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拿下那个野土匪》 第1章 绑快票 大原皇朝 昌顺十五年八月初一 恰克图,乌兰农场。 八月初的恰克图正赶上秋老虎,晴空万里的大太阳下,霍三一边抹着脸上的汗珠,一边大步走来,远远地瞧见树荫下昏昏欲睡的少年,霍三忍不住咧嘴笑了:“九儿,等下会来批犯人,拢共十个人,到时候都关在你手底。” 那一身利索短打的、叫九儿的少年正坐翘着二郎腿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就听霍三的大嗓门儿传来,少年懒洋洋地把罩在脸上的草帽朝上挪了挪,露出了大半张泛着粉红的脸,抿了抿微微有些干涩的嘴巴又打了个哈欠,然后就冲霍三喊了回去:“知道了!” 霍三走近,随手拉了个凳子坐在了庞九的身边,相对于庞九的纤瘦,他五大山粗的身架子像是一堵小山似的,含笑看着窝在摇椅里的庞九:“睡着呢?” 庞九拿下了草帽,露出一张过分清瘦、只有巴掌大的脸来,仍旧是没骨头似的窝在摇椅里,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抱怨不止道:“三哥,怎么又来犯人啊?眼看着都中秋节了,也不让人消停。” “没办法啊,天下不太平,这程子又官府大张旗鼓地满山剿匪,大牢里面都装不下了,这不,就只能在咱们农场这边存一批了,”霍三打量着庞九这幅懒猫儿似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在庞九的大腿上拍了一巴掌,“正好往年到了秋天,咱们农场人手不够,总是忙不过来,今年肯定是不缺人手了。” “这倒也是,那明天我就带他们去打草料,也是该屯草料的时候了,”庞九点点头,不动声色地从霍三手底下挪开了自己的腿,听到外头有动静传来,庞九眯着眼朝门口看去,拍了拍身上的灰,站了起来,“三哥,人来了。” “来的还挺快,”霍三有点儿吃惊,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咱们过去瞧瞧。” 当下,两人一道朝农场大门那边走过去,霍三过去跟押运犯人的官员交接去了,庞九则握着腰间的刀柄,大刀金马地在面前一排被捆绑结实的犯人来回走了两圈。 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烦,一路押运过来,犯人都被罩住了头,只露出两只眼睛来,一个拴着一个,无头苍蝇似的被带到了乌兰农场,这时候还被绳索串着站成一溜儿。 “咔嚓!” 蓦地宝刀出鞘,庞九将连接犯人的绳索给斩断了,然后对着一边的侍卫点点头:“松绑。” “是。”侍卫赶紧过去给挨个送了绑。 交接好了之后,霍三拿着名册过来,递到庞九面前,小声道:“除了一个叫贾明是绑快票的重犯之外,其他都是被逼落草的乡民,好管着呢。” “绑快票?”庞九的声音和眼光一样沉,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紧皱,紧盯着名册上的“贾明”二字,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明显显对这个叫贾明的重犯甚是嫌恶,“呵,早上还愁沙袋破了,正好让他顶上。” 绑快票和普通的绑票不同,是专门捡快出门子的新嫁娘绑票来着,清清白白的大姑娘被绑进了土匪窝里头,若是被传扬出去,以后哪里还能有脸做人?所以娘家得想尽一切可能筹钱把人给赎回来,断不能让姑娘在土匪窝里过了夜,更是不敢张扬此事没得耽误了姑娘婚嫁。 第2章 贾明 所以,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家在遇到了绑快票的倒霉事儿,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只是绿林道也讲道义,像这样不讲道义不管名声绑快票的野匪是被绿林道所不齿的,实在是不多见。 “九儿,你怎么就这么痛恨这档子事儿呢?我记得从前也来过一个绑快票的,你差点儿没要人家一条命,”霍三打量着庞九阴紧绷的唇角,忍不住笑了,“怎么?难不成你也被人家绑过?” “啧,我又不是大姑娘,绑我去做什么?”庞九哑然失笑。 “可你比大姑娘好看啊,我看做个压寨夫人都绰绰有余,”霍三还是笑,看着面前水葱似的少年,小声嘟囔道,顿了顿,又稍稍抬高了声量,“悠着点儿,别搞出什么乱子来,这程子可是不太平。” “知道了。”庞九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名册,随声应道,明显显是没听到霍三的前半句,要不然按照庞九的暴脾气必定是要气得跳脚的。 “军爷,有吃的没有?”这时候,就听着队伍里传出一声可怜兮兮的声音,庞九头都没抬,继续看名册,然后就听着那人用更加可怜兮兮地道,“棒子面儿的……糊糊就成,军爷,小的真是快要饿死了!军爷救命啊!” “从今往后你们便就是我的人了,只要你们听话别偷懒,别说是棒子面儿的糊糊了,我保证让你们顿顿都能吃上白面馒头。”庞九这才不冷不热地道,一边抬起头朝那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一个瘦的皮包骨的中年男人正在揉着被绑得发紫的手腕儿,面罩上的两个窟窿下,是一双焦灼又哀求的眼。 庞九刚才只是粗略看了一圈,这时候再仔细看去,只见那起子犯人个个都在打晃,明显显的是饥饿到了极点。 很明显,这些犯人是饿着肚子赶了几天的路呢,庞九当下想着得先带这些子犯人去吃顿饱饭才行,可是当目光落到最边上的一个犯人身上的时候,庞九整个人都是一愣。 只见这人身量极大,莫约七尺都有余,往那一站简直跟堵墙似的,这身架子,和其他饿得奄奄一息、东倒西歪的犯人不同,他往那一站,像一株挺拔的青松似的,要不是头上裹着面罩,竟还显得有几分英雄气概。 庞九少不得就多看两眼,目光滑过那人面罩的时候,庞九微微蹙了蹙眉,这人的目光决计不像是个寻常的土匪,倒是满眼的凌然傲气,一副久居人上的气势。 “九儿?”霍三见庞九发愣,身后推了一把,小声提醒,“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庞九这才回过神来,又上下瞄了一眼那男人,纳闷于心里莫名其妙生出的熟悉感,可是,这恰克图怎么可能有熟人呢? 当下在霍三疑惑的目光中,庞九缓步朝着那犯人走去,庞九在那头高马大的犯人面前停下来。 比之那犯人的身高,庞九足足矮了他一头有余,难得庞九没有因为这样巨大的身高差而骂娘不已,反倒是仰起头,对上了那人的眸子,挺好脾气地问:“唉,你叫啥名儿?” 那人一愣,明显显是不明白庞九为什么独独询问他,低下头来,黑黢黢的眼睛看着庞九,稍稍顿了一下之后,那人这才答道:“贾明。” 第3章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你就是贾明?”庞九闻言,语气顿时就换了,连带着心里的那点子没来由的好感也登时烟消云散了,手指在贾明的胸前点了点,再开口的时候,庞九的声音已是冷到了极点,“把衣裳脱了。” “脱衣裳?”贾明顿时目光一滞,眉头都拧成了个“川”字,明显显是对庞九突如其来的要求甚是费解,他低着头打量着庞九趾高气昂的一张脸,眉头拧得更厉害了,“为什么要脱衣裳?” “咱们乌兰农场就是这么个规矩,不管你从前是多了不得的封疆大吏,还是干偷鸡摸狗的勾当,到了咱们乌兰农场,就只是要服苦役的犯人,既是犯人进门,不搜身可怎么行?”庞九看着他不咸不淡地道。 瞧着倏然紧缩的瞳仁,明显显这贾明是憋着火了,庞九心底不由得窜出丝丝兴奋来,乌兰农场什么都好,就是太平静了,难得遇到点儿乐子。 见贾明迟迟不吭声,庞九对着身后的两个侍卫小哥比了个手势,一边又慢条斯理地对贾明道:“是自己动手还是让旁人伺候更衣,你自己挑好了,只是我这俩兄弟粗手笨脚的,怕是伺候不好人。” 那两个侍卫当下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贾明的面前,一边撸着袖子,一边抬着下巴,粗着嗓子大喇喇地道:“九爷说的是,咱们爷们儿天生粗手笨脚伺候不了人,不过也不耽误事儿,多练几次也就上手了,只是以后这厮要是被扒衣裳上瘾可怎么好?啧啧啧,可别是个喜欢走后门儿的。” “噗嗤!”庞九没忍住笑了,瞬间又表情严肃了起来,咳嗽了两声,然后朝后退了两步,双手抱胸于前,由着这两个侍卫闹。 那贾明气得额上的青筋都暴起了,原本狭长的凤眼这个时候因为愤怒都圆瞪得老大,瞪着面前两个挑衅的侍卫,又盯着站在后面得意洋洋的庞九,墨黑的瞳仁上映着庞九得意挑衅的一张脸,最后他到底还是咬着牙道:“用不着你们动手,老子自己脱!” 一边说着,贾明粗糙的手指就搭上了自己的腰带,经过几日的跋涉,再加上在牢房里待着这么些天,贾明的衣裳其实和别的犯人一样,都已经是褴褛不堪了,要不是还有这么根腰带系着,怕是下半截的袍子早就没影了。 贾明甫一解开了腰带,果然下半截的袍子就直接耷拉到底地上,只剩那么一点子的线头和上半截勾连着,在一众人或是不屑或是讥诮又或者是纯粹看热闹的目光中,贾明沉着脸把那件破烂烂的长袍脱下,丢在了地上,露出了过分精悍壮硕的身子,眯着眼看向庞九:“这样成了吗?” “裤子怎么不脱?”庞九目光在贾明发达的胸肌上扫着、滑过线条分明的腹肌,最后落在了那条挡住人鱼线去路、灰突突的裤子上,庞九一边默默咽了口唾沫,一边不咸不淡地道,“不验明正身谁知道一会儿是把你送男监还是女监?” “哈哈!说得好!九爷说的在理!”这话一出,那两个侍卫,忍不住就拍着大腿笑了起来,连带着那起子看热闹的犯人也都纷纷附和着笑,用又是激动又是兴奋的目光在庞九和贾明两人身上来回看着,再笨的人也都能瞧出来庞九这是在故意针对贾明。 第4章 找死 这一次贾明倒是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他眯着眼看着一脸讥诮得意的庞九,嘴角缓缓上扬扯出一个冷蔑的笑,大手慢慢地放在了自己的裤腰上,慢条斯理地解着裤带。 比起刚在脱衣裳的窘迫和羞恼,这时候他倒是一派傲然蔑视,一点儿也不像是被人当众羞辱,反倒像是在存心羞辱庞九他们似的。 自打贾明的手搭在了裤腰带上,庞九就别过了眼,本来就是存着要当众羞辱贾明,给他一个警醒,也是要当众立一立威,可是这并不代表庞九有喜欢男人脱衣裳的喜好,可饶是如此,庞九的脸却烫的厉害。 庞九能清楚地感觉到一直都有两道邪乎乎的视线钉在自己的身上,她知道那视线的来源,忍不住在心中大骂这个野土匪简直是个变态,要不然怎么会一边脱裤子一边盯着她不放?指不定心里存着什么龌龊心思呢…… “找死!”庞九越想越是恼火,再也忍不住了,随着一声暴喝,蓦地抄起腰间的软鞭就要朝那贾明甩去,只是庞九还没出手,另一条软鞭已经狠狠地甩在了贾明的身上,确切地说,是贾明的前胸。 随着一声闷响,贾明的正欲脱裤子的手蓦地一紧,眉头都拧到一处去了,到底还是没有喊出疼来,不过看着那滴滴答答甩了一地的血滴子,便就知道这一鞭必定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庞九一怔,盯着自贾明右肩一直蔓延到右腹、血粼粼的鞭痕,蓦地转头看向身边手握软鞭、一脸泠然的霍三,而霍三此刻却冷着眼盯着面罩窟窿下、贾明同样冰冷的眼睛。 “这里是乌兰牧场,不是你待惯了的山头,再想耍你做野匪的那一套,得先问问这根鞭子答不答应。” 霍三的声音不大,可是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人的耳中,原本还嘻嘻笑笑看热闹的犯人,这时候一个个莫不是惊慌怯懦浑身斗似筛糠。 贾明的胸前已经是一片鲜血淋漓了,他胸口起伏的厉害,双手死死握住裤带,明显显是在隐忍着什么。 庞九原本对贾明还心存厌恶,这时候瞧着他这么一副模样,还有地上点点滴滴的鲜血,却又觉得很是没意思,转脸看向霍三:“三哥,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霍三瞥了一眼贾明,然后又转向了庞九,再开口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一向的温和:“行了,你先带他们去认认地儿吧。” “好,那我先带他们过去了,”庞九点头道,一边将鞭子收了回去,一边对着一众犯人摆手道,“都跟上。” “是!”当下一众犯人忙得应声,争先恐后地跟着庞九往农场的后院走。 贾明忍着疼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件破烂烂的衣裳,穿在了身上,然后咬着牙也跟了上去,看着他在前面、腰带恨不得扎两圈、刀鞘都快杵着地的庞九,贾明的牙就咬得更厉害了。 “季冬,多盯着点儿那个土匪,一看他就不是个善茬,别让他在九儿手下闹出什么幺蛾子,”霍三站在原地,眯着眼看贾明疼得大汗淋漓却挺得笔直的后背,沉声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必要,废了手脚也不是不行。” 这侍卫俩是两兄弟,一个叫季秋一个叫季冬,季秋跟着霍三做事儿,季冬则跟着庞九。 “是,属下遵命。”季冬忙得躬身领命。 …… 第5章 小院儿 乌兰农场的面积很大,有牧区也有农耕区,后院属于住宅区,庞九和霍三这样的小头目每人都管着一个挺大的院子。 当下庞九便就带着一众犯人进了她所管辖的四号院。 庞九引着他们进了前院,一边介绍道:“往后你们就住前院,两侧厢房一共四间,左边厢房已经有人住了,你们就住右边的,中间正堂三间是平时守夜侍卫住的,我住后院,你们平时不许进后院,当然要是出了十万火急的事儿,也可以通过侍卫去后院找我。” “怎么?咱们不用住牢房吗?不用睡草窝吗?”一个叫张二尕的年轻犯人打量着房中贴着墙砌的老大一张炕,激动地问,“竟然有被褥还有火炕!” “这就是咱们乌兰农场和官府大牢的不同,咱们给你足够的自由,只要你们认真劳动不偷懒,别生出什么花花肠子,在农场里的日子肯定比你在外面过得还好,你们能来这儿也算是有福气了。”庞九双手抱胸,靠在墙上懒洋洋地解释道。 庞九说的这是实话,如今外面的世道乱,听说卖儿鬻女的比比皆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这才逼得许多良民落草为寇。 但是乌兰农场就像是一个独立的世界,这里头自给自足,除了每年给恰克图大军提供一定的粮草之外,还能剩下不少粮食菜肉,更有不少好皮毛,都能拿出去换钱,所以乌兰农场的日子是真好,庞九他们也不是严苛之辈,所以在这里,就连犯人过得都是富户的日子。 “是是是!是小的们三生有福,才能有在军爷手下做事儿的福气!”张二尕激动得对着庞九连连鞠躬,“往后咱们都听军爷的。” “这就对了,踏踏实实做活儿,自然有你们的好处,”庞九对张二尕他们的态度很满意,目光在一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又道,“我叫庞九,大家要是看得起我,往后就叫我一声九爷,今天没别的事儿,你们先熟悉熟悉农场,打明儿起,开始给你们分工做活儿。” “是!小的们但听九爷吩咐!”一个个犯人忙不迭道,又有人小心翼翼地问,“九爷,咱们能摘下面罩了吗?” “成,都摘下来吧,”庞九大喇喇点点头,退了房间,对跟着过来的季冬道,“老规矩。” “是!”当下季冬应声道,然后迈步进了房间,指着对面的墙,大刀金马地对一众犯人道,“现在搜身!一个个靠墙站好,把衣服都脱了。” 乌兰农场在管理上比官府的大牢是松泛不少的,但是说到底也是看管犯人的地方,所以进门脱干净衣裳搜身的规矩也是有的,只是像刚才故意羞辱犯人当众脱衣还是头一次。 “是是是!小的们遵命!”有了刚才贾明做榜样,当下一众犯人哪儿有不从的?一个个忙不迭点头如捣蒜,三下两下地就脱光了衣裳,乖乖地靠墙站着。 其实这样的过程他们早在大牢里头经历过了,所以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屈辱的事儿,除了…… 半边身子都血粼粼的贾明一直一声不响地站着,没有动弹。 “你怎么不脱?怎么?你那胯下二两肉就这么金贵、宝贝儿似的不能见人?”季冬瞪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贾明。 第6章 虬髯大汉 逆着光,季冬看不清贾明是个什么表情,可是他却能明显显感受到来自贾明的敌意和愤怒,一向管教犯人惯了的季冬,哪里受得了这个?更何况霍三还有交代。 当下季冬便就撂了脸,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贾明:“怎么?你这是鞭子没挨够吗?” 原本背着身子站在院中的庞九,听到季冬这一声冷喝,不由得皱了皱眉。 庞九虽然存着要教训贾明的心,可是刚才瞧着霍三下手之重,已是不忍起来,那么长那么深的一道疤,没个把月是好不利索的,恰克图的冬天来得早,若不能赶在入冬前养好伤,那就麻烦了,若是此刻再挨鞭子,只怕会落下病根儿了。 那贾明纵使罪大恶极,却也不至接连受到重罚,若是出了人命…… 这时候又听着季冬叫骂,庞九犹豫了一下之后,到底还是转过了身子,正巧对上了忽然转过身来的虬髯大汉、满眼屈辱愤恨的眼睛。 庞九被那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震,正欲说些什么,就瞧着季冬抬手对着贾明就是一鞭子,一边骂道:“你还敢跑?!你他娘的区区一个野土匪,也敢在咱们乌兰农场里耍横?敢不听话,就看老子这鞭子怎么把你一抽两断!” 一鞭子下去,贾明身上本就褴褛的衣裳直接被抽烂了一大块,露出来的精壮的后背,赫然多一条鲜红的血痕。 一室骤然安静,一众犯人先是一愣,然后都纷纷死命地朝墙贴着,明显显都被吓得够呛。 疼,真的疼,前胸后背都是火辣辣的疼。 从出生到现在,贾明还从来没挨过这样的打,可是比起疼,更让贾明难以忍受的,是屈辱,自打今儿进了乌兰农场的大门,他就开始饱尝屈辱,春风得意了二十几年的大男人,这个时候对着面前错愕又惊诧的庞九,心里自是愤恨不已。 若是换在平时…… 贾明将拳头攥的更紧,他死死咬着唇,在季冬冷眼注目还有庞九复杂的目光中,那紧握成拳的手到底还是松开了。 修长的手指到底还是颤巍巍地放到了腰间,一使劲儿拉开了裤带,破烂烂的裤子顿时滑到了地上,露出了里头黑黢黢的亵裤,还有两条健硕修长的大腿。 庞九蓦地就转过了身去,仰着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大蓝天儿,没来由的就红了脸。 一众犯人早就脱了个干净,双手背对着墙,由着季冬一一检查,只是季冬也根本不看那些人,而是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贾明的面前。 冰凉凉的鞭子又在贾明身上狠狠抽了几下,季冬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贾明,一边不阴不阳地道:“这样的细皮嫩肉,难怪怕咱们看了去,啧啧啧,只是不知道你这样的身子在土匪窝里头能派上什么用场?难不成是山大王豢养的娇宠、留着暖被窝不成……啊!” “砰!” 随着一声闷响,季冬的话再没说了下去,房中的犯人先是一愣,然后随即纷纷惊呼了起来:“杀人啦!” 饶是庞九心里再怎么别扭尴尬,这时候也只得硬着头皮拔刀冲进了房中,然后就看着季冬仰面朝天的摔倒在地,半边脸上都是他口吐的鲜血,这时候人已经晕死了过去,而那条鞭子这时候却握在贾明的手里。 第7章 不识时务 “你要做什么?”庞九不可思议地看着晕死在地上的季冬,蓦地抬头看向贾明,手里的钢刀直指贾明面门,一边冷喝道,“动手打官差,你嫌自己命长是吧?!” 瞧着那把伸到自己面前、明晃晃的刀,贾明蓦地将手中的软鞭握得更紧,自进了乌兰农场,他便接连受到折辱刺激,他一直都咬牙忍着,可这时候已是忍无可忍了,而面前这个瘦了吧唧的小个子,正是带头羞辱自己的那个…… 贾明血红的眸子狠狠地盯着庞九,似是要把庞九给生吞活剥了似的。 被这么一双罗刹眸子盯着看,庞九心里直打突突,说不怕那是假话,季冬的功夫绝对不算差,这贾明接连挨饿数日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却愣是在电光火石之间撂倒了季冬,可见这贾明是个练家子,还是功夫非凡的练家子。 庞九一边在心里盘算若是交上手能有几分胜算,一边就听着身后响起了慌乱的脚步声。 “回来!不许声张出去!”庞九迅速地回头,冲那脸色发白正要跑出去搬救兵的小侍卫喝道,瞧着那小侍卫站住了,庞九又转过头来,一边放下了手里的钢刀,一边沉声对贾明道,“放下鞭子,我保你条命,要不然今儿你这条命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血红的凤眸死死盯着庞九,似乎是要从庞九眼中寻得一丝信任,渐渐地,抽搐的脸平复了下来,那双罗刹似的眼睛也恢复了清明,随着“啪嗒!”一声,贾明手中的鞭子丢在了地上。 庞九一颗心落了地,看着躺在地上晕死过去的季冬,又看了看那一个个呆若木鸡的犯人,心中那叫怒火中烧。 庞九一边心中暗骂贾明不识时务,明明就是个不讲道义绑快票的野土匪,还这么清高自许,一边又骂季冬嘴巴太毒活该被教训,可是季冬这么一倒,贾明自然是没好果子吃,就算是不被打死也得给剥层皮啊。 庞九看着身前身后俱是血肉模糊的贾明,心里又是着急又是不忍,当下转念一想,然后破口大骂道:“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土匪,还敢在九爷眼皮子底下撒野!且看九爷今儿怎么收拾你!来人啊!把他给我带小黑屋关着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给他喂饭!更不许放出来!” “是!属下遵命!”当下便有两个侍卫应声进来,一个拖死狗似的把倒地不起的季冬拖了出去,一个则押着身上只剩一件渎裤的贾明就往外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庞九顺手扯下炕上的一条床单丢在了贾明怀里,贾明接过床单,迅速地披在身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庞九,眼神中带着疑惑更带着警觉,也没等庞九看他一眼,就被侍卫押出了小院。 “往后谁想进小黑屋挨饿,那就只管给我闯祸!”庞九对着一众缩在墙角的犯人冷声道。 “小的不敢!”那些子犯人都是被迫落草为寇的良民,虽担了一个土匪的名号,可是胆子却都小的可怜,经过这一番惊吓,更是个个抖似筛糠。 “知道怕就好,”庞九对他们的态度很满意,当下将刀插回了刀鞘,然后放缓了声音,“穿好衣裳,我带你们去膳房用膳去。” “是!多谢九爷!”当下一众犯人忙得穿衣,跟着庞九去了膳房。 …… 第8章 女儿身 厨房。 庞九带着一众犯人去膳房用膳,看着他们领了饭食狼吞虎咽,庞九便就进了厨房,习惯性地把门给你关上了。 庞九甫一进去,里头正在忙活做饭的、莫约五十出头的老头儿便就忙得冲庞九招手,一边神秘兮兮地小声道:“欢欢,快来!爹爹今儿做了你最喜欢卤肉!等下给你下碗面,你就着卤肉吃!” “爹!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许叫我小名,在农场里,只能叫我庞九!”饶是已经关上了门,庞九还是忙得四下里看看,然后行至老头儿面前,继续小声交代着,“爹,要是被人知道我是女儿身,这乌兰农场咱们就待不下去了!” 这老头儿不是旁人,正是庞九的爹爹庞远山。 “待不下去就待不下去!咱们这几年也攒了不少银子了,正好够出去盘个饭馆的,爹这样好的手艺,难道养不活咱家欢欢?岂不比咱们在农场里日日对着这些土匪强盗自在的多?”庞远山一边动手给庞九下面,一边又絮絮叨叨着,“从前也就罢了,现在眼看着你都要十七了,可不能继续这么待下去了,是时候给你张罗嫁人了……” “爹爹爹!算我怕您了好不好!”庞九赶紧对着庞远山作揖不止,一边又抱着庞远山的胳膊撒娇道,“爹,我饿得很,你多给我下点儿面呗。” 每天,也只有在庞远山这里,庞九才能像个正常的姑娘家一样,不用故意粗着嗓子说话,还能跟爹爹撒个娇。 “成!”庞远山满口答应,一边又朝锅里加了一把面。 “爹,今天我瞧着一个人,”庞九坐在桌前,拎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着手里,热气升腾中,一边想着那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狭长凤眸,一边跟庞远山道,“他眼睛长得有点儿像咱们父女俩的恩人。” “恩人?”庞远山一怔,转过脸来,疑惑地看着庞九,“什么恩人?” “就是三年前我刚到恰克图、走投无路在路边乞讨的时候,施舍我银两的那个恩人啊!”庞九连吹了几口热茶,抿了一口浓香扑鼻的三炮台,然后又跟庞远山,“就是有了他给的银子,我才没饿死路边,后来才有命和爹团聚的啊!” 庞远山父女并不是恰克图本地人,他们原本是中原人,是本本分分在土里刨食的农户,娘亲早亡,留下庞九和爹爹相依为命。 因为庞九生的俊俏,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俏姑娘,自然惹人惦记,当年才十四岁便就被当地的恶霸盯上了,非要强娶庞九做他的第十三房姨太太。 庞远山父女断断不肯,哪知那恶霸竟然仗着家里豢养的家丁恶奴,强行将庞九绑了去,幸好庞九自幼习武,一脚踹在了恶霸的命根儿上,这才保全了清白,可是这也让庞九父女彻底倒了霉。 那恶霸恶人先告状,将庞九父女告上了衙门,又暗中买通了当地的父母官,父母官大人昧着良心,判庞远山流放恰克图,至于庞九则被判给了恶霸家终身为奴,幸得庞九机灵,逮着时机逃了出来,一路追到了恰克图。 那时候正是十冬腊月,千里迢迢赶到恰克图的庞九,差点儿没冻死在雪地里。 第9章 脸红做什么 刚到恰克图的时候,庞九连父亲的下落都不知道,想着先一边给人打短工一边打听庞远山的下落。 只是恰克图地广人稀,就连城里也只有两条勉强算是繁华的街道,而且到了冬天店铺酒楼都闭门不开,庞九自是没短工可打,实在走投无路了,只能沿街乞讨,而那时候还勉强有人气儿的地方也就是……烟花柳巷了。 刚满十四岁的庞九,第一次见了她口中的恩人便就是在一家叫“百花楼”的青楼门前,那是庞九在带着气节饿死还是屈辱乞食做了一整夜斗争之后,第二天,庞九哆哆嗦嗦地来到了百花楼对面的墙根下,饿得发绿的一双眼死死地盯着进出的每一个人。 也不知道是那个男人的记性不好,还是庞九看上去真的实在太可怜了,结果那天有个男人前前后后竟给了庞九七遍钱,每一次进出百花楼,他都会丢一把碎银子给庞九,前后七次一共是六两五钱。 庞九后来便是仗着这六两五钱银子活下了命来,也有后来得贵人恰克图将军夫人的相助,女扮男装进了乌兰农场和父亲团聚的机会。 庞九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这三年,庞九越是过得滋润舒坦,心里就越是对那个男人感恩戴德,也想着有朝一日能答谢恩人当年的救命之恩,只是天大地大,她要去哪儿找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恩人? 庞九因此一直遗憾着,只是没找到恩人,今儿却遇到了一个和恩公眉眼如此相似之人,只是显然人不可貌相,长着那般相似的眉眼,可这厮竟是个热衷于绑快票的野土匪,想到此处,庞九又不屑地“切”了一声。 “哦,我想起来了,”庞远山忙不迭连连点头,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就是之前你跟我说过的,那个一天进出青楼七遍的恩人啊,啧啧啧,这小伙儿家底儿可够厚的,身体也是倍儿棒啊。” 庞九放下茶杯,一脸好奇:“我说爹,你又没见过人家,你怎么知道人家身体倍儿棒的?” 庞远山抿了口茶,然后眯着眼感慨道:“啧啧啧,一天来七回,腰不酸腿不软、还能来去自如的,简直跟牲口似的,身体能不好吗?” 庞九嘴角忍不住就是一阵抽搐:“爹,你以后说这样荤段子的时候能不能考虑一下,你对面还有一个尚未出阁、皮薄面软的姑娘我?” “你倒是说说身上哪儿有一处像是姑娘样?”庞远山从上到下打量着庞九一番,越看越是嫌弃,“整天搞得灰头土脸的,舞刀弄枪不说,说话都粗声粗气的,跟那起子老爷们儿称兄道弟,还动手扒犯人衣裳检查,你说说你哪儿像个姑娘?又什么没见过、什么不知道的?还皮薄面软?” “我哪儿有动手扒过犯人衣服啊?!”庞九简直都要冤枉死了,“都是让季冬他们检查的好不好!而且我每一次都是背过身去,从来都没有看过……” 不对,今天看见了一个,还挺白,胸肌好看,腿好像也挺长,好像屁股还挺翘…… “呸呸呸!”等意识到脑子里都是贾明白花花的身子时候,庞九赶紧啐了几口。 “好端端地脸红做什么?”庞远山端着满满一大碗面喝卤肉过来,就看着庞九低着头,涨红着一张脸。 第10章 心太善 “谁……谁脸红了?”庞九还嘴硬,当下也不再理会庞远山,抢过面碗过来,埋头就大吃二喝了起来。 庞远山坐着庞九对面,一边端过桌上的三炮台喝了一口,然后又取出烟袋来抽,烟雾缭绕里,眯着眼看着他家姑娘狼吞虎咽,嘴角一直上扬就没有下来过,这是庞远山一天中最享受的时刻。 “爹,你给我拿几个馒头,再盛一碗卤肉出来,”吃饱喝足之后,庞九一抹嘴巴,对庞远山道,“我去看看那个贾明。” “谁?贾明是谁?”庞远山敲了敲烟锅问。 “一个新来的刺儿头!不过那厮眉眼长得倒是和恩公有几分相像,”庞九解释道,一边将今天发生的事儿,简单地跟庞远山说了一通,说到最后,庞九又是叹息不已,“虽说是罪有应得,可是瞧着他也确实可怜,前胸后背都给打烂了,得养好些时日呢。”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可怜他,谁又可怜被他绑了快票的姑娘家?你这丫头就是心太善,忘了咱们当年的遭遇了?这绑快票的可比那老恶霸更坏上千百倍!”庞远山倒是一脸不屑,动手把刚装进食盒里的那碗卤肉又给端了出来,只朝庞九手里塞了两个冷馒头过去,一边沉声道,“这样的人,由着他自生自灭也就是了,不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是,我知道了。”庞九盯着手里的冷馒头,半晌点点头。 “知道就好。” “那爹我走了啊。”庞九起身出门,顺手拿了桌上的一包牛肉干揣进怀里。 “走吧!”庞远山冲庞九挥挥手。 …… 庞九握着冷馒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日薄西山了,火红的云霞映红了大半边儿的天幕,农场里是一片宁静与祥和,庞九吩咐了侍卫带着犯人回小院歇息去,她则一路朝着小院后的小黑屋走去,哪知道半道上就遇到了霍三。 “三哥,这是哪儿去啊?”庞九含笑上前招呼。 “我刚听说你院里那个绑快票儿的不老实,把季冬给打得到现在都还没醒,”霍三眉头紧蹙,低着头盯着面前的一脸带笑的庞九,“要不把这犯人拨到我院里去吧,省得留下来给你添乱。” “没事儿,我都已经处置好了,三哥,季冬的那张嘴你也是知道的,专爱朝人心里戳刀子,但凡是个血性爷们儿谁受得了?我早就觉得他欠顿打,”庞九忙得摇摇头,瞧着霍三兀自沉着张脸,庞九忙得又补了一句,“不过那小子初来乍到就这般刺儿头,我自是不会轻饶了他,这不已经给关小黑屋了,不满一个月绝对不放他出来,非得把他整的服服帖帖不可。” 关小黑屋是乌兰农场对犯人最严重的惩罚手段了,巴掌大的一间屋,转身都费劲,吃喝拉撒都在里头,最关键的是成日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漫说是关一个月了,就是十来天都能让人发疯…… 不过一个月,应该也足够他养好伤了。 “那你这又是做什么?”霍三指了指庞九手里的馒头问道。 “三哥,咱总不能把人给饿死吧?这又是官府的犯人,要是什么时候官府那边又想起来提审,又找不到人,到时候还不得挑咱们的刺儿?”庞九解释道。 第11章 我的人我管 其实庞九心里其实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作为结义兄弟,霍三一向管她比亲兄长还要严厉,尤其是这一年,霍三真是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插手,庞九一边对这位结义兄长甚是感恩,可是心里又总觉得不耐烦,她爹都没这么管过她好不好? “要不我跟你一块过去吧,那小子饿了这么些天还能一招就把季冬撂倒,可见身手了得,别到时候他发起疯了,你铁定得吃亏。”霍三看着庞九的小身板儿,忧心忡忡地道。 “三哥,我院子里的人我管。”庞九不轻不重地道,说这话的时候,她声音和眼神都很淡,没有什么起伏。 相处了将近三年,霍三也知道庞九这是心里不痛快了,当下也不好再坚持了,只是对着庞九摆摆手:“那成,你过去吧,有事儿叫我。” 庞九冲霍三摆摆手,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墙根儿朝后头走去,霍三没动,站在原地,看着霞光万道下,庞九纤瘦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一个转弯,彻底消失不见了。 “唉!这臭小子。”霍三对着那堵高墙默默一声叹息,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小院儿走去了。 …… 小黑屋。 贾明已经被关进小黑屋一个多时辰了,这几日粒米未进一直赶路,他也没觉得怎么饿,可是这甫一停下脚来,便就觉得实在饿得受不了了,这黑乎乎的小屋里头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便就是他肚子“咕噜咕噜”乱叫的声音。 真的好饿啊。 比起饥饿,身上火辣辣的痛倒是不那么明显了,贾明头晕眼花里,想着上一顿吃的是官府大牢里头的牢饭。 当时因为味道太糟,他就只吃了一口,现在想起来,只恨不能抽自己两耳光,土豆就土豆呗,虽然没什么味道,可必定能果腹,让你挑三拣四,你还真当这一趟是来享福的呢…… “咔嚓!” 忽然外头传来的开锁声音,打断了贾明的思绪,贾明警觉地扶着墙站了起来,脚镣声响的同时,小黑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黑黢黢的小黑屋赫然就亮堂了起来。 贾明看着门前、被霞光镀上一层红光的小身板儿,有点儿警惕地朝后挪了挪脚,一时间脚镣又发出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黑暗中,贾明模模糊糊看到什么东西递到了自己的面前,心里正纳闷儿的时候,就听到了庞九淡淡的声音:“拿着。” 贾明看清楚了,递到自己面前的是两个馒头,贾明直勾勾地看着那两个馒头,又警惕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小身板儿,疑心庞九是不是又要使坏捉弄他,饶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却还是迟迟不去接那馒头。 庞九嗤笑道:“还挺有骨气。” “咕噜噜!” 可庞九的话音才一落,忽然里头传来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声响。 镇压不住肚子造反的贾明:“……” “行了,先填饱肚子再继续考虑骨气事儿。”庞九讥诮道,一边把馒头塞进了贾明的手里,一边大喇喇地坐在了门槛儿上。 没过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迫不及待的咀嚼声,庞九闻声,忍不住又讥诮地牵了牵唇:“区区一个野土匪,还他娘的装什么不是嗟来之食,呵,简直跟做了窑姐儿还想立贞洁牌坊似的。” 第12章 就想对你好 三口两口把馒头吞下、被噎得双目圆瞪的贾明:“……” “喂,那什么……”一提到窑姐儿,庞九眉心一动,转向里面,又是别扭又是一本正经地询问贾明道,“贾明,你逛过窑子吗?” 虽然庞九觉得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但是到底还是想问清楚,万一应了那句踏遍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呢? 如果贾明当真是她恩公的话,她可不管贾明犯的什么案子,必定好吃好喝把贾明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眼睛瞪得更大的贾明:“……” 半晌得不到回答,庞九心里却觉得这事儿八成有门儿,她以为贾明这是不好意思说这档子的事儿,因此默认了,当下庞九忙不迭地又追问道:“那你平时都喜欢逛哪家窑子?城里的那家百花楼你喜欢吗?肯定逛过的是吧?” 梗着个脖子、嘴巴长得老大的贾明:“……额!” “你真的去过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去过百花楼那是好事儿啊!”庞九忽然就激动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继续唧唧呱呱着,“那你最多一天去几次?有没有一天去七次的?” 脸都憋黑了的贾明,终于费劲地把卡在食管里上不来下不去的那块馒头给咽了下去,使劲儿地吐了几口气,这才终于发出了嘶哑又虚弱的声音:“水,快给我水……” “给给给!”庞九忙得从腰间取下了水囊递了过去,庞九是女儿家,又是个好干净的,像水囊这样的物件是断不会和人共用的,可如果对方是对她有大恩大德的恩公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你慢点儿喝,别呛着,”听着里头传来“咕嘟嘟”急促喝水的声音,庞九忙得道,一边又忙得从怀里掏出了那包本来打算留着晚上磨牙的牛肉干,巴巴地递了过去,“肯定没吃饱吧,这里还有牛肉干呢!都给你了!” 喝够了水,贾明放下了水囊,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牛肉干,又看了看面目模糊的庞九,白日里庞九对他的刁难羞辱还历历在目,所以此时此刻庞九这样的大转变,让贾明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很疑惑更是不解:“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嘿嘿,不干啥,就想对你好!” 贾明更没头绪了:“……为什么要对我好?” “谁让你去过百花楼呢!!嘿嘿!去得好!去得好!”说这话的时候,庞九眉开眼笑,要不是天黑,贾明肯定能发现这样娇憨甜美的笑容绝对不该属于男孩子。 贾明嘴角一阵抽搐:“……那百花楼是你家开的?” 庞九顿时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你家开的,那你这么高兴做什么?”贾明脸上的表情有点儿复杂,一边伸手接过了牛肉干,一边叹息道,“现在可真是世风日下,连你们这些官差的都光明正大开窑子了,朝廷都不管吗?” 虽然这身板像个娘们儿的小官差刚开始的时候对贾明敌意很大,现在又有点儿神神叨叨的,可是贾明却明显显能感觉出来庞九在对他示好,再加上刚才在小院里,明眼看着庞九是重罚于他、实则是保他一命,贾明不是个糊涂人,这时候对庞九的态度自然也有转变。 第13章 故事挺励志啊 “谁开窑子了?我才不做那种缺德营生!”庞九登时就脸上就挂不住了,听着黑暗中又传来了男人的咀嚼声,庞九心里有点儿烦,又压着声音小声道,“快说!你到底去没去过百花楼?到底有没有过一天七次?!” “咳咳!”里头的咳嗽声顿时响起,咬了一半的牛肉干悉数喷到了庞九的脸上。 庞九:“……” 庞九嘴角一阵抽搐,一边抹去脸上的牛肉末,一边咬牙启齿地道:“你最好给我去过百花楼!最好也能一天七次!要不然看小爷我怎么收拾你!” 终于止住咳嗽声的贾明,又是为难又是尴尬地道:“如果不吃药的话,一天七次可……可能有点儿困难。” “那天不是你?”庞九小声道,语气中不乏失落,“那个给我七遍钱的男人真的不是你吗?” “哪天?什么给你七遍钱?”贾明说这话的时候很是小心翼翼,见庞九半晌也不开口,他又抿了抿唇,用更小心翼翼的语气询问道,“你……你之前在百花楼里当过小倌儿?接过能一天来七次的客人?那个……那个客人付了你七次嫖资,因此让你印象深刻、而且他还长得像我?” 庞九:“……” 刀呢?她三十丈长的大刀呢?! “哦,我说你怎么走起路来屁股娘们儿似的扭啊扭的,一看就不像个正经男人,原来是另有所好啊,啧啧啧,”根本察觉不出对方正在磨刀霍霍的贾明,双腿盘坐在地上,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好奇,“哎哎哎,那你是怎么做到从小倌儿摇身一变成官差的?故事挺励志啊。” “你去娘的!”下一秒,庞九蓦地飞出一脚狠狠踢在了贾明胸前,“你才是小倌儿!你他娘的全家都是小倌儿!你祖宗十八代都是小倌儿!” “哎呦!”庞九的破口大骂声中,贾明“噗通”一声后仰倒地,真是苦了他了,挨了庞九这么一脚,前胸后背的伤口疼得简直忍不了,“哎呦!疼!” 庞九听着那痛呼声,将原本又抬起脚硬生生地收了回去,正要转身走开,可到底还是压不住火,又狠狠地朝贾明身上踹了三脚这才作罢,然后将小黑屋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上了锁之后,便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呦!啊!疼死了!”小黑屋里的痛呼声又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听不到外面的脚步声,贾明这才闭上了嘴,他忍着疼,扶着墙又坐了起来, 黑暗中,他脸冷的吓人,眼睛也甚是阴沉可怖。 这个乌兰农场的小官差之前见过他,而且还是在百花楼,这着实让贾明始料未及。 这人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如果他当真知道内情的话…… 那就留不得了。 贾明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可若这人并不知晓这些的话,倒是可以利用他在这乌兰农庄站住脚,那样的话,倒是方便他行事。 …… 翌日。 这一日,所有犯人都见识到了庞九爷的暴脾气。 “让你们割草,你们倒好,一个个磨磨蹭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娘们儿在绣花呢!我竟不知,咱们乌兰农场竟供养着一堆娘们儿呢!”庞九手执马鞭,骑在马上,对着一众正在“吭哧吭哧”割草的犯人喝道,说这话的时候,庞九的眼里都冒着火。 第14章 火气这么大 如今乌兰农场里头的犯人是越来越多了,每日的存粮消耗大得惊人,这起子犯人晚上睡得是炕,早上吃的白面馍,过得是从前过不上的好日子,可是吃饱喝足了,就打定主意混日子似的,一个个大男人慢吞吞的,半天才割一把草,庞九能不生气吗? 随着庞九这一声怒喝,底下的犯人顿时加快了速度,只是没过一会儿,就又慢了下来,尤其是那个张二尕,偷懒耍滑个没够,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不会使镰刀,庞九是彻底失了好性儿了。 “张二尕,用不用我手把手教你怎么使镰刀?!”庞九纵马行至张二尕面前,居高临下冷声道。 “咣当!” 下一秒,张二尕手里的镰刀应声掉地,张二尕“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一脸泫然欲泣地对庞九道:“九爷,真不是小的故意,小的从前不是农户,是做小买卖的,所以……” “所以你这个生意人没有拿镰刀的本事,却有落草为寇的能耐?”庞九冷笑着截断了张二尕的话头。 “九、九爷您这话说的……”张二尕一怔,随即又是尴尬又是怯懦地冲庞九拱手求饶,“小的一定好好学!等学会了使镰刀,小的一定打更多的草料!” “指望你打草料?呵,农场里的牛羊怕是都得饿成皮包骨!”庞九冷哼道,一边说话一边利索地翻身下马,二话不说从地上捡起了镰刀,下一秒,庞九手腕一转,那镰刀直接横在了张二尕的脖子前,锋利的刀锋和张二尕的喉管相距不过寸许。 “九爷!”张二尕登时就是一惊,脊背猛地绷直了,同时尖叫了出来,“九、九爷,您……您别玩笑啊!” 张二尕这一声尖叫,直引得一众犯人朝这边看来,登时各个都是目瞪口呆,有的胆子小的,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都不敢吭气。 “现在会使镰刀了吗?”庞九看着张二尕惨白入纸的脸,淡淡道。 “会!会了!”张二尕忙不迭道,说话的时候他从头发丝儿到脚底板都凉飕飕的,垂着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脖子前横着的镰刀。 “啪嗒!”汗珠子顺着张二尕的额头流过眼皮,最后落在了那把镰刀上。 “那就好,我等着看你能打多少草料,”庞九冷冷地牵了牵唇,目光在一众瑟瑟发抖的犯人身上逡巡着,“还有谁是还不会使镰刀的,尽管开口,我手把手教,保证一教就会。” “小的不敢!”一众犯人齐刷刷地道。 “啪!” 庞九将镰刀丢在了地上,张二尕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儿,忙得使劲儿抹了把汗,然后拿着镰刀割草去了,是再不敢偷懒了。 庞九冷眼看了一会儿,听见身后霍三在叫她,这才转身朝不远处的席棚走去。 “九儿,怎么今儿火气这么大?”霍三看着庞九进来,一边含笑问道,一边递过去一杯晾凉了的茶。 按说霍三和庞九是不必亲自带着犯人出劳作的,可这是新犯人第一次出农场劳作,又是带着十几把镰刀,两人不放心,到底还是跟来了,让下头人搭了这么个临时的席棚供他们歇息。 “饿肚子的时候一个个哭爹喊娘的,但凡吃饱了,就撂橛子,真当自己不是来坐牢的而是来享福的了,”庞九猛喝了大半杯子的茶,然后放下茶杯冷声道,一边转身对站在身后的侍卫道,“回去就通知膳房那边,往后再不许给犯人做白面馍了,改粗面的,而且量也减半。” 第15章 恰克图将军夫人 “是,属下遵命。”侍卫躬身道。 “就得时刻觉得饿,人才能老实呢,”庞九哼道,稍稍沉吟一下,又补上了一句,“农场从前的老犯人待遇还是照旧,不用更改。” “是,属下记住了。”侍卫道。 “不必和他们动气,不过就是群犯人罢了,”霍三拿起茶壶给庞九续茶,一边缓声道,“能落草的人,又怎么能指望他们是良民?现在下狱了眼看着是老实了,可但凡有点儿资本,你说他们敢不敢跟咱们呲牙?” 霍三放下茶杯,看向庞九,沉声道:“九儿,你就是心太善,这样的世道,咱们做的又是这一行当,最忌讳的就是心善。” 这话落在庞九耳中,庞九只觉得有些扎耳,其实这话昨天庞远山也和她说过,但是同样的话,出自不同人的嘴,意思自然也有不一样。 “季秋呢?我看他今儿怎么没跟着三哥一块儿出来?”庞九道。 “季冬昏睡了一整夜,季秋一直守在床前,我瞧着他累得够呛,就让他在院里歇息,不用跟来了,”霍三缓声道,看着庞九低垂的眉眼,顿了顿,霍三又补上一句,“季冬已经没大碍了,你也别担心了。” “知道,今儿一早我去看过他了,”庞九轻声道,想着季冬都快肿成冬瓜似的脸,庞九心里很不是滋味儿,“等过几天得进一趟城,到时候去仁和堂给季冬买些上好的药膏回来。” 霍三眉头微皱:“怎么?又要去将军府?上个月不是才去过吗?” “嗯,眼看着就要中秋了,自得去将军府给将军夫人请安。”庞九道。 庞九之所以能进乌兰农场和父亲团聚,又能做了管事儿小头目,全是恰克图将军夫人的功劳。 那年冬天,庞九打听到了爹爹的下落,可是却这乌兰农场又岂是好进的?想破了头都想出法子,庞九心下一横,打算当街拦父母官的轿子,求父母官开恩,让她入乌兰农场,哪怕是做个下人都成。 哪知道后来庞九却误拦了恰克图将军夫人的轿子,也是庞九命好,这一拦,非但没拦出祸来,反倒是让她和恰克图将军府攀上了交情了。 恰克图将军夫人对庞九的身世遭遇甚是怜惜,又赞赏庞九的勇气和孝心,便就认了庞九为义子,私下还命人将庞远山从终生流放之刑改成了服苦役三年,又成全了庞九想伺候爹爹的心,所以庞九就这么摇身一变从一个沿街乞讨的小乞丐变成了乌兰农场的管事儿小头目。 乌兰农场上下也都知道庞九和恰克图将军府有往来,所以庞九这三年在乌兰农场过得那叫一个顺风顺水。 想起视自己如亲生的恰克图将军夫人,庞九忍不住抿唇笑了:“说不定今年还得在将军府过了中秋才能回来呢。” 将军夫人育有一子,只是儿子常年待在军队,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将军夫人难免有膝下寂寞之感,难得和庞九投缘,对庞九这个古灵精怪的义子甚是喜爱,而庞九也拿将军夫人当亲娘,她自幼没娘,如今就拿将军夫人当亲娘一般孝顺。 “三哥,大哥中秋前能回来吗?”庞九放下茶杯,随口问道,“也不知这一次上头能不能拨人下来。” 第16章 我消化慢 这一程子,乌兰农场一下子多出来这么些犯人,自然农场的侍卫人手难免不足,所以前些时日,赵一朗去上头复命,也顺便求上头拨一批侍卫来乌兰农场。 “说不准,大哥肯定还得顺路回趟家,我看八成得在家陪嫂子过了中秋才能回来,嫂子如今不是身怀有孕吗?”霍三沉声道,一边又轻叹道,“搞不好今年我得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过中秋了。” “既是怕冷清,怎么也不想着早点儿娶妻生子?”庞九打趣道,“三哥,你眼光是不是忒高点儿了?都过而立之年了,也不见你着急,我这个做弟弟的都替你急得慌。” 霍三看着少年言笑晏晏的一张脸,心里有点儿堵,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就有点儿发沉了:“怎么?你小子就这么巴不得我早点儿娶妻生子?” “那可不?大嫂二嫂都进门了,现在可不就盼三嫂了吗?”庞九冲着霍三继续挤眉弄眼道,“三哥,礼金我都想好了,嫂子越俊,小弟的礼金就越重,你可千万别想着替兄弟省银子啊!” “小屁孩儿!”霍三哑然失笑,抬手拍了庞九一巴掌,然后就站了起来,一边整着皮带一边道,“走,一起放水去。” “我没有,”庞九一怔,随即忙得直摆手,“我今天都没喝什么茶,根本就没事儿。” 霍三欲言又止地看着庞九面前空空如也的茶杯:“你刚刚喝了两大杯。” 庞九嘴角一阵抽搐:“……我消化的慢,呵呵。” “是,你总是消化的慢,就从来没见你消化的快过。”霍三随口道,一边就大步出了席棚。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霍三这一提醒,庞九登时就觉得……这次消化的有点儿快了,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忍着,可是越到后头越是难忍,而且小腹也跟着惴惴发疼,那种让人坐立不安的滋味儿……任谁都能感同身受。 因为是女扮男装的缘故,庞九在这些兄弟面前一向是不敢多喝水的,就怕出丑,今儿也是被张二尕他们气得够呛,这才多喝了两杯,现在想来,庞九连肠子都要悔青了。 “九爷,你脸色怎么不好?是身子不爽吗?”连粗枝大叶的侍卫都看出来庞九的不对劲儿了。 “嗯……我是有点儿困了,昨夜没歇好,”庞九扶着椅背站了起来,一边快步朝外走,一边对那侍卫道,“我先回农场了,回头告诉三哥一声。” “是。” …… 农场离得不远,可是一路骑马回来,庞九还是憋出了一头汗,行至小院门前,庞九迅速地翻身下马,赶着就朝后院飞奔而去,以至于都没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什么事儿啊,这么火急火燎的。”挑着帘子从西厢房走出来的唐砚一脸纳闷儿地看着庞九远去的背影,犹豫着要不要跟着进后院,可看着正堂前站着的侍卫,到底还是没跟进去。 “唐先生,采买草药的清单列好了吗?”一炷香的功夫后,庞九又来了前院,只是已经换了身竹青色长袍,看着唐砚正坐在前院石桌前,庞九走过去,看着冰凉凉的石凳子,有些迟疑地坐了下去,“我这两日进城,正好顺道儿给采买了。” 第17章 味道怎么样 唐砚本是京师人氏,二十年前随爹娘流放到恰克图来的,如今爹娘已故,就剩下唐砚一人了。 唐砚虽才二十出头,却满腹经纶,只因是罪臣之后,出人头地是不可能了,这一生都注定都要背着罪奴身份,好在他不是个自怨自艾的人,学了医术,如今是乌兰农场里的郎中,虽是罪奴身份,却得庞九他们另眼相待,也不必和其他犯人一样每天需出门劳作。 “哦,单子我都列好了,正想着交给你呢,”唐砚含笑道,一边从袖中取了清单递给庞九,一边打量着庞九的脸,有点儿迟疑地道,“九爷,您是不是身子不爽?” 可不是吗? 刚才腹中翻江倒海,庞九还以为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是回房才发现,原来是信期到了。 庞九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每个月的这几天,身上不舒坦不说,还时刻得顾忌着别弄污了衣裳,更怕被人瞧出端倪,所以即便晌午大热的天儿,她还是乖乖换了一件长袍出来。 “没有的事儿,我就是昨儿晚上没睡好,”庞九忙含笑道,一边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一边转移了话题,“对面新来了一拨犯人,没吵到你吧?” “没有,虽是对面,可是院子大,也听不到嘈杂声,”唐砚忙摆摆手,伸手掸了掸自己洗的发白的长袍,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听说昨天有个犯人很是不服管,竟打伤了季冬侍卫,没伤着你吧?” “没有的事儿,就是起了点儿小口角,再说季冬也累了这么长时间了,我索性让他多歇两天。”庞九摆手道。 庞九脑中想着贾明身前身后血粼粼的伤疤,本来昨天就该给他医治的,但是庞九实在被贾明气得够呛,索性没管,存着让他煎熬一夜长点儿教训的心思,但也不能一直放着不管,这秋老虎的天儿,搞不好就化脓了。 庞九有心想让唐砚去给贾明疗伤,可是又怕被霍三季冬他们听去了心里不自在,到底季冬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唐先生,有劳你取点儿白药给我,”顿了顿,庞九忽然道,瞧着唐砚一脸疑惑,庞九忙得解释道,“我进城的时候带着在身上以防万一,现在世道不太平,谁知道会不会半路遇上截道儿的,这不得以备不时之需吗?” “九爷说的是,我这就去给你取。”唐砚忙得起身去房中取了白药给庞九。 …… 庞九把唐砚给的那一小包白药揣在怀里,又去厨房她老爷子那儿软磨硬泡取了一小坛子的雄黄酒,然后趁着四下里没人,疾步朝小黑屋赶去了。 庞九来的时候,本该煎熬一夜长了教训的某人,此刻正披着床单、盘腿儿坐在地上吃牛肉干。 庞九闻着空气中浓郁的牛肉味儿,看着贾明不停鼓动着的腮帮子,嘴角有点儿抽搐:“……味道怎么样?” “挺好,”贾明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一边吞下满满一嘴的牛肉干,一边打着嗝跟庞九道,“就是有点儿咸了,吃多了老想喝水。” “那我吩咐厨子下次少放点儿盐?”庞九都给他气笑了,大喇喇地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小山似的男人,“关于吃食还有什么要求吗?一并提出来好了。” 第18章 我再不敢了 “真的可以提吗?”贾明瞬间双目炯炯,忙得放下手里的牛肉干,然后掰着手指跟庞九道,“饭菜少放点儿辣椒跟花椒,每天来能来顿肉最好,对了,还有酒,不要什么好酒,只要是酒就成!” “还有呢?”庞九笑得很是和风细雨,“除了牛肉,还喜欢吃什么肉?” “猪肉鸡肉羊肉兔子肉都成!反正只要不是鱼肉就成!挑刺儿忒麻烦!”贾明也喜得眉开眼笑,明明是个虬髯大汉,可是这时候却笑得像是个孩子,两眼都放光。 “那成,我都记下了,”庞九点点头,“不爱吃鱼,也不爱吃花椒跟辣椒,对吧?” “对对对!”贾明忙不迭点头如捣蒜,一边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冲庞九憨厚一笑,“庞官差,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呵,这就算好了?好的还在后头呢!”庞九不咸不淡地道,一边冲贾明抬了抬下巴,“把床单脱了。” “怎……怎么又要脱?”贾明顿时一脸惊恐起来,忙得用手把床单抓的牢牢的,一副遇到恶霸调.戏、要誓死捍卫清白的良家妇女模样,他现在简直就跟只惊弓之鸟似的,但凡听到“脱”这个字,就心惊肉跳的。 “不脱了,我怎么给你擦药?”庞九不耐烦地道,一边从身后取出了雄黄酒,又从怀里取出了那包白药。 “哦,我还以为……”贾明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慢吞吞地脱下了床单,放到了一边。 “你还以为什么?”庞九蹲下来,对上了贾明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道,“以为我这个另有所好、屁股扭得跟娘们儿似的小官差,要假公济私、对你欲行不轨?” “我不是这个意思!”贾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忙得直摆手,“昨天,我那是胡说八道!我这张破嘴天生没把门儿!庞差官,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啊!” “呵,你放心,别看我这人瘦了吧唧娘们儿的小身板,可我度量且大着呢,从来都不记仇,”庞九一边说着,一边拔了塞子,直接朝贾明身上倒了半坛子的雄黄酒,看着贾明疼得呲牙咧嘴,庞九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得意,一边又动手从床单上撕了一条,沾了酒,直接就摁在了贾明的伤口上,一下一下使劲儿地搓,“瞧瞧我度量有多大,你那般冒犯于我,我还不计前嫌来给你疗伤,啧啧啧,我都要被自己给感动了。” “九……九爷!我谢谢你!谢谢……谢谢你!真的不……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来就成!”贾明疼得倒吸凉气不止,被庞九这么来来回回地擦着伤口,可比昨天挨鞭子还疼上十倍不止,饶是贾明这样的硬汉也扛不住,要不是脚上戴着脚镣,他早就撒丫子跑人了! “那怎么成,你是我手下的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原该多加照拂,”庞九一边说着,一边撸了撸袖子,丢下了手里沾满血污的布条子,又撕了一条下来,“来,这才刚擦了一条伤口,还有六七条呢。” “九爷!真的不用了!”贾明都要哭了,眼看着庞九又给布条蘸了酒,贾明吓得脸都白了,蓦地起身就朝里面躲,可是这小黑屋又能多大?没两步就到头了,然后小山似的虬髯大汗就双手抱胸、缩在墙角,冲着一步步朝他走来的小身板,贾明瑟瑟发抖着,浑身上下仅剩的那条亵裤都快要给他抖落掉了,“九、九爷……我再不敢了!” 第19章 落草几年了 “不敢什么?”庞九缓声道,一把扯住了贾明的胳膊使劲儿一转,将贾明翻了个,迫着他脸朝墙这么贴着,庞九看着他后背那条深深的伤疤,慢条斯理地道,“是不敢再说我像个娘们儿了、还是不敢说我走路扭屁股不正经了?” “九爷……九爷是我见过最爷们儿的人!爷们儿中的爷们儿!咱九……九爷一旦爷们儿起来,那真是气死李元霸!不让吕奉先!”贾明几乎是喊出来的,喊这嗓子的时候,贾明的腿抖得那叫一个厉害,因为庞九手中的布条又放到了贾明的伤口上,然后,贾明的声音就更凄厉了,“九九九九爷!高抬贵手啊!” “不,我爹从小就教育我做事儿有始有终是一种美德,”庞九慢条斯理地道,一边来来回回地擦着贾明后背的伤口,一边兴致很高地道,“所以,我明天还来给你擦,后天还得来,直到你好了为止,没办法,谁叫我就是这么孝顺听话加耿直呢。” 贾明嘴角一阵抽搐:“……其实他老人家还应该教育你一条,有时候半途而废是一种成全。” “你说什么?”庞九蓦地抬高了音量,同时手上也加了一倍的力道,使劲儿戳着贾明的伤口。 “我说他老人家教育的对!比比比孔仲尼都……都擅教育之道!”贾明痛苦地贴着墙,撕心裂肺地道,“九爷!轻点儿!” “少他娘的叫唤,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对你为所欲为来着,”庞九皱着眉一脸嫌弃地道,故意在男人抖个不停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啧,屁股还挺翘。” 贾明:“……” …… 终于擦完了伤口,贾明已经去了半条命了,抱着腿坐在草地上,瑟瑟发抖的说不出话,由着庞九给他伤口上撒白药。 “落草几年了?”鉴于贾明的表现,庞九心情很好,给他撒完了白药,也没着急走,叼着跟草坐在门槛儿上跟贾明闲聊。 对贾明,从初见的厌恶到现在的不讨厌,庞九只用了两天。 她在乌兰农场待得时间也不短了,见惯了穷凶极恶,说实在的,庞九觉得贾明这人不坏,非但不坏,还有点儿蠢兮兮的,在她看来,贾明应该是一时鬼迷心窍误入歧途,所以庞九存着着给指条明路、让他改过自新的心思。 当然,如果贾明不是生着这么一双眉眼的话,庞九怕是也懒得多看他一眼。 “三年了。”贾明嘴里还在倒吸着凉气,抖着手扯过那条床单披在了自己身上。 “别忙盖,晾晾伤口,等下黏上去了,又得鬼哭狼嚎,”庞九瞥了他一眼,看着贾明又乖乖地放下了床单,庞九心里很是舒坦,吐了嘴里的草,随手从袋子里抽了一条牛肉干塞进嘴里,一边咬着,一边含含糊糊地道,“为什么落的草?” “交好的兄弟落了草,我就跟着落草了。”贾明吸了口儿,眯着眼看着外头的碧草蓝天,表情有点儿茫然。 “你兄弟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庞九看他这幅蠢样儿,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让你为他去死,你也去啊?” 贾明没吭声,可是表情却很是郑重,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似的,半晌,贾明重重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道:“如果他开口的话,那我就愿意为他去死,必定咱们是兄弟。” 第20章 芸娘 庞九唇角一阵抽搐:“……呵,交你这样的兄弟倒是赚的很。” 贾明没听出庞九语气中的嘲弄,傻乎乎地笑了:“爷们儿就得这样,一声兄弟大过天,咱们在道儿混的,就得义字当先。” “大……大个鬼啊!我看你脑袋也不小,难不成里面装的都是浆糊吗?”庞九手一抖,牛肉干都差点儿掉地上了,她一边将牛肉干塞进嘴里,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朝着贾明头上就是一巴掌,“绑快票这档子事儿,肯定不是你一个人干的吧?为什么就偏偏抓你一人?你那起子兄弟呢?怎么不见他们义字当先、陪你进来把牢底坐穿?” 贾明脸上的笑顿时就消散了,他低垂着眉眼,半天才轻声道:“不怪他们,这事儿本来就因我而起,出了事儿,当然得我一个人扛。” “因你而起?”庞九眉头微蹙,“这是个什么意思?” 贾明抿了抿唇,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庞九,明显显的有话要说,果然他也没憋着,将绑快票的事儿跟庞九一五一十说了。 “什么?你绑快票是因为你看上了那个要出门子的新娘子?!”庞九登时那叫一个目瞪口呆,看着一脸憨厚老实的男人,半晌回不过味儿来,“你不想让那个叫芸娘的姑娘嫁给别人,所以这才动了这等歪心思?” 被绑快票的姑娘,名叫孟芸娘。 “没办法啊,芸娘她们家是宁古塔的名门望族,怎么可能愿意让掌上明珠嫁我这么农户出身的穷小子呢?哪怕就算我愿意做个倒插门儿的女婿,人家也断断不肯愿意啊,后来我随着兄弟落草,心里也是存着能挣个前程好风风光光迎娶她过门的心思,可是,出来闯哪儿就那么容易成事儿呢?”贾明无奈地摇摇头。 “眼看着婚期越来越近,我这颗心就越发火烧火燎的不是滋味儿,眼看着婚期将至,我是实在走投无路了,这才不得已求着兄弟帮我,直接把芸娘给绑到了山上。” “那芸娘呢?她……她可知道你对她的心意吗?”庞九打量着贾明落寞无奈的一双眼,沉吟着道,“你这么突然绑了她上山、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她是感激你呢?还是……还是对你恨之入骨呢?” “不知道,”贾明眼中有无奈也有焦灼,“我这才得手,还没来得及跟她解释其中原委,就正巧被上山剿匪的官兵抓了个正着,我都没来得及跟她表明心意。” “那芸娘现在是在山上还是已经回了娘家,你也不知道?”庞九诧异问道。 贾明耷拉着脑袋摇摇头。 庞九简直都要无语了:“你为了人家姑娘,不惜落草为寇,不惜干了绑快票的勾当,把自己给祸害进大牢了,什么痴傻失心的事儿都做尽了,你这边轰轰烈烈要死要活的,何着人家姑娘压根儿什么都不知道?!” “都怪我行事那天没翻黄历,没挑个好日子动手,结果连表白心意的机会都没有,”贾明无奈地叹息道,“唉!时也命也。” “绑快票还得翻黄历?呵,怎么着?你是想挑个开业大吉万事亨通、还是选个良辰吉日宜嫁娶?”庞九简直都被贾明给蠢哭了。 第21章 狗腿 她也是眼瞎,昨天竟然还觉得这是个绝不好惹的厉害角色,哪知道一夜过后,厉害人物变成了这么个……蠢货,可怜兮兮地坐在她面前,活像一只又蠢又可怜的大笨狗儿似的。 “你这是瞧不起人,人家汉高祖刘邦也是土匪出身,不照样龙袍加身一统天下?可见只要功夫深,行行出状元。”大笨狗儿有点儿不高兴了,白了庞九一眼,然后气鼓鼓地朝里挪了挪身子。 庞九实在忍不住了,抬脚踹了大笨狗儿一脚:“……人家刘邦要是长你这狗脑子,项羽还会被逼乌江自刎?直接扔根骨头不就完事儿了吗?” “什么意思?”大笨狗儿没听明白,蠢兮兮地问。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庞九懒得解释,又捏了一块牛肉干,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问,“出去之后,还是想继续当土匪?” 昨天看了官府移交的档案,庞九得蹲五年大牢。 “不当了,”庞九泄气地摇摇头,“到时候,她怕是早就嫁人生子了,我还闯个什么天下。” “闯天下?”庞九听了有点儿想打人,“敢情你当初落草,还真是以人家汉高祖为标杆来着?” “要不然呢?哪个土匪不怀揣雄心壮志?”贾明吸了吸鼻子,对上了庞九的眼睛,刚刚还雄心壮志的一张脸蓦地就耷拉了下来,再开口的时候,气势一下子就没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田租徭役一年能涨四五遍,平头百姓一年忙到头却吃不上一顿饱饭,你们这些子官差自是吃喝不愁,可是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哪有踏实日子过?” 说到这里,贾明一声叹息:“谁不知落草为寇是辱没先人的勾当?可是总得填饱肚子吧?” 庞九知道贾明说的是实话,恰克图这样的边远荒凉之地,百姓谋生从来不易,如今又赶上了这样战火不停的动荡年景,在饥寒交迫之下,落草为寇成了很多百姓不得已的选择,正如贾明说的,总得先填饱肚子。 “这话以后不许再说了,落进别人耳中,便是坐实了你谋反之罪,漫说是蹲五年大狱了,怕是一条命都得交代,”庞九沉声道,看着手里还剩的半包牛肉干,忽然就觉得没了兴致,一边将牛肉干放在地上,一边顿了顿,又对贾明道,“你且老老实实在这里蹲满五年,等出狱之后,我会给你安排个能踏实营生,不但能让你填饱肚子,还能让你体面度日。” 庞远山三年的刑期就要满了,庞九打算到时候也辞官算了,这几年她也攒了不少家底儿,打算在城里盘个酒楼什么的,有恰克图将军府撑腰,生意肯定没跑,收留贾明做个跑堂也不是不行。 “当真?”贾明顿时满脸惊喜,当下忙得就起身给庞九作揖,带着脚镣稀里哗啦的声响,贾明激动得都语无伦次了,“多谢九爷!多谢九爷!小的这辈子都跟定了九爷!九爷让我干啥我干啥!我样样都在行!我要承包九爷的随从、奴才、贴身保镖……” “得得得!”庞九简直听不下去了,是见过拍马屁的,可是也没见过这样拍马屁的,“你直接说要当我狗腿不就完了。” 第22章 其实男人也挺好 “嘿嘿嘿,承蒙九爷不弃。”贾明笑嘻嘻地道,然后就很狗腿地坐到了庞九的身边,美滋滋地吃起了牛肉干。 因为身高差的关系,贾明健硕结实的胸膛几乎是正对着庞九的脸,庞九直勾勾地看着那血痕密布的壮硕胸膛,没来由地就想起了昨天季冬的话来—— “这样的细皮嫩肉,难怪怕咱们看了去,啧啧啧,只是不知道你这样的身子在土匪窝里头能派上什么用场?难不成是山大王豢养的娇宠、给山大王暖被窝不成……” 季冬说的很对,贾明的确是细皮嫩肉,和古铜色的面庞不同,贾明身上的皮肉又白又嫩,却也不耽误他的健硕和威猛,只是再加上这一溜儿的红痕,难免就显出了几分情色来,庞九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姑娘这么近距离瞧着,自是一愣。 “九爷,我能问你个事儿吗?”被庞九这么直勾勾的盯了半天,贾明的脸有点儿挂不住了,欲言又止了半天,到底还是开口了。 “啊?你说。”庞九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盯着男人的胸膛看,不大自在地别开了眼。 “你……你对他就那么念念不忘啊?”贾明也有些不自在,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够着床单又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谁?”庞九一脸纳闷儿,“还念念不忘?” “就是那个……那个在百花楼里特别照顾你生意的客人,能、能一天来七次的那个人,”贾明一边说着一边把床单拉得更紧了,狭长的凤眸里头,有小心更有不解,“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像他?” 贾明摸不清庞九对百花楼还有自己的事儿到底知道多少,所以自然得找着机会打探。 庞九闻言,顿时嘴角一阵抽搐:“……” 没得到庞九的回答,贾明以为庞九这是默认了,当下吸了口气,有些慌张地道:“九、九爷,你……你对我好,不是还想要、要回报的吧?“ 庞九打量着面前一脸惊恐不安、死死抓着床单的虬髯大汉,心里那叫一个膈应啊,只差没当场把隔夜饭给吐了,她敢指天发誓,这是她十七年来见过的最恬不知耻、最自作多情的男人!没有之一! “呵,你说呢?”庞九气得都笑了,笑得还挺意味深长,“一次来了那么多的犯人,你说九爷我偏偏只对你一人好?你也是年纪一把了,自然知道这世上不存在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儿,对吧?” “九爷!咱可别开玩笑啊!”贾明蓦地手脚并用朝后退了几步,忙得用扯着床单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发颤了,“九爷,我……我和你不是一个道儿的!我我我喜欢女人!天生就只喜欢女人!” “没事儿,既然你到了我的地盘,那咱们早晚得殊途同归,”庞九还是笑,贾明越是这么面如死灰,她就越是笑得灿若夏花,“而且这地方连蚊子都只有公的没有母的,所以待久了,渐渐地,你就会觉得,其实男人也挺好。” 贾明:“……” 这根本不是他想打探的内容好不好?! 第23章 倒了八辈子的霉 庞九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贾明花花绿.绿的一张脸,无比欢快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牛肉干,把剩下的那半根儿塞进了贾明因为惊恐而大张的嘴里,一边轻轻拍了拍他僵硬的脸,笑得异常温和亲切:“你看,跟着我多好啊,天天都有肉吃。” 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的贾明:“……” “只是大爷我让你吃了这么多肉,你什么时候也让大爷开开荤啊?”庞九轻佻地看着贾明呆若木鸡的一张脸,目光一路向下,滑过庞九滑动的喉结,落在了死死抓着床单的手,庞九吹了个响亮的口哨,一边舔了舔唇,一边挑眉邪佞一笑,“对,就得这么好好捂着,大爷我最稀罕你这一身的细皮嫩肉了。” “啪嗒!” 下一秒,一直含在男人嘴里的牛肉干掉下了地。 …… 听着门外轻快响亮的口哨声,就能猜到吹口哨的人心情有多好。 黑漆漆的小屋里,贾明的脸彻底变成了黑锅底。 二十七年的人生,不算长也不算短,贾明还是头一次被人轻薄,而且对方竟然还是个男人。 就在刚才,那小子的爪子竟然还敢在他脸上那么拍着,还敢把自己咬了一半的牛肉干塞进他的嘴里…… 贾明的脸更难看了,只觉得腹中一片翻江倒海。 “呸!”贾明狠狠地啐了一口,从墙角摸到了水囊,飞快地漱了几口水,这才觉得舒坦了不少,扯着脖子“咕嘟嘟”地喝了几口水,这才忽然又想起来,这水囊也是庞九的,那个剑走偏锋的兔儿爷成日带在身上含在嘴里…… “哇!” 下一秒,贾明到底还是没忍住,抱着恭桶吐了个天昏地暗,其实他也没有什么好吐的,这几天下来,也就吃了俩馒头加一点儿牛肉干,可是他就是忍不住,就这么抱着恭桶干呕了老半天。 终于停下来了,贾明虚脱地倒在了地上,寂静黑暗的小屋里,回荡着他急促又粗粝的呼吸声。 他这简直是背到家了,在外闯荡这么些年,还从来没这么背过,刚进来的第一天,接连挨了两顿打,第二天,又被个走后门儿的兔儿爷跟盯上了,不仅盯上了,而且还对他动手动脚! 要是被外头的弟兄们知道自己被个兔儿爷夸屁股翘,他往后是再没脸出来混了! 原本还觉得进乌兰农场办这趟事儿是手到擒来,哪知道竟会遇上这些子牛鬼蛇神,早知道他就不亲自来了…… 不行,他得想个办法,要么自己逃出去,要么让外头人想办法把这兔儿爷给做了,否则他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可是…… 贾明想着阳光下庞九明亮亮的笑容,还有他吹口哨时候的得意得瑟劲儿,心里竟生出一丝不忍来。 算了,还是找机会逃出去吧,至于那件事儿,还是重新安排人进来办吧。 反正遇见这么个小兔崽子,是他倒了八辈子的霉! …… “咔嚓!” 贾明正想着事儿,就听到外头又传来了开锁的声音,贾明顿时脸就僵硬了下来。 那个兔儿爷怎么又来了?他又想做什么?! “吃!” 随着门被打开,站在门前的人却不是贾明,而是一个脸生的侍卫,那侍卫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食盒放到了贾明的面前。 第24章 治脑疾 “多谢军爷!”贾明这才想起来,他今天还没吃饭来着,再加上刚才又是那么一通大吐特吐,这时候已然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当下贾明忙得就打开了食盒,甫一看到里面饭菜,贾明的脸顿时就僵硬了。 “军爷,怎、怎么是剁椒鱼头?”贾明看着食盒里那一大盘子的剁椒鱼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辣椒和花椒,明明还没入嘴,可是腹中已经是火烧火燎的了。 “没想到是吧?”那侍卫站在门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贾明错愕的脸,讥诮地冷哼道,“你可真是走了狗屎运了,九爷特地交代给你开小灶,旁的犯人可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多、多谢九爷!”贾明咬牙切齿地道。 那小子是存心的! 肯定是! 明知道他不吃鱼!不吃辣椒和花椒,还特地让人送了剁椒鱼头过来! 这样的狗屎运他才不要!谁爱要谁要! “怎么还不吃?”那侍卫见他迟迟不动筷子,不耐烦地催促着,“快点儿!九爷吩咐了,让我看你吃完回去跟他复命,你可别耽误我时间,我还没吃饭呢!” “军爷,你要是不嫌弃,就吃了我这份吧!”贾明忙得满脸堆笑,双手举着筷子送到了侍卫面前,讨好地道,“我还没动筷子,且干净着呢!” “那可不成,九爷吩咐的清清楚楚,这是专门给你做的,我自然都得听九爷的,”那侍卫一脸嫌弃,皱着眉继续催促道,“赶紧吃!九爷交代了,让你一口都别剩下,九爷还说了,你要是敢不吃,他日后每天都亲自过来监督。” 贾明握着筷子的手抖了三抖,到底还是夹起了一块鱼肉,看着那鱼肉上红艳艳的辣椒,贾明努力让自己表现出一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犯人对肉的渴望,可是抽搐的嘴角和圆瞪的双眼,还是出卖了他的抗拒…… “啧啧啧,果然是个脑子不好使的。”那侍卫靠在门框上,看着贾明夹着鱼肉半天都不吃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叹息。 “你说什么?”贾明一怔,抬头看向了那侍卫。 “九爷说你有脑疾得多吃鱼头补补脑,”侍卫一脸同情又可怜的看着贾明,“看来还真是,这么好吃的剁椒鱼头,谁看到不得喜不自禁、口水飞溅?你倒好,跟见着砒霜了,可见九爷说的没错,你是真有脑疾,而且还病的不轻。” 贾明嘴角一阵抽搐:“……他说我有脑疾?” “对啊,九爷说你这人总是自作多情、异想天开……”说到这里,侍卫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对了,九爷还吩咐了,不但让你吃鱼头补脑,平时还得多撒尿照照自己。” 贾明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好,劳烦军爷替我多谢九爷。” …… 厨房。 侍卫提着食盒回来的时候,庞九已经吃好了饭,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前喝茶。 “啧啧,不错嘛,都给吃完了,”庞九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很是满意,有些期待地问那侍卫,“栓子,那死土匪吃的时候可说什么了吗?” 这侍卫名叫陈栓,是年前才进乌兰农场的,没有季冬的资历深,难得的是本分听话人勤快,庞九使着倒是比资历深厚的季冬还顺手。 第25章 要不你加把劲儿 “什么都没说,净哭呢!”陈栓回想着刚才的情景,顿生一脸嫌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吃完这盘鱼的时候,嗓子都给嚎哑了,九爷,您说得对,他是真有脑疾,啧啧啧,吃个鱼能把自己吃哭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哈哈哈!”庞九没忍住,一边脑补着画面,一边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老半天都停不下来。 “九爷,你没事儿吧?”陈栓满脸都是担心。 “没……没事儿,”终于止住笑了,庞九一边揉着酸得厉害的腮帮,一边吩咐陈栓道,“以后你每天都给他送一份剁椒鱼头去,什么时候我觉得他脑疾痊愈了,什么时候才停下来。” “九爷,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吧……”陈栓挠了挠头,一脸狡黠笑意道,“其实我也有脑疾,要不,你也给我治治病?” “滚!”庞九飞出一脚揣在陈栓的小腿肚子上,一边笑道,“锅里给你留着红烧兔肉呢,赶紧吃去吧!” “嘿嘿!多谢九爷!”陈栓忙冲着庞九拱了拱手,然后欢欢喜喜盛了饭菜端出去吃了。 “什么事儿啊这么开心?”庞远山从外头回来,就看到庞九抱着个茶杯美滋滋地笑,两条腿抖个不停连带着桌椅都跟着晃,庞远山最烦庞九这样,少不得又要数落,“就不能有点儿姑娘家的样儿?你看你……” “你小点儿声!”庞九忙得放下了腿,看着庞远山坐下来,忙得递了烟袋过去,殷勤得很,“庞叔,请。” 在乌兰农场里,庞远山和庞九的关系是个秘密,庞九不愿与外人道,怕被人挖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没得要坏事儿。 “明儿就要去将军府了,就那么高兴啊?”庞远山一边抽着烟袋,一边眯着眼看庞九。 “不是,”庞九摇摇头,抿了一口茶,含笑道,“就是最近遇到了个挺逗的人,想起来就想笑。” “我可告诉你,绝对不能看上犯人!”下一秒,庞远山“啪嗒”一声放下了烟袋,一脸严肃地警告庞九,“你就是嫁个平头百姓爹都不拦着,但惟独一条,绝对不许跟犯人牵扯在一块儿!” “爹,你想哪儿去了?”庞九一怔,忙得拉住庞远山的手,小声道,“我又不傻,怎么会看上犯人?再说了,哪个犯人能敢跟我这个管事儿的牵牵扯扯,你就不要整天胡思乱想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庞远山这才送了口气儿,抽了一口烟,一边又道,“能赶在中秋前回来吗?” “我尽量吧,”庞九道,一边冲着庞远山撒娇道,“我也想陪爹过个团圆节啊!” “不,你误会我意思了,”庞远山摇摇头,一边磕着烟锅,一边轻声道,“我的意思是想让你多在将军府待几天,多和府上的厨子花匠什么的处处,说不定就有哪个眼光不高的能看上你。” 庞九嘴角一阵抽搐:“……敢情在您老人家眼里,您如花似玉的闺女就只配得上花匠和厨子?” 庞远山欲言又止地上下打量着庞九大喇喇的坐姿,最后目光落在庞九那张过分英气不勒的脸上,半晌默默道:“要不你加把劲儿,看看能不能勾搭上个管家?” 第26章 丰神如玉 庞九脑中想着管家老郭满脸褶子的模样,嘴角抽搐得更厉害:“……呵呵,就怕到时候你这个老丈人消化不了。” …… 昌顺十五年八月初六 恰克图。 庞九赶了三天的路,这一日下午终于到了城门,因为近来固原那边叛军闹得凶,人心惶惶的,再加上恰克图又是边陲重地,所以如今的城门都有重兵把守,进出城门也成了麻烦事儿,都要由守城门的侍卫仔细搜查盘问。 庞九看着前面排的老长的队,叹了口气,从马车里取出了水囊和干粮,一边排队一边先吃着垫着。 其实庞九身上带着腰牌,进出城门原是不必排队的,可是现在都下午了,这个时候进城奔将军府怕是天都要擦黑了,实在不礼貌,所以庞九也就不着急了,打算等下进城先找家客栈歇脚,然后明儿一早再登门。 “呱嗒呱嗒呱嗒!” 庞九啃着又凉又硬的石子馍,正乏味的时候,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速的马蹄声。 庞九好奇谁敢在城门前还这般策马,所以就回头瞅了一眼,然后就瞧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正策马前行,玄黑的披风随风鼓荡着,甚是出尘飘逸。 庞九一边巴巴看着一边眼馋的要命,她也喜欢骑马的时候穿披风,觉得特别英姿不凡,可是奈何她身架子在这儿了,又是个小肩膀,但凡穿着披肩总像是个大头娃娃似的,没显出英姿不凡来,倒是又蠢又滑稽,所以对于穿披风好看的人,庞九一向很是羡慕,所以这时候也难免多看了两眼。 待那人由远及近,庞九看轻了他面庞的时候,庞九可就不仅仅是羡慕了,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丰神如玉! 对,就是丰神如玉! 这是识字不多的庞九第一时间能想到的词儿。 在庞九的感慨声中,后头又传来了一声女子凄厉的哭声:“公子!你怎么能狠心抛下妾身!” 丰神如玉蓦地一勒缰绳,马儿嘶鸣着停在了庞九的马车边上,丰神如玉调转马头,皱着眉看着从远处迅速驶来的一架马车,嘴里发出了一声无奈地叹息:“唉!柳姑娘,你怎么还追来了?” “公子!你不能不要妾身啊!你等等妾身啊!”马车里的女子还在哭号,声音里满是委屈悲。 这种女儿家的哭声落在谁耳中,都不免要对这女子心生同情,自然也会对她口中的公子心生厌恶,当然庞九也不例外。 刚才还觉得这男人剑眉星目风神如玉来着,可是这时候再细看,庞九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人生着一张薄情寡义的脸。 呵,淡色薄唇小白脸,可见不是个好东西。 庞九心里腹诽着,一边咬了口石子馍,一边打定主意一会儿要是这个丰神玉如敢翻脸的话,她指定要帮一帮那姑娘。 马车终于赶到,从马车里头钻出来一个一身火红嫁衣的姑娘,看这样子是新娘子,可是这新娘子却双目泪流不止,“噗通”一声跪在了丰神如玉的马前,又悲悲切切地哭了起来:“公子,你……你不能不要我啊!妾身已经是你的人了啊!你要是不要妾身了,那妾身还有何面目苟活世间啊?” 第27章 也够缺心眼儿的 “柳姑娘,你这又是何必?”丰神如玉一脸无奈,叹息道,“你能不能不要为难在下了?” 呸!臭不要脸! 明摆着是占了便宜还卖乖! 简直是当代陈世美啊! 庞九在心里默默骂着,打量着姑娘梨花带雨的一张脸,又再看看那丰神如玉为难无奈的一张脸,然后恶狠狠地喝了一大口水。 “公子!妾身如何是为难你?你明知道妾身是卖身葬父,你既然肯出银子替家父下葬,那妾身就是你的人了,你凭什么不娶妾身、反要连夜出逃?”那柳姑娘闻言,更是委屈悲伤到不行,盈盈泪眸望着丰神如玉,“妾身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啊!你要是不要妾身,那妾身就只能……” 说到这里,柳姑娘忽然激动起来,蓦地指向了庞九的马车,歇斯底里地喊道:“一头撞死在这儿了!” “咳咳!” 下一秒,一大口水都喷在了柳姑娘脸上,将楚楚可怜的新娘子一下子浇成了落汤鸡。 柳姑娘:“……” 丰神玉如:“……” 手拿水囊一脸呆若木鸡的庞九:“……这这这不、不管我的事儿啊!我我我就是个过路的,这位姑娘,要不你你你换个地方撞?咳咳!我这儿实在不方便……” “哇!”下一秒,柳姑娘哭天抢地地嚎啕起来,“我不活啦!不活啦!” 庞九看着刚才还楚楚可怜的姑娘,转眼就变成了泼妇,直看得那叫一个心惊肉跳,再看看面色难看至极的丰神如玉,又在心里默默同情起他来,这姑娘如此豁得出去,也不怪这丰神如玉连夜出逃,换做是她,那也得撒丫子逃得远远儿的啊。 丰神如玉黑着脸下了马,走到柳姑娘面前,怀中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到柳姑娘面前,然后皱着眉沉声道:“拿着银票赶紧滚,日后要是再敢来烦我,我会成全你这颗求死的心。”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柳姑娘闻言忙得抹了眼泪,然后接过了银票揣进怀里,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给丰神如玉作了个揖,然后就转身欢欢喜喜钻进了马车,喜气洋洋地对车夫道,“爹!钱到手了!咱们回吧!” “驾驾驾!”那车夫警惕地看了一眼丰神如玉,然后忙得赶着马车一阵风似的朝来路奔去了。 “她……她刚才不是说自己卖身葬父来着吗?”庞九看着尘土飞扬里渐行渐远的马车,再看看丰神如玉比锅底还黑的脸,庞九知道此时自己不该多言,可到底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那你上次出钱给下葬的人是谁?” 丰神如玉:“……” “……那丧葬费你花了多少?”庞九觉得自己实在太话多,可是却又实在忍不住好奇,“这前前后后加起来怕不低于六百两吧?公子,你挺有家底啊。” 丰神如玉缓缓扭过来,皂白分明的双眼冷冷地盯着庞九,淡色薄唇绷得很紧,一个字儿都不没给,那两道笔直的视线直盯得庞九心里发毛,庞九赶紧闭上了嘴。 “驾驾驾!” 庞九看着丰神如玉转身上马,然后径直策马朝城门奔去,行至城门前,似是出示了一块腰牌,然后一众侍卫莫不是点头哈腰,放他进去了。 “的确挺有家底,”庞九看着那玄黑的披风渐渐消失不见了,一边继续啃着石子馍,一边默默道,“也够缺心眼儿的。” …… 第28章 楚天叙 翌日。 恰克图将军府。 庞九起了个大早,就忙得赶车去了将军府。 “庞公子,夫人前两天就念叨来着,说你这两天应该会过来,果然公子今儿就来了,”管家老郭满脸堆笑迎着庞九进了后院,一边絮絮叨叨着,“正巧昨天大公子回府了,庞公子又来了,夫人肯定要高兴坏了。” “大公子回来了?”庞九一脸好奇,“我还从来没见过大公子,每一次过来都赶着大公子在外练兵,这次大公子是特地赶着中秋回来陪将军和夫人过节的吗?” “是啊,夫人思子心切,将军便就允了让大公子中秋回来团聚,”老郭道,一边引着庞九进了夫人的小院,一边躬身道,“庞公子,您且在此处稍候片刻,容老奴进去通禀一声。” 庞九知道将军府的大公子名叫楚天叙不是寻常之辈,能文能武,十五岁就去了军营历练,到现在都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十来年了,年纪不大,立下的战功倒是不少,听闻连万岁爷都甚是器重大公子,年初已经下旨升大公子为正三品参将了。 “好。”庞九点点头,看着老郭胖乎乎的身躯一点点儿朝院子挪着,想起来前几日庞远山的话,忍不住就“噗嗤”笑了,老郭的年纪比他爹还大呢,她要是真勾搭上了,看她爹不得悔死。 “你怎么在这儿?”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男声。 庞九蓦地转身过去,登时就是一脸惊诧:“丰神如玉,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不是旁人,正是昨日在城门口遇到的那个男人,此时正双手负后,皱着眉看着庞九。 “你刚才喊我什么?”丰神玉如一愣,目光在庞九身上打量了一番,然后清冷的目光落在了庞九的脸上,“你是府上新来的小厮?” “不是,我是特地来给夫人请安的,”庞九忙得摇摇头,一边走到那丰神如玉的面前,一边含笑道,“怎么?你也是来给夫人请安的吗?” “你认识夫人?”丰神如玉的目光有点儿复杂,“却不认识我?” 庞九也上下打量他一番,正要询问,就瞧着老郭走了过来。 “庞公子,夫人请您进去呢,”老郭对庞九道,一边又对着丰神如玉躬身道,“大公子,您也来了。” “大……大公子?”庞九一惊,怎能想到面前人正是恰克图将军府长子、楚天叙?当下忙得对楚天叙躬身抱拳道,“在下庞九,见过大公子。” “你就是那个庞九?”楚天叙上下打量了一番庞九,他平时没少从母亲口中听到庞九这个名字,也大致知道庞九的身份来历,当下点了点头,道,“行了,一块进去吧。” 当下老郭在前头引路,庞九和楚天叙跟在后头,庞九一直用余光打量着身边的楚天叙,想起昨天的事儿实在憋不住想笑,谁能想到这个声名显赫的将门虎子,竟然还有这么蠢兮兮的一面。 楚天叙虽然目视前方,可是却也感受到了来自庞九的侧目,自然也想到了昨天城门前的那档子事儿,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懊恼来,当下压低声音警告庞九:“等下你要是敢在母亲面前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29章 邓氏 “那你先告诉我,你到底被骗了多少银子?”庞九乌溜溜的眼睛里头闪着精光,用手比出了个六字,“到底有没有超过六百两?” 楚天叙的脸更黑了,瞪了庞九一眼,不再理会他,然后率先垮了门槛进屋去了。 “看样子,肯定不止六百两,”庞九在看着楚天叙的背影,嘴里小声的嘀嘀咕咕着,“唉!什么能文能武啊,我看也就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主儿。” 天生耳力极佳的楚天叙,默默地攥紧了拳头,他一边咬牙切齿恨不能暴揍这小子一顿,一边又想打死都不想承认,他其实被那位柳姑娘前后整整骗了一千两…… “难得你们兄弟两个一起过来,”恰克图夫人邓氏瞧着两人前后脚进来,乐得那叫一个喜上眉梢,忙得遣人去斟茶上果品,“一直都想让你们俩见个面,可你们俩又都是公务繁忙的主儿,今儿倒是有缘一起过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九儿,这是我儿子天叙,”邓氏一手一个拉着楚天叙和庞九,欢欢喜喜地介绍道,“天叙,这是我跟你提过的九儿。” “见过天叙兄!”庞九忙对着楚天叙躬身行礼,一派初次相见的模样。 “贤弟有礼。”楚天叙对庞九的态度很是满意,当下对着庞九抱拳还礼。 “这就算是认识了,以后就算是自家兄弟了,”邓氏越看这两人,心里越是高兴,冲老李道,“老郭,吩咐厨房备一桌宴席,今儿本夫人要做东宴请这俩臭小子,对了,别忘了红焖羊肉,九儿爱吃!” “是!老奴这就去。”老郭忙得躬身退下了。 “多谢干娘了,”庞九满脸堆笑,一屁股坐在了邓氏的身边,拉着邓氏的手,笑得别提多美了,“干娘,我好些日子没来将军府蹭饭了,特别想将军府的饭食,尤其是红焖羊肉!难为干娘记得,九儿实在感激不尽!” “就只想吃的?”邓氏一脸慈爱笑意,挪了挪身子,给庞九腾出更大的地儿,“不想旁的?” “当然最想的是干娘啦!”庞九笑得更甜了,脑袋搁在邓夫人的肩膀上,撒娇不止,“干娘就跟九儿亲娘一样,这天底下,哪儿有儿子不想娘亲的?” “乖孩儿,娘亲也想你啊!娘亲看九儿又瘦了,娘亲都心疼坏了!”邓氏最喜欢庞九这幅娇憨模样,楚天叙天生是个清冷性子,自小就比同龄人懂事儿老成,不喜与人亲近,更别说是跟她撒娇了,邓氏的一腔慈母情怀无用武之地,如今都用在庞九身上。 坐在一旁太师椅上的楚天叙,看着他平素母老虎似的娘亲,在庞九面前说话都带弯儿,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楚天叙实在没眼看也没耳朵听了,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起身出了房间。 站在外头长廊下,楚天叙使劲儿地抖了抖身子,这才觉得把身上的鸡皮疙瘩抖干净了,人这才舒坦了起来。 “大公子,您这是要去哪儿?”老郭端着糕点过来,就看着楚天叙朝外走。 “我去前院跟爹说点儿军务,等下你告诉夫人,且让他们先吃,就不必等我了。”楚天叙沉声道。 “是,老奴遵命。”老郭忙得躬身道。 …… 第30章 这个贾明有问题 昌顺十五年八月初九 邓氏原本要留庞九在将军府过了中秋再回去的,可是庞九心里存着旁的事儿,实在不好久待,邓氏无奈只得放了庞九回去。 