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同人] 道可道》 第1章 [gl百合] 《(射雕同人)道可道作者:崔九堂前【完结】 本文为《射雕》同人文 郭靖配黄蓉? 不不不,也太牛嚼牡丹了吧。 那怎么办? 答:圣哲之气小道长vs绝世聪明俏黄蓉! 总体来说,就是一个现代姑娘投胎转世到射雕的世界里,本想一门心思,安安分分的当道士,却偏偏碰到了黄蓉这个妖女,于是一切都天翻地覆了…… 若干若干年后,江湖上只流传着这样一句传说…… 重阳真人仙去后,江湖唯有道一门! 内容标签: 武侠 搜索关键字:主角:王道一,黄蓉 ┃ 配角:射雕三部曲众人 ┃ 其它:无 ====================================================================== 第1章 雪夜惊变(1) 草舍里的木桌上正燃着半截蜡烛,微弱的光亮勉强照清了屋内的物什,一张半旧的方桌,两条板凳,一张床。 陋室一间。 屋子角落里散落着簸箕和扫帚,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显出浓浓的生活气息来,简陋却不失干净,赫然是间常有人住的屋子。 窗子开着,外面已是月上树梢,干净的夜空只有几颗星子,夏夜的微风徐徐掠过,好不惬意。 突然间,一声婴儿的啼哭扰乱了这原本宁静的气氛,那床上正兀自与身上盖的薄被纠缠挣扎的小人儿终于用声音昭示了这屋中唯一活物的存在。一张小脸累的通红,哭闹声也愈发响亮,似是非要引起屋外大人的注意不可。 随着渐急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婴儿的哭声霎时小了下去,因为她知道,她成功了。 婴儿眼睛溜圆的扭头望着疾步而来的年轻少妇,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音儿。那少妇二十岁左右年纪,一身粗布衣裳,姿容不算艳美但也算得上清秀二字。她上前一把掀起婴儿身上的薄被,双手一捞,很熟练的兜抱起床上的小人儿,上下检查一番,没拉没尿没汗,那定是饿了。 婴儿才七八个月大,刚刚断奶,没长牙,只能吃些米粥。少妇把孩子抱到外头,农家小院里,木凳上一个浓眉大眼,阔口方鼻的汉子正赤膊坐着吃粥,抬头看见出来的母子两人,便憨憨一笑。 那汉子道:“今日倒醒得早。” 少妇坐到木桌前的另一凳上,回道:“嗯,又饿了”。舀起粥,试了试温,还可以,就往怀中孩子嘴里送去。那婴儿也张嘴就吃,乖巧无比。 汉子放下碗,隔着小桌去逗弄孩子,少妇笑道:“你别逗她,待会儿呛住了” 汉字哈哈一笑,说到:“咱家丫头真和别家的不同”。说到此处,少妇也是满脸笑容道:“那可不,旁人家的孩子断个奶都要闹上个把月,咱家闺女一下也不闹,前几个月也少哭,带着省心哩。”汉子接道:“长大定是个灵性人儿,过几年再生个小子,也一样聪明。” 两人说说笑笑间一顿饭就吃完了,汉子接过婴儿往房里走去,留那少妇在后面收拾碗筷。 一番收拾停当后,三人熄灯在床上歇了,许是白天农活家务都太累,夫妻二人都是沾了枕头就着,唯有那婴儿还圆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沉思。 对,不用怀疑,一个七八个月大的婴儿此时正在沉思…… 虚弱的身体,缓慢的思维,无一不对这具身体中的灵魂造成困扰。 “这是何时?又是何地?为何我还留着前世的记忆?” 一系列的困惑不得善解。 婴儿的脑力和精力又十分有限,致使她成熟的灵魂每日只有很短的时间来观察和思考。所幸随着年龄的增长这身体的精力越来越强,身体也慢慢可以自控了。 现下,经过了七八个月的适应和生长,她已得知这应该是处在古代文明的一个时期,而自己应是投胎转世而来,这身子应是个女婴。 前世的高楼广厦,科技文明已经远去,这一世的家处在古代一个叫终南村的地方。 至于这终南村又属何地,此时又是何朝何代,便不得而知了。父母的话语中未曾提及。 现下是自己前世的古代?还是某个平行世界?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这婴儿刚出生时,耳不能闻,眼不能见,脑不能思,只能循着本能吃吃睡睡,过得好一阵子才可勉强接受外界信息。但父母所说言语竟全然听不懂,依稀觉得像是汉语但又不似自己前世听过的任何方言或普通话,凭着在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观察理解,过得好几个月才勉强听懂这听来熟悉又陌生的语言,再结合现状一分析,得出结论:这定当是“古汉语”无疑了。 语言关一过,接受信息就自然便捷的多,这段时间来,她已知晓自己此世的父母是一对农夫农妇,勤劳朴实,生活康乐,也不知是不是外面世道混乱的缘故,有时可以听到父亲和邻家几位叔伯们闲来喝酒时对衙府官吏们的怨怒之言。还有一些“金狗”、“鞳子”之类的词儿,更是让他们破口大骂,不过这些都是醉酒时才会说出来的话,她也偶尔才可听到。 从初时的迷茫惶惑,到现在的接受现实,这其中滋味也是一言难尽。 “既来之,则安之,既来之,则安之……”,她一遍又一遍的在脑中给自己催眠。 但是,既然此世天公要将她投生在古代,为何却没有洗去她前世的现代记忆呢? 第2章 一个古代村民家中的女孩儿,长大了就变成了村姑,然后嫁人、生子,便成了村妇。不用读书,不必学习,夫唱妇随,三纲五常,没有选择的权利,没有所谓的自由,更没有独立可言。只能依附于人,听命于人,在顺从中了此一生。 多么的可悲啊! “老天爷啊老天爷,你真是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我来是来了,但怎能安之!你倒是告诉我,这种境地,让我如何安之若素?” “好歹我前世也是……哎!不想也罢……” 夜深人静,没有人知道这个睁着眼睛不睡觉的七八个月大的婴儿的内心是怎样的苦闷。 作为一个新生儿,她自己毫不喜悦。 “最起码父母都是很爱我的”,她默默地想到。对未来的恐惧也只有靠现在父母给予的亲情温暖才能冲淡些许。 转眼间又是几个月过去,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天气转凉。 女婴的身量又长了些许,同时她表现出来的聪明也让父母邻里大为吃惊。仅仅十个月大时,竟然就会走路说话了!而且说起话来口齿清晰,有头有尾,若不是看她走路还不大稳当,身子也是小小的一个,任谁能想到这只是个不足一岁的孩子!别家孩子两三岁还要喂饭,这孩子一岁不到就能自己坐凳上用勺吃了,而且还吃的干干净净,脸上手上从不粘饭,桌上也是一粒米都不掉的。那年轻夫妇见到自家闺女如此早慧也是乐的合不拢嘴,直说以后乡长的儿子也不许。 这一日里,少妇将闺女托给了邻居,就要上城里去采买。她那汉子道:“今天田里没活儿,我俩一起去吧”。 少妇半只脚已踏出门外,听到这话,转过头道:“不用哩,就去买点布,用不着俩人,哥要是没什么事,帮着邻家婶子照看着闺女点儿就成。”径自去了。 所谓城里,就是樊川镇了。这一日的樊川镇看上去十分热闹,酒肆坊间都热闹的传着,说是有大人物要驾到,官位不低的那种。小地方的人都没见过什么官家人,七品大的芝麻官来了也觉得了不得。 小镇的主道上,一个锦袍华服的男子正手持折扇优哉游哉的闲逛。他眼深鼻挺,胡须较浓,俨然不是汉人。在他身旁跟着一个身量瘦小的汉人。 但见那锦袍男子神情倨傲,漫不经心,而那随在他身侧的汉人却点头哈腰,面色甚是恭敬。 只听那汉人说:“特使大人来到敝镇实乃樊川镇之幸,小人定当竭力服侍。” 那锦袍男子听他恭维倒是受用的很,哈哈大笑几声,收起折扇往他头上敲打了两下,那汉人不但不恼,反而愈加狗腿恭顺起来。 锦袍男子道:“听说你们宋国山水秀丽,较我大金别有一番风味,我今日倒要看看这终南山有何美景,县丞以为呢?” 原来这汉人正是此地的县丞,特地被委派了接驾金国特使的任务,作这金国特使终南山一游的向导。 而这金国特使名叫金兀,本来在金国算是小官一个,被派到这樊川镇里来也只寻常公务。但现今金人压迫宋民太甚,连宋国皇帝都对金国皇帝自称为儿皇帝,因此<a href=https:///tags_nan/songchao.html target=_blank >宋朝官吏在金国官吏面前也得矮上一头。 这县丞就算心中不愿受这委屈,也要强颜欢笑,服务周到,否则这特使一纸诉状报告回去,轻则他自己丢官丢命,重则金国可能恰好以此为事端再次发动两国战争。金国人素来跋扈,连年发兵,要是惹恼了他们,他们一怒之下就能要了几十上百宋朝官员的命。 县丞见他一副不以为然的自负模样,暗暗皱了下眉,但还是附和着笑道:“终南山这种小山小水自然比不得大金的北国风光,不过若是特使大人有此兴致,小人自当奉陪。依小人看,不如先……” 他话没说完,便被那特使一把推向一旁,一时不防险些摔倒。县丞猛然被推,正不明所以间,只见金国特使两眼放光的望向前方。 县丞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布摊旁,一位女子正在挑布。但见那女子一身青布衣裳,衣着朴素却洗的很干净,头发盘起,做少妇打扮,容颜秀丽,身量纤弱。她面上挂着微笑,神情和软的正挑拣着手底下的布匹。是了,这女子正是那终南村里今日进城买布的少妇。 县丞看着金兀放光的色狼眼神,心下暗叫一声糟,正要出声说些什么。金兀已迈步向那布摊走去,走到近前,合了纸扇,用扇端挑起少妇的下巴,肆无忌惮的挑眉打量,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那少妇见一个男子对自己如此轻佻无礼,顿时吓呆了。再看这人虬须浓厚,面目甚是狰狞,又吓得惊叫一声,后退一步,面露惊惧之色。 金兀看着她惶惶瑟瑟的眼神,反而更觉有楚楚可怜的韵味。于是笑的越发猖狂,正待上前一步,一个身影斜挡在身前,正是县丞。 县丞小心陪笑道:“特使大人,今日终南山之行,小人已准备妥贴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出发,您看如何?”一面说一面朝少妇暗使眼色,少妇会意,转身便跑了个没影。 金兀见县丞打扰了他当街调戏良家妇女的“好事”,登时拉下脸来,回过头来再向布摊望去,哪里还有那女子的半分人影?于是脸色就更加不好看了。朝县丞喝道:“本使今日乏了,过几日再去!” 县丞暗暗松了口气,忙赔笑着说道:“是,是,但凭特使大人吩咐。大人既然乏了,就请随下官去别馆下榻吧。” 第3章 他二人一前一后的离开,殊不知刚才的一幕都已被对街茶铺中的一位茶客给完完整整的瞧了去。 那茶客坐在简陋的茶铺里,身上穿一件玄色道袍,头发用木簪子束在头顶,背上斜背着一个长条状的包裹。明明已是初冬时分,却衣着单薄,似在初秋一般,与周围的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人周身的气质也是清清淡淡的,美须髯,仪姿容,仙风道骨,松形鹤貌,端端而坐,与市井中喧嚣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仿佛他根本就不是此间中人一样。来往路过的行人总是不由自主的往他这边瞧上一眼。 此时,他收回了放在主街上的目光,低叹一声,招来伙计付了茶钱,起身便走。出了茶铺,仰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喃喃自语道:“今年的第一场雪,看来就在今晚了。”说罢,不再停留,快步向终南山方向走去。 再说那慌张而逃的少妇,着实是被那金国特使吓的不轻,全然没有了采买的兴致,一口气跑回了家。家里的汉子见妻子仓皇跑进家门,苍白着一张俏脸,急忙放下刚从邻居家接回来的孩子,快步上前扶住。 少妇见了丈夫一把扑入他怀里,哆嗦着道:“哥哎,可吓死我啦!”随后便颤颤巍巍的将今日被胡人无礼之事说了。 她丈夫听后,勃然大怒,骂道:“那人定是个金狗,杂种养的金狗!”骂完,一面安抚着妻子,一面走进屋去,倒了碗热水给妻子,想着爱妻差点着了金狗的道,又是一阵心疼,一阵气愤。他坐在床沿,好言安慰了她一会儿。 本在门外的小人儿跌跌撞撞,一步三摇的走进来,嘴中呀呀唤着:“娘,阿娘,阿娘不怕。” 有着成人灵魂的小孩儿刚才自然是听懂了娘亲诉说的遭遇,此时也是急着要去安慰一二。 夫妻俩对闺女的早慧早已习惯,只当是比别家孩子懂事早而已,因此也不奇怪她能听懂。 少妇见到孩子向自己走来,小脸儿皱在一起,顿时心疼起来,连忙压下自己心里的害怕,把孩子抱起来,慈爱温柔的哄道:“儿乖啊,娘不怕,娘不怕的。” 小人儿见着自家娘亲温软的目光,心中一瞬间感动起来,不禁默默想到:世间上最伟大的莫过于母亲这个称号了,一个母亲就算自己再害怕,再无助,也决计不会将丝毫负面的情绪带给孩子,哪怕心中再怎么失措凌乱,也会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展示出最安心的笑容。 小人儿面上也扬起了一个大大的微笑,凑上去在娘亲的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咯咯笑起来,引的一家人都呵呵笑了起来,一扫刚才不愉快的气氛。 少妇仔细打量着孩子的身量,说道:“可惜今天的布是买不成了,孩儿也一岁多了,先前的衣裳都小了,下个月就是年关,得做一套新衣才成”。 年轻汉子回道:“过几天我去买好了,这个不急,你这几天先别进城了。” 眼见着天色已晚,天空中阴沉沉的,似是要下雪的兆头,夫妻二人吃罢了饭就锁起门来,填上柴火,早早睡下。 大概午夜时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震天价响,吵醒了熟睡的一家三口,年轻汉子从被窝里一骨碌爬起来,竖耳细听,说道:“村儿里来人了!” 此时少妇也已醒了,抓了汉子的胳膊紧张问道:“不会是官兵吧,我听着有马。” 二人中间的孩子也是醒着的,但毕竟是小孩儿,正是睡觉的年纪,一时半会儿还不大清醒,迷糊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她完全清醒了,听到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也是一阵心慌。在古代这种法制建设残缺的乱世,谁知道这大半夜的会发生什么?而她自己现在又是这么弱小,真要遇上点什么,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但心慌归心慌,理智没有让她像寻常的一岁孩童那样大吵大哭,看着爹娘谨慎的脸色,她懂事的选择了安静。 第2章 雪夜惊变(2) 只片刻之间,马蹄声就更加逼近了,巨大的声响连带着桌上的陶碗都发出嗡嗡的共振,只听得“咔嚓”一声巨响,房中的少妇惊呼一声,汉子同时低声惊道:“是咱们院子!” 原来那刚刚的“咔嚓”声竟是马蹄踏破院子栅栏的声响。 汉子快速起身,批了棉衣,一把将孩子塞进少妇怀里,说道:“你和丫儿先呆着别出去,我先去瞧瞧。”说罢转身提了立在墙边的铁锹,拉开木门迈了出去。 出得门外,天空中正纷纷扬扬的下着雪,地上已有一寸余的积雪,棉鞋踩在上面嘎吱作响。 抬头只见约有十五六个人骑马立在院子里,这十五六人都是一身黑衣黑斗篷,蒙着面,当中一个男子一身锦衣华服骑马立在前头,似是他们头领,那男子眼深鼻隆,胡须浓密,一看便知不是汉人。 剩下几个黑衣人腰侧都挂着狼牙棒,这是明显的金兵标志。汉子顿时有些慌。 除这些人外,又有十几个汉人步兵列在两侧,穿着府兵的衣服,腰里配的是官刀。院子栅栏早已被马蹄踩了个稀巴烂。 刚出门的汉子见到这副阵仗,一时间愣在原地,只听府兵中出来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的瘦小男人向他喝到:“大胆刁民,见了本官和金国特使为何不跪!” 汉子听了这声喝骂,才反应过来,扑通跪下,将铁锹也放在地上,但还是紧紧的捏着,没有松手,磕了一头,道:“草民拜见大人。” 第4章 原来那瘦小男人正是白日里樊川镇上的县丞,而那穿锦衣的正是金国特使金兀。 白日里金兀回去后茶饭不思,心情焦躁,就觉那街上见到的那女人的脸时时在眼前晃悠。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宋国办理公务,以前在金国他哪里见到过这样的女子,清秀的脸庞,楚楚可怜的气质,与他之前见过的金国女人全然不同,每每回忆起来,竟是心痒难耐之极。 于是他便叫来县丞,勒令他即刻找到那个女人。那县丞虽然胆小,但也不是毫无良心之辈,没去找那女子,而是当下献了数名官妓给金兀。哪知这金兀认为县丞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于他,觉得自己金国特使的权威受到了挑衅,一怒之下将那数名官妓全杀了,并对县丞大声斥责,还说他一定要那个女人,如若不给找到就将县丞也杀了。 