就能毫不犹豫的伸手捅你一刀。若不是她运气好,若不是那一晚阴错阳差有秦川的儿子跟着宋琰,宋琰就完了。 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对宋楚宁起了杀心。 她可以容忍宋楚宁的嫉妒心,可以明白她对沈清让的情不自禁。可是和上一世一样,她永远也没法儿接受宋楚宁对她身边的人下手。 上一世的教训已经够了,这一世她绝对不会允许同样的事情再发生。 她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会再重来一世了,所以不管什么事她都输不起耽误不起,宋楚宁这样让人害怕的人物,最好也还是早些处理了的好。 五十七·意气 叶景川总觉得宋楚宜身上有某些地方跟周唯昭很像-----虽然这一点他很不想承认,可是事实上每次周唯昭总能狠准稳的猜准宋楚宜的心思,并且跟她想到一处去。 就比如此刻,他整个人挂在栏杆上有些无趣的坐直了身体,唉声叹气了一阵之后仍旧觉得心里不舒服,就忍不住问周唯昭:“你说那丫头到底真傻还是假傻?她不会真的瞧不出来沈清让是个什么人吧?如果她真连这点都看不清楚,那可真是......” 相比他着急忙慌的不知如何是好,从来都安安静静的周唯昭就显得镇定许多,他拉了拉身上披风斜睨了叶景川一眼:“你以为她跟你似的耳不聪目不明啊?放心吧,她心里自有明断的。” 这一点叶景川也知道啊,宋楚宜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可是他看了看周唯昭,敲了敲栏杆终于引得周唯昭也看过来,才叹气道:“可我总觉得她对沈清让是不同的。” 上回在沈家,虽然最后沈清让差点被镇南王给打死,可是到底也没打死不是吗?沈清让毕竟是英国公府的世子,镇南王怎么可能真的会打死他?这一点宋楚宜肯定也知道的,可是她仍旧没什么反应,也没想其他办法来惩治沈清让,这一点真是太奇怪了。 “按照她这个不肯吃亏的性子,换做别人早就被扒了一层皮了。你瞧瞧兴福......”叶景川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一眼,摇头有些不明白:“可是沈清让却还平平安安的,这可真让人费解啊。” 是啊,曾经伤害过安安的那李家几个媳妇,如今恐怕连生气都没了。其他得罪过宋楚宜的人也没什么好下场,偏偏沈清让还好好的。 周唯昭挑了挑眉看他:“你是不是闲的没事做了,好端端的怎么总提起沈家那个小子来?最近他又哪里得罪了你?” 叶景川呵了一声,声音猛地拔高:“我借他十个胆子,他来得罪我试试!只是他虽没得罪我,可是他母亲却一直央求我母妃帮他们跟长宁伯府牵线搭桥-----长宁伯府不是跟他们英国公府生分了吗?我母妃说,沈清让母亲目的恐怕还是在宋楚宜身上......” 恐怕打的是青梅竹马的主意,毕竟以往听说宋楚宜总是跟着沈家的小姐少爷们一同玩的,感情一度还极好的。 周唯昭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忽而露出一个笑意来。 他虽不知在宋楚宜梦里沈家究竟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可是用脚趾头想也不会是什么好事-----否则为何本来雨沈清让那么亲近的宋楚宜,怎么忽然就改了性子呢? 他可没发现除了经常跟在宋楚宜后头的叶景川,宋楚宜身边还有什么其他来往密切的人。 何况这几次沈家出事,想去长宁伯府探听消息,都被长宁伯府不动声色的挡了回来。小孩子之间的胡闹,原本不应该牵扯到大人们之间的关系,除非是能左右长宁伯府的宋楚宜在中间起了作用...... “别想那么多了。”他回过神来把叶景川从栏杆上扒拉下来:“那天得罪她的又不是光沈清让一个,其他人不是也活的好好地吗?” 虽然陈阁老家的陈明玉一是因为势大,二是因为举荐了唐明钊这个大鱼。 观里的道士正好寻过来,说是天师请周唯昭过去说话,周唯昭余光一瞥,就见叶景川已经拔腿溜了,不由摇头笑笑。 叶景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张天师-----他小时候听说生下来就不吃奶,连着哭了几夜几乎没哭死,还是去龙虎山特地拜了干爹才好的,从此就活在了龙虎山的阴影下-----所有人的辈分都比他高,他见了天师还得称一声干爷爷。 换做谁老要叫别人干爷爷心里也慎得慌,何况这干爷爷又得罪不得,叶景川脚底下抹油溜得飞快,下山途中却恰好不是冤家不聚头一样的碰上了个冤家。 沈清让自从被叶景川打了一顿之后就老实了好一阵子,虽然他也不知道叶景川好端端的为什么打他,如今见了这个杀神就心里有些发毛,手里的缰绳都差点没捉稳。 “上山?”叶景川与他互见了礼,回头看了看耸在山顶的道观:“你不是不信这些的吗?” 沈清让端足了礼,拱手间确确实实是个翩翩佳公子的模样,白腻的脸上扯出一个笑脸:“是,家母特意派在下来取妹妹的寄名符。” 叶景川今日穿着一身霜白长袍,腰间缀着一只双鱼玉佩,此刻在白雪映衬下熠熠生辉。他横在路中间分明没让路的意思,抬了抬下巴问他:“我记得当初你同我说宋六小姐很是卑鄙,可是你母亲这段日子又总求着我母妃去宋家说项,难不成你从前都是在诓人的?” 虽然世家公子们平常都很注意礼节,可是背后说人的毛病却还是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沈清让听他这么问也不觉太奇怪,略微蹙了蹙眉头想想,觉得大概是母亲已经把意思透露给了镇南王妃知道,才引起了叶景川好奇,笑了笑就道:“此一时彼一时,世兄跟我都是世家大族子弟,应该知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的道理。哪里有什么喜不喜欢,父母说好,就娶回来咯。至于娶回来之后是怎样,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诚然沈清让这回的话抓不出什么毛病来-----京城世族们的婚姻大抵都是如他所说那般,可是事关宋楚宜,就叫叶景川听的浑身都不舒服。 沈清让瞧着玉树临风立着的叶景川,又有些羡慕:“说起来若是我跟世兄一样有本事的话,大可也去找个事做,也就不必事事都掣肘于家中长辈。连喜欢的人也做不得主......不瞒世兄说,虽然道理我都知道,可是这心里始终有些膈应。” 叶景川忍了忍还是没忍得住,牵了牵嘴角算是笑了:“你这话说的,倒好似宋家小姐还埋没了你似的。” 五十八·帮忙 山上白雪皑皑,往山下看只能看见隐在云遮雾罩中不甚分明的小道和麦田。 沈清让怔忡的叹了口气,看着叶景川摇了摇头:“世兄恐怕是没见过她缠着我的样子-----一个女孩子家家的,竟没半点矜持和女儿家的清贵可言,成天跟在我身后......”他苦笑了一声转过身去看雾茫茫的天地,接着道:“论身份她自是不埋没我,可是在我看来,我不喜欢的人,天生就埋没了我。” 叶景川觉得这样的想法似曾相识,似乎他相熟的几个世家公子哥们都是这样的想法,一边觉得未婚妻哪哪儿都不合心意,一边却碍于未婚妻家里的权势和家里的关系而疲于应付。 他皱了眉冷淡的打断了沈清让的顾影自怜:“既然不喜欢,娶回家岂不是叫姑娘受苦?何况宋家那位六小姐年纪还那样小,你就把所有不堪的词都用在人家身上,这真的是男子汉所为?” 叶景川有些痴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沈清让想起莫名挨打的那一次来,话头也就聪明的打住了,不再同他分辨下去,拱了拱手带着一帮人继续往山上去。 从来旁观者都比身临其境的人要看得开,叶景川也不想想,若是他处在自己的位子上,有没有别的选择-----宋楚宜固然是讨厌了些烦人了些,可是娶回来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他的父亲母亲都能少许多压力,宋楚宜庞大的嫁妆也能给他带来许多好处,她身后站着的崔家就更是别提了...... 喜欢不喜欢跟这些好处相比,还有什么要紧? 叶景川听得很不忿,可是偏偏他没什么理由追上去冲着人家打-----上回因为宋楚宜已经打过人家一次了,再打一次傻子都会瞧出不对来,他要是打了沈清让,还是在给宋楚宜添麻烦。 沈清让上了山才得知太孙殿下竟然也在,一时有些惶惶然-----他这才记起,张天师还寄居在道观里,而周唯昭来见天师的时候,向来是不摆仪仗的,只是没料到却被自己撞上了。 他身边跟着的下人着急忙慌的给他换了大衣裳,派去的人回来却说太孙殿下说不必见了。他顿时就有些怔住-----按理来说既然这边都求见了,太孙殿下又并没有摆仪仗来,怎么也该见见才是的,怎么说不见就不见? 可是转念一想他自己就又释然了,周唯昭这个太孙毕竟是长在龙虎山,规矩礼仪恐怕都还没学全呢,自然做什么事都由着自己的心意。他又是天潢贵胄,说什么人家都只有答应的份。 因此他熄了原本打算在道观里看戏玩耍的心思,老老实实的领了寄名符之后就领着人匆匆下山。 张天师不由摇头莞尔:“又叫你吓走一个财神,也不知道牛鼻子老道待会儿要怎么怨我。” 周唯昭稳稳的收住最后一式落在地上,闻言也笑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明摆着不是冲着道来的,想必师叔也很不喜欢,哪里有反过来怪罪的道理?” 等他收了招式站稳了,张天师伸手抓了他的手腕一探,紧皱的眉头才算松开许多,点头笑道:“这次亏去的元气总算恢复的差不多了,下次再自己冒险,阎王爷都救不了你。明知道自从你小时候那次......” 提起这件事,两个人都瞬间变了脸色。 张天师丢了这话,又负手道:“你自己的事自己心里又成算,我也不多说了。只是日后还是要多加小心,又不是铜身铁骨。” 周唯昭低低应了声是,又想起之前托张天师的事,不由问道:“师父,之前让您看相,您看出什么来了?” 张天师遥遥看了周唯昭一眼,神情顿时有些奇怪,半响才点了点头:“的确是有大气运的丫头,只是我竟算不出她的命格......” 他顿了顿,道:“这样的人,要么贵不可言,要么......