庞九到底心里存着什么事儿呢? 这事儿还要从贾明的细皮嫩肉说起,也要从庞远山心心念念的厨子和花匠说起。 临行之前,庞远山嘱咐庞九的话,庞九觉得甚是好笑,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是架不住将军府的厨子和花匠都和庞九的关系不错,尤其是厨子,知道邓氏很是疼爱庞九,每次庞九过来,厨子大哥必做了好吃好喝的送给庞九。 庞九跟人家称兄道弟的,每次过来少不得要喝几盅,昨晚也是这样,刚开始的时候还一切顺利,然后喝着喝着,那厨子嫌热就脱了个光膀子,庞九的视线就没有离开人家的肩膀头。 “你小子老盯着我看做什么?”厨子大哥被庞九看得发毛了都。 “你怎么这么皮糙肉厚呢?”庞九喝得有点儿迷糊,瞪着厨子大哥厚实的膀子,满脸都是嫌恶,“还一点儿都不白!” 厨子大哥一口酒差点儿没喷庞九脸上:“我是地地道道农户出身,能不皮厚肉糙吗?漫说是我了,你看咱们将军府里头的小厮杂役,又有哪一个是细皮嫩肉的?” 这话简直就像是一道闪电,蓦地一出,庞九的头脑就清醒利索了,她脑中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就是贾明那副健硕发达可是又过分细皮嫩肉的身子。 不对啊! 他自己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逼落草的苦出身,哪儿就能长得一身细皮嫩肉来了? 有问题! 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那个细皮嫩肉的贾明可能根本就不是大蠢狗、而是个狡猾的兔崽子! 昨儿晚上庞九就一夜没睡踏实,转天一早就拜别了将军夫人,忙不迭地就朝县衙大牢赶过去了。 “九爷,这是你要的犯人档案,”牢头儿宋虎撅着屁股找了半天,才找到档案,一边掸着上面浮灰,一边赔笑送到庞九,“九爷,是上次送去乌兰农场的犯人有问题吗?” “没有,我就随便看看,”庞九接过档案,低着头翻着,然后停在了其中一页,庞九盯着上头“贾明”这两个字,登时就蹙了蹙眉头,一边转向宋虎,“当时是谁抓的这个贾明?” “正是在下啊!”宋虎忙道。 “你?”庞九怀疑地打量着宋虎,“你一个牢头儿,不在大牢里头好好儿待着看守,怎么竟也外出抓人了?” “九爷您有所不知,前一阵子,衙门上下都忙疯了,满世界地剿匪,连咱们这些看管牢狱的侍卫,也都被分批派遣出去了!”宋虎解释道,“巧了那天,我头一次出外勤,正巧就在山上抓到了一伙绑快票的,打头的就是这个贾明,当下咱们就把这贾明给押回来了。” “你没抓错人吧?”庞九又看了看那档案,然后问道,“那打头的真是这个贾明?有没有误抓?” “不可能!是当场抓的现行,多少双眼睛看着呢,错不了!”宋虎拍着胸脯道,一边打量着庞九的面色,又皱着眉不解地道,“怎么了九爷?是不是这个贾明有什么问题?” 第31章 生无可恋 “没有,我就是随便看看,”庞九把贾明的档案翻来翻去看了几遍也没找到什么问题,当下就把档案给放下了,然后随手拉个凳子坐下来,问那宋虎,“对了,那个芸娘呢?现在人在哪儿了?” “哪个芸娘?”宋虎一脸茫然。 “就是被贾明绑到山上的那个姑娘,好像叫孟芸娘的,”庞九抿了抿唇,“我听说她原本是要嫁人的,那现在的?经过这档子件事儿,婚事儿怎么样了?” “哦,我想起来了!”宋虎猛地一拍大腿,“孟家的婚事儿泡汤了!绑快票这事儿一张杨出去,新郎家连夜就去孟小姐家取消了婚约,那孟小姐如今可真是可怜,成了满城的笑柄,这辈子怕是都嫁不出去了!” 庞九看着宋虎一脸的兴奋劲儿,她心里却是说不出来的堵,当下也没心情再和宋虎废话,就驾着马车出了巡抚衙门。 “他来做什么?”楚天叙刚从巡抚衙门出来,就看到驾车离去的庞九,登时就皱了皱眉,问站在前面的宋虎。 “属下见过楚将军!”宋虎转身,瞧清楚是楚天叙,忙得躬身行礼道,“启禀楚将军,庞侍卫过来查看一个犯人的档案。” “哪个犯人?”楚天叙眯着眼看着马车一溜烟儿消失在了街拐角,随口问道。 “哦,一个叫犯人的贾明,”宋虎忙道,瞧着楚天叙不吭声,他又补充了一句,“是个绑快票的野土匪。” 楚天叙并不关心什么野土匪,瞧着侍卫牵了马过来,就利索地上了马,一边握着马鞭轻轻敲着马靴,一边扬着下巴对送他出来的文书淡淡道:“记得多提醒巡抚大人,粮草务必要在十月前送到,否则届时大雪封路,将士们就只能饿肚子了,要是因此耽误了战事,我怕知府大人担待不起。” “是,请楚将军放心。”文书额头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也来不及擦,忙得冲楚天叙躬身道。 “驾驾驾!”楚天叙懒得看那文书一眼,调转马头,马儿嘶鸣着朝前奔去。 …… 昌顺十五年八月十四 乌兰农场 小黑屋。 “为什么还是这个?”贾明看着食盒里头色香味俱全的剁椒鱼头,简直无语得想撞墙。 他已经吃了十来天的剁椒鱼头了,眼看着厨子的手艺好像比从前更好,这菜做得那真叫一个香味扑鼻,可是他这一天天的简直是生不如死。 二十七年没长过痘的脸,现在眼看着都快三十了,额头上愣是蹦出了三颗痘,不止长痘,他还口舌生疮,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了难言之隐…… 现在只要一看到这火辣辣红彤彤的剁椒鱼头,他就条件反射的觉得屁股火辣辣的疼…… 身上的伤再怎么疼忍忍都过去了,可是那种疼,每天都伴随着他,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饶是肩上担着万钧重任,心头揣着千秋大业,可是此时此刻的贾明,真的觉得生无可恋。 “到底要吃到什么时候?”贾明一脸呆滞地看着陈栓。 陈栓看着他额头上红彤彤的痘痘,又看看盘子里更加红彤彤的剁椒鱼头,忍不住想笑,可到底还是忍住了,一脸严肃地道:“九爷吩咐了,他回来之前你每天的伙食都是这个!” “为什么?”贾明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 第32章 不对 “怎么?九爷对你单独照顾,你个死土匪还不领情?”陈栓沉着脸道。 “我知道九爷的良苦用心,可我是犯人!是罪大恶极的那种犯人啊!我是进来改造的,不是进来享清福的啊,”贾明说这话的时候,简直把后槽牙都要给咬碎了,“我强烈要求和其他犯人同等待遇,每天凉馒头配稀粥,煮白菜帮子我都乐意吃!” “那可不行,白菜帮子还得留着喂猪呢,”陈栓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冲贾明道,“你赶紧吃吧,等下我回来收食盒,要是被我发现你敢剩一星半点,下一顿加倍放辣椒!而且到时候九爷还会亲自来监视!” 贾明一怔,顿时喜出望外:“九爷回来了?九爷在哪儿?那我能不能见九爷?” “哼,吃你的吧!”言毕,陈栓就锁上了门,哼着小曲儿回膳房吃饭去了。 随着上锁声响,小黑屋里又剩下了贾明一人,黑暗中,贾明嗅着剁椒鱼头的特有的味道,咬牙切齿地一阵叹息,最后还是拿起了筷子…… 不对! 这味道…… 贾明蓦地皱起了眉,也不知是不是这十来天都在黑暗中度过的原因,贾明的听觉和嗅觉都变得发达了不少,所以即便是夹杂在浓烈的辛辣刺激中、那么一点点幽微的气息,他还是闻到了。 贾明俯下身,凑过去又仔细嗅了嗅,再抬头的时候,脸上挂着阴冷的笑。 …… 膳房。 庞九进膳房的时候,赶着陈栓正在奋战手里的红烧蹄髈。 庞九蹑手蹑脚地走到他陈栓身后,猛地一拍陈栓的肩膀:“交出蹄髈,饶尔不死!” “咳咳咳!” 下一秒,陈栓猛地一咳嗽,把嘴里的肉末喷的到处都是。 庞九看着满身肉末的陈栓,嫌弃地朝后退了三步:“算了,蹄髈都归你,我保证以后也不跟你争了。” “九爷,你这么快回来啦?”陈栓瞧见庞九,顿时一脸的惊喜交加,忙得就迎了上来,“我还以为你得天黑了才能到呢!九哥,我想死你了!” “点到即止!点到即止!”庞九忙得又退后了几步,对着热情似火的陈栓直摆手,“你这成了精的大蹄髈,离我远点儿!” 陈栓一撇嘴:“……九哥,你嫌弃我。” “对,特别嫌弃!所以,你最好离我远点儿,”一边说着,庞九一边抬脚朝厨房走去,“我去问庞叔找点儿吃的垫垫。” “九哥,庞叔不在里头,”陈栓忙得在身后喊了一嗓子,“庞叔吃完了午饭说犯困,就回去歇着了!” “那我看看锅里还剩点儿什么。”庞九不死心,还是推门进了厨房,甫一掀开锅盖,看到里面的剁椒鱼头,登时就口水飞溅了,忙得给端了出来。 “哇,庞叔还私藏这么道硬菜呢!”陈栓看着庞九放在面前的剁椒鱼头,顿时觉得蹄髈索然无味儿了,赶紧地伸筷子就要去夹,却被庞九“啪嗒”一声拍开了手。 “不要玷污了我的剁椒鱼头,”庞九瞪着眼警告陈栓,“我一点儿都不好奇蹄髈味儿的剁椒鱼头好不好吃。” 陈栓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九哥,都说是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第33章 中毒 “嗯,我更认同亲兄弟明算账。”庞九不冷不热地道,可是到底还是分了一半的剁椒鱼头给陈栓。 吃完了一大盘子的剁椒鱼头,两人都吃的浑身冒汗,大呼过瘾。 陈栓一边回味着剁椒鱼头的滋味儿,一边愤愤不平道:“庞叔这么好的手艺,竟都落进了那野土匪的肚子里,真是白白浪费了。” 庞九也想起来这茬了,忙好奇地问道:“这些天,他一直都乖乖吃鱼的吗?” “对,我每天都盯着仔细呢,他敢不吃完,或是倒进恭桶里,下一顿我就让庞叔加更多的辣椒,所以他不敢不吃,嘿嘿,”陈栓抿了口,想起贾明刚刚对着剁椒鱼头生无可恋的表情,又忍不住笑了,一边又小声凑到庞九面前道,“九哥,还是你整人有一套,那野土匪给你整的现在只要一看到剁椒鱼头,那简直就跟见着鬼了似的!” “真的?那明天换我送饭,也好让我乐呵乐呵。”庞九一脸得意阴险的笑,心中暗道,吃了这么多鱼,想必那野土匪脑子应该补的不错了,往后也不敢再异想天开了吧。 “哪儿用得着明天啊?今儿就成!”陈栓忙道,“等下九爷直接过去给他收食盒不就能瞧见了?肯定还是被辣的哭天喊地呢。” “怎么?今天的饭菜已经给他送过去了?”庞九面色一沉,看着桌上的两堆鱼刺,又看向陈栓,“那这盘剁椒鱼头是怎么回事儿?不是做给贾明的?” “对啊,庞叔每天只做一份剁椒鱼头,今儿怎么做了两份?”陈栓也是一脸纳闷,挠头不已。 下一秒,庞九蓦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然后大步就朝膳房外走。 “九哥,怎么了?”陈栓一愣,然后忙得放下了手里的筷子,赶紧地跟了出去。 …… 小黑屋。 庞九一路脚底生风似的到了小黑屋前,这才发现自己忘了问陈栓要钥匙了,正要回去拿钥匙,就看着陈栓从远处往这边跑过来了,庞九松了口气儿,伸手拍了拍面前的门。 “砰砰!” 里面没有动静,安静得出奇。 庞九心里没来由的就慌了,她更用力地拍门,一边喊冲里头喊着:“贾明!贾明!你能听到吗?” 贾明听到了,可是贾明却回答不出来,他倒在地上,抽搐的双手死死抱着肚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栓子!快把钥匙扔给我!”庞九着急了,冲着陈栓喊道。 “九哥!接着!”陈栓忙得从腰上解下钥匙,远远地抛了过去。 庞九接了钥匙,忙得打开了门,就看着贾明浑身抽搐瘫倒在地的模样,庞九大惊,张口结舌着,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九哥,他这是中毒了!”陈栓跑过来,瞧见这幅场景,也是吓了一跳,不过他反应到快,“得去找唐先生来!” “那你还不快去?!”庞九这才回过神来,冲陈栓嚷道,一边又补了一句,“悄悄的,不许惊动任何人。” “是!”陈栓忙得就朝前院跑去了。 庞九使劲儿吸了两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打量着贾明苍白的面色,抽搐的四肢,又看着地上那盘子没怎么动筷子的剁椒鱼头,心里已然明白了七七八八。 第34章 有我在 看来有人在剁椒鱼头里面做了手脚,这根本就不是庞远山做的那份剁椒鱼头。 庞九心里很乱,她不知道是谁非要置贾明于死地,不知道这幕后之人为什么要让她来背这个黑锅,她更不知道那人到底是冲着她、还是冲着贾明来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必须要保住贾明的命,要不然…… 庞九都不敢往下想了,她现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救贾明,庞九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目光在局促的小屋中逡巡,庞九看着墙角处的水囊,庞九忙得抬脚就朝墙角走去,打算给贾明喂点水缓解一下,哪知道她才迈出一步,脚踝就被人给紧紧握住了。 庞九一惊,低头就看着男人粗糙的大手,正颤颤巍巍地握着自己的脚踝,她顺着那只手一路朝上看过去,就对上了男人痛苦又无助的眼睛,那眼神只把庞九看得心头一紧。 “别……别走……”贾明费劲地挤出这几个字来,原本就剧烈起伏的胸膛,这时候起伏得更厉害了,“别……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不走,”庞九蹲下来,纤细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然后放在了贾明汗津津的额头上,一边又轻声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别怕。” 男人干涩的嘴唇颤抖着,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庞九忙得道:“你先别说话了,郎中马上就到了,到了就没事儿了哈。” 贾明虚弱地摇摇头,把庞九的脚踝握得更紧了:“九、九爷,这辈子我有……有两件憾事……” 说到这里,贾明再说不下去了,一阵剧烈抽搐之后,嘴唇白的吓人,狭长的凤眸黯淡了许多,只有那只手还固执地死死握着庞九的脚踝,力道之大,指甲都抠进庞九的肉里了,可是庞九哪里顾得上这么多,俯下身,凑到了贾明的面前,小声道:“你说,我听着。” “第一件,我……我没能娶到芸娘,反、反而污了芸娘的好、好名声,”贾明声音很小,喘息声却很大,似是个破风箱似的,“我……我好后悔啊……” “既是觉得对不住人家,那就得加倍的补偿人家。”庞九看他这幅模样,想起前几日还生龙活虎的汉子,忍不住鼻头就是陡然一酸。 庞九忙得吸了吸鼻子,然后一脸严肃地跟贾明道:“这次进城,我可帮你打听清楚了,人家芸娘因你之故,被夫家退婚了,以后怕是也没人愿意娶她了,你不是自诩男子汉大丈夫吗?你闯的祸,自然得由你去弥补,好好儿地在农场服苦役,等以后出去了,你得娶人家芸娘过门,知道吗?” “九爷,你……你人真好,为了我这么个犯人劳、劳心费力,”贾明费劲地冲庞九咧咧嘴,“真仗、仗义又正直,要、要是早点儿认识你就好了,早认识你,我……我就不会误入歧途了。” “现在也不晚啊,有我在一天,我就会管着你,不让你再走歪路,”庞九的鼻子更酸了,眼睛也开始红得不像话了,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开始带着微微的哽咽了,“贾明,你相信我,有我在,就不会让你出事儿的。” 第35章 你遗憾这个做什么 “九爷,我……我信你,”贾明努力让自己笑出来,可是笑容却是那么的僵硬、那么的惹人心疼,又是一阵费劲地喘息,贾明的声音变得更小了,“第、第二件憾事,我……我接受不了男人。” “没事儿,这不是你的错,接受不了就不用勉强……”庞九忙得出言安慰,可是话一出口,庞九又蓦地噤了声,半天才又皱着眉道,“你遗憾这个做什么?” “要、要是我能接受男人就好了,”贾明遗憾又无奈地道,“我知道我……我长得像你的心上人,知道你、你相思得很苦,如果我能、能接受男人,还能当他的替身,以……以宽解你相思之苦……要是有下辈子,九爷我……我为了你愿、愿意剑走偏锋……” “你快闭嘴吧!”庞九实在听不下去了,原本还难过自责的一颗心,现在都堆满了嫌弃和无奈。 庞九心中暗道,也不知这厮中的是什么毒,原本就蠢兮兮的,眼看八成又是伤到脑子了,连临终遗言都不会好好儿说了,唉! “九爷!唐先生来了!”蓦地,外头传来了陈栓的大嗓门儿。 “唐先生快请!”庞九大喜,忙得站起来,要出去迎唐砚,可是奈何脚脖子被人贾明死死抓着,庞九也不好挪动,扶着门框,弯着腰对正往这儿跑的陈栓和唐砚不住招手,“唐先生!这里!” 唐砚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向来文文弱弱的读书人,这一通跑差点儿没要了命,唐砚“咣当”一声把药箱丢在地上,然后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忙得就迈步进了门框。 “唐先生,你看他中的是什么毒?”庞九见唐砚蹲下来,又是翻贾明眼皮,又是查看嘴巴的,半天一言不发,庞九自是着急不已。 “九爷,他中的乌头之毒,”唐砚沉声道,一瞥眼看着不远处的那盘剁椒鱼头,伸手端过来,仔细查看一番之后,然后道,“这菜里头被人下了乌头,幸亏他吃的不多,又被发现的及时,要不严早就去见阎王了。” “乌头?”庞九一愣,“乌头不是药材吗?我记得你给我列的药单上就有乌头啊。” “乌头的确是药材,但却也是能害人性命的毒药,”唐砚指着剁椒鱼头跟庞九道,“九爷,生乌头可是能要人性命的,但凡他再多吃两口,便就是华佗在世,也断不能妙手回春。” “这到底是谁啊?跟这野土匪多大仇大多恨啊?”陈栓在一旁听了,又是咋舌又是后怕,若贾明真是因这盘剁椒鱼头而死的话,那他这个负责送饭食的,自然是难逃其咎。 庞九一摆手,沉声道:“先不管这么多了,唐先生,你赶紧给他解毒吧。” “是。”唐砚道,当下从药箱里取出了一小把肉桂丢进水囊里泡了一会儿,然后一股脑儿给贾明喂好些水下去,紧接着又使劲儿摁贾明的肚子,逼着他吐出,这样反复几次催吐,直把贾明吐得都要把苦胆给吐出来了,这才作罢。 “先让他静躺一会儿,”忙活这么一通,唐砚累得身上出了一层汗,一边取了帕子擦汗,一边跟庞九道,“九爷,接下来几日,这犯人得好生静养,还得一日三次的服用汤药,怕是不好继续关在这里了。” 第36章 住进小院儿 “我也这么想的,”庞九点点头,面色发沉,她拿不准下毒之人是冲着她还是冲着贾明来的,但是不管怎么样,这小黑屋是不安全了,一番沉思之后,庞九对陈栓道,“栓子,等会儿你跟我把他抬到我后院儿去。” “什么?”陈栓大惊,张口结舌地看着庞九,又看了看昏睡过去的贾明,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九爷,你那小院儿平时连兄弟们都不让进,现在你竟然让个犯人住进去?” 陈栓的吃惊是有原因的,庞九不但有洁癖还有怪癖,断断不许外人进她的小院,乌兰农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便是栓子这样每天跟前跟后的,也从来没有进过庞九的后院。 可就在刚刚,庞九竟然要让这个野土匪住进她的小院,所以陈栓能不吃惊吗? “要不,让他跟着你住?”庞九不耐烦地瞪着陈栓,“然后第二天被人发现,你们两个横尸床头?” 陈栓忙得倒退两步,边摆手边赔笑:“九九九爷,我哪儿有您本事大?可不敢担如此重任。” “那还废话做什么?还不赶紧跟我抬人?”庞九一边撸起了袖子,一边道。 “是!”陈栓也忙得跟着撸袖子。 …… 后院。 甫一把贾明安顿下来,庞九便就把陈栓给撵走了,偌大的后院,一时间,就只剩下了庞九还有昏睡不醒的贾明。 庞九看着瘫在软榻上、双目紧闭的贾明,又看了看不远处自己的床,在原地转悠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忍住了要把贾明拖到别的房间的想法。 她吃不准下毒之人是冲着谁,所以这几天是打定主意要寸步不离的守着贾明,生怕贾明再遭不测,至少在贾明身子恢复之前,庞九是不打算让贾明搬出去住的。 可是,要和一个男人共处一室,这对庞九来说,着实为难。 这几天一直在赶路,还一直束着胸,原打算等回到小院儿里头好好梳洗歇息一番的,现在可好,房中多了这么个虬髯大汉,还怎么梳洗?漫说是今儿了,怕是这三五天都只能将就着了。 “唉!”庞九叹了口气,然后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就着灶膛里的火,勉强擦了把身子,正泡脚的时候,就听着外头传来了拍门声。 “谁啊?”庞九看着外头黑下来的天儿,皱着眉扯着嗓子对外头道,都这个点儿了,也不知道还有谁找她。 “九爷,是唐先生,”守夜的侍卫在外头应声道,“说是送汤药过来。” “哦,我这就去。”庞九这才想起来,刚才是嘱咐了唐砚给贾明煎药来着,她也是忙糊涂了,都忘到脑勺后了。 当下,庞九忙得三下两下擦了脚,踩着拖鞋呱唧呱唧地出去了。 “唐先生,麻烦你了啊,”庞九甫一出门就看着唐砚满头大汗站在门外,心里自是感激,可是等她的目光落在唐砚手里端着的砂锅的时候,人又愣了,“唐先生,不是让你煎药吗?你怎么煎在砂锅里了?” “刚才几番催吐,已经让那贾明吐出了绝大部分的乌头了,也用不着再喝汤药了,倒是这加了甘草熬煮的绿豆汤多食几日,去毒养身甚有奇效,”唐砚解释道,“想必九爷忙活半天也乏了,正好喝点儿绿豆汤也能消乏解渴。” 第37章 喝汤 “唐先生,您懂得可真多啊,”庞九笑着拍了拍唐砚的肩膀,从唐砚手里接过了那砂锅,正要转身,却又停下了脚,然后压低了声音跟唐砚交代道,“唐先生,贾明中毒一事,暂时不要外扬,你权当不知就好。” 唐砚忙不迭点头:“是,陈侍卫刚才来找我的时候,也交代过了,请九爷放心。” 庞九点点头:“那就多谢唐先生了,唐先生,我就不留你了,咱们明儿见。” “是,在下告退……”唐砚躬身道,一瞥眼就瞧见草拖鞋中那双纤细白嫩的双足,唐砚整个人都是一愣,没容他细看,庞九已经端着砂锅往回走了,唐砚的目光就一直跟随着那双……过分纤细白皙的脚。 “唐先生,还有什么事儿吗?”守门的侍卫双手抱胸,冷着脸盯着发呆的唐砚看。 “没、没事儿,没事儿。”唐砚这才回过神来,忙得扭头走了。 那守夜的侍卫拧着眉,盯着唐砚的背景看了好一会儿,眼瞅着唐砚进了自己的偏房,他还兀自拧着眉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 后院。 庞九把砂锅放在桌上,又点了蜡,端着烛台走向软榻,看了看上面兀自混混沉睡的男人,顿了顿,庞九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贾明,起来了,”庞九一边把烛台放在小几上,一边又推了推他,“喝点儿汤再睡哈。” 贾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着晕黄的烛光下,一个纤瘦的小人儿立在自己的面前,许是刚才睡得太深,又许是身子实在太乏力的缘故,贾明眯着眼看着那人,半晌都没认出那人是谁。 “你是谁?这是哪儿?”说这话的时候,贾明口气很沉,还带着警觉,四下里打量着,然后起身就要走,只是他浑身都绵软无力,哪里就能站起来了? “噗通!” 果然,还没等他站稳,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随着这一声闷响传出,贾明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疼,有这一下子,人总算是彻底清醒了。 “九爷?”贾明仰着头看着居高临下站在自己面前的庞九,面露惊喜,“九爷,你总算是回来了!” “现在能认出来我了?”庞九撇了撇嘴,转身就朝桌前走去,头也不回地对贾明道,“过来,喝汤。” “嘶!”贾明听话地要站起来,结果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劲儿来,而且刚才这么一摔,让他原本结痂的伤疤又给挣开了,有的地方又渗出血来了。 “算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庞九只得又返回,扶了贾明在软榻上坐下,然后端了砂锅过来,又拿了两只碗。 “把汤喝了。”庞九盛了一碗绿豆汤推到了贾明的面前。 “是,九爷你对我真好。”贾明冲庞九咧着嘴笑,然后就要伸手去端绿豆汤,只是他两只手根本就不听使唤,一直抖得不行,眼见着绿豆汤都溅出来了好多。 庞九实在看不下去了,抢过贾明手里的绿豆汤,然后挖了一勺子送到面前吹了吹,这才送到贾明的面前。 可是贾明却忽然想是中了定身术似的,也不张嘴,也不言语,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那勺子送到自己面前的绿豆汤,一动不动。 “快吃啊,”庞九不耐烦了,催促着他,“光看就能看饱了啊?” 贾明这才回过神来,乖乖地朝前探身,张嘴吃了这口绿豆汤,温热甘甜的绿豆汤甫一进了口,贾明只觉得从头到脚都暖和和的。 第38章 温暖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人喂他饭,从前也不是没有病过,也不是没有父母亲人,可是愿意照顾他的人却是寥寥,这种感觉…… 说不上来,可却暖的让人心头软呼呼的又酸涨涨的。 “赶明儿,你把这大胡子给刮干净了,”庞九又挖了一勺子绿豆汤送过来,一边不耐烦地数落着,“吃饭喝水都费劲,搞不好就汤汤水水地都沾在胡子上了,你也不嫌邋遢。” “好,明天就刮。”贾明点头答应,一边乖乖吃着绿豆汤。 “不是我说你,年纪轻轻的留这么长胡子做什么?再说了,就你这满脸大胡子的德行,人家孟姑娘铁定看不上,”小半碗的绿豆汤下了肚,眼看着贾明的面色不像刚才那般惨白了,庞九心情不错,话也跟着多了,“对了,刚才在小黑屋里我跟你说的孟姑娘的事儿,你都记得吗?” “什么?”贾明心不在焉地问,眼巴巴地看着还剩半碗的绿豆汤,明显显此时此刻比起孟姑娘,他更在意这碗绿豆汤带来的温暖和饱腹感。 “就知道你肯定没听清,我说啊,因为你的缘故,害得人家孟姑娘坏了名声,被夫家给退婚了,你可一定要对人家孟姑娘负责到底,”庞九继续叨叨着,正要继续喂饭,一瞥眼却瞧见贾明胡子上沾了一块饭粒子,庞九冲贾明抬了抬下巴,“你擦擦嘴。” 贾明抖着手在脸上糊了半天,到底也没擦到那块饭粒子,庞九不耐烦地指挥着:“你往下点,再往下点儿,不不不,上边儿,再往右……” “到底是哪儿啊?”贾明手抖了半天也没擦对地方,难免也烦躁了起来。 “咦?你有什么好烦的?”庞九瞪着贾明,一边放下了手里的碗,然后伸手从贾明的胡子上捏下了那块饭粒子,一边又不住嘴地数落着,“就你这样的,脾气大,脑子还不灵光的,说不定人家孟姑娘宁愿孤老终身,也看不上你。” “我脑子怎么就不灵光了?”一提这事儿,贾明就颇有些愤愤之意了,只是他到底也不敢跟庞九吹胡子瞪眼,只敢小声嘀咕着,“就算从前不灵光,吃了这么多的鱼头,也指定变的灵光了。” 庞九听到他提鱼,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她搅着绿豆汤,心里却在想着那盘剁椒鱼头,又不自觉地在脑子里把农场里头的可疑之人给过了一遍。 庞九来到乌兰农场快三年了,她自认是个好性儿,和一众侍卫称兄道弟,相处的一直都不错,几乎是连脸都没有红过,更别说是深仇大恨了,所以给剁椒鱼头下毒的人…… 难道是冲着贾明来的? “贾明,你好好儿想想,你从前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庞九正色看向贾明,“为什么有人非要置你于死地?” 贾明闻言一愣,随即就明白了庞九的意思,当下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吸了吸鼻子,很没底气地道:“我得罪过孟家人。” “孟家人?”庞九一怔,随即就嗤笑道,“所以孟家手眼通天,不但知道你被关在了乌兰农场、还知道我特地每天给你加餐?这才安排了人在剁椒鱼头里面下毒?” “那九爷你的意思是……这农场里头有人要置我于死地?”贾明不可思议地道,“可是我这是头一次进乌兰农场啊,我谁都不认识啊,更谈不上仇家啊,怎么……怎么可能会有人要对我下手呢?” 第39章 要是九爷我偏要乱来呢 “这可说不定,你不认识人,保不住有人认识你呢,”庞九沉声道,一边又嘱咐贾明道,“这件事儿没查个水落石出之前,你就一直随我住在后院,听到了没?” “唉!听到了,”贾明忙得点头答应,一边儿又巴巴地盯着绿豆汤,有点儿可怜兮兮地道,“九爷,汤要凉了。” “手还抖吗?”庞九有点儿烦他这幅蠢兮兮的模样。 “你看。”贾明一边说着,一边把抖个不停的手举到面前,脸上的那股子可怜劲儿更甚了。 “把爪子给我放下去。”庞九更烦了,照着那两只哆嗦不停的手就直接招呼两巴掌,然后又不耐烦地又舀了一勺子绿豆汤送了过去。 “嘿嘿,九爷你人真好。”贾明嘿嘿笑着,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谄媚。 “快闭嘴吧你,”庞九一使劲儿把勺子塞进了贾明的嘴里,瞧着他张口结舌的模样,又莫名地心情好了不少,“来,九爷给你上一课,食不言寝不语是一种美德。” 含着勺子的贾明连连点头。 庞九觉得他这幅又乖又蠢的模样实在好笑,可到底还是忍住了,当下又盛了一碗绿豆汤,喂了贾明吃下,然后自己也跟着喝了两碗。 “你……要不要洗个澡?”收拾了碗筷之后,庞九看着贾明的眼神明显显透着嫌弃,可是语气却透着犹豫,似乎怕贾明点头,又怕贾明不点头。 贾明听闻这话,眼睛蓦地就是一亮,自从在山上被抓,到来到乌兰农场,再加上在小黑屋里关了十多天,前前后后加起来,他都快一个月没洗过澡了,早就盼着能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了。 “真的可以吗?”贾明有点儿激动了,这下子手抖得更厉害了,只是甫一对上了庞九的眼,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贾明整个人就蓦地一僵,随即又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九爷,我还能再坚持坚持……” “可是我坚持不下去啊,”庞九皱着眉打量着胡子拉碴、披个床单的贾明,“你这样实在让我连一刻都坚持不下去。” 庞九是出了名的好干净,即便是当年沿街乞讨都没有像贾明这么邋遢过,尤其是贾明身上还透着股子浓浓的汗馊外加鱼腥味儿,庞九哪里还能忍得下去?没捂鼻子已经是她有涵养了。 “九、九爷,你这话是、是什么意思?”贾明的舌头又不利索了,抖着手把床单裹得更紧了,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九爷,你……你可不能趁人之危啊,我……我以后是要娶芸娘的,不、不能乱来……” 庞九拼命忍住想要拔刀的冲动,她对着面前瑟瑟发抖的虬髯大汉,冷笑着,把脚踩到了榻上,凑过去一字一顿地对贾明道:“要是九爷我偏要乱来呢?” 贾明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九爷,我不能对不起芸娘啊!我得为芸娘守身如玉啊!” “啪!” 下一秒,一个巴掌狠狠地拍在了贾明的头上。 “哎!我说你但凡能要点儿脸吗?说这话之前就不能先考虑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你当自己是花姑娘啊!”庞九简直无语的要命,忍无可忍照着贾明的脑袋又来了一个巴掌,“我看你还是鱼头吃得少!明天还是剁椒鱼头!继续给我补脑!” 第40章 定安王 “别价啊九爷,我这辈子都不想吃鱼了!”贾明简直都要崩溃了,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可由不得你!”庞九黑着脸喝道,狠狠瞪了贾明一眼,然后踩着拖鞋“呱唧呱唧”地朝里间寝房走去,“啪”的一声把帷幔给拉上了。 “吁!”贾明看着那晃动不停的烟青色帷幔,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躺了下去。 好像是他想多了。 不管是疑心这小子知晓百花楼的事儿,还是怀疑这小子是个剑走偏锋的事儿,好像都是他想多了。 一时间,贾明觉得心头松快了不少,不被人惦记屁股的感觉那叫一个棒…… 咦,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贾明对着跳动不停的烛焰尴尬地牵了牵唇,可是这样的轻松又别扭的心情没有持续多久,贾明又皱起了眉来。 到底是谁要害他的性命? 是那对狡猾的将军父子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当今圣上发现了他们叶氏一族的秘密、终于容不下他们了? 不管是谁,看来这看似这小小的乌兰农场并不似表面那般风平浪静。 贾明面色深沉,眯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渐渐停下来、不再晃动的帷幔,出神得厉害。 “把蜡吹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帷幔后头传来了一声软绵绵的哈欠声,“睡吧,你得多休息。” “哦。”贾明这才回过神来,撑着兀自颤抖的胳膊凑过去吹熄了小几上的蜡烛。 不管是谁,兵来将挡、水来土屯,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他们叶氏一门也只能咬着牙一条道走到黑。 黑暗中,贾明抿了抿唇,然后闭上了眼。 …… 昌顺十五年八月十五 中秋。 京师,定安王府。 “王爷,这些都是万岁爷让奴才送来的中秋赏赐,”首领太监安如海指着身后跟着的四个小太监,含笑跟跪在地上的定安王叶进忠道,“可都是万岁爷亲自挑选,请王爷笑纳。” 安如海口中的定安王,乃是大原唯一的一位异姓王,更是由大原开国皇帝亲封,世.袭罔替,很是尊贵,到现在这一辈的定安王叶进忠,已经是第三代定安王了。 圣旨来的突然,定安王都没来得及换朝服,所以就穿着一身家常的烟青云纹锦袍接旨。 定安王莫约四十出头,人生得甚是白净儒雅,身材微微发福,一副养尊处优的贵人模样,只是目光中却透着不安和胆怯。 “小王代定安王府上下谢万岁爷隆恩!”叶进忠口头谢恩,然后起身唤了管家从那四个小太监手里接过四个锦缎盒子,又含笑对安如海道,“还请公公代为转达,小王明日亲自入宫拜谢万岁爷。” “好说好说,”安如海点点头,带着一脸和颜悦色的笑意,“今儿万岁爷遣奴才过来,一则是赏赐定安王府,二则也是命奴才前来探望小世子。” 安如海一边说着,一边垂着眼整理着手上的浮尘,一边慢条斯理地道:“万岁爷待王爷一向亲厚,听闻小世子近来身子多有不适,万岁爷甚是挂心,也不知奴才能不能去探视小世子一二,回宫之后也好向万岁爷禀报,好让万岁爷安心。” “这个……”叶进忠面色一顿,明显显是不大乐意。 安如海敛去笑意,手上的浮尘蓦地一扫,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发沉了:“万岁爷如此挂心小世子病情,怎么王爷倒似是不领情一般?” 第41章 世子 “公公此话委实严重!本王哪里敢担待?”叶进忠忙道,顿了顿,又为难地道,“不瞒公公说,犬子一向病体孱弱,如今又患上了时疫,已经连日卧床不起了,一直也不见好转,公公是要近身伺候万岁爷的,所以本王自是担心若是犬子过了病气给公公,这可如何是好?” “难为定安王想得如此周到,”安如海点点头,目光有些讥诮地瞥了一眼满头大汗的叶进忠,顿了顿,然后缓声道,“既如此,那便就让小路子进去探视小世子吧。” “是,奴才遵命。”随即,安如海身后的一个小太监忙得躬身答应。 “那路公公随我来吧。”叶进忠只得点头答应,当下带着那小路子朝后院走去。 …… 叶进忠和小路子刚刚进后院儿,便就远远听到了女人的哭声,叶进忠面露尴尬,对着小路子道:“犬子病重,贱内日夜守在房中,女人家动不动地就掉眼泪,让公公见笑了。” “王爷这是哪里的话?王妃也是爱子心切。”小路子道。 “是啊,本王夫妇就这么一个儿子,可偏生却是个药罐子转世,这些年都不知吃了多少药瞧了多少郎中了,却总不见好,唉!”叶进忠叹息道,在哭声中走到了门前,对小路子比了个手势,“公公请进吧。” 小路子迈进了门槛,房中弥漫着浓重的汤药味道,直熏得小路子皱眉不已,再加上寝房内女人的哭声不断,小路子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小路子一边捂住口鼻,一边行至了帷幔处,他担心染上时疫,自然不会踏进寝房,就这么探进去个脑袋朝里面张望。 “儿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房中,定安王妃郝氏坐在床前,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哭着道,“你这一病几个月,连床都下不来,娘都快要给你急死了。” 躺在床上、瘦骨嶙峋的青年男子,一边费劲地喘息着一边颤颤地伸手想去给郝氏拭泪,可是到底力气不足,枯瘦的胳膊又“啪嗒”一声落了回去,然后郝氏的哭声就更大了。 小路子看到这里也就没再继续了,从房中退了出来,对着叶进忠躬身道:“小世子吉人自有天相,还请王爷王妃保重。” “借公公吉言吧。”叶进忠叹息着道,眼眶已然红得不像话了。 “奴才不敢搅扰小世子养病,先行告退了。”小路子不再多言,转身便就朝前院走去了。 待到小路子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墙后,叶进忠原本悲切至极的脸,渐渐冷硬了起来,那双血红的凤眼死死盯着影壁墙上刺目的“福”字,蓦地攥紧了拳头。 “安公公他们走了?”又过了一会儿,郝氏蹑手蹑脚地从房中出来,一边抹着脸上的泪水,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都走了。”叶进忠沉声道。 “可瞧出什么破绽没有?”郝氏忙得又问,满脸都是焦急。 “应该是没有,”叶进忠道,“幸好咱们事先知道安如海要来这一趟,要不然还真说不好。” “万岁爷好端端地怎么会对咱们起了疑心?”郝氏兀自一脸着急,“难道是恰克图那边出了什么岔子、竟传到了万岁爷的耳中?” 说到这里,郝氏又是一脸的不解:“可若是出了岔子,也必定得是咱们先知道啊,万岁爷怎么可能会赶在咱们前头得到消息呢?” 第42章 中秋 “不清楚,得修书一封去恰克图问询一番才能知晓其中因由,”叶进忠皱眉道,“不过图南做事儿一向稳重,且他又已经在恰克图潜伏了三年,一直都相安无事,想来这一次也不会出岔子。” “可万岁爷还是察觉到了什么,要不然安如海也不会非要进后院来查看,”郝氏一脸忧心忡忡,说到这里,又是一声叹息,“也不知道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得过到什么时候。” 叶进忠打量着郝氏憔悴的脸,又向房中看去,然后小声问道:“今天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郝氏一边说着,一边又叹息着道,“日日药吃的比饭还多,可就是不见起色。” “我再想法子,”叶进忠面色凝重,伸手拍了拍郝氏的肩膀,“这么些年撑都过来了,可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了岔子。” 郝氏靠在叶进忠的怀里,泣不成声:“王爷,还好有你,这么多年,从没有怪妾身拖累你……” 叶进忠叹息着环住郝氏,一边伸手拍着郝氏后背,一边缓声道:“傻话,咱们是一家人啊。” “对了王爷,昨儿下头人朝府里送了两名美人,妾身已经给安排住进偏院儿了,”郝氏忽然又站了起来,一边抹着泪儿,一边小声跟叶进忠道,“坐胎药都已经喝上了。” “知道了。”叶进忠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那王爷晚上可要去偏院?”郝氏打量着叶进忠的表情,又小心翼翼地道,“那两位美人,体态丰盈,正值妙龄……” “改天吧,今儿我有些乏了。”叶进忠摆摆手,转身朝前院书房走去了。 郝氏看着叶进忠微微有些驼背的身影,满眼都是焦虑,半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 房中。 郝氏悠长的叹息似有似无地传进来,床上瘦的皮包骨的男子,虚弱又麻木地盯着月白的帷幔一眨不眨地看,狭长的凤眸中,没有一丁点儿的情绪。 …… 昌顺十五年八月十五。 乌兰农场。 这是庞九在恰克图过的第三个中秋节了,却还是第一次在乌兰农场里过节,前两年都是在将军府里陪将军夫人过节来着。 原本庞九是想着今年好好儿陪陪庞远山的,但是一则怕被人看出端倪,一则也是时刻警醒着怕还有歹人下毒不成又起旁的心思,所以庞九一大早上去庞远山那吃了顿早饭,就拎着食盒巴巴地朝自己小院赶去了,结果才出膳房就碰到霍三了。 “九儿,等会子去我院儿里喝一杯?”霍三明显显是心情不错,笑着跟庞九道,“就咱兄弟俩,这还是你头一次在农场里过节。” 庞九满心都是歉意,挠着头道:“三哥,不如改天吧,今天我有事儿,走不开。” “有什么事儿?”霍三原本上翘的嘴角一下子就下落了,“中秋这天农场上下都休沐,连犯人都不必出工,你能有什么事儿?” “我……”庞九有点儿不知道怎么跟霍三解释。 贾明中毒一事,她已经吩咐了陈栓和唐砚不要外扬,昨天也是偷偷把贾明搬进后院儿的,今儿陈栓还是照旧朝小黑屋送饭,为的就是想让下毒之人着急,露出马脚,只是这事儿暂时还不方便和霍三解释。 第43章 歪路 “三哥,是这样的,将军夫人五十寿诞眼看着就要到了,我这程子都在忙着为抄佛经,打算做寿礼献给夫人呢,所以……”庞九无奈地耸耸肩,“要不然等过阵子我抄完了,在百味馆设宴,专门陪三哥好好儿喝一顿?” “呵呵,我竟不知你还是个会舞文弄墨的,”霍三抿了抿唇笑了,一边指了指庞九的手里的食盒,“既是朝佛经,怎么还好吃肉呢?” 这也不能怪霍三鼻子尖,实在是食盒里的卤肉味道太香了。 庞九顿时一脸尴尬,舌头都不利索了:“我……我这不还没开始抄呢,还、还在酝酿、酝酿……” 瞧着庞九这幅神色,霍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含笑道,“行,那你先去忙吧。” “那三哥我先回去了。”当下庞九松了口气儿,提着食盒转身匆匆走了。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散,霍三眼神复杂地看着健步如飞的庞九。 “三爷,”季秋从身后走来,附到霍三的耳畔小声道,“陈栓刚刚又去小黑屋送饭去了。” “哦?人都不在里头了,还巴巴地送饭做什么?”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都不见了,霍三的声音很沉。 “遮人耳目呗,”季秋顺着霍三的目光,也看着渐行渐远的庞九,再开口声音就带着些愤愤之意,“九爷对这贾明可着实上心,就冲着贾明敢对官差出手这一条,即便不死也该给扒层皮不是?可九爷愣是不顾兄弟情义,把这野土匪给保下来了,还顿顿给他送鱼送肉的。” 说到这里,季秋打量着霍三的神色,又小声道:“三爷,咱们乌兰农场可没有这样的规矩,你得提点着点儿九爷,可别让九爷走上歪路了。” “什么歪路?”霍三转脸看向季秋,眯着眼儿问。 “这都偷偷摸摸把人安排进后院了,还能是什么歪路?”季秋一脸的不屑,又生怕霍三不信似的,继续叨叨着,“九爷是什么人?最好干净性子又倔,从来不许人进他后院,别说是咱们这些做侍卫的了,就连三爷您是九爷的结义兄弟,关系够铁的了吧?九爷可曾邀三爷您进过他后院?” “可是对这野土匪,九爷可是够大方的,”季秋嗤笑道,那目光里透着不言而喻的讥诮和不齿,“从前只觉得九爷生的秀气,说话也有些女里女气,但属下可是万万没想到九爷竟好这一口,当真是让属下开了眼……哎呦!” “砰!” 下一秒,霍三猛地一脚把季秋踢了个四脚朝天。 “三爷!”季秋全无防备,忍着疼,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不解地瞪着霍三,“三爷,我可是为了咱们乌兰农场的名声着想!” “你是为了咱们农场的名声着想,还是憋着气要给你兄弟出气,你自己心里最清楚,”霍三冷声道,一伸手抓住了激动的脖领,凑过去,一字一顿地道,“别再让我听到这些,否则你和你兄弟两人一起给我卷铺盖走人。” “属下再不敢了!”季秋忙得求饶道,“求三爷原谅,属下以后再不敢胡说了!” “滚!”霍三松开了手。 季秋点头哈腰着走了,留下霍三一个人在原地站着,他眯着眼儿远远地看着庞九的小院儿,脸色深沉。 第44章 长记性了吗 “三爷,您在月盛斋定的糕点,属下给您取来了,”一个侍卫欢欢喜喜地提着偌大的食盒小跑着过来,“三爷,这里头可够丰盛的啊,有月饼有桂花糕,还有好多属下叫不出名的糕点,可是一看就知道肯定特好吃!三爷,我现在就给您送到院儿去啊!” “不必了,你拿下去和兄弟们分了吃吧。”霍三对着那喜气洋洋的小侍卫沉声道。 “三爷,这是你特地给咱们定的?”小侍卫顿生一脸惊喜,“三爷,您可真好!属下多谢三爷!” 霍三没说话,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 后院。 庞九提着食盒进来的时候,贾明还在软榻上睡得香甜,这程子他一直都没睡个安稳觉,再加上中毒之后身体虚脱,所以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以至于庞九进进出出了两趟,他都没听到动静。 庞九把食盒放下,原本是要叫贾明起来的,但是想着唐砚交代贾明需要静养,也就没叫。 去寝房换了一身利索短打,庞九正要去院中练剑的时候,一瞥眼瞧见贾明翻了个身,然后身上的毯子就掉到了地上。 庞九正要迈出门槛的脚一顿,然后又落了回来。 她低垂着眉眼,尽量忽视着软榻上、浑身上下就穿着一条亵裤的男人,走过去捡起了毯子,给贾明盖上,毯子拉到贾明肩头的那一刻,蓦地一只男人孔武有力的手从毯中伸出,一把握住了庞九的手,没等庞九反应过来那只手猛地使劲往回一拽。 那力道大得出奇,根本不是庞九一个女儿家能抗衡的,庞九就这么被力道带着转了个圈,然后一下子跌进了男人的怀里,男人的双臂登时就铁索似的将她锁死。 庞九的脖子被男人这么箍着,气儿都气儿都喘不上来,这当然不是最让庞九生气的,她咬牙切齿地瞪着另外一条死死禁锢着自己的前胸的那只胳膊,简直都要气得吐血:“找死!” 随着庞九这一声怒喝,贾明那双紧闭的眼睛蓦地睁开,带着警惕的目光,笔直地对上了庞九近在咫尺的眼,贾明一愣,原本警惕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疑惑起来:“怎么是……是你?” 看样子,贾明是把庞九当歹人了。 “既是找死,那老子就成全你!”可是庞九哪里管得着那么多,随着这一声怒喝,庞九双肘猛地向后一击,只听身后传出一声男人痛苦的嚎叫,那铁钳子似的双手登时就松脱开来。 庞九得以脱身,立马就站了起来,以后就瞧见贾明双手抱着胸在软榻上翻滚着,一边疼得直倒抽凉气。 “疼吗?”庞九伸出一腿大刀金马地踩在软榻边沿,倾身向前,冷冷地盯着兀自哀嚎不止的贾明。 哪儿能不疼啊? 贾明此刻疼得话都说不出来,这些时日好不容易愈合结痂了,正娇嫩着呢,庞九这一击又是使了十足十的力道,不但把伤口给震裂开了,又淌出了好些鲜血出来,看样子是比原先伤得更重了。 “长记性了吗?”庞九知道自己是下手重了,可是这又怎么能怪得了她呢?她最忌讳什么,这贾明就来什么,所以受伤也是活该。 贾明一边倒吸凉气儿,一边咬着牙点头:“长记性了,再不长记性就没命了,哎呦!疼死我了!” 第45章 不敢不敢 “以后再敢动手动脚,老子就直接废了你这双爪子,”庞九看着贾明这幅惨兮兮的模样,到底心里不落忍,一边取了药箱过来,一边坐到了软榻上,“过来,爷给你上药。” “不不不用,用不着麻烦九爷!”贾明摇头摆手着道,上一次在小黑屋里,庞九给他上药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且不敢尝试第二次呢,“怎么敢劳驾九爷大架?不敢不敢!” “那你自己来。”庞九把药箱往贾明面前一推,当下也不再房中多待,起身就出去了。 贾明顺着窗户缝隙,咬牙切齿地瞪着庞九的背影,直到庞九走进了一间房间,再没出来,贾明这才手脚并用地恶狠狠地拳打脚踢了好一会儿,这才又抽着冷气停下来,然后哆哆嗦嗦地给自己上药。 他也是倒霉透了,自打遇上这个小崽子,他就没一件事儿是顺心的! 这小崽子,人不大,劲儿倒是不小。 “嘶……”贾明朝伤口上擦着药酒,看着自己兀自还有些哆嗦的手,目光又渐渐地冷了下来。 下毒之人一天不找到,他就不敢一日行事,瞧着架势,是有人和乌兰农场里头的人里应外合来着,所以想抓住幕后之人,必须得先起开这颗埋在乌兰农场里头的钉子,才能顺藤摸瓜。 说不定那颗钉子现在也在设法做了他呢,不过所幸他借着中毒出了小黑屋,如今又有庞九护着,倒是暂时安全了。 贾明放下药酒,伸手取了药箱里头叠得齐齐整整的一叠棉布条,才擦拭伤口渗出的血,棉布在伤口上来来回回着,不但擦下了血和药酒,还擦下了一层灰,贾明看着灰突突的布条,又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身子,又是尴尬又是难以忍受。 自打出生,他便从没有遭过这样的罪,也从来没这么脏过,这哪里有他从前的半分风流倜傥? …… “刚才烧了一锅的热水,等会儿吃完饭后,你去厨房里头洗个澡。”贾明擦完伤口,正坐在床上发呆的时候,就瞧着庞九挽着袖子进来了。 “是,多谢九爷!”这简直是想瞌睡来枕头,贾明能不高兴吗? “过来吃饭吧,”庞九点点头,一边走到桌前从食盒中将饭菜端出来,一边转头去催贾明,就看着贾明扶着软榻一步一步朝这边挪着,庞九顿时就皱起了眉头,“腿脚还是不利索?” “不光是腿脚,”贾明一脸的无奈,伸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对庞九道,“九爷你看,连手也一直抖呢,一点儿劲儿都使不上。” “刚才你可不像是使不上劲儿的样子,要不是我反应快,差点儿都要被你勒断气儿了。”庞九冷冷牵了牵唇,可到底还是过去扶着贾明,走到了桌前。 贾明忙不迭对着庞九作揖道:“那不是睡懵了吗?九爷,你可别让在心上,往后我是再不会了,在你面前且老实呢。” “行了,吃饭吧。”庞九看着这幅费劲的作揖,心里哪儿就真的恼了,当下对他点点头,一边拉开凳子,让他坐下了。 “这么丰盛?”贾明看着摆在面前的卤肉、炸花生米并一盘水饺,那叫一个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就拿起了筷子,夹了一个水饺送进嘴里,那表情别提多享受了,“什么叫好吃不过饺子啊,这就是啊……” 第46章 童子功 “瞧你这副德行,”庞九看他这幅馋样儿,忍不住抿唇笑了,随口问道,“真就这么好吃啊?” “反正只要不是剁椒鱼头,吃什么都觉得是山珍海味!”贾明嘿嘿笑着,一边继续狼吞虎咽着。 庞九给自己倒了杯茶,顺手也给贾明倒了一杯递过去:“我瞧着你功夫倒是不错,跟谁学的?” 自打头一天见着,庞九就惊叹于贾明的功夫,只是一直没机会领教,刚才贾明还似睡非睡中,且又是余毒未清,即便这样还能轻而易举锁了她的喉,庞九面儿上不说,可心里是佩服的。 “哦,是打小练得童子功,爹娘为了我能有好出路,花了大价钱把我送去城里的镖局当学徒的,我功夫就是在镖局里头学的,”贾明一边大口吃着饺子,一边含含糊糊地道,“只是我功夫才练成,好不容易混上了个镖师当当,可那镖局就倒了,我没法子,只好又回了乡下做农户,这一身功夫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难怪这一身皮肉不似成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庞九打量着贾明的精赤的上身,心中暗道。 “哪儿能没有用武之地啊?你后来不就仗着这身拳脚功夫奔梁山了吗?”庞九抿了口茶,不冷不热地道,“要不是官府挡了你的道儿,说不定你还能成就一番大业呢。” “九爷,你又打趣我。”贾明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了,尴尬地挠挠头。 “哪天咱俩过过招?”庞九抿了口茶,挑眉看向贾明。 “我可不敢,”贾明被那双英气十足的眼睛看得一愣,随即摆着手笑了,“要是伤着你了,我就又得回小黑屋熬着了。” “怎么?你就那么肯定你能打过我?”庞九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一脸的傲气十足,“刚才也就是我没事先准备好,要不然还能让你锁了喉?我可也是打小练的童子功,哪儿就比你差了?” 贾明打量着庞九的细胳膊细腿儿,一脸的欲言又止:“九爷,我不是疑心你功夫差,只是……” “只是什么?”庞九挑眉问,语气很横。 “童子功一旦破了身,那功夫可就大打折扣了,”贾明小声解释道,瞧着庞九蓦地就变黑了的脸,贾明忙得放下了手里的饺子,一边忙得补充道,“不过也有例外,有的人底子扎实,破不破.身都没关系,有的人还越破.身,功夫就越厉害呢,不是还有人把童子功练成双修的吗?说不定九爷就是这样天赋异禀的……” “你给老子闭嘴!”庞九的肺都要给气炸了,她发现这个大傻个子还真是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 “啪!” 一个巴掌狠狠地打在了贾明的脑袋上,庞九拿眼瞪着一脸可怜相的贾明:“谁破.身了?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破.身了?你要是再敢胡咧咧,我……我这就给你换剁椒鱼头来!” “别价啊九爷!”贾明着急了,忙得伸手护住了面前那盘子卤肉,瞧着庞九的神色,又觉得庞九不是真的生气,贾明这才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九爷,这么说你……你还是童子身啊?那之前你说的一天七次是……是怎么做到的?” 庞九:“……” 第47章 他是我恩人 “是那个人自己忙和,九爷你在一边儿参观?就这样他还付七遍钱给你?”见庞九这般表情,贾明又小声疑惑地问说这话的时候,贾明的声音有点儿颤,也不知道是因为怕挨打还是因为兴奋。 庞九:“……” 刀呢?她四百丈长的大刀呢?! “九爷,你……你也忒厉害了,站着就把钱给挣了,真给咱们爷们儿长脸!”贾明自以为猜中了,猛地一拍大腿,还一边对着庞九比了个大拇指,那手指也和声音一样颤个不停,“爷们儿!过瘾!” “呱呱!”蓦地,外头传来不合时宜的乌鸦叫声。 “其实这样的机会,你也不是没有,”庞九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颤巍巍的大拇指,冷笑着道,“要不我这就送你去百花楼?你这样的大龄童男子可是奇货可居,说不定过不了几日,你就稳坐花魁宝座了呢,那才叫给爷们儿长脸呢。” “九爷,我错了,”贾明一怔,随即忙得起身双手抱拳,告饶不止,“九爷,我以后再不敢异想天开、胡说八道了!九爷,你大人大量且放过我这一回吧!” “哼!”庞九一巴掌拍开了贾明的手,抬脚就往外走。 贾明看着庞九出了房间,这才松了口气儿,忙得拿起筷子费劲巴拉地夹了一块卤肉,正要送进嘴的时候,就听到院中乌鸦的凄厉的惨叫声传来,贾明的手一抖,卤肉“啪嗒”掉在了地上。 “看你还有没有命继续在老子耳边聒噪。”庞九手持软鞭,对着躺在地上的乌鸦冷声道,一抬手,那条软鞭便就化作一条游龙一般,灵活地卷着那只乌鸦,远远抛开了,然后庞九一边收着鞭子,一边又大步进了房来。 “你怎么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庞九坐下来,上下打量着贾明,随口问道。 “没、没有抖抖抖啊……”贾明悲剧地发现自己不但抖,还结巴了起来,他垂着眼看着好整以暇喝茶的庞九,半天才又怯生生地小声问道,“九爷,可能是、是我理解错了,不、不过你之前说的在百花楼给你七遍钱的男人,到底是……是什么意思?能、能明白告诉我吗?” “他是我恩人,”庞九放下茶杯,眯着眼看着外头的大蓝天儿,顿了顿,又道,“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我这辈子都感激他。” “那他……到底帮了你什么?”贾明放下了手里的馒头,有点儿复杂地打量着庞九的侧颜,“以至于让你对他这么念念不忘?” “在我最狼狈最走投无路、只能靠乞讨为生的时候,是他顺手拉了我一把,救了我的命,”庞九缓声道,“才有了今时今日,我能坐在这儿跟你废话。” 说这话的时候,庞九自己觉得挺奇怪的,这些话,除了庞远山,她从来没对别人说过,哪怕是她视如兄长的霍三,可是今时今日,在这个又蠢又笨又聒噪的野土匪面前,她却这般毫无遮拦。 可能是他太蠢了心思又太纯正,让她觉得格外踏实放心的缘故吧。 “就因为他给你的七遍钱,后来救了你的命?”贾明缓声道,一边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庞九的脸,努力在脑中回忆着。 第48章 你想太多了 但是他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庞九,又什么时候给过庞九七遍钱,可是看着庞九这般笃定,这事儿又绝对不是胡诌。 “对啊,要不是他施舍的那些银两,那年冬天我怕早冻死街头了,可是因为有了他的施舍,我这个小叫花子才能摇身一变成了这人模狗样的管事儿,”庞九勾了勾唇,低着头抿了口茶,一边又叹息道,“我一直想着报恩来着,可是却从那以后再也没见到过他。” 说到这里,庞九侧过脸斜睨着贾明,哼着道:“说起来,他也是你的恩人,要不是看你眉眼像他,我才懒得救你,只管照章办事,由着季秋季冬他们打死你拉倒了,省得如今你给我惹出这许多破事儿来。” “那还真是我沾光了,”贾明自嘲地笑了笑,实在没想到有生之年,自己竟然还会沾自己的光,他咬了一口饺子在嘴里,忽然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看着庞九脸上掩饰不住的失落,他有点儿不确定地问道,“九爷,其实你……你不单单当他是恩人吧?” 端着茶杯的手蓦地一僵,庞九撩起眼皮看向贾明,没好气儿地问:“不然呢?” “我……我怎么觉得你对那人还挺……挺上心的?”贾明知道这话他实在不该说,也没必要知道,可他到底还是小声说了,“九爷,你该不是喜欢他吧?” “我会喜欢一个出入青楼的人?”庞九嗤笑道,“我庞九就是孤身到老,也断不会喜欢一个作风不正之人。” 贾明闻言,心头一轻,他来乌兰农场这一遭,办完事儿就得拍屁股走人的,前后怕是也用不了几个月,自是不愿意招惹上什么是非,诚然他觉得庞九人不错,但是却也怕被庞九缠上,他是要干大事儿的,自然没有心思儿女情长,至于儿儿情长那就更不必了…… 不对,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吃好了吗?”庞九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吃好了赶紧去洗洗,把胡子也给刮了,你这身上的汗嗖味儿,逆风都能飘十里了。” “哦,这就好!这就好!”贾明忙得把最后一块卤肉吃进了嘴,然后就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跟着庞九朝外走。 “这次也就罢了,下次自己烧洗澡水。”庞九把贾明带到了小厨房。 贾明看着椅子上干净的衣物和剃刀,对庞九自是千恩万谢:“多谢九爷照顾!” “行了,赶紧洗洗吧,”庞九点点头,抬脚就朝外走,可是走到门口出,又顿住了脚,回过头来看正双手抓着腰带的贾明,有些担心地道,“你自己能行吗?别碰到了伤口,到时候生脓可就麻烦了。” “九爷,我自己能行,真的不用麻烦你。”贾明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边把腰带抓得更紧了,也不知怎么的,潜意识里他挺不愿意在庞九面前脱衣裳的,即便两人都是大老爷们儿,即便他一直都这么光着上半身。 “嗬,你想太多了。”庞九牵了牵唇嗤笑道,然后就再没犹豫,径直出了小院儿。 “吁!”终于看着庞九的背影消失在了影壁墙之后,贾明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儿,然后坐下来开始动手解腰带。 第49章 孙文俊 贾明一边解腰带,一边又在心里纳闷儿,自己到底担心个什么?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竟然还大姑娘似的怕被人瞧身子,这也忒寒碜了…… “谁?!” 下一秒,贾明蓦地一把扯过椅子上的衣裳挡在了自己的面前,警惕地看着朝这边走来的人。 不是庞九,而是一直为庞九守门的那个侍卫。 贾明长长地舒了口气儿,一边丢开了那件衣裳,一边坐下来,慢条斯理地脱鞋:“是你啊。” 那侍卫匆匆行至厨房,警惕地四下观瞧,确定周围安全,然后行至假名面前,“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一边叩头,一边恭恭敬敬地道:“属下孙文俊拜见殿下!” “行了,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起来吧,”贾明缓声道,抬头瞥了一眼孙文俊,一边笑着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几年没见,你小子壮了不少啊。” “数年不见,殿下……”孙文俊一脸激动地看着满脸虬髯的贾明,声音都颤呼呼的,“殿下还是和从前一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贾明放下了手里破烂不堪的草鞋,默默抬起了头,一脸关切地看着孙文俊:“文俊啊,你是什么时候瞎的?怎么也没听你跟我提起?身残志坚了不得啊。” 孙文俊一脸尴尬:“……咳咳!” “过来,扶我一把,”贾明起身对着孙文俊伸出了手,孙文俊忙得上前搀扶,贾明进了浴桶,甫一接触到温热的水,登时就舒服地叹息不已,“实在太舒服了。” “殿下受委屈了,恰克图可不比京师优渥,更何况殿下又吃了这许多苦,”孙文俊忙得取来了帕子避过后背的伤口、给贾明擦背,看着那一道道血红的伤痕,孙文俊就咬牙切齿起来,“那季冬也忒放肆,竟敢对殿下动手,迟早属下找个机会废了他的手脚!” 贾明闭目养神倒是没理这茬,半晌才睁开眼,狭长的凤眼里头都是冷凝:“不必在乎这些小角色,别忘了咱们的正事儿。” 孙文俊的手一顿,然后弯下腰来,附在贾明的耳畔小声道:“启禀殿下,属下奉殿下之命在乌兰农场潜伏数年,可是发现了不少秘密,属下一直想着跟殿下禀报。” “捡最要紧的说。”贾明沉声道。 “是,”孙文俊朝院中看了看,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乌兰农场看着风平浪静,实则里头秘密关押了不少大人物,其中大多数都涉及前朝之事,被万岁爷下令关押于此,依属下看,有不少都是可用之才,只是他们并不在乌兰农场之内。” “那他们在哪儿?”贾明眉头紧皱,“总不会人不在恰克图吧?” “回殿下的话,他们绝不可能出恰克图,而是被关押在乌兰农场的下属几个小农场,”说到这里,孙文俊一脸羞愧之色,“只是属下碍于身份,平素很难出乌兰农场,所以目前还没有查到那几个小农场的具体地点,还请殿下见谅。” “这不是你的错,你能打探到这些消息已经不易了,我心中有数,往后咱们主仆通力合作,这些问题自然可以迎刃而解,”贾明含笑点点头,一边又沉下了脸,再开口就带着凝重了,“我叶氏一门卧薪尝胆四代人,如今终于到了千载难逢的复仇时机,恰克图虽是不毛之地,可却是我叶氏一门的福地,且得好生经营着。” 第50章 破例 “是,属下必定誓死追随殿下!”孙文俊忙得躬身抱拳道。 “都说了别动不动地就行礼,被人瞧出了端倪可是麻烦,”贾明摆摆手,一边又忽然道,“对了文俊,旁的事儿你且先放在一边儿,先给我查查这乌兰农场里,到底是谁想置我于死地。” 孙文俊闻言也忙皱眉道:“属下早就想跟殿下询问此事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殿下,您到底是怎么中毒的?” 贾明便轻描淡写地将中毒前后之事说了一边,只听得孙文俊心惊肉跳不已:“殿下,您明知道那菜里有毒,您竟然还以身犯险?” “没事儿,我知道分量轻重,算不得是以身犯险,”贾明缓声道,一边又讥诮笑了,“再说,不中毒又怎么才能走出小黑屋?若是一直留在小黑屋里,难保不被人毒第二次,这一次我能辨出来是乌头,若是下一次辨不出来,可不真的要横尸倒地了?” “是,属下明白了,”孙文俊一脸的面色凝重,“属下这就着手彻查此事,必定尽早揪出下毒之人。” “对,一定要尽早,要不然我行事都不方便,”贾明仰着头打量着被烟火熏得黑漆漆的房顶,一边叹息道,“一日不抓住下毒之人,我便一日出不了这小院儿了,不知道要耽误多少事儿呢。” “是,属下知道轻重,”孙文俊点头,一边给贾明擦着后背,一边又颇为好奇地问道,“属下倒是没想到,九爷竟如此厚待殿下,自打九爷进了乌兰农场,可是从来都不许人进这后院的,殿下还是头一位呢。” 贾明倒是不知道这些,听闻孙文俊这么一说,一脸的不信:“他不许人进来,那谁伺候他衣食住行,又是谁负责打扫收拾?难不成他要亲自动手?” “还真是,九爷事必躬亲,从来不使唤下人,更不许人踏足这小院儿半步,”孙文俊一脸正经,“殿下,您可别不信,我替九爷守了将近三年的门,都是亲眼得见呢。” “那你这意思是,那小崽子倒是为我破例了?”贾明咧了孙文俊一眼。 “这说明殿下魅力大啊,嘿嘿,”孙文俊笑着道,一边又凑到贾明的耳畔笑嘻嘻地道,“连属下还是沾了殿下的光,今儿才有机会进这小院来呢!” “怎么话说?”贾明没听明白。 “九爷担心殿下洗澡的时候碰到了伤口,所以让属下进来帮着殿下擦背来着,此刻九爷正代属下在外头亲自把守着呢,”孙文俊解释道,打量着贾明的一脸茫然,孙文俊笑得更欢实了,“殿下,你说九爷待您是不是与众不同?” 贾明没说话,他直勾勾地盯着热气腾腾的洗澡水看,脑中蓦然炸雷似的想起了刚刚庞九说的一句话—— “九爷,你不是喜欢他吧?” “我会喜欢一个出入青楼的人?我庞九就是孤身到老,也断不会喜欢一个作风不正的人。” …… 不对啊,正常男人再被问道这样问题,难道不是该气得跳脚?又或者是质问自己怎么会喜欢男人嘛? 可是这小崽子的反应却…… 第51章 秀气的脚 “殿下,你说九爷会不会是个剑走偏锋的?上一次进城,九爷还巴巴跟宋虎打探殿下的底细呢,对殿下且上心着呢,”孙文俊忽然道,眼看着贾明面色一僵,孙文俊倒是更兴奋了,“咱们殿下可真真是魅力了得,仗着蓬头垢面的一张脸,都能引得大爷们儿竞折腰……” “你刚才不还说我是英俊潇洒一如往昔的吗?”贾明哼道,回想着相识以来,和庞九的相处点滴,贾明越想越觉得不自在了,当下有些迟疑地问孙文俊,“那个庞九……他当真是个剑走偏锋的?” “殿下,您说九爷啊?”孙文俊一边给贾明洗头,一边皱着眉摇摇头,“瞧着九爷的外貌个头,总觉得秀气了些,说话也……但是九爷倒还真不像是那种见着男人就走不动的娘娘腔,平日九爷且爷们儿着呢,倒是……” “倒是什么?”贾明听得不耐烦了,皱着眉瞅了一眼孙文俊,“什么时候添了这说话吞吞吐吐的毛病?” “倒是架不住这农场里有剑走偏锋的对九爷上心呢!”孙文俊道。 “竟有此事?”贾明靠在浴桶上,闭目养神,懒洋洋地问,“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竟把自己往小虎崽子口里送?” “依属下看,那个唐砚八成就是!”一向冷口冷面的守门神,这时候却满脸都是终于有人分享八卦的激动和欣喜,“殿下,我跟你说啊,那唐砚和九爷的关系一向不错,九爷待人仗义,拿他个犯人也当兄弟看,可是最近属下却觉得那个唐砚看九爷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儿了……” “怎么个不对劲儿法儿?”贾明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也是闲的皮疼,孙文俊嘴碎也就罢了,怎么把他也给传染了。 “就殿下刚来的那几天,唐砚总盯着九爷背影看,那眼神……啧啧啧,”唐砚一边给贾明搓头皮,一边忍不住一脸不屑,“更过分的是,昨晚上,唐砚来给九爷送绿豆汤,九爷可能是刚洗过脚,打着赤脚穿着拖鞋出来的,那唐砚逮着九爷的脚盯着看半天呢!” 贾明听得直皱眉:“男人的脚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啊,属下也觉得那个唐砚有毛病,黑天瞎火的,还直勾勾地盯着人家九爷的脚看,”孙文俊满脸都是毫不掩饰地嫌弃,“属下跟着看了一会儿,瞌睡也没觉得九爷的脚有什么特别之处啊,就是觉得九爷的脚小了点儿,白了点儿,反正就是跟九爷这人一样,秀气得很。” 贾明默默地睁开了眼,对上了孙文俊嫌弃不已的眼睛:“我看你比那唐砚也好不到哪儿去,逮着个男人的脚看,还能说出这么许多花儿出来,你还好意思说人家剑走偏锋?我说你哪儿来的底气?” 孙文俊:“……” “怎么不说话了?”贾明慵懒靠在浴桶上,舒服的声音都软趴趴的,“是不是活了小三十年,忽然发现真实的自己了?也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到这个年纪还不招姑娘待见了?” “殿下,我想出来一个绝妙的法子!”孙文俊忽然激动地叫了起来。 第52章 万一九爷正好就好你这口呢 “什么啊?大惊小怪的。”贾明不耐烦地撇撇嘴。 “我想起来能查到……”甫一张口,孙文俊又忙得捂住了嘴,然后凑到了贾明的耳畔,“殿下,只要你按照属下说的做,日后准保在乌兰农场里横着走都没人管!说不定九爷还能对咱们和盘托出,也省得咱们费劲巴拉地一一摸查那起子罪臣下落了!” 贾明蓦地睁开了眼:“什么法子?” “殿下,只要你……你牺牲一下色相,只要稍微牺牲一点点儿就够了,”孙文俊一脸的激动加惶恐,一边对着贾明比了个小手指,“万一九爷就是个剑走偏锋的呢?万一九爷正好就好你这口呢?” “啪!” 下一秒,一个巴掌狠狠地甩在了孙文俊的脑袋上。 “殿下,我说的是真的!”孙文俊捂着头既委屈又着急地跟黑着脸的贾明继续白话着他的大计,“殿下,我不是让你卖弄风.骚,你但凡把脸上的大胡子给剃了,也不用你露肉,就冲着您这张俊脸,即便九爷不是剑走偏锋的,这整日朝夕相处共处一室的,也非得拜倒在殿下的……” “啪!”这下子,巴掌直接打在了孙文俊的脸上。 …… 庞九翘着二郎腿坐在正堂门前喝茶,这小院分为前院和后院,前院是犯人住,后院是他一个人的居所,这中间的正堂三间都由守门的侍卫居住。 一个破烂烂的皮球的皮球滚到了庞九的面前,庞九一伸腿把皮球踩在了脚底下。 “九爷,一起来一局?”一个满头大汗的犯人跑过来,气喘喘地邀请庞九。 这一日中秋,乌兰农场的犯人得了一天难得的空闲,不必出门劳作,几个年轻的犯人便就聚在小院儿里头玩蹴鞠,庞九已经坐在门前看了好一会儿了。 “你们玩儿吧,哪天空下来,叫上其他院儿的,到时候咱们好好儿玩一场。”庞九笑着道,站起身来,猛地一脚飞出,将那皮球踢得老远。 看着那几个犯人生龙活虎地抢皮球,庞九又坐了回去,她其实心里痒痒的,很想下去活动活动筋骨,但是早上又跟霍三说了今儿是要在院儿中抄经书的,这时候自是不好大张旗鼓地参加蹴鞠了。 “九爷,我回来了。”陈栓匆匆从进了小院,行至庞九面前。 “东西都给送过去了?”庞九抿了口茶,指着身边的凳子,对陈栓道,“坐下说话。” “是,”陈栓坐了下来,“今儿一早属下就把九爷交代的药材还有三坛子老酒给季冬送过去了,季冬说了,得空就来当面答谢九爷。” “季冬的伤还没好利索吗?”庞九蹙着眉问,季冬自受伤之后,便就回了家里养伤,如今都过了半个月了,还不见他回农场,庞九自是挂心。 “我瞧着倒是没什么,可是季冬说还是有些头晕乏力,”陈栓挠了挠头,“季冬让属下给九爷带话,说是还想再歇半个月。” “这倒没什么,且让他好生养着就是了,”庞九点点头,抿了口茶,一边又忽然对陈栓道,“栓子,这几日,你就不必时时跟着我了,你给我好好查一下农场的所有侍卫,这几日有可疑行动的,重点盘查。” 第53章 唐先生来喝茶 陈栓一怔:“九爷,您这是想让属下着手调查贾明中毒一事?” “不管这事儿是冲着我还是冲着贾明来的,既然是发生了,就必得查个水落石出,要不然往后还怎么踏实度日?”庞九沉声道,眯着眼看着树梢发黄的树叶,顿了顿,又道,“不光要查农场里头,连农场周边也要查。” 陈栓有些为难:“九爷,咱们农场人手不少,周边更是范围大得出奇,要是这么查下去,怕是到年底也查不完啊。” “既是嫌范围大,那且缩小范围就是了,”庞九看向陈栓,缓声道,“能自由进出厨房的、能接触到小黑屋的、还能和外界接触频繁的。” “是!属下明白了,还是九爷英明。”陈栓忙不迭点头答应。 “行,你先去忙吧。”庞九冲陈栓摆摆手。 当下陈栓也不再耽搁,赶紧起身告辞了。 “唐先生,”庞九对推门出来的唐砚招了招手,“过来一起喝茶。” “好。”唐砚点头答应,然后又回房取了自己的茶杯端了过来,庞九有洁癖,从不喜人碰自己的茶具,唐砚是知道的。 “唐先生,这次可多谢你了啊,”庞九接过唐砚的茶杯,亲自给唐砚倒了热茶,含笑递过去,“要不是有唐先生,怕是要出大乱子。” “其实我也没帮什么忙,他吃的不多,尽可能吐出来就是了,”唐砚接过茶杯捧在手里,解释道,“要是他吃多了,我也是束手无策。” “终归你是帮了大忙,”庞九道,一边抿了口茶,蹙着眉问,“唐先生,贾明如今仍旧会手脚颤抖不止,不知可要紧吗?” “并不要紧,只是余毒未清罢了,我这两日再熬煮些甘草绿豆汤,他日日服下,过个三五日,也就好利索了。”唐砚道。 “那就好,”庞九点点头,“年纪轻轻的,别落下什么毛病才好。” 唐砚打量着庞九舒展放松的眉眼,抿了抿,小声道:“九爷,您这么照顾那贾明,可是故交吗?” “不是啊,”庞九一怔,随即摆摆手,“我就是看着他怪可怜的,而且人又老实,所以心想不忍才多照顾他点儿。” 唐砚嘴角一抽,心中暗道,这十恶不赦的野土匪,哪儿就可怜又老实了?要真是老实,又怎么会去做土匪?更不可能去绑快票啊。 庞九自是猜不到唐砚心中所想,她打量着一脸沉默的唐砚,她心里也在打着小算盘呢。 当下庞九放下了茶杯,凑到唐砚面前,小声道:“唐先生,以后有什么打算?想一辈子都待在乌兰农场吗?” 唐砚是罪臣之后,按照律法,他这辈子都是罪奴身份,且终身不得离开恰克图,但是只要在恰克图范围内,他还算是自由的,所以庞九故此一问。 唐砚看着倏然凑到自己面前、被太阳晒得酡红的少年郎的脸,心里蓦地漏跳了一拍,待他反应过来,忙得朝后坐直了身子,有些尴尬地道:“九爷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是说,你是不是也该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庞九的声音很小,可是语气却很是严肃,“唐先生,你也老大不小的,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你都没想过将来吗?” 第54章 咋还拜上了 唐砚这次听清了,先是一愣,随即苦笑着叹息着道:“我这样的人,哪儿有什么将来可打算的?” “你即便不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也要为你以后的儿女做考虑啊,”庞九坐直了身子,看他这幅落寞模样,心下很是不忍,“唐先生,你不能一直在乌兰农场里面蹉跎下去了。” 唐砚捧着热乎乎的茶,看着院儿中生龙活虎踢蹴鞠的犯人,一脸怅然,这些犯人到了年限,便就可以恢复自由身,可以回家去,想种田就种田,想做小买卖便可做小买卖,不像他,终身都要背着罪奴身份,还要连累子孙。 半晌,唐砚才淡淡道:“出去了又怎么呢?娶妻生子又能怎么样呢?若注定世世代代都是罪奴身份,倒不如一个人孤独终老的好。” “凡事还要往好处想,你一直在乌兰农场里待着,成日对着差官犯人,自然当自己是罪奴来看,说不定你到了外头,换了环境遇到了不同的人,你便会换了心境呢。”庞九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挺不是滋味儿,相处时日久了,她是真当唐砚是好兄弟来着,当下便温声宽慰着。 “可能吧,”唐砚点点头,一边又苦涩地牵了牵唇,“只是我孤家寡人一个,又有个什么奔头呢?还不如待在这里,就当是陪爹娘了。” “令尊令堂若泉下有知,必定更希望你能走出这方囚笼,”庞九缓声道,一边伸手拍了拍唐砚的肩膀,然后含笑道,“唐先生,若是日后我想开药铺,不知是否能请你这尊大佛为我镇店呢?” 唐砚是罪奴身份,虽然终生只能为奴,但是如果跟了庞九的话,庞九自然不会拿他当奴才看,庞九这明显显是在为他考虑打算。 “唐砚多谢九爷!”唐砚满心满腹都是感动,当下起身对着庞九就是深深一揖。 他自幼就随爹娘来了恰克图,见惯了世人冷眼,也见惯了鞭子刑具,只道这一生都要在凄凉惶恐中度过,却不想竟有幸结识了庞九。 “你这是做什么?唐先生,咱们是兄弟啊。”庞九忙得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起身去扶唐砚。 一声兄弟,只让唐砚泪盈于睫,他这辈子都是罪奴身份,是连犯人都不如的存在,饶是被人客客气气的叫一声先生,但是又有哪个人是真把他放在眼里? 庞九的这一声兄弟,直听得唐砚心里又酸又暖,当下唐砚对着庞九腰弯的更深了:“多谢九爷。” “唐先生,你这是……”庞九看着头都快要着地的唐砚,手忙脚乱地去扶他,“唐先生,你不要这样……” 唐砚死活不起:“不,九爷,你必须受我一拜。” “行,那你也受我一拜。”庞九无奈,只得也对着唐砚深深一揖。 刚从小院儿里走出来孙文俊:“……”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咋还拜上了?! “九爷……”孙文俊一脸的茫然,站在门槛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咳咳!” “唐先生你赶紧起来!”庞九闻声忙得扶了唐砚起来,然后看向孙文俊,纳闷儿地看着孙文俊明显红肿的半边儿脸,“咦?文俊,你这是怎么搞得?怎么脸上还通红呢?被人打了?” 第55章 棒打鸳鸯 “啊?不是,我……我就是刚才自己没注意在门上撞了一下,嘿嘿,多谢九爷挂心,”孙文俊尴尬地摸了摸还发热发烫的半边脸,看着眼眶微红的庞九,又看着背过脸去抹眼泪儿的唐砚,孙文俊的预感不是很好,顿了顿,然后有些迟疑地道,“九爷,我……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没打扰你和……唐先生吧?”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就跟唐先生随便聊聊,”庞九笑着摆摆手,抬脚就进了房门,迈出两步又站住了,转身看向唐砚,粲然一笑,“唐先生,那事儿咱们就这么说定啦!” 唐砚红着眼睛点点头:“对,说定了。” 当下,庞九摆摆手,然后就哼着小曲儿回小院儿了。 “喂,姓唐的,你和九爷说定什么了?”孙文俊沉着脸走到唐砚的面前,“怎么还神神秘秘的?” 孙文俊双手抱胸这么站着,他比唐砚高了半头不止,且又是个健硕彪悍的身形,这么站着,对身子单薄的唐砚来说,实在有一种压迫感。 唐砚朝后退了两步,瞥了一眼孙文俊,然后小声道:“不能说。” 孙文俊眉头一凛:“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唐砚没再理他,弯腰拿起自己的茶杯,然后就低着头回房去了。 不能说? 到底什么事儿还不能说?! 孙文俊死死盯着唐砚清瘦的背影,差点儿没盯出两个窟窿来。 难道是…… 孙文俊想着刚才两人红着眼睛对拜的场景,登时目瞪口呆了起来。 不行! 绝对不行! 绝对不能让这唐砚抢在他家主子前面得了手,要不然那可就大事不妙了!虽然主子旗帜鲜明地否定了他的提议,但是,他还是觉得这事儿有眉目。 所以,他一定要想方设法地棒打鸳鸯! …… 后院。 庞九回到后院的时候,贾明正坐在院子里头晒太阳,蓬头垢面了将近一个月的人,这下子总算是清爽了。 贾明舒坦的窝在摇椅里头闭目养神,有一下没一下地蹬着地,然后摇椅就跟着一下下缓缓地摆着,别提多惬意了,要不是衣裳上那个大大的“囚”字,俨然就是个富贵人家的阔少爷。 庞九瞧着他这么一副舒坦模样,心里莫名的有些不爽,走过去伸脚踢了踢他:“哎哎哎,还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是九爷回来啦,”贾明闻声睁开眼,看着庞九站在自己面前,忙得就站起身来,“九爷,你坐你坐。” 庞九也不跟他客气,撩起长袍,大喇喇地坐了下来,贾明搬了个小桌过来,倒了茶水放好,然后又拉过一张凳子过来,正要坐下,哪知道庞九长腿一伸,已经交叠着放在了上头。 贾明看着那双脚,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孙文俊刚才说说的话,目光就不自觉地一直停在庞九的脚上,半天都没离开过。 庞九这一日不用外出,所以没有穿靴子,脚上穿着一双半新不旧的黑布鞋,里头也没有穿袜子,这么伸着腿,裤子难免往上去了点儿,所以就露出半截儿过分白皙纤细的脚脖子出来,阳光这么一照,就显得更莹白了,简直跟剥了皮儿的煮鸡蛋似的。 第56章 玉质玲珑和大猪蹄子 贾明还是第一次这么注意一个人的脚,而且还是个男人的脚,难免就跟自己的脚做了比较,他随手又拉过一个小凳子坐下,然后悄默默地将自己的脚往庞九那边伸去,然后蓦地就把自己的脚缩了回来…… 同样都是大男人的脚,怎么人家就生的玉质玲珑,连脚踝那处微微的突起都那般圆润好看,而自己的脚,简直就跟大猪蹄似的,还是在泥地里滚了三十圈都不止的那种大猪蹄子…… “怎么没剃胡子啊?”庞九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口渴,转过头来正要端茶杯,结果一瞥眼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贾明,手上倒是一愣。 只见他低着头闲适地双手抱膝坐着,湿漉漉的头发在阳光底下泛着亮光,身上飘着皂角的淡淡的清香,这和刚才蓬头垢面的大傻个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只是那兀自遮住半张脸的大胡子,让庞九有些不大乐意。 还正直勾勾盯着人家脚脖子看着男人,蓦地转过了脸来,对上了庞九投过来的目光,狭长的凤眸里头藏不住被人抓包的窘迫,贾明咳嗽了一声,才挠着头道:“我觉得芸娘八成喜欢老成深沉的男人,所以没舍得剃,咳咳。” 其实不是这样的,贾明原本是想着刮胡子来着,但是在孙文俊那么一通叽里呱啦的胡扯之后,他就决定不剃了,倒不是担心庞九会拜倒在自己的玉面英姿下,而是不想让庞九认出来,没得添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这一趟来乌兰农场是有正事儿的,而且还是重中之重的大事儿,所以是一丁点儿的岔子都不能出的,所以,就这么继续当着个蠢兮兮的野土匪挺好。 庞九闻言,登时侧过脸来,对着贾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切,留个胡子就算是老臣沉稳了?要我给你找点儿染料来把头发给染白吗?” 贾明讪讪地道:“九爷,你又来打趣我。” 庞九懒洋洋地瞥了一眼贾明,一边又缓声道:“怎么?现在不想着孤独终老了?又开始惦记人家芸娘了?” “跟着九爷,有肉吃,有盼头,以后日子肯定能过得红红火火的,还啥子孤独终老啊?嘿嘿,”贾明嘿嘿笑着,狗腿地双手端茶送到了庞九的面前,“九爷,您请。” “茶泡得倒是不错,”庞九有滋有味儿地喝着茶,一钱银子半斤的劣茶,也不知怎么经这五大三粗野土匪的手泡出来就这么好喝,“以后茶都由你泡了。” “得嘞,自当为九爷效力。”贾明也抱着个茶杯,眯着眼嘿嘿笑着,可是笑着笑着他又不笑了,目光不知怎么的,就又移到了那双脚上。 许是主人心情不错,那双玲珑玉足一下下轻轻地晃着,原本被撩起的长袍从膝盖上忽地垂下,那一小截儿莹白纤细的脚脖子,就在竹青的长袍下,时隐时现着…… 只是晃着晃着,那双脚忽然又不晃了,贾明期待了半天,也再没见到那一小截儿白嫩纤细的脚脖子,心里一阵怅然若失,抿了口茶,转过头来,然后就对上了庞九冒着冷气儿的一双眼,贾明顿时浑身都抖了三抖。 第57章 我真的没有特殊的癖好 “刚才看什么呢?这么专注,眼都不带眨一下的。”庞九皮笑肉不笑地问。 “没……没看什么……”贾明一开口就透着浓浓的心虚,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根本管不住又朝人家的脚脖子瞄去。 他正在心里暗骂自己鬼迷心窍的时候,一个巴掌已经狠狠地甩在他的脸上,不光打得贾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更是半边腮帮子都顿时红肿了起来。 “啪!” “哎呦!” 这一巴掌干脆利索,直打得庞九解气痛快,也打得贾明呲牙咧嘴。 “我不管你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再有下次,直接把你眼珠抠下来当鱼泡踩。”庞九冷声道,一边起身头也不回地进了房去。 “我……我没有特殊的癖好,”贾明看着庞九的背影,脸上写满了委屈和懊恼,“真的没有……” …… 正堂门廊前。 唐砚端着炖好了的绿豆甘草汤,匆匆送了过来。 “唐先生,又给九爷炖了汤啊?”孙文俊皮笑肉不笑地拦在了唐砚的面前,大喇喇地掀开了砂锅盖子,冲着里头冒着热气儿的绿豆汤,深深一嗅,然后又侧脸看向了唐砚,“在下一向只知道唐先生医术了得,没想到唐先生做饭还是把好手。” “孙侍卫过誉了,不过是锅绿豆汤罢了,”唐砚有点儿烦孙文俊,总觉得孙文俊阴晴不定,有点儿针对他,“还得劳烦程侍卫把绿豆汤给九爷送过去。” “好说好说,”孙文俊大喇喇地点点头,从唐砚的手里接过了砂锅,看着唐砚转身要走,孙文俊又叫住了唐砚,“唐先生,我话还没说完呢,别着急走啊!” “你还要说什么?”唐砚只得转过身,蹙着眉不耐烦地看着孙文俊,“快说。” “刚刚只夸了唐先生的医术跟厨艺,还差了一样没夸呢,”孙文俊靠在廊柱上,冲台阶下的唐砚挑眉道,“唐先生,您马屁拍得还真高明,一日两趟地给九爷送汤饮,怎么这是打算要抓住九爷的胃啊?” “无聊!”唐砚厌恶地瞪了孙文俊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对了唐先生,在下好心提醒你,”孙文俊盯着唐砚的背影,不阴不阳地开口道,“这往后啊,别总想着给九爷熬绿豆粥啊,我看你自己也得多喝。” 唐砚没明白,转过身,皱着眉看他:“此话怎讲?” “绿豆汤下火啊,日日常服,省得唐先生心火太旺,没得火烧火燎的烧错了地方。”孙文俊扬着下巴道,一边端着砂锅就转头进了房去。 “这人有病啊,脑壳坏掉了?”唐砚站在原地,莫名其妙了半天,然后才转身回房去了。 “九爷!九爷!”孙文俊端着砂锅转过屏风来到后门,冲后院喊道,“唐先生送绿豆汤来了!” 庞九听到了,只是她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懒得理会,如今院儿里多了个大笨狗儿,这些事儿自然用不着她亲力亲为,她一翻身面向里头,打了个哈欠,继续舒舒服服地睡了。 房中突然多出来个男人,以至于她昨晚都没睡安稳,这时候自然是要好好儿补补觉的。 “来了,来了,”贾明忙得放下了茶杯,起身朝门口走去,一边对着孙文俊直摆手,一边又朝屋里指了指,“小声着点儿,这才刚睡着,脾气大着呢。” 第58章 殿下的牺牲实在是太大了 “哦,殿下,这是唐先生……”孙文俊果然放低了声音,待贾明走到面前,孙文俊小声道,可是一句话没说完,孙文俊就蓦地瞪圆了双眼,跟活见鬼似的瞪着贾明的脸,“殿下,你你你你……” “怎么了?”贾明有点儿不耐烦,“以后别殿下长殿下短的,以后直接叫名字,没得让人听到了。” “是,属下遵命,”孙文俊点头连连,只是眼睛兀自瞪得老大,“可是爷,您的脸是怎么搞得?怎么肿成这样?” 孙文俊不说还好,孙文俊这么一说,贾明登时觉得自己的半边脸那叫一个火烧火燎。 贾明摸着自己的那半边红肿不堪的脸,尴尬地道:“没事儿,就刚才撞、撞门上了……” “撞门上了?”孙文俊眉头紧皱,眼里写满了怀疑,“爷,咱这院儿可没有五指门啊。” 贾明蓦地嘴唇一阵抽搐,恶狠狠地瞪着孙文俊的半边同样红肿厉害的脸,哼道:“撒泡尿照照去!你又能比我好到哪儿去?!” 孙文俊嘴角也是一阵抽搐:“……爷,你是不是……” 是不是勾.引人家九爷失败了,然后……被打了? 这话孙文俊当然是不敢问出口,所以孙文俊脸都给憋黑了。 实在懒得再从孙文俊口中听到什么气死人不偿命的话,贾明赶紧夺过了砂锅,然后抬脚就往院儿里走,可是才走出两步,贾明又折了回来。 “传个消息出去,过阵子让芸娘来一趟。” 没等孙文俊答应,贾明已经又转身走了,直到目送了贾明端着砂锅进了屋,唐砚这才反应过来。 “我是不是太天真了,”孙文俊撑着门框,对着湛蓝的天空,一脸自责内疚,“竟然想让殿下勾搭九爷,这不是逼着殿下往火坑里跳吗?天啊,殿下的牺牲实在是太大了。” “不对啊,殿下是怎么勾搭九爷的,怎么上来就挨揍?难不成……”想到这里孙文俊登时目瞪口呆了起来,“殿下上来就脱衣裳?!” …… 昌顺十五年八月十六 京师。 御书房。 “王爷,您再等一等,此刻右相正在里头和万岁爷说话呢,”小路子躬身对叶进忠道,恭敬中带着疏离,“等右相出来,您就能进去了。” “多谢。”叶进忠对小路子点了点头,继续毕恭毕敬地站在殿门一旁。 叶进忠已经在御书房外候了半个时辰了,八月半的京师并不炎热,可是叶进忠还是出了一头一身的汗,倒不是这一身朝服厚重,而是每每进宫面圣,他总是如履薄冰。 且这一次更是不同于往常,昨日安如海在定安王府的所作所为,不能不让他心惊肉跳,到底是不是万岁爷察觉到了什么?又或者是问题出在自己人身上,若真是那样的话,可就大事不好了。 还有就是右相颜伯珠对叶氏一门向来势同水火,这段时日更是上蹿下跳地欲置叶氏一门于死地,也不知道此时此刻,颜伯珠又在向万岁爷禀报什么,是否又是在拿叶氏一门做文章…… 叶进忠实在不敢往下想,汗珠子顺着额头滑下,垂在眼皮上,他还没来的擦汗,眼睛便被汗蛰得又疼又酸,一时间眼泪都涌出来了。 第59章 穆景元 “定安王这是怎么了?”右相颜伯珠甫一出了御书房,就瞧着叶进忠两眼泛红、泪光闪闪的模样,当下皮笑肉不笑地道,“难不成就站了这么一会儿,定安王的身子骨便就受不住了?” 叶进忠忙得抹了把脸,然后很是尴尬地冲颜伯珠拱手道:“小王失礼,让相爷见笑了。” “王爷客气了,不在万岁爷面前失礼也就是了。”颜伯珠斜睨了叶进忠一眼,然后就大步下了台阶。 “王爷,万岁爷有请。”首领太监安如海行至门前,浮尘一扫,对叶进忠道。 “有劳公公。”叶进忠正整理朝服,就听着身后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声音—— “老夫最看不上那起子汉人做派,好好儿的儿郎个个弱不禁风的,只站了半个时辰便就虚得跟个娘们儿似的,也就能在娘们儿的怀里逞逞英雄,就这幅德行,还成天惦记着还我河山?啧啧,当真是可笑之极。” 这话落在叶进忠耳中简直是炸雷一般,登时叶进忠浑身都颤了三颤,眼看着就要一屁股跌倒不起,好在安如海眼疾手快上前来给扶住了。 “右相大人素来快人快语,并不是针对王爷,王爷还请担待,”安如海打量着叶进忠蜡黄的脸,缓声道,“王爷请吧,万岁爷还在里头等着呢。” “是,右相性子直爽,本王也有所耳闻。”叶进忠喘了几口气儿,兀自还有些惊魂未定,好容易站稳了脚,使劲儿地吸了口气儿,然后跨过门槛儿,进了御书房。 安如海看着叶进忠身侧颤个不停的手,讥诮地勾了勾唇,然后浮尘一扫,也跟着进了御书房。 …… 御书房。 “微臣叶进忠见过万岁爷!恭请吾皇圣安!”甫一进了御书房,叶进忠就忙得疾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连连,“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了,起来吧,”一身明黄龙袍、端坐上位的中年男人,一边头也不抬地继续批折子,一边缓声开口,“如海,赐座。” 不是别人,正是当今万岁爷穆景元。 “是,”安如海忙得搬了个绣墩过来,对叶进忠道,“王爷请。” “谢万岁!”叶进忠诚惶诚恐道,一边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进忠啊,你等会儿,”穆景元又道,“等朕批完了这几道折子,再跟你好好儿说会儿子话。” “是。”叶进忠忐忑不安地坐着,心里忖思着穆景元到底要和自己说些什么。 “进忠啊,”一盏茶的功夫后,穆景元终于放下了毛笔,一边从安如海手里接过茶杯,抿了口茶,一边将目光投在了叶进忠的身上,“叛军的事儿,你听说了吗?” 叶进忠心中蓦地一震,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当下忐忑着道:“是,微臣有所耳闻,据说……据说黄河两岸闹得最凶。” “对,黄河两岸土地肥沃,人口众多,自古就是丰饶之地,每年中原地区的国库进账,黄河两岸便就占了十中之四,这人多了能成事儿,可是人多了也会坏事儿,”穆景元缓步走出龙案,手指轻轻地叩着桌面,一边儿叹息道,“这两年旱灾蝗灾频发,天灾不断,这黄河两岸便就愈发不太平起来了。” 第60章 图南那孩子 叶进忠不知道穆景元为什么要和自己提这个,他这个闲散王爷,一年到头穿朝服的机会屈指可数,更别说是和万岁爷讨论叛军的事儿了,所以此时此刻,叶进忠心里很是不安。 果然,穆景元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叶进忠不安到了极点。 “进忠,朕听闻,近来有些叛军竟然打起了反原复周的旗号,这事儿你怎么看?”穆景元靠在龙案上,身子微微前倾,俯视着面色惨白的叶进忠,眯着眼儿缓声道,“你说这伙叛军和二十年前的那伙叛军可有什么关联吗?” “万岁爷明鉴!不管是二十年前的叛军还是二十年后的叛军,都和叶氏一门无关!”叶进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太紧张惧怕,他嘴唇都变得有些清白了,这时候哆嗦得话都说不清楚,“皇恩浩荡,留我叶氏一门血脉,万岁爷对叶氏一门之恩犹如再造!我叶氏一门世世代代都感念万岁爷之恩,若有叛逆,叶氏一门必定无后而终!” 