那县丞也终究是惜命,无奈之下只得替金兀找到了那女子,也即是住在终南村村头的这位年轻少妇。 县丞见到只有一个农家汉子出来,料想必是那女子的丈夫了,于是继续喝问道:“快叫你屋里人出来见过特使大人!” 县丞既然管辖这片地界,白天自然经过一番户籍查探,早已将这家人的人口成员了解的清清楚楚,是以现在也不和他废话,张口直接要人。 汉子听县丞一张口就要自己妻子出来,又打眼向马上的金兀看了看,结合妻子述说的白天经历,立时便明白过来了,顿时如坠冰窟,冷汗直流,恨恨想到:“与其受夺妻之辱,不如死了!” 遂仰头道:“大人在此,草民家里人出来叩头原是应该,但若大人要将我那婆子送了出去,草民万死不愿!” 他此话一出,不及县丞回答,金兀先抢到前面一马鞭抽将下来,“啪”的一声,农汉子肩上已重重挨了一记,顿时半面肩膀火辣辣的疼。金兀骂道:“你这下贱南蛮子不愿意?哼,我先宰了你!” 听了金兀这话,农汉子也豁出去了,拾了铁锹跳起来,回骂道:“你这金狗不要脸,今天横竖都是一死,老子先杀了你!”说着便抄着铁锹向金兀冲去。 金兀见他冲来,扬鞭便抽,谁知这农家汉子竟也有几分功夫,一个侧闪竟避过了这一鞭。转眼间铁锹向前一送扎到马颈上,这一扎力道奇大,那马吃痛,嘶叫一声,将金兀甩下身去。 金兀大怒,叫到:“杀了他!”后面的金兵得了命令,蜂拥而上。 汉子用铁锹挑倒一名金兵,顺势抢过来一柄狼牙棒,舞将开来。狼牙棒本就是个实心铁疙瘩,上面又生满铁刺,挥舞起来,呼呼生风,眼见他又砸倒了一名金兵。那金兵被他手中狼牙棒给击中脑袋,登时脑浆四溢,倒地便亡。 但究竟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这汉子也只是粗通些拳脚功夫而已。于是当金兵全都围上来后他也就渐渐不敌,落了下风,很快他手臂上也挨了一记狼牙棒。他大叫一声,左臂鲜血直流,已然是被砸断了。 农汉子左肩有鞭伤,右臂又已被砸断,但即使这样,他还是单手挥动着狼牙棒,死守在门口,寸步不让。 屋里的少妇听得屋外的对话已经知晓了事情的原委,现下又听得外面人喊马嘶,到处都是打杀之声,便知自己一家必然已是难脱此劫了,当下神情凄然,两行泪水滑落下来。 她抱紧了怀中的孩儿,过得片刻又放开,擦了擦眼泪,仍是扬了一抹笑看着怀里的骨肉。 却见这孩子神色悲戚,眼中蓄满了泪水,张口欲唤她,她立刻用手捂住了孩子的嘴,摇了摇头,示意孩子不要出声,两行清泪又不自觉的划了下来。 孩子也似受了感染,听话的没有发声,眼泪却大颗大颗的夺眶而出。她用拇指去拭孩子的眼泪,将额头抵上孩子的额头,边拭边低声道:“儿啊,没想到咱们一家本本分分却遭此大难,你爹娘无能,只怕是护你不得了。” 她一边小声说着,泪水也一边往下淌,哽咽着继续道:“只可怜你来到世上,一天好日子也没过上,就又要随爹娘一道去转世投胎了,你又是这么聪明这么好的一个孩子……” 也不管那孩儿能不能听得懂,她半是爱怜半是哀戚的说着诀别之言,说到后来再也说不下去,一把抱紧孩子,颤颤着无声哭泣起来。过得半晌,站起身来,走进隔屋,打开一口空缸的木盖子,将孩子放进缸底,俯身道:“孩子,你且记着,无论如何,千万不可作声。你那么聪明,定能听懂娘的话吧。如若你能绝处逢生,那便好好活下去,如若不成,黄泉路上有爹娘相陪,也不孤单。” 她说话间眼泪一颗颗的砸到孩子的脸上,看着孩子满脸的泪水,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孩子的。孩儿眼中那浓浓的不舍和悲戚揪的她心里发酸,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舍不得,又把孩子抱出来,搂在怀里,低声哽咽道:“好孩子,再叫一声娘来听,悄悄的叫,只给娘一人听见。” 那孩子听了这话,一把搂住娘亲的脖子,低低地唤起来:“娘,阿娘,娘……” 小人儿一遍遍的唤着,小手也死死抓着娘亲的衣领。纤细微弱的呼唤声像利刀一般一下下凌迟着女子的心。每听得孩子唤一声,就像在她心上剜下一块肉一般的痛。 母女二人又待得片刻,她再是不舍,也还是放下孩子,盖上大缸盖子,走了出去。 女子出得门来,只见外面一片混战。但见自家汉子已然全身浴血,犹自奋力挣扎着。 第5章 金兀看到让自己魂牵梦绕的女子出来,顿时兴奋起来,在战圈之外高叫着“快快拿那女人!” 汉子目光一凛,死死挡在妻子身前,踹翻一名金兵,不让人靠近。 大约战了小半个时辰,汉子终于力竭,身法迟缓起来,一个不慎被砸中了肩头,惨叫一声,倒地不起,肩头鲜血直流,染透了棉衣,整块肩胛骨已被砸碎了! 他一边手臂已断,另一边肩骨碎裂,显然已毫无攻击力了,性命危在旦夕。金兵一只手伸过来拉扯那女子,谁料到她突然向旁边扑去,扑到汉子身上,同时右手执了一把剪子猛然往自己胸口刺去! 金兀惊得“哎呦”叫了一声。只见她一刺之下,鲜血大量涌出,猩红的血滴到洁白的雪地上,像一朵朵盛开的梅花。这场面顿时吓呆了金兀,没想到这女子竟如此烈性! 女子无力的倒下,正好倒在汉子的身侧。那农汉子双臂不能动弹,只得叫到:“妹儿啊!” 女子伸手揽住汉子,笑道:“咱们今晚……是定要死了的,能和哥儿死在一处,我……我好欢喜。”说着说着,便闭上了眼。 就在此时,突然间天空中传来一声断喝:“住手!” 这一喝携着雄厚的内力,小院中人人都觉得胸口猛地一震一痛,不自觉的回头看向来人。 只见一道黑影飞入院内,待他站定,人们才借着月光看清他容貌。一身玄色道袍,肩头落了白雪,背上斜背着一个长条状的包裹。神情肃穆,令人不可逼视! 那人环顾一圈,看见血泊中的夫妻二人,怒喝一声,上前随手抽了一名府兵的腰刀就向金兵攻了过来。 他身法矫健之极,游走在金兵中,一人只用一刀,却是精准非常,刀刀都落在脖颈要害处,丝毫不拖泥带水。 众金兵还没来得及招架就被像剁白菜似的纷纷弊于刀下,眨眼之间,十五个金兵在一片血花飞溅之中全部倒地身亡! 下一瞬,那淌着热血的刀已架到了金兀的脖子边。 金兀只觉颈边寒气森森,抬起眼惊恐万状的看着面前这个中年道士,却见他身上竟然一滴血迹也没有! 仿佛刚才在血花四溅中飞窜的根本不是此人一般!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快到金兀都不敢相信自己带来的十几名训练有素的精兵就这么一瞬间全死了,心间颤抖着想到:“这人到底是修罗还是鬼刹!” 然而不及他深想,那道士似是犹豫了一瞬,电光火石之间,刀锋没有落下来,而是倏然离去,紧接着金兀感觉手心一阵钻心的剧痛。谁都没有看清那道士是如何动作的,待金兀反应过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摔倒在地,右手被那刀尖牢牢的钉在地上! 道士快步掠向木屋门口的夫妻二人,伸手去探他们的脉搏。 站在一边的县丞和府兵们在见到刚刚那一场厮杀后,不对,应该是那道士的单方面屠杀之后,早已吓的魂飞魄散,呆立在原地,丝毫不知该如何动作。 只见那道士默默收回了手,叹了口气,许久之后才直起身来,似是很为沉痛惋惜的模样,显然,那一对夫妻已经双双死了。 道士转过身来,向金兀问道:“你是何人?在金国身居何官何品?到我大宋来又有何事?又为何杀这夫妻二人?快快招来,但有一句假话,我叫你生不如死!” 金兀此时哪敢还有什么小心思,老老实实的照实说了,但说道这夫妻二人的事时,支支吾吾,不清不楚,那道士冷笑一声,对呆立在一旁的县丞道:“你来说!” 县丞此时只想保命,不求其他,当下跪倒在地将这金兀如何当街调戏妇女,又如何见色起意,并逼他夜间来捉人之事一一道来。 道士听他说完后冷哼一声,喝道:“如此说来,你倒是清清白白,一点干系也没有了?” 听到这话,县丞连连叩头,求他饶命,又说自己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受这金国特使胁迫才如此行事云云。 道士也不再说话,只站在院中沉吟不语。 原来这道士今早离开茶铺后就直接向终南山后的自家道观行去,他身负武功,内功深厚,本应比那少妇快上许多才是。但奈何他在月余前的一场恶战中使自己受了很深的内伤,运气行走时渐感内息不稳。于是停下来在终南山脚下寻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调理内息,以减缓伤势。因此才耽搁了几个时辰。 待他再次上路,路过终南村时,忽听到村头似有打斗喊杀之声,便前来查探。一见到是金兵残害百姓就立刻出手相救,然而还是晚了一步,那夫妻二人终归是死了。 此时他见金兀和县丞正是白日里自己无意间在大街上瞥见的二人,听他二人言语已将事情理了个大概,再结合自己白天看到的,料想那县丞和金国人都未曾说谎。 事情虽然已经明了,但无辜百姓终究还是丧命了,自己晚来一步,一时也不愿多言什么。 良久后,道士对躺在地上的金兀说道:“你的命是留不得了。” 话方毕,只见刀光一闪,已将金兀的人头砍下。 金兀死前竟是一声也没来得及吭一下。人头在雪地里滚了几滚,一路猩红,在县丞脚边停了下来。 道士又看向县丞,心想这人虽胆小惜命,但两次阻拦金兀,也还算良心未泯,罪不至死,况且在刚才的打斗中这县丞也并未驱使府兵去与金兵一道残害那对夫妇,于是便想着饶他一命。 第6章 县丞见了金兀的人头,立即扑通跪倒在地,伏身把头磕的咚咚响,颤着声音口中一个劲地讨饶。 中年道士道:“你尚且还算有些良心,我便留你一命。” 县丞忙道:“多谢,多谢道长!” 那道士又道:“这金人不算什么大官,因而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你若就这么回去了,我不杀你,你的命也留不住。” 县丞听他似有活命之意,忙叩首道:“还请道长教我。” 道士说道:“我不杀你已是极大的宽宥,现下我帮你,不是想救你,我是怕此事牵连太广,连累了无辜的人。你且听好了,这些金人的尸首须得先埋好了,一到天亮,你就向你的上官报告,就说今夜你原本是陪金国特使赏玩终南山雪景而来,结果山路湿滑,特使和十几骑人马全都坠崖了。你的上官知道此时一定会派人来寻找,但终南山险峰比比皆是,其下又有急流,自然是找不到什么的,过的几日你便以接驾不利为由辞官了事,如若金国追究的紧了,也顶多是你们这一州府的大小官员边关流放罢了,不会闹出人命。” 县丞听得道士提点,觉得此法严密可行,当下一再谢过,命人将十几个金人的尸首埋入后山,又将院子里的血迹打扫干净。 此时雪花越下越大,如此一来,等到明日,厚雪一掩,就更瞧不出什么端倪来了。 除此之外,那道士还命他一同亲自将那对夫妇的尸身合埋在房后,简单修了个墓堆。 忙完这些后,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县丞领了府兵匆匆离开。 那道士独自在墓前站了一会儿,想到还是应该立一个墓碑才妥。于是便去邻居家询问这家人的姓名,结果一连访了几家都没有人,在村子里转了几转,竟发现这已然是一个空村了! 原来昨夜的那场打斗惊吓到了村里的其他的住户,村名怕引火上身,就都连夜搬走了。 本来这村子也只有十几户人家,而且现下全天下时时都有战乱,老百姓为躲避战火动乱流离失所已是常事,于是昨夜那一场厮杀中,这些村民惶急之下,草木皆兵,一夜之间,全都搬了个干净。 道士无奈,摇了摇头,望着渐白的东方,哀声吟道: “小桃无主自开花,烟草茫茫带晚鸦。 几处败垣围故井,向来一一是人家。” 这首七言诗,说的是兵火过后,原来的家家户户,都变成了断墙残瓦的破败之地。 道士的吟诵声沉痛悲绝,一首吟毕,默哀良久,转身又回到那户人家的小院里去。 他进到屋里去找找线索,看屋里有没有什么写有这家人名姓的东西。结果房中只有些家具农具之类的物件,连只字片语也寻不到。再推开一扇隔间,发现是一件堆放杂货的储藏室,这种地方就更不可能有什么线索了,道士低叹一声,准备转身离开。 但似乎冥冥中自有天命,他心下想到:“就算这里什么也没有,也得找上一遍,好歹得是算尽力而为了,以此来慰藉那对苦命的夫妇吧。” 这么想着,他又转回身来,在储物间里仔仔细细翻查着。最后,走到屋角的一口大缸旁,随手掀开了上面的木盖子,向里一瞥,只见一个婴儿睁着溜圆的眼睛赫然躺在缸底! 饶是阅历丰富,见多识广的道人此时也是完全呆住了。 同时受惊不小的还有缸中的孩子。 原来这孩子虽被母亲放在了缸中,但外间的声响却可听得一清二楚。她默默地听着屋外的打斗厮杀之声,又是害怕又是悲伤。 对于父母惨死,有人来援,金人被杀等等也都听得分明。想到爹娘已死,又不可出声痛苦,只得在缸中抑住哭声默默垂泪。待到缸盖陡然被揭开时,心中的悲伤未止又惶然升起一股惊惧,生怕自己是被歹人给发现了。 虽然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但作为人类对死亡本能的恐惧感还是存在的。 正在这时,那道士的脸便出现在眼前。但见这男子剑眉星目,须髯苍苍,仪表堂堂,面容俊朗,眉宇中自有一股清正之气,让人不由自主的升起信赖之感。 一大一小就这么对视了半晌,她料想这人应该就是刚才杀了金人,欲救她父母的人,听县丞叫他道长,那应该就是个道士了。 中年道士呆了半晌,见这孩子满脸泪痕,纯净的眸子里蕴着化不开的悲伤。他小心翼翼的将孩子从缸里抱出来,望着孩子已经哭花的小脸还有那双明亮的眼睛,中年道士半是感慨半是欣慰的说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户人家终是还有个后啊。” 有道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他万万没有料到这家人还会留下一个孩子来,一时间竟然有些动容。他小心的上下检查一番,确定是个一岁有余的女婴,略一思索,便抱着孩子离开了。 走出木屋,行至那对夫妇的新坟处,也不顾这婴儿能否听懂,直接对怀中婴儿道:“这便是你父母的安葬之所。可怜你如此幼小就失了双亲,我便替你去寻一处安身之地吧。”说罢,运起轻功,出了院子,向终南山深处行去。 第3章 奇士斗酒 这道士轻功着实了得,在山林之中一步十丈,穿梭往来,身姿矫健,眨眼间就远远离开了终南村。 但这下可惊呆了怀中的小人儿,小脑袋里满满都是不可思议,默默想到:“这是人类能达到的速度吗?这是人类能达到的高度吗?他竟然不受地心引力束缚吗?这……这不科学啊!” 第7章 然而那道士却丝毫不知晓怀里的孩子正经历着怎样的头脑风暴和三观冲击,一个利落的纵跃后,停在了一块石碑前。 碑上似乎刻着四个字,孩子并不认得,料想或许是古代繁体字,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绿树茵茵,花香四溢,气候宜人,竟像是春天一般,还真是个美妙的所在。 突然间,只听前方传来一声娇喝:“何人敢擅闯我活死人墓!” 话毕,一名中年女子就已出现在一丈开外,手中提着一柄长剑。不待道士张口,那女子又喝道:“原来是你这个臭道士,你还敢出现在这儿!” 话音未落,她就提剑冲了过来,道士闪身避过一剑,道:“今日来我是有事相求,先别动手,听我把话说完。” 那女子剑招不停,骂道:“谁要听你这牛鼻子老道聒噪,小姐去世之后,我活死人墓就已与你势不两立了,你不来招惹便罢,你来一次我便杀一次!” 刷刷又是两道凌厉的剑光闪过。那道士本来就内伤未愈,再加上怀里抱着个孩子,更是施展不开。他似是对这女子颇为客气,只避不攻,插空说道:“小心别伤了孩子。” 那女子本不欲伤到他怀中孩儿,但听那道士如此紧张的模样,顿时更加气愤,骂道:“你不是一心修道吗?不是抛弃我家小姐当圣人去了吗?现在是又和哪个贼婆好上了,连孩子都有了?!” 道士一个轻跃闪过一记杀招,解释道:“这孩子不是我的。” 那女子道:“哼,无论是不是,你都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你全真教上下没一个好东西!”说话间剑招越发狠辣起来。 道士实在无法,只得在一个回身之间倏然拉开背后包袱,“噌”的一声脆响,宝剑已经出鞘,两剑转眼间便“叮叮当当”的缠斗起来。原来他背后背的长条状的包裹里面是一柄长剑。 道士利剑在手,那女子几招之间就落了下风。但道士总归是不愿伤她,手里又抱着个婴儿,还有内伤在身,一时间两人竟是打成平手。 拼斗中,道士说道:“我自知对不起朝英,但她现在已经仙去,说什么都无法挽回了,十几年来我亦是痛悔万分,但我今日不是为此而来,现下有一件棘手之事请你相帮,你我坐下来好好谈谈可行?” 只他这一句话的功夫,二人又过了数十招。 刀光剑影包裹下的小人儿已经完全吓呆了,脑中拼命默念社会主义二十四字箴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那女子听他这话后,冷哼一声,道:“人都去了,还说什么后悔不后悔的屁话,你趁早滚蛋的好,无论你求我什么事,但凡是你所求,我都必不会答允!” 中年道士一听她说这话,知道事情已无望了,当下也不再纠缠,暗叹一口气,收剑向后纵开一步,对那女子道:“既如此,那我就不开口了,今日多有打扰,告辞了。”当下运起轻功,离开了活死人墓。 