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落的寺院》 第1章 《池落的寺院》作者:猫蹲蹲【完结】 简介: 章节名带“前缘”的,是前世的故事,古耽背景。不带“前缘”的章节是转世之后的故事,现代背景。都可以当独立故事来看。 - 上辈子,清修万年眼看就要成佛的净渊神君,救了一只软乎乎的小白团子。 小白团活泼淘气上蹿下跳,认神君做了主人,每日缠着他挂在他身上,要顺毛、要摸肚肚、要捏爪爪,还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清冷神君:“可以。” “但请不要化形。” “化形后起码要穿上衣服。” “不行,不能双修。” “算了,做道侣吧。” 、 两人经历了生离死别,双双转世后,一个成了华京来的矜贵霸总,一个穷困潦倒守着师父留下来的破寺。 开发商老总于苍染亲自来谈收购寺院,被池落赶了出去,他不死心,屡次前来,寺院没收购成功,成功把寺院主人池落变成了男朋友。 交往归交往,池落严肃道:“师父说我上辈子是冥王帝君的老婆,我不能跟你酱酱酿酿。” 于苍染推倒他:“这故事很有趣,继续讲。” 上辈子你挡在我身前,以麒麟之身挡住了箭雨、长矛和熊熊烈火。这次换我来接你回家了…… -高亮提示- 1.参考神话故事和人物,有杜撰 2.1v1,坚定的大写he! 3.微微恐怖 4.池落是受,于苍染攻,别站反哈哈哈哈 5.因为前缘故事可以当一本书单看,所以有几章与前面的回忆差不多,虽然差不多,但也建议看一看,可以找我退钱 以上,介意慎入~ 第001章 倒春寒作祟,昨夜里又下了场不小的雪。 安宁村银装素裹。 下午,池落坐在小卖铺窗边,打了个哈欠,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小孩们打雪仗。 打着打着,三个大的就开始欺负小的,搓出足球大小的雪球扔,砸得几个四五岁的哇哇乱叫,叫着叫着就嚎啕大哭起来。 “喂!”池落朝外头喊了声,“能不能好好玩!” 那三个十岁上下的大孩子朝他做了个鬼脸,挑衅道:“光腚的!光腚的!” 池落的名字带口音念跟“赤裸”一模一样,村里的小孩就给他起外号。 “奶奶个腿儿的!”他最烦别人这么叫他,也不犯困了,腾地站起来,翻过柜台冲出小卖铺。 三个大孩子早有准备,拳头大的雪球纷纷朝他脑袋砸过来。 池落没穿外套,只穿了身深蓝色的单薄运动服,光脚穿了双人字拖,也不嫌冷,身形轻盈地左右躲闪,只被砸中了一回。 他开始反击,几个小的也不哭了,蹲在地上努力地搓雪球,供给池落,让他报仇。 “哥!”单权来的时候,看见池落奸笑着,左手按着一个,右脚踩着一个,右手拿着个断了把的铁锹铲雪,正十分起劲地往俩大孩子脖子里灌。 “……”单权对他这种“以大欺小”的行为见怪不怪了,把快被灌成雪人的大孩子提溜起来,说道,“我爸让你上我家吃饭去,你下班就过来呗。” 池落抬头望了眼天,太阳隐藏在西边山顶旧棉花一样的云层后面,显然离他下班的时间还早,但他不care,毫不犹豫地说:“一个月就给我五百,不干了!走走走,现在就上你家去!” 单权家是卖豆粉的,也卖一些炒菜面条。 豌豆磨成细豆粉,煮熟后鲜嫩浓稠,淋上单家祖传的油料汁,再撒上芝麻、花生碎和香菜,喷香诱人入口爽滑。附近的村子里的人都喜欢早上来一碗,要不一天干活都没力气。 单权在镇中心中学读高二,平时住在镇上的表姑家,周末回来。他妈妈十年前病死了,家里就他跟他爸。 单老板干活十分麻利,十几分钟就炒好了五个菜,他把炖好的河鱼端上桌说:“小池饿了吧?先吃点。” 池落把长过鼻尖的额发撩起来,连同后面长发一起胡乱一扎,露出一张俊秀的脸,他五官精致线条清晰皮肤还白。一双桃花眼,眼尾细长微微上扬,上唇薄而呈双段下半圆形状,嘴角自然上翘,笑起来像只猫。 他笑问道:“单叔,你做这么多干嘛?今天有什么好事?是你谈恋爱了还是权儿谈恋爱了?” 单老板在围裙上擦擦手,说了实话:“孙翔跟他奶奶一会儿也要过来。” 池落的表情未变,但眼中的笑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刚拿起来的筷子又放了下来,说:“叔有客,我就先走了。” 单老板拉住他,“诶,小池!”他面露难色道,“孙家奶奶让我叫你来的,街里街坊的,她又这么大岁数,难得开一回口。你……哎!你也别让我为难,坐一起吃一顿饭总行吧!” 池落三天两头在单家豆粉店蹭饭,单权叫他哥,他也把单老板当亲叔,犹豫片刻,别别扭扭地又坐了回去。 单权坐在门口写作业,闻言急了,声音不自觉大了些,“爸!您不能这样!您这是逼我哥!孙翔那王八……”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孙家奶奶就来了。 孙家奶奶身边跟着一个二十五六岁、敞怀穿着皮夹克、戴着金链子的圆寸男人。 孙翔是十里八乡恶名远扬的混混,成天不是打架斗殴就是调戏小姑娘,谁都不放在眼里,据说还跟镇上的黑丨社会认识。 第2章 单权有点怕他,闭上了嘴。 孙翔几步上前,搂住单权的肩,皮笑肉不笑道:“说我什么呢?权儿?”他手背拍拍单权的脸蛋,“怎么不说了?怕风大闪着嘴?” 单权紧张地浑身僵硬。 孙家奶奶一拐杖打在孙翔大腿后边,孙翔坏笑着摸了摸剃成龙图案的头顶,放开了单权。 单老板迎了出来,“我把人叫来了,婶儿。哎……剩下的你自己说吧,我可不管了!”说完他就点了根烟去后厨了。 池落背对着门,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 孙翔推开单权,几步迈过去,大喇喇地坐在池落对面。 池落一个眼神都没赏给他,拿起包了浆的茶壶倒了杯水,推到孙家奶奶面前,微笑着打招呼:“奶奶好。” “诶诶!好……小池啊……”孙家奶奶在池落左手边的位置上坐下,双手搓着外套粗糙的布料,欲言又止道,“上次跟你提的事……你看,我把翔子也叫回来了,奶奶求你帮帮忙……” 她快八十了,一辈子老实本分,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家里却出了个成天闯祸的混混孙子。孙翔父母在外打工,孙翔是她一手带大的,从小到大没少操心。 池落道:“奶奶,上次我就跟您说过了,这件事我帮不了……” 孙家奶奶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得池落很是不忍。 孙翔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拿起筷子扒拉起菜来。 “小池,我家就翔子这一个独苗,他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奶奶求求你,奶奶给你跪下了!”老人说着就要跪倒。 池落赶紧托住她的手臂,扶她安稳坐好,“奶奶,您别这样。” 孙家奶奶抹抹眼泪道:“虽说一人做事一人当,翔子是我带大的,他做了这丧天良的事,是我没管教好……小池……你帮帮奶奶,那孩子要是再来,你让它找我这个老太婆索命,别难为翔子!” 孙翔哼了声,说:“奶,你叫我来就这事儿吗?早跟你说了,咱家的鸡是黄鼠狼咬死的,你怎么就不信呢!黄鼠狼就喜欢咬鸡脖子吸血。” 孙家奶奶气得抬手想打他,说:“黄鼠狼咬的,好,那你告诉我黄鼠狼干什么还把死鸡都拖到院子里摆成一排?还就摆在你屋门口!” 孙翔:“村里小孩恶作剧呗!奶,你不能这么迷信!” 孙家奶奶:“你要气死我你要气死我!” 池落给她顺顺后背,她拉着池落的手说:“小池啊,好孩子,奶奶求你了,你给想想办法……你不是缺钱吗?奶奶给你。” 池落刚要拒绝,孙翔一把抢过他奶奶手里用塑料袋包着的钱,数了数,足足有三千块。 “奶,你的钱将来都是我的,给外人算怎么回事?况且他就是一骗子!” 池落叹了口气,对孙家奶奶说:“我只能……只能让那孩子不进您家的院子。我给您一个符咒,您贴在院门上……” 听他松口,孙家奶奶昏黄的眼睛都亮了,点头将池落说的一一记下。 “孙翔,七七四十九天不能踏出院门一步。”池落看了眼正在大快朵颐的孙翔说,“若是出了门,生死自负。另外,钱我不能收,您要真的心诚,就供奉给菩萨,菩萨会保佑您的。” 孙翔吃着饭,听见他这么说,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指着他骂道:“供奉给菩萨?那不还是落你兜里了吗?池落你个狗崽子,都特么什么时代了,还拿神啊鬼啊的骗我奶奶?你就指着骗老头老太太赚钱呢吧?你还要不要点脸?” 他呸了一口,“妈的,是老子弄死的,但那特么是老子的亲儿子!它敢来?它敢来我就再弄死它一回!” 孙家奶奶拍着膝盖老泪纵横,“造孽啊!造孽啊!!” 孙翔越说越来劲,站起来骂道:“狗娘养的,敢多管闲事!你不怕跟你早死的师父一样遭天谴?!” 孙子出言不逊,孙家奶奶一手捂胸口,一手气得直拍他。 池落眉头紧锁,没有反驳什么,但面色变得阴郁。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孙家奶奶,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他走到村口时,单权追了上来。 太阳下山了,停了大半天的雪又飘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围绕着村口路灯投下的灯柱打转。 单权看他情绪低落,宽慰道:“哥,你、你别往心里去,孙翔就是一傻逼,村里人都知道!他的话就是放屁!” 池落:“他说什么碍不着我,我就是觉得他奶奶可怜……还有那孩子……” 提到孩子,单权浑身一哆嗦,仿佛被人从脖领子灌了雪,“你可别说了,我害怕!” 他挨着池落,恨不得贴到他身上,边走边小心翼翼地问:“哥,那孩子真来了?” 孙翔在外面打工,搞大了个女孩的肚子,他没钱、更没责任心,七天前,孩子一生下来就被他活埋了。 埋了孩子当天他就回来了,还把这事当成吹牛逼的谈资,闹得人尽皆知。有人听不下去偷偷报警,警察去他说的埋婴地查看,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医院没有记录;走访前女友,人家压根儿就不承认生过孩子。 没有证据能证明孙翔杀了亲生儿子,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两天前,孙家养在后院的二十多只鸡一夜之间全都死了,脖子被拧断,一滴血没流,整整齐齐地摆在孙家院子里。 第3章 村里都传是那枉死的孩子来报仇了。 池落推开单权,“啊”地叫了一声,指着上山的小路,“那边!” 小路幽深黑不见底,单权登时起了一身白毛汗,跌坐在地上,上下牙打颤,“什什什什么?那那那那边有什么?” “跑过去一只大耗子。”池落捂着肚子哈哈大笑,扶起单权说,“你一个高中生,好好念书……” “就算是真的,也是孙翔种的业,跟其他人没关系。”他表情严肃道,“你作业写完了吗?还不赶紧回家写作业去!” 把单权赶走,他才慢慢转过身来,收敛起笑容,目光沉静,注视着刚才指着的地方。 雪越来越密,在积雪上覆盖了一层细软的新雪。 他眼中闪过一抹微光,小路当中出现一个婴儿。那婴儿赤身裸丨体,浑身紫红,裹着一层乳色胎脂,攥着小拳头,躺在小路中间,不停无声地抽泣。 第002章 躺在雪地中的小婴儿看似正常,周身却隐约围绕着幽暗阴森的鬼气。 池落走到小婴儿身边,那缩成一团的小鬼就扁着嘴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他。 婴儿肚脐凸出来一大截,看来生前只把脐带剪了,没做任何处理;胎脂上沾着不少泥土;上嘴唇包在下嘴唇里,小嘴动了动,像是想吃奶。 池落天生能看见鬼,他早就知道孙翔说的是真的。这个小冤死鬼,这些天以来一直趴在孙翔的背上,符咒让他不能再进入孙翔两米远的范围内。 刚出生的小婴儿神识还不全,没有人教导过,只知道吃喝拉撒睡,即使是枉死横死的,他们也不懂,所以基本对活人无害。他们闹不出天去,鬼差忙不过来,就懒得管他们。等到第七七四十九天,鬼差不来提,他们找不到去冥界的路,便会消散在天地间。 这孩子鼻子嘴巴长得跟孙翔很像,唯独一双眼睛,跟孙翔凶狠的三白眼完全不同,圆溜溜的,天真可爱。 池落蹲在他身边,说道:“傻孩子……你是循着血亲的气息跟来的,对吗?” 小鬼婴蹬了蹬两条挂着泥土的小腿。 池落伸手,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但池落只是抓着他的小脚,温柔地擦了擦上面的土,他脚踝一阵温暖,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即使听到孙翔把他活埋了,他却没生出一丝一毫的怨恨和执念。 师父生前总说池落心软,池落承认,这孩子命太苦了,他想帮帮,于是说道,“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孙家你不能再去,如果你答应我,我就帮你超度。” 小鬼婴无辜地看着池落,池落戳戳他的胸口说:“你弄死了孙翔家的鸡,无论是处于什么原因,你身上都背了恶业。有恶业必须要偿还,好在你的恶业不重,我再帮你超度,你就不会被鬼差勾着锁骨和肋骨下地狱受苦了。” 听到勾着骨头,小鬼婴鼻梁一皱,害怕的眼泪就涌了出来。只不过不是清亮的眼泪,而是鲜红的血泪,他哭得声音很低,有气无力的。 “你别哭啊……”池落扶额,耐心解释道,“我知道你是贪恋血亲的气息,但他们是活人,你是鬼,人鬼殊途,你留在他们身边,阴气太重,会害了他们……” “孙翔我不管,他的恶业自有报应。但是孙家奶奶……哎,她给你烧了好多纸,还给你念了经,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你一直留在孙家,阴气会进入她的身体里,她就活不久了。” 小鬼婴似乎听懂了,止住了哭声。 孙家奶奶身上的气味很好闻,她会半夜念叨着他这个没见过面的重孙,还会给他烧小衣服小玩具。但他还没入冥界,接收不到孙家奶奶烧的东西。 池落摸摸他的头顶,“我问你,你答应吗?” 那小鬼婴明白了池落的意思,攥着小拳头,点头作为回答。 池落的手抚上小鬼婴的头,小鬼婴额头正中便出现了一个梵文,梵文发出金色的光,那光笼罩住小鬼婴。 “哎呀,你没有名字!”池落突然说道,“超度时要口念亡魂的名字才能生效,我给你起个名字可好?” 那光柔和温暖,将小鬼婴身上冰冷粘腻的泥垢全都祛除了,他舒服极了,咿咿呀呀地想摸池落的手。 池落想了想说道:“我就叫你小鬼吧。冥界小鬼千千万,你是与我有缘的小鬼。”他口中清晰念道,“万山归须弥,百川汇归墟,三生种因果,一朝业尽消。” 金光陡然暴涨,片刻之间又消散殆尽。 小鬼脸上的血泪痕迹、身上的胎脂和紫红都没了,全身干干净净白白嫩嫩,咧开嘴咯咯笑了。 池落:“好了,你知道冥界怎么走了,鬼差大人们都忙,你自己也可以去,对不对?” 