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生存记[穿越]》 第1章 [无cp向] 《草原生存记[穿越]》作者:芃县令【完结】 简介: 穿越到北魏,成为一个鲜卑大帅哥放羊种田的故事。 一个坏消息:穿越了,穿越到了个连厕纸都没有的时代。 一个好消息:家里条件似乎还行,阿爹是首领,阿母是将军家的大小姐。 又一个坏消息:阿爹去世,阿母改嫁,自己是带着两个拖油瓶的大龄单身汉。 贺兰定(乐观中):无妨,凭我这帅裂苍穹和莱昂纳多比肩的容貌,何患无妻! 族人们:郎主貌丑脑残,倘若不多备些聘礼,恐要绝后。 贺兰定:你们眼瞎! 貌丑脑残的贺兰首领决定崛起:就从造纸术开始吧!将让南北朝百姓人人有纸用作为自己的第一个奋斗目标! 众人:难道不是你自己用不惯厕筹的缘故吗?! 贺兰定:我这是将个人理想与家国大义相结合! 注:厕筹,长方形竹片,又名搅屎棍,可反复利用......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成长 基建 轻松 日常 主角视角贺兰定 一句话简介:我在大草原放羊种田的日常 立意:天行健 君子以自强不息。种田难,努力就能吃饱饭! 第一章 大魏永平五年,三月,怀朔镇外。 初春时节的敕勒川荒凉一片,没有风吹草地见牛羊,只有天苍苍、野茫茫,荒芜的草场,呼啸的狂风。天地间黄蒙蒙一片,混沌如盘古初开。 天色将晚,狂风愈大,牧羊人赶着牛羊归来,部落中顿时“咩咩咩”、“哞哞哞”声一片。 部落中央的毛毡帐篷里一灯如豆,跃动的灯火下,一个少年人正在伏案抄书。帐篷里还有两个小小的孩童,五六岁大小,虎头虎脑,脸蛋坨红,像颗滚圆红润的苹果,甚是可爱。 两小孩儿原本在毛毯上扑闹着玩儿,一听到外头的动静,都是一顿,圆溜溜的眼珠子同时望向灯下的少年,声音软糯糯道,“阿兄~~~” 抄书的少年头也不抬,落笔如旧,只道,“可以出去玩会儿,不许跑远,不许.....”后头的叮嘱还没说完,两小孩儿已经“嗷呜”欢呼一声,掀起门帘像小炮弹一般飞奔出去。 门帘带起的风扑得灯火一晃,帐篷内顿时更加昏暗了,少年人叹了口气,丢下手中毛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算了,不抄了。”少年人低声嘀咕着,“要是搞成近视眼了可没眼镜配,那可真成睁眼瞎了。” 少年人名为贺兰定,本是一名程序员,结果加班过猛,眼前一黑,人就没了。再睁眼就穿越到了这操蛋的、要啥没啥的古代社会,成为了一名同名同姓的鲜卑少年。 等旁敲侧听到自己所属的时代后,贺兰定更是两眼一黑,大呼“贼老天”。如今竟然是南北朝时期! 贺兰定对南北朝的历史了解不多,都源自高考考点。一是历史课本上孝文帝改革的意义;二是语文课本上的《木兰辞》“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三是杜牧的《江南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虽然了解不多,但是贺兰定也知道这是一个苦难且荒诞的时代,一个人命如草芥、光是活着就要竭尽全力的时代。 就比如自己穿越附身的这个身体,“贺兰”北魏八大贵族之一,少年名为贺兰定,生来的起跑线就已经超出一般人许多。父亲是幢主,手底下领着六七百的人马,家中牛羊成群。母亲是怀朔镇将的女儿,更是嫁妆无数,僮仆百千。 “这妥妥的官二代、富二代啊。”贺兰定感慨。 可是,在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哪怕是大地主、大将军家抗风险能力也极低。一场暴风雪,牛羊死伤成山。一场蝗灾,辛苦一年的田地颗粒无收。 除了天灾,还有人祸。 怀朔镇乃是军镇,设立之初的目的就是为了战争。它处阴山北麓,向北便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以及凶狠残酷的柔然人。 柔然人就像是打不死的蟑螂,每年都会南下劫掠,抢光、杀光、烧光。作为北方六镇之首的怀朔镇更是首当其冲。 贺兰家是军户,父辈子孙皆为军人、士兵。贺兰定的父亲是一名幢主,领着手下六七百人驻扎在怀朔城外,组成了抵御柔然人的第一道防线。 去年冬季,柔然南下,贺兰定的父亲在战斗中被打下马,马蹄践踏之下,连一个完整的尸体都没能带回来。 家中的顶梁柱倒了,这个家便散了。 鲜卑的妇女地位极高,在丈夫去世后甚至可以带着丈夫的全部身家重新嫁人。 贺兰定的母亲段氏虽是汉人,可自幼长在北地,早就鲜卑化了。在贺兰定的父亲战死后,丢下三个儿女,拉着自己当初的嫁妆便回娘家了。 据说在前几日已经又嫁人了。 父母皆无,年仅十四岁的贺兰定便成了一家之主。少年人心气高又莽撞,誓要为阿爹报仇,领着残余的两三百家将就冲进了草原。 结果还没在茫茫草原上找到柔然人,就遇到了沙尘暴。黑色的风沙墙从地平线上升起,如同上古野兽嘶吼着咆哮而来。 贺兰定被惊恐嘶吼的军马掀下马,差一点儿就步了自家阿爹的后尘,幸而被忠心的家将重新捞了回来,挂在马背上逃回了部落。 复仇之战“出师未捷身先死”,十四岁的鲜卑少年贺兰定“走了”,三十一岁的“老程序猿”贺兰定“来了”。 第2章 “唉。”贺兰定又重重叹了口气,暗自嘀咕着,“早知会穿越,我就不该学计算机专业的,就是学个历史、汉语言文学什么的也好啊!” 作为一个孤儿,计算机专业无疑是最具性价比的选择,投入短,见效快。可这专业到了古代,那真是百无一用了。 “阿兄!”孩童的欢话声打断了贺兰定的唏嘘。 “虎头叔抓了两只鼲子!” “今天有肉吃喽!” 部落里养着的牛羊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产奶的。和影视作品中草原人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日常不同,现实中,奶制品才是草原人民的主要食物来源。 两小孩儿高兴得手舞足蹈。寒冬过去,天气回暖,草原上能吃的食物渐渐丰富起来。 “郎主。”一个褐发碧眼的壮汉走上前,甩甩手中的猎物,骄傲道,“今日运气不错!” 贺兰定瞧清那猎物的模样,顿时觉得眼前又要一黑了,那所谓的鼲子其实是两只灰毛老鼠! 贺兰定上辈子是个南方人,吃惯了稻米鱼虾,根本不习惯如今的饮食,更别说吃老鼠了。 兴许是贺兰定的脸色着实难看,虎头一惊忙问,“可是头风又犯了?那庸医,下次见着我必要他好看!”一对榔头般的铁拳挥得虎虎生风。 “没事没事。”贺兰定忙摆手。他穿越过来后并没有原主的记忆,周围人只当他惊马摔坏了脑袋,并不当成什么大事儿。只家将阿史那虎头坚持进城请了一个汉家良医过来诊断医治。 结果嘛,贺兰定的“失忆”自然是没有治好的。因而阿史那虎头每每提起那良医总是恨得牙痒痒,觉得对方就是个江湖骗子。 “郎主伤了身子,要多补补。”阿史那虎头提着两只干瘦的小老鼠风风火火地跑走。 晚餐时间,贺兰定的餐盘里多了一份烤得焦黄的肉块。 看着弟弟妹妹渴望的眼神,贺兰定松了一口气,“那日、萨日你们吃。”贺兰定将烤老鼠推给两个小孩。 “不要。”弟弟那日咽着口水,眼神都黏在了肉块上,渴望之情溢于言表,但却摇头拒绝。 “阿兄吃。”妹妹萨日口水都流水来了,还是坚定地将烤老鼠推回了贺兰定的面前,吸吸口水,嘟囔着,“阿兄补身体。” “你们吃。”贺兰定是饿死也不想吃老鼠肉的,“阿兄已经吃饱了。” 贺兰定直接将肉块分到两小孩的碗中,这下两小孩子终于忍不住,抓起肉块大口咀嚼起来。 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吃得喷香的两小孩儿。贺兰定心里叹了口气,自己上辈子哪怕是个孤儿,可是有国家的托底,在福利院里过得还是不错的。起码每天的肉、蛋、奶都有定额保障。 不像眼前的两小孩儿,才六岁不到,父亲大小算个将军,可是一年到头连肉都吃不上几口。 其实贺兰定想差了,在阿爹没有去世前,部落里兵强马壮、牛羊成群,作为小主子的他们吃喝不愁,肉食也是寻常。 只是家中骤变,阿爹去世,阿母改嫁又带走了大批的牛羊,又值冬春青黄不接之际,冬日前储存的肉干都消耗无几,家里条件一落千丈,吃食才紧张起来了。 看着吃肉喷香的两小孩儿,贺兰定心声怜悯,柔声道,“等阿兄挣钱了,让你们天天吃肉!” “好阿兄~~”那日和萨日仰起头冲贺兰定甜甜一笑。 提起赚钱的事情,贺兰定又要叹气了——在这北方大草原想要赚钱真的是太难、太难、太难了! 作为一名卖命的程序员,贺兰定为数不多的爱好就是看网文,热门穿越小说没少看。一些穿越必备技能就是没有主动去收集学习,可也略知一二。 可是那些穿越赚钱的法子对于眼下的自己而言,一个都用不上。比如制糖,自己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到哪儿去搞甘蔗或者大头菜榨汁? 比如制作肥皂,作为原材料的动物油脂倒是不缺。可是制作出来卖给谁呢?草原老百姓一整个冬天都不洗澡,据说便是镇上的富户也鲜少沐浴的习惯。大家都臭烘烘的,谁也不嫌弃谁。 再说造玻璃,一没原材料,二也没有设备。难道要用马粪、牛粪作为锅炉的燃料吗? 贺兰定去怀朔镇上考察了一下市场,最后终于勉强找到了一条赚钱的法子——抄书。 在这个纸张金贵、书籍稀缺的年代,知识只掌握在少数人权贵阶级的手。平民百姓甚至寒门子弟根本没有习字读书的机会,市场上的每一本书都是天价。而有着完整注释和个人感悟的书卷,即便整个家族死绝都不会肯交出来。 在得知一卷《论语》价值80个劳动力后,贺兰定便断了创业致富的念头。 创业有风险,投资需谨慎。家庭小作坊,零成本,高回报,稳赚不赔。 第二章 作为一名孤儿,福利院的日子并不难熬。基本吃喝不愁,基本教育不愁,基本穿住不愁。如果愿意读书、有能力读书,国家会一直承担学费和生活费。一直上学就会一直供,哪怕是读到博士。 贺兰定脑子不错,不谈过目不忘,可是课文只要读上一两遍就能全记住。国家一直供养他读到研究生,贺兰定着实不好意思花国家的钱继续读书了,这才毕业工作了。 程序员的工资很高,贺兰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又住在公司宿舍,他不喜交友,基本不参加同事们的聚会,因此几乎没有开支。 第3章 贺兰定把每个月的工资分成四份,第一份捐给福利院,第二份买零食、玩具寄给福利院的弟弟妹妹们,第三份存银行作为备用金。最后一部分则自己随便花。 兴许是为了弥补童年的遗憾,手里有钱后,贺兰定报了不少兴趣班网课,书法便是其中之一。 没想到,穿越千年,这兴趣班上学到的本事竟然成了自己吃饭的“手艺”。 贺兰定练得是楷书,形体方正,笔画平直,用来抄书最适合不过了。 所谓“抄书”,抄得是贺兰定脑子里的书,高中语文课本上的“论语十二章”,篇幅不长,全文不过三四百字。抄完后不过薄薄一本册子,贺兰定准备用来试水看看。 那日、萨日趴在案头,小心打量着自家兄长。昏黄的灯光下,少年背脊挺直,手中握着一只毛笔,随着他手腕轻动,笔尖划过纸张,一个个汉字便如花朵一般绽开了,神奇得像是魔法一般。 “阿兄好厉害。”小小的孩童无法表达心中的复杂情绪,所有的惊奇、感叹都汇成了一句“好厉害”。 贺兰定闻言轻笑,搁下毛笔看向两小孩儿,一边吹干墨迹一边道,“明天我就开始教你们习字,你们也可以很厉害。” “真哒?”妹妹萨日眼睛闪亮,跳动的灯火倒映在她的眼眸中像是一团火焰燃烧。 “自然是真的。”贺兰定视两小童为自己的责任。自己既然顶着“贺兰定”的躯壳续命了,那自己就该接受他的人生,接过他的责任。抚养年幼的弟弟妹妹就是其中之一。 “啊.....”弟弟那日却苦着脸,小指头缠在一起,纠结道,“明天我约了黑臀去拣马粪.....”说是捡马粪,实际就是出去玩儿。 贺兰定笑道,“安心,每天就学两刻钟,耽误不了你出门。” “嗯!”那日脸上笑容绽放。虽然不知道两刻钟是多久,但是阿兄说不耽误自己出门玩儿,那就肯定不会耽误的。 “哼!阿兄你教我,我可不出门耍。”萨日哼唧一声,扒拉着贺兰定的手臂撒娇,眼神中却透着忐忑不安。要知道往日阿兄可是喜欢那日多一些的,只是自从阿兄摔坏了脑子,许多事儿都记不得后,对自己和那日就一样起来了,萨日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果然,萨日在说出“非分之言”后,阿兄并没训斥自己,而是笑着道,“萨日想多学一些,阿兄就多教你一些。” “!”萨日眼中的火苗噌一下又亮了几分,小猪一样扑到贺兰定的身上,欢喜撒娇,“阿兄最好了!阿兄是天底下最好的阿兄!” 那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扑到贺兰定的身上,大喊大叫着阿兄是最好的阿兄。 对于弟弟妹妹的向学情绪不同,贺兰定并没有当回事儿。一来两个人都还小,说是学习,也不过是半学半玩,一开始用不着太过严厉苛求。 二来,两个人虽然是同岁的龙凤胎,可是男孩、女孩的发育自来不同。女孩子总是开智早些,更喜欢学习也是正常。 第二日,贺兰定在牛羊出圈声中醒来,叹了口气,睁眼迎接崭新的一天。 没有牙膏、牙刷,甚至没有洗脸水,这样的日子能不让人叹气吗?哦,上厕所也没卫生纸,擦屁股的物件叫做厕筹——一片竹片。 也是原主家里条件不错,贺兰定才能有幸拥有属于自己个人的厕筹。据说部落里的其他人可是共用厕筹的。 一想到自己可能要和其他人共用一张卫生纸,贺兰定就生生打了个寒颤——这可真是生不如死的日子。 “郎主。”门帘掀开,仆人端着早餐进了屋。 羊奶配胡饼,羊奶腥骚,胡饼干巴,贺兰定毫无食欲。可是为了生存必须要吃下去,更何况自己能有一口吃的已经不错了。在这个华夏大混战的年岁,多得是饿死的百姓。 贺兰定很知足,大口吃完早饭,喊住正要退下的仆人,“阿塔娜,你会针线活儿吗?”书已经抄完了,可是还要装订起来,不然怎么拿出去卖。 “把这个册子打孔,然后用麻线穿起来固定好。”贺兰定将散着的文稿拾掇整齐,向仆人说明自己的要求。 文稿装订并不复杂,到了稍晚些的时候,阿塔娜便将装订整齐的十本《论语十二章》交给了贺兰定。 “能不能脱贫致富就看今日了!”拿着自己辛苦抄写的书册,贺兰定竟然有些心潮澎湃,忍不住畅想起手头富裕后要买些什么东西了。 “虎头!”贺兰定喊来家将,让人备马,他准备去一趟怀朔镇。 “阿兄,你要出门?”萨日原本正在认贺兰定今日教的三个字,一听到动静便急急忙忙跑上前来。 贺兰定笑着,“去趟镇上。” “阿兄,我也想一起!”萨日高兴得跳起来,心道,那日回来指定要哭鼻子了,谁让他出去疯玩,这下阿兄就只能带自己一个人出门了! “今日不行。”贺兰定摇头拒绝。今日他是要去谈生意的,带着小孩儿并不方便。 “啊......”萨日的笑脸一下子就垮了,失望溢于言表。 贺兰定看着心疼,可是今日着实不方便带着小孩子出门。此时天色依旧不早,自己得快马加鞭才能在天黑前回来。 “阿兄今日去有重要的事情,来日,阿兄保证,一定带你去镇上玩耍。” “嗯!”小孩儿重拾笑容,挥手告别,“阿兄早去早回,路上安全。” 第4章 “好!”贺兰定翻身上马。或许是有原主的肌肉记忆在,骑马对于贺兰定而言就像是骑自行车一般得心应手,想象中的困难并没有出现。 “在家注意安全,莫要出去瞎跑。”临走,贺兰定勒住缰绳,不放心地叮嘱妹妹,“到了傍晚要是那日还没回来,便让人去寻。” 又叮嘱了一番,贺兰定这才扬鞭启程,朝着南边的怀朔镇奔驰而去。 此时正值初春,草原荒芜,部落的安置点离怀朔镇并不远,快马加鞭小半日,一座城池出现在了山与草原交接之处,正是怀朔镇。 怀朔镇不大,总体约莫呈正方形,正对草原的北城墙也就一千米左右。贺兰定勒住缰绳在城墙前停下,痴迷地望着环城墙而过的五金河。 水源!水生金,眼前这从北墙穿城而过的五金河在贺兰定眼中就是流动的金子。有了水源,许多赚钱发财的计划就能实施了。 “奶奶的.....”阿史那虎头望着流动的河水骂骂咧咧,坤腰扭头,抓耳挠腮,“看到这水就浑身痒痒。” 一冬天没有洗澡,身上、头上估计少不了跳蚤、虱子,原本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一看到这流动的河水立马就浑身痒痒起来了。 怀朔一带有“小江南”之称,虽北接草原,降雨不多,但有这条五金河存在,怀朔水源充足,土地肥沃,耕牧两相宜。在前些年,大魏皇帝还曾下诏要求怀朔“修整水田,通渠溉灌”。 总之,比之荒芜孤寂的草原,怀朔镇的生存条件要好上许多许多。 为什么不到镇上生活呢?贺兰定心中划过一丝疑惑,难以理解原主一家的选择。 “拉汉!”一声轻呼打断了贺兰定的思索,[拉汉]是他的小名,会这么称呼他的必然是原主的旧相识。 “拉汉!”喊住贺兰定的是一名守城小兵,这人看着十六七岁的模样,黑发黑眼,面容清秀,是南方汉人的长相。 “额......”贺兰定傻张着嘴巴,脑中一片空白,着实记不得这守城小兵是谁。 “贺六浑!”阿史那虎头上前打招呼,“你上回介绍的那良医不行,郎主脑子还不行,如今不认得你呢。” 阿史那又转向贺兰定,介绍守城小兵,“贺六浑,郎主往日进城时常与他一道玩耍,他交友广,路子多。” 这人果然是原身的旧相识,贺兰定扯出一个笑来寒暄打招呼,“你好。” 贺六浑眉毛一挑,垂眸掩下眼中的诧异,心道,这贺兰定摔坏了脑子,性子怎么也变了,斯文不少,全没了往日的张狂肆意。 诧异只是一瞬,贺六浑很快找到了解释:父死母改嫁,自己又差点丢了性命,接二连三遭逢大变,性子不转变那才奇怪呢。 去了疑惑,贺六浑与贺兰定寒暄起来,问今日进城有什么事项,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等会儿我就换值了,晚上我请你喝酒。” 闻言,阿史那虎头想说,你小子裤兜比脸还干净,穷得叮当响,拿什么请郎主吃饭?最后还不是郎主掏钱。 刺人的话未出口,贺兰定抢先拒绝了,“谢了。不过今日不方便,答应了家中弟弟妹妹要天黑前到家。” “改日我请你喝酒吃肉。”客套的话谁都会说。 “行!”贺六浑爽快答应,“得空了我去草原上找你一道耍。” 双方告辞,贺兰定牵马入城。走了一段路后,阿史那虎头小声冲贺兰定道,“郎主可别被那小白脸给诓骗了,那小子穷得连一匹马都没有,怎么去草原寻您。”在草原,家中无马,那可真是一清二白了。 “竟是如此?”贺兰定诧异,“我观他仪容整齐,气度不凡,不似穷困潦倒的样子。” 阿史那虎头撇嘴不屑道,“他是汉人,穷讲究,吃不到饭了还要讲究穿衣打扮。” 怀朔镇胡汉混居,胡人和汉人之间有着天然的沟壑与隔阂,相互之间瞧不上彼此。 “那小子就一张脸好看,一张嘴也惯会哄人。”阿史那虎头愤懑嘀咕着,言语中透着嫉妒。 “好看?”贺兰定诧异,在他看来,那贺六浑顶多算是长相清秀,不丑,哪里算得上好看了?论帅哥,还得是自己如今的长相。五官立体,高鼻深目,眉如利剑,目若寒星,就连唇形都很绝美。英俊堪比费翔! 要说穿越后自己对什么最满意,那就是这副大帅哥的皮囊了。不是自恋,贺兰定觉得自己如今的容貌甚至可以和莱昂纳多肩并肩。 阿史那虎头不知自家郎主心中所想,他酸溜溜地继续说道,“听说有不少小娘子不要彩礼都要嫁给贺六浑那小子呢,就图他人好看。” “哈?”贺兰定诧异,那些小娘子都什么审美啊。 阿史那虎头瞥了一眼自家郎主,见他一脸不可思议,安慰道,“郎主,那些小娘子懂什么,找男人怎么能只看脸呢?”说着他挺了挺腰,得意道,“得看腰好不好啊!” 贺兰定:“.......”总觉得听到了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 阿史那虎头有继续道,“郎主您虽然容貌不佳.....” “啥?你说什么?”贺兰定开始怀疑自己坏掉的不是脑子,而是耳朵了。 “我说,您虽然容貌不佳。”阿史那虎头一无所觉,继续安慰道,“但是咱们只要攒够了牛羊,一定会有小娘子嫁给您的。” 【作者有话说】 贺兰定:我....绝世大帅比! 第5章 虎头:郎主貌丑娶妻难。 第三章 怀朔镇的建筑物集中在西区,这一带地势较高,是衙署的集中地段。东区和南边则是田间地垄。 作为六镇之首,怀朔镇的商业相对繁华,除了每十日的集会,镇上还有一条商业街——南街。南街从城西的衙署直通城南,全长约莫一里地。 贺兰定牵马走在土砖铺成的南街上,看着街道两边热闹的各色商铺,再度感叹——贺兰家干嘛不住镇上来啊!干嘛要在草原上过野人一般的流浪生活呢? “郎主,我去采买些干饼和粗盐。”阿史那虎头向贺兰定请示。草原上能够自给自足的只有各种奶制品和皮毛制品,至于其他的生活用品,比如茶、盐、布匹等等都要靠采买。 “好。”贺兰定点头。他本就打算自己独自一人去店铺交易。 南街上的店铺多种多样,但大多数是买卖牛马、皮草、谷物以及马鞍武器之类的铺子,其中最大的一家杂货铺名为刘记商行,店里什么都卖。 店里掌柜是个汉人,头戴包巾,身着鸡心领长袍,一副文士打扮。 “刘掌柜好。”贺兰定上一回搞市场调研的时候就和这家店的掌柜打过交道,抄书用的纸、笔、墨水也是在这家店铺买的。 “客人有什么想要的?”刘掌柜上前招呼,他记得眼前这位鲜卑少年,毕竟一年到头他这铺子里卖出去的笔墨纸砚少之又少,买家还是个鲜卑胡儿,那就更稀奇了。 贺兰定笑道,“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卖东西的。”说着从包裹里掏出两本自己默写的《论语十二章》。 “收不收?”贺兰定开门见山地问道,“价格好商量。” “上次问你一本《孟子》要八千钱,你看我这《论语十二章》价值几何?” 刘掌柜心中略为吃惊,接过贺兰定手中的簿册一翻,待看到纸页上笔画平直、方正整齐的字体时,脸上的惊讶都掩不住了,声音拔高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额....”见掌柜的模样,贺兰定有些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回答,反问道,“哪儿来的重要吗?掌柜的你出个价吧!” 刘掌柜也不过略通文字而已,可也看得出这一手工整的字体不是普通人家能够写得出来的。 这年岁,文化、知识都是极为宝贵的资源,只掌握在极少部分的权贵手中。普通平民百姓压根没有识字学习的机会,便是寒门子弟想要习得一笔好书法也极其困难,门阀贵族们根本不会让自己的一纸一墨流落出去。 “这是谁家公子的笔墨?”刘掌柜追问。 见对方如此慎重的模样,贺兰定心里有些不安,立马露出凶狠的模样,先发制人道,“这是你该打听、能打听的事?!” 虽说皇帝推行汉化改革,汉人的地位提高不少。可是这是在北地,胡人的地位远超汉人。一个胡人无故打死一个汉人,打死便也就打死了,不会有什么说项。 被贺兰定这么一呵斥,刘掌柜的脑子也清醒了,按压住心中的激荡情绪,赔笑道,“某这是见奇心喜,忍不住多问了两句,小将军您不方便言说那便罢了。” 贺兰家虽然遭逢大难,可毕竟也是鲜卑贵族,出门在外的行头差不了。今日贺兰定穿着长裤踩着长靴,腰系扣带,头戴皮帽,一看就不是能惹的破落户,地位低不了。 “你就说能出多少钱吧。”贺兰定只想赶紧敲定买卖。 “您这论语也不全啊。”虽然心中有些惧怕野蛮的胡人,可是在商言商,该砍价时刘掌柜毫不手软,“而且,咱们这怀朔城一年到头买书的也没几个人啊。” 孝文帝汉化改革要求禁胡语、改汉姓。京都洛阳城里的贵族们追求附庸汉家文化,学着魏晋时期的风流学士们白粉敷面、广袖长袍、羽扇纶巾。 可是这改.革的风吹不到北地。北地胡人依旧我行我素,比如贺兰家按照要求改为“贺”或者“花”姓,可贺兰定依旧叫贺兰定,贺兰定也依旧左衽穿衣做胡人打扮。换而言之,汉家书籍在北方没什么市场。 “没几个人买,那就还是有人买的啊。”贺兰定可不会被轻易忽悠过去。在此之前他也做过背调,知道这家铺子不简单。据说是大魏首富刘宝旗下的铺子。 这刘宝非同常人,竟然搞起了连锁经营网。他把总部设在了京都洛阳,全国各地遍设分号。刘宝在全国范围内采收商品,进行经营,统一商号,统一价格。传言,但凡车船可以通行的地方,但凡人迹可至的地方,就有刘宝商行的势力。 贺兰定甚至怀疑这位刘宝是个拿着龙傲天剧本的穿越者。 “在怀朔镇卖不掉,可以卖去平城、卖去洛阳啊!” 交易谈到这儿,双方都对彼此的底牌有所了解,刘掌柜也不兜圈子了,比划了一个数字,“八百五十钱一本。” “非是我压价,只是小将军的论语并不完整,高门大户人家不会买,寒门小户也出不起高价。”刘掌柜解释。 贺兰定干脆利落道,“八百钱。” “什么?!”刘掌柜失声。身体前倾仔细打量两眼贺兰定,心道,这胡儿眼神清明,不似个傻的啊!怎么讲价还越讲越低了呢? “批发价,算你便宜些。”贺兰定从包裹里掏出另外八本抄书,“一共十本,总计八千钱。”八千钱不是个小数目了,农户一年到头在田里忙活,刨除吃喝家用,也不过攒个千百钱。 第6章 如今民间交易大多是以物易物,又或者是以绢布、谷粮作为货币交易。官方发行的五铢钱流通范围并不广,两百钱等同于一匹绢。贺兰定要是今日能做成交易,等于说瞬间能得到四十匹绢布!立马能脱贫致富奔小康。 “这....”刘掌柜犹豫,他没想到贺兰定竟然一下拿出十本论语抄本,他一个小小掌柜可没权调动一下子调动这样多的资金,只能道,“这恐怕需要容某向上请示一番。” 贺兰定想要立马套现,于是抛出诱饵,“这论语十二章只是试水,后期说不定会有注释版。.” “注释!”刘掌柜眼睛都亮了。 这年头,注释、解读都是家传之法,秘不外宣,是只掌握在门阀贵族手中的“珍宝”。比如,汝南袁氏,累世专攻《易经》,世传《孟氏经》。弘农杨氏,累世专攻《尚书》。 寒门子弟便是拿到《论语》、《孟子》之类的书籍也大多无法通解其意,能够帮助读懂古书的注释才是最最珍贵、难得的存在。 “成交!”刘掌柜心潮滂湃,面目赤红,他的心里有个感觉——自己这次恐怕是捡到宝了! 八千钱不是个小数目,刘掌柜一时半会儿筹集不出这样多的五铢钱。五铢钱是铜制的,八千枚五铢钱大约重四十斤,贺兰定一人一马带走这样多钱币也不方便。 贺兰定敲定主意,“掌柜你能兑给我多少就多少吧,不足部分用物品补齐就是了。”家中的笔墨纸都耗尽了,正需要补充。 刘掌柜眉开眼笑,“好嘞!”遇上这种当场赚钱当场花的主,没有哪个商家会不欢喜。 走出逼仄的店铺时,贺兰定带走了笔墨纸砚若干以及四千钱。 大事完成,贺兰定的心里松了一口气。今日之行不仅赚了不少钱币,更让贺兰定找到了一条在古代生存求生的道路。只要自己的抄书能够卖出去,自己就饿不死,甚至可以养活全家,带着弟弟妹妹过上好日子。 “郎主......”另一边,阿史那虎头垂头丧气地牵马走来,声音低落,“馕饼涨价了,没能买几块,就买了些菽粟。”一冬季过去,存粮殆尽,新粮还未入仓,粮价自然会稍涨。 “接着。”贺兰定笑着将装着钱币的包袱丢到阿史那虎头的怀里。 “哎呦。”阿史那虎头被砸得个正着,心道,自己便是没买到粮也不该揍我啊。 待隔着包袱摸到里头物件的轮廓时,阿史那愣住了,眼中迸发出亮彩,不可思议地望向贺兰定,磕巴道,“郎....郎主.....这、这、这.....”这是钱币吧!这么重的一包钱币得要有几千钱吧! “郎、郎主....你.....您...不是去打劫了吧!”不怪阿史那多想。对于军镇儿郎们而言,除了打家劫舍、拦截客商,着实没什么能搞到钱财的路子了。 “尸体处理好了吗?”阿史那凑到贺兰定耳边阴测测询问,“城里杀人有些麻烦。” 贺兰定被气笑了,大声解释,“这是我卖书赚得钱!” “哈?”阿史那虎头一脸不信。 贺兰定不多解释,将包袱往阿史那怀里推推,交代道,“去把这些钱都花了,买些布匹、粮食、盐什么的。”在这混乱的年岁,贺兰定可不敢相信官方钱币的信用和购买力,还是兑换成生活必需品囤在家中比较放心。 “好!”阿史那不再纠结这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了,揣着钱币再度扎进了市集中,将刚刚想买又买不起的物件通通买下。 最终的结果就是......买了太多东西,两个人根本带不回去。 【作者有话说】 阿史那:郎主经验浅,可别管杀不管埋。 贺兰定:真没有..... 第四章 红日西落,寒风骤起。初春的草原灰扑扑一片,天地间空无一物。 贺兰定轻踢马肚,在苍茫大地上缓缓前行着。四周围都是空茫茫的,无论朝哪个方向看都看不到尽头。 贺兰定突然想要唱歌,似乎只有歌声才能填满眼前无尽的空旷,似乎只有歌声才能证明自己是真真实实的存在于这个世界。 正当贺兰定酝酿着要高歌一曲“套马的汉子威武雄壮”之时,缀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负责押送物资的阿史那虎头抢先一步,引吭高歌了,“牛羊成群~奶水如河~~~” 歌声欢快极了,看得出来阿史那虎头的心情相当不错。 “郎主!”阿史那虎头策马向前,追上贺兰定,嘴巴笑得咧到了耳后根,“回去后大家看到咱们带回的山一样的粮食,一定会吓一大跳!” 这些日子部落里的气氛低迷。老郎主身死,主母改嫁,牛羊损失大半,新郎主又磕坏了脑子。大家惶惶不安如同末日将至。如今新郎主拉了这么多粮食和盐回来,大家肯定能安心了。 “那日、萨日恐怕要担心了。”天已经全然黑了,草原的晚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的疼。贺兰定原本答应家中弟妹会在晚餐前到家,可看如今的脚程,恐怕还要食言了。 阿史那虎头笑呵呵道,“晚上有肉干,他们肯定会高兴地在地上打滚。”阿史那不理解贺兰定的忧虑,跟小崽子们有什么话可讲的。有肉吃、有奶喝比什么话都顶用。 又说了两三句话,阿史那策马折返回身后缀着的运输队旁。因着买了太多的东西,两人无法运回部落,便在市集上雇了一辆马车帮忙运货。阿史那虎视眈眈地守在运货马车旁,生怕一个错眼,车夫便拉着他们的货物跑了。 第7章 在黑暗中前行了一个多时辰,当看到不远处部落的灯火与炊烟之时,就连贺兰定的心情都是激荡的,忍不住踢踢马肚,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阿兄!阿兄!”两小孩冲出营地,像小炮弹一般飞奔迎向贺兰定。 “吁~~~”贺兰定吓了一跳,赶紧勒住缰绳停马,生怕两小孩儿被卷进马蹄下踩踏成肉泥。 “危险!”贺兰定翻身下马,提溜起小孩的衣领,冲着圆屁股就是“砰砰”两巴掌。 只可惜,隔着厚厚的羊毛皮裤,贺兰定这两巴掌还不如挠痒痒来得重,两小孩儿根本不买账,被贺兰定提溜在手里笑得咯咯咯。 “阿兄,萨日好担心你。天都黑了,有狼。”妹妹萨日身子一扭,反手搂住贺兰定的胳膊。 小姑娘声音软嘟嘟的,贺兰定一听,什么火气都没了,温声道,“下次不能往马跟前冲了。阿兄给你们带了肉干,等下加餐。” “哇哦~~”两小孩高兴欢呼,一左一右抱着贺兰定的大腿直蹭。 同样高兴欢呼的还有族人们。这些在贺兰定的父亲去世后依旧跟随着贺兰定的,不仅是家将、士兵,更是他们的族人、亲人。 毛毡帐篷隔绝了料峭的寒风,热气腾腾的奶茶锅子咕噜噜冒着泡泡。这奶茶可不是上辈子那种红茶兑鲜奶的饮料,而是一种奶餐茶粥。 或者说是一种牛奶汤底的大乱炖,些许粗盐,一把炒米,泡点馕饼碎,条件好些的可以切些肉干混着一起炖成一锅。便成了草原人民最最丰盛的一餐了。 “阿兄,这个肉干好不一样。”萨日双手捉着肉干,像小兽一般侧着头撕咬着。 干巴巴的肉干咀嚼得腮帮子疼,可两小孩儿却啃得津津有味。萨日一边咀嚼,一边看向贺兰定,“这个肉干好像甜甜的,不一样。” 贺兰定拿过肉干嗅了嗅,果然闻到轻轻的果香。 贺兰定猜测,“可能是用果木熏过的肉干。”这肉干是从市集上买的,可能是汉人制作的,和草原上直接大风吹干的制作方法兴许不同,更添了一番滋味。 “阿兄好厉害。”弟弟那日吃完了肉干,嗦着指头回味着滋味。 贺兰定不敢给两小孩多吃,怕他们陡然吃撑了反倒伤了肠胃,见他们意犹未尽的模样,只笑道,“不着急,明天还有肉干吃。” “阿兄啊,争取让你们每天都吃上肉干。” “阿兄真好!”两小孩跳豆一般蹦向贺兰定,油乎乎的小手就攀到他的身上。 贺兰定很想给弟弟妹妹们立个规矩,比如饭前饭后要洗手什么的。可是这操蛋的一年到头洗不上几回澡的世界,真是讲究都讲究不起来。 将两小孩儿从自己身上“撕”下来,贺兰定叮嘱道,“刚吃饱的不能睡,跑两圈消消食再钻被窝。” “知道啦!阿兄!”两小孩掀开门帘,风一样地跑了出去。 隔着厚厚的毛毡门帘,贺兰定听到了族人们的歌声,热烈而明亮,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 卖书得来的八千钱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让惶惶不安的族人们安心了,也让贺兰定这么个异来客在这片苍凉荒芜的世界有了立锥之地。 抄书事业的一炮打响让贺兰定紧绷的心神放松了几分,总算有心思去琢磨琢磨如何改善自己的生活环境了。 阿史那虎头采买的物资里有不少的菽,也就是黄豆。黄豆是个好东西,可以磨豆浆,做豆腐,酿酱油,还可以发豆芽! 想起黄豆的妙用,贺兰定顿时两眼冒光。 “豆腐、酱油有些难。可是豆芽和豆浆还是可以试一试的!”贺兰定觉得自己再不搞些蔬菜吃吃,便秘就离自己不远了。 说干就干,贺兰定喊来仆人,问部落里有没用磨盘。 “有是有,但只有个很小的。”阿塔娜翻找了许久,给贺兰定找了来一个磨盘,是真的很小,就两个巴掌大小。 贺兰定注意到这磨盘上还有雕花,甚是精巧细美,完全不像草原上的物件,“这东西哪儿来的?” 阿塔娜说不出来,只知道从她记事起这磨盘就在部落仓库里落灰了。 “可能是以前抢来的吧。”阿史那虎头打量了两眼小磨盘,嘀咕道,“看着就是南人的东西。” 闻言,贺兰定恍然,魏晋南北朝,五胡乱华,华夏大地的北方被少数民族接手。如今自己就是“五胡”其中之一呢! 这部落里的不少东西估计都是当年鲜卑胡人南下时抢劫掠夺而来的。自己手上这精细的小磨盘很可能是闺房女儿家用来研磨胭脂水粉的吧。 “额.....”贺兰定心情复杂,难以言喻。随即将脑中的一团乱麻丢到一边——自己连厕纸都用不上,想那些个国仇家恨不过是徒增烦恼。这世道,管他是什么人,先活下去再说吧! “郎主要磨盘做甚?”阿史那道,“这小磨盘不好使,我去怀朔镇买个大的回来。”如今的阿史那可是财大气粗得很。 “用不着,我先用这个小的试一试。”贺兰定准备磨豆浆。他着实喝不惯草原上未经加工的牛羊奶,只觉的腥气扑鼻。 贺兰定前一晚就提前泡了豆子,准备一部分用来发豆芽菜,一部分用来磨豆浆。这会儿石磨也找到了,左右没什么事儿,贺兰定便撸起袖子准备干了。 “郎主这是要做什么?”阿塔娜大惊,伸手要接贺兰定手里的豆子。 第8章 贺兰定:“磨豆子。” “这事儿怎么能你们男人家做!”阿塔娜不仅抢过豆子,还抢回了磨盘。 “你今日不是要晒牛粪,还要清理养羊圈吗?”草原人民的生活并不闲适,眼睛一睁就是各种活儿:挤奶、放牧、捡粪便...... 刚刚产出的牛粪非常潮湿,无法直接作为燃料使用,必须要去牛圈和野外将潮湿的新鲜牛粪收集运回,再拍成饼子晾晒干燥,才能储存以作燃料。 羊屎蛋子则相对干燥,用途也更多。风干吹硬的羊粪可以用来砌羊圈,还可以碾碎了铺在羊圈里作为隔温层,防止羊儿们趴在地上睡觉时腹部受寒。同时羊粪要比牛粪臭上一百倍,羊圈里一日不打扫,臭气传万里。 部落里无论男女老少,每个人每天都有固定要忙的活计。贺兰定可不想麻烦其他人“加班”给自己干活。 “我闲着无事。”贺兰定拿过黄豆和小磨盘,态度强硬,“等会儿要煮豆浆了我喊你。” 贺兰定一边儿磨豆子,一边望着天际发呆。天空和大地严丝合缝的连接在一起。贺兰定突然想起了上辈子玩过的扭蛋机。 投入硬币,咔哒咔哒扭动两下,咕噜噜滚出一个圆球出来。上半个圆球是天,下半个圆球是地。费力打开圆球,露出里头的贺兰定在磨豆子。 “噗。”贺兰定被自己的想象给笑喷了。 “阿兄在笑什么?”妹妹萨日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伸出小指头想要摸一摸石磨缝隙中溢出的乳白色液体,“豆子生奶啦!” “是豆浆!”贺兰定笑着,“晚上有新吃食哦!” 这一日,贺兰家的饭桌多了一道新鲜的菜,叫做“豆浆”。 “爽!”久违的滋味让贺兰定一口干掉一杯醇厚的豆浆。 见阿兄喝得香甜,那日、萨日不疑有他,也齐齐喝了一大口。 然后...... “啊呸!”两小孩同时苦巴了脸,大声嚷嚷道,“阿兄,你怎么喝草叶子汁儿啊!” 【作者有话说】 贺兰定(信心满满):让你们见识见识华夏美食! 草原人民:呕~~~ 第五章 在贺兰定看来美味无比的豆浆在草原没能打开市场。两小孩儿不喜欢喝便罢了,阿史那虎头喝了也直吐舌头,“没有干嚼着香。” 委婉地表示让贺兰定莫要浪费粮食。黄豆虽然吃了容易涨肚放屁,可是饱腹感很强,是草原人们的主食之一。 阿塔娜则提出了改进意见,“或许加点粟米一起研磨,米浆和豆浆混在一起煮会更加浓厚些,味道会甜一些?” “好主意!”贺兰定上辈子喝得豆浆要么是粉子冲泡出来的,要么是加入了各种谷物坚果,比如黑芝麻、花生、核桃一起研磨打浆的。无论是哪一种都是香气扑鼻、滋味醇香的。 贺兰定觉得加入粟米混着黄豆一起研磨出来的豆浆一定会冲击到草原人民的味蕾的! 除了豆浆,贺兰定还发了豆芽。 浸泡一整夜的豆子,用湿布盖上背光放好,每天定时洒洒水保持湿润。初春的草原气温还比较低,豆芽的泡发生长超过贺兰定的预估。 就在贺兰定以为自己这次又要翻车的时候,泡到肿胀的豆子终于冒芽了。大约过了一周,晶莹透亮的豆芽菜终于泡发成功了。 “阿兄你是觋师吗?”萨日圆溜溜的大眼睛带着崇敬望向自家阿兄,“您是会神术吗?”在小小孩童的回忆中就连兄长每日给豆子洒水的动作都带上了神秘的味道。 “不是巫术。”贺兰定哭笑不得,“就是豆子发芽了而已。” “可是,是您让种子发芽了!”在萨日的眼中,大地生育万物,能够让种子发芽长大的只有大地之神。 “阿兄,这个是可以吃的吗?”那日不知道萨日心中的震撼,他吸溜着口水,眼睛紧紧盯着阿兄做出的新鲜玩意,只想知道这东西要怎么吃,吃起来会是什么味道?会不会如同吃草? “可以吃!”贺兰定先回答了那日的疑惑,再想萨日细细解释,“这不是什么巫术、神降,只是一种.....” “一种.....”贺兰定思索着措辞,“只是一种炮制食物的方法。” “萨日也可以做到。” “我?!”萨日不可置信,小指头指着自己的鼻头,确认问道,“阿兄是说我也可以让种子发芽长大?” “当然!”贺兰定笑着,“这很简单。阿兄教你,保准一学就会!”这年头的百姓拜天祭地,迷信无法避免,贺兰定也不想直接推翻了小孩儿目前的认知和想法。 贺兰定相信,等小孩见过更多、知道更多后,就会明白自己今日的话了。 豆芽的发泡非常成功。贺兰定有些馋麻辣水煮肉了,可惜草原上连粗盐都是稀罕物,更别提辣椒、孜然之类的香料了。都是稀罕物,自己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够遇上。 “阿兄,这要怎么吃啊?”贺兰定畅想着水煮肉片、麻辣香锅的时候,弟弟妹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尝尝豆芽的滋味了。 “阿兄今日给你们露一手!”贺兰定卷起袖子,指挥起两小孩儿,“那日,你去找阿塔娜要陶锅。萨日,你取一条肉干来。” 吃不上水煮肉片,贺兰定准备做一道豆芽菜爆炒肉干。 “郎主,陶锅。”阿塔娜端着陶锅走近,看着贺兰定的眼神欲言又止,心中长叹一口气:草原男儿何该策马奔腾、弯弓射箭才对,哪有像郎主这般整日在锅灶边打转的呢?唉,看来上次的事情对郎主打击很大。 第9章 贺兰定没有察觉到仆人异常的眼神,更不知道从家将到仆人,部落里的众人都将他的变化和异常归结到了早前的坠马事件——脑子坏掉啦~ 陶锅升温很慢,达不到铁锅爆炒的效果,贺兰定也只能将就着用了,同时畅想着在未来的某一天自己可以拥有一口铁锅。 牛粪燃起,黄油下锅,火舌舔舐下,润黄的黄油融化成了金黄的汁水。“刺啦”一声,片成薄片的肉干下锅,顿时芳香四溢,肉香、奶香交织在一起,铺满了整个部落。 晶莹透亮的豆芽菜下锅,小山一般满满当当填满了一锅子。 萨日忍不住伸出双手,虚扶在锅边,生怕有一根豆芽菜滚落。贺兰定笑着解释,“等会就干瘪掉了,到时候就好吃了。” 一旁的阿塔娜心中嘀咕:这不早不晚的,吃得个什么饭哦。 草原人民,或者说这个时代生活在华夏大地上的大部分老百姓,大多只有一日两餐,一早一晚。只有极少数的门阀贵族能能够一日三餐,甚至一日多餐。 贺兰定极不习惯这种饮食习惯,每天过了晌午,哪怕肚子不算饿,可嘴巴也饿,总想搞些东西来吃。 前段时间部落里条件艰苦,贺兰定虽是郎主,可也不好意思开小灶。如今他赚了钱币回来,自觉腰杆子挺直了,也有脸皮给自己捣鼓起吃食来了。 “可以吃了吗?”两小孩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锅子,看着锅中的豆芽菜如同雪山一般融化变小,心里都紧张极了。 萨日甚至想,这果然是阿兄的戏法,看吧,豆芽菜就要融化不见啦!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贺兰定翻搅着锅中,让豆芽菜充分受热吸饱了肉汁。又叮嘱两小,“快去拿碗!” “哇喔~~”两小孩欢呼。 兄妹三人正要开饭,部落里突然喧嚣起来。阿史那虎头策马归来,急急滚下马,飞奔跑向贺兰定,喘着粗气喊道,“那个....那个人来了.....” 那个人?难道是不能言说的you know who?那是谁? 贺兰定脸上的疑惑太过明显,阿史那虎头知道郎主这是脑子坏了又不记事了,只得硬着头皮解释,“是郎主的阿母......” 在北地,尤其是六军镇,妇女的地位极高,丧夫改嫁都是寻常事。可是在旁人看来只道寻常的事情,落在当事人的头上却少不了尴尬、愤怒和背叛之感。 对于原主而言,父亲死后就立马改嫁,还带走部落大批牛羊的阿母段氏,就是背叛了父亲、抛弃了部落、放弃了自己。因而每每提起总是一通火大。 “段....段氏......”阿史那头皮发麻,着实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前任主母,只能含糊地略过称呼,说起重点,“她的婢女赶着许多牛羊过来了。” “婢女?”贺兰定也有些麻爪,他上辈子就是个无父无母的,这辈子也等同于无父无母,毫无与父母相处经验的他着实不知道该用如何的态度对面对“母亲”段氏。 听到来人不是段氏,贺兰定松了口气,招呼还捧着碗的两小孩儿一起去见人。 段氏的婢女是从娘家带过来的,汉人长相,但是草原的生活让她皮肤黝黑发亮,眼角爬满了皱纹,看起来有五十来岁,但实际上可能还不到三十。 “......”贺兰定一手提溜着一小孩,和段氏婢女四目相对,着实不知该如何开启话题。 婢女阿兰一手牵着马绳,一手握着赶羊鞭,看向兄妹三人的眼神复杂,待到看清两小孩儿碗中黑乎乎一团看不出原样的食物时,眼中只有怜惜了。 “大娘子用心良苦。”阿兰冲贺兰定道,“你别怨恨她。” 阿兰指向自己赶过来的羊群,“都是怀崽的羊。大娘子不走,你们活不了,大羊、小羊都活不了。” 阿兰言语不清,贺兰定却听懂了她的意思。 彼时正值深冬,天气严寒,粮食短缺。不仅人没有东西吃,牛羊们也饿着肚子。牲畜们每天刨开雪地啃食草根得要的养分根本不足以维持自身的生存。 柔然南下,部落损失惨重,族人们死的死,伤的伤,人手短缺之下,根本分不出人手去放牧。部落周遭的草根被刨完后,牲畜们就开始饿肚子了,饿得瘦得肋骨根根分明。那些怀了崽就等春日生产的母羊、母牛们更加饿不起。 那样的情况下,段氏选择了改嫁,带走了部落中所有怀崽的牲畜。 幼崽就是火种,只要能熬到来年春季,再等来夏季丰沛的雨水,部落就还能存续下去。 “阿....母....”贺兰定艰难开口,毕竟他两辈子没有开口喊过哪个人“妈妈”或者“母亲”。 “阿母她这样做没关系吗?”贺兰定有些担心。段氏的算盘就连他都看明白了,这不相当于让人家帮忙白养了儿子一般么。 那么她二嫁过去的男人能同意吗?男人的部落和族人不会有意见吗?这不是白嫖吗? “这本是大娘子的嫁妆,怎么处理,大娘子说了算,谁也不能说什么。”阿兰很硬气,不知想起什么,面上带上了笑容,“大娘子怀上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怀上了?贺兰定脑子有点蒙,是那个怀上的意思吗?这、这、这速度够快的啊! “大娘子说了,这些羊儿都归大郎了。”阿兰转达段氏的嘱咐,“大郎要好好侍弄羊儿们,争取今年娶个媳妇回来。” “还有,大娘子让大郎莫忘了下个月阿翁过寿。”阿兰说完便翻身上马,轻踢马肚,缰绳一拉,调转方向策马走了,只留下一群羊。 第10章 被羊咩咩们包围的贺兰定凌乱了,还没从改嫁的阿母又怀孕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又收到了催婚攻击——自己这会儿才十三四岁,是个初中生呢!娶什么媳妇?! 贺兰定却不知道,在这个年代,他这个岁数都够当爹啦! 【作者有话说】 贺兰定:我可不早恋! 其他人:呦,不是早恋哦,你纯属晚婚晚育了。 第六章 婢女阿兰的到来为部落带来了大批怀崽的母羊,部落里欢欣喜悦,所有人都使出浑身解数侍弄着这群珍贵的母羊,等待着新生的到来。 贺兰定则还未从阿兰带来的海量信息中缓过神来。 首先,阿母段氏并不是贺兰定先时所想象的抛夫弃子的无情之人。相反,段氏是个聪慧而果敢的女子。倾巢之下,她果断出手,用自己的方式方法为丈夫的部落、为子女留下了火种和退路。 “她肯定是个很厉害的女人,一个很好的母亲。”贺兰定想象着。 贺兰定上辈子是被遗弃的。福利院里许多孩子的名字都是后来取的,而贺兰定则是进福利院前就有了名字。 “贺兰定”是他的父亲或者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纪念,这个名字给贺兰定带来了无限的遐想,装点了他童年一个个的梦境。 贺兰定从小便觉得自己的名字非常与众不同,自己的名字背后一定隐藏着一段神秘的故事,而自己的遗弃也肯定是有苦衷的。 或许是世家大族内部倾轧的牺牲品,或许是□□大佬穷途末路的最后一滴骨血,又或者是狗血豪门剧中的狸猫换太子?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有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带着白手套的管家来到福利院,向自己鞠躬行礼,“少爷请回家。” 又或者是一个刀疤脸的沧桑壮汉,蹲下身子抱住自己,低声发狠,“老大的仇已经报了,作为老大的儿子,社团以后就是你的了!” 又或者是在一个绿意盎然的春日午后,穿着得体礼裙的贵妇,走下黑色豪华轿车,温柔地看着自己,落下一滴泪,“定定,妈妈来接你了。” 贺兰定幻想了许许多多的“总有一天”,可是那一天永远没有到来。在家在国家和党的养育下,贺兰定一日日长大,那些奇奇怪怪令人发笑的幻想也一日日淡去,对于父母亲人的渴望也深埋心底,不再得见天日。 直到如今,自己有了一个“阿母”!一个真正的阿母,而不是在梦中那些看不清面目的女人。“阿母”给自己送来了羊群,“阿母”叮嘱自己好好生活、认真长大、找个媳妇。 这就是妈妈吗? 贺兰定心里满涨涨的,就像是积雪消融的小河咕噜噜流淌着,唱着欢乐的歌儿。贺兰定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又觉得自己是个卑劣的小偷,偷了别人的人生和幸福。 然而,贺兰定很快自我开解,“都是老天爷的安排,我只要接受着就行了。”上辈子孤单踟蹰一生是老天爷的安排,这辈子的日子也是老天爷给的。 “这符合能量守恒定律!”贺兰定窃喜。 阿史那虎头掀开门帘进帐篷,看到的就是贺兰定笑得一脸诡异的模样,不禁摇摇头,心中叹气:脑子真的坏掉了哦~~ 贺兰定问阿史那可是有什么事情。 阿史那虎头:“就那个豆芽菜,还能再弄吗?”和豆浆不同,黄豆泡发出的豆芽菜在部落里广受好评。贺兰定第一批泡发的黄豆芽很快就消耗光了。 “可以。”贺兰定道,“不过要一周的时间。” 说完,贺兰定想起一件事来,眼睛一亮,“这次多泡发些,给阿....阿母...送些过去。” 提起这一茬,贺兰定才发觉自己失礼了,段氏给自己送来那么多揣崽的羊,自己竟然让阿兰就空手回去了。怎么说也该给些回礼的。 虽然阿兰看起来底气很足,段氏又怀孕了,似乎在新婆家过得不错。可是将心比心地想一下,自己白白给媳妇放了几个月的羊,媳妇转头就把肥羊给前夫家送去了,就算是心胸开阔的大丈夫也不可能毫无芥蒂的吧。 “杀一头羊给阿母送过去吧。”贺兰定原想送豆芽菜的,可是豆芽菜起码要发泡一周才行,另外光送豆芽菜似乎不太够上台面的。 草原部落的牛羊牲畜都是极其宝贵的财产,相当于本金,而牛羊产出的奶则是利息。草原人民平日都是靠“利息”生活,轻易不会动“本金”。因此吃肉的机会并不多。 “挑一只肥羊。”贺兰定叮嘱。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扶持都是相互的。段氏为自己、为部落考虑,那么自己和部落也该成为她的支撑和靠山。 段氏的第二任丈夫姓斛律,高车族,属于敕勒部,部落营地离贺兰定所在的鲜卑部不远,骑马一个时辰的路程。 此时的敕勒部内,斛律术冷着脸,大马金刀的坐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在他的对面坐着的是一个面容秀丽的女子。 这女子鹅蛋脸、远山眉、杏仁眼,便是草原上冷冽的风也吹不散她身上那股特有的韵律,那是一种如水的温柔,是草原上难见的神采。 她正是贺兰定的阿母段氏。 倘若贺兰定亲眼见着段氏的模样,那声“阿母”定然会喊不出来咽回肚子里去——段氏太年轻了!哪怕是草原上的风吹日晒也不过让她比实际年龄稍显大了一点,可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岁出头的模样。 第11章 “可是生气了。”段氏护着肚子,小步走到臭着脸的斛律术身旁坐下,柔声道,“却是我做得不对了。” “没有!”斛律术撇开头,硬邦邦道,“没有生气!”嘴上说着不生气,嘴巴却撅到天上去了。 见丈夫这番模样,段氏的心一下子就定了,轻轻解释道,“我将羊儿们送过去,原因有二。” 段氏温柔的声音安抚了斛律术心中的毛躁,平静下来侧耳倾听。 “你也听说了,拉汉摔坏了脑子。倘若他挺不过这一关,我要不要把那日、萨日给接过来?”这是段氏的第一个说辞。 自己的大儿子贺兰定已经十四岁了,能立住了,不需要自己费心了。有兄长在,总能护住下头两个小的。如此,段氏也用不着再拉扯两个拖油瓶一起嫁给斛律术了。 段氏送羊看起来是在帮贺兰定,实际上为的却是自己和斛律术的未来。 “唔。”斛律术嘴巴紧抿,克制住上扬的嘴角——他就知道!他家婆娘才不是什么身在曹营心在汉,他家婆娘都是为了斛律家的未来! 段氏上前一步,一手轻轻搭在斛律术的小臂上,一手虚扶着小腹,“再有一点....我不想你觉得我是个狠心的女人。” “今日我能抛弃拉汉、那日和萨日,难保...”段氏的声音低不可闻,像是一道忧愁的轻烟,缠绕在斛律术的心头。 ——今日我抛弃了贺兰家,来日斛律家落难,我会不会也带着你的牛羊一走了之呢?不,我不会。今日我给贺兰将送羊,来日定然也不负了你斛律术! “怎么会!”斛律术也不端着了,反手大力搂住自己柔弱的妻子,大声道,“你是个好女人!好母亲!” “我斛律术才不会像那个...那个谁一样呢!”提起早死的前夫哥,斛律术说话有些磕巴,胸口拍得砰砰响,“不会让你当寡妇的!” “不就是些许牛羊么,明日再给拉汉那孩子送些去!”斛律术大手一挥,全然忘记了刚刚的不痛快。 “可别!”段氏捂住斛律术的嘴。柔软的手掌覆在毛刺刺的胡子上,温暖柔软得斛律术心都化了。 “对于贺兰家我已经仁至义尽、问心无愧了。再多的就不需要了。”段氏把握着尺度,低头一笑,“部落里的牛羊还得留给黑塔呢。”黑塔是肚子中未出生孩儿的小名。 斛律术的嘴巴咧得更大了,只觉怀里的妻子是老天爷送给他们斛律家的珍宝。 夫妻二人说着话,帐篷外守着的阿兰送了一口气,同时心中升起一股豪气来:这世上只要她家大娘子愿意,就没有她做不成的事情! “郎主!”一个族人野牛一般冲进了帐篷,守在外头的阿兰拉都拉不住。 “郎主,贺兰小子送了一头宰好的羊过来。”族人笑眯了眼睛,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长了四颗大牙的两岁羯羊!” 长了四颗大牙的两岁羯羊肉质肥美鲜嫩而少膻味儿,是草原人民心中公认的上等货。贺兰定的这份回礼在众人的眼中可谓礼重、情谊也重。 斛律术仰天大笑,直呼自家夫人教子有方,“养了个好儿子!” 斛律家吃上了肥美的羊肉,贺兰部落里也在载歌载舞庆祝丰厚的晚餐。 虽然羊肉连着羊皮一起送去了斛律部落,但是宰羊留下的羊血、羊心、羊肝、羊肠等足以贺兰部落狂欢一场了。 草原缺水,羊内脏的清洗不容易。贺兰定原本还在愁着怎么处理装满粪便的羊肠,阿塔娜却很快熟门熟路地处理干净了——剪下一小块羊肺塞进肠子里,一路搓揉挤压过去,利用摩擦和吸附,剐去肠子里的脏污。 “这就好了?”贺兰定还是有些不安心——这哪里清理得干净哦! 贺兰定觉得肠子不干净,族人们可不在乎。部落中央的空地上支起了篝火,大大的陶锅咕噜噜冒着热气,随着汤汁的翻滚时不时冒出一截粉色的肠子、一块鲜红的血块。 额.....看起来像是什么邪恶巫术的现场。 贺兰定不想吃加了肠子(粪便)的大锅饭,在帐篷里支了小锅。羊血汤里撒上一把炒米,泡上半个干冰,切些辛辣的红葱丝,就算是低配版的毛血旺了。 “爽!”干掉一锅子的“毛血旺”,贺兰定挺着圆肚打了个饱嗝。 听着帐篷外族人们明亮而热烈的放歌声,贺兰定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就算上厕所没有卫生纸。 第七章 个人卫生问题是贺兰定穿越一来的第一大难题,他准备等夏季雨水充沛之时尝试着自己造纸——不用品质多好,能用就行。 贺兰定在小册子上写下自己未来的计划,除了卫生纸,还要搞盐。 人需要吃盐,部落里的牲口们也要吃盐。没有盐就没有劲儿。偏偏草原上的盐只能依靠从外部采买,等于说把命脉送到别人的手里栓着了。 海盐?矿盐?思来想去,贺兰定还是觉得,相对于自己搞盐,还是打通一条相对稳定的商路,让成品盐主动过来比较靠谱。 可是,自己这一清二白的大草原,有什么能吸引商队过来的呢? 正咬着笔头沉思,帐篷外传来一阵喧嚣,似乎有人在争吵着什么。 “怎么了?”贺兰定掀开门帘走了出去,看到一群人向着主帐走来,他们面容愤怒,嘴上骂骂咧咧的。 贺兰定定眼细看,发现他们中间还有个人,那人被打得鼻青脸肿看不清面目,两只胳膊被拽着,双腿在地上拖行。 第12章 难不成是柔然奸细? 除了柔然人,贺兰定想象不出还有谁能够引起族人这样滔天的愤怒和仇恨。 “偷学!她偷学!”阿塔娜面目赤红,激动地向贺兰定控诉着那个人的“罪行”。 “什么?偷学了什么?”贺兰定不解。 “豆子,豆芽菜!”阿塔娜情绪激动,一个词儿一个词儿地往外蹦。 “你是说她偷看你发豆芽菜?”贺兰定听明白了,同时也看清了那个被揍之人原来是个姑娘。 第一次泡发豆芽菜成功后,贺兰定就失去了亲自动手的兴趣,把豆芽发泡的方法交给了阿塔娜和萨日便丢手不管了。 “所以你们就揍她了?”贺兰定大为震惊。在他看来发豆芽而已,又不是什么核武器机密,偷学了又怎么样呢? 阿史那虎头见贺兰定的模样,便知自家郎主没明白其中的关键点,拉着贺兰定走到一旁小声道,“她是个姑娘,以后要嫁人的,她把这神奇的法子交给其他部落怎么办?” 在贺兰定眼中无足轻重的豆芽菜发泡之法,在部落族人的眼中却是攸关部落命运的重要秘法。 草原上蔬菜难得,特别是冬季。有时候一整个冬天、一整个部落就靠着一块茶砖改善伙食。可是豆芽菜的出现让众人看到了希望:他们,或许自此以后在冬日再也不会缺少菜食了! 这样宝贵的秘法当然要牢牢把握在部落的手里了,一旦被其他部落学去了,他们的优势就没了! 这样的秘法被阿塔娜学了没什么,她是部落的奴隶,生死都在部落的手上。可是被外嫁女学了可是万万不行的! 阿史那虎头向贺兰定细细讲清其中的厉害关系,“这个姑娘不能留了。”阿史那比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不能开了先例。” 贺兰定大惊,没想到一个豆芽菜而已,竟然害了一条人命来。 “我想着,我们可以多做些豆芽菜和周边部落去换东西。”阿史那说出这几日苦思冥想出的计划。在他的眼里豆芽菜的发泡方法就是生金蛋的母鸡,必须牢牢抓在部落的手中,部落的崛起就在此一举了。 “不.....”贺兰定摇头,他看向那个被揍得不成人形的少女和群情激动的族人们,心中茫然,古代生活的残酷性第一次在他的眼前露出了冰山一角。 贺兰定走上前,蹲下身子,直面少女,轻声询问,“为什么呢?”如果想要学,可以来问自己的啊! 可惜少女伤势太重,已经无法回答贺兰定的疑惑了。一旁的族人代为解惑,“库姆年纪大了,心野了,想男人了。” 娶妇要彩礼,嫁人要嫁妆。贺兰部落去岁冬季遭逢大难,库姆的家人死在了柔然人的马蹄下。