就凭刚才那个小子,是享受不了这样的福气的。” 周唯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没有说话。 等出了门批了斗篷,才转过头去看着雁鸣:“含锋跟青卓一直都没消息过来?” 自从上次在崔家宋楚宜托他帮忙,他就把含锋和青卓一同派去了长沙,只是这也有段日子了,他好似一直没收到回信。 雁鸣啧了一声笑了出来,狡黠的看了周唯昭一眼:“殿下怎么好似也跟天师似的能掐会算了?才刚传来消息,还没来得及禀报呢。” 周唯昭懒得理他的取笑,接了纸条瞧过就撕了。 宋楚宜果然没猜错,宋楚宁身边有人保护,连青卓跟含锋都差点失手。 那么也只能走第二条路了,等宋楚宁进京之后,就切断她跟那边的所有联系,叫她孤立无援...... 只是如果他跟宋楚宜所猜不错的话,宋楚宁身边那帮人应该都跟端王脱不了干系。虽然端王在京城里的左膀右臂如今已经断了一只,可是还有个陈襄在呢,陈襄的身份又这么特殊,是锦衣卫的...... 到时候孤立宋楚宁的这个法子也未必能奏效,若是让她进宫去,那贤妃良妃又都在宫里,更是好像如鱼入海一样了。 虽然他不知道一个小姑娘究竟能厉害到什么地步,可是看看她的姐姐宋楚宜,他也不想因为小瞧了人而犯不必要的错,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你写封信给松韵,告诉她我会想办法。” 松韵可是张天师给的,武功不比他们几个差,这次也被周唯昭给了宋家小姐。现在松韵跟在宋楚宜身边,写信给松韵,不就是在写信给宋家小姐嘛? 雁鸣飞快的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他:“殿下,要不要跟她提一下这个什么沈公子的事?” 告诉人家有人在打她的主意,这样宋楚宜也好有些防备嘛。 周唯昭摇了摇头-----这样的事别人最好不要插手。虽然沈清让瞧着是有些不堪,可是谁知道宋楚宜是怎么看呢? 五十九·砒霜 青州最近的天气好像更冷了些,枝头上的梅花在这样的寒刀霜剑之下都显得有些没精神,蔫蔫的搭在树枝上,风一吹就顺着雪花四处飘。 云鹤一早起来就有些心神不宁,虽然她一天天都在算日子,宋老太太也越来越接近青州了,可是同时宋琳琅的身体却也越来越差了,昨晚她守到深夜才算是把宋琳琅勉强哄睡,这样下去,真不知道宋琳琅能不能撑到宋老太太来的那一天。 正院四周都摆着三角梅,此刻从四面八方伸展出枝叶来,瞧的云鹤心中更加心烦意乱,不知为何,她觉得心越跳越快,加快了脚步转过穿廊,迎面就撞见了白姨娘。 一时双方都有些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白姨娘才怯怯的笑了笑,略带着不安和腼腆缩了缩身子,小声的解释来意:“天气越来越凉了,我怕姐姐着凉,特意来送些新弹的棉花。” 平心而论,这位白姨娘的表面功夫向来挑不出任何错处来,她虽然外表看着楚楚可怜是一朵未经风雨的花,可是做事却滴水不露-----宋琳琅病至如今,她也不曾跟其他人一样拜高踩低,时常带着东西来瞧,带东西也有讲究-----从来不带吃食等要入口的东西。 云鹤知道这位白姨娘如今已经是向云章的心肝宝贝,也知道她做事不会给人留下把柄,颔首全了礼数,就让到一旁等白姨娘过去。 可是她才进房门,就猛地被宋琳琅喷出来的血惊得站在了原地,这样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烧的热热的炭火,几乎让她克制不住的眩晕。 宋琳琅这回没有吐完就止,到了后来几乎是大口大口的呕血,云鹤瞪大了眼睛恐慌的去看郑嬷嬷,却见郑嬷嬷狠狠地摔了旁边小杌子上摆着的白瓷碗,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好一个白姨娘!” 白姨娘?!竟然是白姨娘?! 云鹤扑过去拿帕子给宋琳琅擦嘴,可是一条米色丝帕很快就被鲜血浸得通红,宋琳琅很快瞧着竟就奄奄一息了。 王嬷嬷滚圆的身子地动山摇的跑起来,跌跌撞撞的喊人去请大夫。 云鹤抱着宋琳琅,托着她尽量不叫她平躺着----她平躺着连呼吸都困难,眼泪根本止不住,惊慌失措的换了条帕子来给宋琳琅擦。 可是擦来擦去不见擦的干净,榻上铺着的素色绒毯很快就晕染出一大片红色。 随后赶来的向云章和白姨娘也呆立当场,白姨娘更是尖叫了一声就往向云章身后躲。 “怎么会这样?!”向云章心里止不住的发慌,欲待拔腿上前却被那触目惊心的一滩血迹惊得不敢动弹,嘶吼着朝屋里的人问:“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这样?!” 现在这个时候要是宋琳琅死了,他怎么跟宋家的人交代?!怎么交代?! 白姨娘亦是目瞪口呆,觉得头脑发白了一段时间才算是清楚了一些,急急的跟着问:“是啊,才刚我过来的时候还好好地,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郑嬷嬷咬牙切齿的扑在他们身上一个劲儿的推搡他们,面上泪水鼻涕流了一脸:“我们也正想问问,为什么会这样,夫人她明明还好好的,怎么白姨娘你单独跟她呆了一会儿,她就变成了这样?!” 向云章猛地回头看白姨娘,脸上神情像是要吃人。 白姨娘也瞬间脸色发白,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榻上已经眼神涣散,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宋琳琅,脚一软就坐在了地上。 她就说有哪里不对,她就说为什么平日里对自己不屑一顾的宋琳琅怎么忽然改了性子,还单独留她说了一会儿话-----连她身边的郑嬷嬷王嬷嬷都遣了出去。 原来是为了这个,原来是为了这个...... “不!”白姨娘哭着喊了一声,脸上布满惊恐:“我只是同夫人说了几句话,连半盏茶时间都没有,而且我走的时候,她明明还好好地......” 向云章面色复杂的看了看床上开始抽搐的发妻,再低头看看哭的梨花带雨的白姨娘,伸手将白姨娘拉了起来。 云鹤看得心中发凉,握着宋琳琅的手不断揉搓,眼泪大滴大滴的落在地上。 宋琳琅费力的伸长了脖子往外瞧,向云章心中一动,竟不知为何有些心痛,不自觉的伸脚往前走了几步。 可是他很快就发现宋琳琅并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身后。 他愣愣的顺着宋琳琅的目光转过头,就看见了站在门槛外边一步之隔的向明姿。 向明姿并没有呆站很久,几乎立即提着裙摆跌跌撞撞的擦着他扑在了床前,一把拉住了宋琳琅的手,用尽力气喊了一声母亲。 母女俩竟是谁都没有再瞧他一眼。 他握着拳头站了一会儿,心乱如麻的转身拉着白姨娘往外走,像是在逃离一个可怕得修罗场。 白姨娘心跳的过快都有些心痛了,挣扎着跟向云章走了一段,就气喘吁吁的跟他解释:“老爷,我真的没有......” 向云章脚步不停,松开了她的手走的越发的快:“等大夫来说了原因之后再说。” 他原本的确怀疑是白姨娘动的手,可是从慌乱里回过神之后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宋琳琅活着跟死现在对白姨娘根本没什么分别了,何况白姨娘向来对她恭敬有加,连她落魄的时候也不曾落井下石过,根本没理由对她动手。 宋琳琅的身体本来就越来越差,这几天因为频繁动气受寒更是已经雪上加霜,死不过是迟早的事,眼下只不过是提前了而已。 郑嬷嬷她是关心则乱,也是因为恨着他,所以才故意想把责任推在自己头上的。 待会儿要把这些人通通都给处理了-----留着他们在宋老太太跟前乱说,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更不靠谱的话来。 只是刚才宋琳琅和向明姿两个人看他的眼神真是让人有些发毛啊......他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了,也不管后面的白姨娘能不能跟得上。 要把大夫也给找来,等他给宋琳琅看完病之后要好好地交代交代,不能让他乱说话。 六十·死亡 府衙里的生机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似的,到处安静得让人觉得可怖。 白姨娘缩在自己房里再没有往日的镇定,听见开门声响起就惊得一跳,倒是吓得向镰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看清了来人,她才放心的吁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的冲他摆了摆手,问道:“怎么样了?” 昨晚正院那边折腾了整整一夜,哭声喊声乱成一片,遥遥的顺着风声传来,吓得她连睡也睡不安稳,一闭上眼睛就被惊醒。 本来,宋琳琅死和不死其实都没什么分别了,她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且又彻底跟向云章决裂,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若是按照白姨娘的想法,还巴不得她多活上几年。 可是也不知道是事情真的太过凑巧了还是宋琳琅有心要恶心她跟向云章,居然就挑了这个么个时候去阎王殿...... 她不知道向云章有没有看见昨日向明姿看他们二人的眼神-----愤怒间夹杂着恨其不死的眼神,让她这个演惯了戏的小旦也觉得毛骨悚然。 也不知道到时候宋家老太太来了之后,向明姿会怎么胡说! 向镰摇了摇头,滚圆的身子往榻上一滚,舒服的窝进铺的厚厚的杭缎里,只露个脑袋给白姨娘瞧:“估计是不行了,人进进出出的,都哭的厉害。那个平常最厉害的那个什么郑嬷嬷,哭得眼睛都肿的看不见了。” 白姨娘就有些气急,站起来走了两步拧了他的耳朵,捏着帕子数落他:“谁问你这个?!我是问大夫怎么说的?!” 郑嬷嬷昨天分明是要把罪名栽到她头上来,她偏偏又的确是单独见了夫人,若是大夫再说出些不叫人省心的来,那可真是就头疼了。 