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升官路》 第1章 [穿越重生] 《大明升官路》作者:参果宝【完结+番外】 文案 在金融界呼风唤雨的秦修文一朝穿越,成了大明万历年间的一个小小知县,原主官位挺小,胆子挺大,秦修文数了数家中存银后,就吓得冷汗直冒——这数目,砍头一遍不知道够不够啊! 秦修文在现代只是一个搞金融的,在金融市场上杀伐果决、操盘股票他会,让他整治一方民生?这活真没干过! 但是秦修文为了保住性命,还是积极努力地去做一个清廉正直的好官,治洪水、扶农桑、修断桥,明明做了那么多利于民生的好事了,可随着官位越来越高,这送银子的人也越多越多、送的数额还越来越大! 秦修文哭笑不得:拜托了各位,别送了,真别送了!我是喜欢银子,可是我更惜命啊! 万历笑了:无妨无妨,再孝敬给朕就是了。 这是一个小贪官的崛起之路,且看秦修文如何一步一个脚印,颠倒乾坤、运筹帷幄,创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战绩! 内容标签: 平步青云 穿越时空 科举 朝堂 明穿 主角视角:秦修文万历等 一句话简介:大明小官的崛起之路 立意:心怀天下、反腐倡廉 作品荣誉 秦修文穿越到大<a href=https:///tags_nan/mingchao.html target=_blank >明朝成了一个小贪官身上,为了自保他积极努力地去做一个清廉正直的好官,利用前世的知识做出了许多利国利民的好事,随着他做出的功绩越来越大,官位越来越高,秦修文为大明朝的百姓也做出了更多的贡献,挽回了晚明的颓势,建设出一个新的世界。本文行文流畅、情节紧凑,事件一环扣一环,逻辑严密,参考了许多晚明的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徐徐展现了真实的明代<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百态。 第1章 万历十三年,夏。 明明早该天光放亮的时辰了,但是因为铺天盖地的雨水以及连绵不断的阴云,导致整个天地间依旧灰蒙蒙地一片,再伴随着几声“轰隆隆”地雷声,仿佛这个天空就像被捅了一个大窟窿似的,怎么也止不住这个雨水! 新乡县的府衙后院是青砖白瓦的一座小三进院落,尽管有些处的墙体因为暴雨的冲刷剥落了,但是依旧是整条街上最气派威严的建筑物,寻常老百姓轻易不敢打量观看,靠近这里就低着头,小声迈着脚步匆匆而去。 而此刻,青砖白瓦上承接了无数的雨水,仿佛要将其用雨水泡透,愈发显得墙体昏暗,配着这个乌沉沉的天色,让人立在其下,就觉得有一种气闷之感。 师爷季方和正在府衙后院的角门处撑着油纸伞急的原地打转,待看到了老大夫背着药箱跟在一位皂吏后面过来了,立马上前去迎,根本顾不上大雨溅湿了自己的鞋袜:“崔大夫,您老可算是来了!快随我进去!” 崔大夫披着蓑衣,一手护着药箱,尽管戴着斗笠,可是哪里挡得住这大风大雨?就连花白的胡子都已经湿成了一片。 若不是给知县老爷看病,就这个天气,崔大夫是怎么都不愿意出门的! “季师爷,容老夫正一下衣冠再去拜见知县大人。” 眼看着季方和拉着崔大夫就要进内室,崔大夫急忙提醒道,并且快速将蓑衣斗笠取下递给了下面的丫鬟,掏出帕子着急忙慌地擦了擦脸,才随季方和进去。 纵是白天,但是因为外面天气太过阴沉,内室里面还是点着蜡烛,一个小丫鬟正在床边守着,见到季方和连忙起身行礼,被季方和摆摆手,示意人先下去。 “崔大夫,前儿个大人就说嗓子有点不舒服,用了几盏菊花茶说是好了些,因公务繁忙便也没有延医问药。谁曾想昨日大雨压塌了西门那边的一排子屋舍,大人午膳都未曾用过就去了那儿,到了戌时才回,结果一回来就病倒了!起初还只是低烧,到了后半夜这病症就变得来势汹汹,如今更是人事不省!所以天不亮就派人过来找您老了,还望崔大夫妙手仁心,救救我家大人!” 崔大夫家住的地方离县衙是有点远的,再加上如今道路都被雨水淹没了,崔大夫年事已高,自然脚程不快,这一来一去就耽误了不少功夫。 不过尽管这个时候季方和已经是等地着急上火了,也只能按耐下性子和崔大夫好声好气地解释,一点都不敢耍任何威风——毕竟他家大人的命还握在这崔大夫手中啊! 新乡县不算大县,人口也不多,寻医问药本就价钱不菲,普通百姓若是有个头疼脑热了,自己抓几把常见的草药吃了了事,若是碰到急症,那么也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只有那些家里有些根本的人家,才会去劳动大夫,故而整个新乡县,拢共不过五个大夫,而其中崔大夫是医术最好之人。 崔大夫也是第一次近距离见这位新乡县的父母官,撩起床帐见到床上的人,倒是心下一惊:只见床上之人不过弱冠之年,一张脸生的格外地清俊雅致,只是现在脸色绯红,呼吸急促,额头上更是不时冒出虚汗,双眸紧闭,牙关也咬紧,不论人如何去唤他,也不见醒。 崔大夫告罪了一声后,将手背覆在秦修文的额头上,又翻看了一下秦修文的眼皮和舌苔,蹙着眉头把了许久的脉后,捏着胡子久久沉吟不语。 季方和看到这个架势,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就怕这老大夫嘴里说出什么不详的话! 也不怪这季方和大惊小怪,实在是这个年代医疗资源有限,医术水平也有限,一场普通的风寒感冒就一命呜呼的大有人在,而今秦修文的病症又看着如此凶险,实在让人心惊!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2章 过了好一会儿,崔大夫才打开医药箱,拿出纸笔写了一张方子,边写边道:“大人脉象浮细无力而软,属于热证,老夫开了一张方子,季师爷可以派人先抓了药吃上三天,若是三天后还不见好……”崔大夫停了一瞬,才继续道:“那老夫便再来一趟,知县大人是县里的父母官,新乡县此刻可少不了大人啊!” 崔大夫是见过一点市面的人,因为医术好,新乡县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对他高看一眼,他也和这些人家有几分面子情在,所以比起一般的平头百姓还是知道的多一些的。 甭管这位秦县令是贪官还是清官,此时此刻的新乡上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若是还没有一个人来主持大局,那么这雨要还继续下下去,最后的结果,不堪设想啊! 只是崔大夫也万万没想到,这位秦县令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病倒,虽然他是尽心尽力救治了,写的药方也是加了剂量的猛药,希望能让秦县令快点有所好转,可是若是连吃三日还不见好,那么除非华佗再世,否则这位年纪轻轻的知县大人可能就要命丧他乡了。 心中那么想,嘴上可不能那么说。崔大夫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在衙役地陪同下出了县衙后院。 在离开县衙后院的时候,崔大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县衙,又抬头看看这连绵不断地大雨,心中暗自摇头——这可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 秦修文只觉得喉头间干裂无比,头疼到无以复加,脑海里映影重重都是人影乱像,耳边声音混杂不堪,那是一种难受的混沌,迷迷蒙蒙,似醒非醒间秦修文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这个梦奇怪的很。 他秦修文平时工作忙碌,根本没时间看什么穿越剧玩什么汉服,可是这个梦里至始至终都围绕着一个穿着古代人服饰的书生打转。 梦到这个书生家境困顿,小小年纪,先后丧父又丧母,原本是父亲手把手教的读书写字也被中断了,四处求学被拒,最终被一个好心的老秀才收留成义子,教他四书五经,供他科举考试。 显然这个书生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后来的科举之路就像爽文里开挂的男主似的,一路劈波斩棘,从县试、府试、院试,中了秀才,又到乡试魁首中了解元,之后又是会试和殿试,取得二甲第二十三名的成绩,高中进士!关关难过、关关过,书生年少意气,衣锦还乡,那时候最是春风得意! 原本以为他自己是苦尽甘来,以后的官场之路也会像他科举考试一般顺风顺水,可谁知道回到京城后被授了一个虚职就扫在了角落,他俸禄低、官阶小,也无人帮忙说话,眼看着就要守着这个虚职虚度人生了。 京城大,居不易,他一个小地方来的贫寒子弟,一没靠山、二不会钻营,同批的进士都走马上任有了好前程,结果他还在原地打转,怎么能不心急如焚? 可是他一没钱二没势,加上本身自己股子里又是一个清高的,让他做出摇尾乞怜的姿态又实在拉不下脸就又耽误了一段时间。后来被逼无奈还是捧了对他来说十分昂贵的礼去走门路,却要么被拒之门外,要么更加龌龊一点,收了礼却半点动静皆无。 好在可能算是他时来运转,机缘巧合之下救了一名京中贵女,人家舍不得把女儿嫁给他,但是又要封他的口,就给他运作了一番,让他到新乡县当县令。 新乡县不算差地方,又是一县父母官,他当即同意下来,不过几日就走马上任。 或许穷怕了,也或许眼前的官场氛围如此,上行下效,不过在新乡县做了一年的知县,明里暗里他也捞了不少,可是谁知道半年之后卫辉府就被选为潞王的就藩之地,而新乡县就在卫辉治下。 传闻潞王极得李太后和皇帝万历的宠爱,潞王府的建造更是不计成本、不计人力,将卫辉所有的人力物力都投注其上尚且不够,还要从全国各地调遣能工巧匠、采买各种名贵石材、木材、奇珍异宝。作为卫辉治下的新乡县,更是被压榨地干干净净,周围几个县的县令俱都叫苦不迭。 这还不算完,到了万历十三年的夏季,一开始是干旱,赤地千里,京中皇帝也坐不住了,徒步十里路虔诚至极地从皇宫走到天坛,祈福求雨。谁知道可能是万历皇帝太过虔诚的缘故,这个雨是下了,可是一下就不见停,而且越下越大,如今已经连续下了半个月的大雨了,整个新乡县的庄稼都快淹了大半! 已经做了知县的书生,只能硬着头皮去处理县中各项事务,可是谁知道一忙起来自己也得了风寒,再然后……仿佛看一场电影似的,到了这里电影就戛然而止。 秦修文只听得耳边似有人在讲话,却又听不真切,心里顿时有些急了——自己明明一人独居,怎么会有人在自己耳边讲话? 尽管头疼欲裂,脑袋又昏昏沉沉,秦修文还是使劲用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才能集中精神睁开了双眼。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在自己面前放大,秦修文看着眼前古装扮相的男子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但是身体的本能却快过自己的脑子,口中惊呼道:“方和!” 因为喉咙嘶哑,又因为太过震惊,最后的尾音甚至有些飘忽不定,亦如秦修文的一颗心,在瞬时间提到了嗓子眼——这里,是哪里???! 第2章 季方和正端着托盘过来,准备给秦修文亲自喂药,谁知道伺候秦修文的小丫鬟许是太累了,居然靠在床头睡了过去,被季方和好一顿呵斥,刚转过头去,却见到秦修文居然睁开了眼!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3章 “保佑!佛祖保佑啊!”季方和在心里念了一声佛,见秦修文声音嘶哑地小声唤他,连忙应了一声:“元瑾,你可算是醒了!你都昏睡了快一天一夜了!快,快起来先把药喝了!”季方和是真的担忧,以往在有外人的情况下都是叫原身“大人”的,这次脱口而出的“元瑾”,实在是因为这次秦修文把他吓得不轻。 秦修文顺着季方和的力道坐了起来,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了一道信息:秦修文,字元瑾,是他的师傅季明志给他取的字,季明志是季方和的大伯。 脑海里思索着季方和,就想到他从小和自己一起读书的场景,只是他小聪明有,定性不佳,考中秀才后就不得寸进,后来陪着秦修文一起进京赶考,待得秦修文考中进士,季方和干脆放弃了科考投奔了秦修文,随伺左右,跟着他一起到新乡县上任,谋了个师爷的前程,算是秦修文心腹中的心腹。 秦修文有些木然地将凑到嘴边的药一饮而尽,脑海中还在思索,我是谁?为什么我还在梦中?这个书生难道也叫秦修文?为什么面前的季方和的信息他知道的清清楚楚?甚至连以前和他一起读书的场景都自动浮上眼前?更甚者,连那位自己素未谋面的师傅季明志的面孔,自己只要去想,就能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怪异!太怪异了!秦修文惊恐到不敢随意出声,尽管埋在薄被下的手已经反复狠狠地捏了自己的大腿好几下,自己也清晰地感觉到了疼痛,他还是不敢承认自己会出现在这里,成为了自己梦中的那个书生! 自始自终,那碗药是苦是甜,秦修文没有尝出半点滋味。 季方和见秦修文喝了药,脸色看着没有那么蜡黄了,心更加稳了一点,见秦修文神情恹恹的没有再说话,只以为对方喉咙疼痛,无力交谈,倒也不疑有他,轻手轻脚伺候着秦修文躺下,又盖好了薄被,才悄声退下。 秦修文见那个小丫鬟还直愣愣地立在那里,他虽然知道这是小丫鬟柳儿在当值,但是也不习惯地很,抬手挥退了柳儿,秦修文躺在没有床垫,只有一床褥子当垫被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上的绢纱帐幔发呆。 自己不是21世纪生活在魔都的一个金融民工么,怎么好像,成了另外一个时空的秦修文了?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随着药力的侵袭,秦修文只觉得困倦之感一阵阵来袭,最终还是抵抗不住身体的本能,沉沉睡去。 这一觉,一枕黑甜。 秦修文已经来到这个时代整整三天了,他打量过周遭的人、事、物,也硬扛着还未痊愈的病体在府衙前院后院都转了一遍,原本还想出门转转,奈何外面风大雨大,季方和是怎么也不能够答应,拦着秦修文硬是不让他出门。 不管怎么看、怎么想,秦修文都不得不绝望地发现——自己真的穿越了,穿越成了万历十三年的秦修文,还是新乡县的一名知县大人! 秦修文和这个年代的秦修文身世相仿,从小是个孤儿,靠着吃百家饭读上了大学,又半工半读加上每年的奖学金读了个985的硕士,本来还有机会读博的,但是当时经济实在窘迫,只能一头扎进了金融市场,在一级市场做过证券分析,又跳到基金机构做到了基金经理的位置,积累了人脉之后又去二级市场搅风弄雨,靠着智力、体力和常人难以想象的勤勉,总算一朝发迹、干了一票大的,直接套现在魔都买了一套大平层!可惜新房还没入住,自己就穿越到了这里,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也不知道自己在现代到底是死是活,如果是死,那也就算了,如果是活,那到底是植物人,还是古代的秦修文也到了现代? 可能性太多,想的秦修文头疼,只能按耐下来,只当现代的一切是前世种种,无法过分深究。 既来之则安之,如今现实已经如此,秦修文只能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扒拉脑海中的记忆线索,力求不让身边的人发现异常——毕竟借尸还魂之类的事情,很有可能被人当作异端然后活活烧死的! 秦修文不敢小觑古人的智慧,否则<a href=https:///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从何而来?三十六计从何而来?若是一下子改变太大,被人看出端倪,等待他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下场! 只能一点点循序渐进、潜移默化了,不幸中的万幸,他还保留着原身的记忆,否则可能分分钟就会露馅。 可是仔细研究了一下原身的记忆,秦修文就感觉到有点违和感——他虽然不是历史爱好者,但是好歹也读到了硕士,平时自己也爱看一些历史书籍,怎么原身记忆中的有些历史名人他知道,有些非常知名的人物却根本没有出现过,抽丝剥茧,总算让秦修文找到了源头——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居然没有“靖难之役”,明成祖朱棣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而从这段历史之后,大体的线路都是和秦修文记忆中的一样,包括几位皇帝的登基顺序都是一样的,只有略微的一些名臣名将的出入而已。 秦修文内心震动,这穿越的还不是自己知道的历史,难道是一个平行时空?那这位明成祖朱棣到底是和他一样的穿越人士,亦或是重生人士? 秦修文默默回忆了一下原身接触到的史书,心里得出的结论应该是后者。这位明成祖在文治武功上和他记忆中的差不多,只不过那位本该登基称帝的建文帝朱允炆压根没有成长起来的机会,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 都穿越了,自然也没那么在乎是不是平行时空,见事情后面的大体发展趋势并不出格,秦修文也是松了一口气——好歹有些东西自己可以有预见性,给自己以后的官场之路能避开一些坑吧!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4章 略过这里不谈,秦修文在捋思绪的时候,发现自己尚未成家,也无子嗣,除了他师傅季明志和跟在他身边的季方和外,基本上没有什么交往特别紧密的人,更加放松了一些——季方和说到底也只是他的师弟,不是他家里人,还没那么亲密,只要应付得了季方和,其他人便也没什么大碍了。他师傅虽然更加了解他,但是如今他在外做官,不知道要几年后再见,到时候性情变了一些那更是正常。 等捋清了这些,思绪又回到了当官上面,可还没等他想好他一个搞金融的要怎么样做好一个父母官,怎么在这个时代利用自己的先知先觉步步高升,脑海中刚一盘算到自己的俸禄时,突然跳出来的一串数字却是把秦修文惊得不轻——原身不过做了短短两年的知县,居然贪了近一万两银子! 一万两白银啊!这可是购买力很低的年代,二两银子可够一个农户一家五口一个月的嚼用,一万两银子要养多少个这样的家庭? 秦修文在大学里的时候研究过古代货币和人民币的转换,再直观一点说吧,一万两白银兑换成现在的人民币的话差不多五六百万吧,看着也不是特别多是吧?那就再想象一下,拿着这个五六百万去六七十年代消费吧…… 秦修文还记得自己曾看过朱元璋颁布的《醒贪简要录》,其中规定贪污满60两银子以上就要斩首,贪污数额巨大的,还要凌迟处死、剥皮做成鼓或者稻草人,以震慑其他贪官! 原身贪了一万两银子,算是贪腐数额巨大了吧…… 秦修文顿时觉得头皮发麻,脑袋后面凉飕飕的! 而就在这时,季方和敲门走了进来,见秦修文正靠在太师椅上仿佛在闭目沉思,想了想还是凑近道:“大人,那王家秀才已经击鼓鸣冤了三次了,您看今儿个是否要升堂?” 得,刚刚发现自己是个极有可能被砍头的贪官也就算了,可就算是贪官也得工作也得卷,身体才好一些就要完成kpi! 这糟心的穿越,一点人性都无! 因为此刻秦修文脑海中闪现出来的是那个王秀才和赵秀才之间因为一位卖身葬父的女子而斗殴之事,闹到了知县衙门,还都递了状纸进来,两边俱是一副不依不饶、不肯和解的架势。 