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媳》 第1章 夜惊 第1章 腊月深寒,连绵数日飞絮,地上积雪已厚厚一层。 高悬的皎月如瀑布般倾泻直下,地上莹莹皑皑,泛着清冷的白光,涤尽这座周朝皇城白日里的喧嚣浮华,万物寂静,夙夜安稳,除了巡夜更夫的鸣锣,整座盛京只剩宁谧平和。 此时已至子时三刻,永宁侯府后院漱玉阁内的灯烛却还亮着。 顾家三房的七小姐明萱披着厚厚一件貂皮大氅,神情专注地伏在书案前抄着经书,饶是手脚早已冻得僵硬,但笔下行云却丝毫不见马虎,她认认真真地将最后几笔落下,见确无瑕疵,这才敢将笔放下。 身后侍立着的雪素忙将手炉递过,又把准备好的热茶沏上,“这天寒地冻的,小姐又抄了大半夜的经书,纵然是对老夫人的一片孝心,可也要仔细身子,快先喝口热茶暖暖胃。” 顾明萱含了口热茶,有一股暖意自喉咙起蔓延至全身,手心传来的温度也令她冰冷僵硬的上肢逐渐舒展开来,“还剩下两篇,我得抓紧写完,明儿祖母派严嬷嬷去清凉寺降香,正好托她一并带过去。” 她眼神微深,“六姐花重金得了金针夫人的稀世绣品凤穿牡丹给祖母贺寿;八妹的寿礼是一柄长生玉如意,玉料是宫里贵妃娘娘给的,请嵌宝阁的匠师精心雕磨,极为珍贵。” 再有几日,便是腊月十八永宁侯府老夫人朱氏的寿辰了。 前两年正值府中多事,既有国孝家孝在身,又逢新帝登基,因着三房出事,众人唯恐侯府爵位不稳,因此大小生辰便都悄然过了。但如今侯府地位安稳,大伯父永宁侯顾长启颇受今上眷宠,上两月三姐明芙因孕新晋了贵妃,这寿辰是不得不要大肆操办了。 到时宾客云集,府里几位公子小姐送的贺礼,难免要被拿出来比较。 六姐明荷是二房嫡出,二伯父顾长明虽然只在户部领了个闲差,但二伯母简氏却是富春侯独女,当年嫁入永宁侯府时十里红妆,抬抬都满得要扑出来,盛京之中谁不知道富春侯嫁女时恨不得将整个侯府都陪送过去。 二房有钱,六姐明荷才能挥巨金去寻稀世珍绣。 八妹明蔷虽是大房庶出,可她父亲乃是世代簪缨的顾氏家主,现任的永宁侯爷,今上的股肱之臣,贵妃娘娘的亲父。八妹自幼丧母,大伯母罗氏便将她养在膝下,虽是庶出,却也是娇养着长大的。 大房有贵妃娘娘相助,自然再稀罕的美玉也能寻到。 顾明萱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顾家三房已经名存实亡,她既无财帛,又无势可借,便只有以这份傻劲去搏一搏了。 连月来几乎每夜都要抄写到子时,桌案上终于堆积起了九十七部金刚经,等最后两篇抄完,凑足九十九部,便托由清凉寺主持散给善男信女,再以永宁侯府朱老夫人的名义在清凉山下搭棚施粥,馈慰乡民。 这份寿礼虽然微不足道,但祖母必是欢喜的。 她一片为祖母扬善名的至纯孝心,便是与稀世绣品和罕得美玉相比,也不会有人鄙弃微薄,一丝错处也不令人挑到。 祖母的怜惜宠爱,是她在侯府立足的根本。 而女宾们对她的风评,则关系着她的将来。三年孝期已过,为了底下姐妹们的前程,祖母不会留她太久,这回寿宴如此瞩目,她若是为人诟病,那亲事上头恐怕就要更艰难了。 顾明萱重又在书案铺上新纸,转头有些抱歉地冲雪素微微一笑,“你若是乏了,和丹红一块替我暖被窝,不必在这枯坐着守我,夜里冰凉,你这几天来月信,不该冻着的。” 她抿嘴,“漱玉阁上上下下,全指着你操持,你若是病了,那我该怎么办?” 这语音清淡,带着若有似无的撒娇,雪素听了,不知怎么得,眼眶便就红了。 她原本是安泰院老夫人屋子里的三等丫头,三年前拨到漱玉阁时,正逢着三房遭遇变故。 朝中的事她一个小丫头自然是不懂的,只知道原本新帝登基,众人皆道三老爷嫡出二小姐要母仪天下了,可封后的金册还未颁下,三老爷便出了事,累得二小姐丢了到手的后位,一道圣旨幽禁冷宫,过不多久就没了。 她不知道三老爷究竟犯了什么事,但亲自督旨羁拿三老爷的左都御史是七小姐的未婚夫婿韩修,这却是她亲眼所见的。 成亲当日,他穿着官服拿着圣旨带着手持弓弩的羽林军出现,当着众宾客的面撕毁婚书,着人押着三老爷趾高气昂地离去,不仅让永宁侯府丢了个大脸,还取走了七小姐所有的尊严。 七小姐气恨不过,触柱自戮,听说当场就没了气息,幸得宾客中有御医在,好一番救治,才缓了过来。 侯爷拿出了先帝赐下的丹书铁券才保住了永宁侯府的风光,可三老爷的命到底还是丢了。 三夫人不堪重击,没几日也咽了气。 天子围猎,四爷顾元景擅闯皇家围场为父鸣冤,冲撞了今上,被发配至西疆军中充作兵卒,彼时柔然作乱,正是前线最吃紧的时刻,四爷一去就杳无音讯,他虽是庶出,可却是三房唯一的男嗣啊! 雪素便是亲眼看着七小姐在这等艰难的处境中慢慢地喘息、隐忍、蛰伏,将从前那些恣意飞扬的模样全部褪去,敛尽风华,退让谦恭,恪尽孝顺,才终于赢得了老夫人的信任和维护,凭借这份爱宠,得以在侯府中立足生存,无人敢欺。 她这样想着,眼神愈发柔缓起来,蹲下身子,往书案旁边的紫金鼎炉内又加了几块银霜炭,将炭火拨弄得更旺一些,然后说道,“有丹红暖着被窝足够了,我左右也睡不着,还是陪着小姐安心。” 顾明萱知道她心意,也不再劝她,刚想提笔再写,却听到东南角月锦阁传来嘈杂声响,初时只是动静大了些,后来竟有凄厉哭喊。 她皱了皱眉,对着雪素吩咐,“叫门上季婆子去打听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月锦阁中住的,是大伯父庶出的两个女儿,八妹明蔷和九妹明芜。 本来隔了个房头,她并不愿意多事,可这会动静闹得那样大,漱玉阁离得这样近,她又恰好未曾入睡,若不使人去问问,难免遭人诟病她性情凉薄。 祖母寿诞在即,她不愿给好事的婆子们乱嚼舌根的机会。 过不多久,雪素匆匆回来,脸上神色有些沉重,“月锦阁里闹成了一团,侯夫人屋里和老夫人屋里都惊动了,几个粗壮的仆妇拦着不让旁人进去,季婆子恍恍惚惚听到有人说八小姐悬了白绫要投缳,好在救下了。” 她见顾明萱脸色不对,忙道,“季婆子没再往下打听就回来了。” 漱玉阁处境尴尬,这种晦暗事是沾不得的。 顾明萱皱了皱眉,好端端得怎么想到要去投缳?还是在祖母寿筵之前…… 她想了想忽然抬头问道,“这几日府里可来过什么特别的人不曾?” 雪素还未开口,暖床的丹红便抢着回答,“我知道八小姐是为了什么事想不开。” 虽屋中并无别人,但她仍旧压低了声音说,“昨日我去宜安堂寻斗珠姐姐要个绣样,恰好听到墨根和迭罗在说闲话。墨根说,咱们家大姑奶奶身子不好了,恐怕熬不过明年春天,侯夫人心疼长女膝下的两个外孙,便想在家里挑位小姐嫁去建安伯府做填房,八小姐自小养在侯夫人身边,最得信任,迭罗姐姐猜定是要选她呢。” 建安伯夫人顾明茹是永宁侯府的嫡长小姐,当年被奉为盛京名媛,贵介公子竞相登门求娶,永宁侯夫人罗氏千挑万选,选定了少年承爵的建安伯梁琨。 梁琨乃是宁静大长公主的独子,先帝在时,对这外甥十分宠爱,万事由他,他虽生得玉郎相貌,内里却是豺狼心性,不只贪财好色,还素爱辱打女人,建安侯府上每年都有抬着出来的姨娘丫头。 盖只因他是皇亲国戚,那些又都是后院私事,便是偶有御史参劾,先帝疼他,今上与他自小相谊不忍动他,也都留中不发。 这些事,永宁侯和夫人又岂能不知? 当年上赶着要结这门亲,不过是看中了梁琨的出身门第和先帝对他的疼宠。而如今大姐尚未咽气,便又要筹谋着再嫁一个顾氏女过去,所为却是梁琨和今上之间的自小情谊。 可怜顾明茹侯门千金女,只因父母贪念,遇人不淑,嫁过去不过七年,便要香消玉殒了。 顾明萱微叹一声,“原来如此。” 八妹心气高傲,本就不屑为人继室,将来有原配嫡子压着,自己生的儿子一辈子都出不了头。建安伯声名在外,长姐先例在前,她若是嫁过去,不过重蹈覆辙而已。倘若大伯母真有此意,也难怪八妹要作出投缳动静了。 可这招数终究还是落了下乘…… 原本是想借着祖母寿辰在即,此事定要压下,所以才孤注一掷,闹了一场,令大伯母不敢再强她,祖母既知晓她心意,也定不会再坐视不管。 可若是八妹铁了心不愿,大伯母难道还能以刀械相逼?便是去安泰院私底下求了祖母,也总好过投缳相逼,既触了祖母的霉头,又生生把和大伯母的母女情分撕破。 娘家的支持,对于世家女子而言,何其重要? 八妹此举,等同自断双臂。 顾明萱摇了摇头,“得不偿失。” 雪素脸上的神情却愈发凝重,她有些迟疑地问道,“可若是八小姐不肯嫁,那侯夫人会不会将主意打到小姐您的头上来?” 永宁侯府在室的小姐中,六小姐和清平郡王世子已经定了亲,是因世子母孝在身才延了婚期;九小姐生母是花楼魁首,一直养在外头,前年才接回府的,出身太低,难以得进高门;十小姐明芍也是二房嫡出,二夫人精悍,必不会令女儿低嫁;其余几位都还年幼。 倘若八小姐不肯,那么七小姐…… 三房名存实亡,七小姐无人可依,她今年已经十七了,年岁大了本就不容易说亲,又曾在成亲当日被当庭毁婚传为盛京笑谈,老夫人纵然疼她,可终究还是要顾全大局,说不定侯夫人多劝几句,这门亲事便就能做下了的。 顾明萱神情一窒,脸上似蒙上了一层冰霜,过了许久,才呼出长长一口冷气,她敛了敛神色,未发一言,只依旧伏案抄经。 漱玉阁的灯火,在凄恻寒风中,燃了一夜。 第2章 危局 第2章 黄花梨木的妆台前,丹红一双巧手在顾明萱乌亮墨发间穿梭飞旋,不一会儿便盘了个漂亮的凌虚髻。 她从匣子里取出个珍珠玲珑八宝簪,比了比,又摇了摇头放下,“小姐熬了一夜,脸色有些不大好,我看要用浓妆遮遮才行,可妆面若是浓了,簪子也不能太过素净。我记得去岁大姑太太回来省亲时,给了个麻姑献寿的鎏金簪,既喜庆又华贵,老夫人见了定然高兴。” 顾明萱点了点头,“既这样,那你去库房里寻了来。” 华贵漂亮是其次,祖母喜欢才是重点。 大姑母岚娘是祖母朱氏唯一的嫡出女儿,嫁的是陇西李氏的家主平昌伯李濂,李家是周朝大族,这些年虽渐渐从朝事上退下来了,但族中事务繁多,大姑母脱不开身,好几年才能回盛京一趟,祖母嘴上虽不大提起,心里却是挂念得紧的。 她不想嫁给暴虐成性的鳏夫,唯一的指望便是祖母的怜惜,祖母爱屋及乌,看到大姑母赐的簪子,想必会多一些考量吧。 雪素掀了帘子进到内屋,笑着回话,“经书尽数交给了严嬷嬷,按小姐吩咐又称了五十两银子请嬷嬷添作香油钱,装了金锞子的荷包嬷嬷也收下了。” 顾明萱心上略松,严嬷嬷最得祖母看重,为人又素来精明,昨夜月锦阁的事一出,她还肯收下那荷包,这便意味着事情尚没有雪素猜测的那样糟糕。 幸许只是一场虚惊。 丹红手中捧着个紫檀木盒子进了内屋,“孝期既已过了,小姐便该换些艳色的首饰来戴,我在库房里挑了一些,您看看如何?” 她打开盒子,满匣玲珑,一室珠光。 顾明萱笑了笑,“衣饰妆扮,我一向都仰仗着你,你说是好的,自然便是好的。” 初来乍到时害怕出错,索性万事都由着身边丫头折腾,后来渐渐了解到这时代的法则,便更不敢自作主张。雪素丹红都是侯府的家生子,论规矩礼仪不知道要比自己熟捻多少,为人又都本份可靠,她便安心做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子。 放手和信任,能收获到绝对的忠诚,这是前世里学来的御人之道。 等打扮停当,顾明萱脸上的苍白黯颓已经悄无踪迹。 褪净素色后的脸庞娇嫩鲜艳,明眸闪亮,容色华美,与先前的清淡截然不同,她在铜镜前略照了照身姿,觉得万事妥帖了才开口说道,“去安泰院。” 安泰院位于侯府的西侧,南临荷塘,北依竹苑,东面是牡丹园,是个清净安谧的所在。自打永宁侯承袭了爵位,老夫人便坚持要从主屋搬过去,侯爷至孝,生怕老夫人住得不舒畅,将安泰院扩建了两进,四周又新造了许多亭台楼阁,将府里的小姐们一个个地挪了过去,这才罢休。 漱玉阁便是离得最近的一座小院,走过去不过三分之一柱香便能到。 老夫人信佛,每日晨起都要做早课,她素爱清净,早两年将掌家的玉印交给侯夫人后,就免了府里众人的晨昏定省,只在每月十五设一回家宴,阖府的儿孙都聚在西苑花厅,也就算是享了天伦之乐。 但明萱却是每日都算准了时辰去请安的。 祖母卯初起身,卯时一刻做早课,卯时三刻用早膳,她卯末时前去请安再合适不过。祖母有时让她读些佛经禅语,有时与她闲话家常,有时也会让她帮着捏捏肩膀,若是遇到兴致好时,也会留了她用中膳。 祖孙感情,便是在一点一滴中慢慢加深的。 青石子铺成的路面经过一夜霜冻有些打滑,尽管有雪素扶着,明萱还是走得有些吃力,扫雪的婆子见状便讨好地上来也要扶,“七小姐是要去给安泰院给老夫人请安吧?奴婢搭把手和雪素姑娘一块扶您到前头好走点的道上。” 她卖力地扶着,口上不停,“昨夜霜冻地特别厉害,晨起的时候,月锦阁的墨葵姑娘就在这滑了一跤,将八小姐进献给老夫人的一柄长生玉如意摔碎了,真真是作孽,听说那柄如意价值千金呢。若不是老夫人寿诞在即,府里不宜见血光,墨葵姑娘的小命算是丢了。” 这婆子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侯夫人慈悲,将她送到了南郊庄子上,等老夫人寿辰过了再作处置,奴婢家那口子在二门上当差,刚才送了她出去呢。” 顾明萱神色微顿,等到了安泰院门口,才问道,“不知道嬷嬷怎么称呼?” 那婆子一喜,忙回答,“可当不起七小姐称一声嬷嬷,奴婢夫家姓葛,大家都叫我葛家的。” 顾明萱笑了笑,“原来是葛嬷嬷。” 雪素会意,摸出几个大钱递了过去,“方才多亏了葛嬷嬷。” 葛家的千恩万谢地去了,明萱和雪素的神情却都有些郑重。 墨葵是八小姐顾明蔷的贴身丫头,月锦阁昨夜闹出那样大的动静,墨葵不可能不知情。侯府在室的小姐投缳,这件事何其严重,让有心人散播出去,不仅侯夫人落到刻薄庶女的名声,有不慈之罪,也会牵累阖府顾氏女的风评。侯夫人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杀鸡儆猴让那些知情的人俱都闭上嘴的。 墨葵这条命恐怕真的是保不住了。 安泰院守门的婆子听到动静,直接引了明萱和雪素主仆进内院。 朱老夫人近身的一等大丫鬟绯桃迎了出来,“老夫人昨夜睡得不安稳,晨起没有精神头,连早课都没有做,早膳要了杏仁糙米粥,也只进了一口,奴婢着急,正等着七小姐过来劝劝呢。” 顾明萱解下大氅,露出月白色用银色丝线勾绣着牡丹花图案的小袄和嫣红色的罗裙,她沉吟着,“早膳拿去热一热,等下再拿进来我试试看。” 绯桃的脸上露出喜意,忙唤了个小丫头吩咐下去,然后挑开暖帘,请了明萱进去。 朱老夫人闭着眼歪在炕头,看起来精神不大好,想来也是一夜未睡的缘故。 明萱只装作什么都不知晓的模样,还与往常一般行了礼,“祖母。” 朱老夫人睁开眼,见到膝下最疼爱的孙女换了妆扮,脸上不由自主便浮现出笑容来,她拉过明萱的手,笑着说,“萱姐儿穿这样衣裳真漂亮,发髻也梳得好,这簪子是去岁岚娘赐下的吧?这样一套搭着,真真好看。” 她转头对着绯桃说道,“上两月东平太妃送过来的云锦料子,挑几匹颜色艳嫩的包了,送到金针坊去,让绣娘们拿七小姐的身量再做几套衣裳。顺便再取些南珠来交给雪素,我前儿看到芳姐儿和荷姐儿的鞋尖上都缀了那么一颗,想来如今盛京正行这个。” 东平太妃与朱老夫人是嫡亲的堂姐妹,自小一起长大,感情甚密,东平王府得了什么好东西,老太妃总想着要给朱老夫人匀一份。 云锦衣料产自蜀南,因工艺考究,一年只得千匹,皆上供给周朝皇室,很是难得;南珠产自极南之海,因路途遥远,售价甚巨,品相好圆润又大颗的南珠是千金也买不到的。 明萱想要推辞,“祖母疼惜,是孙女儿的福气,可南珠珍贵,您留着串成佛珠不是更好?或者用云锦做一幅抹额,用金线绣个福寿如山,再镶上南珠,别提有多好看了。祖母若是不嫌弃孙女儿的绣技,不如就由孙女儿做吧。” 平素里,祖母对她多几分关照,多赐几件珍钗首饰,已经惹了其他姐妹许多不满,若这回再拿了云锦和南珠,怕是要惊动几位伯母了。 她如今只盼自保,实在是不想再生事端。 朱老夫人见明萱苦着一张脸,哪里还不懂她心里所想?便只好依了她,“那萱姐儿可要着紧了做。等十八那天,祖母就戴了萱姐儿亲手做的抹额,也好给各家的夫人太太们瞧瞧,咱们家萱姐儿不只品性好,手也巧。” 明萱心中一动,望向朱老夫人的眸光里便闪动着期盼希翼。 朱老夫人朝她轻轻颔首,“云锦和南珠都是东平太妃所赐,,老太妃素来喜欢你,这三年你有孝在身不能出门,但每回老太妃见着我,总是要惦记起你来。萱姐儿,若是赶得及,你再给老太妃也做一个,也算是咱们借花献佛了。” 明萱忙不迭点头,“来得及,来得及的。” 祖母的意思,不仅仅是要戴着她做的抹额过生辰,还会想办法令东平老太妃也如此,这是多么大的信任和宠爱啊!各家夫人纵然还忌讳着三房的往事,但看在东平王府和辅国公府的面上,门第稍次一些的人家说不定就会对她有所打算。 建安伯夫人一天不曾咽气,侯夫人就一天不会明着提起继嫁的事,只要在这之前找到户清白的人家嫁出去,她就不必再担心嫁给施虐狂了。 她不必嫁给公卿侯府的,对方是不是继承人都无关紧要,没有本事也无所谓的,但却绝不能是虐杀女人的残暴凶徒。这年代婚嫁不由自己,她明白的,也早就做好了盲婚哑嫁的准备,丈夫的宠爱是奢望,她从不祈求,她只要下半生平安地过日子罢了。 如今,眼前有这样一个机会,她怎会容许错失? 第3章 横生波折 (^_^,新书期间,幽幽十分迫切地需要点击收藏尤其是推荐票,评论区太冷清了,雁过留痕,亲们踏踏啊!走过路过,亲们不要忘记给书投票啊!) 第3章 朱老夫人望向明萱带着欣喜的眸子,不知怎得便就心酸起来。 萱姐儿从前那样活泼恣意的性子,生生被逼得沉静寡言,小心翼翼地待人接物,对长辈恭谨敬重到极处,便是蔷姐儿芜姐儿这几个庶出的妹妹,她也要处处谦忍退让。这三年她捡起了从前不屑一顾的针黹女红,弃了曾得过书法圣手梅翰林赞叹的那手洒脱放旷的飞白,改写起正隶。 这般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活着,所求的不过平安顺遂。她知道萱姐儿的情况再难寻到匹配的世家公子,但往门第稍差一些的去找,还是能择一个身家清白才貌相当的年轻人,她多给萱姐儿些私房体己,将来日子总不会过得太差的。 可没想到打算得满满的事,临到头来竟又横生波折。 朱老夫人脑海中闪过昨夜大儿媳跪在她跟前的哭诉,一颗心彻底沉了下来。她嫁到永宁侯府有四十五年了,经历过侯府几次生死存亡,见识自然远非寻常内宅妇人可比,有些话,大儿媳不需要说得太多,她便能看透其中的关节。 大儿媳说,贵妃娘娘在宫里日子难过。 自古后/宫争宠关系着朝堂的权势角逐,贵妃娘娘怀了龙嗣,虽为永宁侯府顾家添了荣宠,可这背后却又潜伏着无限危机。 当今皇后出自镇国公府裴家,镇国公裴固三朝元老,官至丞宰,对今上有拥立之功,裴家子侄遍布朝野,把持着朝中各处枢密关节,可谓权倾天下,裴相行事狠辣,野心甚笃,所图绝非一朝荣华。可如今裴皇后无子,顾贵妃却先怀了龙嗣,裴家如何能容得下? 眼前这境况看似花团锦簇,泼天的富贵荣华近在眼前唾手可得,但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顾贵妃在宫中夙夜睡不安稳,永宁侯便要替女儿和肚子里的龙嗣未雨绸缪。 建安伯梁琨在女色上头确实名声不好,可他却是今上最信任的臣子。 今上生母不过是个出身微贱的宫婢,偶得先帝宠信结下龙胎,排行第九,但先帝子嗣繁多,并不大重视。若不是建安伯幼时无意中与九皇子成了挚交,又时常在先帝面前替他说好话,九皇子纵有裴相一力扶持,没有先帝最后关头的认可,他不可能位登九五的。 若建安伯的子嗣都是顾氏女所出,建安伯的心便就能向着永宁侯府,可若他将来继娶了别人家的女儿,那就不好说了。这便是永宁侯仍要攀着建安伯结亲的缘由。 朱老夫人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大儿媳将话说得那样明白,是在告诉自己和建安伯的这门亲是不可能断的,这不仅关系到宫里贵妃娘娘和龙嗣的安危,更干系着永宁侯府将来的前程,不是蔷姐儿,就是萱姐儿芜姐儿,总要有一个顾家女嫁过去的。 萱姐儿是孙女,宫里贵妃娘娘也是孙女,她不好再明着护住萱姐儿了,唯一能做的便是为萱姐儿指条明路,至于怎么做,成不成,能不能得到东平太妃的庇护,皆要看萱姐儿自个的造化了。 明萱劝着朱老夫人用了些米粥,见祖母神色间颇显乏倦,便服侍着她歇下。 然后跟着绯桃进了库房,挑了几匹花色稳重的云锦裁了一些,又取了些颗粒小却又莹白润泽的南珠,配了合心意的丝线。 绯桃送她和雪素出去,在四下无人处悄声说,“侯夫人昨夜在老夫人屋里呆到丑正才走,侯夫人走了,老夫人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听到老夫人说……”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手心手背都是肉。” 明萱心头一动,笑着捏了捏绯桃的手,“多谢你了。” 绯桃瞧了雪素一眼,撇了撇嘴,“不值当什么。” 她和雪素是嫡亲的两姨姐妹,雪素的娘去得早,她这个当姐姐的自然要多照应着点。老夫人既然已经将雪素给了七小姐,那七小姐的荣辱则便关系着雪素的将来,只有七小姐好,雪素才会过得好,她递两句消息倘若能帮到七小姐,那也便是帮到了雪素。 回到漱玉阁,明萱联系祖母前后态度的变化,又仔细琢磨着那句“手心手背都是肉”,心里约莫猜测到了些缘由,是啊,宫里贵妃娘娘有孕了,若是能得男胎,可是皇长子…… 祖母安于后宅,管不到朝堂的事,可后宅女人的命运,却与朝堂分不开,祖母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她想着绝不能嫁给暴力狂,也不可以辜负祖母这份保护,便对手中这两块抹额越发费心思起来。 明宣前世也曾玩过简单的十字绣,但传统针法却不知要比十字绣难上多少,她初来乍到时晓得处境不好,想着多学一些针黹女红总是好的,因此于这上头颇用了几分心思,又有幸得过巧针夫人的指教,苦练三年,绣技终是有些小成。 但要技惊四座,总还是要想个法子推陈出新才好。 明萱抬头瞥见墙壁上悬挂的簪花仕女图,那是前朝画圣唐伯安的真迹,唐伯安擅长点睛,所作的人物有个妙处,无论站在哪个角度看画,总能与画中人双目相对,眼神交融。 她脑中忽得起了一个念头,倘若将这点睛的妙法用在绣品上,只要有三五成水准,便也称得上是绣品界的一个创举了,深宅妇人于针黹上头最是讲究,假若她真的能绣出这效果来,必能给来赴祖母寿宴的夫人们一个好印象。 这点睛技法甚难,但顾明萱却是会的。 她前世的祖父是有名的书画大家,父亲虽于书画上并无什么成就,但却是品鉴书画的行家,她从小耳濡目染,不仅字写得好,人物花鸟山水也都有涉略,点睛技法也曾狠狠地学过几日。只是后来上大学读了经济,毕业之后进了投行,成日忙得像不停歇的陀螺,再没有闲暇去琢磨这些,时日久了,俱都荒废了。 顾明萱想了想,便埋下头开始尝试起来。 过了两日,便是腊月十五,朱老夫人称精神不济,不曾召集家宴。 明萱也不想这时候和侯夫人过多接触,免得被惦念上。 她连日已经将点睛的技法练得娴熟,两幅抹额一个绣了彩蝠鸣春,一个绣了锦鸟贺寿,分别在彩蝠和锦鸟的眼珠上重重点睛,然后将南珠仔仔细细地逢在边线上。绣成之后,满室华彩,富贵逼人,又因技法新颖,看起来格外别致。 朱老夫人见了很是喜欢,立刻遣严嬷嬷送去了东平王府。 腊月十七日,陇西平昌伯府李家的马车先到,来的是平昌伯三子少祈和次女琳玥,这对兄妹都是平昌侯夫人嫡出,来过盛京好几回,去年大姑奶奶省亲,也曾跟着到永宁侯府住过些日子。 马车卯末进的盛京外城,永宁侯府立刻便得了信,明萱辰初便守在朱老夫人身边陪着她一块等,一直快到巳时门上才进来禀告说李少祈兄妹进了府门。老夫人料到外孙会被前头几个舅父留住,便忙打发严嬷嬷去接外孙女琳玥。 不一会儿李琳玥进了正堂,朱老夫人高兴地将她搂在胸口前直呼“心肝”。 又哭又笑了一阵,才让琳玥跟屋子里的舅母姐妹互相见礼。 朱老夫人抚着琳玥肉嘟嘟的小手,眼眶有些微红,“你母亲信上说,初十之前想必就能到的,这一连晚了七日,外祖母心里别提有多急了,又害怕大雪封山阻了你们兄妹的路途,又担心是不是走岔了路遇着了歹人,七上八下的,没一刻不记挂着你们两个。” 她顿了顿,又含着眼泪继续说道,“总算这会子见着了人,这颗心哪,才算是安定了下来。” 琳玥笑着吐了吐舌头,“外祖母猜得不错,入封州时雪崩封了山,哥哥怕赶不及外祖母寿辰,便没有等官人将雪道清理干净,选了小路走,谁料到那小路虽也能到盛京,可却远了十万八千里,这才耽误了好几日。” 她摇了摇朱老夫人的手臂,语声娇憨,“都是三哥不慎,害得外祖母忧心了,待会等他从舅父们那边过来,外祖母一定要可劲地罚他!” 侯夫人挑开暖帘进了来,受了李琳玥的礼,便笑着对老夫人说,“母亲,侯爷留了祁哥儿在前头说话,一时高兴,非要考校祁哥儿才学,家里几个哥儿闻讯都聚过去要和祁哥儿切磋,连二弟和四弟都过去了,一时半会,祁哥儿怕是不能过来跟您请安。去年祁哥儿住在元显的劲松院,刚才媳妇问过他意思,说还要和元显一块住,媳妇便给他安置过去了。” 她转头对着李琳玥问道,“那玥姐儿想住哪里?告诉大舅母,好替你收拾。” 琳玥方才的调皮劲,面对侯夫人时倒都收敛了起来,她规规矩矩地福了一身,恭恭敬敬地回答,“让大舅母费心了,琳玥还跟去年一样,跟萱姐姐住在一起就好,漱玉阁离安泰院最近,琳玥也好每日过来陪着外祖母。” 侯夫人向朱老夫人道了辞,便下去安排。 她前脚一走,琳玥的性子便就放了开。 又说笑了一会,朱老夫人见她脸色有些乏了,便赶着她走,“赶了那些天路,舟车劳顿的,你定是乏累得紧,外祖母便不留你在这了,你跟着萱姐儿过去先洗洗,然后歇一会,中饭外祖母吩咐下去给你们姐妹两个加菜,等到晚上再给你们兄妹两个接风洗尘。” 老夫人发了话,一屋子人便就散去了。 领了琳玥回漱玉阁洗漱完换过衣裳,姐妹两个歪在火炕上说起悄悄话。 明萱好奇问道,“我见你方才见了大伯母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这其中可有什么缘故?” 第4章 再添是非 第4章 李琳玥最是爽直活泼的人,听了这问话却忽得扭捏起来。 她咬着嘴唇说道,“上两月我三叔娶亲,禄国公夫人也来了,和我母亲单独在一块说了好些话。后来三叔的亲事过了,母亲问我,愿不愿意嫁到大舅母家来。” 她脸色绯红,声音低得不能再低,“说的是五表哥。” 五表哥,是指大房嫡出的五爷元显,禄国公夫人则是是顾元显的嫡亲外祖母。 琳玥对着永宁侯夫人忽然拘谨规矩起来,是想要在未来婆婆面前留个好印象吧? 看起来琳玥对这门亲事是满意和期待的,不然她眼神里的害羞带喜是什么? 也难怪,顾元显生得英俊挺拔,是永宁侯嫡出的次子,今年刚满十八,领了御前行走的差事,品秩虽然不高,将来的前途却不可限量。中表之亲,年貌相当,性情脾气又都彼此知根知底的,寻常人看来的确是天作之合的佳配。 可明萱心里便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嫡亲的表兄妹通婚,生出畸形婴孩的概率很高,前世生物课上放过的宣教影片仿佛又在回放,那些片段令她心里不安。 来这里已经三年,因在孝中的关系,她从未踏出过永宁侯府的大门。她适应这时代很有些艰辛,为了不出差错,每日只在安泰院和漱玉阁间走动,与府里其他的姐妹碰面的机会很少,六姐不爱搭理人,八妹心高气傲,九妹心思深沉,十妹又太跋扈了些。她们似乎不愿与她交好,她也不想去亲近她们。 倒是琳玥,去年在漱玉阁住了两月,朝夕相处的,彼此性情相投,惺惺相惜便成了朋友。 明萱想了想,问道,“这门亲可议定了吗?” 琳玥摇了摇头,“母亲有些心动,本来这回她也要进京的,可是临要走时祖母忽然得了急病。我们家人多,大嫂新近才掌事,祖母这么一病,母亲怕大嫂顾不过来,只好等过一阵子再说。” 她微微垂眸,“外祖母也希望这亲事能做成。” 明萱琢磨着想要用什么理由来提醒琳玥,可绞尽脑汁都找不到个实例。 这年代盛行亲上加亲,姨表兄妹通婚屡见不鲜,未出五服的就更多了,倒还真没听说过哪家生出过怪胎来,祖父和祖母就事姨表兄妹,嫡出的三子一女个个都很健康聪明。她若是开口就说夫妻血脉相近易产畸婴,琳玥不只不信,只怕还会觉得她存心诅咒吧? 倘若这亲事势在必行,她又何必平白让人觉得晦气。 况且,也不一定会那样巧的。 明萱想说的话,憋了许久,又全部咽了回去。 到了晚间,侯夫人早早命人在西花厅摆上了接风洗尘的宴席,共摆了三桌。 永宁侯顾长启和世子顾元昊招呼着李东祈坐了东桌,五爷元显六爷元易挨着,二老爷顾长明挨着两个儿子二爷元昊三爷元晋,庶出的四老爷顾长安带着七爷元昼也陪着一起坐。 朱老夫人坐了西桌上首,把琳玥和明萱叫到左右挨着坐下,明荷明蔷明芜明芍陪坐,世子夫人蔡氏在一旁服侍。 侯夫人则和二夫人简氏,四夫人薛氏,二奶奶张氏,三奶奶方氏并家里年纪略小的几个少爷小姐坐了一桌。 都是骨肉至亲,李东祈也是惯常来的,因此男女宾客之间并没有用帘子隔开。 明蔷的脸色有些憔悴,自从前几日她闹过那一场后,老夫人和侯夫人便就对她冷了下来,同住一座院子的明芜更是连照面都不曾与她打过。她终于明白这次精心准备的谋划虽免除了她嫁给建安伯的危机,但付出的代价却远比想象中的大。 投缳之前,家里的嫂嫂姐妹都让着她,仆妇奴婢个个都捧着她,便是出门去别人家里作客时,也从未有人低看过她。 可这才几日光景,一切却都变了模样。嫂嫂姐妹们都远着她,仆妇奴婢们也都张狂起来,要来的热水不热,该送银霜炭来的送了灰炭,便是去厨房要个分例之外的鸡蛋羹,也要出钱买了,那些素日里来往亲密的手帕交,前几日还说要请她家去玩的,这几日送出去的信却都如同石沉大海。 明蔷终于明白,没了侯夫人的宠爱,她就好像是被剥光了身上披着的裘皮,富贵没了,前程没了,连旁人的敬重也没了。她只是个婢子生的庶女啊,哪里有恃宠而骄的权利?可这道理,现在明白也已经晚了。 白天她有心想去宜安堂请罪,却无意中听到侯夫人身边得用的瑞嬷嬷说话,临南王近日不知怎得想娶继妻,朝中不少官宦大员都在暗地里琢磨呢,侯爷也动心了。那瑞嬷嬷临了还讥讽地说道,八小姐看不上建安伯,如今便现送个王妃给她当。 明蔷素常跟着侯夫人出门的,知道临南王是镇守南疆的藩王,富有一方财政,掌握一方兵事,手中既有钱又有权,是众家都想巴结拉拢的人物。 可他却是个过了五十的糟老头子! 南疆那地方又蛮荒偏僻,听说还多蛇虫鼠蚁,她过惯了盛京中豪奢富贵的生活,不可能愿意去嫁给万里之外蛮荒之地的一名糟老头子,纵然他是王爷又如何?他都比自己的父亲还要老! 明蔷忽然很是后悔。 建安伯虽然素有好色的名声,那些虐杀婢妾的传言也很吓唬人,可相貌却是出了名的俊美。从前家宴时,她曾见过几次的,他还冲她温柔地笑过,现在冷静下来想一想,说话行止那样温柔的人不该是个暴虐的狂徒。 不该的。兴许,只是个误会。但现在什么都晚了。 明蔷从来没有这样懊恼过。她不要嫁给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临南王,所以必须要想个法子做些什么才好! 她偷偷将眼瞥向东桌,表情忽晴忽阴,晦暗不明。 明萱恰好与明蔷对着坐,她见明蔷神情怪异地偷看东桌,便顺着她视线望了过去。 那边高谈阔论伴随着觥筹交错,气氛很是热闹,大伯父似乎兴致很高,不断地使人给倒酒布菜,两位叔叔也都喝了不少,哥哥们的脸上个个都布满红酡。其中以李三爷东祈景况最差,他原本长得白皙,此时酒气染出的红晕却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根,看他眼神迷离,想来有七八分醉了。 明萱有些奇怪地看了明蔷几眼,直到琳玥叫她才回过神来。 因明日就是腊月十八正日子,用完晚膳,朱老夫人便发话让众人散了。 陇西来的信上已经把两家要结亲的想法提过,她当然乐得外孙女长久留在自己跟前,晌午时已经叫了侯夫人过去,打算等寿宴过了,就去合庚帖下文定将亲事定下来。以后有的是时间相聚,也不差眼前这点,因此老夫人爽快地让琳玥跟着明萱回去,没有留她继续说话。 琳玥舟车劳顿,有些倦乏,又听说明日女客繁多,恐怕到时还需要她帮着应付,便早早地洗漱完歇下了。 但明萱却有些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睡不着。 晚膳时,明蔷脸上的表情太让人不解,分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可到底是什么呢?她不是已经用投缳逼得侯夫人不敢再提建安伯的那门亲事了吗?那么,她到底还想要做什么?家中的几个姐妹都到了待嫁的年龄,有前几夜明蔷的算计在前,她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安。 不要再出什么差错才好! 明萱偷偷掀开窗格,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她不禁打了个喷嚏,惊动了外厢守夜的雪素。 雪素披了件袄子蹑手蹑脚进来,见屋子里凉凉的,有些发急,“小姐怎么开着窗?” 明萱望着东南角月锦阁的灯火灭了,这才将窗合上,“不知道怎么,我觉得心里慌慌的。” 她勉强笑笑,“也许是我多想了。最近这几日,我好像有些太过小心。” 雪素服侍着明萱躺下,替她掖好被,“小姐早些睡吧,明日是您这三年来第一次待客,您不打足了精神可怎么行?我听厨房上的婆子们说,寿宴上光女客就有二十来桌呢!” 提起这个明萱心里就有些发慌。 她虽平时有心记住了盛京中各府小姐的姓名出身脾气,但到底是没有见过真人的,只凭听来的“细长脸”“丹凤眼”“肤色白皙”这些难分辨的词,根本就不可能真的将人对上来。 若是她弄错了,该怎么办? 一个人的性子,或许会因为遭遇巨变而有所改变,可总是有过往痕迹的,不可能像全然换了个人。 祖母疼惜她,所以从不和她提过去的事,倘若不是如此,她一准是熬不到现在立时就要穿帮的;她深居简出,与人不大接触,很少有与人说到过去的时候,偶尔有姐妹谈及小时候云云,她要么就避开,要么就笑笑不说话。因此,这些年才可安然过来了。 可真正的顾明萱,性子跳脱,为人爽直热情,公府侯门中相交的姐妹有好些的,盛京中的公侯小姐,几乎个个都与她有交往。若是她们说起什么问起什么,明日那样的场合,她是非答不可的。倘若被人发觉到她不妥当了,该怎么办?倘若失去部分记忆的说法糊弄不过去,又该怎么办? 明萱正自发愁,忽然听到雪素“扑哧”一笑,“您瞧表小姐,睡得那样香,嘴唇还弯着呢,定是梦到了什么好事。哟,眉毛还在动呢,明晨起身,您可一定得问问她,到底做了什么样的美梦那么高兴。” 她侧头望了过去,莹莹烛火下,李琳玥笑得真甜。 明萱的嘴角不由也弯了起来。 腊月十七的夜,月色如水,万物寂静无声,漱玉阁安谧恬和。但永宁侯府的茂春园中,却正上演着最丑恶的美人心计。 第5章 内院杀伐 (走过路过,亲们留下推荐票啊,没有推荐票,留评也成,幽幽泪眼汪汪求包养啊!) 第5章 茂春园位于内院东首,隔开一堵墙便是西花厅,匾额上虽提了个“园”字,但其实并无什么林石造景,只是一所带三间屋的小院子。府中每常筵请开席,这里便作夫人小姐们换衫补妆之用,平日里并无什么人,只派了个老婆子每日洒扫看守。 随着一声尖叫,素常平静的小院就如煮开了的热水,立时沸腾起来。 永宁侯夫人的眼底沉着深不见底的恶霾。 因为元显和琳玥的亲事得到了少祈带来的答复,侯爷心中高兴,便起头带着家里这些爷们多喝了几杯,人逢喜事,一醉方休,侯爷最近为了贵妃娘娘犯愁,已经许久都不曾这样肆意过了,哪怕明朝就是老夫人寿筵的正日子,她也不忍劝住他们,果然不只这些孩子尽都倒了,连侯爷这海量也有了醉意。 她刚伺候着侯爷睡下,新近拨去看管明蔷的丫头豆绿便来回禀说,八小姐有些不对劲,甩脱了仆妇独自跑了出去。等她来到茂春园,推开这紧闭着的门时,谁曾料到入目会是眼前这等不堪场面。 大袄和披风随处扔着,男女的衣裳配饰散落了一地,屋子里没有点炭火,但里间的床榻上传出来那等娇媚呻吟,却令她脸面觉得火辣辣地疼。 侯夫人怒不可遏,眼前到底是何等境况她只消一眼心内就一清二楚。她自小在国公府长大,嫁的又是侯爵,掌领家事也足有十年,自以为府中万事皆在掌握之中,可谁曾想竟会出这等纰漏? 顾明蔷的手段并不高明,可终究是让她得逞了,这令侯夫人越加愤怒。 她亲自派了人送李东祈和顾元显回劲松院的,那些人不可能中途撇下李东祈,将他弄到茂春园来,东祈醉得那么深,也不可能自个从劲松院走到这处来,即便他真的是自己过来的,那顾明蔷呢?月锦阁隔得远着呢,一个深闺小姐无端端地出现在这里,总不可能说是被东祈绑来的吧! 气怒攻心下,侯夫人恨不得就要踹门进去,将这败坏门风的贱/人拿住,然后远远地发送到南边的庄子上,这辈子再也不要看见得好。 瑞嬷嬷拦住了侯夫人,“这事若是闹开,不正趁了八小姐的意吗?可八小姐得意了,伤到的却是侯府的脸面,贵妃娘娘有这样一个不守规矩没廉耻的妹子,恐怕又要白白添些气受。再说,大姑奶奶那里也不好交待啊!” 顾岚娘愿意将女儿嫁给不能承爵的元显,那是因为元显品貌才干都是上品,在御前当差将来出头的机会多,许还能另谋一份富贵给琳玥。可她绝不会同意自己的嫡子娶一个德性不好的庶女为妻。 但永宁侯的女儿,哪怕是庶出的,又怎能为人妾? 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骨肉至亲,恐怕要成冤家了,到时候侯爷责怪,老夫人难过,元显的亲事也要受波折,论起来却都是她的错处。 侯夫人目光微沉,点了点头,“对,是不能闹开。” 她对着身后几个粗壮的婆子说,“进去把他们分开,不管表少爷神智是否清楚,都替他穿好衣服悄悄地送回劲松院。不要闹出动静来,若是八小姐要哭要闹,塞住她的嘴,将她绑住。” 这几个婆子都是侯夫人的心腹,做事麻利,果真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 等处置妥当了,侯夫人这才整了整神色,推门而入。 顾明蔷害怕极了。 这屋里生冷,她身上只穿了里衣,本来还能窝在棉被中取暖,现下被婆子绑在床头,没有锦被遮盖,腊月寒天,正是一年最寒冷的时刻,她浑身被冻得打颤。冻一冻,不过得一场风寒罢了,养几日就又好了,这倒还不算什么。 可怕的是侯夫人看她的眼神,不是愤怒的,没有火焰,却像是湖潭,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波动。 顾明蔷真的害怕了,她养在侯夫人跟前,嫡母的性子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若嫡母气怒发作,那就说明她这计又成功了。不管如何,李东祈品貌出众,赖上了他也不算吃亏,他纵一时不能接受,可都同床共枕过了的,大家又都是亲戚,他必不会推脱,只要日后她小意温存更加体贴,他总是能接受自己的。至于姑母,向来都很喜欢自己,姐妹几个中,唯独给自己的礼是最重的,东祈又不是世子,必须要配出身高贵的嫡女,想来这门亲姑妈是不会反对的。 可侯夫人此刻那样平静…… 她忽然想到从前侯夫人杖毙与小厮苟且犯了淫罪的白姨娘时,也是那样平静的。 侯夫人静静望着瑟瑟发抖的顾明蔷,淡淡地问道,“蔷姐儿,你说说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没有指责,也不曾发难,问天气饭食那样平常的语气。 顾明蔷却觉得那声音森寒极了,像最尖利的冰棱刺穿她骨肉,破碎她身上每一寸肌肤,她猛得扑到侯夫人跟前,眼泪如同泉水涌出无法止住。 婆子将她口中的布缎拿出,她立刻哀求着说道,“母亲,不是您想的那样的,母亲,是表哥他……母亲,求您为女儿做主,替女儿瞒下这件事,母亲,女儿以后什么都听您的!” 顾明蔷害怕着急,想到什么说什么,有些语无伦次了。 侯夫人忽然笑了笑,“好,蔷姐儿什么都听母亲的话,那就最好了。” 她吩咐身边的婆子,“去套一辆马车,蔷姐儿得了会过人的怪病,连夜送去西郊我陪嫁的庄子上。为免旁人被过了病气,着人将芜姐儿的人都请出月锦阁,今夜晚了,来不及收拾新院子,便让她去我那西厢房将就一夜,等明日一早,再搬去拢翠阁,东西不急着搬,人先过去,月锦阁便先封住,等老夫人寿筵过了,把它拆了洗地。至于素日服侍蔷姐儿的人……” 倘若不是那些奴婢帮衬着,顾明蔷一个深宅闺秀怎么能做成这腌臜事?东祈是怎么来的茂春园,角门上当差的奴才有没有拦住他,守门的婆子去哪里了,等过了老夫人寿筵,她都是要深究的,这些人这样胆大,不抓出来严惩,以后这侯府之中必然还会有人兴风作浪。 侯夫人发出冷哼,“照顾不好主子的奴才,要来何用?都遣出去,发卖得越远越好,立时去办,若有哭闹惊动了旁人,惟你们是问。” 这可完全是杀人灭口的手段啊! 顾明蔷完全愣住,待反应过来时,嘴上又让婆子给堵了个结实。 她心里不断安慰自己,侯夫人不敢的,不敢的,可越想却越是绝望。等到几个婆子硬将她塞进马车,离永宁侯府越来越远时,她难以遏制心中的害怕绝望,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明萱向来睡觉不实,半夜被外头轻微的动静惊醒。 雪素进来回话,“季婆子去打听了,说是八小姐得了痢疾,怕会过人,移到侯夫人陪嫁的庄子上去了,月锦阁不好住,九小姐的人也搬出来了。” 她轻声安慰,“动静很小,想来无碍的,小姐不用挂心,接着睡。” 明萱点头,明日硬仗,必须要养足精神才能应对,明蔷就算有什么事,既然是管不了的,她又何必为此烦恼? 第二日晨起,明萱去安泰院请安,恰好侯夫人在说昨夜的事,“蔷姐儿的乳娘从外头带了些不干净的吃食进来,许是吃了这个,蔷姐儿前几日便有些闹肚,不舒服了好几天,原以为养几天便能好的,谁知道昨儿夜里忽然烧起来,豆绿来禀,媳妇儿正好还未歇下,便请了医正来看。谁知道竟说是痢疾,会过人的。” 侯夫人叹了口气,“媳妇想着,今日是母亲的大日子,过来给您贺寿的宾客少说也有四十来桌,倘若让人知道咱们府里有过人的怪病,冲撞了客人,总不太好。因此便自作主张,使人将蔷姐儿送到了媳妇陪嫁的庄子上去。蔷姐儿不在,明日芜姐儿是要待客的,媳妇怕她也不妥了,便让芜姐儿先歇在我那的西厢,今儿早上让人收拾出了拢翠阁让她住。” 朱老夫人听了,跟着叹了一声,“怎么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等事。蔷姐儿的奶娘该死,咱们府里最忌讳夹带,蔷姐儿想吃什么府里不能给做?偏要从外头买。老大媳妇,这事你处置着就好,不必再禀我了。” 她说完,向明萱招了招手,笑着说道,“瞧,咱们萱姐儿最是守时,每日准这个时候到,来,用过早膳了吗?玥姐儿呢,是不是还没起身?” 明蔷跟老夫人和侯夫人请了安,恭恭敬敬地回答,“昨夜歇下时,表妹说了要我今晨叫她一块过来给祖母请安,但我见她睡得沉,想到这几日她长途跋涉,行路艰辛,就不忍心唤醒她。” 她嘴角微微弯起,“早膳还未用过,孙女儿等给祖母请了安,再回漱玉阁与表妹一块用。” 朱老夫人满意地颔首,“咱们萱姐儿就是想得周全,好了,这早安也请过了,祖母不留你,快点回去唤了玥姐儿起来,洗漱用膳,再好好打扮打扮,就过来祖母屋子里陪着。与咱们家有亲的那几个府定要比旁人来得早些,你们姐妹两个得陪祖母待客。” 明萱举止娴雅地应声去了。 侯夫人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半晌不语,眼中却跃动着点点光亮。 第6章 心安理得 第6章 明萱出了安泰院,东方的天际已经漏出了几片金光。 她将雪素递来的手炉拢在大氅下,贴近胸口,一边往漱玉阁走一边说道,“昨夜那样冷,原还担心今日会再下一场雪的,好在天公作美,看起来今儿该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自从入了十一月,连绵下了好几场大雪,整座盛京白雪皑皑,像是座巨大的冰窖,已经许久都不曾见过阳光了。 雪素接口说,“我说呢,早起时就觉得没昨日那样凉。听府里的老人们说,咱们盛京入冬时虽然极冷,可只要过了腊月,这天气就该渐渐还暖起来了。” 她忽然笑了起来,“表小姐怕冷,昨夜您就让烧了双份的银霜炭,这天若再不暖和一些,咱们这个月的例炭可没两天就得烧完。” 虽是开玩笑的口吻,但又带了几分认真,语气中藏着担心和忧虑。 明萱的脚步顿住,她转身问道,“是不是上回换得的钱都没了?” 雪素勉强笑了笑,“请严嬷嬷添的香油钱五十两,替老夫人搭棚施粥馈慰乡民的钱一百两,打那些赏人用的金锞子共花了二十两,再加上七零八碎的用途,上回绞了那半壁金冠兑的二百两银,花用得差不多了。” 她当着漱玉阁的家,便得操起钱银上的心。 七小姐的月例是十两银子,若换了寻常的小户人家省吃俭用也可过上大半年,但在侯府却是不够用的。与其他院子的婆子丫头结交要使钱,请人打听消息要使钱,家中的长辈同辈过生辰要想法子折腾寿礼,各个院子有体面的嬷嬷姐姐们过寿也要凑份子给礼钱。 十两银,根本就不够的。 前两年,三房私帐上尚还余留了些银子,可坐吃山空,到了上半年便有些入不敷出,一直都在勉力撑着。三夫人的妆奁倒是丰厚,可大多都是些庄子田地,三夫人去得突然,这些地契房契便都老夫人暂保管着。 总不能跟老夫人要了契约去卖房卖地筹钱…… 余下的那些古董字画宝石太过惹眼,是动不得的。 老夫人这些年时常也赏赐东西下来,但那些稀罕物事都是府里造了册的,能摆着玩,能转赠给其他姐妹,也能不小心摔了砸了,却不能流落到外头当铺里去的。让有心人瞧见了,还以为侯府里要破败了呢! 算来算去,便只剩下库房西头封了庚字号红漆的那些箱笼,可那是当年左都御史韩修给七小姐下的聘,因他毁了婚约,这六十八抬聘礼便都没有要回。这原是一注大财,但对被悔婚的女子而言,却该是奇耻大辱,整个漱玉阁无人敢在七小姐面前提起这茬。 雪素想,倘若不是上两月实在撑不过去了,她是绝不会多嘴说那句的。 可七小姐却像是拣到了宝…… 明萱抿了抿嘴唇,“上回找到的那金冠,还剩了一半吧?今日府里人多,趁这机会再托丹红的表哥拿去钱庄兑些银子回来吧。表小姐愿意在漱玉阁住,咱们便要让她住得舒舒坦坦的,银霜炭再珍贵,多烧几块又能用得了几个钱?” 她脸上忽然露出兴味的笑容来,“那两匣子的金头面虽不值什么大钱,但让咱们衣食无忧地生活个几年,却还是不成问题的。” 古董字画若拿去典当,难免会被人查到出处,但金镯子金钗环金头面却不一样,绞碎了看不出来原本的花样来,便就能拿去钱庄兑银子。 雪素很是犹豫,“可是,那些都是……” 明萱打算了她的话,“那些都是我的东西,是不是?若那是我的东西,自然我想怎么处置都行,对不对?既如此,还有什么可是?” 她将雪素的身子掰过一些,撩开额头紧紧盖着的头发,指着鬓角处深深浅浅的印痕,正色说道,“我撞伤过头,过去的很多事情都不大记得了,不瞒你说,我甚至都记不得那位左都御史大人的长相。每常府里有客人见着我,总要用那样怜悯的眼神看我,好像我就是天底下最最可怜的人了。” 明萱摇了摇头,“其实我自己并不觉得如此。都已经不记得的事,还有什么好难过的?你我主仆三年,你可曾见过我为了那件事伤怀过?我顾明萱从不为了过去纠结,也从不会为不值得的人伤心。那人毁了婚约,于情于理这些东西便都是我的,我也受得心安理得,从前是因为用不着,如今正是需要的时候,为何不能拿来花用?” 雪素一时怔住,“小姐……” 明萱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我这会处境不好,你是知晓的。遇人不淑这种事,一辈子遇到一次已经够了,我绝不能再重蹈覆辙的。” 她幽幽叹了口气,“咱们回去吧,这个时辰表小姐想必已经起了。” 雪素半晌回转过来,是啊,小姐都不在意了,她还在意什么?她抬头望见明萱单薄的背影离得有些远了,便加快了几步赶了上去。 月牙门处花枝隐约颤动,均匀抖落几颗雪珠,一声轻叹若有似无。 李琳玥见明萱进屋,把住她手臂就摇晃起来,“说好了早起要叫我的!” 明萱笑着说,“倒还真叫了,你答应了一声却卷着被子又翻过去睡了,我实在叫不起你,那可怪不到我头上。” 她其实是很羡慕琳玥的。 心无杂念的人,自然睡得香甜。藏了太多心事有着太多担忧的人才睡不实,一点风吹草动就醒了。像她,已经三年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琳玥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拉着明萱坐下,“我没去请安,外祖母没怪罪吧?” 明萱摇摇头,“祖母心疼着你呢,怎么会怪罪?” 她把朱老夫人的话转诉了一遍,“等用过早点,咱们换了衣裳就得过去。辅国公府和禄国公府的人想必最先到,说实话,我三年都不曾待客了,那些姐姐妹妹们我都有些分不清,你去年来盛京时可都是见过她们的,记得等会要提点我下,免得闹出笑话来。” 琳玥笑着点头,“嗯。” 丹红将早膳摆好,明萱便开始动筷,“多吃一些垫垫肚子,免得待会饿了却脱不出身来找东西吃。” 宴席开在寅时,大部分宾客巳正却都到了,待客的各处花厅堂屋都备有糕点茶水,但待客的主家却通常都忙得无暇垫腹,明萱虽然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但先前从雪素那探听了不少消息,大抵的情形还是知晓的。 琳玥一边吃着,一边问道,“昨夜好像东南角有些吵闹,我记得那边是月锦阁,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她虽睡得实,但中途明萱起身雪素进来回话她迷迷糊糊仍是有知觉的。 明萱没有瞒她,将侯夫人在安泰院说的那番话道出,“无碍的,大伯母只是以防万一。倒是可惜了八妹妹,盼了这次筵席许久了,竟就这样错过了。” 她心里虽觉得有些蹊跷,但又想不出侯夫人非要遣走明蔷不可的理由,加之她和明蔷素来并无交往,因此也不愿意深想。侯夫人说什么,那便是什么吧! 李琳玥听了,拍手笑了起来,“顾明蔷倒也有今日!” 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明萱奇道,“你和八妹妹闹过什么别扭?” 琳玥嗤笑一声,“那倒没有,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做作的姿态。在你们府中,我瞧她长得不如二舅母家的芍姐儿娇艳,身段不及新来的那位芜姐儿窈窕,气质没有六姐姐娴雅,若论贞静端方,更远不如萱姐姐你的。论出身,只不过是婢出的庶女,怎得就要比郡主娘娘还傲气呢?” 她的二嫂就是成怀王的郡主,性子最是温和亲切了。 明萱浅浅笑了笑,“各人有各人的脾性罢了。别光说话,多吃一些。” 她直觉地不想多谈明蔷的事,便将话题岔开。 李琳玥便不知怎得颇有些感慨地望着她,“萱姐姐,你真是好性子。真可惜我三哥已经和梅翰林家的孙女儿在议亲了,不然你给我做嫂子该多好!” 她话刚说完,便已发觉不妥,忙捂住自己嘴,“哎呀瞧我,真是什么话也敢乱说。萱姐姐,我可不是故意冒犯你的,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这话倘若让人听了去,确实是有碍名声的。 但这会却是在漱玉阁,明萱并不在意,她笑着说,“你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在这里便罢了,外头可不许再莽撞了。不闲聊了,快吃快吃!” 琳玥吐了吐舌头,见明萱果真没有生气,这才放心大快朵颐起来。 明萱心里却在想,大姑母果真是个利害人物,在三个儿子的姻缘上简直算得上是殚精竭虑了。 平昌侯世子李少桢娶了定襄侯的嫡女沈氏,沈家掌握兵事世代封侯拜将,沈侯爷素来以兵道治家,沈氏也果然不负所望,不仅能料理家事,身子也好,过门不过五年,已经产下三个男嗣了;次子少珩,娶的是身份尊贵的成怀王郡主,虽是皇亲,难得好性;李家已经不缺富贵权势了,所以李少祈的妻子便选了梅翰林的孙女,梅翰林曾任国子监祭酒,品阶虽然不高,但桃李满天下,最是清贵了。 她正想着,泰安院的二等丫头紫玉匆匆来请,“辅国公夫人并几位奶奶小姐都到了,老夫人请七小姐和表小姐过去!” 第7章 怎么不管? 第7章 明萱不敢怠慢,与琳玥各自换过待客的衣裳,打扮周正了便就往安泰院去。 严嬷嬷亲自迎了出来,边引着她两个进去,一边小声提点着说,“辅国公府的马车还在前院,这会该在二门处换软轿,两位小姐快进去先候着,老夫人必然会欢喜的。”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其余几位小姐还不曾到。” 明萱笑着道了声谢,便跟着严嬷嬷进了内屋。 朱老夫人见她和琳玥早早得来了,果然脸上现出欢喜宽慰的神色来。 她一手拉住一个,左瞧瞧右看看,见自己心里最疼宠的这两个女孩皆都好相貌,由衷高兴,对着严嬷嬷笑着说,“想咱们也有过这样如花豆蔻的好年月,总觉得像刚过去没多久,可这一晃啊,孙女儿都这样出落得这样齐整了。” 严嬷嬷也陪着她笑,“老夫人儿孙满堂,个个都能干本事,膝下的几个小姐不只相貌好,还孝顺。这是旁人盼也盼不来的好福气呢!” 这话音才刚落下,便听到屋外传来老妇人的笑声,“老姐姐的好福气,弟媳妇可一直都羡慕得紧呢!” 珠帘攒动,一阵细碎脚步,是辅国公夫人到了。 朱老夫人出自辅国公府,现任的辅国公朱瑞乃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辅国公府于子嗣上头本来就不丰茂,这几年同辈份的骨肉至亲又没了好些,如今也就只剩下他们姐弟和东平太妃三个了。老夫人重视娘家兄弟,对辅国公府来人自然格外亲厚一些。 见侯夫人亲自引着辅国公夫人并一众奶奶小姐们进得屋中,朱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等彼此都请过安行了礼,她便急急地拉了辅国公夫人上了热炕,“听钱嬷嬷说,你这几日心口疼的毛病又犯了,今儿可怎样?还疼吗?这天寒地冻的,我又不是整生日,捎话给你让你安心在家养着,你怎得就是不听?” 这番诚挚关怀,辅国公夫人听了鼻子便是一酸,她捏住朱老夫人的手说,“瞧姐姐说的,我这又不是疼得走不动了,不然您的好日子,我怎么能不到?放心吧,我那毛病您又不是不知道,熬过那疼就好了,今晨起来觉得舒坦我才来的。” 她转头看到伺候在一旁的明萱和琳玥,便笑着说,“萱姐儿和玥姐儿,还不快过来舅奶奶这边?” 明萱和玥姐儿恭顺地过去,“请舅奶奶安。” 辅国公夫人笑着打量着明萱,心中暗自点头。 明萱今日穿了件嫣红色暗刻万字福软罗做的袄子,只在边上素滚了一圈镶金色的边,上头用柳黄葱绿竹青橘黄杏红各色混着,绣出萱草的形态,下身系了藕荷色的棉裙,莲步轻移时,能露出里头檀色的里子,这外浅内深的用色是盛京新近才行起来的。头上并无太多珠钗,只戴了一支嵌了上品红宝石的八宝如意虫草簪,既喜气又清丽。 确实生了副好相貌,从前恣意的性子经过这几年磨砺,倒显得既贞静又端庄。 她想了想,便冲几个孙女招了招手,“媛姐儿,姝姐儿,如姐儿也过来,你们姐妹许久不曾见着了,还不快让萱姐儿领着去隔壁厢房说悄悄话去?” 朱老夫人微愣,见辅国公夫人冲她眨了眨眼,便知道她支开几个孩子是有话要说,便笑着对侯夫人说道,“我和你舅母要说些私房话,你便领了弟妹们去东厢歇歇,使人让老二家老四家的都过来陪客,还有荷姐儿芍姐儿和芜姐儿,也着人去叫了来。” 侯夫人应声去了。 明萱也笑着对屋里的女孩子说,“妹妹们都跟我去西厢,祖母在那新砌了个热炕,可暖着呢。” 她脸上虽是笑着的,但心里却有些揣揣不安。她知道两家关系亲近,从前走动得频繁,但一时却有些拿捏不准该怎么与这几位朱小姐相处。若是过分亲近了,便有些唐突,可若是太过客气,又显得生分了。 明萱一边想着应对之法,一边与琳玥在前头带路,引着朱家的三姐妹进了西厢房。 刚一进屋,媛姐儿便红着眼扑了过来,“你个没良心的,亏咱们从前那么好的交情,我不过是去了宁州府两年,没在你最艰难的时候陪着你,再回来你便将我们素日的清分都忘了去了。” 