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笙箫》 第1章 《墨玉笙箫》作者:疏影残雪【cp完结】 文案: 井盖下的小孩不要随便捡…… 墨玉笙是个将死之人,死前手欠,救下仇家遗孤结为师徒。 本打算将他小火慢炖,徐徐屠之,却发现徒弟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幽深。 墨玉笙:明明一开始是他对徒弟心怀歹意, 怎么到现在,好像是他惹上不该惹的东西了?! ………… 元晦,本名苏曦,上天赐他一个“曦”字,却未曾给过他半分光明。 墨玉笙是他的光,照亮了他半生路,当他以为自己终身有托时,却发觉墨玉笙命不久矣。 元晦:我不会让你死。 即便死了,我也会兴妖作孽,让你活过来。 腹黑茶系恋爱脑攻(徒弟)x风流钓系病弱美人受(师父) 标签:师徒年下整体是感情流细水长流没有狗血强强甜宠he剧情正剧轻松江湖 第1章 楔子 江南,苏州。 城中闹市,一个小乞丐抱着两坛上好的秋露白,踏着小碎步,一路穿花佛柳至一处桥墩。 桥上,行人匆匆。 桥下,躺着一人。 那人翘着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懒洋洋的,像是没筋没骨似的。 他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落在身侧,捏着株倒霉的凤尾草把玩。 小乞丐站在青草堤上,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偷偷打量着那人。 打从他偶经此地遇到此人每日拿着银两替此人跑腿买酒,已经十日有余。 他十分好奇这位游手好闲又出手阔绰的金主长得什么样,可惜一顶笠帽遮去了他大半张脸。 “小兄弟回来了?”那人突然出声。 小乞丐吓了一跳。 “嗯。吴宫铺子的秋露白,给公子提回来了。” 他一面小跑上前将酒放下,一面心里犯嘀咕:“不是遮着眼睛么,怎能辩出是我。” 小乞丐顿了顿,又道:“我得走了。今日是十五,每月十五,苏园会放救济,去晚了就抢不上了。” “苏园……” 那人吊儿郎当晃动的腿微微一滞。 “嗯,苏园,就是苏州第一剑客苏令的宅子。苏令,公子知道吧?人称姑苏一滴血,杀人一剑穿心,只留一滴血在胸前,绝无晕染。” 大概是觉得好不容易搭上话,小乞丐复又说道:“公子可曾听说过归魂册,这可是武林奇书,分三册,传说能让人起死回生。这等奇书,江湖人打破脑袋都不能窥见一字,苏令大侠一人就手握三册。” “两册。”那人漫不经心地纠正道。 小乞丐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句,小乞丐觉得亲近了不少,便又大着胆子问道:“我听公子口音不似本地人,不知来苏州是为了什么?” 那人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寻仇。” 小乞丐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寻仇?谁的仇?” 那人并不答话,只是伸了个懒腰,顺势将手中被虐得体无完肤的草根抛了去,修长的五指卷了个酒坛,熟练地揭了坛布,脖颈轻轻一仰,自笠帽下探出一小节如玉的下巴,就着这个姿势,抬手灌下几口酒水。 小乞丐心知这是送客之意,识相地说道:“那我就先告辞了。明日还是老时辰见?” 那人放下酒坛,从怀里摸出一袋银两抛了过去,用被酒气浸湿了的慵懒嗓音说道:“不了,你我就此别过。” 他微微侧脸,笠帽滑至一旁,露出一张让春光失色的面庞。 他嘴角一勾,一双桃花眼微微上翘,像月牙一样弯弯的,满目含笑。 约摸是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男子,小乞丐僵在原地,一时间竟挪不开眼。 那人朝小乞丐眨眨眼,调笑道:“怎么?舍不得我啊?” 小乞丐的脸一路红到脖子根,像个害羞小姑娘似的,飞快逃开,差点连钱袋都落下了。 是夜,桃花坞。 十里桃花,花开正浓,重重叠叠似锦布一般,将月色遮去大半。 从桃林暗处走来一白衣男子,斑驳的月光打在他纤尘不染的白衣上,竟是连一滴桃花雨都未沾着。 三月天,春寒被驱了干净,暑气已经在江南大地露了头角,他却还批着件墨绿色披风,衣领半立,看上去似乎有些畏寒。 他在一座高墙深院前停了下来,朱红大门上高悬着匾额,上书:苏园。 门口悬着一对灯笼。 灯笼照在那人脸上,勾勒出他那惊为天人的轮廓——正是今日桥墩下的那人。 夜风翻墙过,从苏园带出几片溅血的落叶和满林桃花香都遮掩不住的血腥味。 他神色一凛,纵身上了高墙。 苏园的烛火依旧如故,烧得很旺,点亮了园中的边边角角,连自满院死尸周遭缓缓腾起的血色水雾都分毫不差的收拢在烛光下。 一夜间,苏家上下十几口人,竟都死于非命。 什么人,手段如此歹毒,连家丁都不放过 他正兀自思忖着,园中几道黑影闪过,几个黑衣人聚作一块。 “归魂册搜到没” “没有。” “苏令呢没交代出什么” “咬舌自尽了。” “他娘的。找到苏家那公子没” “没。” 第2章 “跑不了,应该就藏在附近。一把火烧了。” 其中一个黑衣人抬掌劈向高悬的灯笼。灯笼应声落地,掌风切碎火红的细棉纸,卷着在血色中瑟瑟发抖的烛火,顷刻间吞噬墙脚。 高墙之上,白衣男子看着烟火肆起,忽地一阵恍惚。 苏令…..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苏墨两家恩怨就这样…….一笔勾销了 这感觉就好比你埋了一坛佳酿在土里,心心念念等了十数载,终于满怀期待地刨土起坛时才发现,坛底竟破了个洞,坛中空空如也,亦如空落落的心。 另一边,几个黑衣人退到墙角。 迟迟不见苏家遗孤的影子,一人不耐烦地啐道:“死小鬼,我倒要看看,是你骨头硬,还是这把煞火硬!” 说罢黑衣人抬手又是一掌,打算加把柴火,却不料自东墙腾起一阵刺骨的寒风,携着素雪造访,寒风所经之处,结起了细小的碎冰,一时间素雪纷飞,竟然浇没了刮刮杂杂的花火。 “疏影残雪掌快撤!” 几个黑衣人一溜烟,翻墙出了苏园。 片刻后,从高墙上跃下一个身影。 正是方才那白衣男子。 他伸手拍了拍肩头的落雪,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这手多脚痒,好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 不过,那身子骨比煞火还硬的苏家遗孤,倒是勾起了他的兴趣。 他猛地一提真气,素白衣袍无风自动。 真气在暗夜流动,扫过余温尚在还未冷透的尸体,扫过花开依旧显得冷漠无情的苏宅大院。 他的目光落在黑暗处的一口废井上。井上盖着一块青石板,遍布青苔,看上去已经被冷落了好些年头。 他走上前,蹲下身子,轻轻掀开青石板。废井下藏着两人,一个老妇,一个少年。 老妇搂着少年,头埋在少年身后,周身抖如筛糠,几乎要抽过去。 少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那清潋的五官笼着青白,模糊到几乎看不出表情,只能从他落在剑柄处那微微颤抖的手指,窥探出一点细碎的情绪。 少年看向他,平静地问道:“你是谁是来杀我的吗” 他顿了顿,递给少年一只手。 “我叫……墨玉笙,是个江湖郎中。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一对桃花眼微微弯了弯,眼中两抹轻寒淡去,露出一丝狡黠。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只是杀人不过头点地。若是捉回去,小火慢炖,再看看是抽筋扒皮,还是挫骨扬灰,岂不是更加有趣 第2章 元晦 西南边境有座山,四季如春,得名春山。 山下有个镇,叫春山镇。 正值初夏,天光来的早,才过卯时,天已破晓。 晨光将山脚的河水唤醒,卷起几声夏虫低鸣,一路弯弯绕绕流向百姓人家。 一个少年手提长剑,匆匆上了春山。 他瞧着十五六岁的年龄,身形颀长,有些单薄消瘦,脊梁挺的笔直,似那山顶的云松。 少年爬起台阶毫不费力,仿佛是不知走过多少回一样,在一个三岔路口轻车熟路的拐进了条小道。 小道一路盘旋至茶林,林中有块空地,地上坐着两人。 少年朝其中的长者恭恭敬敬道:“王伯,久等了”,又朝那少女简单打了声招呼,“春杏姑娘。” 春杏有些害羞地点点头,低声道:“元晦大哥,早”,双手不自觉地抚上耳畔,反复拨弄着青丝。 王伯手握铁剑,站起身来,半开玩笑道:“今日来的这样晚,怕是又被那姓墨的小子绊住了脚吧?” 王伯口中姓墨的小子叫墨玉笙,子子游。 人如其名,是个美人胚子。 两年前带着元晦,来到春山镇落脚,凭一己之力搅乱了一池春水,连王伯家那老婆子都三天两头没事往墨家钻。 叫元晦的少年并不接话,抽了剑,简短道:“请王伯赐教。” 王伯笑笑,忽地横来一剑,元晦提剑一挡,两柄铁器相撞,发出的金石之声,在林间悠悠回荡。 两人身形移动得极快,王伯出招,元晦拆招,在旁人看来,元晦被压制得死死的,毫无主动出剑的余地,可每当王伯即将胜出时,总是剑差一招。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两人落了剑,胜负未分。 春杏起身抓过身旁的竹篮,快速迎了上去。 “爹爹,元晦大哥。” 她将竹篮打开,竹篮有两层,上层是包子馒头,下层是两壶热汤。 她提起托盘,递到二人面前,“饿了吧?吃点垫垫肚子。” 王伯抓起包子,一口半个。 元晦却摆了摆手,“不了,我一会儿回家吃。” 春杏不依不饶地从竹篮里端出了一壶热汤,“元晦大哥,你和爹爹赶大早练了那么久的剑,出了一身虚汗,喝点热汤,驱驱寒气。” 元晦礼貌一笑,弯腰捞起个水壶,道:“不了。我自备了温水。” 春杏默默收回汤壶,又道:“今日是小满,蔽日台有超大的抢水仪式,可热闹了。一年就那么一次,跟过年似的。晚些你跟着我一道去吧。” 元晦简短道:“不了。” 元晦十五,眼底是二十五的老成。 平日里寡言少语,除了练剑,几乎宅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元晦抬头看了看天边,王伯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第3章 王伯一口包子还在嘴里,囫囵个咽了下去。他喝了口春杏递来的热汤,道:“元晦,我好歹教了你两年功夫,什么时候肯开口叫我一声师父?” 元晦将水壶挂在腰间,笑道:“王伯别说笑了,我天资愚钝,哪里配做您的入室弟子。” 王伯摆了摆手,半开玩笑道:“你不拜我为师,不就因为姓墨那小子?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一副好皮囊,就会些花拳绣腿,你趁早跟他断绝关系,投我门下吧。” 王伯说话这当儿,元晦已经提剑走出十来步。 他闻言骤然停下,转身对王伯说道:“我师父那人是有些娇气,但他可不只会花拳绣腿,他医术精湛,心地善良,王伯母多年的痼疾不也是他医好的?” 王伯不甘示弱道:“你倒说说看,这么些年,那小子教会了你些什么?” 这问题还真拿住了元晦。 墨玉笙其人,好逸恶劳,好吃懒做。成天不是坐着就是躺着,没有眼力见也没有骨头架,像个残疾。 不过这个残疾收放自如,一到饭点就见好,鼻子还贼灵,老远就能闻到饭味。 要说此人最灵泛的大概就是两片嘴皮子,花言巧语一套一套,教人被卖了还得给他数钱。 做长辈,他不合格。 做师父,也不合格。 他精通医术不假,却不怎么对元晦上心。至今也没正经八百传授过医理,全靠元晦自学。 王伯见元晦愣神,有些得意。 “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 元晦没答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指尖。 两年前的血夜,墨玉笙递给他一只手。 那么双旁人嘴里娇气的不能自理的手,将自己生生从死人堆里捞了出来,给了他余生都挥不去的绕指温柔。 “元晦?” 元晦回过神,笑道:“告辞了。” 王伯还想说什么,少年已经摆摆手,朝着茶林边缘走去。 他走得极快,明显比个头短出半截的衣衫下摆在晨风中来回飘荡。 王伯叹了口气,“拜我为师不好吗?我与那姓墨的小子比,哪里差了,不就是没长副小白脸么?跟着那小白脸有什么好的?连件合身的衣服都捞不着穿。” 他顿了顿,忽地话锋一转,“对了,杏儿,一会儿下山,替我去羽庄讨几副跌打损伤膏。” 春杏奇道:“爹爹受伤了?” 王伯小心翼翼地活动着方才握剑的手,避而不答道:“丫头片子,废话那么多作什么?” 另一边,元晦下了山,沿着河畔走向缓缓苏醒的镇中心。 春山河两岸稀稀松松地散落着青砖黑瓦房,远看去像是画卷上不经意泼上的几朵墨迹,在晨曦中若隐若现,说不出的恬静安逸。 元晦在河畔一家庆丰包子铺前停了下来。 才刚到辰时,包子铺前已经排上了一条小长龙,热腾腾的蒸汽卷着商贩叫卖声,一波一波地往青天上送。 轮到元晦,不等他开口,小贩驾熟就轻地捻起两个素包,又掀开旁边的蒸炉,掏出三个肉包,道:“老规矩,肉包,不加圆葱,没错吧?” 元晦笑笑,“嗯。” 小贩麻利地用油纸打包好,笑道:“小孩子家家,嘴还挺挑。你正在长身体,落个挑食的毛病可不好。” 元晦冷不丁被这突如其来的冤屈砸中脑门,一肚子委屈只能化作一声苦笑,“嗯。” 殊不知挑食的另有其人。 墨某人四体不勤不说,还好挑三拣四。 包子只吃庆丰家新鲜出炉的,隔夜的沾也不沾;肉馅的还不能带圆葱,闻着味都不行;粥只喝碎肉咸粥,不能见葱花,还得出自一品香粥铺。 吃饭挑,喝酒挑,零嘴也挑。 穷讲究一数一箩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里来的闲散王爷。 此人唯一不挑的,大概就是女人。 元晦接过油纸包,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了过去。 小贩却摆了摆手,径自将元晦的手推了回来。“别跟我客气。上回我母亲起夜摔了一跤,人差点过去,多亏墨先生妙手回春,替我母亲捡回一条命。他分文不收,我也只能随几个包子略表心意。” 墨玉笙行医,老少妇孺钱不收,逢年过节钱不收,掐头去尾,剩下的青年身强力壮,偶有患病也不过是些风寒感冒,全靠自愈。 这么算起来,家里一年到头压根进不来几个子儿。 元晦便不再推脱。 他接过油纸包,一丝不苟地将铜板放入钱袋,道了声谢,方才离开。 他没有直接回墨宅,而是绕道去了趟一品香粥铺。 去粥铺的路上,他特意避开绸缎一条街,选了条远路。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还是被晨起遛弯的王姨逮了个正着。 王姨从怀里掏出个玩意,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他手里塞,险些将粥壶给打翻,看那架势还以为塞了一定金元宝。 “天热了,替我捎给墨先生擦汗。再顺便……替我向他问声好,有空常来坐坐。” 元晦被迫攥着在夏风中摇曳生姿的丝巾,被脂粉味熏得头皮发麻。 他很想直白地回她一句:“下回送东西,能不能先和其他几家通通气?墨宅都能开绸缎庄了。” “另外,送就送了,能不能少喷点香粉。” 他想了想,没开口。 第4章 一个巴掌拍不响。 说到底,还是那风流师父惹的骚。 第3章 香囊 墨宅听着大气,不过堂屋一间,卧房两间,偏屋一间,另有院子一个。 屋子干净,陈设简单,仅有的装饰就是门口的牌匾和堂屋高悬的字画。 牌匾上书:墨宅。 字画上书:人生得意须尽欢。 旁人家中大厅挂的多是“紫气东来,旭日东升”或者“金玉满堂,财源广进”,对比之下,墨宅多少显得有些不入流。 牌匾与字画是墨玉笙亲提。 有一说一,字写得是真好,颇有名家之风。 人道字如其名,放在他身上,是字胜其名。人没筋没骨,字却苍劲有力,犹如龙蛇。单凭这手好字也知,此人绝非游手好闲的江湖郎中。 可惜此人油嘴滑舌,满嘴炮马,元晦几次追问他的出身都被搪塞了过去。 元晦走到院子口,门扉虚掩,被人从里面推开,走出个妙龄女子。 她面带红晕,亲昵地唤了声:“小元晦,回来了”,作势来摸他的头顶。 元晦一个错身,躲了过去,朝女子礼貌一笑。 女子也不在意,回头朝立在门口挺拔如松的墨玉笙抛了个媚/眼,“多谢墨先生,我回头试试药方。倘若还是头晕……明日能来复查吗?” 墨玉笙有求必应道:“方姑娘若有不适,随时过来。” 姓方的女子得了首肯,十分欢喜,迈着轻快的步子扭着腰肢离开了。 看那精神头,怎么也不像有晕症之人。 墨玉笙一路目送方姑娘消失,忽然便像被抽/没了筋骨,懒懒地倚在门框上,对元晦招手道:“怎么才回来,饿死我了。” 元晦大概是被方姑娘一身脂粉味给熏着了,脸色不大好。 他将丝巾递到墨玉笙手里,“路上被王姨绊住了脚,托我捎给你的。” 墨玉笙手一错,没接那丝巾,“你帮我拿进屋里去,塞进木箱。” 元晦没收手:“早就塞不下了,师父自己看着办吧。” 墨玉笙接过丝巾,缠在指上,发起愁来。 元晦低头穿过院子,来到堂屋。 桌上堆积着果皮,花生壳,还有两只剩了茶渣的空茶盏。 其中一只杯口边缘隐隐印着唇印。 元晦的脸色似乎是更差了。 墨玉笙抽了条凳子,坐下,翘着二郎腿指挥道:“乖徒弟,把这些收了,去拿几个干净碗碟来。” 元晦默不作声地去偏屋取了碗筷,将热粥一分为二,伸手抽了个素包,就着热粥闷声不吭地吃了起来。 墨玉笙跟屁虫一样地贴过来,狗鼻子很灵,“庆丰包子和一品香粥,不错,没白疼你。对了,再去给我取坛黄酒。” 元晦忍不住皱眉道:“大清早的,再怎么好酒,也不是这么个喝法。” 墨玉笙避而不答,只眯着对桃花眼,冲着元晦笑。 元晦索性低下头,不去看他。 墨玉笙遂又放低声音道:“怎么,翅膀硬了,这么快就不认我这个师父了?” 元晦拧不过,起身取了酒,忍不住又叮嘱了几句:“大饮伤身。师父是行医人,自然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墨玉笙捻了酒樽,满上一杯,顾左右而言他道: “今日跟王伯练的什么?耍给为师看看。” “没什么,就是一些寻常招式,入不了师父眼。”元晦不咸不淡地答道,一推碗筷,走进偏屋冲凉去了。 墨玉笙三两黄酒下肚,神清气爽。 他取了个肉包,一口半个,边咀嚼边想:“火气这么大,王伯是怎么惹着他了?” 元晦简单冲洗过后,换了身干净衣裳。 出门一看,厅堂没了人影,桌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油纸包、空碗、筷子,几块某人吃剩下的包子皮和空酒坛子。 元晦俯身收拾一桌狼藉,熟练得像是不知干了多少回。 摊上这么个只懂张嘴吃,油瓶子倒了不会扶,成天泡在酒缸里的师父,算他倒了八辈子霉。 元晦收拾完堂屋,走到院中劈柴。 他胳膊纤细,常年习武,拎起斧头毫不费力。 正打算一斧头劈下去,斧头被一只大手截了胡。 墨玉笙皱着眉,“怎么干起粗活了?” 元晦没好气地想:“我不干,你来干?” 嘴上不轻不重地说道:“不劈柴哪来的柴火?如何生火做饭?如何烧水煮茶?” 墨玉笙一时哑口。 哦,对了,徐妈已经回江南老家了。 徐妈就是两年前,护着元晦躲在废井下的妇人,随着师徒两一齐隐居在春山镇。 徐妈在时,墨宅家务由她一手料理。 走后这半月,由元晦接手。 墨玉笙天生散漫,眼里没活,从未留意过家中的鸡零狗碎。 今日陡然撞见元晦瘦小的身子举起斧头,他那歇菜的良心终于跳了出来。 墨玉笙将斧头扔在一旁,道:“这种粗活哪能让你一个半大的孩子来做,以后都交给我。” 他揽住元晦的肩头,推着他往屋里去,“跟我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两人亲密无间,看着不像师徒,到像是兄弟。 其实两人年纪也就差个七八岁,刚来此地落脚,墨玉笙支了个摊子行医糊口,元晦跟在他身边打下手,成了一个小小药童。 第5章 墨玉笙有时会多嘴跟他传授些简单的药理和医法,有一次讲得膨胀了便临时起意,收了元晦做徒弟。 所以,这个师徒关系,其实很随意。 元晦一脸漠然。 墨玉笙会掏出个什么新鲜玩意,他并不好奇。无非就是些哄孩子的小把戏。 他才十五,却很早就在心底,和少年的自己做了道别。 墨玉笙在抽屉里翻江倒柜了一阵,直起身子,“奇怪,分明就放进屉子了。” 墨某人丢三落四,元晦习以为常。 他问道:“找什么?” 墨玉笙用手比划了一下,“一个香囊,半掌大小。” 元晦闻言,脸色暗了暗,比遇见方姨时还要甚。 他眼尖,扫到床头的一个素白香囊。 他捉起香囊,递到墨玉笙跟前,“没别的吩咐我就去劈柴了。”语气不温不火。 墨玉笙没伸手,“拿去,给你的。” 元晦一脸茫然。 墨玉笙抬手在他脑门处轻轻敲了一下,“看你眼下两抹青黑都快拉到脸颊了。我给你配了副安神散,缝在香囊里,平日里随身带着,白天能助你平心静气,夜里能助你安眠入睡。” 元晦这半月的确睡得不好。 刚来春山镇落脚时,二人带着徐妈。 三个人,两间卧房,徐妈占了一间,墨玉笙与元晦挤在一间。卧房空间不大,摆上两张床,对方翻/身/压/床/板的声音能一分不漏地钻进另一人耳里,十分不便。 半月前,徐妈回了江南老家。是夜,墨玉笙火速吩咐元晦搬去隔壁。 他是睡得香,元晦却失眠了。 元晦低头,仔细打量着香囊。 囊身素白,边角走线干净,看得出用心。 元晦一脸惊奇,“这香囊是师父缝制的?” 墨玉笙摆摆手,笑骂道:“想什么呢?你师父再怎么神通广大也做不来这等女红之事。早先去了趟集市,香囊样式花里胡哨的,与你实在不相配。恰好方姑娘绣娘出身,我便托她帮忙缝制了一个。” 元晦眼睛一亮,“是今日来的那个方姨?” 墨玉笙奇道:“除了她还有谁?” 元晦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一颗心被手中安神散的气味塞得满满当当,将落下的那点令人心绪不佳的脂粉味排挤得无影无踪。 他一下一下摩挲着香囊,像是得了件多么了不得的宝贝。 元晦难得喜形于色,“多谢师父。” 笑容比屋外的夏光还要灿烂。 墨玉笙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晃了一下眼,心道:“这孩子不爱弹弓珠丸,难不成喜欢些香囊绣绢?” 正这当,屋外传来一阵喧嚣的锣鼓声。 墨玉笙一拍脑门,朝元晦招手道:“差点忘了,今日是小满,你我抓紧点,还能赶上抢水仪式。” 元晦兴致缺缺,“小满有什么好庆祝的。” 他将香囊放入怀中,边说边走向自己的卧房,抬手取下墙上挂着的长剑,“师父自个儿去吧。我留下看家,趁机练练剑法。” 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小满者,满而不盈,小得圆满,是人生最好的境界。 只是彼时的元晦,尚不能参透这些。 墨玉笙从他手中抽出剑,扔到一边,双手攀上他的肩头,圈着他往外推,“你才十五,又不是五十,别像个老僧一样,成天闷在家里。跟我出去转转。” 两人走到堂屋,元晦一抬头,正好撞见墙上字画。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简直就是为某人量身定制。 恼人的是,墨某人自己成天泡在酒坛子里虚度光阴不说,还想拉元晦下水。 有一回他将黄酒与青梅汁掉包,元晦毫无防备,灌下一大口,呛得差点将肺咳穿。 此后整整一个月,元晦拒绝接受任何来自墨玉笙的不明液体。 元晦停下脚步,“我天生不爱凑热闹,师父就别为难我了。” 墨玉笙不肯死心,“权当陪师父我走一趟吧。” 元晦瞥了一眼墨玉笙,心道:“这会儿你求我陪你,一会儿准得嫌我碍眼。” 以往年的经验,墨玉笙往人群一站就是一道风景,引得无数女子暗送秋波。而墨玉笙也并不假正经,照单全收,还会颇为君子的投桃报李。 每每这个时候,元晦就会很尴尬。 几人眉来眼去,他笑也不是,板着脸显得格格不入,好像也不是。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元晦一招金蝉脱壳,挣脱了墨玉笙,搪塞道:“来日方长,明年今日我再陪着师父去。” 墨玉笙眼底动了动,一丝隐痛划过,很快被收入那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 他难得一本正经道:“春风虽遇重回首,落花不再上枝头。元晦,光阴向前,过去的事很难再回头。也许明年今日,你想与为师一起,也不一定再有这样的机会。” 元晦不知怎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脱口而出:“怎么?师父有事?” 墨玉笙将他掰向门口,“瞎想些什么。我是教你做人。