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冲喜怀了权宦的崽》 第1章 《替嫁冲喜怀了权宦的崽》作者:三九十八【完结】 文案 萧约穿越成梁国富商老来得子龙凤胎里的“龙”,长到二十岁,家产丰厚父母慈祥妹妹可爱,人生赢家也不过如此了—— 直到当朝权宦薛照性命垂危,高人指点需要城南某年某月某日出生姓萧之人冲喜方可痊愈。 萧约:你干脆报我妹身份证得了( ̄ー ̄) 眼看着父母愁眉不展唉声叹气,萧约把女装一套:我嫁! 提那么多条件,也没说一定要女的!反正也用不着传宗接代,男的怎么就不能嫁了!被发现又怎样?顶多那死太监嫉妒我有他没有,还能给我也剁了怎么的? 萧约坚信科学,冲喜救人不可取,直接冲死的可能更大,于是英勇替妹嫁给权宦冲喜—— 当晚成功冲活了新郎。 萧约:……都穿越了还讲什么科学!还是抓点奸宦把柄保命要紧。 新郎官薛照灯下看美人,喜服一撩,欺身上前:“死太监?你有我没有?不能给你剁了?” 萧约:假冒伪劣的太监!把柄!活生生的把柄! 相处日久,萧约费尽心思隐藏男扮女装的秘密,却总觉得薛照看自己神色古怪目光离奇,仿佛看一位故人或是爱侣。 萧约:不行不可不合理,在下直男。 后来梁国生乱,萧约揣着崽远赴他国,再见面时,杀人不皱眉的权宦也红了眼,死死盯他肚子:这是什么? 在下·直·男·萧约拍拍肚皮:把柄!活生生的把柄! 【阅读指南】: *本文背景和之前的文有关,但没看过《重生》和《摄政王》不影响直接阅读本篇 *文案剧情不在一开始,看似先后爱实则先爱后婚 *会生崽崽,能生的原因参考第一条,有仅存于孕期的身体变化但不会详写 *两个纯情小学生,无脑小甜饼~ *文案苦手,详情请见正文! 内容标签: 生子 宫廷侯爵乔装改扮 穿越时空 傲娇 主角:萧约,薛照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拍拍肚皮:这就是把柄 立意:爱情面前人人平等 第1章 暗香 入秋九月,卯时天还是昏暗的。 萧约在街边侧身坐了条长凳,右脚踩凳,右肘支在膝上,掌心托着下颌。 他穿着石青色遍云纹直身,额上罩一条玄色懒收网巾。暗色的衣裳宽松罩着像穿了一身乌云,衣领却是熨帖束着的,如云托月般衬出白皙朗润的面容。 路边小店一揭锅盖就滚出浓白的雾气,把油灯撩得恍惚。 店家行走时带起的风将雾和光都扯散了,晨早的冷风和食摊的热气裹在一起让人脸上又润又凉,头脑清醒。 天色未明,油灯跳跃的昏黄的光衬出琢玉一样温柔的眉目,眼睫长直而浓密,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挺拔的鼻梁让晨风吹出鼻尖一点点红,双唇没被吹得干燥,还是红润的。他坐在那,就让人想到天下太平安逸富足。 萧约阖眼闻到刚出锅食物的香味,听着脚步声走近,响起抹桌端碗搁勺子的声音,这才睁开眼。 面前已经放好了一碗嫩嫩的豆花,正袅袅地往上送着热气。 店主把一小碟油辣子往萧约面前推:“萧公子,快趁热尝尝,按你说的方子改了卤水,我瞧着是比从前更嫩了。这又是昨天我去地里收的豆子,家里的不到寅时就起来磨的——” 萧约坐正了身子,抬眼看店主。 店主搓了搓围腰,不说话只是笑。 “这豆子打得细嫩,起码泡了一天一夜,会是你昨天收的?考我是吧。” 萧约说罢慢悠悠摸起勺子,盛一点油辣子均匀洒下,将热乎乎的一口豆花送进嘴里。 店主心服口服,竖起大拇指:“这都闻得出来!萧公子鼻子是真灵!” 细嫩的豆花几乎是入口即化,萧约吃东西很斯文,慢慢品着滋味。他吃豆花时,店家也不忙着顾锅里灶上,坐在对面闲聊。 “萧公子,你给我家里那个配的香水好闻是好闻,但我们天天烟熏火燎的,都串了味了,白白糟践了好东西。像你们这样的富贵闲人才好弄得香喷喷的,我们实在是用不上……老夫老妻过一辈子了,我也闻不出个新鲜来。再说了,你帮了大忙,让我家生意红火,我谢你还来不及,哪好再收你的东西。” “萧公子,你给多少人家配了香啊?我晓得香料价格都不便宜,你总是白送给人,会不会太亏得慌?别在我们这些大老粗身边打转了,不如多去县里那些富户家里走走,说不定哪家太太喜欢你调的香,看上你做女婿,也挺好,又是门当户对的……” “富贵人家的日子也不都是好过的,有钱人像你这样和气的更是少极了。我就晓得一家姓刘的,不晓得你知不知道,我老婆子的姨妈是牙婆,跟刘家做了几次生意,说是当家的老爷左一个右一个地娶小老婆,倒把上了年纪又没生育的大老婆成日打骂……” 萧约吃东西时不说话,但不时抬眼和店主对视表示他在听。 一碗豆花一碟辣子,一勺一勺全吃进肚里天还没亮,但满口生香,周身都热乎起来,寒气由内而外地被驱散了。 “用香不是为了取悦他人。你妻子大概也不想一辈子身上都是灶火味,她愿意用我便愿意送。香料的作用也不仅仅是闻着舒服,还能振奋人心,甚至作为活下去的支柱。有钱没钱的人都用得上。至于亏不亏,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第2章 萧约拍下几枚铜钱:“——卤水再怎么调,总撇不开那股涩味,豆腥味也还是太重了些,不如卖豆浆。” “是是是,我家老婆子是喜欢的。”店主不去收钱,反而抻长脖子问,“豆浆……可是萧公子,这豆花都有人嫌太嫩了填不饱肚子,汤汤水水能管什么事?谁大早上会花钱喝汤呢!不上算啊!” “谁让你卖给下力的人?既然要做出名堂,吃饱倒是其次,卖的就是这个滋味。也不一定别人上门来吃,你未必一辈子守着这个小摊。我给你个配方,将几种豆子打磨在一起,比例一点也不能错。”萧约起身走进薄雾里,“半个时辰后,照旧送热豆花到我家里,别去早了。” 店主下意识应声“好嘞”,心里却犯嘀咕。 街边小摊不卖给做工下力的人,难道还卖给达官贵人不成? 哎,怎么就不成呢! 自从得萧公子指点,客人们都说改良过的豆花又香又嫩,日日都来呢!客量比从前多了三四倍,还有人专程从城西那边来吃。就连城外拂云寺,大师父们都来订豆花当做斋饭招待香客。 路边小吃不起眼,但滋味是实打实的好啊! 人分三六九等,有吃山珍海味的也有啃树皮的,富人吃肉穷人吃糠,但还有爱吃烧饼的皇帝呢! 豆花怎么就入不得有钱人的口了?若是打出名声,说不定真能长期做上富贵人家的生意。过个几年,能攒住家业开一间大酒楼也未必。 店主揪住围裙忍不住地喜形于色,目送萧约进了宜县有名的象姑馆,心想萧公子年纪轻轻怎么也好这个?别耽误了传宗接代。 转念再想操这份闲心做什么,人家是什么家境,又不是玩不起。玩归玩,萧公子头脑好用,定不会在生儿育女继承香火的大事上犯糊涂。 店主去萧家送过几次豆花,知道他们是大约一年前来宜县的。 萧公子家里有对上了年纪的父母,好像还有个妹妹。 老爷夫人都是善人也不拿架子,每次送豆花上门都要多给他赏钱。那位小姐规矩太好了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人连个影也瞧不见。 萧家有钱有闲,在本地没有亲戚走动,像是做生意的,但一家子的气派又格外高贵,一点瞧不出市井习气,也没听说过具体是做什么买卖的,实在是神秘。 管萧家什么来路呢,反正萧公子是真真的福星财神爷。 最近来吃自家豆花的人可是越来越多了,都说味道好……锅里最中间最嫩的一片得留着,约摸着萧家人醒了,让家里的好送过去…… 店主一番心思转动之后便低头准备迎接客人了。 萧约踏进登芳馆,鼻子皱了皱。 龟公睡在大堂里,拼起两张桌子就当是床,听见动静都没起身,摸到油灯点亮了,支起脖子眯缝着眼一瞧又栽了回去:“是萧公子啊……落雪有客人过夜,还没起呢……您先坐?喏,这有灯……要不我上去叫一声?” “不用了,我在楼下等一会。”萧约仰头看了看二楼,熄了灯,径自往角落坐了。 寻花问柳找乐子的地方要做足色香味,即使是男子接客的象姑馆也要浓妆艳抹多用香料。但小倌做的是皮肉生意挣的是血汗钱,能用得起的香料也大多是粗糙低劣的,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没有增益反而刺鼻。 萧约家里的生意四通八达,水陆各类几乎都有涉及的。萧约只打理香料一宗,却也不是为了赚钱,就是喜欢。 香分浓淡,也分俗雅。浓的未必就好,俗的不一定就不好。世间诸物各有气味,哪怕只是磨豆成浆,只要能做到极致纯粹,都是上品。 萧约从袖中取出拇指粗细的一节木管和一只铜葫芦,从管筒中抖出一支线香来,插在铜葫芦香座里。 雪中春信的味道慢慢散开,笼出一方安宁。 又过了一刻钟,香燃完了。 萧约隐约听见二楼上有穿衣行走的声音,又过了片刻,有下楼的脚步声响起。 他下意识抬眼看去,只见一片黑暗中一双格外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并不算明亮,甚至有些阴沉疲惫,但就是在暗色之中格外显著,目光所及之处令人不寒而栗,让人直观地感受到恐惧,甚至是……死亡。 眼睛的主人敏锐得像毒蛇,下楼时不留意看着脚下阶梯,反而精准盯上了坐在角落里悄然无声的萧约。 雪中春信已经散了,另有一股清冽寒彻的香气在黑暗之中勾缠。 说不清道不明,似有若无。 龟公还在蒙头大睡,那人已经出了登芳馆。 天亮了,二楼上传出落雪惊恐的叫声—— “杀、杀人了!” 第2章 凶案 县衙接到报案很快派人来到登芳阁,为首的是身穿绿色官服的典史,名叫万济宽,带着五六个快班的衙役。 两个衙役将登芳阁大门把住,任何人不得出入,另有一个去堵了后门。还有两个将在店里过夜的客人一个个揪起来归拢了扣在一间房里,小倌们另关一边。 风月场所都是夜里忙白天睡,一大早被揪起来,一个个都睡眼惺忪抱怨着。有那稍微清醒些的,知道是出了官司,皱着眉说晦气。 小倌哭嫖客骂,衙役粗声粗气呵斥,登芳阁清早从没这么热闹过。 闲杂人等都关完了,萧约两类都不属于,万济宽听龟公说他是来找落雪的,上下将人打量一番没急着问话。 第3章 凶案现场就是落雪接客过夜的卧房,并没有什么血腥场面。门是开着的——落雪第一个发现客人身亡,惊慌之下忙往外跑,现在还惊魂不定。 一踏进屋里,夙夜的酒气夹杂着其他淫靡的气味扑面而来,实在是不好闻。萧约敏锐地从中分辨出方才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 床榻上被褥凌乱,旁边是翻倒的烛台,红色的烛泪落在脚踏上像一滴滴凝固的血,床头栏杆上鞭子蛇一般地缠了几圈。 衙役上前用白灰在死者周围画了个圈子,框出尸身,以便稍后仵作赶来现场勘验。又检查了各处,然后对上官摇头——窗台地上都没再发现另外的脚印,也没有更多线索。 万济宽背着手,瞧了一眼仰面躺倒身量肥大的死者,转过头来盯着瑟瑟发抖的落雪:“死者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做何行当?” 已经入秋了,落雪穿得仍然单薄,明明是男子却一身女装,惊慌失措下更顾不得仪态,看起来不伦不类又格外怯弱。 他魂不附体似的反应迟钝,抬起头,面上脂粉早就被眼泪揉花了,眼圈更是红肿得像桃子,目光空洞又惊惶,张着嘴却什么也答不出来。 “锯了嘴的葫芦!赔钱东西!”老鸨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用手帕揩泪,“这是刘康刘老爷!刘老爷是店里的常客了,经常照顾落雪的生意,熟人熟事的,怎么就遭了这样的灾祸……刘老爷家里是做陶瓷生意的,家大业大,莫不是被贼人盯上了谋财害命?还是什么仇家寻到这里来了?听说他最近又要办喜事呢,怎么就……” 万济宽扫了一眼落雪露在外面的手腕,腕上有一滴凝固的烛蜡,皮肤上一片青紫不知道延伸到什么地方。 老鸨哭哭啼啼地往他身边靠,手帕掩着红唇低声道:“典史老爷,我这店里算的是寻欢作乐的风流账,可不能背上人命官司,怕是要把客人们都吓跑了……我们这地方向来规矩行事,大老爷你也是知道的……” 律法规定官员不得狎妓,但规矩之下总有空子可钻,小倌接客的象姑馆应运而生。官员之中滋生男风之好,谑玩娈童倒被称为一件雅事。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老鸨将媚眼抛了又抛,一张面额不菲的银票被揉成团悄悄塞到万济宽手里。 萧约在旁默默看着,和皱着眉四顾的万济宽对上一眼。 银票被推了回去。 比送钱还糟心的是送不出钱。 老鸨这下顾不上肉疼银子了:“大人您不能……这……” “这还是今年县内第一桩命案,县尊知道了定要过问。眼看着没几个月就要过年了,查不明这桩案子,我没法给县尊交代,县尊不舒心大家都不好过。”万济宽摇头,“现场证据已经很明白了,就是这男娼杀害客人。这厮听好,若是现在交代,还可算你自首,也免了受拷打之苦。若是拒不认罪,可没什么好果子给你吃!” 落雪闻言扑通跪地,死命摇头道:“不!不是!我没有杀人!不是我杀的!” 老鸨怔了怔,也急声道:“落雪胆子小,怎么敢做杀人的事?他不敢的!再说,他瘦成一把骨架子,怎么杀得了刘老爷这样块头的人。我们这种地方,从来都是低眉顺眼伺候人的,哪里敢杀人啊!” 万济宽二指并拢指向死者颈部,一枚梅花形式的素银簪子穿透了皮肉,簪身完全插进脖子,只剩簪头露在外面。 “很明显这就是凶器了。这难道不是你的东西?”万济宽厉声对落雪道,“刺在脖子上扎穿喉管,并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致人死命。你趁他酒醉,近身用簪子将人刺死,证据确凿!还不认罪吗?” 落雪下意识抬手摸头,只摸到被酒水打湿散乱的发髻,又抬眼去看尸首,颓然跪坐:“不……真的不是我,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我不知道是谁……” 万济宽质问:“你和刘康同榻而眠,若不是你,凶手杀人时怎么会留你性命?你又怎会毫无察觉?” “我……我快天亮的时候出、出去了一趟……”落雪嗫嚅道,“我……我疼得厉害,找了些药……” “谁能证明?” “我……我不知道……” 落雪急着自证,想拉开衣襟给众人看涂在伤口上的药膏,万济宽和衙役都嫌恶地皱起眉头。 行动间腕上那滴红蜡脱落,像是将衣裳也扒了个干净似的,落雪心头一窒,脸上又白又红。 一只青釉的小罐从落雪怀中掉出,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动。 老鸨听见县官说是落雪杀人,叫苦连天着拍掌跌脚,对落雪又踢又骂:“迷了心的东西,下贱胚子!你怎么敢在老娘的地盘上作死,脏了这块地,晦气!真是晦气!你这二两重的骨头,就是敲碎了攒堆儿也赔不起老娘的损失!” 落雪哭都哭不出来了。 萧约俯身捡起滚到脚边的瓷罐:“人不是他杀的。” 万济宽道:“差点忘了还有你。天不亮就登门,若不是同谋,实在说不通。” 萧约被指为同伙并不惊慌,走上前来,揭开瓷罐的盖子给万济宽看了一眼又快速盖上:“我来找落雪拿东西。” “这是何物?”万济宽瞧见罐子里浸着乌黑的一绺,“和你一大早登门有什么关系。” “头发。”萧约将落雪扶了起来,众人都可以看见落雪鬓边少了一截头发,“我是制香的,答应了落雪要为他制一款独属的合香,所以需要他身上的东西做原料。将发丝浸在油里能使其味不散,我想早些取到配料早些制作出来以保纯粹,所以一大早就来等着。” 第4章 老鸨连忙点头作证:“是了是了,阁里好些伢子都想找萧公子调香,萧公子的手艺整个宜县都有名的。” 万济宽看萧约神色镇定,衣着面貌都可见其养尊处优家境优渥,目光更无半点躲闪,便道:“是否同谋,我自会再细细查证。这男娼手臂之上多有新鲜的烫伤鞭伤,明摆着是他不堪凌辱故而杀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落雪周身一颤,急忙往下拉扯衣袖,却又扯动身上其他伤口。 萧约道:“死者对落雪所作所为残暴,确实该死。但不是所有人都会以牙还牙,更多的是迫于无奈只能忍受。落雪心地良善,也并不愚蠢,怎么会不知道杀人偿命?若真是他杀的人,他怎么会不去逃命反而叫嚷开来?” 万济宽嗤笑:“这就是你的证据?冲动杀人只需要一时愤恨上头,哪里顾得上许多?至于行凶后不逃,焉知不是故作无辜想洗脱罪名?” “大人认为死者是死于银簪刺颈,对吗?”萧约不答反问。 万济宽点头:“死者身上没有别的伤处。” 萧约道:“这就是证据。簪子几乎将死者的脖子穿透,而且伤口很小没有撕裂,连出血都很少,说明是一击毙命干脆利落的。就算是趁着对方酒醉行凶,对方无力反抗,但落雪身体羸弱,怎么可能一下子将银簪扎得又深又准?若是有这样的身手,怎会遭受欺压?” 此言一出,万济宽沉默了。 死者脖子里那枚簪子堵住了血管破裂本该喷涌而出的鲜血,所以现场很干净。簪头的梅花像是从皮肉上长出来的,银簪时日久了就发暗,这朵梅便像是在夜雪里压着似的。 萧约道:“我记得今年大概是县尊在任的第九年,地方官吏三年一考,凭三次成绩决定升迁调动……是啊,今年县内还没有过人命官司,如今大人急着了结这桩案子,落雪地位低微,问他的罪很快就可以结案。但地位低微之人就该拿来抵罪吗?身份有贵贱,但每个身份背后总归是一条人命。” 万济宽目光转了几个来回,默然良久道:“关你何事?年纪轻轻又有家底,何必蹚这趟浑水?” “我不想蹚浑水,想必大人也是一样,索性就不要把水搅浑了。这位刘老爷,我知道,却不是觉得他做生意有多厉害,而是听说他在家里宠着一房小妾,把原配正室欺压得几乎活不下去……刘老爷这个年纪家中还无子嗣,偌大的家业总要族人来帮忙决定归属……” 萧约上前,附耳对万济宽说了几句:“烟花之地乐极生悲也是有的,刘夫人会节哀的,刘氏族人也会帮她找到个合适的嗣子。刘家后继有人,很快会从失去亲人的悲痛里走出来。宜县有大人们严治,自然也是终年平安无事。” 萧约言语间透露他有信心刘家不会对刘康之死多做追究,聪明人之间不需将话说透,只要眼神一对就懂了言外之意。 但这毕竟是一条人命,死的也不是无名小卒。万济宽沉着脸没有接话。 “我在楼下坐了小半个时辰,没听见什么激烈的动静,连呼救都没有。刘老爷无声无息地死了。”萧约补充道,“屋子里没有多的脚印,若是站在走廊里就把事做成了,这样的人……” 未尽之言意思明确,真凶下手利落,绝不是一般人,再查下去真要把水蹚浑了。 万济宽思量片刻,终于作出决断,吩咐手下将死者带回县衙:“此事还要县尊定夺,老鸨要看守好相关之人,否则拿你问事。” 老鸨还没回过神来。 万济宽拍拍萧约肩膀:“少年人当以功名为业,既有如此才智胆识就不该荒废了。我国又不禁商户科考,用正了心思便大有前程,往后还是不要踏足这等地界了。” 萧约微微颔首,侧身让路。 眼看着官家人走了,老鸨终于明白了方才萧约话里的意思,对萧约千恩万谢,又打骂落雪一阵,然后忙着出去四处解释宣扬“是马上风”“是他自家身子虚又逞强”“各位爷可不像他”“喝好玩好,大家百无禁忌”。 落雪像个破损的木偶,呆呆地立在原地,半晌才喃喃念道:“簪子……我的簪子……” 萧约轻声叹息,手里握着那个瓷罐,对落雪道:“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实在是飞来横祸……都过去了,好好休息,最迟三日之后我把制好的香给你。” 落雪怔怔地落泪,没有应声。 萧约回家加紧制香,第二日就又来了登芳阁,正赶上落雪悬梁自尽被人救下来。 第3章 新生 落雪被救下来,脖子上裤带勒出的红痕看着触目惊心,但和肩颈处新旧叠加的伤口相比也算不得什么了。 老鸨把人又是一顿打骂,嚷着还没让自己回本,阎王爷也不能收他,一口一个赔钱货地叫着。 落雪目光空洞,像是灵魂已散,只剩下一副躯壳。 萧约劝了几句又给了一把银子,好歹把老鸨推出屋子,关起门来只剩他和落雪对坐。 萧约从袖中摸出青瓷罐子,推到落雪面前。 落雪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死死垂着头,双手搁在膝头指节交缠。 “昨夜住在这个屋子里,会害怕吗?”萧约揭开瓷罐盖子,直径两指的小罐内盛满了洁如凝脂的香膏,馥郁的腊梅香气瞬间在两人之间荡开,萧约轻声道,“世上是没有鬼的。即便是有,鬼也斗不过人。要不然人人都不怕死了,变鬼倒成一桩好事了。做恶事的人变成鬼也会下地狱,用锁链捆紧,在油锅里炸,不会再害人。不用怕。” 第5章 “公子……我……”落雪没想到会有人担心他怕不怕,一抬头眼泪就往下坠,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伸了伸手却又很快缩回去,“我……我不配用这么好的东西……萧公子,多谢你……” 萧约道:“该说谢的是我。我喜欢调香,又常弄些不同寻常的东西。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愿意舍头发给我调香,是你成全了我,又制成一款新香。” “公子竟然对我说谢……我这样的人……身上还有什么珍贵的,就是死了,也只是脏了一块地,我没脸去见爹娘……我是不配的,白白让萧公子辛劳一场,还玷污了这罐香膏。” “喜欢这款香吗?” “嗯……喜欢。” “喜欢就好。你若觉得这香好,那都是因为它出自于你,好处当然也是因为你自己。”萧约道,“我问了药店,加了一些药材进去,既不影响味道,又使膏体有祛疤养伤的功效。你要是真谢我,就都用了,也不枉费我熬了一夜。” 一罐香膏,若是用到见底,怎么也得一年半载。 萧约是让落雪好好活下去。 落雪抬起脸来,短暂地和萧约对视一眼,很快又垂头以袖拭泪:“萧公子,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该听你随意处置,但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我丢光了父母祖宗的脸面,分明是个男人,却日日打扮成女人模样,出卖身子做这下贱营生过活……我家里原本也是读书人家,我母亲……我……萧公子,我真的没什么指望了……” 萧约道:“那枚簪子,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吧?” 落雪闻言周身一颤,泪流满面地看着萧约,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重重点头。 “我看出来了,这枚簪子对你很重要。”萧约从袖中拿出银簪交到落雪手里,“人活着总要有点念想,簪子我替你要回来,也洗干净了,好好收着吧。” 落雪将簪子紧紧握在手里,扑通一下跪在萧约面前:“萧公子,多谢你!你的恩情,我无以为报!我这样低贱的人,旁人连靠近些都觉得不堪,何况这簪子牵连了命案,谁都会觉得晦气,但萧公子你竟然……我……” 落雪说不下去了,砰砰地给萧约叩头。 萧约将人扶起来:“没有什么低贱不低贱的。若说卖身可耻,狎妓更加可耻。你是没得选的,但仍自尊自爱,比那些用钱权买消遣的更有人格。簪子能洗干净,也就没有晦气了。身上的伤也会痊愈,苦难总会过去的。都是为了谋生,你的伤和那些搬扛下力的没有什么差别。” 落雪眼里又有了光,萧约说的这些话,他从前万万想不到。 这世上,竟然还有人不嫌他脏。 “萧公子,我……我没什么报答你的,只有这身子……”落雪两颊绯红,轻薄的衣衫领口有些垮,露出细腻的肩颈,他断断续续道,“我昨夜把自己洗过很多遍,没有沾染什么脏病,只要公子不嫌弃……我……” 萧约才二十岁,虽然行事从容但听见这样的话还是有些愕然,半晌道:“我为你调香,和你说这些话,都不是为了这个。” 落雪赧然拢起衣裳:“是……我不该胡言乱语……只是想报答萧公子,是我忘了身份了,怎么敢玷污公子……” 萧约道:“我不是你的救星,总归要你自己撑得起来,将未来的路走下去。这屋子太闷了,想不想出去走走?” 落雪抬眼:“出去?我怎么能出去?” “官府那头不用担心,老鸨那里我也说好了。秋日天气爽朗,去城外转一转,心情也舒畅些。拂云寺附近的菊花这时候开得正好,我答应了住持要给寺里供应檀香,也想去采些鲜花调配香料,你可愿意替我从旁参考?” 落雪激动点头,自从十五岁被卖进登芳阁来,他再也没有踏出这里。日复一日都被困在这个小屋子里,被颓靡沉闷的气息包围,日夜不分做噩梦似的,简直要窒息。 能出去简直太好了。 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 能踏出这一步,就有彻底离开的希望。只要活下去,总有攒够赎身钱的一天。 萧约和落雪走在城郊,拂云寺就在不远处的茶山顶上。 落雪一路挑着新鲜饱满的野菊捧在手里,他身上穿的是男装,头发也用银簪束了起来,脸上笑容灿烂,虽然瘦削无肉,但气色看着是好多了。 “萧公子,我有个问题,不知道可不可以问。”落雪想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道。 萧约:“问吧。” “你是怎么让官府放过我的?一桩命案,竟然就这么摆平了……”落雪小声问,“会不会花了你很多银子?” 萧约摇头:“没有。我爱调香,也相信合适的香味能够振奋人心给人勇气,给宜县里许多人家都送过香料,其中就包括刘康的夫人。” 两人走到山脚下,听见噌弘的晚钟。 “那位夫人在刘康未发迹的时候就和他结发,可以说是糟糠之妻,成婚多年无子常被刘康打骂。后来刘康做生意发了家,纳了许多小妾,还是一无所出。即使如此,刘康也不觉得是自己有问题,不停地纳妾,更加地苛待原配,还放纵小妾欺压正室。这样的人死了正好,起码他妻子有了生路。家族里的人从前在这守财奴身上捞不到好处,都想把自家孩子出嗣过去继承家产,所以不会有人追究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官府自然也就顺水推舟把这桩命案变成意外了,官员政绩上也好看。” 第6章 “竟然可以这样……”落雪听得发懵。 萧约看着落雪手里的菊花:“其实世事巧合,冥冥之中自有关联。那位夫人喜欢菊花的清苦回甘,所以我用菊花来为她制香。我昨天又去了刘家一趟,她说希望我再为她配制一些熏香,来日方长,她要好好地过。你采的这些很好,正好我再制一盒香送给她贺喜。如此,算是你成全了她,她也成全了你。” 钟声从山顶一直荡到山下,落雪感觉身心都得到了安抚净化。 曾经在痛极了苦极了的时候,落雪也质问过满天神佛,他从未做过坏事,怎么不对他慈悲一些?怎么不施舍给他一丝一毫的悲悯? 而今,从前被亏欠的悲悯好像都在萧约眼里补偿了。 “萧公子,昨天差点连累你,你还专门去一趟刘家……你昨天说三天后给我香,今天就来了,是知道我会寻死吗?” 萧约轻叹:“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直往心里钻。 落雪起先哭得很克制,慢慢哭出声来,越哭越大声。 萧约静静立着,守护落雪发泄悲伤的权利。 太阳西斜,身后跟着看守的龟公已经在催促了,落雪擦了泪,将满怀的菊花交给萧约,然后深深一礼:“萧公子不仅救了我的命,还解救了我的灵魂。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如果公子需要,我可以以命相酬——不,还是愿公子一生平安顺遂,永远没有用得上我的时候。” 萧约微笑点头。 落雪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萧公子,佛家说涅槃新生。出家人总要有个佛号,换了名字也就像是重新活了一遍,和从前彻底断绝。落雪这个名字不好,一直往下,想想就让人没有盼头。萧公子能不能帮我另外起个名字?” 萧约想了想:“雪是纯粹美好的东西,纵然零落成泥,也能润物无声滋养出新生来。你不喜欢下坠的‘落’字,不如改成听雪?任它风急风高,雪总有自己的去处。静心去听,总有生机。山重水复会柳暗花明,万里雪飘兆示丰年,活下去,有生就有机。” “生机……” “给你调的香用了腊梅花,那是我去年初雪时存下来的。宜县这样的南方地区很少下雪吧?梁国不止宜县这么大点地方,一辈子很长,会有听雪的机会。” “是啊,一辈子那么长……” 听雪再次向萧约行礼,这次是个长揖。 萧约目送听雪离开,随后独自上了山。 半山腰上有间简陋小屋,屋外有个老翁正拍打泥团。 萧约走上前去,向老者问好。老者抬起眼来,浑浊的眼眸没有聚焦,是个盲人。三言两语之后,知道了老者姓张,和女儿相依为命。登山走得口渴,萧约说问老者要一碗水喝。 张老汉说手上不空,招呼女儿给萧约倒水。 “是山泉水吧?很是清冽甘甜。”萧约谢了老者,低头看着那团紫砂泥被打成泥片,颇感兴趣道,“都说宜县盛产紫砂壶,有的民间匠人制壶技艺高超,一壶可值千金。我虽是外行,却也看得出老丈手法精巧,像是专攻这一行的巧匠。” 张老汉被夸得很欢喜,让女儿给客人端了个小木凳来。 “制壶和卖壶是两回事,我只管做,叫不来价钱,一辈子也就糊里糊涂过了。后来眼睛坏了,就干脆放下了,没想到还能拾起来……我这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天气好,做起来也顺手。半年前就答应了一位客人的,原先没淘到合适的泥一直没动手,前些日子家里又遇到些糟心事,拖延到现在。” 张老汉说话的时候手上就停了,他放置泥胚的桌面上整齐摆开许多工具,约莫有上百件。 “原本是年纪大了已经封窑不再做了,但那位客人家里曾有恩于我,还是应下了,咳咳……兴许这就是留在世上最后一件了,得用心啊,不能临了砸了名头。”张老汉看着已近八十,脸皱得像核桃,说话间咳嗽起来像老旧的风箱,但一端起泥胚来手就不抖了,他专心打片围筒不再说话,即使看不见,手艺也相当精巧。 萧约安静地看着,感叹于老匠人高超的制壶手艺,忽地闻到一阵似曾相识的冷香,猛地起身向后看去—— 薛照一身红衣,冷冷与他对视。 第4章 诱惑 萧约给很多人配过香,习惯用气味作为人的记忆点。 薛照闻起来很特殊。身上似有若无一股冷香,像是梅梢上的积雪在日光下消减,又像是徒手从井里捞出一块碎冰——这样不像描述嗅觉,更像是说冷热体感,感受低温给人带来瑟缩恐惧。 据说人受冻濒死时会产生幻觉,感到热得受不住,在难以消除的燥热中面带微笑死去。 冷的冰雪和热的血肉好像是两种极端,又好像没什么界限。 生和死,冷与热,白与红……极淡就是极浓,勾着人不要命地追寻,纯粹到极致的味道对萧约有致命的诱惑力。 然而真要把握又虚无至极,仿佛一场幻觉。 这种感觉,简直让人沉溺上瘾。 萧约周身的血都在狂涌,指尖都发颤了,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等他稍稍回过神来,把注意力放到对方的长相上时,薛照已经转身背向他,举步向着山顶拂云寺去了。 他长什么样来着?没来得及看清。只知道他很好闻。 萧约听见老者方才说“三天之内一定做好”,那么所做的壶一定是这个人订的了。 第7章 秋夜向晚,萧约跟在薛照身后,手里还捧着一束野菊。 一前一后相隔半步走了一程,萧约先开口道:“我们见过。若是问你名姓,大概你是不会回答的,我不会多事的……相逢即是有缘,我可否为阁下调制一款专属的合香?” 声音一出,薛照脚步就停了。 他转身,蛇一样冷的眸子盯住萧约:“你胆子很大。” “是有些冒险,但我只是想调香而已,并没有做什么该死的事。”萧约深呼吸,胸腔里满是野菊的苦味,“我不会影响张老汉制壶的心情——你会等到他烧制完成再走吧?三天也足够我制香了。上好的壶品上好的茶,不是也该配上好的香吗?只需要给我一点你身上的东西,我就能配制出来,独一无二的专属于你的香。” 萧约语速很快,额角鼻尖也出了一层薄汗。 他说了很多,其实还有一句最想说但没说—— “你好香啊。” 薛照瞧了他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转身继续走路。 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这回看清记住长相了,这人长得还真好看。 萧约家里富足,祖上好几代积累下的财产可以说抛洒着花也伤不到皮毛。家里有不少当世稀奇的玩意,譬如在玻璃上镀银的镜子,平整光洁,能把人像照得清清楚楚,铜镜的清晰度完全不能比。 萧约清楚自己的长相,温温润润没什么攻击性,皮肉细嫩眼眸清澈,像是一尊烧得很好的纯釉瓷器。一看就是被照顾得很好,同时也很能照拂他人的。 好看的人各有各的好看法。 听雪也是相貌柔和的类型,但他眉目深邃鼻唇精致更有女气。日常描眉装扮,连声音都可以掐得尖细,若不知底细还真是辨别不出男女。 而眼前这个人长相浓艳——五官都美得极其张扬,狭长的丹凤眼,浓密而长的眼睫,弯翘的睫毛把眸子衬得越发深邃,挺直的鼻梁,和白皙得有些森然的皮肤对比鲜明红而薄的唇——这样的长相却不会让人认错男女,十足少年人的桀骜与冷冽,艳而不媚,如金石而非膏玉。 萧约头一次直观地认识到,浓艳二字并非女性专有的形容,男人也可以相貌夺目。再配合上那身红衣,可以称得上勾魂摄魄乱人心神。 可是,野外的菌子越艳丽越鲜美,毒性也越强。花里胡哨的蛇多半有剧毒,咬一口就要死人。 ——但是他真的好香啊。 萧约低头走路,将开得正好的菊花一朵朵揪下脑袋,轻便地塞进袖子里,茎梗扔了于是腾出双手来。 说不紧张恐惧是假的,毕竟对方杀人不眨眼—— 萧约鼻子很灵,方才几乎是瞬间就凭气味认出了眼前人就是昨日在登芳阁杀死刘康的真凶,所以才说他们见过。 他挑着听雪离开卧房的间隙干脆利落杀了人,还从容自若地下楼从前门出去,心态不是一般的沉稳。能把质软的银簪用得那样凌厉精准,身手高深莫测,来头也一定不简单。大概是杀人灭口的行家。 这项结论并不难推出。因此,办案的典史才放弃了追查,“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萧约提示的“意外身亡”的结论。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走在前头的人突然问。 “啊?”萧约应声抬头,很快反应过来,“哦,你别多想,我没有专门探寻你的踪迹,在这里再见纯粹是巧合。” “巧合?” “我发了愿供奉佛祖,自从来宜县,就常来拂云寺。寺里用的熏香大多是我调配的,佛门礼轨里初一十五是香期,我总要提前做些准备。” 薛照紧接着毫不避讳道:“那你凭什么确定是我杀的人?昨天匆匆对视一眼,四周又那样暗,你怎么知道是我?” 萧约抿了抿唇:“我的眼睛没有那么敏锐,但我可以凭气味。” “嗯?” “每个人的味道都是独一无二的,对视的瞬间足够我记住你的味道。现场没留下什么东西,但有你的气味。”萧约道,“还有一些旁的印证。我昨天去了刘家,听刘夫人说死者本来又要强娶一房小妾,那姑娘还不到十八岁,刘康死了也算是免了一桩伤天害理的事……方才听张老汉说前些日子家里有烦心事耽搁了做壶,你又很在意那壶似的……于是就都联系起来了——” 萧约看着薛照:“你为了让张老汉安心做壶,所以替他除掉了强抢女儿的恶人。” 薛照眉梢微抬,并没有接话,而是转而问道:“你叫什么?” “萧约,字栖梧。”萧约如实回答道,“我家是做生意的,前些年住在陈国京城,一年前才到宜县来。” “陈国,京城……人往高处走,你家却是反着来的。” 宜县位于梁国之南,虽说气候宜人生活安逸,但终究不算个发达的地方。 梁国与北边的卫国都是陈国的藩属国,梁国姓冯,卫国姓薛,二者的国都尚且不能和陈国京城相提并论,更不用说小小的宜县了。 萧约道:“我没有说谎。如果说我将搬家的经过再讲得详细些,你会答应让我制香吗?” 这么执着?真不怕死啊。 薛照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一丝松动:“你昨天用的是什么香?” 昨天早在对视之前,薛照就盯上了萧约。 那时香还未燃尽,细白的烟雾袅袅腾升,显得瞑目静坐的萧约格外闲静从容。这种轻盈的松弛感仿佛会传染,很能卸力,薛照当晚久违地睡了个一夜无梦的好觉。 第8章 “雪中春信。”萧约道,“这是很经典的合香,用料也都是常见的,我用了些梅蕊上的雪做引子。你想要?可以换——让我为你制一款独属的香。” 薛照道:“你才说了是经典常见的,凭什么非要和你换?” “也是。”萧约点头。 薛照:“……” 还挺通情达理。 不知不觉到了山顶,天色几乎全暗了下来。 监寺早就等在寺门口了,上前对萧约合十见礼:“萧施主比往常来得晚一些,还以为是有些耽搁不便今日不来了呢。哦,柳施主也回来了,斋室还给你留着斋饭。” 姓柳么?感觉姓和人不太搭呢。 萧约并不意外此人会住在拂云寺,既然如此看重那只紫砂壶,当然要近距离守着护着。拂云寺和张家距离不远,而且佛寺只有香期人才多些,平时不易惹人注意。 萧约和监寺说白天有些私事,因此晚了些,但并不耽误调香。他今夜就留在拂云寺,连夜把香调制出来,一定不耽误明日的十斋供佛。 “阿弥陀佛,萧公子广施仁善,佛祖一定会保佑施主家人平安康健。”监寺道。 萧约颔首还礼。 “只是……”监寺抬眼看二人,为难道,“寺中还收留了几位挂单的行脚僧,如今禅房没有空闲了。贫僧看二位施主相谈投契,是否可以将就着共宿一间?贫僧这里被褥还找得出多的。” 可不敢一屋睡。萧约再痴迷制香也晓得惜命,他才不想脖子里也长出簪子来。 萧约道:“寺里用香量大,我又来得迟了些,怕是要一整夜才弄得完。若是实在困了,我就大殿里打一会盹,反正天气也不算凉。师父不必为我操心,只管去休息就是了。” 监寺有些过意不去,毕竟寺里用的香烛与灯油大多是萧家供应,如今还要让人家通宵调配熏香,实在是太过劳烦了。 萧约淡然道:“这也算是我的一场修行。都说心诚则灵,我自家发了愿的,当然要表些诚意。况且年轻人熬一夜也不算什么,师父不必挂怀。” 监寺这才引他去大殿,然后让沙弥们把萧约需要的香料和器具抬上来。 今夜已经是十四了,月亮渐渐西斜,向着十五的圆度转动。 萧约制起香来格外认真,几乎封闭了所有感官,全神贯注于手头的香料,直到照明的油灯爆了一下灯花,身后响起一道声音:“供奉佛祖也用雪中春信?” 萧约转头,已经深夜了,薛照没有在禅房休息,而是双臂环抱着站在观音像前。 “不是。”萧约用一撮香粉打成香篆,点燃了,将可以握在手中的小香炉交给对方,“你不是想要吗?材料有限,只调了一点。寺里只储存了佛香的常用配料,没有丁皮梅肉,所以我让小和尚帮我去后院折了新鲜的梅枝剥皮研粉,所以味道有些差别。给菩萨佛祖的香要更庄严厚重一些,以表诚意。” 这点差别,薛照是闻不出来的。 甜暖幽清的香气使人放松身心,足以舒缓一切紧绷不安,薛照渐渐感觉有些困意了,萧约还忙着调制用来供奉的佛香。 “求神拜佛,你这样的人,竟然也信这些?” 萧约没应。 薛照又问:“你求的是什么?” “说了你会答应我给你配香吗?”萧约说。 当然不会。 对他这个人没那么感兴趣,没必要多此一举。 不过,他制的香还不错…… 薛照低声道:“日后定时送香到梁都奉安,不要让人知道你在和司礼监做生意。” “司礼监?”萧约停手,诧异地看向他,“你是?” “薛照,薛观应。” 红衣枕月,薛照报完名姓就在菩萨座下阖眼睡着了。 第5章 妹妹 听完薛照自我介绍,萧约下意识往他身上某个位置看去。 对方似乎察觉了他的冒犯,但因为困倦阖上了眼睛,没有愠怒追究。 薛照坐一只蒲团,背抵着供桌,双臂环抱在胸前,偏头睡着了。看起来毫无防备,毫无攻击性、威胁性,可以任人为所欲为的样子。 萧约放轻脚步靠近,他手边正好有刮取香料的小刀,虽然对方束了发,动作放缓些还是可以不惊醒他就割下一缕头发。 乌黑亮滑的头发。 他真的好香啊。 一股幽弱的香气从薛照身上散发出来,淡就是浓,浅就是深,若有似无最能勾人。 萧约都快动手了,心里突突地跳—— 自己这么做会不会太变态了? 怎么能趁人睡着去偷呢? 还是偷头发。 况且,不是所有人的头发都最适合用来做引子制香。也可能是别的,一滴汗或者一滴血……弄明白才好。 萧约低头看着薛照的手,少年人筋骨强劲有力,皮肉贴骨指节修长,白皙干净,没沾一点脏污。 薛照在梁国可是顶有名的人物。 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深得王上倚重。代秉笔之职,同时拥有阁臣和内官权限,兼具票拟批红的资格。还提督缉事厂,被梁王特许监察百官,能将手伸进各衙门。做事雷利果断,又敢下狠手,有数不清折磨人的招数,凡是被他拿住的人再没有囫囵个脱身的。 经过几次大案,文武官员无不忌惮,薛照可以说是权倾朝野的存在。 听说这位呼风唤雨的权宦,出身也很是不凡,是梁王之异母妹章台郡主亲生。郡主是前任梁王宠妃之女,若不是其一母同胞的兄长昭定世子短命,如今坐在梁王位子上的就是薛照的嫡亲舅舅了——如今这个也算亲舅舅,只不过血缘更疏淡一些。 第9章 因为薛家十来年前犯了谋逆大罪,好像是和巫蛊有关,男丁几乎被杀绝了,只有薛照和其父薛桓因为章台郡主弥留之际的一点情分才得以活命。 不过,也只是保住性命而已。 薛桓被派去守王室陵墓,薛照则自小入宫做了宦人。 虽然薛照被舅舅梁王器重,但到底是为奴作婢,又受千夫所指,落个跋扈狠毒的难听名声,这一辈子算是洗不干净了。 梁国都知道,薛照今年才十八岁,小小年纪就做尽了恶事。长得一副妖冶相貌,活脱脱妖精脸面恶鬼心肠。 薛照,字观应,杀了人还能安安稳稳睡在观音座下。 萧约猜到他来历不一般,没想到这样不好惹。但还没得到应承,又实在舍不得那点勾人的冷香,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纠缠下去。 萧约坐回原位,他整夜都忙着调配寺里用的熏香,僵着脖子没转身看一眼。 雪中春信燃了小半个时辰就熄了,没有再续上,但余味在大殿里盘桓。 快天亮的时候,所有的香气终于随着夜色一同寂灭。萧约动了动僵硬的肩颈,转头一看,薛照已经不在了,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睡醒离开的。 眯了一刻多钟,萧约和监寺交接了配好的熏香,又在大殿里进奉了今日的第一炷香。 双手秉香贴在眉心,深深几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萧约想起昨夜薛照说的话,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相信神佛。 为什么不呢,但凡心之所愿可能实现,再渺茫不切实际的尝试也要去做,再大的代价也愿意舍。 萧约上香完毕,转身出了寺门。他并不怕跟丢了薛照,毕竟有张老汉的壶在,薛照这几天是不会离开拂云寺太远的。 十五这日来上香的人多,萧约对拂云寺很熟悉,所以没从正门出去下山,而是从后门走,即使这样还是和人撞了个满怀。 “抱歉抱歉,在下实在是莽撞,有没有伤着公子?”一双手扶住了萧约。 “无事。”萧约抬眼一看,面前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相貌儒雅五官颇有正气,但双眼有些红肿,眼底淡淡的乌青,下颌蓄着不长不短的胡须,身上道袍也重重叠叠打了好些补丁,看着缺觉又缺钱,有些落拓憔悴。 “今日是十五,寺里住持和监寺都很忙碌,若有急事,恐怕一时也找不见人,进寺先放宽心坐下休息一阵吧。”萧约颔首致意,侧身让过便要继续下山。 那人叫住他:“在下齐咎怀。公子怎知我要找寺里管事的?” 萧约微笑道:“这个时辰早就赶不上进第一炷香了,况且知道寺庙后门的香客不多,齐先生定然是和寺里熟识的。” “公子敏慧。”齐咎怀行个揖礼,略带赧然地抬袖擦擦额上的汗,“看来公子也是寺里常客,只是从前没有遇见过。今日确实是有些事情想与寺里商量,情急之下失了从容,让公子见笑了。多谢公子提醒。” 萧约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下山回家,走在街上听见有人议论说今日秋闱放了榜,本县中了几位举人,报喜的拿着报帖都到过各位老爷家里了。 梁国是陈国的藩属国,制度大致都比照上国,但各方面又多少有些差别,比如梁国并不禁止商人子弟科考。 自古以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无论富贵贫寒,但凡家里孩子有点天资的,都要送去读书考试。 但萧家并不这样。 萧约回到家里,换了衣裳先去妹妹院子里,没看见人,听丫鬟小湘说老爷又请了大夫,领了小姐去书房面诊呢。 “哪里来的大夫?梁国有名的大夫不是早都请过一遍吗?”萧约问。 小湘摇头:“我也没见到,但听门房说好像是老爷亲自去门口接的。两个人,师父带着徒弟,都挺年轻的。” “好,我知道了,忙你的去吧。” 萧约在街上买了糖葫芦带回来,坐在妹妹的房间里,临窗的桌子上摆着一排泥做的小人。 窗外的花园种了一小片应季的花,更大的区域是空着的,只堆着陶土。 宜县盛产陶瓷,紫砂壶更是全国闻名。自从搬家到这里,足不出户的妹妹也有了新的乐子,日常捏些小玩意,起先是猫猫狗狗小动物,后来手艺精进了就开始捏家里人:爹爹、娘亲、哥哥还有小湘……都是惟妙惟肖的。 “哥哥!糖葫芦哎!” 萧约手里一空,抬头一看,和自己相貌相近的妹妹正咬着山楂果,笑得眯起眼睛。 “哥哥,你昨晚没回来,有没有挨饿?夜里冷不冷?”萧栎在萧约身边坐下,“爹爹说,我们又要搬家了,搬家好累啊。” 萧约揉揉妹妹脑袋,称呼小名:“月月,我们用最好的马车,车里铺得松软暖和,慢慢地走,这样就不累了。哥哥给你准备很多好吃的,路上慢慢吃。新的大夫有没有让你吃药呀?” 萧栎穿得暖和,水红袄裙之外套一件滚着绒边的鹅黄短褂,皮肤白里透红,一双眼睛格外晶润明亮。她摇着头道:“爹爹说是庸医,不让他们给我开方子,把他们骂走了。哥哥,我不要吃药,那些药都好苦,我也没什么病啊。哥哥,你跟爹爹说,别让我吃药了吧。” 萧约看着妹妹心软得没办法:“嗯,我去跟爹说。” “哥哥最好了!”萧栎吃完糖葫芦,一蹦一跳地去院子里玩泥巴了,小湘在旁伺候着,两人玩得挺开心。 第10章 萧约往书房去,半路听管家说老爷去前堂了,家里有客人来。 登上前堂,萧约瞧见齐咎怀正和父亲对坐。 齐咎怀无心饮茶,看见他上前,急忙起身:“萧公子!” 萧约对他点头,走到父亲身边:“父亲,有什么事么?” 萧梅鹤年过六十,他一辈子就娶了一房妻子,两人青梅竹马恩爱一生。早年间二人子嗣艰难,本来早就绝了念头,从来也没寻医用药,没想到四十岁自然得了龙凤胎。 夫人临盆时难产,女儿先天不足,自小就体弱多病,后来又遭意外心智停在六岁那年。但总的来说,一家也算平安团圆。老夫妻二人保养得宜身体都好,看着也就四五十的样子。 萧父道:“今天秋闱放榜,齐公子中了第五名。齐公子说是与你有一面之缘,所以上门拜访。约儿啊,既然齐公子与你相识,那你好好招待着,我还有些杂事处理,就不陪客人了。若是另有什么事,也不必再问我,自己处置就是。” 萧约点头,送走父亲,请齐咎怀再坐下。 彼此交换了姓名,萧约这才知道这位年过而立的举人姓齐,单名一个悯,字咎怀。 “恭喜齐兄脱颖而出,眼看着就是一条入仕登阁的通途。”萧约请齐咎怀饮茶。 齐咎怀面带欢喜,开口道:“这也是时也命也。不怕萧公子笑话,我从十五岁中了秀才,到如今考了快二十年才得了这个名次,孤身一人穷酸至极……” 萧约静静听他说话,盯着他眼睛和他对视。 齐咎怀目光往旁边偏:“我也顾不得什么脸面风格了,萧公子聪慧,想必也知道我为何冒昧登门。” 萧约道:“有什么话,兄台不妨直说。” 齐咎怀:“我是个穷儒,受过拂云寺接济。去奉安赶考需要盘缠,无奈家徒四壁,便想厚着脸皮向寺里拆借一些。但寺里也过得清苦紧张,监寺给我指了一条路,说萧家乐善好施,说不定能资助我春闱应试。细问之下,才晓得就是萧公子家里,心想或许也是上天指引,有此缘分,所以腆着脸登门了……萧公子,请借我些盘缠,我当场立下字据,无论是否中榜,明年都加倍奉还。” 钱财乃身外物,萧约不清楚自己家产到底有多少,但一定是一堆规模庞大的身外物了。 一点盘缠不算什么,不用说借,直接送给齐咎怀一笔银子也不在话下。 问题在于萧家向来是不爱和官府朝廷打交道的,萧父说是祖上立过重誓,世代行商不与朝堂干系。频繁搬家,有为萧栎求医的原因,大概也和不想与官府朝廷牵扯太多有关。 读书科举,朝为田舍郎,暮为天子臣的事大有可能。商贾人家爱榜下捉婿往读书人身上押宝,这种资助春闱赶考的事更是一本万利可遇不可求。但对萧家而言,反而是累赘麻烦。 然而妹妹的病…… 这么多年过去了,找遍名医,却一点好转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权或许能办,有些人脉开拓寻医问药的路子也不错。 为了妹妹,担些风险算什么。 萧约思量片刻,道:“我家在拂云寺供奉香火,既然在寺里与齐兄相遇,或许是佛祖指示,我自当顺势而为。我虽是个没怎么读过书的庸碌之辈,言谈之间也可见齐兄才情。不必说借,更不必立借据,我家正要搬到奉安,可与兄台同行,互相也有个照应。” 齐咎怀闻言大喜:“萧公子大仁大义,大恩大德齐某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说着起身就要跪拜。 萧约吓了一跳,赶忙将人扶了起来:“齐兄折煞我了,何必如此!” “应该的,应该的,迟早有这么一拜。”齐咎怀被扶起来,竟已红了眼眶,他看着萧约,“萧公子,你果真有一副圣人心肠。多谢成全,我必肝脑涂地以作报答。” 萧约将人送出了前堂,心里纳罕不已。 看齐咎怀言谈举止,绝非池中之物,虽说屡试不第,但如今也进了春闱,平步青云只是时间问题。即使人穷志短,也不至于为了这点恩惠就行跪拜大礼,实在令人不解。 走到大门口,正要告别,萧约竟见薛照向自己走来。 萧家门口,齐咎怀走下台阶,薛照向上走,两人擦肩而过,彼此打量了对方一番。 第6章 跋扈 萧约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怎么会来这里——”萧约想把人拦住,拖到一边说话,却连个衣袖都没摸到。 薛照迈着一双长腿跨过了萧家门槛:“寺里的床板太硬,被褥也潮湿有霉味。” 萧约:“……” 这是你随便闯进我家的理由吗?萧家生意虽多,但就是没有开客栈。 ——况且,你才杀了人,我还牵连进这桩凶案啊,怎么敢这么堂而皇之上门来? 萧约四下张望,好在这时无人经过。 薛照走得步子大,萧约快走几步跟上,引着他往无人的地方走。 “你离了拂云寺,不担心那把壶吗?”萧约盯着薛照,那日匆匆对视下疲惫的双眼此时倒是清亮澄明,有了几分活人的光彩。 薛照言语简短:“该死的已经死了。” “就不能做得更稳妥些吗!万一官府偏要继续查案呢?万一还有人找张家父女麻烦呢!就剩两天了,你也不是贪图享受的人——” “凭什么我不是?” 第11章 薛照骤然停住脚步,语气生冷。 两相对视,萧约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不要想薛照的身份,不要往不该看的地方瞟,但目光总是忍不住乱飘。 这么香、这么好看的人,怎么会是个太监呢? 也没条件纵欲过度,怎么先前眼睛瞧着那么疲惫? 带着探寻好奇意味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薛照脸色难看:“你不光胆子大,也有些活腻了的样子。” “我没活腻……”萧约低头压住乱瞟的目光,他本来想就事论事把人从自己家里劝出去,没料到对方会多心。 原本就冷着一张脸,现在连眼珠子透出的光都是冷的。 怎么这么敏感,心眼这么小。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也情有可原。原先是郡主之子,便是皇亲国戚。还不懂事的时候就被家族牵连,如今成了残缺不全为奴为婢的宦官,这落差确实太大了。 再者,即便是寻常的贩夫走卒,也不会觉得割了那二两肉去做宦官有多光彩。 萧约默默在心里记下薛照忌讳提及出身、厌恶别人看不起自己,换了个角度好言相劝:“除了那把壶,我不知道你来宜县还有什么目的。既然你杀区区一个土财主都要隐匿身份,那么自然是有不能外人道的地方,知道你行踪的人越少越好,所以你不住客栈而隐姓埋名在寺庙落脚。我家里这两天就要搬家,进进出出许多人,万一又把那桩案子翻出来怎么办?何必因小失大担上泄露身份的危险呢?你就不担心吗?” 薛照瞧着萧约柔和的面容,五官温润不显威胁,他耳朵生得好,高于眼眉,是富贵相,但人有点疯。 这还是第一个,明知他危险还不退缩的,即使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也没像其他人那样避之不及。 还自己往上凑。 薛照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香味,一时间却也猜不透对方到底出于何种目的。 萧约诚恳道:“住在我家里对你没什么好处的。为了你的安全,也免得把事办砸,还是回拂云寺吧。” 薛照冷哼道:“我仇家极多,若是泄露行踪,该担心的是你。” 萧约皱眉:“你威胁我。” 萧约肤色白,但不是那种缺乏血色的惨白,而是由内而外透着滋润的气色好,二十岁了还可以用粉雕玉琢来形容。他眉头一蹙显得脸颊微鼓,有点像奓了毛的狮子猫。 “嗯。” 薛照从前没见过面团子生气,白里透红鼓起来,仿佛之前的沉稳冷静一戳就破。 “我与你的事,为什么要牵连家人?我能怎么替你遮掩,我……好吧,我来想办法……但是,你的身份,我父母那边该怎么说?” “那是你要操心的,不关我事。” “行,家里也由我去解释……那么我专门腾一间院子给你,就说是我留朋友住宿。你在我家里不能乱走,进出也不要走正门,免得引起官府注意……张老汉那里最好也不要明着露面,官府也不是完全尸位素餐,若是有人暗中追查,理一理各方关系,就知道背后是你了……” 萧约叮嘱了许多,但薛照只有一句:“还轮不到你管我。” 真是和传言中一样跋扈啊。 萧约被他油盐不进的霸道行径抵得噎住,抿唇深呼吸,两颊有浅浅的酒窝:“那么,既然要互利互惠,这回你会给我点东西了吧?” 薛照:“不会。” 萧约:“……” 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 此何人哉! 早知道直接偷头发了! 萧约养尊处优二十年,在富贵窝里陶冶出一副温和从容的气质,待人接物让人倍感舒适,发火动气想骂人倒是从认识薛照才开始的。 刻薄的死太监。 说不清为什么,薛照越是瞧着萧约一脸气愤又拿自己无可奈何的模样,心里越是痛快,比听大狱里犯人嚎叫求饶还心情舒畅。 萧家家大业大,衣食住行都讲究。这间宅子是来宜县后现买的,也没怎么问行情,看着合适就买下了。如今搬家提得仓促,也来不及慢慢找买家,只要是不太离谱的价格,不管回不回本都出手了。 萧约领着人往自己院子旁边空出的客房带,路上经过妹妹的院子,薛照对着关闭的院门道:“这里瞧着不错,勉强还能住人。” 萧约心说你倒是会挑,还“勉强能住人”,妹妹院子里一草一木桌椅床榻都是从陈国带来的,不说价值连城,也都是有价无市的精巧珍品了。 “这里不行。不能给你住,你也不能进去。这一点没得商量。”萧约严肃道,“我知道,你本来是我不该招惹的人,但已经认识了,就没有必要畏首畏尾。既然我有求于你,就会尽力满足你的要求,让你看到我的诚意。但我也有我不能触碰的底线,若逼到绝境了,我什么都豁得出去。我不喜欢麻烦,想必你也是,实在没必要弄得两败俱伤。我们各取所需,彼此都不要给对方惹事,好不好?” 薛照瞧着萧约像个白面团子。 面团子这意思是惹毛了就要拼命。 啧,面团子奓了毛就变成狮子猫了。 但狮子猫的尖牙利爪能有多吓人? 薛照挑了挑眉:“我从不给人承诺。” “你!”萧约恼怒攥拳。 “走吧,看看你给我找的住处。”薛照眼风打个来回,一双长腿往前迈。 第12章 这死太监真难伺候。 萧约松了一口气,跟上去给薛照介绍客房各样家具用品,床榻被褥都让他挑不出毛病来。 晚饭时候,萧父听说儿子带了个客人在家里留宿,便请薛照一起到饭厅用饭。 萧约想当然地认为薛照不会去,对方却双手一背径自往前走了——记性还挺好,白天走一遍就记得饭厅在哪。 “你肯定不会以晚辈身份面对我父母,不尴不尬的,何必去前面?万一言谈之间说漏了嘴怎么办?我叫厨房送饭菜到客房,一样的菜色,不会让你饿着。”萧约一颗心又开始突突跳。 “尴不尴尬、会不会说漏是你要考虑的事。” “费脑筋的事又扔给我!为什么非得去前面!你是爱凑热闹的人吗?” “怎么不是?” “你!” 萧约满心憋闷,眼看着父母已经在饭厅里落座,他深吸一口气抢先几步跑上去。 萧父知道自家儿子只有个调香的爱好,没有什么朋友,难得有客人上门,很是热情好客。 眼见二人上前,萧父站起身来,笑盈盈道:“这就是约儿的朋友吧?真是一表人才啊,这样相貌不俗的少年郎,不知怎么称呼?” 薛照刚张唇还没发出声音,萧约抢白道:“他姓柳,是个哑巴!” 薛照:“……” 萧父“啊”了一声,随后面带歉意说让客人不要见怪。 萧母名叫江凭雪,和萧父一样年纪,今年已过了六十,但鬓发还是乌黑的,脸上也没什么皱纹,看起来也就四十多岁模样。萧夫人脸上一直带着雍容温柔的笑,笑起来右颊有个酒窝。 薛照目光回到萧父脸上,他左边脸上有酒窝。 萧约有么? 现在他没笑看不出来。 薛照回想了一下,嗯,狮子猫抿唇时有两个酒窝,他倒是挺会捡着好处长的。 萧约心里把薛照骂了好几遍,才扮出从容平静的姿态:“这是我偶然认识的朋友,刚巧他来宜县做点陶瓷生意,住在我们家里也好节省些路资盘费——过两天他就走了,今日和父亲母亲见一面也算全了礼数。明后日他忙着生意,怕是没时间一起吃饭,只晚上回来睡觉歇息。父亲母亲不用操心,我会招待好客人。” 萧父是个清瘦和气的老头,长着一把花白美髯,闻言点点头:“只是……柳公子孤身一人么?言语不方便,怎么做生意呢?” 薛照静静地看萧约怎么圆谎。 萧约道:“父亲,人家就是因为说不了话,耽误了许多生意,原本是富可敌国的,现在都要寄宿我家了……你还戳人家伤心处做什么?” 薛照正喝着萧母给盛的菌菇汤,闻言呛得直咳嗽。 萧父愧疚更甚:“啊这……不说了不说了,吃菜……” 见薛照一张冷若冰霜的俊脸咳得有了温度,萧父还是忍不住低声跟妻子说:“哑巴咳嗽还能发出声音呢?”萧母绷着笑容手肘捅了他一下:“吃!” 薛照目光暗暗留意桌上各人神态言语。 萧家人都有些没心没肺的疯劲。 一顿饭吃完,回到住处,薛照终于不用再扮哑巴。 “你很胆大,上一个试图摆布我的人,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薛照没回客房,在萧约房间里找到一管雪中春信。 “我只是想跟你要点东西来制香,并没有什么把柄捏在你手里。我所做的,不过是为了让大家都安全些,没想摆布你,顶多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若是觉得冒犯,那就先想想自己的行为是否得当。”萧约不卑不亢道,“这一管也可以送给你。我家马上要搬到奉安了,但我不会和你做生意。如果在启程进京之时,你还是不愿意让我制香,我们的来往就到头了。雪中春信是一剂普通的合香,你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天下那么多人,我也没有必要长久地耽搁在一处。” 薛照低头看着手中那管梅枝,用梅花木掏空了内芯来装线香,一重梅香裹着另一重梅香,实在是别出心裁。 “给不给你,看你诚意多少,能不能让我满意。”薛照道,“还有,再告诉你一遍,你管不了我的事。我和你的交易,也全由我做主。雪中春信的确普通,就是为我所用,也不配和我相提并论。你没有什么把柄握在我手里,但整个梁国,我想要谁的命都可以随时握在手里。” 萧约讨厌薛照的嚣张跋扈气焰,但又忍不住被他吸引。 好看的皮囊千千万万,但勾魂夺魄的香味举世难寻。他真的很香,他自己觉察不到,但真的很馋人。 那么大一个香饽饽摆在面前,偏偏又取不到原料。 好气哦。 第7章 制壶 这么香,闻得到拿不到,真让人心痒。 萧约两腮微鼓,听见薛照说:“为什么搬家?” “和你有关吗?”萧约道。 “别让我反复说,注意你和我说话的态度。”薛照反复将梅管盖子拧松旋紧,香味时有时无,他语气漫不经心,“你家就三个人?在奉安再要找这么大的宅子并不容易,本来三个人也不用住太大的屋子。搬来搬去,不会水土不服?” 萧约不想接他的话,岔开话题道:“听说紫砂壶烧制不易,为免壶体变形开裂,火候、时长乃至用的木炭都有要求。你早些休息吧,若那边有什么需要,你还得赶过去。” 薛照不置可否,回了客房歇息。 第13章 次日一早,萧约就被薛照从被窝里抖了出来。 薛照说了两件事—— “你那管香放了多久?失效了。跟我去找柴火。” 深秋入冬,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寒气最甚。 萧约在茶山里捡茶树枝子,脖子上围了一圈白狐的暖脖,寒风往袖管里钻,裤脚也被茶树上的朝露打湿了,身上冷得直哆嗦。 “阿嚏——”萧越一个冷颤,怀里的茶树枯枝都抖散了,他俯身去捡的同时对薛照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做过这样的苦差事,天不亮就来捡柴。我为了你的壶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做事总要讲些良心,不说完全公平,也不能太欺负人了,你现在愿意给我一点原料吗?” 薛照将衣裳下摆撩起一角扎进腰带:“闭嘴。” 好蛮横不讲理的香饽饽啊。 ——腿也挺长挺好看。 萧约轻哼一声,转开目光,继续捡着茶树枝干。 宜县出产的紫砂壶原本天下闻名,据说曾经还作为梁国进献给大陈的贡品。也不知是手艺失传还是原料出了问题,近些年来宜县紫砂壶生意衰败,没产出过什么传世珍品,只是批量做些千篇一律的东西,徒有工而无艺。 萧约来宜县之初,也曾因好奇买过一把壶,价钱不便宜,说是顶级上等的了。但他本身并不怎么喜欢喝茶,用再好的壶也差别不大,加之那把壶本身确实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很快就丢在一边了。 薛照看起来也不像爱喝茶的人。 熹微的晨光中,他五官像是自然造化的炫耀之作,眉睫如鸦,薄唇殷红,极尽艳丽灿烂。姓薛的像条鳞片鲜亮剧毒的蛇,该喝血才对。 上好的紫砂壶除了自己用,也可以用来打点关系沟通感情,作为送礼。 不管薛照要这把壶做什么,总归他是上了心的。萧约也耐着性子甘愿被他使唤,好好收集入窑烧制需要用的柴火。 张老汉说了,他家做出来的壶之所以别家不能比,就是因为壶身自带一股茶香,即便不搁茶叶只注水,也能尝到清香回甘的茶味。 而壶里自带茶味就是因为烧制时用了茶树做柴,在烟熏火燎中把茶味淬进泥里。 张老汉年纪大了,眼睛又不好,起窑烧壶都是吊着一口气勉强为之,张家祖传的规矩又是手艺传男不传女,制壶全程不许女人沾手,所以捡柴的活计就落到了求壶的薛照身上。 萧约则是被他抓来白打工的。 正好拂云寺北面是一片茶山,据说此处的紫笋茶是进贡给梁国王室的,萧约不知道薛照是提前打点好了还是大胆来偷,他自己面对贡品总有些束手束脚,只埋头捡黄落的枝叶,而薛照那头已经弄倒了一大片茁壮的活树。 萧约捡了一捆茶树,撕了树皮做绑绳,他心里想事脚下便没留神,踩着湿泥一滑,瞬间失了平衡。 薛照手里正好空着,抬头瞧见了—— 长腿一踢,脚尖一抬,萧约怀里的茶树秆子便腾空而起,落到了薛照脚边。 而萧约呢,情急之下随手抓住了一株粗壮的茶树,好歹没溜太远,一屁股坐在地上,擦得腰臀都痛。 “你!”萧约嘶声,怒气冲冲地瞪向薛照,“伸手拉一把很难?你居然救柴都不救我?柴能摔坏吗?” 薛照双手背在身后,面上毫无愧疚:“起来,别耽误了我的事。” 萧约差点脱口而出骂一句“好歹毒的死太监”。 薛照现在满心都是他的壶,就算萧约摔断胳膊腿儿也得继续给他捡柴,何况只是擦伤。 烧壶需要一整天,用茶树做柴但不是只烧这一种柴,所以不必收集太多。 天刚亮时萧约和薛照就带着东西回到了张老汉家。 旭日初升,山野清新。 深秋时节,清早尤其寒冷,呼吸间都会带出白雾。张老汉却只穿一件无袖的褂子,脸膛是带着兴奋的红色。 “这座窑,是我祖爷爷亲手打的,传到我这里,不知道烧了多少次出了多少壶。已经十多年没用了,但还没坏,我也还能做。”张老汉像是年轻了十几二十岁似的精神抖擞,向两人介绍自家屋后的龙窑,“这样大半丈宽两丈多长的窑一次能烧上百只壶,但耗子下崽似的一窝出能有什么好的,我只烧一只,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只了……我得守着,一时一刻也离不开,也不能穿多了,免得觉不出温度来……” 张老汉说起自己拿手行当,瞎眼里都亮起精光,老迈的身体也像感觉不到寒冷似的。他说着顿了顿,泪眼看着薛照:“薛爷啊,我那女儿小芽……” “我保她一生平安周全。”薛照点头。 萧约小声嘀咕:“不是说不给承诺吗,还是条件开得不满意。” 薛照看他:“知道自己不配就好。” 萧约屁股疼,心里又骂死太监,没见过这么跋扈这么傲的,耳朵还挺灵。 张老汉得到保证,连连点头:“好好好,那我就可以安心了……” 紫砂壶制作工艺要求高,从制胚到烧制都不能大意。