小鬼乖巧地点点头。 池落很喜欢这个灵魂洁净的小鬼,摸摸他的脸蛋,说:“那就……祝你早登极乐,免受轮回之苦。” 待小鬼消失在雪地中,池落才往回走。 半路上他接到了安宁村村长的电话。 “小池,明天上午九点你到村委会来一趟。”村长开门见山地吩咐完,啪就挂了电话,完全不给池落拒绝的机会。 村长语气不善,看来池落今天不跟他打招呼就早退的事被他知道了。 小卖铺是村长家开的,村委会最近这俩月突然忙得脚打脚后跟,村长就雇了池落来看店,每个月给五百块钱。 第4章 池落捏着手机心想,这个月虽然只干了十五天,但工资还没结,就算撂挑子不干了,也得把二百五拿回来啊! 第二天,他晃晃悠悠下山,到村委会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中天。 村委会今天很热闹,院里站满了人。 池落抻着脖子看了看,都是不认识的。一个个西服革履人模狗样,透着一股人傻钱多的气质。 估计都是被那个财迷村长忽悠来的外地金丨主。 招商引资跟池落无关,他只关心那二百五。双手抄兜闷头挤过人群,直奔村长那屋。 “小池!”村长一眼就看见他了,隔着会议室的窗户叫他。 村委会是个独院的民居,这户人家的女儿有出息,把老两口接去外地定居了,这个院子就便宜卖给了村里。院子有年头了,村里一直想重新装修,但碍于没经费,十几年了只把会议室装了装。 所以村长不轻易使用会议室,除非是镇上市里来人,才会打开会议室接待。平时都是大门紧锁,几个村委挤在小屋里开会。 今天不仅打开了大门,连窗户都打开了,雪后的阳光照在村长脸上,显得村长红光满面年轻了好几岁。 池落:“您叫我来干嘛?” 村长批评道:“让你九点来,都几点了才来?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不把我放在眼里是不是?” 村长的语气很奇怪,听得出来他很高兴,但又装作生气的样子。 池落皱了皱眉,走了过去。 会议室窗明几净,沙发上坐着几个穿正装的人,最里面座位上的男人吸引了池落一瞬间的注意力。 他从小在安宁村长大,最远去过诸泰镇,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男人很年轻,二十五岁左右的样子,眉目俊逸,五官深邃,面若冠玉,乌黑的短发池落没见识说不上来是什么发型,有层次又很整齐利落,有种漫不经心的精致感。高大完美的身形包裹在黑色修身的西装中,身材和衣服简直融为了一体,量身定做一般。 想到这里,池落回过神儿来,人家那肯定就是量身定制的! 他移开目光,“啊”了一声,摸摸自己一直没打理、乱糟糟的头发。 “啊什么啊!你这孩子!这么多人等你一个人,还不赶紧坐下开会!”村长把他拉进屋,按坐在一个塑料圆凳上。 “找我?开会?”池落以为自己听错了,就想起身。 村长按住他,介绍道:“这几位是华京来的贵客……这位是于总、这位韩总、这位是……”他满面堆笑,声音都夹了起来,听得池落光顾着胡噜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了,是谁一个都没听清。 精致男身边的一个娃娃脸男人站起身来,笑着打断村长,“村长不用一一介绍,池先生认识小于总就行,其他人都不重要。” 他朝池落伸出右手,介绍道:“池先生您好,我是华京于氏集团诸泰镇旅游开发项目技术部负责人,这位是我们项目公司的总经理、于氏集团副总裁于苍染于总。” 名字太长了,池落露出茫然的表情,但还是跟他握了握手,“你好。你们好。” 他转头看向村长:“村长,您叫我来到底什么事?还有我那二百……” 村长不等他说完就说:“叫你来自然是好事!小于总,小池我看着长大的,跟亲侄子一样,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他都答应!” 池落:“诶,不是!我……”他徒生一种要被村长卖了的感觉。 精致男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就在池落以为他是哑巴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道:“王村长,这件事请让池先生自己做决定。” 他本来冷冰冰地坐在众人簇拥间,甫一开口面带微笑、语调沉稳、声音浑厚好听,还是向着池落的,池落顿时对他有了点好感,“对对对,那什么……总说得对,您得先让我听听是什么事啊!” “于总。”精致男旁边的娃娃脸提醒道,“我姓韩,叫我韩浩就行。我来替小于总介绍一下。” “诸泰镇旅游开发项目已经启动八月有余,相信池先生定有耳闻。” 这件事池落还真知道,村里很多孩子初中毕业就去镇上打工了,还有之前在外省务工的,大部分也回来了。诸泰镇距离安宁村只有六十几公里,还通了公路,在诸泰镇打工,总比背井离乡的强,而且据说工资不比在外省务工低。 “上个月,总公司决定将无妄山下的几个古村一起改造,这样一来,以诸泰镇为中心,就能形成旅游网络,带动当地经济发展。” 他说得兴致高昂,仿佛做了件利在千秋的大好事。村长和几个村委点头如捣蒜,但池落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坐在塑料板凳上一动不动,似乎在发呆。 韩浩略微尴尬地清了下嗓子,继续说:“安宁村群山环绕地处偏僻,虽然有公路,但只是单车道的小路,交通不便利,当然,这也是咱们这里环境好、风景美的原因嘛!” “要想发展旅游业,首先得修路。村子我们上午大致看过来,觉得很多民居都需要修缮。于氏集团有经验,修缮不会破坏民居的结构样式,只是做一些加固,以及为将来做民宿、酒店等设施打基础。” 池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韩浩:“安宁村什么都好,就是开发成本太高,做旅游开发,需要一个核心景点。总公司给项目公司批修路的资金,有个前提条件。” 第5章 池落歪头看他,“?” 韩浩:“我们想用池先生您名下的古寺作为核心景点。” “……” 王村长见池落不说话,急得踢了他脚一下,“没问题没问题!小池他答应!” “……”池落从小板凳上站起来,众人的目光也跟着他移动。 “我不答应。”他说。 “为什么?”“为什么?”王村长和韩浩异口同声道。 池落:“你们也知道是我名下的,那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没有为什么。” 精致的于总精致的眉头精致地一皱,说道:“池先生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池落:“我没要求,你们也别打我家寺院的主意,烧香拜佛我欢迎,想干别的别怪我不客气!” 众人皆是一愣,本以为池落跟村长早就私底下聊过要提价,这么晚过来也是为了给项目公司一个下马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结果听他这意思,是一点谈的余地都没有? “对了!”池落转身要走,突然又转回来,说道,“村长,我不替你看店了,我要辞职,麻烦把半个月二百五的工资结一结!” 王村长一口老血差点喷他脸上,“二百五、我看你像二百五!” 第003章 “诶,村长,你咋不给钱还骂人呢!”池落毫不退让,呛声道,“今天这二百五必须给我!” 王村长:“我给你个屎壳郎啊给!你说说让你看店这几天,你早走了几回?我都给你记着呢!早退一次扣二十,”他掏出小本子,一笔一笔数,“一二三四……你早退八回,扣一百六……还开了我两袋瓜子、三桶方便面、六根火腿肠……王中王的,全是肉,一根进价就八毛!” 池落:“当时说好每天管一顿饭我才没跟你多要工资,结果我干了这么长时间,你家不是锅坏了就是碗摔了,一顿都没吃着!” 王村长理亏,“那你大冬天开什么窗?废我柴火怎么算?” 池落撅他:“你不管饭,我只能开窗喝西北风啊!” 俩人原地吵了起来,抠抠索索斤斤计较的劲头听的华京来的开发商目瞪口呆,频频刷新三观。 吵归吵,傍晚村长还是把池落叫来家里吃饭。 “……给你重新翻修山门大殿,”中午的时候王村长就后悔没事先跟池落通通气,结果让开发商看了笑话,现在关起门来,他耐心给池落讲道理,“你不是一直想修缮寺院吗?这不,送钱的来了,你也不用天天打好几份工攒钱了是不是?” 他知道池落早退,是去办事,附近村子人家家里办红白喜事、盖房子装修看风水、小孩收惊、噩梦缠身、中邪驱邪……都会请池落去。 王村长看他一头乱糟糟的长发不顺眼,仗着自己年纪大,说教道:“你看看你,好歹也是出家人,不剃度不守戒,将来谁还找你做法事啊?” 难得王村长炖了羊肉,下了血本了。羊肉估计是下午就开始炖的,嫩得不像话,池落只想吃肉,态度极其敷衍,“好好好、是是是……”他飞快又补了一句,“但是不行。” 王村长的火蹭蹭往上冒,但这臭小子现在是安宁村致富道路上的关键,他得好言好语陪侍着,“小池,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池落塞了一嘴羊肉,说不了话,摇摇头。 王村长的怒气值升到了嗓子眼,皮笑肉不笑道:“你看,现在没外人,你给叔说说呗。” 池落一言不发看了他半天,突然抬手嘭嘭嘭锤打自己胸口。王村长赶紧给他递水。 羊肉顺下去之后,池落靠在椅背上悠悠道:“会死人啊……” 王村长骂道:“瞧你这点出息,噎不死你!” 池落笑了笑,没接茬,把头发撩上去扎在脑后,端起碗喝汤。 到底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早上,被村长留在安宁村过夜的小于总说要去古寺实地探访一下,若是十分里有六七分可开发性,就再跟寺主好好谈谈。 王村长带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无妄山上走。 开春了,前天下的雪在山下化得快,但山上还是有积雪。山林小路上的雪,出太阳就化一点,晚上又冻上,把一串孤独的脚印凝固在了地上。 于苍染一眼就认出那串延伸上山的脚印是池落留下的,因为昨天中午,他看到池落只穿了一双单薄的布鞋,冬鞋普遍宽大,而这串脚印每一个都很窄。 他想起昨天池落为了二百五十块钱跟王村长争执不下的画面,心里五味陈杂。 无妄山高耸入云,原始森林植被茂密,晨雾散尽,便显露出雄浑神秘的气势来。 “不是我吹牛,放眼全省,都没有比这座古寺历史更悠久的了!”王村长说道。 韩浩:“有多少年历史?” 王村长:“这个不清楚,之前有专家来过,被小池他师父轰走了!” 韩浩:“大概什么朝代的您知道吗?” 王村长:“那不知道!我没文化,哪儿懂这些!” 韩浩:“那古寺叫什么名字?” 王村长:“不晓得,没名字!” 好嘛,一问三不知。 韩浩觉得此行可能难有收获。 不过这一路大树参天,越往山上走,古树越多,看粗壮程度和高度,平均树龄超过三百年。小路是人踩出来的,依地势九曲十八弯,风景绝佳。要是开发出来一条徒步路线,肯定能吸引不少游客。 第6章 偶尔还能听到林间传来陌生的鸟叫。 “林子里都是宝贝,菌子、果子遍地,再过一个月,山里的花开了,能开到秋天,漫山遍野全是花,可好看了!还有野猪、山鸡、猴子、狐狸、山猫、狼……”王村长如数家珍,他就是山林里长大的,附近村子里的村民都懂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道理。 现在他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都说青山绿水就是金山银山,这片山林能给安宁村带来真的金山银山。 韩浩跟在于苍染身后,什么都替老板问到,“无妄山这个名字有什么讲究吗?” 王村长啥也不知道,老脸挂不住了,说道:“嗐,祖祖辈辈都这么叫,我们就跟着这么叫,没那么多讲究。”他跟于苍染说,“小于总是博士,文化人,到时候咱们小于总给想个好名字,改了它!” 于苍染仅仅微笑,崭新的攀岩手套防滑性很棒,他单手一撑旁边的岩石,轻而易举便爬上陡坡,把韩浩拉上来,又伸手向王村长。 王村长被他的帅得没边儿的脸晃了一下,心想这花见花开的皮相得霍霍多少小姑娘啊?村里大姑娘小媳妇今天早上全堵在他们租住的院子门口,明目张胆的偷看这位城里来的年轻多金的大老板。 都说有钱人脾气都古怪难伺候,他担心池落一会儿又拉着个脸,让人下不来台。 实际上他想多了。 经过四十分钟的攀登,他们抵达了古寺的山门。 山门是纯木质结构的楼门,如王村长所说,古寺有年头了,木柱子上的漆掉光了,斑驳不堪,牌匾上的字也完全看不出写的是什么,每根柱子下面都加了两根木头做支撑,支撑木就地取材,树皮还在,甚至长了藤蔓,弯弯绕绕地顺着支撑木爬到山门上。 项目公司聘请了一位考古学专家做顾问,他很兴奋地说:“最起码有一千年的历史了!” 专家认证过了,王村长得意极了,说道:“对嘛,我就说历史悠久!” 专家在路上就跟在他身后,听到了他吹牛的话,笑着摇头道:“虽然历史悠久,但是千年古刹我国很多地方都有,比如辉水县的青龙寺、华京的护国寺、黎丘山的戒坛寺、清水寺等等,据统计咱们国家境内有一百五十三座千年古刹。” 王村长心里翻了个白眼。 专家说:“咱们这座寺院一直没有被发现并保护起来,真是很奇怪。不过……”他眼中冒出激动的光,“也正因如此,没经过破坏和改造,才更有研究价值!”迫不及待步入山门。 进了山门,积雪就没了,地上有扫过的痕迹,除了有几片刚落下来的树叶外,没有任何垃圾,干干净净。 与村里早晨的热闹完全不同,这里身处深山密林,与世隔绝,偶尔有山风扫过树梢,安静得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众人不自觉放轻了脚步,没人说话,生怕惊扰了此处的清净。 王村长远远看见正殿大门里人影闪过,几步跑了过去,喊道:“小池!!” 他这声瞬间把众人拉回了现实,有几个年轻人在后面偷偷抱怨突然就从净化身心的旅游状态变回了身心疲惫的打工状态。 于苍染也皱了皱眉。 池落搁下扫把迎了出来,直接越过王村长,站在爬了山穿了林依旧精致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漫步的小于总面前,双手合十道:“施主是来烧香拜佛的,还是来……?” 于苍染也回礼,道:“烧香拜佛。” 池落笑了,额发太长挡着脸,露出一排雪白的牙,“施主不像信佛的。” 于苍染微笑道:“嗯,实不相瞒,我是无神论者。”二十一岁就拿到了物理学和金融双博士学位,还辅修了西方哲学史。精英如他,只信自己。 池落不急不恼,说道:“小于总倒是诚实。那您烧香拜佛是为了什么?” 于苍染:“世间总有求而不得,希望贵寺的神佛能指引一二。” 池落:“心不诚,是得不到神佛点拨的。” 于苍染站在山门前时,就确认了这个寺院可以开发,而且开发了之后绝对会成为红极一时的景点,游客会不远万里来打卡,大荧幕剧组、纪录片剧组会来这里取景……到时候不仅安宁村,附近的庆山村、落水村、十里八乡、诸泰镇,甚至是靖田市,都能惠及。 