百年前,在原族人的铁血入侵之下,大周亡了,大原皇朝由此建立,但是为了安抚民心、稳定朝堂,当时的开国皇帝原世祖对前朝亡国之君叶硕一家网开一面,册封其为正一品定安王,世.袭罔替。 只是这定安王瞧着是尊贵,可是叶氏一门又怎么可能真的有好日子过?前两代定安王都没有活过四十岁,这一代定安王叶进忠倒算是个命长的,到底是迈过了四十岁的门槛儿,只是没有一日不是提心吊胆的,如今又听闻有叛军打出了“反原复周”的旗号,更是大惊失色。 穆景元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叩头如捣蒜的叶进忠,半晌,蓦地抿唇笑了:“朕跟你好好儿的说话,进忠,你这是在做什么?动不动地就下跪,也不怕伤着膝盖,快起来吧。” 穆景元瞥了安如海一眼,然后行至软榻前坐下。 “王爷,您快起来吧,”安如海忙得疾步上前,扶着兀自叩头不止的叶进忠起来,“若是伤着膝盖、碰破了头,万岁爷也心疼不是?” “谢万岁厚爱,”叶进忠这才坐下,只不过嘴唇比刚才颤抖的更厉害了,脸颊也一下下轻轻抽搐着,叶进忠踟蹰了半天,才怯懦着道,“万岁爷,您以后就别跟微臣提这些事儿了,微臣愚钝,胆子又小,实没有为万岁爷解忧的能耐,还请万岁爷见谅。” “算了,既是你心思不在政事上,那朕也不会为难你,”穆景元抿了口茶,缓声道,一边又叹息道,“倒是图南那孩子可惜了,朕原本还为他前途做打算,想着给他建功立业的机会,也好让你们叶氏一门能在朝堂中有立足之地,只是他身子骨一直不好,也只能作罢了。” “多谢万岁爷为犬子着想,”甫一提到爱子,叶进忠的眼睛便又泛红了,声音也跟着哽咽了,“只是犬子无福,只能白白辜负了万岁爷的一番好意。” “听说图南又病得下不来床了?”穆景元叹息道,“那孩子是朕看着长大的,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朕从前还存着让他日后辅佐太子的心,只是可惜了。” 第61章 不可 叶进忠一边抹泪儿一边哽咽道:“犬子无能,怎能担此重任?况且犬子的身子……怕是能否挨过年关都是未知,实在对不住万岁爷……” “你也不要太灰心,朕吩咐太医好好儿给图南医治也就是了,终归会有起色的,”穆景元道,一边对安如海道,“如海,这就吩咐太医院,挑合适的太医进驻定安王府,治不好世子的病,就不许他回来。” “是,奴才遵命。”安如海躬身道。 叶进忠闻言忙得惊惶道:“万岁爷,实在不必如此,犬子是老毛病,怎么敢劳动太医院……” “进忠,你就不要推辞了,”穆景元缓声打断了叶进忠的话,一边摆了摆手,“行了,你先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叶进忠只得躬身退下了。 …… 穆景元眯着眼儿,顺着窗户看着叶进忠微微佝偻的身子一脚深一脚浅地下了台阶,半晌缓声道:“如海,你觉得定安王当真是个愚钝又胆小的吗?” 安如海躬身奉茶,一边道:“回万岁爷的话,不管定安王是否愚钝胆小,只要他识时务,便就够了。” “你个老狐狸,”穆景元蓦地笑了,一边从安如海手里接过茶杯,一边踱回软榻前坐下,“去库房里捡点儿好的补药给定安王府送过去。” “是,奴才遵命。”安如海应声道,一边躬身退下了。 穆景元喝了一会儿茶,然后起身回到龙案前坐下,面前是一份摊开的奏折,这是刚才右相颜伯珠亲自送来的。 穆景元盯着上头的“需诛杀叶氏一门以慑叛军,去周贼复国之可能”,静默半晌,然后提起毛笔,在底下朱批:不可。 …… 昌顺十五年八月二十三 乌兰农场。 后院。 喝了几天的绿豆甘草汤,贾明的身子已经彻底恢复了,手脚都不哆嗦了,身子也不犯虚了,就连身前身后的外伤也都好的七七八八的了。 这一日清晨,贾明是被冻醒的,前几日还风和日丽的天儿,从昨晚儿上忽然就刮起了北风了,寒风呼啸了大半夜,把就裹着一条毯子睡觉的贾明差点儿没给冻成狗。 早起之后,贾明搓着手去了厨房,烧了一壶开水,自己一口喝下两大杯,这才觉得暖和不少,出厨房的时候,天光还没大亮,鱼肚白的天光下,贾明看着廊下摆放兵器的架子,忽然就觉得手痒了起来。 贾明站在架子前,看了看红缨枪又看了看九节鞭,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边上一把不起眼的刀上,然后一把握住刀柄了,脚下一蹬,“嗤啦!”一声,锈迹斑斑的钢刀出鞘,随着他跳到了院中。 …… 庞九是被外头的猎猎风声吵醒的,在床上又迷糊了一会儿,然后就迅速地穿衣了,和别的女儿家不一样,庞九贴身穿的不是肚兜,而是裹胸布,约摸一仗长的裹胸布,紧紧地包裹着庞九的上半身,彻底掩去女儿家的柔软和娇美。 这一日,庞九也和从前一样,仔仔细细地裹了胸,也不知道是不是包裹太紧的缘故,庞九觉得都有些喘不过气儿了,坐在床沿儿上缓了半天,这才缓过来,然后束好头发,穿上长袍就出了外间,然后人就是一愣。 第62章 咱俩过过招儿 软榻上头空空如也,那个平时四仰八叉睡着深沉的男人却没了踪影。 庞九正愣神的时候,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呼呼喝喝之声,当下便就快步走到了门前,然后就看着呼啸的北风中,一身囚衣的男人手持一柄锈迹斑驳的长刀,游龙过境似的,在院中穿梭着,从廊下的栏杆到墙边光秃秃的槐树,又到院正中的大水缸…… “起这么早?”贾明看见了庞九,忙得从大水缸上跳了下来,一边抹着汗,一边笑着走了过来,“是我吵醒你了?” “嗯,你整这么大动静,谁还睡得着?”庞九双手抱胸,从下往上地打量着贾明。 她看着他脚上半新不旧的黑布鞋,看着他灰突突的粗布裤子,还有胸前那硕大刺眼的“囚”字,又看着他汗涔涔的脸上亮闪闪的一双眼,难免对贾明高看了一眼。 这人身处囹圄之间,倒是不见低落灰心,反而不失男儿顶天立地的豪情气概,这样儿的男子很难不让人产生好感,尤其是像庞九这样,见惯了奸恶邪祟之徒的人来说,贾明实在是让人过目不忘的存在。 “那以后不耍刀了,”贾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改练拳了,动静小,铁定不扰你好眠。” “没事儿,反正我觉少,看你练刀倒是有趣儿,”庞九点点头,行至廊下坐下,盯着庞九手上那柄锈迹斑斑的刀,道,“只是怎么想起来用这把刀?都锈成这幅模样了,那边不有的是兵器吗?” “虽是锈了,可却是把好刀,”贾明随手又耍了两招,那锈得难看的刀在他手里呼呼生风,倒是顺手,贾明显然很满意,“左右我也没旁的事儿,把锈给磨掉也就是了。” “你倒是有耐心,”庞九看着那锈迹满布的刀身,仰着头看着男人汗涔涔的一张脸,眯着眼问,“怎么?这两下子就累了?” 贾明一怔,随即很豪气地笑了:“不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那要不……”庞九眼睛蓦地一亮,根本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咱俩过过招儿?” 庞九早就想跟贾明比试比试了,自从第一天看见贾明放到季冬的时候,她就在心里计算着了,只是贾明一直外伤没愈又还中毒来着,她自然不好开着个口,可是今天看着贾明已经恢复的这么好,她就再也忍不住了。 “咱俩?”贾明一顿,明显显是没想到这个,他看着庞九,目光有点儿复杂,“九爷,要不……” “怎么?怂了?”不待贾明一句话说完,庞九便就截断了他的话头,一边站了起来,只是她到底比人家矮了半天,实在输了气势,庞九索性直接站到了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瞪着贾明,“要么跟我比,要么跪下叫大哥,反正你自己选一样吧!” 贾明忍不住牵了牵唇,心里实在乐得不行,他都不知叫了几百声九爷了,难道会觉得叫一声大哥寒碜?这小崽子也真是着实有趣。 “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贾明二话不说,张嘴就喊,一边还要弯腿下跪,结果就被庞九忙得一把扶了起来,贾明看着庞九气呼呼的一张小脸,佯装不懂,“大哥,你这是做什么?不是你说好的二选一吗?” 第63章 小豹子 “你就不能跟我比试比试吗?”庞九气得直跺脚,冲贾明直瞪眼,“我……我功夫根本就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差!再说了,咱们练得都是童子功,怎么就一定我比你差呢?!” 行吧行吧,这嘴撅得都能挂二斤肉了。 贾明心里忍不住笑,面上却是一脸为难表情,踟蹰着道:“那得先说好,要是我不小心伤到了九爷……” “绝对不找你麻烦!”庞九很是豪爽地拍了拍贾明的肩膀,“九爷的人品,你只管放心。” “那九爷请指教了!”当下贾明将刀放在一边,然后笑着对庞九抱了抱拳。 “也请你多指教!”庞九也对他抱了抱拳,然后话音一落,就从栏杆上一跃而下,长臂一舒,对着贾明的面门就猛地挥去,“接招!” “好凌厉的拳法!”贾明一声发自内心的赞许,然后灵活地朝后一倾身,躲过了这一拳,紧接着朝后跃了几个起落,站到了院中,右手一挥放在了身后,左手则对着庞九一摆,一派练家子的气度和自信。 庞九也跟着贾明到了院中,她身型和个头和贾明一比,自是吃亏,好在她身型灵活,庞九看着对面严阵以待的贾明,咬了咬唇,然后疾步上前,双拳同出,眼看着贾明伸手挡拳,庞九心中大喜,蓦地改站为蹲,一边双手撑地,一边抬起长腿,对着贾明下盘使劲儿一扫…… “嗨!” 随着庞九一声清啸,贾明伸手捉住了庞九的肩膀,然后借力翻身,朝庞九身后翻去,同时顺手抓着庞九的肩膀和他一道翻起。 庞九比贾明想象的还要轻,他轻而易举地就把庞九举到了头顶,庞九的长发一股脑儿地都倾泻到了他的脸上,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子清幽的茉莉花香,让贾明胸腔一滞,贾明一抬头,就对上了庞九清亮亮的目光,贾明的心蓦地就漏跳了一拍。 下一秒,贾明将庞九丢了出去。 庞九灵活地在地上翻了两圈,然后又站了起来,也不顾去整理凌乱的头发,攥着拳头,对着贾明抬了抬下巴:“再来!” 活像一只斗志昂扬的小豹子。 不等贾明回答,庞九的脚已经欺身到前,贾明来不及躲,只得举起双拳去挡,那双小脚便在贾明的手上使劲儿一蹬,然后庞九借力朝后一跃,蹬着身后的廊柱,再一次朝贾明袭来。 “嗨!” 呼呼的西北风中,夹杂着少年郎清脆的啸声,凌乱的额发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似是有星光闪烁…… 贾明被那双眼看着心头一紧,一愣神的功夫,庞九的双拳已经来到了面前,他下意识地就伸手握住了,只是架不住庞九的整个人裹挟的力量太大,贾明朝后连退了两步,到底还是没站稳,一个趔趄就要倒地。 庞九虽然胜了这招,但是却被贾明这么一拉,眼看着也要倒地,庞九忍不住就惊呼了起来:“哎!哎呦呦……” “砰!” 下一秒,两个人一齐摔倒在地,庞九倒是没什么,整个人都趴在贾明这个大肉垫儿上,倒是贾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一摔,感觉后背的痂又挣开了似的。 第64章 是个姑娘就好了 “怎么了?摔疼了?”庞九看着贾明拧成“川”字的眉头,询问着,可是口气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瑟劲儿,“刚才是谁说的来着?说担心会伤着我的?现在到底是谁伤着谁了?哼!” 贾明看着庞九这股子得意劲儿,也不觉得疼了,笑着冲庞九点点头:“还是大哥技高一筹,小弟甘拜下风!” “那是自然,每年打猎,我都是冲在最前头,豺狼虎豹我都不怕,怎么会怕你这么个区区野土匪?”庞九更得意了,吸了吸鼻子,交了这么会儿手,庞九只觉得从头到脚都舒坦,一翻身从贾明的身上滚了下来,也没着急起来,就躺在一边,仰头看着东方天际的一抹绚丽朝霞,顿了顿,然后对贾明道,“下次打猎带着你一块儿!” “真的?”贾明又惊又喜,“我真的能一起去打猎?” 他在进乌兰农场之前,自然是经过彻底调查的,乌兰农场每年秋冬都会组织狩猎,只是却仅限于农场的侍卫和管事,犯人是别想的,毕竟满山地乱跑,指不定就跑丢了一个两个的。 庞九说要带着他打猎自然是对他十分放心了,这么一来,倒是更方便他日后行事了。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儿?到时你只管跟着我就是了,”庞九一脸的无所谓,一边抿了抿唇,又道,“你拳脚功夫好,人也活泛,带着你打猎才有意思,不像其他人,木头桩子似的杵着,都不知道跟我打配合。” 说到这里,庞九忍不住一脸窃喜,侧着脸看着贾明:“头一次跟你过招儿,没想到还挺不错,难得遇到能打到一块儿去,明天咱们继续啊!” 贾明看她这么一副得瑟模样,不由自主地跟着笑,心中暗道,那是我让着你。 “好啊,明天继续,”贾明含笑道,一边又感慨道,“九爷的身手甚是敏捷灵便,倒是我之前小看九爷了。” “那是,老子要是没两把刷子,怎么能在乌兰农场混下去?”庞九更得瑟了,抿了抿唇,亮晶晶的一双眼看向贾明,“叫我九儿!” “什么?”贾明一愣,没大明白。 “我让你叫我九儿,别爷不爷的,都是唬人的,”庞九歪着头看着贾明,“以后没人的时候,你就叫我九儿!” 贾明心头一热,当下有些迟疑地喊道:“九儿?” “哎!这就顺耳多了,”庞九脆生生地答应,眯着眼笑了,一边朝贾明身后努努嘴,“你看,出太阳了!” 贾明没有回头,而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庞九被汗蒸的通红的一脸,还有那双映着万道金光的眼睛,贾明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心里竟忽然起了个荒唐的念头,要是庞九是个姑娘就好了。 下一秒,贾明忽然就坐了起来,对着面前的大水缸觉得闷闷,莫名其妙的心慌起来。 “呀,你握着我的手做什么?还使这么大的劲儿!”庞九也要跟着起身,这才发现贾明竟一直握着她的手。 原本还没觉得别扭的庞九,这个时候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了,忙得甩开了贾明的手,然后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拍着身上的土,一边头也不回地进了房。 第65章 是啊,都会留不住的 贾明对着那扇半新不旧的雕花门,半晌才回过来神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就在刚才,这只手一直紧紧地握着那只纤细白皙的手,那只手可真白啊,也是真小啊,能直接被他包裹在手心里,滑腻腻的,软呼呼的…… 等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的时候,贾明一抬手对着自己的大腿就使劲儿拍了一巴掌,然后起身,撑着大水缸的缸沿儿,把自己整张脸都浸在了沁凉的水里头。 …… 庞九回寝房又换了一身衣裳,刚才打了这么一通,里里外外都湿透了,她里面裹得本来就紧,这时候裹胸布都湿了几层了,要是不换的话,就得难受一整天。 庞九费劲地把裹胸布给扯下来,每日这么裹着,上半身被勒出一道道的红痕自是难免,这倒不是最难受,最难受的还是很多时候行动不自在,比如说刚才,正经交起手来,庞九就总觉得提不上气儿,自然力道就会大打折扣,要不然也不会被贾明稍微一带,就摔倒在地了。 想着刚才交手的情景,庞九越想越是懊恼,原本最后一招能赢得更漂亮潇洒得多,可是就是因为力道不够,才四仰八叉地摔在了贾明的身上。 等以后出了乌兰农场,不必再女扮男装了,拳脚肯定比现在更舒展更厉害,到时候还得找贾明过过招,到时候,肯定能大胜一场…… 庞九一边取来新的裹胸布裹着,一边想着,嘴角忍不住得意地上翘,可是笑着笑着,庞九又不笑了,她坐在床沿,看着手里老长的裹胸布,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儿消散。 到时候,她恢复了女儿身,贾明哪儿还会再和她这么痛痛快快地比武呢? 怕是避嫌都来不及了。 以后…… 是不是现在所有的兄弟,都会留不住?都要拒她于千里之外呢? 是啊,都会留不住的,不管是三哥还是贾明,没有谁会跟你个女人称兄道弟的,即便还能做朋友,怕是也难再像现在这样贴心贴肺了,而就在刚才,她还想着又多了贾明这么个兄弟,日后必定要肝胆相照一辈子,可是…… 又怎么可能会有一辈子呢? 这兄弟,怕是也做不了多长时间了吧? 庞九愣愣地在坐了好一会儿,听着外头传来陈栓叫门的声音,这才忙得穿衣裳。 …… “陈侍卫,怎么今儿你亲自过来送早膳啊?”贾明随便擦了把脸,然后就大步走到门前。 这几日,庞九一直都没有出过院子,一日三餐都是让侍卫去厨房取来的。 “嗯,顺手给带来了,”陈栓心不在焉地敷衍着贾明,一边歪着头朝院儿里张望着,“九爷呢?九爷是还没起吗?” 贾明正欲开口,却听着庞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栓子吗?进来说话。” “是!”下一秒,陈栓忙得拎着食盒就急匆匆地进了小院儿。 贾明皱着眉看着陈栓朝房里去,心里没来由的有点儿堵,一抬脚把地上的小石子儿踢得老远。 顿了顿,贾明又看着庞九从房中出来,没让陈栓进门,而是带着陈栓坐在廊下说话,贾明原本紧皱的眉头又舒展了开来。 第66章 九儿,你是要赶我走 “殿下,看什么呢?这么出神,”孙文俊也凑了过来,站在后门儿着,跟着贾明一道朝院儿里看着,顺嘴说了一句,“啧,这栓子脸挺大啊,竟然也能进九爷的房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他进房了?”贾明白了孙文俊一眼,一脸的不痛快。 “这又有什么区别?”孙文俊瞥了贾明一眼,顿了顿,然后忍不住挪揄道,“殿下,我发现你心眼儿好像越来越窄了,人家栓子进不进九爷的门,你这么上心做什么?” “嗯,不光心眼儿越来越小了,手劲儿还越来越大了,”贾明低着头转了转手腕,一边缓声道,“不光手劲儿越来越大了,手还越来越痒痒了,一天不打人就难受,这可怎么是好?” 孙文俊顿时朝后退了三步:“……属下告辞!” “回来!”贾明低声喝道。 孙文俊一步三挪地走到贾明的面前,带着一脸的视死如归的勇气:“殿下,虽说打人不打脸,但是只要是殿下,打也无妨!” “……你还真他娘的是个天生欠揍的,”贾明目光复杂地看着孙文俊,然后正色道,“前天你跟我禀报的事儿,先不要往下查了。” 孙文俊顿时一脸紧张:“殿下,万万不可啊!那季秋季冬兄弟俩背后肯定是那个霍三指使,要不把霍三给办了,殿下以后在农场里岂不是步步惊心?” “别说了,让你不要查就不要查了。”贾明看着陈栓对庞九躬身告辞,当下也不耐烦地孙文俊摆摆手,然后扭头就走了。 “是,属下遵命。”孙文俊只得应声道。 ……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吗?看你脸色不大好。”用完早膳,贾明打量着庞九的神色道。 “没事儿,”庞九一边低头喝着茶一边跟贾明道,顿了顿,又道,“今天起,你就搬去偏房住吧。” “为什么?”贾明收拾碗筷的手蓦地一愣,顿时满脸的不乐意,“我看过了,偏房里头没有火炕,现在还住的了人,到下个月就住不了了。” 贾明说的是实话,恰克图的冬天来得早,才过了中秋,西北风就开始呼啸了,说不定再过几天就开始下雪了,没有火炕,真能冻死个人的。 “左右你也住不到下个月了,”庞九抿了口茶,看了他一眼,“凑合凑合两天得了。” “九儿,你这是什么意思?”贾明听得一愣,放下了手里的碗筷,坐了下来,“九儿,你是要赶我走?” “你中毒的事儿,已经有眉目了,”庞九放下了茶杯,看向贾明,“既然事儿查清楚了,你自然就不必继续在我院儿里猫着了,该和其他犯人一样,住前院儿去。” “这么快……就查清楚了?”贾明的声音带着自己察觉不到的失落。 其实刚才看陈栓和庞九在廊下说话,贾明就已经猜到了大概,只是这时候听着庞九这么说,到底还是有些失落。 “嗯,这几天一直放栓子在外头跑,为的就是你中毒的事儿,如今也查到了点子事儿了,”庞九点点头,说这话的时候,庞九面色有些凝重,“我从前只觉得季秋季冬兄弟两个太抱团,不是什么好事儿,如今倒是真被我说中了。” 第67章 这不像他 “是季冬侍卫给我下毒的?”贾明面上一惊,可心里倒是没有什么起伏。 前儿午后,孙文俊已经和自己禀报了大概,贾明刚才吩咐孙文俊先按着不管,便就是存着让庞九自己去处理的心思,一则是,季秋季冬这样的小角色,他是不屑去处理的,再者是,那个霍三…… 到底是庞九的结义兄弟,看得出来,这两人的感情不错,所以贾明实在不想因自己之故,而让庞九伤心难过,索性就当做一概不知,庞九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罢了。 “你刚来农场的那天,动手伤了季冬,季冬季秋兄弟俩因此怀恨在心,只是看着我一力要保全你,他们有所顾忌,所以暂时没有行动,只待我离开了农场,他们自以为等到了天赐良机。”庞九冷哼道,一脸的不齿。 “季冬一直以养伤为由,不回农场,实则是在准备下毒之物,他倒是聪明,知道砒霜一类的毒物,凡购买时药铺必有记档,所以另辟蹊径选了生乌头,又借自己养伤之故,将生乌头混在药方里,这样一来,倒是轻易不被人发现。” “这么精细的手段,倒是不似出自他们兄弟的手,”贾明闻言,顿了顿,到底还是提了一句,“我虽和季秋季冬两人并不熟稔,但是瞧着他们的言行举止,并不是如此细心之人,”说到此处,贾明转头看向了庞九,“九儿,你说会不会他们身后还有其他人指示?” 庞九面无表情地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半晌才又开了口:“官府又要借调一批侍卫过去,这次就把季秋季冬两个给调过去吧。” 贾明似乎早想到庞九会是这个回答,当下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看了看庞九,庞九坐在椅子里,微微仰着头,清瘦白皙的一张脸上,带着淡淡的愁思和迷茫。 自打来到乌兰农场,贾明还是头一次见到庞九的脸上还会有这样的表情,他见惯了庞九冷漠、得瑟、生气,见惯了这小崽子张牙舞爪的嚣张模样,这么安静又忧伤的庞九,他还是头一次见。 而且他知道,庞九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霍三。 贾明又觉得自己心口堵得慌了,又堵又自我厌弃,实在搞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不过是和这小崽子打了一架,怎么就着了魔似的,总偷摸摸地观察人家不讲,还总被人家的情绪所影响着。 这不像他,真的不像。 “再喝杯茶吧,”贾明提着茶壶又给庞九续了一杯热茶,“天儿冷了,多喝点儿热茶暖胃。” 庞九默默把茶杯握在手里,也没去喝,由着袅袅热气把自己的脸颊熏得泛红。 “今儿你自己把偏房收拾出来,缺什么东西就直接跟孙文俊要,午膳我会让人给你送来。”半晌,庞九放下了茶杯,从墙上取下软鞭和钢刀各扣在腰带上,然后就挑着帘子出去了。 看样子,这是今儿是要出去监工了。 “行,我知道了。”贾明缓声道,看着对面那满满的一杯茶,心里更堵了。 …… 庞九这几日一直待在小院儿里头没有外出过,借口给将军夫人抄写佛经,今儿是从陈栓处得了确切消息,这才总算能踏实出门了。 第68章 是个苦出身 这几日她在小院里头可是憋闷坏了,她从来不是个能沉住气的性子,可是不知怎么的,才跨出了门槛儿,就觉得腿上跟灌了铅似的。 如果出门就要面对霍三的话,她倒是宁愿永远都不迈过这道门槛儿。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九儿,佛经抄完了?” 甫一出门,庞九就看着霍三正站在前院儿里头冲自己笑,霍三向来是个不苟言笑的,他相貌生的严肃,就连笑的时候眼睛也是沉着的,这难免就让人觉得有距离感。 可是庞九并不怕霍三,这是她的三哥,是自从进了乌兰农场就对她照顾有加、手把手教她做事儿的三哥。 大哥赵一朗公务繁忙不常在农场里,二哥钱二明一早被借调出去,如今人已经在军队扎根,听闻上半年随军南下去了川陕一带,往后怕是也没什么机会得见了,只有霍三,一直陪着她。 她没有哥哥,是真的把霍三当亲哥哥看,可是此时此刻,庞九却觉得霍三脸上的笑容有些刺眼。 “三哥,多谢你这几日为我带队,”稍稍一怔之后,庞九笑着走向了霍三,“这几日我实在懒怠,难得你日日一个人管着两个院儿的犯人。” “都是自家兄弟,说什么生分话?”霍三含笑道,习惯性地伸手去拍庞九的肩膀,可是庞九却转了个身朝偏房走去,霍三的手僵在了空中,原本笑吟吟的一双眼蓦地就沉了下来,那只僵住的手,也默默地收了回去。 “动作快点儿!”庞九站在偏房门口,皱着眉冲里面喝道,“从今儿起,每人每天打一百斤草料!你们只管耽搁!不打够数的,就留在草场上过夜!” “九爷饶命啊!” 偏房中顿生出一阵鬼哭狼嚎,一众犯人争先恐后地往外挤。 点了名之后,分发了镰刀和绳索,庞九和霍三带队,一众犯人跟着,匆匆朝农场外跑去了。 …… “那个霍三是个什么来历?”正堂屏风一侧,贾明盯着和庞九并肩骑在马上的霍三问道。 孙文俊忙回道:“启禀殿下,那霍三是土生土长的恰克图人氏,自幼习得一身好武艺,本是要参加武举的,但是奈何是汉人出身,又因名额有限,后来被原族贵门子弟给挤了下来,心灰意冷后,来乌兰农场做了侍卫,在乌兰农场一待十年,前两年才做上了小管事。” 自百年前,原族人推翻汉人朝廷,不管是朝堂还是各地方各行业,原族人便就高汉人一等,像霍三这样的遭遇,并不是个案。 “说起来,那霍三也是个苦出身。”孙文俊总结道。 孙文俊来乌兰农场有些年头了,自然将乌兰农场里头的人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 “殿下,您这是改变主意了?”见贾明半晌不语,孙文俊有些纳闷儿地问道,“又想继续查下去了?” “他和庞九的关系很好?”贾明不答,却又问道。 “是啊,一直都很好啊,”孙文俊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贾明到底想问什么,可到底还是老老实实回答着,“九爷比霍三晚到农场,是霍三一把.手带出来的,又是结义兄弟,两人的感情自然深厚了。” 第69章 叛军 贾明没再说话,眼看着一众人出了农场,再不见踪影,贾明转身朝小院儿又折回去了。 “让宋虎出出力,把这个霍三从乌兰农场给借调出去。”临进院儿的时候,贾明撂下了这句话。 “借调?”孙文俊一怔,一脸的目瞪口呆,“殿下,霍三有下毒杀你的嫌疑啊,你不杀他也就罢了,竟然还替他的前程着想,要把他借调出去?” 如今世道不太平,官府人手奇缺,从地方借调侍卫是常有的事儿,霍三若是一直待在乌兰农场,到死也就是个撑不死饿不着的小管事儿了,可若是被借调出去,那就前途不可限量了,比如说之前的钱二明,如今在军中可是平步青云,所以孙文俊才会如此吃惊。 “让你办什么你且去办就是了,哪儿那么多废话?”贾明不耐烦地白了孙文俊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小院儿。 “是,属下遵命,”孙文俊只得应声道,正要去前院,就看着贾明又转身朝他走来,孙文俊忙得站住了,“殿下,您还有什么吩咐?” “突然盘踞在固原那边的叛军,老二他们已经把底细摸清楚了吗?”贾明行至孙文俊面前,沉声问道。 “回殿下的话,三爷已经飞鸽传书给二爷了,请二爷去固原一道共商大事,”孙文俊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也就这几天的功夫,二爷就该到固原了。” “嗯,这伙叛军来者不善,才一亮相便就打着反原复周的名号,可见是冲着咱们叶氏一门来的,歹毒得很啊,且让老二他们慎重对待,”贾明缓声道,一边比了个刀手,一边沉声道,“若是不能化敌为友,那就……” 孙文俊看着那只狠狠切下去的刀手,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下忙不迭点头道:“是,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把消息传给二爷和三爷。” “对了,顺便再提醒他们一句,”贾明又道,“朝廷既然下令让恰克图将军南下去固原镇压那伙叛军,要是咱们不方便出手做的话,大可以借恰克图大军的手去做,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既能化解困境,又能不引人注目。” “是,属下记住了,请殿下放心。”孙文俊躬身道。 …… 草场。 “不错,会使镰刀了,”庞九背着手,在一众犯人中间闲逛,行至张二尕的面前,看着他割草的动作甚是娴熟,便点头称赞,“可见是熟能生巧。” “多谢九爷!”张二尕忙讨好地点头哈腰着,“都是九爷教的好!” “都挺好,今儿晚膳加一道土豆炖肉!”庞九对着一众犯人道。 “多谢九爷!”一众犯人惊喜交加,忙不迭对庞九躬身道谢。 这些时日成日高粱面儿的馒头加白菜汤,他们一个个的早就忘了肉是个什么滋味儿了,有几个没出息的听到土豆炖肉,都流口水了,一个个千恩万谢,然后草割得就更起劲儿了。 “九儿。”霍三在席棚里喊道。 “唉!”庞九应声着,抬脚进了席棚,“三哥,你叫我?” “外头冷,别总出去,喝了风要着凉的,”霍三道,一边从倒了杯热茶递给庞九,“喝点儿茶驱寒。” 第70章 你会吗 “多谢三哥,”庞九接过茶抱在手里,看着里头缱绻舒展的茶叶,有点儿心不在焉,抿了抿唇,然后问道,“三哥,我听说官府又要来咱们农场借调人手了,有这事儿吗?” “嗯,的确是,”霍三.点点头,“这年头不太平,各地起义不断,又总有山匪作乱,各地官府都忙不过来,更何况咱们恰克图这样的边陲重地,官府更是缺人手,向咱们借调也是情理中的事儿。” “那三哥可想好了这一次借调谁去官府吗?”庞九看向霍三,说这话的时候,庞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儿紧张。 “正要和你商量这事儿呢,”霍三也看向她,“大哥如今不在农场,就得咱们俩拿主意了,你觉得借调谁去合适?” “季秋和季冬两人怎么样?”庞九抿了抿唇,这话一开口了,后面的话也就顺当了,“我瞧着他们兄弟俩都是有志气的,留在咱们农场混吃等死实在是太可惜了,倒不如借此机会让他们去外头闯闯,说不定还能挣个前途无量呢。” 霍三没吭声,打量着庞九,似乎要从庞九的眼中找寻什么似的,庞九被他看得脸都僵了,才听到霍三开口:“成,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庞九这才松了口气儿:“行,到时候多给他们发两个月的月俸,也算是咱们的一点儿心意了。” “九儿,怎么还不打算放那个贾明出来?”霍三抿了口茶,修长的手指从袖口上捏下一根草,随手丢开了,“虽说当时你一气之下下令关他一个月来着,可到底也太重了,仔细把人给关出毛病来了。” “还是三哥心善啊,”庞九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只是依小弟看啊,不怕把人关出毛病来,倒是怕他不长记性,我看还是关满一个月再说吧。” 说到这里,庞九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一边放下了手里的茶杯,一边冲霍三挤眉弄眼地笑:“当初是谁劝我对这些子犯人不要太心善来着?三哥,你不会自己都给忘了吧?” 霍三撩起眼皮看了庞九一眼,看着她上翘的嘴角,飞扬的额发,心里堵得要命。 这小子明明一早就把人给偷偷摸摸接进了自己的院儿里,可是到如今还在瞒着他,霍三想着这几日,庞九一直窝在院中不出,又想着季秋那天说的那起子昏话,一时间,只把拳头攥的咯咯作响,他忙得又松开了手。 “反正是你院儿里的人,你自己看着办就好。”霍三淡淡道。 “三哥,你说战火会不会烧到咱们乌兰农场?听说固原那边闹得可厉害呢,”庞九俯视着一众躬身割草的犯人,缓声道,“我如今每次进城,都会发现城门把控越来越严了。” “这个说不好,”霍三抿了口茶,眯着眼看着远方,“从前大周朝不就是一夜之间亡的国?都道是风水轮流转,说不定哪天早上起来,就改朝换代了呢。” “三哥,这样的反话以后不要说,仔细被人拿住了做把柄,”庞九蹙着眉道,顿了顿,又长长呼出一口气儿,看向霍三,“三哥,要是真打起仗来,你会参军吗?” “你会吗?”霍三反问她。 第71章 这不是咱们该考虑的 “我?我当然不会了,”庞九一怔,随即摇头笑了,“我又没有建功立业的野心,更做不来杀人的勾当,若真是打起仗来,我八成会做个缩头乌龟,找个洞钻进去猫着。” “那我陪你一起做缩头乌龟成不成?”霍三牵着唇道,语气中带着开玩笑的意味儿,可是握着茶杯的手骨节都泛起了青白。 “好啊,到时候咱们都做缩头乌龟,等熬到太平时候,再钻出洞来,”庞九哈哈大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儿,“哈哈哈!想想那副画面还真有趣儿!” “行,到时候就照你说的办。”霍三也跟着笑了,好些天没笑得这么轻松了,也是好些天没看见庞九这么笑了。 “对了,”霍三忽然想起了什么来,含笑对庞九道,“回去之后,去我院儿里喝两盅?前几天咱们不是说好的吗?” “三哥,改天吧,”稍稍迟疑了一下,庞九有点儿难为情地道,“今天乏得慌,想早点儿回去歇着。” 这几天一直没有出小院儿,庞九心里惦记着庞远山,想着回去看看庞远山,还有就是,她现在心里到底对霍三有个疙瘩,怕自己喝多了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所以暂时还不想跟霍三喝酒。 “那成吧,”霍三.点头道,一边眯着眼盯着远方,半晌缓声道,“过几日又要交一批军粮了,五百石呢,这么一交出去,咱们粮仓可就空了一大半儿了,唉!” 这事儿庞九也知道,前几天官府派人传过话来着。 当下庞九蹙眉道:“自过年,咱们农场都已经交了三回军粮了,就算咱们乌兰农场再富足,也架不住这么一耙接一耙地搂啊,这好不容易攒了点儿家底,怕是连过年都撑不到了,不行,咱们得想想办法,要不然让几十号犯人饿肚子,到时候,肯定得闹出大乱子。”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霍三一脸无奈,“咱们也就是在犯人抖威风,在正儿八经的军爷面前,咱们连屁都不是。” 庞九“砰”地一声将茶杯丢在桌上,一边没好气儿地道:“什么正儿八经的军爷,说到底不过就是只会窝里横的叛逆罢了!” 如今大原境内,各地起义军不断,军队忙着打压起义军,官府则忙着剿匪,说到底都是自己人打自己人,所以庞九故此一说。 “这种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霍三看着庞九气鼓鼓的脸,忍不住又抿唇笑了,“刚才还教训我来着,怎么转脸就忘了。” “可是三哥,我就是想不透,”庞九叹了口气,凝视着无边无际的荒草接天,一脸的迷惘,“世道艰辛,百姓日子过不下去,清清白白的百姓只能被逼的或是起义或是落草,朝廷也不思己过,只想着一力镇压,这军队的花销连年飞涨,军饷皆出在百姓身上,百姓们更是民不聊生,就更加只能不要命地去造反了,难道朝廷当真除了镇压,再找不到旁的法子治天下了吗?若当真如此的话,那岂不是合该改朝换代?” 沉默良久,霍三缓声道:“九儿,这不是咱们该考虑的。” 第72章 楚氏母子 “对,的确不是,”庞九一怔,随即自嘲地勾了勾唇,“咱们该考虑交过军粮之后,怎么撑到明年,毕竟农场里多了几十号人呢,这一出手就是五百石,可不是小数目。” 霍三一脸疑惑:“你有什么好法子?” “不就是五百石吗?给他们五百石不就是了?”庞九抿唇,狡黠一笑。 …… 昌顺十五年八月二十四 恰克图将军府。 书房。 是夜。 用完晚膳之后,邓氏和楚天叙母子,在书房里头叙话下棋。 “天叙,这一次难为你了,明知道你公务繁忙,为娘还逼着你在家里待了这么些天,没让你和你爹一道带兵南下,”邓氏含笑道,一边伸手拍了拍楚天叙的手,“没办法,娘一年到头也看不到你几回,娘想儿子啊。” “娘,您别这么说,都是儿子不孝,不能时时陪伴母亲左右,”楚天叙忙道,“等这一次从固原回来,儿子好好儿陪您过个年。” “你惯会拿好听的哄娘,不过娘也爱听,”邓氏笑得心花怒放,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儿,只是笑着笑着,邓氏又不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淡淡的忧伤,“娘听说,这一次固原的叛军来势汹汹,连万岁爷都亲下旨意让你们父子上阵,说不定这个除夕,你和你爹又要在战场上守岁了呢。” “娘,您别担心,儿子和爹也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楚天旭知道邓氏伤怀,起身给登时斟了杯蒙顶石花端过来,送到了邓氏的手里,一边握住了邓氏的手,“娘,儿子会照顾好自己,也一定会照顾好爹的。” “娘知道你会,你这孩子从小就是最懂事儿的,”邓氏点点头,看着包裹住自己、儿子的大手,鼻头忍不住陡然一酸,“天叙,万岁爷对咱们楚氏一门是不是……存着疑心?” 楚天叙一怔:“娘,您怎么这么想?” “天叙,你不要当娘是只在后宅打发时日的短视女子,外头的事儿,娘多少知道些,”邓氏把茶杯放在一旁,然后蹙着眉跟楚天叙道,“固原和咱们恰克图相去甚远,万岁爷并不就近调中原军队入固原镇压,却偏偏让咱们恰克图大军南下,娘听说,那伙叛军……” 说到这里,邓氏顿了顿,半晌才又小声道:“可是打着反原复周的旗号,天叙,是不是万岁爷对咱们楚氏一门早就起了疑心,这才逼着咱们大军南下镇压叛军、以此来试探咱们楚氏一门的忠心?” 自大周覆灭于原族人之手、原族人建国以来,朝廷在任用汉人上甚为严苛,像恰克图大将军这样军权在握的封疆大吏那就更不必说了,楚义兴便是大周唯一一位担此重任的汉人大将军。 而此次,万岁爷却令楚义兴父子千里迢迢南下去固原镇压打着“反原复周”旗号的叛军,这就不能不让邓氏多心了。 “娘,您多虑了,”楚天旭轻轻拍了拍邓氏的手,宽慰道,“从中原腹地掉大军入固原镇压叛军,固然便利,可是如今中原又岂是太平之地?各地大军都是分身乏术,所以万岁爷也是没办法,这才把命令下达到了咱们恰克图大军的身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第73章 娘,我才是您亲儿子 “当真?”邓氏一脸将信将疑,“天叙,你不是故意拿话哄娘的吧?” “娘,您刚才也说了,您又不是窝在后宅虚耗光阴的短视女子,儿子又怎么敢哄您?”楚天旭含笑道,“再说了,万岁爷若是当真对咱们楚氏一门起疑的话,那又怎么敢让咱们恰克图大军和叛军接触?难道就不怕咱们恰克图大军改弦易帜了?” “这样的昏话,以后可再别说了!”邓氏含笑在楚天叙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心里总算是踏实了,重新拈起一枚黑子,一边打量着棋盘,一边随口问道,“对了天叙,如今粮草都征齐了吗?” “回娘的话,今日晌午,官府那边已经过来递交了押运粮草的官兵名单,差不多一个月后,便就能送到固原,”楚天叙也专注地看着棋盘,拈着颗白子放下,“现在就差乌兰农场的军粮了,正好我带队回大营的时候路过,直接顺路就把粮草给捎上了。” 这一次楚天叙之所以能回恰克图待这么久,一则是邓硬留他在家多陪了自己几天,二则也是楚义兴吩咐他留下来处理后续粮草的事儿,如今楚天叙越发沉稳老练,楚义兴也有心放手让他多试练。 “这么说,你要从乌兰农场走?”邓氏闻声,蓦地抬头看向楚天叙,满脸都是惊喜,“当真吗?” 楚天叙对于邓氏的突如其来的喜悦,很是不解:“娘,怎么一提乌兰农场,您就这么开心?” “九儿在乌兰农场啊!”邓氏一边说着一边把握在手里的一把棋子,都一股脑儿,丢在了棋盘上,然后就欢欢喜喜挑着珠帘朝内室跑去,“天叙,你等下哈,我收拾点儿东西,明儿你给九儿带过去!” 楚天叙看着满盘乱七八糟的黑白子,又看着“噼里啪啦”作响的珠帘,心里别提有多复杂了。 那么个谄媚精明、眼珠子像狐狸一样滴溜溜转的坏小子,他娘亲怎么就稀罕得跟宝贝儿似的呢? …… “这是我给九儿准备的大氅、皮靴子,”不一会儿,软榻上便就被邓氏取出来的东西给摆满了,而邓氏还在一趟趟地运着,“这是皮帽子,还有毛袜子,这里是手炉,还有炉套……” 楚天叙生无可恋地看着忙和不停地邓氏:“娘,我才是您亲儿子。” “我知道啊,”邓氏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忙活着,“这里还有毛围脖,手套,九儿年纪小,身子又那般纤瘦,肯定是个不扛冻的,这些东西可是样样儿都不能少的。” 心酸无处诉的楚天叙,咬了咬牙,还是做了最后的挣扎:“……娘,你给我准备什么了?” “你……你要什么?”邓氏总算停下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楚天叙,“你又什么都不缺,准备了也是浪费。” 楚天叙:“……” 谁说他不缺?他分明就是缺母爱好不好?! “对了天叙,我看你带来的那身铠甲倒是不错,要命等见到九儿,你直接送他得了,他性子活泼,又是个好舞枪弄棒的,肯定稀罕。”邓氏还在叨叨。 楚天叙简直忍无可忍了,小声哼道:“他那瘦胳膊瘦腿儿丫头似的身架子,又撑不起来,给他做什么?” 第74章 稀罕人的小崽子 “他身架子的确有些像丫头,”邓氏蓦地一声叹息,扶着小几坐了下来,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不常见的哀伤,“你妹妹若是还活着,差不多也就那么大了。” 邓氏曾育有一女,只是还在襁褓中便就夭折了,每每想到早逝爱女,邓氏总是难忍悲伤。 “娘,您别难过了。”楚天叙向来是个不善言辞的,到了这个时候就更不会说话了,只是默默起身去给邓氏倒茶。 “九儿要是姑娘就好了,”顿了顿,邓氏又是一声叹息,一边看着儿子高大宽阔的后背,一边又是一声叹息,“他要是姑娘,娘就做主让你们成婚,你们两个多般配啊,生出来的孩子肯定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啪嗒!” 下一秒,楚天叙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 “娘,您现在催婚又出新花样了?”楚天叙无奈地看着邓氏,“逮着个男人都恨不得和儿子凑成对?” “谁让你都二十六了还死活不娶亲呢?”邓氏一脸不悦,“娘早就想抱孙子了,你倒是给娘一句准话儿,娘什么时候才能做上奶奶呢?” 一提到这个,楚天叙就头大,当然是不敢再继续留在邓氏处了,当下忙道:“娘,我得回房收拾收拾了,明儿就要启程了!” “去吧,”邓氏无奈地点点头,看着楚天叙出了门,又忙得喊道,“别忘了,把这些东西都给九儿带去。” “是,都记下了。”楚天叙应声道。 …… 昌顺十五年八月二十五 乌兰农场。 是夜。 这一日,从草场回来之后,庞九直奔厨房,难得没有陪庞远山说话,就巴巴地提着食盒回自己的小院儿来了。 贾明看庞九回来,忙得收拾出来小几,两人就窝在榻上喝酒聊天。 “你早上使的最后一招叫什么来着?”庞九盘着腿儿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眨巴眼儿巴巴看着贾明,“我寻思了一整天都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这招。” “叫大浪淘沙,”贾明也盘着腿儿,跟着抓了一把花生,一边笑着道,“从前跟镖局里头的师父教的,师父从前在京师做过御林军,练的都是御林军里头的功夫,你没见过也是应该。” “那就难怪了,我说怎么不认得,原来是正规军的路数,”庞九抿了口高粱酒,一边又很是狗腿地给贾明满上了,“贾明,你教教我呗,你的好多招数我都没见过,且稀罕着呢。” “这一碗酒就当学费了?”贾明看着面前的满满的高粱酒,又看着对面一脸谄媚笑的小崽子,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那再加上这个!”庞九忙得把面前的那碗东坡肉双手送到了贾明的面前,一脸的谄媚加殷勤,“现在够了吗?” 贾明看着送到面前的那碗油汪汪的东坡肉,一时间都笑得说不出来话了,怎么会有这么……稀罕人的小崽子啊? “你要是觉得还不够,我等天黑了,再去厨房给你偷个猪肘子来!”庞九见贾明笑而不语,以为是犹嫌不够,可是心念一转,又怕贾明坐地起价,然后又沉下脸挑眉道,“只是你得先教教我,你那身功夫,值不值个猪肘子的价,得学了之后才知道。” 第75章 先叫声师父听听 “哈哈哈!”下一秒,贾明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教他功夫的师父,可是大原数一数二的高手,要是他老人家竟知道,有个小崽子疑心他的绝世武功竟连猪肘子都不值的话,怕是他老人家得吐血三升了。 “你到底要不要教啊?!”庞九看着贾明笑得前俯后仰,简直是又急又气,一伸手又把东坡肉给端了回来,气呼呼地瞪着贾明,“不教拉倒!” “是不是不教你,那以后就没得肉吃了?”贾明好不容易才停住了笑,抿唇看着对面气鼓鼓的小崽子。 “倒也不是,没有东坡肉,不是还有剁椒鱼头吗?”庞九忽然就笑了,瞧着贾明蓦地就僵住的脸,笑得更加得意洋洋了,“没有剁椒鱼头还有水煮鱼呢,终归鱼肉管够!辣椒花椒也都管够!” “唉!那还有啥可说的,”贾明叹息着摇摇头,无奈地对庞九牵了牵唇,“自当为五斗米折腰。” “哈哈!就知道你是个识时务的!”庞九大喜,忙得把东坡肉又送到了贾明的面前,“来来来,都给你!都给你!” 贾明笑着夹了一筷子东坡肉吃,一边又端起了酒,正要喝下肚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含笑对庞九道:“来,先叫声师父听听。” 好不容易夹起来的肉丸子“啪嗒!”掉回了盘子中,庞九有点儿难为情地看向贾明,嗫嚅着道:“能……能不叫吗?” 见惯了小崽子飞扬跋扈的模样,这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么羞怯怯的表情,贾明被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得一愣,心里头不由得生出汩汩怜惜来,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难免就带着股子温柔了:“那师父可不敢喝你这碗拜师酒了。” “非得叫吗?”庞九的声音更小了,一边嘟囔着一边打量着贾明,“能不能先不叫?怪不好意思的,我还从来没叫过呢。” 贾明心里有点儿舍不得逗这羞答答的小崽子,可是嘴上却兀自不饶人:“谁还没个第一次,我也是头一次收徒弟呢,你都不好意思叫师父了,那我还好意思教徒弟吗?” 庞九觉得贾明这话说的挺有道理,既是想跟着人家学真本事,哪儿能不叫人师父呢,可是…… 没有那么多可是了!学到真本事才最要紧! 庞九心下一横,然后从自己这边爬到了贾明那边,然后端起了那碗高粱酒,恭恭敬敬地双手送到了贾明面前,一边朗声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贾明被庞九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他不过觉得庞九有意思,想多逗逗而已,哪里知道这小崽子竟然当真了。 看着酒碗后头那双又是郑重又是羞赧的眼睛,贾明的心头忽然就是一沉,他有预感,只要是接过这碗酒,他和这小崽子怕是要牵扯一生了。 “喂喂喂,贾明,我劝你适可而止!”贾明还在迟疑着,这边庞九已经不耐烦了,红着脸瞪着贾明,“想摆师父的臭架子吗?你爱喝不喝!” “喝喝喝!”贾明这才回过神来,忙得从庞九手里接过了酒,一边含笑道,“乖徒儿敬的酒,为师哪儿能不喝?” 第76章 高粱酒 “呸!你少一口一口徒儿的,”庞九红着脸哼哼着道,“也就是教我功夫的时候,才许你这么叫,平时你要是也敢这么叫,看我怎么收拾你!” “唉,这个徒儿收得亏了,”贾明一脸的不痛快,缓缓摇着头叹息道,“一碗酒一碗肉就给打发了不说,连嘴上便宜都没得占,唉!” “谁说没有嘴上便宜占?”庞九白了他一眼,一边又嘿嘿地笑了,凑上前冲男人狡黠地道,“我以后天天偷猪肘子给你啃!” “哈哈!”贾明忍不住又笑了,碗里的酒都跟着洒出去了几滴,贾明忙得将碗里的高粱酒一饮而尽,一边很是豪气地把碗摔在小几上,“九儿,再给为师满上!” “都让你不要这么一直叫了,没得被人听见了,”庞九嘴上嘟囔着,却还是依言给贾明倒上了酒,“你身上的伤才好,喝完这碗就不许再喝了。” “知道了。”贾明点点头,这才没舍得一饮而尽,而是一口一口喝着,就着花生米,咂摸着高粱酒特有的滋味儿。 他虽是在京师长大,但是自十岁往后,便就常年在大原各地漂着,他又是个遍地结交兄弟的主儿,所以虽是豪门贵胄出身,但过得却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粗豪日子。 他也是个好喝的,每到一地,必得尝尝当地的佳酿,可是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他最爱的便就是这西北遍地都是的高粱酒,醇厚和炽烈并存,高亢和清冽交汇,他喜欢高粱酒这样鲜明热烈的酒,更喜欢这样性格的人,比如说此时此刻盘腿儿坐在他身边的这个小崽子。 “喂喂喂,贾明,你既是喝了我的拜师酒,那怎么也得回赠我点儿什么吧?”庞九单手撑着下巴,歪着头扬着下巴看贾明,她也喝了点儿,这时候有点儿熏熏然的,没有喝醉,却很舒服。 “还有这规矩?”贾明笑问,捏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当然有啊,连人家唱大鼓拉三弦都讲这规矩呢!”庞九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道,“徒弟拜师之后,师父还要回赠个扇子坠子什么的,就是这么个规矩!” “那我找找……”贾明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半天也没摸到什么,有点儿尴尬地冲庞九咧咧嘴,“我身上你看中什么了,直管自己拿,我啥都舍得给!” “你舍得给,我还不舍得要呢!”庞九嫌弃不已,伸手捏着贾明的袖子,“你是打算把这身油乎乎的衣裳给我,还是打算把你那双三天没换的黑布鞋给我?” 贾明哈哈大笑:“哈哈!那就先赊着,等以后为师出去了,九儿想要什么为师二话不说就给咱九儿补上!” “得了吧,你还是留着给自己个儿攒聘礼吧!”庞九白了他一眼,低着头喝了口酒,忽然又想起什么来似的,忙得抬头跟贾明道,“对了,你被抓之后,你那起子兄弟还在山上继续做土匪吗?” “他们胆儿小,被官府这么大张旗鼓地扫荡一回儿,哪儿还敢继续留在山上?肯定都回家乖乖种田去了,”贾明道,顿了顿,又轻声问庞九,“怎么忽然想起来提他们?” 第77章 你要帮我娶媳妇儿 “这两天有一小拨军队要过来,怕他们没脑子自己撞上去,碰上官府的人倒是没什么,顶多蹲大狱就是了,若是碰到军队,怕他们就得当场见阎王了,”庞九道,“不过既是已经回乡务农,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什么军队?要来咱们农场?还只是路过?”贾明状似随意地问道,看着庞九面前的碗空了,提着酒壶又给庞九倒上了。 “楚天叙你听过吗?”庞九闲来无事,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跟贾明叨叨。 “当然听过啊,恰克图将军的独生爱子,在咱们恰克图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贾明听庞九提到楚天叙的名字,心头一紧,“怎么?小楚将军要来咱们农场?” “是啊,他要带队南下去固原,正好从咱们农场路过,就顺路来取军粮,省得又要耽搁时间,”庞九抿了口酒,一边又愤愤道,“这两年咱们农场也是倒霉透了,一年到头忙活不停,到头来所有收成都用来充军粮了,这往后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真就那么困难吗?”贾明看着小几上摆的满满当当的碟碟碗碗,有些迟疑地道,“咱们伙食不是还不错吗?” 庞九喝了口,然后把酒碗抱在怀里:“那是我跟庞叔关系好,庞叔疼我这才偷摸摸给我做这许多,你要是不信,等你到前院儿你就知道了,那起子犯人现在一天两顿,还都不见肉腥味呢!” 贾明登时嘴角一阵抽搐:“……九儿,要不你就别把我送到前院了呗,我力气大,能打水会扫地,功夫好,不但做你师父还能兼职给你当保镖,而且我饭量小,好养活。” “哈哈哈!”庞九一阵,随即笑得停不下来,一手拍着小几,一手颤颤指着贾明道,“你还真是个会为五斗米折腰的!” “那是,谁会跟饭过不去?”贾明笑道,一边和庞九碰了个杯,一边又道,“小楚将军好好儿地不在恰克图待着,去固原做什么?那儿有仗可打吗?” “有啊,我听闻固原那边的叛军闹得挺大的,朝廷下旨让恰克图将军就近镇压,小楚将军是随父亲一起奉旨去固原的,怕是这次凯旋归来,小楚将军又要加官进爵了呢,”庞九道,说到这里,目光有些黯然,“也不知道又有多少百姓命丧沙场了。” 言毕,庞九将碗里的酒一股脑儿地喝尽了,然后丢在了小几上。 贾明看着身边闷闷的人,也跟着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两个人都没再开口,气氛忽然就变得凝重了起来。 “也不知道咱们这儿还能太平多久,”半晌,庞九叹息着道,“我可盼着能太太平平的了,要不然战火一燃,我这两年好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小金库都是白搭了。” “攒了多少两?”贾明闻言,撑着下巴笑问道,“是打算娶媳妇儿的吗?” “不告诉你,”庞九冲他狡黠一笑,一边又伸手拍了拍贾明的胳膊,有点儿得意地道,“不过你放心,以后你娶芸娘的聘礼,都包在九爷我的身上!肯定给你办的风风光光的!” 贾明看着庞九绯红的脸颊上亮晶晶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是一荡:“你要帮我娶媳妇儿?” 第78章 真的很红吗 “是啊!要不然就你这样的,谁愿意嫁给你?”庞九皱着眉上下打量着他,越看越是嫌弃,再加上她喝多了话多,一张嘴就停不下来了,“穷点儿也就算了,脑子还不好使,非说人家芸娘喜欢你这满脸大胡子,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啧啧啧,贾明,我跟你说……我都给你愁死你了!要是人家芸娘压根儿就看不上你,可怎么好啊?你这都年纪一把了,又是个蹲过大狱的,再过几年就成老光棍儿了,啧啧啧,可怜的呦……” 贾明又忍不住笑了,一边给自己倒了碗酒,一边含笑道:“是啊,要是人家看不上,我可不就混成老光棍儿了吗?九儿,到时候,你可不能不管我。” “没事儿!她要是看不上,我……我就亲自上阵给你张罗!”刚才酒喝得猛,这时候酒劲儿直冲脑子,庞九说话都有点儿不利索了,双手一个劲儿地朝贾明手上拍着,“你放心,我……我会让你娶上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真的?咱们九爷还有这本事?”被酒气蒸的绯红如霞的小崽子,没了平日的飞扬跋扈,倒是添了许多艳丽娇憨,比贾明见过所有姑娘都扎眼。 贾明心里砰砰乱跳,都不敢多看,忙得低下了头,却瞧着那双泛红的小手一个劲儿地拍着自己,贾明也没多想,一伸手就把那两只不安分的小手给握住了,还是那么软呼呼又滑腻腻的…… “嘿嘿,九爷我……我本事且大着呢,谁、谁让我拜的师父好……”再也撑不下去,庞九身子一倾,“噗通”一声就栽进了贾明的怀里。 贾明半天都没敢动,满室高粱酒浓郁的气味儿中,夹杂着淡淡的茉莉花香,他只要一低头就能闻得见。 “九儿,九儿,醒醒……”半晌,贾明才回过神来,轻轻推了推撅着个屁股扎在他怀里的小崽子,“去床上睡。” 小崽子不高兴了,嘴里哼哼唧唧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然后翻了个身,枕着贾明的大腿,舒舒服服地继续睡了。 贾明也没再吱声了,低着头看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半晌,他端起小几上的酒碗一饮而尽。 …… 昌顺十五年八月二十六日。 乌兰农场。 厨房。 “大早上的,老红着个脸做什么?”庞远山看着坐在对面始终低着头红着脸的庞九,“遇到什么难为情的事儿了?” “才不是,就、就是昨晚喝了点儿酒,酒劲儿有点儿大,脸红是正常,”庞九一边摸着自己的脸,一边有点儿不可思议地小声嘟囔着,“真的很红吗?” “昨晚喝的酒,到现在酒劲儿还没过?”庞远山忍不住笑道,“那你喝的肯定不止一点儿酒。” “那可能是因为你……你胡辣汤里的辣椒放太多了!”庞九梗着个脖子,因为心虚而故意抬高了音量,“你放这么多辣椒,我被辣的够呛,能不脸红吗?!” 庞远山一怔,盯着庞九面前的胡辣汤,有点儿不敢相信地道:“这次买的辣椒就这么带劲儿吗?我就放一小勺,你就给辣成这样?” 庞九没再理庞远山,低着头飞快地吃着热腾腾的胡辣汤。 只是庞九到底为什么脸红呢?这还得从早起说起。 第79章 啊啊啊啊啊 庞九向来不是个贪睡的,饶是昨晚多喝了两杯,今儿还是起了个大早,只是这一日晨起,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儿,庞九头有点儿疼,也没多在意,在被窝里头赖了一会儿,拱来拱去的,然后就拱出来个人,庞九一下子就醒了个彻底。 “你怎么在这儿?!”庞九蓦地就坐了起来,惊慌失措地抱着被子,看着光着半个身子迷迷糊糊的贾明,再打量周围,这才发现不是自己的寝室,而是外堂,两人昨晚竟然睡在榻上。 “醒啦?”贾明揉着惺忪睡眼,一边甩着胳膊,一边打着哈欠道,“胳膊都给你枕麻了。” 庞九简直是目瞪口呆,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贾明的大手已经覆在了她的额上:“还好,没起热。” “你他娘的这是在做什么?!”庞九一巴掌拍下贾明的手,双目圆瞪,简直要喷火似的瞪着贾明,“谁谁谁让你睡这屋的?你不是已经搬到隔壁去了吗?!反了你了!” “你当我愿意睡在这儿?”贾明又打了个哈欠,一脸不痛快地看着庞九,“要不是你昨晚上要死要活地抱着我不撒手,我好好儿的有床不睡、会睡在这儿?” “我我我抱着你不撒手?怎么可能?!”庞九的眼瞪得更大了,从被子里头飞出一脚狠狠踹在贾明的腰上,“你少他娘的胡咧咧!我怎么可能抱着你……” “你自己看!”贾明有点儿不耐烦地打断了庞九的话头,转过身,指着自己的腰,跟庞九道,“你看看,这都是你给抓出来的,你有什么好死活不承认的?” 庞九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只见男人精壮的腰侧,多出来几道红痕,一看就是被人给抓出来的,庞九心下蓦地一惊,忙得就去看自己的手,结果手一松,被子就往下掉,庞九忙得又抓起了被子,红着脸冲着贾明吼道:“那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发酒疯抓的?现在你想赖到我头上?休想!” “嗬,那这也是我赖到你头上的?”贾明白了庞九一眼,然后指着被丢弃在地上的囚衣,跟庞九道,“那劳烦九爷给我解释一下,我是怎么能吐得一件衣裳前襟后背都是污秽?” 庞九朝地上看了看,然后心虚地抬起被子,遮住了自己半边脸:“……真的是我吐的?” “不过是半坛高粱酒,还不至于让我喝醉,倒是九爷昨晚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贾明看着只露出一双可怜巴巴眼睛的庞九,忍不住想逗逗这小崽子,当下朝前倾了倾身子,“九儿,昨晚的事儿你都不记得了?” 庞九顿时身子一僵:“还……还有什么事儿?我我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你抱着我说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非说……”贾明打量着瞬间呆滞惊慌的庞九,心里别提多想笑,打算继续逗一逗这小崽子,“非说以后要是芸娘不愿意嫁给我的话,你就把自己嫁给我。” 下一秒,小崽子直接把被子掀过了头顶,整个人都钻进了里头。 贾明正郁闷这小崽子又要作什么妖呢,就听着被子下头传来小崽子歇斯底里地尖叫声:“啊啊啊啊啊!” 第80章 干哥哥 看来这小崽子是害羞了,贾明笑着伸手在被窝上凸起的一块拍了拍:“怎么?新娘子这就等不及要入洞房了?” “你滚!”下一秒,被子里飞出一脚直接把贾明踹下了炕。 …… 庞九大口大口地吃着热腾腾的胡辣汤,心里很是痛快,她本是中原人士,打小便就是喝着胡辣汤长大的。 “庞叔,手艺见长啊!”庞九抹了把汗,一边对庞远山比了个大拇指。 “喝点儿胡辣汤发发汗,听你声音有点儿哑,八成要着风寒了,”庞远山敲了敲烟锅,皱着眉问,“以后少喝酒,姑娘家家的喝个什么酒?也不怕人占了便宜去。” 握着勺子的手蓦地一僵,顿了顿,庞九嗫嚅着道:“谁敢占九爷我的便宜?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可这话怎么听怎么透着心虚,昨晚上,算不算是被人占了便宜呢? 不算吧,早上起来的时候,她衣衫整齐,连头发都没散开,倒是贾明被自己抓出了几条血道子,好像自己还抱着人家大半宿,还胡说八道了那么多…… 所以说占便宜,那也是自己占了贾明的便宜。 啊啊啊啊! 简直丢死人了! “要是身子不舒服,就回院儿里歇着去,让霍三代你监工也就是了。”庞远山瞧着庞九今儿蔫头耷脑的,心里有些担心。 “没有舒服啊,”庞九忙道,“再说了,今儿也没办法休息,楚将军顺路过来取军粮,三哥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当然不能躲着偷懒。” “楚大将军亲自过来取军粮?”庞远山一惊,“堂堂从一品的恰克图将军,竟然这般事必躬亲?” “不是楚大将军,是他儿子,小楚将军,”庞九解释道,“叫楚天叙,如今在他父亲手下做事儿,听说带兵作战也是把好手。” “上次你在将军府见到了吗?”庞远山一脸好奇,“多大了?长得怎么样?” “二十五六岁吧,长得倒是英俊,就是……”庞九想着那日城门前卖身葬父的那场闹剧,笑着摇摇头,“就是人有点儿呆。” “这怎么话说?”庞远山不解,“我人在乌兰农场,都听说过小楚将军的赫赫战绩,怎么到你嘴里人家这个将门虎子便就呆了呢?” “可能他带兵打仗的确有两把刷子,但是生活上,确实是个一窍不通的主儿,”庞九感慨道,一边将那一日在城门前的所见和庞远山说了个大概,一边掰着石子馍道,“庞叔,你说他是不是呆?简直是被人家卖了还帮人家数钱来着。” “这也不是呆,只能说明人家小楚将军是个心地善良的,”庞远山吸了口烟,又缓缓地吐了出来,最后总结道,“不过像小楚将军这样的,日后必定得找个精明厉害的媳妇儿管家才行,要不然,再家大业大也经不起小楚将军三不五时地大发慈悲啊。” “哈哈!你分明就是也觉得他呆!”庞九忍不住哈哈大笑,“庞叔,你是没见到,那天他看着柳姑娘远去的背影,那脸可比锅底都黑!真是乐死个人了!” 庞远山忙得打住道:“别笑了!等会儿见到人家,千万别再提这一茬了,省得你干哥哥跟你生气,日后不待见你!” “什么?干哥哥?”庞九一愣,登时就笑不出来了。 第81章 你不会看上那个野土匪了吧 “将军夫人是你干娘,将军夫人的独生爱子岂不就是你的干哥哥?”庞远山看着庞九楞乎乎地脸,耐心解释道,“九儿,你给我听好了,好好儿地跟你干哥哥搞好关系,日后人家前途远大着呢!” 庞九闻言,顿时一脸的别扭尴尬:“我只认了将军夫人做干娘,才没认什么干哥哥湿哥哥的,有那个必要低三下四地巴结他吗?” “你认不认人家小楚将军都是你的干哥哥,”庞远山一边说着,一边四下看看,然后朝前凑了凑,小声道,“你个傻孩子,跟人家小楚将军搞好关系了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人家对路边卖身葬父的陌生姑娘都能一出手就是五百两,你一口一个干哥哥地叫着,往后好处能少你的了?就不兴你干哥哥心情好的时候赏你个几千两的?” “你这么说倒是有道理,”庞九眯着眼点点头,一边又有些为难地道,“可是我总觉得这楚天叙对我有意见,之前在将军府住了几天,他每次见到我都是拉着个脸,连话都不跟我说。” “你要是一直巴巴地追问人家到底在柳姑娘身上花了多少银子,你猜人家会不会对你拉着个脸?”庞远山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说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傻姑娘啊!”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庞九顿时恍然大悟,一边掰着石子馍,一边嘟囔着,“原来他是个小气鬼啊,这么记仇,心胸还没个土匪大。” 庞远山一怔:“土匪?哪个土匪你?” “庞叔,你说……那个贾明人怎么样?”庞九一边搅和着胡辣汤,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 “一个绑快票的野土匪,还能怎么样?”庞远山道,语气里都是轻蔑鄙视,一边吸了口烟,又忽然正色道,“好端端地怎么就问起这个来了?你和那个叫贾明的走得很近吗?” “嗯……不算近,我就是……就是觉得他人其实还不错,”庞九含糊着,把胡辣椒搅和得更黏糊了,顿了顿,又小声问道,“爹,以后咱们要是在恰克图能站稳脚跟了,不如……就赏他一碗饭吃吧。” 庞远山眯着眼儿打量着庞九,只看得庞九身上都发毛了,他这才缓声开口:“九儿,你不会看上那个野土匪了吧?” 这也不能怪庞远山多想,庞九进乌兰农场纯属是为了陪庞远山,和其他侍卫的心思并不相同,也不想着升官发财,所以对犯人并不怎么上心,这还是她头一次在庞远山面前提起一个犯人…… 不,是第二次,那贾明进门的第一天,庞九就在庞远山面前叨叨过,所以这下子庞远山就更紧张了。 “爹,你这又想哪儿去了?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老实可靠,我信得过他,所以才愿意为他做打算,再说了,咱们以后要想在恰克图站稳脚跟儿,那身边也得有信得过的人帮衬,您说是吧?”庞九忙道,“不止贾明,我觉得唐先生人也不错,以后我也想把唐先生留在身边做事儿呢。” “你和那野土匪之间,真的没有……”庞远山却兀自一脸忧心忡忡,“没有别的?” 第82章 小楚将军 “我和他能有什么啊?”庞九不乐意了小声地嘟囔着,可是脸却变得更红了。 是啊,没有什么,也就只是一起比比武,喝喝酒,聊聊天儿,顺便还抱着人家在一张榻上睡了一宿…… 啊啊啊! 好丢脸啊! “行,难得有个你能信得过的人,”庞九都这么说了,庞远山也没什么好坚持的了,只是到底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又忍不住提醒庞九道,“可是他毕竟是土匪出身,性子野着呢,仔细他跟你呲牙!” “没事儿,他在我面前,且野不起来呢!”庞九嘿嘿笑着,想着早上贾明身上的那几道抓痕,有点儿害羞,又有点儿得意,“他要是敢跟我呲牙啊,那我就把他的牙给一颗颗掰下来!” 庞远山爷俩正说着话,就看着陈栓推门进来了。 “九爷,楚将军一行人马上就到了,三爷让我来喊你过去。” “好,我这就过去,庞叔,我走了!”庞九忙得放下了手里没吃完的石子馍,然后抹了抹嘴,就跟陈栓走了。 “这丫头啊……”看着庞九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一脸的担忧,“可别再惹人家小楚将军不高兴了。” …… 庞九和陈栓到农场大门的时候,霍三已经候在门口了。 “三哥早啊,”庞九朝霍三拱拱手,一边看向门外,“咱们这还得等多久小楚将军大驾才能到啊?” “快了吧,早上得到的消息,说是小楚将军一行还差三十里地,算着脚程,也就这会儿了,”霍三道,瞧着庞九出了一脑门的汗,取出了帕子要给庞九擦汗,却瞧着庞九朝后面躲了一步,霍三也没坚持,把帕子递到了庞九的手里,“擦擦汗,没得冷风扑了热身子,着凉。” “多谢三哥。”庞九接过帕子,看着那方月白的帕子,有些迟疑,她从来不和别人共用这些贴身物件,偷摸摸瞧着霍三转身和陈栓说话,庞九忙得把帕子塞进了袖中,一边又用手抹了把汗。 “来了。”霍三眯着眼凝视着远处道。 “来的人不多啊,”庞九也看到了,不由得蹙了蹙眉,“看样子又得咱们农场出人手帮着运粮了。” “那也没办法,”霍三无奈地抿了抿唇,一边看向庞九,“这次你留在农场,我带人手运粮即可。” 庞九知道霍三这是照顾自己,眼看着天儿就冷了,从恰克图到固原一来一回怎么着也得一个多月,怕是回来的时候都大雪封道儿了,雪地难行不说,就怕遇到出没的野兽。 “三哥,要不这次让季秋季冬两人去吧,”庞九心下一转,然后对霍三道,“如今农场里的犯人不少,大哥又不在,你我自是都不好离开,倒是季秋季冬两人近来挺清闲的,且让他们走这一遭吧。” “倒是也行,只是……”霍三有些踟蹰地道,“上次不是说好了要把他们两人借调给官府的吗?这么一来,那不是又要重新寻摸人选了?” “一来一回的最多也就一个多月,年前准能赶回来,不耽误借调他们去官府,”庞九忙道,“再说了,有护送军粮这样的资历,往后在官府做事,季秋季冬也能挺直腰板不是?咱们这也是为他们的前途着想。” 第83章 你胆子不小啊 “还是你想的周到,那就这么定了,”霍三闻言点点头,一边又左右看看,然后压低声音跟庞九道,“九儿,你说咱们这次当真能蒙混过关吗?我可听说那小楚将军可不是个吃素的。” “他不是个吃素的,可架不住我干娘是个吃素的啊,”庞九狡黠一笑,“没事儿,五百石的军粮,咱们一石都不少,他又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就算是他不满足,大不了我搬出干娘来就是。” 霍三倒是兀自一脸担忧:“就怕小楚将军是个刚正不阿、六亲不认的。” 庞九一脸的自信:“不会,他且孝顺着呢。” …… 庞九和霍三两人说话的功夫,楚天叙一行人已经行至了农场门前,庞九霍三等人忙得快步迎上前去,毕恭毕敬地行礼,道:“卑职霍三、庞九偕乌兰农场上下,拜见楚将军!” 楚天叙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在一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面前的小身板儿上,顿了顿又移开了目光:“行了,都起来吧。” “谢将军!”一众人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 楚天叙从马上下来,随手将马儿交给了身后的副官,一边抖着披风,然后大步朝农场里头走去。 这是楚天叙头一次来到乌兰农场,他一直都知道乌兰农场是关押朝廷要犯的地方,可是这地方明显显和他想象的大相径庭。 没有戒备森严的军队,没有犯人哭天抢地的悲嚎,倒是一派恬然安逸,空气里弥漫着干草的味道,远处不时传来牛羊的叫唤声,见惯了沙场铁血的楚天叙,倒是看得一阵晃神儿。 “楚将军,您这边请,”霍三在前面带路,“军粮都已经准备好了,请您随卑职去粮仓交接。” “数量够吗?”楚天叙跟着霍三转弯,一瞥眼瞧见远处的袅袅炊烟,然后又转过头来,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数量是够的,只是……”说这话的时候,霍三面色有些为难。 “只是什么?”楚天叙停下了脚,漆黑的眸子笔直地看向霍三,不过是微微蹙了蹙眉,可是这一身的压迫感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紧张地不敢抬头。 “就是我们农场今年收成不好,再加上已经交了三回的军粮,所以实在是没办法凑齐五百石白面大米,”庞九见霍三半天不答话,忙得抢着答道,瞧着楚天叙蓦地皱起的眉头,庞九又忙得道,“只是不管咱们再怎么艰难,也断断不能短了军粮,所以属下几个商量之后,私下用高粱面儿,还有糜子、黄豆面儿等十余种杂粮作物补齐了五百石,还请楚将军体谅!” 楚天叙握着鞭子,在手里一下下轻轻地拍打着,盯着庞九,半晌缓声道:“你胆子不小啊,竟然敢在军粮上做手脚,是不想要脑袋了吗?” “实在是情非得已,还请将军体谅!”庞九忙得跪倒在地,看着楚天叙脚上新簇簇的皮靴,庞九咬了咬牙,然后道,“往年咱们乌兰农场交军粮从来没有拖欠含糊过,实在是今年要交往年的两倍军粮都不止,再加上官府又送了几十号的犯人进来,平日的口粮更是成倍地往上翻,若非如此,属下又怎么冒险行事?还请楚将军明鉴!” 第84章 你给我站好了说话 霍三“噗通”一声也跪了下来,然后一字一字咬着牙道:“启禀楚将军,这都是属下一个人的主意,不管庞九的事儿,若是楚将军想依军法处置,属下绝无二话!” “三哥!这明明就是我出的主意!你不要胡说!”庞九大惊,忙得又对楚天叙叩头不止道,“楚将军,您不要听三哥的,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真的不管我三哥的事儿!” “还挺重义气,只是这样的事儿,不是光靠义气就能解决的……”楚天叙冷声道,白了一眼庞九,正要继续训话,便就听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众人都转头看去,然后就看到四个侍卫抬着两个偌大的箱子气喘吁吁地走过来。 “将军,夫人送给庞公子的礼物都在这里了,咱们要放哪儿啊?”打头的侍卫喘息着问。 “这都是干娘送我的?!”庞九闻言,登时心花怒放,赶着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跑过去,围着两个大箱子转了一圈,然后又欢欢喜喜地跑到楚天叙面前,一把抱住了楚天叙的胳膊,惊喜交加地道,“谢谢干哥哥!这么大老远儿地给我带过来!谢谢干哥哥!谢谢干哥哥!” 楚天叙嘴唇一阵抽搐,默默从庞九怀里抽出了胳膊:“……你给我站好了说话。” “干哥哥,干娘近来的身体可好?”庞九听话地站好了,可是站着站着,就又抱住了楚天叙的胳膊,那劲头别提有多亲了,“干哥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干娘,上次咱们兄弟俩在将军府的时候,干娘多开心啊?现在咱们兄弟俩都走了,干娘肯定特别难受,我一想想心里就不是滋味儿……” 说着说着,庞九吸了吸鼻子,眼睛都红了,仰着头可怜楚楚地看着楚天叙:“干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干娘,到时候你陪干娘下棋聊天,我给干娘捏腰捶腿,你说好不好?” 楚天叙:“……” 他真的有一把掐死这小子的冲动,这么无赖又会算计的小子,他娘亲偏生当成宝贝疙瘩疼,他娘亲肯定是人下降头了! 肯定是! “将军,您看……”副将周毅欲言又止地看着抱着楚天叙胳膊不撒手的庞九,“要不然我带人先去粮仓点数去?” “去吧去吧!你们忙你们的,别耽误正事儿了!正好我也跟我干哥哥叙叙旧!”庞九对着周毅招招手,然后就死活拉着楚天叙朝膳房走去,“干哥哥,这一路累了吧?渴了吧?我让厨子给您炒俩菜哈!咱兄弟俩喝两盅!来来来!” 看着庞九和楚天叙远去的背影,一众人面面相觑半天,谁都没吭声,还是霍三先反应过来,对周毅道:“周将军,咱们先进去点数交接去?” “行,你前头带路吧。”周毅点点头,跟着霍三走了。 “这口子不能开啊!要是以后谁都跟乌兰农场似的,私下胡乱更改军粮的话,那还了得?”一个将军不同意了,皱着眉道,“不行,这可是大事儿!” “再大又能打过将军和庞侍卫的兄弟情,你看人家两兄弟感情多好!”另一个将军忙得扯了扯那个将军的袖子,“到底是五百石粮食没少,算啦!” 第85章 真是胡闹 “怎么能就这么算了?”那个将军兀自一脸的愤愤不平,“拿高粱面儿黄豆面儿这些杂粮面儿冒充精米细面,这不是明摆着要中饱私囊吗?” “邓力,不要失了分寸。”周毅转身瞥了一眼那一脸愤愤之人。 “是,属下不敢。”邓力只得躬身道。 当下一众人跟着霍三朝粮仓走去。 …… 牛棚前。 “你给我放开手!”行至无人之处,楚天叙一把甩开了庞九,一边整理着被庞九扯乱的衣裳,一边皱着眉瞪着庞九,“谁给你的胆子?公然打着将军府的旗号敛财?活得不耐烦了?” “我敛财?”庞九一怔,随即就怒了,红着个脸梗着个脖子冲楚天叙道,“我怎么就敛财了?楚天叙,我警告你最好不要胡说八道!” 没了观众,庞九也就懒得再演哥俩儿好的戏码了,她知道这楚天叙看不上她,心里指不定多嫌弃她呢,可她也不在意,反正只要干娘能看得上她就足够了。 “我胡说八道?你拿乱七八糟的杂粮充当军粮,这难道不是为了敛财?”楚天叙的脸色很难看,“如今国难当头,你个吃皇粮的管事儿,不思为国效力以报君恩,反倒在军粮里头做手脚,亏你还好意思打着娘亲的旗号!你以为娘亲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之后,还会护着你吗?你做梦去吧!” “对,我的确是做手脚,在军粮里头掺了别的粮食,但要是不这样做的话,这军粮根本就凑不齐!军粮交不齐是个什么罪责?你身为将军不是不知,”庞九算是听明白了,这楚天叙是打定她要中饱私囊来着,当下只气得翻白眼儿,“到时候咱们乌兰农场上至管事儿下至侍卫,还不都得锒铛入狱?就连这几十号的犯人,也都得饿死冻死!” 庞九越说越气,白眼儿也是越翻越熟练:“再说了,掺点儿旁的杂粮怎么了?是少了你了还是欠了你的?还是你们这起子军队就只能吃.精米细面,吃个粗粮就拿不动刀了?” 说到这里,庞九忽然又笑了,摊开手看着楚天叙:“楚将军,听闻您文武全才、学识渊博,您倒是给我想个办法,教教我怎么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 楚天叙听庞九这一通话,面色变得不像刚才那么沉了,只是眉头却兀自紧皱:“乌兰农场当真凑不齐五百石军粮?” “乌兰农场的田地就这么大,每年的收成也都出入不大,从前农场里头人少,军粮一年交两回,倒是过得挺宽松的,可是今年……”楚天叙的态度好了,庞九自然也知道见好就收,叹息摇头着道,“今年咱们农场军粮都交了四回了,还有多了几十口的人张嘴吃饭,如今好不容易东拼西凑了五百石粮食,这个年还不知道要怎么扛过去呢。” “既是有这么多麻烦,怎么不跟官府商量?”楚天叙不解地道,“还是官府知情,却并不愿意分摊军粮?” 庞九低着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小声道:“我没想着告诉官府。” “为什么?”楚天叙皱着眉,声音不自觉地就抬高了,“为什么宁愿冒着风险凑军粮,也不告知官府?真是胡闹!” 第86章 干哥哥和牛粪 “咱们告知官府不过一张文书的事儿,届时官府势必要将一部分军的粮分摊到百姓头上,到时候咱们乌兰农场的压力自然那小了,可是恰克图百姓的日子怕是更水深火热了,”庞九叹了口气,沉声道,“倒不如咱们忍一忍,也好过恰克图又生出许多乱子来,再说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百姓们本就日子艰辛,难道还要让他们饿着肚子过年吗?” 庞九说的是实话,这样不太平的年景,大狱里关满了被逼落草的百姓,沙场上更是流满了起义军的血,眼看就快到年下了,若是百姓还要被分摊军粮的话,怕恰克图只能更加动荡。 “你想的倒是长远,”楚天叙盯着庞九过分清瘦的脸看,从前只觉得庞九是个谄媚油滑的小人,这时候却觉得这小子不单单眉清目秀,还是个有良心有担当的,楚天叙伸手拍了拍庞九的肩膀,“这次就算了,以后再有麻烦事儿,直接告诉我,我去想办法,但是不许你再私下乱来。” “当真?”庞九登时一脸惊喜,“真的可以吗啊?不管什么麻烦事儿都能找你” “仅限于军务,”楚天叙看着庞九欢呼雀跃的一张脸,心里有点儿想笑,可却还是沉着脸泼她凉水,“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打着我娘的旗号……” “不不不!以后再也不打干娘的旗号了!”庞九忙得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打干哥哥的旗号,我觉得干哥哥的旗号比干娘的更好使!” 楚天叙嘴角一阵抽搐:“……滚!” “嘿嘿!”庞九很是狗腿地笑了,一边又忙得热情地道,“干哥哥,现在时间还早,不如咱们去膳房喝两盅?咱们乌兰农场的大师傅,厨艺且好着呢!” “不喝,等下还得赶路。”楚天叙摆摆手,转身就走。 “干哥哥,你就给弟弟个讨好你的机会呗!”庞九满脸堆笑地跟在楚天叙身后,“真的没空吃饭啊?那要不,我给你拎个猪肘子带走?” 楚天叙蓦地就顿住脚,沉着脸盯着庞九,皮笑肉不笑地道:“凑不齐军粮,倒有的是猪肘子?” 庞九顿时一脸尴尬:“干哥哥,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前几天,有头猪病入膏肓,我看它生不如死痛不欲生,索性给它个痛快……” “你给我闭嘴!”楚天叙简直都听不下去了,瞪了她一眼,然后扭头就走。 庞九赶紧地闭上了嘴,踩着小碎步跟在楚天叙的身后。 没走几步,楚天叙就感觉有人扯自己袖子,当下不耐烦地侧脸看着一脸欲言又止庞九:“又怎么了?” 庞九怯生生地道:“干哥哥,你踩到……牛粪了。” 楚天叙蓦地一低头,看着脚底热乎乎的一滩好东西,气得咬牙切齿:“以后不许再叫我干哥哥!” 庞九满脸的疑惑,小心翼翼地:“……这和你踩到牛粪有什么关系?” “也不许再提牛粪!” 庞九乖巧地点头如捣蒜:“哦,明白了,干哥哥和牛粪一样,都不能提。” 楚天叙简直气得七窍生烟,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 是夜。 后院。 “九儿,这都是恰克图将军夫人送给你的?”贾明目光复杂地看着地上敞开的两只大箱子,目光又落在了蹲在地上的庞九,“她怎么对你这么好?” 第87章 也算是个励志故事了 “将军夫人是我干娘啊,我干娘可疼我了,”庞九一边对着那只精致的小手炉爱不释手,一边随口应付着贾明,“怎么?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乌兰农场里头的人都知道呢。” 贾明当然知道,孙文俊一早就告诉他的,要不是有这层关系在,贾明一开始也不会想尽办法接触庞九,只是在庞九面前,他得装不知道,而且他也是真的没想到邓氏能对庞九这么疼爱,心里很是意外。 “我进乌兰农场头一天就被关小黑屋了,除了你也没见过几个人儿了,自然不知道这些,”贾明道,一边也凑了过来,蹲在庞九的身边,状似随意地问道,“将军夫人待你可真好啊。” “那是自然,我和干娘特别有缘,”庞九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那个小手炉,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副皮手套,一边跟贾明絮絮叨叨着,“我头一次见到干娘的时候,就觉得她特别亲切,哪知道干娘看我也顺眼,后来就认了我做干儿子了,嘿嘿,后来就处得跟亲娘俩似的。” “九儿,你是怎么认识将军夫人的?”贾明又问,“像将军夫人这样的贵妇人,不是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吗?怎么就能遇见你的?” “说来也是巧,”庞九把皮手套放在一边,带着贾明到榻上坐着,她今儿心情不错,也愿意跟贾明说这些子陈芝麻烂谷子,“三年前,我有件要紧的事儿,打算破釜沉舟去拦父母官的轿子,哪知道后来拦错了,竟拦到了将军夫人的轿子。” “我当时可是吓得够呛,生怕将军夫人一发怒,我这条小命就不保了,哪知道将军夫人却不但没有发怒,反倒还耐着性子听我禀报,然后就帮我办成了那件棘手的事儿,后来更是认了我做干儿子,这才有了我来乌兰农场做管事儿这么好的差事。” “原来如此,”贾明点点头,伸手给庞九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一边打趣道,“说起来这也算是个励志故事了。” 庞九喝了口茶,这才想起来励志故事的出处,顿时气得瞪眼:“你又胡思乱想些什么?现在你可知道我是怎么进乌兰农场的了吧?也知道我身后有人了吧?以后要是还敢胡咧咧,仔细我打烂你的嘴!” “哪儿能啊?”贾明含笑道,抿了口茶,一边又道,“小楚将军倒是个好说话的,你在军粮里头做了手脚,他只当是睁一眼闭一眼就过去了。” 军粮的事儿,庞九回来的时候跟贾明提了一嘴,贾明简直听得心惊肉跳的,一边感慨这个小崽子是个胆大包天什么都干做的,一边又惊诧于楚天叙对庞九的包庇。 “他才不是好糊弄的呢!要不是我搬出了干娘,又当众叫了他那么多声干哥哥,他觉得难为情不好对我太较真儿,要不然,他肯定当场就发落我了!”想起来白天楚天叙的严厉,庞九还满肚子的委屈,“哼,也不知道脾气怎么就那么大,每次见面都没个好脸子,真讨厌。” “干哥哥?”贾明一怔,默默地看向庞九,“你叫他干哥哥,他就放过你了?” 第88章 酸溜溜 “也不是,后来还数落我一大堆,巴拉巴拉个没完没了,”庞九嘟囔着嘴,一边又忽然笑了,“不过我也不生他的气,谁让他刚数落我完,结果转身就踩了一泡牛粪,哈哈哈!他当时脸上的表情,别提多精彩了!简直跟开了染坊似的,哈哈!你别说啊,他这个人还挺有逗!” 贾明看着庞九笑靥如花的一张脸,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不是滋味儿,如今,他是怎么看这小崽子,怎么觉得喜爱看不够,也不知落在旁人眼里,又是个什么想法。 那个楚天叙…… 应该对这庞九很上心吧?要不然单凭私下对军粮偷梁换柱这一条,庞九的小命就不保了,可是现在,这小崽子非但一点事儿都没有,还有说有笑地坐在屋里美滋滋地喝茶。 虽然不想承认,可是贾明是真的有点儿嫉妒楚天叙来着,嫉妒这小崽子一提到他就笑眼弯弯,也嫉妒这小崽子一口一个“干哥哥”地叫…… 接连喝了好几口的茶,不知怎么的,贾明只觉得茶水变得有点儿酸溜溜的了,茶是喝不下去了,当下贾明就放下了茶杯,看着又蹲在箱子前摆弄小玩意儿的庞九,贾明欲言又止了半天,这才嗫嚅着开口。 “九儿,你能不能……也叫我声哥哥?” “你说什么?”庞九头也不抬,抚摸着箱子里那件滑不留手的墨狐大氅,对邓氏那叫一个感恩戴德,“还是我干娘疼我,其实干哥哥也挺好,虽然摆着张棺材脸,可到底还是护着我,可见是个耳根子软的,看来以后要多叫干哥哥。” 其实,刚才的话一出口贾明便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简直是抽风,才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正庆幸庞九没听到的时候,便就又听着庞九又开始叨叨起“干哥哥”来了,贾明是彻底不痛快了。 “我说,你能不能……咳咳……也叫我声哥哥?”贾明干咳了一声,抬高了音量。 “我凭什么叫你哥哥啊?”这次庞九是听清楚了,一边放下手里的大氅,一边莫名其妙地看着贾明,“昨儿还巴巴让我喊师父,今儿又想让我叫哥哥了,怎么着?赶明儿又巴望着我叫你爹是不是?” “哪儿能让你叫爹啊?”贾明差点儿没从榻上栽下来,忙不迭地摆摆手,“我就是想让你叫我声哥哥,叫一声就成。” 庞九越发觉得莫名其妙了,上下打量着贾明:“我为什么要叫你哥哥?你算是哪儿根葱啊?” “我明儿多你几招?”贾明忙得讨好地道,“都是特别厉害的功夫!准保你稀罕!” “成,那我明儿多喊你几声师父。”庞九点点头,继续整理箱子里的物件。 “不用你叫师父,就叫一声哥哥就成!”贾明屁颠颠儿地走过来,帮着庞九把箱子里的物件往柜子里头运,一边殷切地冲庞九比了根手指,“叫一声哥哥,就教你十招!” “你今儿这是怎么了?抽风了?”庞九一副看怪物的表情看着贾明,一边伸手覆在了贾明的额头上,“没起热啊?怎么尽说胡话?” 贾明嘴角一阵抽搐:“……其实今天,对我来说是个特别的日子。” 第89章 谢谢啦,兄弟 “怎么说?”庞九把大氅叠好,又找包袱给包好,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柜子里,她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值钱的衣裳,虽然瞧着尺寸是大了不少,而且颜色也重,可她还是宝贝的很。 贾明看着弯腰收拾衣服的小身板,抿了抿唇,然后沉声道:“今儿是我一个兄弟的祭日。” “什么?”正在整理柜子的手一僵,庞九转过脸来,诧异地看着贾明,“你……你兄弟的祭日?” “是,是我一起长起来的好兄弟,也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们发过誓,要共患难,同富贵,后来咱们一起落草为寇,想着打出一片天地来着,”贾明叹息着道,语气里满是悲伤,“哪知道我那兄弟却英年早逝,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那他现在就得跟你一样蹲大狱了,悲催得很,”庞九截断了贾明的话头,缓步走到贾明面前,仰头看着这个一脸悲痛的男人,踟蹰着伸出了手,拍了拍贾明的胳膊,“都过去了,别多想了。” “可是我真的很想他啊,”贾明苦笑着道,“从前,他总是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好稀罕的,可是如今他这一走了,就再也没人叫过我哥哥了。” 庞九沉默地听着贾明倾诉,拉着贾明行至门前廊下,指着夜幕上的点点繁星,跟贾明道:“我从前听书,说书先生讲过,说是地上卒一人,天上多颗星,以后你要是惦记他,就抬头看一看星星。” 我不想看什么鬼星星,我就想听你喊声哥哥! 这怎么就那么难啊?! 贾明在心里咆哮着,面儿上倒还是一派愁思沉痛,长长地叹息道:“可是星星不会说话啊,真的好想听他再叫声哥哥,平日也就罢了,今儿是他的祭日,我真的好惦记他,他真是个好兄弟……” 庞九一眨不眨地看着星空,咬了半天的嘴唇,到底还是转向了贾明,轻轻地唤道:“哥哥。” 贾明的心蓦地就不跳了,他看着面前这个沉静温柔的少年,看着他眼里倒映的点点星光,只觉得这一瞬,偌大的天地间,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什么国恨家仇,什么千秋大业,都不存在了,就只剩下两个,存在于彼此的眼中…… 抑或是心间。 “哥哥,”庞九又叫了一声,被贾明的目光拢着,庞九的脸不可抑制地就红了,女扮男装了将近三年,庞九还是第一次生出了姑娘家的羞涩,她低着头,胡乱踢着栏杆,一边又小声道,“现在心情好点儿吗?” “嗯,好多了,”贾明这才回过神来,有心伸手去摸了摸面前毛茸茸的小脑袋,可大手却是一僵,最后化掌为拳在庞九肩膀上捶了两捶,“谢谢啦,兄弟。” “不用谢,明天二十招不许耍赖!”庞九强忍着羞涩,冲着贾明比了两根手指头,“我刚才叫了你两声哥哥哦!哦,不对,现在是三声了!三十招!三十招!敢抵赖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言毕,庞九就转身进了房去,不知怎么的,她有点儿不好意思跟贾明面对面站着,从前也没觉得怎么地,可是刚才她看着男人深沉又伤怀的眼睛,不知道怎么的,心跳就开始不正常了起来。 第90章 大鱼,还要大鱼 她觉得贾明实在是太可怜了,当时她差点儿都脱口而出:你别难过了,以后我照顾你。 可是,她又算贾明的什么人呢? 如今在乌兰农场,她还能仗着自己的身份去照顾贾明,可是等以后贾明出去了,自然有孟姑娘去照顾他,而且,那时候自己也已经恢复了女儿身,自是不能和一个有妇之夫过往亲密,所以,如果贾明和孟姑娘如果觉得不自在的话,她应该会自觉主动地消失在贾明的生活里。 所以,对于贾明而言,她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个匆匆过客而已。 所以,她又凭什么说那样的话呢? …… 贾明看着庞九蔫头耷脑的背影,他知道庞九的心情应该是不好,但是却又不知道庞九为什么会忽然心情低落,可是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雀跃的。 也不是没人叫过他哥哥,可是从这小崽子口中叫出的哥哥,明显显是不一样的,他发现他有点儿不满足了,不单单想听庞九叫一声,更想日日都听庞九叫,并且,他更加嫉妒楚天叙了。 那小子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竟能让小崽子上赶着哥哥哥哥地叫。 …… “这个给你吧。” 贾明正胡思乱想着,就看着庞九从屋里捧出了一个大包袱出来,他认得这是刚才庞九才塞进柜子里的那件墨狐大氅,他知道庞九特别宝贝这件大氅,所以实在惊诧于庞九竟要把这件大氅送给自己。 “你留着吧,”贾明心里热乎乎的,忙得对着庞九摆摆手,“挺好的大氅,你留着自己穿,天冷的时候穿,肯定暖和。” “尺寸太大了,我要穿的话,肯定还得裁剪下去好些呢,实在太浪费了,”庞九道,一边又把包袱往贾明怀里塞,“你穿着肯定正好,留着吧。” “这个……” “让你拿你就拿着!哪儿这么多废话?!”庞九本着脸截断了贾明的话头,一边不由分说地把包袱塞到了贾明的手里,一边白了贾明一眼,“连九爷的话,你都不听,你这是要造反啊!” 贾明只得收下了,对庞九含笑道:“那就多谢九爷了。” “少耍嘴皮子功夫,多教我几招才实在,”庞九撇着嘴道,一边抬脚就要走,可是却又顿住了脚,放低声音问贾明道,“对了,你那个……英年早逝的兄弟叫什么?” “叫……”贾明挠了挠头,“叫姚大渝。” “大鱼?还要大鱼?”庞九眉头一皱,“这人名儿怎么这么怪啊?” “对,不光名儿怪人也怪,脸黑的跟包公似的!从来都不好笑,”贾明嘿嘿笑着,“不过人倒是极是仗义,有机会……” “有机会怎么?”庞九挑眉问。 “有机会我说点儿他的事迹给你听听。”贾明忙道,心中暗道侥幸,刚才差点儿说成有机会我给引荐你们认识认识。 “算了,还是别说了,没得一提到他,你肯定又得触动愁肠,”庞九很是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儿,“到时候又得逼着我叫哥哥。” “就那么不喜欢叫我哥哥?”贾明有点儿不乐意了,“我年纪比你干哥哥还大呢,你叫我声哥哥也不吃亏啊。” 第91章 世子 “我叫他干哥哥,那是因为他娘是我正正经经的干娘,我叫的有道理,至于你?”