没有娘家依靠,没有丰厚的嫁妆,库姆想要嫁人、想嫁个好人家,就必须有个拿得出手的技艺。 比如汉人会种田、养蚕、织布,都是一技之长。可库姆觉得自己除了会挤牛奶、晒牛粪,其他什么也不会了。 部落中突然出现的豆芽菜给了库姆希望,她决定铤而走险。 可惜,阿塔娜非常忠诚且谨慎,她对豆芽菜泡发的手艺看得特别紧。库姆的异常很快被她察觉,先是故作不知留下机会,然后抓贼拿脏,当场抓住了库姆。 面对义愤填膺的族人们,贺兰定着实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上辈子他只是个小小程序员而已,于御人之道上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贺兰定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询问阿塔娜。“所以,她实际上还没有学会豆芽菜的发泡方法对不对?”以阿塔娜的谨慎小心,库姆应该什么也没学到。 阿塔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的。”——倘若回答“不是”,那岂不是自己也有罪过了?自己没有看好秘法才让旁人钻了空子。 失职犯错的奴隶只有死路一条。 闻言,贺兰定松了一口气,这事儿还有回旋的余地,库姆不用以死平息族人的怒火了。 “先把她关起来。”贺兰定也不好当场把人给放了,族人的情绪他必须顾及,且还不能让族人们觉得他是个软弱可欺的郎主。否则,明日被揍成肉泥的就是自己的了。 “这.....”阿史那虎头欲言又止,可还是按照贺兰定的命令将库姆给拖走了。 看着愤恨得直咬牙的族人们,贺兰定板着脸,故作凶狠地呵斥道,“都当我是死了不成?!谁准许你们不经过我的允许处置人的?!” 贺兰定的声音喊得震天响,可是心里其实慌得一逼。喝着羊奶长大的族人们各个都肉山一样高壮,榔头一样的拳头能一锤将自己的脑袋砸成肉泥。 可是贺兰定知道此时的自己不能软弱,不能低头!今日他们揍了库姆,同时也在试探自己这个羽翼未丰、爪牙不利的新郎主。 福利院里长大的贺兰定知道,什么样的孩子容易受到欺负。倘若在第一次被欺负的时候选择了软弱和退让,那么接下,各种恶意与霸凌就会铺天盖地而来,如噩梦般无法摆脱。 眼下族人们尊自己为郎主,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厉害,而是因为自己父亲的余威犹在。一旦他们发现自己是个柔弱可欺的,他们就会如饿狼一般将自己撕碎。 贺兰定的故作凶狠起到了作用,愤恨的族人们收起了情绪,老实退下,至少表面上看来不敢质疑贺兰定的决定了。 回到主帐,贺兰定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砰砰砰”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脏。看着桌案上自己先时写下的计划书,贺兰定自嘲一笑,提笔沾墨打下一个大大的“叉”。 第13章 卫生纸怎么比得上活下去重要呢? 这是一个没有法律和礼法的世界,好人不受保护,坏人也不会受到惩罚。道德和礼义荡然无存。人们如同野草一般野蛮地生长,像野兽一般与同类争夺生存的空间。 今日的库姆,兴许就会是明日的自己。 我必须要好好活下去!上辈子糊里糊涂地死了,都没能好好享受那么美好而阔大的世界,难道这辈子又要当个短命鬼吗?! 强烈的生存欲和危机意识让贺兰定慌乱的头脑渐渐平息下来,提笔缓缓写下两个词:力量、利益。 生活在残酷的草原上,拳头才是硬道理。用自身的力量去威慑、去征服。同时用令人无法拒绝的利益让所有人离不开自己,让旁人宁可自己去死也要护着他贺兰定活下去! 一条计划在贺兰定的脑中渐渐成形。 “阿兄?”一道怯生生的呼唤打断了贺兰定的思绪,一颗小脑袋小心探进门帘缝隙,是妹妹萨日。 “进来。”贺兰定眉头舒展,冲小孩儿招手,“是有什么事吗?” “阿兄。”萨日面上凄惶地小步移上前。 “怎么了?”贺兰定心咯哒一声,丢下笔,上前将萨日揽住抱起,柔声问道,“有人欺负萨日了?” 这一问,问得小孩儿眼泪噗噗直流,泪珠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滚滚落下,“阿兄,他们会不会把我也打死?”言语中全是惧怕。 库姆是女的,她也是女的。库姆偷看发豆芽被揍得半死,自己可是真真会泡发豆芽菜的。自己会像小羊羔一样被杀死,埋进土里,腐烂后再被挖出来作为捕猎野兽的诱饵吧。 萨日被自己的想象所支配,浑身瑟瑟发抖。 “不会的,不会的。”贺兰定拦住小孩儿的后脑勺,一下一下的抚摸安慰着,“不会的。阿兄保证,库姆不会死,萨日也不会。” “部落中所有的姑娘都可以学习豆芽菜的泡发之法。” 贺兰定召集来部落里的几位队主和家将,说明了自己的打算,“部落中所有的人,无论男女,都可以学习豆芽菜泡发之法。”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众人看贺兰定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个二傻子。 “郎主!”阿史那虎头想要劝诫,贺兰定抬手让他闭嘴不要说话。 “我准备将这个法子作为贺寿之礼送给阿翁。”阿翁,指外祖父。贺兰定的外祖父,段氏的父亲乃是怀朔镇将,相当于一州刺史,是怀朔镇的最高长官。 第八章 草原敕勒部,斛律部落里,段氏正坐在马扎上做毛毡,婢女阿兰来报,“大郎来了,带了不少东西。” 段氏手中的长刺针一顿,心中疑惑,淡淡嘱咐道,“让他过来吧。” 段氏收拾好未完成的毡毯,走到部落营地的空地上迎接长子,对于周遭族人好奇探查的眼神视而不见——你们既然要看,那就大大方方地让你们看。 “阿....阿...”贺兰定走进斛律部落,看到空地上立着的年轻女子,嘴巴张张合合,一声阿母始终没能叫出声——这也太年轻了!和自己上辈子是同龄人,怎么就三个孩子的妈了? 段氏不以为意,只当大儿子还嫉恨着自己改嫁的事情不肯叫自己,淡淡问道,“拉汉今日来有何事?” “送些东西给阿母。”见女子不在意自己的失礼,贺兰定松了一口气,直接道明自己的来意,“最近搞出一点新东西,,,,,,”贺兰定示意身后的阿史那虎头将豆芽菜拿上前展示。 “是豆子泡发出来的食物,叫豆芽菜。”贺兰定解释,“挺好吃的,给阿母送些过来。” 段氏瞥了眼羊皮口袋里装着的豆芽菜,确实是未曾见过的新鲜物件,可是..... “这点事情,让仆人跑一趟便是,如何要你自己过来。”段氏不饶弯子,直接问道,“可是有什么事求于我?” “......”贺兰定没料想对方竟然如此心思敏捷,自己的遮遮掩掩倒显得落于下成了。 “下个月阿翁过寿,我想把这个的制作方法作为寿礼献给阿翁。” 段氏原本还不觉什么,当听到贺兰定说,“只要有水就能用菽泡发出豆芽菜,如此,一整个冬季草原儿郎们都能有菜吃了。” “只要有水?”段氏终于变了神色,以她的聪慧很快明白了豆芽菜的重要意义。贺兰定送出的可是一份大礼,一份可以让父亲收拢草原部落人心的大礼! 段家是汉家豪族,虽说朝廷大力推行汉化改革,汉人的地位有了极大的提高。但是北方六镇是鲜卑贵族的自留地,怀朔镇将段长作为汉人想要掌控怀朔镇难度极大。这也是当初段氏会嫁到贺兰部落的原因之一——以联姻作为拉拢合纵的手段。 “贺兰”是鲜卑八大贵姓之一,曾与拓跋家世代姻亲,为拓跋氏皇族以下八大王公贵族之一,地位仅在丘穆陵、步六孤之下。 段氏所嫁的这一支贺兰部落因为拒绝南迁以及不肯改为汉姓而被排挤出政治中心,实力与势力江河日下,不可与往昔相比,可是在北地依旧拥有很大的号召力和地位。 段氏其实并不喜欢胡人,她的审美与时人相同,更爱斯文俊秀、黑发黑眼的汉家儿郎。可是为了段家以及怀朔的稳定,段氏先嫁贺兰,再嫁斛律。两段婚姻于她而言,仅与义务和需求相关,无关风月,无关男女之情。 “这豆子做的豆芽菜吃了会涨肚吗?”段氏捏起一根莹白的豆芽菜,指甲轻轻一掐,晶莹的汁水流出,“是个好东西!” 第14章 “应该不会涨肚的。”说完贺兰定又补充了一句,“反正肯定不会想豆子一样吃了那样涨人。” “您觉得将这个作为寿礼送给阿翁,合适吗?”贺兰定其实已经打定了主意,再来请示段氏不过是为了探听一些关于阿翁的情报信息。 “合适,非常合适!”段氏的脸上染上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豆芽菜的出现将会大大改善草原人民的生活水平,而将豆芽菜推广到草原各部的段家将会真正在北地站稳脚跟,将怀朔牢牢窝在手里。 段氏温和地看向自己的长子,仰头认真打量着这个自己并不怎么喜欢的孩子——胡人的长相、胡人的性子,虽然身板壮实,可是似乎连脑子里都是肌肉。 “拉汉,你长大了。”那个如同懵懂野蛮的牛犊一般的小孩儿长大了,甚至他的眼中盛上了连段氏都开不清的东西。 “阿翁会喜欢?”贺兰定反复确认。 “会喜欢的。”段氏点头,又叮嘱道,“过寿那日,好好洗漱一番,打扮干净了过去。” “父亲.....父亲喜欢斯文的孩子。” 贺兰定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又将阿塔娜留给了段氏,让阿塔娜将豆芽菜的发泡方法先教给段氏。 “不需要。”段氏摆手拒绝,“早晚会学会的。”段氏更希望将斛律部落的感恩留给父亲来收割。 回程的路上,阿史那虎头落后一个马头走在贺兰定的身侧,嘴巴张了又合,终究忍不住问出了埋在肚子里挠心抓肺的疑惑,“段将军会给咱们什么好处?” 这是贺兰定给族人的解释:与其将豆芽菜的泡发之法藏着掩着,深恐旁人偷了、泄露了去,不如直接干一票大的。将泡发之法交给怀朔镇将段长,也就是贺兰定的外祖父。 “阿爹去世,族人死伤,咱们贺兰部落实力大减。此时拿出豆芽菜去与旁的部落交易,换来的兴许不是牛羊物资,而是其他部落的联合围剿。”趁你病要你命的事情不在少数,更何况这病秧子家里还有只会下金蛋的母鸡。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而且,阿翁肯定不会亏待了我们的。”最终,贺兰定说服了族人们。 “等阿瓮将此法推行,族中所有人就都可以学习豆芽菜泡发之法,女儿家更是必须要学会。”贺兰定冲族中的少女们朗声道,“即便是嫁人了,你们身上依旧流淌着贺兰家的血液,贺兰家是你们永远的靠山!” “贺兰家的男人们要是想守着几根菜芽子过日子,现在就给我滚蛋!” “我们是翱翔天际的苍鹰,是奔驰草原的骏马,而不该是守着家里一亩三分地的蠕虫!” 这一刻,贺兰定成为了贺兰定,他不再是那个坐在格子间里键盘敲的起火的程序员,他是草原的儿郎,是贺兰部落的郎主。 至于,段将军会回报什么好处给部落,贺兰定其实心中没底。但是他知道,倘若自己这一次的选择没有能够给部落带来肉眼可见的利益,那么自己必然威信大减。此后,自己的话在族人中便如同放屁一般臭不可闻。 “安心,不会差的。”贺兰定心里虚得很,面上却稳如泰山,哄得阿史那虎头眉开眼笑。 好在段长的寿诞在下个月,贺兰定还有时间来谋划一切——大不了再卖些手抄书? 此时,贺兰定心中所想的是刚刚见到的“生母”段氏。 段氏与他心中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非常年轻是一方面,这让贺兰定对于这个时代的早婚早育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最开始的时候,贺兰定觉得在丈夫死后就马不停蹄地改嫁,抛弃亲生孩子,带走大批财产的段氏肯定是个冷情冷肺的自私之人。 后来,段氏给族里送来二十几头怀孕的母羊,贺兰定觉得自己真该死,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段氏分明是个忍辱负重,父母爱子则为之计远,深深爱着孩子的伟大母亲。 可是今日一见,贺兰定又觉得自己想错了。段氏.....似乎也没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爱孩子,甚至非常冷淡,隐约中还有一丝的嫌弃。 作为孤儿长大的贺兰定,察言观色几乎成了刻在了基因中的本能。段氏对于自己的那种态度,的确算不上热心。直到自己说出豆芽菜的用处,段氏才和颜悦色了几分。冰霜凝结般的脸出春雪消融一般有了笑意。 可是,为什么呢?明明送了二十几头羊呢!到底为什么呢? 贺兰定百思不得其解。心道,怪不得上高中那会儿,自己那些同学们总是三天两头和父母吵架。果然,父亲母亲的心思真的很难猜想和理解啊。 遇到想不通的事情,贺兰定便将其打包放到一边不去想。凡事少为难自己,日子就会舒坦很多。这是贺兰定的生存之道。 无论段氏对于孩子们是什么样的感情,她给族里送来二十几只即将生产的母羊,解了部落的困境,这便是恩情。是需要铭记于心,加以回报的恩情。 “想什么呢?”一旁的阿史那虎头余光瞥了又瞥,见贺兰定眼神空茫茫的好一会儿,终究克制不住心里的好奇,开头询问。 贺兰定随口道,“想小羊羔的事情呢。” 三月四月天气渐渐回暖,小羊羔们也会接二连三的出生,部落里瞬时会变的繁忙而热闹起来。到时候,自己是不是该送些东西去斛律部落?可是,自己的频繁到访会不会让段氏或者斛律家不乐意? 第15章 阿史那虎头不知道贺兰定的复杂心思,提起即将出生的小羊羔,他一脸兴奋,朗声大笑,“哈哈哈,这几天大家出门放牧都随身带着毛毡口袋,就怕有哪个调皮的小家伙提前出来。” 毛毡口袋是用来装初生的小羊羔的。早春的气候对这些刚刚离开妈妈温暖肚皮的小家伙们实在太寒冷了,倘若有哪个小家伙在放牧的野外出生了,牧民便将它们装进随身的毛毡口袋中保暖。 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小羊羔们陆陆续续地出生了,部落里整日“咩咩”声一片。族人们每日打扫羊圈,为羊圈铺上厚实干燥的羊粪渣子,竭尽全力为“产妇”和“新生儿”创造舒适温暖的环境。 然而,天不遂人愿。日子转眼到了四月,天气越发暖和,就在贺兰定准备洗个澡将自己从里到外收拾干净,为外祖父的寿宴做准备的时候。草原突然刮起了凛冽的寒风,蔚蓝的天空瞬时阴沉沉,冰豆子“噼里啪啦”从无尽之空落下。 因着小羊羔诞生而升起的名为“希望”的泡泡,在一场倒春寒中被戳得稀碎。 第九章 阴沉的雪夜,无星无月,天地混沌。巴掌大的雪花从无尽之空飘然而下下。部落营地中乱糟糟一片,族人们跑来跑去一刻不得停歇。似乎一旦停下,死神的镰刀就会割破他们的脖颈。 赶牛、拴马,从羊群中找出刚刚生产身体虚弱的母羊,将其赶去温暖的帐篷中去。 羊儿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惊恐地你挤我、我挤你,从彼此温热的体温中找到一丝丝的慰藉和安全感。 族人们想要将羊儿们赶去帐篷中度过这个寒夜,可它们死活不肯,惊恐嘶叫,拼命往羊圈深处躲。 它们既柔弱又固执。 雪才落了一会儿,羊背上就盖满了蓬蓬的积雪,马儿的嘴角则挂上了冰凌,气温越来越低了。 贺兰定站在帐篷外,看着乱中有序的营地,想要帮忙却无处着手。 牧民们的生活和世界是他不曾接触过的领域,贸然出手可能只会添乱。贺兰定只能一手提溜着那日,一手抓紧萨日,不叫他们乱跑。在这个混乱的雪夜,万一不小心绊倒,又或是被惊慌躁动的马儿们踢到,那可就完蛋了。 “咯咯咯....”弟弟那日突然发出母鸡笑,小指头指着不远处。羊儿们不配合,哄也不行,打骂也不行。着急的族人们便两人一组,一人抓着羊儿的两只蹄子,倒提着将羊儿抬出羊圈塞进点着火盆的帐篷里。 场景有几分滑稽,引得小孩儿发笑。 “不许笑!”萨日挣阿兄的桎梏,扑上前捂住那日的嘴巴。 “呜呜。”那日被捂住口鼻,小脸涨红,求救地看向阿兄。 贺兰定叹了一口气,上前分开两小孩,将他们塞回身后的帐篷里,叮嘱,“萨日,看着那日,都不许出来!” “郎主,你进去避避寒吧!”阿史那虎头身上挂满了毛毡口袋,口袋里装着的是出生不久的小羊羔。他路过营地中央,看到如同木头桩子一样站着的贺兰定,停下步子,疑惑不已。 “不冷,你去忙吧。”贺兰定想要帮忙却无处下手,可心中的道德感又令他无法在族人们忙碌着火的时候心安理得地钻进帐子里去休息。 贺兰定站在营地的中央,忙碌的族人们从他的身边穿梭而过。他们有的高高壮壮,有的瘦瘦高高,他们焦急的神情中带着痛苦。他们跑得风风火火,腾腾的热气从他们的口鼻中冒出。像是灵魂从他们的身体里飘出来了一般,他们在用自己的生命力和这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做斗争。 贺兰定注意到一个族人,那是一个高瘦的中年妇女,她扛着重物眉头紧锁,牙关紧咬,每每弯腰搬运时眉头就会皱得更厉害。她总要牙齿狠狠咬下嘴唇,用疼痛去刺激自己,才能直起腰来再度奔走。 嘈杂的营地中,隔着人群,贺兰定似乎能从她紧咬的唇齿间听到痛苦的呻吟。 贺兰定大步上前,上手想要帮忙。可手才搭上去,那妇女便像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弯的骆驼一般踉跄两步倒地。 “&*@&**!”妇女破口大骂,说得不知是鲜卑语还是哪一族的语言,贺兰定听不懂,但从对方的神情中看得出她是真的很生气。 “我想搭把手的。”贺兰定解释。 妇女见害自己摔倒的罪魁祸首竟然是郎主,只得不忿地闭上嘴巴,再多的理儿也没处说去了。 她弯下腰重新背起物件,手掌撑在地上,胳膊微曲,借助着反冲力,踉跄着站起来,继续前进。 贺兰定呆呆站在原地,两手无措,心中歉疚更深。在今夜之前,贺兰定对于部落众人的情感实在复杂,甚至有一种高高在上的鄙夷——为了豆芽菜的泡发之法就能打死族人,太残忍了,不仅目光短浅,还没有人性。 可是今夜看着在暴风雪中挣扎求生的族人们,看着他们压弯了腰杆咬牙前进的模样。贺兰定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没有亲身经历他们苦难的自己,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们呢? 这样的自己和说出“百姓何不食肉糜”的傻子皇帝有什么差别?! 就是因为活得艰难,才会锱铢必较,才会让人命不如豆芽菜!倘若衣食无忧,谁不想当个大善人呢? 仓癝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草原上的人们光是活下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其他的美好品德便是奢望了。 第16章 这一夜,贺兰定脑中思绪翻飞,各种念头想法接踵而来,伴着打在帐篷顶上的雪粒扰得人无法安眠。 两小孩倒是睡得直打呼噜,一左一右钻在贺兰定的咯吱窝里,如同小鸡仔钻进了母鸡的翅膀底下,乃是到了全天下最最安全、安心的处所。 一夜无眠。第二日起床,帐外洁白一片。天空倒是瓦蓝瓦蓝的,它像是将所有的阴沉、郁闷全都抛给了大地,然后自己便就明亮、轻快起来了。 落雪后的草原更加严寒了,一口冷气吸进鼻腔,鼻毛都像冻结住了,针刺一般的难受。 劳作了一夜的族人们已经起床了,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并没有打乱他们的生活节奏。他们依旧摸着黑早早起床,喝上一大碗热腾腾的奶茶,便开始新一天的劳作了。 男人们翻身上马,赶着牛羊们出门吃草。女人们在男人和牛羊都离开后,清理帐篷顶的积雪、打扫牲畜圈,湿软的牛粪被冻得结结实实,打扫起来倒是容易很多,不一会儿功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地忙碌着,好似昨夜的混乱只是一场梦。 “郎主。”阿塔娜送来早餐,依旧是奶茶锅子配干饼。 “昨夜下了不少雪,大家用水倒是方便不少。”阿塔娜笑着,眼角的细纹像一朵绽开的菊花。 一场春雪让部落忙得人仰马翻,同时也给草原人民送来了稀缺的水资源。今日的族人们又多了一项工作——背雪。 背过牛粪的背篓装上洁白的积雪运回部落,夯实后堆积在一处,需要用水的时候便去凿下一块。 勤劳的妇女们将积攒了一整个冬季的衣物、毛毯、脏鞋子全都搬了出来,直接在雪地里反复捶打,不一会儿,洁白的雪地就变成了灰扑扑、污糟糟的模样。 贺兰定也有幸洗上了穿越过来后的第一个热水澡。整个人浸入热水桶的一瞬,贺兰定忍不住发出满足地喟叹,舒爽到头皮发麻,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像是要拼命吮吸这来之不易的甘霖。 静静在水桶中泡了了一会儿,温暖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熏腾得人昏昏欲睡,“爽!”贺兰定睁开眼,一低头,傻眼了——洗澡水浑浊变黑了。 贺兰定就像个污染源,以他为中心,洗澡水迅速污染便浑浊,像是有成千上百细细小小的小黑虫从贺兰定的身上逃出钻进了水里。 “可真够脏的。”贺兰定在脖颈、胸膛上随手一搓,泥污如同撮面团一样的搓揉出来。 “我滴个天啊!”贺兰定对着从自己身上搓下来的“伸腿瞪眼丸”嫌弃无比。 等洗到头发的时候才是麻烦大了。一整个冬季没有洗过的头发板结打结成一团,撕扯不开,水泡不进。贺兰定折腾了许久,除了让洗澡水更加脏污了一些,洗头发的任务进度条依旧为零。 甚至还更加麻烦了些:贺兰定不会解辫子,暴力拆解加上洗澡水的浸泡,整个脑袋就如同从猫咪口中呕吐出的毛团——湿乎乎且乱糟糟,还散发着难以表述的哄臭。 “啊!”贺兰定懊恼地低呵一声,无限怀念起上辈子的小平头——洗头只要用水冲一下,即省水又省洗发精。 守在帐篷外的阿塔娜竖着耳朵听帐篷里的动静,她原本是要伺候贺兰定洗澡的,结果被贺兰定强硬拒绝了。此时听到帐篷内的动静,连忙询问,“郎主?” “没事。”贺兰定最终放弃挣扎,从水桶中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物,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唤来外头的阿塔娜协助洗头发。 又折腾了快一个时辰,贺兰定终于完成了沐浴大业,披头散发坐在火盆旁烘烤着,看着随着水分蒸干而渐渐蜷曲的深棕色头发,突然想:李寻欢说不定也有鲜卑血统,自己也是泡面头呢! 等到头发烘干,蓬卷的头发全都炸开,贺兰定觉得自己浑身轻松许多,就像是剃了毛的绵羊,整个人都飘忽起来了。 “郎主想扎个什么发式?”阿塔娜知道过几日贺兰定要去怀朔镇赴宴,衣着打扮轻忽不得,并不敢做主,细声道,“做个南人的发髻?”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大魏朝廷极力推行汉化,时人多好汉风。即便北地军镇的儿郎嘴硬笑话南人都是娘娘腔,可依旧忍不住会学习南人的穿衣打扮,解开辫子,戴上发冠,脱下褊衣紧身的胡服,穿上宽袍长裙。怎么蹁跹潇洒怎么来。 贺兰定起先还没反应过来,随即领悟了阿塔娜的意思,摆手道,“不用了,就做平日打扮就行。”自己如今一副高鼻深目的胡人模样,做汉家打扮也太奇怪了。就如同金发碧眼的欧美人穿着中山装一样不协调。 “咱们要有文化自信。”贺兰定嘀咕着,说完感觉有些不对味——自己骨子里是汉人,壳子是胡人,那要文化自信,是自信汉家文化,还是鲜卑传统? 糊涂一会儿,贺兰定将这个问题抛到了一边。管他呢,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管他汉家文化,还是鲜卑传统,都属于华夏文明。 第十章 雪后初霁,天空瓦蓝,一夜混乱后,草原人民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突如其来的倒春寒也不过是他们四季生活中的一环,早已经习惯,没什么大不了。 洗漱干净、穿戴整齐的贺兰定准备去一趟镇上,这次是去考察市场,看看有没用什么赚钱的买卖。那一夜的风雪让贺兰定看到了草原牧民们的艰辛与苦难,他觉得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第17章 无论是身为大魏草原上土生土长的“贺兰定”,还是身为来自遥远未来的“贺兰定”,如今成为郎主的自己,有责任去改善族人们的生活。 “阿兄~~~”萨日倚靠在门边,大眼睛巴巴地瞧着收拾东西准备出门的贺兰定。 贺兰定猛然想起,自己上回出门前曾经承诺过“下一回”带两小孩儿一起去怀朔镇上玩。 看着小孩儿可怜巴巴的模样,贺兰定莞尔一笑,朗声道,“去戴上毡帽。” 萨日起先还没反应过来,等回味过来“戴毡帽”意味着什么,欢呼一声跑回帐篷,“那日!那日!快!快!阿兄要带我们去镇上!” 贺兰定先在马上坐定,然后附身提溜起萨日,用一条麻布将萨日捆着固定在自己的胸前,末了还不放心地叮嘱,“脸埋在阿兄的袄子里,别吹了风,手拽紧了,别掉下去。” 一旁的阿史那虎头兄妹二人的模样直翻白眼,心里嘀咕:郎主莫不是个女娘吧?啊不,便是女娘对待幼崽也不这样磨磨唧唧的。 阿史那虎头拥着身前的那日,粗声道,“自己扯紧了,摔下去就成傻子了。” “虎头!”贺兰定策马上前,严肃道,“让你用绳子固定住的呢!” “有那个必要么.....”阿史那叽叽歪歪着,可是还是依言也用一根绳子将那日绑在自己胸口上。 等到马儿跑起来了,贺兰定又喊了,“虎头!慢一点,风太大了!” “吁~~”阿史那虎头勒住缰绳,扭头冲落在自己身后老远的贺兰定道,“郎主,你快点儿啊!不然天黑前进不了城。” 贺兰定却道,“今天不回来了,在镇上住一晚。” 阿史那虎头却道,“镇上的宅子里啥都没有!晚上冻死人呢。” 贺兰部落虽然常年在草原上过着放牧的生活,可是作为八大贵族之一的他们在怀朔镇上是有屋舍的。只不过大家都不喜欢住镇上的屋子,久而久之那屋子便荒废了,根本住不得人。 “那就住客栈。”贺兰定早有打算。 上一回进镇来去匆忙,又有事情要办。今日并没有什么一定要去完成的任务,又带着两小孩,完全可以放松自在一些。 阿史那见自家郎主主意已定,便闭了嘴巴,开始琢磨起镇上的酒楼和饭馆来。对于能够在镇上过一夜,还是住客栈这件事,哪怕是阿史那虎头这么个大人也觉得新奇不已。 “镇上的宅子为什么空置了?”马速不快,两个人并肩而行,一边赶路,一边说些闲话。 贺兰定觉得草原上的日子实在太苦了,而怀朔镇虽不如南方的鱼米之乡那般土壤肥沃、水源充沛,但毕竟有“小江南”之称,还是适合种田的。 再者,怀朔镇身为六镇之首,南来北往的客商不少,便是做些生意也是合适的。 为什么要死守在草原呢? “要放牧呢,住镇上不方便。”阿史那虎头回答。 显然他没明白贺兰定的意思,又或者说,贺兰定没有明白“放牧”对于鲜卑人的意义。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一定要放牧?种田不行吗?”贺兰定觉得,虽然种田也很辛苦,但是肯定不如放牧辛苦。而且种田能够养活更多人口,且种田风险也低于放牧。 “那怎么行!”阿史那虎头大惊,一对牛眼瞪得铜铃大,“郎主!你别听那些汉人胡说八道,他们鼓动大家不放牧,是想让我们变成和他们一样的软蛋。” “可汗也是糊涂,被狡诈的汉人给蒙蔽了。”山高皇帝远,阿史那对高座朝堂的皇帝没什么敬畏感。 “你别着急。”贺兰定安抚着,表示自己没有去种田的打算,“我这不是脑子坏了么,很多东西都忘了,才问你的。” “对哦!”阿史那想起郎主坏了脑子的事情,淡定了,解释道,“牛、羊、马都在草原上,我们当然也要在草原上啦!” 对于草原人民们而言,牛儿、马儿、羊儿是财富、是希望,而住所、屋子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重要性不可相提并论。 “而且我们喝奶、吃肉,才长得壮实。”阿史那做了个抓捏的动作,“汉人,大腿没有我们胳膊粗,一捏就断了,像柴火棍一样。” “而且,一到晚上,他们都像瞎子一样的,什么都瞧不见。”阿史那腰杆挺直,骄傲道,“而我们,就算是没有星星、月亮的晚上,照样能射中猎物。”时人食物匮乏,大多会微量元素摄入不足,夜盲症是普遍状况。 阿史那虎头觉得皇帝就是被奸人蒙蔽了,让大家改汉姓,什么都向汉人学,那不是胡来么,就是.....就是.....阿史那虎头抓耳挠腮好一会儿想出个绝妙的形容来,“就是自毁长城!要完蛋的!” 话题一时从“为什么不种田”一下子升华到了国家存亡的大事上。 贺兰定记得历史课本上对于“北魏孝文帝改革”的评价,似乎还是挺正面的意义,什么缓和民族矛盾、促进民族大融合之类的。可是眼下,这些个意义还看不太出来,北地的胡人们只觉得他们的可汗脑子被驴踢了。 “郎主,你说对不对?!”阿史那虎头非议完皇帝陛下,还要来寻求认同,完全“无法无天”了。他的这份底气估计是来自于部落里的那些牛羊们——我自己养我自己,皇帝也管不着我! 贺兰定没说是与不是,只道,“取长补短,没什么不好。就怕取了糟粕当宝,那就完蛋喽!” 第18章 贺兰定对北魏的历史不太熟悉,但是应该不是个长命的皇朝。反正南北朝时期乱得很,老百姓眼睛一闭一睁,皇帝换人了,都是常有的事情。 贺兰定有些庆幸自己穿越过来的原主是个胡人,草原生活虽然艰苦了些,可辽阔无垠的草原也是最最坚实的托底。在这样一个大混战的时代,家园破碎,命如草芥,自己偏居一隅牧羊放牛已经是幸运了。至少...... 贺兰定强行打断了自己的思绪,不去想这个事情的惨状,什么两脚羊,光是想想就足以令人不寒而栗了。 “你说的没错,草原是好地方!”贺兰定将恼人的事情打包抛到脑后,朗声笑着。 “就是嘛!”阿史那虎头高兴起来,觉得自己断了郎主的“邪念”,有功劳。 两人带着孩子说着话,快马加鞭不用一个时辰的路程愣是走了一个半时辰才抵达了。 怀朔镇北墙外,五金河河水满涨。河水潺潺,阳光之下,微风拂过,河面波光粼粼。 “金子!金子!”两小孩儿看着河水大呼小叫。 那日挣扎着要从马上下了,扑腾着要往河边去。萨日也露出渴望的眼神。 贺兰定解开胸前的麻布带子,将萨日放下马,“玩会儿去,别掉下河去就行。” 阿史那虎头牵着马,翻着白眼看着不远处玩水的两小孩儿,无语道,“郎主,咱们这样天黑都进不了城!” 贺兰定看着不远处欢呼大笑的两小孩儿,嘴角也跟着上扬,对不耐烦的阿史那道,“反正今日已经晚了,就不着急了。不如想想等会儿进城吃什么。” 哪里还需要现想,阿史那虎头早就想好了,“吃水引饼!” 说起吃什么,阿史那虎头两眼冒光,“听说可好吃了!”说完又有些担心,“万一太贵了怎么办?” 贺兰定道,“贵就少吃点,便宜就多吃点。”贺兰定不知道水引饼是什么,但名字里有个“饼”字,应该是主食,大约不会太昂贵的。 “郎主,你人真好!”阿史那虎头瞅着自家郎主,心中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大约是一种被人宠爱的感觉? “郎主要是我阿父就好了。”阿史那虎头自语感慨着。 贺兰定:.....真是谢谢您了! “那日!萨日!进城吃饭了!”贺兰定唤回两小孩儿。 两小孩儿玩水,小手冻得像胡萝卜。贺兰定捉住萨日的手塞进怀里,顿时像揣了两坨冰墩子。 “阿兄,真好玩儿!”萨日像只快活的小鸟,扑棱着往贺兰定怀里钻。 “这几日还太冷了,等夏日,随你们玩儿!”大约是自己小时候过得并不算快活,贺兰定很希望两小孩儿能够尽可能的自由快乐一些,看着他们开心的笑脸仿佛可以补齐自己那晦涩的童年。 两马四人进城之时,太阳已经西落了,气温骤然就冷了下来。阿史那虎头领着贺兰定往自己早就记住的饭馆儿去。 说是饭馆,其实就是个小摊子,一张帘布下摆了两张桌子,六七张小板凳。 见此场景,贺兰定心里稳了,这地方敞开肚子也吃不到倾家荡产,豪气道,“随便点,我请客!” 可惜,这家店只有水引饼一种吃食,想点菜也点不了。而水引面不是别的,就是水煮面条。 “那我要两碗!”阿史那虎头高兴极了,决心要一辈子跟着郎主,以后生了孩子,让孩子也跟着郎主! 【作者有话说】 阿史那:我是郎主死忠粉!我儿子也是。 贺兰定:谢您!我这是要养你全家吗? 第十一章 阿史那虎头想要吃两碗水引饼,可待知道水引饼的价格后,他犹豫了、愤怒了。 一碗水引饼可换十斤粟米! “你怎么不去抢呢!”阿史那虎头脸红脖子粗,“你的饼子是金子做的啊!” “一碗饼,十斤粟,两碗饼,二十斤粟......”萨日最近正在学算术,她很有些天赋,可这会儿也有些算不过来了,“五碗、六碗.....要好多好多粟米啊!” 小山一般的粟米浮现在萨日的脑子里,小孩儿张大嘴巴,眼睛瞪得通圆。 “小人家的水引饼虽不是金子做的,可还真与金子一般贵重呢!”小摊的主人是个瘦小的中年男子,被阿史那虎头一通吼,却不见丝毫惊慌惧怕,脸上笑容不改,细声细语地解释,“您可知这一碗水饮饼要多少麦子才能做成?” 北地百姓多实麦饭。名为麦饭,自然是用麦子蒸的饭,然而这麦子是不脱壳的。一口麦饭下肚能卡得人嗓子疼,既干硬又粗糙。 在物资粮食极度匮乏的当今,饥饿是平民百姓的日常状态。每日能吃上一顿麦饭已然是幸运至极的事情了,哪里舍得将麦子脱壳研磨细加工呢。 小摊主人细细将水引饼的做法道来,骄傲道,“[细如委迤,白如秋练]说得就是水引饼。这可是从南地名门贵族中流传出来的做法,一般人别说吃一口了,便是听说都没听说过呢。” 阿史那虎头不知道“委迤”、“秋练”是什么东西,但他被“名门贵族家的不传之秘法”给勾引去了,眼巴巴瞧向贺兰定。 贺兰定听了一通古代小贩的推销手段,心中觉得好玩。原来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名人带货都总是很有用。 “来都来了。”贺兰定不喜欢扫兴,冲店家道,“来五碗面....水引饼吧。” 第19章 “好嘞!”店家喜笑颜开,终于来了个大方的主,自己的口水没白费。 “五碗?”阿史那虎头不可思议地张大五指,又点点自己——难道,自己吃两碗? 贺兰定点头,“你不是说要吃两碗?” “这...这....”阿史那虎头舌头打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碗面就是二十斤粟米!自己一顿饭吃掉二十斤粟米,会天打雷劈的吧! 阿史那虎头整个面目扭曲起来,一会儿苦着脸,担忧于自己这样的奢靡会遭老天爷妒忌;一会儿嘴角咧着傻笑,觉得一顿吃掉二十斤粟米的自己似乎更加值钱重要了。 “虎头叔疯啦!”萨日吐着小舌头,冲贺兰定眨眼睛。 贺兰定不知道阿史那复杂丰富的内心活动,他揉揉两小孩儿的脑袋,又冲萨日小声道,“要尊重长辈。” 说话间,热腾腾的水引饼上桌。雪白澄清的羊汤里盛着面条,洒一把青翠的红蒜丝,码着结结实实的五六块羊肉,看起来滋味不错。 面条有一指粗,却也不是白如秋练,而是微微发黄,间杂着些许黑点,倒像是贺兰定上辈子吃过的荞麦面。 “好吃!”贺兰定还未动筷,阿史那虎头已经闷头大吃了两口。充分吸收了羊汤鲜味的面条柔软顺滑,比最最鲜嫩的小羊羔肉还要好吃! “阿兄.....”两小孩儿却犯难了,他们不会用筷子,只能看着香喷喷的水引饼望洋兴叹。 贺兰定熟练地用筷子挑起面条,卷啊卷,卷成一团,塞进小孩儿张大如嗷嗷待哺的小雀一般的嘴巴中。 投喂的间隙,贺兰定自己埋头扒拉两口面条。然后一边咀嚼,一边继续投喂——喂小孩儿和自己吃饭两不耽误。 “拉汉!” 贺六浑今日不当值,便在镇上闲晃荡。直到太阳落山才准备回家,结果回家的路上却看到了神奇的一幕:贺兰家的小郎君,啊不,如今是首领了。贺兰首领当街给两小童喂饭,那娴熟的模样比当了阿母的妇人还要贤惠! 惊奇之下,一声呼唤脱口而出。待贺兰定寻声望来,贺六浑顿时后悔了——打断人家进食的自己着实失礼了,而且..... “一起来吃吧!”贺兰定拉了一张小板凳招呼贺六浑一道入座。 “不了。”贺六浑面上有些窘迫。贸然打扰人家吃饭的自己似乎有混饭吃的嫌疑。 “一起吧。”贺兰定放下碗筷,起身邀请贺六浑。 贺六浑盛情难却,坐到了小桌前,一边等面条,一边寒暄。阿史那虎头低下头,掩去自己几欲喷火的双眼。 阿史那虎头的心在滴血:一碗面,十斤粟,就这么白白便宜小白脸了! “阿兄,我饱了。”弟弟那日不舍地看着自己那碗没吃完的水引饼,只恨自己的肚皮不够大。 闻言,贺兰定端过弟弟吃剩下的面条,直接倒进了自己的碗里,又问妹妹,“萨日呢?” 萨日哼唧道,“我还能吃。” 哪里还能吃了,那面条有半个脸盆大,小孩儿的肚皮如何装得下! 贺兰定知道萨日是舍不得吃食,柔声道,“涨破肚皮就不划算了。喜欢吃,阿兄过几日还带你来吃。” “好。”萨日这才将自己的那碗剩面也推给了阿兄。 贺兰定从善如流地将剩面混进了自己的饭碗中,丁点不浪费,也不嫌弃。 目睹一切的贺六浑心中惊奇更甚,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就觉得贺兰定的所作所为很不寻常!似乎不和礼数,可偏偏又让人觉得很自然很好。 贺六浑是汉人,因着祖父犯法,全家被流放怀朔镇。虽然自家祖上出过不少厉害的人物,有官至太守的,有做侍御史的,可是到了贺六浑这一代,连识书认字的都没了。 贺六浑对于汉家的礼仪文化也都是一些碎片化的认知。他看贺兰定的做派觉得不对头,可又说不出到底哪儿不对头。 在这个君臣父子,父死从兄的时代,父兄便是一个家族的天。哪有“天”去吃剩饭剩菜的! 可兴许是贺兰定吃剩饭吃得太过自然,旁的人也说不出个什么不对劲儿来了。 “我们准备在镇上投宿一晚,你有没用什么推荐的店家?”贺兰定询问贺六浑。 贺兰定有心和贺六浑交好。贺六浑作为怀朔镇的守门小兵,对怀朔镇的熟悉肯定远超自己和阿史那的。贺兰定想在怀朔镇寻摸些赚钱的买卖,情报收集少不了。 “何须投宿,与我家去便可!”贺六浑盛情邀请贺兰定去自己家住宿,省了一笔过夜费。 “这不合适吧。”贺兰定心道,我只是想和你套点近乎,你用不着一下子把进度条拉满吧! “会打扰你的家人。”贺兰定找了个借口。 贺六浑大笑,“某家没有人啦!” 贺六浑生来就没有阿母——难产去世了,阿爹是个游手好闲、不事生产的,有等于无。 “阿姐、姐夫抚养我长大。”说起自家的破烂事儿,贺六浑云淡风轻,“我一直住在姐夫家,自家的院子一直空置着。” “但是阿姐一直有悉心维护打扫,家中虽然简陋,但很洁净。”贺六浑道,“某也不能白吃这碗水引饼,拉汉便住我家去吧!” 贺六浑一通话可谓推心置腹,贺兰定也不好拒绝了,便谢过应下了,领着弟弟妹妹往贺六浑家去。 阿史那虎头看贺六浑顿时顺眼不少,毕竟省下一笔过夜费呢! 第20章 “拉汉来镇上可是有什么事情?”贺六浑表示自己或许可以帮上什么忙。 都是能去对方家中过夜的关系了,贺兰定也不隐瞒,说明来由,“前两日大雪,族中损失不少,日子不好过,我便想来怀朔看看有没用什么挣钱的门路。” 闻言,阿史那虎头诧异地看了眼自家郎主:族里受害了?什么时候的事情?自己怎么不知道?牛羊也没死啊。 贺六浑则愣住,尔后笑道,“这...某还真帮不上什么忙了。” “某要是有什么挣钱的门路,也不至于蹉跎穷困至今,连一匹马都没有,更别娶媳妇了。”说起自己的穷困情况,贺六浑有些叹息,但并不见自哀之色。 “做些生意什么的不可吗?”贺兰定觉得对方好歹是个守门小兵,应该有些人脉路子。怀朔镇南来北往的客商不少,便是做个二手贩子赚个中间商差价,也是有赚头的。 “这....不合适....”贺六浑心里叹气,自己虽然叫着胡人的名字,着胡人的打扮,可归根究底还是个汉人。许多事情,胡人可以做,自己却做不得。 “民分四民,士农工商,商最贱之。”贺六浑认真道。 贺兰定疑惑不解,明明都穷得要命了,竟然还不肯低头从商吗?便是沦为商籍又如何?眼下情形,军籍更多是桎梏。 六镇镇民皆为府户,属于军府,世袭为兵,不准迁移。随着迁都洛阳,六镇失去军事地位,士兵们的晋升途径被斩断,朝廷的赏赐也日益减少。“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已经是只有辞赋中才会出现的事了。 六镇儿郎们就是困在这片寒冷又贫瘠土地上的缚地灵,朝廷抛弃了他们,但朝廷的法令又困住了他们。 贺六浑知道贺兰定心中所想,提点道,“拉汉是胡人,又是大姓,自与我不同,做些买卖无甚大事。但无需自己亲自出面,让族人打点买卖就是了。” “草原上皮毛鞣制好后再售卖,价钱能好上许多。” “寻些手巧的女娘,将毛毡做得精美些,卖去南方价钱差不了。”贺六浑脑子灵活,稍微一想就能提出几个不错的赚钱点子。可见他如今穷困,是因为真的不愿意去行商贾之事。 贺兰定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心道,这贺六浑真是个聪明人。自己想的都是什么做肥皂、烧玻璃之类,似乎能赚大钱,可真想赚到钱却困难重重的主意。而贺六浑却是从小处着手,提出真正能够行之有效的办法。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人影出现在巷口,是个高壮的汉子。 “姐夫。”贺六浑上前一步,正准备介绍双方。 高壮的汉子却抢先开口了,爆喝一声,“高欢!又哪里野去了!” “遇到朋友.....”贺六浑上前解释,“贺兰部落的新首领,贺兰定....” “拉汉,这位是我姐夫,尉景,为狱掾....” 贺兰定呆立当场,对于贺六浑的介绍左耳进、右耳出。自己刚刚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第十二章 “高欢!” 躺在贺六浑家的床铺上,阿史那虎头已经睡得鼾声震天响,两小孩儿小肚皮起起伏伏也呼呼大睡,贺兰定却硬板板地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黑暗中的那一声“高欢”。 不会是自己知道的那个高欢吧! 贺兰定对南北朝的历史了解不多,不知道这段时间具体有多少个涌出了多少个国家政权,但知道南北朝的特点除了“皇帝轮流做”之位,还有一个特色就是“皇帝不当人。” 南北朝时期,华夏大地战火燃燃,战火不仅烧死了亿万黎民百姓,也烧灭了炎汉以来的忠孝礼义。在这个时间段,无论是胡人控制的北方,还是汉人掌权的南方,就没几个脑子正常的皇室。 各种骇人听闻的荒唐事层出不穷。比如,亲兄妹□□,哥哥让妹妹假死,然后把妹妹养做外室还生了孩子。 还有公主和自己的叔伯搞在一起,然后密谋造自己父亲的反。 又比如,皇帝让自己的爱妃陪同一起上朝要求爱妃全身赤.裸,邀请文武大臣一道欣赏爱妃美妙的身体。“玉体横陈”的成语就是这么来的。 而“玉体横陈”的主人公北齐皇帝高纬便是高欢的孙子。高欢还有个孙子也很有名——兰陵王高长恭。 [高欢竟然是造反了不成?可是他现在穷得连一匹马都没有。]贺兰定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只觉不可思议——自己正处在一段真实的历史中,而自己隔壁院子里睡着的很可能是一个能够掀翻一个皇朝的猛人。 [或许只是同名同姓吧。]贺兰定侥幸地想。 [赶快睡觉吧,明日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贺兰定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赶紧入睡。可是越想睡就越睡不着。 高欢当皇帝了,那如今的大魏是不是就亡国了?哪一年亡的呢?为什么亡的? 改朝换代总是伴随着腥风血雨,这波血雨会波及到草原上放牧的贺兰部落吗? 肯定会的。 贺兰家是鲜卑八大贵族之一,还曾与大魏皇族拓跋家联姻密切。大魏没了,拓跋家肯定也完蛋了啊,他们贺兰定会不会被清算? 而且大家都是军户,平日牧马放羊,一旦战事起,就必须应招参战。正如木兰辞中的“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到时候,自己是不是还要去打仗? 可是自己连鸡都没有杀过。 第21章 越想越多,越想越远,越想越睡不着觉。贺兰定只觉自己的穿越难度简直是地狱级别,吃不饱穿不暖,上厕所没卫生纸就算了。未来还可能经历战乱,被拉去战场上杀人! 贺兰定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起来眼角挂着两个大大的青黑眼袋。 “郎主,你晚上找人打架去了?”阿史那虎头凑上前,好奇地打量着精神萎靡的贺兰定。 贺兰定:......一夜未睡,又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此时的他脑子几欲爆炸,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 “郎主?”贺兰定不吱声,阿史那虎头也不是个会看人脸色的,又凑近了几分继续追问。 “你打呼,我没睡好。”贺兰定甩锅。 “啊?”阿史那虎头挠挠头,憨笑道,“那您揍我一拳呢,把我揍醒不就好了。” “我阿妈就是这么干的。” 贺兰定不想多提昨日的事情,打住话题,“今日我有些事情,你带着那日萨日在镇上逛逛。” “一定不能让他们离开你的视线范围,知道吗?”贺兰定担心有拐子。 “好吧。”阿史那虎头完全不能理解自家郎主老母鸡一般的育儿心态,但他知道自己扭转不了郎主的想法和做法,只能依命行事。 正说着话,破旧的院门吱呀一下开了,一个妇人端着一锅豆粥走了进来,正是贺六浑....额,是高欢的姐姐。 “阿欢今日当值,天不亮就出门了。”高家姐姐代为招待,“莫要嫌弃了。” 高欢很穷,他的姐姐姐夫家也不富裕,此时用来招待客人的豆粥已然用上了家中最好的食材。 “多谢了!” “此前我还一直以为高...高欢他就叫贺六浑呢。”贺兰定想打听点消息。 高家姐姐笑道,“那是阿欢自己给自己取得个胡名。” 贺兰定觉得这个高欢真是复杂,明明是个汉人,却全然是胡人打扮,在外行走也用胡名。要说他是倾慕鲜卑文化吧,他却非常重视名声、在意阶层,宁可穷困潦倒也不行商贾之事。简直像个宁可饿死也要守洁的汉家文士。 他还非常聪明。 贺兰定心中叹息,将所有的复杂情绪收拢干净,先将眼下的事情处理好了。与其担心不知道会在哪一日到来的灾难,不如踏实过好今下,努力积蓄力量。 早饭过后,贺兰定和阿史那虎头分头行动。阿史那负责带孩子在镇上玩,贺兰定则去办自己的事情。 萨日眼巴巴地瞧着贺兰定,虽然很想与阿兄一道走,但还是非常懂事的挥手告别,“阿兄,中午见。” 贺兰定第一站去了刘记货行。上一次,他在此将八本《论语十二章》卖出了八千钱,赚了好大一笔。 “刘掌柜!”贺兰定一脚跨进商行。 正在拨弄算盘的刘掌柜听到熟悉的声音,霍然抬头,就见进门的正是那个让自己魂牵梦绕、咬牙切齿的家伙! “刘掌柜?”贺兰定疑惑。这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啊!按照常理,刘掌柜见着自己不该欣喜若狂吗?怎地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小将军坑害小人矣!”刘掌柜疾呼,面目狰狞。 贺兰定惊得后退两步,问,“可是上回的书没有卖出去?” “你那论语不全!”刘掌柜咬牙。 贺兰定问心无愧,“买卖之时不就告知您此事了吗?何故做马后炮?”这是书没卖掉想甩锅给自己? “你还胡乱断句!”刘掌柜只粗通文墨,认得几个字。起先乍一看贺兰定抄写的《论语十二则》只觉奇货可居,虽只是残章,但是便宜啊,且字迹端正,转手一卖肯定很赚不少。 谁知八本《论语十二则》运到平城,才刚刚摆出去,就被几家士族子弟找上了门,扬言要砸了刘记商行,说是他们侮辱圣贤之言。 “啊?”贺兰定一脸呆滞,不可思议,“不至于吧.....”自己又不是写的什么反书。 这个时代并没有逗号、句号之类的标点符号,贺兰定在默写论语十二则是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没有在文中加入符号。可是,习惯之下他还是做了断句,下意识地在两句之间留了空白隔断。 那些士族们有毛病吧!这就侮辱圣贤了? “与反书无差!”刘掌柜咬牙。 断句不同,词句的意思便也就不同了。在这个知识被世家大族垄断的时代,他们不仅拥有对知识的学习权,还有对知识的绝对解释权。 如今世面上流传的《论语》有三个版本,一是《古论语》,据说是汉时在孔子的旧宅中发现的;二是《鲁论语》,主要是鲁地的学者传习;三是《齐论语》,主要在齐地学者中传习。 每个版本各有簇拥,都认为自家所学才是正统。每每见面便是王八看绿豆,少不得一番面红耳赤的争斗。 此时突然冒出一个《论语十二则》,立马被打成异教邪说,必须摁死! 以上这些,贺兰定不知,刘掌柜之前也不知。如今,两人都知道了。 “小将军害苦小人!”刘掌柜简直要抹眼泪。原本以为可以大赚一笔的买卖,结果不仅赔了,还得罪了士族。最后被老东家发配过来“永镇”怀朔——要知道以前各个分部的掌柜都是轮岗的! “啊这.....”贺兰定小心问道,“那咱们上次说的释义的事情....”还指望这买卖发财的呢!看来是要黄了。 第22章 “小将军是要小人的命不成!”刘掌柜跳起来大喊。 好吧,这条发财的路被堵了。 “那上次的八千钱.....”贺兰定心道,自己都把钱花光了,还也还不起了啊。 “某难道是背信弃义之人?”刘掌柜傲然道,“彼时便已钱货两清,东西没卖出去是某之责,还要小将军将货款吐出来不成?” 虽然心里很想贺兰定将八千钱还回来,可是刘掌柜如今被“发配”怀朔镇,升迁无望,还不知要在怀朔呆上多少年,怎敢得罪了鲜卑贵族。 “先生大义!”贺兰定松了一口气,心道,等以后自己赚钱了必把这八千钱还给刘掌柜。 “那个.....”贺兰定迟疑开口。他今日来除了谈买卖,还有一件事情想请刘掌柜帮忙。 过几日就是外祖父的寿诞,贺兰定准备将豆芽菜的泡发之法作为寿礼送上。可是这泡发之法不能口述吧。 贺兰定便决定弄一份图文并茂的“豆芽菜泡发说明”,然后问题来了——许多字不会写。 如今用的是繁体字,贺兰定认得却不会写。之前的《论语十二则》是因为他当初练习书法时就是练得繁体字,写来自然洋洋洒洒非常顺畅。 可如今这一份操作说明书却写不出来了。于是贺兰定便打上了刘掌柜的主意,毕竟,部落里除了自己,认字最多的族人就是萨日和那日了。贺兰定上哪儿去找人请教。 面对贺兰定的欲言又止,刘掌柜如临大敌,一脸警惕。不怕神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在刘掌柜眼中,贺兰定就是猪队友。 “就是想向您请教几个字。” 【作者有话说】 贺兰定:我真的很单纯。 刘掌柜:你猜我信不信。 第十三章 贺兰定最终没能从刘掌柜那边学到自己想要知道的几个繁体字怎么写。 “小人不过一小小掌柜儿,如何能教导小将军习文认字?”刘掌柜一脸傲然地拒绝了贺兰定的要求。 “我就请教几个字怎么写而已。”贺兰定瞧着刘掌柜视自己如猛虎一般的神情,大为不解。 可人家都明确拒绝了,贺兰定只能恹恹地走了,更何况自己不久前才让刘掌柜损失了一笔钱财,正理亏呢。 瞧着贺兰定跨出店铺大门的背影,刘掌柜松了一口气,“唾”了一口,“无知胡儿,传道受业解惑之事情岂能儿戏!”说着摇头叹气,感慨江河飘零、礼法破碎。 贺兰定走出昏暗的铺子,外头明晃晃的日头恍得他眯起眼睛。世界如此灿烂,自己的未来却晦暗一片。 无论是应对不久将来的兵乱,还是眼下带领族人们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自己似乎都用心无力。原本还想着把抄书作为自己的兜底退路,如今这条退路也给封死了。 时人对于知识的崇敬和垄断远超贺兰定的想象,一些自己理所当然的事情对于时人而言却是大逆不道之事。 [我需要更加谨慎。]贺兰定默默提醒自己。 “阿兄!”两声脆响响的呼唤将贺兰定从忧虑中拉出。 那日和萨日向小炮弹一般飞扑向贺兰定,两人一左一右搂住贺兰定的大腿。 “阿兄,咱们回去吧。”萨日仰着脸道,“镇上一点也不好玩。” 贺兰定疑惑,怀朔镇虽肯定比不上上辈子的现代化城镇那般繁华热闹,但是肯定比什么都没有的苍茫大草原来的有趣啊。小朋友们怎么会不喜欢呢? “什么都东西都要钱钱钱,没意思。”萨日嘟囔着嘴。 那日也觉得不好玩,撅着嘴,“虎头叔揪着我,哪儿都不肯去。” 贺兰定看向虎头。 阿史那虎头被告状,摸摸鼻子,尴尬道,“跑来跑去撞翻了摊子可是要赔钱的。” 说来说去还是没有钱给闹得。 “那就回去吧。”贺兰定揉揉两小孩儿的脑袋,两臂用力,将小孩儿捞起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不得不说,这具鲜卑少年的身体着实强壮,同时抱起两个小孩儿和拿起两颗橘子一样轻松。 “事情都办好了?”阿史那虎头朝贺兰定的身后张望,似乎想要找到些什么——上一回,郎主从那家小铺子出来时可是带回了一篓子的五铢钱。 “嗯。”贺兰定点头。几个计划全都落空,只能铩羽而归了。 “啊?”阿史那虎头脸上难掩失落。 贺兰定挑眉询问,“你还有事?” “没有!没有!”阿史那虎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他隐约感觉到郎主的情绪有些不大好。 是了,没搞到钱,谁也不会高兴的。 阳光灿烂,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回程的路上也不用担心两小孩儿受冷着凉了,速度便快了不少,晌午未过便到达了部落。 一下马,那日便冲了出去,如同一只小马驹奔向了他的小伙伴们。萨日则看了眼贺兰定,以眼神询问贺兰定能不能去玩儿。 “去吧,去吧。”贺兰定推推小孩儿的背,鼓励她也一道玩儿去。 大人的忧心事不该影响到孩子。 回到帐篷内,贺兰定喝了两口热奶茶,稍作休息后便唤来了阿塔娜,询问毛毡和皮革的制作流程。 卖书这条路暂时被堵死了,贺兰定必须另寻他法来发展部落经济。贺六浑.....高欢之前羊毛制品精加工的提议让贺兰定觉得不错。 “毛毡啊.....”阿塔娜不知道郎主怎么突然对这些活计来了兴趣,只将毛毡的流程细细道来,“毛毡只能夏天制作。” 第23章 “为什么?”贺兰定不解。 阿塔娜看着年轻郎主脸上的疑惑,笑道,“冬日里要是剃了羊儿们的毛毛,不得要冻死啊。” 贺兰定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接下来闭上嘴巴,耐心听阿塔娜讲解。 “剪羊毛、挑拣、打蓬松.....压实、冲洗.....”阿塔娜叹息,“要好多好多的水......”草原上只有夏季才雨水充沛一些,其他时节,最最珍贵的水资源是断断不会用来清洗毛毡的。 “那可以把毛钻做得精美漂亮些吗?”贺兰定询问。 部落里许多地方都需要毛钻,帐篷是毛钻做的,地上也要铺上毛毡毯防潮隔寒。可是这些毛毡毯子都不好看,灰扑扑、脏兮兮的,便是贺兰定主帐里铺的毛毡毯也很粗糙,没有那种充满民族风情的精美花纹。 “以前.....以前大家都是会做的。”阿塔娜眼神悠远,回忆起过去。 那个时候的怀朔镇是多么的繁华热闹啊。世家子弟、豪门贵族争相来到北方六镇。 在这儿,他们可以建功立业,斩杀的每一个蠕蠕都会成为他们晋升的台阶。彼时的六镇是国之肺腑与爪牙,是可汗最最看着的地方。一张精美的毛毡毯算是什么? “现在做不了?”贺兰定追问。 阿塔娜低声回道,“没有染料。” 彼时的六镇甚至比国都平城还要热闹,因为可汗就在这儿督军,平城不过名义上的国都罢了。客商们将全天下的商品都运来此处,些许染料算得上什么? 可如今,染料没有了,美丽的毛毡毯也没有了。而且..... “也没有时间。” 彼时的部落是多么的强壮,牛羊遍地,奴隶成群。族人们只需要挥舞着鞭子们让奴隶们去干活就行。 女人们不用天不亮就去挤牛奶,也不用捡牛粪捡到腰都直不起来。 她们只要坐在温暖的毛毡房里,将毛毡片裁剪成各种模样,染色拼接。她们有大把的时间来琢磨这件事情,相互比拼着谁做出的毛毯更加华丽精美。 而现在.....光是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了,那些美丽的物件并不能让他们填饱肚子,花纹华丽的毛毡毯也不会比一张灰扑扑的素毛毡毯更加保暖。 所以,谁还会去做这件事呢? 说着说着,阿塔娜不吱声了,贺兰定也沉默了——现实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了许久,还是阿塔娜开口打破了沉默,“郎主不凡,部落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贺兰定:自己不凡个什么鬼哦! 正想,外头传来喧嚣声,是放牧的回来了。 “今日怎回来早了?”阿塔娜疑惑地自言自语。 部落里乱糟糟的,一种紧张的情绪在族人们中间蔓延。 “有几只看着不行了。”今日负责放牧的小伙苦着脸将几只羊从羊群中挑出。这是他早归的原因,他怕那几只羊会死在路上回不来。 被挑出的几只羊各个瘦得不行,它们神情萎靡,肚皮松垮垮的,肋骨却根根分明,都是前不久刚刚分娩过的母羊。 