她对着琳玥说道,“知道她在孝中不能出门,我特特地上门来见她,结果她倒好,不是去了白云庵,便是重病怕过了病气不能见人。我给她写信,哪怕回一封我也能安下心,可她倒好,愣是就当没看到。” 明萱心下有些诧异,随即想到漱玉阁里装着的那一匣子私信,俱都是从宁州府寄来的,她也曾拆开过几封,里头俱是些安慰言辞,她并不是原先的顾明萱,实则并不需要那些安慰,因此后来便没有再看了。 只信笺的落款是叫蕉娘,谁曾想到这竟然是媛姐儿的雅号? 至于几次称病不见,实在是因为她怕应对不好穿帮露馅害,这才故意推脱掉的。 她正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琳玥却已搂住朱玉媛的肩膀,“有件事本来不欲让人知晓的,既然媛姐姐今儿问起,这屋子里又都是至亲姐妹,那我便也不替萱姐姐瞒着了。” 琳玥有些心疼得望了眼明萱,压低声音说道,“萱姐姐额上受过重伤,过去的事情许多都不记得了,她定不会故意压着你的信不回。至于避而不见,那就更是媛姐姐多想了,外祖母什么样的人,若是萱姐姐装病还能瞒得过她?倘若不是十分不好,怕过了病气给人,外祖母怎么会不让人去叫了萱姐姐出来见客?” 朱家姐妹俱都惊呼了一声,望向明萱的眼神中各自添了几分怜悯。 媛姐儿更是含着眼泪问道,“琳玥说的可都是真的?” 见明萱缓缓点头,她又恨恨地跺了跺脚,“你我是什么样的交情,你出了这等事竟也不愿意告诉我,倘若你肯老老实实说你不记得我了,我定是要把我们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的。可恨你明明是有苦衷的,却偏让我伤心了这许久!” 明萱感激地望了琳玥一眼,随即苦笑着对媛姐儿说,“实在这件事并不光彩,说出去还要牵累得府里没有脸面,因此才瞒着不说,也请姐妹们今日听了只藏在心里,我便千恩万谢了。但让媛姐儿你心里不痛快,却是我的不是,这会话既说开了,以后还请你多担待着。” 她并不将话说得很清楚,但朱玉媛是国公府的小姐,又曾跟着父亲外放了两年,见识原要比别人多些,这话中的意思一听便就能明白的,当年明萱的处境何其不堪,又要顾及着侯府的名声,又如何能传出她撞墙自戮不成却伤了脑袋的事? 倒是自己未曾设身处地替萱姐儿想过,算是无理取闹了。 媛姐儿这样想着,眼中便又多了几分愧歉,“那你以后可不许再避着我了!” 琳玥闻言,便笑着将玉媛的手与明萱的手叠在一块,“好了,既都说开了,便和好了吧,这地上怪冷的,还是去炕上暖和。等待会来的人多了,可就轮不到咱们坐了。” 她先自跳了上去,“快上来!” 西厢房内笑声攒动,正屋里,朱老夫人脸上也抑制不住地高兴,“你说上回东平王府群英会上,咱们瞧中的那孩子果真品行端方?是真的?你让子存派人去打听过了?” 朱子存,说是辅国公世子的嫡长子,在年轻一辈中颇有些声威。 这两年,每回遇着宴席聚会,朱老夫人总是在暗暗替萱姐儿留心着有没有相貌品行看着不错的青年。她心里打算着,萱姐儿出过被拒婚的事,老三那事直到如今皇上也没发个明旨有个说法,恐怕门第相配的人家不愿意接纳萱姐儿。可永宁侯府的嫡出小姐,倘若肯低嫁,却还是有人愿意来求的。 上两月东平老太妃为了替孙女儿择婿,便让东平王开了个群英会,朱老夫人便趁着这机会哀求堂姐将宴请的名单开得宽泛一些,但凡是盛京城中正五品以上适婚的官家嫡子,都请东平王写了帖子邀请入席。 她则和辅国公夫人偷偷陪着东平老太妃一块相看,倒还真看上了一个。 辅国公夫人笑着回答,“那孩子姓颜,今年十八岁,秋闱时中了头名解元,明年春闱若不出差错,想必是个有前程的。子存说他品行端正,为人又有几分忠厚,倒是个不错的孩子。又打听到他父亲在工部供职,虽然只是营缮清吏司的正五品郎中,但官声却很不错。只是出身清寒了一些,祖父曾卖过草鞋。” 朱老夫人忙说,“出身清寒怕什么,只要孩子有出息,将来有咱们几个府里帮衬,总不会过得太差。只是……” 想到宫里贵妃娘娘的处境,她又些犹豫起来,“我们家的事你想必也听我兄弟说起过,这会子我若是做主给萱姐儿订了亲,我那大媳妇怕还不怨死我。你也知道,老大是还想要跟建安伯继续当翁婿的。家里适婚的女孩儿不多,蔷姐儿又不懂事,大媳妇可一直都在盯着萱姐儿呢!” 辅国公夫人便皱了皱眉,“姐姐您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若是当真愿意令萱姐儿结这门亲,我便让子存去跟那孩子探探口风。若是要顾忌着老大一家,哪怕他们推萱姐儿入火坑也不去管了,那我就索性不让子存开这个口了。” 朱老夫人想了想,咬了咬牙说道,“管,怎么不管!这事儿我出不了面,但若是颜家自个求了来,又找了有份量的人保媒,老大总不会一点都不问过我的意思,自个儿替萱姐儿决断了吧!” 第8章 未婚夫 第8章 巳时刚过,禄国公夫人带着儿媳和孙女先到安泰院,富春侯世子夫人紧跟着也到了。四夫人薛氏的娘家远在西南任上,便请了族中做大理寺少卿的堂兄前来贺寿,这位少卿夫人是位伶俐人,也早早地带着儿女过来给薛氏撑场面。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宾客们便陆陆续续都到了。 男宾们由世子元昊引着进了外院的鸣鹤楼中坐。女客皆随着世子夫人进了安泰院正屋,小姐们则由明荷明萱几个姐妹陪着安顿在西厢房暖阁。 永宁侯府是簪缨百年的世家,自太祖起便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虽然中间也有数次起伏,但如今不仅屹立不倒,顾贵妃更是率先怀上了龙嗣,倘若生下了皇长子,那顾家的富贵还有得绵长不绝。这些夫人小姐来时早就被叮嘱过了的,因此一到便个个都变着法儿讨朱老夫人欢心,一时间正屋内笑声不绝。 西厢暖阁之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原本明萱和琳玥一块招待着朱家罗家简家和薛家的几位姐儿,虽然彼此之间并不十分熟悉,但琳玥和媛姐儿都是活泼热情的性子,琳玥家住陇西,媛姐儿去过两年宁州府,便都拿些地方上的趣事来说,果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论起来都是亲戚,大家的性子也还算好相处的,因此聊着聊着便都熟了起来。 后来明荷明芍带着明芜过来了,见众人处处都捧着明萱,视她为主家,心中便都有些不虞。明荷倒还好些,她将来是要做郡王妃的,端庄大度是必备素质,若是连这等小事都容不下,恐被人说失了身份。 但明芍素来被捧惯了的,这会感觉被冷落,便立时沉下脸来,“简瑟瑟,你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这声音颇有些尖利,带着股不容抗拒的强硬,一时打断了暖阁中的笑语。众人皆有些惊讶地向明芍望了过去。 明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简瑟瑟是富春侯世子的嫡长女,今年十四,足比明芍大了一岁。明芍方才当着众人的面直呼表姐其名,口气又很是不善,这便是公然不敬长姐了。倘若有人将这事告诉了言官,是能参明芍的父亲顾长明一本治家不严的。 治家不严,说大不大,说小却也并非小事一桩。 明萱皱了皱眉,随即便向琳玥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重又将方才讲的故事接下去,见其他姐妹也很快就投入进来,并无人特意去留心明芍的举动,心下才略安定一些。她心想,好在此时屋中皆是自家姐妹,否则真是要闹出笑话来了。 明荷见明芍确实有些过分,便清了清嗓子,冲着简瑟瑟招了招手,“瑟瑟,你过来,方才我和芍姐儿在外头碰见舅母了,她有几句话要让我转达呢!” 简瑟瑟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悦,但却还是笑着从暖炕上下来,走到明荷姐妹身边去。 媛姐儿冷哼了一声,“芍姐儿也太没规矩了,今儿是姑祖母的寿辰,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她也敢这样!瑟瑟虽然不是她亲表姐,但名份上却是铁板钉钉的事了,她怎么敢对着富春侯世子的嫡长女这样呼来喝去的!” 富春侯只有二夫人简氏这个独养女儿,因怕百年之后无人继承香烟,这侯爵之位落入旁人之手,便从老家宗族里挑了位有才干的侄子过继来请立了世子,便是简瑟瑟的父亲简承韫。但简氏仗着她是富春侯亲生,又嫌弃兄嫂来自老家没有见过世面,言谈举止间很有些看不起他们,明芍有样学样,素来对简瑟瑟就很不客气。 简承韫爵位到手之前,自然不会轻易得罪了简氏,简瑟瑟对明芍便也只有忍让的份。 这些闲话,在盛京城中,早就是尽人皆知的话题了。但听人说起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外一回事,朱玉媛见明芍竟这等跋扈,难免要替简瑟瑟抱打不平。 明萱轻轻拍了拍她肩膀,笑着说,“高兴的日子,说这些闲话做什么?咱们姐妹难得聚的,说些有趣的事不好吗?” 不一会儿,各府的小姐陆陆续续到了,见明萱那边热闹围过去的人便就更多。 明芍有些气恨不过,她想不通那些素日交往过的姐儿为何要弃未来的清平郡王妃不顾,反倒跑去巴结七姐这个被当众拒婚的,就是上月参加恭顺侯家三小姐办的诗社时,还有人拿这件事取笑呢。怎么才隔了几日,这些人俱都忘了? 她不甘心受此冷落,更不甘心一向看不上的明萱被追捧,便有些跃跃欲试想要再生事,到底还是被明荷拦住了。 明荷沉下脸,“你心里若有什么不快,也要等祖母寿筵过了再说。我听说东平王妃正在为世子挑选亲事,安国公府的三爷也到了娶妻的年纪,这两家都是好亲,母亲正想法子替你筹谋着。” 她见明芍脸上现出惊喜神色,便叹了一声,“你方才对瑟瑟那样无礼,倘若王妃和安国公夫人知晓了,恐怕对你的印象要差上不少。你还不知收敛,难道要在祖母寿筵上闹出了大笑话才好吗?”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朱玉媛笑着说道,“呀,哥哥们都给姑祖母拜寿来了,萱姐儿,穿蓝色直缀的便是我大哥了,跟在后头的是我二哥和三哥,着天青色锦袍的是东平王世子哥哥,旁边那位就是禄国公家的七公子。咦,那不是……清平郡王世子也来了呢!” 明荷听到“清平郡王世子”这六个字,身子便有些微微一颤。 她转过头去,见那边厢的众位姐儿将暖阁的帘子掀开了一些,正都挤在一块去瞧外头给朱老夫人请安的世家子弟,她便也有些心动想要看一眼未婚夫,可到底还是抹不开这个脸面,僵僵得坐在了美人榻上不动。 明萱来这三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兄弟以外的男人,好奇心是有几分的。粗略瞥过一眼,这几位公子相貌都还算不错,身形也俱都挺拔,称得上“贵介玉质”这四个字。但她心内知道,自己将来的姻缘是不可能落到这几位头上去的,因此便就不像其他姐妹那样看得认真。 她悄悄地将位置让了出来,恰好看到明荷正对着几上的茶水发呆。 明萱心想,家中姐妹几个,明蔷自私,明芜阴沉,明芍跋扈,只有这位六姐姐虽然常端着架子,看起来有些冷淡,但却是个明白事理的,从未因三房出事便就踩低过她。外头那位清平郡王世子,看起来很是温和,想来也是个好性子的人,六姐也算是得了份好姻缘。 但自己就…… 大伯父是必要和建安伯再作亲的,祖母也摆明了只能暗中替自己想法子,可明蔷连夜被送去了庄子上,一定不只是痢疾那样简单的,大伯母像是真心恼了明蔷,但也不可能抬举明芜嫁过去。便是大伯母想,堂堂建安伯也未必会要一个青楼花魁所出的继妻,那会被人笑话的。 这样看来,倘若自己近期无人问津,那不管她多努力讨好东平太妃,又有什么用呢?身在这个女子必须依附家族才能存活下去的时代,她根本没有办法抗拒大伯父命令的,除非她死。可她劫后余生,好不容易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哪怕换了时空朝代,她都不舍得再死去一次了。 明萱忽然觉得很是沮丧。 媛姐儿伸手扯她的衣裳,压低声音叫道,“萱姐儿,快来看!” 明萱探出脑袋,看到正屋中立着一个穿着紫棠色锦袍的青年,他身形俊毅,脸廓的线条很是利落阳刚,浑身上下透着股冷静沉着,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的光景,但隔得那么远,却还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这个男人不仅城府极深,看起来还是个决绝狠辣的人物。 忽然,那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一双星目犀利地瞥了过来,明萱不小心与他目光对接,只觉得那人的目光像是无情的冰峰,冻得人胆颤心惊的。 她心中一抖,凑在媛姐儿耳边小声问道,“这人是谁?” 媛姐儿似是料到了她会这样问的,忙对她耳语,“你果真什么都忘记了,那个便是当众与你悔婚的韩修。三年前,他才不过二十,就已经是正二品的左都御史了,听我父亲说,去年他调入中书省,不过短短半年,便就升了从一品的平章政事。如今朝中若论权势,除了裴相,便就是他了!” 她忽而露出惊讶神色,“韩修明知道你们府中不大欢迎他的,姑祖母寿辰这样的好日子,他因何还要不凑趣地过来呢,难道偏要给大家添堵不成?” 明萱也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这人看起来就不是善茬,他心里想些什么怕是没人能看得透吧。不去管他了,媛姐儿你过来,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下去,我还想听呢。” 其实她对这位韩修一点印象也无的,那些撕心裂肺的往事也许还存在于这具身体的记忆中,因为刚才那一眼对视她觉得心颤了,可也仅只如此。她是换过了芯子的顾明萱,对过去发生的事情并不感兴趣,眼前她最迫切的目标是不让自己嫁给施虐狂,这愿望有些难,但她想要尽力去试一试。 第9章 技惊四座 第9章 过不多会,二门上当差的婆子急急过来回禀,说东平王府的太妃领着王妃郡主一并到了,方才换过软轿,这会侯夫人陪着,约莫已经到了东南面的拾锦轩处。 拾锦轩与安泰院只隔了一片荷塘,寒天路滑,轿夫的脚程有限,朱老夫人心里默默计算着时刻,一边使人唤了西厢暖阁里的小姐们出来候着,正屋里坐着的几位太夫人闻讯纷纷整理容仪,原本在东厢房聚着说闲话的夫人们也恭恭敬敬地出来迎接。 原来周朝皇室向来子嗣不丰,好不容易先帝时连得九子,却因御座之争五龙夺嫡手足相残,到如今太祖爷的嫡脉子孙除了今上外,便只剩了四家。临南王镇守南疆,成怀王据势西塞,清平郡王盘置东北,唯独东平王府因血脉最亲,得以留在盛京。 已故的东平老王爷,与先帝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先帝的皇后早逝,今上的生母也并不长寿,以致今上践祚九五时后/宫之中并无太后掌执。新帝登基,朝堂权势重新洗牌,连内/宫也是如此,新旧更迭,宫人们各事其主,难免还有些夺嫡后的余波。裴皇后到底年轻了些,今上便请东平太妃入宫协理了两月,雷霆手腕之下,整个后/宫才算真正归拢至裴皇后之手。 因此裴皇后对东平太妃十分信任倚仗,今上也对太妃敬重有加。 圣意隆盛,周朝无人不知,安泰院中聚着的命妇淑媛,又岂敢轻慢这位老太妃? 朱老夫人一双利眼瞥见门上小丫头的示意,便知道东平王府的人已经到了,她整了整衣冠,向明萱招手,“萱姐儿,你过来,陪祖母至门口迎老太妃。” 明萱不敢迟疑,忙将手扶住朱老夫人的手臂,莲步轻移,徐徐袅袅到了门前。 这时,屋外传来了说话的声响,严嬷嬷毕恭毕敬地挑起暖帘,侯夫人则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太妃进屋,“太妃慢请。” 明萱偷偷抬头去看,东平太妃穿着身华贵的一品仙鹤补亲王太妃常服,腰间系了代表宗亲身份的玉佩绥带,头上倒并未戴着厚重的太妃金冠,而是在鬓角簪了支七翅鎏金凤钗。 垂珠摇曳处,她费尽心思绣出来的万蝠鸣春图十分显眼,寿蝠的眼睛正慈悲得回应着她的注视。 明萱只觉得喉咙一紧,心头便淌过万千复杂心绪。 没想到东平太妃真的戴了她做的抹额! 朱老夫人不敢怠慢,忙亲自迎了上去,与老太妃和王妃郡主相互见了礼,然后笑容满面地替了侯夫人将老太妃扶过来,“这么大冷的天,老太妃本该在暖阁里饮茶听戏的,今儿为了我,倒让您在寒天里来回颠簸遭了罪,妹子心里可真过意不去。” 她将老太妃安置到暖炕上,又要请东平王妃也上座。 东平王妃忙笑颜推辞,“姨妈您是长辈,原不该将这位置让了我,何况今儿您又是寿星,这阖府的宾客俱是来为您贺寿的,我却占了这主位倒算是什么?您快坐下,不用跟我客气。” 老太妃笑着将朱老夫人拉着坐下,“好了,和自家孩子客气这个做什么?你快坐下,让你外甥媳妇坐我身边就成。” 朱老夫人便不再推辞,依言坐下。 众人纷纷来与老太妃见礼,便有那眼明口快的命妇发出一声惊叹,“老太妃今日戴着的抹额好生别致,这绣法竟是从未见过的一样,瞧这对蝠眼,好似在随着我转动呢,真真稀奇!” 安国公夫人也道,“老寿星额上的那副想必也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我方才就想说怎么那锦雀的眼珠子像是会动一般,不管我立在哪,瞧着都好像是在与我对眼。瞧这行针布法,倒有几分金针夫人当年的风格,可这绣法却是从来都不曾见过的。” 她眼中带着几分羡慕,笑着问道,“敢问老太妃,这两副抹额是出自哪位师傅的手笔?若那位师傅尚在盛京,我倒是想慕名而去,请她为我也绣一副。” 女子爱美天性,不管何朝何代都是一样的,盛京中的勋贵夫人也不能免俗。衣料虽然品类繁多,但名贵的无外乎便是那几种,绫罗锦缎的色彩花纹虽也算丰富,但端庄持重雍容富贵的也不过那些式样。因此,公卿侯府的夫人小姐便都爱在针绣上下工夫。 朱老夫人听了,笑着抢先一步回答,“安国公夫人谬赞了,我家萱姐儿虽得过巧针夫人的指教,但绣技却不及巧针夫人三成,哪里当得你这样夸她。” 话音刚落,正屋内便有些悄声议论。 安国公夫人也有些惊讶,明萱虽然三年不曾见客,但从前却是花会宴席上的常客,她为人活泼热情,虽也讨人喜欢,但终究被顾三老爷宠爱得有些过了,没有女孩子的贞静娴雅,跳脱得倒像个小子。 没想到这绮丽针法竟出自顾明萱之手! 安国公夫人便笑着说道,“原来是萱姐儿的手艺,真真绣得别致!” 老太妃听了,便含笑向明萱招了招手,“萱姐儿过来。” 她拉住明萱的手,慈眉善目地问道,“姨祖母正想问你,那对寿蝠的眼睛处,你可是用了唐伯安的点睛技法?” 明萱乖顺地点了点头,“回老太妃的话,的确是点睛。” 老太妃的脸上便有些动容,“听说这点睛技法甚难,唐伯安故去后,也常有画林高手模仿,但总难有人得他精髓。我见你既将这技法融入绣品尚能如此传神,倘若叫你画出来,岂不是更得心应手?” 她赞许地望了明萱一眼,随即又开口问道,“可是你父亲教会你的?” 听提及顾长平,明萱有些吃惊,不是说当年顾长平因与二皇子有牵扯才被韩修行押入狱的吗?虽然她一直都觉得疑惑,顾长平不支持女婿九皇子争嫡,倒与二皇子牵扯上实在不符合常理,但三年前韩修带上的那份圣旨上却是确实写着“有谋逆之嫌”的。 谋逆是顶天的罪名,哪怕已经时过三年,也仍然是个需要忌讳的话题。但常人避之还不及的事情,老太妃却为何那样坦荡自然地就问了出来? 明萱低垂的眸子微微转动,小心斟酌着答案,“回老太妃的话,是。” 老太妃的笑容越发慈和,轻轻揉了揉明萱额发,“我年轻时曾得过一幅唐伯安的妙莲观音图,后来因些缘故弄没了,这会看到你会点睛,我便又想起那幅画来。萱姐儿,若是得空,给姨祖母画一幅可好?” 明萱哪敢说不? 她恭顺地点头,“姨祖母喜欢,明萱明儿便开始画。” 老太妃见明萱果真像朱老夫人说的那般换了个人,也觉得有些心酸,怜惜过后,却又为她感到欣慰高兴。名门贵女未出阁时恣意洒脱虽不是什么坏事,但将来有了婆家,总还是现在这样沉静端方比较稳妥。 她这样想着,便有心想要再助明萱一把。 老太妃忍不住笑着点了点明萱的眉心,“真是个实诚孩子,姨祖母说要这画,可不是立时非得不可的,你这大过年的就一心一意为我作画,也不怕你祖母恼你不懂事?” 明萱一时怔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由拿眼去瞅祖母。 朱老夫人趁机便说,“这也是萱姐儿的踏实。您看,她明明会画圣的点睛技法,倘若她替我作一幅观音大士画像,我看了定然欢喜,就算费力气,也不过几日光景。可这孩子偏不,非要费了好几个月的功夫抄齐九十九部金刚经献到佛前,说是替我祈福贺寿。” 在座的都是清凉寺的常客,永宁侯府老夫人献经书施义粥的事约莫都有所耳闻,原只知道是侯府某位后辈做的,没想到竟是这位刚得了老太妃盛赞的七小姐,于是望向明萱的目光便又与方才不同,心思活泛些的,立时便想到顾明萱已出孝期,身上并未有婚约,她虽年纪略大了些,身份也不再堪得嫡长,但若是家中还有未曾婚配的次子老幺,这门亲却也是做得的。 朱老夫人目光掠了一圈,见果然有人盯住了明萱一举一动,心中一块大石便悄然落下。 她心内暗想,群英会上自己觉得不错的那位颜公子处,自然还需要子存去试探一番的,但若是今日这些夫人中有人相上了萱姐儿,那便再好也不过了。萱姐儿若能说上门第相当的亲事,老大在朝中若能因此添一份助力,想必不再会将建安伯的脑筋动在了萱姐儿身上。 自己能帮的,便也只有这些了。 寅时一到,男宾们自在外院开席,女客则仍旧聚在安泰院,侯夫人将席面摆在了与安泰院相连的牡丹园暖房,众人头一次在花房用宴,皆觉得新奇有趣,气氛便更比旁日热烈起来。 明芍忿忿地望着被朱老夫人拉在身边伺候的明萱,心中既妒又愤,今日祖母也不知是怎么了,一直偏心着顾明萱,一句好话都不曾替自己说过。这也便罢了,东平太妃和安国公夫人也都对顾明萱另眼相待了。 她想到姐姐方才说的那两门好亲,脸色越发沉了下来。 第10章 爬床 第10章 朱老夫人寿诞过后,转眼便是年关。 贵妃娘娘使夏太监出来赐下年礼,又使他传了私话,说皇上已着令太医院的大人们辨过胎脉,倘若不出差错,她腹中怀着的应是龙子,如今刚满五月,胎像已稳,裴皇后照料得甚是妥当,请父母家人不必挂念。 侯夫人得了这消息,先是高兴。 今上十七岁成亲至今,足有九年,后/宫有位分的妃嫔不下二十人,却唯独贵妃娘娘能怀上龙嗣,如今太医又诊出男脉,只要能平安生下来,腹中龙子便就是皇长子。天家的骨肉亲情虽比旁人要淡薄些,但对于今上而言,皇长子的意义非凡,他的出生能替今上将朝局收得更稳,令御座更牢。 母凭子贵,贵妃娘娘的恩宠也会因此更隆盛的。 但皇长子能否平安诞下,却还是个未知之数。 侯夫人细细咀嚼着贵妃娘娘那句“裴皇后照料得甚是妥当”,眉心便纠结起来,并且越拧越紧。她想了想,放下手中正在治办的年事,令人捧了方才贵妃娘娘赐下的年礼,亲自去往安泰院。 朱老夫人此刻并不在正堂。 腊月深冷,西厢暖阁新砌的热炕坐起来要比正堂的舒服些,再在炕前烧两个炭炉,便将屋内湿寒一并扫尽。明萱因要与东平太妃作那幅妙莲观音,又嫌弃漱玉阁不够暖和,便将笔墨纸砚一并移至了安泰院暖阁,每日卯末过来请安后,便就赖着不走,琳玥也有兴致想要学这技法,便也跟着窝在暖阁。 朱老夫人虽喜欢清静,但明萱与琳玥却是她心尖上的人,她不只不拦,每日出了佛堂便也挪去暖阁与她们呆在一处。 侯夫人进来时,便看到琳玥坐在炕上垂头绣着荷包,明萱则将桌案移到暖炕边上,正神情专注地在纸上勾勒着线条笔画,老夫人半倚在炕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女孩儿的成果,时不时出声指点一两句。 她眉头微动,在门口立了一会,等到绯桃进去通禀后,这才笑着给朱老夫人请了安,“母亲,贵妃娘娘派了夏太监过府赐了年礼,咱们家姐儿的我已命人送去各处院阁,这里是贵妃娘娘特意孝敬给您的,还请您过目。” 朱老夫人轻轻颔首,严嬷嬷便接过来替她打开。 狭长的紫檀木金漆描凤匣内,静静躺着一柄羊脂玉雀头手杖,通体莹白,玉质晶莹剔透,一看便是难得的好物。 果然,朱老夫人脸上现出欢喜神色,她探出手去将手杖拿出细细摩梭,“这手杖品相极好,通体晶莹没有裂,该是用整块极品美玉雕成的,外头得不到这样好的。” 她抬头笑着说道,“贵妃娘娘厚赏了!” 明萱忍不住抬头去看,见看起来果真要比之前明蔷准备的寿礼更精致几分,心中暗暗想到,之前侯夫人为了发落墨葵诬她摔碎了那柄长生玉如意,这会贵妃娘娘便用更好的来补,可见长房虽然早就是这侯府事实上的主人了,对老夫人却仍旧十分敬重。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垂落,侯夫人擅会笼络人心,这点确实要比二伯母高明多了。 侯夫人听老夫人赞叹,便知道这年礼送得合意了,她态度仍自谦恭,语气中却多了几分得意,“虽是贵妃娘娘有心,但媳妇说句不该说的话,孝敬祖母,原也是娘娘她应该做的。只是……” 明萱便明白侯夫人有话要与朱老夫人说。 她与琳玥互相对视了一眼,便笑着开口说道,“祖母,我这边要用的色块不曾带齐,我回去漱玉阁取来,琳玥陪我一块去。” 朱老夫人摆了摆手,“正好你大伯母身边的嬷嬷送了贵妃娘娘的年礼过去,萱姐儿和玥姐儿多玩一会再过来不迟,反正你这画搁在这里总也无人敢动的。快点去吧!” 李东祈兄妹从陇西至盛京祝寿,便已经打算好了这年景要在永宁侯府里过。朱老夫人腊月十八的寿辰,自盛京回陇西路程遥远,便是一路顺泰也要十来日的光景,这天寒地冻的,若是突降了一场冬雪,那便又要多耽搁许多日,这年总不能在半途上过的。 贵妃娘娘自然知晓这些,因此来赐的年礼中也补上了李家兄妹的,东祈与元显一般,琳玥的礼却是比照的明萱。 明萱拉着琳玥的手去了,西厢房的暖阁内,便只剩下了老夫人和侯夫人。 侯夫人先是将贵妃娘娘捎来的话一字不拉地告知老夫人,“如今贵妃娘娘的身子都是裴皇后在照料,虽说裴皇后不敢明着对咱们家贵妃如何,可终究是暗箭难防。贵妃肚子里的是皇长子,占了个长字,便是将来裴皇后诞下嫡子,也未必能够越得过皇长子去。裴相那样狠戾的人,裴家又权倾朝野,怎肯就这样轻易任皇长子生下来?” 自古皇位继立,或是立长,或是立嫡,贵妃产下长子,便就有了与裴皇后一争的底气,裴家不可能坐视不管的。 朱老夫人面沉如水,想了半晌才开口,“有话便直说吧。” 侯夫人忙答,“裴皇后亲自照料贵妃,倘若皇子没了,皇上自然会向她问责,但皇上亦会想,若是裴皇后真心容不得这个孩儿,又何必要沾这团烫手山芋?对贵妃万事不插上一手,只远远地瞧着,皇子出事才与她牵连不上干系去。” 她面色凝重,“宫闱丑闻不足为外人道,皇上不可能真的将裴皇后如何。朝中又有裴相专权,皇上顾忌,恐怕到头来,只有贵妃一人打断了牙齿和着血泪往肚子里吞。” 这便是裴皇后的高明。 她早料到这结果,因此才敢将照料贵妃和龙嗣的事揽到身上。 顾贵妃的饮食用度皆被裴皇后掌握,这便等于完全把姓名交托到了裴皇后的手上,她何时想要拿走小皇子的命,又用何种方式取,全凭她心意,半点再由不得顾贵妃了。 朱老夫人只要略一沉吟,便就明白了其中关节。 她眉头紧皱,沉声问道,“那你说,该如何应对?” 侯夫人咬了咬牙,低声回答,“建安伯若是肯出手相助,贵妃娘娘和大皇子的命便都有救了。” 建安伯掌管禁宫守卫,倘若他肯出手,贵妃宫中的安全自是要可靠几分。贵妃向来小心谨慎,身边的嬷嬷也尽都是些利害的,只要门户紧了,又有能够传递消息的渠道,她再注意吃食琐事,想来这胎也没那么容易掉的。 裴皇后总不可能明着做什么。 朱老夫人的眉头皱得更深,“建安伯不正是你的女婿吗?” 已经是永宁侯府的大姑爷了,难道在明茹还未咽气前再塞一名顾家女过去,便能让建安伯更亲近不成?莫说这继室的想法,建安伯到底是如何想的还不一定,便是他果真愿意,那又能改变什么? 如今不肯的,以后自然也不会肯。 侯夫人听了眼眶便犯了红,“本不该让母亲跟着担心的,但茹姐儿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前几日又咳了一帕子血,请了太医院专治咳症的那位方太医,说茹姐儿熬不过明年开春,侯爷和建安伯已经谈妥了,为了茹姐儿留下的两个哥儿,建安伯也愿意再从顾氏女中挑一位继室夫人。”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望了眼朱老夫人,“建安伯说已经有了合心意的人选,是……咱们家萱姐儿。好像是您寿宴那日,见过一面,建安伯便就上了心。母亲您看呢?” 朱老夫人心里一震,面上却一丝也不表露出来,她摇了摇头说道,“当初茹姐儿也是他亲自上门求娶的,可如今却闹成这样光景……老大媳妇,难道宫里的贵妃娘娘不是他建安伯的嫡亲妻妹?自家妻妹若得了好前程,于他不也是一份荣光?他现在不肯帮着照看贵妃娘娘,以后又焉知就会?若论容色才华,萱姐儿可还不如当年的茹姐儿!” 她阖上眼深深叹了口气,“茹姐儿若是知晓她还未曾闭眼,自己的父母丈夫就已经在谋划着继娶的事,不知道该有多心寒。” 侯夫人见朱老夫人如此,便明白婆母是不愿意了。 她想到这几日出门陆续有人打听明萱,甚至还有几家伯府悄悄使了中人过来留了求亲的帖子,她怀着私心俱都截拦下来。但只要等过了年,各家府邸相继请宴,婆母一旦出了门,这些事都是瞒不住的。 可建安伯却已经发过话,他只要明萱…… 侯夫人无法,只得“扑咚”一声跪了下来,“母亲,有件事媳妇一直都没敢开口跟您回禀,如今却是不得不说了。好教您知晓,现下可只有萱姐儿能救咱们贵妃娘娘了!” 她眼眶又比方才更红,“腊月十七与少祈和琳玥接风洗尘设了家宴,没料想蔷姐儿闹过之前那出还不够,又起了坏心思。那夜,她趁着府里的爷们哥儿都醉倒了,买通了看守角门的门子并内院的几个仆妇,支开了茂春园的婆子,竟然……竟然设法爬了少祈的床……” “你说什么?”朱老夫人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一震,便有些喘不过气来。 第11章 只能如此 第11章 侯夫人忙起身上前搀住朱老夫人的身子,焦急唤道,“母亲!” 朱老夫人大力地喘了口粗气,等胸口处顺了过来,才沉着脸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都道给我听,一个字都不许漏掉!” 侯夫人不敢迟疑,便将腊月十七夜茂春园内的见闻一五一十说出,“祈哥儿醉得人事不省,虽则衣衫凌乱,但床上榻上都干干净净的,可见并未成事。可恶蔷姐儿却故意发出那等声响,原是为了要引人前去,将事情闹大的。” 她抹了抹眼角,继续说道,“媳妇儿连夜将蔷姐儿送去庄子上,一来不能让此事闹开,搅了您好端端的寿筵,徒惹人笑话。二来荷姐儿明年三月出阁,过府便是当家的世子妃,蔷姐儿的事若是传了出去,荷姐儿有这样一位妹子,可让她如何当得起诺大的清平郡王府?萱姐儿芜姐儿和芍姐儿的名声,也不能被带累啊!” 设计去爬男人的床以攀得富贵,这是花楼的粉头才做的事。高门大户之中,若是哪个丫头因为爬了爷们的床被提了姨娘,便是成了半个主子,也是要被人暗地鄙夷一辈子的。 可蔷姐儿一个大家闺秀,却做出这样的不堪丑事来…… 侯夫人心里既懊悔又酸涩,“平昌伯府不可能要个庶女当正经媳妇,咱们侯府也丢不起让女孩儿当妾的脸面。一个不好,便要伤到骨肉亲缘的,媳妇无法,只好当作什么也不曾发生那样,先将蔷姐儿关起来。” 她顿了顿,又红着眼补了一句,“也是媳妇儿的一点私心。元显和琳玥的亲事合得差不多了,只等明年开春过定,就算是成了,媳妇不想因为这件事拆散了这大好的姻缘。便想着能拖一日便是一日,等过了年,祈哥儿回了陇西,再跟您慢慢说这件事。” 朱老夫人面色越发森寒,她轻轻颔首,“岚娘的性子我知晓的,蔷姐儿入不了她的眼,况且祈哥儿正与梅翰林家的孙女议着亲,多半就这样定下来了的。大媳妇,你这事做得没错,保全了侯府的脸面和家里几个姐儿的名声,我该谢你。” 她须臾复又问道,“这事,祈哥儿后来怎么说?” 侯夫人轻轻摇了摇头,“祈哥儿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倒是他的随身小厮有所察觉,我已经令人与他叮嘱过了,母亲您放心,祈哥儿什么都不会知晓的。” 她抬头试探地说道,“蔷姐儿是再不能回府了。” 顾家的骨血,不可能打杀发卖的,但蔷姐儿的情形,也不再适合嫁人,若不是在庄子里拘她一辈子,便是寻个可靠的庵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朱老夫人身子微震,有些无力地闭上了双眼,“你处置便罢,此事以后不必再回禀我了。” 若在规矩严苛的人家,蔷姐儿做了这样败坏门风的事,想必过不多久便要传出“病逝”的消息,但不管她再蠢再笨做了再坏的事,却总是自家的孙女…… 朱老夫人心里难受,可也并不想再去多管什么。 她也不能管。 她凝神去想该如何应对侯夫人接下来的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该很快便就要入正题了吧? 果然,侯夫人抹了抹眼泪说道,“母亲,芜姐儿的生母是风尘女子,咱们虽然对外瞒着,但建安伯是何等样的人?只消一查,就能知晓的,芜姐儿的出身配不起建安伯的门第。芍姐儿那头,听说弟妹已经相看上了安国公家的公子。” 简氏若是闹起来,那可真是要家无宁日的。 侯夫人小心翼翼看着朱老夫人脸色,“再说,建安伯指明了就要萱姐儿……” 朱老夫人冷哼一声,“不敢伸手到芍姐儿头上,却敢明着来问我要萱姐儿。大儿媳妇,我只问你,芍姐儿和萱姐儿有何不同?都是永宁侯府顾家的嫡女,你却这样厚此薄彼,无非便是欺负三房没人,萱姐儿无依无靠,我这老婆子又年纪大了不当事罢了。” 她与侯夫人当了二十几年婆媳,还是头一次将话说得那样重。 侯夫人忙着解释,“母亲,您莫要误会了儿媳,实在是……” 朱老夫人打断了她的话,“萱姐儿三年不曾出门,每日里规规矩矩地在家,腊月十八那日,她清早来与我请安,后来你舅母来了,我又使人将她唤过来待客,一直到筵席散了宾客走了,她都不曾离开过。我倒是问你,建安伯不曾来过内院,何曾看到我家萱姐儿?” 她用力摆手,“莫说什么三年前见过,唬不了我。建安伯每年来咱们侯府的次数,顶天也就一两回,大房与三房并不在一处,府里有客来时,用膳也会将男女隔开,便是外头请宴,有家室的男宾在外院,未出阁的姐儿置在内院,根本就碰不到一处去。” 朱老夫人的语气越发凌厉,“便是碰见过几回,那也没做姐夫的心心念念将小姨子记挂在心里的道理。倘若建安伯果真如此,老大媳妇,你还要继续随着老大去攀这门亲事吗?就不怕带坏了府里的名声?” 她重重说道,“你是没有了嫡出的儿女要婚配,但且莫忘了,你还有孙儿孙女呢!” 这些话说得严苛,又多有冤着侯夫人处。 侯夫人听了便很是不舒服,她眼眶一红,带着几分哭腔说道,“母亲真是冤枉了儿媳,若不是建安伯真这样说话,儿媳又怎会明知道您护着萱姐儿的,还故意来惹您不快?这大过年的,若是惹得您心情不好,便是我这做媳妇的不孝。” 周朝恪重孝道,凭你再怎样能干,一座“不孝”的大山压下来,是能压死人的。 她拿着帕子掖了掖眼角,将泪擦干,“儿媳实在是为了贵妃娘娘和大皇子的安危,也放心不下茹姐儿亲生的那两个哥儿!母亲,您前些天还说永嘉郡主遗下的那位公子可怜,哪怕贵为皇亲国戚,没了亲娘,也是一样凄凉。” 永嘉郡主,是先帝堂兄弟襄楚王的独女,嫁的是裴相的长子裴孝安。 襄楚王擅用兵道,先帝时委以重任,手中掌握着周朝大半的兵权,后来北胡冠寇三十万侵我北疆,襄楚王亲自出战,不幸被流箭所伤,不仅丢了性命,还因此白白送了北疆五个城池。 先帝虽仍以亲王礼将襄楚王敛葬,但丢了城池心中总也不喜,便处处敲打着镇国公府裴家,颇有些迁怒的意思。过不多久,忧思过度的永嘉郡主早产下一名男婴之后,便郁郁而终了。裴家未过百日,就将继室娶进了门,还接二连三地生了男嗣,永嘉郡主的遗子裴静宸的日子,自然是不好过的。 听说几度生死,虽然福大拣回了小命,却常年缠绵病榻,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侯夫人是真的担心,因此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令人听了动容。 朱老夫人一会想到宫墙内踩着刀尖为家族拼着富贵荣华和锦绣前程的二孙女,想到她腹中已经辨出男女的婴孩,一会又想到病榻之上苟延残喘只吊着一口气的大孙女,想到那两个玉雪可爱的重外孙,心里那坚定的秤砣,不知道何时开始有了些松动。 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萱姐儿虽然没了父母,但武定侯府却还有她两位亲舅父在,她的亲事,你总要与武定侯府陆家的人商量的。否则,陆家的人虽然远在北岭,也定会来盛京找老大理论。” 这便是说,朱老夫人不会再为了萱姐儿出头。 侯夫人心里略松了口气,“这定是当然的。母亲放心,永宁侯府嫁女孩,一步都不会出差错的。” 她暗暗想,当年陆氏没了,武定侯府也不过派了两名后辈前来吊唁,虽说是因为战事吃紧的缘故,但后来又过三年,既不见武定侯府陆家派了人过来请安问候,也不见从北岭捎来片纸只言,可见陆家是决意不管三房这趟事了。 既如此,那所谓知会和商议,便就是过过场面的事,想来容易的紧。 侯夫人的脸上现出感激神色,“母亲,您的恩典,贵妃娘娘会牢记的。” 朱老夫人眼中越见复杂,她眼神黯然地摆了摆手,“我乏了,你去吧。” 侯夫人便福了一身,悄然退了下去。 严嬷嬷进屋伺候,见朱老夫人神色有些不对,忙问道,“老夫人,您哪里觉着不舒服吗?” 朱老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声,“心里不舒服。可偏偏又什么都不能做……” 既然侯夫人已经这样说,她便再不能做任何私下的动作,将武定侯府陆家扯出来,也不过就是为了能拖延上一些时日,以换取那微小得渺茫的可能。 就算到了这等时候,她也仍然在心底期盼着,颜家那小子能够被子存说动了上门来求亲,她的心意东平老太妃和辅国公夫人尽都懂的,她如今的处境想必也瞒不过这两位人精,她只盼她们能念在萱姐儿的好,到时候尽力想法子助一助那姓颜的孩子。 可这希望到底还是太过渺茫…… 难道只能如此了吗? 朱老夫人扶着明萱留下来那幅还未完成的画出了神,她低声轻叹,“萱姐儿,莫怪祖母……” 第12章 帮忙 第12章 漱玉阁的前院栽了一株红梅,傲雪凛然,独自盛开。 明萱想着朱老夫人喜欢梅香,便令婆子剪下几株,遣了丫头往各个房头都送了一些,又将长得最好的那两枝栽进羊脂玉抱瓶,亲自捧着送到了安泰院。 朱老夫人恹恹得靠在临窗的大炕上,精神很是不济。 她低声对着严嬷嬷说道,“大年初一进宫朝贺,我见着了贵妃娘娘,她虽然身子沉重,但脸色却很是红润,看起来过得很好。回来的马车上,大儿媳妇说,老大应下了建安伯的亲事后,建安伯果真立时将贵妃宫里的守卫都换上了他的人,如今贵妃宫里守护严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话音低落,并不见一丝欢喜。 严嬷嬷斟酌着回答,“贵妃娘娘能平安康泰,是咱们侯府的福气。” 朱老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声,“是啊,你说得不错,贵妃娘娘平安康泰,是咱们侯府的福气。” 可那却是用萱姐儿的终身换来的…… 严嬷嬷不知该接什么话,正巧绯桃进来回禀,“老夫人,七小姐来给您送红梅。” 朱老夫人神情微顿,“让萱姐儿进来。” 明萱掀开暖帘进屋,身上披着的雀金裘很是耀眼,她一边将抱瓶递给绯桃,边向朱老夫人请了安,见朱老夫人神色有些晦暗,担忧地说道,“祖母脸色不好,要不要差人去请御医来瞧瞧?” 自从那日侯夫人来过之后,朱老夫人的精神便一直都不大好。大年初一,命妇按制要进宫朝贺的,她身子还未全好,又劳累了一日,初二初三一直到初七,又要应付前来拜年的命妇小姐,一刻都不得闲的,一直拖到今日初八,朱老夫人的脸色是一日比一日差了。 朱老夫人勉强笑了笑,“只是没睡好,不碍事的。” 她瞥见明萱身上的雀金裘,“这衣裳是你大伯母给的?” 明萱点了点头,“说是贵妃娘娘赏的,不敢不穿。” 她脸上闪过几丝犹豫挣扎,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祖母,有件事孙女儿不大明白,贵妃娘娘为何无缘无故赏了我这么珍贵的衣裳,旁的姐妹都没有的。” 金线易见,雀羽也不算难寻,但要将雀羽用金线织入锦缎,却不是轻易能够做到的事,像这样成色用料的雀金裘,就算是大内库房,也不会超过五件,实是千金难得的宝贝。 朱老夫人的脸色倏得凝重起来,原打算先瞒着的,至少等过了年再说。茹姐儿的身子再不济,太医说还能熬到三月,在茹姐儿没阖眼之前,这件事不会提起。只要亲事一天没有白纸黑字地订下,那么总还算是有一线希望,哪怕微渺,也总好过现在就让萱姐儿犯愁。 她分明嘱咐过的,却没想到贵妃娘娘会这样迫不及待。 朱老夫人挥退左右,将明萱拉到身边坐下,满怀愧疚得说道,“萱姐儿,祖母对不住你。” 她知道萱姐儿聪慧,既她已经开始怀疑,就没有必要再去瞒着了。 明萱闻言身子一窒,她张了张嘴,想要再问些什么,可那些话临到了嘴边,却又一句都问不出来。祖母既然这样说了,这件事情便差不多已经定了,质问根本就无济于事,还不如想想该如何应对。 她没有回话,垂着头一言不发。 朱老夫人见状,心里越发觉得歉疚,但事已至此,其实已经无力转圜。 她想了想,便伸手将明萱搂入怀中,低声说着侯夫人当日来时的情形,语气哽咽着说道,“祖母有心要护着你,可活在这世上,并不是事事都能称心如意的。原本蔷姐儿出了事,就算芜姐儿顶不上去,祖母也能想法子把你保住的,建安伯名声上头差了点,但总是有爵位的贵戚,族里旁支家的女孩子想必是要争破头去抢这门亲事的。可你大伯母却说,建安伯指名要你……” 明萱惊讶地张开嘴来,“建安伯指名要我?” 她猛然摇了摇头,“这不可能的!” 三年前的顾明萱纵然活泼明媚,但却是有婚约在身的,据媛姐儿说,她的前未婚夫韩修当时就已经是正二品的左都御史了。因此种种,建安伯梁琨不可能对她起意的。这三年中,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至今都不曾见到过永宁侯府以外的世界,就更不可能和建安伯有所交集。 无缘无故的,怎么会指名道姓地要她? 朱老夫人沉沉地点了点头,“我原也是不信的。后来请你子存表哥亲自去找建安伯试探,谁料到竟是真的……” 她眼眶泛红,眼角隐有泪滴滑落,“贵妃娘娘的前程不单干系着我们一家一族的兴衰,还牵动了整个朝局,事关重大,一句大局为重压下来,祖母一句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啊!萱姐儿,是祖母无用,没能给你寻一门好亲事,都是祖母的错!” 明萱掏出帕子给朱老夫人擦了擦眼泪,勉强地说道,“不怪祖母。” 她抬起头来,“祖母跟孙女说说,建安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竟像是接受了这事实。 朱老夫人见状,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她想了想说道,“外头那些风评,你想必也是知晓的。建安伯虽是今上的股肱之臣,在朝中很有权势,又掌管着内宫禁卫,但在女色上头却很不节制,且……听说他残忍暴力,对女子很不客气……” 她轻轻捏住明萱的手,“但是萱姐儿,传闻并不一定就等于事实。” 明萱点了点头,“坊间以讹传讹,难免夸大事实,这道理孙女儿懂的。” 朱老夫人眼中露出欣慰神色,“我见过建安伯几次,他看起来甚是有礼温和,并不像那等残暴之人,茹姐儿身子不好,我却以为是因为她底子薄的缘故。你大姐姐幼时生过一场大病,一直就不得全好,后来嫁过建安伯府去就当起了家,连生两胎都没有好好坐月子,难免伤及根本,这才……” 她顿了顿,“祖母先前不喜欢这门亲事,倒不是因为建安伯的风评不好,只是不想你做填房,这是祖母的一点私心。” 明萱知道朱老夫人说的都是实话,这种时候了,祖母不会因为要安抚她而说些好听的假话来骗她的。可什么有礼温和她是不信的,建安伯也许没有传闻中的这么可怕,但她却绝不认为这会是个好人。 妻子还未咽气呢,哪里有先指名道姓为自己选好了继室人选的丈夫? 光凭这一点,建安伯就在明萱心里被认定为渣男了。 她想了想,开口问道,“祖母,如今只是大伯父和建安伯口头的约定,庚贴未合,文定未过,这亲事是不是还有可能成不了的?” 朱老夫人眉头轻皱,“你大伯母给北岭武定侯府你两位舅父去了信商讨这件婚事,但北岭路途遥远,如今又是冬季,大雪封山,这回信恐怕一时三刻回不来。但你父母出事时,陆家没有管,这回你的亲事,他们必也是不会插手的。” 她长长地叹息,“倘若你四哥在家,那便好了。” 三房没有顶门立户的男人,才会被牵着鼻子走,倘若元景在,强烈地反对这门亲事,老大又能如何? 顾明萱眼中倏得闪过光亮,她重复着说道,“倘若四哥在家,那便好了!” 她真心不想嫁给建安伯,他是姐夫,又是鳏夫,性子必然是凉薄透顶的,即便他果真不是传闻中那样喜好虐杀女人的男子,光凭前面那两点,就已经触碰到她的雷点。她是做好了盲婚哑嫁的准备不假,但这并不意味着遇到完全不合意的婚配对象时,她必须得逆来顺受。 努力过了却仍旧不能改变,到那时,她会学着接受的。 朱老夫人抚了抚她额发,面色沉得像海,“你四哥被充作兵卒发配至西疆战场,初时咱们派去的人还时常有信回来,后来战事越发吃紧,派去打听的人也没能回来,就断了消息,只是朝廷的殓报上一直没有他名字,咱们便只当他还活着。但是萱姐儿,你莫要怀抱太多希望。” 提起顾元景,她心里便纠成一团。 元景虽是庶出,但却是三房唯一的男嗣,他生母难产而死,一直养在陆氏跟前,自小就是个极孝顺的孩子,不然也不会闯围场替父鸣冤了。可惜这番孝行,却只是害了他自己,三年未有音讯,如今怕是多半不在这世上了…… 明萱点了点头,“孙女儿晓得。” 她又在安泰院陪了朱老夫人说了好一会话,这才辞了祖母回到漱玉阁。 琳玥正从李少祈处回来。她说好了要在盛京多呆一阵的,但少祈却有庶务在身,定了明日启程出发回陇西,这几日她无事便去劲松院帮忙收拾行李。 明萱见了忙拉住她手问道,“表哥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琳玥笑着点头,“嗯,其实我也是瞎操心,有小厮们忙着,你们府里也使了人帮忙,哪里还需要我亲自动手的。” 明萱捏着琳玥的手忽然紧了一些,她咬了咬唇问道,“琳玥,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第13章 韩府 第13章 明萱神情郑重地望着李琳玥,语气里带着深浓的恳求,“能不能帮我找到四哥?” 顾元景是她这世苏醒时见到的第一个人。 尽管已经过去三年,她与他相处的时间很短,但在她初来乍到时许多个不眠之夜,她总是会想起那张哀伤憔悴的脸,他红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妹妹,你怎么这样傻,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跟父亲母亲交待?” 重叠反复的话,说了千遍,有时她想,也许她是因为觉得烦才会醒过来的。 明萱抬起轻颤的睫毛,睁大眼睛望着琳玥,“前日去辅国公府做客,我依稀听到你们说,皇上任命定襄侯府的沈二爷为护西将军,年前启程去了西疆协助镇西大将军用兵破柔然。琳玥,能不能帮我求求大表嫂,请她设法帮忙打听一下我四哥的下落?祖母说,殓报中并没有见过四哥的名字,我想他一定还活着的!” 永宁侯府的四爷,又是皇上亲自发贬至西疆军中的,走到哪里都该惹人注意,他若是真的战死疆场,镇西将军不会将他的名字从殓报中疏漏的。平昌伯世子夫人沈氏,是护西将军的嫡妹,倘若她肯帮忙,护西将军出马相查,应该会容易一些吧! 琳玥一时有些错愕,她想了一会才明白明萱说的是谁,“萱姐姐,都是一家人姐妹,能帮得你的我一定义不容辞,你放心,大嫂最疼我了,我现在马上就写一封信,明日请三哥捎回去便是。大嫂会放在心上的!” 她想了想,又有些迟疑地说道,“但这几年柔然屡次进犯,西疆那边的战事一直都僵持不下,镇西军伤亡不轻,如今的四十万大军,是几番补替后得的,前前后后加起来怕要有五六十万人,要从中寻到四表哥,也当真不算件容易的事。萱姐姐,恐怕需要多花一些时间。” 明萱忙道,“大表嫂若肯帮忙,我便已经千恩万谢了,寻人本就不易的,只要能有四哥的消息,时间再长也好等得。” 她目前的处境虽然急迫,但这番话却也是出自真心。 永宁侯府花了三年都寻不到下落的人,护西将军也不可能朝夕之间就将人找着,她作这番请求时,心底自然是希望顾元景能越快出现越好的,但更多的却是真心想要找回这个人。 她占用了顾明萱的身体,本该将她的爱恨情仇一并继承的。 但她不懂朝斗争锋,也没有什么政治才能,没有与今上将当年的是非曲直分辨清楚的能力。这君权至上的时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哪怕是真的冤枉了顾长平,她除了设法陈情,将那重如山的谋逆罪名搬开,还能如何?父仇母恨家姐的委屈,难道她还能从皇上那里讨回来不成? 至于那位韩修,朝廷爪牙奉命行事罢了,虽则新婚当日悔婚的举动太不仁义,简直当得起负心薄幸四个字,但换个角度而言,为求自保才会急于撇清自己,纵然她心内鄙夷,可若要论仇恨报复,她如今连自保的能力都无,又怎么能去对那位少年得意的青年权臣做些什么? 所以,便只剩下顾元景了。 倘若能将顾元景平安地找回来,帮他撑起三房的门户,保住顾长平和陆氏辛苦积攒下来的家业,逝去的明萱,定是会高兴的吧?古人最重死后哀荣,三房能有男嗣承继,将来能享子孙香火,也算是她报了得此身体的恩惠。 接下来的路,不管是好是坏,则都要由自己来承担了。 第二日清晨,天色还未晃开,仍旧黑沉沉一片,李少祈便要启程回陇西。 琳玥裹着厚厚一件貂皮大氅出门去送,明萱本不必也跟着去的,但想到在李少祈手中的那封信,她总觉得也该出去送一送,然后认认真真地跟三表哥道个谢,这才是求人的态度。 李少祈前一夜已经请辞过外祖母和舅父舅母了,也与几位兄长道了别,因而这会劲松院中,便只有元显元易和元昼这几个小的在。 元昼年纪最小,前几日才刚过了十一,是四房顾长安与薛氏膝下唯一的孩子。薛氏因与武定侯府陆家有些故旧,这几年与漱玉阁的走动便要多些,因此顾元昼与明萱很熟,见了她跟来,便笨笨跳跳跑到她跟前问道,“七姐姐,你也来送三表哥吗?” 明萱便有些窘然,她含含糊糊地回答,“嗯,是啊。” 李少祈明白明萱是因为那封信而来,便笑着替她解围,“难怪母亲听说妹妹是跟表妹住一块的,就放心让她再住些时日,原是表妹真心疼惜妹妹呢。这么个大清早,又天寒地冻的,表妹不放心妹妹一个人才送她过来的,我很感谢呢。” 他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琳玥的头顶,“母亲说了,让你多跟着萱表妹学学她的大方懂事和温柔体贴,像你这调皮的小猴子模样,以后嫁出去了可怎么办!” 琳玥刚想反驳,眼尾却扫到了一脸温柔的顾元显,她轻轻瞥过去看,却正好发现元显也在瞧她,四目相对之中,彼此都从对方眼中发现了爱慕和情意,两个人的脸一下子便都红了起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轻轻跺了跺脚,“哥哥,说什么哪!” 李少祈不由哈哈大笑,“好了,不逗你,时辰不早,我该出发了。你就在外祖母家好好住着,等下月大表哥再送你回陇西。” 明萱听了便想,下月世子送琳玥回去,该是为了定亲事宜,看来三表哥已经和大伯父万事谈妥当了。她不由转头过去望向李琳玥和顾元显,好一对璧玉佳人! 但心里却仍有着隐隐担忧,倘若这份血缘并不是那样亲近,那该有多好。 众人顶着寒天一路送李东祈出了府门,明萱找到机会亲自向李少祈道谢。 李少祈客气了一番,却忽然意味深长地说道,“一样米养百样人,可见各人缘法皆从心定,琳玥能有识人之慧与你结交,我这做哥哥的为她高兴。表妹,我家琳玥这几日便要麻烦你了,还请多多担待着她。” 这话中含义透着古怪,明萱一时有些不明白三表哥是因何感叹。 李少祈的马车很快驶离,众人都准备回自个屋子里去,门上的长随一边一个推着永宁侯府这两扇巍峨大门正要关上,明萱猛然想起,她来这世后还从未见到侯府以外的模样,她急忙喊道,“慢着!我的簪子不见了,许是掉在了外头。” 跟着伺候的小丫头忙跳出去寻。 微蒙的天色里,东方已经露出了青白光亮,透着这晦暗不清的光线,明萱睁大了眼睛望着门口这方小小的街景。 这是条宽阔的青石板路,约有十米宽,府门口蹲着两座气势雄伟的石狮子,像极了前世在故宫园林中见过的那种,对面似乎也是户人家,看宅子的规模不小,想来不是公卿便是权贵,朱红色的墙黑青色的瓦,宽阔匾额之上两个飞扬大字,她心内默念“韩府”。 明萱心中微震,心里细细数着朝中姓韩的大官,暗自揣测是否这家主人与那韩修有何亲缘干系。 这时,对面的府门“吱嘎”一声开了,一顶官轿摇摇晃晃从里头出来,抬着要往皇宫的方向而去,此时离卯时还有半个时辰,朝中有实权的官员的确是该陆续上朝了。 明萱对街景好奇,又是头一次真切地见着大老爷的官威,不免抬头多看了几眼。忽然,她只觉得有一道凌厉视线透过那顶官轿向她劈来,那眼神犀利凌锐,像是出鞘的刀剑,既准又快,直把她击得无还手之力。可偏偏这锐利刀锋中,又分明夹杂着一些别的什么情绪,有炙热,有复杂,更有纠结…… 她心里隐隐已经猜到了对面的韩府中住了什么人,不敢再由着性子胡闹,忙对着外头寻簪的小丫头说道,“许是我记错了,方才起得匆忙不曾戴簪子出来,你们几个快进来,莫要被人看到了。” 永宁侯府的大门砰然合上,轿中人发出一声低叹,在清冷天色中,显得那般惆怅。 回到漱玉阁后,琳玥又爬上床榻去睡回笼觉,明萱却是无论如何也再也睡不着了。 书案上,给东平老太妃画的妙莲观音图早就作好装裱完成,只等着从库房里取了合用的锦盒便就送过去东平王府。 明萱细细摩挲着这呕心沥血花了数十日功夫才精心雕琢出来的作品,脸上很有些黯然。她原本指望着东平太妃能够助她一把的,因此才会将前世今生所有的本事都拿了出来,可现下看来,却似乎是白忙了一回, 她忽然又轻轻摇了摇头,其实也不算白忙的,倘若老太妃喜欢她,她便是嫁去了建安伯府,梁琨若是敢动手打她,她总也算有个陈情说理的地方,总不似什么倚仗都没有,任人欺凌宰割的好。 漱玉阁的院门忽然被一阵紧密的捶声叩响,雪素神色惊讶地进屋子来回禀,“小姐,是侯夫人身边斗珠姐姐,说是来传侯夫人的命,让小姐您即刻准备出门子的衣裳,似是……似是要去建安伯府!” 第14章 相看 第14章 今日正月初九,仍在年节,亲戚间相互走动宴请,原是常有的,但公卿权贵之家,却最讲究一个“礼”字,像这样临时出门子,除非是有什么刻不容缓的急事,否则就太过唐突了。 倘若建安伯府相邀,必得提前几日备下请柬,侯府应了邀约,建安伯府才去准备宴请的一应事宜,侯府也有时间准备节礼手信;又或是侯府上门拜访,也须早先就递去名帖,彼此方便。 但不论如何,若是有宴请,侯夫人是早该知会的,怎么会这样匆忙使人来请,还说要即刻出门? 明萱眉心一跳,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不会是建安伯夫人她…… 她脸色微沉,对雪素说道,“你让斗珠进来回话,再打听一下除了我,侯夫人可还有叫其他的小姐。” 雪素点头去了。 