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懂不懂?” 元晦微微欠身,急促地嗅了几口怀中的安神散,跟着墨玉笙,出了门。 第4章 毒发 小镇万人空巷,人流朝着蔽日台涌去。 蔽日台是春山镇标志性建筑,逢年过节镇上的祭祀活动或是庆典仪式都在这里举办。 第6章 蔽日台依着春山河而建,与之比肩的是一个高三丈的巨型水车,直插春山河。 每年小满,蔽日台上会点满火把,到巳时,由镇上百岁寿星捧一碗白水,自蔽日台洒入春山河中,寓意水源永旺。而后老寿星会敲响蔽日台上的祥云鼓,以为号,镇中百姓击器相和,在一片喧嚣中,开启水车,召唤白龙,祈求未来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两人赶到蔽日台,不想来晚了一步,台上人满为患,连见缝插针的余地都没有。 两人只好退回到台下。 恰好此时,有人认出了墨玉笙,大喊了一声“墨神医”。不知是谁拉了两人一把,跌进个空地,从这里勉强可以看见蔽日台上的祥云鼓,退而求其次,也算个观景的好位置。 墨玉笙揽过元晦的肩,将他拢到跟前。 他低头在元晦耳畔道:“想什么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马上到巳时了。一会儿会开启祭祀,召唤白龙,许愿盛世。你若有私愿,抓紧吐个痛快,没准白龙能许你。” 元晦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他满脑子都是那句“也许明年今日,你想与为师一起,也不一定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坦白来说,从在苏园握住墨玉笙手的那刻起,他就没想要松开。 但墨玉笙生得好,若哪天他想婚娶,当天就能把堂拜了,是夜就能入洞房。 到了那天,他还会挂念这个从废井下拖出来的徒弟吗? 元晦心绪不宁在听到“私愿”二字时戛然而止。 他神色紧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蔽日台上一举一动,生怕错过了许愿的最佳时机。 片刻后,一声“吉时到”响彻上空,小满祭祀仪式正式开始。 水车开启,人群疯涌至河岸,企图以最近的距离瞻仰巨轮的风采。 不知是谁带头从蔽日台上扔下火把,紧接着一发不可收拾,人群欢呼一阵高过一阵,仿佛烈火之后,便是江河易满。 乐极生悲。 几个火把被河风推着,卷进了水车。祭祀所用火把做了特殊处理,燃布浸有南海海蛟油脂,风雨不灭。 这不灭之火本是为确保祭祀顺利进行,此刻成了祸根,将水车生生点着,烧成了一个巨型风火轮。 人群爆发出一阵骚乱,里面的人大喊“着火了”往外退,外面胆大好事者削尖脑袋想往里面钻,两股人流撞在一起,一时间鸡飞狗跳。 墨玉笙眼疾手快,一把将元晦拽进怀里,卷着他退到河畔。 正这当,有人尖叫道:“有人掉进河里了。” 元晦顺着叫声往河面看去,只见一个七八岁女童死命的扑腾着水面,她身侧是熊熊燃烧的水车。 几乎在同时,一个中年男子直直地跳进了河里,他水性不错,几下滑到女童身侧,将他托出水面。 “是赵喜儿和她爹。” “快!快游回来!” …… 就在男人托着女童准备上岸时,风火轮忽地发出一声低吼,旋即化作一条火龙,咆哮着扑向了河面,激起千层浪。 几仗高的巨浪将父女两掀翻,毫不留情地拖进了一片火海里。 临河的人群被惊呆了。 小镇数十年如一日安宁,何曾有过这等天灾。 有头脑清醒的喊了一嗓子:“快,快去找衙门的官爷来。” 有人喊道:“让一让,快让一让。” 又有人喊道:“娘的,堵死了。出不去,进不来。” 岸上乱成一锅粥。 水下是一片炼狱。 父女置身火海,不多时便会烧得渣都不剩。 元晦被吓得失魂,“师父,怎么办?” 没有回应。 他下意识去抓身后人,抓了个空。 他心头一震,扭头看去,那人不知何时消失了。 “快看,有人跳下去了。” 五月,初夏天,元晦后背倏地蹿上了一层冷汗。 他一把扒开人群,冲向河边。 是墨玉笙,化成灰他都认识。 元晦脑中“嗡”的一声响。他本能撑起身子,翻上雕栏,被三四个从震惊中回神的壮汉一把扣住,拖了下来。 元晦三两下放倒壮汉,不管不顾地冲到栏杆旁,大喊一声“师父”。 他正打算翻身跃下,半个身子没入火光的墨玉笙忽地回头,抛来一个十分骚包的笑。 “乖乖等着,别给我添乱。” 一句轻飘飘的话,力压呼啸的烈火,鼎沸的人声,一丝不落地飘进了元晦的耳里。 刚才还失心疯似的魔怔少年,忽然就安静下来。他脊梁挺得笔直,站成了一尊顶天立地的玉佛。 片刻后,元晦转身,抬手指向几处栓着巨鸢的麻绳,朝人群喊道:“大家抓紧把绳索取下,打上结抛下去。” 另一边,墨玉笙一头扎进水底,自水下避开横在三人间的火龙,游到父女二人跟前。 女童惊吓过渡,伏在男子背上,陷入昏厥。男子护着女童,体力几乎透支,奄奄一息。 墨玉笙将女童卸下,抗在肩头,一只手绕到男子身后,借着水中浮力,将他托起。 此时,元晦与一众人已将麻绳接好,七手八脚地抛进了春山河中。 救命绳索就在眼前,中间却隔了一条火龙。 “不行,够不着。”有人绝望地说道。 第7章 正这当,河面刮起一阵疾风,吹起麻绳穿越火线,分毫不差地落入墨玉笙手中。 岸上人顾不得思考这匪夷所思的超自然现象,手忙脚乱地开始收线。 元晦站在最前端,将全部力气灌入十指,只恨自己没能长出三头六臂。 他的心乱急了,也怕急了。 回想起来,两年前血雨腥风的那个夜晚,他躲在废井下,都没有如此的惊恐交加。 又是一阵风,将横在三人前的火龙拦腰斩断,生生破出道豁口。 墨玉笙手握麻绳,借力拖着父女二人飞速穿越豁口,身上竟连个火星子都没沾到。 临近河畔,三人被缓缓吊出水面。 墨玉笙一手一人。 他眉眼如画,发如墨染,像个踏碎长空的仙人,风姿卓绝。 “白……白龙神显灵了。” 不知谁说了那么一句。 先是一人,而后两人,而后三人,顷刻间,整个河堤淹没在“白龙神,白龙神”的呼喊声中。 …… 三人平安上岸,人群蜂拥上前。 所有人,除了元晦。 透过人群缝隙,他看到那个人正在俯身施针。 一如既往地淡定,一如既往地遥不可及。 半晌,元晦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后知后觉到掌心的一点痛意,低头一看,竟已血肉模糊。 他在衣摆处胡乱抹了几把,扒开人群,挤了进去。 救命的绳索被熏得乌黑,像根烤焦的麻花,蜷在墨玉笙脚边。 元晦怕碍事,弯腰捡起,随手一卷。 “啪”,绳索干脆利落的……断了。 元晦当场僵在原地。 他迟疑片刻,摸到另一处,轻轻一拉,断了,脆得像根水萝卜。 这么个破玩意,如何能承受三人之力? 元晦原本就没多少血色的脸苍白如纸,比地上两个昏迷不醒的病号还要难看些。 他神色复杂地看向墨玉笙。 他会轻功,内力深厚,是个绝顶高手。 元晦蓦得想起初见时的情形。 几个杀手前脚离开,他后脚出现,没多久就寻到躲在废井下的他。 墨玉笙说自己是江湖郎中,误打误撞进的苏园。 如今想来,都是哄人的鬼话。 这些鬼话破绽百出,元晦心思剔透,细细一想就能想明白,奈何一头扎进了墨玉笙那对桃花眼里,迷了心。 河风卷着烈火高温撞上元晦心口,冻成了一股小凉风,逃开。 元晦的心碎成冰渣。 他难过,并不是因为墨玉笙骗了他。 他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孤家寡人一个,有个人愿意花心思用鬼话哄着他,陪着他,他还有什么可求的? 他难过,是因为,他离墨玉笙,更远了。 元晦迈着<a href=https:///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步,跟着墨玉笙回到墨宅。 不知是受惊过度,还是思虑过重,又或者早起吹了凉风,两年来连风寒都鲜少感染的少年,终于于小满这日,在一场惊心动魄的抢水仪式后倒下了。 而前一刻他还在灶屋矜矜业业地准备某人口粮。 墨玉笙大概是饿急了,见午饭迟迟没好,纡尊降贵地跑进了灶屋。 元晦听到脚步声,蓦地回头,便是这一眼,让墨玉笙吓出一身冷汗。 只见元晦虚汗淋漓,双颊通红,像两块烧红的铁器。 墨玉笙探了探他的额头,入手滚烫,几乎烫得他一哆嗦。 他当下皱眉道:“我的天,怎么烧成这样。还不抓紧回去躺着。” 元晦扭头看向铁锅,气若游丝道:“菜还没烧好。” 墨玉笙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那一口破锅。” 他一手将元晦圈在怀里,不由分说地往外推。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似乎是动了动,灶下刮刮杂杂燃烧的火焰,猝不及防地就灭了。 元晦整个人瘫软如棉花,双脚如柳条,几乎是被架着上了床。 墨玉笙俯身抽了一块薄毯,搭在他身上,准备去煎药,转身时,衣袖被人从身后拽住。 他回过头。 元晦双眸半睁半闭,氤氤氲氲,眼神迷蒙,带着些许哀色。 他将身子蜷成一团,微微颤抖,低低喊了声“师父”,像只受伤的小兽。 墨玉笙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那被猪油蒙住的良心终于冒了头。 他俯下身子,伸手碰了碰元晦的脸颊,凑到他耳边柔声道:“乖,师父去煎药,马上回来。” 元晦被烧得浑浑噩噩,就着一点清明,将心中那点偷溜出来的小脾气压了回去,松了手。 墨玉笙取了药材进到灶屋,五指朝灶台的方向动了动,一把刮醒了那半死不活的火星子。 他嫌灶火煎药慢,抬手扫向砂锅,一股真气自他掌心而出,均匀地包裹住锅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退热药被催透。 墨玉笙端着药碗进屋,元晦已经昏睡过去。 大概受梦魇所累,他睡得并不安稳。 他眉头拧成一股麻绳,口中喃喃,说着呓语。 墨玉笙凑近听了听,说的是:“师父,不要扔下我,我一个人害怕。” 墨玉笙的胸口被这几个字戳了个小洞,夏风穿堂过,捎着午后的闷热拼了命地洞里钻。 他胸闷难奈,接连抽了几口气。 元晦生性沉稳,待人接物礼数周全,面面俱到。他家教良好,温和谦逊,从不与人红眼,是个被打一拳还会关心对方受伤与否的性子。 第8章 这么个人畜无害的人,谁承想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墨玉笙知道,却忘了。 一来他没心没肺,除了给人把脉开方子,就是混迹酒缸,成天醉生梦死。 二来元晦少年老成,不曾在他面前表露过什么。于是乎,心大如斗的墨玉笙便心安理得地将元晦当羊放——连草都不用准备。 此刻,少年于病榻间流露出的“我一个人害怕”,狠狠地戳痛了他的心窝:哪有什么生来老成,不过是被苦痛、恐惧、绝望和压抑层层叠加,消磨去了爱哭爱笑爱闹爱撒娇的性子。 屋外夏蝉声阵阵,好似都在为元晦打抱不平,声嘶力竭地叫唤着:墨玉笙,没良心。墨玉笙,没良心。 的确是没良心。 索性良心这个东西,没了还能长出来。 墨玉笙将元晦扶起,半圈在怀中,低声在他耳边唤道:“元晦,该吃药了。” 声音难得的温柔。 元晦那浓密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他目光在墨玉笙周身流连了好一阵,方才顺从的喝下了一碗汤药。 他勾着墨玉笙衣角,撑了一会儿,又昏睡了过去。 墨玉笙坐在床边,凝视了元晦半晌。见他眉心两抹愁云淡去,小心翼翼地抽回衣角。 他端起桌上空碗,起身时,瞳孔骤然一缩。 只听“嘭”的一声响,药碗应声落下,碎了满地。 自他胸口传来一阵巨痛,犹如万剑穿心,剑雨顺着血脉,散入四肢百骸,将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连根手指都抬不起。 墨玉笙吃力地转动眼眸,见元晦双目紧闭,他那被疼痛折磨到扭曲的面目,微微松动了些许。 片刻后,他的指尖恢复知觉,他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粒赤色药丸,放进嘴里。 又约摸半炷香的时间,他双足恢复知觉。 他神色淡淡的,嘴角微卷,勾起了一丝苦笑。从一年数次,到数月一次,到一月数次,毒发次数日渐频繁,倒是发作时间和病症轻了不少。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怕是身体大限将至,再不便再掀起多大风浪了。 他将笑容一收,佝身收拾了满地狼藉,像个没事的人一样出了门,刚才那阵疾风骤雨般的痛症仿佛不曾来过。 第5章 月娘 元晦做了一个梦。 梦的开端还算美好。 他梦见和墨玉笙上了一趟春山。 他梦里没了往日的拘谨,大着胆子问出了心中所惑,“师父,你会武功吧?” 墨玉笙一双桃花眼泛着笑意,也不答话,只是快步走在前面。 元晦小跑着跟了上去,追问道:“别瞒我了,我都知道了。” 墨玉笙足不点地,几乎是半飘在地面上,他蓦地一回头,笑得风流促狭。 元晦道:“师父,你都会些什么武功?也教教我!” 墨玉笙足尖一点,上了一旁的灌木丛,他一跃便是一仗远,山风将他的声音从远处捎来,“我会飞檐走壁,腾云驾雾”,便是这一句话的功夫,他整个人如柳絮一般,飘得不见踪影。 元晦拼命往前追,边跑边伸手去够,边够还边大声疾呼,墨玉笙似是听到了他的呼声,停下等了片刻,元晦于是扑上去,想够住他的衣角,却扑了个空。 墨玉笙整个身子变得透明起来,像天边腾起的一束光。他带着笑意,朝元晦摆了摆手,“我要回去了。” 元晦大哭,“你要去哪里?” 墨玉笙:“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然后元晦便在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声中醒了。 少年的病来得快,也去得快。一碗药汤下肚,发了一场虚汗,醒来时热症褪尽,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他一侧脸,发现枕间湿了一片,也不知是汗还是泪。 他这一觉睡了个昏天暗地,从晌午一直到现在,屋外漆黑一片,屋里的案台上被人细心地落了盏油灯。 油灯将房梁打出大片阴影。 元晦盯着阴影看了半晌,等着从梦里带出的那股不安一点点散尽。 末了,他起身倒水,足底踩上了个硬物。他低头看去,地面虽被人草草清扫过,还是能见到几片零星的碎渣和一小滩隐约可见的药渍。 元晦的心猝不及防就乱了。 他拔腿跑向墨玉笙的卧房,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给绊倒,见那人全须全影的躺在床上,他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却还是放不踏实。 他轻手轻脚地靠近,佝下半个身子。 身下人呼吸均匀,周身萦绕着一股酒气,和独属于他的药香。 睡得踏实,应是无恙。 元晦却没有起身,他伏在床头无声地凝视着墨玉笙。 平日里他是万万不敢造次。 墨玉笙像是一道天光,可以依仗,不能直视。 此刻,借着高热后尚存的一点余温,他大着胆子,任目光在身下人眉目间梭巡。 月下看人比平常还要多几分颜色。 墨玉笙白净如玉的脸颊上,镶着一颗的小痣,将那点月色都盛在其中,那正是万里河山万家灯,不及桃腮处一点翰墨。 元晦的心弦被这滴翰墨轻轻撩拨了一下,余音袅袅,延绵不绝地散入四肢百骸。 翌日清晨,天未亮,元晦提着剑敲响了王伯家的门,比平日里还要早上些许。 第9章 王伯见少年脸色苍白,问道:“是不是病了?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元晦笑笑,“不打紧。可能是起的早,被晨风吹着了,活动开身子便会好不少。” 王伯忧心忡忡地看了元晦一眼,默不作声地进屋提了剑,领着他上了春山。 元晦抽出剑,剑刃划过剑鞘,擦出一声清越的尖鸣。 王伯本能地后撤半步,左眼突突地跳。 元晦今日看起来格外冷冽,周身散发着隐隐的杀气,好像自己欠了他三百两银子似的。 “王伯,开始吧。” 语气温和,下手却很黑,一剑刺向王伯心口。 王伯不敢硬接,闪身躲过。元晦剑锋一转,如流水般跟随而来。王伯被逼到茶林边缘,退无可退,只得硬着头皮,拔剑迎了上去。 一盏茶后,王伯手中的剑成了破铜烂铁,捡破烂的都嫌它碍眼。 春杏来得早,将王伯的狼狈看了个全。 她两颗杏眼挂在元晦身上,连余光都不舍得分给亲爹,气得王伯两撇胡须翘上天,在心底大骂“白眼狼”。 等到两人收剑,春杏红着脸,凑上前,给元晦递过去一个馅饼。 “元晦大哥,这个是……是我亲手和的陷,你尝尝淡咸?” 元晦摆摆手,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毕恭毕敬地朝王伯道了声“多谢”,扬长而去。 王伯一只手落在春杏肩上,语重心长道:“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杏儿,明日就不要再来了。” 春杏咬了咬下唇,不甘道:“水滴都能石穿,我为何不行。” 王伯看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道:“水滴能穿石,却穿不透少年心。” 这个旁人口中心硬如铁石的少年,一路东拐西歪地进了集市,给家中那位嗷嗷待哺的巨婴排队买完口粮,方才拖着大病初愈的身子回到家中。 元晦一脚踏进院子,听见尖细的女人声自堂屋传来,像是细针刮蹭铁片发出的声响,格外刺耳挠心。 他抬头扫了眼屋里那个穿红戴绿的身影,心想:“来得还怪勤快。” 来人身形丰腴,有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自元晦进院子起一直喋喋不休,说话不带喘气,连个哽都不打,脑子转得慢的怕是要被绕进去。 镇上人管她叫月娘,专门帮人牵红线搭姻缘。两年来她无数次地敲开墨家大门,又无数次地无功而返。 倒不能怪她来得太勤,实在是墨玉笙太要命。 长了张小白脸,却并非徒有其表。上到疑难杂症,下到经行腹痛,无不通晓。在外又是副谦谦君子作派,连镇上一帮男光棍都暗叹他若是个女儿身该多好。 如果实在要挑此人一处毛病,大概就是……没毛病。 没有破口的骨头,姑娘家着实难啃。 而这位扰了镇上一干待嫁儿女春梦的蓝颜祸水却显得宠辱不惊,今年虚岁二十三,镇上同龄人当爹的一抓一大把,他却对婚娶之事漠不关心。 元晦有次按捺不住询问他缘由,他漫不经心道:“天生丽质难自弃,英俊潇洒如我注定无法吊死在一枝红杏上,应当雨露均沾。” 逼的元晦当场翻了个白眼。 可细细想来,墨玉笙风流不假,好像也就止步于与人眉来眼去。 不曾与谁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即便因为坐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家中大门也必定敞开。 元晦便有些糊涂,他到底是真君子还是臭流氓? 从院子口到堂屋不过十数步,屋里两人聊得热火朝天,谁都没有留意他。 月娘浓妆艳抹,尚有几分姿色,讲起话来眉飞色舞,只是模样实在不算淑女,一口唾沫星子乱飞。 墨玉笙正襟危坐在她对面,面带笑意,显得十分温文尔雅。 元晦心里没来由一恼,心道:若是姑娘家知道堂堂墨神医私下里好吃懒做挑三拣四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还会这般趋之若鹜吗? 但转念一想,他这幅模样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看到,元晦心中又奇异般地泛起一丝洋洋自得。 等到元晦一脚迈进堂屋,墨玉笙才总算瞧见他,端着副四平八稳的模样,道:“晨练回来了?” 元晦低声回了句“嗯”,朝月娘彬彬有礼地打了声招呼,毫不避讳地当着她的面找来碗筷,将早点分置于盘中,眼皮也不抬地客套道:“出门早,不知月娘要来,只打包了两份早餐,不介意可以凑合着吃一点,垫垫肚子。” 他一脸的真情实意,月娘却神经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丝送客的意味。 做这行的到底脸皮厚,她非但没有要挪屁/股的意思,反而伸出只手,想拍拍少年的肩以示友好。 元晦不着痕迹地躲了过去,朝着墨玉笙挪了几步,随口问道:“师父,这回又是哪家的姑娘?” 墨玉笙也不说话,笑得高深莫测。 那月娘方才还在犹豫如何对少年开口,这倒好,他自个儿起了个头,她于是揪准时机道:“元晦小公子,这次月娘是来给你说亲的。” 元晦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吭声。 月娘趁热打铁道:“是方家的二女,方怡。” 方家在春山镇算得上有头有脸。方老先生是镇上有名的儒士,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早年考上了秀才,奈何仕途不顺,没了下文,便收心办起了私塾。方怡从小耳濡墨染,识文尚艺,是一干中馈犹虚男子争相抢夺的对象。 第10章 月娘顿了顿,继续道:“方小姐年芳十五,出落得亭亭玉立,与你……” “我无父无母,命里带煞。如今年过十五,碌碌无为,一事无成。” 元晦面无表情地看了月娘一眼,十分好涵养地打断道:“我尚有自知之明,实在攀不起不方家这株高枝。” 月娘慌忙挤出个谄媚的笑脸,“元晦小公子太谦虚,你背倚墨先生这棵大树,谁还敢论你的出身。再说了,世间大器晚成者比比皆是,你才十五,前途无可限/量。” 墨玉笙点头道:“小小年纪,岂可妄自菲薄,凡事有师父给你撑腰。我与方老先生私交不错,与那方怡打过几次照面,模样姣好,待人接物礼数周全,与你倒是登对。你若对她也有意,大可不必顾虑其他,师父尚有一些家底,保证你将她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娶进门。” 第6章 羽庄 元晦沉默地拉过椅子坐下,将豆浆推到墨玉笙跟前,“张记豆浆。上回师父说想喝来着。张嫂前些日子出了趟远门,一直歇业,今日才重新开张。我恰好路过,买了一壶。” 墨玉笙摆摆手,“一会儿再喝,先说正事。” 元晦又从油纸包里抽出个油饼,递了过去,“肉馅的,没加圆葱。” 墨玉笙瞟了眼油饼,没伸手接,“你倒是跟我说说你怎么想的?” 元晦将油饼塞回油纸包,顿了顿,低头说道:“师父这么快就厌倦徒儿了,一门心思想将我扫地出门?” 语气平淡而克制,内容尖酸又刻薄,惊得墨玉笙一愣。 相处两年多,连小脾气都鲜少闹的元晦,何曾对墨玉笙说过这等大不敬的话? 墨玉笙面子挂不住,刚想发作,却见元晦面色和煦,春风化雨道:“我开玩笑的,师父别往心里去。早上练剑湿了一身,我去冲个凉,便不陪二位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留下一脸乱七八糟表情的墨玉笙和尬笑出一脸褶子知道自己不滚不行了的月娘。 元晦再进到堂屋时,屋中只剩墨玉笙一人。 他坐在桌边,身边放着坛酒,几乎要见底。桌上早点一口未动。 他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明知元晦坐到了他对面,眼皮抬也不抬。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在这方寸之地漫延。 墨玉笙此刻心情很是复杂。 一方面元晦方才那句话戳了他心窝,他真心相待的臭小子竟然当着外人的面给他难堪,还如此不留情面。 另一方面那句话将他内心又剥了个干净。 元晦说的没错,他的确想推他早日顶门立户,才着急忙慌地招来月娘牵线搭桥。 只是元晦说对了一半,他并非嫌他弃他,而是希望他能终身有托。 因为,他的时日,不多了。 可惜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两颗近在咫尺却互不倾肠的真心。 墨玉笙一脸寡淡近乎落寞的神情落在元晦眼里冷漠的近乎无情。他只道墨玉笙还没消气,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方才那句话一出口,他便悔青了肠子。 元晦低着头,一眼一眼瞟向墨玉笙,只觉的胸口郁闷得快要炸开。他宁愿墨玉笙打他骂他也好过这般冷落他。 这么干坐了半晌,他终于按捺不住,起身走到墨玉笙跟前。 他伸出一只手,想去触碰墨玉笙衣角,又担心墨玉笙余怒未消,挣扎了许久,还是收了回来。 他态度诚恳道:“师父,我错了。” 墨玉笙原本就对元晦凶不过三句,又是个给了台阶就能自己蹦下来的主,元晦一开口他立刻就软了下来。 他放下酒杯,侧头看向元晦。 