按道理它们该“坐个月子”的,可是这里是在草原,是人无法坐月子的荒芜草原。 每一个灰蒙蒙的寒冷早晨,羊儿们被赶出羊圈,踏入苍茫的荒野,它们长途跋涉,忍受着寒冷、饥饿、痛苦,在荒凉的大地上寻找用来果腹的草根。 “不行了,病了。”放牧的小伙儿掰开羊儿们的嘴巴,粗鲁地撕开羊儿嘴角结着的黄痂,顿时鲜血淋漓。 羊儿们一动不动,这丁点儿的痛楚不能动容它们分毫。 部落里没有兽医,大家都是凭借了经验在生活,他们不知道这几只羊是怎么了。兴许是生产令它们虚弱,又或许是前夜的风雪让它们受了寒。不管是什么原因,按照往年的经验来判断,这几只羊就要活不了了。 “都杀了吧。”作为郎主的贺兰定做了最终的决定。 贺兰定不是兽医,也没有任何护理牲畜的理论知识,他只能相信族人们的判断,“给斛律部落送一只,怀朔镇送一只,还有三只拉去卖了.....”即便可能是病羊,也是极其难得的食物。 “不,给怀朔镇那边送两只去吧。后天外祖父过寿,府上少不了要采买肉食的。”贺兰定突然想到了刘姥姥,那个拉着一车瓜果去贾府打秋风的智慧老人。 如今,自己也成了这打秋风的破落户、穷亲戚了。 斛律部落。 婢女阿兰来报,“大郎又送来一只羊来。” 正在缝制小衣的段氏手中一顿,正想说何故又送羊来,尔后想起什么,叹息一声,“大约是前几日的风雪.....” 段氏蹙眉,嘱咐阿兰道,“取两袋粟米、一包盐作为回礼吧。”总不能失了礼数。 一只病羊从斛律部换来两袋粟米、一包盐。两只病羊从将军府换来了四匹华丽非常的布匹。 贺兰定认不出布匹的材质,猜测是丝绸的,因为每一匹布看上去都如流水一般滑顺,可每一匹又都不一样。 有的一面织花,一面光亮如缎;有的光洁无饰,厚实紧密而柔软,像是刚刚煮出的奶皮子;还有一匹是青绿色的,薄而透明,像是雨后的翠竹..... 族人们都看傻眼了,嚷嚷着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珍宝,又道,早知两只羊能从将军府换来这样多的好东西,早几年老郎主也该这么干的! 第24章 贺兰定心道,自己作为外孙子能厚颜上门打秋风,老郎主作为女婿却万万做不来这种事情的。 可是,这回礼也太过贵重了。这做大将军的外祖父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看法呢?或许是段氏提前透露出自己要送上黄豆泡发之法,外祖父才会送上厚礼的? 诸多疑惑之中,寿诞之日终于到了。 第十四章 四月十五这日,怀朔镇西城区车水马龙、客似云来。今日是怀朔镇将段将军的寿辰,北地豪族、六镇将领、草原部族均有人来贺。 “冀州刺史遣使来贺!”将军府门吏高声唱名,满脸通红,用足了力气。 大魏实行镇戍制,镇设镇将,戍设戍主。镇将相当于州刺史,戍主则常有郡太守兼任。 贺兰定的外祖父为怀朔镇镇将,在级别上而言与冀州刺史相同。可是怀朔镇早已为朝廷所弃,沦落为了“垃圾处理厂”——罪犯流放之地。这样的怀朔镇与身为九州之首的冀州自然无法相提并论。 因此,冀州刺史的使者抵达的瞬间立时成了全场的焦点。身着文士长袍的汉人官员,戴着披副帽的鲜卑将士,眼中闪着精明光芒的商人,他们一拥而上,满脸堆笑,搜肠刮肚地找着话题,想要和这位冀州来使说上几句话。 将军府内,一个中年男子焦急地来回踱步。男子幅巾束首,一副南方士人的打扮。只是他皮肤黝黑,膀大腰圆,一身绛绫袍没能衬得他风流俊逸,反显得他肤色黑紫,像颗熟透了的李子。 这人正是贺兰定的小舅舅,段氏的弟弟,段宁。 听到外头的唱名声,段宁顿时喜笑颜开,冲小榻上端坐之人欢呼,“阿爹,冀州来人了。” “嗯。”小榻上坐着的老将军便是贺兰定的外祖父,怀朔镇将段长。 这是一位精瘦干练的老者,他的眼睛如苍鹰一般锐利,像是能看穿一切;身上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令人不敢在其面前放肆。 作为今日的寿星,段长一身簇新的宽袍长裙,据说如今洛阳城里的官员们都是这样穿着。这是先帝制定推行的冠服,依汉制、仿南朝而定,端是雍容雅瞻。 段家是汉人,无论是段长,还是儿子段宁,他们都不觉得自己的归宿应当在这苦寒的北方军镇。洛阳,或者平城,哪怕是去信都、渤海做个郡守也是好的。因此,荆州刺史的倾向尤为重要。 “儿去前头迎迎?”段宁请示。 段长点头允许。 看着儿子欢喜离开的背影,段长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为了段家的未来,更为了段家长女。 段家倘若放下身段,丢掉脸皮,尚且还有一搏之力脱离这滩死水。可是自己那先嫁贺兰,再嫁斛律的大女儿却再也离不开这苦寒的北地了。 想起为家族牺牲的大女儿,段长不免想起了大外孙贺兰定。段长对那孩子段长记忆模糊,只记得是个胡人长相、脑子不甚聪明的孩子。 没想到那孩子丧父之后竟然脑子灵活不少,还弄出了个什么豆芽菜泡发之法,说是能够改善草原牧民的冬日伙食。 “此法大善,可为父亲聚拢人心。”段氏寄回的书信中这般提到。 “可惜.....”段长微微蹙眉,叹息道,“可惜此法对于段家已无甚用了。”就如同段氏一般。 段家已经不需要用女儿去拉拢鲜卑贵族了,也不需要用什么豆芽菜去聚拢草原上的民心了。 段家准备走了。此时推行豆芽菜泡发之法只会让段家无法离开怀朔。 贺兰定不知道段家父子的计划打算,更不知道被族人们,甚至是段氏视如珍宝的豆芽菜泡发之法在段家父子眼中已然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贺兰定怀着忐忑的心情入了城。今日的他好好梳洗打扮了一番,阿塔娜给他梳了好看的辫子,辫子上缀了锦羽。衣袍也是整洁干净的,不带一丝羊膻味——阿塔娜甚至给衣袍熏了香! 他的胸前还挂了一条粗大的项链,叫不上名字的黄色、绿色宝石组成了一条粗犷豪放的民族风项链,戴上去缀得脖子累。 全族上下卯足了劲儿打扮贺兰定,务必不让自家郎主被人小瞧了去——将军府送来的丝绸回礼深深震撼到了族人们,他们头一回清晰认知到:前主母的娘家似乎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贺兰定也不清楚段家的底细,但等同换算到现代,约莫等于自己的外公是省长?! 去给省长贺寿,贺礼是一袋豆芽菜,这换谁不心慌慌啊!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今日这一关是躲不开了,贺兰定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翻身下马,立有仆人上前牵马。贺兰定清了清嗓子,定定神,带着阿史那虎头抬步上前。 “贺兰部落,贺兰定来贺!”门吏高声唱名。另有两仆人,一人接过阿史那虎头手中提溜着的包袋,一人提笔记册,“贺礼,豆芽菜一包。” 仆人使足了力气,腰胯一顶,谁知那鼓囊囊的一大包入手竟然轻飘飘的!装得个什么东西?!豆芽菜是个什么? 宴会场上人头攒动,汉人胡人都有,他们三五一群说着话,各有各的圈子。 “那个独孤家的,那个是宇文家的.....”阿史那虎头为贺兰定介绍着场上诸人——郎主脑子坏了,谁也不认识。 “那个是.....”阿史那虎头的目光飘香宴会最热闹的一处,在那中心是个穿着绛色衣袍将自己裹得紧绷的黑壮汉子。 第25章 “是郎主的舅舅。”阿史那虎头低声介绍,“他对面的那个我不认识。” “舅舅?”贺兰定扭头打量着像颗胖李子的舅舅,心道,魏晋风流可不是谁都适合的。 广袖长袍的南地士子服饰大约只适合那些肤白貌美、身材纤挑的名仕们。反正绝不适合顶着将军肚的中年壮汉。 不多时,宴会开始,婢女引着客人入座。宴席是分餐制,各人前面一张小几。 贺兰定被分到了胡人区域,左边是斛律家的,右边是宇文家的。 斛律家来的是段家的女婿斛律术,他视贺兰定为空气,眼神都不给一个。 宇文家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虽然做胡人打扮,可容貌却不是贺兰定这样的高鼻深目,反倒是汉人一般的柔和长相。 宇文族长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带着个小孩儿,看着比那日、萨日大一两岁的模样。小孩儿黑发黑眼,清秀可爱。 注意到贺兰定的打量,宇文族长哈哈一笑,蒲扇般的大掌拍在小童后背,爽朗介绍道,“吾家小儿黑獭。” 贺兰定无语,这些胡人家长是多喜欢用“狗”给自家小孩儿取名啊,自己的“拉汉”是狗的意思,而眼下这个小孩儿名为“黑獭”,就是黑狗的意思。 “这是你贺兰家的哥哥!”宇文族长按住小孩人脑袋,让小孩儿打个招呼。 名为黑狗的小孩儿冲贺兰定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搭理。看来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小朋友都很抗拒叫人打招呼。 贺兰定摆摆手,不在意道,“无妨。只是后悔没把家中小弟小妹一同带来,不然你们可以一处玩耍了。” 这种后悔在饭菜上桌后达到了顶峰。 伙食好丰盛! 肉食有猪、羊、牛、鸡;蔬菜有胡瓜、茄子、萝卜、芋头;主食有乳饼、馒头、水引饼、牢丸。 牢丸就是水饺! 不谈这些食物的烹饪技术如何,滋味美不美,单单是这繁多的种类就足以令人叹服了。哪怕是从物资富裕的现代穿越而来的贺兰定也要称赞一声:好富贵! 看着隔壁吃得头也不抬的宇文家小儿,贺兰定悔得肠子都青了——该带萨日、那日一起来吃席的!亏大了! 席间,贺兰定注意到有人偷拿了两张干肉脯塞进了衣襟中。手掌大小的肉脯质地薄脆,滋味甜辣,和贺兰定上辈子吃过的靖江肉脯相比,不相上下。 外祖父家的富裕超乎了贺兰定的想象。 当梳着灵蛇髻,身着飘逸绫罗的舞女们入场翩跹起舞之时,贺兰定心生茫然:作为镇将的外祖父家富得流油,可是军镇儿郎们为什么却那么苦寒呢? 身为守门小兵的贺六浑买不起一匹马,为大魏牧马放羊的贺兰部落人人吃不上饱饭。 怀朔街头上游走的是茫然不知何去何从的军户儿郎,他们穿着破旧漏风的皮袍,腰间挎着祖上传下的环首刀,手中牵着的马儿也不是从前那快如奔雷令蠕蠕人闻风丧胆的骏马,而是一匹匹瘦骨嶙峋的老马——人都吃不饱饭了,何况马儿。 总该要做些什么才对啊。贺兰定这般想着。 当宴席进行到尾声,有仆人来请。贺兰定终于要去见见自己的“省长”外祖父了。 “长大了,稳重了。” 贺兰定接受着对方的打量,感觉老人的目光就像x射线一般能把自己的内脏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方子不错。”段长看着眼前浅如溪水,一望便知的外孙直接道,“只是如今还不适合推广。” “?”贺兰定眼中的疑惑无处盾形。 “这件事我会处理。”段长不欲多说,语气突然亲近起来,“那方子珍贵,拉汉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贺兰定脑子里如一团浆糊,段氏不是说豆芽菜泡发之法很好么?不是可以用以收拢草原部落吗?怎么又不推广了? “额....阿公上次给的丝绢已经非常贵重了.....”贺兰定不知道眼前这个老人的打算,将原本的想法都吞回了肚子里,含糊其辞地推拒着。 “草原生活不易。”老人温和道,“再领几匹好绢回去吧,正好用来娶妇。” 贺兰定呐呐点头谢过,绞尽脑汁想要找个什么话题,“啊,今日没带萨日、那日一道来,怕他们年纪小......” 贺兰定本想解释小外孙和小外孙女没来贺寿的原因,谁知话没说完,只见对面的老者眉头微蹙,“啊....他们啊.....”似乎刚刚想起那么两号人物。 “该给他们取个汉名了。” 贺兰定:“.......好。” 贺兰定以为老者会顺势给两个小外孙取个汉名,结果对方什么也没说,贺寿之行就这么糊里糊涂的结束了。 第十五章 天气晴朗,青空瓦蓝,世界明净,草原部落里欢歌一片。族人们载歌载舞庆祝自家年轻的郎主得到了丰厚的奖赏。 和族人们的喜悦不同,贺兰定忧心忡忡,一个人躲在毛毡帐篷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郎主!”门帘掀开,阿史那虎头的脑袋探进帐篷,一对亮闪闪的眼睛如天上的星子,他热情招呼着,“郎主,一起来啊!” “不了。”贺兰定摆摆手,“我想静静。” 阿史那虎头不是个蠢的,立马感知到自家郎主的情绪异常。 “这是怎么了?”他走进帐篷,一边走,一边将手上抓烤肉时留下的油渍擦到腰间挂着的皮革囊袋上——草原的物资是那样的匮乏,即便是手上的些许油花也要要充分利用起来保养皮革。 第26章 贺兰定注意到阿史那虎头的动作,心中叹息更甚,幽幽道,“在为以后的生计发愁。” 不谈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战争,光是如何度过下一个冬季就足够令人头疼了。 外祖父段长作为一镇之首,看起来不是个为民谋利的,他的眼中没有生民,甚至没有自己这个外孙。 不足为依靠。 “啊?”阿史那虎头愕然,不解道,“春季已经来了,夏季还会远吗?” 等到夏季到了,雨水滋养大地,水草丰茂,牛羊肥壮,日子就好起来了啊。有什么可忧愁的呢? 阿史那虎头不理解贺兰定的未雨绸缪。 贺兰定道,“明年冬天呢?后年冬天呢?难道我们要日复一日地过这样的生活吗?” 难道一生都要在对严寒冬季的恐惧中度过吗?难道自己的子孙后代还要继续过这样的生活吗? 哦,自己兴许不会有后代,或许一场风雪就能埋葬掉自己的一生。 阿史那虎头闻言恍然大悟,笑道,“郎主是见了将军府的富贵了吧。”他以后贺兰定参加寿宴后,见到了世间繁华富贵,对自身的情况开始不满了。 阿史那虎头叹气,大手拍在膝盖上,嚷嚷道,“生不逢时啊!生不逢时啊!”竟然蹦出成语来了,“要是太武帝在世,我等鲜卑儿郎何愁建功立业之事!” “不似如今....”阿史那虎头低声嘀咕道,“连祖宗的姓氏都改了呢!” 言语间对皇室的添狗行为颇为看不上。好端端的“拓跋”改成“元”姓,听起来一点也不威武慑人了,软绵绵的像个汉人,图什么呢?阿史那虎头完全不能理解。 贺兰定管不了那些军国大事,他只想把眼下的日子过好,安稳度过下一个冬季。他道,“上面靠不住,我们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阿史那虎头眼睛一亮,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低声,“南下?” “!”贺兰定悚然,他立刻明白过来阿史那虎头的意思:草原苦寒,有什么比南下掠夺能够更快实现财富自由的事情呢? 汉家男人们枯柴一样的手臂只能挥舞锄头,根本挡不住鲜卑儿郎的铁骑。 “不行!”贺兰定尖声反驳,随即发现自己反应过激了,喘了一口气,尔后冷静道,“我们担不起挑起两国大战的罪名。” “我们可以扮成蠕蠕人。”阿史那虎头灵光一闪,想出个祸水东引的法子。 “不行。”贺兰定情绪稳定下来,思路也清晰了,细细给阿史那虎头分析,“倘若靠着抢掠能够填饱肚子过上好日子,北边的柔然人为什么还一直过的像条狗?” 柔然人就是蠕蠕人,蠕蠕是大魏对他们的蔑称,意思是柔然人智力低下、脑子空空,就像蠕动的虫子一般。 “那是因为我们鲜卑儿郎英勇无比!”阿史那虎头傲然。 和阿史那虎头根本说不通,毕竟他们的大魏就是南下掠夺得来的。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怎么说服得了呢。 “反正不行。”贺兰定闷闷道,“我们要靠自己的手活下去。” 阿史那虎头眼睛眨眨,嘴巴张张合合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心道,一人一马南下不也是靠自己的手活下去吗? 和阿史那虎头的一通谈话没有缓解贺兰定的焦虑,反而让他更加心焦了。 阿史那的想法代表了大多数族人的想法:过不下去了怎么办?南下抢一把呗。 眼下族里还算过得去,一旦起了什么变故,一场暴风雪或是一场干旱,就会让草原人们化身为狼,冲向中原腹地,撕碎一切的美好。 “唉。”贺兰定叹气,他不想看到那一天。真到了那一天,即便自己这个郎主也拦不下饿绿了眼睛的族人们。 仓癝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自己必须未雨绸缪,将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一夜过后,贺兰定忙碌起来了。他觉得羊毛制品的生意还是可以做的,但是必须要细细谋划。 贺兰定再次来到了刘记货行,带着一匹华美的绢布。 “上一次手抄本的事情连累掌柜的了。”贺兰定将绢布送上,“抵八千钱。” 刘掌柜却不接,活似贺兰定侮辱了他,傲然道,“某上次就说了,买定离手,钱货两清。” 说着话的时候,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贺兰定手里的绢布。这样华美的绢布便是在平城都少见,是只有高门贵族们才用得上的珍宝。 贺兰定主意到对方的目光,将绢布上前一推,“刘掌柜要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知道这绢丝价值几何?”刘掌柜打量着贺兰定,比划了个手指,“数万钱!有价无市。”地位略低些的豪门便是抬着五铢钱去买,也没有渠道买到这样华美的丝绢。 “这是刘掌柜的了。”贺兰定的态度不同拒绝。他就是来送礼的。 贺兰定想要做生意,必须要有售卖渠道,否则就算自己最终制作出了精美无比的毛毡毯,卖不出去都是白搭。 而刘掌柜是他认识的唯一商人了。且刘掌柜品性不差,虽为商人,但不仅仅重利,还自有一番坚持,否则上一回他完全可以供出贺兰定,或者讹诈回那八千钱。 贺兰定想要用这一匹华美的绢布为贺兰部落开辟一条商路。 “无功不受禄啊。”刘掌柜心动了,但还是拒绝了。肥美的饵料后面是尖刺的鱼钩。 第27章 “的确有事想要拜托掌柜的。” 贺兰定实话实话,刘掌柜倒是松了一口气。 “我打算做些生意,想向您请教。” “生意?!”刘掌柜惊奇,忍不住觑起眼睛细细打量眼前的鲜卑贵族少年。身为贵族的他怎么会想要去做生意呢?明明有一大群人可以供养着他的吃喝,怎么想着操起贱业了? 贺兰定不知道刘掌柜的疑惑,他坦诚交代,“草原苦寒,族人们的日子不好过,我想着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大家过得好些。” 这下刘掌柜更加惊奇了。他听到了什么?!一个胡儿在穷困之际想得竟然不是掠夺汉人,而是穷则思变,打算做生意。 “做什么样的生意?”刘掌柜收了轻视的心思,细细询问起来。 “羊毛制品吧。”贺兰定不确定道。 “卖给谁呢?”刘掌柜追问。 “额.....”贺兰定依旧不确定,“平城?洛阳?或者南方?”赚钱当然要去赚富人的钱,穷人的三瓜两枣赚了丧良心。 刘掌柜笑了,因为贺兰定的天真。“小将军的货品自然是不会差的,可是能精美过高门贵族的庄园出品吗?” 如今的士族宗族无一不兴建庄园,他们圈占大量的土地,封山占泽。庄园里有河流、耕地、果树、牧场、鱼池.....以及大量的曲部、佃客、奴仆。庄园内部自给自足,可以闭门成市。 庄园里的手工业者们世代服务于士族主人,他们所掌握的各种工艺技巧远非外人所能媲美。贺兰部落生产出的毛毯能精美华贵过庄园出产吗? “士族看不上,庶民买不起,小将军要售卖给谁呢?”刘掌柜点出了核心问题。 “啊这.....”贺兰定知道自己又把事情想简单了。 作为一名穿越者,贺兰定觉得就算自己没有振臂一呼八方来贺的王霸之气,但是捣鼓些新鲜玩意,风靡一时,赚点个小钱还是没有问题的吧。 可现实告诉他不行。眼下普通老百姓们生活困顿,物资匮乏,自己拿出的东西或许可以让他们眼前一亮。但是他们没有购买力。 而拥有巨大购买力的高姓贵族,他们的奢靡生活是自己难以想象的,他们是看不上自己的歪瓜裂枣的。 “世人视行商为贱业,认为我等不过是不思劳作、投机倒把的奸滑疲懒之辈。”刘掌柜叹息,“实不知其中事宜之复杂多变。” “哪里低贱!”贺兰定忙道,“商者,水也。水生财,流水所经,泽被万物。” 贺兰定可不是拍马屁,他恨不得自己如今就是个富甲一方的大富豪,怎么会轻贱商人呢。 刘掌柜被贺兰定的言辞取悦到了,爽朗一笑,“小将军神人也!”当下便收下贺兰定带来的丝绢,承诺会将丝绢出手售卖出去,赚得的钱财当做贺兰定的创业启动基金。 贺兰定抱拳行李,“多谢!”简直是意外之喜。 刘掌柜笑道,“莫谢。再商言商而已,该收的中间费,某一个子儿也不会少取。” “日后小将军要是其他物品,某均可代为出售。” “在下贺兰定,掌柜的叫我名字便是。” “在下刘屹。” 这一日,贺兰定终于和刘掌柜相互交换了姓名。 第十六章 和刘掌柜的一通长谈后,贺兰定苦思冥想了好几晚,终于敲定了大致的创业计划。 依旧是羊毛毡制作,只不过不是制作那种有着繁复花纹的精美毛毡毯,而是制作更薄、更廉价的素面毛毡。销售目标则是家中稍有余粮的普通老百姓。 寒冷的冬季,高门贵族们有各种保温取暖的方法:烧火墙、烤火盆.....还有夹着蓬软丝绵的小袄。 可是穷苦人家什么都没有,他们只能在单衣里面塞上各种填充物:草、柳絮、干叶,聊胜于无,一道冷风穿心而过,透心的凉。 由羊毛制成的毛毡做成小背心会是很好的御寒衣物,而且价钱也不会很贵。甚至不需要用钱币来换,家里有什么就用什么来交换,粟米、大豆、麻布.....什么都可以。 贺兰定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阿塔娜和阿史那虎头,这两人算得上是他的心腹。 “真能行吗?”阿塔娜一脸喜色,如果毛毡毯真的可以换来物资,那么部落的生活会好上不少。更重要的是,女人们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她们会有更多的价值。 “会不会麻烦,感觉赚不是多少。”阿史那虎头的态度截然相反,不见喜色。 贺兰定道,“可以先试一试,看看市场反应。虽然是小生意,但是积少成多,未必赚不到大钱。” “再者,要是实在卖不到,毛毡留着部落自己用就是了。”怎么算也不会亏本的。 “也是!”这一说法成功说服了两人,反正是无本买卖,不管赚多少都是赚啊! 两个人都没有把人工消耗计算其中。 “咱们要抓紧些时间。”贺兰定道。 五月底、六月初就是麦收的季节了,彼时新粮入仓,陈粮还有些许结余的人家绝对会舍得拿出一两斛陈粮来换一张毛毡毯的。 “天气暖和起来,我就领着大家开始剪羊毛。”阿塔娜心道,看来今年剪羊毛的时间该要提前一些了。 “那我?”阿史那虎头挠挠头,想不出自己能做些什么事情。 贺兰定安排,“你带着人去把镇上的宅子收拾一下,要能住人。” 第28章 毛毡的制作离不开水源。而怀朔镇有五金河,有稳定的水源。那宅子与其闲置空着,不如改造成毛毡制作工坊。 贺兰部落忙得热火朝天之际,一道喜讯传遍了天下。 皇帝大赦天下,改元延昌。年号一下就从永平五年变成延昌元年了。 “这是闲得慌吗?”贺兰定从来都不理解大赦天下这种事情。 皇帝这是想要收拢人心,彰显他是个仁慈的皇帝吗?那还不如开仓放粮,让老百姓们吃上两顿饱饭。释放一群犯人出来是要给老百姓添堵吗? 作为一个理科生,贺兰定并不懂历史上的这些特殊名词。还以为所谓大赦天下就是把所有犯人通通放了。 实则不然,所谓大赦天下,赦的不是穷凶极恶,明正典刑的罪犯,而是那些没有什么人证、物证的背锅侠。 如此一来,大赦天下的确算得上是仁慈之举了。 只是这些和贺兰定都没什么相关了,国家大事比得上吃饱肚子重要吗? 贺兰定觉得无论是大赦天下还是改换年号与自己都没什么关系,实则不然,所谓蝴蝶效应自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更何况国之大事呢。 怀朔镇将军府,段家父子相对无言,明明是春寒料峭的天气,段宁的额头上却沁出了一层密汗。 “陛下这是对司徒大人不满了?”段宁颤颤问询。 段长没有回答,他以沉默代替了肯定。 司徒高肇乃是皇帝元恪的舅父,权势滔天,在年初被封为了司徒,位登三司。 这位司徒曾为冀州刺史,如今的冀州刺史亦是其门生故吏。段长便是通过如今的冀州刺史搭上了高肇的门路,想要脱身离开北方军镇。 谁知,京中来信,说是司徒大人因擅自重新审理囚徒,被清河王所弹劾,引来了皇帝陛下的不满,认为高肇这是在为自己收买人心。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陛下便宣布大赦天下,以此告诉天下人:只有作为天子的皇帝才有权利审理、赦免囚徒。 “那咱们的事情.....”段宁惴惴不安。 段长叹息一声,“司徒大人如今恐顾不得我们这细末小事了。”离开北方军镇的算盘不出意外是要落空了。 “这.....”段宁颓然,一脸灰败。如今的六军镇就是一辆破烂马车,谁都想安全跳下自保。段家原本是有机会的,眼下没了...... “无妨。”段长很快调整过来,安抚道,“为父总会为你谋算的。” “如今看来,那豆芽菜泡发之法还是不得不推行了。”段长谋算起来,想要将豆芽菜泡发之法最大化利用,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 贺兰定根本不知道段家父子的谋算,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他人微言轻,只能叹息一声:这世道,靠谁不如靠自己。 看着部落里每日的繁忙之景,贺兰定便觉得心里踏实。随着气温一日日回暖,越来越多的小羊羔和小牛崽出生了。 族人们每日起床劳作的时间都推迟了——多睡一会儿,晚点赶牛出圈,小牛们便能多和母亲们呆上一会儿,多喝两口奶。 “好热!”萨日热得两颊通红,头发缝里都是亮晶晶的汗珠,她冲进帐篷,舀起一碗清水咕噜噜喝下。 “萨日,慢点儿喝,小心呛着!”正在看书的贺兰定听到动静,丢下书本,连声喊着。 “阿兄~~~”小孩儿嘟着嘴,声音拉长,“你得叫我的正名儿。” 上回外祖父提醒贺兰定该给两小孩取个汉名,贺兰定回来便给两人敲定了名字。弟弟那日名为贺兰暄,妹妹萨日名为贺兰昭。“暄”与“昭”都是光亮美好的意思,两小孩儿满意极了。 比如萨日,如今要是谁喊她的鲜卑名,她就会不高兴了。 “好的,阿昭。”贺兰定从善如流。 贺兰昭这才美滋滋地小跑上前,扑到案几上,伸长脖子去看贺兰定手中的书,嘟囔道,“阿兄都认得那么多字了,为何还要每日读书?” 贺兰定笑着认真解释,“学无止境。我们个人能够去的地方很少,能明悟的知识也有限。但是通过看书,我们可以看到其他人去过的地方、见到的风景、领悟的道理。” 贺兰定手里的这本书是刘掌柜借给他的。在知道贺兰定认字却很多字不会写的时候,刘掌柜便将这本书借给他自行学习。 “我知道,看书能让人便聪明。”小孩儿脸上扬起骄傲的笑容,如今她可认识许多字,知道许多道理啦。比每天只知道扔牛粪打仗的贺兰暄厉害多了。 两小孩儿是龙凤胎,据说男孩儿是抢先出生的,该是哥哥。可贺兰昭不认:明明自己更聪明更厉害,自己该是姐姐才对。因此从不唤贺兰暄阿兄,都是直呼其名。 “阿兄,这个字我认得,是[國]字。外边是城池,里头是个拿戈的小人,意思是以戈守护國,对吧!”阿昭得意洋洋的指着书卷上自己认得的字。 “对!阿昭真聪明。”贺兰定竖起大拇指表扬。 “那是!”阿昭扬起小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公鸡,“我不只聪明,我还努力。” “对对对!”贺兰定点头如捣蒜,真心实意道,“咱们家阿昭是天底下最聪明最努力的小孩儿。” “比贺兰暄还要?”阿昭还不满足。 贺兰定点头肯定,“还要!” “阿暄贪玩了些。”男孩子更加调皮一些。在阿昭老实坐着习字的时候,阿暄的小马扎上就像长了钉子一般令他坐立难安,拔脚就想往外跑。 第29章 对于弟弟妹妹的差异,贺兰定并不太在意。男孩子和女孩子的生长发育不一样,喜好也不同,不该同一标准去要求。阿昭好文,阿暄喜武,没什么不好。 兄妹二人亲亲热热学着字,门帘又掀开了,一个高大的黑影堵住了门口,是阿史那虎头来了。 “热死了!”阿史那虎头如牛饮水一般喝下两碗水,嘟囔着,“郎主帐子里的水就是甜!” 贺兰定无语翻了个白眼,“我让你们饮用水一定要静置、过滤、煮沸再喝。你们谁听了?” 一想到自己曾经喝过用装牛粪的背篓装回的雪融化成的水,贺兰定立马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了。 阿史那虎头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他们郎主总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小要求,麻烦却很有用。只是他们会偶然偷懒,执行不到位。 阿史那虎头说起正事,“镇上的宅子已经收拾好能住人了,天气越来越热,咱们是不是可以剪羊毛了?” “往年什么时候剪?”贺兰定问。 “六七月吧。”说完阿史那虎头又补充一句,“可是今年太热了,应该可以提前剪羊毛。” 贺兰定思索一番后做了决定,“分批剪,不能一下全剪。”草原气候多变,万一又来个倒春寒,光秃秃的羊儿们要冻死的。 如今先修剪一部羊,倘若真来了寒潮,可以将这些羊圈羊到毛毡房里保住一命。 “郎主聪明!”阿史那虎头竖起大拇指——跟着郎主,不知不觉学到了学到奇怪的动作。 第十七章 剪羊毛不是个轻松的活儿。往日里逆来顺受,温顺不已的羊儿们到了此时便像疯了一般。被擒住的羊儿叫得撕心裂肺,还在羊圈里的“幸存者们”瑟瑟发抖,四腿打颤。 “都是大蠢蛋,如今又不是冬日,瞎叫唤个什么。”阿昭撅着嘴嘟囔着,颇为瞧不上羊儿们这般胆小怕事的模样。 贺兰定看小孩儿一脸鄙薄的模样觉得好玩,笑道,“不过是一群羊罢了。”只是一群羊,能指望他们有什么聪明脑袋? 剪羊毛是个麻烦活儿,剪完之后的挑羊毛也不是个简单活计。绵羊们一辈子没洗过澡,在它们厚重的毛毛里什么都有,枯草片、粪渣子、不知其名的虫子尸体,简直是个“藏宝地”。 男人们做不来这样的细致活儿,族里的妇女们便接手了第二道工序。闲下来的男人们便自己给自己找点儿活儿干——打猎去。 “那算什么活儿,不过是去玩儿。”和族里妇女们一同挑拣羊毛的阿昭撇着嘴,看不上男人们忙里偷闲的行为。 妇人们瞧着阿昭圆鼓鼓的小脸蛋上做出大人模样的表情,一个个嗤嗤发笑,“怎么不是活儿了,要是能猎到一只野狗、狐狸什么的,晚上就能加餐了。” 这几日,族人们的脸上总是挂着笑的,眉宇间的褶皱也被和暖的西南风抚平。 天气和暖,大地复苏,嫩绿的草儿悄然间覆盖上了苍茫草原,那些躲在地底下的小动物们也探出了脑袋,就连天上的鸟儿也多了起来。 冷肃死寂的冬日终于过去了,他们即将迎来最美好丰裕的夏日,如何不令人欣喜啊。 贺兰定也加入了男人们的活动,策马奔腾在草色遥看近却无的草原上,时不时地射上两箭,准头却是不行,至今还两手空空,什么都没猎到。 “热死了!”阿史那虎头踢着马肚走到贺兰定身旁,扯开身上的皮袄,直接露出毛茸茸的胸膛。 “今年热得有些邪门了。”另一个族人则干脆把袄子给脱了,光裸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臂膀,“往年六月也不过才这样。” 贺兰定也热得要命,感觉头顶的辫子里蓄满了汗水。这天不仅热,还闷,像是被关进了一个闷烧罐里。 贺兰定抬头看天,自言自语,“是不是要下雨了啊?”可是天空瓦蓝一片,一丝云影都没有,哪有丁点下雨的征兆。 事后贺兰定感叹,自己上辈子是个南方人,恐怕自己生活在南方的那些生活经验在北方草原是不通用的。 比如,天气闷热不是都意味着将会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或许预兆着的是一场大灾难。 变故是在半夜发生的,贺兰定已经入睡了,准确说,整个贺兰部落都陷入了寂静的睡梦中。突然,马儿嘶叫,羊儿冲撞羊圈,宁静的部落骤然变成了炸了锅的油锅。 族人们立马从睡梦中清醒,提着马鞭,光脚跑出帐篷,冲着闹事的牲畜们一通鞭打,嘴里更是骂骂咧咧地呵斥着。 在往日,这么一通凶狠的操作下来,便是烈马也要老实三分。可是今日的鞭子失效了,啪啪啪的鞭子破空声不仅没有使得牲畜们安静老实下来,反倒令它们闹腾得更凶了。 “昂~~~”一匹高头大马嘶吼着,它激烈甩动着脑袋,企图挣脱系在桩上的缰绳。 “大黑!冷静!”大马的主人上前安抚,企图抱住马儿的脑袋。 在往日,他们是亲密无间的主宠。主人会在饥寒的冬日省下一把豆子喂给名为大黑的马儿,而大黑也极喜欢自己的主人。 它会载着主人奔跑过草原,为主人追寻那些调皮走丢的羊儿。它会在主人给他偷偷加餐的时候调皮的用大脑袋顶顶主人的发髻,有时候饿得慌了会偷偷嚼着主人的小辫子解解馋。 总是,他们之间如亲人一般的亲密。 可是今日,这只温顺懂事的马儿疯了一般,它不认得最终心爱的主人了。只见它后蹄小退一步,躲开主人的手,前蹄扬起,冲着主人的胸膛就是一蹄子。借着这一脚的反冲力,它终于挣脱了系得松垮的缰绳,惊雷一般窜出了混乱的营地,消失在了黑茫茫的草原。 第30章 “索麻!”女人的尖叫声划过天际,淹没在部落沸天的混乱声中。 索麻的惨剧不是独独一例,在牧民们的心中,牛羊马儿都是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当变故发生的时候,他们抛弃了生命也要将部落的财产保住。 他们用身体堵住被羊儿撞开的豁口,可是今日羊儿们的力气是那样的大。 一个人被撞翻了,无数的羊儿从他的身上踩踏而过。随着财产一道流走的,还有他的生命。 “不要管牛羊了!”贺兰定一手拽着一个小孩,扯开嗓子大喊着让大家冷静,他大喊着牛羊没了以后还会有,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没人听他的,或者是听不见,部落里太混乱。 贺兰定喊干了嗓子,他不明白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明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啊。 只要在秋天卖出一批羊毛毡,就能换来可观的粮食,就能度过一个相对安稳的冬季了。 明年他们还可以多养些羊,做更多的毛毡,贩卖去更远的地方,赚更多的粮草,大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可是,仅仅一晚,所有的美好未来都破碎一地。 “阿兄,天边儿红了,是着火了吗?”阿昭的声音将贺兰定从巨大的心痛中唤醒。 贺兰定抬头远望,黑漆漆的天空不是何时染上了血色,红得让人心惊。 异常的气候、惊慌的牲畜、变色的天空.....种种迹象交织在一起,一个猜测惊得贺兰定惨白了脸。 “丢下牛羊!”贺兰定用一根绳子拴住两小孩儿,提溜在手里防止他们跑丢了,一手拎着一根长鞭走进混乱的中心。 他学着族人们鞭打牛羊的模样,只是这鞭子却是落到了族人们的身上。 “丢下牛羊,不许管它们!”贺兰定大声呵斥着。 或许是火辣辣的鞭子起到了作用,族人们渐渐冷静下来,不去管那些奔跑没入荒野的财产们。他们聚拢到贺兰定的身边,眼中全是惊惶和恐惧。 “魔鬼来了,抢走了我们的牛羊。”看着没了“咩咩咩”和“哞哞哞”声,空荡荡的部落,所有人的心都空了。 “郎君。”阿史那虎头来到贺兰定的身边,情绪低落不已。 贺兰定看着越来越红的天空,心沉到了谷底,却道,“未必是坏事。”牲畜们跑得个干净也未必是坏事。 话音刚落,大地动了。结实的大地突然变得柔软起来,所有人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贺兰定觉得自己此时如同汹涌大海上的一叶扁舟,周遭震荡,无所依靠。族人们跪伏在地,他们五体投地,口中念念有词说着些什么,大约是在祈祷神明保佑吧。 贺兰定揽着两小孩原地坐了下来,茫然地看着荒芜的旷野。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呢? 上辈子的常识让他知道地震了要往空旷的地方跑,防止楼房倒下被砸到。可是草原已经是最空旷的地方了啊,他们还能往哪儿跑? 他们只能原地等待,祈祷着神明的怒火快快过去,饶了他们一命。 兴许是生灵的祈祷起了作用,大地的晃动渐渐停息下来。世界悄然寂静,只有弱小生灵们的细声哭泣之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亮了,一切都恢复了平静。蓝蓝的天、青青的草原,还有和煦的风,竟是个不错的好天气。好似昨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可是噩梦不该在天亮后就消失吗?为何还要哭泣呢?为走丢的牛羊,为死去的亲人。 “索麻!”女人抱着汉子的身体恸哭着,她男人昨夜被马蹄蹬中心口,胸口塌陷,当场没了。 “阿爹!阿爹!”孩童啼哭着,扭着脑袋四处张望着,一对蓄满泪水的眼中全是惶恐不安。他的阿爹昨夜被羊儿撞翻倒地,又被仓皇出逃的羊儿们踩踏,此时已经和大地融为一体了。 各色各样的哭泣声如同刀子一般插进了贺兰定的心口,让他的心抽疼抽疼。 太苦了。这样的生活太苦了! 草原人民不怕寒冬,因为寒冬总会过去,寒冷只是他们一年四季生命中的一环。 他们也不怕饥饿,因为春天总会过来,夏天也不会远。届时他们可以和族里的牛儿马儿们一起贴膘,吃得膀大腰圆。 可是即便这样忍耐了,命运也不会放过他们。总会有出其不意的灾祸如同巨浪一样拍下,将他们的日子拍得粉碎。 “日子会好起来的。”大喊大叫了一夜的贺兰定嗓子嘶哑,他安抚着族人们,“实在不行....”贺兰定的目光看向了南方,那里有大片丰饶的土地。 “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去抢蠕蠕.....”贺兰定艰难地说出口。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怕的事情,可是眼下,他需要给族人们一个希望。 如果此时他说,我们还有田地,可以去种田。没有人会搭理他。 “没错!”儿郎们眼中灭却的光又亮了起来,“我们都要饿死了,朝廷又不管我们,我们能怎么办。只能去抢了啊。”他们为自己的掠夺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借口。 “不过,郎主,我们干嘛去抢蠕蠕?” “对啊!”有人附和,“应该南下!南边什么都有!” 看着又鲜活过来的族人们,贺兰定的心下一片冰冷,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将这些草原之狼驯服养饱了,不然.....自己拦不住他们。 就在这时,“笃笃笃”的奔跑声从远处传来。一匹英俊的大马出现在了地平线上,踏着朝阳红日向着贺兰部落奔来。 第31章 “是大黑!”有族人认出了那匹马。 主人索麻已经去世了,但他的马儿还是回来了。女主人没有责怪它,而是抱着大黑的马头又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最先是马儿们回来了,后来牛羊们也陆陆续续回来了。放牧的族人站在羊圈外数了又数,怎么数都不对,“怎么多出了许多头?” 羊儿们不仅自己回来了,还裹挟着旁的部落的羊儿一起回来了。 第十八章 天亮了,噩梦退去,希望升起。在昨夜混乱中意外丧生的族人已经被收敛入土,重回大自然。 羊圈中满满的羊儿们冲散了族人们的悲伤,他们站在羊圈外,企图从一堆毛茸茸中分辨出哪个是自家的“聪明”羊,哪个是旁人家的“笨蛋”羊。 “万一人家找上门来要羊怎么办?”阿暄数来数去,数不清羊儿,反倒先担忧上了。 阿昭小手叉腰,眉毛飞到了鬓角,凶巴巴道,“找上了又如何?他能证明这羊儿是他家的吗?他喊一声,那羊儿应吗?”小小年纪倒是会耍无赖了。 “也是哦!”阿暄被说服了,烦恼丢开,跟着眉飞色舞起来。 相对于已经走出死亡阴影的族人们,贺兰定还停留在昨夜的混乱中。大厦将倾的无力感他切身体会到了,命运无常的残酷他也亲眼看见了。 他不明白族人们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兴许还是因为自己太软弱了吧。 又或许是大家已经见惯了生死。当一件事情变得习以为常,就会不那么可怕了。 贺兰定想提醒大家要小心,地震或许还没有结束,恐怕还有余震。可想想还是闭嘴了,自己何必去泼这个冷水。 再者,就算有余震有如何?牲畜们还是会跑,谁也拦不住。而身为人类的他们,无论往哪儿跑都是茫茫草原。 “郎主!”阿塔娜欢喜地走上前,黝黑泛红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儿,“羊儿又更多了,可以做更多的毛毡了呢!” “是天神保佑郎主呢!”阿塔娜目光闪动,说出了在脑中盘旋了多日的想法,“郎主说要剪羊毛,天气就变热了。郎主想要多一些羊毛,天神就发怒将旁人家的羊儿送了过来!”这个长相质朴的中年妇女脸上全是狂热。 “郎主是天神的宠儿!”阿塔娜高声尖叫着,引来了族人的围观。 “昨晚,地动还未来的时候,郎主就提前预见了呢。” “是啊,郎主还让我们不要管牛羊们。肯定是知道天一亮它们就会跑回来!” 族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一条条佐证被拉出,一一应证了阿塔娜的说法:郎主是天神的宠儿。 “是啊,郎主从马上摔下来,脑袋磕了碗大的洞都活下来了。” “郎主还会泡发豆芽菜。”有人小心提醒。 “嘶~~~”有人发出细思极恐的吸气声。 一双双炙热的眼睛让贺兰定头皮发麻,他没有去解释什么。阿塔娜的一通操作正中了他的下怀。虽然有些羞耻,但是如果“神明宠儿”的名头能够震慑住族人们,又有何不可呢?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在这个食不果腹的年代,贺兰定宁可自己做一个“卑鄙者”。 安稳的一天一夜过去,期间有过两三次小小的余震,大地些微有些晃动,牛羊们低头老实吃草,马儿们也不乱刨蹄子,大家都安心了。 似乎危险已经过去了,所谓地动也没什么可怕,破坏还不如一场倒春寒呢。 贺兰定叮嘱两小孩好好呆在部落营地,不许乱跑,自己则带着阿史那虎头去镇上打听情况。地震对草原的影响不算大,那对其他地方呢?地震的中心地带在哪儿呢?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阿史那虎头不解。 贺兰定解释,“咱们不是要卖毛毡吗?要是农田毁了,老百姓手中没有余粮,谁来买我们的毛毡。” “对啊!”阿史那虎头一拍脑袋,崇拜地看着自家郎主,心道,我家郎主一定是天地下最最聪明的人,不然怎么会成为神明的宠儿呢。 贺兰定在城门口遇到了高欢,下马唠了两句,“家里可还好?” 高欢笑道,“都好。就是吃了一嘴的灰。”高欢姐夫家的房子建得结实,在地震中巍然不倒。就是房梁上震下的积灰让一家人灰头土脸了些。 “那就好。”贺兰定说起自己的情况,“部落里也都好。起先惊跑了些牛羊,早晨又自己跑回来了。” 高欢双手作揖贺道,“拉汉是有福之人!” 高欢正当值,两人也不好在城门口寒暄多久,贺兰定挥手告辞,打马进城。 “那小白脸倒是慧眼识英雄。”阿史那虎头酸溜溜道。 贺兰定发笑,指着自己的脸道,“我比他还白上几分。” 贺兰定的皮肤是西方人的那种雪白,但带着粗糙。高欢的肤色则是那种珍珠般的白,有一种柔和的光泽。但是单论白的话,贺兰定觉得还是自己白一些。 “郎主您.....”阿史那虎头很想说,郎主您何必拿自己的短处去与那小白脸相比,那肯定是比不过的。 想想还是咽下了会令人不愉快的话题,转而说起其他事来,“那小子是发达了不成,穿了一双簇新的靴子,头上的包巾还是绸缎的呢!” 贺兰定没注意到这些,此时听阿史那虎头嘟囔,不在意道,“兴许是刚刚发了薪水?” 第32章 “薪水能有几个子儿?”阿史那虎头觉得那小白脸说不定是勾搭了一个富贵俏寡妇。 不不不!肯定是个老寡妇!阿史那虎头摇摇头,拒绝承认俏寡妇会看上那个弱鸡小白脸。 关于高欢的谈论到此打住,两人观察起镇上的情况来。 怀朔镇的情况比草原要糟糕些,房子震塌不少,不过都是泥糊的墙,倒下来也砸不伤人。可虽然人没伤到,但家里的资产损伤不少,光是把塌了房子重新建起来就是一项大工程。因此城中人人脸上都是郁色。 瞧着众人愁眉苦脸的模样,阿史那虎头窃笑,哼唧道,“还是咱们的帐篷好吧!”油然生出一股优越感来。 两人在镇上打听了一圈,也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来。想来也对,这个消息传播落后的世界,生斗小民们自然消息闭塞,能知道的都是大人物们想让他们知道的事情。 两人又去镇上的宅子看了一下,塌了几间耳房,其他的主屋都是好端端的。 “又要重新清扫了!”阿史那虎头苦着脸。房子虽然没塌,可是积灰、土疙瘩落了一屋子,刚刚收拾干净没几天的屋子又脏了。 贺兰定是第一次进这宅子,发现宅子占地面积极大,屋舍不少,空地也很多。 看着那些空地,贺兰定想,这里要是种上蔬菜也足够自给自足了。 “这儿是跑马场。”阿史那虎头指着“未来菜圃”,说道,“太小了,马儿哪里跑的开。再神俊的马儿进了城也得憋出病来。” 贺兰定:.......好吧,是自己想当然了,看到块空地就想种田。 逛完宅子,贺兰定又去看望了一下刘掌柜。 刘掌柜人没事儿,就是铺子里货物乱七八糟倒了一地。贺兰定到时刘掌柜正在指挥伙计们收拾铺子。 “某也没收到消息呢。”商人消息灵通,可地震前日才发生的,便是商行遍天下的刘记商行这会儿也没有最新消息。 “我们来帮忙吧。”贺兰定撸起袖子想到加入伙计们的行列。 “如何使得。”刘掌柜连忙拉住,劝道,“今日招待不周,改日请小兄弟喝酒。” 末了又低声冲贺兰定道,“那匹丝绢已经出手了,过几日货款就送来了,届时小将军最好驾车来取。”这一回可不是一竹篓就能带走的钱币了。 “多谢掌柜的费心了。”贺兰定道,“到时候我请您喝酒吃肉。” 离了南街市集,贺兰定想想不死心去了西区。 “出了这样的大事,作为晚辈,我该去向长辈请安的。打听消息什么的,只是顺便。”这样想着,贺兰定厚着脸皮去了将军府。 将军府前门庭若市,比之上一回寿诞宴会热闹不相上下。 贺兰定刚下马便有小吏上前,“原是贺兰首领来了。” 贺兰定拱手,“出了这样的大事,小辈心忧长辈。不知阿公和舅舅可还安好。” 小吏笑道,“将军们安好。”又指向府前来往不停的车架,苦恼道,“登门的贵客着实太多了,将军们正在见客。贺兰首领请容小人进去通禀.....” “不用了。”贺兰定连忙摆手,“知道阿公和舅舅安然无恙,我就心安了。便不打扰阿公办公了。”说罢牵马告辞,那小吏苦着脸挽留两句,作揖向贺兰定告别。 待出了西区,阿史那虎头忍不住嘟囔开了,“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张嘴就是贺兰首领,多生份啊。自家郎主怎么也算将军府的半个小少爷啊! “无碍。”贺兰定早有心里准备,自家这个外祖父其实不怎么看得上自己,准确说看不上胡人。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主子们的态度就是仆人们的指示灯。 “本来咱们两手空空登门就不够诚心的。”贺兰定觉得自己原本的目的就是来打听消息的,又不是真心担忧探访。彼此之间就是半斤八两,谁也别埋汰谁吧。 “回去后遣人去斛律部落看看。” 贺兰定有些忧伤的想:自己还没有习惯有亲人的存在,总是不经意就把他们给忘了。 第十九章 地震过后,每一日都是好天气。明朗的太阳高悬蓝天,拼命得挥洒着自己的光与热,要将温暖填充到整个世界。 这是一场天与地的搏斗。每日太阳尚未升起之时,草原的阴冷地气占据主场,早起的人们不得不裹上皮袄抵御黎明前的寒冷。 待到天光大亮,太阳一点点爬起,阴冷的地气在阳光的打压下一点点被逼回地底,劳作的人们热得满头大汗,脱下袄子半悬在腰间。 等到太阳落山,被打压的地气顿时又嚣张起来,如毒蛇一般钻出地底,沿着人们的脚踝攀援而上,冷得人打个寒颤,将袄子再度披上身。 “这神经病的天气!”贺兰定在一次次的脱衣服、穿衣服中骂骂咧咧。他可不敢如同阿史那虎头那般放纵,不管冷热穿着单衣瞎嘚瑟。在这医疗落后的古代,一场小感冒就能要了人的命。 可是族人们的身体坚强得超出贺兰定的预料,在这样忽冷忽热的天气里,以及高强度的工作之下,竟然一个累病了的都没有。 虽然一天的劳作能让人累得直不起腰,可是踏实地睡上一觉后,又是生龙活虎的一天的。 贺兰定想起上辈子一到换季就爆满的医院输液大厅,心道,古代的日子也不是完全没有优点。至少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病毒,也没有那些内耗人的海量信息。 第33章 古代信息传播的速度极慢,地震过后的十来日,关于地震的些许信息才陆陆续续地传出。据说地震的中心是在应县,那边的地震可比草原上的地震厉害多了。 “地突然裂开了个口子,一只通身火红冒火的怪兽从地底冒了出来。嗷呜一口就把一家五口全吃了。”挑拣羊毛的妇女绘声绘色的描述着,活似她亲眼目睹了现场。可是她明明一辈子都没离开过部落,连怀朔镇都没去过。 “应县,那不是在平城吗?”翘着二郎腿晒太阳的男人发出疑问,“那可是旧都,哪个怪兽敢跑那儿去。” “你都说是旧都了,可汗走了,龙气没了,镇压不住了呗。”另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老牧民竟然将地震和迁都之事联系起来了——大魏迁都洛阳,平城被舍弃,没了龙气的镇压,平城底下的怪兽就冒出来吃了人!听起来竟然逻辑自洽,有几分道理。 “唉....”男人放下二郎腿,两手扶着膝盖,叹气,“可汗糊涂啊。” 看来草原上的大家对皇帝的态度都如同阿史那虎头一般,不怎么敬重嘛! 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竖着耳朵偷听族人们八卦的贺兰定如此想着。 “吉尔嬷嬷,那个怪兽很大吗?一口吃五个人?”部落里的小童们今日也不满地撒欢乱跑了,他们聚在一处,将挑拣羊毛的妇女团团围住,催促着她将那些恐怖离奇的故事。 “可大了。”吉尔嬷嬷丢下手里的羊毛,两手比了个大圆,形容道,“那怪兽有山一样高,就比大青山矮一点点。”大青山是阴山的一部分,所有草原人心中的圣山,什么怪兽都不高过阴山的。 “那么高!别把天捅破了。”小童们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得圆咕噜溜的,几个小家伙情不自禁挤成一团,又害怕又忍不住还想听。 “就那么高!”吉尔嬷嬷无比肯定,言之凿凿,“有一座山挡着那怪兽的路,他就把那山一拔一丢.....” “就像你们捡牛粪一样。”吉尔嬷嬷来了个生动形象的比喻,“那怪兽挪走一座山,就像咱们捡牛粪一样轻松。” 其实吉尔嬷嬷的故事一点也不夸张。据贺兰定打听来的消息,应县作为地震的中心的确受灾严重,山峰化作平地,河流陷成凹谷,屋舍倒塌,良田倾覆。 一夜之前,应县的老百姓在睡梦中失去了一切,家人、家园,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在灾难中死去的人们说不定还是幸运的,他们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冬日过去丰收即将到来的美好梦境之中。 而那些幸运活下来的人们将会继续他们不幸的一生。失去家园和田地的他们成为了流民,如蒲公英一般随风飘荡在天地之间,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当然,蒲公英是不会翻过阴山来苍茫草原落脚的,这里既没有和煦的天气,也没有充沛的水源,便是失家的蒲公英也不会来的。 “阿兄,你这是在做什么?”听完故事的阿昭和阿暄来到贺兰定身旁,托着下巴好奇地看着贺兰定手里捣鼓的东西。 “是什么好吃的吗?”阿暄渴望地吧砸两下嘴巴。 “呆瓜,怎么可能是吃的。”阿昭拍拍阿暄的后脑勺,让仔细看,“阿兄捣的是芨芨草。你是羊吗?吃芨芨草?” “啊....阿兄这么厉害,说不定可以让芨芨草变好吃。”阿暄不服。 阿昭闭嘴了,刚刚的嚣张气焰不见了,她不确定地看向贺兰定,“阿兄....这是吃的?” 阿兄那么厉害,说不定就被阿暄这个呆瓜说中了呢!既然豆子可以变成好吃的豆芽菜,那芨芨草说不定也可以? 贺兰定哭笑不得,解释道,“不是吃食,是纸。” 随着春日渐深,草原的日子变得安稳起来,乘着羊毛毡毯的制作还没有正式开始,贺兰定终于有心思和时间去捣鼓卫生纸了。 贺兰定不知道造纸术的具体操作,但是上小学那会儿社会实践课上做过一次小实验,是用旧报纸制造再生纸。 将报纸泡水揉烂,搅合在水中变成一团团漂浮棉絮的模样。将晾衣架掰折成正方形,上面套上丝袜,如此制作成一个网兜。 网兜斜插入水,缓缓升起,尽量让旧报纸的棉絮平整均匀地铺在网兜上。然后再平铺晾晒,一张再生纸就制作完成了。 小学生的实验操作简单而有趣,也给贺兰定带来了灵感,他不知道造纸术的具体操作,但是知道先要制作纸浆,而纸浆大约是来自于草木植物,或是树皮,或是草根。 贺兰定就一点点实验,或是将草根先捣碎在煮熟,或是将草杆子先烧成灰再捣碎了混水煮。反正他有大把的时间,且如今草原上的水资源也不紧缺了,作为郎主的他每日霍霍点水算什么。 “纸?写字吗?”阿昭问。 “应该可以写吧。”贺兰定不确定自己造出的纸品质如何,但是用来上厕所肯定是没问题的。用来写字可能有些悬。 “啊.....”一听纸是用来写字,不是用来吃的,阿暄顿时失去了兴趣。 “但是纸可以卖钱,钱可以买吃的!”贺兰定笑着点点阿暄的鼻头。 “阿兄我们来帮你吧!”两小孩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趣。 “行。”贺兰定也坐累了,将工具交给两小孩,交代道,“这边是生草,捣烂了,越烂越好。” “这边是草木灰....额....”贺兰定根本就没个具体的实验章程,“反正就全捣碎了,混在一起就是了。” 第34章 贺兰定带着两小孩儿做“实验”,不远处阿史那虎头策马而归,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带着无法让人忽略的兴奋。 “郎主!”阿史那虎头翻身下马,跑到贺兰定跟前,“怀朔镇来了许多流民!” “?”贺兰定吃惊,“怎么会来北边?”难道不该去温暖且土壤肥沃、粮食充足的南方吗? “听说是朝廷下旨。”这段时间阿史那虎头三天两头就跑一趟镇上打听消息,“流民太多了,南边的那些州县不肯接下那么多人。” “朝廷就让流民们去燕州、恒州,还有六镇来渡灾。”阿史那虎头欢喜地说着。 贺兰定拧眉,燕州和恒州的情况他不知道,可是北方六军镇自己都穷得要命了,拿什么去让流民渡灾?羊粪球吗? 朝廷这是真的将六军镇当做垃圾处理厂了吗?但凡处理不了的东西,通通丢到草原,让他们自生自灭。 随即,阿史那虎头和族人的兴奋议论让贺兰定明白了其中缘由。 “真的吗?”一个男子勾着阿史那的脖子,兴奋地问着,“你见着南边的流民了吗?多吗?男的,女的?” “还没见着了,应该还在路上,没到呢。”阿史那虎头喘了两口粗气,看着族人们一双双冒光的眼睛,咧嘴笑了,“我这不是一听到消息就赶紧回来告诉大家了么。” “太好了!”族人们欢呼,脸上带着一种狂热的潮红,“听说南边的女子,身上像奶皮子一样,又白又嫩。” 那人又握握拳,“她们的腰肢只有巴掌这么大,柔软得像条水蛇。” “哈哈哈哈。”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充满了爆炸般的荷尔蒙。 “小心水蛇把你给缠死!” “缠死便缠死吧!”青壮的小伙子豪气大笑,一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潇洒做派。 贺兰定眉头拧得更深了,他明白了朝廷的旨意,也明白了儿郎们的兴奋。眼前发生的一些再度刷新了贺兰定的认知底线。 “郎主!”阿史那虎头再次呼唤了一声贺兰定,只等贺兰定一声令下,他们就能有媳妇啦!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啦! 第二十章 古代婚嫁总讲究个门当户对。贺兰定对此时的婚姻嫁娶制度并不清楚,但他看过《梁祝》,故事的背景就是在南北朝时期,而导致故事悲剧结局的根本便是南北朝的门第婚。 高姓贵族只与高姓贵族通婚,倘若哪个高门女子嫁给了寒门子弟,落在世人眼中便是罪大恶极,其罪恶程度堪比嫁给了一只猴子。 女子的父兄家会被以“失婚非类”的名义弹劾,整个家族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贺兰定并不知道北魏的婚姻制度是什么样子的,可是看族中儿郎们一双双饿绿的眼睛,估摸着是不讲究什么门第高低的。 