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创造的世界[西幻]》 第1章 《我所创造的世界[西幻]》作者:湖砚【完结】 文案:国王的城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魔王的侵略在很久很久的以前 女巫住在看不见的房子里 勇者放下铠甲和宝剑,结束他的冒险 那些故事精彩又虚幻,和我无关 我只愿做一只在街上游荡撒欢的小狗 春天在草丛中打滚 夏天扑赶蝴蝶、蜻蜓,和星星一样的流萤 秋天从柔软的手里接过喷香的烤栗子 冬天蜷在炉边喝一杯暖暖的牛奶,闭上眼睛沉入黑甜的睡眠 这是我的世界 我不想离开我的世界 阅读提醒: 1、西幻日常,第一人称,可以不爱,不要伤害 2、虽然是日常,但可能有点黑 3、内有谜语人出没 内容标签: 魔幻 西幻 轻松 主角:我 一句话简介:西幻村姑日常 立意:生活是比魔王更难打败的敌人 第1章 泉水 今天是个大日子,我很早就醒了。 外面的天空还是黑的,什么都没有,连睡眼惺忪地路过的鸟都没有。我继续合上眼,睡意却像枯水季的河道水位,迟迟漫不上来。我索性坐起来,望向窗外。 稀薄的云幕之后逐渐地透出光来。那些云块正在移动,安静、有序,且整齐地移动,大概是打算拼成什么图案。印象中,我见过动物和花朵形状的云,在开春庆典的时候;也有水果和点心形状的,在丰收节的时候。 听说国王和王后大婚当天,满天都是粉红色,浅紫色,和金黄色的云絮。它们组成爱心,组成星星,组成皇室的徽章,组成二位的名字……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当时的盛况,但我想了想……那场面,搞不好,还挺俗气的。 移动云絮是创造士的工作,就像其他“创造”一样。也不只是创造,他们会在需要的时候对世界做出一些调整和改变。我不知道这具体是指哪些内容,只是简单想起这些伊摩告诉我的事。 “创造士是根据需要改变世界的人,就像给蛋糕裱花,在墙上挂上彩带”——她是这么说的。 天慢慢亮了,创造士们的工作成果已经展现出来:云朵层层叠叠地垒在一起,但只是普通地垒在一起,仿佛被随手一掷的肥皂泡,没有其他特别的意义。不过我很喜欢,它们看上去像爆米花。我的唾液腺也对此做出肯定。 虽然这也意味着,今天的日子,可能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大。 走廊上传来呵欠声和脚步声,这栋老房子的木地板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响。伊摩起床了。我也赶紧起来穿衣服,然后刷牙洗脸梳头发。我的头发又多又硬,必须扎得紧紧的,不然它们马上就会像刺栗一样炸开。 我下楼的时候,伊摩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饭。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麦和肉脂的香味,看来早饭是肉汤面——然后冲她打招呼。 伊摩头也不抬:“柴火用完了,去搬点进来。” “我们可不可以这样,”我站在她身后说,“用一种更简单更方便,一打开开关就能得到的东西来代替木柴,比如……比如某种气体?你想象一下,我拧开一个阀,那种可以燃烧的气体就‘吱吱吱’地冒出来,然后只要一个火星,它就烧起来,就可以煮饭烧水了,再也不用砍柴,捡柴,劈柴,搬柴……创造士可以做出这样的东西吗?” 伊摩转过身来看我。 “创造士并不是想要什么就能造出什么,”她说,“首先,他们创造的目的是让世界更美好,而不仅仅是满足自己偷懒的愿望。” 我闭嘴了,转身去屋外搬柴。 早饭果然是肉汤面。热腾腾的面片和热腾腾的肉,汤汁满满地浸润到纤维里,吸一口气,肺里都暖了。面汤上浮了一层油星,像一个个浅金色的小圈圈。我用叉子把它们牵到一起,让小圈圈变成大圈圈,但它们到处乱漂,我总是功亏一篑。 伊摩骂我,要我好好吃饭。我立刻收起叉子,端正坐好,埋头吃饭。她又拨开我脑门上几绺不服管的头发,以免它们掉进汤里。 “你的头发真麻烦,”她说,“吃完我再给你梳一次。” 我嘴里塞着面,只能“嗯嗯呜呜”地点头。 以前我对伊摩说,你真好,要是你是我妈妈就好了。我说这话的时候,伊摩正在帮我洗头,洗掉我从树林里滚来的泥巴,树叶,羽毛,和苍耳。我以为她听到这样的话会高兴。然而伊摩凑到我面前来,露出很嫌恶的表情——就像她看到我把鼻涕虫捏在手里时一样的表情。 她说,我这么好,为什么还要生孩子? 那之后我就不说这样的话了。但我还是觉得,能和伊摩一起生活,真是一件幸运且幸福的事。至于为什么会住在她家,可能因为……我是她的远亲,或者别的什么吧,我也搞不清楚。 我搞不清楚的事有很多,这在其中不算最重要的,不需要急着搞清楚。 吃完早饭之后,我和伊摩一起收拾了碗盘。然后她把我拉到镜子前,解开我的辫子,用她自己的银梳子把我的头发仔仔细细地梳顺。那把梳子精巧极了,还镶着宝石,我觉得它简直配得上一个公主。我一直担心我又粗又硬的头发会不会把它划伤。不过伊摩总是说没事。 她把我的头发结结实实地编成麻花,扎上皮绳,再系上一条亮晶晶的缎带。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2章 “你一会儿要去集市上吗?那得打扮得好看点。”伊摩是这么说的。我觉得她是怕我又到处乱跑,才给我弄这些亮晶晶轻飘飘的东西——这样一来,我就会因为怕弄丢缎带,不得不稳稳当当地小步慢走。 “我不去集市,”我说,“他们告诉我今天林子里的泉水会打开,水里会出来一些……一些很有趣的东西——我想去看看,你去吗?” 伊摩摇头,又笑。 “没什么好看的,只有小孩和小狗才会觉得新鲜。你也是从小孩那儿听来的吧?”她说,“泉水每年都会打开几次,比我哥回家的次数还多,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场面。” 是这样吗?我没见过伊摩的哥哥,也没见过泉水上一次打开的样子,甚至不记得有过这回事;可能那时候还有别的更有趣的事,让我顾不上吧。 我想了想,又问伊摩:“泉水里会出来什么?也是创造士做的吗?” 这个问题让伊摩安静了一会儿。我有些得意,她终于不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我终于把她问倒了。我拿起镜子,想看看她窘迫的脸,但伊摩把镜子推开了。 “不是的,”伊摩回答道,“创造士的力量只能作用于我们的世界。” 我琢磨了一下,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就是说,泉水里出来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还有其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跟我们的不一样?” 伊摩又不说话了,她把手里的皮绳使劲一勒,另一根辫子也梳好了。我的辫梢又硬又刺,像田里收割完的麦茬,我对此非常满意,暂时把“另一个世界”忘在脑后。等会儿如果面包店的臭小子又骗我吃烤焦的面包干,我就用辫子扎他。 “好了,”伊摩又调整了一下那两条亮晶晶的缎带,然后放下手里的梳子,“看热闹去吧小狗,记得午饭前回来。” 我一溜烟就出门了。 我跑到街上的时候,外面还没有多少行人,两边的房子都关门闭窗,石板路上只有我的脚步声。视野的不远处笼着一层薄雾,秋天总是这样,清早和傍晚都是雾蒙蒙的,但我还是一眼就看到镇上那几个孩子正在路口集合——果然和伊摩说的一样,看热闹的队伍里除了流鼻涕的小孩,就是摇尾巴的小狗,“叽叽喳喳”“汪汪呜呜”,和上个月来过的马戏团一样吵。这让我觉得有些丢人,毕竟我比他们高一个头,也不流鼻涕,更没有尾巴,不能整天和他们为伍。 但有几个小孩已经看到我了。他们冲我挥手,撒开短腿朝我跑过来,“希尔芙”“希尔芙”地大声喊我。“希尔芙”不是我的名字,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能是小孩子之间的黑话吧,我不是很懂,我又不是小孩。 “你要去泉水那里吗?”其中一个问我。 “走呀,我们刚准备出发!”另一个说。 “今天泉水要打开了!”第三个。 “不知道会出来什么东西!”第四个。 “希望是一把剑!我昨天刚刚读到的故事,有个男孩子从石缝里拔出宝剑,最后成了国王!” “也可能是没见过的好吃的!” “要是只小猫就好了,我想养小猫!” 他们七七八八说了一大堆,许愿清单里甚至出现了喷火龙和幽灵船。我陷入迷惑——所谓“泉水”该不会压根不是水,而是一家杂货铺吧? “走呀希尔芙,去林子里,泉水要打开了!”小孩又喊我,“要是不跟着我们,你肯定要迷路!” 这话听着就让人不高兴。我刚要开口,突然看到雾气缭绕的街道的那一头,有个影子贴着墙慢慢移动过来。住在这条街上的人我差不多都认识,但我不认识他。 小孩儿也不说话了,可能他们也不认识他。我们就一起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影子,看着它缓慢地朝我们靠近,好像一滩渗入墙面的墨水。 影子很高,离我们越近就越来越高。他大概是从城镇那一头来的。我努力辨认了很久,依然认不出那个轮廓。他看上去像团乌云,一阵微风就能让他改变形状。 影子越来越近了。我看到墙角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黑色的,轻飘飘的,像是那片影子的一部分从墙上脱落,正要缓缓落地。 突然有小孩大喊:“快跑,是空心人!”最后三个字刚一出口,所有小孩立刻“呼啦啦”转身逃跑,连狗都没有留下。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空心人”这个词,但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跟着小孩一起跑,耳边突然传来“呜呜”的声音。 不是哭声,像是有风从孔洞中穿过的那种声音:“呜——呜——”。 我站住了。 “呜呜”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短促。我光顾着听,回过神来才发现那片影子已经到了我面前。 不,已经不是影子了。 我不知该怎么形容眼前这一团东西。那片影子鼓胀起来,像吹气一样充实成了人形。他的轮廓变得清晰了一些,可以辨认出脑袋、脖子,和身躯。他几乎超过我半人高,我要仰起脸来才能望见他的头。 但我感觉不到有视线同样望着我。面前似乎只是一扇打开的人形的门,门里是没有开灯的黑暗房间。 风又吹起来了,“呜——呜——”。我听得很清楚,声音是从影子的胸口传来的。影子蠕动了一下,风声变得尖细。我把嘴唇抵在玻璃瓶口吹气的时候,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3章 空气里漫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泡在水里的烂苹果,甜腻,腐臭,还有浓浓的酒精发酵味,闻着恶心极了。这气味才刚沾着我鼻子尖,我的身体立刻做出反应,扭头就跑。 这就是“空心人”?怪不得那群小孩全跑光了,他们肯定知道这是个臭东西。我一口气跑完一条街,停下来回头去看——影子不见了,不知是消失了,还是因为我跑得太远,已经看不到他了。 我摸了摸头发——还好,辫子没散,伊摩给我的缎带也还在,没有跑丢。挨骂的危险解除,我又想起今天出门的主要任务:去林子里,看泉水。 第2章 气泡 那群小孩早跑不见了,我的向导也没了。不过问题不大,我凭借一点稀薄的印象,在脑中构建地图:泉水在林子里,林子在山脚下,山在一条长长长长的烂泥路的尽头……看,我对路线一清二楚,只不过从脑子转换到实地的时候,会有些许偏差。 屋檐下传来几声鸟鸣。我四下望去,看到街道两旁的窗户打开了,有饭香隐约飘来——时间不早了,再磨蹭下去,一来一回就得到中午。我想起伊摩让我午饭前回去,赶紧转头,调整方向,朝着集市开步走。 ——“去哪儿?” 头顶上掉下一句话来,就像一片飘飘然落地的叶子。我知道这是谁,只有他才会这么悄悄摸摸地走到我背后,然后趁我不备开口吓唬人。 我转过身,果然看到一个高个男孩子站在旁边,长胳膊长腿,像棵小树。小树咧着一排白牙朝我笑,我不是很想笑,就梗起脖子回了一个“哼”。 这是奈特,骑兵队队长的儿子。除了那群鼻涕小鬼,镇子上就剩他和我比较熟。因为他还没到能加入骑兵队的年纪,也不像鼻涕小鬼,玩着玩着就会被父母拎走,所以他有大把的时间和我一起闲逛。 但他的个子太高了,我经常要抬头才能和他说话,这就很烦。 “起这么早,准备去哪儿?”奈特又问我。 我刚要开口说去林子里看泉水,想到伊摩说只有小孩和小狗才会看这个热闹,于是略一沉思,说:“不去哪儿,随便逛逛。”希望我的语气足够成熟稳重。 “是吗,我以为你会急着去林子里,”奈特说,“今天泉水可能会打开,我还和爸爸打赌,说你肯定会想去看。他就让我早点出来找你,万一你迷路就不好了。” 啧。 到了这一步,我也不瞒他,就一边走一边把刚才的事都说给他听。我问他空心人是什么;奈特犹豫了一下,两下,三下,等我再问的时候,他才细声细气地说他们不会伤人,不需要逃跑。 我看他就是瞎说,他也不知道空心人是什么,搞不好都没见过,只是随口胡诌来跟我装大人。 “那泉水里会出来什么?”我又问。 “都是些零碎的小东西,没什么大用,”奈特说,“只有小孩才喜欢,有时候会捡来玩——所以我想你可能也会喜欢。” 我一听就不高兴:“我才不喜欢,我又不是小孩。” 奈特皱起眉头,又挠挠脑袋:“对了,你吃过早饭了吗?” 哼,转移话题。 “吃了呀,”我说,“我煮的肉汤面,伊摩都说我煮得好。” 奈特“哦”了一声,提起一个小包:“妈妈还让我带块蛋糕给你,怕你没吃饭就出门。这么看来你是吃不下了。” “吃得下吃得下。”我马上伸长胳膊去抢了他手里的油纸包。刚掀开盖子,一股香味就热腾腾的扑了我一脸。蛋糕比我的巴掌大一些,软绵绵,黄澄澄,湿润,香甜,还混了一些烤得酥脆的“咯吱咯吱”的坚果碎。我几口就吃完了,吃完之后悄悄朝旁边看,发现奈特一直盯着我——看我干吗,搞得我都不能舔手指了。 “你脸上有块汤渍。”他比划。 ……哦。我抬手往脸上搓了搓,把那块东西捻掉了。 集市上已经有不少店铺开门了,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招牌在屋檐下被风吹得来回晃荡。大家都说这是个小镇,我觉得它也没那么小,光是集市就够我玩上半天。但我一般只在这附近溜达,很少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伊摩说我不认路,要是走得太远就回不来了。泉水算“太远”吗?我没有概念,不过既然她同意让我出来,说明一点都不远。 很快,视野里泛起粼粼的波光。我伸长脖子,看到不远处有小河,小桥,河对岸还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这条河听说是从远处的山顶上流下来的,和林子里的泉水同属一源。河这一边的树林我经常去玩,把我蒙着眼睛挂到随便哪棵树上,我都能爬下来走回家;但河那一边的树林我还从没去过。我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抬头看看奈特。他也低头看看我,还眨了眨他的蓝眼睛。 “你先走,”我说,“个子高的先走,这是规定。” “哪里的规定?” “我的规定。” 奈特想了一会儿才明白我的意思,然后笑笑,迈开步子走到我前面去了。我觉得他有些像镇上木匠养的那条大狗,看起来精干矫健,其实总是慢半拍;但伊摩说他只是老实,老实就老实吧,反正我不太喜欢和他开玩笑——等他想明白的时候,玩笑都不好笑了。 我们很快就走到河边了。傍晚刚下过雨,小河上的圆木桥滑溜溜的,我打了两个趔趄,差点跌进河里,还好奈特把我拉住。我不敢再乱走,只得揪着他的袖子小心翼翼过了河。河岸边一个新鲜脚印都没有,只有我们俩刚刚踩下的几行浅坑。看来那群小鬼被吓跑后就各回各家了。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4章 “泉水还在更深处的地方,”奈特说,“你别乱跑,这里——” 我没听清他的后半句话,其实前半句听得也不是很清楚。因为他刚一开口,我就看到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闪一闪的,明亮极了,好像有颗星星掉进树丛里。我立刻朝发光的地方跑了过去。 那团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大,从星星变成了太阳。我迎着它跑,渐渐被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睛。奈特也追上来了,他喊我,我不想停。我怕我一停下,那个太阳就要飞走,就要熄灭,就要看不见了—— 脚下突然一滑,我顿时失去平衡,整个身子猛地朝前扑倒。在我即将一脸拍进泥里的瞬间,奈特又揪着我的衣领把我拽回来了。 “不要乱跑,”他说,“这里刚下过雨,路滑。” 我站直身体,稍微眯起眼睛,看到面前铺开一大片金亮的波光:这里是一个湖,刚才的光芒是翻腾的湖水;现在我就站在湖边,要不是被奈特拉住,我就要栽进这一潭正在滚涌的金光闪烁的水里了。 “我们赶上了。”奈特说。 赶上了?就是这里?这就是“泉水”?它会“打开”?怎么打开?出来什么?怎么出来? 我还什么都没问,耳边突然水声大作。我睁大眼睛:明明没有风,但湖水泛起数不清的涟漪,像被翻动的纸一样层层分明。涟漪堆叠成浪花,浪花滚涌着朝对岸归拢,仿佛一本被看不见的手卷起的书。水面越来越低,很快就沉到我视线以下去了。 我朝前走了一步,想凑近去看看水底的样子。但奈特又拉住我,还跨到我前面,用他的大个子挡住我的脸。 “小心,靠后点。”他说。 我当然不听,还要推他,想把他挤开。耳边突然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噼噼啪啪”“稀里哗啦”,这声音和水声混在一起,连他的说话声都被盖过去了。我把脑袋从奈特胳膊肘下面钻出来,还没看清什么,冷不丁就被一泼水花溅到脸上,打了个哆嗦。 ——是鱼。 一条手指长的小鱼在我眼前高高跃起,从被翻开的湖底跳到岸上,然后重重摔下,落在我脚边的沙砾堆里。它拼命地扭,拼命地跳,拼命地张嘴呼吸,像在喊救命。我赶紧把它捡起来,扔回湖里。 更多的小鱼蹦跳着弹跃着,跳上半空,带起水花像雨点般打落下来。转眼间,地上堆满了这样的小鱼,有金色的,也有银色的。我想把它们都扔回水里去,但奈特又拦我,说不用管;我还是要捡,他就也蹲下来和我一起捡。 “等会儿会有人来收拾的,这些鱼不管也没事,”奈特说,“何况现在湖水都干了。” “它们不会死吗?”——我想这么问他来着,才刚一张嘴,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烁着飘过。 我转过头,看到湖水只剩下浅浅一汪,无数气泡正从湖底的淤泥中升起,上浮,破水而出,四散飘荡。 一离开水面,那些气泡就透射出一层珍珠般的莹润光泽。它们在空中散开又聚合,聚合又散开,像一蓬蓬透明的葡萄。我张大了嘴,几乎要尖叫,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稍微回过神来之后,我发现这些泡泡里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每一个里都有,透过水膜能看到隐约的模糊的轮廓,就像对着光看到的蛋壳里的小鸟。我伸手想抓一个来看看,奈特又拦住我,不让我抓。我侧过身,换另一只手。但手指还没碰到什么,离我最近的那个泡泡突然“啪”一声爆开了。 “啪”,轻轻脆脆,就像折断一片叶子。 我一愣,紧接着,几乎所有气泡都在我眼前接二连三地爆裂开来。水汽凉凉地扑在我脸上,空气里泛开一股清晨才有的露水气息。 第3章 回声 泡泡炸开之后,被包裹在里面的东西“扑簌簌”地掉下,就落在那些跳上岸来的小鱼中间,五光十色,奇奇怪怪。我蹲下来,看着满地的小球、方块、长条、圆圈……还有亮晶晶的碎块,毛茸茸的团子,又脆又硬的薄片……都是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我问奈特,这些可以捡吗;他没说不行,我就蹲下去,捡了一个小棍。 小棍是天蓝色的,细细长长,形状像支笔,也有坚硬的笔头,但屁股上没有羽毛,摸起来也不像金属,我把它从头看到尾,也不知道墨水该从哪里灌进去。这种材料掂在手里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我也是第一次见。我捏着它晃了晃,里面传来“沙沙”的声音。我又看它的屁股,上面有块圆圆的像按钮的东西,于是顺其自然地按了一下——“咔嚓”,一小截灰黑色的东西从笔尖里冒出来。我毫无防备,赶紧用手去接,可这芝麻大小的玩意一下子掉进脚下的泥地里,找不到了。我又按了好几下按钮,但再也没有“咔嚓”的声音,也没有掉出黑糊糊的小东西来。我觉得没劲,抬手把它丢远了。 剩下的东西也是这样,稀奇古怪,捉摸不透。我看到脚边有个小方块,和我手掌差不多大,透明的淡紫色,还画了一圈细碎的花纹,怪好看的,于是伸手去拿。谁知刚一碰到它,它就“嘀嘀嘀”叫起来,吓得我踩了它一脚。它碎了,也不叫了。我又看到石头堆里有东西在发光,捡起来一看,是个金属圆环,上面用细链子拴了一粒亮晶晶的石头,漂亮极了。可惜这环环比我的大脚趾还大,没法做戒指。我不甘心地把它往辫子上一套——粗硬的辫梢正好把它卡住,稳稳当当。我多了一个发圈,高兴。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5章 “都是些零碎的小东西,没什么大用,你看到喜欢的就拿着玩吧,”奈特说,“不过得抓紧了。马上会有人过来,把它们回收处理掉。” “回收?谁来回收?回收去干嘛?”我蹲在地上,一边翻拣一边问,随口问。泡泡已经一个不剩了,湖水翻腾的声音也渐渐平静下来。不知道水面恢复没有,我暂时没空去看。奈特又说了几句什么,我也没听清。我忙得很,满地的宝贝需要我去挖掘。 旁边又响起小鱼拍尾巴的声音,“噼噼啪啪”,比刚才要更清脆一些,像打在什么金属的东西上。我走过去把那条挣扎的鱼捡起来,在它身下看到一个银色的盒子。 银色的小盒子,或者说罐子,半埋在烂湿的泥土里。我把它挖出来一看,差不多有我手掌那么长,小腿那么粗,是个标准的圆柱形,沉甸甸的,上下两头都封得死紧。我拿着它晃了晃,里面传来“噗噜噗噜”的水声;再晃几下,感觉水里还有些别的东西。我想把它打开,但拧不开,砸不开,用牙也咬不开——甚至我都不知道,上下两边哪个才是它的盖子。 我问奈特,这东西要怎么打开,转过头才发现他走远了,多半是没听见。我又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个小罐:金属壳子硬邦邦的,估计也很难撬开;壳子外面贴着一层纸片,纸片上画着几个橘色的果子——应该是某种能吃的果子吧,因为旁边还画了一个流口水的小孩。 所以里面装的是好吃的?我把罐子翻转一圈,发现顶上还贴着一张纸片(果子,小孩,口水),把那张纸片揭掉之后,露出一块金色的圆片,圆片上焊着一个金属小环;我掰了它一下,小环立起来了一些,正好可以把手指从中间穿过去。 我恍然大悟:原来盖子藏在这里。 我立刻勾住那个金属环,使劲一拉——“啪”,小环断了,从盖子上掉下来,也从我胀鼓鼓的期待上掉下来。罐子打不开了。我气得抡起胳膊,把它远远丢飞。湖边很快传来“噗通”一声,罐子大概是掉回水里去了。 奈特听到动静,又走过来:“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你要是喜欢,我们就下次再来。” 喜欢吗?我看看地上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又看看辫子上的漂亮小石头,点头:“我喜欢,下次再来吧!” 奈特笑了。我想问他“下次”是什么时候,还没开口,树林里远远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我以为是那群小孩来了,刚要迎上去跟他们炫耀我的战利品,又被奈特一把拉住。 “创造士来回收了。”他小声说,还做了个“嘘”的手势。 创造士? 我顿时有更多的问题要问。可奈特闭紧了嘴,拖着我就要走。但还没走多远,脚步声和说话声就快到了湖边。奈特左右一望,立刻转身带我钻进旁边茂密的灌木丛里。 还好有一阵风适时地吹来,晃动树枝摇下树叶,用“沙沙”声掩护了我们。 我在树枝后缩起身体,一声不吭,心却激动得“砰砰”直跳——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直觉告诉我,接下去可能会发生很有意思的事。我睁大眼睛,看到好多脚凌乱地从面前经过——一二三四五,来了五个人。这五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我只听到一些零碎的词语:“午饭”“工作”“天气”……就像集市上随处可见的闲聊的街坊;但他们身上又确实穿着灰色的布袍,腰间挂着许多口袋,大大小小,五颜六色,麻布的皮革的丝绸的,全都拴在腕口粗的皮绳上,少则三五个,多则三五圈。伊摩说过,只有创造士才会这样打扮。 他们是创造士,我第一次见到创造士。 创造士们一路走到湖边,说话声细小得听不见了。紧接着,“悉悉索索”的动静传来,他们开始翻拣地上的东西,几人也走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散。我的视野被灌木割去了大半,几乎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只能看到有明明暗暗的光芒不断闪烁变化,有时紧贴地面,有时破入天空。我急得不行,脖子越伸越长,像雨后从落叶堆里耸出来的蘑菇似的。我又转头去看奈特,发现他也盯着湖边的五人,神情紧张,连手都有些汗湿了。 我小声叫他,他转过头来,眼神茫茫然地飘着,然后使劲一眨,这才好像看到了我。 “我们走吧,趁他们现在在忙。”奈特说。 “他们凶吗?被发现会骂我们吗?”我问他。 奈特没回答,只是抓起我的手,伏低身子,悄悄朝外挪动脚步。我没得选,只能跟着他。昨天刚下过雨,泥土都是烂湿的,我们的脚步声陷进泥里,呼吸声盖在叶片下。我们安静地撤退,谁也没有发现。 脚边突然“啪嗒”一响,清清脆脆。我差点跳起来,赶紧朝湖边回头——还好,创造士们完全投入在工作中,没有听到这边的动静。 “怎么回事?”奈特压低声音问我。说话间又是“啪嗒”一声。我转过头,看到脚边躺着一条小鱼,正在做生命中最后的蹦跶。 奈特皱起眉头:“把它扔开。”于是我捏着尾巴把鱼提起来,刚要甩手,看到有什么东西从鱼嘴中滚落下来。 是一粒小小的,圆圆的,亮亮的珠子。 珠子掉在地上的瞬间,我似乎听到有微小细弱的声音传来。我伸手想把它捡起来,然而手指才刚碰到珠子,一声呼喊破空而起——是个女人的声音,她发出两个绵长、清晰,又响亮的音节,尾音颤悠悠地一直升上天去。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6章 我听不懂这种语言,但我听明白了,声音是从珠子里响起的。 “糟了,”奈特低呼一声,“这是个回声,快把它捂住,别让它见光!” 我赶紧照他说的把珠子抓起来,死死地握在手里。果然,光照一消失,女人的呼喊声也停止了。然而湖边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创造士发现我们了。 “快走!”奈特猛地站起来,拖着我就往前跑。我人矮腿短跟不上他,他就抓着我的腰带把我使劲一提,像夹面粉似的把我夹在胳膊下,撒开长腿一路跑出林子。 这一路不知道有多长,我只觉得自己被他大步大步晃荡得头晕,想吐。终于,在我即将吐出来的瞬间,奈特停了下来,松手把我放下。我总算又踩到地面了。 晕了一会儿之后,我回过神,发现自己坐在一个树墩子上,就在刚刚走过的石桥边;石桥的那一头就是集市,我都听到小贩的叫卖声了。 “到这里应该没事了,”奈特说,“你回家之后,伊摩如果问起,就说我们在湖边玩了会儿,捡了点小东西……反正别告诉她我们遇到创造士了。” 我点头,迷迷糊糊地点头。奈特又说了几句,我全没听清。被这么一路晃荡之后,连刚才的记忆都有些模糊起来。我低下头,发现辫子上的那颗漂亮石头不见了,也许是掉在半路的什么地方,又也许这件事本来就只是我打盹时做的一个梦。 “好了,我送你回去吧。”奈特又说。 这句话我听清了。我马上站起来要跟他一起走,然而衣兜鼓鼓囊囊地一晃,好像装着什么。我伸手去摸,摸到一团废纸,上面画着几个桔色的水果,旁边还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正盯着果子流口水。 ——这是那个金属盒的盖子上的纸片,可能是刚才我随手一塞,把它带回来了。 我看着那个口水娃娃,慢慢高兴起来:它在我口袋里,说明刚刚我看到的经历的都是真的。我咧嘴笑,把那张纸片仔细地展开,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 但口袋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小小的,圆圆的,好像一粒珠子。 我立刻想到了什么,不敢再碰,只是隔着衣袋在外面悄悄一摸——虽然非常微弱,但我又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了。 是回声。我顿时一阵激动,想喊奈特来看,可一抬头看到他似乎心不在焉,于是决定闭嘴,跟着他一起回家去。 路上我若无其事地问他,什么是“回声”;奈特说,那些说出之后,得不到回答和回应的话,会在时间的河水里飘荡,像珍珠一样凝结起来,直到被另一个人捡起。我听得不是很明白。但他又说,“回声”非常麻烦,因为会黏着很多复杂的感情,就像烂了一半,又在地上滚过的苹果,看见了最好别理。他的语气很嫌恶,我也就不再继续问了。 第4章 另一个故事·之一 他被呛得咳嗽了一声,惯性地猛吸一口气。 ——什么也没发生,除了有新鲜空气灌入肺腔。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站立于地面,喉头还萦绕着溺水的窒息感,但脸上是干的,头发也是干的,手臂、双腿、鞋子、衣服……浑身上下一滴水也没有。他抬手看到食指上箍着一个灰白的指环;这是一块骨头,来自某只大鸟的脊柱。那位女巫告诉过他,它能保护他,让他的灵魂和意识不至于在漂流途中溃散。 他抚摸指环光滑的骨面,试图回忆那一段“漂流”,但一无所获。记忆几乎在投入水中的一瞬间戛然而止,就像被剪去一段又重新接好的丝带——没有破损,没有断裂,但没有的就是没有了。 没有就没有吧,他也不是为了回忆才来的。 他抬起头,目视前方。 自己正身处人群的正中,仿佛陷入流沙,前后左右尽是陌生面孔。黑发黑眼的男女老少穿着他未曾见过的服饰,步履匆忙。女巫说过,他们中绝大部分人的眼睛看不见他,他会像一粒落在玻璃上的灰尘,一缕渗入微风的轻烟,只有灵魂平静的人才能注意到他的存在。 一个男人从道路另一头快步走来。他望着他,略微有些紧张,然而对方面无表情。他又试着朝他挥手,男人却突然加快脚步,像被什么追赶着,从他身旁匆匆跑过。 他侧过头,看到男人背后的路边立着一根笔直的铁柱,柱子顶上有一个黑色方块,正在闪烁绿色的光芒。 绿色的光芒。 下一瞬,光芒熄灭,另一个方块接替亮起了红光。 他发现身边的行人不知何时已经四散而尽,只剩自己站在这一段空旷的道路上。脚下的地面是黑白相间的,紧实,坚硬;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材质,忍不住弯腰低头,朝地面伸出手去—— 一瞬间,他察觉到有汹涌气浪从远处席卷而来。他立刻收回手,然而还什么都没看清,一头白色巨物轰鸣着从他身上穿过,仿佛湍急的流水穿过溪石。他转过身,只看到一个离去的背影。巨物的轮廓像个大铁盒子,线条却柔和流畅,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金属光泽。 更多的铁盒排着队疾驰而过,黑色,白色,以及各种或鲜亮或暗沉的色彩;它们隆隆作响,间或发出一些尖涩的令人烦躁的啸叫。他猜测,这些东西或许是这个世界的交通工具,因为它们有着和马车一样的轮子,玻璃后的座位上也坐着驾车的车夫;他想,也许它们就被称为……“铁车”?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7章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铁车,路边柱子上的方块又变成了绿色。车流暂停,匆忙的人潮从道路两端涌来。他想起自己还有事情要做,于是收回了游荡的视线。 ——那么,接下去该去哪儿寻找那个“容器”? 他再度抚摸食指的骨环,抚摸它光洁的断面。与此同时,翅膀拍打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他抬起头,看到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从半空飞落,落在自己面前。 他看着鸽子红色的眼睛,鸽子也看着他。双方的对视仅持续了刹那,鸽子又展翅腾空,朝着城市的某处飞去。他赶紧跟了过去。 他追着鸽子穿过大街小巷,和许多人擦肩而过。正如女巫所说,他们看不到他,他们的举动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就像水里的一滴油,只是存在,与周围互不相干。他抬头确认鸽子的位置,又发现半空中漂浮着一些古怪的东西。它们看上去像是长了翅膀的汤勺,正不断往地面上泼洒各色液体:鲜红的,暗蓝的,墨绿的,灰白的……液体并不直接落在行人的头顶,它们在半途就化作同色的烟雾,沉沉降下,被行人手中的黑色方块吸入其中。 是的,路上几乎每个人都拥有一个黑色方块。他们无论或行或坐都握着它,用手指抚摸它,用目光舔舐它。那些烟雾钻入方块的边角缝隙,让方块短暂地呈现出颜色。颜色又映入行人眼中,他们的双眼、面庞,也随之变幻色彩。 真是个奇怪的城市,他如此想到;即使此刻他对它的了解不比一张苹果皮更多。 他跟着鸽子转入一条小巷。巷子不长,但阴暗潮湿。他看到有许多凌乱的线条从头顶交杂穿过,一些半旧的衣物被挂在上面,承接了巷子里为数不多的阳光。这情景让他想起自己的童年,他想起妈妈在高高的晾衣绳上挂上新洗的床单的样子,不由有些走神。 ——意识到的时候,半空的鸽子已经失去踪影。 跟丢了。他顿时紧张起来。他抚摸手上的骨环,但没有回应。女巫交代过他:崇高意志将指引他寻找“容器”,但崇高意志不会等他,更不会主动找他,错过便是错过。 瞬间,他陷入深深的自责与迷茫;更多的恐惧像一条巨蟒尾随而来。他使劲呼吸,努力平静心绪:确实,自己跟丢了来自崇高意志的第一次指引,但眼下他正身在小巷,除了前进,没有其他路可选——不可能有第二种选择让他迷失方向。 又也许,走出这条巷子之后,就能在下一个路口看到另一只鸽子。 他被自己说服了,吐出一口长气。他看到一扇破损的窗户上映出了自己的样貌:短发浓密蓬乱,栗色的双眼精光四射,软甲下的皮肤是褐色的,手臂紧实,每一处肌肉线条都满是久经锻炼的痕迹,还有左手的旧伤,指腹的厚茧……自己与在家乡时完全一样,没有什么好慌张的。 没有什么好慌张的。他早就知道,自己此行注定充满艰险,女巫也提醒过他:在这个世界寻找“容器”就像捏着蛛丝搜索一只蜘蛛,成功的可能不比针尖上的血珠更大。 不必慌张,现在还不到慌张的时候。 迷茫褪下了,恐惧也缓慢消散。他再次深呼吸,准备继续朝前走。 ——玻璃的倒影中,自己身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像一团在林间凝结的雾气。 他收住脚步。 谁?他问。 人影似乎吐出一些声响,但听不分明。他转身往后看——没有,这团白雾只存在于反射的倒影中。 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人影轻飘飘地跟上了他。 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他再次问道。 人影也再次发出轻微的响动。这一次,他听到两个音节,一长一短;他猜测它们或许能组成一个词语。 他停下脚步,望着倒影中的雾气。雾也停了下来,蠕动、轻颤,但仍然保持着人的形状。 只是不管他再如何发问,它都只能说出那个怪异的词语。这个词在接下去的时间里被不断重复,像鱼嘴中反复吞吐进出的水藻。 到这一步,他已经大概猜到了这是什么——从白雾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闻到一股湿漉漉的草木气息,像清晨被露水打湿的叶片;也就是说,这呢喃的模糊人影是一个回声。 它多半来自山谷。有人对着山林呼喊,它从这份郁结的情绪中诞生,又被创造它的感情指引,辗转来到这座城市。 你不要跟着我。他对回声说道。 回声依旧念诵那个词语。 我不认识你,别来妨碍我。 回声答以机械的重复。 他皱了眉头,径直往前走去,那股湿漉漉的气息一直萦绕在身侧。