竟这么高了,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可不久之前他分明还是个自己坐着就能平视的小屁孩。 墨玉笙忽然意识到光阴的无情。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他就由一颗幼苗长成了小树,再一眨眼就会成人。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他收起满心感慨,拍了拍元晦肩头,道:“是师父考虑欠妥,没有事先和你商量。下回我再托月娘牵线,一定先与你通气。” 元晦听到前半句,起伏的心绪平静了不少。听到后半句,好不容易软下来的身子又僵成根冰柱。 元晦叹了口气:“师父,婚娶之事,今后不要再提了。” 墨玉笙皱眉道:“胡闹!哪有男儿不娶亲的道理。” 元晦心道:“自己光棍一个,非逼着我凑对。” 他心中这么想,嘴上还是很积德,“我想留在师父身边,鞍前马后,孝敬师父。” 墨玉笙不悦道:“你师父没手没脚,需要你来孝敬?” 他想了想,又往回找补道:“之前指挥你做事那是为了磨砺你。柴米油盐,布锦菽粟,都是教你成人的。” 元晦还想说什么,墨玉笙摆摆手,“行了。此事稍后再议。我又不是催你明日就拜堂成亲,急什么。” 他拍拍身侧座椅,“坐下吃饭。食比天大。” 元晦站着没动。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平静地开口道:“我娘过世的得早,我五岁那年她就没了。她尸骨未寒我爹就将北陌领进了门。不过我八字硬,把他俩也克没了。”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用平淡的语气,说着刺人的话。 有种人,习惯拿伤口示人,或是博取同情,或是哗众取宠。 第11章 有种人,习惯将伤口捂得密不透风,生怕旁人窥见分毫。 元晦就是后者。 元晦对过去闭口不谈。如今陡然提起,几句话四两拨千斤地在墨玉笙心口掀起了轩然大/波。 元晦三言两语起开往事后,顺畅了不少。他顿了顿,将压在心底的几句话掏出来,轻轻摊开在墨玉笙面前:“我没爹没娘,孤身一人。这世间除了师父,再没人爱我,没人疼我。若师父不婚不娶,我愿陪伴终老。若师父得一佳偶,我愿侍奉二老。” 他眨了眨眼,将一滴清泪不动声色地收进眼底,“师父答应我,不要扔下我一人,好吗?” 墨玉笙油腔滑调惯了,喝多了更是满嘴跑马,连给元晦摘星星捞月亮这种鬼话都没少说。然而此刻,一个“好”字在他舌尖反复跳腾,还是被逼回腹中,好像说出来烫嘴似的。 他捏起酒杯,又放下。起身倒了杯凉茶,一口喝了半杯。 墨玉笙心想:“原来一字千钧是这么个意思。” 良久,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尽量。” 两个字,抽干了他所有气力。他周身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包裹,整个人虚脱到几乎直不起腰杆。 而与此同时,他那被酒精麻痹无痛无觉的心,被顶开了一道破口,有什么东西以石破天惊之势喷涌而出,将烙在心口“天命难违”四个大字击得粉碎。 可惜元晦读不懂墨玉笙眼底的风云涌动,他神色暗了暗,心道:“君子之交淡如水,连父子缘分都能说断就断,你作什么要去为难他呢?” 他一向通情打理,很快便收拾好了一干情绪,轻松转了话题:“时候不早了,我先去收拾行李,明日一早您不是要动身去沈老爷府上看诊吗?” 墨玉笙每月十七要去一趟县城,雷打不动,并且只孤身前往,无论元晦如何软磨硬泡,都不就范。 然而墨玉笙只是摇摇头。他眉心有一道浓得化不开的愁绪,一双眼睛却亮得惊心动魄,“不必了。陪我去一趟羽庄。” 羽庄是一间药铺,总庄开在京城,坊间流传羽庄在全国的分庄千余家,比小镇人口还要多出些许。 羽庄原不过京城的一间普通药铺,不知借了哪阵东风,仿佛是一夜间便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席卷大江南北。 然而细细想来,羽庄的得势并不突兀,乃是民心所向。 早年间医馆和药店分开,病患在医馆问诊,去药铺抓药,一些贫苦老百姓支付不起高昂诊金,只能在家中干耗。 也有药铺以看诊为由头,将病患吸引进屋,大多草草把脉,胡乱卖药。 羽庄东家慕容羽率先提出病院这个理念,将医馆与药铺合二为一,名医坐诊,临屋抓药。 也不知这慕容羽是天生菩萨心肠,宅心仁厚,还是天选的生意鬼才,高瞻远瞩,他创办的羽庄开了三个先河。 其一,义务号诊,免诊金。 其二,号诊不与售药挂钩。 其三,药材明码标价,全国统一,童叟无欺。 这三点,一下子改变了“长安多病无生计,药铺医人乱索钱”的乱象,实现了百姓人人能看病,家家有药吃的愿景,最终以星星之火燎原之势烧遍三山四水,一时风头无二。 春山镇羽庄分庄位于四方街西面,坐北朝南,大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羽庄”两个大字。 平日里元晦随墨玉笙来抓药,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也没留心过匾额上的字迹。 今日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只觉眼熟。那字迹飞扬跋扈,笔走龙蛇,竟与墨宅的牌匾有异曲同工之妙,极像是出自一人之手。 元晦伸手压了压眉心,心道:“失心疯了吗?瞎想些什么呢?难道师父还能手眼通天到给羽庄题匾不成?” 孙掌柜眼尖,一眼便瞧见了墨玉笙,从里屋迎了出来,“墨爷来了,里面请。” 自从那日偶然间撞破墨玉笙会武功之事起,元晦整个人都变得异常敏感起来,一声“墨爷”,听在耳里极为突兀,但元晦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墨玉笙朝孙掌柜点了点头,对着元晦道:“你随白叶丫头去药房取些常备的药材。” 他面沉如水,一改平日里的和颜悦色,孙掌柜立刻会意,领着墨玉笙一路穿过前堂中厂,来到后院一处厢房。 孙掌柜命药童端来茶水,将房门掩上,转身退到墨玉笙身侧,毕恭毕敬道:“墨爷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吩咐?” 墨玉笙一言不发地从怀中掏出个信封,里面压着一张薄薄的信笺,只有寥寥数字:无咎兄,速来春山镇一见。 落款,墨子游。 第7章 故人 半月后,墨宅的大门被人敲响。 元晦一开门,猝不及防地被门外的珠光宝气糊了一脸。 来人年约二十三四,手握羽扇,面如玉冠,绕是一身风尘仆仆也掩不住眉宇间与生俱来的贵气。他身着宝蓝色华服,头戴玉簪,腰悬玉佩,指间还缠了个玉扳指,一身珠围翠绕丝毫不显俗气,整个人温润如玉,风雅无双。 元晦脱口而出“公子敲错门了”,将门扉一掩。 来人羽扇一横,将门扉截在半路,抛下句“我找墨子游”,便大摇大摆地挤了进来。 元晦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墨子游指的是墨玉笙,子游是他的表字。 指使元晦跑腿的墨大爷此刻正在院中身披斜阳,对饮成双。他听到门口的动静,眼皮抬也不抬,“来得正巧,下午刚捎回来两坛黄酒,陪我喝点。” 第12章 又对着元晦道:“替你慕容叔进屋去拿个酒杯来。” 元晦一天中第二次脑子转不过弯来。慕容叔是谁?难不成真是羽庄的东家……慕容羽? 慕容羽一屁/股坐到躺椅上,忽地伸向墨玉笙手中酒杯,出手快如闪电。墨玉笙仿佛侧身长眼,就着藤椅向后一靠,避了过去。慕容羽那手如影随形,墨玉笙横肘一挡,而慕容羽的手已如游蛇般绕到杯后。 便是元晦进屋取酒杯这会儿功夫,两人已经你来我往过了十来招,最终墨玉笙怕惊动元晦,让了一招,以慕容羽夺杯结束了这场较量。 而杯中黄酒一滴未漏。 慕容羽夺了酒杯,像个叫花子一样,很不讲究地喝下了杯中残酒。 他将空杯攥在手心,道:“行了,过把嘴瘾就得了。改喝茶吧,饮酒伤身。” 墨玉笙从元晦手里取来酒杯,边斟酒边反驳道:“小酌怡情。” 慕容羽叹了口气,“子游,自个儿的身子悠着点,别糟蹋过了头。” 元晦送完酒杯准备回房,刚走出几步,闻言面色陡变。 他皱起眉头,退到墨玉笙身侧,问道:“怎么?师父身体有恙?” 墨玉笙笑骂道:“臭小子,你师父哪一点看着像个病号?别胡思乱想了,抓紧去烧壶热水,给你慕容叔沏一壶上等的春山茶。” 元晦心知从他嘴里套不出什么实在话,又不敢怠慢贵客,只得忧心忡忡地进了灶屋。 墨玉笙举起二两黄酒在鼻尖处兜了一圈到底没有下肚,他将酒杯落回案上,瞥了一眼慕容羽,没好气道:“一见面就给我添堵。” 慕容羽白眼翻上天,“墨子游,你良心怕是被狗吃了。你一封加急函,我跑坏了三辆马车,到头来还落你一肚子埋怨。” 墨玉笙摆摆手,笑道:“行了,别婆婆妈妈的,最近江湖又出了哪些新鲜事,说来听听。” 慕容羽却不急着开口。 他长臂一揽,卷过墨玉笙身侧的酒杯,优哉游哉地小酌了几口。 方才喝得急,没有品出其中玄机,这会儿才从那一点萦绕舌尖的甘甜品出了西南黄酒的奥妙。 他道了声“好酒”,而后心满意足地看向墨玉笙,“倒是出了一桩大事,鬼岛被中原楼一窝端了。” 墨玉笙:“一帮丧心病狂的恶鬼,专门干些见不得人的暗杀勾当,被端了倒不冤。” 慕容羽身子一斜,一只胳膊抵在案角,凑近墨玉笙道:“江湖传言鬼主无影坠崖身亡。不过……他没死,被人救下,正巧被我撞上。” “哦?”墨玉笙身子一歪,兴致勃勃地凑了上去。 元晦进屋前,朝二人看了一眼。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两人挨得很近,身形几乎重叠,犹如耳鬓厮磨。 他是修了几世福气,才能借着墨玉笙这层关系,见到这位名满天下又神出鬼没的现世财神。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攀上这层关系,荣华富贵,锦绣前程全不在话下。 然而元晦表情寡淡,不见丝毫欢喜,只是默默地将背脊挺得更加笔直。 倘若墨玉笙是个普通人,他勤学苦练,或许可以追上两人相差的这七八年光景。然而时至今日,他才沮丧地发现,他与墨玉笙之间是天与地的差距。 墨玉笙是凤凰,他是土鸡;墨玉笙是蛟龙,他是蚯蚓;墨玉笙是延绵不绝的山脉,他才翻过这座山头,又变幻出无穷无尽的山头,他穷极一生无法到头。 另一边,臭味相投的两人相谈甚欢。 慕容羽:“你可知救下无影的是谁?” 墨玉笙:“谁?” 慕容羽嘴角一勾,“你与那人也曾有一面之缘。大约七八年前前武林盟主周怀恩曾来神农谷求医,你还记得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少年吗?” 墨玉笙想了想,“沈清渊?” 他有时随性起来没心没肺,时常记不住人名和长相,美人除外。 慕容羽点点头。 墨玉笙不由皱起眉头,“一个出身名门的白衣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他俩怎么搅到一块去的?” 慕容羽收了笑,意味深长道:“那你和苏曦呢?不也一样?” 墨玉笙面色一紧,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见身后无人,神色稍缓。 他沉声道:“无咎!” 慕容羽抿了抿嘴,还是就着一点酒气不吐不快道:“子游,墨苏两家的恩怨他可知道?日后……你打算如何收场?” 墨玉笙顿了顿,一语双关道:“不知道……” 满嘴跑马的墨玉笙十分难得地在慕容羽面前实在了一把。 那日苏家惨遭灭门,他手欠将苏家遗孤从废井里捞上来,本是打算将其留在身边慢慢折磨。 可是,令他苦恼的是,小崽子太温柔贤惠,不仅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十八般赚钱技艺样样精通,还会给他捏腰捶背,给他洗衣服做饭…… 每每看到他狗崽一般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心中那时不时冒出的邪念总会立即熄火歇菜。 就这样拖着拖着,到了如今这份田地。 墨玉笙叹了口气,生硬地转了话题,“你如何知道沈清渊救了无影?” 慕容羽心知墨玉笙有意回避墨苏两家这一堆烂事,便顺着他的话道:“我那时游历到白水镇,恰巧撞见中原楼领着一帮武林侠义追击无影,便去凑了个热闹,一路跟着上了绝命崖。我们一行人赶到时,也不知沈清渊从哪里冒出来的,竟然先我们一步上了崖顶。他剑尖刁了片带血的衣料,有眼尖的认出了那正是无影的外袍,问道:‘无影那妖孽去哪里了’,沈清渊道:’被我一剑封喉,拍下了山崖。’” 第13章 墨玉笙听得云里雾里,“沈清渊既然说自己杀了无影,你又如何知道他说谎?” 慕容羽摇了摇怀中羽扇,慢条斯理道:“你我都是神农谷出身,对气味本就超乎寻常的敏感,而我天赋异禀,有过鼻不忘的本领。早在无影还是鬼岛左使,以龙凤楼楼主之名潜伏在江湖时,我与他曾打过照面。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味道,而这个味道恰好就藏在崖顶一侧的密林里。” 墨玉笙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江湖传言鬼主无影貌倾天下,所以你色令智昏,助他瞒天过海了?” 慕容羽见招拆招,“我天生不贪图美色,更不好男风。若真有那癖好——”他用自认为含情脉脉的眼神瞟了一眼墨玉笙,“也应当近水楼台先得月。” 墨玉笙闻言并不恼,他挑了挑长眉,表示欣然接受。 倘若此时还有第三人听到两人的对话,但凡正常点,也会捂着耳朵,念着非礼勿听,跑得老远。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好一阵嘴仗,慕容羽方才正色道:“我的确是起了恻隐之心,因为普天之下,除了你,竟只有他懂我。人人都道我慕容羽一身铜臭味,为了一己私欲扩大羽庄势力,排除异己,挤兑民间私铺。那日在龙凤楼,一干鱼龙混杂里,他竟一语道破我心中所想。他说:‘医者仁心,能救一人,救不了天下。而羽庄扩张,推动了医药改革,破了药铺医人索钱的乱象,天下从此没有看不起的病,吃不起的药。‘” “我念他这一句好,便在绝命崖力压狂澜,助沈清渊压下一众口舌,落定尘埃。” 他话锋一转,忽地深深望进墨玉笙眼里,“千金易得,知己难寻。墨子游,我这一世只有你这么个看对眼的知己,你要给我好好活着,不要死了。” 墨玉笙眼神微微一错,顿了顿,道:“我若随你回神农谷,有几成把握?” 慕容羽道:“若在半年前,尚有五成把握。” 墨玉笙唇角微卷,回了个意味不明的笑意,“五成把握,不成就变成活死人。成了,也不过再苟延残喘个几年,还得落个五感尽失的下场。如此折腾一翻,体体面面地找个酒缸子泡着等死岂不是更舒服?” “子游……” “现在呢?几成把握?” “合我与师父师兄几人之力,三成把握总还是有的。用内功护你心脉,以千年土精吊你精气,再动用神农谷禁术洗血术,将你体内毒血逼出再造。七七四十九日后,你体内的毒素会清除大半,虽然顽毒不能清理,且会自我复制繁殖,但只要再给我几年时间,总能找到新的法子。天地万物相生相克,柔克刚,阴克阳,静制动,万物生长,不离根本。世间总有一物可以解茴梦香之毒。” 慕容羽说这话时,忐忑不安。 这些年来,他在墨玉笙身边几乎都在扮演老妈子的角色,大把青春都浪费在劝他回神农谷,接受洗血术上。 然而有人一心求死,他即便化身阎王,也拦不住他往棺材里钻。 五成把握尚且劝不动他,仅剩的三成又如何能撼动他? 第8章 别离 “无咎,我就把自己交与你了。明日一早,我们动身去神农谷。” 夏虫与寒蝉齐鸣。 慕容羽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他凑近问道:“子游,你方才说什么?” 墨玉笙:“我说一别经年,也不知瞿如那神兽如何了,是不是还记当年拔毛之仇。” 青天白日下,慕容羽一张贵气袭人的脸,几乎涕泪纵横,他十分不讲究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月初在京城,百无聊赖间去广济寺烧了一把香,莫非是佛祖显灵了?还是……墨子游磕错药了? 这些细枝末节到底不重要,慕容羽半个身子横跨茶几,一把搂过墨玉笙,“其实来时路上我已想好,你若不答应,我就将你迷晕,拖回神农谷。三步倒我都准备好了。” 元晦端着热茶从灶屋出来,好巧不巧听到了后半句。 他的心骤然狂跳起来,日积月累的不安终于在今日找到了个破口,翻江倒海地往洞口涌。 传说神农谷中居住的是神农后人,手眼通天,能死骨更肉,逆转阴阳。只要阎王生死簿上的名字墨迹未干,他们就敢去黄泉路上捞人。谷中奇珍异兽更是恒河沙数,有养精补气的千年土精,有让人延年益寿的祝余青果,有食之不惑的不惑仙草。 ………… 江湖人,谁不想不惑不老不死。 只是一波又一波人寻踪觅迹,一波又一波人无功而返。 如今传说中的神农谷惊现江湖,元晦却漠不关心。 他满心所想所念始终只有一人。 他放下茶壶,神情紧张地问道:“师父要去神农谷么?去那里作什么?” 慕容羽开心过了头,口无遮拦道:“神农谷有你师父的小师妹,在那望穿秋水。” 墨玉笙:“别给我乱点鸳鸯谱,灵芸不是同你青梅竹马吗? 慕容羽:“墨子游,你是聋是瞎还是在这跟我装蒜?” 墨玉笙:“我耳聪目明头脑清白,别瞎咒我。” 慕容羽:“……看来你是狼心狗肺。” 墨玉笙顿了顿,“你是说……真的?” 自诩风流的墨玉笙在男女一事上很迟钝。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平日里他遇见美人也会多瞄几眼,态度也会殷勤不少,将心比心,墨玉笙认为别人对他热络一些,八成也是冲着他这张脸,并不见得走心。 第14章 慕容羽“啧啧”道:“我真是替灵芸不值。当初你将神农谷弄得鸡飞狗跳,师父几次要将你逐出谷,可都是小师妹替你求的情。师父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小师妹挨了多少训。唉,可怜衷心错付,衷心错付啊!” 慕容羽这话真假参半,水分很足。墨玉笙就是个地痞无赖,嘴皮子功夫一流,能把方说成圆,圆说成方。偏生此人是个娇贵的病秧子。慕容羽打又打不了,说又说不过,常常只能忍气吞声,顶得肺疼。 因此,但凡能逮着他的笑话看,慕容羽绝计不会善罢甘休。 当着元晦的面,墨玉笙不肯服软,他面不改色道:“瞎说。我堂堂谷中一枝花,师父怎么舍得将我逐出师门。” 慕容羽翻着白眼提醒道:“你去騩山禁林偷祝余青果那次,师父可是铁了心的要与你一刀两断。” 墨玉笙:“师父那人嘴硬心软,私下疼我还来不及。” 慕容羽刁起酒杯压了压惊,“果然,一点没变。” 墨玉笙:“什么?” 慕容羽:“厚脸皮。” ...... 六月的光落在三人身上,将唇枪舌战的两人镀上一层生动的金箔色。 元晦游离在夏光之外,孤独又灰败。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师父打算带我一同去吗?” 一句话,将片刻前还鸡争鹅斗的墨宅大院炸得鸦雀无声。 慕容羽识趣地闭了嘴,在心底给墨玉笙打气:“墨子游,你自谋多福。” 墨玉笙像是生吞了一捧黄莲,表情说不出得苦涩。 元晦绕到他跟前,半蹲下身子,与他面对面,不留任何回避的余地,“师父打算带我一同去吗?” 墨玉笙喉头动了动。 他想到半月前,就在身后堂屋,元晦对他说“不要扔下我一人” 他想到方才,慕容羽对他说“三成把握总还是有的。” 三成把握……换而言之,凶多吉少。 他瞳孔微微一缩,任内心惊涛骇浪,表面波澜不惊道:“神农谷祖训,外人不得踏足。” 元晦心想:“原来字字诛心是这个意思。” 他没有一哭二闹三打滚,一如既往的懂事,不愿让墨玉笙难堪,也想给自己一个体面。 他接着问:“去多久?何时回?” 墨玉笙将目光移开,盯着元晦脚下的一朵夏日黄花,道:“不知道。” 元晦沉默了片刻,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何时动身?” 墨玉笙垂下眼皮,道:“明日。” ……………… 元晦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迈出墨宅大门的。 他漫无目的游荡到春山。山脚有一条河,夕阳下,河面微波荡漾,像是无数的生灵在像他招手眨眼。 元晦心想:“要不我跳下去?” 可真跳下去,那个人,会惦记自己一辈子吗? 大概不会。 他珍藏密敛的师徒关系,到头来不过茶水之交。人走茶凉,谁还记得与之风炉煮茶之人? 然而他怨墨玉笙薄情,自己又是个什么君子,不也出尔反尔? 半月前,他信誓旦旦地对墨玉笙说:“你若遇良人,我愿常伴左右,侍奉二老。” 可他试着动了一下墨玉笙兴许会在神农谷与某人看对眼,芙蓉并蒂的念头,心如刀绞。 他在心底对自己道:“苏曦,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 他苛责自己没有一日三省吾身,却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便宜师父的薄情寡义。 王伯从春山上下来,正好碰到元晦坐在河边愣神。 少年将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间,身子折成了一柄弯弓。 那可是白刃近身都不带眨眼,背脊挺拔如苍松的元晦? 王伯迟疑地唤了声“元晦”。 没有回应。 他伸手拍了拍少年肩头。 少年周身一震,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毫无生气,像根脱水丝瓜的脸。 “出了什么事吗?”王伯问道。 元晦摇摇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王伯,你也有师父吗?他是个怎样的人?对你好吗?” 王伯搜肠刮肚半晌,那个他唤作师父领他上道的人已经在脑海里消失了八百年。 “他老人家功夫好,性子柔,待我很好,只可惜我胸无大志,吃不了苦,练了几手拳脚功夫便拜叩了他,去城里混了个镖师的差事。” “他待你这般好,你舍得离开他?”元晦怔怔地问道。 王伯对墨玉笙托月娘为元晦拉红线一事有所耳闻,月娘嘴碎,连那日墨家师徒起的那点尴尬也漏了干净。 他大概能想明白,元晦如此消沉,是因为一时接受不了要与师父分开的事实。 王伯语重心长地宽慰道:“雏鸟离巢。翅膀硬了,就该自谋出路,岂有一辈子躲在长辈羽翼下的道理?鸟兽如此,人也一样。师徒缘分尽了,该断则断。没什么舍不舍得的。” 他见元晦面色惨白,自觉话说得太重,于是故作轻快地开了个玩笑,“除非你与师父结成夫妻,就像我与你王伯母这样,只有夫妻才能一辈子白首不离。” 元晦低声喃喃道:“结成夫妻……” 王伯眼皮狠狠一跳。他原是粗人,开起玩笑荤素不忌,此时也意识到自己嘴贱玩大了,仓惶找补道:“开玩笑。师徒如父子,此为伦常,不可僭越。” 第15章 元晦告别王伯,步入夕阳。 夕阳如火,似是要将他燃尽。 从日落西山到月明星稀,元晦坐在寂寂无人的山脚,想明白了一些事。 元晦从来没有清晰的直面过自己的内心,或者是自我逃避,或者是懵懂无知。今日,王伯的一句话令他醍醐灌顶。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地意识到,自己对那便宜师父的依恋,是超越师徒的,注定无法与世俗和解的……爱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两人分房后,他夜夜失眠,睁眼闭眼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墨玉笙那张可以入画的脸开始? 或者更早。 从他发现自己目光围着墨玉笙打转,却不再敢直视那对桃花眼开始? 或者更早。 从他闻到脂粉香,就头疼开始。 或者……更早。 从他在苏园,见到他的那刻起。 禁断之恋、枉顾伦常。 他为了他,做个怎样的人,走条怎样的路,遭人唾弃也好,受千夫所指也罢,都是他的事,与旁人无关,与世俗无关。 但是,他会怎么看待他? 世人又会怎样看待他? 仲夏的夜风很凉,吹透了少年人的身子。 元晦在心底做了一个决定。 元晦赶在关铺前买了一壶悦音楼的青梅汁和一包李记核桃,带回了墨宅。 院子口,墨玉笙背倚门框,坐在门槛上,望着脚尖愣神。 元晦站在七步之外,无声地盯着墨玉笙,这么个有如丧家犬般的姿势,在旁人身上是落魄寒碜,在他身上却是风流倜傥。 没有天理。 第9章 分道 元晦收了心,走到墨玉笙跟前,“师父在门口作什么?慕容前辈呢?” 墨玉笙抬头看了一眼元晦,跳过前半个问题,答道:“他回羽庄了。我这庙小,容不下他这尊财神。” 