明萱想了想,将丹红叫了过来,“你从后院绕出去,替我走一趟安泰院找严嬷嬷,就说我将那件灰狐狸毛大氅拉在了暖阁,这会侯夫人带我出门要用,便差你去取回来。” 她不知道建安伯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多个心眼讨祖母示下却总是没错的。 丹红前脚刚走,雪素便领着宜安堂的二等丫鬟斗珠进了屋。 斗珠脸上的表情很见急切,她匆忙请安回禀,“大姑奶奶昨儿又咯血了,太医说病情越发凶险,恐怕……侯夫人使了奴婢来请七小姐陪着一块过去,侯夫人说,指不定就是最后一面了,姐妹一场,权当是去送送你大姐姐。” 她语气微顿,又忙加了一句,“今儿富春侯家请宴,六小姐和十小姐一早出了门,侯夫人便只好请了您和九小姐同去。” 明萱轻轻颔首,“我知道了,你去回大伯母的话,我立刻就来。” 大姐姐这是想看看接替她做建安伯夫人的人选吧?她命不久长,若是撒手人寰,留下两个六七岁的哥儿的确是可怜,想要看看将来是什么样的人照看她的孩子,倒也还算情有可原。 人之将死,大姐姐也是个可怜的受害者,明萱并不想责怪她。 可大伯母却真的过分了。 这门亲事,他们从头到尾都不曾问过她的意思,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只要打着大局为重的幌子,便能欺负她这个无所依靠的孤女,替她决定终身。 这便也罢了,世家大族,最重家族利益,女儿本就是为了巩固权势联姻的工具,若论骨肉亲情,许也是有的,但与家族前程相比,又是何其之轻?她知道的,这些规则,在灵魂闯入这个世界时,她便已经谨记在心,不敢有所奢望。 可现在大伯母令她陪同前去建安伯府探视长姐,又偏选了富春侯府宴请六姐十妹不得空的时候去,虽也叫了九妹妹作陪,可明眼人一看便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的。到时,旁人不会说是大姐姐想要见她,却会以为是建安伯想要相看她,倘若在建安伯府里再闹出点什么事来,这亲便就死死得做下来了。 明萱想到六弟元易的生母徐氏,徐氏本是钟鼎伯的侄女,伯府千金,什么样的贵介嫁不得,却给大伯父做了小,虽顶着贵妾的名头,分例也都比着侯夫人的来,但终究是妾,生的孩子也总是冠了庶出的名。 听说,便是因为在宴席上弄洒了衣裳去换的时候,走错了地方…… 后宅妇人的阴暗伎俩,虽不像刀箭立时能够要人性命,却能将按部就班的美好人生打碎,抽割得面目全非。 明萱的眼中含着微薄怒意,不,她不想这样,也绝不能被算计到! 须臾,丹红回了屋,她将灰色大氅替明萱系上,一边低声说道,“老夫人听说大小姐快要不好了,心里难过,头又发疼,只好在炕上躺着。严嬷嬷将大氅给了我,跟出来的时候说,叫小姐不要担心,她一会也要跟着去的。” 明萱心里微定,有严嬷嬷在,大伯母一定不敢胡来。 她点了点头,“你留在这里看家,雪素跟着我就成。” 吩咐好了,明萱便上了侯夫人派来的软轿,一路颠簸到了二门。门上停着两辆黄花梨木的马车,后头跟着辆普通的圆木马车,严嬷嬷立在车前,见她来了轻轻冲她颔首。 她目光里露出感激神色,正要径直过去,与严嬷嬷再说几句话。 这时,第二辆马车帘子微掀,明芜从里头探出脑袋,“七姐姐,快上来。” 明萱只好顿住脚步,让婆子帮着上了马车。 马蹄声沉瓮,踢踏踢踏的声调印在耳廓,厚重的府门合上时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明萱便知道,车子已经驶出了永宁侯府。 外面是她心心念念盼望看到的街景,永宁侯府这一方天地之外的世界,只要掀开车帘,她便能见识这座繁华的盛京城景,看看这个与她所知的历史完全并不重合的世界,但这会,她却全无心情。 心里很乱,总觉得会发生什么。 顾明芜安静地坐在一旁,一双大眼莹莹地望着坐在对面的明萱。 这目光太过殷切,明萱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便只好笑着问道,“九妹一直看我,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明芜忙摇头解释,“我看到姐姐,便想到祖母寿辰时戴的那副抹额,针绣上头用点睛的法子反复勾勒,也亏得是姐姐才想得到,我一时有些感慨,就看姐姐出了神,姐姐莫怪。”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着说道,“其实我娘……我姨娘从前也曾教过我点睛技法,可惜我天资愚钝,不曾学得好。不瞒姐姐,我这几日在屋里一直都尝试绣个祖母头上戴的那种,可怎么也绣不好。” 明萱有些惊讶。 明萱前世也算家学渊源,她自小习字练画功底本就扎实的,更何况点睛技法经过数百年几千年的传承,历代画师都不断地总结创新,她掌握了窍门,要画出栩栩如生的灵动效果,其实并不太难的。但这点睛技法在这里却是绝学一样的存在,据说在唐伯安之后,再无人能够将这技法用得炉火纯青。模仿者虽众,但深得其法门的却甚是罕见。 明芜的生母听说唤做夕娘,既是花楼魁首的出身,美色才艺自然都是极好的,可竟还会这们技艺,却着实令人吃惊。 但明萱忽又想到大伯母这样好的手段,能将徐姨娘钳制得没有一丝脾气,可唯独却不能奈何夕娘,心里便又有些觉得理所应当。夕娘的事,她只知道一些传闻,听得并不真切,但明芜养在外头,却生下来就序了排行,这总是真的。 倘若夕娘没有一些本事,留不住大伯父的,也不可能令向来最重利益的大伯父为此破了那么多例。 想到这里,明萱轻轻抿了抿嘴唇,“改日你若得空,可以将绣的图样拿过来,我替你看看 明芜很是惊喜,“那就太好了。” 明萱与她闲聊了几句,便觉得这姑娘其实并不像素常表现的那样阴沉。 一路颠簸,建安伯府很快就到了。 马车停在二门,立刻便有小轿过来接人,雪素扶了明萱上了轿,严嬷嬷略跟进了几步,在软轿旁边扶着一路向内院去。因心里有了警诫,明萱正襟危坐,哪怕是在轿中,也不敢出什么差错。 刚踏入建安伯夫人的蕴春堂,便有个衣着体面的嬷嬷迎了出来,“侯夫人总算是来了,夫人醒着时就让老奴回府请您来看看她。” 侯夫人忙问道,“茹姐儿现下如何了?” 那嬷嬷的脸上立刻发愁起来,“昨夜又咳了一宿,吐了一痰盂,都是红色的,不敢令她看见恐吓坏她,只跟她说呕的痰,病情也还瞒着一些。但夫人从小就是那样聪慧的人,我猜她应是知晓了,所以才这样盼着夫人您过来。” 她眼眶泛红,一滴眼泪从眼角徐徐滚落,“太医说,也就这几日的事了。” 侯夫人脸色微凛,便踏步进了屋,她只令明萱和明芜在外厢的桌几坐了等,便掀开珠帘进了内室。 明萱便听到里头传来呜噎哭声,随即便是好一阵咳喘,然后便是盆盆罐罐发出声响,不一会儿,便有小丫头神色凝重地端着痰盂出去。 她隐约瞥见那触目惊心的红色,心中又绝望了几分。 看这阵势,大姐姐根本就熬不到三月,恐怕这几日就要不好了。建安伯府不能缺了当家理事的夫人,所以百日之内,必要将新主母迎进府的。 这意味着,她连心存渺茫期待奇迹的机会都没有了。 珠帘攒动,侯夫人身边伺候着的迭罗出来请明萱和明蔷进去。 建安伯夫人满面病容地躺在榻上,看起来十分虚弱,许是因为门窗被封住,屋子里又燃烧了重炭的关系,她脸色并不显得很苍白,反倒有一丝奇异的红润。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明芜,随即便将目光投注在明萱身上。 她的目光专注而仔细,虽病成这副模样,却仍还有十分犀利,像是要将明萱整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样。 明萱觉得不太自在,忙福了一福,“大姐姐。” 话音刚落,外头便有小丫头急匆匆进了来回禀,“伯爷来了!” 第15章 各得所需 第15章 外厢的门帘攒动,伴着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一股寒气从缝隙中卷入,冷风不失时机地灌了进来,令这屋中一阵深寒。 建安伯梁琨掀开了内室的珠帘进了来,他头上戴着紫金发冠,身上却还穿着朝服,想来是刚下早朝便直奔过来的。 见侯夫人在,他似乎并不惊讶。先是与侯夫人行了礼,又冲着侯夫人身后的两位小姨子轻轻颔首,这才矮下身子对着榻上的顾明茹说话,“夫人,你好些了吗?” 语气和顺,行止温柔,并不似传闻中那样不堪。 明萱心里颇觉诧异,传闻虽则常为有心人利用,但倘若建安伯不是那样暴虐之人,为何这些年来不曾澄清,还令这谣言越传越烈?难道这其中真还有什么隐情不成?她心中这样想,但面上却丝毫不显,仍旧小心翼翼地藏在侯夫人身后,低眸垂首,只敢露出小半边身子。 她并不曾注意到身边明芜眼中飞快闪过的那丝光亮。 明茹语若蚊声,想来已经是累极倦极,“谢爷关怀,妾身已经好多了。” 建安伯便点了点头,“我先下去换衣裳,稍候再过来看你。” 他转过身,又冲着侯夫人深深作了一揖,“稍会婶娘和舅母都要过来,明茹起不了身,府里正好没个掌事的人,岳母既在这,便要烦请您招呼一下了。” 侯夫人忙连声说好,送了他出去。 明茹冲着明萱招了招手,令她在身边坐下。她一边仔细打量着明萱,一边气若游丝地说道,“你虽是三叔家的孩子,但从小却和我最亲,总喜欢跟在我身后玩,那时你二姐还常到我跟前把你抢回去。说也奇怪,那时我底下还有菡姐儿和蔷姐儿这两个亲妹子,却只喜欢你。” 她长长叹了一声,“现在想来,这些缘份都是注定好了的。” 明萱不知道该怎样答话,那些小时候的事她都不知道的,没法接下话头,她也不想顺着明茹的话与她说什么缘份,便只好正襟危坐,一语不发地沉默着。 明茹定定地望着明萱,见她沉静不语,似乎全然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眼神便有些复杂。她将身边的丫头唤了过来,“去折桂院,令琪哥儿和瑾哥儿一道过来见外祖母和两位姨母。” 不一会儿,嬷嬷们便领着两个锦衣华服的男孩儿进了屋。 梁令琪八岁,梁令瑾才不过五岁,但古人早慧,这两个孩子显然已经知道他们的母亲命不久矣,眼角都有些红痕,像是大哭过一阵的样子。 明茹见到孩子,勉强撑起身子将他们搂进怀中,过了许久才舍得松开手。 她指着明萱和明芜说,“这是七姨母,这是九姨母,以后若是母亲不在了,姨母便是你们最亲的人,记得要听姨母的管教,知道了吗?” 梁令瑾点了点头,“知道了,只要是母亲教的,孩儿都记住。” 梁令琪到底大一些,他红着眼摇头,“孩儿只要母亲管教,母亲不要离开孩儿就成了。” 他话音刚落,外头便有嬷嬷进来回禀,“东平太妃和二老太太到了,侯爷使奴婢来请侯夫人帮着待客。” 侯夫人便替明茹掖了掖被子,“那我去了。” 她俯下身子,在明茹耳边低声说道,“你放心,一切我都会给你办妥当,不让你徒留一丝遗憾的。” 侯夫人对着明萱说道,“你和芜姐儿在这陪你们大姐姐,我去迎了太妃和梁二老太太,便就过来的。” 她又交待了两句,便拉着两个哥儿离开。 明茹身边伺候的婆子丫头少说也有十来个,明萱自觉站在榻前碍事,便稍微往后挪了挪,恰巧明茹又是一阵咳血,身前围满了人,她便离得更远了些,屋子里的小丫头进进出出频繁,好容易有一丝新鲜空气透进来,却不知怎么得,令这屋子里浓重的血腥气闻起来更大。 明萱心事重重地立在珠帘前。 尽管方才瞥见了建安伯的长相,确实是个英伟的男子,见他谈吐大方举止有礼,也觉得他不该是个暴虐的男人。他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十分规范,像是曾在军队里训练过一样,这说明他该是懂得隐忍恪己的人,不该有那些传闻的。 也许这个男人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糟糕。 可她仍旧不想嫁给他,哪怕建安伯好得花团锦簇,那也终究是她的姐夫。前世根深蒂固的道德伦理,不可能一夕之间就被冲散溃破,她心理那关过不了的,就好像她打定主意不肯嫁“表哥”一样,她也有她的坚持。 明芜小声地说道,“七姐姐,你刚才看到大姐夫了没?” 明萱一怔,她转过头去,看到明芜娇媚的小脸上泛出奇异的颜色,她心中一动,便也低声回答,“不曾看得仔细。九妹看到了?” 明芜脸色微红,她点了点头说道,“大姐夫长的真好看,比五哥还要好看。” 语气里带着些不谙世事的天真,又似乎有着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涩。 明萱不由抬眼静静望着眼前的少女,“大姐夫年长,五哥正却正值青春呢。” 那状似天真实则僭越了的话,倘若是从明蔷口中说出,倒还不算什么。可说这话的人是明芜,她便不得不好好揣摩下其中含义。明萱印象中的明芜,低沉有心计,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为人谨慎,也很懂得进退,不是这种不经头脑便乱说话的人。 明芜低低地笑,“五哥虽然俊俏,但不如大姐夫沉稳刚毅。” 明萱一怔,随即也轻轻笑起来,“我倒是觉得五哥好看些。” 明芜便俯身下来,不再虚言巧语,容色认真地在她耳边说道,“我知道大姐姐快要不行了,母亲想要七姐姐嫁过来做填房。我也知道七姐姐不稀罕这门亲事,一直都想要设法摆脱。我还知道母亲今日带着七姐姐过来是有个什么打算。” 她微微一顿,“七姐姐,我能帮你,你肯信我吗?” 明萱深深地望了明芜一眼。 明芜的意思已经表露得很明确了,她想要嫁给梁琨,但她生母曾是花楼魁首,风尘中打过转的女子地位最低贱,建安伯府这样的门第是不可能要她做正室的,填房也不可能。而她求之不得的,却是明萱竭力推拒的。 于是,这便是一个机会。明芜想要利用侯夫人的设计,将侯夫人一军,到时候她得偿所愿,明萱也欠了她一个人情。 明萱还未来得及表态,明茹便又咳喘起来,穿着黄袄子的小丫头端着痰盂从里头钻出来,急匆匆往外赶出去想要倒掉,却不想脚步太过匆忙被底下的椅子绊了一跤。 她疾声惊呼,“不要!”痰盂却还是应声而落砸在了明萱的衣裙上。 刺目的红,血腥的气味。 严嬷嬷连忙过来问道,“七小姐无事吧?” 明萱摇了摇头,“只是弄脏了裙子。” 明茹跟前伺候的大丫头忙过来请罪,“见过七小姐,奴婢是夫人身边的彩莲,这丫头是新近调进来的,不懂规矩,冲撞了您,我没有管教好她,向您赔不是。还请七小姐看在情况紧急的份上,暂且绕过她一命,等夫人醒了奴婢一定回禀让夫人罚她。” 她掀开帘子,“七小姐衣裳脏了,先去耳房换下来吧。” 明萱心中有些警惕起来,生怕换衣裳换出什么是非来,可裙子上好大一片血迹,味道也很不好闻,不可能不去换下来的,她便转头望向严嬷嬷,刚想开口请她陪自个一道去换衣裳。 这时,外头有小丫头过来传话,“哪位是永宁侯府的严嬷嬷?” 严嬷嬷忙站到前面去,“我是。” 那传话的丫头便说,“东平老太妃听说永宁侯府朱老夫人身子有些不好,便着奴婢来请严嬷嬷过去问话,还请严嬷嬷就跟着过来。” 严嬷嬷不敢怠慢,看了眼明萱,便就先出去了。 这桩桩件件来得这样凑巧,明萱心中警铃大作,但彩莲已经将帘子掀了许久,她也不可能再在此处踌躇,便假作不小心歪了下身子,将身上的血渍蹭了一些到明芜身上。 她好不容易站稳,忙歉疚地对着明芜说道,“九妹,我不是故意弄脏你的衣裳。” 明芜的声音里虽有些惊慌,但眼神中却露出隐约笑意,她故意绷着脸冲着那彩莲说道,“麻烦姐姐与我多准备一套衣裳,我和七姐姐一块去耳房换下来。” 彩莲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但很快便就消散无踪,她取了衣裳带着明萱和明芜进了耳房,又引了她们姐妹两个进至一座屏风后头,恭声说道,“两位小姐将脏衣裳放到屏风上头便行,我就在这里伺候,若有什么事,唤我就是了。” 那些血渍粘稠,并未深透,只需要换过外头罩着的棉袄便行,换起来并不困难,明萱因怕出事,手脚麻利,飞快地便将彩莲拿来的衣裳换了上去,又仔仔细细地检查身上的环佩首饰可有遗漏,等确信无疑没有差错了,这才出了屏风。 明芜笑意盈盈地立在那里,“姐姐可是觉得衣裳不合身才耽搁了那么久的?您放心吧,我瞧着十分妥当呢。” 明萱眉头微皱,瞧明芜这说话语态,莫非方才真的发生了什么?她百思不得其解,便只好敛下情绪,跟在彩莲身后回去内屋。 第16章 算计 第16章 侯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墨根候在外厢,见明萱和明芜出来耳房,便立刻迎了上去,“老太妃请两位小姐过去正堂说话,侯夫人使了奴婢来请,七小姐,九小姐,快跟奴婢去吧,莫让老太妃久等了。” 她掀开厚厚的暖帘,作了个请的姿势,明芜与随侍的丫头先出了蕴春堂。 明萱脚下微顿,回过头去隔着影影绰绰的珠帘,看到建安伯夫人顾明茹已经躺了下来,身上盖着的被褥皆换过了新的,方才小丫头不小心泼洒在地上的血渍擦得干干净净,连紫金鼎炉内的熏香也换了一味更浓厚的,将屋子里的血腥气盖住。 她轻轻皱了皱眉,这屋子里密不透风的,还熏了这样浓的香,便是她这样身子康健的人呆着尚且觉得胸口发闷不甚舒服,更何况是一个病人…… 雪素见她迟疑,忙上前扶住她手臂,“小姐,老太妃在等着呢。” 明萱轻轻点了点头,加紧了脚步,跟着明芜一道上了软轿。 冬冷地滑,路并不好走,便是坐在轿中,也难免一颠一簸,明芜满面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她掀开轿帘看到墨根和彩莲都在前头引路,雪素和她的贴身丫头碧花一左一右地跟在两侧。 她便凑近明萱,压低声音说道,“等下到了正堂,不论发生什么事,姐姐权当什么都不知晓,一个字都不要说,可好?” 明萱眼中疑惑更盛,她低声问道,“方才在耳房,可是发生了什么?” 明芜的脸上便现出几分讥诮来,“满嘴仁义道德,岂料行事那样阴毒狠辣,端着出身公府的高贵,做的事还不如小门小户来得磊落。七姐姐,侯夫人想要算计你!” 她将明萱腰间的荷包解下,从里面摸出一方丝帕来,“姐姐你看,这可是你的东西?” 上等的白绸,黑墨勾勒而就的四个大字“死生契阔”,刚毅俊挺,每个笔锋都见棱角,这绝不是女子的笔迹。 明萱大惊失色,“我荷包里何曾有过这样的东西!”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携老。若是这夫妻之间的誓言,倒算得上是一段佳话,但若是在未出阁的女子身上寻出来这件物事,那便是私相授受私定终身的铁证。 她倏然冷笑,侯夫人原来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大伯父不肯放弃与建安伯的这门亲事,是不想失掉梁琨这个被今上信任倚仗的女婿,为的是贵妃娘娘的前程和永宁侯府的长久富贵。 明蔷本是继嫁给梁琨最好的人选,她是大房的女儿,虽是庶出,却一直当嫡女般养在侯夫人跟前,其实也跟嫡女没有什么两样。侯夫人以为明蔷定会同意这门亲事,如此不仅能替父母分忧,笼络了建安伯,还能将明茹留下的两个孩子照顾得妥贴。谁料到明蔷被宠惯坏了,上演了一出投缳闹剧,逼得侯夫人不得不断了这个念头。 明萱心中暗暗想道,腊月十七那夜,明蔷一定还做出了其他举止,否则不可能被连夜送去侯夫人陪嫁的庄子上,连过年都不曾露面的,明蔷这个绝佳的人选不得用,明芜到底出身上欠缺了一些,因此侯夫人才将主意打到自己头上的。 她不由很是忿忿,大伯母利用她,却还防备她算计她! 这白绸上的字,想来是建安伯的笔迹吧。倘若在正堂上,侯夫人寻个借口要翻看她荷包,却又从里头找到这方丝帕,梁家二老太太和东平太妃定会以为自己与建安伯早有款曲,须知,可是建安伯亲口指名要她的,这便做实了她与建安伯私相授受的罪名。 虽则这门亲事是铁板钉钉会做成的,不至于闹到外头去,可当家的主母立身不正,将来在府中还如何立足? 老建安伯与宁静大长公主都去得早,梁琨是被二叔与二婶养大的,如今虽分了府另过,但梁家二老太太的权威仍在,侯夫人的设计必会令梁家二老太太对明萱不喜,失去了长辈的爱护,便是建安伯全心护着,今后行事也必会艰难许多的。 侯夫人想要利用她来维系与建安伯的姻亲,却又要防备她将来受宠,会影响到琪哥儿和瑾哥儿的前程,所以才故意要在建安伯的婶娘和舅母面前败坏她的名声,以令她受制吧? 明萱攥住丝帕的手紧紧握起,她皱着眉头说道,“若不是九妹妹提醒,这回我怕是要吃了暗亏,这帕子留不得了,得想个法子毁去才是。” 明芜却吃吃笑了起来,她将自己腰间的荷包解了下来,递过去,“来的时候就想请姐姐给看看的,我这个荷包就是见了姐姐的点睛技法觉得好看,才私底下琢磨出来的,虽绣得不大好看,但我却还是戴在身上了。” 茜色绫罗如意形的荷包上,用点睛技法绣着喜鹊登枝,喜鹊的眼珠子虽略显怪异,但却已粗通了精髓,神形皆有相类。 明萱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抬头望向明芜,“九妹妹想做什么?” 她今日身上戴的荷包恰好也是喜鹊登枝的图样,只除了她在底下绣了朵萱草外,竟与明芜递过来的这个足有七八成相似。 明芜将那写了字的丝帕夺过,细细叠好放回自己的荷包中去,又将那荷包系到了明萱的腰间,整理妥贴后,她才笑着说道,“我帮了姐姐,姐姐可也要帮我一回。” 她睁着一双莹莹美目,神色认真地望着明萱,幽幽说道,“彼之砒霜,我之蜜糖。姐姐不想嫁给建安伯,但我想嫁呢!明芜是庶出女,生母又是那样的出身,侯夫人明面上扮得贤惠公正,但其实内里却恨我们母女恨得要死,盛京城中略有些体面的人家不会要我当正妻,侯夫人也不会真心要替我结一门好亲的。” 明萱一时静默,明芜说的确是事实。 哪怕夕娘再有手段,进不了侯府的门,便什么都是徒劳的,明芜十二岁上才进的府,人人都知道她是养在外头长大的。外室所出的女儿地位最轻,盛京城中有名有姓的人家不会求娶她当嫡子正妻,而高门大户的庶子,则也要挑剔她生母风尘女子的出身。想来,她将来的出路若不是远嫁出京与小吏当妻,便只有给位高权重者做贵妾一途了。 明芜轻轻叹了一声,“我不想远嫁别地,更不想与人当妾,令我的孩子将来与我一样受人欺辱抬不起头来。所以,七姐姐,这次机会我一定要抓住,令侯夫人不得不将我换下你,嫁过来给建安伯当继室。” 她目光莹莹,闪烁着殷殷光华,“七姐姐,你会帮我的,对吗?” 哪怕受人诟病为人钳制,只要她成了建安伯夫人,旁人就不敢明着对她奚落不敬,她将来所生的孩子便是嫡子,纵然不能承袭爵位,也必然能靠着父荫,得一份好的前程,这便够了,她所求不过如此。 明萱微怔,须臾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做?” 帮明芜,便等于帮自己,她不可能会拒绝的。 明芜嘴角微翘,俯身过去,在明萱耳边轻声轻语。 正堂内,侯夫人正与东平老太妃说着明茹的病情,她眼眶微红,似是强忍着眼泪,“太医说就是这几日了,我这当娘的心里头难受,偏偏什么也帮不了她,茹姐儿倒还比我坚强些,拖着那样沉重的病体,强自撑着说要安排下后事。” 她抹了抹眼角,继续说道,“她就是放心不下两个孩子。” 坐在右首的梁二老太太便点了点头,“伯爷跟我提过了,想再从你们府上继娶位姐儿做填房,为的也是琪哥儿和瑾哥儿,有自家姨母照看着,总比外人强些,我也是这个意思。不知道亲家太太打算嫁哪位姑娘过来?听说今儿带了两位姐儿过来,可是在其中?” 她顿了顿,“亲家太太可莫要怪我唐突,实在是琨哥儿这诺大一个府邸不能少了当家理事的人,他父母早逝,也没个兄弟姐妹帮衬着,我这个婶娘,不得不要托大一回替他看顾着点。” 侯夫人正等着这话,忙点头说道,“在,在,已经使人去唤了那孩子来说话。” 她转身冲着东平老太妃笑笑,“太妃也很喜欢那孩子呢!” 东平老太妃平静如水,脸上什么都未表露出来,她捧着茶水轻抿,并不接下侯夫人的话,心里却暗暗觉得有些可惜。她那个堂妹子在萱姐儿的亲事上操了多少颗心,临到头了却被大房算计了去,前几日在辅国公府会面时已经偷偷跟自己哭过了一回,可她纵有心相帮,却也是爱莫能助。 她心里知道,琨哥儿其实并不似传言中那样可怖的,有自己护着,萱姐儿定也不会吃多少亏去。但堂堂侯府嫡女与人做填房,却并不是件值得欢喜的事,旁的不说,上头有两个元配嫡出的儿子在,萱姐儿将来生了儿子,桩桩件件都要拉在他们后面的。何况琨哥儿年纪又要比萱姐儿大上十来岁,这门亲终究还是不甚相配的。 这时,外头门帘微动,墨根进去回禀,“七小姐和九小姐到了!” 第17章 私相授受 第17章 明萱和明芜一道下了软轿,接引的婆子忙上前扶住,踏过几层青石阶梯,便至正堂。 守门的小丫头屈身行了礼,挑开厚重的门帘,一股夹带着檀香味道的暖风扑面而来,迭罗上前引了她两个去到正厅,想是侯夫人有过吩咐,迭罗小声提醒着,“两位小姐,坐右上首的那位梁家二老太太,是大姑爷的婶娘。” 东平老太妃是朱老夫人的堂姐,两家常有往来,彼此都是熟识的。 但梁家二老太太却不常在盛京的名门宴请中出现。 老建安伯是没落勋贵子弟,身上只有个从三品轻车都尉的虚衔,后来尚了公主,先帝敬爱长姐,这才又复了梁家先头的爵位。但这等隆恩却都是大房的荣宠,与二房并无甚干系。梁家二老太爷科举致仕,宦途并不顺遂,只做到太常寺正六品的寺丞,便再无进益,梁家二老太太虽然抚育建安伯有功,但她一个六品安人,并无资格进入贵妇云集的高门盛宴。 明萱却不由眯了眯眼,侯夫人出身禄国公府,身上又有二品侯夫人的诰命在,原本不必对女婿的二婶假以颜色。但她说话行事却依旧小心谨慎,恐怕是因为这位梁家二老太太在建安伯心中地位很高,不仅能左右两家的联姻,还能影响伯府未来主母的权威吧? 她想了想,便将脚下速度放慢了一些,悄然退至明芜身后半个身子处。 等给老太妃和梁家二老太太行过礼,相互寒暄了一会,侯夫人便就笑笑指着明萱说,“这就是我们家萱姐儿,亲家前些日子问起太妃娘娘的抹额,便是她绣的。” 梁家二老太太心生惊喜,忙将明萱拉至身前,边仔细打量着,边禁不住点头,“好孩子,不仅生了双巧手,长得也好,怪不得太妃娘娘喜欢你,成日将你挂在嘴上,我见了也很欢喜呢。” 她笑着问道,“与婶娘说说,萱姐儿到底是如何想到要将画技融入绣品的?” 明萱眉头微皱,原本像梁家二老太太这样的姻亲,为了显示亲近,随着长姐称呼倒也论不到什么错处,但此时此地此等境况,要她这顾家三房的女儿唤这声“婶娘”,却是有些过显亲昵了。 想来,是大伯母早先暗示过了吧…… 她心念一动,轻声回答,“回亲家二老太太的话,明萱屋子里有一副画圣唐伯安的簪花仕女图,因那日想着要做个抹额孝敬祖母和姨祖母,见了那画就突发奇想,谁料到还真折腾成了。明萱胡闹,偶然成事,倒叫亲家二老太太见笑了。” 这番话说得规规矩矩,挑不出一丝错处,东平老太妃心中却暗自叫好。 她是朱老夫人堂姐,明萱理应唤她一声姨祖母,但她又偏是建安伯的亲舅母,虽说皇家做亲,并不甚讲究这些辈份排行,先朝也常有姑侄共侍帝君的轶事,但明萱方才仍以姨祖母唤她,却客气称梁家二老太太为亲家二老太太,其实便是在表明,她并不知晓这件亲事。 热孝里头继娶,不似平常婚嫁。 建安伯这里,是明茹过世之后,就要准备新娶事宜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皆要在百日之内完成,时间上紧迫得很。因此,若是永宁侯府真有意要成这婚,是不该瞒着明萱的,倘若她被迫上了花轿,到时喜堂里闹出了什么动静,那才叫真正的晦气。 果然,梁家二老太太听了,便将目光移向了明芜,她心中暗想,莫非侯夫人要说与琨哥儿的是这位九小姐?论起来,行九的芜姐儿乃是永宁侯亲生,虽不是出自侯夫人的胎里,但与茹姐儿却是姐妹,原要比隔了房的来得亲些。 只是,听说这位芜姐儿是外室所生,这出身上头…… 梁家二老太太尚在沉吟,侯夫人察觉不对,立时便笑着说,“萱姐儿,我看你这荷包上绣的喜鹊可也用点睛的技法绣过?来,递过来让老太妃合梁家二老太太瞧瞧。” 话已经这样说,明萱不好拒绝的,只好将腰间的荷包解下,亲自递了过去。 梁家二老太太像是个喜好绣品的,闻言便将目光从明芜身上收回,果真与侯夫人托着那荷包一道看了起来,她轻抚着茜色绫罗上的图样,颇有几分感叹地说道,“多少年没有看到过这样好的绣技了,萱姐儿果真是个玲珑剔透的。” 她将荷包的带子松开,里里外外地翻看,简直有些爱不释手。 老太妃歪着身子瞥了一眼,却轻咦了一声,“虽有个七八成像了,但到底还不够精致,萱姐儿,这荷包莫非是你试手之作?” 话音刚落,松开系带的荷包中悠然飘落下一方丝帕,直直地坠在了梁家二老太太的怀中,她正想要拿起翻开来看,忽听得堂下明芜紧张羞怯的声音,“呀,方才在大姐姐的耳房里换衣裳的时候,我拿错了七姐姐的荷包。” 她小脸涨得通红,将腰间的荷包解开,站出来递给了东平老太妃,“回老太妃的话,您手上那个是我学着七姐姐绣的,绣得不好,您别笑话,这个才是七姐姐绣的呢。” 乍眼一看,确实容易错拿,但仔细比较,却是高下立现。梁二老太太和老太妃拿了明萱的荷包,不由又赞叹了一回,但对于羞到脸红脖子根的明芜,却仍旧赞许安慰,“萱姐儿绣得好,芜姐儿绣得也不错,都好,都好!” 厅堂内一时欢声笑语,但侯夫人的脸色却已经铁青,那方丝帕分明是放到萱姐儿的荷包中的,怎会又会从芜姐儿的荷包里滑出来?不只梁家二老太太看得清楚,老太妃也在一旁看到了的,这下可该如何再将这丝帕里的情诗栽到萱姐儿头上去? 她双目微敛,强自镇定,等整了神色,才笑着将明芜的荷包从梁家二老太太手中接过,又想趁着机会,把那方丝帕从二老太太的身上拾起放入荷包内,却不料梁家二老太太先她一步,已经将丝帕攥在了手中。 侯夫人的眼中闪过森寒冷意,但事已如此,她已经不能再做什么突兀举动了,否则不仅令梁家二老太太不快,得罪了东平老太妃也与她并无益处。她这样想着,便当作浑然不知此事般地静默而立,脸上的神色也渐渐趋于平和。 究竟是彩莲错放了丝帕,还是明萱或者明芜在作鬼,此时都不及确保两家联姻来得重要,其他的,以后再作追究不迟…… 梁家二老太太笑着说,“我将芜姐儿的帕子弄散了,该替你折好放回去。” 她方摊开丝帕,脸色立时变了,她凝着脸注视了明芜半晌,并未说话,只将那方帕子递给了东平老太妃,“太妃您也瞧瞧。” 老太妃自然认得建安伯的笔迹,这匀染白绸又是皇室内供,因质地轻薄柔软,原是用来做贴身里衣穿的,除了宫里,盛京城中能得这等白绸的便只有几家,在白绸上落笔,倒也像是琨哥儿的手笔。 她将目光静静落在了明芜身上,端详了许久,才沉声问道,“芜姐儿,告诉姨祖母,这丝帕可是你的?” 这问话不如方才轻快,听起来倒好像有些严重,明芜微红的小脸顿时一白,她有些迟疑地回答,“回姨祖母的话,明芜的荷包里确实带了丝帕。” 只说带了丝帕,并不曾承认是眼前这方。 老太妃双眼微眯,竟不再追问下去,只神色微妙地说道,“宁静大长公主最爱梅花,这建安伯府里便有一座梅院。你们姐妹难得来一回,如今又正值梅花吐蕊最好看的时节,纵然冷一些,也切莫错过了。” 她冲外头招了招手,便有婆子进来听差遣,“带永宁侯府的两位小姐去梅院看看,也不必停留,只让她们坐在软轿里赏玩便成。” 婆子领了命,便请了明萱与明芜出了正堂。 老太妃又派人请了建安伯过来。 她开门见山问道,“听说琨哥儿指名道姓要继娶永宁侯府的一位姐儿,可是真事?” 建安伯梁琨眉头微皱,但却仍然恭敬地回答,“回舅母的话,是真事。” 朱老夫人寿诞那日,他与永宁侯有事相商,便提早去了侯府。霜冷路滑,引路的小厮摔了一跤,他令人扶了那小厮去,又与长随自个前去书房。谁料到在后府月牙门处,竟能听到那番有意趣的对答?他心生好奇,又觉得有趣,便在永宁侯谈及续娶时开口要了顾明萱。 这确实是真事。 梁二老太太便凝着脸色将那方丝帕递了过去,屋子里并没有旁人,皆是嫡亲的长辈,她便不曾十分客气,倒有些语重心长地说道,“琨哥儿,倘若你真心欢喜那位小姐,便不该这般孟浪行事。” 爱之深,责之切。 梁琨敬重婶娘,自不会因这番话而恼了。但看到看到丝帕上那酷似自己的字迹时,他微沉的双眼却露出凌厉波锋,他没有写过这些字,自然不会做这等鲁莽事,但他心里却十分清楚有谁会这样做,能这样做,且必须这样做。 毕竟是结发之妻,又是将死之人,这等时候,便是为了两个儿子,他也不能打了顾明茹的脸。他瞥见躺在案上的荷包,以为这是明萱的物事,只好忍气认下,垂头低言,“婶娘教训的是,是侄儿孟浪了。” ****************************** 推荐:书名:《异能庶食》作者:暮朵。简介:从刁钻小庶女,到“珍味楼”大当家;从街市小骗子,到气势强大御姐范儿。被雷劈出来的异能,又怎能不好好利用?三牲五鼎,八珍玉食,金波碧液……全凭一对妙手,一双神眼。幸福在手,夫君在旁,所谓的美好生活,也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第17+1章 躲过一劫 第17+1章 梁家二老太太见建安伯这番模样,倒不好再说他什么,左右这事也不过正堂里这三人知晓,传不到外头去。就算有人传扬出去,琨哥儿名声已经坏了,也不差再多上一条,至于那位九小姐…… 只要成就好事,凭着琨哥儿在皇上面前的荣宠,谁还敢多说一个字不成? 琨哥儿为了今上的朝局安宁,不得不担下那些不堪声名,已经够委屈的了。偏娶的妻子宁肯相信谣言,认定琨哥儿暴虐可怖,也不愿意相信亲眼所见,夫妻十年,可真叫相敬如“冰”,何尝有过一日温情?如今,琨哥儿好容易有了心上想要的人,便是出身上差些,又值当什么? 梁家二老太太这样想着,脸色便缓和下来,冲着梁琨轻轻叹了口气,“兄嫂去得早,你的事向来都是我这个婶娘帮你看顾的。既你属意顾家九小姐,那婶娘便帮你先将事体操持起来。” 她转过脸去对着东平太妃说道,“老太妃您意下如何?” 东平太妃轻轻颔首,客气地说道,“二老太太办事妥贴,我一向是信得过的。” 她端着平静面容,心内却乐开了花。 梁家二老太太不明就理,但这内中事理她确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侯夫人想要讨好琨哥儿,逼着萱姐儿嫁过来做填房,却偏偏又信不过萱姐儿的为人,想方设法要算计她,谁料到马失前蹄,竟让芜姐儿个小丫头反过来设计了去。 东平太妃虽然也心疼建安伯,但却更怜惜明萱这三年来所受的苦。何况男子三妻四妾,倘若对正妻不甚满意,还能有妾侍处寄情,可女子若是嫁得不好,便是一辈子的不如意。萱姐儿侯府嫡女,容貌性情才德样样都好,倘若不是三房出过那档子事,不明就里的人仍自忌讳,原是王侯公卿也配得的。 琨哥儿虽好,只年龄不合适,又是做继室,着实委屈了些。倒还不如真的像朱老夫人想的那样,取了颜家那孩子做成一对。等将来皇上收归政权,难免要有冤的申冤,有功的行赏,到时候何愁亲事不显? 老太妃这样想着,便决意不再插手此事。梁家二老太太既误会了,那未尝也不是件好事,侯夫人种下的因,自然该有她来受这果。端看琨哥儿对萱姐儿的情意到底有多厚了,是为了大家的体面忍下来认了,还是与侯夫人和明茹撕破脸面,非要萱姐儿不可。 果然,建安伯听到“九小姐”这三个字时,脸色倏然青了,他一双凌厉凤眼如冰锋般瞥向侯夫人,盯视半晌才讥诮问道,“岳母以为如何?” 他属意明萱,倒并非是因为有了私情,一面之缘,哪里能论到情意上去?不过见她处置前未婚夫所遗下的聘礼时,果敢大胆,并不似寻常女子,心中生出几分好奇意动罢了。谁料想他那“素有贤名”的好妻子,临死之前还想要摆他一道?她为了儿子的心思也算可以理解,只是她这般曲解怀疑他的人品,当真令人齿冷寒心。 梁琨心里知道,侯夫人如今心思皆在宫中的顾贵妃娘娘身上,是不敢公然做这李代桃僵的事体,否则也不会想着暗箭伤人的伎俩。何况他身为顾家女婿也有十年,对永宁侯那门外室的传言也尽都知晓,侯夫人心里不喜这位九小姐,是断然不肯将外孙交至她手上的。 这样看来,今日这事,不是底下人陷害的手法不干净,便是侯夫人被反将了一军? 他抬头望着脸色尴尬不知如何作答才好的侯夫人,脸上神情越发阴冷,出声追问道,“岳母,您以为此事如何?” 侯夫人也算经过事的,到底还是有几分急智,建安伯这连番追问下,她并未乱了阵脚。不过微整神色,脸上便有笑意盈然,“贤婿觉得好,那我便觉得好,俗话说再娶由己,原该是由贤婿自己选的才好。” 但她心里到底还是不甘,想了想便又说道,“只有一桩,芜姐儿怕是配不上贤婿你,她的生母原是……” “岳母多虑了。”建安伯打断了侯夫人的话。 他一扫方才脸上的戾色,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芜姐儿的父亲是世袭一等永宁侯,芜姐儿的母亲是禄国公嫡女二品侯夫人,贵妃娘娘是她亲姐,这等出身,芜姐儿怎会配不上我?” 这是在逼侯夫人将明芜的名牒改至她名下,记为嫡出。 一旦侯夫人将顾明芜记在了自己名下,成为永宁侯嫡女,明芜出自谁的肚皮便不再重要。等明芜成了建安伯夫人,怎还会有人非议她生母的出身? 侯夫人脸上神色变幻莫测,终是咬了咬牙认了下来,她点头说道,“贤婿说得是。” 莫提心中有多懊恼悔恨,但此刻却不得不应下来的。 这事算是敲定下来,众人各怀心思,只有梁家二老太太满心欢喜。 这时,暖帘微动,小丫头上前回禀,“七小姐和九小姐回来了。” 建安伯将头抬起,看到珠帘涌动,穿着灰狐狸毛大氅的明萱沉静如水地进了内厅,她面容秀美,虽不是那等秩丽绝色,却也有见之莫忘的神采,心下便觉有些可惜。 随即见她行礼叙话从容静默,表情仍自恬淡,眼神中也不见半分跃动欢喜,便也明白她心里想必是从不愿意与自己结亲的。那日月牙门前她掷地有声的话语言犹在耳,她说“遇人不淑这种事,一辈子遇到一次已经够了,我绝不能再重蹈覆辙的”,建安伯不禁苦笑,自己声名狼藉,年岁又大,还是以鳏夫身份娶她,自然算不得什么良配,也怪不得她不愿意。 他素来不愿勉强人的,也就彻底断了心中最后一丝涟漪。反倒瞥向在明萱身旁俏然立着的明芜,身形纤细窈窕,长相娇美动人,见他看她,目光对接处,先是一阵羞怯,随即又微微抬头,眼波流转,发出盈盈亮光。 建安伯眸色微深,嘴角漾起嘲讽微笑,事已如此,他倒是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顾明茹得知此事的表情。 等回程时候,明萱便知道,明芜的谋划应已是成了。否则侯夫人脸色不会那样勉强,太妃也不会对着自己那般安抚示意,她心情紧张极了,带着几分雀跃,又庆幸自己赌对了一次,虽帮了明芜,恐惹得侯夫人不快,但将自己带离出困境,能有时间再作筹谋,便比什么都强。 这时代,女子独自生活万般艰辛不易,年少时靠父母庇荫,出嫁后便仰赖夫家。 她不是那等极富野心的女子,穿越时也并无随身携带逆天本事,能够翻手为云扭转朝局,覆手为雨震荡社稷;她没有绝世容貌才情,并不能引得天下间出类拔萃的男子都倾倒在她石榴裙下;纵然商科出身,在投行工作,但彼时与此地相差太多,她纵懂些皮毛,也顶天能将铺子管理得好些罢了,实在做不到垄断周朝商业经济,能令自己孑然独立于朝堂政治间。 反常即妖,明萱不想挂墙头被烈火烹烧。 她所求不过一生顺遂,岁月静好,倘若管好自己的那颗心,其实不管将来嫁到何等门第,未来夫君是何等样人,家中是否清静,人口是否复杂,都是很容易做到的。 明萱不由自主地弯起嘴唇想,她的择偶标准真心不高,只要对方不是五服内的表哥,不是道德伦理上她无法接受的姐夫或杀父仇人,不是残暴成性的虐待狂,那便好了。 倘若能有幸遇得良配,那自然最好,她也有信心会将夫君炼成绕指柔,倘若没有这份运道,那也无所谓的。她需要的并不一定是一个丈夫,而是孩子的父亲,她想要的也并不一定是一个家,而是能够遮风避雨的屋檐。 等回了永宁侯府,明萱并未径直回去漱玉阁,而是先去了安泰院。 朱老夫人听她将建安伯府的遭遇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心中也替她欢喜,祖孙两个搂着又哭又笑了好一阵子,朱老夫人才整了神色说道,“我原就怕你大伯母会使这样伎俩,才叫严嬷嬷也陪了过去,若不是芜姐儿黄雀在后,恐怕这回你就吃了大亏。” 她冷哼一声,“这样也好,让她和芜姐儿互相算计去。” 明萱抬头有些后怕地说道,“孙女儿真没想到建安伯会就这样认下来的,大伯母既说他想要的是我,怎么会将错就错咽下来呢?” 朱老夫人便笑着说道,“建安伯心里明镜似的呢,他总不好在婶娘和舅母面前拆穿你大伯母和你大姐姐的把戏吧?纵是为了两个哥儿的脸面,也要忍下的。再说男人嘛,又不是情深到非君不娶的地步,原也不是非你不可的。” 她顿了顿,“芜姐儿生得美貌,又逼了你大伯母将她记入嫡出,他也没有什么损失,何况还能恶心你大伯母一回。想来,建安伯心里怕是早有积怨了的,这回趁机撒了出来罢了。” 明萱也深以为是。 朱老夫人却忽又开口说道,“萱姐儿,芜姐儿好算计,这回迫不得已你配合她做了一回戏,以后可切莫再与她搅到一处去,你现下虽不必再嫁建安伯,可以后能配什么人,却仍旧要你大伯父点头的。” 明萱心下一凛,忙点了点头,恭敬回答,“是。” 第19章 尚有后招 第19章 宜安堂内,侯夫人气得不轻。 原本的设计天衣无缝,故意使人弄脏了明萱的衣裳,趁她换衫之际神不知鬼不觉将丝帕塞入她荷包,到时她会想法令梁家二老太太和东平太妃看见这帕子。她料定这两位不会声张,也想好了如何将丝帕借机收回,不让明萱知晓就里。 若是掌握得好,这件事连建安伯都不会惊动的。 可千算万算,竟然漏算了明芜! 侯夫人满眼阴霾,心中既愤又怒,伴随着千万种不甘,她望着屋子里跪了一地的贴身近侍,声音冷沉如冰,“九小姐怎会知晓我们的计划?” 她想在明萱的荷包上做手脚,这件事只有这几个心腹知道。但看明芜戴了与明萱几乎一样的荷包,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好了对招,这便意味着明芜一早就已经将他们的设计了然于心。 斗珠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脸色忽然一下子煞白起来,她半抬着头,小心翼翼地回道,“回夫人的话,昨天夜里,九小姐身边的金栗来过一回,寻奴婢要讨个绣样,奴婢见她原是从这屋子里出去的,便放了她进来。”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颤抖,“怕是被她听去了什么。” 侯夫人眉头紧皱,“金栗……可是二门上当差的夏十四家的闺女?” 斗珠忙点头回答,“正是。金栗原是在宜安堂当差的三等丫头,两年前九小姐新来,您拨过去月锦阁升了她二等,去年九小姐身边服侍的一等丫头姚黄没了,才补了金栗上去。她父亲夏十四正是二门上的管事。” 正因为金栗是家生子,又是宜安堂的人,所以侯夫人才放心将她拨过去给明芜的。 侯夫人面色森寒,半晌冷笑起来,“果然贱人出贱种,我说呢,那个妓子狡诈多端,手段使都使不尽,怎么生个女儿竟像是老实的,这两年不显山不显水,老实规矩,闷声不响的,原来都在这儿等着我呢!” 她眼眸低垂,沉沉说道,“蔷姐儿自小在我跟前长大,虽气性大一些,但心思并没有那样多,若不是有人挑唆,做不出那些没脸没皮的事。她闹过一出投缳,我便将她身边那些人都敲打了一遍,能换的皆换过,她孤身一人,要跑去茂春园丢人现眼也不容易。若是夏十四做的好事,那便说得通了。” 侯夫人心中气恼,呼吸声都大了许多,“小贱人为了今日,可是暗地里筹谋许久了。竟还真让她收服了夏十四一家,果真好手段!” 瑞嬷嬷忙上前替她捶了阵后背顺气,“夫人别忙着着恼,若是气坏了身子,可不正趁了人的愿吗?事已如此,不如想想对策。” 侯夫人点了点头,端起茶水轻轻抿了一口,“瑞嬷嬷,你说说看,如今咱们该怎么办?” 将明芜嫁去建安伯府的事情已经铁板钉钉了,把她记下自己名下成为嫡出也必然是要办的,可就这样顺顺当当送她出门,侯夫人实在心有不甘。 瑞嬷嬷却笑着说道,“夫人定是气极了,其实将九小姐嫁过去做填房,要远比嫁七小姐过去好呢。” 侯夫人信任瑞嬷嬷,听闻此言,敛眉深凝,思忖片刻后忽地笑了起来,“是啊,我果真是气糊涂了。我虽然不喜那丫头,但她却是我大房的女儿,不论如何都要称我一声母亲,她所生的孩子也要唤我外祖母。她生母卑贱,不管明里暗中,她都只能敬禄国公府为母舅家。就算成了三品的伯夫人,凡事也都要仰仗娘家的,她便逃脱不了我手掌心。” 可若是明萱,那便不一样了。 到底隔了一个房头,论起来自己不过是她伯母,这世上有管得了女儿的母亲,哪里有管得了侄女的伯母?何况武定侯府陆家虽然略显凉薄,但到底是盘踞一方的武将世家,真要闹将起来,自己是拿捏不动她的。 侯夫人这样想着,心情便好了一些。 瑞嬷嬷见状,笑着又说道,“好处可还不止如此呢。” 她脸上浮现兴味神色,低低说道,“七小姐十七了,过府便要生养的。九小姐可才十四,身子又长得单薄,这两三年间怕是得不了胎。” 便是侥幸有了身孕,也未必能怀得稳妥,头胎若是掉了,后面要再怀也不容易的。 侯夫人眼中精光一现,她嘴角微扬,轻轻颔首,“过几年,琪哥儿和瑾哥儿都大了,便什么都不怕了。” 她心情一好,眼角眉梢都有了笑意,“九小姐的陪送事宜,那就请瑞嬷嬷你多费心吧,从陪嫁的丫头到发送多少嫁妆,从庄子上的管事到陪房,瑞嬷嬷,你可得为咱们九小姐仔细地揣摩好啊。” 瑞嬷嬷恭敬地福了一身,“是。” 起了身,她又忽然问道,“那七小姐那边?” 今日那事做得那样明显,七小姐那样通透人,不可能没有发觉的,说不定还是她与九小姐共同谋事,如今既事已定了,七小姐那边总还是要有个说法的。 侯夫人脸色微凝,“老夫人将萱姐儿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若不是这回建安伯指名要她,我也不会出此下策。萱姐儿是个聪明人,知道三房没人,老夫人不管事,她是不会闹的,但我素日赏罚分明,这回确实是亏待了她……” 她略沉吟一会,“前些日子贵妃娘娘处新得的绸缎寻两匹出来,还有今年新制的簪花拣那上等成色的挑几支装成一匣,再从我帐上支一百两银子拿过去漱玉阁,也不必说什么,萱姐儿自然懂了。” 瑞嬷嬷忙道,“做母亲的,碰上儿女面上的事,哪个能不尽心尽力地去图谋?七小姐定是能理解您的。” 她想了想,又说道,“六小姐是三月出门子,九小姐恐怕也是三四月上,那七小姐和八小姐的婚事,岂不是要紧些了?” 名门贵族,倘若不是因为众人信服的理由,儿女婚嫁,通常都是要按照序辈来排的,否则说出去总是不太好听。 侯夫人略一沉吟,“明日便将前些日子扣下的那些名帖送过去与老夫人瞧,左右老夫人心里为了萱姐儿筹划多时,恐怕早也有了心仪的人选了,咱们这回便不再插手。至于蔷姐儿……” 她长长叹了一声,“原本我是气恨她,但这会知晓她是被明芜设计了的,我心里又有些可怜她……先还是称病在我那庄子上养着,等过一阵子若是她明白了过来,再把她接回来吧。好在那件事也不曾闹起来,尚还有余地的。” 斗珠墨根几个便直呼,“夫人慈悲心善。” 侯夫人苦笑着摇头,谁也不是天生的阴狠,倘若不是被逼得急了,她又何尝愿意自己的手上沾染鲜血? 漱玉阁内,丹红望着一桌子的赏赐傻了眼,她讷讷问道,“侯夫人怎么知晓咱们没钱花用了,特地赐了这些钱银?” 她昨日留下看家,并没有跟着去建安伯府,明萱和雪素回来之后也并未提及那些腌臜事体,因此她猜不到这些财物原是侯夫人特意送过来的赔礼。 雪素嘴角却有些讥诮,但长者赐不可辞,她仍将这些布匹首饰银钱点算清楚了收入库中,回屋时却还是忍不住向明萱问道,“小姐,您说侯夫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萱轻轻一笑,“咱们只管过好咱们的日子,侯夫人的心思你猜她做甚?” 话虽然这样说,她心底却又有些异样感觉,被算计的感觉很差,今日之前她也的确有些将大伯母恨之入骨,但收到这些赔礼时,她忽然觉得大伯母在事关利益时虽显得狠辣无情,但只要不与她有利益冲突时,却仍旧是个可敬的长辈。 她垂首想着,门外传来琳玥银铃般的笑声。 李琳玥穿着茶色麂皮斗篷从外头进来,手中捧着一只软绵绵的白毛小狗,人未至,声行到,“萱姐姐,快来看这小狗,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毛发这样长的小狗,软软的,白白地,像棉花一样,真好玩!” 明萱抬眼望去,也觉得欣喜,她将那小狗从琳玥怀中接过,笑着问道,“哪里得的这小狗?” 怀中这个显然是京巴,但她来这里后其实只出过一次门,因此并不知晓外头盛不盛行养这种宠物犬,可在永宁侯府里,却的的确确是头一次见到。 琳玥笑着回答,“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听说今儿早起就在咱们府门口巴巴地站着了,怎么赶也赶不走,后来五表哥下朝回来见了,就说既然这狗认准了咱们家,咱们便先将它养着,等以后它主人来问时再还给人家。” 她伸手手轻抚小狗柔软的毛发,“五表哥说,这种狮子犬盛京城中很少见,定是哪家公侯丢了,过不几日肯定要来寻回去的。我觉着新鲜,所以趁它还在,赶紧抱过来给萱姐姐你看看。” 明萱挑了挑眉,颇有些兴味地说道,“先前还说你们府,这会就口口声声称咱们府了,这变得可还真快呢。” 琳玥脸色一下子便红了,她不依地将小拳头捶了过来,“你取笑我!” 两个人正自打闹,忽然外头来了劲松院的一个婆子求见,后头还跟着个眼生的丫鬟。那婆子行了礼,恭敬说道,“这小狮子狗,原来竟是对面韩府丢失的。” **********推荐*********** 好看的小说《雁回》,作者:花裙子,书号:2259855 简介:经历过现代文明的熏陶,重生回错误的开端,只为找寻最初的自我。 另:谢谢enigmayanxi的数次打赏和pk票,谢谢小乔柳水的pk票,谢谢amber17的打赏和pk票,谢谢姐妹们的打赏和友情票,幽幽很感激,也很感动,好久没写古言很忐忑,有了大家的鼓励有勇气多了,再次感谢! 第20章 夜话 第20章 那韩府的丫头忙屈身行礼,语气里颇见急切,“回两位小姐的话,奴婢是平章政事韩大人府上的,在韩夫人身边当差。您手上这只狮子狗名叫玉团儿,是我们夫人的心头宝贝,一向都是奴婢负责照顾的。可今儿早起不知道怎么不见了……” 她眼神直往狮子狗身上瞅,片刻也舍不得挪开,“门上的小厮想起来,大人上朝的时候,似乎看到了玉团儿跟着官轿也一并出了门的,幸得贵府门上的大哥说玉团儿被府上收留,奴婢这才斗胆求见,想将玉团儿请回家去。” 弄丢了主人的宝贝,一顿重罚是跑不掉的,若在那等规矩严苛的人家,发卖打杀都不好说,怪不得她那样着急。 明萱忙将玉团儿还过去,“原就是怕狗儿在街上乱跑,或者为别人带走了去,我五哥才将玉团儿带回来的,既是你们夫人的宠物,赶紧拿回去复命吧!” 那丫头欢天喜地接过,又千恩万谢地跟在婆子后头出了去。 琳玥便揣揣看着明萱脸色,雪素也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明萱不由好笑,“你们这是做什么?” 倘若是从前的明萱,遭遇过被未婚夫成亲当日悔婚的惨痛,纵然时隔境迁,已过三年,但乍听到有关韩修夫人的事时,总也难免会有几分悲恸不甘的吧?可她不是原主了,这话虽然不好明说,可她借由失忆也几次表明过自己心意的,对韩修尚且能做到无喜无悲,更何提是他的妻子? 更何况,他总是要娶妻的,不是吗? 琳玥见明萱笑容不似作伪,便知晓她果真是没有了心结,便将方才的担忧丢到一边,拉着她进了内屋,“过几日是朱家大表哥生辰,恰好是与媛姐儿同一天过寿的,因不是什么大生日,辅国公府便不大办了,听五表哥说,只请了亲戚里头的兄弟姐妹,并一些世交好友去了国公府热闹一回便成,帖子已经下了,约莫这两日便能收到。” 她满面笑容说道,“听说受邀的几家公子里也有给萱姐姐递上求亲名帖的。” 明萱微愣,随即便觉心上倘佯过一阵暖意。 昨日她侥幸夺过一劫,祖母欢喜不胜,告诉她原就替她看好了一门亲事。那男子姓颜,名唤清烨,是工部营缮清吏司正五品郎中颜增的次子,去岁秋闱时中了头名解元,乃是今科大热的状元人选,今年方才十八,少年得意,容貌也甚是俊伟。 她心里知晓的,先前祖母请朱家大表哥探过颜清烨的口风,想是颜家意动了,因此祖母和舅祖母才会借着大表哥和媛姐儿生辰这机会,特意让她能够看上一眼那位颜公子,倘若她也满意,那这门亲事便可继续做下去。 明萱不由心想,祖母实是多虑了,光凭这颜公子非五服内亲眷,身家清白,年貌相当,她便不会有异议的。她年岁大了,能挑选的余地本就不多,更何况还有后头妹妹们的婚事压着,原本就没有多少时间了。 到了晚间,朱老夫人使人叫了琳玥过去问话。 过不多久,又使了婆子来漱玉阁回话,“老夫人说天色晚了,外头寒冻,便留了表小姐在安泰院歇下,请七小姐不必给表小姐留门,也早些歇了。” 丹红送了那婆子出去,便让季婆子关紧门户,进了内屋。 她笑着说道,“怪哉,表小姐在时,总觉得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略嫌吵闹,可她这一不在,却又觉得屋子里冷清。” 明萱一边进了净房洗漱更衣,一边说道,“既如此,今晚上咱们三个人一块睡可好?这些日子事忙,都好久都不曾与你们闲话家常了。” 内屋里暖炭充盈,床上的锦被俱是上等的新棉,这大冷天,丹红和雪素自然乐得一块挤大床暖和的,便都笑着道好,等洗漱过后,便与明萱一道躺在榻上说话。 明萱视这两丫头为姐妹,有些话便不打着弯绕着圈地问,只直截了当地开口,“九小姐定了建安伯,这事你们两个俱都知晓了的。八妹仍在庄子上养病,这便可不算,但我的亲事恐怕这些日子就要定下来,你们皆是我贴心的人,我便先问你们一句,是跟着我一块走,还是留在侯府?” 她语气微顿,补充着说道,“我的事,你们两个尽都清楚的,想来将来的夫家未必是咱们家一样的高门大户,你们都是侯府的家生子,去到寻常官宦人家做婢,想是有些委屈的。倘若你们要留,我便与祖母说,还将你们调回安泰院去。” 雪素急着说道,“还是头一回听说有要将贴身用惯了的人都打发走的主子,小姐您若是离了我们,在姑爷家人生地不熟的,连个得用的人都没有,该怎么过日子?” 丹红也有些着急,“小姐在哪,咱们就跟着去哪,难不成您还不要我和雪素姐姐了不成?” 明萱听得出她们的真心,便笑着说道,“我自然舍不得你们,说句实话,要真离了你们,日子该怎么过,我心里还真没有个数,可这些该说的话,我却是要说在前头的,不论如何,跟了我陪嫁出去,日子总不会比侯府过得更体面。” 她探出手去,一手拉着雪素,一手拉着丹红,“但既然你们都说愿意继续跟着我,我便也不再矫情说些有的没的,只一句,不管身在哪里,我顾明萱都不会让你们两个因为我而受委屈。” 这倾心而护的意思,雪素和丹红俱都听懂了,但那话中的惆怅,却也不曾有所遗漏。 雪素便安慰明萱,“小姐多虑了。” 她眨了眨眼,半是俏皮半是认真地说道,“咱们府里的小姐,嫁得最好的是贵妃娘娘,按说当初跟着贵妃娘娘入宫的闵黄和宋白际遇该是最好吧?可闵黄甫进宫就没了,宋白去岁末的时候也得了急病暴毙了。” 宫中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步步惊心,门户低些的宫妃都朝不保夕,何况那些跟着进宫的丫头?微小如蝼蚁,生息全仰赖他人。 雪素顿了顿,接着说道,“素来大伙都说,四姑奶奶嫁得最差,四姑爷虽入了翰林,但这么多年了,一直都只是个七品的编修,再无进益了。可前些日子四姑奶奶回来家宴,陪嫁过去的瑞莲和瑞兰也都回来与大家叙旧。瑞莲嫁了四姑爷府里的二管事,连生了两个大胖儿子,日子过得和美,瑞兰也与铺子上的管事作成了亲。” 她婉转声音中透出浓浓向往,“高门大户纵然尊贵,可咱们当奴婢的,又能够尊贵到哪里去?小门小户日子平淡,可却也有平淡的好处。” 明萱转头望着雪素,这丫头不仅能干,心思也通透。 她便笑着说道,“你放心,只要你愿意,瑞莲和瑞兰的日子,你也能过上的。” 丹红心思单纯,听了这话便挠了挠头,“我可没有雪素姐姐想得那么多,我老子娘和哥哥们都在江南的庄子上,府里也没其他的家人,原本就无所谓去哪的。回泰安院当差自然好,可哪里及得上跟着小姐舒坦?我不如雪素姐姐能干,除了会给小姐梳头,再做些杂事,别的都不会的。” 她轻轻笑了起来,“难得小姐不嫌弃我笨手笨脚,我当然要赖着您啦!” 