原本三天前原身就该升堂处理,毕竟两人都是有秀才功名,不是等闲贩夫走卒,若是不处理,两人是可以闹到学政大人那边去的,原身也没好果子吃。 再则,若说恶劣一点,两人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打架斗殴之罪,根据大明律,所告斗殴、婚姻、田宅等事不受理者,杖八十! 官员不作为,也是罪! 秦修文突然意识到,在明代当官,是份高危职业! 秦修文知道,若不是事情拖不得,季方和不会特地跑来通知自己,毕竟自己的身体还没痊愈,季方和最近所表现出来的对原身身体状况的担忧甚至超过了自己。 所以这堂,不得不升! 因为脑子里一时想了太多的事情,秦修文突然感觉到头疼难忍,也便不再去深思更多,如今事情上门他作为一县父母官避无可避,只能起身唤人洗漱更衣,只是内心深处,已然对这王、赵两位秀才十分不喜——这鬼天气风大雨大的,两个大老爷们,还要为一个卖身葬父的女子打架斗殴,是书不好读,还是家里不舒服?! 纯粹吃饱了撑的,给他的工作增加难度! 第3章 秦修文从后衙的“退思堂”进到了县衙大堂,只见堂内头顶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公案在其下高置,旗牌左右均列,下方笔直地站着两列面无表情的衙役,手持水火棍,口中高呼“威————武————”,洪亮的声音在大堂环绕,显得异常高大和威严。 秦修文不知道等会儿王、赵两位秀才站在这里作何感想,但是他自己是真的有被震住的。 第一次坐上县官的官帽椅,秦修文心里是非常忐忑的,只是好在多年的摸爬滚打,别的不行,装模作样倒还算可以,于是他强撑着精神,不让人看出丝毫不妥,同样一脸严肃地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面,倒也看不出和往日有何区别,端地一派威仪。 惊堂木一拍,衙役再次高呼“威————武————”,有堂下静候的小吏跑腿去传唤王、赵两位秀才进入府衙大堂审讯。 说是去传唤,倒也不是马上能进得来的。秦修文这三日有里里外外看过这个府衙,此时的府衙并不是大家所以为的门外就是大街,知县当堂审理,原告被告就在外面等候,甚至还有老百姓可以围观。实际上,此时的县衙是封闭起来的,王、赵两人只能等在谯楼处,收到传唤后,绕过影壁,再走过仪门,接着继续通过一座长长的临水小桥,然后才能到达县衙大堂。 若是普通百姓,光从这些路走来,恐怕都已经两股战战,讷讷不敢言语了。 好在王、赵两人都是秀才身份,也算是见过点市面,而且因为都有功名,可以见官不跪拜,所以等他们进入大堂行了学生之礼后,倒也都还算镇定。 在他们两人来之前,秦修文正好有时间再次看了一遍诉讼的状纸,这件事是王秀才要告赵秀才调戏民女、并且受到他阻止后,不仅不听劝告,反而出言不逊,两人因此大打出手,王秀才称自己被赵秀才所伤,需要他来主持公道。 状纸写的洋洋洒洒,秦修文看下来就是这么回事。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5章 再细观王、赵二人,王秀才身上的衣服明显有些落魄,一身淡青色棉质长衫洗的有些发白,戴着文人网巾将头发包裹于其中,网巾圈儿看其成色应该是铜质,实在算是贫寒,毕竟稍有些头脸的文人雅士都爱用玉石装点,实在买不起玉石,那么金银也可,用铜做网巾圈儿,已是最末层。 不过尽管衣着朴素,但是因为年少,看着应是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再加上眉眼桀骜,除了脸上有些擦伤,倒也看不出有什么怯懦之态,反而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个心高气傲的,不好惹! 再看那位赵秀才,年纪就要大一些了,应该是有二十四五了,长相平平,身子骨是典型的文弱书生的样子,不过身上穿的衣服料子却是不凡,秦修文眼力好,看出了那是玄色的焦布。 可别听着名字感觉不值钱,焦布也称蕉布,是用芭蕉的植物茎丝混纺蚕丝做成线再纺织成布匹,期间的繁琐步骤和所耗人力难以想象,一度是作为贡品进贡到皇室的。再加上这种布匹夏日穿异常凉爽不闷热,穿上后姿态又非常风雅,十分受文人雅士追捧,一匹布卖出几十两的高价也算平常。 赵秀才名唤赵启鸣,虽然此刻秦修文不便过多用脑去翻找原身的记忆,但是这个名字很熟悉,加上对方有秀才功名,说话口音又是本地口音,那就说明此人必是新乡县本地人;而那王秀才名唤王义流,对这个名字秦修文全然陌生,应当不是自己治下之人。 所以明明看诉讼的状纸言之凿凿,王秀才也应该是站理的一方,可是到了堂前,却是赵秀才表现的更加倨傲、咄咄逼人,丝毫不见其有任何心虚担忧之色——这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啊! 赵秀才有钱又有势,年纪轻轻得了秀才功名,前途一片大好,如何能怕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穷酸秀才? 所以待得承发房书吏说明了案情经过后,秦修文肃着脸询问赵秀才:“赵秀才,王秀才告你调戏良家妇女、寻衅滋事一案,你可有何辩驳?” 赵秀才对着秦修文行了一礼,心下却是酸的很:这秦县令比他还要小几岁,倒是命不错,早早就中了进士,如今都已经官居七品了,自己不知道何时才能捞到一个官来做做?不过心里如何想,面上倒是不显,依旧恭敬道:“学生自然是不认可这份诉状的,丽娘卖身葬父,孝感动天,学生怜她一片孝女之心,准备出银两替她安葬父亲,有何不可?偏偏这位王秀才不知道操着哪门子闲心,跳出来对我指手画脚,还将学生的银子踩在脚下,端是好大的威风!学生没有告他,他倒反过来咬学生一口,还请大人为学生做主!” 赵秀才一口一个“学生”,若是在秦修文的监考下,通过县试,倒是可以套近乎称一句“座师”,但其实他早个几年就有了秀才功名,并不是秦修文在新乡县担任父母官时获得的功名,故而两人其实根本算不上有师徒名分。 不过秦修文也没纠正,只是将目光又放在了王秀才身上。 王秀才显然被赵秀才的厚颜无耻给震到了,目光如电,狠狠瞪了王秀才一眼,才对着秦修文道:“大人容禀,此人浪言淫语轻薄对方,对方不从还要言语胁迫调戏,我挺身而出,力劝对方,未曾想此人还出言不逊,甚至对我大打出手!敢问大人,这样的人置《大明律》于何地?置圣人教训于何地?还请大人秉公执法、还那女子一个清白,也还世人一个公道!” 事情的是非曲直秦修文其实已经心中有了点腹稿,那位赵秀才固然油滑可恶,可是王秀才也不是省油的灯,你听听他说的字字句句,若是他处置的稍有偏颇,是不是就要给他扣下“不秉公执法”、“愧对世人”的一个大帽子? 而且这个小子别看年纪小,心思也狠辣,“置《大明律》于何地”也就罢了,按照律法,那位丽娘目前也没有因为王秀才说的调戏寻死觅活,活的好好的,并没有什么不妥,其家人也没有来告,按照之前的案例来判,赵秀才顶多就是罚没银两再加上杖刑。而“置圣人教训于何地?”就严重了,这意思是要扒了赵秀才的秀才功名,永不录用! 此言一出,赵启鸣也不是傻子,顿时就急了,顾不得是在堂下,对着王秀才就破口大骂道:“无耻小儿,血口喷人!我明明是救人于水火,你却如此污蔑于我!大人,还请传召丽娘,为学生洗清冤屈!治此人诬告和大不敬之罪!” 王秀才闻言冷笑一声,也对着秦修文拱手道:“大人,小民复议,请传召该女子,治此人调戏良家妇女之罪!” 秦修文眼看着两人又要掐起来了,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看来古代文人之间吵起来,也和菜市场大妈没啥区别,一个比一个声音大,还一个比一个会扣罪名! 从没做过“法官”这项工作的秦修文此刻脑袋也是“嗡嗡”的,只能强打起精神来应对。 毕竟是自己经手的第一个案件,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要好好处理,秦修文已经意识到了当官是个高危职业,也因为原身贪污了那么多的银两非常惴惴不安了,再多搞几个冤假错案,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么? 所以秦修文一直都在对两人观其言、察其行,自己在脑海里快速地进行分析,努力将事情的真实情况厘清。 当然,那位“丽娘”也是重要人证之一,此时也候在堂外,等候传唤,秦修文再次拍了一下惊堂木,眼神犀利地扫视过两人,见两人都没了声音,才缓缓开口道:“传唤崔氏。”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6章 王秀才到底年纪小,情绪还不能控制的很好,听到秦修文说要传唤崔氏,顿时有些得意地挺了挺胸膛,自觉已经稳操胜券。 毕竟这事他是亲眼目睹、亲耳所闻,赵秀才,呵呵,不,赵启鸣,等会儿你就是个白身了——你就等死吧你! 王义流眸中闪过了一丝畅快之意。 而赵启鸣见状,心思电转,脸色变来变去,最终还是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有些发白的嘴唇显露出了他此时的忐忑不安。 第4章 崔氏作为重要人证,早就被传唤至隔间等候,不过片刻就进了大堂,一见到秦修文,便盈盈下拜,声音婉转:“民女崔氏,拜见大人。” 秦修文让其起身后,便有书吏高声宣读了《大明律》中对于证人的要求,主要的中心思想就是如果证人作伪证,导致定罪有所出入,那么证人也将按照同罪处置。 崔氏小脸一白,顿时露出惊惧之色。 俗话说,想要俏,一身孝。 这位崔氏身段婀娜,声音袅袅,穿着一身孝中的素白麻衣,更显的整个人柔弱俏丽,顾盼之间颇有几分勾人之态。 秦修文见了本人之后,觉得此女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太离,毕竟肯定得是位美女,才能引得两个才子为她大打出手,若是貌若无盐,想必赵秀才根本不会和其搭话,更没有之后王秀才和他的争论之言。 倒也不是什么外貌论者,而是世情古往今来如此,没什么好惊讶的。 书吏再次立在堂下宣读了状纸,并且将刚刚王、赵两位秀才之言也都复述了出来。 听完之后,崔氏看向王秀才的方向,脸上露出了感激之色,王秀才自觉自己已然稳操胜券,心中更是舒坦。 “堂下崔氏,你是本案的见证人,此事也是因你而起,前因后果究竟如何,还不快速速讲明!” 崔丽娘低垂着脖颈,鬓边只簪一朵小白花,更加显得整个人娇俏又胆怯,若是怜香惜玉之辈,或许早就心生怜悯了,可惜秦修文不是。 只听那崔丽娘缓缓道:“事情确实如书吏大人所言,”崔丽娘顿了一下,再次看向王秀才,王秀才听到她承认事情经过,朝着崔丽娘高矜地点了点头,心中想着不枉自己帮了她一场,做了一回好人,那打也算没白挨。 王义流觉得自己的人格都得到了升华,可是接下来崔丽娘的话却是让他的心一直往下沉,一直沉到最深的湖底,幽暗且冰冷! 只听崔丽娘继续道:“只是这其中都是误会而已!民女漂泊至此,途中老父病重且无力回天,民女已然花光了盘缠,万般无奈下决心卖身葬父。赵公子并没有轻薄于民女,反而出资资助民女,只是民女觉得赵公子实在太过慷慨,给的银子远超民女所需,便想退还一部分银子。然而赵公子怜惜民女,又感慨民女的孝心,不仅不要民女退还银子,还主动说无需卖身于他,也不收民女的卖身契!民女,民女,实在是太过感动,”说到这里崔丽娘泪眼盈盈,望向赵启鸣,轻启红唇略带羞涩道:“民女实在愧不敢受,拉扯之间便被王公子看到了,王公子误会了赵公子是在轻薄民女,民女原想解释,可是王公子三言两语就把赵公子给骂了,赵公子原本就是做好事,谁知被人如此误会,实在气不过才出了手,这才惹出了这诸多祸事!” 崔丽娘双眼带着无比的愧疚看着眼前的两位男子,哭的不能自已,差点就要萎顿在地。 “大人若是要罚,就请只罚民女便好,民女实在无颜面对两位公子,呜呜呜……” 呜呜咽咽之声环绕在整个大堂内,纵然只是啜泣之声,却也犹如一道惊雷,炸响在王义流的耳边。 他颤抖着手指指着崔丽娘:“你,你,你!”你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整张脸涨的通红,不理解崔丽娘为什么要帮那个下流胚子说话! 明明事情的经过不是崔丽娘说的那样,明明他听的真真切切的,就是那个赵启鸣在调戏她,为什么她要反咬自己一口? 这背刺来得又急又快,恍恍惚惚间,王义流都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搞错了,自己枉作了小人? 而另一边的赵启鸣听闻了崔丽娘的话,则是欣喜若狂,看着王义流颓丧的脸色更是暗爽不已,立马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既然事情的真相已然水落石出,还请大人为学生做主!若是人人都和王秀才一般,这世上谁还敢为人出头,谁还敢做好事?学生恳请大人治其诬告之罪!” 趁他病,要他命!赵启鸣当仁不让,马上就要落井下石。 不得不说,这个年代秀才功名的人,除了少部分死读书的,剩下的那一帮子人,个人综合能力绝对不比现代的大学生差,至少心理素质方面就比刚进社会的大学生稳的多么! 如果说这个赵启鸣对崔丽娘没那种意思,他秦修文就白活了这么多年,白当了那么多年的男人了! 所以秦修文私以为,事情十有八九就是王义流说的那样,只是不知道为何这位崔丽娘要歪曲事实,而赵启鸣更是见缝插针,明明自己心里最清楚怎么回事,却表现的大义凌然、义愤填膺。 那个王义流,还是年轻了点啊!生瓜蛋子被人糊弄,也是正常,正好长点教训,做人不能那么嚣张! 不过就通过这个事情,秦修文再次对自己敲响警钟——在这里,不要仗着自己的先知先觉、不要以为自己是从四百年后来的,就放松警惕,自以为是,否则很可能自己都活不过寿终正寝那一刻!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7章 若是原身或者一般县令断案,到了这里也就结束了:赵启鸣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县官也不想得罪,既然主要证人并没有检举他调戏,自然就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罚没一些银子,口头训诫几句即可;而王义流,虽然是被打的苦主,但是没有弄清事实,挑衅在先,诬告在后,打他几板子,甚至下手狠一点,褫夺了他的秀才功名,那也不为过。 毕竟这个事情记录在档,事后有人查起来,这样判决,也是合法合规的。就算将来崔丽娘反口,也要问问她夫家同意不同意,况且一个不拿自己的清白当回事的女子,随意更改口供,这样的说辞谁又能信?不管从何角度,既然崔丽娘这样说了,要让她翻供,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今这世道,对女子行为十分之苛刻,讲究“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断然不会公然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那么,这个崔丽娘如此去帮赵启鸣,必有所求。 那她求什么呢?一个刚刚丧父的貌美女子,看证词还是个外乡流落过来到新乡县的,她之所求,显然已经呼之欲出了。 秦修文闻一知十,虽然之前没有断过案,但是他逻辑思维能力强悍,擅长从一堆数字和新闻材料中找寻企业发展的动态和真相,从而使他在一次次交易中能够实现正向盈利。 而如今,这项能力也随之用在了做官上。 是选择人云亦云,直接按照“惯例”做出判决,还是坚从本心,找到事情的真相,还公道于世间? 秦修文选择后者。 要那崔丽娘主动说出真相,如今看是不可能的了,那么,就只能另辟蹊径。 看着堂下的王义流从一开始的不解、迷茫到现在的愤怒、憎恶,再看着赵启鸣的得意与猖狂,还有一直不停地在啜泣的崔丽娘,真是世间百态,俱在上演。 突然,只听惊堂木再次被重重拍下,所有人都是一惊,就连崔丽娘的啜泣声都停住了,整个大堂落针可闻,继而又听到秦修文清冷又疏离的声音响起:“崔氏,作证前洪书吏说的作伪证者,若是影响了本官的判决,最后也会同罪处罚,你可还记得?” 崔丽娘连忙道:“民女记得。” “那你可知道,若是赵启鸣确实是调戏良家妇女,轻则处以杖刑,重则处以绞刑?” 当崔丽娘听到“绞刑”二字时,瞳孔一缩,但是仍旧咬牙道:“民女知晓。” 是的,没错,在明代对于调戏良家妇女的罪责可轻可重,倒也不是秦修文在胡说,曾经他看到过有相关的案例,有一私塾先生路过一个巷子口突然感觉到尿急,就直接在巷子隐蔽处小解了,谁曾想被一个阁楼上的闺阁女子不小心目睹了!目睹了之后该闺阁小姐觉得自己失了清白,第二天吊死在闺房中,而那私塾先生也被抓捕归案,处以绞刑。 事情就是这么离谱,但是也确有其事。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看,崔丽娘根本没有寻死觅活的心思,而且还处处为赵启鸣说话,事情根本不太可能发展到这一步,之所以说到“绞刑”,秦修文承认确实是有吓唬她的意味在。 接下来秦修文的话,听在崔丽娘耳朵中就犹如催命符一般,声声入耳,刀刀刺心! “既然如此,那么本官会继续安排人去调查当天所发生的事情,相信当日之事闹的那么大,总会有路边人看到听到。崔氏你刚刚既然说过自己是流落至此,那么也将你的户籍地上报给我们的捕头,本官会派人去你户籍所在地了解你卖身葬父之事,待到验证好汝之所言为真,那么本官会依律判决。” 秦修文的声音明明清冷,但是却犹如一块火石丢入了崔丽娘的心房,让崔丽娘听的肝胆俱裂!一时之间,冷汗如雨,面白如纸。 崔氏作为证人,当然也是验过文引,确认过身份文书的,这就如同现代验一下身份证,确认一下本人一样。 “文引”是一个出远门的人必须携带的文书,“凡军民人等往来,但出百里者,即验文引。”若无“文引”,可立即擒拿送官。 只是核验身份是一回事,这人到底如何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个年代没有电脑,也调取不到此人的档案记录,那么想要对一个人刨根问底,就只能去她原籍进行追访。 一般这种情况,都是一些大案要案才会如此行动,毕竟等于是跨地域进行追查,还要其他地区的长官进行配合,非必要不会如此。 别说跨地域进行追查了,就是刚刚秦修文说的第一条,由捕快们进行民间走访对于一般的案件也不会这么认真,毕竟一个县衙经制正役的捕快不过四十余人,一个县那么多事情,如何会浪费人力在这种鸡毛蒜皮的案件上? 就是知道这个案子不大,崔丽娘才敢在堂上这么说的,可是面对着上首仿佛洞若观火的知县大人,崔丽娘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她区区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小女子,到底哪里来的胆量敢去蒙骗知县老爷!实在是之前太顺风顺水了,以为天下男子都如是呢!这回,不就踢到铁板了! 若是知县大人真的这样去查的话,那么自己……一想到“绞刑”,崔丽娘又是浑身一个哆嗦! “当然,若是你刚刚之所言有任何偏颇或模糊之处,你此刻将事情讲明白,你又是苦主,本官有言在先,会恕你无罪;若是你对你之前所言没有异议,那么今日就退堂,择日再审。”