尤其是烧制,即便是富有经验的老手艺人也不敢打保票每一次都能把火焰温度拿捏精当,稍有不慎壶身就会变形开裂,所以烧壶是需要全神贯注的细致活。 张老汉全身心投入了制壶。 萧约和薛照在屋子里坐——准确地说,薛照坐在木凳上,萧约屁股疼坐不下去,站在他对面。 第14章 张家贫寒,家里只有一个破柜、一套桌椅,父女两张床,中间用一块旧布隔开,有个人来客往的也好遮住里面女儿家的睡处。 张老汉的女儿张小芽给两人上茶,家里是做紫砂壶的,用的只是普普通通的茶壶,但茶叶是好的,正是紫笋茶。 “薛爷,我知道你应承我爹安顿我……你救人救到底……我想求你帮我爹找个好大夫,他的病兴许还能治。”张小芽是张老汉老来女,今年还不到十八岁,面对生人很是胆怯,说话都发抖,嫩生生的小脸上挂着泪珠,“是我不好,惹了刘家那场麻烦,让我爹担心着急……今日累这一场,他的身体怎么撑得住?薛爷,我知道你有来头,你一定找得到好大夫,我求你……” “一把壶换一条命。”薛照言语冷淡,“你爹选了你活,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 “可是、可是我……那就别管我,救我爹!”张小芽哭道。 薛照眼都没抬:“我只认壶,你没资格和我谈条件。” “我也会做壶的!”张小芽急声,怕大声惊扰了父亲,她匆忙往屋外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继续说,“我爹不让我学,我偷着学,我从小就会了……这次就是因为我偷偷帮人做壶坯,才被姓刘的盯上……我会做壶的,只要你肯救我爹,给你做多少我都愿意,我一辈子给你做壶!” “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薛照不悦闭眼,眉头微皱。 萧约知道薛照不是个乐善好施的人,张老汉对他来说有用,所以他愿意成全老汉心事。张姑娘就算会制壶,年纪轻轻也学不到精髓,而且出口就是要多少有多少,那不就成了张老汉所说的“耗子下崽似的一窝出”。薛照是看不上这样的成品的。 要打动薛照,非得给出相当诱人的条件不行。 张小芽不敢再说了,擦着泪退了出去。 萧约立在薛照对面,看得见他额角近乎雪白的皮肤下血管跳动的起伏。 方才捡柴的时候瞧见他眼里有不少血丝。 昨夜没睡好? 活该,谁让他这么小气。 端起粗瓷茶碗,紫笋茶的清香扑鼻,萧约想起薛照说他给的那管雪中春信失效了。 不会啊,早晨薛照身上还有梅香。香味没变,怎么会失效呢? 自家鼻子不行,还怪人家的香制得不好。 真是挑剔难伺候啊。 萧约百无聊赖站了又坐,甚至去给张小芽打下手做了一顿午饭。但薛照嫌弃饭菜粗陋碗筷不净不吃,张老汉专心守着窑也不吃不喝,张小芽想到父亲身体状况也吃不下去,只有饿了一上午的萧约吃了两大碗。 饭后易困,萧约在桌边坐下,双手掌心支着下颌打起盹。 蓬松的白狐围脖衬得睡中的萧约玉一样的人,薛照余光里瞧着越发觉得他像狮子猫。 凭什么他坐着都睡得着? 刚刚不还龇牙咧嘴说伤着了? 薛照不动声色给了萧约一肘。 萧约被碰醒,迷迷糊糊从凳子上摔下去,捂着屁股叫疼。 “干什么?昂?”萧约仰头看薛照,“壶出窑了?” 狮子猫一脸茫然。 薛照勾了勾唇角:“站又站不稳,坐也没坐相,摔得活该。” 萧约:“……” 又等了许久,从早到晚,从日升到月落,紫砂壶终于出窑了。 第8章 可怜 萧约从没见过这样的壶。 壶身饱满圆润,弧度流畅衔接利落,原本暗紫素净的壶体此时装饰上火红的流云,云纹分布恰到好处,云蒸霞蔚浩然蓬勃,仿佛写意名家在壶身作了一幅顶好的粉彩画。 天工造物,变化神奇,有非人力所能掌控之风险,生非人力所能及之精华。 张老汉完成作品,精神气一下子就泄了,骤然像老了七八岁,他满含热泪:“我不看见,但摸得到,不止纹路,连颜色我也有感觉,这是我手上出来最好的窑变!这辈子有这一件,值了!” 张小芽既心疼父亲,也被父亲的手艺镇得说不出话来。 萧约同样被这样的艺术震撼,嗅着刚出窑新壶烟火味里掺着一股茶香,这是泥与火碰撞的艺术。 薛照凝目注视,他正要伸手去端那把壶,一道破空之声响起,他眉眼骤转凌厉,就着手边一片茶树枯叶旋腕飞出。 萧约听见一声脆响,这才反应过来循踪望去,那枚树叶打落铁质飞镖,飞叶旋转如刀不减其势,一名凌空而起的蒙面黑衣人手腕鲜血喷溅,负伤跌落在地。 有杀手,救壶! ——不对,赶紧逃命! 萧约把紫砂壶抢在怀里护着才想起来保命要紧,心想真是被死太监压榨出习惯了,弄得如此重物轻人。 和薛照对了个眼神,他便拽着张老汉,和张姑娘一起关门躲进了屋里。 屋顶上又跳下了三四个黑衣人,将薛照围住。 萧约不敢扒着窗户看,怕误伤了自己,怀里那只壶还带着刚出窑的余温,贴着心口像是一颗外置的心脏。萧约听见自己咚咚的急促心跳声。 “督主,您这又是何必呢?” 萧约听见不高不低的一道沙哑声音。 督主? 对了,薛照不仅是司礼监的掌印,还是缉事厂的提督。 会这样称呼他的,是他自己手下的人?听这语气,不是要命的事。 萧约感觉危险程度降低,捂着壶慢慢挪到窗边,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望出去—— 第15章 包括手腕重伤的那个,五名黑衣人都单膝跪在薛照面前。 “督主奉王上之命南下,约莫是有要务在身,做得圆满了,王上大有嘉奖,连小的们也跟着沾光。若是出了差错,缉事厂上下都要受牵连。”中间的黑衣人摘了面罩,对薛照抱拳道,“王上器重督主,请督主莫要违逆王上的旨意!” “季逢升,你背叛本督。”薛照声音很冷。 季逢升抬头,眼睛微眯:“督主,你我都是效忠王上的。” 薛照:“我只当我捡了只会摇尾巴的耗子,没想到是条狗。” 季逢升三角脸,眼睛小眉毛短,有些鼠相,闻言目光沉了沉,起身道:“督主,你是清楚王上忌讳所在的,明知故犯,安的是什么心思?给了机会还不认错,非要一意孤行,恐怕即使是督主也承受不住王上的怒火。做狗么,还是做一条乖些会摇尾巴的好。” “你以为扳倒了我,你就能上位?就凭你?”薛照眼底的轻蔑像锋利的刀子,一刀刀直往痛处挖,“内臣代表着王室脸面,你这张脸只好拿去催吐。缉事厂不止能耍威风,该查的案子、该杀的人都要落到实处,不是龇着牙吠两声就能起效的。司礼监权柄重大,缉事厂从不落空,狗爪子怎么掌得了印。” “薛照!看来你是非要和王上对着干了!”季逢升怒了,拔刀相向,“王上有令,留人不留壶、留壶不留人!” 跪地的其余四人闻言蹿起,纷纷向主子亮了刀刃。 薛照赤手空拳,只在龙窑旁捡了几枚干枯的树叶。 朗月西沉,疏星闪烁。 薛照一身红衣,脚下都没怎么动便轻松避过几道黑影的攻击,像是怕脏似的,不动手也不动脚,几枚树叶从指尖弹出,转瞬便深嵌进对方皮肉里。 黑夜之中,星月黯淡,萧约在窗纸后面,看得满目猩红,分不清是薛照的衣摆还是喷涌的鲜血。 窗纸红了一片,萧约闻到扑鼻的腥味。 是血。 用树叶都能杀人,用簪子还算保守了。 好腥好难闻的味道,萧约身体有些发抖。 凝神再看时还站着的只剩薛照和季逢升。 薛照以树枝为剑,抵着季逢升脖子:“季家从前也算要脸面,怎么出了你这种货色?” 季逢升夜行衣前襟被树叶割开,皮肉也裂了个血淋淋的口子,他阴恻恻地冷笑一声:“脸面?督主,我们还是别提这两个字,说出来都羞人。同样是获罪受腐,同样是冯家的奴婢,我再不堪,也还知道听主子话,给主子办好差事。督主你呢?还想着自己是薛家人,觉得自身高人一等。可惜啊,你这薛,不是卫国王室的薛,是咱们梁国大逆不道罪臣薛家的薛。要是郡主娘娘还在,要是昭定世子没有英年早逝,你便是真真正正王上的外甥。可惜啊,树倒猢狲散,如今在位的也不是你嫡亲舅舅。奴婢就是奴婢,你和我是一样的货色。” “奴婢,”薛照闭眼,轻声重复,“好一个奴婢。” 季逢升在夜风里浑身发抖。 薛观应,奉安城里叫他做血观音,想法子折磨人之前总要瞑目仔细思考一番,那姿态悲悯又恐怖。 季逢升下意识后退。 下一瞬,薛照手中的树枝就对穿了季逢春右手,他整个人被这力道扯着后退仰倒,硬生生钉在地上,痛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薛照信手又取一枝插进季逢升左手掌心。 紧接着他两边脚踝也长出茶树来。 “这里没有趁手的工具,不过窑里火炭是足够的。”薛照踩着季逢升心口,俯身很有耐性地温声细语道,“缉事厂的法子你都是知道的,凌迟要片够三千六百片。你既然觉得自己是条会摇尾巴的好狗,怎么能不盖戳证明。你自己数着,今夜足够摁下三千六百个戳。” 燃烧的火炭按在流血的伤口处,季逢升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皮肉烧焦的味道熏得萧约想吐。 “督主饶命,督主!督主,奴婢再也不敢了……” “平日里只说‘是’和‘遵命’,今夜说了那么多话,大概也渴了。” 薛照夹起一块猩红的火炭,往季逢升嘴里送:“来,润润嗓子。” “再也不敢了!别杀我!”眼看着嘴皮子要给烫得皮开肉烂,季逢升急声嘶喊,“要是杀了我,薛大人也活不成了!” 薛照手上一松,炭块从季逢升脸边滚落:“你说什么?” 嘴角烂了一大片,季逢升吸气半天才缓过劲来,他恐惧中又带着点得意:“王上吩咐,若是我们不能带回让他满意的消息,引督主走回正路,薛大人就见不着今年的雪了。督……督主,杀了我们容易,但王上听不见回话,也是要杀人的。你一片孝心,也不想为了一把壶让生父送命吧?” 薛照脸色很难看。 受伤滚了一片的黑衣人挣扎着站起,把季逢升从地上拆下来。 “王上说了,留壶不留人。”季逢升没法站,只能歪着身子搭在两人肩上,他疼得快晕过去了,但笑得很得意,一把沙哑的嗓音发着颤,“督主,你回去怎么跟王上交代,是你的事。我们要办完了差事,才能回我们的话。你气也出了,该办的事赶紧办了吧。” 薛照气息沉重,眼中杀意毕露,眼前之人十足呈现了小人得志,都说咬人的狗不叫,这条狗未免太聒噪了些。 该把他肠子扯出来,和舌头打结。 第16章 但薛照终究没有要季逢升的命,而是走向破屋。 薛照推门而入,萧约正扒着窗户要跑。 薛照把人从窗子上提下来,怒气快要压不住:“你搞什么鬼?拿来!” “不给!”萧约把壶牢牢护在怀里,“这壶能做出来,我也出了好大的力。天底下就这么一件精品,百十年也不一定能再出类似的。我不想它就这么没了。我带着壶跑,你先拖延着,总能想出办法来。你多重视这把壶,本身又不是肯受人威胁的性子,就这么憋着一口气给出去,恐怕这辈子也睡不好了。” 薛照闻言像看怪物似的看着萧约。 “你知道我睡不好?你怕我睡不好?”薛照关注点有些偏。 萧约动了动唇没反驳,差不多,死太监脾气本来就坏,睡不好再发疯,这辈子也别想配成他这剂香了。 “唔……反正不能给,我接着跑了嗷。”萧约继续翻窗。 薛照再次把人摘下来。 “蠢笨如猫。”薛照揪着萧约领子,指尖擦过他耳廓,沾了点热乎的活人气,他从萧约怀里拿走紫砂壶,“你以为是市井赖账,还能一走了之。梁国之大,已经容不下这把壶了。你带着壶走,一家人都要跟着你去死。” 萧约当然知道得罪梁王就不能在梁国活命,那又怎么样,连一把壶都容不下的国主心眼该有多小,梁国只不过是个藩属国,大不了逃回陈国去。萧家也不是面团捏的,虽然不知道祖上是什么来历,但在陈国是很有些根基的。 ——再说了,我哪像猫了,猫哪里蠢了。 罢了罢了,没必要和他多费口舌,枉自为他舍命一场,不识好人心的死太监,活该睡不着。 薛照拿着壶走出屋子,当着季逢升的面单手将其捏破,碎陶片落在枯草里。 “滚回去给梁王复命。” 眼看着精巧无二的紫砂壶在面前碎裂,季逢升心里被难以名状的得意与痛快填满,连身上几个洞几处焦肉都不觉得痛了,恨不得放声大笑。 薛照又算什么东西,再狂妄再跋扈也不过是没根的阉货,上头一声令下还不是得乖乖低头。 他这样的性子,岂止自己想杀,奉安城里容不得他的人多了去了。 萧约走到门口,看着薛照的背影,宽肩窄腰长腿,又香又俊,少年得意大权在握,但萧约觉得他有点落寞可怜。 薛照应该是不喜欢喝茶的,也不是个有赏玩茶壶趣味的人。 薛家获罪,至今还活着的除了薛照,还剩下他父亲。所以,这壶是送给…… 这样小的心愿都不能达成。 至于么? 家庭美满的萧约很容易动恻隐之心。 “督主,早这样多好,何必伤了兄弟们的感情。”季逢升对薛照说话,眼睛瞟到后面的萧约,“督主,南方再好,也得尽快回奉安给王上复命啊。咱们,奉安再见!到时候属下为你准备盛宴接风,告辞了!” 黑衣人破破烂烂,互相搀扶着离去,临走之前还丢下一粒火,想把枯草里的紫砂残片烧个干净。 薛照垂头下视,火舌在黑夜里蹿涌,他目光并没有聚焦,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 直到萧约冲上来,眼疾手快从火里一片一片抢出碎壶,薛照这才回过神来。 “你发什么疯?”薛照看着萧约烫得直甩爪。 萧约左手倒右手,嘶嘶地抽气:“我知道有一门锔壶的手艺,能把碎壶补起来,一滴水都不漏,唔好烫——” 夜风清爽,薛照眼中凉飕飕的。他盯着萧约看了很久,从他如玉胜雪的脸到他脖子上毛茸茸的一圈,再到他烫出水泡的手心。 真疯。 为了制香什么事都敢揽。 薛照别过头去:“迟钝如猫。怎么不早说,烧坏了,卖了你也赔不起。” 第9章 伤痕 锔壶是与制壶伴生的技艺。 萧约不爱喝茶,但是萧父是其中行家——但凡是安逸享乐的事,萧梅鹤都很在行。 原先萧约买了一把好壶,没用两天就搁在一边,后来再见到就是在自家老爷子手里了。原本素净无暇的壶身镶上了几长条数十枚银钉。 萧约问壶是什么时候坏的,既然坏了还补它做什么,难道不会漏水吗? 萧父嘬一口茶水,笑吟吟地给儿子讲解:“这叫锔壶,特意把壶弄破了再补起来,取的就是这份匠心独运,怎么会漏水?” “啊?陶瓷也能用钉子补啊?”萧约接过壶来仔细查看,银片被裁成大小均匀的柳叶状,两端尖处扣进壶身钻出的微小孔眼里,如此便将裂缝给拽住了,顺着缝隙一路打上钉子,“唔,真是手巧,还能给壶做手术。爹你说是故意把壶弄坏再补好的?” “是手术,也是一门雅艺。”萧梅鹤拿回紫砂壶,在手里摩挲把玩,“怎么破也是有说法的,有个名头叫做涨壶。把新鲜的黄豆装进壶里,再把壶不松不紧捆好泡在水里,豆子遇水发涨,就把壶给撑破了。这样撑出来的碎片贴拢来严丝合缝,方便养茶山,也方便补得好看。这锔壶啊,讲究可多了,要补的钉多且美为上等。南方一爱病梅,二爱残壶……江南好啊,约儿,多赏些风雅,不必只专香道……”1 萧约没能如老父亲所愿成为一个爱好广泛的膏粱子弟,只痴迷于制香,也因此和薛照纠缠上了。 薛照听萧约说完便要去找锔壶的匠人,萧约将他拦住。 第17章 “还是我去吧。”萧约道,“免得那些人没走远,暗中盯着你,再出岔子就不好了。” 薛照抓着碎瓷片不放手,审视地看着萧约。 “壶都碎了,难不成还怕我偷?”萧约无语了,“又不是你用过的,我犯得着做贼吗?” 薛照眉头一紧:“你想偷我用过的东西。” 萧约心想你别用看变态的目光看我,调香师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咳咳……这个,我没偷,别瞎说……反正我不会言而无信的,事情交给我去做,包管让你满意。”萧约到底有点心虚,低着头看自己手上的水泡,“要是我有什么歪心思,何必跟你说有这个法子呢?在你手上坏了的东西,我想方设法给你救回来,无论如何也不该怀疑我的诚意吧?” 薛照垂眸思索片刻,随后扯了萧约的白狐围脖,裹严实碎片才交到萧约手里:“我去你家等你。” 萧约习惯了他的重物轻人,缩了缩脖子:“那你就待在院子里不要随意走动,我去锔几个钉子。” 薛照“嗯”了一声。 萧约转身下山去找锔壶大师,走出几步回头:“叫人给你烧水沐浴吧。血腥味太重了,免得吓着我家里人。” 薛照有些不耐烦了:“不是只有你长了脑子。” 萧约耸耸肩:“算我多嘴了。” 继续往前,没走几步又回头:“水烫些好,热热地泡一会,能睡得好些。” 薛照闻言眼底动了动,默然片刻低声道:“雪中春信不管用,再给我换一款香。” 也不知萧约听到没有。 一夜很快过去,天亮时,薛照卧房的门被叩响了,薛照几乎是同时开了门。 一只浑身伤痕,缝补之处宛如银鳞生光的紫砂壶递到薛照眼前。 红光粲然流云重聚,银色铆钉并不突兀,且在浴火窑变的基础上增添了几分摧折不败的顽强生机。 “那位大师本来说不接急单,从来夜里不做的,熬夜伤身。我用了点钞能力把人叫了起来。”萧约把壶交稳了才敢打呵欠,“巴巴地守了一夜,亲自看着他补的,也算学到点东西,什么钻两分留一分,钉眼要透光却不漏水……花纹也是我选的,应该不算丑。” 疤痕纵横,陶瓷穿银,原本巧夺天工的物件又添了许多修理,但壶身总归是完整了,数十枚银片横跨裂隙,像是枯枝上长出新柳。 花纹是萧约选的。 薛照盯着人看了很久,白狐围脖完成了保护残片的使命,又圈在了萧约脖子上来保暖,狮子猫眼下有通宵未眠的乌青。 破而再立。 原来绝境之处也不是毫无出路。 能看见的,能想象到的,或许并不是真实全部。 薛照握着那把壶,闭了眼久久没有出声。 萧约瞧见他身体轻微地颤抖。 唔,看样子很满意啊,这时候跟他提要求,他应该不会拒绝吧? 不,不能趁人之危,实在不太磊落。配香这样愉悦的事还是两厢情愿的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还是随缘的好。 “你刚才说什么能力?”薛照睁开眼,依然是那副人嫌狗厌的冷淡神色,定定看着萧约。 “没……没什么,就是花了点银子,你也看得出来我家最不缺的就是钱。”萧约一夜没睡脑子有些木,一时大意失言,他也不跟薛照说补壶比买好几把壶都贵,只道,“既然锔壶是雅事,这礼还是送得出去的。” 薛照目光骤冷:“你听到多少?” “我不是个多事的人。”萧约道,“你主动告诉我自己的身份,也是对我有些信任的吧?我惜命,又有自己想做的事,不会成为你的麻烦。” 萧约变戏法似的从袖管里摸出一袋安神香:“这是我专门调制的助眠香料,我父母上了年纪觉少,用了都觉得好——不过,少杀点人可能更容易安睡。” 狮子猫鼻子好,耳朵和脑子也都很灵。 就是爱多嘴,而且不知死活的胆大。 薛照接过香来,又听见萧约说:“我家经常搬迁,也没有常来往的亲戚朋友,我也习惯了萍水相逢后会无期。我上次说了,我不能跟你做长期生意。我们之间的事不能牵连家人,这是我的原则和底线。你不要雪中春信,我可以把这种安神香的配方给你,我在制香方面是从不藏私的。” 薛照道:“既然想置身事外,为什么主动与我纠缠?说得像是关心家人安危,冒险的事却敢做得很。拖着一家人涉险,你对得起他们?归根结底,你只图自己快活。” “一家人何必算得太清,爱是常觉亏欠却不图回报。我父母养我一场,又不是投资做买卖,并不指望我给他们什么好处,我快活他们便也开心。他们想让我自由无忧,我要是事事拘束,反而辜负了他们的悉心教养。”萧约道,“我家的事不用你管,我不过问你的事,你也别多管闲事。” “常觉亏欠却不图回报……”薛照垂眸,目光落在萧约指尖,“你的手好得倒快。” “是啊。”萧约抬手带起一股药香,他指尖水泡已破,皱下去的表皮上涂着一层药膏,“找锔壶大师的路上,遇到了良医,用了好药,也算是意外之喜。” 萧约没详说良医,薛照也没追问,敛眸道:“今日我便要返程回奉安。” “哦。”萧约有些失落,看来这家伙是真没良心,得了好处没一点回报,就是不肯给原料。 第18章 罢了罢了,人生哪能事事如意。 他也没多香,只是一点点香而已。 就不信全天下就他一个人这么香。 ——可他真的好香,好气哦! 萧约道:“张老汉吊着最后一口气把壶做了,怕是没剩下多少时日。等张姑娘为她父亲送了终,我安排她到我府里,不说多富贵,安稳是一定的。” 薛照无言地瞧着萧约,仿佛要通过他的神色看出一丝端倪,看出他为什么要主动替自己践行承诺——萧约到底在算计什么,自己身上哪有什么香味。 萧约是真的困了,只想赶紧去睡觉,摆摆手:“白跟你折腾这么几天。赶紧走吧,要是我爹娘知道了,送你一把盘缠不说,还得问这壶的来历,多麻烦。” “改改你说话的语气。”薛照拽下了萧约的暖脖,把壶一裹,抬腿便往外走。 “啧,还好意思防备着怕我偷东西呢,自己明抢。”萧约看着薛照背影直摇头,不经意发现他红衣下摆缺了一截,余光一扫,临窗的桌案之上放着红布长条系着的一截黑发。 “这……”萧约心头一动,上前拿起发丝。 要了多次,这回竟然真的主动给了。 他竟然还有点良心? 抵在鼻尖一闻,是薛照的味道,但又好像差点什么。 是香的,但又不够勾魂夺魄的程度。 明明都忍住不馋了,又把瘾勾起来。得之不足,还不如一无所获,不上不下钓得人越发难受。既然这样,那就不要怪我得寸进尺了。 萧约郑重地将青丝收好,打算到奉安之后再仔细研究研究那股香味到底来自薛照身上何处。 萧家就要搬家启程了,齐咎怀如约进府来和萧家同行。 萧约安顿好客人,在书房和萧父说话,他没提和薛照一起遇险,也没说路上遇到的那对师徒。 “爹,我们家祖上是做什么的来着?”萧约问得突兀。 “卖咸鱼的啊,怎么啦?”萧父正摆弄刚买回来的异种鹦鹉,随口回答。 “卖咸鱼的啊,那还真是励志……爹,我好像闯了点祸,惹了不该惹的人。”萧约道,“您总是让我在外不要怕事,只管潇洒恣意地活,说是家里能给我托底。但我心里总是没底,干脆您给我个准话吧,我们家到底担得起多大的事?” “是登芳阁那桩案子吗?”萧父嘬着嘴哄鹦鹉说话,漫不经心道,“官府有人来问过,不碍事的。路见不平就该相助,你做得对。” 萧约:“不是那件事……父亲,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哦,这么说吧,梁国境内儿子你可以放心大胆横着走。祖宗创下这份家业,就是为了让后辈潇洒快活。” “意思是谁都可以惹?任何人?” 萧约从容淡静:“嗯,所以约儿啊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萧约抿了抿唇,小声道:“那要是……梁王呢?假如冒犯了梁王……” 萧父捻着胡须沉吟:“啊,梁王……” “对不起,爹,我这么大了还让您老人家担惊受怕!”萧约见父亲神色严肃起来,心想不好,再家大业大也没能力和一国之主作对,“其实也不一定会牵连到咱们家,梁王应该也没那么闲,不会计较那么多,可能是我太杞人忧天了,兴许什么事也没有……稳妥起见,爹,这样吧,就让我一个人去奉安,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大夫,你们赶紧回陈国——” 萧母端茶进来:“你们说什么呢?” 萧父拍拍儿子肩膀:“儿啊,我夫人怎么把你养得这么乖,胆子太小了些。姓冯的算什么,别说假如了,就算是真惹了又如何?” 萧约:“啊???” 第10章 贤婿 啊?惹了梁王也没事? 我家这么有背景吗? 卖咸鱼能卖到这么霸气吗? 萧约闻言惊得目瞪口呆。 萧母缓步上前,微笑着把茶交到同样笑吟吟的丈夫手里,然后揪住耳朵一拧,瞬间变了脸色:“老家伙,乱说什么?” 萧梅鹤把耳朵往妻子手心送,惧内惧得很有风格:“这不是给孩子长长志气吗?夫人呐,你看咱们约儿像你一样斯文宽和,一点都没继承我的洒脱。” “洒脱?活脱脱只看见傻了。有你这么长志气的?撺掇自己儿子出去惹事?”萧母撒手,对萧约道,“别听你爹说的,他老糊涂了。娘相信你不是乱来的孩子,从前咱们家不和官府朝廷打交道,到奉安也是一样的。放心做你喜欢的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凡事总有道理可讲,自己拿捏着分寸就行,别多想。” 二老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去清点行李了,留下萧约一头雾水。 家里绝非普通的商户,萧约从小就清楚这一点。 二十年来,萧家搬了很多次,最初在陈国京城住着,然后到了永州,然后是泊州、江州……几乎把陈国气候宜人风景秀丽的地方住了个遍。搬家的原因,父母一直说的是给妹妹治病,四处寻访名医。 但妹妹是六岁那年病的,六岁之前萧家就搬了几次,甚至早在兄妹二人降生时,萧家都在搬迁的路上。 ——父亲母亲都不知道,萧约有襁褓中的记忆,还有上辈子的记忆。他是这个朝代的外来者。 那夜是七月初五,后有追击前路未知,江凭雪在奔驰的马车里生下兄妹二人。 树林深密小路蜿蜒,栎木和梧桐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弦月让乌云遮了大半,挂在枝头清辉明灭。 第19章 因为出生在月夜,萧家兄妹二人名字都和“月”字音近,萧栎的小名就是月月。萧约今年七月刚满二十,父亲给他取字为栖梧,谐音“七五”,也是应了当时之景。 萧家兄妹出生那夜是谁在追杀?为了什么?是因为被追杀所以频繁搬家吗?萧家老小仁和宽厚,不像是会与人结怨的。如果说萧家真有什么旧怨宿敌,可是除了兄妹降生那夜以及六岁那年,这些年一直平安……父母对于搬家之事,始终不愿深谈,方才的问题答了也好像没答,萧约还是不清楚自家底细。 萧约摊开紧握着的手掌,掌心一把细小的黑色种子散发出淡淡的药味。 在找锔壶大师的路上,萧约遇见了那对登门治病却被父亲赶出去的师徒,多半不是偶然。 师父名叫裴楚蓝,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模样,可他自己说早就年过而立了,举止潇洒倜傥,目光精明狡黠。徒弟大概和萧约差不多岁数,瘦高的少年,模样俊但嘴角向下,苦大仇深的模样,谁也瞧不上似的,他师父叫他“小青”。 裴楚蓝长了副勾三搭四的风流模样,但萧约凭直觉认为他是有本事的大夫——他身上有很重的药香,像是由内而外,骨髓血肉和衣裳穿戴都饱饱地浸满了药液。裴楚蓝还一眼看出萧约身上有摔跤导致的挫伤,又很细致地注意到他手指烫伤,用银针帮他挑破了水泡,给他指尖涂上药膏。 这手法、这用药可以说是立竿见影,萧约一点痛都没感觉到,烫伤就好了大半。 萧约态度恭敬地对两人道歉,并请他们不计前嫌为妹妹诊治。 “医不叩门,我叩了门,还被撵出来。我记仇了,再不受这种气了。”裴楚蓝耸耸肩,给了萧约一把药材,“还愿意搭理你,都算我心地善良。再说,你家还轮不到你做主吧?把我们领回去,又打骂出来?别自找没趣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们爷俩还是去奉安逍遥快活吧。” “可是医者仁心,怎么能坐视不理……” “等你能当家作主再说吧。” 萧约握着那把种子,目送师徒二人背影远去。 回来的路上萧约问了药店,才知道这种子是活血化瘀的,名叫王不留行。 · 登芳阁。 薛照找到裴氏师徒二人时,裴楚蓝正拉着听雪看手相。 “美人命薄啊,阴阳倒置易弁而钗,身似浮萍孤苦飘零……”裴楚蓝瞧着对方一双鹿眼茫然惶恐,松手道,“别怕啊,命不好,但还有些运气,会遇到贵人,脱胎换骨。” 听雪本来还觉得客人言行古怪,有些害怕,听到这里眼前一亮:“真的?能算得出这位贵人是男是女,多大岁数吗?我的贵人,会一生平安顺遂吗?” 裴楚蓝笑:“天机不可泄露啊,到时候自然就清楚了。美人,借宝地一用,我有客人来了。” 听雪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退了出去。 “美人,有机会再见喔!”裴楚蓝桃花眼温柔多情。 裴青挎着药囊守在门口,沉着一张脸,把薛照放进去。 门一关,裴楚蓝脸上的笑容就收了。 “陈国皇帝身边有坏人呢,竟然连我的身份和行踪都泄露了。” 裴楚蓝衣裳上满绣着一种植物纹饰,像是药材,镰形的托叶,宽而圆的叶片,紫色花序从旁腋生。 他席地而坐,双腿盘曲,双手搭在膝上,仰头看着薛照:“说吧,梁王什么毛病?” 薛照此次南下,正是因为梁王头风日渐严重,同时恰好有药王谷神医的线索,所以梁王派他前来寻医问药。而制壶,不过是薛照趁机徇私做的一点梁王不喜欢的事。 药王谷裴家世代行医誉满天下,传说裴家人几百年前就曾剖腹取子保得母子平安,也曾数次平定大疫救济黎民。 裴家与皇室往来甚密,靖国与陈国尚未一统时,裴家便是两国的座上宾,地位超然。后来陈国女帝与靖国皇帝缔结姻缘,两国融为一国,裴家渐渐神秘起来,民间很少再听到关于裴家的传言。 到当代,裴家几乎成了一个虚无的传说,鲜有人知道其存在,更遑论确凿行踪。 薛照没回答裴楚蓝的问题,却道:“你曾主动登萧家的门。” 话一出口,薛照有些后悔,但说都说了,只能保持镇定。 裴楚蓝由头到脚地打量薛照,笑出声:“你是梁王那个外甥吧?名头不小,我听说过你。我风流一辈子,月下牵过小手,翻墙会过佳人,没想到还会被太监质问,莫不是你看上了萧家少爷?” “放肆!管好你的嘴!这里是梁国境内,小心我拔了你乱嚼的舌头。”薛照神色不悦。 裴楚蓝随意坐着,笑得眯眼:“年轻人好大的气性,心平气和些。这不是你先问萧家嘛,我回答的也是萧家的事——我虽然被撵出来,也还是萧家的姑爷呢。” “萧家女儿心智不全,只如六岁孩童。”薛照道,“你想做他家姑爷?这不叫风流,是下流。” ——薛照不是个好人,萧约不许他接近妹妹的院子,薛照听见了,但压根不打算遵从。翻墙走高,窥探监听对他来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她哥哥可没有心智不全。”裴楚蓝道。 “你说什么?”薛照脸色一变,上前几步靠近,俯视裴楚蓝,“你说的是,萧约?” “嗯呐,要不怎么怕你跟我抢男人呢。哦,原来我那未过门的郎君叫萧约啊。”裴楚蓝恍然点头,“啧啧,我那丈人太无情了,怎么好把姑爷往外撵?不兑现婚约,还不让小夫妻见面,棒打鸳鸯。我啊,真是命苦啊。” 第20章 薛照抿唇不语,嫌恶地皱紧眉头。 “听说我那郎君很会制香,那不是巧了,我也常用药材制作香包,随身佩戴驱虫防毒,我们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薛照屈指一抬腰间佩剑出鞘,他以剑柄抵在裴楚蓝脖子上:“我南下不是为了找个说书先生,少扯瞎话,我问你,你和萧家到底什么关系?” 门口的裴青闻声而动,裴楚蓝让他退下。 “谁跟你说书,梁王让你南下,也不是为了打听我和萧家的关系吧?”裴楚蓝鼻翼翕动嗅味,反手去打薛照手腕,“还是真被我说中了,你要和我抢男人?太监身体残缺,总会有股子骚味,你倒是香。看来萧约是真的很会制香。” 薛照袖中揣着香包,他厌恶生人触碰,也讨厌沾染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又不能真伤了裴楚蓝,所以对方一搭上来薛照便退开,将利剑收回鞘中。 “我没多少耐性。你到底为什么去萧家?”薛照冷声质问。 裴楚蓝松开薛照手腕,桃花眼目光流转,噙着笑挑了挑眉:“年轻人心火太旺,这不好,压着一股火,别把自己憋坏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萧家是我的岳家。” 薛照按剑看着裴楚蓝。 “你既然知道我是裴家传人,就应该晓得,裴家不重血缘,这几百年来历代传人都是有天赋的孤儿——喏,门外那个,就是我捡的。这小东西真是前世的冤孽,不亏吃不亏穿,连声师父也不叫,成天死了爹妈似的脸色难看。不对,他爹妈死的时候也没摆这么臭的脸。” 门口的裴青白他一眼。 “少说废话。”薛照没兴趣听他徒弟的来历。 “别急嘛。小东西欠管教,我是骂不动了,也打不赢,有个师娘或许好些。”裴楚蓝和薛照对视,张口就来,“在我被我师父捡到之前,家里也是挺阔的。和萧家门当户对定了娃娃亲,可惜萧家二老生育艰难,我一直没等到媳妇。好不容易他们有了,我家又破败了。我为等媳妇蹉跎了岁月还没说什么,没想到他们竟然嫌贫爱富,就要赖了这桩婚事。” 裴楚蓝见薛照脸色越发晦暗不明,他语气越是欢快:“那时候我没爹没妈,潦倒得像颗被被踩扁的豆芽菜,上哪说理去?原以为要一辈子打光棍了,没想到时来运转做了药王谷的传人,日子又滋润起来。混到如今三十来岁了,好不容易找到萧家,上门当然是去提亲的。” 薛照很不喜欢裴楚蓝这样戏谑不羁的神色和语气,更恶心他偌大年纪一口一个“媳妇”“婚事”,薛照沉声道:“你在说谎。萧家女儿有病,你又是神医,若真有婚约,他们没理由拒绝。” 裴楚蓝猜到他会这么说,接话很快:“年轻轻的记性忒差,也没眼力。我们一直说的不都是萧家小少爷?我生来就对女人没兴趣,我要的是他家儿子。” 薛照冷冷看着他。 “我喜欢男人,很难理解吗,要不然我们怎么会在这里见面?”裴楚蓝摊手道,“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馋男人有什么错?我自己模样体态又不差,且不用传宗接代,就算我找十个八个俏郎君,左拥右抱众星拱月,我师父也不会从坟地里飞出来教训我,本来他活着的时候就管不着我喜欢谁。” 薛照听得心烦,看着他笑脸更觉得晃眼。 “我能理解老岳父生气,毕竟是老来得子嘛,但没必要把我撵出来,这不是耽误了给小姨子治病……算了,跟你说这么多做什么,难不成你真能跟我抢?你这辈子也娶不上媳妇,装备不齐全……” 薛照听不下去了,转身要走。 “哎,那谁!”裴楚蓝叫住他,“怎么问完萧家就走?不是要找我给梁王看病?怎么不求求我就走,说不定我会答应呢?” 薛照脚下一顿,没回头:“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这由不得你选。” 裴楚蓝咋舌:“年轻气盛。陈国皇帝都不敢这么对我……也罢,听说我那岳家也要去奉安,要不你护送我和小青,一路暗中跟着保护萧家,也算我这个贤婿的一番孝心呐。” 第11章 劫杀 阿嚏—— 萧约穿得温暖,但撩起车帘迎风一吹还是冷。他缩了缩脖子,拢紧红狐的围脖。 “栖梧啊,从宜县到奉安,一千多里,这一路车马吃住在内,所有花费都由你家开支,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齐咎怀说。 萧约笑道:“齐兄不必客气。” 齐咎怀和萧约坐一辆马车,他把暖盆往萧约脚边挪:“梁国不限制商户子弟科考,你又不愁吃穿的,更能专心。我虽然考了多次,到底还是中了,不说学识,经验是够的……我授你诗文策论,领你读文章典史,做你的先生,可好?” 萧约直摇头:“我已弱冠,读不进书了。齐兄不必客气,作伴同行而已,没什么值得道谢的。你专心应考,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怎么能说浪费呢!”齐咎怀严肃认真道,“这些天我冷眼看着,栖梧你深研《香乘》,对前人的学说研究很透,且不落窠臼推陈出新,年纪轻轻极有造诣。雅事文事本是一脉相承,你头脑聪慧又格外有悟性,要是认真起来,别说科举中榜,心怀丘壑指点天下也是指日可待的!” 萧约让他夸得不好意思,哪有这么好的禀赋?只是一般的青年才俊罢了。 恭维好听,但听听也就得了,想到自己早起晚睡读书十几年,临到大学毕业一觉睡醒成为这个时代的人,一切归零,到手的文凭结果连张白纸都没剩下,实在是没意思,更不想再苦读一遍了。再加上,家里没要求他挣功名,吃喝玩乐才是萧家人的正事。上天都让他做个富贵闲人。 第21章 萧约仍是拒绝:“多谢齐兄好意,但人各有志,我的确志不在仕途,没必要再读书。” “栖梧是嫌我材质粗陋,不堪为师?”齐咎怀皱着眉头,“我一介穷儒,身无长物,除了满腹文章再没有能报答你家知遇之恩的了。无功不受禄,我不能白得了别人恩惠。若是萧公子果真不肯听我讲学,那我绝无颜再享受你家的香车佳肴了!” 说着齐咎怀就要跳车。 这样下去还不摔断几根骨头? 萧约急忙将人拦住:“我学!” 齐咎怀瞬间回原位正襟危坐:“好。凡我所知,我必倾囊相授。也不必计较师徒这种虚名了,但我所说,栖梧都要谨记于心。我布置的课业,也都要及时完成,不可敷衍怠慢。” 萧约:“……” 听说过吃喝嫖赌有瘾,没想到还有上赶着教人学习的瘾。 无奈应了声“好”,萧约对齐咎怀诚恳道:“齐兄是知道的,我家时常搬迁,而且家规之一便是不与官府多做来往。所以我向齐兄学习只在你我同处奉安期间,此事不要让旁人知道,而且,我不去参加考试。” 齐咎怀沉吟片刻,点头:“读书明理也不一定要应考当官。知古今、懂纵横,于人生总是有用的。” 齐咎怀看着萧约,目光坚定:“于你,一定是有用的。” 萧约让他看得有点发虚,这目光之殷切,让人觉得意味深长,怎么感觉像是他对自己寄予了厚望?不像是看什么有天赋的好苗子,倒有点像……救命稻草?既不科考,读书学史在当今这个朝代,又能发挥什么大用? 不懂他这样的读书人。 但为免暴露自己是外来者,萧约还是没跟齐咎怀多争执,顺着他得了。 自宜县北上,途经山水重重。萧家财产丰厚,马是好马、车是好车,车夫都是行业佼佼者。行车途中平稳妥当,车厢里保暖舒适。 担心路上被盗贼匪寇盯上,尽可能地低调,能变卖的都处理了,轻装简行,马车的外部也弄得平平无奇,父母和妹妹一车,萧约和齐咎怀一起。 刚答应了向他学习,齐咎怀就把历届秋闱春闱题目跟萧约讲起来了,不仅是梁国的,还有卫国、陈国的。 萧约一面在心里感叹考中不易,这是把历年真题都刷了个遍,才能张口就来。一面头昏脑胀受齐咎怀考问,像是自己也上了考场似的。 “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四海来假,来假祁祁……1”齐咎怀念着题干,问萧约,“维民所止应作何解?放置今日,又该如何为之?” 什么千里四海,什么维民所止?大学里也没学这么深啊,来这就更不用说了,老萧潇洒到老,巴不得儿子和自己一样天天玩乐快活,挥金如土地享受人生,哪里管什么读书。 萧约天灵盖都开始疼了:“这题目对我来说会不会太大了?太不切实际了。” “怎么会?见天下人,知天下事,察天下情,安天下局,都是应学应会的。大丈夫立世,当以天下为业。”齐咎怀言语慷慨,“你且说无妨,先立志后知治,一步一步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萧约只能硬着头皮答:“民就是百姓,维民所止意思是要维护百姓使之安定——” 话未说完,马车忽然剧烈颠簸,齐咎怀立马挺身把住车门挡在萧约面前:“小心!怕是有人刺杀伏击!” 果然是有危险,萧约已经闻到了血腥味,然后听到有人中刀倒地的声音。 这一路再低调,终究萧家有那么多行李仆人,到底还是被土匪给盯上了么?还是别的什么来路? 萧约急忙扒开齐咎怀,跳下马车,不顾劫匪凶悍,直冲向父母妹妹。还未靠拢,半路就被人拦腰提起,瞬间双脚凌空。 萧约心头悬紧,正要反击,扭头见薛照手持一把单刃长剑,挥出一道血虹。 “是你!你不是早就——” 萧约话未说完,薛照便将他往后一撇,整个人掼在地上,屁股又摔得不轻。 嘶,死太监,不能轻拿轻放吗? 上次薛照出手是夜里,对方又是他手下,多少是留了几分情面的,那些黑衣人虽说个个身负重伤到底还有命在。 但这次可不一样了,薛照出剑利落,招招都是必杀,专割咽喉。对方十来人与之敌对,竟形不成包围,上前一个薛照撂倒一个,如砍瓜切菜般轻易,不多时劫匪都倒地不起。 杀完收手,薛照执剑站在马车前,瞑目调息,抬手二指夹住落叶,用来揩了剑上沾染不多的血迹。 黄叶变红叶,深秋向冬。 萧约胸膛起伏明显,显然做不到心绪平静。 满地的血,满地的死尸。 都死了。 还好,没有残肢断臂,现在是秋冬,不会有恶臭,不会腐烂生蛆……没有太脏,也没有很臭……还好,还好…… 萧约白着一张脸翻身站起,奔向薛照——身后的马车,两手紧紧按住车帘,对车里说:“没事了,没有危险了……只是劫道的土匪而已,都解决了……别出来,我让车夫马上赶车。” 安抚好父母和妹妹,心跳也慢慢恢复了平稳,萧约才转头和薛照说话:“你不是说急着回去吗?你是到了奉安又折回来,还是根本没走?你的壶呢?你这剑倒是好看,单刃的,泛紫光,瞧着又利又韧,剑身还镂空,但并不轻巧吧?先前怎么没见你使?” 第22章 另一边马车里,齐咎怀探出头,纳罕地朝两人望。 薛照正眼都没给萧约:“滚。” “……”萧约见人飞身遁走,一头雾水。 死太监脾气怎么这么糟糕?也没说什么冒犯他的话啊?难不成是说了要走却没走,被当面戳破说谎,觉得难为情? 萧约揉揉屁股,好疼,比上次还疼。指尖的烫伤倒是早就痊愈了。 罢了,自己不需要他记补壶的恩情,他也别充救命恩人,两相抵偿算是谁也不欠谁的了。 两清还不算完,到奉安得想想,用什么好处才能再从薛照身上换点东西。 萧家经历一场劫杀,财产没有损失,两个车夫受了小伤,有惊无险继续上路。 薛照和裴家师徒仍隐于暗中,同上奉安。 “那些不是山贼土寇。”薛照骑马前行,随身包裹里装着那把紫砂壶,壶用白狐围脖裹着的,贴在心口被保护得很稳当,“其中有人是陈国口音,我听见了。” 裴楚蓝偏头看他:“嗯?是吗?有句话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2看来是梁国风水不好,陈国的良民到了这就落草为寇了。” “他们是冲着萧家来的。”薛照面色深沉,问得直接,“萧家到底是什么来历,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裴楚蓝和徒弟同乘一马,悠悠闲闲地坐在后面,把下巴靠在裴青肩上:“啧,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又问。你怎么就对我岳家那么感兴趣呢?还是说对我感兴趣?我虽然风流债多,也没试过太监,但并不喜欢你这样的,脾气太坏。” 裴青沉着脸,身体绷得很直。 薛照:“我没耐心听你胡吣。” “呵呵,我说的都是实话。既然你这么想听,不妨再告诉你一遍,也好让你死心。”裴楚蓝抬起脸来,“那些人是陈国的,而且是皇室禁军,的确是冲着萧家来的。” “为什么?”薛照问。 “你说为什么?”裴楚蓝轻笑,“你一定知道当今陈国皇帝只有一个女儿吧,公主要以国为聘招夫入赘,驸马也就是陈国未来半个主人。放眼整个陈国,还有谁比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皇帝看上了我,要我做女婿。我不肯呐,没办法,谁让我坚贞呢?燕家拿我没法子,就来杀我男人咯,想让我做鳏夫。哼,天下如何,皇夫又如何,我身负婚约,就算对方不认,也矢志不渝守身如玉,一男不娶二妻——” “够了,闭嘴。”薛照脸色阴沉,双腿一夹马腹,径自往前去了。 “小青,你瞧,太年轻沉不住气,又太感情用事。这不好,你可千万别这样。”裴楚蓝桃花眼眨呀眨,在裴青耳边道,“为师教你,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才是真逍遥,真快活~” 裴青一如既往死了爹妈似的脸色,手肘往后重重一击,裴楚蓝就从马背上滚了下去。 “小兔崽子,欺师灭祖是不是?”裴楚蓝揉着心口,仰头就骂,“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想谋杀你爹?” 裴青冷着脸拽着缰绳把马勒起。 “哎哎哎!喂不熟的狼崽子!你还没出师呢!踩死了我,你也别想继承我的衣钵!”裴楚蓝急忙翻身从马蹄下逃出。 “你有什么可让我继承的?少说骚话。”裴青俯身把裴楚蓝抓起放回马上,“老色鬼。” 第12章 生辰 自宜县北上一千里,薛照和裴家师徒一直暗中跟随萧家,路上没有再遇到凶险。 眼看着要进奉安城,薛照与二人分道扬镳,直奔着王陵而去。 北方天寒日短,九月才过完,从南方带回来的温暖气息就消耗尽了,呼吸间都带着寒意。 奉安已经下过几场雪,或许是王陵缺少活人气的缘故,格外冷些,积雪如今还没化。红墙白雪,密密的覆压之下,自带消音效果,四处静得像在坟堆里——本来就是坟堆了。 薛照红衣踏雪,分外显眼,他一路走过,后面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个俯身弓腰的内监。 大雪落得厚,赑屃驮着石碑被藏在雪里,要走近了才能看见。 薛照看见不远处有人在扫雪。 微如芥子,单薄摇动。 看守王陵的内监曾真也跟着停住了脚,小声说:“前些日子司礼监来了人,说王陵里要勤打扫,不染一丝尘埃才行,又说不能白养闲人——” 抬眼一看,那衣着单薄、身形佝偻的中年男人,一咳嗽仿佛要把腰折断,风大些可能就要让他跌几个跟头。 曾真无声叹息着垂眼,那些人原话说的是“不能养着废人混吃等死”。 “……所以,就让薛大人来打扫。”曾真道,“王陵里还有别人监视,不准大人停歇,我也没法帮忙,只能暗中多送些热饭热汤。大人,这里有我照看着,外头你多当心些——” 薛照突然道:“季逢升跟王上告了状,但我计划好的事还是要做,谁也不能改。你也可以去告状,但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 曾真摇头:“大人,我不会的。” 风吹了一会。 “明年开春你就二十岁了吧?去司礼监,或者离开奉安。我会给你清闲的活,或者足够安家的银子。”薛照看了看昏暗的天色,梁国王室的陵园里种植了许多古木,都是参天的名种,但没什么生气,被雪一淋,像是支着一丛丛高耸的尸骨。 “用银钱收买是最不稳妥的。”曾真道,“大人于我有恩,我一辈子不会忘。外头没有我的家人,我没处使银子,在哪安家也不过是冷冷清清一个人。我愿意在这守着,心里安静,能守得越久越好。大人,您有什么话想和薛大人说,尽管去说。我会替您守好门户,让旁人没有告状的机会。即便王上过问,我也有应付得过去的说辞,不会让王上知道大人来过。” 第23章 薛照这才看向曾真,三年前给了一口饭,竟让他记到如今。 是啊,钱财是最好用又最可不靠的东西,要让人死心塌地,非得给点萦挂于心的好处。 ——也不知那只蠢猫制好香料没有。 北风彻骨,扫雪的薛桓栽倒在雪地里。 “他知道我会来。”冷风当头,薛照迈步走向生父,“不是说还有其他人监视?问起来不必遮掩,免得多惹麻烦。” 曾真见薛照将薛桓从雪中捞了出来,将人抱回了卧房,垂头跟了上去。 “大人,冻伤的人不能一下子暖起来,得慢慢地缓。”曾真见薛照将人扔在床上,又去踢早已熄灭的炭炉,如此提醒道。 薛照看了他一眼。 曾真上前将薄被拉过来,给薛桓盖好,然后把床边的炉子拖到一旁,点燃了炭火,坐上一壶水,然后退了出去。他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有靠近窥听的机会。 陋屋暗室,烧水的那点热气一点一点向四周传染,像是给冰窖慢慢解冻。 薛照坐了半刻钟,薛桓咳嗽着睁开了眼:“照……咳咳,照儿,你回来了……好,好……” “要死了还笑得出来。”薛照声音比天气还冷,但已起身去提水壶。 沸水咕噜咕噜地响。 “原以为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了,还好……原先总怕梁王怪你来看我,这回不妨事,最后一回了。”薛桓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但撑着床板的两臂没有力气,咳嗽得狠些人就又倒回床上。 “哪来那么多废话?就不能安静些?!”薛照声音里带着些怒气,他提起水壶又狠狠掼回炉上,壶嘴溅出滚烫的水花。 薛桓咳嗽一阵平息了些,语气还是很平和,他看着薛照烫红的手背:“人都有这么一遭的,早些去见小柳儿,对我来说是件好事。我虽然守在这里,总觉得离她很远……不碍事的。照儿,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一辈子这么长,谁来陪你走完?没能陪着你长大,已经是亏欠了,往后啊,总要有个人陪着你才好啊……我不喝水,我不渴的……” “让你别说了,没长耳朵是吗?谁给你烧水,想得美!”薛照狠狠瞪了薛桓一眼,他此时话比平常多,而且脾气也格外急躁,什么情绪都放在脸上,才有些像十八岁的少年人了。只是平日能让犯人瞬间肝胆俱裂的眼神此时却是遇弱则弱,对躺在床上只剩下一口气的人没有半分威慑。 “照儿,别对人这么凶,吓得喜欢你的人都不敢接近了。”薛桓试了好几次,终于支撑着坐了起来,后背靠着床头,温温和和地冲着薛照笑。 室内湿冷,又充斥着一股难闻的味道——都说阉人身上有异味,那是因为身体残缺所以控制不住排泄。若是被刻意打压着衣食,身子冻得麻木了,脏了的衣服又不能及时换,那就更糟糕了。 薛照手掌大权,一身清贵气派。抛开那些雷霆手段不说,单论形貌,整个奉安城的公子王孙加起来也不及他之十一。 同样是获罪之身,薛桓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薛照是梁王的外甥,梁王却没把薛桓当妹夫。让他受腐刑,践踏他作为男人的尊严;让他在王陵守墓,剥夺他的自由;让他饱受欺压奄奄一息,摧毁他的健康……且不许薛照来看他,让这对父子老死不相往来。 屋子里屋子外都充满了污浊和死亡的气息,要是那只鼻子很灵的蠢猫在这,一定会受不住地往外逃——怎么突然想到他了? 薛照垂眸,目光变了几变,然后从前襟掏出那只锔壶。 下一瞬,暖热的茶壶就被塞在了薛桓怀里。 “唔……是紫砂壶,这样好的紫砂壶……”薛桓瘦得脸颊都凹下去了,但他眼里有光,一笑起来还是温润儒雅的清隽模样,他长满冻疮的手小心摩挲壶身,“上好的锔壶手艺,可遇不可求啊,破而再立困中求进,看来你在南方心境平和了许多,还有些因缘际会……照儿,我很喜欢这份生辰礼物。” 薛照别过头去:“你昏了头了,什么生辰礼物。” 薛桓只是笑,他看见了孩子鞋底各色的泥土,不知道他赶了多久的路,恰好在自己生辰这天回来了。 “多年前,我和小柳儿南下游历,路上遇到有个抱着孩子的男人哭泣,问过才知道是大雨冲毁了土窑,坏了营生的饭碗。偏这时候,老的没了妻子女儿失了母亲,没钱安埋……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们施了一点恩惠,那家人给我们奉了好香的茶,送了好妙的一把壶……小柳儿后来总是说起这次南下之旅,她一辈子就出过奉安一次。”薛照捧着壶饮了一口,脸上满是惬意安适,“就是如此奥妙:不必烹茶,只是注水就有茶香……好啊,总算不是两手空空去见小柳儿了,照儿,谢谢你,让我借花献佛……咳咳……” 薛桓咳嗽得越发厉害了,伴着出气长进气短的沉重喘息,竟是呕出一口血来。 薛照闪身坐在床边,眉头紧皱:“寻常的伤寒不会这样!” “唔是啊,今年的风雪来得又早又大,穿暖和一点吧……我在一日,梁王就会忌讳一日,这样也好,免得你夹在中间为难。”薛桓枯瘦的手去握薛照,“照儿,抱歉了,又要撇下你一个人了。” “我有什么为难的!你以为死是那么轻易的事!”薛照目眦欲裂,双眼满是血丝,“你要死关我什么事?凭什么对我说抱歉?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想死没那么容易,我带了药王谷的神医回来——” 第24章 薛桓拉住起身要走的薛照:“再陪我一会,别浪费时间了。” 瘦得皮包骨的手腕像一截风筝线,紧紧扯着飞得很高的风筝。 “我还没有原谅你,你不许死!”薛照坐回床边,双拳紧攥。 薛桓抬手,想去拍他微微起伏的肩,但没有成功,只能叹息一声:“我知道,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是很苦的,所以要找个伴。照儿啊,你心好又是个俊俏男儿,怎么会没人喜欢你呢?总会有的。到时候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别口是心非,把人推远了。” 薛照抬眼看薛桓,大概是回光返照了,他凹陷的脸颊上有不正常的红晕。 “你不原谅我,是我的错,是我没能照顾好小柳儿,让你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还吃这么多苦。她走时,你才两岁,你还记得她吗?记得的吧?”薛照说一句就歇下来喘息一阵,“娶了小柳儿,有了你,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光。我从前总怀疑做错了选择,或许不该让你留下,我给了你生命,也让你受这么多苦,人生一场恩怨是非其实很难分明……从前种种烟消云散,如今这样也好,有人送终还是很好的……谢谢你,让我们为人父母一场,享受一番真情真爱,圆满了几年……孩子啊,谢谢你来到我们身边……” 薛照没有说话,只是控制不住身体的微颤。 薛桓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手中还紧紧抱着那只修补过的紫砂壶。 紫砂红云,银钉如柳,往事一捧,十余载不过一挥间。 “人生无常,聚散缘定,我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却还有一桩事想求你。”薛桓目光哀伤,又带着无限的不甘和惋惜,“我在这守了小柳儿多年,却什么都无法为她做……若你能保自身周全,还有余力……把她挪出王陵吧……小柳儿她,她不喜欢郡主封号,她也不想在这……夫妻不一定葬在一处,但要是……要是能……算了,太奢望了……只给她找个好地方就够了,不必管我……” 薛照坐在薛桓对面,红着眼急声发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她挪出王陵!是不是你强迫她才生下我?薛家是不是真用巫蛊之术诅咒王上?她到底为什么和你结为夫妻,为什么而死?你告诉我,你告诉我真相!” 薛桓眼眸半阖,似是认真回忆思索了一番,然后摇着头吐字不清道:“真相……过去的是是非非不要再过问了,照儿,向前看……” “梁王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你害死了母亲?是不是你!我到底该信谁!” “照儿,信你自己的心,信你愿意信的人……不要做别人的刀,不要落入罗网,要平安,要自由,要过好你自己的一生,你是个好孩子,你值得的……”薛桓伸手去摸薛照的脸,而虚空中仿佛有什么更加吸引他的东西,他直直地僵着手臂去够,“小柳儿,我来了,我们一家终于可以团聚了……” 薛桓一头栽在薛照怀里,紫砂壶和他心口的温度一起凉了下去。 对受过太多磨难的人来说,死也是一种解脱。 可是,怎么能说团聚呢? 不是还少了一个? 又把他撇下了。 都是些自私的人。 真是可恶、该死。 真的死了啊。 好冷啊。 又到了冬天了,手脚都冻僵了。 好安静啊。 过了良久,薛照颤抖的指尖贴上薛桓冰凉的后背。 薛桓是章台郡主冯献柳的丈夫,是薛照的父亲。 今天是他四十五岁的生辰。 才四十五岁。 第13章 小狗 奉安天气寒冷,十月里又下了几场雪。 长更巷原来是薛家的祖业,如今都归薛照所有,一排寂寥的空屋子,没挂门匾无人应门,实属人迹罕至的地方。落雪之后没有打扫,屋顶上厚厚一层,积雪快要把门堵住。 薛照身兼数职,多数时候是住在宫里直房,办公方便。偶尔回到长更巷,也是来去匆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间屋子,小时候倒是爱东跑西钻,但两三岁时的许多事早就记不得了。 此次回京他反常地将什么都放在一边了,甚至没进宫向梁王复命,一直闲在外宅里。 偌大的宅子里,除了薛照,就只有个上了年纪的哑巴嬷嬷,安静得很。 瓦上积雪如着缟素,院子里也是满地素白。 院有古柳,冬季里叶片瑟缩地打着卷,柳梢垂至结冰的水面,方圆不过一丈的小池塘冻得结实。 薛照素衣单薄,站在柳下。 一只毛发蓬松浑身雪白的狮子狗在他脚边跑跳磨蹭,露着一口尖牙汪汪叫着。 薛照懒懒地看狗一眼,目光又挪回结冰的池面。 “冻住了。吃两天素也好。” “汪汪!”小狗摇着扭成圈的尾巴,仍是又蹭又叫。 “馋狗。” 薛照朝水塘里扔一颗石子,让冻结的冰面绽开裂纹:“韩姨,拿鱼竿和凳子来。” 老嬷嬷原先是梁宫女官,随着章台郡主冯献柳来到薛家,有个孪生姐妹陪侍梁王亲姐冯献棠——也就是如今卫国王太后,去了卫国,多年前亡故了。因为是宫里来的人,当年薛家获罪,她未受牵连,一直抚养照顾薛照至今。 韩姨能听不能说,有了年纪但耳朵灵敏,薛照一喊的同时就过来了。 她双手快速地比划了几句,面带焦急地指向大门位置,但薛照置若罔闻转头便走。 第25章 韩姨面露难色,却又无可奈何,眼见小狗也颠颠地跟了上去,随后卧室大门关闭。 梁王敲了一阵门无人应声,直接推门踏入,薛照正躺在床上拥被而眠。 室内没烧地龙,和室外一个温度。 白衾白衣,安静地卧在一隅。 “观应,孤听说你病了,不放心便亲自来看看。现下好些了么?”梁王身着朱红大氅,从雪里走过满身寒气。 薛照闻声起身行礼:“臣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王上,所以不曾回宫复命。谢王上挂念,臣已经大好了。” “此处又没有外人,舅甥之间何必多礼。恢复了就好。”梁王伸手托着薛照小臂扶了一把,没让他实在跪下去,“让你南来北往辛苦奔波,也是累着你了。” 薛照不着痕迹地后退:“为王上尽职是臣的本分。” 梁王瞧着一身白衣的薛照,相对而立两人身上都带着寒气,但他没追究薛照明知自己前来却不迎驾的罪过,也没提起王陵之人之事,只是笑着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给薛照披上,抬手让人落座。 “也唯有观应能让孤舒心了,那两个不成器的都不如你能解孤烦忧。”梁王让薛照在身旁坐下,就如平常长辈一般说话宽和,“这桩差事不易办。药王谷与陈国皇室亲厚,裴家的行踪向来隐匿得极好,自从上任谷主离世,新任谷主性格孤傲怪癖,十年间药王谷裴家几乎销声匿迹。此次你能将裴楚蓝请来奉安,孤的头痛或许可以根治了,你是大功一件。说吧,想孤给你什么赏赐?” 朱红的大氅厚实细密,罩得人有些喘不过气,薛照要摘:“裴氏师徒的行踪是王上查知,二人愿意前来也是因为王上诚心,臣不敢居功。” “你这孩子……好好穿着,瞧你病得都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好看,别再冻着。”梁王将他按住,拍拍肩膀,“孤一看见你,便想起了早逝的妹妹,实在是心疼。” 薛照垂眸,浓密的眼睫将目光遮得晦暗不明,他薄唇微动却到底没有接话。 “孤手足不多,远嫁卫国的姐姐虽是一母所出,却不如你母亲同孤亲近。孤和章台是一起长大的。那时孤出身低微,前途未卜。献柳失去了同胞哥哥,也很可怜。我们算是相依为命,彼此爱护。孤历经辛苦继了位,原以为可以让她苦尽甘来,她却去得那样早,是孤没有照顾好她,想起来也是一桩伤心事、遗憾事啊……孤看见你就如看见她,想把什么好的都给你,又怕外头有人参奏,反而让你受指摘。总要名正言顺,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才是真正对你好。” 薛照眼底动了动,心下已猜到后面是什么。 “——观应啊,孤王的身体关系梁国安定,所以寻医问药之事没让老二老四知道,唯有你是孤信得过的,孤的安危性命都交托给你了。如今也不好因此事明着赏你,若是你休养好了,眼下有一桩小案子,全权交由你处置,完事正好一并奖赏——观应是否愿意啊?” 薛照抬眼迎上梁王目光,不问何事,而是道:“王上是想让我以司礼监的身份办事,还是缉事厂?” 司礼监管内务,缉事厂跑外差,前者比后者讨人厌得更不明显些,但两处的差事都一样不好办。 梁王道:“既是全权,自然是由你便宜行事。无论司礼监,还是缉事厂,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有你,才是孤的心腹所在。” 薛照道:“臣疾病初愈,怕是力有不及。王上觉得季逢升堪用,可以让他再为王上效力。” 梁王与薛照久久对视,最终没把话挑明,只字不提南方之事:“旁人当然不可与你相提并论。观应啊,孤的头疼起来如刀劈斧凿,你忍心看孤为杂事烦忧,如此痛苦吗?” 薛照沉默不语。 “观应啊,孤早早给你取了字,比老二老四还早,孤是真喜欢你。因为你是献柳妹妹的孩子,孤最宠爱的就是你。因为你与孤血脉相关,即使你犯错,孤也可以原谅。你是个聪明孩子,孤希望你好好的,以后不要再识错、用错人了。孤的良苦用心,你明白吗?” 薛照垂下冷峻的眉目,言语平静无波:“臣谨记王上教诲。王上厚爱,臣万死无以回报。” 梁王欣慰点头:“观应啊,这就言重了。你年纪还小,受人蒙骗也正常,但你要记得孤才是你最亲近、最该信赖倚仗的人。你是孤看着长大的,孤待你比亲子还信任,不要让孤寒心,更不要让亲者痛仇者快啊。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为了不值当的人折损自己的身子。” 梁王说了许多“要”和“不要”,薛照没有再接话。 那只雪白的狮子狗原本卧在脚踏上睡觉,突然醒了跑出来,汪汪地冲着梁王叫唤。 薛照把狗往身后赶,梁王先一步抬脚托起雪白的狗头:“怎么又养了这玩意?你有哮症,孤还记得你小时候,发起病来脸涨得通红,那么小的孩子,咳得那么厉害,孤寸步不离地照顾了一天一夜,亲自给你喂药,见你好些才去上朝……处置了吧,免得再勾起你的病症。” 狮子狗像是听懂了似的,毛茸茸的一团颤抖不止,对梁王龇着牙一个劲吠叫。 薛照神色变了几变,将小狗揽在身后,沉声道:“谢王上关怀,我的病已经全好了,不会再犯。” “观应,不要任性。”梁王一个眼神,便有人进来将狗捉走,他意味深长道,“不要以为年轻就可以肆意胡来,不保养自身。若是被这小畜生惹得你犯病,岂不是淘气?无谓多添麻烦。你是孤的心腹,又是孤的外甥,年轻犯错不要紧,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你只管听孤的就是,保你一生荣华尊贵。” 第26章 薛照目光定定地看着狗:“王上不是要给臣赏赐吗,臣想好了——” 小狗嗷呜嗷呜地挣扎嚎叫。 梁王大手一挥,打断他的话:“观应,当时前朝后宫那么多人都劝孤不要留你,说是罪臣血脉必成余孽。可孤愿意相信,亲手养出的孩子会听话。孤被这小东西吵得眼晕头痛,难道你还要违逆孤吗?” 薛照闭了眼,深深呼吸平复气息。 梁王起身,薛照便要摘自己身上的大氅。 “好好穿着,你穿红的好看。”梁王大掌按了按薛照肩头,“你的路还长,少年人别弄得老气横秋死气沉沉。不知道的,还以为煊赫威风的司礼监掌印、缉事厂提督大人在含悲守孝呢。” “怎会。”薛照说。 “是啊,孤亲手养大的孩子,唯有孤这一个亲人,怎么会做不吉之事咒孤呢。”梁王笑,“养育之恩大于天,旁人是挑拨不开的。孤心里有数,你心里也要坚定。” “王上说的是。” 薛照目光冷冷看着梁王随从将嗷呜叫唤的小狗杀死在门口阶下,断续的呜咽声从割破的喉管里漏出,汩汩的鲜血染红了雪白的皮毛,也把地面染成红色。 梁王出门走下台阶,背身抬手:“别送了,你好好歇着。雪地湿滑,孤给你派些人来,好好把不该出现在你这里的东西清扫了,免得给你添麻烦。以后再小心谨慎些。照顾好自己,记得吃药,别让孤为你担心。” 梁王走后,很快来了许多人,将院子里、房顶上的积雪都铲了个干净。 还有其他的。 整个宅子都被清理了一遍。 薛照的世界中被剔除了不该有的白色,呈现出红墙绿瓦鲜艳色彩,薛照身披朱红格外显眼。 韩姨满眼心疼地看着他。 薛照默然独立许久,半晌才有所动作,双肩一耸大氅滑落在地,他用脚踢了踢台阶下的死狗,又久久注视已经变暗的血迹,转身一拳打在池塘冰面上,裂纹向四周蔓延,冰层破碎,薛照从冰洞里徒手捞了条最鲜肥的鲤鱼,在柳树下挖了坑连狗一起埋进去。 下午薛照便回了宫里直房,开始清理梁王吩咐的私盐案相关线索。 第14章 盐务 自古盐铁就是国之要务。 梁国和卫国是陈国藩属,早在陈国与靖国合并时就立国建邦。 陈、靖两国祖上有亲,一直和睦相处,后来两位皇帝缔结良缘,天下得以一统成为现在幅员辽阔物阜民丰的陈国,天下太平长治久安,也算是人心所向。 当今陈国皇帝名为燕戎,却以无为而治,对梁卫的管制并不算严苛。两国各有王室世代延续,有自己的朝廷和军队。还有盐铁自治之权,每年只需上交小部分进贡陈国,其余所得都收归国库。 盐是日用之物,家家户户都离不得,用量之大可以想象,单价再低总算起来也是相当可观的一笔数目了。 向来食盐都是官方经营,不允许私家囤积。要囤盐贩卖的,必须在官方登记存档,拿了盐引才算正当,否则就是违法重罪。 既是利润不薄,必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分上一杯羹的,各地盐商背后都有盘根错节的朝廷势力。 梁国都城奉安吃的盐都是周家贩的。周家当家人周灵安有个妹妹叫周筠安,是梁王次子冯灼的偏房。 有这层关系在,周家生意做得便利,每年拿盐引都与别处不同,总是先拿货再给衙门交款,甚至售出当年货物后回流了资金再交款也是使得的。 如此,周家既得了盐,手头又宽绰,随时周转得开。拿了盐引,又去拢其他生意,双管齐下,所以家业越来越大。 周家买的盐是青州产的,办好盐引之后,官盐由青州盐曹遣人护送,经澄河水路北上。 年年如此,从前没出过岔子,今年却坏了事—— 青州那边的盐运使司照旧是先发官盐再收税款,然而运盐船快到奉安竟然泄露侧翻,整整八船官盐在城外御带沟倾覆。 如此一来,周家没收到官盐,青州盐运没收到税款,两头都亏空着,谁也不愿意哑巴吃黄连自认倒霉。 