从与建安伯的结亲中侥幸逃脱,明萱心情很好,纵然她不曾明说过,但这份明朗的心情,却也真切地传送给了雪素和丹红。夙夜寒冷,可屋子里温暖如春。 一切,好像都在往着美好的方向行走。 可刚闭上眼,不知怎么的,明萱却又想起了那双冰冷锋利的眼眸,那分明不带一丝温度,可却又偏偏能体会出眼神中的百样情绪的,那位春风得意的韩大人的眼…… 她不由低声问道,“可曾听说过韩修的夫人,是哪家的小姐?” 雪素一愣,随即想了想回答,“好像是承恩侯的独女。” 丹红与阖府的丫鬟婆子都走得数捻,对外府的消息也知晓得要多一些,便接着雪素的话说道,“是承恩侯卢家的独女。” 她想了想又说,“小姐这三年来都不理外头的事,也从未问起过,怕是不知道这些。今上的生母原是宫女出身,老家只有一位嫡亲兄弟,后来今上登基,便封了这位卢国舅为承恩侯。承恩侯只有一位嫡出女儿,疼宠非常,今上对母家隆恩盛宠,便破例封了她作惠安郡主。” 今上出身单薄,当初原本就无实力问鼎九五,乃是裴相一手将他推到至尊宝座的。如今朝政被裴相把持,一时虽然相安无事,但长久总要心生不满,因此他扶持做大母家,倒也是情理之中。承恩侯的隆宠正盛,韩修能娶到惠安郡主,想必助益良多,否则他也不会在短短两年之内,便升做平章政事。 顾明萱眼中带着几分嘲讽,“原来如此。” 弃了自己,是要明哲保身。娶了惠安郡主,算是另择高枝。这位韩大人精于算计,也无怪乎那般年少,便能成为权臣。 她心念一动,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说起来,我都不记得当初是怎么与这位韩大人订的亲……” 第21章 山道遇险 第21章 雪素想了想回答,“我记得当时韩大人得胜还京,长街十里俱是想一睹他风采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老爷夫人都想将他招为乘床快婿呢!可过不多久,便又听说韩大人定下了小姐您,府里的丫头婆子别提有多得意,出门也比别人多了几分荣光。” 明萱眉头紧皱,“得胜还京?” 雪素惊讶道,“这些小姐都不记得了?” 她眼中顿时起了怜惜,指了指丹红说道,“那些外头的事,我知晓得并不很清楚,倒是丹红,她常和外院的婆子闲聊,知道得多些,小姐您叫她说。” 丹红的脸上便现出些畏惧神色来,“韩大人是先前卫国将军韩秉城的义子,听说他自小长在西北军营,七八岁就上阵杀敌,十二岁斩杀西夏敌将,十五岁时生擒领兵来衅的西夏国王子,在西北军营中有着玉面杀神的名声。” 她接着说下去,“五年前,西夏新国主登基,便又领兵挥师周朝,卫国将军不幸中了埋伏为国捐躯,是韩大人带着部下冲出重围,反打了西夏军一个措手不及,不仅将西夏军拒于边境,还令西夏国主呈上百年不犯的降书,永赋岁贡。” 明萱轻轻颔首,早就觉得韩修身上透出的森寒冷意有些骇人,原来他竟是军旅出身。可他既是军人,为何却又入了内阁,摇身一变成为擅弄权术的政客? 最重要的是,她之前潜心牢记与永宁侯府素有来往的人家,并未听说过与卫国将军府相熟,这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亲事,到底是如何得来的? 她神色迷茫,“咱们家和韩家从前就有来往吗?” 这等困惑语气,丹红听了很是不忍。 她三年前曾亲眼目睹过明萱额上的伤口,那时太医说九死一生,能够捡回一条性命已然是造化,七小姐昏迷了好些日子才醒的,初时连话都说不清,原以为真的是撞坏了脑子,如今看来不过是缺失了一些记忆,已经算得大幸了。可终究还是觉得有些心疼。 对过去一无所知的感受,一定很不好过吧? 丹红这样想着,便越发尽心地回答,恨不能将自己知晓的全都告诉明萱,“原本咱们府与韩家的确并无往来的,但韩大人那回大胜西夏,先帝便有隆我国威的意愿,不仅着令西夏使节进贡呈降,还使西北军的将领一并回盛京听封纳恩,劳军犒赏。” 她顿了顿,“御前听封,韩大人拒了先帝爷宁国将军的擢拔,反讨了恩旨要卸甲归田,留在盛京听差,先帝准了,当即赐下官职和府邸,便是咱们对方那座。既成了紧邻,来往便自然多起来了。” 明萱算了算,五年前,韩修该只有十八,正是少年得意威风凛凛的时候,按常理说他立下那等军功,又是卫国将军的义子,正可名正言顺接下西北军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手中掌握一方兵事,便是得了最大的实权。但他竟然拒了…… 以从一品的宁国将军换正二品左都御史的差事,先帝既收归了兵权,又得了善待臣子的名声,自然是肯的。 她轻哼了一声,“这样的少年权臣,盛京之中多的是名门嫡女相配,咱们侯府虽然世代簪缨,但如今的永宁侯是大伯父,我父亲虽中过状元,却不过是品秩不高的闲散文官,纵有姐姐是九皇子正妃,可那时九皇子还不曾显达……” 其实追究当初是如何做成亲的,已然全无意义,也是她多心了,总觉得韩修的眼神晦暗难明,充满了许多复杂情绪,今日那韩夫人的玉团儿又走失地离奇,一时勾起她心事,便想着还是得设法将过去那些事都搞明白。 纵然已经决意只看未来,但多知晓一些过去总是好的。 巡夜的更声鸣响,雪素便劝道,“夜已经深了,咱们歇了吧。” 见明萱点头,她便撑起身子替明萱掖好被角,探出去吹熄了灯烛,寂夜漆黑,一时无语,三人很快便进入梦乡。 到了第二日,明萱晨起过去安泰院请安。 绯桃迎了她进去,“昨儿老夫人收到了陇西来的家书,想是表少爷安全回了平昌伯府,老夫人跟着表小姐说说笑笑聊了好一会,这不,今儿晨起两个人精神都有些不济,老夫人倒还好些,表小姐竟似有些感染了风寒。” 明萱不禁有些哑然,“我去看看她。” 她掀开帘子径直进了内屋,只见朱老夫人歪在炕上闭目养神,琳玥却在炕尾上缩成一团,她行了礼问了安,便坐在琳玥身侧,拿手探上额头,“呀,还真有些热。” 朱老夫人怜惜地说,“都怪我不好,大晚上的还叫她跑那一趟,许是夜里风凉冻着她了,已经去请医正,过会子便就来了,那医正高明,两三帖药下去能好的,外祖母跟你保证,定能赶得上媛姐儿过寿。” 她轻拍了拍琳玥的身子,“这几日再不敢冻着你,就安心在我这里住着,等大好了,再让你搬去跟萱姐儿同住。” 琳玥病得没脾气,说话也不似平素声响,只恹恹地点头。 这时,严嬷嬷满面笑容地进了内屋,先冲着明萱行了礼,又对着朱老夫人说道,“方才清凉寺的了因方丈使了小沙弥来,说上回七小姐诚心抄写的那九十九部金刚经惧都散给了信众,那些善男信女知道是咱们府上老夫人的恩德,便凑了银子塑了个观音像,说要送给您呢!” 虽是泥身,但贵在永宁侯府老夫人慈善的好名声。 朱老夫人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琳玥和明萱听了也都很高兴。 严嬷嬷笑着说,“了因方丈得了这观音塑像,亲自替泥胎上了金身,还在佛前开了光,只等着咱们什么时候得空过去。” 佛像不似寻常礼物,须是要诚心去请回来的,因此那小沙弥才只捎了来口信。 朱老夫人这却犯了难,按道理说,是明萱的诚心换得了这尊观音像,便该再由明萱去请才够诚意。但外头天寒地冻的,清凉山远在城郊,出一趟子门子着实有些嫌麻烦,更何况萱姐儿闺中弱质,只身前去,总有些不妥。 可这年节未过,侯夫人忙得不得停歇,老二媳妇为了芍姐儿亲事也日日都不沾家,老四媳妇又总是隔了一层,她轻易是不愿意去使唤的。 可她又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那座观音塑像…… 明萱惯会察言观色,笑着开口,“不若还是让孙女儿走这趟吧!” 她明白祖母顾忌,便亲昵地抱住严嬷嬷手臂,“若是祖母不放心,便让严嬷嬷陪孙女儿一块去,严嬷嬷是府里老人,您当她姐妹一样的,便是孙女儿的长辈,有她陪着,不怕别人说闲话。” 朱老夫人算了算日子,今日并无佛事。便想到清凉寺素日来的规矩,前头的大殿供普罗大众广瞻信仰,后院的禅房却是专为贵人设下,有武僧守着,闲杂人等不好入内,既无佛事,清凉山上想必安谧得很。 她想着萱姐儿有丫头婆子陪着,到时请了菩萨就回,倒也算不得违了规矩,这便点了点头,好生嘱咐了严嬷嬷一番,又抚着明萱的手温言说道,“那便要辛苦咱们萱姐儿了,回去换得厚些,带上手炉,莫要也着了凉。” 明萱笑着称是,行了礼便转身回去漱玉阁。 外头寒冷,这件差事原本并不轻松,但她心里却很是兴奋激动,连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来这世上已有三年,头一次见到永宁侯府以外的景象是那日送李少祈回陇西,可那匆忙一瞥,只见一方天地,还被韩修的那双冷眼破坏了兴致。头一回坐轿出门,是去建安伯府,她心中惴惴不安,满脑子想着该如何脱困,并无心情欣赏外面街景。 可这趟去清凉山,既无那些烦心事困扰,她便能好好地看一遭她现下身处的这世界,呼吸一通永宁侯府外的新鲜空气,怀念一下她曾有过的自由。 明萱换了身略厚些的袄子,仍旧披了那件灰狐狸毛领子的斗篷,不施粉黛,只一身素淡装扮上了马车,雪素与丹红捧着手炉坐在一侧,严嬷嬷领了几个粗壮的婆子另坐一车,后头还跟着一小队家丁护着,一路便往西郊而去。 盛京的冬日虽然严寒,但街上却并不冷清,商铺鳞次节比,并未因为年节而歇业,反倒有不少商贩早早地摆上了摊吆喝起来,又有茶楼酒肆,还刚过辰时,便已经人声鼎沸,客满盈来。 明萱只敢掀开一小块车帘,透过缝隙贪婪地张望着外面的街景,她心里暗暗感叹着,盛京城不愧是周朝国都,一路所经过之处皆熙攘热闹,她将来若是能嫁到颜家去,规矩定不似侯府那样严,那便可以时常出来走走逛逛。 这样想着,她的心情又好了几分,对过几日辅国公府上的邀宴也更期待了几分。 马车一路向西行,绕出了内城,入了城郊,沿着盘旋略陡的清凉山后壁蜿蜒直上,初时山道还不似那样崎岖,马车行进便也平坦,但越往上走,车身便越颠簸摇晃,明萱还不曾有过这种经验,一时难受,竟有些头晕目眩。 她沉声对着帘外车夫问道,“还要多久才到清凉寺?” 车夫还未来得及作答,却只听得马车轮毂发出一声巨响,车子上下失衡,竟自倒了下来…… 第22章 原来是她 第22章 惊马嘶鸣,车夫急急驭住车辕,疾声冲着身旁喊道,“快来人将车身扶住,马车右后方的车毂似是被刚才突起的山石磕断了,小心顶住,切莫要令七小姐伤着!” 他叫喊地声嘶力竭,伴随着马鸣阵阵,在这空旷半山漾起阵阵回音,动静这般大,早就将后头车上的严嬷嬷吓出身冷汗。严嬷嬷焦急害怕地跳下马车,见此情状,急忙厉声指挥着随行的家丁将车子稳住,折腾了好一会子,等前头的马匹也终于安静下来,这才算躲过一劫。 她顾不得素日严厉肃然的形象,提着裙子就往车前赶,口中一边问着,“七小姐,可有伤着?雪素,丹红,七小姐可还好?” 严嬷嬷眉眼间写满担忧急切,她心里想着七小姐可千万不要受伤才好,最好连磕碰都不要有。老夫人令她陪着七小姐一块过来请佛像,原本是看重她,可若是七小姐受了伤,老夫人怪罪下来,哪怕是她,也吃罪不起的! 雪素脸色苍白地将车帘掀开,猫着身子跳下车来,“严嬷嬷放心,七小姐无事。” 她转身向着车夫问道,“小姐问,这会离清凉寺还有多远,车毂因何断了?既是断了又是否能修,若是要修,该需多少人手,又该等多少时间?” 车夫连忙躬下身子回答,“回七小姐的话,这会已到了半山顶,离寺里原本不过半刻钟的路程。只这一路山石陡峭,原本路就难行,又不知是哪个黑心眼的小人,刻意在半途撒下许多碎石,小人虽竭力避过,却仍难免轧到山石。想是哪里磕得厉害了,这才令车毂断裂惊了马,也吓着了小姐。” 他蹲下身子又仔细看过一遍,忽而惊喜抬头,“回小姐的话,原来并不是断裂了,只是散开了!这便太好了,能修,能修的,车底下有工具,只待小人将车毂重接回去,便又能用了。也不必等得太久,小半刻钟便成!” 明萱在车内听得分明,便整了整衣裳把斗篷系好,将披风上的帽子戴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这才扶着雪素和丹红的手下了车,她压低声音对着车夫说道,“那便修吧,时辰还早,切莫贪快草率了,可要修得牢固一些才是。” 车夫有些惶恐,不住点头,连连称是。 严嬷嬷上前将明萱扶住,“半山寒冻,小姐还是去后头马车上歇歇。” 她话音刚落,一阵山风便吹席而来,将山道上细碎的小石子和枯枝落叶皆卷入一旁的悬崖深渊,发出嗡嗡声响,令人不禁有些心颤。 明萱将斗篷裹得更紧了一些,将待举步,又忽地想起令车毂松散的罪魁祸首,她便低声对着严嬷嬷说道,“咱们在这待着也是等,不若令家丁去方才那地方将峭石搬开,也免得再伤到其他人。” 她方才虽然在车内惊怕,但外头的事却听得分明。倘若不是车夫临危面前尚存了几分冷静,随行的家丁又及时将车子稳住,恐怕今日自己难逃一劫,纵是摔得巧些,不曾被马车巨力甩落山下,也难免要伤筋动骨的。 但后来者却未必能有这份运道,既知危石害人,不过举手之劳,她自不会袖手不管。 严嬷嬷便忙吩咐下去,她素来吃斋念佛,此行又是替老夫人请那尊观音菩萨的塑像回府,自然该行善事,七小姐如此心善,她心里的那份敬重便又多了几分。 半晌,遣下去那队家丁小跑步回过来,为首的那个冲着车内的明萱回禀,“好大些碎石,又皆是些尖锐的,竟像是有人故意使坏铺在两侧的道上似的。若是小车,过去倒是不碍的,可像咱们府这样的大车过去,必定是要受害的。” 明萱听了,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抿了抿唇,沉声问道,“这会可都收拾好了?” 为首的那人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回答,“禀七小姐,兄弟们把大石搬开,将碎石铲到了路旁,俱都整理妥当了。” 明萱点了点头,隔着车帘低声说道,“辛苦你了。” 过不多久,车夫将车毂固定住,请了明萱回了马车。明萱便让雪素赏了车夫一小块银锭谢他,又命雪素送下去一包子赏钱,只说冬日严寒,七小姐体恤他们差事辛苦,赏下来的酒钱,家丁们接了,俱都欢喜,倒将方才九死一生的险境抛到了脑后,连脚步都轻松了许多。 马蹄阵阵,踏着青石山道发出清脆回鸣,悠扬响彻山间。 永宁侯府的车队才刚离去,便又有一辆华丽精致的马车停在了原本险石林立之处,穿着天青色粗布棉衣的少年身手敏捷地跳下马车,见着道旁整理地干净的碎石发出一阵轻“咦”,似是遇到了难以理解的事情一般,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困惑。 车帘微动,一声清冷的嗓音从里头传出,“长庚,何事?” 那叫长庚的少年连忙回答,“爷,风陵的情报并没有错,夫人的确动了手脚,若是所料不错,应该便是此处了,可不知为何,竟好似有人替咱们扫清了障碍……我再去前面看看。” 他话刚说完,便又极灵巧地向前方蹦跳着过去,过不多久又折返回车前,“爷,前面不远处有些碎木,草木也有被马车压过的痕迹,想来是晨起有别人家的车子吃了亏,那家人心善,怕有后来者受害,还着人清了山道。” 车内一时寂静,隔开半晌才又有声音传出,“我知晓了。赶车吧,莫要误了时辰。” 那厢,永宁侯府的马车徐徐上得山顶上的清凉寺门。 严嬷嬷先行下车,持了永宁侯府朱老夫人的名帖拜见了因方丈。小沙弥许是得了吩咐,躬身行了礼,便引了马车直接入了后院,知客僧人忙迎了上来,请了明萱和严嬷嬷等入了禅院。 这禅院静谧宽阔,园景精致,回廊曲折,严嬷嬷素常过来添香油钱送布施的,对此处甚是熟悉,她便笑着对明萱说道,“这个禅院只招待盛京城几家公侯府的女眷,不会有外人闯进来的。今日并无佛事,天气又冷,看来只有咱们一家在。小沙弥已去请了因方丈了,等请过了佛像,咱们便回府去。” 清凉寺到底是男庙,又因进香的人杂,七小姐千金之躯,不适宜久留,老夫人一早就吩咐过了,速去速回。 明萱便笑着点了点头,“我都听嬷嬷的。” 须臾,有小沙弥进来通禀,“让贵客好等,住持方丈这便到了。” 只见一位白眉白须的老僧持着佛珠走了进来,他先是笑着对严嬷嬷寒暄了几句,然后转向明萱问道,“这位便是府上的七小姐吧?” 严嬷嬷笑着答是。 了因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明萱一番,半晌连连点头说道,“七小姐替贵府老夫人手抄九十九部金刚经,不只一手正隶写得刚正,更难得每字每笔都抱着诚心,此等至诚至孝,当真令人动容。” 他又接着说道,“原是不敢劳请府上小姐特意过来的,但这佛像不似寻常物件,不好随意处置,只能劳烦七小姐亲自走这一遭了。” 了因从身后小沙弥手中接过一个长条形的锦盒,将之放在桌案上打开,露出一座金光灿灿的观音佛像来,佛像小巧,造型精致,观音手中持着净瓶杨柳,这形状是朱老夫人素日最爱的。更难得的是,若是仔细看那佛像的眉目眼神,竟还与朱老夫人有几分相像。 严嬷嬷见了便满心欢喜地捧着谢过,又令婆子拿出一封银子,双手敬上,“老夫人行善积德,并不为了那些虚名,蒙厚爱得了这尊佛像,她老人家既欢喜又惶恐,乡民好意,她便受了,可又怎好令寺里破费?这五百两银子是添的香油钱,请方丈笑纳。” 这等诚意,了因方丈推拒不得,便口中呼号着“阿弥陀佛”,令身后小沙弥接过银两。 明萱虽有些暗觉清凉寺好会敛财,就这么一尊泥胎塑的佛像渡了个金身,便又得了祖母五百两银子的香油钱,当真了得。但这些事与她无关,她自是懒得去想,只将锦盒重又封好,亲自捧在怀着中,向了因行了礼,便与严嬷嬷请辞。 明萱刚上马车,便听到外头响起了马蹄声响。 她掀开车帘透过缝隙望过去,看见一辆黄花梨木的两辕马车停在院中,了因方丈亲自出来迎接,又态度谦谨地迎了那人进去,因视线被马车挡住,她并未看清来人样貌,只看到衣角紫色的锦袍衣角在料峭的寒风中飘,看那马车的华贵与了因的态度,想来应是个地位尊贵的男子。 明萱不由有些庆幸离开地及时,否则恰巧便要与那人迎面相对。 原本这样的偶遇也并不算得什么,只是她是被拒婚过的身份,近日又正在与颜家议亲之中,她看好这门亲事,便不想节外生枝。她名声本就不算顶好,倘若再有什么风言风语传了出去,她害怕颜家会因此却步,不敢再来求娶她。 禅院的幽径之上,长庚低声回禀,“看车上的徽标,应是永宁侯府的,我方才便问了小沙弥,原来马车里的是他们府上的七小姐。” 紫衣男子的脚步微顿,原来是她…… 第23章 挑拨生事 第23章 这一趟赶路匆忙,不过巳时三刻,明萱便已经捧着观音金像回至安泰院。 朱老夫人见了佛像已然万分高兴,待细细观菩萨形容,竟与自己有七八成相似,便乐得合不拢嘴。她一边细细摸索着手中观音像,一边爱怜地抚着明萱的额发,“真是个好孩子。” 彼时医正已经来替琳玥诊过脉,确实是感染了风寒,已经着人将她挪去了暖阁。 朱老夫人便又温言说道,“琳玥病着,恐过了病气,祖母便不留你在这里了,这会正是用膳的时辰,我让小厨房多做几道你素日爱吃的菜色送过去漱玉阁,你舟车劳顿,辛苦替祖母跑了这趟,这会定是乏了,歇个晌觉,明晨也不必大清早便过来请安。” 明萱便隔着暖阁的门与琳玥道了辞,这才退了出去。 严嬷嬷抢着送她,等出了正屋,便关切问道,“方才在山道上,七小姐果真没有伤着?倘若碰着擦撞到了,可一定要告诉嬷嬷。” 她心中仍自想着,那时车毂散开时,她分明听到了沉重的响声,电光火石之间,车子就后侧倒了,猝不及防之下,难免要受到撞击的。明萱摒住不说,说不得是怕她受老夫人怪罪,可她的体面哪里及得上七小姐的身子重要? 明萱转身捏住她的手,柔声安慰道,“嬷嬷切莫忧心,我真的无事。” 她见严嬷嬷仍有些神色不安,便又接着说道,“咱们临时起意要上清凉山,想来那堆山石不该是特意等着咱们的才是。既是意外,我又不曾受伤,嬷嬷便无须跟祖母提起,免得她老人家心里牵挂。” 那神情真挚,态度亲昵,并不似有尊卑之分的主仆,倒更像是关系亲近的祖孙。 严嬷嬷心中漾起一股暖意,她得朱老夫人信任,阖府的家仆俱敬畏她,便是连永宁侯和侯夫人也对她礼让三分,地位脸面倒都有了,可却惟独却了几分骨肉亲情之乐,这会见明萱诚意为她着想,又那等亲密,便对这位七小姐又真心了几分。 她亲自将明萱主仆送出了安泰院,这才匆忙回了朱老夫人身边,思虑再三,仍旧毫无保留地将上山时发生的险情与老夫人说了一遍。 朱老夫人的脸色一下子便沉重了起来,她凝眸想了想,低声吩咐道,“派人悄悄地去打听一下,今晨清凉山进出过什么人。萱姐儿说得不错,倘若不是山石自然塌泄,便是咱们无辜做了旁人的箭靶子。” 她轻哼了一声,“但不论如何,也总该知晓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傍晚,派出去打听的人便传回了消息。 严嬷嬷赶紧向朱老夫人禀告,“没听说晨起有什么形迹可疑的在那里出没过。倒是打听到了镇国公府的大爷今晨上过清凉山,今日是已故的永嘉郡主生祭,裴家大爷每年这日都要去清凉寺寻了因方丈请经为亡者祈福的。” 朱老夫人沉吟着点头,“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 当年襄楚王权势熏天时,对膝下这个独女极尽疼爱,每常到了她生辰时,是必要将盛京城官宦权贵家的小姐请至王府同贺的,岚娘曾与永嘉郡主交好过,素来便是王府座上宾。那时盛景虽已过去二十多年,但如今念起,仍旧记忆犹新。 可惜襄楚王败了那一仗,过不多久郡主便也没了,以至那些繁华故影皆被沉埋。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倏得变了,紧皱着眉头对着严嬷嬷吩咐道,“使人去镇国公府附近打听看看,是不是裴家大爷今晨受了伤。要做得隐秘些,莫要让人发现了。” 高门大户的后宅秘辛,严嬷嬷知道得也并不少。她见朱老夫人如此吩咐,便也猜到许是镇国公府现任的世子夫人要对付裴家大爷,但竟让七小姐受了这无妄之灾,若不是家中车夫随行皆是经验老道的,那今日这亏吃得可也太过冤枉了。 她这样想着,心中难免忿忿不平,忙屈身出去将差事安排下去。 明萱是并不知晓这些的,她此时一门心思都倾在媛姐儿的寿辰上。一面想着朱家大表哥该送什么礼媛姐儿又该送什么礼,一面又烦心起那日该穿什么衣裳,既能大方得体应了贺寿的喜,又能不显得太过富贵刺了颜清烨的目。 她实在太满意这门亲事,因此才那样紧张重视即将到来的这次会面。 琳玥的风寒幸治得及时,到了媛姐儿过寿那日便已经好得利索了。约莫是朱老夫人已暗中嘱咐过,天还未大亮,她便至漱玉阁将明萱从榻上拉起,口中还不断说着,“今日意义重大,看来我非得亲自出马将你好好打扮才是,萱姐姐,快起来去洗漱,切莫拖拖拉拉耽误了时辰。” 那般认真模样,令明萱有些哭笑不得,但她不忍拂了琳玥一片好意,倒也顺着琳玥心意起来。等洗漱过后,又依着她穿了丁香色镶了一圈狐狸毛边的小袄,棉裙则是略深一些的酱紫,用的上等的锦绸,裙摆上绣满了萱草,看起来既清雅又端丽。 琳玥望着换过衣裳的明萱,不住点头,“听说那位颜公子是读书人,想来品味应与我二哥差不离。今日咱们便梳个朝云近香髻,不必戴什么华贵的钗子,玲珑珍珠八宝簪便可。” 她一边指挥着丹红动手,一边拍手笑道,“这样一身配着真好看,既不会喧宾夺主抢了媛姐儿的风头,又清雅宜人令人见了过目不忘。” 那等尽心尽力,倒真有几分长嫂风范。 明萱知晓平昌侯次子李少珩也曾中过举,算是书生中的翘楚,便揣度着颜清烨的喜好应不会偏离太多,便任由琳玥折腾,想着总比自己茫然没有目的地乱打扮要好,她很明白第一印象的重要性,实是渴望颜清烨也能对自己满意,尽快地过来提亲。 等打扮停当,朱老夫人派来的软轿已然停在了漱玉阁门前。 严嬷嬷竟亲自过来接她,行礼问安之后,她笑着说,“老夫人派奴婢跟着一块过去辅国公府呢,七小姐,表小姐快上轿吧,十小姐已经在二门上等着了。” 虽然是为了明萱和颜清烨牵线搭桥,但这事总不会做得太过明显,因此媛姐儿不仅送了请柬给明萱和琳玥,府里明荷明芍与明芜也都有份的。只是明荷与明芜俱都要准备待嫁事宜,便只有明芍跟着一块去。 明萱的眉头便几不可察地皱了下,自从祖母生辰那日她在人前出过一回风头后,明芍对自己总有些敌视的感觉,不只过年家宴上冷言冷语,连上次去辅国公府做客时,也在言谈上很有些不敬。 明芍刻意针对自己,她原本并不在乎的,也根本不放在心上,但今日却又有不同,倘若姐妹相争,被颜公子看见了,不管谁是谁非,总归印象不好的。 她想了想,便低声对着严嬷嬷说道,“十妹孩童心性,还请嬷嬷多看顾着一些。” 朱老夫人令严嬷嬷跟着一道去,不只是想要她帮着看看颜家那小子的品性,更重要的也有帮着明萱应付的意思在。严嬷嬷听了这话,便郑重地说道,“七小姐放心,嬷嬷省得的。” 明萱得了这话,心里便略松了一些。 待上了马车,果然明芍的脸色并不太好看,她颇有些抱怨地嚷道,“七姐让人好等,媛姐姐分明在帖子里说了要让咱们早些过去的,这会子才去,定比旁的姐妹迟了呢!” 明萱便淡淡一笑,“十妹说得是,是我迟了些。” 她并无反驳,坦认地爽快,明芍一时倒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只得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身子,不再说话。 一路无语,很快便到了辅国公府,换过软轿徐徐抬进了媛姐儿住的宁馨园。 媛姐儿确实等了明萱一会,这会见她到了,忙急急迎了出去,她略带几分娇嗔地捶了明萱一拳,撅着嘴问道,“怎得才来?” 明萱刚待回答,明芍便抢着出声,“七姐行事素来拖拉得很,也就是去祖母那请安起得早些。” 这便是在说,明萱无利不起早,因为巴结朱老夫人能得宠爱,而来与媛姐儿贺寿却并没有什么好处,所以没有当一回事,这才来迟了。 明萱好生无奈,但又不想在媛姐儿好日子上生事,只好点头说道,“是,是我拖拉了。” 倘若过寿的是别人,明芍这样说纵然不肯相信,却难免心底要恼上一些的,但如今立在明芍面前的却是媛姐儿。 媛姐儿与明萱自小实打实的交情,纵然中间断了两年,但那日暖阁内已经将内情说开,媛姐儿此时对明萱正是最信任心疼保护着的时候,明芍的刻薄言语,反倒令她有些生怒。 她是直接爽快的性子,闻言不由横眉冷哼起来,“表妹,这会子没有旁人,你胡乱说话也就罢了,萱姐儿是个宽厚的,不愿与你计较,我也依着她。但我屋中还有旁的姐妹在,倘若你再口不择言,丢了自家侯府千金的脸面,可莫怪我没有提醒。” 明芍哪曾受过这样重话,脸色瞬时变了,她刚想反驳些什么。 却见媛姐儿凑近她身侧,低声在她耳边说道,“安国公夫人最不喜的便是不懂规矩不识大体不敬长姐的女子了,你可要千万记好,方家三小姐这会正在我屋子里头呢!” 第24章 墨香怡人 第24章 方家三小姐,说的是安国公方岳的嫡三女方锦妍。 永宁侯府二夫人简氏打从去岁腊月起便就开始为了十小姐明芍的亲事到处走动。原是想亲上作亲,将女儿说给东平王世子的,但一连跑了几次王府,老太妃不肯帮腔,王妃也顾左右而言他,简氏极尽精明的一个人,知晓高攀不上世子,便也不再将时间浪费在东平王府,反倒将目光转向了安国公府。 安国公府的三爷是嫡出,今年十五岁,也已到了说亲的年纪。 简氏便求了富春侯亲自去安国公府上说项。方三爷并非嫡长,将来承不了爵,明芍配给他,从身份上来说也已足够堪配了,更何况顾家二房有钱,明芍的妆奁丰厚,又有个当郡王世子妃的嫡姐,安国公听了便很有些意动。 只是简氏太过精明算计,为人又有些刻薄,在盛京贵夫人中不大得人心,因此这门亲事安国公夫人虽也心动,但却仍有些犹豫,暂未明确地答覆下来。 可这些俱都是私下行事,媛姐儿又怎会知晓? 明芍的脸色瞬时便不太好看,若是依着她往日性情,定是要好好发作一通的,但想到方锦妍就在里头,倘若闹开了去,必然是会惊动到安国公夫人的,她便只好歇了脾气,沉着脸,一声不吭地跟在媛姐儿和明萱身后进屋去。 她不能恣意发作的。临来时,明荷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过,盛京城中待娶的男子虽多,可再也找不出比安国公府更好的门第了,方三爷虽不是嫡长,但素有才名,将来是能够靠自己建功立业的,这门亲事不能搞砸,否则就真的连明芜都能将她踩到脚下去了。 明芍并不知道,媛姐儿的母亲与安国公夫人皆出自临川俞氏,本就是关系亲近的堂姐妹,又都远嫁盛京,这二十年来彼此相依扶持,感情亲密远胜亲生。国公夫人遇着抉择不下的难题,便来辅国公府寻妹子相商,因媛姐儿处事稳重,所以并没有刻意逼着她。 倘若不是怕明芍无理取闹弄砸了明萱的好事,媛姐儿是不会拿这等事去警告她的。 明萱跟着媛姐儿进了屋,方锦妍立起身笑颜相对,姝姐儿和如姐儿却是赶紧地迎了出来,齐声唤着,“萱姐姐。”这三个皆是在腊月十八日朱老夫人寿诞时见过的,虽相处甚短,但因着性情相投,又有媛姐儿在中间极尽撮合,这会再见倒也并不觉得陌生。 另有三个看起来脸生的女孩,年岁层次不齐,但却长得都有与辅国公夫人有些相像。 明萱便暗自揣度,媛姐儿的父亲虽有两个妾,但听说并无子息,上头的兄姐下头的弟弟都是俞氏嫡出,这样看来便该是朱家三房和四房的女儿了。在朱家而言,虽有嫡庶之分,但对她却都是表妹,她因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便只好报以善意的微笑。 媛姐儿见状,就知道明萱定是又不记得了,忙笑呵呵地指着那几个女孩子介绍起来,“三叔家的玉婧,四叔家的玉嫣和玉婷。” 明萱与她们互相见了礼,便听媛姐儿说,“原还请了忠顺侯府的三小姐和五小姐,但今日恰巧她府上有宴,便就不能来,只好咱们几个人自个找乐子了。我这儿旁的不多,就是宁州府带回来的小玩意最多,有那提线会动的木偶,竹片儿做成的空竹,还有九连环,姐妹们想玩什么便自个儿拿。” 这些玩意在江南民间并不稀奇,但在盛京贵族间却甚是少见,众人皆觉得新奇,解连环的解连环,玩木偶的玩木偶,甚至连一向高傲的明芍也拿了个挂虎在玩,屋内气氛一时极佳,彼此之间便开始说笑起来,玩了一阵,方锦妍不知怎得听说明芍擅长作诗,竟忽然起了诗兴,临时起意想要起个诗社,一块对诗玩。 彼时盛京城中贵族女子的生辰宴请,不过便是请些素日交好的姐妹来家,或投壶掷骰,或传令击鼓,或执棋对弈,或对诗赏画。座中姐妹除了明萱之外,恐怕都有吟诗作词的本事,听此建议,便都觉好,姝姐儿更是已经着人去取笔墨纸砚,摩拳擦掌,早就在心中酝酿开了。 媛姐儿见状便拿眼去瞅贴身丫头红绸,过不多久,红绸回来向她点头示意。 她便笑着说,“既要赛诗,便该有个章程,以何为题,胜出者有何奖励,做得最差的那位却该要得什么惩罚。这样,既今日是我生辰,那我便托大一回做主了。我大哥院子后头便是一座梅林,这会子梅花开得正盛,咱们便以梅花为题。” 方锦妍忙拍手称道,“梅是花中君子,以它为题做诗的虽多,却难有新意。媛姐儿这题出得好,便就它了!” 媛姐儿嘴角微翘,“为求公道,等姐妹做完诗且不必题名,待我使人将咱们的诗送过去让我大哥品评,由他判出最优和最末。最优者,彩头丰厚,我这儿的玩意任你看上几个,都尽可带回家去。最末者,却少不得要受点罚了,这样罢,便罚她给屋子里每个姐妹送亲手做的荷包,限一个月内完成,如何?” 亲手绣个荷包倒并不算什么,难的是屋子里人多,要在一个月内完成的话,却得要用些心思花些时间的。这惩罚不轻不重,众人都颔首同意,便连明芍也没有异议。 媛姐儿笑着拉着明萱的手说道,“你常说漱玉阁前院那棵梅树已是极品,这会我便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好梅,咱们去挑下几枝最好看的剪下来,送过来给姐妹们当参考,如何?” 明萱心中微微一跳,心里明白怕是颜清烨到了,媛姐儿才寻了这由头将自己带出去。她是知晓内中原由的,也满心期盼着想要见一见颜公子,哪里会错失这个机会? 她有些紧张地点头,“好。” 媛姐儿拉着明萱走到门口,又忽然回过头笑着说道,“还有谁想一块去的也过来,若是不去,那便安心坐这儿酝酿酝酿诗情,待会儿我派人去禀过祖母,恐怕还有旁的彩头呢。” 朱家那几个姐儿成日见着的,便不觉得稀奇,方锦妍素常来辅国公府玩的,也没将那片梅林放在心上。芍姐儿倒是有心想跟着去,偏进门时已与这明萱和媛姐儿闹过,一时有些拉不下脸面,便就没有吱声,又见她们几个都在凝神思考,都像是要争夺魁首的意思,好胜心起,便有心想要在方锦妍面前展现才情,这才也拿了纸币先写起来。 明萱跟着媛姐儿出了宁馨园,便有些迟疑地说道,“这样妥当吗?” 媛姐儿噗嗤一笑,“有什么不妥当的?现在时年不同了,你当还是早二十年前男女婚配皆是盲婚哑嫁不成?议亲之前先相看人品相貌,虽然不曾做到明处,却早是约定俗成的规则了,咱们虽是女儿身,但幸得上天庇佑投生在公门侯府,也都是金尊玉贵长大的,这结亲可是一辈子的大事,便算是门第合了,也总要让咱们看得顺眼才行,你说对不?” 她压低声音说道,“不瞒你说,我当时相看那人时,那阵仗场面可要复杂多了。” 媛姐儿去年订的亲,许的是忠顺侯府的二公子孟光庭。 明萱闻言便松了口气,她按着前世印象以为这等相看行径有悖于古人的价值观,虽也想见一下颜清烨容貌气质,但近乡情怯,真的要去看时,却又觉得不妥,生怕自己孟浪行事会令颜公子觉得唐突,因此而对自己不喜。她细细想来,自己对颜家这门亲事十分满意,想要结亲的意愿也不会因为颜清烨长得好或不好而有所改变,原无必要非要看他相貌的。 好在,女子的地位虽则要附属家族和父兄丈夫,但贵族女子却又相比而言多了一些选择的权利。 辅国公世子的嫡长子朱子存住在清朗院,与宁馨园隔开并不太远,明萱跟着媛姐儿弯弯绕绕抄了近路过去,不过一会功夫便就到了那座梅花林。因成片栽种,远远望去便如同粉色花海,傲梅凌寒而开,深色枝桠挺拔昂扬,既有风骨,又在冷艳中透出一股娇媚,煞是好看。 媛姐儿指挥着丫头折下梅枝,“挑好的剪了,给老夫人,世子夫人,和几位婶婶嫂嫂屋子里也各送些过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跳脱地钻进了梅林,不过一瞬间便就进到了深处。 明萱听到林子里传来银铃一般笑声,既紧张又有些无奈地唤道,“媛姐儿,快等等我!” 紧张是因为不知道颜清烨何时会出现,会以何种方式出现,她没有跟媛姐儿问清楚,不知道稍会儿该如何应对,是也跟着媛姐儿钻进梅林去,还是乖乖立在这里等。无奈是因为媛姐儿素来稳重可靠的人,竟什么都没有与自己说清,便扔下自己跑了…… 明萱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盯着眼前的梅树,顺着那清冷芬芳的花枝往上看过去,恰巧发现一枝风姿俊逸,花开盛美的梅枝,心中欢喜,忍不住便踮起脚尖想要折下来,但那枝头太上,她的个子又不是顶高,伸了两回手都碰不着。 她轻声叹了口气,便有些遗憾地缩回手来。 这时,身后忽然有人靠近,那人身上带着清浅的墨香,他抬手将那梅枝折下递了过来,声音清冽怡人,像是一汪甘泉,“是要这枝吗?” 第25章 公子如玉 第25章 明萱回过头去,看到身后立着位长相清俊的青年。他眉目秀朗,略有几分消瘦,穿了一身青碧直裰,浑身上下并无珍贵饰品相称,却自有一股玉君风骨,温润地恰似陈年的美玉。红梅树下,他只这般盈然挺立,便似入了水墨画境,美好得令人不敢直视。 她心中一跳,略有几分慌乱地点头,“是这枝。” 那男子的嘴角便翘了起来,一双清朗秀目在身前这些梅树上逗留,忽而笑着上前又折下了一枝,他轻轻开口说道,“子存兄说要以梅为题赛诗,我执壶输了便被罚来折梅。” 他举了举手中的梅枝,“这枝是我的。” 一朵红云悄然地爬上男子如玉一般的脸颊,泛出晶莹的红润,他的轻言低语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遮掩紧张。分明是寒冷的天气,四周围却萦绕着暧昧暖意,连冰风都被吹化了,丝毫都不觉得冷。 明萱心想,这男子便该是颜清烨了。 她心里存了分侥幸,这男子看起来比想象中的还要好些,有那样纯净眼神的男人,不该是那等奸险狡诈之徒的,小门小户的出身,人品相貌才学都不算差的,这门亲事果真是太令她满意和庆幸了。但她心里是这样想的,但这等暧昧尴尬气氛之下,她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只能垂下眼眸低低地道了声,“多谢。” 果然,话音刚落,不远处的竹亭内便传来男子深沉中带着些许戏谑的唤声,“清烨,梅株可挑好了?子季他们都已准备好,就等着你了!” 颜清烨冲着那头回了句,“就来。” 他向明萱微微欠身,便要离去,但刚迈出几个步子,却又回转过来,似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外面天冷,倘若……倘若你的事办完了,也早早回屋子去吧。” 这语气,分明是什么都知晓的模样。 明萱点了点头,“嗯。” 她望着那青碧色的背影渐渐远了,心中提起的那块大石终于彻底放下。她暗暗地想,颜清烨那样表示,该是也对自己有意的吧?看他方才虽然显得羞涩,言谈举止中却并不像是初次见面的,难道他曾见过从前的明萱? 正自想着,媛姐儿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笑着勾住她手臂,冲她挤了挤眉,“刚才见过了?怎样?还满意吗?大哥可是很看好这位颜公子的呢!” 明萱转过脸看她,嘴角悄然地弯了起来,倒也大大方方承认,“很不错。” 她不是真正的十七岁少女,一见钟情这样的事自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匆匆一面也根本无法完全判定一个人的品行,但不可否认的是,颜清烨给她的第一印象很好。能躲过做人填房已经是幸事,能得颜公子这样的夫婿更是大幸,倘若成亲后相处得宜,她是愿意捧出真心与他恩爱生活的。 媛姐儿笑着拍手,手中红梅随着摆动迎风摇曳,“果然还是我的萱姐儿,喜欢便是喜欢,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扭捏作态!” 等回了媛姐儿的宁馨园,众姐妹便开始赏梅作诗。 明萱脑中倒是存了不少咏梅的名句,但她性格使然,没法将剽窃抄袭名人诗句的事做得那样坦然,一时半刻,凭她又做不出什么像样的来,便索性心甘情愿地认了最末。有了这想法,她反倒不再着急,悠闲自在地看着琳玥几个凝眉沉思,自己却信手拈来在纸上画了幅墨梅图。 寥寥数笔,却占尽风华。 媛姐儿见了颇觉无奈,但将姐妹们的诗收起送去给清朗院时,却仍将明萱的墨梅图一并捎了过去。 须臾,朱子存派了丫头来回话,“大爷说,梅雪争春那首最好。” 明芍的脸上便现出些得色,她于诗文上确要比旁人更多几分灵气,这回是尽心尽力作的,原便该取这魁首。她偷偷拿眼去瞅方锦妍,见她脸上并无不悦,倒是写满了羡慕崇拜的表情,心中便是一甜,想着只要方锦妍愿意与她说几句好话,安国公夫人想必能更快松口了。 她最是争强好胜的人,实不愿意在亲事上头输给素来不大瞧得上眼的明芜,虽然建安伯恶名在外,可终究是位一等伯,明芜将来虽是继室,可只要请过封,那便就是三品伯夫人。 众人先恭喜了明芍,又问那丫头评得哪位是最末。 小丫头便面带可惜地回答,“大爷说,那幅墨梅图上并未题诗,却是违了规,便只能评个最末。但画得却极好,他甚喜欢,若是这位小姐不弃,便就将画送了大爷可好?” 话虽然说得真挚,但听起来却好像是对落第者的安慰,明芍便有些幸灾乐祸地望向明萱,好端端地做诗便做诗,便是随便乱写一通,也未必会输给朱家的那几个庶出的,又何必乱涂画什么! 明萱却丝毫不以为意,笑着对那丫头说,“游戏之作,当不起表哥赞誉,他要便拿去好了,用来糊墙垫桌脚随意。” 她又坦然向屋内的姐妹们认了输,“一月为限,我亲手做的荷包,定然会如期送至各位府上,但望众位妹妹不要嫌弃我手艺不精,回头又来笑话我便是。” 说笑了一阵,便有辅国公夫人身边的嬷嬷过来请,“老夫人差奴婢过来问各位小姐,她老人家也想凑个热闹,能不能就将午宴设在她院子里,也好让她跟着众位小姐沾一回五小姐的光?” 媛姐儿在辅国公府的女孩子中行五,底下仆妇们都唤她五小姐的。 这嬷嬷有些意思,说话语气竟真的像是在恳求,屋子里的俱是小辈,辅国公夫人既如此说,自然都是千肯万肯的,便都连声说好。 媛姐儿好生无奈,原本午宴已经定好了就在宁馨园摆的,定是祖母心急想要知晓结果,这才找个由头寻了她们过去,她撇了撇说道,“嬷嬷回去禀祖母,就说我们这便过来。” 那嬷嬷笑容满面地应了退下。 明萱跟着大伙一块挪去了辅国公夫人的屋子,趁着无人注意,辅国公夫人偷偷拉了她手问话,她想着这事俱是舅祖母一手操办的,也无须隐瞒什么,便将心中所想低声倾诉,她轻轻咬着嘴唇说道,“颜公子自然是好的,只是大姐姐时日无多,九妹妹是当百日内嫁过去的,我的事便急了些,恐颜家觉得不体面……” 不论如何,匆忙婚嫁,说起来总有些不好。 像时下有身份地位的人家,从相看问帖下定到迎娶,大多都要历时一年,既显得两家人对这份姻缘的重视,也有足够时间将聘礼嫁妆装备充足,倘若不是要冲喜续娶或是遇到了什么变故,是不会在三个月内就将事办了的。 颜家虽然不过五品,却也是官身,高娶本就容易惹人闲话了,又订得那样匆忙…… 辅国公夫人慈爱地轻抚着明萱肩膀,“只要你看得上那颜家小子,其余的自不必你来操心。你呀,便就安安稳稳在家里准备嫁妆吧。” 她捏着明萱的手感慨万千地叹道,“你的姐妹皆入了公卿王府,可你却只能配书生,颜家门第低,这门亲实是委屈你的,可是萱姐儿,别怨你祖母,她已经尽了心了。也别怨你大伯父,他当初宁肯舍了保命的丹书铁券,也要救下你父亲的,可惜……贵妃娘娘虽因此才得了富贵,可天家圣意,原本就不是能随意揣测的。” 明萱心里一动,舅祖母的话是在说,贵妃娘娘是因为当年父亲的事才得的富贵?这些话她还是头一次听说,心中自然存了满满的疑问,可这会却并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她只好强压下不解,低声回答,“颜家很好,我不怨的,真的不怨。” 她重活一世,追求的是平静生活,家中姐妹嫁得虽好,可花团锦簇的公侯门第之下,多的是隐晦的倾轧,远不如小门小户自在安宁。更何况,若是出嫁,她母亲陆氏留下的嫁妆祖母必是要都给她的,她手中有钱,背后又靠着永宁侯府的大山,日子怎会不好过? 辅国公夫人见她眼神真诚,并无一丝敷衍,倒像是真心满意颜家的,不知怎么的,心下竟然微微酸涩起来,她抚着明萱手背,连声说道,“好孩子!” 倘若不是家中并无适龄的嫡孙,这样好的孩子,她早就要了下来,也就不必现下这样心疼。她想着,连她都如此了,等真的出嫁时,朱老夫人的心里还指不定要多难受呢! 明萱在辅国公府直呆到申时才与姐妹们请辞。 等回了永宁侯府,她与琳玥径直去了安泰院与朱老夫人说话,老夫人遣散旁人,屋内只剩下祖孙三人并严嬷嬷在,等问过明萱心意,她便又是高兴又是哀伤地说道,“你满意便好,祖母这便安排下去。” 说了一会闲话,老夫人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凝重了起来,她语气低沉地对着明萱说道,“萱姐儿,有件事当让你知晓,今儿平章政事韩大人差人送来了两方谢礼,指名道姓说是要给你的。” 第26章 弃子 第26章 朱老夫人皱着眉头说道,“原本当他是佳婿,可三年前他在婚仪上将你父亲强行带走,又众目睽睽之下撕毁婚书,行事不存半分仁义。明哲保身是一回事,但落井下石却实在太过不堪。若不是他位高权重,深受皇宠,又住在对宅,总不好撕破脸皮与他交恶,我过寿那日真该使人将他痛打出去!” 既是未来岳父犯了事,倘若提前知晓了,总该暗地里提点一番,能补救则当补救才是。若是事情着实棘手,又生怕遭了连累,有心要悔婚,那也不该任由着女家被蒙在骨中将亲事操持,哪怕只要提先一夜退了亲事,也总比当日那般境况要好。 萱姐儿,也不至于那样被人取笑鄙夷…… 她想着便不由生气起来,脸上显出几分厉色,“可是那日让他见着了你?不然这无端端的送什么谢礼过来,是怕咱们萱姐儿的闲话还不够多,非要给人嚼舌根的底料不成?” 明萱忙上前轻拍朱老夫人的背,“祖母切莫为了那等人生气,不值得的。” 她凝眉想了想,“您生辰那日他来贺寿,孙女儿和姐妹们俱都在暖阁,并未与他照面。他既说是谢礼,想必便是那狮子狗的事了……” 暖阁里她不过匆忙一瞥,那道尖利锋芒定是她多心了的,那么多双眼睛偷偷瞧着他呢,他难道还有透视眼能将自己分辨出来?府门口轿帘微动,她虽觉得有些打颤,也未尝就不会是冻着的缘故,纵然他真的瞧见了她,隔着那般距离,又能瞧见什么?思来想去,唯一能与韩府搭上关联的,便只有那只狮子狗了。 琳玥听了便忙将那日的事说了一遍,“说是韩夫人的狗,那丫头抱了回去后也没下文了,怎得隔了这许多日忽然又来这一出?” 她撇了撇嘴说道,“真真好笑,那狗原是五表哥善心收留了的,要谢也该谢五表哥才是,便是非要谢我姐妹,也该韩夫人出面的,这韩大人也太过不讲规矩了!” 朱老夫人沉吟着说道,“竟还有这回事。” 她想了想对着明萱说道,“谢礼我不好退回去的,已经交给你大伯母处置了,这件事萱姐儿也不必再放心上,只有一件,以后千万不可再与韩家扯上什么联系了!终究是订过亲事的,祖母怕颜家知晓了,心中不快。” 明萱心里忽得一跳,想到这几日府中已在筹备明芜的嫁妆,虽然行事隐秘,可韩府近在咫尺,是定瞒不过他家的,既如此,韩修何等样精明人,定然猜到自己的婚事也很快就会定下的。可这时候他却这等孟浪行事,实在令人忍不住想要猜疑他的用心。 风闻他在朝中行事严谨,从不做多余之事,那么他这样指名道姓地要送她谢礼,这般明目张胆,不做避讳,究竟是想要做什么?难道果真是铁了心要害她嫁不出去?可她嫁不出去,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她将目中忧愁皆藏住,好不让朱老夫人额外操心,强颜露出欢笑,“孙女儿知晓了,祖母也不必太过烦忧,只要与颜家的事定了下来,咱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朱老夫人见明萱是真心满意颜家的,心情便略好一些。 她想了想说道,“后日是你母亲生祭,恰巧我有事要请教了因方丈,咱们便一块去一趟清凉寺,替点给你母亲的长明灯多添一些香油,求她在天有灵,保佑咱们萱姐儿顺顺当当嫁到好人家。” 明萱心中一动,忽然想到晌午时辅国公夫人的说话,有心想要问一问祖母到底贵妃娘娘是怎么因为父亲的事得了富贵的,可这会琳玥也在,又见祖母神色疲倦,到底还是觉得不够妥当,想了想,低声说道,“祖母看起来乏了,孙女儿便先告退吧。” 她转头望向琳玥,“你是跟我去漱玉阁,还是留下来陪祖母睡?” 琳玥笑着说,“留下来陪外祖母吧,我母亲来了信催我回去,打算后日就启程了,下回再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多陪陪外祖母,等临走前那夜再过去烦你!” 才定下亲事,等真的要嫁过来,少说也要个大半年。 明萱便轻轻拍了拍她肩膀,“那你陪着祖母多说说话,我便先回去了。” 是夜,明萱翻天覆去都睡不着,一会想着终于能如愿以偿嫁到小户人家,那颜清烨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想来以后的生活不会真的那般苦闷无趣,一会脑海中却又闪过韩修刀锋一般犀利冷冽的眼神,那眼神令她很是不安,总觉得他会做些什么不令人安生的事来。 当年的事,她虽然知道地不多,但却甚是可疑的。 永宁侯府世代簪缨,便是三房出了事,凭着手上的丹书铁券,还有辅国公府东平王府建安伯府这些同气连枝的姻亲,也不会真的就这样倒了的。那么精明如韩修,便完全没有必要做出当众撕毁婚约的事来,这不仅能两府的恩义断绝,也会使他刻薄寡恩的名声传出去,还令明萱成为盛京笑柄,抬不起头来。 仔细想来,倒像是故意这样做的,可究竟他的目的何在? 明萱思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便只好又将思绪投回到白日里辅国公夫人的话中,听那话里话外的含义,似乎当年父亲顾长平的那点事,竟都是今上所为。 她暗暗想道,如众人所说的那样,顾长平是个状元出身的闲散文官,自富贵乡中长大,又非嫡长子,从小便就是个富贵闲人,不通政事,也并无强悍的能力,平日里除了喜欢吟诗作画弹琴对弈这些风雅爱趣,并无旁的嗜好。这样一个人,怎会与“谋逆”两字有所关联? 当真令人匪夷所思。 更何况,以当时五龙夺嫡的境况,他便是非要选个皇子支持,怎么会弃九皇子而保他人?须知,九皇子正妃可是他的嫡亲女儿,若是九皇子登基,他便是堂堂正正的国丈!周朝素来规矩,国丈倘若无爵,是可以恩封一个承恩侯的,原本他不过是永宁侯的兄弟,可若是成了国丈,他便是二品的承恩侯,尚能荫及子孙的。 顾长平完全没有理由勾结二皇子谋逆的,今上定也是明白这一点,所以这个罪名到最后也没有个定论,时间久了,竟自不了了之。 明萱忽然“腾”地一声坐了起来。 现今的皇后是裴相的嫡长孙女…… 倘若顾长平不犯事,今上又如何能有理由在册封皇后的前夕将顾明蓉拉下来,好立裴氏女为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顾长平便是干净地如同天上皎月,也自然有人会将他涂黑抹脏,而“谋逆之嫌”却是最不需要确凿证据,只需要空口白凭便能将人下狱的良方! 所以才只说有嫌疑,在顾长平死后也没有真正有个定论。 明萱的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没错,是镇国公裴固一手将今上扶持到帝座的,可他原本就贵为世袭的国公,先帝时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丞相,若论富贵,朝中已无人能及,倘若不是还有些别的所图,不论扶持哪位皇子,对他而言都没有分别的。 可他选了籍籍无名的九皇子,不仅是看上了九皇子没有母族扶持,将来登基之后势必仍旧要倚重依靠他才能坐稳皇位,恐怕更是因为当时九皇子娶妻不久,府中并无子嗣的关系,没有子嗣,九皇子妃的废立便就没那般复杂了。 这本就是个交易,今上和裴相一早就订立的盟约,而顾家三房只是被抛弃的棋子罢了,顾长平如此,顾明蓉也是如此…… 明萱脸色越来越沉,这样说来,这件事大伯父定也是知晓的了,丹书铁券不过是个幌子,顾明芙的进宫则是个补偿。 真可笑! 她的父亲成为各方权利角逐的弃子,在人生最得意的时候枉死。大伯父却坐稳了永宁侯的爵位,甚至还从二等侯晋升至一等;她的母亲殉情而亡,大伯母却夫荣妻贵,风光无限;她的兄长为父鸣冤贬配战场,如今生死不知。大房的儿子们却个个都娶妻生子加官进爵;她的姐姐无辜被贬弃冷宫郁郁而终。顾明芙却欢欢喜喜进宫,怀皇长子,晋贵妃位。 牺牲的是整个三房,可得利的却是大伯父一家! 便就这样,还要她不怨?她是后来的,自然也可以做到不怒不争,可真正的明萱若是知道了真相,岂非要死不瞑目?她既然承托明萱之福,重新活过来了,便算是没有能力报这些仇恨,也当要竭力令死者安息的。 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退避忍让,任人宰割了! 内屋的动静终是惊动了外厢睡着的雪素,她披了衣服点灯进来,关切地问道,“小姐怎么了,可是做了噩梦魇着了吗?” 明萱低垂着的睫毛轻轻颤动,烛火的余晖将她根根分明的眼睫毛倒映在帐上,像一把展开的折扇,有着梦一般的迷朦,她低声说道,“我想哥哥了……” 宁谧的暮冬之夜,少女的低语像是美妙的符咒,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在寂冷夜色之上,她心中默默念道,不论如何,她一定会竭尽所能将顾元景找回来的! *****感谢********** 谢谢花裙子的长评,好感动哦,第一个长评! 谢谢enigmayanxi君,yhl001君,amber17君,mi1234567890君,还有王一竹的打赏,谢谢你们的鼓励! 谢谢茉莉花开正闹闹同学的评价票,破费了哦! 还有mikegu1018君,您一定是手滑了对不?您一定是手滑了才会给我投两星的,55555 第27章 寻人 第27章 次日醒来,丹红进来服侍,明萱便对她说,“你稍会去前面院子一趟,瞧瞧你表哥在不在,若是他在,便请他再替我跑一次腿,去外头钱庄兑些银子过来,我有急用。” 丹红的表哥名叫何贵,在买办处当差,进出侯府不需要上头对牌,先前央他办过几回事,都做得妥贴,是个得用的人才。明萱手头上没有信得过的人用,暂时便只能仰赖何贵替她做这些跑腿的事。 丹红有些惊讶,“先前兑那半个金冠得的钱还在,侯夫人后来又使人送了一百两银子,咱们手头尚有些银钱的。” 雪素也接口说,“小姐的银钱都在我这里掌管,约莫还剩了二百七十两,够咱们花用一阵子的了。怎得又要出去兑钱?” 漱玉阁的日常用度皆是由公中所出,倘若没有什么宴庆大事,节省着些度日,靠着这些银子是能支撑上好一段时日的。库房里封了庚字号条的箱子,虽是小姐的私物,那些金饰拿去兑了银钱原也没什么可惜,可若是动静大了,令府上有人察觉,那头一个心生不快的便是侯夫人了。 堂堂侯府嫡出的小姐,竟要靠兑当方能度日,这不是在打侯夫人的脸吗? 这些道理雪素明白,明萱自然也懂的,她低声叹了口气说道,“我昨夜想到四哥,翻来覆去一整夜睡不着,不管是死是活,总想要快些有他的消息才好。定襄侯府的沈二爷封了护西将军,年前已去了西疆,陇西的大表嫂出自沈家,我已让三表哥带了信过去求沈二爷帮忙找找看。” 她顿了顿,眉间郁色更浓,“可就这样打听,也不知要何时何日才能有确凿的消息,我思来想去,还不若咱们亲自派人过去细细地查,双管齐下,这才妥当。” 要去西疆寻人,一路花费甚巨,所需的银钱绝不在少数的。 雪素凝了神色,迟疑问道,“四爷不只是三房的四爷,此事若不禀告过了老夫人侯夫人,小姐私自行事,可是妥当的?若是侯夫人知晓了,恐怕……” 倘若是昨日之前,明萱或还是避忌侯夫人的感受的,但经过彻夜长思,她心里的想法已然有所变化,她嘴角噙着一丝苦笑,低声说着,“傻丫头,侯府不缺四爷,可是三房却非有他不可。你看看盛京城中,哪家公侯不是袭爵便分家的?若不是祖母一力拦着,顾家各房也早就各过各的了。到时,若是四爷还未有消息,顾家三房便就没了。” 她眼眸低垂,“雪素,我不久就要出阁了呢!” 大伯父袭爵六年了,前三年不分家是因为要一个至孝的名声,这三年仍旧并未提及此事,恐怕是祖母一力维护的结果吧?祖母早早地将府中的管事权利放得一干二净,不论何事都不与侯夫人争执,这般深居简出,皆是为了换取“暂不分家”的诺言,好令自己能够顶着侯府嫡女的身份出嫁。 可一旦自己出了阁,侯夫人再提分家,祖母便没有理由继续死扛着了。 二伯父在户部捞了不少,二伯母手中又有钱,这些年来二房交入公中的银钱实则要比大房还多的,若不是为了嫡子嫡女的婚事能更漂亮一些,以简氏的精明刻薄,早就要吵嚷着分家的,明荷三月出嫁,明芍的亲事定下后,顶多一年便也能出阁,到时候二伯母没有了顾忌,恐怕吵得会比侯夫人还凶。 这家,是分定了的。 雪素心下一惊,四爷三年杳无音讯,又是在战场失的踪,虽不曾列入阵亡的名单,可战争中辨认不出尸体的情况实在太多了,想必侯府是认定了四爷已死,所以这些年才没有继续派人去找了的。按照周朝律例,这样的情况是可以去官府备注下落不明的,倘若分家时四爷并未出现,那三房那份家财便就算是丢了。 怪不得小姐要私下去找,而不是惊动老夫人或者侯夫人了…… 大房这几年虽然当着家,但二夫人精明,公中的好处侯夫人想必不曾捞到太多。可贵妃娘娘入宫至今,侯夫人没少上下打点送银钱进宫去的,既二夫人没有闹出来,想必那些都是大房的私产,宫里头是个无底洞,这时若能平白多一注三房的财分,侯夫人定是愿意的。 老夫人不管事了,就算心里千万个不肯,又能如何? 雪素想了想,低声说道,“那箱子里头有一件珍珠衣,珠子颗颗都晶莹饱满,都是一品成色上等质材,能有上千颗。盛京城里最近流行在鞋尖上袖口上镶嵌珍珠,我昨儿听方三小姐的丫头说,嵌宝阁的珍珠都卖断货了呢!” 明萱听了,便知道雪素已经想明白,她欣慰地点头,“我正有此意,但不知道何贵能不能办好这差事。” 