他压抑住捡到宝的激动说:“百分之百,诚心诚意。” 池落笑了笑,道:“信仰不是空口白话,也不是一时兴起,虔诚方能……” 王村长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哪来这么多屁话,贵客来拜佛烧香,你还不赶紧请进去,我看最不虔诚的久是你!” 池落捂着脑袋幽怨地看他,“你拖欠工资,还对我又打又骂!你这老头!!” 王村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百块钱,“给你给你,掉钱眼儿里了!” 池落接过来,“二百五。” 王村长:“没带那么多,事成了再给你。” “……” 都是来烧香拜佛的,也不能真的不让人进,池落领着众人进入大殿。 “可以拍照吗师父?”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问道。 池落:“可以,拍好看点。诶,别拍我!” “您这儿有香吗?” 池落拿出来一箱,“一把香不要钱,自己拿。你们要是走了,我这儿可以代烧香,还能拍视频给你们现场直播,童叟无欺,半个月三十,一个月五十,两个月八十,半年一百五,一年二百。这边扫码,微信支付宝都可以……” 第7章 于苍染一直看着他,每天烧香念经拍视频也是个辛苦活,虽然价格不贵,但怎么经他一说,奸商味就这么浓呢? 公司几个年轻员工纷纷扫码支付,池落又顺势开展了新业务,“还可以抽签解挂看风水看手相看运势,一次六块,看财运八块八毛八……哎,对对,讨个吉利,阳历生日就行。我看星座和星盘也很准的,女施主要不要试试?” “……”小于总终于听不下去了,抬脚就走,绕到高大的佛像后面,伸手推开沉重的殿门…… 他自认性格沉稳,遇事冷静,但殿门大开的瞬间,他的心脏还是砰砰狂跳起来。 一棵古树倒在大殿后面的院落中,距离台阶只有两三步之遥。树干四五个成年人合抱不过来,上面布满青苔,它横亘在面前,挡住了大半的去路,在它身后,古老的石板路平直地延伸出去百余米,石板路两旁,全部都是高入云天遮天蔽日的笔直高山榕和侧柏。 石板路尽头,是一座青色石塔。 于苍染弯腰从横着长的大树下钻过去,等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了石塔前。 石塔十几米高,在以塔为核心的千年古刹布局中不算高的。靠近才发现,塔身不是青色,而是纯黑色,只是因为上面布满了青苔,所以远看像是斑驳的青色。 黑色的石头? 厚厚的青苔下面似乎刻着什么图案。 正在于苍染细细观察时,那图案突然一闪。 于苍染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眼底还有金光闪过留下的残影。 他揉了揉眼睛。 “这种黑色……千年以前很少见啊……”专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仔细端详着塔身,“而且很少有佛塔是黑色的。这么黑,是使用了什么颜料吗?” “只能看不能摸!”池落扛着扫把站在他们身后,制止了专家想上手抠掉苔藓的动作。 “哈哈,”专家笑笑,“你不懂,苔藓会侵蚀石料,你看看,这塔身被侵蚀了不少,修缮的时候也得把苔藓都清了。” 池落:“你们只管烧香拜佛,不该管的不要管。” 专家有些恨铁不成钢,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雄宝殿可以参观,大雄宝殿后面是讲经堂,也可以参观,两边……”池落指指院落东西,说道,“两边都是杂物室,不对外开放,还有,讲经堂后面锁着门的地方都不让进。中午没有斋饭,方便面六块一桶,开水免费,过午不食。” 他大有赶客的意思,专家只盼着小于总赶紧签下古寺的开发管理权,他好进一步研究。 专家去大雄宝殿了,池落也跟了过去。 塔身前只剩于苍染一人,他正要离开,塔身上又亮起一丝光。 这回他看得真切,那光没有一闪而过,而是顺着青苔下面雕刻的图案痕迹蜿蜒向下。 于苍染被那光吸引,抬手摸了上去…… 第004章 那光像一条小金蛇,一按就消失了。消失的瞬间,一阵狂躁的山风刮过,山林古树被吹得剧烈摇晃起来,远处的林子里惊起一大群乌鸦,它们阴云般掠过古寺上空,太阳躲在云层后面,气温骤降了好几度。 “你干了什么?”于苍染右手手腕一紧,池落抓着他,语气急促问道。 于苍染右手食指上沾染上了湿润黏腻的苔藓,又被人以这种指责和质疑的态度问话,心情不太好,说:“没干什么。” 池落见黑塔没有任何异样,放开了他,不高兴道:“施主不是真心拜佛,还是请回吧。” 于苍染实话实说道:“我来,是为了能和池……先生坐下来聊聊。”看穿衣打扮言谈举止,他感觉池落不是出家人,于是还是叫他“池先生”。 池落拒绝得干脆利落,“坐下聊聊就不必了,昨天我说的很清楚,寺院不会参与旅游开发。” 于苍染:“于氏集团可以一次性付给池先生三十年的使用权租金,还会给您免费修缮和维护,不需要您参与管理,门票和后期的文创产品收入,于氏集团还会和您分成。”说实话,他抛出的条件足够优厚,因为他看中的是古寺对整个诸泰镇、无妄山的有利影响,“我们坐下来谈谈租金和分成?” 池落打开一间杂物室,搬出一箱泡面,所答非所问,“于总吃不吃?给你多加根肠。” 于苍染这辈子就没吃过泡面,也对这种速食食品没有兴趣,追问道:“池先生有什么顾虑?” 池落搬起泡面箱子往回走,“没有顾虑、没有要求、没有条件、没有想法,什么都没有,就是不行。” 于苍染跟着他,“您是不是觉得我们不够虔诚?”他只能想到这个理由,看得出池落很缺钱,古寺的信众只有山下的几个村子,路不好走,连诸泰镇的人都不来。 没有信众就没有香火钱,他只能靠在村子里打工做法事为生。听王村长的意思,他还想攒钱买材料自己修缮寺院。就靠一个月几百几千的攒钱,得攒到什么时候。 池落敷衍道:“啊,对。” 于苍染:“我可以找皈依的俗家弟子做负责人,施工队的工人也是信众,保证不破坏古寺的一砖一瓦,植被……” 池落不耐烦道:“我都说了不行,你就算请来大罗金仙施工,我也不同意。”他轻轻巧巧地跳上横倒的大树,“寺院是我师父留下的,产权证土地证宗教场所登记证三证齐全,这个山头也是我的,我有权决定要不要修缮。” 第8章 他说得对,寺院是私人财产,没有合同,于氏集团不能随便开发。 于苍染不放弃,钻过大树,“如果我们只是免费修缮,收不收门票随您,只是请您后期配合宣传呢?” 池落回头看他,上上下下的看了好一会儿,走到他面前说:“于总,执念太深了不好。” 于苍染:“是的,但贵寺对于氏集团和诸泰镇项目来说很重要……” 池落:“我说的不是这个……你们豪门的恩怨我不想多说,但你最好先处理好家里的事,家宅不宁,你的事业也不会好。” 几个年轻员工围了过来,都要吃泡面,还有要让池落看运势的。 于苍染愣在原地,手指上的黏腻仿佛渗入了皮肤,钻进了血肉。 诸泰镇的项目不成功,他在于氏集团的地位就会受到冲击。他放弃科研放弃学术回集团任职,是因为母亲临终前的嘱托…… 项目公司没人知道他的想法,只知道小于总年纪轻轻就是个拼命三郎,来到项目公司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工作。 “……你的生命线很长啊,能活到九十九!什么!?还有嫌命长的?”池落挨个给看手相,“你的情路坎坷,会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我不是说你头上绿,嗐!天机不可泄露!!” “你有男朋友吧?他挡了你的财路,看你是选他还是选三年内财务自由了……” “你最近要注意安全,少走夜路……” “你也是,注意安全,尤其少喝酒……” “考试运?你都有工作了还考什么?哦~想跳槽?” 池落看了眼于苍染,员工都要跳槽了,他这个做老板的还有心情发呆放空呢,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无所谓。 俩年轻女孩窃窃私语之后,用不大不小刚好让于苍染听见的声音说:“大师,您给我们小于总看看呗!” 她俩这么一说,众人都开始起哄,小于总年轻多金有才华有能力,华京有名的钻石王老五,谁不想知道他的小秘密啊~ 严肃的小于总听见了,却难得没制止,他莫名想听听池落能从他身上看出什么。 “他啊……”池落蹲在地上,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于苍染,坏笑着说,“生育能力很强。” 此次以拜佛为名义的实地考察结束,池落这块铁板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于苍染选择留在安宁村,他没有放弃,想找机会再和池落谈谈。 从小爷爷就教导他,是人就有欲望,有欲望就有弱点,找到弱点就能找到突破口。 于苍染拒绝了王村长的好意,租住在镇办公室一位工作人员的老宅子里。 韩浩当天往返一百多公里,把小于总的生活用品和文件资料从诸泰镇都搬了过来。 别看韩浩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像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其实他已经三十三岁了,之前在于氏集团旗下的地产板块子公司做行政,后来因为工作能力出众,被调来诸泰镇项目公司。 几个村里的阿姨过来帮忙,很快便把空置许久的房间打扫干净。 于苍染有洁癖,所以打扫起来更简单——只要把旧家具全扔掉换新的就行了。即使打扫得再干净,上百年历史的老房子还是有一股难以消散的陈旧味道。养尊处优的于少爷狗鼻子灵,就着霉味直挺挺地躺在崭新丝滑的真丝床铺上,快天亮才睡着。 他马上要进入深度睡眠时,公鸡开始打鸣,那极高分贝的声音就跟贴在他耳边一样,他腾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砰砰乱跳,足足五分钟才缓过来。 卧室窗户朝南,窗纸外隐隐透出紫粉色的光,他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干脆起床洗漱,换上了一身精致的休闲装,套上薄羽绒外套,便出门了。 韩浩还没起,他一个人在村里闲逛。 资料上写,安宁村有两百多户,村里大多是老年人和学龄前的孩子,青壮年都去镇上或者更远的地方打工了。村里没有学校,学生全都要到诸泰镇读书,附近的村里的孩子也一样。 村里炊烟袅袅,小孩的奶音嬉笑与犬吠鸟鸣合成一片。穿村而过的小河旁边,已经有很多人在洗菜洗衣服挑水了。朝霞落在无妄山东麓,随着逐渐升高,染红了一片茅檐低小、山水安闲。 村民们没见过于苍染,但消息灵通,都知道前天王村长请来了华京来的贵客,猜也猜得到是他,纷纷跟他打招呼。 小于总一一礼貌回应,一个正在洗衣服的大婶儿问道:“小哥还没吃早饭吧?去我家吃啊?” 于苍染:“阿姨不用客气,我……” 他还没说完,另一个大婶儿打断道:“你家吃什么?猪食啊!人家是华京来的贵客,要吃得吃最好的!小伙子,你往前走,左转再右转,有家单家豆粉,他家好吃,吃了你就爱上了!保准你天天想吃。” 于苍染谢过两位大婶儿,往前走去。吃当时的特色美食,也是于苍染快速了解项目的方法。 身后爆发出八卦的声音,丝毫没有避讳他的意思,“这小哥长得真好!”“可不是,细皮嫩肉的!”“看这走路姿势,这腰身……”“腰身怎么了?挺壮实的啊,搁地上也是一把干活的好手!”“谁家姑娘嫁给他,啧啧……” “……”于苍染突然就不会走路了,脑子里冒出昨天池落对他唯一的那句评价。 “生育能力挺强的。” 第9章 “噗——!”坐在单家店门口的池落看见于苍染,一口豆粉喷了出来。 “…………”于苍染拿出手帕,弯腰擦了擦裤腿上的豆粉。 “你怎么还没走?”池落问道。 于苍染又擦了擦小凳子,在他对面坐下,“安宁村很美,正好休假,我想多住几天。” 池落看了他两秒,继续吃豆粉。 单老板跑出来,“哎哟,您就是华京来的大老板吧?吃点什么?” 于苍染看了看张贴在门口的手写菜单,说道:“跟池先生一样吧。” “好嘞,您等会儿啊,我去给您盛!” 池落呼噜噜一直吃,很快就吃完了一碗,朝店里喊道:“叔,我还要一碗!” 没一会儿,单老板就端了两碗豆粉出来,还摆上了好几碟小菜。 “叔,你这不公平啊,为什么给他不给我?”池落看着碟子里的卤牛肉眼馋,单叔做的卤牛肉一绝,但只有逢年过节才给他和单权吃,平时都是按斤卖的。 单老板笑道:“贵客来了,当然得上好酒好肉了!”他对于苍染说,“您这餐我请客,你这几天想吃什么别客气,给叔说,叔给你做。” 于苍染微笑道谢,深感安宁村民风淳朴,对这里印象更好了,只有灵山秀水才能养育出善良热情的人。 单老板:“你们慢慢吃啊!我去忙了。小池,替我好好招待贵客!” 池落心不甘情不愿地“啊”了一声,根本不理于苍染,继续呼噜呼噜吃豆粉。 于苍染把装卤牛肉的小碟子推到池落面前,“吃吧。” 池落抬头,从过长的额发发丝间看了他一眼,然后端起碟子把里面的牛肉全扒进自己嘴里。 “……”于苍染从没见人嘴里能塞这么多东西,愣了一下把所有的小菜都推到他面前,说,“你是不是很饿?” 池落嚼了半天,把食物都咽下去才说:“嗐,昨晚干活太累了,晚饭又没吃……” 他愿意跟自己说话就算进步,于苍染跟他攀谈起来:“项目公司派了厨师,池先生不介意的话,可以每顿饭都来吃。” 池落直接扔了句话在他脸上,“你少跟我套近乎。” 于苍染嘴里本来味道惊艳的鲜嫩豆粉,被这句话噎得没了滋味。他这辈子几乎没被人拒绝过,尤其是这么直接不留余地的拒绝。 “池先生昨天说我的执念太深,我要如何化解呢?” 只要不打寺院的主意,池落就能跟他聊,“执念深,是你命里注定的,化解什么?怎么化解?只要别老钻牛角尖就行。” 于苍染眉头紧锁,说:“可是有些事情,不争取就没有机会不是吗?” 池落:“你这人真没意思,人生的大事就吃喝拉撒睡,纠结其他的干什么?难道你死了还能带走?人死了……诶,你不是无神论者吗?我跟你讲你也听不进去,别搞这些弯弯绕绕的了,反正就是不行。” 于苍染微笑道:“听你讲话很有意思,我喜欢听。” “……”池落吃完了站起身。 于苍染:“你去哪里?” 池落:“工作。” 于苍染:“我能一起去吗?” “行啊!”池落坏笑道,“要走三十里山路~小于总半路要是走不动了,可别怪我事先没提醒你~” 面对他明目张胆的挑衅,于苍染眯了眯眼睛,说:“多谢提醒,没问题。” 第005章 池落发现自己小看了于苍染。 小于总发现自己小看了三十里山路。 两人暗地里较着劲。 池落为了让于苍染感受一下“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带他走了一条连本地人都望而却步避而远之的山路,不,不能叫山路,因为根本没有路。 攀过一段角度超过七十度、落差超过百米、没有台阶、没有地方扶的岩壁后,池落实在忍不住,问丝毫没落后的于苍染:“你是不是属猴的?” “大学时参加过登山社。”