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回声,对这种东西也没有好感。在他看来,这只是一团情绪的集合体,没有生命也没有意识,就像水草在水流的冲击下逐渐交错纠缠形成的草团。他也很讨厌那些只敢对着树洞和山谷说话的人,不论他们怀揣的感情是愤恨、爱慕,或者愧疚,都是不敢当面开口的胆小鬼—— “……不是……胆小鬼。”来自身后。 他停下脚步,身旁的水坑里正好映出他和回声的倒影。 “原来你会说话。”他说。 “她不是……胆小鬼。”回声断断续续地开口的同时,那个词语仍在被无休止地重复。或者说,它是在重复的间隙里做出了回答。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8章 是与不是,都无所谓。他不置可否地点头,又继续朝前走了。 “我……说话,”回声说,“我怕……名字……忘了。” 原来被它含在口中的音节是个名字。他恍然大悟,又觉得有些好笑。身后的回声不再与他交谈,他也无话想问,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巷。 从昏暗的巷子走回到大路上,阳光骤然变得刺眼。他一时适应不了,便抬手去挡。 ——手臂刚一抬起的瞬间,他看到无数雨点朝自己打落下来。不,不是雨点,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的液滴。那些长了翅膀的勺子不知为何在他头顶团团围拢,接二连三地朝他泼洒黑水。他连连后退闪避。那些黑水是浓稠的,仿佛沥青,一落在地上,就冒出一缕缕恶臭的青烟。 “你……发现……”回声喊他,“躲起来!” 他只能又转身撤回巷子里。 “那些是什么东西,”他问,“为什么突然攻击我?” “……它们……哗,”回声说,“捕捉……情绪……控制……你有情绪……发现。” 这番话实在是支离破碎,让人摸不着头脑。他琢磨了一会儿,才隐约明白了大概:那些会飞的勺子叫做“哗”,会捕捉到路人的情绪变化,然后加以操控——自己先前看到的,它们朝路人手里的黑色方块泼水,也许就是操控的过程;而自己刚才之所以没有被发现,也许是因为正在全神贯注地追逐鸽子,心无杂念,平静如水。 “被它们泼出来的东西打到会怎样?”他又问。 “你……同化……控制。”回声说。 被液体泼到,就会被那些勺子控制情绪,支配思想?他并不完全相信,但也确实没有试错的机会。他望向巷子外的天空,三五只哗正聚集在一起,把各色液体朝地面泼落。来去路人在它们的操作下,时而嬉笑,时而怒目,时而泪光盈盈……每一种情绪都来去匆匆,像被海浪一次次刷新的沙滩。 所以现在应该怎么跑出去?他对自己能否重新保持心无杂念这件事没有太多信心。他下意识地寻找回声,一转头看到巷子的墙边摆着一列酒瓶,瓶身的弧面上映出回声被拉长的轮廓。 “……我要怎么出去?”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柔和,听上去像是“请教”。 回声没有回答,只是不断重复那个名字。他按下心头的恼怒,刚要再问,突然发现酒瓶的倒影中,回声朝前高高举起了手。 他循着它指示的方向转头望去——是那几只哗,它们拍打翅膀,在半空中上下翻飞,不时朝地面泼去几勺颜料。 但再定睛一看,他发现它们之间连接着一根极细的丝线。那根线把哗串联起来,让它们无法自由散开,只能在一定的范围内活动。 他明白回声所指的意思了。正好,他从小就很会打水漂,用石头击落枝上高挂的果子也是拿手好戏。他立刻拾起一个酒瓶,握着它往墙角一拍,“啪嚓”,酒瓶碎成了几大块玻璃片。他弯腰选了一块尺寸合适的,掂在手里,然后确认风向,确认自己所在的位置和角度,确认那几只勺子的行动轨迹……反复确认了各种情况之后,他挥起手臂,全力一掷,玻璃片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条亮闪闪的弧线—— 该死。 他确实击中了那条细线,可他以为会发生的断裂并没有发生。那条线纤细而柔软,他完美地命中了它,它完美地承受住了这一冲击。 行动失败,他恨恨地咬住嘴唇。 然而下一刻,嘴唇的痛觉甚至还没传递至大脑的下一刻,他看到玻璃片的一角以一个巧妙的角度勾住了细线,拉着它继续破空而去,势头丝毫不减。那几只哗也被齐齐牵动,就像被巨浪冲走的沙堡,像放风筝却反被风筝拖走的小孩,像项圈被挂上疯牛牛角的小狗……总之,眼前的这片天空干净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舌尖才刚尝到一点嘴唇被咬破的血腥味。 他试着迈出一步,走到小巷外——无事发生,行人面无表情地从他身旁经过,暂时也没有会飞的勺子朝他蜂拥而来。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望向旁边橱窗玻璃上的倒影。 “谢谢。”他说,真心诚意。 倒影中的人形轻轻颤动。 “你……寻找……我……寻找,”它说,“带上……我……指路……你……帮助……相互。” 第5章 珍珠 我把回声带回家了,谁也不知道,连伊摩也不知道。我把这颗小珠子放在口袋里,小心翼翼地用手捂着,怕弄丢它,又怕弄坏它,就像拢着一只脆弱的蝴蝶。一直等到晚上太阳下山,我们吃完晚饭,洗了碗聊了天,又准备了明天早饭的食材,我才回到自己房间,悄悄把它拿出来。 它和珍珠差不多大,又像珍珠一样闪闪发光,比白天的时候漂亮多了。我把耳朵贴近它,听到里面传来微弱的声响,依旧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我想她可能在很远的地方,以至于呼喊都被拉成了叹着气的呢喃。我听了好一会儿,还是听不清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再听一会儿之后,我只觉得越来越困,眼皮发粘,就握着它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回声不见了。我把被子枕头床单床垫翻了个遍,最后才在窗帘背后找到它。窗帘离我的床很远,又挂在窗台上。我搞不懂它是怎么上去的。 但丢了一次就不能丢第二次。我从床单上扯了几条线头,编了个网兜,把回声放进去,又从地毯上撕下几根布条编成手环,把小网兜也编进去,然后把手环戴在手上,用袖子盖住,免得它照到阳光又大叫起来。编手环是伊摩教我的,她给我编过好多,各种颜色各种花样的,缀着小铃铛挂着小流苏的,但都被我玩丢了。这一条可不能丢,这是我的宝贝。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9章 我把回声戴在手腕上,像平时一样去街上玩,去集市帮伊摩跑腿。路上遇到的街坊邻居和我打招呼,问我昨天有没有去看泉水,有没有捡到喜欢的玩意。我知道他们都把我当小孩子,于是端起我成熟稳重的笑容:“还行吧”,“就那样”,“没意思”,“不稀奇”。但和他们招呼完之后我又一想,他们只当我是捡石头玩的小孩,却谁也不知道我得了个宝贝——哈,我有一颗会发光会说话的珍珠,他们有吗?当然没有!镇子上只有我有,可能全世界也只有我有!我越想越得意,挺直了腰仰起了头,嘴角高高咧起,每一步都在石板街上跺得“啪啪”响,简直要跳起舞来。 不过,这么了不起的事不能跟别人炫耀,还是让我有些难忍。我本想去找奈特,可一想到他提起回声时那副嫌恶的表情……算了,跟他说了他也不懂。 那张画着口水小孩和水果的纸片我也好好收起来了。我本想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又怕它被压坏,就用手帕把它包好,放进小盒子,又放进抽屉里——专门为它买的新手帕,专门为它做的小盒子,专门为它整理的一整个空抽屉,连我最喜欢的那颗铜纽扣都没有这个待遇。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会把回声从小布袋里拿出来,听一会儿里面的声音。女人还在说话,她的呢喃又轻又远,像被风吹来的花香。虽然听不懂,但这总能让我感觉平静,就像有一只手缓缓抚平床单上的褶皱。然后睡意会很快袭来,仿佛按时上涨的潮水。等潮水涨过两轮,我就把回声放进装小纸片的盒子里,关灯睡觉。 大概第五天的时候,回声出现了一些变化。它的光芒黯淡了,珠子变得灰扑扑的,面上浮起一些皱巴巴的褶皱,像颗被晒干的核桃。我用手轻轻摸了几下,褶皱是硬的,一动不动。我又把耳朵凑近过去——女人的声音变得比蜘蛛丝还细,比心跳还轻,就算我屏住呼吸,也快要听不见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难道它也像蛋糕,时间久了就会坏掉?我想去问奈特,可他最近几天经常不在家,而且他也没比我大多少,知道的东西未必比我多。我想了又想,只好假装不经意地在午饭时提起——“奈特上次在湖边捡了个小珠子,里面有人会说话。他说那个是回声,得意坏了,天天跟我炫耀,真烦。” “回声?”伊摩喝着汤抬眼看我,“他捡那个干嘛?又没什么用。” “谁知道他,都是四五天前的事了,”我不失时机地接上,“不过这两天他说那颗珠子变暗了,里面的声音也变小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伊摩的表情,但她好像没什么表情——看来是不感兴趣。我只好闭嘴啃面包,让这个话题自然熄灭。 伊摩也继续吃饭了。她的吃相很斯文,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偷偷模仿过两天,感觉自己成了伯爵千金,不料第三天就在碳烤小牛排面前破了功。吃完之后,伊摩又喝一口汤,把嘴里的食物慢慢咽下,然后给我讲了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国王长了一对驴耳朵。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被他砍了头。新来的理发师在为国王理发时发现了这个秘密,他向国王发誓绝对不会外泄,再加上确实技艺超群,这才保住性命。 但时过不久,冬天来了,风从极北之地吹来,吹来冰冷的水汽,吹落了满城的树叶。许多像叶子一样的东西在街头巷尾飘扬飞舞,它们用理发师的声音叫喊:国王长了驴耳朵,国王长了驴耳朵!原来理发师虽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却因为怀有心事,积郁成疾,只能对着树洞倾诉。于是树知道了这件事,风把它吹遍全城,国王的秘密最终还是没能守住。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那些飞来飞去的叶子就是回声?” “可能是吧,”伊摩说,“那个理发师如果只说了一次,他的回声早就在树洞里腐烂了。能让风吹得满天都是,到处乱飞,他肯定成天对着树洞念念叨叨——可能憋着不说,压力很大吧。” 说完这些,伊摩就站起来收拾自己的餐具。我还在琢磨她说的话,一时没回过神。直到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我才反应过来,赶紧把盘子里剩下的东西往嘴里一塞,端着碗盘去厨房了。 ——理发师对着树洞一遍遍地说话,所以养出许多回声;我也对着我的回声说话,能不能让它重新亮起来? 来不及等到晚上了。洗完碗之后,我跟伊摩说我困了想午睡,就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往被子里一钻,摸索着把回声从手链上抠出来。被窝里黑洞洞的,它完全熄灭了,摸起来也皱皱巴巴,像煤核。 我把耳朵贴上去,什么也没听到,好像那个女人已经从里面离开,剩下的只是一粒空壳。我想起伊摩刚刚说的故事,于是试着对它开口:“……喂?” ——手掌中似乎有微弱的光闪了一下。 我顿时高兴起来,又把脸凑近过去,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听见了?” 光又闪了一下,这次亮得比刚才久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我的声音变长了。 我激动得在被子里来回打滚,两只脚疯狂乱踢,差点没把被子踢到天花板上去。我把回声握在手里,贴在嘴边,满肚子都是想和它说的话。我的脑子里好像住了一窝小鸟,它们迫不及待地要啄开蛋壳,“叽叽喳喳”地唱起歌来。我吸了一口气,侧过身,在被窝里蜷起身体,用胳膊护住回声,把它贴近我的嘴边。小鸟们已经排好队,即将雀跃登场。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10章 我对回声说了好多事:今天的午饭,昨天的天气,前天在街上看到的新开的裁缝铺,最近在鼻涕小鬼之间流行的卡片游戏;现在是秋天,山上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我最喜欢烤橡子,酥酥脆脆,再撒一把盐,能香遍一条街;要是明天奈特在家,我就喊他一起去捡橡子,他个子高,还能摘到树上的柿果;柿果晒干了再浸到蜜里泡着也很好吃,但我总是等不到晒完就把它们吃光…… 说到柿果的时候,我猛然发现,被窝里不知何时已经鼓起一团荧光,我手里又握着一颗亮闪闪的小珍珠了。 回声又亮了。 我赶紧把耳朵贴上去,屏住呼吸,捂住嘴巴,恨不得把“咚咚”乱跳的心脏也按住。世界安静了,好像落进厚厚的雪堆里。终于,我听到一丝极轻,极细的声音,像被风扯乱的炊烟,它飘忽不定地从我掌心的珠子里传来。 这声音和之前的呢喃不一样了。我仔细听去——似乎是风声,又像有人把嘴唇抵在玻璃瓶口,“呜呜”地吹着。这“呜呜”声有些熟悉,但我还没想起是在哪里听过,它又沉入雪堆,被被窝的安静吞下,听不到了。 我拨了一下回声,小珠子慢慢滚动,光芒柔和,像一勺热牛奶。原本干皱的表面也重新变得饱满光洁。我翻身平躺在床上,掌心里团着这勺光,感觉它是活的。我可以让它继续活下去了。 不过,我又想起伊摩给我讲的故事来。理发师的回声里藏了国王的秘密,那我的回声呢?那个女人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她藏在回声里的事,会不会也从此变成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我觉得有些可惜,但再一想,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秘密,多一个也不多,太阳还是暖的,柿果还是甜的,烤橡子还是香的。我把回声重新包好,戴上手链,跳下床,出门玩去了。 第6章 鸟 秋天快要结束了。从前天开始,穿着毛毡斗篷的季节使就出现在街头巷尾。一天三次,他们会在广场吹起喇叭唱起歌,用自古传下来的调子大声宣告:“秋天所剩无几,请做好过冬准备!”“7天后就是冬天,请做好过冬准备!”“6天后就是冬天,请做好过冬准备!” 今年的秋天比以往要短一些,伊摩心爱的花们还没在太阳底下招摇个够,就要准备搬进暖房里了。她这几天一直在忙这个,我也在帮她的忙(帮她收拾剪下来的枝叶,帮她搬走被我碰倒的架子,帮她扫掉被我摔坏的花盆)。我问伊摩为什么季节还会有长短,就不能平均一下,让天数对齐吗;她说是季节长短是创造士计算的结果——如果一个季节的好天气比较多,就把这个季节拉长,反之如果坏天气比较多,就把这个季节缩短,于是原本要发生的暴雨,或者干旱,或者雪灾,就会没时间发生了。总而言之,创造士的决定不会有错。 “不过,如果一个季节里会有特别重大的庆典活动——比如国王结婚,公主出生,要举国欢庆一个月的那种,他们也会把当下的季节延长,免得耽误正事,”伊摩说,“这么一来,多出来的天数就只能从别的季节里扣除了。” 可今年的春夏似乎并没有发生大事,我就不知道秋天是因为什么才缩短的了。季节使的出现对我来说只意味着一件事:必须赶紧去树林里捡橡子——冬天都要来了,我竟然连一颗烤橡子都没吃上,这怎么行。 季节使的倒计时还剩下5天的时候,我起了个大早,吃了早饭就把伊摩交代的活干完,然后急急忙忙出门去。走之前我把回声从手链上摘下来,放进它专用的小抽屉。今天要在林子里玩一天,我可不想它掉在哪个树洞里了。 回声比我刚捡到它的时候大了一些,之前的小网兜已经快要装不下它了。这几天里,我每天睡前都和它说话。虽然它依旧只会“呜呜”地吹气,但确实在一天天地变亮,比我刚捡到它的时候要亮得多。晚上我把灯一关,它就是个小月亮。有时候,它的光线还会一明一暗地闪动,正好合着我呼吸的节奏。我想,也许它真的是活的吧,它在长大,在从虚弱中恢复健康,甚至偶尔我还能隐约感觉到它在我手腕上跳动。 所以我打算过两天给它编个新网兜。冬天到了,它也要有新衣服。要是它能自己告诉我,喜欢什么颜色就好了。 我一路走到街上,看到季节使们刚刚结束了早上的播报,正从广场四散离开。接下去他们会去往城镇的不同角落,把那首歌继续传唱,确保所有人都能知道。鼻涕小鬼们站在广场中央,披着家里的床单,吹着纸糊的喇叭,学着季节使的样子唱歌,怪声怪气的,还加进去自己瞎编的歌词。我敢说他们再多唱两句,就要被结伴杀到的家长提着衣领结伴拎走了。 但其中一个鼻涕小鬼发现了我,他从鼻涕群中振臂高呼:“希尔芙——!”顿时,所有鼻涕小鬼齐刷刷转过头,撒腿朝我冲来。他们身上的床单“呼啦啦”地飘,让我感觉自己仿佛正面对一群冲锋的海蜇。我想扭头逃跑,但来不及了,鼻涕海蜇小队已经把我团团围住。 “今天出来玩了?”其中一个。 “好几天没看到你了!”其中又一个。 “伊摩的花盆终于被你摔完了?”其中再一个。 我刚要回嘴,突然灵光一现,数了数面前的小孩——6个。 6个,够了。 我眯起眼睛,温柔一笑:“对呀,我前两天在帮伊摩的忙,今天终于有空出来玩了——我们去树林里玩吧,就玩捡橡子比赛,我做裁判,你们把橡子捡来都交给我,我看谁捡得最多~”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11章 不料,我热情的邀约得到了冷漠的回应。 “没空,不去,小孩子才捡橡子吃!”剩下的一个说。 “捡橡子有什么好玩的,不如玩传奇卡!”又一个。 “希尔芙你也去买传奇饼干,抽了卡片我们一起玩呀!”最后一个。 呵,传奇卡,我听着就皱起眉头。这是街上那家点心店新近搞出来的把戏:在每盒饼干里放一张老板女儿亲手画的人物小卡片,拆开前不知道里面是谁,要买回家吃完才能看到自己抽到的是翡翠国王还是圣泉骑士还是黑焰山大魔王。就这么个小纸片,把全镇的小孩都搞疯了。本来卖不出去的饼干两天脱销,老板的女儿连夜创作新人物——如今圣泉骑士团已经扩招到了248人,大魔王也拥有了数量庞大的魔物部队。点心店门口的小黑板上再也不写“本日特卖”了,谁还关心本日特卖,赶紧公布下一炉饼干推出的新角色才是正经事。 