向镰哎哟哟的叫了两声,咕噜打了个滚避开白姨娘的手,两只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就笑着看着白姨娘,语气有些讥诮:“姨娘你也够狠的啊,是不是知道人家老太太要来了,提前给她备好的砒霜?” 砒霜?! 白姨娘脸色惨白没有一丝人气,不可置信的瞪圆了眼睛看着向镰,好一会儿又机械的转了转脖子看向外头正院方向,声音颤抖得厉害:“什么砒霜?” 她隐隐觉得哪里有一张大网向她甚至向向家张开了,可是心里却本能的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宋琳琅难不成还真的用自己的命来陷害别人不成?现在宋老太太又还没到,向云章又好歹是一地的父母官,难不成还管不了这些人的嘴巴说什么不说什么? 向镰单手托着下巴,瞧着面上神情竟然还很是闲适,挑了挑眉重复道:“就是砒霜啊,姚大夫不是说她是服食了过量的砒霜,才导致病情加重不可挽回的吗?” 白姨娘脸色木然的跌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片,偏头看了看儿子,心里竟空空的一点想法也没了。 小丫头在此时推门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朝白姨娘喊:“姨娘姨娘,咱们家老太太来了!” 咱们家老太太? 白姨娘眼珠子转了转,觉得自己似乎又重新活过来了,一把拉了向镰起来,又惊又喜的要往外冲:“快去迎迎你祖母!” 向老太太一路风尘仆仆的,可身上却仍旧打理得一丝不苟,连头发丝都没乱,整个人板着脸坐在花厅上首听向云章说着什么。 白姨娘朝向镰使个眼色,又在身后悄无声息的推他一把,三两下就叫向镰跪在了向老太太跟前。 向镰向来是向老太太的宝贝心肝,自是清楚白姨娘意思,反应极快的端端正正的给向老太太磕了头,口称请安。 向老太太收了刚才一脸的严肃,换上了和煦的笑意,亲自拉了向镰起来,只一瞧就觉得不对劲,转头去看着向云章和白姨娘,神情严肃:“你们怎么照顾的孩子?怎么这么憔悴......” 向云章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如何回话,蹙了眉一脸为难。 却是白姨娘柔柔弱弱的摇了摇头自行请罪:“都是婢妾的不是,没好好照顾大少爷......” 向老太太脸就立即沉了下来,爱怜的摸了摸向镰的脸,声音如同这大冬天的冰雪:“我晓得你们都是没主见的,做不了主。” 她讥笑了一声看着自己的儿子:“你那个能做主的媳妇又不见替你操心?” 向老太太跟宋琳琅斗了这么多年的气,对对方的罪行如数家珍。 白姨娘垂着头不敢说话,向云章也是几次想要说话却又闭上了嘴,厅上一时就有些冷清。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响起一浪赛过一浪的哭声,在这样的没有夕阳的傍晚添了几分诡异跟可怕。 “怎么回事?!”向老太太惊得站了起来,眉间很有些不喜:“好端端的怎么号丧了似的?” 人老了是很忌讳这些的,比如说傍晚不许闻哭声、祠堂里不许打伞、远行之后不能见死人等等。 向云章跟白姨娘对视一眼,却都似明白了什么,忙不迭的站了起来。 果然,很快就有守在正院的下人狂奔着进来禀报了消息:“夫人她......去了......” 向老太太就是一惊----她知道宋家很快会来人的事,现如今宋琳琅却在这个节骨眼死了,宋家怎么肯善罢甘休? 真是个大小姐,死都不知道挑个好时候死,专给人找麻烦跟不痛快。 她定定的站了一会儿,将向镰搂在怀里不叫他听,冷笑道:“当年我是怎么说的?像这样一天到晚都泡在蜜罐子和药罐子里的高门大户的小姐,咱们家可养不活,还不如找个门当户对的好。可你非不听,还以为当母亲的会害你。现在你瞧瞧,家不成家妻不像妻,连她教出来的女儿都只会跟你打擂台!” 向云章垂着头,听不见自己母亲说话-----她向来对宋琳琅没说过好话的,现在人死了,也要趁机挤兑人几句才觉得没有吃亏。 六十一·赛跑 正院挂起了两盏明晃晃的白灯笼,在这样呜呜咽咽的哭声里显得诡异又渗人。向老太太领着向云章站在外头冷冷的看了两眼,哼了一声迈步往里头走。 一面走她一面忘不了问向云章:“不是说大夫说过是吃了砒霜?” 向云章满心的苦痛一下子被这两个字都给驱散了,闻言沉痛的点了头,带着些哽咽道:“的确是砒霜。” 这个病秧子到最后竟然不是自己病死的,而是吃了砒霜死的。这也不知道是想祸害谁。向老太太眉头皱到了一起,皱的仿佛能夹死两个苍蝇,冷笑道:“她干嘛吃砒霜?是因为明姿的事儿?” 这个高门大户出来的贵小姐也不知道受的是什么教养,自己无所出也就罢了,人家帮她生了她也不知道抱在名下养,以为守着个赔钱货真的能守出一朵花儿来。 她也不想想向镰若是死了,背负着克星名声的向明姿照样得不到什么好处-----天底下的人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更别提有哪户人家敢冒着绝户的风险来提亲了。这样一个都已经是克星灾星了的人,活在世上还不如不活着。 死了还能换向镰,又能博得个名声,说不定下一世转世投胎就有个好八字了。 这样的道理连她这个乡下农妇都想得通,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受过教养的宋琳琅不知道。 向云章如今只觉得头痛欲裂-----为什么吃砒霜,郑嬷嬷说是白姨娘下的手,理由是只有白姨娘跟宋琳琅单独呆过,呆过之后宋琳琅就出事了。而白姨娘当然是说自己没做过,事实上白姨娘也确实不像是会这么做的人。 可是宋琳琅也没有理由啊----她死了她女儿怎么办?她母亲也眼看着就要来了,靠山就要到了,按照她的脾气,肯定是要看着他倒霉才甘心的...... 向老太太身子骨很硬朗,说话间已经进了屋子,浓重的血腥气熏得她眉头皱了皱,她看着正给宋琳琅穿寿衣的郑嬷嬷,又看看跪在一旁似乎被吓傻了的向明姿,沉声道:“明姿!来祖母这里!” 向明姿略抬了抬头去看她,脸上神情在不断跳跃的烛光下看不分明,可她仍旧直挺挺的跪在宋琳琅床前,半分动作也没有。 一屋子的人,竟连个会说话会行礼的都没有,向老太太当即大怒-----宋琳琅平日里轻视自己也就算了,连带着她屋子里的下人都没个章法狗眼看人低! 向云章却已经傻了,他看着床上闭着眼睛动也不动、脸色苍白如纸的宋琳琅,一下子只觉得心脏都被抽空了。 那个鲜活的,曾经在诗会惊喜回头的眼神灵动的娇俏少女,终于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瞧他了。他本能的握着腰间的玉佩近前了两步,有些难过的喊了一声:“琳琅!” 可是他随即又好似看到了宋琳琅看着他时厌恶冷淡的眼睛又重新睁开了,吓得蹬蹬蹬的倒退了两步。 向老太太嫌恶的盯着床上的人瞧了一眼就撇开了头,伸手扯了向云章一把,沉声道:“快把明姿带走!” 宋琳琅已经死了,宋老太太来了之后肯定会死死的护着这个外孙女,到时候这个灾星肯定就被保护起来了。 那向镰怎么办?向云章怎么办?整个向家都会被这个灾星克死的! 向云章被母亲的一句话喊得回了神,回过了神之后就忙让人去拉向明姿:“把小姐带到老太太房里去。” 这也是向老太太出的主意,她虽然嫌弃宋琳琅刚死了晦气,向明姿又是个灾星。可是为了儿子跟孙子,她这个老人儿倒也不怕沾上些晦气,毕竟她都已经一只脚踏进棺材了。 郑嬷嬷跟王嬷嬷忙都护在了向明姿跟前,一副母鸡护崽的架势,警惕的看着向家母子。 向老太太被她们这样明晃晃的防贼的眼神看得有些恼羞成怒,冷笑道:“怎么,你们现在就要她开始盛饭摔盆了吗?” 她提起宋琳琅的语气叫王嬷嬷跟郑嬷嬷憋了一肚子的气,二人心酸之下险些忍不住要破口大骂,还是云鹤冷静许多,噗通跪在地上垂着头不卑不亢:“回老太太的话,大小姐她如今情绪不稳,怕半夜哭起来惊了老太太。” 白姨娘缩在向云章身后,既觉得冤枉又觉得宋琳琅的尸体摆在床上很是吓人,一时竟不敢在宋琳琅灵前说话。 向老太太于是自己笑了一声,两只略显浑浊但仍旧带着精明的眼睛紧紧盯着云鹤身后的向明姿,道:“你担心的若是这个,那可就太多余了。我半截身子也是进土的人了,哪里还会怕这些?” 她说完,就倒竖起眉毛看了向云章一眼,几乎是疾言厉色的冲他喝了一声:“这是你的女儿,难不成你还等着我来扶?!” 向云章心中又酸又痛,他觉得喘气都有些难----冷战的这些年,他每每恨不得宋琳琅死了才好,反正她也跟死了也没什么差别,可等到现在宋琳琅真的死了,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他竟觉得这世上恐怕没有别的事比这一件更叫自己难过了...... 如今听见母亲呵斥,再愣愣的回头看见母亲眼神,他总算鼓起了勇气,狠着心肠上前几步一把扯起了跪在地上的向明姿。 然后他到如今才发觉,向明姿竟没有哭-----相比起昨天的撕心裂肺,今天的向明姿安静的有些过分,她脸上甚至表情也没有。 向老太太一把拉过了向明姿,冷冷的看着全都站起来的郑嬷嬷等人,沉声喝道:“今晚就让她跟我将就一晚,明天早上设灵堂,就停灵在正厅吧!” 她年轻时也是干过农活的人,一双手力气大的吓人,拉着向明姿就如同扯着一把捆好的干柴,脚下生风的往外走。 “今天太晚了,就让她跟我将就一晚。明早你就让人来接人。”向老太太瞪了神不守舍的儿子一眼:“我劝你收起那些伤春悲秋的心思,好好想想怎么应付你那位高权重的岳家是正经。” 六十二·怒火 人渣有天收,也有女主收,大家放心看吧,不会让她们逍遥的。 青州城同京城风光又大有不同,一路从官道进城,风光也算大好,绵延望去的青山笼罩在皑皑白雪里,一轮明日从东方渐渐升起,朝阳映红了半边山。 宋老太太掀起帘子来瞧了一眼,连日来的奔波劳累也觉得舒缓了一些,缓缓地绽出个笑来。 日夜兼程,如今总算是已经到了女儿所在的地界,那些近乡情怯的心思在这一瞬间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只要想到,能见到多年不见的掌上明珠,她心里就被喜悦充盈。 