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8章 秦修文话音刚落,崔丽娘立马直挺挺地就跪倒在地,“咚”地一声,膝盖骨和地砖相撞,听着声音就感觉到疼,但是崔丽娘仿佛没了知觉一般,只知道一边磕头一边认罪,像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原委讲了一遍,生怕慢了一点,最后一丝机会没抓住,自己可能就要一命呜呼了! 待她讲完,整个大堂内再次一静,别说原告被告两个牵扯其中的听得目瞪口呆,就连秦修文和堂下一干书吏衙役也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女人,真的很不简单! 第5章 秦修文知道期间事情曲折有隐情,但是真的没想到期间竟然如此曲折! 原来这崔丽娘本是青州府乐安县一富户人家的小妾,因为颇得男主人喜爱,偏又主母善妒,待得男主人外出会友之际,寻了个由头将其发卖出去。也是崔丽娘命好,被一个行脚客商看中,不仅花了银子买下了崔丽娘,还在她的温言软语下给她办了良籍,准备回乡后娶她做填房。 客商年纪已有三十七八,前头娶过一房,只是妻子难产早丧,留有一子,大儿子已经和崔丽娘差不多大,也已经娶妻生子。所以客商想的很清楚,娶她回去做填房动不了儿子的地位,若是有幸,再得一儿半女,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客商老家在湖广的荆州府,两人一路从青州南下,途经新乡时,正好遇到连日的大雨,被困在新乡县的客栈中,不得继续赶路。客商上了些年纪,又加上连日的赶路,耗费了心神,一时风寒入体,却又人生地不熟,不知道去何处寻医问药,短短不过几日,竟在客栈中病逝。 两人投宿客栈的时候,因为年纪相差过大,崔丽娘又称自己既然将会被明媒正娶,那么在没有过门之前,还是分开房间住,两人一路上只以父女相称。客商喜她自珍自重,倒是也没有反对。 如今客商一命呜呼,当时赶路的时候他所带的盘缠也不多,大部分存银都已经寄回了老家,崔丽娘几番思索,最后使了点银子向店小二打听了新乡县的诸多事情,尤其是新乡县有哪些富户,有哪些青年才俊,有何癖好之类的,都打听的一清二楚,然后才有了之后的“卖身葬父”。 崔丽娘交代的很清楚,因为考虑到自己孤身一人去往千里之遥的荆州,很可能还没走到半路就被人害了,就算顺利到达荆州,老客商已死,她又尚未过门,客商家中儿子会应她进门?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空!还不如靠着自己的一番姿色,找那爱慕女色、虚荣轻浮之辈靠上一靠,或得一二庇护。 当赵启鸣听到“找那爱慕女色、虚荣轻浮之辈靠上一靠,或得一二庇护。”时,简直就是怒不可遏,直接上前,狠狠打了崔丽娘一巴掌,直接把崔丽娘秀丽白皙的脸上打出五指红痕:“贱妇!□□!亏我还怜悯与你!真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秦修文一个眼色给左右衙役,被人制住了。 “放肆!”秦修文冷声怒斥,倒是让赵启鸣理智归笼了,虽然不再有其他过激的动作,但是依旧满脸涨的通红,双眼亦是通红,显然是气狠了。 赵启鸣一开始的时候,当然是得意于崔丽娘的识相,但是那是建立在自己的绝对自信和做男人的掌控感上的。想他赵启鸣在这新乡一带,要相貌有相貌、要才识有才识,要家势有家势,他只以为崔丽娘是折服于自身,或者是屈服于赵家的权势,不敢得罪,哪里知道这从头到尾,崔丽娘就是将他当猴耍! 尤其是听到崔丽娘口中所说,打听到自己是一个喜欢挑弄良家女子、最是好那强取豪夺一口的人物,所以才想到了卖身葬父、扮作柔弱但是又贞烈的模样,好引他上钩时,更是气的差点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这简直就是把他的面子里子全部扒出来狠狠踩在地上还不够,甚至还要当街唾上一口,简直是屈辱至极! 这公开处刑的,让一干大老爷们看赵启鸣的神色都不对了。就连本来对赵启鸣深恶痛绝的王义流听完,除了懊恼自己居然也变成了崔丽娘激发赵启鸣“强取豪夺”之心的一环外,同时也是心有戚戚——有心做好事,结果碰到的却是这样一对互相拉扯、“情投意合”的男女…… 无语问苍天,自己究竟是造了哪门子的孽…… 两个大男人为了一个弱女子闹到对簿公堂也就算了,居然两人都是她手里的玩物一般,任她捏扁搓圆,内心真的是直骂娘! 甚至于,崔丽娘都盘算好了,待此案了结之后,赵启鸣必然对她心怀愧疚和感激,不说别的,一个良妾是板上钉钉,到时候入了赵府后院,她自然有的是手段笼络住赵启鸣——毕竟现如今就已把他玩的团团转了不是么? 其实说到底是此时的男子太过轻视女子的缘故,如果换了一个县官,也不一定能看出其中的端倪,一个是崔丽娘的表象很有迷惑性,另外一个则是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弱女子会有如此心计,不仅仅将两位秀才玩弄于鼓掌,还敢当堂作伪证,面对知县大人也敢屡次撒谎,还一开始表现的颇为镇定。 只是秦修文来自于四百多年后,那时候的女子在各个领域都大放光彩,有心计、有能力、有谋略者不知凡几,从一开始,秦修文就没有小觑过崔丽娘,从来是将她放在和男人同一位置去观察审视的,同时也因为证人过少,便旁敲侧击一番,再利用一些言语技巧,逼得她不得不说真话。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9章 秦修文内心深处都有些佩服这位崔丽娘,虽然说她的做法不可取,但是能在几次险象环生的绝境中找到生路,若是再读一些书、受到良好的教育,这样的女人能力不会比男人差。之所以被秦修文三言两语一诈,就露了馅,一个是身处这个时代,她没有办法将尾巴扫干净,如果秦修文真的去查,还是会查出端倪;还有一个则是受限于她自己的认知见解,对律法的不熟悉以及对判案流程的陌生,导致她对于未知过分害怕了。 事情至此,已然水落石出,秦修文沉吟了一番,当堂做出了判决。 “崔氏丽娘心怀鬼胎,但是毕竟没有主动出手伤人,且没有造成任何无法挽回的后果,况且本官刚刚说了,只要据实以告,那么就恕其无罪。然虽未曾触犯律法,但是实在有伤教化,罚其在育婴堂服役三月,以儆效尤。” 崔丽娘闻言大喜过望,连连磕头:“谢大人恩典!谢大人恩典!” 崔丽娘惜命,只要不死,不过是在育婴堂做三个月的工,实在算不得什么。 赵启鸣心有不甘,但是刚刚已经被秦修文呵斥过一回,此刻也不敢多言,只能隐忍着怒气,心中想着总要找机会教训一番这个臭biao子! 秦修文又看向王义流和赵启鸣道:“王义流状告赵启鸣调戏良家妇女一罪,虽有失偏颇,但是罪名依旧成立,只是内中隐情太多,此女也算不上良家,本应杖刑五十,本官便取折中之数,杖刑二十五,罚银五十两,尔等可有怨言?” 王义流早就被这事情的转变弄的全无兴致了,随意地点了点头,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而赵启鸣则是大惊失色,刚刚光顾着生气了,回想了一下刚刚崔丽娘之言,确实说到了自己如何调戏于她,连忙喊冤:“大人,大人明鉴啊!这个女人处处勾引学生,若不是她勾引,学生又如何会言语轻浮?还请大人恕罪!” 杖刑二十五下啊!他长那么大,破点油皮都要请大夫的,这个罪可怎么受得了? 这就是典型的男人犯了错,都往女人身上推。是,崔丽娘确实居心不良,可是在没有发现她居心不良的时候,赵启鸣是不是也往上凑了?这赵启鸣那么嚣张,秦修文已经是顾及着他的身份家世了,否则五十棍的杖刑别想跑。 “赵启鸣,本官只问你一句,如果不是本官逼崔氏说出了内情,你有没有上前调戏于她?” 面对秦修文的质问,赵启鸣张口结舌,吞吞吐吐了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做事论迹不论心,本官断案,只看事实,不看心中如何想。今日是崔氏心有城府,你中了人家的计而已;若待他日,又有类似之女子在前,汝意欲何为?此次就是一个教训,本官希望你能铭记于心。” 像这种喜欢调戏妇女的斯文败类,不打一顿,实在看不过眼!这次是崔丽娘也想上杆子钓金龟婿,下次若是换了其他女子呢?遇到贞烈一点的,可不是就得一条人命?况且,据刚刚崔丽娘所言,这人可是有前科的! 想到这里,秦修文声音一厉,伸手取出令签桶里的一枚令签,投掷到地上,冷声道:“行刑!给本官打!” 说完之后,两边衙役很快就拖来刑凳,将嘴里还在不停呼叫求饶的赵启鸣按在长凳上,赵启鸣不过一介文弱书生,哪里比得上衙役有力气,不过几个呼吸间就被绑在了刑凳上,两边分别站着一个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刚刚大人说的是“打”,没说“重重地打”,看来是可以稍微放点水的,再说人家好歹是赵家大少爷,可别把人真的打坏了。 两人都是衙门里的老油条了,这种事情又做了不少,眉眼官司只不过一瞬,互相之间都有了默契,一棍接着一棍地打了下去,看着力道挺大,但是最多只打破皮肉,不会伤及腑脏。 要知道二十五棍,若是两人真的用全力去打,可能打到二十棍,这赵启鸣就得命丧黄泉。 秦修文还不知道内里,看着赵启鸣被打的渐渐没了声息,倒是也心里吓了一跳,不过看到最后二十五下打完,这人还能睁开眼怨毒地看向崔丽娘和王义流,便知他无大碍。 但是看他那个表情,秦修文眉头忍不住蹙了蹙。 案件已经判完,也做了处罚,秦修文宣布“退堂”后,众人鱼贯而出,他自己也回到了后衙。 进了后衙,才感觉到自己背后居然也出了一身的冷汗,想来是刚刚自己太过紧张的缘故。 还好事情还是圆满解决的,秦修文觉得自己判的还算公道,没有造成什么冤假错案,也算对得起身上这件官服。 可是还没等他喝杯茶缓缓神,季方和慌里慌张地快步走了进来,见左右无人,低声急促道:“大人,您怎么就打了那赵秀才!这真是,这真是,哎!” 秦修文心又一下子提紧了:“什么意思?这个赵秀才打不得?” 季方和是秦修文的师爷,属于秦修文的个人幕僚,会帮秦修文处理很多文案工作、人情往来,但是升堂的时候,季方和是不在场的,所以他是等到秦修文审完判完才知道赵秀才被打了二十五棍的事情。 “打不得啊!大人,您难道忘了,您之前收了赵家五百两银子的事情?既然收了,可不就得……” 既然收了,可不就得保赵秀才么! 秦修文手一歪,直接打翻了茶盏。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10章 第6章 刚刚秦修文坐下后,除了觉得有点紧张感松懈下来的疲惫之外,内心深处是有些自得的,不说自己断案如神吧,到底是把事情的真相给抖落地个水落石出,心里很是畅快。 可是谁知道,原身竟然是收了贿赂的! 被季方和这么一提,秦修文的脑海中确实浮现出了当时的情景。 原来在原身病到之前,王秀才就已经递了状纸给到衙门,原身见一个名不见经装的外地秀才过来状告本地富绅赵家大公子,当日就把状纸让季方和誊抄了一份送往赵家,做的可谓是轻车熟路。 连夜,赵家就送来了五百两银子的孝敬给原身,原身也默契笑纳。 难怪了! 难怪赵启鸣在公堂之上一开始一点都不心虚,还表现的咄咄逼人、倒打一耙,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收受了赵家银子,所以就认为自己会偏帮他! 最后赵启鸣那怨恨不忿的眼神也很好理解了——送了银子了,还被打了,能不恨么! 这下子,梁子可结大了! 秦修文只觉得脑袋鼓胀,一抽一抽地疼,忍不住仰在太师椅上以手抵额,闷声道:“我病了一场,倒是把这件事给忘的一干二净了,这可如何是好?” 季方和见秦修文确实表现的头疼难忍的样子,倒是也不疑有他,毕竟秦修文病都没有大好,前两日又烧的那么厉害,他作为一县父母官,日理万机,忘记一二事情也是正常。 但是如今赵家那边,可就棘手了。 赵家在新乡县的权势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别的不说,光说他们赵家有一房嫡支在京城那可是礼部的侍郎,三品大员! 如果光有钱,作为一县长官,那是不怕的,但是人家不光有钱,上头还有人! 若是一开始没有收银子,那么秉公办理了也不算什么,就是上达天听,也说得出道理来!可是这偏偏又,哎! 那赵启鸣是赵家留在新乡这一房的嫡长孙,家中不缺金银,偏又在读书上有几分聪慧,十八岁就中了秀才,虽然这几年举人都没考中,但是依旧是赵家目前年轻一辈里面最有读书天分的了,听说那赵家老太太疼的跟眼珠子似的,若是看到自家孙子竖着出去,横着回来,可不知道要如何了。 都不用秦修文再去动脑想,季方和就将利害关系一一道来,秦修文听完,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嗯,是真的疼。 或许是穿越而来,又保留了原身记忆的缘故,整个大脑都被两股记忆占满,秦修文又没有时间去细细整理,若是给他时间,每天整理一段,倒是没有什么负担;但是如果一股脑们去想一些事情的细枝末节,那么就是头疼难忍,否则秦修文在升堂的时候,肯定会去细细思量赵家的来龙去脉。 可惜给他的时间实在太过仓促,他又怕自己在堂上被人看出端倪,不敢太过用脑,阴差阳错间,就成了如今这副局面。 正在两人都一筹莫展之际,一名皂隶称有事通报。 “大人,季师爷,这是那五十两罚银。”说完便举着托盘,上面放着两个银元宝,低头恭敬道。 秦修文不用翻找记忆,略一沉吟就知道了怎么回事,顿了一下才道:“把这罚银给王秀才送去吧,原也是赔偿给他的。” 那名皂隶名叫张达,闻言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朝秦修文看了一眼,见他家大人不像是说笑,才掩下内心的不甘,准备依言行事。 “慢着,”秦修文想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和那王秀才讲,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本大人祝他将来鹏程万里。” 张达是个站堂的衙役,粗人一个,但是也略微识得几个字,心里咀嚼了一番那“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这八个字,忍不住感叹到底是中了进士的官老爷,说出来的话就是漂亮! 张达也是个人精,知道这是他家大人觉得那王秀才可能以后有造化,这是提前拉拢人了,也没了刚刚说要把罚银送给王秀才的不甘了,速速退出去追那王秀才去了。 张达是个老油子,在衙门做事都已经十来年了,对人情世故颇为熟稔,可是季方和到底年轻,见张达捧着银子去追人,忍不住痛心疾首道:“大人,这好端端的银子,给那王秀才做甚?就是为了他咱们还得罪了赵家人,真是白瞎了那般好成色的银子!” 秦修文心道:果然如此! 这罚银,一般进不了苦主的口袋,都是被他们一干官吏上下给“吃”下了。 秦修文啊秦修文,你还真是将一个贪官的作风坚持到底了啊! 也难怪短短两年时间,就能贪下一万两银子,这绝对是他每天呕心沥血、积少成多给贪出来的! 现如今事情不爆出来还好,万一有天东窗事发,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面对季方和的抱怨,秦修文虽然觉得此人短视,但是也知道目前手底下没有太多可以信得过的人,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道:“如今赵家我们是肯定得罪了,若是王秀才那边我们还是没让人落下个好印象,那么我们岂不是两边没靠上?王秀才只是缺乏历练,他小小年纪已经有了秀才功名,谁能断定他将来不会扶摇直上?且此人心思单纯,急公好义,此刻结下一段善缘,将来说不定就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秦修文又眯了眯眼,想到了赵家那边,虽然此刻自己也是心烦意乱,但是作为一个领导者,是绝对不能在下属面前露了怯的:“赵家本身奈何不了我们什么,至于他们的嫡支又远在京城,听你刚刚说他们也分枝多年,就算赵家家主求到赵侍郎那边,人家赵侍郎也不一定愿意趟这趟浑水。”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11章 当然,究竟人家愿不愿意过来管这个事情,秦修文也无法确定,所以得给事情加一道保险。 “这样吧,你今晚就派人趁着夜色,将那五百两银子给送还回去,就说此事本官无能为力,还请原谅则个,银子就悉数奉还,再备上一份薄礼送给赵家,随意他们收不收。” 为何无能为力?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是王秀才的身份有问题?还是上面有什么新动向,导致秦知县只能秉公处理?没弄清原委之前,他们还敢给京中赵侍郎去信吗? 迷魂阵一旦摆下,先让赵家人不敢轻举妄动一段时间。 秦修文现在缺的就是时间,等到他将此间事都摸清楚搞明白,他就不信他还斗不过一个本地乡绅! 至于薄礼,不过是试探,若是收下就说明赵家不愿意和他撕破脸皮;若是没收么,那么就要做好准备了。 季方和有些怔怔地看着秦修文俊秀的眉眼,忍不住喃喃道:“元瑾,我一直知道你聪明,但是你现在可真是多智近妖啊!” 这方方面面打点的,滴水不漏,就算一开始出了纰漏,也能给圆回来,不仅仅在断案的时候明察秋毫,就连赵家一众人的心理也拿捏的明明白白。 秦修文心里一紧,掩饰性地一边用帕子将茶几上的水渍擦掉,一边咳嗽了一声道:“所以我一直劝你,还是要把书本捡起来,读书不仅仅是为了考科举,还可以洞察人心、明智晓情。” 一听秦修文又开始劝自己读书了,季方和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打着哈哈就出去办事了,生怕一会儿秦修文塞几本书给他——原身可没少做这事。 张达一路小跑追出去,果然在衙门口看到了王义流,连忙将人追上,然后把银子一把塞进了王义流的怀里:“王秀才,您跑的也太快了,这对方的赔偿银子都没拿,怎么就走了?” 王义流拿着银子一愣,罚银一般都进不了苦主口袋是大家上下皆知的事情了,没想到自己还能拿到银子,而且还是整整五十两,一文未少。 “对了,我家大人还说了,说什么来着?”张达对那文邹邹的话有些学不来,想了一下才回忆起来:“瞧我这脑子!我家大人说了,不忘初心,方得始终,祝您将来鹏程万里!” 说完张达抱拳一礼,以做告别。 王义流心里重复着那句“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刚刚那些气闷突然之间就一扫而空了,手里抛了抛得来的银子,又扭头看了一眼县衙门,突然笑了起来:“这个秦县令,还真的有意思!” 所以说啊,什么事情,眼见都不一定为实,耳听那更是为虚! 第7章 赵启鸣的小厮小安一直静静地等在府衙边上,原本以为没什么大事,自家少爷只是去走个过场,没想到好端端的人进去了,结果却是被两个衙役给抬着出来的! 顿时,小安是吓得个魂飞魄散——这要是让家里的老爷夫人知道了,岂不是要扒了自己的皮! 小安一下子就吓得哭了出来,两个衙役却是见怪不怪了,喝到:“还不速速在前方带路?” 小安被两个衙役一呵斥,也不敢再哭,生怕他们把担架给扔在街上,十分有眼色地从怀里掏出两角银子塞了过去:“多谢两位差大哥,小的这就在前面带路。” 衙役也没推辞,直接笑纳,毕竟他们原本可不负责“送人上门”的服务。 小安还算机灵,沿途就给了几个铜板让小叫花子到赵府区报信,所以赵启鸣刚刚被抬到赵府门口,就被小厮接了过去,大管家也立在大门口对两个衙役致谢。 “差爷,今儿个可是帮了我们赵家大忙了,万分感谢!”