于苍染气息略有不稳,但骄傲让他必须把话一口气说完,“登顶过珠峰……” “和乞力马扎罗山。” 他巧妙地换了口气。 “……”这么高大上的社团,池落根本闻所未闻,爬个山而已,居然还要专门成立社团? “行吧。” 小于总嘴上虽然不落下风,但实际上,他穿着顶级登山鞋,戴着专业登山手套……全身上下的行头大几万。而池落,还是那身深蓝色运动服,脚上穿着一双单薄的旧布鞋,猴子一样上蹿下跳,轻而易举就爬上了陡坡,最重要的是,他脸不红心不跳,就好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 池落走在前面带路,肥大的运动服罩在瘦削却挺拔的身体上,晃晃荡荡的,一抬手就露出一截细而韧的劲腰,运动裤本来是收口的,但裤脚针散了一半,就变成宽口的了,细瘦的脚脖子也露在外面,他似乎根本不把深山老林的寒冷当回事,撅了根挺粗的老芦苇杆,漫不经心地边走边抽打前方一人高的野草。 于苍染知道池落是在打草惊蛇,现在地势平缓,他的气息很快便恢复了,紧跟在池落身后问道:“池先生除了打理寺院,还会做什么工作?” 池落其实挺爱聊天的,只要于苍染不提旅游开发的事,他也愿意跟他闲聊。 于是掰着手指头数,“之前给村长看店……哦对了!他这老不羞的还欠我一百五!” 第10章 “偶尔给单叔送送货搬搬东西,他请我吃饭,也算不上工作。去年年底老刘家翻盖老宅,我帮他干了一个多月,他给了我一千二百块钱。还帮胡家通水井、陈家掏茅房、看过孩子……谁家秋天人手不够,我就去帮着割稻子掰棒子。”池落没心没肺地笑,“……不过我不要工钱,给我点粮食和菜就行。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挺好~” 于苍染算是明白了,池落不管脏活累活,只要是活就接。都落魄成这样了,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寺院开发的提议呢? 如果接受了开发提议,把寺院的经营权交给于氏集团,得到的租金别说安宁村、诸泰镇了,就是去华京,都能活得锦衣玉食了。 “寺院的修缮……是你一个人在做?”他问道。 池落“啊”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回答。 “诸泰镇的开发,项目公司请了专业的古建筑修缮专家,诸泰镇的原始风貌保存得很好,于氏集团在这方面是肯下功夫下成本的。你可以去看看,我们或许能帮上忙。要不……” “好意心领啦!”池落加快了脚步,转过一块巨岩就不见了。 于苍染追上他,“池先生!” 转过巨岩,山坡上出现成片的菜田,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庆山村村边上。山坳里温度高,即使是现在,菜地里也有绿油油的青菜。 “我只是站在专业的角度提些建议……”于苍染解释道。 池落没理他。 于苍染说:“我个人给你提供资金呢?”他能想到的希望这样做能让池落对他没那么大的戒心,把他当成朋友,敞开心扉后,或许就能告诉他为什么不接受开发提议了。 听到他这么说,池落脚下一顿,抽着地上的蒿草道:“小于总,您都身不由己自顾不暇呢,就别再节外生枝了。” 于苍染母亲去世后,舅舅以看顾他的名义监控了他的所有账户,只要账户有变动,舅舅就能第一时间知道。扼住了经济的咽喉,于苍染想做什么都很难。 “你怎么知道?”身不由己的小于总问道。他费尽心思逃离华京,却必须以诸泰镇项目为契机,再拼尽全力回到华京。 池落理所当然地说:“看出来的呗。”他见于苍染一脸不相信,也不在意,笑道,“我猜的,准不准?” 自诩会算命的神棍都有个共同点:不把事情说具体,总是说得云山雾罩,让听的人自己去对号入座。看似很准,其实只是个心理学的小把戏。 但不管怎么说,池落的话让于苍染正视了内心和现在的处境。 他确实身不由己自顾不暇。 认识到这一点,让他初来诸泰镇时的踌躇满志裂了条缝,窥进去,精致的外壳里面全是沮丧,一言不发地跟在池落身后。 庆山村跟安宁村隔着两座山,山间有平坦的大路,平时大家都走大路,今天他们两人绕远走了小道,一路没歇,抵达的时候也已经是下午了。 请池落去的那家主人在村口等了一个多小时,老远看见他们,赶紧喊媳妇去热饭菜。 池落顾不上吃饭,直奔北屋。 这户人家姓孙,家里有个刚半岁的小孙子。小孙子这两天一直哭闹不止,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就哭,奶也不吃水也不喝,今天早上给池落打了电话之后更是发起了高烧,吃退烧药降下去一会儿又升上来,反反复复。 怕孩子受凉,北房门窗紧闭。 年轻母亲华丽的孩子脸蛋煞白里透着不正常的红,一双眼睛哭得肿如核桃,都不能叫哭了,是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抽着。 于苍染心中不悦,孩子病成这样了怎么还不去医院? 但极高的涵养让他没有责问出口,他正要提议让韩浩开车来接,赶紧送孩子去诸泰镇的医院时,池落就刷地推开了一扇窗。 午后和煦温暖的阳光洒进来,屋内的憋闷瞬间缓解了不少。 池落将所有窗户都打开,严厉地低喝:“你怎么在这儿?” 于苍染不知道他在问谁,孙家一家人也被问得莫名其妙,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池落没打算得到任何人的回答,上前解开孩子包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和棉被,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说来也怪,那孩子瞬间就不抽抽了,小兽一样呜咽了声,安静了下来。 本该去冥界的小鬼躲在棉被里,知道自己犯了错,缩进了孩子身后,两只小手紧抓着那孩子的两撮胎毛。 池落很生气,小鬼逗留人间没去冥界的事暂且不说,他附在这孩子身上,导致这孩子受惊吓高烧不退,还挤得人家生灵出窍了一大半。 生魂离体,会引来鬼差,鬼差来了定要治他个枉顾他人性命私自夺舍的大罪。害了活人,他逃不过去地狱受罚的命运。 “他叫什么名字?”池落问孩子母亲。 孩子母亲被他的问话吓了一跳,“那个……狗蛋儿……” 孩子爸爸补了句,“狗蛋儿是小名,大名叫孙亮亮。” “孙亮亮,回去吧。”池落扥着小鬼的胳膊强行把他从孩子襁褓里揪出来,又把狗蛋儿飘在身体外面的一半生魂按回去。 做完这些,狗蛋儿就完全不哭了,面色也恢复了正常,闭上眼睛靠在妈妈胸前安稳地睡着了。 孩子爸爸摸了摸孩子额头,惊喜道:“不烧了不烧了!真是神了!” 池落的手在空中一抓一按,在于苍染看来,简直跟电视里神棍装神弄鬼时一模一样,于博士很不能理解。 第11章 但那孩子呼吸平稳,表情放松,肉眼可见确实比刚才好了很多。 虽然现在不能当着孙家一家人的面上演一场《走近科学》,但他心里想,孩子不那么难受肯定是因为池落用了村里人无法理解的科学的降温方法,比如刚才开窗和解开棉被的举动,发烧最忌讳不通风、过分保暖,实际上应该物理降温。 他的这个想法在池落熟练地亮出付款码时更加确定了。 池落收了十二块钱,说道:“没事了,但还是带孩子上镇医院去一趟,让医生做个检查。现在就去。” 孙家人连连答应,让孩子爸爸开拖拉机过来。 池落说完就走,于苍染跟上去,一直跟着他走出村子。 狗蛋儿好了很多,说明池落有一些医学常识,走了三十里山路赶来,只收了十二块钱,比起很多庸医算是很良心了。 “池先生刚才那句‘你怎么在这儿’,问的是谁?”于苍染主动问道。 池落:“狗蛋儿受惊了生魂跑出来了。”他一反刚才的严肃,笑道,“周岁前的小孩有的时候会这样。所以叫我来收惊。” 于苍染心里早就先入为主了,对池落这套迷信的说辞自然是不信的。他对神鬼迷信也不感兴趣,没有接话,问道:“池先生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晚饭。” 池落眼珠子一转,笑道:“有哇,我要吃肉!” 于苍染承诺有酒有菜有鱼有肉,池落很满意,指了指岔路口的另一条路说道:“那边是大路,好走,你自己也能回去。晚上我过去吃饭。” 于苍染:“你呢?” 池落:“我还有事。”说完头也不回就按原路返回了。 他爬上山,找了个远离庆山村、背阴的地方停下来,一甩胳膊,把一直提溜在手里的小鬼扔在一棵老柳树树干上,一束金光自他指尖飞出,将小鬼牢牢绑在树干上。 “说吧,怎么回事?”反正也没别人,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树旁的石头上,摸出一个苹果,在裤子上蹭了蹭,咔嚓咔嚓吃了起来。 小鬼会说的有限,“……狗蛋儿……”他听孙亮亮的爸妈爷奶每天都这么叫,也学着叫。 池落:“嗯,庆山村孙家跟孙翔是三代以内的亲戚,他们又恰好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婴儿,所以你才想附在狗蛋儿身上?” 小鬼怯怯地“嗯”了声。 池落目光横扫过来,“我让你去冥界,为什么不去?“ 小鬼一哆嗦,险些哭出来,委委屈屈道:“去、去、不……” “去不了吗?”池落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怎么回事?” 小鬼扁着嘴,无比委屈。 所有的魂魄都是自带导航系统的,死了之后若是不去冥界,便会被鬼差抓去,与其受勾骨之痛,不如自己主动去。小鬼神识不全,但池落给他超度的时候告诉了他冥界在哪儿,相当于把导航安在了他的脑子里,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去,怎么会有去不了一说? “是不是你留恋人间不想去?”池落吃完了苹果,站在小鬼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问。 小鬼被他吓得抽泣起来,摇着跟身子不成比例的大脑袋,他不会说,但池落觉得他没撒谎。 “你在做什么?”身后一个声音问道。 于苍染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池落身后。 “艹!吓死老子了!”池落捂着胸口,他太专注于“审问”小鬼,完全没注意到荒山野岭的有人来,他连鬼都不怕,要是被活人吓死,肯定要被那些鬼差笑话。 于苍染看看他面前的柳树,搞不懂他为什么对着一棵柳树自言自语。 “我要放水!怎么?你还想参观不成?”池落没好气道,见于苍染转身过去,把小鬼解下来。 他正要拎着小鬼偷溜,就听到于苍染身上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于苍染拿出卫星电话,接了起来。 “……”池落看看天空,不禁感慨这也太高级了,荒山野岭的也能接电话。 “嗯,我在庆山村。”是韩浩打来的电话,于苍染才想起来还没跟助理说自己出来了。 电话里,韩浩关心了半天他在哪,有没有吃饭什么的,总算说到了重点:“小于总,您回来之后,咱们得去一趟诸泰镇……嗯,镇上出事了……不是,不是项目的事,是镇上一家旅馆死了人……” 池落耳朵好极了,听到韩浩说:“死者是安宁村的,叫孙翔。” 第006章 池落听到了韩浩的话,面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小鬼突然开始翻腾,惊恐凄惨的尖嚎直冲耳膜,震得柳树枝条簌簌抖动。 日光凋敝、气温骤降。一个“人”凭空出现在五六丈外。 那人一身奇怪的黑色中山装,头戴一尺高帽,脸上被黑雾笼罩,完全看不见五官和表情,鬼气十足。 池落不动声色地将不停挣扎的小鬼藏在身后,但他也清楚,藏哪儿都不管用,来的是鬼差。 鬼差定是为了抓小鬼而现身。 于苍染的手机信号断断续续,他挂断了电话,突觉后背无端生出刺骨的寒意。 池落望着他,但目光却穿过了他,钉在他身后的某处,唤道:“邬大人。” 于苍染:“?” 叫邬郢的鬼差欠了欠身,颇为客套地说道:“我来带犯人走,还请池先生您行个方便。” 池落冷静解释道:“小鬼神识未全,顽劣了些,先前杀鸡的罪过,我已经超度过了。如果您说的是孙家狗蛋儿的事……狗蛋儿生魂并没有离开身体,小鬼也未酿成大错,还请您网开一面,晚些时候,我会亲自送他上路。” 第12章 邬郢脸上那团黑雾裂开一道口子,从里面飘出一丝带寒气的阴冷的笑,“池先生。”黑袖子里伸出一根骨瘦如柴的长手指,指着小鬼说,“他,可杀了人。” 池落瞪大眼睛,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鬼杀了人就是恶鬼,要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你还要护着他吗?”邬郢向池落和小鬼步步逼近,“来,把犯人交给我。” 池落:“邬大人,你能说清楚点吗?他杀了什么人?”他有不好的预感,于苍染刚才接的电话里说,孙翔死了。 难道小鬼杀的是孙翔? 邬郢:“冥界公务,跟你解释什么?怎么?你还想跟十年前一样,对冥差刀剑相向吗?” 池落面若冰霜,于苍染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得到他眼中的愤怒正射向自己,“你到底在说什么?”在他看来,池落现在满嘴疯话,不像神棍,更不像佛前侍奉的出家人,活脱脱就是个疯子,“你在跟谁说话?” 池落没回答他,语气坚定地对邬郢说:“这小鬼与我有缘,我既然帮了他一次,事情没说清楚前,就不会放任他被随意带走。” 邬郢脸上那条裂口倏地紧闭了上。 十年前,年仅十二岁的池落横刀于身前,拼了命将暴毙而亡的师父护在身后,不让鬼差将师父带走。无妄山地界的九名鬼差,竟无法接近他分毫,直到神荼大人亲自前来,免去了铁钩勾骨的痛苦,才说服他,将他师父接引去了冥界。 邬郢清楚地记得,池落孤注一掷的眼神和染锈刀的刀锋一样锐利坚毅,他做鬼差几百年,还从未怕过什么,但那天,他们九兄弟没一个敢向他和他师父抛出铁链。 十年相安无事,不代表现在邬郢就能顺利从他手里带走小鬼。邬郢不会傻到为了一个小恶鬼单独和池落正面起冲突,反正还有其他兄弟,到时候一起来,他相信池落也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小恶鬼,和他们九名鬼差为敌。 和鬼差为敌,就是和冥界为敌,一次可以,第二次,就得连同上次的账一起算算了。 “他杀了孙翔,池先生若是不信,大可以去调查……”邬郢给自己个台阶下,阴笑说道,“我给你时间,子时,我再来勾他。” 池落肩上一沉,于苍染的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摇了摇,见他回神,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邬郢消失不见,池落提着他乱蹬的小腿,说道:“于总,你要去镇上吧?