我没买过传奇饼干,但我知道肯定不好吃——要是好吃,用得着耍这种手段骗小孩? 但既然小孩都忙着,我也不想和他们多费口舌。我又想起奈特来了。这几天我都没看见他,不知道他在干嘛,难道他也有花盆要搬? “奈特去农场了!”我问了其中一个小孩,他这么回答道。我回忆了一下“农场”:在我不太清晰的记忆中,它似乎位于集市的东北方向;我们吃的蔬菜水果,小麦稻谷,鸡鸭牛羊……很多都是从那里来的。 “奈特去农场了,打工赚零花钱!”另一个小孩补充道。我怀疑这镇上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 于是我再次拒绝了圣泉骑士们“一起来玩传奇卡呀”的邀请,调转方向,朝农场出发——把奈特叫来帮我捡橡子倒是其次,主要是关心一下他在打什么工赚什么钱。 早晨的雾气已经散了。我一边走一边朝远处望,看到一条小河从视野尽头弯弯绕绕地淌来。这条河听说是从很远很远的山顶上流下来的,和林子里的泉水同属一源。小河在中段开叉,分流,把这块土地分割成几块。最早来到这里的人们依着它建起了房子,房子慢慢变多,慢慢聚集在一起,就形成了村庄和城镇。 这条河就像镇子的围墙。没人说不能跨过它,但也确实没有人跨过它,不管是从里面还是从外面。我不知道河的那一头是什么样,我的视线所能到达的尽头都被河水和山林拦截了。 不过我想,既然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出去,就说明那一头也和这一头一个样,也有创造士,季节使,鼻涕小鬼,和传奇卡。 我很快就穿过集市,沿着石板路走到了农场——看,我对这里的路线一清二楚,谁还说我是路痴。农场门口站着一个又矮又壮的老头,皮肤黑得发亮,我差点把他看成一截老树墩。我不认识他,他却好像跟我很熟,嗓门洪亮地跟我打招呼,还给了我一个苹果吃,搞得我难为情起来,只好也装作很熟地冲他笑笑。 “奈特在鸟场里,”老头说,“你没见过鸟吧?可以去看看,记得站远点,别喂它们。” 我想这老头真是瞧不起人,我怎么可能没见过鸟,我吃都吃了不少呢。但看在苹果的面子上,我朝他道了谢,照着他指的方向去找鸟场了。 冬天马上就要来了,农场里到处是抓紧时间收割采摘的工人,大家都四处奔忙。马也很忙,拉着木板车载着满筐满篮的谷物水果从这一头跑到那一头。别人努力干活的时候我在闲逛,这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我低了头,加快脚步,也朝前跑起来。但这农场比我想的要大得多,我跑了好一会儿,好像才刚刚跑到它的中心。麦田之后是菜地,菜地之后是果树园。从果园路过之后,我还陶醉在甜丝丝的果香里,突然迎面来了一阵风,顿时,一股臭气直冲脑门——呸,前面是牛羊牧场。 我捂着鼻子又跑了一阵,终于喘不过气了。好在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小山坡,山坡上还有好长一排圆木搭建的木屋。我耸起鼻子小心翼翼地一闻,空气里有股奇怪的羽骚味。 鸟场到了? ——耳边突然响起“呼啦啦”的风声。我下意识地眯起眼,与此同时,一股强风扑面而来,几乎把我吹得摔倒。我稳住身体,用手挡着风,睁开眼,看到一双舒展的大翅膀正从半空悠悠降落。 是一只灰白色的大鸟,它也用亮金的眼睛看着我。 我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大鸟却晃了晃身子,滑翔着落到我面前。它收起翅膀,风立刻停了。我用手抹掉脸上的尘土,又揉了揉迷进眼里的沙子,终于看清这位停在我面前的朋友。 它差不多有公山羊那么大,双腿笔直有力;喙很长,是红铜色的,仿佛一把锐利的铜剑。它的脖颈长而纤细,灰白色的羽毛沿着优雅流畅的颈线披下,高贵极了,像个戴假发的公爵。它胸前的羽毛有鳞片的光泽,双翼的长羽又如同绸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一时看呆了,直到它张嘴叫了一声,我才回过神来——它的叫声并不动听,但也算不上难听,只能说与它美丽的外表相比起来,这“嘎嘎吱吱”的声音有些过于普通。 如果这就是那个老头说的“鸟”……那行吧,我确实没见过鸟。 我盯着大鸟看的时候,它也盯着我看。它的金眼睛里映出的我头大身小,有些滑稽。我正想伸手摸摸它,不料它伸长脖子,尖利的鸟喙像箭一样朝我戳来。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12章 我吓了一跳,赶紧躲开。大鸟还要伸嘴啄我,我接着躲开。它执着地上前一步,继续伸嘴过来,我有点生气了,连连后撤,偏不让它啄。敌进我退的游戏玩了四五个回合,不远处响起一声唿哨。顿时,大鸟收起它的长脖子,收拢翅膀,朝旁踱了两步,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是奈特。他穿着厚厚的皮围裙,手里提着着一把短柄叉,从山坡下的木屋那里大步赶过来。看到我,他似乎有些意外,停下来眨了眨眼睛,才朝我笑笑,继续走来。 “你怎么来了?”他说,“这里没什么好玩的。” “马上就是冬天了,我来看看这里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说,“我又不是小孩,整天只知道玩。” 奈特又笑。他走上前来,用戴了长手套的手去摸大鸟的脖颈。大鸟也顺从地朝他转过身去。奈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半旧的木刷子,帮它梳理羽毛,刷掉翅膀上沾到的枯草和落叶。大鸟眯起金色的眼睛,纤长的脖子柔软地弯曲起来,一下一下地蹭他,神情竟有些像猫。 远处小山坡上传来“呼啦啦”的拍翅声。我抬眼一望,一大群灰白色的鸟从半空降落下来。它们长着一样的金瞳,灰羽,只是体型有大有小——大的像牛,小的像鸽子。我仔细一看,最大的那只落地之后,还有几只鸟从它肩背的细绒毛里钻出来;它们比一般的麻雀还要更小一些,要不是我眼神好,恐怕就看不见了。 “这是什么鸟?”我问奈特。 “就叫‘鸟’,”奈特说,“它们是创造士造出来的。最初的创造者没有为它们取名,鸟就是它们的名字。” 我听得糊里糊涂的,但看那只大鸟在他手下那么温驯,又伸手想去摸它。奈特把我拦开。他说鸟不会吃人,也没有攻击性,但它们喜欢啄食人的灵魂。 啄食灵魂。 我想起大鸟刚刚的举动,立刻把手缩回来了。 大概是看我害怕了,奈特又继续往下补充。他说它们的鸟喙又尖又硬,只要一下就能在灵魂上啄开一个口子;然后它们把嘴从口子里伸进去,拨弄几下,叼出一点东西来吃,就像那些长嘴水鸟吃贝壳。 “……叼出一点什么?”虽然他举例的是水鸟吃贝壳,但我脑中已经想象出一些更不得了的画面。 “一点不干净的东西,”奈特说,“比如坏运气,不好的回忆,想忘记的事……之类的。” 我眨了眨眼睛:“那不是正好?”我看看鸟,鸟也看看我。要不是我的运气不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回忆,我都想把脑袋伸过去让它啄一下。 “但是那样一来,灵魂就不完整了,”奈特说,“就算是坏运气,也是灵魂的一部分。就像墙上嵌了一块不合适的石头,它可能不好看,还刮手;但如果把它抠掉,墙就会有洞,就会开裂,就会漏风……就会引起其他更多的麻烦。” 他一边说着这些,一边给大鸟刷完了毛。鸟抖索了几下,又掉下几片绒毛来。然后它拍拍翅膀,小跳着飞起来,去山坡下和同伴汇合了。 “你的工作就是这个?”我问奈特。 “是啊,”他说,“今年夏天,它们多生了两窝小鸟。现在冬天快来了,农场人手不足,不能照顾它们过冬,我就来帮忙——顺便赚点零花钱。” 说完,奈特弯下腰,把大鸟抖落的绒毛都捡起来,又从皮围裙的口袋里掏出另外几根长羽,掸了掸,吹了吹,再一起递给我。他说把鸟的绒毛缝进枕头,可以让人一夜安睡,不会惊醒。 我从来没有在半夜惊醒过,但既然他给我了,我就收下。 然后奈特提起他的短柄叉子,带着我朝小木屋走去。他说昨天忙了一个整天,把鸟过冬的暖房收拾干净,刷了架子,洗了料槽;今天就没剩下什么活了,只要把明天的饲料准备好,就可以早点休息——就可以和我去林子里捡橡子了。 但我的注意力暂时回不到橡子上。我问他:“农场为什么要养鸟?” 奈特稍微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我扭头一哼,有点大声。 “反正……反正是创造士要求的,”奈特不甘心地补充道,“我在书上看到过,很久以前,魔王四处作乱,残害生灵,整个国家几乎都被毁了。是圣泉骑士挺身而出打败了魔王,王国才又恢复和平。但有许多孩子在灾难中失去双亲,变得呆呆傻傻的,不会笑,不会跑,也不会说话。于是一个创造士造出了鸟,让鸟把孩子们相关的记忆吃掉。那些孩子立刻忘记了自己死去的家人,又重新活泼快乐起来。” 魔王和圣泉骑士的故事我知道,后面的内容还是第一次听说。我又想起奈特刚刚说的,鸟啄食灵魂的事,想象了一下,觉得又可怕又可怜:“那……他们就让鸟啄那些孩子的脑袋?疼吗?孩子会哭吗?” 奈特摇摇头,同时用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鸟啄的是这里。” 他的手指落在胸口正中,仿佛那里有一个洞;我想象尖锐的鸟喙从中穿过,叼走一条扭动的小虫。 “他们让鸟啄孩子的胸口?”我又问,“连皮带肉?” 奈特还是摇头。 “鸟不会伤害他们的身体。它们啄走的是他们一部分的心。”奈特说。 “心被啄走,不会疼吗?” 奈特想了想:“可能当时会有点疼吧……但如果不那么做,那些孩子永远都会活在痛苦中。”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13章 道理我也懂,可我还是觉得不太舒服。刚才奈特自己也说过,就像墙上嵌了一块丑石头,就算再难看,也是墙的一部分;把它抠掉的话,墙上就会留下一个洞,会引发其他更大的麻烦。 见我一直不说话,奈特又挠挠头:“不过我想这只是传说吧。就像魔王,老人都说他确实存在,但现在谁又见过?不过,鸟倒确实是创造士要求养的——你看,它们的羽毛可以塞枕头,粪便可以入药,脊椎骨还可以做成护身符,保护灵魂不受侵扰,用处多得很。” 原来是这样。我本来还想问他,它们能不能吃,好不好吃呢。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小山坡下了。灰白色的鸟们聚集在一起,“嘎嘎吱吱”的不知在聊什么。奈特让我离它们远点,不能靠得太近。 “我去把剩下的活干完,马上就来,”奈特说,“你在这里等我,里面臭,别进来。”说完,他转身朝木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传奇饼干,最近街上的小孩都喜欢这个,”他笑笑说,“你也试试看,看会抽到谁。” ……哼,我又不是小孩。但他既然给我了,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 奈特去木屋里干活了。我走远了些,找了块安静点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和我想的一样,盒子里装的是普普通通的黄油饼干,闻起来还没伊摩做的香。我把它们扒拉到衣兜里,然后看到了藏在最底下的那张小卡片。 卡片上画了一个英俊的年轻骑士,最下方是他的名字:“圣泉骑士·破魔勇者”。我不知道他是故事里的谁,也许就是那个打败魔王的人?他的名字下面还画了一排金色的小星星,一共五颗,看起来很强,过两天可以拿去跟小孩们炫耀。 第7章 创造士 我和奈特去林子里了。秋天的树林里有很多好吃的东西,甜的软的脆的水的什么都有,可以啃着吃嚼着吃烤着吃吸着吃,带回家晒干了吃,让伊摩放进菜里一起煮着吃。要不是晚上必须回家,我简直想在林子里吃了睡睡了吃地住上好几天。可惜冬天马上就要来了。冬天降临的第一天,整个城镇都会被白雪覆盖,小鸟小兽都躲进洞里,树上再也找不到一颗果子。 所以我赶着秋天的尾巴,把整个林子仔仔细细一通搜罗。奈特带了个大口袋,我找到柿果松子蘑菇什么的就往里面扔,捡到橡子就装进自己兜里。奈特说可以看看树洞,树洞里什么都有。我找了个树洞一看——真的,里面塞满了干燥的树叶,还有橡子、松子,沾着泥巴的蘑菇,还有几朵晒干的小花。但这些都是松鼠和小鸟的东西,它们找到的归它们,我不能拿。 我还在一个树洞里看到一团东西,上面粘着几根羽毛,脏得看不出颜色了。我问奈特这是什么;他说这是“喜欢”,一定是有人的喜欢无处可去,只好塞在这里,看起来时间还挺长了。我说喜欢还能无处可去吗,他说当然了,又不是所有喜欢都能被人接受的。他说得我又想多看几眼,但那团喜欢实在有些恶心,我决定还是继续捡树果了。 等到我身上所有的衣兜都装满,两只手也抓满的时候,奈特的大口袋也满了。我抬头看看,太阳已经偏离天幕正中,微微开始西斜。 于是我们在林子里的小溪边找了块空地,准备吃个迟到的午饭。奈特捡了柴生了火,把刚刚挖来的甜芋架在火上烤。我把手里的橡子铺在地上,拣了几个好的扔进火里。火堆里马上传来“哔哔啵啵”的爆裂声。橡子被烤了是会炸的。我捡来几块石头,围着火堆造了个屏障,以免死去的橡子跳起来向我复仇。 甜芋的焦香也冒出来了。秋天的甜芋烤起来有股蜂蜜的味道,外皮虽然厚,但是又松又软,一口咬下去,热乎乎的果肉和汁水塞满一嘴,“哈嘶哈嘶”的烫嘴,香甜极了,我喜欢得不得了。偏偏甜芋个头大,就算奈特把它们切开了,也还要再过一小会儿才能吃——这一小会儿可是世界上最漫长的时光。我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看,看到旁边小溪的水位已经下降了许多,于是站起来打算去捉几条小鱼。冬天到来之后,这些小支流的水就会结冰,到了那时候,就没有活蹦乱跳的小鱼吃了。 “上次去泉水的时候,你把什么东西带回家了,”奈特突然问我,“有跟伊摩说吗?” “回声”两个字都到我舌头上了,我又犹犹豫豫地把它咽下:“本来捡了块小石头,后来在路上掉了。等我到家,口袋里只剩下一张纸片。我拿给伊摩看了,她让我以后别捡垃圾回家。”我可没有撒谎,说出来的部分都是真的。 “当时不是还有些别的东西吗,”奈特又说,“那个‘回声’,后来掉哪儿了?” 我一时心虚,盯着水面胡言乱语:“……什么回声?你说那条怪叫的鱼吗?” 身后的人笑了。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所以问问你,”奈特说,“当时匆匆忙忙的,我也忘了那东西去哪儿了。不过,要是你捡回去了……” “要是我捡回去,会怎么样……?”我问,希望听起来像随便问问。 奈特还没开口,旁边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动静大极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下来。我被吓了一跳,赶紧回过头,看到树下的草丛里一动一动的。然后又是“哗啦”一声,里面冒出一个脑袋来。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14章 是个年轻男人。他打了个呵欠,抬手揉了揉一头乱蓬蓬的亚麻色短发,眼睛眯得细细的,不知是因为摔疼了,还是没睡醒,还是本来就那么细,总之看起来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我还在打量他,他突然耸了耸鼻子,细眯的两眼瞬间放出光来:“好香!你们在烤甜芋?” 说完,他“呼”的从草丛里站起身,大步朝这边走来。 我这才看到他穿着创造士的灰袍子,腰间挂满了创造士才有的小布袋。奈特马上从火堆边站起来,一步跨到我身前,把我挡在背后。 “我们……只是出来玩的,”奈特说,“马上就走。” 那个创造士脚步一顿,看看我,又看看奈特,然后使劲挠头,响亮叹气。 “你们紧张什么,”他皱着眉头说,“真搞不懂,怎么老有小孩害怕创造士。我们又没干坏事——” “我不是小孩!”我脱口而出,“我也不怕你!” 创造士愣了一下,弯下他细精精的脖颈,低头来看我。他的眼睛明明那么细,这一瞬间投来的目光却锐利得吓人。被他这么一盯,我倒真的有些害怕起来。 “原来就是你啊,”创造士说,“怪不得我好像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话有点怪怪的,但我懒得去听懂,躲在奈特身后梗着脖子说:“我也没见过你,你才叫什么名字。” 奈特又要开口,但创造士一下子“哈哈”大笑起来。我看到他身上的灰袍沾满了草叶和泥巴,腰间的布口袋也松松垮垮的,有几个的口子都敞开了,要掉不掉的坠在腰带上。其中一个口袋里隐约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悄悄从奈特身后探出头,伸长脖子,朝那个口袋使劲望过去。 我的视线才刚鬼鬼祟祟地爬上袋口,创造士伸手把那袋子一提,举到我眼前。 “想要这个?”他提着口袋朝我晃了晃。 我立刻噘嘴:“我才不要!” “想要就给你,”他说,“拿那边的甜芋和橡子跟我换。” ——原来创造士的口袋里装的是一只小青蛙,可爱,但普通的小青蛙。这让我喜出望外,同时又大失所望。创造士说,他在溪边捡到它,可能是孵化得太慢,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这只小青蛙错过了它的季节,五天后溪水一结冰,它就要沉入冰面下了。 “今年的青蛙应该在十天前就藏进地穴里准备过冬了。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这小东西才会在这个时候还在外面玩,”创造士嘴里塞着烤甜芋,“哈嘶哈嘶”地说,“有些人觉得无所谓,一只青蛙而已。不过我想,是我们弄错的事,就该我们负责任,对吧?所以我把它收起来了——你可以拿去玩,一会儿还得还给我,我要带回去的。” 小青蛙只有我大拇指那么长,通体翠绿,像玉雕出来的。我把它捧在手里,它就鼓着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安静地看我,一点都不怕人。 我也不怕那个创造士了——他一口气把烤好的甜芋都吃了,又“嘎巴嘎巴”吃光了我刚丢进去的橡子,还自来熟地翻起了我们的大口袋;综上所述,我现在只想揍他。 “你们还捡了蘑菇?眼光不错!这种粉蘑洗干净之后,把伞盖撕成条,用盐腌一下,放在石板上烤一烤,香死人!”创造士说着,从身上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来,“正好我带了盐。” 他抓起一把粉蘑就去溪边了,一边“稀里哗啦”地洗蘑菇,一边哼一首奇奇怪怪的跑调的歌,哼没两句又停下来,从旁边的灌木上揪两个小果子来吃。