乡间小道上偶尔还有荷着锄头的农人,三老爷打马到了宋老太太马车跟前,隔着帘子请示:“母亲,咱们是先找个地方梳洗梳洗,还是......” 他曾经也来过青州,为了方便,也为了妹妹能多一重保障,还特意托了青州的朋友帮忙买了一座别庄。 宋老太太连半分犹豫也没有,沉默了一会儿就冷笑了一声:“直接去知府衙门。” 他们伯府一直光鲜,也没见向家因为这个而稍稍善待善待他们女儿,如今就算打扮得再华丽,又有什么意义?何况向家也不值得他们把礼数都做足。 三老爷应了一声,招呼车队进城,径直奔向了知府衙门。 只是一见门口那挂的高高的两盏正迎风招展的白灯笼,他心里就咯噔了一声,一时竟没了反应。 绿衣好奇的掀起一条缝,也被这两盏白灯笼惊得有些回不过神,半日才放了帘子有些结巴的跟宋楚宜说:“小姐,衙门挂白灯笼了......” 挂白灯笼了?! 宋楚宜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而这预感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得了消息迎出来的向云章站在原地,神情悲痛的跟这位来的超乎意料的快的三舅兄说了个叫人完全不能接受的消息:“琳琅她......她昨晚没了。” 没了?! 三老爷半日回不过神来,等回过神来时一个三十多的大男人眼里已经酸痛得满眼是泪,他在清晨里显得格外寂静的街道上呆站了半响,没有动静。 向云章心里有些发怵,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也带着些难受:“还请岳母大人和舅兄里头说话......” 三老爷咽了咽口水,将喉咙里的酸疼压了下去,半日后才嘶哑着声音平平板板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好,里头说话。” 拆了门槛将马车赶了进去,宋楚宜下了马车就去搀扶前面马车上的宋老太太。 宋老太太有些站不稳,勉强在宋楚宜和玉书两个人的搀扶下才站稳了,她颤着声音像是觉得自己听岔了,偏头去问宋楚宜:“才刚你三叔和他说什么来着?谁没了?” 玉书扶着宋老太太的手就越发的用力,隐约还有些颤抖。 宋老太太人老了,若是再经这么一刺激,还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 宋楚宜垂着头没有说话,许久才拍了拍宋老太太手背,轻声道:“祖母,我们先去瞧瞧姑母。” 一言提醒了向云章,他有些意外的看了这个小姑娘一眼,忙道:“我带岳母跟舅兄过去。” 宋家人并没有人再多看他一眼,沉默的跟在后头进了大厅。 宋老太太直到此刻才敢相信,自己已经十数年未曾见面的女儿,竟然真的已经跟自己天人永隔了。 她此刻穿着寿衣,面色青紫的紧闭着眼睛,躺在棺里一动不动,也再也不会动了。 三老爷情绪濒临崩溃,只看了一眼就转过了头不敢再看,冲上前一把攥住了向云章的衣襟拖了几步拖到宋琳琅棺前,哽咽道:“来,到了里头了!现在你看着我妹妹,来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你说啊!你告诉我,她怎么就死了!你说啊!” 三老爷激动之下用的力气极大,几乎是卡着向云章的脖子将他面对面的凑到了宋琳琅跟前。向云章的瞳孔猛然放大,恍惚间竟好似看见宋琳琅重新睁开了眼睛,吓得嚎叫了一声,拼命挣扎开朝后躲了开去,捂着脖子不断的喘着粗气。 这是宋楚宜第一次见三老爷发这样大的脾气,也是宋楚宜第一次看见宋琳琅。前世今生,她第一次见她这位同病相怜的姑母,竟然是在灵堂里看她的最后一眼。 她扶着宋老太太,看宋老太太颤着手去摸宋琳琅的脸,难受又心酸的转开了头。 “琳琅......”宋老太太好似听不见三老爷跟向云章的争执,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娘来看你了......” 她原本还想过来的时候要耍耍脾气,叫宋琳琅知道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还想着要摆摆母亲的架子,要让她亲自来跟自己撒娇道歉...... 可是转眼之间什么都没了,她再也没有女儿了。 她养在膝下宝贝了十数年的女儿,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哭着喊她母亲了。 宋老太太呜咽着扶下身子,艰难的将脸贴在宋琳琅脸上,眼泪大颗大颗的落在她脸上:“你怎么就不等等我?!怎么就不等等你哥哥......” 三老爷的眼泪唰的一下子就下来了,一脚把向云章踹了个趔趄。 灵堂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声,云裳跪在地上差点晕死过去:“我走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明明还好好的......才一个月不到......怎么会这样......” “你对得起我们!向云章,你怎么对得起我们!”三老爷拳头握的咯咯响,心里一股怒气横冲直撞:“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就是这么照顾得她才二十九岁就没了的?!” 曾经向云章来提亲之时说的那些肺腑之言,那些能说出花来的话此刻都成了笑话,笑他们天真得近乎愚蠢。 宋楚宜冷冷的环顾了一圈,忽然低下头来问云裳:“不是说姑姑身边还有两个年老得用的嬷嬷?云鹤不是也重新进府来帮忙了?怎么都不曾看见?” 向云章吃了一惊,不可置信的看了眼前这个小姑娘一眼----连宋老太太和宋三老爷都沉浸在悲痛里没顾上的事...... 六十三·交代 宋楚宜不敢去想自己上一世死后的事。 那个时候祖母也已经去世、大哥哥不在,阿琰已经死去好几年。她身边除了一个绿衣,一无所有。 也不知道她死了之后,是不是席子一裹就被扔在了哪座废弃的山头上。 可是她看着宋琳琅,忽然觉得上一世自己不仅混账,而且自私。她将一颗真心挂在一个根本不珍惜她的人身上,还为此伤了多少人的心。到最后一无所有孤独病死。 若是崔氏泉下有知......若是她的母亲看得见,该有多伤心?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看看已经表情僵住了的向云章,又问云裳:“怎么姑姑身边亲近的人,好像一个都不见在这里帮忙?” 向云章这才肯定宋楚宜竟不是一时起意,她是真正的注意到了这一点-----宋琳琅死了,可是她身边竟没有一个亲近的人在操持。 他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不算很勉强的笑来,盯着宋楚宜大有深意的问了一声:“这位是?当初我跟琳琅成亲时家里小辈们都还很小,好像只有珏哥儿大些,这一转眼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我都认不出是谁。” 他眼里刻意露出了些凶狠的光,想吓退这个不知无畏的小姑娘。 谁知宋楚宜不仅没被吓退,也没回他的话,反而低着头拉了拉宋老太太的袖子,低声道:“好似表姐也不在......” 云裳抽噎了一阵,听宋楚宜这么说就四处看看,果然又哇的一声哭出了声来:“是,小姐跟郑嬷嬷她们一个都不在......” 宋老太太小心翼翼的抽开了手,回过头来时眼神已经冷得不能再冷,她看着向云章,脸上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跟厌恶,冷声问道:“本来是要来提和离的事儿的,可咱们大周朝毕竟没有过死人和离的先例......” 是,大周朝从未出现过给死人和离的先例。向云章神情复杂的看了一眼棺木内仍旧容颜鲜活的宋琳琅,不知为何觉得心里酸涩难安。 宋老太太却忽的笑了,笑得既惨淡又叫人难过:“可老太婆今日就要做大周第一个,做主叫女儿尸体和离的人。宋琳琅就算死了,她也不入你们向家的祠堂!” 向云章被宋老太太这忽然的表态惊得一跳,随即就不可置信的看了宋老太太一眼-----并不是他没有急智,可是在人老成精的宋老太太跟前,他想来是觉得自己矮一头的,尤其是在如今宋琳琅死了他理亏的情况下,更是不敢接话。 三老爷冷笑了一声,紧跟着宋老太太的话接了话头:“我母亲说的是,我妹妹就算是死了,也不进你们向家的祠堂。这回我们来,原本就是为了你们两人和离的事情来的。这些年来你这个做人家女婿的,似乎也从未尽过一个当女婿的本份,不仅照顾不好自己的妻子,居然还把自己的结发之妻逼到这个份上......向云章,我妹妹就是死在你手里!” 他停顿了一会儿,见向云章毫无招架之力,讥诮又不屑的看了他一眼:“若是还有些男儿血性的,就清点好我妹妹嫁妆陪嫁,我们到时候也按照单子把你们的聘礼给送回来。从此以后大家老死不相往来。” 向云章以前确实以靠宋家为耻,每每因为职位的事需要求人,他宁愿自己愁眉苦脸在家里摔摔打打,也不愿意主动去求宋家。 每次都是宋琳琅叹着气去信给宋家,求宋家帮忙。 可是每次事情解决之后,他既开心,心里却又不由自卑-----若是没有了宋家,岂不是他什么也不是? 也因此,向老太太每每垢厉宋琳琅是高门大户的大小姐,不知人间疾苦,每天盛装华服招摇过市,他明知是宋琳琅的嫁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宋琳琅真的死了,宋家真的来撇清关系了,他又开始害怕了。 他能做到知府,这里头宋家起的作用绝对不小-----寻常人就算面上不说,看在他是宋家女婿的份上,该帮的也会多帮他一点。只是别人既然不说破,他也乐得不承宋家的情...... 宋楚宜完全能理解向云章此时的心情,这种懦弱又自卑,自卑又自大的男人,向来都是秋扇见捐之后才懂得后悔的。 而他的苦日子,也才刚刚开始。 她四下看了一眼,觉得也铺垫得差不多了,就轻轻巧巧在宋老太太袖子上一拉。 