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韩浩开车,三人于傍晚抵达了诸泰镇镇医院。 镇医院不大,车子刚进院,就听见哭天喊地的声音。 镇长见小于总来了,在前院就把人给拦住了,说什么不吉利、有忌讳……总之各种理由都用上了,死活不让小于总往后院去。 王村长也在,他见池落来了也不吃惊,以为他是孙家请来为孙翔做法事的,就让池落进去了。 停尸房在后院,孙家的亲戚邻居都在,孙家奶奶不在,说是太过伤心,哭昏死过去,在前面抢救。 孙翔的爸妈下午刚从外省赶回来,孙翔爸爸五十多岁年纪,满脸风霜,流着眼泪站在停尸房门口不停抽烟。 不大的院子里停着个新棺材,估计是亲戚邻居给帮忙置办的。 “太惨了……”村里的人都认识池落,纷纷给他让开一条路,“小池,你给好好超度超度……哎,太惨了……” 虽是说孙翔可怜,但大家都摇着头,死活不愿意朝里面望一眼,还有人嘴里小声嘀咕着“报应”。 “孙叔,您……节哀。”池落对孙翔爸爸说道。 孙翔他爸点点头,老泪纵横,说:“小池,你帮忙看着……看着点儿你婶,我去看看我娘。” 孙翔妈妈把着孙翔的尸首哭得撕心裂肺,池落把她扶到椅子上,“婶儿,节哀。” 孙翔妈妈半天才回过神来,抓着池落的手臂说:“小池、小池!你帮帮婶儿!我听见了,他们都说翔子做了天理不容的事,才……才……得了报应。你帮帮我、帮帮我……他小时候我们就出去打工了,你是知道的,没人管他,翔子……他可怜啊!不是他的错,都是我这个当妈的错!你帮帮婶儿,别让他下去再受罪了!婶儿求你了!!” 她说着说着扑通跪在地上,说了这一大段话,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直接瘫软在地上。 几个亲戚邻居赶紧进来帮忙,把人抬去前院找医生。 混乱过去,池落关上停尸房的门,才有机会仔细看看孙翔的尸体。 来的路上听韩浩说,孙翔是今天早上被发现,赤身裸体死在了梦归旅馆的床上。 池落掀开他身上的白布,不由得皱起眉头。 孙翔胸部双丨乳到腹部有一个长长的y字形切口,切口并不整齐,不像是利器切的,倒像是被扯开的。伤口尸检之后就缝合了,人都死了,缝合也不必用美容针,大针脚歪七扭八,活似一条巨大的蚰蜒嵌在他身上。 小鬼瑟缩在池落手臂后面,小手紧紧抓着池落的袖子。 “你干的?”池落问道,孙翔尸体上,有活人看不见的血手印,小小的,一看就知道是谁的。 小鬼呜呜哭了,拼命摇头。 池落:“他杀了你,你杀他复仇,这逻辑是通的。”他对孙翔没有任何同情,如果孙翔听他的话,不踏出院门,也不会死于非命。 第13章 小鬼会说的话不多,只能一个劲儿否认,“不、不是!” 池落:“邬郢不会骗我,他也没必要骗我。” 提到鬼差,小鬼更害怕了,他就是被鬼差一路追着,慌不择路,才附在狗蛋儿身上。 从进了镇医院到现在,池落都没看见孙翔的魂,他本来没在意,现在看来,这一点很不正常,通常死状凄惨的鬼都有怨念,不会直接去冥界,而是逗留在人间伺机报复仇人。 孙翔应该不是小鬼杀的,否则以他生前的性格,肯定不会放过小鬼。 于苍染总算摆脱了镇长和村长的堵截,推开停尸房的门。 他最在意的项目上出了命案,梦归旅馆旁边就是民宿工地,所在的街道更是未来的古镇风情街,是餐饮住宿的开发重点。有卖丨淫的在旅馆接客,因为心虚,发生命案旅馆老板没第一时间报警,而是自作主张去查监控删监控、处理一些不合法的东西,导致很多人都看到了孙翔的尸体并拍了照片。 照片传开了,镇上风言风语更是传得邪乎,工地上施工都暂停了,市局介入,带走了很多人。于苍染担心影响项目,所以说什么也得亲自来看看。 镇派出所所长、镇长都拦不住小于总,一大帮人乌泱泱都挤进了停尸房。 池落退到墙角,停尸房里七嘴八舌地乱成一锅粥,没人注意到他在干什么。 “你说实话,我就替你向鬼差求情。” 小鬼委屈极了,“不是,他……自己……”他在胸口做了个使劲撕扯的动作,扯了半天,又用手去合拢。 池落:“你说他是自己把自己搞成这样的?”孙翔不是疯子,一个心智健全的人,根本不可能会突然自杀,更不可能把自己开膛破肚的。 “……吸丨毒,法医说他吸丨毒。”镇派出所所长说。 王村长长吁短叹,“我都没敢跟他家里人说。你说说这叫啥事?黄赌毒,他全占满了!这要让他爸妈他奶知道,还不得活活气死!造孽啊!” 镇长:“小于总,您别看了,晦气,咱出去说好不好?我保证,让人把照片删干净,一个都不许发到网上去!” 于苍染看到镇长身后,池落挤开人群走了出去。 池落去了梦归旅馆。 天完全黑了下来,新修的柏油马路是双车道,平坦宽阔,路边安装了仿古宫灯样式的路灯,颇有古韵。 梦归旅馆门前拉了条警戒线,里面黑洞洞的。梦归旅馆开了二十多年,前几年装修过一次,老板看准了将来的发展前景,所以没同意于氏项目公司的长租协议,想自己经营。没想到出了人命,他的美梦估计也泡汤了。 池落从警戒线下面钻了进去,上了二楼。 案发的房间亮着灯,有警察在看守现场。他推开隔壁房间的门,在两个警察出来查看情况的前一秒,又毫无痕迹地关上了门。 池落搬了把椅子,面对两间房之间的墙坐下,闭上眼睛口中默念了个两个字:“鬼域。” 突然之间,窗外的路灯全部熄灭,不仅是路灯,梦归旅馆和附近方圆五十米内的光源都消失了,房间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池落站起身,但奇怪的是,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留在椅子上,而他的生魂穿过墙壁,进入了孙翔身亡的房间。 第007章 两名警察是镇派出所的,一个坐在门口,一个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刚才老张打电话来了,说市局下了定论,是吸毒神经错乱自杀的。” “那咱们还得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血不拉几的,瘆得慌。” “镇上多少年没出过大案了……嗐,等着吧,等所里通知,估计再有一会儿就来电话了。” “嗯,收队之后咱俩必须得去喝一杯!” 池落信步走到床边,在鬼域中,那两个警察看不到他,商量着去哪喝酒。双人床上的床品都被带走了,床垫、床头、地砖,甚至墙上,到处都是做着标记的血迹。看样子,孙翔死前挣扎得很凶,也不知道是精神错乱太严重,还是后悔自杀想自救。 小鬼抖如筛糠,直往池落的腋下钻。 池落问他,“你当时是想救他?” 小鬼攥着池落的袖子,轻轻点头。 池落叹了口气,吸毒自杀的话,那就和小鬼没关系了,应该是邬郢勾魂时,正巧看到小鬼趴在孙翔身上,所以误以为是小鬼害了孙翔。 听邬郢的意思,对小鬼的判定已经提交了冥界。不过冥界乱得很,鬼差勾魂都没什么讲究,很多冤魂不愿意离开人间,抗拒得厉害的,被勾魂索勾得魂飞魄散的大有人在。更何况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鬼。 池落来梦归旅馆,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得到和邬郢谈判的筹码。他跟无妄山九鬼差有些恩怨,手里有筹码,才能让邬郢愿意替小鬼翻案。 小鬼抖得越来越厉害,外面寒风呼啸,砰的一声把窗户吹开了,木头窗框打在墙上,玻璃震碎了一地。 两名警察吓了一哆嗦,不约而同站起来。 池落从裤兜里拿出根黑皮筋,把额发连同长发绑成个马尾,露出那张漂亮俊美却冰冷的脸。 “孙翔。”他对窗外唤道。 二楼窗沿升起一张惨白的人脸。 孙翔的魂魄没有在镇医院,果然在这里。 第14章 他眼窝和两颊深陷,双眼空洞无神,手脚并用,机械地爬进窗户,落在地上。 躯干上的切口狰狞地豁开着,花花绿绿的肠子拖了一地,肠液和血在地上留下一道湿哒哒的痕迹。 人无论怎么死的,死之后魂魄大多是干净清爽的,但孙翔生前造业太多,死了竟然连凄惨的死状都刻在了魂魄上。 孙翔直不起身子来,四肢着地在地上缓慢地爬行,张着嘴想说什么,但黑洞洞的口腔只能流出粘稠的血。 池落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恶心的鬼,加上没吃午饭和晚饭,胃部隐隐翻腾起来,只不过他现在一个生魂,也没什么好吐的。 他掌心生出金光,说道:“孙翔,我需要你帮个忙,晚点再送你上路。” 金光朝孙翔射出,孙翔却一反刚才迟钝的动作,腾跳而起,拖着肠子穿过蹲在地上查看玻璃碎片的警察的身体,跳到了床上,然后飞快地朝池落爬来。 他突然暴起,吓池落一跳。池落急忙后退几步,清楚地看见孙翔眼中的眼白消失,变成了全黑。 房间很小,接连几步的退后,他直接穿过墙壁退到了卫生间里。 狭小逼仄的卫生间内充斥着霉味和下水道味。“怎么突然这么大风?”两名警察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 孙翔追了上来,头一进来,便被金光罩住动弹不得,脖子和手卡在墙壁里,身体则在卫生间外面。 他挣扎起来,却挣脱不开金光的束缚。 池落心生疑虑,孙翔看起来没有一点的人性,活像个怪物。但理论上说,人就算是吸丨毒精神错乱,死后也该恢复神志了。 孙翔急得张嘴乱咬,口沫血水四溅,黑洞洞的嘴里有什么东西,池落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转瞬退进他的喉咙,消失不见了。 “什么东西!”池落彻底被恶心到了,但他也顾不上那么多,穿过卫生间的墙壁,一道奶猫大小的黑影从孙翔腹部的豁口掉在地上,嗖的爬过房间,跳窗跑了。 池落的鬼域,只能让他本人生魂离体而不被活人发现,困不住任何东西。 他追至窗前,眼睁睁看那黑影掉到地上,飞快闪到街对面,融入黑暗消失了。 小鬼“啊啊”地叫着,指着黑影消失的地方。 “你见过它?”池落问道。 小鬼点点头,做了个扯肚子的动作。 池落猜测小鬼的意思是,孙翔当时想把那黑影从身体里弄出来。但具体是黑影弄死了孙翔,从他肚子里爬出来,还是孙翔想把黑影弄出来划开了自己的肚子,就不知道了。 黑影离开后,孙翔的鬼魂就不动弹了,又死了一回似的卡在墙里。 邬郢说子时来,算算时间还得等三四个小时。 两个警察接到派出所的收队电话,如释重负的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池落忍着恶心把孙翔拖出卫生间,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池先生,你在干……噫!这是什么!?” 池落一回头,于苍染正站在大开的房间门口,精致英俊的脸上表情肉眼可见地裂开了,几乎可以说是目瞪口呆地指着地上一滩放在电视剧里必须打码不打码过不了审的烂肉。 “你、你杀人了!?”于苍染下意识问道,“不、不对,这是孙翔……?你偷尸体干什么?” 池落的鬼域出现了外人,他比于苍染还震惊,一时间不知道是先平复震惊的心情,想想到底出了什么bug,还是先赞扬于苍染清奇的脑回路。 “我偷尸体我……”他弯着腰,拖着一滩烂肉,心情正极度不爽,骂道,“我特么跟你解释个屁!” “警察!警察!”于苍染喊道,向离他最近的警察伸出手,没想到手却直接从警察的身体穿了过去,“!” “……”池落一个头两个大,但还是很快冷静了下来。金光将孙翔笼罩收紧,变成一长串金色的文字,文字像绳索一样把孙翔捆了个结结实实。 他泄愤似的故意把孙翔往于苍染那边一扔,吓得洁癖小于总连连后退,最后一屁墩坐在了走廊地上。 走廊尽头,一个人趴在地上,是于苍染生魂离体后的身体。 两个警察正在扫碎玻璃,说扫完就要走。 活人看不见生魂,但是能看到于苍染的身体啊!池落一把抓起于苍染的生魂,用尽全身力气往他身体那边一抛,然后迅速钻回自己自己身体里。 于苍染刚才上到二楼,突然眼前一黑就昏倒了,下巴着地,当时不觉得疼,现在生魂归体,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 他揉着下巴刚站起身,就看见一个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来,一个飞踹,直接把他踹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什么声音?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没有啊,风那么大,听错了吧……”他昏过去之前听到了警察的声音。 小于总再次睁眼的时候,眼前一片洁白,他动了动,发现下巴、脑袋、四肢关节和腹部都很疼。 韩浩见他醒了,喜极而泣,“小于总,您总算醒了,真是吓死我了!!” 于苍染脑子里懵懵的,问道:“怎么回事?” 韩浩:“您忘了吗?您昨晚请无妄山那寺主吃晚饭,走到风情街那边,工地滑摔了一跤,脑袋磕在电线杆上,还好池先生及时把您送来了镇医院。” 第15章 “医生说您没事,昏迷是因为最近太过劳累,让您好好休息。您可真是要吓死我……”韩浩夸张地拍着胸口说,“今天起,不,现在起,您就卧床休息,吃什么我去买,缺什么我准备,我不会让任何工作再来烦扰您!” 小于总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这个项目负责人兼助理逃不过集团总部的追责,到时候工作肯定保不住。 于苍染问:“池落呢?” 韩浩:“池先生昨天把您送来就回去了。哦,对了,我得给他打个电话报平安。”说着拿着手机去打电话了。 于苍染拔掉手臂上的输液针,追了上去,夺过他的手机,“池落。” “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的池落听起来像还没睡醒,“哟,小于总,我在家啊,怎么了?你好点没?” “你在说什么?”于苍染气急败坏道,“我什么时候摔倒了?还磕在电线杆上?明明是你踹我!对,是你,我想起来了……孙翔、我在旅馆看见孙翔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回想起那惊悚血腥的场面,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池落叹了口气说:“小于总,你确实是磕到头昏过去了。还有,孙翔昨天晚上就下葬了,怎么可能在别的地方?你是不是因为看见他的尸体,所以做噩梦了?王村长不让你去停尸房你非要去……回头我带你去敬香,去去晦气。哎,可怜见的……” 池落一口咬定于苍染是做梦。于苍染不信,真是梦的话,未免也太过真实了! “不对,不是梦……”于苍染喃喃道,“不可能是梦!” 池落语气轻松慵懒,笑道:“不是梦,那是什么?” 对啊,不是梦是什么?于苍染被他这句话问得如梦初醒。昨天那个诡异恐怖的场景,不是梦是什么?难不成还是真的? 怎么可能是真的? 怎么可能是真的! 他向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那些都是迷信! 