周家说反正盐没到手,只当是今年没做生意,少挣一点,不追究了。青州却说没那么便宜,盐已出库,怎么能当成没做这笔生意?你还不追究?我们倒要追究到底!从前得了好处,如今拍拍屁股就想把自己摘个干净? 生意场上向来是有利一张笑脸,没利翻脸不认人。两边闹得很难看,私下无法善了,所以打起了官司。 这还不算完。 近日奉安市面上多有私盐流通,官府拿了几个宵小处以严刑以儆效尤,但财帛动人心,为高昂利润铤而走险者大有人在,杀头腰斩都刹不住买卖私盐之风。街头巷尾,但凡是有交头接耳的,都可能在进行私盐交易。 梁王点了御史清查盐务,可半个月过去毫无进展。 眼看着此事就要成一笔糊涂账,于是梁王让薛照接手。 这桩案子可不好办。 巡盐御史去了青州,和当地官员扯皮。奉安城里,刑部、大理寺吵了半个月都没定论,都察院加进来也只是吵得更厉害。 案子没人实打实去查,都在搅浑水。 <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上都是积年趋利避害成了精的老狐狸,谁看不出其中厉害? 官盐没了,私盐兴起,二者之间怎会没有关联?既有关联,盐船倾覆就不是意外。既非意外,就有幕后主使。敢做如此大案的,岂是善类?此案牵扯太深,太容易得罪人了,稍不注意就要引火烧身。 第27章 谁愿意干这吃力不讨好的活?互相推诿扯皮不是当官的不聪明,而是太聪明了。丢开体面跳脚骂街不过是缓兵之计,都想把自身从麻烦里摘出来罢了。 于是,薛照一来,各方竟出奇的恭敬配合,唯唯诺诺点头不迭,万事让薛掌印做主,什么得罪人的事都让他去干。 反正,整个奉安,哪还有他没得罪过的? 薛照也不负众望,办案第一天就直接拿了周灵安投入缉事厂大狱。 周灵安在大狱里跳着脚骂薛照无法无天肆意妄为,他妹妹周筠安也在二公子怀里哭得梨花带雨,让夫君快想办法救出哥哥。 冯灼又烦又怒,一脚踹开缉事厂大门:“薛照,你再猖狂也不该欺辱到我头上!” 薛照预料到他会来兴师问罪,早就在大堂里等着了。 一壶热蜂蜜水,一盏糖莲子,薛照一身红衣眉目冷艳,自顾自地吃着甜食。 冯灼更加恼怒,上前就要摔壶跌盏,薛照冷冷看他:“私盐量大且贵,得来的钱财又不上税,真适合招兵买马,好好造一场反。” 冯灼抓起水壶高高举起,闻言却是一滞,面色骤变,慢慢把壶放了下来。 他给薛照斟上一杯,然后轻轻把壶搁在桌上,一点响声都没发出。 “观应,薛掌印,这话从何说起。”冯灼道,“我是怕你事多劳累,又不清楚奉安近况,所以抓错了人。” 薛照目光一转:“我不清楚近况……二公子何出此言?难道对我的行踪很是了解?知道我近日不在奉安?” 冯灼急道:“你的行踪我怎么知道!你身兼数职,自然是忙人,哪能事事关心!” 薛照定定看着他,没有接话。 冯灼今年二十四,身量高壮,一身华服,长相类父,面容方正浓眉大眼,眉间皱成川字,他刻意放缓语气拉近关系,然而攀亲戚攀得有些敷衍:“我向来是尊重你的,你我又不是外人。我今日也是太心急了,可你这事做得……” 薛照丝毫不给面子:“我办事如何?” 冯灼皱着眉道:“周灵安犯什么错了?为什么拿他?分明是青州那边闯祸,是他们的人手懈怠,运盐船又年久糟朽,他们弄丢了盐,才闹成现在这样。就算要过问周家先货后款的事,也可以私下询问嘛!为什么直接拿人,弄得满城风雨!简直是打我的脸!如今奉安上下都在传这件事,都以为是周灵安捣鬼。先前众说纷纭无处使力,如今立了这么个靶子,官府要把屎盆子扣过来,民间也咒骂周家哄抬盐价。你难道不知,周家和我有关,你这不是给我使绊子吗!” “说完了?”薛照修长的两指夹起一颗糖莲子往嘴边送,“既然觉得周家无错,为什么不直接去和王上求情?顺便把卢家的休了,扶正周家的。” 冯灼欲言又止,把眉头皱得更紧,半晌后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他在薛照身边坐下:“我知道,你是父王钦点的,我没有轻视你的意思。况且在父王那,你向来比我们这些做儿子的都更得脸。千不看万不看,周灵安的妹子还怀着我的第一个儿子。你把人拿了,免不了她忧心伤身。我知道你也不是得势猖狂的人,你到底怎么想的,给我透个底吧。” 薛照吃东西时不说话,慢慢咀嚼着清甜中一丝微苦。 当今梁王现有三子一女,其中长子冯煊按照惯例送去陈国为质子,要等梁王世子人选落定甚至下任梁王即位才有机会回来。 次子便是冯灼。他舅舅掌过兵,母亲是将门虎女。梁王的王后死得早,卢贵嫔生前在后宫说话很有分量——可惜他母亲和舅舅在他成婚后陆续亡故了,卢家子弟之中再也没人能挑重任。 不过卢家丢掉兵权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冯灼母家是名门望族,有体面却无威胁,不会功高盖主,于王室而言,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外戚。 冯灼的妻子就是他表妹,也姓卢,但身体单薄羸弱,两人成婚五六年都无一儿半女。 三年前,冯灼纳了周家女,不久周筠安就有孕,后来足月生下一个女儿。如今,她又有了八个月的身孕,太医诊过都说是儿子。 梁王的第三子没能活到成年,老四冯燎今年二十三,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 冯燎的母亲孙昭仪出身平民之家,如今色衰爱弛并不受宠。冯燎的舅舅们都不济事,他自身又无才德成日只爱吃喝,是奉安城内乃至整个梁国有名的老饕,每月那点俸银多半进了他自己肚子,偏这样还妻妾成群,儿女生了一堆,果真应了食色性也。 梁王唯一的女儿冯灿今年才五岁,但已经预定好了要给梁王亲姐卫王太后的幼子——也就是五岁的卫国晖小公子为妻。 周家是商户,地位不高,但周筠安即将生下冯灼的长子。冯灼样样胜过四弟,只差在子嗣上,故此对周氏格外看重。 直到糖莲子的苦味甜味都在口腔中殆尽,薛照才道:“少了东西原本不是什么大问题,周家亏得起,但多出来的总要查清来路。” 冯灼:“我知道,私盐背后之人一定要揪出来。但显然这事和周家无关呐!不妨与你明说,我用钱的地方多,每年父王千秋也是我送礼最重,周家每年的收入多半是送到了我府里。这些父王都是晓得的。若要弄钱,走明路就是,周家犯不上这样大费周章。此事一出,周家遭殃,图什么呢!” 薛照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是啊,图什么?” 第28章 冯灼道:“观应,依你的才智,当然看得出,此事是有人故意陷害。” “不要随便下结论。”薛照端起糖水饮用,放下杯盏就有人拿来热毛巾给他擦手,他慢条斯理擦拭指尖糖渍,“周灵安,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引子罢了,我没指望拿他充数。当下各方聒噪着各执一词,把局面弄得杂乱不清。既然已经乱成这样了,不妨更乱一些,如此便会有人按捺不住有所行动。” “你还是怀疑我!”冯灼拍案。 薛照鄙夷地看他一眼。 “哦,不对不对……”冯灼被他看得一个激灵,思索着摇头道,“你这是打草惊蛇,扰乱幕后之人的阵脚。你没拿出抓人的名目来,也未对周灵安用刑……青州刺史已经遭了一次刺杀……你缉事厂的大狱是整个梁国最安全的地方了,你没让打让杀,周灵安就是安全的。” 冯灼越想越觉得薛照是向着自己的,一番自言自语竟说服了自己,起身恭敬一礼:“观应的苦心,我明白了!你且慢慢清查,我再没有什么话说。待过些日子周氏产子满月,定要请观应来府中,我好好敬上你几杯!” 冯灼自说自话一番,心里有了底便要告辞离去,薛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他叫住。 “观应弟弟,还有何事?”冯灼回头面带笑意。 “住口,我母亲就生了我一个。”薛照面无表情,越过他,径自向外头去,“你,不准再来我这。踢坏的门,赔。” 第15章 束脩 “什么?一斤腊肉要五百文?你这是龙肉吧!”萧约对着摊贩咬牙切齿。 萧约站在肉铺门口,隔着一块宽大的案板,案板上半扇新鲜猪肉,膀大腰圆的店主操刀正在分割,身后屋梁上挂了密密几排腌腊。 店主将猪肉按部位分好,然后指着案板上油纸包的腊肉笑道:“正经好猪肉!我这铺子里腌得好咸肉,用的肉最起码都是五花三层,不柴又不腻。喏,公子你选的这块,肥瘦相间足足七层。” 萧约:“我没说你铺子里肉不好,但再好的猪肉也不是这个价。” 店主道:“今年猪瘟严重,肉价是贵了一些,但我管你要的价不是贵在肉上头。公子啊,现在市面上盐价都五百文一斗了。再加上其他调料还有人工,这个价格公道得很。若要好的,整个奉安城里没有比我更会做腊味的了。这条束脩,送什么夫子都拿得出手。你这通身的气派,还计较这点散碎银钱不成?” 有钱就该做冤大头吗?好气哦。 萧约平心静气讲道理:“我知道最近官盐紧缺,私盐也不好买,价格自然涨了。五百文一斗盐,你腌一头猪也用不了一斗盐吧?况且你这铺子里用盐多,批量买来不至于五百文这么贵吧?” 店主嘿嘿笑:“公子说哪里话,我们正经生意人,哪敢用私盐?” “没必要跟我编瞎话解释,我又不是来抓你的。”萧约摆摆手,“别想把我当傻子糊弄。我家也是做生意的,祖上卖咸鱼出身。我知道各行各业大概有多少利润。我又不是让你亏本,开个合理的价就是。” 店主认真了几分:“公子啊,真不是我诓你,成本在这呢,盐价那么贵……” 萧约:“你这腊肉又不是这两天腌的。这两天盐贵,关你几个月前的腊肉什么事?” 店主一怔:“啊这……公子能说会道,也有几分道理。我之前是用的常平盐,但早都用完了。如今把肉便宜卖给你了,没钱去买高价盐,我拿什么腌出新的来?眼看着要过年了,公子你何必受着冷在这讨价还价呢,伤风感冒更不上算。” 萧约倒不是心疼钱,主要是不想做被宰的冤大头,更不想被人阴阳怪气,正待再理论,嗅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转身看去,薛照束了个马尾,一身红衣,双臂环抱着看他。 好俊的脸,好欠打的神色。 那冷幽幽的眼神仿佛是在说:“才多久没见,肉都吃不起了。” 奉安城里人多眼杂,萧约没和薛照打招呼,薛照也没搭理他,上前对肉铺老板说:“稍后送私盐的上门,告诉他,你要一石,后日就要。” 店主圆睁着双眼,神色木了片刻,又拿出先前对萧约的说辞:“我听不懂你什么意思。我们哪敢用私盐,都是买的官——”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薛照按了按腰间的单刃剑。 萧约看热闹不怕事大:“这位大概不是善茬呀,听着像是早就盯上你了,赖不掉的。完了,老板你摊上大事了。” 薛照瞪他一眼。 “小人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我们小本生意,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实在是最近家里老娘病了,孩子又要吃要喝,才买了几回私盐,不多,才几斤,只是维持生意,一点没敢倒卖!官爷饶命啊!”买卖私盐都是重罪,店主吓得脸上的肉都哆嗦,忙不迭地作揖求饶,还要往地上跪。 “是没进多少私盐。”萧约又道,“要是盐多,怎会舍不得卖腊肉给我。” 店主也是人精,瞧着这话一出红衣男子的面色和缓,感激地看向萧约:“这位公子说的是啊……公子,小的方才眼拙心窄了,三百文,整刀肉拿去!” 萧约从袖中摸出碎银子:“我不是趁人之危的人。方才没把价钱谈妥,这次就按你说的来。五百文一斤,两斤便是一两银子。拿着。以后做生意还是讲点良心,随行就市也不是这个涨法。” 第29章 店主觑着薛照神色,浑身哆嗦不敢伸手。 薛照不耐烦,冷声道:“还抖什么?听清我刚才说的了?” 店主:“是是是!我一定不坏官爷的事!官爷,看在小的这么配合的份上,就饶了小的吧!小的再也不敢用私盐了!” 萧约把钱交到店主手里:“以后想用也买不着了,这么威风的小爷一出手,还不把私盐贩子抓个干干净净?” “是是是!公子说的是!官爷一定手到擒来,我一定配合!”店主急忙收了钱,跟着拍马屁,同时对萧约千恩万谢。 萧约提着要送给齐咎怀的拜师束脩出了肉铺,薛照警告店主保持神色如常,不要露出马脚坏事,然后也走了。 萧约闻到身后那股香味一直不远,便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上了肉铺对面的茶楼,开了一间临街有窗的雅间,很快薛照就坐在了他对面。 薛照垂眸瞧着对面楼下肉铺,主动和萧约说话:“想读书科举?” 萧约点头又摇头:“读点书,但我不考试。我那先生,你早就见过的,是个执拗的读书人。” 薛照见过齐咎怀两次,头一次是在萧家门口擦肩而过,第二次是萧家被陈国禁军劫杀——不提便罢,一提就想到浪荡不羁搞断袖的裴楚蓝,三十来岁的男人,凭着一张青春面貌自以为年轻风流,那言语神态简直让人恶心。 姓裴的目中无人桀骜不驯,即使梁王将其奉若上宾,他也并不将全部的心力用于诊治梁王。一日之内倒有大半时间在宫外游荡,说是采药义诊施惠百姓,薛照知道他实际上是去农户圈里治猪瘟了。梁王知道得气死。 “要是科举应试,想入阁得朝中有人。”薛照道。 萧约怔了怔,笑道:“你还是睡不好,对吗?” 薛照侧首凝目看他:“你早知道给我的安神香不管用。” 萧约摆手:“别把人想得那么坏。我既不是大夫,又和你无仇无怨,我刻意给你个假香包做什么?那安神香我父母用了都说好,原以为你是一时睡不着,没想到竟是顽疾,大概你失眠比他们这样的老人家还严重了。还是那句话,得少杀点人,靠香料助眠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薛照余光瞧见了楼下有个头戴斗笠的男人走向肉铺,他低头盯着,神色晦暗不明,指尖轻叩在窗棂上:“你迟早要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 萧约也注意到私盐贩子上门了,专心盯着楼下不再说话,心里却想,谁还狂妄得过你啊,街头巷尾谁不知道你查个私盐案,把梁王未来世子的大舅子给抓了。 肉铺店主身量魁梧,却胆小,心里藏不住事,举着指头说要一石盐时,目光都是飘忽的。 好在对方把斗笠压得低,没瞧见他目光发虚,闻言抬起脸来又确认一遍数目。店主这时候稳住了心神,说年底做腊味用盐量大。一石一百二十斤,腌上百猪也用不了那么多盐。斗笠男人有所怀疑,店主支支吾吾又说,最近盐这么紧俏,他也想弄些来转手倒卖。对方一笑,应下了,说后日入夜给他把盐送来。 斗笠男子一走,萧约知道薛照要钓的鱼已经上钩了,但薛照还盯着楼下不转眼,他便再次看过去,瞧见肉铺里走入一个抱着红毛小狗的男孩。 男孩衣裳破旧,单手抱着小狗,手背抹着泪向店主下跪,他把小狗往外送,店主推了几次,到底还是接下了。 人都活不下去了,还养什么狗。 人与人不同,狗也各有各的命。有的狗穿金戴银,有的狗却要被扒皮吃肉。狗仗人势,人混得狼狈了,狗都跟着倒霉。 薛照听见肉铺里的狗汪汪两声叫唤,收回目光,却见对面位置空了,那条腊肉被扔在桌上。 不多时楼梯口响起笃笃的脚步声,萧约下去上来跑得有些累,把狗往薛照怀里一塞,在身上擦擦手,一屁股坐下,把腊肉往自己这边划拉:“别让你的一两银子吃了我的一两银子。” 毛茸茸暖乎乎的小东西在心口蹭,甚至伸出湿哒哒的舌头舔人下巴,薛照有些迟缓。 “你……做什么?”薛照正襟危坐,修长的指节按在小狗脊背上。 “别嫌弃,干净着呢。要不是家里有人生病,也不会拿出来换钱。这还是品种的呢,叫五红犬。”萧约双手捧着下颌,“口眼鼻嘴爪都是红色,虽然圆头圆脑看起来会偷袈裟的样子,但聪明敏捷,刚烈又忠诚。” 本来萧约还想说,你俩都穿红色的,多搭配,怕薛照把自己脑袋拧下来所以把话咽进肚子里。 薛照垂眸,小狗正舔他掌心。 论忠心,狗大多比人强。 “用这个就想贿赂我?一两银子就想入阁拜相。”薛照揉着热乎乎的狗耳朵,“好。” “你这也太奸了。一边查人家卖私盐,一边自己卖官。一两银子买个阁臣当,好划算的买卖。可惜我不买。”萧约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 落在薛照身上的目光仿佛实质,看似暧昧实则并无轻佻之意。 “我不是给过你了?”薛照抬眼看向对方。 “那个不行。” “为何不行?” 萧约想,薛照知道当日登芳阁发生的一切,他晓得自己给听雪配制的合香用了头发做原料,所以才会留下一截青丝作为锔壶的报偿。 “不一样的,每个人身上都有独属的气味,来源也各不相同。”萧约道,“我给听雪制的香,清甜带魅,雅俗并举。用他的头发是因为那上面沾染了头油、脂粉,还有……” 第30章 薛照直视,等他说出后面的话。 萧约有些脸红:“还有身热欲酣时的汗。” 薛照目光闪了闪,一股被冒犯的恼怒冲上来,却又盘桓着不能宣之于口,于是平白添了闷气。 “是你非要追根究底的……”萧约挠挠头,“反正每个人为什么香原因是不同的。你到底香在哪,我还没弄明白,要慢慢研究……我就这么一点愿望,你许给我,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不会损失?要是你研究透了,说用胳膊手脚,也要剁下来给你?”薛照轻轻按着小狗脚背,低头看它张开尖利的爪子。 小狗亲昵地用脑袋拱他。 萧约:“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制香的,不是吃人的。是,你是很香,但别真把自己当能填饱肚子的香饽饽了。我不会把你抽筋拔骨。再说,这香制出来说不定可以让你安眠呢?你也不是全无好处。死马当作活马医呗。” “你这张嘴说话,真的很讨人厌。”薛照把小狗全挼了一遍,起身将狗丢给萧约,“照顾好我的一两银子,别让你的一两银子齁死他。” “哎,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你都挼过一遍了,还能反悔吗!”萧约对着薛照背影喊,“把你的狗带——” ——不对,他说的是“我的一两银子”。 “你答应了!”萧约欢呼雀跃,猛吸一口狗头,“好小狗,真有面子,他答应了!” 小狗:汪汪! 第16章 笃鲜 十月初十,福神东南喜神正南,宜入学订盟。 萧约提着准备好的束脩和其他礼品,乘车又步行,到专为应考举子提供住宿的春闱会馆。 梁国重视科举取士,对层层过关的饱学之士很是优待,为远道而来的举子安排住处,使其不必为食宿琐事焦头烂额,能够潜心备考。 会馆距离贡院不远,以便举子望之自勉,冀望今日着襕衫明日换紫袍。 馆内免费提供住宿,最基本的饭食茶水也是免费的。但免费的哪有什么滋味,只能填饱肚子罢了,要吃好的得自己给食堂掏钱加餐,或者去外面馆子里吃。 会馆内住房也分三六九等,使钱的分到的屋子更大,还有地龙暖炉。齐咎怀是使不起钱那一类的,他住的房间在偏僻角落里,又挨着茅房,屋子里像冰窖,即使是冬天也有难闻的味道传过来。 萧约奉上礼物,规规矩矩跪拜过行了拜师礼,又将一杯热茶送到齐咎怀手里:“请先生饮茶。” 齐咎怀接过茶水饮下,不知是否太烫,他竟又红了眼,连声说“好”,双手把萧约扶起来:“我齐悯能够收萧约为徒,必鞠躬尽瘁倾囊相授,生死不负此师徒之分!” “先生言重了。”萧约把齐咎怀送回座位坐下,“拜师如此郑重的事,本该请父母一同见证的,礼数上有所怠慢之处,还请先生海涵。” 齐咎怀笑着说无妨:“早都说好了,这只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你来我这里,避开会馆内众人,让我得以清净。我晓得你父母不舍得你吃寒窗之苦,不惊动他们也好。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一时安逸不如一世长平千秋永绵。想必假以时日,二老总会理解。我也不会把你教坏了,到时候是能给他们一个交代的。” 萧约听着这话,心想齐咎怀还是想把自己往一代名臣的路子上培养,瞧见齐咎怀冻得红肿的双手:“我天资愚钝,只怕是白白耽误了先生的时间。先生过了年就要应考,住在这里未免太苦寒了些,我帮先生换个房间吧。” “栖梧不要妄自菲薄。不要管我,居陋巷箪食瓢饮更能磨炼心性,我住在这里很好。”齐咎怀面目朗毅,虽身形清瘦却筋骨坚韧,他道,“既收了栖梧的束脩,也饮过了拜师茶,那就从今日开始正式上课吧。” 萧约:“啊?” “有什么问题吗?”齐咎怀看着萧约。 萧约挠头:“今天就开始,会不会太仓促了?先生要不要备备课?教材也没准备吧?” 齐咎怀:“不必。皓首穷经是博士的事,栖梧你该断当今之事,无谓在故纸堆里打滚。” 上京的路上齐咎怀已经带着萧约将近十年各国秋闱题目过了一遍,大多数时候是齐咎怀说萧约听。应试的策论有着严格的格式规范,但齐咎怀对萧约并不作要求,只是让他熟悉各国选拔人才之偏好以及为政理念。 此时他摊开桌案上的白纸,亲自研墨:“如今奉安因盐务满城风雨,栖梧且就当下所知写一篇综述,揣度起因、分析现状、提出对策,限定一个时辰,一千五百字内条分缕析表意清楚。” 萧约:“……” 脑子里仿佛响起一声“考生现在开始答题”,紧接着就是嗡嗡乱响了。 不是说上课吗?怎么直接开考了? 现在把那两斤腊肉拿回去还来得及吗? 齐咎怀目光殷切,萧约只好硬着头皮就当是期末裸考了——其实也不是完□□考,因为馋着薛照,萧约一直留着他的相关消息,知道他奉命查案之后有意了解了一些盐务,但也只是非常浅显的一点东西。 内容能胡编乱造,写毛笔字则是真正的挑战。 虽说萧约曾是个大学生,到这个世界没正经读过什么书也不至于成文盲,但毛笔是真没握过几回。歪歪扭扭写字,缺笔少划,墨迹深浅不一,不时还滴下一团墨汁,总之卷面很是难看。 第31章 不过,毕竟是多年应试教育的产物,萧约秉持着“一点不会也要全写满”的原则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答题,齐咎怀也用从食堂借的小炉子煮好了一锅腌笃鲜。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咸香,鲜嫩的冬笋切成滚刀块,红白分明的咸肉足有七层,是颜色鲜亮的块状,再加上挽成结的豆皮炖得软和,连汤都是奶白色,每一个沸腾的泡泡爆开都浓郁喷香。 齐咎怀给萧约盛了满满一碗肉和笋,又给他添米饭:“单吃有点咸,配着米饭正好。” “先生还有这样的手艺!我想学这个!”萧约闻着味就馋了,捧着碗筷,考试的紧张疲惫一扫而空,心想拜了师卷子都做了,腊肉是拿不走了,但可以吃进肚子里揣走。 齐咎怀笑:“我夫人好吃又不爱下厨,于是把我锻炼出来了。” 萧约:“先生和师娘真是伉俪情深啊。为爱人下厨的男人就是好男人。我还没见过师娘呢,她是在老家等着先生衣锦还乡吗?” “我夫人故去数年了。”齐咎怀拿起萧约的卷子,一双眼眸在浓汤雾气中有些落寞。 “是我不好,提起先生的伤心事了。”萧约心中愧疚,立刻站了起来。 “无妨,我还能为她做一点事,就如同她从未离开一般。”齐咎怀摆手让萧约坐下吃饭,他自己却不着急,用朱笔认真批改起萧约的答卷来。 萧约吃完了碗里的,又用汤泡了一点米饭,撑得实在吃不下了才搁碗。 齐咎怀也批好了卷子,萧约一眼望去,漫山遍野一片红。 萧约瞧着自己那些狗爬字旁边端端正正的小楷,听见齐咎怀夸奖说还不错,臊得脸红。 “言语还算通顺,认识也基本全面,只是稍浅。市面上流通的私盐是御带沟里倾覆的官盐,这一点几乎是人尽皆知了。已经化整为零,再要搜罗起来便不容易。栖梧卷上写到除了腌腊店铺,猜想藏匿私盐者还会将私盐投入水中,故而应当严查在覆盐案前后购置大缸等容器者。还有没有其他可能?” 萧约认真想了片刻:“布商也值得怀疑,尤其是囤积劣等布匹者。用盐水浸布,能将盐粒藏在粗布的纤维间。如此会把布料沤坏,但卖盐的收入远超损失。若要用时,再烘干析出——” 齐咎怀注意到萧约说着突然停顿,温声问:“栖梧想到什么了?” 萧约道:“我说的两种法子其实是一个思路,就是食盐能溶于水。但仔细再想,盐的溶解度并不高,八船官盐要多少水来融?太容易惹眼了。而且要把私盐尽快售出,溶于水再析出实在是不是便捷的法子。” “那么你还能想到别的什么法子吗?”齐咎怀问。 萧约摇头,迎着齐咎怀鼓励的目光便又深入思索,过了良久,回答道:“食盐颗粒有一定大小,若是混合在沙土里,多过两遍筛子能清理出来。但这法子也费事,还是什么处理都不做,找个偏僻处把盐藏起来最方便——不过,要尽快出售,藏的得太远太深也不方便,所以应该还在城内。又要在奉安,又要隐蔽,实在困难。得是地方足够宽敞,又不容易被清查到的地方,才能藏盐。” 齐咎怀追问:“什么地方符合你所说呢?” 萧约摇头:“我对奉安不大熟悉。” 齐咎怀:“天下各处都是一理,凭你所知推测就是。” “那我试试……奉安是梁国国都,可以说是寸土寸金,要地方宽敞又交通方便,相应地段价格更高了。能拥有这样产业的人,非富即贵,而且私盐闹了这么久还没抓住头目,幕后之人一定消息灵通,或许会和官府有关联——难道是某位显贵的私宅?可是,我不明白,已经是有钱有势之人,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犯此大案?” 齐咎怀笑道:“栖梧你是富贵惯了的,性情又恬淡,怎会明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是亘古真理。欲壑难填索取无极,贩卖私盐是提着脑袋舍命谋财,爱钱财胜过性命,还怕什么费事。你说的都很对。往后再考虑问题,不要失于慌乱,镇定下来慢慢思索周全。” 萧约:“可是先生规定了作答时间。” “答卷有时,处事无拘。栖梧啊,纸上得来终觉浅,万事万物总归是要亲身经历、亲手处决才算了解。”齐咎怀意味深长道,“我为你设限,是想锻炼你思维敏捷,能临乱而不乱,无谓因时间仓促而潦草成事。我并不能限制你什么,往后你以自己为限,不受任何人限制,你可以兼听则明,但最终决断在你一人。你心所想即你所持之理,将心放平,循理看待事物就是。” 萧约恍然点头,他听得似懂非懂,直觉齐咎怀并不是“徒有经验”,他的胸怀见识,是当前萧约所认识之人中最深沉高远的。 齐咎怀说回题目上来:“囤积私盐获利,规模庞大,为免暴露总要做些掩饰,先前你所说的基本就是主要的手段了。栖梧,至于对策,你写应当从市井之中用盐量大者入手,顺藤摸瓜找到各层经销,最终拿获贼首。我且问你,拿住之后该当如何?” 萧约:“自然是按律法处置。” “你可知道,无论是陈国,还是梁国卫国,贩卖私盐一石以上者便要处死,十石以上便要凌迟?” 萧约面色怔忡地摇头。 “你会否觉得处罚太重?” 萧约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齐咎怀道:“国家收拢经营官盐之权,绝不许民间私自买卖。只给沿江沿海渔民恩惠,准许他们晒取渔盐,但也有定量,且将盐都染了色,只准自用不许流出。你说这是为了什么?” 第32章 萧约不自觉地被他严肃认真的态度带动,仔细思考谨慎作答:“为了国家安稳。” “继续说下去。” “国家要有横扫一切的力量,以便维持安定整治不平,所以需要军队。国家要养天下百姓,周转经济,所以国库应当充盈。兵权与国库是维持国家治安的两项重器,必须掌握在当权者手中谨慎使用。因此,国家不许盐铁私有,不使利器藏于凶徒之手,不使财富助长为祸之心,如此方能太平。若事犯相关,以严刑重处,能起到杀一儆百的效果。虽然对于个人来说可能有些严酷,但于天下万民是有好处的。” 齐咎怀闻言欣慰点头:“好好好!你能有此认识,我没错收徒弟!” 萧约被夸得挺欢喜,自己也没料到会被循循善诱说出这样的论述,他很好学地仰着头:“先生觉得,奉安盐案该如何破局呢?事发这么久,对上对下总要有个交代。” 齐咎怀却肃然道:“栖梧不要和那个阉人多来往。” 萧约被突然转变的话题弄得一愣,转念一想也并不意外,先前两人在宜县家门口擦肩而过,上次遇劫时齐咎怀也看到了薛照搭救。当时或许认不得,如今奉安城街头巷尾都在传血观音要拿二公子的大舅子开刀,把薛照的恐怖形象传得绘声绘色。齐咎怀应该对上了身份,猜到宜县的红衣男子就是薛照。 “他其实并不像坊间传言那样凶恶。”萧约想到自己抱回家的小狗,喜欢小狗的人能有多坏呢。 齐咎怀道:“或许传言有误,但亲近阉党总是不好的。薛照乃司礼监掌印,又是缉事厂提督,身肩多职,常办大案难案,他会在宜县出现,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事。要平安,远离他总是不错的。栖梧,今日的讲学就到这,为免你父母发现,还是早些回去吧——对了,你这字,好好练一练。” “多谢先生教诲。”萧约揣着齐咎怀送的字帖,走到门口又被锅里的香气勾住,转过身来。 “先生,不妨再教我一点东西吧……” 第17章 一两 奉安落雪,万户白寂。 长更巷以南,与之相隔越人湖的照庐巷里,萧约租了一间小屋,专门用来制香。从春闱会馆出来,萧约便回了照庐巷。 另一边,薛照顺着给腌腊店送货的贩子,一路追踪,却没有拿人,转回缉事厂大狱审了一会周灵安,后者仗着自己妹妹怀着冯家血脉,气焰很是嚣张,对薛照又是威胁又是辱骂。 周灵安在狱中未受刑讯,吃穿也有家里送来,精神头很足,隔着牢房栅栏,他大骂:“姓薛的,你这黄口小儿!逆贼余孽!小畜生!平日作威作福惯了,还以为奉安是你的天下了!梁国姓冯!奉安姓冯!我妹妹马上就要生了,是儿子!是二公子的长子!我就是小公子的亲娘舅,你怎么敢害我!我劝你趁早放我出去,要不然,二公子不会放过你!” “亲娘舅,当卢家的是摆设?”薛照一抬眼,周灵安就住了嘴。 薛照用钳子轻拨暖盆里的炭火,这钳子平时是用来掰犯人牙齿的,在火里一搅有腥臭的气味散发出来。 周灵安身上一哆嗦,音量小了些:“卢家的也敬着我妹妹,她生不出来,只能靠着我妹妹的肚子!等这孩子落地,阖家都有好处。薛照,你别看不清形势。” 薛照举起烧红的钳子,走向周灵安:“孩子自然是会落地的,但你妹妹……” 周灵安下意识后退:“你,你想干什么!伤了我,二公子不会放过你!我妹妹更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心尖上的人!” 薛照烫死了牢门上的一只臭虫,随后将钳子扔进火盆里,蔑然道:“周灵安,你妹妹眼下是很受宠,但她是子凭母贵,还是母凭子贵,你难道不清楚?孩子就快出生,你牵连进大案之中,挺巧的,二公子不是个有耐性的人,这你应该明白。” 周灵安闻言目光一颤,双手抓住木栅:“母子连心,孩子是我妹妹生的,二公子自然会厚待我周家——你知道什么了!你想做什么!是不是二公子让你——” 薛照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让人动刑,只是在周灵安的牢房前烧了一大盆火,火光耀眼照得夜如白昼,周灵安辗转难眠,稍有些睡意,狱卒便将他呵斥叫醒,再加上薛照所言,只一晚整个人就脱了层皮似的。 从大狱出来,薛照进了萧约私宅,看着热气腾腾的腌笃鲜,冷哼一声:“吃这么咸,也该查查你。” 天色浓黑,香气越过矮墙屋檐,薛照似一片红叶悄然翻墙落地。 “比我鼻子还灵,正赶上饭点。”萧约不意外薛照能找到这来,端着锅子朝他笑,红彤彤的一团小狗在他脚边摇尾巴。 薛照也不意外萧约的不意外。 萧家在奉安重新买了所大宅子,不过是在近郊的位置。 萧约另外在城里照庐巷租了一间小屋,为的是自己在此制香方便,再加上要和薛照纠缠,隔开父母妹妹也更安全。 薛照头衔很多,司礼监和缉事厂事多如牛毛。萧约进不得皇城,更不可能直接送上门往地狱阴司一般的缉事厂闯,又没打听到薛照私宅的位置,不过他并不着急,在家里生火煮上一锅腌笃鲜,也算是复习先生教授的课业了。 进屋坐下,暖和又安宁。 薛照的私宅里只有韩姨一个人伺候,上了年纪的人手脚不便,平时她一个人住饮食都很简单,薛照偶尔回去菜色也不会变什么花样。宫里不用明火,饭食都是提早做好了,用炭盆煨着送向各处,只有点热气,没有烟火味。薛照是奉安人人闻之生畏的邪星,但时常忙得吃不上一口热饭。 第33章 “这只小狗挺有灵性,不会乱跑乱叫。这小眼神瞧着挺委屈可怜的,有点呆有点傻,实际却灵敏得很,这屋子里我没打扫到的地方,它全钻了一遍,叼出来三只大耗子。” 萧约点点小狗湿润的鼻尖,向薛照报告他这“外室”的详细状况。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薛照自己不养丢给他,但既然养了就要把小家伙照顾好。 “我不懂怎么给狗评级,不过它腿脚粗壮、毛发鲜亮,耳朵都这么支棱,一定是条好狗,你带去办案都行,能搜能咬。”萧约道。 薛照一直没接话,到这终于蹦了一个字出来:“不。” 萧约:“好吧。” 握握小狗爪子,死太监还真把你当外室藏起来了,可怜你吃不上皇粮咯。 萧约又说:“不能总叫他小狗吧?要不你给它起个名字?你这么喜欢小狗,从前养过吗?你一般怎么给小狗起名啊?民间给小孩起名都说贱名好养活,叫什么狗剩狗蛋的,小狗本来就好养活,还是起个好听的名字吧。” 薛照没搭理他,拿起碗筷。 养狗只管抱和挼,又不喂养又不铲屎,连个名字都不起。 可恶的死太监。 萧约都说得嘴干了,没得到一句回应,他勾了勾小狗下巴——记住是谁喂你,别跟他亲,他都不给你起名——小狗哼哧一声。 萧约在薛照用饭时,抱着小狗在房间内踱步,他走到薛照身后,薛照搁下碗筷转身看他。 眼神又防备又不耐烦。 “吃你的,难不成害怕我偷袭你吗?”萧约刚摸了一张棉巾手帕出来,被他看得发虚,连忙揣回手帕并挼几把狗头,“要是怕我下毒,刚刚我不是当着你面尝过了吗?快吃,趁热才好吃。” 腌笃鲜咸香滚热,热乎乎地吃下肚周身都能暖和起来,冬日里难得吃上这么一顿。 薛照几口热食下肚,让腾腾的热气一熏,额头脖颈都出了薄汗。 “看来我手艺还不错。”萧约弯着眼睛笑。 薛照瞟一眼萧约,他不是好吃的人,放下碗筷并不多食。萧约眼疾手快把小狗往他怀里一塞,紧接着手帕就从他额角擦过,顺着脸颊一直到脖颈,探进领口在锁骨凹出的颈窝里转。 萧约还想继续往下,薛照抓住了他手腕。 “干什么!”薛照稍稍用力几乎就要扭断萧约细细的腕部。 “疼疼疼——”萧约再叫痛都不肯松开手里的棉巾,“你不是答应我了吗?配合一点啊!我这也是为了让你能睡得好啊!” “把手拿出去!”薛照放了手,眉目冷得像冻了冰。 “下手可真狠。”萧约转了转酸痛的手腕,抬手带过薛照下颌鼻尖,收回棉巾来见薛照脸色微红,“怕什么,都是男人,你有的我有,你没有的——” “萧、约。” 薛照狠狠咬着萧约名字,眼刀子几乎把他扎穿。 好凶啊。 好吓人的香饽饽。 “别吓着你的一两银子!”萧约心脏扑通扑通,挪开目光,往后跳一步,“我以后说话注意些……我只是想取一点你的汗水,来试着制香……吃好了吧?跟我来。” 薛照原本白净如雪的面容染上一层微粉,薄唇紧抿着,他把狗耳朵揉了又揉,虎口卡在狗嘴里磨着尖利的犬齿,半晌才平复了情绪,跟着摸完人若无其事的萧约来到他制香的工坊。 “我可不是糊弄你。”萧约停在一排透明的薄质容器前,“我有专门的仪器设备,将沾有你汗液的棉巾放入器皿里浸透,然后将溶液煮沸,就可以蒸馏出一些很纯的东西来,或许就是这些成分让你闻起来这么香。” 薛照看着大大小小粗细不同连接起来神似琉璃,却比琉璃更加薄脆纯净的容器,眉头皱起:“你就是这么给那个小倌制香的?” 果然一直暗中盯着。 “这叫玻璃,不能量产所以市面上没有,但陈国王公贵族或是富豪家里偶尔能见到。”萧约摆弄好器具,自顾自讲解了一番,然后回头对薛照解释,“给听雪制的香是膏体,是用古法以油脂为媒介提取的。用上这架设备,你还是第一个。” “玻璃……”薛照眉头稍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抬手轻触受热逐渐发烫的容器,“陈国果然地大物博。” 萧约心想,何止地大物博,几百年前就能制作出玻璃,现在不知道研究出什么高端技术了,陈国皇室或是皇亲国戚中一定有穿越者来过。 玻璃瓶乃世所罕见,剔透的薄壁反射着精光,而娴熟摆弄这些东西的萧约更是举世无双,再加上他又谨慎又放肆的性格……都是一眼能看透却又难以捉摸的东西。 “多久能制好?”薛照垂眸将目光定在玻璃瓶上。 烧瓶里咕噜咕噜冒着泡,棉巾是纯白的,沸腾的溶液也是透明无色,不像腌笃鲜那样呈现令人食指大动的奶白色,然而萧约却瞑目深吸,感受到那股旁人不可感知的香味,好香啊,让人身心欢愉,如痴如醉。 可是—— 还不够纯。 怎么总是差一点。就是这一点,让人心痒。 不是汗水,到底是什么?薛照身上产生香味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萧约闭着眼,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直到小狗尾巴在他手背上扫出微痒,他才睁开眼看向薛照:“……嗯?你说什么?” 细腻的皮肉,茫然的眼睛,连睫毛都是浓长的婴儿直,看起来纯粹懵懂,心里却不知在想什么。 第34章 “疯子。”薛照抱着小狗,皱着眉骂了一句。 “啊?为什么?”萧约揉揉自己的脸,心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太痴汉了?转念一想,薛照这种杀人如麻的死太监还会怕痴汉?不存在的。和他相比,咱们正常多了,健全多了。 “对了,腌腊店的老板有没有帮你钓出私盐贩子?贩子是将盐藏在城内的吗?藏在哪能够躲开官府追查呢?你打算把周灵安关到什么时候,他妹夫不会找你麻烦吗?”萧约瞧见薛照眼中还是有红血丝,关心了一下他的事业,“你怎么有空来我这?最近你应该没工夫睡觉吧。既然没时间睡,失眠也不是什么紧要的问题。” “闭嘴。明日去荷金酒楼。”薛照把狗放下,抬腿出门,“带上你做的香。” “明天可不一定做得出来。”萧约追上去,“你让我去酒楼?怎么,我请你一顿,马上就要请回来啊?” 薛照没回头:“一两。” “什么?”萧约摸不着头脑,“请客吃饭还有限额啊?好小气。” 薛照回头,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他,然后目光移向萧约脚边的小狗。 萧约恍然,咧嘴一笑:“嗐,怎么给小狗起这么个名字,不是贱名,但也没多贵。” 一两汪汪冲着主人叫。 第18章 放肆 奉安城盐价飞涨,普通百姓连口咸汤都难得喝上一口,但这并不妨碍达官贵人吃喝玩乐继续潇洒。 荷金酒楼开在朱雀大街上,和梁王的四公子冯燎府邸只隔几条巷子,冯燎好吃,是这间酒楼的常客。 萧约如约一早来到酒楼,一进门就有跑堂小二上前搭话,萧约说来找人让他不用招呼,一面四下扫视—— 酒楼共有四层五丈高,占地也广,一楼大厅里摆的桌子却不多,只有寥寥七八张,但用的都是上好的黄花梨木。其中一两张桌子上还在中心挖了径约一尺的圆孔,看来是用来盛放汤锅的,方便在桌下放置炉子边煮边吃。 大厅清洁干净,此时还无人用餐,但隐约能闻到后厨备菜的饭食香味。 萧约快速扫视过大厅,然后上二楼,一间一间房屋找过去,停在最边上一间。 敲门。 薛照打开一条门缝,侧身把他让了进去。 “牵你去办案倒也不错。”薛照道。 “说谁是狗呢。”萧约抬手就想给他后脑勺一下,估摸着要是他还手自己扛不住便作罢,挠了挠头把手往身后一背,“哪有你这样约人的,也不说具体位置,让我在这大海捞针。好在你还没往高处去,要不然我一层层地找,太累人了。” “你想上楼也去不了。香呢?”薛照伸手。 萧约从怀中摸出个小玻璃瓶,扔给他:“我从早到晚又从晚到早不错眼珠守出来的,就熬出这么点,谁让你小气来着——瞧你这样,昨晚睡得还不错?” 薛照今日气色不错,他旋开盖子嗅味,紧接着眉头皱起:“没有味道。” “你那鼻子,只能当个装饰罢了。”萧约随意坐下,单手支着脸颊,“给香在哪不行?叫我来这到底做什么?” 薛照推开小窗,从这里可以看见一楼大厅:“冯燎每天都会在这里品尝新菜。你鼻子灵,舌头应当也不差。冯燎喜欢与人讨论饮食,你找个由头,去套他的话。” “我不去。”萧约拒绝得很干脆,他猜得到薛照查案查到了四公子冯燎头上,所以让他去套话找线索。 萧约道:“我们家从不和官府深交,更不用说王室了。薛提督办案无数,不至于非要用我吧?” 薛照:“不去就滚。带上这寡淡如水的东西一起滚。” “哟,这是要挟我呢?觉得我非你不可。”萧约笑出声。 薛照转头看他:“是你自己要缠着我的。” “还以为你是香而不自知呢,没想到是个自恋鬼,还傲娇起来了。不要就给我!”萧约从薛照手中抢回了香水,随手抛接小玻璃瓶玩,几个来回之后故意撒手,玻璃瓶坠地碎裂,当世难得的珍宝,于萧约而言不过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你!”薛照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眉头骤紧。 萧约阖眼沉浸在挥发出的香气中,但他明显能感到更为浓烈的香源就在一步之外,让他周身血液翻腾以至于酥痒难耐,他压制着心底的狂躁,轻声哼道:“现在看来,未必是我急着求你吧。你受失眠之苦,觉得我制的香可能会有治疗效果。” 薛照眼眸沉了沉。 的确,他睡不好已经很久了。 那些亲手以酷刑处罚之人出现在梦里,即使血肉模糊肢体不全,薛照也并不会感到恐惧——生前都要向他求饶,化成鬼了,又有什么能耐?他不介意再让他们死得更透些。 薛照近来总是梦见小时候,梦见母亲。 母亲喂自己吃糖莲子。 两岁多时的记忆实在朦胧,总像是隔着一层雾障。他看不清母亲的脸,但总感觉母亲在对自己哭。 自从薛桓死后,他又开始梦见薛桓。梦里也不都是死人,还有梁王。但死人不会告诉他答案,活人也不会。梦里两方各执一辞,他不知道什么是真的。 近几月来,他能安睡的次数屈指可数。在宜县登芳阁杀了人之后,当夜他睡得意外不错。 在拂云寺佛殿上,也是一觉到天明。 那两次,萧约都焚了雪中春信。 第35章 或许雪中春信能治他的失眠。可是后来雪中春信也不管用了。 其他香也不管用。 甚至裴楚蓝开的药也不济事。 那几次安眠的共同点是什么?治失眠的,到底是什么? 薛照踩着玻璃碎片走向萧约,鞋底碾磨碎片的咔嚓声让人发瘆,他站在萧约面前,俯身以二指抬起坐着的人下颌:“别跟我耍花样。” 萧约被罩在薛照的投影中,微凉的触感让周身的皮肉都发紧,他对上薛照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心跳又急又重,但他唇畔弯出一个笑来:“被我说中了,你需要我,和我需要你的程度差不多。” 薛照眉头更沉。 萧约微眯着眼笑:“各取所需互利互惠,多公平的事。别那么高傲,也别对我呼来喝去的,谁也不愿意被胁迫,将心比心吧。我说过,我有我的原则,别想着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我不是也一直在跟你讲道理做生意吗?你平心静气一些,我们是可以好好合作的。” 这笑容很是晃眼,充满了无所畏惧的挑衅和得寸进尺的放肆。 他怎么敢? 合作? 他也配? 看起来很温顺的狮子猫,尾巴摇得有些不知好歹了。 薛照指腹缓缓上划,顺着萧约笑容的弧度,一直按到浅浅的酒窝,忽然猛地用力捏住他两腮,俯身凑得更近,对萧约冷笑:“别在我面前这么狂妄。总有用完你的那一天,我看你还能得意多久。现在你有多不知死活,到时候你就有多后悔。” 两人面面相对,鼻尖只隔一指宽度,连对方的呼吸节奏都能清楚感知。 这还是萧约第一次见薛照真正的笑,原来他也会笑,但还不如不笑,唇角动了,目光却像要把人剁碎成泥。 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费命。 如此近距离相对,那股香味越发浓烈,简直到让人丧失理智的程度。 他真的好香啊。 怎么会有这么香的人呢? 萧约头脑有些放空,空得连恐惧都不剩,努力凝神聚意,关注点却跑偏了。 萧约想:不是汗水,那么会是其他体/液吗?譬如唾液—— 死太监是长得像爹还是像妈?怪好看的。薄唇红红的,看起来很香,啊不,很润。 不是汗水,是其他体/液的话……如果是自己想的那样,该怎么取配料呢?直接问他要,他多半不会给,还要觉得自己恶心下流。 ——那就自己动手,应有尽有啊!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萧约下意识地往前凑,薛照脸色一变撒开手快速退后,萧约茫然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双颊瞬间爆红。 老天,我在做什么!再馋也不能痴汉成这样啊,原料哪能这么取! 就算身为太监,他也是个男的。 男的! ——女的也不行啊! 不能嘬人!冷静!不能嘬香饽饽! 萧约为自己的痴汉行为感到尴尬,臊得坐不住,起身背着薛照,埋头在屋里兜圈子。 薛照抿着唇,也把自己牢牢钉在窗边,目光紧紧落在楼下。 萧约脸上的红热渐渐消退了,他听见楼下有人喊:“四公子,让我拼个桌!” 偷偷踱步过去,立在薛照身后瞧,萧约看见个嬉皮笑脸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大喇喇地在一张饭桌旁坐下,龇着一排白牙朝对面的人笑:“这顿我请,四公子赏个脸吧。” 萧约仔细观察少年对面的男子,蓝衣朴素身形微胖,眼睛微眯,唇角自然向上,不笑时也有个笑模样。 原来这就是梁王的四子,冯燎。 小二托着食盘,一道一道往桌上搁菜。 冯燎眼睛盯着佳肴,看都不看对方,道:“沈摘星,一边玩去,我还没困难到连顿饭都吃不起的地步。” 沈摘星抖着腿嘚瑟:“四爷,你每个月的俸银月初就能吃个大半。这个月孙娘娘过寿,你舅舅家也有喜事,送完两趟礼,手头怕也不宽敞了吧?” “这是谁啊?敢这么跟王室公子说话?”萧约脸上不烫了,小声问薛照。 薛照:“淮宁侯之子。” 萧约还是不明白,薛照又补充道:“沈家掌兵。卢家后继无人,军中就是淮宁侯话事。” 这就不奇怪了。 萧约继续看热闹,冯燎捉起筷子要细细品尝面前的鱼脍,沈摘星还在喋喋不休,冯燎听得不耐烦,也不能吃得尽兴,拍下筷子道:“沈老二!说够了没!我是送了一些礼出去,难道没有进项吗?轮不到你来笑我寒酸。” 沈摘星双臂环抱:“爷,我是真想请你。你答应年底再陪我踢一场蹴鞠,我就麻溜滚开,不打扰你好吃好喝。” “不踢!”冯燎臭着一张脸,“除了你,谁那么痴迷那累死累活的玩意。大冷天的,踢得满身汗满脚泥……我用不着你请,我要吃多贵的东西都付得起,走开走开,叭叭说个不停,别把口水弄我的菜上。” “这是什么话,蹴鞠是多好的玩意,喜欢的人多着呢,听说昭定世子生前就很会蹴鞠。”沈摘星目光扫过桌上的菜品,笑得白牙晃眼,“四爷,荷金酒楼厨子顶尖,用的食材也是最好的。这鱼,是用珍珠当配料煨出来的,十两银子才一小碟。还有这清水白菜,白菜心不值钱,却要许多山珍海味来衬它。” 冯燎听着这些话倒是抬眼看他了:“没想到你还懂点烹饪。” 第36章 沈摘星从袖中掏出一张票据:“后厨告诉我的。我昨天就把饭钱付了。四爷,我请都请了,你用不着挂账,但球你是一定要陪我踢的。” “哪有你这么胡搅蛮缠的!”冯燎生了气,摸出一张银票拍在沈摘星心口,“我挂什么账!爷至于吃个饭还挂账吗!” 银票面额不多不少,正好五百两。 沈摘星挑眉:“哪来这么多钱?你前一阵不是一直赊账……我不要钱,我就想踢球,整个奉安没有球技比你更好的了,我见过的,你踢那么好怎么会不爱踢呢……” “滚滚滚,我馋吃,你馋蹴鞠!一身牛劲没处发泄,去军营里出臭汗去!要不然就娶个媳妇!踢得烂还这么大瘾。沈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斗鸡走狗的二世祖!”冯燎眼看着一桌子菜要凉,结清了钱就把沈摘星推搡开。 “还吃,别真吃得跑不动踢不动了……”沈摘星瞧着冯燎大快朵颐,自知今天是磨不出结果了,耸了耸肩,摇着头走开。 冯燎吃得很享受,时而狼吞虎咽,时而闭着眼细细品味。尝完一道菜,筷子伸向下一盘前他总要先漱口,大概是想品尝清楚每道佳肴的真实味道,不使滋味混杂。 萧约没了继续看的兴致,收回目光,对薛照道:“经常赊账的人突然阔绰起来,是很可疑啊。” 薛照呵地冷笑一声。 第19章 旧事 萧约从这笑声里听出轻蔑。 “不对吗?难道你没怀疑他?那你暗中监视他做什么?”萧约问。 薛照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再看了一眼地上的水痕和玻璃碎片:“我今晚再来找你,你最好配出让我满意的香。” 说罢薛照径自下了楼。 萧约站在窗户边往下望,冯燎早就吃完走人了,桌上碗筷都收拾干净了。 薛照跟随冯燎,从荷金酒楼出去一直步行,先是进了一家象姑馆,然后又去了一家暗娼,中间停留的时间都不长,最后到了三条街外的灵光寺。 今日恰好香期,寺里香客众多,冯燎擦擦油滋滋的嘴,便入殿进香。 虽然是梁王在国内仅有的二子之一,冯燎却并不张扬,日常不会前呼后拥,穿戴并不华丽,行为举止也不拿架子,除了吃得挑剔,混在人堆里根本瞧不出什么特殊,谁知道他是世子人选之一呢,充其量只像个富员外家的胖儿子——也不算顶胖,只是脸颊有肉,看起来很和气。 薛照一身红衣站到他身边,登时便显眼多了。 冯燎参拜完佛祖起身,转头一看:“哟!薛掌印!” 薛照对他微微颔首。 冯燎本就是个笑脸人,此时更是满脸笑意,伸手把他往旁边人少的地方引:“真是巧啊,原来薛掌印也尊释礼佛。多拜拜好,佛祖看见我们的诚心,就会保佑。” 薛照避开他的触碰,漠然道:“四公子若是诚心,才食用了荤腥,又男女不忌纵情声色,不怕冲撞佛祖?” “啊这,我就是喜欢找人说说话解闷,没做什么,真的……”冯燎有些心虚地去摸嘴角,手上腻腻的,尴尬一笑,“论心不论迹嘛!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哎!” 冯燎迎着薛照淡漠的目光,突然想到:“这样说来,薛掌印知道我是才吃了饭来的,还知道我一路经过什么地方。你跟踪我?你怀疑我和御带沟的案子有关?!” 薛照并不回答他的问题,目光投向他身后不停有匠人进出的菩萨殿。 冯燎下意识也转头一看,然后急声道:“薛掌印,你可不能冤枉我!更不能听老二挑唆,他哪有我待你客气,我们怎么说亲戚关系都还近些!” “亲戚”二字一出,冯燎猛地闭紧了嘴,小心观察薛照神色,发现他并无恼怒,这才松了一口气。 冯燎放缓了语气继续道:“掌印你是知道的,我没什么大志向,不过是嘴馋好吃。这犯法吗?不犯法吧。吃得再好再贵,我也没偷没抢,总归有冯家养我,我日子不知道有多逍遥。我为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闯这等祸?” 薛照问:“后面在塑观音像?” 冯燎有些纳闷,心想他怎么好奇这个,点头道:“正是。已经把泥坯立好了,正要给佛像塑金。” 薛照没接话,垂眼看着冯燎。 冯燎便继续解释得更清楚:“难得掌印对此事感兴趣,那是我二舅舅还愿塑的像,图纸还是你手下的季逢升画的,毕竟他老子原先是工部营缮郎中,尤其会画图设计,也算有点家学渊源——薛掌印,御带沟翻船之事,我实在是不知情,你别吓唬我了行不行?我知道差事落到你手里总要有个说法,可你不能因为那桩陈年旧事就牵连于我吧?” 薛照依然是没有任何情绪,面无表情地淡淡道:“还的什么愿?” 冯燎是越发弄不懂了,难不成薛照忙里抽闲专门来过问自己舅舅的家务事? “塑的送子观音,谢菩萨保佑我二舅母平安产子。薛掌印,你手下的缉事厂耳目众多,奉安城里上至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没有你探听不到的消息。不过,既然你感兴趣,我就亲自原原本本说给你听。”冯燎觑着薛照神色道,“我二舅舅命苦,先头娶了两位夫人,两位都是未产子就身故。后来……后来有幸和章台郡主缔结姻缘,虽未白头到老,当年他也是对郡主无比恭敬的,再后来……孙家不也爽快成全了郡主和令尊吗?阴差阳错的事,是是非非谁都不好说,可若要细究起来,二舅舅真是仁至义尽了,掌印绝对不该记恨孙家。” 第37章 薛照之母冯献柳,嫁给薛桓之前还与孙昭仪的二弟孙丰有过短暂的婚姻。这桩二十来年前的旧事,奉安城里记得的人不多,会当着薛照的面提起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除非活得不耐烦了。 薛照垂眸片刻,道:“你又来求什么?” 冯燎心里没底,被他冷冰冰的语气吓得够呛,道:“我才说了,我二舅母产子满月,这可是我二舅舅第一个孩子,整个孙家都欢喜。这本来是一件大好事,可惜她产后不调,食不下咽弄得很是憔悴,我二舅舅也跟着忧心。二舅舅待我很好,我便自告奋勇说替舅母谋划膳食。问清了舅母原先爱好的口味,以为手到擒来,没想到放出大话却兑不了现,舅母依旧是吃什么吐什么,把我也愁坏了。这不,来寺里拜拜,希望佛祖能给我个指示。” 这说辞有些好笑,若是求神拜佛有用,要寻合适的食谱,拜灶王爷才更对口。 薛照并未质疑,而是道:“食不下咽,找大夫看过了吗?” 冯燎一愣:“哪能不找大夫啊,太医院请遍了,都治不了。” “我安排一位大夫去孙家。”薛照道。 “什么?”冯燎怀疑自己听错了。 薛照:“告诉孙丰,大夫诊治过后,我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冯燎眼珠子一转,往薛照跟前凑,低声问:“掌印,御带沟的案子……周灵安招了吗?” 薛照往后退,冷眼看他:“四公子,你身上脂粉味很重。儿孙满堂虽好,但四处留情不是好事,小心引火烧身。” 冯燎抿了抿嘴,目光定定落在薛照身上:“看来,掌印是有所收获了……” · 这头萧约从荷金酒楼打包了几样吃食,等出餐时他抬头看墙上挂着的招牌,心里感叹难怪梁王的儿子都能吃穷了呢—— 招牌菜何止数十种,满满一墙,巴掌大小的木牌上写着四字成语作为菜名,看似毫无关联,解释开来便让人拍手称绝妙趣横生。 实物更让人垂涎。店里荤素菜品不止造型精致别出心裁,滋味更是绝妙,能够将食物的本来的鲜美发挥到淋漓尽致。更难得的是做法新颖,用足了巧思,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碗清汤,嗅起来竟有十余种香味,彼此之间还不冲突。 带着好吃的,萧约先回了一趟家,陪着父母妹妹吃了午饭和晚饭,然后才回照庐巷的小屋——上次做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等薛照是为了让他出汗好取原料,这次可不能便宜他白吃白喝。 照庐巷外就是越人湖,萧约还没进巷就瞧见有点点火光,凑近去一看,原来是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分散着在水边烧纸。 萧约好奇地向一对嘴里念念有词的老夫妇问缘由,老妇人说:“今天是十月十五,按我们老家的说法这个日子是阎王爷诞辰,所以我们老两口来烧点纸供奉。” 仰头一看天上,果然是满月,可是—— 谁会这么热切地给阎王爷上供啊,萧约听得越发糊涂。 老爷子紧接着解释:“小少爷,一瞧你就是锦衣玉食,没吃过什么苦的。你难道不知道,最近奉安城里闹盐荒?一斗盐卖到五百文了,就这还得抢呢。哪家哪户哪一天离得了盐啊,尤其像我们上了年纪的人,本来就口重,现在这个盐价,哪里买得起?” 萧约哭笑不得:“这跟阎王爷有什么关系?又不是‘盐’王爷。他老人家哪管得到百姓吃盐的事?” 老人家“嗳”了一声,摇着头让年轻人不要戏谑,多些敬畏之心,冬月十五是下元节,又是阎王爷生辰,不可不敬。再者,怎么没关系了?谁不知道官府运盐的大船在御带沟翻了,听住在附近的人传出来,说是水鬼成年泡在水里嘴淡,年底也要尝点滋味,所以凿船。既然是恶鬼作乱,当然要求拜阎王爷,早些把害人的东西收服回去。 这样的说法,对于萧约来说实在是匪夷所思,不过他并未和两位老人家争辩,一番闲聊之后发现他们也住在照庐巷里,萧约便从自己屋里给他们拿了一袋盐。老两口欢喜得很,夸萧约心地仁厚乐善好施,将来定要娶个贤妻,儿孙满堂。 贤不贤妻暂且不说,谈儿孙也太早,萧约觉得自己还不到岁数,家里也不催,没有喜欢的人没必要盲婚哑嫁。 萧约回了家就在那套蒸馏设备前坐着,等薛照来。 等啊等的,等到夜深,还不见人。 没有时间观念的死太监。 萧约在心里抱怨了一番,站起又坐下,在屋里兜圈子。一会想到初次见面时薛照留下的凶案现场,一会想到在荷金酒楼里自己差点做了痴汉,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坐立不安于是去煮了一锅夜宵,自己没舀多少,大半留在锅里。 ——要不是怕饿坏了香饽饽,让香味打折扣,才不会这么便宜死太监。 凌晨,萧约困得双手支着下颌打起盹来,一会睡一会醒,坐在桌边直点头。 睡着了手就撑不住,脑袋越垂越低,马上就要磕在桌面上,忽的一只大掌托了他额头。 满月的清辉淌进屋里。 萧约惊醒,抬头睡眼惺忪看着眼前人:“你来啦?这么晚,都给我饿困了。夜宵可不是给你的。” 薛照余光早就看见了锅里的东西,眼底动了动,右手背在身后,向萧约伸出左手:“我的香。” “昂?”萧约忘了死太监给自己下了命令,拿不出东西来,瞬间后脖一紧,“……饿了吧?来,吃汤圆!” 第38章 第20章 夜宵 薛照眼皮冷冷一抬看向萧约:“你就拿这个来敷衍我?” 萧约被他看得发虚,呵呵干笑两声,心想都说薛照掌管的缉事厂手眼通天,该不会他知道自己打包回家的是荷金酒楼的菜,给他煮的是十文钱两斤的汤圆吧? 这也无可厚非啊。死太监能和家人比吗?食盐价贵,但凡有点咸味的吃食都涨价了,他又不贪嘴,随便吃点得了,不费钱。 再说,养一两可费钱了,不知道已经为它花出去多少个一两。 还没问死太监要狗粮钱呢,萧约想。 “看起来不值什么,但这个很好吃的……真的……你在外头跑一天,好歹吃点热乎的,暖暖胃也好。”萧约说得很牵强,笑容有些干巴。 薛照冷冷看着他。 “还没过子时吧?好像过了……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昨天是下元节,和上元节差不多,吃点汤圆也很应该——嗷,北方叫元宵,我是从南方人那买的,我觉得汤圆比元宵好吃……又甜又香……真的不尝尝?”萧约笑得脸僵,这辈子没这么狗腿过。 天上月亮像只银盘,碎银子似的清辉洒在窗棂门户上。 薛照默然片刻,一瞥锅里:“还不去热?” 萧约愣了愣,忙不迭重新生火:“好嘞!” 坐在灶前听着锅里咕嘟咕嘟,萧约才回过神来,骂自己怎么这么狗腿,死太监一句话,使唤自己比圣旨还快。平等交易,凭什么他说什么时候要香水就得给?他又没给钱,就算再多钱也使唤不动萧家人,萧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不就是救过自己一家吗,没必要这么捧着他让着他。 汤圆上了桌,萧约睡饿了正要再吃点,薛照推了张纸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萧约没伸手去拿。 北方的元宵是用蘸水的馅料在糯米粉里滚出来的,汤圆则是用水磨粉和面擀皮包出来的。重新加热的汤圆容易破,薛照用勺子戳开一只,是芝麻馅。 他没说话只是一个眼神,萧约就明白了,这位爷是有事吩咐自己。 拿起那张纸一看,上面写的疑似是道食谱,名字叫金汤鱼明惊。配料众多,其中最特殊的当属鱼明骨和鱼惊石。 “鱼明骨是什么东西?鱼惊石真的是石头?”萧约自诩吃过许多山珍海味,但从未见过这道菜。 薛照有些挑食,他不吃馅只吃皮,挨个戳漏,把馅料撇干净了,才把甜软的糯米皮送进嘴里。他从容闲适地吃着汤圆,细嚼慢咽,根本不搭理萧约。 傲娇怪。 萧约轻哼一声,随后继续阅读食谱,虽然没见过鱼明骨和鱼惊石,但他知道金汤的做法,而这道菜却比一般的金汤步骤更细致麻烦—— 用来冲兑金瓜汁的不是单纯的鸡汤,而是用多种鲜香骨肉共同熬煮吊出的高汤,小火慢炖煨出精华。这汤也不过是配佐,真正的主角是鱼明骨和鱼惊石。 如此看来,鱼明骨和鱼惊石应该是淡而无味的东西,只取其口感,否则和金汤相冲就纯粹糟蹋食材了。 这样的食谱非得是用心钻研的老饕才想得出来,奉安城内这样的人不会太多。 “这我可做不出来。”萧约敬谢不敏,目光指着薛照碗里剩下的“芝麻糊”,“喏,我的手艺充其量就是这样了。吃饱没问题,要品鉴佳肴,你找错人了。” 薛照吃完了所有糯米皮,把勺子和碗一放,对萧约道:“亏你有点自知之明,好东西交到你手里也只会糟践了。” 这话瞬间激起了萧约的逆反心理,他叉腰道:“你是专门来找事的吧?这次的就罢了,上次的腌笃鲜难道不是美味?得了便宜还挑三拣四。” 薛照冷声道:“若是照猫画虎都不成样子,那就更可笑了。” “你暗中监视我!”萧约立马就想到了薛照知道自己是从齐咎怀那里学的做法,急声道,“你我之间的事,和他人无关。他不过是个迂腐的读书人,不要伤他!他可从没得罪过你!” 薛照抬起眼来,并不否认:“自己蠢就怨不得受制于人。要想不为人知,就做得再隐蔽些——去采购单子上面的食材,你鼻子灵,什么都要最好的,我至多只有三天给你。” 听薛照的话,他应该没把齐咎怀当回事,至于他吩咐的买菜嘛,有钱还怕买不到好的?这倒不是什么难事。 萧约道:“那你拿什么跟我换?” 薛照深邃的眸子盯着萧约。 “钱虽不算什么,但我的时间和精力是很宝贵的。”萧约道,“既然你答应了配合我制香,就应该坚持到底。你说用汗液调出来的香水寡淡,那就再换一种原料。” “要什么?” “你的血。” 萧约神色认真不像是开玩笑,他郑重道:“你自己闻不到,但你真的很香,是那种弥漫全身,由内而外的浓郁香味。我很确定,不是衣物配饰,也不是任何外加的熏香,就是你本人。我想,或许是从血肉里透出来的。” “一定是,你的血,”萧约眼睛里有渴望的光,他不自觉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滑动,“很馋人。” 薛照杀过很多人,无数次看着鲜血染红自己的衣裳,从来不觉得血好闻,只有腥臭的气味。 这人鼻子与众不同,脑子也不正常,真是疯子。 萧约怕他不答应,诚恳道:“只要一点点,就刺破指尖那么一点就够了!我不会伤害你的!” 第39章 薛照闻言发笑:“就凭你也想伤我分毫?” 得了得了,知道你位高权重身手不凡了,萧约在心里翻了个天大的白眼,脸上却带着谄媚的笑,连声道:“就是,就是!我哪能威胁到薛小爷啊!” “事成之后,我再考虑。”薛照道。 萧约心里一喜,虽然认识不算久,但他也多少摸到一点薛照的脾气秉性,这人心不软但嘴是十足的硬,想从他那听到半句好话都难如登天,但凡言语有一点松动的迹象那就是答应了。 不知道是因为两人的交谈声,还是因为煮夜宵的香气,一两醒了,从窝里跳出来,摇着尾巴跑进屋,直往萧约腿上蹭。 天天好吃好喝喂着,小家伙长得很快,萧约都快抱不住它了,但小狗缠人总想往怀里蹿。 萧约伸手,还没摸到小狗支棱着的耳朵,薛照先把狗揽进了怀里:“为什么饿它?” 萧约:“?” 小狗仰着头用湿润的鼻尖拱薛照掌心,圆溜溜的眼睛里只有主人,尾巴摇得很欢快。 薛照对小狗很有耐心,由头到尾地顺毛:“乖,是不是饿得睡不着?” 小狗当然不会回答他,但萧约听着这话气笑了:“好好好,睁着眼睛说瞎话,您这位外室都快成小猪了,还说我饿它。我千错万错,最错的就是喂错了对象,吃完不认账的白眼狗!” 薛照听出了萧约指桑骂槐,并不生气,抱着小狗:“知道一两重要,就别怠慢它,否则我饶不了你。” 萧约白眼快翻上天,心想有本事你把狗带回去自己养,杀人如麻的血观音喜欢撸狗,让别人知道得议论上三天三夜。 “这样的狗窝实在是委屈了一两,就算租房,也别这么寒酸。”薛照环视四周,抱着小狗往唯一的一间卧室走。 什么狗窝,你家才是狗窝!别以为我听不出来,嘴上不饶人的死太监! 等等,死太监拐去哪了?萧约脑袋一懵,快步追上去:“你做什么!你今晚要在这住?在这?”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红毛小狗呼呼吐着舌头,不时仰头对月嗷呜两声。 薛照瞧着萧约茫然失措的样子,心里莫名痛快,唇角虽未动,但“嗯”得很愉快。 萧约气得鼓腮:“你不是嫌弃吗!这么寒酸的狗窝你也住啊!那你是什么?!” “不会说话,我可以帮你把嘴缝起来。”薛照垂眼,轻点小狗鼻尖,“别怕,不是说你。” “嘁,会点针线活了不起啊!”萧约又气又怂,往后退步对薛照龇牙,使劲汪汪两声。 第21章 麻烦 奉安寸土寸金,许多官宦人家都买不起房子只能租房,萧约有钱,但从不大手大脚肆意挥霍,他的租房很小,只有一间不算宽敞的卧房,稍大一点的房间被萧约当成作坊,用来安置制香的蒸馏设备和堆放香料。 ——只有一间卧房也足够了,原本萧约也没想过会有客人留宿。 薛照占了卧房,萧约敢怒不敢言,好在家里被褥有多的,将两张桌子拼起来可以在作坊里凑合一宿。 桌板又冷又硬,躺着就想到薛照说要缝嘴——死太监肯定是干得出来的——萧约身上心里都不舒服,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好不容易入睡,没一会天亮又醒了。一晚上受罪,弄得腰酸背痛,还有点着凉。 反观薛照,神清气爽。 