她垂眸微凝,忽又抬头对着丹红说道,“不如去请你表哥进来一趟,我亲自问问他吧!” 内院的主子丫头若是短缺了物事,也常有叫了采买上的人进来令他们出去置办的,何贵又有个表妹在漱玉阁当差,这样叫他进来回话,倒也并不算惹人瞩目的。 丹红替明萱将发绾好,便急忙出去寻何贵。 雪素便又问道,“银子咱们有了,但派何人去西疆,小姐可曾想好?那边战事正酣,附近几座城池的商民都往内地来搬呢,恐怕重赏也未必有人敢去的,何况咱们是私下行事……” 明萱沉吟片刻,低声说道,“我心里倒是有个人选,四哥的生母姜氏,听说有个姨兄弟叫钱三,我之前听严嬷嬷提起过一次,说是如今在外头的铺子里做工,过得并不如意。” 雪素想了想,便点头回答,“倒真有这么个人。安泰院有个叫小素,她父兄恰好是与钱三在一个铺子上当差,我去绯桃姐姐时,曾听她提起过这个人。听说当初姜姨娘生了四爷后,夫人做主抬举了钱三,替他改了奴籍,说是总不能令四爷有个当奴才的舅舅,当时这事还传为一时佳话,人人都夸三夫人好度量。” 她语气微顿,“前些年三房得意时,那钱三好像还曾当过铺子里的管事,后来四爷出了事,他没了倚仗,便就失了势。听说是出言不逊,得罪了人,又在他手中流失了几单生意,侯爷就只好撤了他管事的位子,但总是四爷的舅父,不好随意打发,便就还在铺子上混日子。” 雪素想了想,仍旧有些犹豫,“听起来这个钱三有些不大靠得住,小姐真想叫他出去寻四爷吗?” 明萱点了点头,“钱三脱了籍,已经不是府里的奴才了,他若是想离开铺子很容易,不仅没人拦,恐怕大伙还会欢欢喜喜送他,众人只当他想开了回老家,没人会怀疑他去向的,这是其一。” 她抿了抿唇,接着说道,“他是四哥的表舅,除了我,无人再比他更希望四哥能够平安回来,须知他的富贵与四哥的富贵是一体相连的。四哥若能回来,将来分家,便是他一人独占三房,家财虽不至于多么丰盈,但总要比小户人家强上许多,钱三哪怕是替四哥掌看门户,也总要比现在在铺子上受气强。” 当初皇帝的旨意晦暗不明,只说将顾元景送至西疆军中为国效力,并没有明言是带罪囚禁,还是发贬刺配,这便意味着今上并未将事做绝,顾元景的事尚还有余地的。只要能找到他,只要他还活着,不论用什么方法,她都一定会将他弄回盛京来的。 雪素忙点头,“小姐说的是,果然钱三是个合适的人选。” 明萱低吟着说道,“明日我要去清凉寺,这便是个机会,要想法子见一见这个钱三。” 须臾,听丹红回禀说何贵已经到了,明萱便去了正屋。 何贵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个子高挺,面容虽不是十分俊朗,却也称得上是五官端正,他垂首立在屋中,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曾贼眉鼠眼到处打量,看起来十分沉稳有礼。 明萱是头一回见他,觉得观感不错,语气里便多了几分好感,她见雪素早就将小丫头打发到了院中,屋内并无旁人,便也不再客气,开门见山说道,“你是丹红的表哥,我便不与你说那些客套话了。何贵,我急着用钱,想请你帮我再去兑一些银两,数目可能不小,且除了你之外,不能再有其他人知晓。我且问你,你可能做到?” 她顿了顿,“若是不好办,也不要勉强,我只求你看在丹红的面上,替我保守秘密。” 何贵眉头微皱,想了想问道,“小姐约莫需要兑多少?又是以何物想兑?” 没有满口答应,却先了解清楚情况。 明萱心中便更觉得这何贵可靠,她令雪素将拆好了的珍珠先拣一袋子拿了过来,“像这样的,我约莫还有五六袋,还有一些零散的宝石,绞碎的金块,都是看不出来来历的。想请你帮忙卖了换成银子存到举国通用的钱庄,将来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够方便承兑着用。” 她略将声音提高几分,“何贵,你可能办到?” *******分割线********** 谢谢亲们的打赏和评价票,真心感动!但是大家不用再给我投评价票了,那个很贵的,要2块钱,等我写满字数,到时候不管初v还是高v系统都会自动生成评价票的,到时候大家再给我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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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顿一顿,“倘若能够给小的多一些时间转圜,应是能办得的。” 明萱沉吟着说道,“明日一早,我要去一趟清凉山,到时那些东西我会设法出府,后面的事凭你怎么做都由你。你是丹红的表哥,替我做过几回事都细致妥贴,为人谨慎可靠,是个能堪大用的人,我相信你能将这件事办好。” 她忽然浅浅笑了起来,倘似无意地说道,“咱们侯府原来的黄总管,听说他儿子去年秋闱中了举,这几日磨着大伯父等他儿子春闱题榜后提携进个官身呢!” 何贵闻言心中一凛,黄总管他是知道的,阖府上下的奴仆谁不以黄总管为榜样? 从前也是如同自己一般的低等奴役,因护主忠心办事牢靠慢慢提拔上来的,先是当了几年管事,后来成了总管,前些年放了出去替侯爷打理外头的生意,是侯府那许多商铺的总管事,手中经过的钱银无数。他大儿子协理着打理生意上的事,小儿子读书有进益,去岁秋闱竟也中了举,春闱不管能得什么样的次第,只要侯爷肯提携,以后怕也是要去当官的。 周朝律例,只要身份户牒上曾有过奴籍的记录,哪怕主子恩典脱了籍,不再是低人一等的奴才,也不能参加科举不得为官。他们生为家奴,这辈子都不会改变,但倘若蒙主子厚爱,他将来的子嗣却可不必再入奴籍。 何贵暗暗揣测,七小姐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的,这是在敲打自己不要因小失大,亦或也是在对自己许以利惑。他虽也知晓,黄总管是因为对侯爷有救命之恩,才能得这样的结局,放眼盛京城各大名门府邸,也独有黄总管有这样的恩荣。可七小姐素来为人沉稳,不会信口雌黄,随口许诺的,她既这样说…… 他垂首恭声回答,“倘若能有黄总管那样的福气,小的死也无憾了。” 明萱轻轻颔首,似是对这回答十分满意,她嘴角翘起,笑着说道,“你的好处我记下了,我这里也搁下一句话,倘若你有黄总管那样的忠心和本事,他那样的福气我保证你也能有。” 何贵一时怔住,这番话听起来明明遥不可及,是个连影子都没有的事儿,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不由自主地信了去。他抬头瞥见明萱虽然端着一张沉静无波的面容,但眼眸中的犀利坚定却令人难以忽视,他不由暗自庆幸方才没有断然拒绝这差事,也不曾真的想要做了那携款私逃的恶事,否则…… 他越发恭谨,道了声“是”,便就退了出去。 丹红小声问道,“小姐,我表哥为人还算得可靠,他从前也是从三房分出去的,论起来,您是他的主子,这些事能想着用他尚且是他的荣光,又何必要许他一成的利?有些……太多了。” 明萱却摇了摇头,“何贵既已从三房分出去了,我便不再是他主子,他愿意帮我是情分,不愿意帮,我却也埋怨不得。他因着你的关系,几次三番替我们做事,且件件都妥贴,已经足可见他品行能力皆不差的,我将这些事交给他自也放心。” 她话锋一转,“但这回的差事毕竟难办,不只要脱手的物事多,我要钱也急。是以,我以一成之利相激,相信他不仅能将事情办成,还会办好。”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再大的忠诚都会受到考验,更何况何贵本无须向自己效忠的,倘若他夹带私逃了,丢了这些物事银钱倒还是小事,自己一时半会再找不到旁的人手替自己跑腿办事才算糟糕。钱三在盛京城中也曾是有过脸面的,那些银号钱庄的人多半能认出他,这事钱三办不得的。 许以重利,给予信任,侧面敲打,同时再画出对方心内最渴望的那张大饼,这是明萱前世从老板身上学到的御下之术。至于那个许诺……这个何贵是可造之材,她是打算要长久用下去的,若是他当真得用,将来便是替他的子嗣去了奴籍,又如何? 到了晚间,琳玥过来漱玉阁,她一进内屋,并不说话,只是拉着明萱的手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等到众人都急了,才咯咯地笑出声来,“我要恭喜萱姐姐了,今儿英郡王和永城侯世子来见大舅父,说是要为萱姐姐保个媒,英郡王妃和永城侯世子夫人也一并到安泰院给外祖母请安了,请了大舅母来作陪,她们说话我在暖阁里可俱都听到了呢!” 她调笑着说道,“听说是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颜大人央了永城侯和英郡王,想替次子求娶永宁侯府的七小姐呢。” 丹红听了,急忙问道,“如何?侯夫人怎么说?” 雪素也甚是紧张,她神情激动地追着相问,“表小姐,快些跟我们说说,英郡王妃和永城侯世子夫人都说了什么,侯夫人可有答应,这门亲事可是做成了?” 明萱却笑着说道,“傻丫头,表小姐刚才说了要恭喜我。” 她脸色虽然平静,但心底却止不住地雀跃,与颜清烨的婚事若是成了,她后半辈子的安宁算是争取到了一大半,颜清烨如玉般的人品,她有信心能与他一起将日子过好的,倘若他春闱高中自然是好,便是名落孙山也不碍的。 英郡王是东平王的胞弟,曾在工部任过尚书,后来调任兵部,永城侯世子便接任了这正二品的工部尚书位,颜郎中请了先后两任上官替颜清烨保媒,郡王妃与世子夫人也去到内院相说,大伯父既解决了她的亲事解了燃眉之急,也不至于因为颜家门第低而失了脸面,。 英郡王府与东平王府一脉同枝,有了这些助力帮衬,颜家必不会低落太久,颜增想必是要升上去的。况且今上刻意擢拔寒门子弟,今科又是登基之后的首科,这些天子门生将来势必是要得重用的,若是颜清烨能拔得头筹,位列三甲,那前程不可限量,这对永宁侯府也是个助力。 这门亲,是必会成的。 果然,琳玥笑着说,“没错,成了!” 她搂着明萱,“真好,我明日要回陇西,你的亲事今日便定下了,也免得我在路上还要惦念牵挂。听说未来的颜姐夫人品相貌都好,我们身为女子,第一等重要的是要嫁个好郎君,身份地位门第,这些若有当好,便是稍差一些又有什么关系?” 明萱便也搂住她,“可惜我成亲时你不在……” 随即她又笑了起来,“不过你成亲时,我是必要在的。” 琳玥笑着捶她,“你放心,我便是不在,给你的添妆却不会少一分。” 两个人玩笑了一通,倒将那分别的离愁削减了些,想到明年等琳玥过了门,她两个都成了妇人,其实倒要比未出阁时更方便走动些的,同在盛京,也不怕以后见不着,心情便俱都好了起来。 冬日的末端,仍是寒冷,但漱玉阁内却暖成一片。 ******一起猜猜小贵子是谁的老公?******** 推荐:基友夏氏阿芙新书:《仙姿妖娆》 简介:修仙路上,意外多多,桃花朵朵。 比如—— 俺家的呆萌熊据说有外星血统╮(╯▽╰)╭; 俺爷爷是从仙侠游戏里穿越过来的腹黑宅男; 种田采药已经很辛苦啦,出了尧山,遇到的都是错认对象的美男魔和腹黑妖,压力很大啊! 萌系仙侠言情文,欢迎关注哦。 第29章 裴家大爷 第29章 翌日清晨,琳玥起身便去了安泰院与朱老夫人辞行。 饶是知晓不过大半年后,这素来疼在心尖上的外孙女便能长久地在府中陪着她了,但临到分别,朱老夫人却仍是眷恋不舍,她捏住琳玥的小手,千叮咛万嘱咐着,“我知道西边要比盛京略暖些,但在路上可切不能随意减了衣裳。听说西疆五城都有流民逃窜,倘使遇上了,你若好心施善也罢,只是一定要分外警醒。” 她顿时忧心忡忡起来,“二十年前,北方起战祸,那时也有许多流民,我还记得朝中有位沈大人的家眷上京,途径那些所在,只因好心施舍了几两银子和一些糕点,却让那些流民起了贪念,阖家都给抢杀了……” 饥饿面前,良知是会泯灭的,陇西虽不曾受战祸波及,但从西疆五城撤离的人却大部分都逃至那带,此行甚令人担忧。 明萱忙扶住朱老夫人的手臂开解她,“祖母多虑了,琳玥可不是独身一人回去的呢,有大哥哥护着,咱们府里还派出了卫队,这么多人跟着,您怕什么?再说,那些流民大多聚在陇西以西,琳玥回途时便是遇上了,也不过是些零散小顾,不会有事的。” 她的声音低柔,像是有安抚人心的魔力,朱老夫人听了心里略安定了一些,又看到琳玥也不断点头,便才舒了口气,“元昊做事牢靠,他送你回去,我放心。” 行李车仪俱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琳玥郑重给朱老夫人磕了个头,与明萱互相道过珍重,便就跟着顾元昊上了软轿坐车回去陇西。 朱老夫人有些依依不舍,但却仍打起精神令严嬷嬷套车。 永宁侯府老夫人亲自出门,这阵仗自然与上回明萱去清凉寺时不同,光是马车便套了三四辆,丫头仆妇跟了一大堆,随行的侍卫也增至二十四人。老夫人与严嬷嬷和绯桃坐了前头的两辕四匹马车,明萱带着雪素丹红坐了中间那辆,其余的婆子丫头则都坐后头车上。 马车上,明萱向雪素问道,“东西都拿好了?” 雪素从食盒的下层取出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珍珠和宝石俱在这里了。” 她又从披风里掏出一个布绢来,“我想着那些绞碎了的金块到哪里都能兑得到的,不若小姐稍候直接将这些交给钱三,这几日也好让他准备起来,等何贵办好了钱庄的手续,他便好直接上路了。” 明萱点了点头,又问丹红,“可与你表哥约定好了?” 丹红掀开帘子,看了下如今正所处的房位,“嗯,出了内城后不久便有一座石碑,那里荒僻,人迹罕至,旁边就是树林,却是去清凉寺必经之地。表哥这会应已经那候着了,咱们留心看到他人,便与车夫说我要小解,让后头的车先行。” 她顿了顿,“到时候,只要将车夫引到另一面,我便能将东西带下去。” 这计划昨夜她与雪素推演了千遍,是不会有失的。 明萱轻轻颔首,“便都看你们的了。” 等出了内城,丹红果真喊停了车夫,雪素又借口有事要问,将那车夫引至旁边,不多久丹红回来。 明萱见她神色轻松,便就知道事情已经办成,她心中略松了口气,那么今日必要做的两件事只剩下一桩了,只要见了钱三,她相信他定会被自己说服的,那么顾元景的消息便能有着落了。接下来,便只盼着老天爷有眼,不要将顾家三房最后的指望断绝,能令他平安活着。 只要他平安! 巳正到的清凉寺,因早下了帖子说永宁侯府老夫人要来,了因方丈竟亲自候着,迎了朱老夫人一行至禅房,他呼了声“阿弥陀佛”,便又说道,“贵府三夫人的法事设在了净莲堂,是由老僧座下的大弟子圆通亲自主持的,莲花座上的香油却是要等着七小姐亲自来添的。” 朱老夫人忙道,“方丈费心了。” 她抬头对着明萱说道,“萱姐儿,快给你母亲磕头添香去,我怕见了心里难过,便不去了,你替我跟你母亲说,我总算没负她当日所托,为你择了户好人家,让她在天之灵就安心吧。” 明萱福了一身,便有小沙弥引着她至净莲堂。 了因方丈见朱老夫人凝眉,便屏退了伺候的小沙弥问道,“老夫人可是有话要对贫僧说?” 朱老夫人点了点头,“这桩事原与我侯府无关,但若是不问个清楚,心里却总是如鲠在喉,不大舒坦。住持方丈,老身且问你,前些日子我家萱姐儿来替我取那金佛,那日裴家大爷可也到过清凉寺?” 她着人去镇国公府打听消息,回来的人说裴大爷上清凉山时惊马摔坏了腿,裴家虽不曾明说是在何处摔着的,但她却因着萱姐儿差点出了事,能猜到一些。 她心中觉得犹疑,严嬷嬷分明与她说过的,萱姐儿的马车脱了毂后,那孩子善心令人将石子皆都清理过了的。裴家大爷的车倘若在前头出事的,那山道上的石子便不可能仍旧那样整齐,他若是在萱姐儿后头上的山,那怎还会有惊马摔腿的事? 裴家大爷的事,朱老夫人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定是他继母失德惹的祸端,但即便如何,又与她何干?但裴顾两家,自从今上登基改立裴氏为皇后起,便就存了心结,老三的事朝中明眼人都知晓是怎么回事,虽是今上的不义,但倘若没有裴家的野心相逼,也不至于此的。如今,顾贵妃怀了皇长子,这关系便更是剑拔弩张。 镇国公世子夫人的恶行并无什么证据,但萱姐儿却是实实在在出现在那山道上的,须知,萱姐儿的父母兄姐出事,裴家是逃脱不了罪责的,世人看来萱姐儿也确实有要报仇雪恨的动机。倘若裴家有人恶意要将裴大爷的腿伤栽赃到萱姐儿身上,可怎生是好?闹大此事,以此为借口打击顾氏,裴相那样的人,是做得出来的。 萱姐儿命运多舛,好不容易要安定下来了,可不能再受无辜伤害了。 从前顾岚娘与永嘉郡主交好,朱老夫人也因此知晓襄楚王与清凉寺是素有渊源的。 了因方丈的师弟了参精通医术,裴家大爷这些年没少打着治病的名义出入清凉寺,求医想必是真,另求庇护也是有的。清凉寺到底是名川大刹,来往的达官贵人无数,倘若现今的镇国公世子夫人当真做得太过,害死了裴家大爷,清凉寺只要透出去一点半点,世子夫人逼死原配嫡子的名声算是做定了的。 暗害和明杀,是不一样的。哪怕盛京城中人人都知晓裴家大爷不受继母待见,暗自猜疑他这些年来病痛缠身内有蹊跷,但只要没有明证实传,那也就是私底下心照不宣而已,可那等刻薄狠毒的名声要是传开去,裴氏的家声也要跟着坏了的。 朱老夫人因着这点笃定了因方丈与裴家大爷有旧,便旧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听说他受了腿伤,是在山道上出的事吗?到底摔得有多么严重?” 了因方丈倒没有顾左右而言它,他面上古井无波,只是点了点头,“那日是永嘉郡主的生祭,裴家大爷确然来了。实不相瞒,他如今仍在寺中将养着,倘若老夫人心里有什么疑惑,不妨亲自问他。” 他是出家人,只顾救人,尘世间的纷争他是不想管也管不到的。 朱老夫人沉吟半晌,才说道,“既如此,那老身便见一见这位后生孙辈吧。” 寂静的禅室,点着令人凝神静气的檀香。 朱老夫人静静端详着眼前一席紫衣的矜贵青年,他生得极好,眉目之间有七八成像已经往生了的永嘉郡主,但郡主极美极柔的五官在他脸上却丝毫看不出柔弱女气,许是因为常年卧在病榻之上,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但他偶尔流转的目光中,却有清明坚毅流泻。 他是被小厮背着进来的,腿上还绑着重重的木板,倒像是真的摔坏了腿。 朱老夫人心中还在犹疑,但脸上却端出慈祥笑意,“是叫静宸吧?你小时候来过我们家,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裴静宸冲她虚弱地一笑,“是顾家祖母,静宸怎会忘记?”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眼腿上的木板,歉意说道,“这会没法给您老人家磕头行礼,还请顾家祖母恕了侄孙不敬之罪。” 朱老夫人便有些心疼地说道,“这好端端的,怎么就伤了腿,是在哪里摔着的,严重吗?我方才与住持方丈说话,听得他说你在这里,便想着要见你一面,谁成想你这孩子竟还受了伤……” 她低声轻叹道,“当初郡主还在时,与我家岚娘最是要好,跟我家故去了的老三媳妇也是闺中挚友,郡主那时可常来我们府里住着,好得就像是一家。郡主如今虽不在了,但我老婆子却时常能记起她的好来,好孩子,便是为了让你母亲心安,以后也要多保重自个的身体啊!” 这话听起来激动地有些毫无章法,但仔细咀嚼却大有深意在。 裴静宸睫毛微动,低声说道,“倒让顾家祖母替侄孙担心了,我的腿是我母亲生祭那日在清凉山道上惊马摔着的。听说那日顾家有位妹妹恰好走这山路时也受了惊吓,倒是静宸的不是,小厮们急着送我上来请了参师傅给我治腿,竟来不及收拾那些碎石。” 他面有愧色,“幸得听说顾家妹妹无碍,否则静宸便担了大过了……” 第30章 大可一试 第30章 裴静宸不过三言两语,便将明萱彻底从他惊马摔伤的事件中剥离,倒像是猜中了朱老夫人的心思,因而故意说给她听的一般。 朱老夫人心头微讶,这裴大爷好生细腻的心思,只听她几句未入正题的弦外之音,就知晓了她此番来意,先她之问而将她想要得到的答案说了出来。是裴家大爷先在山道上惊马,那些陡峭的山石又令萱姐儿受了无妄之灾,若非忠仆护主,萱姐儿怕会有生命危险,这样一来,裴家大爷的腿伤赖不到萱姐儿头上去,若真闹了出去,反倒是裴家亏欠了萱姐儿的。 她这样想着,脸色便越发慈和,忙柔声安抚着裴静宸,“我家那孩子无事,你也莫记在心上,了参大师医术了得,你安心在这儿将养着,定能早日痊愈的。” 裴静宸闻言好似松了口气,“顾家妹妹无事便好。” 他又屈身行了个礼,低声对着朱老夫人说道,“静宸该去了参师傅那换药了,便就不打扰顾家祖母了,改日等我好了,再去您府上问安。” 朱老夫人忙道,“那你快去吧,莫要耽误了上药。” 她转头对着严嬷嬷说道,“你去送一送裴大爷。” 严嬷嬷道了声“是”,便一直帮着那叫长庚的小厮扶着裴静宸上了院中的软轿,直到目送着离开,才又匆忙回了禅室。她一进屋子,便带着怜悯口吻地说道,“原该是个金尊玉贵的公府少爷,没了亲娘,却落魄成如今形状。老夫人,那裴家大爷真真可怜,您瞧他那腿伤得那样厉害,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完全好。” 朱老夫人的目光却是一深,她并未去接严嬷嬷的话,沉默半晌之后低声说道,“永嘉郡主性子良善心思单纯,所想所思皆都写在脸上的,最是容易拿捏糊弄,想不到却生了个如此聪慧通透的儿子,足可见何等样遭遇养出何等样人。” 倘若郡主不是被王爷呵护地太好,于朝事半分不知,对内院的龌龊伎俩没有防备,许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没了。女人生产虽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可镇国公府是什么样的人家,长子嫡孙又何其重要,怎么会无端早产,又令产妇血崩而亡? 裴相心狠手辣,为了权势利益连子孙都可以不顾。镇国公世子裴孝安懦弱未能,是个连妻儿都保不住的废物。继娶的世子夫人杨氏蛇蝎心肠,为了要夺嫡长孙的位子无所不用极其,仗着是杨右丞的嫡女,诺大的裴府竟也无人管她!更别提裴家二房三房那两位明争暗斗的亲兄弟了。 裴家大爷自小生在那等阿鼻地狱,能活至今日须当经过多少劫难,倘若没有一点心思,早就被啃得骨肉都不剩了,好在他做事磊落,为人尚算有所担当,并未曾将萱姐儿拖下水去,总算不枉身上流着襄楚王的血脉。 朱老夫人眉头凝结,忽地幽幽叹了口气,“我们萱姐儿又何尝不是如此?” 倘若能够恣意飞扬,谁又愿意伏低做小? 严嬷嬷细细咀嚼着老夫人的话,心下一惊,“您是说裴大爷的腿……” 朱老夫人眼神微动,那是裴家的事,倘不是因为牵涉了萱姐儿进去,她是连问都不肯问的。 她不曾回答,半晌低声说道,“萱姐儿怕是还有些时候才好,你叫绯桃去请大师傅们准备午膳的素餐,等回来你便陪着我在这里歇一会,禅室安静,这檀香又宁神静气,你我好久都不曾有这样的宁和了,今日索性便在此处多歇一会。” 严嬷嬷便忙出去吩咐下去。 净莲堂中,明萱在陆氏的长明灯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她心中默默念道,“我既已占了明萱的身子,便也要唤您一声母亲。前三年,我因有孝在身,每逢您生祭都是令底下婆子代劳磕头点香添灯油的,这回是我第一次亲自过来,不论如何,请您受了我的礼。” 她眸光微黯,接着默念,“我自异世而来,本该是缕亡魂,却意外重获新生,一心只想着要过安谧的生活,嫁一个好人,生一双孩子,过些简单宁静的生活,好弥补前世的缺失。可既承了明萱的恩德,我便不能将父母长姐的冤屈视而不见,天威虽则难测,但我会竭力为父亲重证清白,为姐姐讨回一个公道。” 这是个皇权至上的年代,明萱一个弱女子,根本无法挑衅君权的,她也没有逆天本事可以将今上从御座中赶下来,便是她有,也不能那样做的。 周朝虽然富有四海,辽幅宽阔,民生安乐,但东方羌国日益强盛,南疆蛮族偶有挑衅,柔然屡犯边境,西夏虽递了永赋岁贡的降书,可北胡却一直都虎视眈眈。这样境况之下,周朝倘使内乱,那边疆小国蜂拥而上,百姓必将受战祸所苦,妻离子散,流离失所,血流成河。 皇帝,便是明知道他是罪魁祸首,却也莫能奈何。 至于裴家,明萱倒是不怕的。 盛极而衰,月满则亏。她前世生在书香世家,没少跟着祖父读史明事,如今身处虽是不存在的时空,可世情风俗历史变迁却都相类,以史明鉴,盛衰的道理都是相通的。裴相权倾朝野,功高盖主,又事事钳制着今上作为,早就成了今上的眼中钉肉中刺,便是一时拔不得,总也蹦达不了一世。 所以今上才会扶持母家,尊崇宗室,提拔韩修,怀柔顾氏,拉拢氏族,擢拔寒门子弟,培蓄自己的实力。如今虽还不成气候,只得一个韩修能堪大用,但再过几年,朝中格局必定变化,到时裴家便要由盛而衰,裴家的坍塌,不过是时间问题。 明萱起身亲手替长明灯中添上鲛油,跳跃火光等她不由自主地幽幽一叹,她低声说道,“母亲,我所能做的不多,您莫怪我……但我答应你,以后不论遇到何种境地,都会爱惜这身子,好好生活,求您保佑我与颜家的亲事能够顺顺当当,再也不要出什么差错了。” 她话音刚落,耳边却忽然响起冷冽低沉的嗓音,“就这样想要嫁给颜家的小子?” 这声音透着深寒,透着丝丝杀气,在空阔的净莲堂内响起回音,分明如同刀锋般冷沉,却蓦得又令人觉得含着些缠绵悱恻的清冷哀怨。 明萱蓦然一惊,她回过头去,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立在她身后。那人身穿深蓝色锦袍,浑身上下散发着肃杀冷意,他眉目坚毅深沉,眼中隐隐含着怒气,直直地盯视着她,半分都不肯将视线挪开。 这样危险的气息,只要遭遇过一次,就不会再忘记。 她顿时如临大敌,眉眼凝结,转眼向四下望去,惊骇地发现此刻净莲堂内竟是空无一人,念经的小沙弥不知何时悄然退了出去,连不离她左右的雪素和丹红竟也消失无踪。旁人倒也罢了,可那两个贴身的丫头却是断然不会不知会一声便离开她的。 难不成…… 明萱深深呼了口气,她仰着头冷淡问道,“我的丫头在哪里?” 韩修不答,径直走到陆氏的长明灯前,他屈身跪下,动作自然,不带一丝犹豫,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之后,又神色认真地取过鲛油添了一些进灯芯,动作熟捻,像是做惯的一般。 罢了,他才转过身来,沉沉地望着明萱,“听说那颜清烨是你自个看上的?倒是本事了。” 这话语中含着深浓的嘲讽,却又像是在质问。 明萱仍旧沉浸在无限的震惊之中,韩修,她的前未婚夫韩修,竟然对着她母亲的长明灯磕头添香油,那是子女或媳婿才当做的事。她虽曾与他差点成了夫妻,但到底还差了一步,更何况当初喜宴之上,是他那般决绝悔婚的,如今他以有妇之夫的身份,到这里来做这些,不只可笑,更令人生出几分毛骨悚然来。 她心中不由警铃大作,戒备地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与颜公子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干卿何事?” 韩修眯了眯眼,冷笑起来,“干卿何事?” 他欺身上前,将明萱一步步逼到佛台,“不管前世今生,你都是我韩修的妻子,我的女人,怎么能嫁别人?” 明萱大骇,“休要胡言!你我虽曾订过亲,但当年盟书已被你亲手撕毁,你我便自然不再相干,此事整个周朝子民俱都知晓的。你我既不相干,你又能空口白舌说这些话来坏我名声?韩修,你已娶了妻室,我自然也能嫁得佳婿,桥归桥,路归路,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她说着,脸色不由起了怒意,“你今日在此胡言乱语,我可以当作没有听到。倘若外头有一丝半点于我名节不利的传言,我便是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容你往我名声上泼污水。” 手臂上的守宫砂依旧鲜红如血,她仍是处子之身。雪素和丹红也都曾说过,她从前虽是跳脱的性子,但却谨守礼仪,虽与韩修订了亲,但实则也不曾见过几面的,既然如此,谈何“女人”,又说什么“妻子”,简直欺人太甚! 韩修静静望着她,忽得笑了起来,他凑近她耳侧,低声说道,“你不会嫁给姓颜的小子,倘若不信,你大可一试。” *******推荐********基友沈阅新书:《闲妻不淑》,大家把视线往下看,下面有直通车,戳一下就到了,谢谢! 第31章 劫难 第31章 他的靠近太过霸道放肆,周身散发的气息又太具侵略性,令明萱不由自主地浑身打起冷颤,她忍不住将身子往后倾去想要避开,可冰凉的佛台牢牢抵在她腰间阻断了她的退路。 她哑然顿悟,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是她不能回避开的。倘使她退缩一步,他必定要紧迫上前,她步步后退,他则步步紧逼,直至她退无可退时,他势必将她控于掌下,为他所制。她有心想要激烈地反驳,执拗地痛斥,或者逞强说些狠话,可死人堆里中浴血逢生的男人无所惧怕,他既开口威胁,自然便有说到做到的把握和能力。 满朝权贵,韩修敝足于云端,以裴相之尊,尚须给予他三分颜面。可颜清烨,却不过是清寒小吏家中的次子,虽才华出众中了去岁秋闱的解元,但到底还不是天子门生,前程未定,未来的荣辱未知。韩修若是有意要伤害他,那简直比捏死蚂蚁还要容易。 即便有英郡王和永城侯世子的保媒,那又如何?盛京城中公侯遍地,五品小吏不过是末流,即便颜郎中官声甚渥,可为官身正的人又不知几何,谁都不会为了个无足轻重的小卒而去得罪大权在握的天子近臣。 明萱的眼神蓦地颓黯下来,她沮丧地发现,这威胁如此强势,她有些无能为力。 韩修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表情的所有变化,见到她完全沉默不语,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他俯身将她身子掰过,动作轻柔地撩起她低垂的额发,摩挲着她额前的伤疤,语气里满是怜惜,“这里,还疼吗?” 他低声呢喃,“那时一定很疼。” 他说得那样深情款款,心疼得好似剐了他的血肉,可明萱却只觉得好笑。 她竭力以手肘撑开与韩修越发紧贴的身体,哪怕这力道微不足道,可强烈的抗拒和绝对的排斥令她强自撑住,用尽所有力气隔开安全距离,至于言语,她觉得韩修一定是疯了,跟一个疯子,她没有必要再多说一个字。 韩修见她静默不语,也不再逼她。他矮着身子凑近她额头,对着那些斑驳的伤疤吻了下去,也不管明萱的激烈反应,将她紧紧箍在怀中,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声,“我撕毁婚书之前,分明对你说过让你等我,你没有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他眼神忽得起了些迷离,“你向来都有些不大听话的……但这回你最好谨记,颜清烨与你八字不合,倘若强行配在一起,恐怕会有血光之灾,回去就跟祖母这样说,否则若是由颜家那头先行退亲,你又要怪我坏你名声。” 明萱气得嘴唇发抖,“韩修,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倘若我前生欠过你,那三年前已经赔送了你一条性命,这样难道还不够吗?” 眼角迎风酸涩,她强忍住泪水嘲讽说道,“你现在想要做什么?让我出尔反尔解除与颜家的婚约?然后呢?我顾明萱是永宁侯府的嫡女,不可能为人做妾的,所以你是想要我一直守在顾家,等着你夫人去世,好给你做填房?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韩修竟没有反驳,他沉默半晌说道,“不会等太久的。” 这便是承认了,他果真是存了那样的打算。 明萱怒极反笑,“韩大人好打算!继室虽也是妻,可在原配的灵前却仍要执妾礼,我顾明萱好端端的女儿家,难道当不得原配嫡妻的位子,非要上赶着给大人您做填房?且不说你我之间的旧怨,单论权势富有,你能盖得过皇帝?论才华相貌,你不过中上尔尔,论品行性情,你又差得远了。” 她冷冷说道,“既无品貌,又无德行,尚是二手货色,韩大人,请问您凭什么?” 韩修挑了挑眉,眼中有火苗升腾而起,眸中的热度并未因明萱声嘶力竭的指控而熄灭,反倒燃得更炙烈了些,他低声说道,“凭什么?你若还是不肯乖乖听话,我便让你知晓我凭的是什么。” 他将明萱松开,对着半空抚掌,立时便有墨衣打扮的侍卫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他对着其中一人说道,“将那两个丫头放了。” 韩修转头深深望了明萱一眼,沉沉说道,“不要令我失望。” 他将话说完,便甩袖而去。 暮冬渐暖,寒意微褪,可山顶风势显大,时而有风从半合的木门缝隙中灌入,吹得明萱凄怆的心中越见悲凉。 寻一户家世清白的小门小户,得一个举案齐眉的温良夫婿,过一些简单安谧的生活,她的愿望如此简单,可看起来竟然那样艰难。可难道就这样被韩修的三言两语唬住了不成?这些时日的担惊受怕,自己所作的努力,难道都要化诸流水变成虚幻泡影了吗?不,她不甘心的! 一定有办法可以躲过韩修这个劫难。 她正自想着,外头传来雪素和丹红的焦切呼唤,“小姐,小姐!” 明萱整了整神色,徐徐推开门走到院中,迎着两个丫头走上前去,略有些嗔怪地问道,“这好半刻的时辰,你们两个到底去了哪里?” 雪素匆匆上前将她扶住,一边急切而担忧地问道,“小姐无事吧?” 她得到明萱肯定回答之后,便忍不住拍了拍胸口,又余惊未平地回答,“方才您在执香时,有个小沙弥过来跟我说严嬷嬷在外头找我,我想着定是严嬷嬷有话要吩咐我,反正丹红还在,便就出去了,可谁料到方出院门便有人将我绑了塞住口舌,关在了一处厢房。” 她话音刚落,丹红也急忙点头,她脸上惊惧仍在,眼角尚挂着泪痕,“我也是有小沙弥来说,外头有人来找。我以为是钱三等不及约定的时间,先行找了进来呢,那小沙弥说得紧急,我见您专注给夫人磕头,便想着先出去请他在约好的所在等着,谁料到……我跟雪素姐姐被关在一处,偏偏不能说话,两个人急得都快要哭了呢!” 丹红轻摇明萱的手臂,一双大眼又惧怕又担心,“小姐,是不是有人故意将我们诱出来,好对您不利?到底是谁?您有没有受伤?” 明萱眼神微黯,那姓韩的神不知鬼不觉便能将她身边的人轻易调开,果真是好本事……对方那样强大,可她却连自保的能力都无,这以后该怎样才好…… 但想到身边两个丫头已经为她遭了一波罪受,恐怕此时此刻心中尚还无法平静的吧?她便不忍心再让她们两个跟着担心,何况这里又是人家的地盘,谁知道是不是隔墙有耳,方才韩修的警告与无礼妄为,都不是能在此等场合随意说的。 她想了想,便勉强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等回去再和你们细说。” 雪素跟在明萱身边久了,闻弦音而知雅意,便知晓许是小姐方才真的遇上了什么不方便说的,她虽然心下仍然惊骇,可却仍旧点了点头说道,“小姐放心,方才的事,我和丹红不会出去乱说。” 她两个身为小姐的贴身丫头,自然深得小姐的宠爱和信任,身为心腹,许多事都不需回避的,便如同七小姐做事,从来都是与她两个有商有量,不论何时都留着她两个在一旁听着的。 如同方才那样将她们两个诱开,并绑住她们手脚塞住她们口舌,那便意味着有人想要单独与小姐会面,说些不足以为外人道的话,甚至连那人的身份都是不能光明正大见光的,她两个与七小姐盛衰一体,自不会将这些话随意乱说。 丹红想得不如雪素通透,但她行事素来都随着雪素,便也忙道,“我也如此。” 明萱鼻子微酸,略有些哽咽地点了点头,“嗯。” 她话音刚落,抬头看到绯桃矮着身子进了院子,忙将欲要喷涌而出的眼泪重新缩了回去,整了整神色说道,“是祖母有什么话要吩咐吗?” 绯桃笑着行了礼,“老夫人怕七小姐伤怀过度,派了奴婢来劝着一些,等礼毕之后,便让引着您回禅室,她老人家已经吩咐下去,请寺里传一桌素宴过来,等用过了午膳,再歇一歇,等申初咱们再往回赶。” 从清凉寺到永宁侯府不过三刻钟的路程,申初出发,酉时之前是必能回府的,如今渐渐日长,酉时天色还有些光亮的,并不妨碍赶路。 明萱浅笑着说道,“我已经给母亲添过香,这会便去见祖母吧。” 这会方才巳时三刻,她与钱三约的是午正,等用过膳,趁着祖母午歇的时候她出来,与钱三在后山的那棵巨松之下会面,钱三是个聪明人,有些话她不必说太多,事关前程荣辱,他定必想得比自己还要用心的。不是不信护西将军沈二爷,只是多一个知根知底尽心尽责的人去寻顾元景,总是要多几成把握的。 碧青石板道上,明萱暗自沉吟着稍候见了钱三,该如何开口,又该将自己的担忧道出几分,蓦地听到前头引路的绯桃笑着对着雪素说道,“这清凉寺内竟还有蓄发的和尚,你说奇怪不奇怪?” 第32章 波诡云谲 第32章 明萱回至禅房用过素膳,又伺候着朱老夫人小憩歇下,便悄声对着严嬷嬷说,“我胸口有些发闷,想去后山走走,倘若祖母先自醒了,还请嬷嬷先服侍着,我不会耽搁太久的。” 她并未告知将去哪处,却明明白白说了是去后山。 与钱三的会面本该做得隐秘,便是连祖母都要瞒着的,可方才净莲堂内韩修的奇诡现身与雷霆手段尚令她余惊未歇,行事便不敢再不留一分余地。倘若她在后山遇见了什么境况,令严嬷嬷知晓她的大致行踪,总也好有个搜救的方向,便算她杯弓蛇影了,但留一条退路总是没错的。 严嬷嬷想了想说道,“后山不接待外客,倒是清静地很,小姐若是觉得闷,让雪素和丹红两个陪着您出去走走也成,只是莫要再往深处行去,那儿年久失修,常有山石坠落,恐怕会有危险。” 她时常受遣来往此处,对清凉寺后院的情形十分了解。 明萱点了点头,“我听嬷嬷的。” 其实昨夜之前她便已经将清凉山的地形打探了个十之八九,后山上有一处药庐,听说是擅医的了参师傅制药的所在,但制药讲究时节气候,如今尚在暮冬,采不得新鲜草药,那药庐便鲜少有人经过。她与钱三约定相见的那棵巨松,便就离药庐不远,并不是什么危险的所在。 可严嬷嬷满怀好意,她心中也甚是感激的,她明媚一笑,拢紧了灰色狐狸毛斗篷,便带着雪素和丹红出了院子。 后山面阴,越走得远便越显得冷冽寒凉,明萱远远望见巨松之下立着个青灰布衣的中年人,他身上穿得单薄,两条手臂抱胸而交,在凄恻的风中来会不停踱步,像是在取暖,又像是怀着巨大心事时的忐忑不安。 她心想,这人便就是钱三了。 果然,钱三瞥见明萱之后,便急忙迎了上来,躬身行了一礼,“小姐,您唤小的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纵然他是顾元景的表舅,且已经脱去奴籍,却仍旧卑微守礼,哪怕他前一刻还在浑身发抖打颤哆嗦,可这会屈身时却不曾有一丝动摇,语气中的炙烈欢喜,意味着他许是已经猜到了明萱唤他过来的目的。 明萱忙道,“钱三爷多礼了,您是长辈以后可不必如此。” 正经人家,妾侍的亲眷,与主子并不相干,哪怕是嫡亲的兄妹,妾侍所出的子女也不能唤一声舅父的,顾元景从前也不过称钱三一声钱叔,明萱此时却高看他一眼叫他钱三爷,又将长辈两个字抬出,着实已经是十分礼遇了。 钱三面上闪过惊喜神色,心里想道,七小姐如此抬举,那定是因为四爷的事了。 顾元景的生母姜氏,原不过是顾长平书房里收拾屋子的丫头,因识得几个字,又是自小在顾长平身边长大的,便每常有些红袖添香的举止,只是顾三老爷笃爱陆氏,深信一生一世一双人,虽也对姜氏和蔼有加,却从不曾愈礼。后来陆氏生明蓉时伤了身子,太医曾恐不好再生育了,为了子嗣香火,陆氏便做主替顾长平收了姜氏,待姜氏产下男孩,便提了她为姨娘,还恩及了钱三。 姜氏短命,诞下子嗣不过两年,便就没了。陆氏自己无子,便将顾元景养在身边,当作亲生的那般教养,母子感情甚是亲密,她素来贤惠大度,也不防着姜氏身边的旧人离间,还抬举钱三做了外头铺面上的管事。这般坦然,倒将那等陆氏去母留子的谣言不攻自破,元景一心孝顺母亲,友爱姐妹,长成个心善又磊落的男子。 陆氏数度想要将元景记在名下,可顾长平执念,总盼望着要有个与陆氏嫡出的男嗣承继房头,后来求医问药得了明萱,他便更不愿意轻易放弃这念想。直到明萱渐渐大了,可陆氏的肚皮却一直都没有消息,他这才松了口,想要待爱女出嫁之后,再将元景记作嫡出,谁料到后来竟变成那样…… 明萱见他神色,便就知道他心中门清,也不与他多说那些有的没的,直接开门见山,“钱三爷,侯府的事您虽然身在外头,想必也是能知晓几分的,如今我已经在议亲,想必过不多久便要出阁的。我孤苦伶仃,唯有一个哥哥能够念想,可惜他这会子也不知道在何处何地……” 她语气微顿,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府里这两年都不曾派人去西疆寻过,最近正值多事之秋,侯夫人忙得脚不沾地,我想着便不必开口相求徒惹长辈烦心。若是您最近得空,能不能请您替我去一趟西疆?” 钱三心中激动,这两年来他无时不刻想要去将顾元景找回,那是他此生富贵荣华的倚仗,倘若元景安然在府中,他这两年也就不会过得那样落魄。可奈何寻人是需要巨资的,他手上的银两不多,连去西疆的盘缠也不够,谈何找人?可七小姐既然开口相求,那便不会令他空手而行的。 他急忙说道,“得空的,得空的。不瞒小姐,我如今在铺子上也没什么差事好做,不过混吃等死,倘若我开口辞工,恐怕掌柜的会笑出声来,若您想念四爷了,那我少不得便替您去西疆走那一趟,若是能将四爷带回来更好,若是不能,也总算能知晓了他平安无事,咱们再以图未来。” 明萱轻轻颔首,看钱三急切模样,对顾元景确实是真心的。 她说道,“既如此,旁的我也不必多说。你且先将铺子上的差事辞了,随便胡诌个借口说你要回老家,做势要像一些,不要令人看出破绽,这几日便在家里收拾收拾,等我派人过去与你接头。” 钱三忙不迭点头,“好好。” 明萱从雪素手中拿过那包袱,递了过去,“钱三爷,这些金块容易承兑,你先拿着傍身。等我的人办完事,会将我存在钱庄的银票和取银钱的印鉴交给你,这一路上的盘缠和寻人的费用,你皆不必担忧。” 她顿了顿,“只是在盛京最好不要动用这些银子,等出了京城,你再寻辆结实的马车,雇几个得用的人,多买一些出门的干粮和衣裳。我盼着你能够早日寻着我四哥,倘若有他的消息,还请及时传信与我!” 钱三也不客气,将那沉甸甸的布包拿过来搭在肩上,他语气郑重地说道,“小姐请放心,钱三定不辱使命。” 他想了想,接着补充说道,“这两年来,我思来想去,便是西疆战事再吃紧,但以四爷的身份,镇西将军是不可能真将他充作先锋兵,令他身先士卒的。莫说永宁侯府还不曾倒,便是倒了,今上圣旨只令人将四爷递解去西疆,却并未有其他旨意,天威难测,镇西将军不会行冒险之举的。” 所以,顾元景七八成的可能仍旧安好无恙,只是不知是什么原因与侯府断了联系,侯府又一心当他没了,后来又存了其他念想,便就没再派人去寻。 明萱又何尝不是如此以为的? 她点了点头,“那我便将四哥交托给钱三爷了。” 钱三又一屈身,辞过便匆忙下了山。 明萱怀着满心期盼,却终究只能对着空山幽幽长叹,她低声呢喃,“但愿能够一切顺利。” 她转身回去,途径药庐时却猛然撞见了个中年僧人,那人身长六尺,生得十分魁梧勇猛,脸上皮肤许是经历过风霜,看起来又黑又粗糙。她忙退避一旁,施然含身行与他佛礼,那僧人虽也停下施礼,可脸上神色却略显狰狞,他似是有些担忧地回身看了一眼,见明萱好奇,便忙低垂下头,快步地往前行去。 明萱眼利,瞥见杏黄僧帽中竟藏着黑色发丝,她想起绯桃所语,眉头不由一皱。佛门规矩森严,倘若不曾剃除这三千烦恼丝,是穿不得那样杏黄僧袍的,便是有心要皈依佛门的居士,衣裳自也有不同,这样说来,方才那中年僧人,便是个西贝货了。只是不知道,那人与绯桃口中的是否是同一个…… 她抬头向药庐望去,因为那假冒的僧人分明是自那而出的,只见那药庐的木门并未关实,只是虚虚地掩住,她一时分辨不清里头到底还有没有人,倘若无人便还罢了,倘若有人,那里头的人会不会又是假僧?青天白日之下的伪装,定是因为要行见不得人之事,难道她方才遇见的是个歹人不成? 这样想着,明萱心里便生出些害怕来,她不敢想象倘若那要庐里头还藏着人,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她与雪素和丹红不过赢弱女子,是绝不能在这后山之上出事的。她便赶紧将头垂下,脚下步伐匆忙,想要尽快地躲开这是非地。 正在这时,药庐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明萱心下一惊,却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身穿雪青色粗布麻衣小厮打扮的青年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个青莲色锦袍的男子从庐内矮身出屋,那身着锦袍的男子长身玉立,生得极其俊朗,可惜腿上竟绑着厚厚一层木板,看起来竟像是受了极严重的腿伤,他一手扶住小厮,一手撑着个木拐,正自艰难地挪步。 蓦得,他似是察觉到了明萱的目光,徐徐抬起头来,那目光黝黑幽深,像是深不可测的潭水,又似波诡云谲的海面,看不透他心中所想,却能将人完全吸了进去。 第33章 妆奁 第33章 那灼灼的目光将明萱一个激灵刺醒,她回醒过神来,暗骂自己明知道这药庐之内有着晦暗隐秘,却还偏偏直视着那人许久,这等诡异情形本该避之不及的不是吗?可她这会子却已经看清了对方的面容,若真的那两人真的在行什么不轨之事,又恰巧被她撞见,岂非要对自己痛下杀招好杀人灭口吗? 她痛悔惊惧,再不敢多停留一秒,步履匆忙地逃离而去。 长庚轻咦,“这药庐要等开春才再启用,后山年久失修又多险峻危石,寺里的人都不爱过来的,平素里人迹罕至,今日倒是奇了,方才我就见着个四十出头的壮汉在前头巨松下徘徊打转,这会却又经过一位小姐。” 他想了想,忽然拍手说道,“今日来寺里参佛的只有永宁侯府一家,听说他们家老夫人是带着七小姐上来拜祭亡母的。七小姐……莫不就是上回在清凉山道上替我们挡过一劫的那位善心人?” 那玉容姣丽的女子是顾七,裴竟宸每常在筵席喜贺上遇见的,他自然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份。 那时顾家三房正值鼎盛,顾七小姐明萱不仅生得美貌,又是活泼洒脱的性子,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之中的焦点,贵族男女皆对她诸多爱慕追捧,但他却是有些不大看得上的,他继母杨氏就是那等恣意跋扈的女子,端着名门淑媛的身份,却有着蛇蝎心肠。 裴静宸念及往事,双眼不由微微眯起。 他病秧子的名声自小时起便就满城皆知,盛京城中人人都知晓他处境堪忧不受裴家人的待见,但身份血统摆在那里,倘有花会宴席,他必然是在受邀名单之列的。那些无趣的筵席,他多半是以身体不适为由拒了,但若是知晓宾客名单中有值得注意的人物,他也会偶尔出席几回。 他裴静宸不仅是镇国公裴固的嫡长孙,还是二十年前纵马风流骁勇善战被封为战神的襄楚王唯一的外孙。纵然当年与北胡那战败了,先帝也流露出种种不悦情绪,但襄楚王并未被夺爵,仍是以亲王礼厚葬的,襄楚王府也至今未曾被皇室收回。 如今周朝皇室宗亲子嗣凋零,他身上留着襄楚王的血脉,哪怕是病体孱弱,哪怕继母不喜,外人却仍旧是要高看他几分的,那些知晓前情的老人对他更是客气周到。 可同龄人却难免对他有些疏远避离,顾七小姐的未婚夫婿韩修是威武勇猛的武将,她自然看不上他这个“气若游丝”的“将死病夫”,每每碰见,言语之间难免有些嘲讽讥诮。他厌恶她的性子,又不喜她言语刻薄,心底实是不耐她的。 没想到不过三年未见,她竟倒是换了个模样…… 长庚眼中闪过几丝犹疑,他自言自语着,“顾家七小姐怎会在这等荒芜地出现?便是要来吹风看风景,也不该走得这样深,难道……难道那中年汉子等的人就是她?” 随即他又赶忙摇了摇头,“不对呀,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姐,怎么会这般偷偷摸摸地约见外男?” 裴静宸静默不语,望着那抹仓皇而逃的背影消失处若有所思,半晌他才沉声说道,“与贪狼联络,让他这几日不必再上山来见我,若是有何要事,与你接洽便可,不论如何,小心为上。” 今日是顾家三房那位陆氏夫人的生祭,寺里从前日起便就开始准备净莲堂的这场法事,顾七小姐已经出了孝期,这等日子,她是必会来此为生母执香添油的。只是,后山的小路恰好要经过那棵巨松,倘若顾七果真是从那边来,却正好与贪狼打了个照面。顾七私见外男,想来是须瞒着人的,他笃定她不会将此事说破,但为了谨慎起见,贪狼却是不好再在寺中出现了。 裴静宸语气微顿,眸光闪现几分探究,他低声吩咐道,“另外,去查查那人的来路。” 倘若不是事出紧急,一个深闺淑媛是不可能借着母亲生祭的机会在后山私见他人的,若是她果真遇到了什么难事,兴许他可以帮她。哪怕是他曾经不喜的女子,可那日陡峭山道上她代他受了一次无妄之灾,又是她的善心令他平安躲过了继母的阴损算计,于情于理,他都该报答的。 明萱回至禅院,见到刻着永宁侯府徽标的马车已经套好停在前院,不时有小丫头忙着将东西搬上车子,她眉头微皱,忙唤过一个婆子问道,“祖母说咱们申初回府,这会还早着呢,是出了何故?” 那婆子是个机灵的,急忙回答,“方才侯夫人派了位嬷嬷过来报信,说是咱们家文昌巷的二老太太没了,老夫人听了便说要赶紧过去送送。” 城南文昌巷有几座连成一片的大宅,皆是永宁侯府顾家的旁枝。这位没了的二老太太是老侯爷二叔父的嫡妻,当年老侯爷保这侯爵位艰辛,老夫人母子没少遭遇明枪暗箭,族人都避之如虎,唯独二叔父这房时常挺身而出说几句公道话。因这缘故,侯府与这房最是亲近,朱老夫人也最敬着这位婶娘。 明萱忙进了内室,见朱老夫人神情低落,眼角隐隐藏着泪痕,知道祖母心下伤怀,便将严嬷嬷手上的差事揽了过来,亲手替祖母系好大毛领子的斗篷,一边劝慰着说道,“生老病死,原是自然道理,祖母莫要太过伤心,何况咱们家二老太太是喜丧,原该欢喜地送她才是。” 二老太太这辈子虽不曾大富大贵,身上也无个诰命身份,可依靠着侯府大树,终究也是富足安逸地过了一生。她活到八十来岁,在这年月算是稀罕长寿的了,五世同堂,子孙绕膝,门里虽无出过高官显达,可日子却都过得不差,老太太又是寿终正寝的,福寿两齐,确然该是喜丧。 朱老夫人听了心里好过了点,便又将那伤怀的心绪收了一些,她捏着明萱的手说道,“还是萱姐儿最会安慰人,不错,你二老太太五福全人,这世间有这样福气的人能得几个?如今她驾鹤西游,是去飞升了,咱们该替她欢喜才是。” 她替明萱整了整衣裳,“你的东西严嬷嬷替你收拾好了,咱们这就下山。” 话虽这样说,但素日常来常往的长辈没了,任谁总要有几分伤感的。 明萱见朱老夫人始终有些不大精神,原本想开口试探着问问韩修的事,再打听打听与颜家的那门亲事可已合过八字,可如今祖母这样,到底不好再拿这些事去烦她,只能将这桩心事隐埋下。 文昌巷二老太太的丧事一直吹吹打打热闹了好几日,朱老夫人每日都要带着明萱等人过去一趟,好不容易将二老太太体体面面地送出了殡,这厢朱老夫人却是病倒了。文昌巷那边惶恐,几房人分了好几拨纷纷来跪请问安,又惊动得东平王府和辅国公府的人过来探病,朱老夫人最疼爱明萱,自然每每便有她在一旁待客。 如此,等朱老夫人身子好了起来,竟不知不觉过了大半个月。 此时二月将末,下月十六便是明荷出阁的好日子。 清平郡王盘置东北,虽离得盛京城并不甚远,大婚也是在内城的郡王府中举办,但明荷与清平郡王世子周慕青成亲之后,却是要立时搬回属地容州的。 二夫人简氏自觉容州不及盛京繁华,生怕捧在心尖上养大的爱女过去受苦,这几日来忙进忙出,恨不得要将城中商铺里的好东西都皆搬回府来,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抬抬都是实打实的,满得连手都插不进去,却还总嫌着不够。 雪素见着,便有些忧心,她愁着眉头对明萱说道,“六小姐的嫁妆如此丰厚,一百二十八个实抬已经令人咋舌了,听说礼单上还有不少铺面房产并江南的庄子水田。同样是侯府嫡出的小姐,又是先后脚出阁的,难免要被人拿来比较,相形之下,小姐您的那份就……” 颜家的门第虽与清平郡王府不好比的,可六小姐和七小姐论身份却是一般的。 这几日府里也在准备着七小姐的妆奁,可公中出的那份到底还是少了些,五千两的银子置办起来的物事能有几件好东西?便是将陆氏的嫁妆,以及老夫人偷偷给的私产俱都算上,也不过凑了实打实的六十八抬,虽也能匀成一百二十八抬的,但到底还是有些不大好看。 明萱闻言一笑,“二房有钱,六姐嫁的又是郡王世子,与我自然不一样的。再说,颜家只是小户,倘若我的嫁妆单子太过隆厚,反倒不好,你要知晓,颜公子上头可还有一个大哥呢,我若是也带过去一百二十八个实抬,并那些商铺水田的,你可让颜家的大嫂如何自处?” 她这些日子心怀忐忑,总害怕韩修会对颜家施压,令得颜家主动将这婚给退了。但祖母那边递过来的却都是好消息,先是合婚时得了个天作之合的喜兆,再是纳吉纳征也俱都顺利地过了,只等着明荷的亲事过了请期。 这般顺利,虽令她觉得有些不太真实,可距嫁入颜家却总算只剩下最后两步了。 正说着,外头便有小丫头进来回禀,“小姐,二夫人来了。” 第34章 屏风 第34章 漱玉阁的正厅,二夫人简氏将手中端着的茶水轻轻放下,眼中带着几分笑意说道,“听母亲说,萱姐儿的亲事已经过了大定,这是天大的好事。你母亲没了,我这个做伯母的说来惭愧,也没好好地照顾过你,这回你成亲,总也要给些添箱,才是当长辈的道理。” 她接过身边人递上的匣子,放在桌案上推至明萱面前,颇有些自得地打开,只见里头藏了厚厚一沓银票,“平日往宫里头送东西送银钱绝无二话,可轮到家中侄女时,却又那样抠抠搜搜,咱们萱姐儿堂堂侯府嫡出的小姐,公中却只置办了五千两银子的嫁妆,还不如上回献给宫去的那方羊脂玉枕值钱。二伯母看不过了,这里的两千两是给你自个置办东西的。” 听着是在抱怨侯夫人处事不公,实则是在直抒对大房往宫里送东西的不满。 明萱望着那满匣的银票微微错愕,两千两银子不算小数目,公中给祖母的月例也不过六十两,她知道二房有钱,二伯母手上有几个赚钱的铺子,可没想到她竟然能那样眼睛都不眨地拿出这么多银子来。 可二伯母与她平素并不热络的…… 她一时猜不透二夫人用意,只能作出惶恐神色,委婉拒道,“二伯母厚爱,侄女儿感激万分,可这些银票,明萱不好拿的。侄女儿的妆奁有公中备着,我母亲当年的嫁妆祖母也都交与我了,二伯母疼我,添箱时压个金镯子便是厚爱,怎还当得起那样多银钱?侄女惶恐,实在不敢收的。” 若二夫人当真送了价值两千两的首饰珍钗给明萱添箱,她是定会收下的,长辈的一片爱惜,便是说出去旁人也只会赞一声好。可直接拿银票过来,这算是什么事儿?她若收下,岂不是在说侯夫人于嫁妆上苛责她了? 二夫人倘若有心,是必不肯叫她为难的。 可见,这无端端地示好献殷勤,定是有所要求。明萱将匣子往回推了一些,一双大眼颇有些为难地望着二夫人,似是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心里却在默默等着二夫人接下来要说的话。 果然,二夫人见状忙笑着说道,“萱姐儿,你先别忙着拒,二伯母还有话没有说完呢。” 她顿了顿说道,“你六姐姐下个月十六就要成亲了,等月末咱们家里添置的妆奁便要先行着人送到容州郡王府去,这礼单里其他的物事倒是皆都备齐全了,只有一面牡丹吐蕊的双面绣屏风,被不知轻重的丫头弄上了油渍。” 油渍最难清洗,便是弄干净了,也总是不大好看,新娘子的嫁妆里不好有旧物的。 明萱心中暗想,不过是一面双面绣的屏风罢了,有这两千两银子出手,现绣都来得及的,却哪里有买不到的缘故?二伯母这会不派人去内城最好的几家绣坊下单,却跑来这里做甚? 