宋老太太脸色更加阴沉,看向云章的眼神就如同在看一只恶犬一样,带着不屑和强忍的愤怒:“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向大人也该把琳琅陪嫁过来的东西都清点清点。尤其是她身边带着的陪房人家,我们也都要带回去的。若是少了一个......” 她意有所指的看了看向云章素白的脸色,冷笑着扔下了一句狠话:“那咱们就衙门见吧!” 向云章知道宋老太太的意思,大冬天的竟然出了一身冷汗。他想到大夫当时查验出来的说法,不由惊恐至极-----之前还以为能遮掩过去,可是实在没想到宋家来人来的这么快,也实在没想到宋家在人死后竟然还想着要和离的事...... 可是他如果放了郑嬷嬷跟王嬷嬷等人,那砒霜的事就不可避免的会被宋老太太知道。而若是盛怒之下的宋老太太跟宋家的人知道了宋琳琅居然是中毒死的,那之后......向云章简直不敢再想。 他冷不丁的回过神,见宋老太太正眼睛也不眨的盯着自己,心中堆积的恐慌压力更甚,情绪激动之下竟流下眼泪来。 “岳母大人......”他哽咽不能成言,停顿了好一会儿之后才一揖到底,神情悲痛:“琳琅她......她到死还是护着我的......” 宋楚宜在心里冷笑,这种自私自利的男人向来知道察言观色,也向来知道怎么顺风使舵。现在看情形不好了,就开始要改口了。 宋老太太懒得看他的丑态,摆了摆手满脸不耐:“好了!别跟我提这些,我听腻了。” 向云章僵着脸抿了抿唇,心思却飞快的活跃起来。 六十四·不让 他之前口口声声说着要和宋琳琅和离,那不是气话,那是真的。他已经受够了被宋家压在头上的战战兢兢,受够了宠信一个妾侍还要看宋琳琅脸色的日子。加上宋琳琅不能生育而且还生了个灾星的缘故,他心里就更加的理直气壮起来。 可是到现在宋琳琅死了,他就明白决计不能和离了。 要和离,就要交出那些宋琳琅的陪嫁嫁妆,也意味着要交出王嬷嬷郑嬷嬷等人。这么多年以来王嬷嬷郑嬷嬷恨不得他死,到时候一定会揪着砒霜的事情不放...... 左思右想之下他忍着气,忍着心里莫大的耻辱感仍旧恭恭敬敬的给宋老太太和宋三老爷行了个礼,压抑着心里的怒气道:“小婿虽跟琳琅有些口角龃龉,可真的没有到要和离和休妻的地步......若是琳琅她活着,也不会同意岳母和舅兄的做法......” 宋老太太怒极反笑,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大半辈子第一次碰见这样不要脸的人,才刚因为宋琳琅之死而转不过来的脑筋如今也转动了,她想了想,问他:“没到要和离的地步?那这封信是怎么回事?这上头说的什么巫医说明姿是灾星的事又怎么说?你都丧心病狂到了要把女儿拿去给庶子抵命的地步了,你跟我说琳琅还没跟你和离的心思?!” 向云章还要再说,宋老太太已经不耐烦和他狡辩:“好了!旁的话不用多说,这封信是琳琅亲笔,你若不认,那咱们不如就上衙门打打这和离的官司。” 谁敢和宋家打官司?!一打官司不就叫世人都知道,他已经跟宋家闹得不能再僵了吗? 向云章有些招架不住宋老太太的狠辣,叹了口气决定退而求其次:“岳母大人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不如先休息休息......王嬷嬷郑嬷嬷等人,晚间我就给您送来。” 他见宋老太太并没有立即出声反驳,心里多多少少有了些底,又道:“您还没见过明姿呢......不如先去住处休息休息,到时候好连明姿一并见见。” 宋老太太抬手止住他的话,双眼仍旧紧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头:“你说得对,现在我人老眼花的,不休息休息是撑不住了。” 见向云章喜形于色,她冷然牵了牵嘴角:“可是住就不必了,既然决定要和离了。我住你这个知府大人的后衙里算是什么规矩?我们在城里有宅子,平日也有人打理。这件事既是要谈,就别拖,稍晚些我会派人来接人,向大人可千万把人给我照顾好了。” 宋楚宜扶着宋老太太上了马车,宋老太太就闭着眼睛疲累无比的倒在了枕头上,没过一会儿,她就重新又坐直了身体。 宋楚宜接过玉书倒好的茶递过去,看着宋老太太喝了,轻声道:“祖母,还是要想想办法。不然到傍晚的时候,恐怕再也找不到姑母身边伺候的人了。” 宋老太太懂她的意思,向云章的态度同往常大相庭径,向来傲气不肯低头的他竟要求和了,这中间若说没什么蹊跷,鬼才信。 宋楚宜提醒她:“我觉得姑母的死未必简单......” 宋老太太就瞪大了眼睛,身子绷得紧的像是随时会断掉,脸上神情前所未见的肃然:“怎么说?” 她沉浸在悲痛里,只顾着看女儿最后一眼,哭的几乎连脑子都糊涂了,加上宋琳琅身体向来很差,云裳更是说恐怕活不了多久了,因此并没有怀疑到别的地方去,现在宋楚宜这么一说,她顿时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若是宋琳琅的死不简单,那就说明并不是病死的,那会是什么?! “我们大家都知道姑母的身体差,或许熬不了多久了......”宋楚宜犹豫了一会儿,接着之前的话说了下去:“可是向大人他还要多此一举把姑母身边的人都清走,连表姐也没放出来......最重要的事,我瞧着姑父听见咱们要人,好似很心虚似的。” 宋老太太就明白了宋楚宜的意思,忍着到了宅子,她来不及下马车就叫三老爷到了跟前:“慈哥儿,你着人去探问探问,琳琅临终前请的是哪家的大夫。” 三老爷震惊的看向宋老太太,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之后心里怒意混着不可置信翻滚沸腾,许久才应了声是去安排人了。 向老太太倒竖了眉毛坐在桌前用早饭----她向来节俭惯了,桌上摆着的也不过是一样皮蛋瘦肉粥、一样薏米粥,加上两碟子小菜。此刻她把这些东西一推,脸上皱纹都皱在了一起,平添几分刻薄,转头问垂头丧气的向云章:“说什么?” 向云章声音有些有气无力,看了焦躁的母亲一眼,垂着头重复了一遍:“说是要当着大周朝第一个给死人和离的人,让儿子我准备好琳琅的陪嫁,她也清点清点聘礼......” 向老太太被气笑了:“她还真以为自己女儿是镶金镀银的,未必人家就喜欢个死人呆在自己家里。她竟然都这么说了,你怎么不把那棺材里的女人让他们带走?!都要和离了,还在我们家里躺着,不是给我们自家添晦气么?!” “哎呀娘!”向云章有些急了:“您尽说些没用的!这么说了,人家还不当场把我给生吞活剥了?他们说了,若是我不把琳琅身边伺候的人交回去,就要上衙门打官司。告我侵占人家嫁妆......我一个父母官,若是真因为这事儿上了衙门,我还活不活了?!” 向老太太板着脸瞪了他一眼:“当初若是听我的,哪里这么多破事!现在知道人家权钱压下来的难处了吧?” 她见向云章耷拉着头,又有些不忍,伸手在他额头上戳了一指,骂道:“亏你也是个当官的,是不是傻子?!现在宋琳琅已经死了,她既要和离,那就和离呗。可是向明姿可不姓宋,和离了,这向明姿就非得归咱们家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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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福了福身子,有些害怕的看着她:“还在跨院呢,要去把她领出来吗?” 向老太太嫌恶的摇了摇头-----领出来做什么?等宋家人走了,直接领到巫医那里去一把火烧了就得了,还嫌克的人不够? 宋楚宜并没去休息,她设身处地的想了想若是自己现在是向云章会怎么办?如果宋琳琅的死真的有蹊跷,他扣住宋琳琅身边亲近的人真的是另有目的-----怕她们会说出什么的话,会怎么办? 杀人灭口?现在宋家的人都在,他做这样的事很容易就能被发现,没个合适的名头就杀人,就算是知府恐怕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就只剩下把人给送走了----卖给人牙子,估计是向云章能想到的最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他肯定也防着宋家呢,不敢把人送去他名下或者是宋琳琅名下的庄子避风头。 青桃给她披上那件金灿灿的火狐毛的斗篷,见她拧着眉,就问:“小姐是在为姑奶奶的事情悬心?” 这些日子以来宋楚宜的话越发的少,青桃跟紫云几个都会有意识的引逗她多说些话----女孩子家固然沉静些好,可是太过内敛终究少了少女的活泼气。 宋楚宜点了点头,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吩咐:“跟我去老太太那里一趟。” 人死不能复生,这个道理宋楚宜知道,可是人死了,该有的公道总要有。向云章这个负心的连承诺也守不住的男人,凭什么活的这么滋润? 她偏偏要给宋琳琅讨个公道。 宋老太太也没有休息,她连眼睛也没敢闭,满心欢喜的以为能见久未逢面的女儿,结果却是见了最后一面,落了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果,她满心都是悲伤和愤怒。 见了宋楚宜来了,她勉强笑了笑,招手让她在身边坐下,有一下没一下的摸她的头发:“祖母让你三叔去打听打听当初是谁给你姑母看的病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只是现在还没能看见你表姐,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虽然她们占着理,可是向明姿毕竟是姓向,向家要是真的硬气起来决意跟宋家结仇,宋家根本就要不走向明姿。 宋楚宜伏在宋老太太膝头上,静静听完就直起身子来看着她:“祖母,不仅是大夫。我怀疑向大人恐怕未必会愿意咱们见到姑母身边伺候的人,若是真的有鬼的话......” 宋老太太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手上的动作一顿。 “三叔在这里呆过,也不知有没有相熟的人探听探听消息?”