萧约没好气地睕薛照一眼,顺带迁怒了一两,连狗饭都没准备就出门去了。 快到中午,萧约带着四处采购的食材回到家里,见薛照正俯身捡石子,一旋腕就打落立在围墙上的麻雀。一两兴奋地跑过去,把小鸟叼起来,几口就连毛带爪下了肚。 “你怎么还在这?”萧约放好食材,往檐下一两的饭盆里倒肉。 薛照气色不错,神情很淡漠,看起来从容闲适,一点也不像重任在身的。 小狗嚼完零食又有正餐,幸福得直哼哼,吭哧吭哧吃得很起劲,肚子圆滚滚,周身肉乎乎,像只摇着屁股的小猪。 小狗能有什么烦心事呢。 “去做饭。”薛照低头看了一会萧约喂狗然后道。 “什么?”萧约皱着眉抬头,一脸的难以置信,“你还想在我这待多久?” 薛照道:“不该问的别问。” 萧约让他给气笑了:“你在我这白吃白喝,还不准我问,没见过你这么霸道的人。” 薛照垂眼看他两颊的酒窝:“不愿意?你父母或许会比你更好客些。” “别找他们麻烦!好好好,我愿意!我去行了吧,我惹不起你!”萧约愤愤地在狗食盆里堆出个肉山,小声嘀咕一句,“撑死你这坏狗!”然后起身做饭去了。 一两当然不会被撑死,薛照也没有。 萧约为泄私愤,在他那碗米饭里加了巨量的糖,薛照竟然也没说什么,一口一口吃完了,然后对萧约道:“今晚一两跟你,别让它受冻。” 您还真贴心呢,给小狗还安排人暖床侍寝,怕狗冻着,怎么不想想人会不会睡得腰酸背痛脖子僵硬? 萧约弄不清楚薛照到底想干什么,真想把他脑子敲开,看看里面是什么构造。但慑于其武力,又怕他不配合自己制香,只能默默生闷气。 薛照饭后一直待在卧室里,直到晚间也没有出来用饭,一天都没有和萧约碰面。 入夜,萧约在作坊里烙饼似的翻来覆去,最后爬起来,抱着小狗,提起狗耳朵说了一晚上死太监的坏话。 第40章 次日萧约依然去采购食材,这回他在街上听到旁人议论,总算知道薛照这两天为什么一直窝在自己家里了。 “梁王的二公子冯灼前天晚上得了个女儿。”萧约回家,对端坐着闭目养神的薛照道,“梁王只有两个儿子在国内。老二母亲出自世代显贵的将门,老四的大舅舅考了多年才得个垫底的进士,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裙带关系赏他的。二舅原来则是卖肉的屠夫,脾气好,但没什么出息,只沾光得了个有衔无权的小官。老二名声好,老四却是人尽皆知的好吃鬼。老二样样比老四强,但成婚数载没有儿子,是竞争世子之位的硬伤。” 薛照睁眼,目光暗沉,神色有些不耐烦:“去做午饭。” “你还吃得下饭!奉安城街头巷尾都议论呢!”萧约在他旁边一坐,“你一定早就知道的吧!先前所有人都以为二公子要得儿子,结果却是女儿,而且他那爱妾还难产而死!岂止祸不单行,简直是三行!我听说,盐商周灵安被人杀死在狱里!那可是你抓的人,不明不白就死了!冯灼不找你要说法才怪!所以你才藏到我这里,这两天一直不露面,不让他找你麻烦。” 薛照冷冷看向他:“所以呢,你在得意什么?” 萧约心想你有毛病吧,哪只眼睛看出我得意了,死太监真是阴晴不定,情绪稳定不了两天又阴阳怪气地发疯。 萧约平心静气对薛照道:“要是有什么危险或者棘手的事,你跟我说说,我帮你想想办法?三个臭皮匠——两个总比一个强。我这么信你,难道你不信我?我的目的早就明明白白和你说清楚了,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是你这头的人,我不愿见你出事。” 薛照浓密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冷哼道:“咒我天打雷劈,嫌在我碗里放的糖不够多,这叫‘不愿见我出事’?” 原来他不是没有味觉啊,死太监心思真深,当时不说事后算账。至于天打雷劈什么的,萧约头皮一紧,立马瞪向一两,这不是他昨晚对小狗的话吗?天知地知,我知小狗知,死太监怎么会知道? 一两偏着脑袋看主人,茫然的圆眼睛显得很无辜。小狗的嘴只会胡吃海塞,哪里会告密呢? 萧约了然,死太监半夜不睡,后半夜还趴墙角偷听。 “哪有那么多被雷劈死的人,也没见真齁死了你。”萧约道,随后话锋一转,“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周灵安一死,这桩案子可就死无对证了。冯灼已经快气疯了,他不会轻易罢休的。” 薛照道:“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萧约:“你怎么听不懂人话呢?我是不想惹麻烦,但绝不是怕麻烦!就算只是萍水相逢,我也希望对方平安顺遂,何况我们认识这么久了,还一起养了只狗,我这是担心你!” 此话一出,突然两人都沉默了,萧约嘴比脑子快,说完才觉得有些烫嘴,上回酒楼里的情形瞬间冲回脑子里,他坐不住起身:“我去做饭,这回不放糖就是了……难得再找你这样的香饽饽,悠着点,别把自己玩死了……老四冯燎给你的那道食谱,对查案有用吗?” 薛照瞧着萧约手忙脚乱淘米生火,锅碗瓢盆碰撞出杂乱但使人平静的声响,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心口蹭来蹭去,低头一看,红毛小狗跳上了主人膝盖,仰起脑袋吐着舌头。 修长的食指轻轻点着小狗头顶,小狗转着圈地欢喜。 这是,属于薛照最久的小狗了,也是唯一一只有名字的小狗。从前怎么没想起给小狗们起名字呢?是不是因为没有名字,阎王爷以为是没人要的,所以很轻易收走了。贱名好养活,可一两才不是什么低贱的东西,它是忠诚的五红犬。 小狗是很忠诚的。或许再养一只猫也不错。 薛照从袖中抖出一只密封的小罐子,塞进墙角破洞里。 脑袋转得快不算太蠢的猫,鼻子也灵,和狗也差不多了,比狗还多点实用的长处。如此,爱胡言乱语,脾气坏一些也无妨。 就当是吃药了。 “少放一点。”薛照道。 萧约闻言转头看他,半晌才明白什么意思,“哦”了一声。 死太监口味还挺怪,吃米饭还要加糖。自己误打误撞还摸出他喜好了。一个甜食怪,一个痴汉,谁也别说谁变态。 饭桌上,两人续上了先前的话题,薛照主动开口道:“我有话要问孙丰,所以要先解决他夫人产后厌食的问题。” 萧约在街上听了一些传言,也知道四公子冯燎母亲姓孙,但毕竟初来乍到,对梁国王室不熟,要反应一会才想到薛照所说的孙丰是冯燎的二舅。 “我听说了,孙家家风不错,孙昭仪的两位兄弟都待妻子很好,四公子和舅舅们也都亲近。这些食材并不难找,只需多花点钱和精力,冯燎既然能拿出食谱,为什么非要通过你,上赶着欠你这个人情?”萧约不解。 薛照沉默片刻,道:“不仅是食谱,还是药方。” 听到“药”字,萧约下意识想到裴楚蓝,他曾说他们师徒二人要去奉安……食谱中的鱼惊石,萧约已经弄明白了,是青鱼枕骨下用来磨碎食物的角质,常作定惊之用,被称为活玉。1这东西通常是晒干后打磨盘玩的,即使是老饕也很难想到用此物来做菜,所以应该是先定了食材,然后研究出的做法。 制定食谱的是冯燎,开药方的会是裴楚蓝吗?薛照为什么会和裴楚蓝有关联?他年轻力强,有什么病要治……难不成裴楚蓝医术高到能让枯木生新芽?就算生出来嫩芽,也未必好用吧?他这种狗脾气,除了强来,谁和他用啊……造孽啊…… 第41章 萧约极力克制自己飘忽的目光,犹豫许久,终究是没有向薛照询问裴楚蓝的下落,回到话题本身:“你要问的事,和私盐案有关吗?” 薛照吃完了,放下碗筷往外走,道:“明日你就知道了——再去买一张床榻回来。” 萧约:“买什么???买床?!你赖在我家了是吧!” 第22章 别院 薛照给了萧约一身内官的衣裳,又让他把脸搽得黄黑,腰背佝偻些,别抬起眼睛看人,如此,就像是个唯唯诺诺的小内监了。 除了鱼明骨和鱼惊石,食谱上的食材已经购置齐全且被拿走。 萧约从照庐巷出来,跟在薛照身后:“你这是要带我去哪?”但没得到答复。 绕了些路走到大道上,薛照翻身上马,萧约不会骑马,本来也没给他准备,便只能跟在薛照后头两条腿步行。 走了小半个时辰,从照庐巷走过繁华熙攘的朱雀大街,再继续往前,停在一所别院门前。门口立着几个内侍打扮的人,见薛照到来,当即便有人口称掌印上前牵马。 薛照丢缰下马,回头看一眼几步之外的萧约:“惫懒至极,还磨蹭什么?” 说得轻巧,两条腿怎么走得过四只蹄子?萧约走得腿软,提起一口气上前,仰头一看别院名叫碧波藕榭。 内侍开着大门,恭恭敬敬把薛照迎了进去,萧约迟疑片刻,也跟着进了别院。 院内入目是一堵比人高的照壁,立壁前后是迥然不同两种风格—— 虽然别院不在冷僻之处,但门口处用色古朴单调,看起来像是古寺老宅,而渐入宅院深处,环境便鲜活起来。 院子里四处栽着各色花卉,都是凌冬绽放的名种,花香不算馥郁,但花瓣都是肉质饱满的富态模样,花叶噙着霜露,灿然可爱。 衬托鲜花的并不是绿草,而是翠嫩的时蔬,长势极好,碧绿的菜畦被打理得很干净,不见一根杂草。 还有山鸡和其他被剪了飞羽的禽鸟时而聚散时而翔集,困在园中不能高飞,啄啄鲜花吃吃青菜,悠哉安逸。 经过几道游廊,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开阔的水塘,塘中密密覆盖着阔大的绿色圆叶,难以判断出水深如何。岸上有假山,假山旁树了个秋千架。晚熟的葡萄坠得藤蔓低垂,竟还有三两头鹿在水边走动,时而啜饮,时而伸着颈子去吃葡萄。 萧约惊诧于奉安城内竟然还有这样的“世外桃源”,目光扫过院内景致,最后才发现塘边拥炉垂钓的女子。 那女子正是孙丰的夫人赵意如,三十岁上下,笼在披风下的身子纸片一样瘦薄,她起身向薛照见礼:“掌印来了。” 薛照点头:“你气色好了些。” “多劳掌印挂心,近日睡得还算安稳,也能吃些东西。”赵意如身量纤细,神色怯弱,一双眸子总不和人对视,笑起来也有些愁思未解的样子,“只怪我太无用了,至今还未钓上所需的鱼来。” 薛照和赵意如在塘边坐下,扮作小跟班的萧约就只能站着。他仔细观察覆盖在水塘上的植物,叶面带刺且紧密地贴合在水上,这个时节还保持着新鲜的绿色,并不是荷叶。 “四公子这所别院专为培育珍稀食材,芡实底下淤泥肥沃,鳙鱼和青鱼都不少,静下心很快便会钓到鱼。”薛照道,“鱼惊石虽不易得,多钓几尾青鱼,总有机会。” 原来是芡实啊,又叫鸡头米,萧约吃过,不知道叶片原来长这个样子。 “嗯……是吗……塘里好像确实有很多鱼。”赵意如动了动唇角,却没笑出来。 “不止鱼多,还有别的。”薛照目光望着塘面,在密实的叶片之下,是平静的深水,“就快有结果了。” “是很快啊,我才来这两三天……又要回去了。”赵意如有些失神,鱼竿微动,她并不去收竿,目光投在密密田田的水塘上,看着小虫不时引起的涟漪,“借掌印吉言,蒲柳之躯劳掌印费心了。” 薛照:“好好钓鱼。” 萧约这两天采购食材,快把那道金汤鱼明惊的做法背下来了,也知道了所谓的鱼明骨是鳙鱼腮后的一根刺状软骨,鱼惊石则是青鱼咽喉处的软骨。药食同源,这些东西既可以做菜,也可以治病。尤其是鱼惊石,据说定惊安神效果尤其好。 萧约不懂医术,但家里有个病人,也算是久病成医多少有所见闻,然而还是不明白既然产后厌食忧郁,为什么不给她吃健脾开胃疏肝解郁的药,而是要定惊?听说孙丰虽是屠户出身,但性情平和,待妻子尤其温柔小意。赵氏如今生下他第一个孩子,他疼惜妻儿还来不及,怎么会让妻子受惊? 但通过这番话,萧约大概明白了,这所碧波藕榭是四公子冯燎的私宅。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开方子的大夫让厌食的病人自己亲手钓鱼取材,所以赵意如这样坐完月子不久的产妇才会和丈夫幼儿分开,住到外甥的别院里。 薛照不是多话的人,赵意如叹气比说话多,两人谈话就像迎风点火,瞬起瞬止,气氛比此时天气还冷。 萧约扮成小跟班没有说话的份,连四处瞟都不能太明显了,只能用余光一点一点探索——好阔气的一间别院啊,处处可见为美食佳肴做的巧思,院子大而空,薛照安排在此护卫的内监都守在门外,赵意如身边就只有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梅香伺候。 眼看着起风了,梅香抱了件厚实的裘衣出来往赵意如身上披。 第42章 赵意如蹙着眉斥责小丫头手上没劲,把下摆拖到地上,弄脏了衣裳。 小丫头还未长开,已是模样精致,但胆小瑟缩,挨训之后眼圈微红,越发招人怜爱。 赵意如又说暖炉里的炭快燃完了,让她再续上一些,梅香便匆匆回卧房去夹烧着的炭火。 借着这阵风,萧约闻到一点药味,像是谁搽了跌打药酒。 或许是梅香吧,最近时常下雪,地上湿滑,忙进忙出不慎摔跤也有可能。 正巧这时,水面荡开起伏明显的涟漪,鱼竿也被重重扯动。 有鱼上钩了。 萧约憋了一路不能说话,此时忍不住喊:“快拉!我瞧见了鱼头,像是好大的青鱼!” 赵意如像是头顶晴天霹雳般猛然站起,僵着身子伸手去握鱼竿,脚下却一个踉跄,身子一歪,竟将双手插进梅香刚端来的火盆里。 皮肉挨上烧得发红的木炭就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紧接着腥臭的糊味散开。 梅香被吓傻了,等到薛照踢开火盆,萧约抓住赵意如手腕,把手背上的火星子抖掉,她才稍微定住心神,瞧见夫人双手血肉模糊,满是蓄着黄水的亮泡。 “夫……夫人……”梅香扑通一跪,吓得抖如筛糠,“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 赵意如苍白的瓜子脸上本就没什么血色,此时疼得倒吸凉气,两弯柳叶眉紧蹙,连疼都喊不出来:“走!你走!我……我用不起你,摔盆跌碗不算,如今还要烫死我……我不用你了,换个稳重的老妈妈来才好……” 梅香再哭也无济于事,赵意如决意把她转手发卖出去,不肯留她再在孙家。 赵意如伤了手,没法钓鱼了。 钓不上鱼,缺乏食材,她厌食的毛病就治不好。治不好她,就不能从孙丰那问出想要的答案,因此薛照没必要在此久留。 临出碧波藕榭,萧约回头看了一眼,铺满芡实叶子的水塘被风推开碧痕,不知是否错觉,他好像看见双手烫烂的赵意如临水静立,竟然……在笑? 萧约心里隐隐有个猜想,但犹豫良久终究没对薛照说。 薛照径自走在前头,出门便有一拨缉事厂的番子上前报告。薛照上马,对众人:“此地不必再守,都去灵光寺。” 瞧薛照神色,这个“都”字不仅涉及司礼监内侍和缉事厂番子,还包括萧约。得,又得腿儿着去。一天事没干什么,步数算是刷够了。 萧约跟着薛照赶到时,灵光寺已经被缉事厂的人围住。 “督主,你总算是来了!”季逢升一瘸一拐地迎上来。 萧约下意识后退,且把头埋得更低,怕被他给认出来。心想,这人还怪抗揍的,上次伤成那样这么快就能走了。 薛照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一面进寺,一面对季逢升道:“你来得倒快。东西在哪?” 季逢升跟上去,对薛照笑得谄媚:“在前面……属下这不是想为督主分忧嘛……这两日二公子满世界地找督主,属下都给推了回去,今日怕是躲不过去……如今王上信重,将覆船案交给咱们缉事厂,大理寺不派人手却时时都在过问进展,属下不敢怠慢,日日都在御带沟沿岸查问。听说此事,立马就赶回来了,怕二公子为难督主。” 进寺直行,停在菩萨殿,一眼便能看见尚未完工的巨型塑像底下莲台凿开一个洞,细腻的白盐泄出一大堆在洞口。 萧约快速估算了一下菩萨像体积,若是莲台下也被挖空了,能装下数十石的细盐。 季奉升道:“翻船河道两岸,日日都有刁民不听约束,私自下水打捞,却是一无所获。愚民们有的说是食盐入水则化,有的说是积年泡淡了的水鬼吞下享用,如今看来竟是菩萨也要尝点人间滋味。” 萧约混在番子中,不敢抬头,但听着季逢升说话的腔调就能想象他那副嘴脸:小人轻狂。 薛照不是好糊弄的人,季逢升当然也不是笃信神鬼的糊涂蛋,他这样说便是故意装傻充愣。上次和薛照闹成那样,他竟然还能若无其事,难不成薛照还能信他用他? “将盐铲起,装袋称重。”薛照吩咐手下做事。 萧约在旁观察,发现装盐专用的大麻袋结构特殊,织线尤其紧密,连一粒盐都漏不出来。看颜色,应当还是用桐油或是什么处理过的,即便沾水也不会渗透太深。听季逢升所说,沿岸百姓一无所获,这就相当可疑了。食盐翻覆,就算被水溶解有所损失,但至少会剩下袋子吧?若能捞到袋子,煮一煮也能出一两斤盐。怎么会一无所获呢? 薛照从容落座:“覆盐是在夜里,天亮才报给奉安尹,还能捞到什么。当时没有,半个月过去难道会凭空出现?这么多天,一直在御带沟躲着,你倒是会混日子。” 季逢升被点破偷懒混事,面上有些尴尬,笑得比哭还难看。 彼此心知肚明的事,薛照之所以说开,大概是解释给萧约听。 季逢升身上的伤没好,萧约还闻得到敷药的味道,更觉得他身上有一股臭水沟的腐味。天下千千万万人,各人味道不同,萧约以气味判断好人坏人,从无错误。 季逢升好像一点不记仇,对薛照极尽讨好,又是给督主烧暖炉,又是给督主斟茶:“督主您看,二公子那边怎么交代?” 薛照一个眼神便让季逢升后退,也不接他捧来的茶,而是用小火钳拨弄暖炉里的火炭:“我凭什么给他交代?” 第43章 寺里的炭火当然不比薛照在司礼监用的东西好,燃烧时发出噼哔的声音,往外迸出火星子。 季逢升打了个颤,眯着本就不大的眼睛:“督主难道不知道,二公子的大舅子死在狱里了!有个运盐的青州小卒畏罪自杀,他兄弟是咱们缉事厂的人,正巧又守着大牢,听说自家断了香火,一怒之下就把周灵安勒死在牢里了。” “死就死了。难道是我下令杀的人?”薛照语气淡漠。 季逢升摇头如拨浪鼓:“那当然不是!” 薛照抬眼,目光定定地看着季逢升,道:“冯灼若要闹,让他来就是。此案由我全权处置,抓谁杀谁都在便宜之内。本督提醒你一句,脑子不好便谨言慎行些。你说周灵安是冯灼的大舅子,卢家怕是不会乐意。冯灼本人,呵,也未必真的是为周灵安的死生气。” 季逢升迎着薛照意味深长的目光,这会假笑都笑不出来了,他神色有些局促,瘸着腿在殿上来回走动,不时厉声呵斥让收拾散盐的番子动作更快些。 一袋一袋食盐被打包起运回缉事厂,未待众人清理完藏于菩萨像中的食盐,冯灼便来势汹汹地进殿来了。 他直奔向季逢升,狠攥衣领把人提起来:“是你帮着老四藏匿官盐!是谁指使的你来陷害我!” 第23章 手足 冯灼一进来,打扫的番子们就退了出去。 萧约看一眼薛照,对方没有让他走的意思,他不敢轻举妄动,便和几个档头一起留下了。 司礼监和缉事厂都归薛照统辖,薛照办差时我行我素内外不拘,萧约此时穿着内官服色,看起来并不突兀,况且冯灼怒气正盛,没人会留意角落里的小角色。 冯灼大掌上青筋暴露,死死箍住季逢升脖子,像是要把他直接掐死。 “二爷……爷,小人不……不敢……督主……督主救我!”季逢升脸上涨成猪肝色,翻着白眼向薛照求救。 薛照置若罔闻,用钳子将炭火聚拢,翻着手掌烤火。 “你这该死的奴才,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欺辱到我头上!你家连昭定世子陵寝都敢偷工减料,一场大雨便冲垮了王陵,获罪受刑留得一条性命,还不知恩,竟敢害我!”冯灼人高马大孔武有力,把季逢升像扔小鸡仔似的摔在地上,大手指向破开的菩萨像,“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塑像是孙家建的,而图纸出自你手!” 季逢升大悚,一时间顾不得疼痛,翻身跪好:“不是……我……图纸是我画的,但我不知道里面藏盐啊!” 萧约这才明白了,季逢升如此谄媚,就是因为自身牵连进了私盐案,怕老二怪罪,所以抱紧薛照的大腿,希望得到庇护。 冯灼提到的昭定世子,萧约想了想,是薛照母亲的同胞兄长,是薛照的亲舅舅,生前很有贤名,可惜英年早逝。 原来季逢升家是因为修建世子陵寝出了差错所以获罪,难怪季逢升会背叛薛照,他是一直恨着薛照的。 冯灼从进门到现在都没和薛照说一句话,他只对着季逢升骂:“不知道?你把我当三岁小孩糊弄?若与你不相关,工部那么多人可用,偏偏找到你!若不是你与老四暗中勾结,他怎么知道你会画图!好啊,缉事厂监察四方,结果监守自盗!打量着有点权势在手里,便能够以奴欺主了!竟然糟践起我来!若不是香客偶然看见塑像上有白痕渗出,你们是打算偷偷将此事按下,转运了官盐,又拿去当私盐卖!你说,老四给了你多少好处!” 眼看着二公子火冒三丈,而薛照不为所动,季逢升膝行上前,要抱薛照的腿,被他踢开。 季逢升慌了,急声说道:“督主,我冤枉啊,你是知道的,翻船时我不在奉安……督主,你不能坐视不理啊!我,我之所以答应四公子,是看在你的情面上!是四公子说,他说,孙二爷从前待郡主很好,怎么也算是督主你的长辈,我才——” 薛照将他一脚踹翻,下一刻鞋尖精准地踩上结痂不久的伤口。 听着季逢升惨叫,薛照一字一顿问:“他算哪门子的长辈?” 萧约闻到鲜血的腥臭味,肠胃绞起来似的有些想吐,他忍不住回想季逢升所说的话到底哪里得罪了薛照,竟然让他当着外人如此处置下属。 薛照的母亲章台郡主是先梁王爱妃之女,是前太常寺卿薛桓的妻子,哪里轮得到孙丰待她很好? 薛照和孙家到底有什么关系? 冯灼见薛照动气,自身倒是平和了不少,上前道:“这刁奴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足惜。薛照,你躲我几日,今日总得给我个说法了。” “躲?难道我的行踪随时要和二公子报告?我跟你有什么可说的?”薛照蹭了蹭鞋底,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王上没点你做钦差,更没听说你在刑部、大理寺或是都察院任职,凭什么要我给说法?” 薛照脸上就差明写着“你也配”了。 “还是说,这些地方有二公子的人,二公子是帮他们问的?” 冯灼深吸一口气,克制情绪道:“我的小妾听说她哥哥死了,悲痛之下早产,撇下个女孩也死了。周家虽是商户,但也是正经登记在册的,又常和朝廷王室做生意,接连死了两个人,况且周灵安是无罪被关以致身死,死在你缉事厂大牢里,你还想当作无事发生吗?” 薛照神色如常,回身落座,淡淡道:“所以二公子兴师问罪,问的是周家兄妹之死,还是御带沟官盐翻船案?” 第44章 “两件事其实是一个祸首。”冯灼在薛照身旁坐下,一番话说得有些口渴,他端起手边的茶水就喝,“你经手的大小案件无数,没道理这次就糊涂不清了。” 薛照此时挺有耐性:“愿闻其详。” 冯灼道:“经此一事,我家可谓损失惨重。” 薛照:“损失是有些重,但未必惨吧?祸兮福所倚,有失才有得,今日情状焉知非福。” 冯灼面色不悦:“你说的什么话。周灵安一死,周家再也揽不下官盐生意,连带着我的进项也少了。更不用说,我那两个可怜的女孩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反观老四,瞧瞧,孙家竟捐得起这样一尊送子观音,老四近来一日三餐都在荷金酒楼,还在千春院包了个小倌,私下更不知养了多少婊子,他哪来的钱?一定是贩私盐得来的!” 薛照指尖在供桌上轻轻敲打,指腹沾了些盐粒:“二公子言之凿凿,对四公子的动态也了如指掌,意思是四公子策划了此次官盐翻覆私盐横行?我国律例,贩卖私盐超过一石者,死无赦。杀人偿命,如今还是两条人命。数罪并罚,二公子是要大义灭亲?” “我不是这个意思!”冯灼摆手,“阿燎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好吃,他不贪财,也不敢害人,哪里会起这么歹毒的心思,更不用说做这么麻烦的算计。充其量是孙家人蒙蔽了他。我这也是为了他好,怕他被外戚牵连。要是这些人打着他的旗号作奸犯科,父王也会迁怒于他。” 薛照看了眼撇嘴不屑的萧约,勾唇冷笑:“二公子真是为兄友爱,为父仁慈。” 冯灼知道他在嘲讽,神色有些不自在,继续道:“眼下证据确凿,此殿就是藏盐之处。这奴才勾结孙家,劫夺官盐,在奉安城内贩卖私盐,谋取暴利,让百姓深受淡食之苦,实在是该杀!观应,若你自己来审,恐怕旁人怀疑你包庇下属,还是交给刑部才好。” 季逢升还在说冤枉,薛照一摆手让人把他拖了下去。 冯灼道:“祸患不除,难免殃及旁人。今日在孙家捐建的塑像里找到失踪的官盐,数量还只是小部分。扣住这厮正好,免得走漏消息,再严加审问。观应你该趁着事发不久,孙家还来不及转运赃物,立即派人查抄,拿他个人赃并获。如此,不仅能让父王展颜,洗刷我和周家的冤屈,保住老四不受连累,也免得姓季的攀咬到你身上,怎么说他也是你手底下的人。” “算得好全好定啊。”薛照意味深长地看着冯灼,“二公子竟是查案的好手,此事完毕,王上定有重任相托。” 冯灼摇头无奈:“我已经快一个月没有睡好。周家对我助益颇多,周氏也算体贴……唉,真是无妄之灾,翻船以来,我总怕出事,终究还是人财两失了。事已至此,只希望不要再影响我与阿燎兄弟感情,大哥不在国内,便只有我们手足相依。观应,你也与我们血脉亲近,我们本是互谅互助的,不要让旁人离间了彼此。” 薛照依照冯灼所言,派人去清查孙家,连带着冯燎名下的产业也一并检查。 见薛照如此,冯灼对自己方才言行冲动向他道歉。又说家中有丧,便不办女儿的满月酒了,以后有机会再请薛照过府一叙。 冯灼最后再次对薛照道:“掌印若见到阿燎,一定转告,我和他都被此案伤得不轻。我知道周家之祸怪不到他身上,也请他不要记恨为兄。” 薛照正带着萧约往寺外走,闻言脚步顿住,笑得莫名:“放心,四公子不会恨你,只要你不恨他就好。” 萧约觉得薛照笑得有些吓人,不知道他心里盘算着什么。转头见他弃马不骑和自己一起走路,又觉得死太监没有那么罪孽深重。 缉事厂不声不响把奉安城抄得底朝天,萧约从灵光寺出来,跟着薛照七拐八绕回到家,换回自己的衣裳。 萧约捶着腿对薛照道:“那所别院看着还新,就是这两三年置的吧?日常赊账的人,居然经营得开这样烧钱的院子。” “别人送的。”薛照说。 “谁?”萧约听这话觉得薛照是知道内情的。 薛照不再详说,使唤他:“去买床。” 他竟然还记得这茬。 萧约知道薛照是要在自己这长住了,本想拒绝,却又看在他确实用了心思庇护没暴露自己的份上,依言买了新床回来。 萧约打算把床安在作坊里,就让死太监鸠占鹊巢住卧室,自己委屈点窝在作坊里,也好督促自己别荒废了制香的正事。 薛照抱着小狗,让搬床进卧房里。 萧约:“?” “我家再阔,也从没给狗专门置一张床。”萧约说,“你再喜欢一两,抱着他睡也就得了,别宠成这样。慈母多败儿。一两最近都抓不着耗子了,胖得都快跑不动了,孩子正抽条呢,别让它横着长。” 薛照冷冷看他:“你还不如它聪明。” 萧约恍然:“!” 原来这床是让我睡的!放到卧室里和你一起睡!可咱们是能睡到一起的关系么?多冒昧啊你! 第24章 骨肉 与清查老四同时,薛照到了老二府上。 冯灼不愿他上门:“我家有丧事,小妾还停灵未葬,不便待客,免得惹人晦气。” 薛照:“只是通知二公子一声,不是征求你的许可。” 薛照想去的地方没有去不成的,他手上的人命数不胜数,要说不吉,没有比他本人更晦气的了。他不仅要到灵堂上去,还要开棺验看。 第45章 “你这是做什么!已经大殓,哪能再开棺!”冯灼拦在棺前,不许薛照的人上前,“我家这些天还不够乱吗?没有放着凶手不去追究,反复拿捏苦主的道理!薛照,你别太过分!都退下!谁敢上前!” “苦吗?看起来是不太苦的。”薛照一扬手,缉事厂手下便强行撬开封棺钉,把棺盖往旁边一旋,露出躺在棺内的尸身来。 “薛照,你如此放肆!你这是在打我的脸!打整个梁国王室的脸!”被推搡到旁的冯灼怒视薛照。 薛照置若罔闻,上前看了一眼棺中死者,周氏年轻貌美,身着华服头戴珠翠,双手交握在腹部,上过妆的脸色死白,两颊扑了胭脂,白的粉的都浮在皮肉表层,一张脸像烂了芯子表面鲜亮的桃。 薛照用剑鞘挑开她寿衣领子,虽然颈部也涂过粉,但还是可以看出一道紫黑的瘀痕。 “年底天气凉,不必殓得如此急。就是等到幼女满月,再下葬也不迟。”薛照和冯灼对上眼神,后者显然有些心虚。 “看着伤心,不如早早处理,也免得妨克了小的。”冯灼道,“薛照,你到底想做什么?” 薛照轻飘飘道:“再想泄愤,也别用太留痕迹的法子杀人。” 冯灼:“薛照!你胡说什么!” 面对冯灼的高声质问,薛照神色依然淡漠,他话锋一转:“四公子看过周灵安的尸身吗?脖子上的勒痕只有半圈。他临死前发生了什么,才会死成这个样子?若是上吊自尽,大狱里无处悬梁,再者囚犯又怎么能拿到绳子?若是他杀,仇家恨得咬牙切齿了,怎么不多勒上几圈?” 冯灼眼中怒火消退,他面带疑虑,定定地看着薛照:“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灵安脖子被勒断,气绝身亡。他后颈处扎了木刺,想来是在牢房木栅上剐蹭刺入的。因此推测,是有人套了他脖子,两头扯紧了绳索,将人背对着抵在栅栏上勒死。此事,不是一人能办到。那么,凶手们会是谁呢?”薛照垂眸看着铜盆里烧成灰烬的纸钱,“真是运盐小卒的家人?若缉事厂大狱能让无名小卒轻易杀人,真是形同虚设了。能在狱里有这么大的动作,得收买多少人?” 薛照屈起二指轻敲棺木:“上好的楠木,大漆上了许多遍,不是一日之功。二公子真是宠爱周氏。” “够了!”这两声脆响震得冯灼声音有些抖。 “季逢升分明和二公子来往更多,怎么会给四公子画图呢?”薛照又起了个话头,说得更直白了,“他先前告了我一状,以为就此能够扳倒我。呵。二公子,王上不喜欢旁人窥探他的私事,你好像有些不听话。” 冯灼大喊:“胡说什么!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薛照有节奏地敲着棺木:“二公子知道盐船翻覆时我不在奉安,谁告诉你的?出门一趟回来,我宅子里多了点东西,谁放进去的?我也是昏了头,竟没立刻发现,不过总算是及时清扫完了——还要装糊涂吗?” 冯灼:“你……季逢升跟你说什么了!” 薛照:“他说不出话了。声东击西再配合上苦肉计,或许能混淆视听,但已经被狗咬了一口,怎么会再上当——二公子,你知道王上让我处置此案,但不知道是全权吧?全权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即使季逢升是我手下的人,我也不必避嫌,刑部、大理寺乃至都察院都无权提审他。” 冯灼斥退灵堂上其他人,只剩下妻子卢氏和周氏的大女儿。薛照的话让他心凉了半截,身子直发抖。 全权查案,也就是说无人能越过薛照去,他的决断就是最终结果。无论事实如何,薛照从一开始就是最清白、最置身事外的一个。王上竟然如此信任他! 薛照很讨人厌,是许多人的眼中钉。季逢升更是自从家中出事就对他恨得咬牙切齿,想取而代之,冯灼也觉得他碍事,所以两人一拍即合。 明面上冯灼大骂季逢升是给孙家藏盐图纸的同伙,实则他早就吩咐了季逢升待刑部提审时,借机攀咬住薛照,抖出薛照私宅里藏了大量官盐,说一切都是薛照指使,他身为属下,且受到性命威胁不敢不从。刑部有冯灼的人,自然会将这份供词交到王上面前。 季逢升从南方回来说,薛照放肆桀骜,领命替王上办差却打算去给他那罪臣亲爹置办东西,惹得王上恼怒,再加上贪墨官盐的罪证,定可将其一举击溃。 因为孙家的关系,薛照自然不会站在老四那边,所以不必担心二者结盟。届时孙家被查,老四也逃不掉。 而冯灼自己呢,周家人的死会替他坐实苦主身份。 可如今—— 刑部根本摸不着季逢升,更不用说听他攀咬薛照。 薛照全权处置本案。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是说王上一定会恼怒甚至厌弃薛照吗! 是季逢升那狗奴才泄密?还是由头至尾他都没有背叛薛照? 已经藏得那么隐秘了,薛家那么多房屋,薛照又久不在家,只有个哑巴老仆,怎么会发现他的私宅藏了大量官盐! 什么时候清理的?谁清理的! 自从薛照捉拿周灵安下狱,冯灼就一直派人盯着他家,怎么会没有发现他清理私盐!难不成在那之前,他就发觉了?怎么会! “季逢升该死。我却不想让他死太快,二公子猜我是怎么处置他的?”薛照声音缓而轻,却让冯灼回了神。 第46章 “南方有一门锔壶的技艺,水泡豆子把好好的壶撑坏,再用钉子补起来。残而不缺,是一桩雅事。季逢升和雅不沾边,他顶多算一颗老鼠屎。我把他放在一口大缸里,塞满黄豆,用麻绳连人带缸捆紧,然后往他额头滴水。一滴一滴,一时半刻没什么,但日夜不停,滴水能穿石,皮肉自然也不在话下……你猜是人先发芽呢,还是豆子先涨破大缸?人身上坚硬的东西不多,我该用什么来做成钉子补缸?” 薛照平常话不多,但他乐于详细叙述执刑手法。 冯灼后背登时起了一层密密的冷汗,缉事厂手段狠辣他知道,但这样刁钻的刑罚还是头一次听到。 “他……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你要这样折磨他,他只不过是替老四的舅家画了图纸——”冯灼还在嘴硬。 “说到四公子,他没什么积蓄,名下却有一座奢华别院。哪来的?四公子看起来资质平平,总有一桩子嗣兴旺的好处,怪不得奇货可居。” 薛照扫一眼旁边穿着丧服低着头的卢氏,不愧是名门之后,正室嫡妻气度不凡,亲力亲为操持妾室丧事,还随时将年幼的庶长女带在身边。小女孩养得粉团子似的圆润娇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眼睛好奇地张望,唇角带着自然向上的弧度。 卢氏怕这阵仗吓着孩子便捂住女儿眼睛耳朵,嫡母做到这份上实在是不错了。 小的那个却没有这样的待遇,哇哇的哭声从后宅一直传到灵堂,哭了许久都没停。 一个女儿能填补膝下空虚,两个女儿就太多余了。 大的养久了有情分,小的有什么用呢? 除了失望,什么都没带来。 薛照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薛照,你在看什么!你在想什么!你才十八岁,还有大把的日子要过。”冯灼神色肉眼可见的慌张,他握紧拳头,重重擂在棺木上,“老四能许给你什么?他那样的窝囊废,父王何曾看在眼里!你不要选错了路!” “二公子想让我选什么路?稍后跟王上说吧。想知道我南下做了什么,也只管去问王上就是。”薛照轻飘飘丢下这几句,结束了和冯灼的对话。 “你说什么!王上?你跟父王说什么了!”冯灼面露惊愕,正待追上去问个清楚,管家来报:“公子,快准备接驾吧!” ——宫里传出消息,稍后梁王要亲自来看望刚出世不久的小孙女,在那之前册封县主的旨意已经到了府上。 · 碧波藕榭。 孙家套了马车来接夫人回家,赵意如听见敲门声身子一颤,迟疑良久才提起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赵意如勉力挤出一个笑:“相公,不是说等我治好厌食再回家,你怎么——” “磨磨蹭蹭做什么?是不是藏了人!”孙丰迎面踹了赵意如一脚,关起门来先把四下一望,别院里只有个积年在孙家做事的老嬷嬷,“梅香呢?你把梅香弄哪去了?你这妒妇,见不得身旁有人比你年轻貌美!” 赵意如艰难爬起,用手按着腹部,垂着眼小声道:“相公,我没有……梅香年纪小,伺候不好。这里是四公子的别院,怎么会有别人……相公你答应了的,让我在这里休养一段时间……” 孙丰年近五十,从前是做屠夫的,很有一把力气。都说外甥类舅,冯燎和他二舅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圆圆的肉脸,嘴角永远是上翘的,看起来很是和气好说话,但配合上孙丰那双圆瞪着浑浊发黄的眼睛,就有些吓人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小娼妇心里是怎么想的,瞧着做小伏低,只怕日日都盼我早死了,你好撒着欢地偷人!”孙丰把赵意如抓着手腕提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勾搭上四公子的?他是梁王公子,却也是我的外甥,天上雷公地上舅公!我的老婆,住在他的院子里,说什么调养,我呸!家里好吃好喝,哪里亏待了你!作精作怪!只怕这里就是你们的淫窝!你以为我不晓得老四沾花惹草四处都有相好?说不准家里那个小崽子是谁的种!是想让我做不开口的王八?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没有和四公子纠缠不清,我是清白的……相公……”赵意如腕骨快被男人捏断,手掌的烫伤更是扯得血肉模糊,她越辩白求饶,孙丰打得越狠。 赵意如挣扎不脱,便死死咬着下唇,满口都是血腥。 孙丰是杀猪剔肉出身,晓得哪处要害,哪处会疼得狠却不致命,专挑着外人看不见处下手。赵意如袖子往上卷,露出上臂数不清的瘀痕旧伤,搽了药酒也不管用,一动就疼。 “我是清白的……这些天都没见过四公子,只有薛掌印来过……”赵意如气息奄奄,不知是否幻觉,她看见薛照一身红衣站在不远处,她伸手,“掌印,掌印可以证明的……相公,薛掌印来了……” 孙丰闻言停手,转头看去果然看见薛照腰间佩剑双臂环抱着冷眼旁观。 “薛太监啊,你来得不巧,我们正要回家去了。如娘,去换身衣裳,好生梳洗,家中孩儿哭闹着离不开母亲。你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下人伺候得也不周全,才几天,都瘦了一圈。”孙丰瞬间变了一张笑脸,俯身将赵意如搀扶起来,动作轻柔语气和缓,连目光里都是爱意。 赵意如脸上没有伤痕,但身上各处都疼得散架一般,勉强站立起来,身子抖个不停。 孙丰搓热掌心去握她的手:“是不是冷?怎么把自己伤成这样?你总是照顾不好自己。我带了厚实的狐裘给你,马车也都用油纸封了,定不让你受寒。” 第47章 赵意如抖得更厉害了,连目光都是飘忽不定的。 在外人面前,孙丰向来是会伪装的,旁人只瞧见他对妻子温柔体贴,却不晓得他日日都疑心年轻貌美的妻子不忠,动辄言语羞辱,并且拳打脚踢。 薛照冷冷看着赵意如强装无事向自己见礼,在孙丰的目光催促下收拾东西,准备回府。 天色沉闷,乌云低低地覆压下来,水塘里不时有鱼儿探头透气,将芡实叶子戳开破洞。 “站住,”两人从身旁而过,薛照终于出声,“她的药还没吃。” 第25章 孽种 赵意如眼睛里瞬间有光亮起。 孙丰把女人往自己身后狠狠一拽,闻言冷笑:“薛太监,多谢你的好意,但是药三分毒,如娘没什么不舒服,就不必吃药了。” 薛照道:“心病需要心药医。药到病除,不伤身。” 孙丰拧起眉头:“你什么意思?你再有权有势也管不到人家家务事。” 薛照:“冯燎答应过我,让你有问必答。” 孙丰扯着唇角一笑:“四公子是说了,但我没答应。薛太监,我敬你少年得势,是王上跟前的红人,但长幼有序,你这样随意对长辈呼呼喝喝,有些不妥吧?如娘没病,用不着吃药,我也并不欠你什么,没工夫跟你废话!” 说罢,孙丰拽着赵意如便要走。 薛照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在孙丰面前地上划出一道痕迹。 “超过这条线的任何东西,斩。”薛照收剑入鞘,“你可以试试,是你的脚快,还是我的剑快。” 孙丰双眉下压:“你到底想做什么!” 薛照目光越过他,看着重伤孱弱的赵意如:“我问你,是否也曾殴打过我母亲?” 孙丰瞬间有些发怵,但他嘴硬:“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先后娶过四任妻子,第一任是你家未发迹时娶的,陪着你在案板后卖过肉,健壮剽悍的妇人却在成婚三年后投水死了。第二任家世不错,知书达理温和柔顺,不过两年也上吊死了。还有现在这位,宁可烫伤双手,与亲生骨肉分离,也不愿和你一起。”薛照冷冷盯着孙丰,“为什么,为什么要虐待她们?” “什么虐待!简直是胡言乱语!”孙丰心头惴惴,怕薛照是要给他生母出气,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抬眼见外甥冯燎进院,瞬间有了底气,“我听不懂薛太监是什么意思。” 孙丰仰面道:“当年我接连丧妻,都说我是命格太贵,所以克妻,一般人不能和我匹配。先王临终之时因娘娘诞下四公子,心中欢喜,所以将郡主赐予我为妻。” “二舅舅。”冯燎缓步上前。 孙丰腰板更硬了,嘲笑道:“后来令尊做出那等不堪之事,为了维护郡主清誉,我才与郡主和离。若不是如此,哪来的你?你不谢我,反倒来报复,是何道理!” 薛照声音极冷:“你答非所问了。我问的是,为什么要虐待她。” 孙丰看向冯燎:“燎哥儿,你看看,当着你的面都如此欺压我,这阉人丝毫没把你放在眼里。” 冯燎走到孙丰跟前,笑呵呵地揣着手:“二舅舅,说话不要这么粗俗,薛掌印想听什么你就告诉他嘛。” 孙丰一怔:“你!你是哪头的!” “二舅舅啊,你也太不小心了些,别人又是把官盐塞进菩萨像,又是藏到你家后院了,你还浑然不知。我好心好意请舅母到我这休养,竟然把私盐也给我引来了,清理池塘可是件麻烦事……你犯的事,现在缉事厂都查出来了,让外甥也受连累。”冯燎瞥一眼覆满芡实的水面,一脸为难,“大舅舅的长子好不容易谋了个好差事,此时也经不起参奏。为了整个孙家,二舅舅你还是别惹薛掌印生气了。” “我犯什么事了!什么私盐!”孙丰瞪着眼愣了半晌,终于明白过来,“你们是要全栽在我头上,拿我顶罪!你们诬陷我!” 冯燎纠正他:“本来就是笔糊涂官司,没什么罪不罪的,但总要有个说法去堵老二的嘴,彼此退一步相安无事。放心,二舅舅,小表弟不会受牵连的。” “你这小畜生,为了自身干净,为了向阉人卖好,拿亲舅舅顶缸!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孙丰暴怒,举拳就要打冯燎。 小胖子灵活闪过,回以冷笑:“舅舅疼我,我以后也会好好疼小表弟的!将来会给他安排好差事!” 薛照一脚把孙丰踹翻,冷声道:“我不是来这看戏的。” 孙丰倒地破口大骂:“该死,真是该死!好,你这孽种要问原因,我告诉你!我是打过你娘,不止拳打脚踢,我不给她饭吃,知道她怕猫,还把她和野猫一起关在黑屋子里……哈哈哈,那是她活该!什么郡主,金枝玉叶,丧门星才对,克死了自己的亲哥哥,还水性杨花,根本就是偷男人的臭婊子!连做皮肉生意的妓女都不如!” 此言一出,院内死一般的沉寂,冯燎木着一张脸想溜之大吉,被薛照厉声呵住。 薛照双唇紧绷,额角青筋暴露,抽出腰间单刃剑,冰凉的剑尖抵在孙丰脖子上:“你敢再说一遍?” 孙丰自知已无生路,反而一点也不怕了,狂笑着骂道:“水性杨花的贱人都该死!我头一个老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长相,膀大腰圆粗声粗气,一点女人样都没有,一身猪屎味,还成天和男人眉来眼去,不知道是卖猪肉还是卖她自己!第二个也是贱人,打扮成妖精模样,整天吟诗作对,瞧不起我是屠户出身,和外头的男人写些骚诗传情。赵意如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为什么对老大笑?是不是瞧着他比我强,想勾引大伯子!贱人,都是贱人!” 第48章 赵意如仿佛惊弓之鸟,摇头啜泣:“不,不,我没有……我没有……” “就因为捕风捉影的怀疑,你逼死了她们。”薛照剑尖顺着孙丰突起的血管滑动,却并未伤其皮肉,力道控制得十分精准。 孙丰梗着脖子:“也许冤枉了她们三个,但你娘是货真价实的婊子!嫁进孙家就不是完璧,我曾亲眼看着奸夫从她屋里出去,身上的诸般痕迹作不得假!她也没脸辩白什么!” 薛照神色一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权倾朝野又怎么样,不过是个孽种,没根的阉人,辱没祖宗!”孙丰大笑大骂,“谁知道你娘偷过多少男人!薛桓不知接的第几手!你不是足月生的吧?买一送一,好买卖,你也未必姓薛!谁知道你亲老子是谁!也好也好,既然不知来路,辱没的就不是薛家先人!薛家满门还得多谢你娘偷人呢!” 冯燎牙齿直打磕,吓得发抖,就差管二舅叫活爹,让他别骂了。赵意如更是魂不附体似的,双眼目光都空洞无神了。 然而薛照脸上的愤怒却几乎在一瞬间消失,他神色淡漠地收剑:“这样死太便宜你了。” 孙丰骤然噤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佛家有个说法是闭口禅,对吧,四公子。”薛照瞑目想了一阵,抬眼看向冯燎。 冯燎愕然回神,点头不迭:“我最懂得守口如瓶了!” 祸从口出,佛家警醒世人不要妄造口业,所以有闭口禅。缉事厂也有类似的手艺,叫做“贴加官”。 薛照一声召唤,番子就破门而入,他们做惯了的,杀人不见血的法子,一层一层湿纸蒙面,一点一点让人窒息。 冯燎趁机溜了,临走还不忘说:“我昨日贪吃坏了肚子,得在床上躺三天……我没来过别院,我在家躺着呢,晕头耷脑躺着呢!” 赵意如踌躇一番,没避开行刑场面,双手紧攥在一起,凝目注视着丈夫死亡的过程。看着那张令人恐惧的笑脸逐渐被蒙成一片惨白的厚纸壳,逐渐找回了食欲。 心病还须心药医,这副药,她得好好吃。 在孙丰逐渐微弱的骂声、求饶声中,薛照走出门去,看见了梁王。 梁王目光意味深长,似有万语千言的苦衷,向他招手:“好孩子,过来……” 第26章 断袖 安好床的当天,薛照并未在照庐巷留宿。 一连三天,萧约都未见到薛照。 虽然薛照下令搜查孙家和冯燎名下的产业,但并未声张,奉安城内仍然安定平静。 持续月余的高昂盐价给人们生活造成一定不便,但时间还不算太久,所以还不至于到百姓缺盐身体虚浮使致民声载道的地步。 萧约从齐咎怀那里读书回来,途经腌腊店,店主叫住他:“公子!过来一下,这边!” 萧约上前,见店主正在腌制腊肉,案板上摆满了新鲜猪肉,怕是有上百斤,旁边小木桶里半桶白净的食盐。 “接近年下,生意不错啊。你叫我也没用,别想让我再当冤大头。上次那一两银子早就消化完了,我可再也买不起了。”萧约笑道。 “公子您说这话就是打我的脸了,让我怎么好意思!”店主赔着满脸笑意,在围裙上擦擦手,提起一刀上好的梅花肉,双手奉上,“这是谢公子的!我这起子粗鲁屠夫,只晓得杀猪卖肉,脑子都叫猪屎糊满了。先前想钱想昏了头,得罪了公子,公子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 萧约知道店主这是谢自己先前在薛照面前出言解救,但那不过是顺势而为,他虽然不算了解薛照,但凭直觉相信恶名远扬的他其实并非穷凶极恶之辈,不会拿市井小民开刀撒气。 “不是什么大事,无功不受禄,拿回去。”萧约拒绝店主的谢礼,“你若是真觉得感激,以后做生意公道些就是。” 店主坚持不肯让:“往后再不敢耍滑了!拿着吧!怎么不是大事?公子救了我的命啊!” 萧约道:“贩私盐是重罪,你只是买,还戴罪立功,本来就不会罚多重。我没帮什么忙。” 店主摆手:“不不不!先前我还不知道那位是什么来头,只当是官府的条子,想着听他的话把私盐贩子供出来,应当也不会受太重的罚。那天他打马去灵光寺,从我店门口过,我才听人说那是缉事厂的头头,天爷,我当时就吓出一身冷汗,听说这煞星是要喝人血吃人肉的啊。公子,多谢你搭救,才留得我一条命。你也赶紧回去用柚子叶洗洗,去去晦气!” 萧约闻言先是失笑,随后又正色起来。 薛照不是黑白不分只知打打杀杀的人,外界把他传得太邪乎了,但店主的话也提醒了萧约,与薛照相处要更注意保密,见过一面的人随时可能把他们认出来。 幸好那天去灵光寺他穿着宦官的衣裳,混在薛照的随从里,要不然店主就不是让他用柚子叶洗澡去晦气了,大概会以为薛照吃肉他喝汤,一路的邪星。 “他那样瘦的人,大概是不吃肥肉的。别担心他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我这么皮肉细嫩都没后怕。”萧约以玩笑把话题结束。 “公子胆大心宽,将来一定有大出息。”店主摸着肚子笑。 萧约又和店主推让了一番,到底没白拿他东西,瞧着案板上一大桶盐,临走之前提醒道:“腌这么多肉需要不少盐吧?现在买盐亏得慌,私盐案出了半个多月,大概也快落定,盐价不会再高多久了。” 第49章 “公子还不知道?也是,你这样的富贵少爷,是不碰柴米油盐的。不要猪肉,这个一定收下。”店主从案板底下摸出个小竹筒,拧开盖子一看,里面是一两左右的白盐,“今天一大早,灵光寺传出消息,说菩萨显灵,不忍看凡间饱受淡食之苦,菩萨像里满满的盐!不止如此,灵光寺后院的井水也成了咸水,打上水来煮一煮竟能出盐。这一上午寺里都在煮盐,架着几口大锅。住持师父心善啊,把煮出来的盐都分给善信们。要不是有个花和尚曾经偷偷找我买肉吃,我还不能这么快得着消息。喏,我这体格子一大早去挤也才抢到这么一点,这个点怕是早就把井都抽干了。这可是菩萨开光过的盐,公子拿去吧!” 萧约这次没拒绝,拿着竹筒装的食盐,走在回家的路上不断能听到百姓讨论菩萨降下的福祉。 绕去荷金酒楼,正巧见冯燎春风满面进店吃午饭。 回到家门口,上次在湖边遇见的那对老夫妇提着袋子来还盐。 一番交谈之后,萧约得知官府从其他州县调了官盐来卖,五十文一斗,虽然不是常平价,但也比私盐实惠了太多。 老夫妇特意多买了些盐来还:“如此还不够呢,公子借给我们是盐价最贵时。” 市井百姓或许斤斤计较看重利益,但成日和茶米油盐打交道的人大多也不会有多坏的心思,日常交往总是人心换人心。 萧约没要老两口还回来的盐,且把店主送的井盐送给他们,说自己不常在家,拜托老人家帮忙照看门户,老两口欢欢喜喜地答应下了。 回到家中,萧约整理一路所见所闻—— 冯燎显然没有被私盐案牵连,过得甚至比先前更滋润些。冯灼更是人尽皆知的苦主。有百姓议论,二公子这次真是人财两失,好在王上怜惜,亲自到他府上,看望刚出生就没了亲娘和舅舅的小孙女,并封其为县主。 过了近一个月没滋味的日子,五十文一斗的食盐没人觉得贵。 几乎全城的百姓都去灵光寺领盐了,希望得到菩萨赐福。 官盐变私盐的案子竟然以这样人皆喜闻乐见的形式告结了。 有点荒唐了,过分团圆了。 其中好像没有任何坏人,人人都得到安抚。 哦对,有一点无人在意的小插曲。孙家二老爷,素来有爱妻之名的孙丰,为了给产后厌食的妻子抓鱼补身,溺死在了水塘里。 千头万绪缠在一起,古怪莫名。 萧约不信所谓菩萨显灵之言,梁王和大臣们自然也不是偏听偏信的蠢货。薛照向来名声不好,如今用怪力乱神的说法结案,没拿住元凶,还是要官府填补亏空,自然不能服众。那么为什么无人出面质疑呢? 灵光寺藏的食盐虽多,但相比于翻覆的官盐总量也只是九牛一毛,私盐不能大范围售卖,其余的盐定然不会已经卖完。 薛照清查孙家和老四,是否有所收获?若是老四一派果然藏盐,老二怎么会善罢甘休?如果没有查获,那么剩下的盐到底在哪? 太多的疑惑无法想通。 但有一件事是很明白的,薛照的日子不好过。 明面上风平浪静,但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骂薛照只手遮天。朝堂中不乏与权宦不共戴天的清流,当今梁王宠信外甥,这些人一时不能拿薛照如何,但下一任梁王还会厚待他吗? 老二此次吃亏,当然是要记恨薛照的。老四被查,也要恼怒薛照。 炙手可热未必是好事啊,盛极必衰,薛照已经是四面树敌了。 萧约不喜欢惹麻烦,更没有上赶着伺候人的习惯,一番盘算过后决意只要配出薛照的同款合香就和他划清界限,老死再不往来。 前些日子薛照来得勤,萧约没敢回家,如今尘埃落定,萧约便买了些东西回去陪父母和妹妹。 萧约刚进门,正巧小湘抹着眼泪往外撞。 萧约将人拦下:“怎么了?哭什么?” 小湘抽泣:“少爷,你回来了!太好了!快去看看吧,小姐又犯病了!老爷太太都哄不住,正要派人去找你呢!” “什么东西激着小姐了?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会犯病呢?”萧约闻言瞬间变了神色,扔下东西便快步往妹妹的房间去。 还未进闺房,就听见妹妹尖利的哭号,萧约几乎是直接把门撞开冲了进去,紧接着看见床边的妹妹满脸满手都是鲜血,母亲用力按着妹妹双手,半个身子都压上去,还是压制不住不停扑腾的双腿。父亲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抬袖擦泪,然后咬着牙上前捏住女儿两颊往里灌药。 “我不喝……我不……走开!走开!有鬼!走开——我要哥哥!”萧栎摇着头死命挣扎,眼泪和乌黑的药液一起从她颊边流下。 萧约瞬间就红了眼,上前拉开父母,将妹妹揽在怀里:“哥哥来了,月月不怕……不怕,有哥哥在,谁也伤害不了你……” 萧栎一时没认出哥哥,仍是哭闹着双手乱打,萧约衣裳上脖子上都被血染红,脸颊也被抽打得发红发烫,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紧紧地抱着妹妹,直到萧栎情绪平复下来。 萧栎嘤嘤地在他怀里哭得发抖:“哥哥,我好怕……好多血……我要爹爹娘亲,他们什么时候来救我们?我们会死在这里吗?哥哥,我好怕……” “没事,哥哥在,哥哥会保护月月……”萧约一手轻拍着妹妹后背,一手覆在她眼上,不停安慰,直到妹妹哭得睡着,萧约才把人平放躺下,轻轻盖上被子。 第50章 小湘端了热水来,萧约让她不必在旁伺候,他亲自给妹妹擦脸擦手。 萧母双眼红肿,望着女儿哽咽泪流。萧父也是老泪纵横,劝慰妻子一阵让小湘扶夫人回房休息,吩咐下人再熬一碗药,随时预备着小姐醒来要喝。 萧约擦干净妹妹身上的血,起身对父亲道:“那些药喝了没什么用,只能让月月多睡。” “快洗洗,瞧你这一身,也只有你能让月儿安定了。”萧父抬袖擦泪,“本来好好的,小湘一时没看住,月儿就跑到厨房,正巧看见厨子杀鸡……我正想派人去照庐巷找你,兄妹连心,你回来得及时。待会你来喂药吧,月儿最听你话。” 萧约在水盆里清洗双手,看着满盆血水,急促的心跳丝毫没有平稳下来的趋势。萧约心里又酸又胀,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又像扎了千百根针:“爹,我今年二十岁了,月月也二十岁了,你要让她一辈子这样过吗?像个幼童一样一辈子待在家里,浑浑噩噩不明世事?我每次都给她带糖葫芦,但她最喜欢的真是糖葫芦吗?她有太多没见过、没试过的好东西。” 萧父目光辛酸:“事已如此,还能怎么办?我想,只有多多给月儿留下家产,有你照看着,日后再找个容得她一世在家的嫂子,处处留心谨慎,让她别受刺激安逸到老。虽说懵懂,也少了许多烦心事。寻常女孩嫁人生子,在夫家伺候一家老小,其实未必快活。” “这是你的想法,不是月月的。”萧约道,“月月是我一母同胞的骨肉血亲,我必然会豁出性命爱护她,可是她不是我圈养的宠物,她是个人,她是我妹妹。” 萧约眼眸通红,泪水在眼中打转:“我知道做富贵闲人有多安逸,我也希望月月一辈子安逸无忧,可我更希望她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我希望她能自己选。无论是嫁人生子,还是逍遥自在,好与不好别人说了不算。或许我们能倾尽所能给月月许多,但她本来可以拥有更多——她这样不是懵懂无忧,她心里很怕,她的病根让她随时可能陷入恐惧。爹,她不仅是你的女儿,我的妹妹,更是她自己啊,萧栎的一生不该随随便便就让我们安排了!” 萧父愕然看着向来乖巧懂事的儿子,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可是……可是我们又能如何……又能替月儿再做什么?” 萧约吼道:“我不信毫无转机!只要能救妹妹,我愿意豁出一切,万贯家产何惜!哪怕是我这条命,我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萧父凄凄惶惶地摇头:“不关钱财的事……约儿,咱们家祖上发过重誓,要世代隐逸,否则……让月儿安乐一世,也就罢了!” 萧约双膝撞地对父亲重重一跪:“若今日躺在床上的是我,我相信妹妹也肯为我奋不顾身。为手足同胞,死亦无惧!我能选,我也想让妹妹能选!” 萧约定定地望着父亲:“只要能得良医,让妹妹痊愈,我什么都舍得出去。爹,无论什么,即使你不能舍,但我敢!” 说罢,萧约给父亲磕了个头,起身快速跑出府去,在照庐巷口,和薛照撞了个满怀。 “你……我……”萧约才刚张口,整个人便凌空而起,薛照将他揽腰抄起,大步进屋,直奔卧室,然后将人往其中一张床上一扔,紧接着撕了被单将手脚捆在床柱上,萧约嘴里也被塞了一团棉花。 “唔——” 萧约心脏突突直跳,脑子里嗡嗡响,死太监原来馋自己身子,难怪又是赖在家里蹭吃蹭住,又是让买床!他倒是识货,我这么英俊潇洒——呸呸呸,有什么可得意的——不过为了妹妹,有什么舍不得的。只要他能说动裴楚蓝治病,豁出去清白算什么,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但,被狗咬也没这么严重啊,我是童男子,而且是直的啊! 这是□□!违背少男意志! 可妹妹的病…… 萧约脑子里脑花都快煮开锅了,怎么也做不好心理建设,转头一看,薛照倒在另一张床上,睡得像死去了一样。 睡了? 就这么……睡了? 啊? 死太监失眠很久了,偶尔会一觉睡醒神清气爽。 在拂云寺大殿上,在宜县家中,还有前几日在家,他貌似都睡得不错,他还让萧约带着一两睡却半夜扒墙角……他在试验,影响他睡眠的到底是什么。 这几次,两人相处的时间越长,薛照夜里便能睡得更好。 变量不是萧约制的香,而是萧约本人。 原来……不是想睡我,只是拿我当安眠药? 萧约大字型躺在床上,神色恍惚。 . 薛照这一觉睡得很沉,一重一重梦境排山倒海地堆拢来,让人在覆压之下不断坠落。 在梦里,梁王对他招手,让他走近。 三两步的路程,走过去竟软了腿脚,右膝触地怎么也起不来。 一只手掌罩在头上,薛照便觉得有千钧力道加顶,让他抬不起头来,只能呆滞地看着车轿的配饰,衣裳上的花纹,上方传来一声叹息:“孩子,孤心疼你受了许多苦。” 梁王亲自将薛照扶了起来,与他同乘一轿,亲昵地握着他手:“孤知道有你时欢喜至极,提早将一切都安排好了,若不是那逆贼从中作梗,孤会替你找一个家世高贵的嫔妃做明面上的母亲,好孩子,孤本想把一切予你,整个梁国都给你,可是都毁在他手里了,他强占了献柳,用那样下作的手段……孤怎能不恨他……孤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第51章 梁王说了许多,从生母出身贫苦在宫中饱受高位嫔妃欺凌,到姐姐嫁到卫国,本该是世子妻却成了老王后……以及他本人分明事事出色却受他人压制迫害,再到三妹献柳本是父王的掌上明珠,因同胞兄长英年早逝,父王痛失爱子迁怒女儿竟将她嫁给屠夫出身的歹人…… 遇人不淑婚后如炼狱,夺位之路亦是行于刀尖,伤痛不能为外人道,兄妹二人互诉苦衷相依为命渐渐转变了情愫。可上有父王世有伦理,又能如何? 直到获封世子,灵前即位,终于柳暗花明,冯献渠觉得自己开始掌控一切。 然而薛桓打乱了一切计划。 薛照梦见很小的时候,母亲带他参加宴会,那些高官贵眷当面奉承郡主与薛大人伉俪恩爱羡煞旁人,背后却白眼嘲讽,说从前在卢将军夫人的宴会上出了那样丢脸的事,竟还有人会请她,她也还有脸面出来? 王室郡主怎么样,不还是二嫁妇。章台柳,随意攀。 呵,堂前金尊玉贵觥筹交错,几杯酒下肚竟在主人家里就和男人睡到一处,赴宴做客做成这样……好在孙家肯为她遮羞,说什么孙二爷克妻不祥,怕伤着金枝玉叶……哪有这样水性杨花的金枝玉叶。 薛照梦见母亲黯然离席,梦见她从此再也不肯参加任何宴会,甚至不会轻易踏出薛家,梦见她望着薛桓垂泪…… 他还梦见,薛家因巫蛊之事满门获罪后,薛桓看他的复杂眼神,对他说:“真不知留下你是对是错。” 宫里仿佛只有冬季,任何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冰冷的鄙夷,许多人叫他小罪人,许多人叫他小孽障。 只有梁王将他抱在膝头,用一双大手暖他的小手,温声笑语:“孤本来就该对你好,孤舍不得你受苦,你和别的小内侍不一样,别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观应啊,孤早早给你取字,就是要把你捧到高处,让别人再不敢轻视你,这本就是你该得的……” 本该。 原来是这样的本该。 王上偏爱偏宠,奉安人人忌惮,光明正大姓着冯的人都嫉妒得眼睛滴血。多大的荣宠。 可是这样的话,他再也不能将那些骂自己孽障的人杀得心安理得。 本来就是孽障。 梦境之中嘈杂纷乱。 “一两!乖狗狗,过来!”萧约被捆在床上一整夜,饿得前胸贴后背,喊了薛照无数声一点动静都没有,萧约怕自己得和他一起烂在这,看见一两摇着尾巴进卧室,嘬着嘴把小狗招了过来。 “嗷呜嗷呜!”一两跳上床,亲昵地蹭萧约脸。 “乖狗狗,饿坏了吧,我也好饿。来,帮我解开。”萧约挣了挣自己手腕,用脑袋把一两往床柱边拱,“就当是磨牙了,把布条咬住,对,咬住了扯!” 一两叼住布条摇着尾巴使劲,薛照系得仓促没有打死结,小狗又舔又咬弄得萧约手腕一片湿润,但一点没伤着主人。 萧约感觉到腕部松动,用力一挣,终于开了! “好一两,你不止值一两,你值好多好多两!还是你好,聪明,比死太监通人性。”萧约抱起小狗,在柔软的狗肚子上一阵狂吸。 “嗷呜嗷呜!”一两像是知道主人在夸他,咧嘴吐着舌头笑。 萧约解开自己被捆的脚踝,这时候一两已经跳到另一张床上,对着沉睡的薛照吠叫。 “别管他,不知道死太监发的哪门子疯。” 萧约说归说,但还是上前查看,薛照眉头紧皱,寒冬里不盖被子冷睡一晚竟出了满头的汗,连头发都打湿了。 萧约用手背去试他额温:“不会是着凉发烧了吧?” 但额头并不烫,甚至有些凉。 到底做了什么梦,会出一身的冷汗?私盐案不是已经了结了吗? 萧约思忖片刻,见屋外天际翻出鱼肚白,正要抬腿出去,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低头一看,薛照死死攥着他袖子。 “松松!睡觉还不踏实,你不饿,我快饿死了。”萧约又拽又掰,睡梦中的薛照掌心紧攥,力道大得出奇,怎么都弄不开。 一两饿得叫声都蔫了。 没办法,萧约心一横用牙在袖口咬出个口子,用力一撕把他抓着的一角扯下来。 “还真成‘断袖’了。”萧约看着破烂不齐的袖口,无奈摇头,给一两做了饭便出门去了。 薛照醒来是在黄昏了,他首先转头望向身侧,另一张床上空空荡荡。 呵,坏猫跑了。 他能跑到哪去。 无论在哪,也能把他抓回来。 猫就是比不得狗,一点都不忠诚。 就不应该再摆一张床,应该放一口缸,把不听话的狮子猫塞进去,让他也发芽。 这样他就跑不了了。 薛照睡了太久头脑有些迟缓,良久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手上握着什么东西,仔细看竟是破损的衣袖。 为什么……会抓着一截断袖? 萧约端着碗进来,瞧见的就是薛照盯着袖子若有所思又头脑空空的模样。 “喂,睡傻了?”萧约一手端着碗,一手在他眼前晃,“吃不吃?不吃喂狗啦。” 薛照瞧见碗中晶莹的鱼骨浸在浓稠的汤汁里,散发出超乎寻常的香味,这是—— 薛照瞧见了金汤鱼明惊,而萧约瞧见了薛照发红的耳垂。 第27章 心眼 第52章 萧约坐在对面,看薛照低头吃东西,莫名想到两个字—— 害羞。 死太监闪躲的目光和发红的耳垂实在稀罕,以至于萧约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生杀予夺再果断,终究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人,也会茫然放空,一脸局促的傻样。 想什么呢? 他该不会真看上自己了吧? 虽然老爹老娘不催婚也不催生,但萧约绝没有弯的打算。 薛照孩提时就进宫了,按理说,那种世俗的欲望是彻底扼杀在萌芽状态了,应该不会有这种心思吧? 虽说我模样俊身段好,性格也很不错,也不至于这么人见人爱吧?萧约想。 无声的审视仿佛化为实质,薛照将碗筷拍下:“我说过,不要在我面前太狂妄。收起你肮脏下流的心思。” “哪有。”萧约摸摸鼻子,“你火眼金睛啊,能看穿别人心思?我什么都没想……我还没跟你要说法呢,好端端为什么把我捆起来,吓得我——” 薛照定定看他:“别装傻。” 这回轮到萧约眼神飘忽了,他的确猜到薛照为什么要绑自己,就跟用香模固定香篆一样。香道博大精深,香料种类繁多,富贵人家用沉檀,清雅之处用花果。 死太监另辟蹊径,用活人。 萧约不觉得自身有什么香味,若是有,也是每次调配新香时染上的,那都是别人的味道,不是他的。 不过也未必是香味,毕竟薛照那个山猪吃不来细糠的鼻子只是个好看的摆设,他能闻见什么。 我这样心地善良又从容睿智的人,什么都不做,待在这就能给人安全感,这也不难理解。 萧约颇有些自恋地想。 这样也好,手里拿稳了筹码,再也不是自己单方面求着薛照,真正各有所需,能和薛照好好谈条件做交易。 薛照指背轻叩桌面:“还走神。我睡着时有没有说什么?” 萧约回神:“啊?没有——不!” 萧约嘴比脑子快,改口太急舌头险些打结:“有啊,你说饿说累,还说以后再也不接这样两面不是人的差事。说周围没一个好人,只有萧约值得信任。” 薛照唇角一扯,冷笑出声:“还要脸吗?堵上你的嘴,看你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萧约耸耸肩:“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塞得不深不严,我非给棉絮呛死不可。你长这么大,说不说梦话,自己不知道?