庞九从下到上打量一番庞九,然后讥诮着道,“我疯啦?认个野土匪做哥哥?呸!亏你想得美!” 言毕,庞九就扭过了脸儿去,头也不回地进了房去。 “那你还不是巴巴地认了我这个野土匪做师父?”庞九不乐意了,看着庞九的背影,小声嘟囔着。 “你说什么?”庞九蓦地一回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庞九,目光比小刀子还要锋利,“大声点儿,我没听见。” “我说……”贾明被庞九盯得浑身一个激灵,再开口就带着哭腔了,“我说我兄弟太可怜了,年纪轻轻的,连媳妇儿都没娶上呢,就这么早早撒手人寰,也不知他在下头找没找到合适的,要不然我哪天给他烧一个俊俏的纸人媳妇儿,免得他在下头孤单寂寞冷……” 庞九嘴唇一阵抽搐:“……回你自己屋里嚎去!” …… 昌顺十五年八月二十六日。 固原。 他村客栈。 “阿嚏!阿嚏!阿嚏!” 一阵惊天动地的喷嚏声,从顶楼包房里头传出来,直把守在楼梯口的两个年轻人吓了一跳。 “二爷,您没事儿吧?”其中一个年轻人,急匆匆行至房门口,然后小心翼翼地冲房间里头道,“是不是着了风寒了?要属下给您请郎中过来瞧瞧吗?” “用不着,下去吧,”姚大渝在揉了揉发红的鼻子,一边又取出帕子胡乱擦了擦地图上的鼻涕,一边小声骂道,“也不知他娘的谁在背后嚼老子舌根儿,要是被老子知道了,指定饶不了他。” 坐在姚大渝对面、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一脸的生无可恋:“……二哥,你别光顾着擦地图啊,你也给小弟我擦一把啊。” 姚大渝一抬头,这才看见那男子满脸的鼻涕星子,顿时朝后让了让身,一脸嫌弃地道:“你他娘的可真脏,还不快去洗把脸?!” 那男子嘴角一阵抽搐:“……二哥,这可都是你喷到我脸上的。” “少叨叨,赶紧洗脸去!再俊的脸也架不住鼻涕口水地糊着!”姚大渝嫌弃的摆摆手,“要是让弟妹看见了,非死活闹着改嫁不成!” “那也得有人敢娶啊,她这辈子是只能做我贾家媳妇儿了,”男子嘿嘿笑了笑,一边起身,微微跛着脚行至盆架前洗脸,一边又忍不住乐道,“还有小半年儿就成亲了,嘿嘿。” “瞧你那点儿出息,”姚大渝很是瞧不上他这幅模样,可是盯着他跛脚前行的模样,眼睛里又都是心疼,姚大渝走过来伸手拍了他后背一下,一边含笑道,“到时候,咱们在寨子里热闹热闹,酒宴摆上个三天三夜,谁让咱们三儿这么有出息,是寨子里头一个娶上媳妇儿的!” “也不知到时候世子能不能回寨子,”那个被称为三儿的青年男子,脸上倒是生出一丝忧虑来,“二哥,世子这才亲自出马去乌兰农场办事儿,按说是该十拿九稳手到擒来的,可是里头传出来的消息,倒是并不是顺利,小弟很是忧心啊。” 第92章 天高皇帝远 “是啊,先是挨了几季重鞭,又是被人投毒,世子这一行倒是让咱们心惊肉跳,”姚大渝面色也沉了下来,“原本还以为乌兰农场是个风平浪静的所在,真是没想到啊。” “到底也是关押朝廷要犯的地儿,也是咱们想得不周,”三儿踟蹰着道,“二哥,要不要咱们……” “不可,世子没有吩咐,咱们就不能贸然行动,否则会打乱世子的节奏,说不定到时候还会暴露世子的身份,”姚大渝摇摇头缓声道,瞧着三儿兀自一脸忧虑,姚大渝给他宽心道,“虽然行动受阻,可是世子在农场里头安全还是有保障的,且不说有小程在,如今不是还有个叫庞九的管事儿对世子格外照顾吗?” “话虽如此,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三儿沉声道,“二哥,要不我找人调查一下那个庞九的底细?要不然总是不能放心。” “世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眼力非常,他认定的人,应该就没有问题,”姚大渝点点头,“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是,”三儿点点头,一边放下了手里的帕子,忽然又道,“对了二哥,这一波叛军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竟敢公然打着反原复周的旗号?这不是摆明了要至叶氏一门于死地吗?” “是啊,这伙叛军怕是来头不小呢,”姚大渝缓声道,一边双手负后行至窗前,对着窗外浓黑的夜色道,“京师肯定已经得到消息了,定安王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定安王乃是前朝汉人皇室血脉,本来就一直活得战战兢兢,如今这样的年景这样的形势,怕是日日都要提心吊胆了,尤其是如今右相颜伯珠当道,他对叶氏一门可是从来都不友好,”三儿皱眉道,“也不知那颜伯珠这一次又怎么刁难定安王。” “王爷是能成大事的人,能成大事者,必定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从前多少风浪王爷都挺过来了,相信这一次,王爷也能平安无虞,”姚大渝道,一边顿了顿,又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盯着桌上的地图,缓声道,“现在最要紧的,便就是查清楚,这伙叛军的底细,否则由着他们这么一直闹腾胡乱攀扯,定安王府怕是迟早要遭难。” “对,小弟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飞鸽传书把二哥请到固原来,”三儿一脸担忧,指着地图跟姚大渝道,“二哥,你说这伙叛军为何要选在固原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起事?” “固原平日里瞧着是不起眼,也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可是固原有一点好,”姚大渝缓声道,抿了口茶,然后又沉声道,“天高皇帝远。” “二哥,此话怎讲?”三儿不甚明白,有些错愕道,“固原以北有恰克图将军,以南则是川陕将军的势力范围,往西是青海大将军,往东更是中原腹地,固原可谓是四面八方都是强兵,二哥怎么却说这地方天高皇帝远?” 姚大渝指着地图跟三儿解释道:“你说的不错,固原四面八方都有强兵,但是青海那块地儿特殊,古往今来就没有太平的时候,所以万岁爷轻易不会让青海大军出青海。” 第93章 绮梦 “再说川陕大军,和固原不仅相去甚远,而且中间还隔着一道秦岭,若要行军,怕是不易,且川陕大军入固原,是远距离行军,水土不服、粮草补给难以跟上,这都是兵家大忌,所以万岁爷应该不会下令川陕大军北上镇压叛军。” “所以剩下的就只有中原几路大军,还有恰克图大军了,”三儿点头道,沉思片刻又道,“可是如今中原各地都有叛军出没,所以各地军队也都忙得各扫门前雪呢,自是管不了固原的事儿,那便就只剩下恰克图大军了。” “对,于情于理,万岁爷都最有可能派恰克图大军南下镇压这伙儿叛军,”姚大渝颔首道,“可是从恰克图行军到固原,至少得半个月,而且中间还得渡黄河,所以二十天的时间是必须的,可是在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叛军能做的事儿,实在是太多了。” “原来如此,”三儿点头长叹,“这伙叛军当真不是等闲之辈。” “是啊,绝非等闲之辈,”姚大渝也跟着点头,“不仅对大原的军力分布了如指掌,对万岁爷的脾性也是摸得奇准,而且,他们还知道扯上叶氏一门的大旗,真是了不得。” “是啊,这么竖起反原复周的大旗,怕是大原范围内,要应者云集了,”三儿讥诮地勾了勾唇,“二哥,咱们酝酿多年还迟迟没机会走的险招,没想到如今倒是被旁人给抢先了。” 姚大渝无奈地笑了笑:“是啊,所以如今咱们就能窝囊地躲在客栈里头等着人家的信儿了。” “二哥,你说那叛军头目会见咱们吗?”三儿皱眉道,“二哥你派出去的人到现在都还没个动静,怕是……” “这倒是不至于,”姚大渝摇摇头,一边缓声道,“对方是想成大事儿的人,越是这样的人,就越是不屑做这等勾当。” “是小弟多虑了,”三儿点点头,“不管怎么着,咱们得赶在恰克图大军到达固原之前,和这伙叛军见上一面才行。” “是啊,恰克图大军一旦压境而来,不管是战是和,咱们便就连一丁点儿的机会都没有了。”姚大渝沉声道。 “是,要是能赶在切克图大军之前,化敌为友,倒是能一举壮大咱们在西北的势力,也省得咱们辛辛苦苦地拍楚氏父子的马屁,”三儿点头道,一边抿了抿唇,又道,“若是他们不识时务的话……那就正好借恰克图大军的手了结了他们。” 姚大渝抿了口,一边点头道:“不错,殿下也是这个意思。” …… 昌顺十五年八月二十九 乌兰农场。 贾明做了个绮梦,这样羞耻又让人回味无穷的梦,自打他十五岁之后,便就时常会梦到,原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男人嘛,不都这样吗? 只是从前他都是带着满足醒来的,而这一次,贾明却是惨叫着惊醒的。 “怎么了?”隔壁房中传来庞九的询问,贾明这一声尖叫,实在太响太凄厉,把庞九都给吵醒了。 “没、没什么……”贾明闻声忙得道,说这话的时候,贾明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显然是这个梦非但不大美妙,还把他吓得够呛。 第94章 呆若木鸡 “没事儿就少他娘的瞎叫唤,简直跟杀猪似的……”庞九烦躁地嘟囔着,翻了身继续睡了。 贾明却再也睡不着了,靠着墙,木雕泥塑似的坐在床上,一脸的呆滞加惊恐。 刚才那个梦…… 一开始还挺正常的,和从前一样按部就班,漂亮的姑娘背对着他,一声声娇滴滴地喊着哥哥。 曼妙的身材,柔软的长发,茉莉花淡淡的清香,都是他所钟爱的,只是这一次他却没有迫不及待地去为所欲为,而是鬼使神差地跪在地上去摸姑娘的脚。 莹白的皮肉似要透明似的,微微凸起的脚踝泛着淡淡的粉,那么的温柔惹人怜,他把玩着那双玉质玲珑的纤纤玉足,如痴如醉,然后顺着那条长腿一路向上,不知怎么的,茉莉花香就越发浓郁,这味道,简直要了他的命。 “嘿!哥哥来疼你了!” 再等不及了,他蓦地把猫儿一样乖巧的人儿翻了过来,然后他整个人就愣住了—— 竟然是比他更加扁平的前胸! 不对啊,这怎么会是……是男人的身体?怎么回事? 贾明冲着那扁平的前胸直犯愣,半晌才抬头朝上看去,然后就对上了皮笑肉不笑的清冷眸子—— “我不管你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再有下次,直接把你眼珠抠下来当鱼泡踩!” 然后,一个巴掌朝他狠狠甩过来。 再然后,他就醒了,坐立不安又呆若木鸡地靠着墙坐着。 …… “怎么起这么早?”庞九晨起刚出门就发现贾明已经在院中忙活了,一桶接一桶的,已经快把大水缸给装满了,庞九一边扎着头发,一边凑过来,“啧,还挺勤快。” 茉莉花清幽的味道袭来,男人握着水桶的手蓦地就是一僵,紧接着就是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又赶紧地行至水井前,继续打水去了。 “今儿咱们再比试比试?”扎好了头发,庞九一脸期待地看着贾明,“嘿!我想起来怎么破你前几天那招大浪淘沙了!” 自从认了贾明做师父之后,庞九每天晨起都缠着贾明比划拳脚来着,庞九兴致很高,贾明也乐得松松筋骨,所以两人都是乐在其中。 “今天就算了吧。”贾明轻声道,低着头把水倒进了大水缸。 “怎么?你身子不舒坦?”庞九蹙眉问道,一边朝贾明走去,有些担忧地看着贾明,“我瞧着你脸色不好,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做噩梦了?” 贾明的嘴角一阵抽搐:“……不,睡得特别好,一夜到天亮,什么梦都没做。” “那好端端地怎么不想打了?”庞九很是不解,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道,“跟我打得不痛快?所以你都懒得跟我比试了?” “不是不痛快……”贾明都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八成就是因为太痛快了,才会鬼使神差地做那档子污遭梦,所以贾明哪里还敢继续跟庞九打下去?漫说是交手了,如今便是连正眼看都不敢看人家一眼了。 “那是嫌弃我笨?嫌我功夫不如你?”庞九撇着嘴道,“可我要是功夫比你还好的话,那我还认你做哪门子的师父?认个鬼啊!” 第95章 两个兄弟,到底能不能好成那样 “承蒙九爷看得起,不拿我当寻常犯人一样对待,但是我也得……有自知之明才是,”贾明抿了抿唇道,偷摸摸地撩起眼皮朝庞九看去,甫一看见庞九紧绷着的嘴唇,又忙得低下了头,“之前是小的不懂事儿,往后小的再不敢造次。” 甫一从贾明口中听到了“九爷”两字,庞九的脸便就冷了下来,沉着脸看着贾明:“是谁跟你说了什么?还是有人威胁你了?” “没、没有,是我从前没有自知之明,”贾明头都快杵到地上了,又是心虚又是懊恼,“以后小的再不敢……” “你少他娘的一口小的小的,你明知道我从来没把你当犯人看!”庞九怒了。 她是真的没拿贾明当犯人看,她是打心里认贾明这个兄弟的,更是头一次在一个犯人身上花费这么多精力,又是护着他,又是为他将来做打算,虽然庞九嘴上没说,但是她觉得贾明和她的心思是一样的,哪知道贾明说翻脸就翻脸,还摆出这么一副泾渭分明的德行,所以庞九能不生气吗? 不拿我当犯人看,那你拿我当什么看呢? 贾明几乎是就要问出口来,但是话到嘴边,他又给生生咽了下去,他不敢抬头看庞九,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只能这么一直闷闷地耷拉着个脑袋。 “哼!”庞九一声冷声,甩着袖子就气呼呼地朝房中走去,“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那一声关门声直震得贾明浑身一颤,他这才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那雕花门上兀自轻轻震颤的门环,半晌,又默默地弯腰拿起了水桶,朝水井走去。 贾明把水桶吊下去,听着井口下传来一声“砰!”的水桶掉到水里的声音,低头朝下看去,就看到了那水面上激起的一层层涟漪,恰似他这些时日的心一样,原本波澜不兴,可自从进来了这乌兰农场,遇上了这个上蹿下跳的小崽子,他的心就再没有平静过。 之前不是没有察觉,但是却又一次次地被他故意忽略,这小崽子欢脱直率惹人疼,他私心拿庞九当小兄弟疼着,以为多看两眼,多上点儿心原是无碍,可是昨晚那个梦又该怎么解释? 在他心里,庞九当真是兄弟吗? 如果是,庞九又怎么会出现在那样的绮梦里? 若不是,那……那庞九到底对他来说,算得上什么? 还有就是,两个兄弟,到底能不能……好成那样? …… 握在辘轱的手蓦地一紧,贾明一下下沉默地摇着辘轱,满满一桶水便就随着缓缓地升了上来,“哗啦啦”的淌水声,声声都如此嘈杂,吵得贾明脑子疼。 贾明解下绳子,提过那桶水,才一转身,就听到一声清脆的鞭响,然后就是手上一沉,乌黑的鞭子稍已经缠到了桶把上。 顺着那条绷直的鞭子朝上看去,男人就瞧着庞九单手握着鞭子正站在廊下栏杆上,白衣胜雪、黑发如瀑间,少年郎的目光笔直地朝贾明看来,清亮中透着盛气凌人,如此骄傲如此动人,直看得贾明心里砰砰直跳。 第96章 你真就这么讨厌我 “我看你敢不敢跟我造次!我看你到底敢不敢跟我打!”少年郎居高临下地瞪着贾明,蓦地把鞭子朝后一扯,贾明一个没站稳,被手里的水桶带的朝前疾走了两步,这才站稳了停下来。 “九爷!别乱来!”贾明只觉得那条鞭子缠住的不是水桶,而是自己的心,原本就乱七八糟的心,这么一来就更乱了。 “我就是要乱来!”庞九的语气更横了,卯着劲儿扯鞭子,跟贾明较上劲儿来,只是她力道自然比不过贾明,一时之间,人跌下了台阶,脚上的黑布鞋也被带的朝前移了好几寸,而庞九被憋得整张脸都通红得不像话。 “你撒手!”贾明着急了,怕庞九勒破了手,只是他却不敢贸然松手,这么较着劲儿,他若是突然松手,庞九必定是要栽大跟头的,尤其是庞九还使这么大的劲儿,搞不好会外伤内伤都逃不了。 “听话!”见庞九死活不肯松手,贾明又低声喝道。 “就!不!”这两个字儿是从庞九牙缝中挤出来的,她连吃奶的劲儿都用在拽绳子上了,说这话的时候,又朝前挪了一大步。 “那就对不住了!”遇到这么个小倔崽子,贾明是实在没办法了,话音一落,贾明运足丹田气,手上使出全力,猛地一扯,将鞭子带人都一股脑儿朝自己这边扯了过来。 “哎哎哎!”庞九大惊,再想收手已经晚了,“噗通”一声,就被扯进了贾明的怀里,力道太猛,两人同时朝后倒去。 庞九下意识地抱住了贾明精壮的腰,然后,随着一声闷响,贾明再次做了回肉垫子,再然后,两人都水桶里的豁出的水浇成了落汤鸡…… “都怨你!”庞九一边抹着脸上的水,一边气鼓鼓地跟倒在泥水里的贾明候着,“让你作妖!我这又得去换衣裳!” 贾明看着庞九水淋淋的一张脸,目光一滞,忙得垂下了眼皮,甫一对上了庞九同样湿哒哒的前胸,昨晚梦里的场景“轰”的一声就浮现在了脑中,贾明大惊,蓦地一把推开了庞九。 “你真就这么讨厌我?”庞九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看着水中自己狼狈的倒影,半晌,庞九抬起头,眼中难掩失落,“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我让你搬到偏房去,你因此不高兴?” 按照庞九的性子,能说出这样低三下四的话,实在是难得。 “不是,”贾明懊恼到了极点,他不敢看庞九,两只手使劲儿地搓了搓脸,然后闷闷地道,“是我的问题,不怪你,你……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既然有数,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庞九不能理解,明明昨儿还跟她亲兄热弟一般的人,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个人似的,“你有话就不能直说吗?” “我……”贾明从来不知道开口说话是这么一件困难的事儿,他看着庞九失落甚至伤心的脸,嘴唇颤了颤,可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不想说就算了,”顿了顿,庞九道,一边双手撑地,站了起来,抬脚朝房中走去,没两步就顿住了,“你要是跟我住一块觉得不自在,那就算了,等会儿你就收拾铺盖搬去前院儿吧,反正季秋季冬他们两个已经被我给打发走了,你也不必继续委屈跟我住在后院儿了。” 第97章 我讨厌他 说完,庞九就头也不会地进了房去。 贾明抱着头,对着泥水里自己的倒影发呆,半晌蓦地一抬手,狠狠把那一洼泥水捶得四处飞溅。 …… 傍晚。 从草场回来之后,庞九没有回小院儿而是直接去霍三的小院儿。 霍三今儿又邀请庞九去喝酒,庞九的心情不好,一整天都蔫耷耷烦躁躁的,实在不想回小院儿去,怕看到贾明还赖在后院儿不走,更怕看到贾明已经干脆利索地搬去了前院儿,所以霍三这一张嘴,庞九就爽快地答应了。 兄弟两人坐在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是杯盘狼藉,五斤一坛的炮打灯下了肚儿,庞九和霍三都喝大了,尤其是庞九,舌头都捋不直了。 “三、三哥,再、再来!”庞九举着个空酒杯,楞乎乎地送到霍三面前,“咱们继续干、干杯!” “干什么啊?你杯子里酒都没了!”霍三靠着墙,嘿嘿笑着,“干、干个六啊?!” 霍三的情况比庞九好一点儿,可是也好不到哪儿去,毕竟大半坛子的酒都进了他的肚儿。 “是……是兄弟就干!哪儿、哪儿那么多废话!”庞九梗着个脖子,瞪着通红的眼睛吼着,“咱们是不是兄弟?是不是两肋插刀、肝胆相照的兄弟?!你说!” 霍三猛地一拍桌子:“是!是兄弟!是、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那就……就没二话!”庞九把空酒杯送到嘴边,扯着脖子往下灌,半天,又迟钝地看着酒杯,迷迷糊糊地道,“咦?这、这酒咋个没味儿了呢?” “九儿,你说……三哥对你好不好?”霍三靠在软枕,醉眼迷离地看着庞九,忽然又抬高了音量,“你说!三哥对你好不好?!” “三哥对我,一个字,好!两个字,比……比他娘的亲、亲娘都好!”庞九拍着大腿,发自肺腑道。 “你他娘的,这……这根本不是两个字!你这……这是……”霍三皱着眉掰着手指数着,可又总是数不清,霍三索性不数了,“谁、谁他娘的知道是几个字!老子不数了!老子又、又不靠他娘的数数考状元。” “对,三哥才、才不靠数数,三哥靠……靠的是一身拳脚走天下!”庞九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筷子在空中瞎比划着,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嘿嘿笑着,“我、我是打不过三哥,却……却有时候能打过贾明,真的,我、我我想起一个新招数,一准儿能破他的大大大浪淘沙,嘿嘿……” 原本还闭目养神的霍三听到“贾明”这两个字,忽然就沉下了脸,然后暴怒地指着庞九:“你个小白眼儿狼的还因为个……个野土匪跟三哥较劲儿!九儿,在、在你心里,难道三哥还……还他娘的比不过个野土匪?!” “对,他……他就是个白眼狼!老、老子恨不得一拳揍死他这个白眼狼!”庞九有点儿困了,上眼皮跟下眼皮打架,整个人都窝在软榻里,靠这个软枕,小声嘟囔着,“我讨、讨厌他,从从来来就没、没这么讨厌过一个人……” 第98章 磨刀霍霍 “老子迟早弄、弄死他,”霍三还是不解气,充血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烛光下庞九的红扑扑的脸,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就又软了下来,“把、把你从他那儿给抢过来,咱九儿最好看了,三哥这辈子都、都看不够……” “哈哈,三哥你……你醉糊涂了!”庞九嘿嘿笑着,“我又不是年画娃娃,咋个好看了?哈哈!” “年画娃娃算个怂?在三哥眼里,九儿可……可比年画娃娃好看多了!”霍三一边说着,一边撑着手坐了起来,歪着头看着庞九,眼神迷离得很,“九儿,上次你过生辰,三、三哥我送你的书,你……你看了吗?” “那本《感天动地兄弟情》?”庞九喝多了,脑子有点儿迟钝,半天才反应过来,不耐烦地摆摆手,“三哥,你说我又不是小秀才,你……你送我哪门子的书啊?我……我懒得看,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不、不是书,是……是画册,”霍三忙得摆摆手,指着庞九道,“乖,回去看看,看看,三哥想跟你说话的,都在、在那本画册里,看了你、你就明白了……” “成,我记下了……嗝嗝!” 下面的话再没说下去,满屋浓烈的酒气中,榻上一边儿一个倒着的两个人都沉沉睡去。 …… 是夜。 “哗!哗!哗!” 后院的磨刀声,声声入耳,孙文俊在床上辗转反侧,唉声叹气了大半天,到底还是蔫头耷脑地下了床,踢踏着鞋,走到了后门边,满脸愁容地坐在了门槛上。 “殿下,您怎么还不睡啊?”孙文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郁闷地看着坐在大水缸前磨刀的贾明,“这都快子夜了。” 贾明没理他,低着头,继续仔仔细细地磨着刀,锈迹斑斑的刀身在水缸沿儿上那么一下下地磨着,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孙文俊实在受不了这声儿,被刺激得浑身一个激灵,然后人也就彻底醒了:“我说殿下,咱能换个时间点儿磨刀吗?大半夜的磨刀霍霍,多渗人啊。” “滚回去睡你的。”贾明淡淡丢出六个字,仍旧仔仔细细地磨着刀。 “睡不着啊,枕头边一直响着磨刀声,我总觉得脖颈子阵阵生凉,”说这话的时候,孙文俊还伸手摸了摸脖颈,上面当真生出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孙文俊忍不住就小声抱怨道,“也就是九爷不在,你这才敢大半夜地磨刀,要是九爷在,你才不敢闹出这么大动静来……” 磨刀声顿停,贾明把刀“啪!”地一声拍在缸沿儿上,一边看向了孙文俊,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就比刚才更淡了:“再聒噪,就拿你试刀。” 下一秒,孙文俊赶紧闭上嘴,然后二话不说小跑着回了寝房去了,后院儿的磨刀声又起,孙文俊用被子蒙住头,还是挡不住外头的磨刀霍霍。 “唉!”孙文俊生无可恋地长叹一声,一边吹熄了蜡烛,一边纳闷儿地自言自语着,“怎么好端端的就生闷气了呢?可是殿下到底在生什么气呢?” …… 第99章 生气 后院儿。 “哗!哗!哗!” 孙文俊撒丫子之后,贾明又低着头继续磨刀,专注得很,原本钝钝的刀身,在这一下下的摩擦中,渐渐退去了锈迹,回归了本来的锋利锃亮,贾明拿过舀子,正要舀水来擦拭刀身,拿着舀子的手却是一顿。 夜风中,波纹旖旎的水面上,映着一轮半月,皎洁莹白,随着水波轻轻摇曳着,如此沉静温柔。 贾明看着那半月,不知怎么的,脑中就浮现了那一小截儿莹白纤细的脚踝,等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的时候,贾明烦躁地将刀插进了水里,一使劲儿,将那温柔的半月给搅碎了,那柄被磨得锃亮的刀,也被他丢在了水里。 贾明的确在生气,白日里,他窝在房里想了很久,觉得应该得向庞九好好儿道个歉,他不能因为自己的问题,而伤害了一个真心实意拿自己当兄弟的人。 所以贾明就没有搬出去,想着正正经经跟庞九道歉之后,明儿再搬出去,至于以后要怎么跟庞九相处,贾明暂时还没想好。 哪知道,直到天黑贾明都没等来庞九,却等来了给他送饭的陈栓,陈栓顺嘴说了一句九爷去三爷院儿里喝酒了,从那时候起,贾明就开始生气了。 晚膳的馒头碱放大了,土豆炖肉盐搁多了,就连茶水都涩得很。 每一样东西都让贾明生气,最让贾明生气的是,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无端端的生气,庞九不过就是去好兄弟那儿喝酒罢了,他到底有什么好生气的? 自己平时也没少跟兄弟们喝酒啊,而且每次都非得喝个一醉方休才算痛快。 可是…… 那小崽子会不会喝醉?喝醉了,会不会像之前那样红这个脸直嘟嘴、还姑娘似的撒着娇? 又会不会抱着人家不撒手、说那么一摊子傻乎乎又蠢兮兮的话,还死活非要枕着人家的胳膊枕着? …… “砰!”贾明蓦地一拳打在了廊柱上,顿时激下了一层薄薄的落灰。 黑暗中,他死死攥着拳,“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努力抑制自己濒临爆发的情绪,像是一只暴怒不止的豹子,又像是一头走投无路的蛮牛。 二十七岁的大男人了,说不懂儿女情长,那是矫情,贾明从前也不是没想过这档子事儿,只是相对于家国大业来说,儿女情长对他的吸引力实在太小,更何况父王母妃对他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大事为重,这也是为什么都到了二十七岁,他还孑然一人的原因,他从来不认为这会成为他的羁绊,更加不觉得自己会为此苦恼。 而此时此刻,他却扎扎实实在苦恼着,不是因为儿女情长,而是因为更加荒谬、更令他头疼百倍千倍的儿儿情长…… 所以,他就更苦恼了。 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会是个不正常的,但是这几个时辰里头,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庞九,庞九的眼、庞九的手、庞九的头发、庞九的脚脖子…… 还有日日跟着庞九肩并肩的霍三。 也不知道他们喝的什么酒,现在还在喝吗?喝多了吗?他今晚还会不会回来…… 可是人家回不回来又管他什么事儿? 第100章 九爷回来了 半晌,贾明气闷地坐在廊前的台阶上,冲着夜空上的半月吹胡子瞪眼了好一会儿,半天才起身回房,只是才迈进去一条腿,贾明就顿住了脚,然后又退出了那只脚,默默地朝偏房走去。 他也懒得去点蜡,就摸黑进去了,然后也不知绊倒了什么,就“啪”的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嘶!”贾明疼得直倒吸凉气,伸手在地上摸着,就摸到了一个被摔得四脚朝天的小凳子,然后气急败坏地把凳子远远丢出了门去。 这还不解气,他又一股脑儿地把房中的椅子凳子都给丢了出去,最后还动手搬起了八仙桌,抬到门口的时候,贾明又停了下来,然后又默默地把八仙桌给抬了回去。 他这是在做什么? 因为一个男人而吃另外一个男人的醋? 贾明简直觉得可笑之极,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实在是太荒唐了。 不行,他明天就要搬出去,再不能继续在这小院儿住下去了。 这小院儿八成有问题。 对,肯定是这个小院儿有问题,说不定风水不好,跟他八字犯冲,这才害得他成天胡思乱想。 只要搬出去就好了。 只要离那小崽子远点儿就好了。 贾明心里合计着,总算是平静了下来,然后就摸到了床边,正脱鞋的时候,就听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贾明光着脚就跑了出去。 “是九爷回来了吗?”贾明的声音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出来的颤,甫一看着陈栓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着庞九进来,贾明就忙得冲了过去,从陈栓手里接过了醉得不省人事的庞九,“我来扶九爷就行。” “正好你来了,我这半边身子都麻了,”陈栓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挑灯在一边带路,随口问道,“贾明,怎么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 贾明没吭声,怀里的人儿不知在嘟囔着什么,红着个脸,眉头紧蹙,看着就是难受,贾明直接打横将人抱在怀里,然后疾步进了房去,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了床上。 身后烛影摇曳,贾明转身看向跟着进来陈栓,皱眉道:“九爷怎么喝了这么多?” “那谁知道啊,九爷跟三爷两人喝了足足一坛子的炮打灯,那可是咱北地最烈的酒了,”陈栓道,一边点燃了蜡烛,端了过来,放在桌上,看着庞九通红的脸,陈栓很是无奈地摇摇头,“九爷的酒量一向不佳,看样子怕是得难受几天了。” “明知他酒量不好,还诚心让他喝这么多酒?!”贾明的声音蓦地抬高了一倍。 陈栓被他吼的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当下手指着贾明的面门大骂道:“你敢这么跟大爷说话?九爷平日给你脸,你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了?” “陈爷是我错了,我看九爷难受,一时心急,您千万别往心上去,”贾明咬了咬唇,起身冲陈栓躬身赔礼,“陈爷,下次我再不敢了。” “看在九爷的面儿上,这次就算了,”陈栓哼道,一边撸着袖子,走到床前,就要为庞九脱鞋,结果却被贾明给拦住了,陈栓不耐烦地道,“又怎么了?” 第101章 喝水 “怎么好麻烦陈爷做这些?让我来就是了,”贾明努力地压抑着自己濒临爆发的情绪,对着陈栓费劲地挤出一个不算太难看的笑来,“天儿都这么晚了,陈爷您还是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伺候九爷就成。” “那你好好儿伺候九爷,明儿天亮我再过来,”陈栓看了一眼难受得直拧眉的庞九,一边皱眉道,“歇在三爷处不也挺好吗?这大半夜地非要回来,喝了这么多酒又吹了冷风,怕是要着风寒呢。” “是他自己要回来的?”贾明闻言一愣。 “嗯,九爷从来不在别人院儿里过夜,喝多了更是要死要活地非要回来,”陈栓随口道,一边抬脚就朝外走,一边还不忘叮嘱贾明道,“要是九爷难受,就请唐先生进来给瞧瞧。” 憋屈气闷了一个晚上的人,这时候忽然就觉得天青月朗了,忙得对陈栓道:“好,我知道了,陈爷您好走。” 好不容易送走了陈栓,贾明忙得取了被子给庞九盖上,然后就去厨房里头烧了一锅开水,兑了一盆温热的水端了进来,甫一进来,瞧着寝室里头的情形,贾明登时眼都直了。 只见晕黄的烛光下,庞九长发如瀑直垂到了地上,莹白清瘦的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精致小巧的下巴,还有红得过分、却明显干涩的唇来,而此时此刻,那红唇还在一下下地抿着,里头的皓齿便在红唇间若隐若现…… “啪!” 贾明觉得自己心里有根弦断了。 “水……喝水……”干涩的红唇中费劲地吐出断断续续的话来。 “哦,这就来,”贾明猛然回过神来,忙得放下了手里的木盆,去外堂倒了一杯水端了进来,蹲在床前,把茶杯送到了那副红唇前,一边小声道,“来,喝吧,不热不凉正好喝。” 庞九撅着嘴,好几次都没喝道,又是难受又是生气,然后朝前梗着脖子,把嘴撅得更长了。 面前这张嫣红如霞的脸,比这些年来入他梦的所有姑娘加起来都还俏丽娇媚许多,而此时此刻,这张脸还有三寸就能撞进贾明的怀里。 嗅着空气中浓郁的酒味儿,贾明的呼吸蓦地就急促了起来,他知道此刻自己该朝后退,拉开和这张脸的距离,但是他却朝前倾了倾身…… 三寸。 两寸。 一寸。 …… 贴、贴上了。 少年绯红娇媚的脸轻轻贴着男人健硕的左胸膛,一层薄薄的囚衣之下,男人的血肉都僵住了,连带着里头的那颗心,可是下一秒,那颗心又蓦地剧烈地跳动起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悸动和颤栗。 “水!要水!”醉酒的人儿还在叫喧着,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寂静深夜里显得如此慵懒,如此撩人。 贾明猛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一手扶着庞九的肩膀,一手把茶杯送到了庞九的面前,看着那副红唇焦渴地含住了白瓷的茶杯,一下下吮着里头的茶水,贾明的手抖得有点儿厉害。 “还、还要……”一杯子茶水下肚,庞九意犹未尽,枕着贾明的胳膊,小声嘟囔着,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酒气,“人家还要嘛……” 第102章 求求你,别喝了 “别喝了,”说这话的时候,贾明的声音里透着股子浓重的可怜气,五大三粗的虬髯大汉,眼睛里满是焦灼和崩溃,“求求你,别、别喝了……” 是的,别喝了。 再喝,就……就要出人命了。 贾明觉得自己简直丢人丢到了家,二十七岁的大男人了,什么没见过?愣是看个男人喝水,给看得浑身上下都汗湿透了,简直比初尝禁.果的毛头小子还丢人现眼。 “就、就要……”沉睡不醒的人儿还在坚持,絮絮叨叨又骂骂咧咧着,“喝了这杯酒,看老子不、不扒了那野土匪的皮,老子拿他当兄弟看,他娘的还、还看不上老子……” “不是看不上,”贾明听着醉话,看着醉人,一颗心都要碎了,“真的不是看不上……” 是啊,真的不是看不上,而是……不能看上。 看上了,就麻烦了,就得出大乱子了。 “喝、喝水……”庞九还在嘟囔着,红润润的唇撅了半天没得偿所愿,庞九的腮帮子都酸了,气得她一翻身,从贾明的胳膊上滚下来,抱着个枕头呼呼大睡了,再也没转过头来。 贾明的胳膊一轻,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是一松,脚底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贾明长长地出了口气,默默看着撅着屁股睡着的庞九,又忙得挪开了眼,看着放在地上了那盆水,原本还想着帮酒鬼擦身的雄心壮志,这时候早就烟消云散了。 贾明在心里暗骂了几声没出息,然后就端着盆,落荒而逃了,而那盆放凉了的水,最后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 翌日。 果然如陈栓所言,庞九着了风寒,风寒加宿醉,把庞九折磨得够呛,院儿自然是出不了了,就连床也下不来了,就这么一边咳嗽一边擤鼻涕的在床上硬扛着。 “告诉九爷一声,这两天就尽管歇着,我代他去监工就是了,”过来送早膳的陈栓交代贾明,匆匆就要去前院,一瞥眼看着贾明,就是一愣,“咦?贾明你一整夜没睡?一直照顾九爷来着?” 眼底乌青一大片的贾明有点儿尴尬地含糊着:“啊,这不是应该做的吗……咳咳!” 昨晚,他的确是没有睡,可是却连庞九的房门都没敢踏进去一步,更别说是照顾了。 “好样儿的,难得九爷平时没白疼你,以后有事尽管找我。”陈栓一脸赞赏,拍了拍贾明的胳膊,然后转身匆匆走了。 贾明转身,朝着院儿中,一步步挪过去,越靠近那扇半新不旧的雕花门,脚步就越来越慢了。 虽说昨晚儿上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且庞九还睡着了,可是他心里就是透着股子浓浓的心虚,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庞九了,要是庞九知道自己想着他做、做那种龌龊事儿…… “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从房中传来,贾明也没心思磨叽了,赶紧地三步两步进了房中。 “九爷,你怎么样了?要不要紧?”贾明放下食盒,抬脚就朝寝房走去。 “站住!”庞九却蓦地一声喝道,然后手忙脚乱地给自己盖上了被子,又伸手把床帐给放了下来,然后靠在软枕上,气喘吁吁地道,“去给我倒杯水进来,咳咳!” 第103章 活色生香 怎么……又要喝水? 贾明的心头一荡,脑中随即就浮现出那一副诱人的红唇来,只是没容他多想,就被里头的咳嗽声打算了思路,当下贾明忙得倒了一杯茶,给端了进去。 “放、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就行,”隔着薄薄的一层床帐,看着模模糊糊的人影进来,庞九忙道,“行了,你……你出去吧,咳咳!” 贾明蹙着眉看着床帐,有些不放心地道:“九爷,要是实在难受,不如就请唐先生过来一趟?” “用不着,我睡一觉就好了,”庞九浑身上下都酸软的厉害,又实在不想跟贾明废话,“你出吧。” “是。”贾明心下不放心,可到底还是放下茶,然后转身走了,一则是,庞九的吩咐,二则是,他也实在不愿意在寝室中多待。 他觉得他现在挺危险的,经过一整夜的辗转反侧之后,他决定要远离庞九,而且还是离得越远越好,本来是打算今儿就搬出去的,可是庞九这么一病,他倒是不好搬了。 贾明心里煎熬中透着股子庆幸,一步步朝外挪着,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贾明下意识地一回头,就看着一只如玉皓臂从床帐中钻了出来,纤细白皙的手在小桌上摸索了几下,然后端着茶杯又钻回了帐中去。 帐子没关严实,露出一道缝隙,贾明眯着眼儿朝里头看去,才看了一眼,就蓦地转身大步朝外走。 从前怎么就没觉得,这小崽子生的这么俊俏呢? 连喝茶都这么……活色生香。 呸呸呸! 你这又是在想写什么乌七八糟的呢?! …… 贾明对着外头的青天朗日,一边在心里大骂自己不正常,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恨恨地把茶杯送到面前,再然后……就被烫着了。 “哎呦!”下一秒,贾明赶紧放下茶杯,捂住了自己的嘴。 “怎么了?”房中传来庞九略带沙哑的询问。 贾明猛地把嘴里那口烫嘴的茶给咽了下去,顾不上喉头火烧火燎的难受,忙得朝里头应声道:“没事儿!没事儿!” “哦,那再给我倒杯茶进来。” 贾明嘴角一阵抽搐:“……好。” …… 前院。 孙文俊昨晚儿没睡好,也是,听了大半宿的磨刀声,能睡好那就见鬼了,所以,从早起,孙文俊就蔫耷耷的,没精打采地守在正堂门前,一边数着天上的云彩,一边巴望着太阳早点儿下山,他也好能回房补补觉…… 那也得他家殿下发慈悲,不再半夜三更磨刀才行。 不过,有九爷在后院儿镇着的话,想来他家殿下肯定会收敛一些。 …… “孙侍卫。” 孙文俊正迷迷糊糊着,就听到廊下有人叫自己,懒洋洋地撩开眼皮朝下看,就看着唐砚提着他的药箱,一脸担忧地站在廊下。 “唐先生,有事儿吗?”孙文俊双手抱胸,懒洋洋地问。 其实孙文俊从前对唐砚的印象一直挺好,一个受父辈牵连、在农场里头长大的可怜人,注定这辈子都暗无天日,就这样,唐砚还能坚持学医、甚至做到医术了得,孙文俊对唐砚是既同情又敬佩。 可是自从那天晚上,孙文俊亲眼瞧见唐砚直勾勾地盯着庞九的脚看,从那时候起,唐砚一贯的优良形象,孙文俊的心里那叫一个轰然崩塌。 第104章 包括马屁精 孙文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唐砚,从他清秀温和的脸,到他身上洗的发白、却一尘不染的长袍,又道脚上半新不旧却干干净净的黑布鞋,孙文俊眼底的讥诮越发明显。 怎么从来就没看出来这小子是个剑走偏锋的呢? …… “孙侍卫,我听说九爷昨晚上喝醉了,”唐砚察觉到了孙文俊的目光不善,忍着没生气,耐着性子道,“九爷每每喝醉必定都要着风寒的,你看能不能让我进去看一看?” “怎么?唐先生对九爷竟这般了解体贴?”孙文俊挑着眉,皮笑肉不笑道,“唐先生当真是眼光极佳,连拍马屁都知道捡要紧人物的拍。” 唐砚的脸蓦地就沉了下来:“孙侍卫,你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懂?”孙文俊慢悠悠地下了台阶,行至唐砚的面前,缓声道,“我和九爷前后脚的功夫进的乌兰农场,都是和唐先生你差不多时间认识的,我也不是没喝醉过,怎么从来没见你对我嘘寒问暖过?怎么九爷一喝醉了、唐先生就上赶着要去照顾九爷了?这难道不能说明,唐先生你非但是个会拍马屁的、而且更会挑准马屁拍?” “我懒得跟你说!你让我进去!”唐砚直气得脸颊抽搐。 唐砚素来是个有涵养的,在乌兰农场里头,不管是和管事儿还是和犯人都相处不错,偏生这个孙文俊对他总是这般阴阳怪气。 平日里,唐砚对孙文俊是能离多远离多远,他的生存之道要求他绝对不能自找麻烦,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实在再难忍让了。 “那可真对不住了,没有九爷的吩咐,谁都不能放进去,”孙文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唐砚气得咬牙切齿的一张脸,又补上了一句,“包括马屁精。” 不管唐砚是不是马屁精,今天,孙文俊是绝对不会放他进去的。 今晨一早,孙文俊便就从陈栓的口中得知,庞九酒醉又染风寒的消息,这么好献殷勤、拉近乎的机会,孙文俊自然得给他家殿下留着,才不会放唐砚进去抢功。 再说了,庞九又没有唤唐砚进去,可见是病得不重,睡一觉也就挨过去了,所以孙文俊就更加不会放唐砚进去了。 “你说谁是马屁精?!”唐砚彻底忍不住,这孙文俊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诋毁他了。 “砰!”的一声,唐砚把药箱扔在了地上,然后就红着眼卯足了劲儿便就往孙文俊的身上撞去,一边咆哮着:“今天我跟你拼了!” “哎哎哎!”孙文俊一个灵活的退身,避开了唐砚的拳打脚踢,眼睁睁地看着唐砚一头撞在廊柱上,孙文俊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抱着胸,满眼都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怎么着?孙某还不知,唐先生竟是个文武全才,今儿这是要上演全武行……哎呦我去!” 下一秒,唐砚的腿一软,整个人面条似的沿着廊柱瘫倒在了地上,孙文俊先是一惊,然后赶紧跑了过去。 “唐先生!唐先生!”孙文俊看着唐砚额头上渗出的鲜血,整个人都懵了,顿了顿,然后伸手去推了推唐砚,“唐砚?唐砚!” 第105章 给我等着 孙文俊这么叫了几声,却根本没有得到任何答复,唐砚还是昏着,本来就白净的脸,也不知是不是染了血的缘故,这时候显得越发苍白了。 “唐砚!你别吓我啊!”孙文俊彻底慌了,伸手在唐砚的脸上拍了几巴掌,唐砚却始终没有个反应,孙文俊的声音都颤了,“我……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要是知道你……你这么开不起玩笑,那我以后就、就再也不跟你开玩笑了,你……你可别吓我啊!” 孙文俊絮絮叨叨了半天,也不见唐砚醒,他心里越发是没了主意,一边念着糟糕了,一边就要去抱唐砚回房,然后再去外头请郎中。 只是…… 要从外头请郎中的话,怕是最迟得一两天才能把人带到,可是瞧着这唐砚好像是撞上了脑子了,也不知道脑子有没有被撞坏,还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孙文俊心里乱糟糟的,看着唐砚额上刺目的猩红,一时间只觉得呼吸都不舒畅了,他是做暗卫出身,按说是最沉得住气的,可是这个时候,他却压根儿去沉不住气。 要是唐砚有个三长两短…… 算了!不去想那么多了,眼下得先救人。 孙文俊深吸一口气,伸手就要抱人起来,然后就瞧着唐砚的睫毛一阵轻微抖动,孙文俊忙得凑过去,几乎都屏住了呼吸:“唐先生,你……你觉得怎么样?” 浓密的睫毛又抖动了好几下,然后薄薄的眼皮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珠,澄澈平静的像是两汪湖水。 “唐先生,你醒啦?”孙文俊又惊又喜,又唤了一声,甫一瞧见那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孙文俊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和唐砚靠的太近了,随后孙文俊忙得直起了身子,然后轻声道,“你觉得怎么样了?” 唐砚眯着眼看着孙文俊,嘴巴颤了颤,似乎是在说什么话,可是声音实在太小了,孙文俊只得又俯身下去,耳朵凑到了唐砚的面前:“唐先生,你先说什么?” “我说……”唐砚一字一字虚弱地道。 “你能大点儿声吗?”孙文俊还是听得不大清楚,又朝下凑了凑,耳朵都几乎要擦着唐砚的嘴唇了,这个角度,他根本就看不到唐砚的脸,自然也不会察觉唐砚眼中一闪而过的狡诈和算计。 孙文俊皱着眉,心中暗道,唐砚怕是受伤不轻啊,要不然怎么会连话都说不出来,要真是那样的话,怕是麻烦了…… “孙文俊,你个王八蛋!” 下一秒,孙文俊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痛苦地在地上滚来滚去。 “你故意的!你个马屁精你找死啊!”孙文俊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废掉了,刚才唐砚贴着他耳朵、用尽全力这么大叫,幸亏他躲得及时,要不然耳朵就废了,饶是如此,他现在脑子还疼得要死。 “你活该,”唐砚从地上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孙文俊,然后拍拍身上的土,捡起了药箱,转身就朝自己的小屋走去,一边小声嘟囔着,“切,我还没念《紧箍咒》呢,这就扮上了。” 此时此刻,捂着头在地上滚的孙文俊,痛苦的咆哮着:“……你个马屁精!给我等着!等着!” …… 第106章 不能再丢脸了 后院。 庞九沉沉地睡到了晌午才醒,喉咙里跟着了火似的,还没睁开眼,便就是一连串的咳嗽声:“咳咳!咳咳!” 一直守在外堂的贾明闻声,忙得从砂锅里盛了一碗香菇鸡丝粥,放在托盘上,然后端了进去,行至床前顿住了脚,小声对床帐里头的人道:“九爷,您喝点儿粥吧,一直给您热着呢。” “谁让你进来的?”隔着一层薄薄的床帐,庞九冷着脸看着贾明,早上迷迷糊糊的,没功夫找贾明麻烦,可是这时候庞九清醒了,一看到贾明,就想起昨儿的事儿,就又是烦闷又是生气,“不是让你搬走的吗?还一味儿死赖着不走做什么?!” 贾明微微抬起头,迟疑着道:“九爷,小的只是……” “能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就好,”庞九冷冷地截断了贾明的话,听着他又一口一个小的,庞九气得别过了脸去,实在是懒得再看他,“滚出去!以后要是再敢踏进爷的房门一步,只管鞭子招呼!” “九爷,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儿,可是那也不能不吃饭啊,你都快一整天没吃饭了,”贾明心里不是个滋味儿,行至桌前将托盘放下,然后又道,“厨房那边的庞师傅听说您着了风寒,特地熬了香菇鸡丝粥让人给送来了,你好歹吃一口。” 庞九转过脸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她鼻子不通气儿,可是瞧着那热气腾腾的粥,就知道必定好喝得很。 也是,她爹的手艺从来都是最好的。 也是,这世上除了她爹,谁还会这么一直毫无保留地对她好、照顾她? 就在前几天,她还以为,除了她爹之外,还有一个人对自己掏心扒肺的好,她那时候的心气儿别提多高了,不但觉得自己多了个兄弟,更觉得是多了个亲人,哪知道,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人家压根儿就没当她是一回事儿。 庞九看着帐子外,那个身架子健硕如小山的男人,心里只觉得又是难受又是酸楚,眼睛都跟着酸胀得无以复加,她努力地绷直身子,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可怜,即便隔着一道帐子,男人根本看不清她,她也不愿意让自己在他面前丢了脸。 是的,不能再丢脸了,不能再让他瞧不起了。 “粥我给你放下了,你多少吃点儿,怎么说都是庞师傅的一片心意。”见庞九半晌不吭声,贾明默默转身朝外走,行出了两步,却又顿住了脚。 “九爷,我知道你懒得再看到我,可就算这样,也麻烦你再多忍两天,等你病一好,我就搬到前院去。” 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牙关也咬得死死的,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下一秒,庞九蓦地一把撩开了床帐:“什么叫我懒得再看到你?什么又叫让我多忍你两天?分明就是你懒得看到我!你是不是巴不得现在就要搬出去了?!” 贾明被吼得一愣,杵在原地不动弹,他想赶紧加快脚步走出这间让他窒息的小屋,却更想转过身去安慰那个张牙舞爪的小崽子,可是事实上,他脚底就跟扎了根似的,一步都动不了,就只能这么一动不动地杵着。 第107章 尤其不能骂我的娘 “你说话啊?你倒是说话啊!”庞九更气了,一把撩开被子光着脚就下了地,疾步行到贾明面前,一边使劲儿去推愣着不动的男人,一边叫骂着,“你他娘的怎么不说话?你是没脸说了吧?!你他娘个白眼儿郎!老子对你不好吗?你凭什么这么对老子?老子……” “砰!” 下一秒,庞九被人拥进了怀里,力道很大,以至于把她鼻子都撞疼了。 “你……你这是做什么?”庞九懵了,嗅着男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儿,半天才回过神来,她想把男人推开,但是男人的两只手却铁钳子似的死死箍着她,她根本都动弹不了,她只能仰起头,又是茫然又是心慌地看着男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 其实贾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当他听着身后庞九责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听着庞九大骂他是白眼狼的时候,他只觉得心里跟针扎了似的难受,他想做点儿什么,让自己不那么难受,也让……庞九不那么痛苦。 然后,他就猛地一转身,将兀自骂骂咧咧的庞九拥入了怀中。 “你放开我!”庞九着急了,从来都没有和一个男人这么靠近过,她只觉得心悸慌乱又愤恨,手脚并用地在贾明怀里挣扎着,本来沙哑的声音,这时候就更沙哑了,“你个白眼狼放开我!你滚!滚得远远儿的!” “不放,”贾明低下头,对上了庞九愤怒泛红的眼睛,一时间,心疼的都发酸了,“你别生气了,我就放。” “我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一说这个,庞九就更气了,凶巴巴地瞪着贾明,“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儿!你自己说!老子对你不够好吗?老子对你还不够纵容吗?!你他娘的翻脸比翻书都快!这世上就没有比你更没良心的人!” “好好说话,不许骂娘,”原本心里重如千斤的男人,看着这么一张气鼓鼓的、小青蛙似的脸,又忍不住笑了,“尤其不能骂我的娘。” “就骂!就骂!”庞九面上厉害,可到底也没再骂了,看着贾明笑了,她心情也好了不少,声音也放低了,“你到底为什么忽然就不理我了?今儿你必须跟我说清楚,要不然……” “要不然拿鞭子招呼我?”贾明笑得更厉害了。 “哼,你知道厉害就好!我鞭子且厉害着呢!”庞九嘟囔着,白了贾明一眼,“快说!不许扯旁的!要不然我这就皮鞭沾凉水!” “我……”贾明有点儿心虚地错开了目光,“我不是怕你在霍三面前为难吗?” 庞九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天陈栓侍卫过来跟你禀报下毒之事儿之后,我就瞧着你有些不对劲儿了,”这谎话一旦开口,后面的话也就顺当多了,当下,贾明对着愣住的庞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后来跟你聊天儿聊到霍三,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我就疑心是不是霍三在背后指示季秋季冬两兄弟,后来咱们喝酒那晚,你你喝醉了……说的挺多。” 第108章 你别这样 庞九登时就目瞪口呆了:“我都跟你说什么了?我跟你说是……是三哥指示季秋季冬给你下毒的?我……我真这么说的?” “你没这么说,可是你说,一边是我,一边三哥,让你挺为难的,我又不蠢,当然能猜出来是个什么意思,”贾明看着庞九蠢兮兮的模样,忍不住想笑,这小崽子也真是好骗,随口胡诌便就深信不疑,可是贾明又绷住了脸,沉声道,“霍三是你多年结义兄弟,你自然不能为了我而和霍三断了情义,所以我就想着倒不如不让你为难。” “原来是这样,”气闷了两天的人,这时候终于气消了,庞九咬着唇仰头看着贾明,“你怕因自己的缘故,而影响了我和三哥的情谊,所以宁愿委屈自己?才故意和我闹得生分、打算就此断了关系?” “我有什么好委屈的,”贾明看不得庞九这幅模样,挪开了目光,一边随口道,“而且我才和你认识多久,又怎么比得上霍三和你相识多年、又是结义兄弟?” “不,不是这样的,这跟时间长短没关系,我心里认你这个兄弟!”庞九忙道,带着一脸的郑重其事,“贾明,我是真心实意拿你当兄弟看的,打你还蹲小黑屋的时候,我就当你是自己人了。” “真的吗?”贾明心头一热,低下头去看那张热切切的小脸儿,一时间,浑身上下都透着热乎气儿。 “当然是真的了,”庞九道,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了头,对着贾明凸起的喉结,小声嘟囔着,“要不然我巴巴护着你做什么?又跟你一个不相干的人、还是个囚犯生这么大气做什么?” “昨晚也是因为生我的气,所以才喝这许多酒?”贾明盯着庞九毛茸茸的小脑袋又问。 “切,美得你!”庞九才不承认,没得让这个野土匪自我感觉太过良好,当下又给贾明泼凉水,“我和三哥那叫酒逢知己千杯少!管你个白眼狼什么事儿?!” “既如此,那怎么大半夜了还非巴巴地要回来?”贾明笑了,忍不住用下巴蹭了蹭庞九的发旋,“又怎么会喝醉了还巴巴地骂了我一宿?” “我……骂了你一宿?”庞九一怔,忙得抬起头,结果白皙的脸蛋就被男人的胡子蹭着了,庞九登时就不乐意了,一把推开了男人,“呸!胡子比树枝都硬!” “蹭破皮儿了?我看看。”贾明摸了把胡子,关切地问,一边又想伸手去摸庞九的脸,可是甫一对上庞九略带羞赧的一双眼,贾明又硬生生收回了手。 “你离我远点儿!”庞九红着脸一把推开贾明,刚才被贾明拥着,她还没觉得怎么难为情,这怎么一分开了,倒还脸红起来了?庞九纳闷又别扭,转身就走回去,掀开床帐就爬上了床。 贾明跟着过来,一屁股坐在床沿儿上,然后伸手就握住了庞九的脚踝。 “你要做什……”庞九吓了一跳,就要去踢贾明,可是看着贾明用袖子给自己擦脚底沾的泥,庞九硬生生地收回了脚,同时,脸红得更厉害了,“你、你别这样。” 第109章 白眼狼的脸还真大 “好,以后再不许这样了,这都多冷的天儿了,你还敢打赤脚,天生喜欢生病啊?”贾明点头应着,一边就站了起来,指着桌上的鸡丝粥道,“喝完粥,好好儿再睡一觉。” 贾明对自己简直无语到了极点,刚才不光抱着人家,现在还做这些子恶心又寒碜的动作,他觉得不是庞九病了,而是他病了,还病得不轻。 “知道了,”庞九小声道,一边把脚挪进了被子里,两只本来凉冰冰的脚,被男人这么一摸,就火烧火燎得厉害,庞九忙得在被子上搓了搓,看着贾明作势要出去,庞九有些迟疑地叫住了,“贾明。” “还有事儿?”贾明转过头看向庞九。 逆着光,庞九看不清贾明的脸,可是她能感受到贾明的注视,这让她莫名其妙的有些紧张。 “以后……咱们还是兄弟,对吗?”说这话的时候,庞九努力让自己显得风平浪静,可是被子中,两只手都攥成了麻花。 “对,还是兄弟,”贾明一顿,然后点点头,原本沉重的一颗心,就在庞九强作镇静的目光中释然了下来,他含笑指着桌上的鸡丝粥,“九儿,赶紧把粥喝了,外头锅里还有,喝完了哥再给你盛。” “呸!你是谁哥啊?净会占人便宜!不要脸!”庞九一脸嫌弃,可是嘴角却忍不住上翘,然后就乖乖地端着碗喝粥了。 “怎么就占你便宜了?你喊我一声哥,我还多教你十招呢!”贾明扬着下巴,冲庞九爽朗地笑。 庞九一脸嫌弃:“那也不叫!” 这边庞九欢欢喜喜地喝着粥,那边贾明抿着唇抬脚出了房去,一直纠结了两天的男人,这时候站在院儿中,使劲儿地喘了几口气儿,微凉的空气沁入肺腑,贾明只觉得痛快又轻松了不少。 想明白了,就没有什么好纠结的了。 他和庞九是兄弟,庞九待他不同于旁人,他待庞九自然也异于他人,他们就是太好太亲厚了,他们在彼此心里都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就是因为这样了,所以他才会连做梦都会梦到庞九,而庞九才会负气喝得酩酊大醉以至于伤身。 是的,这都是因为他们太要好又离得太近的缘故,日后分开了,交情淡了,肯定就没有这起子烦恼了。 这么一想,贾明觉得心头轻松了不少,可是心底却还兀自有一处不安,至于不安什么,贾明不愿意去想。 他现在只想趁着自己还在乌兰农场,好好儿地交庞九这么兄弟,说不定日后山高水远再无相见之日,至于旁的,他真的不愿多想。 “白眼狼!再给我盛碗粥!”房中传来庞九的叫声,听着声音便就知道这人心情不错。 “你个没大没小的小崽子!要叫哥!”贾明笑着抬脚朝屋里走。 庞九使劲儿啐了一声:“呸!白眼狼的脸还真大!” …… 昌顺十五年八月三十 是夜。 黄河边儿上,城关镇。 荒村里一间低矮的茅屋,烛光如豆,榻上坐着一位莫约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着一身重锦黑袍,身材十分高大威猛,见棱见角的一张脸,不怒自威,甚有气势,一看便知是久居上位之人,而此时此刻,他面前跪着的一位身着夜行服三十出头的青年男子。 第110章 主公 “属下程无量见过主公!”那男人恭恭敬敬地给黑袍男人行礼道。 “起来吧,”黑袍男子缓声道,一边动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说话。” “是,多谢主公,”那程无量起身,坐在了凳子上,然后毕恭毕敬地对黑袍男子道,“正如主公所料,自打咱们打出了反原复周的旗号,果真是应者云集,这些时日,已经有十来支起义军队伍向咱们示好了,主公果然料事如神。” “这有什么?不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儿吗?”黑袍男子牵了牵唇,“这几年各地义军折腾来折腾去,也没见那支义军能打出个名堂来,更是没有一支独大的,倒是被朝廷打压了七七八八,这些起义军也都学得精了,知道这么零零散散行事只会是死路一条,所以正想破脑袋,怎么才能联络其他起义军,以求壮大实力呢。” “只是各支起义军都揣着各自的心思,又怎么能够真的精诚合作?这时候就看谁有本事能想出个万全之策,令所有义军都为止信服了,所以这个时候,咱们打起反原复周的名号,正可谓是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程无量愤愤道:“正是,自百年前,原族人入侵咱们汉人之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咱们汉人在他们眼里,连牲口都不如,就连当年前朝的皇后嫔妃公主宗室女,都尽数被原族蛮人糟蹋凌辱,这样的国仇家恨,别说是过了一百年,便就是过了千年万年,咱们汉人都不会忘!” “所以,只要竖起这面反原复周的大旗,就不愁咱们的队伍不会壮大,”黑袍男子含笑道,“这程子,你忙坏了吧?” 程无量含笑点头道:“主公说的是,这程子日日都有各地起义军派人前来联络,属下还真是忙得脚不沾泥,今日来见主公,也是要跟主公禀报此事,这些起义军的规模,属下已经做了大致的摸查,规模最大的有八千人……” “这些小事儿就不必向我禀报,你自己看着办就好。”黑袍男子摆了个手,端起小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程无量面有难色:“只是主公,有两支规模最大的义军比咱们在固原的义军规模还大,他们派人来与咱们谈条件,他们那边儿的意思是,以后通力合作,要共同指挥,并不是只由咱们说了算,属下觉得甚是不妥,主公您的意思……” “这有什么好不妥的?”黑袍男子倒是一脸的轻松,放下了茶杯,打量着程无量一脸的不情愿,然后牵了牵唇道,“无量,虽然是咱们挑起反原复周的头儿,这才使得各地起义军应者云集,但是往后啊,咱们是越低调越好。” “主公,咱们若不趁着这个机会牢牢握住指挥大权的话,那以后再想握住就难了!咱们总不能忙活这么就却是为了他人作嫁衣裳吧?”程无量心下着急,看着黑袍男子兀自一脸云淡风轻,忙得拱手道,“主公,恕属下愚钝不大明白您的意思,还请直言!” “无量,你觉得如今大原皇朝的气数已经尽了吗?”黑袍男人不大,却反问道。 第111章 斩草除根 “这个……”程无量心下思忖半晌,然后道,“当今圣上还算英明,一改前几位蛮子皇上对汉人的粗暴政策,重开科举,朝堂中汉人的比重连年升高,说实在的,若不是这几年天灾人祸闹的,也不至于各地起义不断,所以依属下拙见,大原皇朝的气数倒……倒未必尽了。” “是啊,当今万岁师承汉人,所以在对待汉人问题上,确实一改前朝蛮子皇帝之粗蛮手段,甚至还笼络了不少民心,所以有他在位一天,大原皇朝未必就能倾覆,”黑袍男人点头道,说到这里,黑袍男子却又嗤笑道,“可就是这么英明的圣上偏生养出那么个不争气的太子来,依我看啊,这大原迟早要亡在太子的手上。” 程无量兀自没怎么明白,小声道:“主公,您的意思是……” 黑袍男子缓声道:“所以啊,这时日还长呢,眼下咱们最要紧的就是保存和发展实力,既然那些子起义军愿意当出头鸟,那咱们又何乐而不为呢?再说了,不管这些义军怎么闹,还不是被咱们手拿把攥?” 程无量这才恍然大悟,忙得起身,对着黑袍男子连连作揖:“主公妙思!属下佩服得肝脑涂地。” “你未必想不到这么多,只是这两年,手上的权力渐长,便就不如从前爱动脑了,”黑袍男子瞥了一眼程无量,沉声道,“无量,你要记得,居安思危,才能屹立不倒,否则一着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这话说的不轻不重,但是落在程无量的耳中,就像是炸雷一般,程无量忙得跪地叩头道:“是!多谢主公教诲!” 黑袍男子点点头,一边朝前倾了倾身子,沉声对程无量道:“军中的大事儿小情且先交给旁人去做,如今你只要去做一件事儿,务必给我办好了!” 程无量忙得道:“主公,请您吩咐,不管是上刀山下火海,属下必定万岁不辞!” “我暂时还舍不得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呢,”黑袍男子笑道,倏然又停下了笑,眯着眼儿一字一顿地对程无量道,“你去好好儿查一查,这些子起义军有哪些是姓叶的。” “姓叶的?”程无量一愣,随即忙得小声道,“主公,您的意思是,叶氏一门竟然也私底下张罗起义军的事儿?不对啊,自大周破国、叶氏一门被俘之后,便就再没人出过京师,历代定安王虽然眼瞅着富贵荣华,可实际上过得却是被囚禁的日子,他又怎么可能有能力组建起义军呢?” “无量,永远都不要小瞧了一个忍辱负重的人,更不能小瞧了一个忍辱负重的家族,”黑袍男子看向外头漆黑的天幕,一边缓声道,“叶氏一门已经忍辱负重百年了,想必也忍到头儿了,也是时候报仇雪恨了。” 程无量点头道:“那如果查出来的话,要怎么解决?” “当然是斩草除根,不然,你以为咱们打着反原复周的旗号,是要为叶氏一门作嫁衣吗?”黑袍男子蓦地转过了头来,鹰隼一样的眼睛,盯着程无量,“这一次正好借着恰克图大军的手,将他们一网打尽。” “是,属下遵命!”程无量叩头道。 …… 第112章 我在这儿你怎么就不能脱了 昌顺十五年九月初二 乌兰农场。 清晨。 一白一灰两个身影在院中起起落落,夹杂着鞭子划破长空的嚯嚯声,还有少年郎的声声清啸。 几个回合之后,一身白衣的少年郎被一身灰色囚衣的虬髯大汉一路紧逼,都要喘不过气儿来了,手忙脚乱中,踩着廊下的栏杆,一路起落,然后分腿站在了水缸上。 眼看着贾明又要追上来,庞九猛地甩出了鞭子,那软鞭游龙似的展开,朝贾明面门飞去,贾明倒是不躲不闪,一手抱着廊柱,一手轻松松地抓住了鞭子尖儿,那游龙一样的软鞭一下子就被扯直了。 “哎呀呀!”下一秒,庞九一个没站稳,“噗通”一声掉进了大水缸里。 “九儿!”贾明大惊失色,一把甩开鞭子,赶着就跑到了大水缸前,正要去捞庞九出来,结果人还没站稳,就被里头的人给结结实实喷了满脸冷水。 “九儿,怎么样了?”贾明也没来得及擦脸上的水,忙得就冲里面的人伸出了双手,“来来来!先出来!” “谁让你这么勤快?!每天一大早打这满满一缸水做什么?!”庞九又羞又恼,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一边冲贾明瞪眼,一边哆哆嗦嗦地握住了贾明的手,“这水水水怎么这么冷啊?” 恰克图的冬天来得早,前几天就开始冷风呼啸,这才进了九月,温度更是骤降,再加上庞九刚刚跟贾明练功夫,又从头到脚出了一身的汗,这么被冷水一激,是真真要冻死了。 贾明没再说话,一把起了庞九,然后就朝屋里跑,一边用脚踢上了房门,一边把庞九抱进了屋里。 “快!换衣裳!”贾明把庞九放下来,随便扯了一条毯子披在了庞九身上,然后自己就去翻庞九的柜子,从里头翻出了一身棉袍,又猫儿下身继续翻找,一边着急地问着庞九,“怎么不见中衣中裤?还有亵裤在哪儿?” “你先出去吧,我……我自己换上就行,”庞九从他嘴里听到亵裤,原本被冻得发白的脸,“蹭”的一下就红了起来,然后就不耐烦地去赶贾明,“你快走!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我怎么就给你添乱了?”贾明也不耐烦得很,看着庞九身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贾明简直心急如焚,“你还不把湿衣服脱了?这风寒刚好就又惦记生病了是不是?” “你不出去我怎么脱?”庞九也急,她被冻得浑身都哆嗦,哪儿就想着穿湿衣裳了?可是贾明在屋里这么杵着,她要怎么换?可是这话才一出口,庞九的脸就更红了,一边挪开了视线,一边小声嘀咕,“赶紧滚。” “我在这儿你怎么就不能脱了?”贾明简直不明白,一边扯下自己的囚衣,也不管人家庞九乐不乐意,就过来给人家擦头发,一边忧心地道,“乖啊,快点儿换衣裳,千万别着凉了。” 面前是男人袒露的胸膛,虽然从前也不是没有见过,可是这个时候再见着,庞九不知怎么的就脸红心跳得不行,她忙得就低下了头:“不、不用你给我擦,我自己会擦……” 第113章 疯了疯了肯定是疯了 庞九的声音太小,连自己都听不清,更别说是贾明了,所以男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反而给庞九擦好了头发,又继续给庞九擦脸。 鼻腔肺腑里头满是囚衣上头沾染的男人身上的味道,有皂角味儿,有柴火味儿,更有汗臭味儿,可是一向洁癖的庞九,却并没有躲闪,就由着男人这么使劲儿地搓着自己的脸,也不知是因为贾明的力气太大,还是庞九实在太害羞了,那张小脸被搓得越来越红。 “你先换衣裳,我去给你烧洗澡水,好好儿泡个澡驱驱寒,要不然肯定要大病一场。”贾明是看出来了,这小崽子是不好意思当着自己的面儿换衣裳,所以也不敢在屋里多待,生怕真的冻着了庞九,当下把湿哒哒的囚衣朝地上一丢,然后就大步出去了,走之前还不忘给庞九拉上了帷幔。 庞九看着那道晃动不定的帷幔,半晌目光又落在脚边的那件湿哒哒的囚衣上,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捡起了那件囚衣,又四下里瞧了瞧,然后红着脸一点点凑到那件囚衣前,深深嗅了一口…… 等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的时候,庞九又蓦地一松手,又把囚衣丢在了地上。 她是不是疯了?要不然怎么会觉得贾明四五天没换的囚衣好闻?而且还变态似的偷偷闻了半天? 疯了疯了肯定是疯了! 要不然就是这衣服有古怪! 肯定是! 庞九极其败坏地在那件囚衣上踩了几脚,然后忙得去换衣裳了。 …… 草场。 庞九今天很老实,连席棚都没有出,就一直裹着棉袍、抱着茶杯,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里,简直跟地主家的傻儿子似的。 霍三在外头巡视了一圈,回到席棚里,看着抱着茶杯出神的庞九,含笑道:“怎么呢?今天这么老实?” “哦,昨晚没睡好,所以没什么精神。”庞九含糊着,她才不想让旁人知道她练功竟然会掉进水缸里的糗事。 “既是没精神,那还来草场做什么?不是有三哥在吗?”霍三道,一边坐了下来,担忧地看着庞九,“要不然你先回农场去?” “就早上觉得有些乏,现在早好了,哪儿那么娇贵?,”庞九含笑道,倒了一杯热茶送到霍三的面前,“来,三哥,喝茶。” 其实庞九今天还真挺不想来草场的,可是她又实在不好意思跟贾明独处…… 早上,贾明烧好了洗澡水,怕她冻着,特地把浴桶搬到厨房里头,让她就着灶膛里头的热乎气儿洗澡,庞九本来是不想洗的,不是不需要,而是实在不方便了。 她自从进了乌兰农场之后,就从来没有痛痛快快地洗个澡了,即便她的后院是没人轻易敢进来的,可是她也需时刻警醒着,如今院子里又多了一个大老爷们儿,她就更加不敢洗澡了,可是…… 她又架不住贾明对自己的关心。 说实话,长这么大,从来就没有一个人对她这么关心过,疼爱过,当然庞远山也是疼她的,但是当爹的难免粗枝大叶,没有这么面面俱到,更加不会在意自己闺女多久没洗澡。 第114章 赵夫人病重 霍三也疼她,但是在庞九心里,贾明是和霍三不一样的,比起霍三的兄长威严,她更容易接受贾明让人无法抗拒的随和亲切,所以,当贾明浑身柴火味儿地冲进房中,说已经烧好了洗澡水,让她去洗的时候,她也没多犹豫,就答应了。 她死活把贾明给推出去,然后自己就脱了衣裳进了浴桶泡着了,哪知道,贾明不放心,竟然搬着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外陪着她,庞九就从那时候起,脸上的羞红就一直没退下。 是真的挺害羞的,就隔着一道门,她一个姑娘家光着身子在里头洗澡,而那个五大三粗的野土匪就在外头坐着,她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就一直老老实实地泡在热水里头,听着贾明在门外跟她啰嗦。 说什么让她一定要穿棉袍别着凉了,说什么今儿一定要吃辣子发发汗,还说什么等下要把大缸挪到墙根儿底下,省得她以后又掉下去。 庞九听着男人的唠唠叨叨,昏昏欲睡,半醒半睡之间,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为什么她偏偏对贾明这么放心。 为什么她能放心地和贾明一醉方休、还死活枕着人家胳膊一觉天明?在霍三那里,喝得再多再猛,却逼着自己留一丝清明、死活也要回到自己的小院儿? 是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 “跟三哥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霍三笑道,从庞九手里接过茶,热气蒸腾里,就觉得庞九的脸红得有点儿不正常,当下霍三就有些不放心了,“九儿,你是不是起热了?怎么脸这么红?” “没有啊,”庞九一怔,忙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烫的厉害,随即她又有点儿尴尬地笑了,指着茶杯道,“是有点儿热,可、可能是被热气给熏的,呵呵。” “没起热就好,这就入冬了,就怕你着了风寒,”霍三松了口气儿,低着头抿了口茶,然后又叹息着道,“大哥怕是年前都赶不回来了。” “怎么了?”庞九一愣,忙得把茶杯放到了桌上,“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今天一早,大哥派人给咱们送信来着,唉!”霍三道,一边从怀里取出封信,递到了庞九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庞九忙得打开了信,甫一看到里面的内容,登时就眉头紧皱起来:“大嫂还在孕中竟卧病不起?而且自中秋后就没下过床来,到底是什么病这么厉害?” 霍三也是愁眉紧锁:“大哥信中说已经请了好几个郎中去给大嫂瞧病了,大嫂成日地喝汤药,可是病情却没有一点儿起色,若不是大嫂情况危急,大哥也断断不会迟迟不归。” “是啊,大哥从来都没有离开农场这么久,平时虽然每月都会回去和大嫂相聚,也是几日便就回来了,”庞九看完了信,心情很是沉重,“大嫂一病不起,大哥如今心灰意冷,大哥竟然还说……” 庞九实在说不下去了,只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赵一朗在信中说的明明白白,若是爱妻撒手人寰,那他便挂冠归田,为妻儿终生守墓,可见这一次赵夫人当真是病得不轻。 第115章 感天动地兄弟情 “大哥虽冷面冷口,可却是难得的长情之人,”霍三自然知道庞九在叹息什么,他看着满面愁容的庞九,心里又是怜惜又是动容,“大哥和大嫂伉俪情深,大哥便是再忙,也雷打不动每月都会抽空回家陪大嫂几日,每次回来大嫂必然都亲手做了许多衣食让他带回来,这么长情的两个人,怎么偏偏……” “三哥,大哥现在伤心过度,以至心灰意冷,但是咱们却不能乱了方寸,”蓦地,庞九打断了霍三的话头,“三哥,要不咱们让唐先生去给大嫂瞧瞧病吧?唐先生虽然从没出过乌兰农场,但是我觉得唐先生的医术肯定比外头的郎强,不如就让唐先生去试一试吧!” “九儿,你这个法子不错,唐先生的医术咱们都信得过,”霍三闻言,也是眼睛一亮,当下拍着桌子道,“那就这么定了,这就让唐先生上路!” “可是唐先生长这么大都没出过乌兰农场,他一个人漫说是去赵家沟了,怕才出门就得迷路,必定得找给人带着他过去,”庞九微微蹙了蹙眉,一番思忖后,然后道,“就让小孙护送唐先生过去,如今兵荒马乱的,唐先生又不会武功,必然得找个有功夫的护送才成。” “成,那就按你说的办,”霍三.点头道,一边又道,“对了,等会儿咱们别回农场了,先去附近镇上给大嫂买点儿补品。” “是,还是三哥你想得周到。”庞九忙得点头答应。 霍三忽然想起了来了什么,又道:“对了,大哥知道你最爱吃山楂,这趟还特地让人捎了一包山楂给你,等回去之后我拿给你。” “大哥真是的,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我。”庞九心里又是感激,又很不是滋味儿。 “你是咱们的最小的兄弟,咱们做哥哥的,哪个不想着你?”霍三含笑道,一边伸手揉了揉庞九的头。 …… 后院儿。 孙文俊一桶接一桶地把大水缸里头的水倒进水井里,他从来都没觉得后院儿的这个水缸怎么这么大,也从来不知道他们家主子怎么这么闲,大早上天儿不亮地就打了满满一水缸的水,然后现在又让自己一桶桶地给倒回井里去…… 他家主子是不是闲出毛病来了? 当然这话,孙文俊是打死都不敢说出口的,却又忍不住朝他家主子看了一眼又一眼。 显然贾明根本就没有留心孙文俊的举动,这时候躺在摇椅里头,抱着个茶杯,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从庞九屋里头找出来的一本画册。 画册印很是精致,用的是上好的玉扣纸,这种纸张便就是在京师也甚为罕见,不想竟在这边陲荒凉之地见着,而且还被庞九随手丢在了窗台上,都积了灰了,贾明觉得甚是奇怪,所以就取过来翻翻。 刚开始贾明以为这就是个寻常的俗套故事,他从前也没时间看这些小说,就闲着无聊准备打发光阴来着,哪知道越看越觉得怪。 这本叫《感天动地兄弟情》的画册,他都翻了大半了,却迟迟不见有个女人登场,反倒是里头的两个结义兄弟好的不得了。 第116章 人都变态了 这里头的哥哥是个高大威猛不苟言笑的,那个却是个弟弟娇小玲珑男生女相的,这两人成天哥哥弟弟、亲亲热热、腻腻歪歪的,反正一点儿都不像是兄弟,贾明越看越觉得慎得慌,直到一翻页看到上面,哥哥忽然把弟弟堵到了墙角,然后…… “殿下,水我都已经给倒回去了。”孙文俊气喘吁吁地抹着汗走过来。 “啪!” 下一秒,贾明蓦地把书给合上了,然后抬腿就往孙文俊的腿肚子上踹:“你他娘的属猫的?走路都不带响的?” “哎呦喂!”孙文俊疼得抱着膝盖在地上跳了好几圈这才停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贾明的面前,一脸的委屈吧啦,“殿下,属下是暗卫出身,走路声音本来就小啊,这又不是我的错。” “那是我的错?”贾明白了他一眼,大手覆在了那本画册上,一边冲孙文俊抬了抬下巴,“以后走路大点儿声。” “哦,知道了,”孙文俊蔫头耷脑地拉个凳子坐在贾明面前,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里,一边随口问道,“殿下,你看得什么书啊?这么起劲。” 贾明嘴角一阵抽搐:“……《孙子兵法》。” 孙文俊忙不迭点头道:“殿下,这样的书可得多看,以后用处且大着呢,还有什么《六韬》、《鬼谷子》,这些书啊……” “你哪儿那么多废话?”贾明简直恨不得直接手下的书塞进对面这张喋喋不休的嘴里,“我记得挑选暗卫最要紧的就是功夫利索话不多,就你这样比乌鸦还话多的当年是怎么被选上的?” 一提到这个,孙文俊顿时难掩一脸得意:“嘿,殿下,这您就有所不知了,当时正赶上我有喉疾,那几年我都不方便说话,差点儿没给憋死,哪知道后来竟因祸得福,被选来给殿下做暗卫了,嘿嘿。” 贾明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看来以后有必要完善一下选拔暗卫的制度。 “殿下,您为什么要属下把缸里的水又给倒回井里去?”孙文俊已经憋了大半天了,“殿下,说实话,你是不是成天在小院儿里头给憋坏了、才想出来这么变态的整人法子?” 贾明喝了口茶,和颜悦色地对孙文俊道:“是啊,憋坏了,人都变态了,所以从今往后,你每天打十缸水,然后再给倒回去,你忙起来,就没有这么多问题了。” 孙文俊简直都要哭了:“殿下,我我我我知道错了,以后只管低头做事,再不敢话多了。” 贾明也不说话,只是拿眼儿不冷不热地看着孙文俊,直把孙文俊看得人都矮了半截儿,低着头殷勤地给贾明续上茶水,然后恭恭敬敬送到贾明面前:“殿下请慢用。” 贾明看他这幅可怜模样,又忍不住想笑,抬手接过了茶杯,然后就瞧见孙文俊张口结舌地盯着他膝上的画册,那副蠢样,想说又不敢说,还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贾明的目光叶落在了膝上的那本《感天动地兄弟情》上,一时间只觉得面上微微发烫,心里气得只骂娘,可是面上却得维持着风平浪静:“去,把缸给挪到墙根儿去。” 第117章 给老子滚 “是,属下遵命!”孙文俊忙得放下茶杯,然后头也不回地去挪缸去了。 贾明看着风风火火去挪缸的孙文俊,又看看手里的那本画册,即便心里再好奇书里的那个哥哥拉着弟弟去墙角做什么,也再不好意思翻开了。 孙文俊挪好了缸,就听到外面有动静,当下便赶紧地跑到前院去,然后没过一会儿又跑了回来。 “什么事儿?”贾明随口问。 “回殿下的话,九爷派个侍卫过来说,今儿就不回来吃晚饭了,”孙文俊道,“他和霍三在外头镇子上吃了。” 贾明蓦地眉头紧皱:“好端端地去镇子上做什么?膳房里头又不是没吃的。” “殿下,这您就不知道了,外头的小镇子上有家烤羊腿,那好味道是远近闻名啊,九爷和霍三时不时会过去,”孙文俊看着贾明发沉的一张脸,忙得小声解释道,“殿下,人家就是哥哥弟弟一起出去吃饭,和咱们的计划无关,您……用不着管这么宽吧?” “哥哥弟弟?”贾明的脸更沉了。 “是啊,可不是哥哥弟弟,三爷和九爷可不就是结义兄弟呢,平时且哥俩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像这样搭伴儿去外头吃喝,那还不是常有的事儿……”孙文俊打量着贾明黑锅底似的一张脸,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又说错什么话了,出于自保,他悄默默地朝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小声问贾明道,“殿下,你今晚想吃什么?要我找人给九爷带话,给您捎个羊腿回来吗?” “滚!给老子滚!滚的远远儿的!”贾明蓦地一脚把小凳子给踢了个四脚朝天,然后怒气冲冲地就往屋里走。 “是……”孙文俊还是头一次遇上贾明发这么大的火,当下只吓得腿肚子转筋,赶紧地转身就走。 “回来!”可是孙文俊还没走出两步,就又被贾明给叫住了。 孙文俊看着近在咫尺的后门,一脸痛苦,然后又转身过来,换上了一脸殷勤地微笑:“殿下,您还有什么吩咐?” “上次不是让宋虎找由头把霍三给借调出去吗?”贾明黑着脸道,“怎么到现在都没动静?” “可能是宋虎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吧?”孙文俊踟蹰着,顿了顿,又小声道,“再说了,这还没过几天啊,肯定不会这么快……” “我不管,赶紧让这个霍三给老子卷铺盖走人!宋虎要是连这点子能耐都没有,让他以后就别再见我了!”贾明指着孙文俊冷声道,“你哪天找个机会亲自去一趟城里,当面把话给宋虎带到!” 孙文俊忙得躬身领命:“是,属下遵命。” 贾明怒气冲冲地往回走,一瞥眼就看到地上的那本《感天动地兄弟情》,然后就更生气了,把那本乱七八糟的画册给撕得粉碎,又冲孙文俊道:“打扫干净!” “是,属下遵命。”孙文俊这下子是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了,然后轻手轻脚地拿着扫帚打扫着。 一边扫着地上的碎片,还一边可惜着,连殿下都喜欢看的画册,那肯定是好画册啊,他本来还想借来一观的,可惜啊,没机会了。 唉! …… 第118章 不好 是夜。 庞九提着大包小包进了小院儿,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后院儿,而是敲响了唐砚的房门。 “唐先生,睡下了吗?”庞九轻声唤着。 “九爷,您等一下,”唐砚在屋里头应声道,然后没过一会儿,就过来开门了,“九爷,您找我有事儿吗?” “能进去说话吗?”庞九四下里看看。 “九爷,您请进,”唐砚忙不迭点头道,让了庞九进房,忙得从炉子上取下茶壶来给庞九沏茶,一边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小罐高碎来,一边抱歉着道,“九爷,没有什么好茶,您且担待着。” “没事儿,我也喜欢喝高碎,味儿香还沙口,”庞九含笑道,一边打量着唐砚额头上铜钱大小的一块伤疤,诧异地道,“唐先生,你头上伤是怎么回事儿?” “哦,前几天不注意让头犟驴给踢着了,养几天就好了,不碍事儿的,”唐砚淡淡地道,一边将茶杯送了庞九的面前,“九爷,您请。” 庞九捧着茶杯,抿了抿唇,然后有些踟蹰地开了口:“唐先生,眼看着就要天寒地冻了,你额头又受了伤,按说这个时候,实在不该麻烦你,可是这事儿,又只能麻烦你……” “九爷,请直言,”唐砚打断了庞九的话,一字一字诚恳地道,“九爷遇事儿能想着我,是我唐砚的体面,所以九爷,您有话您直管直说,不必有顾虑。” “那我就跟你不客气了。”庞九舒了口气儿道,当下一五一十地将赵家大嫂的事儿都说了一遍。 唐砚闻言,微微皱眉,问道:“赵夫人孕中卧病已经多久了?” “嫂夫人如今身怀有孕七月有余了,至于卧病是从中秋前开始的,”庞九思忖一番,然后回答道,“前前后后已经看了不下十个郎中了,始终没有什么起色,反倒是身子骨越来越差,不瞒唐先生,大哥现在都已经心灰意冷了。” “赵夫人平时的身子可好?”唐砚又问,“之前可曾生育过?” “嫂夫人身子一向孱弱,和大哥成婚五六年了,一直膝下无出,这些年嫂夫人一直调理身子,汤药可没少喝,只是一直没有什么起色,”庞九摇头叹息道,一边顿了顿,又道,“倒是今年年初,嫂夫人求得一味儿奇药,据说药效甚佳,果然嫂夫人喝了之后,没多久便就有喜了。” 唐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表示已经知道了,然后低着头做了一会儿,庞九见他迟迟不语,心下着急,正要开口催他,就看着唐砚蓦地一拍桌子:“不好!” 庞九吓得差点摔了手里的杯子,当下忙得询问:“什么不好?怎么不好了?” “赵夫人身子孱弱,必得仔细调理,缓缓治之,等身子大好了之后,才宜生养,可是赵夫人求子心切,怕是吃了虎狼之药,这才强行有孕,只是猛药伤身,再加上孕中辛苦,所以赵夫人这一胎必定是保不住的。”唐砚面色很不好,当下一边说着,一边就开始去收拾药箱了。 “什么?孩子保不住?”庞九一愣,然后紧张地站了起来,跟在唐砚的身后,一边小声询问,“那……那嫂夫人呢?” 第119章 一定好好儿照顾 “我虽然还没见着赵夫人,可是按照你的描述,胎儿应该是已经胎死腹中了,这才连累母体,以至于赵夫人卧床不起,”唐砚面色凝重道,“只怕拖得时间越长,赵夫人就越是危险。” 庞九整个人都慌了:“那、那该怎么办?” “九爷,您先别着急,我这就去收拾东西,然后连夜上路,日夜兼程赶去给赵夫人医治,必定会尽全力为赵夫人医治。”唐砚道。 “唐先生,拜托了!”庞九心中满是感激,对着唐砚就是深深一揖。 “九爷,您前些时日才说,咱们之间用不着见外。”唐砚忙得上前,扶了庞九起来。 “好兄弟,”庞九一手握住唐砚的手,一手使劲儿拍了拍唐砚的肩膀,然后又道,“你先去药房取药着,外头兵荒马乱的,怕是药材不足,你把能用到的药都带些过去,我这就就找人护送你过去。” “行。”唐砚点点头,忙得提着药箱去药房了,庞九也忙得去找人备车了。 …… 正堂。 “什么?”孙文俊一脸活见鬼的表情,“九爷,你让我护送唐砚去赵家沟?” “怎么?你不乐意?”庞九挑眉道,一边作势就要出去,“你要是不乐意,那我就换栓子去了,昨儿栓子还嘀咕着说是好久没机会出门了,他要是得了这机会,肯定乐得一蹦三尺高……” “九爷!九爷九爷!别价啊!”孙文俊忙得赔笑着拦住了庞九,讨好着道,“九爷的吩咐,属下哪儿敢不允?” “可别勉强啊。”庞九掐着腰一本正经地道。 “不勉强!不勉强!属下是一百二十个乐意!”孙文俊直点头如捣蒜。 贾明命孙文俊找机会外出去给宋虎传令,他已经为难大半天了,他是守院儿的侍卫,并不比陈栓他们出门方便,再加上如今农场里人手短缺,他实在没合适的理由外出。 这正犯难呢,哪知道竟然天上掉馅儿饼了,即便要跟那个马屁精相处多日,可是这么好的机会,孙文俊也是断断不会放过的。 “文俊,等下你驾车的时候悠着点儿,”庞九嘱咐孙文俊道,“你个糙爷们儿从小摔打惯了的,可唐先生且文弱着呢,可别颠着唐先生了。” “知道了,九爷您尽管放心,我会儿好好儿照顾唐先生的。”孙文俊面儿上答应的诚恳干脆,可是心里却是冷笑连连—— 对,老子会“好好儿”照顾他的,一定“好好儿”照顾!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马车我都给你们备好了,就在院儿门前,东西也都给装上去了,”庞九点点头,然后听着外头传来关门的声音,庞九对孙文俊道,“看来唐先生已经收拾好了,咱们过去吧。” “好。” 当下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唐砚看着庞九身后的孙文俊,整个人都是一僵,孙文俊瞧着他这幅模样,心里那叫一个痛快,一个劲儿地冲唐砚挤眉弄眼,那意思明摆着—— 你给我等着。 唐砚面上风平浪静,可是心里那叫一个心乱如麻,当下也懒得去里孙文俊,对庞九道:“九爷,药材我都准备好了。” 第120章 不是跟你感情好吗 “唐先生,我跟文俊说好了,让他一路护送你过去,”庞九兴致唐砚面前,对唐砚道,“你放心,文俊做事儿一向沉稳,肯定会平平安安地把你带回来的。” “既如此,这一路就有劳孙侍卫了。”唐砚对孙文俊点点头,不冷不热地道。 “哪里哪里,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孙文俊心情很好,从唐砚手里接过沉重的药箱,然后就率先朝外头大步走去了。 “知道你是个内敛的,所以我特地挑了文俊护送你,你们可是熟人啊,这一路上说说笑笑的,权当是出去散心了。”庞九自以为善解人意,笑着送唐砚往外走。 唐砚嘴角一阵抽搐:“……还是九爷想的周到。” “这不都是应该的吗?”庞九笑着,两人出了院门,看着孙文俊打开了马车的车门,把药箱放了进去,庞九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对孙文俊道,“文俊,你可得把马儿给看好了,唐先生前几天被驴给踢了,可别再让马给踢着了。” “被驴给踢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孙文俊转身身来,纳罕地上下打量着唐砚,一边好奇地问道,“还真有这事儿?” 庞九甫一替这个话题,唐砚就是心里一惊,忙得摆摆手,正欲给糊弄过去,哪知道又被庞九给抢了先。 “可不是吗?你看唐先生额头上的上,就是被那头犟驴给祸害的!啧啧啧,没想到,咱们眼皮子底下竟还有性子这么野的驴!”庞九指着唐砚额头上的伤疤愤愤道,“唐先生,等你这趟回来了,必得跟我指认是哪一头犟驴,到时候老子直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咱们也正好吃顿驴肉火锅!” 孙文俊蓦地一把就揽住了唐砚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道:“唐先生,你觉得九爷的提议怎么样?” 唐砚只觉得自己肩膀头都要被孙文俊的箍断了似的,他一边在心里暗骂孙文俊,一边强撑着笑道:“……九爷,其实也不用这么狠,到底是一条命,杀了也怪可惜的。” “既然唐先生都开口求情了,那就骟了,既能给它个教训,还不耽误往后它继续卖力气干活,”庞九大喇喇地点点头,“成,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孙文俊只觉得股间一凉,顺势就把唐砚箍得更紧了。 “哎呦!”唐砚一个忍住,到底是叫出了声,一把推开了孙文俊,“你老搂着我干嘛?” “我这……不是跟你感情好吗?”孙文俊咬牙切齿地道。 “看来我果然没有选错人,既然你们感情这么好,那我就放心了,”庞九一脸的欣慰,对着两人摆摆手,“行了,时候不早了,赶紧上路吧。” “是,属下告辞!” 当下两个人各自揣着心思一前一后地上了马车,马车在孙文俊的鞭声中疾驰而去。 …… 后院。 忙活了这么大半天,总算是忙完了,庞九从正堂门后取出了刚才偷摸摸藏在那儿的、两个莫约一尺长的油纸包,然后欢欢喜喜进了后院,可是甫一出了后门,整个人就愣住了。 后院,黑漆漆,一点儿光亮都没有。 看来贾明是已经睡下了。 第121章 那可说不好 庞九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步一挪地朝自己房间走去,原本欢呼雀跃的一颗心,这时候是一点儿波澜都没有了,她有点儿不想承认,可是她是真的有些失落。 从前,她不管回来的多晚,都有个人,有盏灯在等着她,对了,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那个糙老爷们儿,粗手笨脚的,可是偏偏烹的一手好茶。 而此时此刻,庞九愣愣地坐在椅子上,过分黑暗又过分安静的房间,让她觉得压抑又……孤独。 是的,孤独。 庞九觉得自己变得矫情了,明明半个月前,这小院儿一直住着自己一人,都住了两年多了,哪天等着她不是黑灯瞎火?她又觉得哪门子的孤独了?再说了,忙活活了一整天,哪儿有心情想这些?赶紧地洗漱上.床睡了也就是了。 可是现在,她怎么就变得这么矫情呢? 庞九觉得自己很奇怪,越来越……像个娘们儿了。 想到这个词儿,庞九又忍不住笑了,笑得有点儿苦涩,这两年多来,她就从来没当自己是个女的,也从来没有空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可是自从认识了这个野土匪,她好像就变得越来越爱胡思乱想,也越来越觉得,自己其实不过就是个姑娘,有时候,也是希望被人呵护的…… 黑暗中,庞九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趴在了桌子上。 …… 贾明没睡,可是却躺在床上有一个时辰了,这时候撅着个屁股、半张脸都贴在墙上,努力地想去听隔壁的动静,可是什么都听不到。 