两人边斗边说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殊不知那婴儿却又一次受到了巨大冲击。 她想到自己出生的终南村,昨夜又听到的终南山,刚刚又听闻的活死人墓、全真教等词语,心中已大概知晓了如若自己投胎的这个世界是前世的一个平行世界的话,此处恐怕就是陕西境内了。 如若自己是投胎到了本来世界的古代,那此刻就应该是宋以后的朝代了,因为全真教是南宋时才建立的。 但是根据相对论的学说,人应该不可能带着记忆回到本世界的古代才是,否则就违反了“时光不可逆理论”。 那么也就是说,这里或许是和原来那个世界有着相似性的平行世界。 可要是平行时空的话,现在是什么朝代呢?自己能带着记忆投胎到此间又该如何解释呢?一切都太不科学了。 尤其是亲眼见识到刚才那场拼斗之后,她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那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武功’吗?武功这种东西真的存在?也许是吧,反正上一世也听说有道家高人、气功大师什么的,自己不在那个圈子里,知之甚少罢了,这一世恰巧见识到了这类人物,何必大惊小怪。” 她倒是很会自我安慰和梳理,只一会儿功夫就说服了自己,坦然接受这一切,至于其中与科学矛盾的现象,她也只当是自己前世所学浅陋,于尖端物理知识掌握不深,因而才不能解释的通的缘故。毕竟前世的她又不是专门研究天体物理和相对论的。 况且再者说,科学其实也只是认识世界的一种方式而已,它可以解释大部分的现象,但对于少数现象,科学也未必能做出圆满的解释,它只是一种人类认识世界的模型罢了,于生活多有便利,但也并不是什么无上准则。 世界上还有许多种其他的用来描述世界的模型,比如道家的阴阳五行的思想、佛家的六道轮回思想等等也都是合理的模型。这些模型各有特点,各有所长,但也各有缺陷,没有一种模型能够完全契合于自然,也没有一种模型可以解释发生的所有现象。 她心境开阔坦然,对于经历的种种,没有过多纠结。 正思量着,道士已停下了脚步。打眼望去,面前是一扇巍峨的石砌大门,大门正上方刻着三个大字,小人儿虽不识得古繁体字,但前后一联系,料想这应该是这道士所居的“全真教”了。 第8章 道士抱着孩子迈进门槛,立刻就有年轻的小道士前来迎接,这些小道士们个个都身着淡青色的道袍,系着白布腰带,头发梳成髻,戴着褐色的皮质小冠,态度谦恭,对这中年道士很是尊敬。 很快又有一批小道士拥着七个人走出来迎接。这七人大概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六男一女,七人嘴中对这道士叫着“师父”,“掌教”之类的称呼。 这七人的装束又与那些小道士不同了,道袍和腰带是棕色的,腰带上还绣着菱形花纹,束发的小冠是黑色的,道袍外面罩着藏蓝的大氅,背后正中央绣着大大的阴阳图,领子和袖口也都绣着简单的纹样。 看这装束,就知道这七人地位应该不低,他们管这中年道士叫做“师父、掌教”,那看来这道士应该是全真教的掌教了。 小人儿快速处理着观察到的信息并作出合理的推测。 七人看见中年道士怀里抱着个一岁大的孩子俱是微微一惊。 中年道士被他们簇拥着迎进主殿,几人寒暄了一番,终于有一人站出来问道:“师父,这孩子是从何而来。”余下六人脸上也都是询问之色。 中年道士叹了口气,看着怀中婴儿,神色悲悯。然后将昨晚发生之事向徒弟们娓娓道来,众人听过后也都露出不忍之色,也有几人义愤填膺,大骂金人猪狗不如。 又有一人问道:“师父将如何处理这孩子。”全真教中男多女少,更是清修之地,如若要养一个孩子,着实不太方便。 中年道士又微微叹了口气,道:“我本来打算将这孩儿托给活死人墓照料,但她没有答应,就抱回来了。” 众人一听活死人墓,脸色都不太好看,想那活死人墓与全真教已经十几年老死不相往来了。掌教与它的前主人又有一段难言的往事,想来也不会答应的。 随后话题转移到了教中事务中去,那小人儿昨夜受惊不小,也没吃饭,身体甚是疲累,听着一群道士叽里呱啦说着一些半懂不懂的话,兀自沉沉睡去。 也许是眼下兵荒马乱实在是找不到值得托付的人家,也许是那中年道士自觉昨夜晚去一步没能救得这孩子的父母心怀愧疚和遗憾,自从孩子被抱回来之后,他也不再打算把她送出去了,留在身边亲自照料抚养。 这中年道士自己没结婚就出家了,根本没有照顾婴儿的经验。门下七个弟子也都没这方面经验可谈。还好这孩子带着省心,否则这一教之长的日子可真是不好过,传出去不免让人笑话。 教中事务以前大都是那七个徒弟处理,掌教则常年闭关清修。可自从掌教把这个孩子带回来后,弟子们就看着自家师父一不清修了,二不练功了,一天天的围着个孩子转,一老一小在全真教后山纵享“天伦之乐”,都很是诧异。不过掌教的私事他们也不便多问,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不怪掌教如此喜爱她,这孩子的表现也着实是乖巧聪明,很多事情自己就能干,一点也不让人操心,还时不时的想些主意逗着别人玩儿。别说掌教,就是那七位教中主事也都大为喜欢她。 有时掌教要打坐练功,清修几日。七个管事中如有在教中的,就将孩子接去代看几日。有时他们若有人出教处理事务,回来也会带一些山下城里好玩儿的物件给她。 但全真教总归是清修之地,也不好太过放纵,因此这孩子也只是和掌教一起住在后山,除了掌教和七个主事之外,其他弟子很少能够见到她。 小人儿不知救她那掌教的姓名,古代人礼法严苛,对于长辈一定要用敬称,掌教的名讳平日里也没人敢直呼出来,自己也不方便直接开口问。 她还是从某个主事那里得知救命恩人的姓氏的,掌教姓“王”。于是便以“王爷爷”相称。 至于那七个掌教弟子,她也是只知道姓,整日里“马叔叔,邱叔叔,谭伯伯,王伯伯,郝伯伯,刘叔叔,孙姑姑”的叫,不知道大名也无妨,反正也不碍着什么。 很快,小人儿的“天资聪颖”就被王掌教发觉。 于是王掌教很早便给她开蒙。王掌教出家以前是富家子弟,学的是四书五经,满口的仁义道德,因此给孩子开蒙也是按照自己小时候的那一套来。 在她三岁时,开始以《诗经》教习汉字。毕竟是三岁的孩子,对于其中诗歌的意义倒不大强求,只是以此为认字习字的教材。 但随着反复诵读和默写,以及他细心的解说,再加上这孩子本就“与众不同”的聪明,两年后,一本《诗经》就已能背的滚瓜烂熟了,而且意思竟也都懂的! 这让所有人都惊叹于这小孩儿的理解力。 在王掌教的悉心教导下,小人儿一手正楷也是写的有模有样。 至于为何要选《诗经》为开蒙教材,王道长没有对她说过,但平日里常常听他道:“欲知百姓康乐,读诗三百;欲知百姓疾苦,亦读诗三百。”等等言语,神情中似有惶然。 饶是那小孩儿再早慧也不可能知道他这是所谓何事了,其实,皆因为那王道长出家前曾是抗金义士,屡次抗金失败后,感叹世事无望,这才出家为道,因此平日里常有喟叹,这些都未曾对小孩儿说过。 冬去春来,日复一日,转眼已是四年,如今那小孩儿已经五岁。 四年中,王老道与这孩子同住全真教后山,一老一小,早已建立了深厚的情谊。王道长至于这孩子,犹如再生父母一般。 第9章 王道长看上去只有四十余岁的样子,其实早已年过半百,只因他内功深厚,才让容颜看上去年轻了几岁。自从四年前从华山回到教中后,他的内伤就一直未好,已经落下病根了,时时调理也不见效果,想来时日无多了。本来他想着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事了,撒手西去也没有遗憾,但和这孩子相处了四年,感情渐生,心里面竟又多了个牵挂,不忍离去。 这一日,一大一小又像平日一般在屋外树下石桌上写字,他们所住的屋子隐在全真教后山,除了一座小宅院外,四周都是层林尽染的终南山自然景色,山水清俊,绿树苍苍,早上有晨雾升起时更是云深雾绕,仿若仙境。 石桌上摆了两张白纸,一方砚台,两人一左一右各自正写着大字。 小的那个写的是一首《卷耳》,大的那个则写着一首《式微》。 小人儿玉雪可爱,大人道袍飘飘,风姿飒爽,两人一同站在一颗迎客松下,神态专注安详,氛围和谐静谧,此等情景,真如画中一般。 突然,一声轻笑打破了氛围,只见不远处一个灰布袍子的僧人施施然向二人走来。 这和尚头上有六个戒疤,显然是已经出家受过戒了的,却没穿僧衣,只是穿着一件普通的灰布袍子。 道人放下笔,抬眼端详半晌,并不认得,绕过石桌,拱手道:“敢问高僧姓名?来此何事?” 这全真教乃武学胜地,各处自然防护得当,这和尚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掌教居住的后山,可见其功夫了得。 王道长武功天下一流,对他的走近却不曾察觉,细看上去,竟惊奇的发现感觉不到对方身上有一点儿功力! 通常情况下这只能说明两种情况,一是此人根本没有武功,二是此人武功远远高于自己,因此自己才察觉不出。因此,从这和尚能不惊动一草一木就能在全真教来去自如的本事来看,显然是后者了。 高人来访,善恶未分,王掌教不得不小心提防着。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猜出来王掌教是谁了吗? 这个应该很好猜吧 第4章 奇士斗酒(2) 高人来访,善恶未分,王掌教不得不小心提防着。 那和尚看起来年纪不过三十,态度也算客气,欠身回礼道:“无名野僧一个,不敢称高,此来欲向王道长借书一观。” 不愿说姓名,那便不问了。王道长道:“高僧欲借何书?” 和尚笑道:“天下第一武书。” 王道长眉头皱了皱,道:“高僧请回吧,贫道这里没有什么天下第一武书,就算有,也借不得。” 被拒绝了,和尚也不生气,仍是笑道:“不是天下第一武书,为何天下人人争抢?四年前你力挫群豪,赢得此书,此书明明在你这里,为何又说借不得?” 王道长道:“人人争抢,皆为贪欲,我之所以力争此书,就是为了将其封藏起来,避免江湖纷争。高僧莫要为难贫道。” 和尚又问道:“既是为了避免纷争,何不销毁,为何只是封藏?” 道士一僵,说不出话来,和尚道:“正如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等习武之人,自是对这书有所好奇,我借观这书,也只好奇罢了,未曾想用它去练成什么天下第一。我好武学,但并非武痴,道长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道士依旧沉默不语,和尚继续道:“这样吧,你我较量一番,若是我赢了,道长就借我看上一眼,如何?” 道士淡笑一声,说道:“高僧的功夫深不可测,我打不过你,何必要比?” 和尚也笑了,道:“谁说要比武了?咱们文比。” 道士奇道:“怎么个文比法?” 和尚继续笑道:“斗酒。” 道士哭笑不得,好笑道:“你还是个酒肉和尚?” 和尚哈哈一笑:“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我一生为儒为佛为道,无所适从,不拘于任何戒律。” 道士听他这般奇异的言论也是被逗笑了,心想:“此人当真是个奇士,也罢,就比上一比,他若赢了,借真经给他看一眼也无妨。”当下便答应了。 王掌教气运丹田,长啸一声,用“千里传音”之术唤来杂事弟子。但听得朗朗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之间,久久不散,可见其内力之深厚。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小道士匆匆赶来,按照他的要求去取了两大缸酒来。 等酒被抬了上来,一旁的小人儿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酒缸竟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来。圆滚滚硕大的缸身,面盆大的缸口,四个人合抬才能抬动一口大缸,缸里的酒水晃晃荡荡有少许溢出,淅淅沥沥的滴撒在山路上。隔着三步之遥就能闻到一股刺鼻呛人的酒气。 这些许酒,恐怕两头牛都饮不完,却不知为何王爷爷和这怪和尚需要这么多? 小人儿禁不住烈酒刺鼻的酒气,“啊切”一声打了个喷嚏。王道长见了,把她抱起来放在另一侧的石凳上,和蔼的摸了摸她的头顶道:“乖乖坐着就好。” 那和尚笑道:“咱俩赌酒,道长就不怕教坏了小孩子?” 道士道:“她无妨的。” 正说话间,两大缸酒已被抬到了石桌旁。酒气愈发浓烈。 一张正方石桌,道士和和尚相对而坐,另外两边一侧坐着小孩儿,一侧摆着两大缸酒。 侍奉的弟子又拿了两只酒碗出来,正欲摆上,道士却挥了挥手,说道:“取大碗来。” 第10章 那弟子应了声“是”,又换了最大的碗来,只见那碗有成人巴掌大的碗口,碗身也不浅,这么大的一只碗,装半斤酒也不是问题。 一切准备停当,侍奉的杂事弟子撤下,后山中又只剩一僧一道一小了。小人儿好奇的看着拉开架势相对而坐的两人,想看看这酒到底怎么个斗法。 日头东升,晨雾渐渐薄了,此时正是清晨的大好时光。 那和尚抄起大碗,在靠近自己的酒缸里哗啦啦舀出一大碗来,笑道:“旭日东升,正是饮酒的好时辰,我先干为敬!”说完便将碗凑到嘴边大口大口的喝起来,一口气见底。 道士哈哈一笑,赞道:“高僧痛快!”同时自己也抄起碗来在靠近自己这边的酒缸里舀满一整碗,咕嘟咕嘟瞬间喝了个精光。 这第一轮过后,二人相视一笑,和尚道:“道长也是爽气,咱两个先来对饮十碗如何?” 道士大声道:“那在下就舍命陪君子了。”说着端起一碗酒来,几口饮了个干净。 和尚见他如此爽快,颇有些出乎意料,哈哈一笑,说道:“好!”舀了一大碗,也是仰脖子喝干,跟着又连舀连喝了两大碗。 道士岂能示弱,也喝了一碗,再舀两碗。 和尚笑道:“好酒,好酒!” 两人不再多言,又各自舀酒喝将起来,一来二去,片刻之间,已是斗了十数轮,两人喝酒像喝水似的,眼睛都不眨一下,面不改色心不跳,七八斤烈酒便下了肚。 一时间,酒气横飞,萦满四周,一僧一道都是豪气冲天,开怀畅饮。 和尚笑道:“道长酒量居然倒也不弱,果然有些意思。” 道士将手中一碗酒一饮而尽,也笑道:“很好,很好,此乃酒逢知己千杯少是也!” 和尚道:“是极, 是极!”说着自己连干两碗,抬眼只见那道士轻描淡写、谈笑风生的也连喝了两碗,他喝这烈酒的姿态,直比喝水饮茶还更潇洒。 未过多时,一僧一道你一碗,我一碗,喝了个旗鼓相当,只一顿饭时分,两人都已喝了三十来碗。 这情景可吓呆了一边的小孩儿,她见这两人斗酒,竟丝毫不显醉态,眼见十几斤酒水灌入肚中,中间却也没有人离开去如厕。这就奇怪了,就单论那十几斤酒水的体积来说,是怎么也不可能在肚里装的下的呀,实在是匪夷所思。 她又哪里知道,这两人都是内功深厚之人,酒水下了肚后与丹田真气相混,运功之下,酒水和真气一同在体内运行一周天,用内力自然就可解酒了,是以不显醉态。至于那大量的水分,也随着真气游走中以汗水的形式排出体外了,汗水太多,必然会浸湿衣衫,于是再行功用内力将衣服烘干就行了。因此二人虽然十几斤烈酒下肚,还是清醒万分,也无需如厕排解。 这斗酒,实际上是二人内力的比拼。 他二人这一斗酒,嘴上除了豪饮还不忘谈天说地,高谈阔论一番。二人俱是博闻强识之士,一个博学,一个多闻,一个旷达,一个潇洒,从诗文到武学,从佛理到道法,经史子集,术数五行,天文地理,包罗万象…… 两人越饮越畅快,越聊越投机,真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正道是: “剧饮千杯男儿事,山色空蒙休独酌。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吾乡!” 举碗畅饮间,日头已不知不觉的从东面移到正中天,又从正中天坠到西斜。 二人都是运功一整天,道士渐感功力运转滞涩,内力似有将要耗尽之象,他内伤未愈,丹田中愈发震荡不稳。反观那和尚,却依旧谈笑自如,丝毫不显疲态。 道士心下又惊又佩,想到:“原以为自己的内功已是天下无人能及,却不想还有这等高人。” 道士仰脖饮下最后一碗酒,“砰”的一声将手中酒碗摔碎在地下,拱手说道:“贫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其时,两口大缸中的酒都已经几乎快要见底。 和尚停碗笑道:“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似是要抒发胸中的豪气,回味半晌,方道:“那道长可要履行赌约啦。” 道士笑道:“好说,好说。”当下亲自去屋内取书,回来放于石桌之上。 小孩儿这一个白天一直坐在他二人旁边,看这二人斗酒高谈,受益良多。不过他二人所谈有些话语过于深奥,她这多活一世的人也不大懂,心下憧憬之至,但觉这两人真是博古通今的奇士也! 不过她总归是精力有限的小孩子,周围又都是酒气横溢,整日浸在其中被熏着,竟然也有些醉了,坐在石凳上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 道士将孩子抱过来放在膝上,笑道:“一时高兴,倒是把你给忘了。” 