我怀疑他可能得了嘴巴一闭上就会死的病。不过,和他的饭量比起来,他的体格未免太过瘦弱,整个人单薄得像纸糊的。要是来一阵风,把他身上的灰袍子吹得鼓起来,他说不定会像风筝一样上天去。 “幸亏今天轮到我巡查,不然就错过这一顿好饭了。”创造士自言自语。原来他是来这里巡查的呀,看他刚才打着呵欠从树上滚下来的样子,我还以为他是跑出来偷懒睡午觉的呢。 “巡查?”奈特突然问他,“你们在找什么东西吗?” 我一愣,想到刚刚说了一半的回声,顿时紧张起来。 “啊?哦,没有,”溪边的人说,“就是换季前的例行检查,看看花草树木可还安好,小鸟小兽有没有做好过冬准备——你们看,要不是我来了,就有一只小青蛙要被惨兮兮地冻死了。” “青蛙也是你们管的吗?”我问他。 “全世界都是我们管的,”创造士说,“我们制定世界运行的规则,计算日升月落的时间,规划季节更替的节奏……这是很庞大很重要的工作,所以需要很多人一起完成。一只青蛙其实不算什么,但它在这个时候出现,意味着我们的工作可能出了些差错,必须找到原因,不然后续会发生大问题。” 大问题?什么样的问题?有多大?我还想问,创造士已经端着洗干净的粉蘑回来,走到火堆边一屁股坐下了。 “不是还有橡子吗,”他看看火堆,又看看我,“拿出来烤呀,不然这火烧着多浪费。” 第8章 烤橡子 我不高兴:“你不是创造士吗,还不能自己造点橡子吃?”我的橡子都是我辛辛苦苦捡来的,怎么能全让他吃了。 创造士皱起眉头,眼睛眯得几乎看不见:“我就知道你们这群小孩有这样的误会,我们又不是想要什么就造什么的。首先,创造是要经过批准的,不能私自造物;其次,创造只能在夜晚进行,在太阳底下是不行的;再者,我们也不能凭空造出东西来,要造什么,就要准备相应的原料,而涉及到原料……反正不是件随心所欲的事。”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15章 我懂了,他的意思是,要不是太麻烦,他早想这么干了。 创造士抓了一把橡子丢进火堆,然后从身上的口袋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石板来。石板上好像还写了字,我没看清。他把它翻过来,擦了擦,用小石头架在火堆边上烤。在等着石板冒热气的时候,创造士把刚才洗好的粉蘑撕成一条一条的,放在树叶上,再撒上粗盐,抓抓揉揉。这个时候的粉蘑闻起来有股土腥味,但只要一上火烤,土腥味就会变成馋人的鲜香。 “你们刚才烤的东西,香是香,可惜还差点火候。”创造士说。我“哼”了一声,换了是我,一屁股坐下白吃白喝,我可半个字都不敢挑剔。 白吃白喝的人继续开口了:“创造食物也是‘造物’。造物的时候,不能只想着自己,”说着,他把揉好的粉蘑放上石板,“这个世界的每件东西都有存在的意义。就算只是一颗橡子,一朵蘑菇,它会在今天被你捡到,说明它就是为了被你吃掉,才被创造出来的。所以在烤它的时候,要心怀感激——它是为了你才长得这么圆,这么大,这么饱满,这么好吃,它的一生都是为了你的一口饭,一定要感谢它。” 说完这些,创造士双手一合,低头,闭目,念出了一串奇怪的句子—— “阿布达,卡卡托利,莫利乌拉。” 这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语言。创造士念诵的时候,从他口中发出的每个音节都沉稳洪亮,仿佛寺院的钟声。然后他睁开眼,平静地注视火光中的食物。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他的目光就像唤醒万物的晨光。 几乎同时,一股浓郁的香气从石板上蒸腾而起。这气息里包含了植物、菌菇、矿盐,还有溪水甘冽清澈的味道,还混杂着橡子的油脂在火中迸发出的清新的焦香。我从没有闻到过这样的香味,就算是炭火上吱吱作响的小牛排,在这一刻恐怕也无法和它相比较。 “香吧?流口水了?”创造士眯着眼睛看我。我马上扭过头,背过身,坚决不在他面前咽口水。 他又用树枝扒拉了几颗橡子,捡起来吹了吹,递给我:“尝尝看,心怀感激地烤出来的橡子是什么味道。” 我接过来,手指一搓,坚硬的橡壳轻轻松松就掉了,里面的果仁热腾腾,金灿灿,几乎在发光。我把鼻子凑近过去一闻,一股汹涌猛烈的香气像洪水般灌入我的鼻腔,我简直要被这味道香晕过去了。 “快吃,趁热。”创造士催我。我马上把橡子丢进嘴里:“咔嚓”,它热乎乎的,松脆得像糖片。果仁一被咬开,更浓烈的香气立刻在嘴里爆开,顺着食道充满我全身。我嚼了一下,果仁中渗出一点甘甜的汁水,再嚼一下,甜味变淡了一些,香气却更浓了。我想再嚼第三下,橡子已经顺滑地掉进胃里,只留下舌根上几丝淡淡的回甘。我立刻又从火堆里扒拉了几个橡子,然后剥壳,吃掉,剥壳,吃掉,吃掉,吃掉……如果星星有味道,我想肯定就是烤橡子的味道;不是吗?它们都是金灿灿的,一定也同样香脆。 等我回过神来,创造士的橡子已经让我吃得一个不剩。他托着下巴,和奈特一起看我,连青蛙也眨巴着眼睛看我,让我感觉自己是一只刚刚结束冬眠的饿扁了的小松鼠。 “好吃吗?”创造士问我。 “……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橡子,”我低了头,老实承认,“是你刚才念的咒语让它变得好吃的吗?” 创造士挑眉一笑:“咒语?我就知道小孩会有这样的误会。那不是咒语,我只是发自内心地感谢这些小东西,同时告诉它们我的愿望。” 我难以置信:“还要许愿?” “我的愿望是——希望它们能变成世界上最好吃的烤橡子,”创造士一脸认真地说,“你看,它们听见了我的愿望。” 他也把粉蘑给我们吃了,又鲜又香又嫩;还烤了好多甜芋,每一口都好吃疯了,称得上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烤粉蘑和烤甜芋。我坚持认为他说的是句咒语。所以他每次往火里放东西,重复那句奇怪的咒语念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偷偷记下——阿布达,卡卡托利,莫利乌拉——记住了,等我回家就去试试。 我们三个很快就把一口袋的山果都吃光了,我的肚子都撑圆了。然后创造士收起他的石板,奈特灭了火,我也把小青蛙还回去。我算是懂得他刚才说的那句话的意思:幸亏今天轮到他巡查,不然我们就要错过一顿好饭。 “对了,前两天泉水打开的时候,你们去过那边的林子吗?”创造士突然开口问道。 我和奈特警觉地对视了一眼。 “怎么了?”奈特问他,“出什么事了吗?” “也没什么事,”创造士说,“我听那天去回收的同事说,在湖边看到了几个小孩——每次泉水打开,他们都要来凑热闹,真是烦人。” “……就是,”我附和道,“那天我也看到镇上那几个小鬼在集合,说是要去湖边玩,还喊我也一起去。烦死了,我又不是小孩。” “去了也没事,小孩子最喜欢这些东西,我们也习惯了。他们想捡什么就去捡,”创造士说,“不过,那天好像有个奇怪的东西被捡走了。”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什么奇怪的东西?” 创造士又眯起他的细眼睛了。 “怎么,是你捡走的吗?”他看着我。 “……我都没去,捡什么!”我说,同时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腕——空荡荡,光溜溜的,那个东西应该正在我房间的抽屉里。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16章 创造士又“哈哈”大笑:“既然你不知道是什么,那就说明不是你捡走的,也和你没有关系,你就别问了。” 我还想问,可是才刚张了嘴,创造士就收起笑容,眯着眼睛看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越是不让你问,你就越要知道,偏要知道,一定要知道,对不对?这种时候,我完全可以瞎说一个什么来糊弄你,但我觉得,就算是小孩,也有提出问题和获得回答的权利;我应该尊重你的权利,”他说,“你真诚地提问,我也愿意真诚地回答。但在那之前,你要先告诉我——那天你到底去没去林子里,捡没捡到东西?” 我不说话了,低了头不看他,也不敢看奈特。奈特和伊摩都告诉我,“回声”是个没用的小玩意,我也把它当作自己往日里收集的玻璃弹珠,木头瓶盖——只是比它们更漂亮更少见一些。但创造士一说到“奇怪的东西”,不知为何,我一下子就想到那个小球。 它奇怪吗? ……它会惹出麻烦吗? 我是不是该把它交出来? 但是,如果它真的是不好的东西,如果我把它交出来的话……会不会被骂? 会不会把我抓起来? 我意识到自己正皱着眉头抿着嘴唇,这幅样子一看就没想好事。我赶紧把表情摆正,抬眼朝创造士一望——还好,他正在收拾自己那堆口袋,压根没注意我。 创造士收拾完了,把小青蛙也放回到口袋里,又回过头来看我。 “我要走了,”创造士说,“你想起来了吗,泉水打开的那天,有没有去林子里?” 我吸一口气:“我——” “我们没去那里,”奈特说,“我们在集市上逛了会儿,就回家去了。” 奈特刚刚一直没出声,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又沉,语调又稳,像大人一样,听起来就很能让人信服。 创造士眯起他的细眼睛,看看他,又看看我,点头:“我知道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们在找什么东西呢。”我说。 创造士又朝我望来。 “我们在找的东西,对这里大多数人来说没有用,就像一颗石头,一颗纽扣,”他说,“但如果被‘大多数’以外的人捡到,就有可能引发麻烦。” “所以到底是什么东西,什么麻烦,”我追问道,“你多说一点,我们也好帮你找找——万一真是被小孩捡走了呢?” 但创造士只是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朝我们道了别,转身就要走。 “对了,你们玩归玩,可别过河去,”创造士停下来说道,“也少去泉水那里。那个林子深处住着女巫,吃小孩的。” 第9章 另一个故事·之二 他和那个回声一起上路了。 他知道,回声这种东西,没有生命也没有形体,无法独立行动,只能乘着风势滑翔,或者随着水流飘荡。如果无风无水可以借助,便附着在影子上,随影子一起移动。 那个回声就藏在他的影子里。他不知道它所指的“互相帮助”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他问过几次,都只得到一串重复的呓语,仿佛金鱼吐出的无意义的气泡。他也告诉过它,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一件重要的事,没有时间帮它完成心愿;但金鱼依旧沉默地吐泡。 所幸回声不会妨碍他行动,也能在危险发生时出声提醒,所以他便放任这团白雾跟在身后。他想,也许在这个世界里,只有这团雾气才能看见自己;而反之也是如此。 他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一个昼夜,逐渐开始了解这个世界,也愈发觉得它光怪陆离。他见过脸上布满刀疤和针孔的女人,也见过从浑身的毛孔里涌出白色小虫的男人。他见过儿童的头颅肿胀膨大,铁球似的压弯脖颈,垂在胸前,搭在肩上;老人的皮肤仿佛龟裂的砂岩,每有风吹来都会掉落一些碎屑。 这里的天空永远有古怪的阴影盘旋——有时是哗,那些长了翅膀的勺子;有时是成群的巨大的黑眼睛,它们安静地从空中滑过,遮天蔽日。他抬头仰望它们,仿佛小鱼仰望路过深海的鲸群。 这就是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诡异,可怖,让他想起清冷的荒野,和阴湿的沼泽。这一天里,有许多个瞬间,他质疑自己来此寻找“容器”的决定是否正确。但立刻,他又打消了这短暂的动摇:必须找到“容器”,必须。 只有这样才能救她。 太阳逐渐沉入地平线下,第二个白昼即将结束。半空中的哗慢慢减少了。他已经知道它们只会在阳光下行动,所以白天的时候,他就贴着阴影处行走。而到了夜晚,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开始,他能够走到更广阔的地方,更深入地探索这座城市。 现在,夜晚降临了。 他抚摸手上的骨环,天空没有鸟儿落下。崇高意志的指引并不是每次都能如愿到达。于是他便信步走去,踏上夜晚灯火璀璨的街道。 路上的行人披着灯彩,如鬼魅般漂浮穿梭。他看到一些青黑色的半透明液体从墙角,砖缝,下水道口里涌出,攀附上路过之人的鞋跟和裤脚。它们中的一些会被脚步甩下,剩下的则攀上双腿,渗进皮肤,蚂蟥般钻入血管。他问回声那是什么,回声没有回答。那些东西让他很不舒服。他加快步子,迅速离开了这一带。 又走一阵之后,周围的灯火变得稀疏了,路上也慢慢少见行人。他继续往前。夜色安静地沉落,这座城市逐渐进入睡眠。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17章 他看到一片细长的影子落在地上,抬头一望,发现马路对面有个女人正疾步往前走。她的长发溶进夜里,鞋跟“哒哒”作响,仿佛上紧了发条的钟摆。她穿着一件长风衣,衣料下的身体团缩起来,像一片脱水的花瓣。 有无数细长的触手似的东西从女人风衣的下摆伸出,绕过她的腿,贴着地面朝四面八方探去。那些触手像在寻找什么,又像戒备的蛇信,敏锐地感知周围的变化。他看到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周围的空气被划开轻淡的涟漪——几乎立刻,那女人浑身一颤,警觉地回过头,视线在昏暗的夜色中飞快一荡,仿佛被懦弱的手握紧的匕首。 然后,女人看到了那片叶子。 迟钝的错愕之后,她松了口气。所有触手在这一瞬间如含羞草般退回她的衣摆。然后女人转过头,继续前行。触手又陆续“沙沙”地钻出,跟随而去。 ——一个黑影从她身旁的巷口飞扑而出,浪头似的朝她压落。女人没反应过来,他也没反应过来。他只看到那个影子浑身泛着湿漉漉的暗光,好像是个人,被泼上某种粘稠的黑水—— 他想起来了:是那些从墙角砖缝里涌出的青黑色液体。 人影的轮廓变得清晰了。是个矮小的男人,他全身上下都被那种液体包裹,如同一只被吞入琥珀的蚊子。男人用滴着黑水的手扼住女人的脖颈。女人尖叫,挣扎,试图逃跑,又被男人拽过狠狠甩到墙上。她衣摆下的触手纷纷如枯枝般折断,狂暴的吼叫里混入恐惧,变成凄厉的哭喊。 他站在马路另一侧,听到了也看到了。他是这一幕唯一的目击者。回声在他耳边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啸叫,一声急过一声。女人摇晃着试图站起,当即被男人迎面一拳打翻。她的口鼻涌出鲜血,有白亮的牙齿似的碎块蹦跳着落地。 他几乎没有多想,立刻迈步上前—— “你想做什么?”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回声的啸叫随之消失。 他一愣,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自己身后。板寸,胡渣,松垮垮的上衣和满是破洞的裤子,夹在指间但已经熄灭的香烟,和夜色中异常明亮的双眼。他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 “你想做什么?”年轻人又开口了。明明是个男人,却发出尖细的女性声线。 这一次,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夫人。”他说。 他知道那位女巫喜欢被称呼为“夫人”。 年轻人撇嘴笑了,冷漠,且刻薄的刀片似的笑容——是他曾见过的女巫的笑容。 “我好不容易链接上这里,就看到你在浪费时间,”女巫说,“我告诉过你,你和这个世界互不相干,不要做没用的事。” 他欲言又止,视线却下意识地朝那一边扫去——女巫出现后,时间的流速似乎变了。女人的发丝浮在空中,哭喊被拖成钝重的长音。男人每个动作被无限滞慢,面目也因此更显得狰狞丑陋。 “你就当看见了蟒蛇吞鼠,没有什么奇怪的,”女巫说,“就算你今天救了她,她也会死在三天后的下一次晚归;而落空的捕猎者会重新寻找猎物。” “……那些东西是什么,”他忍不住问道,“那些流动的黑水,它们会让人变得混乱疯狂?” “那是‘夜’,”女巫说,“它们是夜晚本身,并不能让人疯狂。它们只是释放疯狂。” 他又望向马路那一边。时间虽然变慢了,但并没有停止。女人的身体被缓慢而清晰地挤压,扭曲,撕扯。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他也终于明白,那些从衣摆下探出的触手到底是在戒备什么。 “记住你是个潜入者。如果干涉太多,这个世界的维护者就会发现你的存在,”女巫重复道,“不要做没用的事,那只会害了你自己。” “维护者会把我赶回去?”他问。 女巫看了他一眼。年轻人耷拉的三角眼里投出的目光让他胆寒。 “把你原路遣返,需要打开链接的通道;但把你就地抹消,就像撕掉一张纸一样容易,”女巫回答道,“这里的人看不见你,但有很多东西可以伤害你。如果你死了,谁去寻找‘容器’?” 这番话让他犹豫了。是的,如果他在这里死去,就再没有人能来寻找“容器”。 就再没有人能救她。 马路另一侧,女人的影子逐渐被男人的影子吞噬。她的惊恐和绝望被时间缓慢地拉扯开来,像解开一缕缠绕打结的黑发。他闭上眼睛,切断视线,不再去看。 “况且,这个世界也不需要你插手。”女巫说。 这句话落入他耳中的瞬间,一声微弱而清晰的碎裂声从另一端传来。 微弱,清晰,干脆,仿佛有人踩碎了一片蛋壳。 他一愣,刚要下意识地睁开眼睛,耳边又有一声呼啸响起。他听见锐利的风声从遥远的地方吹来,紧接着,空气里弥漫开一股腐烂的腥臭味。 他知道这是什么,他立刻转头望向那一侧。 ——女人的身体坍塌了。 时间的流速被拖慢之后,那具身体的每一寸变化都无比清晰地展现出来:他看到她的胸前熔开一个黑洞,衣服、皮肤和骨肉朝洞口陷落,仿佛流沙;黑洞如虫噬般逐渐扩大,女人的皮肤泛起死一样的青白色;她弓起脖颈,张大嘴巴,下颚扩张到极限,喉咙和胸口的黑洞连通起来,空气从中贯穿而过,胸腔里传来空旷的风声。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18章 他知道这是什么,女人身上正在发生蜕变,只是—— “这里也有空心人……?”他下意识地问道。 “当然,”女巫说,“甚至不需要鸟来啄食灵魂。” 他看到女人摊放在地的身体逐渐变得干瘪枯槁。她的喉头传出轰鸣,仿佛正有一场飓风在体内酝酿。而男人对此毫无察觉。他在缓慢流动的时间中张狂起舞。夜如水银般覆盖他的全身,让他看上去像一个漆黑发亮的人形蛹。他抓起女人细弱的手臂,把它掰折成一个几乎断裂的角度。 