况且,我哪能真被捆一天一夜陪着你,这一碗东西有多难准备,你清楚得很。” 薛照垂眸,他将这碗金汤鱼明惊吃完了,他偏爱甜食,这样没什么滋味的东西,即使弄得再花哨,他从前也不屑一顾。可今日都吃完了。 大概真是饿了吧。 “为什么给我做这个?”薛照将碗筷推开。 萧约想起薛照沉睡时紧皱的眉头和额上的冷汗,叹一口气,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提起了赵意如:“可惜姓孙的是披着爱妻之名死去的,赵夫人怕是要守一辈子寡了。” 口无遮拦又不受约束的坏猫确实有点小聪明。 薛照说:“你希望她再嫁?” 萧约摇头:“人家自己的人生,轮得着我希望不希望?何况嫁人难道是什么好事?做人家媳妇,伺候公婆,给男人张罗小老婆,大着肚子去鬼门关转悠几圈?别拿吃苦受累当福气,要是当人家妻子是什么美事,男人们还会让女人们捡便宜?” 薛照:“按你这么说,全天下的男人都是恶人,全天下没有心甘情愿做夫妻的。” “倒也不能一概而论。有的人家丈夫体恤公婆慈爱,苦乐相抵,便不觉得吃亏受罪。有的么,纯粹是倒霉透了。”萧约说,“譬如赵夫人吧,她分明不是个跋扈的人,却铁了心要把伺候自己的小丫头撵走,不就是怕小姑娘和自己受一样的罪?小小年纪,模样又好,要是被祸害了,真是造孽。我闻到赵夫人身上的药味了,她连把手烫烂都不怕,可见她平日里饱受煎熬。做女人难啊。” 薛照道:“好像你做过女人似的。” 萧约还嘴:“就不许囫囵个的男人将心比心啊?” 不囫囵个的薛照目光肉眼可见地冷了。 萧约不怕他,咱们现在也是香饽饽了,活体安眠药,珍稀药品得避光保存轻拿轻放。 “我只是惋惜人生在世总是身不由己,千好万好不如自由自在的好。不幸中的万幸,她现在可以安心钓鱼,然后吃一碗金汤鱼明惊。其实到这地步,这道药膳也没什么必要。鱼惊石能定惊,但更彻底的法子是直接除掉致病源,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了。”萧约看着薛照,由衷道,“你也挺能体谅女人的,她一定会感谢你。” 薛照闻言目光黯了黯,没有接话。 萧约想起先前听人说孙丰从前待郡主很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瞧赵意如的处境,为他生育后代的枕边人尚且如此,可见他对谁都绝对是不怎么好的。 但问题是孙丰这种人面兽心又上不了台面的货色,怎么会和薛照的娘有关联呢? 难不成…… “想说什么就说。”薛照道。 萧约斟酌一番,还是决定不要当面问,知道内情的人可能不多但肯定不止薛照一个。 “你说碧波藕榭是别人送给冯燎的,谁会出手这么阔绰?要说押宝讨好,怎么看也是老二当世子更有戏。要说疏通门路,老四没权没势,想买官还不如找你。” 第53章 薛照说出个让萧约惊讶的名字:“周灵安。” “怎么会是他?!”萧约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薛照的神色不像开玩笑。 “可他是老二那边的人,先前太医都说他妹妹怀的是儿子,那就是老二的长子,大有可能成为继嗣的。”萧约一头雾水,“虽说局势未明,可两头下注分明不可取啊,叛徒是最可恨的,要是被老二发现周家有二心——” 萧约瞬间头皮发麻:“难道周灵安是二公子冯燎杀的!” 薛照笑:“人死在缉事厂大牢里,你不觉得是我杀的?” “你杀他做什么。你或许有点自负跋扈蛮不讲理阴晴不定变脸如翻书——” 薛照听对方控诉了一串,更觉得好笑:“这叫有点?萧约,你再口无遮拦,后果自负。” 萧约道:“要收拾我,你早就动手了。即便是因为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心里恼我却不得不容着我,但你待我并不算坏。传言不一定真,你这人脾气糟糕,但心地其实还好。我没冒犯你太狠,你不会和我一般见识。” ——就像摸狗,就算是恶犬,顺毛捋一捋,应该也不会炸毛,萧约想。 薛照仿佛听见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谁会把他当好人。 “你不会无缘无故杀人。我虽然不清楚这桩案子来龙去脉,但直觉是不好办的。”萧约道,“事关两位公子,又死了巨商,许多的官盐就意味着巨额的财富,到底流向谁手就是值得考虑的问题了。薛照,这桩案子背后,到底谁在获利啊?” 这大概还是萧约第一次直呼其名,薛照默了片刻,并不觉得唐突冒犯,毕竟身后就是两张并排的床,半天之前他还将萧约捆在自己身旁。 此时两人中间的桌上还搁着碗筷。 薛照沉默了许久,问:“你不是想置身事外?” 萧约:“不是有你罩着我吗?这里又没有旁人,一两更不会泄密。这事我是真的好奇——我不愿意惹麻烦,也不愿意压制着自己畏首畏尾过一辈子——到底谁是最后的赢家啊?” 不愿意压制着自己。 可自由自在哪有那么容易? 天真的蠢猫。 薛照盯着萧约看了许久,随后出口的话再次让他震惊:“梁王。” “梁王?我不懂。”萧约道,“奉安缺盐,从外地调配,亏空的到底还是国库。梁王是一国之主,国内发生动乱,获益的怎么会是他?” 薛照将话题回溯:“你说,冯灼为何要杀周灵安。” “因为周灵安左右逢源啊。”萧约即答。 “为何左右逢源?” “这……” 萧约答不上来了,有一瞬间他觉得薛照成了自己的先生,像齐咎怀一样循循善诱。而齐咎怀已经年过而立,薛照才十八岁,比萧约还小。 俗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大概没根的孩子也早当家吧。 “出什么神?”薛先生叩两下桌面。 萧约摇头:“你给的线索太少了,我推测不出。” “脑子笨就承认,找什么托词。”薛照道,“你难道不知道冯灼正妻无所出,只有周氏的两个女儿?” “怎么不知道,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太医院的老头们都觉得砸了招牌,齐齐诊错了胎儿性别,不好意思出门呢。这算什么线索——” 萧约说着突然灵光一闪:“孩子!关键在孩子身上!你的意思是!” 薛照点头印证了他的猜想。 “好刺激的一桩秘辛!你窥探王室隐私不会有杀身之祸吧,完了,我也知道了,不会牵连我吧?!”萧约怔怔摇头,目光都发直,“难怪周家会暗中资助老四,老二的孩子竟然是老四的,周家其实是老四的亲戚!好一招鸠占鹊巢!好大一顶、两顶绿帽!老四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难怪周家兄妹先后死去!” 薛照勾唇轻蔑:“若是为情激愤杀人,那多可笑。” 萧约很快从听到大八卦的亢奋中镇静下来,仔细推理:“是啊,若只是想泄愤,何必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正妻是青梅竹马的表妹,成婚数年无子。娶进来妾室三年抱俩,可这俩大概都不是他的……所以说,不能生育的其实是二公子冯灼!” 话一出口萧约觉得自己脖子上凉凉的,这样秘事真是谁知道谁该死。 该死的死太监,怎么把自己带坑里了! 但萧约推理得正上头,没功夫和薛照计较,继续道:“梁王不可能让没有后嗣的儿子继位,朝中官员也不会臣服,更何况请封世子以及新王继位都要上邦许可,陈国不会轻易考虑无子之人做藩王。所以冯灼必须有儿子,这孩子还得当真是冯家的血脉,所以只有老四了!老二从一开始就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甚至有可能就是他自己促成了二人私通!” 萧约已经快还原出真相,但他还有一点不确定:“这样冒险且不讨好的事,周家怎么会肯干?事关个人及王室脸面,好做不好说,一旦冯灼翻脸,喏,就是今日这样去母留子。他们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薛照为他解惑道:“周氏和冯燎早有私情,冯灼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萧约豁然开朗,击掌道:“他暗暗利用二人!冯氏或许都不知道老二不能生育,自以为行事隐秘,没人发现她和老四的事。有孩子在,无论将来哪个公子继位,周家都可安然无忧。” 第54章 有了以上前提,萧约总算明白薛照说梁王是最大获益者的含义—— 是老二策划了此次官盐翻覆私盐横行,他将矛头指向周家,指向自己,很自然地撇开了嫌疑,将祸水引向老四。 所以才将盐藏在灵光寺的菩萨殿,栽赃给孙家,剩下的官盐也一定安排到了老四那里,只待清查出来就是人赃并获—— “碧波藕榭!”萧约突然想到,“那所别院是周灵安送给冯燎的,冯灼一定是把盐藏在了那里,才好咬死周家和老四!” 薛照点头:“芡实之下,堆积若干油布包着的官盐。” 萧约右手握拳击在左手掌心:“从水里没的,又藏到了水里。难怪先前一直查不出!谁敢查到四公子头上!老二将官盐盗取转移,并在奉安大肆售卖,不久之后事态扩大,梁王专人清查——就是你——老二算计了周灵安的死,自身敛了一笔财,又除掉了不忠之人,还陷害了对手,可谓大获全胜。老四则无可辩白,只能认罪。” 然而真实的走向并不如冯灼之意—— 薛照查明真相,借神佛之名摆平此案,冯灼计划败露自然无话可说,还要把赃款吐出来。冯燎做出不伦之事巴不得息事宁人,也就乐呵呵地装傻充愣。 贩卖私盐所得不在明面的账目里,自然全部收归国库。缴获的剩余官盐也并未以常平价格售卖给百姓,差价又是一笔赚头。原本骨肉相残,结果偃旗息鼓大而化小,王室又能多些安稳日子。 果然梁王是最大受益者啊。 “梁王可真小气啊。”萧约感叹,“就算在覆船案中损失了一些,将剩下的盐原价卖给百姓又能如何?非得在百姓头上把损失挣回来。” 薛照敲桌:“再提醒你一次,别口无遮拦。” “好好好……对了,梁王知道二儿子不能生育吗?”萧约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但不必薛照解答,只要对方一个眼神他就明白了,“——他知道。所以才会亲自去看望刚出世的小孙女,还给县主的封号,既保住了这孩子性命,也敲打了老二一番。啧啧,梁王没把事情挑明,就是不给两方准话,让他们继续斗下去——” “等等!要斗也是旗鼓相当的人来斗,否则鸡蛋碰石头有什么悬念?老四也未必从头到尾被动无辜吧——螳螂捕蝉,或许是想引黄雀死于弹弓之下。他知道老二知道他和周氏的私情,刻意以周家兄妹为饵,让老二下手打破平衡,只要最后梁王知道老二不育,那对方就无缘世子之位了。虽然最终结果没有如他所愿,但也重挫了老二。不过这样一来,他算是和对方明牌了,没法再蛰伏藏拙。” 薛照的目光证明了萧约猜测得不错:“时常大放厥词,脑子竟还没长草。” “什么话呀,我哪里说话不过脑了?”萧约长舒一口气感叹,“有的人看起来好吃其实志不在佳肴,有的人明面上宠爱妾室背地里却算计枕边人性命,到这种地步了梁王还不肯表态……冯家人真是一肚子心眼,血脉里流淌的都是算计。你心眼也挺多的。但这样一来,梁王借你的手摆布两个儿子,老二老四都要把你当成随时可能泄露秘密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你可得防备——哎?去哪?” 萧约见薛照沉着一张脸起身往外走,怎么叫都不答应,心想自己又是哪没对惹着这位爷了?这不是好言好语关心他吗? 死太监真难伺候。 第28章 受伤 私盐案罢,梁王果然重赏了薛照,封他做靖宁侯。 内官封侯,这可是亘古未有的稀罕事,何况薛照本已统辖司礼监和缉事厂,如今算是既有实权又有高位,免不了惹得众人眼热,上至朝堂,下到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也就是趁着这时候,萧约终于打听到了薛照和孙家的关系—— 孙丰是他母亲的前夫。 萧约瞬间想通了许多事,比如薛照为什么大费周章治赵意如的心病,比如孙丰其实不是意外身亡,同时又添了更多疑问。 不过这些都和萧约没什么关联,他庆幸先前没有直接问薛照,否则他肯定是要生气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孙丰当年待郡主定然好不到哪去,对女人下狠手,算什么男人,死了活该。落在薛照手里,真是报应不爽。 赵意如之事也带来意外的惊喜,萧约心里认定开方子的神医一定是裴楚蓝,想着通过薛照联系他替妹妹治病,把先前约定取血制香的事都暂时放在了一边。 为了好眠,薛照每三天就有一次睡在萧约这里,萧约老老实实躺在旁边给他做安眠药,接连几次哄得薛照神清气爽心情舒畅了才试探着问那道药膳是谁指定的食材。 薛照道:“关你什么事?” 萧约:“问问不行吗?开方子的大夫本事不凡,他一定是诊出了赵夫人身上带伤惊惧烦忧,治厌食需要先定惊。药膳只是个幌子,关键的是让她自己钓鱼,把她和施暴者隔开,实在是妙,果然让人不药而愈了。这样的神医,我当然想结识。” 月在中天,月光透过窗棂像是一层轻纱,薛照侧身而卧,看着萧约:“无病无痛,结识大夫做什么?” 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是近,只有三四尺,萧约让他盯得发虚,并不想把妹妹的实情告诉他,甚至不想让他知道妹妹的存在,目光闪躲道:“有备无患不行?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多个朋友多条路。” “你打算生什么病?” 第55章 “哪有你这样咒人的!” 薛照看着萧约翻过身去背对自己:“他不是一般人。要请动他,几乎就是和梁王抢人。你敢吗?” 萧约左侧卧着,心脏咚咚直跳,他听见自己说:“我敢。”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敢。” 薛照没有再说话了,一夜无梦到天明。 萧约醒来时薛照的床上已经空了,自己枕边多了一些东西,是司礼监长随的衣帽和腰牌。 萧约穿着这身衣裳,跟薛照做了几天跟班。 薛照的日常工作很繁复,要批阅公文,要审问犯人,宫里有什么庆典宴会安排,也要让他过目流程,就这样还是已经把批红之事交回到秉笔手里。萧约心想,封个侯也不算过分,一份俸禄让人打这么多工,几乎是十二个时辰待命,这样劳心劳力,难怪薛照睡不好。 萧约不敢进司礼监,但跟着薛照去过缉事厂大狱,不过只是在门口等他。萧约鼻子灵,闻到一股难以名状的腐臭味,与之混杂的还有一股新鲜蔬菜的味道,嗯,仔细一闻像是黄豆发了芽,再仔细……不能再闻了,萧约已经有些想吐。 待薛照出来,萧约问他气味的来源,薛照瞧他面无血色:“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你闻不得腐肉?” 萧约有些气短憋闷,肚子也不舒服,他按住肠胃位置:“没有……不说就不说吧。” 薛照想到上次进奉安的路上救下萧家,那时候,萧约明明自己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却不要命地冲上去挡在家人马车前,而他的父母——还有妹妹,全程没有露面且一语未发。 萧家着实神秘,他派了最得力的探子去查,只知道萧家是商人,再往深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薛照和萧约走在雪里,途径长更巷,里面正在整修翻新,要改成靖宁侯府,薛照没进去,绕着越人湖往照庐巷去。 萧约双手揣在袖中,余光瞥见身旁的越人湖,湖面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大人小孩穿着冰鞋在上面嬉戏玩耍,还有小贩举着草垛走动着叫卖糖葫芦。 “这糖葫芦一看就不好吃,糖衣都没裹好。”萧约小声咕哝,“山楂也不行,果子都不饱满。” 薛照快速看了一眼:“偌大年纪,还馋这种玩意。” 萧约不好吃,但每次回家总会给妹妹带点零食,听薛照这样说很是不屑,但没跟他拌嘴:“冻得好结实啊。我好久没滑过冰了,南方雪都少下。张灯结彩的,这里是要办什么庆会?” 薛照:“亏你就住在附近,不知道明日是冬至,要举办消寒会,就在越人湖上?” 消寒会是贵族富豪寒冬时消遣取乐的集会,以山水书画、围炉饮酒为趣,谈风雅度闲暇。 奉安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都酷爱冰嬉,所以消寒会往往是在冰面上举行,且多了冰上竞技,以板藉足屈木之腋,冰蹴球是其中极具观赏性的活动之一。1待到春来,冰融草长,在湖边举行蹴鞠和马球赛,也是一番热闹,各有各的趣味。 “我先生前几天说过待考的举子都受邀参加消寒会,原来是在这里举办。”萧约神色轻快,询问薛照,“我还没参加过消寒会呢,我能去玩吗?你能带上我吗?” “你能有什么见识?你这样籍籍无名之辈……”薛照仰了仰头,还没答复就听见萧约追问:“这样热闹的盛会,神医会到场吗?” 薛照两眼盯着他。 萧约喃喃自语:“应该有机会的吧?我先生肯定是要去的。到时候千万别被他看见我,否则定要罚我抄书。” 薛照冷笑:“跟在我身边就要抄书,让他知道你和我睡在一处,就该逐出师门了。” “别乱说啊!我清清白白的!”萧约急忙道,“什么叫睡在一处,多难听。我只是一味药。我已经够顺着你了,没让你马上兑现给鲜血做引子,你的血那么香我都忍住了,我多为你着想啊,不用你伤害自身,要是有个什么剐蹭破皮,给我接两滴就行——” 萧约话未说完,见薛照变了脸色瞬间噤声。 出门时还是晴天,走一圈回来就落着纷纷扬扬的雪了,两人从缉事厂出来就换了衣裳,一路捡着僻静处走,此时立在照庐巷巷口,停下脚步说两句话的工夫头上肩上就都白了。 薛照定定地看着萧约:“你觉得我香,是因为我的血?” 萧约点头:“不是早就说过了?一定是发自体内的,不是血还能是什么?” 薛照眼睫上压了厚厚一层雪沫:“我的血真的与众不同?” “嘁,明知故问。”萧约撇撇嘴,“你是天下独一份的,就你特殊,行了吧?” “萧约,轮不着你嫌弃我。”薛照抬手掸落萧约肩上的雪。 萧约一怔,不解其意。 紧接着那只手用力抓按他的肩膀,然后慢慢移动到他脖子上,没有什么温度,像一片生硬的雪,掐紧。 薛照目光沉沉:“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你什么都不是。你算哪门子的药,我有什么病要你这味药来治?只要我想,随时都能要你的命。” 好好说着话,死太监突然变了脸,萧约肩膀被按得剧痛,仿佛铁钩穿过锁骨,脖子也被紧紧箍住,快要喘不过气了。 濒临死亡的感觉是这样熟悉。 萧约想到缉事厂大狱里传出的腐臭味,还有更久远的记忆浮上来。 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萧约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怕薛照真要弄死自己,用上全部力气挣脱,同时抓起一团雪朝他眼睛扔去。 第56章 薛照微微侧首躲过,抬眼再看,萧约头也不回地在雪里狂奔,踉踉跄跄冲进家,重重关上了大门。 雪无声地落。 薛照低头看自己的手,本就不足的热乎气很快被寒冷侵袭,他身上积了很多雪,没有一片是萧约砸来的。 蠢猫,这么近还击都打不准。 “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啊?不是我们巷子里的住户吧?”一位老人凑近了仰着头问。 “是来找萧公子的?”另一位老人问。 薛照目光聚焦,发现不知不觉已走到萧约门前。 大门紧闭。 “敲门了吗?若是没应,大概是不在家。萧公子心善,怜贫惜老,待人最宽和的,绝不会将人拒之门外。”两位老人一齐说。 薛照摇头:“我不认识他。”说罢转身便走。 老两口面面相觑,然后上前敲门,敲一阵没回应。 老婆婆说:“看来是真没在,咱们回去吧,晚上再来。” 老公公手里提着个陶罐:“再等等——萧公子,在家吗?” 话音刚落,大门打开了。 萧约眼里有些红血丝,他垂着眼问:“何大爷何大娘,有什么事吗?” “还以为你不在呢。我们老两口酿了点酒,拿给你尝尝——”何大爷把陶罐递过去,身后何大娘瞧见萧约脖子上的红痕,“哎哟”一声上前:“孩子,你怎么伤成这样?难不成遇见什么歹人了?是不是家里进了贼?没什么大碍吧?” 何大娘一把将萧约揽了过来,双手双脚检查过,又踮着脚捧着萧约脸颊,没瞧出什么别的伤痕,才松一口气:“怎么弄成这样?” 萧约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隆起的红痕:“没什么,发噩梦我自己掐的。” “年纪轻轻的,怎么会魇着?得注意身子啊。”何大爷想不到萧约会说谎,把罐子交到他手里,“自家酿的浊酒,没什么劲,吹吹风就散了,或是煮元宵,或是直接吃都好。天寒地冻的,手这么冷,要把炉子烧得旺旺的。喝点小酒,暖暖身子也好睡些。不过啊,最好还是娶个媳妇,两个人的被窝总比一个人暖。” 老两口嘱咐萧约睡觉不要让手压着心口,实在觉得屋里不干净就去请张符纸回来,不过最要紧的还是注意门户,方才在门口呆站的人看着就不太对劲…… 萧约一边应着一边举目四望,门前白茫茫的,再没有其他人了。 薛照没有再听两位老人对萧约的叮嘱,贴着墙角走出,快步离开了照庐巷。 蠢猫是惯会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的,才来奉安多久,都有这么热心关照的邻居了。今日是酿酒,明日大概就要给他说媒了。 想得美,他得做药。 谈好的交易,想反悔没那么容易,就算绑也要把他绑在床头。 薛照回缉事厂睡了一晚,次日冬至,他按时来到越人湖消寒会会场,迎面瞧见个很不恭敬的长随—— 萧约朝他哼了一声,随后低头跟在了他身后。 第29章 消寒 两人对视,然后默契地没有提昨日之事。 今年的消寒会格外热闹。 淮宁侯之子沈家老二沈摘星软磨硬泡请动了四公子冯燎,双方各为队长,组织起一场冰蹴球比赛,许多官家子弟都参与其中,观看比赛的观众就更多了。 好在几场大雪之后,越人湖冰面冻得厚实,多少人在上面跑跳都不妨事。 官民同乐,按受邀与否分为内外两个圈层,但人挤着人,界限并不分明。 今日也有卖糖葫芦的,品相很不错,酸甜的香味勾得小孩踮着脚伸着胳膊去够,爹娘忙不迭捞钱给买。 萧约一路走一路看,赛场上你冲我撞,被争抢的主角是上球面下平底的铜钹形冰球,赛制类似蹴鞠,却又不尽相同,譬如冰球不得离开冰面,这是一条硬性规定。 外围的观众们称得上人山人海,彩衣重叠,摩肩接踵,处处欢声笑语。 内场上皆目视冰蹴球赛,连冯燎的母亲孙昭仪都出宫来到看台上,笑眼盈盈地向薛照招手:“观应,这边来。” 但凡是和宴会礼制有关,都在薛照的职责范围内,因此即使他不喜欢这样人多嘈杂的场合,也不得不来应个景。 薛照走上前:“昭仪娘娘。” 萧约在他身后,偷偷瞧着上位者,虽已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宜并不见岁月痕迹。眼角鼻翼没有一丝皱纹,身上有些发福,脸庞富态了几分,但相貌还是雍容华贵的,尤可见当年之丰姿,难怪屠户之女出身,能被梁王看上。 “观应啊,你不下场吗?你身手矫健,底下那些捆在一起也敌不过你一个,你在哪队哪队稳赢。”孙昭仪笑盈盈的,招呼下人赐座,让薛照在自己跟前坐。 萧约纳罕,难道她不知道孙丰是怎么死的吗?竟对薛照如此热情。 薛照不坐:“多谢娘娘好意。我还要巡视各处,免得出什么纰漏。” “有沈家老大镇着呢,错不了。”孙昭仪目光一指不远处带刀四处巡查的壮年男子,“你如今是有爵位在身的,比从前不同,不必样样亲力亲为,吩咐底下人去做就是了。你不是带了几个人吗?让他们四处走走看看,不说检查什么,凑凑热闹。” 萧约瞬间警惕,他今天来这是因为可能遇到裴楚蓝,多走多看遇见的机会也更大,但若是贸然和薛照分开,恐怕会有危险。 第57章 薛照道:“谢娘娘,但不必了。” 萧约的心落回肚子里。 孙昭仪接连被抵了几句,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她瞧见底下休息过一轮又开赛了,转而又提起笑容,一招手身后上来个女孩:“知乐啊,来见过靖宁侯。我也不拘着你们陪我了,年轻人彼此总有话说,四处走走看看吧。” 身着月白裙袄的女子向前行礼:“见过靖宁侯,小女孙知乐,今日托姑母的福,能见此盛会。从前听闻侯爷威名,百闻不如一见,侯爷果然英姿超凡。” 淡如烟柳的长眉,琼鼻樱唇,一双明眸欲语还休。 萧约在心里啧啧,权势真是好东西呀,薛照真成香饽饽了,孙家为了拉拢他,死了个舅爷若无其事,还下了血本,连家族里妙龄的女儿都献出来讨好。 可怜这姑娘面上从容温顺,心里不知道怕成什么样了。薛观应啊薛观应,真是害人不浅。 薛照看都没看那女子,冷冷对孙昭仪道:“我和她没什么好说。孙昭仪什么意思不妨明示。” 孙昭仪听着称呼改变一时语塞,她身旁那个女孩更是直接红了脸,把头垂得极低。 “你那侯府,年前应该能收拾出来吧?到时候可要好好办一场宴会。我这侄女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到时候也让她去凑凑热闹,沾沾喜气。 “我那不是戏班子,没什么热闹。”薛照冷声冷气,微微欠身,“孙昭仪,你告诉我,我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喜气?” 薛照定定地看着对方,不悦已经写在了脸上。 孙昭仪睁大了眼,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座椅靠背,她身子一颤,抬手轻按心口:“我……我……” “今日好热闹的场面,年轻人这热乎劲,让孤光是看着都不觉得天寒了。”梁王笑声爽朗,走近看着众人,“观应啊,和昭仪聊什么呢?” 众人起身见礼,梁王唯独扶了薛照没让他跪下去:“今日与民同乐,不讲繁文缛节。” “方才聊什么呢,聊得那么热络。”梁王落座,孙昭仪嗫嚅着不敢应声,薛照道:“没什么,王上,我先下去巡查了。” 梁王点头:“今日官民聚集难免人多混杂,是要谨慎些。观应啊,你顺便去帮孤叫个人上来。” 梁王目光瞧着底下的禁军头领沈危:“沈家三兄妹都来了,淮宁侯养得三个好孩子啊,凌月得力,摘星活泼,他们那个妹妹好像叫……”梁王故作思考,很快道,“和羲。沈和羲。这个丫头闯天闯地,一点也不小气,孤喜欢这个性子。你把她叫上来,让孤好好看看。” 在梁王的笑声里,薛照退了下去,萧约也跟着离开。不用回头,萧约也猜得到孙昭仪的脸色,那必然是假笑得很难看。 看上了薛照的权势,想用侄女做棋子笼络他,没想到梁王心明眼亮,给薛照定了其他人。 沈和羲,沈摘星的妹妹,那就是将门之女,性子大概也挺洒脱刚烈吧?而薛照待人冷淡,虽已封侯,但到底是内官之身,名声又不好。 两人怎么看都不搭。梁王怎么想的,会把这两人往一起凑?谁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太监啊,何况还是侯爵之女。 萧约见薛照越走周围人越少,忍不住问:“不是让你去找沈姑娘吗?” 薛照转身看他:“闭嘴。” “你昨天差点掐死我,现在这个语气可吓不倒我了。”萧约摸了摸脖子。 薛照盯着萧约看,衣领遮不住的地方隐约有暗红的痕迹,薛照沉默片刻后道:“手无缚鸡之力,活该。” “有缚鸡之力也缚不住你啊。”萧约随口而出,“你又不是鸡。” 薛照睕他一眼。 见近旁无人,萧约对薛照道:“真不去啊?你打算抗命?人家嫁不嫁不一定,你娶不娶又是另一回事,没必要明着跟梁王对着干吧?不怕他问罪吗?” 薛照冷笑一声:“杀了我又如何。” 香饽饽可真是够狂的。 萧约不经意转头一看,有个披着红斗篷的少女笑靥如花奔向沈摘星,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给他擦汗,想必就是沈家姑娘了。 “她也爱吃甜食,你们胃口倒是相近。啧啧,好小的女孩啊,只有十四五岁吧?那你还是别去叫了,太作孽。”萧约道。 薛照:“闭嘴。” 萧约:“好凶。” 卖糖葫芦的手举的草垛上没几根山楂串了,今日消寒会上实在太多人了,生意极好。 萧约目光四处横扫,就是没发现裴楚蓝师徒的踪迹:“哪个是神医啊,你带我引荐引荐?” 薛照盯着糖葫芦垛:“他不一定来。” 萧约急了:“我今天冒了好大的风险,在梁王面前转一圈,我身上起了一层冷汗。若是见不到他,那我不是白来了?” “我承诺你什么了吗?”薛照道,“别不知足。” 萧约语塞,是啊,薛照并未直接承诺他什么。昨日要打要杀的,今日大着胆厚着脸来到会上,他还愿意带着自己四处溜达就算是揭过这篇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萧约能屈能伸。 很多事情两人并未明说,一直以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维系彼此关系。但萧约觉得薛照既然能请动裴楚蓝给赵意如开那道方子,应当是在他面前很有话语权的,怎么见一面也这样难呢?薛照主动提起消寒会,不就是为了促成双方见面吗?难不成是单纯带自己来玩?他哪有这么好心这么闲。 第58章 正想着,裴楚蓝出现在萧约视野里,大概五十步外,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着,刮了阵风,裴青错身把裴楚蓝挡住了。 萧约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看,裴楚蓝又不见了,只有裴青背对着热闹的赛场。 越人湖边的小亭里,裴楚蓝悠哉含笑,对面前人道:“同样岁数,你怎么这么见老?” 齐咎怀面色沉沉:“你让那个宦官离栖梧远些。” 第30章 不配 未待裴楚蓝答复,齐咎怀四顾:“此处能说话吗?梁王也来消寒会了。” 裴楚蓝:“小青望着风呢,不会让人听见看见。这小子用毒杀人是一绝,身手也不错,有他守着没人能靠近。” 齐咎怀:“药王谷传人不是该治病救人?怎么用毒?你这师父当得……陛下太纵容你了。” 裴楚蓝笑:“医毒不分家,毒药未必就不能救人。小毒物天生冷心冷情,有我管着已经不会乱杀人了,这还不算好师父?皇室管不着药王谷的事,燕戎也没那么闲,不过——” 裴楚蓝话锋一转:“不过,陈国是得好好清扫一番,梁王竟能得知我的行踪,我已经去信给皇帝,让他好好查查身边的人。梁国近来闹出这些动静,怕是从上到下都不安分,虽然蚍蜉撼树不足为惧,还是有备无患的好。” “当今梁王看似守成,实际……既然知道有人泄密,你还和梁国这些人搅在一处,岂不是更容易走漏消息。”齐咎怀拧着眉头,“不行,我们还是改日找个稳妥的地方详谈。” 裴楚蓝:“你个酸儒,怕什么的。小青做事让人放心,有他守着,不会让一只蚊子飞过来。梁王先前让我再收几个徒弟,明里暗里想往我身边塞人,都被他收拾了,不敢再有所动作了。再说了,梁王算什么,我是救人的,但小青是用毒行家,动动手指就能要他的命,他碍不着我们的事。” 齐咎怀走出亭子又转身回来,在裴楚蓝身边坐下,还有些余怒未消:“你还有脸说‘我们’。你若是没忘来梁国的目的,为什么把栖梧往火坑里推?” “哟,这才认识多久?一口一个栖梧,叫得好亲热。”裴楚蓝托腮,“莫不是你也瞧上了萧家小公子?他哪就那么抢手了?啧啧,你可不一定抢得过姓薛的那小子,他轻轻松松就能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齐咎怀:“浑说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来梁国!” “别急嘛,我最近在配一种药,叫无忧怖,能扫除烦恼让人快活,配出来你要不要尝尝?” 齐咎怀摇头:“无忧怖不如有挂碍。否则人活一世,无异于行尸走肉。” “有挂碍,这名字好,我试试也配一剂药出来,让人梦萦魂牵欲罢不能。”裴楚蓝桃花眼笑得眯起,“我知道,你是因萧约才来的,但又不是为了他。你不喜欢男人,得,又少一个竞争对手。” 齐咎怀:“跟你说正事,你怎么这样!药王谷掌握天下至高医道,不是神仙也胜似神仙,不说多端庄,起码不能随口戏谑,你师父要是知道你这个样子——” “别提我师父,你又没见过他。他都死了好多年了,早不知道去哪投胎了,哪管得着我。谁稀罕当神仙,我偏要做欲海沉浮的俗人。”裴楚蓝收起笑容,“别跟我唠叨了,我刚从萧老头那回来,老头儿吹胡子瞪眼骂我,真是不识好人心。” “你去见萧老太爷了?也不怪他生气,我们这么算计,害得他家颠沛流离,实在是过分。”齐咎怀道。 裴楚蓝道:“别猫哭耗子。什么算计,哪里害人了,萧家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样的好事还要上赶着求他,不知好歹。” “人各有志。”齐咎怀叹气,“匹夫尚不可夺志,何况栖梧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萧约我还没好好了解过,目前瞧着还行。”裴楚蓝指尖勾勒衣服上的花纹,垂眸正色,“据我所知,他待家人极好,尤其疼爱那个心智缺陷的妹妹。所以,咱们要从他妹妹入手,老萧头不让治,我偏要治,还要让萧约求我去治。如此,他不敢不听我的。” 齐咎怀面露犹疑:“这样,会不会太歹毒了些?萧姑娘本来就是因为……才弄成这个样子,你分明有能力治她,却要以此为筹码,拖延着不施援手,让她白白承受疾病折磨。”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舍不得儿子,让女儿受苦是老萧头自己的决定,要说歹毒也是那个老东西。”裴楚蓝有些不悦,“你听着,我不要一个君子,更不要活菩萨,心慈手软当不起事的拿来何用!我要一个够睿智够决断顶天立地的男人,别把他教得太乖了!” 齐咎怀长叹一声:“也罢,我也没什么脸面责怪于你。但你做事不可太激进,别把栖梧逼得太狠,更不能让他和薛照再来往了。奉安盐案,十八岁的少年郎轻松摆平且让各方无话可说,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如今他炙手可热,栖梧和他走得太近,恐怕容易被牵连,要是被梁王察觉,就危险了。” 裴楚蓝点头:“薛照确实不容小觑。不过,是萧约自己找上他的,我有什么办法?说不定是他们两情相悦呢。” “胡说!”齐咎怀怫然,“别把所有男人都想得跟你一样,栖梧不是龙阳断袖之徒!薛照区区一个阉人,怎么配和栖梧相提并论!” “算我胡说吧。不过,薛照可不是区区一个阉人,这小子……你看不惯他,等你当了梁国的官随你怎么去斗。”裴楚蓝起身要走,“年后就要开考了,要不要我去给你偷题?考不上再等三年的话,什么好事都轮不着你了。” 第59章 齐咎怀摇头:“文人虽轻,还有几两风骨在。你不必管我的事,往后无事也不要轻易见面。若有余力,多留意沈家。梁国太不太平,沈家很要紧。” 裴楚蓝点头。 回到消寒会上,冰蹴球正接近尾声,而热闹也才刚开始。 梁王到场不久,二公子冯灼也来了,梁王才和沈家姑娘说了几句话,赏了沈和羲一柄红缨枪,见次子前来见礼,笑道:“下去玩耍吧……你向来是不爱凑热闹的,难得难得。” 冯灼道:“父王委以吏部重任,儿子不敢怠慢,虽资质粗陋,但多尽些心少睡几个时辰,总要把父王交代的差事办好,不辜负父王一番信任。” “哈哈哈好好!”梁王一脸赞许,侧身看向孙昭仪,“还是要年岁大些才更沉稳,老二办事孤向来是放心的。老四好吃躲懒,都是七八个孩子的父亲了,还和十几二十岁的孩子们玩在一路。” 冯灼道:“四弟在赛场上英姿勃发,据说颇有当年昭定世子的风范。” 梁王面色一沉:“小儿怎可与王兄比肩。” “是妾身没有教好燎儿。”孙昭仪脸色实在不算好,袖中双手紧攥,吩咐内侍,“去,把四公子叫上来。” “孙娘娘言重了,我们兄弟二人父王一样教导,四弟之智为兄的望尘莫及,便是体力上,四弟也一直不显露山水,实在叫我汗颜。今日盛会,许多观众喝彩,哪有未得结果而叫停的,也免得他不尽兴。不必叫他上来了,我下场去,和四弟好好赛一场,看看谁胜谁负。” 私盐之案,双方都没得着好,却又没彻底撕破脸,敷衍着若无其事的一团和气,此时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了,孙昭仪看向梁王:“这……马上就要结束了,二公子再加进去……只是闹着玩的事,哪里说得上输赢呢?燎儿怎么敢和兄长相争。” 冯灼看着冰面上身形微胖却灵活矫健的冯燎,哼笑道:“球场上还谈不上争,只是比赛竞技而已,暖暖身子消寒。” 梁王沉吟未语,裴楚蓝上前:“这么多人看着,当然要公平些才好。二公子要加进哪个队里?” “来人,看座。”梁王起身,给裴楚蓝和裴青指了身旁位置,“二位,这里来,正好孤有事同你们说。” 除了薛照和萧约,在场梁国众人都不知二人身份,甚至是第一次见面,诧异这两位如此年轻何德何能得到梁王这等礼遇。 萧约在看台下,四处张望走慢两步就跟丢了薛照,偶然一抬眼,正巧看见裴楚蓝在台上,薛照背着左手迎面走来。 萧约心头一紧,一瞬间什么都顾不上,抓住薛照右臂:“你看,那两个,是不是!是不是他们师徒!” 薛照低头看萧约的手:“你怎么知道,是师徒两人?” “我……”萧约找回理智,松开手,吞吞吐吐道,“说来话长……我当时也想不到……以后再跟你解释。是他们,没错吧!” 薛照点头,摸了摸左边袖口:“你鼻子那么灵,闻不出来,还要问我?” 萧约心神不定,不想跟他吵嘴。 裴楚蓝坐下,重复了一遍问题:“二公子想进哪个队?” 冯灼对裴楚蓝恭敬一礼:“劳尊驾过问,既然要和四弟竞技,自然是进另一队,和沈二公子一起。” 裴楚蓝道:“四公子那一队就少了一个人。王上,两边人数不一样,不公平呀。” 梁王道:“先生以为该当如何?” “我只是个看客,不好说什么吧?”裴楚蓝笑。 梁王:“先生是梁国上宾,能得先生一乐,今日之会才不算虚度了。” “王上如此厚待,我心里就有数了。”裴楚蓝桃花眼满含笑意,目光扫过台上众人,“我觉得,起码要两边人数一样,赛出来的输赢才有意义。” 冯灼道:“那自然,否则也胜之不武。” 梁王若有所思:“先生也对冰蹴球感兴趣?要亲自下场?” 裴楚蓝摇头,看过各人各异神色,目光又投向台下,和萧约对视:“听闻梁宫规矩严谨,宫里选用的人手都是上好的,靖宁侯手下更是能者辈出。那就从中选一个顶上吧。” 四目相对如电光石火。 萧约后背几乎湿透了,他的心跳极快喉咙也发干,要上场吗?裴楚蓝指定了自己上场,是吗?是不是上场,踢赢了,他就会答应救妹妹? 在一瞬间,萧约感觉全场几千上万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了。 ——不,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小小的长随,或许裴楚蓝看的也不是萧约,而是萧约前的薛照。 薛照面无表情,沉声道:“见到人了就回去。” 萧约急声道:“光见一面有什么用!我……我想跟他说两句话,我想求他一件事,我想——” “你想?轮不着你想。”薛照快步走上看台,把萧约撇在了下面。 萧约不敢贸然跟上去,站在原地焦急地朝上望。 看台上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但音量都不大,萧约耳朵里嗡嗡直响什么都听不清。忽而大家都不说话了,齐齐望着他。 裴楚蓝伸手一指:“前面都比了那么多局,太较真也没意思,还是以娱乐为主,随便挑一个充数就是。” 紧接着就有人给萧约递来上场所需的护具和冰鞋,沈摘星上前:“踢过冰蹴球吗?和蹴鞠差不多,你这身板也别在前面冲了,尽量别挡其他人的路就行了……哎,在听吗?你有运气,跟着同队的四公子学两招也算长见识了。大胆去踢,四公子宽厚,输了不会怪你,赢了有赏!” 第60章 萧约和薛照遥遥对视,对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厌烦。 给他惹麻烦了。 冯灼和冯燎明着针锋相对,萧约加入到冯燎的队伍里,实在是太扎眼了。若是赢了,冯灼要拿一个小长随撒气太容易了;若是输了,冯燎觉得内侍添了晦气,也要恼他。司礼监长随的所作所为,都要算在掌印头上。 此时此刻,萧约算是体会到薛照的处境了。 卖糖葫芦的抱着个空草垛在外围看热闹。 临上场前,萧约又往上看了一眼,薛照已经不在台上了。 去哪了?生气了是吗? 没办法,为了妹妹,必须顺着裴楚蓝。 冰球簌簌作响快速从身边滑过,顾不得多想,萧约匆匆追了上去,投入最后一场对局。 这是萧约头一次参加冰蹴球比赛,但他原来踢过足球,大学时还是足球校队成员。同龄的男生可能大多数喜欢篮球,观众更多,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球不仅容易获得异性青睐,连对手都会喝彩。 而萧约更喜欢足球,因为足球场上更能浑然忘我。 超时持球会犯规,两只胳膊两只手失去了灵活动作的权限,能依靠的只有腿脚,要在不停奔跑中护住自己的球,冲向进球的目标。 一切尽在脚下,踢着这颗球往前,既要奔跑,又要守住别把球弄丢。 第一次踢球时,萧约才七八岁,朝着足球快速冲刺,伸脚没踢到反而踩在球上,整个人仰面腾空,飞起很短的一瞬间,紧接着后背结结实实地摔在绿茵场上。 同队和对手们都围了过来:“没事吧?” 没事的。 他的背在疼,他的心在震,但没事。奋不顾身往前冲,每一瞬的命运都在脚下,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和大地亲密接触。 不知不觉冰蹴球到了萧约脚下,他快速滑行推着球往前,冯灼紧追不舍地跟在后面,冯燎也追了上来。 此时,只要萧约把球传给冯燎,这场争端就和他无关了,这一节小片段不会太过影响谁输谁赢。 可是—— 球门就在正对面,萧约有把握踢进中心,此时传球失误的可能性则要大得多。 萧约回头,又看见了薛照,他回到看台上,身后跟了个男子,温温和和白白净净的相貌。裴楚蓝像是有些不高兴,不,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盯着那个男人出神,裴青的脸色才叫难看。 “二公子,你上还是我上?”沈摘星越过冯灼,也追了上来,“看不出来,你这小内监还挺会踢球,改天再约你!专心点,我要抢球了!留心脚下!” 沈摘星一个滑铲冲来,萧约急忙兜着球扭身躲开,沈摘星没抢到球一点不恼反而更加开心:“真好!真好!踢球就是要这样尽力才好!” 萧约冲着球门滑去,余光里裴楚蓝拂袖离去,薛照冷冷地站在梁王身旁,目光却并没有放在台下比赛上。 看来是真生气了。 正面逼近球门,对方守门的摆开了架势要拦,萧约咬了咬牙,脚下一旋,转身带球折返,正在大家以为他要传球或者继续迂回时,他抬腿重重一踢,将冰球铲起,借着向前的力道整个人凌空腾跃,脚尖勾着冰球将其向后抛去。 砰的一声响,紧接着咔嚓,落进球门的冰球碎裂成屑。 场上众人呆滞在原地,真把冰蹴球当蹴鞠啊,球都飞起来了!球都碎了! 众人来不及思考到底算进球还是没进,看台上发出一阵惊呼。 萧约仰面摔躺在冰上,听到周围都在喊“有刺客!救驾!”,睁圆了眼,看见薛照挡在梁王面前,右胸插了一支箭。 第31章 鲜血 冰球碎裂的一瞬间发生了很多事—— 萧约后背砸向结实的冰面,薛照中箭,梁王将人接在怀里,大声喊着“太医”。亲眼看着利箭从身边飞过的孙昭仪尖叫一声晕了过去,观众们惊慌四散,禁卫头领沈危拔刀出鞘指向一个方向:“守住出口!刺客在那!” 萧约是赛场上众人中第一个冲上看台的,余光里人潮拥挤中糖葫芦垛子破成了一地稻草,萧约边跑边扔冰鞋,踉踉跄跄气喘吁吁,上了台子却被堵在外围不能近前。 萧约脚底踩到什么粘腻的东西,低头一看,是糖葫芦的碎渣,还有油纸和竹签……看台上,怎么会有糖葫芦?是沈家小妹留下的? “观应!观应……”梁王紧紧揽着薛照,薛照一袭红衣前襟处已经晕开湿润的暗色,薄唇的血色也淡了几分。 萧约张着口想说话,喉咙却干得要命,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裴楚蓝师徒不知去向,但很快有太医挎着药匣连滚带爬上前来,把萧约彻底挤开,也就是此时,他才终于和薛照对上眼神—— 薛照嘴唇微动,萧约通过唇形读出个“滚”字。 经过太医初步检查,箭簇上没有淬毒,也未伤及心脉。太医将箭尾斩断,并在患处涂上伤药,在现场的处理只能到此。要把深入皮肉的箭头挖出来,还需要更全面的工具。 梁王厉声对太医道:“无论多金贵的药,只要能让观应尽早痊愈,全用上!无有顾惜的!要治得原模原样!不能留一点病根,否则孤唯你是问!” 薛照被簇拥着扶上了梁王的辇驾,他阖着眼,不知是因为失血昏迷还是什么。 这就是冬至当天萧约见薛照的最后一面。 第61章 往后接连三天,照庐巷冷冷清清。 萧约一个人睡着两张床的卧室,一两怕冷,总往人被窝里钻,怎么撵也撵不走。 萧约胳膊往旁边一展,小狗就跳上床来,萧约将小家伙拢在臂弯里:“粘人精,旁边不是还有一张床吗,那多宽敞。” 小狗嗷呜嗷呜,叫声有点提不起劲。 死太监三天没来,小狗三天没吃到新鲜的麻雀,可麻雀里也没有小狗必需的微量元素吧?天天好吃好喝喂着,有什么不适应的。 萧约望着房梁叹气,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到底谁是安眠药啊,为什么薛照不在,自己连觉都睡不好了。 总不可能是因为愧疚吧,薛照受伤是因为救驾,又不是自己拿箭射的他。何况,先前薛照突然发疯差点把人掐死,自己不也没跟他计较吗? 话虽如此,萧约心里始终不能平静,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冬至那天薛照看自己的眼神—— 厌烦?憎恶?抑或是……失望? 很复杂。 萧约知道自己逞强出头给他惹了麻烦,所以尽力将比赛结果模糊化,希望冯灼和冯燎少记恨他一点。 可是薛照应当不是怕麻烦的人吧? 何况这也不算太麻烦吧? 死太监心眼虽小,不至于这么小吧? ——三天没听见他的消息了,萧约连长更巷的靖宁侯府也去看过一眼,只有个嬷嬷偶尔出来清扫门口积雪,一点薛照的影子都没看到。 不会真成死太监了吧? 萧约叹气接着叹气,小狗都听不下去了,用脑袋顶他的腰,好把耳朵压住。 夜半突然“咚”的一声,萧约一个激灵翻身坐起,一两比他更敏捷,快速跳下床,跑出卧室在院子里吠叫起来。 萧约披衣去看,地上蜷着个被麻绳绑了手脚破布塞着嘴的男人,身上多处鞭伤烙伤,仔细看脸,不认识。 抬头,薛照立于围墙之上,红衣在深夜时看起来是灰暗的。 “别走!”萧约眼疾手快抓住他衣角,紧接着一手揽着他小腿,“我有话跟你说!” 薛照踢他:“放手,滚。” “不滚,我不放手,就算你不想搭理我,但你还有个外室呢……一两,一两几天不见你,茶不思饭不想,都瘦了!”萧约另一只手吃力地举起猪型小狗,“你瞧!” 薛照垂眸下视,萧约咬着牙两腮都在用力,一两摇着尾巴想舔人。 “连狗都虐待。又蠢又歹毒。”薛照良久之后终于出声,翻身落入院内,接过狗往卧室走。 萧约心想自己比窦娥还冤,上赶着讨好这位爷,真是自作自受。不过死太监脸色臭说话难听,心倒是挺软的。 算了,以后别骂他死太监了,真咒死了就太罪过了。 地上那位仁兄发出含混不清呜呜的悲鸣,萧约这才回过神来:“这个!这是什么?” “狗粮。”薛照头也没回道。 萧约:“?” 将人连拖带拽弄到作坊里绑好,萧约回到卧室,见一两又恢复了活蹦乱跳,薛照脸色看起来脸色也挺健康。 “为什么不走正门?伤口还没结痂吧?”萧约坐到薛照对面,盯着他右胸看。 薛照冷声道:“少假作慈悲。你巴不得我死,还管伤口结不结痂。” “我是给你惹了麻烦,我承认。但我绝对无意害你,香饽饽活着才香,死了有什么用?还是那句话,我们是一边的。”萧约举手发誓,“天地良心,我连踢球的时候都在看你脸色,我怕你生气——别生气了行不行,就算是咱们互相欠了一条命,谁也别怪谁了行不行?气大伤身,你身上还有伤呢。” 薛照:“谁知道你看的是谁。裴楚蓝一出现,你就疯了。” 萧约叹气:“我当时是有些不理智。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瞒着你的了,我需要裴楚蓝治病救命。” 薛照:“痴傻是什么要命的病?” “她不是痴傻,她只是停在了六岁那年!等等,你知道我是为了妹妹!你知道我妹妹的情况!” 萧约从薛照脸上看不出一点窥人隐私被抓包该有的反应,但此时再计较这事也没什么意义了。 萧约深呼吸一遍:“行,咱们互相不听嘱咐,算是两清了。” “谁给你的资格说两清。”薛照微眯眼睛道,“萧约,你记住,你我之间,永远是我说了算。我要做什么,你拦不住,也不需要让你得知被你许可。你,什么也不是。” “行,就当是我欠你的。”萧约一退再退,不跟他争,“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就该明白我为什么非要出头。” “我不明白。”薛照一脸冷漠。 萧约道:“裴楚蓝性情古怪,要求他办事不容易,我不得已而为之。” 薛照哼:“不得已。” 萧约:“是他先点我的,我不过是顺势而为,要是我当时执意不肯上场,更会惹人注意。我没做错什么,有本事你去刁难他!” 薛照:“难道我不敢?可我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你又算什么东西?” “够了!我不算什么,你干嘛还来我这?你半夜给我扔进个疑似刺客的人来,我都没生气,你至于为了一点小事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我脖子上现在还有瘀痕呢!我是捏着自己的性命跟你混,你就不能大气一些?”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再三好言好语都油盐不进,萧约放狠话道,“你要是非不讲理,再这么阴阳怪气说话,那就连人带狗你一起带走。” 第62章 薛照目光落在萧约脖子上:“你还敢和我谈条件,是不是觉得我非你不可?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萧约察觉他态度和缓,反客为主:“就谈条件了,你能怎么样?” “好,很好,一两的狗粮又多了一份。”薛照垂眸,手指拨弄小狗耳朵。 “呵呵。”萧约双手抱在胸前,“狗子养这么大,你也就出一张嘴。你知道一两比起鸟肉更喜欢吃鱼干吗?你知道猪肉剁成多大的块,一两嚼起来最顺口吗?你知道一两喜欢在哪个墙角拉屎吗?你什么都不知道,生娘没有养娘亲,养育之恩大过天。你要是杀了我,一两会替我报仇的。” 薛照闻言蔑然冷嘲,很快他又将眉头拧得更紧:“什么生娘养娘,你说谁是狗!” 萧约撇撇嘴:“有时候,人还不如狗呢。小狗最能体谅人了。” 一两汪汪两声应和,狗腿得很正宗。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薛照话锋一转道:“看好那人,不必给他治伤,饮食也不用按时,饿不死就行。” “你当我是你啊,我没有那么凶残。人送到我这里,我就会好好照顾。”萧约道,“真是刺客啊?当天虽然人多,但守备也严啊,怎么会让人带着凶器潜入呢?这人什么来路,你这样的身手竟然会中招?我记得之前在宜县,你连那么小的暗器都能精准击落,这次怎么——” “闭嘴!”薛照不会告诉萧约自己当时袖中揣着什么碍事的东西,注意力到底在什么地方,才使得没有第一时间作出正确的反应,来不及挥剑格挡所以只能以身救驾。 “多少给我透个底吧,毕竟是要命的事情。”萧约温声说软话,“薛大人,薛小爷,他伤了你,你告诉我详细经过,我替你好好收拾他,好不好?” “你还怕要命。”薛照白他一眼,“他叫薛然。” “薛然……然后的那个然吗?”萧约垂眸思考,当众刺杀梁王还能活下来,姓薛,且名字里也带水旁,大概率是薛照的同宗同辈。 可是,薛家除了薛照父子,不是没别人了吗? 看来这是条漏网之鱼啊。有着抄家灭门之仇,难怪会行刺梁王呢。 从薛然身上看得出,他是被抓捕后受了拷打的。刺杀当今王上,何等重罪,这样的要犯,薛照怎么弄出来的? 萧约心里有太多疑问,但出口只问了:“会牵连你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除非你自己找死,火烧不到你身上。”薛照将狗往旁边一放,袒开右肩,一圈一圈解着裹伤的纱布。 “我信我信,薛大人就是我的保护伞,保驾护航保平安。”萧约狗腿出顺口溜了,他凑上去看,薛照右胸有铜钱大小的一处创伤,不知道用了什么伤药,创面薄薄的一层白色粉末,底下虽然露着红肉,还没结痂,但也没出血了,显然是正在愈合中。 “恢复得挺好啊,大概是因为你自身底子——哎,你干什么!” 萧约惊得叫出来。 他见薛照用解下来的纱布用力擦拭创面,擦掉了药粉,将创口努力收拢的皮肉都擦得翻卷了,鲜血顺着他胸膛向下直流。 萧约下意识想去捂,又怕手上不干净反而让他感染,急声道:“你疯了!为什么故意把伤口弄裂开!” 薛照像是不觉得痛,任由鲜血流淌,他冷冷看着萧约:“拿玻璃瓶来。” “什么?拿玻璃瓶做什么?”萧约额角突突直跳,满目疑惑地盯着他。 “装什么傻。”薛照自己熟门熟路地翻找一番,找到一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弹开盖子,二指按压伤口让鲜血加速流动,血流顺着指缝往下,大半洒在床上,小半盛进玻璃瓶里。 未待萧约回神,血淋淋的小瓶被扔进他怀里。 触之暖热粘腻,萧约头脑更懵了。 “你让我进来,不就是为了这个。没必要惺惺作态。东西拿到了,滚。”薛照将纱布扔在一旁,不管伤口还在淌血,就将衣裳拢起来。 萧约迟缓地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咽口水。 “看什么看,滚。” “且慢!要是你骂我痴汉、骂我变态,我勉强认了,但我绝不是唯利是图的小人!我说了只要一滴血,摔跤破皮或是蚊子咬的都行,谁让你给我一瓶的!我要那么多血干什么,做血旺你吃啊!先是汤圆后是金汤鱼明惊,在我这吃上瘾了是吧!上药!我马上给你上药!” 萧约情急双手往下一扒,薛照整个上身都袒着了。 冬夜里凉嗖嗖的,卧室里如陈暖玉。 好嫩好白好粉……啊不,好香啊。萧约又无意识地吞咽。 “事物样态之变化叫做变态……”薛照冷冷看着萧约,沉声道,“但你不是这个意思,我能猜到你想说的是什么。” 萧约掌心碰到温热的臂膀,脸都烧烫了:“我……我没想扒你衣裳来着……上药不得脱衣裳嘛,我真的是为你好……你穿那么快做什么,沾得到处都是血……再说,这是我家,怎么也不该我滚……当然,没有让你滚的意思……薛大人,青春期再情绪多变,也不至于这么阴晴不定吧?难道你瞧不出来,我在关心你?我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萧约攥着薛照衣裳,一脸诚恳关切。 “好好说话?呵,把、手、松、开。”薛照一字一顿,“离我有多远滚多远,死断袖,滚。” 第32章 心乱 第63章 断袖?跟谁断啊,薛照吗? 十八岁少年思维这么跳跃吗?萧约心想真是天大的冤枉,上回那事纯属意外,而且是他扯着自己袖子不松手好不好?至于荷金酒楼上,纯粹是香味撩人,绝不是贪图美色。 薛照也太自恋了吧,不就是比一般人俊俏些、香些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萧约,萧栖梧,这辈子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让人拿剑架我脖子上,也宁折不弯,一辈子是溜溜直的直男!”萧约抬起右手发誓。 薛照习惯了萧约说一些怪话,奇怪的是他每次都能听懂:“你至少先把左手拿开。” “哦哦。”萧约还抓着薛照衣裳,闻言烫手似的丢开,“……你这伤不能放着不管,我找找家里有没有什么药——先前你伤口上的药粉好像很管用啊,这么快就把创面收敛了,是裴楚蓝给你的药吗?你身上还带有吗?” “终于图穷匕见了。”薛照将纱布捡起,“是他。不过他最近应当不空,冯灼觉得柳暗花明寻医热切,新徒弟也够他伤神了——他没工夫搭理你。” “裴楚蓝这么全能吗?连不育也能治?”萧约忍不住往薛照坐着衣裳堆起的褶皱处看,“那无中生有,能做到吗?” 薛照会意:“制香并不需要眼睛。我看你这双眼睛留着没什么用。” “有用,有用!”萧约急忙道,“要是看不见,我摸摸索索还不得让玻璃烫了手——先前在宜县,我为你烫伤了手,就是裴楚蓝给我的神药,才能好得那么快。若不是你,我还不知道他医术那样高超。我死缠烂打,都是你自找的。那时候你就知道裴楚蓝了吧?说我隐瞒,其实自己藏得更深——你身上还有没有药?” 薛照听着萧约扯歪理,调息静气:“没有。上药之时我并不知情,我也不屑再受裴楚蓝的恩惠,死断袖。” 傲娇怪。萧约翻箱倒柜一阵没找到药,倒是找出上次煮汤圆剩下的一包白糖:“你早知道裴楚蓝会来,却不告诉我,让我干着急。原来那天你带来的那个男人是他新收的徒弟。” “你倒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心念念都是裴楚蓝。”薛照冷哼,看着萧约往碗里抖白糖,“没错,他跟前有人了,斟茶倒水都轮不上你。” “不阴阳怪气就不会说话?”萧约往薛照伤口上薄敷一层白糖,随后替他裹好纱布,“糖能凝血——你以为我要给你倒糖水喝?想得美。” 薛照一时语塞,垂眸,见伤口果然止血:“你从哪学的这些东西?” 这有什么奇怪的,咱可是大学生,萧约将糖罐收好,瞥见抽屉里还有一只没见过的小罐子,打开一看,装着满满一罐糖莲子。 “你的?”萧约拿起小罐在薛照面前晃了晃,“你还吃这个呢?怎么藏这么深?难怪你那天一直盯着糖葫芦看,我以为你想吃呢,可惜我身上没带钱。” 薛照劈手抢过:“闭嘴。你才盯着糖葫芦看。” 瞧着薛照脸上微微的红晕,萧约想到那天看台上的糖葫芦碎屑,还真就闭嘴了。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萧约重新回到先前的话题上:“裴楚蓝的新徒弟是你给介绍的?能让裴楚蓝瞧上的人,不好找吧?” 薛照点头:“确实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合适的。” 萧约:“那人是梁国人吗?裴楚蓝看起来不像是会轻易收徒的吧?他不是已经有一个徒弟了吗?学医得打小学起吧?那人看着不小了,难不成天赋异禀,是难得的好苗子?裴楚蓝怎么会要他呢?” “呵,宁折不弯。”薛照冷嘲。 萧约皱眉:“你笑什么?我问你裴楚蓝的事,跟我弯不弯有什么关系?” 薛照眯眼看着萧约:“还装。” “你有毛病吧?”萧约更加不解了,“又是什么断袖又是什么图穷匕见,你明知道我求医心切,多问两句就阴阳怪气,那一箭把你脑子射坏啦?” 薛照道:“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注意你和我说话的语气。” 萧约撇嘴:“是你先胡言乱语的。” “人我带你见到了,东西也给你了,心里有数些。”薛照起身要走,“记住,在我让你滚之前,你最好保持干干净净的。” 萧约噌地站起来:“你疯啦?什么叫干净?我又凭什么为你保持干净?是,我们互取所需,都睡到一个屋里了,但我陪睡也都是陪的素的!别说这些发癫的话来乱我思路,光带我见一面就行了?没那么便宜!” 薛照停步转身,盯着双颊白里透红的萧约,又想到他冬至那天在赛场上抢球冲刺,佯退反进,纵身倒踢击球破门,完全是不要命的样子。 就这么想在裴楚蓝面前出风头。 “别得意。梁王最讨厌的就是蹴鞠。”薛照抬了抬下颌道,“裴楚蓝的新徒弟花款冬,是梁王想方设法照着他师父的模样性情找的。” 萧约:“?” 我哪里得意了啊?为什么突然说起蹴鞠?猫猫不解。 瞧着萧约那一脸茫然,薛照心里没趣极了,抬腿继续走:“滚。” 站在原地的萧约脑袋瓜急速运转一番:“你反复跟我说裴楚蓝的徒弟做什么?徒弟像师父……难道你的意思是,这个叫花款冬的比裴楚蓝还厉害,我应该直接找他?” “蠢猫。”薛照给他个白眼。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你今晚不在这睡?”萧约问。 第64章 “滚。”薛照头也没回。 萧约目送他背影翻墙而去,直至隐于黑暗中,小声咕哝道:“一边让人滚,一边自己溜得挺快……” 薛照离开之后,萧约去看了关在作坊里的薛然。 或许是因为伤势太重,薛然晕了过去。他身上没几块好肉,脸上有许多血污,嘴唇都干得起了皮,怕是这几天都水米未进。 萧约自然不会像薛照所说那样对待他,煮了很稠的粥,喂薛然一些米汤。然后给他擦脸,发现他五官尚未长开,还是个十五六岁少年模样,仔细盯这张脸,萧约觉得曾经在哪见过,左思右想,萧约一拍大腿:“卖糖葫芦的!” 难怪看台上会有糖葫芦碎渣呢,薛照早就发现了卖糖葫芦的不对劲吧?可他怎么不把人抓起来,还买了一串?再喜欢吃甜食,再得宠,也不能在梁王面前嗦糖葫芦吧?多冒昧啊。 不对,萧约想起还在看台上瞧见包糖葫芦的油纸,心想,薛照还是知道克制的,把零食揣在袖里准备偷偷吃。 萧约抱着小狗等薛然醒。 等到快子时,薛然醒了,萧约上前还没问话险些被他啐了一脸:“我与阉贼不共戴天!你这与他沆瀣一气的狗贼!有本事杀了我,否则,我一定要杀光你们!还我一家命来,天大的冤枉!欲加之罪……” 萧约急忙捂住一两耳朵,小狗可听不得骂这么凶的话。 眼看着薛然怒骂一番,就又昏了过去,萧约还为他的话而疑惑震惊—— 薛然骂着说梁王伪造巫蛊之事将薛家灭门,薛照苟活至今还认贼作父,实在不配为人。 当年薛家以巫蛊厌胜诅咒梁王,三族被夷,梁王下令让章台郡主与薛桓和离免受牵连,而郡主病重死在了和离前,至死还是薛家的人,也是因此,身为太常寺卿的薛桓作为祸首却得以活命。薛家获罪之后,薛照就进了宫,从小在梁王身边长大,梁王待其格外宠信。 这桩往事几乎是梁国人尽皆知的。 巫蛊诅咒向来为当权者忌讳,只要沾染就是死罪。 薛然声称是梁王故意陷害,冤死了薛家上百口人,他有什么证据吗?假如薛然说的是真的,梁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薛家是文官清流,不至于功高震主。况且薛桓还是梁王妹夫,据说梁王很疼爱章台郡主这个异母的妹妹,爱屋及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梁王真是视薛家为眼中钉肉中刺,为什么要留下薛照,还予他滔天权势,不怕养虎为患吗? 至于薛照本人,他能舍身救驾,说明对梁王不止有为臣的忠诚,大概还有外甥对舅舅的孺慕之情。 那么他又为什么私自带走刺杀梁王之人呢? 萧约想了半夜也没想明白,回想薛照说的那些阴阳怪气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也是一头雾水,抱着小狗往床上一倒,看着对面的空床竟然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薛照从萧约那里出来,照旧绕了许多路确认没有眼线摸清自己踪迹才进了宫——这个时间,宫门早就落钥,宫人不得随意进出。但这规矩对薛照来说形同虚设,梁王甚至准许他在宫里乘轿骑马。 梁王近来精神不错,自从裴楚蓝进宫为他诊治,他的头疾再也没有犯过,如今都有心力将阁部送来的所有奏折全部看一遍,还不用秉笔太监批红,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一见薛照前来,梁王笑着放下笔:“观应,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吧?那日可真是吓着孤了。” 薛照点头:“劳王上挂心,不过是皮肉伤,并无大碍。” “那就好,裴家的医术实在是绝妙,那样狰狞的伤口,一副药下去就能止血愈伤。能得药王谷相助,是我大梁之幸啊,孤让裴楚蓝研制防冻防皴的良药,也好让军中将士们寒冬里一样操练,一样勇猛善战。如今他多了一位徒弟,希望早日有所成果。来,观应,在孤身边坐。”梁王对薛照招手。 薛照走向梁王,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茶水和几盘干果和肉脯,还堆着数十封奏折,大半都已经加了朱批。 “来,尝尝,这个孤吃着觉得还不错。”梁王将肉脯往薛照那边推,“肉质不柴,吃着也不会口干。” 薛照没有动作:“谢王上,臣不饿。” 梁王抬眼看他:“你还是喜欢甜食。孤瞧见你冬至那日袖中揣着糖葫芦了,怎么吃这个?孤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宜多食甜腻之物。不仅不利身体康健,若是被有心之人窥知喜好,投毒下药,岂不麻烦?” 薛照垂眼,双眸晦暗不明:“王上,臣不爱吃糖葫芦。常吃的药有些苦,混在糖莲子里好入口些。” 