身子被抱起,让小孩儿有一瞬间的清醒,眨眨眼睛,只看见石桌上放着一本书,书的名字呈四个字竖向写着,弯弯绕绕的笔画,看起来像是篆书,她不认得。 短暂的清醒后又是一阵困意袭来,眼睛越来越睁不开,小孩儿竟自靠在道士的的怀里睡了。 和尚拾起书来,从头至尾一页页的翻过,神态悠然,面色平静。作为一个习武之人,竟没有一点儿见到天下至高武功秘籍的欣喜或贪婪。 道士不禁暗暗敬服这和尚的胸襟和心境。 不到一个时辰,就将书看完了,还给道士,道了声谢,丝毫没有留恋不舍。道士心中惊奇:“我也曾看过这本秘籍,花了近半月才粗通了了,怎么这和尚只用了一个时辰就看够了?”心中虽奇,但也不便多问。 第11章 那和尚看到道士怀中似睡非睡的小孩儿,笑道:“这孩子是道长的徒弟吗?陪了咱们一整天,也是有耐性。” 道士摇头笑道:“不是徒弟,只是养在身边的一个有缘的孩子罢了。”说到此处,不禁回忆起了四年前的那个雪夜,他也时常在想,若是当时自己早到一分,这孩子的父母便可得救,他们一家从此团圆康乐,若是自己晚到一分,这孩子也许就没命了,可偏偏就是那不早不晚的时间点,才让这孩子和自己有了后来种种的牵扯,她能随在自己身旁长大,不能不说是种巨大的缘分。 和尚又打量了一会儿那孩子,笑道:“不是徒弟,还真是可惜了。”说着便站起身来,拱手辞行。 二人简单道别,那和尚便又沿着来时的路施施然离开了。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灿烂的晚霞从天边漫过来,给后山原本就秀丽的景色又镀上了一层金橘色,山色苍翠,美不胜收。 道士望着和尚离去的方向怔怔出了一会儿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不妨再猜猜看和尚是谁 这个可能就有点难了呢…… 第5章 拜入师门 自那无名僧走后,日子便又归于平淡。 只是近来王掌教的内伤隐隐有发病的迹象,想来原因也容易猜,那日与无名僧斗酒,二人虽然看上去潇洒豪迈,惬意非常,其实一整天下来,都是耗费了巨大的内力的,那无名僧的情况不知如何,但就王掌教这边来说还是有所亏损的,一场纵情恣意所付的代价还真是不小啊! 那小人儿虽只有五岁,但心智已是极为成熟,连些日子以来总是时时照料侍奉于王爷爷身侧,甚是懂事。 王掌教自己运功疗伤恢复元气,倒也没忘了这孩子。他渐渐发现最近几个月来,小孩儿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一日里,他便将小人儿叫到前厅来,想问个清楚。 这前厅中有些空旷,左右墙上各挂着一幅画,左面墙上那画中是两个女子,看情态应是一位小姐,一个丫鬟,那小姐面貌娇美,但眉目中似有杀气;右面墙上的画上是一个男子,这男子长身玉立,腰悬长剑,风姿飒爽,飘逸绝伦,稍加辨认,容易看出这应该是王爷爷年轻的时候,只是不知这作画的是谁,竟能将王爷爷的神情气韵刻画得如此传神。 王道人道:“你最近为何总是闷闷的,给王爷爷说来听听。” 小人儿收回打量画作的目光,听了这个问题,也不扭捏,回道:“王爷爷,如若忘记了生命中十分要紧的人,该如何是好?” 王掌教好笑道:“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心思却总是这么重,说说看,你忘记谁了。”他只道是这孩子小时候遭过一场大难,因而心思变得颇重,哪能料到其实是前世记忆未除的原因。 小人儿惆怅道:“我越发记不得爹爹和阿娘了。” 从生理上讲,婴幼儿在三岁以前大脑只有碎片化的记忆能力,五岁以后才能记住一段连续的事件。因而这孩子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已将自己一岁的事情淡忘了。 虽然父母对她的感情她还能牢牢记着,但那些真实的景象却留不住。但对于前世的记忆,那些都是留在灵魂中带到此世的,因而不会忘却。而对于此世新的记忆,由于她过于幼小,大脑还没有能力将那些事情记住,对于一岁那年的事,她也只能记得几个画面,几个散乱的镜头,以及一些只言片语,剩下的,便一片模糊,记不清了。 一个人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逐渐忘却一些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事,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上一世留下的记忆让她心灵成熟,因此对于自己在逐渐遗忘这个事实,她才能感到痛苦,不像一般的幼儿,心灵和大脑都是懵懂的,因而忘了也就忘了,不会像她这般苦恼。 她也曾央着王爷爷给他讲过关于自己亲身父母的事,但王掌教也知之甚少。随着大脑逐步发育,她能学习和记住的东西越来越多,可有关自己生身父母的事却永远都只剩下那几个镜头和画面了,这一点,每每想到,就心酸不已。 王道人听她问了个这么奇异的问题,愕然一下,思索片刻,道:“那你还记得什么?”要是他或者那七个徒弟凡是有人曾经带过孩子的话,就会知道眼前的这个孩子绝对是个“异类”,但他们目前只养过这一个孩子,所以顶多会觉得这孩子早慧了些。 没有对比,就没有发觉。因此面对小人儿有时稍显成熟的问题,他们都不以为意,甚至用成人的方式解答、交流也没有阻碍。 听到这一句反问,小人儿想了片刻,还是沉默。王道人叹息一声,耐心道:“那你还敬你、爱你的爹娘吗?” “当然!”这一次的回答很快很干脆。 道人又问:“那你可还记得你爹娘是否爱你疼你?” 小人儿回道:“这个记得,我晓得他们很疼爱我。” 道人笑道:“这些不就够了吗,你还要记得什么?” 这下换小人儿愕然了,愣了良久,恍然大悟,“是啊,我爱爹爹和阿娘,爹爹和阿娘也爱我,记得这些不就足够了吗,比起那些实质的生活记忆,这一点才是最关键的不是吗?”想通此处,她笑了笑,仿佛隐藏多年的困苦终于被消解了一般。 道人见她露了笑,也欣慰起来。看着这孩子,突然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心中一动,继续问道:“你为何会苦于此事呢,是在害怕些什么吗?” 第12章 小人儿思索片刻,点头道:“我……我怕忘记爹爹和娘亲。” 道人笑问:“你是怕自己失了良知,失了本我,因此才会不安,才会害怕,对吗?” 小人儿怔了怔,好像……确是这样,于是她点点头。 之后道人没有再说话,若有所思的打量起这个孩子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孩子…… 天庭饱满,善思; 地阁方圆,律己; 眉若弯刀,正气; 目若朗星,慧根; 视久不脱,恒心; 遇变不眊,大器! 道人的眼睛越来越亮,良久过后,道人再次开口:“你……可愿修道?” 小孩儿愣了愣,问道:“爷爷,何为道?何为修道?” 道人笑道:“呵,这问题可把我难住了,我回答不了。” 回答不了么……不是不知道,而是无法回答…… 小人儿低头沉思。 修道?两世为人,第一次遇到这种选择。可是不知为什么,许是好奇,许是神秘,也许是命中注定,冥冥中有所指引,小人儿最终抬起头来,眸中晶亮,脆声道:“我愿一试。” 听到回答,道人悦然一笑,说道:“那我便收你为徒,可好?” 小人儿即刻拜倒,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头,算是拜师。 道人笑道:“你一直叫我王爷爷,还不知我的名号吧,今日我便说给你听。我本名王中孚,出家后改名叫做王喆,道号重阳子。” 王喆,重阳子…… 王重阳?! 王掌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小人儿仿若身遭雷劈…… 她觉得她已经不能思考了,这信息简直就是五雷轰顶! “王重阳,王重阳,全真教的王重阳,王爷爷竟然是王重阳……”大脑像死机了一般只回荡着这句话。 虽然她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个时代叫宋朝,也知道这地方是全真教,可万万料想不到,眼前这个教自己读书识字,照料自己生活起居,抚养自己四年的人竟然是全真教的开山鼻祖,一代宗师王重阳! 还能再巧合一点吗?还能再奇幻一点吗? 小人儿慢慢梳理着信息,那如此说来,那七个和她打成一片的叔叔伯伯姑姑们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全真七子?! 开什么宇宙玩笑! 宋代,王重阳,全真教,全真七子…… 这些……怎么会和上一世那个时空的历史完全相同?平行世界,按理说应该有所不同才对啊…… 根据广义相对论,人不可能穿越回到自己所在时空的过去。但是偶然进入到与原来时空有极大相似性的平行世界倒有几分可能。小人儿默默想着,也许这个时空还是有其他地方不一样的,只是自己没发现罢了,不可能与上一世毫无差别。 王重阳的话又逐渐拉回了她游离天际的思绪,只听他继续说道:“……四年前我救你性命之时,你父母已经过世,终南村的其他村民也一夜之间都逃干净了,因而我不知你的名姓。我虽救你性命,但也不好妄自为你取名。” 这件事不光王重阳不知道,其实连小孩儿自己也从来不知,村里的女孩儿一般都没什么名字,一般是等到爹娘又生了其他孩子,为了区别开,才会起个简单的名儿,通常刚出生的女孩儿爹娘不会立刻就取名。 小人儿只记得自己小时候爹娘都是“儿,闺女,丫头”的叫着,没给自己取过名,所以她本来就没名字,再加上她在父母身边也只待了一年,其间身体和大脑都那么虚弱,探查信息很吃力,爹娘之间也只是“哥儿,妹儿”相称,因此她不仅自己没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的生父生母姓什么叫什么。 想到此处,小人儿就有些伤感。 只听王重阳继续道:“但,现在我已是你的师父,便有资格为你取名。” 小人儿再次拜倒,脆声道:“请师父赐名。” 王重阳沉吟许久,缓缓道:“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本来姓氏已丢,那便随为师姓吧。 天地万物,道本为一。为师望你一心修道,求仁得仁,修道得道,我赐你名讳,便叫……王道一。” “谢师父!” 第6章 滴水成渊 全真教由王重阳创立,即是修道之所,亦为武学胜地,讲求以武问道,以道助武,道武并济。 王道一头一天拜师,第二日清晨便开始了修习。学习地点就在后山之中,王重阳道:“我以前虽有七个弟子,但他们的武功都不是我教的,你还有一位俗家师叔,性子活泼,常年游荡江湖,很少回来,他的功夫倒是我亲授的。总算你我有缘,我就先传你一些呼吸、坐下、行路、睡觉的法子。” 王道一大奇,心想:“呼吸、坐下、行路、睡觉我早就会了,何必再学?”她暗自疑惑,口中却是不说。 王重阳道:“你就先在那块石头上坐下吧。”他随手指了一块平整的磐石。 王道一依言坐下,王重阳道:“这样坐法,何必我再教你?我有四句话,你要牢牢记住:思定则情忘,体虚则气运,心死则神活,阳盛则阴消。” 王道一默念了几遍,记在心中,但这道家箴言玄妙,并不知是什么意思。 王重阳又道:“坐下时,盘住双腿,手放于膝,掌心向天,必须脑中空明澄澈,没一丝思虑。然后鼻息绵绵,魂不内荡,神不外游。”当下传授了呼吸运气之法,静坐敛虑之术。 第13章 王道一依言而行,起初思潮起伏,难以归摄,但依着王重阳所授吐纳方法去做,良久渐感心定,丹田中却有一股气渐渐暖上来,身体至于寒风中也不觉得冷了。王重阳也坐在她对面打坐,这般坐了一个时辰,睁开眼道:“可以了。” 王道一也慢慢睁开眼睛,只觉心中空明清静,一片安宁。王重阳道:“刚才对你教授的便是我全真教的正宗内功心法,是习武的根基,其中诀窍须得自行慢慢领会,以后每早晚都像方才那般各坐一个时辰,不可有一日荒废。” 王道一应道:“是,师父。” 王重阳凝视她片刻,又眺望远山,叹道:“千里始足下,高山起微尘,悟道亦如此,行之贵日新。道一,切记切记……” 王道一颔首道:“弟子谨记。” 自从拜入重阳门下,王道一的生活便忙碌起来,每日除了读书还要习武,道家功夫注重根基,如若从小便开始练习,有很大益处,这就叫做童子功,比之那些成人后才入门的人有莫大的优势。 王道一作为全教最小的道士,又是重阳门下亲传弟子,便不必和其他弟子一同学习,读书习武均由王重阳亲自指点。 王重阳觉得道家典籍过于深奥,五岁的王道一未必能理解,于是还是先选了些儒家的书目教授,先前既已将《诗经》尽数教完,那接下来便开始依次教她《大学》、《论语》、《孟子》、《中庸》,之后就是《周易》,《周易》作为儒道两家共同的经典,亦是王重阳为王道一选择的初涉道学的书籍,然后便是《道德经》、《南华经》、《阴符经》、《黄帝内经》等等道家正统典籍,最后更有《道藏》这种包罗万象、汗牛充栋、多达五千卷的典藏需要王道一研习。 除却研读典籍之外,每日的功夫也是要练的,只几年之间,王重阳已将自创的道家呼吸吐纳之法,也即是“先天功”,完全传给了王道一。 这“先天功”运用先天真气,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潜力无穷,劲力亦能断人心脉,祛百病、调虚实,是一门奥妙之极的内功心法,被奉为全真教的正宗内功心法,也让全江湖人都钦慕不已。 其次还有王重阳的轻功绝技“金雁功”,这也是全真派的本门轻功,如若练到极高境界,配合深厚内功,可凌空行走三十七步,凌空直上三尺!可谓惊世骇俗、无与伦比。王道一就曾亲眼见识过王重阳凌空独上高崖的本领,心中自是神往不已。 又过几年,待王道一年岁渐长,内力也有一定基础后,王重阳便开始教她“全真剑法”。这“全真剑法”七剑七式,共七七四十九式,变化精微,稳重端严,乃王重阳首创,全真教弟子人人要学。 冬去春来,流年似水,随着不断深入的修习,王道一对修道一事从刚开始的好奇迷茫,变得越发的兴趣盎然起来,修道的信念亦逐渐坚定。 由于她长年浸淫在各种典籍当中,全真派的内功心法又具有清心定神,排除杂虑的效果,王道一自五岁起开始修行,待得长大后,自然是心思澄澈,空明淡然,身上颇具清正之气。不俗的容貌加上淡然清朗的气质,让她在全真教中成了一道明亮的风景。全真七子均对她赞赏有加,很是爱重,就连那个长年不回教中的师叔也是极为喜欢她。 说到那个师叔,初次见面时还让王道一惊讶了一番,那师叔行为着实顽皮,简直百无禁忌,性子竟然和小孩子一样,而且长得鹤发童颜,活似一个老小孩儿。不过他武功倒是很高强,远在全真七子之上。 最让王道一惊奇的是那师叔的名字竟然叫做“周伯通”,又是一个历史名人…… 王道一不住咋舌,想着自己这是撞了哪门子的大运,投胎一世,竟生活在这么一个道家名人包围圈里。她上一世对道家的历史并不大了解,只知道有周伯通这么一号名人,具体是干什么的就不得而知了。 这位周师叔酷爱打架,每次回来,必要缠着她切磋几天不可,还说什么其他人都太无聊了,还是和小孩子玩儿有意思。王道一对这个童心未泯的师叔也也很喜欢,没事儿便乐意和他走两招。 但周伯通是个十足的武痴,一旦切磋起来就没完没了,把王道一读书的时间都挤占了,每当王道一想罢手时,周伯通都意犹未尽的缠着她继续拆招,王道一的那点微末功夫在周伯通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是以周伯通和她打架时,只要周伯通不想停下来,王道一也根本阻止不了,不仅她阻止不了,整个全真教都没人能阻止的了! 于是每次切磋到最后全真派教众们都会看到这样一幅场景:他们往日里泰然自若的小师叔王道一在前面狼狈的跑,几年不回来一次的师叔祖周伯通在后头嘻嘻哈哈兴奋的追,俩人上蹿下跳,搞的整个全真教鸡飞狗跳,直到王重阳亲自出面才能停下来。 但这样的时候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时间里,王重阳都是带着王道一默默地隐居在全真教后山,杜门自守,避世绝俗,安静的像不存在一般。 全真教中藏书浩瀚,大多为道家和武功方面的书籍,王重阳本人博闻强识,所学颇杂,在后山居所也独有一个私人藏书阁,里面经史子集,天文地理,诗文话本,戏曲杂文,一应俱全。王道一有时研读经文觉得枯燥了,也时常读点儿这些闲书解闷。王重阳与她朝夕相处多年,名为师徒,实则更甚父女,私人藏书自然对她完全开放。 第14章 这几年里,王道一为了更加详细的了解这个世界,对史类书籍读的颇多,她想找出这个世界与她前世的不同之处。然而让她惊奇的是,几年下来,从《左传》、《史记》到《新五代史》、《资治通鉴》,但凡是她上一世知道的那点儿历史知识,竟然与现在这个世界的完全一样! 上一世她读的史书不多,比起这一世来看简直是冰山一角,不足一提,但就是记忆里的那么一点点东西,竟然与此世记载的完全一样。夏商周,秦两汉,<a href=https:///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魏晋南北朝,唐五代十国,还有现在的宋代,虽然没有编好的官修史书,但就目前所知来看,从赵匡胤建国一直到徽钦二宗靖康之变,以及岳飞、韩世忠、辛弃疾等等,一切的一切竟都与前世一模一样,包括她记忆里的一些细小的历史事件也都一样。