几乎同时,无数像树枝又像荆棘的枝条从女人胸前的黑洞中喷涌而出——是那些触手。时间虽然被拖慢了,它们的动作依然迅捷如电。男人的视线甚至没来得及捕捉到它们。它们长矛般贯穿他的身体,所有的触手在一瞬间紧紧抓住覆盖在他身上的那层黑水,朝着同一方向奋力一撕——刹那间,夜结成的蛹从男人身上剥离,脱落,像活生生撕下一层皮来。 男人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狰狞表情跟着一滞。从他身上剥下的夜还在颤抖,像一颗跳动的漆黑的心脏。触手迅速交叠起来,围成牢笼将它箍在中间,然后飞快缩入女人胸前。 那一团夜被黑洞尽数吞没了。蜕变将要完成。 他叹了口气,又转向女巫:“那她原本的心呢?如果没有鸟来啄走,她的心去哪里了——” 他还没有说完,突然看到面前的年轻人眼神一暗,身体也跟着剧烈地颤动。他愣了一下,眼前之人的面孔仿佛变成了纸,又被隐形的手一把揪住,揉皱,再松开。然后,年轻人抬起脸来,茫然地眨了眨眼。他手里的烟头再次冒出火星,烧焦的烟草气息升腾而起。 链接断了。女巫已经离开,时间的流速恢复了。 一声粗嘎的嚎叫从马路那头传来。他看到年轻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微微一愣,立刻掷了烟头,拔腿冲进小巷。声音是男人发出的。他正在地上滚动,哭嚎。他看上去没有外伤,叫声却凄厉得惊人。女人蜷缩在一旁,浑身血污,一条手臂被折断了,耷拉在地上,神情却异样的平静。 平静得感觉不到任何痛苦,如同死去。 年轻人捡起地上的风衣为她披上,又解下自己的皮带,捆住地上男人的双手,然后掏出随身的黑色小盒,拨弄几下,对它说起话来。他站在马路这一头看着。他知道,再过不久,会有更多人来到这里,为这件事做一个妥善的收尾。 但只有他才能看见,女人胸口绽开巨大的破洞。 她已经成了一个空心人。透过她的身体他甚至能看到小巷粗粝的砖墙。 在他的世界,那些被鸟啄去心的人会在注定的某一天消失;这一天何时到来由创造士计算决定。但这个世界没有鸟,也没有创造士,他便不知道这里的空心人会有怎样的结局。 回声的呢喃重新在耳边响起。他听到它说——“去,去,去”。他一时困惑,但还是走上前,走进那些闻讯赶来的人们中间。他看到一些人把女人搀扶上一辆白色的车,另一些人把男人押进另一辆车。然后人群离去,他看到路面上散落着一些发亮的碎片,仿佛潮水落下后露出的礁石。 他弯腰捡起一片来。碎片在昏暗的灯下呈现出淡淡的粉色,色彩又很快变得浑浊,光芒也随之黯淡。转眼间,他掌心便剩了一块青黑的石片。 “心,心……”回声在他耳边这样说道,“她……心。” 第10章 蛋 创造士走了之后,我们也回家了。不过回家前我又拉着奈特到处搜罗一圈树果菌菇,总得带点东西回去才算来过一趟。 回去的路上,我总感觉奈特走得比平时慢,好像有心事。我想问他但又不敢问,因为我也有心事。原来有心事就是这样,有话不能说,嗓子堵堵的,胸口闷闷的,好像头上套了个大鱼缸,真难受。但都说大人才会有心事,我要忍住,大人都会把难受忍住,小孩子才一点屁事就“叽哇”乱叫。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色还早,院子里晒着我和伊摩的冬被,还有一些洗好的衣服。冬天快要来了,得抓紧这最后的晾晒时机,把在柜子里塞了半年多的被子好好晒一晒,才能暖暖和和地盖着它们过冬。想到伊摩今天一个人干了这么多活,我又难为情起来,明天我哪儿也不去,帮她把厚棉衣和大毛毯拿出来晒吧。 我跑进屋里,发现一楼没人,天花板上传来“吱呀吱呀”的响动,伊摩在二楼。我想了想,轻手轻脚地把东西放下,悄悄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我的房间还是早上我离开时的样子——随手整理的被子,随手拉开的窗帘,来不及叠好的睡衣……没有伊摩进来过的痕迹。我掩上门,走到床头柜旁,蹲下,发现抽屉是开着的。 抽屉开着,回声不在里面。 抽屉里只剩下那张画着馋嘴小孩的纸片,和我手编的小网兜。我一愣,赶紧回头四望,没有看到我发光的小珍珠。我趴到地板上,往床底下探过头,也没有看到我发光的小珍珠。我回忆早上起床后干的事,把被子床单枕头通通掀开,把睡衣拖鞋抖了又抖,也没有。我打开衣柜,打开橱柜,打开所有能放东西的空间的门,还是没有。 它去哪儿了? 被伊摩拿走了? 我的脑袋一下子空了,套在头上的鱼缸骤然收紧,我差点连呼吸都忘了。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19章 走廊上传来伊摩的声音。她一边喊我一边朝这走来,大概是听到我“乒乒乓乓”找东西的动静,所以过来看看。我赶紧把床单胡乱一铺,把衣服胡乱一团,仓促收拾完之后转过身,正好看到伊摩在门口停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伊摩说,“我都没听到你进门的声音。” 我故作镇定:“刚刚才回来……我走了好多路,捡了好多树果,有点累……就想先回房间休息一下。” 伊摩站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我的房间。我有事想要问她,但就怕她也有事要问我。我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可眉头控制不住地越皱越紧,嘴巴也不自觉地撅起,那句话已经浮到嗓子眼了,它要是再往上漂,我就要忍不住开口问她—— “那你睡会儿吧,吃晚饭了我再叫你,”伊摩说,“真少见,你也会觉得累。” 伊摩走了。我往床上一头栽倒,脑中闪过那个创造士刚刚说过的话——“前两天泉水打开的时候,丢了件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是什么? 是回声吗? 我把它捡走了,会出事吗? 它现在又去哪儿了? 我刚才是不是应该老老实实地告诉创造士,我去了林子里,也捡了东西? 我在床上滚了一圈,这些问题也在我脑子里滚了一圈,像在木桶里滚动的小石头,“沙拉沙拉”响个不停。我刚想从床上爬起来接着找,视线一斜,看到窗台上,窗帘下,静静地停着一个发亮的圆球。 半天不见,它几乎膨胀成了一个蛋。 我翻身坐起来,伸过手,拿起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蛋。它依然是珍珠色的。我把耳朵贴近它,里面传来风声,仿佛蛋壳下埋藏了一条长长的隧道。我终于想起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了。在去看泉水的那天早上,我在街上遇到那个空心人。他的身体如同一团黑雾,也有这样像风又像哭的声音从中传来。 它有生命吗?它真的是活的吗?我用手指轻轻地抚摸它,想象自己在抚摸一个光溜的小肚皮。 ——“哒”。 蛋壳一颤,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一时愣住了,分不清刚刚那一下“哒”是错觉还是现实。我又用手轻轻敲了敲蛋壳——“哒”,微弱,但清晰。 我又敲一下——“哒”。 “哒哒”。 “哒哒哒”。 里面有东西,是活的东西。 脑袋上的玻璃鱼缸“当啷”一声碎了。我才不管什么奇怪不奇怪,我的回声是活的,它是一颗蛋,有生命在蛋壳下悄悄成长——它是我捡来的,我要把它养大! 我顿时从床上跳起来,握着我的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想,小动物都要睡在软绵绵的窝里,于是翻出一条最漂亮的枕巾,在枕头旁边做了一个小窝,把回声放进去。我又想,蛋孵化需要温度,又赶紧给它盖上被子。可被子不会发热,蛋壳还是凉的。我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找到能发热的东西,干脆往床上一滚,把手伸进被子里,用掌心盖着它,拢着它——它是我捡到的蛋,我要把它养大,我就是它的妈妈! 我躺在床上,抚摸枕边珍珠色的蛋。往日里我也常常在睡前这样摸着它,对它说些有的没的废话,但眼下我的心情和平时不同,复杂又奇妙,好像有一朵花在心里打开了重重花瓣,每一片都是不同的颜色。 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生命?是因为我对它说话吗? 不知道蛋里会孵出什么动物,应该是只小鸟吧?希望它的腿不要受伤,腿受伤的小鸟很快就会死了。 如果孵出小猫来,希望它不要嘴馋,我记得馋嘴的小猫咪也会很快就死掉。 如果是只小狗,但愿它不爱叫唤,不会成天“汪汪汪”。在我印象中,太吵的小狗也活不久,我会很难过。 我把被子掀开一条缝,看到那个蛋安静地陷入枕巾做的小窝,像躺在云朵里。我决定给它取个名字,小动物都要有名字。有了名字它就是一个独立的特别的动物,和其他的动物不一样。就像人有了名字,就成了他自己,而不是那人,这人,“喂”,“哎”,用手指头一点就能招呼过来。然而我一时想不到该叫它什么,毕竟取名是一件很严肃的事,不能一拍脑袋就想出来。就像街上的小鬼,随随便便就管我叫“希尔芙”,我也很不高兴;我都不知道“希尔芙”是什么意思。 还好现在蛋还是蛋,我还有时间为它仔细挑选一个响亮又威风的名字。如果它能自己告诉我,它叫什么或者想叫什么,那就更好了。 第11章 裁缝铺 剩下的秋天里,我不再出门玩了。我新编了一个小网兜,把回声装进兜里,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下,用体温暖着它——据我所知,小动物的妈妈都是这么干的。我带着它洗脸刷牙,带着它吃早饭,带着它帮伊摩准备冬天的被褥,整理冬天的口粮,储存冬天要烧的柴火。伊摩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看起来很高兴;她还不知道我快要做妈妈了,我要忍住,等到宝贝孵出来了再告诉她。 我要做妈妈了,妈妈就是大人,大人都有秘密,小孩才什么事都往外说。 每天晚饭后,伊摩会拿出一些旧棉衣,拍拍打打,缝缝补补,第二天再拿到太阳下晒。这些旧衣服里混着几件我没见过的男装,整洁又干净,像新的一样。我问她这是谁的衣服,伊摩说是她哥哥的。等到了冬天,她的哥哥就要回家来了,她要把他的冬装准备好。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20章 原来是这样,看来今年终于能见到伊摩的哥哥了,我很高兴,又多了一件可以期待的事。虽然伊摩时不时就提起她的哥哥,但我还从没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应该也很好看吧,因为伊摩就很好看。 我问伊摩她哥哥是干嘛的,不在镇上工作吗。伊摩好像没听见,只顾着往那件棉衣里塞棉花。我问她他的工作要去很远的地方吗,不然怎么一年才回来一次。伊摩好像还是没听见。我又问她我的棉衣呢,我冬天穿什么。她这才抬起头来说,我去年的那件旧棉衣已经穿不上了,她在街上的裁缝铺里又帮我订了一件新的,明天就能去拿了。 我回忆了一下,实在想不起我去年穿过的棉衣长什么样,但有新衣服穿总是件开心的事。何况衣服穿不上,说明我长高长大了,离小孩更远,离大人更近了,哈哈。 第二天,也是秋天的最后一天,伊摩如约带我去集市了。街上有好多人,整条街上的铺子都开门营业——冬天到来之后,路面会结冰,到时候出门可就没那么方便了,所以今天是大采购的日子。 我们一路走去,店铺的老板看到我们俩都很热情,可能因为伊摩很少上街,而我也好几天没有出门,让他们十分想念。我们买了一些水果蔬菜和面粉,都让伙计送到家里去。路过点心店的时候,店主的女儿正好在挂传奇卡的看板——这次的新人物是“星痕女仙”,虽然不知道是干嘛的,但海报上的姑娘有一对银色的眼睛,搭配翡翠色的头发,还挺好看。我把我抽到的“破魔勇者”给她看,店主的女儿很惊讶。她说这是非常稀有的卡片,她只画了一张,镇上的小孩谁都没有,原来是落到我手里了。 真的吗?虽然我不是小孩,但她这么说,我可要把这张卡当宝贝了。 然后伊摩领着我去裁缝铺了。裁缝铺在一条小巷子里,虽然位置比较偏,但生意一直很好,毕竟镇上只有一家裁缝铺,要做衣服只能来这里。我们进门的时候,老板娘刚刚送走前一位客人。这位老板娘很年轻,可能比伊摩大不了几岁。伊摩朝老板娘打了声招呼,老板娘朝她笑,看到我在旁边,她转身去柜台上抓了一把糖递给我。我都是快当妈妈的人了,不能像小孩似的老是吃糖,就礼貌性地说了声谢谢。不料老板娘马上又给了我一把糖,我立刻闭嘴,不敢多谢。 裁缝铺里只有老板娘一个人,她白天招呼生意,晚上裁布制衣。伊摩和她说话的时候,我忍不住伸长脖子到处看——店里摆着的衣服裙子都美极了,比“星痕女仙”穿的还美,我什么时候也能穿上这样的衣服就好了。伊摩喊我只许看不许摸,不许毛手毛脚。我不服气:我又不是小孩,这点事还能不知道? 我看到高柜上摆了一个相框,里面似乎是张合照,刚想踮脚看个仔细,老板娘递来一个包裹,让我打开。我一摸,又厚又软,顿时笑咧开了嘴,几下就扯掉外面的油纸,抖开一看——一件簇新簇新的棉袍,橙黄色,灯芯绒的,棉花塞得饱满又均匀,像个圆鼓鼓的南瓜,口袋非常大,足够装下两个苹果,上面还绣了小松鼠吃葡萄的图案,像图画书上一样可爱。我马上把棉袍往身上一套,袖长正好,肩宽正好,衣摆长过屁股,领子裹到下巴——是我喜欢的款式,冬天穿着它出门玩,一定暖和又漂亮! 我穿着新衣服,忍不住原地就转了两个圈圈。我问伊摩好看吗,她说好看。我又跑过去照镜子,镜子也说好看。我对老板娘说,你的手艺真好,我从没来这里量过尺寸,你都能把衣服做得这么合身,你是仙女吗。老板娘笑嘻嘻,不答话,只是又递了一把糖给我。我这才想起来,她不会说话,是个哑巴美人。 从裁缝铺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巷子里头还有一家店铺,黑灯瞎火的,门上的锁生了锈,屋檐下的招牌都斑驳了。我问伊摩那是什么店,怎么从来没见过开门。伊摩看了一眼,说,那是铁匠铺。我又问铁匠铺是做什么的。伊摩好像有些不耐烦,拉着我往外走。我不依不饶,她才放慢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铺子。 “以前魔王作乱的时候,勇者去讨伐魔王,他的宝剑和铠甲就是铁匠打的,”伊摩说,“现在没有魔王了,也没有勇者和宝剑,当然也没有铁匠了。” 原来是这样,那原来的铁匠去哪儿了呢?魔王被勇者打败了,勇者和公主结婚了,那铁匠去哪儿了?我还想再问,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裁缝铺的老板娘小跑着追上来了。 老板娘一直跑到我们面前,稍微喘了口气,又朝我笑起来。她的身体好像不太好,跑了这么一小段路,脸颊就红扑扑的,像个小桃子,真是可爱。 只是我飞快地回忆了一遍,好像没有在她店里落下什么东西,于是小声问她:“怎么了?” 老板娘用手比划了几个我看不懂的动作,然后递给我另一个小纸包。我打开一看,是一副橙黄色的灯芯绒手套,左边小松鼠,右边葡萄,和我的新衣服一个颜色,一个样式,一样可爱。我马上咧嘴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抬头去看伊摩。伊摩点了点头:“快谢谢人家。” 我马上响亮地说了声“谢谢”。 老板娘也眯眼笑了。我喜欢她,她又温柔又漂亮,手艺还这么好,要是她是我妈妈就好了。 老板娘再次和我们道了别,转身回店里去了。这时候有一阵风从巷子口吹来,我又听见“呜呜”的声音。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摸胸口的回声,但它安静得像睡着了。我想再仔细听听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那声音已经飘远,听不见了。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21章 第12章 冬天 秋天的最后一夜,我早早铺好床,换上晒得香喷喷的厚被子,放好明天要穿的棉袄棉靴棉手套,又喝了一大杯热牛奶,从形式上先一步进入冬天了。 伊摩来催我早点睡,还给我一顶毛线帽,让我明天可以戴上。帽子是鲜艳的红色,上面用米色的毛线织出各种雪花的图案,耳朵两边还挂下两个小毛球,又暖和又好看。伊摩一走,我就忍不住穿上新衣服戴上新帽子,在房间里来回地踱步,想象自己正走在广场中央,脚下踩的是“嘎吱嘎吱”的雪地,迎面吹来“呼呼”的寒风,而我一点都不冷,在那群鼻涕小鬼面前得意洋洋地走过。 这件棉衣实在是太漂亮了,我从没穿过这么可爱又合身的棉衣。我打算等明天天一亮,就穿着它跑去找裁缝铺老板娘,让她看看我穿着这件衣服的样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去年的棉衣是谁做的?镇上只有一家裁缝铺,大家都在那里做冬装,所以我的旧衣服也是老板娘做的?所以她才对我的尺寸了如指掌?我想了又想,对这件事一点印象都没有,如果去年也有这么漂亮的棉衣穿,我肯定记得清清楚楚。 我又想了一会儿,决定不想了。可能我去年的衣服是伊摩做的吧,她也很厉害,能把帽子织得这么好看,做衣服应该也不在话下。 我把新衣服脱下来,仔细叠好,放在床头,然后把回声从脖子上解下来,刚要像往常那样把它放在枕边,想了想,还是把它塞到棉衣下面。今天夜里会很冷,伊摩说,冬天是在新旧两天交接的时候突然到来的,如果不提早做好准备,半夜肯定会被冻醒——如果我的小动物在那个时候破壳就不好了。 窗外,天上的星星已经比亮着的灯火还多了,左邻右舍们大概都已经睡下。我还不是很想睡,我想看看季节是怎么变化,看看第一片雪花飘下的样子。那个创造士说世界运行的节奏都是他们计算出来的结果,所以他应该也知道今晚什么时候会下雪吧?要是那天我问他一声就好了。 我强撑着睡意,眼睛慢慢合拢又被我揉开,合拢又揉开,合拢又揉开。我想这样下去不行,会睡着的,可是不知不觉间身体已经平躺下来。我试图打起精神,但精神跑了,我打不着。我听见“沙沙”的声音,像是书页被翻动。我又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长;我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眼前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画面——天空,街道,行人,似乎和镇子一样,又不太一样。这景象过于模糊,我看不清楚。