大管家对着两个衙役就是拱手行礼。 其中的衙役齐大笑眯眯的:“好说好说,知道这是赵老爷家的少爷,咱哥两也不敢真下死手打啊。但是知县大人下令要仗二十五下,就这么看着呢,咱们也不敢不打,不过都是些皮外伤,将养些时日就回来了,府上不用过分担忧。” 大管家听此一言,哪里还敢怠慢,连忙将早就准备好的两个荷包递了过去,压低声音道:“谢两位差爷帮忙了,一点东西,不成敬意。” 齐大掂了掂手里荷包的重量,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没事的话,我们哥俩个就先走了,府上事忙,下次再找大管家喝酒。” “一定,一定!”大管家笑呵呵地目送着两个衙役走远了,才回身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心中暗暗叫骂:被打了还要送银子,真是可恨! 可是世情如此,又有什么办法! 刚一进大厅,就听到了赵老夫人响彻天际的哭声:“大夫,你赶紧给看看,我乖孙到底怎么样了?怎么叫他也叫不醒,不会是……啊呜呜呜呜!” 赵老夫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赵老爷立在那边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大夫被催的汗都要冒出来了,反复确认了几遍才道:“这伤势看着严重,倒是没有伤到肺腑,不过大少爷身子骨弱,最近两个月最好还是卧床修养,不宜挪动。” 说完大夫连忙开了药方子,又说明了外敷内服的药一日用几次,有何注意事项,这才领了银子被放了出去。 赵老夫人见她的宝贝大孙子服了药看着呼吸顺畅一些了,还睁开眼唤了她一声,才沉沉睡去,这才心定了一些。 “你们几个,都给我警醒着点,这两个月每日夜里都不得离人,若是被我抓到有那偷奸耍滑的,直接打了发卖出去!”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12章 赵老夫人凝视过孙儿房里的一干下人,本就不是个慈善人,此刻更是肃着一张脸,语气不善,下人们哪里还敢触霉头,低着头连连称是。 赵老夫人回了“慈安堂”,对着儿子狠声道:“那个秦县令是这么个回事?不是已经收了我们家五百两银子了么?怎么还敢出尔反尔,怎么还敢打鸣儿!” 赵老爷一张脸也是满脸的愤然:“银子是收了,人也是打了!这外来的小县令看来是日子过的太好了,居然敢欺负到我们赵家头上!” 赵家在新乡县的那是地头蛇一般的存在,盘根错节上百年,根深枝茂。流水的知县,铁打的赵家,还没听说过哪任县令对他们赵家不假辞色的! “那银子确定是收了的?”赵老夫人再次确认,还是不相信那秦县令能做出这般厚颜无耻之事。 “大管家亲自去办的事情,肯定是收了的!” 赵老夫人气的一拍身边的小几,将上面的茶盏都拍的叮当作响:“好你个秦修文!贪了咱家的银子,还敢不办事!老大,你即刻修书一封给松庭,让他给点厉害让那个秦家小儿瞧瞧!我要让他当不成这个官!” 赵老爷是赵老夫人头一个儿子,赵老夫人膝下一共有三子两女,其中小儿子赵松庭最为出息,科举入仕后如今已然坐上了三品礼部侍郎的位置。 这也是为什么在新乡县,没人敢惹赵家的缘故,尤其是在赵松庭的官位步步高升之后,不论是本地的父母官也好还是下面的百姓也好,对赵家都是捧着的,这也让赵家在新乡县行事更加肆无忌惮,可以说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在赵老夫人眼里,赵启鸣调戏一个女子怎么了?能被赵启鸣看上,那是她的福气! 她的大孙儿千般好万般好,多的是大家闺秀要进他们赵家的门,当年赵启鸣十八岁中了秀才后,说媒的都要踏破赵家的门槛了,只是赵老夫人一直压着没有同意,为的就是想等到赵启鸣中了举人后再托他三叔给他在京城说一门好亲事。 赵启鸣的亲母生完赵启鸣后就身体一直不好,从小赵启鸣就抱在赵老夫人跟前养着。人说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这赵启鸣又是赵老夫人一手养大的,感情比起几个儿子女儿来还要深,平日里除了在读书上不发表意见,衣食住行全部都是赵老夫人一手包办,疼的跟眼珠子似的。 原本以为这次不是什么大事,自家上下都打点好了,那个秦县令以往也都是个知情识趣的,谁能知晓这回就把她家宝贝孙子给打了! 面对赵老夫人安排下去的事情,赵老爷却是面露难色:“母亲,三弟他公务繁忙,已经许久不曾致家书回来,就是每次写书信回来,也是训导家中子弟不得仗势欺人,必须与乡邻和睦相处,还说咱们老宅奢靡太过,必须得勤俭持家云云,恐怕就是写信过去,也不一定能相帮吧?” 其实赵家早已分家,赵老夫人现在是跟着大房过日子,二房三房都已经分了出去,二房在乡里照看祭田管理族学,三房则是在京城安家落户。照理三房管不到大房头上,但是谁让赵松庭目前是赵氏一族中最有出息的人,赵家人都要仰仗赵松庭,自然要听他训诫。 “难道就让鸣儿白挨着一顿打?!”赵老夫人怒不可遏,更气赵老爷的推三阻四:“你不写我去找人写信,这事儿无论如何都得让那秦修文给鸣儿一个交代!” 赵老爷生怕母亲冲动之下坏了事情,连忙道:“母亲息怒,母亲息怒!这事还得听听鸣儿到底怎么说,当时的情景只有鸣儿知晓,待鸣儿醒来,咱再写信给松庭,也好把前因后果讲明白,否则松庭就是收到了信,也无从下手啊!”关键是要把这个事情说的如何避重就轻一点,毕竟这事儿说起来,根子上还是坏在自家儿子这边。 赵老爷虽是在新乡县作威作福惯了,但是到底知道一点官场规矩、人情往来,不似他老娘整日里在后宅一家独大,已经听不得有半点逆言了。 刚刚大夫说了,醒来不过这一两日的事情,这点时间赵老夫人还是能等的。 只是心头依旧压不住火:“既然一时半会儿拿那个秦修文没办法,那个贱人崔氏,还有那个王秀才,老大你可必须要派人教训一番!” 赵老爷这次没有任何犹豫:“母亲您放心,鸣儿被打了,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也不落忍,必定先将这两人给惩治一番!让他们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听到此,赵老夫人才觉得心里的怒气消了一些,不过也就只是一些。 柿子都捡软的捏,秦修文再怎么说也是七品县令,他们不敢和秦修文硬碰硬,但是对付王秀才和崔丽娘,那可就有百般手段了。 原本赵家以为已经走了秦修文的门路,那么就算那个王秀才告状也无用,自家不过是在官衙走个形式,最后说不得还得判那个王秀才诬告,借用秦修文的手惩治一番王秀才,毕竟这种事之前他们也没少做,又能不脏了自己的手,又能让人有苦诉不出。 可是谁知道这回偏不如自己的愿。 赵老爷即刻走到了前院,将赵管家叫到跟前,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赵管家不疑有他,领命之后就带着人出去了。 赵管家做这种事已经是熟门熟路了,赵府里又养着这样一批好手,对付一个弱女子和一介书生,应该不多时就能回来复命。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13章 没想到赵老爷这一等就等到了亥时。 而他第一个等来的还不是赵府的大管家,而是秦修文身边的季师爷。 原本赵老爷是不想见的,但是门人通报说季师爷说了,只说几句话便走,不会耽误老爷休息。 赵老爷心有疑虑,但心中想着左不过是来做说和之事,现在还不到完全撕破脸皮的时候,且听听那小子如何说! 在前厅见了季方和,季方和没有赵老爷想的那样陪笑致歉,反而神色淡淡,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匣子,放到了身边的小几上:“赵老爷,物归原主。” 赵老爷心中存了气,那小匣子就是当日他们送过去的银票,这是打了人后发现过意不去,把银子给退回来了?现在说什么物归原主?晚了! 只是下一句话,赵老爷听了心中一跳。 “我家大人说了,此事并非他本意,但实在是……哎,不过我家大人已经是尽力了。这里是一份薄礼,以表对大公子的歉意,还请收下。” 赵老爷被季方和的未尽之言弄的晕晕乎乎的,心里闪过万般想法,此刻却也不敢多问,反倒是客客气气地收下了礼,还着人将季方和好好地送出了大门。 待季方和转进了巷子口,才摸了摸自己疯狂跳动的心,不一会儿却又雀跃起来,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元瑾也太他娘的料事如神了!看样子就算那老乌龟心里存疑,也绝不敢轻举妄动了! 赵老爷确实此刻心中疑窦丛生,这回秦县令做事是反常,上任两年了一向和赵家相安无事,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和赵家对着干啊!难道这里面真的大有文章?弄的秦县令不得不把吃进去的银子吐出来? 正在心烦意乱之际,赵管家回来了。 只见赵管家下马之后,就将缰绳丢给了门子,自己快步进了内堂,因为一路上奔马而回,形色匆匆,连气都没喘匀,就给赵老爷复命。 “老爷,还请屏退左右。” 见赵管家神色凝重,赵老爷再次眉心一跳,待其他下人下去了之后,赵管家才压抑着惊恐之色道:“老爷,这次大少爷可能真的捅了大篓子了!” 第8章 看着赵老爷惊疑不定的神色,赵管家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下午小的带了四个好手去那钱家客栈抓人,谁曾想那王秀才已经退房了,我们几个扑了一个空。还好咱们在钱家客栈有人,他们帮我们留了心,说那王秀才出城去了。最近天天下雨,出城的路现在只能走官道了,小的带着人就往官道上追,因为那王秀才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一直追到快到戌时才赶上。正当小的躲在草丛中正准备动手,却见前方有一列官兵在一位大人的带领下过来了,” 说到这里,赵管家顿了一下,眼里依旧冒出了惶惶之色:“那个大人对着王秀才行礼,最后一行人簇拥着王秀才离开。” 见自家老爷眼中也同样冒出惊愕之色,赵管家狠了狠心,继续道:“虽然那时候天色已暗,但是小的这边的乔二是个眼力好的,他说他看到,看到……” 赵老爷一拍身边的桌案站起身来,忍不住怒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吞吞吐吐,看到什么就都快说出来!” 赵管家眼一闭,心一横:“看到那位大人穿的是锦衣卫千户红色飞鱼服!” 赵老爷刚刚因为着急站起来的身子,瞬间倒了下去,还好后面就是铺着软垫的圈椅,否则这一下子倒下来,可摔得不轻! 赵老爷此刻却没有任何心思去想这些,只觉得自己家完了! 一个千户,就是正五品的官职,还向王秀才行礼,这些也都罢了! 关键是,那个千户还不是一般的千户,那可是锦衣卫千户! 那帮子都是一些杀神,平日里谁敢得罪?别说锦衣卫千户正五品的官职了,就是一个百户羁押个正三品以上的官员都不在话下,而那千户居然对王秀才如此恭敬礼遇,那王秀才究竟是何身份? 赵老爷心惊肉跳不已,再一联想到刚刚收到的季方和的赔礼,顿时恍然大悟了过来——自己这是错怪好人了啊! 赵管家本身就是赵府的家生奴才,是赵老爷的心腹,赵老爷没什么不能对赵管家言的:“忠勤,刚刚那季师爷就过来了一趟,还将之前你送过去的银票给退了回来,他说……” 赵老爷将前情后果一说,赵管家拍着大腿就道:“这就对了啊老爷!一定是秦大人知道了风声,无奈之下才打了咱家大少爷,为的就是平息王公子的怒火,这是在为咱赵家考虑,在帮咱们啊!” 赵老爷赵松岩现在也品出味道来了,如果说秦县令按照一开始说好的来,打了王秀才,维护了鸣儿,那最后的结果——赵松岩炎炎夏日硬是打了个冷颤,不敢再去深想。 赵松岩毕竟京城里还有个当大官的弟弟,前几日赵松庭有传信过来,说是目前京城周遭水患严重,已经派遣官员前去赈灾,若是卫辉府这边久不停雨,估计也会派人过来赈灾。 当时赵松岩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赈灾之事还没落实,就是真的要来新乡赈灾,自家大不了捐献几担粮食罢了,图个名声而已。赵松岩还巴不得别来赈灾,每次上头一来人就要找他们这些富户“化缘”。 而如今锦衣卫已经行将此地,赈灾之事估计已经落实,那王公子应该就是京城过来的,身份一定贵不可言! 赵松岩久居新乡县,京城的关系网也只是听他弟弟道听途说,知晓的并不真切,越是不知道,越是猜测起来心慌意乱,脑门上不一会儿就冒出了硕大的汗珠。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14章 赵老爷关心则乱,赵管家赵忠勤倒是比赵老爷还稳重一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言道:“老爷,咱们不知,未必秦县令不知啊!” 赵老爷原本还在原地踱步,闻言猛的停住,咬了咬牙对着赵管家吩咐道:“正好趁着天黑,你现在就去一趟县衙找季师爷,给他送过去一千,不,两千两银子,就说多谢秦大人的提点之恩,我们赵家没齿难忘。” 秦县令一向爱财,多送点银子总归不会错的。 赵管家虽然心惊于老爷这次的大手笔,但是此刻也觉得这钱必须得花,领命之后连忙拿着对牌去账上支银子去了,东奔西跑这么多时辰,连口水都赶不上喝,连夜赶往县衙。 看着赵管家离开的身影,赵松岩忍不住喃喃道:“秦大人对我们家是好,就是太好了一些,若是打够五十大板,让那贵人消了气才好!” 想到这里又命人去封大夫的口,让他传出赵家大少爷被打的奄奄一息的消息,又命仆妇丫鬟看紧赵启鸣,让他安心在床上躺个三四个月,等风头过了再说。 那边赵府一整夜都闹的没个安宁,秦修文这边也是刚刚眯了眯眼,就听到丫鬟柳儿通报张达求见。 秦修文原本也只是合衣而眠,要不是推算出今日赵家必有动静,他是一定要好好睡上一觉,修养好精神的,毕竟最近用脑太过,造成的结果就是现在一旦多思多虑,就会脑袋一抽一抽地疼。 秦修文是在内书房见了张达,不同于秦修文半夜被叫醒后的强打精神,张达是一脸隐忍的兴奋,待见了秦修文,立马下跪恭敬道:“大人料事如神,桩桩件件都被您料到了,只是后面又发生了些变故,故而属下来迟,还望大人恕小的惊扰之罪。” 别人下棋是走一步看三步,他家大人做事是走一步看十步!以前怎么不知道他家大人这么厉害? 秦修文见张达脸上没有什么惊慌之色,就知道这变故也是好的变故,饮了一口浓茶,将茶盏放到桌案上:“别给本大人卖关子,还不速速说来!” 张达一改刚才的正经之色,笑嘻嘻道:“大人您是不知道,赵家张狂的很,送了赵秀才回去后,赵家人就哭鸡尿嚎的,活像那赵秀才被生生打死了似的!不过二十五仗,齐大他们还是留了手的呢!小人一直在他们赵府门外的巷子口等着,不过半个时辰,那赵管家就带着几个打手出了门,先是打听崔丽娘的去处,知道她被大人罚到了育婴堂,青天白日的也不敢马上去闹,转接着就直奔钱家客栈去找王秀才。” 一开始张达也不明白,断案的时候当时他就在堂下站着听,大人已经说会恕那崔丽娘无罪,结果又找了个由头,罚崔丽娘三个月的劳役。不过这本不关他的事情,张达也就听了一耳朵,并不关心。 后来受他家大人指点,才知道大人是怕那崔丽娘被赵家报复,育婴堂毕竟是官家所设之地,说是让她服劳役,其实也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而那王秀才,自己在给他送罚银的时候,也提点了一句,让王秀才拿了银子即刻就走,不要在新乡县过多逗留,防的也是赵家下黑手。 “王秀才是听劝的,当即拿了银子就退了房,准备离开新乡。当时大雨小了一点,小人带着几个弟兄一直远远地坠在后面跟着,不一会儿,赵家人就骑马追了上来,因为小的几个走的都是小道,他们又是行色匆匆,没有看到我们兄弟几个,原本以为今儿个总要动一次手,倒是没想到啊,那个王秀才是个大有来头的!” 秦修文闻言,顿时也是双目一亮——自己随口胡掐之言,难道就这么巧,还歪打正着了? 听到就连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都要给王秀才行礼的时候,秦修文是真的惊了,听罢也是久久不言,只是脸上依旧摆着一副高深莫测的疏离之色,仿佛一切都早在他心间计算过一般。 张达是捕快中的一个小头目,之前和赵家有过嫌隙,人又油滑精干,身手也不错,所以派他去办这事,再好不过。 秦修文是算到了赵家要生事,崔丽娘安置在育婴堂,王秀才则劝他连夜远走。只是没想到赵家那么嚣张,追出去那么远也要去把人抓回来。 那王秀才再怎么说,还有一层秀才功名在身上呢!赵家连夜抓人,恐怕是要下狠手! 当时秦修文就想过了,如果赵家行事太过跋扈,要打杀那王秀才的,那么对自己肯定也是要搓磨一番。倒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隐在暗处。一旦赵家发动,自己就派人拦截,抓了那赵管家,拿了他们把柄在手上,再联动王秀才去往上面学政大人处告,继而散发舆论,看他们赵家是准备服软,还是准备和自己作对到底! 秦修文也不想和赵家对上,甚至在还不知道赵家的情况时,出于最基础的判断,他内心深处也是不想把赵家得罪的太狠的,所以在判案之时,已经对着赵启鸣手下留情了。 可是后来季方和将赵家这两年所做之事一一道出,秦修文就知道,想要在这个新乡县做到说一不二,赵家必须要收拾! 这是他混了这么多年职场得出来的结论:如果作为一个部门的领导,手底下有一个比你还牛气冲天的下属,其他人还都怕他,那么除非你把这个下属给收服了,否则你的这个领导位置坐不稳! 只是秦修文的连环计还没使出来半分力,就被王秀才的身份变故一事给打破了。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15章 不过这到底算是好事。 秦修文见张达已经复命完毕,抬手示意他退下:“明日到账上去支二十两银子,今晚辛苦你们几个了。” 张达竟是不知道劳累一晚上还有这等好事,今晚不过出动了六个兄弟,一人分一分,也得三两多,那可是他们家一个月的嚼用了! 张达当即又是千恩万谢,喜气洋洋地走了。 至此,在张达心里已经留下来了个印象——跟着他家大人办事,错不了! 而此刻,秦修文已然睡意全无:这王秀才,到底是何身份,竟然连锦衣卫千户都对他恭恭敬敬? 第9章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张达刚刚退下没多久,季方和求见。 此刻已经快要丑时了,夜色正浓,人也是最为困倦的时刻,若不是要紧事情,季方和不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不过刚刚因张达所说之事,秦修文的瞌睡虫早就跑干净了,见到季方和,只见他满脸笑容,平日里有点憨实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精光,见当值的丫鬟已经被驱赶到了门外候着,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匣子。 看到这个眼熟的小匣子,秦修文就眉心一跳,压低声音道:“不是让还回去了么?” 秦修文其实也爱财,但是不义之财,拿了烫手。 照理季方和不是那等阳奉阴违之人,怎么会又将这个小匣子拿回来? 季方和嘿嘿一笑,将小匣子打开:“大人,您看!” 秦修文呼吸一顿,只见原本薄薄一层的银票,现在变得厚实了许多,一眼看过去,至少千两之数! “是那赵家又连夜送还回来的,我刚刚数了一下,足足两千两!”