他被池落绕了进去,自己开始给自己填补逻辑上的漏洞。 “你一定是太累了,”见他沉默了,池落打了个哈欠,说道,“好好休息,别乱想,想多了伤神。” 第008章 池落挂断电话,捏了捏眉心。 他身后的藤椅上坐着个人,不,坐着个鬼。 邬郢单脚踩在孙翔背上,说:“池先生,孙翔我要带走。但小鬼的事冥府已有定论,我不带他回去,没法交差。” 池落心里鄙视他,说到底,其实就是邬郢自己搞错了,但不敢向冥府承认自己搞错了,所以想将错就错,左右不过是个小恶鬼。 冥府是不是有考核奖惩池落不知道,但邬郢是高高在上的老鬼差,承认了误判,面子就没了。 “孙翔生前恶贯满盈,你押他回冥界是功德一件,我可以让你带走他。但小鬼不是恶鬼,是被冤枉的,不改判决,我不能交给你。”池落也不跟他客气,右手轻轻一扯,金文线便从他的掌心显露出来,另一头拴着孙翔的魂。 邬郢如果有五官,那表情肯定比吃瘪还精彩。金文线是带神性的,他们冥界的人可解不开。 孙翔他必须带走,至于小鬼…… “池落,冥府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邬郢踩着孙翔站起来,异于常人的高瘦身形压迫感十足,“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谈判了大半夜也没个结论,他沉不住气了,“孙翔和小鬼,我都要带走。” 池落冷眼看他,“哼,想得美。” 第n次谈崩,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不大的房间,一半陷入黑暗,一半金光闪耀,但谁也没先出招。 半晌之后,邬郢率先打破僵局,说:“孙翔死的时候有异样,我要带小鬼回去调查。况且,我没冤枉他。” 池落想起孙翔嘴里的那对恶心的眼睛,好奇问道:“哦?孙翔体内的是什么东西?” 邬郢反问:“你看见了?”不过他没等池落回答便说道,“这件事与你无关。” “什么都跟我无关呗!”池落哼了声,坐在椅子上,抖着腿,拿鼻孔看他,说,“爱说不说!你以为我真想知道啊?既然和我没关系,那小鬼你不能带走。” 邬郢被他这嘚瑟嚣张的态度气得,脸上的黑雾如暴风雨云般翻涌起来,他现在迫切希望池落出门被车撞死、喝水被水呛死、吃饭被饭噎死……总之不管怎么个死法,只要死了,魂就能落在他手里,到时候他一定要第一个赶过来,好好折磨折磨这个不把他和冥府放在眼里的王八蛋。 黑雾随着他的逐渐冷静而平息,邬郢说道:“我回去提请改判,小鬼……请你严加看管,改判之后,我再来提他。若是……” “哎呀,行了,你去改你去改,我看着他,放心吧!”池落摆摆手,小声吐槽道,“多大点儿事啊……真不嫌啰嗦。” 邬郢脸上的雾更黑了,大有扑过去咬死池落的冲动。 金文线收回,孙翔的鬼魂发出惨叫,两个铁钩穿过他的皮肉,勾住他的两边锁骨,邬郢不想再看见池落,扯着孙翔从窗户飘了出去。 他俩刚消失,就有人敲门。 池落昨天晚上收拾半天残局,又把被他踹晕过去的小于总送去医院,然后就跟邬郢周旋到现在,没车带他回安宁村,他只能在镇上住了下来。 于苍染从韩浩那得知池落就住在镇医院旁边的小旅馆,二话没说直接冲了过来。 第16章 对于于苍染是怎么进入自己的鬼域的,池落很好奇,让他进来后,一直围着他上上下下的看。 “……”小于总直接从医院来的,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还没洗漱过,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差点忘了自己来是干什么的。 “池先生,昨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韩浩说是我是摔倒磕昏过去的,但我记得我是跟着你去了梦归旅馆,然后看见了孙翔……” 池落很认真地说道:“你磕到了头,最好去市里看看。” 于苍染:“你们都说我磕到头,为什么我肚子这么疼?” 池落摸摸鼻尖,心虚,“呃,可能是吃坏了东西了吧?” 于苍染年纪轻轻能拿到两个博士学位,靠的不仅仅是聪明的头脑,还有勇于提出质疑和善于深挖钻研的精神,“不,肠胃炎或食物中毒不是这种疼,我的痛感,是肌肉层面的,应该是外伤。” 池落:“哦。” 于苍染怎么想怎么不对劲,他的理智告诉他,池落说的是对的,他是在做梦,但为什么死活想不起滑倒时的事了呢? “别胡思乱想了,说的跟真的似的,你要真看见孙翔了,市局都得给你个外聘职位把你供起来你信吗?”池落盯着他的脸。 于苍染:“我脸上有什么?池先生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池落坏笑道:“看你帅。” 小于总英俊精致的小脸一热,不吭声了。 池落突然发现于苍染这人挺有意思的,虽然了解不深,但能看出人不错。 嗯,还很好欺负。逗逗他,跟邬郢之间的不愉快和紧张立马烟消云散了。 他惦记着回寺里,不逗他了,说:“我回去了,小于总,你记得去市里的医院看看这儿!”他指指脑袋,笑着往外走。 于苍染追上去,他正在前台跟一个十八九的小姑娘掰持,“昨天王德林不是给我交房费了吗?” 小姑娘剥着砂糖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没交!王村长压根儿就没来。” 池落要走,“他欠我一百五,你找他要去吧。” 小姑娘拉住他,“哎,你不能走,没给钱不能走!” 于苍染上前,扫了前台的付款码,转了一百五过去,“付好了。” 池落:“你傻啊,房费六十,你给那么多干什么?” 于苍染:“没关系,你下次再来,还能住一晚。”他看向小姑娘,“可以吗?” 小姑娘看帅哥看得眼都直了,一个劲儿点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随时欢迎!” 池落对钱的态度很认真,容不得一粒沙子,说道:“不行,那才一百二,还差三十块钱呢!” 旅馆没现金,于是他俩每人手里提了两大袋子当找钱用的砂糖橘,站在门口,等韩浩开车过来接。 于苍染执意回安宁村,池落也就勉为其难地蹭蹭他的车了。 车开到半路,池落已经干掉了一袋子砂糖橘,剥了一个递到于苍染嘴边。 于苍染微笑:“谢谢,不用了。” 他从不在车上进食,即使早上没吃饭,没喝水,饿得肚子咕咕声在车里回荡,也不能在车上吃。 这是他的原则。 池落可不惯着他,一手捏他的下颌,一手囫囵往他嘴里一塞,笑问:“甜吗?” 韩浩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想笑又不敢笑。 于苍染有求于池落,忍住了才没有吐出来。他咬了一口,甜蜜沁凉的汁水立刻在口腔爆开,缓解了他喉咙里的干渴。 他吃东西细嚼慢咽,嘴里的还没咽下去,池落另一个就又怼到了他嘴边。 “我自己来。”于苍染拒绝了,自己从袋子里拿了一个。 等到了安宁村,四大袋子砂糖橘全被三个人干光了。 池落等了一个礼拜,邬郢也没来找他。他倒不着急,毕竟小鬼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因为诸泰镇的主路重修工程要动工了,再加上之前施工个八个月,镇上村里的老人觉得无妄山的气场被扰乱了,所以定好了二月初二要来池落的寺院做场大法事。 偌大的古寺只有池落一个人打理,这几天为了筹备法事就更忙了。 从诸泰镇回来后的一周,小于总每天早上都准时来古寺报道,他甚至比上山敬香的老头老太太还要早。 他一身干净利落的运动装,爬了半个多小时的山,面不红气不喘,反而被深山老林里的负氧离子滋养得越来越风姿超然,由内而外透出一股健康的气质。 看见他神清气爽地往那儿一站,池落立刻就递了根扫把给他,说,“山门归你。” 于苍染微笑接过,开始打扫。只要池落不赶他走,两人就能多出很多机会交谈、增进了解、成为朋友。 他打扫完山门,遇到几个敬香的奶奶,他每天来,奶奶们都认识他,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往他手里塞各种自己晒的果干。 “……我们来给孙家老姐姐祈福,孙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老姐姐还在医院住着,哎,造孽啊!” 于苍染发现,香客信众大多是年纪大的人,年轻一辈除了几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周末来找过池落,没见过其他人。 送几位奶奶进大殿,于苍染接到了妹妹的电话。 “哥!想不想我?”于苍染的妹妹于青岱今年17岁,从小身体不好,一直没上学,在家里由私人教师授课。因为不怎么出门,没有朋友,所以特别黏哥哥。 第17章 “当然想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妹妹的声音很有精神,于苍染忍不住露出微笑。 “很好啊,医生刚给我做了体检,我问他能不能去找你玩,他说会跟你商量。”于青岱声音中透露出兴奋和活力,“让我去吧~哥哥~” 于苍染一边和妹妹聊天,一边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来自家庭医生的邮件。体检报告显示,于青岱的身体情况不允许长途旅行,而且今天就需要入院治疗。 “镇上现在没什么好玩的,”于苍染找了个借口,“路还没修好,进不来的。哥哥加紧进度,等路修好了,你再来好不好?” 于青岱失望了,但也没办法,“好吧……谁让我身体不好呢……哥哥,你那边好玩吗?能不能跟我视频?” 于苍染答应了,山里信号不好,视频时常卡顿,但于青岱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好多树啊!我好像看见松鼠了!等我好了,能不能每年在那儿住一段时间?”于青岱问。 于苍染:“当然可以,这里空气好,我相信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但他心里明白,妹妹的病离不开昂贵先进的医疗设备,她不能住在远离大城市的地方。 于苍染用视频带妹妹逛了逛古寺,视频因为信号原因自动掉线了,于青岱发了条语音过来,说管家让她准备去医院,不能视频了。 于苍染嘱咐了几句,他心疼妹妹,但是他能做的,就是尽快、完美地完成诸泰镇的开发项目,回去华京,陪伴在妹妹身边。 池落最近对他态度很很热情,他想现在或许是个机会再找池落谈谈,于是往后院走去。 路过黑塔的时候,韩浩打了电话过来。 “小于总,镇长刚才来项目公司找您,您不在,他让我给您带个话。市里很重视古寺的开发,寺主不同意,他们会想办法从其他方面施压……” 也许是“施压”两个字有太多耍手段的意思,说起来别扭,韩浩顿了一下,继续说:“……镇长说让您放心,很快就能解决。您可以先回镇上,大家一起商量商量安宁村修路的事。” “我知道了。”于苍染挂断电话,回头看见池落从横倒的大树上轻盈地跳下,哼着歌朝他走来。 第009章 天王殿内供奉着弥勒佛,左右是四大天王,后面则是韦陀。 于苍染之前没进过寺院,他付钱给池落,让池落给他讲解。池落本来就爱聊天,聊天还有钱拿,他当然愿意干。 “……韦陀杵杵在地上,表示庙小,接待不了云游僧人,端在手里,可以接待一天,扛在肩上,说明寺院规模大,能长期接待云游僧人。” 于苍染见韦陀手里空空,礼貌发问:“贵寺的杵呢?” 池落很坦然,“丢啦~” “……”于苍染,“看韦陀的动作,应该是将杵扛在肩上……” 池落:“那是,我们寺规模可是很大的。” 于苍染只去过讲经堂,再往后大门紧锁,但能看出后面确实还有很大的区域。 “讲经堂后面是什么?” 池落反问他:“你知道为什么上着锁吗?” 于苍染:“不想让人进去。” 池落:“那你还问!” “……”于苍染发现,池落聊天不按理出牌,总能把人绕进去,他问道,“这座寺院有名字吗?” 池落:“有哇,以前是没有的,后来师父说既然在无妄山里,那就叫无妄寺。哦,对了,二月初二、这周六你得来。” 于苍染:“为什么?” 池落:“那天寺里有一场大法会。”于苍染是无神论者,他尽量用他能接受的方法解释,“你执念太深,不好,做法事的时候好的气场能量很足,能净化你身上不好的气场。而且你有什么愿望,都可以那天对佛祖说,很灵验的。” 于苍染本来那天不想来凑热闹的,但池落诚恳认真的语气,让他莫名想到了妹妹。 青岱聪明活泼,对所有事情都抱有好奇心,最喜欢看神鬼志异和怪谈奇谈类的小说。小时候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总是第一时间去找他,一本正经地说是一定是灵异事件,每每被他用科学解释通了,就一脸的失望和郁闷。 如果是妹妹,肯定会很高兴地接受。 “好。”想到这里,他答应了下来。 池落招呼他,“走,吃饭去。” 于苍染不想吃泡面,说:“池先生有时间的话,我们去山下吃。我请你。” 池落:“下山多麻烦,我早上就把饭蒸上了,炒三个菜就好,很快的。”他将于苍染带到讲经堂西侧的禅房。 三间并排的禅房现在是池落住的地方,一间睡觉,一间做饭,一间是厕所。禅房门口还有一口水井,寺院没有自来水,取水还靠着水井。 于苍染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怎么改造了。 池落的房间挺大的,能看出曾经有很多僧人在这里出家。两溜十米长的大通铺,只有最靠门的两个铺位铺了褥子放了枕头。其中一个收拾得很整齐,另一个被子没叠,堆在墙边,能想象得到,床铺的主人早上一踢被子就起床,晚上拉过被子就睡觉。 不过小于总对别人潦草的生活从不指手画脚,问道,“寺院里还有其他人吗?” 池落:“没别人啦~哦,那是单权儿的,就是村里豆粉店老板的儿子,有时候会来住。他拿我当亲哥,比较粘人。你随便坐啊,不用客气!” 第18章 池落说完就去炒菜了,小于总环顾四周,找了好几圈也没找到个能坐的椅子。 正午的阳光从古朴的木窗照进来,正好停留在池落的床铺上,把灰扑扑的旧被褥晒得干爽温暖。 地上门窗上都一尘不染,于苍染想起来,寺院无论哪个角落都很洁净,这都是池落每日辛勤打扫的结果。 于苍染在项目上八个月,见过很多为了要到更多租金或管理费,把老宅说得天花乱坠的人。有的甚至恨不得从祖上八辈的渊源开始讲起,讲得声泪俱下,有多么舍不得将老宅交给项目公司。但拿到钱,转眼变了,直问项目公司要不要干脆把老宅子买下来,价钱好商量…… 但实际上,大部分老宅都需要修缮。一提到修缮,这些人便避而不见,生怕要他们掏钱。 池落对寺院是真心爱护,而且是完全不计得失不计回报的。 “你傻站着干什么?”池落两只手端了三盘菜进来,“快快快,坐下。” 于苍染正想着往哪儿坐时,池落就把三个盘子放在了大通铺上。 “……”小于总打破了不在车上进食的原则,但不在床上吃饭这件事没得商量。 “是不是别扭?”池落问道,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坐地上就不用扭着吃了。” 