我听见许多人的笑声,但那些笑声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好像漂浮在空中,从高高的地方朝下望;我又好像躺在地上,阳光像洪水泼在我的脸上,我想抬手去挡,但是抬不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都睡着了,眼睛也闭上了,为什么还能看见东西? 这些模糊错杂的画面中,有个人影时不时地出现。好像是个男人,但我不太确定。我想看清他的样子,他的脸却好像被水泡过的图画,色彩淡去,线条散开。我想喊他,可还没张嘴,一只灰色的鸟突然破空而来。它红铜色的鸟喙如同箭矢,一口啄穿我眼前的画面。人影碎裂开来,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窗帘的缝隙里落下白亮亮的天光。窗户不知为何敞开了一道缝,寒风“呼呼”地穿进屋来。我打了个喷嚏,嘴里飘出淡淡的白汽。冬天安静地到来了。 一夜之间,整个镇子被积雪覆盖。水缸里的水都冻住了,屋檐下挂了亮晶晶的冰棱,窗户上也结满冰花。我从棉衣下摸出回声,用指尖轻轻敲它。蛋壳下传来“哒哒”的回应。小动物还在,只是暂时不想出来。 我把回声挂上脖子,藏进衣服,然后走下楼去。天气比我想象得还冷,我哆嗦得几乎一步一蹦。伊摩正在厨房里生火。她也穿上棉衣了,只是因为要干活,挽起了袖子,双手都冻得红红的。 冬天的第一顿早饭是烤面饼。面团里掺了一点米粉,掺了油,掺了热辣辣的香辛料,揉成巴掌大的饼,贴在炉子边上烤得金黄酥脆。伊摩递给我一块,我摸了摸外面的脆皮,它“咔”一声就碎了,热乎乎的焦香和辣香从破洞里散出来。我大张开嘴,一口咬掉半个饼——嚼起来韧而不干,油而不腻,唇齿间还有一丝勾人的辣意,香极了。我一边嚼一边把剩下的半个饼的脆皮剥下,“嘎吱嘎吱”吃个精光,再把那半个白面饼重新贴到炉子边上,想等它烤出新的脆皮。伊摩不让我这么干,她说面饼反复烘烤会变硬,最后变成一坨干巴巴的石头,我肯定不爱吃,就浪费了。她把另外一团还没烤的面饼拍扁,拍成薄薄一块,贴上炉子,让我吃那一块,又把被我剥了皮的半块饼拿去,装进一个小口袋;她说冬天的小鸟很难找到吃食,这半个饼可以掰碎了喂鸟。 我总觉得有些什么事要告诉伊摩——昨晚睡着后,我的眼前出现了画面,以前可从没发生过这样离奇的事。但话到嘴边,我又想不起到底看见了些什么,搞不好是我弄错了,还是等下次再说吧。 炉火和香料让我浑身冒汗。我说我想喝冰水,伊摩说不行,会拉肚子。她给我倒了一碗热汤。汤里放了切碎的松仁、蛋皮、火腿,和秋天晒干的蘑菇片,又酸,又鲜,还有微微的辣。我几口就喝光了,又要了一碗,再加一个饼。冬天也不错,虽然冷,但是一大早就有好吃的;我也喜欢冬天了。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22章 吃完早饭我就上街去了,肚子饱饱,身上暖暖,正是出门玩的好时候,何况我还穿了漂亮的新衣服。我一路走去,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地面湿漉漉的,我小心翼翼地走,要是摔一跤,衣服就脏了。 街上又冷清又热闹。开门的铺子不多,但来去的人很多。男人们都在铲雪,女人们忙着凿开水缸的冰面,敲掉屋檐下的冰棱。这么看来,雪真是个多余的东西,为什么创造士还要把它们造出来?街上的小孩正在大呼小叫地打雪仗(看,只有小孩才喜欢雪)。他们看见我,又“希尔芙”“希尔芙”地叫起来,喊我一起玩。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朝他们转过身去了,但又一想,我都是快当妈妈的人了,怎么能成天和这群鼻涕小鬼厮混?何况我还穿了新衣服,打雪仗可不能穿新衣服。我摸了摸藏在怀里的回声,又低头看看绣在衣摆上的小松鼠,扭头朝裁缝铺的小巷走去了。 第13章 蓓丝 还好,裁缝铺今天开门了。老板娘握着扫帚,正在清扫门前的积雪。我把棉袍的衣摆拉平,又把刚才没舍得戴的新手套拿出来戴上,朝老板娘小跑过去。靴子踩在路面的薄雪上发出“嚓嚓”的响动。老板娘听到脚步声,抬头朝我望来。我刚要咧嘴冲她笑,不料脚下突然一滑,我整个人朝前猛地冲去,跌跌撞撞,手舞足蹈,眼看就要一头栽倒在地上—— 还好,老板娘把我扶住了。 不好,丢人丢大了。 我的脸“唰”一下就红了,比炉子里的火炭还红。老板娘看我站稳了,松开手,朝我比划几个手势。我不懂她的意思,也不敢看她,皱着眉红着脸噘着嘴不知该干什么,眼睛一划看到她的扫帚掉在地上,立刻伸手捞起来:“我来帮你扫雪吧!” 老板娘愣愣地笑了笑,要来拿我手里的扫帚。我怎能让她得逞,连闪带让,连躲带跑,几下就把她门前那块空地扫得干干净净。巷子里的店铺不多,眼下只有裁缝铺开了门,我又顺便把她周围的路面都扫了;扫完一圈四下看看,也没剩下多少,索性把整条巷子都扫了吧。忙忙碌碌了好一阵,小巷里的积雪终于干净了。我喘了口气,摸摸肚子,肚子说饿,我赶紧忍住,不能让它叫出来。 我把扫帚还给老板娘,老板娘指着我的衣服笑个不停。我低头一看——新换上的漂亮衣服满是泥点,衣摆上湿漉漉的,小松鼠的脸都糊了;干活前我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口袋里,没想到就这么掉了一只,还不知道掉在哪儿了。我的脸顿时又红了,比刚才还红。本来还想着穿得漂漂亮亮的给她看,没想到把人家辛苦做好的衣服弄脏弄破了。 想到自己这副狼狈样,我眉头一皱,嘴巴一扁,“哇啦”就要哭出来。老板娘赶紧把我拉进她的店里,搬来椅子给我坐下。裁缝铺也生起炉子了,暖融融的。火光映着橱窗里的华丽衣裙,照得那些金线银线,金扣子银扣子,红宝石蓝宝石,更是闪闪动人。我悄悄朝老板娘一望——她穿了一件玫瑰色的旧袍子,是最简单的款式,也没有多少花样,摆在架子上都不一定能卖出去。我还以为她给自己做的衣服肯定是最漂亮的呢。 老板娘拿了另外一件棉衣给我穿,让我把外套脱下来,然后拿着我的脏衣服去了里间。我悄悄跟过去想看看她在做什么,不料肚子“咕噜”一声,响得屋檐上的小鸟都能听见。我又脸红了。 老板娘也捂着嘴笑起来。她拿了一个罐子给我,冲我比划了一下,转身回到里面去了。我打开罐子一看,里面是黄灿灿的蜂蜜小圆饼,每一块才硬币大小,正好一口一块,香喷喷,甜津津,和伊摩做的一样好吃。我往嘴里胡塞了两把,想起这是在别人家,赶紧抹抹嘴巴,不吃了。 里间传来刷子刮擦布料的声音。我把头伸过去一看,老板娘正握着一把马鬃刷,仔细地刷掉我棉衣上的泥点。小松鼠脸上也脏了,偏偏松鼠是绣出来的,精细得很。老板娘就用刷毛的尖尖顺着纹路一点一点地剔去上面的污渍,剔几下又用手轻轻地抚摸衣料,把线抚平。 我很过意不去,想去帮她的忙。然而老板娘抬头看到我,又笑,然后用一只手朝门外比划了两下。我已经能看懂一些手势了,她的意思是“你去玩吧”。 我当然没去玩。我捧着罐子走到她面前,把小圆饼拿给她吃。老板娘笑眯眯地看我,她的脸在炉子的火光下也像蜂蜜一样甜甜亮亮。她放下刷子,用手指在桌板上写字给我看——“蓓丝”,这是她的名字吧? 我叫她“蓓丝”,她笑眯着眼点头。我也笑,我给她讲我早上吃的烤饼,昨天喝的牛奶,讲来这里的路上看见的打雪仗的小鬼,还有我抽到的那张了不起的传奇卡。不管我说的东西有多无聊,多没劲,蓓丝总是笑嘻嘻地听我说话。 我说,蓓丝,你真好,要不你做我的妈妈吧。 蓓丝脸上的笑意突然僵了,眼神也瞬间一暗,像不见光的井水。 ——完蛋,看来她和伊摩一样,也不喜欢做妈妈。我顿时不自在起来,又挠头又搓手,搜肠刮肚地找话:“我开玩笑的……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到处找妈妈……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也要做妈妈啦!” 蓓丝又愣了一下,好像没明白我的话。我趴到她桌前,凑近她的脸,压低声音:“你不要告诉别人,这个事我连伊摩都没说给她听。” 说着,我摸出脖子上装着回声的小兜,解开带子,要把那枚珍珠色的蛋拿出来给她看。但我的手指才刚摸到蛋壳,一阵风突然从门外长驱直入,“呜呜”的风声在我耳边炸响。我下意识地就把小兜捂住了。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23章 ……不对,我反应过来:炉子里的火焰依旧安静地燃烧,纹丝不动——没有风吹进来,“呜呜”声是直接在房间里响起的。 “呜呜”的风声还在吹响,似乎离我很近,但又不是从回声里发出的。我循声转过头,看到炉火映亮了蓓丝的脸。她眼中似乎有泪光滚涌。我轻轻叫她,她没有回应,视线凝聚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我又叫她一声,她依旧毫无反应,只是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 ……她哭了?为什么?我更不知所措了,“呜呜”的声音并不是从蓓丝口中发出,但在我听来就像她的哭声。我踮起脚尖,伸手为她擦掉眼泪,但擦了还有,她的泪水止也止不住地淌下。我的手掌,袖口都被她的眼泪打湿了,可她还在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皱着眉头也要急哭了。 屋外突然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我回过头,看到一只灰色的大鸟从半空降落。它目光炯炯,红铜色的喙尖利如刃。我瞬间想起奈特说过的关于鸟的事——它们会啄开灵魂,叼食碎片。 我几乎没有多想,立刻飞扑到蓓丝面前,用身体挡住她。但大鸟在门口落下,收拢翅膀,似乎没有要进来的意思。我有些诧异,刚要出声赶它,便见它转头朝小巷的另一处望去。 我顺着它看的方向伸长脖子,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布袍的人大步而来。他伸手赶走了鸟,朝铺子里稍一张望,就迈步走了进来。 ——我认出他了,是那个瘦精精的创造士。 “你快从那里走开,”创造士眯着他的细眼睛说,“回家去,别过来了。” 第14章 哥哥 我见过那个创造士,但是眼下他和我见过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不笑了,也不是那幅没睡醒的样子。他大步走进门来,细胳膊一抬,像赶鸟一样来赶我。 “快走开,”创造士用他的细眼睛瞪我,“不要碰她。” 我还搞不清状况,但他不由分说赶我走,我就生气,就不肯走。创造士不肯多说,直接上前把我朝旁边一推。我一个踉跄坐倒在地上,又气又急,刚要大叫,创造士居高临下地伸手朝我一指—— “安静。”他说。 我突然发不出声音了。嘴巴还能正常开合,喉头的声带也在震动,但声音没有了。我大喊大叫,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声音被空气吃掉了,我也变成哑巴了。 创造士没有理我。他从腰上的口袋里飞快掏出一副手套,戴上,然后弯下腰,朝蓓丝伸出手去。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去拦他,可他的手已经碰到了蓓丝的脸。 他的指尖轻缓,小心地擦去她的眼泪,像在抚摸窗棂下的月光。 蓓丝的眼泪止住了。 那阵“呜呜”的声音也止住了。 我一愣,看到创造士用戴着手套的手在蓓丝眼前晃过,她跟着缓慢地合上双眼。然后创造士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往桌面上一拉,一手在她后颈轻轻一推。蓓丝立刻伏倒下来,像趴在桌上睡着了。 创造士提起桌上那件我的新棉衣,抖开,给她盖上。 蓓丝怎么了?她会怎么样?他对她做了什么?我有好多话想问,但是任我怎么龇牙咧嘴,还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气得我使劲踢创造士的小腿。创造士“嗷”的叫了一声,低头看到我,又露出那副皱眉蹙眼的样子了。 “镇上那么多铺子,你为什么偏偏要来这里,”创造士一边说着,一边摘掉手套塞进口袋,气哼哼地埋怨我,“还把巷子里的雪都扫了,多管闲事!害得我——” 害得他怎样?我还等着他的后半句话,但他突然闭嘴不说了,只是脸红得厉害,从脖子红到耳朵。 “行了,回家去吧。”创造士说着,要来拉我走。我又踢他,踢得他“嗷嗷”叫。他气急败坏,一把提起我的衣领把我往肩上一扛,像扛米袋似的扛着我出门了。 我怎么能束手就擒?发不出声音,我就窝在他肩上使劲踢他,用脚后跟蹬他,用手揪他头发。创造士疼急了,一只手抓住我的两个脚腕,一只手抓住我的两个手腕,把我从米袋变成被捆的小猪。我不服气,使劲地扭,使劲地挣扎,使劲晃头,用我针尖似的辫梢扎他的脖子,扎他的脸,扎得他又是一阵嗷长嗷短。 “行了,别闹!”终于,创造士低吼道,“她没事!我送你回家!” 我顿时停下了。一半是听到他说蓓丝没事,一半是突然意识到——万一回家后,他趁我不能说话,跟伊摩恶人先告状……那可不太妙。 我不晃也不动了,乖乖做个猪。创造士扛着我走出小巷,走上大街。街上有人看到他,朝他打招呼,他也嬉皮笑脸地应了。看样子他人缘还挺好?但为什么没人对我被强行扛走这件事发表看法,说一句“把她放下来吧”?我看到点心铺老板的女儿,刚要冲她做鬼脸好让她发现我被绑架,又听见不远处传来鼻涕小鬼打闹的声音,赶紧转过脸去,以免被小鬼们认出来。 创造士扛着我一路朝伊摩家走。不懂他为什么知道我住哪儿,我暂时也没空想这件事,我满脑子都忙着思考一会儿怎么把来龙去脉跟伊摩解释清楚。我想,要是能酝酿酝酿感情,挤出几滴眼泪来,伊摩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但我的感情还没酝酿到位,伊摩的院子已经出现在视野中。门前小路的积雪已经扫完了,院子里没有人。我趴在创造士肩上朝四下飞快一扫,正好看到伊摩端着一个花盆从暖房里走出来。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24章 我立刻开始挣扎,试图从创造士肩上跳下。但创造士依旧像扛猪似的扛着我,迈开大步朝院子走去。伊摩听到脚步声,转头一望,和我目光相接。 瞬间,她皱起眉头,露出一个成分复杂的表情。上一次她有这样的表情,还是看到我从衣兜里掏出半个没吃完的油腻腻湿漉漉的炸油饼的时候。 ——所以她生气了!眼泪也没用!她一定会和创造士一起骂我! 我做出最后一搏,泥鳅般扭动,驴子般蹬腿,搁浅的鱼般张嘴朝伊摩做口型,希望她能看出我是被绑架的。但伊摩的眼神没有任何改变。她放下花盆,保持着那副厌弃的表情走过来,在创造士面前站定。 “你回来了。”她说。 我无声地“哇”,哭咧开嘴: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扛着我的人说,“饭做好了吗?我想吃烤肉。” 原来这个瘦猴似的创造士是伊摩的哥哥。 他是捡来的吧?长得和伊摩一点都不像。伊摩的眼睛是他的两倍大。 我讨厌他! 今天的午饭多了几道菜,都不是我爱吃的,可见是给谁准备的。我朝坐在餐桌对面的人翻去一个大白眼,但他没看见。他正埋首于一条烤得焦黄喷香的猪腿,切开酥脆的脆皮,割下汁水饱满的嫩肉,凝望拥有大理石般美丽纹理的切面,吸气,感叹:“香~~” 我已经能说话了,刚才他指着我说了句“结束”,我的声音就回来了。但是我现在不想说话,半个字都不想说。创造士是男的,我知道男人和女人吵架,男人总是会赢,因为他们嗓门大,力气大,拳头也大。虽然创造士看起来什么都不大,但他毕竟是伊摩的哥哥。我知道女人总是会无条件偏袒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哪怕对方是个混蛋。 趁伊摩去厨房里端菜,我又伸腿想踢对面那人的膝盖。可是桌子太宽,我的腿够不到。我只好从椅子上稍微滑下屁股,使劲伸长了腿,蓄力一蹬——不料创造士突然站起来,把一碟切好的烤肉放到我面前:“吃吧。” 我蹬出的腿失去落点,一屁股坐倒在地,脑袋还在椅子上磕了个响,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怎么了,怎么摔了,凳子太高?”创造士明知故问,还转头朝厨房里的人喊,“伊摩,她平时坐的是儿童椅吗?” 我恨恨坐回原位,含泪吃饭。 这个人真烦,嘴里塞着肉还在“叽哩哇啦”吹牛,吹他从小就天赋过人,所以小小年纪就被接去当了创造士学徒,离家住在城镇中心的宫殿里。他说他是这一届创造士里资格最老的,就算是大祭司,做出决定前也要参考他的意见。他说他一年才10天假,几乎是创造士里假期最短的,因为他太重要了,什么工作都离不开他……烦死了,我看他就是专门吹给我听的。我和奈特遇到他那天,怎么没发现他有这么烦人。 我悄悄去看伊摩。她看上去和平时没有多大区别,还是慢条斯理地吃饭,喝汤,偶尔接两句创造士的话头。伊摩说已经帮他收拾了房间,翻新了棉衣,问他这次回来准备住多久。创造士说看情况,搞不好没住几天就要被叫回去,毕竟没有他,其他人什么都做不好。伊摩又说这么多年了,那里的饭吃惯了没。创造士说太难吃了,都是汤汤水水,淡而无味,也不知道是给人吃的还是浇花的,反正这辈子不可能吃惯。伊摩又问他今年负责哪方面的工作,还在规划昆虫的孵化吗。创造士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含糊开口,说他被调到别的部门了,不再以计算工作为主。 “说起来,你们怎么会一起回来,”伊摩突然问道,“在街上遇到了?” ——是告状的机会!我终于等到这一刻,马上从盘子里拔起头:“刚才我去找——” “她去找点心店的伊丽卡,”创造士说,他擦了擦嘴,换了一副冠冕堂皇的语气,“你也知道,伊丽卡小姐的作品深受镇上孩子喜爱,但只有被幸运之神眷顾的人才能得到其中最珍稀的宝物——所以这位小朋友想去求伊丽卡,通过一些不太正当的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当然不对,会让伊丽卡为难,对其他孩子也不公平。所以我阻止了她,并带她回家。” 这番话过于胡说八道,气得我一时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反驳。我飞快转头去看伊摩,刚要对她解释,发现伊摩平静地皱起了眉头。 “不可能,她不会干这种厚脸皮的事,”伊摩说,“换了是你,我倒比较相信。” 就是嘛!我得意洋洋,又要去踢创造士的膝盖。 “不过,你的新衣服呢?”伊摩转向我,“出门时候穿的那件,你不是很喜欢吗,怎么回来的时候换了一件?” 我一愣,立刻用最短的时间组织语言,用最快的速度开口:“因为蓓丝——” “因为蓓丝发现那件衣服肘部的尺寸不太合适,需要修改,所以把衣服留下了,”创造士再度打断我,摆出一张虚情假意的笑脸,“明天我再带你去找她吧。