元晦笑笑,晃了晃手中的点心,“进屋去吧。我买了些夜宵。” 元晦取了两个茶杯,满上了青梅汁,一杯推到墨玉笙跟前,一杯留在自己面前,“悦音楼的青梅汁,我记得师父说过,不讨厌这味来着。慕容前辈说喝酒伤身,以后就把酒戒了吧。” 他取了些核桃,将壳捏碎,细细除了碎屑,装进碗碟里。他像往常一样自顾自话一些家常,待到核桃仁装了小半碗,推到墨玉笙跟前。 “师父尝尝这核桃。李记的,又酥又脆。” 墨玉笙捏了一小块核桃放进嘴里,味如嚼蜡,还是块有毒的蜡,将平日里舌颤生花的墨某人,毒成了个哑巴。 他自知理亏,可又能说些什么? 说他中了茴梦香之毒,苟延残喘数年,如今终于要云开月圆去见阎王了?还是说他神农谷此行凶多吉少,大有可能会被困在无极,成个活死人? 真相比谎言伤人,唯有三缄其口。 两人相对无言,屋内针落有声。 院中夏虫不识愁滋味,叫得声嘶力竭,好似要把小小的躯壳献祭给黑夜。 元晦唇角沾了沾杯,对墨玉笙道:“师父,我们各自坦白一些事好吗?” 不等墨玉笙开口,元晦率先道:“是我让徐妈回江南老家的。” 墨玉笙:“……” 元晦:“上月初八,筱婉姑娘托我给你捎口信,约你戊时在溪花寺见,同游灯会。我……瞒下来了。” 墨玉笙:“……” 元晦:“我就瞒了这两件事,都坦白完了。该你了。你……是谁?” 墨玉笙习惯性的摸向酒樽,微微愣了一下,换成茶杯,喝下几口青梅汁。 墨玉笙:“我十三离家,浪迹江湖。在仓山山脚遇到个乞丐,学了一身武艺。我至今不知道那乞丐姓谁名谁,也再没见过他。后来我在扬州街头浪荡,与姜悦卿前辈结缘,拜他为师,跟着他进了神农谷,遇到了你慕容叔。十七那年,随他一道出了谷,在京城创立羽庄。二十一那年去苏州游湖,阴差阳错遇到了你。” 墨玉笙垂下头,没眼看元晦。 他这话,虚虚实实。 刨开人名、地名、时间,剩下基本没几句实话。 他油腔滑调惯了,说起鬼话就如吃饭喝酒一样自如。不过,人饭吃撑了,胃疼;酒喝大了,肝疼;鬼话说多了,心虚。 坦白来说,墨玉笙也想对元晦实在一把。只是他连墨玉笙这个名字都是假的,从哪里去抓一把实在? 他姓墨,单名一个“遥”字,是北寒神掌传人墨覃盛之子。 他不曾遇上什么乞丐,离家在江湖飘的那些年,自己倒是落魄的像个乞丐。 他属于老天追着赏饭型。长相是赏赐的,天资也是赏赐的。墨覃盛练了十年才领悟的北寒神掌,他用了不到一年,还无师自通的自创出一套迷倒众生的疏影残雪掌,耍起来,流风回雪,早年间不知撩拨了多少江湖儿女。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十九那年,他想念一口杏花春,将羽庄甩给慕容羽,回了一趟山西墨府,过了一顿酒瘾,为墨覃盛挡了一剑。剑尖被人抹上茴梦香,落下这副毒身。 而斩剑下毒之人,正是苏令。 元晦很安静。 他背光而坐,身子笼在一团阴影下。 绝世高手,神农弟子,羽庄东家,哪个身份单拧出来都是他可遇不可求的,哪个都是他可望不可即的。 第16章 元晦抿了口青梅汁,轻声道:“那日我对师父说,不要丢下我一人,是句玩笑话。你别当真,我现在收回。” 夏虫聒噪,轻易就掩盖了他的声音。 墨玉笙没听清,“嗯?” 元晦笑笑,“我说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元晦收拾了桌椅,起身出门。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灯下那人美的像幅壁画。元晦却觉忽的一阵恍惚:这人是谁? 他的师父是个四六不着调的浪荡子,好与美人眉目传情,却从不逾矩;他有时烂泥扶不上墙,可即便喝的伶仃大醉,有病患上门,他也能垂死病中惊坐起,像个没事人似的给人号诊把脉;他得过且过,却会细心的为元晦去求一个香囊。 …… 他平凡,强大,是元晦伸手就能触碰到的真实。 可眼前这个人,完美得近乎虚假,还十分可恶地鸠占鹊巢,把他的师父给挤走了。 元晦叹了口气。 他悲哀地发现,即便如此,他对眼前之人,也提不起一丝恨意,连丝怨气都没有。 翌日,慕容羽一大早来墨宅抓人。墨某某惯常食言而肥,他得赶在某人作妖前将他五花大绑,免生事端。 墨玉笙不情愿的睁了眼,心想:嘴真是碎啊,比窝在草堆的夏虫还聒噪。 他无意间扫过对面的木床,忽然想起元晦昨晚来过,好像还躺在了这里,说了些什么。 说什么来着? 茴梦香多年的蝉食鲸吞令他体力江河日下,精力大不如从前,昨日又被元晦带进屋的安神散给熏了个半死,整个人迷迷瞪瞪的,几乎没听清几个字。 墨玉笙问道:“元晦呢?” 慕容羽随口道:“在灶屋给你这没心没肺的做早点。” 一句话将墨玉笙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搅成了一锅糊粥。 墨玉笙没好气道:“你才狼心狗肺,人面兽心。” 两人一路掐进堂屋,正巧碰见元晦端来两碗阳春面。 这面卖相极佳。面是面,汤是汤,配上一把提色的碎青菜和一个元宝形的荷包蛋,色香味俱全。 元晦捻了捻被烫的有些发红的手指,笑道:“来的正好,刚出锅,快吃吧,一会儿该坨了。” 两人乖乖闭了嘴。 慕容羽拿起筷子就要开动,被元晦一把叫住。 他将二人面前的碗做了个对调,“这碗是前辈的,那碗是师父的。” 两人一头雾水。一样大小的碗,一样分量的面,还分什么你我他? 墨玉笙提起筷子,捞了一把,瞬间就懂了:自己手里的是一碗长寿面。 他一抬头,目光与元晦撞了个满怀。 元晦眼底带着笑意,“嗯,没错,是碗长寿面。这月十五是师父的寿辰。本想好好过来着……反正没几天了,就提前给你过了。” 一句暖心的话,化成三把锥子,戳向三个人心窝。 慕容羽被流矢所伤,开始自我检讨起来。想了一圈,觉得自己有那么点“法海”的意思,一脚插在这对师徒中间,把人生生分开。 一念至此,口中的面,不香了。 墨玉笙似乎是不受影响,一口气将长寿面吃了个干净,连汤都不剩。 元晦呆呆的看了好一阵。 他收了视线,从怀里摸出个荷包,递了过去。荷包巴掌大小,工整干净,表面没有多余的刺绣,只是在右下角刺了一个小小的墨字,像极了墨玉笙的字迹。 元晦道:“时间太赶,想不出该送什么,就连夜缝了一个荷包。做工是粗糙了些,师父将就着用吧。” 墨玉笙端着一张四平八稳的脸接过荷包,飞快的扫了一眼,飞针走线精细,连个多余的线头都没有。 他顿了顿,微微皱眉道:“堂堂苏家大少爷,怎么干起这些女红活了。” 元晦不在意的笑笑,神色如常的抛出一句惊天骇语,险些没让墨玉笙从板凳上跳起来。 元晦道:“师父,我打算离开春山镇,游历四方。” 墨玉笙脸上阴晴不定。 他沉默了半晌,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元晦垂下眼皮,道:“今日,马上。” 墨玉笙被“马上”这两字顶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心头火大,口中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你还年幼,日后有的是机会去游历,非要赶着去作死,好早日投胎吗?” 元晦垂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将王伯的话在脑海过了一遍,声音极尽克制的冷静:“雏鸟离巢,是自然规律。鸟兽如此,人也是一样。孔席不暖,墨突不黔,圣贤都是忙于世事,各处奔波,我已到束发之年,理应效仿先人,四处磨砺,不应固步自封,当个井底之蛙。” 其实细听来,元晦这番话句句在理。他语气平缓,没有任何过激言行,称的上平心静气。 然而元晦越是表现的滴水不漏墨玉笙越是来气,说不上为什么,反正就是心烦意乱。 他横眉倒竖,冷哼道:“放屁!毛还没长齐,就敢谈孔论墨?待在我墨府就是固步自封?” 元晦低着头,深吸一口气,反唇相讥道:“师父曾说你十三离家,闯荡江湖。我如今十五,算起来还长师父两岁。”他顿顿,“还是说……那些话都是哄我的?” 朝夕相处两年,两人这么争锋相对还是头一回。墨玉笙脸面绷不住,一拍桌子,险些把桌子都掀翻在地,“混账,你存心给我难堪是吗?” 第17章 元晦眼皮一抬,直直望进墨玉笙眼底,百结愁肠终是化作一把利剑,刺向墨玉笙心口,“师父想走想留,全凭心意,却又要将我圈在这弹丸之地,这公平吗?” 第10章 和尚 墨玉笙脸色由红变青,由青转白,最后面如金纸,他颓然的坐在桌边,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我……” 元晦心跳陡然加速,那本已形如死灰的眼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泛着微光。 他终究没有等来墨玉笙的一句解释,满心期待化作一池寒潭水,冻平了眼底最后一丝涟漪。 慕容羽夹二人唇枪舌剑间,后背尴尬出了一身薄汗。见二人短暂的偃旗息了鼓,缝插针道:“元晦,你师父有他的苦衷。这些年他也……不容易。他那人嘴硬心软,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他不愿放你远走,说到底还是为你好……” 后面的话,慕容羽不便说的太直白。 当年元晦的亲爹苏令鬼迷了心窍,为了几本归魂册,把江湖搅的天翻地覆,最后搭上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元晦命大,逃过一劫。然而出了这春山镇,君子和小人即便各行其道,也总有狭路相逢的一天,倘若到了那一天,谁又能庇护的了他? 元晦一句不落的听着,没有答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世间哪来那么多的难言之隐,不过是情分未满。墨玉笙可以肆无忌惮的向慕容羽述说苦衷,却连一个字都不愿对他透露,说到底……还是情分不够深。 他轻轻偏过头。 从这个角度看去,不大不小的院子连着那扇墨宅大门尽收眼底。 两年来,他和墨玉笙无数次打开那扇门,又关上,两人身影来来回回穿梭在院子各个角落。院子东边角落有棵桂花树,是来春山镇头一年他刨的土,墨玉笙插的枝,花匠说约摸两年会开花,算起来就是今年。 可惜,他等不到了。 元晦默默收回视线。 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孤翼只影向谁去?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我为何要在没有你的墨宅承受这噬心蚀骨之痛?我跟自己没有那么大的仇恨。 他用仅存的一点气力,对着墨玉笙道:“师父,放我走吧。” 墨玉笙此刻神色平静到近乎冷血。不过片刻功夫,他脸上的落寞之色消失殆尽。 他从来杀伐决断,不拖泥带水。无论是负气离家,还是为墨覃盛挡剑,或是救下仇家遗孤,每一个决断都做的干脆,不留余地。 从前如此,今后亦然。 墨玉笙佛了佛衣袖,沉默的看了元晦一眼,扔下句“你走吧”,转身进了里屋。 元晦呆坐在原地,脸上不知是悲是喜。良久,他起身朝里屋行了一个长长的扣首礼,行的一丝不苟。 他进屋取了行囊和墙上高悬的一把长剑。这把剑叫“一点红”,是他与苏家之间除了血脉,仅存的一缕牵绊。 他向慕容羽鞠了一躬,将一天一地的依恋留在了身后。 出了墨府大门,元晦上了一趟春山。山顶上有一处凉亭,叫秋水亭。有一回元晦读着拗口,问道:“作什么叫秋水亭,叫春水亭多应景啊。” 那时的墨玉笙笑得高深莫测,“此秋水,非彼秋水。你还小,还不知忘穿秋水是何意。” 如今他懂了。 元晦在秋水亭一直坐到日落西山。下山后,他沿着春山河畔一路走到庆丰包子铺,要了个不加圆葱的肉包,又绕道去了趟一品香粥铺,点了碗不加葱花的碎肉咸粥。 春山镇当地的习俗是肉包子夹圆葱,香甜不腻。他想起墨玉笙第一次吃圆葱肉包时的情形:一张俊脸皱得像根脱水苦瓜,捉着两根筷子在肉馅里翻江倒海,将混在肉里的圆葱丁里里外外摘了干净。圆葱是挑净了,包子也被开膛破肚折腾了一溜够,惨不忍睹。最后某人一甩手,走了。 一个肉包一碗咸粥,元晦足足吃了半个时辰。这两年在春山镇的点点滴滴浮光掠影般的走过他的脑海。他颓然的发现,自懂事起,他生命里的美好,都与墨玉笙有关。 从来的,所有的。 元晦提着长剑,踏着斜阳,走出了春山镇。 路过小镇入口的牌坊时,他忽然驻足,回眸深深看向身后的那片土地。 远处的春山身披霞光,笑看云卷云舒,离人断魂,显得无情又冷漠。 他目光微微一错,在那层峦叠翠下,掩映着一处墨宅,可惜他看不到最后一眼。 他一低头,目光落在腰间的长剑上。剑身细长,平平无奇。剑柄处镶了颗红珠,鲜艳夺目,似一滴浓的化不开的血水。 元晦水平如镜风微浪稳的眼底,印着这滴血水,忽的风云变幻,波谲云诡。 两年时光匆匆,不过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出了这春山镇,他便不再是隐姓埋名的边陲少年,而是姑苏一点红苏令之子,苏曦。 他将以己为饵,走上一条没有归途的复仇之路。 ………… 夜深人静,月色阑珊。 元晦在黑暗中悄无声息的睁开了眼。 他眼神迷离,鬓角挂着冷汗,两颊红晕还未褪尽。他翻了个身,将身体蜷缩成一团,枕边的安神散萦绕鼻尖,化作致命的勾魂香,没完没了的抓心挠肝。 半晌,元晦涣散的眼神逐渐清明。 春梦旖旎,醒后却是无休无止的自我厌恶,混杂着万劫不复的相思。 第18章 他挣扎着坐起,走到窗边。夜凉如水。夜风卷过少年鬓角,吹落了两鬓的汗珠,吹不散眉目间的忧思。 原以为离开墨宅,思念能减轻些许,却不料来得更加汹涌。白天,他尚可以依着神智压制一二,到了夜晚,思念便如潮水漫上心头,肆无忌惮的噬心蚀骨。 他几乎快被折腾出疯病。 正这当,无边黑夜里隐约传来一声木鱼声。清音如风,宿命一般,不偏不倚,吹进少年人心间,落地生根。 元晦魔怔似的追随着木鱼声出了客栈。那木鱼声时断时续,元晦沿着青石板路一顿好找,终于就着几缕残音,寻到了百步之外的一处破庙。透过老旧的木门,依稀可以看到一个和尚的身影在青灯古佛下,参禅悟道。 元晦没有进门,在破庙外的窗下坐了一夜。 第二日,天边现出一抹鱼肚白,屋里的和尚忽然开口道:“施主在门外坐了一宿,何不进来,与和尚见面一叙。” 元晦起身进屋,朝着和尚鞠了一躬。 和尚年约三四十,慈眉善目,五官清秀,没有少年人对僧人刻板印象中的白眉须髯。 元晦目光似有意似无意的扫过僧人左耳耳垂上小指盖般大小的月牙形残缺,四平八稳的落到和尚双目上,“夜半难寐,偶然听到木鱼声,被牵引着来到此地。若有打扰,还望大师见谅。” 和尚回了一个礼,道:“施主昨夜听了一宿和尚念经,可听出了些什么?” 元晦顿了顿,道:“晚辈愚钝,只听出了一个空字。” 和尚点点头。 元晦问:“大师长居于此吗?” 和尚摇摇头,“和尚四海为家,居无定所,今日便又要启程,踏上行脚天涯之路。” 元晦沉默半晌,道:“晚辈受尘世所累,尝尽人间四苦,想请大师引路。” 和尚道:“苦海无涯,唯有自渡。你我因木鱼声结缘,若施主有意,可随我游历四方,施主要的答案兴许就在脚下。” 于是在离开春山镇一个月后,少年改变了既定的行程,调转方向,一路向北,跟着和尚踏上了朝山访道之路。 两人以清风为伴,松月为邻,从盛夏走到深秋,元晦那颗被情思折磨到精疲力竭的心总算恢复了一点生气。 一日两人翻山越岭,游历到一处偏远村落。 那村落地处深山山谷,几乎与世隔绝。两人连日风餐露宿半月有余,和尚皮糙肉厚,习以为常,元晦心性再高,也不过是个十五岁少年,远远见到村落两眼放光,心想着赶紧去村里化点斋饭,运气好还能睡一个不漏风的暖觉。 谁知刚走到村口,见一村妇怀抱一五六岁孩童,面色慌张的跑来。他身后跟着五六个粗汉。那村妇没跑出几步,被几个粗汉按倒,其中一个汉子一把提起村妇怀中神志不清的孩童。 那村妇挣扎着爬了几步,抱住汉子的腿,哭喊道:“把九儿还给我。” 那壮汉抬腿就是一脚,拽着孩童刚想离开,喉头被什么东西抵住。 低头一看,竟是把未出鞘的长剑。 汉子先是神情一凛。他斜眼看去,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后跟着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和尚,瞬间来了底气。 “把这玩意给我挪开。” 元晦收了剑。 汗子忽的面露凶色,抬肘撞向元晦,被元晦随手擒住,一扣一弯,折到后背,动弹不得。 汉子吃疼,一张脸被憋成猪肝,叫唤道:“你们是什么人?” 元晦:“善人。” 两人交手这当,妇人从地上踉跄爬起,伺机从汉子手中夺回孩童,紧紧搂在怀中。 就在此时,方才还不省人事的孩童不知怎得,忽的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几个汉子大惊失色,活像见鬼,其中一人大喊道:“大事不妙,罗刹鬼附身了。” 第11章 妖僧 被元晦制住的汉子趁他分神,从他手下挣脱,指着那孩童愤然道:“他招了污秽的东西,被邪魔附体,要害死我们全村人。你想要行善就躲远点,别碍事。”说罢,他又对其余几人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将这妖孽拖回去,让孙仙处置。” 几人如梦初醒,刚想扑上前,被一柄森然冷冽的长剑挡在原地。碍于少年周身的肃杀之气,到底没敢挪动半步。 元晦走到母子跟前,简单询问了妇人几句,又细细查看了孩童眼鼻口周,探了其脉象,转身对着众人道:“邪神附体根本是无稽之谈,这不过是癫痫之症。” 元晦师从墨玉笙。虽然师父不是个正经师父,基本没教过什么真才实学,好在元晦是个正经徒弟,耳濡目染了不少干货。 但此地位于深山,村民愚昧不开化,几百年来信奉邪神,不信医理,不是元晦三言两语就能说动得了的。 两波人马僵持不下,其中一个汉子道:“你我说话都不作数,不如去找孙仙,请他做主。” 元晦点点头,“请带路。” 一行人于是浩浩荡荡的来到了孙仙住所。 和尚顶着光不溜的脑门跟在最后,走得不徐不疾,黑白分明的眸子水波不惊,倒像个置身事外的闲人。 这村落原不过弹丸之地,东边放个屁,西边马上就能闻到味。不过片刻功夫,孙家大院已经被村民围得水泄不通。 孙仙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人。他年约五六十,是位巫医,在村中德高望重,能接神除邪,医主疗病,无所不及,堪称半个神仙,因而得名孙仙。 第19章 孙仙端着一张老脸,纡尊降贵地瞟了一眼元晦,冷哼道:“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你说这是癫痫,有何依据?” 元晦一时语塞。 完蛋! 他虽拜在墨玉笙门下,不过空讨了个虚名,全靠个人修为,才习得些皮毛。依葫芦画瓢,望闻问切乃至下针都没问题,唯独道不清其中因果——毕竟那个他唤作师父的人,连门槛都没领他跨过。 孙仙冷笑一声,指着那孩童,对着下人道:“去给我取一副镇魂符,将罗刹鬼阴魂封在他体内,一并投河。” 他语气冰冷,仿佛要处置的不是鲜活的生命,而是只死耗子,连置身事外的和尚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元晦心生厌恶,反唇相讥道:“那敢问孙仙,你又凭什么说他是被邪魔附体?单凭你一句话,就要决定旁人生死吗?” 轮到孙仙语塞。 在这处穷乡僻壤,他就是神佛化身,他的话就王道。上一个敢当面质疑他的人……还没出生! 孙仙恼羞成怒,大喝道:“无知小儿,竟敢在此撒野。这孩童神志不清,手脚不听使唤,分明就是被邪物摄了心魂。我若妇人之仁,留下他,难道等他来祸害全村人吗?” 他不耐烦的从下人手里抽过一对黄符,喷了两口唾沫,便作势要往孩童脸上贴。却见寒影一闪,手中黄符一分为二。那黄符的冤魂在虚空中来回游荡,看得人头皮发麻。 孙仙面色惨白,踉跄一步,跌回了太师椅。方才那剑气再逼近胸口一寸,恐怕他就不是孙半仙,而要真得飞天成仙了。 元晦一个回旋,将一点红直插入地,伴着一声金石之声,青石板应声裂开,一点红落地生根,如一根定海神针,立在众人面前。 方才还蠢蠢欲动的人群,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元晦抬头看向孙仙:“三日之内,我若能医好他,怎么说?” 孙仙三魂没了七魄。他艰难地将目光从长剑上挪开,心道:“有它在,我还敢说别的吗?” 孙仙咽了口唾沫,“自……自然放他走。” 元晦点点头,“好!三日之内,我若医不好他,我与他都随你处置。” 孙仙一听,来劲了。他双手一撑,腰杆挺得笔直,唯恐元晦反悔,抓紧时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元晦淡淡道:“一言九鼎。” 他转身面向村民,“我要去深山寻两味药草给那孩童治病。我人生地不熟,劳烦哪位好心人为我带路。” 鸦雀无声。 这话有如一颗入水的石子,不等扑腾起浪花,便沉了底。 入秋月余,这是元晦第一次清晰的觉察到浓浓的秋意。四周乌泱泱的人气,都暖不来心口的一点冰凉。 元晦沉默地扫了一眼冷漠的人群,抬手将长剑拔起,对着和尚道:“大师,那对母子劳烦费心了。” 和尚双手合十,“勿需挂念,放心去便是。” 摩肩接踵的人群自觉让开一条道,元晦手持一点红,孤独地穿行其中,秋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角,一身葛巾布袍,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分明一个有匪君子。 正在此时,身后蓦得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公子留步,我熟悉地形,我带你去。”只见一个少女,如游鱼一般钻了出来。 元晦冰冷的面容微微松了松,他双手抱拳,“劳烦姑娘带路。” 少女名叫绿萝,与元晦年纪相仿,领着元晦一路弯弯绕绕抄近路上了后山。 刚爬了几步山路,绿萝忽得一拍脑门,“哎呀,走的匆忙,忘了提醒公子把长剑留给那僧人。” 元晦走在前面,闻言转身,脸上难得浮出一丝笑意,“大师佛法无边,你我两个凡人,就不要操这份闲心了。”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笑意晃了一下眼,分明是深秋十月,却有如置身人间四月天,入眼一片春光明媚,连枝头嘶哑的乌鸦声都变得清脆悦耳。 两人一路切入山腹,深山处,枝叶扶疏,郁郁葱葱,又是另外一翻光景。天光徘徊在浓密的枝叶外,借着透过来的几点斑驳日光,元晦一路佝着身子,细细查看脚边的植被。 绿萝跟在他身边,问道:“公子在寻找什么?” 元晦眼皮也不抬,“天麻。” 绿萝道:“长得什么样?和我说说。我自小在这片林子里长大,兴许可以帮上忙。” 元晦目光在草木间来回梭寻,脚下步子不停,“黄褐色,椭圆形,半掌大小,形似蝉蛹。” 绿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默默将元晦的话记下,将两颗眼珠瞪成弹丸,四下搜寻。 两人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足下,谁也没有注意到前方密林的黑暗处,两抹绿光忽明忽暗。 那两抹绿光悄无声息地绕到两人身后,忽得腾空而起,扑向绿萝。 元晦生在武学世家,对气流变化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他直觉身后袭来一阵疾风,一手下意识探向腰间,一个流云错步,凌空后翻,将绿萝一把带至身后。电光火石间,一点红脱手,直直刺向饿狼脖颈。 就在此时,一团黑影从草丛中探出头来,元晦余光一瞟,竟是只狼崽。 他眉心一紧,足尖在地上借力,飞身上前,赤手扣向那剑身,只听“峥”的一声,一点红偏离既定轨道,擦着母狼耳侧斜插入地,大半个剑身埋进了土里。 而元晦重心不稳,侧肩着地,擦着寸草,滑出一仗之远。 第20章 好在那母狼并不恋战,叼起狼崽纵身一跃,消失在丛林尽头。 不过弹指瞬间,不经世事的少女经历了由生到死,又由死及生,整个人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见元晦摔落,勉强收了心神,跑上前,将他扶起。 元晦却不知中了什么邪,一把将她推开。他右手被剑刃割开了一道口子,血流汩汩,他却浑然不觉,焦躁不安地在草木间来来回回,全然没了先前的“任凭风吹雨打,我自闲庭信步”。 直到他在草间寻到了那个香囊。他几乎是立刻就安静下来。 他抬手在衣摆处随意抹了几下,将血迹除尽,又撕下一角衣料,草草地包扎了伤口,才佝身将那香囊拾起,细细拍去面上的尘土,一丝不苟地收入怀中。 身后的绿萝看痴了。 她任由一股酸意漫上心头,心道:“究竟是怎么样的女子能得公子垂青?” 