她心下不以为然,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我听祖母说,如今盛京城里绣活最出众的绣坊是城西的彩蝶轩,双面绣虽然难,但听说彩蝶轩里有位娘子却甚精通呢!二伯母不妨派人去那问问看,牡丹吐蕊是常见的图样,说不定正有呢。” 二夫人努了努嘴,“弄脏的那面是巧针夫人的手笔,彩蝶轩那些绣娘的手艺怎及得上半分?我已经派人去问过了,那儿最贵的一面屏风才不过三百两的售价,这是以后要摆在郡王府世子妃议事厅的东西,倘若不是名品,那些婆子们见了岂不是要暗嘲说嘴?” 原来不是彩蝶轩绣娘的手艺不好,是嫌弃并非名家手笔。 明萱听了,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清平郡王身子不好,已经透出口风不再继娶,六姐明荷是过门就要当家理事的。按道理说,世子妃出身尊贵,妆奁丰厚,嫁妆皆是名品,自然要惹底下的婆子高看几分,兴许能因此御下容易些。但也没有必要物物件件都非得挑最名贵的不可吧?不过是议事厅里摆着的一面屏风,倘若不是六姐姐陪嫁过去的人故意炫耀,难道谁还能认得出来是巧针夫人的作品不成? 二伯母真有些过了。况且,这些为难该寻了祖母说去,尚还有几分能再求一幅巧针夫人珍品的希望,来这里哭诉又能有什么用?她虽蒙得巧针夫人指点过几日绣技,却还没有那么大脸面能得巧针夫人的大幅珍绣。 忽得,她猛然一惊,二伯母难道想…… 果然,二夫人不知何时捉住了明萱的小手,她低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哀求似地说道,“好孩子,二伯母知晓你师出巧针夫人,锈技了得,上回子还自个琢磨出了点睛,如今你擅绣的名声可已传遍盛京了呢。你六姐姐是要嫁去郡王府的,我思来想去也舍不得委屈她,可巧针夫人回了老家,离送嫁妆那日不过十来天了,便是现下赶过去求她也来不得及。” 她抬起头,“如今,能帮二伯母和你六姐姐的,可只有萱姐儿你了!” 明萱心内冷笑,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正奇怪着呢,二伯母那样精明利害的人,怎会无缘无故来给她送银子添箱?原来是要让她给明荷绣屏风,那两千两银子,其实是用来买屏风的银钱吧。 二伯母当真好笑,不舍得自己亲生的女儿受委屈,难道她顾明萱就是合该要受委屈的?她与明荷一般都是永宁侯府的嫡出小姐,既非二房的下人,又非坊间的绣娘,便是锈技高超,那又干二房何事?二伯母能提出这个请求就已经十分过分了,更别提她如今也是待嫁之身,也在筹备嫁妆。 她虽然穷,但两千两银子却还不放在眼里的。 二夫人见明萱静默不语,便又说道,“倘若你觉着两千两银子还不够,那三千两也是使得的。” 倒真将三房看成是穷得连这点利都看得上眼的了。 雪素脸上的怒意再也藏不住,她声音瓮沉地说道,“二夫人说笑了吧,我们小姐也将出阁,这会子正在绣着大婚时用的枕头床罩,哪有功夫做这些个?这些东西成亲那日都是要摆出来给人瞧的,盛京城里人人都知晓我们小姐绣技了得,倘若因为耽搁了时日绣得不好,那不只我们小姐要受人暗地嘲笑,恐怕连十二小姐也要被牵累呢。” 她顿了顿,“若是给人留下永宁侯府的小姐都是浪得虚名的印象,那可怎么得了?” 这些话虽不动听,却也是实情。 二夫人还是气得不清,待要发作,可终究还是想要说动明萱的,因而只好强忍下来,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萱姐儿上回给东平老太妃绣了那样大一幅观音图,还用了最难的点睛,也不过花费了十日光景,这会子不过就是一面双面绣的屏风,哪里需要花费太久?” 她接着说道,“我听说建安伯近日又替茹姐儿寻到了个民间神医,用了那些太医都不敢用的猛药,倒又将茹姐儿的性命延了些时日,熬过三月是不成问题了。” 只要建安伯夫人能多拖一日,明芜便不用急着嫁过去填房,那么明萱的亲事也就没那么着急了,这便是在说,即便明萱替明荷绣了这屏风,也不会耽误自个的事情,还能白白捞进口袋三千两银子,这个差事其实并不亏的。 雪素见话都说到那等地步,二夫人却像是什么都听不懂一般,仍然坚持己见,这份跋扈令她怒意横生又觉得悲哀不值。倘若三房仍旧鼎盛,哪怕七小姐的绣技赛过金针夫人,倒是看看二夫人敢不敢来提这话?不过是欺负三房败了,又自以为三房无钱需要这些银两将妆奁整得好看一些,才会不将七小姐放在眼里。 可若是七小姐真替六小姐绣了屏风,又拿了那些银子,这倒算什么? 她咬了咬唇刚待要替七小姐拒绝地直接一些,却见明萱冲她轻轻一笑,示意她稍安勿躁,她心下一松,不知怎得就是笃信小姐一定是想到了解决的法子,便不再说话,只静立一旁。 明萱望着二夫人,嘴角漾起奇诡微笑,“二伯母,不知道如今市面上巧针夫人的一面屏风,该值当多少银两?” 二夫人心下一喜,以为明萱是要答应下来了,不过是嫌价格不够高罢了,这倒是无碍的,她有的是钱,也不信明萱能开出天价来,便笑着回答,“先前那幅牡丹吐蕊双面绣屏风,是以三千八两银子从忠勇伯家购得的。” 她略一沉吟,倒也不话虚言,“如今巧针夫人的绣品越发珍贵,若是这会去买,怕是五千两要得的。” 明萱抿了抿唇,似是真心求教一番,神态认真地问道,“那若是金针夫人绣的屏风呢?价值几何?” 二夫人吸了口气,金针夫人遗世的绣品甚是稀罕,朱老夫人过寿时明荷献上的那幅凤穿牡丹不过只是方绣帕,却是花了六千两银子买来的,倘若是屏风那样大小的真迹,那价值不好计量,便是开个五万两,恐怕也有不少人争抢着要的。 她想了想,“四五万两总是要的。” 明萱眸光微动,轻描淡写地说道,“那二伯母给我四万两银子,我就将金针夫人所绣的喜鹊登枝双面绣屏风给您,这样可好?” 第35章 筹谋 第35章 二夫人的脸上露出惊愕神色,随即却是一阵遮掩不住的狂喜。 金针夫人亲绣的巨幅屏风稀世罕有,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物事,倘若她真能以区区四万两银子就从明萱手中换得,那便算是得了天大的便宜。先不论明荷的十里红妆中添入这一样宝贝该如何羡煞旁人,也不说这样珍贵的屏风摆在清平郡王府的议事厅内是何等的威风,便是她转手将之卖出,也能轻易赚个两万三万的。 只是,金针夫人的遗世绣作所存不多,大多都被王侯公府收藏在家中,倘使不是家中败落了,是显少会有人将绣品让出的。盛京城中的贵妇们个个都耳聪目明,若有人要将绣作转手,必会遭至哄抢,上回那块凤穿牡丹的绣帕,若不是她及时得到消息,还不一定能够抢得过永城侯夫人。 可明萱却又是从何处得到那面喜鹊登枝的屏风? 二夫人心中忽然生出几分狐疑,她试探地问道,“萱姐儿还有这样的好东西?倒是不曾听说过你母亲的陪嫁里有它。” 是在怀疑屏风的真假,亦是在追问它的来历。 明萱的眸中闪过潋滟波光,她假作并未听懂二夫人话中的含义,转头对着雪素说道,“去叫两个婆子跟着你一块去库房,将上回子咱们看过的那座屏风抬出来给二夫人瞧瞧,手脚要轻些,切莫打坏了东西,你也听见了,那玩意可值四万两银子呢。” 雪素匆忙去了,过不多久便领着婆子抬了屏风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厅前。 那屏风架子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刻着八仙过海的图案,雕工精细,人物栩栩如生,一见便知绝非凡品。正中便是喜鹊登枝图样的绣幅,用的是上品的丝线,褐色的枝,艳红的梅,不过寥寥数笔,便将傲梅风骨勾勒得淋漓尽致,又以鹅黄棕绿琥珀姜黄鸦青色丝线绣成喜鹊,登在枝头迎风俏笑,仿佛成真,简直出神入化! 二夫人见多识广,一看便就知道这果真是金针夫人的遗作。 她瞬时笑得眉飞色舞,连声赞叹一通,便对着明萱说道,“萱姐儿,二伯母不是那等惯爱占小辈便宜的人,这座屏风你只要我四万两,显是有些少了。金针夫人的绣品是无价之宝,这且不提,光是这紫檀木的架子便也值个好几千,不若这样,我给你五万两银子,你将这座屏风转让与我,可好?” 明萱心下微讶,二伯母平素与大伯母锱铢必较,没想到这会却那样豪爽。她双眼微眯,“不瞒二伯母说,这屏风其实是当年韩家悔婚时候留下的物事,那行聘的单子上只写了喜鹊登枝屏风一座,可前些日子侄女儿闲来无事整理库房时才发现,这竟还是金针夫人的真品。” 她低声叹了口气,“您是知晓的,韩家留下的东西虽多,却都是烫手的,侄女儿总不好将这些带到颜家去,又不好明着拿出去发卖,因此颇有些为难呢。这会既六姐姐尚还需要座屏风,我这恰巧又有,所以便想着……能换多少银钱倒还在其次,只有一件,旁人若是问起这屏风是从何处得的,二伯母定不要将侄女儿供出来才好。” 这些俱都是实话。 明萱不想将韩修遗下的那六十八抬聘礼留在侯府,平白地便宜了别人。原是想设法将那些有记录的东西偷偷倒腾出盛京卖了的,可那日清凉寺内韩修的强势,令她至今都余惊未歇,在亲事未礼成之前,她不敢闹出大动静来,免得将他激怒,便真的连一丝可能都不给她留下。可那些东西是前未婚夫的聘,这注财虽大,但于颜家却总是个忌讳,她若是不将它们换了银子,根本就不好带去颜家的。 可若是二伯母肯接收,那便不一样了。 明萱见二夫人眉间多了几分犹疑,知晓她忌惮韩修的权势,怕因此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便笑着说道,“正如二伯母说的,这东西若是拿到外头去卖,便是要价六万两银子也总有人会买的。可咱们侯府如今正值鼎盛富贵,侄女儿有祖母和伯母们帮衬着呢,哪至于要卖东西过日子,若是让人知晓了,岂不是要笑话我不知好歹吗?” 她低声叹了口气,“但这会子侄女儿又当真缺钱使……倘若二伯母不要,那少不得便要去烦扰老太妃和舅祖母了。” 二夫人脑子转得飞快,金针夫人的屏风稀罕,明荷的嫁妆里又恰好缺了座屏风,四万两的价格又实在太过诱人,倘若她不趁势要了,难道还要便宜了东平老太妃和辅国公夫人不成?韩家悔婚,留下聘仪原是应当的,既是萱姐儿的物事,合该任她处置,论谁都挑不出错来的,自己这又是在怕什么? 她想了想,便忙说道,“怎么不要,你六姐姐那恰就缺它呢。” 明萱的嘴角便露出欢快笑意,“那屏风二伯母便拿去,银票以后再使人送过来也好。” 她语气微顿,笑得越发明媚了,“听说芍姐儿和安国公家的三爷定下了?” 二夫人脸上便漾起了几分得意,她颇有几分自傲地说道,“前几日请钦天监的大人合过八字,说是锦绣佳缘,天作之合,这辈子合该当夫妻的命。” 明萱忙向她道喜,心中却想着,二伯母虽然为人有些势力,刻薄的名声在外,可对于自己的儿女却是极好的。 二哥元晟娶了礼部尚书的嫡女张氏,三哥元晋的妻子方氏却是英郡王妃的嫡亲侄女,六姐明荷以后是要当郡王妃的,如今又为芍姐儿说了门好亲事。二房除了一个幼年夭折的五小姐明芳外,并无其他庶出的孩子,等芍姐儿出阁,于儿女亲事上,二伯母便算是圆满了,不似大房还有好些糟心事要烦,这些也的确值得她自豪骄傲。 她眼中闪过欣羡,心内暗叹,若是陆氏还在,是不是她的亲事上头也就不会这样艰难?她虽不是原来的明萱,可不论如何,有个实心实意替她打算的人在,她总也不会过得像现在这样辛苦,万事万步都要费心思量。 好在,很快就能过预想中的日子,只要等嫁过去颜家,就可以不必这样累了。 明萱想了想,便又借机说道,“侄女儿这边尚还有些孤本绘册名家书画,听说安国公最好风雅,尤其嗜好摆弄这些,若是二伯母替芍姐儿备妆奁时需要这些,来侄女儿这拿便是。” 库房里最难出手的屏风已经给了二伯母,金石珠宝可以分拆开来发卖,绫罗绸缎倒是容易处置,但庚字号的箱笼里却还有些字画,礼单上皆有注明的,留着却是个麻烦。颜家虽然也是书香门第,可颜清烨纵再喜好这些物事,总不会满心欢喜地去接受韩家的东西。 二夫人果然便有些意动。 等她前脚离开,明萱便忍不住笑出声来,“早知道二伯母这样有钱,我早该请她将那些烫手的东西都收了去才是,雪素,咱们现在有钱了,四万两银子若是好好经营,将来的生计就不必发愁了。” 雪素笑着瞅她,“瞧小姐说的,您的妆奁陪嫁的铺子田地虽比不得六小姐的,可也绝不算少了,颜家人口简单,来往人情也不是顶厚,光凭着您那些陪嫁,难道还能饿着您不成?哪里需要您操心将来的生计了。” 她顿了顿,又说道,“早知会有今日这注财,倒就不必麻烦何贵冒险跑这趟腿了。” 何贵差事办得漂亮,将那些珍珠宝石并金块皆兑出了银子,陆陆续续交回了万两银子的钱庄存根,俱都是举国通用的大银号。他虽得了一千两银子的利,可到底还是因为此事耽误了买办处总管的差事,受了结结实实的二十大板,这几日正卧在屋子里头休息呢。 明萱却摇了摇头,“若不是让何贵跑了这一趟差事,我又怎能知晓他是个这样有本事的人?如今我们有了本钱,却恰好该寻个能替咱们办事的能干人。” 她沉吟片刻,对着雪素和丹红问道,“我将何贵要过来,可好?” 丹红自然是乐意的,“我表哥原就在三房当差的,能回来替小姐做事自然更好,他全家都没了,我老子娘时常从南边托人给我带口信,要我想法子多照应他呢。” 她忽地有些犹豫,“可他是外院当差的男子,恐怕没有法子调过来吧?” 七小姐出阁,倒是可以挑选几门陪房过去的,可何贵却是独身一人…… 明萱笑着说道,“稍会你去库房里挑几瓶管用的膏药拿去看望你表哥,替我问他一句,可想继续跟着我?若是他想,再问他是否愿意在漱玉阁中挑一个丫头当媳妇?若是他愿意,又恰有合心意的人,便来告诉我,若是没有,我便做主给他仔细挑一个好的。” 倘若何贵娶了漱玉阁的丫头,她便好名正言顺将他当作陪房带到夫家去。 丹红听了便瞅着雪素直笑,“这话不必问了,我知道表哥心里早有人了。” 第36章 投缳 第36章 雪素见丹红冲她笑得暧昧,颊上浮现两朵红云,她别过脸去,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淬了一口,“说话便说话,你瞧我做什么?” 丹红抚掌笑道,“我不过只是瞧着你,何尝多说过一个字?可见雪素姐姐是自个儿心急了。” 明萱见雪素脸上红晕更盛,如同绚丽花朵娇艳绽放,心中便是一动,她嘴角漾出明媚笑意,语音柔和地对雪素说道,“我记得你是十月初四的生辰,只比我大了一月,如今也有十七了,是该到了婚配的时候。这会,并无什么外人在,你只管与我说实话,你心里觉得何贵如何?”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我虽觉着何贵能干,想要将他拢络在身边替我做事,可这世上有本事的人多着呢,正如你所说,咱们嫁过去颜家便是只靠吃那些嫁妆也足够花用了的,铺子田产上的事原不是那样着急,能有本事替咱们管事的人大可慢慢地去寻。” 雪素的双眼晶莹闪亮,她红着脸唤了声,“小姐……” 明萱轻轻抚了抚她的肩膀,笑着说道,“我的意思你可明白了?我想拢络何贵将他为我所用,这是一回事。他看上了你,这是另外一回事。倘若你也中意他,那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你对他无意,便不必为了我勉强答应这亲事。世上能干的人多着呢,可雪素却只有一个。” 她转脸对着丹红说道,“你也一样。我自个的亲事由不得自个做主,不论喜欢或是不喜欢都要接受,可你们两个不一样,倘若不是你们真心愿意,我是不肯将你们随意配人的。” 她今生乍醒,便一直由这两个丫头陪着,虽是主仆,却有姐妹的情意。 雪素心中感动,眼中隐隐含着有泪光,她想了想,细若蚊声地说道,“小姐的衣食起居,平素俱是由我来管着的,您自个也说过,这漱玉阁离不得我。何况,小姐的陪嫁丫头,除了我与丹红两个一等的外,还定了素弯和雀好两个二等的,若是我走了,还得从下面提一个上来……” 配了人的丫头不能再在内院伺候着未出阁的小姐,这是规矩,若是充作陪房跟着小姐去到颜家,那也得等到小姐大婚之后才行。可小姐的婚期尚未定下,看如今景况,两个月怕是要等得的,离了小姐太久,她恐是牵肠挂肚也放不下的。 明萱听了这话,便知道雪素是愿意跟何贵的。 她笑着说道,“傻丫头,你成亲之后虽不好在漱玉阁住了,但也无人拦着你每日里过来请安,处事仍旧与原来一般的。况且,在外头也有在外头的好处。” 雪素听了,便不再坚持,红着脸道了声,“那凭小姐做主便是。” 第二日,明萱请了何贵进来亲自问过他意思,见他果然对雪素有些意思,便将那话头一说,何贵果然是个伶俐人,当即便跪下要求了雪素去,他两个郎有情妾有意,明萱自然愿意成全。 只是雪素从前是安泰院朱老夫人的人,出于尊重礼节,这桩婚事总也要问过朱老夫人的意思才好,再者何贵如今是在外院当差,若是由朱老夫人向侯夫人开这个口,便没有不成的。 明萱便去安泰院讨朱老夫人的示下。 朱老夫人并不认得何贵,但既然明萱说好,她也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因着绯桃与雪素是两姨姐妹,她便让绯桃亲自去侯夫人那边跑了一趟讨个示下。过不多久,绯桃便满脸笑意地回来,“侯夫人说,何贵的卖身契过一会子便着人送到七小姐那去。” 明萱心中欢喜,脸上的笑颜也多了几分。 朱老夫人却忽而有些担忧地对她说道,“萱姐儿,祖母有件事要与你说。” 明萱抬起头,长而卷翘的睫毛扑闪。 朱老夫人眉头紧皱,“我也是昨日你朱家大表舅母来才知晓的。原来前些日子颜家拿去你与颜小郎的八字去合,结果并不太好的,不是血光之灾,便是不宜婚配,颜家差点因此不肯结这门亲。幸得颜郎中对易经八卦有些研究,看出了其中有些不对劲,又是颜小郎坚持,这才将亲做了下去。” 她深深吐了口气,眼中隐约泄着忿忿怒意,“是对门那位平章政事大人做的好事。” 明萱心头狂跳,净莲堂内的警告言犹在耳,至今仍令她余惊未平,她一直心怀忐忑,害怕与颜清烨的婚事平生变故,此时听到韩修果真暗地里动了手脚,又气又怒,又十分害怕他一计未成会再生风波,做出什么对韩家不利的事情来。 她想了想,便噗咚一声跪倒在地,“祖母救我!” 朱老夫人便忙将屋内的仆众挥退,“萱姐儿,你与那韩修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明萱迷茫又后怕地摇了摇头,徐徐将那日清凉寺内韩修的恶言警告道出,她的脸上现出惊惧迷惑相互交杂的神色,似是想了许久,才抬头带着犹疑问道,“祖母,孙女儿先前伤过脑袋,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何事俱都不大记得了,这两年也无人肯在我耳边提起这些。”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坚定起来,“到底那日发生过什么?我父亲又是怎样死的?为什么韩修说他曾在撕毁婚约之前对我说过叫我等他?” 朱老夫人脸色微变,“他说要你等他?” 明萱点了点头,“嗯,他还说什么我是他的女人,自然不能再嫁别人。” 朱老夫人勃然大怒,愤愤地将手在案上重重一拍,“这姓韩的竟敢说这样的话,真是欺人太甚!他与你退亲不过两月便与承恩侯的女儿定了亲,成亲两载,据说恩爱情深,人人都赞他对妻子体贴温柔,是个打着灯笼也难求的好郎君,可我看来,他不过是个忘恩负义见利忘义的小人!你瞧瞧他都说的什么腌臜话,做的又是什么荒唐事?” 她捏住明萱的手,沉声说道,“萱姐儿,从前怕你听了伤心,那些事咱们府里一个都不许在你跟前提及,既这会你问起,祖母便就原原本本都告诉你。只是,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到那等境地也不过都是各人的无奈,你要答应祖母,不要怨谁,也不要记恨谁,什么都不要去管,以后只好好过日子便是。” 明萱眉心一跳,但仍旧点了点头说道,“嗯,我都听祖母的。” 朱老夫人便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年韩修卸甲归田,推了先帝爷宁国将军的擢拔,却要了个左都御史的差事,你父亲便赞他睿智有度,将来必成大器,因韩府便在对门,时而来往,不知道怎得,你父亲与韩修还真成了莫逆之交。”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后来韩修果真在任上接连立下好几个功劳,先帝赏识,恩宠隆盛,朝中想要招他为快婿者不知凡几,连裴相都想要将孙女儿嫁给他,后来皇帝金銮殿上想要替他赐婚,那么多名门闺秀,他却独独点名要了你。” 明萱小口微张,很是惊讶,“怎么会……” 朱老夫人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是少年英雄,在朝中又深受皇宠,虽然出身上有些来历不明,连祖籍在哪都说不清楚的,但总是卫国将军自小养在膝下要继承香火的义子,论起来也是门当户对。在当时这可是门羡煞旁人的亲事呢,盛京城中哪个不羡慕咱们家得了那么好的女婿?” 她长长叹了口气,“谁料想到后来竟成了那样……” 明萱静默不语,心里却想着倘若韩修一心要攀附权贵,原本是不必与自己结亲的。当时大伯父已经承了永宁侯的爵位,父亲却只是低品阶的闲散文官,分家之后,门第上便高下立见,自己其实并不能带给他什么利益。远不如求娶宗室女或者镇国公府上的嫡小姐来得划算。 她眉心微动,觉得这里头兴许还另有隐情。 朱老夫人接着说道,“你与韩修的婚期定在三年前的六月十八,当时离今上登基不过半月,皇后娘娘的册封大典尚未举行,可婚期是一早就定下的,便就没有更改。因皇后将出自咱们家,姓韩的对今上又有从龙之功,因此那日宾客云集,整个侯府满满当当全是客人。” 她语气越发低沉,“众人都等着看新郎官是何等英姿,好不容易等到门上的小厮说新姑爷到了,谁成想他身上着的并非喜袍却是赫赫官威的朝服?那几百个上了弓箭的羽林军可当真是令人寒心,便就那样一点颜面也不给地要将你父亲带走。 你大伯父拦他,问他既将成一家人了,为何事先连个知会也无?他是带着羽林军来的,不可能事先一点风声都不知晓,两府近在咫尺,通个气再容易不过的。他不仅连个解释也无,为了撇清关系,还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亲手将婚书撕毁,侯府颜面尽失便也罢了,还累得你差点丢了性命。” 明萱点了点头,这些她都已经知道了。 朱老夫人满面伤怀,饶是已经时隔三年,如今叙说起来,仍旧令人气愤忧伤,她轻轻抚了抚明萱的额发,声音颤抖地说道,“至于你父亲,他被以涉嫌谋逆的罪名打入天牢,而证据不过就是曾在二皇子办的诗会上写过几首咏叹东风的诗,那些人非要牵强附会到与二皇子谋逆上头。你父亲秀才遇到兵,百口莫辩,又不知是受了何人的意会,尚未三堂会审,今上也不曾下过定论,他怕连累家人,写了一篇血书后,竟自投缳了……” 第37章 莫生嫌隙 第37章 明萱心内震惊,原来父亲竟是悬梁自尽身亡的,这令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顾长平是先帝弘启年间的状元,才华抱负皆是有的,只是侯府世代簪缨,又与盛京城中最繁盛的几个家族都是姻亲,为了避忌先帝猜疑,他便只能故意藏拙,这么多年空有满腹才学却一直屈居下位。他既能看出韩修推拒宁国将军是在明哲保身,求取左都御史之位则是在以退为进,便该是个胸怀宏堑的丈夫,这样的明眼人,不会看不出这场栽赃陷害的本质,他又怎会因此寻死? 莫须有的罪名虽能轻易将人打倒,却也最好洗脱,可若是人都死了,那便什么都说不清了。 她眼中微露锋芒,沉声问道,“父亲他……确实是自杀?” 朱老夫人眼角淌过泪滴,“他撕了身上的衣袍结成绳带悬梁,那血书写在贴身的小衣上,是他的笔迹,你大伯父偷偷派了信得过的仵作去验过,确实是自戮。今上赐还了尸身,并没有将他定罪,可却也没有发过明旨替他洗脱罪名,到底还是让他受着冤屈入了葬。” 她顿了顿,“你姐姐明蓉也因此受了牵累,虽是今上的元配发妻,却只能将皇后位拱手让人。今上册了镇国公世子裴孝安的嫡长女为后,却只封了蓉姐儿为嫔,赐居的永和宫偏居一隅,离永巷不过一墙之隔,还发了一道禁足的明旨,虽未被贬弃冷宫,实则却与冷宫无异了。 你姐姐看着温和柔弱,内里却是刚硬傲气的性子,她又自小聪慧,哪里看不出家中变故的缘由?痛恨哀怒之下,便生死志。她……她去了永和宫后滴水不进,绝粒不食,活活将自己折腾没了。” 这些往事实在太过触目惊心,便是时隔三年再说起时,朱老夫人仍旧无法止住心中的痛苦颤栗。 明萱眼眸低垂,心中却似涌起惊涛骇浪。 顾明蓉……与这具身体血脉最相近的长姐,是在怎样绝望的境况下绝食身亡的?她记得前世时有一次因为迷路而被困在未开发的景区,那里处于深山,信号不好,她身上并无存粮,不过只是受了一夜饥饿,便让她难受得死去活来。顾明蓉绝食而死,死前经历过的痛苦她连想都不必想就能体味到。 她嘴唇微颤,声音都有些发抖,“祖母,后来呢?” 朱老夫人抱着明萱苦了一气,这才抹了抹泪说道,“皇帝加封蓉姐儿为元妃,以贵妃礼落葬,听说还在她灵前痛哭了一回,可人都死了,做这些又有什么用?倘若真心存了几分少年夫妻的情意,便不该这样糟蹋她。” 她长长叹了口气,望着明萱的眼神越发哀怜,“上回你问我贵妃娘娘的事,这会我便与你说个清楚,免得你从别处听见只言半语便疑心了你大伯父。三年前你成亲时,行四的菡姐儿已经出了阁,行五的芳姐儿早夭自不必说,荷姐儿则是因为清平郡王妃过世才耽搁了婚期,可芙姐儿在家里的女孩儿中却是行三的,她之所以留在家中不嫁,是因为一早就定下要送她入宫的。” 顾明芙生得美,原本就是永宁侯留着要送进宫的,只是当时乾坤未定,这才以清修养病的名义将她留在府中。顾家是累世的公侯,新帝登基总是要按例送女儿奉君的,当时五龙夺嫡战况正酣,最有希望登极御座的闵贵妃所出的二皇子和先皇后所出的五皇子,九皇子妃虽然是顾氏女,可九皇子却是最没有希望践祚九五的。 朱老夫人接着说道,“九皇子称帝,你大伯父便就要给芙姐儿定亲,咱们顾家已经出了皇后,自然不再需要别的女孩儿进宫固宠。你大伯父看中的是定国公俞家的五爷,可才刚与人去说和,家里就出了那等变故,这事自然是耽搁了下来。后来今上一道圣旨封了芙姐儿做淑妃,与定国公家的亲事便作罢了,定国公俞克勤出了名的小气,以为咱们家一女二许,便将侯府记恨上了,直到如今都不肯往来。” 她正色说道,“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萱姐儿,祖母所出的三子中,最疼爱的是你父亲,最怜惜的却是你大伯父,他身为家主,所付出的远比你想象地还多,他虽不曾为你父亲竭力争取正名,可他既肯将世代相传的丹书铁券奉出,便足以表明他对你父亲的手足情意。 贵妃娘娘甫入宫便得高位,虽不免是因为今上对蓉姐儿的补偿,可若不是她自小学习后妃心计,又怎能在宫墙内安然无恙地存活下来?她有今日亦可说是她的本事。萱姐儿,那日你问我这问题,可见心中是存了疑惑的,如今祖母将这些都告知于你,以后便不可再疑心了。 你父母都没了,元景下落不明,陆家那头又不知道因了什么缘故对你冷淡,以后你所能倚仗的便只有你大伯父了。与颜家的亲事算是低嫁,可若是没有家族撑腰,颜家的人又怎会高看你?” 明萱望着朱老夫人殷切眼神,不由自主地便点了点头,“孙女儿晓得了。” 那番掏心彻肺的言语,明着虽是令她不得对大房相疑,可内里却还是害怕她将来没有倚仗和依靠。她知晓祖母向来公正,是不会拿话相欺的,更何况这些事情也算不得隐秘,她将来出阁与外头接触地多了,总会有机会知晓真相。倘若这便是事实,这段日子她的心怀怨忿,倒是冤枉了大伯父。 朱老夫人说了这样一气,早就有些伤神,她轻抚眉头,低声说道,“颜家的事暂时不必担心,祖母已经央了东平老太妃求她进宫向今上讨个赐婚的旨意,因着前情旧愧,想必今上会答应的。韩修的夫人是承恩侯的爱女,皇上素来疼爱这位表妹,我便不信那姓韩的能以什么名目阻拦皇上与你赐婚。” 上回相聚时,东平老太妃曾对她说,元妃生祭那日,皇上宿在了永和宫。夙夜清冷,永和宫偏僻荒芜,倘若不是皇上心中仍对元妃有所愧疚,是不可能如此的,时隔三年,顾家又有个贵妃在宫中,他便是为了要拉拢顾氏,也原不必这样的,可见,皇上良心未泯。若是老太妃去相求,那赐婚的旨意想来并不会太难。 她将话说完,便无力地挥了挥手,“萱姐儿,时辰不早了,祖母有些乏了,你也回去歇吧。” 明萱便点了点头,乖顺地退了下去。 第二日,二夫人简氏果然便命贴身的嬷嬷将四万两银票送了过来。 明萱心里高兴,便借着雪素的亲事这由头将漱玉阁上上下下皆都赏了一遍,众人不知就里,皆赞七小姐心善慈悲,御下宽厚恩待,底下二等三等的丫头们见雪素走后留下空缺,便个个都卯足了劲头努力表现,都想要补上雪素的位置。 按照规矩,雪素与何贵的婚期不能与明荷的相冲,而最近宜嫁娶的吉日便只有五日后的初八,好在明萱一早准备嫁妆时候便也有替两个丫头准备,如今手头又有钱,除了些衣裳首饰外,她又额外给了雪素五百两银子压箱底的钱。 雪素拒不肯要,“小姐是生在富贵中,不知晓外头的事。公侯府邸自然是白玉为堂金作马的,但小户人家若是有五十两银子,便足够滋润地过上一整年呢,您给了我那么多银子,倒不怕我自恃手里有钱,就不再尽心尽力伺候您了?” 她当着漱玉阁的家,自然知晓银钱的来之不易,倘若这回不是二夫人那里得了四万两银子,七小姐手中便只剩下不到两百两的银子了。如今虽是有钱,但韩修清凉寺的举止仍令人想来觉得惧怕,小姐就那样将他给的聘礼兑了卖了,她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明萱却将银票往雪素怀中一塞,“女人的妆奁是在婆家的底气,你虽没有公婆,但若是有了压箱底的银钱,在何贵面前腰杆便也能挺得直些。我知道你觉得拿这银子不安心,我却仍旧是先前那句话,既是我的东西,凭我怎样处置都是应当。” 她顿了顿,嘴角露出苦涩笑意,“他若是个想要安生太平,便不会管我卖了那些聘礼,他若是想要我不得安宁,我便是不拿那些东西换钱也是一样的。如今我既手头上宽裕,你便不要与我推辞,那样反倒令我不安心了。” 雪素无法,便只得收下。 到了三月初八,何贵早早地进了漱玉阁,给明萱结结实实地磕了几个响头,便领着雪素出去。因何贵和雪素的卖身契皆都在明萱手里,如今却是三房的奴仆,便将婚房设在原来三房二门外的那一排矮房子里,行礼洞房皆在那处。两人各自请了些相熟的丫头小厮去那热闹了一回,便算成了夫妻。 明萱是主子,不好去那,只好令丹红领着漱玉阁里的丫头婆子去恭贺一回,身边只留了三等洒扫的小丫头在门外候着。 屋子素来热闹的,哪时曾这样清净过?她一时无聊,便就将笔墨纸砚皆都拿出,想着要画一幅富贵花开,等装裱过后送去给雪素装添屋子。她在脑中细细勾勒一番,正待要落笔,忽听得漱玉阁的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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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叔不能出仕的缘由与父亲屈居低位的苦衷皆同,为了家族,总要有人作出牺牲的,可令人嗟叹的是,他们为了家族的昌盛平安放弃了自己的前途,可家族却并没有给他们应得的庇荫。否则,如今贵妃娘娘怀着的龙嗣安稳,永宁侯府正值春秋鼎盛,以大伯父如今在朝中炙手可柔的程度,不过是举手之劳,便能替四叔安排个去处的,又何须他亲自筹谋? 打着家族的名义令人牺牲成全,好处却全都是自个占了去,大房到底还是自私了些。她却做不到那样的凉薄,这会子四婶既求到了她头上,这忙定是要帮的。 丹红并着屋内用惯了的丫头皆去了外所雪素那里,明萱便只好向方才留门的小丫头招了招手,“你叫什么名字,原来是在哪处当差,会不会伺候人穿衣梳头?” 倒不是她矫情,这时节衣裳繁复,层层节节,穿脱很是费力的,若不是平时有雪素和丹红帮着,凭她一个人想必不知道要磨蹭许久。至于发髻,那更是极其讲究的一个工种,她又哪里能会?但既是要去秋花园待客的,便不能再作家常妆扮,这些俱都是要讲究起来的。 那丫头倒是机灵,知晓这是有差事要交与她做,脸上便立时又惊又喜起来,她急忙回道,“奴婢叫做小素,是院子里负责洒扫的三等丫头。奴婢的娘原就是负责给三夫人梳头的,奴婢自小看着,便也学会了些,若说那些难的,奴婢不敢保证说全会,但寻常的发髻,却都是会梳的。” 自从三房败落之后,原先伺候着陆氏的那些丫头婆子俱都散了。从陆家带过来的陪房自然是送去了陪嫁的小庄,而顾家的家生子们则被侯夫人调配至旁的房头和差事。小素的娘亲曾经是陆氏的梳头娘子,这还是明萱头一次遇到与陆氏联系这样紧密的人。 她便有些惊讶,同时又带了几分欢喜,她脸上盈然笑着,一边却点了点头说道,“既是有故旧的,那我便信你一回。小素,快过来帮我换身衣裳,稍会再陪着我一块去趟秋华园吧。” 小素眼中隐隐流转着光华,她急忙道了声好,便上前扶着明萱进了内室。 漱玉阁内屋尚还空缺着一个位置,倘若这回的差事能够做好,便是个机会。她不指望能够一步登天顶替雪素的位子,那也不太可能,但若是二等里头有人升了上去,她便好肖想一下二等丫头的位分了。这两年她家中境况不甚好,能升个等涨些工钱,便就能多贴补家中一些。 她这样想着,便越发尽心尽力伺候明萱,想要好好表现。 明萱换过衣裳,重新又梳过发髻,藕荷色的对襟夹棉小袄衬着茜色罗裙,外头再套一件妃色罩衫,既不俏皮又不失庄重,她对着铜镜中的身影左顾右盼,心里颇觉得满意。 她脸上不由露出笑意来,“咱们走吧。” 小素见状,心中一松,隐隐便又多了几分期待。 秋华园地处永宁侯府的最北侧,离正屋其实已经隔开许多路程,倒是与后街相邻。府里为了进出方便,在西北角上开了个角门,秋华园正好距此不远,素日里常有奴仆来往进出,因此倒也不显得冷清。 明萱坐的软轿方落下,先回来禀事的玉楼便就迎了出来,将她请了进去。 阳春三月,天气乍寒转暖,薛氏屋子里头的炭炉已经歇了,但却还烧着热炕,厚重的棉花暖帘也不曾撤下,因此并不觉着冷。明萱进去的时候,便见着薛少卿的夫人陪着两位眼生的官家太太坐在炕上闲话,一个十四五岁的橙衫女孩有些拘谨地靠在炕尾头上坐着,薛氏则立在炕下正招呼着。 玉楼进去回禀的当口,明萱便已经隔着珠帘细细地将女客打量了一番,不须去瞧那几人的衣裳首饰,只消瞧薛少卿夫人的态度,便就知晓这两位夫人的丈夫官居四品之上,说不得正是四叔打算去谋求那位子的上峰夫人。 她一眼瞥见薛氏举止紧张,但神色中却难掩兴奋,心内揣测,须是四叔的事成了。 果然,薛氏见明萱进来,便忙将她唤至跟前,“这位是承宣布政使司的布政使常大人的夫人,这位是参政李大人的夫人,快来见过两位。” 从二品的布政使和从三品的参政,原来四叔竟是攀上了布政司的门路。 明萱一边想着,一边笑意盈盈地行了个礼,“见过常夫人,见过李夫人。” 常夫人便忙笑着对着薛氏说道,“这位便是贵府上的七小姐了吧?果真是侯府的嫡小姐,这通身的气派便与寻常小户家的女孩儿不一般,听说还绣得一手点睛的绝技,才这样小的年纪,便有这等本事,当真是了不起呢。” 周朝恪重爵赏,这是祖辈的恩荫荣耀,常家虽是显宦,但却没有爵位,哪怕官职不低,但在公侯伯府前,却总是要矮上一两分的,因此常夫人的语气便格外客气。 明萱嘴上谦虚了两句,却察觉到有四道目光直愣愣地盯视着她看,她悄然瞥了过去,见李夫人满面沉重地望着她,似是若有所思,而坐在炕尾的女孩儿则是神情微妙,那眉间郁结,眼中偶尔露出几丝愤意。 恰好常夫人笑着指着那女孩儿介绍,“这是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颜大人家的小女儿青璃,她母亲与李夫人是姐妹,今日我约着李夫人过来贵府上叨扰,她恰好也在李夫人家,便跟着一块过来了。” 这是工部营缮清吏司颜大人家的小女儿……这么说来,眼前这个含羞带怯又似乎藏着恼意的女孩子,便是颜清烨的亲妹了? 明萱心中一震,生出些不太好的预感来,颜青璃这等神色表情,该不会是颜家出了什么变故吧?韩修那等狠戾决绝之人,既放出那样狠话来,想必不会真的放任自己与颜清烨将亲事做下去的,从他买通了人故意去合出一个不好的八字来,便就知晓,他不会善罢甘休。 倘若他真的又做了什么,那该怎么办? 她实是不想放弃这门称心如意的亲事,可却又不忍心令颜家无辜受到韩修的打击和报复,颜家何其无辜,只因为被她看上了便要遭受莫名的境况?那不公平的。可若是屈从了韩修,无奈与颜家的亲事作罢了,那她接下来又该如何是好?她不可能果真等着韩修的夫人过世后再巴巴地去做他的继室夫人的。 不想,不能,根本就不愿。 颜青璃跟着李夫人来侯府作客,实则并不十分体面,何况明萱还与她哥哥订了亲的,这样借机相见,更是不合规矩的。她出身书香之家,不可能没有学过礼仪,可她仍旧这样做了,想必是有非见不可的理由,会有非说不可的事。 这样想着,明萱心里便越发焦急不安,但她见常夫人似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薛氏也并没有将工部营缮清吏司颜大人家与和她定亲的颜家联系到一处去,便只好将那等急切心情皆都收住,耐着性子与他们寒暄了起来。 终于,薛氏笑着开口说道,“四婶要与几位夫人说会子话,萱姐儿,今儿恰巧天色暖和,你替四婶陪着颜小姐去前头园子里走走可好?” ******推荐******** 好基友暗夜微凉新书《兽夫联盟》,书号:2514644修二代一朝魂穿异界,成为土肥圆虎女;灵根无,天赋无,外加一脸麻子,忍!吃不好,睡不安,还有内忧外患,擦,虎族已经被人打脸了!斯沫怒了,忍?忍你妹啊!左驭异界萌兽,右持修真灵丹,调|教皮鞭唰唰作响;兽兽们,美男计也是没用的,给姐奋发吧! 第39章 退亲 第39章 阳春三月,屋子里仍存湿气,但外头艳阳高照处却春光正暖,永宁侯府的后花园出了名的景致怡人,原本这样的天色带着女客去游园是最好不过的了。 只是明萱此刻心中藏了心事,见颜青璃也有几分惴惴不安的焦灼,哪里还有兴致去做那等闲情雅致之趣?因想着园子里洒扫伺候着的仆妇众多,她又不好将那些人支使开去与颜青璃单独说话的,隔墙有耳,太不方便了。她想了想便笑着对薛氏说道,“我请颜小姐到漱玉阁坐坐去。” 薛氏有私话要对两位布政司高官的夫人说,事关顾长安的前程,她心里早就紧张得紧,可偏又碍于李夫人的侄女在此,有些话便不大好开口说,这会见明萱愿意陪着出去,已经千好万好,哪里还会管着她们是去游园还是去漱玉阁闲坐? 她忙点头回以笑颜,“去吧。” 明萱请了颜青璃同乘一座软轿,小素和颜家的丫头则跟在后头。 轿子刚起,颜青璃一双晶莹美目泫然欲泣,她揣着满脸委屈低声说道,“七小姐,其实我是……” 明萱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 她静静看了颜青璃一眼,嘴角勉强堆出几分苦涩笑意,“今日是原来服侍我的丫头的好日子,我那院子里的丫头婆子多去她那儿帮着庆贺道喜了,所以这会子我屋里很是清静,有什么话等过去了再说。恰好……我也有事想要问你。” 颜青璃脸色微愣,她犹豫再三,终是点了点头。 等到了漱玉阁,明萱先吩咐了院子里留置的婆子烧茶煮水,又让小素去准备茶点,这才请了颜青璃入至内屋,等到茶水点心俱都摆上桌案,她想了想又解释着说道,“院子里得用的人都不在,若是招待不周,还请颜小姐海涵。” 倒不是诚心要怠慢了客人的,若不是见彼此都有话要说,她原也不必偏将人带回来漱玉阁,只是不论这亲事做不做得成,这些该要客套的话却总是要说的。 颜青璃忙摇了摇头,“七小姐过谦了,承蒙接待已是青璃的荣幸,哪里还敢说那些的。”她抬眼瞥向侍立在明萱身后的小素几眼,轻咬着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目间的哀愁与担忧写得满满的,怕是心底藏着的话都已经推至喉咙口,不吐不快了。 明萱见状便忙对着小素说道,“我与颜小姐说会子话,你带着这位姑娘出去外厢用些茶水,若是我有事唤你,你再进来。” 小素很是识趣,她点头称是,便手脚麻利地领着那丫头出去。 内室的门才刚合上,颜青璃却忽然噗咚一声跪倒在地,她语声含泣地说道,“求七小姐救救我哥哥,救救我们颜家吧!” 明萱心头一震,急忙将颜青璃扶着起来。 她嘴唇有些微微发颤,但声音却强自保持着镇定,“你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怎么能随意向人下跪?快坐下,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颜家到底发生了何事,你哥哥又怎么了,你总要与我说清楚来龙去脉,我才好晓得该如何处事的。” 脑海中隐约闪过无数中令人悲观绝望的念头,其实心底甚是害怕的,但她习惯了见招拆招,不论遇到什么事,总想着只要冷静将千头万绪厘清,说不定还有绝处逢生的机会。 颜青璃的眼泪便哗然而下,“下月中旬便是今科春闱,我二哥读书刻苦,天分又高,太学院的师生皆看好他这科能金榜题名的。开科在即,这几个月原是发奋的时日,可自从上月之后,二哥便时常晚归,脸色也一日差过一日。他素日人就消瘦,我们家人都以为他刻苦用功,因此开始还并不曾在意。若不是前些日子他忽然昏倒,我们还不知道他竟受了那样的苦。” 她抬头泪眼婆娑,眼中隐约带着几分愤恨与不满,“身上都是鞭痕,有深有浅,有新有旧,我大哥有位友人曾在都察院当过差的,认出这是从前都察院下头隐卫逼迫人的手段。可怜我二哥的身子本就赢弱,遇着了这样的事受了那样严重的伤,却还不敢跟家里人说……” 明萱先是一惊,随即便忍不住苦叹起来。 都察院原只主掌监察朝局弹劾朝臣以及建议政令,督察御史乃是文职,专以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是皇帝的耳目风纪。但五年前韩修任了左都御史之后,便渐渐有所转变,隐卫是他在先帝授意下一手建立起来的,初时专使刺探打听消息之用,后来韩修愈发得到先帝宠信,手中被赋予的能限便也越多,隐卫配备了武器,还渐渐有了邢供的权利。今上登基,韩修虽入主中书省,隐卫明面上易主,实则却仍旧只听他一人。 明萱与韩修的那段往事整个周朝无人不知,如今颜清烨受伤,又被认出与隐卫有关,颜家人自然会头一个疑心到她身上,也就无怪乎颜青璃方才要以那样眼神看她。这等无妄之灾,换了是她,也会心存怨忿的。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良久,才问道,“你二哥可曾说过是谁做的?” 颜青璃万分伤怀地摇了摇头,“他不肯说。” 随即,她又急着说道,“可事实昭昭,还需他开口才能知晓是何人所为吗?我们颜家向来与人无争的,父亲官声又好,一直都平稳安泰地过日子的,自从辅国公府的人来与二哥说项亲事起,家里便没有安生过。前些日子合八字,尽是些血光之灾,水火不容的谶语,若不是二哥坚持,这门亲早就做不下去了的,父亲原说不碍的,没想到这才不过几日,便就……” 有人想要阻挠这门亲事,而他颜家势单力薄,根本就无法强抗的。 颜青璃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明萱的脸色,见她虽然心事重重,却并没有恼怒,心中便疑她早就知晓会为颜家带来不利,胸口怒意便又多了一些。 她想到来前母亲的嘱咐,不由便硬下心肠来说起狠话来,“实不相瞒,若不是辅国公府和英郡王府轮番说项,连父亲的上峰永城侯世子也拍着胸脯保媒,我父亲不好拒绝,这门亲事原本就不该做的。七小姐您是出身尊贵的侯府嫡女,我们颜家却是寒门小吏,我祖父还曾卖过草鞋的,门不当户不对,我母亲甚是为难,怕咱们家庙小委屈了您这座大佛。” 明萱眉头微皱,抬眼细细地打量这个看起来纤瘦柔弱的女子,在秋华园时她分明那般拘谨怯弱的,甚至直到方才还在嘤嘤哭泣,谁料到这会说起话来竟那样狠辣决绝,字字句句都在逼着自己主动将这门令颜家为难的亲事退掉。 她听闻颜清烨的境况,其实立时便就猜到定是韩修的手笔。他是有家室的,岳家还是朝中正盛的新贵,哪怕他一副要将自己牢牢在握的势态,但到底不能将事做得太明,所以才会使这些阴险手段,欺负颜清烨是个瘦弱书生,便故意找茬将他抓去拷打,想要令他知晓害怕,自己主动退了亲事。 没想到,颜清烨竟是个这样坚韧有骨气的男子…… 明萱心中感到愧疚,一时也不知道是该继续任性自私地坚持还是干脆趁了韩修的意退了亲,大不了她绞了头发去庵堂做姑子去,也总好过整日里担惊受。可方才颜青璃那番说辞却还是刺痛了她,就好像她是什么见不得人沾不得手的脏东西一样,颜家却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要接受她的,这令她难免有些觉得委屈。 不论如何,她总算也是个才貌俱全的侯门嫡女,怎就这样被人鄙弃了呢? 颜家若是果真不肯结这亲的,当初为何又要答应下来?便是先前肯,这会因了颜清烨受伤一事又不肯了,那亲事毕竟还不曾请过期,除了自家人,并无外人知晓的,此时悄悄地散了便好,也不值当什么的。于她虽然是桩憾事,可对两家的颜面却并不相碍的。颜青璃何苦又要冒着为人说嘴的风险,非要进来见自己一遭? 她想了想说道,“婚娶一事,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父母没了,兄长也不在家,这些事自然都要听长辈的,颜小姐,你我都尚未曾出阁,谈论这些终究还是不太好……” 这话不过是在委婉地表明立场,在亲事上明萱是没有自主权的,结亲也好,退亲也罢,她都作不得主。 谁料到颜青璃听了却满面委屈地说道,“倘若不是逼不得已,我又何必非要来与七小姐您说这些话?我颜家虽然只是寒门,但却也是以诗礼传家的,又不是那等没脸没皮的人,若不是实在没有法子了,又怎会出此下策?” 她鼻子一酸,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大哥好不容易升了通政使司正七品的经历,前日好端端的,就被革了职,我父为官清廉,昨日却被无端被人参了一本说他家声不正,这桩桩件件莫不是在逼着我们家退了亲事,颜家无权无势,怎么斗得过权柄遮天的人物? 我们家不求富贵,只求平安,实在是高攀不起侯门贵女的,可偏我二哥重情义,只为了年幼时你对他的一饭之恩,便死都不肯,他这会身上还带着伤,再这样下去,莫说春闱,便是那条小命还能留多久都未可知。” 她擦干眼泪,不顾明萱阻拦,再度跪了下去,“我这回来,便是求七小姐成全,求您帮着想个法子令我二哥断了这心思,我母亲交待过了,若是有人问起,都是咱们家的不是,与七小姐您一点干系都不碍的。” 话已至此,明萱再多说什么都是无益的,她长叹一声,半晌才幽幽说道,“好,我答应你。” *****推荐******* 基友好书《田园喜乐》,书号2463009,在首页车位上有直通车,另外,往下一直拉到底本书作者隆重推荐那里,也有直通车的链接,戳一下就到哦! 简介:投生农家,养父养母视如己出,小日子清贫却温馨。怎奈,极品亲戚一箩筐,家长里短是非多。还有极品生母,坑爹未婚婆家火上浇油!我呸!我家的日子我们自己过,发家致富请别眼红!退亲算个啥,好夫君是靠养成滴!农家妹子就是要幸福幸福! 第40章 狭路相逢 第40章 心里自然是觉得可惜的。 颜家从门第至家风,几乎满足了明萱对未来婆家的所有美好幻想,颜清烨温润高洁的品性,也令她对成亲后的生活充满了希望。琴瑟和鸣,夫唱妇随,举案齐眉,那些诗文曲唱里的撩动过她心弦的词汇,原以为努力后她也能得到的,可到头来终究还是一场空。 强扭的瓜不甜,颜家如今视她为凶神恶煞,急于想要送走她这尊大佛以还清静,而她也的确为这个朴实低调的家庭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即便那些阻挠和威胁皆非她所愿,但我不杀伯人,伯人却因我而死,她不是那等自私自利唯我独尊的人,并不想令无辜的人因她受伤。 既如此,那便没有再坚持下去的必要了。 颜青璃似是有些不敢相信明萱会这样容易就被她说动,她的脸上闪过惊喜神色,眉间却仍还留着几分犹疑,她试探着追问一句,“七小姐当真答应了?” 答应退亲。 答应劝说颜清烨退亲。 明萱望着神色仍带三分焦急的女子眼眸微动,长而卷翘的睫毛扑闪,阳光投射之下,在脸上自然形成阴影,并不说话,便已藏了无限心事,白玉般的脖颈微垂,下颔已然轻轻叩落,“嗯。” 她忽而抬头问道,“你刚才说一饭之恩,那是什么?” 颜青璃讶然,“七小姐不记得了?” 她见明萱一脸茫然神色,不由苦笑着一声,“七小姐积善行德,自然不会将幼年时举手之劳的小事放在心上,可怜我大哥还以为贵府上选择将您低嫁给他,是因为那桩陈年旧缘,果是他多想了。 约莫十年之前,有一回我二哥因为顽劣被父亲罚得狠了,那时他还年少,一时想不开,便学人家离家出走。他性子里有些倔强,便是身上无钱,也不肯回家认错,一路往西竟行至西郊,直饿了两天两夜,若不是恰好遇上贵府三房的马车经过,又蒙七小姐好心赐了吃食,恐怕也就没有今日了。 我二哥心里记挂着这份恩情,素日里每常听到七小姐的消息都格外用心,也是从那时候起,他才开始发奋用功的。那时辅国公府上的公子亲来说项,我父亲母亲皆自为难,唯独二哥却十分坚持,这才顺着他意将亲事做下的。” 颜家不过寒门小吏,若是当真迎娶了侯门贵女,这将来婆媳妯娌之间该如何相处得宜? 明萱微愣,怪不得那日在辅国公府相看时,颜清烨是那等行止表情,原来他果真是认得她的,这些陈年旧事实在太过微不足道,便是真正的明萱还在,怕也是记不得她曾对他有过“一饭之恩”的。 可颜清烨却一直记挂到现在…… 她便敛了敛眉,低声说道,“三日后,我要去东街那家叫做霓裳坊的成衣铺子置办些物事,到时还请贵府上派去一辆马车,我时间不多,须当速去速回的。” 颜青璃急忙道了声“好”,又在漱玉阁相顾无言地坐了一会,等秋华园那边有婆子来请她过去,这才颇不好意思地告了辞。 明萱对着空落落的屋子沉沉叹了口气,大姐姐是随时都要倒下来的身子,芜姐儿也是必然要在百日之内嫁过去建安伯府主持中馈的,那三月之内,她仍然是必是要嫁出去的。可颜家这门称心如意的亲事没了,再从头去找家合心意的,哪里有那么容易? 她重重合上眼皮,只觉得前途虚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到了晚间,丹红回来兴高采烈地说着雪素成婚时候的趣事,原在外间伺候着的二等丫头素弯和雀好也帮着补充,明萱心中的愁绪总算被冲淡了一些。 因想着这世间没有冲不过的关卡,也没有通不过的桥,便是颜家没了,也还该当有赵家钱家孙家李家。她不期待自己身上有主角光环,事实上自她来这处后一直都是饱受磨难,连如今这样境况都是在刀刃尖峰上小心翼翼地走出来的,可她也绝不肯相信老天特意给她开了金手指,令她有了重活一世的机会,却只是为了折磨她。 那不科学! 这样想着,明萱便将那些烦心事丢开去了一些,只想着到时见了颜清烨该如何劝他。 明萱三日之后要出门去东街的霓裳坊订制衣物,这是一早就定好了的事。 因着先前她在孝期不便准备出阁后要穿的衣裳,前阵子与颜家的亲事有了眉目之后,老夫人便令府里金针坊的绣娘们替明萱赶制了春夏秋冬四季艳色衣裳各两套,但再多却就不能够了。芜姐儿也赶着要嫁衣新裳,她虽是庶女,却名正言顺地是永宁侯的女儿,要嫁的夫家门第又显赫,侯夫人怕她将来错待两位外孙也不敢在妆奁上有所怠慢,因此金针坊的绣娘凡事都要先紧着芜姐儿的来,便再也抽不出其他功夫给明萱做多余的衣衫了。 朱老夫人早就不管事了,也不能为了这些小事就与侯夫人吵闹,便只好偷偷塞了些私房与明萱,令她去东街颇负盛名的霓裳坊去买几身成衣压箱。 其实盛京城的贵族女子为了彰显身份,甚少穿那些千篇一律的成衣,多半都是府中自个有着绣坊按着身量喜好制些不与她人同的衣裳穿,便是非要穿外头人做的,也都是请上门来量体裁衣再送进府的多。但那些压箱底的衣裳平素是不大能穿到的,不过是要令抬过去婆家时衣箱子满满当当的,面子上好看些,事从权宜,时间又紧,便只能亲去趟霓裳坊了。 到了那日,明萱婉言谢绝了严嬷嬷的陪同,带了丹红素弯雀好三人以及一众奴仆出去。 她在霓裳坊里随意地点了二三十件衣裳,要了自个的尺寸,便命人送到楼上的包间,等衣裳到了,她睁着一双盈盈秀目对素弯说道,“你身量与我差不多,便留在这儿替我试穿,不必太快,慢慢试着,一两个时辰不嫌多,我这会子与你丹红姐姐有重要的事要办,须得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一趟,在我回来之前,这里便交由你来应付,可能做到?” 素弯原在外厢当差,还是头一次被委以重任,虽不知道七小姐是要出去做什么,但她只需服从主子的差遣便是,并不需要知晓其他,她连忙点头,神情郑重地说道,“奴婢能够做到。” 明萱又冲着雀好吩咐着,“稍会儿素弯在里头换衣裳,你便留下接应,行事须当小心,我会速去速回的。” 她安排妥当之后,便戴了帷帽遮去面容,小心翼翼地从客道绕出,想要趁着人来人往无人注意之时从楼梯上溜下来绕到后门处离开。但她才方踏出包间一步,空落落的走廊之上,不知何时竟立了个雄壮威武的身影,那身影似是含着冰峰,阳春三月,平地生出几分冷沉,令人不寒自栗。 又是韩修! 那气势如虹的男子一双漆黑又幽深的眼眸沉沉望着明萱,里面藏着无法压抑的怒意,像极了正将妻子捉奸在床的丈夫,醋意深浓,“你这是想要去哪里?” 丹红如临大敌,忙将明萱护在身后,“小姐,咱们先回屋。” 战场上死人骨中堆砌出来的炼狱修罗,光是立在那里就有着森冷骇人的气息,更何况他是含着怒气诘问,她纵然心里害怕,连双腿都忍不住发颤,可即使面对这样可怕的人,她也要护住小姐。 明萱却并不甚惊慌,她虽在永宁侯府蛰伏隐忍三年,但却并不是真的能够忍气吞声的性子。从前忍耐瑞让是因为有所希翼,想着在侯府左右不过几年的光景,若是能凭这些谦恭隐忍换得一份好亲事,得到下半辈子的安宁平静,那也算是值得的。可如今那些期待愿望皆已被打碎,她这会原本就是要去劝说颜清烨退亲的,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有了这样的心思,她倒是镇定许多,冲着丹红摇了摇头说道,“无碍的。” 这霓裳坊方才还热闹得紧,现下却安静地一丝声响也无,显然是被韩修的人打发走了,看来他早就掌握了她的行踪,知道她要来霓裳坊,也许连她什么时候到都一清二楚的,这男人果然可怕到了极点。 明萱将脸瞥向韩修,嘴角慢慢露出冷淡笑容,她讥诮地回答,“你问我要去哪里,你不是早就知晓了吗?是,我现在正打算要去颜家。” 她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寒芒,睫毛微动,然后抬起头来,“我现在正打算要去颜家,劝服颜清烨主动提出与我退亲。颜家清寒门户,根本不是韩大人的对手,还望韩大人以后能够自重,不要再行那等欺凌弱小之事,有些胜之不武呢。” 韩修有些惊讶,眼神却倏得柔和了起来,身上的杀气也收敛了一些,他沉声说道,“我早知道你会想明白的。阿萱,那姓颜的小子配不上你。” 语气里竟然透着几分抑制不住的笑意。 明萱觉得好笑,脸上嘲讽神色更加深浓,只是她这时早已明白,韩修是个极其霸道的男人,她若是与他明面上就对着来,言语上的挑衅和反抗,除了惹怒他令他做出更可怕的事情之外,绝不会有其他任何的好处。脱困逃生这种事,须当徐徐图之,是急不来的。 她想着便就说道,“那便请韩大人让一让。” *****推荐******* 推荐基友刚完结的小说[bookid=2258722,bookname=《红楼攻略》],变成三岁的黛玉,上有爹娘下有幼弟,为了挽救自己的命运而奋斗。那啥贾家的二货一边去,姑娘要过自己的日子,简而言之,这是一个全新的黛玉在红楼的生活。 第41章 惊心动魄 第41章 韩修没有让开,他犹如泰山之姿昂然屹立,巍然不动。 明丽的阳光从半开的榆木菱格窗中见缝插针地钻入,泻在这狭窄的走廊,形成斑驳凌乱的倒影,他晦暗莫测的脸上七分光影三分暗沉,令眉眼的线条愈显刚硬。似是对明萱的抗拒有些不甘,他眉头有些微皱,“我送你过去。” 