这真是太匪夷所思了,难道自己真的穿越了? 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她自己的存在这件事。前世的历史上王重阳只有七个徒弟,号称“全真七子”,她这第八个是这一世才出现的产物。也就是说,她改变了历史?不会吧…… 于是,经过多年的探索和思考,排除掉所有的错误答案,剩下的那个即使是看起来最不可思议的结论也就一定是正确答案了——她,是引动这个平行世界分叉的原因! 因为她的出现,王重阳多了一个徒弟,历史被改变了,这个世界与前世不再一样了,就像树干分出两个枝杈一样,时空也从此分成了两个不同的平行世界,而她,就是那个枝杈的节点。 说实在的,对于一个转世投胎之人,似乎不应该那么执着寻求这样一个没有任何现实意义的问题的答案,花费那么长的时间,思考推敲了那么久,只为得到一个如此抽象而无用的结论,若让常人来看,这看起来简直毫无必要,毫无用处,人只要健健康康的活着就行了呗,何必为了那种事煞费苦功? 可是王道一偏偏就是这样一种人,但凡心中有一点一丝的疑惑未解,她都要刨根问底的探求到底,直到寻出一个根源才罢了,哪怕这些问题看起来毫无实际用处。无论前世还是今世,王道一都是这种秉性的人,也许王重阳的确看对了一点:王道一天生就适合修道,她有一种常人所没有的去发掘真相和本源的天赋。 作者有话要说: 亚里士多德曾言:“人生最终的价值在于觉醒和思考能力,而不只在于生存。” 作者想表达的是,王道一有一种哲思的天赋…… 第7章 移花接木 山中无岁月,世上已千年。 日子如流水一般的缓缓淌过,转眼间又是七年,王道一十二岁,脸庞还稍显青涩,但亦可看出日后必定不俗,宽大的道袍穿在身上,年纪虽小,却已初显风骨。 十二岁的王道一剑术已有所成,全真派的最上乘的剑法“一炁化三清”被她使得干净利落,漂亮极了。长剑翻飞间,正是:剑势来去如电,人影进退如风!王重阳曾说过她学武的根骨颇佳,资质上乘,现在看来,此话当真不假。 师徒两人清修的后山居室这两年来一直是由王道一亲自打扫收拾的,私人藏书阁也是几日细心清扫一次。那阁中除了有大量的书籍外,还有一张小小的木质茶几,茶几后是一方汉榻,榻上搁着蒲团,那是王重阳偶尔打坐的地方。 这一日,王道一又像平常一样来打扫书阁,掀开蒲团,正要擦洗木榻时,却突然发现了一个平常未曾注意的现象,汉榻的正中,也就是蒲团压着的地方,有一小块的颜色竟与其他地方不同。 这书阁在背阴面,平常日光难以照到,只有在每天的一个极短时间内可以见到阳光,阳光照在榻上,颜色对比度加强,于是在没有阳光时看起来差不多的两块地方这时在强光的照射下就显得不一样起来,因而这两年来,王道一都不曾发现这个异常,如今被阳光这么一照,便给看出来了。 为何会这样?这里有什么? 人类的天性就是好奇。 王道一试探着伸手摸了摸那颜色不一样的一小块,又敲了敲,里面竟是空的,与周围的实木发出的声音完全不一样,这更让她好奇,用力摸了摸,竟有些松动,顺着力道使劲,利用手和木头之间的摩擦力,那一小块竟然被旋转着推开了!原来那是一片木板,木板被推开后,下面赫然出现了一个四方的空盒,盒子中是一本书,背面朝上。 王道一见到那书,犹豫着要不要拿起来看看,但随即想到:“这书如此隐秘,定是师父不想被外人看见,我若看了,实属不该。”于是便把那木板又重新旋回原位,放好蒲团,干别的去了。 她却不知,她曾偷打开过夹层的事情当天晚上便被王重阳发现了。 王重阳其实也是许久没有打开过夹层,偏巧不巧今日一时意动,便想拿那书出来看看,那夹层木板上留下的淡淡痕迹明显昭示着这夹层定是不久前就开启过的样子,而王重阳自己却是少说好几个月没有开过了。 能进入这私阁的人,除他以外,只有一个。 王重阳沉思半晌,把那书取出,用旁边柜子里的另一本书给替换了,两书就这样调换了位置。第二日早上,他将王道一唤到书阁中来,王重阳道:“道一,昨日可是你打扫的书阁?” 王道一点头应了,王重阳又问道:“那你为何私动为师塌下的藏书?” 第15章 王道一愣了愣,遂将昨日自己做过的事一五一十的汇报了出来。似是早在他预料当中,王重阳点头道:“嗯,你性子平和,的确也不会做出偷学武功秘籍的事来。” 王道一惊讶道:“那是武功秘籍?弟子昨日只见了那书的背面,并不知道这书的名字,更不晓得那是本武书。” 王重阳奇道:“你没看吗?” 王道一垂首道:“师父把那书放置的如此隐秘,定是不愿让外人知晓,是以弟子虽一时好奇发现了它的所在,却是不敢看的。” 王重阳沉默半晌,说道:“为师要问你一件事情。” 王道一道:“请师父指教。” 王重阳道:“倘若有一本极为厉害的武功秘籍,天下学武之人个个都想得到,练成之后就能天下无敌,于是大家开始你争我抢,为了争这秘籍而丧命的江湖豪杰不计其数。为师问你,你说这秘籍应该销毁还是留下?” 王道一听了这话,已经大概猜出昨日自己无意发现的书便是师父口中的这极为厉害的武功秘籍了,思索片刻,回道:“弟子以为,这种武学秘籍应该留下。” 王重阳追问道:“为何?” 王道一心想:“还能为何,难道因为□□威力太大就放弃研发吗?难道因为基因工程技术过于危险就要放弃研究吗?难道因为害怕遇到科学壁垒就放弃实验吗?必然不能给啊!这是多么浅显易懂的道理啊,二十一世纪的地球人都知道。” 王道一想了想,说道:“弟子以为,这样一本武学秘籍的出现,正是代表了武学的进步,我们不能因为它过于强大就要毁掉它,强大固然危险,但它其实也是一把双刃剑,如若能将它用在正途上,作用不可估量,弟子愚见,此书该留。” 王重阳听了她这话,神色愈加认真起来,沉声道:“但这秘籍自诞生以来从未被用在正途上过,反而是霍乱江湖,多造杀孽。就像你说的,它是柄双刃剑,还未救人,已然伤人许多了。” 王道一道:“这便是人们不知如何利用了,弟子认为,凡事都是事在人为,秘籍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人。武学秘籍本身并无善恶之别,善者得之为之以善,恶者得之为之以恶。” 王重阳眼中似有光华闪过,看着王道一的目光中带着肯定和欣慰,若有所思的喃喃重复道:“善者得之为之以善,恶者得之为之以恶,好,好,好一个‘善者得之为之以善,恶者得之为之以恶’!” 王道一静静的跪坐在下首,等着师父继续说下去,王重阳却不再说话,兀自沉思起来。 良久,王道一问道:“师父所说的那武学秘籍可是蒲团下的那本书?也即是……七年前,您借与那无名僧看的那本‘天下第一武书’?” 王重阳笑道:“你竟然还记得当年那回事。是,确实是这样。”微微一笑,似是在回忆着什么,继而又恢复平静,说道:“道一,这本秘籍,你想学吗?” 王道一讶然,思量片刻,摇头道:“弟子不想学。”她心中暗想:“开什么玩笑,这烫手的山芋我可不要,我一不沉迷武学,二不想争什么天下第一,更不想让自己处在江湖的风口浪尖上。我一辈子安安心心、本本分分的呆在教中,读书练功就很好了。” 王重阳问:“为何?” 王道一不好意思实话实说,只得道:“这书中武学自然强大,但弟子恐怕担不起传承此书的责任。弟子只愿陪着师父便好。” 王重阳哪能不知道她心中的真实想法,于是叹道:“为师知道,你素来与世无争。”说完这一句后,又沉默下来。 王道一隐隐觉得,师父的心绪今日似乎格外沉重。 许久过后,似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王重阳站起来走到旁边的书柜中,取出一本书,“刷”的一下撕去封皮和前几页,回过身来,将剩下的残书递给王道一,说道:“这本书中的功夫也属道家一路,与我全真派武学有相通之处,本派武功你已经学的很好了,这本书传给你,你要结合所学,认真研读。” 王道一不知为何师父要将那书的封皮撕了,但也不做多想,起身双手接过,道了声谢。随后王重阳便挥手让她离开了。 王重阳沉默着目送王道一离去,少女的身影渐行渐远,他长叹一声,喃喃自语道:“但愿……我做对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ps:本章叫移花接木,这个成语的意思和暗渡陈仓、偷天换日差不多,小伙伴们千万不要想成古龙《绝代双骄》里面那个武功“移花接木”了哈…… 可怜的小道长就这么被师父给坑了…… 第8章 聚沙成塔 从那日之后,王道一便开始修习王重阳给她的那本武书。这武书看着不厚,只有不到二十万字,但其中所载内容之博大精深真是令王道一叹为观止。 书分上下两卷,上卷讲内功心法,下卷分门别类记载各种武功,包括轻功、拳、掌、腿、刀法、剑法、杖法、鞭法、指爪、点穴秘技、疗伤法门、闭气神功、移魂大法等等,可以称得上是无所不包,无所不至。 最重要的是它不光记载了这许多武功,还对这些武功进行了深入的剖析,将它们的习练要诀、特点、武学原理、优势、弱势以及如何破解的方法都一一叙述讲解出来。可以说,所有上乘武学的原理几乎都不脱离此书的内容。书中所载武功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绝没有泛泛而记的现象,每种功夫都很典型,很精妙,同一类型或原理的武功不会重复记载。 第16章 通篇泛读下来,王道一发现这本书的主旨思想还是道家的以柔克刚,推崇阴柔不争,化敌于无形,与全真派功夫的内涵颇有相似之处。 上卷所载的内功心法更是让王道一赞叹不已。原来常听师兄师姐和门人弟子们说全真派的内功心法“先天功”是天下最正宗的内功,可现下看来,论内功心法和修为,“先天功”虽不逊此书所记载的,但却不如此书里记载的全面,这本书里的内功法门与全真派的内功心法理路一贯,却更为玄深奥微。 王道一不禁心想:“如此高深的一部武书,也不知这奇书叫什么名字,如果有的话,大概会是《天下武学百科全书及其详解》之类的吧……” 王道一谨遵师命,每日认真研读那部武书,时日越长越觉得其博大精深,钩深极奥,渐渐的还发现全真派的武功其实也可以用书里的理论思想加以分析,融会贯通之下,对本门武功亦有了更深的理解,武功日渐精进。 她将书中所载上百门功夫都逐一练过一遍后,竟然对武学有了一种豁然贯通的感觉,冥冥中似有所悟,觉得无论招式多么繁复的武功,其实本质上都是相通的。 忽忽六年已过,王道一的生活平静而安乐。这武书也都不知被她翻过几百遍了,本来一本崭新的书被她翻看的破破烂烂,烂了又补,补了又破,书中内容亦早已是滚瓜烂熟,熟悉到骨子里去了,包括上卷末尾有一段像咒语似的文字,她参详许久都不解其意,王重阳也不得其法,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时间一长,读的遍数多了,也都叫她背的烂熟。 但即便已经钻研至此,她自认为书里的内容还掌握不到五成。 她也会时时拿一些不懂的问题去请教师父,每次王重阳也都会给她细心解答。但是对于这种上乘武功来说,主要还是得靠自己的参悟,有些微秒关键的地方单靠别人讲解是领会不到其中奥义的。 想想看,一个资质颇佳的人,连续六年孜孜不倦的钻研,最终却还消化不到此书的五成,可见此书的微言大义,精彩绝伦。 王重阳也不催她,反倒对她的进步很是满意的样子,丝毫不嫌她慢,还时常教导她说,学武一事,贵在心境平和,勿焦勿躁。王道一把师父说的这些话可谓是做到了十成十,慢慢悠悠的一点一点磨,从不冒进。本来她对武学一事,虽然喜爱,但不沉迷,只是把学武当作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去研究,多理解一分,便多一分的欢喜,参悟不透,也不勉强自己,每日在后山读书、习武、照料师父,日子过得倒也惬意。她时常想,如若这一辈子都能这么过的话,那是再好不过了。 王重阳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坏,尤其是最近,隐隐的有旧伤复发的迹象。王道一心里着急,却也没办法,师兄们都说师父武功天下第一,连师父自己都没有法子,其余人又能怎么办。于是王道一也只得日日去陪师父说话解闷,两人时时讨论些道学上,武学上的事情,尽量在生活上把师父照料周到。 王重阳倒是对自己的身体不大在意,瞧着王道一整日为他忙前忙后的,还安慰她道:“生老病死自有天定,不必强求,吾等修道之人务要顺应天命,随性而活。” 王道一却微微皱眉道:“师父莫要再说这些话了,虽然死生自有天命,但弟子更信人定胜天,您且好生调养身子就是。” 王重阳笑着摇了摇头,忽而又问道:“道一,你可有何志愿?说来给为师听听。” 王道一为师父沏了一壶养生茶,搁在王重阳近前的小几上,随后在下首盘腿坐下,方笑道:“弟子没什么志向,弟子只愿与师父一道在这后山清修,如此,便足矣。” 王重阳微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方道:“那若有一日为师不在了呢?”总会有那么一日的,或早或晚。 王道一的神色黯了黯,说道:“那弟子会依然守在这后山,专心修道,了此一生……” 王重阳目光复杂的看了王道一一眼,沉沉的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最近习武读书可遇到了什么问题?” 这些天王道一研读那本武书,对《点穴篇》的好些武功又有了新困惑,此时王重阳问起,便正好拿出来向他讨教。 王重阳仔细听完她陈述的困惑所在,思索片刻,方说道:“点穴之术,奥妙无穷,是门极高深的功夫。十几年前,我曾去南边拜访过一位点穴高手,他传我一门独家点穴秘技,我便以‘先天功’作为交换,此事过于久远,你那时也就一岁多一点,应该不记得了。” 王道一的确不记得了,但听王重阳竟说以“先天功”作为交换,便惊讶道:“师父竟以‘先天功’相换?”要知道“先天功”可是王重阳和全真教的绝技。 王重阳笑道:“怎么,你以为不值得吗?为师这位朋友的这门点穴功夫,变化无穷,玄妙高深,当世未有其二,你若见识了,便知为师不亏。来,你坐过来,为师讲给你听。”当下便把那点穴秘技一点一点的教给了王道一。 从运功口诀到发力方式,以及如何快速认穴,如何变换指法,指法中又包含正点、反点、实点、虚点、遥点等等诸多种类,指法变化间,又有徐徐慢点、迅捷速点等等诀窍法门,王重阳均倾囊相授,详加指点。 师徒两人一个教一个学,如此半月,王重阳便把这门点穴秘技尽数传授给了王道一。王道一也不由的感叹这门功夫与师父的“先天功”确实不分上下,都是极为玄妙的武功,同时又对那武书中的《点穴篇》又有了更深的理解。 第17章 此后数日,王道一都在后山反复练习这门点穴秘技,但见她内力周转,凝于指间,心中默念口诀,运劲巧妙,向前遥遥一点,三丈开外那处一块鸡蛋大的石头轰然爆裂,石屑飞溅。这点穴秘技显见已基本掌握了。 王重阳传她的这门点穴功夫,只有内功不弱的人方能驾驭,王道一虽然年方十八,但由于自五岁起便修炼全真教内功心法,且那本精奥的武书中更有一章《易筋锻骨篇》的功夫,对内功和外功都有促进功效,习得此篇之后再去修习内外功时,便会突飞猛进,一年可抵旁人两三年功力。因此,虽然王道一年仅幼小,但其内力其实已可与全真七子中武功最强的丘处机相媲美了。也正因此,王重阳才能将这门点穴秘技毫无滞涩的传授给她。 王道一一指点过,正收力思考间,只听一声高呼传来:“这一指点的好,点的好!小八,小八,师兄居然把这功夫都给你啦!” 不用回头也知道这咋咋呼呼的人是谁了,全教中只有一人这么叫王道一,那就是周伯通。 周伯通奔到王道一面前,用手在王道一身上比来比去,嘻嘻笑道:“两三年没见,小八又长高啦!不知道功夫长没长?来来来,咱们先比划比划。”按道理周伯通该叫王道一师侄才是,但周伯通向来不拘礼法,性格也想小孩子一般,喜欢的人就叫亲近一点儿,不喜欢的人就直呼其名。全教上下,他也就对王重阳尊称一声“师哥”,其他人都是随便乱叫。 他不喜欢全真七子的古板教条,就直呼其名,有时连名字也懒得叫,便直接用“喂,哎,那个谁”来代替,才不管什么礼貌不礼貌;他喜欢王道一陪他打架玩闹,就亲亲热热的叫她“小八”,还沾沾自喜的以为这是一个多么好听的昵称呢! 至于周伯通为什么会独独喜欢王道一,那大概是因为王道一虽然看起来平时也和其他人一样循规蹈矩,但内里的本质并不像别人那样古板教条。毕竟王道一前世是一个现代人,在现代社会活了二十多年,内心里还是存着自由平等民主的意识观念的。因此天真烂漫、无拘无束的周伯通会特别乐意和王道一玩儿。 王道一一听他又要比武,赶紧连连摆手:“周师叔,今天不行,我功课还没做完,明天再说吧。” 周伯通一脸不情愿,叫到:“给你说了多少遍啦,你是我认的妹子,你怎么还叫我师叔!” 王道一哭笑不得:“我何时成你妹子了?” 周伯通道:“就……上次认的啊,我早说过了。哎呀,怎么你小小年纪记性这么差,还不如我这个老头儿。” 王道一笑道:“上次你确实说过,可我没答应呀。” 周伯通抓耳挠腮一番,叫道:“不管不管,我乐意和你打架,你乐意和我打架,咱们就得结拜,你得当我妹子。想当年我和师哥结为兄弟时,他也是推三阻四的……怎么?你真的不愿吗?我师哥王重阳武功比我高得多,当年他不肯和我结拜,难道你的武功也比我高得多?我看大大的不见得。