今天她应该很忙。” 第15章 人台 创造士说他叫伊戈——呸,我管他叫什么! 那天吃完午饭,他和伊摩在院子里聊了一下午,又在炉火边聊了一晚上。期间伊摩扫了雪做了饭浇了花,我铺了床单摆了桌子烧了开水;而他——他点评了下午茶的酥饼,挑剔了刚晒好的肉干,嫌弃了晚饭的蔬菜汤,最后歪在软椅上打着饱嗝否决了我对早饭吃烤饼的提议。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25章 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一年不回家,回家就白吃白喝,也不帮忙干活,还要挑三拣四嫌这嫌那,烦死了!我本来还有不少事想问他,关于创造士,关于那天他说的“麻烦的东西”,关于蓓丝身上的奇怪的事……现在我只想问他什么时候回去!我最喜欢吃烤饼了! 最终,第二天的早饭吃了煎蛋和面包,配上撒了胡椒的蘑菇汤。这是我吃得最快的一顿饭。创造士才刚打着呵欠在桌边坐下,我就把盘子里的东西往嘴里一塞,把汤“咕嘟”喝光,跳下桌子出门去了。我要去看蓓丝,我才不信那个人说的“明天带你去找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明天”永远在明天,“下次”永远在下次,“有机会”永远没机会。 我一路跑上街去。可能时候还早,广场上没有多少行人,开门的店铺也不多,连小孩都没出来玩。昨晚下了一层薄雪,地面虽然没有结冰,但又湿又滑。我低头看着路,小心翼翼地挪着走,一抬头发现奈特从前面不远处经过。我高兴起来,刚要喊他,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一把捂住我的嘴巴。 “别叫他,”身后的人说,“你一叫他,他肯定跟过来,我们就不能去蓓丝那里了。” 我抓住那只手,使劲仰头朝身后看去——果然是那个创造士,他什么时候来的?他不让我叫,那我一定要叫!眼看奈特就要走过去了,我赶紧举起胳膊朝他使劲挥手—— “你看,你都没有穿那件新衣服,”创造士说,“不如我们去蓓丝那里把衣服拿回来换上,再去找他玩吧。” ……他说得对。我漂亮的新衣服还在裁缝铺里,现在身上穿的是昨天蓓丝借给我的棉衣,虽然很干净,但既没有松鼠,也没有葡萄,连颗好看的纽扣都没有,平平无奇,没法跟奈特炫耀。于是我放下手来,假装自己并不存在,默默目视奈特走过街角。 创造士发出一声嗤笑。我立刻甩开他的手,转身去瞪他。他今天倒是没穿那身灰袍子,腰带上也没系口袋,看上去和镇上的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他身上穿着前两天伊摩翻新的那件棉衣,帽子和围巾好像也是伊摩织的。一想到伊摩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打理的衣服穿在这个讨厌鬼身上,我又忍不住想踢他两脚。 “我们去找蓓丝吧,”创造士说,“你刚才跑那么快干嘛?我说了会带你去,就一定会带你去。” 我心想我又不是不认识路,干嘛要他带。创造士又开始啰啰嗦嗦了,我不理他,扭头就朝裁缝铺的小巷子走。走了一会儿,我察觉到身后好像没有脚步声,刚要回头去看,一条细胳膊从旁边伸来,递给我一块热乎乎的奶油松糕。 一看就是点心店刚出炉的松糕,包在外面的纸杯都还是热的。顶上的奶油堆成小山,尖尖笔挺地立起,下面的蛋糕又软又嫩又密实,里面还埋着几粒这个季节少见的莓干。 冬天的早上看见这个,简直比回笼觉还要香甜。我矜持了一小下,扁扁嘴接过来,刚要勉为其难地道谢,一转身看见创造士自己嘴里咬着一块,两只手里各捏着一块,胳膊上挂了个纸袋,里面还塞了好几块——看来并不是专门给我买的,只是顺便给我吃,哼,伊摩的早饭怎么没把他撑死。 一块松糕吃完,小巷也到了。巷子里还是冷冷清清,只有裁缝铺的招牌挂起来了,隐约能看见屋子里闪着火光,看来蓓丝已经烧起炉子了。我刚要继续往前走,创造士叫住我,递给我那个装了点心的纸袋。 “你去吧,把这个给她,我在外面等你”——他是这么说的,好像还有点脸红。 我说你怎么不进去,怕蓓丝想起昨天的事来打你吗。他又不说话,咬着松糕专心致志地研究旁边窗户上的冰花了。 我提着袋子走进裁缝铺,看到蓓丝正在整理橱窗里的衣服。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脸。我想叫她,又想起昨天她那副奇怪的样子——瞪大了眼,虚张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下,像一尊淋雨的石像,还有“呜呜”的风声从她胸口传来……我有些害怕,都站在门口了,她的名字却卡在嗓子眼里,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蓓丝转过身来了。看到我站在那儿,她似乎有些意外,眨了眨眼睛,又笑起来,冲我打了个问好的手势。我急忙也和她打招呼,想起手里还提着东西,又举起胳膊把点心袋子递给她。 “这个……伊摩的哥哥给你的,”我慌慌张张地搜寻能说的话,“昨天……你……我……担心……所以……来看看你……” 蓓丝眨了眨眼睛,好像没有听懂。也不能怪她没有听懂。 “你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吧……?”我问她,“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突然……突然那个样子?今天感觉怎么样?如果生病了,要不要叫医生来?” 蓓丝又眨了眨眼睛,依然没有听懂。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换了个人,我肯定觉得她在装傻;但蓓丝的眼神真诚又茫然,是真真正正的“不懂不明白”的样子。我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些什么,她也没有收下点心。我的胳膊悬在半空,点心袋子明明还在冒香气,却可怜巴巴得像一件大雨天里忘了被收回来的衣服。我抓耳挠腮,左看右看。屋子里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人台,火炉,剪刀,卷尺……桌子上的糖果,高柜上的相框,所有东西都在原位,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还有一个漂漂亮亮的老板娘站在面前,眉眼带笑,更显得我刚才那一番话是胡说八道。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26章 我又想,那个创造士一定是猜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才躲在外面,让我一个人进来,让我一个人尴尬。我气得涨红了脸,扭头就要冲出去,去狠狠踢他的小腿。然而蓓丝突然伸过手来,接过那袋点心,又朝我笑了笑,然后举起一只手,用手指在唇角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我能看懂,这是“谢谢”的意思。 刚刚的手足无措瞬间消失,我不紧张了。我红着脸,“嘿嘿”咧开嘴朝她笑。我说这个很好吃,是刚刚出炉的,你先趁热吃几块吧。蓓丝就伸手进去袋子里拿了一块松糕,又递给我一块,是曲奇。我这才发现这口袋里装了好多种点心,有松糕有饼干有蛋卷有水果挞,还有软乎乎的夹心面包……几乎每种都放了两三块,仔细地装在各自的小盒子里;那个创造士该不会把点心店的货架扫光了吧? 于是我和蓓丝坐下来,慢悠悠地喝茶吃点心。让创造士在外面多等一会儿好了,反正是他自己不想进来的。我又和蓓丝聊起来了。我和她说昨天吃的烤肉,伊摩搬进暖房里的花,水缸里像钻石一样的冰块……我说话的时候,她还是笑,不管我说多无聊的话题她都会笑眯眯地看我,就像昨天一样。我想可能真的是我大惊小怪吧,创造士也说了,蓓丝不会有事,也许她那副样子只是一时走神……或者想到了什么书里的故事,才会流眼泪——我就知道,那些写故事的人都坏透了,成天挖空心思骗人哭。 “对了,我的棉衣呢,”我突然想起这回事来,“我的棉衣还在你这里吧?我想今天把它拿回去……” 蓓丝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又露出那副“不懂不明白”的表情。我以为是我描述得不够清楚,就在身上比划:“就是这里有只小松鼠,这里有朵小花的那件。昨天我把它弄脏了,你拿了这件棉衣让我先换上——那件衣服怎么样了?我能把它带回去吗?脏的地方我可以自己收拾,不用麻烦你。” 但蓓丝还是茫然的样子。我索性站起来,自己跑去里间,反正我知道衣服在哪里,自己去拿就行了—— 我推开柜台后面小房间的门,发现这里变得和昨天不太一样。 不,完全不一样。 我记得清清楚楚,昨天这个小房间里摆着一套桌椅,桌子上有个针线盒,还有一盏油灯。当时蓓丝就坐在桌子前,用一把马鬃刷子刷我的棉衣。旁边有个小炉子暖暖地烧着,我还把蜂蜜饼干的罐头也放在桌子上了。可现在房间里一片昏暗,四面墙上全是空荡荡的货架,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炉子,连盏灯都没有,天花板上挂着蛛网,蛛网上落满灰尘。我往脚下看看,满地都是碎布头。这里根本就是一间旧仓库。 角落里还有一个旧人台沉默地望着我,虽然它压根没有头。 怎么回事?蓓丝昨天把房间换了?我想了想,可能这里不止一个小房间,仓库隔壁才是她工作的地方。可是我在仓库里转了一圈,哪里都没找到第二扇门。我又退出来,回到店里——也没有,柜台后只有一扇木门,木门后只有那个仓库。 我问蓓丝,你的工作间呢;蓓丝依旧茫然地眨眼睛。仓库突然传来动静。我转头一看,那个人台不知为何一左一右地晃起来了,好像刚刚被谁推了一把。我想走过去细看,人台里又传来“哒哒哒”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弹,好像敲门声,好像小鸡啄着蛋壳……好像我挂在胸口的回声。 我不自觉地顿住脚步,但人台里的响动并没有停止。我转身去看蓓丝,她还是笑眯眯地望着我。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该不会……她的眼睛里只能看见我吧? 要不然,她为什么会对眼前这诡异的动静毫无反应? 还是说她早就知道人台里有什么东西? ——“啪嚓”,身后的仓库里传来一声脆响,像蛋壳破裂的声音。我下意识地要回头,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突然从我的头发根里,从我的骨头缝里滋生出来。我不敢回头了,只是睁大眼睛望向蓓丝,她也看着我,眉眼带笑,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或者在她的世界里,什么也没发生。 店门外的墙壁上,一个瘦精精的人影晃荡着走过来又走过去。我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害怕,若无其事地朝蓓丝道了声再见,大步跑出店门去了。 果然,那个创造士正在旁边来回踱步。天上不知何时又下起小雪,他身上也蒙了一层晶莹的雪粒。听到我的脚步声,创造士刚要转过头来,立刻被我一脚踢中小腿,“嗷”的一声蹲倒在地。 “你干嘛!”他龇牙咧嘴,语气凶狠,却不敢大声。 “到底怎么回事!”我也龇牙咧嘴,比他更凶,却也不敢比他大声,“昨天你对蓓丝做了什么?她怎么感觉更奇怪了!” 创造士一愣,飞快抬眼朝裁缝铺的方向望去——铺子的大门安安静静,像那位女老板一样什么都不说。又望了一会儿,创造士才收回视线,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细雪,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 “反正她不会有事,”创造士说,“其他不需要你管。” “那好吧,”我说,“既然你这么敷衍我,那我只好上街去,随便抓个小孩,告诉他你喜欢蓓丝——他一定能让镇上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唰”,创造士的脸红了,比奶油松糕里的莓干还红。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的脸能红成这样。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 第27章 第16章 喜欢 原来大人的“喜欢”是那么丢人的事情吗? 不然创造士怎么突然就语无伦次,惊慌失措,手舞足蹈,面红耳赤……仿佛一个一边疯狂旋转一边“叽哇”乱叫的陀螺? “什么……你……你不要胡说!”创造士瞪我,两个细眼睛睁得都快裂开,像红苹果上割了两道缝,通红的果皮下露出白生生的肉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是刚刚知道——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但创造士紧张极了,嘴巴里飞快地嚼过一堆我听不懂的话,眼神左右乱晃,像被打蛋器搅了。我被他这过于强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愣了愣,立刻摆起架势:“所以你赶紧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不然我马上去街上抓小孩——小孩传话可比你吃饭快多了!” 创造士一愣,回过神来,愤恨交加地瞪我一眼,薄嘴唇里挤出一个字:“走。” 看来他是真的吓坏了,都忘了自己是能让我闭嘴的了。 创造士带我走去郊外的林子里了。冬天才刚开了个头,但树林里的积雪已经没到我的小腿。我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那么厚的雪堆里拔出来,冷气又不断从棉靴棉裤的缝隙里渗进来,我走得费力极了,感觉下半身都在雪里冻上了。还好创造士走得也很慢,他在前面默不出声,一步一拖地走。整片林子里只能听见我们“咔嚓”“咔嚓”的脚步声,和零星几点鸟叫。 他要带我去哪儿?不会是想把我丢在树林里让我迷路吧?还是说,他想趁着四下无人,把我打晕用雪埋了,就没人知道他那点花花肚肠了?这么一想,我不禁有些紧张,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虽然镇子周围的树林我都很熟悉,但积雪让林子里的地形变了个样,我不是很有自信能在这种情况下找到回家的路。 刚才要是把奈特也叫来就好了。他肯定认识路,也肯定打得过这个瘦精精的晾衣叉。 前面的人突然刹住脚步,我一个不留神撞上他的后背,差点摔倒在雪里。我刚要出声骂他,就看到创造士伸出细长的胳膊,从旁边掉光了叶子的树梢上摘下一个果子来。 那是颗甜浆泡,个头很小,可能比小拇指的指甲盖还小,红红亮亮的,在雪地里十分醒目。创造士把它连着树枝捏在手里看了一看,然后掌心一合,闭上眼睛:“阿布达,卡卡托利,莫利乌拉。”——我知道,这是他的好吃咒语。念完之后,创造士把果子捻下来,往嘴里一丢,砸吧砸吧嘴,皱起眉头:“……来晚了,最甜的肯定被鸟吃了。”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跟鸟抢食吃?”我双手叉腰,抬头瞪他。他的脸也冻得红红的,两个鼻孔又黑又圆,比那双细眼睛有神多了。 “那倒不是,”创造士说,“只是我正好要来这里巡查,顺便找点这个季节的好吃的。”他又从旁边的树梢上摘了两个甜浆泡递给我:“你也尝尝。这东西秋天的时候在树上晒干了水分,又被雪冰了两天,糖都沁进果肉里了,又甜又糯又沙,味道还不错。” 什么又甜又糯又沙,不就是甜浆泡?夏天的时候我可是整把整把往嘴里塞的。这小东西的薄皮里包着一汪水,一咬就爆开,果汁倒是清甜,但也只是清甜而已,就能润润嗓子,跟其他树果比起来,算不上好吃。 我不为所动:“你告诉我蓓丝到底是怎么回事。” 创造士眯着他的细眼睛,眼珠在两道狭窄的小缝里缓慢一转,又抬手摘下一撮甜浆泡来。 “你知道空心人吗?”他望着手里的树果小声地说道。 空心人? 我见过空心人,在泉水打开的那天早上。但那个空心人浑身上下就像一团黑雾,还冒出一股烂苹果的臭味。我刚想说这和蓓丝有什么关系,然而脑中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 空心人的身体中会传来“呜呜”的风声。 和蓓丝胸口响起的一样的声音。 我又想起前一天,创造士出现在裁缝铺门口的时候,身边还有一只灰色的大鸟。奈特告诉过我,鸟能啄开灵魂,吃掉一些不好的回忆;那些回忆就藏在心里。 所以空心人就是被鸟吃掉了一部分心的人? 所以蓓丝……? 我抬头去看创造士,他又往前走了,一边走一边朝树梢上张望,抬手摘下些小果子来。做这些的时候,他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也许是对我说,也许是对甜浆泡说,也许只是自言自语。那些句子断断续续地落在地上,比雪花还轻。 创造士说,空心人来自魔王创造的灾难。虽然如今的世界再没有魔王,但他确实曾经出现过。他不是故事书里的一个图像,一个名字,一个吓唬小孩的角色,而是会说会动,会杀人的真实的恶魔。魔王降临的时候,城墙坍圮,房屋倒塌,庇护王国的祭坛也摇摇欲坠。没人知道魔王从哪里来,为什么要破坏一切,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样貌。那些曾经见过他,又侥幸活下来的人说,魔王是一切黑暗与恐惧的聚合体,他的呼吸能燃烧草木,他的注视能杀死鸟兽,他就是一团散布死亡的黑影。人们奋起反抗,然而他们的愤怒和恐惧给了魔王成长的力量。他在屡次的战斗中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庞大,直到一口吞下了太阳。之后,虽然有勇者杀死了魔王,但被他吃掉的太阳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的太阳是我们做出来的,”创造士说,“之前那个可能也是,我记不清了。反正做太阳花了很多时间,光是收集材料就用了整整一年——” <a href="https:///tuijian/fhx.html" title="西幻小说"target="_blank">西幻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