另一边,众人一等便是三个时辰,从艳阳高照一直等到夜幕降临。 院中枯藤老树上,一声乌啼划破长空,昏迷中的孩童仿佛是受了惊吓,身子一蜷,又吐起了白沫,四肢痉挛不止。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快看!那月亮怎么是赤红色?” 孙仙正在里屋闭目养神,闻言脸色大变,一把将腿间毛毯掀翻在地,夺门而出。 只见天边升起一轮血月,将夜空印染成一片血红,远远望去,竟似一池血水,说不出的诡异骇人。 孙仙双腿发软,险些瘫倒。他勉力倚着门框站定,口中喃喃道:“血月见,妖孽现。血月见,妖孽现。”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人群爆出一阵骚乱,哭啼声,叫骂声,祈祷声,叹息声,嘈嘈杂杂,沸反盈天。 孙仙眼中陡然闪过一丝杀气。他捻起根枯槁的手指,指向痉挛不止的孩童,疾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妖孽绑起来,拖出去投河。” 受惊的村民病急乱投医,早就将三日之约抛诸脑后。他们手举火把,像鬼魅一样,朝着手无寸铁的和尚与母子三人,逼近。 第12章 无相 几个村民率先扑了上去。 和尚闭着眼,盘腿而坐,不知是睡是醒。 自他身后刮起一阵风,温温吞吞地卷着落叶扫过几人足底,几人相继倒地。 余下的村民面面相觑,不敢动弹。 孙仙大喝一声:“别怕!不过是障眼法!大家一起上,看他还有什么能耐。” 众人被打了一管鸡血,蜂蛹而上,但见一阵清风徐来,随后汹涌的人群倒了个七零八落。 孙仙手扶门框,喝道:“妖僧怕火,用火攻。” 一部分村民心生畏惧,朝后退去。 一部分村民恶向胆边生,高举起火把,不管不顾地投向和尚三人。 只听妇人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黑夜,和尚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他一双眸子静若止水,似乎是微微动了动,那飞驰而来的火把竟像折了羽翼的飞鸟,齐齐断在三寸之外。 和尚双手合十,缓缓开口道:“妖魔鬼怪自有和尚收拾,不劳孙仙费心。” 话音刚落,风声四起,村民手中的火把应声而灭。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边,蓦得腾起一片紫的发黑的乌云,将血月遮得滴水不漏。 一时间乌云闭月,院中漆黑一片,唯有和尚身侧的火把忽明忽暗,像是黑夜中的一盏青灯,聚成一束佛光,将和尚犁开在红尘烟火外。 元晦赶在午夜前回到了孙仙住所。 村民们相较去时的冷漠,谄媚得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绿萝小声嘀咕道:“都怎么了,中邪了?” 元晦扫了一眼悠哉悠哉得过分显得不务正业的和尚,道:“或许吧。” 他将天麻合着其他几味药草,按照既定比例混合,煎熬成药汤,给癫痫孩童服下。孩童昏迷不醒,灌汤药又废了些功夫,忙完这些已近四经天,他才得空卸了渗血的衣料,给伤口上了些消炎止血的药草。 和尚正好飘过,瞟了一眼他虎口的刀伤,奇道:“路上遇到歹人了?” 元晦笑笑,并不答话。 一旁的绿萝探出脑袋,“元晦大哥心地善良,为了救一只狼崽,误伤了自己。” 和尚点点头,连个屁都没放,面无表情的飘走了。 绿萝瞪着和尚的背影,翻了成千上万个白眼,心道:无情最是光头和尚。 和尚不堪千万白眼的重负,没走出几步,脚底一滑,险些绊个大马趴。 那孩童服过药,昏睡了一天一宿,期间癫痫症状没有再发作,第三日清晨,孩童高热退去,恢复了神智,张口第一句话就是:“娘,我肚子饿,有包子没?要带肉的。” 村中男女老少奔走相告,喜极而泣,村民头一回知道,有一种病症叫癫痫。原来得了癫痫,有药可医,不需要被关猪笼投河。 只是癫痫乃慢症,治疗并不能一蹴而就,病情会反反复复。元晦花了些时日,向村民讲解如何配药,如何后续治疗。在讲解的过程中,拔出萝卜带出泥地牵出其他病症,又对症写方子,讲病理,这么来来回回,竟过了半月有余。 终于,在秋末冬初的某个清晨,元晦告别了夹道相送的村民,与和尚踏上了新的求佛之路。 两人走出村口一里,从身后被人叫住。 元晦回头一看,竟是绿萝那丫头。 第21章 她跟在身后不声不响地跑了一里山路,气息有些微喘。她双眸泛着水气,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却咬着牙,并不说话,只将手往前一送,芊芊玉指间缠了一块雪白的手绢,绣着两朵深情依偎的红杏。 元晦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情薄未解困情衷,寂寞于斯今古同 。 他与她又有何不同? 元晦十分君子地避开绿萝指尖,将那寓意深长的手绢抽出,道了句“多谢姑娘,后会无期”,转身离开,留下少女一人,口中喃喃:“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两人途径一处溪水。 元晦抬手。 寒风卷着手绢落入水中,两朵红梅相互追逐,随着溪水东去。 元晦一偏头,和尚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他心底泛起一丝苦笑。 他对绿萝无意,只是恍惚间,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将心比心,若那日墨玉笙将自己亲手缝制的荷包推开,他大概会肝肠寸断,羞愤欲绝。 所以,他收了手绢。 可是,他的心只有巴掌那么大,翻来覆去也只够盛下一个墨玉笙。 所以,他弃了手绢。 只是和尚一脚踏在红尘外,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搞不好自己已经落下了一个风流冷血的斯文败类名声。 元晦兀自笑笑,懒得辩解,对着和尚道:“大师,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和尚沉默的将视线收回,道:“回无相寺。” 无相寺位处大禺山,北临长江,乃是百年前的一位高僧所建。 高僧无名,传说有一回,一个猎户去山中打猎,生火取暖时,不慎走水,烧了整个山头,一时间烈火熊熊,百里尽赤。 忽然从大火里走出了一个和尚,僧袍猎猎,竟连一点烟灰都未沾上。 猎户奇道:“什么法术能让你在火焰中行走自如?” 那和尚反问道:“什么是火焰?” 猎户道:“你刚才眼中看到的,肌肤觉察到的,耳中听到的就是火焰。” 和尚道:“贫僧只见浓荫蔽日,只觉凉风习习,只闻鸟鸣啁啾” 于一切相,离一切相,即是无相。 后人称他为无相和尚。 无相和尚将他对佛法的参悟融会贯通到武学中,创立无相功,流传百世,后与少林分庭抗礼,一南一北,撑起这片是非江湖。 无相寺在江湖是个怎样的存在? 古往今来,江湖派别林林总总,隔三差五出一个掌门,占山为王,自立门派。沾了一点花拳绣腿的功夫就敢往自己头上堆砌各种修辞的武林人士更是多如牛毛,什么飘雪公子,风月仙人,名字起得花里胡哨,连百鸟之王听了都要汗颜。 然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再天花烂坠的名号也不过沧海一粟,眨眼间被后浪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相寺,百年不倒,屹立江湖,其地位可见一斑。 江湖素有“北少林,南无相”一说,两大门派同宗同源,却大相庭径。 少林派务实,无相派务虚。 少林派讲究拳拳到肉,无相派讲究无中生有。 少林派重“苦”和“勤”,认为勤勉,吃苦,便能习得少林功夫的精髓。 而无相派重“悟”和“空”,唯有感悟,和放空,才能登顶无相绝学。 是以江湖中人人都有资格敲开少林寺的僧门,至于能不能经历考验求得真经另当别论;而无相寺,唯有僧人领道才能入门,闲杂人等连远观僧门的资格都没有。 元晦闻言,表情平静到近乎寡淡,他低头理了理袖口,风谈云清道了句“好”,仿佛不管是无相寺还是有相寺,都不过是处遮风避雨的僧庙,而他不过是位寻求佛门庇护的寻常香客。 两人从秋末冬初,走到寒冬腊月,在一个朔风飘飘雪满天的日子,抵达无相寺。 落雪倾城,如柳絮一般,无声无息。无相寺前一千零一个台阶堆满了厚厚的积雪。 元晦跟在和尚身后,亦步亦趋,留下一长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明明暗暗的,阴影的边缘闪着细碎的金色细芒。 两人到达石阶尽头。 和尚伸手,推开了厚重的僧门。 元晦定了定,抬眼看向前方。古老的寺庙掩映着冬雪,宛如浮云下的剪影,分外沉寂肃穆。 他目光微微一错,绕过寺顶勾心斗角的檐牙,落在后山隐约可见的塔楼上。 那里是无相寺的藏经阁,压着无数江湖人的武学梦。 他的眼底惊鸿照影般涌起一阵疾风骤雨,很快没入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而后,元晦低头扫了扫衣衫下摆的落雪,面不改色地跟着和尚进了门。 第13章 转机 一盏青灯,一杯苦茶,几缕佛音袅袅,转眼五个春秋。 乍暖还寒的二月天,院中积雪还未化尽,几树红梅迫不及待地爬上了枝头。 微风乍起,花影浮动,暗香流转。 一个年轻的和尚踏着春光而来。他瞧着年纪不过双十,足下生风,步履匆匆,经过梅树时,宽大的僧袍不小心勾到枝头的一角,年轻的和尚不懂怜香惜玉,将袖袍一抽,摔了一地残花。 他沿着小道一路疾行,停在一处禅房外。见门扉虚掩,便干净利落地探进去半个身子,目光在屋里溜达了一圈,落在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上。 第22章 那人立在书案前,手执画笔,俯身在笺纸上行云流水般勾画着什么。 他发如泼墨,眉眼温婉,两片薄唇色淡如水,沐浴着远处渺渺钟鼓声,出尘的仿若一朵圣洁的优钵罗。 绕是朝夕相处了近五年,年轻和尚还是冷不丁被晃了一下眼。 他正在进与退之间挣扎。从背后窥人不够光明,奈何他实在好奇。 每年二月初八,元晦师兄要作一幅画;六月十五要亲自去斋房下一碗长寿面。 有一年六月十五,他屁颠屁颠地跑去祝寿。元晦一言不发地将长寿面吃尽,不疾不徐道:“今日不是我的生辰。” 不是生辰,要大动干戈地煮一碗长寿面? 和尚寸草不生的头皮都快被百思不得其解六个字给愁出毛发了。 这个问题无解,那么下一个问题:元晦师兄每年二月初八将自己关在禅房到底画得什么? 和尚目光微微下移,心虚地在那画卷上匆匆扫了一眼,竟是个俊美公子。 元晦顿了顿,提笔在那画中公子的左颊轻轻点了一滴翰墨。和尚顿时有种错觉,仿佛窗外春色都黯淡了些许。 元晦在画中人身上流连了好一阵,直到墨迹干透,他将画纸从头卷到尾,小心翼翼地装入画筒,而后眼皮也不抬地对着门外道:“慧一师弟,看够了没有?” 慧一和尚被抓了个现形,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光秃秃的后脑勺。他到底不怕这个师兄,索性大大方方的将下半个身子也挤进了门框。 慧一与元晦年纪差不了多少,比元晦早入寺两年,入寺后做了扫地僧,听了三年晨钟暮鼓,后师从无残大师,修行无相功。比起那些五年十年甚至半辈子当扫地僧,洗碗僧的无相寺弟子,慧一资质算得上中上乘。 但,要看与谁比。 若与元晦相比,不仅他,这一代无相寺弟子恐怕都要和愚笨沾边。 万物之始,大道至简,衍化至繁。 无相功包罗万象,却只有短短五式:以屈为伸,藏巧于拙,用晦而明,寓清于浊,天地归元。 元晦入寺一个月,拜入无残大师膝下,以几乎每年一式的速度在短短五年内参透了前四式。 这是个什么境界? 慧一花了五年,还没能完全习得第一式。 两人资质可谓是云泥之差。慧一并不妄自菲薄。毕竟百年一无相,五十年一无残,十年一元晦。 两人年纪相仿,元晦又从来和颜悦色,慧一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问个明白:“师兄,画中那人是谁?” 元晦心道:“我若告诉你是心上人,只怕你这五年苦修的平心静气要功亏一篑。” 面上,他只是淡淡一笑,轻巧地转了话题:“你来这里作什么?” 慧一一拍脑门,“啊!差点忘了!师父托我来捎句话,让你不必等他,收拾好随身物品,直接去藏经阁就行。” 他滴溜溜翻转了两圈宛如墨丸的眼珠,“对了,师父还说,祝你早日出关,修成正果。” 无相功前四式需先人指路,最后一式则需移步藏经阁闭关,靠自身的修为与慧根“悟”出其中奥妙。 当进入最后一层,人将与天地万物同息同状,随心所欲,风月草木皆为我用。 然而大多数人都只能遗憾的止步于前四式,永远定格在这一步之遥。 倘若一个武功,反复专研,千锤百炼可以习得精髓,尚可以赌一把,豁出去,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而无相功,单单讲究一个“悟”字。脑子开窍,躺着就能元神出窍。脑子不开窍,把手脚都练残了也无济于事。 元晦正一丝不苟地叠放随身衣物,闻言直起身子,问道:“无残大师那边是出了什么事吗?” 元晦口中的无残大师就是那日在破庙与他因一声木鱼声结缘的和尚。和尚带他云游四方,领他入门,又倾囊相授无相功,这么些年元晦非但没有改口喊他一句师父,还被破例允许带发修行。 倒不是元晦仗着一身宠爱有恃无恐,他在入寺第一天就对和尚挑明了:“大师,我心有妄念,受他所累,孤苦难耐。然而他是我的劫,也是我的缘,我想追求平静,却不会割舍这段尘缘。” 慧摇摇头,“今日寺中来了一位稀客,说是师父的故人。师父要与那位客人叙旧,便差我过来告知一声。” 元晦随手抽出一件外衣,披在身上,“我这一走不知何时能见,需得亲自道个别。” 说完他人影一闪,一阵风似地飘出了禅房。 两人禅房相隔不远,不过半盏茶的距离。也不知是这里风水格外好些,还是和尚佛法无边,院中的几株梅花竟已开得七七八八了,粉白相间,深浅不一,甚是喜人。 元晦方才走得疾,没有留意到自己院中那零零散散几点梅花,此时一看,才知春在枝头已十分。 他凑近嗅了一口,花香清浅,沁人心脾。 春山的那片梅林,此时应该花开正茂吧? 他想得入神,被身后突然响起的扑腾声一惊,回头看去,是只喜鹊刚收了翅膀,停落枝头。 喜上眉梢,元晦心里默念了一句,是个好兆头。 他向前走了几步,袖口猛得收紧。低头看去,袖袍几缕丝线不知何时缠上了梅枝。他于是退了回去,细心的卸了枝头的丝线,才朝着禅房走去。 门外,依稀可以听到屋内两人低语。 第23章 元晦正犹豫要不要伸手敲门,从里屋传来和尚的声音:“进来。” 元晦对和尚这出神入化的耳力早就习以为常,他低头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入。 屋内两人席地而坐,中间隔了一低矮的茶几,茶几上架着一顶风炉,炉上茶壶水汽氤氲,一股苦茶气扑面而来。 元晦轻轻皱了皱眉。 这浓郁的茶气下隐隐压着一丝气味,那是一股医人身上独有的药香,他在春山镇跟在墨玉笙屁股后面足足闻了两年。 医人成天在药草中打滚,经年累月,身上便沾了那么一股药味,挥之不去。 当然,这气味是苦是香仁者见仁,反正元晦爱死了这股味道,对他而言就是香味。 元晦心头微微一动,忍不住抬头,多看了那人几眼。 那人一副深居简出的高人模样,一头银丝垂腰,想来已过知天命之年。 他安静的坐着,偶然抬手喝一口苦茶,周身散发的气质遗世独立,竟丝毫不输对面缥缈出尘的无残高僧。 元晦不动声色的将视线收回,对着和尚道:“大师,我专程来道个别。” 风炉上的茶壶突突翻滚起鱼目似的白珠,元晦见两人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便挽起袖子,俯身提起茶壶,给二人满茶。 那老者将袖口微微一拢,伸出只手,碰了碰茶杯边缘,朝着元晦点点头。 元晦回了个礼,低头时,目光撞在老者拇指戴的玉扳指上。 乍眼一看,未见特别之处。然而细细看去,碧玉清透的玉身下,翠绿浮絮竟在游走,无休无止,宛若蛟龙。 元晦瞳孔微缩,气息陡然乱了起来。 五年前,墨宅,他在慕容羽手上看到过一枚近乎一样的玉扳指。 他一失神,不慎将茶水洒落,还险些碰倒了客人的茶杯。他欲盖弥彰的捻起袖子,作势去擦桌上的水渍,被和尚从身侧一把叫住。 元晦沉默地与和尚对视了一眼,心知和尚给他留足了面子,此时识相,就应当立即走人。 他将茶壶重新架回到风炉上,下一刻,却直直看向那须发老者,“前辈可认识慕容羽?” 老者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元晦的胸口极速起伏了几下,翻涌的气血自他心口一路蹿上喉头,藏在宽大僧袍下的十指,竟微微发起抖来。 半晌,他压着嗓子问道:“前辈……可认识墨玉笙?” 第14章 下山 老者依旧一言不发,慢吞吞地饮了一口茶水。 元晦知道自己失态至此,不滚不行了。他匆匆道了一声“打扰”,佝身退出了禅房。 半柱香后,禅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和尚心疼地盯着禅院几乎快被薅秃顶的梅花枝,万年如泥塑的脸上,破天荒浮现几丝苦涩。 草木何罪之有,要遭此一劫? 他不敢再耽搁,当下喊道:“元晦,进屋。” 元晦正在草间来回踱步,刚冒头的青草被踩踏了一片。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枝头梅花,闻言,小跑上前,跟着和尚进了屋。 他辣手摧花的这半炷香功夫,脑子也没闲着,将蛛丝马迹一串,已将老者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向两人行了个礼,单刀直入:“前辈可是神农谷谷主姜悦卿?” 姜悦卿正在悠然品茶,闻言一顿,饶有兴致地抬头看向面前这年轻人。 这些年他白龙鱼服,行走江湖,鲜少被人认出真身。无残跟他提起过元晦,如此看来,他的确是少有的聪慧。 元晦顿了顿,斟词酌句道:“墨玉笙和姜灵芸小姐,二位过得可好?” 元晦从小过目不忘过耳成诵,那日在墨宅他听墨玉笙与慕容羽两人调侃便记下了“姜灵芸”这个名字。 只是他这番话,心机颇深,很难不让人捕风捉影,浮想联翩。 果然,姜悦卿闻言,一改先前的缄默不言,问道:“玉笙是你何人?” 元晦道:“他是我师父。” 姜悦卿从未听墨玉笙提起,但这不是重点。 他脸色微沉,“那混小子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元晦面不改色道:“他说姜灵芸小姐对他有云树之思。” 这话倒不是瞎编烂造,只是元晦巧妙地从慕容羽那移花接木到墨玉笙口中。 他在心底道:“子游,对不住了。姜前辈口风太紧,我只得出此下策。” 以姜悦卿对墨玉笙的了解,这种骚包又欠揍的话十有八九出自他之口。 他气极反笑,骂道:“混小子,枉我救他一命,居然在外糟蹋小女名声。” 元晦敏锐地捕捉到“救他一命”四个字,只觉耳畔一声轰鸣,炸得他双耳嗡嗡作响。 他定定,艰难地喘了几口气,问道:“他……出了什么事?” 姜悦卿:“你需得亲自问他。” 元晦身影晃了晃,手肘抵着墙根,广袖下的五指攒成了拳头,青的发紫。 “他现在,人在何处?” 姜悦卿:“我不清楚。” 元晦记不清自己是怎样支着两根棉花似的双腿,走回禅房的。 慧一正在书桌旁静坐,见元晦进屋,起身自顾自道:“师兄,怎么去了那么久,让我一顿好等。师父命我送你到藏金阁,我可不敢怠慢。” 元晦此刻正魂不守舍,全然没有在意慧一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第24章 他满脑子都是姜悦卿的那句“我救他一命”,还有五年前慕容羽的那句“自个儿的身子悠着点,别糟蹋过了头。” 他如此聪慧,几乎立刻就理清了头绪。墨玉笙的难言之隐,指的是他身上的隐疾。这隐疾非但棘手,还很有可能是不治之症,否则墨玉笙不会轻易抛下他,一个人去赴诊。 元晦垂手坐在床边,表情似喜非喜似泣非泣。 一会儿想,他终究是疼我的;一会儿想,我怎么这么傻? 想来世间没有天衣无缝的隐瞒,只有不够入微的体察。 墨玉笙身子不好,早就有迹可循。在春山镇的那两年,墨玉笙每月十七要去羽庄取些名不见经传的药材独自上沈老爷家看诊。 其实,哪有什么沈老爷? 慧一和尚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默不作声地看了约半炷香的时间,脸上表情比元晦还要精彩些,内心的起伏已不足以用惊涛骇浪来形容。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元晦师兄中邪了,还是个不得了的邪魔,连无相寺这块佛门净土都敢染指。 和尚一只手探入袖中攥住佛珠,迈着蚂蚁步挪到门口,一脚跨在门槛外,做好随时跑路求援的准备。 好在此时元晦站起身来,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尚便又默默将腿收回,杵在门口,静观其变。 只见元晦风卷残云般地将散落于禅房的随身衣物收好,又踱步到床头,从枕下掏出一个香囊。 许是年代久远,香囊的味道已经散尽,面料有些泛黄,边边角角倒是干净利索,看不到一个多余的线头。 元晦将这香囊收入怀中,转身从墙上取过一点红,挎上行囊,向外走去。 慧一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处三岔路口。 元晦忽然驻足,慧一没有刹住脚,差点与他撞个满怀。 元晦伸手在慧一肩上轻轻拍了拍,道:“师弟,保重。” 这是元晦回禅房后对自己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慧一几乎要喜极而泣。师兄没中邪,是自己多心了。然而和尚乐极生悲,被元晦接下来的一番话炸的魂飞魄散。 元晦道:“我要下山了。” 说话间,他已经飘出几仗之外。 和尚急得大喊道:“师兄,你下山作什么?” 元晦闻言,一回眸,眼中闪过无穷幻象,每一个幻象的尽头,都站着一个墨玉笙。 他道:“我要去寻他。” 慧一一头雾水,喊道:“他是谁?你何时回来?” 元晦头也不回地往山下飘去,“我若寻到他,就不回来了。” 慧一大惊,向前小跑了几步,喊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天地归元怎么办?无相功怎么办?” 可惜他等不到回应,元晦纵身一跃,消失在从扶疏枝头泄下的几束天光里。 元晦没有直接下山,而是去了一趟无残大师禅房。 禅房门敞开着,只有和尚一人,坐在禅垫上,双手拢在宽大的僧袍下。 桌上放有两个空杯。 一个落在和尚跟前,一个落在另一侧。 元晦匆匆入席,开门见山道:“无残大师,我要下山。” 茶壶中的热气蜿蜒缭绕。 和尚捉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他将热茶喝尽,方才缓缓掀起眼皮,看向元晦,“你一路跟着和尚,不就是为了无相功?” 元晦陡然被和尚戳破,并不显得有多局促,只是风淡云轻地笑笑,仿佛当初他的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只是旁人的错觉。 和尚接着道:“如今你只差一步,便能修成正果,到达无人之境。半途而废,不觉可惜吗?” 说完,他伸手去勾茶壶,起身给元晦满上七分。 元晦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去接那茶杯,他淡淡一笑,“没什么可惜的,都是我的选择。” 和尚点点头,将茶壶落回风炉,“你走吧。” 话音刚落,对面的禅垫已经空空,只留下一盏孤零零的茶杯,杯中茶渣浮浮沉沉,冒着悠悠白雾。 那人竟连一口茶的时间,都留不住。 第15章 救美 汴州城,醉仙楼。 悠扬的古琴声卷着缱绻的酒气,绕梁三周,从二楼大厅倾泻而下,流转满堂。 拂琴的是位女子,瞧着十七八九的年纪,略施粉黛,相貌谈不上倾国倾城,自有一种小家碧玉的清透。但见她水袖浮动,十指生花,一曲梅花三弄若一纸画卷,缓缓铺开在众人面前。 只听“峥”的一声,少女抚琴速度陡然加快,曲风一转,跌宕起伏,大起大落。这一静一动,一柔一刚间,“风荡梅花,舞玉翻银”的景象骤然眼前。而后少女十指离琴,琴声戛然而止,只留下琴音袅袅,不绝如缕。 一曲终了,少女站起身子,打算离开。面前突然伸出一只手,在那琴弦上随意拨弄了几下,既轻浮又无礼。少女抬头一看,是位公子哥打扮的青年男子,身后跟着五六名随从。 细看去这男子生得不错,细皮嫩肉,标准的世家子弟长相。奈何成天穿花佛柳,肉池酒林,身子亏的太多,眼下两抹青黑,隐隐一副病态。 