梁王闻言语塞,半晌才将案上的奏折摊平:“帮孤批一些吧。到底是有了年纪,不似年轻时那样通宵处理政务都不耽误上朝,正好明日朝臣一律休沐,孤才能逞逞强。没有谁比你更能领悟孤的心意,连旁人的字孤都看不惯。观应,你是孤最亲近之人了,孤不想让人拿住你的错处,孤想护你周全。” 薛照闭了闭眼,轻叹一口气:“王上,朝中参臣擅权独断之人不在少数,人言可畏。” “此处没有外人,不必讲那些君臣虚礼,观应啊,你是孤王最喜欢的孩子,孤愿意把你捧到高位,任谁说什么也改不了孤的心意。” 梁王伸手要按薛照肩膀,薛照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一躲:“薛照不敢僭越。” 梁王脸色微变,摇摇头道:“你是知进退的好孩子——这么晚找孤有何要事?” 第65章 薛照道:“二公子已身在吏部,刑部之中也多有耳目。四公子想谋个差事,托臣向王上进言。” 梁王大笑:“你就这么跟孤直说?” 薛照:“臣从无结党营私之念。” “是,孤明白你,你是跟孤一条心的。”梁王看着薛照右肩以下,“也只有你才会舍身救护孤。那两个,怕是都巴不得孤早死,好让他们上位。” 薛照没有接话。 梁王继续道:“观应,你觉得孤应该选哪个?你的意见,孤会着重考虑。” 薛照抬眼,重复了一遍先前说过的话:“薛照不敢僭越。” 梁王的嘴角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观应,你怨孤吗?怨孤让你担着内官的名头,失去了许多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不能光明正大地娶妻生子,更不能——” 薛照打断他:“王上,臣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 梁王看着他那冷冰冰的目光,黯然道:“孤本想将一切都给你的。真的。献柳有孕之初,孤就选好了一个出身不错的嫔妃,让她佯装有孕。只待献柳与孙丰和离,孤就把她送去行宫,对外说是休养身体……然后再把你接回来。可是,半路横加一个薛桓进来,孤只好让那个嫔妃装作流产。若不是他,你怎会如此!若不是他,孤本可以将一切都给你!就差一点,只差一点!孤将他挫骨扬灰还不解气,孤要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梁王说到激动时,猛地站起身来,双手紧紧攥住薛照臂膀,晃得他伤口开裂都不自知:“观应,你若心中有怨,该怨他薛桓!是他害的你!” 薛照嗅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 伤口裂了。白糖终究不是药。 血的气味像铁锈一样催人作呕。 这样肮脏的血液,怎么可能提炼出异香? 一定是那只又蠢又变态的坏猫刻意编出来的谎话。不图香,一定是图脸,萧约是个口是心非的变态。 薛照来的路上本来有话想问梁王,此时觉得根本没有问的必要了,想知道什么,自己去查才可靠。 薛照木然地看着梁王:“王上,话带到了,天也快亮了,臣得出宫去了。” 梁王悻悻松手,双手还蜷成鹰爪状一时不能伸展开:“陪孤坐会吧。” 薛照站着,看梁王瘫坐回椅子里。 “本来孤可以不必这么烦恼的……老二老四时刻都在算计,孤实在是烦他们。老二这个年纪还没有个儿子,老四……哼,孤不喜欢他玩物丧志,球场上横冲直撞有什么意思,没放下多久,到底又去和沈家搞在一起,打量孤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梁王按揉着额角长叹,“都不如你。对了,观应——” 梁王像是突然想起似的,问薛照:“你身边那个会踢球的长随,叫什么?” 薛照眼底微动,随口编了个名字应付。 “你手下竟还有这么胆大的人,下次带来让孤瞧瞧。”梁王漫不经心道。 薛照沉声:“他死了。” “死了?”梁王坐直身子,“怎么死的?” “臣不喜欢不听话的手下。”薛照道。 “薛然死了,那个长随也死了,怎么孤想见的人都死了?” 薛照道:“是臣监督不力,底下人讯问时没有分寸,将刺客打死。” 梁王定定地看着薛照:“你那个长随,他也爱吃甜的?” 薛照绷着唇角,未作答复。 梁王和薛照对视良久,长叹一口气:“也罢也罢,观应啊,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喜欢的东西,要仁慈要中立,不是什么大错。但再喜欢什么玩意,也不要太过宽纵,反惹麻烦。薛然不足为惧,他才几岁,当年还在襁褓中,孤一时心软不察才让人用死婴把他掉包。一个婴孩能平安长大,还知道自家身世且想着报仇,孤怕他背后还有人指使支持,你再仔细地往下查。” 薛照:“是。” 梁王道:“高处不胜寒。孤不敢轻易信人,唯有你孤多加倚重。记住谁真心待你好,记住你自己到底是谁,孤不想看你们兄弟相残,更不想父子——” “臣不敢和两位公子比肩。”薛照声音又低又快,他欠身后退,“宫门开了,臣要出宫了。” “去吧。”梁王摆了摆手,看着薛照背影,又提醒道,“别忘了吃药。” 第33章 一家 天际翻出鱼肚白。 薛照从梁王那里出来,在路上遇到进宫请安的冯灼。 冯灼意有所指地对薛照说,梁国有贵客到来,自然要好生招待,他这两日搜集了许多珍稀药材,打算送给裴先生。冯灼又说,既然孙丰已死,老四那边薛照没必要再去,而他自己则依然很欢迎薛照来府上喝小县主的满月酒。 薛照没答复他,径自往前走。 冯灼一把拽住他胳膊,低声道:“观应,我不是记仇的人,过去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神医来到梁国,是天助我也。老四翻不出什么花样来,即便他搭上沈家老二,但那不过是个只知道玩乐的黄毛小儿,沈危忠于父王,绝不会因为不成器的二弟就站在他那边。我拿你当兄弟,才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你走错了路。” “兄弟”二字,薛照已经听够了听烦了,他甩开冯灼快步出宫,直奔照庐巷。 萧约正用那套稀世罕见的玻璃设备,以薛照的血为原料,专心提炼香水。透明的瓶壁挂滞着鲜红的液体,粘腻而妖冶。 第66章 薛然已经被松了绑,却没跑没逃,老老实实地坐在仪器旁盯着萧约动作,像个木偶似的。 薛照一脚踹开房门的声响让两人齐齐转头望来,萧约用瓷盏接了一点香水,对薛照道:“你回来啦?这次的香味比上次浓,颜色也更好看,但是——” “杀千刀的阉贼!”薛照的到来激起了薛然的情绪,他猛地站起,一边骂伤口一边裂。 小小的作坊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在少年的骂声中,薛照将萧约拦腰扛起,那盏淡红色的香水洒在薛照肩头,快速地浸透衣裳,湿润反复开裂又凝血的伤口,透出更浓的血腥味,且散发出甜腻的气息。 “全洒了,虽然这次的香我也不太……但你又发什么疯啊?”萧约气得扔了瓷盏,腾出手来推薛照,却丝毫也挣脱不开。 薛照大步如流星,把人丢在了卧室床上。 “别撕床单!买着还挺贵!别绑我,我这回不跑。”萧约揉揉后腰,仰头看薛照,“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成老手,我会当称职的安眠药。可现在不是白天吗?” 狮子猫一脸单纯,身上还沾着一丝血腥气,并不难闻,只是让人更加心烦意乱。薛照突然想起几个时辰前他说睡的都是素的,分明是右边有伤,左边心脏却跳得很不对劲。 ……口无遮拦的蠢猫。 薛照倒床蒙头:“睡午觉。” 萧约小声:“可是这也没到中午啊?” 薛照:“闭嘴!” 薛照睡到太阳落山,萧约一直陪着他。 起先萧约还能睁着眼睛逗狗,后来见薛照睡熟了,萧约侧身和他面对面,回想他自从私盐案后莫名其妙的几次发怒,回想他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怪话,回想起油纸包着被踩坏的糖葫芦,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想了,放空脑袋盯他的睡颜,盯他受伤的胸口,盯他身上不存在的某个东西…… 渐渐的,萧约迷迷糊糊也睡着了,一两什么时候从怀里跑出去都不知道。 薛然在卧室外听了许久,直到屋里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他才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袖中揣着在作坊里找到的萧约刮香料用的小刀。 他看着睡熟的薛照,若不是亲眼看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奉安人人闻风丧胆的权宦在偏僻小屋简陋小床上睡得毫无警惕。放着靖宁侯府那样的豪宅不住,窝在这么寒酸的外室,他真是贱骨头,他就不配享受现在拥有的一切。 薛然扬起刀刃,瞄准了薛照心脏位置。 阉贼怎么能心安理得享受荣华富贵?薛家满门死得那样凄惨,他不思报仇还为仇人鞍前马后。大伯尸骨未寒,这阉贼身为人子不仅不戴孝还穿得这样鲜艳,简直不是人,简直不配活在世上! 薛然握刀直刺,刀尖却悬在薛照胸膛上方寸余怎么也落不下去。 大伯就这么一点血脉了,况且,是他将自己从死牢里救出来的。 犹豫片刻之后,薛然持刀转向了萧约。 蛇鼠一窝,此人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先前花言巧语,说与其跑出去要么因伤失血死在街头要么立马被人擒获,不如老实藏在这里,薛照既然救人出大牢,就一定不会再杀他。要是被薛照的对头发现,还能给薛照安一桩窝藏钦犯的罪名,临死还拉上个垫背的,多好。 哼,不过是缓兵之计,稳住自己罢了。瞧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拼拳脚打不过就耍小聪明,才不上他的当! 薛然想,他一定是薛照的姘头,和奸贼沆瀣一气的歹人,一个屋里睡不出两种人,杀了他也绝不算冤枉。 举刀要刺,薛然突然想到他给自己端来的那碗热粥。 薛然生下来没多久,家里就遭了难,他不知道父亲母亲长什么样,更没享受过一家团圆的天伦之乐,从没尝过母亲做的饭菜,那碗粥里好像加了糖,好甜,这家伙还给他拿了勺子,让他慢慢吃别烫着…… 罢了,杀了他不如阉了他,让薛照再也尝不到甜头。 萧约睡得正香,丝毫没察觉危险。 薛然举刀悬而不落,只是瞄准就红了一张脸。 薛照的声音突然在薛然背后响起:“怎么不动手?” 薛然闻言一抖,迅速把小刀收进袖里,转身道:“你果然是装睡!我早就猜到了!你叫我动手我就动手?我凭什么听你的?你自知无颜做薛家后人,愧对薛家祖宗,所以没有杀我。若是我杀了你的姘头,倒是给了你正当的理由取我性命。薛照,我不会那么蠢,不会再意气用事上你的当。” 薛照满脸的嫌弃,低声道:“我看你不是比我少两岁,是比我少个脑子。将折叠的短弩藏在草垛中,草垛比寻常的大了一倍不止,不仅显眼,取用时又太慢,难怪你不能得手。有勇无谋,比他还蠢。” “你!”薛然急了,大骂,“你这阉贼!我怎么没一箭射死你!” 薛照:“才智不高,箭术不高,你也就只有声高。” 薛然双眼瞪如铜铃:“你凭什么说我!我再蠢,再有勇无谋,也比你这种苟且偷生的小人强!” 薛照神色厌烦:“矮子声高。你很吵。” 薛然跳起来骂:“你才是矮子!我才十六岁,还长呢!等我十八岁一定比你高!死阉贼,你对得起大伯吗?姓冯的把他折磨至死,你眼睁睁看着他死,你不配做大伯的儿子!你认贼作父!” “闭嘴!谁给你的胆子跟我叫嚣?”薛照神色骤然冷了下来,他举剑以鞘抵着薛然脖子,将人逼退至靠墙,低声道,“以为从死牢出来就没事了?我可以囫囵个地留着你,也可以把你分成三千六百片。在那之前,先拔了你的舌头,剁成泥再塞进你嘴里。” 第67章 薛然被剑鞘死死压住,双眼上翻,脸颊充血涨得通红,双手双脚死命扑腾,却挣扎不开分毫。 一两跑进屋来,汪汪直叫。 萧约听见声音醒来,见此情形脑袋懵了片刻,想起上次薛照也是这样差点把他掐死,回过神来没拉没劝,嘬着嘴把一两招上了床。 萧约一双手捂住小狗眼睛和耳朵:“乖,听话,未成年狗看不得这么暴力的场面,也别听,免得做噩梦。” “你把它耳朵捂着,指望它听什么话?”薛照松手,把薛然往地上一扔,从萧约那抢过小狗,“懒虫,日落西山还赖在床上,把一两饿了一下午。” 萧约心说我这不是陪祖宗你睡觉吗?哪有时间准备狗粮啊。 毕竟还要求薛照牵线再见裴楚蓝,萧约把抱怨的话都咽在肚子里,起身道:“我去做饭,给你们爷俩,行了吧?” “去荷金酒楼。”薛照爱不释手地挼着一两。 萧约:“不年不节下什么馆子,还过不过啦?你可是一文钱都没给过我——刚才还打碎一只瓷盏,那个好贵的。” 肩头的水渍已干,但留下一片明显的印痕,薛照白他一眼:“不想见裴楚蓝了?” “你确定他今晚在那?!去!立马就去!吃多少都我请!”萧约瞬间来了精神,四处翻箱倒柜找银子,“我多带点钱,我把所有的积蓄都带上,要是不够,就回我爹娘那去取!” 薛照冷哼一声,对小狗说:“别学这种老大不小还靠着父母过日子没用的东西。” 萧约:“别在那误狗子弟了。靠爹妈怎么了,我爹妈乐意让我坐吃山空。你宠狗子也没边,好吃好喝供着,让它连捉老鼠都生疏了。现在跟它说这个,难不成你看它狗老珠黄,想把一两撵出去沿街流浪,让人捉了吃肉?好歹毒的心肠。” 薛照捂住小狗耳朵:“哪里黄,一两是五红犬。它才多大,要撵也是撵你。” “鸠占鹊巢的鸠,你瞧清楚,这是我家。”萧约往怀里揣了一沓银票。 两人一阵拌嘴,说话间走出卧房,然后又给一两准备了狗粮,把大门一锁直奔荷金酒楼去了,留下薛然在原地木然石化。 就这么走了! 留下他没打没骂没绑没捆就走了! 这对奸夫淫夫闲话家常完事径自下馆子,眼里还有没有别人啊! 薛然低头看着摇头摆尾大快朵颐的红毛小狗,忽然感觉自己从冷血刺客变成了带娃奶妈。 ——带的还是个狗娃! 仿佛幸福的一家三口和一个倒霉的老妈子。 他们怎么敢的啊! 一两偏着脑袋看薛然,然后把饭盆往他面前拱了拱。 狗仗人势!胖成这样了,还吃! 薛然愤怒至极地踢翻了狗盆,被一两撵得满院子跑。 第34章 愿意 走到荷金酒楼门前,萧约猛然想到:“我们就穿这身,堂而皇之进去?” 薛照扯了扯嘴角:“想姓裴的想昏了头,终于把脑子找回来了?”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萧约听薛照这语气就知道无妨,松了一口气,“你是怎么应付那些人的?梁王,还有二公子四公子,他们都没过问吗?那天我实在是有些惹眼了,虽然被薛然行刺之事冲了一下,但事后他们反应过来必然要追问我的身份。还有沈摘星,他还说要约我踢球呢……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薛照没回答他,迈步进了荷金酒楼。 萧约紧跟着他进去,傍晚本该是生意最好的时候,酒楼大厅却一个客人也没有。 “你不是说……”萧约疑惑地看向薛照。 薛照目光指向二楼:“今日来能赶上见证裴楚蓝喝徒弟的拜师茶,改日就不知道会是什么了。认清你自己的身份,免得厚颜倒贴落人笑话。” 萧约听得云里雾里,半晌他吐出个猜测:“你说话夹枪带棒的,跟裴楚蓝有过节?他怎么惹着你了?” 薛照白他一眼。 萧约一边上楼一边继续道:“不对。你先前去宜县,做壶是你自己的私事,季逢升说你是奉梁王之命南下,恰巧当时裴楚蓝也在宜县——你是专程去找他的!是梁王让你去找他的!” 萧约四顾周围,贴近薛照,低声问:“是梁王有什么毛病吗?那天瞧着,他精神挺好啊。要是他有什么重病,一定得瞒住所有人,尤其是他那两个儿子,可是那天裴楚蓝竟公然出现在大众眼前……” “梁王是有点病症,但总在该犯的时候犯。”薛照道,“该让老二老四看见的时候,裴楚蓝自然就会露面。” 萧约恍然大悟,裴楚蓝应该是随着薛照一起回的奉安,彼时私盐案正闹得满城风雨,梁王把薛照推出来摆平两个儿子的争端,好不容易双方偃旗息鼓暂时休战,梁王却又不珍惜得来不易的表面安稳,把裴楚蓝丢出来继续搅浑奉安王室这趟浑水。 冯灼不能生育,如今遇到个连父王都信任的大夫,自然是当作了救命稻草要好生拉拢。 冯燎当然也不会坐视老二得到助益。他先前不答应沈摘星踢球,是在藏拙,私盐案一了他就出现在赛场上了,摆明了是要拉沈家站队,但看起来有些绕远了—— 淮宁侯老了,沈家最得力的是老大沈危沈凌月。当日消寒会,就是他负责会场守卫,虽然出了点意外,但及时拿住了刺客也还是不影响沈大人的威武气势。 第68章 “梁王拿裴楚蓝当饵料,把兄弟俩一钓一个准。弄得这么麻烦图什么呢?一个藩属国而已,国内就这两个儿子,不是老二就是老四,梁王也快五十岁了,有什么值得折腾的?”萧约小声嘀咕,“裴楚蓝又图什么?他瞧着不像是爱慕权贵的,却上蹿下跳的不安分……” 薛照:“说得像是你很安分。” 萧约:“我是有情可原的。你懂的,手足血亲难以割舍,要不然你也不会冒着风险把薛然救出来。” “别跟我提那个傻子。”薛照不耐烦。 萧约咧嘴笑:“你看谁都是傻子,之前总说我蠢,现在好,有个给我垫底的了。” 薛照:“半斤八两。” 萧约:“那我还是比他机灵得多哈。” 走到二楼上,薛照指了一间房:“裴楚蓝就在里面,自己进去——记住,别弄脏我的药。” 萧约想起裴楚蓝风流浪荡的模样,终于明白薛照的意思:“他看起来是不太直,但我是笔直的。以后有什么话直说,阴阳怪气绕来绕去我听着费劲。我年纪还小呢,娶妻成家且有些日子——晓得我是你的药,就对我好点。” 薛照目光鄙夷:“别在我面前得意。” 萧约抬手敲门,余光见薛照继续上楼:“你不进去?你去哪啊?” “什么东西,也值得我见?只有你高看那死断袖。少管我的事。”薛照径自上了三楼。 “矫情。”萧约小声咕哝,紧接着门开了,是裴楚蓝一脸颓靡地站在对面。 萧约瞧着他像是几天几夜没睡似的,立马想到先前薛照说的,现在喝的是拜师茶,以后就不知道是什么了,难不成梁王送给裴楚蓝的不是徒弟,而是……媳妇?可薛照说这徒弟是按照裴楚蓝师父的样子找的呀。 “小太监还真宠你,把我的行踪都卖给你了。”裴楚蓝把人让进来,眼圈有些肿,声音也发哑。 “他也挺宠你,这么叫他,还让你活得好好的。”萧约目光落在屋里除了裴青以外的另一年轻男子身上,长相斯文儒雅,未语先笑,一双笑弯的眼睛让人感觉春风拂面。 这就是裴楚蓝的新徒弟花款冬吧?身形身量和萧约相似,年纪大概也相差不多,笑起来瞧着比时时带着笑意的冯燎多几分真诚,和神色冷峻的裴青、风流浪荡的裴楚蓝相比,更像悬壶济世医者仁心的大夫。 就是看着也不太直。 “这位公子是师父的客人吧?小医花款冬,未及加冠所以无字,不知阁下如何称呼?”花款冬主动向萧约见礼。 萧约报了名字。 花款冬微笑道:“萧公子来找师父定有要事,师兄,我还有些医理不明,想向你请教,我们找个地方详谈可好。” 裴青冷冷看他:“我不是你师兄。我只擅长用毒,教你哪门子医理。” “小青,别这么小气,先来后到,他又碍不着你什么,药王谷少主位置还是你的。”裴楚蓝道。 花款冬蹙眉:“惹师兄不快,是我的错……” 裴青:“再出声我毒哑你。” 裴楚蓝伸手抓握裴青胳膊:“小青,过分了啊——” “老东西,你也闭嘴。”裴青抬手将他拂开,沉着一张脸出了门。 花款冬略带歉意地看了看萧约,紧跟着随裴青出去了,还贴心地把门带上。 萧约来不及细想师徒三人之间的奇怪氛围,药王谷三个字让他精神振奋:“你是药王谷的传人!这世上真的有药王谷存在!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你一定能治好我妹妹!” “一惊一乍,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裴楚蓝回身落座,将桌上的残茶倒在手帕上,仰着头用热手帕敷眼睛,“就算你爹一点没跟你说,难道你从前没听说过药王谷的名头?我不吃阿谀奉承那一套,我知道自己很强,不用别人夸。” 萧约坐在他跟前:“我听说过药王谷,据说裴家人能剖腹取子,还能给人开颅治病,实在是超凡绝世。” “这算什么,换心换肝我也能做。”裴楚蓝得意道,“要是不信,有机会让你亲眼看看。” “时代在发展,医术在进步啊。”萧约越发确定陈国曾有穿越者来过,“我相信。很久之前我还想过找药王谷神医治疗妹妹,但父亲说那是无稽之谈,世上根本就没有药王谷这个地方,那些神医妙手的故事也只是谣言妄传。我想,父亲见多识广,总不会明知有机会却不救自己的女儿,所以他说的一定是真的。” 裴楚蓝将手帕一揭,眼睛清明了许多,他哼道:“你爹终究还是更疼你。” 萧约本想否认,父母连香火传承都不看重,怎么会厚此薄彼?但近来发生的事让他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显然,父亲是知道药王谷存在的,甚至与谷主相识,不,不止相识这么简单,简直是颇有渊源的程度。 萧约道:“先前你说让我能当家做主再考虑,如今妹妹的事我就能做主,你和父亲谈不拢的事我来谈。无论你提什么条件,我都肯答应。无论让我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在所不惜。” 裴楚蓝撩起自己衣摆,指尖摩挲上面满绣的花纹,他看着眼前目光坚定言辞恳切的少年,挑了挑眉:“什么都愿意?我让你做什么,你都肯?任何事,都可以?” 萧约被裴楚蓝意味深长的目光扫遍全身,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话听着怎么不像正经话呢? 第69章 裴楚蓝看起来是不怎么直的。 结合薛照先前的怪话,萧约感觉腰部以下双腿以上颇为危险,这年头做个直男这么难吗?不管了,为了妹妹,什么都豁得出去,眼一闭心一横,不就是断袖——萧约抬眼和裴楚蓝对视,对方笑得他心肝直颤。 不行啊,实在横不下这个心。 哪怕跟薛照断呢,也比跟裴楚蓝强,好歹薛照还占个年轻貌美呢。 裴楚蓝瞧着萧约一脸纠结的模样,大笑起来:“小太监到底跟你说什么了,把你吓成这样,哈哈哈哈……太有意思了你们。” 有意思吗?萧约可一点都笑不出来。 “老实说,你这样的,我还真没试过,有种无知者无畏的莽撞和天真,玩起来应该也挺有意思的。”裴楚蓝笑了一阵,笑意未达眼底,“但你话太多了,我不喜欢,还是性子温和乖巧的更好。先前我和小太监说,我和你有指腹为婚的婚约,小太监脸色可不好看。与其防备我,不如防备他,夜里睡觉裤腰带系紧些。” “你多大岁数我多大岁数?指哪门子的腹,你也真敢说。”萧约脸上又红又涨,“什么裤腰带……薛照不是那种人,睡相很规矩……我们压根不可能会有那种关系……” 裴楚蓝闻言桃花眼都睁圆了:“你怎么知道他睡相规矩?好啊,让我捉住一对偷偷摸摸搞断袖的!小太监目中无人狂得没边,竟是个敢做不敢当的,哈哈哈哈……” 萧约:“……” 作死吧你就,萧约心想,得离裴楚蓝远点,血别溅我身上。 三楼上,沈危看着对面双耳发红的薛照:“这时节,难不成你还热?” 第35章 锁困 三楼上,沈危看着对面双耳发红的薛照:“这时节,难不成你还热?” 薛照闻言才回神,不去想二楼正在发生什么,萧约和裴楚蓝会说什么,他对身穿夜行衣的禁军头领沈危道:“沈凌月,王上让我查薛然受谁指使行刺。” 沈危泰然如常:“梁王很信任你。” “不过是觉得我好用罢了。”薛照道,“派下来查我的人也不少,季逢升就是一个。” 沈危:“但你拿了他,梁王也没说什么,甚至暗中帮着你铲除不忠之人——你杀了他?” 薛照沉默片刻,摇头:“或许留着他还有点用。沈凌月,你对我的事很了解。” 沈危:“军中无事,耳目就闲了下来。近来奉安城中,唯你风头最盛,我能知道几分也不足为奇。你留着季逢升,梁王不知吧?你之年岁所握权柄,古今无二,梁王对你着实是不错的,你有个好舅舅。” 薛照没有否认,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梁王给他的权力和尊荣都是真的。 “薛然头脑简单身手也很一般,他一个人是无法潜入消寒会的,他埋伏射箭的位置,本该是你的手下在守卫。从草垛中拆出弓弩,动作显眼,不应该没人发现。他这样的人行刺,无异于送死。” “可你没杀他,不是吗?” 薛照定定地看着沈危:“你想让我看见他。为什么要帮他报仇?沈家和薛家从前并无过多交际,王上待沈家不薄,卢家后继无人,孙家一直盯着禁军头领的位子,但王上最终还是用了你。军中,不是最讲究忠诚?” 沈危年近而立,气质英武,他正襟危坐,缓缓道:“我只是在做为臣该做的事。我忠于梁国,矢志不渝。” 薛照:“看来你是不打算和我直说。我不喜欢猜谜。” 沈危目光炯炯:“你打算从我这知道什么?” 四目相对,久久沉默。 薛照缓缓启唇:“真相。原原本本的真相。” “真相……” 沈危凝目,像一尊雕像似的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叹一口气:“薛家就剩下你和薛然了,不知薛大人葬在何处,我还是想去祭奠一番……既然你开口问我,说明你已经有些头绪,却不知该往何处继续。庆元四年发生了许多事……我只能告诉你,不妨再查薛家之案。待你将前因后果梳理完,到时候如果你还有疑问,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薛照目光暗沉,指尖在桌面上有规律地轻敲:“你想拖延时间?以为我不会直接将你拿下治罪?” 沈危正气凛然,起身紧了紧衣袖:“我经得起查,你没有证据不会轻易拿人。再者,若是要治我的罪,你我就不会在此见面了。许多事情你心存疑虑,也不会轻信于人,不妨自己去取证盘查。” 薛照:“经此一事,禁军头领怕是要换人。” “也好。寒冬腊月正好休养。奉安城里赏心悦目之事不少,我也该松快松快。”沈危笑,目光落在薛照肩上暗色的水痕,“听说,消寒会上出风头的长随,死了?” 薛照目光闪避:“不关你的事……决意一条道走到黑了?论迹不论心,梁王的确器重你。” “不过也是觉得我好用罢了。我虽是武将,却也不肯妄起干戈,诸如官盐之案,近几年梁国发生了太多……薛照,你好自为之。”沈危言尽于此。 薛照看着他越窗而去,独自又坐了片刻,才下楼。 走到二楼,还没靠近房间,就听见裴楚蓝的笑声。 薛照皱眉,推门而入,见只有萧约和裴楚蓝两人:“你的两个徒弟呢?” “两个徒弟……药王谷历代都没有收两个徒弟的先例。”这话算是踩在了裴楚蓝尾巴上,他对薛照笑,可话却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多谢薛侯爷啊,费心费力给我找徒弟。” 第70章 “不用谢。”薛照上前,“要谢就谢你师父转世投胎得快。” 裴楚蓝一张狐狸脸都扭曲了:“他怎么能和我师父相比!我师父才死十年!” “不能比也没见你把人丢开。”薛照语气轻蔑,转头对萧约道,“事谈妥了?” 萧约摇头,跟薛照告状:“他说梁王给他安排了差事,要研制防皴防冻的良药,没空帮我。” 薛照:“哦。” 萧约急了,拽薛照袖子:“你光哦就行啦?你光牵线搭桥就完啦?你不是我这边的吗?他不答应,你想办法让他答应啊!他那个徒弟,不是你找的吗?他要是不肯帮我,就把人弄走!别管师父转世不转世,不治病就让他什么都捞不到。” 裴楚蓝“哎哟”一声,啧啧不断:“你们俩是一边的呀?那我呢,婚约不算数啦?当着我就这么大声密谋。萧公子你好歹毒心肠,近墨者黑啊。” 萧约想到方才裴楚蓝所说,脸瞬间就红了,退开一步离薛照远些,闷声对裴楚蓝道:“反正你得给我妹妹治病。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就是,只要不让我丧失道德人格,不伤天害理,我都会答应。我既然敢开这个口,就是做好了准备,大不了就是一命换一命,我求你好好考虑。” 裴楚蓝正色,凝目看着萧约:“你倒是真疼你妹妹。你才二十岁,上有父母,说话能算话?” 萧约郑重点头。 裴楚蓝:“好,你记住今日所说,要是反悔天打雷劈不得超生。如此,我勉强——” 薛照突然出声:“我拿他有用。你先说是什么条件,我同意才行。” “忤逆了父母也要一意孤行,从哪又冒出来一位家长啊?”裴楚蓝往椅子里一倒,翘起二郎腿,“萧公子,怎么说?” 迎着裴楚蓝戏谑的目光,萧约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来,往薛照身后挪了挪,附和道:“做生意是该先小人后君子,把条件都摆在明面上来谈才行,免得事后变卦。事无不可对人言,你要是连条件都不敢摆明,我难免要怀疑你的诚意。毕竟是堂堂药王谷谷主,不好欺负我这个无名之辈吧?” 裴楚蓝沉吟片刻:“具体条件此时确实不方便说。不过,我以先师起誓,绝不让你吃亏上当,我让你做的,是对你有益无害的好事。如此,够了吧?” 萧约下意识看向薛照,薛照敛着眉头未置可否。 萧约于是点头:“就这样说定了,我答应你的要求,你替我治好妹妹。” “我今天也累了,该回去休息了。”裴楚蓝伸了个懒腰,余光瞥着桌上的茶杯,眸色沉了沉,他对薛照道,“我会记住你帮我找徒弟的恩情,有朝一日一定会报答。” 裴楚蓝将“徒弟”和“恩情”咬得格外重,薛照像听不出言外之意似的,应了声:“不用谢。” “唯恐天下不乱,等着遭报应吧你。有朝一日,我也要让你尝尝被人拿捏的滋味!不出这口气,我不姓裴!我就不信你能潇洒一辈子!”裴楚蓝气得够呛,出门大喊一声,“小青,在哪呢?回家了!” 萧约追出去:“什么时候开始给我妹妹治病?” 裴楚蓝头也没回道:“年后再说。” 年后,现在距离除夕还有差不多一个月,过了除夕就是年后,萧约道:“大年初一我就找你!” 裴楚蓝走中间,一边是花款冬一边是裴青,师徒三人走远了。 萧约扶着二楼栏杆,长舒一口气,对薛照道:“多谢你……明日我要回家一趟,告诉父母这个好消息。若是你……” 薛照直直地看着他。 萧约抿了抿唇,继续道:“我家在城南近郊,我当晚不一定能赶回照庐巷。要是你睡不着的话,可以来城郊找我,但一定悄悄的,别让我家人发现。” 薛照默了片刻,蔑然应之:“真把自己当成一刻也离不得的神药了。” 萧约低头摸摸鼻子:“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怕你睡不好……反正我是感谢你的……那我先走了。你别再跟薛然起冲突,那小子昏迷的时候都喊娘,怪可怜的,一两你也记得喂。” 薛照不耐烦地低声:“啰嗦的浪猫。” 啰嗦或许有点,浪是从哪看出来的?和谁浪啊?裴楚蓝吗?难不成他还真信婚约的事啊?说人蠢,自己才是最蠢的。 萧约下楼走出荷金酒楼,到门口再回头,已经看不见薛照了。 薛照从荷金酒楼出来,趁夜进了王陵,找到正在扫雪的曾真。 “大人,您来了!”曾真惊喜不已,将扫帚立在墙角,擦了双手才对薛照行礼,“老大人的尾七,您果然没忘……虽然尸首没葬在这里,但遥祭一番也是心意,大人要烧些纸钱吗?我这里准备有。” 薛照掸去身上风雪,举目望向黑压压的墓地:“别跟我提他,我不是为他来的……冯家历代先王都在这里了,没有封王的也在,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另一头,萧约急着将好消息告诉家里,萧家住得偏,萧约又要绕路,快天亮时才叩响家门,不知父亲母亲是彻夜没睡还是醒得早,家里点着灯等他。 未待萧约开口,萧父先道:“我家不能求药王谷。” 萧约心头一沉,父亲果然是知道裴家师徒真实身份的。 “父亲,你是不是和裴楚蓝见过?在奉安,你们又见面了,对不对?”萧约道,“要不然你怎么知道我在求他们?” 第71章 萧父神色颓唐:“约儿,我从来不限制你和谁来往,也不管你做什么事,只要你活得自在快乐就好。但裴楚蓝是真的不能沾!还有那个什么柳公子,竟是梁王的外甥薛照,他也是个祸端,离得越远越好!” “父亲,果然你能轻易见到裴楚蓝,你早就与他熟识。”萧约心口发紧,“是裴楚蓝告诉你的,我和薛照认识。薛照并非传言中那样凶恶,他只不过是替梁王处理棘手的麻烦事,他也是被逼无奈,其实他待人还是和善的。” 萧父摆手:“凶恶也罢,和善也罢,最大的问题是麻烦!这些人都会惹麻烦!约儿,我们家像从前一样安安定定过日子不好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萧约被“安定”二字刺激,急切道,“父亲,药王谷医术高超,他们也愿意为妹妹诊治,为什么要将其拒之门外?” 萧父面色凝重:“月儿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不需要再治。” 萧约:“妹妹这样哪里好!父亲,她不是个物件,安安稳稳摆在家里就好!她是个人!她应该有完整健全的一生!牺牲她,换来所谓的安定日子,值得吗!” “做个安稳的物件也比丢了性命强!”萧父也吼了出来。 萧约第一次见父亲发怒,怔在原地头脑空白。 萧母上前道:“轻声些,别吵醒月儿。” 萧约颓然脱力,眼眸黯淡:“母亲,到底因为什么,我们家要辗转迁移?求医本来是为了救命,怎么会危及性命?当年,到底是谁绑架我们兄妹?他们为什么要害我们?来奉安路上那些拦路截杀的人,事后你们竟然闭口不谈,若无其事地问也不问,是不是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要瞒着我,不是说我们家的人可以潇洒肆意无拘无束吗?为什么……我不明白……” 萧母看向萧父,双眸湿润,深深叹息:“约儿,三言两语难以说明。别逼你父亲,听话。” 天色渐明,心底却越发沉闷,任凭萧约怎样追问,老夫妻二人都不再吐露毫分,只是坚决不肯和裴楚蓝再有来往,甚至趁萧约乏力入睡,将他房门上锁,连四周窗户都全钉死了,只留一个小孔送饭。 “原以为奉安在梁王眼皮子底下,会清净太平些,没想到姓裴的不死心仍追了来。我们马上准备着搬去别处,就不信他们还阴魂不散。”萧父愤愤收起房门钥匙,“约儿,你年轻气盛,看事太片面。等你再成熟稳重些,为父会告诉你实情。届时,你会理解为父今日所为。” 从天明再到入夜,萧约听着外面搬扛挪动的声音,心中如受油烹,从小孔里送来的饭菜早已冰冷,他在屋里转圈,一口也吃不下去。 屋子里有炭火油灯,温暖明亮,萧约从小孔里向外望,只看得见满目漆黑。 父亲说,来奉安是因为在梁王眼下,父亲以为能远离裴楚蓝。然而裴楚蓝也来了奉安。 裴楚蓝是梁王的座上宾,是梁王让薛照请来的神医,但这不影响裴楚蓝给其他人诊治吧?就算梁王要保密,不能轻易让人知道裴楚蓝的身份,但显然裴楚蓝并不完全受他约束——对了,保密!父亲应当是不知道裴楚蓝受梁王之邀前来奉安的,而且他认为裴楚蓝不会来到奉安,更不会到梁王跟前,所以来奉安是安全的,为什么呢? 萧约反复思索,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父亲有把握,裴楚蓝不会让他与自家的关系被梁王得知。所以,父亲主动举家搬进奉安,就是要借梁王使裴楚蓝有所忌惮。 然而实际上,裴楚蓝预判了父亲的预判,先一步到了奉安。 萧家和裴楚蓝到底是什么关系? 会和裴楚蓝诊治妹妹提的条件有关吗? 夜深人静,萧约四处寻找缝隙试图逃出,却是徒劳无功,正在他举起凳子要砸窗时,听见一声木板松动的嘎吱声。 下一瞬,徒手卸下封窗木板的薛照纵身翻而入,他难得衣着素淡,像是一片月光漏进屋里来,身上裹挟着冷雪,还有什么东西焚烧后的余味,伸手揽腰将萧约往床上一带。 “药盒封得挺严。” 卧室就一张床,萧约听着身旁很快平稳下来的呼吸声,自己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第36章 带回 萧约再睁眼,四周环境完全陌生。 从高床软枕之中翻坐起来,萧约下意识摸自己身上,衣衫都是干净齐全的。 昨夜和薛照睡一张床像是一场梦。 ——在萧家,父母和妹妹眼皮子底下,萧约一个囫囵的男人和另一个不囫囵的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一整夜。 薛照长得好睡相好,又不会抢被子磨牙,但和他躺一起绝不能获得优质睡眠。 一张床,睡两边,不敢碰,不敢看,想都不敢想—— 裴楚蓝的话和窗外的虫鸣一样,不停地往耳朵里钻,他说薛照敢做不刚当,薛照哪做了?什么都没做啊,清清白白的。 虽然拦腰抱起,虽然睡在一张床上,虽然萧约是药……这和做直男一点也不冲突…… 一整夜,萧约不敢转头去看薛照,连他身上的香味都不敢多闻。 萧约醒来至今心跳还有点快,他下床推门,瞧见有个老嬷嬷正拦着一两刨土。 “一两,过来。”萧约招招手,红毛小狗就颠颠儿地从柳树下跑到萧约身边,萧约蹲下揉狗,老嬷嬷也走了过来。 萧约四顾周围,然后道:“这里是薛照的靖宁侯府吧?是他把小狗带过来的?” 第72章 话出口萧约才反应过来没说对,有歧义,像是把自己也说成了狗。 韩姨点头,双手比划打手语。萧约看不懂,便道:“您是能听不能说吧。我问,您点头或摇头就是了。他此时不在府里对吗?” 得到韩姨肯定回应后,萧约将小狗抱起,来回踱步:“他正午之前能回来吗?” 韩姨摇头。 “是他不能,还是您不知道?若是前者,就摇头,后者就摆手。” 韩姨摆手。 “好的,多谢您。”萧约沉思片刻,对韩姨道,“既然他带我来这里,大概也和您交代过了,我四处走走看看可以吗?” 韩姨微笑,目光也很慈祥,做了个手势让他随意,然后转身去厨房里忙活了。 萧约将小狗放下,一两就直奔池塘边的柳树而去,萧约跟着走下台阶,凑上去看一两撅着屁股到底在刨什么。 已经快腊月了,几乎每天都在下雪,院子里的泥土湿润肥沃,一两两只前爪不停往外扒土,弄得自己一身泥,萧约站在侧边都不能幸免。眼看着小家伙刨了半天都没刨出什么来,萧约举目扫视四周。 院子里这棵柳树应该有些年头了,树干上有不少树疤,树冠宽大,丝丝垂柳轻触冰面。这方池塘冻得很结实,池塘面积不大,一棵柳树就能覆盖。不同于碧波藕榭中水面宽阔满目碧绿,水里光秃秃的,像面蒙尘的银镜——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萧约仔细瞧冰层之下,好像有鱼,还有枯萎腐败的莲叶莲蓬。 我这鼻子是真灵啊,连冻住的烂叶子都闻得出来。萧约嗅到一股腐臭心里这么想,余光一瞥,一两跳进自己挖的深坑里,用嘴叼着什么东西往外扯,萧约心里一紧,薛照该不会杀了什么人埋在柳树底下吧?难怪这树长这么好! ——带我回来,不会是沤肥养树的吧!那还不如用薛然呢! 一觉睡醒,连狗都被带走,连老妈子都当不成,被扔在照庐巷小屋里自生自灭的留守儿童薛然重重打了个喷嚏。 “连这么小一只狗都管不好,你还能做什么?”薛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萧约转头,双手捂住自己眼睛:“我什么都没看到!你别把我埋在树下!也别杀一两,小狗只是鼻子灵了点,什么坏心思都没有。” “韩姨,烧些热水。”薛照喊了一声,萧约瞬间皮紧:“别吃它,也别吃我!” 韩姨从厨房探头,薛照白萧约一眼,道:“把一两洗一洗,然后把这个坑填上。” 韩姨比了个手势又回了厨房。 萧约顺顺心口,定睛看一两刨出来的东西,虽然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但根据残留的皮毛骨架,还是可以推测出这曾是一条白毛小狗,往坑里一望,还有不少已经完全白骨化的残骸。 这是埋了多少小狗? 萧约很快就想到缘由:“难怪你要把一两寄养到我那。梁王闲出毛病了吗?好好的,杀你的狗做什么?管天管地管着文武百官,铲屎官可不归他管。连狗都容不下,心眼太小了。” 萧约一点没怀疑这些狗是薛照自己杀的,虽然他对人态度恶劣,但对小狗实在是没话说,简直到了慈宦多败狗的地步,要什么给什么,能抱着绝不让狗爪沾染地,都快把一两养成球了——就这样,他还觉得是“这么小一只狗”。 这么多小狗不可能全是自然死亡的,放眼整个奉安,只有梁王动了薛照的东西还能安然无恙,也只有梁王能逼得薛照不能亲自养狗只能偷偷养在别处过过狗瘾,所以萧约猜测是他杀了薛照的狗。也正是因为怕无辜小狗再送命,薛照才会把一两养在照庐巷萧约那里。 不过现在,萧约和狗都被他接到了他的靖宁侯府里。 萧约想,大概是薛照和梁王达成了什么默契,梁王收起了闲得发癫杀狗的心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管薛照的私事——萧约使劲摇摇头,又把自己说成狗了。 薛照低头看着狼藉的土坑,道:“没毛病何必请裴楚蓝。你也有毛病,口无遮拦的疯病。” “我不疯,话糙理不糙,我也没当着别人这么说。乖一两,别乱刨了,小狗看不得这个。你刨出这么多同类尸体,跟我误入乱葬岗有什么差别。”萧约蹲下,拍了拍小狗的脑袋,然后将散乱的骨殖放进坑里排齐,用双手将浮土推进坑里,盖好压实,“这里有树有水,大概也算是个风水宝地了。哟,还有鱼骨,陪葬品也有。小猫爱吃鱼,小狗也爱吃鱼。” 薛照转过头去:“真是有病。” “就算我有病,也不会传染给你。既然说到裴楚蓝,我得谢谢你。”萧约拍掉手上沾的土,起身与薛照面对面诚恳道,“若不是你把我从家里带出来,我就无法践行和裴楚蓝的约定了,多谢了。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 “让我留住你家在奉安?”薛照挑眉,“世上竟有你这样做儿子的,求着外人辖制自家。” 萧约抿了抿唇:“貌似有点引狼入室的感觉,但我也是没法子了,求你也不算风险太大。” 薛照凝目看着他。 萧约道:“我知道你心地不坏的,我闻得出来。” “你这鼻子,连一两都不如,你能闻出什么?”薛照一哂,“只不过用些人所未闻的花样故弄玄虚罢了,你用血提炼出什么了?少跟我耍花招。” “没在一两之前闻出树下埋着小狗,这没错,但我好端端的在你家里四处闻什么?至于你的香,我试着提炼了,不是被你弄洒了吗?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毕竟那香水的味道也还是差一点。”萧约绝不容他人怀疑自己的专业能力,他对薛照道,“用血制出的香,比之前的好,但还没有到极致,所以我需要的引子不是血。” 第73章 薛照神色莫名轻松了些,他道:“不是血,难不成还要我的皮肉骨髓?” 萧约摆手:“别说的那么吓人!不会是这些东西,我有感觉,不是这些,是藏在你身体深处未曾宣泄的……反正我总会在不伤害你的前提下制出来的,来日方长。我有以味识人的天赋,我认定你是香喷喷的,你就是好人。” “自以为是,你迟早要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薛照仍是不屑,“你父亲说的不无道理。你妹妹虽然懵懂无知,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赵意如的处境你是亲眼看到的。她家虽比不得你家富有,但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你凭什么自信治好你妹妹会让她过得比如今安逸?至于你对我的信任,萧约,我不会给你什么承诺。” 萧约望着他:“你听见了。你什么时候到我家的?” 薛照没有回答他。 萧约:“我不敢保证治好妹妹会让她以后的生活比现在安逸,但起码她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是好是坏都掌握在她自己手里。不能因为可能面对不幸就剥夺她替自己做主的权利。我妹妹天资聪颖,即便是现在心智只有六岁,她学东西也很快,原本她应当有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一辈子困在家里仰望四角的天。我选择信你,就敢身家性命交托给你,若是栽了是我自己活该,但我有预感,你不会让我输。况且时至今日,我不只是为了妹妹,更是为了全家。” 萧约自然不是完全因为薛照好闻所以信任他,许多细微处的用心能证明薛照其实面冷心慈会为他人考虑。 两人对视,萧约道:“想必你也会好奇我家到底是什么来历吧?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裴楚蓝是药王谷谷主,是陈国皇室的座上宾,何等地位。如今虽是我求着他治病,他摆着架子,但若非自身有意,他这样的人根本连话都不会和我说。”萧约道,“萧家到底什么来历,值得他费力纠缠?我家已经搬过很多次了,但躲躲藏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来奉安的路上就遇到过一次刺杀,虽然是有惊无险,但那绝不是最后一次。我不想再糊里糊涂过下去了,我想让妹妹康复,我想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是谁,我想让家人能长久安定下来,所以要冒一些风险——有你帮忙,风险会更少一些。你会帮我的,对吧?” 薛照听完萧约坦白所想,迎着他诚恳的目光,有些无所适从,索性侧首避开对方视线。 “把胡搅蛮缠寻求庇护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薛照道,“我帮你,有什么好处?” 萧约脱口而出:“好处就是随时吃药,上哪去找我这样见效快不苦口的安眠药?” 薛照:“……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萧约嬉皮笑脸:“要是你真觉得吃亏,就不会把我带到家里来了。” “家?我没有家。”薛照冷哼一声,迈步往厨房去,“韩姨,水烧好了?” 萧约抱起狗跟上去:“对了,你这是从哪回来?我闻着你身上和一两一个味,你去刨什么了?还有昨夜,你身上好像有烧纸钱的味道。缉事厂还兼职开坟掘墓啊?” 韩姨端着水盆出来,目光询问薛照,去哪洗狗。 薛照回头看萧约:“让一两在屋里洗,地龙烧热些。这只脏猫,不用管他,扔雪地里滚一滚就干净了。” 韩姨怔了怔,把水盆端进暖和的屋子里,然后对薛照笑着比划了一番,转身又进厨房烧水了。 萧约看不懂,直觉老嬷嬷没说自己坏话,但一定也不是什么好话,因为薛照红着脸呵斥他:“看什么看,还不去洗狗?!” 进了温暖的室内,萧约凑近薛照仔细嗅味,发现他身上不仅有尸骨的腐味,还带着上好的檀香蜡烛的气味,不待他推测,薛照直接告诉他答案:“我去了王陵。” 既然薛照主动提起,萧约顺着他的话问:“是和你有关?还是和裴楚蓝有关?” 薛照看着一两在萧约手下被清洗干净,红毛打湿之后贴在身上,还是肉乎乎圆滚滚一团,说它胖真是一点不冤枉,这是只实心小狗。 “张口闭口裴楚蓝。”薛照脚尖一勾,帮着不爱洗澡挣扎扭动的一两从萧约那松脱出来,然后他往旁侧一退,眼看着一两摇头晃脑大力甩飞水渍,溅了萧约满头满脸。 “坏狗!”萧约急忙找帕子擦脸,指着薛照骂,“借狗滋人,自己干干净净的,弄得我一身狗味!” “哪来那么多成语给你乱用,你没见过真正手不沾血的借刀杀人。”薛照双臂环抱在胸前,“动动你那不灵光的脑子。梁国王陵,葬的都是姓冯之人,关裴楚蓝什么事?” 萧约:“那你……你是去看你母亲了?” 章台公主冯献柳至死都是太常寺卿薛桓的妻子,但薛家获罪并未株连郡主,郡主死后也未葬入薛家祖坟,而是在王陵中有一块单独的墓地,这于礼不合,但梁王执意如此,旁人也无可奈何。 “你这脑子……少管闲事。”薛照看着萧约,盯了半晌又问,“制香一定要本人之物作引吗?” 萧约怔了怔,摇头:“人有其性,香如其人。取随身近物是为了模拟还原,更高超的调香师能够无所凭借而精准概括,直接配制出同样的气味来,我是六岁之后开始自学的,现在还做不到这样——你母亲是个怎样的人,这世上大概是你最了解她了,你不妨说给我听,我尽力一试。” 第74章 薛照定定地看着萧约眼睛:“香如其人……你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这样的人,凭什么有香味?” 萧约心头一窒,仿佛被那双深邃的眸子吸进漩涡里。 薛照很少有情绪过分外露的时候,但此时,他脸上分明写着压抑和燥郁。看起来不可一世的少年,很认真地在问凭什么,难道薛照还会自卑自弃么? 良久之后,萧约被一两的叫声唤回神。 小狗已经把身上的水甩得半干,萧约将它抱起,转身用帕子擦狗:“你,你是个借狗滋人的人——那个,还要我试一试吗?” 薛照又恢复了轻蔑的态度:“你以为我真信你能以香辨人?你配的香也不过尔尔。赶紧去洗干净,一身狗味。” 萧约撇撇嘴:“谁对小狗爱不释手,先前还抱着小狗睡觉,我不说自己心里知道。狗味的安眠药怎么了?就算我不洗,你还能不用我这味药?” 薛照:“……” 韩姨进来添水,听见萧约的话,比了个手势,萧约还是看不懂,对薛照说:“翻译翻译?” 薛照红了脸转身而去:“滚!” 第37章 先生 薛照并未对萧约描述他的母亲,但萧约从韩姨的比划中有所了解—— 章台郡主冯献柳是个清丽柔雅的美人,眉似新柳眼如秋波,姣好面容胜过冷月清辉,让人见之忘俗。 昭定世子还在时,她是奉安城里最娇嫩的一支莲,清水芙蕖高洁矜贵。随着世子不禄,她也在老梁王那里失了宠爱,被塞了个章台的封号嫁给孙丰为妻。 萧约站在古柳之下,低头看池塘里被封在冰底的莲叶莲蓬。 都枯败了。 也是从韩姨那,萧约知道,薛照爱吃糖莲子,因为他小时候见母亲常吃,总吵着要,但郡主怕噎着小孩,只让他尝尝外面的糖霜…… 萧约让薛照把自己的东西,包括照庐巷里那套设备搬来府里,专门开辟一间屋子用来制香,但住宿拥挤的状况还是没有得到改善。 薛家屋子多,但两个大男人和一大套设备都挤在一间房里——再挤也还是能放下两张床的吧?可是自从在家里同床一晚之后,薛照像是尝到什么好似的,卧室里只摆一张床了。萧约总不能睡地上,只能硬着头皮和他躺在一起。床还算宽大,两人之间隔着半丈宽,萧约恨不得把自己贴上墙。 日常进进出出总见到韩姨慈爱的笑容,萧约感觉在老人家眼里自己已经不清白了。 好冤枉啊! 分明睡的都是素觉! 薛照从早到晚冷眉冷眼恨不得把周围人冻死似的,萧约很想张嘴,说即使放两张床也不会隔多远,一样有药效,不会影响他睡个好觉。但对着薛照那张大公无私的脸,又怕说出来被他白眼,显得自己多想。 就这么硬着头皮同吃同睡,萧约不断改进郡主的同款合香,他没跟薛照说在为郡主配制香水,毕竟薛照也没要求,自己上赶着有点太跌价了。而且萧约每配出一款都洒一点在床头位置,薛照丝毫没察觉,看来是不像的,免得说出来砸了自己招牌。 腊月初八这天,萧约对薛照说得出去一趟。 “我好久没到先生那上课了,今日过节,礼数得到。”萧约道,“而且,我还要回家看看我父母和妹妹。” 薛照近来早出晚归,身上总带着陵园的气味,连带着情绪也有些沉闷。 他正要出门,闻言看向萧约:“不放心我?可你又能如何?” 萧约:“别那么多疑。我相信你会保护好我的家人,但性命无碍还不够,我怕憋坏了他们,尤其是我妹妹,受不得刺激。” 薛照不理解:“在自己家中,又不是坐牢,还不知足。” “房子不是家,骨肉亲属在一起好好过日子才有家。人生在世,若是只图平安健康,未免太虚度了,自由和爱都不可或缺。”萧约叹气,“上次我是把我父亲气得不轻了,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受不得气,我得回去赔罪——你有没有查到我家的底细?” 话一出口,萧约直拍自己脑袋:“这话说得,太像吃里爬外的白眼狼了。” 薛照给他个白眼,及冠的人了半分稳重都没有,初见时也没这么疯癫,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你还想使唤我?凭什么帮你查?我不在意你是什么来路,好用足矣。”薛照出门跨马,回头对萧约道,“亥时。过时韩姨不会应门。” 萧约撇撇嘴,还给人设门禁时间呢,谁稀罕住你家似的?原来你住我那,多晚都翻过墙,我可没给你限制什么亥时子时。 从长更巷出来,萧约直奔春闱会馆。 齐咎怀正在煮腊八粥,萧约一进门就闻到扑鼻的咸香味—— “先生,你又做什么好吃的了?”萧约紧张担忧的情绪让美食冲淡许多,凑上去一看,锅里熬着热粥,软烂的白米配以红白萝卜,几缕细细的姜丝,切成块的腊排骨腌成深红色,还有片状的腊猪肝,搅成一锅色香味俱全的美食,萧约举起手里提的八宝,“先生厨艺真好。可今天腊八,不是该吃腊八粥吗?” 齐咎怀给他盛粥:“这就是腊八粥。我老家说排骨叫肋巴骨,音同腊八,所以腊八节吃排骨熬的咸粥。” “果然南北不同,奉安都吃甜的。宜县还有这样的风俗?我在那住了一年,竟从来没听说过,也没发觉还有这样的谐音。”萧约坐在个小板凳上,乖巧等饭。 第75章 齐咎怀神色一怔,将碗递过去:“家家户户过节都不同的……快吃吧,趁热。” 萧约起身,双手接过:“先生,好香啊,我都想制同款的合香了。不能日日尝到佳肴,闻个味道也好。” 齐咎怀自己也端起碗,笑道:“你向来是会哄人开心的。制出香来熏在衣裳上岂不是一身腊肉味?让人闻了笑话。” “有什么可笑话的,这么香,谁闻了不馋。”萧约说完便大口喝粥,用筷子夹起排骨,细细地咀嚼脆韧的软骨。 师徒二人相对而坐食时不言,一刻钟过去,两人碗里都空了,额上也见了汗。 “每次来都在先生这蹭饭,我得再补交一些束脩。”萧约一抹嘴,对齐咎怀笑。 齐咎怀:“栖梧送的束脩已经够多,拢共没上几次课,我哪好意思再收你学费。” 萧约让他说得难为情,挠头道:“最近是懈怠了些,不过我有时常练字,如今已经不算狗爬了,先生可以检查……先生,我今天来找您,是有问题想向您请教。” 齐咎怀将锅碗推到一边,正襟危坐看着萧约:“数日不到,是你父母阻拦?” 萧约摇头:“我爹娘还不知道我跟先生学习……不过,确实想请教先生孝道。都说对父母尊长应当孝顺,要孝就必须要顺吗?顺从长辈的安排,顺应长辈的心愿,哪怕内心实在不认同也要服从?” “你既然发问,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心不甘情不愿,怎么能叫顺呢?勉力而从罢了。明知不应为而为之,不是误人误己吗?”齐咎怀年过而立,眼角已有细纹,目光儒雅沉着,说话亦是娓娓道来不卑不亢。 萧约绷着唇角:“曾经有人对我说,口口声声在意家人,却不惮冒险,是虚伪做作,说我不该那么做。我当时虽然反驳,但心底也认为对方不是全无道理……先生,我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了。” 齐咎怀:“慢慢说,不着急。” 一旦起了话头,萧约就没法冷静了:“我不明白,有什么比骨肉血亲的健康快乐更重要?若是十分要害的事,为什么不可对家人言明?平日总说可以潇洒肆意,但遇上看似平常的事情却要左遮右挡万般阻拦……我不明白,有什么秘密可以横跨十数年?千丝万缕的关系,我都不明白——抱歉,先生,我这样说怕是让你也不明白了。” 齐咎怀道:“无妨。栖梧,你今年也二十了,加冠成人,修身齐家都是你的份内事。你说说,加冠前后有什么不同?” 萧约原本满心烦躁,缠在杂乱的思绪中不能定神,被齐咎怀这么跳跃性的一问像是瞬间从泥淖中拔到一片干地上,他仔细想了想:“老实说,先生,我没觉出什么不同。” 齐咎怀微笑:“是这样,我二十多岁时并不觉得自己迈入了什么新历程。人总是在事上成长的,预先划好的线未必真就是人生的分水岭。空谈为虚,不经历便无所明,而有所明和有所为又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大多数人穷其一生总是事与愿违,想得太多而做得太少,所以满心烦忧虚度年华。要心想事成,得有扎实稳当的能力与权柄才行,否则只是徒劳空想庸人自扰。正所谓,求人托友,不如本事在手。” 萧约听得恍恍惚惚,好像有点感悟,又不太明白。 “栖梧,你可知为何男子成年要由尊长取字?”齐咎怀问。 萧约点头又摇头:“我知道得浅显,请先生赐教。” 齐咎怀:“男子立世,上敬天地尊长,下受晚辈追崇,同辈谈笑往来中直接称名有所冒犯,称字以示礼敬,同时表示尊长所寄殷切之盼,时时自勉上进。换而言之,取字成人也就意味着男子被族群认可,能够正式独立地交际应酬,足以承担相应权责。士卒二十冠而字,天子诸侯十二而冠,二者不可相提并论。成年冠礼以及取字称号,年岁不是限制,阅历和心境才是——而这些东西,我方才说了,得从事上经历。” 萧约吃完热粥脸上红彤彤的,他抿了抿唇:“先生,我虽然满了二十,或许还不能算真正成年,至少我觉得自己能力是不足以独当一面的。我想照顾家人,我想让事事圆满,但我午夜梦回总怕自己走错了路,反而害了他们。我心里有一套道理,但偶尔也说服不了自己。看起来信心满满,其实是发虚的。你说人有不同,空长年岁无用,得从事上磨砺。对,我经历得太少,人生前二十年过得太顺,太想当然、太莽撞无畏。或许,我应该听话,听我父亲的——” “且住,栖梧,你是我的学生。”齐咎怀握住了萧约手臂,用力攥了攥,“我齐悯的学生,不该说这样的丧气话。” “先生,你方才的话不是劝我沉稳些不要不自量力吗?是我理解错了?”萧约凝视齐咎怀。 “我一辈子只你一位学生,我会将毕生所学都教授给你。你是我的学生,单凭这一条,就足够你永远自信。不要妄自菲薄。”齐咎怀目光炯炯,言语慷慨,“栖梧啊栖梧,凤凰才栖息于梧桐!称名字而知天命!这就是你的命!你要认清你的命!凤栖于梧,饮清泉吞练实,傲视普罗凡鸟!栖梧,你这辈子注定不会平庸,为师来做沉稳托底之人,你只管放开你的眼界和胸怀,世上再险再难之事,你都要不惮去做!无人在你之上,为师始终在你身后!” 萧约听得发怔,直勾勾盯着齐咎怀,他脸颊上有两团红晕。 第76章 “先生,你喝酒啦?”但萧约并未闻到酒味。 齐咎怀摆手:“栖梧,我遇到你迟了些,可还不晚,至多一年,我会把你教好,教得——” 齐咎怀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眼睛里像是有两团火,照得萧约身上发热。 萧约:“先生,你买的排骨是不是用酒腌过的?不对,要是有酒,我的鼻子不会闻不到。先生,今日听您一番话,仿佛重新认识一遍,我心中虽未彻底明朗,但振奋许多,多谢先生。” 屋外大雪纷纷扬扬地落,越窗透户,往人身上扑,被体温和尚有余热的粥融化。 “非也非也,教学相长,其实是栖梧你成全了我。我非圣贤,私心太甚,唯有殚心竭虑才可报万一,栖梧,栖梧啊!” 齐咎怀乘兴捡起炉里的余炭,以之为笔,就地挥下一首绝句—— 蓬门暗住今日寒, 宣室前席对昨番。 烹肝沥胆为一脍, 琼花煮尽满怀丹。 第38章 唇枪 萧约在齐咎怀那又待了一会,齐咎怀对他说:“今年奉安的雪格外下得多,听会馆里各地的同年说,梁国南北各州都有不同程度受灾……近年来,梁国旱涝时有发生,陈国免不了拨款赈济,地方有亏空,伤的是宗主……栖梧,这里是我总结的治灾之策,你仔细观阅,有什么疏漏不足之处,提笔补上——正好我也看看你字练得怎样。” 萧约抬眼看了看屋外天色。 齐咎怀手指点在卷首:“今日看完雪灾一卷就好。” “是,先生。”萧约静下心,临窗翻阅,不时提笔谨慎着墨。 两个时辰过去,快到黄昏,萧约双手将书卷递还给齐咎怀:“先生,我今日才算真正了解您经天纬地之才,您这样的明珠不该暗投至今,开春会试,一定会夺得魁首!” 齐咎怀看着侧缝里密密麻麻但端正有力的小楷,笑道:“前三名不分学问优劣,更看主考可心于谁。殿试之上梁王钦点名次,才貌俱全者为探花,栖梧以为先生不够资格吗?” 萧约还是第一次听齐咎怀开玩笑,闻言心头仅剩的那点紧张也消散了,他拱手道:“先生自然是才貌双全的,不过幸好我不参考,要不然就要斗胆和先生争一争探花之位了。” 师徒两人齐声笑起来。 这话并不算曲意奉承。齐咎怀长得很正气,与薛照那种明艳张扬的好看不同,他是模范式的读书人相貌,五官正派眼中存有浩然气势。作为参加会试的举子,已经一只脚迈进仕途,无论中或不中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潦倒艰难,况且依照齐咎怀的日常言行,他是必中的,名次还绝不会低。三十来岁榜上有名,未来有大好的前途,登阁拜相只是时间问题。 ——这样的人,先前怎么会连考十几年无果呢? 萧约从会馆出来,在奉安城中绕路,绕到自己都有点晕,然后才回家去。 薛照果然派人藏于暗中,将萧家团团围了起来,但萧约要进去也并未受阻,然而进到宅内,萧父却不肯见他。 隔着门,萧梅鹤沉声道:“萧约,无论裴楚蓝跟你说了什么,你又答应了什么,都改不了我的志向,我是要一辈子姓萧的!” 这大概是父亲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儿子,萧约心头一紧的同时听得一头雾水,虽然裴楚蓝还没说是什么事,但和父亲一辈子姓萧有什么关系呢?我也要一辈子姓萧啊! “父亲,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能和我说实话吗?”萧约再次叩门,“父亲,我们面对面把事情谈清楚不好吗?” 萧梅鹤道:“要是你不答应,就是对不起祖宗先人,还有什么可说的!萧约啊萧约,萧家能有今日的安稳日子不容易,就这么过下去不好吗?” 萧约还是一头雾水,对父亲道:“父亲,我不会和裴楚蓝搞断袖的——那些搞断袖的,也没见谁跟着谁姓啊,你放心,我不会成为某某氏的。” 萧父闻言摔了个花瓶:“姓裴的还觊觎我儿子,简直欺人太甚!此何人哉,其无后乎!” “不是这个意思,父亲……瞧着裴楚蓝对我没什么意思,他应该是喜欢他师父那样的温和小白花。”萧约急忙解释,“他搞断袖也没碍着谁,父亲别那么说他,虽然他搞断袖本来也不会有后代了,但也别明说出来。” 萧约听见来回踱步的声音,良久之后,萧梅鹤语气平和了些,他对萧约道:“约儿,裴楚蓝和他师父,是一笔陈年糊涂账,我们不必成了姓裴的垫脚石,还是过自己的安稳日子吧。今日他能将我们囚禁,明日就能以我们的性命威胁,逼迫你做不情愿之事,到那时候再想抽身就来不及了,还是及早摆脱这些孽障为好。” 听这话,萧约觉得自家和药王谷是有些渊源的,父亲不仅认识裴楚蓝,还知道师徒俩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萧约不愿对父亲说谎,坦白道:“不是裴楚蓝派人围的家里,毕竟是在梁国境内,他一个大夫没有这么大的权限。是薛照,是我求他,将你们留在奉安。裴楚蓝说了,等年后就为妹妹医治。” 萧梅鹤又急了:“你怎么敢招惹他!薛照是什么人,梁国人人闻而色变的邪魔!他为什么会听你请求?你许给他什么了——约儿啊,就算你是上头的,如此搞断袖也不会让为父有多骄傲!我是不会认一个阉人做儿媳的,我宁愿你一世不娶,也不要弄个搅家精进门!” 第77章 萧约:“……???” “爹,我说过了,让你别偷看娘匣子里那些话本。”萧约抚额无奈,“怎么见一个男人,就觉得我和他有点什么?裴楚蓝弯得显而易见这就不说了,可薛照,你觉得他是那样的人吗?好,父亲不了解他,难道不清楚我吗?您儿子像是给您找男儿媳的人吗? 萧父沉默了片刻,随后道:“这要怪你。谁让你净和男人来往。” 萧约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沉默良久之后,萧约道:“我确定,薛照对我没什么非分之想,我对他更没有,我们不是什么上面下面的关系。父亲,他重信且优待亲友,答应我留住你们,就不会让你们有危险,这是我能肯定的。” 萧父:“你才认识他多久?” 萧约:“识人不需久,一面即可,我不会闻错,更不会信错。” 萧父唉声叹气:“你这孩子……” 萧约跪地对着门口一拜:“妹妹,我是一定要治的,家中状况我也会慢慢查明。我已及冠,有良师益友扶持,不会往歧路穷途上走,请父亲相信我!父亲,你和母亲保重身体,儿子不孝,待治好妹妹后再向父母请罪!” 说罢,萧约冒着风雪回到靖宁侯府。 离亥时还早,萧约吃过饭便去调香,他摆弄设备时,韩姨就抱着一两给小狗扎小辫,不时还腾出手来,给萧约比划。 萧约连蒙带猜,知道了薛照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毛毛虫,就是爬在柳树上毛茸茸肉乎乎那种,小小一只就能让薛照神色大变。 这等趣事还要追溯到他两岁的时候,在树下玩,一只虫从叶片上落下来掉进衣领里,吓得他扭着身子满院子跑着叫娘。 萧约笑:“那他下次再对我不客气,我朝他扔毛毛虫!” 说话间,大门被叩响了。 “外头湿滑,韩姨你坐着别动,我去开门。”萧约戴着围脖暖耳,上前开门,“一身的味,你又去王陵啦?让我别迟回来,自己踩着子时的点晚归——这是谁?你不是说不会在家办公吗?” 萧约迎面瞧见,薛照身后跟着个垂着头内官打扮的人,那人肩扛着一只大包。 “把东西接过来。”薛照看了看萧约睫毛上的雪花,他倒是会照顾自己,周身裹得一点不漏风。 薛照迈步进了内院。 使唤人使唤得这么熟练,我扔你一脸毛毛虫!萧约愤愤地想,然而双手还是不听使唤地接过了包裹,扒开一看,全是过往卷宗、起居注之类的文书。 对面之人也抬起眼来,是冷漠寡言的裴青,身上同样有陵墓的腐朽气息。 “你让他吃得死死的了。”裴青言简意赅下结论,对一脸茫然的萧约道,“他拿你做交易,让我替他办事。