废话!都吃不饱肚子了,还穷讲究个什么啊!贺兰定腹诽着。他却不知,大魏虽是胡人政权,可是皇帝们一心想要汉化改革,便是婚姻制度也学着晋朝的模样依葫芦画瓢。皇帝甚至下了诏令,将门第婚姻合法化。 不过,皇帝的诏令在北方草原依旧行不通。因为草原儿郎们根本连媳妇都娶不上,至于媳妇姓什么,那重要吗? “太穷了,娶不起媳妇,要聘礼的。”阿史那虎头委屈巴巴地说着。他虽然连儿子女儿的名字都想好了,但是媳妇叫什么,家住何方却还是个未知数呢。 胡人们大多早婚,女子七八岁定亲,男子十二三岁当爹都是常有的事情。 “以前也没有这么多讲究。”阿史那虎头嘟囔着,“大家看对眼了,就钻毡房去了,哪有现在这样的麻烦。” 可是如今,时人崇尚侈婚,聘礼多丰厚。拿不出丰厚聘礼的草原儿郎都成了大龄剩男。 自上而下推行的门第婚姻制度终究还是影响到了贫瘠的草原。 “郎主,你不同意吗?”阿史那虎头小心打量着贺兰定的神色,心中俱是不解。多好的机会啊,郎主为什么犹豫呢?地动又不是年年都能遇到,朝廷也不会年年给大家发媳妇。 在阿史那虎头看来,朝廷让流民北上避灾就是给大家分福利发媳妇儿。 啊,可汗还是记着他们北地儿郎的! “不是不同意。”贺兰定叹了口气。他只是还无法接受这种毫无人权与尊严的社会。可是凭自己如何去与这样的世界抗争?不过是蚍蜉撼大树罢了。 “明日.....”贺兰定深吸了一口气,“明日你们去镇上看看吧,娶妇的钱财从族里出。”贺兰定用“娶妇”代替“买人”,活似这样能让他心里好受些。 “多谢郎主!”阿史那虎头眉飞色舞,就要跑出账外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大家。 “等等!”贺兰定叫住阿史那虎头,“明日我与你们一道去。” “还有.....你们最好选些年纪大一些的女子,最好十八岁以上。”贺兰定又道。 “啊?那都老妇人了。”阿史那虎头苦瓜脸。 “十八,花儿一般的年纪,哪里是老妇人了!”贺兰定大喝。 “好吧好吧。”阿史那虎头只能认了,谁让出钱的是大爷呢。 翌日,贺兰部的儿郎们天不亮就起床了。平日里不讲究个人卫生的他们将自己的一张脸洗了又洗。乱糟糟的头发却一时半会儿打理不清爽了,只能用帽子一盖,遮得严严实实。 “牛都不怎么产奶了,可养不活多余的人口。”早起劳作的妇女们瞧着男人们积极的模样,一边挤奶一边嘟囔着。 第35章 春季牛羊的产奶量都会降低,又有新生的牛崽羊羔需要喂养,因此能够多余供给部落食用的奶量大大降低。 此时见男人们跃跃欲试的样子,想着他们要用部落的牛羊去换汉女——产奶的牲口少了,吃饭的嘴却多了,如何不让人发愁! 那些汉女们个个柔弱的不行,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真不知道娶回家做什么! 和兴奋激动的男儿们不同,妇女们却是一肚子的怨气。 贺兰定见她们一边干活一边骂骂咧咧的模样,不禁问道,“要不你们要去挑个汉子回来?”这才公平嘛。 “郎主!您说什么呢!”妇女尖叫着,红着脸跑开。 有害羞的,自然也有不害羞的。一个妇女壮着胆子上前询问,“真?” “居麻家的,你想什么呢!汉人男子瘦竹竿一样,买回来能干什么?”立马有旁的的妇人上前劝说。 那心动的妇人是居麻家的媳妇。居麻在地动中被马踢中胸口去世了,妇人家没了男人,家里许多活计没人做,便动了买个男人回来的心思。 “就是,瘦干干、蜡黄黄的,一看就是腰不好。”又有其他妇女劝说,“别买,白白浪费家里粮食。” 贺兰定不想知道“腰不好”是什么意思,看着激烈讨论的妇女们,默默退后了两步。 今日的怀朔镇热闹非凡,贺兰定等人驱赶着牛羊入城时已然慢了一步,不少草原部落都打着和他们一样的主意,想从流民里挑些人口带回去。当媳妇也好,做奴隶也合适。 “你们来晚了,他们昨天半夜就到城门下等着了,城门一开就进来了。”高欢给贺兰定指路,“还有流民们聚集在南城门外没有进城,你们去那边看看。” 谢过高欢,贺兰定领着族人们往城南去。 看着贺兰定离开的背影,高欢终究忍不住开口询问,“拉汉何故赶着牛羊入城?” “额....”贺兰定磕巴道,“用来贸易的啊.....”他实在说不出口这些牛羊们是来买人的。 高欢挑眉,他明白了贺兰定的意思,心中诧异,却也不多说,只道,“其他部落大多是空着手来的。” 很快贺兰定就明白了高欢的意思,也懂了他眼中的诧异。相对于其他想要空手套白狼直接开抢的部落,他们贺兰部赶着牛羊以物换人是多么的文明而进步啊。 待到了南城前外,贺兰定觉得自己来到了人间地狱。只有地狱才会有这样绝望的哀嚎。 “大将军,您好歹给些吧!”衣不蔽体的老汉伸出枯枝一般的手,想要揪住那抢走自己女儿的恶汉的衣角,可是心中的胆怯让他如泥塑一般一动不敢动,只嘴上卑微的哀求着。 “阿爹!”小女童凄厉地大叫着,她如小鸡仔一般被人提溜在手里,捆绑到了马鞍上。 “滚!”抢匪一脚踹在老汉的肩头。 老汉“啊”一声咕噜滚远,瘫倒在地不动,像是一架断线散架的木偶人,没了声息。 他以为顺从朝廷的安排,跨越山水,来到圣洁的阴山脚下就会有活命的机会。可是现实远比想象残酷,前有狼,后有虎,天地之大无庶人容身之地。 “阿爹!”小女童的尖叫声刺人耳膜。 贺兰定忍无可忍,心中的怒火驱使着他策马上前,一鞭子甩下,那恶汉的脸声顿时多了一条血痕。 “什么人!”恶汉瞪眼看向贺兰定,随即冷笑,“贺兰小儿,你找死!” 对方认出了贺兰定,贺兰定却不认识他。 不过没关系。 贺兰定拉开弓弦,三点一线瞄准,淡淡道,“那就看看是我先死,还是你先死。” 贺兰定以为杀人会很难,毕竟他上辈子可是遵纪守法连鸡都没杀过的好好市民。 可眼下,兴许是氛围到了,又兴许是心中的怒火冲破了头脑的理智,此时的贺兰定只想松开弓弦,一箭将那个畜生射个对穿。 “你敢!”那恶汉梗着脖子。 回应他的是“咻”一声破空声,利箭擦着他的脸颊钉在了他身上的土地上,在他的另一边脸颊留下了又一道血痕。 “左右对称,挺好。”贺兰定眼中冷漠,再度拉满弓弦,“下一箭的准头会好一些哦。” 恶汉终于怕了,退后两步,企图离开贺兰定的射程,磕巴道,“你不能....” 贺兰定调整了一下角度,再度瞄准,“我为什么不能?我姓贺兰,今日杀了你了,杀了便也杀了。” 这便是高等姓氏的威力,杀人与宰猪无异,朝廷法律不仅不会惩罚他,还会保护他。 “滚!”贺兰定爆喝一声。 恶汉吓得腿软,踉跄两步领着族人逃跑似的离开了。 看着对方屁滚尿流的狼狈模样,贺兰定心中没有丝毫的快意,只有无限的叹息——这操蛋的世界! “他们是哪个部落的?”贺兰定收起弓箭,问阿史那虎头。 “啊....”阿史那虎头磕巴道,“乌...乌丸部落.....是乌丸大山。” 贺兰定身上的杀气不仅仅吓跑了乌丸部落,也震慑住了族人们。就连阿史虎头的眼中也带上了敬畏之色。 “让人盯着些乌丸部落......”说完,贺兰定改口,“算了,回去再说吧。”茫茫草原,他连乌丸部落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怎么盯梢。还是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回去在从长计议。 “那....那.....这些人都归我们了?”阿史那虎头看着一地的男男女女,迷茫了。 第36章 乌头部落被赶走了,其他部落的胡人看贺兰定如此强硬也不敢冒头,自动后退数百米,让贺兰部落先挑人。 贺兰定头疼地看着瑟缩的流民们,他们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自己很想帮他们,可是贺兰部落自己也不算富裕,养不了这样多张嘴。 “女人、小孩儿带走。”贺兰定做下决定。自己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再多的,他也管不了了。 “大将军,小人,小人会种田!”一个汉子跪着爬到贺兰定脚边,“小人可以给将军种田。” “小人会木工!”又一个汉子爬到贺兰定脚下。 凶残的胡人让流民们重建家园的美梦破碎,既然都是为奴为婢,何不跟着眼前的鲜卑少年,至少是个厉害的贵族。 【作者有话说】 贺兰定:贵族老爷家也没有余粮啊! 第二十一章 贺兰定一行人浩浩荡荡踏着夜色返回部落的时候惊呆了所有留守的族人们。 “这.....”族人张大嘴巴,借着昏黄跳动的火光,他们仔细打量着郎主带回的“媳妇儿们”:有老有小便也罢了,怎么还有男人啊!还是老头子! “我天!”居麻媳妇捂住嘴巴,眼睛瞪得通圆,“郎主不会把我的话当真了吧!”早上临走前,她有表示想找个男人回来干活的。 可是,她想要的是个身强体壮能牧马放羊的男人,而眼下这几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男人们,没一个能达到自己心中的标准的——都比不上她家居麻。 “怎么带回来这样多人啊,这么多人吃什么啊?”族人们嘀咕开了。 贺兰定又不是聋子,族人们担忧亦是他的担忧。可是冲动的事情已经做下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了。 后悔吗?却也不后悔。 草原冷冽的风还没能将贺兰定那颗柔软的心磨砺成冰冷的石头,他着实无法眼睁睁看着小女孩被掳掠欺凌,看着虚弱的老汉被鞭打致死。 “先让他们去羊圈里安置下来,过了今晚再说。”贺兰定交代下去。 让流民们睡羊圈并不是折辱他们。虽然这几日升温明显,可是太阳一落山,温度便也跟着“duang”一下回落。夜晚草原的寒气能将这些衣不蔽体又虚弱不堪的流民们冻得半死。 而羊圈中,臭是臭了些,可是暖和啊。毛茸茸的羊儿们一只挤着一只,温暖的鼻息汇聚成暖烘烘的一团热量,可以庇护这些饥寒交迫的人们活过今夜。 又安排两个族人守夜,防止流民中有坏心眼的家伙闹事。贺兰定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帐篷,招来阿史那虎头商议事情。 冲动的事情已经做下,覆水难收,只能想办法做好善后的事情。 “总共三十五个人,这得要吃多少粮食。”阿史那虎头满心的不解。把年轻女子带回来当媳妇就是了,何必连糟老头子都带回来? “粮食的事情我来解决。”贺兰定道,“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明日一早,你带上两个好手,去探探乌丸部落的情况。”乌丸大山离开时不甘的眼神令贺兰定无法忽视。 在现代,两个人在大街上拌嘴吵架,吵完也就拉倒了,转头谁还认得谁呢。 而如今可不一样,律法礼义不过一纸空文,提刀杀人和切瓜一般寻常,更何况是野性主导的草原呢。 贺兰定觉得自己需要防备乌丸部落的报复,代国八姓之一的身份并不能威慑住草原之狼。 “乌丸我知道啊。”阿史那虎头滔滔不绝地说起乌丸部落的事情,“他们的牧场在西北边,远不如咱们的地盘好。” “他们的马都没有咱们部落的马高大......” “这些还不够。”贺兰定严肃道,“需要摸清更多的情报。” “部落人口几何?青壮几何?能做主的首领是谁?乌丸大山在族中地位如何,相交好的人是谁,有过嫌隙的人是谁......” “和乌丸部落交好的部落有哪些,和他有过冲突过节的部落有哪些。乌丸部落在朝中有没用靠山.....” “他们日常的生活行动轨迹是什么样的,去哪儿牧羊,几时出,几时归....去怀朔镇的频率如何.....” 贺兰定每抛出一个问题,阿史那虎头的嘴巴就张大一分。 “这、这、这......”阿史那虎头咋舌,扒着指头努力记下郎主的命令,“难道连每日如厕几次都要记下?” 贺兰定掀掀眼皮,“如果你能够做到,那便记下。” 阿史那虎头:......我只是想娶个媳妇,咋就突然多出这样多的事情来了?! “为什么啊?”阿史那虎头不理解贺兰定如此下令的原因。 贺兰定心中叹气,他也不想做这些的。千日做贼易,千日防贼难。他也不想兴师动众搞这些,可是为了自己的小命,不得不谨慎一些。 “小心无大错。”贺兰定解释,“我看那个乌丸大山不是个善茬,今日被我撅了脸面,肯定咽不下这口气,说不得哪日就会报复回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未雨绸缪总好过死到临头还一头雾水。 “明白!” 又是一夜无眠,贺兰定闭上眼就是乌丸大山狞笑着抓走小女孩儿,一脚踹飞老人家的场景。惨无人道的一幕就在自己眼前上演,实实在在地提醒着贺兰定:此为乱世,生存不易。 “阿兄!阿兄!”小孩儿软乎乎的小手拍醒了陷入噩梦的贺兰定。 第37章 “嗯?”贺兰定眼睛半睁开,和小孩儿簇亮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阿兄!”阿昭凑到贺兰定的耳边,压低的声音掩不住兴奋,“纸做出来啦!” “!”贺兰定一下子清醒了,翻身做起,询问,“你们怎么做的?!”自己捣鼓了好几天,做了好几种实验都没有成功。 “就是按照阿兄的交代做的啊。”阿昭比划了个搅动的动作,“把所有的东西都混在一起泡水。” “然后一直搅啊搅,搅得像厚厚的粟米粥......” 有时候小孩子的耐心远超于成人。小孩子不追求万事都要有个结果,他们好奇欢喜的都是当下,往往能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 贺兰定细细追问了阿昭的实验制作流程,和自己的实验步骤几乎一样。只不过...... “草叶子泡不烂,我就多泡了一会儿,切碎了,用石头压着泡。” “泡了还是不烂,我就蒸的时候多蒸煮一会儿。” “煮完了,捣碎了,继续泡。” 阿昭造纸术的成功秘诀就在那“多泡一会儿”、“多煮一会儿”、“多搅拌一会儿”的每个都“多一点点”之中。 “阿昭真厉害!”贺兰定赞叹道。 贺兰昭羞赧,小脸红扑扑,笑容如阳光般灿烂,“都是阿兄教我的啊。” “不过,这个纸和阿兄在铺子里买到的纸不一样。”阿昭歪着脑袋,“感觉更像是毛钻。” “快拿给阿兄看看。”贺兰定迫不及待。 阿昭一溜烟跑出去,又一溜烟跑回来。回来时手里小心翼翼端着个碗口大的竹篾,那是代替丝袜网兜用来捞取纸浆的工具。 草原风大干燥,一夜冷风吹过,晾晒在竹篾上的纸浆已然半干了。阿昭小小揭下竹篾上的“纸饼”,嘟囔道,“有点太厚了,颜色也不好看。” 阿兄从店铺里买回的纸张都是薄如蝉翼,亮如丝绢的,而自己做出来的纸,像是压扁了的羊粪球。 “已经很厉害了啦!”贺兰定接过“纸饼”,细细打量。 的确算不上一张成品纸,有点像上辈子超市装鸡蛋的硬纸壳子,表面粗糙还带着一股子的烂草臭味。 可是,硬纸壳子也是纸啊! “可能是因为竹篾过滤不行。”贺兰定抓耳想着,复又鼓励小孩儿道,“反正,咱们这算是造纸成功啦!再细细改进便是。” “嗯!”小孩儿重重点头,认真接下了这份任务。 “以后这纸就叫阿昭纸!” 阿昭心想,那我可得把这纸做得好看些。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纸张可不能像臭烘烘的羊粪蛋蛋。 造纸术的初步成功让贺兰定阴郁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些,待看到那些神情或是凄惶,或是麻木的流民之时,情绪也就没那么低落了。 “姓名、年龄、家住何方、家里还有什么人口、有什么手艺、日后有什么打算......”贺兰定准备给这些难民来一次摸底排查。 “小人....田文汉....年二十.....”一个男子颤颤巍巍地回答着贺兰定的问题。 贺兰定手中记录的笔一顿,诧异地看向眼前的男子:黝黑干瘦的脸颊、凹陷浑浊的眼睛、佝偻卑微的腰杆......怎么看也该是个中老年人了。竟然才是本该风华正茂的二十岁吗?! “小人...小.....”男子声音打颤,因着贺兰定不明所以的一瞥,浑身都抖动起来。 “小人说谎了!”男子尖叫,“将军饶命!” 这男子便是昨日说自己会木工的那位,实际上他只是在工坊里做苦力,约莫会点木工手艺,远远谈不上“善工匠”。昨日为了活命,大胆撒了谎,此时被贺兰定突如其来的一眼打量,立马吓破了胆,什么话都老实交代了。 贺兰定没有追究,继续问,“家住何方?家中人口.....” “家....家....在小石子村.....”名为田文汉的苍老男子眼泪决堤,泪水在他的脸上冲刷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家中原有四口人,如今....如今就剩下小人一个了!” 小石子村是地震的中心地带,据说地面塌陷,一整个村子都被吞没得干干净净,好似从未在世界上存在过一般。 “小人外出做工,侥幸活命!”男子匍匐倒地,掩面痛苦。他还活着,可也只是一具被求生欲支配着的行尸走肉了。 “以后什么打算呢?”贺兰定又问。 “以后.....以后.....”男子眼中俱是茫然。今日该怎么度过尚且未知,更论以后呢?这让他如何回答啊! 第二十二章 三十五名流民,男子二十名,女子十五名。其中,十二岁及以下六人,十三岁至三十岁二十九人。 三十岁以上的竟然一个都没有! “啊....很少有人能活过三十吧,四十岁都是长寿的了。”其他人对这种情况倒是习以为常。 贺兰定大惊,连忙询问自己的族人都是什么年纪。 当得知看起来有三十来岁的居麻媳妇才不过十九,可是已经嫁来贺兰部落六年,还生过两个孩子后。贺兰定翻江倒海般的复杂情绪都汇成了一句话:这操蛋的世界!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啊! 贺兰定想起上学时学过的《孟子见梁惠王》中有写:“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勿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可见在孟子那个时候普通百姓活到五六十岁都是常见,怎么到了如今竟是四十算是高寿了? 第38章 历史……这是开倒车了吗? “郎主,你问这些做什么?”阿塔娜是“厨师长”,管理着整个部落伙食,如今部落里突然多出这样多张嘴来,这让她怎么办哦!总不能让这些人和羊一样的去吃草根吧。 “他们吃什么?总不能和大家吃一样的吧。”阿塔娜没狠心到让流民们去挖草根吃,可是让他们和自己吃一样的伙食,心里又不得劲儿。 “稀豆粥吧,一天两顿。”地主家也没有余粮,想要养活这么多的流民决不能坐吃山空了。 “菽豆可也不多了.....”阿塔娜嘟囔着嘴,不情不愿地去给流民们准备食物。 “女子去拣羊毛,男子去捡牛粪。”贺兰定简单粗暴地给流民们安排了工作。 虽说流民中有善耕种的,有会织布的,贺兰定合该让各人干各人擅长的活计。可如今他们都一副风一吹就倒的身板,什么活计都干不了。 到了傍晚,阿塔娜一脸喜色地为贺兰定送来晚餐,一边摆放餐盘,一边喜道,“那些汉家姑娘,看着柔柔弱弱,一口气就能吹倒的样子,干起活儿来倒是利索呢!” 拣羊毛是个考验眼力、手指灵活性和细心的活儿,而汉家姑娘最不缺的就是这些美好品质。 有了流民们的加入,干活的速度一下子就提了上去,不过一日的功夫,部落里便堆满了雪山一般的雪白羊毛。 “男人们干活儿怎么样?”贺兰定询问。 “还行吧。”阿塔娜心里瞧不上那些瘦胳膊瘦腿的汉人男子,可是也不得不承认,这些老百姓各个都是吃苦耐劳的。 “郎主准备怎么安排他们?”阿塔娜试探着问,“今天有不少人家都向我打听呢。”自然是打听娶媳妇的事情了。 “不着急。”贺兰定道,“结婚这事儿起码要双方同意吧,不然日子也过不下去。” 阿塔娜:.......啊……自家郎主又在说什么胡话了。娶妇嫁汉什么时候需要作为新人的夫妻双方同意啦? “大家都眼巴巴等着呢。”阿塔娜提醒,“这个时节正合适的,夏日娶妇,来年开春生崽,多好。” 贺兰定听了一脑门子的黑线,低声嘀咕,“照你这么说,人和羊倒是没什么区别了。”春天接羔,夏天催膘,秋天配种,冬天孕育。 “可不就一样嘛!”阿塔娜拍腿,觉得郎主说得对头极了。 贺兰定觉着结婚乃人生大事马虎不得,需要慎重对待,可是族中儿郎们可等不得。 当一个族里的小伙子拉着一个满脸通红的汉家姑娘跑到贺兰定跟前,嚷嚷着,“阿英的肚子里已经有了我的种子”的时候,贺兰定裂开了:难道是我太封建了? “你是自愿的?”贺兰定问那害羞的汉女阿英。 “嗯。”女孩子羞怯点头。 没有想象中的不情不愿和强取豪夺,双方都是自愿的。男方想要找个温柔的媳妇,女方想要找个安身立命的依靠,双方一拍即合。 贺兰定阻止不了荷尔蒙爆炸的族中儿郎花孔雀一般地献殷勤,也阻止不了身若浮萍的汉家孤女们抓住人生的救命稻草。 有了第一对成功案例后,陆陆续续又有几对看对了眼。 大势所趋,民心所向,贺兰定便是觉得不妥也不好阻止,只定下一个规矩,“必须要是十五岁以上的女子。” 其实他想把结亲的年龄线划到十八岁,可是世情如此,非一己之力所能改变。 等到阿史那虎头在草原深处当了七八日野人,终于摸清了乌丸部落的情报回归之时,面对的情况就是:媳妇都是人家的了,剩下的都是不能娶的小萝卜头。 大龄剩男阿史那虎头眼巴巴地看向自家郎主,就像在看一个负心汉。 “咳。”贺兰定干咳一声,解释道,“其实吧,我觉得他们这样是不对的....是冲动型婚姻....闪婚.....有很大的隐患的.....” 阿史那虎头:.......我就静静看着郎主您胡说八道。 “大丈夫何忧患无妻!”贺兰定向三个因为去执行任务而错失媳妇的三位儿郎承诺,“以后你们娶妇的聘礼,我出了!” 阿史那虎头这才原谅了自家郎主,说起了乌丸部落的情况,“郎主料事如神,乌丸部落果然有大问题。” “他们和蠕蠕有勾结!” 乌丸部落的牧场在西北边,那边更加干旱缺水,水草远不如怀朔镇周边肥沃,同时那边也更加临近柔然国。 “他们平日在外骑的都是劣马,实际上族里马群成片,都是高头大马。”阿史那虎头愤恨不已,觉得自己被欺骗了,谁知道乌丸部落居然这样狡猾啊。 “那些马儿应该是蠕蠕人套的野马。”阿史那虎头分析着。在潜伏的七八日里,他恰好目睹了一次交易。 “马儿来路不正,乌丸部落不敢在怀朔卖马,大约会把马儿赶到南边交易,说不定还卖给南人!”这简直是卖国了。 “咱们要揭发他们吗?”阿史那虎头跃跃欲试。 “不要轻举妄动。”贺兰定蹙眉,“这里面或许还有很多事情,我们看到的才只是冰山一角。轻易出手反倒会暴露了我们。” “如今他们在明,我们在暗。我们继续蛰伏观察。”其实贺兰定想的是,只要对方不来惹自己,自己自然也不会去惹他们。但自己也不能两眼一抹黑,因此必须时刻注意乌丸部落的动向。 第39章 “明白了。可是.....”阿史那虎头挠头苦恼。郎主说起来容易,可是做起来太难了。茫茫草原不好隐蔽,要跨越千里去盯梢一个部落动态,谈何容易。 “要是能安排个人进去乌丸部落就好了。”阿史那虎头异想天开起来,“这样咱们只要在家中等着那人报信儿就行了。” 那不就是间谍么。 “让我好好想一想。”贺兰定脑中升起一个念头。 “大家辛苦了。”贺兰定拍拍阿史那虎头的肩膀,“洗漱修整一下,明日带你们去镇上吃大餐。” “水引饼!”阿史那虎头念念不忘。 贺兰定笑道,“两碗。” 翌日,贺兰部落一行四人入城,没能在城门口碰见守门的高欢。而今日的怀朔镇也不若前段日子热闹,估计是流民都被瓜分结束了吧。 贺兰定丢了一包五铢钱给阿史那虎头,让他带着大家好吃好喝去。贺兰定自己则往南街的刘记商行去。 “贺兰首领!”刘掌柜竟然出门相迎,连称呼都变了。 贺兰定受宠若惊,不明所以。 “您的义举都传遍北方了啊!”刘掌柜拱手行礼。 闻言,贺兰定的第一个反应是豆芽菜终于推行了,而且外祖父竟将功劳和名声留给了自己。 “急公好义,嫉恶如仇,扶助弱小。”刘掌柜赞不绝口。 “哈?”贺兰定愣住。自己不过在草原呆了十日不到,这就和世界脱节了? 两人鸡同鸭讲好一会儿,贺兰定才搞明白刘掌柜说得是自己从乌丸部落救下流民的事情。 “此次来寻刘掌柜,为的就是那些流民。”虽然一天只供两顿稀饭,可是草原上不生产粮食,粮食都是采买来的。如此消耗坐吃山空是万万不成的。 “上次那匹绢布不是卖了不少钱么,我想都兑换成粮食。”贺兰定说明来意。 “竟是如此。”刘掌柜有些为难,“贺兰首领大义,可如今粮食不好弄。多地受灾,秋收未到,新粮未收,粮价飞涨。” “涨就涨吧,总是要吃饭的。”这是刚需。 刘掌柜再叹贺兰定仁义,竟然为了那些流民采买粮食。要知道,在许多胡人的眼中,汉人就是“两脚羊”,是饥饿时节的储备粮。 “某定当勉力为之。”刘掌柜许下承诺。 “那就多谢了。”贺兰定松了一口气。有了那笔粮食,族里的生活会好很多。 两人正说着话,运货的马车恰好抵达,一股子酸味钻进了贺兰定的鼻腔中。 “醋?”贺兰定打量马车上的黑陶罐。 “正是!”刘掌柜称赞贺兰定好见识,“正是平城清徐县的醋,醇厚柔和,回味绵长。” 贺兰定当即道,“给我来一些吧。”贺兰定其实并不爱吃酸醋,可是他记得醋是可以点豆腐的。 提起豆腐,贺兰定又想起另外一个东西,“有石膏吗?”除了卤水点豆腐,石膏也可以做豆腐来着。 刘记商行没有石膏,“您要买药材,自然该去药铺买啊。” 如今的石膏是作为药物而存世。 贺兰定提上一壶醋,转头便去了药铺,采买石膏。 “寒水石?”药童歪歪脑袋,指着门外墙角,“那儿多的是,你随便捡一块吧。” 贺兰定才知道原来他们当地竟然是产石膏的,因此店铺的石膏都卖不上价钱,丢在地上随便捡。 第二十三章 日子进入六月,温度终于稳定下来,不再发癫似的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雨水充沛起来,草木狂野生长,草原真正进入了“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季节。 这个时节的草原只有两种颜色:瓦蓝的天与碧绿的草。世界明媚得像是电影里才有的画面。 充沛的水源和富足的食物让牛羊牲畜们迅速肥壮起来,族里的“财产们”吃好、喝好、睡好,族人们的生活也跟着安逸起来,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无知无觉地死在某个暴风雪的寒夜。 艰难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可是最为首领的贺兰定却一日不得空闲,在这样悠哉的日子里他必须居安思危,谋划着如何度过下一个冬日。 眼下,贺兰定手里一共有三个项目在进行,分别是:羊毛毡、纸以及豆腐。 三个项目都离不开水,只有在雨水充沛的夏季,贺兰定才能毫无负担地霍霍水资源来进行自己的这些实验。 羊毛毡制作是草原的传统手工艺了,不需要贺兰定过多插手,族里的妇女就能胜任此项工作。 纸张的制作则交给了阿昭来主管负责,小孩才六岁,可是做事来已经像模像样了。贺兰定则专注于豆腐的制作。 贺兰定想要组建一支草原商队,来往于草原各部落之间进行交易贸易。赚钱多少倒是其次,关键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收集各个部落的情报信息,防患于未然。 贺兰定没有征战天下的野心,可在这乱世就不能当一只蒙上眼睛过日子的羊——我不会去招惹你,但你要是来招惹我,我就要你好看。就像是核.武器,可以不使用,但必须要拥有。 制作工艺不算复杂,成本也不高,同时还是新鲜物件的豆腐则是这支商队的敲门砖。 之前贺兰定企图在族里推行豆浆,可是除了自己,谁都不爱豆浆的味儿,都说有一股奇怪的草木味儿。 要贺兰定说,这是还不够饿。真饿到了极致,哪里还管什么怪味儿,只要吃不死人,就什么都能吃。 第40章 贺兰定对豆腐的市场有信心。毕竟,豆腐那么好吃,吃法还多,豆腐汤、豆腐饼、冻豆腐、脆皮豆腐、凉拌豆腐.....哦,还有神奇的毛豆腐! 豆腐的制作并不复杂,就是泡豆、磨浆、煮浆,最后点兑就成了。 点豆腐的水有两种,一种是卤水点豆腐,一种是石膏水点豆腐。卤水豆腐香浓,石膏豆腐滑嫩,皆是美味。 贺兰定上辈子是个单身汉,住的是公司宿舍,早中午吃公司食堂,晚上要是加会儿班还能蹭个晚饭,用不着自己开火做饭,自然不会做饭。 因此理论知识丰富,但是实操经验基本为零。虽然大致知道做豆腐的步骤,可是真轮到自己动手去做了,一做一个失败,不知糟蹋了多少豆子。 “好奇怪,到底哪儿不对。”贺兰定看着无法凝结的一锅子豆浆苦思冥想。 理论讲,做豆腐应该是不复杂且成功率极高的事情,毕竟上辈子公司前台的大姐可是用白醋点豆腐都成功了的。 “郎主!”阿塔娜的呼唤打断了贺兰定的沉思。 阿塔娜身旁还跟着两个人,分别是阿昭和刚刚嫁到族里的阿英。 这三个人怎么混到一块儿去了?贺兰定疑惑。而且阿昭的眼睛肿得像小桃子,一看就是刚哭了的!自己穿越而来这么长日子,还真没见过小姑娘掉眼泪。 这可是个异常坚强勇敢的小姑娘。什么事情让她哭泣了呢? 事情还有从阿昭造纸开始说起。阿昭按照贺兰定的指示将所有的材料弄烂混成一团,虽然最后也能搞出纸一样的东西,可总是太厚、太黑污,根本无法作为纸张使用。 阿昭苦恼极了,这阿昭纸可是以自己的名字所命名的纸,怎么可以这样黑巴巴的呢! 小孩儿两条细细的眉毛蹙成了小蚯蚓的模样,一脸的忧心自然引来了许多人的注意,特别是那些后加入族中的流民——那可是郎主的亲妹妹,讨了她的欢心,郎主也会开心的吧。 阿英壮起胆子上前询问阿昭为何苦恼。 “我想造纸,可是造出的纸总是黑巴巴的。”阿昭实话实话。 “纸?!”阿英惊奇,“那可是金贵物件,只有贵族老爷家才用得起。” “那又如何!”阿昭很有些志气,“等我的阿昭纸造成,全天下人都能用得起纸!” 不知是阿昭的豪言壮语感染了阿英,又或者是单纯想要讨好小姑娘,阿英表示自己可以一起帮忙造纸。然后便眼睁睁看着阿昭将一碗黑乎乎的草木灰水混到了草木浆中。 “可不能这样用!”阿英顾不上身份之别,上手抢过阿昭手里的水碗,“这个草木灰水可以用来洗头、洗衣服。但是只能取上面的清水使用,下面的草木灰要倒掉。” “阿兄说得才不会错!”阿昭尖叫一声,大哭起来。连日来,造纸实验毫无进展,阿昭心里的压力就像是蓄满了水的水池,终于在这一刻堤坝崩塌,洪水横流。 “你说的不对!我阿兄都说了,就是把所有的东西要混到一起。”小女童眼泪鼻涕一大把,小胸脯一挺,坚定地维护着阿兄的权威地位。 小角落里的争吵很快吸引来了众多的围观者,阿塔娜上前询问情况。阿昭先发制人,抹干眼泪,跳起来指控阿英,“她说阿兄做错了。” 这可是大罪,首领就是部落的“土皇帝”,你说皇帝不对,你是想造反吗?顿时,族人们看向阿英的眼神带上了不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就说汉女心思狡猾嘛。” “连小孩都欺负,那可是郎主妹妹。” 阿英脸色一白,她是有些小心思,可万万不敢搞“造反”的事情。她不明白自己不过说了两句,小姑娘怎么就像爆竹一样炸了呢。 “不是的。”阿英白着脸解释,“我们平时真的用这种草木灰水来洗头发、洗衣服,真的很好用的。” 阿英求助地看向其他几个汉家女子,“你们快说是不是啊!” 几个汉家女子不敢搭话,咬着嘴唇成了哑巴。阿英的心如坠冰窖,恳求地看向阿塔娜,“真的,我没说谎,我也不敢对郎主不敬的!” 阿塔娜脸色铁青,眼下乱糟糟的情况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可又不敢把事情闹到郎主那边去,那就是自己干活不利了。 阿塔娜将围观者赶走,又揽过阿昭,细细擦干小姑娘的眼泪,温声问道,“萨日不着急,你慢慢说,不怕。郎主肯定给你做主。” 一听到自家阿兄,想到阿兄对自己那么好,可自己连阿兄想要的纸都造不出来,阿昭彻底绷不住了,哭瘫软在阿塔娜的怀里,“呜.....呜.....是我不好.....” 阿昭不想再过以前那样的日子了,那种透明人一样的生活,没有人管自己冷不冷、饿不饿。 她喜欢现在的生活,喜欢现在的阿兄。现在的阿兄会把她裹到胸口,为她挡去寒风;会把最好吃的奶皮子留给她吃,哪怕她的肚皮已经圆滚滚了.....她希望阿兄能一直一直这样的喜欢自己。 可是她不明白阿兄为什么会突然对自己好了起来,大人们都说是因为阿兄脑子坏了。可是才不是!阿兄那么聪明,怎么会脑子坏了。 这样起因不明的关爱让阿昭既欢喜又惶恐,她想,我要是变厉害、变有用,阿兄就会一直喜欢自己了吧! 所以小姑娘总是很努力,阿暄认了两个字,她就要认四个字,才能更聪明。阿暄吃了一块馍馍,她就要吃两块,才能更强壮。 第41章 一直以来,阿昭都是领先一步的,都是成功的。直到阿兄将造纸的任务交给她,她造不出理想中的纸张,挫败的感觉让她怕到浑身发抖。 “呜呜呜......”豆大的眼泪从小姑娘的眼眶中滚滚落下,“阿兄.....我造不出纸.....” 了解了来龙去脉的贺兰定心疼极了,抱过哭惨了的阿昭,一下下抚摸着小孩儿的后脑勺,安抚道,“这哪里怪阿昭了,是阿兄我不对!” 贺兰定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脑瓜子,自己竟然没发现小朋友有这样大的心理压力。平日里只觉得阿昭乖巧又能干,是个省心的好孩子。 可是!小孩子就不该是省心的啊!真正的小孩子应该是调皮捣蛋能气得家长鼻孔冒火的那种。乖巧是违背他们天性的。 而自己作为监护人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沾沾自喜于孩子乖巧懂事还能为自己分担工作的窃喜中。 她才六岁,这么小小的一团,自己却让她干活!自己是周扒皮吗? “才不是,才不是!是阿昭不好!”钻在阿兄的怀里,阿昭哭得凶更放肆了。小孩儿有一种小兽般的敏锐,在发现阿兄比想象中还要宽容和爱护自己的时候,她终于能安心地痛快哭一场了。 “好吧,好吧。”贺兰定从善如流,“阿昭和阿兄都没错,是贼老天不好!”此时的贺兰定终于理解了那种孩子摔倒,怨地不平的家长心态了。 一旁目睹了全程的阿塔娜和阿英都是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说】 阿塔娜:完了完了,郎主的脑子是彻底的坏掉了! 阿英:说好的冷酷无情、凶狠残暴的胡人首领呢? 第二十四章 阿昭哭累了,昏睡在了贺兰定怀里。贺兰定让阿塔娜把阿昭抱回帐篷睡觉,现场顿时就剩下了贺兰定和阿英两人。 “小、小...奴....”阿英跪在地上,磕巴着不知该如何自称,“小人真的没有诋毁首领的念头,就是看阿昭.....小姐.....” 阿英也快要哭出来了,这草原上的规矩她是半点都不懂,就连对主家该怎么称呼都不知道。 其实不止阿英不知道,贺兰定同样不知,看着下首舌头都要打结的姑娘,贺兰定叹了口气,温声道,“站起来慢慢说。” 阿英定定神,站起身,将之前的事情缓缓道来,“阿昭小姐苦恼做出来的纸张是黑色的,小人猜想大约是因为小姐将草木灰一同混进去的缘故。” “在小人的家乡,常用草木灰泡出的水来清洗东西......”说着说着,阿英又不知道该怎么张嘴了,总不能说是阿昭小姐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吧?那可真是大逆不道地欺上了。 可事实就是误会了啊!但是,哪有犯错的主子,只有拎不清的下人啊。 阿英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僵硬的立在原地,满心的懊悔,如今的日子已然够好的了,自己为什么还不满足,要去冒头彰显自己呢?! “我知道了。”贺兰定大约理清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追根溯源问题还是出在自己身上。最近的自己实在太过于急躁了。 “你忙你的去吧。”贺兰定挥手让阿英退下。 阿英呆愣一下才反应过来,连连磕头道谢才逃跑一般地退下了。 严寒酷冷、食不果腹的冬日以及未来不知何时将起的战乱就像一根鞭子抽打在贺兰定的身上,让他只想更快一些、更努力一些。可是最后的结果却是一同操作猛如虎,最后伤害2.5。 “唉。”贺兰定叹气挠头,穿越至今自己唯一的成就便是豆芽菜了,为部落换来几匹漂亮的绢布,其余竟是一事无成了。 贺兰定有些挫败,果然自己拿的不是龙傲天的剧本。 阿塔娜将哭累的阿昭安置妥当,走出帐篷向贺兰定继续汇报刚刚的事情,“奴打听了一番,汉女们的确会使用草木灰水来洗头发、洗衣服。” 那个阿英虽然有些小心思,但是坏心却是没有的。阿塔娜不吝为对方说些好话。 “草木灰水是弱碱性的,的确可以用来当清洗剂。”贺兰定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表示他知道今日的事情只是一场误会。 “那.....”阿塔娜拧眉思索一会儿,建议道,“那么,那个水可以用来清洗羊毛吗?” 剪羊毛、挑羊毛的工作都已经接近尾声了,接下来就到了洗羊毛的环节了。 往年他们都是在小溪旁挖个坑,引流出一段河水,将羊毛浸泡其中冲洗,以此来浸泡冲刷掉羊毛上附着的脏污和油脂。可清洗效果并不是很好,尤其是附着在羊毛上的油脂特别难清洗干净。 “既然那个草木灰水可以洗头发,那也可以用来洗羊毛吧。”阿塔娜举一反三。 “自然是可以的。”贺兰定点头,“但是,我们草原上没有足够量的草木灰。” 普通农户家中以柴火、秸秆为燃料,每日都能有些草木灰。可是草原上以牛羊粪便为燃料,到哪儿去许多的草木灰? “或者燃烧干净的牛粪和草木灰有一样的效果?”阿塔娜侥幸的想。 贺兰定询问,“所以清洗羊毛这一步会存在一些困难?” 阿塔娜吧砸一下嘴巴,低声嘟囔着,“也不算困难吧。往年羊毛毡都是自家用的,如今不是想要贩卖出去么......” 自家用的毛毡能防寒保暖就行了,至于气味大一些,颜色混一些,那都不是大问题。可如今想要将羊毛毡卖出去,自然是尽善尽美了。 第42章 “我来想想办法。”贺兰定拧眉沉思。 阿塔娜不敢打扰贺兰定,静悄悄地退下了。 贺兰定在努力回忆上辈子的学过的高中化学,记得那会儿有个考点就是草木灰、石灰、石膏的主要成分是什么。 草木灰是碳酸钾,可以肥田; 石膏是硫酸钙,可以点豆腐; 石灰石是碳酸钙,石灰分为生石灰和熟石灰,生石灰是氧化钙,熟石灰是氢氧化钙,可以...... 贺兰定眼睛一亮,回忆起石灰水似乎可以和香油混合,制作钙皂! 贺兰定眼睛一亮又一暗,知道石灰可以和油脂一起用来制造肥皂又如何。自己还记得卤水和石膏水可以点豆腐呢。 可又能如何,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理论和实操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 定定神,贺兰定提醒自己不要好高骛远,先把眼下的羊毛毡做好了才是正经事。草木灰水是碱性,可以用来清理油污。那么主要组成是碳酸钙的石灰石水应该也有同样的效果。 贺兰定喊来阿史那虎头,交代了两件事情。 “一是去镇上问问咱们这片地区有没用产石灰石的地方。” 已知怀朔周边是有石膏产出的,可是石膏是硫酸钙,是中性的,没有清理油污的效果。所以得要找到石灰石才行。 “二是带队去周边村子里收购草木灰。” 贺兰定准备双管齐下,要是能找到石灰石的矿那自然更好,要是找不到就先用草木灰代替。 “啊....要那玩意干什么?”阿史那虎头不解。 “草木灰是好东西,可以肥田,还可以制作洗涤剂。”贺兰定简单解释。 “我们又不要肥田。”草原上也是会种田的,但不是中原农民的精耕细作。而是随手撒一把种子,尔后便全靠天生天养了。 要是来年放牧迁徙归来发现去年播下的种子竟然丰收成熟了,那自然大喜。要是糟了雪灾颗粒无收,那就认命,反正就一把种子,也没付出太多。 贺兰定:“不需要,但是可以有。” 阿史那虎头:“好吧。”他能怎么办,自然郎主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可是.....拿什么去换草木灰?”阿史那虎头又问,“钱币?”人家会把他当傻子的! 哪个有脑子的会花钱去买那没有的玩意啊!他们贺兰部落都会沦为笑柄的。 贺兰定也不想拿钱去买草木灰,那要拿什么东西去和农户们交换呢? 贺兰定又想到了豆腐。可是豆腐还没有做出来呢! “明天早上给你答复。”贺兰定下定决心,今日就是不睡觉也要把豆腐给做出来! 幸而提前泡了许多的豆子,不然还真要巧妇无米之炊了。就是磨盘着实太小了,严重影响了工作进度。 “过几日一定要买个大磨盘回来.....”贺兰定甩甩酸软的胳膊,嘀咕着,“还要买头驴!”驴子干活儿可卖力了。 想到需要采买的东西,贺兰定肩膀一下子垮了,穿越至今钱没赚几个,花出去的却不少。 “我这是磨刀不误砍柴工。”贺兰定自我安慰着。 阿昭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睁眼,看到的便是自家阿兄在昏黄的灯火下拧着眉头磨豆子的模样。 “阿兄.....”阿昭支起小脑袋。 贺兰定听到声音,寻声看去,看到小孩儿探出被窝的脑袋和蹙起的小眉毛,连忙扯出一个笑来,“阿昭睡觉,阿兄马上也睡了。” “阿兄!”小孩儿迷糊的眼睛彻底瞪圆,小猫儿似的灵活钻出被窝,嚷嚷着,“阿兄我来帮你。” “快把衣服穿起来,别着凉了。”贺兰定丢下手中的活计,大跨步走到毛毯边,抄起小袄给小孩儿套上,又给还在呼呼大睡的阿暄掖好被子——便是夏日,草原的夜晚也寒气浓重。 “小孩儿不睡觉会长不高的。”贺兰定吓唬道。 阿昭噘嘴,“我都比阿暄高一点了。”等于说有些本钱了,偶尔疲软一下不长也没关系。 贺兰定被小孩儿逗笑了,给小孩儿安排任务,“那你就帮我过滤豆浆吧。” “嗯!”小孩儿话不多,神情却很严肃。 贺兰定的豆腐制作一直失败,其实是因为他只知道豆腐的大致制作流程,对于许多细节部分却是两眼一抹黑地不知道。 比如,点豆腐的时候是要趁热加入石膏水,还是冷了再加石膏水。又比如说,点豆腐的时候是要让豆浆保持静止,还是要一边搅拌一边加入石膏水呢?又比如说豆浆的浓厚,石膏水的浓度等等。 细节决定了最后的成败。 “阿兄,煮完了要不要再过滤一下?”阿昭搅拌着锅里的煮沸的豆浆询问道。 “再过滤一下吧,越细腻越好。” “好。” “阿兄,要把沫子舀掉吗?”煮豆浆的时候阿昭又有疑惑了。 “舀吧,这样做出的豆腐应该会更嫩?”贺兰定不确定的想。 跃动的烛火下,兄妹二人沉默地劳作着,小孩儿时不时地蹦出两句疑惑如同春风搅动潭水,让这静默的夜鲜活起来。 “阿兄!起皮子了,像是奶皮子一样!”熄火冷却,咕噜冒泡的豆浆平静下来,不多时表面变结成了一层奶白色的膜子,引来阿昭欢喜的大叫。 “这是浆皮,好吃的。”贺兰定用细长棍轻轻挑起奶皮,在空中摇晃两下降温,然后直接放到小孩儿嘴边,“吃吃看。” 第43章 刚刚出锅的豆浆皮子柔软顺滑,带着植物的清甜,“好吃!”阿昭笑眯了眼睛。 “吃...好吃.....”钻在被窝里的阿暄不知是在做梦,还是听到了什么,闭着眼睛发出梦呓。 “噗。”阿昭捂嘴笑着,冲贺兰定低声道,“留一点给阿暄吃。” 豆浆结成豆皮后,贺兰定将豆浆一份为二,一部分留着冷却后再加入石膏水,一部分则是直接趁热加入石膏水。 药店门口捡回来的石膏磨成粉子,倒水浸泡搅浑,一点点加入豆浆中。 “阿兄要搅拌吗?”阿昭又问。 贺兰定叹气,“阿兄也不知道....” 小孩儿好奇打量着,恨不得将小脑袋钻进桶里去看个明白。 贺兰定刚想提醒小孩儿被把头发垂桶里去,就见阿昭刷一下拔出脑袋,指着桶内大叫,“结块儿了!” “像酪浆一样!”阿昭没见过点豆腐是什么样,可是她见过族人们制作酸酪的情形,也像这样,纯白的乳汁结成絮块状,汁水则变成澄清透明。 “要搅拌,搅拌好了等一会儿,上面是清水,下面就是酸酪了!”阿昭激动说着。 “好!”贺兰定从善如流,心道,反正都失败了那么多次了,再失败一次也无所谓的。 随着搅拌以及石膏水的滴入,豆浆渐渐变成了棉絮状,豆花出现了! “阿兄,是不是成了!”阿昭仰头看着贺兰定越来越亮的眼睛小声询问着。 “成了!” 历经无数次的失败,小小的豆腐终于做成了。 “阿昭真是福星!”贺兰定赶紧记下这一次实验配方:一斤豆子,七斤水,一小勺石膏粉,充分煮沸,结皮后微微冷却,一边搅动一边加入石膏水,盖上盖子静置两刻钟,终成。 就这么短短两行字,耗费了贺兰定小半个月的功夫。 而人类从落后的农耕社会走到丰裕的现代化文明社会还要一千多年。 第二十五章 “这是......奶疙瘩?”阿塔娜仔细打量着送到自己手中的今日食材, 白嫩嫩的,看着像奶疙瘩,可味道又不对。没有奶香, 反倒是一种草木的味道。 “豆子做的, 豆香!”一夜未睡的贺兰定却精神抖擞。终于做出了豆腐, 容易么! “可以煮汤吃, 也可以用黄油煎着吃, 炖肉的时候放两块,味道好极了!”贺兰定嘱咐阿塔娜今日的朝食就用豆腐做。 “你们吃不惯豆子味儿,可以在入锅前先用沸水把豆腐煮一下去味儿。”这是贺兰定从同事大姐那边听来的生活小窍门。 和阿塔娜交代完毕, 贺兰定又风风火火闯进阿史那家的帐篷, 拖出还在睡梦中的阿史那虎头, “起床,吃早饭了!” 美梦被摇醒的阿史那虎头睁眼看着还昏暗着的帐篷顶,确定这会儿还没有天亮。 “快快,有好东西。”贺兰定摇晃着阿史那虎头, 赶走他的瞌睡虫。 阿史那虎头脑子终于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想起郎主昨夜的话, “交换草木灰的东西?” 贺兰定将豆腐展示给阿史那虎头, “一斤豆子可做出三斤左右的豆腐。” “三斤?”阿史那虎头没有明确的概念。 “大约八块。”每块豆腐巴掌大小,八块是三斤左右。 “半块豆腐换一簸箕草木灰,怎么样?”贺兰定询问阿史那虎头的意见。 “......”不怎么样啊!阿史那虎头苦着脸,“豆腐可是能吃的东西,那草木灰.....”用食物去换取废弃垃圾, 怎么都不划算啊。 “草木灰可以用来清洗羊毛、羊皮。”贺兰定解释, “我们做出品质更好的羊毛毡毯, 可以换更多的钱。” “那干嘛不直接用豆腐去换钱币?”阿史那不明白为什么要兜个圈子去赚钱, 不是更加费力吗? 贺兰定愣住:他说的好有道理! 买豆腐也是卖,卖羊毛毡也是卖啊!羊毛毡毯还没制造出来,不知何时才能取得收益,可是豆腐已经做出来了,现时就可以立马兑现了啊! “虎头你真聪明!”贺兰定大赞。 “嘿嘿....”阿史那虎头羞赧地挠挠头,心道,不是我太聪明,是郎主你想太多反而变笨蛋了。 两人正说着话,阿塔娜端着豆腐大餐送来了,分别是奶茶豆腐汤和黄油煎豆腐。看着像是黑暗料理,但是滋味却着实不错。 两面焦黄的豆腐,外脆里嫩,一口下去全是汁水,豆子的清香混着黄油的浓郁,滋味好极了。就连喝不惯豆浆的阿史那虎头都吃的咕噜咕噜头不抬。 “太好吃了!肯定能卖大价钱!”阿史那虎头击掌相贺。 “对了!”贺兰定又想到一个豆腐的吃法,冲阿塔娜道,“还可以把豆腐切碎了混肉一起做馕饼馅儿。” “吃起来和肉一个味儿。” “听着就好吃。”阿史那虎头已经开始流口水了。 “郎主,咱们把豆腐卖给镇上的酒楼,肯定能赚大钱。”阿史那虎头笑得嘴巴咧到耳后根,似乎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搬进帐篷时的情景。 “我们可以自己开个饭馆。”贺兰定想那怀朔镇完全就是美食荒漠,一碗羊汤面都卖那么贵,自己要是去开个饭馆,还不得要制霸全场?! “啊?”阿史那虎头愣住,喃喃道,“可是我们要放牧啊。”牛羊都在草原上,怎么去镇上开饭馆啊? “那就一分为二。”贺兰定心中火热,势要让大魏人民见识见识华夏五千年的美食文化。 第44章 “一部分人放牧,一部分人去镇上经营产业。”贺兰定计划道,“到时候还可以轮班。” “郎主你呢?”阿史那虎头定定看着贺兰定,族人可以一分为二,可是郎主你只有一个。你是要住草原的毛毡房,还是要住进汉人的木头屋子? 贺兰定愣了一下,尔后回答,“草原才是我的根本。” 这话倒不是为了讨好族人们,而是实话实话。天下将乱,中原大地战火纷飞,自己偏居北方草原,说不定还能从战争的绞肉机下勉强活命。 “就像马儿,无论走多远,都会回家的。” 贺兰定的回答犹如一颗定心丸,让阿史那虎头喜笑颜开,拍着胸口道,“郎主说什么便是什么,只管安排我们去做便是了。” 贺兰定想要在怀朔镇上开食铺,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做成的。眼下,他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安排妥当了。 “记得你上次说要是能派个人去盯着乌丸部落就好了。”贺兰定旧事重提。 赚钱固然重要,可是没了性命,再多的钱财都是云烟,“我准备组建一支草原商队,来往于草原各个部落之间,买卖贸易的同时可以观察各个部落的动向。” “大善!”阿史那虎头两眼冒光,相对于去镇上开饭馆,他更喜欢策马奔腾在无尽草原。阿史那虎头主动请缨,“郎主,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来做吧。” “行!” 计划定下后族里更加繁忙起来,贺兰定将做豆腐的手艺交给了阿塔娜,这位老妇人一辈子都在贺兰部落,没有儿女亲人,贺兰部落就是她的一切。 “将每个步骤拆分给不同的人去做。”贺兰定教阿塔娜如何保密配方,“泡豆、磨浆、过滤、煮浆让各人各负责一个环节。” “最后的点豆腐环节由你来做。”当然,贺兰定还留了一手,最终点豆腐的石膏水在他自己手里掌握着。 阿塔娜神情严肃,认真记下贺兰定所说的每一个字。 “告诉大家,等卖过这一阵后,顶多一年,我会公布豆腐的制作方法。族中无论男女都可以学。” 豆腐的制作操作简单,成本又低。在这样物资匮乏的时代,如果能让老百姓的饭桌上添上一道菜,贺兰定便觉得自己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因此贺兰定并不想垄断豆腐行业,而是打算赚了一笔新鲜钱后便将方子公布出去。 “族里的豆子不多了。”阿塔娜提醒贺兰定。 贺兰定点头,“我会去采买。” 要买的东西还有许多,除了豆子,还有磨豆子的大磨盘,另外还要打几个大桶用来盛豆浆,压豆腐的模具也需要。 思来想去,贺兰定决定将豆腐工坊设在怀朔镇的大宅中。因为等过了雨季,一旦入秋,草原上的水资源就会立马短缺起来。而做豆腐是万万离不开水的。 “啊,又要花钱了。”贺兰定盘算了一下自己的资产,压下了再卖一匹绢布的念头,思来想去还是卖掉几头羊。 可是在北方牛羊又卖不出个价钱来,“好亏啊。”贺兰定想想就心疼。 “要是不花钱就好了......”当家才知柴米贵,如今部落里每少一只羊,贺兰定都心疼的要命。 “要不......再去给大将军府送两头?”做正经生意赚钱哪有薅外公羊毛来得快。 无耻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贺兰定最终还是嘱咐阿史那虎头去挑三只羊和自己去一趟怀朔镇。 “挑小羊羔。”阿塔娜建议,“价格便宜些,好卖。”正值夏季,水草丰茂,便是家中稍稍富裕的人家也愿意买一只小羊羔回家养着,不费事儿。 贺兰定点头,“行!”论在这古代生存的技术,自己远不如原住民们。 抵达怀朔镇,贺兰定和阿史那虎头依旧是兵分两路。阿史那虎头去卖羊羔,然后采买预定做豆腐需要的工具。贺兰定则是去老地方——刘记商行。 “对不住了。”一见面,刘掌柜就是满面歉意。 贺兰定心里咯噔一下,不知出了何时。 “粮食采购着实有些困难。特别是平城附近的村镇都受了灾,只能去更远的地方调运.....”刘掌柜欲言又止,“还有......” “但说无妨。”贺兰定道,“我信刘掌柜。” “可否以菽代粟?”刘掌柜羞愧不已,菽和粟怎可同日而语!可如今市面上粟和麦是真的不怎么好买到了啊。 就在刘掌柜以为自己就要被拒绝时,只听鲜卑少年欢喜高声道,“好啊!” “哈?”刘掌柜提醒道,“菽豆可不比粟米,多食涨肚。” “无妨,我正需要豆子呢!”简直是瞌睡送枕头,太棒了。 “那行。”刘掌柜应下,“我这就去信让商队将粮食运过来,顶多四日就能抵达怀朔。当然,数量会更多些。”菽和粟可不是一个价钱。 “太好了!”四天后自己预定的那些做豆腐的工具应该也就做好了,时间正正好。 说完粮草的事情,贺兰定向刘掌柜咨询起开店的事情来,“要去衙门办理什么手续吗?需要给交易金之类的吗?” 贺兰定想在镇上开店,什么经验都没有,也不知道要不要营业执照、许可证之类的东西。 “贺兰首领是想做什么买卖?”刘掌柜细细咨询起来。 “食肆。”贺兰定道,“卖些吃食。” “这.....”刘掌柜有些不看好,毕竟怀朔镇又不是什么繁华大城,虽有南北客商往来,但毕竟有限。在镇上做吃食,卖给谁呢? 第45章 说实在的,六镇是出了名的穷。提起六镇军户大家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印象就是“穷”。 “不若先支个摊子?”刘掌柜一边建议一边打量贺兰定的神色,见贺兰定并无羞恼之色,才放心大胆地继续说道,“反正在市集上支个摊子不需要交市租。”如此一来可降低投入成本与风险。 “多谢掌柜指点!” 四日后,绢布换来的黄豆终于抵达了怀朔镇,城北贺兰大宅的豆腐作坊正式营运了。 第二十六章 贺兰大宅产出的第一批豆腐没有立刻投入市场, 而是分别送到了城外斛律部落和城西将军府。 “不知道这次将军会赏赐多少绢布!”阿史那虎头搓手期待着。上一回不过送了个豆芽菜的泡发之法就得了那样多华美的丝绢布匹,这一次可是更加复杂的豆腐,应该能给更多的奖赏吧。 贺兰定却不指望能有什么赏赐, 甚至希望外祖父能够轻视自己这次送去的豆腐, 因为目前他还不想交出制作豆腐的方子。 贺兰定摸不准将军外祖父对自己的态度和感情, 总觉得有些奇怪的, 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告诉贺兰定:他们看不上你。 更准确地说, 外祖父甚至阿母,他们看不上曾经的贺兰定,更看不上已经没落的贺兰部落。 曾经, 外祖父作为怀朔镇将为了管控领地, 将女儿嫁给了鲜卑贵族贺兰家族。 如今, 贺兰部落式微,作为部落首领的贺兰定不得不依附于外祖父,以期在怀朔镇便宜行事。 果真应了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风水轮流转。 贺兰定将第一批豆腐送去将军府,不是为了赏赐, 而是希望自己在镇上开豆腐店的事情可以在外祖父跟前过个明路。 避免以后自己遇上什么麻烦上门求助, 外祖父却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城西将军府,段家父子正在书房中谈话,说得正是豆芽菜泡发之法的推广。 “那个方子我送去了五原郡。”段长淡淡道。 段家因为豪族的身份被迁徙至北疆,但是段家大宅仍然在五原郡,作为家主的段连如今任安北府司马。 段长这一支却是段家支脉, 段长为怀朔镇将, 长子段宁为其下军将。父子二人被困寂寥北地, 做梦都想重返中原。因此才会绞尽脑汁到处钻研。 “真是什么好处都被主家得了去。”段宁神色愤懑。豪门大族, 嫡脉主枝和旁系支脉之间犹如天壤之别,两者之间能获得的家族资源无法相提并论。 “莫要说这种话!”段长呵斥。虽不满于如今的官职地位,可是段长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能走到现今这一步,离不开家族的帮扶,自然容不得儿子非议家族。 看着倔强的儿子,段长叹气,自己已然将军暮年,前途至此,可是自己的儿子还年轻,不能一辈子陷在六镇——但凡有一丁点眼光的人都能看出,六镇已经没有前途了,这片曾经作为国之爪牙的荣耀之地已经被朝廷抛弃了。 “司徒大人那边......”段长曾经寄希望于朝中权臣高肇能够拉自家一把,可如今高肇与皇帝斗得火热,哪有精力去管一个小小镇将的事情。希望落空的段长不得不将目光又投向了段家。 “只希望他们能够如父亲所愿吧。”段宁并不看好段家。 父子二人正说着话,守门小将来报,言是贺兰首领又送了吃食过来,“名为玉容膏。” “送厨房去吧。”段长不以为意,胡儿们能有什么山珍海味,约莫不过奶疙瘩、酥油之类的东西。 “那孩子倒也是孝心。”段宁有所感触,想起一件事来,“上回地震,那孩子来府请安,结果被门房打发走了,却不见愤懑之色,足见孝心。” 段长却道,“哪有两手空空来请安的。” 段宁为贺兰定开脱解释,“那会子兵荒马乱、人人自危,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的礼节。” 非是段宁对贺兰定另眼相看,只是他心疼二嫁草原的长姐,对于长姐的儿子不免爱屋及乌。 “话说回来,那孩子年纪也不小了,按照鲜卑早婚的习俗,这年纪都该当爹了。”段宁小心打量着父亲的神色,“如今....贺兰部落又没落不少,恐怕也没人为他张罗婚事。” 段长面色微沉,“这倒是个大事......” “我记得.....”老者眼神空远,似是想到了什么事情,“你那堂兄是不是娶了娄家的大姑娘?娄家还有个小女儿应当正值婚嫁之龄。” “那不是乱了辈分吗?”段宁不解。自己的堂兄和自己的外甥成了连襟,这算什么事儿! “胡人自来不在乎这些。”段长淡淡道,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娄家虽然不是豪门贵族,却是巨富之家。