你不肯和我结拜,定是嫌我太老,呜呜呜……”说着竟掩面大哭起来。这周伯通纯是小孩儿心性的胡搅蛮缠,喜欢的人就都非得拉着结拜,当年和王重阳也是这样。 看着周伯通一副不结拜不罢休的样子,王道一无奈道:“好吧,你愿意当我是妹子就妹子吧。别哭了别哭了。”若是搁别人,打死他也不会答应和自己的同门师叔结拜这种荒唐的事情,但王道一心中对古代人的那一套阶级礼教看的很淡,所以她也只是觉得和一个比自己大四十来岁的人结拜有点不妥,但周伯通既然这么执意,且自己也的确挺喜欢他的,便也就答应下来了。 周伯通立马破涕为笑,喜道:“好好好,那小八妹子,咱们来练练手,你就用刚才那点穴的法子来拆招。”然后他根本不给王道一反应的机会,拳风已经袭过来了,王道一下意识出臂格挡,接住这一招后才反应过来,心中不住叫苦:“又着了他的道了,这下完了,今天的课业定是完不成了!” 既然已经交上手了,王道一知道周伯通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便依了他的意思,使出新学的点穴功夫和他拆招,只听周伯通边打边说:“妙极妙极,这法子我求了师哥好几回他都不愿教我,今日咱俩打个痛快。” 王道一笑道:“周师……周大哥,师父为什么不教你?不过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听到这话,周伯通突然收拳不打了,笑嘻嘻的道:“你教我?好啊好啊。”忽然又连连摇头,说道:“哎!还是不行,你不能教。” 王道一奇道:“为什么?你又不想学了吗?” 周伯通道:“我想学啊,当然想学,但师哥不让我学,我就是万死也不能学的。哎呀呀,你别再用这功夫和我打了,看的我心里痒痒。咱们换种玩儿法。”周伯通性子无法无天,但唯独对王重阳却是听话的紧。 王道一瞧他这样,心中好笑,说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别打了,我还有功课。” 周伯通急道:“不行不行,还是要打,你使全真派的功夫就好。”说着又立马动上了手。 王道一避之不及,举手招架,两人走了数十招后,周伯通又停了下来,奇道:“你又学了什么功夫?” 王道一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周伯通道:“不对不对,大大的不对头,你这招式中混了其他东西。” 第18章 原来王道一研习那本武书六年,前几年理解不深,只要不刻意使用里面的武功就不会给人看出来,可是近一两年来,随着她对那本武书参悟的愈发透彻,领悟到了武学的共通性,不知不觉间已将书中不少内容与自己本门武术相融,因而周伯通现在与她过起招来,自然就发现了她一定是学了其他什么更精深的功夫。 王道一想明白了各种情由,便道:“师父几年前给了我一本讲解道家武功的书,大概是那里面的东西吧。” 周伯通好奇道:“什么书?拿来给我瞧瞧。” 王道一道:“我也不知道,那书没名字,而且现下你也瞧不着了。前段时间那书又给我翻坏了一次,我懒的再补,反正那书我也看了千百次了,准备扔了再默写一本新的还给师父,但是师父说不用再写一本新的了,也不叫我把旧书扔了,说是让直接烧掉,我便给烧了,所以你现在是瞧不着了。” 周伯通越听越奇怪,在他的印象里师哥好像没有随意烧书的习惯,便对王道一道:“那我去问师兄去,回来再和你打。” 王道一心想:“等你回来我早走了。” 整整一天,酷爱和王道一打架的周伯通竟然都没有再来找她,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才看到人影。但王道一觉得再次见到周伯通时他的神情变得很是古怪,总是无缘无故瞅着她发笑,嘻嘻哈哈的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也不知王重阳昨天给他说了什么话,追问他他也不说。 搞得王道一莫名其妙的。 第9章 跬步千里 自从周伯通这次回来,王道一照常和他打打闹闹,打了几天,王道一竟发现周伯通的拳法似乎和几年前不一样了,研究武学多年的王道一对这从未见过的招式颇感兴趣,遂问道:“周大哥,你这两招是什么道理?为什么不用足了?” 周伯通嘻嘻笑道:“你眼光不差啊,竟瞧出来了,来来来,你再试试。”说着伸出掌来,让王道一伸掌与他相抵。 周伯通道:“你小心了,我要将你推向左方。”一言方毕,劲力已发,王道一先经他说明,心中预有提防,全力还了一掌,两人掌力相触,王道一被击的退出七八步去,只感手臂酸麻。 周伯通道:“这一招我用足了劲,只不过将你推开,现下我劲不用足,你再试试。”王道一再与他对上掌,突感他掌力陡发陡收,脚下再也站立不稳,向前直跌下去,王道一大惊,慌忙伸手,在地下运劲一点将自己撑起来站定,怔怔不语,感觉这拳法大为奇异。 周伯通笑道:“你懂了吗?” 王道一出神思索片刻,答道:“以虚击实,以不足剩有余。对吗?” 周伯通在原地跳了一下,一蹦三尺高,兴奋道:“哎呀呀,就是这个意思!你怎么想到的!” 其实王道一经过周伯通这么两推,细细思考下,想到了师父给她的那本武学秘籍下卷中的一句话:“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这本是《道德经》中的一句话,与武学并无关系,但出现在那本武书中,背后必定有深厚的武学道理,王道一以前一直悟不出来,今天经过周伯通这么一个现场实例,突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再加上她多年来熟读道家典籍,结合武书上所言,便立时指出了周伯通那一招的实质来。 周伯通见王道一竟这么快就看透了这一招的拳理,感慨道:“我师哥就曾对我说过这类似的道理。当时我只当是道家修心养性之道,听了也不在意。直到五年之前,才在与别人拆招时忽然贯通,并根据这个道理,自创了一套拳法。我师哥说我学武学的太过痴迷,过于执着,不符合道家清静无为的道理,因此我虽是全真派的,我师哥却叫我不可做道士。你那七个师兄师姐中,丘处机功夫最高,我师哥却不喜欢他,说他耽于武学,荒废了道家功夫。马钰倒是得了我师哥的法统,但他武功却是不及丘处机和王处一了。” 王道一点头道:“是啊,师父让马钰师兄做了准掌教。” 周伯通叹了一口气道:“师哥说我学武天资聪明,又是乐此不疲,可是一来过于着迷,二来少了一份旷达的胸怀,就算毕生勤修苦练,终究达不到绝顶之境。以前我还不信,心想武学自管学武,拳脚兵刃上的功夫跟气度见识又有什么干系?可是这十几年来,却不由得我不信了。小八,你性子清淡,胸襟旷达,心思纯粹,我十几年才明白过来的道理你看上一招两式就明白透了,怪不得我师哥这么喜欢你,把那天下武学至宝统统都传给了你。”周伯通说着说着眼睛看向远方,眼神茫茫,一副似有所悟的样子。 王道一从来没见过这么正经的周伯通,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所谓正经不过三秒,片刻之间周伯通又恢复了那一副老小孩儿的天真烂漫的样子,拍了一下巴掌说道:“好,这样好!” 王道一不解道:“周大哥,什么好啊?” 周伯通喜道:“你好,你很好!和你拆招才有趣味,你来和我拆招,那是再好没有,来,咱们再来拆过。” 王道一见他双手跃跃欲试,一副心痒难耐的样子,便发掌和他拆了几招,陡然间觉得周伯通掌力忽虚,,一个收势不及,又是一跤跌了下去,却被他左手挥出,自己身子在半空中不由自主的翻了个筋斗,眼见左肩快要着地,王道一连忙一个斜翻,用了一招那本武书上《腿法篇》的“转”字诀,左脚落地,踉跄了一下才稳住。王道一心想:“周大哥新创的拳法果然厉害,这几招好险!” 第19章 周伯通笑道:“小八,你与我拆招练手,我也不能让你白吃亏,我把这一记的手法说给你听。” 王道一平定惊慌,走近身去,周伯通道:“老子《道德经》里有句话道:‘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牗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这几句话你应该懂吧?”王道一点点头,心中若有所悟。 周伯通道:“我这全真派最上乘的武功,要旨就在‘空,柔’二字,那就是所谓‘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王道一听了默默思索。 周伯通见她懂了,便道:“我刚才摔你这一下是这样的,你小心瞧着。”当下仔仔细细述说如何出招使劲,如何运用内力。 王道一试了十几遍,仗着自己有全真派和那武学秘籍上内功的极佳根底,不多时便懂了。周伯通大喜,叫到:“小八,咱们再来过。”当即又兴致勃勃的和王道一拆起招来,每变一招,就把那一招的手法说给她听。 不过这周伯通是小孩子心性,刚开始几招还教的有些耐心,后来就越来越不耐,急急说完一招就进行下一招了,终究还是孩童脾性,没那谆谆教导的耐性。 这下可苦了王道一,除了招招危险受惊吓不说,还要赶紧记忆那些手法,王道一虽然不笨,但也不是特别聪明,以前小时候别人以为她早慧聪明那是因为她有上一世的记忆,心智自然比一般孩子成熟的早上许多,但论到智商,其时也就是个中上水平,她可不是那些个过耳不忘的神童。 所以当王道一在费力记忆招式诀窍的时候,周伯通便在一边不住催促:“行了,记住了没有?快点,来!”那神态活像个急躁的小孩儿。这般催来催去,扰乱王道一的心神,反而记得更慢了。 就在这一个催一个赶,一个摔一个被摔的“和谐”互动中,两人日夜不停,如此这般拆招过拳。王道一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人,作息规律,非要睡足觉不可,若非如此,周伯通就是拼着不睡也要跟她拆招,简直就是个武痴。 两人研习武功,也不知已过了几日,王道一虽然得时时忍受着周伯通的招式危险和耳边催促的聒噪声,但这一套总共七十二路的高深精奥的拳法也尽数学会了,于其中蕴含的武学原理不禁大为赞叹。 这一日用过早饭,王道一道:“周大哥,你说这是你研究了十几年才创出来的拳法,以前怎么没见你用过?” 周伯通得意道:“那还不是我厉害,以前这套拳钻研的还不完善,近两年才完整起来,完整了,才能拿出来见人。即便现在我会这套拳,我若不想让人瞧出来,只要我不使,别人也决计看不出来,谁像你,学过什么功夫一眼就给人看出来了。”说完还一脸嫌弃的看着王道一。 王道一辩解道:“那还不是因为你武功比我高出甚多,我才学武十几年,哪能和你比啊。对了大哥,这套拳叫什么名字?” 周伯通皱眉道:“名字?我还没想呐,你想一个吧,反正它一出世第一个见的是你。” 王道一心想:“这叫什么理由,什么叫它一出世第一个见的是我,第一个打的是我才对吧!” 周伯通笑道:“这套拳主旨在‘空’,咱们就干脆叫它‘空空拳’好啦!” 王道一心下暗笑,心想:“不愧是个小孩儿脾气,自己辛辛苦苦十几年创造出的这么一套精妙霸气的拳法,竟然起名叫个‘空空拳’这么……这么呆萌的名字,全天下也只有他了。” 稍稍思索片刻,王道一笑道:“此套拳法不仅有‘空’,使起来还简洁明了,干脆利索,正所谓‘空若太虚,明若观烛’,我觉得‘空明’二字,较为恰当,周大哥以为呢?” 周伯通大笑道:“好好好!‘空明’这个名字好听!还是你读书多,有文化,那咱们这套拳就叫做‘七十二路空明拳’好啦!” 听到周伯通说出“七十二路空明拳”这个词时,王道一心里“咯噔”一下,好像有什么熟悉的东西在脑海中划过,但仔细去想,又想不出什么来,念头一过也就不再去深想了。 王道一笑道:“什么叫咱们这套拳啊,这是周大哥你一人创出来的,与我有何相干。” 周伯通道:“你不是给它起了半个名字嘛,所以就算咱俩的好啦,你是我妹子,我是你大哥,咱俩谁跟谁啊。” 王道一真是哭笑不得,心想:“这是什么奇葩逻辑,就因为我给它起了半个名字,所以著作权和专利权也分我一半?” 周伯通又道:“这套拳你是全学了的,以后我也摔不倒你了,咱们变个法儿玩玩。” 王道一笑道:“好啊,玩儿什么?” 周伯通道:“咱们玩儿四个人打架。” 王道一奇道:“四个人?” 周伯通点头道:“一点儿不错,正是四个人。我的左手是一个人,右手是一个人,你的双手也是两个人。四个人谁也不帮谁,四国混战一场,那一定好玩儿的紧。” 王道一道:“好玩是好玩,可是双手怎么能分开来打呢?” 周伯通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现下咱们先玩儿三个人的。”说着便发招打了起来。 王道一初觉十分好笑,但拆了数招,只觉他双手拳法诡异奇妙。天下学武之人,双手不论挥拳使掌、抡刀动枪,都是双手同进同退,但周伯通此时却双手的招数截然分开,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怪法子。 第20章 两人打了一阵,罢手歇息,王道一觉得很是新奇好玩儿,心中好奇周伯通是怎么做到一心二用,将两手分开,互不干扰的。 周伯通兴致勃勃,一等王道一休息好,当即将这门双手互搏的功夫教她。这门本事可比空明拳又难了几分。常言道:“心无二用。”又道:“左手画方,右手画圆,则不能成规矩。”这双手互搏之术却正是要人心有二用,而研习之时也正是从“左手画方,右手画圆”起始。 王道一初时练时双手画出来的不是同方,就是同圆,又或者方不成方、圆不成圆。苦学良久,终于领会了诀窍,双手能任意各成方圆。 周伯通甚是喜慰,说道:“你若不是练过咱们全真派的内功,能一神守内、一神游外,这双手各成方圆的功夫哪能这般迅速练成?现下你左手打空明拳,右手使全真剑法。咱们再来比过。” 王道一依言试行。周伯通为了要和他玩儿“四人打架”的游戏,极是心急,尽力的教她诸般诀门。过得数日,王道一已基本掌握双手互搏。周伯通大喜,立马和她拆起招来。 两人搏击之际,周伯通又不断教她如何方能攻的凌厉,怎样才会守的稳固,王道一一一记在心里,于实战能力又提高了一大截,心中想到这“一心二用”的法子还真是神奇。周伯通只是要玩的有趣,哪知这样一来,王道一却学到了一套千古未有的奇功夫,这功夫如若练的纯熟,临敌之时,一个人就相当于两个人,武功陡然间增强了一倍了! 两人整日在后山打打闹闹,谈谈讲讲,一个动若脱兔,一个翩若飞鸿,你来我往间自由切磋,好不畅快。 周伯通笑道:“小八,你以后不用再做课业了。” 王道一道:“为什么?” 周伯通笑道:“因为现在教里没人打得过你了呀。我没回来之前你打不过丘处机,你不做课业,你那七个师兄师姐会教训你,但你学了咱们的‘空明拳’之后,就已经可以打过他啦,现在又有了这‘一心二用’的法子,一个你变作了两个,那就算他们七个全都加起来都打不过你啦,哦,对了,只要他们不摆那个‘星星阵’就好,‘星星阵’你现下还打不过。”他还以为王道一每日都要去读书做功课是全真七子给逼迫的。 王道一简直哭笑不得,说道:“周大哥啊,我读书是我乐意读才去读的,就像你热衷于打架一样。师兄师姐们从来不会强迫我,更不会教训我。而且我自小读书学武都是师父亲自教授的,要管也是师父来管,师兄师姐们从来不管我这些的。还有……你说的那个‘星星阵’又是什么东西?” 周伯通完全不能理解王道一的爱好,惊奇道:“什么?你竟然喜欢读那些狗屁道学书?……哎,不过师哥决计不会收拾你就是了。” 王道一道:“你怎么知道?” 周伯通笑道:“当然是啦,师哥那么看重你,都把那九……”周伯通说到此处,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戛然截住了话头,闭口不言。 王道一奇道:“周大哥,怎么不说了?” 周伯通是孩子脾性,内心纯白一片,毫无心机,刚才说话不过大脑,险些就违背了师哥的叮嘱。这时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含含糊糊的说道:“哎呀,不能说,不能说!师哥不叫我说。” 王道一愈发奇怪,问道:“什么不能说?与师父又有何干?” 周伯通越说越乱,语无伦次,脸憋得通红,倏然站起,说道:“小八啊,我这次玩儿够啦,下次再来找你玩儿吧。”说着便一溜烟跑了,几个纵跳之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王道一一脸莫名其妙的待在原地,她也不知道周伯通刚才是哪根筋搭错了。但想来他一直是这般无常的脾气,也就没再去理会深究。 作者有话要说: 学武功这段借鉴原著 第10章 龙氏弃儿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周伯通走后,后山中只余王道一独自坐在一块大石上眺望远处的山峦,微风过处,牵动了她宽大的袍角。周伯通一走,王道一的生活就瞬间恢复到了平常的静谧安详,仿佛时间停驻了一般。 热闹总是暂时的,宁静才是她生活的主旋律。 王道一静静的坐着,忽然又想起了“空明拳”的拳理,在脑中细细琢磨,竟发现它其中有许多奥妙之处都与那本武学秘籍上的东西有相通之处,两相结合来看,竟是意味无穷。 王道一跳下大石,在一片空地处将“空明拳”一路一路的打将出来,边打边思考,边打边感受,一遍打过之后再打一遍,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有新的发现和体悟。 