现在开始,不管老东西说什么,听我的。” 萧约跟着两人进了书房,将包裹里的文书一股脑倒在了桌面上。 “你和你师父闹掰了?怎么背着他做事?”萧约见裴青翻阅文书,不时做些批注,凑近了看他所查找的都是有关昭定世子的资料。 薛照皱眉对裴青道:“你告诉他做什么。” 裴青抬头:“我不说,难道他猜不到?” “瞧着是把我卖了还让我数钱的样子,我本人还在这呢。”萧约双手抱在胸前,“你们这几天都在王陵鼓捣什么呢?” 裴青几乎是一目十行翻着起居注,将每日昭定世子的饮食和用物都记录下来进行比对,尤其是庆元四年腊月十八这天的,从早到晚世子饮过什么茶,喝了什么药,吃了什么菜肴点心都一一誊写在一张纸上。 萧约看见了章台郡主的名字,这一天郡主亲自下厨做了陈皮赤豆鲤鱼汤,兄妹二人分而饮之。 “如果记录无误,就不是入口之物的问题。这些东西都无毒害作用,彼此也不相冲。”裴青搁笔,“这道汤健脾祛湿,利水消肿,彼时世子咳嗽痰湿,算是食补,对症。” 薛照看他。 裴青:“鲤鱼与甘草不能同食,但世子用的药里没有甘草。” 薛照拿起纸张,仔细阅览了许久:“还有何种原因,会让平素康健之人目眩身软,以至于从马背上跌落?” 萧约闻言抬眼,据他所知,薛照的亲舅舅昭定世子生前弓马娴熟,尤其喜欢蹴鞠,马球场上也从无败绩。虽然世子爱好广泛,但从未玩物丧志,可以说是天纵之资事事出色,可惜英年早逝,没留下后代就溘然长逝了。 世子的死因,梁国官方的说法是病逝。 萧约抿唇,薛照这些天是在清查世子的真实死因? 裴青站起身来:“尸骨上查不出中毒的踪迹。死的时间太久,皮肉脏腑都没剩下,看不出什么能佐证的症状。” 薛照:“不是说你擅长识毒用毒,连裴楚蓝也不如你?” 裴青冷声道:“我是药王谷的,不是天上的神仙,没有一眼看穿二十几年前的本事。” 薛照面色沉沉:“若不能给我结果,就等着叫师娘吧。” 裴青不为所动:“萧约就在此处,我为何非得通过你达成所愿?” 薛照:“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碰不到萧约分毫。” “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是谁?”裴青反唇相讥,“梁国弹丸之地,你区区一个内官,我想做的事,你拦不住。” 薛照:“那你尽可试试,有没有命走出梁国。” 第78章 萧约眼瞧着薛照和裴青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挤进两人中间:“你们在这把我划来划去,有没有考虑到,我是个成了年的活人?我乐意跟谁同伙才行,你们谁说了都不算。” 两人齐齐看向萧约。 萧约背手,清清嗓子道:“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们都有求于我,现在我是香饽饽了。所以,你们得先顺着我的心意。” “你对自己的师父有意思,眼看着多了个情敌,怕师弟变师娘,所以得找外援。我就是那个外援。”萧约对裴青道,“为什么你觉得我能镇得住裴楚蓝呢?你知道的,或许正是我想要的,你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妹妹的病,你也得尽心竭力。” 裴青沉默未语。 “至于你,你怀疑昭定世子并非病逝,想查明其真实死因。怀疑是中毒后坠马而死,所以你找到精通用毒的裴青。”萧约走到薛照跟前,使劲嗅他身上的香味,“处处都要用我,还不对我客气点?要拿我卖好,得对我言听计从。眼下关键在我,你不得不捧着我。” 薛照瞧着萧约像是尾巴翘上天的狮子猫,怒而反笑:“你想让我顺着你什么?无非是制香。你还能有什么大出息?” “狗眼看人低!”萧约叉腰,鉴于裴青在场,他凑近薛照,附耳低声道,“约法三章:帮我查明身世,并且保护我一家平安;我要什么原料制香都无条件给我;还有,第三条……” 薛照被呼吸说话带出的热气弄得耳廓发痒,却不好挪动,免得像是怕了狮子猫似的,只得僵着身子道:“第三条是什么?” 萧约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再摆一张床到卧房里。虽说你有的我有,你没有的我也有,我还是不大放心你……我可是清清白白童男子。” 薛照闻言冷笑:“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就凭你?你有什么姿色身段,敢大放厥词?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你没资格跟我提条件,把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话收回去。” “小声些,难道光彩吗?”萧约觑着裴青神色,讪讪道,“就算我模样不如你,但身段还是不错的,细论起来总是我吃亏的。扒墙根的事都能做得出来,谁知道你馋我馋成什么样子?你又是有病的人,我不能不加小心。” 薛照:“萧约,我迟早撕了你这张嘴。” 萧约:“一会要缝嘴,一会要撕嘴,怎么老和我的嘴过不去?瞧瞧,你这么阴晴不定,怎么能让我安心。” 薛照还要出言,裴青不耐烦地打断:“没心情听你们打情骂俏。” 两人齐声:“谁跟他打情骂俏!” 第39章 旧案 裴青伏案查了一整天,确认昭定世子身亡当日以及前些时日身体状况并无异常,只是有点寒痰咳喘,太医给开了两剂药,用了芫花,很是对症。 “芫花有微毒?”薛照翻看药典,问裴青,“若是剂量不对,是否会致人晕眩?” 书案上堆起一座小山,裴青从故纸堆里抬起面无表情的脸:“芫花为上焦排水峻剂,组方不在少数,稍通医理之人都不会用错。记录在册的药方,配伍和剂量都没问题。更何况,王公贵族总是专门有人试药,世子身边难道没有?若是汤药不妥,早该察觉。” 薛照神色沉闷:“尸骨上查不出中毒,药也没问题。你得给我拿个说法出来。” 裴青不受他的使唤,看向萧约:“你很会制香,能否萃取药香?” 萧约心想,难怪前些天薛照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原来是在陵园里翻看世子尸骨,让裴青检查是否有中毒痕迹。 萧约看看薛照,对裴青点头:“这就是你需要我做的事?” “没这么简单。”裴青依然是一张臭脸,但目光有些微松动,“我想让你做的事,现在的你办不到,你只需要答应下来就是。” 又是这样,萧约想,怎么师徒俩都喜欢预支承诺?他们怎么就肯定以后的萧约有能力兑现呢?现在和以后,会有什么不同? 萧约凑到裴青耳边,低声问:“你师父之前开玩笑说和我有婚约,难道我真的和谁有婚约吗?是……陈国公主?” 萧约的猜测不是空穴来风,先前父亲说要一辈子姓萧,会改姓的可能萧约只能想到入赘做上门女婿,逼迫萧家人做倒插门女婿可不容易,不是一般有权有势能够做到的,于是萧约联想到了皇家。 裴青没有回答他,转身离开了侯府。 “哎,你还没跟我说要取什么药香呢?”萧约没把人留住,听见薛照的声音,转过头去,“我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 薛照翻出药典里裴青折角的一页:“陈国皇帝只有公主一丝血脉,公主将为女帝,这口软饭你没资格吃。” “狗——你眼看人低。” 萧约瞧着薛照今日吃了火药似的,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追究起昭定世子的死来,薛家是因巫蛊获罪,虽然薛然说是梁王诬陷,但不知是否属实。如果薛家真的犯事,即便是薛照亲舅舅做了梁王,他的处境也未必好过现在,更何况世子死去多年,为什么现在翻旧账? 萧约拿过药典,折起来的那页记录着一味药材—— 补骨脂,又名破故纸,辛、苦,温。归肾、脾经……1 萧约目光落在插图上:“这样的植株,我好像在哪见过……是裴楚蓝!他衣服上的纹样就是这个!破故纸,也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奇药啊……裴楚蓝把这种药穿在身上,裴青想用这种药萃取提香……为什么?” 第79章 薛照解答了他的疑惑:“裴楚蓝的师父,叫做裴顾之。” “破故纸,裴顾之,原来是做徒弟的睹物思人!裴楚蓝真的对他师父有情!”萧约恍然,“可徒孙又图什么呢?对了,药王谷行踪隐秘,裴家人活得像传说,你连前任谷主的姓名都知道,探听陈国的事对你来说也不难吧?” 萧约在薛照身旁坐下,双肘撑桌,下颌支在手背上看着薛照:“我越想越觉得我家和药王谷有些渊源,无奈师徒俩都不肯说。” 薛照语气不善:“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做驸马?好好照照镜子。” “肤浅。皇家难道看脸选婿吗?就算看脸,我也很够资格。”萧约摸摸鼻子,“长成我这样,已经是女娲造人精雕细琢了。嘚瑟什么,你以为谁都像你,会中基因彩票?” 萧约近来从韩姨那大概还原出了章台郡主的长相,如性格一般清淡优雅,是个水似的素净美人,五官绝不像薛照这样浓艳。看来,薛照长相是随他爹了。 薛照猜得到“基因彩票”是什么意思,脸色更加不好看,将桌上那堆旧档案翻了又翻,字字句句都写着平安无事,结果却在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薛照将厚厚的药典重重拍下,起身从博物架一只梅瓶里掏出小罐,打开罐盖倒了两粒出来,填在齿间咯咯地咬。 萧约见过类似的小罐,在自家抽屉里,罐子里装的是糖莲子。 薛照喜欢吃甜食,尤其偏爱糖莲子。 那也不至于松鼠似的四处藏粮吧? 萧约捡起起居注,庆元四年腊月十八这天,世子午后参加了一场马球赛,比分遥遥领先,眼看着计时的线香要燃尽,香头的余烬坠落之前,世子从马背上滚下,被马蹄踏中心脏,不治身亡。 记录和对外公布的说法不一致,世子应该不是病逝的。 甜食似乎有平心静气的功效,薛照再坐回萧约面前,无论是神色还是言语都没有了波澜:“陈国公主比药王谷更神秘,即便陈国朝臣也只闻其名从未谋面。皇嗣只有公主一人,陈国也有女帝的先例,陈帝却顶住各方施压,至今未立储君。你以为你有命蹚这趟浑水?” 薛照所说与萧约所知基本一致。 陈国国内并不算太平,疆域太广又国本未定,难免生事。地方上虎视眈眈之人觉得有机可趁,不时兴风作浪,但总是很快被镇压下去。而京城则是暗流涌动,如今的大陈是原先的陈国和靖国合成,皇帝是燕家和谢家的后代,如今皇帝姓燕,谢家宗室也是皇亲,若是皇帝无嗣,便会由谢家人继位。 “怎么牵扯到这么危险的事了。”萧约捧脸叹气,“一年前,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和神秘的药王谷扯上关联,现在还隐约和皇权更迭有联系。” 薛照:“你现在反悔也还来得及。” 萧约摇头:“我不肯退。我想让我妹妹过上健全自由的一生。皇室如何,我爹用了二十年时间教我肆意随心,更何况,在很久之前,皇权于我而言只是字面上的含义,如今真正呈现在我面前也不会有多强的威慑力,我怎么不敢迎难而上?” 薛照定定地看着豪言无畏的萧约,很想敲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才会让他这样既会阿谀拍马又能舍生忘死。 萧约反问:“若是现在让你放弃查找世子死因,难道你肯停手?” 薛照目光往旁边一错:“胡言乱语,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怎么不一样?”萧约眨眨眼,“我求医可能惹上麻烦,你查亲舅舅的死因,难道没有得罪另外那半个亲舅舅的风险吗?” 薛照冷嘲:“你又懂了。” 萧约:“我不光鼻子灵,脑袋也很好使。就跟先前的私盐案一样,谁获益谁就是元凶。私盐案中,老二以身入局想坑老四,没想到老爹黄雀在后。看似缠杂不清的关系,弄明白利益流向就知道谁是谁非了。这次也是同样,既然你怀疑世子并非意外身亡,总得有个凶手,那么谁会因世子之死获利呢?” 薛照深深注视正色分析的萧约。 “世子死时,老梁王还有好几个儿子,相比于世子都不入流。但没了世子,矮子里拔高个儿就显示出各有其长了。当时之人,很难看出花落谁家,也就难以猜测是谁害了世子。可时过境迁,仿佛水落石出——” 萧约说得口干,提壶倒茶,一喝竟然是蜂蜜水,齁得险些说不出话来:“——你爱吃甜的也得有个限度吧——咳咳,当今梁王,母亲出身太低,算是夺位的冷门,可如今执掌梁国的是他,他的那些兄弟也死的死关的关……我纳闷的是,你怎么前些年不查?我可听说,你十三四岁就能办无头大案了。要是查明,你又能怎么办呢?难不成拿着证据去和梁王对质?对了,薛然你都能救,你父亲——” 萧约的话戛然而止,薛照的神色寥落,雪一样安静。 外头又在下雪了,腊月中旬还没立春,城内城外祭奠之人络绎不绝,不时能听见鞭炮声。 薛照没回答萧约的诸多问题,起身走进雪里。 萧约目送他的背影直至红变成白,然后不见,他接着翻看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书,翻到一页记录—— 庆元六年,祥瑞降于奉安。太常寺卿薛桓上书请梁王为昭定世子追封称王,并按规制重修陵寝。梁王深以为应然,奏报陈国亦得应允,遂建设陵寝,同年建成旋即被雨水冲毁。朝野皆以为不祥。报告陈国,封王之事遂作罢。 第80章 先前一直不理解,薛然坚称是梁王以巫蛊之名陷害薛家,梁王陷害薛家原因为何。现在突然明白了。梁王心眼真不是一般的小。 萧约抬眼,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缉事厂大狱里。 薛照看着已经不成人形的季逢升:“你说,季家修建世子陵,没有偷工减料,陵墓不是雨水冲垮,而是被炸毁的,对吗?” …… 梁宫之内。 裴青将在靖宁侯府内见闻告知梁王:“……薛照抽取了关于昭定世子的所有库档,对世子身亡当日的饮食尤为注意。” 梁王瞑目长叹:“他是个聪明孩子……可有何发现?” 裴青沉声:“你比他更聪明。但你算错了一处,裴楚蓝不会背叛陈国,即使你找了蹩脚的冒牌货,也不能让他反叛。” 梁王无声而笑:“是吗?无妨。孤有你相助也好。花款冬听命于孤,孤让他进,他便会在裴谷主身边扎根;让他退,便会给少谷主你腾出位置来……有他在,假以时日,裴谷主自然会同样听命于孤。既然他可以,为何你不可?只要你忠心尽力,辅佐孤的大业,孤会成全你的一片痴心,届时药王谷的一切都是你的。一切。” 裴青双眉压目,沉默未语地看着梁王,然后转身离去。 少年背影消失在梁王视线之中,梁王轻咳一声:“神医,孤说得不错吧,看似忠诚之人也经不起诱以利益。” 裴楚蓝从屏风后走出,恨恨咬牙:“小兔崽子……” 梁王笑意深深:“二心之人不可用,欺师灭祖的徒弟天赋再高又如何?况且,孤给你找的新徒弟却是不止忠心的好处。现在神医是否愿意答应孤王,效忠大梁?” 裴楚蓝眯起眼:“你要防皴良药,是想兴兵?你对大陈有不臣之心!好大的胆!” “岂止防皴药,孤要你为孤调养身体益寿延年,才好千秋万代……”梁王神色志在必得,目光锐利如孤狼,“除了答应,你没有别的选择。世上只有一个花款冬……神医,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第40章 试药 越到年下,萧约越忙。 不仅要以破故纸为原料凭想象还原出前任药王谷谷主裴顾之的气味,还要偷偷制作章台郡主的同款合香——萧约快把府里那棵柳树薅秃了,配出来的东西还是不能让薛照动容。 内务艰巨,还得跑外勤。 腊月十八这天,萧约穿一身长随衣裳,跟在薛照后头,进了奉安城东一所宅子。 宅子的主人是个老内官,闻讯向薛照见礼不迭:“不知掌印大驾,请恕失迎之罪。” 薛照将人扶起:“不必多礼。我今日前来,是有桩要事询问。” 老内官名叫喜良,年逾花甲,宦官多长寿,面上虽有皱纹但并无斑点,鬓发也只是花白,精神还算矍铄。 萧约忍不住想,薛照年轻时这么俊,上了年纪也会是个漂亮老头儿吧?嗐,管他呢,治好妹妹就和薛照一拍两散了,他就是返老还童也不关萧约的事。 老喜良面露疑惑:“掌印大人同时手握缉事厂,有什么秘闻探听不到?老奴早已不在宫中办差,又眼花耳聋,不比年轻人手脚利落,能为大人出什么力?”说罢目光落在萧约身上,颇有探询的意味。 萧约凑到薛照跟前,小声嘀咕:“要不要我回避?” 薛照转头看他:“你还懂得避讳?已经是狗胆包天了,还有什么不敢听的。” “狗胆才不能包天呢,说了慈母多败儿,你把一两养成胆小鬼了,原来能抓耗子,现在耗子都敢当面从他盆里抢粮了。”萧约撇撇嘴,小声咕哝着在薛照身后坐下。 “难道是我一人宠坏它的?”薛照反驳,一抬眼见老内官神色茫然,薛照轻咳两声,“我是想问二十年前的旧事。” 老喜良想了想:“二十年前……那时候,昭定世子还在,我在世子跟前伺候……” “正是,我想问的就是昭定世子。”薛照神色严肃起来,“老翁原先替世子尝菜试药,凡世子入口之物,都要由你先验,是否属实?” “不错,太医说我的身高胖瘦都与世子相近,又是伴着世子从小长大的,由我尝试才最见效果。掌印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老喜良眯起浑浊的眼睛,四下张望一番,低声问,“难不成,当年的事有什么隐情?” 萧约心想,不愧是在世子身边伺候过的人,一把年纪了头脑还是敏捷的,能够通过只言片语获得合理推测。 薛照道:“除我之外,这些年来是否还有人找过你?” 老喜良摇头:“不曾……人走茶凉啊,我原先在世子跟前,时刻不离,旁人看在世子的面上也都给我几分好颜色。我原本想收个干儿子,给我养老,没想到世子竟……唉,也是我的命不好,伺候主子不到头……世子去后,我就去了惜薪司,到老也没攒下多少积蓄,出宫在这住着,子侄晓得我手里没钱也不大来,旁人就更不用说了……大人,是怀疑谁?” 薛照反问:“老翁还在意世子之死?愿意知道真相?” 喜良点头:“那是当然。掌印,说出来有些冒犯,你我这样的人,一生无儿无女,图不着天伦之乐,不就希望自己过得舒坦点吗?手里落下点钱,有人养老,再把宝贝从刀子房师傅那赎回来,这辈子到了也算全乎了……我说远了,此处没有旁人,我说句掉脑袋的话,若是世子即位,我绝不会是现在这样。我虽老,还没到糊涂的地步,主子也未必会嫌弃我,还能让我做点事。从前不如我的,如今宅子比我亮堂得多,还娶了老婆过继了儿子……我不甘心呐。” 第81章 薛照闻言沉默良久,萧约从侧后方瞧着,薛照睫毛可真长啊,又浓又卷,不出声但眼睛也能说话。 怎么会不遗憾呢。 随着世子之死,老喜良心心念念的荣华富贵落空,而此事的受害者绝不止他一个。 若是昭定世子不死,其妹绝不会嫁给孙丰那样的歹人。薛桓作为太常寺卿匹配郡主身份不算低,待世子即位,仁厚之君必会善待薛家,想必也不会发生后来的巫蛊之事。 不因巫蛊获罪,薛照也就不会成为司礼监掌印、缉事厂提督,不是人人畏惧的血观音,会成为薛家斯文有礼的小公子,甚至有可能长成性格爽朗乃至有些纨绔的少年。 梁王给他的东西很多,譬如权力譬如爵位,可若是薛照自己能选,他一定不会选择过现在这样的生活。梁王欠薛照的,不止几条狗命。薛然襁褓中就失去了父母,长大了昏迷时会喊娘,薛照大概也不记得他母亲长什么样了吧。 而且,薛照这么好看的人,竟不完整。寻常内官得攒钱贿赂净身师傅,才能赎回二两肉,和自己一起下葬。 薛照这种身份,应该不至于受制于人吧?他的“宝贝”会放在哪呢? 嗐,想这个做什么? 反正无论在哪,都不可能在本该在的地方。 萧约不自觉地叹息。 薛照:“闭嘴。” 萧约:“??叹气妨碍谁了?我也没张嘴啊。” “现在张了,闭嘴。”薛照道。 萧约:“……” 薛照道:“老翁,庆元四年腊月十八,你替世子试了药,将详细经过原原本本讲出来。” 喜良听着两人拌嘴纳罕不已,闻言回神,按着额头思索,没想多久就娓娓道来:“那天熬的是治咳嗽的药,不是什么大毛病,世子上午批公文,下午还要去打马球——世子擅长蹴鞠,马也骑得好,自然是打马球的好手。” “临近年下,世子想要快点好起来,于是太医们用药较重,我记得方子里有一味‘芫花’,治咳嗽是很管用的。” 薛照出声打断:“世子喝的药里,确实有芫花?” “方子上是这么写的,我记得有款冬花、干姜、紫苑、五味子、芫花1……叫做款冬煎。”喜良点头,话出口他又迟疑了,“药都是在御药房里熬,主子们的药炉并排在一路,药渣也都是要回收的,应当不会有人能做手脚,加什么东西进去。” “你还能想起来什么?” “腊月里,大雪天冷,御药房里都是熬伤风咳嗽药的,一进门就能闻见浓浓的药味。我记得,世子的药罐旁边就是今上的药,也是治咳嗽的,试药的是喜胜……他现在还在王上跟前伺候吧?这小子,当年什么都不如我……” 薛照双目睁大瞳仁震颤,急声追问:“你尝的‘款冬煎’是什么味道!” 喜良一怔:“这……药不都是一个味?我想想,世子怕苦,总要往药里加些糖,但那次的药却自带一些甜味,所以世子没加糖一口就喝完了……” 甜味。 薛照几乎将那日的档案倒背如流,记得药方里每一味药,药性也记得清清楚楚,款冬煎里没有哪一味药材具有甜味。 世子喝的药不对。 薛照双手攥拳,嘴唇微张却没发出声音。 萧约知道他想问什么:“那天,当今梁王的药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很轻易从档案中查知,可萧约就是想现在问出来,这对薛照很重要。 喜良摇头:“这我不知道,我们向来只管自己分内之事,我和喜胜不睦所以当时没问……只知道也是治咳嗽的……不该是药出了问题吧?我当日尝药过后并无异常,后来药房归档清查,也确实是款冬煎……大人!你怎么就走?你知道什么隐情,说与老奴也好让老奴死能瞑目啊!” 萧约看着薛照起身快走,长叹一口气,对老内官道:“老爷子,你还是别问了,知道太多真是要立马瞑目了。”说罢快步跟上薛照。 药是甜的。款冬煎不甜。但甘草蜜炙会有甜味。 甘草治咳嗽,甘草和鲤鱼冲突,食之使人目眩神迷。 “你等等,别冲动!”萧约越过薛照,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你去哪?难不成要去找梁王拼命?你疯啦!” “让开!”薛照冷声呵斥。 “不让!”萧约看着薛照双眼猩红,自身气息也急重了几分,“你冷静一点!他可是梁王!是一国之主!你所有的权势都是他给你的!他杀你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杀他就是谋逆!” “滚!”薛照置若罔闻,直接撞开了萧约。 萧约滚在雪地里,心想不都说太监阴柔吗,薛照怎么这么又壮又硬。 萧约快速翻身坐起,抱住薛照小腿:“不准走!你要报仇,下毒、下药暗着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怎么不行?为什么非要去送死?” 薛照没踢开萧约,不知蠢猫哪来的力气,死死捆在腿上。走一步就拖一步,刮开一步雪痕。 “别逼我把你撕成两半。”薛照俯首,“松开。松手,否则胳膊会断。我不会连累你。” “又把我当小人!我是怕你连累吗?要是怕事,在宜县的时候,我就不会帮你锔壶了。薛照,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会犯傻呢!”萧约衣摆裤子全让雪打湿了,但他头上冒着热汗,“从长计议,我们从长计议好不好?不看别的,看在一两的面子上,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家长啊!” 第82章 薛照久久地盯着萧约,看他鼻尖的细汗,看他泛红的眼尾。 关他什么事?急成这样。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掌风带雪,薛照一掌劈在萧约颈后:“养好一两。” 萧约眼前雪花纷纷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被扛起凌空,彻底昏睡过去失去意识前,他听见薛照说:“若我身死,尸体随你怎么拆用。” 第41章 对质 梁宫。 腊月里时常下雪,但宫人清扫得勤,御花园里不会有太厚积雪。 四季海棠还在开花,嫣红的花朵抱团成簇,是冬日里白茫茫的景色中少有的艳丽之处。 花影里一片红色衣角,比海棠还鲜艳。 “你来了。”梁王身披玄色大氅,下摆滚着云纹金边,行走间云纹卷动,一派上位者的姿态,“观应,你没带剑。” 薛照从海棠树后走出。 梁王露出笑容:“好孩子,孤知道你心里是分得清亲疏的。” 薛照未对梁王行礼,凝视良久,才喊了一声:“舅舅。” 梁王闻言身躯一震,眼中情绪复杂:“观应,此处没有别人,你知道孤想听的称呼不是这个。” 薛照神色疏离,走向梁王:“为什么要杀世子,王上。” 连舅舅这个称呼都没有了,方才那一瞬间的动容和孺慕仿佛从来不存在,薛照眼底清明,却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蠢问题。 梁王:“孤愿意跟你说实话,冯献梁是孤设计杀死的。是孤指使喜胜,偷换了盛出来给冯献梁饮用的汤药,利用甘草和鲤鱼相冲,让他眩晕坠马。事后父王派人清查药物,药罐里还是冯献梁本来要喝的款冬煎。当时没有人想得到,药渣还是原来的药渣,但冯献梁喝的药却不是他本该服用的。药物单独服用无毒,却与食物相克。他摔下的那匹马,更是没做任何手脚。查不出原由,于是,父王只能对外宣称他是病逝。” 盘桓心头已久的秘密被梁王轻描淡写讲出,薛照双目赤红,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观应,你难道不明白?他若不死,孤一世不得出头。”梁王背手在身后,“孤并不比他差在哪里。论身世,他也不是高门贵女所出;论才智,他只不过多些展现的机会。父王眼里只有他一个,仿佛只有他是儿子,其他人都是野草。父王太偏心了。冯献梁若是做事决绝,那就是果断刚毅;御下怀柔,就是有仁君之范……就连他蹴鞠马球,父王也要夸他弓马娴熟文武双全。凭什么?” 梁王仰首长叹:“孤不甘郁郁久居其下。观应,手握权力生杀予夺的滋味,难道不好?” 细雪落进薛照眼睛里,他猩红的眼眸得到滋润,但喉咙依然干涩,像是塞了一块烙铁:“所以,你利用母亲,杀死她的亲哥哥。” 梁王闻言面色微变,他转身站在海棠树前:“孤对献柳是真心的。” 真心二字仿佛一柄利刃,直刺薛照心口。 “真心?真心是什么?真心就是不顾伦常,逆天而行。”薛照牙齿咬破了口腔的软肉,一字一顿满口血腥,“真心就是己方笑她方哭。真心就是有的人在万人之上,有的人受万人指摘。你的真心,让她落到什么下场?你的真心,和争权夺位相比,难道不是天大的笑话?” 大风刮过,海棠树上新积的碎雪扑向梁王,梁王退步转身:“观应,人生在世,太多无奈。” “人非草木,人如草木。父王有许多子女,但各人命运如云泥之别。御花园里原本许多古柳,是父王在献柳出生那年,为表庆贺,从全国各地移栽而来。冯献梁死后,父王将柳树都砍了,只剩下一株,后来随着献柳到了薛家。这些海棠四季不败,看起来长势极好,但谁能想到,二十年前,偌大的御花园只有寥寥几株,且无人照拂。看着花树,孤就想到姐姐。” 梁王黯然神伤:“献柳命苦,难道孤的姐姐献棠就不苦吗?她有天姿国色慧质兰心,是梁国无双的美人,却因我们母亲位份低微,被远嫁卫国。若是能顺利嫁给世子,夫妻和睦琴瑟和鸣,也不算辜负。可老卫王竟然见色妄为,父夺子妻,硬将姐姐娶为继后。姐姐红颜对白发,将最好的年岁虚耗在了那个垂垂老矣的卫王身上,生下儿子也要送去陈国为质。卫王死后苦熬至今,守着幼子,身在异国如陷囹圄,连一封家书都送不出来,她又该向谁叫屈?这难道是她应得的吗?” 梁王说得激动,他大声道:“观应,难道孤不该争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姐姐就是前例,孤不想落到被人随意摆布的下场,这有错吗?孤不服不甘,想取而代之,从始至终想要的只是冯献梁的命,献柳不是孤害死的,不是!让她受苦,是无心之失。” 薛照被梁王的怒吼震得心脏闷痛,似有千万根钝针往里戳刺。 是与非,得与失,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算计。 无心之失,因为无心所以损失也不算过错,不该被指责,对么?不想受人摆布,沦为鱼肉,所以就将他人摆布成棋子,承受无妄之灾。 薛照胸膛起伏缓缓喘息,他问:“母亲,是否知情?是合作,还是你利用了她?” 梁王目光闪烁:“观应,你要相信,孤没有利用献柳……从前,孤告诉你,孤与献柳是她婚后才渐生情愫的,其实,不是。” 薛照闻言额角青筋跳动,他目眦欲裂地看着梁王,同时控制不住地后退:“不,你,说谎……” 第83章 “孤和献柳是两情相悦的,虽是兄妹,也是青梅竹马。”梁王上前,双手扣住薛照手臂,逼他直视自己,“我们彼此倾心,互许终身,孤当时愿意为了献柳终身不娶,献柳也不愿出宫——若非如此,孙丰怎会因她不是完璧而虐待于她?” 先前孙丰临死时的怒骂,在这一刻似乎成了遥遥对应的铁证。薛照感觉像是周身的骨头都在一瞬间被抽掉了,他站立不住,也不要梁王搀扶,狼狈地掐住海棠花树,勉强保持着直立的姿态。 梁王还在说:“问世间情为何物,教人情不自禁。孤曾经想过想放弃一切,做个闲人。可惜上天没给孤机会。冯献梁发现了我们的关系,他想杀我,还要把献柳嫁给他人,孤不能让他这么做,所以他只能死。” “当然,孤不会将杀人的缘由推到献柳头上。孤爱美人,也爱江山,并不否认对权力的渴望,自年少时起,孤就志在大位,冯献梁必须死。他发现孤与献柳之事,只不过是加快了他死亡的速度。” 薛照的脸和眼睛被风雪吹得冰凉,头脑一片空白。 梁王宽慰薛照:“献柳最是心善,她从无害人的心思,她不知情。那道陈皮赤豆鲤鱼汤,是孤告诉她的,说是平喘消肿,她才会做给冯献梁。孤爱献柳,正是爱的她善良温和,从不因孤不受父王青睐而轻视于孤。在孤心里,她胜过后宫所有人。因为她的缘故,你也是孤最心爱的孩子。” 薛照并不能感到松快,反而他感到让人发狂的窒息。 一直以为,总是垂泪的母亲,是无辜的,是旁人害了她。 薛照一直想为母亲报仇,手刃凶手。 起先,认为是薛桓,让母亲成为众人指摘的章台柳。 后来,以为是孙丰,让母亲饱受折磨。 也怪罪过梁王,怪他引母亲走上歧途。 可是,如果,如果一切的祸端都是母亲咎由自取呢?明知违背伦理,还要任性为之。如果,被视作无辜者其实是祸首,薛家、世子才是真正被牵连其中的…… 那么,薛照又算什么。 薛照滑落在海棠树下。 梁王走到薛照身边:“观应,孤对不起献柳,但孤还来得及补偿你。你想要的,孤都会给你,无论是人还是权。” 薛照抬头,眼眶酸胀疼痛,脑袋像是要炸开。 “旁人看见你得到的,并不是全部。”梁王蹲下,和薛照视线平齐,“观应,除了王位,孤什么都可以给你。虽然一直让你吃药,让你做内官,但你可以做梁国实际的主宰,甚至是掌握更大的权力……万人之上无人之下,很快孤就可以兑现的。观应,好孩子,想想这些……今时今日你拥有的一切,以及未来你将拥有的,冯献梁给不了你。” 薛照宛如偶人,目光迟滞地看着梁王。 “孩子。”梁王将他揽入怀中,轻拍他后背,“叫孤一声父王好不好?你是孤最疼爱的孩子。若是你与孤反目,孤的心都要碎了。孤知道你心里苦,所以孤给你选了沈家,连老二老四都不配这样强劲的外戚,孤还想将沈危手中的兵权给你。禁军握在你手里,孤的性命也就握在你手里了。孤愿意以此来证明对你的疼爱,你还不信么?” 薛照身体冷得发颤。 梁王温声道:“孤深爱献柳,献柳心里也唯有孤王一人,除了在孤面前能够开怀,她总是强颜欢笑。薛桓不过是横刀夺爱的小人,献柳至死也没有原谅他。不要为了不值当的人,和孤离心,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孤会将对献柳的亏欠,千倍万倍补偿在你身上。观应,好孩子,听话,不要再让孤伤心了。” 天气大寒而怀抱温暖,薛照感觉很疲惫,就要一直沉溺下去,但他突然想到萧约说过的话,以及亲眼见过的萧家日常相处—— 爱是常觉得亏欠而不图回报。 爱,不是靠说的。 若是真爱,爱屋及乌投鼠忌器,有些事是做不出来的。 薛照用尽力气,从梁王怀里挣脱出来,并折下一枝海棠。 梁王看着尖利的木刺,快速后退,目光锐利:“观应,你要杀孤吗?” “今日孤知道你会来,屏退众人,就是为了等你,和你好好说说话。”梁王闭眼,张开双臂,任人宰割的模样,“曾经孤不认命,要与天争千秋万代,不惮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可你,孤舍不得你受一点伤害。孤对你说了苦衷,若是你还觉得仇恨,就动手吧。死于血亲之手,虽然凄惨不甘,但孤又能拿你如何呢?动手吧,孩子,不会有人知道是你。” 薛照形容憔悴,闻言眼里却突然有了光,他哼出一声冷笑。 越是危急之时,越能呈现最真实的反应。以退为进,挟恩图报,这样的言行,薛照见识过太多次了。 久久没有动静,梁王睁眼,见薛照将海棠断枝抵在自己脖子上,急道:“观应,别做傻事!不要伤了自己!” 事到如今,当然不会再做傻事了。 薛照松手,花枝落地,他脖子上一片血痕,但刺得并不深,相比于他从前为梁王办差受的伤实在微不足道。 “观应,好孩子,孤知道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不会为了外人伤害孤王……观应,孤马上下令让你管辖禁军,待你加冠,孤就将沈家女嫁给你,有兵权在手,不怕沈家不应……观应,孤会让你一生得享高官大权福禄永传……若是你心中不安,孤替你杀了喜胜,还有所有敢提起往事之人……都过去了,好孩子,把不愉快的事都忘了吧……” 第84章 薛照在梁王的絮语中踉跄转身,离开御花园。 雪纷纷扬扬地在落,他回到照庐巷,看着茫然不明状况的薛然,看着才醒来揉着脖子对他大骂的萧约。 “你真是找死!笨蛋!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萧约急得破音,抓着薛照胳膊死命摇晃,“我要你的尸体做什么?把我打晕扔在这里,你是不是还怀疑,我拦着你,是怕自身受牵连?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笨蛋!” “张老汉的女儿,在你府里,对不对?”薛照问。 萧约看见了薛照脖子上的血迹,霎时什么怒气都没了,他点头不迭:“我说过,等她安葬好父亲,就让她到我府中做事。我来奉安之前给她留了一笔钱,或是做盘缠,或是自己谋生都可以。前些天她来奉安了,如今在我府里。” “我想问她一个问题。”薛照疲累至极,索性直接将胳膊搭在了萧约肩上,“带我去见她。” 萧约肩上一沉,心跳瞬间快了。 近在咫尺间,薛照的发丝蹭在萧约耳朵上,将皮肉蹭得发红发热。 萧约抿了抿唇,道:“你先坐一会,我去找张小芽。”说罢起身要走。 萧约一动身,薛照就感觉失去了唯一的倚靠,于是扯住他袖子:“别走……我跟你一起,带我去见她。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很重要。” 袖子没被扯断,但萧约的心跳得更快了。 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萧家,萧约搀扶着薛照见到了张小芽。 薛照问:“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有恩于你家的那对夫妻,那位夫人,南下之行,可曾真心开怀?” 萧约看见张小芽点头。 萧约看见薛照划过颊边的泪。 萧约嗅到薛照身上前所未有浓烈的香气。 是眼泪。 深藏体内的异香,原来是源自薛照的眼泪。 萧约不忍心看薛照的泪眼,薛照却看向他:“我想喝酒,陪我喝酒。” 萧约喉头有些哽,使劲点头:“有人送了我自家酿的酒,度数不高,喝了不会上头。我陪你喝个够。” 第42章 宿醉 萧约再也不要相信“自己家酿的酒,没什么度数”这种话了。 先前薛照将照庐巷里萧约的东西大多搬来了府里,也包括何大爷何大娘送的那坛自酿的浊酒。 薛照被陈年旧事伤心伤得太狠,萧约不放心他再过度饮酒伤身,于是捧出了这一坛子。 萧约没什么酒量,但豁出去了陪薛照喝个够。他心想,自己好歹是个壮年男子,哪里能被浊酒醉倒了呢?自家酿的果酒,不就跟醪糟一样,酸酸甜甜的小甜水吗? 直到萧约眼前的薛照长出了三个头,萧约察觉不对劲了。 “你,你别晃……”萧约伸出一个手指头,“这是几?” 不知道是问自己,还是问薛照。 薛照没像他那么晕,但双颊也带着酡红,他定定地看着萧约:“蠢猫。” 萧约歪头,对他喵了一声:“你脑壳里都在想什么,我哪像猫了……” 薛照起身,脚步有些踉跄,转过身来就给萧约套上了一只雪白的围脖:“现在像了。” 萧约指正:“这是狐狸毛。” 薛照要往外走。 萧约拉住他袖子,醉得周身都软了,耷拉着吊住薛照:“去哪?” “蠢猫。”薛照比萧约清醒,但程度也相当有限,“把你变成猫。” 萧约使劲支起脑袋:“嗷?不要,我不要变成猫。凭什么说我是猫,哪里像了……汪汪,一两呢,一两去哪了?” 韩姨把一两带去了自己屋里。 “你为什么喜欢狗,不喜欢猫呢?猫猫哪里得罪你了?昂?狗狗救过你命啊,这么重狗轻猫。”萧约实在是醉了,双手一点劲没有,扯在手里的袖角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滑脱了,他直愣愣地往地上栽。 薛照把他托住了,兜着肩膀,把人往床上一推,紧跟着自己也倒了下去。 “我欠小狗的,我永远都欠。”薛照仰面躺着,眼圈晕着一片红,眼眸清润又迷茫。 萧约:“什么啊?我听不懂——不许说我蠢,是你总是不说清楚。” 薛照面色发红,呼吸也急促了几分,随手拉开床头一只抽屉,摸出个罐子来,抖出两粒糖莲子,送到嘴边又用力地砸了出去:“我不想吃药了。” 萧约感觉自己像是摊开的一汪水,还是一汪暖流,热乎乎软趴趴的,平躺着就不想有丝毫挪动,但闻言还是努力侧身看着薛照:“你喝醉啦!平时看着那么厉害,你酒量还不如我……那不是药,是糖……笨蛋……我想好用什么原料来替你还原母亲的气息了,是糖,清苦回甘的糖莲子……你为什么到处藏粮啊,像小松鼠一样,哈哈哈,松鼠只有冬天才藏粮,你怎么老在过冬?” 薛照听着萧约咯咯地笑,用力皱起眉头,还拍打萧约的手背:“笑什么?不准笑……” “你没死,我的香饽饽还在,我怎么不该笑?”萧约笑得打嗝。 “你到底是图我香,还是觊觎我的长相?”薛照凑上去,近得几乎萧约鼻尖相抵,淡淡的酒香裹挟着浓厚的醉意,“我怎么会香呢?萧约,我根本就不该存在于世上,我,我……” 薛照好看的眉眼在萧约眼前放大,萧约晕乎乎的,和他四目相对,看着他眼尾的红晕,还微润着泪痕,像是一团红云被雨水浥湿,轻飘又绵沉,魅惑又神圣,散发着难以抗拒的香味,对萧约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第85章 萧约双目发直,捧着薛照的脸,双唇贴上了薛照眼尾,贪婪地啄去残余的泪花。 薛照周身都僵硬了,连推开萧约的力气都没有,只感觉自己心脏闷闷地发出巨响。 “好香啊……好苦啊……”萧约舔去泪水,心满意足地躺回原位,“我想让你给我一点眼泪,来制香,但就算制出来,也有用完的一天,我好舍不得呀,最好你能天天给我哭,哭一盆子眼泪……但是,我又不想你再哭了。薛照,别哭了,我六岁的时候,经历过比你更惨的事,差点就没命了,至少你现在是安全的,梁王不会杀你……你活着回来了,真好……” “你希望我活着,不仅是因为我的香味,对不对?”薛照喃喃,“你觉得我能活着,很好,为什么?这关你什么事?萧约,你喝醉了。” 薛照还被他方才所作所为震撼,没捕捉到萧约一句带过的童年往事,而萧约醉得很了,自顾自地说着话。 “我没醉,我很清醒,我不是蠢猫,我想明白了……事情过去那么多年,老喜良还能记得那么清楚,要么……要么是真的心有不甘,要么就是梁王故意让他说给你听的,人心呐,太复杂了……梁王猜到你不会向他报仇,也没想斩草除根……他心眼小,但算得好深……他这样的人,一定是臭的,不像你,你闻起来好香……但你还是不要再哭了,你凶一点比较让我适应……” 薛照没出声,萧约扒着他胳膊凑上去看:“睡着了?怎么不骂我?这时候,你不是应该说我,自以为是,让我别在你面前得意吗?” 薛照还醒着,感受着萧约贴上来时身体的热度,浓长的眼睫眨动:“你说得没错。我是个懦夫,我下不了手。” “你真是醉了!都开始妄自菲薄了!”萧约猛地坐起,摇头摆手,红着一张脸,“哎,不行不行,摇得我好晕。” 萧约咚的一下栽到枕头上,薛照伸手去摸他头,他用力拍开薛照的手,迷糊了一会,才接着说:“别打我头……我说这话,是夸你。忍耐不是懦弱,你做得对,别跟梁王直接拼命,小不忍则乱大……猫。” 由于醉酒,萧约吐字不清,把谋说成了猫。 薛照也没纠正,听他说醉话。 “要能全身而退才叫报仇呢,一命换一命就是傻子,多划不来。” 薛照:“你不是想用你的命换你妹妹的命,让裴楚蓝救她?你是傻子。” “那不一样!我妹妹是我的亲人,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我愿意为她豁出性命!” “那我呢?” 萧约迷茫地“嗯”了一声:“你什么?” 薛照收回目光:“没什么。” “我跟你说报仇呢,认真听讲!”萧约用脑袋蹭着枕头往薛照那边靠,“我知道,是梁王害了你亲舅舅,让你母亲遇人不淑,还让薛家遭难,还让你没了……” 萧约目光往下扫,叹一口气,然后拍薛照肩膀:“没事……你脾气这么坏,就算有,也不一定有人愿意和你一起用。” 用,是个很简单的动词,具体怎么用却一点也不简单。 薛照肤色白,饮酒之后透出来红,十八岁的少年经历过许多血腥,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再大的场面也见识过,可却不知此情此景该作何反应。 薛照喉结滚了滚:“萧约,你再口不择言,我会让你为自己的话付出代价……我以后不会再吃药了……” “你醉得都说胡话了,你这么厉害,一只手就能捏死我,吃什么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嗷,已经过了十年了。”萧约清醒时都很难控制想吸香饽饽的欲望,醉了酒就更没顾忌,他把头枕在薛照肩上,深吸一口,魂都快飘了,“好香啊……你有多久没哭过了?好香……好想舔一口,不行,太痴汉了……好像已经舔了,不管不管,是你自己凑上来的,是你的香味勾引我的……你要报仇,悄悄的,慢慢的,狠狠地,杀了梁王,囫囵地保全自己……你已经不囫囵了……没关系,反正你也没对象……嘤,我也没有……上辈子都没来得及……” 薛照听着萧约前言不搭后语,连上辈子都扯出来了,心脏跳得很快,身上也发紧,于是抬了抬肩:“挪开,好沉。” 萧约不挪窝,甚至靠得更紧,没再说话,而是哼哼唧唧嘴里含混不清。 “你睡着了?有没有在听我说?”薛照右肩被充作了枕头不得动弹,左手伸过去轻抬萧约下颌,醉猫痒痒但没躲开。 “萧约,”薛照又喊了两声,都没回应,他迟疑片刻喊了萧约的字,“萧栖梧?” 还是没答应。 薛照的心脏闷闷直跳。 他虽然酒量不好,但不像萧约那样手无缚鸡之力,有一副结实的好身体,醉意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很确定自己已经醒酒了,但还是忍不住说些醉话。 “你睡着了,听不见。就算听见,明天醒来也会什么都记不得。”薛照喉结滚了滚,说出让自己信服的理由后,他回答了萧约刚才的问题,“五岁之后,我就没哭过了。” “快三岁的时候,母亲病故,父……父亲也被罚去了王陵,只有我一个人在宫里。”薛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沉重的叹息。 “宫里没人打我使唤我,但他们会用鄙夷的眼神看我,骂我小罪人,小逆贼。梁王把那些人都杀了,他教我,如果以后再有人冒犯,就这么做。” 第86章 “可是我不敢。我也不想。” “但后来我确实杀了很多人,我总能找出一点他们该死的证据,暴虐、背叛、谋逆……可是,我身上的罪过更多。我的出生就是天大的错误,我本来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我是什么?” “我是孽障。” “我养的第一只小狗,是白色的。被我吃掉了。” 薛照说着停下去看萧约,靠得实在太近了,以至于他一转头薄唇就贴上了萧约的发丝。萧约闭着眼在睡。 “梁王不许我养狗。”薛照转过头来,仰望着屋顶,“说我有哮症,这种东西会要了我的命。可是,我早就不会咳喘了。刚离开母亲的时候,我总是哭,哭得喘不上气,后来时间长了就不哭了。他要带走我养的小狗,我哭了求了,但是没用,梁王连续三日没给我饭食饮水,也没有见我。三日后,他端给我一碗肉汤,问我想不想吃。” 说到这,薛照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像是也睡着了一样。 直到天色完全落黑,月光照在脸上,他才接着说下去:“那年,我五岁。从那之后,我习惯四处藏一些食物。糖莲子好吃,又耐储存。所以,我藏了很多。” 闭着眼睛的醉猫身子颤了颤。 “萧约,在听吗?”薛照又问。 还是没有回应。 “好。”薛照望着窗外的月亮,“不该听的别听,否则我把你耳朵摘下来。” 倾诉往事的人终于入睡,早已在睡梦中的人咕哝了一句:“钓鱼执法是吧……”贴得离香饽饽更近了些。 次日清晨,萧约被宿醉的头痛和一两的叫声弄醒,萧约迷迷糊糊睁眼,瞧见一两摇着尾巴要往床上跳。 萧约一把将狗拦下,兜在怀里:“小坏蛋,平时随便你上床打滚,这会儿你可怜的慈母还在睡觉呢,别吵醒他。” 然而素来很听话的一两今日格外不通人性,在怀里又扭又拱,萧约拦着护着不让它踩到熟睡中的薛照,但猪型小狗实在劲大,把萧约撞得坐不稳,撒手扑在了薛照身上。 位置不偏不倚,恰好腰部以下膝盖以上。 这实在是有些冒昧了,萧约慌忙撒手。 万幸薛照没有,要不然大早上的,多扎手。 等等—— 好像,也不是没有。 还不是一点半点的有。 但又不是很支棱的有。 有还是没有,这是个问题,薛定谔说不清,薛照……也说不清,但可以试一试。 鬼使神差的,萧约抓起一两的前爪,搭在自己小臂上:“是你扑得我手放错位置的啊,你这只调皮的小狗,就会乱跳乱蹿,我不是存心的……” 韩姨推门进来,端着两盏姜茶,没法打手语,但慈爱的笑容意思很明确——担心他们昨夜受凉又醉酒,喝两口姜汤正好解酒又散寒。 然而一抬眼,正巧看着勇于合理猜想大胆验证的萧约所作所为。 韩姨:…… 放下姜汤,退出去,带上门,动作一气呵成。 没打手语,但表意明确。 当然,笑容还是慈爱的。 第43章 堂嫂 晨光熹微中,薛照从床上坐起,身旁是空的,萧约早不知道哪去了。 地上零零散散的碎陶片,还有糖莲子四处滚落,泼洒的酒浆经过整夜的挥发已经半干,残余一片一片暗色的水痕,屋内的气息浑浊而甜腻。 薛照垂头看着身上略显凌乱但还齐全的衣裳,按着额角思索了许久,才叫韩姨。 韩姨敲了敲门。 薛照:“进来。” 韩姨推门而入,没打手语,在门边垂手静静立着,目光询问薛照有何吩咐。 薛照问:“萧约人在哪?” 韩姨摇头,双手比划,意思是自己没再敢靠近,萧公子不是和少爷你在一起吗? 昨晚是在一起,天晓得现在蠢猫跑去哪了。 眼下虽然梁王无暇顾及薛照又养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玩意,但奉安城里眼尖心贼的人不在少数,冯灼、冯燎,还有沈家,都还没忘消寒会上出风头的长随,裴楚蓝又心思莫测,不知道还会搞什么花样。 “一两呢?”薛照又问。 韩姨又摇头,手语说大概是让萧公子带走了。 “真会给我找事。”薛照起身,从韩姨身旁走过时停下来道,“韩姨,昨日我进宫,梁王对我说了许多。你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 韩姨抬眼看薛照,神色为难,比划着:“事情过去那么久,就算能够真相大白,老爷和郡主也不会活过来了……梁王也不准提从前的事,要是他怪罪下来怎么办?” “我不再信他的话。”薛照出门,仰头看天,“不信,自然也不听。我想做什么,他拦不住了。” 今日意外的天晴,无风无雪,腊月十九,再过几天就是小年了。小年一过,眨眼间就是新年。 年底街市热闹,摊档密密排着,买卖年货的人一会扎堆一会散开,薛照买了一支糖葫芦揣在袖里。 今年各地雪灾严重,好在陈国拨发的赈济款充足又及时,梁国并未因灾呈现乱象,奉安城内更是一派热闹和乐景象。 骑马经过荷金酒楼,薛照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 勒马转过头去,是冯燎和沈摘星勾肩搭背,十足酒肉声色狐朋狗友的模样。 冯燎照旧是一张笑脸,沈摘星却怒气冲冲地快步来到薛照面前:“你为什么滥杀无辜!” 第87章 薛照冷冷地俯视他。 沈摘星有些怵,对方从前就大权在握,如今更是跟他老爹同等地位,按理说沈摘星这种闲人见薛照是要行礼的,但转念一想位置再高不过是个太监,有什么了不起的? 沈摘星奓起胆子,愤愤难平道:“装糊涂是吧?就是那个踢球踢得很好的长随内官,你为什么杀他?我听我哥说了,你杀了他。” 蠢猫还真是会勾人,竟还有比他更蠢的傻子如此义愤填膺地为他抱不平。 薛照一哂,神色目光不屑至极:“关你何事?” 沈摘星见薛照要走,追上去不依不饶:“你下来!你这是滥杀无辜!就算他是你手下的人,就算他地位卑微,但他没犯什么错,你凭什么杀他?王上不管你,但你就不怕报应吗?小心他去阎罗王那告你!” 冯燎观察着薛照神色,见对方并没有太过生气,便笑着上前打圆场:“沈老二,可不能胡说啊,父王怎么没管薛掌印,重任相托加官进爵,父王心里眼里薛掌印的位置可占了好大一片。咱们王上,不管谁,也不能不管薛掌印啊!” 沈摘星重重哼声:“奸臣,十足的奸臣!” 薛照和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没什么可说,多一句也是浪费口舌,他看向冯燎:“四公子,近来清减了许多。” 冯燎打着哈哈道:“这不是父王嫌我太没正形,让我去礼部学学规矩吗?躲不成懒,人自然就瘦了。哎,现在还不算太忙,等春闱前后,那才叫人脱层皮呢!” 薛照心道这真是十足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梁王在国内就两个儿子,两个都非长非嫡,起点算是差得不多。老二入驻吏部,和朝中在用的、等待铨选授职的官员都能搭上关系。老四进的礼部也不是清水衙门,单说举子们鲤跃龙门的春闱就是礼部举办。 鹬蚌相争,还远远没到头。 沈摘星却听不出来冯燎话里的得意:“四公子有了差事,一日忙过一日。那个小长随又死了。就连哥哥,最近军中闲暇,也去听曲看戏了。怎么一个个都不带我玩!” 冯燎笑道:“薛掌印手下能者辈出,球技这么好的人怎么就会没有了呢,仔细找一找总还是有的,对吧?” 薛照知道,冯燎不是沈摘星那样没脑子的人,他不会轻易相信长随已死的说法。 “四公子,和沈公子关系真是亲厚。”薛照看向四层楼的荷金酒楼,“酒楼之中,菜色精美。层层楼上,高朋满座。四公子,你交友广泛,如今更是身兼要职,自是和从前不同,不妨由你来为沈二介绍合适的球友。” 冯燎面色骤变,推开双眼一亮的沈摘星,上前对薛照道:“薛大人,除了求职,你还跟父王说什么了?” 薛照冷声一嘲直接策马向前:“从来只有我查他人,不许他人插手我的事。四公子,不要试探我的底线,更不要挑战我的耐性。” 看着薛照快步走远,沈摘星挠头:“四公子,他打什么哑谜?怎么好好的,他对你也这么不客气?” 冯燎神色凝重地眯起眼:“他对谁客气过?便是父王面前,他也随心所欲。只不过,底线……他刚才说到了底线。沈邈,你不觉得奇怪吗?薛照的底线,竟然不是郡主?” · 照庐巷中。 薛然看着面前不断走来走去的一人一狗,重重跺脚:“站住!别走了!晃得我眼晕!” 萧约停步,看着薛然那张充满天真和傻气,和薛照没有半点相似的脸,直叹气。 原本以为上天有眼,给无辜灭门的薛家还留下一点传承血脉的机会,所以让薛然这种四肢不发达头脑也不灵光的傻孩子侥幸活了下来。 现在看来,薛家留下的不止薛然这条根,另一条根,萧约使劲在衣裳上擦手……从前以为薛照是太监没有,偶尔调侃两句,薛照并不甚在意,两人相处也算坦然。现在知道了他有,但似乎是不行的,真是大而无当啊……呸呸呸,萧约使劲晃晃脑袋,不许乱用成语! 没有和有却不行,哪个更悲惨,这不好说。但后者一定更加尴尬。 萧约感觉说不出的别扭,如今再看薛照那张阴晴不定的俊俏面孔观感都有些微妙了。他实在是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态和薛照相处,何种目光看待薛照,才不会被他掐死灭口。 萧约自觉还是有些道德和同情心的,但是经历了早上那件事,再和薛照相对,真的会忍不住往某个地方瞟啊。 薛照有没有察觉啊?有没有听见自己嘀咕的那些话啊? 如果有的话,按照他的性格,不会装聋作哑吧? 萧约和一两对视,又是叹气,心想真是被小狗害惨了,好端端的乱蹿什么,害他发现不该发现的东西。 小狗偏头不解,和薛然一样茫然无知。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在我这长吁短叹的。得失心疯啦?还是桃花癫?”薛然摸不着头脑,就开始胡乱猜测,“是不是你起了坏心思,是不是你在阉贼那吹了什么枕头风,让他害我?现在又良心发现,来跟我报信了?” 萧约现在可听不得“阉贼”二字,对着薛然摇头:“有时候我挺羡慕你这种清澈的愚蠢,知道得越少,烦心事也就越少。” 薛然皱眉:“你讽刺我!既然不是要杀我,为什么跑来我这?还带着这条胖狗。你和阉贼吵架啦?闹掰了?拖家带口回娘家?” 第88章 萧约无语:“这是我的房子。给你遮风挡雨的每一片瓦都是我的钱租来的,还有你这些天吃的用的,都是我先前买的。还回娘家,你算待字闺中小姨子还是什么?你才是不速之客鸠占鹊巢好不好……多读点书吧,词不达意的小屁孩。” 薛然理亏,但还是不服气:“少糊弄我。昨天他把昏迷不醒的你亲手交给我,让我照看好你,否则就要我的命。上次他把我扔进来,可是直接往地上砸的,哪有对你这么小心翼翼,他还说我是狗粮,我可都听见了。你们俩没有私情,谁信啊?” 薛照决意赴死之前,竟然还能考虑自己? 萧约闻言心头一沉,转而又烦躁起来,对薛然摆手:“滚滚滚,小小年纪,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废料?不想看见你,更不想跟你废话。” 薛然哼道:“我就在这,我不走。是薛照把我掳到这来的,我倒是要看看他耍什么花样。想用激将法撵我走,不可能。我一出去就会被人拿住杀头,我不走,要是有人闯进来,我就说薛照是我的同伙。你们俩奸夫淫夫沆瀣一气,刺杀梁王的罪你也得跟着担。有你们俩垫背,我还赚一个。” 萧约瞧着薛然得意的模样:“……随你怎么想吧。我得好好冷静冷静,想想我以后怎么办。” 萧约坐在厨房门槛上,回想最近所了解到的关于薛照身世一切,越想越觉得奇怪—— 梁王为了王位,所以谋害昭定世子。他利用了章台郡主,害死了郡主的亲哥哥,还害得郡主被老梁王迁怒,嫁给孙丰这样的王八蛋。 后来郡主好不容易与孙丰和离,嫁给了薛桓。根据薛照问张小芽问题的答案,郡主和薛桓应当是一对恩爱夫妻。 那么先杀死疼爱妹妹的亲哥,再陷害疼爱妻子的丈夫,于郡主而言,梁王绝对不会是个好兄长。 他又怎么会是薛照的好舅舅呢? 梁王留了薛照性命,给他权力和爵位,还没让他真的净身——难怪消寒会上,梁王让薛照去找沈家姑娘,不只是为了制衡各方,是想让他真的娶妻生子。 如今,即使薛照找他对质揭破往事,他也没杀人灭口,甚至没有剥夺薛照的权势……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正在沉思间,萧约感觉肩膀被人拍了拍。 薛然扭扭捏捏地站在他背后:“那个……你,饿不饿?我听狗在叫,这只胖狗饭量大,一会都饿不得。” 萧约疑惑地看他:“刚才还骂我和薛照沆瀣一气,现在这么好心叫我吃饭?” “谁叫你吃饭了,想得美。”薛然努着嘴,双手背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踢门槛,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先前你们去下馆子,把我和胖狗丢在这,我看你做的狗粮还挺像模像样的。也是,要不是有点端茶倒水做饭洗衣的本事,薛照怎么会养着你……这些天,我没吃过几顿饱饭,你买的都是什么次米,根本煮不烂……我肚子饿,你去做饭给我吃。” 萧约让他给逗笑了:“原来不是一两这只胖小狗饿了,是你这只豆芽小瘦狗馋了。别人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是人不聪明怪米次。虽说你是小屁孩,但也有十几岁了吧?薛照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把犯人的脑袋当球踢了,你连饭都做不出来?这些年,是怎么长大的?” 薛然撇嘴:“谁跟他比,他是杀人如麻的大坏蛋。你俩狼狈为奸,得拧成油炸鬼一起下油锅。我不管,你们把我抓来,就不能饿死我,犯人还得给口饭吃呢……虽然薛家列祖列宗不一定认他,但看在死去大伯的份上,薛照勉强算我堂兄,你就是我堂嫂,你不能饿死堂弟。” 萧约目光一紧:“薛照的父亲不在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连这个都没跟你说,更别提带你去祭拜了,可见只是拿你当个暖床的玩意和做饭老妈子,名不正言不顺的。”薛然更加得意倨傲了,“你还不赶紧去给我做饭,要不然,我跟薛家列祖列宗告状,你就更别想进薛家的门了,以后死了不能埋在祖坟,只能做孤魂野鬼。” “我还没见过比我更口不择言的人,你这死孩子……”萧约本来就烦,此时简直想放狗咬人了,“先是枕头风,再是堂嫂,连进祖坟都出来了。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和薛照有一腿了?再说了,凭什么我是嫂子?我也比你大,不能他是你嫂子吗?他能压住我?我就不像在上面的吗?” 薛然红着脸往后退:“你……真不要脸啊……这种话也能随便说出口。” 萧约叉腰哼道:“谁让你跟我大放厥词的,小屁孩,再胡说八道,我缝上你的嘴!” 薛然捂着嘴:“嘤。最毒断袖心。” “长本事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了针线活?” 萧约闻声瞬间蔫了。 薛照进院走近,定定地看着萧约:“谁准许你从我床上逃走?你像上位者?难道我像在下面的人?” 第44章 蠢猫 萧约闻言头皮一炸:“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胡言乱语什么?你是不是酒还没醒啊?” 萧约一口气说了几个“你”开头的问句,见到薛照像是见了鬼似的,一张脸涨得发红。 薛照还没说什么,薛然长长地“哦”了一声,咂着嘴,目光意味深长:“原来是这样的……孤男寡男酒后乱性,你不想负责,所以逃了。啧啧,秦香莲千里寻夫,陈世美杀妻灭子……胖狗,你小心点。” 第89章 狗子龇牙去咬薛然裤脚,把薛然追得差点上房。 萧约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红得发烫,半晌也抬不起头来。 怎么会有这么尴尬的事啊!该怎么面对薛照?他不会剁自己的手吧? 昨夜舔他,还可以倒打一耙,说是薛照先往上凑自己是被香味诱惑情不自禁,但早上……都怪一两,要不是它乱撞,自己也不会碰到……可是,怎么就会鬼使神差地又伸出手去?有什么可验证的,关自己什么事啊!脑子里想的什么,喝酒误事啊! “萧约,你得给我个说法。”薛照道。 “不是,你一个大男人,要我给什么说法?”萧约像是头顶炸了个霹雳,猛地抬起头,双颊飞霞,双眸像受惊的野鹿,“不至于吧?你又没掉一块肉,说得像是自己吃了多大的亏一样……细算起来,还是我受到的心理伤害更大吧?我,我是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 萧约双手紧紧抱住自己:“我清清白白的直男,宁折不弯,不会屈服于你的淫威。” 薛照目光沉沉地看着眼神飘忽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男人:“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脑子里又装了什么龌龊的想法,难不成你趁醉还对我做了什么冒犯不敬的事?” 萧约眼前一亮:“难道你说的不是——你想说什么?” 薛照看着萧约骤然轻快的神色,牙齿咬住口腔里的软肉,慢慢研磨先前咬伤的地方,细细地享受似痒非痒似痛非痛的感觉。 “昨夜,你说我的香味源于眼泪。”薛照抬手,二指轻点自己眼睛,“你弄得我满脸口水,还用牙齿磕伤了我眼尾。” 萧约凑近了看,硬是没看出薛照所说的伤痕,皮肉光滑紧致,好得很。 “不会吧?我是凑上去嗅味的,又不是嚼你眼珠子,怎么会弄你一脸口水……是你自己先往我这边靠的,别冤枉我……”萧约有些底气不足,昨夜的事他都记得,但细节不是很清楚,他的确舔了薛照,但不至于那么过激吧? “原来是霸王硬上弓,事败落荒而逃啊。”薛然被狗撵得旱地拔葱上了房,在房顶上前俯后仰地嘲笑,“就你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模样,还想占薛照的便宜,还好意思说我是豆芽,哈哈哈哈……” 一两对着房顶上直汪汪。 萧约心里骂死孩子,同时也劫后余生般松了一口气。 馋香味馋成这样是有些丢脸,但好在薛照不知道今早的事,那就装傻好了,假装不知道薛照是个假太监,还是不行的假太监。只要自己神色语气如常,目光不往不该看的地方瞟,薛照不会察觉的。 薛照道:“萧栖梧,你又在看什么,又在想什么?” 萧约急忙收回自己往下沉的目光:“没,没什么……昨夜,你还记得什么?” 薛照盯着萧约发红的耳廓:“你说,要用糖莲子为原料制香——谁允许你窥探我的心思?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这个也值得生气啊?”萧约还是更适应薛照横眉冷对的模样,语速都轻快了许多,“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我猜得难道不准?你不谢我还反过来怪我,哪有你这样的人……好啦好啦,我不跟你计较,你也别挑理,昨夜就算两清了……你刚才听到多少?薛然这死孩子目中无人就知道逞口舌之快,他比我还能胡说八道,别当真……你刚才说什么上位者和下面的……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我警告你,任何东西,我给你,才是你的,不许你妄自觊觎。任何事,我让你做,才能行动,不许你任意妄为。在你我关系中,永远是我说了算,我是上位掌权者,你什么都不是。别以为我真的不会收拾你——厨房里什么味道?”薛照背手走进厨房,“蠢货连生火做饭都不会,饿死活该。” “哦。”萧约长舒一口气,庆幸薛照刚好没听见“嫂子”,尾巴似的跟上去,小声咕叽,“你说的是权力的上位下位啊,原来你是来找安眠药的,那就好,吓死我了,还以为你拿我做别的用途呢……我最与世无争安分守己了——等等,你做什么啊!” 萧约看见薛照坐在灶前小板凳上,睁圆了双眼:“你,这是要做饭?你会做饭?你,给我们做饭?” 薛照白他一眼:“大惊小怪。区区庖厨之事,又有何难?” 萧约:“做人或许你很行,但做饭……你做出来,我还真有点不敢吃。老实说,你要是觉得我还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跟我明说吧。我还得给裴青提炼破故纸呢,别毒死我。” “狗眼看人低。”薛照将萧约常说的话原物奉还,“不过是生火烧水,下米炒菜?但凡是长了脑子的人,怎么会搞砸?你以为我是薛然那种蠢货,会把厨房弄得烟熏火燎漆黑一片?” 萧约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听着挺像那么回事……行吧,本来下厨也不是什么难事,我的饭里别放糖,你也别吃太多糖,对身体不好——脖子上的伤,不碍事吧?” 萧约的目光落在薛照脖子上,像是一道柔和的锁链,将人牢牢定在了原处。 薛照填柴进灶,闻言手上一顿。自昨夜起,他已决定不再吃药,自然也不需要甜食镇压苦味。至于一点小伤,蠢猫眼睛还挺尖的。 “听到了。”薛照擦起火石,将火星传给木柴。 萧约:“这算什么回答?” 薛照:“少啰嗦。” 