贾明又换了几个姿势还是听不到,最后索性不听了,烦躁地扯过被子蒙在了头上,可是没过多久,他又烦躁地一把掀开了被子,然后穿鞋下了床。 他是有话想问庞九,挺难以启齿的问题,可是他还是想亲口问问。 “九儿?”贾明行至正堂门前,停住了脚,轻声喊了一声,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敲门,“九儿,你在里面吗?” 庞九听到了,可是庞九不想理贾明,对着窗纸上,男人的倒影,她心里有点儿抱怨,还有点儿委屈,她搞不清楚自己在抱怨什么,又在委屈什么,反正这个时候,她是不想见贾明。 贾明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始终没听到里头传来一丝动静,他思忖着庞九是不是已经睡下了,踟蹰着正要回房,可是才一转身,就听到里头传出了庞九的声音。 “你真的把水缸挪到墙角去了?”庞九小声道,明明不想理贾明,可是看着窗纸上男人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却还是开了口,“我回来的时候,发现水缸不见了。” “啊?”贾明一愣,顿住了脚,随即点头应声道,“是啊,这不怕你又掉进去吗?” “我会那么笨?”庞九皱着眉,气呼呼地道,“丢人现眼一次还不够?” 贾明听她这气呼呼的声音,心里窝了一整天的烦躁,一时间都烟消云散了,忍不住小声笑了:“那可说不好。” 庞九听着男人的声音,就能想象得出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也不自觉地跟着牵了牵唇:“我本来还给你带了宵夜回来的,现在啊也说不好了……” 第122章 谁吃你剩下的 “好说!好说!什么都好说!”下一秒,贾明一把推开了门,嬉皮笑脸地走了进来,“九儿和我真是心有灵犀,我这晚上没吃饭,正肚子打鼓呢,九儿这就带宵夜回来了,嘿嘿。” “谁跟你心有灵犀?”庞九的脸上一热,好在屋里没点蜡,才不至于尴尬,当下支使着贾明道,“去把蜡给点上,再去厨房生火。” 贾明一愣:“什么宵夜?竟然还要生火?” “哪儿那么多废话啊?”庞九不耐烦地道,“让你去做你就乖乖去做,不就完了?” …… 半个时辰后。 厨房里。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灶膛前,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火叉,火叉上头分别叉着一只羊腿,还有一只野兔,羊腿和野兔在灶膛里进进出出被烤的油滋滋的,厨房里头那叫一个香。 贾明本来就饿,这时候更是饥肠辘辘,眼睛盯着羊腿和烤兔子,都要冒绿光了:“这得什么时候才能吃啊?” “还得过一会儿,瞧你那谗样儿!小孩儿似的,”庞九见他这幅模样忍不住笑,一边从灶膛下面的灰烬里扒出一个被烤的金黄的馒头,递给贾明,“先吃个馒头垫点儿。” “不想吃馒头,人家想吃肉!”饶是嘴上这么说着,可是贾明却还是大口大口地吃着烤馒头,一边含含糊糊地道,“这烤羊腿儿的料真不错,味儿忒香,还没吃就知道好吃!” 这是庞九从镇上带回来的,现在天儿冷了,她担心回来之后烤羊腿烤兔子冷得像石头,索性就直接买了还没烤的羊腿儿和兔子,又问店家要了点儿料回来,就是想着跟贾明自己动手烤着吃。 “镇上的那家烤羊腿儿,店铺不大,可是味道却好,”庞九用筷子插了插羊腿儿,然后又放进了灶膛,一边又含笑跟贾明道,“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店里吃,掌柜的亲手烤出来肯定比咱们烤的还好吃。” 贾明梗着脖子,咽下了一大口馒头,然后跟庞九道:“谁说的?我就觉得你烤的肯定最好吃。” “瞎说,你都还没吃过呢,”庞九被那双狭长的凤眼盯着,没来由的有点儿脸红,赶紧地就转过了脸,一边胡乱扒着草灰,一边小声道,“小时候,我爹做饭的时候,总会在灶膛里给我埋个馒头,我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就是我爹给我烤的馒头了。” 贾明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个馒头,又看着火光摇曳中少年郎柔和的侧脸,一时间,心里也是柔情万千,把手里剩下的馒头递到庞九满前,小声道:“这半个你吃。” “谁吃你剩下的?”庞九剜了他一眼,“里头还埋着好几个呢。” 贾明笑着又咬了一口馒头:“本来也没觉得多好吃,可是听你这么一说,倒是觉得这馒头好吃的紧。” “怎么?你小时候爹娘没这么给你烤过馒头吗?”庞九问,打量着贾明略带怅惘的表情,有点儿好奇,“恰克图这边不兴烤馒头吗?” “不是,”贾明摇摇头,低垂着眉眼看着手里还冒着热气儿的馒头,顿了顿,然后轻声道,“我和爹娘关系不大亲近,从小就几乎没有一块儿吃过饭。” 第123章 谁借他的胆子 “这是为什么?”庞九一愣,随即又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我想起来了,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去镖局当学徒了,所以应该是少小离家,因为这个才和爹娘不亲近吗?” “对,”贾明对着庞九牵了牵唇,一边点点头,叹息着道,“少小离家,十来年不见爹娘都是常有的事儿,即便难得见上一面,也总透着疏远。” 庞九听他这么说,心里有些不落忍,忙得道:“不会的,天底下哪儿有不疼儿女的爹娘?肯定是因为你常年不在家的缘故,等以后你出去了,把爹娘接到身边,好好儿孝顺,自然就亲近起来了。” “真的吗?”贾明看着庞九,目光和语气里都透着迟疑,也都带着期待。 “当然是真的,你这个人这么好,和我这个相识未深的人,都能相处得这么好,更别说是自己的爹娘了,”庞九道,一边伸手拍了拍贾明的胳膊,“要是以后你能走正道,做出一番事业,你爹娘肯定会更高兴。” “我听你的!肯定走正道,好好儿做一番大事业!”这话明显显是正中贾明的下怀,贾明的眼睛顿时就豁亮了起来,一把握住了庞九的手,一边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了嘴里。 “你跟我保证做什么?”庞九的脸更红了,一边推开了贾明的手,转过了脸去,红彤彤的脸对着灶膛,一边小声道,“你倒点儿茶来喝,被火烤了这么半天,都口干舌燥的。” “哎!”贾明应声,然后起身,直接从大锅里头舀了一大勺的热茶,和碗里的凉茶兑了兑,然后送到了庞九面前,“不热不凉,正好喝。” 庞九接过来,喝了大半碗,然后又递回给了贾明,一脸的好奇:“怎么着茶里头有股子羊肉味儿?” “我尝尝,”贾明一低头,把里头的水一口气儿喝完了,当下一边把茶碗放下,一边用舌头咋摸着滋味儿,然后皱着眉,有点儿郁闷地道,“不对啊,我怎么觉得这水里头有股子山楂味儿?” “咳咳咳!” 下一秒,庞九不可抑制地咳嗽了起来,只咳得面红目赤。 “怎么了这是?”贾明吓了一跳,忙得坐下来给庞九拍背,一边着急道,“是不是在外头吹了凉风?” “不是的,没事儿,就是刚才嗓子里头痒痒,”庞九红着脸道,一边忙得把火叉塞到贾明手里,又从腰间取下了匕首递过去,“应该是熟了,你快看看!” 贾明用匕首切了一块下来,果然是熟透了,当下赶紧张罗着吃肉了,又是去拿盐,又是拿辣椒面儿的,里里外外直忙得不亦乐乎,留下庞九一个人红着脸抱着膝盖在灶膛前坐着。 这野土匪的舌头也忒灵了吧,她刚才就吃了几颗山楂,他刚刚就喝口水,也能品出来,还有就是…… 不对啊,谁许他跟自己用一只碗喝水的? 谁借他的胆子?! …… “九儿,张嘴!” 庞九正胡思乱想着,肩膀上就被人轻轻拍了一巴掌,然后一大块冒着热气的羊肉被匕首插着、就给送到了自己面前,庞九想都没想,就张开了嘴,由着男人把那块羊肉送到了自己的嘴里。 第124章 喝两盅 “好吃吗?”贾明笑着问她。 “再多来点儿辣!”庞九一边嚼着羊肉,一边含糊着。 “来了!这块保证辣!”又一块羊肉被送到了庞九的面前,上面沾着一层火红的辣椒面儿,羊肉的浓香里,带着辣椒的辛香,不能不让人食指大动。 “等会儿!”庞九巴巴地盯着那块羊肉,然后快速地咀嚼着嘴里的肉块,囫囵吞枣地给咽了下去,然后一张嘴,就迫不及待地又咬住了那块羊肉,顿时就忍不住嗷嗷叫了起来,“好七!好七!” “好七?那有好六吗?”贾明笑得双眼都眯成了线,切下来一块肉,送到了自己的嘴里,一边又切了一块兔子肉,蘸了辣椒面儿,送到了庞九面前,“来,再尝尝兔子肉。” 庞九一开始倒是没觉得什么,可是刚才眼睁睁地看着这把匕首扎着肉,在贾明的嘴里进进出出来着,这时候难免就有点儿不自在了起来。 “你这人,真是外行,吃兔子肉哪儿有用匕首的?”庞九大喇喇地道,直接伸手从兔子身上拧下了一只后腿,递给贾明,很是豪爽地道,“就得用手吃,才好吃呢!” “那我试试。” 贾明笑着接过了那个油汪汪的兔子腿,看着庞九也拧下了另一只后腿,两人相视一笑,然后都低头啃起了兔子腿儿了。 手里是外酥里嫩的烤羊腿儿和烤兔子,面前是暖和和的灶膛,可是两人却又都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要不……”庞九放下了手里的兔子腿儿,眨巴着眼睛看着贾明,“喝两盅?” “我去拿酒!”下一秒,贾明屁颠屁颠儿地就朝外跑。 …… “唉!老子落草为寇,奔的还不就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哪知道土匪也不是好当的,成天上顿不接下顿的,反倒如今蹲了大牢了,倒是实现了,这都是托九爷的福!” 酒足饭饱之后,贾明坐在草窝里,拍着肚子打着嗝儿,从头发丝儿到脚丫子都透着舒服劲儿,歪着头笑看着同样窝在草窝里的庞九。 两个人都没喝多,一壶汾酒,贾明喝了大半,庞九喝了小半,这时候身子和心里都暖呼呼的犯着懒,都不想动弹,索性就窝在草窝里头闲聊。 “什么?奔的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庞九叼着根草,白了贾明一眼,“当初是谁口口声声说是奔着什么干一番大事业的?还豪言壮语说什么要以人家汉高祖为标杆来着?” 贾明仰天大笑:“哈哈哈!那汉高祖当了皇上之后,还不是成天地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切!你也就这点儿出息了,”庞九很是不屑,伸脚蹬了贾明一下,一边又嫌弃着道,“你要就这点儿出息的话,当个厨子不就得了,准保成天酒肉管够!” “说的也是,”贾明眯着眼儿笑,掰着手指头跟庞九道,“九儿你看啊,三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儿,这小日子不比那皇帝老儿强啊?所以还造哪门子的反啊!早点儿娶个媳妇儿生个娃儿这才是人间正道!” “瞧你这点儿出息!”庞九看着在自己面前晃荡来去的手,有点儿心烦,她一把拍开了贾明的手,一边闷声道,“把茶递给我。” 第125章 九儿,你是不是 “给,”贾明倒了杯热茶塞到庞九手里,然后双手枕在脑后,仰着头看着黑黢黢的屋顶,一边感慨着,“有时候想啊,什么才算有出息?什么才算功成名就?都没有家里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来的实在。” 庞九捧着茶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半天才轻声道:“你用不着酸腔酸调的,不是有个芸娘在等你吗?你好日子在后头呢。” 贾明闻言,转过了脸,看着庞九:“那你吗?心里有中意的人吗?想过……成亲的事儿吗?” 有中意的人吗? 有吗? 庞九怔怔地看着灶膛里星星点点的光亮,脑中不知怎么的就浮现出了一张男人的脸。 那张脸,眉也好看,唇也好看,最好看的要数那双狭长的凤眼,那么的温暖,跟这个灶膛一样温暖,被那样的目光拢着,再天寒地冻,也似如沐春风。 只是…… 庞九苦涩地勾了勾唇,然后低头抿了口茶,温热的茶水顺着食管滑下,一时间四肢百骸,连心头的那点子惆怅也荡然无存,她偷偷地瞄了一眼身边儿的男人,心中的那张脸渐渐地长出了大胡子…… 下一秒,庞九蓦地就坐直了身子,从头到脚都紧绷着,僵硬得厉害。 …… 贾明看着庞九一脸的僵硬沉默,心也跟着一点点儿地往下沉,他坐直了身子,顿了顿,又开口道:“九儿,你是不是……” 是不是喜欢男人?是不是这样的问题让你很难启齿? 贾明已经胡思乱想一整天了,自从看了那本该死的《感天动地兄弟情》之后,他就开始胡思乱想了,这不能怪贾明事儿多,但凡正经老爷们儿谁会看那种污遭书呢?贾明当然要多想了。 他回想着庞九和自己相处的点点滴滴,又想着庞九和霍三的亲密,甚至还有孙文俊跟他说过的,唐砚对庞九过分的殷勤,桩桩件件都让他心烦意乱,他憋了一整天,早就想问了,可是贾明到底没有问下去。 不知怎么的,他有点儿不敢问,怕庞九否认,更怕庞九承认。 这几天,终于不做那样的奇奇怪怪的梦了,他这才刚刚松了口气儿,哪知道,现在的心,更加乱了,七上八下的,没一点儿准头儿。 不能这样下去了,真的不能。 他的身份,爹娘的期盼,还有他肩上的重任,都绝不允许,他对一个男人动心,更别说是要和一个男人相守终生。 对他来说,这真的是太危险了,而就在刚刚,他竟然还期待着庞九是喜欢男人的,正是因为喜欢他,才独独对他这么特殊、这么照顾。 可……这简直太荒唐了。 …… “是不是什么?”终于平复了心绪,庞九转头看向贾明, “说话吞吞吐吐的,不像个爷们儿。” “是不是喝多了?”贾明努力地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来,“要不,我……扶你回去歇着?这都后半夜了。” “切,我酒量好着呢,就不麻烦你这老胳膊老腿儿的了,”庞九一口气儿喝下了剩下的大半杯子茶,然后站了起来,对贾明摆摆手,“早点儿回去睡吧。” “哦,你先走,我收拾收拾,还得把火给拍灭。”贾明道。 第126章 成 “那成。”庞九拍了拍屁股上的草,然后就要推门出去了。 “九儿,”贾明忽然又开了口,抿了抿干涩的唇,对着庞九清瘦的背影道,“明儿,我搬去前院儿吧,也不能一直拖着不搬。” 放在门上的手一僵,旋即又恢复了过来,庞九一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寒风中,一边随口道:“成。” …… 昌顺十五年九月初八 乌兰农场。 “贾明,你动作快点儿!这么大半天才铡这么点儿草!故意偷懒吧你?!”张二尕双手掐腰瞪着眼跟正在埋头铡草的贾明道,一边儿又讨好地跑到身后正翘着二郎腿坐的老黑面前,讨好着道,“黑爷,我去给您倒杯热茶?” 农场里过冬的草料已经准备够了,已经不用再去操场割草了,前几天把草料都给晾晒干了,今儿开始要铡草料了,因为不再使镰刀了,所以也用不着霍三和庞九亲自盯着,就随便吩咐了个侍卫在一边盯着。 每个院儿都被分到了同等数量的草料,只是很明显,庞九这个院儿里草铡得最慢。 倒不是真如张二尕所言,贾明故意偷懒,而是压根儿就只有贾明一个人在用铡刀铡草,其他人只是有一把没一把地往铡刀上续着草,并不像其他院儿里的犯人配合得那么默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其他犯人合起伙儿来欺负贾明呢,谁让他是新来的呢? 这些子犯人进到乌兰农场已经一个月了,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磨合,彼此都已经熟悉,而且每个院儿里也都出了个人人默认的老大,庞九这院儿自然也不例外。 这个院儿里的老大是个叫老黑的,老黑名如其人,人黑心也黑,在这些犯人中是最有江湖资历的,不仅上过山还杀过人,又蹲过几次大狱,这样的资历足以震慑一众被逼落草的良民了。 说起来,老黑刚进来的时候,对敢出手伤官差的庞九还挺怵得慌,正担心自己往后的日子不好过呢,哪知道贾明便就直接被关进了小黑屋,没了庞九这个竞争对手,后面的日子,老黑过得别提多顺风顺水了。 院儿的犯人都服他,都认他做老大,早上有人给叠被打水,晚上有人给倒洗脚水按摩,更有每天数不清的奉承,就连庞九对他挺客气,让他帮着好好儿管着犯人。 老黑简直觉得这农场里的日子可比外头还舒坦多了,可是,也没容老黑舒坦多久,贾明关小黑屋的日子也到头了,老黑眼瞧着比自己还高半头壮不少的贾明,提着包袱卷进了门,心里哪儿有不警惕的?生怕贾明这一回来,便就抢了自己老大的位置。 只是这贾明从小黑屋里出来,便就像是变了个人儿似的,不争不抢,不声不响的,连最瘦胳膊瘦腿儿的张二尕有意为难他,他都连屁都不放一个。 这么几天下来,整个院儿里的人都松了口气儿,打定贾明这是被关傻了,老黑也就此放了心,什么重活累活都往贾明身上招呼着。 张二尕倒了碗热茶,很是殷勤地送到了老黑的面前,一脸谄媚地道:“黑爷,您请用。” 第127章 陈爷今儿不高兴 老黑看着碗底的那点子茶叶沫子,挑眉冲张二尕笑道:“不错啊,从哪儿搞来的茶叶?” “不管是从哪儿搞来的,还不是为了孝敬黑爷您吗?”张二尕笑得更谄媚了,两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行啊,院儿里十几号人,可就属你小子上道,”老黑笑着接过了茶碗,一边对张二尕道,“这几天你就不用上工了,帮我在一边儿盯着就是了。” “多谢了黑爷!”张二尕登时就眉开眼笑起来,对着老黑作揖不止,“多谢黑爷!” “好好盯着去吧,”老黑喝了口茶,斜着眼盯着远处正在挥汗如雨的贾明,“可别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是,黑爷您就放心吧!”张二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就颐指气使地走了过去。 “怎么这么半天了,就铡这么一点儿?”张二尕伸腿踢了踢铡刀,不阴不阳地跟贾明道,“瞧着你个头不小,咋的力气就这么丁点儿呢?就这样的还想绑快票,就算是绑着了人家新娘子,你还能有劲儿折腾吗?” “哈哈哈哈!”顿时一众犯人都笑得东倒西歪。 “二尕,你说话也忒毒了点儿!”一个叫二拐犯人笑着拍了拍张二尕的肩膀,一边趴在了张二尕的肩上,也嫌弃地看着贾明,“人家就算没劲儿折腾新娘子,那又怎么样?只要山大王有劲儿折腾就行!” “嘿嘿,还不知山大王折腾够了新娘子,还会不会觉得犹嫌不够,再疼疼自己的娇宠,”张二尕附和着,盯着贾明光裸着的胸膛,啧啧道,“哎呦,你说这娇宠费劲巴拉地绑来新娘子,哪知道竟是给自己个儿绑来个争风吃醋的,啧啧啧,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那可说不定,被男人压久了,兴许他也想尝尝压女人是个什么滋味儿呢?”那个二拐越说越下道,“再说了,说不定山大王觉得两个人不痛快,就喜欢在床上玩点儿刺激的呢?被一男一女伺候着,啧啧啧,想想都刺激!” “怎么着?你也想玩玩刺激的?”张二尕侧过脸对着二拐一阵讥笑。 “我?我就玩儿你!”二拐猛地一声大叫,一把抱着张二尕的腰,直接把人扔在了草堆上,在张二尕的笑骂声中,骑了上去,“驾驾驾!” 张二尕脸涨得通红,一边大骂道:“你个拐子!你给老子等着!” 这两人一通闹腾,引得其他的犯人都跟着哈哈大笑,连远远儿站着的侍卫,都跟着抿嘴笑了。 这些犯人成日在院儿里蹲着,总会找些乐子自娱自乐,只要是不过分的,侍卫也懒得管。 哄笑声中,只有贾明没笑,仍旧低着头认认真真地铡着草。 “笑什么笑?!”蓦地一声怒喝从远处传来,“铡不完草,谁都别想吃晚饭!” 一众人顿时都安静下来,二拐忙得从张二尕身上下来,然后老老实实地去抱干草,一边拿眼儿偷偷打量着由远及近的陈栓。 陈栓黑着脸走近,目光在一众人身上扫过,然后停在了贾明的身上。 “怎么?陈爷今儿不高兴?”老黑站了起来,笑嘻嘻地走到陈栓面前。 第128章 好法子 “老黑,九爷信得过你,让你帮着盯着院儿里的人,你可不能辜负了九爷的信任啊,”陈栓沉着声道,“要是再让我看着上工时间还乱成一团,老黑,我就唯你是问了。” “是是是,九爷和陈爷的话,小的都记下了,”老黑忙陪着笑脸儿,“只是干活儿总有干累的时候,有点儿乐子不也挺好吗?” “乐子?”陈栓冷声道,“这是乌兰农场,是你们蹲的大牢,没有乐子给你找,你要是实在想找乐子,半夜回被窝自己动手找。” 陈栓这话一出,老黑脸上的笑是彻底挂不住了,当下也不再说什么,沉着个脸也去抱草料了。 …… 膳房。 “这两天,天儿阴的厉害,我看八成是要下雪了,”霍三刚才出去巡视一圈,然后回到膳房里来,这时候,说话都冒着白气,“等一下雪了,就彻底出不来农场了。” “是啊,”庞九窝在椅子里头喝茶嗑瓜子儿,懒得出去,随口应着霍三,“好在今年人手够,打得草料多,足够咱们农场里的牲畜吃到明年开春儿了。” “这倒是,往年草料都是紧巴巴的,生怕牲畜们吃不饱,”霍三道,一边坐了下来,却兀自沉着个脸,“只是今年农场里头的犯人忒多了点儿,这么一些子犯人乌泱泱的凑在一起,大冬天的又出不来门,怕是不好。” 霍三说的不错,往年乌兰农场里头的犯人有限,而且都是老犯人了,知根知底的,倒也不怕生出什么乱子来,但是今年就不一样了。 农场里一下子多出来了几十号的犯人,恰克图的冬天又漫长,等到明年雪化,最少也得半年,这半年里头农场里是断断出不去人的,这几十号的犯人凑在一起,又闲着没事儿,那说不定就得生事儿了,尤其是这些犯人可都曾经是落草为寇的主儿,霍三和庞九自然不能不防。 “那该怎么是好?要是咱们乌兰农场里头竟闹出了大事儿,那可就麻烦大了,”庞九也着急了,两只手来来回回地搓着,一边皱着眉道,“一旦这些子犯人横下心来要生事儿的话,这大雪封路,外头的援兵来不及救援,怕是不但咱们一个个都得做了刀下鬼,更是为祸乡里啊。” “说的就是啊,”霍三的眉头也拧了起来,“要不?趁着没下雪,咱们送一批犯人回官府大牢?” “三哥,官府要是愿意回收犯人,咱们还用得着这么干着急吗?”庞九叹息道,“大哥因为这事儿,在官府那边都跑了那么长的时候,还不是没半点儿作用吗?漫说官府能回收犯人了,就是连侍卫都一个没给咱们批下来。” “那咱们就得想办法,把这些犯人分地关押了,”霍三沉声道,“多分几个地方,每个地方就那么几个人儿,他们便就有那个雄心豹子胆,也没有那个本钱是吧?” “这倒是个好法子,”庞九点点头,可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点儿轻松下来,“三哥,咱们乌兰农场就这么屁大点儿地方,这边出个动静,用不了多久,那边就知道了,这要怎么分地关押啊?” 第129章 小农场 霍三抿了口茶,沉声道:“咱们乌兰农场地方是不大,可是咱们下头不还是有几个小农场吗?” “可是那些小农场……”庞九闻言先是一怔,然后随即紧张地四下里观望,确定膳房中没人,然后庞九凑到霍三面前,小声道,“那些小农场,可都是关押朝廷重犯用的,是一点儿岔子都不能出的!” “你说的不错,那些朝廷重犯的确是一点儿岔子都不能出,”霍三.点点头,缓声道,“可是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他们是朝廷重犯?那些子新来的野土匪我看大多都是大字不识的大老粗,就更加不会知晓这些了。” 庞九被霍三说的有些心动,可是心里却还是兀自担忧着,顿了顿,然后踟蹰着道:“可是那些小农场一直都是由大哥亲自看管的,可是大哥现在不在,咱们也不好没经批准就随意放人过去吧?” 霍三抿了抿唇:“要不,我这就亲自跑一趟大哥家?” “算了吧,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个月,到时候怕是已经大雪封路了,而且大哥现在心思都放在嫂子身上,咱们就别给添乱了,”庞九看着外头阴呼呼的天沉声道,“三哥,再等等,看大哥这次能不能随唐先生和文俊他们一道回来,要是能的话,咱们到时候跟大哥好好儿商量商量,要是不能的话……那就只好咱们看着办了。” “成,那就先这么定了,”霍三.点点头,沉声道,“要是大哥回不来,咱们就直接送一批平时总惹事儿的犯人去下头的农场。”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 “砰!” 霍三和庞九正在膳房中商量事儿,就听着身后传来老大的动静,两人忙得朝后看,就看着陈栓气呼呼地走了进来。 “怎么了这是?板着个棺材脸,”庞九一脸诧异地看着陈栓,伸手取了杯子倒了杯茶,放到桌上,对陈栓道,“坐下来说话。” “谢九爷。”陈栓黑着脸坐了下来,一股脑儿地把茶水喝了个干净,然后又把杯子丢在了桌上,兀自一脸的愤愤。 “到底怎么了?”庞九又给他倒了杯茶,“你现在不说就算了,往后你要是再想跟我说,我还不听呢。” “九爷,我就是气那些犯人!”陈栓这才气呼呼地道,“你说他们还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吗?自从不用外出打草料之后,你看看他们成日都是副什么德行!一派无赖相!我看啊,再这么下去,他们迟早要翻天!” 霍三和庞九闻言,当下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浓浓的担忧,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们又怎么闹腾了?”霍三沉声道。 “今儿不是让他们铡草料来着吗?他们倒好,草料没见铡多少,倒是一群人凑在一起找乐子!”陈栓想起刚才的所见所闻,越想就越是生气,“一个个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什么难听捡什么说,后来竟然还扮上了,除了贾明之外,就没有一个人铡草料的,我实在看不过眼儿,去找那老黑说道了两句,他竟然还敢跟我黑脸!” 第130章 生气和担心 说到这里,陈栓皱起了眉来,一脸焦虑地道:“三爷,九爷,要是再这么下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咱们农场的侍卫才几十个,一旦这些犯人尥蹶子,那可就出大乱子了!” “我和九儿也正在为此事忧心,”霍三.点点头,一边抿了口茶,一边对庞九道,“再过些时日,要是实在不行,那就按刚才说的办。” “行,”庞九点点头,一边又看向了陈栓,“你刚才说只有贾明在铡草?” “可不是?贾明这才刚搬进前院儿,那起子老油条,还不是要憋着劲儿地欺负他?”陈栓道,一边抿了口茶,一边又蹙着眉道,“说来也怪,贾明的那身功夫咱们也都是有目共睹的,漫说是一个老黑了,便就是十几个老黑一起上,也断断不是贾明的对手啊,可是贾明怎么就跟变了个人儿似的,就由着人家欺负到他头上,连那个张二尕都敢对他呼来喝去的,可见平日是没少受欺负。” 霍三没说话,瞥了一眼庞九,庞九捧着个茶杯,眼中的愤怒一闪而过。 “八成是在小黑屋里头关的时间太长了,把人给关傻了吧,”庞九打着哈哈,“说不定过两天儿就缓过来了。” 陈栓一怔,下意识地朝霍三看去,然后忙得附和道:“对对对!肯定是在小黑屋里给关出问题来了,整整一个月呢,再厉害的主儿,也给关顺了不是?” 霍三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心里堵得厉害,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一边对两人道:“你们聊着,我出去转转。” 当下霍三便就起身出了膳房。 霍三甫一出了膳房,庞九就忙得凑过去问陈栓:“他们真的都欺负贾明?” “是啊,那个老黑瞧贾明不顺眼,生怕贾明抢了他老大的位置,当然对贾明不客气了,再说了,他手下的那些子犯人又有哪个是省油的灯?”陈栓叹息道,“我倒是有心出手为贾明解围,可是就怕我这一出手,往后贾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所以也就只能作罢了。” 陈栓说的不错,大牢里有大牢里的规矩,一旦贾明身上烙下了被保护的印记,那往后自然没有人敢明着欺负贾明了,可是背地里怕是阴招不知道有多少呢。 庞九闻言,心里很不是滋味儿,自从贾明搬出去之后,她便刻意回避能和贾明见面的机会,每天从来不去监工,都窝在膳房里头和霍三闲扯打发时间。 有几次匆匆路过,也不过只是打了个照面,连话都没说,讲起来,他们最后一次好好儿说话,还是贾明搬出去的前一晚…… 那天晚上,贾明提出要搬去前院儿了,她想都没想就应允了,可是她心里却在生着闷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贾明又不能永远窝在她的后院,而且霍三又不止一遍地问起,就算那晚贾明自己没有提出要搬出去,她也会找机会说的。 可是,当贾明说出来要搬出去的话,她还是生气了,莫名其妙地生气,而且这一气就是好几天,直到刚才陈栓说了如今贾明的处境,她才消了气,又开始为贾明担心起来了。 第131章 过来 陈栓打量着庞九的神色,踟蹰了半天,然后才又小声开口:“九爷,其实我觉得贾明在后院儿跟你做伴儿挺好的,前一阵子贾明还没搬出来的时候,你日日都喜笑颜开的,做什么都有干劲,贾明也是,成天乐呵呵的,自从他搬出来之后,九爷你心情就一直不好,我看贾明也成了个闷葫芦,倒不如再让他搬回去算了。” “你胡说什么?还做伴儿?我用得着跟犯人做伴儿?”庞九一怔,随即白了陈栓一眼,“从前之所以让他住在后院儿,那是为了查清下毒之人,也为了保证他的安全,要不然他一个犯人怎么能住进后院儿?如今事儿都已经水落石出了,他当然得搬出去了。” “可是我瞧着他怪可怜的,”陈栓叹了口气儿道,“要是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估计贾明够呛啊。” “再等等吧,”庞九拍了拍陈栓的胳膊,“要是实在不行,我给那老黑挪个地方。” “挪地方?”陈栓一怔,“九爷,您的意思是把老黑挪出咱们农场。” “不该问的不要问,”庞九轻声道,一边抿了口茶,然后对陈栓道,“去跟庞叔说一声,把晚饭里头的牛杂汤给去了,只留在白菜炖粉条就成。” “对!就得饿一饿这起子杂碎!”陈栓附和道,“看他们饿着肚子还敢不敢继续尥蹶子!” …… 膳房。 贾明铡完了最后一捆草之后,天儿都黑了,夜风呼啸着,刮在人脸上跟刀割似的,贾明出了一身的汗,这时候才停下来活儿来,就觉得要被风给吹成冰块儿似的,忙得从草堆上取来棉袍披在了身上,一边儿赶着朝膳房走去。 “一天到晚不是炖萝卜就是炖白菜,老子都要淡出鸟儿来了!”张二尕和二拐歪歪跨跨地走在路上,瞧着对面贾明走过来,张二尕顿时又精神了起来,邪里邪气地跟贾明喊道,“贾明,早去早回啊,咱爷们儿还等着你端茶倒水呢!” 二拐也附和道:“对啊对啊!还等你伺候洗脚暖被窝呢!” 说完两人就哈哈大笑起来,贾明倒是置若罔闻,低着头就进了膳房,张二尕和二拐觉得没意思,揣着手朝小院儿跑去了。 贾明进膳房的时候,犯人们已经吃完了,膳房里头冷冷清清的,前头桌上摆着盛饭盛菜的大盆,只剩下了点儿汤水,贾明拿着勺子在里头搅和了半天,也没看到一片菜叶子。 看来今晚,又要挨饿了,贾明在心里叹着气,一边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过来。”忽然身后传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 贾明的心头一荡,往后一转,果然瞧着个小身板儿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他顿时就是心头一热:“九爷?” 庞九没再说话,而是转身进了厨房,贾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跟着庞九进去,可是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是脚却明显比脑袋有主意,赶着就朝厨房去了。 贾明甫一进了厨房,便就瞧着庞九从锅里成了一大碗的土豆炖肉放在桌上。 第132章 张嘴 “笼屉里有馒头,自己去拿。”庞九大喇喇地坐在桌前,对贾明扬了扬下巴。 “哎!”贾明忙得应声道,从笼屉里去了馒头,然后就坐在了桌前,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惊喜,“九爷,你这是特地给我留饭的?” 隔着白茫茫的热气,两个人看彼此都看得不大真切,就这样庞九还是一眼就瞧出来贾明瘦了,心里就有些不大是滋味儿了:“哪儿那么多废话,赶紧吃了滚蛋!” “哦。”贾明也不再废话了,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取了筷子就要夹肉,哪知道他手根本就不听使唤,非但夹不住肉,连筷子都握不住,“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的手怎么了?”庞九这才发现贾明的手一直在抖,登时就着急了,一把握住了贾明的手,“怎么抖的那么厉害?是又有人给你下毒了?!” “不是,”贾明有点儿尴尬地牵了牵唇,“从小没干过什么农活儿,这乍一干还有点儿人还真有点儿不适应……” “他们故意欺负你?什么活儿都让你一个人干?”饶是事先听陈栓说了,可这时候看着贾明的这幅模样,庞九还是忍不住怒火中烧,恨铁不成钢地数落着贾明,“你又不是打不过他们!从前你不是厉害着吗?连官差你都敢打,现在这么怎么了?被一群无赖给欺负成这样,竟然还缩头乌龟似的不知道还手?!” “我怕给你惹麻烦。”贾明轻声道,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狭长的凤眼一直垂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庞九握住自己的手。 贾明不由得就想起了两人第一次比武的时候,那一次是自己握住了庞九的手,那双手不似寻常男子的手,挺白的,滑溜溜的,手还挺小,正好能被他完完整整地包裹在手里…… “你给我惹得麻烦还少啊?又不差这一件,”庞九听着贾明这么说,心里的那点子火气,登时就烟消云散了,可是甫一翻过贾明的手,庞九的声音就又抬高了一倍不止,“你手心都磨出水泡了!你自己知不知道?!” “没事儿,等回去我给挑了就行了。”贾明随口道,被庞九这么盯着看,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一边就要收回手,却被庞九一使劲儿紧紧拽着不放,然后贾明就看着庞九从腰上取下了匕首,放在烛火上来回烧着刀尖儿,贾明知道庞九要做什么,当下也就没再坚持了。 果然,庞九一手掰直他的手,一手握着着匕首,用刀尖对准了掌心的水泡。 只是那刀却迟迟没下,庞九“啪嗒!”一下把匕首丢在了桌上,然后从碗里捏了一大块瘦肉送到了贾明面前:“张嘴!” 贾明不知道庞九这是想做什么,可是却还是乖乖地张了嘴,含住了那块瘦肉,像只从母鸟嘴中啄食的雏鸟。 待咬住了那块热腾腾的肉,贾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多蠢,对面前的这个小崽子又是多么地信任,自幼对谁都带着防范和戒心的男人,这时候有些莫名的恐慌,又有点儿说不清道不出的温暖。 第133章 疼吗 指尖被男人的嘴唇轻轻擦过,庞九忙得收回了手,一边红着脸在抹布上蹭了蹭,一边重新拿起了放在桌上的匕首,然后小声道:“一会儿要是疼的话,你就使劲儿咬着肉,不许跟从前似的,一给你上药你就瞎叫唤,忒丢人现眼。” “什么?”贾明一怔,这才明白了那块肉的作用,当下忍不住笑了,“那你早说啊,这肉我都给咽下去了。” “你这人真是的!饿死鬼托生啊?!”庞九瞪着贾明,气鼓鼓的嘟着嘴,一抬手狠狠弹了男人一季脑瓜崩儿,“你再吃一块肉!” “哦……”贾明乖乖应允,当下就要弯腰去捡筷子,只是腰还没弯下去,就被庞九一把给拽了回来,然后一块热气腾腾的肉不由分说就被塞进了贾明的嘴里,贾明下意识地就去咬,可是一咬之下,两人都愣住了。 “你咬我手做什么?”庞九的脸倏然就红了,一边赶紧把手从贾明嘴里撤出来,一边气呼呼地道,“你属狗的啊?还使这么大劲儿?!” “咬、咬破了?”贾明心虚地要命,“给我……我看看。” “你给我坐好了!别动来动去的行不行!”庞九真是烦死了他这种柔呼呼绵软软的语气。 那么大的个子,那么健硕威猛的身架子,那么一脸凶巴巴的大胡子,怎么看都是个凶神恶煞的主儿,可偏生在自己面前,却温柔得不成样子,这样的贾明,实在让庞九心烦意乱又口干舌燥。 当下庞九也不废话了,直接拿着匕首,就朝那水泡戳去。 “哎……”贾明的身子一僵,嘴里才出了一声,就被庞九狠狠一瞪,是再不敢吭声了,乖乖地由着庞九一个个把水泡戳破,然后又取来雄黄酒给他擦。 也不知是不是烛光太温柔了,明明手心钻心地疼,可是贾明却觉得整颗心都温柔得汩汩朝外冒着水,疲乏了一整日的身子,这时候却四肢百骸,无一处不舒坦自在。 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不管这小崽子的口气多么冲,可是手上的动作却都那么地小心翼翼,他但凡手缩了一下,庞九的动作必然会跟着放轻许多。 贾明从来没想到,他会在这样的地方,遇到这样的人…… 如果,庞九是个姑娘该多好。 贾明看着晕黄的烛光下,庞九柔和的侧脸,看着这张比自己手掌大不了多少的脸,凑过去,轻轻吹着被挑破的水泡:“疼吗?” “不疼。”贾明蓦地就扭过了头去,勾勾地盯着墙上挂着的一串红辣椒,心里涌上前所未有的酸楚和无奈,鼻头陡然就是一酸。 “以后你学聪明点儿,别人家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要是这么老实的话,人家可就拿你当牲口使了,一天两天也就罢了,你还得在这儿熬五年呢,”庞九一边给他擦着伤口,一边还在絮絮叨叨着,“还有啊,以后吃晚饭的时候,你晚点儿过来,我给你额外留饭,别再吃残羹剩菜了……” “九儿,谢谢了。”贾明轻声道,一边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庞九的肩膀。 第134章 你要走 这一声“九儿”倒是让庞九有些晃神,平时不是没有人叫她九儿,霍三和庞叔,每天都要叫很多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贾明口中叫出的九儿,就是不一样,庞九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或者是,她还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没什么谢不谢的,你是我院儿里的人,我当然得管,”半晌,庞九道,一边轻轻放开了贾明的手,一边站起了身,“吃完了,就早点儿回去歇着吧,明儿还有的忙呢。” 贾明看着她起身,心情从低谷掉进了更深一层的低谷:“你要走?” “嗯,找三哥商量点儿事儿去,”庞九随口道,一边从架子上取下来棉袍穿在身上,一边系着皮带,一边跟贾明道,“伤口别沾水。” 到嘴边的那句“别走,留下来陪我吃饭”,到底还是又咽下去了,贾明点点头,沉声道:“行,我记住了。” 随着一声轻轻的关门声传来,这厨房里就剩下了贾明一人,原本热气腾腾的馒头已经凉透了,土豆炖肉也没了香味儿,就连刚刚还温柔得让人心酸的烛光也变得清冷了。 贾明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掰下了一块凉馒头,塞进了嘴里。 …… 是夜。 凄凉空寂的荒野上,铿锵有力的马蹄声在回荡着。 “驾驾驾!”孙文俊一鞭子接着一鞭子狠狠地抽在马儿身上,焦急地看着前方,四下黑漆漆,没有一丝光亮,孙文俊心下就更着急了,鞭子就抽的更勤了,马儿受不了,嘴里发出“嘶嘶!”的咆哮。 “你不要老是……老是抽它!咳咳!”马车里,传出一声夹杂着咳嗽的沙哑抱怨,“接连跑了这么多天儿……咳咳!它也够累的了。” “还有心情管牲口?你听听你都要把肺给刻出来了!”孙文俊不耐烦地冲身后喊道,“把毯子裹严实点儿,等会儿先找个客栈住下。” 唐砚和孙文俊已经从乌兰农场出发六天了,这是唐砚长这么大头一次出远门儿,也不知是不适应的缘故,还是恰克图忽然变冷的缘故,才第二天身子就开始不舒坦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勉强坚持,可是又过了一天,唐砚是彻底坚持不下去了,咳嗽起来个没完,孙文俊看他病得厉害,想着让他留在客栈里先养好病再说,可是唐砚却担心着赵夫人的身子,说什么都不愿停下来休息。 孙文俊拿他没办法,就这么坚持着一直赶路,到如今,唐砚俊的嗓子都咳得哑了,唐砚面上不说,可是心里却为他着急。 “不……不住客栈,先去……去看赵夫人……咳咳!”唐砚着急地道,一边推开了马车的车门,外头的寒风吹得他浑身一个激灵,差点儿没摔后去,他赶紧地抓住了孙文俊身上的棉袍,“孙文俊,我警告你,你……你不许自作主张,治病救人要紧……” “我懒得理你!”孙文俊见唐砚竟然又出来吹风,直气得瞪眼,然后一把就把人给推回了马车里,一边“啪!”的一声把马车门从外头给关上了,一边对里头不耐烦地道,“救人要紧,你自己的命就不要紧了!” 第135章 真是三句话不离九爷 唐砚却固执地道:“我答应了九爷,一定要医好赵夫人的,说话当然要算数了。” “九爷九爷九爷,真是三句话不离九爷,”孙文俊冷哼道,一边又狠狠啐了一口,“呸!就这样还不承认自己是个马屁精!” 唐砚听着他这些碎碎念,别听着他这骂骂咧咧的,可是唐砚却知道孙文俊这是答应他了,当下心里松了一口气儿,一边扯了扯身上的毯子,一边迷迷糊糊地道:“我睡一会儿,等到地儿了,你叫我一声。” “驾驾驾!”孙文俊懒得回答他,马鞭儿在马屁股上使劲儿一抽,猎猎寒风中,马儿嘶鸣着跑得更快了。 …… 昌顺十五年九月初九 是夜。 赵家沟。 “不要打掉我的孩子!”卧房中传来女子凄厉沙哑的哭声,“赵郎,你不能听他的话!要是孩子没了,我也不活了!” 赵一朗看着床上状似疯癫的女人,脸上尽是心疼担忧,一手端着汤药,一手去拉女人:“婉儿,来把汤药喝了,喝了之后病就好了,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我不喝!喝了孩子就没了!”赵夫人唐婉歇斯底里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女人,这时候却蓦地生出了一股子蛮劲儿,一把将虎背熊腰的赵一朗给推到在地,“赵一朗!连你都要害咱们的孩子!你怎么这么心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啪嗒!” 药碗掉地,顿时被摔得粉碎,里头的汤药飞溅,到处都是,连站在墙角的唐砚和孙文俊都被溅着了,两个人哪里还好继续在屋里待着?忙得一前一后迅速出了卧房。 “这可怎么办?”行至院中,孙文俊着急地摆着手,压低声音跟唐砚道,“赵夫人死活都不愿意喝汤药,那样的话死胎就落不下来,这样下去,她还活得成吗?” 今天下午,孙文俊和唐砚好不容易赶到了赵一朗的家,饶是唐砚自己还抱病,可是却也没敢耽搁,赶着就给赵夫人瞧病了。 和唐砚猜得一样,果然是母体孱弱,导致的胎死腹中,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尽早落胎,没得将赵夫人拖累的更加情况危急,只是让唐砚没想到的是,赵夫人对于落胎竟然如此抗拒,整个下午,唐婉已经打落了三碗汤药了。 “我再去煎一碗药,咳咳!”唐砚面色不大好看,抬脚就又往厨房走去,只是没走出两步,便就被人从后面给拉住了胳膊,唐砚头都没回,不耐烦地道,“我没空和你废话,赵夫人耽搁不得,咳咳……” “你去屋里歇着,我来煎药。”孙文俊皱着眉截断了唐砚的话。 “你?煎药?”唐砚一副活见鬼的表情看着孙文俊,“孙文俊,你又想耍什么把戏?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 “我能耍什么把戏?赵夫人都这样了,你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难道我就不着急?”孙文俊挠着头道,顿了顿,又白了一眼唐砚,哼哼道,“而且就你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我还真担心你煎药出问题,没得连累了赵夫人,所以你赶紧滚回房里歇着去吧。” 第136章 你是没用 唐砚看着他这么一副别扭模样,知道他是关心自己,当下忍不住牵了牵唇:“怎么?犟毛驴变死鸭子了?” 唐砚不提这茬还好,当下孙文俊直气得横眉立目:“你个马屁精,这笔账我还没跟你清算呢,我好好儿地怎么就成犟毛驴了?你还和九爷商量起来要吃驴肉火锅了?我说有你这么阴心毒手辣的主儿吗?” “后来我不是给你求情了吗?”唐砚含笑道,打量着孙文俊吹胡子瞪眼的表情,憋闷在心里一整日的着急和压抑,这时候也缓解了不少,“再说了,九爷不也同意不吃驴肉火锅了吗?” “是,九爷的确说不吃驴肉火锅了,那他还说要……”孙文俊兀自一脸的不痛快,不痛快里还夹杂着老大的别扭,抬脚将地上的小石子儿踢得老远,一边哼道,“那还不如直接杀了算了!” 唐砚还是难得看到孙文俊这般吃瘪表情,只觉得好笑至极:“都道是好死不如赖活着,你怎么倒是个异类呢?” “那也得看是怎么赖活着,”孙文俊白了唐砚一眼,然后目光一路朝下,停在了唐砚的腰间,一边轻佻地道,“要是换做你,是愿意一头撞死拉倒,还是被人一刀骟了?” 唐砚回敬他一个白眼:“我是正常人类啊,又不是犟毛驴,考虑这个做什么?吃饱了撑的?” 孙文俊嘴角一阵抽搐:“……那作为正常人的你都考虑什么问题?” 唐砚云淡风轻挽了挽袖子:“我该考虑家里的犟毛驴要是不听话,我是骟了好还是宰了吃肉好。” 孙文俊的脸都青了,正要撸袖子上去教训唐砚,然后就听到卧房里又响起了歇斯底里的哭声,当下两个人也都不敢再多话,孙文俊推着唐砚进了厨房继续煎药去了。 …… 卧房中。 唐婉泪眼朦胧中,看着蹲在地上捡着碎片的赵一朗,越看眼前就越是模糊,心里就越是悲切,她蜷着身子所在墙角,直哭得肝肠寸断:“我不能没有这个孩子,赵郎,我不能失去这个孩子,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那我呢?!”下一秒,赵一朗将手中的碎片猛地都砸在了地上,转身大步过去,爬上了床,双手撑在唐婉的面前,对着瘦成纸片人儿似的唐婉吼着,“你不能没有这个孩子,你拿命去疼着孩子,护着这个孩子,现在又想着跟这个孩子去了是不是?那你想我过吗?我要怎么办?抹脖子随你们娘俩一起赶赴黄泉道儿吗?!” “赵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唐婉嚎啕着伸手环住了男人的脖子,死死地环着,煞白的小脸贴着男人的脖颈,眼泪顺着男人的脖颈悄无声息地流进了男人的衣襟,也流进了男人的心里,“赵郎,我……我无能,都是我没用!我连个孩子都不能给你生,我……我怎么会这么没用呢?” “你是没用,”赵一朗的眼睛红得吓人,强忍了这么多天的眼泪,这时候再也忍不住了,滴滴答答地落在女人凌乱又柔软的头发上,赵一朗一伸手把女人紧紧地环进了怀里,“好好儿的姑娘家,何苦非要嫁给我这样的男人,俸禄微薄不说,又不能顾家,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更别说是照顾你了,你拿命去护咱们的孩子,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第137章 落胎 “别说了,赵郎,你别说了!”唐婉哭得更大声了,整个身子都颤抖的厉害,也不知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还是身子太过虚脱的缘故,她身上出了一层虚汗,喘息得愈发厉害,“赵郎,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赵郎,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越到后面,唐婉的声音越模糊,环着赵一朗脖子的手,也渐渐失了力道,一句话还没说完,身子就一软,昏死了过去。 “婉儿?婉儿!”赵一朗的心都不跳了,颤颤地伸出手去拍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拍了还几下人都没有反应,赵一朗彻底慌了,对着那张惨白至极的脸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对着外头,撕心裂肺地喊道,“唐先生,你快来啊!唐先生,婉儿她晕过去了!” …… 正坐在炉子前煎药的唐砚听到了动静,赶紧地就站起身,只是没等他迈开步子,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眼看着就要跌到,就被孙文俊眼疾手快地给扶住了。 “你这几天都没休息好,又染了风寒,”孙文俊打量着唐砚的神色,很是担心,“你得多注意才是,这大冷天儿的……” “现在哪儿还管得了这些?”唐砚一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努力让自己清醒清醒,一边推开了孙文俊,然后忙得就朝外跑去,听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唐砚忙得放下脚步,回头对孙文俊道,“你就别跟着进来了,把我刚才抓好的另一副药也给煎了,手脚麻利点儿,赶着用!” 孙文俊当下忙得点点头:“成,我知道了!” 唐砚赶紧地进了卧房,还没站稳,就被迎上前来的、“噗通”跪下的赵一朗吓了一跳,忙得就去扶赵一朗:“赵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唐先生,我求求你一定要救婉儿!”赵一朗死死抓着唐砚的胳膊,语无伦次地道,“她一点儿事儿都不能出,她不能出事儿,她要是出事儿,我也活不了,活不了……” 唐砚见惯了赵一朗平日的老成威严,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赵一朗,一边心下感慨赵一朗爱妻心切,一边忙得道:“赵大哥,我当然会尽力医治嫂夫人,所以,您就别再耽搁我时间了,赶紧地起来好不好?” “是是是,都是我糊涂!”赵一朗忙得起来,请了唐砚到床前,焦心地道,“刚才她哭得厉害,然后哭着哭着就晕死过去了,唐先生你快给看看吧。” 唐砚行至床前,取了帕子擦干净了手,然后轻轻地翻了翻唐婉的眼皮,顿时面色就有些难看了,一边又坐下来给唐婉把脉,稍稍一顿,登时就脸色大变:“不能再耽搁了,这就落胎!” 赵一朗大惊:“现在就得落胎?可是她现在还昏着,要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唐砚面色凝重道,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刺入唐婉的人中和少冲两穴,一边沉声对赵一朗道,“赵大哥,你去厨房催催落胎药去,再把一直候在厢房的接生婆给叫过来。” “哦,我这就去!”当下,赵一朗忙得就朝外冲。 第138章 落胎2 银针陆续刺入百会、合谷、内关等穴位,唐婉的睫毛动了动,然后就费劲地睁开了眼,眼睛被泪水浸泡的时间太长,这时候都红肿不堪,唐婉看东西有些不真切,只觉得面前白茫茫的。 唐婉抿了抿干涩的唇,费劲又虚脱地唤着:“赵郎……” “赵夫人,您醒啦?”唐砚看着轻声道,“赵大哥出去给您端药了,马上就回来,您别着急。” “我的孩子……”唐婉认得唐砚的声音,这时候顺着声音朝唐砚看去,红肿的眼睛对着唐砚,没有半点儿生气,“到底是保不住了。” “赵夫人,其实您原本不该这样,”唐砚看着唐婉骨瘦嶙峋的一张脸,心里难受得很,可到底还是说出了心底的话,“您身子孱弱,本不是有孕的好时机,您却求子心切吃了虎狼之药,强行有了这个孩子,可……可到底还是保不住,您最少两个月前就应该察觉到不对劲儿了,要是当时您能尽早落胎,也不至于将自己拖到这个地步。” “你都知道了?”唐婉小声道。 “在农场里,听九爷说起您的病情,就大概猜到了,”唐砚点点头,看着唐婉蜡黄的脸,顿了顿,然后又道,“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不是庸医误诊,而是你自己强行拖着,这才差点儿要了自己的命。” “赵、赵郎知道吗?”唐婉蓦地瞪大了眼,又是惊恐又是不安地看着唐砚,“你……你告诉赵郎了?告诉他了?!” “没有,我没告诉赵大哥,你放心,”唐砚忙得道,一边叹了口气,对惊慌不定地唐婉道,“赵夫人,你放心,我会医好你的身子,往后你和赵大哥肯定会有你们的娃娃的。” “真的吗?”红肿的眼睛又有眼泪流出,唐婉死死抓着唐砚的手,又是激动又是不安地道,“真的吗?唐先生,你……你不是骗我的?” “赵夫人,这样的事儿,我可不敢拿来行骗,”唐砚对着唐婉一笑,扶着她又躺下了,一边又道,“只是一点,你要是一直郁郁寡欢,不调养好身子,就算我是华佗在世,也难妙手回春不是?” “我明白!我明白!我肯定好好儿的,再也……再也不胡闹了,”唐婉忙不迭地道,“唐先生,我以后都听你的,你让我喝什么汤药我就喝什么汤药。” 唐砚心里松了口气儿,将银针起了,然后就看着赵一朗端着汤药进来了,赵一朗看着地上的碎片,心里还很是担心,生怕唐婉仍是不配合,哪知道这一次,唐婉却出奇地配合,一股脑儿地喝完了汤药。 汤药下肚没一会儿,唐婉就开始腹痛不止了,唐砚唤了接生婆进来,自己就退出去了,赵一朗却没出来,留在房里陪着唐婉。 …… 厨房。 “里面怎么样了?”孙文俊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难免跟着紧张,“赵夫人没事儿吧?” “生下死胎就没事儿了,”唐砚坐下来,有些疲惫地点点头,“药熬的怎么样了?” “还得一会儿,”孙文俊忙得道,一边打量着唐砚一脸困倦,一边道,“你先回房里歇着吧,熬好了,我给端进去就成了。” 第139章 他没来 “不行,得生出来我才踏实,”唐砚摇摇头,一边顿了顿,蹙着眉道,“坏了,药材不够,还得去买,咳咳!” 其实药材带的是不少,只是被唐婉浪费了一些,再加上唐婉的情况比唐砚预料的更严重一些,所以药材就不够了。 “那你把药方列给我,我明儿去城里买不就行了吗?”孙文俊正愁找不到机会单独出门,听了唐砚这话,简直是眼前一亮,一边打量着迷迷糊糊的唐砚,又补上了一句,“再给你自己开个药方,这一天天地听你咳嗽,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成,那明儿再说。”唐砚点头道。 …… 昌顺十五年九月初九 乌兰农场。 厨房。 庞九坐在饭桌前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酸汤水饺,外面的天都早就已经黑透了,屋子里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没来。 昨儿说的好好儿的,让他每天这个时候来厨房里吃饭,可是他却还是没来,庞九呼了口气,一直挺得笔直的后背,这时候一点点弯了下来,深深地吸了口气,肺腑里头满是酸汤水饺特有的味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庞九的心也跟着泛酸,那滋味,简直比吃山楂还要酸楚。 “你也是傻,”黑暗中,庞九自嘲地牵了牵唇,轻声道,“人家摆明了不想承你的情,你还非上赶着……” “九爷,你在这儿呢?”随着一声门响,门口传来了陈栓的大嗓门儿,“我还满世界地找你呢?九爷,你一个人闷在厨房里头做什么?怎么还不点蜡呢?” “哦,我吃多了,在房里消消食儿,”庞九忙得道,一边取了蜡烛,在炉子上引燃了火,然后坐回桌前,滴着蜡油把蜡烛固定在了桌上,对着坐在对面的陈栓道,“怎么?你找我什么事儿?” “哦,来跟九爷商量明儿两个院儿蹴鞠的事儿,”陈栓笑嘻嘻地道,“这不是现在太闲了吗?所以属下想着让这些犯人活动起来,别老是闲着,没得闲出事儿来了,就想着安排两个院儿玩玩蹴鞠来着,三爷那边已经答应了。” “那就安排呗,”庞九含笑点点头,一边伸手拍了陈栓一巴掌,“少假模假式的了,还不是你自己玩心大?几天不踢,你脚底板就痒痒了?” “嘿嘿,九爷你又何必拆穿我?”陈栓嘿嘿笑着,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这犯人多,也不是一点儿好处没有,从前农场里踢蹴鞠,踢来踢去就那么几个人,现在人多了,一准儿热闹!” “成,那明儿咱们院里就靠你长脸了!”庞九含笑道。 “九爷,您就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吧!”陈栓闻言,更是一脸得意洋洋,掰着手指头跟庞九比划着,“九爷,平日里咱们院儿和三爷的院儿,水平是半斤八两,但是现在可不一样了,我可是观察了好一阵儿了,三爷院儿里的犯人可不比咱们院儿犯人的健壮,而且咱们院儿还有贾明那样腿脚灵活的,咱们肯定赢啊!” 庞九垂着眉眼缓声道:“也不是但凡腿脚灵活就能玩好蹴鞠的。” 第140章 来晚了 “但是贾明成啊,我下午还特地问了,贾明说他挺在行,踢得不错,”陈栓忙道,一边得瑟道,“九爷,我已经做了他的思想工作了,那小子可是答应了,说明儿一准儿给九爷你长脸!” 庞九一顿:“他真这么说的?” “那还有假?旁人我可说不准,那贾明对九爷你可真真是赤胆忠心,就说上次九爷你喝多那次,贾明照顾的那叫一个无微不至啊,”陈栓嘴皮子不停,可是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庞九面前的酸汤水饺看,一副馋鬼的模样,“九爷,这酸汤水饺……你还吃吗?” “哦,这是我……我刚才没吃完的,”庞九一怔,随即把饺子推到了陈栓的面前,“你要想吃就端去吃吧,就是凉了,得热一下。” “嘿嘿!那我端回去吃。”陈栓登时眉开眼笑,把碗捧在手里,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在这儿吃不好吗?”庞九看着他这幅急不可耐的模样,觉得好笑,“都馋成这样了,还能等到回去再吃?” “嘿嘿,我屋里还剩半壶汾酒,这就叫饺子就酒,天下我有!”陈栓嘿嘿道,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九爷,要不一起去喝两盅?” “算了,就半壶汾酒,我都不好意思跟你抢,”庞九含笑道,一边冲他摆摆手,“赶紧滚吧!” “九爷告辞!”当下陈栓端着酸汤水饺屁颠儿屁颠儿地跑出去了。 陈栓这一走,厨房里顿时又安静了下来,原本还笑吟吟的庞九,又耷拉下来了脸,她觉得有些冷清,却不知道该去哪儿。 天黑了,她不方便去找庞远山,再说了她自己都说不明道不清的心事,也不知道怎么和庞远山说,更不想去霍三那里,她这两天总心不在焉的,总觉得霍三像是看出来了点儿什么,她躲着霍三还来不及呢…… “唉!”庞九长长地一声叹息,然后缓缓站起了身,蔫头耷脑地就往走。 还是回后院儿去吧,洗洗睡了,就不会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砰!” 只是庞九一转身,就撞在了了一个硬邦邦的胸膛上,庞九捂着撞得生疼的鼻子,暴怒地抬起头,破口就大骂起来:“谁他娘的敢挡九爷的道儿……” 后面的话,再骂不出来了,庞九捂着鼻子尴尬地看着同样一脸尴尬的贾明,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小了下来:“怎么是你?” “不是你说来找你,就有好吃的吗?”贾明有点儿不大自在地挠挠头,“我是不是来晚了?” “对!来晚了,所以什么好吃的都没有了!”庞九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又“蹭蹭蹭”地冒火,一边白了他一眼,小声道,“就剩下冷馒头了,你爱吃不吃。” “我吃!我吃!”贾明顿时眉开眼笑,一边朝里走,“馒头在哪儿呢?我都都要饿死了,就等着九爷救命呢!” “笼屉里,自己拿。”庞九没好气儿地道,一边擦着贾明地肩膀走到桌前桌下,两条腿大喇喇地翘在桌子上,一下下轻轻抖着,看着贾明着急忙慌地找吃的模样,原本低落孤寂到极点的一颗心,又欢喜了起来,嘴角都忍不住跟着上翘。 第141章 我吃饱了撑的 “啊!这儿还有酸汤水饺呢!还是热的呢!”贾明甫一掀起了笼屉,登时就一脸惊喜,当下也顾不得烫,赶紧地把那碗酸汤水饺给端到了桌上,喜笑颜开地对着庞九道,“九儿,你特地留给我的?” “美的你,这是我吃剩下的,学名叫……对了,叫残羹冷炙!一般都是用来打发叫花子的!”庞九才不承认,一边把脚抖得更厉害,看着贾明费劲地拿着筷子,蹙了蹙眉,“手还没好利索?” “嗨!没那么娇气,过两天就好了,”贾明无所谓地笑了笑,一边努力地用筷子夹饺子,正较劲儿地时候,一只勺子递到了面前,贾明一愣,当下放下了筷子,接过了勺子,对庞九笑道,“谢了九儿。” “切,你谢我的地儿还多着呢,”庞九哼道,一边顿了顿,又嘟囔着道,“怎么今儿来的那么晚?” 显然,庞九自己没意识到,这话里其实带着点儿埋怨也带着点儿撒娇。 贾明的手一顿,一边将饺子送进嘴里,一边低着头含糊着道:“太忙了,没顾得上时间。” 庞九的眉头蓦地就拧成了个“川”字:“老黑他们还是欺负你?所有的活儿又都让你一个人干?” 贾明瞥着面前那两双忽然就不晃了的小脚,半晌才小声道:“没人欺负我,我自愿的。” 是的,从来就没人能欺负得了他,那个老黑在他眼里算个鸟?张二尕和二拐更加屁都不是。 他只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就……就总是胡思乱想,非得让自己一刻不停地劳累着,让自己累得满身大汗一回屋就闷头大睡,这样才能踏实。 前几天,一直都挺好的,他累得没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可是这两天,又不管用了,从天亮到天黑,又从天黑到天亮,他都在期盼着这顿晚饭,干再多的活儿,流再多的汗,都压不住心里的雀跃和焦躁。 贾明从来没这么煎熬过,从前即便是再复杂的人情,再繁复的关系,他都能让自己冷静对待,但是自打进了乌兰农场,自从认识了庞九,他就开始这么煎熬了,活像一只贪恋温暖的青蛙,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儿被熬死,却也还舍不得从锅里跳出去。 “你自愿个屁啊!”庞九却是勃然大怒,猛地撤回了脚,“啪”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吼着对面蔫头耷脑的贾明,“肯定就是那起子犯人合起伙儿来欺负你!你是白痴吗?傻子吗?这是息事宁人的地儿吗?你要忍到什么时候?这些年的土匪是白当的啊?!” 贾明看着她这幅模样,心里又酸又甜,牵了牵唇道:“你一直都是这么教育犯人的?” 庞九一愣,朝后一倚,双手抱胸,对着贾明又是一季白眼,一边哼道:“我才懒得教育什么狗屁犯人,管我什么事儿?吃饱了撑的?” 贾明的心又有点儿雀跃了,一边舀了酸汤,一边状似随意地道:“那……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 庞九闻言,顿时面上一烫,然后没好气儿地吼道:“我吃饱了撑的!” 第142章 为什么只对他一个人犯病呢 贾明看着她气鼓鼓的一张脸,忙得又赔笑道:“那我明儿来早点儿,你别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我有什么好生气的?!”结果庞九就更生气了,“你爱吃不吃!不吃拉倒!管我什么事儿!我才犯不着为你生气!” 言毕,庞九再不理贾明,猛地一踢桌腿,然后就气呼呼地冲了出去。 不大的桌子被庞九这么一踢,顿时晃了三晃,烛焰更是晃得厉害,摇曳的烛光下,贾明低着头把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水饺给吃得干干净净。 …… 庞九冲出厨房之后,便就后悔了,她这是在做什么?是生气还是撒娇? 若是生气,又气什么?人家贾明到底做了什么让她生气的事儿? 若是撒娇…… “呸呸呸!谁撒娇了?!你才撒娇!你祖宗八辈儿都撒娇!”庞九对着牛棚里的大黑牛红着脸,连连啐了好几口。 “哞!”大黑牛对这位难伺候的姑奶奶,一脸的为难。 “你说我最近是不是挺奇怪的?”庞九一手抚着牛头,一边小声絮絮叨叨着,“我见不到他生气,见到了还是生气,我是不是有病啊?” “哞哞!”大黑牛又叫了两声,表示你赞同。 “我真的有病?”庞九蹙着眉看着大黑牛,不解地看着大黑牛,“但是我为什么只对他一个人犯病呢?” 大黑牛实在懒得再理庞九,转了个身子摇着尾巴趴到了草窝里。 “我也是疯了,跟你个牲口废个什么话!”庞九瞪一眼懒得理她的大黑牛,然后转身就出了牛棚,想着找谁去说道说道,可是潜意识中,就把庞远山和霍三这两人排除在外了。 要是唐砚在就好了,唐先生那么有才,肯定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庞九满心地遗憾,最后决定去陈栓屋里坐坐,就算不说心事儿,跟那小子喝两盅也挺好。 …… 庞九从后院儿取了一壶酒,摸着黑朝出了前院,只是还没出院子,就听到东厢房里传出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庞九一顿,然后轻手轻脚地靠了过去,就听到张二尕正在里头说话。 “大哥,那小子挺横啊,刚刚让他去打洗脚水,他到现在都还没回来!这都快小半个时辰了!不知道他到哪儿野去了!” “我看到他朝厨房那边去了,”二拐接话道,不屑之情溢于言表,“这小子真他娘的丢人现眼!明明吃过了晚饭,这又偷摸摸地往厨房去,我看八成是去偷东西吃的!” “真的?”张二尕顿时也是一脸不齿,“我平日瞧着他不声不响的,倒像是个有骨气的,啧啧啧,没想到啊,这小子竟是个属耗子的!” “大哥,等下他回来咱们要不要……”二拐一脸的跃跃欲试,“整一整他?反正咱们手里拿着他的短儿了,还不是想怎么整就怎么整?” “用不着咱们动手,”老黑冷冷笑着,“咱们把消息传到九爷的耳中,你说九爷的是不是比咱们更生气,会不会再罚他关个一个月的小黑屋?他会不会就直接冻死在里头了?” “可是大哥,他要是被关进去了,那不就……”张二尕挠着头道,“没人干活了吗?” 第143章 我有刀啊 “现在还有什么活儿要干的?草料都铡完了,眼看着就要下雪了,屁大点儿的农场还有什么活儿?”老黑冷哼道,“刚才那个叫陈栓的还不说什么要安排咱们踢蹴鞠来着吗?要是有活干,他会让咱们闲着?屁!” “大哥说得对啊!”二拐拍着大腿附和着,“那咱们就把那小子给挤出去!省得咱们看他都不顺眼!” …… 后面的话,庞九没再听下去了,门口传来贾明和侍卫打招呼的声音,庞九一阵心慌,忙得就提着酒壶回后院儿了,再没有去找陈栓喝酒的心思了。 难得没有洗脸洗脚,庞九早早地就躺在床上,心里乱糟糟的,想的都是张二尕说的贾明已经吃过晚饭的事儿,直勾勾地瞪着房梁。 贾明为什么明明吃过晚饭了,还要去再找她吃那一碗酸汤水饺? 是因为贾明没吃饱?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若是别的原因,那到底是个什么原因? “啊啊啊!”半天都想不明白,庞九烦躁地一把扯过被子蒙在了头上。 …… 昌顺十五年九月初十。 赵家沟。 “你说你非要跟我进城做什么?”吃完了早饭,孙文俊就准备着进城抓药去,哪知道唐砚也非要跟着去,孙文俊这次进城除了要去买药,更是想和宋虎见面,所以自然不乐意带唐砚一块儿去了。 “我要是不跟着,你抓错了药怎么办?”唐砚瞥了一眼孙文俊,一边洗着手,一边缓声道。 “你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我怎么会抓错药?”孙文俊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你只认得字,又不认识药,万一人家药铺欺负你个愣头青,抓次等的药给你怎么办?”唐砚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一边又道。 “我有刀啊!”孙文俊蹭的一把抽出钢刀,在唐砚面前晃了两晃,一边大马金刀地踩着凳子跟唐砚道,“他们抓药的时候,我就在一边擦刀,他们准保不敢弄虚作假,你就尽管放心的吧,我的唐大先生!” 唐砚欲言又止的上下打量着孙文俊:“说实话,你才是土匪出身吧?从前在哪个山头待的?潜伏到咱们农场里头到底是存着什么心思?” “……”孙文俊嘴角一阵抽搐,蓦地一把收回了刀,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去,径直朝马车走去。 “你等等我!”唐砚赶紧跟着追了出来,一把抢过了孙文俊手里的马鞭,难得露出一副讨好的表情,“孙侍卫,你就行行好,带我这个土包子去城里见见世面吧!” “你就不怕我这个混山头的土匪,直接把你绑进山里压寨啊?”孙文俊靠在马车上,懒洋洋地道。 “我刚才就是随口一说!孙侍卫你大人大量,千万别放在心上好不好!”唐砚忙得赔笑道,“再说了,你捎带着我去城里,又不费什么事儿……”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去城里啊?”孙文俊简直都不能理解了,打断了唐砚的话,“你坐这么多天的马车还没坐够?骨架还没颠散?再说了,你不是还病着的吗?不在家里养病,还非要出门吹风?” 第144章 是的,可怜 “我实在待不住啊……”唐砚搓着手,四下里看看,确定院中没人,这才凑到孙文俊面前,一脸尴尬地道,“刚才赵大哥跟我说,赵夫人的娘家堂妹今儿要过来照顾赵夫人小月,他说……说……” “到底说什么了?”孙文俊看唐砚磨磨唧唧都不耐烦了,可是看着唐砚尴尬中又透着点儿忸怩的表情,顿时福至心灵,猛地一拍大腿,“赵大哥这是要给你做媒是不是?” “你小点儿声!”唐砚吓了一跳,忙得去捂孙文俊的嘴,一边又紧张地朝正房看看,“别让人听到了。” “这怕什么?这是好事儿啊,我说你躲个什么啊?难不成一把年纪了还害羞?”孙文俊简直都不能理解,换了个姿势坐在马车上,双手抱胸,一副大哥开导小弟的架势对着唐砚,“我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吧?二十三四得有了吧?普通的男人到这个年纪娃儿都生了几个了,你看你还孤身一人,生病了还没人给你端茶倒水伺候的,这要是娶个媳妇儿不挺好的吗?再说了,你单单看赵夫人的相貌,便就知道人家的妹子,那肯定是没的说啊,你……” “就是再好我也不要。”唐砚沉声道,说这话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为……为什么啊?”孙文俊更加不能理解了,伸手推了一把唐砚,一边嫌弃地道,“你说你小子有什么好清高的?要钱没钱,要家没家的,两手空空的主儿,就会点儿医术懂两句酸诗,性子还这么古怪,人家好好儿的大姑娘怎么就配不上你了?” “对,我的确配不上,所以我得有这个自知之明,”唐砚垂着眼道,“我这样一辈子都是罪奴身的人,还是孤身一人的好,又何必去祸害人家好好儿的姑娘家呢?所以还是算了吧。” 孙文俊这下子是总算明白了,心里很是懊悔自己刚才说的话,他打量着唐砚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怎么看怎么觉得唐砚可怜。 是的,可怜。 从前怎么觉得他清高,现在就怎么觉得他可怜。 “嗨,咱们男子汉大丈夫又岂能儿女情长,你看我都快三十的人了,还不是照样单身一个?你看我活得多潇洒自在,想吃肉就吃肉,想喝酒就喝酒,从来都没人管!”孙文俊忙得打哈哈道,一边伸手揽住了孙文俊的肩膀,使劲儿地拍了两下,一边很是豪气地道,“走,哥哥今儿带你去城里开开眼去!” “真的?”唐砚顿时眉毛上扬,“你愿意带我去了?” “这还有假?我还指望着你一块去监督抓药呢!”孙文俊哈哈大笑,“上车吧!” “哎!” 当下唐砚忙得爬上了车,孙文俊也跟着上了车,赶着马儿出了院子,一路朝城里奔去。 …… 乌兰农场。 庞九今儿赖床了,日晒三竿还没有起,陈栓却精神焕发得很,起了个大早,就开始忙忙活活地张罗着蹴鞠的事儿了,等一切安排就行,陈栓这才发现庞九还没出院子,便就一边儿咬着烧饼,一边儿正堂等着庞九出来了。 第145章 神秘着呢 “贾明,你过来!”陈栓正坐在正堂里头啃烧饼,一瞥眼看着贾明从厢房里头出来,手里还抱着几条被子,一一晾在了院子里,陈栓看得直皱眉。 “陈官差,你叫我?”贾明一怔,然后朝正堂走来,“有事儿吗?” “我问你,那老黑是不是又给你气受了?”陈栓皱着眉看着贾明,“他们一个个的没长手脚?你充什么老好人给他们晾被子?” “我这不也闲着没事儿吗?”贾明无所谓地牵了牵唇,抬眼朝陈栓身后“猛虎下山”的屏风看去,绕过那扇屏风,便就是通往后院的门…… “那也不能由着他们欺负你,下次他们再敢这样,你就直接来找我!看我怎么收拾他们,”陈栓沉着脸道,“他娘的这一个个野土匪,还真当是来这儿享福来着!” 贾明打量着陈栓一脸的愤愤之情,感激之余又觉得有些好笑:“陈官差说的是。” “我可没骂你啊!”陈栓大喇喇地点点头,咬了一口烧饼之后,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忙得抬头跟贾明道,“我刚才骂的野土匪可不包括你,虽然你也是个不折不扣的野土匪……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贾明这次是真的忍不住笑了,拉了个凳子坐在陈栓面前,一边道:“我明白,陈官差对我一直很照顾。” “你心里有数道就好,”陈栓点点头,三口两口地咽下了烧饼,一边又正色对贾明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是他们再怎么欺负你,你也暂时给忍了,过几天就成了。” 贾明一怔:“陈官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跟你说啊,你可别告诉别人,”陈栓四下里看看,确定没人,然后凑到贾明面前道,“三爷和九爷商量着在下雪之前,送一批平时不守规矩的犯人到下头的农场去,像老黑张二尕他们这样的都在这个范围内,那下头的农场日子可没有咱们乌兰农场好过,而且监管也严,所以,你且忍着点儿,等他们走了你日子就舒坦了。” 贾明心里一阵激动,孙文俊之前禀报,说是乌兰农场有隐秘的下设农场,只是查不到位置,可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陈官差,咱们乌兰农场下头还有农场啊?怎么之前没听说过?”贾明状似随意地问。 “漫说是你了,就是我也是只有耳闻,还从来都没去过,听说一直由咱们赵爷管着,”陈栓闲着无聊,跟贾明叨叨着,“神秘着呢!” 贾明正欲往下问,就听着屏风后头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声音:“什么神秘的事儿?也跟我说说。” “嘿嘿,九爷,您起来了?”陈栓闻言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我们就是闲聊!闲聊!” “你这张嘴啊,迟早我找纳鞋底的针给你缝上了!”庞九白了陈栓一眼,一瞥眼瞧见站在不远处的贾明,顿时就有些不自在了起来,一边扭了头去,一边随口道,“你也在啊?” “嗯,刚刚进来跟陈管事打个招呼,”贾明打量着一身玄黑棉袍和皮靴打扮的庞九,初冬的日光顺着大门照进来,打在她的身上,给整个人都添了一抹温馨,贾明都挪不开眼了,“九爷早。” 第146章 真的耽误不起了 同样的衣裳,穿在陈栓多少显得笨重,可是穿在庞九的身上却那么的挺拔,简直根株小白杨似的,贾明忍不住就多看了两眼,庞九似乎是感受到了贾明的目光,一扭头,转过身去,贾明有点儿怅然若失,也挪开了视线,对着空旷的院子发呆。 “九爷,蹴鞠比赛的场地我都准备好了,就在打谷场那边儿,我特地过来告诉您一声,”陈栓笑着道,“您别着急啊,坦然吃早饭去,一个时辰后才开始呢。” “我有什么好着急呢?不就是个玩儿嘛。”庞九白了陈栓一眼,然后径直出了正堂。 “贾明,你不是还没吃早饭吗?跟九爷一块去吧!”陈栓忙得推了贾明一下,一边小声道,“快去啊!跟着九爷蹭顿好的,一会儿比赛时候争取发挥好点儿,别给咱九爷丢脸!” “我这就去找纳鞋底子的针去!”庞九蓦地一声冷哼传来。 陈栓猛地就朝后缩了缩身子,然后闭上了嘴巴,一边又推了一把贾明,贾明对着陈栓抱了抱拳,当下迈步出了正堂,跟在了庞九的身后。 贾明没着急追上去,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庞九的身后,目光滑过她齐齐整整束好的头发、被冻得微微泛红的耳朵,还有弧度优美的脖颈,最后停在了庞九的纤细的腰肢上。 自打进乌兰农场的第一天,贾明就发现了,庞九的腰是真细,长度款式相同的皮带,系在霍三和陈栓的腰间都挺合适,可是庞九几乎要扎两圈,如今即便是身穿厚重棉服,可是皮带却仍多出来很长一段,不过却被庞九扎得齐齐整整的。 和往常一样,一把钢刀挂在左侧,一根长鞭挂在右侧,一左一右的刀鞘和鞭子,就随着庞九的步伐一下下轻轻拍着腿,贾明的目光朝鞭子看看,又朝钢刀看看,最后停在了中间…… “哦,我说你怎么走起路来屁股娘们儿似的扭啊扭的,一看就不像个正经男人,原来是另有所好啊,啧啧啧,哎哎哎,那你是怎么做到从小倌儿摇身一变成官差的?故事挺励志啊。” “你去娘的!你才是小倌儿!你他娘的全家都是小倌儿!你祖宗十八代都是小倌儿!” …… 贾明想起从前在小黑屋里,两人的对话,忍不住就抿唇笑了,可是笑着笑着他又笑不下去了,连步子都放缓了下来,两条腿简直跟灌了铅似的。 往后,怕是再没什么机会像从前一样斗嘴了吧?贾明看着眯着眼看着晨光下渐行渐远的小身板,心里一阵惆怅。 是的,应该是没有机会了。 他为什么来的乌兰农场?如今事情好不容易有了眉目,他就没有继续耗在这里的必要了,他得想方设法到陈栓口中的、隐秘的小农庄去。 如今固原已经不太平了,这一波叛军来势汹汹,说不定战火用不了多久会波及到恰克图,他必须得赶在恰克图大乱、又或者是天子转念下令斩草除根之前把人给救出来。 所以,真的不能再这么耽搁下去了,不管是他这个人,还是这颗心,真的耽误不起了。 寒风中,贾明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 第147章 你行吗 身后的脚步声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庞九走在前头,听着身后一声声轻轻的脚步声,没由来的就红了脸,她把身子挺得笔直,努力让自己显得威严肃穆,可是耳朵却越来越红,不仅如此,她不自觉地也跟着放慢了脚步,她有心想停下来等一等身后的人,可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不知怎么的,庞九觉得今天农场里头的人特别多,而且每个人好像谁都在盯着她看,不管是挤在墙根儿下晒太阳的犯人,还是凑在一块儿说话的侍卫,好像都在盯着她看,她哪儿就好意思等身后的男人了? “九爷,才去吃饭去啊?” “啊,对。” “九爷,早啊!一会儿打谷场上见!” “行啊!看咱们院儿怎么把你们院儿赢得服服帖帖的!” 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招呼,心思却都在身后的脚步声上,她有点儿不耐烦,贾明怎么还不追上来,可是又心慌得厉害,要是他真追上来,旁人会怎么想?而且要和他说些什么呢? 该不该问他,为什么昨天晚上明明吃过了晚饭,还巴巴地又去吃她一碗酸汤水饺吗? 还是什么都不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晚上再给他准备一碗? 其实这个问题,庞九昨天晚上已经翻过来调过去地想了一整晚了,可是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她从来都没觉得自己这么没主意过,又忍不住跟自己生气,觉得自己没用极了,又有点儿烦贾明干嘛去多吃那一碗酸汤水饺,搞得她整个人都不对劲儿了…… 庞九越想越是生气,当下也不管身后的贾明了,加快了步子,疾步朝膳房走去。 …… 打谷场上。 今儿的打谷场和往常颇为不同,两侧架着鼓不说,中间还竖起了着两根三丈高的球杆,最上头被竹竿和彩绸扎成了四四方方的风流眼,而此时此刻,风流眼架子下面两侧,分别聚集着庞九和霍三院儿里的人。 “每队十二人,咱们院儿还是九爷当球头带队,除了张二尕那个弱鸡不上之外,其他都上,”陈栓难掩一脸激动地道,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又忽然盯住了,忙得看向正在弯腰换鞋的庞九,着急道,“对了九爷,从前都是文俊当副球头跟你打配合的,现在文俊不在,我跟你又打不好配合,这可怎么办?” 蹴鞠和别的游戏不同,十二个队员各司其职,其中球头负责射门,是一支队伍的灵魂人物,而副球头则负责给队长传球,这就要求两人的配合要有高度的默契,从前都是孙文俊和庞九打配合,如今孙文俊不在农场,故此陈栓很担心。 “就让贾明顶上吧。”庞九一边系上鞋带,又去扎裤腿儿,随口应着陈栓。 “贾明?”陈栓一怔,随即转头看向正一声不响站在一边的贾明,上下打量了一番后,陈栓有些不确定地道,“他行吗?” “贾明,和我打配合,”庞九站起身来,蓦地一脚将地上的球踢飞出去,一边冲贾明喝道,“你行吗?” “行!”贾明眼睛一亮,两手一举,抓住了正飞越他头顶的皮球。 第148章 我等着看你的本事 “别给老子丢脸啊,”庞九冲他咧咧嘴,笑得很痛快,走过去大大方方地在贾明胳膊上拍了一巴掌,然后放低声音小声道,“咱们今儿不比拳脚,比蹴鞠,看老子有没有本事让你服服帖帖跪地叫大哥!” “好!我等着看你的本事!”贾明一怔,随即也跟着爽朗地笑了。 不远处,一众犯人面面相觑地看着庞九和贾明。 “贾明和九爷在说什么呢?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一个犯人纳闷地道,“九爷之前不是挺烦贾明的吗?还让他当众出丑。” “那谁知道啊,平时也没看他们两人说过话啊,”另一个犯人也直犯嘀咕,小心翼翼地跟老黑道,“黑爷,这样的话,贾明去厨房偷东西的事儿咱们还捅到九爷那儿吗?” “还捅个屁啊!”老黑恶狠狠地瞪着贾明,一边低低骂道,“也不知他娘的走的什么歪门邪道……” “咚咚咚!” 随着三声鼓响,比赛正式开始,庞九开球,利索地颠球之后,把球传给了二拐,二拐颠球却不大利索,传球更是勉强,皮球歪歪斜斜地冲场外飞去,一众人都心灰意冷的时候,只见贾明一个飞身上前,竟救起了皮球,然后一路颠着回到场上,朝着对面的庞九就稳稳地传了过去:“九爷接球!” 贾明球传的好,庞九接的也好,长腿一伸,正好把球给够着了,然后身子一转,脚上带劲儿,只把皮球稳稳地射过了风流眼。 “好球!” 顿时场上众人欢呼雀跃,陈栓更是对庞九竖起大拇指:“九爷,漂亮!” “这才哪儿到哪儿?”庞九扬了扬下巴,一派春风得意,目光却不自觉地朝贾明看去,待看着贾明也冲他笑着比了个大拇指,庞九登时更是得瑟不止,一边撸着袖子,一边对着众人高呼,“下一个还能进!” 这边庞九院儿里的人庆祝声不断,那边霍三院儿里的人却也不示弱,皮球被传到了霍三脚下,霍三猛地一脚将皮球踢过了风流眼。 “我来!”皮球冲老黑方向砸去,老黑一边后退一边大声喝道,接住了球之后,老黑脚上使用了十足十的力道将皮球朝贾明踢去。 皮球裹挟着劲风,直朝贾明面门而去,贾明不躲不闪,身子一矮,直接用脑袋顶住了皮球,然后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脖子朝前一探,皮球便顺着他后背往下滑,似是长了眼,就滑到了他的脚上,他不疾不徐地颠这球,然后对着庞九就踢了过去。 “贾明好样儿的!”庞九还是头一次看到把皮球踢得这么漂亮的人,一边毫不掩饰对贾明的赞赏,一边一脚把飞近的皮球踢过了风流眼。 …… “咚咚咚!” 两刻钟的功夫后,比赛暂停,庞九这边进了八球,霍三那边进了六个。 “我说贾明,你就是再能耐,也不能一个人包场啊,”陈栓一脸不痛快地跟贾明抱怨着,“这大半天的老子就几乎没碰到过皮球,你就不能容咱们多传几次?逮着球就传给九爷,你看除了你和九爷满头大汗,还有谁淌汗了?别说是淌汗了,我还觉得凉了!” 第149章 什么 贾明闻言,四下里看看,果真除了站在一边擦汗的庞九,其他人脸上一点儿汗都没出,贾明有点儿尴尬地抹了把汗:“那成,等会儿我注意着点儿。” “瞧你小子那显摆劲儿,谁不会踢啊?就看着你满场飞!”陈栓白了贾明一眼,然后哼哼唧唧地走开了。 贾明看着陈栓的背影,忍不住哑然失笑,他其实哪儿就想着显摆这个了,不过是看那小崽子踢得痛快,就想让他她踢得更痛快一点儿,这么些天没陪他练功了,这小崽子怕是早憋闷坏了…… 想到这里,贾明的心又开始一点点往下沉,眯着眼儿看着正向他走来的庞九,往后怕是再没有陪这小崽子练功的机会了。 “刚才踢得不赖啊,比孙文俊强多了!”庞九行至贾明面前,笑着捶了捶贾明的前胸,汗津津的脸上都是笑意,“我就说咱们打配合一定跑不了!” “累吗?出这么多汗。”贾明看着庞九被汗水蒸的绯红的一张脸,没来由地就觉得口渴得厉害,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不累,正好松松筋骨,挺舒服的,比成日窝在屋里强多了,”庞九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水囊递了过去,“给!” 贾明看着那只送到自己面前的鹿皮水囊,就在刚才这只水囊还被庞九含在嘴里…… 一时间,贾明只觉得更加口干舌燥了。 “拿着啊!”庞九不耐烦了,不由分说一把将水囊塞进了贾明的手里,“想什么呢?成天愣头愣脑的。” 贾明低着头看着手上的鹿皮水囊,又看了看对面一脸不耐烦的庞九,目光甫一扫过庞九红润的嘴唇,贾明就忙得挪开眼,然后一仰脖儿“咕嘟嘟”地把里头的水给喝了个干净,紧接着又把水囊还给了庞九。 “你都给喝完了?我说你属水牛的啊?”庞九晃了晃水囊,忍不住就抱怨起了贾明,“也不给想着给我留着点儿?” “你刚才不是喝过了吗?”贾明讪讪地抹了抹嘴。 “那就不兴九爷我没喝饱啊?”庞九剜了他一眼,一边小声嘟囔着,“真是的,也忒不够意思了。” “要不,你去找三爷借口水喝?”贾明有些迟疑地道,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就带着点儿酸意了,“三爷不是一向什么好吃好喝的都给你留着吗?” “那也得我愿意要啊!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碰过旁人的水囊?切!”庞九白了贾明一眼,一边低着头把水囊又别回了腰间。 “那你……”贾明从来都没发现说话是一件如此艰难的事情,此时可此,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从头发丝儿到脚丫子都较着劲儿,连眼珠子都不转了,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庞九。 “什么?”庞九整理好了水囊,抬头看向贾明,瞧着他又是紧张又是郑重的一张脸,蓦地就是一愣,“你这是怎么了?又愣了?” “你为什么愿意和我共用一只水囊?不是说从来都不习惯和别人……共用水囊的吗?”话总算是说出来了,可是贾明却没有觉得一丝轻松,反而更加紧张了。 第150章 哪里不一样 他不敢去看庞九的表情,可是又忍不住一下一下地去瞟着,生怕错过庞九脸上任何一个稍纵即逝的表情。 庞九显然没想到贾明会问这个,当下就是一怔,然后脸蓦地就更红了,原本还大马金刀、飒爽英姿的球头,现在却紧张得连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你和他们不一样。”半天,庞九才小声开了口,说这话的时候,她脸烫的不像话,低着头盯着地上看,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她从来没这么细致地看过两个人脚,贾明的脚可真大啊,比她的脚足足要大出半个来,而此时此刻,那双脚却动了,朝她迈进了一步,庞九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儿…… “哪里不一样?”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怎么就不一样了?” “我……”庞九的心从来都没有这么慌过,简直跟长了草似的,不管是地上的那双大脚板,还是头顶男人的声音,都让她心乱如麻又口干舌燥,不知怎么的,她有点儿恨这个非要刨根问底的男人,可……可又不是真的恨。 死死攥成拳的双手有心想一拳捶在男人的身上,可却始终老老实实地贴在大腿两侧,手心都攥出汗来了,庞九却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贾明低着头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还有那双红得过分的小耳朵,心里那叫一个兵荒马乱,他其实比庞九更紧张,压抑了那么久在心底的话,强迫着不让自己正视的情感,而此时此刻,面对着这个小崽子,他是真的再也忍不住了。 他是真的喜欢庞九,喜欢他身上的那股子粗野豪气,喜欢他无时不刻的得瑟劲儿,喜欢他的豁亮鲜明的性子,喜欢那双从来都澄澈明亮的大眼睛,更喜欢她只对自己才显露的娇憨和放心…… 即便明知道这小崽子是个男人,即便明知道自己不该踏出这一步,可是面对着这样的小崽子,谁又能不动心呢? 这是一时冲动,却更是一往而深。 “九儿,告诉我,为什么偏偏只对我一个人好?”贾明缓声道,此时此刻,没有什么家国天下,没有什么重任在肩,他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男人,一个深陷情网、非要求个心安踏实的男人。 “咚咚咚!” 对面的鼓声蓦地响起,一众人又呼呼喝喝地奔向了打谷场,摩拳擦掌准备开始下一次的蹴鞠。 “九爷,贾明你们俩磨蹭什么呢?”陈栓双手掐腰站在风流眼下冲还杵在场边不懂的两人喊道,“说什么悄悄话呢?!” “哈哈哈!”顿时引得一众人哈哈大笑,“九爷,什么悄悄话不能跟咱们说,非得跟贾明说?!” “哪儿那么多废话?”霍三冷着脸喝道,顿时打谷场上鸦雀无声,霍三抱着皮球冷眼看着还杵在场边的两人,嘴唇绷得很紧。 “等打完这场蹴鞠,你来后院儿找我,到时候我再告诉你。”庞九小声道,言毕,就匆匆跑上了打谷场。 贾明看着那个跌跌撞撞的小身板,一直七上八下的一颗心,忽然就踏实了下来,然后也含笑跟着上了打谷场。 …… 第151章 驴肉火锅 恰克图。 赵家沟离恰克图不算近,两人一大早上出门,孙文俊又是抄着小道儿,就这么在路上也跑了两个多时辰,到城里的时候,已经都过了晌午了。 两人先去药铺里头抓了药,然后饥肠辘辘的两个人就随便找了家馆子吃饭。 “二位客官里面儿请!”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店小二热情地招揽着顾客,将他们引进了门。 这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儿,饭馆里也没什么客人,两人挑了靠窗子的一张桌子坐下。 “二位客官想吃点儿什么?”店小二一边给两人倒茶,一边问道。 “你想吃点儿?”孙文俊双手撑着桌面,大马金刀地坐下来,很是豪气地问对面正在擦筷子的唐砚,“今儿我请客,你点吃什么就点什么。” “客随主便吧,”唐砚擦完了自己的筷子,又取了孙文俊面前的筷子来擦,一边含笑道,“我都没在外头吃过饭,不会点菜。” “那成,我点就我点,”孙文俊点点头,一边看向了伺候在一边儿的店小二,“给炒四个热的四个凉的,你再看着给加个汤……” “哎哎哎!不要这么多,吃不完!”唐砚忙得拦着孙文俊,问店小二道,“你们店里都有什么拿手菜?” 他就没见过这么不会过日子的! 两个人吃八碟菜?! “客官,咱们店的火锅做的最好,净是回头客光顾呢!”那店小二赶紧介绍道,“您看这大冷的天儿,吃个火锅喝点儿酒,岂不美哉?” 唐砚点点头:“那都有什么火锅?” “有羊肉火锅,牛肉火锅,不过最出名的就驴肉火锅,”店小二热情地推荐着,全然没有发现两个人表情的微妙变化,“客官,咱们店的驴肉火锅,可是堪称一绝啊!这驴肉保证新鲜,都是今儿早上才宰的,且鲜着呢,你们要是不尝一尝的话,肯定后悔!” “要不……咱们尝尝?”唐砚强忍笑意看着对面脸都绿了的孙文俊。 孙文俊眯着眼瞪着唐砚,也不说话,就一下下地摸着刀柄,那意思明摆着。 “来个羊肉火锅吧,”唐砚没再继续逗孙文俊,对着店小二道,“切两斤的羊肉,再来两碗面。” 那店小二却还不放弃,继续苦口婆心推荐着:“客官,您真的不打算尝尝驴肉……” “滚,”孙文俊冷声道,一边撩起眼皮,瞥了那不会看眼色的店小二一眼,“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就酒。” 那店小二顿时一脸恐慌,再不敢废话了,忙得点头哈腰地退下了。 “回来!”孙文俊蓦地又是一喊。 “这位爷,您……您还有什么吩咐?”那店小二浑身一僵,又挪了回来,结结巴巴地问。 “再来一壶酒,”孙文俊冷声道,看了一眼对面的唐砚,又道,“桂花酒有没有?” “有有有!小的这就去拿!”当下那店小二赶紧地就撒丫子走人了。 “不就是吃个饭吗?你看你把人家孩子给吓得,”唐砚看着店小二的背影,忍不住抿唇笑了,“信不信,你下次再来,这孩子准保不出来招呼你。” 第152章 你酒量竟这么差 “哼,还有下次?”孙文俊一脸的不痛快,“要是知道这里头卖驴肉火锅,这次我都不进来!” “怎么着?还真把自己归拢到犟毛驴一路了?”唐砚打趣道,“眼看着人家拿你兄弟下火锅,你这是物伤其类、心疼了?” “你少来!”孙文俊瞪着唐砚,“还不都是你害的。” “你就没害我?”唐砚回瞪着他,一边指着自己额头上那块铜钱大小的疤,对孙文俊道,“你看,被你害的我现在都破相了!” “哪儿就破相了,就那么小的一块疤,又不是什么大姑娘,大小伙子还计较个啥?”孙文俊心虚地小声嘟囔着,一边抿了口茶,一边到底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道,“现在还……疼吗?” “你这关心是不是来的有点儿晚了?”唐砚“噗嗤”就笑了,捧着茶杯看着孙文俊,有点儿好奇地问,“我一直不大理解,你那阵子为什么就特别针对我呢?