说到两千两的时候,季方和整个表情都舒展开了,只听他继续道:“没想到赵家这么识相,这是被咱们给唬住了吧?心里害怕,又送了银子过来?赵家老乌龟这次可不小气,一次性掏出这么多,想来是真的怕了!” 原身秦修文和季方和两人,辛辛苦苦贪了两年多了,也就一万两银子不到,这次赵松岩一次性给了两千两,算是季方和见到的最大的一笔数目了。 而且这次的银子还是人家没有请托,只说是酬谢,连要求办的事情就没有,收着最为轻松。 秦修文知道若只是自己糊弄一番,没有后来王秀才身份的验证,赵松岩是断然不会拿出来这么多银子酬谢给自己的,只能说真的是造化弄人,万般皆是巧合。 秦修文心中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这银子实在烫手,秦修文便将王秀才身份一事的蹊跷之处都和季方和说了,听得季方和连连惊呼。 “这银子,我看我们还是还回去吧,这数额太大了一些。”秦修文想了想,还是忍痛放弃这笔银子,已经贪了一万两银子了,再加上个两千两,数额这不是越来越大了么?说好的想做个清官将功折罪呢? 谁知道季方和一听秦修文说要把银子还回去,顿时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连“大人”都忘记喊了,直接道:“元瑾,这可是整整两千两银子啊!你忘了当年我们在京城里的时候,那帮子小人面孔了?欺我们年少、欺我们穷?!而且,这还是那赵老乌龟自愿给的,都算不上贪!那赵老乌龟平日里在新乡县吆五喝六的,给过我们几次面子?这回总算让他服软了,再给他退回去算怎么回事?” 季方和见秦修文沉思不语,心里直道:元瑾这次病了之后,好像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一些,以往若是见了这么多的银子,直接就笑纳了,怎么这回还有往外推的道理? 只是这银子,必须得留下! 季方和拢了拢心神,人也平静了一点,劝道:“大人,就算您不要这银子也是不成的。” 秦修文闻言,心中一动,已经有了些计较,只听季方和继续说道:“若是这笔银子还回去,那赵老爷心中做何感想?那人最是多疑,会不会觉得我们给的信息有误不敢收?还是说大人准备完全撇清他们赵家,到时候要在贵人处告他们一状,将他们赵家置于死地?若是前者尚好,若是后者,我们和赵家就完完全全撕破脸了,说句您不爱听的,在新乡县,咱们实在是独木难支!” 顿了一顿,季方和又将此刻局势讲明:“如今整个新乡县大雨不断,城外的庄稼地都已经泡了大半,今年眼看着就要颗粒无收,少不得到时候要和县中富户乡绅打交道,让他们支援一二,才能渡过此难关。这其中必要赵家斡旋,咱们现在在赵家眼里已然是大恩人,若是反而此刻退了银子,惹的赵家心中反复,又和赵家对上,才属不智啊!” 之前是因为元瑾忘了收了五百两银子的事情,判了赵启鸣二十五杖,无奈之下事后才去描补;而现在此难关明显已过,赵家不仅没恨上元瑾,反而感恩戴德,现在要把明显的好处往外推,没有这道理的! 秦修文听到这里,倒是对季方和有些刮目相看,原本一直觉得他这个师爷做事有些毛躁,可能还是太年轻,眼界也有些窄,没想到在看待有些事情上,却是有自己的观点的,他的一番话也让秦修文对目前的情况更加了然于胸。 前有狼、后有虎,老天还不顺遂,他屁股下的官位,岌岌可危啊! 他一心想着不可再贪,却不知道有时候在局势面前,竟然成了不得不贪! 毕竟是早死还是晚死方面,秦修文还是选择后者,万一突然有一天他又回去了呢?虽然说自己已经到了这个世界四天了,也没有看到一丝能回到现代的希望,可是,万一呢?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16章 最终,秦修文还是收下了这两千两银子,季方和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长夜漫漫却因为一桩接着一桩的事情,显得今晚的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吹了蜡烛之后,内室再次一片漆黑,窗外不时传来大雨捶打门窗的声音,让这夏日没有了酷暑难耐多了一份凄清,茫茫天地间,只剩一片寂静。 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天亮了,秦修文躺在床上,此刻却没了睡意。 尽量让自己的脑子放空去得到休息,不去想今日之事,脑袋的疼痛之感也得到了一些舒缓,秦修文瞌上双眼,侧耳倾听外间的雨声。 听着听着,秦修文的心慢慢静了下来,困意来袭,慢慢地就要睡了过去。 也就在这将睡未睡之际,一道灵光从脑海中闪现,秦修文突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是了!是了!王义流,年十八,这么重要的提醒,自己怎么就忽略了!” 秦修文胸口间心跳剧烈,仿佛要从亵衣中蹦跳而出! 那王义流,十有八九,就是朱翊鏐! 而那朱翊鏐,可不就是当今圣上的胞弟,隆庆四年就被先皇封为潞王,慈圣母皇太后李太后的幼子! 今年是万历十三年,万历皇帝十岁登基,那么今年就是二十三岁,潞王比万历皇帝小五岁,今年正正好好十八岁! 当时自己看历史书的时候,正好看到潞王的名字,因为不会读那两字,特意去百度了一番,顺便看了看潞王的生平。 在现代,百科一下古代名人的生平是最稀松平常之事,姓什么叫什么,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一生做过几件大事,都记载的清清楚楚。哪里像在这里,对于君王的名讳都要避讳,其他王室成员的名字,不是朝廷高官,有谁能知晓?世人也不过知道皇帝有个胞弟叫潞王罢了。 再将潞王,卫辉府,潞王府,名字重音这些线索指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秦修文背后都冒出了白毛汗,整个人一个哆嗦,感觉自己确确实实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太险了!太险了! 若是白日里自己没有遵从本心,没有追根究底去断案,甚至于还因为习惯使然,存了点投资的小心思,将罚银给了潞王,那么今晚此刻,自己还能在这张床上安睡吗? 或许若是换了原身,此刻早已被锦衣卫拿下发落,别说乌纱帽了,就连性命还有没有,都难说! 一千个赵家摞在一起,都比不上潞王一个小指头!赵启鸣居然还敢动手!这个赵家绝对算是完了。 就是不知道这位潞王准备什么时候算账了。 秦修文不知道该去如何揣测潞王是什么心态,为什么要上衙门去告赵启鸣,甚至于还被赵启鸣给打了。只知道根据后世史书描写,这位潞王深的其兄万历和其母李太后的宠爱,一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就是偶尔做出一些荒唐事,也有大明最有权势的两人为他兜底。 真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福祸之间,秦修文此刻也只觉得前路茫茫,看不清方向。 “呼~”长呼出一口气,秦修文还是躺了回去,罢了罢了,不能再去想了,越想脑袋越疼。至少此时此刻,自己还是安全的;至少日间断案时,自己没有押错宝、做错事! 至于其他,来日方长。 秦修文在现代,就经常面临着各种股票市场的突发状况,起起伏伏之间早就练就了一颗大心脏,否则不可能在股票市场杀出一条血路。如今眼看事情无解,他倒也是光棍,想清楚了前因后果,反而定下心来,沉沉睡去。 这一觉,不过睡了两个时辰,虽然短,却是很沉,反而是秦修文流落至此,睡的最安稳的一觉。 等到天光放亮,秦修文只觉得脑清目明,身上的不适之感也一扫而空,反而变得精神奕奕,再没有昨日的昏昏沉沉。 只是刚刚用完早膳,就听底下的书吏来报,城东迎思门那块聚集了一些流民,问秦修文如何处置。 秦修文不过刚放下碗筷,就听到这等消息,只能无奈起身往外走,心中暗暗想着:自己这个县令,不应该叫父母官,而是应该叫救火官,一整日的东奔西走,没有一刻闲的! 第10章 秦修文带着县衙中的一行人艰难行至东门的时候,才深刻感觉到目前的情况大大不妙! 新乡县县衙地势较高,排水措施也还尚可,连日的大雨造成了一定的积水,不过尚且不严重,但是到了东门地势较低处,那积水有些就要没过脚脖了,甚至有些地上积水厉害的,水位都已经升到了小腿肚处! 秦修文带着县丞汪礼远和主簿孙文秀并一干衙役捕快出行。他们几人身骑高头大马,由衙役牵着缰绳开道,此刻雨势稍小,秦修文身披油绸,头戴油布雨帽,脚上踩着油靴,一身装备齐全,奈何在这雨天下行走,哪怕坐着马依旧感觉到不适,更别说路上偶尔看到一二百姓,身上仅仅披着蓑衣,挽高裤腿,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行了。看到他们这一行人,还远远就跪在水中,低头避让,不敢有任何造次。 来不及感怀,等到了东门,秦修文才知道,早间小吏说的聚集了“一些”流民,这“一些”竟然是上百之数! 据底下守门的禀告,这些人有些是隔壁县流落过来的,有些本就是附近村子的村民,因为村里的田地都被淹了,家里颗米皆无,准备入县城来避难讨生活的。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17章 秦修文登上城门一眼望去,只见这些人扶老携幼,挤挤挨挨地缩在一处,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人敢出来高声呐喊,最多时不时地探出脑袋,眼中露出乞求渴望之色。 这些人俱都衣衫褴褛,有些境况好的还有那破旧的蓑衣披一披,挡住点风雨,大部分人都是赤着脚站在泥水里,或坐或立,不敢动弹。 有一个妇人怀里甚者抱着一个才刚刚两三个月大的孩子,那孩子许是饿急了,哇哇大哭,妇人一边小声啜泣,一边将手指头伸到婴儿嘴边,婴儿以为有吃的,吮吸了几口,却是没有奶,又急又气,又哇哇哭了起来。可惜因为吃不饱的缘故,哭起来也没有多么洪亮,跟个小喵叫似的。 妇人知道此刻正有知县老爷站在上面看着他们,心中又惊又怕,一边在泥水里抱着孩子来回踱步哄着,一边用手轻轻掩住小孩的嘴巴,让他声音小一点。 妇人也是无法,实在是大人都腹中空空,奶水早就没了,哪里还能喂饱孩子? 还有那六旬老丈,佝偻着背立在墙角处,身上的汗褂空空荡荡的,露出来的胳膊细的根筷子似的,抬头看到了秦修文,就连忙朝着他那个方向跪下,干瘦黝黑的双手紧握在一起,抖抖索索地举在空中,又一下下地俯身下拜,口中念念有词,却不敢大声呼号。 慢慢的,有更多的人发现了秦修文,也看到了老汉的举动,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老汉一起向着秦修文沉默下跪叩拜,一次又一次,一下又一下。 此刻天色愈加阴沉了起来,老天爷似乎嫌这些人还不够凄惨似的,大雨再次倾盆而下,远处轰隆作响,而此处的人却寂静无声,又行止统一地给秦修文下跪磕头。 天地苍茫,山高水远,再往北看就是浩浩汤汤的卫河,没有高楼林立遮挡的小县城外,是那么的空旷,也显得底下的人是那么的渺小,渺小到似乎上天只需要再来几滴雨水,就能将他们淹没。 自古以来,这些老百姓都是顺民,所求不多,只要能吃饱饭那便是国泰民安,只要还有立锥之地,那便能凑合地活下去。 而现在,连那立锥之地也被大雨无情地冲刷过去,他们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叩拜秦修文,他们那样的乖顺,甚至不敢大声喊出自己的不幸,生怕获取不到父母官的怜悯。 守门的小兵见状也是不忍,壮着胆子道:“大人您看这……要不将他们放进来吧?” 这些人是这两天才陆陆续续聚集到这里的,因为没有文引,小兵也不敢随意放人进城门,但是今天一早,人已经到了上百之数,里面有些老的老,少的少,实在太过可怜,才禀告了县衙中人来处理。 县丞汪礼远闻言,连忙阻止:“大人,万万不可将他们放进来,此刻咱们自顾不暇,若是把这些流民放了进来,四处几个县的人还不都往我们这里跑?更何况,就算是放了进来,往哪里安置?就算这些人安置的下,再来一千人,两千人,咱们可安置的下?” 汪礼远虽然也知道自己的上峰看着并不像是个有妇人之仁的,但是到底才刚刚弱冠,万一心软了呢? 当官,可不是心软了就能当个好官的。 秦修文皱眉,虽然不喜汪礼远的凉薄冷情,但是他说的居然还真的就是事实! 新乡县算是中县,一个县有十五万人口左右,从外面来的流民,新乡县接收个几百上千可以,可若是接收大几千上万人呢?哪里承受的起?况且县城中本身情况已经不是很好了,真正的富户不过几十家,其他人家都是普通百姓,自己尚且自顾不暇,还如何帮县衙分担?那靠官府机构? 秦修文还没开口呢,掌管钱粮的主簿孙文秀立马劝道:“大人,县衙账上也没有多余的银子养人了,还望大人三思!” 所以,这个头不能开,就让这些人在下面自生自灭?若是大雨一直下下去,流民越来越多,到时候让老百姓忍无可忍,引起民变?这就是目前官僚的作为? 不主动,不负责!和个渣男有什么区别! 汪礼远极会看眼色,见秦修文脸色不好看,又看看下面还在磕头的流民,暗地里不屑地撇了撇嘴:“大人,要不就让县里的富户出来开个粥铺,一日三餐供着,让他们别生事就好。” 要他说这些就是个刁民,把他们这些当官的高高架起,可不就是为了施粥放粮么?不过秦大人第一次当父母官,而且之前也没遇到过这种事,有些心绪起伏也正常。 到时候让富户开个粥铺施粥,全了他们做善事的好名声,又能养活这些刁民几日,省的他们闹事。 孙文秀自然也是称好,又不用拨县衙账上的银子,又暂时了了此事,何乐不为? 秦修文点了点头,汪礼远心下一松,便听秦修文道:“让富户施粥一事,就交给汪县丞了,不过记住,施的粥要立筷不倒,同意施粥的富户,待此间事了,本官自有奖赏。” 汪礼远原本心里轻松,他在此地做了五年多的县丞了,和此地的富户乡绅都关系不错,可是谁知道秦修文还要求施的粥要立筷不倒,这可要耗费多少米粮?还有谁乐意做这个事情? 至于什么奖赏,能有什么奖赏?不过是一些虚头巴脑的口头奖赏,那些人又不傻! 一般施粥,都是清汤寡水里面放几粒富户不吃的陈米粗粮,博个名声罢了,谁还是真的去救那些人了?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18章 见汪礼远领命后没有去办,秦修文知道这里面有难处,却也不表现出来,反而装作疑惑道:“怎么?可有不妥之处?” 汪礼远不敢得罪上峰,连忙道:“禀大人,难处肯定是有一些,毕竟下官还要去游说那些富户,这一时半会儿的,恐怕办不妥。” 汪礼远打着官腔,不说自己办不到,而是采用拖字诀,为的就是让秦修文知难而退。 秦修文摆摆手:“无妨,你先去办,这边先由我们县衙施粥,再由富户们顶上,届时也算是一桩美谈。” 汪礼远心里放下了一些,知道秦大人也是想要搏名声而已,不是真的想要救那些刁民,也不是为了为难他。 只是这个名声博的代价太大,人家富户们不一定依从呢! 主簿孙文秀听了秦修文的话却是大惊失色,凑近秦修文压低声音道:“大人,您忘了,咱们县衙粮仓,无粮了。” “无粮”二字说的极轻,但是却如一道惊雷灌入秦修文耳中,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等秦修文脑海中将县衙粮仓之事一捋,顿时就知道了前因后果,忍不住都想把身上的官服脱下来烧了——这糟心的县令,谁爱当谁当去! 这事竟也怪不了前身,毕竟在他来新乡当县令之前,这个县衙的粮仓早就已经空了! 只其中自然有寅吃卯粮之故,更多的则是官吏上下勾结,盗卖粮仓之粮,富了自己的口袋,而等到真正遇到了灾年,那就无粮可赈! 你说如果查到了会不会被砍头?当然会!但是一般上面不允许大规模的开仓放粮。 预支一些粮米是可以的,届时原数归还即可,但是想要开仓放粮,是需要上级批准的,上级会批吗?上行下效,上面府衙的粮仓就满了? 上面不批,又没有权限开仓放粮,粮仓中到底有没有米,是陈米坏米还是砂石?又有谁知道? 秦修文曾在史书上看到过明代贪腐之风甚重,那也只是扫过几眼,寥寥数笔而已,根本不入心。 而此刻身处其中,秦修文才真正知道其间的严酷,他想在大明做一个好官,可能吗?被允许吗? 第11章 秦修文并非什么圣父,非要救人于水火之中,他到了这个世界后,不过是为了保命,才想要当一个清官。 毕竟是长在红旗下的一代,在商场上可以用杀人不见血的镰刀去割韭菜,可以搅风弄雨,但是这些都是在规则允许之内的,就算有些东西游走于灰暗地带,也不会明晃晃地去践踏法律、去做一些很“刑”的事情。 而如今,不管是原身也好,还是他的上级和下级也好,都是一丘之貉。目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但是在这个封建君主专制的社会下,一个大不敬和僭越之罪都可以杀的人头滚滚,更何况是如此明目张胆地贪污受贿、做尽违规之事? 明朝时期多灾多难,其实官府也是有较为完善的赈灾制度的。在洪武二十七年,就有所规定,“以天下郡县预备仓粮贷贫民。” 也就是说,在风调雨顺的时候,由官府出面,将老百姓手中富余的粮食收入预备粮仓之中,然后等到出现灾年,再由郡县粮仓中的粮借贷给家中已经没有粮食的老百姓,等灾情过去,再由老百姓偿还借贷的粮食。 秦修文相信,当时提出这个预备粮仓提议的人,绝对是心怀天下之人,想要尽可能多的去拯救普通老百姓的生命,能够使这个国家在危难中安稳渡过。 计策是好计策,但是坏就坏在执行者身上。 这个粮食收进来,不可能连年囤积,毕竟米粮之物也是会坏的。那么今年的收进来,明年再收的时候,今年的是不是要卖出去一部分?毕竟粮仓的仓位有限,各地地方政府也需要资金流转,再去进行新一年度的收购。这样一来,是不是就会出现买卖的差价?新粮陈粮之间的价格有区别,每一年的粮食价格都有波动,而有利可图的地方,自然就有人心不轨。 一开始或许只是低买高卖,形成利益链后,再到后来有贪心者是明目张胆地进行盗卖,缺的粮食怎么办?为了应付检查,粮仓里上面一层或是放置一些好米好粮,下面则是陈米,或者更有心黑者,干脆用砂石代替。 若是真的碰到海瑞这样的大清官来查该当如何?那也不惧,一把火便将整个粮仓和账簿烧毁,来个死无对证! 当时原身来新乡县上任和上一任县官交接之后,就马上意识到了粮仓的不对劲,但是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官场新人,就是朝中大佬都不敢轻易去揭开的脓疮,他敢去揭发吗? 说实在的,上任知县做的绝对算是过的,估计也是欺原身出身草根,没有靠山之故,所以留给他的就是一个一穷二白的县衙,连点面子情也没做。 而原身之前其实也有把主意打到过粮仓上,但是他继任之时,还没到粮食收成的时候,而等到来年秋天,又碰上了潞王就藩之地定在卫辉之变,导致新乡县所收的粮食全部被卫辉府征了不说,地皮都要被刮三遍了,哪里还有余粮往粮仓送? 故而这原本应该在灾年发挥作用的粮仓如今居然是空空荡荡的! 雷声隆隆,大雨倾盆,那些流民就在城门脚下的泥水里沉默地跪着,他们听不清楚上头的官老爷们在说着什么,只知道他们一干人的命运只在贵人的一念之间。明明知道相距甚远,却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就怕惊扰了上面的大人们。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19章 秦修文眉目冷峻地看着孙主簿和汪县丞二人,给他打伞的张达察觉到此刻的微妙气氛,连忙握紧油纸伞的伞柄,低垂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异响。 “本官认为二位应该心里清楚,要是本官的乌纱帽保不住,你们说说看,你们的位置还坐的安稳吗?” 秦修文的声音在雨声下,没有提高音量,反而是平铺直叙,似乎连情绪都无,显得异常清冷又模糊,却让孙、汪二人心中一凛。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知县大人一下子发这么大的善心,要救下面的刁民,但是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么也只能尽全力而为。 毕竟都是一条绳上的蚱蜢,谁也不想掀翻桌子,大家都没得吃,不是么? 孙主簿和汪县丞对视了一眼,然后孙主簿咬了咬牙道:“要不然,下官召集县衙中的同僚还有县中富户,大家可以筹措一些钱粮作为赈贷物资如何?” 秦修文无可无不可的“嗯”了一生,赈贷和赈济不同,后者是无偿援助的,前者则是需要等到灾情过去,收到赈贷者需要偿还的。 说白了,就是和现代人用信用卡一样,先消费,后还款。 如果是没有利息的倒也算是善事,但是一般这种情况下,秦修文大概心里清楚,到偿还的时候,老百姓头上又要被剥一层皮。 但是现在,能先让人活下去,至于偿还之事,以后再说吧。 见秦修文似乎不是特别满意的样子,孙主簿心中一动,又拱手上前:“大人,下官可以让石千户过来维持秩序,属下看这下面之人也不乏一些壮劳力者,到时候可以组织这些人,一起到城外茂林处砍一些木材回来,再去采买一些油布,搭建简易的棚子,让这些父老乡亲暂时有个落脚之地也好。” 主簿一职不过正九品,是官员中最末等的存在,他本身是秀才出身,一路考到而立之年才得的秀才功名,见自己实在不是什么读书的料子,干脆花大力气走了门路,在新乡县混了一个主簿做。 即便官职不高,但是孙主簿在新乡县很有一些能量,和汪县丞的有些自视清高不同,孙主簿是很会审时度势的,他和知县大人之间差了两品四级,虽然不明白为何今天大人突然大发善心,但是上面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是万不敢得罪的。 哪怕这些话可能会让汪县丞心生不满,他也不得不说。 汪县丞听了孙主簿的话是心里不得意,毕竟这钱粮要先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来,这些人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次水灾,又无田地质押,说是赈贷,不知道何日才能拿回本钱。 秦修文虽然是一县父母官,照理是一把手,当然应该是说一不二的,但其实整个县衙并不是铁板一块,暗暗分成好几股势力,小吏们盘踞新乡县日久,自成一派,而王县丞出身名门旁枝,又有其他依仗,孙主簿老家是在大名府,离新乡很近,其父的私塾在大名府极有名气,门生故吏在新乡县就有不少,那石千户就是孙主簿其中一位师兄,故而使唤的动。 明代的兵权和政权是完全分割开的,文臣如非特殊情况是使唤不动的武将的。新乡县地理位置特殊,自然有自己的兵防护卫,在其县城外设有千户所,隶属于五军都督府,听从河南都指挥使司调令。 在这种灾害天气下,自然是国家机器运转起来,有军队来统一调度是最好的,但是奈何原身人微言轻,和那石千户也只是一份面子情,还没自己的下属来的得力,需要靠孙主簿的面子,才喊得动石千户来帮忙。 汪礼远听罢,知道大势已去,也连忙补充了一二,完善了孙主簿的提议。 下面两位新乡县的二三把手既然也真的花心思去思量这事了,倒是将这些流民的安置问题暂时有了初步的解决之道。所以说并非汪、孙两人能力不行,不过是事不关己,消极怠工而已。 不管怎么样,秦修文都知道,这时候自己应该表现出满意的样子,对着两个下属肯定了一番他们的想法,然后才语气郑重道:“非是我要难为诸位,而是此刻情况已经刻不容缓,不出三日,朝廷就会发旨派遣赈灾官员前往卫辉府,我们新乡县离卫辉如此之近,是必然有官员会来此地巡查,若是见到如此场景,那位大人将会作何感想?诸位到那时又作何感想?” 汪礼远和孙文秀两人听罢,顿时悚然一惊! 朝廷的邸报和旨意都还没到,知县大人怎么已经知晓朝廷会派人来卫辉府赈灾一事? 之前一直以为自家大人在京中没有靠山,难道消息有误?否则怎么能率先知道京中的动向? 毕竟这次水灾受灾最为厉害的地区是北直隶,他们这边虽然也上报了灾情,但是其实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而且朝廷那边上报了近十日没有什么动静,以为此事就此揭过。等到雨水停歇,自己整顿一番便是,没想到朝廷是真的准备来赈灾了? 能被皇帝派来赈灾的,不是有实权的高官就是皇帝的心腹,在这些人面前还不好好表现,自己真的是嫌命太长! 幸好,幸好,有自家大人的提点,速速将所有准备工作做好。至于这些流民,自然是一定要妥善安置好的! 不等秦修文再行催促,汪、孙两人将眼中的惊诧忐忑按耐下之后,就准备马上去行动了。 秦修文也转身准备下城墙离开,毕竟刚刚只是三言两语说了一说,还得回县衙进行仔细的部署。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20章 所有在城墙外的流民还在等着秦修文等人的宣判,却见对方好似讨论了一些什么后,俱都转身离去,不说放他们进县城,就连在城墙之上高喊几句的安抚之言都没有。 流民中顿时有了几丝骚动,原本寂静的人群中传来了呜呜咽咽的哭泣之声,虽然已经压低了声音,却因为其声调太过悲悯,还是隐隐约约传到了秦修文的耳边。 秦修文要离开的背影顿了一顿,不过也就瞬息,继续抬步离开。 然而有人忍不住了。 只见下面的人群中有一个中年汉子突然冲了出来,明明是个粗糙的老爷们,但是此刻却哭的份外大声,语气中带着极致的恳求高声大喊道:“大人!大人请留步啊!大人,请放草民,不,放草民妻女进县城吧!草民淋的住雨,这孩子真的淋不住了啊!” 第12章 原来这个汉子就是刚刚秦修文看到的小婴儿的父亲,此刻那小婴儿的哭声渐弱,尽管她的母亲已经尽量佝偻着腰背,为她遮风挡雨,可是又哪里挡得住那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大雨呢? 汉子名叫陈大山,是陈家庄的村民,家中本就一贫如洗,幸好只有他和妻子冯氏二人过日子,虽然没有土地,但是陈大山自己佃了富户人家的地去种,冯氏手巧,做做针线浆洗的活计,日子倒也勉强能凑活下去。 唯一不足的,就是陈大山已经二十又五了,还没得个一儿半女。幸而上天垂怜,冯氏终于有了身子,把陈大山高兴的跟个什么似的。不过贫家过日子,有了身子也不会闲着,冯氏的日子照常过,只不过陈大山心疼妻子,隔三差五的想办法弄点荤腥,给妻子和肚子里的孩子补一补。 好不容易孩子呱呱坠地,虽然是个女儿,但是陈大山也不嫌弃,整天乐呵呵的,自觉生活更有了奔头,先开花后结果,女儿是小棉袄,儿子么,总归也会有的! 陈大山都和冯氏合计过了,等马上入了冬农闲了,自己就去镇上做零工,再攒了一笔银钱后,看看能不能买上几亩薄田。陈大山是个干活的好把式,保准将田地都伺候的妥妥当当的,这样家中进项就又多了一笔。 可谁知道女儿生下来后,先是大旱接着又是暴雨,眼看着自己佃的庄稼地都泡了水,自己辛辛苦苦了半年多,最后却落得个颗粒无收的结果!这也就罢了,忽然一日狂风暴雨过后,自家的茅草房顶居然都被掀飞了,再之后,又经受了几日大雨的冲刷,家中土墙塌了,桌椅板凳都泡在水里了,家中本就一贫如洗,如今更是直接连个落脚之地都没了! 更让人无奈的是,妻子冯氏因为刚刚生产完不久,身子本就亏空的厉害,接连的变故和打击,让她病了一回。冯氏和陈大山相依为命多年,陈大山哪里舍得让冯氏撒手人寰,求了村里略懂医术的铃医,又花光了家中仅有的存银抓了药,才把冯氏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是也就是这样,陈大山一家失去了家园,没有了积蓄,除了一床棉被几件单衣并几样吃饭的家什,什么都没剩下。 辛辛苦苦了那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一点家底,不过一场天灾大雨,就能将这个小家庭瞬间打回赤贫之境。 眼瞅着在陈家庄已经没有了活路,陈大山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妻女深一脚浅一脚地冒着大雨走到了县城城门口,希望能进县城谋一份生路——不管是做零工也好,还是自卖自身也罢,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只要能活着,就好。 在城门下等了一夜,终于见到了知县大人过来主持大局,原本以为这么多人已经如此苦苦哀求了,知县大人应该能发发善心让他们进去,谁知道却是转身要走,丝毫没有打开城门让他们进去的意思。 陈大山和其他流民一样,发自心底的畏惧官老爷,可是这人已经逼到了绝境了,实在是没了办法,才硬掐着自己的手心,高声喊出了这么几句话。 秦修文原本接下来还要回县衙和汪县丞还有孙主簿商量部署安置流民的事情,同时还得处理县衙中其他堆积的公务,此刻风大雨大,已经了解了情况,再继续站在这里和下属们讨论问题,实属不智。 其实刚刚秦修文就注意到了老弱病幼的情况,心中已经有了章程,正准备第一步就是解决最紧迫的问题,没想到却被底下的流民叫住,一下子还真没法不对他们做一番交代。 在秦修文看来,如今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刻,在这大风大雨之下,扯着嗓子说一些冠冕堂皇之言,让下面的人多淋一会儿雨?何必将那时间浪费在口舌之上。 却不知,安抚民心,同样是当官者的必备素养。 有时候做十分说一分,还不如做一分说十分,更加让人感激涕零。 秦修文只是还没习惯作为一个官员的思维逻辑,并不表示他没有悟性,只不过思索片刻,他就知道自己不应该错过这一次的个人“首秀”。 尽管更为妥当的方式是和底下的人商议过后,再拟成章程让下面的人逐条去办,但是事急从权,刚刚自己已经隐晦地敲打了汪、孙二人一番,此时就是自己“一言堂”了,想必这二人也不会如何。 秦修文对身边的张达吩咐了几声,张达有些惊讶和不解:“大人身体贵重,而且也是大病初愈,怎可……” 秦修文摆摆手:“无妨。” 张达只能将口中的未尽之言吞下,快速走下城门。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21章 然后,众人便看到原本为知县大人撑伞的一位衙役拿着油纸伞下来了,城门打开了一些,那位衙役举着伞,撑在了冯氏的头顶。 扎实的竹条撑起涂刷着天然防水桐油的皮棉纸做成的伞面,伞面上还细细绘制着青山绿水的图案。宽大的油纸伞一撑起,就将风雨挡在了外面,冯氏和她的孩儿躲在其下,而那穿着一身衙役服的张达,却是只批一身蓑衣,任那风吹雨打。 冯氏吓得讷讷不敢言,僵硬着身体抱着孩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陈大山刚刚只是凭着一股求生的意志才迫使自己喊住了知县大人,此刻见原本为知县大人撑伞的衙役在为自己的妻女撑伞,慌得整个人都软了,“扑通”一声,就倒在了泥水里。 随后,众人便听到城墙上方传来了知县大人的声音。 “诸位,既然在危难之刻投奔于我,我作为新乡县的父母官,自然是要接纳各位的!” 此言一出,底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些人都暗暗抹了眼泪,原本灰暗的双眸中闪现出了一丝神采。 “只是此刻,尚且还不能让所有人都进县城来。” 秦修文的每一句话都让人神经紧绷,不敢松懈半点,支着耳朵听这位年轻的知县大人如何说。 “凡年六十以上的老者和年十岁以下的孩童,待县衙中的书吏过来誊记入册后,便可入县城内育婴堂处率先安置,三岁以下孩童之母可以跟随一同前往。” “剩下之人,凡壮劳力者,跟随县衙所派之人一同前往城北茂林处砍木材,在城郊五里处指定空地处,搭建临时棚屋,以避风雨。” “其余有劳力者,生火烧水、清洗衣物、打扫屋舍,助力县衙人员。” “县衙会派人前来开设粥铺施粥,参与林木砍伐、搭建棚屋者每日可领三碗稠粥,其余参与轻省活计者,每日可领两碗稠粥,有劳力却不参与劳动者,无粥可领!” “本官会遣派一名医者每日在城郊行医两个时辰,有头疼发热者,隔离在一处进行施粥送药。自即日起,不可喝未烧开的生水,用食之前必净手,凡不听令者,停发一日口粮,发现三次者,驱逐出新乡界!” …… 秦修文一口气说了十条章程,将所有人都安排的明明白白,虽然有些他自己看来是有些严苛的条件,但是在底下的流民听来,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所听到的! 只要干活,就有稠粥吃!还请大夫给他们免费看病抓药!老人和小孩能去县城内育婴堂安置!! 知县大人帮他们方方面面都看顾到了,若是还不听知县大人的调派,这种人别说大人说要赶出新乡县了,就是他们自己看到了,也是第一个饶不了他! 至于能不能进县城,这重要吗?只要能活命,其实对他们来讲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秦修文扫视过去,见没有人提出异议,反而所有人脸上都是强压着欢欣鼓舞的神色,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是感叹——这里的老百姓还真是,好说话啊! 秦修文如此安排,自然也有自己的私心在,一方面确实是有给上面派下来的赈灾官员“作秀”,就算没有上官,不也有一个潞王正在此地吗?另外一方面,除了安抚人心,不让他们闹事之外,也是为了吸引更多的流民过来,所以在定下安置流民的十策之时,如此考虑周全。 否则,不过一二百流民,难道开了城门后,还真的安置不了吗? 就像汪县丞说的那样,一旦开了城门,其他县的流民见状,岂不是会蜂拥而至? 秦修文要的就是“蜂拥而至”! 在这个年代,没有蒸汽机没有电动机,靠什么发展地方经济?靠什么实现秦修文的政治抱负?无非就是人力!此刻的人力就是第一生产力,不在第一时间抢夺人力,还等什么? 秦修文如今脑清目明,思索过自己所读过的史书,竟然发现很多以前看过忘记的内容现如今却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能是穿越后两个人记忆融合刺激了大脑的某些区域,在最开始的用脑过度之后,居然有了这般好处,倒也是让秦修文欣喜不已。 在自己的记忆之中,万历十三年期间爆发过洪涝灾害,但是不会持续太久,既然如此,秦修文就能有信心去收人。 只是收人也讲计策,老弱安排在城内,青壮年安排在城外,一则进行分工;二则青壮有软肋人质在秦修文手中,自然不敢轻举妄动。毕竟流民聚集在一起,所有当官的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这些人揭竿而起。 如此一来,有更多的人涌过来,秦修文也不怕他们翻天。 秦修文可以给他们吃饱饭、穿暖衣,有庇护之所,但是决不允许他们造了自己的反,害自己丢了性命! “既然来了新乡县,就是本官的子民,本官保证,你们将来会有饱饭吃、有好衣穿,不会后悔此刻举家来投奔于我!” 秦修文说完这些,目光沉沉地扫视过众人,大家只见大雨朦胧中,知县大人背手立于城墙之上,狂风吹起他的衣角,身形清瘦却给人一种力量感,仿佛只要有他在,那么这狂风暴雨又有何惧?纵然雨水模糊了大家的视线,也模糊了秦大人的五官,但是此刻所有人却都牢牢将这一幕记在心间,永生难忘! 底下众人纷纷跪倒在地,口中高呼:“谢知县大人!谢知县大人!”而这次,声音洪亮,整齐划一,有些人甚至是扯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呐喊,一边喊一边泪流满面,声音响彻天际!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22章 秦修文觉得自己一向冷心冷情,心若磐石,穿越至此一举一动不过自保,安置这些流民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以后,此刻听着下面人的欢呼和哭泣声,看似依旧眉目清隽,没有一丝动容之色,可是袖中的手却忍不住握紧。 第13章 一直到回了县衙,汪、孙二人还处在震惊钦佩的复杂情绪之中,毕竟这个上官之前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能力平平、草根出身,撞了大运中了进士授了官的幸运儿而已,何曾见过他们家大人如此雷厉风行之举动? 况且那安置流民的十策,就算是将府衙众人集中在一起,讨论上个三天三夜,也不过就是如此了,说不定还没他家大人想的周全。 人说曹植七步成诗,已经是天才中的天才,而如今他们的知县大人不过走了四五步路,就将安置流民的对策一一道来,这样的人,难道能比那曹植差? 当了官了都知道,之前科举考试时候写的那些试帖诗,考的那些八股文,都是一些“花拳绣腿”而已,真的到了官位上,靠那些东西只能谄媚一下上官,做一下歌功颂德之效,治理一方民生,要的可不是吟诗作对、风花雪月。 都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汪、孙两人自诩在整治地方民生上,算是内行,一个是他们已经混迹底层官场多年,比起刚刚坐上官位才两年的秦知县来说,他们虽然是下属,但也是“前辈”,之前秦修文在很多事情上,就必须得仰仗他们。 在他们看来,秦修文这个知县当的很是一般,可能才学方面远胜于他们,但是官场上的为人处事、处理具体的县衙政务方面,还有得学。 而如今,对方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们这些做属下的,竟然想不出比刚刚他们家大人更完善的方式去接纳这些流民。 更为关键的是,这次的事情要是成了,秦知县的官声必定能上一个台阶,再加上如今他在京城或有靠山,消息灵通,说不定明年的初考,就能得一个“称职”的上等成绩。届时三年任满,搞不好都不用在各地县衙调任,直接就升迁了呢? 汪、孙两人各自有各自的思量,但是不约而同地,对待秦修文的态度变得更加的恭敬,做事也勤勉了几分,再不如之前的明面上过的去,实际上散漫敷衍了。 毕竟之前他们以为像秦知县这样的官场人物,可能仗着年纪轻,能在官场上多混几年,但是顶了天了到个地方官上的五品位置,那还是得秦修文命好,顺风顺水、不捅大篓子、不站错队的情况下才能到那个位置,稍微一个行差踏错,那就是万劫不复! 谁都心里清楚,底层小官,最是容易背锅,尤其是上头没人的小官。 可谁知道,自家大人是真人不露相,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结果到了真正的关键时刻一出手,就让他们目瞪口呆! 这样的上峰,要能力有能力,要人脉也有人脉,跟着这样的人混,那才是好处多多! 虽然此时此刻,汪、孙两人还没有下定决心彻底追随秦修文,但是心里已经开始真正认可了此人。 若是秦修文此时知道他们的所思所想,必然心中暗乐——自己哪里来的京中靠山,不过是赚取一个信息差而已。 打死汪、孙二人都不敢信,所谓的马上朝廷要派人来赈灾之事,完全是秦修文自己推测出来的! 