宋楚宜沉吟一会儿,道:“若是姑母的死真的有蹊跷的话,向家应该是会把这些伺候的人都远远的发卖吧。到时候咱们死无对证,就算是认定姑母的死不简单,也不能拿她们怎么样了。” 内宅龌龊宋楚宜只稍微这么一提醒,宋老太太就门清了。 她冷笑了一声,回过头去吩咐黄嬷嬷跟秦嬷嬷:“你们两个悄悄的出去打听打听,哪家牙行收人了要卖人的。那些散户牙婆那里.....尤其要多问问。” 这里面的门道恐怕没人比黄嬷嬷跟秦嬷嬷还要清楚,听完宋老太太的吩咐二人就立即应了是,回房收拾收拾打扮成个普通的婆子,出去打听消息去了。 宋老太太心里的怒气越积越多,手背上的青筋都一根根的凸出来。 六十六·报复(书香迷恋168和氏璧加更) 她跟宋程濡宠了十几年的女儿死了,还死的不明不白,这一点真是叫她心如刀割。 人老了,就爱想从前的事。 她还记得宋琳琅出生的那一日正如今天一样雪后初晴,天地间一派新生气象,博古架上的摆件在阳光映照下琳琅满目..... 她也记得宋琳琅来求她们时眼里那紧张和压制不住的欣喜。 作为家里的嫡长女,代表的是一家的门风。她们从未想过宋琳琅要嫁多对等的人家,只希望她能堂堂正正的按照她自己的想法活。 可是竟连这一点也不成,她们如珠如宝宠爱了半辈子的女儿,如今连三十岁都没活满,客死异乡,至死都没能再见见她的父亲母亲...... 宋老太太抓紧了旁边的把手,攥的紧紧,双手骨节分明的凸显出来。 宋慈在外间请了安,得了宋老太太允许就进了屋子,连茶也没顾得上喝一口就喘着粗气道:“是和春堂的大夫给看的,可是如今那大夫被抓起来了,说是开错了方子吃坏了人。” 叫人怎么能不怀疑这里头有猫腻? 三老爷顿了顿继续道:“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前脚才给琳琅瞧完病,后脚就被关进去了。” 宋老太太沉着脸点了点头,单手托着腮沉思了半响,忽而道:“慈哥儿,你去封信给山东巡抚李峪李大人......” 向云章想就这样欺负他们宋家,真的当他们宋家没人了。那她就叫向云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仗势压人。 傍晚的时候向云章既没送宋琳琅的嫁妆和陪嫁过来,也没见着向明姿的影子。 倒不是向云章不想送,郑嬷嬷王嬷嬷等人是真的不敢送,也已经偷偷叫了人牙子卖出去了-----都是背地里做贩卖人口的买卖的,官府送出去的人,她们都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帮人再也别想出现在宋老太太跟向家人跟前。 而向明姿,她也知道砒霜的事,确实也不能送。 因为这事儿,他急的嘴巴都起了燎泡,虽然下定了决心不怕宋家,要和离就和离,可是说到底他还是怕惹急了宋家,宋家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向老太太看不得他上窜下跳没个安宁的样子,皱了眉道:“就不能说是人病了?怎么这个由头都不会找?!” 向云章叹了口气觉得向老太太想的有些太过简单了:“母亲,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早不病晚不病的,偏现在病了?且宋老太太毕竟是明姿的外祖母,要见她是人之常情,咱们这样死拦着,外头人可怎么看咱们呢?” 他是当官的,毕竟还是要注意名声的。 向老太太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垂着头想了一会儿就冷笑出声:“别人病可能是太巧了,可是明姿她有个病痨鬼一样的娘,身体差些也是有的。你待会儿去请巫医回来......” 反正巫医也说过向明姿是个灾星投胎,现在刚好这么巧宋琳琅又死了,干脆把灾星的名声给坐实了不就得了? 向云章思来想去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派一拨人出去请巫医,另外一拨却去宋家在城里的宅子报个信,说是今晚不能见了。 白姨娘心疼他急的这样上火,委委屈屈的来向老太太跟前哭了一场-----可她又不敢嚎啕大哭,向老太太忌讳多,哭多了会觉得别人是在咒她早死。 向老太太对这个向来温顺柔弱的姨娘倒是没什么恶感,加上她如今又怀了身孕,就冷着脸让她起身:“我跟你老爷还没死呢,天塌不下来,有什么好哭的?” 白姨娘擦了擦眼角,果真不再哭了,叹了口气瑟缩了一下肩膀:“老太太,伯府毕竟势大,咱们怎么能跟人家硬着来?”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蓄满了眼泪看着向老太太:“我真的不敢给夫人下毒......当着您的面我说句不好听的,夫人那个样子就算是没灾没难的也活不了多久了,我傻了才会这个当口去给她下毒呢。可是和春堂的大夫却说夫人是吃了砒霜中了毒的......偏偏夫人还特意留了我一人说了会儿话,这才从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您说会不会是......” 向老太太密布皱纹的脸上神情更刻薄了,转过头去看了白姨娘一眼,板着脸冷声道:“你是说,这毒药是她自己吃的?” 宋老太太才不觉得宋琳琅会想死呢,她到死之前不都还在护着向明姿吗?她要是死了,就不怕向云章立即把向明姿交给巫医一把火给烧了? 两相对比起来,她倒是真的觉得该是白姨娘下的手-----不然为什么这几日都心不在焉的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面对宋家人的时候更是腿都软了? 只是知道归知道,她不会因为这事儿就把白姨娘推出去。再不济白姨娘也给向云章生了儿子女儿,如今身上还怀着一个。 何况宋家这样的亲家,她从来就没想要过。 白姨娘猛然打了个寒颤,有些害怕的环抱了身子点了点头:“我真觉得夫人是在恶心我们呢.....她这么一死,宋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看看老爷现在都被逼成了什么样儿了......” 可是这样的话宋琳琅真的就太可怕了,她这不是跟向云章闹脾气,竟是真的想要向云章死呢,要是向云章小妾给夫人投毒的事闹出来,向云章少不得也要被冠上一个宠妾灭妻的罪名。凭借宋家的人脉,向云章不死也得脱下好几层皮...... 向老太太板着脸呵斥了她一声:“好了!凡事适可而止,人都死了,你在我这里嚼这些舌根也没办法让她活过来说到底是谁给她下的毒。我也不管是谁,反正你自己安分些给我生个平平安安的大孙子,我就保你没事。” 白姨娘不敢跟向老太太对着来,虽然觉得跟向老太太没说清楚,可是听向老太太这么说了,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腆着脸笑了笑,恭敬的起身给向老太太倒了杯茶。 昨晚看潜行狙击看的太晚,今天早上起来的晚了......另外,多谢smaogirl2的香囊。 六十七·关系 何氏有些愣愣的站在婆婆跟前,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直到沈老太太喊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皱着眉头问了一遍:“母亲,您说什么?” 沈老太太有些不高兴的瞥了她一眼,却并没有跟以往一般出言责备,冷了脸道:“我才说了,叫你到长宁伯府去走动走动,他们家八小姐回来了,若是有什么帮的上忙的地方,就多帮帮。” 何氏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八小姐宋楚宁的母亲李氏死的原因大家这么久下来多多少少都心里有数了,肯定是跟崔氏脱不了干系。 现如今沈晓海跟自己都希望儿子能跟宋楚宜搭上关系,甚至成良配,现在沈老太太却叫她去跟宋八小姐亲近亲近? 这莫不是被什么东西砸坏了脑子了吧?宋八小姐身后就算是有个李家又怎样?她在长宁伯府可是半点不受宠...... 沈老太太见她半日不说话,有些不满的卷起手放在唇边咳嗽了两声,将她的注意引了过来,才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况毕竟是房下的表侄女亲自托的我,我这个姑婆难道真的不当回事不成?”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何氏都听懂了,本能的有些嗤之以鼻,可是等她缓过来,才震惊的看了沈老太太一眼,犹豫着问道:“母亲,您说的表侄女,莫非是您那位......” 当初能跟着端王做些生意,还正是拖了这门关系的福气呢。何氏心里有些复杂,不知道若真是这位秦大奶奶托的关系,该怎么应对。 秦老太太点了点头:“可不是?现如今芮夫人身子也好了许多,她还说今年过年回随着端王回京过年呢。” 何氏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管是秦大奶奶还是芮夫人还是端王妃,她通通都得罪不起。只是心里却忍不住有些奇怪-----好端端的,怎么秦大奶奶竟会送信来让她们去看宋楚宁? 她本能的觉得这里头的事情不简单,面上就笑着应付了婆婆:“是,眼看着也就是长宁伯府小公子的满月了,到时候我寻个机会去瞧瞧这位宋八小姐。” 沈老太太点了点头,语重心长的叮嘱她:“你们也别觉得我家全是靠着裙带往上爬的,至少三房一支可是红红火火,半点没靠宫里太妃娘娘,都是自己拼杀出来的。” 何氏哪里敢小看这位秦大奶奶,苦笑着忙说不敢:“媳妇都知道的,秦家三爷勇猛刚强,当年在战场上也叫人闻风丧胆。” 可心里却还是没忍住撇了撇嘴-----要是没宫里的太妃娘娘当初在成化帝跟前吹枕头风,秦家三爷能上战场?秦家四房的大奶奶也不能成端王的乳娘啊。 现在端王身边秦氏姐妹只手遮天,可不又是一个太妃?说秦家不靠裙带关系,骗谁呢? 安抚好了沈老太太,何氏出了门就带着梅香去前边书房寻沈晓海。 才转过了长廊,就瞧见沈清运从书房出来,意气风发的甚是骄傲,她笑着受了沈清运的礼,回过头却忍不住咬了牙。 