按说咱们俩认识年头也不短了,从前一直都井水不犯河水的,也就是最近一个月吧,你怎么忽然就瞧我不顺眼了呢?” “没……没有,没有的事儿!”孙文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打死他也说不出口,他这是为了他们家殿下,所以才下定决心要棒打庞九和唐砚这一对假鸳鸯的,不过…… “唐砚,你和九爷关系好像挺好的啊,”孙文俊状似随意地道,“我平日里瞧着你对谁都是爱答不理,只对九爷才有好脸子,所以我还一直觉得你是个清高孤傲的主儿。” “我有什么资本好清高孤傲的?”唐砚一怔,随即就自嘲地牵了牵唇,“既没有身家也没有身份。” 孙文俊听他这么说,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儿,直怪自己说错话了,正不知道要怎么圆场的时候,就看着店小二端着火锅上来了:“客官,您慢用!” “来,趁热吃,”孙文俊赶紧地夹了好几块羊肉在锅里涮好了,送到了唐砚面前的碗里,一边又殷勤地给舀了一勺韭花酱放进去,“这羊肉一看就错不了,铁定好吃。” 看着热气腾腾火锅后面,那张带着笑的脸,原本心里的那点清愁跟着淡了许多,唐砚冲孙文俊笑了笑:“别管我了,快吃吧。” …… 一顿火锅下去,两人只吃的满头大汗,身上热乎乎的舒坦,孙文俊还好,他脸生的黑,没什么变化,倒是唐砚,几杯桂花酒下肚之后,一张脸白里透红的,额头渗着细细密密的汗珠,这么一副唇红齿白的模样,一扫从前的老气横秋,说不出来好看。 “你酒量竟这么差?”孙文俊一脸诧异地看着唐砚,看着他从额头红到脖子根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我就怕你量浅,才特地叫的桂花酒,你这才喝几杯啊?怎么就成这样了?” “我其实挺能喝的!”唐砚也很尴尬,不用照镜子都能想象出来自己是个什么糗样子,一边用帕子擦脸,一边有点儿懊恼地道,“可我就是一沾酒就脸红,就连去年九爷送我一盘醉虾,我吃了之后,脸都红得吓人,没办法。” 第153章 带你开开眼 “那你以后还是少沾酒的好,要不然这走在大街上,搞不好就……”孙文俊瞄着蹙眉抱怨不止的唐砚,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脸红的缘故,孙文俊竟然看出来股子媚劲儿来,等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的时候,孙文俊先是一愣,随即就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直骂自己是败类。 “搞不好什么?”唐砚没听到下句,皱着眉问。 当然是,搞不好就被登徒子给非礼了…… 只是这话孙文俊哪里敢说,当下念头一转,忙得:“搞不好人家以为你是起了疹子了,肯定都躲你远远儿的!” “疹子才不这样,你就别胡说八道了,”唐砚闻言笑道,一边端起茶杯喝了几口茶,觉得舒坦了不少,然后对孙文俊又道,“天儿不早了,那咱们现在就回去吧?” “都这么晚了,要回哪儿啊?”孙文俊端着茶杯,挑眉问唐砚。 “当然是回赵家沟啊,”唐砚一脸不解,瞧着孙文俊大腿翘在二腿上的德行,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过来了,“你的意思是,咱们今儿不回去了?那怎么成啊!” 孙文俊放下茶杯,拍着大腿,眯着眼儿看着唐砚,一边语重心长地道:“让我猜猜啊,现在赵夫人的妹子已经到赵家沟了,说不定现在赵大哥和赵夫人正在跟妹妹念叨你的好来着,什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啊,十八九的小姑娘,听了这些,那一准儿得春心萌动啊,要是这个时候,你回去了,人家小姑娘一看,哇,竟然比姐姐姐夫描述得更英俊潇洒哎!你说那小姑娘的目光还能从你身上挪开吗?到时候要是再闹出个非你不嫁来,你要怎么收场?” 唐砚被他这么一说,只觉得又是膈应又是别扭,当下皱着眉拿眼瞪他:“你好好儿说话,别流里流气的行不行?人家好好儿的姑娘家,都被你说成什么样了?” “我这叫话糙理不糙,”孙文俊笑道,一边吊儿郎当地看着唐砚,“你就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吧?” 唐砚心烦意乱地要命,当下道:“你要是有好点子,你就直说,别卖关子行不行?” “我的意思啊,咱们今儿在城里住一宿,让那小姑娘家意识到,你对这事儿不并不热忱,先让她冷静冷静,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到时候,你想说什么做什么不是也方便点儿?”孙文俊手指点着桌面道,“这事儿就这样,冷着点儿好,千万别大半夜地顶风冒雪赶回去,搞得人家还以为你这是等不及要见人家小姑娘呢!” “你说的挺有道理,”唐砚闻言点点头,顿了顿又道,“那咱们晚上去哪儿?” “临来之前,哥哥不是说了要带你去开开眼的吗?”孙文俊凑到唐砚的面前道,说这话的时候,他一脸神秘又热情的笑意,一边说着,一边还伸手拍了拍唐砚的手,“你放心,肯定是个好地方,肯定让你终生难忘!” “把手拿开。”唐砚默默地抽出了自己手,打量着孙文俊脸上古怪的笑容,心里不知怎么的就有点儿发毛了。 肯定不是个什么好地方,他心里的预感不是很好。 …… 第154章 上面儿 “咚咚咚!” 随着比赛结束的鼓声响起,霍三那边欢呼声响起,一众犯人直把霍三抬起来起哄庆祝,反观庞九这边儿,就凄凉多了,一个个犯人都蔫头耷脑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尤其是庞九,满脸的羞愧,低着头都不好意思抬头。 “九爷,你这是咋啦?”庞九怕什么,偏生陈栓就说什么,“上半场你可是生龙活虎,那简直是有如神助啊,几乎是球球稳进,怎么下半场就……就跟……” 丢了魂儿似的。 下面的话,陈栓没好意思说,可是脸上都写的清清楚楚呢。 “我就是有点儿累了,咳咳,累了。”庞九一脸尴尬地咳嗽一声。 自从中场休息,听贾明说了那些话之后,庞九整个人都不对劲儿了,明明身在打谷场上,可是心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眼睁睁地看着球传到面前,却又总是慢半拍儿,眼看着人家霍三那边后来居上,庞九也着急啊,可是每当贾明传球过来的时候,她就又…… 哎!其实要是换个人传球,她也不至于总是慌神。 庞九又是懊恼又是自责,少不得对着贾明就是一季白眼,只是贾明非但不恼,却被庞九这季白眼瞪得心花怒放,站在一边低着头笑。 这小崽子怎么越看越讨人喜欢呢? 庞九对着一众人深深一揖:“对不住啊各位,今儿都是我发挥不好,拖累大家了,改天我请大伙儿吃烤全羊!” “九爷,您这就想完事儿啦?” 身后传来一声奸笑,庞九暗叫一声不妙,正要撒丫子跑人,却被霍三身边的两个侍卫一左一右给拦住了。 庞九看着他们身后的一小袋白面,登时就慌了神,冲着他们连连摆手,求饶道:“哥儿几个别闹啊!这次就算了吧!我请你们喝酒!汾酒成不成?管够!别别动手动脚啊!” 按照蹴鞠比赛的规矩,输球那一队的球头是要被惩罚的,就是要被赢球那队的人每人往脸上抹一把白面的。 “九爷豪气!咱哥儿几个先谢过九爷了!”一个侍卫拍手叫好,一边却又不怀好意地道,“可那也不耽误咱们给九爷上面儿啊,九爷,你忘了上次你是怎么带头抹咱们三爷的?咱三爷当时可是怎么求饶你都愣是不答应啊!九爷,你不会是玩儿不起吧?” “对对对!九爷你可得愿赌服输,要不然往后咱们都不跟你打球了!”另一个侍卫也道,登时一众侍卫和犯人都跟着起哄,“上面儿!上面儿!上面儿!” 贾明双手抱胸,乐呵呵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闹腾。 从前闲暇的时候,他也经常和手下的兄弟玩蹴鞠,输的时候也被兄弟们这么起哄闹腾过,脸上不好看,可是心里都痛快,只是这两年年纪大了,手上要管的事儿也越来越多了,也就不玩儿了,这样的乐趣也就渐渐远去了,这时候看着庞九被一众侍卫起哄,他瞧着乐呵,有种久违的快乐依稀又回来了。 “哎呀!你们离我远点儿!都不许过来!”庞九看着一步步朝她靠过来的侍卫,简直都要疯了,想着等下一双双男人的手都要在自己的脸上摸来摸去,那叫一个膈应啊,可是人家说的也对,愿赌服输天经地义嘛。 第155章 凭什么要这么对他 “行了,你们赶紧地吧!”当下,庞九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大无畏模样,梗着个脖子皱着眉对一众人道,“有一个算一个,抹完了拉倒,以后要是我从谁嘴里听到说九爷我玩儿不起的,看我不宰了他娘的!” “九爷局气!”一众侍卫登时都纷纷朝庞九竖大拇指,一边就跃跃欲试地去抓面粉,可是谁又不敢第一个抹庞九,一个侍卫就讨好地行至霍三面前,含笑道,“三爷,要不您来给咱们打个头?” 霍三已经笑了半天了,难得看到庞九这么吃瘪的时候,当下就行至面口袋前,伸手抓了一把面,含笑冲庞九道:“九儿,还记得上次你是怎么抹的我吗?我记得你当时可是左一把右一把,连我后脖颈子你都给抹了个遍,这回我可要连本带利地给讨回来!” “三三三哥,咱们可是兄弟!亲兄弟啊!”庞九慌了,一边朝后缩,可是四面八方都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实在没地方可退。 “是啊,所以更得亲兄弟明算账啊!”霍三哈哈大笑,一边对着一众侍卫道,“大家伙儿说是不是啊?” “是!三爷说的是!”这下子,连庞九院儿里的人都跟着起哄了。 “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白眼儿狼!我都记住了!就擎等着秋后算账吧!”庞九咬牙切齿地喊着,一边儿却又不自觉地朝贾明看去。 只见原本还笑嘻嘻在一边乐呵呵看戏的贾明,这时候却沉下了脸,眯着眼打量着霍三,狭长的凤眼里头都是敌意,似是察觉到了庞九的注目,贾明蓦地一怔,随即又对庞九笑了。 庞九却是一愣,刚才贾明看霍三的眼神儿,他…… 是不高兴吗? 他不高兴……霍三和她这么亲近? 想到这里,庞九的脸就变得更红了,她不敢再看贾明,忙得转过头,然后迎头就对上了霍三满含笑意的眼睛,还有那只抓着白面向自己伸过来的手,越来越近,马上就要到跟前了…… “啪!” 下一秒,庞九蓦地一巴掌拍开了霍三的手。 霍三始料未及,满手的面粉被拍的四下飘飞,弄得附近的人都被洒了一脸,原本热闹的人群蓦地就安静下来,一个个都张口结舌又紧张兮兮地看着庞九和霍三。 “九爷,你别这样,本来就是咱们输了,愿赌服输,合该受罚,”陈栓以为庞九这是洁癖的毛病又犯了,忙得凑过来小声道,“再说了,三爷又不是旁人,不就是被抹把面吗?回去洗洗不就成了?” 饶是陈栓放低了声音,但是霍三就在一步之外,所以听了个清清楚楚,这时候脸色就变得更难看了,他死死攥着拳,看着面前慌张又自责的庞九,心里说不出来的愤懑和憋屈。 庞九凭什么这么对他? 庞九能和一个相识未久的男人、还是个野土匪共处一室,能日日偷偷摸摸给他留一顿晚饭,甚至刚才还……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共用一只水囊,可是却不能忍受他这么一丁点儿的碰触…… 凭什么要这么对他?! 明明他们相识在先,明明他们是结义兄弟,明明他们才应该是最亲近的人! 第156章 真生气了 凭什么? 凭什么! “我……”庞九张口结舌,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她知道霍三肯定生气了,也知道所有人都在等着她一个说法,可是她就是说不出来,不管是道歉的话,还是解释的话。 她愣愣地杵在原地,然后蓦地冲过去,从霍三身后的侍卫手里一把抢过那个面口袋,举过头顶,然后往下一倒,顷刻之间,庞九从头到脚都变白了,然后就在众人的惊诧声中,庞九挤开人群就跑出去了。 贾明忙得也跟着跑走了。 打谷场上一众人错愕地看着狼狈跑走的庞九,又看着抖落一地的面粉,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三爷,您别放在心上哈,”陈栓忙得过来对着霍三抱拳,一脸歉意道,“九爷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他就是个人不沾,忒爱干净,真不是针对您,他对谁都这样,您可别跟九爷一般见识啊!” “他是什么性子,我难道不比你清楚?”霍三冷冷地盯着陈栓看了一眼,然后偶转过脸去,对这一众人道,“都散了,回去吃饭吧。” 当下一众人都随着霍三往回走,只剩下陈栓带着几个人收拾着打谷场。 “陈爷,三爷是不是生气了?”张二尕一边扫着地上的面粉,一边好奇地问。 “我怎么知道?”陈栓没好气儿地哼了一声,一边却又小声嘟囔着,“不过九爷心里是怎么想的?怎么就能当众让三爷下不来台呢……” …… “九儿!九儿!” 庞九一路狂奔,贾明也是进了小院儿才追上,他们回来的早,这时候院儿里没人,贾明一把拽住了庞九的胳膊:“你给我等一下。” “你干嘛呀!”庞九顶着一头一脸的面粉,冲贾明吼道,她心里都懊恼死了,“老是跟着我做什么呀?!” 她真的特别讨厌这样的自己,打谷场上,当着那么些兄弟的面儿,扭扭捏捏的小家子做派,她自己想想都膈应人,这都是…… 都是因为面前的这个男人! 庞九狠狠瞪着贾明,越瞪越觉得委屈,更觉得生气,偏生贾明脸上却一直挂着笑,而且好像还越笑越厉害,庞九简直都要气炸了,挥拳就往贾明的脸上打去,却一把被人家给握住了。 “真生气了?”贾明攥着庞九的拳头,含笑问道,另一只手却朝庞九的脸上伸去,眼看着就要放到了庞九的脸上,庞九一愣,就要躲开,可却到底还是没有躲开,又或者是她根本不愿意躲开。 男人的手就这么轻轻地放在了庞九的脸上,一下下擦着上面的面粉,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和手下的动作一样温柔:“都怪我没和你打好配合,让你当众丢脸了,那下次我……” “反正以后我再也不跟你打配合了!”庞九冷哼道,凶巴巴地瞪着贾明,可是脸蛋儿却红得不像样,不过这也不影响她死鸭子嘴硬,“要不是你这臭脚拖累,我今儿至于这么丢人现眼吗?” 她其实很害羞,从来没和哪个男人这么亲密接触过,她觉得自己应该离贾明远点儿,可是她两只脚又跟生了根似的,一步都舍不得挪,就这么由着男人给他擦着脸上的面粉。 第157章 你个野土匪 她今天实在是丢人现眼,懊恼之余,又特别想找人撒个娇,当然这个人仅限于贾明。 贾明对她来说,很特别,能够轻易地影响她的心情,又总是能有法子安抚她的伤心低落,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反正就是很特别,之前庞九不愿去想这些,但是这两日,她开始去想了,所以刚才在打谷场上,她对贾明说的不是假话。 她的确是有话要跟贾明说,可是她心里乱糟糟慌张张的,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开口、究竟说些什么。 “好,下次我保证把脚洗的干干净净、香喷喷的的,然后再上场,保证不再是臭脚,”贾明含笑道,一边放开了庞九的手,两只大手都放在了庞九的脸蛋儿上,一左一右轻轻地擦着庞九脸上的面粉,越擦手下的脸蛋儿就越红,贾明的动作就越轻,呼吸就跟着越来越重,再开口的时候,贾明是一点儿都笑不出来了,“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吗?” 庞九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破膛而出了,她又慌乱又紧张,被男人这么一下下地蹭着脸,她呼吸都费劲,脑子里更是一团浆糊,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可是男人却不理会这些,两只大手捧着她的脸,微微带着劲儿,迫着她仰起头,对上了男人同样紧张又满怀期待的眼。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庞九都要哭了,虽然贾明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可是庞九却觉得受了欺负似的,可是显然她并不抗拒这样的欺负,要不然按照她的脾气,早就鞭子招呼了,哪儿还容得了贾明得寸进尺? “九儿……”贾明轻轻地唤着,声音低沉又沙哑,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目光甫一落在庞九因为紧张而轻轻颤抖的红唇上,他电光石火间就明白了《感天动地兄弟情》中的那个哥哥把弟弟堵到墙角是要做什么了。 下一秒,贾明一把抓着庞九就往后院走去。 “你到底要做什么?”庞九彻底慌了,被贾明这么用力的拉扯着,她整个人都慌得不行,她本能地觉得危险,也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贾明要做什么,她的心跳蓦地就更快了,“贾、贾明,你放开我!放开我!” 贾明没有放开她,被身后的小崽子一路拳打脚踢着,他都没放开,径直把人扯进了后院,直到此刻,庞九这才恍然大悟,从前两人所谓的比武,贾明到底放了多少水,而自己那有限几次获胜的沾沾自喜里又带着多少丢人现眼。 一时间,她简直羞恼到了极点,正要去踹贾明,却被贾明一把给按到了影壁墙上,然后男人的两只手就摁在了她的肩上。 “谁……谁许你进来的?谁给你的胆子?”被贾明的目光这么拢着,庞九的话又不利索了,结结巴巴地虚张声势着,“你个野土匪,真是胆、胆大包天,我警告你……” 下面的话庞九说不下去了,男人的大手捧着她的脸,气息越来越近,肺腑里都是男人的气息,庞九用到嘴边的警告又被“咕咚”一声吞了回去…… 第158章 孟芸娘 “贾明在吗?” 蓦地,前院儿传来一个声音来,随即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了贾明的脸上,紧接着庞九猛地一脚狠狠踩在贾明的脚上,然后就在贾明的呲牙咧嘴中,三步两步跑进了房中“啪!”地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贾明抱着脚在原地呲牙咧嘴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了,正要追进房中,前院的声音,却又再次响起:“贾明在吗?有人来探亲了!” 贾明一愣,一边放下了脚,一边回头看看那扇半新不旧的雕花门,顿了顿,到底还是绕过影壁墙,朝前院走去了。 …… 前院儿。 “你是贾明?”一个侍卫皱着眉打量着从正堂出来的贾明,“去后院儿干什么?” “九爷踢球累着了,我送他回房歇着,”贾明道,“官爷,有人来看我?” “嗯,已经来半天了,我把人带过来了,”侍卫冲贾明摆了摆手,一边转身就走,嘴里小声嘟囔着,“这么好看的姑娘,真是他娘的便宜这野土匪了。” …… 厢房。 贾明甫一推门进来,就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正拎着个硕大的包袱局促地站在房间里四处打量着。 只见她身着素绒绣海棠花锦袍,外着一件到脚脖子的藕荷色厚锦镶银鼠皮披风,单看这一身穿着,便就知道必定是豪门贵户的出身,这姑娘生的甚是端庄周正,白里透红的一张脸上明眸皓齿,肤若凝脂,这时候正皱着眉看着大炕上横七竖八的枕头。 “芸娘,是你啊!”贾明一怔,随即一脸大喜过望,走了进来,“你来看我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孟芸娘。 孟芸娘忙得转过身来,就要冲贾明福身下拜,贾明忙得冲她使了个眼色,她当即明白过来,随即冲着贾明冷哼道:“我来看你死了没有。” “芸娘,你说这话,多让人伤心,”贾明一脸的羞愧和尴尬,一边冲着院儿里几个伸着脖子看好戏的犯人摆摆手,一边顺手把门给关上了,然后小声对孟芸娘道,“人多眼杂,小点儿声。” “是,”孟芸娘忙得点点头,一边放下了包袱,一边冲着贾明福身下拜道,“芸娘见过殿下。” “在这儿,就别讲究这起子繁文缛节了,”贾明摆摆手,一边在炕上坐下来,又指了指对面,跟孟芸娘道,“坐下来说话。” “是,”孟芸娘忙得坐下,然后就一脸着急地道,“殿下,固原那边传来消息,有不少路的叛军都开始朝固原聚集,很多小规模的叛军都已经归拢在了一起,还有几只规模大的叛军,也都对那伙叛军示好了呢,这样下去,怕是会愈演愈烈啊。” “大渝呢?他们是怎么处理的?”贾明沉声问道。 “启禀殿下,姚二哥这次来固原,调了两百兄弟过来,假意投靠这伙叛军来着,前些时日,姚二哥的亲笔书信已经送过去了,那伙叛军对姚二哥甚是有礼,只是匪首却始终没有露面,”孟芸娘一脸担心地道,“不过最让姚二哥担心的是,咱们这才和那伙叛军接洽,那伙叛军便就商量着调度问题,话里话外是要让咱们交出人马,由他们统一管理。” 第159章 芸娘和贾郎 “果然是这个目的,”贾明嗤笑道,“自打知道有人打着反原复周的旗号,便就猜到了他们是存着这种心思,咱们叶氏一门忍辱负重百年,没想到竟成了这伙宵小用来招揽人马的幌子了。” “殿下,现在该怎么办?”孟芸娘蹙眉道,“姚二哥他们还在等着殿下吩咐呢,姚咱们是否也要亮出旗号,眼看着各路起义军都渐渐归拢到了一起,咱们若还不出手的话,这西北境内的起义军怕是迟早都要被归拢到了那伙宵小之手了!到时候,咱们再想抢人都来不及了。” “恰克图大军眼看着都要到了,现在不是抢人马的时候,”贾明思忖片刻,然后道,“再说了,就算是他们打着反原复周的旗号,引来的也都是急功近利之辈,这样的起义军心思不单纯,用起来不踏实,不要也罢。” 孟芸娘一怔:“那殿下您的意思是要姚二哥带人撤出固原?” “对,赶紧撤出来,赶在恰克图大军到达固原之前,务必撤出来,一定不许搅进去了,”贾明沉声道,“楚氏父子可不是好糊弄的,要是被他们察觉到了什么,到时候王爷和王妃的处境就岌岌可危了。” “是,那我一回去就赶紧朝固原送信儿,”孟芸娘忙不迭点头道,一边顿了顿,又问贾明,“殿下,这一次让姚二哥撤出固原,殿下的意思是让他们去哪儿?还是回中原腹地继续练兵吗?” “让他们来恰克图吧,”贾明道,“恰克图大军南下,这地儿难得清静了,也该让他们来恰克图逛逛了,而且我还等着他们过来和我配合行事呢。” 孟芸娘一怔,随即两眼放光,激动地道:“殿下,您的意思是您已经找到……” 贾明点点头,瞧着孟芸娘一脸掩饰不住的激动,贾明又含笑道:“再说了,你和三儿的婚事儿也定下来了,不让他们回恰克图来,你们又怎么好完婚呢额?” 孟芸娘闻言,登时满脸涨红,低着头羞答答地道:“殿下,这还有小半年呢……” “那也得事先有准备啊,三儿日思夜想都盼着能娶你进门,他自然巴望着早点回恰克图和你团聚,也想能事无巨细准备婚姻大事,”贾明看着面前羞答答的姑娘,笑得很随和,“等我这边得手了,你们也该办婚事儿了,到时候我给你们亲自主持。” “谢殿下!”饶是害羞的厉害,可孟芸娘还是起身,对着贾明深深一揖,“芸娘能和贾郎成就此番姻缘,全靠殿下成全,妾身感激不尽!” “哪儿需要你行此大礼了?我不过只是出了这个点子而已,”贾明忙得扶了孟芸娘起来,一字一字诚恳地对孟芸娘道,“要谢就谢你们自己,能坚持这么多年,当真难能可贵,尤其是你,为了能和三儿在一起,付出了这么多。” “付出再多也是值得的,”孟芸娘道,满脸笑意,可是眼中却闪着泪花,察觉到自己失态了,孟芸娘忙得取了帕子擦了眼泪,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嘴角却绷得很紧,“殿下,你待贾郎如手足,我也拿你当我亲哥哥,你别介意,现在我也就只能在你面前说道说道这些……” 第160章 演戏 “怎么?伯父伯母到现在还是……不愿意吗?”贾明打量着孟芸娘的神色,沉声问。 “他们对我是太失望了,不管是贾郎的身份还是贾郎的那条瘸腿,都是他们这辈子不可能接受的,”孟芸娘苦笑着摇摇头,一边胡乱地搓着手里的帕子,一边半晌又叹息道,“不过他们对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我用这种方式让他们在恰克图丢尽了脸,他们没有不认我这个女儿,已经是大度至极了。” “再缓缓吧,以后你和三儿的日子过得好了,伯父伯母对你们的态度自然和现在不同,”贾明宽慰道,“再说了,天下爹娘哪儿有不疼儿女的?” “是,殿下说的对,”孟芸娘叹息着点点头,似是觉得说这些不大好意思了,她又转了话题,“殿下,您可想过成亲的事儿吗?” 贾明一愣,脑子里顿时就浮现出了那张沾着面粉的红脸蛋儿,心里又暖又甜的,可是面儿上却仍不该色:“大业未成,何来成家一说呢?” “可是殿下,”孟芸娘看着贾明一脸的欲言又止,可到底还是开了口,“殿下,芸娘说句不该说的,大业之道,坎坷非常,纵有姚二哥和贾郎这一众兄弟相伴,但您身边到底还得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若不然,岂非太过孤寂?” 换做平时,贾明是断断听不进去这些话的,可是今天他却听进去了,而且他还觉得孟芸娘说的挺有道理。 是啊,一个人,实在太孤寂了,其实从前也没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可是自从到了乌兰农场,自从认识了那个小崽子之后,每每独处的时候,他都会觉得孤独寂寥,而这种孤独寂寥,就是有再多的兄弟,也都排遣不了的…… 孟芸娘偷偷打量着贾明的神色,抿了抿唇,半晌又小心翼翼地道:“殿下,我前几天见到柳姑娘,她很担心殿下……” “对了芸娘,这次回去之后,就不必再来乌兰农场了,”贾明忽然道,“眼瞅着就要嫁人了,且在家好好儿侍奉双亲吧,再有其他的事儿,就都交给旁人去办吧。” 孟芸娘一怔,随即点头道:“是,芸娘知道了。” 贾明打量着那只放在炕上的包袱,顿了顿,忽然对孟芸娘道:“对了芸娘,等会儿还得麻烦你跟我演出戏。” 孟芸娘一愣:“演戏?” …… 是夜。 恰克图。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啊?”唐砚再一次不耐烦地把头探出了马车来,对着前头驾车的人道,“这路边不多得是客栈吗?咱们随便找个地方歇脚就是了,你这到底要去哪儿啊?” “你就别管了,反正是个好地方!”孙文俊转过头,从唐砚嘿嘿一笑,“保证让你找个土包子大开眼界,也保证让你终身难忘!” “真的不用去什么了不得的好地方,随便找个地方凑活一夜就成了!”唐砚忙得着急扯着孙文俊的袖子道。 唐砚是个身无分文的主儿,所以这一天所有的花费都是孙文俊出的,唐砚算了一下,抓药吃火锅喝茶还有刚才的冰糖葫芦,加起来一共是三两四钱银子,唐砚都替孙文俊心疼来着,三两多银子啊,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第161章 你是嫌里面的姑娘不干净啊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但是请你又怎么能随便找个地方?”孙文俊笑得更热情了,一把将唐砚推进了马车,一边又道,“你就什么都别管了,等到地儿了,你准保乐得合不拢嘴!” “什么啊?搞得神神秘秘的。”唐砚打量着孙文俊的后背,小声嘟囔着,孙文俊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也不好意思再推脱,只想着以后有机会自己也好好儿款待孙文俊一次,只是等他有钱……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吧? 马车里,唐砚自嘲地摇摇头。 ……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好地方?”唐砚张口结舌地看着面前灯火辉煌、气派非凡的“百花楼”,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打颤。 “是啊,是不是特激动?!”孙文俊将马车交给小二,走过来一把揽住唐砚的肩膀,凑到他耳畔又是暧.昧又是贴心地道,“知道你不打算娶媳妇儿,可是那也别苦了自己啊,都二十几岁的人了,肯定还没开过荤吧?来,哥哥今晚带你潇洒风流一回,里头的姑娘,由你挑,哥哥出钱就是……” “你放手!”不等孙文俊说完,唐砚蓦地一把推开了孙文俊,一脸煞白地看着惊诧无比的孙文俊,身边人来人往的,他努力压抑着自己愤怒的情绪,狠狠地瞪了两眼孙文俊,然后转身就走。 “唉!你要去哪儿啊?!”孙文俊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几天他和唐砚的关系可谓谁突飞猛进,到今天更是到了哥俩儿好的地步了,唐砚都愿意跟他说交心话儿了,孙文俊又是可怜又是心疼这兄弟,所以就想着带唐砚过来开开眼,再顺便开个荤。 这么大的男人了,还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这也忒可怜了,他这个自诩的大哥兼知音,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了,所以这才愿意带唐砚来百花楼,哪知道唐砚这才一下车就翻脸了,孙文俊简直不能理解。 “哎哎哎!我说你到底要去哪儿?”孙文俊三步两步追上了唐砚,伸手不去抓唐砚的肩膀,却被人家一把给甩开了,孙文俊也失了好性儿,铁钳子似的死死箍住唐砚的胳膊,一把将人给拧了过来,皱着眉看着面前冷着脸的唐砚,“我说有你这么狼心狗肺的吗?我好心好意款待你,你一句话不说,这就翻脸了?怎么回事儿啊?是我招待不周,还是怎么着?你小子好歹给句明白话儿啊?” “你哪儿有招待不周?”唐砚气呼呼地道,“连女人都帮着招待上了,还有比这更周到的吗?” “那你为什么生气啊?”孙文俊眉头皱的更紧了。 “你……”唐砚简直不知道要怎么跟孙文俊沟通,敢情他都要气死了,这人还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气什么,他看着孙文俊疑惑不解的一张脸,简直越看越是怒火高涨,他伸手指着不远处的百花楼,一边咬牙切齿地道,“你带我来这种地方,竟然还问我为什么生气?!” “你……”孙文俊看着唐砚暴怒的一张脸,又抬头看了看百花楼前穿红着绿的姑娘,半天才恍然大悟,“哦,你是嫌里面的姑娘不干净啊?” 唐砚:“……” 第162章 孙文俊,那你给我去死 唐砚:“……” 什么叫做鸡同鸭讲?什么叫做对牛弹琴?什么又叫做话不投机半句多?! 唐砚今天可是深有体会,当下是一个字都不再打算给孙文俊了,一把狠狠甩开了孙文俊,然后就气呼呼地朝前走,虽然他…… 根本不认得路,跟不知道要往哪儿走,总之是离这个不要脸、还不自知的越远越好。 “唉!唐砚,你先别走啊!咱把话说清楚好不好?!”不要脸、还不自知的男人忙得又追了上去,不顾唐砚的反抗,死活将人拉进了一个黑乎乎的小巷子,见唐砚又要走,孙文俊也生气了,一把将人推在了墙上,拧着眉看着唐砚,“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拧巴啊?哥哥我究竟做错了事儿,你指出来,哪儿不对的,我肯定改,你说你这样的,一句话不说明白,就撂脸子走人,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啊?当自己是大姑娘啊?!” “难伺候你就别伺候!谁让你伺候我了?”唐砚也生气,梗着脖子跟孙文俊吼,“你还好意思说嘴,你看你都带我来的……来的什么地方?!简直是丢人现眼!” “我说你这人思想有问题啊,来这种地方怎么了?怎么就丢人现眼了?这些姑娘都是凭自己本事吃饭好姑娘!我不像你那么清高,穷得叮当响还好意思瞧不起人家姑娘,再说了,老爷们儿要是都不来,不就断了这些姑娘的生路吗?我这叫行善积德,你小子知道吗?”孙文俊又给吼了回来。 唐砚为什么生气,到这会儿,他也明白个七八分了,敢情这唐砚是觉得来烟花柳巷丢人现眼了,这明摆着不也是在嫌弃他吗?孙文俊当然也生气了。 “我……我跟你说不清楚!”唐砚简直都要给气得背过气去了,原本气得发白的脸,这时候又涨红得吓人了,“你自己去行善积德去吧!我自己走还不行吗?!” 孙文俊阴着脸瞪了唐砚一会儿,忽然放低了声音:“唐砚,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我没有!”唐砚脱口而出,瞧着孙文俊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唐砚又后悔了,随即又小声补道,“对,就是瞧不起。” “就因为我带你来逛窑子?”孙文俊蹙了蹙眉,还是觉得不大能理解,“我其实是出于好心,你看你啊从来都没出过乌兰农场,连女人都没见过几个,更别说是那档子事儿了,我是觉得你挺……挺亏得慌的。” 说到这里,孙文俊叹了口气,然后走到了唐砚身边,和他并肩靠在墙上,又道:“你小子人长得不错,懂得又多,这要是搁在外头啊,指不定多少姑娘稀罕你呢,可是你不是情况特殊吗?而且我瞧着你又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所以才想着带你来体验体验,总不能一辈子都靠手解决吧?” 唐砚的脸简直都烫得不行了,低声吼着:“谁靠手了?你……你给我闭嘴!” “不靠手,那你靠什么?”孙文俊忍着不笑,侧着脸看着脸红到了脖子根儿的唐砚,然后小声道,“难不成你还有别的工具?” 唐砚嘴角一阵抽搐:“……孙文俊,你给我去死!现在就去!” 第163章 百花楼 “那可不行,我可是答应过九爷要把你平平安安送回农场的,”孙文俊到底还是忍不住笑了,一边拉着唐砚的胳膊朝外走,被人家给甩开了,他又不遗余力地继续去拉,“真的不想进去瞧瞧?百花楼可是出名的很呢,里头的姑娘且温柔妩媚着呢。” “孙文俊,你再多说一个字儿,你看我还理不理你?”唐砚一脸的不耐烦盯着孙文俊,只恨不能盯出两个窟窿眼儿来。 “行行行,我不说了,大公子您大人大量,就别生小人的气了!”孙文俊忙得装模作样地朝唐砚作揖。 “你别这样,多少人看着呢。”唐砚忙红着脸扶了孙文俊起来,出了小巷子,大街上的人还是挺多的。 “那要不你去茶馆里等我会儿?”孙文俊指着街对面的一家茶馆,有些迟疑地跟唐砚道,“最多半个时辰,我就来找你。” 唐砚一愣,然后小声道:“你还是要去……那个百花楼?” “有个相好的在那里,我也是难得进一次城……”孙文俊有点儿难为情地抹了抹鼻子,一边又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你不会因此看不起我吧?” “我怎么会看不起你?”唐砚忙得道,生怕孙文俊不相信似的,他又挤出了个笑脸,一边拍了拍孙文俊的肩膀,“那你赶紧地吧,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 “唉!”孙文俊这才放心,赶紧地就朝百花楼跑去了,可是没跑两步,又忙得跑了回来,不待唐砚看口,孙文俊就从怀里掏出了两锭大银出来,不由分说塞到了唐砚的手里,一边嘱咐道,“你点壶好茶,别舍不得银子挑劣茶,再买些茶点,要是喜欢听曲儿,再叫个唱曲儿的……” “知道了,”手里的银子,还带着孙文俊的体温,暖呼呼的,又沉甸甸的,唐砚鼻头陡然就是一酸,父母早亡,这样的温暖,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到了,他忙得吸了吸鼻子,抬头对孙文俊笑道,“用不着赶时间,我好吃好喝地等着就是了,尽管跟姑娘多待一会儿。” “嘿,没想到你小子还挺体贴!”孙文俊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唐砚的肩膀,然后就急匆匆地朝百花楼跑去了。 唐砚看着孙文俊急不可耐的背影,上翘地唇角渐渐耷拉了下来,直到看着孙文俊进了百花楼,他这才默默转身进了身后的茶馆。 …… 百花楼。 孙文俊甫一进了门,就被老鸨带着上了三楼,百花楼的一楼热闹非常,二楼已经很是清静,到了三楼,是彻底安静无声了。 “宋虎已经等在里头了。”行至最里头的一间房门前,老鸨对孙文俊交代道,一边伸手敲了敲门,然后就躬身退下了。 门从里头被打开,果然是宋虎,宋虎一把将孙文俊给拉进了屋里,一边插门,一边对孙文俊抱怨不止:“你怎么才来啊?我都这儿等你半天了,酒菜都上了,可是你迟迟不来,我一个人喝着也是没意思,快来陪哥哥我喝两盅。” “今儿不行,下次吧。”孙文俊看着桌上摆着的杏花村,说不馋那是骗人的,自进了乌兰农场,他就压根儿没机会喝什么好酒,要是换做寻常时候,他肯定要喝上个一醉方休,但是今天不行啊,他一会儿还得去找那个又别扭又清高还又惹人疼的马屁精呢。 第164章 苏州的厨娘 “怎么就不行了?”宋虎一脸诧异,“怕喝多啊?喝多了直接睡这儿不就成了?” “反正就是不行,”孙文俊有点儿烦躁地抓了抓头,一边坐了下来,一边皱着眉跟宋虎,酸溜溜地道,“你也别成天想着吃吃喝喝的,这才过了几年,眼瞅着你肚子都大了一圈了,啧啧啧,敢情殿下让你来恰克图是为了享福的?” “我倒是想跟你一样吃糠咽菜,那也得有机会啊,老子我现在可是衙门的人,每天鸡鸭鱼肉加好酒,那是基本配置好不好?”宋虎装模作道,根本不掩饰眼底的得意,一边拍着肚子,一边叹息道,“要是当初知道乌兰农场那么苦,我就跟兄弟你调换了,好让兄弟你进衙门享福了,唉!” “呸!你少来这套!酸梅加醋恶心死个人!”孙文俊着实看不惯他这幅德行,一边凑过去跟宋虎道,“这次之所以来见你,是殿下让你抓紧找机会把那个霍三给借调出去。” “就为了这事儿?”宋虎一脸的纳闷,“就这点子事儿,也值当你大老远儿地跑一趟?再说了,这事儿我已经在办了啊,你又何必来一趟?” “殿下好像是看那个霍三着实不顺眼,一天都忍不了,”孙文俊道,“所以才又特地让我来催一催那你。” “忍不了,那就直接给了结了啊,有你这身功夫在,还愁弄不死个管事儿?”宋虎更加不明白了,“殿下从前可没有这么好的性子,看不惯还能忍着,还能想着对方的前途。”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孙文俊点点头,一边又道,“也可能是殿下另有深意,咱们一时还猜不透。” 宋虎也跟着点点头:“那是肯定的。” “那成,话带到了,我这就走了。”孙文俊一边说着一边就站起了身,抬脚就要朝外走。 “等一等!”宋虎忙得又叫住了孙文俊。 “还有什么事儿?”孙文俊不耐地站住了脚,盯着宋虎看,“你他娘的就不能别大喘气儿、一口气儿说完啊?”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京师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上次殿下吩咐让从苏州请来的厨娘已经入府了,”宋虎道,“你回去告诉殿下一声,好让殿下放心。” “厨娘?还特地从苏州请来的?”孙文俊一脸好奇,“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就之前王妃来信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是惦记江南糕点的味儿了,这不,王爷就赶紧地派人去苏州请了一位手艺好的厨娘进府,”宋虎解释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可你也知道殿下素来最看重亲情,所以让你回去告诉殿下一声,殿下也好能心安。” “是,殿下素来是最孝顺的,但凡是王爷王妃张口的,就没有殿下不给办的,”孙文俊点头道,顿了顿,一边又有点儿郁闷地道,“可是殿下如今在恰克图忙得简直分身乏术,王妃却还因这点子小事儿求到殿下面前,也忒……” 后面的话,孙文俊没说,可是宋虎却哪儿有听不出来的?可是宋虎又能说什么呢?说王妃贪图口腹之欲?还是说王爷王妃欲壑难填、不管大事儿小情都求到殿下面前? 地165章 多谢了兄弟 半晌,宋虎抿了口酒,然后缓声道:“殿下素来孝顺。” 孙文俊没再说话,撇了撇嘴,然后转身就走。 “文俊,真的不留下来喝两盅?”宋虎忙得起来去拦,“你说咱们兄弟好不容易见次面,你这么着急忙慌地要去做什么啊?” “哎呀!我是真的有事儿,”孙文俊推开了宋虎,一边抱拳道,“下次!下次一定和哥哥喝个痛快!” …… 茶馆。 孙文俊到的时候,唐砚正坐在墙角里头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面前是一杯袅袅生烟的茉莉花,还有一小盘瓜子花生什么的,一看就是没舍得花钱。 孙文俊心里笑这小子当真是抠门,一边抬手叫了小二过来,又要了店里的招牌糕点,唐砚成年累月的不出乌兰农场,怕是都没吃过什么像样的糕点。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孙文俊都走到面前了,唐砚还没发觉,最后还是孙文俊拉着椅子坐到了唐砚的身边,“再不喝,这茶可都要放凉了。” “你……”唐砚这才回过神来,张口结舌地看着孙文俊,“你你你你……” “怎么一会儿工夫不见,还结巴起来了?”孙文俊一口气儿把杯中的茶给喝了,靠在椅背上,舒服得很。 “你……”唐砚其实不是结巴,是太惊讶了,还有些难以启齿,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孙文俊,半晌才小声道,“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不说得半个时辰吗?” “事儿办完了,也没有好待的,就出来了,”孙文俊懒洋洋地道,“就这么喝喝茶也挺好。” 唐砚的目光兀自在孙文俊的身上来来回回着,一副心事重重外加欲言又止地道:“可是……这前后加起来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呢。” “怎么了?”孙文俊随口问,一边又倒了一杯茶,一边问唐砚,“我早点儿过来,你不高兴啊?” “这不是我高不高兴的问题,”唐砚都不知道要怎么措辞才好,憋得脸都红了,四下里张望着,然后凑到孙文俊耳畔,小声道,“你办事儿一向都这么快吗?去掉一来一回的时间,你这……这是连床都没捂热就……就办完事儿了?你那相好的姑娘……她不会因此生气吗?” 孙文俊嘴角一阵抽搐:“……” 唐砚看着孙文俊瞬间僵硬下来的脸,顿时就恍然大悟了,然后忙不迭地小声安慰道:“别怕别怕,我给你治,你年纪不大而且问题发现得早,肯定能治好!你可别灰心啊!” 孙文俊心里都唱起《窦娥冤》来了,可是纵使心里委屈,嘴上却一句解释都不得,不然他要怎么跟唐砚解释? 他去百花楼,不是去那什么浪里个浪,而是去跟个男人见面?而且,还是不脱衣服纯聊天儿? …… “文俊啊,你千万年不要自暴自弃啊,要对自己有信心,也要对我的医术有信心,”唐砚看着孙文俊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样,赶紧地宽慰道,“等我给你治好了,你相好的姑娘肯定会更加喜欢你!” 孙文俊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多谢了兄弟。” 第166章 报应啊 “没事儿,没事儿,这都是兄弟应该的,你对我不也挺够意思的吗?”唐砚赶紧道,一边看着店小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糕点上来,唐砚一阵诧异,问孙文俊,“这是你叫的?” “对,”孙文俊忙不迭点头,“别说话了,赶紧吃吧!” “我跟你说,吃红枣对你的病大有好处呢!来吃个红枣糕!”唐砚看着盘子里的糕点,简直是两眼放光,“我发现你还挺会点东西,这山楂糕、山药糕、南瓜饼对你身体都有好处呢,哎!我说你不是专门给你自己点来治病的?” 孙文俊:“……” 报应啊! 这都是他放弃杏花村的报应啊! …… 昌顺十五年九月十三 乌兰农场。 “啪啪啪!” 天还灰蒙蒙的,贾明就起了个大早,去正堂叩门了。 “谁啊?!”屋里头传来了陈栓不耐烦的大嗓门儿,没过一会儿陈栓打着哈欠来开门,甫一看清外头站着的人,陈栓登时就眉头大皱了起来,“贾明,怎么又是你?九爷都说了不见你了,你有完没完?!” 前天下午,孟芸娘走了之后,贾明就匆匆地去找庞九了,哪知道庞九却不见了踪影,再然后,陈栓就住进了正堂,说是庞九吩咐他,在孙文俊回来之前,先住在这里守门,任何人都不许放进来,贾明这两天都不知碰了多少壁了。 “九爷为什么不肯见我?”贾明这两天急得都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现在嘴里都起泡了,这时候听着陈栓这么说,登时就更急了。 那天下午,本来一切都挺顺利,也都美好的,如果不是孟芸娘的突然到来,他都……都要亲着庞九了,虽然庞九没说什么,可是他能感觉到庞九对自己也是有感觉的,要不然他也不会那般出格逾矩。 所以送走了孟芸娘,贾明就赶紧地去找庞九,哪知道庞九却压根儿就没再露过面,刚开始的时候,贾明还以为庞九这是在害羞,心里偷摸地美着呢,可是等到第二天第三天庞九还是对他避而不见,贾明就意识到不对劲儿了。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啊?我又不是九爷肚子里的蛔虫?!”陈栓不耐烦地嚷嚷着,一边搓着眼,一边又数落起贾明来了,“你说你可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的,那么漂亮的姑娘大老远儿的过来看你,又给你送吃的送穿的,你倒好,不领情就罢了,还把人家给骂走了!绝情话说的那叫一个伤人啊,人家孟姑娘走的时候,哭得多伤心啊,啧啧啧,咋平时就没看出来你这么狠心呢?” 那天,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孟芸娘是笑着进的乌兰农场,后来走的时候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据扒窗户的张二尕说,贾明那天说了绝情话,说对人家芸娘没感情了,让人家芸娘趁早死了这颗心。 “九爷今天还出来吗?”贾明不想和陈栓说这些废话,直皱着眉朝里头看,“陈爷,我找九爷真有事儿,能不能劳烦你进去跟九爷说一声?” “我都去说了多少遍了?人家九爷酒水不想见你,我又有什么办法?”陈栓对贾明直摆手,“赶紧走吧走吧,再敢啰嗦,我就不客气了。” 第167章 欢欢,怎么了 贾明不甘心地朝里头看了看,最后到底还是转身走了。 …… 厨房。 “欢欢,到底怎么了?”庞远山看着对着一碗牛肉面、半天都不下筷子的庞九,一脸担忧地问,“你是出了什么事儿了?这两天怎么都跟掉了魂儿似的?” 庞远山甚少喊庞九小名,今儿也是实在太担心了,这才喊的欢欢。 庞九看着那碗油乎乎的牛肉面,是真的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到底还是放下了筷子,抬头看向了对面的庞远山:“爹,你喜欢我娘吗?” “喜欢啊,”庞远山一怔,随即含笑道,一边放下烟袋,看向庞九,“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忽然就想知道爹娘的事儿了,所以就想问问,”庞九含笑道,一边站起来,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了庞远山的面前,双手托着腮,“爹,你就给我讲讲呗。” “我和你娘原是没缘分的,她自幼定了人家,对方人家不错,过去就能享福,我倒是家徒四壁,眼瞅着快三十了,还没娶上媳妇儿,”庞远山眯着眼儿缓声道,“只是你娘命苦,才嫁过去半年,就做了寡妇,她又膝下无出,在婆家的处境艰难,后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被婆家撵着去了尼姑庵,削了头发做姑子。” “我娘竟还经历过这些?”庞九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些,登时只惊得目瞪口呆,“那后来呢?我娘既是做了姑子,又怎么嫁给爹的?” “说来也巧,那个尼姑庵和咱家的田挨得近,我下地干活的时候,时常就能看到她一个姑娘家去挑水,你娘人瘦,又总受欺负,吃不饱饭,哪儿有力气挑水,我见着了,就会帮一把,把水给她挑到尼姑庵的后墙,她自己再挑进去。” “就这么从夏天一直挑到冬天,那年冬天真冷啊,你娘冻出病了,就这样还被人指使着去挑水,结果人就昏在咱家田里了,我就把你娘给背回家了,从那之后,就一道过起日子了。” “就这样?”庞九张口结舌着。 “是啊,就这样。”庞远山含笑道,一边又抽起了烟袋。 “那……那我娘是、是真心喜欢爹的吗?”庞九踟蹰了半天,小声问道。 “咋个不喜欢呢?”庞远山吐出一大口烟,烟雾升腾中,他有点儿得意地道,“有几次我看见过,旁的男人也要帮她挑水,她都死活不肯呢,一个人咬着牙挑着两桶水,一步三摇地自己挑回去。” “旁人帮她,她不肯,就我帮她,她愿意,”说到这里,庞远山更得意了,嘿嘿笑着,“那么要强的姑娘,就只在我跟前才会撒娇,嘿嘿。” 庞九听着这话,不知怎么的,就是心头一酸,伏在了庞远山的膝头,小声道:“那我娘肯定早就喜欢你了,也肯定特别特别喜欢你。” 庞远山低头看着安静乖巧、难得像个姑娘的庞九,心头却不安了起来:“欢欢,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爹,你怎么这么说?”庞九一惊,随即坐直了身子,打着哈哈道,“怎么可能啊?我眼光且高着呢,这么个小破农场,怎么会有我喜欢的人呢?” 庞远山的目光更沉了:“我又没说你喜欢的人就一定在农场里。” 第168章 你,不喜欢我 “爹,你大字都不认识几个,还咬文嚼字儿起来了,寒碜不寒碜啊?”庞九心虚地道。 “爹不是关心你吗?”庞远山道,一边伸手抚了抚庞九的头,一边又道,“九儿,眼光也甭太高,我觉得那个霍三就不错,你看人家平时对你多照顾啊,而且人品也能信得过……” “爹,我跟他就是哥们儿!也只能是哥们儿!这世上哪儿有俩哥们儿成两口子的啊?你可别胡思乱想了!”庞九赶紧截断了庞远山的话,然后就赶紧站起身,撒丫子都认,“我走了啊。” “面条你不吃啊?”庞远山忙得也跟着站了起来,“还热乎着呢!” “不吃!”庞九摆摆手,一溜烟儿出了厨房。 庞远山看着那碗几乎没动的面条儿,又看了看晃荡的房门,忍不住就是一声叹息。 他是真觉得霍三人不错,那么好的儿郎怕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可是咱就进不了他家姑娘的眼呢? 唉!可愁死他了。 …… 出了厨房,庞九漫无目的地走着,这个时间,不早不晚的,她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在后院儿待了两天,实在不想回去继续闷着了,要去霍三那吗? 庞九想起那天打谷场上,霍三伤心失望的那张脸,忙得摇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可是心里却又沉重了下来。 也不知道霍三还在不在生她的气,要不要找个机会给霍三赔礼道歉呢? “啊!” 庞九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把给揽住了肩膀,然后就不由分说直接拖着她朝附近的牛棚里走,她正要喊就又被人捂住了嘴,其实也用不着捂她的嘴,甫一看清楚那只手,她就已经猜到这人是谁了,一股子心酸加怒气打心底油然而生,庞九猛地一抬脚就狠狠踩在了那人的脚上。 “嘶!”身后的人疼得顿时呲牙咧嘴,却兀自不肯放手,仍旧这么半抱半拖地把她朝牛棚里头拖,一边在她耳畔倒吸着冷气道,“小崽子你可真狠心!前天被你踩的那脚这才刚好,你这就又来了一脚!” 不是别人,正是贾明。 他从一大早就开始守株待兔了,好不容易等到庞九出来,就一直偷偷摸摸地跟在后头,身子都要冻僵了,这才看着庞九懒洋洋地从厨房出来,瞧着见四下无人,贾明这才敢这么突然袭击。 没办法,谁让庞九就是不愿意见他呢? 庞九听他这话说的又温柔又亲昵,忍不住心里就更酸了,一时间也没再挣扎,就这么被贾明拖进了牛棚去。 正好,她也有话要和贾明说。 “为什么生气?”甫一进了牛棚,贾明就着急忙慌地去牵庞九的手,却被人家给一把甩开了,贾明也不泄气,又死皮赖脸地黏过去,“那天在后院……我让你不高兴了?” “对!我不高兴!”庞九蓦地一把推开了贾明,巴掌大的一张脸冷得似是一块冰,贾明还是头一次在庞九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当下只看得一愣,站在原地都不敢再靠过来。 “真的不高兴?”贾明的心都沉到了谷底,那天在后院,他怎么雀跃,这时候就怎么慌乱,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小声地问,“你……不喜欢我?” 第169章 那我还能怎么想 “喜欢你?”庞九差点儿都笑出声来了,噙着嘴、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贾明,“怎么?你觉得我会喜欢一个男人?呵呵,在你眼里,我这个娘儿吧唧的小身板儿,就天生得是个剑走偏锋的?只配给男人当成娘们儿使?” “我不是这个意思!九儿,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贾明急得要去拉庞九的手,可是庞九却冷着脸躲开了,贾明也不敢再动手了,杵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一脸愤愤的庞九,心里别提多难受又多懊恼了,半晌才低着头哑声道,“九儿,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么想的。” “你不是这么想的?那还能是怎么想的?”庞九心酸到了极点,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努力让自己绷着,不肯流露出一丝软弱来,她仰着头盯着低矮的牛棚,嘴里发出的一字一句都是那么的陌生和冰冷,“自打你到乌兰农场的那天起,在你眼里我不一直都是个剑走偏锋的娘娘腔吗?你当初不还处处躲着我,生怕被我这个娘儿吧唧的疑似小倌儿沾了便宜吗?现在这又是怎么了?农场里头待久了,竟然又开始好奇的男人是个什么滋味儿了?” “九儿,你不要这么说,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样想的,”贾明深深吸了口气儿,打量着庞九倔强的脸,半晌,沉声道,“我知道你也不是这么想的。” “那我还能怎么想?!”贾明这话一出,庞九就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两步,行至贾明面前,抬着头,咬牙切齿地瞪着贾明,“贾明,我问你,你为什么进的乌兰农场?为什么要服五年的苦役?!” “我……”贾明隐隐约约猜到庞九在为什么生气了,可是这件事儿现在实在说不清楚,也实在还没到说的时机,所以贾明才开口就说不下去了。 他现在简直懊恼到了极点,就是担心庞九心里有疙瘩,他才和孟芸娘演了那么一场戏,就是为了做给庞九看的,好让庞九放心,他从此以后和孟芸娘再无关系了,好让庞九能相信他的一心一意,哪里知道竟会适得其反,贾明现在真真是百口莫辩。 “你不好意思说了?那我替你来说!”庞九看着贾明吞吞吐吐的模样,越看越是生气,当下对着贾明一字一字地道,“你为了一个女人,不惜绑快票不惜下大狱,我敬你是条汉子,也盼着你们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可是就你这么个痴情种,这才来乌兰农场不到两个月,你就移情别恋了,对方还是个男人,就为了这么个相识不满两月的男人,你要抛弃芸娘,贾明,你到底是痴情还是薄情?!” “九儿,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贾明看着那双愤愤的眼睛,一颗心又是着急又是心疼,可是偏偏他却无从解释,“九儿,我有暂时不能对你言说的苦衷,等到时机成熟了,我肯定会把我所有的事儿都告诉你,到时候要打要骂都悉听尊便……” “比你从这张嘴里听到的,我更愿意相信我亲眼看到的!” 第170章 可我还没说呢 庞九截断了贾明的话,然后声音又平缓了下来,一如此时此刻她的眼睛,她看着贾明,缓声道:“贾明,或许在你心里,我真的……有些不同,可这也许就是你一时兴起的想法,好好儿走回你的正道儿,娶妻生子,别……别走岔道儿,成了旁人眼中的笑柄,请你到此为止吧。” “贾明,你毁了芸娘的名声,你这辈子都合该对芸娘好,你的心里实在不必、也不应该再有别人了。”这话已经在庞九心里憋了两天了,她一直都想找机会和贾明说清楚,但是又总舍不得开口,因为这话一旦出口,就意味着从此往后,她和贾明再无关联,她舍不得说,所以一直躲着贾明,可是今时今日是再躲不过去了。 “九儿,那天在打谷场上,你想对我说什么?”沉默半晌,贾明忽然开口道,盯着庞九那双平静至极的眼睛,似乎是要努力从中找寻些什么,哪怕是一丝波澜也好,“你为什么对我那么特别?又那么好?” 拳头猛地攥紧,指甲都抠进肉里了,庞九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因为我很欣赏你,欣赏你对芸娘的一片痴心,也感慨你为了心爱女人的付出和执着,难得有你这么重情重义的男人,我觉得好男儿就该这样。” 说到这里,庞九缓缓抬起头,对上了贾明焦灼的眼睛:“所以贾明,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真的?”贾明难掩一脸失落,“就是因为这个,才……才对我特别照顾?没有别的原因了?” “不然,还能为了什么?难不成你还真当我是个喜欢男人的兔儿爷?!”庞九别开了脸,瞪着眼看着棚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牛,努力不让眼泪滑下,她费劲地吞咽了几下,喉头都要着火了似的,“贾明,你对我……就是一时误会,别太当真了,芸娘才是你该放在心上的人,下次芸娘再来的时候,你好好儿哄哄她,别再伤她的心了。” 说完这话,庞九转身就朝外走去,可是胳膊却被人给拉住了。 “你到底还要干什么?!”庞九都快要疯了,通红的一双眼瞪着男人,说这话的时候嘴唇都哆嗦着,“难道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你说完了,可我还没说呢,”贾明看着那双通红的眼,心疼得都无以复加了,这个又犟又倔又嘴硬的小崽子,让他怎么不疼惜爱怜?他伸手要去给庞九拭泪,可是手还没碰到庞九的脸,就被人家一巴掌给拍开了,贾明只得讪讪地放下了手,“九儿,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可我还是想跟你说。” 说到这里,贾明朝前迈出一步,微微地朝前倾着身,然后一字一字认真地道:“我对你……是认真的,你可能不信,可我说的都是真的,九儿,自打头一天和你比武,我就喜欢了,也可能在那之前就开始喜欢了。” “小三十的大老爷们儿,成天小媳妇儿似的在后院窝着都不觉得憋屈,只想和你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吃肉喝酒练功夫,两耳不闻窗外事,就算没出息,只要跟你在一起就是好的,其实也……不单单是这样,九儿我还、还总梦到你。” 第171章 现在,你可有心上人吗 说到这里,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难得露出些难为情来,不自在地瞄着面前毛茸茸的小脑袋,他有些庆幸自己留着大胡子,也庆幸庞九低着头,才不至于被自己脸红搞得更加尴尬别扭。 “九儿,我跟你说,你可别生气啊,每次梦到你都……都不是什么好梦,有几次还被吓得从梦里头惊醒,还被你隔着墙骂个狗血淋头,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多慌,连觉都不敢睡了,就怕你又……又跑进我梦里来,”贾明越说声音越小,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不自在,可是却又莫名地觉得轻松了许多,“就因为这个,我那一阵子都……都不敢正眼看你,你还因此跟我生了大气。” “那时候,我也想啊,可能这就是一时的冲动和想法,可能就是咱俩兄弟太好了,好的都过界了,等咱们疏远了,情分淡了,也就没什么了,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所以我才搬去了前院儿,可是后来……”说到这里,贾明顿住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庞九的死死攥成拳的手,庞九的手又凉又僵,他握在手里,像是两颗硬石头似的,庞九使劲儿地挣着,贾明的劲儿也跟着变大了,死死攥住了她的手,都给攥出汗来了。 “九儿,我喜欢你,喜欢得都要疯了!看不见你,我失魂落魄,看见了你,我又心乱如麻,你但凡跟霍三走得近,我心里都跟针扎似的,听着你叫别人干哥哥,我能醋得一整晚都睡不着!明知道你心里没有那起子花花心思,可我就是受不了,就连陈栓那个愣头青我都嫉妒!”贾明的语气,又是委屈又是懊恼,“我从前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的,我也有兄弟,而且还挺多,我知道兄弟之情是怎么个回事,可是我对你,我……我其实早就意识到,不对劲儿了,我不是没想过纠正,没想过疏远你,可是我越是努力,你在我心里就越是牢不可摧。” “九儿,你能说这只是一时兴起?” 冷硬的跟石头似的手,渐渐变暖了,也变软了,贾明一下下揉着那两只软呼呼的手,带着前所未有的柔情和耐心,把那曲卷的手指一根根的捋直了,然后又整个地握住了。 “九儿,我不信你对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记得从前有一次问你可有心上人,当时你没回答,九儿,现在我想再问你一遍,”一边说着,庞九一边低下了头,顶着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现在,你可有心上人吗?” “可、可是芸娘要怎么办?”毛茸茸的小脑袋抬了起来,泪流满面的一张脸对着贾明,眼眶和鼻头早就红得不像话了,一抽一抽地分外惹人疼。 “她的归宿不在我这里,有些事儿恕我现在没办法告诉你,但是九儿,你一定要相信,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贾明的心都要碎了,忙得捧着庞九的脸,去给人家拭泪,可是他越擦,庞九的眼泪就越多,贾明都着急了,“九儿,你别哭啊,别哭,我真的没骗你……” 第172章 当然不算 “可是我忍不住啊,”庞九一咧嘴,然后就哭得更厉害了,简直委屈得到了极点,都上气不接下气了,“长这么大,头、头一次有人跟我表白,竟……竟然……” 贾明心里慌得不行,他是实在没有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当下忙得小声询问:“竟然什么?是……是我说错什么话了惹你生气了吗?” “竟然是在牛棚里,又臭又脏又破!你竟然挑这么个地儿!”庞九更委屈了,嘴咧得更大了,“哇!你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 “哞哞哞!” 也不知是不是被到了惊吓,牛棚里的牛忽然就开始叫了起来,此起彼伏的,一个个瞪着老大的牛眼,齐刷刷地瞪着贾明和庞九。 和一头头牛儿尴尬地对视之后,贾明更尴尬地对上了庞九委屈吧啦的一双眼:“……要不这次不算,我下次再找个好地方?” “当然不算!”庞九看着男人尴尬的一张脸,心里又酸又甜,可是又觉得丢脸到了极点,一边胡乱擦了擦眼泪,一边冷着脸跟贾明道,“反正你什么都不没说,我也什么都没听到!” “行,那下次我找个有花有朵还香喷喷的地儿,再跟你表白一次,保证让你满意!”贾明看着庞九这幅矫情别扭的小模样,那叫一个心花怒放啊,唇角不自觉地上翘,一边凑过去小声道,“那九儿,你这是……答应我了?” “呸!你想得美!”庞九的脸蓦地就涨红成了红苹果,下一秒她一把推开了男人凑到自己面前的脸,然后别过了脸去,顿了顿,然后强忍着羞赧别别扭扭地小声道,“你真的就那……那么喜欢我?就算我是男的你也认了?” “不认还咋办?心都扑在你身上了,就是……”说到这里,贾明顿了顿,一边搓着手,一边红着脸偷瞄着庞九,然后尴尬地小声道,“就是你得给我时间适应适应,我……没想过要跟男人好过,不知道该咋个办……” “办?办什么办?”庞九没听明白,好奇地看着贾明突如其来的大红脸,“你咋还脸红起来啊?” “就……就那事儿啊,”贾明真的从来没这么尴尬过,明知道牛棚里头除了牛,再没人偷听,他还是不安地四下看看,然后凑到庞九耳畔别别扭扭地道,“之前在梦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下手,非得把你想成是个姑娘才行,男人的身子我还受不了……” “你……你下流!无耻!”下一秒,庞九蓦地一把推开了贾明,用劲儿之大,险些让贾明跌了个跟头,就这样庞九还不解气,又跳过去补了一脚,眼看着贾明都撞到牛了,她这才作罢,红着脸骂道,“你要是再敢梦到我,我……我就砍了你!剁了你!” “日有所思,夜有所想,这我哪儿能控制得了啊?”贾明觉得庞九反应有点儿过度了,都是老爷们儿,谁没做过这档子梦啊,谁又没说过两句荤话?可是他又觉得庞九这股子害羞劲儿太迷人,正要再献殷勤,结果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声惊呼,“快跑!这牛要炸圈了!” 第173章 卖了你都买不起 “什么?”庞九还没明白过来,就被贾明蓦地打横抱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冲出了牛棚,庞九下意识地抱住了贾明的脖子,往后一看,顿时就惊得目瞪口呆了,几十头牛都疯了似的朝外冲,牛棚都被撞倒了一大块土墙,庞九大惊失色,“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不清楚!八成是给惊着了!”贾明沉声道,他都不用回头看,光是地面的颤抖,就足以让他心惊肉跳,若是被受了惊的牛群赶上,那还得了?不是被撞死那也是被踩死,功夫再厉害,遇到发了疯的牛群,那就是白搭! “爬树!快!爬到树上去!”庞九也知道这不是闹着玩儿的,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牛群,庞九的脸都吓得惨白了,她把贾明的脖子抱的更紧,一边四下张望着,然后就瞧见了左前方、牛棚拐角处的一株大松树,登时眼前一亮,忙得指着那棵树,对贾明吼道,“上树!” 当即,贾明就忙得一转弯,跑到大树底下,贾明手上使劲儿往上一举,先将庞九送了上去,然后自己也三下两下飞快地爬了上去,两个人蹲在树杈上,喘息着、紧张地盯着树下一只只发狂疾奔而去的牛。 “坏了坏了!怕是牛棚里的牛都跑了!”眼瞧着那些牛直冲农场大门而去,守门的侍卫也不敢去拦,只能由着牛儿冲出农场,庞九急得满头大汗,“三十六头牛呢!要是都跑丢了,咱们农场明年就得喝西北风!” 庞九说的不错,牛是乌兰农场最重要的财产了,农场几十顷的地,每年都得靠这三十六头牛来耕种,若是没有这些牛的话,怕是收成要减一大半呢。 换做是往年还好,农场里头有富余的存粮和银子,足够重新买牛了,但是今年不行,粮仓几乎见底不说,银子也没有多少了,而且外头物价飞涨,牛的价格比往年贵出十倍不止,他们是断断买不起新牛的。 若真这样的话,别说是明年要交军粮了,他们农场里头几十号的犯人和侍卫都得饿肚子。 “别着急,先想办法去把牛给追回来,”贾明忙得安慰庞九道,“要是实在找不回来,我再帮你想办法。” “你个穷鬼能有什么办法啊?三十六头牛呢!卖了你都买不起!”庞九急得直打贾明,“都怪你!什么地儿不好,偏偏带我去什么牛棚!什么话不好说,偏说那起子肉麻兮兮的话,你看连牛都受不了!” 贾明一脸的生无可恋:“……这也不能都怪我啊,要是你不躲着我,我至于半道儿拦你吗?” “你怪得着我吗?!”庞九都要炸了,瞪着贾明,凶巴巴地道,“要不是你跟芸娘……” 下面的话,庞九没再说下去,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然后就扭过了头去。 “我跟芸娘真的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很清白的……”贾明忙不迭解释道,甫一对上庞九又瞪过来的眼神,贾明又忙不迭点头道,“好好好,我的确欠你一个解释,等明年春暖花开,我保证给你个清清楚楚的解释好不好?” 第174章 呸,矫情 庞九打量着贾明,半晌蹙着眉道:“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贾明一怔,随即轻轻地点点头:“的确有,只是现在不能说,但是我跟你保证,我和芸娘从来都是清清白白的。” 贾明还以为庞九会生气,又或者是刨根问底,正为难的时候,却见庞九也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谁还没点儿秘密呢?理解。” 贾明一愣,上上下下打量着庞九,然后不可置信地道:“就……这样过去了?” “不然呢?”庞九没好气地道,一边给了贾明一季白眼,“比起你的秘密,我现在更想知道这些牛都去哪儿了。” 庞九不刨根问底,贾明心里倒是有点儿失落了,庞九要是死缠烂打追着问他和芸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的话,那就证明庞九在乎他啊,可是现在庞九却毫不在意,这…… 贾明觉得自己贱兮兮的。 怕人家误会,不相信自己,现在人家不误会了,表现的还很是大度,可自己又不自在了。 “九爷!贾明!你们这是在树上搭窝啦?怎么?要下蛋啊?!” 忽然树地传来一个声音,贾明和庞九一道朝下看去,就看着陈栓正仰头站在树底下朝他们看来,一脸的戏谑。 “你他娘的才下蛋呢!”庞九随手折了一支树枝朝陈栓扔去,一边从树上跳了下来,一脸严肃地跟陈栓道,“牛炸圈了,咱们快去三哥院儿里,得商量着去把牛追回来!” “是!”陈栓忙不迭道,他刚才正朝膳房去,也是听了动静才跑出去来。 庞九握着腰上的刀柄,转头对贾明道:“你先回去吧。” “我跟着你去找牛。”贾明哪里放心庞九出去找牛,眼看着都快傍晚了。 “用不着。”庞九沉声道,纵使她对贾明一百个放心,可贾明到底是犯人,霍三又怎么可能允许犯人出农场呢? 贾明皱着眉又要说话,却被陈栓给抢先了:“我说贾明,你就有点儿自知之明吧,这黑天瞎火的,你还想摸出农场去,你存着什么心啊?你要是回不来了,九爷可就倒大霉了,我警告你……” “栓子,你先过去,”庞九截断了陈栓的话,催着陈栓先走了,这才扭过头来跟贾明道,“这次丢了三十几头牛,数目不小,肯定农场里大半的侍卫都要出去找牛,院儿里的犯人怕是有的不老实了,你替我在院儿看着,别让他们生事儿,行吗?” 贾明明白庞九的意思,要是再坚持要一起出去找牛的话,只会让庞九处境为难,当下点点头,一边沉声道:“你放心,我会替你看好院儿的犯人,你小心点儿,找不到就算了,我来替你想办法。” “行。”庞九点点头,然后按着刀柄转身就走,只是还没走出两步,庞九又顿住了脚,然后转身又走了回来。 “还有什么事儿吗?”贾明忙得小声问。 “贾明,我其实也有一个秘密,”庞九仰着头看着男人温柔的眼睛,说这话的时候,因为害羞,她脸颊有点儿微微的红,“等到这次回来,我就告诉你,你看小爷我是不是比你大方多了,还非要等到什么春暖花开的时候,呸!矫情!” 第175章 娟儿妹子 “既然九爷都这么大方,那我也不能小气了,”贾明牵着唇,一边伸手顺了顺庞九的微微凌乱的鬓发,一边含笑道,“那到时候咱们一起说,宝贝儿你说好不好?” “我警告你!少他娘的乱叫!我可……可还没有答应你!”庞九蓦地一把推开了贾明,一边紧张地四下里张望着,确定没人看着,这才开始害羞,只是她哪里会让贾明看出来?当下转身朝前走,一边还大喇喇地挥挥手,“老老实实地在院儿里等九爷回来啊!” “是,小的遵命!”贾明看着渐行渐远的小身板,柔声道,“小崽子,你可得早回来啊,你这还没走,我都要望穿秋水了。” …… 昌顺十五年九月十三 赵家沟。 “孙大哥,你尝尝我做的栗子糕吧!刚出锅,热乎着呢!” 孙文俊早上才出门,正要去外头练拳脚,就看着唐娟端着糕点,殷勤地朝他送了过来。 唐娟是唐婉的娘家堂妹,前天从娘家过来照顾小月的唐婉,十八岁的大姑娘,水灵灵的,人又勤快麻利,特别招人喜欢,只是唐娟过分的殷勤和热情,孙文俊很是吃不消。 为了不驳唐娟的面子,孙文俊昨晚上愣是多吃了一盘子的桂花糕,肚子里已经拧巴了一整夜了,哪知道今儿一大早推门又迎来了一盘栗子糕,孙文俊下意识地就摸了摸肚子,也没有练功夫的心思了,现在只想往茅房跑。 “娟儿妹子,要不你端给赵大哥和赵夫人吃吧,我这昨晚吃得多,现在还不饿呢。”孙文俊一脸歉意地道。 “这就是零嘴,又不撑人,孙大哥你这么大的个子,每天又那么辛苦,吃多少都不嫌多!”唐娟才以为孙文俊这是客气,当下笑着把盘子直接塞到了孙文俊的手里,一边还笑呵呵地道,“孙大哥应该很喜欢吃桂花糕对吧?昨儿晚上那一盘子桂花糕,都让孙大哥给吃完了,等过会儿我再给孙大哥做去!” 孙文俊忙得直摆手:“唉!娟儿妹子,你就别忙活了,我是……” “孙大哥,你跟我客气个啥?咱都跟自家人一样不是?”唐娟笑着截断了孙文俊的话,一边又转身进了厨房,“孙大哥,你先吃栗子糕垫垫,等会子早饭就得了哈!” 孙文俊看着那一大盘子的栗子糕,一脸的生无可恋:“……这日子得什么时候才到头啊?” 功夫是再没心思练了,孙文俊端着栗子糕转身回了偏房,赶着唐砚正在穿衣裳,瞧着有人进来,吓了一跳,赶紧胡乱地披上了棉袍。 “你怎么进来都不敲门?”唐砚看清楚来人是孙文俊,这才松了口气儿,一边低着头整理衣裳。 赵家房间有限,还得腾出一间房来给唐娟住,所以这两天孙文俊和唐砚挤着住一间房,房间不大,几乎进门就是炕了。 “你慌个什么?这大天白日的,还怕有人来劫色不成?”孙文俊很是看不惯唐砚这种扭扭捏捏的做派,在他的眼里,简直不像是个男人,当下,他一边大马金刀地在炕沿儿上,一边把栗子糕放在小几上,冲唐砚抬了抬下巴,“呐,娟儿妹子特地做给你的,赶紧吃吧。” 第176章 你明白个屁啊 “你得了吧,当我没听见啊?人家一口一个孙大哥喊得且脆生着呢!”唐砚白了孙文俊一眼,一边扣着扣子,一边戏谑地看向孙文俊,“早知道人家看中的是你,我那天就用不着特地躲出去了。” 孙文俊心里本来就烦躁躁的,这时候听唐砚这么一说,就更烦了:“你小子少胡说!什么看上不看上的,牙碜不牙碜?” “我胡说什么了?成天桂花糕啊,山楂糕啊的都巴巴地往你怀来塞,这还不叫看上啊?”唐砚笑着道,一边打量着盘子里齐齐整整的栗子糕,赞不绝口道,“人家小姑娘手艺多好啊,我看你见好就收得了!” 孙文俊蓦地眉头一皱:“你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啊?”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唐砚白了孙文俊一眼,一边提着茶壶给两人倒了两杯茶,一边跟孙文俊分析道,“你看你啊,年纪不小,俸禄不多,长得不俊,心思不纯,身体又不成,人家小姑娘配你,那叫一个绰绰有余,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我怎么就心思不纯了?”孙文俊顿时一脸不痛快,“还有身体不成?我身体这叫一倍儿棒,懂吗?” “呸!就你那还叫倍儿棒?”唐砚小声啐了一口,一边抿了口茶,一脸嫌弃地看着孙文俊,“眨巴眼儿的功夫就完事儿了,这可是大问题!” 孙文俊嘴角一阵抽搐:“……我告诉,那天晚上我根本就没有那什么!你以后少拿这个跟我说事儿!” “行了,行了,我都懂,你就别为了面子强撑了,我都不答应过你,一定给你治好的吗?”唐砚看着孙文俊的脸红一块白一块的,赶紧摆摆手,一边把栗子糕朝他那边推了推,一边道,“栗子是壮阳的,你多吃点儿。” 孙文俊瞪着面前黄橙橙的栗子糕,又瞪着对面那张一脸关切的脸,心里那叫一个憋屈啊,他使劲儿吸了口气,然后又全部吐出,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然后又心平气和地跟唐砚道:“我是说真的,那天晚上真的就是个误会,我就是去百花楼找个老朋友说了几句话而已。” “明白明白,”唐砚赶紧地点点头,一边又体贴地冲孙文俊眨眨眼,“你就不用解释了,我什么都明白!” 孙文俊一愣,看着对面点头不止的男人,将信将疑地道:“真的明白了?” “明白!再明白不过了!”唐砚头点的更欢实了,一边对着栗子糕努努嘴,小声跟孙文俊叫,“你都给吃了吧!我不告诉旁人,就说是我吃的,来来来,对你身体且好着呢!” 孙文俊气得简直要吐血:“……你明白个屁啊!” …… 用了早膳之后,唐砚去卧房里给唐婉把脉。 “唐先生,婉儿的身子怎么样了?”赵一朗一脸紧张地询问。 “赵大哥,赵夫人的身子已经开始恢复了,”唐砚一边撤回了脉枕,一边跟赵一朗道,“只是小月伤身,接下来得好生调理了。” “这样就好,”赵一朗这才松了口气儿,一边又询问,“那可还要继续服药吗?” 第177章 去哪儿都都把你带在身边 为了保住孩子,唐婉前前后后喝了大半年的药了,满屋子都是浓浓的汤药味儿,都道是药三分毒,赵一朗自然不希望唐婉变成个药罐子。 “倒是不用一直服药,等喝完了这几副汤药之后,继续用药膳调理即可,”唐砚道,“正好趁着年下,好好儿将养身子,等到明年天气转暖,赵夫人的身子必定会大好了,到时候我再过来给唐夫人诊脉,开些温补的药方,也好能助赵夫人得子。” “当真?”唐砚这话一出,赵一朗和唐婉都是喜不自禁,一脸惊喜交加。 唐砚笑着点点头,一边又对唐婉道:“只是一点,还需赵夫人谨记,务必保持心情愉悦,切勿多思伤身。” “是是是,有唐先生这句话,我还有什么好多思的?我肯定好好儿调理身子!”唐婉忙不迭点头道,一边看向身边还兀自沉浸在惊喜中的赵一朗,忍不住又是鼻头一酸,伸手推了一把赵一朗,一边小声道,“赵郎。” 赵一朗这才回过神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唐婉,然后起身,对唐砚深深一揖道:“多谢唐先生。” “赵大哥,您这样可就是折杀我了!”唐砚忙得上前扶了赵一朗起来,一瞥眼瞧着正靠在门框上跟他使眼色的孙文俊,唐砚顿了顿,开口询问道,“赵大哥,既然赵夫人的身子大安,那我和文俊是不是该回农场了?三爷和九爷想必也是挂心的很,我们回去禀报赵夫人的近况,也好让他们安心不是?” 赵一朗闻言一怔,然后点点头道:“也好,既如此你们明天就赶回去吧。” “那赵大哥你……”孙文俊心头一松,正要询问赵一朗是否要和他们一起回去,就被唐砚给截断了话头。 “文俊,你跟我去厨房煎药去。”唐砚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拉着孙文俊就朝外走。 唐砚和孙文俊走了之后,房中就只剩下了唐婉和赵一朗,唐婉朝炕里头挪了挪身子,然后跟赵一朗道:“赵郎,你上来陪我躺一会儿。” “这大白天的,我怎么好上炕?”饶是这么说着,可赵一朗还是脱去了外裳,然后小心翼翼地上了炕,钻进了被子,一边伸手放到唐婉的颈下,一边小声道,“这样舒服吗?” “舒服,最喜欢枕着你的胳膊了……”唐婉仰头冲赵一朗笑,可是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然后一扭头扎进了赵一朗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婉儿,怎么了?”赵一朗急了,要去给唐婉擦泪,可是唐婉去死死箍着他的脖子不撒手,赵一朗又不敢使劲儿,就只能这么抱着她,一下下轻抚她颤抖不停的后背,然后叹息着道,“你别怕,我不走,留下来陪你。” “不、不用……”唐婉使劲儿地摇摇头,可是哭得却更厉害了,“赵郎,你……你怎么娶了我这样的女人,什么都做不好,却还……还想着死死把你禁锢在身边,我、我怎么这样呢……” “你要是不是这样的女人,那我还不娶呢,”赵一朗柔声道,低着头去亲唐婉凌乱的头发,一边顿了顿,然后道,“婉儿,我以后不会再放你一个人在家里了,以后,我去哪儿都都把你带在身边。” 第178章 怕唐先生和文俊同时看上了娟儿 “真……真的?”唐婉蓦地仰起头,湿漉漉的一张脸对着赵一朗,嘴唇一下下轻轻地颤着,发出内疚又自责的声音,“赵郎,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我就是个芝麻大的小管事儿,你就算拖累,又能拖累到哪儿去?真是傻话,”赵一朗哑然失笑,一边给唐婉拭泪,一边柔声道,“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总惦记着我,我也惦记你啊,与其两个人都过得熬熬煎煎的,倒不如我直接带着你去农场,省得咱们都日夜牵挂,你说好不好?” “可是……我去农场方便吗?”唐婉有些迟疑地道,“到底我是女眷。” “有我在,没什么不方便的,”赵一朗道,“再说了,霍三和庞九你也都认识,都不是外人,正好唐先生也在,能顾看你的身子,这一次我先回去收拾收拾,等你身子大好了,就来接你过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唐婉蓦地一把又箍住了赵一朗的脖子,喜极而泣,“赵郎,咱们总算不用分开了!” “对,咱们以后再不分开了。”赵一朗沉声道,抚着怀里骨瘦嶙峋的女人,心里着实不是个滋味儿,要是他不顾及颜面,早点儿接唐婉过去团聚就好了,也许就不发生这样的悲剧了…… “对了赵郎,你觉得唐先生对娟儿有意思吗?”总算平复下来,唐婉窝在赵一朗的怀里,和他闲聊着,语气很是轻松,一扫这段时间的阴霾低落。 “我看不大出来,”赵一朗摇摇头,蹙着眉道,“倒是我觉得娟儿怎么好像对文俊那小子挺上心的呢?” “我也看出来了,”唐婉点点头,“咱们还想着为她和唐先生牵红线来着,哪想到那妮子自己倒是个有主意的,只是不知道文俊是怎么想的。” “那等回去之后,我找机会问问文俊吧,”赵一朗道,面上却有些发愁,“只是我先前还跟唐先生提过此事,这又跟文俊说,是不是……不大好?” 唐婉一怔:“你的意思是怕……唐先生和文俊同时看上了娟儿?” 赵一朗点点头,一边儿叹息道:“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兄弟,要是为了这档子事儿撕破了脸,以后不知道得多别扭呢。” “那……要不然我劝劝娟儿?”唐婉思来想去,觉得这是个万全之策,“毕竟咱们事先跟唐先生说过这事儿的,要是娟儿实在不喜欢唐先生,那咱们也实在不好勉强了。” 赵一朗点点头:“行,那你看着办吧。” …… 乌兰农场。 这两天,一直阴着天,眼看着是憋着要下场大雪,贾明看着阴沉沉的天,眉头都拧成了个“川”字。 “那个贾明!找死是不是?”农场大门前站岗的侍卫一边抽出腰间的钢刀,一边粗声地冲行至门前的贾明喝道,“往后退!再让我看见你往门口跑,就打断你的腿!” “侍卫大哥,你说九爷他们出去都两天了,怎么还没回来呢?”贾明一边朝外张望,一边着急地问。 自前天下午霍三和庞九带着十几个侍卫出去寻牛之外,便就一直没有音讯,贾明这两日着急上火的已经不行了。 第179章 九儿呢 “这就不好说了,兴许是还没找到牛,”侍卫看着贾明一脸的忧心忡忡,放缓了语气,一边收回了刀,一边皱着眉跟贾明道,“不该问的别问,赶紧回院儿去!” 贾明不死心地朝外面又看了看,被那侍卫又一顿数落,这才不得不转头回去,只是他还没走出两步,便就听着身后传来守门侍卫的惊呼声:“三爷回来了!” 贾明忙得就停住了脚,赶紧地转过身去,就看着远处,霍三他们赶着一大群牛正在往这边过来,贾明喜不自禁,赶紧地迎到了门前,这次那守门侍卫倒是没有拦着他,而是专注地数着牛。 “一头,两头,三头……”那守门的侍卫手指点着,一头头地数着。 “老严,用不着数,一共二十头!”霍三身边的侍卫喜气洋洋地跟守门侍卫打招呼。 “那还有十来头呢?”老严忙得询问。 “在九爷那边了,九爷和咱们分开行头,下午的时候传话来说是也在往回赶,”侍卫朝身后指了指,“估摸着一会儿就到了。”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儿!竟然一头都不少!”老严喜不自胜,贾明也松了口气,一边朝外头张望着,他这两天都要担心死了,这时候总算是能放心了。 “你在这儿做什么?”经过贾明的时候,霍三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贾明,“谁让你擅自出院儿的?” 贾明仰着头看着霍三凌厉威严的一张脸,原本雀跃的心情,这时候也一点点沉了下来,出于男人的本能,自打头一天认识霍三,他就对霍三抱有敌意,并且也能清楚地感觉到来自霍三的敌意。 “我在这儿等我们九爷。”贾明双手抱胸,缓声跟霍三道。 “我以为自打进农场的头一天,你就已经懂了这农场的规矩,可见你是个不长记性性的,”霍三对上了贾明的眸子,冷冷地牵了牵唇,“既是不长记性,那我索性就再让你长长记性。” 霍三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下了马,一边拍着手里的马鞭,一边朝贾明缓步行来,周围的一众侍卫都面面相觑,一个个心里都纳闷,这找回了牛来,本事喜事一桩,怎么三爷的脾气还这么大?而且这个犯人,怎么竟还敢往上顶,好家伙,竟然一句求饶的话都不说,这还捏紧了拳头,他这是要干嘛? “三爷!三爷!我们回来了!” 气氛正越来越僵的时候,就听着远处传来陈栓的大嗓门儿。 霍三瞥了一眼贾明,没再理他,然后就疾步迎出了大门,贾明心里也是一阵激动,赶紧地也朝外跑去。 只见陈栓和几个侍卫骑着马赶着十来头牛正往喜气洋洋往这边过来,可是……却不见庞九的身影。 “栓子,九儿呢?”待陈栓行至近处,霍三忙蹙着眉询问。 “怎么?九爷还没回来吗?”陈栓闻言,顿时大吃一惊,“不对啊!今儿早上,咱们半道遇上一头伤牛,商量之后,就由九爷先赶那头伤牛回农场,怎么九爷现在还没到吗?我们就在大秋沟那儿分的手啊!按说早该到了啊!” 第180章 下雪了 “你糊涂啊!怎么能放他一个人单独行路?!”霍三还没开口,贾明已经着急了,皱着眉数落着陈栓,“伤牛的性情最是暴躁,若是半道尥蹶子,又或者竟攻击九爷,那可怎么是好?” 霍三看了一眼贾明,当下也不再废话,直接又上了马,沉声跟陈栓道:“你跟我去找九儿。” “是!”陈栓心里也是不安至极,忙得也跟着上了马。 “我也去!”贾明简直担心得要死,明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却还是一把将边上的一个侍卫从马上给扯了下来,赶着就要踩着马镫上马,这时候却见一道长鞭横空挥来,蓦地缠住了贾明的脚脖子,长鞭往后一扯,随即贾明被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贾明被摔得七荤八素,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似的,饶是如此,还要挣扎着从地上一跃而起,可是还不等他动弹,好几把钢刀已经对准了他,只待霍三一声令下,便就将贾明就地格杀。 “趴下!还敢跟咱们瞪眼?!”一个侍卫叫骂着,蓦地一脚将贾明踢到在地,一只脚直接将贾明的脸踩在了地上,“这他娘的野土匪,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三爷,您就别生气了,为了个不知死活的犯人,气坏了身子,多不合适,”陈栓见此场景,顿时心中大惊,忙得赔笑求情道,“一个犯人而已,他既是不懂规矩,那便就教他懂规矩就是了,若是闹出人命来,日后怕是不好跟官府交代,三爷,您说是吧?” 看着霍三紧握长鞭,兀自一脸漠然,陈栓只得压低声音小声道:“三爷,不管怎么说,贾明到底是九爷院儿里的人,您若是擅自处决了,等九爷回来了,您怕是也不好交代,毕竟九爷是最忌讳旁人越俎代庖多管闲事儿,您又是九爷最好的兄弟,何苦为了个区区犯人,影响了你和九爷的交情?这多不值啊。” “关进小黑屋去,任何吃食都不许送进去,”霍三眯着眼看着被摁在地上、很是狼狈的贾明道,一边调转马头,朝外疾驰而去,“驾驾驾!” 陈栓也看了贾明一眼,心中暗道你小子好自为之,当下也忙得追着霍三而去了。 贾明的脸都被踩变形了,骨头似乎随时都要碎裂了,那双狭长的凤眼却兀自直勾勾地朝门外看,蓦地一片雪花飘落在他的睫毛上,贾明一怔,又费劲抬头去看着灰蒙蒙的天。 下雪了,也不知道那小崽子人现在在哪儿。 “还他娘的不老实!”那个侍卫怒声道,一边抬脚狠狠朝着贾明的脸就是两脚,直踢得贾明鼻血都喷了出来,这才解气似的,然后一众侍卫押解着贾明去了小黑屋。 膳房门口,庞远山定定地看着一众侍卫拖着贾明经过。 …… 小黑屋。 还是那间小黑屋,还是干草铺了一地,还是那个恭桶放在墙角,什么都和从前一样,除了此时此刻贾明的心情。 “一,二,三,四……”贾明靠着墙,一声声小声地数着,小黑屋里漆黑一片,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变化,他只能靠数数才计算时间。 第181章 你信得过我 如果庞九回到农场的话,肯定会第一时间来放他出小黑屋,但是他都数得头都大了,小黑屋周围却还是安静得吓人,除了一声声凛冽的风声,贾明的心又是焦躁又是煎熬,是再也数不下去了,后脑勺贴在门板上,一边听着外头的风声,一边胡思乱想着。 那小崽子现在人在哪儿?霍三和陈栓可已经找到他了吗?大秋沟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天,庞九出门的时候,不过只穿着一件寻常的棉袍,这时候下这么大的雪,怕是要冻坏了吧? 那小崽子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回来?是不是那头伤牛炸了性儿了,伤到了庞九? 那么硬牛蹄、那么尖的牛角可都不是闹着玩儿的,那么单薄的小身板,若真是被牛给踢着或是顶着了,怕是…… 贾明实在不能多想,一想就是一身汗,饶是天寒地冻,他却从头到脚都汗涔涔的,他胡乱地擦了把脸,从地上站了起来,伸手使劲儿地拍打着门板,一边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有人吗?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实在坐不住了,饶是知道霍三和陈栓毕竟会尽力寻找庞九,可他还是没办法在小黑屋里安稳地坐着,他必须要亲自去找庞九,再这么待下去,他真的要疯了。 “有人吗?!放我出去!” “来人啊!” …… 可是直到贾明的嗓子都喊哑了,门外却还是没有一声回应,他不再出声了,心下一横,朝后退了两步,倒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飞起一脚就朝门上踹去,随着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一道亮光从门缝赫然照了进来。 贾明大喜,抬起脚,正要再去踹门,门却被人从外头打开了,贾明看清楚门外站着的人,登时就是一愣:“庞叔?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给守门侍卫的饭菜里头下了药,偷了钥匙来,他们现在昏过去了,你要是想出农场,就得趁现在!”庞远山倒是言简意赅,一句废话都不多说,直接将手里的一个包袱塞到了贾明的手里,一边沉声交代道,“这里头有干粮、水囊、药,还有火石火镰,你拿好了。” “庞叔,你……你就不怕我趁机逃走、连累了你?”贾明看着手里的包袱,又打量着面前难掩着急的庞远山,有些不解地问,“你信得过我?” 庞远山为什么要冒此大险,来放他出去,贾明自然明白,可是他又不明白,毕竟他和庞远山平时没有任何交集。 “不是老头子信得过你,而是九儿信得过你,”庞远山微微抬起头,打量着面前小山似的男人,顿了顿,庞远山又缓声道,“九儿进乌兰农场快三年了,从来没有跟老头子提过旁的人,可是前一阵子,她却跟我说起了你,她说虽然你是犯人,可是她却信得过你,不仅如此,她还想着为你的将来做打算。” 说到这里,庞远山顿了顿,然后又道:“农场大门前出的事儿,我都看见了,自然我相信霍三和陈栓他们定然会尽力寻找九儿,但是我觉得你要也出去一并寻找的话,我会更放心。” 第182章 新衣裳 贾明心头一热,蓦地伸手握住了庞远山的手:“庞叔,我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你,愿意豁出去命去救九儿,”庞远山拍了拍贾明的胳膊,一边催促着道,“快走吧,沿着墙根儿走,别被人给看见了。” “是,”就算庞远山不说,贾明这也得走了,只是他走出了两步,却又蓦地顿住了脚,然后扭头过来打量着站在原地的庞远山,“庞叔,您和九爷是……” 庞九之前跟他说过,是托了恰克图将军夫人的福,这才进的乌兰农场,当时贾明就在心里琢磨着,庞九好端端地为什么非要进乌兰农场,现在想来,八成是和庞远山有关…… 再说了,庞远山和庞九,两人又都姓庞,贾明就算是再笨,这时候也能猜到了答案。 “没时间说这些了,还是等以后让九儿自己告诉你吧。”庞远山也没有反驳,只是缓声道,一边又对他摆了摆手。 贾明没有再废话,转身就走了。 贾明没有直接出农场,而是七拐八绕地到了小院儿,然后趁人没注意翻进了后院,踩着墙角的水缸,轻手轻脚地落在了院子里,然后飞快地跑进了偏房,从柜子里翻出来那件庞九送他的墨狐大氅来,包好之后,连同庞远山刚才给的那个包袱,都背在了身上,这才又翻身出了小院儿,蹑手蹑脚地朝农场大门跑去。 …… 赵家沟。 “我说你到底在忙和些什么呢?”孙文俊大喇喇地躺在炕上,一边儿颠着二郎腿儿,一边打量着正在收拾行礼的唐砚,一脸的不理解,“不就只带了两身换洗衣裳吗?你也至于收拾个没完?” “赵夫人不是还各送了咱们两人一身衣裳吗?”唐砚一边摸着那件宝蓝色的长衫,一边有点儿不好意思跟孙文俊道,“料子可真好啊,我都舍不得穿。” “不就是身新衣服吗?