但见空地上少女的袖袍飘飘而舞,道袍下摆带起烈烈风声,她出掌发拳,势道极慢,但每一招之出,仍是带着虎虎掌风,足见柔中蓄刚,劲力非同小可。王道一专注而投入,打的忘形,打的陶醉,像是一场独舞。 先前和周伯通在一起时,两人只顾着玩儿,热热闹闹的闹腾,心思静不下来,王道一没有闲暇也没有心境去深入思考,现下独自相处之时才来将这套拳法好好研究一番。 也不知打了多少遍,琢磨推敲了多少回,王道一收拳站定,又回到那块平整的大石上,盘腿坐下,冥想沉思,慢慢的梳理着新的体悟。 前院重阳宫外的一阵嘈杂声传来打断了王道一的思绪,她睁开眼来,发现已是月上中天,夜半时分了,算算时间,少说也坐了两个时辰了。 第21章 平日里这么晚了全真教不会有这种吵闹,王道一怕吵醒师父,决定出去看看。教中事务都是由马钰为首的师兄师姐们处理,王道一一直与王重阳待在后山,很少出来,但教中弟子偶尔遇到王道一,都觉她性格温和,从来不摆掌教亲传弟子的架子,一身悠然平淡的气质浑然天成,因此弟子们都很敬畏她。 重阳宫外一群弟子正吵成一团,忽听得有人高喊一声:“小师叔来啦!”众人霎时安静下来,回头看去,正见王道一走出大门,众人纷纷行礼,王道一也一一回礼。王道一虽然辈分比较高,但年龄却比大多数人都小,这些弟子大都是二十多岁甚至三十多岁,听着他们管自己叫“师叔”,王道一还真有些不自然。 王道一向弟子们问清缘由,原来是有弟子深夜中听到宫外有婴儿啼哭的声音,便出来查看,发现全真教门外草丛里有一个被遗弃的女婴,准掌教马钰和长春子丘处机都不在教内,深夜中又不好打扰掌教和其他管事,因而才在门前商量对策。 弟子们刚说完,玉阳子王处一和太古子郝大通也出来了,显然也是被吵醒了闻声赶过来的。王道一上前给两个师兄见礼,并把情况大致述说一番。她从一个弟子手中接过那婴儿,但见这孩子被裹在襁褓中,脸蛋皱成一团,还不太会睁眼睛,哭声极其细弱,估计应该是个尚不足月的新生儿。想想自己的身世,王道一油然而生一种怜惜之情。 王处一道:“将这孩子接进教里吧。” 郝大通脸上似有难色,犹豫道:“重阳宫要收养个婴儿,着实不方便。” 王处一道:“可是……出家人慈悲为本,咱们也不能置之不理啊。” 郝大通道:“这……”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一直没有说话的王道一看了看郝、王二人,说道:“二位师兄,我来养这孩子吧。” 王道一想起自己的身世,对这婴儿有种同病相怜的感情,因而在王处一和郝大通都犹豫不决时,便提出抚养弃婴的请求。 王处一和郝大通听到这话都有些惊讶,但也大致能猜出王道一的心思,十几年前王道一也是被王重阳救回教中抚养的。 未待王处一和郝大通回答,一个中年妇人从山后过来,说道:“这孩子可怜,待我收留了她吧。”众人正是求之不得,郝大通和王处一也都认出了这妇人,当下便让王道一将孩子给她。 原来这妇人正是活死人墓中主人的丫鬟,也即是十几年前在活死人墓前与王重阳刀剑相向的女子。那是王道一一岁时候的事情,到现在哪里还记得,王道一连自己亲生父母的模样都记得模糊,这女子的面目她早已忘却。因着上一辈的恩怨,这女子恨王重阳入骨,所以十几年前不答应收留王道一,但现在王重阳不在这里,这女婴又着实可怜,重阳宫不方便养婴儿,这妇人又正好路过,于是便想收留她。 王道一看两位师叔似是认识这人的模样,悄声问道:“王师叔,这妇人是谁?” 王处一道:“她是那活死人墓中的人。” 一听“活死人墓”这几个字,王道一霎时便想起了点什么,虽然当年她只一岁,但王重阳和这女子的打斗却是让她活了两世第一次见到武功这种东西,精神冲击不可谓不大,记忆也深刻些,所以虽然这女子的容貌她记不得了,也不记得当年为何与她见面,王重阳又为何与她动手,但那场刀光剑影带给她的惊恐还是留在脑中,在模模糊糊的记忆中,这女子的疾言厉色,杀人般的目光又划过她的脑海,那感觉想想都觉得后怕。 王道一没将孩子给出去,而是向前一步走近那女子,躬身行了一礼,说道:“前辈好心,晚辈着实感激。可是刚才晚辈看这孩子,觉得这孩子和我着实有缘,晚辈恳请前辈将她让于我收留。” 王处一和郝大通对王道一这种自找麻烦的行为都有些不满,正待说话,却听那女子冷哼一声,道:“你既要养,我自也不会再来管这闲事。”说罢,转身离开,眨眼间便不见了。 郝大通道:“小师妹,你这是为何?” 王道一道:“郝师兄,我瞧那女子不是个好相与的,这孩子给了她,万一养不活怎么办?听师父说那活死人墓里阴森森的终日不见阳光,不适宜婴儿生长,终究还是会苦了这孩子。我觉得这孩子与我自己同病相怜,不忍将她交给那妇人。” 郝大通和王处一都叹了口气,王处一道:“那这孩子长大了怎么办?那时你又得再重新安置她,岂不麻烦?” 王道一道:“以后……我可以收她为徒。”她心想收徒倒不一定,若这孩子不想出家也不想学武,到时候再另行安置就好,眼下先这么说,好宽慰两位师兄。 王处一和郝大通想起了王重阳当年收王道一为徒的事情,觉得这也是个办法,而且事已至此,他们对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师妹也说不出重话来,于是便交代了几句,各自回屋去了。 王重阳和王道一的屋子隔着一个前厅和天井,王道一只要动静不大便不会吵到师父。王道一将孩子抱回来后,给婴儿洗了澡,换了块干净的布将她包起来。 收拾旧襁褓的时候发现里面有竟然还藏着一块玉佩,是块白玉,摸起来质地细腻,质厚温润,犹如凝脂,上面刻着一个“龙”字,王道一不懂玉石鉴别方面的学问,但也大概看的出来这应当是块好玉,她手中摩挲着玉,默默想到:“原来这孩子姓龙么。” 第22章 第二日天不亮,王道一起身出门,运起轻功往终南山深处而去,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头哺乳期的野鹿,王道一想法儿取了鹿奶,又疾奔回来。那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就遭遗弃,饿的连哭都没力气了,王道一用小勺慢慢给她喂了一些鹿奶,孩子的精神才好了一些。 等王重阳起身后,王道一将昨夜之事禀报于他,王重阳点点头没说什么,只告诉她既然决定要养,就须得尽心尽力的抚养。 王重阳的反应都在王道一的预料之内,她与王重阳一同生活十七年,王重阳对她的学业教导细心,但生活上完全属于散养型,不会轻易干涉王道一生活上做的决定。 师徒二人一起吃过早饭,又聊了一会儿天,王道一便起身离开去练功读书了。 从那天起,王道一的生活中除了读书习武又多了一件棘手的事,那就是给那孩子找奶。 与当年的王重阳一样,王道一没有妄自加给这婴儿取名,只知道她姓龙,便叫她做“龙儿”。 每天早晨天不亮王道一便会起床,跑到终南山中漫山遍野的找奶,几个月下来,什么鹿奶、羊奶、豹奶、蜂蜜等等,全都找来让龙儿喝了个遍,这样的日子着实辛苦。终于在龙儿六七个月大时,王道一觉得可以给她“断奶”了,才改用米粥喂养,直到这时王道一每日起早贪黑的日子才好过一点。 王道一在心里时常感叹,原来养个孩子竟这么麻烦,当时的一时冲动可真是给自己惹来了一位活祖宗! 王重阳见她这样,还取笑道:“你小时候可比她好样多了。”听了这话王道一简直欲哭无泪,心想:“那当然了,我多好养啊,我可是有上一世记忆的人!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全天下再没有比我小时候更好养的小孩儿了!师父你就知足吧!” 好在孩子都是越大越好养,龙儿一岁的时候便已经可以扶着床沿走路了,话也会说几个字了,两人的生活还算和谐默契。王道一一时间也想不起其他的合适称呼,便让龙儿管她叫做“师父”,反正当初收养她的时候也曾提过这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龙儿上线…… ps:本文剧情原著向,现在只是前奏阶段。 第11章 重阳之死(1) 暑往寒来,深秋降临,全真教上下也充斥着萧索的气息,掌教王重阳旧疾复发。 后山庭院的前厅中,王重阳坐在前厅的主位榻上,隔着一张几案,是同样盘腿而坐的王道一,师徒二人相顾无言,厅中一时寂静。 今日早晨,王重阳特意将王道一唤来,王道一觉得有些奇怪,平日里王重阳不会在这种时候叫她的。王道一来到前厅时,王重阳已然这样坐着了,像是坐了许久的样子,像是……在专门等她。 王道一行礼、入座,待坐定之后,王重阳一直没说话,就只是看着她,眼神是她看不懂的复杂。王道一心中奇怪,半晌,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师父找弟子来,是为何事?” 王重阳此时已旧疾复发,面色有些苍白,但依旧气度不减,目光明亮,脊背挺得笔直。内功深湛的习武之人,就算重病之时,也不会像普通人一样缠绵病榻,从外表看,与平常无异。 王重阳叹了口气,温和的笑道:“道一十九了吧。” 王道一答道:“是,弟子上月就已经十九了。” 王重阳又不说话了,看着王道一的目光依然是王道一不懂的复杂,王道一直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半晌后,王重阳才道:“为师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时了。” 王道一惊然,她知道师父旧疾复发,情况危急,但没想到竟这么快就…… 她张了张口,但终究说不出什么,王重阳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话,接着道:“生死自有天命,你不用过于挂怀。为师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王道一心里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问道:“还请师父指教。” 王重阳的眼神更加复杂起来,里面好像除了平常的慈蔼以外,似乎还有一丝愧疚,愧疚?怎么会有愧疚呢?王道一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 只听王重阳继续道:“为师给你的那本武书,你已研习七年,感觉如何?” 王道一老实答道:“师父的那本武学秘籍可谓是博大精深、包罗万象、奥妙无穷,弟子研习七年,所参透的还不足五成。” 王重阳笑道:“五成已经很不错了。你还记得为师给你说过的那部霍乱江湖,让无数英雄丧命的武功秘籍吗?” 脑海中霎时划过一道闪电,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破土而出,王道一惊道:“师父是说……” 王重阳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叹道:“对,便是为师给你的那本。我将含有这书的书名和来历介绍的几页撕去了,所以你一直不知道,也无从得知这书就是那本天下第一武书,现在为师告诉你,这书名为《九阴真经》,二十年前江湖中人人疯抢。为师见它如此害人,便组织了一场比武,约定谁赢得天下第一,这本书就归谁,最后为师拔得头筹,便将这书带了回来。……说来也巧,就是在那次回来的路上,我偶然救了你。”说到此处,王重阳似有感慨。 王道一却已经被事实惊到不会说话了,她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会让她学这书里的内容,而且还瞒着她,不叫她知道。 随即她又想到一个问题:“《九阴真经》……这名字怎么有点熟悉?哦,是了,《道藏》里面某一卷中有关于气功方面的修炼之法也叫做《九阴真经》。但这武书怎么取了这么一个重复的名字?是了,大概是写这武书的人没有读到过《道藏》那一卷吧,毕竟《道藏》有五千卷之多,学武之人又不一定修道,作者也就不一定看过,起了个重名也不奇怪。而且那武书中所述的武学思想正是以阴为主的以柔克刚,叫做《九阴真经》还蛮贴切的。” 第23章 王道一已经转世投胎了十九年,且十几年来浸淫各种道家典籍,因而王重阳说出《九阴真经》的书名时,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道藏》中的内容。 但除此之外,王道一心中又有一种异样的熟悉感浮出,好像这《九阴真经》的名字还在什么其他地方见过,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 王重阳继续道:“为师把《九阴真经》带回来之后,天下便没有人再抢此书了,江湖又恢复平静。我曾翻看过真经,发现它确然是一门精妙绝伦、举世无双的功夫,但我并不痴迷于武学,因此也就没练。我想这真经害人不浅,几次想把它烧了,但一想到其中武功的精妙,又舍不得将它毁了,但若不毁,待我身死之后,势必又要有一场夺经的江湖纷争,因此我一直想不到好办法来处理它。……直到七年前你打扫书阁时无意发现了我放在蒲团下暗格中的《九阴真经》后,我便才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王道一脑中混乱,惊惧交加,颤声道:“可是……可是弟子当年说过不愿学这真经的。” 王重阳长叹一声,语气有些歉然的无奈:“古人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为师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性子为师很清楚。虽然当时你只有十二岁,但武功精进,心境平和旷达。我那时便想到,也许比起毁掉真经,不如将它传给一个合适的人。于是我就问你如若有一本人人争抢、霍乱天下的武功秘籍,那它该不该留,你当时回答说该留下。我问你原因,你又说它是一把双刃剑,如若用在正途上,作用不可估量,最后你又说:‘善者得之为之以善,恶者得之为之以恶。’……正是这句话,让为师终于坚定了要将真经留下来的心意,而你,正是传承它的最好人选。” 王道一怔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王重阳咳了几下,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继续道:“为师当时问你愿不愿学这本武书,你说不愿意,这正是在为师的意料之内。” 他苦笑一声,似乎很无奈,叹道:“可是世间之事就是这么弄人,那些痴迷于武学,疯狂抢夺真经的人其实并不适合传承这门功夫,他们就算练了也达不到那绝顶的境界,反而是你这种心性淡泊,豁达平静且资质颇佳的人才可以,而你这样的人往往又不愿去学它,免得惹祸上身。……哎!欲得而不可得,不欲得而得,造化弄人啊……” 十几年来王道一从来没听王重阳这么直接的夸赞过她,可是现下听来,喜悦倒是没有多少,心情反而甚是复杂。 王重阳接着道:“至于为何不让你知道书名这件事。如若当时就对你言明了那就是天下第一武书,再让你去学,你固然不会违抗师命,但你在面对它时,心情还会像这些年一样平静吗? 为师不告诉你,你便会将它当作一本平常的书籍对待,对其中的精妙之处就会维持一种轻松的好奇和兴趣,研读的也会更透彻。你虽然和我深居后山,对江湖上的事情也不了解,但《九阴真经》的名字何其响亮,万一你哪天从教中其他人那里得知了就不好了,所以我便把这书的扉页撕下来,不叫你知道它的名字,如此一来,除非为师亲口告诉你,否则所有人都不会知道你练了什么功夫。” 王重阳说完了,师徒两人静默对坐,良久无言。 王道一知道,她十几年快乐无忧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王道一现在明白了为什么那天周伯通发现她功夫不寻常,跑去问过师父后,回来是那样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原来是师父已经告知与他并且叮嘱他要保密了。”王道一默默想到。 王道一的心从来没有这么混乱过,她原想可以一辈子平平静静的待在全真教中,读书、习武、修道,无欲无求,本分守己,了此一生。可是现在,大概是不能了。 良久之后,王重阳开口道:“道一,你可怨为师?” 王道一摇头道:“弟子不怨师父,弟子的命是师父救的,弟子的学业武功都是师父亲自教导的。师父对弟子的再造之恩,弟子就是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何来怨恨?师父心济天下,想要江湖不再为《九阴真经》再起波澜,又不想让它陨灭的心情,此等大义,弟子可以理解。只是……弟子不明白的是,师父将真经传给弟子之后,弟子要怎么做才能不负您的愿望呢?” 震惊过后便是坦然的接受,此等心性……王重阳果然没有看错人。 王重阳笑道:“你想要怎么做呢?在知道了这一切之后,倘若为师不日便要西去,你打算怎么办呢?” 王道一想得到王重阳指点,可是王重阳却把问题又抛还给了王道一。 