当秦修文确定那王义流就是潞王,又有锦衣卫千户带队保护其安全之后,就知道朝廷必然是要给一个说法的。毕竟京中锦衣卫突然出现在卫辉府,而且已经显出了行迹,并未乔装也未掩饰,那就说明对方必须师出有名,否则定然会引起地方上的恐慌。而目前卫辉府的情况不容乐观,在这个时候再引起恐慌,实属不智。 所以必定有一个理由,能让锦衣卫大摇大摆地进入到新乡县接人,再让潞王混迹于其中——毕竟作为藩王的潞王,此刻是不应该出现在卫辉府的。潞王府尚未建成,潞王也并未就藩,按照大明朝对藩王的约束,他此刻只能在京城待着。 这也很好解释了为什么潞王化名“王义流”之故,如果直接明晃晃地让世人知道潞王离京了,那么就是万历和李太后再疼宠他,都得被底下的大臣参死!届时皇帝不惩处,都说不过去。 否则一旦开了这个头,那别的藩王是不是也可以随便乱窜了?皇帝屁股下的龙椅还想不想坐稳了? 所以潞王离京一定不会是皇帝或者李太后允许的,大概率是他私自离京,而万历为了保护潞王的安危,派遣锦衣卫千户带队人马来新乡县接潞王,就自然要有个说法。 在此时此刻,什么说法,比赈灾更加的理由充分? 这样一来,潞王可在暗,锦衣卫在明,假装是派了人马保护赈灾官员的,实际上则是暗中保护潞王的。 各中关窍,也是在秦修文早上起来,感觉自己脑内一清后,逐条逐条分析出来的。 秦修文并没有对自己的分析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是只要有了九成把握,就要好好去利用一番。 这是秦修文的一贯特质,在股票市场上他就是这样的风格,逻辑缜密,思维严谨,一旦看准哪支股票,就会高仓位买入,或在做出判断后,及时断尾求生卖出,毫不留恋。 他的行事作风就是这般狠辣果决,心智坚定,从来都自信于自己的判断,偶尔有失误,也会在失误中不断学习进步,这才是他能在现代混出头的原因——做他们金融这一行的,多少国内外名校大学生投身其中,真正能做到财务自由的又有几个?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23章 这不,马上就将手底下两个人给收拾服贴了? 汪礼远和孙文秀二人回到县衙之后,就将秦修文在城墙上说的内容整理成册,再分发到各个部门让人去办,自己则是揽了其中最重要的工作去做。 汪礼远准备走访一遍各家乡绅富户,争取说服他们多进行一些捐赠或是愿意和县衙一起赈贷,而孙文秀则是即刻去递帖子拜见石千户,去他那里要人。 石千户本就是孙文秀的师兄,两人虽不是同窗,但是共同在新乡县任职后,一向是互通有无的,不过是让手底下的人帮忙一起安置流民,倒也没有二话,直接派了一个吴百户带着手下去帮忙了。 城外的流民在登记完姓名籍贯等信息后,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城门便打开了,老幼者总共统计出来二十四人,被张达带着六个衙役一起引入育婴堂处安置。 到了育婴堂,管事徐娘子早就带着崔丽娘等一干人将后罩房那边空出来的房间给洒扫好了,热水烧了好几桶,干净的旧衣物也准备妥当了,就等着这些人过来后洗漱。 这些人本就是又累又乏,腹中空空,但是徐娘子说了一定要洗漱过后才能用食,甚至抬出了知县大人的话,众人也再没有敢有抱怨之言的,速速进行了擦洗。尤其是双手,还有人专门拿了皂角过来,反复搓洗,有人检查通过之后,方可进入隔间用饭。 隔间不大,里面有一张大桌,上面摆着一大桶木粥,两大碗的咸菜,还有二十多只碗,有个厨娘立在大桶后面给人盛粥。 “大家拿好碗排好队,每个人都有,知县大人说了,定让大家吃饱!”这采买的银钱都是县衙给的,县衙那边又点了名叫崔丽娘做监工,育婴堂的人并不敢阳奉阴违、暗中克扣。 虽然只是白粥,里面还掺着玉米糁,但是架不住浓稠啊!再就着一点小咸菜,一碗下肚,瞬间就感觉到暖洋洋的,整个人都舒坦了! 有人三下五除二将一海碗的粥都吃完了后,眼巴巴地看着那粥桶,有那胆子大点的老人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试探着把碗伸过去:“姑娘,我,我能再吃一碗吗?” 崔丽娘笑眯眯地将碗挡了回去:“老大爷,你们胃里久不进食了,不宜一下子吃的太多太饱,大人吩咐过,等过了一个时辰,若是还想吃的人,还可以再给各位半碗粥。” 崔丽娘本就是个聪明人,如今也是想明白了秦大人罚她过来做三个月劳役的用意,不仅仅没有怨恨秦修文,反而内心深处是对秦修文感激涕零的。 若不是到了没办法的地步,谁愿意昧着良心冤枉好人?如今心中大石头落地,还有了暂时栖身之地,自然心怀感恩。 现在自己又被县衙里的小吏委派了这样一桩差事,可不得卯足了劲去表现? 崔丽娘也不明白自己这样的,就是表现好了又如何,但仅凭她的感觉就认为这是一次机会,不抓住的话这辈子自己都会后悔的。 崔丽娘大字不识几个,靠着一副好颜色挣扎至今,除了相貌和心智外,其实她还有一点小兽般的直觉,最会趋利避害,也几次在危难关头让她渡过难关。 那老大爷就是城门口第一个向秦修文叩头行礼的老汉,听闻是秦大人的吩咐,当即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已经将秦修文看作是爱民如子的好官,是断不会害了他们的。 冯氏此刻也捧着一碗粥,人早就饿狠了,哪里还顾得了什么仪态了,拼命地扒拉着粥食往肚子里灌,还好是好克化的食物,否则铁定得噎着。 不吃不行啊!只有大人吃了,才能有奶,才能喂给小娃娃吃。 冯氏刚刚扒完粥,准备回后罩房去看孩子,心里也是忧心忡忡,想着奶不会那么快来,要不要先讨碗水给孩子喂两口。 刚走到半路,就被一个小丫头给拦住了,手里捧了半碗奶给冯氏塞了过去:“崔姐姐让我给你的,灶上刚刚煨好。”说完就一溜烟跑远了。 冯氏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半碗羊奶,还冒着点热气,捧在手心里温温的、暖暖的,那暖意仿佛从手指间传递到了心房,又从心房流到了眼中,一下子氤氲了冯氏的双眼。 冯氏忍不住捧着碗,一面快步往里走,一边哭出了声。 “秦大人,民女无以为报,等到大水退去,定然在家中长供您的长生牌位,每日为您祈福求寿,让我儿永生不忘您的大恩大德!” 冯氏在心中如是喃喃道。 第14章 城内的老幼好安置,城外的青壮要做的事情就多了。 都是年纪不大的小伙子或者是正直壮年的汉子,这些人是最佳的劳动力,同时也是最容易生事端的群体。幸亏孙主簿喊来了吴百户来帮忙,吴百户带着五十个兵丁镇守此处,每人身着皮甲、腰配大刀,没有人敢不长眼,在此闹事。 青壮体质较好,孙主簿安排他们净了手,就让他们排起长队,开始领粥食吃。 县城的富户那边还需要汪县丞去斡旋,目前所有这些开支都来自于县衙账簿上的银子,虽然账簿上所剩银子不多,不过负担这一百五十四人几日的吃食还是负担的起的。 孙主簿掌管一县钱粮,算术也是极好的。他粗略的算了一下,目前每个人每天三碗粥的话,就差不多一天就是半石米粮,如今粮食价格有所上升,一石粮食价格在二两银子,一天吃食上耗费不过一两银子,但还要木材烧水、还有安置住处、还要给他们衣穿,就算是收购的旧衣,那也得要钱。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24章 也就是说这一百五十四人,一天至少耗费二两半银子。当然如果能将粥做的薄一点,其他的都任他自生自灭,便是能将所需银两降到最低,只需一两银子一天就可。 不是孙主簿抠门,不舍得这一两半的差别,而是这并非一日之功!先不说这雨下到什么时候停,就说倘若雨今天就停,要让这些人从一无所有到有立足之地,没有个三四个月功夫,是办不成这事的。 就算他家大人有办法,三个月就能让他们能自食其力,那就是整整九十天,所需银两须得二百二十五两。 两百多两银子他们供得起,可问题是,他们新乡县给出的条件如此之好,周围其他县的流民也不是傻子,自然会闻风而来,到时候如果是一千人呢?三千人呢?乃至万人呢? 这其中所需银两,孙主簿随便算算就感觉整个脑袋“嗡嗡”作响。 镇上的富户再怎么发善心,也不可能拿出几千几万的银两往里填,县衙账面上的银子最多动个三五百两,更多的,方方面面也要用钱,整个县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可不就流民一桩事情啊! 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的时候,汪县丞和孙主簿都消极怠工的原因,不是不知道办好了这差事,能获取民心,而是实在是力所不逮啊! 这其中可也是有过前车之鉴的。曾有一个县的县令,怜悯流民食不果腹,开城门迎流民,让他们一日三餐吃饱,结果其他地方的流民都一涌而入,竟是集结成了一方势力,进了城内后大肆杀害富户乡绅,抢了个人仰马翻,县衙门口的巷子里血流成河,而那位知县也被流民袭击致死。 想到这里的时候,孙主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去多思,至少目前来看,事情都在大人的掌控之中,大人也不似那种妇人之仁的人,应该是心中自有成算。 吃过饭食,那些青壮都有了力气,待到雨势较小,就跟着兵丁们一起去砍树伐木,因为是建造自己的临时落脚点,所以大家都没有喊苦喊累,反而个个干的热火朝天的。 简单的棚屋不过是为了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过短短三日就在近郊五里处的空地上搭出了五列整齐的棚屋。 说来也是幸运,最近这三日,雨是越来越小了,到了第三日只是早间落了一场雨,到了午后竟然天光大亮起来。 雨后太阳出来了,本就是夏日的天气,四周又都是水,被太阳这么一晒,空气瞬间变得又湿热又闷人,但是即便如此,也抵挡不住所有人欢呼雀跃的心情,有那信佛者,赶忙就跪下来谢过佛祖,希望佛祖保佑接下来风调雨顺,不要再像之前一般连日大雨。 但是秦修文见了这个天气,却没有放松心情,而是眉头紧皱——暴雨过后又是高温天气,这是最容易滋生细菌病毒的时候了,也就是这个时代人说的瘟疫! 可一定要做好准备工作啊!千难万险摆在前头,容不得一丝马虎。 而早在两日前,秦修文就接到了上面的公文,表示朝廷委派了赈灾队伍不日将会前来卫辉府,请各个县衙做好准备。 在接到公文的那一刻,秦修文心中猜想得到了验证:果然如此。 之前尚对秦修文在京中关系网略有存疑的汪、孙二人,拿到公文后,已经是无比信服了,此刻正和季方和一起,坐在后衙秦修文办公的地方,一起商讨对策。 “大人,周知府说此次前来赈灾的是户部郎中葛大人,另派锦衣卫李千户作为监察官,不知道大人对此有何看法?” 户部郎中是正五品的官职,又在京中任职,对汪、孙二人来讲,已经算是高官,但是对一个来赈灾的钦差大臣来讲,好似又位置低了一些。 而此次作为监察官的又是锦衣卫李千户,锦衣卫千户都是皇帝的心腹,而那李千户又是外戚之姓,用脚趾头想,此人必定是皇帝重用之人。之前的监察官一般都是都察院之人,很少由锦衣卫出动。 这搭配,实在是有些蹊跷,不是汪县丞多心,而是上头的任意一个举动,都让底下的官员忍不住去揣度。 说是不能妄自揣度圣意,但是谁不在揣度圣意?就是当的最糊涂的官,也得打起精神想一想。 以前那是没办法,觉得自家大人没有门路,商量了也是两眼一抹黑,还不如不去问不去多想,按规矩办事就好。 现在么,又是两说。 秦修文也看过了公文以及朝廷的邸报,心中已有成算:“此次对待葛大人,态度上让人挑不出错就是了,此人很大可能在赈灾后就会远调,很难再入中枢。” 秦修文此言一出,下首三人俱都面面相觑,竟是不知道自家大人已经下了这种断言! 这是在京城有多深的关系网、多大的靠山,才能将一个五品官的调任之事,甚至官员前途都掐的那么精准?! 能有这种本事的,除了皇帝本人,那就只有阁老了吧? 汪、孙两人越想越心惊。 唯有季方和最是知道秦修文的底,虽然也不解为什么秦修文说的这样肯定,但是既然元瑾如此说了,那他相信必然是有缘由的,到时候就按照这么做就行了。 季方和自己都没发现,他对秦修文的自信已经到了一种盲目的程度。 见秦修文不欲在此事上过多透露,汪礼远也没有追根究底。作为一个下属,最要紧的就是会看上峰的眼色,既然秦修文在对赈灾的主官上定下了基调,那到时候的接风宴就不必博出风头了,反而是要低调行事。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25章 接下来话锋一转,孙主簿又说起了流民之事:“最近几日天色逐渐放晴,各地都在统计灾情,咱们新乡县此次受灾人数也不在少数,从底下上报过来的人数看,周遭的村落中还有不少受困受灾之人,尚有行动能力的已经在得知咱们这里是如何收置流民的后,逐渐向新乡县城涌来,也有临县流民,甚至可能隔壁的怀庆府、彰德府都有流民会流落过来,毕竟这两府此次的灾也不算轻。” 孙、汪两人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短短三日,新乡县就接收了近五百流民,按照之前秦大人说的法子安置后,倒是有条不紊,没出什么纰漏,但若是人数越来越多,那可怎么承担的起! 孙主簿面色泛苦:“况且如今县衙不仅仅需要安置流民,县中百姓家中屋舍倒塌者,有一百六十七家;育婴堂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人,又上报了新的开支需要咱们衙门支取,;县城内道路淤积,需要清理;城郊外的农田许多处都已经全部泡在水中,如今已是八月初,再过两月就到秋收之时,就是马上再次播种,也赶不上秋收了!” 更多细枝末节处,孙主簿还没有一一说来,眼看着天色是放晴了,可是事情却更加多了,孙主簿内心是阴云密布的。 汪礼远整理了账册单子呈上:“大人,这是最近下官走访了本县中的富户,他们愿意募集的银两,还请过目。” 秦修文翻开账册,一目十行的看过去,加上对数字的天然敏感,刚刚翻看到最后,就心算出了最终数目:八百五十两银子。 加上县衙内部人员凑了点银子,不过刚好一千两。 县中一共愿意捐赠的富户有十五家,倒是没有人说愿意赈贷,全部都是无偿捐赠,但是所出银两也是极为抠门,不过是三五十两,有些少的只有十两八两,唯有赵家充了一回大头,愿意捐赠三百两。 也是,这点银子,谈何赈贷,还不如只说捐赠,名义上好听点。 汪礼远心中有些忐忑不安,毕竟这些人家平日里摆个宴席都得几两银子一桌的席面,他家大人有请托时,却是这么不给面子,有几家人干脆笑眯眯地请他进去,乐呵呵地送他出去,面子情做到了,却是让他空手而回。 除了赵家算是给面子,其他家都抠索的很。 若是对待以前的秦知县,汪礼远倒是也没什么忐忑的,交代的任务完成就好,但是如今,他还真怕给秦大人留下一个办事不牢的印象。 没想到秦修文却是合上账册一笑了之道:“如此甚好。” 汪礼远一头雾水,怎么就“甚好”了?是夸他还是贬他? 第15章 秦修文清楚地知道,不管在哪里,搞钱都是第一要义。 听听刚刚孙主簿说的那么些事情,一字没提钱,却处处都要钱! 不说普通百姓没钱寸步难行了,就是官府里面没钱,谁替你干活?若是没钱,能支使得动谁? 如今县衙账簿上就那么些银子,每月去领俸禄的时候,藩库那边还会拖延。虽然说原身在各种“事情”上贪了不少银子,但其实就真实的俸禄而言,还真的不多。 秦修文是正七品的官职,每月月俸折银二十八两,按照如今二两一石来折价,可以买十四石粮食,当然这是明面上的收入。原身之前能够捞到比较多的还是火耗银子,还有富户请托后给的孝敬银子,这些才是大头。 真正拿那点俸禄过日子,只能是比平头百姓好点,况且原身还尚未成家,若是有妻儿要养,又要兼顾当官的排场的话,这点银子还真不经花。 秦修文在钱之一道上,绝对是有比这个时代的人超越四百年的观念的,他心中早就有了计较,现如今见新乡县也没有那种良善富人愿意站出来承担一二,等到他出手的时候,那就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了。 他秦修文割韭菜、薅羊毛,那是专业的。 “如今天气放晴,估摸着再几日大水就可退去。当务之急,县城内组织民众一起清理积淤,修缮房屋,县城外若有流民有此手艺者,可由我们县衙组织,安排他们入城内进行维缮,为民众修缮房屋、清理积淤的费用,统一由县衙支出,暂定为每日十文。” 孙主簿目瞪口呆,竟是不知道,除了管饭还要给那些流民做工的工钱!还有那些百姓自家的房屋倒塌损毁,凭什么要让县衙派人负责去修!个人自扫门前雪不行吗? 之前他觉得秦大人心中有章程,这回他真的是开始有些怀疑了。 “城外青壮,可以安排他们挖渠修路,修缮河道,每日亦可得十文。”这是卖力气的活,但是不用什么技术含量,所以秦修文给到的工钱是一样的。 “城内老幼,暂时由县衙奉养,待三月后,由其亲属接回。” “县城内张贴告示,若有因大雨毁坏农田者,可至县衙备案。县衙将会下发种子、农具给田地受损者,助其迅速恢复耕种,只是要种何物由县衙指定,所获之粮县衙抽取一成。” 孙主簿听麻木了。 秦大人说的每一桩、每一件事,都要由县衙支出银子,他们县衙哪里来那么多的银子?就是把他放油锅里炸一遍,也炸不出这么多银子啊! 汪礼远也是一脸木然地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吭声,一时已是无言以对。 办法都是好办法,只要下面的人做事勤恳些,这样弄下来,整个新乡县都能马上在天灾中迅速恢复生机。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26章 可是,这银子从哪来? 秦修文对着季方和使了一个眼色,季方和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从怀里慢吞吞地掏出了一叠银票,肉痛地递给了孙主簿。 孙主簿还有些不明所以,但是本能使然,接了过来,等拿到手中了,才惊觉这是厚厚一叠银票!这辈子都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的银票!! 孙主簿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拿着银票讷讷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大人,这,这不妥啊!下官,下官不能拿大人的银子!” 季方和冷“哼”一声,赶忙纠正:“这里一共是五千两银子,这可不是给,这是借,知道吗?是大人个人出资,借给县衙的!” 就算这是借的,可是县衙什么时候账上才有钱能还啊?孙主簿当了这么多年新乡县的主簿,就没见过县衙账上有过结余! 这银子,可不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吗? 汪县丞也傻眼了,让他打破脑袋也想不到,自家大人居然是要自己出资,去做那些事情! 若是上官给了银子,他们这些做下属的,是不是也要跟上?那他们又要拿出来多少合适?辛辛苦苦攒了这么多年的银子,难道说舍就舍了? 这也不像是大人的风格啊!说句不敬的话,以前他还暗地里和孙主簿嘲笑秦知县眼皮子浅,什么银子都想拿,到底是破落户出身,看到银子就走不动道了。 何曾想到,他们家大人还有这么一掷千金、不求回报的时刻。 汪礼远非但没有什么感动钦佩,反而觉得秦大人是否疯了,否则怎么会突然一改之前的作风? 还没等汪县丞说出什么反对的话来,秦修文已经抬手示意不用说了:“此事我心意已决,你们不用再劝,亦不用追随,此乃我个人之举,不管最后能否归还,只要这银子是用在百姓头上的,便算是本官为新乡县略尽一点绵薄之力。” 若不是怕一下子拿出一万两银子太多,吓着别人,秦修文都想把所有贪的银子都拿出来了。 