瞧你稀罕的,”孙文俊有点儿看不上他这么一副寒碜样儿,一边道,“跟个小孩儿似的,一件新衣服都能摸半天儿。” “我还真挺稀罕的,”唐砚轻声道,一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叠那件宝蓝色的长衫,一边又轻声道,“我长这么大都还没穿过一身新衣裳呢,小时候穿得都是爹的囚服改的粗麻衣裳,长大之后懂事儿了,就死活不愿意穿囚服了,被爹摁在床上打得嚎啕不已,也不肯再穿,后来就穿赵大哥他们的旧衣裳,一直就穿了这许多年,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件新衣裳。” 孙文俊听他这么说,心里那叫一个后悔啊,好端端地往人家伤口上撒盐不是?可是他又不知道唐砚的这些过往啊,当然也不能怨他了。 “要不,我这件你也拿去吧,”孙文俊有些不自在地坐了起来,将自己的那件宝蓝色的长衫递了过去,“我还没上身呢,新的很。” “两件一模一样的衣裳都给我?”唐砚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那我还不如不要呢!” “也是,两件一模一样的,就算你天天换,人家也看不出来,”孙文俊也跟着笑了,又把衣裳给放了下来,然后随口道,“要不,我哪天送你一件更好的?” 第183章 你少装大尾巴狼 “你为什么要送我衣裳?”唐砚一脸的莫名其妙,“而且我又为什么要收你的衣裳?” “因为咱俩是好哥们儿啊!”孙文俊哈哈大笑,一伸手就箍住了唐砚的脖子,“哥哥给弟弟送件衣裳又有什么呢?” “谁是你弟弟?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才不认犟毛驴做哥哥呢!”唐砚笑骂道,虽然嘴上厉害,可是心里却还挺暖呼呼的。 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从来都不喜与人亲厚,更是觉得孙文俊这样的粗人讨厌得很,可是这几天和孙文俊是朝夕相处下来,他不仅对孙文俊大为改观,而且在他心里,孙文俊已经一跃成为他最好的兄弟,就连庞九都得靠边儿站了。 “犟毛驴?”孙文俊一下子就绷住了脸,然后就掐着唐砚的脖子把他推倒在了炕上,一边挠着唐砚的咯吱,一边沉声道,“那我这犟毛驴今儿就尥个蹶子给你看!” “你给我滚开!”唐砚最怕被人咯吱了,当下在炕上又躲又闪,又拳打脚踢地招呼着孙文俊,“滚开!滚啊!你怎么这么烦人啊?!” 两人正这么闹着的时候,就听到蓦地一声开门声传来,随之而来的是姑娘愤怒的咆哮—— “要滚也是你滚!凭什么让孙大哥滚?!” 一脸错愕的唐砚:“……” 同样错愕的孙文俊:“……” 只见唐娟一脸愤愤,走了进来,一双杏眼圆瞪,死死盯着唐砚,似是恨不得在他身上瞪出两个洞来,一扫这两日的温柔娴淑。 “唐姑娘,你有事儿吗?”唐砚有点儿尴尬地把孙文俊推下了炕,然后自己也站直了身子。 对于唐娟的到来,他和孙文俊都是很意外,虽然是小地方,可却也讲究男女大防,所以像唐娟这样直接冲进男子的寝房,实在出人意料。 “当然有事儿了!”唐娟气呼呼地白了唐砚好几眼,然后就指着唐砚的鼻子道,“你是个什么身份,难道自己就没有一点儿自知之明吗?没家没业的,仗着自己生了一张小白脸,就以为我唐娟会看上你吗?!我呸!” 唐砚还没说话,孙文俊已经气得要炸了,他是真的拿唐砚当兄弟,这时候唐娟字字句句都戳着唐砚的痛处说,这简直比说孙文俊本人更让他生气,这就要反唇相讥,却被唐砚暗中给拉住了,孙文俊也只得闭上了嘴。 “唐姑娘说的是,我这样的身份的确配不上唐姑娘,”唐砚看着一脸怒气冲冲的唐娟,当下缓声道,“还请姑娘放心,我会去跟赵大哥和赵夫人说清楚,不会让姑娘为难的。” 其实唐砚是一点儿都不生气的,非但不生气,还挺高兴的,他正发愁要怎么跟赵一朗说清楚的,人家赵一朗好心好意给他说亲做媒的,又是自己堂妹,他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拒绝,可是有唐娟这么一闹,他倒是好开口了。 “你少装大尾巴狼!”唐娟看着他这么一副轻描淡写的表情,更是怒火中烧,“你知道我看不上你,就怀恨在心,然后就想着要千方百计地阻挠我和孙大哥的好事儿,是不是?还让我姐和我姐夫从中作梗,你这人怎么这么卑鄙无耻啊?!” 第184章 我哪里不好了 “我……我和你有什么好事儿啊?”这下子,孙文俊是彻底忍不住了,没好气儿地问唐娟,“唐姑娘,这种话可不是能乱说的。” 唐砚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我让赵大哥和赵夫人从中作了什么梗?唐姑娘,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姐都劝了我大半天了,好说歹说想让我从了你,难道不是你逼她说的?!”唐娟冲唐砚吼着,吼完了,又看向孙文俊,顿时又露出了女儿家的娇羞来,“孙大哥,我知道你对我……也有意思,我心里都明白,你就不要不好意思了,我答应你还不成吗?” “我……”孙文俊简直都无语了,张口结舌地看了看羞答答的唐娟,又看了看了同样张口结舌的唐砚,半天才憋出一句来,“我说唐姑娘,你为什么以为我对你有意思呢?” “你爱吃我做的糕点啊,桂花糕、栗子糕你不是都喜欢得很吗?”唐娟越说越是娇羞,红着脸看着孙文俊,“不就是因为喜欢我,你这两天才……才总是不好意思、处处躲着我的吗?嘿嘿,我懂!都懂!” 唐砚听了这话,实在绷不住想笑,当下忙得低下头,一边轻轻挠了一下孙文俊的手,孙文俊知道他这是摆明了看好戏,气得也回掐了一下他。 “你看,被我说中了吧?”唐娟看着孙文俊半天不吭声,脸红的更厉害了,“你就是害羞,心里明明有我,就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唐姑娘,你……你想多了,”孙文俊一脸诚恳地跟唐娟道,“我这两天躲着你,就是因为实在不想吃你做的糕点了,所以真的是你想多了。” “我不信!你明明就是喜欢我的!”唐娟一怔,顿时脸色都刷白了起来,气呼呼地指着唐砚道,“是不是因为他?你们哥俩儿好,是不是碍于面子,你才这么说?!” 本来只想默默看好戏的唐砚,这冷不丁地被唐娟这么一提,当下心中默默一声叹息,然后一脸无奈地看着孙文俊:“孙侍卫,你真的不必因为我而憋屈压抑,如果你和唐姑娘是两情相悦的话,我肯定第一个送上祝福。” “你给我闭嘴!”孙文俊恶狠狠地冲唐砚小声道,一边又转向了唐娟,再开口的时候,就没有了之前的好脾气了,“唐姑娘,我对你是真的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希望你不要继续误会下去了,也希望你不要再纠缠我了,咱们就当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好不好?” “不好!不好!你凭什么看不上我?!”本来就憋屈的唐娟顿时就受不了,一开口就带着哭腔了,“我哪里不好了?你又没有娶妻,怎么就不能娶我了?我这么温柔贤惠,还会做糕点!” 孙文俊的脑子都要炸了,他真的是从来没见过这么泼辣刁钻的女人,当下皱着眉道:“唐姑娘,我根本就不喜欢吃糕点,也不喜欢你!所以更不加不会为了吃糕点而娶你,现在你明白了吗?” 唐娟一脸泪痕交错,气得都语无伦次了:“不明白!我这么好的女人你都不要!除非……除非你不喜欢女人!” 第185章 大秋沟 孙文俊被她吼得一愣,紧接着就一抬手把唐砚揽进了怀里,然后一本正经地跟唐娟道:“实不相瞒,唐姑娘,我和唐砚情投意合,早就是一对儿了,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来纠缠了。” 呆若木鸡的唐砚:“……” 这……这这这管他什么事儿?! 按照正常的剧情走向,难道他不应该就是个安安静静嗑瓜子、看戏的吗?! “你们!你们!”唐娟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然后手指颤颤指向唐砚,哭着骂道,“我知道你个狐狸精为什么要阻拦我跟孙大哥了!原来……原来你们两个是……不要脸!你个大男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呸!呸呸呸!” 当下,唐娟一边哭号着,一边跑了出去。 “她不会再回来了吧?”过了好一会儿,孙文俊这才心有余悸地道,“我一听到她的声音,身上就起鸡皮疙瘩。” “她回不回来我不想知道,”唐砚默默道,一边伸手推开了孙文俊,“我就想知道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情投意合、成的一对儿?” 孙文俊尴尬地挠挠头:“这……这不是形势所迫吗?” “呵呵,”唐砚皮笑肉不笑地牵了牵唇,“下次再有形势所迫的时候,直接说你被骟了,根本没有娶妻生子的能耐,那效果不是更好?” 孙文俊顿时嘴角一阵抽搐:“……这太有损男人尊严了吧?我才说不出来……” 孙文俊越说,唐砚的脸色就越难看,孙文俊就越心虚,果然下一秒,唐砚就给吼了回来:“有损自己的尊严你就说不出来了?有损我的尊严,倒是不要紧了,对吧?孙文俊,我告诉你,要是再有下次,我直接……亲手骟了你!” 言毕,唐砚就气呼呼地把孙文俊一把推开,然后出了房去,留下孙文俊一个人站在原地,半天才挪动着坐到了炕上。 “唉!这都什么事儿啊?!”半晌,孙文俊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 大秋沟。 贾明已经在大秋沟来来回回走了三遍了,脚都走木了,却还仍没有看到庞九的踪迹,眼看着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天儿也黑透了,贾明就越发心急如焚了。 他下午赶到的时候,正赶上霍三和陈栓从大秋沟里头出来,贾明忙得躲在了山坡后头,瞧着两人的神色,便就知道是没有找到庞九,果然之后两人便就分头去山沟两侧找人去了,待两人走后,贾明这才入了大秋沟。 庞九应该就在大秋沟里,这是贾明进了大秋沟之后的直觉。 贾明的直觉也并不算是空穴来风,乌兰农场周边都是草场,虽说不上是沃野千里,可是却也算得上是地势平坦,是绝对你藏不了人的,所以如果庞九已经出了大秋沟的话,肯定会被人发现的,再说不过一头伤牛,能跑多远? 可是下午霍三和陈栓前后两队人都从这边经过,十几号人愣是没有瞧见庞九的踪影,可见庞九是入了大秋沟,这才没被人发现,也没机会来得及呼救,只是霍三和陈栓在大秋沟遍寻无果…… 唯一的可能就是庞九身子受伤,昏在了一处不易被人发现的所在。 第186章 九儿 大秋沟地形复杂,夏秋两季,山顶雪水融化,大秋沟便就成了河,而冬春两季,这里河床干涸,又会变成沟,两侧山崖陡峭嶙峋,沟底满满的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碎石子更是多的吓人,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平时连野兽都不会来这儿,更别说是人了,再加上今儿又下起了大雪…… 贾明抖了抖身上的雪,一边从地上捧了一大捧的雪使劲儿地朝脸上搓了搓,赶走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然后再一次地走进了大秋沟。 “九儿!”这次贾明也顾不上被人发现了,不但一路大声呼喊,还点了个火把拿在手里,只是山沟里头风很大,火苗被吹得摇曳不停,好在没有灭掉。 “九儿!”贾明一路喊着,一边沿着一侧山崖仔仔细细地搜寻着,不放过任何一处大大小小的洞穴,他打定主意,这次要沿着两侧山崖仔仔细细地搜一遍。 路程过半,还是一无所获,贾明的嗓子都快冒烟儿了,他把火把插在了山缝里,然后从包袱里取下了水囊喝了两口,正要靠在山崖上歇一会儿,哪知道身子才朝后一靠,竟然倚了个空,眼看着就要滑倒,他忙得伸手去扶两边的石头,可是石头上的积雪太滑,他根本没地方使劲儿,到底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嘶!”贾明顿时就倒吸了口凉气儿,满是碎石的地面简直要把他的屁股给硌成八瓣儿,他忙得要从地上爬起来,可是一瞥眼瞧见身后的干枯的藤蔓,整个人登时就是一愣,然后伸手就扒开了那些藤蔓,里头竟有个大半人高的山洞。 他说自己刚才怎么倚了个空呢,原来这后面是个山洞,只是这地方藤萝满布,再加上又积了雪,倒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九儿?”贾明冲山洞里头唤了一声,里头的回声挺大,只是半天都没有任何动静,贾明难免有些心灰,可到底还是举着火把,弓着腰进了山洞里去,只是火把才将山洞照亮,贾明便就激动了起来,“九儿,你在里面是吗?” 地上有明显拖拽的痕迹,而且这痕迹还挺新鲜,贾明蹲在地上仔细查看,顿时大喜,这应该是庞九追牛而留下的痕迹,当下一刻都不敢耽搁,赶紧地就弓着身子朝山洞里走去。 这山洞挺长,贾明沿着痕迹行走了二十来步都没有到头,倒是地上竟赫然出现了一滩血迹,贾明看着那滩凝固的鲜血,登时心都不跳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赶紧地继续往前走,地上越来越多的鲜血,还有被乱七八糟踩出来的血脚印儿,都让贾明心慌意乱,拿着火把的手都开始颤抖不已。 山洞的尽头处有个拐角,那地上拖拽的痕迹就更明显了,石壁上喷溅的鲜血到处都是,也不知是山洞里头空气流动不畅的原因,还是这洞中的血腥味儿实在太重,贾明都要窒息了,摇曳的火光中,他的脸惨白得吓人,没有一丝血色。 贾明不知道拐角后头等待他的,是个什么场景,明知道该立即拐过去查看情况,可是他的腿却抖得厉害,实在迈不开步子,他扶着石壁,惊惶又无助,死寂的山洞里只有他急促的喘息声,顿了顿,贾明这才咬着牙拐了进去,下一秒,贾明就失声叫了起来—— “九儿!” 第187章 我都要给你吓死了 贾明一拐过弯儿来,便就瞧着被血沁透了的地上,躺着一牛一人,这时候,人和牛都没了动静,牛肚子上赫然豁开个大口子,看样子是死透了,人的半边身子被血给染透了,就这样,那血粼粼的一双手还死死拽着牛尾巴。 这不是旁人,正是庞九。 贾明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忙得把手里的火把插在了石缝上,然后就赶紧蹲下去查看情况。 “九儿?”贾明轻轻唤着,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是发出的声音,却是那样的颤抖,他一边唤着,一边屏住呼吸,伸出颤抖不止的手一点点儿挪到了庞九的的鼻前…… 下一秒,指腹感受到的那一丝带着潮热的呼吸,让贾明心头一松,接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捂着脸就哽咽了起来。 “你个小崽子,想要我命是不是?我都要给你吓死了。”贾明哽咽着。 什么叫心急如焚,什么又叫如坐针毡,向来都八风不动的野土匪今儿总算是领教到了,只是贾明也不敢耽,当下一边胡乱抹了把眼泪,然后就忙得去查看庞九的伤势。 庞九身上血迹斑斑,可大都是牛血,除了几处擦伤之外,倒是没有什么重伤,只是额头青紫了一大块,瞧着应该是给撞出来,一番查看之后,贾明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来。 那头伤牛不知道什么原因受了惊吓,就往大秋沟里头窜,庞九舍不得丢了这头牛,赶着就追了进来,一路就追到了这个山洞里,伤牛没头苍蝇似的在里头横冲直撞,结果肚子被石头割出了个大口子,庞九也好不到哪儿去,被撞晕了过去,那疯牛也没坚持到底,倒地死了。 按说庞九只受了这么一点儿轻伤,是肯定不会昏迷这么久的,可是不管贾明怎么拍庞九的脸,庞九都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贾明这刚放松下来的一颗心,登时又悬了起来。 坏了,这天儿本来就冷的渗人,再加上身上衣裳都被牛血染透了,这就更冷了,庞九偏偏又这个时候晕死过去,被这么一冻,只怕是要给动坏了。 贾明一刻都不敢耽搁,先把庞九从牛血里头拖出来,脱下自己棉袍盖在她身上,然后赶紧地就去洞外捡了一大堆的柴火进来,点着了一堆火,等洞里变得暖和了,这才小心翼翼地过去,给庞九换衣裳。 “九儿,马上就不冷了啊。”贾明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庞九抱在自己的怀里,一边去解她的腰带,一边柔声地宽慰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庞九。 许是感觉到暖和气儿了,庞九不再像刚才一般一动不动,而是在贾明的怀里轻轻地发着抖,贾明都看着她惨白的小脸儿,都心疼坏了,低头下去,蹭了蹭庞九凉冰冰的脸,一边又道:“再忍忍,马上就暖和了。” 贾明不敢再耽搁,麻利地解开了庞九的腰带随手丢在了一边,然后退下了庞九被牛血浸透了的棉袍和棉裤,庞九里头穿着一身的中衣中裤,裤子上血迹斑斑的,倒是衣裳除了边角处有几块血迹,其他地方都还算干净。 第188章 活色生香 贾明又把那件中裤给退下来,然后就忙得取了那件墨狐大氅裹在了庞九的身上,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庞九又是这么个情况,当然是不便冒雪回农场的,贾明心里盘算着得在这洞里过一夜了,当下便将庞九平放在了地上,然后行至洞口,搬了一块大石头堵在了洞口,防止有野兽出没,也是怕冷风灌进来。 等忙活完了这些,贾明回到洞内的时候,看着火堆对面兀自昏睡的庞九,整个人都是一愣,只见跳动摇曳的火光前,墨狐的风毛极好,泛着油亮亮的光芒,两条纤细白皙的长腿就在这墨狐大氅下头若隐若现着…… 活了二十七年,贾明头一次明白活色生香是个什么意思,眼睛直勾勾的,都看不过来了。 “咕咚!”贾明蓦地就吞了好大一口口水下去,然后就不自在的挪开了眼,也没敢靠近,就坐在了火堆的这一边儿,一边讪讪地扒拉着火,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是个畜生。 是啊,刚才给庞九脱衣裳的时候,还没揪着心呢,更没有这起子乱七八糟的想法,这才一转念的功夫,怎么就…… “呸!”贾明嫌弃地啐了自己一口,可是眼睛却又不听话地去朝人家的那两条腿上瞄,然后就又不自觉地咽了一大口口水。 贾明一直都知道庞九的脚生得好,可是却不知道原来庞九的腿也这么好看,又白又直,而且没有一丁点儿的疤,简直跟块最好的羊脂玉似的,不像他的腿,又粗又糙的,还满腿黑黢黢的腿毛…… 咦?这小崽子的腿上怎么连根腿毛都没有? 贾明又是纳闷又是好奇,一边偷摸摸地朝那张巴掌大的脸看去,确定庞九还在昏睡着,贾明这才轻手轻脚地挪了过去,蹲在了庞九的身前,他不敢动手,就双手负后,弓着身子,直勾勾地盯着庞九露出来的那两条小腿儿看。 越看越觉得怎么都看不够,越看这心里就越火烧火燎的,目光就越是来不受控制地朝那两条细瓷似的腿上瞄着…… “九儿?你醒了吗?咳咳,”贾明小声地唤了一声,这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心虚劲儿,“我我我检查下你身上还有没有受伤的地方……咳咳,是真的检查,不不不会占你便宜……” 贾明自己都说不下去了,索性也不废话了,然后就轻轻地撩开了那件墨狐大氅,那肤若凝脂的两条腿甫一映入贾明的眼帘…… 下一秒,贾明蓦地又把墨狐大氅给盖上了,然后活见鬼似的飞快朝后退了三步,对着跳动不停的火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赶紧地取了水囊“咕嘟嘟”地喝了好几大口的凉水,人这才冷静下来。 “呸!天生的色胚!”贾明一巴掌狠狠拍在了自己的头上,语气里满满地都是嫌弃和懊恼,“九儿都这样了,你脑子里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贾明越想越气,又越觉得对不起庞九,尤其是刚才,看见庞九纤细莹白的两条腿,他竟然庆幸庞九的身材像女人…… 这若是让庞九知道了,不知该多伤心呢。 既然都下定决心要跟庞九相好了,怎么还总遗憾着庞九不是个女人呢?贾明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无耻,也非常地不爷们儿。 “冷……冷……” 贾明还在这边儿自我厌弃的时候,那边传来了庞九微弱的声音。 “九儿?你醒啦?”贾明大喜,忙得起身小跑了过去,蹲在了庞九的面前,伸手轻轻地顺着庞九的乱发,一边轻声道,“九儿,能听到我说话吗?” “冷……”灰白的嘴唇轻轻的颤抖着,发出一声声牙齿打颤的声音,庞九使劲儿的弓着身子,跟个大虾仁儿似的,“好冷……” 第189章 我就答应你 “你等着!”贾明看得心疼又心慌,忙得把自己那件棉袍也给庞九盖了上去,可是庞九却兀自哆嗦个不成,看来真的是冻坏了。 “怎么办啊?”贾明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又翻了翻包袱,里头只有庞远山给准备的金疮药,再没有别的药了,听着身后牙齿打颤的声音越来越响,贾明简直是心如刀割,忙得又加了好些柴火进去,尽可能地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九儿,再忍忍。”贾明怕庞九咬破了牙,伸手去抚庞九的脸,想让她放松下来,这倒挺有效果,贾明的手甫一放到了庞九的脸上,庞九就不哆嗦了,整张脸都扎在了贾明的手里,一下下轻轻地蹭着,似是受伤的小兽终于回到了家。 贾明看着终于舒展开的眉头,一颗心都不跳了,他俯下身,凑过去亲了亲庞九的乱发,明明那头发上,又是土又是灰,还沾着牛血,可是贾明却觉得那股子味道,实在太让人沉醉。 “贾明……”庞九干涩的嘴唇轻轻的蹭着男人粗糙的手心,发出软绵绵的声音,“贾明……” “九儿?”贾明一怔,忙得俯身凑了过去,“你醒了?” “等这次回去了,我就……就就……”兀自沉睡的小兽,翻了个身,继续哼哼唧唧地说着梦话。 庞九这么一翻身,身上的棉袍就掉了下来,墨狐大氅也敞开了,露出里头庞九玲珑纤细的身子来,宽松的中衣下,露出一小截儿的白布来,那白布似是紧紧缠在身上,只是不容贾明看清楚,她又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这么躺着。 “等你回去了,就怎样啊?”贾明看着轻手轻脚地把她手和脚重新裹在墨狐大氅里,又取来了棉袍盖上,一边小声嘀咕着,“小崽子,你可别再翻身了,仔细冻坏了……” “我就答应你。”下一秒,一声呓语截断了贾明的嘀咕。 正在给庞九盖棉袍的手,蓦地就是一僵,顿了顿,贾明把棉袍给盖好了,然后凑到了庞九的面前,一眨不眨地打量着那张过分白净秀气的脸,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满是柔情:“小崽子,我都记在心里了,你可不许反悔。” 回答他的是一声声绵长的呼吸。 …… 翌日。 天光大亮,陈栓和霍三在农场门口碰的头,看着对方脸上的疲惫和焦灼,心里都是一阵着急和黯然,霍三一句话都没说,赶着调转马头,这又要再去找庞九。 “三爷!你不能再去了!”陈栓忙得上前,一把拉住了霍三的马缰,看着霍三脸上的一道长长的血痕,都要担心着急坏了,“这几天为了找牛,你一刻都没有歇过,连口热乎饭都没吃过,昨天晚上又是顶风冒雪,在外头搜寻了一整夜,再这么下去,不等找到九爷,你就先撑不住了!三爷!你不能再去了!” “放开!”霍三怒吼着,照着陈栓就是狠狠一鞭子,“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的马?!” 守在门口的一众侍卫,看着这架势都是一愣,没有一个敢吭声的,都低着头站着。 “我是九爷的属下!我知道九爷最看重三爷这个兄弟,要是九爷知道了,三爷为了找他,而累垮了身子,九爷肯定难过得要命!所以我必须得拦着三爷!”陈栓也吼了回来,头一次敢对着霍三这么大吼,说什么都不松开手里的马缰,一边又哀求道,“三爷,我知道你担心九爷,咱们和你一样都担心九爷,你放心,就算三爷你爱不去,咱们也会尽心尽力寻找九爷!因为九爷也是咱们兄弟啊!” 第190章 你个卸磨杀驴的小崽子 “是啊三爷,您就别再去了!”一众侍卫忙得上前,纷纷表态道,“三爷,您尽管回院儿里好好歇着去,咱们去找九爷!您就放心吧!” “谁敢挡道?!”霍三暴怒不止,蓦地从腰间抽出了刀,泛着森森寒光的钢刀对着一众侍卫,“别怪我霍三不客气!” “三爷……”陈栓还要说话,霍三手中的刀已经干脆利索地朝他劈下,陈栓大惊,忙得松开马缰就地一滚,这才躲了过去,就这眨巴眼儿的功夫,霍三已经策着马冲了出去。 “三爷怎么跟疯了似的?”一个侍卫把陈栓从地上扶起来,一边拍着陈栓身上的雪,一边皱着眉道,“刚才要不是你躲得及时,我看三爷真能宰了你。” “三爷也不是有心的,他平时那么有分寸的一个人,也是实在着急了才会乱了分寸。”陈栓后怕的脸都白了,可却还是为霍三分辨。 “也是啊,都道是关心则乱,三爷平时最看重九爷了,这九爷到现在都还没个踪影,三爷能不担心吗?”一个侍卫看着霍三远去的背影,皱着眉道,“刚才我瞧着三爷脸上都挂彩了,这么大冷的天儿,要是一直这么在外头冻着,怕是要冻出个好歹来呢。” “咱们也别这么多废话了,赶紧跟上去吧,”陈栓道,一边行至马儿前,翻身上马,一边沉声对一众侍卫道,“别到时候九爷还没找回来,三爷又出事儿了。” “是是是。”一众侍卫忙得附和道,纷纷翻身上了马,他们也是早就等在门口的,打算着要是庞九还没找到,他们就接替霍三和陈栓继续去找人的。 “咕咚!”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一众人闻声皆是一愣,随即朝前方看去,就瞧着霍三从马上摔了下来。 “三爷!”当下一众侍卫惊呼着,跑过去查看。 “三爷这是累坏了,”陈栓查看昏死在雪地上的霍三,然后叹息着道,“也难为他了,几天几夜都揪心着,身上还受了伤。” “那咱们赶紧把三爷送回院儿里歇着吧。”一个侍卫道。 “行,那你就负责把三爷背回院儿去,”陈栓点点头,一边又翻身上了马,“其他人都跟我走,继续去找九爷!” “是!”当下一众侍卫也纷纷上马。 …… 大秋沟。 庞九是被头疼给疼醒的,不仅仅是头疼,而且浑身上下都酸软的厉害,还没睁开眼,她就难受地想伸伸腿儿,可是两只腿却怎么都动不了,好像是被人什么给夹住了,她心里正烦着呢,结果头顶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男声。 “醒了?” 随着这声音传来,压在她腿上的重量一下子就没了,庞九一愣,蓦地睁开眼,然后就对上了一双狭长的凤眼,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带着温暖和煦,只是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看上去有些疲惫。 “头疼吗?”庞九还愣着,贾明的手已经覆在了她的额头上,一边松了口气儿,“还好,没烧起来,害得我担心了一整夜。” “你……”庞九这才一开口,正要询问贾明怎么会在这里,却忽然发现他们所身处的是个什么地方,她瞪着眼看着周围陡峭嶙峋的石壁,又看着面前那堆已经烧尽了的灰烬,半晌,她才隐隐约约记起这是什么地方,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然后蓦地就抓住了男人的手,沙哑地质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你个野土匪竟敢越狱?!反了你了!” “你个卸磨杀驴的小崽子,”贾明哑然失笑,伸手捏了捏庞九的鼻子,一边含笑道,“我要是不越狱出来找你的话,你个小崽子要不就冻死了,要不就喂野狼了,你倒好,一醒过来就跟我呲牙,还真是个白眼儿狼!” 庞九一愣:“是你找到的我?” 第191章 你这样地道吗 “不然呢?”贾明缓声道,看着庞九红扑扑的脸,再想着昨晚的情形,兀自觉得心有余悸,伸手捧着庞九的脸,一边小声又郑重地道,“以后去哪儿都得带着我,再不许一个人了,知道吗?你都不知道这两天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呸,这次越狱还没够?这么快就惦记着下次越狱了?”庞九的脸一红,一巴掌拍开了贾明的手,一瞥眼瞧见了拐角处那滩红得发黑的血,顿时吓得一脑袋就扎进了贾明的怀里,“啊!有血!有血!” “不怕,不怕,那是牛血,”贾明忙得抱住了怀里的小崽子,一下下轻轻地安抚着,一边又忍不住数落道,“你说你为了头牛,差点儿把自己一条命都给搭上了,值得吗?不就是头牛吗?丢了就丢了,需要你这么拼命吗?” “那一头牛也值好几两银子呢,”庞九自知理亏小声嘟囔着,“而且这次牛跑丢,又是因为咱们的缘故,我要是不给找回来的话,心里当然过意不去了。” “我不是说了,要是找不回来,那就让我来想办法吗?”对着这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贾明是再也发不起火儿的,语气里带着无奈更带着宠溺,“还有啊,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攒了小金库的吗?怎么了?买头牛都舍不得?” “当然舍不得了,一头牛够我攒小半年的了。”庞九小声嘀咕着,她其实觉得趴在贾明的怀里太丢脸,可是又舍不得放开,趴在贾明的怀里又温暖又舒坦,她是实在舍不得起来,毕竟…… 真的难得有这么个机会窝在他怀里。 “就这么抠门,还想着给我娶媳妇儿呢?”贾明想起从前庞九的豪言壮语,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小崽子对我是真的好。” “呸!我才不给你娶媳妇儿!你想得美!”庞九太喜欢贾明这样的语气了,低沉的声音里头,透着宠溺,还带着多点儿沙哑,简直好听死了,这时候趴在男人的胸前,只要男人一说话,她就能感受到来自里头的震颤,这种感觉…… 庞九也形容不起来,反正就是喜欢得要命。 “既是舍不得给我娶媳妇儿,那就只能把你自己嫁给我了,”贾明笑着,伸手捧着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手上稍稍带着力气,迫着那张红彤彤的脸对着自己,“你说是不是?” 庞九都不好意思睁眼睛,从前在人家面前多耀武扬威,现在就有多害羞,薄薄的眼皮一下下轻轻地颤着,睫毛像两把不安分的羽扇,一下下,忽闪忽闪的,两只手局促又不安地胡乱搓着。 “要嫁你嫁!九爷我才不下嫁!” 都羞成这样了,偏生那张小嘴还厉害着呢。 “好啊,没问题,”贾明不错眼珠地盯着那副微微干涩的红唇,凤眸愈发深沉,声音也跟着沙哑了下来,他低着头,一点点地凑过去,“那我现在得提前收点儿聘礼……” “啊!”下一秒,庞九蓦地一把推开了贾明,然后也不管贾明在地上滚了几滚,惊恐地拉过狐皮大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她瞪着贾明光溜溜的两条腿,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了,“你……你怎么还脱裤子?!你你你别过来!就蹲在那儿!” 贾明这冷不丁地在地上滚了三圈,直硌得他尖叫连连,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就这么尴尬又窝囊地蹲在原地:“昨天找到你的时候,你裤子都沾血了,我好心好意把我自己个儿的裤子脱下来给你穿,你不说谢谢也就算了,非把我想象成个趁人之危耍流氓的登徒子,九儿,你自己说,你这样地道吗?” 第192章 我这叫君子坦荡荡 “我……”庞九张口结舌着,当下一只手攥着大氅,一只手朝下头摸着,果然身上穿着的裤子肥大得很,腰那里更是宽的要命,都快掉到屁股下头了,庞九赶紧地提了把裤子,再开口的时候,就更没有好气儿了,“谁让你脱我裤子的?!你……你这难道不是趁人之危?不是耍流氓?!” 贾明一脸的生无可恋:“……九儿,要不我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真正地耍流氓?我这个野土匪,旁的不成,这些勾当且拿手着呢。” “你给我闭嘴!”庞九瞪着他,看着贾明这么一副狼狈的模样,她心里又是别扭又是不忍,小声哼哼道,“我裤子脏了就脏了,不穿也就罢了,谁想穿你的裤子啊?呸!” “你不穿,我受不了啊。”贾明也小声哼哼着。 “你说什么?”庞九瞪着贾明,“我穿不穿是我的事儿,我好好儿地睡我的,管你什么事儿啊?” “谁让你一直蹭我腿来着?”贾明没好气儿地道,满脸都是委屈,“昨晚上,你缠人的要命!老往我怀里钻还不算,那两条腿光溜溜的,一个劲儿地缠着我,光这样还不算,还一直蹭着!老子都要给你蹭出火来了!也就是我定力好,要是换了旁人,一准儿把你给吃干抹净了,还能给你留力气在这儿巴巴地跟我瞪眼?” 贾明这话一出,庞九浑身都抖,也不知是给气的,还是给羞的,嘴唇哆嗦着是再说不话来了,顺手就从地上捡起水囊,朝着贾明的头上就砸了过去:“你给我闭嘴!给我出去!” “我这样的,你让我去哪儿啊?我就这么光着,你也不怕我冻死?”贾明一把抓住了水囊,从头发丝儿到脚趾丫都透着浓浓的窝囊和憋屈,“不就是给你换个裤子吗?你至于吗?大姑娘啊?摸不得也看不得啊?” 庞九嘴唇一阵抽搐:“……对!就是摸不得也看不得!” “你要是觉得吃亏了,来来来!朝哥哥这儿看过来!”一边说着,贾明一边朝庞九走了几步,晃着自己的两条毛茸茸的大长腿,“虽然哥哥我的腿没你那么清秀好看,腿毛还旺盛了一点点儿,可你要是想看啊,那就管够,哥哥我且大方着呢……” 庞九简直没眼看那两条在自己面前晃悠个不停大长腿,简直气得想吐血:“你这人怎么……怎么这么不要脸啊?!谁想看你的腿了!” “我怎么就不要脸了?我这叫君子坦荡荡!”贾明笑嘻嘻地捧住了庞九羞红的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来,“九儿,我是你男人啊,从头到脚,你想看哪儿就看哪儿。” “你是我男人?呵呵,我答应你了吗?”庞九的一颗心都要被小鹿给撞塌了,可是嘴巴却兀自硬得很,“你警告你,你少胡咧咧!我鞭子和大刀都厉害着呢!” “答应了啊,昨儿晚上你亲口答应的,”贾明嘿嘿笑着,一边揉着庞九的脸,一边笑得更得意了,“小崽子就连昏迷的时候,都还念叨着我,可见在你心里,哥哥我的分量有多重,小崽子,你就别死鸭子嘴硬了。” 庞九一愣,一脸的不可思议:“我真的……昏迷的时候真的念叨你了?” “那可不?”贾明更得意了,捧着庞九的脸,一下下轻轻地揉着,看着少年郎楞乎乎的一张脸,贾明越看越是喜欢,一颗心都柔软得不成样子了,然后就靠过去,顶住了庞九的额头,“九儿,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吗?” 第193章 它为了你,都要跳出来了 是啊,从你嘴里听到我的名字,我简直高兴得都没人样儿了,恨不能把你一口口咬下肚儿,又恨不能把自己的一颗心都掏出来给你。 或许是被贾明的眼神所感染了,庞九没有动,由着贾明和自己这么贴着额头。 两人的靠的实在太近了,额头顶着额头,眼睛对着眼睛,鼻息都相互交融着,两个人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不觉间,两双眼睛变得越来越深沉,呼吸也跟着越来越粗.重了…… “九儿,”贾明轻轻唤着庞九的名字,五大三粗的男人这样的温柔呢喃,实在太过醉人,“能再答应我一遍吗?在你清醒的时候。” “我……”庞九颤颤地开了口,两人靠的实在太近了,似乎只要她往前一凑,就能亲到贾明的唇,这样的亲密的距离,前所未有,让她又心慌又忐忑,都要窒息了,可就算心悸成这样,庞九从头到脚的每一处毛孔里却都透着欢喜,“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贾明的一颗心从来都没有这么满足过,可又从来没有这么贪心过,他手上微微带着劲儿,迫着庞九仰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九儿,说清楚嘛,你到底答应哥哥什么?你不说哥哥怎么知道?” 庞九看着那双狭长的凤眼,明明里头满是欢喜怜爱,可是她越看越是愤愤,她有点儿恨这个男人,恨他明知故问,恨他这一身吊儿郎当的土匪气,恨他这张喋喋不休的嘴,真的是越看越恨,恨得她咬牙切齿…… 下一秒,庞九蓦地一口咬住了贾明的唇,不是姑娘家的那种羞赧作态的咬,是真的咬,贝齿死死咬着男人的唇,像是只发狠的小豹子,死死地咬着不撒嘴,一双清亮的眸子挑衅地看着贾明,直到嘴里都泛起了血腥味儿了,庞九一愣,这才松开了嘴。 “我……”嚣张劲儿过去了,庞九又手足无措了起来,看着贾明嘴唇上的一抹血红,尴尬又无措,低着头去找帕子给他擦嘴,可是下一秒,男人的大手箍住了她的后脑,带着血腥气息的唇就霸道地贴了上来。 在男人吻住她的那一瞬间,庞九觉得自己的脑子都炸了,她不能呼吸,也没有了思想,就由着男人的副唇舌兴风作浪,直到血腥味儿充斥着她的口腔的时候,庞九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抬手就去推面前的人,可是那健硕的胸膛,怎么都推不动,简直跟铜墙铁壁一般,倒是男人又得寸进尺握住那只白嫩嫩的手朝自己的怀里塞去。 “九儿,摸摸……”贾明的声音含糊又沙哑着,说完这话,又焦渴地吻住了庞九的唇。 “你……你混蛋……”庞九都要哭了,人生头一次的亲吻,来的太过突然,又太过霸道,让她全无准备,她又是慌张又是害怕,只想找个地缝躲起来,偏生男人却霸道得让她无处可逃,那只讨厌的大手,还一个劲儿地带着她的手往男人衣裳里头钻,他、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怎么能这么……这么流氓?! 庞九正惊恐不安着,那只大手却不动了,把庞九的手按在了他的胸口。 “九儿,你摸摸……”贾明顶着庞九的额头一边轻轻地喘息着,一边对她道,“你摸摸,它为了你……都要跳出来了!” 手心下面是男人火热的胸膛,还有一下一下铿锵有力的心跳,只隔着一层皮肉,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鲜活急促的心跳。 第194章 我其实不是真的贾明 庞九的心一下子就不慌了,也不乱了,因为她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和她一样慌乱紧张又欢喜着,她仰起头对上了那双殷切切的眼睛:“贾明,从今往后,这颗心只能装着我,也只能为我而跳,知道吗?” “知道,”男人将她的手摁得更牢了,“九儿,你是它的主人,早就是了。” 庞九没说话,从男人手底抽出了那只有些发麻的手,眼看着男人脸上显出了几分失落,她两只手一身环住了男人的脖子,然后在男人的震惊中,她吻住了男人的唇。 “闭眼!”庞九烦透了那双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实在太羞人了,“要不然我就给抠下来当鱼泡踩!” “小的遵命!”下一秒,那双凤眼果真听话地闭上了,男人的唇舌却再一次霸道地袭了上来。 …… “你别进来啊,真的没地方了!”庞九赶着贾明,不许他躺下来,拼命地攥着墨狐大氅,可是贾明要是真使劲儿起来,她又哪里真拦得住?所以贾明还是死皮赖脸地钻了进来,又在庞九抱怨声中,不由分说地把庞九拥进了怀中。 “这样不就有地方了?”贾明嘿嘿笑着,一只手枕在庞九的颈下,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庞九的腰,紧紧地贴着庞九的后背,不叫两人中间留下一丝空隙,“昨晚上咱们就这么睡的,可暖和了。” “呸!你就是不要脸!”庞九红着脸啐道,可是却又一点点朝人家怀里挪着,“天亮了吗?咱们该回去了吧?” “再待一会儿,”温香软玉满抱怀,贾明自然不舍得起来,一边说着,一边又去亲庞九的唇,“农场里头人太多,做什么都不方便……” “你想做什么啊?”庞九瞪着他,可又被贾明亲的没脾气,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软得不成样子了,“不……不能再亲了,嘴巴好疼……” “再亲一会儿,就一小会儿,”贾明可怜巴巴地求着,“我保证轻点儿行不行?” 贾明知道庞九说的是真的,因为他嘴巴也疼得要命,可是他就是忍不住啊,初吻来的姗姗来迟,攒了二十七年的劲儿,这一日排山倒海而来,再矜持自律的人也受不了啊。 “那就一小会儿,你要是敢……唔!”庞九抿着唇警告贾明,可是当粉舌甫一扫过红唇,男人的亲吻就立刻铺天盖地地袭来了,后面的话,也都被吞进了男人的唇舌中。 …… 亲够了,两个人窝在一起,头顶着头说着话,也亏得这件墨狐大氅足够宽大,才能将两人包裹住。 “九儿,我答应过你,等这次见到你,就会跟你坦白那个秘密,”贾明拥着庞九,柔声道,“现在我就告诉你。” “嗯,”庞九窝在贾明的怀里,浑身上下都舒坦的很,眯着眼儿打着瞌睡,“那你跟我好好儿说着,你跟芸娘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哦,那你听好了,”贾明的下巴在庞九的发旋上蹭了蹭,然后轻声道,“我其实不是真的贾明……” “你说什么?!”男人这话一出,庞九蓦地就瞪大了双眼,人也“蹭”地坐了起来,原本还迷糊困倦的人,这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脸的清醒和警觉,“你不是贾明,那你是谁?” “你别……别像看犯人似的看着我好不好?我是你男人啊,”男人被庞九瞪着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一边伸手去摁庞九的肩膀,“你躺好了,别动不动地起来,仔细染了风寒。” “你少来!”庞九一把推开了男人的手,兀自凶巴巴地瞪着他,“这话你要是今儿不跟我说清楚,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195章 温馨又心酸 “好好好,这辈子都合该任由你收拾,”男人笑着捏了捏庞九的鼻头,一边道,“不管是搓圆捏扁,我都没意见。” “你少废话,赶紧说!”庞九哼哼着道,可是语气却和缓了不少,“你说你不是真的贾明,那你是谁?那真的贾明又在哪里?” “贾铭是一个我相识多年的兄弟,并不叫贾明,而是贾铭,铭记的铭,”男人缓缓开了口,一边将庞九搂进怀里,一边仰头看着头顶嶙峋的石壁,然后默默地一声叹息,道,“我刚认识的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十七岁的半大孩子,人聪明,功夫好,心地也干净,我兄弟不少,可惟独最心疼他,拿他当我自己的亲弟弟来看,可是后来……” 说到这里,男人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狭长的凤眼里头都是黯然,庞九还是头一次看到他有这样的表情,不由得有些心疼了起来,伸手握住了男人粗糙的大手,男人一怔,随即反握住了她的手。 “后来有一次,寨子里出了叛逆,那叛逆趁我不备欲对我下手,是贾铭救了我,可是他却因此瘸了一条腿,”男人继续道,微微拧着眉,“那么生龙活虎的少年郎,从那之后,连上马都费劲。” 庞九闻言,也是一阵沉默,她虽是女儿身,却能懂得兄弟情,毕竟她也是有兄弟的,若是她赵一朗或者霍三遇到危险,她必然也会挺身而出,可若是霍三他们为了救她而成了残废,那她这辈子心里都该不是滋味儿了。 “那然后呢?”庞九轻声问,“你为他报仇了吗?” “嗯,报仇了,”男人淡淡道,“只是再也换不回来我兄弟的一条腿,更弥补不了他和芸娘这些年来的苦痛和眼泪。” 庞九一怔:“所以……那个贾铭和芸娘才是一对儿?” “对,贾铭和芸娘从小青梅竹马,只是贾铭爹娘都只是孟府里的仆人,自然是门不当户不对,所以芸娘的父母是断断不会应许这桩婚事儿的,后来为了能让他们一刀两断,贾铭的爹娘更是不惜动用关系,将贾铭一家撵出了恰克图,可就算是这样,贾铭和芸娘也从来没有放弃过,”男人缓声道,“这些年来,为了能和芸娘在一起,我那傻兄弟什么都愿意做。” 庞九没再说话,靠在男人的怀里安安静静地听他说着温馨又心酸的故事。 “贾铭爹娘觉得对不起老主人,断不许贾铭再回恰克图,贾铭就只能和芸娘偷偷相会,可这样的机会,一年也没有几次,后来爹娘故去了,贾铭便就重新回了恰克图,也是那个时候,遇见了我,跟我入了寨子,想着做出一番事业,好让芸娘爹娘刮目相看,愿意将芸娘许配给他,可是却为了我……” 后面的话,男人没再说下去,只是把庞九的手握得很紧。 “所以后来,你们就策划了这么一场劫快票的戏码?”半晌,庞九缓声道,“这样的事儿一出,芸娘的婚事儿自然是要被耽误的,而且芸娘的名声就此坏了,恰克图是再没人愿意娶她过门的,芸娘的爹娘就是再看不上贾铭,也不得不在心里重新掂量了。” “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眼看着芸娘的婚期就要到了,贾铭那小子急得都没个人样儿了,最后还是芸娘想出来的法子,”男人道,一边又叹息着道,“前几天,芸娘告诉我,她爹娘终于点头了,唉!虽是一路坎坷,可到底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196章 我不强求 “真是难为他们一片情深,”庞九也感慨不已,一边又凑到男人面前,轻轻在男人脸颊上啄了一口,“也亏得你有情有义,愿意牺牲自己的五年光阴,来成全他们这小两口的良缘。” “五年算什么?要是能换回我兄弟的一条腿,便是十年二十年,我也在所不惜。”男人苦涩地摇摇头。 “你别这样,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能为他们做的事儿了,”庞九柔声宽慰道,“再说了,那贾铭是个重情重义的,即便是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救你这个兄弟,要不然,他岂不是要悔恨终生?” 半晌无言,贾明长长地吐了口气儿,似是是想把淤积在胸口的压抑憋闷都给吐出来,庞九看着他这幅模样有些心疼,伸手又覆在了他的心口,一边含笑道:“你既是这般放不下你的兄弟,那我就大方一点儿,允许你心里也装着他们,这样可成了吗?” “你这个小崽子……”贾明哑然失笑,那一块被庞九摁着的心口,温暖得他心里都发酸了,他一边捏着庞九的下巴,又细细密密地吻了下来,“怎么就这么贴心呢?” “说过了,不能再亲了……”庞九红着脸嘟囔着,可是却还是抬起头承接男人的亲吻,她觉得男人似乎特别热衷于这档子羞羞人的事儿,可是她…… 好像也很热衷,总觉得怎么亲都亲不够,这种脸红心跳停不下来的感觉,那么的新奇,又那么的醉人。 “怎么这么好亲呢?”男人呢喃着,指腹在庞九的红唇上,一下下轻轻地摩挲着,反反复复,“九儿,你是不是给我灌了迷.魂药?怎么我一遇见你就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呸!我还以为是你灌了我迷.魂药呢!”庞九狠狠啐了他一口,一边顺嘴把男人的指头给咬住了,也不使劲儿,就轻轻地咬着。 指腹上那种又是酥麻又是柔软的感觉,一下子就冲到了天灵盖儿,只激得男人浑身上下一个哆嗦。 “怎么了?”庞九不解地看着男人赫然变得深邃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她察觉到了危险,那种眼神像极了准备扑食羊羔的饿狼…… 下一秒,她赶紧将男人的手指给吐了出来,然后转身就手脚并用地朝墨狐大氅外爬去。 在乌兰农场和一帮老爷们儿混了将近三年,多荤的段子都听了几车了,所以庞九并不是一无所知的深闺大姑娘,正因为这样,她才觉得害怕,可是她压根儿还没爬出来,就被人捏着脚脖子给拽了回去。 …… 大秋沟外。 一众侍卫停在了大秋沟前,坐在马上,满眼担忧地看着白雪皑皑的大秋沟,自从乌兰农场出发,陈栓就带着他们直奔大秋沟来,期间也有人提过异议,可是陈栓就笃定庞九人在大秋沟这里。 “栓子,咱们真的要进大秋沟吗?”一个侍卫皱着眉道,“大秋沟地形复杂,坑坑洼洼的,平时都不好进人,这又下了一天一夜的雪,都要没膝盖了,而且这下头又是碎石嶙峋,搞不好脚下一个不留神,怕就能摔个股断筋折。” “王哥说的是,大秋沟实在进不得,”有一个侍卫附和道,“连野兽也都知道绕着大秋沟走,漫说是咱们,再说了,这一来一去就得十好几里,咱们两条腿蹚雪,怕是得冻出个好歹来,而且我看九爷未必就在里头,你和三爷之前不都已经搜过了……” “你们有顾虑,我都懂,”陈栓摆摆手,截断了那人的话头,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下了马,“你们愿意跟我进去的,我陈栓心里感激他一辈子,若是不愿意的,我也不会有一句埋怨,趋利避害,人之本能,我不强求。” 第197章 你和他 一边说着,陈栓就一边从马背上取下背囊背在身上,一边又开始检查自己腰上的鞭子和刀等物,其他一众侍卫坐在马上面面相觑,到底还是都咬咬牙纷纷下了马。 陈栓没说话,对着一众侍卫深深一揖:“我代九爷谢过大家。” “别这样,”打头的侍卫扶了陈栓起来,一边道,“咱们虽然不是九爷的身边人儿,可是咱们心里也都担心着九爷,只是栓子,你为什么又要进大秋沟找九爷?之前你不是和三爷进去过一次吗?” “上一次赶着下雪又是傍晚,看不清不说,而且地上的痕迹都被雪给掩盖了,自然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后来越想越是后悔,后悔当时因为心急而没有仔细搜查,”说到这里陈栓叹了口气儿,一边又道,“现在想想,九爷多半是被困在了大秋沟里了,要不然也不至于咱们外头找了这么久,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你既是已经下定了主意,那咱们就陪你再进一遍大秋沟,”那侍卫拍了拍陈栓的肩膀,一边又宽慰道,“这一次,有咱们这些子弟兄一起搜寻,保证不放过大秋沟的任何一个角落!” “谢了兄弟!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吧,这天寒地冻的,咱们多耽搁一刻,九爷便就会多一分危险。”陈栓满心都是感激,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湿了,只是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当下也不再废话,一个个侍卫拴好马,就依次进入了大秋沟。 …… 洞里。 “你放手!”庞九是真的害怕了,抬腿就去蹬男人,一下又一下,当然,她要是知道,这男人觊觎她的纤纤玉足已经很久的话,她就不会这么蠢地自动送上门儿了,“你你你别碰我!给我滚开!” “别动!”男人看着那双过分秀气柔白的脚在自己的手上一下下挣扎着,简直头晕脑胀、呼吸都费劲了,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沙哑得不成样子了,“你再这样,我就真受不了了。” “那你先把我放开……”庞九觉得自己脸都烧着了似的,其实自打今儿一睁开眼,她的脸就一直这么烧着,不止如此,她脑子还一直嗡嗡的,也不知是昨天冻出来的毛病,还是被贾明给祸害的。 “不行,我一松手你就跑了,这大冷天儿的,你再冻出个好歹来,”男人没撒手,手上使劲儿又把庞九给撤了回来你,一边仔仔细细地又把她裹起来,一边凑到她耳畔小声道,“你放心,我……我不会唐突你的。” “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庞九心里踏实了,可是又觉得面子挂不住了,一边挺起了小胸脯,一边雄赳赳气昂昂地道,“而且就算是唐突,也……也是九爷我唐突你!我一个大老爷们儿难道会怕了你?!” 庞九不过是为了挽回面子,才随口一说,可是这话落在男人心里倒是沉甸甸的,他打量着怀里的庞九,半晌,才问出一直憋在心底的疑惑:“九儿,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 庞九顿时一阵发愣,对着男人深沉的一双眼,她心虚地低下了头,然后嗫嚅着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我想知道,除了我之外,你……你是不是还喜欢过别人,”饶是觉得自己的心眼儿着实太小了,可是男人还是忍不住发问,说这话的时候,牙根儿都给咬酸了,“那个霍三……你和他……” “我和他能有什么呀?”庞九一脸的莫名其妙,“他是我义兄啊,你这脑子整天都想些什么玩意儿呢?” 第198章 那你打算怎么学 男人却兀自一脸的不痛快,尤其是又想起了那本《感天动地兄弟情》来,当下酸腔酸调地道:“你觉得没有什么,难保人家也跟你一样坦荡。” 庞九一愣,低着头没有说话,她并不是个心思细腻的,可就这样,这一年来,她也能察觉到霍三的不对劲儿了,只是不想竟然连刚到乌兰农场不到两个月的男人都看出来了。 男人看着庞九低头不语,心里更是憋火了,凑过去试探地问:“他都怎么你了?有没有拉过你手?还是亲过……” “你有病啊!”庞九蓦地一抬头,气呼呼地跟男人吼着,“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要脸啊?逮着人家就又啃又咬的,我嘴巴都给你亲木了!” 这话一出口,庞九和男人都是一愣,紧接着庞九就气急败坏一把扯过墨狐大氅盖在了头上,倒是男人乐得都合不拢嘴了,一边死皮赖脸地也钻了进去,抱着庞九的脸又亲了起来,一边还无赖地道:“又啃又咬算什么?等我学会办事儿,就抓紧地把你这小崽子给办了,好正大光明当你男人,省得我成日提心吊胆,就怕哪个不要命的还惦记你!” “你……没办过那事儿?”庞九自然知道男人口中说的是什么事儿,饶是心里羞得要命,可仗着大氅里头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出口,“真的……一次都没有?” “办过……”男人轻声道,随即就被狠狠一脚蹬在了小腿肚子上,男人直疼得呲牙咧嘴,倒吸了几口凉气,才又开口,“我在梦里跟你办过!嘶!你个小崽子怎么就不能等人把话说完呢?就会跟我尥蹶子!” 庞九绷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憋得腮帮子都酸了,一边抿着唇,一边又小声道:“那你这到底是算会……还是不算会啊?” “你要是姑娘的话,那……那我指定会啊,”男人有点儿不好意思,大手顺着庞九的肩膀,沿着优美的曲线一路向下,“可你又不是,那我不得先学学啊?要不然在你面前丢了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啪!” 庞九一巴掌拍开了男人不老实的手,在心里暗叫了一声侥幸,幸亏自己还没跟男人坦白自己是女儿身的事儿,要不然可不就是羊入虎口? 可是看着男人这幅吃瘪的表情,庞九心里又暖呼呼的,一边压低声音,小声问着:“那你打算怎么学啊?” “你屋里还有……还有那种画册吗?”说这话的时候,男人更难为情了,又难为情还又有点儿无赖,凑到庞九耳侧小声道,“就《感天动地兄弟情》那种画册。” “《感天动地兄弟情》?那是什么书?”庞九一怔,随即就想起来了,“哦,我想起来了,是之前三哥送我的书,我还没来得及看呢,对了,你怎么知道的?连我自己都不记得给放哪儿了。” 下一秒,男人一把撩开了墨狐大氅,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你说什么?那本书是霍三送给你的?” “是啊,我过生辰的时候,三哥送的,”庞九枕在男人的胳膊上,一边回想着,一边小声嘟囔着道,“只是三哥也忒不会挑礼物了,哪怕是送我把剑送我柄刀,我都能乐得一蹦三尺高,可是他偏偏送了我本书,我又最烦看书了,就随手给丢屋里了,时间一长我都忘了,对了,你是从哪儿找出来的?” “你先别问这个,”男人心里烦躁得不行,又拧着眉问庞九,“他送你书的时候,可还说了什么没有?” 第199章 我怎么就没心没肺了 “没说什么啊,”庞九回想着,顿了顿,又有点儿迷糊地道,“好像那次去他院儿喝酒的时候,他跟我提了一嘴子,说让我好好看一看那本书,还说什么……还说什么来着,我忘了,想不起来。” 男人看着摇头不止的小脑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人家都这般三番五次地提醒你了,那你后来为什么还是没有看呢?” “我是想找出来看来着,可是我不是忘了放哪儿吗?”庞九揉了揉鼻子,有点儿难为情地道,“而且我又不好意思让三哥再送我一本。” “你可是幸亏没让人家再送一本,”男人舒了口气,一边捏了捏庞九的鼻头,“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崽子啊!” “我怎么就没心没肺了?”庞九不乐意了,随即又是一愣,定定地看着男人,“对了,你是怎么知道那本《感天动地兄弟情》的?难不成你找到了?那书里头讲得什么?” 男人看着这庞九这一脸旺盛的求知欲,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别问了,反正你以后别跟霍三走太近就是了。” “为什么啊?”庞九一脸的莫名其妙,“他是我三哥啊,整个乌兰农场就属他对我最好,我不跟他走近,跟谁走近?” 男人看着庞九这么一副蠢兮兮的模样,简直要被气得吐血,当下咬牙切齿地道:“他对你最好?他跟你没亲没顾的凭什么对你好?就因为你成天三哥长三哥短地叫?” “你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庞九不乐意了,拧着眉看着男人,“我跟你说,我跟三哥可是结义兄弟,就跟你和那个贾铭是一样一样的,怎么就许贾铭对你好,就不许三哥对我好了?” “这怎么就是一样一样的了?!人家贾铭可是个正经爷们儿!可从来没想过跟我相好!”男人也是忍不住了,脱口而出,看着庞九瞬间僵住的脸,他又酸腔酸调地补上了一句,“你那个三哥,平日里人模狗样的,说是拿你当兄弟,可还不知揣着什么龌龊心思呢!” 庞九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三哥,他喜欢男人?” “要不然正正经经的大老爷们儿又怎么会送你那样的书,”这话一说开了,男人也就再不憋着了,凑到庞九面前,添油加醋地道,“我跟你说啊,那可是一本春宫,里头啥都没讲,就两个结义兄弟,成天哥哥长弟弟短的,二话不说就又亲又啃的,我才翻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渗人的很,亏得你没看,要不然一准儿得长针眼!他要不是存了那种心思,又何必送你这样的书?” 庞九整个人都懵了,心里乱七八糟的,都是平日和霍三接触的过往,其实她早就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儿了,总觉得霍三对她好,好得都有点儿过分了,都让她难以接受了,平日里她对霍三也是能躲就躲,如今经男人这么一说,她总算是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儿了。 “被吓着了?”男人看着庞九这么一副楞乎乎的表情,又有点儿于心不忍,“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你心里有数就成,以后别和他走太近了。” 庞九木木地点了点头,半晌又仰头看着男人,不解地道:“就算他喜欢我,为什么不当面跟我说,却要送那种书给我呢?” “可能是怕你一时接受不了,所以让你有个心里准备吧,”男人随口应着,一边凑过去,贴着庞九的脸道,“以后除了我的书,再不许收旁人的书,知道了吗?” 第200章 明年三月份 庞九一撩眼皮:“你要送我什么书?” “送一本……咱们俩能共同学习进步的,”男人嘿嘿笑着,一脸的浪荡劲儿,“肯定比《感天动地兄弟情》更劲爆更得劲儿,再说了,我学习能力这么强,准保一学就会……” “啪!” 下一秒,一巴掌狠狠甩在了男人浪荡无比的脸上。 “九儿,你打我?”男人抚着火辣辣的脸颊,又是不可思议又是委屈巴巴地看着庞九,“你怎么舍得打我?” “对,打的就是你!”庞九忍无可忍地指着男人道,“你以后要是再敢张口闭口提这……这种艳书,看我舍不舍得打你!” “那我不也是为了咱们的未来才这么勤奋好学……”男人更委屈了,可是被庞九这么瞪着,又不敢继续往下说了,窝囊地小声嘟囔着,“行了行了,你既是不许提这个,那我自学成才还不行?以后准保也能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庞九嘴角一阵抽搐:“……” 她到底看上这厮什么了?! “九爷!” 蓦地外头传来一声模糊的喊声,庞九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可是看着顿时坐直身子的男人,便就知道自己没听错,当下也坐直了身子:“你也听到了?” “嗯,八成是栓子他们,”男人一边道,一边忙得取过来烤了一整晚的棉裤递给庞九,“快穿上,咱们这就出去跟他们汇合。” “那你穿什么?”庞九自然看得出来,这是男人的棉裤,眼瞧着男人从另一边取过了那条原本穿在她身上、血迹斑斑的棉裤,二话不说就往自己的身上套,庞九心里说不出来的感动和温暖,对着男人小声道,“你过来。” “怎么了?”男人正提着棉裤,亏得庞九的棉裤肥大,这才能提上去,只是却露了一截儿脚脖子,男人扎好了裤带,然后行至庞九面前,一脸担忧地看着庞九,“是不是起热了?怎么脸还是这么红?” 庞九没理他,伸手就抱住了男人的脖子,在男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使劲儿地在男人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又迅速地躲进了墨狐大氅里,低着头噙着嘴儿笑。 男人觉得自己被齁着了,吃两斤蜂蜜都没这么齁,一边嘿嘿笑着,一边揉了揉庞九的乱发:“赶紧穿起来,别冻着了。” “你背过去,”庞九红着脸,小声道,“背过去嘛……” “跟个大姑娘似的,”男人有些无奈,可又偏喜欢庞九这样扭扭捏捏的模样,当下背过了身子,大喇喇地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然后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猛地一拍大腿,道,“我这都跟你坦白一大清早了,九儿,你的秘密可还没跟我说呢?怎么?想耍赖啊?” 正在提裤子的手一顿,随即继续向上,把肥大的棉裤,提到了腰间,庞九一边系着裤带,一边道:“我没想着耍赖,你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那你倒是说啊。” “我这不正要跟你说的吗?”庞九一边慢吞吞地系着裤带,一边缓声道,“我……我明年三月份就要离开乌兰农场了。” 其实,原本要说的不是这件事儿,可是这个时候,打死庞九都不敢跟男人说自己是女儿身的事儿,她不是不喜欢男人,也不是没做好要和男人享受终生的准备,只是…… 太着急了,也太害羞了。 “什么?”男人蓦地一回头,“明年三月份?” “你干嘛转过头来?”庞九气得跳脚,就算身上穿的严严实实的,可还是害臊得要命,一抬脚把地上的脏兮兮的棉袍踢了过去。 第201章 该嫁人了 男人一抬手就接在了手上,一边穿在了身上,一边着急地继续追问着:“九儿,你说真的?明年三月份你就离开乌兰农场了?” “对,本来就跟干娘说好了,只在乌兰农场里头干三年的,”庞九点点头,看着男人着急上火的一张脸,庞九忍不住牵了牵唇笑了,“你放心,到时候我找关系,把你也给带出去,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以后我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 男人心下一松,他倒是不担心这个,区区乌兰农场怎么可能拦得住他?他是担心…… 好了,现在也用不着担心了。 男人也跟着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等到那个时候,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顿了顿,庞九红着脸道。 男人一愣:“你还有秘密?” “对啊,一个天大的秘密,”庞九的脸更红了,声音里有点儿小得意,“一个……你知道了肯定一蹦三尺高的秘密。” “那……为什么不让我现在就一蹦三尺高呢?”男人一脸期待,一边给庞九穿上了墨狐大氅,庞九的那件棉袍是彻底穿不了,就算昨晚已经给烤干了,可是被牛血沁的,都硬邦邦的,又难闻的要命。 “不行,你最近有点儿太得意了,我得绷着点儿,要不然你尾巴都得翘上天了,”庞九双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笑得很甜,“你也绷着点儿,别让人看出来了,没得添麻烦。” “成,我尽量绷着,”男人笑着亲了亲庞九的脸颊,一边道,“我现在可就盼着,明年三月份,天大的秘密揭晓了。” “好,准保不让你失望。”庞九笑着点点头,伸手环住了男人的脖子,整张脸都贴在男人的脖颈里。 等一会儿回去了,怕是就再没有机会这么拥抱了,似乎男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也伸手抱住了庞九。 “九爷!九爷!” 外头的声音更响了,庞九和男人就抱的更用力了,肺腑里都是男人身上的味道,庞九又是满足又是难过,鼻头更是酸得不行,有那么一瞬,庞九想着索性就不管不顾了,不去理会外头的人,也不再回农场去了,天大地大,由得他们耍,明年三月,对热恋中的人来说,简直太遥遥无期了…… 可那样的话,爹爹又要怎么办呢? “没事儿,回去了,咱们也能天天见面,”男人柔声道,一边轻轻抚着庞九的后脑勺,一边又道,“等到了明年三月,春暖花开,咱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就像贾铭和芸娘那样,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庞九没说话,只一个劲儿地点着头,想笑又想哭。 明年三月,春暖花开,她正好十七岁…… 该嫁人了。 …… “九爷!九爷!”陈栓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上费劲地走着,一边大声喊叫着,一众侍卫也跟着喊叫庞九的名字。 从进入大秋沟到现在,已经快半个时辰了,眼看着都过晌午了,还是没找到任何线索,陈栓已经急得不行了,这时节天儿黑得早,怕是再过两个时辰便就黑天了,若是再找不到庞九的话…… 陈栓都不敢往下想,双手拢在嘴边,一边又对着面前的银装素裹高声喊着:“九爷!” “栓子,咱们先停下来歇歇吧,”一个侍卫走过来伸手拉住了陈栓的胳膊,皱着眉道,“你嗓子都喊劈了,兄弟们也都累了,咱们停下来吃点干粮喝点水,再继续找九爷。” 陈栓急得火烧眉毛,自是不愿停下来歇息的,可是看着一众侍卫疲累的模样,也只得点点头:“那行,原地歇息一会儿。” 第202章 我没事儿 “唉!”一众侍卫忙得应承,分头去找柴禾生火。 一个侍卫看中了山上垂下来的藤蔓,便取出了刀,想着割下来一些,哪知道,还没走进,就看着那藤蔓晃荡了起来,那侍卫一愣,先是四下里看了看,山谷到处都是死一般的寂静,一丝风都没有,哪儿来的风?没有风这藤蔓怎么就能晃荡起来呢? “有人啊!这里头有人!”下一秒,那侍卫激动地大叫了起来。 “哪儿了?哪儿了?”正在喝水的陈栓一把丢开了手里的水囊,三步两步跑了过来,其他侍卫也都纷纷围了过来。 “我刚开看到这藤蔓晃荡来着,”那个侍卫激动的指着前面的藤蔓,手舞足蹈着,“后面肯定有山洞,说不定九爷就在山洞里!” “我去看看!”陈栓也是激动的要命,赶着就要上前,却又被人一把给拉住了。 ”怎么了?”陈栓回过头,皱着眉瞪着身后拉住他的人,一脸的不耐烦,“你拦着我做什么?” “栓子,若山洞里不是九爷呢?”那侍卫一脸紧张,顿了顿,然后又道,“咱们得做好两手准备。” 陈栓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入冬之后,狗熊便就会找僻静的山洞冬眠,这大秋沟里说不定就猫着几只狗熊呢,若是他们动静太大惊醒了一只,也未可知。 “咱们分两边,包抄过去,”陈栓小声道,一边抽出了到,一边冲着一众侍卫比划着,“若真碰上了熊瞎子,两边一起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是!”一众侍卫应着,一个个纷纷拔出刀,紧张地朝山前行去。 “哗!哗!” 一众人还没行进几步,就听到那藤蔓之后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既像是石头摩擦的声音,可又像是狗熊磨爪子的声音,登时气氛更加紧张了,陈栓深深吸了口气儿又呼出,对着一众侍卫点点头,示意继续朝前。 “哗!哗!” 越是靠近,那诡异的声音就越大,同时地面都随着那声音开始微微的颤动起来。 “这……这熊瞎子个头得有多大啊?”一个侍卫的脸色都白了,结结巴巴地道,“磨爪子都能整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咱……咱们几个能对付的了吗?” “就是说啊,栓子,要……要不……”另一个侍卫也担忧起来了,小声跟陈栓道,“咱们还是多开着点儿吧?” 陈栓没说话,只是拧着眉仔细听那里头的动静,半晌,小声唤道:“九爷?是你在里头吗?” “咣当!” 回答陈栓的是一声巨响,然后一众人就笑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从藤蔓后头滚了过来,眼看着就要压过来了,一众侍卫忙得躲避闪开,正心慌意乱间,就听到陈栓惊喜到颤抖的声音传来:“九爷!真的是你!” 一众侍卫闻言,忙得朝前一看,果然瞧着一身墨狐大氅的庞九撩开了藤蔓,从里头走了出来,登时一众侍卫莫不是惊喜交加,一股脑儿地都涌了上去:“九爷,你真的在大秋沟啊!你受伤了吗?有没有事儿?” “我没事儿!没受伤!”庞九忙道,被兄弟们这么围着嘘寒问暖,庞九心里那叫一个感动和温暖啊,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激动得发颤了,“让大家担心了。” “是啊九爷,你都不知道这两天,咱们都为你提心吊胆着,”一个侍卫上前道,一边伸手拍了拍陈栓,一边又道,“特别是栓子,为了找你眼都没阖,今儿一大早又……” “你说这些做什么?”陈栓忙得推了一把那话多的侍卫,一边含笑跟庞九道,“九爷,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只要您平安没事儿,属下这颗心就放下来了。” 第203章 越狱犯 “栓子,谢谢你,”饶是陈栓一派轻松语气,可是庞九听了还是满心的感动,伸手拍了拍陈栓的胳膊,“好兄弟!” “不止咱们,还有三爷呢,”陈栓忙得摆手,又道,“三爷也一直在找九爷,为此脸上还挂了彩了,今儿本来也要来找九爷的,可实在是体力不止,昏了过去,这才没跟着来的。” “什么?三哥挂彩了?严重吗?”庞九闻言,登时就记得蹙起了眉头。 “应该不严重,我看着八成就是被碎石割破了条口子,”陈栓忙得道,“九爷,您尽管宽心。” “我宽心不了,咱们现在就回农场,我得去瞧瞧三哥。”得知霍三为了找她而负了伤,庞九自然心里内疚自责得很。 “对了九爷,还有一件事儿,属下得先跟你禀报一声,”一个侍卫忽然又开口道,语气甚是严肃,“咱们农场里头,竟有不怕死的囚犯,趁着咱们外出寻牛之机,越狱而逃,实在是罪大恶极。” “竟还有这桩事儿?”庞九还没来得及开口,倒是被陈栓给抢先了,瞪着眼看那侍卫,“是哪个院儿里的,我怎么没听说这事儿?” “栓子,你不是一直跟三爷在外头找九爷吗?这事儿发生的时候,你不在农场,自然是……” 那侍卫说不下去了,张口结舌地盯着陈栓的身后看,一副活见鬼的模样,其他的侍卫也纷纷目瞪口呆起来,大秋沟里顿时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你们一个个的怎么了这是?话都说不利索,”陈栓不耐烦地道,一边转身朝后面看去,然后顿时也瞪起了眼,失声惊呼道,“贾明!你怎么会在这儿?!” 只见一身囚服的男人正费劲地从洞中把那头死牛给拖出来,这头牛体型不算大,且又是流干了血,可即便这样,少说也得还有四五百斤,他一个人愣是将这么一头牛给拖了出来。 不是别人,正是所谓“越狱”的贾明。 当然,这不是最让陈栓他们吃惊的,最让他们吃惊的是,这个越狱的野土匪并没有逃跑,此时此刻,竟然会出现在这里,瞧着样子竟是和庞九一直在一起。 “九爷,牛我给拖出来了,”男人长长地吐了口气,一边活动着两只手,一边跟庞九道,“山谷里头地形不好,这么拖出去,牛非烂了不可,等下,还得给抬出去才成。” 庞九为了追这头牛,差点儿把命搭上,自然不会将这头牛落在大秋沟里头,死了是死了,不是还能吃肉吗?所以刚才庞九过来推石头和陈栓他们会和,贾明则回洞去拖那头死牛。 “成,”庞九对男人点点头,一边又看向了陈栓,“栓子,你取绳索来,再找根结实点儿的棍子来,咱们把牛给抬出去。” “可是九爷,他……”陈栓没有动,指着站在一旁搓手的男人,不解地问庞九,“贾明他怎么会在这儿?” “是啊九爷,贾明他怎么会在这儿?”其他侍卫也是疑惑得很,“他不是越狱了吗?” “他?越狱?”庞九一脸的惊愕,随即忙得对他们摆摆手,“你们可别胡说,他可不是越狱,他是来救我的,要不是有他啊,这洞里可就不光有死牛了,还得多出来个死人呢!” “可是他就是越狱了啊,”一个侍卫小声道,“就算是救了九爷你的命,那也架不住他越狱在先啊,越狱可是重罪,断断不能轻纵。” 第204章 护短 这话一出,一众人又都沉默了,纷纷看向了庞九,除了贾明在一旁优哉游哉地搓着手,他现在是什么都不怕,谁让他有庞九这座靠山呢? “小王,你说的很对,越狱的确是重罪,而且有他这么一遭,指不定其他犯人都不安分了呢,”庞九语重心长地点点头,一边侧着脸看向男人,然后缓声道,“既如此,那往后就由我亲自监管这名重犯吧。” 正搓手的男人好奇地看向庞九:“怎么亲自监管?九爷是让我搬进后院跟你住一块儿吗?” “你他娘的怎么就这么不知死活呢?”下一秒,一巴掌狠狠拍在了男人的脑瓜顶儿,庞九冷声喝道,“那叫搬进来一去住吗?那叫老子监管你!” “是是是!监管!监管!”贾明心里都要乐出花儿来了,一个劲儿地点头附和着,“九爷想怎么监管就怎么监管!” 陈栓嘴角一阵抽搐:“……” 他家九爷这么护短,真的好吗? 明着是要亲自监管贾明,可是话里话外的,就这么把贾明越狱的罪给摘干净了,倒是又让贾明搬进后院享福去了。 啧啧啧,这人一护起短儿来,还真是可怕! 可是陈栓倒是不觉得怎么着,毕竟是贾明救了庞九的命,而且他和霍三那么拼命地找,都愣是找不到庞九,人家贾明倒是一找一个准儿,说起来,陈栓心里是还挺佩服这野土匪的,自然也不希望真的又给他安上越狱的重罪了。 “那就别愣着了,”庞九目光在一众侍卫身上环视着,一边拍了拍手,“咱们这就抬牛回农场吧!等会子让庞叔给咱们来给炖牛肉,咱们兄弟好好儿吃喝一顿,这些天,你们实在太辛苦了……” “九爷,炖牛肉怕是吃不上了,”一个侍卫踟蹰地开了口,“庞叔被关进小黑屋了。” “什么?!”下一秒,庞九失声叫了出来。 …… 乌兰农场。 庞九一行人回到农场的时候,赶着霍三正骑着马出了农场大门,远远地瞧见一行人马回来,霍三一怔,随即就看清楚了打头的那匹马上坐在庞九,他心里那叫一个激动,正要迎上去,却看着那匹马上竟不止庞九一人,庞九的身后竟还坐着一个大胡子的男人,那男人双手从庞九的腋下穿过,和庞九一道握着马缰…… 不是贾明,又是何人? 上翘的嘴角,一下子就垂了下来,原本火热的一颗心,瞬间都冰凉了,霍三冷冷地看着庞九他们越来越近,然后蓦地掉转马头,头也不回地朝农场里头奔去。 “三爷这是怎么了?”守门的侍卫面面相觑,“这才刚醒来没多会儿,就巴巴地要去找九爷,怎么九爷回来了,三爷倒是不高兴了似的?” “是啊,我也觉得三爷好像是生气了,”另一个侍卫也小声道,随即又摆摆手,“算了!管咱们什么事儿啊?” …… “庞叔被关在哪儿了?”甫一下了马,庞九就着急忙慌地去找庞远山。 “启禀九爷,庞叔被关进小黑屋了。”一个迎上来的侍卫忙得道。 “小黑屋?”庞九的脸蓦地就沉了下来,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着急得不成样子了,“这么大冷的天儿,又下雪,庞叔那么一大把年纪,怎么就能把他关进小黑屋?就是犯再大的罪过,也不至于要他性命吧?!” 庞九说的不错,这么天寒地冻的,漫说是庞远山那样的老人家了,就是个壮汉也待不了小黑屋的。 “不是啊,”刚才的那个侍卫下了马,一脸的不解,“当时不是只让把人扣在厨房里头的吗?怎么又进小黑屋了?谁下的命令?” 第205章 冲突 “是三爷,”那侍卫忙道,“三爷醒来之后,得知庞叔药晕侍卫放走犯人一事,一怒之下,便就直接将人关进了小黑屋,当时咱们也劝,庞叔一向为人老实年纪又在那儿了……哎哎哎!九爷,您去哪儿?!” “还废什么话?钥匙在你这儿吗?”陈栓沉着脸道,看着庞九头也不回地朝小黑屋方向跑去,陈栓也跟着着急。 “不在我这儿啊,在三爷那儿。”小侍卫挠着头,一脸的紧张和糊涂,他其实想不大明白,就算霍三罚重了,可是庞九为了一个做饭的老头子,还是个犯人,庞九用得着这么着急上火吗? “我去跟三爷讨钥匙,”陈栓道,一边对着其他的一众侍卫道,“行了,你们都回房歇着吧。” “那我们就先回去吧。”一众侍卫忙活了几天,早就乏了,纷纷牵马回去了。 “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赶紧滚回院儿去?”陈栓不耐烦地瞪着贾明,“难不成想等着三爷的人来也把你丢进小黑屋去?” 贾明脸色很沉,对陈栓道:“我跟你去见霍三。” “你跟着去做什么?还嫌惹得乱子小啊?”陈栓咬牙切齿地道,“要不是因为你,庞叔能被关进小黑屋吗?你跟我去见三爷想干什么?送上门去给三爷添堵吗?!” “我怕他为难你,不肯给你钥匙,”男人看着陈栓,沉声道,“要是那样的话,就可以将所有罪责都归拢到我一个人头上,好歹能把庞叔先从小黑屋里头给接出来。” “贾明,我知道你是个为人仗义的,但是仗义也得分个时间场合地点吧?”陈栓耐着性子跟男人道,“三爷刚才明明看见九爷回来了,为什么三爷却没有上前迎九爷?还不是瞧见了你的缘故?” 说到这里,陈栓顿了顿,四下里瞧瞧,然后又压低声音继续道:“三爷从来就不是个徇私舞弊的主儿,所以才会气九爷对你的包庇纵容,可眼下,九爷是想方设法要把你保下来,那势必就得三爷起冲突,这个时候,你就不要添乱了,趁早老老实实回院儿里待着。” 言毕,陈栓也不再耽搁,急匆匆地就朝霍三的小院儿赶去,贾明看着陈栓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转身朝小黑屋跑去。 …… 小黑屋。 “庞叔!庞叔!” 庞九一脚一脚地踹在小黑屋厚重的木门上,木门发出一声声“砰砰”的闷响,可是里头却没有任何回应传来。 “庞叔!庞叔!”庞九急了,也顾不上其他的了,一边叫着,一边一脚一脚地揣在木门上,“庞叔!你再忍忍,我这就救你出来!” 这话说的容易,可是办起来却难,小黑屋是关禁闭的地方,自然墙壁建的异常牢固,这房门也比其他地方厚实出不少来,庞九踹的腿都木了,那木门却愣是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不行,这样不行……”庞九急得直喘粗气,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无头苍蝇似的蹲在地上胡乱摸索着。 猛地摸到了一块石头,庞九简直喜出望外,忙得双手使劲儿,愣是把冻得结实的石头从地上给搬了出来,然后就照着那扇黑黢黢的木门就砸了过去。 “哐!” 庞九用力太大,石头都被砸的一分为二,木门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痕迹。 “怎么会这样?”庞九急着直跺脚,一弯腰又捡起了地上的石头,然后又朝着木门狠狠砸去…… “哐!哐!” 第206章 你到底是土匪还是飞贼 贾明远远地就听到小黑屋那边的动静,他知道庞九着急,他也跟着着急,脚下的步子,就更快了,甫一转弯,看着月光下,一个瘦小的身影,疯了似的一下下搬着石头砸门,贾明的一颗心都要疼碎了,忙得就跑了过去。 “九儿,你这样是砸不开的,你停下来……”贾明伸手想去夺庞九手上的石头,可是伸出去的手却是一僵,随即就一把握住了庞九血粼粼的手,贾明大惊失色,“你这是怎么搞得?!” “你别拦着我!我要把门给砸开!”庞九简直状似疯癫,血粼粼的手蓦地一把将贾明推开,然后又要去砸门。 “九儿,你别这样!”贾明踉跄了两步,待站稳了,又忙得跑过来,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庞九,紧紧地抱着,“九儿,你别这样,别这样……” “你放开我!放开我!你个混蛋放开我!”庞九尖利地叫着,疯了似的在贾明怀里拳打脚踢着,贾明一直死死地抱着她,由着她这么闹着,却不放任她疯癫再伤害自己。 就这么闹了半晌,两人的身上都汗湿透了,庞九再没有一丝力气了,嗓子都哑了,两只手却兀自一下下推着贾明:“贾明,你……你别拦着我,我得把他救出来……” “我知道,”贾明柔声道,伸手捋着庞九黏在脸上的乱发,一边从怀里取出帕子,裹在那只血粼粼的手上,然后轻声对庞九道,“九儿,让我来。” 庞九没话说,看着那双大手给自己捋着头发,又扎上手帕,最后那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庞九的眼睛蓦地就湿了:“他……他是我爹,贾明,我……我不能没爹……” 后面的话,实在说不下去,庞九的眼泪珠子根本停不下来。 是的,她不能没有爹。 自小没娘的孩子,没听过摇篮曲儿,也没穿过花衣裳,更加没有娘给她梳各种样式的小辫子,可是她却一点儿都不遗憾,因为她有爹啊,即便她的爹粗手笨脚的,衣裳洗不干净,头发也扎不好,把她给养成了个假小子,可是在她眼里,他就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爹爹啊。 她小时候爱吃豆腐脑,她的爹爹就会通宵磨豆子,就为了大早上让她吃到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儿,她从小性子野,谁敢招惹她,必定会撵着人家一顿好打,闹出事儿了,都是她爹给她收拾烂摊子。 后来她长大了,性子却没有一丝收敛,也就是因为她这样的性子,才害得她爹被流放恰克图,她又悔又恨,发誓要好好儿孝顺爹爹,可是她好像也没为她爹做过什么,明明父女俩都在乌兰农场,她有时候忙起来,竟能十来天都不去见爹一面…… 怎么有她这么混的闺女呢? 庞九越想越悔,眼泪珠子就越发停不下来了,噼里啪啦地都滚落到了贾明的手掌心里。 “别哭了,来给我搭把手,你放心,我肯定把爹给救出来。”贾明轻轻地给庞九拭泪,那张湿漉漉的脸,他都不能多看,一看,心里就针扎似的疼。 “要我怎么帮你?”庞九闻言,忙得仰起头,巴巴地问着。 “把你的软鞭给我。”贾明道。 “给!”庞吉忙得从腰上解下了软鞭递给贾明,一边不解地问,“这软鞭能顶什么用?” “你等下就知道了。”贾明道,一边从软鞭的手柄处解下箍在上头的几圈铁丝,然后捋直了之后又在一头捏出来个半圆,然后抬脚就走到门前。 “你这是……”庞九也忙得跟了过去,瞧着贾明把铁丝捅进铁锁里头,登时就双目圆瞪了起来,“你还会溜门撬锁?你到底是土匪还是飞贼啊?!” 第207章 你还是牢底坐穿吧 贾明尴尬地撇撇嘴:“……我不想学,是贾铭硬教给我的,咳咳。” “我不管你跟谁学的,赶紧把门给打开了,”庞九催促着,一边紧张地看着四周,“快!我给你把风!” 贾明简直都无语了:“你不是连门都敢砸了吗?还会在乎撬个锁?” “那性质能一样吗?就是砸烂了十道门,老子也敢站出来承认,可是撬锁多丢人啊?简直就是下三滥的路数!呸!”庞九啐了一口,一边又道,“再说了,越狱加撬锁,你是打定主意这辈子要把牢底坐穿吗?自然不能让人发现了。” 贾明捏着铁丝在锁眼里头试探着,一边随口道:“那你就不能承认锁是你撬开的吗?这乌兰农场,谁敢动你庞九爷?” 沉默半晌,庞九摇摇头:“算了,你还是牢底坐穿吧。” 贾明:“……”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贾明轻轻把锁往下一扯,那铁锁登时就被打开了,庞九惊喜交加,赶着就推门进去了:“爹……爹你醒醒啊!” 正在取火石火镰的贾明,听着屋里头传出庞九惊呼,也来不及打火了,赶着就跑进去了:“怎么了?” “我爹他……他晕过去了,”庞九的声音又哽咽了,“怎么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来,你把庞叔扶到我背上,赶紧地送回房去,”贾明转过了身子,弯下腰,“肯定是被冻晕过去的,得赶紧回去让他暖和暖和。” “哦,”庞九心里乱糟糟的,当下忙得扶着庞远山趴在了贾明的后背上,一边小声道,“你脚下慢着点儿。” “你放心,不会颠着庞叔的。”贾明托着庞远山的大腿,往上轻轻一托,赶紧地就往外走。 “不是这个意思……”庞九跟在后面,看着贾明的一双大手牢牢地托着庞远山,心里又是温暖又是感激,“我怕你累着。” “背着咱爹呢,不累!”贾明转头冲庞九微微一笑。 “呸!臭不要脸!那是你爹吗?那是我爹!”庞九红着脸小声啐了贾明一口,一边追了上来,伸手一手扶着庞远山,和贾明一道往前走去。 …… 霍三小院儿。 “三爷,您就大人大量放过庞叔这一回吧,”陈栓蹲在霍三的面前,苦口婆心地劝着,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庞叔和九爷平时都好得跟父子俩似的,庞叔见九爷失踪了,老头儿也是关心则乱,这才放了那贾明出去寻九爷……” “乌兰农场有的是侍卫,他不求,竟然求到个犯人的头上,”霍三冷冷地打断了陈栓的话头,“这是关心则乱?我看他这是想趁机作乱!” “三爷,庞叔哪儿敢有这样的心思啊?庞叔进咱们乌兰农场都快三年了,从老都是老老实实、勤勤恳恳,而且眼看着刑期这就满了,他又怎么会生出这么昏的主意来呢?难不成他是想把牢底坐穿吗?”陈栓瞧着霍三这幅模样,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就不大好了,“三爷,你一向处事公允,兄弟们都服你,你可从来没有迁怒于人的时候。” “我迁怒于人?”握着茶杯的手蓦地一紧,霍三讥诮地看向陈栓,眼睛里头都是泠然,“庞远山下药.迷昏侍卫,偷盗钥匙,私下放走重犯,等同劫狱!桩桩件件都是掉脑袋的重罪,我没有将他当场格杀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还口口声声说我迁怒于人,我倒是问问你,我霍三有什么好迁怒于人的?” “三爷,是属下错了,您别生气,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陈栓被霍三这接连发问,都给问蒙圈了。 第208章 不好了 他知道霍三说的没错,可是却更明白霍三为什么会这般生气,当下自然是也不敢再说旁的了,生怕再激怒霍三,忙得对着霍三深深一揖。 “三爷,庞叔既是有罪,那您就只管下令处罚就是了,可庞叔毕竟年纪在那儿了,这么关在小黑屋里,怕是不到半夜人就能给冻死,”陈栓诚诚恳恳地道,“属下自知面儿小,不敢让您看属下的面前,但求您再看九爷的面儿上,先把庞叔放出来,日后您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想怎么责罚就怎么责罚,好歹留他一条命不是?” 霍三没说,低着头用茶盖一下下拢着茶,眼睛却时不时朝门口瞥一眼。 陈栓已经在他房中啰嗦半天了,可始终却不见庞九的身影,霍三心里说不出来的烦。 “九儿人呢?”半晌,霍三才又开了口。 “启禀三爷,九爷一听说庞叔被关进小黑屋了,就……就忙不迭赶过去了,”陈栓忙得道,“这不,属下就赶紧地过来跟三爷讨要钥匙,也是怕九爷在小黑屋那边等急了不是?” 霍三闻言,心里一沉,庞九明知是他下令关了庞远山,可是却并不亲自来跟他讨钥匙,反倒是打发陈栓过来,庞九这是个什么意思?是在跟他生气吗? 可是那小子又凭什么生气? 是他冤枉庞远山了吗?庞远山不该进小黑屋吗?还是在那小子的心里,庞远山和那个贾明都远远比他重要的多? 霍三想着刚才庞九和贾明共乘一骑的模样,一时间又是气血上涌,把茶杯攥得更紧了…… “三爷,九爷那边还再等着钥匙呢,”见霍三迟迟不开口,陈栓只能在此硬着头皮了,“三爷,您高抬贵手,饶庞叔一命,九爷哪儿有不念您好儿的道理?您说是吗?” 陈栓这话其实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没有说出口,只是霍三又哪儿有听不出来的? 掏钥匙出来,庞九自然会对他心存感激,可是这样一来,也就默许了庞九对庞远山和贾明的纵容,若是不掏钥匙出来的话,那他和庞九之间必然会生出嫌隙来…… 所以,掏还是不掏? 这两个想法在霍三的脑子里你来我往,直斗得难分难舍,其实按照霍三一贯的处事风格,这种事儿当然是没得商量的,可如果庞九被牵连进来的话,那他就必定就果断不起来了,谁让那小子是他的兄弟,又谁让他……就是放不下那小子呢? 最后,霍三还是伸拉开了抽屉,取出了钥匙热呢刚给了陈栓。 “多谢三爷!多谢三爷!”陈栓接过钥匙,那叫一个喜出望外,嘴里叫谢不停,人却赶紧地朝外头奔去了,可是一开门却和正要进来的侍卫撞了个满怀,“小王,怎么了?急匆匆的?” 小王急得脸都白了,也没功夫理会陈栓,赶着就进来了,一边喘着气儿,一边跟霍三道:“三爷!三爷大事儿不好了,九爷他……” “九儿怎么了?”霍三蓦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陈栓也停下了步子:“九爷怎么了?” 小王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急着道:“九爷他……他和那个贾明,撬开了小黑屋的锁,把……把庞叔给背出来了!” “什么?!”陈栓大惊失色,嘴巴都合不拢了,“九爷他竟然撬小黑屋的锁?!” 陈栓这么吃惊是有原因的,乌兰农场本质上和大狱没有什么区别,小黑屋更是关押重犯的地方,所以撬锁,就等同于劫狱,这也是为什么霍三会重罚庞远山的原因,所以这时候听闻庞九竟然撬锁,陈栓当然受惊不小。 第209章 有什么好问的 “是,有人亲眼看见,”小王忙不迭点头如捣蒜,“九爷先是砸门来着,可是小黑屋的门最是厚实坚固,九爷怎么都砸不开,后来那贾明来了,九爷跟他又哭又闹来着,然后贾明就……就把门给撬开了,然后两个人一齐背着庞叔回庞叔的小院儿去了……” “啪!” 下一秒,霍三猛地将手里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顿时瓷片四处飞溅,陈栓和小王都吓得不敢说话,霍三黑着脸一把从墙上取下了刀,大步就出了房门。 “三爷这是要做什么?”半晌,陈栓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去问小王,“怎么还拿着刀呢?” “三爷不会是……是要亲手宰了庞叔和贾明吧?”小王比陈栓结巴得更厉害,“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三爷发……发这么大的火儿,会不会出事儿啊?” 陈栓直勾勾地盯着小王看,然后一转身就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 膳房后院。 庞远山和其他的犯人不同,并没有住在管事儿的手底下,而是一直住在膳房后院的东厢房里头,因为他每天都要忙活着做饭,住在这里比较方便,而且他一向本分老实,年纪又大,所以管事儿和侍卫对他都挺尊重,平时也不怎么管他。 “他怎么一直不醒呢?”庞九坐在炕沿儿上,看着沉睡不醒的庞远山,一脸的担忧,“别是冻出什么毛病来了。” “应该不会,庞叔的身子一向不错,而且到底也没被关多长时间,”贾明一边说着,一边倒了杯热茶递给庞九,“你让庞叔好好儿睡一觉,等醒了应该就没事儿了。” 庞九接过茶杯,可是却没喝,仍旧皱着眉打量着庞远山衰老又憔悴的一张脸:“可是我心里总不踏实,他从来都没有这样过。” “那要不咱们从外头请个郎中来给庞叔瞧瞧病?”贾明道,一边拉个凳子坐在了炕前,和庞九一道打量着庞远山,“到底年纪大了,可别留下什么病根儿才好。” “要是唐先生在就好了,”庞九叹了口气儿,将茶杯又递给了贾明,一边思忖着道,“要不先等两天吧,算着日子,唐先生和孙文俊也快要回农场了,与其去外头找不熟悉的郎中,还不如等唐先生回来。” “说的也是,这大雪封路了,想要去外头找郎中,没个七八天怕是回不来呢,”贾明点点头,一边抿了口茶,一边侧着脸看着庞九,“九儿,你怎么一直没问我到底叫个什么名儿?” 贾明都已经奇怪大半天了,自从大清早跟庞九坦白自己不是真的贾明之后,便就等着庞九来追问自己到底是谁,结果都等到天都要黑了,庞九愣是问都不问,贾明到底是沉不住气了,只得自己开口了。 “有什么好问的?”庞九瞥了他一眼,又转过身去,一边给庞远山掖被子,一边随口道,“你叫不叫贾明都没有关系,反正是你这个人儿就对了,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就算你叫王钢蛋我都不嫌弃。” 贾明听庞九这话,心里暖洋洋的,可是却又忍不住发笑:“倒也没有王钢蛋这么寒碜,我叫……” “得得得!你千万别跟我说啊!”不等贾明把话说完,庞九却忙不迭堵上了耳朵,一边一本正经地警告贾明,“我这人最是搁不住事儿,你现在要是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准保会叫错,要是被旁人听到了,知道你这个贾明竟是冒牌货,那可就大事不好了,到时候,我想保你都保不住!所以,在出狱之前,你一直都是贾明!明白了吗?” 第210章 你们要做什么 “那成,我就继续当冒牌货,”贾明一怔,随即笑着点点头,一边将茶杯又递了过去,“喝点茶吧,你看你嘴巴都起皮了。” “还不是被你……”庞九没好气儿地道,可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然后就红着脸去抢贾明手里的茶杯,可是贾明使坏,把茶杯往后一收,害得庞九险些栽进了他的怀里,庞九气得直瞪眼,“你想干什么?!” “你刚才想说什么?”