他见于苍染不坐,起身出去给他搬了个小马扎回来,递给他一碗米饭,“你事儿真多!是不是还得洗手才能吃啊?” 小于总点点头。 池落做的饭菜出乎意料的好吃,虽然都是素菜,但蔬菜新鲜,味道鲜美,连米饭都蒸得喷香软糯。 “师父做饭比鬼做的还难吃,为了避免饿死,我四岁就自己做了。”池落说道,“你要觉得好吃,以后可以常来吃。”于苍染每天来帮他打扫寺院,虽然臭毛病一堆,但人很好,池落把他当朋友,“只要你不提开发的事,咱就是朋友。” 于苍染刚到嘴边的话被他堵了回去,换了个话题,“池先生。你是出家人吗?” “叫我池落。”池落难得的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是啊,但我师父不承认。” 据于苍染了解,僧人出家需要由师父剃度,颁度牒。池落说他师父不承认,那就是说他没有剃度,也没有度牒。他师父圆寂了,除非另拜师门,否则他这辈子都无法成为真的出家人。 池落拉着自己长发的发梢看了看,然后烦躁地胡乱胡噜到脑后。 于苍染:“你师父为什么不承认?” 池落:“我也问过他,他每次都搪塞我。说我六根不净,说我顽劣、成天惹事,说我不适合出家,还有一次甚至说他要给我剃度了,谁不会饶过他?我出不出家跟别人有什么关系?!只要我愿意、佛祖愿意不就行了!” 于苍染:“六根不净?”池落什么都吃,还酷爱吃肉,喜欢钱,说话也没有个讲究,那天跟王村长对骂也是让他开了眼……这些都是出家人不能做的。 池落笑道:“我是孤儿,师父捡到我,把我养大的。他说我小时候营养不良,就从村民那里要来肉做给我吃,他说,神佛不管你吃什么,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在戒律上从不要求我。哦,但他要我必须持一戒。” 于苍染:“哪一戒?” 池落:“色戒。” “其他戒可以破,为什么色戒不能?” “色是心魔啊……”池落支着腮帮子,看着于苍染,“你长这么帅,肯定能理解吧?” 于苍染:“理解什么?” “我师父让我留长头发,遮着眼睛。他说我长得太招桃花了,又心软,色戒必须持。”池落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地说,“怕我还没尝到爱情的甜头,先把自己折进去。是不是亲师父啊,哪有这么咒自己徒弟的?” “……” 小于总在法事当天理解了池落这句看似是大言不惭的话。 二月初二,诸泰镇、安宁村、落水村、庆山村,以及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无妄寺祈福。 法事从早上日出到晚上日落,持续整整一天。无论什么时间来祈福,都是可以的。 但大家还是想赶早上最早那场大法事,多沾点福气。 所以天还没亮,上山的路就满是人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密林中升起了袅袅白烟,晨钟响起,隐约能听见诵经的声音。 韩浩打着哈欠,跟在于苍染后面走进山门。 天王殿里的排队拜佛的人都排到了门口,他们俩不拜,径直从左侧绕到后殿门,韦陀手里空空如也,横眉怒视着前方。 韩浩听老板讲了韦陀含义,今天亲眼一见,忍不住笑了出来,说道:“所以无妄寺的意思是,不是老子不能,而是老子不想吗?哈哈哈,跟池落这个人一样任性。” 大雄宝殿门口的香炉香火缭绕,紫金色的香烟氤氲而上,殿内梵音悠扬,殿前排队的人比天王殿的还多,信众双手合十,虔诚安静地等候。 几个小孩儿天还没亮就被从被窝里揪出来,闹也闹过了,哭也哭过了,在这儿见到了同病相怜的朋友,阴霾一扫而空,绕着黑塔和古树追跑玩耍起来。 排队的人都是等着师父给祈福的,韩浩站到队尾也跟着排起了队,说他妈给他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来求姻缘,还得给她拍视频证明。 于苍染是无神论者,就算池落说的是能量气场之类的话,也无法打动他。 第19章 他径直步入殿内,本以为在寺外就能听到的诵经声是池落放的诵经录音,结果却惊讶地发现,三世佛前真的有十数位穿着僧衣披着袈裟的僧人在诵经。 古刹年代久远,没有经过专业系统的修缮,石雕佛像有些破损,但佛像慈眉善目俯瞰着下方的信众,悠扬的诵经声和质朴淡雅的檀香味,让于苍染的心都静了下来。 一名僧人在大殿西侧壁画下的蒲团上打坐,进来一位信众,便会为他念经祈福,并在信众的手腕上绕上一根红线。僧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许是五官柔和,面容和善可亲,脸上没有笑容也能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于苍染没见到池落,想往讲经堂去寻他,刚走到后殿门,便看到池落拿着扫把,正在清扫院子里的落叶。 他今天没穿松垮的运动服,穿了身黑色大袖海青,海青外是深棕色木质环扣缦衣。额发和鬓发用一根树枝削成的发簪整齐的盘在脑后…… 梵音在身后,院内紫烟飘摇晨雾轻绕,长发男子扫落叶的姿态闲雅淡然,晨光自枝叶间漏下来,柔和疏影点缀在他的僧衣上,美得庄严神圣。 于苍染呆在原地,以至于忘记思考为什么这张俊美出尘的脸和他那场怪诞梦中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在这儿?”池落发现了他。 于苍染:“来找你。殿内的僧人是哪来的?” 池落:“是永安寺的大和尚们。做大法事,我一个人可搞不定。”他语气中有些羡慕,他那头长发,平日里还好,这种规模的法事,还是要请真正的出家人。 “你能恪守师父的教诲,很了不起。”于苍染安慰道。 池落那双桃花眼中倏然有了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拉起他的手说:“走,我带你去找大和尚,让他给你祈福。” 第010章 池落跑去跟那位祈福的大和尚耳语了两句,又拉着于苍染去了禅房。 不到十分钟,大和尚推门进来,双手合十,“于施主。小池。” 池落:“空善师兄,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朋友。华京人,镇上的项目就是他们公司在做,小于总,你还是老板呢对不对?空善师兄,我跟你说,他啊,就是年纪轻轻想得太多,我怕他执念深,对身体不好,你给他开导开导。” 空善笑而不语,好像习惯了池落的絮叨。听他讲完,才开口道:“于施主和诸泰镇项目的事,我略有耳闻。看来小池把你当朋友了。” 于苍染还没说话,池落倒先不好意思了,解释道:“他老惦记我的庙,快让他放弃吧,我都烦死了!” 空善掩嘴笑起来,说:“这我可做不到,不过要我说,小池你才是执念深的那个。你师父过世有十年了吧?你是时候该放下了,别让你师父和这座寺院拴住了你。” “我又没什么事,在这儿不好吗?”池落小声说。 空善笑笑,说:“是,你是成年人了,在哪里师兄都管不着。” 池落:“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师兄还是得管我的,没有师兄,我连法会都办不起来。” 平时嚣张任性的样子见多了,于苍染还是第一次见池落如此的低眉顺眼,甚至像在跟长辈撒娇耍赖。 空善笑着摇头,跟于苍染吐槽:“于施主见笑了,我这位小师弟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寺院,我们于心不忍,让他另拜师门,来永安寺出家,他还不乐意。” 池落想说不是不乐意,但终归是一直在拒绝师兄的好意,越解释越苍白,索性就没开口。 “诶,小于总,你之前不是问我执念深怎么化解吗?执念其实就是你的一种心魔……” “心魔?”于苍染若有所思,“跟色欲一样吗?” 空善轻咳了声,掩嘴笑了。 池落有些尴尬,嗔道:“这你倒记得清楚!差不多吧,反正就是人在心里自找苦吃。心魔造成执念,执念多了,你的气场就停滞不流转了,就像水一样,不流动会变成死水,气场也一样,不流动的话,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影响。师兄会给你念经净化,让你的气场流动起来。” 于苍染觉得有趣,问他:“气场流不流动是你看出来的吗?” 空善替池落回答:“小池天生有灵性,又刻苦,看人很准的。” 他在袖中摸了摸,“哎呀,不巧,红绳没了,小池,你这儿有吗?” 池落手腕上有一根,取下来,拉过于苍染的手,在他手腕上绕了三圈,认真地打了个漂亮的结,“我的红绳给你,保佑你平安喜乐,健健康康~” 于苍染由衷道:“谢谢你。” 空善口中诵经,一段经文之后,小于总竟然感到身体真的变轻盈了一些,一直以来淤堵在心里的大事小事似乎没那么重要了,身心平静。 他好像突然理解了大殿内外的那些信众为何这么虔诚,一定要来参加法会。 不过他有自己的一套逻辑:现在流行音疗、香疗和森林浴,都有放松神经的效果。他身处深山古寺,远离尘嚣,檀香、梵音、负氧离子,都对他的身心有好处。 “哥,你在吗?”禅房外传来单权的声音,池落让于苍染再跟空善师兄聊聊怎么为家人祈福,出去找单权了。 “空善大师。”于苍染说了妹妹生病的事,空善为其祈福后,他问道,“大师知不知道池先生不肯离开无妄寺的原因?” 空善:“小池的师父待他胜过亲生父亲,无妄寺对他来说就是家,他重情义,不肯离开很自然。” 第20章 于苍染:“项目公司接手可以修缮保护寺院,并不是一件坏事,可是他很抵触。” 空善笑道:“难怪小池说你执念深,既然他把你当朋友,你为什么不问他?” 于苍染苦笑:“问过很多次了,他要是肯说,我也不会来烦问大师您。” 空善:“他既不愿意说,施主就不要强问,凡事讲求缘分。小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对朋友也掏心掏肺,等到他想说,自然会告诉你。” 于苍染没有说话,若是自己有时间,当然愿意等,但他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了。前天,集团总部发来董事会议案,董事会要求明年年初必须见到项目收益,否则将收回于苍染的项目管理权。所以于苍染必须把全部精力放在诸泰镇上,没有大把时间消耗在安宁村了。 刚刚消散的沉重心事此时又铺天盖地地卷了回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禅房门没关,王村长探头说道:“小于总您在这儿啊,诶,空善大师也在啊?小于总,镇上鑫强公司的老板来了,您现在方便吗?咱们找地方聊聊?” 鑫强公司是诸泰镇上的地头蛇,带黑丨社会性质。前年不知道谁走漏了消息,鑫强公司提前租下了镇上近五分之一的老民居,等项目公司入驻时,鑫强公司坐地起价,把镇上其他老民居的租金拉高了不止一倍。再加上项目公司内部有人想趁机捞油水,出卖商业情报,弄得项目公司左支右绌。 这是去年于苍染上任时遇到的第一件也是最让他头疼的一件事。 后来他不得不联合了诸泰镇、靖田市的好几家一样性质的公司,一边让镇里的人从中周旋,一边连威胁带让利地商谈,最后还是以高出预估价百分之五十的价格租下了这些民居。 镇上说鑫强公司的老总要来找他,他以为是谈装修工程外包的,结果却是一群五大三粗的光头大汉,手持棍棒铁锹,冲进了寺院庭院。 鑫强公司老板包明抽着烟走过来,喊道:“池落!你个骗子,滚出来!!” 他见村民害怕要走,拦住说:“都别走,都别走,我,包明,你们都认识,祖上就是安宁村出去的,我不会害你们,听我跟你们说说啊!你们、你们,还有你们,傻不傻啊?我就问问这庙灵验吗?灵验的话你们还至于受穷吗?艹!寺主就是个骗子!池落!池落!出来!” 他大声喊着池落的名字,边喊边说:“我跟你们说,是姓池的不接受开发,你们安宁村、还有你们庆山村、落水村才没得钱拿!!” 池落闻声赶来,只身挡在闹事的人前面。 永安寺的大和尚们也都走出大雄宝殿,站在池落身边。 永安寺的武僧全国闻名,这帮人硬来讨不到好,所以不敢造次。 空善厉声道:“佛门清净地,你们竟敢来闹事,不怕佛祖怪罪吗?还不速速离开!” 包明上前一步,道貌岸然道:“我们是替村里的人讨说法的,做的是大善事。比起池落,我们干的事光明磊落,他呢?仗着自己有座庙,就到处行骗,骗老百姓的香火钱,骗老百姓的血汗钱,还挡着乡亲们的致富路。我看,是他自己跟开发商没谈拢价钱,就想拉着全村的人给他撑腰垫背吧?” “你胡说八道!!”池落怒极,想上前与之理论,被空善及时抓住。 村民们不知道详情,王村长说诸泰镇的项目开发会到安宁村来,但却一直没见项目公司的人来谈租金,他们心中也有疑惑,纷纷议论起来。 “我胡说八道?”包明指着池落,“你们看看他的样子,哪里像出家人?你们全都被他骗了!!” 村民们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甚至喊出要池落给个说法。 寺院的庄严清明顿时被搅成一滩泥水。 于苍染在鑫强公司的人冲进来就明白了。韩浩说的镇上要从“侧面”给池落“施压”,没想到竟然是找一帮地痞流氓来寺院污蔑池落,以这种方式逼迫池落就范,或者赶走池落。 包明见场面控制不住了,他达到了目的,笑着又点了根烟,一挥手,招呼兄弟们离开。 深山老林里闹事,好处就是警察无法及时赶到。他们要做的就是在村民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后面不需要他们,这粒种子也能自己生根发芽。 池落被几个村民拉扯着讨要说法,眼睁睁地看着地痞流氓们全身而退,看着始作俑者走时亲昵地拍了拍于苍染的肩膀。 鑫强公司专挑早上人最多的时候来,法事被他们一搅合,信众们大多就都离开了。 池落眼望着山门的方向,脸上尽是愤怒之后的茫然,然后他拿起根扫把,麻木机械地扫起了院子。 地面上出现一道影子,有人站在他身后,他手中动作一顿,低声说:“如你所愿了。” 于苍染眉头紧锁,解释道:“我不知道会发生这件事。” 池落低着头,扫把刷刷地扫过青石板。 于苍染:“池落,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来,你……” 池落:“你不知道……呵,你不知道?”他突然转过身,崩溃地喊道,“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要不是你,他们会来吗?要不是你一直要我让出管理权,他们会来吗?要不是你……你打心眼里就不相信我……我还拿你当朋友……” 他一股脑儿将怒火发泄出来,那双桃花眼眼尾泛红,狠狠瞪着于苍染,“你滚……滚蛋!!” 第21章 空善听见了吵嚷声,赶过来劝道:“于施主先下山吧,我劝劝小池。” 于苍染心里如针扎一般难受,知道现在自己怎么解释池落都听不进去,握紧拳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他没有回安宁村的住所,而是直接去了诸泰镇。 