这阵子沈清运越发的受沈晓海的器重了,沈清让却三天两头的往外面跑,也不知道是在忙些什么,真是叫人头疼。 沈晓海见了她来有些意外,把手里的书放回原位就问她:“出了什么事,怎么你好端端的跑到这里来寻我了?” 何氏眼尖的瞥见案上一摞厚厚的账簿,心里更加酸涩,面上却不敢露出来,笑了笑将刚才沈老太太的话说给沈晓海听。 末了就有些不解的道:“从未听说过这位秦大奶奶跟李家还有什么交情,怎么好端端的替宋八小姐说起好话来?还让咱们给帮衬着,咱们怎么帮衬?” 沈晓海也沉了脸有些意外,仔细想了想就不由道:“我母亲说是秦大奶奶那边的意思?” 秦大奶奶那边可是端王的喉舌,她说的话不就是代表了端王的意思? 端王竟好端端的对一个小姑娘在意起来,而且还亲口说是要自己关照关照? 何氏点了点头:“母亲是这样说的没错,说是宋八小姐刚回京城来,叫咱们多看顾看顾,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就多帮帮。” 可是心里她却又很不以为然,若是让她挑,她自然是觉得宋楚宜好一些-----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外家有人又受长宁伯府的宠。 沈晓海也是这样想的,他迟疑了一会儿,道:“这事儿先放着别管,你好好的准备准备长宁伯府小公子的满月宴。” “送的礼都挑好了,还同镇南王妃商量过。”何氏颔首应了:“只是有些可惜,宋家老太爷老太太都不在,只有宋大老爷跟宋大夫人主持大局。” “这也没什么关系,又不是不回来了。你送的礼到了,还怕回来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不知道?”沈晓海哂然一笑,舒服的往后靠在椅背上:“我看那宋八小姐也有些邪门,招的清让心心念念的。上回还差点为了她犯了大错,你这回还是别告诉他说宋八小姐回来了,省的又惹出什么事来。” 这话说到了何氏心坎里,她刚开始犹豫也正是害怕儿子分不清主次,又跑去跟宋八小姐好,到时候难免会得罪了宋楚宜。 她忙不迭的答应了,又迟疑道:“那母亲和秦大奶奶那里......” 沈老太太向来把娘家人看得挺重,尤其是秦家那些出息的,做了端王妃和端王的夫人的两个秦家的姑娘她更是经常放在嘴边夸个不停,她们交代的事,向来沈老太太都是不遗余力的。 曾经沈晓海也是如此,可是如今他不想这样了。 他悠闲地将双手垫在脑后,打了个哈欠道:“再看吧,一个小丫头而已。到时候你说去看了不就完了?” 他不过求个富贵显赫而已,可是好几次都差点被端王的事扯进漩涡爬不起来。上次要不是他机灵让沈老太太何氏去求了庄太妃,还不知道会不会出事。这个赔本的买卖,他可不想干了。 至少跟着宋府,走错路的可能性可就低的多了,尤其是成了儿女亲家的话,还怕不能更进一步? 六十八·防备 宋楚宁没有想到京城的长宁伯府已经防备她到了如此地步,回家当晚宋大老爷跟宋大夫人连个面也没有露,只是派来迎接的几个刻板的嬷嬷将她一路送进了花园里的宅子。 然后她就跟个犯人一样被看管了起来-----连要出门去散散步,想重新去二房拿几本书来看,都被那几个嬷嬷说不许。 她并不生气,反而觉得开心-----对自己来说,别人的害怕这种情绪可比同情这些情绪来的要让她接受得多了。宋家人越是怕她,她就越是开心。 翠果小心翼翼的端了猪心莲子汤进来服侍她喝,一面又有些担心的看着她:“厨房最近总送参汤,参汤虽然好,可是您喝的多了都上火了......” 宋楚宁拿着勺子的动作一顿,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汤。 难道宋家竟然想毒死自己?她莫名的笑了笑,看了看守在外头跟菩萨一样不会动的几个嬷嬷,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来。 可是银簪从汤水里拿出来之后还是闪闪发亮,并没有什么不对。 翠果瞧的眼睛发直,忙不迭的去把门给掩上了回头来看她,吓得瞪着眼睛问道:“姑娘,是这汤里有什么问题吗?” 宋楚宁摇了摇头,心里却并没有完全放心,她抬起头看了窗外一眼,吩咐翠果:“你去请秋娘过来。” 秋娘是方先生给她的,说是精通医术,是留着给她防身的。 回宋家是回一个明知道是陷阱的地方,宋楚宁就算是天不怕地不怕,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要是宋珏的事情曝光,宋家二老恐怕第一个就会要她死。 而她如今不过是一个小小女童,就算是死了,大不了往外宣扬一个急病的名头,送入家庙停灵几天也就罢了。 翠果点了点头,轻手轻脚的去隔间敲了敲门,领出一个四十左右的妇人。 “秋娘你过来瞧瞧。”宋楚宁将那碗汤往前面推了推,看向那个瞧上去平平无奇的妇人:“看看这里头有没有什么不干净。” 相比起方先生,这个秋娘显然更符合宋楚宁的胃口----从来都不多嘴多舌,也不把她当个小孩子敷衍利用,一心一意的起到了一个大夫的作用。 秋娘闻言眼珠子动了动,应了声是,蹲下身子拿手指沾了一点儿汤水放在舌头上尝了尝,半响就冲宋楚宁摇头:“没什么不干净的。” 宋楚宁这才放心了,抱着臂有些疲累的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以前一直觉得长沙不好,可是现在看来,长沙也有好的地方。至少吃什么用什么都能放心,不必这样提心吊胆的。 宋大夫人也惴惴不安的,她再三确认了宋楚宁的院子被围的死死的,还是有些不放心,迟疑道:“不如还是再派些人守着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不然这要是宋楚宁忽然出个什么损主意,把她的小孙子怎么样了,她可真是哭都会没地方哭去。 宋珏坐在下首喝了口茶,目光沉稳的看向宋大夫人:“母亲也别太心慌了,几个嬷嬷都是宫里来的,眼睛再厉害不过,那边一点小动作她们都能发现。” 宋大夫人看着儿子就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好歹儿子是顺风顺水的回来了。 她心里因为宋珏的话放松些许,叹了口气道:“能不怕吗?这样一条毒虫摆在身边,任是谁也得提心吊胆的吃不下睡不着的。” 宋珏心里也对这个八妹怀着些难以言喻的忌惮-----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个八妹对家里人动手都不止一次两次了,这样丧心病狂的女孩子以前他从未碰见过。 难怪祖母特意留下口信叮嘱自己千万要记得看住了她,不看住她,恐怕整个宋府的人都不够她害的。 宋大夫人沉沉的摇了摇头,忽而听见金嬷嬷在外头回话:“夫人,孙嬷嬷那边来人说今天送过去的汤都没喝,都倒了。” 只要是宋楚宁起了疑的东西,就算是被确认了没有问题,她也不会再用了。 这合乎她的性子,宋大夫人看了儿子一眼,觉得这事儿果然被宋楚宜料准了,就冷笑了一声,说知道了。 想了想又吩咐:“明日重新送过去,她总不能不吃不喝的活着吧?” 等金嬷嬷应了声,她就看向宋珏有些想叹气:“你看看她是不是个省心的?心眼少说也有一万个,若是一不小心,恐怕就会被她拆卸入腹,连骨头也不剩。” 宋珏晓得大夫人为什么畏惧宋楚宁如虎,轻声安慰她:“母亲不必太担心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说明她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办到的。何况这回大姐姐跟小宜想的这么周到,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希望是这样,宋大夫人打起精神来跟宋珏商量了满月宴他同窗赴宴的事:“究竟来多少人?我这里也好有个准备,免得桌数安排不好。” 宋珏一一的答了,眼看着太阳都到了窗子上就站起身准备去卫所应卯。 只是他才抬起脚不久,外头邱嬷嬷就递话进来,说是李家来人了,要见见宋楚宁。 这也是早就想到了的事情,毕竟宋楚宁是李家的外孙女,李家听说她回来了,来看看也是有的。 宋大夫人见宋珏站着没动,一面示意他自己应付的来,一面叫邱嬷嬷进来问:“来的是谁?” 其实不用猜也能猜得到,李家老太太如今在庙里清修,李家当家的自然是李大夫人。 邱嬷嬷果然回道:“是李大夫人亲自来的,如今三太太正陪着在花厅坐着呢。” 李家这位大夫人向来跟李氏和宋楚宁不是怎么合得来,这回来想必也是出于李老太爷和李大老爷的意思,来应付应付的。 大夫人松了口气,想了想就道:“那就快请三弟妹带进来吧,别慢待了客人。” 宋珏听说来的是李大夫人,也放心的冲大夫人行了礼告退出门。 六十九·来客 因为宋楚宁over就在这段时间,所以两条线都要沾一点,其实并没有拖情节啦。 李大夫人果然对宋楚宁的事情并不是很尽心,听说了宋楚宁生病发红疹不宜见人之后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相比起公公李老太爷和丈夫李大老爷对这个外孙女的重视,她心里始终是不以为然的。她的两个女儿自小就生活在宋楚宁的阴影之下,不管是李老太太的宠爱还是李老太爷的重视,总是宋楚宁得到的多些。而上回在英国公府沈清让因为宋楚宁而利用自家两个女儿,险些害的她们声名尽毁之后,她心里对李氏母女更添了一层怨气。 这次若不是李大老爷的一再交代,她原本是不愿意来的-----李氏的事情出过之后,李家其他人不以为耻,可她却不能没有廉耻之心,最近这一年间都是能不来宋家就不来。 宋大夫人见她知机上道,心里就松快了几分,连带着语气也和缓了许多,笑着寒暄几句,就将话头引到了儿女亲事上头:“听说令千金已经定了人家了?” 李大夫人点点头,心里想起英国公府的事情还是忍不住捏了一把汗,点头叹道:“总算是定下来了,也算是了了我的一桩心事。” 她说了这句话,想了想就又道:“世子夫人,有些事我也是身不由己......” 宋大夫人很明白她的处境,闻言就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叫她继续说下去为难,笑着同三夫人一起留着她用饭。 