他想了想,又解释了一句,“杨右丞府上进了盗贼,这几日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到处盘查,颜家居在城西,从此处过去尚要经过中城,你坐我的马车,不会有人胆敢问询。” 前些日子京城好几家高门大户连番失窃,前日贼子摸进了杨右丞的书房,胆敢去偷放着草拟着新政令的折子,出门时被看家护院的侍卫撞见,那贼人胆大包天,竟还闹出了人命,杨右丞贵极人臣,论权势只在裴相之下,府中却被个贼子如入无人之境,自然咽不下这口气,因此着令五城兵马司严密盘查内城来往,誓要将贼子缉拿归案,五城兵马恪尽重视,无人敢懈怠,这几日盘查巡视极严。 明萱闻言冷笑着说道,“谢过韩大人好意,不过你我曾有过婚约,瓜田李下之嫌,想来是该要避忌的,不然若是韩夫人误会了,那该如何是好?我不过是个赢弱女子,五成兵马不会将我错当成盗贼,不过是盘问几句罢了,我受着便是,无碍的。” 她将坐的是颜家的马车,便算被五城兵马盘查,也自然有颜家的人替她圆话,颜增虽不过才正五品,但也是官身,这点面子五城兵马司的人总该给的。 可她若是上了韩修的马车,那便就说不清楚了,颜家的人定要误解她的,倘若让旁人看到她与韩修共乘,定会以为她与他藕断丝连牵扯不清暗度陈仓,那她的名声才叫彻底毁了。 流言蜚语最是可怕,若是闹得满城风波,到时候侯府怎还容得下她?韩修是有夫人的,顾家不可能让她去做妾丢人现眼,那么摆在她眼前的便只有两条路,要么削了头发去做姑子去,一辈子青灯古佛孤独终老,要么便是素绫一匹毒酒一杯最后“急病身亡”,高门大户里处置障碍时向来都是那等腌臜手段,她便是不曾亲眼见过,却也听说过不少。 可这两条路,明萱哪一条都不想要的。 她眼眸低垂,语气里藏着深不见底的忧惧,“闺中女子的名声不容有失,还请韩大人不要为难我一介弱女,请您让开。” 韩修终于有所动容,他侧过身子给明萱让出一条道,默默地望着那窈窕纤弱的倩影离开,她的步履太过匆忙,甚至有些慌不择路的踉跄,就好像身后有猛虎对着她张开了血盆大口,若她不逃,便是死路一条。 他沉沉叹了口气,对着空落落的回廊神色极尽恍惚,他眼神空洞虚无,仿佛坠入了回忆的无尽深渊,他低声呢喃,空气里回荡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与惆怅,“阿萱,浚哥儿本该今日降临人世的,他是我们第一个孩子呢,可惜……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番令人惊心动魄的低语,明萱并没有听到,她此时正在丹红的掩护下悄然从霓裳坊的后门出去。 一辆乌青色的马车已然候在巷口多时,听到动响,车帘轻启,露出颜青璃秀美的脸庞来。她忙四处张望了下,见巷中此时安静,并无什么人经过,便用力向着明萱挥手说道,“这里,快上来。” 明萱和丹红一块上了马车,看到颜青璃仍旧穿着一身素色衣衫,脸上戚容并未褪去,眼角也隐有泪痕,不由担忧地问道,“令兄的情况不太好吗?” 若不是她,颜清烨如今该正在备战春闱,待一朝金榜题名,得中三甲,自然有的是如花美眷锦玉良缘,少年得意,说不定将来还能得今上重携,他原本该有份锦绣前程,以他心性,日子定也能过得和美。哪里会似今日这般满身是伤? 她对颜小郎的观感甚好,哪怕做不成夫妻,她仍旧希望他能过得好的。 颜青璃眼角泪滴滚落,她忙拿帕子掖了掖,有些犹豫地说道,“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医正说还有些心病。” 在面对强大得像山一样的韩修时,没有人能够不胆颤心惊,颜清烨纵然再有风骨韧劲,可心里却如同明镜一般清楚,他是斗不过韩修的,这门亲事迟早要结束,不是颜家开口,便是顾家开口,他注定不能与她做夫妻。只是,越是明白,他便越是感到心痛,身上的伤口早已经结痂,可心里的苦痛却永远无法愈合。 他是在自暴自弃。 明萱便有些静默,心病还需心药医,可她稍会即将带给颜家小郎的,不可能是正对病症的良药,也许将是一剂催命符…… 韩府座落在内城以西,并不是繁华的街巷,远远行来,竟还有些冷清。马车一路进了府门,停在二门处,颜青璃和贴身的丫头先跳下车,然后将明萱扶了下来,她低声解释道,“父亲有公事在身,并不在家,我母亲这会应还守在二哥屋子里,大哥陪着大嫂去了岳家,家中无人来迎,还望七小姐莫要见怪。” 明萱心中苦笑,这又不是上门做客,事从权宜,她哪还会会在意颜家待客礼仪上的缺失?再说,她也没有心情计较这些。她敛了敛眉,沉声说道,“我不能出来太久的,你便直接领我去见你二哥吧。” 颜青璃点了点头,领着她主仆一路穿堂过巷进了间屋子的外厢,冲着那处翘首以盼的中年妇女说道,“母亲,顾家七小姐来了。” 明萱看见个慈眉善目的妇人,长得与那日在秋华园见着的布政司李参政的夫人有七八分相像,心里知晓这便就是颜清烨的母亲了。 她心中暗觉可惜,一路进来,颜家虽不是很大,但庭院房舍却错落有致,干净明快,院中摆设也不是什么名贵稀罕物事,看起来却别有几分风情,以一斑得窥全豹,颜家实是氛围极好的一户人家。眼前这妇人看起来又十分慈悲面善,并不似那等尖酸刻薄的面相,倘若真有幸能嫁进来,有这样的婆母日子定不会太难过的。 可此时说什么都已经无用,她想着心里隐隐有些憋闷,但举止礼仪却一分都不敢怠慢,她端庄大方地对着颜夫人施礼,柔声说道,“明萱见过伯母万安。” 颜夫人神情有些复杂。 自己疼爱的儿子落到这步田地,她这个做娘亲的又怎会不心疼?在未见到明萱前,她心底难免是有些怨忿的,又怀疑明萱与那位韩大人之间仍有苟且,否则对方都已经娶了妻,为何还要因为这门亲事而故意为难威胁自己家人?可这会子见到明萱落落大方地站在她面前,行止端庄有度,言语得体有礼,心里便又觉得事实真相许不是如此的。 可即便明萱也是无辜受害者,又能如何?这门亲事总是已经到头了,她也是真心不想高攀高门贵女的,便只能敛下情绪,语气真诚地恳求道,“我们颜家虽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却也是重信诺的人家,这会若不是逼不得已,实不会这样行事的。不论如何,都是我们颜家愧对了七小姐,却还要烦请您替我们劝着烨哥儿,实在是……对不住您。” 明萱面上平静无波,从她神色看不出她心底波澜。在永宁侯府隐忍三年,她早就学会如何将情绪隐藏,此时境况,她纵是冲着颜夫人大发脾气也是无济于事的,又何苦非要让旁人看见她心中真实情境?但她认了是一回事,有些话却仍旧须当说清楚的。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低声说道,“自古男婚女嫁,成与不成,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今日来此,并非因做了不合规矩礼仪之事心中愧疚,而是因为体谅夫人的爱子之情。贵府上近期遭遇,原不是我心中所愿,但若当真与我有关,却都是我的过错了,明萱在此先与您致个歉。若两家婚约解除之后,贵府上能够一切顺利,我便也就心安了。” 颜夫人微愣,随即急忙说道,“皆是颜家的过错,是颜家对不住七小姐。” 明萱抿了抿嘴,她指了指内室问道,“贵府二公子在里头?” 颜青璃点头,“是,求您说几句狠话,让我二哥歇了那心思吧。” 明萱眼波微动,对着颜青璃说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规矩的,颜小姐先命人将令兄的帐子放下,再陪我一道进屋,我隔着纱帘与他说几句便成。话先说在前头,不论我待会要说什么,后果都与我无关,我今日不曾来过此处,将来也不想听到任何一句闲言碎语。” 颜青璃俱都应下了,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于颜家也并非好事。她令丫头按着明萱的吩咐将帐子放了下来,又亲自将颜清烨唤醒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这才请了明萱进屋。 雨过天青色的纱帐之后,影影绰绰地映着颜清烨的影子,他此时已经坐起,一手撑住床橼,一手紧紧抓住纱幔,他的声音虚弱又无力,似乎料想到了会听见什么,却又隐隐含着一丝期待,“是……你吗?” 第42章 街头惊变 第42章 这声音低沉哀缓,交织着最深痛的绝望与最卑微的希翼,令明萱心里不自主地“咯噔”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重重捶打着她的心弦,她面容染上戚色,眼神晦暗不明,“是我。” 梅花林中的初见犹在眼前,他青衫飘诀,温润如玉,盛世锦年的翩翩佳郎迎着傲雪的红梅对她浅笑盈然,那幅画面美极了。她对颜清烨,虽谈不上什么一见钟情,可她却是真心实意想要与他好好经营未来共赴白首的,他的才华容貌皆属上品,这倒还在其次,光是那份坚韧不拔的毅力以及纯粹高洁的品性,就足以令她心中悦服。 可惜…… 她做了两月的美梦,是时侯该要醒了,惟愿她的退出,能令颜家这潭被她无意中搅乱的清波,恢复原本的平静宁和。 透过层叠的纱幔,颜清烨看不清那张每日缠绵于梦境的脸,他攥着纱帘的手几次想要掀开,可终究还是忍住了,他不再可能与她成为夫妻,那又何苦再做多余的举动令她难堪?母亲和妹子此番行事已然对她不公,他不想再成为她的困扰。 他也不敢再多看她一眼,怕见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她不是他能肖像的人,就当这两月来的欢喜甜蜜,只是一场梦吧,梦既已碎,他也该要醒过来了。 明萱低声叹了口气,“有句话,原不该我来说的,可你如今这样,我便逾矩一回。俗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可父母亲缘却只独有一份的,你若是继续这样消沉下去,我纵心里难过,也不过叹息一声,真正伤心难过身受其害的,却惟独你的父母兄妹。颜公子,莫要做些令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那伤不到人分毫,你自己却输得一败涂地。” 她语气微顿,“看开些吧,是你我无缘,以后……你以后会遇见真正值得你相守相知的女人的。” 这句话不只是说给颜清烨听的,也说给自己听。 纱帐内寂静无声,过了许久,才听到里头传出低沉虚弱的声音来,“好。” 明萱鼻子微酸,只觉得这屋子实在太过沉闷,心里犹如巨石压顶堵得难受,她嘴唇轻颤地说道,“你明白就好。” 她想了想,又低声说道,“天子脚下,王公侯伯如云,遍地皆是高官,颜家不过五品,论起来只是寒吏末流,假若上峰有意为难,便只能如同蝼蚁流萤任人欺凌罢了。倘使你想要颜家在盛京不为人所欺,便早些将病养好,用心准备下月的春闱吧,今科乃是皇上登基后的首科,三甲内的天子门生,他定是要大力擢拔的。若你不喜欢在盛京与人争权夺利,那便求个外放的恩典,选一处安定平逸的所在,也一样可以报效朝廷,为门楣添光的。” 身在浮波,想要安稳平静,并不容易的。 眼看如今皇帝与裴相气氛诡秘,渐渐有些剑拔弩张的态势。今上虽则实力轻微,可于江山社稷上,却占了名正言顺的上风,这三年来,他信任韩修,拉拢顾家,擢拔寒门仕子,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以后不受制于裴相壮大实力,裴相三朝权臣,最是老奸巨猾,又岂会不知?可他依旧容下了,除了不想给世人留下“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骂名,便该是根本就不曾将今上的小打小闹放在眼里。 可皇后一日无子,今上便就有缓和喘息的机会,待他羽翼丰满,朝中必将又一场酣战,到时,盛京城中的大小官员没有人能够躲开这场风波的。像颜家这样的寒门清流,倘若仍旧以为能够继续像从前那样不问世事度日,那只会被人啃得尸骨不流。 要么就抓住机会努力向上攀升,要么就远远地离开盛京,只有这两条路。 明萱并不精通政事,但以史为鉴,世间事大抵如此,她此番言语不仅是为了令颜家小郎能够尽快地恢复精神,重新准备春闱,亦是因为对颜家终究有所愧疚,她素来不愿意谈及朝事的,破此一例也是仗着颜家不敢将这些话传出去,至于会怎样选择,那便是颜家的事了。 她言尽于此,便算是将与颜家这段结彻底地斩断了。 颜清烨怔怔望着那个愈离愈远的身影,终于忍不住将纱幔扯开,转角处那抹绯红的身影转瞬即逝,幻化成鲜红的血,滴滴落在他心头,他强撑着的身子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大厦将倾,终于轰然坍塌。他年少时种下的酸涩情感,少年时以为能美梦成真的喜悦欢喜,这一刻全部掩埋。 良久,良久,他重新坐了起来,背脊挺直如一颗青松,“母亲,我要喝药。” 明萱重新回到霓裳坊时,素弯已经将挑选好的衣裳都整齐地摆在了包房的桌案上,各色衣裳每季都各挑了五套,选的都是霓裳坊料子最好,样式却最简单的,方便取回去之后让漱玉阁的丫头们一起进行裁改刺绣,这样成亲那日被女眷们翻到也不至于太过难堪。 丹红心里知晓,颜家怕是这几日就要过来向朱老夫人请罪退亲了,小姐瞧见了这些压箱底的衣衫,心里定难免伤怀,便就动作麻利地令人包了衣物结了银钱,迅速地扶着明萱上了回府的马车。 明萱却反倒宽慰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便不信老天留着我这条命是要令我受尽非难的,丢了颜家这门好亲,许还有更好的男子在等着我呢。打起精神来,回府之后,也莫要让旁人看出我们今日去过颜府,就装着什么都不知晓,原来怎样过的,还怎么过便是。” 只要永宁侯府一日不曾分家,她便还是侯门嫡女,侯夫人总不可能将她随意找户人家打发了的。祖母向来不愿意委屈她做人填房,连建安伯这样嫁过去就是伯夫人的人家,她都是被迫无奈才只能应下的,那想来,她以后与人做继室的机率并不甚高,她的未来夫君,多半是公侯的庶子,或者门第低些的官宦子弟了。 不论如何,路是人走出来的,不论如何,她都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凡事总有应对的法子。 马车一路行进,到了武胜街忽然停住,外头车夫回禀,“前头似是五城兵马在抓人,路口都已经堵住了,后面也来了不少马车,这会子进不得,也不好退,怕是要让小姐在这里等一会了。” 明萱微微掀开车帘,果然看到身着戎装的五城兵马骑着高头大马押解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四处皆是围观的人群,她前后两侧尽也是过不去被堵在此地的马车。 不多时,她便隐约听到隔壁的马车里有人说话,“听说便是这人趁夜摸进了杨右丞的府邸,好像偷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还刺伤了好几个侍卫呢。” 车内有人附和,“看那人穿得像个叫花子一般,倒是胆大包天得很,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杨右丞可是裴相的亲家公,两个人官霸中书省,称得上是权倾天下。啧啧,我听说这回杨右丞那般捉急,是因为那贼子误入了书房,错拿了了不得的东西,杨右丞发了狠话,五城兵马司和京畿卫都受了重压发下军令状了,这不,才几天,就捉住了这东西。” 先前那人便很是敬仰地说道,“符爷到底是裴二老爷身边的红人,知道的就是比咱们多。” 他夸赞几句接着问道,“前头身着铠甲的那位将军是谁,瞧五城兵马司的指挥史大人对他那样恭敬,想来该是位大人物了,可怎得从未见过?” 那姓符的便笑着回答,“那位啊,是镇北将军徐麒麾下的副将庞坚,上几月镇北军将北胡当年夺去的最后一座城池收回,还逼退了敌军五百里,反占了对方两座城池。皇上大喜,已经请钦天监算过良辰吉日要开宴劳军,这位庞将军便是代替镇北将军前来受封纳恩的,如今可是天子眼中的大红人,莫说小小的五城兵马司指挥史,便是裴相也要对他另眼相看呢。” 他顿了顿说道,“也是那小贼找死,竟敢偷到了驿馆庞将军的屋里,这才落的网。” 明萱听了,心中微动,便将前头帘子又掀开一些,只见前头不远处,确然站立了个穿盔戴甲的中年将军,她仔细一认,脸色却倏得变了……即便隔得不算近,可那粗犷刚毅的轮廓,和黝黑粗糙的脸庞,却令她一眼就看出,这位庞坚庞将军,无疑便是当日清凉寺后山被她无意中撞见的假僧! 这时,左侧的马车里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巨咳,随即便是一个颇有些嚣张的声音怒斥道,“别咳了!就你这病殃殃的模样留在清凉寺养着不挺好,非要回府给祖父拜寿,母亲也真是的,你回就回了,还偏要让我来接!这咳了一路了,也不能消停一些?真是烦死人了。” 那人扯开车帘跳下马车,原来竟是个满身华服的青年人。 他在护卫的帮助下将看热闹的人群分开,径直跑到拥堵的中心,从腰间取了块金色腰牌在五城兵马司的指挥史面前晃了晃,居高临下地说道,“缉拿案犯也不该扰乱民生,瞧见没有,你们堵在这里,后头的马车都过不去,还不快给爷挪开?今日是我祖父寿辰,倘若耽搁了时辰,惟你们是问!” 指挥史认出这是镇国公世子的次子裴静宵,亦是杨右丞的嫡亲外孙,忙点头哈腰地说道,“二爷教训得是,这便让人替您挪条道。” 这时,被牢牢捆住了的贼人忽然大声哭将闹了起来,“二爷,救我!” 上架感言 编编通知明天上架,很期待,同时也很忐忑。(vip频道12月1号凌晨00点开通,如果晚睡的夜猫子,看到幽幽更新了,恳请能抬一下鼠标,支持一下,谢谢!) 在大家的鼓励和支持下,《佳媳》的成绩从开书起数据就一直很不错,每一个点击,每一张推荐票,每一个评论,每一个打赏,都是你们在默默地支持着我,和这本稚嫩的新书。感谢大家的认可,我会继续努力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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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指挥史一时愣住,他有些狐疑地望着缚手缚脚狼狈不堪的贼人,暗自揣度那话中的真伪,思忖着倘若真是误会一场,那这人是该放还是不放。放,五城兵马司颜面扫地;不放,那兴许会得罪了权势熏天的裴相。 他正自思量,忽然瞥见立在一侧的庞将军那双散发着森寒冷意的眼眸,他一个激灵,猛然想起,不论这贼子是否是夜盗杨右丞家的那位,这人摸进了庞将军的屋子里总是真的,还是他亲自带队捉舀住那人的。捉贼舀赃,如今人赃并获,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那裴庆的盗罪算是坐定了的。 倘若要将差事办得漂亮,既全了五城兵马司的脸面,又不令裴相怪责,为今之计,便只有尽快将人押走,以免当着这许多围观者的面让他与裴家二爷牵扯上,等将人押了回去,调查清真实身份,如他果是镇国公府的人,再将人偷偷地送回去。 这样想着,指挥史便厉声喝道,“胡说些什么,二爷岂是你能随意叫唤的?来人,将那贼子速速押走。” 这等息事宁人,实是大事化了小事化了的做法。 可惜裴静宵并不买帐,他喝退了上前押住裴庆的五城兵马,略有些嫌弃地看了几眼,终于认出那满身褴褛的人果真是家中下人,他惊讶说道。“裴庆?你果真是裴庆。三叔不是让你去准备新鲜玩意,敬献给祖父做笀礼了吗?你怎会在这里?” 他转头对着指挥史吩咐道,“这人不是盗贼,确实是我府上的裴庆,这厮不缺钱花,做不出那等偷鸡摸狗的事来。一定是你们搞错了。指挥史大人快些将人放了吧。” 此话一出,满城喧然,这里头好些人都亲眼见到五城兵马将裴庆从驿馆内人赃并获地丢出来的,证据确焀。岂容抵赖的?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呢,那裴庆才不过是镇国公府的一个奴才。可众目睽睽之下,裴二爷无官无职的一介纨绔,竟然张口就要命令指挥史将人给放了。 裴家气焰嚣张。果然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指挥史脸色铁青,他深吸一口冷气说道,“裴二爷说笑了吧?这贼子是在下亲自从庞将军的屋子里逮住的,当时他手上可正舀着庞将军的东西呢,人赃并获,实在确焀无疑的。贵府当差的小哥,怎会做这样的事?所以。一定是裴二爷搞错了。” 庞坚屋子里的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是军机要件。不论是谁,偷摸进庞将军屋子里,都可能是窃密军机,那可是死罪。一个奴才,死不足惜,可若是有人怀疑这举止是裴相指使,那后果便不堪设想了,他们五城兵马司向来效忠裴相,裴相若是有事,他们也得不了好果子吃。 他厉声对着下属喝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人押走?” 庞坚却冷然喝止,“慢着!” 他上前两步冲着裴静宵轻轻颔首,算了打过了招呼,然后立到那贼人面前沉声问道,“你说你不是贼子,为何要进到我屋中?你说你不曾行窃,那你那包裹里头的却又是什么物事?倘若你能将这些说个清楚明白,便是放了你,又有何难?” 裴庆在裴三老爷身边当差多年,多少也有些见识的,心里知晓倘若这回不再如实说话,这等事宜被人借题发挥,莫说他的小命是丢定了的,便是裴相也讨不得好去,裴相若是不好,他全家大小的性命哪里还能留得住?他思来想去,心底不断平衡着得失,终于似是下定了决心说道,“回庞将军的话,纯属误会啊!” 他顿了顿,犹豫片刻后说道,“我家三老爷听说盐课提举大人回盛京述职,带了来不少清俊的小厮,便差小的来商量着买几个回去,是要……是要送与相爷玩乐的。小的刚刚挑好了人,议好了价,突然听见说驿馆走水了,手忙脚乱之下,也不知道怎么地就误闯了将军的屋子。至于那包东西……那包东西却是……” 话音还未落下,早已有人将那包裹打开,竟然是一堆花花鸀鸀的薄纱内衫,看那身量式样,应就是那群娈童的贴身衣物。 裴庆红着脸说道,“我瞧着新奇,就舀了几身。” 围观者发出哄堂爆笑,裴静宵的脸却涨得通红,他淬了庞庆一口,“混帐东西,胡说八道什么!” 周朝男风并不算盛行,但上流社会中却也有不少贵人老爷素爱圈养娈童的,因此那回京述职的盐课提举大人才会特特地从江南选了不少样貌清俊的娈童回来送人发卖,众人心知肚明,甚至还有人当成一件风雅乐趣,可若是明着说出来,那便大大地不妙了。 这会子,裴庆却将这等隐秘私事闹得满城皆知,不只盐课提举要受牵连,更要紧的是,恐怕不及几日,整个周朝上下都要知晓裴相虽已过六十高龄,却仍好亵玩娈童,裴家三老爷拍马溜须,竟给自己的亲老子送小厮泄火,裴相位高权重,自然不敢有人当面笑话,可私下里的闲话却定然是少不得的。 裴相定是料想不到,他生辰这日会遇着这等颜面扫地之事。 裴静宵虽然纨绔了些,却也并非人事不知,他这会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心中又悔又怕。悔恨自己方才没有顺着指挥史的台阶下,竟将三叔这破事揽在了身上,又害怕回府后受到祖父责罚,他知道祖父杀伐决断,镇国公府皆是祖父一人说了算的,倘若他受到鄙弃,那便是病秧子大哥没了,这份家业也未必落得到他身上去。 他羞怒之下,便狠狠地踢了裴庆几脚,悻悻然地转身要回马车。 庞坚脸上却现出诡异神色,他笑着对指挥史说道,“既然是一场误会,指挥史大人,这事便就算了吧。” 指挥史此时进退两难,话已至此,再拘了人走岂非自欺欺人?可若是就这样放了走,恐怕谣言越演越烈,到时裴相又将这些都怪罪于他身上,那等雷霆震怒,他承受不起的。他思来想去,仍旧说道,“不论如何,这贼人窃物总是真,我们五城兵马司须当要将此人带回去审理清楚,倘若他果真无辜,再将他放了不迟。” 未免再生变故,他冲着庞坚抱了一拳,“将军留步,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这些人说话都素爱用嘶吼的,即便明萱的马车离得不近,也字字句句听得分明,她冷眼旁观着这闹剧,心底却有奇异感受,总觉得那裴庆是被人刻意设计了一回,倒像是有人张开了一张大网,特意等着今日设下局来送这份大礼给裴相当笀礼的。 她忍不住掀开车帘又要往外瞧,却蓦然惊觉左侧马车的车帘不知何时也已经卷起,那座黄花梨木的马车上,坐着身着紫棠色锦袍的男子,他眉目如画,英俊美好地如同画中之仙,正专注地望着前方闹剧。 明萱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轻咦,随即手忙脚乱地放下帘子,心中却再难平静。 那张脸,只要见过一次,就很难忘记的。母亲生祭那日,清凉寺后山,她是前脚遇见了那伪装成僧人的镇北军副将,再撞见他从药庐中被小厮出来的,彼时他应是伤着了腿,还架着沉厚的木拐,行路艰难,却依旧目光如炬。此刻将这些前情后景联系到一块细想,便越发觉得那男子的为人实与他目光相类,一样地深不可测。 可她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有闲情雅致去思量别人家的事?更何况,今日吃瘪的是裴相,她是乐见其成的。不管三年前父亲悬梁自戮那件事里头,裴相到底有没有伸手,都改变不了如今两家关系剑拔弩张的事实。顾贵妃的皇长子再有两月可就要落地了,她不信到时裴相仍能依旧这般淡定。 这时,车夫回禀,“七小姐,前头路已经清了。” 明萱点了点头,“咱们回府吧。” 她等马车行得远了些,便将身子倾出隔着车帘问那车夫,“可知方才在我们左侧停着的,是哪家的马车?” 那车夫急忙回答,“回七小姐的话,那是镇国公府裴家的马车,车里坐的是裴家的大爷和二爷,今日裴相过笀,因不是整笀,故不曾大肆筵席,只是阖家用一顿家宴罢了,世子夫人便遣了二爷去清凉寺将大爷接回府去。听说前些日子,裴家大爷去清凉寺时在山道上惊了马将腿给伤着了,这些天一直都在寺里养伤,好些日子了,这才刚好,又不知怎得犯了咳症,一路上喘得厉害。” 他略顿一顿,忙又解释道,“这些俱是方才瞧热闹的时候,裴家的车夫说与小人听的。” 明萱眸中闪过锋芒,她双眼微眯,低声念道,“裴家大爷……吗……” *****请大家支持幽幽,支持正版订阅********* 《佳媳》这个月上架,幽幽想要冲一下新书月票榜,所以手里有上个月赠送的保留粉红票的亲们,嗯嗯,请用力将粉红票砸过来吧,幽幽会全部接住的!另外,再要感谢一下发布上架感言之后又给幽幽打赏的亲们,因为没来得及写进上架感言,所以这里特别感谢一下,夏氏月芙,念晚,耶律龙格,gsdgsgsgsgsg,还有书友121130170049639,谢谢你们的鼓励和支持,万分感谢! 第44章 豺狼虎豹(二更求订求票!) 过了两日,颜家便央了忠顺侯孟家的二夫人和布政司李参政的夫人前来说退亲事宜,颜家阖府被韩修逼迫的事只字不提,只说是颜家二公子突染恶疾,忽然就卧病不起了,许是会不好,未免耽误明萱终身,这亲先暂时不议了。 这话说得婉转,可朱老夫人一听便就明白了对方来意,她经历过的阵仗不知凡几,心中晓得恐又是对门那位韩大人搞的鬼,颜家小门小户,承受不得那般肆意威胁,这才寻了的借口,她心里虽觉得可惜,又觉得韩修可恨,但到底却也不好强人所难,便只好认下。 好在这亲事尚未请过期,不过府里和几家亲眷知晓,盛京贵女议亲时也多有因八字不和或亲家有口舌之争而将亲事作罢的,只要未曾定下婚期,其实也不值当什么。 孟二夫人和李夫人前脚刚走,朱老夫人便着绯桃去漱玉阁请了明萱。 明萱早就料到颜家必是这两日就要来退亲的,这会见绯桃满脸怜惜地望着她,心中便如同明镜一般,她脸上不敢露出早已知晓的神情,怕祖母知晓了她亲自过去劝服颜家小郎那事后蘀她难过,便装作不知,仍旧如同先前那样笑意盈盈地进了安泰院。 此时天气已经转暖,朱老夫人平素坐起从砌了大炕的正屋挪出,移至了东厢。 东厢也与内室相连,厚重的暖帘皆已都卸下,里头设了一张五尺宽的贵妃软榻,榻旁摆了一座明萱亲绣的彩蝶戏蕊半壁屏风,另一侧则立了盆一尺多高的朱红珊瑚,因是侧厢房,又在东首另开了一扇窗,恰进正午。外头阳光正好,洋洋洒进屋内,甚是明亮。 明萱与朱老夫人行了礼,便乖觉地坐在榻前的圆杌上。 朱老夫人的眼中带着怜悯和疼惜,她轻轻抚了抚明萱额发,柔声说道,“萱姐儿。颜家小郎病了,许是要不好了,方才他们家央了两位夫人来说……不敢耽误了你。所以这亲事,暂且歇下了。” 她说得小心翼翼,就怕明萱听了会受不住痛哭,这样好的孩子,可在亲事上头却总是这样艰难。 明萱素来是舀得起放得下的性子,既已知与颜清烨绝然再不可能成为夫妻,她便歇下那心思。因而此时听了这确准消息,心中虽觉得苦涩,倒也不是十分难过。她脸上微露出些愁容,低声问道,“祖母,那孙女儿该怎么办?” 她想的是,建安伯夫人那风中柳絮般的身子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太医也说过如今不过是以千年人参吊着一口气,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再难维持下去的,只要顾明茹一断气。芜姐儿百日之内必要出阁。蔷姐儿在庄上养病已有小半年,这风声传了出去,倒也不必急着嫁人,她却该怎生是好? 朱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上回订了颜家,我便让你大伯母将那些先前有意与咱们家结亲的那几个孩子的庚帖悄悄地还了,这两日倒又有几张名帖递进来,可我瞧了瞧,有在通政使司供职的。有在京畿卫的,还有一位在兵部,官途倒都还不错,可俱都是出身寒门的武夫。” 她顿了顿。怜惜地说道,“咱们萱姐儿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侯门千金,祖母是怕武夫不懂得怜香惜玉。” 周朝边疆几处烽烟,近二十年来新封的侯伯十有**皆是武将出身,武官在朝中地位不低,若是显达了几世的家族自然已经受了贵族教化,譬如武定侯府定襄侯府,虽皆从武,可族中子弟却皆有贵族风范。 可若是寒门出身的武夫,身上则难免留存些匪气,几年前,永城侯家曾将个庶女嫁与一名参将,不出几年便就被折腾死了,因此朱老夫人见这几人皆是武官,心里难免有些不太舒服,若不是此时已是这般退不得的境况,她是连帖子都不肯接下的。 明萱从朱老夫人手上接过名帖,虽颜色形状皆不相同,可她却一眼就辨认出那三张庚帖上的字迹是出自同一人之手,饶是那写帖之人已然刻意使用不相同的字体,可那笔画勾勒之间却总难逃相通之处。 她眉头一皱,低声问道,“祖母,这些帖子是怎么来的?” 朱老夫人想了想,“你大伯父这几日下朝时有同僚举荐的,因你与颜家小郎的亲事还不曾公开,你大伯父倒不好推拒的,因此令你大伯母送了过来,本还想着等过几日再私下还过去,这会我先使人去打听打听,倘若家世清白人品可靠,也可先瞧着再说。” 她低叹一声,“原我是想让你称病,等躲过去芜姐儿出阁咱们再慢慢挑着,可蔷姐儿已经在外头养病,这一家怎好连着病了两个?若是有人心胡乱传言,还以为咱们家长幼不分没有规矩,也要疑心芜姐儿的品行。” 芜姐儿接连设计了蔷姐儿和萱姐儿得了建安伯这门亲事,这是事实,可这等话府里几位主子心里明白就是了,却是万万不能传扬出去的。芜姐儿品行不好,会牵累到顾氏家声,不只要影响下面未曾结亲的弟妹和侄儿侄女,也会对顾氏族中的其他女儿有所影响的,便是宫中的顾贵妃娘娘听了那些闲话,面子上也总是不大好看。 明萱忽地扑通一声跪下,“祖母,您许了孙女儿削了头发去做姑子吧!” 朱老夫人脸色大变,厉声喝止道,“萱姐儿,你胡说什么?” 明萱抱住朱老夫人大腿,眼泪如同泉涌,“祖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非穷途末路,孙女儿又怎会说这等不孝言语惹您生气伤心?可这实在是没法子了呀!” 她双手微颤地将三张名帖摊开,“您瞧这些帖子上,这个戌字,这个祖字,这个年字,虽然用了不同的字体,可起笔落画俱是一样的,孙女儿敢肯定这是出自同一人手笔。这几张帖子来得可疑。孙女儿心里揣测,这……这恐又是对门那位的把戏,不信,您使人去打听打听,看看这几个人是否与那人走得亲近。” 朱老夫人大骇,随即招了严嬷嬷来,“你去一趟侯爷的书房。蘀我问一声,这两日要与萱姐儿结亲的帖子,分别是哪几位大人举荐的。速去速回。” 过不多久,严嬷嬷回来禀告,“中书省参知政事大人举荐的通政使司的闵大人,都察院现任的右都御史大人举荐的京畿卫罗大人,奉国将军举荐了兵部的黄大人。” 朱老夫人脸色一凛,她虽是后宅妇人,但却并不驽钝无知。 中书省那位参知政事是韩修的下属。姓韩的又在都察院任过职,奉国将军与已故的卫国将军是好友,向来与韩府来往密切的,果然如萱姐儿所料,这几个结亲的人选中,存了猫腻。 她心底一股怒意涌上,厉声喝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明萱苦笑,还能做什么? 她已经十七岁了,侯府不可能一直留着她。韩修心里很清楚,她的亲事不会拖太久的。 倘若将来她要说与的还是颜家那样门第,他自然有千万种方法可以拆散亲事,可对方若是他一时无法轻易撼动的人物,譬如建安伯之流,他便只能另谋计策。现在想来,以韩修对自己的执念,倘若当时芜姐儿不出手,那她也一样是嫁不得梁琨的。那日净莲堂中他的危险胁迫。句句都言犹在耳,他说过,他的妻子不能嫁给别人。 是以这些庚帖,不过是继续要迫着她罢了。 那些人皆是韩修忠部。若果真娶了她,难道谁还胆敢动她?不过是当成一具菩萨,远远地供着罢了。他端得好打算,知晓永宁侯府留不得她了,便蘀她换了个地方继续让她等着。这般全然不顾她心中愿想,纯粹将她当成玩物一般摆弄,便是他所谓的深情吗? 不,许还不只如此。 倘若他只是这般打算,那又何必请些一眼就能让人猜到端倪的人物去递这请婚的帖子?又非要请同一个人操刀捉笔写那些庚帖,他故意留下破绽疏漏,实则仍旧是在昭示他对她的志在必得,期望她主动配合避开亲事。 明萱眼眸微微垂落,秀美如玉的脸庞洒上光影斑驳,睫毛颤抖,言语中带着难以言喻的震惊和痛恨,她低声呢喃,如泣如诉,“祖母,那人定是疯了……” 朱老夫人也已经想通了内中关节,她狠狠一掌重重拍在了床榻的扶手上,木屑穿刺进她手掌,可她却丝毫都不觉得疼,满腔的愤怒令她对韩修恨之入骨,逼得她将身上早已经敛起的气势皆都发散出来,她也曾是正二品的侯夫人,主持着顾氏簪缨世家的一族大事,也曾有过断尾求生的杀伐决断。 她沉了眼眸对着明萱说道,“萱姐儿,你莫怕,只要祖母还在一天,便不会让你任那姓韩的欺凌,他算是什么东西,竟敢对我顾家的女儿存这种腌臜心思,使这样龌龊手段?” 明萱满是颓色的眸中忽然亮起几分光亮,她希翼问道,“祖母,可还有法子?” 朱老夫人欲言又止,过了良久才低声说道,“一边是豺狼,一边是虎豹,都不是什么好去处,让我再想想,让祖母再想想……” ******泪眼感谢ing******** 幽幽真的好感动,谢谢浅墨无痕的和氏璧,好感动,么么!谢谢jade1985的扇子,念爱爱,初落夕的香囊,a雪雪,沐绯红,谪仙子,enigmayanxi的平安符,么么!谢谢afra,浅墨无痕,嚣张11,两处沉吟,夜咖啡,书友080315134415314,amber17,宁宁71,天方123,夏氏月芙,xiaoxiaobai,ttoohc,翀wqy,那一冰的温柔,听风扫雪,念晚,翠寒烟,初落夕,lisux,值雨,婳媚儿,南窗雪影等同学的粉红票支持!手里还有剩余粉红的亲们,留给幽幽吧!第二更送到! 第45章 造化 十六日是明荷大婚,朱老夫人因怕韩修借机再来纠缠寻衅,便思量了个梦魇深重的借口,遣了明萱去清凉山半山腰上的白云庵替她颂经祈福。 白云庵与清凉寺相距并不甚远,因中间横着一道陡峭的山壁,便将清凉寺的熙攘热闹隔开,虽同踞一山,却是两重境地。庵主玉真出自周朝皇室旁枝,论起辈份,今上还要称她一声祖姑奶奶,她受宗室供奉,故平素并不受香火,只得一座小庵,几间房舍,七八个小尼,十分清净所在。 庵堂并不接待外客的,朱老夫人亦是因了东平老太妃的关系能够有缘入了玉真师太法眼,三两年总有机会拜谒一回,倘若这次不是被韩修逼得急了,她是不肯轻易打扰玉真师太清净的。 明萱想着,六姐大婚在即,她这回是定要错过的了,便往紫檀木锦盒内装了两支她前年设计了着嵌宝阁打制的钗子,并一幅绣卷,亲自跑了趟玉荷轩。 明荷身边的大丫头魏紫迎了她进去,“七小姐来了。” 明萱知晓玉荷轩这两日为着大婚忙得团团转,明荷恐怕并无闲情逸趣与她寒暄,便不与她客套,开门见山地说道,“原想着等大婚当日再给六姐姐添妆的,这会我恐怕没这个福份了,这两支钗子是年前我自己画了着人去打的,虽不很贵重,却是一片心意,望六姐姐莫要嫌弃。” 她打开锦盒,指着匣中金钗说道,“一支是金荷,一支是玉兔。” 赤金打造的睡荷怒放盛开,精致地连花瓣上的纹路都分明,荷尖镶嵌五色宝石,既华贵又端方,更有黄金丝绦从荷蕊中摇曳垂落。想象莲步轻移时,那丝绦袅袅,该是何等地风情。另一支却是羊脂美玉雕刻的广寒信使,玉质虽算不得顶好,难得的却是做工精细无暇,更兼兔儿造型新颖别致,既有着温润光华。又不失俏皮。 明荷十分惊喜,她一手抚着金荷,一面又拿着玉兔爱不释手。端是向来老成持重的脸上也露出明媚笑容,“好漂亮,这些都是萱姐儿你画的图样?” 明萱笑着点了点头,“无聊时画的,我那里还有些信手乱涂的画样,六姐姐若是喜欢,我让丫头送些过来?” 前两年日子过得苦闷。她在孝中不得出门,大把闲暇,倘若不自己找些事情做,怕是要憋闷死。在她将书房里的杂记书籍皆都看过几遍后,又下狠功夫苦练了一番刺绣女红,还时不时地抄些经书,一则是为了加深巩固和祖母之间的感情,其实也是在打发时间,若再有空余,她便铺纸挥墨。随意画些心中所思。 初时为了缅怀前世,还曾画过高楼大厦的,有一回被丹红撞见追问起来,她勉强搪塞过去,后来便只敢画些衣服首饰的图样,像这样的图纸,她书房里藏了厚厚一沓,于她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事,倘若未来的郡王世子妃喜欢。便是都拿去也无妨的。 她如今滞临险地,急盼强援,若是能与六姐关系和洽些,到时若韩修逼得太急。总也算是多一份助力。 明荷见那两件钗子精巧别致,实上从未见过的巧思,心中早就欢喜,此时听说漱玉阁那尚有图样,明萱又主动示好,便笑着点头,“那自然好。” 她与清平郡王世子是早年就订下来的亲事,从懂事起一言一行皆是以未来郡王妃的要求培蓄,因此她虽然年少,却养成了端庄持重的性子,再加上身上一点天生的傲气,便显得十分高不可攀,家里的姐妹皆都敬着她远着她,除了胞妹明芍,还从未与谁那样亲近过。 明萱嘴角扬起善意微笑,“那我吩咐丹红过会送来,六姐姐若是不嫌弃,便拣着那些还能入眼的尽管挑了去,旁的不敢说,但依着我的图样打制了钗环针簪戴出去,保管翻遍整个周朝都无人会与姐姐的首饰重样。” 她又将那幅绣轴双手递过,“那两支钗子是添妆,这却是贺礼了,姐姐打开来瞧瞧可还喜欢?” 明荷便令魏紫执着卷轴,她亲自将绣幅徐徐展开,脸上的惊喜越发深浓,她张着玉檀小口轻声问道,“这……这绣的是我?” 青碧莲叶层层叠叠,荷花虽然寂寥,可莲蓬却是正盛的时节,妃色裙衫的妙龄少女坐在湖心亭的石台上,背倚着朱红色的亭柱,肤白胜雪,笑颜如花,正自香梦沉酣。这是去年中秋家宴,那日恰逢二老爷高升一级,朱老夫人心情愉悦,逼着家中姐妹多喝了几杯,明荷不胜酒力,便偷偷溜出去想在荷塘旁散散酒气,谁料到竟这样睡着了。 明萱出来吹风,恰见着这等怡人景色,心中技痒,回漱玉阁后便就落笔成画,前些日子二夫人想要让她绣屏风,她虽然借机将前头韩修那些烫手的聘礼出掉了金针夫人的绣作,可到底觉得有些敷衍,便着丹红将那画寻了出来,照着当日情景又亲手绣成幅。 这会见明荷神情,知道她定是欢喜的。 明萱点头说道,“姐姐不日要去容州,虽与京城隔得不远,但到底不是能常来常往走动得到的所在,再说,我以后的归处也不知道是在哪,咱们姐妹一场,说不定以后就要天各一方,这绣幅便算是我给姐姐留的一点念想。” 她忽得抿嘴笑道,“酒香熏人醉,那日姐姐满面红酡,脸上就像染上了天上的云彩,真真好看地紧呢!” 明荷眼眸微亮,扶着明萱的手一时静默,隔了许久才低声说道,“你是晌午走?我送一送你。” 语气里含了几分怜惜。 昨儿祖母特特地请了母亲和她过去安泰院问话,后来又说自个梦魇不断,要遣萱姐儿去白云庵清修一些时日好替她日夜持经祈求安康,她原本就有些觉得奇怪的,祖母膝下孙女众多,虽不是最疼爱她,平素却也待她不薄的,她大婚在即,祖母又怎会要遣走萱姐儿?府中两位姐妹不在,面子上并不好看的。 可素爱锱铢必较的母亲这回却没有吭声,仿佛也是乐见其成的模样,她心里便更觉得诧异了。直至昨夜,她才听说原来萱姐儿和颜家的亲事没有成,还是颜家央了人来退的亲,她才恍然大悟,萱姐儿亲事上不顺,心情难免不好,祖母许是怕萱姐儿触景伤情,母亲却是未免婚仪上旁生枝节。 这会,明荷见她眉间虽隐隐藏着郁色,可脸上笑容却是真诚的,所赠的钗子和绣幅皆都用了十分心思,倘若不是真心,做不来这些的。她一时便有些后悔,正如萱姐儿方才所说,不论如何都是一家姐妹,将来出阁后便就各奔东西,说不得还会不会天各一方,这会趁着还在一块,本该好好处着的。 可现在想到这些,却似乎有些晚了。 明萱脸上露出笑意,她嘴角微弯,“过了未时就走。” 明荷点了点头,“那我用了午膳就过来。” 这样匆忙离开,漱玉阁内想必还有许多事情不曾吩咐的,她便也不留明萱,亲自送了她出去。 明萱回了漱玉阁,严嬷嬷已经等候多时,她行了礼说道,“老太妃刚派人送了信来,说这回怕是要委屈七小姐了。” 她转身对着正在收拾行李的丹红说道,“玉真师太素好清净,白云庵中原不留外人的,这回愿意接受七小姐过去,已经是破了例,丹红丫头你却不好跟着一块去。师太身为宗室女,凡事皆亲力亲为,小姐便是带了你过去,又怎好意思让你们服侍?” 丹红有些不服地说道,“庵堂清苦,听说还要砍柴做饭的,小姐金尊玉贵,哪里做得那些?” 明萱却说,“玉真师太愿意庇护我,已经是天大恩德,俗话说入乡随俗,既然白云庵是那样的规矩,我便遵从罢了,不过砍柴做饭,那些小尼都做得的,难道我便做不得?” 她凑近丹红耳侧,语带俏皮地说道,“你留在这里替我守着漱玉阁,咱们还有那么多银子呢,你可得替我看牢了,否则若是被旁人谋了去,等我从白云庵里出来,咱们银子没了,可怎生是好?” 丹红一想到那些银子得来不易的,便又犯了难,左思右想之后,才点头说道,“那我跟着嬷嬷一块送小姐到那了再走可成?” 她顿了顿,“总要让我认一认门,这回也不知道您要去多久,若是府里出了什么事,我也总好知晓要去哪里寻您。” 明萱便望向严嬷嬷。 严嬷嬷笑着点了点头,“原本就没拦着你去送七小姐的,庵堂不进男客,小姐的行李可还指着你去拿进去呢。” 等到了午时,明萱拜过了朱老夫人,又与侯夫人辞了行,果然见明荷候在了漱玉阁,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子闲话,皆感觉一下子又比从前亲近了许多,可惜未时转瞬即到,她有些不舍得地上了马车。 安泰院内,朱老夫人持着佛珠望着空荡荡的院落,低声叹道,“萱姐儿,能不能得师太的青眼,便要看你的造化了。该怎么办才好呢?便是……你以后的路,也并不容易啊。可祖母,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刚从外地回来,今天只有一更,明天双更***** 第46章 狐疑 马车行至清凉山下,便经过后山的小路蜿蜒直上,走的并不是去清凉寺的那条道。 明萱将车帘微微卷起一角,隐约望见茂密山林之中有一队穿着戎服的侍卫巡守,她心下微讶,转头对着严嬷嬷问道,“听说玉真师太曾是周朝皇室旁枝的一位宗女,如今她斩断尘缘落发清修,怎还有官兵看守?” 严嬷嬷一愣,随即低声说道,“小姐不记得了吗?玉真师太原是庆阳帝的幺女承福公主,庆阳帝年过六十得女,疼宠非常,捧在手心上当成眼珠子一般养到八岁,那时他身染重疾,想到公主素日受宠过盛,早就惹得旁人嫉恨,因怕他故去后无人肯善待公主或令她身遭不测,所以才弃了当时呼声最高的那位皇子,改立了公主的胞兄,是为惠成帝。” 惠成帝登基不足两年便就驾崩,将皇位传与了延熙帝,待先帝登了御座之后,对这位姑祖母极尽尊崇,光是大长公主之前的封号就加了三次,只是不知道因何缘故,公主一生未嫁,长年居在山间,后来更是落发为尼,皈依佛门了。 严嬷嬷接着说道,“周朝皇室自上两代起便子嗣凋零,现还在的那几家亲王郡王皆是惠成帝一脉,实则都是玉真师太的晚辈,即便师太已经是方外之人,宗室也都敬崇着她,为怕扰了白云庵的清静,便只在此处设了禁卫防护。” 她顿了顿,笑着说。“师太静修于此,知晓她真正身份的人并不太多,至于那旁枝宗女的传闻,多半是以讹传讹,不过无人愿理睬罢了。” 明萱有些错愕,没想到玉真师太的来头这样大。 但同时却又有一股淙淙暖流从心底淌过,渐渐蔓延至全身。她眼角一酸,差点就要落下泪来。祖母为了自己殚精竭虑,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才能求得玉真师太的庇护。当真是一片拳拳慈爱之心,她非木石,怎能不受感动? 她心下略定。打定主意不再在韩修的问题上退缩,若是他一点生路都不肯放给自己,那她便在这山林野涧中过一辈子又有何妨? 一路颠簸行至庵前,明萱跳下马车,只见山林掩翠之间,座落着一片朴实无华的平房,庵门虚掩,里头传来阵阵禅音,似梵佛低语,清心悠鸣。 严嬷嬷便上前轻轻扣门。不知是敲门的动静太小,还是念佛的声响太高,直过了许久,也无人上前来搭理。她脸色微变,心中暗自思忖着难道玉真师太临时反悔。不再愿意收容七小姐入庵?可她又不敢真的强闯,里头那位可是今上的祖姑奶奶,那是何等尊贵身份,倘若令人受惊,那可是死罪。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转头问道,“小姐。您看这该……” 论理说有客远来,哪怕是九天神佛清净地,也总该要留个小尼迎接的,如今并不曾有,可这山野之地,门扉并未落锁,倒只是虚虚地掩着,又不像是拒人门外的道理。明萱四下打量着,果然在门口的柴堆上看到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杏色尼袍。 她眸光微动,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翘了起来,徐徐将那袍服取过来瞧,那衣裳料子甚好,看得出乃是新制,她便柔声安慰严嬷嬷,“嬷嬷莫要忧心,门扉开着,这里又给我留了衣物,想必师太的意思,是令我在外头换过衣裳再自个进去。” 严嬷嬷不敢怠慢,便忙迎了明萱重新上了马车。 明萱换过了衣裳,又请丹红替她散了发髻重新梳做一股盘了个小髻,然后将头发皆藏在了杏黄色的帽里,等到收拾完毕,俨然便成了个样貌秀丽清雅的小尼。 她安慰丹红两句,只接了装了贴身小衣的包袱,便笑着冲严嬷嬷摆了摆手,“师太喜好清静,不一定愿意见太多外人,嬷嬷也不要再与她请安了,直接带着丹红回去吧。” 严嬷嬷一时犹豫,“老夫人吩咐了,要将小姐亲手交至师太手中。再说,这荒山野岭,眼看着天色将晚,若是师太不肯收留小姐,那该怎生是好?” 明萱“噗嗤”一笑,俏丽地如同夏花在枝头乱颤,“嬷嬷若是不放心,可在此处等上一刻钟,倘若我不曾被师太赶了出来,你们再回府向祖母复命可好?” 她将话说完,便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抱着包袱径直推门入内。 严嬷嬷果然等足一刻钟,见里头梵音静了,庵堂的门扉也不知何时落了锁,这才心中略定地呼了口气,她笑着拍了拍泪眼婆娑的丹红的肩膀,“小姐无碍了,咱们回去吧。” 明萱小心翼翼地往院内走去,前堂正屋的木门敞开着,从里头传出阵阵木鱼禅语,她抬头望了望天色,因是阴天,显得有些黑沉。其实这会才不过申正,但她从杂记里曾读到过有些修禅的人已经超脱到了不计较时辰,天色亮起做早课,天色暗落便做晚课。 她立在门前往里头望了过去,只见屋内的佛台上供的是白玉雕镂的莲座观音佛像,菩萨手中持着羊脂美玉做的净瓶,翡翠雕琢而成的翠枝杨柳拂过,正要将甘露洒向人间。 佛台的首座是个身形瘦削的比丘尼,看起来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她盘膝而跪,手中执着木鱼有节奏地敲击,嘴唇微微蠕动,念的却该是清心普善咒,她宝相庄严,只这般坐着,便自有一股高贵气度,令人油然而生出敬意,这便该是玉真师太了。 下首则是两位老成些的比丘尼引着五六个沙弥尼在颂经。 明萱不敢怠慢,便悄然进了屋内,寻了个空的位置盘膝坐下,学着沙弥尼的样子双手合什低声念了起来,她这三年来没少抄写经书,常见的佛经俱都记得烂熟了,因此背出正在念的这篇来倒也并不费力。她一身杏黄尼衫,又将青丝都皆藏起,乍眼瞧过去,倒与这场景和谐得很,半分都不觉得突兀。 过了约莫有半个时辰,玉真师太徐徐睁开双眸,将目光投视到明萱身上,她面上平静无波,眼中却分明含了几分满意神色,“你来了。” 这语气并无半分生疏,倒像是早料到会如此一般的。 明萱便上前一步冲着师太跪地行了个佛礼,她声音清脆,有若黄鹂初啼,十分悦耳动听,却偏偏又与这庄严宝地相合地紧,一丝突兀尖锐也不觉得,“信女明萱,拜见师太。” 玉真眼波微动,轻轻颔首请了她起来,“来时,你祖母可曾与你说过白云庵的规矩?我这里不养闲人,平素万事皆要自己动手,砍柴打水做饭皆是轮流,除了做早课晚课之外,还要清扫庵堂,耕田种菜,有时还要上山摘采果子药草。” 她顿了顿,语气略有些严肃起来,“你出身侯门,算得千金贵体,从小锦衣玉食,这些粗活想必从未做过的,若是觉得吃不得苦,那还是不要勉强,早些出去吧。” 明萱忙摇了摇头,恭敬地说道,“倘若做不得这些,信女便不会到来此处了。” 她将头抬起,一双莹莹秀目中写满了坚定与坚持,“求师太收留。” 玉真挑了挑眉,低声吩咐右首立着的比丘尼,“圆惠,她便交给你了。”她将话说完,便轻拂衣袖,径自带着沙弥尼们从后堂绕了出去,回了静室。 圆惠约莫三十七八的模样,有些微胖,看上去很是慈悲和善,她笑着对明萱说,“庵里好久不曾来过年轻的女孩子了,你这般聪慧,懂得师太用意,师太心里很是欢喜的。你莫要觉得她冷落了你,师太性子便是如此的。” 她眸中闪耀着灼灼光华,语气有些激动,看起来对明萱十分好奇,又有些满意欢喜,“听说你叫萱姐儿?是萱草的萱字?听太妃提起过你好几次,的确是个好孩子。来,跟着我去后头禅房,等收拾好了,我再带你去膳房。” 明萱心中淌过异样感受,总觉得初次见面,圆惠似是对她过于热情了。可她并非不知道好歹的人,圆惠的热情里充满了善意,她是能够感觉到的,一时便只好压下心中狐疑,笑着冲她福了一礼,“那就有劳了。” 圆惠引着明萱入了后院,停在了西首一间小屋门前,她将门推开,眼中略带着怀恋迷茫着说道,“这里曾住过师太疼爱的后辈,自她过世之后,这里再无人住过。师太却允我收拾这间屋,可见她心里很是喜欢你呢。” 她顿了顿,脸上重又现出笑颜,“你进去收拾收拾吧,我的屋子就在隔壁,若你好了,便来寻我。” 明萱双手合什,冲她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心中的讶异狐疑却更盛了。 这屋子很小,摆设地很是简单朴素。临窗放了一张四尺宽的床榻,床头是一座几案,看起来像是简易的妆台,倚着后面的墙板立着个小柜,仅只如此,便已经将这间狭小的屋子填满。 这里曾住过师太疼爱的后辈? 明萱四下张望,忽得瞥见墙角挂着一幅画卷。她走进一看,画轴略有些发黄,想来是有些年头,画纸却被打理得很好,浓浅色调依然,线条行云流水,赫然是一幅仕女簪花图,那画上的女子浅笑盈盈,眉眼间看起来就有七八分眼熟。 她赫然一惊,心头不自觉便浮现出一副令人过目不敢相忘的面容来。 第47章 湿身相见(二更求粉红) 庵堂的日子过得简单清净,每日晨起暮时去禅堂做早晚功课是必修,厨房自有掌勺的比丘尼,其实并不用得着明萱亲自动手下厨的,其余拾柴担水洒扫院落,皆是两位一组轮流换着做的,几日一轮。 与她搭班的沙弥尼唤做静心,年龄还要比她小上两岁,却十分善良体贴,因体谅她不常做活气力小,总将重活累活揽在身上。明萱自觉两世为人,前世也是自小就独立惯了的,不该这样依赖个比她年幼的小丫头,每常做活也不甘落于人后。 这具千金小姐的身子果然娇贵,砍柴时握着斧头久些手掌心中便要起血泡,每次挑水过后,肩膀上总要磨破些皮。三月里又恰是播种时节,庵堂向来自给自足,甚少去外头采购食材的,于是她还要跟着沙弥尼们去翻土种菜。身体既疼又累,但是心中却是惬意满足的。 明萱来这世间三年过半,每一日都过得格外小心,她常暗嘲自己就像那杂耍团中踩着钢丝跳火圈的卖艺人,倘若不深呼吸,将心中的那根弦绷紧,是不可能安然无恙的。也有些不同,表演若是失败,不过得些观众的“嘘声”,可她若是不慎跌落,或许便要尸骨无存。 自来至白云庵后,许是佛法无边,那些她曾经害怕的担忧的困扰着她的事,渐渐被置于脑后,她整日里过得充实,也没有那多余的时间去思量那些,心境一旦开阔,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起来。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明萱已经来了小半月,虽然玉真师太对她依旧冷淡,可她却和庵堂里上上下下的比丘尼沙弥尼皆都熟捻了。 这日,静心告诉她庵堂后面山谷里的潭水不知因何缘故常年都是温热的。她心中一动,便借着出去摘采野果的机会特特跑到那谷中去看,果然不出她所料,此处灵山宝地,竟有几口泉眼源源不断冒着腾腾的热气,赫然是座天然的温泉。 只是庵堂之中无人识得温泉的好处,又都是些女尼。便是知晓了,谁又敢下去泡着? 明萱正觉得这几日做活腰酸背痛,这会眼前便有这样一座温泉。如何能够忍得?只是这会子尚还有旁的沙弥尼在附近,她不敢随意动作,心中暗自思忖等到夜深人静,一定要过来好好地泡个澡解解乏累。 恰好这夜轮到她打扫院落看守门禁,她只将正门落锁,侧面初却只是虚虚掩着,待到满院的烛火皆都熄了。她才蹑手蹑脚地抱着干净衣物从侧门处矮身出去。幸得今夜月色高悬,柔和的银光洒满大地,将眼前山路照亮,她便按着记忆一路径直去到温泉。 这山谷四周都是峭壁,要进入唯有经过白云庵,但庵堂的入口有重兵把守,倘若不是得了玉真师太的请帖,那些侍卫怎肯轻易将人放行?因着这独特的地理位置,明萱便深信此处出了飞鸟良禽,不会再有其他物事出现。至于猛虎走兽,她是不担心的,便是原来曾有,在玉真师太入住之前,便也早被人清理走了。 因此,她怡然自得地将身上衣物皆都除去,又以个漂亮的鱼跃入水,在温泉潭中恣意畅快地游了几圈,这才选了处水势较浅的所在靠着歇息。 身子得到放松。头脑的思绪却飞得好远。 四月将至,建安伯夫人却仍自坚强地摒住了最后一口气不肯松开,明萱倒不是冷血无情盼着顾明茹咽气,只是明茹一日不曾闭眼。这许多事情便就一日悬而未决。庵堂清净,她其实很喜欢呆在这里,但若是祖母一直不来音讯,她与外头断绝了联系,却也并非她所愿。 顾元景的下落,仍旧是她心头第一等大事,她不能不经心的。 明萱正自想着,忽然听闻头顶发出一些细微响动,她不禁抬头细看,月色影照下,上面是约莫百丈高的悬崖峭壁,辨认方位,那里依稀便是清凉寺的后山,她以为不过只是风吹扫落细碎的沙石,便不曾十分在意。 