倘若能与娄家结为姻亲,于己、于自己那胡儿外孙都是好事。 忙着指挥布置豆腐作坊的贺兰定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相亲”,待收到将军府送来的两匹绢布的时候,他总算心安了些——豆腐摊子可以支楞起来了。 “郎主!”将布匹送去仓库安放好的阿史那虎头两眼放光,“过几日咱们再给将军府送些东西去吧!”完全把将军府当野外小怪了,缺钱了就是刷一刷掉金币。 “行!”贺兰定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吃大户没有心里负担。而且还能增加亲密度,何乐而不为。 “等铺子支起来,咱们天天给将军府送豆腐!”贺兰定决定每天去刷“金币”。 第46章 “郎主,为何要叫豆腐啊?”这是阿史那虎头最为不解之处。“豆芽菜”之名还算形象:豆子冒出的芽做成的菜。可是“豆腐”之名从何而来呢? “额.....”贺兰定张张嘴,不知从何回答,瞥了眼求知欲满满的阿史那虎头,淡淡道,“继续保持此刻的向学之心,晚上跟着阿暄和阿昭一起学认字和算术。” “啊!”阿史那虎头抱头惨叫。 豆腐只是贺兰部落内部的叫法,对外则称其为“玉容膏”,一来隐去“豆”字,让人推测不出制作原材料,二来“似玉如膏”名字更有逼格。 怀朔镇十日一大集。正值盛夏,草原水草丰茂,牛羊牲畜肥壮,大家的日子也松弛起来,家家户户多少有了余粮,因此大集之日格外热闹。 这日正是大集之日,阴山以北的镇民、草原上的游牧民,甚至阴山以南的游商、小贩、村民都会通过昆都沟越过大青山,齐聚怀朔镇。 这一日的怀朔镇热闹极了,天光未亮之时便已经是人声鼎沸之相了。集市不收市租,有的村□□篓里装着两只鸡,就地一坐便摆摊开卖了。 “好险!差点来晚了。”阿史那虎头心有余悸。今日是他们部落食铺第一天开张营业的日子,务必要一炮打响,要是连摊位都没占到,那可笑掉大牙了。 贺兰定穿越至今头一回遇到大集,眼前的热闹场景让他心动极了,恨不得化身成鱼钻进人流中,好好体验一番这古代的热闹与人气。 可是,眼下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大锅支起,牛粪点燃,腾腾的热气中,小桌三张,板凳若干,一家小食铺子就这么开张营业了。 “香滑可口的玉容膏,两钱一碗!”贺兰定丁点不害羞,张嘴就开始高声吆喝,“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走过路过都来尝一尝!” “玉容膏、玉容饼,通通两钱!” 贺兰定吆喝得很卖力,可惜不怎么见效。不仅不怎么见效,似乎还有些反效果。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贺兰定总觉得自己每吆喝一声,自家铺子前就空旷一份。 “郎主,我来吧。我嗓门大。”阿史那虎头叉腰站在铺子前,气沉丹田,大吼一声,“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这一嗓子下去,好吧,连枝头上的小雀都吓跑了。真.门可罗雀。 铺子支开小半个时辰,竟然一个客人都没有。看着别家摊子前人来人往,自家摊子冷冷清清。贺兰定陷入了人生沉默之中——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在大锅前帮忙的阿英见状,张嘴欲言又止,踟蹰不敢向前,莽撞的亏她已经吃过了,不敢再犯。 “阿塔娜嬷嬷,郎主贵人,哪能行商贾之事。”阿英只得曲线救国,向阿塔娜说出自己的想法,“不若请郎主先去休息,咱们来招呼客人吧。” 阿塔娜瞅着像两座铁塔一般一左一右守在摊子前的贺兰定和阿史那虎头,也明了自家摊子为什么没生意了——两个杀神在那柱着,谁敢来啊! “郎主,喝口水歇歇吧。”阿塔娜上前劝说。 “行吧....”贺兰定掏出几枚钱币,“给我来一碗玉容膏加玉容饼。”算是自己给自己开张了。 玉容膏就是豆腐花,豆浆凝结出的豆花不做压制,勺子撇出两片,加上些许红葱、陈醋一拌,味道还算清甜爽口。 [要是再加点麻油就好了。]贺兰定一边咕噜噜吃着,一边想着吃食的美中不足。 [要是有甜口的就更好了!]贺兰定是甜党。可是这古代盐难得,甜更难得。 “香喷喷的干饼,包了羊羔肉的干饼,只要两钱,只要两钱!”女子脆甜甜的声音代替了男子狗熊一般的吼声,宛如一股清流汇入了热闹的集市,不久便吸引来不少好奇的看客。 “夹了羊羔肉?只要两钱?”客人不信,觑眼瞧着锅炉内的饼子。 “真!不唬人。”阿英接手了吆喝的任务,热情介绍着商品,“再说就两钱,便是没有馅儿的干饼也买不着。” “这么便宜,来一块吧。上当就一回。”女子笑语嫣然地劝说下,很多看客被勾起了好奇心。 “您看,连贵人老爷都吃的香甜呢。”阿英下巴一抬指向吃得埋头苦吃的贺兰定和阿史那虎头二人。 今日是个大日子,为表郑重,贺兰定着实好好倒腾了一番自己,头发收拾得干净,小辫子扎得整洁,身上的袍子是轻如薄烟的夏布裁剪做成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给我也来一块尝尝!”贵人老爷都吃的饼,我如何吃不得了! 一口咬下,热气腾腾的干饼混着鲜美多汁的肉,饼香味浓,肉质细腻,咸香适口,美味极了!而且还便宜! “再来一个!”一口过后,三口两口囫囵吞下,迫不及待再来一块。 门庭冷落的小摊顿时热闹起来。 【作者有话说】 贺兰定的自我定位:迎宾小二,门面担当。 贺兰定的实际定位:打手保镖,引流托儿。 第二十七章 贺兰部落小吃摊第一天开张, 生意火爆,真正数钱数到手抽筋——铜钱装了一箩筐。 未到晌午,提前准备的豆花和干饼全卖得精光。没吃上的食客大呼可惜, 没货卖的阿塔娜和阿英等人也是长吁短叹。 “早知如此好卖, 连夜也要多备些的!”阿塔娜悔得直拍腿。她何曾见过这般赚钱如流水的情景, 只恨自己没多磨些豆子、多包几个馅儿饼。 第47章 “咱们这会儿回去再做些玉容膏吧。”阿英是个行动派, 恨不得立刻磨出两大锅豆浆来。 可是做豆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从泡豆子到最后点豆腐,起码要忙活个一天一夜,哪里是说做就做的。 “大家先歇一会儿吧。”贺兰定却知道钱是赚不完的。且今日是开张第一天, 大家花钱吃个新鲜。今日又是集市, 人流量多, 自然卖货卖得快。等过了今日,钱就没那么好赚了。 “难得集市,大家都去逛一逛吧。”说着,贺兰定指着装钱的箩筐, “人人有份,一人拿二十钱, 看到喜欢的物件就买。” 贺兰定豪爽了, 现场却无一人上前拿钱。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等着观望旁人的反应。结果就是没一个人上前拿钱,反倒都往后缩,好似箩筐里装的不是五铢钱, 而是毒蛇。 见族人们畏惧的表情, 贺兰定猛然意识到自己未来需要面对的一大难题:族中收益如何分配。 如今的贺兰部落说得好听一些是同居共财的组织形式, 说得难听其实就是落后的奴隶制。 族里的牛羊财产, 甚至是族人,全归族长首领所有。由首领以赏赐的形式将生产资料分配给族人。 这种生产方式的确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可同时也会降低族人们的生产积极性。 此外,这种分配方式还可以加强首领的权威性、巩固首领的地位。但是毫无疑问,这种分配方式是不公平的。 权威还是公平?贺兰定的心中是一场拉锯战。 这场拉锯战一时半会儿不会分出胜负,贺兰定压下心中所想,锐利地眼神扫过全场,沉声道,“我说过,跟着我,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今日才仅仅是个开始,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人人吃饱穿暖,不是一句空话!”说罢贺兰定给阿史那虎头使了个眼色,让他带个头。 “多谢郎主!”阿史那虎头喜滋滋走上前,弯腰数了二十枚钱币,直起腰杆后冲贺兰定抱拳行礼,“愿贺兰部昌盛永远!” “愿贺兰部昌盛永远!”有了阿史那虎头打头阵,族人们也胆子打了起来,上前从箩筐里取钱。 “今日赚的每一枚钱币,都沾着大家的汗水。你们的付出,值得这二十钱!”贺兰定趁热打铁,鼓励族人们,“只要努力,咱们就能堂堂正正活在天地之间!还能活得好!” ——好好过日子,不要总想着去□□烧! “谢郎主!”族人们齐声道谢,这一刻,他们脸上的笑容都是真诚的。 “阿英,咱们去逛逛!”青云拉住阿英的手,拖着她往热闹的集市去。 阿英是南边来的流民,家人在大地动中都没了。青云是她为自己选的新的家人,一个热情直爽的鲜卑青年。 “不去。”阿英紧紧握着手里的二十枚钱币,握得滚烫滚烫的。 “去吧。正好看看有没有夏布买。给你做套新衣裳。”青云鼓动着。 “不去。”阿英不为所动,反将青云拉回来,小声劝道,“族里吃喝不愁,没什么要买的。咱们把钱好好存着,以后再用。” 青云笑道,“你都说了,族里吃喝不愁,以后也没花钱的地方啊。” “花钱的地方多了!”阿英情不自禁摸摸自己的小腹,已经结婚多日,自己的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不过没关系,自己和青云身体都不错,孩子是迟早的事情。只要有了孩子,自己便真正是部落的一员了。 “阿英?!”青云的目光顺着阿英的眼神落在了阿英的小腹上,“我、我、我....这这这.....”激动得都结巴了。 “没呢!”阿英嗔声一拳轻轻打在青云的胸口,“但是早晚都会有的...到时候.....”饶是阿英这般活泼大胆的姑娘说起孩子的事情依旧是羞红了脸。 “咱们总不能让他也一辈子放羊吧。”阿英是有野望的,她希望自己孩子可以过上不一样的生活。 “为什么不?”青云不解,“放羊不是挺好的么。” 阿英羞红的脸顿时一白,嘴唇一抿,改了话头,“我是说,孩子总要娶媳妇的吧。咱们总要攒聘礼吧!” “娶个你这样的媳妇就挺好的。”青云本意是想夸夸阿英。 谁知阿英却误解了丈夫的意思,心里一寒,眼睛发涩,上下嘴唇颤颤,问道,“我这是家里遭难才....才.....”一分钱聘礼没要的自己倒显得低贱了。 “不是的!”听出妻子的哭腔,青云一下慌了手脚,低头去瞧,果见妻子红了眼眶,连忙解释,“我是说你很好,没说聘礼的事儿,不是说没聘礼娶的媳妇就不好,我是说....”小伙子口拙,越说越不对劲。 “哎呀!”青云懊悔一声,掏出刚刚焐热的二十枚钱币塞进阿英的手中,“反正你很好,你别多想,以后家里的钱都归你管。你说花就花,说攒着就攒着。” 握着沉甸甸的二十枚钱,阿英这才破涕为笑,解释道,“我没有要你钱的意思,就是想为以后做打算。” “以后有什么可打算的呢?!”青云也有些恼火了,“咱们在族里吃喝不愁,只要跟着郎主就能过好日子。你要打算什么呢?!” 见青云真的恼火了,阿英垂头抿嘴,不敢再多言。 贺兰定还不知道自己给每个族人发的“工资”引发了小夫妻之间的一场小争端,此时的他静静看着已经售空的小食摊陷入了沉思: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第48章 人无远虑必有近,身处乱世,贺兰定需要考虑到更多。比如收益的分配,比如部落未来的发展。 倘若豆腐生意做得顺利,族中必然财源滚滚。可是身处乱世,手握重金,却无与之匹配的武力相互。那就是一场灾难。 “贺兰”的姓氏护不了自己,身为镇将的外公也护不住自己。只有握在自己手中的利刃尖刀才能保护自己。 “拉汉!”一声呼唤打破了贺兰定的沉思,寻声看去竟是贺六浑,也就是高欢,与他并肩同行的还有两个年轻男子。 两个年轻男子模样打扮俱是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生。只是..... 贺兰定的目光落在高欢的身上,脑中不由想起阿史那虎头上次的诽谤:那小白脸肯定是被某个风流俏寡妇给看上了。 由不得贺兰定不乱想,只因高欢今日的打扮着实不俗,比之自己更像官宦富贵子弟。 可是,高欢仅仅是小小守门小兵,家中是出了名的穷困,连一匹马都没有。这样穷困潦倒的他如何置办得起这样一身高档的行头呢? “拉汉,也是来寻新鲜吃食的?” 高欢一行三人走上前,贺兰定连忙收了心思,起身笑脸相迎,问道,“你们说的新鲜吃食可是玉容膏?” “正是。”高欢说自己是闻讯而来,“听说那羊羔馅儿饼鲜嫩异常,且只要两个钱。” “某身无长物,口袋拮据,也请不请大餐,便带着两位好友来寻那新鲜吃食。”对于自己的穷困,高欢倒是非常坦然。 高欢又介绍同行的两人,“这位是司马子如,如今是怀朔镇省事。”这位青年看着二十来岁的模样,目光清澈,嘴角含笑,看着很亲和。 “这位是贾显智,父亲是沃野镇长史。”这位青年看着稍微年少一些,长相周正,气度不凡。 高欢接着向同行的二人介绍贺兰定,“贺兰部落的首领,外祖父乃是如今的怀朔镇将。” 出门在外,身份要么是自己给的,要么是家里给的。眼下聚在一起的四人都是如此情况。 只是贺兰定心中好奇,作为守门小兵的高欢是如何结识长史之子,甚至是省事的呢? 难道这就是龙傲天的主角光环? 贺兰定心中吐槽,面上却一派自如,冲三人道,“今日已经售罄啦,要吃的话,明日再来吧。” “明日来,我做东请客,不收你们的饭钱。” 高欢三人才知这小食摊竟然是贺兰定的产业。 面对三人诧异的眼神,贺兰定做羞赧模样,“族中人口多,今岁族中又接连遭难,便琢磨了这么个法子。” “赚点小钱,聊胜于。” 贺兰定理解他们的诧异和疑惑。大魏仿汉族的门阀制度“分定姓族”,“贺兰”是“勋臣八姓”之一,地位与汉人大姓中的卢、崔、郑、王“四姓”相同。 而贺兰定还是首领,竟然摆摊卖吃食!这冲击力不亚于南朝的王谢子弟当垆卖酒,乌衣巷成了美食一条街。 高欢比其他两人的承受能力要强些,毕竟之前贺兰定有与他谈论买卖之事。当初高欢还提醒贺兰定商贾贱业可由族人代劳,无需自己出面。 谁知贺兰定竟然浑然不在乎这些,竟然自己亲自路边叫卖,如何不令人侧目。 贺兰定不理会众人心中的惊骇,笑道,“日后还请多多光临,报我的名字,一律打折!”免单是省不得的,稍微给个九折还是能接受的。 看着笑容满面,浑然不在意的贺兰定,其余三人也笑了,朗声道,“祝贺兰首领生意兴隆!” 【作者有话说】 其他人:商贾贱业! 贺兰定:欢迎光临! 第二十八章 大集过后, 客流量猛减,小食铺的生意顿时萧条许多。幸而贺兰定提前给族人们打过预防针。 可是即便有言在先,经历过赚钱如流水的第一天后, 面对当下的清冷, 众人还是免不得有心理落差。便是阿英的吆喝叫卖声都多了几分沉重。 “没事。”贺兰定道, “如今这样才是正常状态, 做生意赚钱是件细水长流的事情。” 针对小食铺的营业情况, 贺兰定做了两项调整:经营商品调整以及人员调整。 小食铺的吃食新增了可外带打包的豆腐。豆腐的销售方式更加多样化,可以两铢钱买一块豆腐,也可以用家中粮食等重量换取豆腐。且无论是粟米还是豆子都可等重量换取豆腐。 “你们这儿真的可以用粮食换吃食?”有镇民提着一袋陈豆上前询问。 “阿伯, 自然是真的!”负责豆腐生意的是另一个女孩子, 是贺兰部落的族人, 名为库姆,才十四岁,可是已经非常成熟可靠了。 库姆笑着掀开布帘,露出木框里白嫩嫩的豆腐块, “这是玉容饼,两铢钱一块, 重三两, 您也可以用三两粮食来换。” 镇民瞥嘴,心道,这店家是不是傻啊,当然是用粮食来换比较划算啊! “那....粟米、豆子都是一个价钱?”镇民又问。 库姆笑着,大声应道, “一个价!” 镇民脸色一松, 递出一小袋豆子, “都给我换成这个玉容饼。”粟米贵, 菽豆价贱,自然用豆子来换更加划算。 “好嘞!”库姆接过豆子,仔细翻查了一下,确定没有坏豆、石子之类的杂物后便给豆子称重。 “一共五两四钱,我给您多算些。”库姆豪爽极了,一边将装豆的布袋还给客人,一边铲出两块豆腐放到客人自带的碗里。 第49章 “这玉容饼吃法可多了,您可以回去煮汤吃,也可以切更根小葱,滴点老醋拌着吃。”库姆笑语盈盈地介绍着豆腐的吃法,又道,“给家里小孩儿吃最合适了,很有...很有营养!”库姆磕巴了一下才想起郎主教给自己的说辞。 “营养就是...就是好东西,吃了长高长壮,骨头结实。”库姆超大声,恨不得全镇人都能听到她家豆腐的好处赶紧来买。 “唔唔....知道了。”客人端着到手的吃食只想赶紧跑,心道,这卖货的是个傻丫头,竟然多给了自己不少,倘若主家知道了,把自己扣下硬要切走一块饼子,那可就糟糕了。 客人走后,库姆忐忑地看向小食摊后头的阴凉处,贺兰定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干得不错。”贺兰定给予肯定。 库姆这才松了一口气。她万万没想到郎主竟然会选自己来担当重任,毕竟....自己可是戴罪之身啊。 库姆正是之前想要偷学豆芽菜泡发之法而被族人揍到半死的少女。原本她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要完蛋了,毕竟自己既没有丰厚的嫁妆,又被族人所不喜,这样被嫌弃的自己,天下之大何处是安身立命之所呢? 然而郎主却告诉她,那些都不算事儿,只要自己厉害了,自己挺直腰杆便也能在世间生存。 “你看阿英,家人俱无,身如浮萍,不也给自己挣出一条路来了吗?”贺兰定鼓励丧气的小姑娘,“谁没犯过错,眼睛不要总往后看,咱们要向前走。” “阿英卖豆花卖得不错,我相信你也能干好。”阿英的表现的确出色。 和其他混沌的族人不同,这姑娘眼中有光、心中有火,她有着明确的目标,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贺兰定希望族里的姑娘们都能如阿英一般,艰难勇敢,自立自强。 甚至....甚至为了生存使些小手段也无伤大雅。 乱世将至,谁也无法庇护谁一辈子。贺兰定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只尽可能地让大家拥有更多的生存资本。 “郎主.....刚刚我多给了小半块豆腐给那个客人,这样会不会太浪费了。”虽然是郎主让自己大方些,可以让些小利给客人们,可是库姆心中还是不安。 “没关系。咱们没亏损就行。”一斤豆子能出三四斤的豆腐,再算上人工费等各种成本,豆子和豆腐等重量交换并不会亏本。 豆腐是用来引流的,主要赚钱的还是馅儿饼和豆花。 除了销售商品的调整,贺兰定在人手安排上也做了调整。豆腐工坊和小食摊已经运营起来,贺兰大宅这边也就不需要那样多的人手了。 豆腐工坊由阿塔娜总负责带着两个族人生产豆制品,小食摊则由可单青云和其妻阿英,以及库姆负责。 阿英和库姆负责售卖和收银,可单青云则负责干些重活,以及安保威慑作用。有个人高马大的男子在,一般宵小不敢来闹事。 “虎头,这个叫素肉干,也是两铢钱一块,等重量羊毛交换。”镇上的小食摊渐入佳境,草原上的游商队伍也着手组建起来了。 豆腐水分多,且易碎,不适合长途贩卖。商队乃是骑马游走于草原各部落之间,豆腐在马背上一颠簸,全得碎成豆花。因此贺兰定便捣鼓出了豆干。 老豆腐切片蒸熟再压制,便制成更加瓷实有弹性的豆腐片了。可惜没有五香八角之类的香料,不然就可以做卤豆干了。 贺兰定给白豆干取了个名字“素肉”,顾名思义就是口感像肉又不是肉。 草原商队由阿史那虎头领队,从族里选了五个精壮强悍的小伙子组成。 “遇到危险,东西不重要,人最重要。明白吗?”贺兰定不放心地叮嘱。 在草原上行商,路途遥远是一难事,更加危险的是,草原辽阔无垠正是杀人越货埋尸的好地方。一行人倘若被截杀了,恐怕尸体都化作白骨了,消息才将将传出去。 阿史那虎头听着郎主的絮叨,觉得自己被当做阿暄、阿昭那样的小崽子对待了,可奇异地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赚不赚钱是小事。”贺兰定未尽的言语阿史那虎头听明白了:草原商队的目的是探听消息,了解掌握各部落的动态。 “郎主你就放心吧!”阿史那虎头翻身上马,挥手告别。 贺兰定站在毛毡房前,看着族中儿郎踏马而去,他们绕过营地,冲向无边无垠的草原。经过坑洼积水的水塘,马蹄激起一朵水花。不多时,一行人便化作小蚂蚁一般大小,消失在天与地相交之处。 族人们一部分去了镇上经营小食铺,一部分进了草原,还有的则在忙活羊毛毡的制作。往日喧嚣的部落营地顿时安静下,耳边是有羊儿“咩咩”吃草的声音。 “阿兄。”阿昭走到贺兰定的身旁,伸手拉拉贺兰定的衣角。 “嗯?”贺兰定低头,看到小孩子追寻商队而去的目光,“阿昭想出门玩儿了吗?” 小孩儿仰头对上贺兰定的目光,“我也想帮阿兄做事。”族里的人都好忙好忙,他们每个人都在阿兄的指挥下,在各自的位置上有条不紊地忙碌着。阿昭渴望加入其中。 贺兰定蹲下身,点点小孩儿圆嘟嘟的脸颊,笑道,“阿昭都帮阿兄做出葛纸了,已经帮上大忙了。” 经过许许多多次的实验,纸张终于做成了。 干草经过充分的浸泡,用草木灰水洗涤后蒸煮、捣烂、泡水,制成的纸浆后浇灌在细竹篾上。 第50章 水分过滤流走,草木绒絮则均匀平铺留在了竹篾上,最后晾干、揭纸,一张草纸便制成了。 贺兰定唤这纸为阿昭纸,阿昭却不肯,只道这纸不是她一个人的本事造出来的,坚决不肯冠名。因着纸张的颜色是灰褐色的,和葛布麻衣的颜色很像,于是便叫这纸为葛纸。 葛纸颜色暗沉,质地粗糙,论质感和光泽度远比不上如今世面上流通售卖的黄麻纸和藤纸。可是,这纸是自己造的,成本极其低廉,用来当厕纸绰绰有余,用来书写练字也勉强可以。已经是极好极好的了。 “可是......”小孩儿的细眉毛促成了一条弯曲的小蚯蚓,看着不知道在忧心什么家国大事呢。 “可是,阿兄不是说让大魏,甚至是南国的所有人都能用上便宜的纸吗?”阿昭疑惑,“依照目前来看,还差得远呢。” 受原材料和工具限制,葛布纸的产量和产出效率极低,想要推广销售全国如今看着只是个大梦。 “人人都能用上纸啊.....”贺兰定叹息着,“那样的世界早晚会实现的。” 彼时知识将不再被门阀贵族所垄断,所有的孩子都有机会读书学习,都能够睁眼去看世界——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早晚是什么时候?”阿昭追问,打破砂锅问到底,想要一个精准的答案。早晚是什么时候,明天还是后天。 “那要很多年了......”大概一千五百年多吧。 “我现在就想要。”小孩儿却一刻都等不及了,“阿昭如果在努力一些,就一定可以的。” 在小孩儿的眼中,任何事情都如上厕所一般,万万等不得的。 “行,阿兄和你一起努力。” 【作者有话说】 贺兰定:打破知识垄断,那可真是个跨越历史进程的大事儿,是伟人的事儿。 贺兰昭:就要!现在、立刻、马上就要! 第二十九章 阿史那虎头的商队是踏着月色返回部落的。商队气氛沉默而低迷, 就着火把跃动的光线,贺兰定看到了阿史那虎头黑沉的脸色。 “遇上事儿了?”贺兰定迎上前。 “郎主.....”阿史那虎头苦着脸委屈巴巴道,“素肉干没卖完....还臭了.....” “就这?”贺兰定松了口气, 冲众人道, “辛苦一天了, 先下马休整吧, 有事儿慢慢说。” 豆干会馊臭这件事是贺兰定没想到的, 如今天气炎热,豆制品的确是不经放的。 “其他部落的人对素肉干的接受程度怎么样?愿意交易吗?”贺兰定询问。 阿史那虎头回道,“一开始他们是很犹豫的。”然而等阿史那虎头依照贺兰定教的方式让他们免费试吃, 又说可以用羊毛来等重量交换的时候, 不少人都心动了。 在草原上, 羊毛是不值钱的物件。而在贫瘠的草原上拒绝食物,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大家连老鼠洞里的耗子都不放过,如何拒绝得了洁白干净还便宜的素肉干呢。 “就是部落和部落之间相距太远了。”阿史那虎头咕噜咕噜干完一碗奶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而且他们的位置还不固定,不怎么好找。” 总结下来, 素肉干很受欢迎, 但是因为路途遥远和天气炎热,今日的销售量并不理想。 “这可要怎么办啊。”阿史那虎头挠头,苦闷道,“我看大家都挺喜欢的。” 贺兰定拧眉沉思,冒出脑子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冰块降温。随即被自己傻笑了, 用冰块给豆干降温防腐, 和买椟还珠有什么区别?卖冰块儿不比卖豆干更赚钱么。 对了, 硝石制冰也是个赚钱的路子! 阿史那虎头小口吃着肉饼, 看着自家郎主一会儿拧眉一会儿傻笑的怪样子,不敢吱声,生怕惊跑了郎主的好主意。 贺兰定将制冰的事情先放到一边,重新说起豆干的事情,“不如开预售吧。” “让各部落提前一天下订单,我们根据订单来生产制作,第二天送货上门。”如此一来可以大大降低损耗,商队也不用在草原上遛狗似的跑来跑去。 “郎主好聪明!”阿史那虎头眼睛闪亮,“这样咱们早早的把素肉干送过去,也不用担心卖不完的干子会馊臭掉了。” 第二日,商队带上豆干继续上路。今日他们不仅要寻找新客户,还有和老顾客谈长期合作的事情。 “长期订购,价钱可以优惠些,但是要给定金。” “明白!”阿史那虎头意气风发。有了更加明确的计划后,做起事儿来更加有干劲儿了。 商队抵达的第一站是斛律部落,也就是贺兰定的母亲段氏二嫁的部落。当然,送去斛律部落的素肉干是免费的。 “听闻你们是要用这个素肉干换羊毛的。”今日出来接待的依旧是段氏的婢女阿兰,她传达段氏的意思,“一回两回便罢了,从今日起,这素肉干我们也照价给。” 段氏这一胎怀得有些艰难,或许是年纪大了,有或者是怀孕期间心思过重,段氏不仅消瘦许多,胃口也不好,就连最鲜嫩的羊羔肉都难以下咽。 贺兰定送来的素肉干倒是合了段氏的胃口,多日来终于吃了顿饱饭。 段氏想要长期食用素肉干,却不肯白收。因此便命人去打听了一圈,才知贺兰定这段时日的所作所为。不仅在怀朔镇支起了小食摊,还拉了一支草原商队。看样子是要在从商之路上一条道走到黑了。 第51章 “是否要去训导一番?”阿兰忐忑问道。 “无需。”段氏摆摆手,心中却没有婢女所想的生气,反道,“如此没什么不好。只要能好好活下去,比什么都强。”自己这个阿母都是二嫁之身了,又有何立场来训斥儿子的所行之路呢。 “只是咱们不能白要那素肉干,照价给付。” 这才有了此时的一幕,阿兰递上一包钱币购买阿史那虎头今日送来的素肉干。 阿史那虎头连道不敢,“这是郎主的孝心,我如何能做主。还请等回禀了郎主再说。”说完将素肉干一丢,逃一样的策马跑了。 离开了斛律部落,商队便去了西南边一些的杂胡部落。 杂胡是大魏各地征战后征服的异族部落民的统称,有身材高大、体格粗壮的匈奴人,有皮肤雪白、眼睛碧绿的高车人,甚至还有不少黑发黑眼但高鼻深目的中亚人。 “破六韩酋长!”阿史那虎头单人策马上前,朗声大笑,“今日我带来了更多的素肉干,你收不收!” “收!”酋长高声回答,马鞭一指,草地上堆了小山一般雪白的羊毛,“你的素肉干够吗?” 酋长名为破六韩孔雀,是个体格高大,脸盘子圆圆,眉毛眼睛却很细长的匈奴人,据说是匈奴单于的后裔。 “管够,便是其他人家不卖了,也保证供给您!” 阿史那虎头的回答令酋长开怀大笑,直搂着阿史那虎头大呼好兄弟。 “你这素肉干到底是何动物肉,竟然如此鲜嫩肥美,还不带半点腥骚。”粗狂的外表下是细腻的内心,破六韩孔雀打听起素肉干的制作方法来。 阿史那虎头装傻,“我就是跑腿送货的,哪里能接触到这样核心的秘事。” 说完见破六韩孔雀不以为意的模样,阿史那虎头哥俩好似的揽住破六韩孔雀的肩膀,凑上脑袋,压低声音道,“之前咱们郎主不是收留了一批南边的流民么,这东西是他们的方子。除了郎主,咱们谁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破六韩孔雀一下子就信了。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怪不得贺兰小子不惜得罪乌丸部落也要抢下那些南地流民,原来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为的是这宝贵的方子啊! 南地汉人在北地胡人的眼中有一种奇异的光环。 简单说,北地胡人是狂战士,皮糙肉厚,体格强壮。南地汉人是魔法师,虽然身娇体软易推倒,但是脑子聪明,还会神奇的魔法,什么东西都造得出来——小小素肉干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兄弟,你注意打听着呗。”破六韩孔雀蛊惑阿史那虎头,“每日在草原上来回奔走多累,要是能拿到那方子,一辈子吃喝不愁啊。” 对于这些挑拨离间的话阿史那虎头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心道,我难道长得像大傻子吗?背叛心胸宽广又聪明绝顶的郎主来跟着你们这些烂心肠的豺狼之辈混吗? 心中吐槽,面上却半点不显,只敷衍道,“我成日在外奔走,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去,便是有心探看情况,也没有机会啊。” “这倒也是。”破六韩孔雀点头,面上沉思,不知再想些什么。 “别管那些了。”阿史那虎头说起正事儿,“从明日起,咱们就不这样售卖素肉干了。” “为何!”破六韩孔雀大惊。这素肉干滋味好,价格便宜,如何就不卖了?! “不是不卖。”阿史那虎头解释,“是售卖的方式变了,要提前预定。定多少,送多少。” 破六韩孔雀小眼睛瞪眼,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阿史那虎头不得不耐心地再细细解释一通,“比方说,你明天想要十斤素肉干。你今天就要告诉我,我明天就给你送十斤。要是不需要,我明日就不往你们部落来了。” “当然要了!”破六韩孔雀忙道,“就要十斤!”这素肉干混着羊肉大锅炖,出锅后滋味比羊肉还要鲜嫩美味,吃得人停不下来。 “那行。”阿史那虎头道,“明日给你送十斤过来,你只要给九斤羊毛就行了,算你便宜些。” “还能便宜?!”破六韩孔雀喜得细长的眉毛都飞到发间里去了,“那我要二十斤!” “那么多,吃得完吗?这素肉干不经放,天然容易坏。”阿史那虎头好心劝道。 “自然吃得完!”素肉干比羊肉好吃,还比羊肉便宜,只需一点羊毛就能换到。便是全族一天两顿都吃素肉干都是划算的。 两人敲定明日的订单,那边商队也完成了羊毛的检查和称重工作。临走,阿史那虎头状似不在意地询问道,“北边乌头部落如今安稳不,我听说有蠕蠕在那边出没。我这边就六个人,可不敢过去。” “没得事儿的!”破六韩孔雀拍着胸口道,“那边好的很呢。” “不对吧,我听说蠕蠕人还抢了乌头部落的马呢。”阿史那虎头一脸疑惑。 “蠕蠕人哪儿要去抢马了,多得是野马群,直接去套就是了。”破六韩孔雀轻蔑笑道,“你们贺兰部落在城里呆太久了,连草原上的事情都不知道了。” “套野马?”阿史那虎头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凑到破六韩孔雀跟前,一副好奇地不想走的模样,小声道,“卖马可比卖肉干来钱快。” “套马是容易的?”破六韩孔雀道,“只有蠕蠕人有那本事,且不要命。”套野马收益高,可风险也大,一不下心就是被野马践踏成泥的下场。 第52章 “那他们怎么将马卖出去呢?”有六镇做封锁线,蠕蠕人怎么将马卖出去呢。 “自然是.....”破六韩孔雀连忙闭嘴,摆摆手道,“我到哪儿知道。反正也不干咱们的事儿,你明日记得给我送肉干啊!” “忘不了!”阿史那虎头见好就收,免得引来怀疑。 这一日,商队回来得比昨日早一些。太阳落山,天光未暗,踢踢塔塔的马蹄声便从草原深处传来。 “今日没有剩余。”阿史那虎头喜滋滋道,“没卖掉的素肉干我沿途送了一圈,让他们免费尝尝,明日肯定有更多的订单!” 第三十章 怀朔镇小食摊的经营渐入佳境, 草原商队也干得有声有色。贺兰定却遇到了大麻烦:人手不足! 用豆干换来的羊毛在营地里堆成山高,光是挑拣出羊毛里的杂质就是巨大的工程。而部落里的人手原本就分流出去不少,剩下的族人们还要进行日常的放牧、挤奶、捡牛粪之类的工作, 根本没有人手去处理这些换回来的羊毛。 而羊毛的处理又等不得。因为草原的夏季极短, 一旦夏季过去, 秋风将起, 降雨量就会骤减, 彼时水就成了最宝贵的资源,光是供给人和牲畜维持日常生活就困难了。哪里还能分出大量的水去清洗羊毛和毛毡呢。 “阿兄在叹气?”阿昭小脑袋凑到贺兰定跟前,眨巴着大眼睛瞅着贺兰定的神奇, “是有什么难事吗?” 贺兰定也不隐瞒, “阿兄在想, 要是我们有很多很多的水就好了。” 四百毫米等降水量的存在就是一道分水岭,是半湿润和半干旱区的分界线,也是森林植被与草原植被的分界线。地处大阴山以北的敕勒川可能注定无法发展畜牧业以外的经济吧。贺兰定有些丧气的想,光是一个“水”字就将发展的上限卡得死死的。 “听说南边有很多很多的水。”阿昭也很忧愁, 要是有很多很多的水,自己就能造出更多的纸了。 阿昭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个大圆圈, 夸张道, “听说南边有大湖,比草原还大。”说完撇撇嘴,不屑道,“我才不信,肯定是瞎说的。” “还真不是瞎说。”贺兰定看着小姑娘傲娇的模样, 笑道, “真有那么大的湖, 像草原一样无边无垠, 还有更加壮阔的长江、黄河、大海.....” 阿昭拧着小鼻子,不满地嘟囔道,“他们有那样多的水,怎么不分些给我们。” “那没法分。” “为什么不可以!”小姑娘不理解,“他们的水多得用不完,分些给我们怎么了,不能这样小气。” “因为阴山很高,水汽无法翻山越岭过来。”贺兰定绞尽脑汁地解释着。 “那我们可以翻过山,去接接水汽。”小孩天真地说着。 “这很难啊。” “很难是不是就是还是可以的?”小孩儿不依不饶地问。 想起后世的南水北调工程,看着小孩儿澄清的目光,贺兰定没法摇头说不,只得道,“理论上是可以的,但是.....” 话没说完就被小姑娘抢了个先,她欢喜道,“那就是可以的嘛!我以后要把那边的水请到我们敕勒川来!” 贺兰定摸摸鼻子,心道自己的行为算不算是画大饼?可是看着小孩儿神采奕奕的模样,打击的话说不出口,只道,“那得等你把葛纸卖向全国才行。” “啊~~~”阿昭捧着脸叹气,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要造纸,先要有水,要有水,先要把纸卖给所有人.....这、这、这简直是个无解的难题啊! 这下子变成兄妹二人一起捧着脸叹气了。 “阿兄!”不远处,阿暄骑着小马踢踢塔塔跑来,待到近处,缰绳一勒,翻身下马。一整套动作行如流水,俨然是个老师傅了。 “阿兄看!”小孩脸庞晒得通红泛黑,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骄傲地递出手里的东西,一脸求夸奖的模样。 那是一只毛乎乎、血淋漓,看起来死不瞑目的尖嘴狐狸,贺兰定笑呵呵的接过小孩儿的战利品,不吝夸奖,“我家阿暄真厉害,小勇士!” “是大勇士!”阿暄得意地挺起小胸脯。 一旁的阿昭翻了个小白眼儿,如今她已经没有当初的患得患失了,不会担心阿兄喜欢阿暄而不喜欢自己。每一日陪伴、每一声叮嘱以及每一次的包容给了小姑娘自信和底气,她笃定地坚信:阿兄就是喜欢自己哒! 无论自己是厉害,还是不厉害;无论自己是好,是坏。阿兄就是喜欢自己! “阿兄,中午吃烤肉!”阿暄将自己的猎物安排得明明白白,“皮子给您做条大毛领。” “好!”贺兰定满口答应,心里却打定主意中午坚决不吃一口肉。穿越至今,尽管物资缺乏,可是贺兰定依旧无法接受那些奇奇怪怪的肉类。 上辈子他是听说过狐狸肉的,那么多皮毛大衣,剩下的肉去哪儿呢?据网络传言是做了火腿肠之类的肉制作品。又有说狐狸肉是滋补品,和中药一起炖煮,大补。无论是哪一种,贺兰定都不想品尝。 一旁的阿昭白眼儿翻得更大了,都快翻上天去了,心道阿暄真是个小傻蛋,这么久都没发现如今的阿兄除了牛羊肉,其他的肉是一概不吃的。 贺兰定并不知小孩子之间的“暗流涌动”,在他眼里,阿昭安静稳重、聪明好学,阿暄活泼开朗、坚强勇敢。自家两小孩都是天底下最最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第53章 贺兰定正琢磨着中午要怎么不着痕迹地不让阿暄发现自己没吃狐狸肉,远处突然烟尘滚滚,一道人影策马向着部落方向疾驰而来。 “郎主!”那人翻身下马,落地踉跄两下才稳住身形,疾跑向前,“郎主,出事了!” “你....库姆?”贺兰定一时没认出眼前的泥人,还是通过声音分辨出了对方的身份。 “摊子有人闹事,砸了桌子。”库姆双手扶着膝盖,两腿打颤,一路策马疾驰,满面风沙不说,大腿内侧也磨得火辣辣得疼。倘若不撑着膝盖,库姆这会儿连站的力气也没有。 “坐下慢慢说!”贺兰定心中也急,可是必须要先弄清来龙去脉。 库姆接过水碗,咕噜两口喝完,大口喘气平复了一下心跳,急急道,“本来都好好的,来了个人硬说我们骗人,说馅儿饼里不是羊羔肉。” “阿英说保证是羊羔肉。”这倒不是扯谎,馅儿饼里的馅儿虽然大部分是碎豆腐,可是肉也是实打实的羊肉。 “那人说肯定不是,不睬阿英的解释。”库姆拳头握紧,恨不得这会儿跑回去给那混蛋两拳。 “青云火大,嚷嚷着说两铢钱连一块干饼都买不着,这还是馅儿饼,吃到就该偷着乐了。” “然后那人就来劲儿了,偏说这么便宜肯定有问题,说...说....”库姆哽咽道,“说咱们是用的牛粪团子做的馅儿。” 贺兰定哑然,心道,这古往今来的造谣都是一样的离谱啊。想起上辈子的那些被造谣的食物,什么臭豆腐是用粪便水泡的,什么牛奶饮品是用胶水兑成的。可是这样离谱的谣言就是有人相信,搞得有些产业、品牌都破产了。 贺兰定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这样造谣。可是谣言这种东西不会清者自清的,反倒会越离奇越悚然越会被让相信,且广为流传。 “然后青云实在忍不住,就和那人打了起来,摊子全倒了。”库姆的泪水终于憋不住夺眶而出,冲刷过覆满灰尘的脸颊,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阿英吓坏了,我怕出事,赶紧跑回来找郎主。” “怎么这么坏!”阿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小脸气得通红。阿暄则是大叫一声,跑进帐篷抱来自己的小弓箭,嚷嚷着要帮阿兄把坏蛋打死。 贺兰定摸摸两小孩的脑袋,安抚道,“有人来欺负咱们了,阿兄要进城,部落就交给阿昭和阿暄来保护了。” “能够做到吗?”此言一出,刚刚还挥着拳头跃跃欲试的两小孩儿立马安稳了,拍着胸口保证,阿兄尽管往前冲,后方由他们来守护。 贺兰定取过弓箭,挂上环首刀,又叮嘱族人们装备刀箭,加强戒备。尔后向着怀朔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风尘仆仆,满面风尘,嘴巴和鼻腔里都是灰土。临近城郭,路过城外五金河,贺兰定勒绳下马,捧起清凉的河水搓了一把脸,又整理了一下被风吹成扫把造型的头发,这才策马进城。 进城后却发现闹剧已经结束了,连看热闹的吃瓜群众都散了,小食摊一片狼藉,像是战后的废墟。阿英苦着脸收拾“战场”,青云叉着腰在一边和两个人高声谈笑着。 “贺六浑?”贺兰定牵马上前。与青云交谈的其中一人正是高欢,另一个则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 “郎主!”青云欣喜上前,无需贺兰定询问便将来龙去脉说得个一清二楚,说罢指高欢与那黑汉子,欣喜道,“多亏了这两位兄弟相助,那贼子才束手就擒了。” “多谢。”贺兰定拱手向高欢道谢。 “些许小事,不足为道。”高欢摆手,笑道,“那奸滑小人有眼无珠,并不知这地界属贺兰首领所有,这才冲撞了。” 高欢言语中透露了不少信息。高欢不过一守门小兵,却一露面就震慑住了闹事者,可见那人并不是个硬茬子,甚至是个外强中干的软脚虾。 这样一个人敢招惹贺兰家?显然他并不知小食摊子是贺兰家的——一个二流子砸了省长外孙的店铺,这里头没点事情? 其后原由肯定复杂,眼下情形容不得贺兰定多想,他上前朝高欢深深一拜,邀请道,“先时就说要请兄弟喝酒吃肉,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做东,答谢二位的援助之谊。” 第三十一章 怀朔镇最大的食肆里, 贺兰定大手一挥让店小二把店里的好酒好肉全上了。 酒水未上,贺兰定先以茶代酒敬了高欢和孙腾二人。与高欢同行的黑汉子名为孙腾,咸阳郡人, 是高欢的好友。这让贺兰定不得不再次感叹, 高欢的好友那是真的多。 “今日多亏两位兄弟拔刀相助!”贺兰定豪气地干掉满满一碗茶水——他也是真的渴了。 “也没拔刀。”高欢说起当时的情况, “知晓拉汉在镇上开了个小食摊, 我便与几个要好的兄弟说了这事儿, 请他们多看顾几眼。” 今日高欢当值,正在城门外站岗,突有同僚来传报, 说是有人在贺兰家的摊子闹事。 “不能吧。那可是贺兰!”八大贵姓之一, 碾死庶民与打死一条狗一般简单, 哪个不长眼的去招惹他?! “城东的二癞子,他哪儿知道什么贺兰,估计是收了钱,被人当枪使了。”同僚道。 “我去看看!”高欢与同僚换了个班, 提着枪便往城北跑去,途中还去摇了人——便是孙腾。 这孙腾祖上也是出仕为官的, 只是后来没落了, 如今也没有个正经工作,整日与街上的游侠、混子之流混迹在一处。高欢拉着他一起去处理贺兰小食摊的事情算是找对人了。 第54章 到了闹事现场,上一秒还大放厥词的二癞子一见孙腾和穿着藤甲的高欢,顿时腿软,屁都不敢放一个。被孙腾拉扯推搡一下就瘫软倒地, 束手就擒了。 “那是就是个蠢货, 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人。”孙腾吞下一片白花花肥瘦相间的肉块, 冲贺兰定道, “后头肯定还有人,估计是冲着玉容膏的方子去的,贺兰首领要小心着。”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高欢也道。 “都是兄弟,首领什么的就生份了。”贺兰定道,“唤我拉汉便是。” “两位兄长的提醒,小弟我都记在心里了。晚上回去就好好审讯一通,必要将背后之人给抓出来。”贺兰定自称小弟。 曾经,贺兰定一直有意避开高欢,毕竟高欢以后可是要干翻大魏的猛人,是主角。然而,主角有主角光环庇佑一路登顶,可主角周围的人就未必有这样的好运了。 贺兰定不想被卷进乱世的旋涡中,不想被拉进战争的绞肉机。他只想偏居一隅,在敕勒川草原经营好自己的部落。 可是这次高欢出手相帮,自己要是还不拿出些诚意来,于情于理都不该。继续冷淡下去是等着大佬功成名就后来清算自己吗? 于是,贺兰定的态度一下自己热情起来——躲不开,就加入。即便不加入,也不能站到主角的对立面。 “不敢当!不敢当!”面对贺兰定的自降身份,高欢和孙腾二人俱是受宠若惊,连道不合适。 “当得!当得!”贺兰定站起身给两人倒满酒,“咱们兄弟相处,不论姓氏,只论感情和本事。” “两位兄长比我年纪大、见识多,以后还请多多关照!”说罢,贺兰定端起酒碗,咕噜干掉一碗,豪爽得像是江湖大侠客。 “拉汉兄弟豪爽,体面人!”孙腾和高欢对视一眼,不再迟疑,端起酒碗也是一口干完。 这个时代的酒度数极低,酒劲儿还不如上辈子的啤酒,贺兰定干完一碗就如同喝水一般轻飘飘。 “这酒不得劲儿。”贺兰定拍桌子道,“等小弟我日后弄出高度数的烈酒,必与哥哥们同乐。”贺兰定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人把酒言欢、推杯换盏,只模仿着上辈子看得古装电视剧,给自己立了个为人豪爽、不拘小节、脑子简单的人设。 “要我说,拉汉兄弟何必受此鸟气。”孙腾大概是酒多了,一张脸涨成了黑紫红色,像是一颗熟透的大李子,他大着舌头道,“贺兰!你可是贺兰啊!” “代居元朔,以忠贞为贺兰的贺兰啊!” “龙腾兄,你喝多了。”高欢阻止孙腾酒后失言,担忧地看了眼贺兰定。 贺兰定自然明白孙腾的意思,冲高欢摆摆手,不在意地笑道,“贺兰部主支随君南迁河洛,如今显荣的是河南贺氏。” 而贺兰定这一支因为不支持孝文帝的汉化改革,拒绝改为汉姓,如今已经被排挤到家族以及皇朝的边缘地带了。 “东施效颦矣!”孙腾仰面长叹。 “龙腾兄!”高欢厉声呵斥,拉住孙腾,压着声音劝道,“罔议朝政!不要命了!” 依旧是孝文帝,除了汉化改革,还实行了一系列加速鲜卑贵族化的具体措施,通过“分定姓族”仿照汉族的门阀制度来为鲜卑贵族评定门第阀阅,最终形成了以王室为轴心,以婚姻为纽带,汉人“四姓”和代人“勋臣八姓”的政治性婚姻集团。 孙腾口中的“东施效颦”便是指此。 很显然,这种新的门阀制度加剧了社会的不平等,高姓门阀垄断仕途,寒门子弟前途无望,更加凄惨的是鲜卑武人。 曾经的鲜卑武人可以通过军功晋升:功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战斗的功勋可以累加,凑够十一转可以受封国柱,十二转封顶为上国柱。 这种制度之下,只要足够勇武和幸运,凭一己之力从寒门小子平步青云登顶朝堂不是梦,而是切实可以实现的事情。 然而,“分定姓族”的制度之下,一切都成了泡影。像高欢这等镇民出身,倘若不是“乱世出英雄”,一辈子都走不出小小的怀朔镇。 “呵。”孙腾冷笑一声,“朝廷难道能听到怀朔的声音?朝廷难道能听到我一个生斗小民的声音?!”言语中俱是不忿。 高欢紧张地瞥了一眼贺兰定,毕竟贺兰定可是此种制度下的利益即得者,他的立场天然与他们不同。 谁知贺兰定却笑道,“两位兄长俱是英雄豪杰,如金似玉一般的品格,日后定然鹏程万里,大有作为!” 贺兰定这话却不是拍马屁,而是真心实意。高欢日后的成就自是不用多说,孙腾能和高欢玩到一块儿也不是俗人。光他能看出北魏仿汉族而制定的门阀制度是“东施效颦”,是取糟粕而弃精华,就可见其人见识不俗,胸中自有丘壑。 贺兰定说得真诚,高欢一愣,孙腾的酒也醒了大半,两人瞅着贺兰定,仔细看贺兰定的神情,却见他真诚无比,不是挖苦讽刺。 “我们....我们这样的人能有什么鹏程万里.....”孙腾低落无比。 “肯定有!”贺兰定笃定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啊!” “两位兄长吃肉吃肉!”贺兰定热情招呼二人。 酒足饭饱之后,贺兰定和高欢先将醉酒的孙腾送回家,尔后两人分手各回各家。 “今日真的多谢了。”临分手,贺兰定再度真诚感谢。 第55章 高欢却道,“今日便是无我,也闹不出事儿。”并不居功。 “明日来我食铺,请你吃饼。”贺兰定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可是交朋友不就吃吃喝喝玩玩么。 高欢却定定看着贺兰定,肃声问道,“拉汉是真觉得我等日后能出人头地。” “当然!”贺兰定笃定回答。心道,你不仅能出人头地,你还能当皇帝呢。 “反正我一见你便觉得不同凡响,不是凡人。”贺兰定开始彩虹屁攻击,“嗯....就像是一群野鸡里站着一只仙鹤一样特别。” 高欢道,“鹤立鸡群。”随即掩面,“我如何能与嵇侍中相提并论。”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贺兰定疑惑,“嵇侍中是谁?关他什么事儿?”这名字听着耳熟啊。 高欢提醒,“晋惠帝侍中,嵇康之子,嵇绍。” 王戎曾形容嵇绍容貌气质“昂昂然若野鹤之在鸡群”。这便是“鹤立鸡群”的由来。 “是他啊!”贺兰定恍然大悟,他不知嵇绍是何人,可是嵇康的鼎鼎大名还是有所耳闻的。 “兄长日后成就必高于他!”虽然北齐高家的皇帝大多是神经病,可是高欢的个人才华和成成就是无法否定的。 “这等狂言莫要让旁人听了。”高欢却很快从贺兰定的彩虹屁中清醒过来,“嵇延祖重义轻生,亡躯殉节,道光振古,芳流来哲。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企及。” “知道了。这话只说与贺六浑你。”贺兰定笑嘻嘻地应下。心中却想,越了解高欢,越觉得深不可测。明明只是个守城小兵,明明穷得家里买不起一匹马,可是却依旧一表人才,沉稳有度。就像是贫瘠土壤中开出的一朵幽兰——龙傲天果然不是一般人啊! 二人又寒暄一会儿终于道别,看着高欢没入黑暗的身影,贺兰定揉揉笑僵了的脸颊,心道,狗腿子不好当啊。 回到贺兰大宅,宅内灯火通明,谁也没有睡下,都在等贺兰定回来。 “郎主.....”此时没了外人在场,青云低垂着脑袋认错,“今日是我之过。”要不是自己被挑起了火气抢先动了手,摊子也不能砸了。 “吃一堑长一智,下次莫要冲动。”贺兰定拍拍青云的肩膀,“下回遇到这种闹事的人,莫要争辩,直接堵了嘴绑了。” “那人呢?”贺兰定问。 “关在柴房了。” “审问了吗?” “问了。”青云又摇头,“一问三不知,收了钱办事,但是连收了谁的钱都不知道。” 对于这个结果贺兰定早有准备,心中已有计划。 第三十二章 “那个人大概长这个样子。”贺兰定拿出一张画像, “头发微微卷,发色浅棕,高鼻梁, 眼睛是浅灰色的, 脸部棱角分明, 脸上有斑点...” 第二日早上, 贺兰定邀请高欢和孙腾来自家小食铺吃早饭, 同时拿出一张人物侧写图像,请两人帮忙寻人。 来闹事的二癞子收钱办事,一不知道自己即将得罪的是什么人, 二不知道给钱的雇主是谁。但是虽然说不出那人的名字, 长相、体貌特征却是知道的。贺兰定根据其描述画出了一张人物侧写像。 高欢和孙腾看着一个鼻子两个眼, 满脸麻子的人物画像陷入了沉默。 贺兰定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画技有限。”自己用毛笔画出来的人像抽象堪比毕加索。 “应该是个胡人,哪一族的就不知道了。两位兄长人脉广.....”贺兰定并不指望两人能帮自己找出幕后黑手, 只是想借题发挥,请二人帮忙, 从而拉进一下彼此的情谊。 “尽力而为。”孙腾却收下画像, 表示自己会帮忙找人。 “多谢多谢!”贺兰定感激不尽,又道,“着实不知该如何感谢两位,以后两位兄长到我这小摊吃饭全部免费!” 高欢却笑道,“拉汉还是想想办法澄清一下昨日的谣言吧。” 今日小食摊的生意明显萧条许多。虽然买豆腐和豆花的人依旧不少, 可是馅儿饼却是一个没卖出去——玉容膏和玉容饼都是干净洁白的模样, 怎么看也不像是牛粪团子做的。 “我已经有个主意了!”贺兰定自信道, “我要涨价!” 既然谣言的立脚点是自家的馅儿饼价格高太低, 材料存疑,那自己就涨价。 高欢哑然,心道,这算处理方案是什么逻辑? 贺兰定的处理非常迅速,待早饭结束,便让小食摊发出涨价公告。 阿英站在小马扎上,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喊道,“我们郎主体恤军镇儿郎们不容易,一个肉馅儿饼只收两钱!” “可是有那丧良心的疯狗,造谣生事,偏说我们饼子卖得便宜是有鬼。” “既然如此,咱家贺兰家的馅儿饼从明日起就开始涨价!” “四钱一个!”直接翻了一倍的价。 “啊......”吃瓜群众们哗然,都和高欢一个疑惑,咋还能这样干的呢? 阿英继续大喊,恨不得让全怀朔镇的人都听见自己的话,“我们郎主什么人,贺兰!” “我们贺兰部落牛羊成群、家宅成片,咱们缺钱吗?!” “不缺!”一旁的库姆扯着嗓子大喊。 “咱们郎主就要赚你们这两钱吗?!”阿英悲愤大喊,红了眼眶,“还不是想造福一下军镇儿郎们!” “郎主说大家不容易,虽然自己能力有限,可也想尽己所能出一份力......”阿英的声音有一种悲怆的破碎感,非常有感染力。 第56章 “结果呢.....”阿英抹抹眼睛,声音哽咽,低声道,“算了,不说了.....” “反正以后这饼子就是四钱一个了。” 阿英一通演讲情感丰富声泪俱下,可惜买账的人并不多,大多数人只是看热闹,甚至发出嘘声,“涨价就涨价呗,谁稀罕啊!差你贺兰家一口吃食?” 在人群中高欢也摇摇头,冲身旁的孙腾叹气,看来贺兰定的招数并没有起作用。 孙腾道,“拉汉还是年轻天真,” 高欢见孙腾称呼贺兰定的小名,不禁问道,“龙腾兄对拉汉感官不错?” 孙腾点头,“有点心眼,但是也很实诚。” 孙腾两指一插,比着自己的眼睛,“眼睛很干净,看我们的眼神没有鄙夷。他.....” 孙腾莞尔一笑,“他甚至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我俩日后会大有作为。” 高欢也笑了。他自觉识人有术,真情假意还是分得请的。昨夜贺兰定的一番剖心之言绝非虚情假意。 正想着,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却是阿英公布贺兰定的第二个决策。 “咱们郎主说了,大家心有疑虑也是正常。所以!”阿英声音拔高拉扯,故作玄虚地一顿后才道,“所以!我们郎主决定公布玉容膏、玉容饼和馅儿饼、黄金糕的制作方法!” “什么?!” “真的假的!?” “这不可能吧。” “唬人的。” “贺兰首领难道是个傻子?” 高欢也震惊地眼睛瞪圆,他也没料到贺兰定竟然还有第二招。只是这一步实乃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之法,听着像是单纯为了怄气所为。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阿英努力回忆着郎主教给自己的说辞,看着底下一双双或疑惑、或激动的眼睛,咽咽口水,稳住心神继续道,“我们郎主说了,只要谁给咱们部落免费做工一个月,就把秘方教授给那人!” “切!”群众中嘘声一片,都觉得这是贺兰部落的诡计,哄骗着大家去免费做工。 看着众人不以为然、骂骂咧咧的模样,阿英有些心慌,求助地扭头看了眼身后。 隐身于后方的贺兰定抬步上期,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朗声道,“我便是是贺兰部落的首领贺兰定,我父贺兰宇,我们贺兰家世居敕勒川,以忠贞显族名。” “我贺兰定今日以贺兰之名起誓,说到做到!”贺兰定的目光从人群中缓缓划过,看着衣衫褴褛、面露菜色的镇民们,沉声道,“北上驱敌万里,南下饮马长江,我忘不了曾经怀朔镇的荣光。” 人群一下静默下来,在场的众人谁能忘记呢?曾经的怀朔镇是国之爪牙,皇帝御驾亲征,剑指所之,便是儿郎冲锋陷阵之向。豪门贵族,便是汉家子弟都挤破脑袋地要来怀朔镇建功立业。曾经的怀朔镇......谁不怀念啊。 “我不想等死。”贺兰定傲然而立,“这小食铺只是我的第一步。” “我想要过好日子,也想怀朔儿郎们过好日子。”最质朴简单的话语最能动人心。 最后,贺兰定道,“对于造谣者,我无所畏惧,不过是见不得光的臭虫,不足道也。” “但是,我真心希望怀朔儿郎们能走出一条新的生路。”说罢,贺兰定不再言语,转身离开人群的中心。 人群中高欢与孙腾静默无语,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感觉在心中荡涤。 “你信吗?”孙腾问。 高欢没有回答,沉默一会儿才道,“再看来日吧。”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什么。 贺兰定讲完话回到贺兰大宅,立刻被族人们给包围了。众人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贺兰定。其实他们心中都很疑惑,郎主为什么要这么大方,这么赚钱的方子怎么说给就给了呢? 贺兰定看着面露委屈的族人们,解释道,“我知道大家心里委屈,觉得咱们贺兰部落这边退让好似怕了幕后之人似的。” “但是放心,我说过,我会让大家过上好日子,我绝对说道做到。”贺兰定安抚着。 “我们当然相信郎主,就是不把那坏家伙揪出来打一顿,心里堵得慌。”阿史那虎头嘟囔着。他原本带着草原商队正干得热火朝天,一天怀朔镇的小食摊子出了事儿,便立马赶了过来。 “不会放过那家伙的。”贺兰定表示自己也不是个宽容大度的人,“只是那不过是只臭虫,无需牵扯我们太多的精力。” 说着,贺兰定笑了,“就像马身上的虱子,我能为了抓虱子勒住缰绳,停下我进攻的步伐吗?” “不能!”族人们齐声回应。 “我会发泡豆芽菜、会制作豆腐,自然还会更多更多的东西。” “大家不要担心这些方子被人学了去,以后咱们部落收益没了着落。”贺兰定保证,“我会教给大家更多!” 贺兰定与众人说起自己的未来计划,“豆饼换来了许多的羊毛,族里根本分不出人手去处理。不赶在秋天前将这些羊毛制作成毛毡,甚至裁剪成衣,这些羊毛便就成了一文不值的废品。” “郎主说得做工是做羊毛毡?”族人们这才明白过来。 贺兰定点头,“是的。羊毛毡制作不繁琐,草原上的大家都会,但是我们的量实在太大了。” “大家可以推荐娘家的兄弟姐妹们过来做工。”