要赚银子,他秦修文有的是办法,这些贪银拿着烫手,还不如趁早洗白上岸。 作为一个官员贪污一万两,那对秦修文来讲是巨额数字,毕竟这银子拿了是要砍头的;但是作为一个曾经的金融从业者来说,区区一万两,秦修文还真没看在眼里。 但是既然把钱拿出来了,冠冕堂皇的话还是要说的,做了好事默默无闻?别开玩笑了,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秦修文的话堵死了两个属下的劝谏之言,最后孙主簿只能捧着银票,热泪盈眶地发誓道:“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用好这里每一分银子,绝不辜负大人的信任!” 汪县丞心里再是无语,此时也不能拆台了,也跟上表忠心:“大人是真正的父母官,爱民如子,下官自愧不如啊!下官也一定好好去办大人交代的事情,绝不让大人失望!” 商业互吹还是需要的,情绪都烘托到这里了,就算心里再多的疑虑,此刻也只能和光同尘、溜须拍马一番。 县里诸般事物,有了这银钱的支持,事情就已经解决了一半,再加上马上又有官员来赈灾,听说这次京中也是拨了粮过来的,到时候让新乡县的百姓们熬过今年应是没有问题。 若是这样还做不好事情,那就只能说明他们这些做属下的太无能了! 汪县丞和孙主簿一起行礼告退,两人出了“退思堂”,走过临水小桥,行至无人处,两人才说起了话头。 “孙主簿,你说大人这又是要做什么?”汪县丞实在是摸不着头脑了,以前秦大人做事还有迹可循,现在则是天马行空,完全让人猜不着。 孙主簿捏着自己的山羊须,沉吟了一番才道:“不管大人是要做什么,至少这明面上,是没有一丝错处的,反而我们只能赞成,不能反对,不是吗?” 汪县丞心里其实清楚,虽然孙主簿比自己官位低,但是若论洞察人心,揣摩上意,自己其实是比不上他的。 所以汪县丞试探着问:“那你说,大人此举,到底是真的为了百姓,还是另有深意?” 毕竟是五千两银子啊!汪县丞由己推人,实在是不觉得秦大人只是为了收买人心,而大手笔花出去那么多银子——否则前两年干嘛去了? 孙主簿捏须的手指一顿,然后点头赞同道:“汪县丞,您所虑不差。只不过下官认为,是两者兼而有之,大人或许是要有大动作。” 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蚱蜢,就是平日里有些嫌隙,孙主簿在关键时刻还是要将自己推测出来的给汪县丞讲明白,省的到时候人心不齐,坏了事情。 “大人都已经手眼通天,知道了葛大人的官途,难道对自己的以后没有打算吗?既然有打算,又在这个时候舍下这么多银子,必然是为了……” 必然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汪县丞在心里默默惊叹道。 其实孙主簿也是刚刚震惊过后回过味来的,此刻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否则解释不了秦大人一时如此英明神武、一时又好像感情用事,昏招频出。 汪县丞和孙主簿现在只剩一下一个念头——一定要抱紧自家大人的大腿!死都不松手! 第16章 等到汪县丞和孙主簿走远了,季方和还没从刚刚拿出银子的肉痛中缓过劲来:“大人,这次咱们实在是下了大血本了,您确定这银子还拿的回来吗?”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27章 虽然之前秦修文有对他说过为何要拿出这笔银子,可是一下子舍了一半身家,季方和觉得心里没着没落的。 秦修文暗笑,没想到这个季方和是这么贪财的一个人,又不是花他的银子都那般不舍得。 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原身是极为信任季方和的,就连自己的私库也交给他打理,而季方和也确实处处为原身着想,两人之间的情谊,不是简简单单的上下级关系可以言说的。 秦修文喜欢贪财的人。 其他东西秦修文保证不了,但是钱财么,很早之前对秦修文来讲就不过是一串数字而已了。 “千金散尽还复来罢了。这银子,只有花出去了才是自己的,攥在手里的大部分最终都是为他人作嫁衣。” 季方和一愣,将秦修文的话仔仔细细放在心中咀嚼了一番,才忽然惊呼出声:“大人,您说的这个话,真的再有道理不过了!我以前怎么没有从这个方面去想过?” 银子,只有花出去的才是自己的!一点点都没有错啊! 攥在手里,积攒着银子,每日夜间去数一数,自然是一种莫大的快乐,可是最后这银子到底落在谁手上呢? 好一点的,留给子孙后代;差一点的,说句不详的,抄家灭族的时候,充缴国库都算是好的,可能最后又落在了哪个贪官手里! 倒还不如这个时候花出去,赢得官声,获取民心,尤其是在那可能还留在卫辉的潞王面前,博得一定的好感度,对元瑾的以后,定有好处。 自然是秦修文将其间厉害关系都一一和季方和说明了,才让季方和同意把银子“借”出去。 曾经的原身和季方和,不是没有想过做一个好官,为国为民。但是官场氛围如此,如果你要独树一帜,做个好官,那你在这个官场上就是格格不入的存在。别人都收的银子,就你清高,你不收?是准备和他们划清界限,以待日后告发?还是早就站了别人的队伍,不屑与他们为伍? 既然到了此地,就要按照老规矩办事,否则你这个人就是不上道。 一个人想要保持赤子之心很难,但是一个人想要堕落沉沦,非常容易。 秦修文是知道原身的抱负和所思所想的,当时原身在科举场上一帆风顺、意气风发的时候,也曾以历代名臣先贤为榜样。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学乃身之宝,儒为席上珍; 君看为宰相,必用读书人。(注1) 这是多么豪迈的激扬奋发,在原身刻苦读书的每个日日夜夜都如座右铭一般陪伴着他、激励着他,却在原身为官之初,就被击碎的个干净。 而季方和曾经以为,他和元瑾,只有与官场众人沆瀣一气这一条路可以走,而如今,元瑾却说,他们可以走出他们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太过“昂贵”,一下子就要舍掉一半身家,但是如果至此能够扶摇直上,那么五千两,也不算什么! 季方和痛定思痛,再次肯定自己和秦修文的想法,季方和甚至想的比秦修文还要远——以后官做的够大了,还怕没有银子花吗? 想到这里,季方和感觉自己的心痛之感稍微好了一些,这才有心思问起了其他:“大人,您刚刚说那来赈灾的葛大人此次赈灾后必然调离中枢,这是何意?” 这件事秦修文事先没有和他说起过,但是季方和最知道秦修文的底,他们哪有什么靠山,一切不过是秦修文自己的推测而已。 秦修文也不瞒他:“上次我已经和你说了,那锦衣卫李千户是来保护潞王的,自然知道潞王的身份,李千户和太后一个姓,必然是潞王的外家,由他来保护潞王,最是万无一失。” 还有谁,比外戚之家的人,更拥护皇位上的人和潞王呢?除非李家人想要造反,但是他们一门已经从底层爬到了整个大明的最顶层,李太后曾经也是大权在握,如今也放权了出去,他们李氏一族,没有任何必要去更进一步,且历史上也从来没有提到过李氏有不轨之心。 毕竟对李氏一族的人来说,万历是一定要拥护的,而和万历一母同胞的潞王也是要保护好的。 这是一道双保险,万一现在的万历皇帝有任何意外,他们还有潞王可保他们李氏长远的荣华富贵。 甚至秦修文怀疑,这李千户的人选,说不定还是李太后亲自指定的。 “既然队伍中已经有一个亲近之人知道了潞王的身份,而且本身李千户是武职,带着一众锦衣卫保护潞王的安全,那么还需要别人知道潞王的身份吗?” 季方和沉思一下,就摇了摇头。 这事又不是光彩的事情,当然是越少有人知道越好,闹的动静越小越好。 到时候办完了赈灾的事情,潞王混在锦衣卫队伍里一起回京,悄无声息地做回潞王,这才是上上之策。 一个正五品的户部郎中,又没有保护潞王的能力,让他知道此事又有什么好处? 不仅没有好处,还有坏处! 万一是个嘴巴不严的,说了出去,到时候事情一闹大,万历等着大臣们来参他和潞王吗? 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让他知道就是最好。 “所以,葛大人是被舍弃的那个?”季方和不笨,甚至还很有几分小聪明,马上就理出了其中的关窍。 “是的,葛大人只是五品,还没有上朝的资格,之前也必定是没有见过潞王本尊的,此次看似好运落在他头上,上面派他赈灾,实则回朝之后必定要挑他错处,再想办法调他离京,以免再生事端。”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28章 文官们一向对锦衣卫是又怕又鄙视的,认为锦衣卫是皇帝的狗,让他们咬谁就咬谁,而文官一派则是和天子共治天下,有自己的风骨在。 不说旁人,就是皇帝做错了事情,该上折子骂的时候还是要骂,否则怎么成为一代贤臣?怎么突出自己的忠心耿耿、不畏强权? 哪天要是因为直言劝谏,被皇帝气怒之下砍了脑袋,那说不定就能青史留名了! 而葛郎中恰巧是文官集团中的一员,而且可能要么是不受重用常年坐冷板凳的一员,要么是什么时候得罪了皇帝都不自知的一员,总之这回,对葛郎中来讲,绝对是祸不是福。 一个即将被调离中枢,并且看样子也不会再将其调回,准备远远打发出去的官员,以后会有什么政治前途吗? 答案已然在季方和心间了。 说起来这些要推测出来好像不难,但是元瑾从潞王的身份,到是谁指派了李千户过来,再到葛郎中未来的官途情况,这里面一环扣一环,稍有偏差就没法得出正确的结论。 元瑾虽然身不在中枢,但是却能将千里之遥的那些贵人想法揣摩出来,虽然目前还没验证葛郎中之后的前途到底如何,但是季方和直觉认为,秦修文是正确的。 这样的政治敏感度,这样的见微知著、洞察人心,古人说的“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以前季方和觉得不过是夸大,而如今,自己身边的元瑾居然就是这样一号人物! 季方和以往对秦修文只是钦佩,而现在,他已经是到了盲目崇拜的地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最开始的时候秦修文没有展露出来这样的才能,但是又自己说服了自己,刚开始的时候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又能展露什么?而有些人学什么东西都快,只要给他摸清楚了门道,那么以后必然是扶摇直上,别人拍马不及! 在做学问、考科举上秦修文已经验证了这个道理,现在在做官上,也同样如此,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明日周知府准备集合卫辉府上下一干官吏一起宴请葛大人,为他接风洗尘,到时候必然是要表示一二的,您刚刚说只要面子上过的去,不失了礼数就好,依我看,就赠其一副您写的字如何?” 已经知道对方即将成为炮灰,季方和便将其本身的抠门作风进行到底了,秦修文书法不错,写几个字最多一柱香的时间,耗费一点笔墨纸砚,一分银子都不用额外出,岂不美哉? 秦修文无奈摇头——这个季方和,还真是铁公鸡,一毛不拔! 第17章 还好秦修文继承了原身的笔迹,虽然之前没有接触过毛笔字,但是自己关在书房苦练了几日后,有原身留下来的肢体习惯,居然写出来的字和原身不差分毫。 秦修文谨慎,那些练习的笔墨都被他暗地里烧掉了,不敢留出丝毫破绽被人抓到。 秦修文在现代的时候没有练习过毛笔字,他从小是个孤儿,能够吃饱饭念上书已经不错了,那时候毛笔字这种的都是要上校外兴趣班的,他吃饱穿暖尚且困难,哪里有钱去报班? 不过秦修文是个非常刻苦之人,硬笔字写的很好,工整有力,虽然没有名师指点,但是写出来的字就像打印机打出来的一般,一个个一般大小,所有看过秦修文上学时期试卷的老师,没有一个不夸的。 原身则是为了考取科举,必须写好一手毛笔字,同样是孤儿出身,同样家贫,也同样毅力惊人,靠着临帖,一手馆阁体写的笔风劲道,字字如刻,后来中了进士后也没荒废,又研习颜体,虽然尚且比不上大家,但是也算很拿得出手了。 其实很多时候,秦修文觉得自己和这个时代的原身许多思想习惯、行为方式上很一致,就连长相也一般无二,他自己忍不住想,这是不是就是平行空间的自己,而原身则是穿越到了现代自己的身体里? 无人可以给他答案,多想无意,秦修文铺开宣纸,季方和狗腿地帮他在旁边磨墨。 只见秦修文挥毫而作,写下了一句诗: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谁人不识君。(注1) 笔力强劲雄厚,结构方正茂盛,墨迹未干,却让人有一种马上裱好,珍藏起来的冲动。 季方和不是没有见过秦修文的字,反而他是非常熟悉这字的,但是看过这幅作品后,又觉得他家大人的字又上了一层楼。 不是说字体又变得多么美观了,而是字意上少了一分拘谨晦涩,多了一分通达和自信之感。 再定睛去看这十四个字,季方和忍不住拍手笑了。 “好字,好句!” 若是那葛大人初一见到这两句话,定然是认为自家大人谄媚于他,想要做其知己,抬高于他,觉得“无人不识君”。 如今葛大人风头正盛,拿到这幅字,不说表面上如何,心里肯定是有些得意的。 待到葛大人被调离中枢,贬谪地方,再去看这幅字,想必届时会另有一番滋味。 毕竟那后面两句,可就是:六翮飘飖私自怜,一离京洛十余年。 等到那时,再想起今日种种,会不会背后一身冷汗?又会如何行动? 这伏笔留的,妙啊!当真妙极!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等到墨迹干透,秦修文印上私章,季方和连忙收了起来,亲自交给人去裱。 第二日一大清早,周知府带着卫辉下辖的十一个县的知县以及其他官员一起迎接葛郎中。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 第29章 最近暴雨已停,夏日本就天亮的早,此时虽然辰时不到,但是已经天光放亮,随着太阳一点点地升起,耀目的阳光洒满卫河河面,显得波光粼粼,四周无风又无遮挡物,秦修文逐渐觉得官服背后开始发热。 秦修文今日卯时不到就起来了,一路上骑马行至卫辉府的码头处,拜见过了周知府才退至一旁。 周知府周邦彦今年不过三十又四,能在这个岁数就坐到正四品的位置,绝对算是人脉、才学、官运一样不缺的。所以对待草根出身的秦修文,他神色不过淡淡,并没有和其多言。 周邦彦身形在文官里算是高大,身材保持的也不错,面孔方正,蓄着短须,很有一派威严。 秦修文来的时候其他几个县的县官也到了五六位了,面对这位大家的顶头上司周知府,旁人都知道他有些难以接近,互相见了礼后,便安静地立在周邦彦身后,不敢再过多言语。 等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的时候,所有人也到齐了,很快不远处的运河上便有十几艘官船慢慢驶来。 卫辉的码头由白石砌成,宽约五丈,长约十丈,由一条由岸边伸往水中的堤咀来停泊船只,上设9层台阶,下船后人可以顺着台阶走上码头。 在高峰时期,此处可以停下数百艘船只,而此刻一则因为连日暴雨船只减少,二则今日早就有官兵过来戒严回避,此刻并没有普通老百姓在附近。 卫辉府处于卫河边上,位置十分之好,西依太行,南临黄河,东接齐鲁,北通神京,是真正的交通要塞,卫辉码头也是接通漕运的重要段之一。 然而这样的交通要塞,匹配这样的码头,在这个时代的人来看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但在秦修文看来,实在太过简陋,匹配不上这般好的地理位置。 不过这不是他现在要考虑的事情,此刻官船上下来一群人,领头人身着青色官袍,年约四十,身型微胖,一边笑着一边迈着大步前来。 “见过葛钦差。”众人纷纷上前见礼。 虽然葛郎中的官职比周知府要低,但是此刻他是代表皇帝亲临,在卫辉地界上,他暂时代表了最高指挥权,所以周邦彦也需要给葛郎中行礼。 葛郎中心中划过一片畅快之意。 周邦彦和他是同年,当时两人是同科进士,名次也差的不多,但是进入官场后,周邦彦是平步青云,从中央到地方,三年升两级,如今年纪比自己小将近十岁,官位却比自己高两级,早早成为一方大员。 现如今他手上还管着潞王府的督造差事,皇帝亲自拨了六十八万两白银过来修建潞王府,那是何等的肥差?天南地北的珍品汇聚到卫辉府,流水一般的银子在他手指间淌过!目前周邦彦还没到高官之列,但是就这份荣宠,想必等到潞王府竣工之日,就是周邦彦再次高升之时! 想到这里的时候,葛郎中酸的牙齿都要倒了,心中是又嫉又恨,又只能感叹谁让人家出身好,像他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拍马难及! 不管心中作何感想,表面上葛郎中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配上他肉乎乎的面孔,倒是看着很是可亲好说话。 “子安,京中一别已是多年,如今我们又见面了,今天可得好好喝两杯!” 周邦彦一向板正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只是笑容很浅,不达眼底:“自然自然,你们一路舟车劳顿,一会儿到了驿站梳洗过后,就随我到凌云阁,小弟置办下了几桌席面,到时候咱们两不醉不休!” 周邦彦给足了葛郎中面子,葛郎中闻言大笑,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往驿站方向走去,不知情的人,还真以为他们情谊颇深,是至交好友呢! 李千户带着数十名锦衣卫押后,和众位大人行过礼之后也不过分热络,指挥着力夫将船上的赈灾粮一袋袋搬上岸。 所有人看到这一袋袋的粮食都眼睛一亮,心里默默估计着自己这边大概能分到多少。 秦修文则是悄悄抬头往锦衣卫里扫了一圈,见并没有潞王的身影,低头沉思起来。 李千户是锦衣卫千户,尽管众人知道李千户的身份很高,又是皇帝心腹,但是面对锦衣卫,文官们还是天然的发怵,轻易不敢上前巴结,就算有心钻营之人,在和对方不熟悉的情况下,也不会和锦衣卫之人走的太近。 李文贵对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了,也不在意,继续抱臂站在码头上看着下面的人运送粮食,只有在秦修文背过身的那一刻,投去了一抹目光,但也不过只是一瞬。 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罢了。 第18章 葛郎中自然是心里满意的。 一般来说,官员前往一地办理公差,都是在驿站解决衣食住行的,也等于现在的公费出差,这些费用都用不上自己出。 虽然说是免费吃喝,但肯定是有一定的标准的,朝廷也不会供你挥霍,吃的饱即可,除非是高官,非则不用要求什么吃的好了。 如今周邦彦慷慨,直接包下了“凌云阁”的席面宴请他,来之前葛郎中就打听过了,“凌云阁”可是卫辉府此地数一数二的酒楼了,如何不让葛郎中觉得面上有光? 秦修文跟着众人一起走进了“凌云阁”,环顾了四周,发现整个“凌云阁”早就清场了,就等着他们一众官员入内。 一路上又是等待葛郎中等人梳洗,又是一番官话套话,虽然起了个大早来迎赈灾队伍,但是实际上等进了“凌云阁”也已经要到末时了。 <a href="https:///tags_nan/kejuwen.html" title="科举文"target="_blank">科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