哪料到不过须臾,便有一声深重响动发出,似是有巨石掉落在这寒潭的另一头,所幸她位置巧合,才不曾被巨物砸到,可那涌起的潭水浪花,却仍旧满头满脸地将她打湿,那股冲力甚至还将她的头巾打落掉入潭水之中。 明萱皱着小脸嘀咕了一句,便又跃入水中去找头巾。 她原本是将头发盘在头巾内的,这样也好尽量不令头发弄湿,更深露重,又是夜半时分,倘若头发湿了,不容易弄干,明日尚要做早课的,倘若让师太发现她有不妥,那便不好了。佛祖面前,不得诳语,她是定无法搪塞过去的,可若是说真话,那她半夜在荒郊野外赤身**,亦也是大大地不妥。 可方才那水波却不仅将她的头巾打飞,还令她满头青丝一泻而下,几乎湿了个透。 明萱略寻了寻,便找着了头巾紧紧攥在手中,心中想着时辰也差不多了,是该出来擦干身子换上衣裳然后回去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了。 她从水中慢慢游到浅滩,找了个能立住的地方站起身,抬手将脸上的水滴抹干,又甩了甩头发想要将水挤掉。 蓦得,明萱忽然听到背后响起细微的呼吸,那声音极尽压抑,却仍然有着起伏的喘动,她本能地转过身去,惊惧之下,竟然忘记了护住胸口。 因为背着月光,她只看到一具高大修长的背影,看起来应该是个男人,他头上的发髻有些凌乱,好在并未完全散开,正有水滴从他的发梢滴落,没入潭中。他是背对着她的,身上着的浅色内衫皆已经被潭水打湿,紧紧地贴合着他精壮的身材,只从背影来看,这应该是个年轻的男人。 明萱嘴唇微颤,脑中一片空白,好半天才颤抖地喝出一句,“什么人?” 那男人沉沉地吐了口气,徐徐转过身来,“并非是有意要冒犯姑娘的。” 他话刚说完,脸上神色一窒,身体微僵,连呼吸都要停住。 月色如洗下,少女墨黑如丝的长发如同蔓草,垂落在她肩上脑后,衬得她绸缎一样白皙的肌肤越发光洁似玉,腰线玲珑,恰似上天精心雕琢的完美雕塑,纤侬窈窕,少半分则显细弱,多半分却又略嫌丰腴。 借着清朗的月光,他终于看清她的玉容,秀丽娇俏的脸,细长如月的眉,晶莹剔透闪着雾气的双眼,微翘红润的唇,这是他熟悉的面容。他顿时有些愣住,但胸口却不知怎得开始发紧,像是有人在猛烈地对着他心脏重击,又像是两军对阵时的击鼓助威,乒乒乓乓跳动个不停。 怎么会是她…… 那男子重重喘了几口粗气,略有些艰难地别过头,恰好瞥见一旁的滩石上凌乱铺着的几件衣裳,他拿起一件外衫模样的,闭着眼睛上前几步,替她披在身上。 他背过脸去说道,“你放心,我不是坏人。夙夜阴凉,山风很大,先穿好衣裳,免得着凉,若你……我会负责的。” 这话犹如电闪雷鸣,明萱一个激灵醒神过来,脸上早已烧成了一片。 此时她根本来不及思量这件事情的后果,也没有办法细想方才情境究竟有多丢人,更没有闲情雅致去揣度对方的相貌身份,只是哆哆嗦嗦地靠在边上胡乱将衣裳穿好,不论干净的还是换下来的,里三层外三层皆都穿到了身上,然后默不作响地爬上岸去,穿了鞋子便想要离开。 明萱深深吸了口气,一边小碎步离开,一边却在不断进行着心理建设,她想着倘若是真正的闺秀遇见了这种事,怕不是自尽便只得嫁给那个男人了,可她出自侯门,哪里是谁都能嫁得的?所以,要真闹开去,定只有死路一条。 她才来这里三年多,还算不得真正的古代人呢,怎么可能会为了那些规矩就自甘死路?她下身是穿着内裙的,只裸了上半身,可这头浓密纤长的头发垂在胸口,并不算是被人看光,她记得前世时还特意去拍过这样尺度的个人写真,只要未露三点,就当是穿了泳衣去了一趟海滩,真论起来,又值当什么? 当务之急,却是千万不能与这男人再有任何一点交集。反正这会月色昏暗,方才只不过一个照面,她都不曾看清楚他的样貌,她头发又湿又乱,遮得住大半边脸呢,对方也想必也没看清楚她的容貌,只要躲过了这刻,便是明儿有人问起,她打死都不承认,谁又能奈她何? 这样想着,明萱脚下步伐更快,她对这山道熟捻,不过一会,便就没入林中消失不见。 裴静宸望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眸微深,嘴角却在不知不觉间微微翘了起来,他瞥见明萱匆忙之中仍旧拉下了的头巾,有些讶异地望向白云庵的方向,他眉头微皱,似是想起了什么传言,等再抬头时,眸中却又清明一片。 他低低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头巾拧干揣入怀中,便径直游向潭水深处。 第48章 药室惊魂 潭水的深处是一帘湍急的瀑布,从百丈高的悬崖飞流直下,看起来甚有些险峻,裴静宸却似是毫不在意,他动作娴熟地穿过,一路行至山腹之内,那里是一处隐秘的洞穴,此时深夜,里面却隐隐透着烛火的莹光,看起来甚是诡秘。 长庚听见动静,忙出来迎接,“爷!” 他递过干净的布巾和衣裳,伺候着裴静宸换下,等收拾妥当了,这才开口说道,“贪狼到了,正在里头等着爷。” 裴静宸轻轻颔首,“遇着点事,稍许耽搁了会。 他忽地转身对着长庚,眼中闪着星星点点的亮光,“上次在清凉寺后山药庐大松之下打转的那个男人,你查得怎么样了?” 石壁上轮盘转动,平地忽然开出一扇石门,长庚一边引着裴静宸进去,一边回答,“那人叫做钱三,原是永宁侯府顾家三房的奴仆,后来他表妹诞下了顾家的四爷元景,便被销了奴籍,派到外头铺子里当了个管事。 三年前,顾家四爷擅闯围场冒犯了天恩,被遣送到了西疆战场,外头大多传言这位顾四爷不知好歹,已经死在了外头,故而这几年钱三的日子并不好过,管事的差事也被夺了,听说前些日子他不知怎得萌生去意,竟辞了工想要回老家度日。” 长庚顿了顿,“我又使人跟了他一阵,发现他出了盛京之后,并未去往老家湘南而是一路西行,在并州府的时候,他盘桓了好些日子,置办了马车米粮,还请了几个保镖随行,跟着他的人回禀说,他是去德隆钱庄兑换的银子,看那行色,像是西行去寻人的。” 裴静宸眼皮微动沉着声音说道,“留个人继续跟着,随时回报消息,倘若钱三有难,出手帮他一把,只是莫要被人察觉。” 他话音刚落,便又进一间在怪石嶙峋间辟出的石室,桌几之上,两个身形魁梧的男子听见响动立刻站起身来,齐声唤了句“少主子。” 庞坚上前一步,半跪在地,粗犷威武的脸上显出几分不舍和眷恋,他沉声说道,“皇上劳军犒赏已毕,赐下军饷犒封,着令属下明日便启程回西疆分与众将士,今日前来,属下是与少主子辞别的,天长路远还望少主子多加保重身子。还有,来时将军曾经吩咐过,有几句话一定要属下替他转达。” 他顿了顿“将军说,镇北军是王爷一手建立,每位兵将都出自王爷悉心栽培,他徐麒原只是王爷鞍前的牵马小卒,如今却能独当一面成为御封的二品镇北将军,其中倾注了王爷多少心血精魂,王爷的大恩,他没齿难忘镇北军也誓死效忠哪怕已经过了十九年,镇北军仍旧是王爷的镇北军! 将军还说王爷被小人算计万箭穿心而亡,郡主又不明不白地就那样没了这血海深仇早该要报的。从前隐忍不发是为了少主子的安危,如今万事皆备,只欠东风,还请少主子早下决断。” 裴静宸面沉如水,平静地古井无波。 他静默良久,这才沉声说道,“贪狼,我这里有一封书信,你要亲手交到徐将军手上,替我对他说,我的心意,皆都写在那纸上,我既已经下了决心,便不会再作悔改。那件事,就让他放手去做吧。” 庞坚接过书信,结结实实地对着裴静宸行了个大礼,这便退了出空旷的山腹内,偶有穿堂的凉风,幽暗的烛火跳跃,在裴静宸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他对着空气一声低叹,抖落满室寂寥。须臾,他脸上的表情倏得沉静下来,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清无波,只是眸中却不知道何时多了几分坚定刚毅。 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事,一旦下了决心,就绝不能再回头的。 午夜时分的空阔山林,明萱按着来时的路穿梭不停,她的步履飞快,一步都不敢停歇,好不容易回到悄然掩上的侧门,她便闪进庵堂,飞快地将门扉锁上,她掩着胸口靠在门板之后良久,侧耳倾听外头的动静,好半天,并无什么异样,她这才敢将提起的这颗心安然放下。 管他是什么人,只要没有追来,她便安全了。 明萱小心翼翼地进了屋,将身上的衣物整理干净,这才发觉头巾不知道遗失在了哪里,她眉头微微皱起,心里便生出些不安来。那方头巾原是尼袍上的前襟,她因为要裹头发才拆下来的,这会却将它丢了,若是圆惠发觉了问起,她该怎生回答?最紧要的是,她一时想不起来那头巾到底丢在了哪里,倘若是在山道上,她尚还有搪塞过去的余地,可若是…… 若是那方头巾被那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拣了去,那她该如何推脱?总不能将庵堂离所有尼袍上的前襟都拆下来不成。 明萱这样,忽然又有千万种疑惑涌上心头。 深更半夜,这男人似是从山顶的悬崖上跳落下来的,那他是怎么掉落的呢?倘若他是失足或者为人所害,那掉入这样的百丈深渊,哪怕最终平安无事,也总该害怕惊叫两回的,可他却丝毫没有。这般天气,他本该穿着厚重外袍的,他却只穿着内衫,看他将发髻绑得那样紧,看起来竟是有所准备得一般,倒像是故意从悬崖上跳下的。 可他为什么要跳崖? 这白云庵三面都环着陡峭山壁,只有一条路通向外面,却是被重兵把守住的,这几天来她也仔细观察过了,这片谷林里除了庵堂之外,再没有别的人家。那男子方才并没有跟着过来,可那样陡峭的山壁,他也不可能爬上去的,那么他去了哪里? 这样困惑忐忑,忽然远处传来清凉寺的更鼓。 明萱心中一惊,她胡思乱想着,竟已到了寅时。 这会已至四月,卯正天亮,庵堂的规矩是天色晃开便要晨起做早课的,细细算来离这会也不过一个半时辰而已,可她头上发丝却仍旧湿答答地垂落下来,黏在她白玉一般的脖颈之上。 头巾不见了,一时半会尚还不算什么,可头发若是不及时弄干,到时候便定会惹人怀疑。 她想了想,便蹑手蹑脚进了厨房,想着生火烧水能接着火光的热气将头发熏干,便果真开始忙活起来,先是烧水,后来见时辰不早,便索性揉起了面粉,包起了素馅饺子,蒸起了早饭来。 负责厨务的比丘尼圆妙-进来时,明萱头发已然干透,她满面笑容,却又似是有些不大好意思地说道,“醒得早了一些,闲来无事,便过来烧了热水,又做了早饭,圆妙-师父,你尝尝能不能吃?” 圆妙-虽然有些惊讶,但却仍旧接过尝了尝,素蒸饺的做法有些新奇,味道却并不差,她脸上神色便又多了几分惊喜。现今这年月,家中略有些资财的门户,厨上俱都有专事的厨娘,哪里还用得上当小姐的亲自动手洗手作羹汤?明萱侯门嫡女,身份不可谓不尊贵,可她竟然还做得出这样好吃的早膳,当真是难得。 她忙点头说道,“我去端给师太尝尝看。” 明萱嘴角漾起明媚笑容,“多拿一些过去,我蒸了好多,足够吃的。” 一整个早上,众人瞩目的焦点皆放在这顿素蒸饺上,再无人去留意她身上不妥,自然也无人知晓她半夜溜号去泡温泉的事。 今日恰好轮到明萱与静心这组去打水,她一夜未睡,其实又困又乏,可却不敢让师太看出端倪,便只好勉强担着水桶和静心出了门。接水的小溪在半山,一路上颇多细碎山石,她腿脚虚软,一个不慎,便就狠狠摔了一跤。 静心急忙放下水桶过来瞧她,只见白嫩嫩的一双小手摔倒时撑了一下,竟被细石划破了掌心,一时鲜血直流。静心又惊又怕,忙拿出帕子将她手掌包住,便要扶着她先回庵堂去,“师太擅长制药,她那儿有上好的药膏,咱们快回去上药,否则你这伤口这样深,便是好了,怕也是要留疤的。” 明萱倒并不在意手掌上会不会留疤,只是看静心那般着急,她也不好违了对方的意,便点了点头说好。 静心一路扶着明萱回到庵堂,见四下无人,她这才想到今晨做过早课比丘尼带着沙弥尼们皆上山种菜施肥去了,她想了想便将明萱送至药室。可她并未跟着师太学过药术,不知道哪瓶是止血的药膏,又不敢胡乱用药。 她一时犯了难,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明萱说道,“萱姐儿,你按住伤口不要动,先在这里呆着,我去将师太找来。” 她话刚说完,便步履匆忙地去了。 明萱用力压住手上的伤口,她忍住痛打量着这间药室,只见三面墙上俱都是小块的方格,上头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色药瓶。她心中暗觉惊讶,没想到玉真师太不仅精通佛法,竟还有着制药的本事,以这屋中这成百上千罐的数量来计,显然师太算得上是个高手。 她啧啧称叹,忽然目光瞥过一旁桌案,那里安然躺着一块杏黄色的布团,她脸色疏然一紧,疾步过去将那布团拿起展开,赫然便是她昨夜丢失的那块头巾。 ********推荐******** 推荐《红楼攻略》作者听风扫雪的新书《并蒂成双》,很好看,盼养肥。简介:作为顾家的三姑娘,顾青婉表示压力很大。渣爹后娘她有,表里不一的妹妹她有,冷漠挑剔的祖母她也有······只是如今年过十五,如意郎君这个可以有,却偏偏没有。 第49章 求亲 掌心上的血浸入杏黄色的布巾,染成一团触目惊心的黑,周围则是一片皱巴巴的水渍,明萱直愣愣地盯着边梢上月牙形的缺口,那是她昨夜撕扯时不小心弄坏的,这块头巾确实是她昨夜丢失的无疑。 她暗自思忖,假若是昨夜那不知名的男子拾得的,那这方巾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此处?定是她遗失在了侧门附近,恰巧有沙弥尼经过看见便顺手拣了进来,又不知道是因了什么缘故到了药室的几案上。 只要没有把柄落在外头,那便好了。 明萱心里顿时一松,便将那布团卷好藏进袖中。倘若无人察觉,那自然最好,若是有人问起,她手掌受伤,总也有个包扎伤口的借口,拿走也不并不显得突兀奇怪。 不多时,静心急匆匆地跑来,“玉真师太那有客人在,我请了圆惠师父过来。” 圆惠紧跟其后进来,见了明萱手上的血渍不由脸色一变,忙从药柜上取出些瓶瓶罐罐,神色谨慎地替她处理起伤口来,“都见血肉了,一定要将伤口洗干净,否则留疤还在其次,伤口愈合得不好才坏事。” 信佛的人都信命,圆惠看出萱姐儿左手的伤口将她原本的掌纹横生截断,生怕若是伤口好得不彻底,当真将她的掌纹改掉,举止动作便越发小心。 她替明萱上了药膏,又拿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了一遍,一边将方才用过的药瓶全数放进一个布兜·一边却又叮嘱着说道,“萱姐儿,这些药你带回去,每日都要换洗一次,重新找干净的纱布巾包扎,师太精于药理,做的药最是有效,不出五日,你这伤口定然能愈合结痂的·若是悉心照看,应也不至于留疤。” 明萱微愣,有些讪然地说道,“我自个不方便上药,恐怕还是每日过来药室劳烦师父您给上药的好。” 圆惠有些讶异,她指了指门外说道,“方才我在庵堂门口见着了贵府的马车,有位姓严的嬷嬷请我帮忙向师太递帖子,她说贵府上的大姑奶奶昨儿夜里没了,老夫人想接萱姐儿你回去几日·师太已经准了。” 她顿了顿,“我以为你知晓了呢。” 明萱的双眸一下子睁得老大,她昨夜还思量着建安伯夫人不死,许多事情悬而未决,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可不过半日,大姐姐竟真的没了…… 她来这里时,顾明茹早已经出嫁,与她统共不过见了寥寥数面,印象最深刻的一次·还是过年时险些被大伯母算计的那次,若真论起来,她与大姐姐的感情算不得是好·于观感上,甚至还可以说很差。哪怕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可真的听说大姐姐没了,她心里竟也不觉得松了口气,反而有些闷闷的。 不论如何,有人死了,总不算是件好事。 更何况,顾明茹死后接踵而来的·便该是她的归属问题·到底何去何从,是仓促地寻户不受韩修威胁的人家嫁了·还是在此青灯古佛地过一段时间,总该有个定断的。可不是她妄自菲薄·只要韩修一日不肯对她放手,不论是此时还是将来,她的亲事总不会那样容易的。 明萱心中忐忑起来,这些日子除了早晚课时,她根本就不曾与玉真师太有什么更深刻的交集,她不好确定师太对她到底印象如何,倘若她这回出去再要回来,师太若是不肯再庇护她了,那她要如何是好? 她这样想着,便说道,“圆惠师父,我想去跟师太道个别。 圆惠脸上显出为难的表情来,她低声说道,“师太正在禅室接待贵客,这会怕是不能见你,萱姐儿你放心,师太已经知晓你要回去·她不会怪你失礼的。” 明萱心里顿时有些失望,可她不好将这情绪做在脸上,只好勉强说道,“那我便只在师太禅室门口给她行个礼吧,我会动作小心些,绝不惊扰了客人的。” 她来的时候便就只带了包贴身的衣物,这会她故意将那包袱留下,也好作为以后再来时候的借口,只空着手孤身一人去了师太的禅室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禅室里,玉真师太透过隙开的木窗望着明萱带着几分落寞忐忑的背影,佛珠轻捻,她低声诵念,良久,才转过身对着屋内之人说道,“你母亲在时,因她性子柔和,与盛京城中的贵女皆都交好,可她却只带顾家的三夫人来过我这里,可见她虽然行事柔弱,心里却也是明镜一般的。” 她语气微顿,“果然,你外祖父疆场战死之后,先帝一时有些迁怒,那些常来常往的贵女夫人便无不对你母亲退避三舍,唯有顾三夫人还愿意亲近她。后来,你母亲过世,顾三夫人听说了些传言,还曾特特地来这求我庇护你。” 这世间锦上添花不难,可贵的是雪中送炭。 禅前半跪着的男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星熠般的眼娜“孩儿原还奇怪,这些年您为了避开事端,连宗室都不大见了,这回竟同意顾七来庵堂里小住,原来是因为顾三夫人的关系。” 玉真师太却摇了摇头,她脸色柔和慈悲,眼中却忽地绽放出几团锋芒,“宸哥儿,我同意顾家七小姐来这小住,自然有我的用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前两年因为你的,病,,接连推拒了好几门亲事,这会你都快要二十了,仍旧孑然一身,若是你母亲地下有知,恐怕要怪我不曾替好好照顾你。宸哥儿,你不能总是,病,着,也是时候该娶个能够与你匹配的妻子了。” 语气里深深的疼惜,令裴静宸鼻头一酸·他眼眸低垂,沉声说道,“杨氏与我说的亲事,都不是什么好的,倘若我不借病推拒,将来难免要受她挟制。我如今孑然一身,并无妻子儿女在那府中受到钳制,也免了以后行事缩手缩脚,这才是好事。” 他趁势将头埋在玉真师太的腿上·“祖姑婆婆,若不是您,孩儿早就与我母亲黄泉相见几回了,您的大恩大德,我母亲若是泉下有知,感激都来不及,她又怎会怪您?” 玉真师太怜惜地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你若要做番大事,这身子总该渐渐好转起来才是·你是裴家的长子嫡孙,从前病重是一回事,如今病好了,杨氏必是要给你再说一门亲事的,名义上她总是你继母,你若推拒便是不知好歹了。” 她顿了顿,“与其如此,倒还不如自个先选好位心智坚定品行又好的女子,将来便算不是股助力,也不至于到时候拖你后腿。宸哥儿·祖姑婆婆替你看中了一位小姐。” 裴静宸脸上微有些讶然,他抬头望着玉真,“还请祖姑婆婆示下。” 玉真师太柔声说道·“我感怀顾三夫人的品德,才有意想要见一见她的女儿,这回一见,果然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她将这些日子明萱的表现俱都叙了一遍,颇为满意地点头说道,“她初来时能够堪破我心意,可见十分聪慧灵透;她跟着沙弥尼们一块打水砍柴做粗重活,从未叫苦·也不曾偷懒·可见不骄不躁,踏实肯吃苦;我故意对她冷淡·她也不曾寻衅阄事,可见她不仅识时务·也能隐忍。宸哥儿,顾家七小姐,是个能够与你比肩的女子。” 裴静宸的脑中蓦然闪过一个纤丽的身影,他心中微动,忽得想起什么来,不由苦笑着说道,“祖姑婆婆说顾七小姐是好的,她自然是好的,孩儿也愿意有这样的妻子相伴。可顾家与裴家有隙,论起来当年她们三房出事,也总是与裴家有干系的,孩儿怕这门亲事,顾家不会同意,顾七小姐也不愿意的。” 他身上流着裴家的血,哪怕再不愿,也总要担着裴家的虚名。 玉真师太却摇了摇头,“你祖父不是什么好人,但在家族利益上,他却总是算计地清楚,当年他肯支持九皇子登位,自然是冲着裴家要出一位皇后去的,这点九皇子清楚,几家宗亲清楚,顾家的人也自然是清楚的。” 五龙夺嫡,除了九皇子外,其余四位都有正妻嫡子,便算是顾家的三姑娘以后入宫,也未必能居高位。可若是与裴相联手将九皇子拱到高位,就算丢了皇后的位子,也总能保住贵妃位,何况九皇子妃总是元配发妻,今上多少有几分情意和愧疚在的,将来先得皇嗣的机会极大,顾家不谋一时之争,要的是长远全局。 顾长平的死却是个意外,不论今上还是裴相,都不曾想到的。 她顿了顿,“纵然顾家心底对裴家不满埋怨,但明面上却绝不会将当年三房的事强按在裴家身上,倘若你恭恭敬敬地去求亲,他们又怎会以此为由拒绝你?反而,为了彰显裴顾两家的和睦,永宁侯是一定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永宁侯是不折不扣的政客,倘若有利,自然无所不用其极。 如今裴相权柄盛极,看情势这五六年间怕是坍倒不下的。 顾家与裴家联姻,其实并非坏事,不只能打消裴相对顾家的戒心,缓和宫内皇后与贵妃的关系,便是今上也是乐观其成的,而顾明萱只是隔房的侄女,将来若是裴家倒了,她跟着倒霉,却也伤不到永宁侯府根本的。 玉真师太眼波微动,“宸哥儿,祖姑婆婆想到个法子,能令杨氏主动替你将顾七小姐求了来,你若愿意,我这便使人去办。” 裴静宸轻轻颔首,“全凭祖姑婆婆的。” 第50章 雀占鸠巢 严嬷嬷撩起车帘,满脸焦切地盯着紧闭的庵门,过了许久,紧紧合上的门扉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从里头走出个相貌秀丽的沙弥尼,她定睛一看,见是明萱,便急忙迎了上去,唤了一声,“七小姐。” 这语气中有着欢喜与怜惜,可不过转瞬,她的脸色却骤然变化,“您的手是怎么回事,袍子上的血迹又是如何来的?七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 明萱勉强笑了笑,“担水的路上崴了脚,磕破了点皮,庵里的师父小心,所以才包得这样厚,已经上过药了,嬷嬷放心,养几天便能好,无碍的。” 她被严嬷嬷扶着上了马车,颇有几分惊讶地问道,“丹红怎么不见?” 马车微动,在这陡峭山势中略显颠簸,严嬷嬷脸上神色变幻,她低声说道,“前几日八小姐从南郊的庄子上回来了,因着月锦阁上回被封,直到这会还不曾收拾好,九小姐的拢翠阁里又堆满了东西住不得人,侯夫人便发了话,让八小姐在漱玉阁先借住几日,等月锦阁拾辍好了再搬回去。八小姐在,丹红不好走开,所以便不曾来。” 她小心翼翼看着明萱的脸色,见她一言不发,便忙补充着说道,“大姑奶奶这小半月来病危了几次,老夫人去建安伯府瞧了两回,想着到底是自小在她跟前长大的,这会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难免悲恸。老夫人精神不好,这两日又犯了头疼的毛病,气力不济,便不曾拦着侯夫人。” 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 明萱眼底闪过转瞬即逝的阴霾,她目光微深,低声问道。“蔷姐儿是自个从侯夫人南郊的庄子上跑回来的吧?” 建安伯夫人随时都可能咽气,为了不妨碍着芜姐儿百日内嫁过去,不曾说定亲事的蔷姐儿自然是称病呆在庄子上最好。大伯母怎会在这紧要时候将她接回府来? 大房如今可只有这么一位适龄的在室女,虽是庶出,嫁不得公侯府邸的长子嫡孙。可用来拢络有前途的良臣,却是极好的。等顾贵妃诞下皇长子,永宁侯府水涨船高,芜姐儿有的是人来求,用养病的借口,恰好不必赶在百日之内匆忙定了人家出嫁,大伯父心中一杆称衡量着得失,大伯母也是精明人物,是不会出这等疏漏的。 再说,漱玉阁是分在三房名下的院落。一直以来便是明萱在住着。侯夫人最重规矩,也最在乎名声,若是以后分家,这永宁侯府的一砖一瓦自然都是她的,她想如何处置都任她。可在还未分家之前,她是绝不可能将手伸进漱玉阁来的。 可蔷姐儿却在这时候回来了,还住进了漱玉阁…… 严嬷嬷微愣,似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随即却又有些欣喜地点了点头,“七小姐果真聪慧。八小姐确实是自个从南郊庄子上跑回来的。” 她略顿一顿,将声音压低,“听说闹了好一阵了,直嚷着要回来,侯夫人身边的瑞嬷嬷也去过两回,可八小姐却怎么也说不听,这不,前几日趁着庄子里往府里送新鲜蔬菜的机会,不知道怎么得令她躲在了车里头,满身狼狈地跟着回来的。 侯夫人气得不行,要命人连夜将她押了回去,可后来八小姐不知道说了什么,侯夫人竟没了脾气,连八小姐非要住到漱玉阁,也都随着她了。” 明萱眸色忽明忽暗,过了良久才低叹一声,“总不会是什么好事,祖母不管是对的。” 严嬷嬷点了点头,从包袱里取出素净的衣裳,服侍着明萱换上,又从匣子里取出几枚清雅的银簪替她戴上,“老夫人吩咐,接了您就直接过去建安伯府,总是一家姐妹,好歹哭两声送送她。” 她瞥了眼明萱手掌上包得厚厚的纱布,眉心隐隐有些发紧,她低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惜,“老夫人见了这伤,定又要心疼地睡不着觉了。” 若是寻常小伤,自然不必包得那样厚的,可见七小姐掌心的伤,绝不是磕破点皮那样简单。伤成这样,藏都藏不住的,建安伯府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难免又要生出一番闲话来,七小姐屡经退婚,名声上头实则千疮百孔,已经再承受不起一星半点的打击了。 有心想要建议七小姐躲着不过去,可那终究也不是办法。 明萱明白严嬷嬷顾虑,苦笑着说,“祖母身子不舒坦,我定不离她左右,到时候藏着些也便罢了,不会有事的,嬷嬷莫要担忧。” 她心里不曾说出来的那句是,她的境况这样糟糕,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便是被人瞧见了手上的伤,也不过是在浓墨重彩的闲话上再添上一笔罢了,她如今似也不差那点不好听的名声。 马车一路行至建安伯府,明萱下了车,望见街头巷口已然停了好几部马车,看那些徽标,素来相熟的那几家亲戚应是都到了,门匾上扎起了白花,门前两座石狮子身上也铺了白绸,丧灯和白幡皆已经高高挂起,隐隐有哭声从里头传来。 她整了整神色,将双手掩在袖口中,任由严嬷嬷扶着,徐徐进了门。 朱老夫人双眼红缟,已经哭过一阵,这会正在西厢紧抓着东平太妃和梁家二老太太的手哽咽,“茹姐儿是我跟前头一个孙女儿,自小养在我身边,我只盼着她一辈子平安喜乐,可谁料到却是白发人送了黑发人,我这心里难受啊。” 不过几年间,她已经接连送走了三房的儿子媳妇和二孙女,这会子大孙女又赶在她之前没了,这等凄凉心境,确实令闻者伤心见着流泪的。 梁家二老太太也陪着她哭了几声。“茹姐儿也是狠心,这样两个聪明懂事的哥儿,她也忍心就这样扔下了。” 建安伯夫人去了,诺大府邸没个主事的人,这场丧事还是永宁侯夫人亲自主持的,梁家二房的两个媳妇也一块帮着安排底下奴仆做事,好在丧礼上一应要用的东西。先前都已经准备好了,此时分配起来倒也井井有条,总算不至于办得不够体面。 东平太妃心里也不好受。忙搂住她肩膀说道,“妹子,逝者已矣。你节哀顺变,咱们年纪都大了,便算心里头难过,也要当心着身子。” 她转脸抹了把眼泪,恰瞥见门帘轻动,闪出一个清雅娇丽的身影,便忙说道,“萱姐儿到了,你可擦把眼泪吧,不然她若是见你哭成这样。定也要跟着难过的。这便罢了,倘若你因此有个头疼脑热,或者哪里不好,她是独独只有你这个倚靠了的,你倒让她如何是好?” 朱老夫人闻言。忙抬起头来,低低地唤了声,“萱姐儿,过来。” 明萱上前行了礼,徐徐走到朱老夫人跟前,见祖母神情间很是疲倦。便细声说道,“祖母若是乏了,便请梁家二老太太安排处客房歇一歇吧。” 朱老夫人摇了摇头,“禄国公夫人与我一样心里难过,还帮着你大伯母忙前忙后,我却去躲懒歇着,不像话的事。外头两个孩子哭得可怜,我受不住,便跟着你姨祖母和梁家二老太太过这儿来坐着,也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又问道,“萱姐儿,你可曾去哭一场送一送你大姐姐?” 明萱点了点头,“是大伯母让孙女儿进来伺候祖母的。” 许是因为蔷姐儿无端占住她的漱玉阁,大伯母见了她觉得有些愧疚,方才在灵堂,她不过才刚开始哭了两声,瑞嬷嬷便扶了她起来,送她过来厢房见祖母。外头本就跪了一地的丫头仆妇,前来吊唁的人又多,哭声震震,莫说是上了年纪的,便是她听着也觉得头脑昏沉,她便也不客气,径直过来寻祖母了。 这时,门帘打起,有小丫头匆忙进来通传,“辅国公夫人到了。” 朱老夫人便难免又与辅国公夫人抱着痛哭了一回,又将建安伯夫人小时候的事说了一回,这才抹了抹眼泪道,“你素有心口疼的毛病,也伤不得神的,快这里歇着吧。” 她瞥见媛姐儿在辅国公夫人身后眼巴巴地立着,一双眼睛写满怜惜地望着萱姐儿,知晓她姐妹两个有话要说,便开口说道,“萱姐儿,祖母和舅祖母姨祖母说话,你跟媛姐儿到一旁寻个小凳坐会。” 媛姐儿忙福了福身,拉着明萱便往窗口走去。 朱老夫人眼利,瞥见明萱手上厚重的白纱,不由皱着眉头问严嬷嬷,“萱姐儿的手怎么了?” 严嬷嬷忙道,“七小姐说是去担水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割破了点皮,庵堂里已经有比丘尼给她上过药了,几日便能好的,不碍事。” 朱老夫人的脸上满是心疼,倘若不是韩修逼成这样,这会儿便好定下明萱与颜家小郎的日子了,她哪里还需要费这些心思,又让萱姐儿无端受那样的苦?她低声念了句,“我苦命的萱姐儿……” 东平太妃抿了口茶水,趁着梁家二老太太被人叫走的时候,低声问道,“你可当真已经想好了要走这一步?你家老大倒也罢了,可若是萱姐儿自个不肯,那当如何?” 朱老夫人苦笑着摇摇头,目光里满是疼惜,“前有狼,后有虎,我的萱姐儿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她知道该怎样抉择。” *******推荐******* 基友《长媳》作者初落夕新书《且为谁嫁》,书号:2534290,值得期待的年度大片,好看的公侯宅斗。简介: 上辈子,为报家仇,丢弃尊严与人为妾,谁曾想遭人利用,最终死于非命。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重生为沈延伯府的掌上明珠,生活锦衣玉食顺性而为,真可谓羡煞旁人。殊不知,倚阁金宅内波云诡谲,血亲姊妹为争良缘同室操戈。韶光年华,繁花似锦,看本贵女且为谁嫁? 第51章 访客 后huā园一处僻静的角落,媛姐儿捧着明萱的手眼泪不停,她哽咽着说道“我听大哥说颜家退了亲,便立刻去了趟侯府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可姑祖母却说你去了庵堂,好不容易见着了,你却又伤成这副模样。” 她殷殷抬头,有些嗔怨地问道“萱姐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话你是连我都要瞒着的吗? 明萱的眼神柔和到了极处,可嘴角却漾出苦涩的笑意,原来的萱姐儿不曾错交了朋友,媛姐儿确实是真心待她的,可正因为如何,那些事才更不好说出口。韩修势大,那些威胁和逼迫说出来也无甚用处,只不过令媛姐儿白白生气愤怒罢了。 她想了想,唇角微微一弯,故作轻松地说道“颜家是因为颜小郎得了急病怕耽搁了我才退的亲,说起来也是一片好心,我不怪他们的。正恰巧六姐姐出嫁,祖母怕我心里难过才寻的借口送我去的庵堂静修,佛前数日清净,许多事情我倒是都想明白了,这会也不觉得什么。” 媛姐儿略有些开怀,可这眼睛依旧盯着明萱不肯放开“这手……” 明萱嘴唇微微嘟,将担水摔到的说辞又讲了一遍“真的是我不小心,倒害得人人都以为庵堂和师太怎么欺负我呢。” 媛姐儿嘴唇微张,眼泪却扑闪一下滚落下来,她很有些心酸地说道“萱姐儿.你也是娇养着长大的,什么时候还需要自己动手去担水砍柴,说起来好端端的,怎么会脚下无力打滑,定是吃得不好睡得不好精神不济的缘故。” 她皱着眉头想了小半晌,忽然开口说道“萱姐儿,我六哥今年十六岁,虽然是庶出.可他姨娘早就没了,一直养在我母亲跟前的,人品德行都不错。 从前在我父亲在宁州府任上的时候,有一回我三哥掉入冰窟,若不是子瑞他舍身去救,怕是危险得紧,就冲着他这份品行,便也该算得上是顶天立地的男儿。” 明萱轻轻点了点头“听说过这位表弟。” 辅国公和夫人情深,六个儿子皆是嫡出.媛姐儿的父亲是老二,靠着科举踏入仕途,前些年放外了一任,做过宁州府正四品的知府。 祖母常说,这位六表弟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倘若那年他不舍命将三表哥从冰窟里拉出来,三表哥因此遇了难,他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也无人会责难他的,可当时二表舅膝下除了俞夫人嫡出的三表哥,便只有他这个男嗣.将来说不得朱家二房这份家产都会落到他手里,可他不曾,实心实意地将碍着他前程的嫡兄救出.自己反而落下了惧寒的毛病。 但也是因着他这份心性,俞夫人将他视若己出,在他的前程上比亲生的儿子还要经心,媛姐儿也十分敬重这位庶兄。 媛姐儿见明萱神色,便忙说道“我六哥你该见过的,人品学问都好的,又有志气.过几天也要春闱.虽然冬日每常畏寒,可咱们又不是用不起炭火的人家.也不值当什么的。原本因他是庶出,到底配不上你.我便从没有提过,可这会子茹大姐姐没了,听说芜姐儿百日内要过门的,我怕你家大伯母随意打发了你,与其如此,还不若我六哥知根知底的靠谱。” 她小心地握住明萱的手“萱姐儿,你考虑一下吧,只要你肯,我便让母亲求了祖母去,不论如何,你嫁到我们家来,总无人舍得亏待你的!” 俞夫人十分和蔼良善,朱家二房亲情和睦,不似旁人家那样勾心斗角,朱子瑞人品才华皆好,便算是庶出,只要将来出息,也一样无人敢欺。 明萱苦涩地低叹,原本这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可韩修的警告威胁言犹在耳,她心里隐隐觉得若是真的去筹谋这一段婚事,怕最后也不过就是与颜清烨的下场,朱子瑞那样辛苦努力才得来的一切,若是因为她插了一脚,将他的人生打散,她是不忍心的。 更何况,颜小郎对她尚有些幼年时候的情谊在,朱子瑞可没有,人家也未必真心实意地瞧得上她,便是真成了,被逼着做的夫妻,也没甚意思的。 想着,她便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你疼我,但你不必替我操心这些的,不论如何,我还有祖母疼着呢,她总不至于让我吃了亏,你可千万不要跟舅母和舅祖母开这个口,一则不合规矩,二则姻缘大事,哪是你我可以说了算的?咱们两家是顶顶要好的亲戚,若是说了不成,来往可就尴尬了呢。” 其实祖母和舅祖母若是有这个意思,又何须媛姐儿来开这个。? 媛姐儿轻轻抬头将明萱散落出来的发丝替她拢了进去,一边又对着空阔的huā园惆怅起来,她长叹了口气,幽幽问道“那你可想过接下来该怎么办?” 明萱清亮的眼眸中露出无奈与酸涩“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瞥见媛姐儿神色低落,便整了整色,故意绽放出明媚笑容来安慰她“媛姐儿你说,我顾明萱论出身也算出自樱世家,论容貌也算不得丑陋,论才情虽然琴棋书画都只会得皮毛,可也不至于一事无成,女红上总还拿得出手的,我便不信,周朝满天下无人能识金镶玉。你不用替我担心的!” 这些话不过是拿来安慰人的,媛姐儿清楚得很,可那样艰难的处境,萱姐儿却不仅未曾向她诉苦,还要反过来安慰她让她不要担心,这令她愈加觉得萱姐儿的可贵。 她低声说道“那话我不跟祖母说了,可你若是有什么难处,一定要立时跟我说.便算我帮不得你,也总可以跟着你一起想想法子。祖母常说,没有过不去的坎,萱姐儿,你会好起来的!” 明萱心中一暖,举着包着厚厚一层纱布的手与媛姐儿的相握“嗯。” ** 暖阳轻泻,春景如醉,前院哀哭震天.后huā园里这宁谧一角,却涌动着温情。 按制,建安伯夫人应在府邸停灵二十一日才落葬,但因着芜姐儿随即便要过门,二七之后,顾明茹的灵柩便移至了梁家祖坟,这一场浩浩荡荡的丧事,才总算落了幕。建安伯府紧接着开始忙着准备继娶的事,钦天监算出了宜婚嫁的黄道吉日,建安伯梁琨与永宁侯府再结连理的好日子定在了六月二十六。 葬礼过后.朱老夫人到底还是大病了一场,这回的情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看起来竟隐隐有些小中风的迹象,好在用药及时,素常用惯的太医又是好的,因此病情很快控制下来,只是要好好疗养一段日子才又好恢复起来。 明萱不能放着重病的祖母不管,便不再提去白云庵的话。她心里想着,芜姐儿和建安伯结亲,那是大房的事.该怎样把蔷姐儿和自己的问题解决,好将亲事办得体面,那该是大伯父和大伯母的事。 反正统共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了.祖母还病着,她又是个无所依靠的人,既没有本事自个将亲事寻好,也没有本事与韩修硬碰硬的,与其整日揣揣不安,还不如安心伺候着祖母,等着大伯父和大伯母的发落。 反正,依着韩修的脾性.他恐怕是不肯轻易放脱自己的.便是大伯母替她作了亲,恐怕也要被他搅黄.因此越是时间流逝分秒过去,她心里反而倒不怕了。 韩夫人是今上疼宠的表妹.又是御封的郡主,她娘家日益隆昌,两个兄长都已得任高职,韩修除非是脑袋进了水,才敢在这样时刻对妻子动手脚。明萱忽然真心地想要为这位素未谋面的惠安郡主祈福,求满天神佛保佑韩夫人卢氏能够长命百岁,只要她安康健泰,韩修行事总会有避忌的,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逼她。 只要有喘息的时间,便就有转圜的可能,明萱从来就不曾放弃过希望。 四月将末,朱老夫人身子略好些,相熟的那几家夫人小姐时常前来走动这日,严嬷嬷奉了老夫人的命过来漱玉阁请明萱“东平老太妃与镇国公世子夫人,还有几位素日常来往的夫人都在安泰院,老夫人请七小姐过去帮着待客呢。” 明萱脸色微愣,追问一句“镇国公世子夫人?” 从前镇国公府与永宁侯府的关系怎样,她无从知晓,可是自从顾贵妃怀了皇子之后,两家却甚是剑拔弩张。 大伯父这样卖力地要联络好与建安伯的关系,又时常奔走在朝中显臣与世家之间,不过是为了绸缪未来皇长子的前程,这干系着顾家未来能再有几世荣华,可却与裴家的利益背道而驰,两家如今虽还维持着表面的体面,但其实却是相互对峙的关系。 顾贵妃临盆在即,裴家应该不平静吧? 明萱曾暗地里揣测过,顾贵妃这一胎怀得实在有些过于顺利。生了皇长子的贵妃能够极大地威胁到无子的裴皇后的地位,裴家本该万分着急的,以裴相倾天权势,哪怕贵妃有建安伯护着,可有些事百密不及一疏,是防不胜防的,裴相真要出手,贵妃这胎很难保住。可裴家却什么都没有做,一副泰然自若的淡定姿态。 难道尚还有些什么后手? 不论如何,镇国公世子夫人杨氏,可是裴皇后的亲生母亲。这时候她无端端地来永宁侯府,又是因为什么? 第52章 诡异行径(二更求粉红) 自开春过后,雪化不积,天气又渐渐暖和起来,漱玉阁与安泰院近在咫尺,不过小半炷香的路程,明萱便不再乘用软轿,她换过见客的衣裳,便笑着跟在严嬷嬷的身后问道,“不知祖母可唤了八妹和十妹,若是,我便等她两个一道进去。” 严嬷嬷的脚步微停,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是镇国公世子夫人说许久不曾见过七小姐,想要见一见。” 她脸上露出善意微笑,轻声安抚着明萱,“来时老夫人曾吩咐过,说让七小姐平素人前是如何的,这会还便如何,不必刻意讨好,却也不必刻意疏远着,请过安,说两句闲话便成,不让您久待的。” 明萱微愣,心中淌过些异样的感觉,一时想到些什么,却又觉得不太可能。 她只好压下心中疑惑,点了点头说道,“嗯,我知晓了。” 东厢房里,一片热闹景象。 朱老夫人与东平老太妃携着手一道坐在软塌上,镇国公世子夫人和几位常来常往的世家夫人依着次序坐在下首的圆凳上,各自身后立着贴身伺候的丫头,一时间屋子里珠围翠绕,艳色生香。 明萱掀开珠帘进屋,一眼便看到右下首的凳上坐着位服色鲜亮的妇人,她约莫三十七八年纪,杏脸圆睛,略有些微胖,头上戴着支五翅金凤簪子,脖颈上一条红宝石镶成的珠链垂至腹间,看起来十分富贵张她心中暗想这位便该是盛名鼎鼎的镇国公世子夫人杨氏了。 朱老夫人见明萱见来,忙笑着说道,“萱姐儿过来,这位是镇国公世子夫人,这位是安显侯世子夫人,这位是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杨大人的夫人,都是难得见着的,快过来行个礼。” 明萱不卑不亢地一一见过礼,想到来时严嬷嬷的提点便不再说话,她安安静静地立在朱老夫人身后,任谁看她时都只是一味微笑。 杨氏见状,笑着冲她招了招手,“这便是萱姐儿吧,好些年不见了,竟长成这样标致的大姑娘,可真讨人喜欢。” 她褪下手上一个羊脂玉的镯子,毫不生疏地拉过明萱,便将那镯子套到了萱姐儿的手上“来得匆忙,不曾带什么好东西,这个镯子,便算是见面礼吧。” 镯子戴完,杨氏的手却迟迟不肯松开,她不着痕迹地将明萱的手掌握住,垂头望去,看到萱姐儿掌心一条红色疤痕尚未褪去,生生将那掌纹截断,脸上露出奇诡的表情似是心中所想的事得到了证实,她脸上的笑容比方才又要得意几分。 明萱诧异极了,恰好这时安显侯夫人和杨郎中夫人也说要给见面礼她便借着机会小心翼翼地将手挣脱,她转头去瞧朱老夫人颜色,见祖母微微颔首默许,这才令丹红收下,又盈盈拜倒道过谢意。 东平老太妃见状,便将明萱唤至身前,笑着问道,“听说你前些日子身上不大舒坦这几日可好些了?你年纪还小时常这样三天两头地不舒服,总不大好下回太医来给你祖母请脉,也让他留两帖方子调理调理吧。” 明萱脸色微红地点头“嗯,我听姨祖母的。” 她虽这样答话,可却忍不住又泛起了嘀咕,她心中暗想,每月葵水如期而至,总有些疼涨难受,这本属正常,可被姨祖母一说,倒好像是她犯了什么难以得好的宿疾一般,听起来总有些怪怪的。 朱老夫人见她不甚自在,怜惜地很,她柔声说道,“萱姐儿,你既不舒服,便先回去歇歇,几位夫人也怜惜你,不会怪你失礼怠慢的。” 杨氏和另两位夫人闻言便忙附和着说道,“那萱姐儿快回去歇着吧。” 明萱谦恭有礼地道了辞,便还由严嬷嬷送了她出去。 她心中满是狐疑,总觉得镇国公世子夫人望着她的表情有些不大正常,她方才有留意到世子夫人的目光停在她掌心的伤痕上许久,原以为会被问上几句的,可杨氏却一句都不曾提起,倒像是原本就知晓的一般。 待要跟严嬷嬷问上几句,可又觉得有些不妥,终究这满腹的疑问还是藏在了心中。 明萱回到漱玉阁时,明蔷也在。 月锦阁一直不曾收拾好,顾明蔷便一直都客居在漱玉阁的东厢,她见了明萱进来,有些自来熟地上前圈住了明萱的手臂,笑嘻嘻地问道,“听说祖母唤七姐姐过去见客,都来了些什么人?” 明萱嘴角微微扯动,低声说道,“是东平老太妃带了几家夫人过来坐坐的。” 她心里暗怪,她与蔷姐儿的关系算不得好,从前清高自傲的蔷姐儿至有些暗暗瞧不起她的,这会儿不过是去了趟南郊,蔷姐儿回来后的态度迥异得令人觉得可怕,先是死活非要赖在漱玉阁不走,后来又对她故作亲近,这几日更是蹬鼻子上眼,学会了动手动脚。 连侯夫人的做法也让人琢磨不透起来。 月锦阁多大点地方,先头借着痢疾恐要传染的名头将那些家具毁了罢了,再重新布置一番,顶天也就两三日光景,可这都过去了十七八天,月锦阁还是不曾收拾好,侯夫人非但没个交代,还任着蔷姐儿在漱玉阁胡闹。 明蔷听了只是眉头微挑,脸上笑容却仍旧十分灿烂,“原是这样啊。” 她将话题岔过,忽然问道,“前日我在七姐姐书房里翻到了一本手札,上头记的皆是些对诗词歌赋的感悟,这几日恰好我想学着做诗,七姐姐能不能将那本手札借我看几日?” 明萱微愣,她不会做诗,也不曾记过什么手札,书房里倒是有好些顾长平留下来的读书笔记,也有顾明蓉的一些手记,她当初也曾翻过,只是嫌弃无趣,便不曾看下去,没想到蔷姐儿竟爱看那些。 她虽有些觉得奇怪,可蔷姐儿既然开口说要借,她总不好拒绝的,便点了点头说道,“你若是用书房,便拿去瞧好了。” 这话说得十分巧妙-,若是按照蔷姐儿以往脾性,怕是要当即发怒骂明萱几声小家子气的,可这会她竟没有,神色间还十分欢喜兴奋,“七姐姐放心,我不会弄坏那些手札的,我用笔墨将那些抄下来。” 明蔷转身钻进了书房,关了许久都不曾出来。 明萱的书房里头藏书典籍,大部分皆是从前就有的,也有些顾明蓉曾经的诗画手札。她初来乍到没有多久时,有一阵子祖母收拾顾长平的遗物,从他书房里里拣出许多他亲笔留下的墨迹,都装了盒子送了过来,放在她书架最底层。 她自谙没有什么不可为人见的东西,书房里头又有洒扫的小丫头陪在一旁,也不怕蔷姐儿会做什么,所以便没有拦着她进去。 可丹红附在明萱耳边低声说道,“小姐,我总觉得八小姐有些不太对劲。” 明萱眉心一跳,“她怎么了?” 丹红歪着脑袋想了许久,才咬了咬唇说道,“八小姐从庄上回来那日,便径直住到了东厢,因为您屋子里还藏着那些银子,我心里担心,怕出了什么疏漏,便成日里注意着她的动静。没想到,这越是盯着八小姐,便越觉得她古怪。” 她四下略略张望,然后低声说道,“八小姐一回来就翻过您的书房,我看她伏案奋笔疾书,便让在书房洒扫的丫头藕丝帮我留意她都看的什么书,藕丝告诉我,八小姐将先头二小姐作的诗词皆都抄了去,来回翻的也都是二小姐做了笔记的那些书。小姐,您说奇怪不奇怪?” 明萱眉头微皱,蔷姐儿虽也有几分诗才,却不似芍姐儿那样钻研,何况如今眼前是个什么样的境况,蔷姐儿经过了那一遭,想必比谁都清楚的,现下不是能够吟诗弄词的时节,蔷姐儿精利,不会无端做些无用可她思来想去,却也想不透蔷姐儿的用意,只好沉着声吩咐丹红,“让藕丝继续留心着蔷姐儿的一举一动,若是有什么不妥,立刻来报与我知晓。 丹红点了点头,又说道,“从前院子里的事大多都是雪素姐姐管着,这会她嫁了人出去了,便只留我一个,我有时忙不过来,小姐您看,要不要再从下头提拔个一等上来,也好多帮衬着我些?” 这话倒是真的,她又要处置院子里的繁杂事项,又要管着上上下下的婆子丫头,还得尽心尽力地伺候小姐,看护好屋子里的银票,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明萱想了想便说,“素弯做事稳重,将她提上来至一等,再将小素补进去二等的例吧,素日都是雪素管着这屋里头的事,如今她去外头替我做事,我也没提个丫头上来帮你,这些日子辛苦了吧?” 她忽然笑着刮了刮丹红的脸颊,“以后你只要替我看着银子便成,其他的事,都吩咐小丫头们做好了。” 丹红娇嗔地嘀咕两句,主仆两人笑作一团。 这时,绯桃来了,“老夫人那里的贵客们散了,她老人家有话要对七小姐说,请您过去呢。” 第53章 求娶 明萱想到先前镇国公世子夫人打量着她的眼神,心中便有些忐忑。 镇国公世子夫人杨氏看起来是特意来见她的,杨氏的举止表情和所说的话,每一处都像是相看的意思。陪着一道过来的兵部武库清吏司杨郎中夫人,是杨氏娘家的弟媳,安显侯世子夫人则是裴相的幺女,看这阵仗,杨氏今日来,很像是替裴家的某个子弟前来求亲的。 可裴家和顾家,是那样的关系啊…… 明萱敛下神色,转身对丹红交待了几句,又笑着拍了拍她肩膀,“你今儿累了一天,先歇着,这趟我让素弯陪我去。” 既然决定了要升素弯到一等,总该给她近身当差的机会。 丹红明白,忙说道,“那我去叫她。” 安泰院里,朱老夫人歪在软塌上闭目养神,她身体尚未大好,今日打起精神来应付杨氏那三人,耗费了不少气力,这会很有些乏累。严嬷嬷见她如此,便至紫金香炉前换上了一柱宁神香燃着,不一会儿,东厢房里弥散着一室清香。 绯桃撩开珠帘,恭身说了句,“七小姐到了。” 明萱踏进了屋,径直走到软塌旁行了礼,然后动作自然地拱到朱老夫人身侧,语气关切地问道,“祖母脸色看起来有些乏倦,是不是应待客人太久累着了?” 朱老夫人睁开眼,在严嬷嬷的搀扶下坐起了身,她斜斜地靠在床头上眼中满含慈爱地望了明萱许久,良久才开口说道,“是有些累着了,等跟你说完话,我便要歇下了。” 她朝严嬷嬷使了个颜色,严嬷嬷会意,便将屋内的小丫头们都赶了出去,一时空阔的东厢房便只剩下这祖孙两人。 朱老夫人握住明萱的手,小心翼翼地轻抚着她手掌心上的疤痕那处伤口早已经愈合,也长出了新肉,只是因为割得太深的缘故,还不曾恢复地好,看起来便有些狰狞。她脸上便显出心疼和怜惜,幽声说道,“前日太医说,师太调的药甚好,你再抹个十来天,这伤痕该是会褪去的。”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担心,这条长长的伤口会留下疤,将萱姐儿的掌纹截断,听说断掌的女人命硬,大多数都过得很坎坷,有些还背负着克夫克家人的传言。萱姐儿已经够委屈的了,她害怕将来有人造谣生事,把三房的噩运都归罪于萱姐儿头上。 明萱见状,便笑着安慰朱老夫人,“承蒙玉真师太挂念知晓孙女儿带回来的药膏用没了,昨儿又派人送来了两罐,这下可好一日用上三次也尽够了的。”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来送药的是师太跟前的圆惠师父,她看过我的手,说是无碍,师太的药很是见效,这种程度绝对不会留下疤痕,祖母您就放心吧。” 圆惠说先帝时有位得宠的吴贵妃有一回不知道因了什么缘故额头上被利器割到,伤可见骨人人都以为这回是必定要留下疤来的,这位吴贵妃以后恐怕也很难再得恩宠但两月过去,先帝御花园偶遇吴贵妃时,她额上的伤不只好了,还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反倒更比之前显得娇艳,先帝复宠爱日盛,直到她后来病逝前,内宫帝宠一直都是她头一份。 那位吴贵妃,其实是偶然间得了玉真师太的青眼,才得了这种生肌活肤的药膏。只是师太因为身份太过尊贵,不愿意介入内宫纷争,所以才不肯传扬,这件事便也成了宫闱秘闻,无甚人知晓的。 因此明萱倒不怕手上会留下可怖的疤痕,其实便是有,她也并不太放心上的。 照她看来,真正的明萱早就香消玉殒了,三房的境况又是如此凄凉,那么她手掌心上的纹路便不大可能会是什么大富大贵之相,如此横生一道,兴许反而能将过去的噩运砍尽,置之死地而后生,说不定以后还会有新的气象和前景。 朱老夫人略略叹了口气,她抬起头望着明萱那张清丽的脸颊,低声说道,“萱姐儿,你向来是个聪明孩子,行事举止也更稳重懂事,祖母便与你开门见山了。今日镇国公府裴家的世子夫人来,其实是想要替她府上的大公子求娶你为妻的。” 她语气微顿,“裴家大爷唤作静宸,他生母是先前襄楚王的独女永嘉郡主。因他是早产生的,身子骨向来不好,常年缠绵病榻,十天中倒有九天是病着的,所以先前镇国公世子夫人要给他说几门亲事,皆都没有成,裴家便也不再管这长幼有序的说法,后头的二爷三爷都先结了亲。” 明萱一张清亮的眼眸直愣愣地望着朱老夫人,她没想到自己真的猜对了,镇国公世子夫人确实是来替裴家的公子求娶她的,更没想到的是,那个人竟是裴静宸…… 倘若她没有猜错的话,母亲生祭那日在清凉寺后山的药庐,她见之心慌的那个人,便就是他;在裴相生辰时,驿站街口那场闹剧的主使者,身侧那架黄花梨木制的精致马车上身着紫棠色锦袍的那眉目如画的男子,也是他。 裴静宸,是那样一个深不可测的人,可这会祖母告诉她,他极有可能是她新鲜出炉的未来夫君人选。 朱老夫人见明萱神色微窒,以为她在介意裴顾两家的新仇旧怨,忙拍着她手说道,“祖母知道你听了那孩子姓裴,心里会有些不舒坦,可身在浮波,许多事不只要看得深远,还必须当懂得放下。你父亲的事,蓉姐儿的事,祖母心里也怨的,当年没少在佛前咒骂裴相。” 她眉间顿结,语气愈加低落,“可现下仔细想想,依着裴相斩草除根的性子,若是有心要害你父亲,那顾家怎么会一点事也无?谋逆这罪名,往大了说,是足够抄家灭族的!可裴相容下了永宁侯府,自然也容得下你父亲一个文弱书生。 再说,今上虽为了权势背弃了蓉姐儿,可结发夫妻,又是一同患过难的,怎么会真的那样冷情?端瞧他不曾将蓉姐儿直接打入永巷,便就知道他对蓉姐儿还是有情意的。” 若是明旨将顾明蓉打发至永巷,那便是真心要废弃不顾。可今上封了她做嫔,赐居了永和宫,永和宫虽然偏僻,与今上自幼长大的长掖宫却是紧邻,今上不可能忘记长掖宫,自然也不会忘记结发之妻。 不论是与簪缨世家顾氏决裂为敌,还是在今上的心中埋下不快和刺痛,都不是三朝权臣裴相会做的事。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非要置顾长平于死地的。 明萱虽然不曾亲身经历过三年前那件事,可按着她的认知,也是觉得如此。 裴相三朝权臣,所思所想该远比旁人深刻长远,否则宦海沉浮,不知道哪一天就会从云端高位跌落,到时牵动的可不只是他一人,倾覆的许是整个家族。月满则亏,盛极而衰,这道理她都懂的,裴相不可能不知晓,伴君如伴虎,帝王心术,最是难测的,倘若没有几分谋算,裴相也不可能历经三朝而不衰。 所以明萱虽觉得顾长平的死因依旧成谜,却从未将裴家当成真正的仇敌。 她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嗯。” 朱老夫人便接着说道,“你大伯父常说,裴家这三五年内便要倒的,可祖母却觉得这话还不好说,朝堂上的事波谲云诡,今日你长我三分势,明日我高过你一丈浪,凡事都不可铁齿断言。” 她顿了顿,“有件事祖母该要与你说的,其实裴家大爷这门亲事,虽则是他继母杨氏前来求的,可却是我与老太妃一力促成。” 当日,颜家受到韩修胁迫,逼于无奈之下与明萱退了亲,朱老夫人便有这样想法了。 韩修有妻室的,侯门的嫡女死也不能做妾,便算是韩夫人没了,韩修正儿八经三媒六聘要来娶萱姐儿当继妻,侯府也是万万不肯的。当年那样冷血无情的人,作践够了萱姐儿,回头又来行这样无赖流氓之事,若是就这样从了,那萱姐儿算什么?永宁侯府算什么?说出去要成笑柄的。 可有韩修这样迫着,若再与门第次些的人家结亲,也不过就是颜家的下场,清官小吏人家,能熬得过几日?可那些能与韩修分庭抗礼,权势上不畏惧他的人家,却又不是那样容易攀上的。萱姐儿处境本就尴尬,年岁也大,这会挨上芜姐儿百日内要出门,做亲匆忙仓促,原本就没有什么高门大户的人家愿意凑上来的。 朱老夫人搜肠刮肚,终于想到了裴静宸。 裴静宸是镇国公府世子裴孝安的长子,纵然向来不受裴相宠爱,继母杨氏为了长子嫡孙的名头一直都想要铲除他的,可他却是永嘉郡主所出,襄楚王遗留下的唯一血脉。哪怕他不受待见,哪怕他病弱将死,只要这层身份在,韩修便不能轻易对他下手,只要婚事做成,那便好绝了韩修的念想,也免得以后闹出什么不好听的传闻来。 至于裴家大爷的病…… 朱老夫人目光微深,从前她不知晓也罢了,可东平太妃既然告诉了她,裴家大爷与玉真师太的关系,以玉真师太的手段,裴家大爷便绝不可能是个无所依靠任人宰割的病夫,她又回想起前些日子在清凉寺禅院中所见,心中那种念头便越发坚定起来。 她捏着明萱的手略重了一些,语气也更显得严肃,“萱姐儿,租母问你,裴家这门亲事,你可还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