贺兰定竖起食指,“做满一个月,我把做豆腐的方子教给他。” 第57章 和外界镇民的犹豫不同,贺兰部落的族人们是信任自家首领的,知道自家族长言出必行,绝不会白白讹诈人家做一个月的工。 因此,刚刚散会族中许多妇女们便琢磨着带信给娘家人,让他们一定要遣个人过来做工,才好将那生金蛋的方子给学回去。 除了贺兰部落的姻亲们,也有不少镇民将信将疑地来小食摊报名,当然,前来报名的人中更多的是其他部落派来的探子。 但是贺兰定不在乎,管他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只要帮他拣羊毛、洗羊毛、做毛毡,但凡做满一个月,他就给方子。 “阿婶,你是来报名的吗?”阿昭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记录用的纸笔。 部落里识字的没几个,会写字的就更少了,除了贺兰定,就才六岁的阿昭识字最多了。因此阿昭被抓了童工,负责记录做工人的上工情况,每日不做满五个时辰是不算一天工的。 “唉。”被阿昭问话的妇女期期艾艾地应着,眼神犹疑躲闪。 阿昭心中警惕的小马达一下拉响了,圆溜溜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的女人——这会不会是阿兄口中说的间谍? 女人名叫阿季,先是死了丈夫,后又死了儿子,如今拉扯着小女儿艰难度日。在听说了贺兰部落的招工后,她便动了心思——学不学到秘方倒是其次,要是自己手脚勤快能被贵人看中留下长期做工有一口饭吃也是好的。 因着目的不纯,这才显得躲闪可疑。 “名字?年纪?家住何方?家中几人?”阿昭捏进手里的笔,小脸板得严肃极了。 女人一一回答。 “明日开始去北城墙外做工。”阿昭一边记录,遇上不会写的字就画个符号代替,一边心中暗暗记下女人的可疑,想着晚上一定要告诉阿兄。 “就是......”女人却不走,欲言又止。 阿昭小眉毛一竖,警报拉到最高级:真是太可疑了!!! “你还有什么事?!”阿昭目光锐利。 她可真是个神气的小姑娘。看着阿昭,女人想起来家中的小女儿,竟是不慌了,说出了自己的难处,“我有个女儿,才三岁,我要是去做工.....想带着她一起.....” 第三十三章 贺兰定在集市上的动静自然会引来诸方关注, 不少部落本着不学白不学的想法都派出了族人去贺兰部落拣羊毛,而大将军府的段家父子也在谈论这件事。 “儿看那小子还是不错的。”段宁觉得自己这大外甥虽然一副胡人容貌,可是言语仪容还挺有汉家风范的, “那些话便是我听着都热血沸腾呢。” 段长微微颔首, 肯定道, “看着是个长进的,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便是沙场老将段长也有些看不清自己这个胡儿外孙的所作所为。 “他不是说了, 重现怀朔荣光。”段宁道。 “靠那甚玉容膏?” 这下段宁也不说话了。 “娄家那边怎么说?”段长有意给贺兰定说亲,他看中了娄家三女。 “啊....”段宁张嘴,面露犹豫。 “嗯?怎么说?”段长眼神一利。 “娄家似乎有些不愿意。”段宁竹篓倒豆子一般全说了, “说是娄家三女儿自己不同意。我看未必。”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 哪里轮到小儿女们自己置喙的。 “应该是娄家看不上胡人吧。”段宁猜想, “贺兰的荣光已经没有了,如今是河南贺氏显荣。” “匹娄氏难道不是胡人?不过封了真定侯罢了。”娄家本姓匹娄氏,吐谷浑族,只不过如今改了汉姓, 竟是看不上代人八姓之一的贺兰了。 “强扭的瓜不甜,如此便作罢了。”段长心里重新扒拉起适合贺兰定的名单来。 “主家那边怎么说?”这是段宁最关心的事情。 “言是要将豆芽菜泡发之法上献朝廷, 让我们等着。”段长也是无奈。 段宁嘀咕,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贺兰定还不知自己被人嫌弃了,所谓的相亲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更不知自家外祖父给自己想看的还是神武帝高欢的未来皇后。 贺兰定如今满脑子都是豆腐生意和怎么把羊毛毡卖出去。 “豆腐不卖了,我们部落以后卖什么呢?”这是所有族人心中的牵挂。 “卖啊!”贺兰定不解,“我们为什么不卖豆腐了?” 阿塔娜眉头拧成了面疙瘩, “大家都会学做豆腐了, 谁还来买我们的豆腐?”那生意不就自然做不成了么。 贺兰定心道, 人人都去上学了, 可考上清华北大的有几个。 穷人最苦的三个职业分别是撑船、打铁、磨豆腐。可见做豆腐不是个容易的事情,磨豆子、煮豆浆、点豆腐,全都是体力活儿。卖豆腐就是赚个辛苦钱。 如今这些来做工的人,要么是别的部落派来的探子,要么是真心想学一门手艺的穷人。那些部落未必看得上豆腐赚得这点小钱,而小家小户的穷人们即便准备售卖豆腐,生产效率和规模都比不上贺兰部落。 上辈子做豆腐的法子随手上网一搜就有,可是真正去做豆腐生意有几个呢?一是辛苦,二是薄利。所以即便有很多人都学会了做豆腐又怎么样呢?其他豆腐铺子未必有贺兰部落的竞争力。 “大家不要慌,豆腐继续做。”贺兰定安抚众人,“一个月后可能会有其他卖豆腐的摊子,咱们的销量会降低低。不过不怕,我们倒时会推出新产品。而且我们才是豆腐开山之祖,最最正宗。” 第58章 一听会有新产品,族人们稍稍安心,竖起耳朵继续听贺兰定的讲话。 “眼下重中之重是要赶在雨季把羊毛毡都制作出来,同时定下羊毛毡的售卖计划。”说着,贺兰定掏出一块羊毛毡片,展示给众人。 “这是羊毛毡?”阿塔娜不可思议。近日她的精力都扑在豆腐工坊,没法兼顾羊毛毡的制作,因此都不知道这一批毛毡成品的模样。 “好白好柔软,像雪花一样。”阿塔娜粗粝的手掌抚摸过雪白的羊毛毡,那是一种不同以往的细腻手感。 以往草原部落制作羊毛毡就是浸泡洗涤、捶打蓬松,最后在擀压成片。而这一次,贺兰定在其中增加了一个步骤,用石灰水浸泡洗涤羊毛,充分去除油脂杂物。 如此一来,羊毛更加洁白蓬松,制作出的成品毛毡品质模样更好。虽然还达不到贺兰定心目中的预期,可以俨然比以前要突出一大截了。 “这个用来做垫子太、太.....”阿塔娜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儿来。 “太浪费了。”贺兰定接话,“它可以卖出更高的价。”原本贺兰定的计划是把羊毛毡卖给普通百姓,能换些粮食就不错了。 可是如今看着这样好的毛毡成品,贺兰定有了更远大的计划,他相信,便是一些豪族也产不出这样好的羊毛毡来。 “做成不同尺寸的毛毡背心,里面衬上一层布,防止羊毛扎人。”贺兰定看向阿塔娜。 阿塔娜立刻点头,“可以。”她如今守着豆腐工坊是为方子保密,既然一个月后方子都要公开了,自己就能去忙活毛毡的事情了。 “尽快做一件成品出来。”贺兰定想要去刘记商行拉一批预售订单。 时间一天天过去,堆积如山的羊毛一点点被消耗。整个怀朔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贺兰部落,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贺兰定的下一步动作,看他是不是真的言出必行。 六月精阳,七月流火。多雨的六月过去,萧瑟的秋季即将到来。这一日贺兰大宅内人头攒动,三十天的做工已经结束,今日便是诺言兑现之日了。 “这里就是贺兰部落的制作玉容膏的工坊。”贺兰定面对二十九名有男有女的帮工,朗声道,“我贺兰定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二十九双眼睛随着贺兰定的话咕溜溜转了起来,打量着院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首先,我要告诉你们玉容膏的另一个名字:豆腐。”贺兰定公布最后的秘密。 “什么!” “豆?是那个豆吗?” “难道是菽豆做成的?” 众人窃窃私语,贺兰定不再多言,示意青云带着这些人去参观豆腐的制作工艺。 “阿兄。”阿昭拿着自己的小本本来到贺兰定跟前,拉拉贺兰定的衣角,递上自己的小本本。 小本本上是二十九位帮工的个人信息以及上工记录,如今为期一个月的做工完成,阿昭便将记录本子交给了贺兰定。 贺兰定收好本子,揉揉小孩儿的脑袋,夸赞道,“阿昭做得真棒,是个小大人了呢。” 阿昭却忧心问道,“这样没关系吗?他们好多人都……” 这么多天跟着记录上工时间,又看着这些人一边拣羊毛一边聊天,阿昭对这二十九个人可熟悉了,谁谁谁来自哪个部落,谁是想自家学门手艺,谁是为部落出力,小姑娘一清二楚。 “要是旁的部落也做豆腐生意怎么办啊?” 贺兰定拉着小孩儿的手走出豆腐工坊,待到无人的安静处,才细细解释道,“草原上的日子不好过,冬天更是少食。大家学会做豆腐,无论是经营也好,自家做了自家吃也好,都是件好事。”这个想法贺兰定没有告诉旁人,估摸着旁人听了只会觉得自己是个疯子傻子吧。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如今的贺兰定远没到“显达”的那一步,可是草原人民的日子实在太苦了,贺兰定无法眼睁睁看着而无动于衷。如果自己能过做些什么,那为什么不做呢? “阿兄,你真是个善人!”阿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家兄长,觉得兄长的是身上在冒光。 贺兰定心道,我哪里是个善人,不过是个俗人。无论何时第一个想的都是保全自己,没那么伟光正。便是公布豆腐的制作方法也不过是被世事推搡着顺势而为罢了。 “而且阿兄说过,豆腐只是第一步。”贺兰定心道,赚穷人的钱有什么意思呢,掏钱也该从哪些粮食堆积仓库里都放烂了的豪门贵族的口袋里掏。 阿塔娜的动作利索,很快就依照贺兰定的描述制作出了一批毛毡制品,有毛毡马甲,有毛毡软底鞋,甚至还有一件毛毡披风。 贺兰定带着这些毛毡制品来到了刘记商行。 刘掌柜正拨着算盘核账,一见贺兰定进门立马丢下笔上前迎接。 “稀客啊!贺兰首领近日可是风云人物。” 贺兰定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让掌柜的见笑了,都是胡闹。” 刘掌柜却正色道,“非也!一诺千金,贺兰首领君子也。” “都说我们商人低贱,却不知我们最看重诚信和守诺。”刘掌柜如今倒是很看好这位年轻胡人首领的经商之路了。 “刘掌柜莫夸了,我都要脸红了。”贺兰定说起正事,将几件羊毛毡制品展示给刘掌柜。 “您看如何!”贺兰定等待着刘掌柜惊喜的眼神。 第59章 “手感软绵,质地上乘。”刘掌柜说着肯定的话,眉毛确实蹙着的。果然,下一句话风一转,“可是……” 贺兰定的心一下提溜起来,紧张等着下文。 “可是为何都是白色?”刘掌柜不解,“本朝尚水德,黑为贵。”东西是好东西,可是颜色不对。 贺兰定傻眼:好吧,还是自己市场调研不够充分。 【作者有话说】 贺兰定(叹气):我果然没有主角命,干啥啥不行。 第三十四章 平民穿不起绫罗, 所穿之衣一般是粗麻织造,且用不起染料,多为土黄色和灰褐色, 称为白衣。 如今大魏虽然没有明确地以颜色区分社会等级, 乱穿衣的现象时有所见。但是大框架上还是公卿高官衣着朱紫, 荣宠显赫;平民百姓身穿白衣, 寒酸卑贱。 因此, 贺兰部落制作出的这一批毛毡虽然颜色、质感都是上乘,却难以敲开豪门贵族的大门。 贺兰定不死心,“这个白度, 雪一般。可不是麻衣的那种暗黄白。” 刘掌柜摇头, 不想冒险, 劝道,“贺兰首领还是稳妥些好。”等积累了一些资本后再推陈出新也不迟。 “那就染色。”贺兰定请托刘掌柜帮忙购买染料。 当刘掌柜报出各色染料的大致价格的时候,贺兰定咋舌了,“这么贵!” 刘掌柜无奈, “物以稀为贵啊。” 当今的染料大多是天然染料,来自植物、矿物以及动物。其中以植物染料最多, 大多来自树皮、树根、果实、鲜花、果子等, 矿物染料如朱砂、石青等,动物染料,如胭脂虫、紫胶虫等。 这些取自大自然的颜色从提取、制作到保存运输都非常难,价高可见一斑。 可是为了能将羊毛制品卖出去,贺兰定也只能咬牙买了。 “不知如今流行什么颜色。”贺兰定心想花钱要花到刀刃上, 流行色应该会好卖些。 “流行?”刘掌柜不解其意。 “就是什么颜色比较受欢迎。” “朱紫、墨兰之类, 比较稳妥。”刘掌柜道, “染料的价钱也会好一些。” 定了一批染料, 贺兰定又和刘掌柜说起订单的事情,“到时候的成品能放刘记商行这边寄卖吗?” “自是无妨!”刘掌柜笑道,“要是在八月前能够出货,某可以将货品运去南国试试。” 贺兰定眼睛一亮,忙问,“刘掌柜觉得南边的士族会接受这些羊毛制品?” 其实贺兰定最终的目的是把羊毛马甲、羊毛披风和羊毛软底鞋之类的羊毛制品卖给南边梁国的士人。 士人追求自由奔放、自然飘渺,大多衣裳博大、广袖长裙。这样的衣服在天气暖和时穿着自然是又凉爽又仙气飘飘。 可是到了冬天,即便烧火墙、点暖盆,那也不能穿这样的单衣,但是袍子里填充了丝绵后避免不了臃肿之感,如此还怎么飘逸潇洒? 但是如果在单袍里加上一件羊毛背心呢?那岂不是保暖、飘逸两兼顾,里子面子全都有了! “某还以为贺兰首领会吃惊于刘记商行居然和南国有往来。”刘掌柜目光落在贺兰定的脸上。细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如今南北两国可不通商。 贺兰定笑道,“这很奇怪吗?坊间传言,但凡是有人住的地方,但凡是车马能到的地方,就有刘记商行的影子。” 贺兰定耸耸肩,“赚谁的钱不是赚呢?” “贺兰首领心胸开阔非常人所能及!”刘掌柜大赞,“十日后,贺兰首领过来取染料。” “多谢!”贺兰定肉疼地交付了定金。 走出刘记商行的时候,贺兰定深深明白了什么叫做创业毁三代。想想自己一通忙活,又是抄书,又是做豆腐,结果呢,到如今钱是没赚到一分,负债倒是一屁股——染料才给了定金 ,尾款还没着落呢。 实在不行就再卖一匹外祖父给自己的绸缎——其实要是不创业,光靠着去刷外祖父家的金币,自己也能吃喝不愁的吧。 只是自己不是个能看人脸色吃软饭的。揣着一肚子的心事,贺兰定回到了贺兰大宅。 此时贺兰大宅的豆腐工坊参观之旅已经接近了尾声,青云手中端着一碗半澄清的液体,冲参观者们解释,“这是石膏水,也是做豆腐的最后一步。” “大家日后想要做豆腐,可以去药铺买石膏,也可以来咱们贺兰家买,一块石膏一钱,拳头大,管够用!” 如今的怀朔到了后世乃是包头市下的一个县区,提起包头,谁都会想起大名鼎鼎的“包钢”。因此怀朔周边其实矿产资源丰富,石膏矿就是其中之一。 在怀朔镇东边略微偏北的地方,大约一个时辰的距离,就有一座露天的石膏矿。矿层厚、埋藏浅,都用不着深挖,弯腰捡就是了。 贺兰定在准备做豆腐生意之时便遣族人去矿场拉了大批石膏矿石回来,如今正好赚了来去的路费。 煮豆浆的大陶锅熄火冷却,豆浆表面渐渐结出一层膜子,青云身旁的阿英拿着两根长筷子,斜插入锅内,再轻轻一挑,一张豆腐浆皮就成了。 “这个是浆皮,晒干后可以储存很久。煮汤的时候撅几片丢进锅里,可美了。”青云在一旁介绍着。 等阿英又揭去几块浆皮,青云端着石膏水上前,朗声冲众人道,“大家都看好了!” 乳白色的悬浮石膏水缓缓滴如奶白色的豆浆中,随着大锅铲的搅拌,白色的絮状物从浆水中分离出来——豆花出现了。 第60章 “!”围观的人们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堪称神迹的一幕。 “和煮奶酪超不多。”青云看着众人惊奇的神情,心里得意洋洋,面上也是一派骄傲,“我们郎主说来,既然奶水可以做成奶酪、奶疙瘩,豆浆也可以得嘛!” 豆花成型后舀出倒进铺了麻布的木框中,澄清的豆腐水渗透流到木框下面的陶缸里——水资源珍贵,便是做豆腐剩下的水都会被妥善收集起来,用来浆洗衣服、灌溉田地都是极好的。 满院豆香味中,青云将豆花包裹好,盖上木盖,搬起一块石头压上,冲参观者们说出了最后的结束语,“玉容膏就是这么做出来的,想要吃嫩的,就少压一会儿;想要吃老一些的,就多压一会儿,把水分压干。”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就如他们贺兰家一般。 看着参观者们一双双疑惑又惊奇的眼睛,青云心口那团堵着的郁气突然就散了——看啊,他们什么都不懂,而自己是不同的。就如郎主所说:夏虫不可语冰。 声势浩大的辟谣活动终于收尾,至于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发展,便是贺兰定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不出意外的是,不少部落都准备做豆腐了,一时间怀朔镇的豆子涨价不少。只是做豆腐也不是个容易的事,他们虽然知道做豆腐的详细步骤,可是对于一些细节却把握不准,比如磨豆子时的豆子和水的配比,比如石膏水的浓度之类的,都是需要仔细把控的细节。哪一个环节稍有偏差,最后的成品都会不如人意。 十来天过去,当初一起学习制作豆腐的参观者里竟然只有一个人成功做出了豆腐,是个家住怀朔镇上,一个名叫阿季的汉族妇女。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秀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正是阿秀,她一手托着木盘,木盘里装着的是她终于做成的豆腐,一手紧紧拉着自家才三岁的小女儿。 “窦家、鲜于家都来找过我,想让我去他们家做工做豆腐。”阿季的声音细细小小的,却如同一道惊雷在阿英脑子里炸开。 阿英昨夜还和自家汉子钻被窝里沾沾自喜,笑话那些部落谋算落空,“都是些蠢蛋,手把手教都教不会。” 结果这才没欢喜多久,便有人跳出来打脸了。 “你怎么说?”阿英小心瞅着眼前这个干瘦枯巴的女人。 阿季扯出一个笑来,“我自然是不肯的。”其实她是心动的,她一个寡妇,还要拉扯一个小孩儿。做豆腐不是个轻松活计,光凭她自己难以支起一个豆腐铺子,还不如去贵人家里做工。 可是那两家人不肯她带着小闺女一起去做工,这让阿季火热的心一下就冷了。左思右想,阿季找到了贺兰部落。 “贺兰首领和善宽容,我从贺兰家学来的本事,怎么可以去给旁的部落卖命。”阿季将自己做的豆腐递上前,面露胆怯,“我不想去那两家做工,可他们高门大户的,哪是我不想就不想的。” “你想来贺兰部落做工?”阿英伸出手指戳戳阿季做出来的豆腐,质感紧实,按压弹手,做得不错。 “是的是的!”阿季连连点头,实话实说道,“我不敢得罪那两家,又不想让贺兰家部落受损,想来想去,便想出这个主意来。” 阿英看着苍老憔悴的妇人,又看她手里牵着的小姑娘。小姑娘约莫三四岁,赤着脚,身上干瘦,脑袋却很大,就像是高树上支着个大鸟窝,看着就让人担心鸟窝太重折断枝丫摔下来怎么办。 心里犹豫再三,阿英抿抿嘴,冲妇人道,“你这事儿我做不了主,要等回禀了我家郎主。” “唉唉!”阿季连连点头,“我等,我等。”说着便牵着小姑娘走到小食摊旁边的墙角蹲下。 一旁的青云见状,心中不快,嘀咕道,“这是等不到郎主就不走了?逼咱们呢。” 阿英叹气,“也是可怜。” “等中午收摊,你去大宅向郎主回禀此事吧。”小食摊子被造谣,虽然贺兰定及时找补,接连出招,可是小食摊的生意还是受了影响,晌午过后便基本没有什么生意了。 小食摊生意惨淡,贺兰定却一时顾不上,只让正常经营,只要不亏损就行。如今他最最着急的是将手里压着的羊毛制成商品,赶紧变现。 重金购买的染料已经到手,可是染制过后的羊毛成品依旧不尽如人意。 “太素了。”贺兰定不满意,“要弄些花纹才好,哪怕是简单的花纹都行。” “可以弄花纹。”阿塔娜拿着羊毛毡比划道,“先在毡毯上画出图样,然后用刻刀镂空,填补上其他颜色的毛毡片,最后缝合,或者捶打成型。”只是这样制作耗时太长,根本赶不上工期。甚至集全部落之力,只能赶在下雪前做成一条拼花毛毡。 贺兰定叹气,“让我再想想办法。” 第三十五章 青云求见的时候, 贺兰定正两眼放空,搜肠刮肚地回忆着上辈子关于纺织印染方面的知识。 可是把脑袋掏空,他也没想出个什么东西来——每年夏天四件格子衬衫轮换着穿, 冬天两件黑羽绒服一长一短闯天下, 这样的贺兰定对服装面料什么的真的是一无所知啊。 “还不如让唐姐穿越过来, 她至少会打毛衣。”唐姐是公司的前台, 家里六套房收租。上班只是她的副业, 做手工、打毛衣才是她的主业。她享受的是上班摸鱼不被老板发现的刺激感。 第61章 “打毛衣!”贺兰定脑中灵光闪现,随即又萎靡了。首先,自己没有毛线。其次, 自己不会打毛衣。那种两个小棍来回穿梭, 线与线勾连成片的技术简直是魔法。 可单青云的求见打断了贺兰定的思绪, 待听到有人成功做出豆腐后,贺兰定反而高兴道,“这是好事啊,证明我们贺兰部落没有骗人, 豆子磨豆浆做豆腐是真的可行的。”活生生的成功案例就在眼前啊。 待听到那妇女拒绝了鲜于家和窦家的offer,反而主动投向贺兰家时, 贺兰定更加高兴了,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都知道咱们贺兰家才是好人。” “她提出什么要求没有?”贺兰定问,“工钱几何?” 青云张嘴,答不上来,诧异问, “还有工钱?”他们都没有工钱的唉! “都会有的。”贺兰定不是给族人们画饼, “她不是咱们部落的, 过来做工, 我给她发薪水。你们都是贺兰部的族人,我给你们分红。” “何为分红?”青云听得一头雾水。 贺兰定解释,“薪水是固定的,分红则是浮动的,部落赚得多,你们就分得多;部落赚得少,你们就分得少。” 青云还是一头雾水,满脸茫然。贺兰定只得又道,“仅仅是我的初步构想,等忙过了这段时间,我会召开族会商议定下此时。”如今自己还是负债状态呢,画饼不能画太满,一切等羊毛制品卖出去再谈。 青云呐呐点头,话题回到来“求职”的妇女阿季身上,“她没说有什么要求。” 贺兰定想了想,自己坐在屋子里空想也没什么用,不如出去走走,透透气,找找灵感,便起身道,“我随你一道去看看。”——面试去! 小食摊离贺兰大宅不远,此时将近傍晚,小食摊的生意比下午时候好些,不少镇民下工后过来买一块豆腐带回家,为晚饭添道菜色。 贺兰定到来时,阿英和库姆一人收钱,一人称重,配合得井井有条。小食摊的小马扎上还坐着母女二人,贺兰定估摸着就是来求职的妇女阿季。 “首领好!”阿季认得贺兰定,见他过来,连忙起身,同时拽起一旁蹲在地上戳虫子的小女儿。 “没事儿,让孩子玩儿吧。”贺兰定大马金刀地往小马扎上一坐,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想来豆腐工坊做工?” 女人点头。 “对工钱有什么期望?”贺兰定问。 “啊?”阿季张嘴,面露茫然,随即连忙摆手,“工钱?不用工钱!”说着一把拽住自家小女儿,讨好笑道,“只要能让我带着孩子一起去做工,一天管一顿饭就行了。” 贺兰定:?不用报酬?有这等好事? 阿季见眼前的年轻郎主面无表情,心里泛慌,手指情不自禁扭在一起,语无伦次地解释,“家里没有其他人了....阿禾还小.....” “之前捡羊毛,阿昭姑娘都同意我带着孩子一起的......”说完,阿季后悔了,深深垂下脑袋,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子:先前阿昭姑娘年纪小,不知事儿,自己才敢胆大妄为地把孩子带着一起去上工。 可是眼前的年轻首领可不是小姑娘能糊弄的。自己这样说会不会连累阿昭姑娘被兄长训斥? 就在阿季心中无限悔恨的时候,却听年轻的首领淡淡道,“这自然是可以。我是问你真不要工钱吗?” 什么自然可以?阿季惊喜抬头,诧异地看向年轻的首领。 贺兰定又重复一遍,“我说,可以带着孩子一起来做工,只是做豆腐时间早,半夜就要开始干活了。小孩子没关系吗?” “没关系,没关系!”阿季激动道,“阿禾好乖好听话的,一点不会耽误做工的,她还能帮忙干点轻活儿。” “一天只要一顿饭就可以,阿禾与我合吃。” “不要工钱,你拿什么生活?”贺兰定不解。 阿季解释,“家里还有几分薄田。”豆腐工坊的活儿不用做一整天,到了晌午就可以收工,不影响阿季照顾家里的田地和家中的一头羊和几只鸡。 “不种田的时候还可以织布。”阿季想去豆腐工坊做工,一来是为了解决一顿饭,更重要的是想给自家孤儿寡母找个可靠的主家。 “你会织布?”贺兰定诧异。 阿季却道,“谁家不会呢?”毕竟朝廷每年的赋税是要上交粮食和布匹的:一夫一妇帛一匹,粟二石。在水土肥沃宜种田养桑蚕的地区,赋税则会更重一些。 贺兰定若有所思,暂且按下心中的念头,说起眼前的事情,“每日寅时过来做工,可以带着孩子一起。” “多谢首领!”阿季感激不尽。 “管你们母女二人一人一顿饭。”贺兰定继续道,“但是我也不能剥削你。每日工钱八铢,如何?” “首领大恩!”居然不仅可以带着孩子一道做工,每天母女二人能吃一顿饱饭,此外竟然还有工钱可拿。这一刻,阿季觉得眼前的年轻首领是天上的佛祖转世的。 不远处,小食摊的生意渐渐结束,阿英和库姆都空闲下来,两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用余光打量着贺兰定和阿季。 “青云,郎主说什么了吗?”阿英向自家丈夫打听情况。 青云在贺兰定那边听了一脑子的东西,最后只记住了,“郎主说要给咱们分钱,赚得多,分得多。” “我天!”阿英和库姆擦桌面的手齐齐一顿,两人眼睛冒光看向青云,“什么时候分啊?分多少啊!” 第62章 “不知道呢。”青云道,“郎主说忙玩这一阵,把毛毡卖出去,就分钱。” 阿英若有所思,“那咱们晚上也帮忙去擀毛毡吧!”多个人干活儿,早点把毛毡做好,才能早点分钱啊! “你之前还不是说不干咱们的事儿,咱们只要把豆腐卖好就行吗?”青云嘟囔。 阿英不认账,反驳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啦!族里的事儿就是大家的事儿,都要去帮忙。” 被凶了一通的青云摸摸鼻子,无语想到:女人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得知有钱分的阿英和库姆哪里还顾得上去打听阿季的情况,两个人手脚飞快,不多时就将小食摊拾掇得干干净净。又把卖剩下的豆腐一装,一部分送回大宅由晚上加菜,另一部分送去城外的毛毡工坊。 送完豆腐后两人也不走,直接留在城外的毛毡工坊,言说要一起帮忙。 “你们不回去,豆腐谁做?”阿塔娜问。 阿英道,“郎主找了个帮工去做豆腐。有青云和帮工在,做豆腐足够了。我们明天一早进城帮忙卖豆腐就是了。” “明早进城哪儿来得及!”阿塔娜呵斥道,“郎主安排你们守着豆腐摊子,你们就该守好!” 阿塔娜虽是奴隶之身,可族里谁也不敢将她看做奴隶。毕竟郎主可是她抚养长大的,而且郎主如今越发看中器重她。 阿塔娜的训斥如当头一棒,阿英和库姆都吓掉了魂,刚刚因为听说要分钱而飘忽起来两个人顿时清醒过来,连忙认错。 阿塔娜看着低头认错的二人,摇头叹息,心道,郎主的宽容和善让这些小姑娘骨头轻飘起来了,这个不是个好兆头。 赶走阿英和库姆二人,阿塔娜想想不放心,趁着城门未锁,进城求见贺兰定。 “郎主菩萨心肠,也要有金刚手段啊。连几个小妇人都心思浮动了。”阿塔娜苦口婆心。 “我知道。”贺兰定如何不知道自己的短板和缺点,只是让他挥着鞭子去鞭打自己的同类,他实在做不到——上辈子,他连狗都没欺负过。 贺兰定捏捏鼻梁,“我会处理这件事的。”库姆和阿英的这件事,往好的说,可以说是她们勤劳热心,想为族里出力。往坏的说,就是不服管理,擅离职守。 等阿塔娜走后,贺兰定对着跳动的油灯幽幽叹了口气:当领导真特么太难了!什么事儿都要管,既要谋生计,又要严管理。可是无论是哪个方面,自己都做得不够好。 第二日,贺兰定便叫来阿英和库姆谈话。 “你们如今不想做豆腐了?”想调整职业规划? “不敢!”两人一听,噗通一下跪地,连声解释,“只是想着这几日豆腐工坊清闲一些,羊毛工坊那边又忙得转不开身,就想着去帮忙。” 两人心里悔恨无比,只道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以前的日子都忘了吗?跟着郎主过了几天松快日子,骨头就轻飘飘,不知几斤几两了。 “这段日子小食摊生意的确下滑,收益下降不少。”贺兰定看着恨不得埋头钻进土里的两个人,淡淡道,“你们两个想想办法,让小食摊增收。” 库姆和阿英对视一眼,心中发苦:她们就是干死活儿的,哪有什么主意啊! 贺兰定看着苦着脸的二人,心气一下子就顺了。同时明白了当领导的快乐:领导发现问题,员工解决问题,天下之大义也!——甩锅什么的果然好爽! 【作者有话说】 贺兰定:从今日起,我要摒弃打工人思维! 领导法则之一:我加班,就谁也不能下班! 第三十六章 贺兰部落的族人们最近日子不好过, 他们觉得自家郎主好像变了。可具体哪里变了,又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一样了。 比如吧,以前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只要去请示郎主怎么办。年轻的首领就算当场不把麻烦解决了, 过几日也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谁去请教郎主解决之法, 郎主都会反问一句, “你怎么看呢?” “这个事情是你负责的,你应该最清楚其中情况。” “出现这个问题的原因在哪儿呢?找到根本原因,才能根本解决问题。”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再好好思考一下, 我相信你可以。” 诸如此类的话语, 数不胜数。明明郎主说话的时候很和善, 一点也不凶,可大家却觉得比鞭子抽了还要难受。 淳朴的草原人民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压力转移,什么又叫做pua。他们只觉得自由自在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每天都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自己的头顶上, 压得人喘不过起来。 “怎么办啊?”阿英和库姆苦着脸,头碰着头一起冥思苦想。 “要是我们想不出办法, 郎主会失望的。”库姆心中凄惶, 自己和阿英还不一样。阿英至少还有丈夫青云可以依靠,而自己不仅是戴罪之身,还没有任何可以依靠之人。 要是连郎主都对自己失望了......库姆想象了一下那样的下场,只觉浑身发寒。 “增加收入、增加收入......”阿英翻来复去地念叨着。 “要么弄出新的吃食,要么卖出更多的豆腐。”有了些许思路, 阿英的眼神越发清明起来。 “新吃食?”库姆道, “我想不出来。” “那你就想想怎么卖出更多豆腐。”阿英眼神坚定, 拳头握紧, “我想想怎么做新吃食。”两人分工明确。 第63章 “好。”有了阿英的指引,库姆也没那么慌张了,只一个劲儿地想怎么卖出更多的豆腐。 族人们的生活水深火热,贺兰定的日子也不好过。他虽然将问题甩锅给族人们,可是心里并不期望得到一个满意的解决方案,觉得什么事情还是得要自己来解决。 眼下他急需解决的难题是: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内,高效率地制成有漂亮印花的羊毛制品。 “可以直接用染料在羊毛上涂色吗?”贺兰定询问阿塔娜。 阿塔娜点头,“可以的,但是也不容易,不会制作很快。而且,不是谁都会涂色的。” “另外,要是一不下心哪个地方涂错了,整个料子就都废了。”依旧是方法可行,可是时间成本太高。 贺兰定正叹气,忽有族人来报,说是有个绝妙的好主意。 来的是两个汉子,一个是贺兰部落原本的族人,名叫可单鹰;还有一个则是上一回贺兰定带回的流民,名叫田文汉。 贺兰定记得这个人,会些木匠手艺,豆腐工坊里的豆腐框子就是他在贺兰定的指点下做出来的。做完豆腐框后,这人就去了毛毡工坊帮忙擀毛毡——妇女们负责挑拣羊毛,而擀毛毡则是个力气活儿,一般是男人负责。 可单鹰大力拍拍田文汉的肩膀,将他往贺兰定跟前推推,大笑道,“你快与郎主讲讲。” 田文汉弓着腰,小心抬头,双手捧着送上一个物件。那是两块长条木板,一块上头雕刻简单的莲花镂空花纹,一块上也雕刻着花纹,但是并不立体,而是凹凸有致。 “小人瞎琢磨的,也不知行不行。”田文汉忐忑不安地搓着手,看起来紧张极了。 “肯定能行!”可单鹰却没他的胆怯和顾虑,上前一步走到贺兰定身旁,指着那块有凹凸花纹的木板介绍起来,“这个可以印花,就像印章一样的,在上头涂颜色,然后盖到毡毯上。” 又指着有镂空花纹的木板道,“把这个板子和毡毯夹在一起,夹紧,然后把染料填在镂空的花纹里,这样也可以染色。” “只是想法,没有动手做,也不知行不行。”田文汉小声补充道。染料极贵,他们不敢擅自动手。 “一试便知。”贺兰定眼睛闪亮,心道:果然,点子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是有的! 永远不要低估人民的智慧,自己不过空有未来的一些认知,可是论聪慧还真未必比上某些古人呢! 当墨兰色的莲花在雪白的羊毛毡毯上绽放的时候,贺兰定知道,这事儿成了! “很好!非常好!”贺兰定高兴极了,“记大功!” 贺兰定大力拍在田文汉的肩膀上,冲阿塔娜喊道,“去把我的裘皮大衣找出来!”贺兰定想要奖赏田文汉,可如今族里穷得叮当响,还有外债,能拿出手的东西着实不多。 将上好的貂皮大衣送给田文汉,贺兰定笑道,“今年的冬天不会再冷了。” “多谢郎主!”田文汉紧紧拥着大衣,激动得满脸通红,发誓道,“一定不要让郎主失望。” 贺兰定又冲可单鹰道,“你不缺皮衣,可有其他想要的?” 可鹰咧嘴笑道,“想要个媳妇。” “没问题!”贺兰定豪气道,“牛奶会有的,媳妇会有的,娃娃也会有的!” 田文汉献技有功,得了郎主的看中,还被赏赐了一件油光水亮的貂皮大衣的事情不到一个下午就传遍了整个贺兰部落。 “怎么办?郎主交给我的任务,我一点头绪都没有。”本来嘛,大家都烂,谁也别笑话谁,便是完成不了任务也没什么心理负担——法不责众嘛。 可如今好了嘛,有个出头橼子冒出来了,顿时衬得其他人都是垃圾了。 “那你还不赶快想想!”家里的婆娘挥舞着擀面杖催促着男人上进。 “这不是你们女人的活计么,我个汉子能有什么好办法。”男人身子躲闪,嘴上却不弱,连说做花毯是女人的事情。 “那田文汉不是男人?”女人生气。 “那我怎么知道,又没见过。”男人嘴硬。 一时间,田文汉成了“别人家的男人”,不知招惹了多少“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族人们嘴上嘀咕着,心里却暗暗发狠,自己也要想出个好主意来,令郎主刮目相看。 贺兰定没有注意到族中的气氛变化,他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羊毛毡的印染中。田文汉想出的压印染和填充染的方子都很好,生产效率一下提高很多。 可是新的难题又来了:花色。 整个贺兰部落有文化的没几个,审美也很单一,提到给毛毡印花,想到的都是羊角、鹿角、树枝、莲花之类的纹样。贺兰定就更不行了,他画出来的花样还不如妹妹阿昭。 “花纹不够美,卖不出高价的。”贺兰定发愁。 阿塔娜提出了一个主意,“上一回郎主的阿翁不是赏赐了许多丝绢布匹么,那花色可漂亮了,不如咱们就照着那个花色雕模板?” “好主意!”这一刻贺兰定深刻体会到什么是人多力量大,什么是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创新很难,超作业就很容易。照着外祖父赏赐的布匹上的花样,贺兰定与族人们很快琢磨出好几种花样。 比如,彩色菱格纹,简单重复的花纹配上鲜艳丰富的色彩,别有风情。比如卷云纹,适合点缀在袍角,自有一番乘风归去的仙气。 第64章 还有比较复杂的纹路,比如曲水纹,水波连成四方连续的图案,中间是一朵绽开的莲花,颇有一种“菡萏香连十顷陂”的感觉。 “大家都很喜欢莲花?”贺兰定随口一问,想起田文汉的第一版模就是刻的也是莲花。可是这北地也没有莲花啊。贺兰定敢肯定,除了自己,整个贺兰部落都没人见过真正的莲花。 那为何有那样多的莲花纹样?贺兰定突然想起怀朔镇上的不少建筑上也有莲花纹。 “贵人们喜欢莲花。”田文汉回答。 阿塔娜则道,“佛祖出生时坐在莲花上,莲花是净土。” “佛祖?”贺兰定心里打了个突,心道,难道佛教这么早就在华夏盛行了吗? 念头一闪而过,贺兰定没有深思,只道,“既然大家都喜欢莲花,那就多印些。” “外围的水波纹印青色,内圈的莲花印红色。”贺兰定想出个主意来,交代田文汉道,“弄两个镂空模板,一个上面雕水波纹,一个上面雕莲花。”印完水纹,印莲花,如此可以多色叠加印染,效率更高。 整个贺兰部落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一般高速运转起来,不过三日功夫,第一批成品就制成了。 “好看!”贺兰定满意极了,带上几件样品就往刘记商行去,结果却扑了个空。 “掌柜的去找您了。”店小二解释。两个人竟是相互错开了。 “何事?”贺兰定问。 店小二不知。贺兰定赶忙调转马头往贺兰大宅去,半路上就遇到了同样扑空的刘掌柜。 “贺兰首领,大气运啊!”刘掌柜看着马上的贺兰定,眼睛闪亮,宛若看到了一座金矿。 第三十七章 “刘掌柜, 你听我说.......”贺兰定翻身下马,准备拿下马背上的样品展示给刘掌柜。 “贺兰首领,你先听我说!”刘掌柜上前一步, 制止贺兰定的下一步动作。 “行吧。”贺兰定牵住缰绳, 站好认真等刘掌柜的下文。 “你那玉容膏当真就是豆子做的?”刘掌柜开口便问。 “当然!”贺兰定恨不得拍着胸口保证, “除了豆子什么都没有了, 清清白白, 干干净净。” 贺兰定又问,“可是又有什么谣言?”贺兰定撸起袖子,咬牙切齿, 一副要去干架的模样。 “非也非也!”刘掌柜连忙解释, 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拍拍大腿道,“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哎呀,反正是大好事。”刘掌柜拉着贺兰定,往贺兰大宅的方向去, 言是要坐下来慢慢说。 被拽住的贺兰定:有点不对劲儿——你谈事情为啥要去我贺兰家? “贺兰首领可知如今南梁的皇帝?”路上刘掌柜小声询问。 “南梁?”贺兰定拧眉想了一会儿,问, “萧衍?”除了梁武帝, 其他南梁的皇帝贺兰定就一概不知了——历史课本上没提过。 “!”刘掌柜眼睛瞪圆,心道,胡儿好大胆,竟然直呼南国皇帝的大名呢!随即一想又觉正常,鲜卑胡儿们对自家皇帝都倨傲无礼, 更何况是对敌国的皇帝呢。 “额....刘掌柜何故提起他?”贺兰定脑子你疯狂搜索关于梁武帝的信息, 只想起了几个点:造反、出家以及那句“南朝四百八十寺”——没什么特别的啊, 炎汉以后, 哪个皇帝不是造反起家的了? 刘掌柜收起腹议,说起正事,“去岁梁国皇帝写了一篇《断酒肉。文》。” 贺兰定一脸茫然:......什么文?他听都没听过,应该不是很有名的吧。提起南北朝的文学作品,贺兰定除了能想到个《木兰辞》,其他什么也不知道。 刘掌柜不理会文盲的疑惑,继续输出,“南梁皇帝下了规定:不食一切众生肉,食肉得无量罪。” 贺兰定:“那熟肉可以?”谁会去吃生肉啊?又不是汉尼拔。 刘掌柜深刻感知到了对牛弹琴之苦楚,咬牙道,“是众生.肉!不是众.生肉。” “哦。”贺兰定明了点头,叹道,“原来如此。”可是禁肉总不会还禁羊毛制品吧!贺兰定忧心不已,生怕自己一通操作猛如虎,最终却败给了国家政策的调整。 面对不在一个频道上的贺兰定,刘掌柜只能抛开诸多背景铺垫,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据说皇帝本人已经开始茹素了,有一些僧人也立誓永断酒食。贺兰首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贺兰定条件反射性地回答,“意味着有的酒坊要破产倒闭了。” 见刘掌柜面露呆滞,贺兰定好心解释,“破产倒闭就是生意做不下去关门的意思。” 刘掌柜鼻孔里喷出一口热气,耐心引导道,“不吃肉,吃什么呢?据我所知,贺兰部落的商队在草原部落中售卖一种名为素肉干的食物。” “!”贺兰定倒吸一口气屏住,终于明白刘掌柜口中的“大气运”是什么意思了。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吃素,那南朝肯定很快就会盛行茹素之风。可如今,便是高门贵族家的饭桌也很单一,烹饪方式也就是蒸煮烤炙,调味料更是少之又少。 一旦撤下肉食,饭桌上还剩什么呢?水煮青菜和萝卜?那些既追求奢侈享乐之风,又要附会皇帝喜好的贵族们不得要苦死? 而各种豆制品的口感和营养虽然无法和肉制品相提并论,可是也比青菜萝卜要好吃得多啊! “刘掌柜!”贺兰定眼神闪闪地看向刘掌柜——这破天的富贵终于轮到我了! 第65章 “贺兰首领!”刘掌柜同样眼神亮晶晶地看向贺兰定——这是天降福星啊! 两人当街对视,恨不得执手相看泪眼。 “快!咱们回去坐下来细说!”这回轮到贺兰定拉着刘掌柜走了。至于马背上的羊毛披风、羊毛马甲,早已被贺兰定抛到脑后啦! “刘掌柜,你有什么计划?”一进屋,贺兰定将门窗敞开,不仅通风凉爽,还能看见屋子周围的风吹草动。 “贺兰首领可是在南梁有多少寺庙和僧人.....” 刘掌柜问这话本没指望贺兰定回答,谁知话未说完,贺兰定却截断话题回道,“四百八十?”——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诗里写得嘛! 刘掌柜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下不是,看着贺兰定笃定的目光,自己不禁动摇起来:难道真的是四百八十座寺庙?可是根据他们刘记商行的情报,光是建邺一地的寺庙就有七八百座呢!整个梁国粗略估计有两千多座寺庙,僧侣更是不计其数。 “额.....”刘掌柜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继续道,“反正就是有很多很多的,而这些僧人大部分都是很富裕的。” 贺兰定点头,“寺庙经济嘛。”这个他在历史课本上学过。 许多人为了逃税避税或者逃兵役,便去当和尚。还有些人犯了事儿,头发一剔当和尚去,官府便不好捉拿他了。寺庙拥有大量的土地,却不需要缴税,富裕得很。甚至有些朝廷会卖度牒——度牒,相当于和尚的合法身份证,这可是很值钱的。 刘掌柜又是一愣,心中默默记下“寺庙经济”这个词儿,打算等回去慢慢琢磨。 “所以,贺兰部落的玉容膏、素肉干将会拥有极大的市场!”刘掌柜将话题拉回。 “刘掌柜想要怎么合作?”贺兰定问到重点。南梁那样的市场,自己一个无名之辈是吃不下来的。只能通过合作,刘记商行吃肉,自己跟着喝粥。 “玉容膏的制作之法已经不是秘方了。”刘掌柜腰杆挺直,端坐于榻,目光锐利地看向贺兰定。 贺兰定笑了,“那又如何。这么久过去了,又有谁做出了成品呢?” “再者,我们贺兰部落可不仅仅有玉容膏和素肉干哦。”一个个豆制品在贺兰定的脑中闪现:浆皮、腐竹、素鸡、油豆腐、千张、百叶、臭豆腐、冻豆腐、豆腐乳.....太多了,数都数不完! 刘掌柜道,“口说无凭。” 两人虽然平时私交不错,可是在商言商,此时往来交锋如刀光剑影。 被质疑了贺兰定也不在意,耸耸肩道,“那就以后再说喽。” 见他如此气定神闲,刘掌柜不禁觉得贺兰定手中还有更多的筹码。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贺兰定道,“我们不如先谈谈玉容膏和素肉干。” 贺兰定心中迅速盘点了一下眼前的情况,觉得最适合的合作方法就是自己一次性卖断方子,同时保留自有生产权。想要全部由自己生产,刘记商行代销的方式是不可行的。 一来贺兰部落的生产力水平不够,产量无法满足市场需求。且怀朔地区资源短缺,无论是豆子,还是水,都是南边更便宜更易得。 另外,豆制品保存不易,而如今交通不便捷。豆制品无法像羊毛制品一般南来北往地运输出去。 “看来贺兰首领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刘掌柜细细打量着贺兰定的神色。 贺兰定笑道,“赚钱的机会总是稍纵即逝,可不得抓紧些么。” “我可以把玉容膏和素肉干的详细制作方子送给刘掌柜。” 刘掌柜大惊,几乎要坐不住。不过他和贺兰定认识已久,知晓贺兰定不是个满口胡言之人,反而极其守信。因此耐心继续听贺兰定的下文。 “毕竟好多家都知道玉容膏的做法了,做出成品只是时间的问题。”贺兰定一边说着,手指头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敲打,“我可不能昧着良心赚刘掌柜的钱。” “只是羊毛制品的售卖上,还请刘掌柜多多关心。”刘记商行需要贺兰部落的豆腐方子,而贺兰定需要刘记商行的销售渠道。 豆腐的制作方法几乎算是公开的了,刘记商行只要想,花些时间肯定能复制出成品的。自己何必做拦路的纸老虎,不如卖个好,换取更多的利益。 “行!”刘掌柜爽快答应,“某会竭尽全力向东家申请,为贺兰首领的羊毛制品生意争取更好的价钱。” 贺兰定点点自己的脑袋,又透露,“除了玉容膏和素肉干,我还有不少好点子,比如,豆油.....”只有拿出更多的筹码,自己的羊毛制品才能分到更多的利润。 虽然眼下豆制品拥有广大的市场前景,但是怀朔镇由于地理位置原因并不具备太多的优势。贺兰定依旧决定将羊毛制品作为自己的拳头产业,主力发展。 而且豆腐和豆干的方子免费,其他的可就要收费的——想要观看更多精彩剧情,请充值会员! “油!”这下,刘掌柜彻底端不住了,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冲贺兰定道,“贺兰首领可愿随某去一趟平城,见见刘记商行的大东家?” 第三十八章 平城, 因地处汉族与北方游牧民族的交界地带,而以“平”命之。曾经作为大魏都城的她历经六位帝王,是北方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可是随着孝文帝迁都洛阳, 平城与六镇一般被渐渐抛弃了。 第66章 刘掌柜邀请贺兰定去平城见刘记商行的大东家, 贺兰定却犹豫了。 对于离开怀朔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贺兰定心中的恐惧大过好奇——感觉就像是新手村还没混熟的菜鸟, 一身白衣, 什么装备都没有,还没有升等级就要去开拓探索新地图。 “等过段时间吧。”贺兰定拒绝了邀请,只道, “还请刘掌柜代为转达贺兰部落的意思。” 说罢, 贺兰定取来纸笔, 写下豆腐制作的详细方子:一斤豆子,七斤水,一小勺石膏粉,充分煮沸, 结皮后微微冷却,一边搅动一边加入石膏水, 盖上盖子静置两刻钟, 终成。 拿到方子的一刻,刘掌柜还在蒙圈:这样价值千金的方子就直接给自己了?万一自己不兑现诺言怎么办? 贺兰定却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刘掌柜和贵商行的品行,天下谁人不知, 谁人不信呢。” 刘掌柜将方子小小折好, 放入衣襟夹层中好好保存。 谈完豆腐的事, 就该说羊毛制品的生意了。贺兰定命人将挂在马上的几件样品送来, 展示给刘掌柜。 “这个是羊毛斗篷,防风又保暖。”贺兰定第一个展示的是一件素色毛毡斗篷,斗篷长一米四左右,冬日穿上它可以从脖子一直武装到脚踝,半点寒风都吹不着。 “可是.....”刘掌柜提出质疑,“毛毡结实厚重,这么大块的毡毯制成的披肩罩在身上恐行动不便。” 刘掌柜没直说的是,南地士人追求飘逸之美,各个瘦得像竹竿似的,让他们穿上这羊毛毡披肩,恐怕连腰都直不起来吧。 “不重,一点不重。”贺兰定说着将斗篷往刘掌柜身上套,“你试试看就知道了。” 刘掌柜心道,贺兰首领您什么身板?壮实如牛,对您而言自然不重了。 谁知,斗篷上身,刘掌柜咦了一声,惊奇道,“竟是挺轻的!” 见刘掌柜吃惊的模样,贺兰定得意道,“您看着斗篷有什么不一样!” 不等刘掌柜观察找出答案,贺兰定抢先迫不及待揭晓答案,“这上面有褶子!” 毡毯厚重,做成斗篷套在身上,肩膀上就像压了两座大山,极其影响行动。贺兰定便想出个减少受力的法子来,将斗篷制成宽肩圆筒状。可是直接捶打成圆筒形,斗篷整体就会太过僵硬,穿在身上又不够贴服。 经过多次改良,贺兰定终于想出个好主意——在毡摊上捶打擀压出一条条褶皱,就如同百褶裙一般。毡毯表面有凹有凸,凸起的起到一个支撑梁的作用,毡毯更加挺括的同时还能轻松卷起,制成斗篷穿在身上更加服帖、轻便。 “而且。”贺兰定手指划过斗篷上到凹槽,“要是遇到下雨天,这凹槽就相当于排水沟、瓦勾,水一下子就流掉了。” 刘掌柜被按头科普了一通斗篷上的力学知识,面上连连点头,心里却为这褶皱斗篷的销路担忧——看着像个笨重的圆筒,士人们估摸不会喜欢的。 “其他的呢?”刘掌柜问。 贺兰定不知道自己的拳头主推产品被不看好,乐呵呵地介绍起其他毛毡制品,“这个是室内软底鞋。” “花纹倒是不错。”刘掌柜接过毛毡鞋细细打量,赞道,“用心了。”碧色水波、艳色红莲,着实有一番风流雅致。 “为何不做这个花色的披肩斗篷?”刘掌柜不解,这样漂亮的花色该用来做大件的。 贺兰定摸摸鼻子,用这个花色做鞋子也是他的主意,解释道,“取得是步步生莲之意境。”上辈子贺兰定没少看电视剧,宫斗剧也有涉猎,妃子为争宠在鞋底刻上莲花和染料,身姿摇曳间而莲花生。多美啊! 刘掌柜面上一僵,脸色发青,诧异地看向一脸骄傲的胡人首领,一肚子的吐槽不知该从何说起。 “有问题吗?”贺兰定发觉刘掌柜脸色不对。 刘掌柜叹气,“贺兰首领可知步步生莲的由来?” “啊?”这不是自己的创新吗?难道有人抢先自己一步先注册了专利? 刘掌柜解释,“这个词儿源自南齐最后一任皇帝东昏侯。” 贺兰定心里一个咯噔:那个什么东昏侯莫不是也是个穿越者?听着下场不怎么好啊。 南齐末帝萧宝卷,谥号东昏侯,为人冷漠霸道、毫无人性。为了讨好宠妃潘妃,命匠人用纯金打造莲花,放置在潘妃所及之地。潘妃赤脚行于金莲之上,萧宝卷观之,感叹,“潘妃当真步步生莲。” 听完科普,贺兰定知道自己这是吃了“文盲”的亏,问道,“所以,步步生莲不是个好词儿?” 刘掌柜非常没有风度地翻了个白眼,心道,和前朝残暴昏君扯上关系的词儿能是什么好词儿?!真不知道贺兰首领小时候都学得些个什么东西——一知半解真的会要人命的! 可想到贺兰定的胡人身份,刘掌柜又觉得理所当然了——贺兰定的一知半解是大部分胡人学习汉学的状态,上至王公大臣之辈,下至走夫贩卒之流,皆是如此。 “那就不做这个花色的鞋子了。”贺兰定心中可惜,这可是他的拳头产品之一呢! 见贺兰定失望的模样,刘掌柜心生不忍,忍不住提醒,“贺兰首领何故一定要做羊毛生意,不如好好钻研素食。” 贺兰定摇头,解释道,“素食生意是一锤子的买卖,获益或许足够我一辈子吃喝不愁。可是,我想要的是细水长流的生意。” 第67章 贺兰定想要的是找到一条适合北地草原生存发展的道路,豆腐虽然赚钱,可是不适合草原。 刘掌柜想象也明白了贺兰定的意图,不禁称赞,“贺兰首领大义。” “大义有什么用。”贺兰定谦虚道,“诸多事情还要请刘掌柜关心、照拂。” 短暂地寒暄过后,贺兰定继续介绍自己的产品,“这是毛毡马甲,我做了两种。” 一种是内衬马甲,穿在外袍里头,版型短小而修身,里外加了布衬,减少毛毡和衣物之间的摩擦。 贺兰定套上马甲展示,“到了冬天,外头套上一件丝袍,一点也不臃肿,保暖又不是美观。” 刘掌柜点点头,看了这么久的产品介绍,总算看到个稍微靠谱些的。同时也提出建议,“衬布可以用绸缎,更为华丽精美。” 贺兰定:.......穿在里头的衣服要什么好看? “可是不行?”刘掌柜不知贺兰定心中所想。 贺兰定老实交代,“还真不行。我哪里有绸缎料子。”整个贺兰部落都拿不出几匹好布料来。 “或者我可以卖半成品给刘记,价格便宜些,你们再精加工?”贺兰定提出一个解决方法,“反正南边的布匹便宜,会针线的妇人也更多。” “可!”刘掌柜点头认同,“尽快裁剪一批马甲胚子来,运去南边再加工。” 终于敲定一笔生意,贺兰定松了一口气。即便刘掌柜对另外一种外穿的印染毛毡马甲不怎么感兴趣,贺兰定也没那么焦虑了。 最终,贺兰定和刘掌柜签下了初步的协议:贺兰部落无偿提供玉容膏和素肉干的制作方法,刘记商行以每件四十铢钱的价格收购贺兰部落制作的马甲胚子(应收尽收),即贺兰部落出产多少马甲胚子,刘记商行就收购多少。 “这个协议,仅限今年。”刘掌柜最后补充。 “便是今年也是好的!”贺兰定真没想到对方能给出这样优惠的价格。他却不知刘掌柜对贺兰部落的生产力早有估算,对于秋季前贺兰部落能够生产制造出的马甲数量有足够的信心能够全部吃下。 “那毛毡斗篷和软底鞋呢?”贺兰定不死心地询问。 刘掌柜思考片刻回道,“斗篷先定一百件,素色的.....”刘掌柜其实对毛毡斗篷的销售市场并不看好,但是士人看不上,对他们这些常年在外奔波的行商却很实用。风里来,雨里去,毛毡斗篷肯定要比蓑衣好用许多。 “每件两百五十铢如何?”考虑到毛毡斗篷制作工艺复杂,刘掌柜出了个价。 贺兰定大叫,“一件斗篷的染料花费就不是个小数目了!” “三百铢!” “两百六十铢。” 两人讨价还价好几个来回,最后将毛毡斗篷的价格定在了每件两百七十五铢。 “软底鞋呢?”贺兰定继续推销,“那些高门贵族的家里是不是都是木地板,穿着鞋走路,又暖和又安静。” “每双六十铢。”刘掌柜出价。 “一百铢吧!”贺兰定举着鞋子为自己争取,“做鞋子可不容易,而且还有花纹呢!” 刘掌柜撇开眼,不去看鞋子上糟心的莲花纹,压价道,“最多八十铢。” “好吧!”贺兰定非常干净利落地应下。心里美滋滋地想:没想到最赚钱的竟然是最不起眼、用料最少、工艺最简单的软底鞋。 要知道用毛毡做鞋并没有想象中难,只要做出鞋子的模具,然后把羊毛塞进磨具里捶打按压成鞋子的模样,脱模后再印上花样就行了。工艺比毛毡马甲简单,甚至可以减去擀毡这一步,用料也更少,却更赚钱。 送刘掌柜出门的时候,贺兰定只觉得天都蓝了——虽然走了许多的弯路,可是总算往前迈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贺兰定:这是我的拳头产品!这也是我的拳头产品,肯定能大卖。 刘掌柜:您是千手观音不成? 第三十九章 秋风将起, 天气突然变得干燥起来的时候,贺兰部落的第一批毛毡马甲终于随同刘记商行的货车离开了怀朔镇。 与此同时,小山一般的五铢钱被运进了贺兰大宅。族人们齐聚一堂, 静默地看着他们几个月来的劳动成果, 所有人心潮澎湃、思绪万千, 一时间竟没了言语——不知从何说起。 “大家辛苦了。”贺兰定开口打破了沉默, “六百件马甲, 两万四千铢钱。每一枚钱币上都沾着大家的汗水,所以.....” “这些五铢钱属于贺兰部落,也属于大家!”深思熟虑多日, 贺兰定终于定下了部落的分红方式。 “取三成作为部落武备资金, 取两成作为部落日常开支。”贺兰定细细解释, “吃饭、穿衣、嫁娶,所有人的一应开支皆从此两成出。” “剩下的五成,三成作为生产成本,最后的两成.....”贺兰定停顿一下, 高声宣布,“所有人均分!” 贺兰部落如今一共有127口人, 平分此次的两成收益, 每人大约可分38铢钱。算起来并不多,可是谁也没有不满意。 这才是第一批收入分红,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五铢钱滚滚而来!而且,吃喝用度全是族里承担,就连聘礼嫁妆都是族里出, 这38枚钱相当于纯赚。 而一些人口比较多的家庭, 比如可单青云家, 阿耶、阿母加上青云小两口, 全家一下子就得了一百五铢钱。这可不是一笔小收入了。 第68章 “要是能缝制出更多的马甲就好了。”可是光是第一批的六百件马甲胚子就已经是集全族之力,加班加点才生产出来的。 “还有那么多毛毡毯呢,估计能做出三千件。”阿塔娜估算着产量,情不自禁地婆娑着手指——那是一双布满伤痕的手。 仔细去看,每一个族人的手上都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那是在缝制过程中留下了的。毛毡厚实,剪裁、打孔、缝线,每一个步骤都不是容易的。 “要不招些人来做工?”有人提议。 “不成!”立刻有人否决,“找人做工不得给钱啊。” “那去北边抓些蠕蠕人?”奴隶,免费的劳动力。 “也不成。咱们部落如今哪里分得出人手去打仗。” “那要怎么办啊!你说啊!”接连被否定两次的族人怒了。 “......”