那男子也不知刚从哪个酒缸里爬出来,浑身散发着酒气,混着艳俗的脂粉香,连绿头苍蝇闻了都要绕道三尺。 他从怀中摸出一锭碎银,“姑娘别急着走,恳请姑娘为在下弹奏一曲凤求凰。” 第25章 少女站在琴后,没有伸手去接那锭碎银,微微颔首道:“多谢公子厚爱,只是……今日是一年一度千鸢节,我与家人约好去汴水桥头放鸢灯。” 那男子俯身撑在琴侧,不依不饶道:“那鸢灯比我朱允的面子还大么?” 女子神色一动,暗叹今日出门未看黄历,碰上这么个冤家。她十四岁出来卖艺,形形色色的人遇过不少,面上还算镇定,款款施了个礼,道:“奴家愚钝,一时口快,请朱公子息怒。只是奴家才疏学浅,翻来覆去只会那么几首曲子,实在是有心无力。” 朱允也不恼,露出个自认为风流倜傥的笑意,“无妨。在下略懂音律,正好可以手把手教姑娘。”说罢,他半个身子横跨古琴,作势去抓女子的水袖,被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截在半路。 女子身后的老者佝身上前,陪笑道:“小女技艺不精,怕污了公子的耳。不如让老朽代为弹奏一曲。” 朱允居高临下的瞥了一眼老者,不动声色。旁边小厮立即会意,捉住老者肩头往后掀,嘴里不干不净的骂道:“不长眼的老东西,谁稀罕你这副老骨头?识相就滚远点。” 那老者护女心切,非但不就范向,还挣扎着往前拱,与小厮拉扯间,一个重心不稳向前扑去,也不知今日是撞上个什么天煞孤星,倒地时好巧不巧勾住了朱允腰间的玉佩,只听“叮铃”一声响,玉器击石,摔了个遍地开花。 朱允这个人风流好色不假,总还是裹了一层世家公子的皮囊,讲究些个你情我愿,即便耍起流氓,也不便太过明目张胆。方才那女子若乖乖弹奏一曲,兴许他酒意一散,过几句嘴瘾,也就放她走了。 如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十几双看热闹毛不嫌事大的眼睛齐刷刷望向这里,更有好事者不远千里从一楼大厅跑上来围观,从来只当座上宾看戏的朱允,一下子沦为众人笑谈,便是为了朱家的脸面,他也不能轻易咽下这口气。 他酝酿一番,正待发作,后脑勺不知被个什么玩意撞了一下。他一开始没在意,直到太阳穴又被相继弹了两下,才皱眉看去。这一看,刚才还胀得跟猪肝色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敢情那拐着弯伤人的暗器,竟是白白胖胖的去皮花生? 朱允沉着脸,目光在大厅四处梭寻。 二楼大厅总共六七桌客人,见朱允锥子一般的目光投射过来,马上识相的低了头,欲盖弥彰的或是喝酒,或是与友人尬聊。 只一人除外。 那人悠哉悠哉的坐在桌边。 他有一双十分好看的手,指节根根分明,纤细而修长,本应执棋或抚琴,此刻却行云流水的剥弄着花生。他似乎是对花生有什么执念,捏碎外壳,非得把红色的花衣剥得干干净净才肯罢休,也不着急进嘴,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一侧的碗碟中,倒像是存了一盘乳白的玉石。 汴州的春日来的比往年早些,三月天,已经可以除去浓重的冬衣,只穿两件薄衫出街。醉仙楼酒气氤氲,屋内温度比屋外还要高上些许,几杯黄酒下肚,早就有人去了外袍,只身着一件单衣。 那人却似乎格外畏寒,浑身遮的密不透风,还裹了一件淡紫色的披风。 朱允满腔怒火,在看清男子侧脸时,猝不及防就被灭了个干净。他终日混迹于青楼,家中也曾金屋藏娇,世间绝色即便不能染指也见了个七七八八,但似乎都不及这张侧脸。 尤其是脸颊那颗小痣,仿佛是神来之笔,叫人挪不开眼。 身后小厮好意提醒道:“主子……” 朱允自知失态,匆匆收了色心,掩饰性的干咳几声,抬腿便要给伏在地上赔罪的老头一脚。 岂料老头汗毛还没碰着,自个儿腿间麻筋先撞上一物,酥麻难耐,险些栽了个狗啃屎。 众人定睛一看,这次从膝盖处弹开的暗器,竟是粒带壳瓜子。 朱允怒气冲冲的回头看去,果然又是他。 桌上的花生已经剥尽,墨玉笙便将一副闲不住的爪子伸进碗里,捏起一粒粒瓜子,熟稔的拨开外壳,将雪白的瓜仁堆放在一侧,乐此不疲。 仿佛是感受到了一仗之外的怒气,他漫不经意的扭过头,看向朱允。 这一眼,生生将朱允十分的怒气压制到仅剩两分。 朱允跛着脚,向前瘸了几步,面相凶残,语气却还算克制,“兄台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招惹在下?” 墨玉笙挑了挑长眉,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手滑。” 此言一出,在座看官,胆大者笑出了猪叫,收敛些的也快憋出了内伤。 话都到这份上,再澎湃的色心也要歇菜。朱允朝着身后小厮叫骂道:“都他娘的没长眼?还不给我上!” 二楼看官一见这阵仗,纷纷抱头鼠窜,偌大的酒馆登时乱作一团。 处于漩涡中心的墨玉笙倒是一派闲庭信步的悠然。 他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随手从碗碟抓了一把去皮花生,不多不少正好六粒,指尖微微一动,花生裹着疾风四散开去,不偏不倚,正中来人膝盖,五个精汉应声倒地。余下的一粒擦着朱允耳侧而过,仿佛千军万马,击鼓鸣笛,明明毫发未损,不知怎的,朱允却觉得比皮开肉绽还要胆战心惊。 他后退几步至墙根,被冷汗浸透的后心贴着冰凉的墙面,隔着绸缎也能感到一股透心凉的寒意。他狠狠打了个寒颤,只觉寒冬腊月天都没有如此锥心刺骨过。 第26章 他顿了顿,哑声道:“你究竟是何人?” 墨玉笙:“闲人。” 朱允咬着牙,又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墨玉笙:“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墨玉笙其人,最擅长点火,点谁谁着。朱允怒火攻心,不再装什么君子,破口大骂道:“你他娘的给我等着,有种别跑。老子现在就去找人,打得你跪地喊爷。” 他边说,边抬腿向楼下奔去,在楼梯口处与一个身影擦肩而过,被那人伸手在腕子处随意一搭,竟再动弹不得。 他抬头一看,入眼的是张雍容华贵的脸,与他这种附庸风雅东施效颦的贵气不同,那是一种浑然天成阳春白雪的贵气。 他身如玉树,珠围翠绕,只是手中提了一挂油纸包,煞风景的印着几个朱红的大字:李记核桃——与这一身锦衣玉袍格格不入,显得极为掉价。 厅堂里坐着的那位墨大爷眼尖,长腿一伸,懒洋洋道:“东西呢?买回来了没?” 第16章 画舫 慕容羽抬手将烫手的核桃隔空甩到墨玉笙面前,嘴上也不闲着:“我前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来当这样的大冤种。” 墨某人一句话将他差到三条街之外,来回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生出这么些事端,弄出这么个烂摊子。 朱允目光在两人间来来回回,心渐渐沉入谷底。他从小混迹酒场,虽然脑子不太灵光,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有的。 这两人,一人武功神鬼莫测,一人身份非富即贵,哪一个都不是他朱家能够惹得起的。 然而他话已说满,当着一众小弟的面服软好像又太没骨气。 正当他去留不定之际,那富贵公子从怀中摸出了几张银票,温言细语道:“我那朋友好动,下手不知轻重,一点心意,帮我给弟兄们赔个不是。” 朱允眼睛都要直了。平日里兄弟几个明争暗斗讨父亲大人欢心讨来的零用还不如这叠银票的一个零头,他当下抽了银票,叫上瘫在地上的几个废物小厮,一溜烟地跑了。 墨玉笙吃了三两颗核桃,解了馋,起身拉过屁股还没捂热的慕容羽,打算去汴水桥头凑凑热闹。走过那女子身旁时,被她轻轻唤住:“公子留步。” 慕容羽侧头看去,女子朝他不咸不淡地施了个礼,一双含情脉脉的杏眼绕过他径直投射向墨玉笙,“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献曲一首。” 墨玉笙这个人最是懂怜香惜玉,他可以堂而皇之地敷衍搪塞慕容羽,却几乎会照单全收美人的无理取闹。 何况这个要求并不无理。 他于是十分谦谦君子地欠了欠身,“有劳姑娘。” 慕容羽淡定地将胸口泛起的一点苦涩沉入丹田,心道:“破烂摊子是我收的,真金白银是我花的,好事却都归他,又当了回冤大头。” 倘若没有墨玉笙,慕容羽堂堂京城一枝花,投怀送抱的女子从京城一路排到南洋。却不知为何,与墨玉笙天生八字犯冲,往他身旁一站,瞬间沦落成一颗土蒜头,简直没地说理去。 那女子缓缓抚上琴头,朱唇轻启,咿咿呀呀,正是一曲凤求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 墨玉笙驻足聆听了半晌,朝女子颔首一笑,将那温柔缱绻的目光留在身后,携着慕容羽并肩出了酒楼。 天边升起一轮上弦月,整个汴州城灯火通明,不时有红男绿女提着天灯相互追逐。 两人随着人流一路走马观花。许是千鸢节的缘故,临街商贩大多做起了天灯生意。 慕容羽一时兴起,伏在墨玉笙耳边道:“今日是千鸢节,我俩入乡随俗,也去牵一盏天灯?” 墨玉笙兴致缺缺,他双手背在身后,甩下句“幼稚,要去你自己去”,大步流星的钻进人群。 慕容羽颇为幽怨地瞥了一眼墨玉笙,无奈地跟了上去。 明日中原楼召开武林大会,两人都有要务在身,在这节骨眼上,他怕及了墨玉笙又捅出个什么幺蛾子。 两人在汴水桥以东三里地钻出了人群,一前一后上了叶停在河畔的画舫。 汴水被鸢灯染成了胭脂色,浅浅轻舟擦着胭脂,缓缓前行。两岸的林林总总向后退去,仿若一纸画卷,徐徐展开,画中商铺星罗棋布,各类招幌林立,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两人坐在船头,品茶临风,看流光溢彩,花灯明灭。听浆橹水波,笙歌曼舞。 海清河晏,万象升平,也不知明日一过,江湖会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墨玉笙将视线缓缓落回到茶案,叼起茶杯,小酌了一口,开口道:“师父是个什么态度?” 慕容羽:“他老人家让我保中原楼。” 半月前,姜悦卿一封八百里急书将他从京城派到汴州。 自周怀恩卸任武林盟主,将九州令交到中原楼楼主萧翎天手中,一晃已经十年。这十年,且不论萧翎天有没有私心,在他的带领下,江湖安定,五年前还合纵连横,一举踏平了幽冥岛,铲除了江湖一粒毒瘤。按照惯例,倘若没有太大异议,他将顺延下一个五年。却不知为何,一夜间江湖生变,几大门派联名,要求重选武林盟主。这股力量声势浩荡地席卷八荒,不到半月,便逼得中原楼不得不昭告天下,将于三月初七,召开武林大会。 第27章 慕容羽动身前犹豫过要不要给墨玉笙去一封信,念及他的身体状况,到底不忍心,却不料墨玉笙竟已先他一步来到羽庄翘着二郎腿恭候多时了。 夜色渐浓,汴水河面漫上了一层薄烟,墨玉笙将领口拢了拢,“只怕没那么容易。”他伸手去够那水汽缭绕的茶壶,添了半杯新茶。 慕容羽苟身进了船舱,带出一条薄毯,搭在墨玉笙膝间,问道:“外面风大,要不进去?” 墨玉笙不太在意地摇摇头,“中原楼号令江湖十年,各大门派相安无事,却齐齐挑在这个时候发难,你说蹊跷不蹊跷?” 慕容羽笑笑,忽地凑近到墨玉笙耳边,压低声音道:“你可听说过长夜未央?” 墨玉笙:“自然。” 长夜未央是两具神器,传说千百年前由剑魔以天外星陨打造。名字起得诗情画意,却是两柄不折不扣的杀戮凶器。 有多凶邪?古籍相关记载不多,摘取其中一段:长夜未央,得二者得天下。 古书又有记载:长夜未央现世,天下大乱。 几百年来,长夜未央由一群护剑人看守。他们活成了一道影子,隐姓埋名于世间,埋骨天涯海角。古籍对护剑人的记载甚至比长夜未央还少。江湖人隐隐听过他们的传说,却几乎没有见过他们的真容,除了一人。 十年前,魔教东来,正邪在昆仑山殊死一战。周怀恩不得已暴露了自己护剑人的身份。传说他以一柄未央剑召唤剑魔,屠杀三万魔教邪徒。是真是假,已无从考究。侥幸生还者不是怪病缠身就是患失心疯,相继离世,周怀恩至今下落不明。 只是……长夜未央,已经悄无声息地,在世人心底埋下了心魔。 墨玉笙: “传说未央剑的主人是周怀恩,只是昆仑山一战后,他便销声匿迹。而另一把长夜剑,好像一直没有现世。” 慕容羽点点头,接口道:“的确没有现世,却不知谁在暗处放风,说长夜剑此刻正被压在长白殿下。” 长白殿位于长白山巅,终年积雪,殿中有一武库,藏着千百年来各类武学秘籍。长白殿由三位上仙看守,唯有武林盟主手中的九州令,可以打开长白殿大门。 江湖之大鱼龙混杂,有不学无术妄图一步登天的三教九流,有苦心修炼意图登顶武学之巅的名门正派。 这帮向武之士,都心照不宣地收回了伸向武库的爪牙。 也有艺高人胆大,去偷秘籍的,都无一例外,站着进,跪着出,武功尽失的同时成了哑巴。 长白殿,一度被江湖人讳莫如深。 如今却因一柄长夜剑,再次站在了风口浪尖。 墨玉笙长眉一挑,“当真?” 慕容羽就着口凉茶,润了润嗓子,“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反正听到风声的江湖人肯定是信了,不然你以为他们吃饱了撑着,单纯跑来中原楼看戏?” 墨玉笙:“如此说来,所谓的武林盟主之争,不过是为了一柄杀人凶器。无咎,你说天下无敌,真有那么大诱惑吗?” 慕容羽笑笑,“大约是有的。”他顿了顿,将羽扇轻轻搭在胸前,眉心爬上一道褶皱,“只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放风的人想要的是什么?倘若为了长夜剑,应当将这秘密捂严实了才对,这样才好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倘若不是,他这么大费周章地拱天下火又是为了什么?” 墨玉笙默不作声地听着慕容羽絮絮叨叨,俯身从茶案上摸了块不知什么玩意的糕点放入嘴里,含混不清道:“嗯嗯,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 慕容羽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子游……你可知……你吃的……是什么?” 墨玉笙神色如常,“菊花糕”,仿佛有病的是慕容羽,不是他。 慕容羽:“你没事吧?” 一身富贵病,挑食能挑出花样,从来不沾甜食的墨大少爷居然生吞了一块甜糕,还是这种甜得发苦,腻到齁的菊花糕? 墨玉笙笑笑,并不答话。 他其实从年初开始,已经尝不太出淡咸,品不太出苦甜了。 第17章 重逢 汴水两岸,挤满了前来请愿的寻常百姓,他们将鸢灯放入水中,花灯倒映在他们的双眸中,忽明忽暗,就如那飘忽不定的漫漫前路。 慕容羽忽地有感而发,“子游,你说对岸那些百姓求的是什么?财,色,名,利?到头来不都一场空吗?” 墨玉笙一听,心知这京城公子伤春感秋的老毛病又犯了。他不徐不疾倒了杯热茶,捧在手心,长腿一伸,身子一仰,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俨然一副洗耳恭听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果然,慕容羽极为有眼力见地开始了他的喋喋不休:“我小时候,跟在我爹屁股后面转悠,见他终日在<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虚与委蛇,便想着长大后寻一方净土,远离这些乌烟瘴气。我当时还打听了一块山地,打算效仿五柳先生,采菊东篱下。后来机缘巧合,进了神农谷,过上了梦寐以求避世的生活,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地,满脑子都是外面的疾苦,便跟你沆瀣一气,出谷做起了药庄生意。如今羽庄风头正盛,抢了多少人的饭碗,明里暗里各种编排挤兑,我便又不得不攀着我爹的关系,上下打点。唉~兜兜转转,一不小心又活成了我爹当年的模样。子游,你说我忙活这么些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杯中热茶已尽。 第28章 墨玉笙估摸着这话痨差不多该收尾了,飞快捏了块菊花糕,塞进他嘴里。 慕容羽正说着话,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块软糕,差点没被噎死,就地炸毛道:“墨子游,你想杀人灭口吗?” 惊得那船夫手持浆撸,从船尾一路奔至船头,对着墨玉笙脑后就是一棒。 墨玉笙几下打发了船夫,对着慕容羽道:“吃甜点,看淡点。只要可以俯仰天地,直面良心,在山头当个猎户也好,在官场虚情假意也罢,没得差。” 慕容羽愣了半晌,口中反复叨念着“俯仰天地,直面良心”八个大字,表情豁然开朗。 他长臂一展,在墨玉笙后背,重重捶了几下,“子游,得友如此,何其有幸。” 汴水桥头,人流如潮,掎裳连襼。 不知谁喊了一声“吉时到”,游人相继松手。灯火摇曳下,鸢灯缓缓升空,载着人间千般愿,直上九重天,也不知天外玉帝能否平这万种愁。 慕容羽仰着头,脸上半明半暗,忽地开口低低的说了句什么,很快埋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以墨玉笙如今的耳里,听不清哪怕半个字。 他的五感正在消退。 但墨玉笙生性蹦跶,必不会死如秋叶之静美,他另辟蹊径地从五感渐失中寻了不少乐子,还无师自通地习得了读唇术。 慕容羽说的是“子游,英雄大会后,和我回神农谷吧。” 五年前,墨玉笙接受洗血术,被困无极,昏迷了整整四个月。醒后骨瘦如柴,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没。别说姜灵芸整日偷偷抹泪,连他一个大男人看了都心肝疼。这般折腾却也只偷回了五年的时间。 他也时常问自己,究竟该不该违背天命去折磨他?要不,顺其自然,放他走? 然而他终究是自私的。 哪怕多一天,他也想他活着。 墨玉笙表情寡淡地应了声“好”。 他想起有一年,有一个少年对他说:“不要扔下我一人”。 他许不了他一世。 但只要他活着一天,便不算扔下那孩子一天,也算对得起那两个字,“尽量。” 正在此时,几声凌乱的尖叫划破长空,就着几点斑驳的灯火,依稀可以看清一具男尸漂浮在水面上,血水染了半池。 岸边,一抹红影趁乱钻入人群,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慕容羽瞳孔骤然一缩,一跃下了画舫,蜻蜓点水般掠过水面,追着那抹红影而去。 与此同时,人群起了股不小的骚乱。偶遇血光的游人惊慌失措地往外退去,更有无知的游人不断涌向河畔,两股人流撞在一起,相互推搡,中间的倒霉蛋进退维谷,瞬间沦为肉馅,配上两块馍馍就地能卷成肉饼。 已经开始有人经不住背腹夹击,发出尖厉的求救声,奈何很快被淹没在一片莺歌燕舞中,随着越来越多不明所以的人流挤向桥头,一场惊天的人祸一触即发。 船夫身在局外,看得分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上蹿下跳,朝着岸上行人疾呼:“往后退,往后退,要死人了。” 喊得急了,破了嗓子,喉头一阵发紧,船夫忍不住干咳起来。 可惜他这边咳得死去活来,外围的人群依旧嬉笑怒骂地往里挤,里圈的人便像个活牲口似的眼看着要变成一堆肉泥。 船夫悲从心中起,一跺脚,打算跳入河中,游到岸边,拖住一人算一人。 他双足刚离地,被人一把扣住手腕,压回甲板,耳边响起一声低语:“借我船浆一用”。 不等他回神,浆撸被人从身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抽了去。 船夫回头一看,竟是那位看似弱不禁风的俊美船客。 他袖口起伏,起掌朝着浆撸横竖劈了几道,一拳粗细的木棍登时被削成了一支半臂长的文竹。 船夫心口突突跳了几下,还没来得及消化,便见那公子弯腰从水中捞出个鸢灯,一眨眼飘上了船顶。 他是人是鬼? 船夫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那鬼魅一般的公子干脆利落地撕下一角披风缠于细棍末端,起掌破开鸢灯,将蜡油混着火焰泼向衣料,那细棍顷刻间化作一支火箭。 船夫看得眼花缭乱,还没理清个头绪便见那人微微侧了侧身,抛绣球似的将胳臂往前一送。 夜风裹着青烟卷起他淡紫色的披风,时起时落,说不出的轻慢随性。 下一刻,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此起披伏,横跨汴水两岸。 只见汴水桥头高高飘起的巨型凤凰鸢灯,莫名着了大火,声行并茂地向世人演绎了一场凤凰涅槃。 直至此时,疯狂内涌的人潮才停下脚步。只要眼不算太瞎,都知道该往后撤。即便有不知好歹想玩火自焚的,也被退潮一般的人流卷着,退离汴水桥。 墨玉笙静静地看了一阵,等到人群散了个七七八八,他一跃下了船顶,从怀里摸出了一锭银子,抛给船家,道了声“多谢”,走进了河中。 没错,是走进河中,仿佛如履平地。 船夫惊出了一身冷汗,后知后觉:原来今日捡回一条命的不是别人,是他。 墨玉笙上了岸,将打湿的鞋尖在草堆里随意抹了两把,觉得索然无味,准备打道回府。 走出几步,又觉既已到桥下,不上去看看血亏,便调头上了汴水桥。 汴水桥是座拱桥,墨玉笙登顶后倚着石雕栏吹了一阵河风。夜风由微凉变得有些刺骨,他低头紧了紧披风的系带,转身准备下桥。 第29章 恍惚中,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子游……” 那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听着耳生,好像还带着那么一丝颤抖。 墨玉笙耳力不如从前,疲惫时偶尔会出现幻听,比如此时,他十分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因为通常,极少有人会唤他的表字。 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回眸看了一眼。 灯火阑珊处,站着一人,一袭白衣素裹,轻易让穿红戴绿的过往行人失了颜色,仿佛一天一地,都盛在这一抹素白之中。 以墨玉笙此时的眼力,只能隐约辨出那是位年青公子。 他阅人无数,只依着轮廓,已将那人容貌气质摸了个大概,脑中不禁不由冒出这么一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而那位旁人眼中温润如玉的公子此刻心中悲喜参半,夹着一分辛酸,两分苦涩,三分焦灼,细碎的情绪将面部切割得七零八落,简直面目全非。 他狠狠抽了一口气,快步上前,生硬又唐突地抱住了墨玉笙。 他鼻尖擦着墨玉笙的脖颈,一股熟悉的药香自墨玉笙领口传来,只是这股曾经安神的药味,此刻变得挠心挠肝。 他在心底对自己道:“五年了,这点放肆不算过分吧?” 而后他规规矩矩地退后一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墨玉笙,“师父,我很想你。” 第18章 鸢灯 墨玉笙刚开始有点懵,好在他眼不算太瞎,耳没来得及太聋,等到他反应过来面前站的是谁,惊喜之余胸口凭空生出一点莫名的悲戚。 五年光阴缩地成寸,偷去了少年郎单薄的骨架,变戏法似的捏出这么一副萧萧肃肃的骨肉。 而他却只觉得眼生。 墨玉笙压下心头的五味杂陈,面上神色如常:“不错,还记得叫我一声师父,算我没白疼你。” 元晦愣了愣,没接话。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说起来,两人尴尬的缘由各不相同。 墨玉笙是因为饱受良心谴责。 五年前,他决绝得近乎冷血,两人甚至没有正经的告别,一点浅薄的师徒关系不上不落,比眼前的夜色还要晦暗不明些。 元晦一声大大方方的问候春风化雨地就表明了他的态度:我不计前嫌,你还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墨玉笙从来吃软不吃硬,他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决定,却会因为元晦一句软心窝子的话,感到羞愧。 而元晦,纯粹因为心虚。 他其实……很久以前……就没有把墨玉笙当做……师父看待了。 好在墨某人脸比汴水桥墩还要厚,心比汴水河床还要宽,他很快将那一点捉襟见肘的羞愧抛诸脑后,一抬手,无比亲昵地揽过元晦肩头,好像两人前脚才从墨宅出来,后脚便在街头偶遇似的,“对了,你怎么会来汴州?” 