贾明把茶杯放到一边,一伸手就攥住了庞九的手,要笑不笑地看着人家的红唇,“被我怎么着了?嗯?” “你放开!”庞九一边朝贾明脑袋上甩了一巴掌,一边忙得回头去看庞远山,确定老爷子还在呼呼睡着,庞九这才舒了口气儿,一边拿眼瞪贾明,“你给我收敛点儿!要是被爹瞧见了,仔细爹追着你满院子的打!” “爹才不会,爹才没有你这么凶悍暴戾,”贾明捂着头一脸的委屈吧啦,一边又看着庞远山,语气有点儿沉重地道,“九儿,要不你去跟霍三求个情?” 这话一出,庞九的脸也跟着沉了下来,庞九没说话,只盯着庞远山看,半晌,才发出一声轻轻地叹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三哥求这个情。” 是啊,身边的这两个男人,为了她,一个劫狱,一个越狱,都是罪不可赦的大罪,可是她又断不能放着不管,这两个男人,她势必要一力保护的,可是这要怎么跟霍三开口呢?再说了,霍三对贾明态度一直不好,刚才在农场门口…… “砰!” 庞九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外头传来一声巨响,庞九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有人进院儿了,”贾明也听到了,跟着庞九站了起来,“八成是霍三。” 庞九也猜到了,听见了外面嘈杂的脚步声,知道霍三这是来兴师问罪了,而且听着声,还带了人过来,一时间,庞九心里更乱了,她努力地让自己平复下来,然后对贾明道:“你别出去,在屋里等着……” “哐!” 不等庞九说完,房门已经被人给一把推开了,冷风顿时就灌了进来,庞九顿时就是一个哆嗦:“三哥,你来了。”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旁人,正是霍三,一身黑袍黑靴显得很是肃杀,再加上那张黑黢黢的脸,就更让人不敢直视了,庞九便就如此,甫一看清了认识霍三,便就连头都不敢抬了,低着头,一步步朝前挪着,声若蚊蚋:“三哥,有事儿咱们出去说,别、别在这儿……” “我来不是找你,”霍三对庞九视若无睹,锐利的目光在笔直地看向站在炕前的贾明,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来人,把这两个胆大包天的犯人都给我拿下!” “是!”顿时房中就涌进来了两个五大三粗的侍卫,手持钢刀,二话不说就朝贾明行去。 “你们要做什么?!”庞九大惊,继而又是大怒,“当老子是死人吗?在老子面前就敢拿我院儿里的人?!” “九爷,您别让咱们为难。”其中一个侍卫道。 他们这些做侍卫的,最不愿意搀和这些事儿了,不然两头都不讨好,当下自然也不会强行拿人,两个人就退到门外去了,看着陈栓气喘吁吁地跑来,两个人忙得给拦住了,三个人就在院子里头候着,由着霍三和庞九在里头说话。 第211章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三哥,你这怎么话儿说?”原本心里的内疚之情,这时候都已然荡然无存,庞九气得胸口都起伏个不停,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即便这样,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儿都带着火儿。 “三哥,今儿的确是兄弟我差事儿了,欠你一个解释,你要是还拿我庞九当兄弟的话,我自会跟你说道清楚,事后,要打要罚,我庞九绝无二话,可……可你不能把人往死里逼吧?” 说到这里,庞九顿了顿,看着炕上昏睡不醒的庞远山,一颗心都难受得无以复加了,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地把眼中的水汽给逼回去,一边指着庞远山跟霍三道:“三哥,且不说庞叔平日为人如何,待咱们又如何,单说他一把年纪了,即便犯了再大错,能不能给他留条活路?非得把他逼死不成吗?连律法都有轻责老者的规定,三哥,你这么咄咄逼人是不是过分了?” “我过分?”霍三气得都笑了,冷笑着看着面前那张秀眉微蹙的脸。 他是最怕看见庞九生气的,所以对庞九从来都是宠着,让着,可是今时今日,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庞九气得都发白的脸,他心里竟生起了一股难以明言的痛快。 对,是痛快,又痛苦,又快乐,想更加激怒她,让她更加痛苦百倍,让她好好儿尝尝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虽然,这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少快活。 “九儿,你倒是说说我哪里过分了,”霍三挑着眉道,目光扫过炕上的庞远山,又扫过一直一声不响的贾明,最后目光定格在了庞九的脸上,“我是身为农场管事儿,却偏要纵容劫狱犯和越狱犯?又或者,我是把犯人私下藏在了自己的后院儿?你倒是说说,我究竟哪里过分了。” “你知道?”从霍三嘴里听到这番话,庞九倒是并没有多少意外,心里一早存下的疑,现在终于得到了证实,一时间,庞九倒是生出了些许坦然来,对着霍三.点点头,“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霍三被庞九这样淡漠的眼神,直看得怒火高涨:“对!我什么都知道!所以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放任自流!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德行了?成日跟个犯人牵扯不清!你还有点儿管事儿该有的样子吗?这样下去,你迟早闯祸!” “三哥你说得对,我这副模样,的确不像是个管事儿,”庞九点点头,语气和目光一样淡漠,“所以三哥,你用不着再忍着了,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 霍三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两人,一个劫狱,一个越狱,都是板上钉钉,抵赖不了的,的确该受处置,只是他们初心是为了救人,所以还请三哥免他们死罪,”庞九指着身后的两人,跟霍三道,“只是却也不能轻饶了他们,不如就把他们下放到底下的农场算了,好过让他们留在这儿继续碍三哥的眼。” 霍三心里一动,不错眼珠地盯着庞九:“九儿,你真的这么想的?愿意将他们下放出去?”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他们既是犯了事儿,那就该受到处罚,”庞九点点头,一边又道,“还有就是我,因我之故,又是丢牛,又是死牛的,最后还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我这个管事儿往后也没脸继续留在乌兰农场了,不如我自降一级,跟他们一起去下头的农场,做个小管事儿,三哥,你看这样行吗?” 庞九越是这么轻描淡写,霍三的脸就越来越黑,眼珠子都要朝外喷火了,可是偏生庞九却还跟没看见似的,又继续火上浇油:“对了,还请三哥宽限几天,好歹等庞叔身子恢复了,咱们才能上路,这几日,还请三哥暂且忍耐。” 第212章 家里人 “砰!” 下一秒,一个拳头狠狠地捶在小几上,整个炕都跟着抖了三抖,霍三一言不发,攥着拳头就怒气冲冲而去。 庞九一眨不眨地看着小几上的一圈血痕,半晌红了眼眶。 “其实,你不必这样,”贾明行至庞九身后,轻声道,“他也没有存着非要害人的心思,他就是想把我和庞叔撵走,他对你……”说到这里,贾明顿了顿,虽然不想说下去,可还是继续开了口,“一向不错。” “谁都不能伤害我爹,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对我怎么样,不管是不是我爹的错,都不行,”庞九哑声道,一边说着,庞九一边抬起头,水汪汪的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贾明,“从现在开始还有你,只要有我在,就不许任何人伤害你。” “小崽子,怎么就……这么护短呢?”贾明心里甜的发酸,眼睛也跟着发胀,他伸手握着庞九的后脑勺,一下下轻轻地抚着。 “对,我就是这么护短,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庞九吸着鼻子,一边一字一字地道,“我爹说过,保护不了家里人,就是最窝囊最没用的人。” 笑容和甜蜜,心里都装不下了,“咕嘟嘟”地往外冒着,流遍了全身的每一处,再开口的时候,贾明的声音都温柔得要化了似的:“有九儿这样的当家的,那我这辈子都只管踏踏实实做九儿的家里人。” “呸!没出息!一点儿爷们儿样都没有。”庞九一怔,随即又脸红了起来,她刚才说话时候倒是义气干云天的,这个时候又觉得羞了,一双眼睛东看西看的,就是不敢看男人的眼睛。 “咱们家有你这么个有出息的就够了,”贾明低低笑着,一伸手把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就扣进了怀里,“九儿,谢谢你。” “谢我什么?”庞九趴在男人怀里,有点儿不安,一只眼眨都不眨地盯着庞远山,就怕庞远山忽然醒来,被抓个现行。 庞远山总是千叮咛万嘱咐,就怕她和犯人走进,若是要被他知道了,自己竟然和这个野土匪好上了,庞远山怕是能直接晕死过去,所以庞九暂时还不想让庞远山知道这事儿。 “谢谢你当我是家人,”贾明的下巴一下下在那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蹭着,动作和声音都温柔得要命,“九儿,我从来没觉得这么幸福过。” 是啊,从来都没有这么幸福过,因为从来都没有一个家让他觉得有归属感。 其实他是有家的,而且家里父母双全,只是那个家,那一对父母却从来没有让他觉得温暖,每每面对那一对身份贵重的父母,他总是觉得疏离又卑微,似乎他从来都不是他们的孩子,又似乎,身份的贵重、利益的牵扯不知不觉间冲淡了亲情。 他挺羡慕有家可以想念、有父母可以记挂的人,因为他的父母给他的从来都是冷冰冰的吩咐,而每当他想起那个家的时候,心里涌动着的,从来都不是温暖和思念,而是惆怅和茫然。 从前,他一直觉得家对于一个人意味着无限地付出和责任,可是今时今日,在这个简陋的小房间里,他却头一次地体会到家所带来的温暖和踏实。 而这一切,都是怀里的这个护短到不讲理的小崽子带给他的。 …… “我也……”庞九害羞的要命,后面的话是怎么都不好意思说下去了,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就在男人怀里一下下地蹭着,半天才磨磨唧唧地哼道,“咳咳,我去看看爹怎么样了。” 第213章 你要养我 贾明笑着揉了揉庞九的头发,一边放开了她,坐在凳子上看着庞九倒了一杯热茶,用筷子蘸着,滴了几滴进庞远山干涩的嘴中,一边发愁地道:“怎么还不醒呢?” “今晚,我在这儿守着庞叔,”贾明道,“等会儿,你吃了饭,好好儿回去歇息,这两天你肯定累坏了。” “不行,我留下来。”庞九想都不想摇头道。 “你一个管事儿的,怎么能留下来照看一个犯人?也不怕人家传闲话,”贾明缓声宽慰着,“我知道你担心庞叔,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儿照顾庞叔的。” “那好吧,”庞九只得点点头,一边放下了茶杯,叹了口气道,“等到了底下的农场,就没有这么些条条框框了,咱们怎么自在怎么来。” 贾明看着她这一脸解脱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你还真是淡泊名利啊。” 庞九是乌兰农场的一等管事儿,且又有恰克图将军府撑腰,说起话来,其实比赵一朗还好使,可若是自降一级到了下头的农场,日子自然不如现在这么痛快了。 “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庞九猛地一拍大腿,顿时哀嚎不止,“那以后我月俸不得少一大截儿啊!啊啊啊!我怎么就忘了这一茬了!” 这一副抠门儿的模样,只把贾明乐得前仰后合,只气得庞九咬牙启齿:“亏你还笑得出来!我月俸那么少,以后还得养你和爹两人呢!到时候要是揭不开锅了,我看你还想不想笑!” “什么?你要养庞叔……?”贾明顿时双目圆瞪,一脸的不可思议,“还有我?”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人说要养活他,而且还是个比他整整小十岁的小崽子! “肯定的啊,你出去之后,肯定不能让你再当土匪了,可是你这样的,年纪不小,毛病不少,底子还不干净的,又能干什么啊?还不都得指望我?”庞九越说越是头疼,“不行,以后得省着点儿过日子,不然咱们一家三口都得喝西北风。” “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咱们家你说了算,我和庞叔都听你的,”贾明含笑道,一边又从炕上取下了墨狐大氅给庞九披上,“天都要黑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明儿再过来。” “成,那我先回去了。”庞九点点头,当下也没再磨叽,赶着就回小院儿去了。 …… 后院而。 庞九回到小院儿,小院儿里头这几天没人进来,冷清得很,连口热水都没有,庞九换了衣裳之后,便就进了厨房里头烧水,这才引上火来,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谁啊?”庞九的脸一下子就沉下了来,担心是来人是霍三,说实话,这个时候,她最不想见的就是霍三。 “九爷,是我。”陈栓在门外小声叫着。 “哦,是栓子啊,快进来,”庞九放心了,忙不迭唤了栓子进来,瞧着栓子一脸蔫头耷脑地进来,庞九当下一愣,“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九爷,我听说你要去下头的农场了,”说这话的时候,陈栓站在厨房门口,拧着眉看着庞九,一脸的担心和不解,“非得去吗?” “栓子,你坐下,”庞九冲陈栓点点头,用火叉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凳子,“我正要跟你说说这事儿。” 陈栓自进了乌兰农场之后,便就一直跟着庞九,可以说是庞九最信得过的兄弟了,如今她自降一级要去下头的农场,自然也不能不为陈栓做打算。 第214章 杀鸡儆猴 陈栓坐了下来,对着灶膛里头摇曳跳动的火焰,忍不住就是一声叹息:“九爷,你又何必跟三爷置气?三爷这次也不是针对你,你只管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都没看见就是了,难道三爷想让你去下头的农场吗?” “栓子,我这并不是跟三爷置气,”庞九道,一边朝灶膛里头续着火,一边继续平心静气地道,“我是不能不走。” “可是为什么呢?”陈栓眉头皱的更紧了,“就为了那个贾明,你连和三爷的交情都不顾了吗?九爷,你这样可是往三爷心里戳刀子啊!” “我正是顾及着和三哥的交情,这才下定决心要去下头的农场,”庞九缓声道,目光看向了陈栓,“栓子,你不要把什么事儿都和义气联系在一起,这几天发生的事儿,难道就光靠兄弟义气就能解决的吗?就靠兄弟之间的面子就能过去的吗?” 陈栓一怔:“九爷,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好,那我就跟你说说,”庞九放下了手里的火叉,一边搓着手,一边跟陈栓道,“前几天因我之故,农场里头丢了牛,一下子动用了一半的侍卫去找我,若当时那些犯人趁机作乱,可当如何是好?你现在想想,后怕不后怕?” 陈栓没想到庞九会说这些,不知道庞九说这个是个什么意思,当下有些迟疑地点点头:“的确是,当时咱们在外投诉找牛的时候,心里都不踏实,就怕那起子犯人以为是得了机会,要作乱出逃呢,不过幸好没出事儿。” “你也说了,是幸好没出事儿,但是一个农场百十号人的性命,又怎么能寄托在幸好之上呢?”庞九又道,“而且这一次又出了劫狱越狱的事儿,若不趁机重处、杀鸡儆猴,那其他的犯人会怎么想?以后咱们乌兰农场可还有安宁时日?所以这次的事儿,万万不能轻饶,得让那些犯人明白,劫狱和越狱究竟是个什么下场。” 陈栓已经明白了大概了,可心里还有一处疑问:“九爷,你的意思我明白,其实三爷也是这么个意思,所以三爷这不是想严惩庞叔和贾明的吗?可这件事儿和你又没有关系,你又何必非要自降一级呢?” “怎么能和我没有关系呢?庞叔和贾明犯错的动机,还不是为了救我?栓子,你是知道的,我向来是见不得别人为我受苦,”庞九缓声道,一边轻轻地吐了口气,“既然他们是不能不受惩罚,那我陪着他们也就是了,不过是自降一级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到这里,陈栓是彻底明白了,不住连连点头:“九爷为人仗义,兄弟心服口服。” “就是以后我不在乌兰农场了,也照顾不了你了,”说到这里,庞九又觉得特对不住陈栓,身后拍了拍陈栓的胳膊,一边道,“不过你也别担心,等大哥回到农场之后,我会亲自向大哥举荐,让你从小管事儿做起,等有了两三年的历练,你也能做大管事儿了。” “九爷!”陈栓心里一阵感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湿了,一伸手就紧紧握住了庞九的手,一边沉声道,“九爷,你去哪儿,兄弟就去哪儿,九爷最看重兄弟义气,九爷的兄弟,自然也是一样的!” 庞九心里也感动得不得了,她知道陈栓句句都发自肺腑,所以就更感动了,可是嘴上却还不住劝着:“这事儿和兄弟义气没有关系,你不要混为一谈,你跟我去下头的农场有什么好处?我自降一级成了小管事儿,那你岂不更惨?照这样下去,你就是攒十年八年的银子,也娶不上媳妇儿,可别犯傻,可若是留在乌兰农场了,照你的本事,过不了两年就能当大管事儿……” 第215章 后悔 “什么大管事儿小管事儿的,栓子不在乎,栓子就想跟在九爷身边!”陈栓哽咽着打断了庞九的话头,红着眼睛道,“栓子没爹没娘,在心里头早把九爷当亲人了,这年头世道乱,说不好这一分开,再见又是何年何月,栓子不想再当没家没亲人的孩儿了,所以九爷到哪儿,栓子就跟到哪儿!” “你个傻小子,”庞九也跟着红了眼眶,伸手拍了拍陈栓的肩膀,一边调侃道,“那以后要是娶不上媳妇儿,可别后悔!” 陈栓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过来,庞九这是答应了,当下直喜得眉开眼笑,摇着头道:“不后悔!不后悔!只要能跟着九爷,这辈子都不后悔!” “别九爷九爷地叫了,既是拿我当亲人,那以后就叫我九哥吧。”庞九看着这么一副模样,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是,九哥!”陈栓喜出望外,这一说好了,陈栓倒是有点儿迫不及待了,巴巴地问庞九,“九哥,咱们什么时候走啊?” “等大哥到了农场咱们就走。”庞九又继续朝灶膛里头续柴火。 “什么?赵大哥要回农场?”陈栓一怔,一边小声道,“赵夫人不是病了吗?赵大哥也不在家里陪着?” “是啊,唐先生捎信回来说的,说是赵夫人病情稳定了,这一次赵大哥随他们一道回来,”庞九解释道,“等到明年开春了,赵大哥还想着把赵夫人接过来,以后就不必总两头跑了。” “那挺好的,我总听说赵夫人身子不大好,搬到农场来,也好有个照应,”陈栓点头道,一边又站起了身来,“九哥,你好好歇着,我就不打扰了。” “怎么?不留下来喝杯茶?”庞九指着着“咕嘟嘟”冒热气儿的锅道,“都烧开了。” “不了,那什么,我还有事儿!”陈栓挠着头道,一边赶着就溜了出去。 “这小子,屁股着火似的。”庞九看着陈栓迅速消失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就赶着洗漱休息了,这几天,她真是累坏了,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 霍三后院儿。 “三爷,我真的帮你劝九爷了,可是九爷人家说的也有道理啊,”陈栓苦口婆心地跟坐在对面的霍三道,嘴皮子都要磨薄了,“九爷这也是为了你着想,要是不处置贾明和庞叔,咱们乌兰农场以后岂不是要乱套?可是九爷又最是重情义的,人家贾明和庞叔为了他受了这么的惩罚,九爷心里过不去,要自降一级,和他们一起去下头的农场,这也是情理之中啊。” 下午,在庞远山的房中,霍三和庞九闹得不欢而散,霍三直接就撂脸子走人了,可是才一回来,他就又后悔了。 庞九是个什么性子?最是吃软不吃硬的,他若是好言好语的哄着劝着,两个人未必会闹得这么僵,可是当时他就是忍不住,一看到庞九那么护着那个野土匪,霍三心里就跟着火似的,哪儿还能温言软语地哄着庞九?事后想想,霍三确实后悔。 不管庞九对那个野土匪是个什么态度,他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要把庞九留在乌兰农场,留在自己的身边,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可是他又拉不下来脸去见庞九,所以就麻烦陈栓替自己走着一遭,想试探一下庞九的心思,哪知道这一试探下来,霍三的心彻底都凉透了。 第216章 太可怕了 “他重情义?所以非要跟那野土匪去下头的农场?”霍三冷冷地牵了牵唇,“可见在他心里,那个野土匪倒是比我这个三哥强多了,要不然他也不会只顾着和那野土匪的情义,倒是不顾我这个三哥了。” “三爷,您别这么说,九爷真的不是这个意思,”陈栓忙得解释道,“那贾明对九爷可是有救命之恩,救命之恩啊!九爷心里当然得感念了,要不然的话,那九爷岂不成了狼心狗肺之辈?您说是吧?” 陈栓这话简直是戳到了霍三的痛处,霍三垂着眼打量着杯中暗沉沉的茶,半晌才默默道:“是啊,谁让先找到九儿的人是他呢。” 是啊,为什么最先找到庞九的人,偏偏是那个野土匪,而不是他呢。 这一整天,霍三都在想这个问题,自从在农场门口眼睁睁地看着庞九和贾明共乘一骑,他就开始想了,想的头都疼了。 他为什么非要惩处贾明?为什么非要揪着一把年纪的庞远山不放? 是因为他刚直不阿、从不徇私舞弊? 才不是。 说到底,是因为他嫉妒。 对,嫉妒,嫉妒一个区区野土匪,嫉妒他进乌兰农场不到两个月,却得了庞九的信赖,甚至是欢心,而他,陪在庞九身边的这两年零七个月,他的情深意重,他的默默守护,又算得上什么呢? 也不止是嫉妒,还有狠。 恨那个老不死的庞远山,为什么要助贾明越狱,若是没有庞远山的这一臂之力,贾明又怎么能……在他之前找到庞九? 是啊,若是他先找到的庞九,那该多好啊,有了这救命之恩,他不信庞九日后能忍心拒绝他,就算是庞九没办法接受男人,可只要这救命之恩在,庞九怕是也会选择隐忍和委屈,而他,终究将会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霍三觉得自己的心变黑了,也变冷了,在求而不得之后,他一点点地走向了人性最阴暗的一面,他站在黑暗中,注视着阳光下的庞九,看着他那一身的勃勃生机,看着他在别人面前流露出的欢喜和生气…… 少年郎笑得越灿烂,他的心就变得越来越冷,他想得到,疯狂地想得到,就算得不到,他也想着把少年郎扯进黑暗中,让他和自己一样,在泥淖中挣扎惊恐,最后沉沦…… 他怎么就变成这幅鬼模样了呢? 从前那个心怀抱负、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少年去哪儿了?那个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少年,可知道经年之后,自己会变成这么一副肮脏又可耻的模样? 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蓦然回头,他只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 “三爷,您也别说这样的话,您为了救九爷,是拼了命的,咱们都看在眼里,”陈栓看着霍三脸上的那道有些狰狞的伤疤,一脸的于心不忍,“九爷当然更有数,九爷嘴上不说,可心里肯定感激着您呢。” 霍三没说话,端起了茶杯,将里头褐色的茶一股脑儿地都泼在地上了。 “行了,你走吧。”霍三淡淡道,一边将茶杯顺手丢在了桌上。 这架势,就算霍三不开口撵人,陈栓也是坐不住了,当下就站了起来,然后讪讪地冲霍三躬身告辞道:“三爷,您歇着,属下告退。” “九儿说了什么时候走?”待到陈栓行至门前,霍三又忽然道。 “哦,九爷说,等赵大管事儿一回来就走,”陈栓顿住了脚,回过头,看着晕黄烛光下那个孤零零的背影,说不出来的孤寂萧索,再开口的时候,陈栓的声音就放低了很多,“三爷,您保重。” 霍三没说话,仍旧那么笔直地坐着,陈栓也没再说话,对着霍三拱了拱手,然后推门出去了。 …… 第217章 可他是男人啊 昌顺十五年九月十六 赵家沟。 “赵夫人,给你开的这几副汤药,喝完之后就不用继续喝了,”唐砚给唐婉把了脉之后,很是满意,“夫人身子恢复得不错,日后好生将养,等过了半年功夫就能调理回来了。” “多谢你啊唐先生,”唐婉对唐砚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也是发自内心的抱歉,这时候瞧着唐砚正低头收拾药箱,咬了半天的嘴唇,到底还是难为情地开口了,“唐先生,我替娟儿给你道个歉,那丫头实在是被娇惯坏了,竟那般不懂事儿,实在是太对不住你了。” 收拾药箱的手一顿,随即又继续收拾着,唐砚低着头小声道:“没什么,也不能都怪娟儿姑娘。” “怎么能不怪她呢?要不是她,你和孙侍卫也不会受这许多的气了,你们原是我们家的恩人,可谁料却在咱们家受了那么大的羞辱……”唐婉越说越觉得抱歉,“唐先生,等日后我身子大好了,必定会带着娟儿登门给你和孙侍卫道歉。” 自从唐娟得知了孙文俊和唐砚才是一对,就彻底受不了了,这两天在家里又是打鸡骂狗,又是指桑骂槐的,搞得唐砚和孙文俊都不敢出门,可就这样,唐娟还不乐意,还阴阳怪气儿地说什么两个男人共处一室不要脸,孙文俊气得就差动手了,还是唐砚给拦了下来。 赵一朗马上就要和他们一道回乌兰农场了,唐婉身边不能缺了照顾的人,要是因为他们而惹怒了唐娟竟不照顾唐婉了,那问题就大了,左右他们在赵家沟也待不了两天,就由得唐娟闹好了。 “赵夫人,真的不必了,”唐砚一听这话,忙不迭连连摆手,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那个牙尖嘴利的唐娟儿了,当下忙得告饶道,“赵夫人,您的好意我心领了,道歉就不必了,更加不必带着令妹亲自登门了。” 唐砚都这么说了,唐婉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在心里埋怨唐娟不懂事儿,可是打量着唐砚这么一副白净清秀的模样,又忍不住替他可惜,这么一个如珠如玉的人,没想到竟是个剑走偏锋的…… 踟蹰了半天,唐婉到底还是开口了:“唐先生,按说你和孙侍卫的事儿,我无权过问,可我拿你当自家弟弟,咱们又都姓唐,论起来是本家,所以我还是想多嘴一句。“ “您说。”唐砚放下了药箱,立在床前,安安静静地看着唐婉。 唐婉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道:“真的不打算娶妻生子?就这么和孙侍卫……过一辈子吗?” 唐砚闻言,顿时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一边在心里暗骂孙文俊不是个东西,非要拉着他一块下水,一边却面不改色地跟唐婉道:“赵夫人,我和文俊虽然都是男人,可是在感情上和其他夫妻没有什么分别,就像您和赵大哥是一样的,您盼着能和赵大哥能白头偕老,我也存着和你一样的心思。” “可……可他是男人啊,”唐婉一脸的不理解,“两个男人在一起算是个怎么回事儿?就不怕被别人戳脊梁骨吗?” “不怕,因为我们始终会携手并肩站在一起,什么流言蜚语我们都不怕,这辈子能遇见文俊,我值了,所以即便被人戳脊梁骨,又有什么要紧的呢?我都无所畏惧,”唐砚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说着、搜肠刮肚想出来让自己鸡皮疙瘩疯长的话,还得保持着一脸的安之若素,“而且我们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只不过我们喜欢的人是个男人而已。” 第218章 这小子,挺会扯啊 唐婉闻言,心里甚是感动,对着唐砚点头道:“既然你们如此情深意重,那就好好儿珍惜,唐先生,我祝你和孙侍卫能白头到老。” “多谢赵夫人。”唐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儿,心中暗道终于问完了,然后忙得就提着药箱朝外走了,正巧就看到院子里摔了个狗啃泥的孙文俊。 唐砚正要开口询问怎么了,就看着赵一朗从外头匆匆进来,看见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的孙文俊,也是一脸惊诧:“文俊,你这是怎么了?” “绊……绊椅子上了,”孙文俊呲牙咧嘴地指着脚边四脚朝天的小凳子,“嘶嘶!” “这么严重?”唐砚走过去,伸脚朝他腿上提了两脚,“要我给你看看吗?” “不、不用!”孙文俊仰着头看着唐砚,不知怎么的就闹了个大红脸,当下也不躺在地上挺尸了,利索地爬了起来,赶着就朝马棚跑去,“我我我去牵马了啊!” 定下了今儿要回乌兰农场的,赵一朗刚刚跟附近卖鱼的小贩说好,让他隔一日送一趟鱼来,好给唐婉补身子。 “成!我这就去准备行李,”赵一朗忙得点头道,一边又指了指唐砚,“唐砚,你和文俊的行礼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这就去拿。”唐砚点点头,然后就进了偏房。 …… 马棚。 孙文俊拿着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给马儿刷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都是刚才唐砚跟唐婉说的那番话,刚才他本来是要进去取东西的,哪知道才走到门口,就听到唐砚跟唐婉的对话,然后整个人就愣在了门口。 那天为了彻底断了唐娟的念想,情急之下,孙文俊拿了唐砚做挡箭牌,事后孙文俊又好说歹说求着人家唐砚和他演几天的戏,省得在唐娟面前又漏了馅儿,唐砚被他磨得烦了,实在没有办法了,这才不得已点头答应。 刚才唐砚说的那些话…… 明知道唐砚就是信口胡诌,可是刚才那一瞬间,孙文俊竟然当真了,站在门口,心里直“砰砰砰”地乱跳,半天才反应过来,唐砚说完了要出来了,直吓得他赶紧往院儿里跑,结果就摔了个四脚朝天。 而此时此刻,对着马儿,孙文俊脑中又不自觉的回想起了刚才唐砚说的话—— “不怕,因为我们始终会携手并肩站在一起,什么流言蜚语我们都不怕,这辈子能遇见文俊,我值了,所以即便被人戳脊梁骨,又有什么要紧的呢?我都无所畏惧。” “而且我们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只不过我们喜欢的人是个男人而已。” …… “这小子,挺会扯啊,这肉麻兮兮的话张嘴就来啊,”孙文俊靠在栏杆上,仰着头看着马儿,一边轻笑道,“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三脚也踹不出一个屁,可说起这起子酸话来,倒是口若悬河……” “喂!姓孙的。” 蓦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孙文俊还没回头,心跳就不自觉地加快了,他慢慢吞吞地转过头来,就看着一个老大的包袱迎头就飞了过来,他忙得一抬手给接住了抱在怀里。 “使这么大劲儿做什么?”孙文俊抱着包袱看着对面走过来的唐砚,不自在地抿了抿嘴,“你都收拾好了?” “嗯,”唐砚点点头,走过来把药箱和行礼放进了马车里,一边又随口道,“哦,差点儿忘了,娟儿姑娘还给你准备了一盘栗子糕,说你爱吃栗子糕,特对大早上给你做的,让你去厨房拿呢。” 孙文俊嘴角一阵抽搐:“……我不爱吃栗子糕,谁爱吃谁拿去!” 第219章 文俊,你还有这本事 “旁人去拿,那娟儿姑娘也得给啊,人家可是点名非你孙大公子去才给不可,”唐砚坐在车头,挑着眉看着孙文俊,戏谑着道,“再说了,你这身子多吃点儿栗子糕,挺好的。” 孙文俊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第一,我不爱吃栗子糕,第二,我身子没有任何毛病,好得很!” “呵呵,”唐砚撇了撇嘴,一副关爱病患的目光看着孙文俊,“我能理解。” “你能理解什么?”孙文俊有点儿莫名其妙。 “那方面有问题的男人,通常下头不硬上头硬,”唐砚善解人意地拍拍孙文俊的肩膀,“不过在郎中面前,你就不要继续嘴硬了,要不然岂不耽误治疗?” “老子用你治?!”孙文俊简直都要气得吐血了,“老子身体好得很!每天早上都是一柱擎天!用得着你治?!” “啧啧啧,你看,又嘴硬了,”唐砚看着孙文俊被气得横眉立目的一张脸,心情顿时大好,他这几天憋了一肚子的火儿,自然要逮着机会好好儿气一气这个始作俑者,“可是嘴硬有什么好处呢?下头还是硬不了。” “谁说我……硬不了?”孙文俊气呼呼地一把扯住了唐砚的前襟,“信不信我现在就生个孩子给你看?!” 正拎着行李过来的赵一朗惊得眼珠子差点儿掉出来:“……文俊,你还有这本事?” “赵大哥,不是你想的那样!”孙文俊忙得放开了唐砚,过来跟赵一朗解释,“我的意思是我硬不起来,可是我能生孩子!不对不对,是我生不了孩子……不不不,也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哎呀!反正不管硬不硬,我都能生出孩子来!” 孙文俊彻底崩溃了,简直是无语问苍天。 赵一朗一脸关怀地看着孙文俊:“……文俊啊,没事儿,没事儿,有病咱好好儿治,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跟哥说,不管需要多少钱,哥都给你出,千万别太有压力,也别太自责了。” “我真的没病!”孙文俊气得脸都黑了,张口结舌地看着正默契点头的赵一朗和唐砚,孙文俊差点儿一口气儿没倒上来,“你们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们信!我们信!”下一秒,赵一朗和唐砚更加默契了,不光一起.点头,还一起用饱含同情和关爱的目光看着他,“我们真的信。” 孙文俊:“……”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的话,那天晚上,他一定在百花楼里和宋虎喝个一醉方休,才懒得理这个小郎中一个人在外头安不安全,可不可怜。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邪霉了,才会遇上这小郎中! 他肯定又倒了十八辈的邪霉了,竟然刚才还为这小子春心荡漾了一把。 呸! 谁春心荡漾了? 要春心荡漾也不冲着他! …… 昌顺十五年九月二十 固原。 是夜。 恰克图将军大帐。 楚天叙刚刚从俘虏营回来,也没着急回自己的帐子梳洗更衣,便就进了恰克图将军大帐,来找父亲楚义兴禀报军务。 楚天叙撩开厚重的毛毡进来,瞧着楚义兴正在烛光下批公文,也没敢上前惊扰,轻手轻脚地取了茶壶,倒了两杯茶,自己端着一杯,坐在榻上,等着楚义兴忙完。 楚义兴看完了手上的公文,这才抬起头,就看着楚天叙双手端着茶杯送到了自己面前:“父帅,您喝口茶。” “天叙回来了,”楚义兴接过茶杯,慵懒地靠着椅背,打量着面前的楚天叙,眼中都是赞许之情,“瘦了,也黑了,不过越来越像个军人了。” 第220章 四不管 “父帅取笑了,”楚天叙牵了牵唇,随手拉了个凳子坐在了楚义兴的面前,“儿子自来到固原,便就上了战场,也没功夫陪父帅,还望父帅见谅。” “少婆婆妈妈的,”楚义兴笑着拍了拍楚天叙的肩膀,“怎么?想拿哄你娘亲的那一套用在为父身上?” “呵呵,”楚天叙嘿嘿笑着,低着头抿了口茶,一边看向楚义兴,一边沉声道,“父帅,临行前,我跟娘亲打了包票的,说是咱们爷俩儿今年除夕必定是能赶回去陪娘亲过除夕的,可是我瞧着如今的战事,怕又要食言了。” 楚天叙到固原之前,楚义兴便就已经下兵分几路镇压叛军,只是固原的叛军哪儿有那么好打的呢?这些叛军并不是正规军,零零散散的,这一堆三千,那一堆两千的,打掉这个又碰上那个,没完没了的,所以打起来甚是费劲。 楚天叙原本是不把这些泥腿子放在眼里的,他十五岁便就上战场,什么硬茬没碰过?可是这一次却生生被打疲了,倒不是这些叛军有多难为对付,是实在没完没了,简直就跟猛虎入了鼠穴似的,打又打不痛快,楚天叙这两天可谓是心力交瘁。 “怎么了?这才刚离开家就开始想娘亲了?”楚义兴打量着楚天叙的神色,含笑道,一边伸手捏了捏楚天叙的鼻子,再开口的时候,就带着浓浓的慈爱了,“平时在家的时候,也不见你和你娘有多亲近,怎么一离开家了,就想娘想的厉害呢?” “爹!”楚天叙有点儿绷不住了,到底是二十六岁的大男人了,还被父亲当娃儿似的嘲弄,楚天叙哪儿有不难为情的?当下小声道,“我这不是……已经答应娘了吗?所以才担心年前回不了家。” “不用担心,漫说是陪你娘过除夕了,便是连小年儿咱爷俩都能赶得上。”楚义兴含笑道,声音里头都是笃定。 “爹,您怎么这般笃定?”楚天叙一愣,有些迟疑地道,“可是据我所知,目前还有一大半的叛军还四处奔窜呢,有的甚至还要往外地奔窜,这样一来的话,咱们的战线势必就要拉长,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咱们大军又要南下或者东进了,想年前赶回恰克图多半是不成的。” “南下?东进?”楚义兴笑着摇摇头,“我觉得那些叛军不会。” 楚天叙一怔:“这是我刚刚从战俘口中得到的消息啊,绝对可靠。” “若是他们当真想往南或者北逃窜的话,那倒是省了咱们许多麻烦,中原大军和川陕大军直接帮咱们料理也就是了,”楚义兴缓声道,一边将手里的茶杯放到了桌上,顿了顿,又继续道,“他们当初为什么选择在固原起事?” “因为固原这地方……四不管,”楚天叙沉吟道,“如今大原各地叛军四起,中原大军和川陕大军都忙得自扫门前雪,青海大军轻易不出会出青海,咱们恰克图大军又相距甚远,所以相对于其他地方,固原是个安全地儿。” “是啊,他们既是明白这一点,所以就轻易不会放弃固原,尤其是中原大军和川陕大军都是镇压叛军的一把好手,他们自然轻易不敢奔窜过去,那便就只剩下往西了,”楚义兴看着楚天叙,一边缓声道,“可是天叙,你若是叛军,这时候你会西行进青海吗?” “不会,”楚天叙果断地摇摇头,“如今固原已经是冰天雪地,青海更是天寒地冻,这些叛军来自各地,怕是固原的冬天已经让他们受不住了,更别说是青海了,而且就算有些人不管不顾非要进青海的话,只怕进了也活不长,倒也省得咱们忧心忡忡了。” 第221章 杀一半,留一半 楚天旭说的是实话,青海地势绝高,不是当地土生土长的人,根本受不了青海气候,尤其还是冬天,异乡人进了青海,怕是连气儿都喘不上来,这些叛军若真进了青海,倒真不用他们动手,一准儿死伤大半。 “所以啊,不要担心他们会四处奔窜、战线拉长的问题,”楚义兴缓声道,“咱们接连打了几场胜仗,士气正高,且又粮草丰足,天叙啊,现在该发愁的不是咱们。” 楚天叙看着楚义兴一脸的笃定,有些不确定地问:“难道是已经有叛军朝咱们递交降书了?” “暂时还没有,不过我觉得也快了,”楚义兴含笑道,一边朝后靠在椅背上,一边慵懒舒坦地看着兀自沉思的楚天叙,“天叙,要不要跟爹打个赌。” 楚天叙一怔:“什么赌?” “十日之内,必有降书送到,”楚义兴缓声道,“若是真如为父所言,年后去见见你娘看中的那几位姑娘,怎么样?” “爹!你怎么又扯到这事儿上去了?”楚天叙登时就不自在了,“咱们这是在谈军务!” “看来天叙是赌不起啊,”楚义兴轻轻地吐了口,一脸无所谓地道,“既如此,那为父也就不勉强天叙了……” “谁说我赌不起?不就是见几个姑娘吗?我见!”楚天叙梗着脖子跟楚义兴道,“那要是爹输了呢?” “那爹就送你套大宅院,给天叙当新婚大礼!”楚义兴含笑道。 “爹!”楚天叙简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爹,你现在怎么跟娘一模一样啊,三句话不离这事儿,真是的。” “爹倒是不急,急得是你娘,”楚义兴伸手拍了拍楚天叙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天叙,做娘的心思,你得能理解啊。” “是,儿子理解,”楚天叙点点头,生怕楚义兴还要就此问题探讨下去似的,他忙得就转了话题,“爹,这些叛军若是真向咱们递了降书,那咱们当如何处置?都收归麾下吗?” “那怎么样行?”原本还一派和气的楚义兴,说这话的时候,顿时就沉了脸,“杀一半,留一半。” 楚天叙闻言,登时身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带着颤了:“可是爹,他们既然想咱们投降了,咱们还哪儿又杀俘虏的道理?这传扬出去,咱们恰克图大军怕是要恶名远扬了。” 楚义兴缓声道:“所以啊,他们第一次送降书的时候,咱们不收,非得等到这起子叛军死伤过半,才可勉强允了他们投降。” “可是爹,咱们为什么非要这样做?”楚天叙眉头紧皱,脸上都是不忍,“这些叛军也都是穷苦出身,有的人还不明白是怎么一会儿事儿,稀里糊涂地就进了叛军,这样的人,不在少数,爹,咱们恰克图大军又不是滥杀无辜之辈,您这样做又是了为什么?” “固原不流点儿血,京师那边能踏实吗?皇上会怎么想?大臣们会怎么想?会觉得咱们兵不血刃?还是以为咱们和叛军做了不可告人的勾当?”楚义兴缓声道,深沉的眸子盯着楚天叙,“天叙,你能征善战,是少见的将才,可若是摸不透帝王的心思,即便是再勇猛再忠君,都是白搭,明白吗?” 楚天叙一怔,半晌才缓声道:“所以娘说的不错,万岁爷之所以下令让咱们恰克图大军南下镇压叛军,其实是……是存着试探咱们的心思?” 第222章 天叙,咱们没得选 “你看,连你娘都懂的道理,你却一无所知,”楚义兴缓声道,一边低头抿了口茶,一边顿了顿又道,“咱们楚氏一门是大原硕果仅存、汉人身份的封疆大吏,这个动荡时期,大原的汉人都疯了,都拼了命地要把大原皇上拉下马,这个时候你说万岁爷慌不慌?他势必会用尽所有手段来巩固自己的统治,而这前提就是,一定不能用错了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一旦用错了人,后果谁不堪设想的。” “所以,万岁爷下令让咱们父子齐上阵,来固原镇压这伙打着反原复周旗号的叛军,”话到此处,楚天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一字一字沉声道,“若咱们一着不慎,便就会被打为叛军一党,可是爹……” 说到这里,楚天叙眉头紧皱,一脸不解地看着楚义兴:“可是爹,皇上当真会为了试探咱们父子的忠心,而甘冒其险吗?若是咱们当真和叛军同流合污,那岂不更是危及大原江山?” “天叙,这几番交手下来,这伙叛军是个什么实力,你最清楚,”楚义兴看着楚天叙缓声道,“你会为了这伙提不上把的叛军而背叛朝廷啊?” “当然不会,”楚天叙一怔,随即忙得摇摇头,“而且一旦咱们和叛军同流合污,那现在叛军所面临的困境,便就成了咱们的困境,所以咱们再蠢也断不会和叛军同流合污。” “是啊,所以万岁爷并不担心咱们会和叛军搅和到一起去,他要的不单单是咱们的忠心,更是咱们楚氏一门的态度,在全天下人面前的态度,”楚义兴缓声道,语气和表情一样平淡,“他需要在汉人都疯狂起义的时候,咱们这个硕果仅存的汉将站出来,亲手绞杀叛军,他需要把汉人对朝廷的愤怒,转移到咱们楚氏一门上来。” 楚天叙闻言,大惊失色:“爹,那咱们就更不能杀叛军了!这等屠杀同族的帽子一旦扣上了,咱们楚氏一门便就要遗臭万年了!” “天叙,咱们没得选,”楚义兴看着儿子因为震惊而目瞪口呆的一张脸,有些无奈地牵了牵唇,“万岁爷厚待咱们楚氏一门多年,如今总算是派上用场了,咱们做棋子又有什么不乖乖听令的道理?” “爹,您的意思是,万岁爷之所以容得下咱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让咱们承受这千古骂名?”楚天叙的心都凉透了,张口结舌了半天,然后才小声道,“是了,凭什么万岁爷对咱们楚氏一门高看一眼?凭什么这些年来咱们能平步青云?又凭什么朝中那么多倾轧和弹劾从来都伤不了咱们,难怪,难怪……” “万岁爷一直这么重用咱们,捧着咱们,一边引得朝中那起子大原官员不满,对咱们耿耿于怀,一边又让汉人百姓对咱们恨之入骨,当咱们楚氏一门是走狗,到头来,咱们别无选择,只能……”说到这里,楚天叙费劲地扯着唇角,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来,“只能紧紧依附万岁爷,死心塌地做他的走狗。” 楚义兴看着儿子悲切至此,心中又是难过又是心疼,有些后悔和他说这些,可是这些事儿毕竟得让楚天叙知道,他是疼儿子,却不能把儿子养成了温室里头的花儿。 “喝口茶。”楚义兴端起茶杯递到了楚天叙面前。 “爹,您一直都知道?”楚天叙不可思议地看着楚义兴,“您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选择做万岁爷的走狗? 可是这话,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第223章 这孩子,还是心太善 楚义兴有的选吗?面对着铁血皇权,他没得选,任何人都没得选,除了叩头谢恩,他是一点儿选择的权力都没有。 可是…… 楚天叙心里还有着说不出道不明的痛苦,为了父亲这些年的隐忍不发,也为了父亲骨子里透出的麻木和狠辣。 “天叙,回去好好儿睡一觉,你看你都憔悴的不像样儿了,要是你娘看到了,不知道得有多心疼了,”半晌无言,楚义兴伸手拍了拍楚天叙的肩膀,“回去吧。” “是,”楚天叙应声道,一边站了起来,朝外走,只是才走出两步,他又顿住了脚,转了过来,“爹。” 楚义兴仰起头看向他:“还有事儿?” “那留下来的一半俘虏,怎么处置?”楚天叙沉声问。 “当然是收归咱们恰克图大军了,”楚义兴一脸的坦然,“少说也得有四五万人,这年头,别的军队人数都在连年锐减,难得咱们大军还能添兵添将,这是好事儿。” “真的是好事儿?”楚天叙问道,这口气倒不像是在问楚义兴,倒是像在问自己一般,当下便就转身走了。 “这孩子,还是心太善。”楚义兴看着桌上那杯几乎没动过的茶,无奈地摇摇头。 …… 昌顺十五年九月二十一 乌兰农场。 后院。 “还来吗?”贾明赤手空拳站在院中,笑看着立在墙角水缸之上的庞九。 庞远山这两天恢复得不错,能吃能喝能干活儿的,庞九和贾明也都松了口气儿,两人就又开始和往常一样晨起练拳脚了。 只见庞九手执软鞭立在缸口,一身黑袍直衬得人肌肤胜雪,刚才的一番打斗,让她头发有些凌乱,鬓角一缕青丝随风飘摇曲卷,只把寒冬也显出几分柔和温暖来。 只是那双大眼睛却和柔和温暖一点儿都不沾边儿,这时正兴奋又激动地盯着院中的男人看,似是嗜血的小豹终于碰上了猎物似的,只是这猎物甚是棘手,不过这样一来,倒更是激得庞九好斗了。 “来!当然来!”庞九脆生生地道,一边挥着鞭子,一边冲贾明道,“非把你打得屁滚尿流不可!” “那算了!”贾明忙不迭摆手道,“我这才二十多,媳妇儿还没娶、洞房还没入呢,犯不上,犯不上!” “怎么怕了?”庞九脚尖一踮,从缸上跃了下来,一边把玩着软鞭,一边走到贾明面前,一脸掩饰不住地得意劲儿,“知道自己打不过我,所以这就怵了?不敢接招了?” “那是,”贾明忙不迭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边怼了怼庞九的肩膀,含笑道,“这么俊的小哥儿,哪舍得打啊,疼都疼不过来。” “呸!你少说这起子肉麻兮兮的话!”庞九最怕他说这起子话了,肉麻不说,她还一听就脸红,明明是烦他,却还搞得自己多害羞似的,当下也不得贾明再磨叽,她朝后退了两步,二话不说一鞭子照着贾明的面门就挥去,“接招!” 这是迟那时快,贾明脚下一蹬,朝后跃开了一大步,只是才躲开了这一鞭,下一鞭又如影随形而来,贾明只得又朝后躲,只是也容不了他一再后退,身后已经是影壁墙了,贾明一脚踹在墙上,一个前翻,顺势握住了鞭梢。 “九儿,你来真的?”贾明喘息着看着同样喘息不停的庞九。 “这还有假的?”庞九小脸红扑扑的,一边喘息着,一边挑衅地看着贾明,“怎么?你怕了?” “既然是来真的,那我就……奉陪到底!” 第224章 让我赢一次你能死啊 话音一落,贾明手上蓦地一扯,在庞九惊诧的叫声中,手中的软鞭已经脱手飞了出去,再往贾明那一瞧,男人已经四平八稳的握着软鞭,正一下下把玩着,一边还冲她挑着眉笑。 “你……你偷袭!你耍赖!”庞九气得直跺脚,“这次不算!我都没准备好!” “那现在准备好了吗?”贾明看着对面气鼓鼓的小崽子,眼睛里都是笑意。 “行!准备好了,”庞九如临大敌,摆好了手脚,紧张兮兮地盯着贾明,“你……你先把鞭子还给我!” “接着!”贾明也不含糊,直接将手里的软鞭抛了过去,软鞭在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眼见着庞九抓住了手柄,贾明一抬手又握住了鞭子梢,手上一使猛地一使劲儿,直接把庞九扯到了怀里来,贾明看着怀中又惊又怒的小崽子,乐得都合不拢嘴了,“不错,这次准备的好,鞭子握得这么牢。” “这这这这次也不算!”庞九简直都要气死了,“你还是偷袭!说好了是丢鞭子给我,结果……结果你又使坏!” “那……再来一次?”贾明由着她耍赖,缓声道,“只是下一次再被我逮到了,那就说不过去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让你屁滚尿流!”庞九一把推开了贾明,一边紧了紧腰带,又松了松筋骨,嘴上也不闲着,巴巴个没完没了,“哼!你就等着受死吧!” 贾明双手抱胸倚在影壁墙上,笑着看庞九摩拳擦掌的,怎么看怎么觉得稀罕,两只眼睛肚都眯成了缝。 “还要再准备一会儿吗?”贾明看着庞九又摆好了姿势,好心好意地道,“要不,再过给你点儿时间?” “用不着!”庞九抬了抬小胸脯,用下巴戳着人家,从头发丝儿到脚底板都写满了挑衅,“老子赢你,就是手拿把攥的事儿!” “鞭子也不用了?”贾明指了指被丢在地上的鞭子。 “不用!看老子怎么赤手空拳把你打得哭爹喊娘!”小下巴挺得更高了。 “那……我能用吗?”贾明一脸诚惶诚恐地请示着,“九爷功力甚强,要是没有兵刃在手,小的实在惶恐,连道儿都不会走了!” “那、那行吧,”小下巴一下子就收回去了,庞九不大情愿地看着贾明捡起了软鞭,又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你既然知道大爷的厉害……啊!” 下一秒,贾明抖开手中的软鞭,那软鞭游龙一样向庞九飞来,直接在庞九身上缠了两圈,然后庞九就这么憋屈地被贾明扯到了怀里来。 “你……”庞九简直都要崩溃了,“你怎么又偷袭?!” “这不是怕九爷一发功,我就又得哭爹喊娘、屁滚尿流的吗?”贾明双手搂着庞九,一脸的诚诚恳恳,“没办法,我胆儿小,九爷您多担待。” “担待你个鬼啊!”庞九的眼都快喷火了,“让我赢一次你能死啊!” 庞九这么崩溃是有原因的,今儿从天不亮,两人就开始比试了,现在都天光大亮了,庞九愣是一局都没赢,漫说是庞九这样争强好胜的性子了,便是个老蔫儿也绷不住了。 “不行,我可不能在心上人面前丢了脸。”贾明摇摇头,一本正经地道。 “那我……”胸腔里憋了一大早上的火儿,蓦地就都没了踪影,庞九眨巴着眼睛,都不好意思去看贾明,再开口的时候,都结结巴巴了,“那我就想在心上人面前丢脸啊?” “不丢脸,”贾明听到了,这小崽子一向嘴硬,难得说这样的温柔软语,贾明心里都要乐开花了,凑到那只红得不成样子的小耳朵边儿轻声道,“九儿怎么样都好看的要命,才不丢脸。” 第225章 一看就知道 “真的?”庞九心里砰砰乱跳,抬眼看着男人,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就算我身上都裹着白面儿,在你眼里也好看?” 贾明被庞九这羞怯怯的目光只看得从头酥到了脚,他没说话,而是一个转身将庞九轻轻摁在了影壁墙上,然后就低着头,顶住了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九儿……”贾明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冬日的暖阳抚在脸上,“那天要是芸娘没来的话,你……你会让我亲吗?” 庞九觉得自己脑子又成了一团浆糊,她发现只要是和贾明独处、只要是贾明一靠近,她的脑子就不好使了,不止是脑子,整个人都不好使了:“你……你不试试,怎、怎么就知道……唔!” 一句话没说完,那副红唇已经被人给堵上了,横冲直撞的吻,一如刚才两人的拳脚相接,甫一对上了,便是火光四溅,你追我夺,毫不退让。 男人捧着刚才还一个劲儿冲他挑衅的小下巴,一双狭长的凤眼如饥似渴地看着那双眨都不眨一下的眼,最后实在被庞九看得不自在了,贾明忍不住笑出了声,一边贴在庞九脸上,一边无奈地道:“闭着眼不好吗?你老看着我,我都不好意思亲下去。” “闭眼……闭眼就看不到了呀。”庞九喘息着道,明明羞涩得要命,可就这样,还是巴巴地看着男人。 “看不到什么?”贾明有点儿莫名其妙,不知庞九指的是什么。 “看到你的眼睛啊,”一边说着,庞九一边伸手捧着了男人的脸,然后红着脸道,“你眼睛好看得要命,尤其……尤其亲我的时候,都亮晶晶的,特别好看,一看……一看见就知道……” “就知道什么?”贾明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要化了,二十七岁的大男人了,却总是被这十七岁的小崽子、不经意间说出的蠢兮兮的情话,撩的浑身上下都暖呼呼的,又软趴趴的。 “一看就知道,你肯定喜欢我,而且还是喜欢惨了的那种,”庞九小声道,这话一出口,庞九的脸就更红了,连带着眼睛就眨巴得更厉害了,“所以上次,我……我不会拒绝你,会让你亲……” “那现在,你补给我?”贾明顶着庞九的额头,眼皮被庞九的睫毛一下下地擦着,贾明微微抬起庞九的下巴,然后就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想刚才那样激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庞九很温柔,贾明更是温柔得不行,生怕亲坏了怀里的少年郎似的,一下下轻轻浅浅地亲着,春风化雨一般,直到庞九闭上了眼睛,贾明才加重了这个吻。 冬日暖阳里,影壁墙大大的“福”字下,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两个人,直亲的难分难舍。 …… “九哥!九哥!”陈栓一边喊着一边喜滋滋地跑进了后院儿,“九哥,赵大管事儿刚刚到农场了!” 那天在厨房长谈之后,陈栓便就一直叫庞九是九哥,再没有喊过九爷。 “真的?”庞九闻言登时心花怒放,然后撒腿儿就往外跑,“我这就去见大哥!” “把袍子披上!”贾明忙得从栏杆上取了袍子追了上去,刚才练功,庞九嫌热脱下了棉袍。 “哦,”庞九收住了脚,由着贾明过来给自己披上了棉袍,一瞥眼瞧见陈栓正皱着眉朝这边看过来,庞九就有些不大自在了,“你看什么呢?” 陈栓歪着头,一脸的不理解:“九哥,你从前不是最烦别人碰你东西的吗?衣裳就更是大忌讳了,怎么贾明碰你衣裳你就不生气呢?” 第226章 老子是他内人 贾明闻言,心里自是美得慌,可是被庞九一瞪,也不敢表现出来,就低着头给庞九扣扣子,心中却暗道,老子是别人吗?老子是他内人!旁人碰不得,难道他还碰不得吗? “我哪儿有你说的那么怪?平时跟你不也没少一块喝酒吗?”庞九含糊着,一边推开了贾明,一边就朝前院跑去了,“栓子,你看大哥朝哪儿去了?” “大管事儿去了自己的院儿,九哥,我跟你一块儿去!”陈栓忙道,一边看了贾明一眼,然后忙得追了出去。 贾明看着地上乱七八糟丢着软鞭刀剑什么的,一边弯腰收拾着,嘴里一边还哼着小曲儿:“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凭阑袖拂杨花雪。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 “大哥!大哥!”庞九远远地就看见了赵一朗,简直喜得是一蹦三尺高,“大哥,你总算是回来了!” 赵一朗倒是没有庞九这么激动,对着庞九点点头,看着她跑到了自己面前,伸手拍了拍庞九的肩膀,一边缓声道:“我派人跟厨房打招呼了,一会儿做点酒菜送过来,等会儿老三也过来,咱们兄弟喝几杯。” 赵一朗这才回到农场,就听说了庞九跟霍三的事儿,就怕这两兄弟因此结下了梁子,所以忙不迭地就找了两人过来,明面上是兄弟几个小聚,实际上,也是找机会让庞九跟霍三好好儿说说话,解开心结。 果然,听赵一朗这么一说,庞九登时就浑身上下不自在了:“大哥,我这两天身子不舒服,还是不喝酒的好,要不然……” “少他娘的废话!”赵一朗不客气地打断了庞九的话头,一伸胳膊就揽住了庞九的小肩膀,直接就朝小院儿进去了,一边还念叨着,“你大嫂亲手做的山楂干和柿子饼,我给你带了不少过来呢。” “嘿嘿,就知道大哥跟大嫂最疼我了,”庞九顿时两眼放光,一边又忙不迭询问道,“对了大哥,嫂子的身子怎么样了?你只在信里说恢复的不错,可不当面问问你,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都好,都好!唐先生医术高明,有他在,自然是妙手回春,”赵一朗感慨不已,又使劲儿拍了拍庞九的肩膀,“幸亏你小子提议让唐先生去赵家沟一趟,要不然你嫂子这次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唐先生自然是妙手回春,可是嫂子也是福大命大啊!”庞九忙不迭道,进了前院,便就瞧着孙文俊和唐砚正忙活着从马车上搬东西,庞九忙得迎了上去,“文俊、唐先生,总算又见到你们了!” “九爷!”孙文俊和唐砚也赶紧迎上来,都是满脸堆笑,“别来无恙!” “挺好,挺好!”庞九点头如捣蒜,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着,最后伸手拍了拍唐砚的胳膊,一边笑道,“唐砚啊,我还一直担心你没出过远门儿,怕你一路吃不消,可是现在瞧着你倒是比从前滋润不少,怎么文俊倒是瘦了这么多?” “是吗?”唐砚闻言,跟着庞九朝孙文俊看去,上下来回着打量,最后点点头,“是瘦了不少,八成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病,孙侍卫,要不我给你把把脉?” “用不着!用不着!我身子且好着呢!”孙文俊简直一刻都不想跟唐砚待在一起,自从那天在门口听到唐砚跟唐婉说了那一番话之后,他就有点儿不好意思面对唐砚,偏生这唐砚又总是那给他看病说事儿,他心里对唐砚简直是又烦又乱,至于为什么乱…… 第227章 挫败 算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还是不去想了。 “九爷!那我先回去了!”孙文俊一边说着,一边赶着就赶着马车走了,连头都不回。 “他怎么跟变了个人儿似的?”庞九看着孙文俊的背影,一脸的莫名其妙,“从前我最烦他话多了,怎么如今倒像是个闷葫芦一般?” “那谁知道呢?不过说不定就在心里憋着坏水儿呢,”唐砚摆摆手,一边提起了自己的包袱,跟庞九告辞道,“九爷,那我也回去了。” “行,先回去吧,对了,等一会儿回去了,我再找你说个事儿。”庞九点点头,虽然庞远山的身子大好了,可是庞九心里却不踏实,眼看着就要去下头的农场了,在此之前,庞九想拜托唐砚好好儿给庞远山瞧瞧身子,再多开几副药拿着什么的。 “成,那我在院儿里等着九爷,”唐砚点点头,然后抬脚就朝前走,还没走出两步,就见着霍三进了门来,唐砚忙得冲霍三躬身道,“见过三爷。” “回来了?”霍三扶了唐砚起来,目光却朝院儿里瞄,瞧着庞九正跟赵一朗说话,也不知说了什么,庞九直笑得花枝乱颤,伸手拍了赵一朗一巴掌,然后两人就都笑了。 霍三不由得有些黯然,庞九和他在一起,好像从来都没有这样开怀大笑过,同样是兄弟,庞九在赵一朗的面前,就能天真无邪毫不设防,两人像极了亲兄弟似的,可是在他面前,庞九却始终都有些……不自在。 虽然霍三一直都不想承认这一点,可是这时候看着庞九和赵一朗这般开怀大笑,霍三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挫败。 “是,回来了,”唐砚起身,打量着霍三难掩憔悴的一张脸,不由得有些惊诧,在他的印象里,霍三一直都是硬朗刚毅的,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见到霍三这般模样,当下有些踟蹰地道,“三爷,您是不是身子不舒坦?” “没有,”霍三一愣,随即摆摆手,一边又对唐砚道,“唐先生,这一次实在是麻烦你了。” “三爷哪儿的话,承蒙各位爷不弃,信得过唐砚的医术,这是唐砚的体面,”唐砚忙得道,“三爷,要是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回去吧,好好儿歇歇,”霍三.点点头,一边迈步进了院门,牵了牵唇,努力挤出一个笑来,“大哥!九儿!你们都在啊。” “是啊,就等你一个了!”赵一朗大笑着道,一边一个勾着霍三和庞九,就朝着房中走去,一边爽朗地道,“刚才我还和九儿说,你小子这次迟到,等下子非得把你灌倒不可!你小子可不许耍滑!” “行,跟大哥和九儿喝酒,哪儿有耍滑的道理?”霍三笑着,一边拿眼儿去瞟庞九,一边道,“只是九儿酒量不好,等下喝少点儿,没得喝伤了身子。” “多谢三哥,”庞九一怔,看向霍三,甫一对上霍三含笑的一双眼,庞九也跟着笑了,淤积在心里多日的别扭,这时候都荡然无存了,一拳就打在了赵一朗的胸口,一边凶巴巴地道,“大哥你看,人家三哥对我多好,处处为我着想,你看看你,净想着害我!刚才还说非把我灌醉不可,哪儿有你这样做大哥的?” “怎么?好酒好菜的招呼你,得了好酒自己都舍不得喝,就想着带回来跟你们一块儿喝,你小子反倒还不乐意?”赵一朗瞪着庞九,“那成,一会儿我和老三喝,你小子只管在旁边看着就是!” 第228章 二哥 “大哥!大哥!我错了!我错了!”下一秒,凶巴巴的一张脸顿时就谄媚了起来,庞九抱着赵一朗的胳膊,厚着脸皮笑嘻嘻地问,“大哥,什么好酒啊?快拿出来让兄弟尝尝!” 庞九酒量不行,可就是喜欢喝两盅。 “咱们兄弟四个,就属你小子嘴馋酒,也属你小子酒量最差,喝了多少都还是三杯倒的量,真他娘的糟蹋酒!”赵一朗指着庞九笑骂道,一边拉着两人到炕上坐下,他自己则猫着腰去柜子里头搬了一大坛子的酒出来,放到了桌上,一边招呼着两人,“过来瞅瞅,你们俩一准儿没见过!” “大哥,这是什么酒?”庞九打量着这个不同寻常的白色酒坛子,怎么看怎么觉得稀罕,“这酒坛子怎么是白色的?还真是从前没见过。” “大哥,这不是咱们当地的酒吧?”霍三也觉得稀罕,看着赵一朗拿着锤子捶打坛口的封泥,霍三使劲儿嗅了嗅,然后蹙着眉道,“是……是南方的酒?” “你小子鼻子倒尖,”赵一朗道,放下了手里的锤子,清理好了封泥,总算是打开了酒坛,“九儿,拿三个碗过来!” “哎哎哎!拿来了!”其实不等赵一朗吩咐,庞九已经风风火火地拿来了碗,飞快地在桌上摆好了,然后巴巴地瞪着赵一朗倒酒,“南方的酒肯定好喝,我听说还有用桂花酿的酒,且风雅着呢!” 在霍三和庞九的注视下,赵一朗提起了酒坛,将黄褐色的酒液缓缓倒进了三只碗里,馥郁的酒香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 “这……这酒咋是这个色儿呢?”庞九登时就目瞪口呆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酒碗里头黄褐色的酒液,愣了半天才又问赵一朗,“大哥,这到底是什么酒?” “这是花雕,还是花雕中最有名的女儿红,”赵一朗也是头一次见着,也觉得稀罕,端起来抿了一口,先是觉得味儿怪,可是等到酒液顺着食管滑下、黄酒的那股子温厚柔和这才彰显出来,赵一朗不禁摇头感慨道,“真是好酒。” “这就是女儿红?”庞九当然听过女儿红的大名,当下忙不迭端起来“咕嘟嘟”地就喝了起来,只是冷酒下肚,激得她好一阵咳嗽,“咳咳!咳咳!” “快喝口茶顺顺,”霍三忙得倒了茶递过去,一边蹙着眉道,“又没人跟你抢,你喝这么猛做什么?” 半碗茶下肚,庞九这才觉得好些,只是气管肺腑里头都回荡着酒味儿,所以这还没喝几口,她脸就开始红了起来。 “大哥,你哪儿弄来的南方酒?”庞九是不敢再喝了,当下托着腮,歪着头问赵一朗,“是不是收了谁的贿了?” “那也得有人给我送贿啊,”赵一朗哑然失笑,一边抿了口酒,一边又缓声道,“是二明,托人从南方带过来的。” “是二哥!”庞九蓦地就坐直了身子,忙得追问道,“二哥现在怎么样了?一直都没有他的消息,没想到他还记着咱们!” “二明是个重情重义的,当然记着咱们了,”赵一朗笑道,一边坐了下来,放下了酒碗,然后跟两人道,“二明现在已经随军入蜀了,他听闻如今固原不太平,担心战火会烧到恰克图,所以捎信回来说,若是日后乌兰农场不太平了,且让咱们去蜀地投奔他。” 听了赵一朗这话,庞九原本的一脸雀跃这时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大哥,战火真的会烧到咱们这儿吗?” “不知道,”赵一朗摇摇头,顿了顿,又道,“不过凡事儿都得做好两手准备。” 第229章 别说了 “大哥,你的意思是……”庞九有点儿听明白了,但是又有些不明白,“等时机合适了,咱们就一起去投奔二哥?” “我不走,”赵一朗缓声道,一边看向庞九和霍三,“我是乌兰农场的大管事儿,下头还关着许多朝廷重犯呢,我得负责到底,就算恰克图再乱,我也走不了,而且我家就在恰克图,你嫂子肯定也不愿意远离故土,倒是你们两个没牵没挂的,还是早作打算的好。” “大哥!你不走我也不走!”庞九忙得道,一边一把握住了赵一朗的手,“谁说我没牵没挂了?你和三哥就是我的牵挂,咱们义结金兰的时候,可是说的清清楚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所以大哥,你别想着赶我走!” “你这孩子就是一根筋儿!”赵一朗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可是心里倒是汩汩的温暖,一边拍了拍庞九的手,一边柔声道,“事关生死,不许任性。” “这不是任性不任性的事儿,大哥,我想跟你们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说这话的时候,庞九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 她是一早做好了明年就离开乌兰农场准备的,就算她不走,日后她女扮男装的身份被人戳穿了,到时候她也是不得不走,所以她一直都在准备着离开,她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做好准备了,可是等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难过到了极点。 “九儿,还没到那一步呢,别难过,”霍三看着庞九眼睛都红了,心里也跟着难受,掏了帕子递给庞九,一边又看向了赵一朗,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就带着沉重了,“大哥,你是打定主意要为原族人的朝廷奉献终生了?” 这话一出,赵一朗和庞九都是一惊,房中蓦地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半晌,赵一朗才压低声音开了口:“三弟,你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三哥,你可别胡说!小心祸从口出!”庞九也忙得道。 “大哥,九儿,我并非信口胡说,我是觉得这大原朝廷的气数八成是要尽了,”霍三缓声道,一边放下了手中的酒碗,一边又道,“如今大原上下的汉人都疯了,不事生产,不顾农桑,连命都不要,就是卯足了劲儿要造原族人的反,听说中原地区闹得最凶,接着就是固原,中原竟然分不出军队来固原镇压起义军,还得靠恰克图大军这远水去解那近渴,这说明什么?” 霍三手指点着桌子,一边沉声道:“这说明,大原朝廷已经朝不保夕了!” “大哥,你怎么看?”庞九有点儿紧张地看向赵一朗,“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赵一朗没答话,抿了口酒,半晌,缓声道:“固原那边的事儿我不清楚,中原的事儿我更不关心,我只关注我眼前的这一亩三分地,只要我还是乌兰农场的大管事儿,我就得负责对上头负责到底,至于旁的,不是我该想的。” “大哥,我不信你平时就没有想过?”霍三看着赵一朗,皂白分明的眸子上映着赵一朗沉默的一张脸,“如今恰克图大军南下镇压起义军,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拔营回来,若是趁着功夫,恰克图也出了起义军,那起子起义军第一个要对付谁?自然是咱们这些隶属朝廷、原族人的走狗!他们最恨的不就是咱们这些走狗吗?大哥,你说是不是?到时候漫说是咱们兄弟几个都要遭殃,怕是连嫂子也得……” “别说了!”赵一朗蓦地一拍桌子,顿时,房中又是一派寂静。 第230章 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庞九看了看赵一朗,又看了看霍三,一颗心乱糟糟的,捧着面前的酒碗,又喝了几口。 霍三说的这些可能,她其实也想过,可是却没有霍三想的那么多那么细,她从前每每想到战火若是烧到了恰克图,她就带着爹找个地儿藏起来就是了,哪里想过这些? 若真被当成了那些起义军眼里的走狗可怎么好?会被拖着上街游行吗?还是直接被那些愤怒的起义军给乱刀分尸了…… 头皮蓦地一紧,庞九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上头已经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大哥,就算我不说,你也肯定都想得到,”半晌,霍三又开了口,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儿,然后又道,“大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为咱们的处境担忧着,眼瞧着咱们乌兰农场是风平浪静,可是咱们却也不能对外头的形势视而不见,你说是吧?” “三弟,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跟你不一样,我有家,”赵一朗撩起眼皮,目光不躲不闪地看着霍三,“我和你不一样,有股子闯劲儿,身后又没有牵绊,我心里有杆秤,秤上摆着的从来都不会是什么家国大义,而是怎么能让我的家人太太平平地过活,所以,以后这些话,你大可不必再跟我说。” 霍三蓦地眉头拧起:“可是大哥……” “三哥,你去厨房里头催催,怎么菜到现在还没好呢?”庞九截断了霍三的话头,一边推了霍三一把,“咱们酒都喝这么多了,再不上菜,可就喝多了。” “行,我去看看。”霍三知道庞九这是有意挡话,当下也不再说什么,起身出了门去。 “大哥,我明白你的心情,”待霍三走出之后,庞九给赵一朗满上了酒,一边轻声道,“我和大哥一样,心里最重要的就是家人,只要家人能安安生生地活着,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赵一朗没说话,使劲儿拍了拍庞九的肩膀,然后一仰脖儿,将碗里的酒喝了个干干净净,待他放下酒碗的时候,眼圈已经泛红了。 “九儿,这次要是你嫂子活不了……”赵一朗才一开口,便就说不下去了,大手捂着脸,使劲儿地抹了两把,然后又红着眼哽咽道,“我这辈子都对不住她,再不能看她一个人受苦……” “大嫂不是年后就要来了吗?大哥,您就别难受了,”庞九还是头一次看到赵一朗这样的硬汉落泪,心里也跟着难受,忙得抹了抹自己湿润的眼角,一边把霍三刚才递给她的帕子又递了过去,“大哥,能保护家人不受苦才算是男子汉大丈夫,至于旁的事儿,自然有的是三哥那样的人物去做,您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赵一朗接过帕子抹了把脸,猩红的一双眼看着庞九,一边牵了牵唇道:“怎么这次回来,觉得你这小崽子竟懂事儿了似的?” “我早就懂事儿了,你才知道啊?”庞九笑道,抿了口酒,然后看向赵一朗,有些为难得到开口道,“大哥,你既是回来了,那我也该走了。” 赵一朗一顿,也明白庞九说的是什么了,当下沉声道:“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非走不可吗?” “大哥,你刚才也说了,你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既是如此,那也该明白,我是不得不走,”庞九这话说的很是诚恳,“大哥,我这绝对不是跟三哥置气,我的的确确做了错事儿,您和三哥不忍罚我,那我就只能自罚了,要不这样的话,你和三哥以后要怎么管这乌兰农场?不管是对侍卫还是犯人,都得有个交代不是?” 第231章 你知道的越多就越麻烦 赵一朗没说话,半晌点点头,一边沉声道:“你说得对,难得你有这份心胸。” 庞九见赵一朗点头答应了,当下心里松了口气儿,一边又去给赵一朗倒酒:“大哥,谢谢你啊,我这几天就担心,你一回来了,就不许我走了,都给担心坏了。” “让你去下头的农场,也不单单是为了罚你,还有些事儿得交代你去做,”赵一朗道,目光笔直地看着庞九,一脸的严肃,“下头的农场,有几处是关着重犯的,每到年下我都得去亲自巡视一番,然后将情况写成公文呈上去,这次既是你要去,那我就省了这一趟奔波。” “这有什么?左右到了下面的农场也是闲来无事,我肯定帮大哥把事儿办好,大哥,你尽管放心就是!”当下,庞九忙得拍着小胸脯满口答应。 “你小子虽然好得瑟,可是办事儿却稳当,我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有一条,”赵一朗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有一处农场特别隐蔽,你去的时候务必小心,不许被人给盯上了。” 庞九一怔,随即就明白了过来:“大哥,那里头关着了不得的大人物?” “年前务必要去一趟,带上郎中,好好儿检查一番他的身子,至于其他的,你不用知道,”赵一朗没回答,顿了顿,看着庞九一脸旺盛的好奇心,然后又补上了一句,道,“跟谁都不许打听,有些事儿,你知道的越多就越麻烦。” “是,我记住了,”庞九点头道,瞧着赵一朗一脸严肃,也就没好再多问,然后把话题就给岔开了,“大哥,既是要带郎中去给那些犯人坚持身体,那我就干脆把唐砚给一块儿带去吧。” “行,唐砚这人很是稳妥,他跟着你,我也放心,”赵一朗道,抿了口酒,又问,“这次除了唐砚之外,还想带什么人?” “还有陈栓,他一直跟着我,我使着顺手,”庞九道,“旁的都不用了,反正我到了下头,就是个小管事儿,用不着前呼后拥的。” “把小孙也给带上吧。”赵一朗。 “小孙?”庞九一愣,“大哥,你说的是孙文俊?” “对,你把他也给带上。”赵一朗道。 “用不着带那么多人啊,”庞九挠了挠头,“我带一个陈栓一个唐砚就够了,再说文俊这才风尘仆仆地回来,我都不忍心再带上他,万一累出病来了,可怎么好?” “累病了,不是还有唐砚给治吗?”赵一朗看着庞九,一脸的欲言又止,“你放心,小孙肯定特别希望跟你一块儿去,你要是不带上他,他才会生病呢!” 庞九一脸的莫名其妙:“什么病?” 什么病?相思病呗。 赵一朗没说,心里却在嘀咕着。 “大哥!九儿!菜来了!” 蓦地,外头传来了霍三的声音,庞九赶紧跳下炕,喜滋滋地迎了出去:“哇!萝卜炖牛肉唉!” 当下,两人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进来,庞九端着小半盆的萝卜炖牛肉,馋得都要流口水了。 “托九儿的福,总算吃上一回牛肉了,”赵一朗笑着,攥着筷子,夹了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味儿正!不错,一吃就知道是庞叔的手艺!” “那就多吃几口!省得你话多!”庞九嘟囔着,忙不迭又给赵一朗夹了一筷子。 那头从大秋沟里被拖出来的死牛,今儿总算是死得其所了,亏得天儿冷,肉是一点儿没坏,一时间,三个人都吃的热火朝天。 第232章 英雄气短 “九儿,什么时候出发?”肉吃的不少,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赵一朗靠在软枕上问庞九。 “嗯,越快越好,就怕半道儿又下雪,到时候又麻烦,”庞九三口两口咽下了嘴里的牛肉,一边抹着汗,一边跟赵一朗道,“要不,就后天吧,明天收拾收拾就成了。” “行,你定下来就好。”赵一朗点点头。 这话一出,霍三是再没食欲了,放下筷子,看着坐在对面汗涔涔的庞九,放在小几下的手,攥拳又松开,松开又攥拳,如此反复几次之后,霍三这才总算鼓起勇气开了口:“九儿,明儿晚上,你去我院儿里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庞九一怔,抬眼看着霍三,“不能现在说吗?” 霍三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看着庞九,庞九心里“咯噔”一下,就想起来大秋沟里,贾明和自己说道的那些事儿,还有那本《感天动地兄弟情》来,表情一下子就不自然起来了,攥着筷子胡乱地在菜里插来插去。 “让你去你就去,做弟弟的还敢不听兄长的话?反了你了!”赵一朗照着庞九的脑袋,就是轻轻一拍。 赵一朗就怕霍三和庞九之间生嫌隙,这时候瞧着架势,以为霍三是要跟庞九解释事儿呢,当然是喜出望外。 “嗯,知道了,到时候我肯定去。”庞九只得点头答应了,心中却烦乱得不行。 霍三倒是松了口气儿,含笑对着庞九道:“那成,咱就这么说定了。” …… 后院儿。 庞九回来的时候,天儿都已经擦黑了,倒不是有多晚,只是冬天天儿黑得早。 “喝酒了?”贾明大老远儿地就闻到了庞九身上的酒味儿,看着她红扑扑的一张脸,微微皱了皱眉,然后去给她倒茶。 自从大秋沟回来之后,贾明就又搬到后院住了,左右他们在乌兰农场也住不长时间了,也不怕人说三道四,再者,现在乌兰农场上下都知道贾明救了九爷的命,这两人交情好的不得了,这样一来,就更用不着躲着了。 “嗯,喝了点儿,”进了房间,庞九脱了棉袍,爬上了炕,盘腿儿坐着,看着贾明忙活活的,又是给她沏茶又是给她投帕子的,心里说不出来的舒坦,这时候靠在软枕上,懒洋洋地道,“二哥托人从南方捎来的女儿红,好喝得很,本来想带点儿回来给你喝的,可就一坛子,咱们仨一会儿就给喝完了。” “女儿红?”贾明把茶杯塞进庞九的手里,一边也坐上了软榻,自然而然地伸手环住了庞九,“那不是姑娘嫁人时候才喝的酒吗?” “还有这说法?”庞九没听说过,窝在贾明的怀里,仰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以前去过江南,那地方和咱们北方不一样,都喝黄酒,不过就属女儿红特殊,是只有闺女出嫁,家里才会喝的酒,”贾明亲了亲庞九的额头,一边调笑道,“怎么了?九爷这是想嫁人了?” 庞九闻言,心里一顿,随即一个转身,面对贾明,仰着头冲他乐:“是啊,爷想嫁了,你想娶吗?” 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直看得贾明心里砰砰乱跳,伸手就捧住了那张红彤彤的脸:“想啊,做梦都想。” “不许你做梦!”庞九瞪着贾明,一脸的不乐意,“不许你……你做那样的梦……” “哪样的梦?”贾明觉得自己要被这小崽子给祸害死了,成日对着这张比姑娘还俊俏的脸、还有这副眉眼,难免就英雄气短了,他觉得自己现在没出息极了,如今什么都不想,就想成天跟这小崽子窝在这巴掌大的小院里,管他外头是风还是雨。 第233章 那有什么意思 “就那种梦……”喝多了酒,庞九的话就多了,脸皮也厚了,平时断断说不出口的话,这时候却说个没完没了了,“上次在大秋沟里,你跟我说的,说你总梦到我,还……还这样那样来着……” “哪儿样啊?”贾明的心跳得更快了,被这小崽子有意识没意识地撩拨,明明滴酒没沾的他,倒似是比庞九喝得还多似的,浑身上下都燥热着,也熏熏然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就那样啊……”庞九伸手环着男人的脖子,带着男人往下来,灼灼红唇凑到男人的耳畔,正待开口,却又蓦地一把推开了男人,然后双手攥拳雨点儿似的朝男人身上袭来,一边又是娇怯又是懊恼地嘟囔着,“你故意逼着我说!你坏!你怎么就这么坏……唔!” 下一秒,贾明伸手攥住了那粉拳,直接把庞九压在了软枕上,然后不由分说地就亲了上去,把小崽子带着弯儿的撒娇都吞下了肚儿,身下的人还兀自不老实,对着贾明拳打脚踢个不停,贾明由得她闹,相处久了,也就摸清了这小崽子口是心非的毛病。 这不,亲着亲着,小崽子就不闹腾了,不仅不闹腾了,两条腿还把盘得死死,胳膊也把他箍得死死的,生怕他跑了似的。 “不……不行了,得喘口气儿……”也不知亲了多久,庞九最先受不了了,费劲地推开贾明,然后歪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自从和贾明相好之后,她明显发现自己气力不足,每次亲不了多久就受不了,倒是男人的架势,简直能亲到地老天荒似的,庞九一想到这个,就懊恼不已,伸手一把推开了还在自己脸颊流连的贾明,“你滚开!” “不滚!”贾明亲得正起兴,哪儿就舍得滚开了?兀自死皮赖脸地贴在庞九的脸上,一边亲着,一边流里流气地道,“既是女儿红都下肚了,那索性咱们今晚就洞房。” “想得美!”庞九瞪着他,这才一脚踢在了男人的腿肚子上,喝了酒的人,难免有点儿没轻没重,看着贾明疼得抱着腿呲牙咧嘴,她还趴在软枕上咯咯笑着,一边懒洋洋地道,“要洞房,滚回你屋里,自己洞去。” 自从又搬到后院儿住了,贾明自然是没皮没脸地想搬进庞九的房去住,只是庞九哪里肯允?再庞九瞪了几眼吼了几次之后,贾明也知道自己再怎么死乞白赖都是白搭,这才不得已搬进了偏房去。 “那有什么意思?”贾明小声嘟囔着,眼睛轱辘一转,心里又打起了小九九来,然后狗腿地坐到了榻上,谄媚讨好地给庞九捏起了肩来,“九爷,你看你都累一天了,我给你松松筋骨,一会儿再伺候你洗漱更衣,绝对服务到家一条龙……” 庞九撩开眼皮,眯着眼看着他,朱唇微启,赐了男人一个字:“滚。” 贾明顿时愁眉紧锁,一派泫然欲泣:“爷,我真的就是想好好儿伺候你,心里真的没有什么龌龊想法。” “这话你留着梦里说吧,”庞九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面朝里,“今儿我就睡这儿了,你早回去歇着吧。” “不洗漱了?”贾明小声问,半晌得不到庞九的答复,贾明大着胆子伸手握住了庞九的脚,一边轻声道,“不洗脸也就罢了,好歹洗洗脚,我帮你……啊!” 后面的话,贾明说不下去了,抱着个肚子又呲牙咧嘴鬼叫起来:“你又蹬我!九儿,你属驴的吧?!” 第234章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再敢动手动脚,我可就真不客气了,”庞九转过头来,被酒气熏得通红的一张脸对着庞九,目光从贾明的脸上一路滑下,停在了贾明抱着的肚子上,最后又朝下落了三寸,然后凉凉地道,“你最好别把我话当耳旁风。” 贾明被她这股凉凉的视线给看的,股间一凉,好像那地方已经挨了一脚似的,再开口的时候,自然就更没了气势:“那怎么就许你跟我……动手动脚的呢?你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对,老子就是这么霸道,你看着办吧。”庞九酒劲儿上来了,困得难受,都懒得理贾明,又转过头去,就昏昏睡去了。 贾明在榻前站了一会儿,到底不放心庞九在外堂过夜,然后上前打横将庞九抱进了怀里,甫一瞧见庞九皱眉,贾明忙得小声道:“我不动手动脚,把你抱进房里我就走。” 庞九没再抗拒了,伸手环着贾明的脖颈,整个人都软绵绵的窝在男人的怀里,贾明小心翼翼地托着庞九的膝弯,怀里的小崽子比他想象得更轻,贾明颠着手上的分量,不由得直皱眉,低头看着庞九过分清秀、几乎没有棱角的一张脸,贾明的眉头就皱的更厉害了。 庞九没有胡须,喉结也不明显,身架子更不像是个男人,这张脸虽然不乏英姿,可是这过分的清秀俊俏,怎么看怎么都没有男儿气概,更重要的是,这正龙精虎猛的年纪,这小崽子咋就……不想着留他过夜呢? 这小崽子是天生的男生女相?还是胎里带的不足之症? 看来以后得个名医好好儿给这小崽子调理调理身子了。 唉!他们俩还真是对苦命鸳鸯,一个身子不足,一个明明喜欢上了男人、却偏偏接受不了男人的身子,所以他也就是嘴上占占庞九的便宜,要是庞九真留他过夜,他倒是要手足无措了…… “贾明。” 贾明正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儿呢,就听着怀里的人软绵绵地发出了一声。 “怎么了?”贾明忙得收起乱成一锅粥大的思绪,凑过去询问。 “你说我若是个姑娘……”面若桃花的小崽子双目紧闭,一派困意难消,只有一副红唇一下下轻轻地张合着,发出带着鼻音的声儿,“你会娶我吗?” “当然会,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摆上三十天的流水席,”贾明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地就激动起来了,虽然他从来没说出口,可是心里却不知遗憾了多少遍,若是九儿是个姑娘就好了,这时候听着庞九这么说,贾明忙得凑过去使劲儿在庞九的红唇上亲了一口,一边豪气地道,“不成!三十天哪儿够?老子得摆上三个月!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那你现在是不是特后悔?”紧闭的眼皮微微睁开一丝缝隙,庞九似笑非笑地看着贾明,“好好儿的男儿郎,怎么就栽在了我手里?这下子,是断断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了。” “有什么好后悔的?不管你是男是女,我都认准你这个人了,”贾明一怔,随即又不好意思地牵了牵唇,一边又凑过去在庞九的额上轻轻一啄,“你要是肯的话,到时候咱也是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被男人的目光拢着,庞九只觉得从头到脚都暖洋洋的,对于贾明,她是感激又感动,可偏偏却还嘴硬着:“那可说好了,到时候是我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地去娶你。” 贾明一怔,随即就爽朗地笑了:“行,到时候,我就蒙着盖头、乖乖坐在庞九爷的轿子、进庞九爷的门。” 第235章 一举三得 “那你得先把这一脸的大胡子给刮了,就你这幅尊荣,谁想娶啊?就算娶了,谁愿意入洞房啊?”庞九不失时机地打击他,“旁人瞧见了,指不定以为你这是霸王硬嫁人呢!” “是不是刮了胡子,九爷就肯入洞房了?”贾明嘿嘿笑着,“那我现在就去刮!” 下一秒,庞九一把抓住了贾明的大胡子:“用不着刮!我帮你一根根薅下来!” 贾明顿时呲牙咧嘴起来:“九爷!九爷!我错了!我再不敢胡咧咧了!哎哎哎!九爷手下留情啊!我这就走!马上就走!” “嗯,这样就对了,”被男人轻手轻脚地放在了炕上,庞九很有礼貌地对着贾明摆摆手,“跪安吧小明子,明儿见。” 小明子忙得躬身道:“喳!” …… 昌顺十五年九月二十二 固原。 一处荒败院落。 程无量匆匆赶来的时候,黑袍男子已经在房中喝了大半杯子的茶了,听着院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黑袍男子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伸手又多倒了一杯茶。 “属下见过主公!”程无量匆匆进来,忙不迭对着黑袍男子跪拜行礼,“恭请主公金安!” “行了,起来吧,”黑袍男子看着程无量,难得露出一脸满意的微笑,指着对面的凳子,跟程无量道,“坐下来说话。” “是,多谢主公,”程无量坐了下来,听着黑袍男子的声音,再观察着他的神色,便就知道他心情不错,当下程无量心中也是一宽,含笑对黑袍男子道,“可是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儿?属下瞧着主公似乎心情不错。” “你办事儿利索,我自然心情不错,”黑袍男子含笑道,一边将手中的茶杯朝程无量递过去,一边道,“才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清理干净了起义军中的杂碎,无量,你总是让我刮目相看。” “多谢主公,”程无量忙得起身双手接过茶杯,一边恭恭敬敬地道,“都是主公运筹帷幄,无量不过是遵照主公的意思办事儿罢了,断断不敢居此大功。” “难得你不骄矜自满,”黑袍男子对程无量点头道,示意他坐下,然后缓声道,“这起子起义军,眼看着是人多势众,动辄十来万的,挺能唬人的,但毕竟大部分都是泥腿子出身,不顶用,根本不能指望他们上阵杀敌,若是将他们纳入麾下的话,那就擎等着消耗量草、临阵脱逃、动摇军心,所以这一次光明正大地借着万岁爷的圣旨,将那起子不中用的泥腿子都给清扫出去,又能铲除异己,真乃是天赐良机。” “主公所言甚是,咱们就是算准了一旦固原有大事儿,朝廷必定会派恰克图大军镇压义军,所以咱们才选了固原起事,”程无量忙不迭连连点头,附和道,“咱们一边打出反原复周的旗号,最大限度地集结各地起义军靠拢过来,又能引得朝廷对定安王府心生忌惮,而且还能借着恰克图大军的手,对这些起义军做一次大清洗,清除那起子杂碎,而留下精兵强将,这可真真是一举三得,能想出如此妙计之人,当世惟主公一人尔,无量实在佩服得心服口服。” “你这张嘴如今是愈发油滑了,”黑袍男子斜睨了程无量一眼,但是嘴角却噙着笑,明显显对程无量拍的马屁很受用,他抿了口茶,然后又微微蹙着眉道,“只是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朝廷却对定安王府迟迟没有动作,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第236章 拱拱火 “并不是朝廷对定安王府没有动作,而是万岁爷对定安王府没有动作,”程无量放下茶杯,然后一脸严肃道,“主公,据属下得到的消息,这些年来,太子和右相对定安王府,简直是视作眼中钉,若不是万岁爷一直明里暗里的护着定安王府,太子和右相怕早就对定安王府下手了,这一次固原起义军的事儿传到京师,太子和右相只道是终于得到了铲除定安王府的良机,哪知道万岁爷到底还是给摁着了,太子因此还和万岁爷闹了好一阵儿呢!” 说到这里,程无量又是一脸的不解:“主公,恕属下愚钝,万岁爷为何要一直护着定安王府?定安王身上可留着前朝皇室的血,于情于理,万岁爷都视定安王如眼中钉才对,又怎么会一次一次地护着定安王呢?” “这就是万岁爷的胸襟,也是万岁爷的格局,”黑袍男子缓声道,“他留着定安王府,自是会落一个大度容人的贤名,若是对定安王府下手,岂不落一个心毒手辣的暴君恶名?尤其这大原境内,汉人百姓占了十中之七,在处理定安王的问题上,万岁爷就更加得谨慎了。” “可是如今固原之事儿一出,万岁爷不是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杀了定安王的吗?”程无量兀自不解,继续刨根问底,“只要万岁爷愿意,大可以将叛军和定安王府连在一起,只要是被扣上了谋反的罪名,定安王那边就是死有余辜了,可万岁爷为何却并没有采纳太子和右相的建议呢?” “这个时候对定安王下手?”黑袍男子瞥着程无量,冷笑着道,“然后直接逼得大原境内的叛军都红了眼、全部拼了命地给定安王报仇?漫说固原之事和定安王府没有牵连,便就是真有牵连,万岁爷也得给压下去。” “哦,原来是这样,那这个时机,的确不是铲除定安王的良机,”程无量点点头,顿了顿,又有些踟蹰地问,“既如此,那主公您为什么还要想方设法地将固原之事和定安王联系在一起呢?您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黑袍男子缓声道,低着头又给自己续上了茶,然后慢条斯理地道,“万岁爷天纵英明,这对咱们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咱们得不失时机地在太子面前拱拱火,一旦太子再也忍受不了万岁爷的管教了,咱们的机会岂不就到了?” 程无量一怔,随即忙得起身,对着黑袍男子深深一揖:“主公妙思,无量佩服得五体投地!” 黑袍男子对程无量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话锋一转,问道:“降书可准备好了吗?” “是,都已经准备好了,这两天就会送到恰克图将军的大帐,”程无量点头,含笑道,“既是已经快把杂碎清理干净了,那再打下去可就咱们的损失了,所以投降是必行之策。” “不错,只要这降书一交出,这泱泱几万的叛军,可就摇身一变成了恰克图大军了,那可是大原的正规军啊,”黑袍男子含笑道,一边一下下轻轻拢着茶盖,“平时走后门才能进的正规军,咱们就这么堂堂正正地变成了,这样的好事儿,便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 “主公所言极是,”程无量也是一脸得意之色,一边却又忽然蹙眉发问道,“只是主公,往后太子那边,咱们是否还需继续时不时地拱拱火呢?” “太子向来眼高于顶,难得咱们能进太子的法眼,既是得太子垂青,咱们自然不能舍不得出力,”黑袍男子讥诮地勾了勾唇,一边将茶杯放了下来,一边看向程无量,“定安王府的小世子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