被怼的反对者也如锯嘴的葫芦没了声响。 大家都想尽快做出更多的马甲胚子,可又想不出可行之法,最终不约而同的看向了贺兰定,等他做决定。 贺兰定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便道,“毛毡马甲生意有时效性,冬季之前,我们有多少货,刘记商行就吃下多少。” “所以我们一定要抓紧时间。”贺兰定给大家细细计算了一下,“招工,一件马甲算8铢钱的工费,我们还能赚32铢钱。” 生产得多,赚32铢钱;生产得少,赚40铢钱。这笔账在许多族人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算了许久都算不明白,最终都化成了一个念头,“郎主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贺兰部落第二次张贴了招工公告,只是这一次的招工却不是做白工了,而是给钱的。 “工具自备,完成一件马甲,检验合格后,得8铢钱。”小食摊的一角贴出了招工启事,阿昭站在小马扎上给围观群众解读公告上的内容。 “什么叫检验合格?不合格是不是就不给钱啦?”有围观者自觉找到了公告中的猫腻。 被质疑的阿昭却一点不慌,慢条斯理,奶声奶气地回答道,“当然是有明确的检验标准的。” “有样品,你们的做出的成品做出了和样品不一样,就要返工重做,直到和样品一样,检验通过,就能领钱。”阿昭不是第一回 帮忙解读政策了。上一回族里招工,她作为书记员和监工积累了不少的工作经验。 “多做多得!”阿昭扯着嗓子大喊,“想参加的就来我这边报名!” 一旁摊子上卖豆腐的阿英和库姆看着被人群包围还不慌不忙的阿昭,不禁感慨道,“不愧是郎主的妹妹,好厉害。” 阿英感慨,“可惜是个女孩儿,要不然还不知道有多出息呢。” “女孩儿怎么了?”库姆脑子里蓦然冒出郎主曾经对自己说的话,“女孩儿凭自己的本事也能过得好!”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库姆骄傲得笑了。 上回阿英和库姆一时犯浑做了错事,贺兰定虽未惩罚责备,却给她们两个布置了一道难题:给小食摊子增收。 看着羊毛工坊干得热火朝天,阿英和库姆抱头冥思苦想,食不能,寝不寐,最后终于想出了几个主意。 首先是库姆,想到了个死办法——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每天早上忙完后,就用扁担挑着豆腐去城东、城南,挨家挨户上门推销。 只是这样的法子,虽然也能增加些许销量,但是费时费力,效果还不佳。直到库姆遇上一户人家,那家的女人提出一个想法。 “那做玉容膏的法子我家也会,可做着很烦。”女人原本想做玉容膏的生意,可是学成上手做后才发现这真不是个容易的活计,苦累不谈,关键是非常耗时间。要是想做这门买卖,家里其他的活计就都做不成了。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此时见库姆上门卖货,按下去的念头又起来了,“可以从你们这边进货挑去别处售卖否?” 库姆摇头,“不行的,天热,东西放久了容易坏。而且运输途中撞碎了就不好卖了。” 见女人失望的模样,库姆心念一动,脑中冒出一个主意来,“但是你可以从我们这儿买了玉容膏回来,做成馅儿饼,再挑去别处卖。”馅儿饼适合运输,且因为加了盐的缘故也不容易变质。 “还有素肉干,也方便运输,就是贵一些。” “那我....先试试?”女人心动了。怀朔镇人口不多,市场就那么大,贺兰部落的生产量足以满足市场需求。可是在山的另一边,农田阡陌,村舍星罗,有着巨大的市场。 于是,女人每天天不亮就从贺兰家的豆腐工坊拿货,赶着骡子通过昆都沟越过大青山,去山那边的村庄去卖货。晌午过后,又赶着骡子捎带一些山南的特产回来,或是一段布头,或是一斛粟米,每每进城都会被抢购一空。 于是乎,这桩买卖便就成了。小食摊卖出了更多的货物,女人则靠着每日辛勤地南北倒卖为家庭赚到了一笔意外之财。 除了将货品卖给“代购”来增加销量,阿英还开发了两种新吃食:素牢丸和凉拌乳饼。 牢丸就是饺子。阿英没见过饺子,更没吃过饺子,她琢磨出素牢丸的灵光来自于馅儿饼:把馅儿饼的皮子擀得更薄,包进更多的馅儿料。然后改良改良着就成了饺子。 北地少水,清汤和红汤水饺一经面世就大受欢迎,比之干巴巴的馅儿饼,大家更爱带汤带水的水饺,一口下去有皮有馅儿有汤水,别提多美。 第69章 因此哪怕素牢丸的价格远高于馅儿饼,却每天供不应求,开摊没多久就会全部售空。 凉拌乳饼,其实就是小葱拌豆腐,作为夏季傍晚特供,加工好了的凉拌乳饼买回家直接吃,一点儿不用另外麻烦。 在库姆和阿英的努力下,生意平平的小食摊渐有起色。如今两个人见着贺兰定也不像是老鼠见着猫一般贴墙走了,腰杆子都挺直了。 两人一边手里忙着活计,一边聊着之前的事情,说着说着都笑了。 阿英又看向不远处正在登记做工人员信息的阿昭,抿嘴一笑,轻声道,“真好。以后我也让家里崽崽学认字。”末了又补充一声,“男孩儿、女孩儿都要学。” 贺兰部落羊毛工坊的招工非常顺利,已经过了农忙,镇民手头上都没什么繁重的活计,许多人都报了名去做工——完工一件就能赚8铢钱!8铢钱可以买四块豆腐,或者六两粟米,够全家吃好几天了。 “郎主,收不到羊毛了。”阿史那虎头一脸忧愁地向贺兰定汇报工作。随着羊毛工坊的火热,草原部落们都意识到,羊毛是好东西,是能换钱的好东西!如此,自然不肯像之前那样用羊毛换素肉干了。 “不过,这么长时间下来,草原上的羊毛都已经被我们收购得差不多了。我就是担心明年。” “万一明年他们不仅不卖我们羊毛,还学着我们一样加工成马甲去卖。那可怎么办?”阿史那觉得生活可真难,以前穷得叮当响,挨饿挨冻,日子难。 如今生活好了,赚钱了,有吃有穿了,可日子还难——每天忧愁的内容变成了:怎么才能将这样的好日子维持下去。 贺兰定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缓缓道,“做出来,还要卖出去。”不怕其他部落学自己,就怕刘记商行对所有部落一视同仁。到时候自己可就什么优势都没有了。 “咱们要两条腿走路。”一方面加强和刘记商行的合作关系,另一方面要开拓出一条掌握在自己手里的销售商路。 闻言,阿史那虎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疑惑:这不是一直都是两条腿么?! “记得我之前说的收益分配吗?”贺兰定却提起另外一件事情,“收益的五成用作武备资金。” 当时开会,族人们的主意力都聚焦在自己能分多少钱上面,竟是没人多问武备资金是个什么,为什么要放这么多的预算。 “武备资金就是专门用来招兵买马的钱。”贺兰定向阿史那虎头细细解释,“我们部落不仅要创造财富,还要守住财富。” 空有财宝而无与之相匹配的武力加持,便如稚童抱金于市,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准备壮大草原商队,让儿郎们去更远的地方。你们是天上的鹰,也是草原的狼。”除了要有如苍鹰一般洞察一切的敏锐,还要拥有野狼一样撕碎一切的勇武。 贺兰定看向阿史那虎头,“我会提供充足的资金支持,免你后顾之忧,对于扩大商队,你有什么想法。” “!”来了!来了!郎主的绝命杀来了! 面对提问,阿史那虎头浑身僵硬,头皮发麻,张嘴无言:想法....想法...我能有什么想法。 贺兰定拍拍阿史那虎头的肩膀,“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如左膀右臂一样重要。工坊里做工的族人们是羊,你们则是保护整个部落的狼犬。” “不要着急,慢慢思考。我相信你可以的。” 阿史那虎头胸脯一挺,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激动,高声道,“放心郎主,一定完成任务!” 【作者有话说】 贺兰定:唉,我终究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画饼的领导),可是,真爽!真香! 第四十章 当第一片雪花落下的时候, 贺兰部落终于完成了所有的出货,所有的毛毡全部制作加工完成,为贺兰部落换取了大量的钱币。 贺兰定对这个时期钱币的稳定性不放心, 在和刘记商行结算的时候便提出一部分货款用粮食和布匹来结算。 大批粮食入库, 贺兰定松了一口气。看着阴沉得要掉下来的天空露出了笑容:手里有粮, 心里不慌。无论这个冬天多么难捱, 族人们都不会饿肚子了。 连轴转忙活了快三个月的贺兰定准备给自己放过小假, 就躺在暖烘烘的毡房里,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 放空两天再思日后。 谁知多日不曾联系的高欢和孙腾却上门拜访, 贺兰定还未能和两人坐下说话, 刘掌柜也来了。竟是全都扎堆在一块儿了。 “拉汉有客来访,我们就长话短说。”孙腾绕过寒暄,直奔主题,“上次拉汉托我们找的人, 找到了。” “?”贺兰定脑子里冒出一个问号,完全记不得是什么事儿了。 “拉汉贵人多忘事。”高欢笑道。 贺兰定忙道, “真对不住。近日真的是忙疯了。”贺兰定摸摸自己的脸颊, 嘟囔道,“你们看,都瘦成瓜子脸了。” 高欢和孙腾齐齐看向贺兰定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都绷不住笑了:真没加过四方形的瓜子。 气氛一下子松散许多,孙腾继续道, “便是上回给贺兰家食铺抹黑的幕后之人。” “那人也真是能忍, 躲在草原几个月都没有进城。”后来估摸是见贺兰部落迟迟没有反击动作, 又忙活着做毛毡马甲, 这才放松警惕再度进城。结果刚进城就被从未放松盯梢的孙腾给发现了。 第70章 “龙腾兄大义!”贺兰定起身向孙腾重重一拜,“为小弟我费心了。” 孙腾摆摆手,只道无妨,君子守诺,应下的事就该去做。 “怕打草惊蛇,我的人只远远跟了他一路,并未上手。”孙腾沉声道,“那人是乌丸部落的。拉汉自己要小心。”贺兰部落和乌丸部落的冲突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贺兰定再谢,“劳兄长费心了,接下来我会想想办法处理这件事的。”说罢,贺兰定要留二人用饭。 “不了,拉汉还有客。”两人推辞,只道下次再约。 “明日我进城找两位哥哥!”贺兰定拉住两人的手,心中感激不已。对于将自己放在心里的人,贺兰定也想要同等的回报之。 送走高欢和孙腾,贺兰定去见刘掌柜。 一见面,刘掌柜就冲上前,急急问,“那毛毡披风还有吗?” “哈?”贺兰定愣住,“那披风不是卖不掉,销售量不行么。” 贺兰部落一共推出了三种毛毡制品,销量最好的是毛毡芯儿的马甲,毛毡软底鞋次之。至于科技含量最高的毛毡斗篷却一直是无人问津的状态,成了滞销品。刘记商行便将其做为员工福利发给了押货走商的伙计们。 “啊呀,谁知道哪些士族公子们啊。”刘掌柜着急拍腿,“一天一个念头,要了人的命了!” 刘记商行那边是把毛毡芯保暖马甲作为主推产品的,着实花了不少力气去宣传。贺兰定旁敲侧听地打听刘记商行的营销手段,虽然刘掌柜嘴巴很紧,但是贺兰定还是从他忍不住露出的只言片语中窥伺到了些许痕迹。 此时南北停战,两国都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南梁的士族们有钱有闲,每日更是绞尽脑汁吃喝玩乐,大小宴会不断,清谈之音绕梁三日而不绝。 然而,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天气渐渐寒凉。飘零的红叶中,萧瑟的秋风一吹,那些穿着仙气飘飘广袖长袍的名仕们少不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哆嗦间身形举止便少了几分从容和潇洒。 这个时候在寒风中巍然不动,身姿挺拔如劲松,衣袖飘然若流云之人便成了全场的关注:他是谁家子弟?为何容止如此出色却从未闻其名? 所有的疑惑最后都汇成了一句话:他如何不惧瑟瑟寒风? 稍作打听之后,刘记商行的保暖马甲便出现在世人面前。那些傲娇的名仕们,嘴上说着欺世盗名、有辱斯文,私下却让家中仆役赶紧去采购——大冷天的,旁人都如仙鹤一般亭亭而立,自己哆嗦着像个鹌鹑算怎么回事? 很快,刘记商行的保暖马甲一售而空,赚得个盆满钵满。滞销的毛毡斗篷也无所谓了,通通发给自家伙计做福利了。 冬日降临,万物寂静,就连熊瞎子都钻洞里去冬眠了。可是人类的活动却不会因着寒冷而停下脚步。尤其是商人们,无论酷暑,无论霜寒,他们总是在路上。在这样风刀霜剑的日子里,赶路之时裹上一件厚实的毛毡斗篷,从脖子一直暖和到脚,舒坦极了。 听到这儿,贺兰定骄傲附和道,“对啊,别看他丑,但是可实用了!” 刘掌柜叹气,心道,连贺兰首领看自家东西都丑,那些名仕贵人们怎么就眼瞎得喜欢呢? “您现在是要追加订单?”贺兰定无奈道,“可是眼下没有原材料了啊,得要等到明年了。”大冷天的,谁也不愿意给自家的羊儿剃毛。没有蓬蓬毛发的羊儿们是熬不过严酷的冬季的。 “没有也要有!”刘掌柜咬牙,“尽量弄些吧。那些小祖宗们得罪不起啊。” 贺兰定好奇,“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那日初雪,一群士族子弟于郊外亭台中煮酒清谈,欣赏美景。细雪纷飞,雾霭蒙蒙之中,一支商队从氤氲的天地间走出。 不知是哪家子弟眼尖先瞧见了,指着于冰天雪地间缓缓行走的商队高声道,“看!像不像一群仙鹤!” 商人们披着厚重的毛毡斗篷,顶着风雪艰难前进着,洁白的雪花落在深色的斗篷上,黑白交织间,远远看去宛若仙鹤。 “雪隐峰麓,有鹤来仪。” 就因着这么个事儿,刘记商行的门槛都被踩烂了,都是去买毛毡斗篷的。可是刘记商行总共就定了一百件斗篷,还都分掉了。且那斗篷制作繁琐,表面的凹凸褶皱只有贺兰部落会制作。 说到着,刘掌柜擦了一把脸,掩去嘴角的苦涩。他没有告诉贺兰定的是,那一百件被分掉的毛毡斗篷已经全部被世家大族要了去。 贵人们自然不会用贱民碰过的东西,他们将毛毡斗篷要走为得是销毁——既然是他们看上的东西,平民百姓自然是不配去用了。 贺兰定理解刘掌柜的着急,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羊毛了,怎么去做斗篷啊。 “价格好商量。”刘掌柜这次是受命而来,办不成事是回不去的,“一件两千铢钱!”刘掌柜也不讨价还价了,直接掀了自己的底牌。 贺兰定倒吸一口凉气:价格直接翻了将近十倍! 就因为世家贵族们看上了! “干了!” “几日能出货?”刘掌柜着实等不及了。 贺兰定盘算了一下流程,从剪羊毛、捡羊毛、洗羊毛、擀羊毛,最后还有裁剪缝制,怎么说也要小半个月。 “二十天。”贺兰定报了个保守的日期。 “最多十天。”刘掌柜等不及。 第71章 贺兰定摇头,“来不及的,羊毛浆洗去脂,还有毛毡晾干,这两个步骤绝对不能马虎。不如味道会很重。”风流名仕们也不想顶着一声羊膻味儿高谈阔论吧。 “想想办法。”刘掌柜时间紧,没有退让的余地,“一件三千铢!”竟是又加价了。 “!”贺兰定咬咬牙,“干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接了大订单的贺兰定也顾不上乌丸部落的事情了。报仇能有赚钱重要?! 一时间,整个贺兰部落都高速运转起来,便是夜晚也是灯火通明。 “真要杀羊?”族人们舍不得,“这不是杀鸡取卵吗?” “可是没办法。”另一个族人道,“郎主说了,要是我们吃不下这笔订单,刘记商行明年就不收我们的马甲胚子了。” 这是贺兰定和刘掌柜的另一项协议:以后三年,只能收购贺兰部落的羊毛制品。 如此一来,其他部落便是学着贺兰部落的样子做羊毛生意,可绝对干不过贺兰部落。最后他们的东西卖不出去,只能将羊毛卖给贺兰部落去生产。 “郎主,部落里没了羊。明年怎么办?要是收不到羊毛怎么办?”阿史那虎头忧心忡忡。 贺兰定也不知道明年是个什么情景,自己的计划能不能如愿,可眼下也没有旁的办法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等忙过这一阵,天冷后我们去周边收购羊儿。”贺兰定思索着,“冬季草料难得,养羊费事,咱们用粮食去换,肯定能换到羊的。” 事情发展到如今,贺兰定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在悬崖峭壁,稍有不慎,自己粉身碎骨不说,还会拉着全族陪葬。 “明白!”阿史那虎头应下,“等再冷些,商队就用粮食去换羊。” 一时间,整个贺兰部落血气冲天,全是羊儿们的惨叫。 剃了毛的羊儿是活不过冬季的,不如让它们的生命止步于膘肥体壮的此刻。 “给贺六浑和孙腾兄,一家送一只羊腿过去。”贺兰定叫来一个族人,“替我转达一下歉意,告诉他们族里接了大活儿,忙不过来,改日再聚。” 除了高欢和孙腾,贺兰定给斛律部落和城西将军府都送去了不少羊肉。可是即便如此,还有许多羊肉,只能挑去镇上售卖。 一时间,怀朔镇的肉价都低贱不少。 第四十一章 怀朔镇不少人家都收到了贺兰部落送来的新鲜羊肉。 “大娘子, 这.....”婢女阿兰担忧地看着接到消息后沉默不语地段氏,安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莫要生大郎的气。”对于土生土长的草原人而言, 贺兰定在入冬前大规模宰杀牲畜的行为与自掘坟墓无异。这还没到冬宰日呢! “没有生气。”段氏眼神悠远, 声音淡淡, 她轻轻捧着自己越发圆大的肚子, 轻叹道,“如今看来,那孩子倒有几分像我了。”这份孤注一掷的勇气可不寻常。 “送来的羊肉别多放, 各个帐篷里分一分, 今天晚上吃羊肉抓饭。”段氏嘱咐。 “哎!”阿兰高兴应下。自家主子不动怒伤身便是最好了, 至于其他,她一个小小婢女真心管不了。 城里段家父子也在谈论自家的胡儿外孙和胡儿外甥。 “行事张扬,过犹不及。”段长对贺兰定的某些行为表示不满。原本他对于贺兰定做生意的事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贺兰定是小打小闹, 不想插手过多。如今看贺兰定这孤注一掷,顾头不顾尾地疯劲儿, 有些看不过眼了。 “儿....觉得还行吧。”段宁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又没有掳掠抢劫,又没有搜刮民脂民膏,都是正经生意.....”说着说着,段宁看着父亲发黑的脸色,不禁声音越低。 “反正, 是个孝顺孩子呢。”段宁只拿着孝心说事儿, “有什么东西都不忘给将军府送一份, 前段时间送来的那个马甲就挺好用。” “不仅暖和, 还能当护心甲。”段宁拍拍胸口,“一般的刀剑还真砍不破。”对于不少武人将毛毡马甲当做护心甲来穿的发展,还真是在意料之外。 看着儿子极力说好话的模样,段长叹了口气,不想深说这里头的事情,挥挥手道,“罢了....原本就....”原本就是个外姓人,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回礼你看着办吧。” “好嘞!”段宁高兴应下,心中琢磨着等会儿扒拉些什么好东西给自家大外甥送过去。 “阿爹,要我说,大外甥是真有几分神异的。”段宁犹不罢休,扒着指头列数,“玉容膏、素肉饼,再到如今的毛毡马甲.....哦,还有之前的豆芽菜.....”无论单拧那一个出来都是值得乐道的。 “对了,阿爹,主家那边怎么说?”提起豆芽菜,就不禁想起之前主家送来的书信,言是豆芽菜泡发之法大好,值得好好运作,让段家父子静侯佳音。 这都几个月过去了,夏去冬来,佳音何在? 段长摇摇头,挥手让儿子退下,不想多言。 见状,段宁面色一僵,如何不知主家那边并无好消息传来,不禁忍不住提议,“何故一直要等主家发话?阿爹您是一方镇将,比肩一州刺史。倘若您将那方子在敕勒川草原推行开来,必然声望大增啊!” 有奶便是娘,特别是在这物资极度匮乏贫瘠的草原。倘若他们将豆芽菜泡发之法推行开来,让草原人民的饭桌上添上一道菜色。段宁觉得,那些胡人能将他们父子二人奉做神明。 第72章 段宁想甩开主家单干,段长却是万万不肯的,“连主家都能背离的人,还有何信义可言?日后天下还有何人敢与之相交?”反而叮嘱段宁不可冲动行事,一切等段氏主家的消息。 段宁的豪气也是一时而起,被泼了一盆冷水也便浇灭了,如何敢与父亲相悖。垂头丧气地离开书房,越发觉得对不起大外甥——如此为国为民的好法子却无法公诸于天下,可惜啊! “给贺兰部落送两袋盐。”段宁喊来随从叮嘱,“问问我那外甥,要是遇到难处,只管来找我撑腰。” 贺兰定收到鼓鼓囊囊两大袋盐的时候高兴极了,直对使者大声道,“请代我谢过舅舅!过几天给舅舅送个好东西!” 真心换真心。段宁对贺兰定的照顾,贺兰定自然能够感觉到,因此也多有回报,想到好吃的、好玩的,总会送一份去将军府。 几次接触下来,贺兰定对自家舅舅也多有了解,虽然是个官二代,可一点骄纵的习气都没有,甚至非常平易近人,近乎于老实。老实人舅舅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除了练武就是穿衣打扮,喜好追逐潮流。 这一次的毛毡斗篷出乎意料地在南地士人间流行。贺兰定琢磨着,等这一批斗篷出产后,就给自家舅舅送去一件,让舅舅做一回时尚的弄潮儿。 刘掌柜只给了十天的工期,贺兰部落的压力非常大,如果不能在工期内成功出货,羊儿们就白白牺牲了。 贺兰定必须绞尽脑汁地想出一些提高生产效率的点子,一是招聘人手,二是改进工具。 经过两次大招工,贺兰部落在整个怀朔镇和敕勒川草原都有着极好的信誉,因此这次的招工公告一经张贴,立马引来踊跃报名。 入冬了,大家手里都没什么活计,在家里闲得发慌,贺兰部落的酬劳又高,且从不拖欠。因此不少家里条件还过得去的人家都心动了。 高欢的姐姐便是其中之一,可惜她家男人不同意。 “我还在府衙当差呢,哪里要你去挣这份钱。”高欢的姐夫尉景原本是怀朔戍兵,后打点关系做了狱掾。 “你那算什么当差?小吏都算不得!”高娄斤嚷嚷道,“我凭自己本事赚钱,有什么丢人的!” “我去拣一日的羊毛,不比你赚得少!”高娄斤还是给自家男人面子了,贺兰部落开出的工价给比一个小小狱掾的薪水高得多了。 “你小些声吧。”尉景着急捂住妻子的嘴巴,低声解释,“我这是为了阿弟。” “阿弟和那贺兰首领交好,前日人家还送来了羊腿。”尉景细细分析,“他们当兄弟一般处着,你这个亲姐姐去人家那儿做工,阿弟的面子往哪里搁。” 闻言,高娄斤也沉默了,不提去贺兰部落做工的事了。可一想到那些等同于白捡一般的五铢钱就这么没了,依旧心痛不已,低声嘟囔着,“面子、面子!面子能有吃饭穿衣重要?!” 争执的夫妻二人却不知提早下值的高欢在门外将两人的对话全都听了去,包括那句“面子能有吃饭穿衣重要?” 高欢沉默地立在门外,稀薄的冬日夕阳落在他的身上,在斑驳的土墙根上打下了一道孤寂的影子。 和所有的六镇儿郎一样,高欢是压抑的。现行的制度体系如同牢笼一样将所有人困在了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他们茫然又暴动,对朝廷充满希望的同时又克制不住咒骂和唾弃。 他们祈求一个英明神武的陛下来带领他们脱离泥潭走向光明,却又知道这一天兴许永远不会到来。 高欢更加理智和矛盾。一方面,他清晰地知道如今的六镇是没有出路的,更知道渺小如蝼蚁的自己在六镇这辆破车上也不会有出路的。 另一方面,他自觉不与他人同,因此哪怕生于汉学教化稀薄的六镇,哪怕自己大字不识几个,根本不知道所谓君子六仪是什么,高欢却一直严格要求自己:衣服可以不华丽,但必须干净;形容可以憔悴,但必须整齐。 高欢知道自己的这一坚持落在很多人眼中是非常可笑的,甚至当面点他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就如姐姐刚刚所言:“面子能有吃饭穿衣重要?” 可是无论旁人怎么说、怎么质疑,高欢从不动摇。生活已然如此,现状便是这般......高欢却不想潦草地应付完这一生,他想要有尊严地活下,而“尊严”须得从最小的细节上去呵护。 而此时此刻,听着姐姐、姐夫为了照顾自己的体面而放弃一份唾手可得的家庭额外收入,高欢的心里不是滋味。他情不自禁摩挲了一下衣角,摸到了一个香包。 那香包的面料精美无比,在夕阳的余晖之下反射着宝玉一般的光泽。可是香包缝制的针脚却很粗糙,摸着有些磕手,甚至还不如高欢自己缝制衣物时的针脚细密整齐。 想到那个多次私下给自己送来财物的小女子,高欢幽幽叹了口气,捏着香包的手又紧了几分——未来的路到底何去何从?面子和里子孰轻孰重? 迷茫中的高欢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贺兰定的模样,这个年轻的胡人首领无比笃定地说着:[贺六浑,你以后一定会干出一份大事业的!] “哎呦!”尉景出门,迎头撞上了正柱着当木头桩子的高欢,吓了一大跳。 暮色四合,光线昏暗,尉景看不清高欢的神色,只觉气氛有些不对,忙问,“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高欢捏紧香包,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有个大好事,只是不知该如何说予姐姐姐夫。” 第73章 “甚好事?说来听听?”尉景心中一松,连忙拉着高欢进屋。 “有个姑娘看上了我,让我去她家提亲。”那些在心中盘旋了千万遍,重逾千斤难以言喻的话,在脱口的一瞬变得轻松起来。 “啊....啊....”尉景一愣,随即笑道,“这、这是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可是聘礼从何而来啊!黑暗中的尉景愁苦着脸。 “我听到有什么好事?”高娄斤从屋内走出来,招呼着两人进屋,“今天做了奶皮子豆腐汤,可美了。” 尉景跟在高欢后面,拼命地朝自家婆娘使眼色,让她快闭嘴,情况不对! 可高娄斤那里瞧见自家的丑汉子,注意力全在自家高雅帅气的弟弟身上。高娄斤拉着高欢入席,又道,“什么好事儿,一边吃,一边说。”苦寒军户人家可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每日的吃饭时间是一家人最最轻松快乐的时光。 高欢又重复一遍,“有个姑娘看上了我,让我去她家提亲。” “啊....”高娄斤愣住了。这....这算什么好事啊!整个怀朔镇看上自家弟弟的小女郎,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很稀奇吗? 高欢继续道,“她是真定侯的孙女,娄家三女。” 高娄斤愣住,这、这是真稀奇了!这次哭着喊着要嫁给自家弟弟的竟然是个贵族之女不成?可....自家连娶个普通人家女郎的聘礼都拿不出,拿什么去娶贵族之女? 这不相当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哪怕这癞蛤蟆长得俊俏了几分。 “你怎么哄骗人家的?”高娄斤忧心忡忡,“人家父兄要是知道了,要砍你脑袋的。” 高欢苦笑,“我亦不知,只说是某日进城,透过车窗见过我一面。”紧接着便是各种糖衣炮弹的进攻。三日送上一方头巾,四日送来一双靴子,有时候甚至干脆送上一袋钱币。 高欢哪里敢招惹这样的贵族女娘,可是他越拒绝,那女娘便越紧追不舍。 “她说,聘礼她自己出。”高欢艰难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垂着眼睛不敢去看姐姐姐夫的神色——他们会如何看待这样的自己呢?曾经视面子、礼仪如青天的自己,如今亲手将青天折下踩在了脚底。 【作者有话说】 高欢:我逃她追,我插翅难逃。 第四十二章 贺兰定还不知道历史的进程在无人知晓处向前跨了一大步, 未来的神武帝与他的命定皇后终将走到一起。此时地他忙得满头“羊毛”,眼见日子一天天过去,刘记商行划下的交工日期越来越近, 整个贺兰部落都忙成了脚不沾地的陀螺, 时时刻刻都在争分夺秒。 先是大量招工, 又改良了裁剪毛毡的工具——贺兰定请镇上的铁匠打了几柄长口剪刀。用剪刀裁剪毡毯虽然费力, 可远比用刀子刻裁来得快多了。 生产效率有所提高, 可还远远不够,最最重要的一步毡毯的清洗和晾干还没有能够解决。 羊毛擀压成毡毯后要一遍遍用水清洗,直到水清无杂, 毡无膻味, 才算清洗到位。羊毛工坊依着五金河而建, 如今虽是枯水期,可并不缺水。 但是河水冰凉刺骨,一来增加了劳动的艰苦程度,二来冷水洗毛毡的效果并不好, 光是浸润毡毯就比夏天费时许多。 贺兰定想要将河水微微加热后再来清洗毡毯,可这样一来又增加了工作程序, 且草原资源短缺, 连燃料都稀缺——没有树木,只能以牛粪饼、羊粪球为燃料。 贺兰定只能放弃了加热水的念头,看着族人们不分昼夜地泡在冰冷的河水中,五指红肿,一遍遍捶打清洗着毡毯。 清洗过后的晾干就更难了。经过充分浸润洗涤的毡毯吸足了水分, 又湿又重, 哪怕在天气晴好、阳光灿烂的夏日, 也要个五六天才能将厚实的毡毯晒干到位。到了这阴沉的初冬, 靠着干冷的北风吹干毡毯,不知要到猴年马月了——更可能是还没晒干就冻得硬邦发脆了。 贺兰定当初一口应下“十日之期”,乃是因为当时心里有了个主意:烘干房。 贺兰定准备建个烘干房来烘干毡毯,以此缩短工期。可是想法很好,真到了动手操作的时候就傻眼了——草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可以砌墙的石头,也没有可以烧砖的泥。贺兰定想要造出一间烧火墙的烘干房,完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焦虑不已的贺兰定远眺不远处的怀朔城墙,甚至想胆大包地去凿几块墙砖回来砌火墙。 “大宅的墙根是不是石头砌的?”这个时候再去采购石料已经来不及了,贺兰定最后将主意打到了贺兰大宅上。 被问话的阿史那虎头不敢吱声,生怕自己一个点头,郎主就会丧心病狂地把家给拆了。 “对了!”贺兰定眼睛一亮,“大宅里不是有个壁影墙吗?!那个是石头的!” 怀朔镇的贺兰大宅仿南国世家大族的宅邸而建,几乎全是木质结构,想要找出一些耐火材料还真不容易——除了正院里的那块巨大石刻的壁影墙。 “还有瓦当、板瓦,也耐高温的!”思路一旦打开,便如泉水绵绵不绝了。 最终,贺兰定做决定,掀了一部分贺兰大宅的屋顶,以新鲜的羊粪球混着河底淤泥作粘合剂,用陶板瓦七拼八凑砌出了一件烘干房。 “.....贺兰首领.....巧思....”前来督工,查看项目进度的刘掌柜看着丑巴巴的烘干房,挤出了一句称赞。 第74章 贺兰定挠头,笑道,“时间紧,又没材料。等忙过这一阵,就造一间更大更结实的烘干房。”言下之意:刘掌柜你看啊,为了你的生意我可是下了血本啦!还有提高生产设备、扩大产能的计划呢,以后可要常来常往。 刘掌柜会意,点头笑道,“某与贺兰首领的的情谊便如那五金河水,细水长流。” 通过与贺兰部落的几项贸易,刘掌柜如今在刘记商行的地位飙升,已然是大东家最为看重的得力心腹了。原本无人问津的怀朔分店,如今都成了掌柜们打破脑袋都想来的地方——哪怕是为了各种素食方子,这怀朔也值得来啊!刘掌柜仗着自己在北地耕耘多年的根基才没被人摘了桃子。 在烘干房里说了两句话,贺兰定出了一脑门子的热汗,便邀刘掌柜外头谈话,边走边道,“您就安心吧,按照眼下的速度,一定能按时出货。” 刘掌柜张嘴想说什么,迎面寒风兜面而来,话未出口,先打了两个喷嚏,暖烘烘的身子瞬间一凉。 刘掌柜抖抖身子,看着没事儿人一样的贺兰定,不禁暗下决心要好好锻炼身体,强壮体格——泼天的富贵也要有足够结实的身体去接啊! 贺兰定察觉到刘掌柜打量自己的目光,情不自禁侧侧身子躲开,摸脸颊问,“是有什么东西吗?” 刘掌柜笑道,“无事。只是感叹贺兰首领年富力强,未来不可限量。” 贺兰定哈哈一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身处乱世,没个好身体,赚再多的家产都是白搭。贺兰定虽然忙着赚钱,可是每日的身体锻炼一点没落下,上马弯弓都是小菜一碟,半点没有浪费这副身体的天赋。 想到这儿,贺兰定情不自禁瞥向刘掌柜的下半身。 这回轮到刘掌柜不自在了,侧过身体,后退两步,离开贺兰定的视线范围。 贺兰定挠头,道歉,“对不住,没忍住。” 刘掌柜:“?”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吗? “没什么。”贺兰定连连摇头。他总不能说自己对自己健硕的肌肉非常骄傲,刚刚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过阿史那虎头的话:[咱们的胳膊都比汉人的腿都粗。]然后忍不住盯了一下刘掌柜的大腿吧。 贺兰定赶紧拉回话题,说起这一次的货款结账,“可否尽可能的用粮草或者盐来结算?” “盐?”刘掌柜微惊。和布匹粮食一样,盐也是贸易中的硬通货,比朝廷的五铢钱还管用。只是个人可以生产粮食和布匹,但是盐可是明明确确归朝廷掌管的。 此时贺兰定竟然大大咧咧提出以盐来结算货款——走私,挖国家墙角这件事能这样大大咧咧说出来? 贺兰定露出一个憨笑,只道自己把刘掌柜是当自己人。“盐是必须品,人要吃,牲畜们也要吃。” 刘掌柜也实话实说,“盐有,但品质不怎么好。” “那没事。”贺兰定爽朗笑道,“细一点的,人吃。粗盐给牲口们补补营养。” “可。”最终刘掌柜同意了贺兰定的结账要求 。 其实这是个双赢的选择。冬日降临,大地荒芜,新粮要等来年才会有,也就是眼下的存粮是用一点少一点。 可是盐不一样,每日都有源源不断的盐从矿洞里挖出——成本极低,除了些许的“法律”风险,成本也就些运输费了。至于人工开采成本,那不计算在内——都是奴隶。 三日后,交货之期。贺兰定一口气交出了三百件毛毡斗篷,赚得了“创业”以来最大的一桶金:九十万铢钱! 九十万换算成人民币都算是一笔巨款了,更不要说在这物价低廉的大魏。贺兰定仰天长啸,一舒胸中郁气——至此,他算是有了立足于此世的资本了。 九十万枚五铢钱换成粮食、布匹还有粗盐送来了贺兰部落。送货的商队绵延不绝,商队的头车抵达了怀朔镇贺兰大宅,商队的尾车还堵城门口尚未进城。 贺兰定叮嘱阿史那虎头,“要加强警戒。”这样一只商队进城瞒不过众人的眼睛,总会有不轨之徒想要冒死一试,富贵险中求。 更何况贺兰部落在怀朔镇几次高调招工,许多人都暗戳戳算计着贺兰部落如今到底财富几何。 凛冬将至,阿史那虎头的草原商队已经停止游商了,目前的主要职责转为护卫部落。看着屋子里填充满满的粮草物资,阿史那脸上却没有笑容,他太明白这样多的粮食对于草原来说是什么了。如今的贺兰部落就像一块赤.裸的肥肉,引无数人垂涎。 “人手可能不够。”阿史那虎头沉声计算着,“倘若分出人手守卫大宅,草原营帐的人手肯定就不足了。”大宅这边有物资,草原那边有重要的牛羊,无论是哪一边都不容有失。 去岁与蠕蠕一战中,贺兰部落损失惨重,不仅失了首领,儿郎们也死伤无数。原本有着近千士兵的大部落,如今连带老弱妇孺所有人口加起来还将将过百。 人口少了,财富多了。这个冬日注定无法平静。 “要不招募一些游侠?”阿史那虎头提议。 贺兰定摇头,“就怕引狼入室。”游侠身份不明,品行不知,实在难以令人安心。 “那个孙腾不是挺好的么。”阿史那虎头提议。自从有了盯梢、摸底乌丸部落的经验后,阿史那虎头侦查调研水平直线提高。对于和自家部落有所往来的人物都做了摸底调查。 第75章 “为人豪爽,素有侠名。”阿史那虎头评价孙腾,“而且郊游广泛,认得不少游侠儿。” 贺兰定拧眉沉思,“容我好好想一想。”部落的发展太快了,许多东西却没有能够及时跟上,比如人口,比如武装力量。 随着天气越发寒冷,留给贺兰定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尽快拿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案来,否则,泼天的富贵就会化作恶鬼的索命绳。 最终,贺兰定决定通过孙腾雇佣一批游侠护卫贺兰大宅。同时想到一个化被动为主动的法子来:自己抢先把招人眼球的物资洒出去! 【作者有话说】 阿史那虎头:怎么保住我们的粮食? 贺兰定:抢先把粮食送出去——走敌人的路,让敌人无处可走! 阿史那虎头:到底是我蠢,还是郎主疯? 第四十三章 “什么是化被动为主动?”阿史那虎头疑心自己耳朵聋了, 不死心地又问一遍。 贺兰定再解释一遍,“就是与其等着人家来抢,不如我们先把粮食送过去。” 看着阿史那虎头眼睛瞪圆, 一副自家郎主脑子又坏掉了的模样, 贺兰定哈哈一笑, 细细讲自己的想法道来。 所谓主动出击, 其实就是在全镇招工, 贺兰部落掏钱掏粮食雇佣他们,“他们吃着我们贺兰家的米粮,不得帮着我们贺兰家?”——利益永远都是最好的粘合剂。 “这也太便宜他们了!”阿史那虎头心疼地要命, 都是卖命赚得辛苦钱, 凭什么白白给了人家! “不是白给。”贺兰定强调, “是做工!” 今年是创业的第一年,贺兰部落的工坊里许多东西都是将就凑合一下用的,这些凑和用的东西给生产带来了许多的不便,趁着冬日不开工, 正好将基础设施整治整治。 “不谈烘干房,就说蓬松羊毛的弓弦、擀压毛毡的工具要重做吧。”贺兰定扒着指头列数着, “我还想搞几个洗羊毛的滚筒。” 贺兰定比划着, “镂空网状,把羊毛装进去,泡到河水里,随着水流冲刷,用不着人工搓洗就把羊毛洗干净了。” 有钱有闲, 贺兰定的许多奇思妙想就有机会去实现了。 “还有豆腐工坊。”想起如今不温不火的豆腐工坊, 贺兰定觉得就这样继续下去着实有些可惜, “冬天豆腐不易坏, 可以运输出去贩卖,能赚个辛苦钱。”冻豆腐也别有一番风味呢。 贺兰定零零碎碎说了许多,最后询问阿史那虎头的建议,“我准备拟一个详细的招工公告,分出各种工种,在全镇招工。” 阿史那虎头不明白贺兰定的用意,疑惑这样真的可以吗,但是他知道自家郎主聪慧过人,做出的决定从未出过差错。 “郎主决定就好了。”阿史那虎头思索片刻后道,“我负责护卫草原营地,大宅这边可以交给可单鹰。” 贺兰定摇头,“你负责大宅,可单鹰去草原。” 不等阿史那虎头疑惑询问,贺兰定抢先解释道,“这个冬季,我大部分的时间会留在大宅这边,而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大宅这边招募游侠充作武力的,游侠这把刀用不好就会伤了自己,必须有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与之制衡。 闻言,阿史那虎头的嘴巴笑得咧到了耳后根,傻傻道,“可单鹰那家伙也不错的。” 大致敲定了行动方案,贺兰定就忙活起来了,准备招工事宜。然而在招工公告拟出来之前,贺兰定抢先碰上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一年一度的冬宰日,另一件则是高欢上门送来了请帖。 结婚请帖! “恭喜恭喜!”贺兰定接过帖子,连声道喜,心中则在疯狂尖叫:自己这是要亲眼见证神武帝大婚吗?! 贺兰定脑子疯狂运转,努力回忆历史上关于神武帝高欢及其皇后的记载。想了好一会儿,最终只隐约记得几句只言片语:特别能生以及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脑中打了个问好的贺兰定脸上笑容不减,继续抱拳道喜,“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高欢定定看着贺兰定的神色,忽得一笑,这一笑如春暖花开,看得贺兰定都愣住了,心道,看来帝后果然是真爱啊!瞧把小伙子给高兴的。 这么一想,贺兰定也跟着傻乐,笑问道,“吉日是哪天?我得提前洗个澡!”冬日降临,洗澡不易。 看着傻乐的贺兰定,高欢笑意越深,兀得来了一句,“拉汉自是不与他人同。”这段日子高欢跑腿各家送请帖,可算见识了世间百态。 往日那些交好的兄弟们,听到自己结亲的消息,无一不是诧异:你小子这么穷,到哪儿去找的媳妇? 待他们听到新妇乃是真定侯之孙女,家中巨富之时,脸上的嫉羡便挡都挡不住了,甚至克制不住说出压在心底的酸言酸语:“哎啊,长得好果然是能当饭吃的。” 然后便旁敲侧击地打听聘礼几何、嫁妆多少,甚至有人直言,“贺六浑,你莫不是要入赘娄家吧,以后生了儿子还能姓高吗?” 高欢能怎么回答,只能僵着脸笑着,“郎情妾意,无论身份。”其实,他连聘礼都掏不出来。倘若不是娄家着实宠女儿,这桩婚事根本成不了。 “新妇是娄家的姑娘。”贺兰定没问,高欢却主动说了。 娄家?皇后姓娄吗?贺兰定脑中一片空白,面上点头应着,“哦哦!” 第76章 贺兰定的心思清浅如水,高欢一看便知,补了一句,“是真定侯家。” “哦!是他家啊!”贺兰定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实则他根本不知道真定侯是何方人物,心道,皇后娘家果然不一样啊!不仅家世好,还有眼光,慧眼识英雄,一眼看出了高欢绝非池中凡物。 高欢定定看着贺兰定的表情,那其中没有嫉妒羡慕,没有嫌弃鄙夷,只有天真好奇、欢喜高兴,还有些许的不懂装懂——他根本不知道真定侯。 高欢看穿了贺兰定,忍不住下了又一剂猛药,“娄家富贵,而某贫贱,连聘礼都是娄家姑娘私下赠与我的。” “!”贺兰定一愣,眼睛瞪圆,脑子疯狂运转:不是!神武帝陛下,这样私密的事你不该带进自己的皇陵吗?你告诉我干什么?!我不想听啊!万一你日后发达了,想起这么个人生污点,要灭口怎么办?! 还有!原来皇后竟然是个恋爱脑吗? 看着贺兰定吃惊中带着些许恼火的神色,高欢心中好奇更甚:这贺兰定的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东西?为什么他不鄙薄自己呢?——堂堂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就要靠着女人吃软饭了! “啊这.....”贺兰定哪里知道高欢心中所想,他脑中的狂风暴雨好一会儿才平息,呐呐道,“看来娄姑娘真是爱极了你,你也很喜欢娄家姑娘。” ——自己还能怎么找补啊,只能将一切归咎于真爱无敌了啊! “哦?”高欢这一声意味深长,竟然追问,“拉汉何出此言呢?” 所有人都说娄三娘是昏了头,爱极了自己。可从未有谁问过一句他高欢爱不爱娄三娘。贺兰定为何却如此笃定呢? 贺兰定被高欢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给搞麻爪了,只能硬着头皮道,“贺六浑你也不容易吧,我知道你从来严于律己,爱惜羽毛。” “这桩婚事在旁人看来恐怕都觉得是你占了便宜,可是!”贺兰定脑子疯狂运转着,深恐以后被清算。 “可是账不能这样算的。”贺兰定想起上辈子看过的某些言情剧,掷地有声道,“你虽然得到了爱情,但你失去了尊严啊!” “可见是爱到骨子里去啦!” 高欢:“.......”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被人说得无以言语的一天。 贺兰定搂住高欢的肩膀,亲昵道,“莫要顾虑世人的看法,日子是自己过的。贺六浑你以后是会有大作为的,如今娄家是你的助力,日后你是娄家的靠山。”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啊!”贺兰定喊住振聋发聩的龙傲天名言。 高欢心口一松,百般顾虑都抛到了脑后,望着比自己还要笃定未来的贺兰定,问道,“拉汉,你总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到底何意?” “啊.....”贺兰定张嘴愣住,这让他怎么解释啊?原来北魏人听不懂这句“名言”的意思吗?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源自清朝《儒林外史》,意思是三十年前好的风水在黄河的东面,而三十年后却黄河的西面。比喻世事和人的命运总是处在不断变化之中,兴衰荣辱没有定数。 这句在后世脍炙人口,连七岁小孩儿都懂的俗句成语,在如今,除了贺兰定没人懂。 “就是....就是.....”贺兰定挠头,努力解释,“就是风水轮流转、日新月异、事物是在不断发展的....螺旋式前进的.....” “好了拉汉。”高欢打断了贺兰定的胡言乱语,笑道,“我知拉汉是在宽慰我,多谢了。” 贺兰定抿抿嘴,只道,“反正,我信贺六浑你日后定然会不凡的。”神武帝,那可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龙傲天”。 “总之,新婚快乐,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送走贺六浑,贺兰定捏着请帖傻站了一会儿,心中复杂万千: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历史如洪水一般向前奔涌,无人可挡。而自己不过是洪流中的一朵小小浪花,能够随波逐流已然是万幸。 历史在向前走,不想被历史的洪流吞没,自己的日子就必须也要顺应潮流不断向前。 收起那些感慨的心思,贺兰定命人悄悄给高欢送去两匹绢布——自己干不过娄家这个天使投资人,日后娄家吃肉,自己跟着喝汤总行吧。 高欢“灰小伙儿嫁入高门”的爱情故事被怀朔镇众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谈论了一段时间后,渐渐淡出了“热搜”。眼下有一件顶尖重要的大事件占据了所有北方牧民的心神——冬宰。 冬宰是牧民们入冬前最最重要的活动。为了迎接漫长且寒冷的冬日,牧民们要储存大量的过冬食物——粟米、菽豆以及肉干。 第四十四章 冬宰是牧民们的狂欢, 牲畜们的末日。 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冬季,家家户户、各个部落都会宰杀牛羊,制作肉干。 经过雨水充沛、草木丰茂的夏日, 牛羊们各个膘肥体壮。而此刻都沦为了刀下亡魂。 “小心点!这样乱捅会伤了皮毛的!”一个老汉大声斥责着自家毛手毛脚的儿子, 嫌弃他干活不够细致。 “以前不都这样的。”儿子噘嘴嘟囔着。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冬宰的皮毛大多留着自家用, 寒碜一些也无所谓。可今年的这些皮毛可以去贺兰部落换取粮食的, 可不得仔细一些。 “啧。”儿子一脸倔强, 嘴硬地觉得自己这样也没关系。 第77章 “让开让开。”老汉脱下皮袄亲自动手。 儿子乐得清闲,松手让开位置,结果那被捅了一刀的绵羊竟趁着父子二人交接之时, 咕噜一个翻身爬起, 撒开脚丫子跑了。 一边跑, 一边“咩咩”惨叫,鲜血从伤口处渗出,滴滴答答洒了一路。 “蠢货!”老汉给了办事不利的儿子一个大脑瓜,提着环首刀去追逃跑的羊。 老汉逮住羊中反抗者, 揪着它脖子侧边的毛一拖一拽,按到在地, 抽出了刀子....... 这样的宰杀场景发生在敕勒川草原的每个角落。 宰杀牛羊是每个草原牧民的基本功, 只不过今年对“基本功”的要求更加严格了些——贺兰部落放了话:收购皮毛,应收尽收,质优者先。 因此众人在磨刀霍霍向牛羊时不免更加细致小心,就为了卖出一个好价钱。 除了皮草,贺兰部落还收活羊, 依旧是有多少收多少。有些人口较少的小部落, 冬季放牧人手不足, 便琢磨着与其辛苦放牧, 还一不小心会把牲口们饿死,不如现在就把他们卖个好价钱。反正吃什么不是吃呢?牛奶、羊奶再好,也不如粟米抵饿饱腹。 又一个部落赶着羊群送到了贺兰部落,走得时候则带走了满满一板车的粮食。 “天啊,贺兰部落到底有多少粮食?”成功换到粮食的牧民忍不住感慨。 另一个牧民则理所当然道,“人家可是贺兰,可汗的亲戚。”贵族老爷家有很多粮食不是很正常么。 “不是听说破败了么。”这人压低声音小声道,“去岁冬日不是差点被灭全族么。” “哎呀!这关我们什么事儿!”另一个牧民拍拍装得鼓鼓囊囊地粟米袋,大笑道,“反正咱们换到了粮食,今年冬天能过上好日子了。” “也是。”这人也不纠结贺兰部落的兴衰秘史了,咧嘴笑道,“要是年年都能用牲口换来这样多的粮食就好了。” “那不简单么。”前头赶马的牧民侧头冲后面押车的两个族人道,“只要贺兰部落年年做羊毛生意,就需要羊毛、皮草,咱们就年年能用牲口换粮食。” 在贺兰部落之前,不是没有商人到草原上用粮食换牛羊,可是那些商人出的价与贺兰部落一比较,约莫等于白抢。牧民们就是饿死也不愿意把辛苦养肥的牛羊们给卖了。 一时间,押送着粮食赶路的三个牧民都不约而同地在心中祈祷:贺兰部落的羊毛生意可一定要长长久久啊! 此时被众人祝福的贺兰部落里“咩咩”声、“哞哞”声连成一片,就连冬日的严寒也压不住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气氛。 “还是郎主聪明。”看着再一次充盈的羊圈,族人们看向贺兰定的眼中是满满的崇敬:这才几日过去,粮食、钱币没少赚,宰杀掉的羊儿们又回来了! 与满心欢喜的族人们不同,部落主帐内,贺兰定和心腹阿史那虎头苦着脸相对而坐。 “郎主,这可怎么办啊?”阿史那虎头挠着自己那日益稀薄的头发,只觉现在的日子真苦,以前虽然吃不饱,穿不暖,可是人快活啊!现在呢?富裕是富裕了,可是烦恼也来了——每天忧愁着如何保护住眼下的富裕。 部落的牛羊多了、粮食多了,可是人口却没有增加多少,能上马战斗的还是那么几十来个儿郎。这些儿郎各个身兼数职:放牧、游商、护卫。 “如此这般,哪有时间娶媳妇生崽啊!”提起这事儿,阿史那虎头一肚子的苦水:说好有粮有财就能娶到媳妇儿的呢?! 贺兰定也知道眼下贺兰部落的困境,如同小马拉大车,发展速度过快,组织构架却没有跟上。长此以往一定会出大问题,甚至用不了多久,这个冬季就会有大麻烦。 “牲畜的收购就此告一段落。”贺兰定细细盘算着,“等冬宰结束,我就招工。” 繁忙热闹的冬宰日过后,天气越发寒冷。天空总是阴沉沉,厚厚的积云如倒置的小山一般垂挂天空,那摇摇欲坠的模样,似乎只需一阵小小的风就能将它们吹向大地。 这样的严冬里,万物寂静,就连人类的活动都减少了许多。除了迫不得已的放牧、捡牛粪、背雪等劳作,所有草原牧民轻易都不会外出,甚至于憋到膀胱爆炸也不愿意离开温暖的毡房——屁股都会冻掉的。 然而,就在这样一个本该猫冬的季节,贺兰部落竟然又又又张贴了招工公告! “贺兰商队,招二十人,男女不限,要求身体强壮,吃苦耐劳,品行端正!”小食摊旁,可单青云站在板凳上,口中喷出团团白雾,高声朗读着公告内容——虽然他不识字,但是公告就那么几行字,背也背下来了。 “什么是商队啊?” “这大冷天的,还行商?” “这又要干什么?”这一年来,贺兰部落的大动作实在不少,大家都习以为常了。但眼下可是滴水成冻的冬日,还能搞什么事情啊! “就是去卖豆福!”如今人人知道玉容膏是豆子做出来的,贺兰部落的族人又时不时说漏嘴,豆腐豆腐的称呼着。渐渐的,玉容膏这个原本的名字便被淡忘了,大家都跟着喊豆腐。 只是不知为何“豆腐”之名传着传着就变成了“豆福”。 “大家也看到了宋大娘子家的好日子了。”宋大娘子就是先前第一个从贺兰部落豆腐工坊进货,挑着担子卖去山南村落的女人。凭着吃苦耐劳的品行,这家人的日子如今是过得蒸蒸日上。 第78章 只是冬日严寒,行路不易,荒郊野岭又常有豺狼出没。冬宰日过后,宋家便停了行商活动。 “这个....众人.....”可单青云磕巴一下,继续道,“众人拾柴火焰高!宋家大娘子单打独斗,行商也去不了多远的地方,路上也不容易。”除了豺狼,更怕劫匪。 “但这赚钱的路子不能断啊。”可单青云声音拔高,“咱们郎主知道大家日子不容易,便想出了组建商队的法子来。” “咱们人多势众,一起上路,一起赚钱!” “好!一起赚钱!”围观群众的情绪一下子被带动起来。 如今贺兰定在怀朔镇信誉极好,有着“说到做到”的美名,而且他还从不让人吃亏。因此,此时可单青云还没细细解释商队的工钱几何,就已经有不少人踊跃报名了。 “为什么男女不限啊!”有汉子不满,女人就该呆在家里织布养娃,出去抛头露面算怎么回事儿。 不等可单青云张嘴,立马有其他人跳出来反驳,“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如男人了?你看看人家宋大娘子,一个人养活一家子,你行不!” “对啊!班布尔,你一年到头给家里赚几个子儿啊?说来听听呢!”有认得那汉子的邻居也一起跟着起哄。 被掀了遮羞布的汉子面目赤红,支吾着说不出话来,最后向可单青云嚷嚷道,“这个甚屌商队,算我一个!” 可单青云笑笑,解释道,“这次可不是报名就收的,得要有保人。” 保人,这是贺兰定琢磨出来的法子。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自己就一双眼睛,监督不到每个角落、每个细节。 而群众的力量是巨大的,以保人制度形成群众相互监督之风,一人犯事,众人担责,以此降低风险。 可单青云举了个例子,“就是你老李头担保班布尔是能用的好人,以后要是班布尔犯了事,老李头也要担责。” “我才不给担保!”老李头跳脚。 班布尔也生气,大喊,“我才不会犯事!” “莫生气,莫生气。”可单青云笑嘻嘻道,“就是举个例子。” “想要报名的人找好自己的保人过来报名便是。” 保人制度听着麻烦,可是依旧有不少人想要报名参加,毕竟贺兰部落是出了名的大方,工钱从不让人失望。 “那个....保人要担什么责呢?”有人心想,贺兰部落又不是朝廷,就算犯事,还能把自己拘了关大牢不成。 “犯事者与其保人,及其直系亲属,日后永不被贺兰部落招用。” 话音未落,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惩罚可比蹲大牢严重多啦! 第四十五章 二十人的商队很快组建完成, 打着贺兰家的旗号,这只商队得以自如来往于各地。穿过稒阳道,便是朔州了。有名的云中郡便在此地。 巍峨的大青山将来自草原的冷冽北风牢牢挡住, 仅仅是一山之隔, 山南的朔州要比山北的怀朔温暖湿润许多。 “真是个好地方啊。”商队中的许多人都是第一次离开怀朔, 第一次感受到有别于草原的冬日。 “再好也不如敕勒川!”商队的领队是贺兰部落的阿史那熊塔, 是阿史那虎头的堂兄, 也是之前草原商队的主力之一。 阿史那熊塔不许众人磨蹭,敦促着赶路,“晌午前必须要抵达沙坡子村。” 沙坡子村是离大青山最近, 同时也是人口最多的一个村。那里原本也是军镇, 但是随着朝廷中心移迁洛阳, 沙坡子村作为军事要塞的功能也渐渐没落,当地的军户逐渐与农户无异,过上了耕田织布的农家生活。 走着走着,众人又情不自禁拉紧缰绳, 放缓了脚步,仰头看着突兀树立于荒野的一块巨石。 “这是什么, 怎么孤零零的立在这儿?” “看呢, 上头有字。”路过巨石,众人又走不动道了,好奇地打量着石头上的刻字,企图分辨出些什么。可惜,在场的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 谁也看不到石头上刻着什么东西。 “这个是记功碑。”随队出行的田文汉向众人解释。 作为技术人员, 田文汉本该留在贺兰大宅专心琢磨生产工具的改良。但这是贺兰商队第一次南下, 贺兰定担心草原众人不了解山南边的情况, 便点了田文汉随行。让他这个原本就生活在山南的汉人看着些众人。 田文汉老家在平城郊外,又曾有进城做工的经历。虽然同样大字不识一个,但是见识可远超于这些第一回 离开草原的“乡巴佬们”。 见大家伙都看向自己,田文汉的腰杆不禁挺直了几分,清清嗓子解释道,“这个应该就是道武帝的记功碑。” 北魏开国皇帝道武帝拓跋珪以“武”字为谥号,可见是个善于征战的君王。而稒阳道上的这块石碑记载的正是当年道武帝拓跋珪踏破五原,打败铁弗匈奴刘卫辰之子之力鞮的事情。 “是大可汗啊!”众人闻言俱是欣喜,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笑容——带领着鲜卑儿郎征战天下,创下大魏基业的道武帝拓跋珪是所有鲜卑儿郎心中永远的神。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提起天神一般的祖上,就免不了要提几句如今不争气的后人。 “行了行了!”阿史那熊塔打了个鞭子,发出破空之响,催促道,“闭上嘴巴,好好赶路!想东想西,不如想想怎么赚钱!” 提起赚钱的事儿,众人都没了怀古伤今的劲儿,马鞭一挥,催促着马儿快快往前走。 第79章 朔州的冬日比敕勒川的冬日和顺许多,到了日头高上的晌午,甚至有不少村民走出窝冬的屋子,出来透透气,晒晒太阳。 “嘚哒嘚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被冬日暖阳晒得脑子混沌的村民们如同从噩梦中惊醒一般,身体一僵后,拔腿就跑,边跑边撕扯着嗓子喊,“马贼!马贼!快跑!” 有那跑掉鞋的,也不敢一刻停下,赤着脚飞奔在冰凉的大地上,哐当一声关上那破烂不堪的柴门,掩耳盗铃般地躲进四处透风的茅屋。 “他们跑什么啊?”高坐马背的商队众人一脑门雾水。眼见好不容易抵达了沙坡子村,这还没摆开阵势开始叫卖呢?那么村民怎么就像见鬼一样跑了呢?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其因。田文汉摸摸鼻子走了出来,尴尬解释道,“应该是误会了吧。” 六镇的日子着实艰难,特别是到了荒芜寂寥的冬季,不仅要自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饿得前胸贴后背,还要时时刻刻提防蠕蠕人南下劫掠。 这样恶劣的生存压力下,总会有人守不住越过阴山,劫掠山南的村落。 朝廷对六镇的忽视最终形成了蠕蠕人抢六镇,六镇抢南人的恶行循环。曾经护卫国体的国之爪牙最终将利爪挥向了国之肺腑。 “估计是以为我们来抢劫的。”田文汉道,“要不我去解释一下?” “快去快去!”阿史那熊塔急躁地挥挥马鞭,骂骂咧咧道,“都是瞎眼的狗东西,咱们要是真来抢掠的,能这样慢悠悠?踏青一般?抢屁啊!” 田文汉赶紧下马,沿着村道一溜烟跑进村,一边跑一边喊,“乡亲们!误会啦!咱们是怀朔来的贺兰商队!” 为了响应田文汉所言,马上的阿史那熊塔展开旗帜,绣着贺兰二字的旗帜在灿烂的午日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是当年贺兰部落的军旗,据说是混着银线绣成的。以往用来行军打仗指挥的军旗被贺兰定用来作为商队的标识了。 田文汉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应他,硕大的村落寂静得如死去了一般。 “真的!不骗人!”田文汉绞尽脑汁想着劝说之词,“如今才初冬呢,又刚刚冬宰,草原上还不缺吃食呢!” 意思是,要抢也不是现在来抢,时候不对! 奇异的,田文汉的这一说辞竟然打动了不少村民,他们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打量着田文汉以及停在不远处村口的马队。 待发现喊话的是个干瘦的汉人男子,又看到马队中竟然还有女人,不少村民心中都松了一口气,还有壮着胆子走出家门的,开口询问,“商队?都有什么啊?” “玉容膏、素肉干都有!”田文汉介绍着,“还有羊毛毡毯。”冬宰日杀了不少牲畜,贺兰部落又收来不少皮毛,因此又做了一批毛毡毯出来。 只是这一批的毛毡毯做得并不如之前的精细,粗粝一些,可价格也便宜,更适合普通老百姓。 “终于有素肉干啦!”躲在家中的村民呼啦啦一下全跑了出来,叽叽喳喳地问着,“和宋大家的东西一样吗?” “宋大娘子的货都是从咱们贺兰百货拿的。”贺兰百货是贺兰定给商队取的名字。 “也一个价?”这个年岁,草原物资匮乏,山南的老百姓们日子也不好过。豆腐的出现给所有人的饭桌都添了一道滋味。 “一个价!”阿史那熊塔牵马上前,掀开桶盖,露出里头的白花花的素肉干,“要买得赶紧,下一回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了。” “除了这些,这次还有豆渣。”豆渣是磨豆浆剩下来的残渣,口感粗粝了些,但是人也可以吃。 便是人不吃,用来喂牲口也是极好的饲料。贺兰部落的马儿们吃豆渣一个个吃得油光水亮。 “这个怎么换?”有村民好奇。 “草木灰。”阿史那熊塔道,“一簸箕草木灰换一簸箕豆渣。” “还有这等好事!”村民们均是眼睛一亮,有那反应快的,已经转身跑回家去炉膛里扒拉草木灰了。 “你们要草木灰做甚?”有好奇地村民大胆询问。怎么会有人用吃食换废品垃圾呢? 阿史那熊塔眼睛一横,冷冷道,“你问得太多了。” 好奇的村民被吓得一个激灵,目光情不自禁落在阿史那熊塔腰间那把雪亮的环首刀上,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脑子瞬间清洗了:眼前的行商可不是那和善好说话的宋大娘子! “羊毛毡毯要看看吗?”田文汉上前推销,企图打破了肃冷下来的气氛,“这毡毯可暖和了,可以当垫子,可以当被盖,更可以裁剪成马甲,穿着挡风保暖。” “这要好贵的吧。”村民们去毡毯并不感兴趣。 “一点不贵!”田文汉展开手里的毡毯,“这么一大块,能裁出一件马甲和帽子,才二十铢钱。” “只要二十铢?!”极其低廉的价格顿时吸引了不少村民的注意力。 可是心动只是一瞬,村民们很快清醒过来,“这是贵人老爷家才穿得起的东西,我们用不着。”等到天更冷的时候,大家都不会出门了,全家人挤在一个被窝里相互取暖。 “买一张吧。”田文汉扒开自己的外衣,露出里头衬着的毛毡马甲,“冬天不怕冷,咱们就能去更远的地方了。” 不等村民吐槽冬日干嘛要出门,田文汉继续道,“到时候咱们贺兰商行可以分一批冻豆腐、素肉干给你们,你们可以运周边的村镇售卖。” 第80章 “咱们郎主还说了,要是你们干得不错,就把做这些吃食的方子教给你们。” “以后啊!”说到高兴处,田文汉高兴地直拍大腿,“以后啊!你们就多了一个安身立命的营生了!” 对于贺兰定准备将豆腐的制作法子交给山南的百姓们,许多人是不理解的,直道:自家首领真是大慈大悲的佛祖转世不成? 贺兰定循循善诱道,“那些村民学会做豆腐之后会怎么样?” “他们就不买我们的豆腐了!”族人着急。这么简单的事情,郎主怎么就不明白呢? “除此之外呢?”贺兰定追问。 库姆举手回答,“他们会做豆腐生意,把豆腐卖去别处。” “然后更没有人买咱们的豆腐啦!”完蛋了完蛋了! “再然后呢?”贺兰定气定神闲,继续追问。 “我知道!”这次举手的是阿昭,小姑娘经过夏秋两季的滋养,个子蹿高许多,俨然是个大姑娘了。 “那些学会做豆腐、卖豆腐的村民会富裕起来,他们手里有钱了,就能向我们贺兰百货买更多的东西了!”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回答正确!”贺兰定欣喜地一把叉起小姑娘的咯吱窝,飞了个高高。 只有让这片贫瘠的土地先肥沃起来,贺兰这棵大树才能安稳扎根,树干向上,树根向下,茁壮成长,承天接地。 第四十六章 延昌元年的冬日和往年一样的严寒, 呼呼的北风如刀一般往人的身上招呼,割得耳朵、鼻子生疼。 “哎呦,听说了没有。”毡房里, 一堆人围着火盆烤火, 一边取暖, 一边说着闲话。面向火盆的一面烤得热烘烘, 后背心却冰凉一片, 时不时就要把自己翻个面儿,好前后烤得均匀些。 “是老李头家的事儿?” “不是,是城南老马家。”消息灵通的汉子也不卖关子, 点点自己的耳朵, 说道, “听说在外头耳朵冻掉了,到家才发现的。” “他没戴毡帽?”有人不信。在草原上讨生活,能不知道风刀子的厉害,这天能光着脑袋出门? “没经验吧。”有知情的人补充道, “他们住城里头的,往年冬天就往家里一窝, 哪里知道北风的厉害。” 往年的冬日, 大家都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除了阳光正好的午后,整个怀朔镇街面上难见人影,空荡荡地宛若鬼城。 而今年却大有不同,凛冽的北风也挡不住一颗火热赚钱的心。 眼见着贺兰部落的商队干得红红火火,不少镇民都动了心思。虽然没赶上商队报名, 但是完全可以自己拉一支商队嘛。 不少相熟的人家一拍即合, 三五一群便结成了商队。自家做些奶疙瘩、黄油, 再从贺兰部落的豆腐工坊进些豆干、豆福之类的豆制品, 商品便算齐活了。 这些商队的行商路线避开了贺兰部落的路线,贺兰商队翻过大青山南下,他们则沿着阴山山脉,或是去隔壁的沃野镇,或是一路向北,去更加苦寒的怀荒阵、御夷镇。 一路辛苦不用多说,但是多多少少能赚得一些。只是有些镇民从未在冬日出过远门,应对经验不足,这才弄出了在外头冻掉了耳朵,到家才发现了的又惨又好笑的意外事故。 寒冷的北风也按不下怀朔镇创业干事的如火热情,尤其是贺兰大宅的豆腐工坊,整日柴火不断,大口锅内乳白色的豆浆咕噜噜冒着泡,腾腾得热气熏得整个大宅如春日一般温暖。 “阿季,你仔细着些,摔下去可就完了。”库姆过来取货,老远就看见帮工阿季站在板凳上,手里拿着长杆搅动着煮浆锅。 “唉!谢库姆姑娘提醒!”阿季大声应着,手中动作不断,下巴一扬,指向院子角落,“那边刚刚压好了四箱豆福。” “仓库里豆子还够吗?”库姆问。 “够的!”阿季回,“昨日结账,又有一批豆子进库了。” 贺兰家的豆腐工坊什么都收,镇民们可以用豆子、布匹、粮食、钱币来换成品豆腐。要是实在家中穷得叮当响,身无长物,也可以做工来抵货款。 总之,只要不是馋懒货,都能从贺兰豆腐坊里搞到豆腐。 “阿季辛苦啦。”库姆点好货,命长工运走,临走和正在点豆腐的阿季打了个招呼。 “不辛苦!库姆姑娘慢走。”阿季干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洋溢着高兴的笑容。她是真不觉得辛苦,如今的踏实日子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阿季的丈夫和儿子俱是牺牲在了和柔然人的战争中,她一个寡妇拉扯着小女儿生活,无一日不在惊惧中度过,深恐哪天夜里就被强人害了性命,夺了家业。 如今可好,背靠大树好乘凉。自从进了贺兰家做工,不仅给自己找了好靠山,还找到了一份赚钱的好营生。如今的阿季再也不要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每日要想得就是如何把豆腐做好。 心事一去,又吃好睡好,几个月前还干瘦枯槁如老妪的阿季竟然丰腴不少,眉头舒展开来更显得年轻了几分。 “阿母,浆皮都晒好了。”小孩儿奶呼呼的声音响起,正是阿季的小女儿阿禾。 “忙好啦!”阿季温声道,“那去帮阿母把麻布铺上,马上要出锅了。” “哎!”小孩儿脆生生地应下,转身又忙活去了。 看着女儿白里透红的小脸蛋,阿季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心道,只盼着贺兰家的生意能长长久久才好,自己便带着阿禾给贺兰家做一辈子的帮工,以后阿禾的孩儿也留在贺兰家,如此祖孙三代一辈子平平安安,真是太好了。 第81章 愿贺兰首领长命百岁!阿季又在心里默默念叨一句。 贺兰定还不知道自己被给予“厚望”,此时的他正在享受难得的闲暇。 贺兰大宅的主屋里,贺兰定与孙腾相对而坐,两人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吃着干货,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拉汉还真不把我当外人。”孙腾斜靠在软塌上,往嘴里丢了颗炒豆,嚼得嗝蹦响。这主屋可不该是外客来的地方,可贺兰定硬是拉着孙腾一道进屋来烤火。 贺兰定闷了一口热乎乎的奶茶,笑道,“我本就不是讲究人,再说了,前厅空荡荡的,冻死个人,说两句话,茶水都冷透了。” 说着,贺兰定问起护卫们的情况,“大家可还住得习惯,吃喝还都好?” 为了贺兰大宅的安全,贺兰定通过孙腾的关系聘用了十来个游侠儿重做武装护卫。孙腾担心游侠们不服管教,竟是亲自带队来了。 “美得很。”孙腾笑道,“兄弟们都说打落地没有那个冬天像今年这般安逸舒坦。” 贺兰家的活计向来是钱多事儿少。负责护卫的游侠们更是清闲无比,每日除了巡逻,再也没有旁的事务。 孙腾又道,“就是大家心里过意不去,觉得没能帮上忙。” 贺兰定笑道,“我巴不得呢!平平安安不生事儿多好!” 游侠们觉得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贺兰家好吃好喝供着他们,他们却连刀子都没开,那多过意不去。 孙腾也笑了,“是极是极。” 两人又闲聊一会儿,说着说着便说到了高欢身上,还有十日就是高欢与娄家姑娘的大婚之日了。 “真是万万想不到的。”孙腾感慨。谁能想到富家女嫁穷小子的事情就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身边呢,比话本里的故事还要离奇。 贺兰定不想多提这事儿,只道,“贺六浑自来不同凡响,人生际遇出人意料乃是等闲事儿。” “听说开过春,贺六浑就要去旁处任职了。”孙腾言语中带着嫉羡。 娄家自然不会让自家女婿继续当个守门小兵的,“不知会去哪儿高就了。” 贺兰定心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呢。日后人家还要当皇帝呢。 贺兰定给孙腾续上一杯酒,笑道,“贺六浑鹏程万里,咱们这些小兄弟也能跟着沾沾光,多好。” “也是。”孙腾看着目光清明的贺兰定,心中憋闷去了大半,又提起贺兰定的婚事,问有没用议亲。 “我还小呢!”贺兰定挠头,“且在等个几年吧。” “哪里小了,我在你这岁数,都当爹了。”说起当爹的事情,孙腾滔滔不绝起来,三句不离自家小闺女。 “雪白一团,不像我。”孙腾笑眯了眼睛,“又乖巧,又贴心。比皮小子好多千万倍。” “就是就是,女孩儿乖巧。”贺兰定附和。 看贺兰定说起儿女经也一副头头是道的模样,孙腾笑了,心道,你个毛头小子哪懂当爹的心哦。 “唉,只盼贺六浑日后发达了莫要忘了我等。”说着说着话题又绕到了高欢的身上。孙腾叹息道,“我上进些,日后找女婿也好找些。” 贺兰定没想到孙腾这么个粗汉子竟然有这样一幅慈父心肠,嗤嗤发笑,“安心!贺六浑不会忘了咱们的!”龙傲天就是忘了媳妇,也不会亏待了兄弟们的。 被贺兰定笑话,孙腾不恼,只道,“你不懂。等你日后当父亲了就知道了,男孩和女孩可不一样。” “男孩摔摔打打,见风就长。日后给他一匹马,由他闯去。”孙腾认真说起儿女经,“女孩就不一样了。这世道啊,女孩子不容易.....” “我懂!”贺兰定道,“我虽没当爹,可没少操当爹的心。” 正说着,两道身影小炮弹一般地破开门帘冲了进来,正是贺兰定的弟弟阿暄和妹妹阿昭。 两小孩儿一边跑,一边吵吵嚷嚷。 阿暄看着有些不情不愿,嘟着嘴嚷嚷,“这才一会儿呢!而且是阿兄让咱们出去玩会儿的。” 阿昭拖着阿暄往屋里走,小眉毛拧成了蚯蚓,训道,“都玩好一会儿了,该回来做功课了!” “你想做功课,你去呗,你干嘛拉我。”阿暄屁股一赖,脖子一梗,就要逃。 “不许走!”阿昭霸道得很,“你这样每天只知道玩,以后要成大傻子的。”阿昭不仅自己向学,还要拉着阿暄一起进步。 “我是你阿兄,你知道不!”阿暄身体一扭,挣脱了阿昭的桎梏,摆起了兄长的派头。 “呵。”阿昭白眼翻上天,才不吃他这一套。 “咳咳。”贺兰定干咳两声打断了两小孩儿的争执,两人这才发现屋里不仅有阿兄,还有客人。 当着外人的面,两小孩儿也不闹了,规规矩矩向贺兰定和孙腾问了好。 “过来。”贺兰定招手,“玩儿淌汗没有?”一边说着,手已经探进了两小孩儿的后领。 阿昭的脖子干爽爽的,阿暄则是汗湿湿一片,估计是疯玩儿过头了。贺兰定从卧榻旁的的抽屉里抽出一条汗巾,拉开阿暄的领子给他后背垫上巾子吸汗。 捋平汗巾,贺兰定拍拍小孩儿的屁股,道,“莫要疯玩了,练字去。” 一旁的孙腾直看得目瞪口呆,这熟门熟路带崽的模样哪里像个未婚男青年啊。 阿暄被贺兰定一训也老实了,爬到另一边的小案上,与阿昭一人一占一边,开始练字。 第82章 贺兰定冲还在愣神发呆的孙腾一笑,“让龙腾兄见笑啦,家里两个小皮猴。” 孙腾:以后再也不在拉汉跟前谈论儿女经了——完全是班门弄斧啊! 第四十七章 贺兰定的“冬闲”没能持续几天, 虽然招聘了不少帮忙干活的人手,可是有些事情眼下只能贺兰定这个首领来亲自干。 比如,记账。 贺兰定没学过会计, 不懂借贷记账法, 他只会记流水账, 收一笔, 记一笔;支一笔, 再记一笔。 但流水账也不好记,主要工坊里的收入不仅仅有五铢钱,还有各种等价物, 或是豆子, 或是布匹, 更有工时抵扣。 总之,光是豆腐工坊的账本就算得贺兰定满头的包,每天能约莫盘算出工坊的收益几何,有没有亏本, 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刘掌柜上门的时候,贺兰定正在教两小孩儿算术, 是简便的阿拉伯数字。 阿昭学得认真, 贸足了劲儿要学会了为阿兄分忧解难。阿暄是个屁股长钉子坐不住了,可阿昭一个眼刀,一句“你是要当个傻瓜吗?”就把阿暄给牢牢把控住了。 贺兰定把桌上的“教学材料”卷起来一收,放了两小孩自己玩儿去,起身去迎到访的刘掌柜。 外头大雪纷飞, 刘掌柜的眼睫毛上都冻上了冰凌, 贺兰定赶紧令人备上热奶茶。 “这大冷天的。”贺兰定瞧出刘掌柜脸上似有几分急切, “可是有什么急事?”难不成是上一批的毛毡斗篷出了岔子? 那我可不能认账。贺兰定心道, 自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清,买定离手,不包售后。 “可不是有急事么。”刘掌柜端起一碗热奶茶,暖暖冻得僵硬的手指,缓了口气才道,“为得是素斋的事儿。” “您之前提得豆油,有着落了吗?” 贺兰定如遭雷劈:他完全把这档子事儿给忘啦! 吹出去的牛皮,泼出去的水。贺兰定当初为了争取刘记商行的羊毛制品订单,着实画了不少大饼。这大饼画多了,自己也不记事儿了。 见贺兰定的模样,刘掌柜如何看不出其中的事情,笑道,“您看,我这能不着急吗?” 贺兰定自觉理亏,摸摸鼻子,翻出随身的小本子,提笔将豆油制作的事项提上日程,“且再宽容几日,必将豆油方子拟得顺顺得给您。” “不急。”刘掌柜从容道,“贺兰首领记得咱们当初的约定就成。” 刘掌柜冒着风雪北上来找贺兰定,的确是有急事,可为得却不是豆油之事。 事情还要从几个月前说起,南梁皇帝的《断酒肉。文》一出,不仅自己身先士卒开始茹素,更有许多佛门制文立誓永断酒食。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时间整个梁国茹素之风大起。 在茹素之风盛行之际,一种名为豆福的素食也悄然兴起。谁也说不清这豆福是从何而来,好似一夜之间,街头巷尾,许多的豆福摊子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豆福有四好。 一、来源好。豆子做的,不杀生,和了佛家五戒。 二、模样好。雪白干净,清清白白,如佛家清净地。 三、名字好。豆福豆福,福气福气,佛家教导世人的便是积德行善,下辈子投个好胎。 四、滋味好。跟风茹素的多为官宦人家,采买了豆福回去,加工方法自是花样百出。 或是拌上饴糖,或是滴上香油。更有美食大家,家中厨子手艺超绝,刀工如影,将豆腐细切成发丝粗细,盛于清水,如花绽开,风雅至极。 总而言之,豆福如今风靡整个梁国。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无一人不食豆福。如此巨大的市场,自然引人垂涎。 刘记商行虽然势大,可毕竟是商人,且根基在北魏。南梁士族林立,刘记双拳难敌四掌。这豆福的生意估摸是做不长久的,早晚要分出一杯羹去。 分出去的利益就要从旁出来找补,因此刘掌柜才催着贺兰定赶紧研究新的吃食。 “如此,你们可赚了不少。”贺兰定冲刘掌柜挤眉弄眼。豆福虽然薄利,可是量大啊。整个梁国的市场都被刘记垄断了。 “太招人眼啦。”刘掌柜无奈。这个冬季,他们刘记商行实在惹眼,先是豆福摊子遍地开花,一举打开了南梁的素食市场。 又有毛毡马甲和毛毡斗篷风靡士族,今岁冬季要是那个士人出门没有一件仙鹤斗篷,那就是落后了,要挨人笑话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刘记商行接连出新,同行们能不打听其实的事儿吗?怀朔镇贺兰部落的事儿是藏不住的。 毕竟怀朔镇虽处北地,穷困得很,可是南来北往途径此地的商队可不少。 这些商队不少都吃过贺兰家的玉容膏,两项一对比。好嘛,豆福不就是玉容膏嘛!刘记商行新招的来路也就被顺藤摸瓜地找了出来。 刘掌柜顶着严寒、冒着风雪前来拜访贺兰定,一是为了督工,更重要的是来拉拢感情的——瘦田无人耕,耕好有人争。 刘掌柜敢肯定,等这风雪一停,天气稍暖,就会有无数商队如秃鹫般嗅着味儿寻来。 只是这些事情,刘掌柜是万万不会告诉贺兰定的,只道,“咱们得空要把之前定下合作协议再完善完善。” 贺兰定大惊,以为刘掌柜要反悔,急道,“给我三日时间,必将豆油给弄出来。” 第83章 “不着急。”刘掌柜笑道,“之前咱们不是三年之约么,我想把这期限再延长些。” 之前两家协议定得仓促,约定三年里,刘记商行在怀朔地界只收购贺兰部落的羊毛制品。可是协议里却没写上贺兰定的素食方子只卖给刘记商行。 刘掌柜想重签协议,贺兰定瞬时明白了这里头有事,也不吱声,只定定看着刘掌柜。 刘掌柜被贺兰定那双琥珀珠子似的眼珠子盯得浑身不自在,也知自己的盘算被看穿了,尴尬一笑,“在商言商。”虽然自己与贺兰定私交不错,可私交规私交,生意归生意。 “定不会让贺兰首领吃亏的。”刘掌柜信誓旦旦。 贺兰定私笑非笑地瞧着刘掌柜,“刘大哥,我心里是认你当兄长的,没有你的点拨和帮携,就没我贺兰部落的如今。” 贺兰定又道,“我素来信你、敬你。就算有人拿一锭金子放我眼前,我也不会动摇分毫,说好给你们刘记的,决计不会给了旁人。” 刘掌柜正襟危坐起来,沉声道,“是某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只是生意上的事情,宁小人在先。” 贺兰定沉默许久,他心里有些恼火,一来为刘掌柜的不真诚。有什么事儿不能摊开来说明白吗? 二来因为刘掌柜不信任自己,难道自己是那见钱眼开的?见着好处便忘了原本的老兄弟? 恼火片刻,贺兰定也冷静下来,他知道刘掌柜说得没错,宁可小人在先,也不要后期因着协议含糊不清扯皮,反倒坏了生意,也坏了感情。 抹了把脸,贺兰定道,“刘大哥你说得有道理,是我想差了。做生意可不是只能凭着交情来作保。”说罢,取来纸笔重新签订合作协议。 这一次的协议比之先前更加详细周到。协议期限从三年延长至了五年,原本是限定刘记商行在怀朔地界只收贺兰部落的羊毛制品,这一回将范围扩大到了沃野、怀朔、武川三镇。也就是,此后这三镇的羊毛生意全被贺兰部落垄断了。 刘掌柜提醒,“开春后定然有不少商队会过来,届时,刘记不收,可不代表其他商队不收。” 贺兰定却很自信,“旁的部落没有我的工艺好。”碱水洗羊毛和褶皱毛毡的工艺是贺兰部落的秘方。 协议除了约定了时间和范围,连同每年收购的数量和价格也有所约定。 “以今年的粮价为基础,明年要是粮食涨价,羊毛制品的价格随之上浮。反之亦然。”贺兰定不信任如今的钱币信用,不谈民间私自铸币的情况,只说以后一旦天下大乱,现行的五铢钱购买力即可便会断崖式下跌。只有粮食和布匹才是最可靠的。 “贺兰首领考虑周到。”刘掌柜同意了这一条。 再细说素食方子的事情,贺兰定道,“豆腐和豆干的方子可没法供你们独家。”先前贺兰定就已经在怀朔镇小范围公开过豆腐的制作方法。 “如今山南那边,云中等地,不谈家家户户吧,只说有些余力的人家,都会自家做了豆腐挑去更南边售卖。”这方子是铁定保密不了了。 不过先时着方子便是免费送给刘记的,贺兰定并不觉得自己将方子公布于众有何不可。 刘掌柜也知道这事儿,只道,“往者不可追矣。”豆腐方子的公开趋势无法逆转,只能将其他的方子牢牢把握住。 “唔.....”贺兰定垂眸沉思片刻,道,“也不能直接卖断给你们。” 刘掌柜大惊,“何故?”以为贺兰定要反悔。 贺兰定讥笑一声,“难道就贵人长嘴了,平民小老百姓没嘴?不配吃上一口豆油?”提起这事儿,贺兰定就想起豆芽菜的事儿。 自己将豆芽菜的泡发之法陈送自家大将军外公,原以为能将此法推行草原,让大家冬日好过些。结果呢,那方子送出去便如石沉大海一般,再也没了消息。 贺兰定不知其中曲折变故,只猜想是有人将这方子据为己有了,并不让天下百姓享用。 “两年期限。”贺兰定画了个道子,“豆油的方子也送给刘记,但是两年之后,我会公开方子。” 刘掌柜心中感叹贺兰定大义,有上古之风,心系百姓。可感慨归感慨,生意还是要继续谈。 “五年。也不白拿方子,价钱照给。” 贺兰定摇头,“五年太长啦。”如今的人,活到三四十岁都算是长寿,五年占据人生的八分之一了。 “我虽人微力薄,但总想为这天下平民做些什么。”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南北朝的百姓更苦,在上位者的眼中,他们是壮,战时为兵;是户,种田织布;是丁,建桥修路;是两脚羊,唯独不是个人。 第四十八章 贺兰定和刘掌柜一时僵持不下, 谁也说服不了谁,合作协议拟到一半竟是写不下去了。 “何故如此固执。”刘掌柜不解,心道, 你姓贺兰, 又不姓拓跋, 哦, 不对, 现在的皇家改姓元了。你又不是天下共主,怎管起天下人的事来了? 贺兰定点点自己的眼睛,说道, “我管不了天下人, 我只能顾着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只是想力所能及地做些什么吧。 “刘大哥, 天底下的钱是赚不完的。”贺兰定苦心相劝,“再者,只有老百姓们都富裕起来了,咱们才能赚到更多的钱啊。” 就连小姑娘阿昭都能明白的道理, 怎么偏生那些主宰着生民生杀大权的大人物们看不透呢? 第84章 刘掌柜苦笑,“此事, 某也做不了主, 容某禀告后再谈。”又叮嘱贺兰定万万要等待自己几日,莫要把方子给了旁人。 贺兰定笑道,“安心,刘记助贺兰起于微末,贺兰自然不敢相忘的。”且自己还没琢磨出豆油的方子呢, 想卖也没东西可卖啊。 “唉。”刘掌柜叹息一声, 推拒了贺兰定的留客, 又冒着风雪匆匆地走了。 马蹄疾驰踏过雪地留下一串蹄印, 大雪纷飞,不多时,积雪覆盖,茫茫雪地又恢复了一片洁白,了无痕迹了。 看着窗外的大雪,贺兰定幽幽叹了一口气,掐断心中百般思绪,将注意力拉回到了眼下。与刘记商行的协议无论成不成,这豆油总是要弄出来的。 贺兰定翻开随身的记事小本,将近期要做得事项梳理了一通,防止又有遗漏。 首先,不日就是高欢的大婚之日,贺仪早已备好:一箩筐的五铢钱用红绳串好,又喜庆又实用。届时自己带着弟弟妹妹过去看热闹吃席便是。 其次是段氏生产在即,自己即将有个同母异父的小兄弟或者小妹妹。 祝贺新生的礼物早已备好,贺兰定如今要做的就是经常遣人去斛律部落瞧瞧,问问有没有能帮把手的地方,自然义不容辞。 贺兰定两辈子父母缘浅,也不知道给如何当人的儿子,如今只能靠着想象,摸索着行事。 除了婚礼和新生,还有族里的一堆事情。比如每日的记账,又比如羊毛制品的开发。还有年节将至,各家的节礼要备好。除此之外,草原上的事情也不能落下。 在贺兰大宅猫冬确实舒服,可也不能一直呆在城里,贺兰部落的根在草原上。贺兰定隔三差五地还要去草原上呆上一段时间,压阵安人心。 “啊~~~”贺兰定仰天长叹,心道,当大老板可真不是个简单的活计,并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了,脑子是一刻都不能停歇的。 合上小记事本,贺兰定阖眼冷静了一会儿,再睁眼又干劲儿十足了。最苦最累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以后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大豆历来是粮食作物,古代所谓“五谷”虽然说法不一,但是菽豆却一直占据一席之位,是古代人民的主粮食之一。 只是受技术所限,大豆的营养作用并没有能被充分开发。无论是豆腐,还是豆油,都是许多年后才出现且广为流传的产物。 如今贺兰定已经成功捣鼓出了豆腐,因而对于再次琢磨出豆油很是信心满满。 贺兰定依稀记得豆油有两种炼制方法:压榨法和浸出法。 顾名思义,压榨法就是通过物理机械挤压的方法榨出豆油。浸出法则是以化学有机溶剂对大豆进行浸泡,让溶剂与大豆中的豆油溶和,然后通过高温将混合溶液中的溶剂蒸发,以此得到豆油。 浸润法出油率和生产效率高,但是据说会破坏豆油的营养成分。但是这不是贺兰定需要考虑的事情,因为他压根不知道用来浸润的有机溶剂是什么。 因此想做出豆油,贺兰定只有一个选择,便是物理压榨法。 “各取十斤豆子。”贺兰定又招来了阿塔娜,他的老实验搭子。 “一号实验品,炒干后进行压榨。”贺兰定交代注意事项,阿塔娜听得连连点头。 也就阿塔娜能明白贺兰定的某些奇言怪语,早已习以为常。 “二号实验品,压碎、蒸熟、晒干后压榨。”对于压榨豆油的步骤,贺兰定依旧是只记得个模糊,许多细节还需要摸索完善。 “注意记录,比对一下两者的出油量。” 阿塔娜点头,“明白。”然后才问,“豆子和水,压出来的是豆浆。干豆子压出来是豆油?” “是的。”贺兰定道,“豆油也是个好东西。” 阿塔娜得到肯定回答,喃喃低语道,“我的老天爷,菽豆原来是这样的好东西呢。” 以前大家都不爱吃豆,因为吃多了涨肚,难受得很。可如今经过郎主这么一点拨,豆子立时变得可爱受欢迎起来了。 “注意着保密。”贺兰定最后叮嘱。虽然他日后是要公布豆油的制作方法的,可眼下且要用他与刘记商行做上一笔买卖呢。 “明白。”研究新产品、保密方子,都是阿塔娜做惯了的事情了,此时她心中已经有了计划安排。 这一回,阿塔娜找来了库姆和阿季作为自己的左膀右臂。这两个女子有个共同特点,她们的身家性命都系在贺兰部落,且贺兰定都对两人有恩。 “豆腐工坊的事情,你们且丢手不要去管了。” 阿塔娜一开口便惊掉了两个女子的魂儿,阿季手足无措,磕巴道,“可是有哪儿做错了?”可是仔细回想,自己一直安分守己,从未做过越矩违规之事啊! “别着急。”阿塔娜摆摆手,让两人莫慌,“不是做得不好,而是做得非常好,郎主很看重你们。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们去做。” 闻言,库姆和阿季都松了一口气,心中既是欢喜又是担忧。欢喜的是郎主对自己的认可,担忧的是对于新的任务,她们能够妥善完成吗? “不是很难的事情。”阿塔娜将豆油一事细细道来,末了感慨道,“谁能想到呢,菽豆竟然能变化出这么多的样子。” 豆腐的制作,难吗?也不难。豆油亦然。可是大家吃菽豆几百年了,谁想出了这样的变化之道呢?正是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第85章 “郎主真是神人也。”阿季敬佩不已。 库姆也是星星眼,拍着胸口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阿塔娜叮嘱,“一定要保密,谁也不能说。有人问起,便说我点了你们一道搓羊毛线。” 先时贺兰部落高价收购羊毛、羊皮,擀压完毛毡后还有不少剩余。贺兰定便让冬闲的妇女们搓毛线,尝试着能不能织毛衣,为明年冬季的新品做准备。 “明白。”两女子齐声答应。 阿塔娜看了眼阿季,又道,“这段日子你就不要回家去了,你们二人吃住都与我一道。” 阿季笑道,“用不着回去。”自从贺兰家的豆腐生意越做越大,阿季便将家里的牲畜都卖了,铺盖一卷,大门一关,带着小女儿来贺兰大宅过日子了。 将豆油的事情布置下去,贺兰定便做起了甩手掌柜,只等着出成绩便是。 腊月初十,是个好日子,宜嫁娶,高欢大婚。 按礼法,男女双方缔结婚姻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前五礼属于订婚阶段。纳采,是男方看中女方后,遣媒人联系,女方同意后,男方下采礼。然后是问名,以女方之名及出生年月占卜于庙,观其吉凶。 总之,一套正规流程走下来,繁琐至极。高欢家虽然贫困,采礼也不丰厚,可是该有的流程规矩一项都不少,将将在腊月完成了所有步骤,走到了最后一步迎亲阶段。 是日,难得停了风雪,虽然依旧冷得紧,灿烂的阳光照在身上冰凉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可瓦蓝明亮的天空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贺兰定套上马车,装上贺礼,带上阿昭和阿暄两小孩儿,马鞭一扬,高声道,“看新娘子去喽!” 因着要带着两小孩儿,贺兰定没参加高欢的迎亲礼,直接驾车去了高欢家,虽然错过了迎亲催妆的环节,可是热闹一点没少瞧。 高欢家门外立着迎新妇青庐。青庐是一种小型穹炉,模样与现代人家置办酒席时扎得彩帐相似,只不过青庐上覆盖的是青色幔帐,故称青庐。 青庐婚礼是北方的流行,象征夫妻二人合二为一,还有避煞之用。贺兰定不懂这其中的风俗,只心想,要是染料便宜,估摸着大家就会结彩庐了。 正想着,喧嚣热闹之声由远及近而来,是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阿兄,要看!”两小孩把贺兰定当做攀爬架,拽着贺兰定的衣服往上爬,恨不得爬他头顶上去,好看得更清楚些。 “轮流来!”两小孩儿身量渐长,贺兰定如今可没法一个肩头扛一个了,只一个个抱起来,轮流看热闹。 迎亲的队伍很是壮观,百十个儿郎骑着高头大马,浩浩荡荡,气势十足。队伍里,贺兰定看到了不少熟人,有孙腾,有司马子如,还有不少叫不上名字,但看着眼熟的儿郎,估摸着都是高欢的同僚、好友之类。 “新娘子催出来!”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将高欢家门口的窄巷挤得水泄不通,百十个儿郎齐声高呼,催着新娘子下车入青庐。 “新娘子!新娘子!”两小孩儿也跟着大喊,左右各一边,震得贺兰定耳朵发麻。 “娘子。”高欢翻身下马,迎接马车里的新娘。 车厢内,娄昭君心情激荡,自己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无论外头如何议论纷纷,小姐妹们又是如何劝说自己,娄昭君从不动摇自己的决定。而今日的迎亲之礼更让娄昭君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她看上的男人绝不是一般人!即便穷困,自家男人也能给自己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人人皆道自己鬼迷心窍,看上了高欢的容貌。可这些人哪里知道,自家男人的锦绣皮囊之下可不是草包! “夫主。”娄昭君走出车厢,伸手牵住了高欢。 “新娘子出来喽!”人群中发出阵阵欢呼。 如今的新娘子没有红盖头,贺兰定人高,眼神又好,一眼看清了新娘的模样,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我去!这是个小学生吧!!! 第四十九章 北魏的婚俗除了青庐行婚, 还有转毡之俗。即迎得新妇后,使新妇步履不着地,以毛毡毯次第铺垫, 承之而行。 高欢为了此次的婚礼可谓尽心尽力, 在能力所及范围内做到了尽善尽美。毛毡毯从新妇的车架一路铺到了高家门前的青庐帐。 新妇款款而来, 看热闹的人人群发出阵阵欢呼。贺兰定也看清了新妇的模样。 毫无疑问, 这是个漂亮的姑娘, 长相明媚,肤色白皙,不知是害羞, 还是妆容的缘故, 脸颊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冬日的阳光倾泻而下, 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猛一看,好似从光里走出来的一般。 新妇即将步入青庐,贺兰定甚至看清了她瞳孔的颜色——深灰绿的眼珠子镶着一圈清晰的黑边。 她有胡人血统。贺兰定如此想。 随即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占据了贺兰定的脑子:管她是胡人还是汉人,她还是个小姑娘!无论她脸上的笑容多么得体老练, 也掩盖不了她顶多才十一二岁的现实! “这也太小了。”贺兰定忍不住低声喃喃。 贺兰定回忆前几日刚刚看过的大魏律令——为防止自己在不经意间作奸犯科,贺兰定着实好好研习了一番如今的律和令, 虽然依旧不大看得懂。 大魏律令对女子的结婚年龄有明确的规定:女子十七岁以上未婚, 就得由官府强行配婚。 第86章 但是过早结婚亦有不利——古人也不是傻子,明白过早结婚生子不仅影响母体,也不利子女质量。 了因此,亦有律令规定了最低结婚年龄:“女年不满十三以上,勿得以嫁。” 当时贺兰定读到这条律令时, 只觉离谱。十三岁也太小啦, 还是个小毛孩儿呢, 身体发育根本不完善, 如何就能嫁人生子了呢?结果,现实比律令规定还要离谱! “不小啦。”司马子如和孙腾不知何时离开迎亲的队伍,挤到了贺兰定身边,正好听到了他的吐槽。 孙腾笑道,“我家婆娘八岁就嫁来我家啦!” 贺兰定:“!”瞳孔震裂,三观尽碎。 “这、这、这.....这不能的....也太小了。”许久,贺兰定才磕巴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这、这不好!”八岁!这是禽兽吗?! 贺兰定的情绪一目了然,全写在脸上了,孙腾和司马子如二人看得嗤嗤直笑。 “八岁还没来葵水,你当能做什么?”司马子如大笑,“且当童养媳养着呢。” “这不好。”贺兰定无法接受,这也太猥琐了,恋.童.癖通通都该死! 心里咒骂这该死的世道,贺兰定将阿昭往怀里拢了拢,心道,我可不管这狗屎律令,谁家孩子谁家疼,必不能让小孩儿早早嫁人去。 孙腾和司马子如见贺兰定的动作,笑得更欢了,两个人使着眼色:我就说吧,他就是个老母鸡属性,护崽得要命。 司马子如道,“拉汉真是天真可爱得紧。” 贺兰定挑眉望向司马子如,心道,这家伙是在嘲讽我吗? 孙腾拍拍司马子如的肩膀,说道,“子如你没闺女,不懂老父亲的心。”又转向贺兰定道,“如今还有抢婚的呢,可不得把家里闺女看紧些,多爱重都不为过。” 孙腾也是个女儿奴,他与妻子成亲多年,就得了个珠圆玉润的小闺女,眼珠子一般疼爱呵护着。 “抢婚!”贺兰定拔高,他看律法还没看到这一块儿呢。忙问,“怎么能抢呢?有没有王法啦!官府朝廷都不管?” 喊完,贺兰定也发觉自己说了傻话,朝廷要是真管用,老百姓也不会过如今的苦日子了。 后来,贺兰定看完律令,又学习各地风俗,才知官府、民间不仅不管抢婚,甚至还乐见其成,引以为一道佳话,以至于掠夺婚竟然是合法婚制的一种——又是想掀翻全世界的一天。 后话不谈,今日是高欢大婚,贺兰定将满腹牢骚都吞回了肚子里,脸上挂上了笑容,招呼孙腾与司马子如,“唉,不谈这些了,今日是贺六浑大喜的日子,咱们好吃好喝,高高兴兴。” 便是再看不过眼又能如何呢?世道如此。贺兰定心中叹息一声:我能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给照料好,就已经不容易啦!有多大能力挑多重的担子。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儿郎们发出嗷嗷狼叫,却是新妇入青庐,新人同牢食、交杯酒,自此合二为一、永结同好,礼成。 青庐行婚礼成之后便是酒席了。穿越至今,贺兰定总共就吃过一回席,是将军外公的寿诞。因此吃席经验并不丰富,也比较不出个好丑来。 但看周遭客人吃得狼吞虎咽的模样,推测高欢婚礼的席面算是够档次的了。 高欢作为新郎官今日也打扮得格外精神帅气,硬是衬得这破落的小院儿都明亮起来——大概就是蓬荜生辉的感觉吧。 高欢穿梭在酒席之间,先是应酬了娄家来人,然后往贺兰定这边来,开口便是满满的酒气,“兄弟们,今日真是多谢了,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今日,必不相忘!” 高家贫寒,便是砸锅卖铁也整治不出牌面如斯的婚礼。撑起这场婚礼的,除了娄氏的私下补贴,更少不了高欢好友们的各方帮助。 比如迎亲的队伍,比如贺兰定早前就悄摸摸送上门的布匹。 正可谓众人拾柴火焰高,多方帮衬之下才有了今日这场与寒酸毫不搭边的婚礼,保住高欢面子的同时,也全了娄家的脸面。 高欢端起酒碗一饮而下,豪气而洒脱。和那些喝了酒就或是脸红、或是眼睛眯瞪的醉汉不同。 酒精的作用下,高欢目如寒星,肤若美玉,朱唇似血,风流俊朗中带着一种别样的风姿——贺兰定称之为龙傲天之光。 便是原本对这场婚事并不满意的娄家人,见状也心折于高欢的风仪。 一场热闹的婚礼完美落幕,贺兰定驾着马车领着两小孩儿回家。一路上,两小孩儿争论不休。 阿昭:“新娘子最好看!” 阿暄:“没有新郎好看!” “新娘!” “新郎!” “阿兄,你说!”两人找贺兰定做裁判。 贺兰定闲闲道,“难道你们阿兄我不好看吗?”明明自己也很帅气的啊!大家的审美能不能这样单一啊。 阿暄:“额......”昧良心的话着实说不出口。 阿昭沉默一下道,“阿兄也好看的。但是,阿兄的厉害不在容貌。阿兄会写字,会读书,会挣钱......”小孩扒拉着指头列举贺兰定的优点,企图将“好不好看”这个话题给蒙混过去。 贺兰定:...... “对头,你们阿兄可不靠脸吃饭!”贺兰定这般自我安慰着。 “那阿兄什么时候娶妇呢?”阿昭好奇询问。 贺兰定道,“我还小呢。且过个十年吧。”自己如今这个身体才十四岁,娶媳妇实在太过早了。 第87章 “啊?!”两小孩儿同时惊呼,他们可不是不知事的小孩儿。 阿昭更是懂得许多的事情,平日与族里妇人们一道,家长里短听了一肚子,她问,“阿兄是不想结婚吗?”十年后再娶约莫等于不想娶妇。 “没有啊。”贺兰定否定,他不是单身主义者,他还是很想找到个灵魂伴侣相扶度过一生的。 可上辈子都无法实现的事情,这辈子估计更难吧。 难道要娶个十五六岁的未成年初中生?那贺兰定半夜睡醒都要扇自己两巴掌——这是作孽。 可是到哪儿去寻个二三十岁,又能和自己说话说到一处去的女子呢?世人会觉得自己有病——好人妻。 “哎呀,以后的日子,以后再说!”贺兰定将这些没影儿的事儿抛到脑后,一左一右搂住两小孩儿的脑袋,大笑道,“咱们啊!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已经吃很饱了。”阿暄拍拍吃席吃得圆鼓鼓的肚皮。 阿昭点点阿暄的脑门,“笨蛋,阿兄是指每天都吃饱肚子。”阿昭更记事儿,她还记得去岁冬季的苦日子,便是作为小主子的她们也要饿肚子的。 “阿兄,咱们以后会越过越好的。”小孩儿捧着圆滚滚的脸蛋,眼睛闪闪发光。 “没错!”贺兰定马鞭一挥,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腊月初十大约真的是个好日子,从婚礼酒席返家的贺兰定老远便看到了等在路口的阿塔娜。 “郎主!”阿塔娜一脸喜色,定然是有什么好事儿。 果然,贺兰定刚停下马车,阿塔娜便快步上前,轻声耳语,“成了!” 豆油成了! “比做豆腐容易。”阿塔娜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竹筒倒豆子一般将结果道来,“十斤豆出八两左右的油。” “金闪闪的!”金黄色的绵绸豆油从压榨桶中渗出时,阿塔娜都看呆了——她还以为会压榨出和豆浆一般乳白色的浆液呢。 贺兰定将两小孩儿安置好,与阿塔娜一起去看豆油压榨,一脚跨进小院便闻到了扑鼻的豆油香,馋人得流口水。 贺兰定问,“哪一种出油多?” 阿塔娜回,“炒豆子压榨出油多些,但是.....”说着,阿塔娜引贺兰定去看压完的豆渣。 “您看。”阿塔娜抓了一把豆渣,指头一碾,满手油汪,“还有许多油呢,就是压不出来。”豆浆是碾出来的,豆油是压出来的,两者还不一样。 阿塔娜道,“得把压榨工具改良一下。” 在贺兰定的“引导”下,如今贺兰部落的族人们大有改变,最显著的一点就是会“思考”。再也不会想以前那样遇事就懵逼,只会喊“郎主怎么办”。 第五十章 压榨豆油的工作说顺利也算顺利, 不像之前做豆腐,倒腾了小半个月才点出了豆花,这豆油却是一次就成了, 只是出成率还有待提高。 阿塔娜道, “我觉得要改进压榨工具。” 库姆道, “我觉得热豆子比冷豆子出油高。” 阿季:......嘴巴张张, 脑子空空。 这可怎么办!阿季低垂着脑袋, 指头绞着衣角不敢去看贺兰定,心道,咱们不是只管做工的吗?怎地还要管其他许多事情, 什么改良工具, 她们怎么会啊! 还有什么热豆子、冷豆子, 她在做工的时候也没有注意这事儿啊! 阿季原本还觉得自己活儿干得不错,卖力又认真,从不偷懒耍滑,可今日在其他两人的衬托下, 顿时有些不是味儿了。 “干得不错。”贺兰定很满意,虽然出油率有待提升, 但是已经出成品了, 足以应对刘记商行了。 “你们继续琢磨琢磨,怎么提高出油率。”贺兰定道,“压榨工具改良的事就交给我来。” 如今压榨豆油的工具很简陋,两块厚木板一头用铁皮包裹形成一个夹角,将豆子用麻布包好, 放到夹角之间, 然后按压木板的另一端。 阿塔娜三人力气小, 恨不得要整个人坐到木板顶头, 用全身的力气才能通过挤压力将豆油给压榨出来。 这种压榨方式既费力,又出油率不高,改良势在必行。 贺兰定心里已经有了个初步的方案,回到屋子正准备画草稿,房门便被敲响了。 “夫人那边发动了!”来人大口喘着粗气,在冬日的空气中喷出一团团的水雾。 “发动?”贺兰定捏着炭笔,一时没反应过来,迟钝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霍然起身,“要生了!” 算算日子,段氏约莫就在正月产子。 “我去看看。”贺兰定一面穿上皮裘大袄,一面命人备马,点了几个好手与自己一道上路。 “郎主!”报信的族人高声喊住贺兰定,指指头顶,“郎主,天黑了。” 天黑了,城门早就关了,出不去了。 阿塔娜听到动静也来了前院,看着带着毛毡帽装备整齐的贺兰定,劝道,“夫人不是头回生孩子了,约莫不会有大纰漏的。” 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但是段氏毕竟已经生育过两回,第二次还是一胎两个的龙凤胎,无论是身体条件,还是个人经验,都足够充足。 “有您在,斛律部落也不敢克扣夫人的。” 贺兰定隔三差五就遣人送东西去斛律部落,进了腊月更是每日一回。如此重视之下,便是段氏没个镇将父亲,就凭这么个大孝子,斛律部落的人也只能尊敬爱重她。 第88章 贺兰定摘下厚重的毡帽,“是我着急了。” “去挑一只肥羊宰杀了,明日我一早出门带走。” 而此时的段氏却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顺利,已经生过两胎的她从未感受过眼下这般的痛楚。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左一右扯住了脚,撕扯着要将她从中间一劈两半。 “大娘子!”婢女阿兰急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又要憋住泪,收起懦弱,板着脸训斥接生婆,“今日大娘子要是有个好歹,我要你的命!” “已经看见头了,已经看见头了。”寒冬腊月,接生婆急出了一身热汗,“再加把劲儿啊!” 这个年代,没有麻药,没有剖腹产,没有助产士,女人生孩子只能倚仗着自己“加把劲儿”。 “啊.....”段氏已经没有力气了,她浑身软绵地瘫倒在床上,眼神开始放空。她仿佛看到了夏日草原的星空,真美..... 接生婆一看惊得头发都竖起来了,上前就给段氏两个嘴巴子,又掐人中,“不能睡!” “你!大胆!”阿兰气得跳起来。 “这样孩子会憋死在肚子的。”说着,她上手就开始压段氏的肚子,企图将孩子给顺出来。 “啊!”段氏在剧痛中惊醒。 “头出来了,快!”接生婆令人给段氏灌酥油茶,让她攒把力气继续。 “我天!”阿兰看清了婴儿的脑袋,没憋住惊呼一声。 “怎么了?”段氏气若游丝。 “没!没!”阿兰忙道,“是个干净漂亮的小家伙。”就是块头大了些。头好不容易出来了,肩膀却卡住了。 阿兰陪同段氏两次生产,前头的大郎出生之时就两个巴掌大小,后头的龙凤胎更是小老鼠一般小小一只。 而这一回的小孩儿,光是刚刚冒出的脑袋就有男人两个拳头大,无怪乎生得如此艰难。 “我不行了。”段氏难得软弱。 “不能不行!”婆子们一人去压段氏的肚子,一人去拽下头的孩子。 “阿兰.....”段氏已经疼麻木了,她如同一条脱水的鱼,张合着嘴巴,虚弱挣扎着求生,“孩子,你看顾着....大郎是个好的....你去找他....” “大娘子!”阿兰挥泪如雨。 “出来了!”婆子们欢呼。白白胖胖的小婴儿随着潺潺鲜血一道涌出。 “啊!”段氏痛呼一声,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郎主,是个大胖小子!”婆子们将小主子细细包裹好,隔着厚厚的毛毡门帘向外头的斛律术报喜。 “唉!我有儿子啦!”斛律术高声狂呼,吆喝着族人们点起篝火,烤羊庆贺。 肃冷寂寥草原的一角,火光摇曳,如同混沌世界中的一点创世星火。 第二日,天光未亮,贺兰定摸着黑起床,点齐人马,带上贺礼,往敕勒川草原去。 “我顺道在草原上呆几日,大宅这边交给你了。”贺兰定每隔几日便会去草原营帐呆上几日,阿史那虎头便会接管贺兰大宅的各项事宜。 贺兰定策马而去,在开城门一瞬,直奔敕勒川草原。 马队尚未抵达斛律部落的地盘,老远便看到了营地中冒出的袅袅炊烟,空气中飘散着阵阵肉香。贺兰定松了一口气:还能吃吃喝喝,看来没出什么大事儿,生产应该顺利。 “是个大胖小子!” “哎,我接生了百十个孩子,从未见过这样干净漂亮的孩儿,雪一样白!” “怪不得郎主那么宝贝,瞧都不给瞧一眼。” 斛律部落里喜气洋洋一片,添丁进口是草原上的大事情。 “拉汉!”斛律术亲自来迎贺兰定,开心大笑着,“我当阿爹啦!” “恭喜恭喜!”贺兰定命人将贺礼送上,又解释,“昨天闻着信就想来的,可惜城门关了,这才来晚了。” 两人寒暄一会儿,贺兰定提出去看看阿母。 “且看不得呢。”斛律术拍拍贺兰定的肩膀,笑道,“你还小,不懂这里头的事儿,妇人生产有血煞,不能见的。” 贺兰定扯嘴一下,道,“我不怕这些的。”又见斛律术一脸不赞同的模样,便改了口风,“我去毡房外看看,不进去。” 不亲自去问一问,贺兰定心里不放心。 “去吧去吧。”斛律术如今看贺兰定挺顺眼的,谁会不喜欢一个隔三差五给家里送吃送喝的人呢,且这人还对自己恭敬有佳。 贺兰定应了一声,往部落营地深处走去。还没走到毡房,半道上就遇到了阿兰。 看着阿兰通红的眼睛,贺兰定心中一沉,加快步子上前,忙问,“可是出事了?” 阿兰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松了一口气,笑道,“是大郎啊。” “阿....阿母还好?”贺兰定问。 “都好。”阿兰笑着,“大娘子和孩子都好。” “是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阿兰做了个颠一颠的动作,“估摸就八斤重呢。” “又是腊月里生的,福气呢。”草原上认为冬天最冷时候出生的孩子是福孩,只要熬过寒冷的冬季,他们会更耐寒,也会更强悍。 贺兰定不知道这里头的说项 ,也不知道八九斤重的大胖小子对一个产妇来说意味着什么,见阿兰也是一脸喜气,悬着的心落地了,便道,“好好照顾阿母,缺什么东西,着人与我说一声。” “不缺不缺,什么都有。”阿兰看着眼前的大小伙子,暗道,大娘子这辈子算是苦尽甘来了。有个靠得住的大儿子,如今又有了小儿子,能在夫家立住脚跟了。 第89章 以后啊,日日是好日! 阿兰这边说什么都不缺,贺兰定却不能什么都不送的。除了第一日送去的贺礼,又遣人去镇上买了十来只活鸡送去斛律部落,如此产妇就能每天吃上新鲜肉食了。 贺兰定掏出随身备忘录,划去上头已经完成的事项,分别是高欢大婚和段氏产子。这两件事情完成后,贺兰定便要准备过年的事宜了。 虽然杀牛宰羊炖肉之类的活计用不着贺兰定去张罗,但是给各家送去的节礼单子却要贺兰定亲自过目做决定的。 “各家的礼比照往年都厚上三层。”这是贺兰定成为首领的第一年,部落里又进项颇丰,节礼必然不能寒碜了。 除了送去别人家的节礼,自家的族人们也不能亏待了。族里包吃包住,大家伙基本不缺什么东西,贺兰定便拟定族中无论老少,每人都发一百钱的压岁红包。 “雇佣的放羊郎,还有护卫大宅的游侠,一人八十钱。”贺兰定一副散财童子的做派。 万物两难全,总不能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想要大家伙儿真心为贺兰部落办事,钱就要给到位。 “人人有红包”的消息一传出去,过年的喜庆味越发浓烈了。 鲜卑人的贺新年叫“纳音节”,元旦这日举国上下共享羊肉,以此祈求新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因此,贺兰部落因着过节又收了不少羊毛、羊皮。 除了吃羊肉,还有一项风俗,叫做“打粪堆”,要一边锤,一边喊“如愿”。 “啥?”贺兰定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正月初一玩儿粪球,真的大丈夫?! 可单鹰讲起这项习俗的由来,“传说有个有法力的婢女,叫如愿。能够实现人的愿望。” 后来那婢女不堪主人家的欺凌虐待,跳粪堆消失不见了,“那家主人就拿木棒击打粪堆,一边打,一边喊如愿出来!” 贺兰定:.......槽点多到不知从何吐起。 “粪堆已经垒好啦。”可单鹰笑呵呵道,“到时候郎主来锤第一棒!” 贺兰定:.......谢谢你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新年将至的喜悦中,部落中炊烟不断,烤馍、蒸肉,忙不停。在这样的欢喜中,一人一骑冒着风雪来到了贺兰部落。 “大娘子不好了,要见大郎一面。”阿兰翻滚下马,踉跄着扑向干冷坚硬的大地。 第五十一章 天真冷啊!冰冷的寒气如冰凌一般刺入胸腹, 每一次吸气呼气都是一场凌迟。 贺兰定冻得眼珠子发疼,只能半眯着眼睛赶路。可是他不敢停,深恐自己要是慢了半步就又成没妈孩子了。 贺兰定对段氏的情感很复杂, 有过期待, 有过失落。 可是在生存面前, 这些不着边际的情绪全部被贺兰定大被一盖丢到角落——她是妈, 我是儿, 就这么恭恭敬敬地处着呗,想那么多做什么。 就这么处着呗。 哪曾想,人命如草芥, 说折就折了。 一路狂奔至斛律部落, 前几日的喜庆荡然无存。斛律术苦着脸立在旷野, 伶仃地像是一只失群的孤狼。 “怎么回事!”贺兰定厉声质问。 “我....我不知道啊。”伤心的不是贺兰定一个,斛律术亦然,对段氏他是有感情的。 这样嫁妆丰厚,长相柔美, 性子温和,还给自己生了个儿子的女人, 谁能不爱呢? 可是, 大约美好的东西都是留不住的吧。就像南地的兰花无法在寂冷的荒北草原扎根生长。 贺兰定不与他多言,提着马鞭冲进毡房,掀开门帘,浓厚的血腥味冲面而来。毡房里立着许多人,焦急的婆子, 皱眉的良医, 还有几个面色不善的婢女。 贺兰定不理会这些人, 径直向着中央的胡床走去。 被拥在锦被中的段氏已经出多进少了, 她面如纸色,那对明眸善睐如春水的眸子失去了光彩,宛若两口枯井。 “大娘子,大郎来了。”阿兰跪在床边。 段氏嘴巴开合,发不出声来,阿兰将耳朵贴上去仔细听。 “大娘子?”不知段氏说了什么,阿兰面露迟疑,顿了顿后冲毡房里的众人道,“大娘子要单独和大郎交代两句,其他人全都出去。” 顷刻间,拥挤地毡房内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母子二人。 “阿...阿母.....”贺兰定走到床边轻轻蹲下。 段氏抬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你...你是个好孩子....”段氏说得很吃力,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 “他是你的弟弟.....你要看顾着他.....”他是指那刚刚出生的小孩儿,贺兰定同母异父的弟弟。 “您别说丧气话,还年轻呢,会好的,我给你找名医.....”才三十来岁,真是青春正好的时候呢。 段氏摆摆手,“我有数。”自己的生命力已经随着潺潺的鲜血一道流走了,便是父亲派来的良医就无能无力,还能有什么名医呢。 “你现在很好....很有些样子.....你.....”段氏突然红了眼眶,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没入枕间,“你....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你.....”段氏看着眼前的年轻胡儿,他是自己的孩子,可又不是自己的孩子。 “你.....”你是谁呢?我儿去哪儿了呢?到嘴边儿的话又吞了回去,“好好照顾弟弟妹妹。” “一定!”贺兰定一无所知,只信誓旦旦地许诺。又鼓励段氏不要放弃,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