第011章 法会过去六天了,池落一直没下山,周日单权提了他爹卤的牛肉、小菜和一小桶豆粉来找他时,他正坐在大雄宝殿的台基上发呆。 单权见一地的落叶,心里难过,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喊了句:“哥,吃饭了!” 他走近了,池落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跳下台基跟着他走进禅房。 吃饭跟丢了魂儿似的,单权担心他,给他碗里夹了好几块牛肉,说:“哥,我两个哥们从市里回来,叫我去网吧呢,吃完饭你跟我一块去。” 网吧镇上才有,池落没精打采地扒饭,“不去。” 单权:“不行。” “……”池落从碗里抬起头看他,“你小子命令我?嫌命长啊?” 单权无奈道:“哥,我没那个意思,就是我们三个人,组队三缺一……求你,我是求你跟我一起去,行吗?” 池落知道他想干嘛,撂下空了的碗,再次拒绝道:“不去。” 单权拽他的手腕,“吃完没?吃完跟我走。” 池落甩开他,“我说了我不去!” 单权一脸严肃道:“别耍性子。”他有预判池落听见这句话,高低得抽他两巴掌,一缩脖子躲过一巴掌,另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挨在后脑,委屈道:“我爸说的我爸说的!我爸说让你别耍性子!” 当然,他爹原话说的是:好几天没看见小池了,叫他别耍性子了,下来吃饭。 池落烦躁地踹了脚大通铺旁的小马扎。 单权扯扯他的袖子,说:“哥,跟我下山玩玩去,别想那些糟心事。谁不知道鑫强就是一帮地痞流氓啊?他们的话能信?村里的人就是人云亦云,等过了这阵就好了……再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池落遭受质疑确实不是第一回了,他问心无愧,从不解释什么,该怎么过日子怎么过日子。但这次…… 他也没想到自己气性能这么大。 他到底在气什么? 被他踹翻的小马扎倒在门边,本来就不结实,现在更是快散架了。 他扶也没扶,跨了过去,“走,下山!” 别看不经常打游戏,四人组队却大杀四方,把对面华京的少爷们杀得片甲不留。 池落爽了。 从网吧出来天已经黑了,单权邀请他去他姑姑家住。池落拒绝了,单权自己都寄人篱下呢,哪还有再带个拖油瓶的道理。 池落跟他们告别后,想起于苍染上次多付了一天的房费,本着不能浪费钱的想法,他不带犹豫地往镇医院旁边那家小旅馆走去。 好巧不巧的,一辆黑得发亮的迈巴赫从路那头开过来,池落不认识什么车的牌子,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镇上能开得起这么油光水滑的高级车的,就只有项目公司的小于总。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说不上来是愤怒还是阴郁的情绪弥漫开来,淤堵在胸口。 天已经全黑了,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夹雪,乌云早早就酝酿了老厚,无月无星。池落下意识贴近墙边,双手抄兜把自己隐藏在黑暗中。 但迈巴赫的车灯很亮,扫过来的时候把他和他阴暗的行为照了个清清楚楚。 “……”池落被晃了眼,抬手遮了遮。 妈的,有钱了不起啊! “池落!”于苍染跳下车朝他跑来。 池落掉头就走。 于苍染追上他,“池落,你听我说……” 池落没理他,穿过马路到街对面,旅馆就在几步远的地方。 “这几天我回了趟华京,解决了一些事还有……人。安宁村的开发照原计划进行。”于苍染快走了两步,挡在他前面,“但我不会再要求你出让管理权,你的寺院、你说了算。” 池落:“小于总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没兴趣知道,麻烦让开。” 于苍染不让,“你说我执念太深,我反省过了……以后我都不会再要求什么,全听你的。” 池落:“谁让你听我的了?你跟我很熟吗于总?你怎么做怎么想都跟我没关系!” 于苍染语气无力地解释着,“池落,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鑫强公司的人不会平白无故去无妄寺闹事,他们的行为是有人授意的。村民可能不明白,但池落确实挡了很多人的路。 他们要的无非就是于氏将安宁村、庆山村等村落纳入开发规划,让于氏掏钱给村落修路盖房,最好将来还能分诸泰旅游镇的一杯羹。 所以于苍染只能绕过池落,用别的方法让集团总部同意他的开发方案,批资金。 去年在诸泰镇谈民居租金时,鑫强公司由于提前获得了情报,提前租下近五分之一的老民居,事后于苍染经调查锁定了出卖情报的公司内鬼,这个人现在是集团总部的财务一部总经理,也是他舅舅于健文的心腹。 所以这件事到底是公司内鬼为了从中牟利,还是于健文为了给于苍染设绊子,谁也说不清。不过于苍染不是省油的灯,半年前就搜集了大量内鬼受丨贿的证据,就连他以小三小四的名字置办别墅和豪车的事,于苍染不仅拿到了全部的合同扫描件,就连内鬼和情妇们的交易视频,也被他捏在了手里。 第22章 法会当天晚上,于苍染就拿了这些文件,赶回了华京。 于健文借口生病不见他,晾了他足足四天,才故作惊讶地说某某不是这样的人啊、真是看错人了…… 于苍染的目的只有一个,舅舅把持着集团的财政大权,他租赁老民居多花的钱,要让舅舅现在补给他。 于健文装傻充愣的演技一流,但论演戏,谁不会呢,于苍染特意叫来了公司的高层作见证,在公司高层面前上演了一出委屈哭穷的好戏。 于健文没办法,他好善良好舅舅的羊皮必须披好,只好批了资金给于苍染。 六天的时间,于苍染解决了这个问题,但这些证据本来是想若能找到内鬼和于健文之间勾连的证据,放在一起就能给于健文一个痛击的,现在却拿来大材小用…… 于苍染自认是个商人,不是好人,他不否认自己曾经想过各种办法和手段让池落出让寺院管理权,但他看到法会那天大殿内外热闹非凡,池落却孤身一人在后院安安静静地扫着落叶时,就打消了那些念头。 有的人一生都在马不停蹄地追求名利,有的人却只想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守着和亲人的回忆过一辈子。 都没有错。 每个人都有执念。 但他想告诉池落,他愿意为了他的执念,做出让步和努力。 话还没出口,池落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一样,冷冷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于苍染追在他身后,急道:“安宁村开发后,你要是不愿意,可以封山……” 池落猛地抬头看向他,突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你困不困?” 于苍染手腕一紧,被他拽的差点摔倒。歪斜的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手臂急速而过。 池落拽着他冲进旅馆大门,前台还是那个姑娘,他急吼吼道:“办入住!上回交过钱了!” 姑娘眼睛都亮了,“两位吗?上次那间行吗?哎呀,不行,那是大床房,你们两个男的,这回开个标间吧?” 池落看着四周,伸手,“都行。房卡房卡。” 于苍染无法理解池落的各种行为,问他困不困,然后直接就来开房,是要邀请他一起睡觉吗? 池落的手指烦躁地敲着桌子:“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姑娘:“你们急什么?哦~要干什么呀?我们这儿派出所会突击检查,可不能干坏事哦~”她语气过于暧昧,于苍染不自觉想歪了,自己先脸红了。 池落淡定的一批,“着急开黑。” 姑娘把房卡递给于苍染,朝他抛了个媚眼,“下回开黑加我一个呀~” 池落做事风风火火,打开门,发现姑娘开错成了大床房,也不介意,把于苍染往床上一推,啪地关上了灯。 “你要干什么?”小于总感觉池落爬到了自己身上,紧张地抓住领口问道。 池落压着他,手摸上了他的脖子,吐出俩字:“睡觉。” 于苍染只觉心脏砰砰砰地跳着,脑子里都是他穿着海青缦衣的模样,还有低着头往他手腕上绕红线时那柔软的表情。 突然,那只温凉的手在他脖侧用力一按,于苍染眼前一黑,原地昏了过去。 “鬼域。”池落在他身边躺好,念出两个字。 鬼气蔓生,生魂从身体上坐起来时,池落震惊地发现,于苍染也揉着脖子坐了起来。 当然,是生魂,小于总的身体还结结实实地躺在床上。 “艹!你是什么东西!?”他指着于苍染的鼻子发问。 小于总为了他给人当了六天孙子,刚被他弄得脖子挺疼,还一坐起来就挨骂,心里不爽到了极点,“你对我动手还骂我?” 池落站起身来,将额发束在脑后,说道:“我没骂你。是看你太累了,让你好好睡会儿,你现在是在做梦,看见什么都不要当真。” 于苍染奇道:“看见什么?” 池落:“别问。” 话音未落,砰地一声巨响,仿佛炸裂在耳边,旅馆墙上的挂画都晃动起来。 一道巨大的黑影破窗而入,落在地上滑到墙边。 那团黑影蠕动着,像是有无数黑色肉虫在翻涌,贴着墙扭成一个人型,有躯干有四肢有脑袋,但是没有脸。 该长脸的地方突然翻出两只白色的眼球,直勾勾盯着床上的两人。 于苍染脑中空白了一瞬,道:“好。” 第012章 那黑影的身体就跟爬满虫子的虫巢一般,一抖,便露出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虫眼。 “噫!”池落也跟着一抖,汗毛直立,“这是什么东西!恶心死了!” 于苍染确信这是梦了,因为这种诡异的东西是不会出现在现实世界中的,而且他也不信池落能拿得出个全息投影来戏弄自己。 既然是梦,再可怕再恶心也没关系,他闭上眼睛,直挺挺地坐在床上,眼不见为净,反正怪物伤不到自己,睡醒了自然就消失了。 池落敢带他来,是因为知道他四柱纯阳,命格得天独厚,放在古代就是天潢贵胄的命,一般的阴物根本不敢近他的身。 果不其然,那腌臜东西始终贴着墙角,不敢轻举妄动。小鬼也是阴物,本能地惧怕于苍染,又对着两三米远外的怪物瑟瑟发抖,紧紧扒着池落的左肩。 怪物是冲小鬼来的。 小鬼这些日子一直住在无妄寺的黑塔里,它无法接近。 第23章 看见小鬼,它激动得忘乎所以,抖动起来,一颗眼珠子从虫眼里掉下来,落在地上,朝大床轱辘过去。 池落双手合十,金光自合并的掌心涌出,瞬间连同那个眼珠子一起,将怪物笼罩其中。 可谁知怪物跟寻常的鬼魂不同,普通的鬼,甚至是恶鬼,只要被池落的金光碰触就会失去行动力。但这怪物却有力气挣扎,还越挣扎越凶。金光像是一层薄膜,被它从里面拳打脚踢,岌岌可危。 但实际上,金光没那么脆弱。池落集中精神,将念力全部放在金光上。金色梵文逐渐凸显,金光将怪物禁锢在其中,倏然收紧,金文线深深嵌入怪物身体里,发出一连串如同骨骼挤压碎裂的声音。 “这是什么?”小于总太好奇了,又睁开了眼睛,他还从没做过这么真实的噩梦。 池落见制住了怪物,松了口气,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不像恶鬼。嗯……恶鬼就是死后害活人的鬼,或者是生前犯过大罪的人。”大部分恶鬼还都是人形,起码能看出生前是个人。但这怪物根本就不是人,“到底是什么……” 他依稀记得师父给他讲过,冥界有八大地狱,第八地狱名曰无间,乃是八大地狱中最苦的一处。里面关押的魂魄都是生前犯杀父杀母等重罪之人。 这些恶鬼会在无间地狱受刑罚。其中对杀人吃人肉恶鬼的刑罚是,拿铁钎子从脚踝、手腕、锁骨等处插丨入,把全身的皮扯卷下来。剥皮之后,再将烧红的铁球从口中灌入,让铁球通过口腔、食道、胃、大小肠等部位,但这些滚烫的铁球哪里会按照进食的路径走,烧开脏器骨头皮肉就往外钻。铁球多了,这些无皮的恶鬼就浑身都是洞眼。无间地狱中的人面鬼蝽在洞眼里钻来钻去产卵,让他们永生承受骨肉生蛆之痛。 池落一阵恶寒,感觉自己的金文线都不干净了。 “这怪物是怎么从无间地狱逃出来的?”他心生疑窦间,手中的金文线突然被猛地一扯。 怪物身形暴涨,撑得金文线几欲绷断。 池落凝神屏息,金光源源不断自双手涌出,持续笼罩在怪物身上。 但那怪物非但没有失去行动力,反而继续挣扎暴涨。 “啊————!”随着小鬼一声尖叫,那怪物一鼓作气,带着满身的金光一跃而起,扑向池落。 千钧一发之际,池落抱住于苍染的生魂,一同滚落到床下。 小于总闭着眼睛,表情安然地小声嘀咕了一句:“是梦。” 谁知小鬼一下子没抓住,落在了床边上,吓得哇哇直哭。 “艹!”池落骂了一句,起身去救小鬼。 那怪物果真是冲着小鬼来的,扑上去张嘴就咬,但金光包着它,它隔着金光一口咬了个空,气得在脸上抓扯起来。池落刚才念力中断了一瞬,金文线竟被怪物扯松了不少。 那怪物趁着池落拉住小鬼小腿,再次咬上去,隔着金光咬中了小鬼的半边身子。 金光本就对鬼魂有伤害,又被怪物咬中,小鬼痛苦地嚎叫起来。 池落掌心化出一把寒气逼人的短刀。 锈迹斑斑的刀锋狠狠刺入怪物的独眼,那怪物吃痛,松开小鬼滚下了床。 于苍染还在床底下“做梦”,池落心一沉,完蛋! 虽说于苍染命硬,但这怪物是从无间地狱逃出来的,保不齐牙口好,啃得动小于总呢! 他心里暗骂冥府废物,就要去救于苍染,结果那怪物还没落地,就“飞”了起来,砰的撞在对面墙上。 小于总站在原地,双拳架在脸前,姿势十分的……专业。 “没想到做梦也有拳感。”小于总兴奋地说道,“好真实。” 池落:“……”所以你在开心什么? 于苍染解释道:“我六岁就开始学习格斗。” 池落:“行吧。”少爷有自保能力,不需要他保护,他还要什么自行车。 怪物实打实地挨了命硬的小于总一拳,偃旗息鼓了几秒,又挣扎着窝在墙角蠕动起来。 池落不敢再掉以轻心,集中念力,金文线增加了几十圈,圈圈绕绕,将怪物捆成了个金色木乃伊。 “邬郢!!”池落大声喊道,“滚出来!!” 一道人影从墙壁中幽幽飘出,正是好一阵子没露面的鬼差邬大人。 池落:“解释解释。” 邬郢歪着头看了看墙角的木乃伊,一开口就要气死人,“解释什么?” 池落抱着胳膊,“无间地狱跑出来的东西,上来就咬人,你不该给个解释吗?” 邬郢脸上那团黑雾中发出阴笑,“我又不是帝君大人,冥界事事都能管……池先生不可乱说,我一个勾魂的冥差管不了无间地狱的事。” 池落不吃他这套,“那你在这儿干什么?别告诉我是正好遛弯遛到这儿。” 邬郢被问了个正着,噎了下,转移话题道:“小鬼的判决已改好,特来知会池先生一声。另外……”他枯白的手指指着池落身后的于苍染,说道,“池先生擅自打开鬼域我不管,但你不该也不能把活人牵扯进来。” 小鬼差点把狗蛋儿的生魂挤出来,只是“差点”就犯了阴阳平衡的大忌,引来鬼差。而池落却将于苍染那么大一个生魂完完整整都带了出来,抵赖不得。 池落也搞不懂为什么于苍染的生魂会跑出来,但他不想让邬郢知道自己不懂,说道:“这事儿等我死了再论,我现在可不归你管。话说回来,这怪物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