被墨玉笙碰触到的地方倏地燃起了一团野火,顺着肩膀一路烧向元晦心口,他费了好大劲才将那团火给扑灭。 元晦垂着眼,面不改色道:“恰好路过。” 倘若没有他这月余不眠不休的万里奔波,也就不会有现在这句轻描淡写的恰好路过。 那日他连夜下山,直奔春山镇墨宅。 墨宅院门轻掩,院中花草齐整。东角那棵桂花树蹿了不少个子,已经高出元晦半截。堂屋没有上锁,屋中陈设依旧,桌面一尘不染,处处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从堂屋折返回院子口,不过十步路,元晦走得心急如焚。他从晌午一直等到日落,只等来了羽庄的药童。 这些年,墨玉笙偶尔会来墨宅小住。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墨宅交由药童打理。 元晦和衣在墨玉笙的床上躺了一宿。第二日清早便去羽庄打听慕容羽的下落。 他其实也不断定墨玉笙和慕容羽在一块,但只要能见到慕容羽,再去寻墨玉笙便总归不是什么难事。 孙掌柜说慕容羽下月初七会去汴州,他便马不停蹄地奔了去,一个月的路程用了不到一半时间,终于赶在英雄大会前一日抵达汴州。 他却没有急着去羽庄寻人,而是在客栈洗尽一身尘土,又去了一趟布庄,裁了一件新衣。 墨玉笙沉默了片刻,犹豫地问出了心中的郁结,“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元晦心道:“度日如年。” 面上却只是笑笑,将这几年的经历掐头去尾地说了一遍。 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墨某人立刻就恬不知耻地为自己那无处安放的良心找补了一丝慰藉,“江湖传闻,无相寺出了一位十年不遇的武学奇才,原来是你。不错,不错,真给师父长脸。” 仿佛元晦的武功修为和他有半文钱关系似的。 这么句不知好歹的话落在元晦耳里却有如珍馐美馔,他呆呆地看着墨玉笙,笑得像位地主家的傻儿子,又甜又莫名其妙。 想来世间,人与人的缘分大抵分为两种。 一种有如无根浮萍,一点风吹草动,便会离散十万八千里,再聚首已是天上人间。 一种却如连理枝干,任风吹雨打日晒千年,纠缠不休,即便短暂分离,也终会在有阳光的地方,再次重逢。 比如元晦与墨玉笙。 两人沿着街道缓缓走向羽庄。 今年千鸢节汴水桥头出了点意外,人潮褪的比往年早些,戌时还未过,街上已不见了车水马龙,只剩稀稀拉拉几个游人,临街的鸢灯商贩叫卖得越发不遗余力。 第30章 元晦早些时候去了一趟羽庄,听那掌柜的说东家与墨爷出街游玩了。一个“墨”字犹如一击重拳,狠狠捶向他的胸口,余震至今未消。 明明可以在厅堂守株待兔,等二人归来,他却一刻也待不住,几乎是立刻就拔腿寻了出来。 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墨玉笙身上,也就留意不到角落里的花花绿绿,此时陡然听到叫卖声,觉得有趣,忍不住侧目多看了几眼。 墨玉笙这个人心慵意懒惯了,但只要他愿意,哄人欢心的功夫还是一流。 他双手搭在元晦肩上,像从前那样推着他来到一处商铺,头一偏,唇角擦过他耳边,“入乡随俗,喜欢哪个,你挑一只?” 元晦耳根一阵酥麻,登时变成个结巴,答非所问道:“好……好……” 墨玉笙只道他和从前一样腼腆,擅作主张,牵了只五彩鸢灯递了过来,“听说汴州的鸢灯上通九重凌霄,你要有什么心愿,可以写在上面,托它带给天帝。” 元晦垂着眼,不太敢看墨玉笙,怕看多了,又把心头给烧穿了。 他接过鸢灯,说话时还有点犯哆嗦:“不、不必了,心诚则灵。” 两人找了块没人的空地将鸢灯放飞。 元晦后退一步,目光肆无忌惮地黏上了墨玉笙的背影。 他在心底对墨玉笙道:“子游,我想与你,一生到老。” 墨玉笙目送鸢灯由大变小再缩成一个光点,心满意足的转身,一回头与元晦的视线在黑暗中不期而遇。 那双眼睛亮得摄人心魂,天上千鸢齐飞,地下夜河流灯,整个汴城灯火通明,都不及他眼中那一点星辰璀璨。 墨玉笙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开,心道:“小崽子,长成这样,你师父将来还有行情吗?” 他还没来得及杞人忧天个痛快,两道凌厉的目光像剑一般自他后心穿膛而过。 用脚想也知道是谁。 慕容羽一路追击红衣人至东郊竹林,碰上个死侍,不等他盘问便咬舌自尽了。不过,他也不算空手而归,在竹林偶遇两位稀客。他惦记着墨玉笙,只草草打了个照面,心急火燎地赶回城中。 不料墨玉笙又一次幸不辱命地以那副见色忘义的嘴脸给了他一记重击。 他远远便看见墨玉笙和一位年轻公子在那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放鸢灯。 慕容羽脸色阴沉的吓人,“墨公子好雅兴。” 墨玉笙顶着那张千锤百炼的脸皮,应道:“还可以。” 慕容羽冷哼一声:“墨公子自己说过的话,不做数?” 墨玉笙装傻充愣道:“说过太多话,记不太清了。” 慕容羽白了他一眼,好意提醒:“今日在闹市,某人曾说放鸢灯幼稚……” 墨玉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回道:“你一把年纪,放鸢灯岂不就是幼稚?” “墨子游!你给我把话说清楚!谁一把年纪啦?”若不是看他是个病秧子,慕容羽真想一掌拍烂他的嘴。 元晦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心中莫名泛起一波酸意。 倘若他早生十年,是不是也能像现在这般,不用躲闪,堂堂皇皇的唤他一声墨子游? 他强压下心头的酸涩,走到墨玉笙身侧,朝慕容羽恭恭敬敬的打了声招呼:“慕容叔,别来无恙。” 慕容羽看清眼前人,脑中闪过第一个念头:这是……小元晦? 第二个念头:这对师徒难道要双剑合璧,斩我桃花,挤兑我去当和尚吗? 第19章 起风 三人行行且止,回到羽庄。 汴州羽庄是标准的三进院落,前店中厂后舍格局。 夜已深,前店打了烊,下人们有些已经熄灯睡下,有些还在外面浪荡。三人由侧门而入,一路进了后屋厅堂。 一进屋,墨玉笙解了披风,一阵翻箱倒柜。近来也不知是不是体力透支的缘故,他时常感到饥饿。 可惜连片瓜子壳都没翻到。 墨玉笙道:“要不,去把厨娘给捉来?” 慕容羽晚餐只匆匆动了几筷子,便被迫给人当了跑腿,此时也是饥肠辘辘,于是道:“你去。” 两人如幼童踢蹴鞠般,你推给我,我还给你,谁也不挪屁股。 元晦除了外袍,走到两人中间,“灶屋在哪?我去下碗面。” 两位大爷难得统一战线,厚颜无耻地将座上宾请进了厨房。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三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出锅。 一碗加葱,两碗免葱。 慕容羽自然而然接过带葱的汤面,奇道:“你也不吃葱?” 阳春面不加葱,就如吃酒不要下酒菜,总觉得欠点什么。 元晦只笑笑,不答话。 有外人在,慕容羽不至于太放肆,压着饥饿,颇有京城公子风度地一根根挑着吃。 墨玉笙有如饿鬼上身,也不知是格外饥饿,还是格外怀念这味道,几口扒完一碗面,连汤都不剩。末了,他舔了舔嘴唇,“锅里还有剩吗?” 元晦这一天奔波下来,滴食未进。他心口被一种叫“满足”的东西填的满满当当,再也腾不出空间给别的什么东西,连饥饿都不行。 他将手中的瓷碗缓缓推上前,瓷壁相撞发出一声轻响。他将碗中的面拨了一小半给到墨玉笙,“吃我的吧,我不饿。” 墨玉笙吃一筷子,他新添一筷子。 第31章 他简直迷恋疯了这节奏。 汤足饭饱。 元晦当起了洗碗工。 墨玉笙懒懒地倚在靠背上,闲出了一身毛病,对着厅外明月叹道:“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慕容羽知道某人酒瘾犯了。 他不知从哪个角落挖出了一壶药酒,落在某人面前,“味道差点,将就着,解解馋吧。” 墨玉笙感激涕零,一声肉麻的“无咎~”还未出口,又见元晦端上来一碟盐酥花生。 元晦笑笑,“在灶屋翻到的,加了点油盐,煸炒了一下。” 墨玉笙有心想左拥右抱,给两人一人一个香吻。 美酒配下酒菜,另有良人在侧,人生还有什么可求? 红泥火炉架着酒樽,逼得酒气满屋乱窜。 墨玉笙吸吸鼻子,手伸到半路,被元晦不留情面地拍了下去。 元晦道:“别急,还没温透。” 慕容羽爱极了某人这副吃瘪的样子,暗自幸灾乐祸了一阵。他忽然想起什么,收了笑,“子游,你可知今日汴水河上那句男尸是谁?” 墨玉笙:“谁?” 慕容羽:“余秋阳。” “仓山派掌门余秋阳?怎么是他?”墨玉笙当即沉下脸来,“仓山派与中原楼一向交好,如今在英雄大会前夕遇害,还是在中原楼家门口出的事——是谁如此明目张胆地作妖!” “我尾随那红衣人一路至东郊竹林,可惜慢了一步,让他咬舌自尽了。我查过他周身,他掌心处有一块马蹄红莲状印记,是马蹄莲教的人。” 慕容羽顿了顿,一脸的若有所思,“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我总觉得这种事,越是摆在台面上,越是蹊跷。究竟是西域魔教也牵扯其中,还是有人借此混淆视听,或者背后有个什么更大的阴谋不得而知。” 墨玉笙点点头,“一柄长夜剑炸出多少个牛鬼蛇神。明日恐有一场硬仗。” 红泥火炉催着药酒,咕噜咕噜的翻起细密的白珠。 元晦默不作声的听着,见酒已煮透,起身捉起酒樽,倒了两杯。他将余出的小半樽落回到小火炉上,继续温着,又给自己倒了杯凉开水。 两人对话他听的一字不漏,对时局了解了个大概,也基本清楚墨玉笙的立场。 他见墨玉笙叼着酒杯,眉心泛起一道似有若无的褶皱,便开口道:“师父若是担心明日武林盟主之争,我倒是觉得可以放宽心。不出意外九州令会回到中原楼囊中。我以为真正需要忧心的……恐怕是明日之后。” 墨玉笙单手转着热气腾腾的酒杯,看向元晦,“怎么说?” 两人目光毫无预警地撞在一起,元晦心头一阵乱颤,差点忘词。 他匆匆埋下头,灌了几口白开水,将腾起的心火压下,而后眼观鼻,鼻观口,道:“师父知道我这一路北上听说最多的传闻是关于什么的吗?” 墨玉笙:“什么?” 元晦:“长夜剑。茶庄、酒馆、客栈,江湖术士或是贩夫走卒,都在议论纷纷。长夜剑压在长白殿下这绝密的消息,比一场春雨来得还要迅疾,一夜间就浇遍大江南北。” 他顿了顿,“我以为,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推波助澜,而那人要的,很可能不是长夜剑。” 墨玉笙停下手中转动的酒杯,缓缓落在桌案上,透过朦胧的酒气,微微眯起眼,“他要的是什么?” 元晦不太敢抬头,只得盯着手中的茶杯,自顾自道:“倘若他求的是剑,局势越乱,则对他越不利。人人都想分而食之,他又如何能在这乱局中取了剑又全身而退?除非——他一开始就是冲着乱局而来。想要掀起满城风雨,势必要唤起所有人的贪欲。只有把诱饵馓满江河,才能引得大小游物出洞,看他们斗个鱼死网破。” 墨玉笙眼中的笑意逐渐散去,他开始重新打量起眼前人。 “如今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大部分都入了局,只是少林寺,无相寺还有诸多世外高人尚在局外。倘若武林盟主之位落到了其他派系手中,他们动用九州令打开长白殿大门便是名正言顺,少林寺等中立派即便想出手阻拦都师出无名,大概率只会袖手旁观,置身事外。” “倘若萧翎天当上武林盟主,经次一役,武林将分化出两派,即以中原楼为首的保剑派与一旁乌合之众联合的夺剑派。若两派因长夜剑交战,中原楼手持九州令号令天下,世不可避,各股中立势力也会入局。” “所以,我若是那放风的人,定然暗中助中原楼赢下明日一战,将所有人都囚成局中人,一个不落,这样才配叫天下大乱。” 墨玉笙看向元晦目光变得深邃。 比起墨玉笙的含蓄,一旁慕容羽的表情称得上浮夸。他凑上前,问道:“依你之见,要如何破这乱局?” 元晦笑而不语,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不紧不慢地喝了几口,慕容羽以为又能从他口中听到什么真知灼见,不料他只轻轻吐了三个字“不知道”。 语气平淡如水,仿佛两人谈论的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而是诸如今日吃什么之类的日常琐事。 慕容羽心道:“没心没肺这点倒是得你师父真传。” 天边刮来一阵夜风,引得浮云遮月。月光被断在云层之上,留下人间漆黑一片。 厅堂处烛火摇曳,在地上投下三人的影子,重重叠叠,半明半昧,气氛有些微妙的压抑。 第32章 慕容羽抬手碰了碰墨玉笙,“你知道我今日在竹林遇到了谁?” 墨玉笙:“谁?” 慕容羽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意,“沈清渊和无影。” “没看走眼?” 墨玉笙看热闹不嫌事大,“沈清渊的师父周怀恩与萧翎天是至交;中原楼又牵头血洗幽冥岛。他俩也算是冤家聚头。你说英雄大会上,两人会不会交手?” “不好说。今日在竹林匆匆一见,他俩关系非同寻常,若明日交手,那真是乱局中的一场好戏。” 慕容羽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当年中原楼穷半个江湖之力都没能杀死无影,其武功修为可见一斑。他若出手,还真就是个变数。” 墨玉笙手中酒杯已然见底,他还是恋恋不舍地沾了沾唇角,借着一点酒意笑得风流,“都说鬼主无影容貌艳绝天下,正好借此机会开开眼界。” 说罢,他将比去皮花生还光洁的酒杯推到元晦跟前,“再来一杯。” 元晦一言不发地抓起暖炉上的酒樽,将剩下的小半樽悉数倒入慕容羽杯中,面无表情地对墨玉笙道:“没了,喝茶吧。” 墨玉笙心有不甘,“一滴不剩?” 元晦掀起眼皮,皮笑肉不笑道:“师父明日有要事在身,喝酒误事。” 墨玉笙一见元晦这表情就心知坏菜,不知哪句话又得罪了他。 不过他到底将元晦拿捏得死死的,像个没事的人似的,伸手去够元晦肩头,一堆哄人的鬼话已经溜到嘴边,张口就能一泻千里。 然而他手还未落下,便感觉胸口凭空生出一枚细针。 这是毒发的前兆,很快便会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数地刺满全身。 第20章 生死 墨玉笙飞速朝慕容羽使了个眼色,趁着身子彻底失去知觉前,落荒而逃。 几乎在同时,元晦骤然起身,被慕容羽一把扣住手腕,断在原地。 墨玉笙身子细微的异样到底没能逃过元晦的眼睛。 明面上他本本分分,暗中一双眼睛却始终追随着墨玉笙。一点风吹草动,都尽收他的眼底。 元晦缓缓将手抽回,暮色沉沉地看向慕容羽,开门见山道:“我师父身体康复得如何了?” 慕容羽没料到元晦问得如此直白,僵在当场。 他平日里跟着墨玉笙厮混,鬼话连篇的功夫学了个八九,此刻却犹如舌尖灌铅,硬是吐不出一个字。 元晦瞳孔微缩,步步紧逼道:“他现在身体如何?” 他大片脸埋在阴影下,显得冷静又克制,慕容羽却被一股密不透风的压迫感逼得不得不后退半步。 他微微垂下眼睑,目光闪躲,头整个大了几圈,全身泛着一股未老先衰的无力感。 他能说什么? 墨玉笙毒侵肺腑,又遭洗血术反噬,如今奄奄一息,眼看着就要吹灯拔蜡,却不得不饮鸩止渴,再回神农谷受一次洗血术。 而这次……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 元晦一口气没接上来,身子微微抽动了一下,一个踉跄,直直栽了下去,重重撞向桌角。 他一把拂开慕容羽虚扶过来的手,勉力支起半个摇摇欲坠的身子,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犹如两块枯树皮相互剐蹭,干涩又剜心:“他究竟如何了?” 慕容羽垂着眼,沉默不语,给了元晦一个没有回应的回应。 元晦眼底那就着烛火聚起的一点亮光瞬间灰飞烟灭。他嘴角一勾,仿佛是做了个笑的动作,继而一佝身呕出一口浓得发紫的血水。 爱别离,怨憎会,贪痴嗔,求不得。 佛祖一弹指,招来一座五指山,将他压在人生四苦之下。五年修炼,他习得一身岿然不动神功,已然能够自渡,却不料五指山顶封着的,竟是一道生死符。 他伸手挡开慕容羽探向他心脉的手指,万念俱灰,“他……还有多长时间?” 慕容羽颓然地跌坐回座椅,声音几不可闻,“如若挺过这次洗血术,两三年……总还是有的。” 另一边,墨玉笙在凉得透心的地板上躺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他甚至没来得及掩上房门,就眼前一黑摔落在地。 等到他意识回笼,四肢也逐渐找回了知觉,他便颤颤巍巍地移到床上,裹着棉被在床头又坐靠了接近一炷香的时间。而后他翻身下床,对着镜子洗了把脸,将一脸的憔悴抹净,等到双唇回流了一丝血色,他从木施上取了一件夹棉的厚衫,捂得风雨不透,出门去寻厅堂二人。 走过庭院,不知是不是夜风凉人的缘故,墨玉笙眼皮狠狠跳了几下。 一进门,元晦背对着他,坐在桌角处。 他的背影裹着昏黄的烛灯,若明若暗,给人一种缩水了一圈的错觉,好似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没。 慕容羽低着头,逆光而坐,整张脸都掩埋在阴影下,看不清神色。他像是觉察到墨玉笙带进屋的一阵凉气,抬头与他沉默地对视了一眼,而后起身与他擦肩而过。 经过他身侧时叹了口气,“给他一粒护心丸”。 墨玉笙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元晦自从知道墨玉笙命不久矣,他较之常人压抑更深的心魔就不分场合的作乱。 无相功讲究的是“空”,空以外的其他皆是“魔”。元晦从小就克制惯了,这几年,他几乎已将“空”练到极致。然而一个墨玉笙,轻轻松松就将他打回原形。 第33章 二十年来积压在心底的苦楚、愤恨、悲痛和不甘缠成一股戾气,如火山爆发般,卷着滚烫的熔浆浇灭他的心智,将他拖入不测之渊,那里荆棘丛生,莽莽榛榛。 而墨玉笙的一声低语还是轻易就将他从千山万水之外牵了回来。 元晦蓦然回首。 他面白如纸,脸色比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墨玉笙还要难看,全部的血色都挂在唇角的一道血迹里。而他胸前白襟上星星点点的几朵紫红尤自触目惊心,像是千里冰封上的几只腊梅,红得扎眼。 墨玉笙眉头快皱成一块老槐树皮了。 来时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一眼不见就成这副模样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粒护心丸,塞进元晦口中,又捻起袖子,沾向他的唇角,“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元晦一动不动地任由墨玉笙摆弄,表情平静得吓人。 他突然开口问道:“你身上的病痛是怎么回事?” 墨玉笙动作一滞,神色如常道:“毒伤。” 元晦追问道:“什么毒?” 墨玉笙面不改色道:“不知道。” 元晦咬了咬牙,沉声道:“是谁?” 墨玉笙眼神微微瑟缩了一下,“仇家。” 元晦顿了顿,眼底倏地拢起了一股杀意,“他人呢?” “死了。” 墨玉笙缓缓将袖口收起,低头从桌上胡乱抓了一个杯子,灌了一口不知是什么玩意的液体,反正对他而言,没得差。 元晦忽然低声唤了一句,“墨子游。” 内容大为不敬,语气却温柔虔诚,合在一起说不出的古怪,让墨玉笙如坐针毡。 他一失神,冷不防被元晦伸过来的手摸了个正着。 他修长的五指覆在墨玉笙清瘦的脸颊上,好似轻轻一弯指尖就能将他整张侧脸圈入掌心。 可这个动作过于亲密,饶是墨玉笙心比百年古槐还要宽,也觉察到一些异样,他轻轻一偏头,故作轻松道:“小崽子,学艺不精,望闻问切,切的可是心脉。” 元晦并没有抽回那只落空的手,而是顺势勾住了墨玉笙冰凉的指尖,他一字一句,说得不留余地,“我不会让你死。” 墨玉笙沉默地缩回手指,在元晦肩头轻轻拍了几下,“不早了,睡吧”,转身离开。 夜风袭过,云散天开见月明。 墨玉笙的心口像是被人架上了一樽小的看不见的紫檀香炉,温温吞吞地吐着延绵不绝的热气,夜风吹得尽浮云却吹不散他心头的一点温热。 他这一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美人,骚人,妄人,歹人,良人,小人。 不料临死前,竟遇上个又傻又疯的人。 寅时的汴州,夜很静。 千鸢节的余温散尽,偶有几声春虫低鸣,在这寂静的夜回荡。 长夜漫漫,元晦却无心睡眠。 他翻身下床,推开房门,双腿不受控制地走到了墨玉笙的厢房。 他倚着青墙,任由青砖上的一点凉意,顺着背脊,缓缓爬上滚烫的心头。 房门竟然在这个时候开了,墨玉笙披着外袍,走了出来。 两人目光交错,都不约而同地被对方吓了一跳。 墨玉笙:“元晦?这么晚,找我有事?” “我……”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元晦还没来得及捋直舌头,“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师父呢?这么晚,还没睡?” “夜观天象”,墨玉笙随口鬼扯道。 其实是…心大如斗,沾床就睡,雷打不动的墨某人,破天荒地……失眠了…… 夜风撩起墨玉笙贴身衣物的一角,单薄的衣料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分外入耳。 元晦上前一步,伸手拉过搭在墨玉笙肩上松松垮垮的外袍,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夜太凉,别着了风寒。” 墨玉笙身体一僵,有心想往后退,元晦却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他捻起墨玉笙颈前系带,一丝不苟地打了个结。 墨玉笙偏了偏头,有些不自在。 两人是师徒,在春山镇那两年没少同床共枕。徐妈走后,衣食住行基本由元晦料理。那时的他,便宜占得心安理得。 如今,也不知怎的,总觉得哪里古怪。 墨某人思来想去,觉得问题应该出在自己的面皮上。 大概是良心渐长,面皮渐薄,不再忍心压榨他那便宜徒弟了。 他于是朝元晦摆了摆手,端出一副长辈的姿态道:“快给我回屋躺着,年纪轻轻,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 元晦一手抵在门沿上,脚没挪步,“嗯,你先回屋,外面凉。” 怎么听,怎么别扭。 很有种反客为主的味道! 墨玉笙于是打算回怼过去,他抬眼看向元晦,目光微微一滞。 月光裹着元晦,将他的身形晕染得格外高大。墨玉笙有种错觉,好似要微微抬首,才能与他平视。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他从废井下捞出来的孩子,已经长成参天大树了。 元晦将墨玉笙塞进了门,却没有回屋。 他在屋前的石阶上坐了一宿。 手中一点红安静地置于月光中,剑柄处的红珠,像一捧长明不灭的鬼火,忽明忽暗,倒映在元晦的双眸。 元晦闭了闭眼,将两抹鬼火收入眼底。 第34章 第21章 开局 中原楼东南角有座风云顶,顶上建了座七星台。 七星台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立有巨大石柱,高耸入天。石柱中央,建有一处高台,高出地面一丈有余,左右两股汇成一张阴阳八卦图,又称八卦台。 墨玉笙几人赶到风云顶时,英雄大会已经开场了小半个时辰。 墨玉笙顶着一张百炼成钢的脸皮,一手推着元晦,一手拖着慕容羽,硬是磕磕绊绊地穿越人海,挤到了最前排。 三人鲜少在江湖走动,便也没人将他们当根葱。若不是看这三人模样还算齐整,怕一人一口鄙夷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仨淹死。 慕容羽跟着墨玉笙这么些年,脸皮也像年轮,一年厚过一年。 倒是元晦,空了五年,需要一些时日来适应。 他红着脸,低声问道:“师父,咱们何苦要费这功夫,挤到最前面?” 墨玉笙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是个半聋半瞎,当下理直气壮道:“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元晦:“……” 三人才刚站稳脚跟,便又见另一组不知好歹的三人沐浴着谩骂,一路披荆斩棘来到前排。 