王道一思索片刻,说道:“倘若师父真的……之后,弟子想那时定有大量觊觎《九阴真经》人来我全真教抢夺真经,没有师父压阵,江湖人必会将矛头对准全真派。但真经其实已经在一年前就被弟子烧了,所以我想那时就算马钰师兄向他们严明实情,他们也必定不信,但若是再说出师父已将真经传给弟子了,再加上全真七子在江湖上的信誉担保,他们便会相信了。到那时,矛头便会从全真派转到弟子一人身上,江湖人必会竭尽全力来找我,而我若就此离开全真教,另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全真派便可脱险。弟子常年隐居在后山中,从未出过终南山,江湖上没人认识我,我若找个地方藏起来,便不会有人能找的到。这样一来,真经不会失传,全真教也会免于一场浩劫。” 第24章 王重阳道:“你是这样想的?把自己藏起来?” 王道一点点头。 王重阳沉吟良久,似是不大赞同她的想法,但最终还是说道:“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便去这么做吧。……只是,江湖总是身不由己,你要小心保全自己。” 王道一应道:“是,弟子知晓。” 王重阳思索片刻,又道:“你刚才推测为师身死后,会有很多人来全真教逼问真经,其实不然。我全真教乃江湖正宗,你不涉江湖中事,不知道我派的威望,这也难怪。便是靠着我派的威望和实力,江湖上的其他人就算再觊觎真经,也不敢造次,不论是出于对全真派的畏惧还是出于和为师本人的交情。” 王道一疑惑道:“那……”还有什么危险? 王重阳的神色变得凝重,道:“但是西毒一定会来,他这人心肠毒辣,品行不端,而且武功极高,我死后,全天下没有人能完全打败他,他若要来,比来成百上千的江湖喽啰都要危险。” 王道一听这人名号,心中不禁腹诽道:“这人当真奇怪,起个名字竟然叫做‘吸毒’,他儿子不会叫‘嗑药’吧?宋朝历史上……好像不记得过有这号人,看来是个不怎么重要的历史小人物罢了。” 她不知王重阳说的“西毒”那两个字怎么写,便第一时间想成了“吸毒”二字。 王重阳叮嘱道:“他若来了,听说真经已毁,而且已传到你身上,必定勃然大怒,非要抓你不可。那时,你一定不要出来叫他看见,你的七个师兄师姐用我创的阵法合力或许可以制得住他。” 王道一听到‘或许’二字便心知不妙,问道:“那若万一师兄师姐们制不住他呢?” 王重阳沉思许久,叹了口气,才道:“其实,为师教你的那点穴秘技倒可以对他克制一二,可是你的功力与他比起来相去甚远,怕是效果不佳。” 王道一明白师父的意思。点穴秘技可以克制“吸毒”,但王道一功力不及“吸毒”,万一冒险出去,不但制不住他,只怕会反而暴露了身份,遭了西毒的毒手,将她掳去逼问《九阴真经》。 王道一思索片刻,正色道:“师父不必担心,待到那时,弟子会见机行事,谨慎作为。师父既已将《九阴真经》传给了弟子,那弟子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它落到奸人手中,亦不会轻易丢了性命,让真经失传。” 王重阳长叹一声,道:“只能如此了。” 他转过视线望向厅外院中的花草,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说道:“为师出家时带来一些财物,一直放在居室的橱柜中,你若需要,尽数拿去吧。” 王道一点头应了。全真教是暂时不能呆了,涉足江湖还是需要一些钱财的。 王重阳细细端详着王道一,和蔼的目光中带着郑重,又似带着期盼,凝视着她,缓缓说道:“道一,人生苦短,转瞬即逝。为师望你求仁得仁,修道得道。切记!”语气竟是说不出的敦厚。 王道一被师父的情绪所感,站起身来,恭敬的跪拜下来,像初次拜师那样,郑重的磕了三个头,回道:“弟子谨记!” 作者有话要说: 王道一:这人当真奇怪,起个名字竟然叫做‘吸毒’,他儿子不会叫‘嗑药’吧? 欧阳克:……我才不“嗑药”! 王道一:宋朝历史上……好像不记得过有这号人,看来是个炮灰。 欧阳锋:……明天就让你知道我是不是炮灰! ps:呆呆的小道长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哪…… 不过这也难怪啦,毕竟她距离上一世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年了,而且她这生活环境实在太像宋朝历史了,是个人都反应不过来自己是在一本书里吧…… 第12章 重阳之死(2) 王道一起身退出前厅,走到院中,院中花草依旧,却已物是人非。 此时已是正午时分,仅仅过了一个上午,王道一觉得自己的一生就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令她没有预料到的是,这也是她见师父的最后一面。 王重阳在王道一走后又唤来了全真七子,将王道一与《九阴真经》的事都告知他们,全真七子无不讶异。王道一一直是跟王重阳住在全真教后山中,授业、习武也都在那里,是以全真七子都没见识过王道一的功夫,并不知道她武功到底如何。 王重阳又将教里的其他事情做了详尽安排,对每个弟子都依次教导一番,将掌教之位传给首徒马钰。待一切交代妥当后便安然离开了人世。 一代宗师王重阳就此驾鹤西去。 王重阳死时面容安详,风华依旧,盘腿端坐在蒲团上,就像是打坐入定一般,寂然无声。其时已是月上中天,月光透过窗子照到王重阳的身上,熠熠生光,宛如神祇。 全真七子见师父已去,无一不内心悲痛,七人向王重阳的肉身拜了几拜,随后便由马钰主持操办葬礼。 马钰先去到王道一房中亲口将师父已驾鹤西去的消息告知王道一。王道一听到消息后怔然半晌,然后默默抬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久久不语。 王重阳一生抗金、入道、开宗立派、发扬道家法统、武功卓绝、为保江湖安宁收藏《九阴真经》,他所创全真派乃当今天下武林第一正宗,全真七子之名更是威震江湖。他一生光明磊落,侠肝义胆,令全天下人敬服,当真是可配得上“内圣外王”四字。 第25章 重阳真人西去的消息很快便传遍天下,各路英侠敬佩王重阳其人,纷纷前去重阳宫吊唁,重阳宫门前每日都有络绎不绝的吊唁者,每日接待的吊唁者多达千名,全真七子及王道一对各方豪杰礼遇有加,整日忙于葬礼和接待外宾等事宜。 王道一已与师兄师姐们约好在先师葬礼结束时,也就是七七四十九天圆满时,便动身离开全真教,隐居避世,躲开西毒。现下,王道一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那就是给龙儿找个暂时的安居之所。全真七子忙于教中和江湖事务,必然不方便带孩子,王道一想来想去,全教中找不出一人能让她放心,但带着一个一岁的孩子流落江湖,着实不方便,正在发愁之际,重阳宫里又来了一位吊唁的人。 这人便是王道一的七师姐孙不二的徒弟,程瑶迦。程瑶迦是孙不二的俗家弟子,孙不二会每隔一段时间去程家教授程瑶迦武功。如今祖师爷仙逝,她作为徒孙自然要赶来吊唁。这一日正巧孙不二有其他事务缠身,便将程瑶迦引见给王道一接待,王道一本就对教中事务不熟,于是全真七子便总是给她安排一些轻松的活计,江湖上许多人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重阳真人还有个八弟子。 王道一将程瑶迦引到会客堂,二人简单寒暄后便聊了起来,王道一得知程瑶迦是宝应程家的大小姐。王道一从没下过山,不清楚宝应程家到底是怎样的人家,但见程瑶迦十八九岁的年纪,温文尔雅,知书达理,衣饰华贵,容貌娇美,一派大家闺秀之态,料想她十有八九是个千金大小姐,而且一般人家也请不起全真七子这样资历的人来做师父。 二人再聊一会儿,王道一发现这程瑶迦不仅家教优良,而且还性格和善,两人相谈甚欢,蓦地想到龙儿,灵光一闪,脑中思索一番,便开口道:“程小姐为人仁善,与我一见如故,现下我有一件要紧的事想请程小姐帮忙,多有唐突,望小姐见谅。” 程瑶迦腼腆一笑,道:“小师叔不必客气,若有吩咐,晚辈定当竭力完成。”程瑶迦与王道一攀谈良久,发现这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师叔性格随和谦虚,从来不摆长辈架子,又博学多知,心下顿生好感。向来长辈对晚辈哪有用请求二字的,都是直接吩咐就好,现下她听王道一有事要帮忙,于情于礼,程瑶迦都是乐意效劳的。 王道一大概能猜到程瑶迦怎么想的,心下还有些过意不去,她本身骨子里是个现代人,对阶级礼教那一套并不怎么在意,现在却有拿长辈的身份压人的感觉,便赶紧道:“程小姐折煞我了,我们年纪相仿,虽然辈分有差,实乃平辈之交,你不用如此的。……这事说起来也不太容易,因着有些原委我须得在不久后离开重阳宫,只是我有一个小徒弟,无人照料,所以……” 程瑶迦了然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既是师叔的弟子,那便是我的师妹了,师叔有事要出山门,我代为照料也是应该,只是难得师叔对我如此信任。” 王道一摇头笑道:“你恐怕不知,我那徒弟现只一岁,哪里是那么好照拂的。” 程瑶迦讶然,暗想:“师叔怎么收了个一岁的徒弟,这资质人品都还未知,就贸然收徒,当真奇怪。” 王道一知道她疑惑,便将这孩子的身世来历述说一番。程瑶迦这才明白,便道:“那也不难,我可以将小师妹接到程府,我程家虽然不及那达官显贵,但抚养一个婴儿,却是能做到的,师叔尽管放心。”她这话才是谦虚呢,天下人谁不知道程家是宝应第一大户,说是富贵之家,金玉之堂毫不过谦,但王道一十几年来从没出过终南山,对这些俗情并不知晓。 王道一听了这话却是另一番思量,她看程瑶迦的打扮气质,估计她家里不会是什么小门小户,如果龙儿住进程家,自己又前途未卜,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龙儿在程家呆上几年,万一被纸醉金迷的富贵乡那么一熏陶,又无人督促,给长歪了怎么办?这程瑶迦虽是个好人,但看这年纪离出嫁也不远了,恐怕也起不了什么教导作用。于是王道一道:“接到你家里确实是麻烦你了,其时不用这么费周章,我只是想请你帮忙给请个靠谱的有经验的奶妈来,在山上看顾好她就行。” 程瑶迦笑道:“这个容易,我程府里有不少忠心又有经验的奶妈,过几日我回去后就选几个过来。” 王道一忙挥手道:“一个就够,一个就够,真是多谢你啦。”说着起身作揖称谢,程瑶迦哪里敢受师叔的大礼,连忙扶住,嘴里连说着“不敢当,不敢当。” 没过几日,程瑶迦便亲自领着一个素衣女仆再次来到了重阳宫。王道一见她动作竟这么快,喜得连连道谢。 王道一将程瑶迦请到后山居处,现下王重阳已经仙逝,这里只有王道一一人居住,院子里比先前更冷清了些,唯那一株迎客松依旧苍翠欲滴,昂然挺立。 两人于屋前松树下的石桌旁坐定,品茶聊天。王道一细细询问程瑶迦武学造诣,大概了解后,说道:“程小姐真是帮了我一件大忙。我看程小姐定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我这里除了书以外什么都没有,……这样吧,如若程小姐不嫌弃,我将先师的‘履霜破冰掌法’传你,作为答谢的薄礼,如何?” 这话可着实吓到程瑶迦了,“履霜破冰掌法”是王重阳创的全真派最厉害的掌法,精妙凌厉之极。程瑶迦随孙不二学武年岁不少,但一来家里人只是想要她强健身体,二来在这乱世中有个防身之技,不求她能有什么了不得的造诣,因而程瑶迦对学武一事也不像门内弟子那样刻苦,只是当个兴趣而已,是以多年下来也只学了全真派的基础功夫,上乘武功就只学了一套“全真剑法”。现下王道一竟要以本门绝技相赠,这份谢礼可当真不薄! 第26章 于是程瑶迦赶忙摇头道:“师叔厚意,弟子惶恐之至。” 王道一倒没想那么多,无所谓的笑笑,说道:“程小姐不用客气,一套本门掌法而已,我一个穷道士,也就这点东西能拿得出手了。”说着已往一旁的空地上走去,程瑶迦被她这略带自嘲的话给逗笑了,也就不再扭捏,跟上前去。 王道一看的出来程瑶迦资质平平,武学悟性不算上佳,是以教的很认真细致,讲解的详细透彻,很耐心的慢慢教授。 这“履霜破冰掌法”是全真派最厉害的一门掌法,使将起来初时似柔弱无力,但如敌人胆敢进招,就如暴雪突降,柔中蓄刚,后劲无穷。 王道一先自己完整打了一遍,再一招一招的教给程瑶迦。程瑶迦见王道一在那松下道袍飘飘,身法灵活,掌风凌厉,其身姿真如飞马踏燕,鸿鹄高飞一般,直看的她目不暇接,心中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暗想:“真不愧是祖师爷的亲传弟子,这身功夫只怕比师父还要高出甚多”。 一直过了十余日,王道一才将一套“履霜破冰掌法”完全教会给程瑶迦。这十几天里,王道一瞧那奶妈一身素布衣裳干干净净,寡言少语,谦卑守礼,干起活来却利索,看顾孩子熟稔老练,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调训出来的仆从。这让王道一又放下了一大半心,不过还是心想着以后不管怎样,每隔一段时间还是得回来看看龙儿才好。 转眼间重阳真人的葬礼便到了最后一天,王道一在房中收拾行礼,准备第二天就动身离开。看着庭中熟悉的景物,十八年来与先师相处的一幕幕浮上心头,叹息一声,感慨良多。 她走到王重阳生前居室中打开储物柜子,里面是王重阳留给王道一的财物,打眼一瞧,只见柜中有一大整箱银元宝,还有一些珠宝。王道一微微有些吃惊,心想:“师父出家以前必定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不然也不会留下这许多珠宝银钱。” 王道一只将银元宝取了一半,其他原封不动的还搁在里面,取出来的银子虽然还不及柜中的三分之一,但也可够王道一花上十辈子了。 日近午时,王道一收拾停当,走去重阳宫主殿,想给先师再守最后一夜的灵。七个师兄师姐也都依次跪在灵前,王道一找着位置刚刚跪定,忽然从重阳宫大门口传来一阵诡异的大笑声,铿铿然似有金属之音,听来十分刺耳。 殿中的丘处机首先跳将起来,神色戒备,叫道:“西毒来了!” 王道一心里一紧,暗想:“师父真是料事如神。” 马钰也随后站起身来,目光亦带着肃然,他先对王道一说道:“小师妹先行离开,其他人跟我出去瞧瞧。”王道一点点头,从主殿后门出去了。 全真七子走出殿门一字排开站在殿前平台上,七七四十九级殿阶之下,赫然站着一个长手长脚的中年男子,他手上还拿着一根弯弯曲曲的黑色粗杖,似是钢铁所制,杖头铸着个裂口而笑的人头,人头口中露出尖利雪白的牙齿,模样甚是狰狞,更奇的是杖上盘着两条银鳞闪闪的小蛇,不住的蜿蜒上下,令人不寒而栗。 马钰拱了拱手道:“白驼山庄庄主驾临,全真派荣幸之至。但不知庄主所谓何事,要不经通报,硬闯我重阳宫大门?先师尸骨未寒,庄主未免太放肆了!” 马钰所说的白驼山庄庄主正是指西毒。 那西毒听了这话后哈哈大笑,说道:“重阳真人已逝,你们七个小辈还敢在我面前逞什么威风!把《九阴真经》交出来,我饶你们不死。当年他打赢了我,成了天下第一,经书归他原也是天经地义,现下他既已仙去,那这真经的归属就当重新定夺才是!” 丘处机忍不住喝道:“西毒,你莫要欺人太甚!真经的归属就算要重新定夺,也万不可能给了你!” 马钰抬手制止道:“丘师弟,休得无礼,欧阳庄主毕竟是前辈。”躲在暗处观察的王道一听着几人对话,心想:“原来这人姓欧阳,那‘吸毒’又是什么,难道他叫做欧阳吸毒?还是个庄主?宋朝历史上有过这号人吗?” 马钰又道:“欧阳庄主,《九阴真经》早在一年前就已被先师烧毁了。”王道一默默想到:“明明是我烧的。不过意思也差不离,且看这‘吸毒’有什么反应。” 西毒听了这话后愣了一愣,转而恶狠狠的说:“你们几个小辈把我当三岁小孩儿戏耍吗?王重阳那么看重真经,他就算想要毁去真经,也就只是想想而已,此等稀世奇书,他根本下不去手,我就不信他他会毁了它!”王道一愕然,不禁想到:“这人怎么这么了解师父?而师父竟也如此了解他?这姓欧阳的庄主的表现全都在师父的预料之中。” 马钰朗然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今日我们全真七子以性命名誉担保,《九阴真经》却已被烧毁。” 西毒听了这话后迟疑半晌,全真七子在江湖上的声望何等高,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不做欺骗的勾当,况且现下周围还有几百个江湖英雄,他们竟然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发下重誓,可见所言不假。 片刻后,西毒还是冷哼道:“我不信!王重阳不可能毁了真经。今日你们若不把真经交出来,我便踏平你这重阳宫!” 马钰叹了口气,思量片刻,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来:“《九阴真经》确实已经被烧了,但是先师在那之前已把它传给了门下八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