李大夫人见宋大夫人知道她的意思,心中就轻松了许多,忙摇手婉拒:“家里还一大摊子事等着呢,实是没空。这就要家去了,阿宁她......” 她看了看三夫人和大夫人的脸色,叹了口气道:“阿宁她就劳烦您二位多费心了。” 宋三夫人亲自送了她出去,回来就叹气摇头:“也是难为她了,她向来跟静姝是不合的......”这句话说完,三夫人又觉得这个称呼显得太过亲昵了一些,改了口继续道:“说起来和李氏还有些旧怨,李家现在还逼着她来瞧李氏的女儿,可不是为难了人么。” 大夫人并不甚把此事放在心上,李大夫人自然是好应付的,反正她也不喜欢宋楚宁,更无所谓宋楚宁怎样,可是李家其他人还会不会有什么动作,这才叫人头疼。 她看了三夫人一眼,并不答关于宋楚宁的话,问起她三老爷送信的事来:“三弟那边没来过信吗?” 三夫人同三老爷的关系一直都是很和睦的,三老爷每次出远门都必不可少的给三夫人写信。有时候这些信还比宋老太太来的信快上几天。 三夫人就摇头:“还是上回那一次寄来的,说是已经要进城了。之后也没传来过消息......” 大夫人有些担心,可是想到毕竟有老太太坐镇,旁边又有宋楚宜,就勉强压下了心头的不安,同三夫人商量起过几日的满月宴来。 远在青州城的三老爷却实在是没顾得上写信,这半个月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宋老太太打定了主意要做主让宋琳琅跟向云章和离,将宋琳琅的尸首运了回宅院。 他忙着请和尚来给妹妹做法会,又忙着准备向明姿的事,心里酸涩得很,顾不得给三夫人写信了。 青桃立在长廊上扶着宋楚宜,不禁有些寒心,幽幽的吐了口气。 冲天的火光亮起来,宋楚宜一眨不眨的看着,头也没回的问她:“叹气什么?这对姑母来说是好事,死对她来说是种解脱。只盼她下一世眼睛擦亮一些......” 再也别所托非人,再也别爱上一个不会爱别人的人。 绿衣冲青桃摇头使眼色-----她总觉得自家姑娘虽然变得越来越聪明,但是也变得越来越冷清了,她总结了一下,总觉得这是因为看多了不好的事的缘故。 青桃没顾上她,想了想就老老实实的托盘而出:“我叹气是觉得这世上的男人负心薄情的未免太多了......吃亏受苦的总是女子。” 绿衣就忙反驳:“也要瞧人啊,你看两位舅老爷,哪一个不是身边连个通房也没,对妻子又敬又爱的?再往近了说,大老爷三老爷五老爷也是好的呀......” 这几日青州都放晴,太阳在这样寒冷的冬日里光芒四射,时常晃人眼睛。宋楚宜身上的火狐毛的斗篷在阳光映衬下流光溢彩,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牵起嘴角笑了笑,在宋琳琅灵前恭恭敬敬的上了一炷香,转身带着青桃绿衣往外走,一面问道:“黄嬷嬷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这都半个月过去了,按理来说早该有消息了。若是再找不到人,恐怕就难找了。 “紫云说是还没消息,黄嬷嬷跟秦嬷嬷都在找呢。”绿衣有些愤愤然:“向家真是黑了心肝了!” 涟漪的事情给这两个小丫头都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因此她们深怕云鹤等人也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宋楚宜抿着唇没有说话-----宋老太太并不着急,可见是还有后招。 她才想到什么,玉书就从柱子后头转过来,瞧见她松了一口气似的迎上来:“六小姐!老太太那里来客了,说是让您去见见。” 来客?在青州? 宋楚宜身形顿了一顿,随即就点了点头,跟着玉书去了宋老太太如今住着的后院正院。 进门的时候她余光一扫,已经看见宋老太太下首坐着一个年纪比宋大夫人差不多的贵妇人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儿。 宋老太太忙招手把她唤道身前,又拉了她道:“快去给你李伯母行礼问好!” 宋楚宜略微一忖度,便有些猜到了这位李夫人的来历,乖巧文静的上前给李夫人道了个万福。 李夫人忙拉她起来,一手拉着她爱不释手,一边又转头惊喜的问:“这就是汀汀女儿?果然长得可人意,怨不得老太太这样疼她。” 宋老太太跟宋楚宜解释:“李夫人当年在京中与你母亲也算是知己好友,与你母亲是平辈论交的,算起来当初你出生的时候,人家来给你洗三宴上送过百家衣呢。” 另外多谢花落意闲520、书友1606070854的香囊,也多谢weipeng0578的平安符。超级感动,爱你们么么哒。为了表示我真的不是在拖情节,今天也三更。 七十章·死地 李夫人拉着宋楚宜脸上就露出怅惘之意:“可惜也只见了那么一回,之后就与我丈夫出了外任。这一分别竟就是永别了......” 她说着,抬起手擦了擦眼睛,又吩咐一直安静站着的女儿上前来跟宋楚宜见礼。 宋楚宜接触到她目光的时候不由一愣-----李夫人竟不是做戏意思意思,她竟是真哭了,好似同崔展眉关系真的很好的样子。 李家两位小姐已经上前来给宋楚宜见礼了,互相序齿之后,宋楚宜就喊了两位李家小姐姐姐,之后再过来的年纪略小的那个,她就轻轻喊了声妹妹。 只是这么一喊,李夫人并两位李小姐就都噗哧一声乐不可支,李夫人见宋楚宜一脸茫然,就笑着拉着那个小姑娘跟她解释:“这是你大哥哥的女儿,小名儿叫颜儿。该叫你一声姑姑的,你可是吃了大亏了。” 宋老太太笑着吩咐玉兰拿了见面礼出来,给了李欣桐一副绿宝石的头面、李欣梧却是一套大小不一共九只的檀木梳子,最小的李颜给了一套杭缎衣裳。 宋老太太出手这么大方,李大夫人自然也不小气,笑盈盈的叫丫头捧了一个黑色描金匣子来。 宋楚宜被这样硕大的礼物吓了一跳,有些震惊的去瞧李夫人。 李夫人被她这模样给逗笑了,忙道:“别怕,就是匣子大些唬人,其实东西不多的。” 她说着,叫丫头将匣子上的锁给下了,亲自掀起盖子来,露出里头摆着的大大小小十一二只精致小匣子来,笑道:“这里头都是些姑娘家喜欢的玩意儿,是当年我家长辈给我的添妆,我听说你在,特意给你带来的。” 宋老太太看了一眼也有些意外,就蹙眉道:“这是当年周王妃给你的添妆,太贵重了。” 李夫人叹了口气将盒子盖上,示意宋楚宜收着,转头去看宋老太太:“再贵重还不是给人用的,人若是没了,再贵重也是虚的。当年琳琅想要,我还没舍得给......现在想来,真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宋老太太眯了眯眼睛,半响才沉沉的呼了口气:“你有心了。”又叫宋楚宜收起来。 李大夫人看了看上首的老太太,轻声问道:“是今日......?” 宋老太太点了点头:“是今日烧了,到时候我带着她回京城去。” 李夫人垂着眼睛半日没有说话,许久之后才站起身朝宋老太太弯了弯腰:“婶子,我去送送她。”说到后来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有了水光。 她当年未出阁的时候,与宋琳琅最合得来,她的博古架上至今还收藏着当年宋琳琅亲自给她刻的小木雕。 宋老太太感念她的这份情谊,也站起了身扶着宋楚宜颔首道:“我带你一同过去。今日你来了,想必她泉下有知,也会开心的。” 熊熊火光燃起,空气里都蔓延上火油夹杂着麦秆的味道。 宋老太太和李夫人立在不远处,定定的看着宋琳琅一寸寸成灰。 宋老太太已经难过不起来了,这半个月来她几乎已经用尽了自己的眼泪和情绪,到如今真的送走她最心爱的女儿的时候,她发现她竟然已经提不起什么情绪。 李夫人却哭的有些伤心,她的手帕交本来就不多,这些年她跟着丈夫在外面赴任,与交好的姐妹们更是没了往来-----好容易丈夫李峪竟调到了山东当巡抚,可是最好的闺中密友却死了。 还死的这么不明不白,这么憋屈。 “真不是个东西!”她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脸色阴沉下来。 李欣桐跟李欣梧偷偷的跟宋楚宜咬耳朵:“不是说宋姨妈是被......尸体就这样烧了,岂不是便宜了那对母子?” 说起来,宋琳琅的尸首当初向云章和向老太太是死活不给的-----和春堂的大夫都说了是服食了砒霜,到时候宋家要是让仵作大夫一验,不就什么都验出来了吗? 可是憋了一肚子气且正愤怒的宋三老爷哪里跟他们讲这么多道理?本来向明姿没半点消息已经够让他窝火了,向家口口声声说不怕和离却还非得扣着宋琳琅的尸首更是叫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毫不犹豫就带着二十几个护卫浩浩荡荡的闯进了后衙。 向云章丢不起这个人,外面看热闹的民众聚了一层又一层,他也不敢关犯人一样的关起宋三老爷来-----毕竟宋三老爷闯的是后衙,抢得又是说过要和离的自家妹妹。最后只好认怂,把宋琳琅的尸体交了出来。 宋楚宜想到这里,唇边露出两个酒窝来,颊边的碎发调皮的打了个卷儿。 “别怕,伯母和我祖母都已经准备好了。” 李欣梧就怔忡的叹了口气:“可惜宋姨妈的女儿还在向家......也不知他们会怎么对她。” 李欣桐比她大些,想的也比她多,闻言就蹙眉道:“就算他们真的想怎么样,眼下这节骨眼也没那么大胆子敢真的怎么样。” 宋老太太往她们这边瞥了一眼,头却看向李夫人:“这个气,伯府咽不下去。所以还是要麻烦你们夫妻了。” 李夫人回过了神,亲自上前搀了宋老太太往回走,语气诚恳:“婶子说的哪里话?哪怕是普通百姓来告官呢,有冤情也该审清楚问明白,给人家一个公道。何况琳琅死的这么惨.....我看向云章就算是赔十条命,也是轻的。” 宋老太太就没想过要放过向云章,他还想当官发财?还想做他的子嗣大梦?还想着少了宋琳琅从此以后就能随心所欲的带着娇妻美妾过日子? 他不知道是真天真还是被宋琳琅宠的纵得没边了,还真的以为背后若是少了长宁伯府这棵大树,自己也能顶的起门户。 没了长宁伯府这棵大树的庇佑,这官场谁认识你是谁?谁在意你一个小小知府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