慕容羽用手肘碰了碰墨玉笙,“人来了,我去会会他们。” 那三人离得不远,在墨玉笙眼力范围内,他微微错了错身子,偏头看去。 一人看着像是名妙龄少女,头带帷帽面垂紫纱,看不清容颜。 一人面容清俊,青衣素裹,气质清冷,又带着那么丝散不尽的烟火气。 另一人…… 墨玉笙目光落到他脸上的瞬间,如惊弓之鸟般弹了回来。只匆匆一眼,已经让他胃疼。 那是张黄土埋到脖子,随时可能会嗝屁的脸,病仄仄的,枯黄干瘦,叫人不忍直视。 墨玉笙心道:“不愧是鬼主,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换作我,即便易容,也定然挑一张绝世美男的面皮。” 他又将目光重新投向沈清渊,心道:“这也是个狠人,对着那么张脸,竟能做到谈笑自如。” 沈清渊原本安静地注视着高台,忽地一侧脸,看向墨玉笙。 两人仅有过一面之缘,还是在十几年前。这么些年,两人外貌身形和气质都有不小变化,也不知他是否记起了墨玉笙,表情寡淡如水。 倒是墨玉笙,十分好涵养地去了个自认为恰如其分,不至于太热络或者太疏离的笑。 他还没等到沈清渊的回应,视线被两人一前一后相继切断。 无影晃到沈清渊身侧,将他遮得滴水不漏。 几乎在同时,元晦移步到墨玉笙眼前,似笑非笑道:“那有慕容叔招呼,师父就不必操这份闲心了,往台上看吧。” 墨玉笙干咳了一声,忽然悲哀地怀念起多年前,那个知情识趣的小元晦了。 阴阳八卦台上,一众武林好汉正在挨个自报家门。 墨玉笙十分自来熟地扯了扯身侧一位英雄的袖口,问道:“这位大哥,台上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英雄大概不喜生人近身,面带愠色,将袖口抽回,万分嫌弃地瞄了眼始作俑者,他那白眼翻上天的双目忽地一亮。 夹在一堆或是虎背熊腰,或是尖嘴猴腮的武夫中间,墨玉笙的端正显得尤为可贵,何况他端正得过分。 英雄于是收起了又臭又硬的表情,“你们来的晚,有所不知,此次英雄大会以输赢论成败,最终胜出者无论出身,将成为武林盟主。萧翎天占一个前武林盟主的名分,普通阿猫阿狗自然不配与他过招。所有候选者两两比武,输的淘汰,胜的随机分组再战,滚轮式淘汰,最终余下的几位才有资格与中原楼一战。” 正在此时,从高台上传来中原楼弟子的声音:“还有哪位英雄要上来一展拳脚?” 话音未落,墨玉笙感到身侧陡然掀起一阵疾风,他心头一紧,当即伸手捞人,却捞了个空,元晦已经先一步飘上了高台。 他不徐不疾地走到台中央,抽出一点红,挽了个利落的剑花,而后对着乌泱泱的人群慢条斯理地砸下了一记闷锤,“在下姑苏一滴血之子,苏曦”。 这记闷锤砸没砸懵其他看客不清楚,反正把墨玉笙砸了个头晕眼花,连累着耳畔生出微鸣,耳力也迟钝不少。 当年他与元晦在春山镇分道扬镳,转身便花了重金差人散播流言,说苏家独子流亡南洋已经病逝。 他千方百计想将苏曦从这乱世抹了去,留下一个元晦,岁月静好地走完一生,却不知,抱瓮灌园只是他一厢情愿。 光阴无情,到底还是将两人之间那点浅薄的关系,蹉跎得面目全非。 昨夜,那个人对他说,我不会让你死。 今天,就迫不及待地给他添堵。 说得真情实意,堵得也真情实意。 想来人间真情有如放屁,可他再不能像五年前那般,大大方方上台揪人,骂他个狗血喷头。 只是放任他如此这般胡闹下去,终免不了要与中原楼一战,也就退无可退地要与站在中原楼身后的慕容羽,沈清渊等人交手。 墨玉笙一时心烦意乱。 他说不清到底是心烦元晦不能免俗地垂涎长夜剑,背着他在乱局中插上一脚,还是意乱他一意孤行可能落下一身伤残。 有那么一刻,墨玉笙的手心和鬓角焦躁出了一层薄汗,被风擦过,凉得透心。也正是这阵寒意,瞬间将他冻清醒了。 第35章 墨玉笙心道:“慌什么?我总归是他师父。若他做得出格了,我便替天行道,打断他的狗腿,再把他拖回家,好生养着。” 一念至此,他收了心神,将慕容羽抓狂的目光断在几步之外,专心致志地看向高台。 高台之上,神仙打架。 敢往上站的都有几把刷子,毕竟对手是一等一的高手,稍有不慎,就可能被请去和阎王爷喝茶。 这一局,六人三组,同时比武。 元晦在首局出战,与他对战的是“野螳螂”李一。 论江湖地位,元晦或是李一,不及另外两组。但两人却格外受瞩目,尤其是元晦,在座看官只差没有把眼睛栓在他身上。 江湖人,最不缺的就是一颗好管闲事的婆妈之心。 苏家遗孤,一度被传客死异乡,如今起死回生,强势回归,争夺武林盟主之位。光凭这几点,回头烧上一壶热茶,就能与人嚼上三天三夜的舌根。 元晦与李一都不是急性子,两人中间隔了一仗远,谁都没有先出手,而是在小心试探。反观台上另外两组,已经打得热火朝天了。 终于,李一沉不住气,向前迈了两小步。不算太明显,还是依稀可以看出他是个跛子。李一腿跛,并不是因为腿有残疾,而是他的右腿比左腿长出了一截。 最初他的双腿是正常的。他修炼螳螂腿数十年,又剑走偏锋,将内功都灌进了右腿,久而久之,随着功力增进,右腿也芝麻开花节节高似的越蹬越长,随之扭曲的还有他的人性,其残暴狠毒堪比弑夫的母螳螂。 只见李一抬起右腿,在足下缓缓画了一个圈。他的右腿原比左腿长,画起圈来得心应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速度越来越快,眼见着一股气旋自他足下升起,他猛地一滞,朝着气旋中心踢去,便见那气旋以排山倒海之势奔向元晦。 第22章 做局 元晦手持一点红,不躲不闪,粗暴地横切入气流中心,只听得一声闷响,气流应声断成两股,斜擦着元晦袖口,奔流而去。 元晦这边还没来得及收剑,李一已经几步近身,使出一招金鸡独立稳住身形,另一只脚如根棒槌,雨打沙滩般地砸向元晦。 元晦避之不及,下腹结结实实地挨了几招毒脚,吃痛退了小半步,而后将手中一点红耍得密不透风,挡下了这波进攻。 他见李一足下放慢,打算反守为攻,不料李一见好就收,先他一步,退至安全距离。 两轮下来,李一已将元晦的武功路数摸了个大概。如果说之前他对这个横空出世的俊秀青年有几分忌惮,此刻已是荡然无存。 眼前人不过是仗着死鬼老爹的虚名,空有一副好皮囊,没什么实料。倘若碰上个别的什么人,或许会手下留情。可惜碰上他,一只只懂焚琴煮鹤,不懂怜香惜玉的野螳螂。 李一眯细了眼,当即使出必杀技“赤球”。只见他长腿扫过之处,卷起了拳头大小的气旋球,那气旋球高速运转,在虚空擦出似有若无的火花,形成一个个“赤球”,摩拳擦掌地扑向元晦,企图与他同归于尽。 元晦穿花佛柳地避开了一波“赤球”的攻击,却也乱了阵脚,被“赤球”追得人仰马翻。 错失目标的“赤球”或是在空中炸成一朵朵令人闻声色变的烟花,或是撞在地面,爆破出坑坑洼洼的疮痍。 台下众人看得是心惊胆战。一方面感叹李一下手太过狠毒,一方面感叹苏家后继无人。 曾经的姑苏一滴血苏令是多么的风光。一剑穿心,只留一滴血在胸膛,绝无晕染。 如今满门被屠,留下个遗孤,活奔乱跳地被几只气旋球追着满台跑,也不知是家门大幸,还是家门不幸。 于是乎,元晦凭借行云流水的身手和毫无破绽的演技,成功塑造了一个有血有肉的苏家败子形象。 倘若没有与元晦朝夕相处数年,知根知底,墨玉笙或许也就信了。 如今他只是五感渐失,脑子还是很灵光。姑且不说元晦性子沉稳处变不惊,这种上蹿下跳的猴戏反应压根不是他的风格。单论他是无相寺出身这一条,台上的这五人哪怕联手,都只有給跪的份。 如果一个“野螳螂”还是“毒蜘蛛”的三教九流可以将无相寺十年一出的武学奇才虐成这副模样,无相寺早该改名“无颜寺”,省得糟蹋“南无相,北少林”这名声。 那么问题来了。 他这般处心积虑地逢场作戏,又是做给谁看? 可怜墨玉笙心里看似和明镜一般,满脑子却是一水带把的问号。 这场“闹剧”最终以元晦呕出的一口情真意切的鲜血收尾。 墨玉笙心尖狠狠地颤了颤,心道:“不就是演个戏吗?至于这么玩命吗?” 那“野螳螂”也不知是不是被血腥味熏没了心智,忽然狂性大发,对着看似毫无还击之力的元晦又添几脚。 “螳螂腿”刮起几道劲风,卷着台上的沙砾飞驰向元晦,却被一道破空而至的鞭影春风化雨般地收进了袖口。 只见一个公子扮相的青年人横在元晦面前,将袖中那一点戾气温温吞吞地从长得十分好看的指尖泄了去。 李一不死心,抬腿欲使出绝杀“赤球”。几乎在同时,元晦眼底寒光一闪,指尖倏地聚起几点光华,裹着蠢蠢欲动的杀意,一触即发。 墨玉笙视力和耳力不及从前,觉知力却被激发到登峰造极,一点微弱的气流变化也能敏锐地捕捉到。 第36章 他沉着脸,对着身后简短道:“收手。” 说话这档,他从怀中摸出些个不知什么的玩意,脑后长眼一般,朝着李一弹去。 几处银光乍现,方才还张牙舞爪的野螳螂,登时成了一只落水虫,浑身被泄了气不说,那只作乱的螳螂腿被钉在了半空中痉挛不止,看着又心酸又滑稽。 一切快如闪电,台下看客以为李一遭了什么绝世暗器暗算,伸长脖子在地下寻了几圈,却只发现几锭散发着铜臭味的碎银,当即齐刷刷看向墨玉笙:这是什么神仙下凡?竟有如此出神入化的内功。 墨玉笙年轻时特别喜欢抛头露面,享受那种众星拱月的感觉,简直如鱼得水。 近年来,他一改往日轻狂,行事越发低调。 他微微颔首,将披风的领口立起,遮住了小半张脸,在众目睽睽之下,掠到元晦身边,伸手抓过他的腕子,拖着他,淡入乌泱的人群。 元晦反手探向墨玉笙心脉,见他脉象平稳,稍稍宽了心,却还是面色紧张地问道:“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受伤?” 末了还恶人先告状地补了一句,“怎么行事那么鲁莽?” 墨玉笙差点被气笑了,心道:“小崽子,不说人话。要不是你给我惹事,我至于大动干戈地给你擦屁股吗?” 面上,他端着师父的威严,八风不动地“嗯”了一声,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凑到元晦耳边,轻声道:“跟我说说,你那……算是怎么回事?” 大概怕漏了风声,他挨得很近,唇瓣几乎沾着元晦的耳垂,声音更是有如吹气一般,带着点潮湿的温热,一路撩拨着钻进了元晦耳中。 于是乎,以定力著称的无相功传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墨某人一口软语差点吹没了魂,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好像刚从酒缸里爬出来似的,不辨东西。 墨玉笙见元晦魂不守舍,只道他不愿透露心思,正想着如何软磨硬泡撬开他的嘴,手忽地被人捉了去,一根冰凉手指落在他手心,飞快地比划出两个字:做局。 墨玉笙顿了顿,反手扣住元晦,指尖滑进他的掌心,写道:“如何?” 元晦一天中,第二次呆傻成了根人棍。 他由嘴说改成手写,并不是因为谨慎,纯粹是担心靠墨玉笙太近,会失控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这下倒好,作茧自缚。 墨玉笙划过手心的触感比那软语更加要命,一股酥麻感自他手心而起,洋洋洒洒地爬遍全身,几乎要把他折磨出偏瘫。 墨玉笙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呆呆傻傻的元晦,伸手在他后颈处重重敲了一下,愤愤地想:“原来多灵泛的一个人。无相寺的那帮老秃驴,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元晦就着痛意,找回了点觉知。他伸手在墨玉笙手心比划了四个字:引蛇出洞。 墨玉笙一愣,旋即开口问道:“心意已决?” 元晦垂着眼皮,点点头。 他想以己为饵,引出当年灭门的凶手。 墨玉笙其实很想劝元晦放下血海深仇,跟着他回春山镇。 闲来无事去市集逛上一圈,顺点零嘴。回家将宅门一锁,种花逗鸟。轻轻一偏头,便能看到远处春山如笑。 然而墨玉笙只是抬手在元晦肩头轻轻拍了一下,“放宽心”。 剩下的半句话,他隐在喉间:“有我在。” 台下,师徒两人各怀心事。 台上,群雄逐鹿,烽烟四起。 不知是山河气运站在了中原楼身后,以浩然之气平人心鬼蜮,护江湖下一个五年安定;还是如元晦所料,武林大会的落幕只是乱世的开始,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中原楼拱上风口浪尖,拖着整个江湖共沉沦。 总之,中原楼不负众望,将九州令收入囊中。 只是这个过程实在曲折。 司徒府麾下一名叫白面书生的年轻人一骑绝尘。 他不知练的什么武功,身子软成了一摊水,可以肆意变幻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轻而易举就能避开对手各式进攻。 更为诡异的是他天生神力,力大无比,体内存着异于常人的精气神,像是一台不知疲倦只懂杀戮的机器。 从资格争夺赛到与萧翎天对决,大大小小几轮战势下来,他体力丝毫未见削弱,反而越挫越勇,最后以一击铁拳化了萧翎天的风月掌,赢下一局,逼得沈清渊出列,代中原楼出战。 沈清渊出手原在墨玉笙意料之中。 他没料到的是,鬼主无影非但没有选择与沈清渊交手,还联手慕容羽,破了书生的紫金万魂蛊,完成了绝地反击,助中原楼落定乾坤。 英雄大会落幕后,中原楼宴请宾客,办了一场声势浩荡的庆功宴。 墨玉笙三人混迹在人群中,趁人不备,脚底抹油溜了出来。 快到正门时,被一个气喘吁吁赶来的中原楼弟子截住,“慕容公子留步,盟主有请。” 墨玉笙一听,松了口气,十分君子地朝来人打了个招呼,领着元晦潇洒转身,留下慕容羽独自品味这世态炎凉。 一路上,墨玉笙反复在脑海中复盘元晦昨夜的那番话“我若是那放风的人,定然暗中助中原楼赢下明日一战,将所有人都囚成局中人,一个不落,这样才配叫天下大乱”。 有那么一个模糊的人影在他脑海中闪过,会是他吗? 元晦跟着墨玉笙行至羽庄,没有进门,“师父先回屋休息,我要去一趟客栈。昨夜收拾得匆忙,有件东西落下了。” 第37章 墨玉笙也不知是想事想得入神了,还是觉得这么大个人怎么还丢三落四,表情古怪地看了元晦一眼,挥了挥手,一言不发地抬腿进了屋。 第23章 黄雀 元晦离了羽庄,沿着街道徐徐走了一阵,时不时在商铺前驻足,东摸摸,西瞧瞧,看着倒像是一位悠然自得的闲人。 这位闲人从街头漫步到街尾,向街边茶铺讨了一碗茶水,慢吞吞地喝到夕阳西下,而后悠悠起身,穿过几条闹市,踏着斜阳,一路行到西郊。 夜幕将至,留下天边一片火烧云,将西郊的竹林染成一片血色。 竹林深处有座凉亭。大概地角偏僻,无人问津,凉亭上不见牌匾,是一座无名亭。 元晦缓缓走上前,伸手扫了扫台阶上的落叶,寻了块空地坐下。 山风在青竹间来来回回,抚弄着层层叠叠的竹叶,发出潇潇簌簌的声响。 元晦一时恍惚,仿佛回到了春山那处秋水亭。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被山风吹到山脚,那里有处宅子,院里种了一株桂花。从第三个年头起,每年金秋花开满枝,可惜他错过了一年又一年。 今年,他一定会带着墨子游回去,亲手为他摘一枝桂花,制一坛桂花酿,再炸一碟桂花糕。 正在此时,从天边飘来一缕箫声,似有若无,和着窸窸窣窣的竹浪,说不出得悠远缥缈,正是一曲鸿影。 夜凉月堕幽虫急,鸿影翘沙衣露湿。 倒是极为应景。 元晦收了心,侧耳聆听。 曲终,夜色轻拢,遮去了天边最后一道残阳。 从竹林暗处,缓缓走出一人。 来人身着青衫,手持玉箫。单论身形,玉树临风,很有翩翩佳公子的风范。他面容白皙,五官端正,只可惜是个半瞎,右眼处上下眼皮黏合成一线,看起来既怪异又狰狞,生生拖垮了这一副亭亭的骨肉和这一张原本称得上俊美的脸蛋。 正是玉面郎君寒箫子。 寒箫子原本双目正常,非但正常,还十分传情,是江湖数一数二的多情浪子。 这位浪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终是阴沟里翻船,以一只瞎眼抵了这半生风流债。 两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 寒箫子落在元晦身上的目光忽然变得灼热而迫切,他连寒暄的功夫都懒得费,开门见山道:“苏少爷,想活命就交出归魂册。” 归魂册是禁书,分上中下三册。 传说归魂册可以生残补缺,逆转阴阳,让朽木生花,死人复生。 这只是传说。近百年,尚无一人集齐过这三册。 苏令耗时八年,踏遍三山泗水,也只搜罗到上中两册,还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元晦坐在凉亭下,轻轻地抬了一下眼皮。眼底平静,无风无雨,好似对面站着的不是来取他性命的歹人,而是一位误入竹林的过客。 寒箫子的心口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只一瞬,他便镇定了下来。 今日在七星台他瞧得清楚,这小子不过草包一个,没什么真才实学,又被李一一脚踹在心口,飙了口鲜血,实在没有什么可忌惮的。 寒箫子:“那晚我们在苏园掘地三尺也没能找到归魂册,肯定是被你卷跑了。我不想杀人,你把那两本归魂册给我。” 元晦眼角微微动了动,还是安静地坐在台阶上,宛如一尊俊美的石像。 寒箫子嘴角一抽,“敬酒不吃吃罚酒”,当下将玉箫抵在唇边,吹出了几道夺命符。 那箫声一改先前的柔和,变得尖锐刺耳,仿佛一声鹰唳划破长空,掀起一股暗流,直奔凉亭。 暗流逼近元晦时,却像是撞上了块没水礁石,竟一分为二,自他两侧奔流而去。 而元晦依旧纹丝不动。 那箫声越发急促而激越,化作一波又一波的音浪,卷起满地的飞沙走石,仿若疾风暴雨般浇向元晦。 只见元晦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踏上了那股音浪,乘着音浪到达竹林边界。 他足尖轻轻在走石上借力,翻身上了青竹枝头。 他身后是一片烟波浩渺的竹海,在山风的摇曳下,浮浮沉沉,携着着碧波上年轻的身影,起起落落。 以寒箫子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他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他被下了套。 他想做只捕蝉的螳螂,却不想成了黄雀的碗中餐。 然而他也知道,退无可退时,置之死地而后生。 于是,他将全部内力灌入玉箫,奋力一搏。 只听一声尖鸣,箫声裹着杀机,在黑夜里掀起惊涛骇浪,铺天盖地地涌向元晦。 元晦表情淡淡的,不躲不闪,只是佝身拽下一节青竹,用手掌随意削磨了三两下,往唇边一送,从唇下钻出一丝声响,刺入夜空,如烟花般炸开,散作一道化雨无痕的春风,温柔不失狠辣地将这股汹涌波涛压下岸头。 而后,他身影一闪,如鬼魅一般消失在竹海上空。 下一秒,寒箫子后背一僵,被一根硬物抵在了后心,一个冰凉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归魂册下册在哪?” 寒箫子双腿仿佛是佘了筋骨,软绵绵地扑倒在地,答非所问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他脸上淌的不知是汗是泪,湿乎乎地黏着眼皮和发际,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说出来的话有如糊作一团的五官,颠三倒四:“我没有杀人……是黑风孽海两个老怪……我是受人唆使……他们将我骗过去,说苏家有两本归魂册……凑齐了三本就可以治好我这个瞎眼。人是他们杀的,我没有……我当时害怕极了,就跑去门口放风……” 第38章 元晦居高临下地将竹节上移,抵住寒箫子的后颈,“归魂册下册在哪?” 寒箫子后颈一凉,打了个寒颤,头脑顿时清白了不少,他颤颤巍巍道:“我……我不知道。兴许在黑风孽海俩老怪手里。” 元晦道:“带他俩来见我。” 不等寒箫子反应过来,他右臂被人从身后捉住了去,一股真气自手心处奔涌向全身,震得周身骨骼格格乱响,而后他身子一歪瘫倒在地,内功散尽。 寒箫子挣扎着起身,脸上挂着的,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单薄而挺拔的背影淡入夜色,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将他钉穿在原地。 “三个月内,我若见不到黑风孽海,便来取你性命。” 元晦走出竹林。 他一手压住剑身,低头看向剑柄处的红珠。 微薄的月光尽收这一抹朱红里,像是一只长眠不朽的眼睛,幽幽闪着光华,温柔地注视着眼前人。 元晦忽然开口道:“我待他……就如你待娘亲那般。你为娘亲没有做完的事,我会为他做到。” 他心口骤然涌上一股热流,推着他不顾一切地奔向羽庄。 他几乎足不沾地,如鸿影一般掠过山头、溪流、青石桥,疾驰在白墙黑瓦之上,足下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终于,一排大红灯笼将那漫漫长路收入烛火中,元晦飞身一跃上了羽庄屋檐,纵身下到庭院,见厅堂处漆黑一片,拐弯去了墨玉笙厢房。 房门虚掩,屋中无人。 元晦推门进去,就着月光在房中来回踱步,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 大概觉得心火烧得太旺,他随手抓起茶壶,倒了杯凉茶,一口气灌了大半杯。 便在此时,从屋外传来一点动静。他想也不想,扔了茶杯,迎了出去。 是墨玉笙。 也不知是不是在外面蹦跶得太欢,他鬓角挂着细密的汗珠,气息有些微喘。 元晦来时怀揣千言万语,一见墨玉笙便舌头打结。好不容易捋直了舌头,却也只是说些个不疼不痒的话:“师父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墨玉笙抬眼看了看元晦,眼底尽是惫色,他低声说了句“去集市逛了逛”,打算回房休息。 不料走动时,从披风下摆飘出来一个东西。 元晦眼疾手快,一把将那东西抓在手心。 竟是一片嫩得可以掐出水的竹叶,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元晦心口剧烈跳动了一下,脱口而出:“师父去了西郊?” 墨玉笙停下脚步,盯着元晦手中的罪证,心道:“早知道就慢慢遛回来,白浪费我那么多内力。” 面上,他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嗯,逛着逛着就出了市区。” 元晦深深抽了几口气,到底没能压抑住心头的躁动,他上前一步,抱住了墨玉笙。 第24章 转机 两人重逢不足十二个时辰,这是元晦第二次沉不住气。 他双手环住墨玉笙上臂,扣住他的蝴蝶骨,以一种禁锢的方式将他圈在怀中。 五岁之前,吴姬尚在,或许他也如其他幼孩那般,曾被暖在锦绣丛中。 可惜他没有记忆。 自他遇见墨玉笙起,所有的好,便都独属于他。 墨玉笙双手垂在身侧,脑海闪过早前在西郊竹林的画面。 元晦将仇人压制在一根竹节下。 他看不清元晦的表情,那张脸必不会明媚,应该满是哀色和悲恸。 他听不清元晦说了什么,那话语必不会轻快,应该满是沉痛和悲愤。 苏墨两家的命运盘根错节地交缠在一起,始于吴姬,终于墨玉笙,看似公平,以命偿命,却把因果报应的恶果砸在了最无辜的元晦身上。 墨玉笙叹了口气,抬起只手,拍了拍元晦的后背。 可这姿势亲密得着实有些别扭,他将手滑至元晦腰侧,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想要挣脱,嘴上故作轻松道:“多大的人了,还那么喜欢撒娇。” 元晦下巴抵在墨玉笙肩窝处,鼻尖轻微地蹭了蹭他的衣领,熟悉的药香绕鼻,他索性将撒娇的罪名一担到底,圈住墨玉笙的手臂非但没松开,还收紧了半分。 “师父,再一会儿,就一会儿,好吗?” 他的声音薄凉而低柔,透着股疲惫的沙哑,还有成年男子特有的深沉。 “声音也不似从前了。” 墨玉笙干巴巴地想。 他顿了顿,将手从元晦腰侧抽离,垂在身侧,成了暗夜中,元晦唯一的依靠。 慕容羽走到庭院时,看到黑灯瞎火下抱着的两个人影,狠狠地吓了一跳。 元晦松开双臂,神色如常地朝慕容羽打了个招呼,对着墨玉笙温声道:“我叫厨娘去备点吃的,你先回屋歇着。” 墨玉笙点点头,朝着慕容羽没好气道:“回来也不吱个声,鬼鬼祟祟的。” 两人坦坦荡荡,倒显得一惊一乍的慕容羽龌龊不堪,一脚踏进门连口气都还没来得及喘的慕容羽真是被冤得死去活来。 墨玉笙看得出慕容羽心绪不佳,不再和他扯淡,问道:“萧翎天这么心急火燎地招你去,可是出了什么事?” “是萧盟主的独子萧俊宸,被人下了蚀心毒。” 慕容羽一路跟着墨玉笙回了厢房,“在自家卧房,说是毒引被下在了房中花卉上。中毒数月,不敢声张,今日见我与无影联手破了紫金万魂蛊,便将我俩招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