薛照主动下厨,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萧约归功于自己昨夜舍命陪君子,让薛照喝酒喝了痛快,发泄了心中积压已久的沉闷情绪,薛照言语上不肯示好,于是付诸行动。 第90章 傲娇怪。 萧约乐得清闲,走出厨房,仰头看房顶上的薛然:“还不下来?打算蹲在上面做脊兽啊?” “没梯子我怎么下来啊!你就会说风凉话,不知道去搬梯子吗?”薛然不知道自己怎么蹿上的屋顶,上来容易下去难,趴在瓦片上,双腿直哆嗦,“我倒是有麒麟之才,但你这破屋子又不是什么宫殿,还配有脊兽?” 萧约失笑:“好小子,不但没有自知之明,还不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要是再不知道怎么跟我说话,就一直在上面待着吧。听说呀,夜里蝙蝠会倒吊在屋檐下休息,兴许它们闻到屋顶上有鲜嫩的小孩气味,就飞上去吸你的血。第二天我开门一看,哟,你被吸成轻飘飘的一张皮,断线风筝似的被吹落下来了。” 薛然抱着烟囱嚎啕:“你欺负我!要是我爹娘在,一定不会让人这么吓唬我!娘啊!娘亲——咳咳,什么味道?你们好一对黑心肠的恶毒狗男男,放狗把我逼到房顶上,还要熏死我!我不要被吸成一张皮,也不要当腊肉。咳咳,上面风好大烟也好大,呜呜,堂嫂救我!” 萧约也闻到了呛人的烟味,更看到滚滚浓烟从厨房里涌出来。 萧约迅速转身冲进厨房,将薛照拉出来:“你不是说你会做饭吗?怎么差点把厨房烧了?还是说你本来就打算纵火,大家同归于尽啊?” 这一拉一拽间,薛照袖中的糖葫芦滚落在地。 “这是什么暗器?你不是一直用剑的吗?”浓烟之下看不清,萧约俯身捡起来,才发现是糖葫芦,联想到消寒会那天那支,心头猛地一跳,捏在手里实在发烫,急忙塞进薛照掌心,“少吃点甜的!” 薛照被浓烟扑得有些发懵,看见到了萧约手里又被塞回来的糖葫芦更觉得烦躁,悻悻道:“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木柴充足,就是燃不起来……是你的灶不好——少管我的事,我爱吃什么,与你无关。” “你还有理了……要是我自己名下的产业也就罢了,这间房子可是我租的,别讨房东骂了——咦,你的脸?” 萧约看着一张花脸,眉眼低垂绷着唇角的薛照,忍不住大笑出声:“薛大人,还有你想不明做不到的事啊!谁刚才夸口,区区庖厨之事,又有何难?哈哈哈哈哈,总说我是蠢猫,你这会才像,说别人不会生火结果自己也灰头土脸的蠢猫猫!” 薛照张唇欲辩,却无话可说。 最后这顿饭还是萧约做的。 萧约开窗通风,把厨房里的烟尘都散出去,然后一边生火一边教薛照:“别一来就把炉膛塞得太满,贪多反而误事。先用易燃的干草让火燃起来,再一点一点往上加柴……你有在听吗?” 薛照用帕子揩脸,哼道:“我学这个做什么?难道我还怕无人使唤?我又不是薛然那样寄人篱下,会饿死自己的废物。” “做饭不只是为了饱腹。你这种人,一看就没参加过春游野炊。也不怪你,谁让你没接受过义务教育。”萧约把火生好,起身去搅动锅里,“我们家每年春季都会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踏青,带上炉子和烤串,自己动手,边赏玩鸟语花香边品尝美食。这是少有的我妹妹能够走出家门,自由自在的时光——我妹妹都比你自理能力强。” 薛照道:“阖家踏青和有人伺候并不冲突。” “承认自己不会,说一句愿意好好学有那么难?傲娇怪。”萧约抬眼看他,缓声道,“薛照,人吃饭才能活下去,所以吃饭很重要,但吃饭不只是为了活命。活着有很多乐趣,衣食住行都有意义,烹饪不只有准备食物的操劳,更是愉悦自身的过程,喂饱自己这个行为本身就具有很大趣味。饮食不只是为了饱腹,我希望你以后能好好吃饭。” 萧约和薛照向来有些不言而喻的默契。 喜良的回答指明了世子的真实死因,薛照得到答案的同时直往外冲,萧约知道他要去哪,拼命拦着不让他去送死。 没有冗余的解释,行为直指目的。 而此时,萧约也没有将话说明,而是委婉地劝薛照,好好活下去。 薛照看着锅里袅袅而升浓白的雾气,白米与清水碰撞,随着时间的揉合,简单质朴的东西变得复杂浓郁,甘稠的米汤从勺上滴落。 薛照想起和萧约一起吃过的那几顿饭,在宜县他头一次见识那样整整齐齐没心没肺的一家人,照庐巷里一碗腌笃鲜让人热汗淋漓,还有甜腻的汤圆,滋味过分丰富以至于反而显得平淡的金汤鱼明惊…… 以前从没感觉口腹之欲如此强烈,饮食不过是续命的必要手段,吃饭和吃药没什么差别。 如今,连一碗白粥也会有些馋了。 “你的师父,就教你怎么做厨子?”薛照错开目光,眼睫眨动,“没出息。” 萧约盖上锅盖:“饭快好了,等一会吧——人活一世,怎么才叫有出息?世俗的眼光、他人的看法都是虚的,我自己活得随心所欲才叫痛快。不帮手就算了,还在这指摘嘲讽,你闲着没事,不如去把鬼哭狼嚎的死孩子救下来。” 薛照摇头:“人应当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做出决定就要承担后果。让他在上面吹吹风清醒清醒也好,免得总是人头猪脑,受人利用。” 萧约顺势问道: “是谁指使的薛然去刺杀梁王?目的何在?薛然的突然出现,和……” 萧约顿了顿:“和你父亲的死,有没有关系?” 第91章 薛照语速很快地拒绝了直面萧约的问题:“这与你无关。吃完饭就赶紧回去,以后不要随便出府。实在不得已要出来,躲着冯家人和沈家人。我这几日要接手禁军,还要去西郊巡检大营,别给我惹事。” 显然薛照对父亲的死多有避讳,萧约也无意揭人伤疤,只是心里感叹,梁王真是沉得住气啊,都到这种地步了还能不撕破脸,竟将兵权都交给了薛照。 内官是君王近臣,过去也有太监监军的先例,但那不过是作为皇帝耳目,起到传声训话以及监察作用。像薛照这样,真正手握兵权的,还是头一个。 梁王也算是了解薛照至深了,他根本没想瞒着当年的事,放任薛照去查,有底气有信心,即使薛照知道真相,也不会对他下手。 所依仗的,不过就是养育之恩大于天,而薛照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说白了,他就是欺负薛照还有良心。 经此一事,梁王怕是更会觉得扫清了一切障碍,视薛照为心腹,器重于他。 而薛照自己…… 坊间都说,薛照与生父岂止不睦,简直像是死敌,可方才萧约提起薛照父亲,他并未撇开关系,眼中瞬间的哀伤也不是假装。 不多时饭好了,薛然也哆哆嗦嗦自己从屋顶下来了,萧约见薛然白着一张苦瓜脸咧着嘴走进屋来,嘴里骂骂咧咧,萧约舀了一碗热粥递到他手里,薛然冰凉的小手连同冷如杀手的小心脏瞬间得到温暖,熊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谢谢堂嫂!” 萧约:“……早知如此,还不如喂狗。” 薛照面无表情置若罔闻,自己拿碗舀粥,随后将碗筷递给萧约的同时,踹薛然一脚:“收声。鼻涕掉碗里了。” 第45章 选谁 三人一狗悠哉从容地吃完了饭,入夜薛照带着萧约和一两回长更巷。 薛然往外跟:“你俩和好了,一家三口欢欢喜喜回家。我呢?薛照,你打算把我一直关在这?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老是软禁我算怎么回事?吃不饱穿不暖,在这活受罪。” 薛照把萧约往马背上一扔,转头看他:“房门未曾上锁。” 萧约还是头一次骑马,骑的还是薛照的马,一手抱着小狗,一手拽缰绳,有些局促不安:“就一匹马,我们同乘啊?这……会不会不太好?主要是太张扬了,被人看见怎么办……要不我还是腿儿着回去吧——” 薛照将人按住:“坐好。” 薛然脸蛋红扑扑的,怔怔地看着二人:“你真的要放我?你不怕我再去刺杀梁王?” 薛照翻身上马:“你有这个本事?若是杀人用嘴,天下的媒婆都是一流杀手。蠢人总是死有余辜,你尽可以早死早超生,在那之前,不妨祈求上天,下辈子别再忘了给你安上脑子。” 薛照言尽于此,打马而去。 萧约心想薛照刀子嘴豆腐心,话虽说得难听,但心意是好的,薛然这样横冲直撞,怎么可能报得了仇,只能是白白送命罢了。少年一腔热血很好,但也要学会蛰伏待机。薛然没有父母,只剩一个堂兄,这些道理只能薛照来教。 萧约想回头看看死孩子的表情,然而后背贴着薛照滚热的胸膛,脖子僵硬得很,又想往前挪,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再蹭上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 同睡一张床都没这么紧张。 薛照伸手来揽缰绳,萧约手背被他掌心的温度灼得发烫,慌忙缩回手,鹌鹑似的被薛照圈在双臂之间,宛如惊鸟之猫,弱小无助只能紧紧抱着一两。 偷偷抬眼看薛照神色,那叫一个心无旁骛大义凛然。 是自己想多了吧? 萧约深深吸几口冷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对,没错,薛照怎么会有那种世俗的欲望?一定是自己太草木皆兵了。薛照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他感激自己好言相劝又陪他彻夜饮酒……以后再也不要喝酒了,连醪糟都不要吃了。 暗夜中策马听风,一路沉默无语,贴着属于薛照的热度,嗅着他的香味,萧约脑袋晕乎乎的,感觉心跳比马蹄还响得急,喉咙也发干发紧。 “要不你还是骂我两句,瞪我两眼吧?”萧约周身都不舒坦,“你这样,我有点不适应……薛照,你是不是还没醒酒?酒驾可不行,喝酒不骑马,骑马不喝酒……薛照,你别骑这么快,有点颠……风也好大,吹得有点冷……你还是把我放下吧……” 薛照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闭嘴,啰嗦的蠢猫。你以为我带你同乘,就成了你的马夫?还管你颠不颠冷不冷。若不是我从西郊回来顺路,会带着你?老实待在家中,再乱跑,打断你的腿。” “原来是顺路啊……你工作效率还挺高,早上那么一会的工夫,就从西郊跑了个来回。”萧约对薛照的话深信不疑,长舒一口气,抬手轻拍胸脯,“我还以为你专程来找我回去,吓死了……这个语气就对了,这下对劲了……” 薛照:“闭嘴。” 转眼间到了小年。 薛照接管西郊大营,连着数日不怎么回府。毕竟军中都是血性男儿,自有一股骄傲在身,以前听命于有家世有军功的沈危,当然不会轻易向一个宦官低头。薛照一时难以服众,所以需要格外花些心力。 在此期间,萧约制出了整整一瓶破故纸纯液。 相比于配制合香,对单一原料进行萃取提纯难度不大,有那套玻璃器皿,制出来的东西纯度很高。 第92章 裴青将药液揣进袖中:“早知道你这里有,他也不用让人从陈国再运东西来了,横生麻烦。” 萧约知道裴青所说的“他”是裴楚蓝,名份上是师徒,论年龄,长相年轻的裴楚蓝实际上几乎是裴青的两倍,然而好像自从认识以来,从没听过裴青喊师父。原来一切早有线索,早该猜到师徒俩关系不一般的。 “你说的是这套设备?裴楚蓝制作防皴药也需要蒸馏提炼?”萧约感叹,“不愧是药王谷,医药手段这么先进。不知道是因为梁国地理因素,还是这个冬天本来就格外寒冷,我在室内靠着炉子都时常感觉手冷脚冷,要是裴楚蓝能制出防皴防冻的良药,也算是造福百姓了。” 裴青摇头:“甘油不能量产,做出来那点东西连梁国军用都不能覆盖。梁王真正想要的,不过是一点诚意。” “甘油。居然是甘油。这样的功效,这样的名字……”萧约听到熟悉的名词,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激动感。 裴青:“你知道这种东西?对于甘油,你还知道多少?” 萧约点头又摇头:“不就是保湿防冻的东西?裴家连剖腹取子都驾轻就熟,这世上连玻璃都造得出来,有成熟的技艺提炼甘油也不算奇怪。这不重要……我一直好奇,陈国王室之中是否出过什么奇人异事,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而我家,又和燕家有何关联?” 临近新年四处喜庆,裴青也染上一点人情味,他道:“我对陈国燕家不算了解,也并不在意。萧约,你不必惴惴猜测,裴楚蓝不会让你置于绝境——就算有些波折,也会是有惊无险。安心过年就是。” 萧约送裴青到门口:“你们总说让我安心、放心,可面对未知,谁能做到真正坦然镇定?显然你是知道我想要的答案的,告诉我又有何妨?” 裴青道:“告诉你,难道你能改变什么?你的前路,裴楚蓝已经为你划好了,照着走下去就是了。” 萧约有些不悦:“说起来容易,谁愿意完全茫然无知受人摆布?你说裴楚蓝为我规划好了未来,他何尝没有为你规划?做徒弟,做少主,将来做谷主,和他一辈子是师徒关系,可你按着规划走了吗?” 裴青沉沉地看着萧约:“你说的话,很不受听。” “我说的是事实。”萧约道,“裴楚蓝为人浪荡不羁,仿佛轻视世间一切,但说起师父却会失态。记忆中的白月光是本人都无法超越的,死亡更是最好的滤镜。你很难替代师祖,也未必胜过师弟。若要强求,说不定到最后连师徒都做不成。可你不肯放弃,如今所作所为已经远超一个徒弟的本分。人总是知其不可而为之,你自己是如此,又怎么能说服我呢?” 萧约的某些用词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熟知的,但放到具体语境中就很好理解了。 裴青疏离的目光中带上一丝落寞和怅惘,他重重按着袖中那瓶药液,说是制香,可药香只是牵强的说法,治病救人的药材气味大多都是苦涩的,反而是有些毒药会带着诱人的香气。 裴青是用毒世家出身,他能将毒性药材炮制合用,也能制出无人可解的毒药——包括裴楚蓝在内。 沉默良久后裴青抬起眼道:“不是强求。是强夺。我要什么,不必求他给我,我自己会拿。” 萧约皱眉:“你可别乱来,小心适得其反。” 裴青道:“你无权干预我。相反,你欠我的还没有兑现。” 眼看着对方油盐不进的样子,萧约道:“不能直接告诉我,至少给我一些线索,比如公主,陈国公主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裴青思索片刻,不久之前梁王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他告诉了梁王答案,梁王听了很是欢喜。 同样的话,裴青不想再说一遍,于是他问萧约:“若是让你选,她和薛照,你选谁?” “哪有你这样问的?”萧约讶异地睁大了眼,摆手道,“一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哪能并列做选项?” 裴青目光犀利:“我并没有说选来做什么,但你已经给出了答案。” 萧约闻言心头一窒,语塞良久,才吞吞吐吐道:“你这是歪理……除了那种意思,还能是什么?不怪我想成那样,先前我问过你是否我和公主有婚约,所以才会……你不要以为自己喜欢男人,全世界都像你一样……我没选,我谁都不选……哪里轮得着我选?人家是公主,我是什么身份?这个问题根本就不成立……” 裴青:“不必解释给我听,这与我无关。” 看着裴青转身离去,萧约慌乱的心跳久久难以平静。 裴青说得没错,他没说是基于何种考量在二人之间进行选择,而自己下意识地将问题补全为选择和谁在一起。 潜意识里把薛照作为了可能选项。 这怎么可能?我可是直男。萧约想。 只不过是因为薛照很香,而自己痴迷于研究香道——可是,相比于取泪制香,萧约更想看到薛照傲娇狂妄的模样——是为了妹妹,才和薛照纠缠至今的——可是,已经直接和裴楚蓝达成了交易,不再需要薛照这个中间桥梁。 种种理由都被否决。 已经可以过河拆桥了,萧约却还站在桥上。 如今是薛照更需要萧约,若没有萧约在旁,他不能安睡。萧约想,自己这是行善积德,助人为乐,品德高尚的表现。 可是…… 第93章 萧约以前从不是为迫于威势而勉强服软的人,也没心善到愿意成全他人而困住自己。萧家人为人处世的原则就是肆意随心,不受任何羁绊地享受人生。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萧约踱步着思索良久,再抬头已经走出靖宁侯府好远,好巧不巧迎面看见骑马带人巡查的薛照。他没着内官服饰,而是一身对襟的棉甲,身姿挺拔气宇轩昂,十足少年将军的模样。 萧约有种小孩偷跑出来玩被家长当场擒获的感觉。 ——不对,凭什么这么听薛照的话,他不让出来就乖乖家里蹲?今日小年,梁王携二子往太庙祭祖,绝没有偶遇冯家人的风险。 相比于萧约的复杂心路,薛照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卫士,面无表情对萧约视若无睹,两人迎面而过,仿佛压根不认识。 真成外室了似的,在外面还要装做不认识,萧约心里竟然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还有几日就要正式过年了,街道上已经十分热闹拥挤,萧约出神的工夫就被裹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几乎没有自主选择方向的能力,完全由人潮涌着他向前。 灵光寺外一箭之地,搭起了露天的戏台。 正下着大雪,台上戏子却穿得单薄,萧约对戏曲无甚兴趣,略略一瞥只觉得跑江湖卖艺的辛苦,给了一点赏钱。 正待要走,萧约余光里扫见一张不算陌生的面孔—— 淮宁侯家的老大,沈危沈凌月。 沈危玄衣玄靴,在简陋的戏台之下,正襟危坐当观众。 萧约往人多处隐了隐,藏到沈危视线范围之外。 听闻沈家军纪严明寡欲自持,他怎么也想不到沈危会看戏,还看的是这种草台班子的露天表演。 虽说沈危手中的兵权如今都到了薛照手里,但他也绝不至于骤然转变了性情做个闲人。 难不成这台戏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萧约仔细听着唱词,一两折的工夫就大概贯通了剧情—— 这出戏讲的是妖精报恩的故事。 江南文人好风雅,赏花弄月都要别出心裁,于梅兰竹菊之上格外独具匠心。譬如赏梅,以病梅为妙,越是嶙峋怪状越见其风骨,所谓向死而生凌寒不屈。于是有人以此为商机,斫正锄直,刻意培植病梅。 梅妖修炼多年将成人形却被夭为病梅供人观赏,眼看着前功尽弃,好在当地有一官员将其救下并悉心养护,终于助其修成人身。 梅妖欲要报恩,那官员却不贪钱财也不爱美色。 后三年,官员辖内大雪成灾,无数房屋被毁,百姓饥寒交迫。官员向天祷告,祈求停雪转晴。梅妖为报恩情,毅然自焚其身,燃起熊熊烈焰,火光冲天,终止了大雪。 戏曲演到最后,正是梅妖自焚舍身取义之时,四个红衣的龙套双手举起四张大幅红布,四面站立,将“梅妖”围在其中。 当风抖动红布,就如同烈焰熊熊燃起,烈焰似乎真的将无情的大雪烧灼化为水汽,戏台上不染片雪,而台下观众们都顶着积雪白了头,戏台上下仿佛两个世界。 一身素白的梅妖唱腔呜咽,向上天哀叹修炼不易一朝尽弃,又含泪带笑此身焚尽报君恩情,愿君目下无寒饥。 唱词完毕,红布撤去,梅妖翩然卧倒,身量单薄,仿佛一架枯骨一枝瘦梅。 台下众人陷入长久的静默,在场落雪可闻,随后不知是谁起的头,台下掌声雷鸣,喝彩不断。 萧约视线中沈危坐的位置已经空了,他这时才看清唱戏的角儿,厚重的粉彩之下,曾经怯弱惊恐的双眸顾盼生辉,身上带着一股熟悉的香气—— 戏曲散场后,萧约来到后台,见到卸了妆的“梅妖”,惊喜不已:“听雪,真的是你!” 听雪对萧约深深一礼,笑意温柔:“公子,我终于见到雪了。” 第46章 六出 既然是露天戏台,布景非常简陋,悬起一块大幕就将前台与后台隔开。 虽然左右也有遮拦,但低矮的围挡只能拦住近旁之人的视线,稍远些眺望,能将后台情境尽收眼底。 骑在马上,更能看得一清二楚。 萧约双手将听雪扶起:“能在奉安见到你,真是他乡遇故友!我先前竟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唱腔这样的身姿,简直就是艺术!本来只是路过随意看看,没想到看入了迷。因为太沉浸于你的表演,我竟然没闻出我亲手配制的梅香,还是认出你之后才后知后觉。” 听雪垂眸微笑,指尖轻搭在腕上:“那罐香,我时时都有涂抹,很好用。至于我的戏,公子过誉了。我心里本就紧张,看见公子在台下,又是欢喜又更怕出错,卧鱼时还双腿发抖来着。” “你穿得这样单薄,一定很冷吧,难怪发抖呢。”雪还在下,萧约替听雪掸落水袖上的雪,目露关切,“你身量瘦弱,即使在戏服里多穿一些,也不会显得臃肿。” 听雪道:“我是近两个月才学的,很不成样子。也就是这出戏已经演过几遍了,勉强算是熟悉,即使如此,还是没能演得一点不错。若是多穿些,怕演得更不好了。再说,台上其实不冷的……萧公子,我能在奉安见到雪,见到你,听你说这些话,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欢喜。” 萧约闻言惊喜,击掌道:“只学了两个月?完全看不出来,像是自小练起的!天才,你简直就是天才!我实在是太为你欢喜了!你有几个月就成为名角的天赋,看起来也很喜欢这份营生,这实在是太好了!” 第94章 听雪脸上的笑意更深:“公子,都是因为你替我改名,我才真正如同新生了一般……” 萧约道:“不,我之前就说过了,你靠的是自己。要自信,你真的很有天赋,如今也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路,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听雪点头:“公子说得是。虽说戏子也是不入流的,但至少如今我的吃穿都是苦练流汗得来的。” 萧约:“怎么不入流了?不要这样自轻。你的演绎实在让人叹为观止,我虽然从前没怎么听过说书唱戏,但只看今日台下众人的反应,你在奉安唱成名角是迟早的事。虽然今时今日世俗眼光轻视此业,但若是你成为梨园魁首也可以流芳百世,受后人传颂追捧,以后的人会管你叫艺术家!” 听雪听得双眼晶莹,抬袖揩了揩眼角:“艺术家……我没读过多少书,但约摸也能猜到公子的意思。若真能如公子所说,也不算无颜面对祖宗了。数月不见,公子似乎也有了变化——来,请坐。” 萧约和听雪相对而坐,两人中间放着个取暖的炭盆。 “是吗?我哪里变了?”萧约问。 听雪:“公子从前沉稳从容,如今……如今更加爽朗亲和了,不过,都是一样的心善。我从宜县北上,一路演了许多场戏,喝彩的不少,说我会成为‘艺术家’的,公子还是头一位,多谢公子。” “我的变化,有这么明显吗?”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萧约闻言略显怔忡失神。 在宜县,以及在从前居住过的许多地方,萧约每日四处交游,给人制香。有时仗义执言,有时坐山观虎斗,交友广泛却从不与人深交。他采撷世间各种香味,像蜜蜂酿蜜似的辗转不停,制了很多妙趣横生的合香,可真正记忆深刻的却没有多少。 香是一种气味,极易挥发。消散之后,又剩下什么呢? 从前,好像处处留意,又处处不经意。看似恣意妄为,实则从未踏出安全界限。勇于探险尝试,却随时可以抽身退步。 日复一日做着驾轻就熟的事,无忧无虑地过着安逸享乐的生活。如此,怎么能不沉稳从容呢? 如今这样跳脱欢快,倒是有点像上辈子做清澈愚蠢的大学生时的样子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公子?”听雪见萧约沉思,轻声唤了几遍。 “啊,什么?”萧约抬头。 听雪:“公子在想什么?若有要事在身,我就不耽误公子了。” 萧约摆手:“我是个闲人,若论耽误,我耽误你这个大艺术家才对——你是怎么到的现在这个戏班?班主待你好吗?刚才那出戏,好像不是当下常演的名目吧?” 听雪微笑:“能自由自在地和公子说说话,我求之不得,怎么会是耽误?班主待我很好,他是上了年纪的男旦,一直想找个徒弟传承自己毕生所学,恰巧那时候我被一位好心人赎身,正不知该何去何从,于是拜到了班主门下。” 萧约问:“是谁替你赎的身?竟如此好心放你自由?” 听雪摇头:“我不知道对方身份。说来也巧,就是公子举家搬迁之际,我振作起来打算挣扎着努力活下去,突然接到两个奇怪的客人,说像道士又不是,说是大夫也不像。他们借我的地方见了一名年轻男子,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随后,老鸨告诉我,有人为我赎了身。” 萧约瞬间就想到了:“是裴——是起先那两名客人?” 听雪:“不,是后面来的那名男子。” “他穿的什么颜色衣裳?” “是红衣。公子认识他?” “竟然是他……”萧约目光怔怔。 不远处,裴楚蓝对骑在马上手攥大氅的薛照笑道:“后悔了吧?一时心软做好人,竟给自己找了个情敌。谁不喜欢娇娇弱弱温温柔柔的小美人呢?有缘千里一线牵,久别重逢多难得,就算论先来后到,也是人家在前。” 薛照垂眸下视:“是你引他上奉安的?” “我可没有。人家戏班子四处巡演,当然是哪里富裕往哪去。论富裕,哪处比得上国都?再说,梁国这个冬天四处都有雪灾,人家就算是不图挣钱因为惜命,也得往这来。”裴楚蓝咬死不认,但言语间透露着计划得逞的得意,“怎么,没底气了?怕萧约选他不选你?早知如此,还敢不敢掺和我药王谷的私事了?报应啊报应,这就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薛照翻身下马。 裴楚蓝后退:“怎么,被我说中了气急败坏,你还想打我啊?” 薛照目光定定地看着裴楚蓝,沉声道:“你这么想看人气急败坏,会得偿所愿的。至于报应,裴楚蓝,你的报应来得应该更快些。” 裴楚蓝想到被梁王耍得团团转的孽徒,没好气道:“我能有什么报应?药王谷之人百毒不侵长命百岁,我纵情人生享尽至乐,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哪像你——” “我是该叫你小太监还是小侯爷呢?啧,其实也差不多。虽然你配件齐全,但有心无力吧?真正的宦官不会长出胡须,皮色也比一般男子细腻白净,你没有真的净身,只有长期服药才能不露出破绽。药吃多了,当然没什么好处。”裴楚蓝神色戏谑,往戏台那边努嘴,“喏,人家,可是经验丰富。这个小美人呀,脾性比你温和惹人爱,寻欢作乐也比你强。” 薛照眸色骤冷,现出杀意:“是梁王告诉你的?他还告诉你什么了?” 第95章 裴楚蓝:“还用他告诉?我是谁,药王谷谷主!上次在宜县,搭上你的脉搏,只需要一瞬,我就把你看得透透的了。不过……听你这话,梁王和你,藏着不少秘密啊?” 薛照:“裴楚蓝,在梁国境内,你最好谨言慎行。否则,即使有梁王庇护,我也不会饶你。” “可吓死我了。梁王知道你对萧约的心思吗?”裴楚蓝道,“若是被梁王知道,我倒不好带萧约走了。” 薛照闻言眼睫一颤,紧紧攥着大氅:“萧约是我的助眠药,你带不走他。” “这就由不得你啦。”裴楚蓝望着戏台方向,长叹一声,“说笑归说笑,我看你还是个孩子,劝你一句,要是真对他动了心思,趁早打住,他不是你能沾染的人。” 薛照目光晦暗:“我派了很多人去查,都查不到萧家的底细。最近,有一拨训练有素的高手从陈国进入梁国境内,也是为了萧家,为了萧约而来的,对吗?” 裴楚蓝:“看来不止是安眠药啊。可怜啊可怜,若是你自己情难自已,我可以帮帮你——” 裴楚蓝从袖中拿出个小葫芦,从中抖出一白一黑两粒药丸:“我最近刚配成的良药。‘无忧怖’和‘有挂碍’。黑的是无忧怖,只要吃下去,就能将心底最重要的人忘得一干二净。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只要忘了所爱,一切烦忧恐怖都会一扫而空。” 薛照:“你怎么不吃?” 裴楚蓝一怔:“我有什么可忘的……我快活得很……” 薛照没拆穿他的口是心非,又问:“有挂碍是什么功效?” “当然也是字面意思,吃下去就会为心心念念之人挂碍终身。一旦远离,便如在身在寒冰烈焰,苦不堪言。只有靠近不离,才能得以缓解——这药没什么用,纯粹配出来和无忧怖配对的,谁会蠢得自找苦吃呢?” 薛照盯着裴楚蓝掌心的两粒药良久,没有再说话,转头看向戏台。 后台之中,见萧约面色迟疑,听雪便也不多问,继续道:“赎身之后,我虽脱了贱籍,但无亲无友,也无一技之长,不知道该如何谋生。幸好遇见班主,受师父教导关爱。进入戏班以后,我勤学苦练,一个月前终于被师父点头可以上台。可是我们戏班人不多,表演的剧目来来回回也就几本,收入只够吃穿。班主带着大家北上,却遇上雪灾,更是步步艰难,险些支撑不下去了。所幸,在路上聘到一位才华横溢的书会先生——啊,六出先生,你来了。” 萧约抬眼一看,听雪走向一名戴着面具手拿棉衣的男子。 看体态男子约摸四十左右,然而鬓边头发已是花白了,短褐上打着补丁,足下的布鞋也穿了孔,但举手抬足间气质又不像落魄之人。 “这位是?”萧约向听雪询问对方身份。 听雪介绍道:“正是方才跟公子说到的,我们戏班的书会先生,梅六出先生。公子看的那出《焚梅沸雪》便是梅先生所写。我方才说台上不冷,是因为台板之下放了许多炭盆,在最后一幕戏时会点起来,烘得鞋底都有些热。以红布为火,在戏台下放置火盆,使台上的飞雪融化,也都是梅先生的巧思。” “焚梅沸雪,好名字,好剧本!先生真是才华斐然,奇思妙想!”萧约闻言敬佩之意油然而生,能短时间内原创剧本且利用有限的道具呈现最好的表演效果,此人头脑绝非常人所及。 萧约道:“或许有些唐突冒昧,我想请问,梅先生如此天纵之才为何以面具示人?” 那人将棉衣交给听雪,看他披上,然后才开口,声音很是沙哑嘲哳:“我因火烧面目损毁,形容狰狞,怕惊吓旁人,所以戴着面具。” “实在抱歉,是我冒犯了。”萧约道歉不迭。 梅六出道:“无妨。” 听雪穿着棉衣,身上暖和了,脸色也红润了些,他道:“梅先生,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萧约萧公子,是他替我摆脱官司还为我重新取名。萧公子家里产业丰饶,又能仗义疏财,梅先生你先前不是说来奉安有重要的事处理,说不定萧公子可以帮上忙。” 萧约点头:“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梅六出看着萧约,沉吟良久,摇头:“我的事,不是钱财所能解决。多谢好意,我还要回去写戏本,就不陪——” 话未说完,一支利箭“簌”的一声从三人之间穿过,紧跟着更多的流矢飞来。 萧约心头猛地一惊,连忙伸手去拽被吓得怔住的听雪:“快逃!” 下一瞬,他自己便被一张大氅蒙头盖住,紧接着被人拦腰抱起。萧约听见剑刃挑开飞箭的声音,闻到属于薛照的香味。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巡街?”萧约闷声问。 隔着大氅,他看不见薛照神色,只听见薛照很不高兴地回:“闭嘴。” 第47章 良心 没用多久,萧约就听不见射箭的声音了,但罩在头上的大氅还是没有揭开。 萧约听见有人上前对薛照道:“大人,都是些死士,没抓到活口。” 薛照吩咐:“将尸体送去缉事厂,着仵作仔细查验。” 紧接着是梅六出嘶哑的声音:“你是薛照?缉事厂的提督薛照?你和这位——” 薛照没有搭理他,让人牵马来,将萧约打横搭在马背上,紧跟着薛照上马快速奔驰而去。 两人策马才回到靖宁侯府,一路上萧约已经听街上百姓传出好几个版本的谣言了—— 第96章 有人说,令人闻风丧胆的血观音薛照看上个戏子,还在唱戏呢,就给人家从台上薅下来了,麻袋一套扛着就走。 还有人说,抢的不是戏子,是个新娘子。造孽哟,把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裹在大氅里,扔在马背上,一路颠簸着掳回府里。那小娘子一路哭,真是可怜。 还有人自诩明察,批评其他人胡乱揣测,薛照是个太监,他抢男霸女有什么用?抓的其实是个逆贼,就是前些日子消寒会上的刺客。这煞星睚眦必报,被射了一箭记仇至今,不过堂审案,要把人带回去动私刑,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算解气。 听闻传言的腌腊店胖老板再次由衷感谢先前萧约的仗义执言。 回到侯府里,薛照将大氅一揭,萧约下了马来晕头转向:“好颠,我的头好晕……就算是为了遮住我的脸,不让别人看见认出,也不至于裹这么紧吧?对了,在街上碰面都没见你穿大氅,一转眼从哪变出来的,捂得我一身汗。” 薛照冷哼:“嘘寒问暖得如此热切,你当然不冷。” 萧约:“你怎么偷听人说话呢?”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能让我知道?你心虚了。”薛照给他白眼,将购价不菲的大氅破烂似的随意扔下,“你和他是什么知交好友?发的什么菩萨心肠?暗箭射来,不知道自己逃命,反倒去救人?呵,你有多大的本事?指望再有什么恩情给他,他拿什么回报你?” 萧约抖抖身上沾的绒毛,俯身捡起地上的大氅:“败家玩意。我嘘寒问暖怎么了?你吃爆竹啦?说话这么呛。听雪多不容易啊,我原本想的是我没法保障他以后的生活,所以没替他赎身。我虽然不愿见人受苦,但也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习惯了独来独往,只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施以援手——” 萧约说着突然停下,他一直想做日行小善同时独善其身之人,所以虽然待人宽和但从不与人深交,可如今和薛照的关系显然不是如此。 薛照本来在巡街,已经走过灵光寺,怎么又会折回来?还恰巧在萧约遇险时及时搭救?还带着这身暖和的大氅? 不能深想。 萧约话锋一转,将矛头转向薛照:“倒是你,薛观应,表面上杀人如麻,不知担了多少恶名,背地里却救苦救难还替人赎身。我不是活菩萨,你才是。” 薛照被他盯得不自在,错开目光:“少跟来路不明的人来往。” “什么来路不明,听雪你认识的呀,要不是他,我们还不会相识呢。”萧约道。 薛照闻言神色舒缓了几分:“我说的是他身边那个写戏的。” 萧约想了想:“梅六出?” “这名字听着不像真名。”薛照道,“半月前,地方上死了个司马,叫梅雪臣。” 萧约闻言正色:“梅雪臣?雪为六出花,梅六出,梅雪臣……是有这个可能。我瞧那人虽然戴着面具,声音也嘶哑难听,但行为举止气质非凡,确实不像一般走江湖的人。假如梅六出就是梅雪臣,他怎么会死而复生,还从地方官员变成了戏班的书会先生?” “这就要问他自己了。”薛照转身。 “去哪?你去找梅六出吗?”萧约问。 “梅六出或是梅雪臣,关我什么事?你以为我像你一般爱多管闲事,四处招惹?”薛照沉着脸往厨房去,“韩姨,烧水。” 萧约抱着大氅跟上去:“烧水做什么?” “好好洗干净,蠢猫。”薛照回头瞪萧约一眼,尤其盯着他右手掌心,“把你身上的脂粉味,都给我洗掉。夜里若是让我嗅到一丝不该有的气味,我扒了你的皮。” 萧约嗅了嗅自己衣袖:“哪有什么味道,难不成你鼻子比我的还灵?” 薛照:“闭嘴!” 吏部选院后门处。 沈危拦住戴着面具的梅六出:“不要再往前走了,否则你的性命难保。” 梅六出目光闪避,佝偻起身子,瑟缩道:“我只是路过此处,大人为何拦我?” 沈危向他走近:“你遮盖相貌,还弄坏了自己的嗓子,就是怕人辨认出来你的真实身份。潜州司马梅雪臣。” 梅雪臣慌忙侧身护住自己的面具:“不是,你认错了!我不是什么梅雪臣,更不是什么司马,只是走江湖的书会先生!” “梅大人,你很有决心,也很能对自己下狠手。可你到底是文人出身,一生除了读书就是做官,你读的书办的案都印刻在你的举手投足间了,混在戏班子里其实很扎眼。”沈危掰开梅雪臣的手,摘下他面具,“今日那些杀手,是冲着你来的,你难道看不出?” 梅雪臣脸上果然伤疤纵横,但一双眼睛还清澈透亮,事已至此,他也无需再否认,沉声道:“是你要杀我?” “若我想杀你,还需要和你多费口舌?” “你到底是谁?” “沈危。” 梅雪臣闻言放松了戒备:“沈危,沈凌月。淮宁侯长子,禁军头领,掌管西郊大营的忠武将军?” 沈危道:“如今,禁军和西郊都不在我手中了。” 梅雪臣皱眉:“王上将奉安的兵权都交到了薛照手中,这件事我有所耳闻。荒唐!实在是匪夷所思!这样声名狼藉的宦官,手段狠辣心思歹毒,竟然能执掌兵马,岂不是天大的笑话?王上如此任人唯亲,怎能服众?” 沈危淡淡一笑:“今日你看见了,薛照偏偏就能让众人信服。国内无事,西郊之兵除了日常操练,无非就是轮流巡视街道,至多抓几个蟊贼。与其穷兵黩武,马放南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今日薛照派去迎击杀手的,正是军中兵士,些许刺客,他们很容易就杀了个干净。薛照并非靠亲缘或阿谀上位的宦官,军中向来靠本事说话,他的身手和谋略都不在我之下。” 第97章 “你和薛照是一路的。”梅雪臣摇着头后退,“沈家世代忠勇,怎会与宦官为伍?你在此拦我,缉事厂监督天下,薛照似乎也认出了我的身份。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我和他不算同路,也不算异路。”沈危道,“不过,在你的事上,我们的想法应当是一致的。今日那些杀手能够当街动手,说明幕后主使不惜代价也要杀你灭口,你身处险境,随时可能丧命。梅雪臣,你能活着来到奉安不容易,不要白白送死。” “看来,你是要阻止我进吏部了。”梅雪臣巍然站定,决然地摇头,“你拦不住我。即便是爬,我也要爬进吏部!” “你我今日碰面,想必你知道我假死来到奉安,所为何故——潜州雪灾,灾民无数,百姓们无家可归,只能在风雪中冻饿而死!老者成枯木,幼者冻坚冰。那是怎样的惨状啊!简直如同人间炼狱!为官者当牧养众生,可潜州的官员是怎么做的?上至一州刺史,下至一县县令,所有人都在中饱私囊,都在瘦民而肥!他们将朝廷拨发的赈济款都揣进自己的荷包里,原本每户十两的赈灾银发到百姓手里只有三百文,赈灾的粥宛如清水光可鉴人!该杀!此等贪官,天不诛之,我朝当以严刑处之!” 沈危看着涨红了脸的梅雪臣:“你冷静些,潜州的雪灾我知道,此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官官相护,一丘之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知道我在对抗的是什么!”梅雪臣不能镇静,他眼里满是泪水,眼泪划过纵横不平的伤疤,晕开来润湿了整张脸,“我得罪了整个潜州的官员,所以他们不遗余力地追杀我,想灭我的口。我如今是孤家寡人了,短短月余,我失去了妻儿、官位,隐姓埋名,潦倒如乞丐……雪灾之初,他们也曾劝过我,以重金贿赂我,我也曾有所动摇——” “不过是些无知百姓,祖祖辈辈如草芥一般生存,庸庸碌碌愚昧一生。活不下去时,也只会怨天怨地,不敢对上位者有丝毫怨言。只要有一碗热汤,揣着几十枚铜钱,就觉得官老爷仁慈。” “他们说,死的不过是些老弱病残,官府并没有完全放任灾民不管,健壮者总会熬过去的。剔除些无用的愚民,于潜州而言未尝不是好事。他们不要求我做什么,只要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会给我一辈子俸禄也攒不下的财富,往后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呵,成千上万条性命与我何干,我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我的良心让我必须得睁着这双眼!” 梅雪臣衣着破旧形容潦倒,却步步坚定,拂开挡在面前的沈危:“我要为潜州的灾民伸冤,我要状告潜州的贪官污吏。我要告的这些人里,有提携过我的长官,有曾抵足长谈的至交,我本该是他们中的一份子。可若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为官作宰的操守何在!百姓的活路何在!天理何在!” 沈危神色凝重:“你一己之力又能如何?不要做飞蛾扑火之事。不如去找薛照,只有他能帮你!” 梅雪臣听不进沈危的话:“我决不与阉党为伍!不管你和薛照打的是什么主意,缓兵之计或是别的,都拦不住我,我一定要为潜州百姓求一条生路!” 沈危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梅雪臣缓步走进吏部,走向一众吏部官员簇拥中的二公子冯灼。 第48章 师徒 萧约以为薛然听了薛照说的那些话,会老老实实待在照庐巷小屋里,想不到小年之后没过几天他就出现在了侯府。 “你是怎么进来的?”萧约很是诧异,“虽说府邸内外没有守卫,但围墙那么高,你翻不过来吧?” 薛然抬起下巴,用鼻孔瞪人:“别小瞧人。这里原本是我家,我怎么会进不来?老说我鸠占鹊巢,你们俩才是一对儿鸠。” “就算薛家没出事,你不是长房也没法做家主,还是个依附的命。小傻鹊,你钻狗洞啦?”萧约伸手摘下薛然头发上挂着的杂草,转头对薛照道,“我早都跟你说了,一两刨的那个洞,让你堵上。现在好了吧,引狼入室了。他动作又不利落,说不定还留了尾巴。要是被有心之人认出薛然,知道你和刺客勾结,那可怎么好?” 还有三天就过年了,薛照无事不必再去军营,闲下来便购置了一些年货,此时正在查看盘成饼的爆竹有没有空心哑火的。 薛照闻声抬眼看过来:“什么狼,钻洞的是狗。” 薛然跳脚:“你说谁是狗!你才是狗太监!” “别吵别吵,别狗来狗去的,你们俩都没有一两乖。”萧约按住死孩子,捡了个落单的爆竹塞到薛然手里,“一边玩去吧。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谁玩这个?你当我是小孩,这么糊弄我?你们俩才比我大几岁?敢在我面前充大人。”薛然将爆竹攥在手心,下意识想找火星,听见萧约笑,才将手一背,扬起脸道,“我来这是有正事的。” 薛照漫不经心道:“沈危让你跟我说什么?” 薛然惊讶得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不是,不是他,是我自己……” 萧约瞧着死孩子这不打自招的模样就知道薛照说的不错。 “帮助薛然刺杀梁王的居然是之前的禁军头领沈危。这不是监守自盗么?难怪凭薛然这样的三脚猫功夫,能潜藏在会场中,没被巡视的禁军一早抓出来。”萧约踱步着,边思考边道,“禁军是保卫王室安危的最后一道防线,禁军头领非得是心腹不可,梁王这是换了豺狼又来虎豹。他知道薛然背后是沈危吗?” 第98章 萧约看着一脸傻样的薛然,自问自答继续道:“梁王知道!否则,他也不会换掉沈危。至于换成薛照……薛照,你救出薛然,薛然现在还活着,梁王是知情的,对不对?” 薛照点头,对薛然道:“显然,在场三人一狗,你是最蠢的。” 薛然想回嘴,但萧约刚才的一番分析都是他没想到的,于是瘪着嘴继续安静听讲。 萧约道:“梁王知道沈危为臣不忠,也知道薛照心系薛家,可他没有处置沈危,还把兵权交给薛照……他有信心,沈危和薛照都是有分寸的人,眼下梁国在他治下还算太平,两位公子无论哪一位临时被推上位,做得都不会比现在更好,所以你们俩不会反。有薛然这层关系在,沈危和薛照暗中多有来往,这一点,梁王大概也是知情的,他对你们所做的事持默许态度,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内——所以,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薛照拍掉指尖沾染的火药粉末:“我和沈危不是一路。先前我找他问当年之事,他并未明说,而是给我指了个大概的方向。如今,我想知道的都已经了然,不需要从他那再补充什么,也就没必然再见面。不过,沈危为什么和薛然混在一起,我大概能猜到几分。到你说了,傻子。” 薛然聚精会神试图跟上萧约的思路,但把自己听得发懵,愣了愣才回神:“你说我啊?我才不是傻子……” 薛照:“少说废话。” 薛然知道人命关天,正色起来:“是这样的,沈将军对我说,只有你能救梅大人。” 萧约问:“梅雪臣?” 薛然点头,尚带稚气的脸上神色肃穆:“正是潜州司马梅雪臣梅大人,他没死,人已经在奉安。我虽然不明白沈将军为什么让我来找你,但他一定不会骗我。薛照,你快救救他,梅大人是个好官,他不能不明不白地死。” 薛照神情冷淡:“没头没尾,你让我去哪救?怎么救?薛然,做事不是只凭一腔热情,看似急心关切就能成功的。你若是话都说不清楚,只知道理直气壮地做个傻子,趁早从哪来,滚回哪去。” 薛然怔了怔,被薛照骂得脸红,沉默良久说不出话,但他这次没耍脾气,而是深吸一口气稳定语速,仔仔细细叙述自己所知的一切:“我听说了,你才在街上杀了几个刺客,他们正是来杀梅大人的。梅大人搜集了潜州官员贪腐的证据,假死从潜州脱身以后,隐姓埋名辗转来到奉安。他手里有一份潜州克扣赈济款官员的名单,进了吏部,找到二公子,想让二公子向梁王呈上名单,惩处涉事官员,再派专人去潜州赈灾。沈将军说,让你拦住梅大人,拦住二公子,不要让梁王看到这份名单,否则梅大人的性命不保。” 薛然看着薛照对自己点头,抿唇鼓腮,他知道,这算是薛照对他的一点赞许。被骂了那么多回,头一次薛照对他态度有所好转。而且,薛然自己也感觉,平心静气商量对策,好像的确是比一味怒骂阉贼有用一些。 薛然说完原由,问:“我不明白沈将军的意思,既然他已经眼看着梅大人走进吏部,将名单交给了二公子,梅大人不是应该很安全了吗?怎么还会有性命之危?若是将名单交到梁王手里,梁王一定会震怒,把那些贪官全砍了,到时候没人再追杀梅大人,他不就可以官复原职了吗?” 萧约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但既然沈危千方百计阻拦,一定有他的理由,也就是说,梅雪臣状告同僚之事绝不可轻易公开。 “二公子进入吏部也有一段时间,想必结交了不少官员。”萧约问薛照,“潜州的涉事官员里,有没有他的人?” 薛照道:“冯灼有意拉拢官员,但王室之人结党营私是大忌,他不敢动作太大,所以目前站队于他的,只是部分京官,且都不在要职之上。冯灼一直想压老四一头,急需做出一些成绩来,或是拉拢更多心腹手握更多筹码,所以他会接手状告,这一点应当是梅雪臣预先考虑好的。放眼整个奉安,没有人比冯灼更适合容留梅雪臣了。” “那么症结就在梁王处。”萧约想,“沈危觉得梁王不会为梅雪臣伸张正义……是因牵涉之人众多,一旦揭露,不只是处置几个罪犯那么简单,还会损害整个朝廷的威信,容易激起民变。所以即使梁王知情,也会将此事按下。贪腐的硕鼠诚然可恶,但揭破丑事之人一样不讨喜。届时,梅雪臣就成了捣乱鬼,梁王不会将他视为忠臣,只会觉得他给自己添了恼人的麻烦。梁王从来心眼就不大,会迁怒于梅雪臣也是可以想象的事。” 薛然闻言深以为然:“梁王连陷害亲眷大臣的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是他不会做的?不能让梅大人到梁王面前送死!” 薛照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你们还是太不了解梁王了。” 萧约和薛然齐声:“什么意思?” 薛照没有回答,侧耳听远处的鞭炮声,快过年了。 “萧约,快过年了。”薛照没头没尾地突然道。 “什么?”萧约没理解他的意思,想了想,“是啊,快过年了,但潜州的百姓衣食无着,连能否活到新年都不知道,太可怜了。好在还有梅雪臣这样的好官记挂着他们,可梅雪臣的路也不好走……” “蠢猫。”薛照没接萧约的话,收起鞭炮转身回屋。 二公子府。 自从周家垮台,二公子在私盐案中很是落了些风头,府上来往的人少了许多。虽然幼女被梁王封为安宁县主,二公子也在吏部任职,但前些天孩子双月满月办酒时,也没多少客人上门,大多只是送了礼人不到场。 第99章 裴楚蓝倒是带两个徒弟去吃了酒,并且就在二公子府上长住了下来。 冯灼将裴家师徒奉若上宾,不仅好吃好住招待着,还早晚去问好,简直像迎了三位祖宗回来。 傍晚,冯灼照旧去东厢房看望神医。 裴青正炮制药材,院里弥漫着一股药味,花款冬在旁观摩,又怕裴青不喜,小声解释:“我并不是想偷学师兄技艺,只是师父说近来需用的药材较多,让我多帮帮师兄,我又怕做得不好……” 裴青:“滚。” 冯灼看了一眼师兄弟,如往常一样,神医的大徒弟丝毫不待见薛照给找的二徒弟,冯灼想,薛照这不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摇摇头往里屋去找裴楚蓝:“神医,可还有什么需要的药材?” 裴楚蓝正拈着那粒“无忧怖”,嘴里喃喃:“没人试药,我也不敢吃呀,万一劲太大,不止喜欢的人会忘,连爹妈都忘了呢?” 见冯灼进来,裴楚蓝将药丸收起:“二公子来了,请坐。” 两人落座,裴楚蓝抢先道:“西厢房好像也住了客人?” 冯灼点头:“不错,是有位重要的客人,不过任谁也比不过神医,我唯恐寒舍简陋,慢待了神医。若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神医一定要告诉我,我定好生责罚怠慢之人。” 裴楚蓝:“二公子太客气了,我在这吃好喝好,又有用不尽的珍稀药材,足见二公子的诚意。” 冯灼闻言露出笑容,四顾周围,然后对裴楚蓝低声道:“我知道,神医是极得父王信任的,还有那套神似琉璃的器具,不似凡品举世无双,神医是仙人在世,必然有救死扶危之能……我年岁不小,膝下只有两个女儿,万望神医助我得子,我必倾尽所能回报神医!莫说是珍稀药材,就算是建立生祠,冯家世代供奉也不在话下!” 迎着冯灼热切的目光,裴楚蓝笑着摆出世外高人的姿态:“子嗣之事,心诚则灵,二公子的诚心我都看见了。款冬——” 一声召唤,花款冬就进门来,走到裴楚蓝身边,温声细语道:“师父,有什么吩咐?” “把才制好的药丸给二公子几粒。” 花款冬便从柜中葫芦里倒出三粒药来,双手捧给冯灼:“二公子收好。” 冯灼如获至宝,不敢攥紧了又怕捧着要掉,结结巴巴问花款冬连葫芦要去了,这才将心落回肚子里,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多谢神医!大恩大德,冯灼来日必将报答!” 花款冬送走了冯灼,转过头来不解地问裴楚蓝:“师父,二公子求子,为何你不亲自诊治,而是拿我配制的健胃消食丸给他?” 裴楚蓝笑而不语,裴青端着炮制好的附子进来,唇角都没掀吐出个轻蔑的“蠢货”。 花款冬一脸委屈,看向裴楚蓝:“师父,我不聪慧,又惹师兄厌烦了……” 裴楚蓝:“别皱眉,皱眉就不好看了,多点笑容好些。” 花款冬哪里笑得出来,拜师这么多天,师父只拿自己当个摆件,什么也没教,还只许笑不许有其他表情,显然师父是在透过这张脸看别的人。 “还是小青了解我呀。”裴楚蓝抓起附片查看,“炮制得真好,毒性保留得恰到好处……” 裴楚蓝攥着一把附子当零食嚼:“这个麻劲太对了,酥酥痒痒不上头,只有小青能把握得这么好……冯灼想要儿子,我倒是能给他治,但梁国这潭浑水,我只蜻蜓点水就好,绝不会搅和进去。此时为了好吃好喝,又不得不糊弄着他,若我亲自给他行针用药,最后没有成效,传出去岂不是砸了我的名头?款冬啊,你若是觉得亏心,大不了再用淫羊藿、锁阳什么的,制点补身助兴的药给他,告诉他心诚则灵……” 见花款冬一脸错愕,裴楚蓝道:“小款冬,多学学你师兄的聪明劲,不爱说话,但一双眼看得透透的。但别学他这么轻视师父,没大没小的……” “为老不尊,还指望我怎么重视你?滚远点,老东西。”裴青撞开裴楚蓝,顺手扯过他唇边还没嚼破的那半片附子丢进自己嘴里,抖下裴楚蓝掌中的药材,连同筲箕里的附片一起装进罐子里贮存。 “小兔崽子!”裴楚蓝伸手去打裴青,“虎口夺食啊你!” “新用虎骨制了跌打药酒,你要试试?”裴青瞪他一眼。 裴楚蓝悻悻收手:“你以为我打不过你?只不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想做个慈父罢了……哎哎哎,祖宗,别动手,我不当你爹行了吧?” 花款冬看着师徒俩旁若无人地打闹说笑,自己俨然就是个透明的外人。 这样,可不行。 第49章 野心 已经腊月二十七了,梅雪臣住到二公子府上也有数日,但迟迟未得到王上召见的旨意,心慌得坐立难安。 梅雪臣一早拦下要出门的冯灼:“二公子,你这是去哪?你可有将潜州的冤情呈报给王上知晓?为何王上还不召我回话?” 冯灼才得了裴楚蓝的药,人逢喜事精神爽,感觉自己的身体也精壮了不少,大早上被人一通追问虽有些不悦,但还是和颜礼遇劝梅雪臣安心。 冯灼对梅雪臣道:“不急,大人且先在府里安心住着。此事非同小可,需得处处小心谨慎。前些日子父王在太庙祭祖时有些感染风寒,不能再劳累。况且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不好拿这些事扰了父王过节的兴致。不如,你先将名单交给我,我暗中搜集着证据,到时候一齐交给父王,直接将罪名落实立行判决,岂不是更好?” 第100章 自假死以后,梅雪臣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到奉安以后嘴角急得起了一串燎泡,再加上脸上的疤痕、布满血丝的眼睛,简直不像活人。 梅雪臣鬓边的白发好像更多了,他不住地摇头:“等不得啊,迟一天就要多死多少人!潜州的贪官们克扣了八成以上的赈灾款,只拿出少得可怜的银子,不死不活地吊着年轻人的命,老人和孩子已经被他们放弃了!这不是一家一户的事,关系整个潜州的未来,乃至梁国国运啊!若是孩子们都熬不过去,潜州二十年后哪还有壮年劳力?潜州垮了,梁国如果能太平安稳?后果不堪设想!二公子,你快带我进宫!” 嘶哑的吼声很不受听,冯灼面露嫌恶,后退避开梅雪臣的拉扯:“何至于这样严重,天灾时有发生,也没见哪州哪县被一两月的旱涝灾害拖垮了。” 冯灼掸掸衣袖,背着手道:“梅大人,你冷静些。你也是进士出身,怎的这样莽撞?按你所说,整个潜州都要清扫一遍,还有三天就过年了,这桩案子难道是三天办得完的?你要让王上带着愠怒过年?为人臣者,当以君为先,解君烦忧才是正理,你怎么还反倒来不合时宜地给王上添烦恼?我晓得你心系百姓,可事不是你这么莽撞来办的。你且在府中宽住,把名单交给我,待年后,我自会向父王禀报,彻查潜州之事。” 梅雪臣眼中含泪,颓然问:“还要等多久?初三过后,就算是过了年吧……” 冯灼刷地沉下脸:“你怎么如此不识时务?怎么也得等元宵过后。再说,何必急着让父王处决?我如今在吏部监察诸官,你把名单给我,也是一样的。我会趁这段时间好好查案,你放心就是。” 看着冯灼向自己伸手,梅雪臣踉跄着后退:“不,二公子,我……名单不在我手里,待见到王上,我自会说出名单所在……” “你!你竟跟我还留着一手!”冯灼怒视梅雪臣,看着对方视死如归的模样,料也无法强行逼问出名单下落,转念一想梅雪臣除了自己也没有别的投靠,于是拂袖而去,“梅大人固执己见,我也不作勉强,就在这等着年后吧!” 梅雪臣看着冯灼背影,缓缓摇头。 靠不住二公子了。他不肯带自己去见王上,却不断索要名单,心思昭然—— 二公子并不是真的想替潜州的百姓做主,而是打算拿着这份名单要挟潜州的官员,使其听命于他,从而掌握潜州全境,壮大自己的势力。 百姓受苦受难,如同倒悬,王嗣竟然还想着借此谋权得利。 若是这样的人继位为王,梁国百姓还有什么指望? 还有四公子…… 不,也不行。 先找了二公子,再去四公子处一定得不到信任。况且,四公子风评不好,只有饕餮纨绔之名,未必办得下这桩大案。 还有谁?还有谁能直达宫阙,向王上呈报案情,救潜州百姓于水火? 梅雪臣竭力思考,想到沈危,沈家世代忠良,奉安城内再也没有比他——梅雪臣骤然想起,沈危说过,如今薛照接手他的旧职,并不逊色于他。如今,奉安城内,除了姓冯的,只有薛照权势最盛。 梅雪臣离开二公子府,回了戏班,拦住正要上台的听雪。 听雪见到梅雪臣很是惊喜:“六出先生,你没事,太好了!那日乱箭之下,我被吓得魂不附体,回过神来就没看见你了,这些天你去哪了?” 梅雪臣神色肃穆:“听雪,我从前没对你讲过我的真实身份,现在有件大事,有个名传千古的机会……你和那位萧公子熟识,或许在薛照的靖宁侯府能找到他,二人看似关系匪浅,我希望你请他们帮忙……” 靖宁侯府。 薛然听完听雪所说,立马就跳了起来:“潜州的雪灾竟然这么严重!梅大人为了百姓,做出这么大的牺牲,真是百姓们的救命神!这事不能拖,一定得尽快惩治那些贪官!” 听雪也是片刻之前才晓得一路对自己照顾有加的书会先生梅六出其实是潜州司马梅雪臣,为了百姓,痛失了妻儿,甘愿自毁相貌和嗓子,藏在戏班之中辗转来到奉安。 听雪抬袖揩泪:“我虽是低贱的戏子,但也晓得是非正义。有梅大人这样的好官,是百姓的福气。公子,梅大人真是历尽艰苦才来到奉安,他是潜州百姓们最后的指望了,公子一定要帮他……只要能帮梅大人,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公子了!” 说着听雪向萧约下跪,哭得双眼红肿满面泪痕。 萧约将听雪扶起,安慰道:“我知道的,我明白你的心情,别哭了,我们一起想办法……” 旁边一直擦剑未语的薛照咳嗽两声。 萧约看向他:“你伤风了?” 薛照白他一眼,随后目光冷冷扫过听雪和薛然:“真把这里当自己的地盘了,什么人都敢随便给我放进来。薛然,一两的狗粮吃完了,你是想填上这个缺,对吗?” 薛然义愤填膺:“怎么能叫随便?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薛照将剑刃拍在薛然肩上:“你还有理了。” 寒光映在脸上,利刃距离脖子只有一寸,薛然吓得哆嗦,往萧约身后躲:“堂嫂,你看他!” 听雪生性怯弱,又是头一次迈进侯府这样的高门大户,还带着如此关系重大的任务,本来就已经心惊胆战,被薛照一瞪更是吓得不轻,见了剑双腿都软了。 第101章 但薛然的话更让他受惊,以至于听雪闻言瞳仁一颤:“公子,你——” 原以为公子不好此道,所以不肯接受自己以身报恩,并不是嫌弃残花败柳之躯。 可是……萧公子和这位权倾朝野的少年太监……但凡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关系匪浅。 听雪垂头咬着指背,眼泪直往指缝里渗。 “别听死孩子瞎说。”萧约顾不得向听雪解释,对薛照道,“正事要紧。梅大人是好官,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求告无门。” 薛照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冷声道:“怎么不能?关我何事?我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司礼监、缉事厂、西郊大营还有你这只四处惹事的蠢猫,少再给我讨麻烦。再不闭嘴,小心我把你的嘴缝起来!” 萧约急道:“你缝我嘴我也要说!我知道现在事态复杂,让梅雪臣见梁王可能引火烧身,可是潜州那么多百姓怎么办?二公子唯利是图,并不是真心出头,老四就更是狡猾。只有你了,薛照,你可是薛照!梁王或许会迁怒申冤者,但不能因为畏惧他的怒火就牺牲那么多百姓啊!万一他这次心眼不小了呢?别人无计可施,但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能既保全梅雪臣,又让潜州灾民受到安顿,对不对?” 萧约一口气说了许多,平素能冷静分析利弊轻言生死的人,为数以万计的性命感到悲悯急切,被铤而走险舍身为民的仁官感动。他当然知道怎样趋利避害,可是此情此景根本做不到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然而薛照就是不松口:“打住,这不关你的事,也不关我的事。连名单都不肯交到我手里,也不亲自登门,随便打发什么阿猫阿狗来搬救兵,还想让我施以援手?是他蠢,还是我蠢?” 听雪慌忙解释:“梅大人说事关重大,要先拿出救助百姓的法子,然后才能给名单。” 薛照:“蠢货,滚。” “先什么后什么有那么重要吗?不都是救人?”薛然急得直转圈,听雪眼泪掉个不停,薛照仍是无动于衷。 无奈,听雪只能无功而返回戏班去。 “公子,保重。”听雪向萧约和薛照分别深深一拜,“多谢公子……还有大人,救我出苦海,使我这一生不至于浑浑噩噩虚度至死,还能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多谢……惟愿公子长乐康健,百岁无忧,多谢了。” 萧约看着听雪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对薛照怒道:“你为什么要袖手旁观?连听雪都敢为大义涉险,难道你还不如听雪?” 薛照脸色很不好看:“萧约,谁给你的胆子,将我与这种人相提并论?” 萧约:“哪种人?听雪怎么了,他虽然曾经沦落风尘,但并不是自愿的,只要他能选,他就能堂堂正正做受人敬佩、喜爱之人,就像现在这样!他是难为也努力为,可你呢,薛照,你是可为却不肯为,为什么!” 薛然应声:“就是!别拿身份说事,危难当前,就应该同仇敌忾!” 萧约语气激动:“我知道这件事很难,但你表个态尽力而为不行吗?哪怕只是将梅雪臣保护起来呢,纵使不能让真相大白,但起码保住一位好官。安顿灾民需要银子,我家可以出钱,几十万不在话下……这些都是可以从长计议的,能救一命算一命,冒险尝试总比什么都不做好!你为什么要这么心硬?梅雪臣已经被当街追杀过,现在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听雪都求上门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施以援手?” 薛照目光沉沉,听着萧约不断为他人控诉自己,咬了咬牙:“萧约,想独善其身的是你,想兼济天下的也是你,你哪来那么多善心!不知道哪个蠢货过给你的傻气,你根本就不懂梁王——” “可是我懂你!”萧约大吼,“薛照,在我心里,我觉得你聪明正直,我以为你不是冷血无情的人,我拿你当香饽饽……好,你不打算插手,就当是我瞎了眼鼻子也不灵了吧!” 薛然本来也在骂阉贼铁石心肠,见萧约愤然跑出府去,觑着薛照沉得快滴水的神色,小声道:“你不去追啊?堂嫂跟老相识跑了,现在局面还这么复杂,要是堂嫂出什么事……” 薛照踹他一脚:“哪门子的老相识?不会说话就闭嘴,滚!” 薛然摸摸屁股,看着薛照也愤然离去,摇着头直叹气。 灵光寺外。 露天戏台上重复着前些日演过的剧目—— 《焚梅沸雪》 但唱词有些不一样。 在之前的演绎中,重点在于梅妖报恩,那场大雪是报恩的契机,也是梅妖生命的落幕。 在大雪纷扬中瘦梅烈焰,以红克白,以死求生,极具悲怆的视觉冲击,和极高的艺术观赏性,演大于唱。 然而在这一次的表演中,唱词对雪灾本身的刻画越发细致深入,天灾无情,但人祸更令人唏嘘——数月的大雪并没有击垮百姓,父母官的盘剥压榨才是致命伤害,真正悲剧的源头。 梅妖看着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在风雪中冻饿而死,而达官贵人们还在赏病梅谈风雅,何其割裂!何其荒唐!都说妖孽为害人间,但凡人造孽又何尝在妖之下! 梅妖对天长叹,草木生灵受人屠戮,凡人还惯会自相残杀。人是天公造物之精华,今时今日,此情此景,到底该怨天还是怨人! 听雪扮演梅妖,声声泣泪—— 说什么寒暑有时, 天公造物合节令? 第102章 怎不把百姓定安, 何以走兽尚有裘毛披, 世人多冻死无寒衣? 怀伤难掩泣泪雨雪皆不停! …… 台下众人亦伤感落泪,萧约眼圈也有些红。 来到这里二十年,萧约从来没有哪一天像现在这般厌恶这个世界。 即使萧家有敌国之富又如何?面对饥寒至死的惨事,还是无能为力。而分明有能力解救大众之人,却袖手旁观…… 薛照,死太监,无能的死太监,他分明不应该是这样无情无义之人,在宜县素昧平生他都能救听雪出苦海,怎么现在反而不管不问了? 萧约说不清心中是抱怨更多还是失望更多,更说不清对薛照的期望和依赖基于何种心态和关系……反正薛照辜负了他的期望,就是该骂。萧约心里一遍一遍说着讨厌死太监,眼角不知是被落雪还是什么润湿,心里闷闷的难受。 梁宫之中。 薛照对梁王道:“民意不可违,生民不可欺。潜州刺史时令安,长史何世怀,粮曹裘寒雨都是你的人,但也都是庸碌无能之辈,与其用他们,不如换一个梅雪臣,他会将潜州治理成鱼米之乡富饶之地。长远看来,梅雪臣对你更有用。” 梁王笑而未答,转头着看向裴楚蓝师徒:“神医,孤想请你制一份毒药,要死得没有痛苦,且查验不出,能做到吗?” 裴楚蓝沉着脸摇头:“王上,我可以为你配制养生长寿的药物,却不能帮你杀人——小青是我的徒弟,受我药王谷谷规约束,也不会轻易杀人。” 梁王倒也不勉强,点着头道:“既如此,只能让梅雪臣受点苦楚了。孤还记得,他是庆元十二年的进士,寒门士子能走到这地步,很不容易了,可惜啊。” 薛照皱紧眉头:“梅雪臣忠诚于你,留下他并不会阻碍你想做的事!” 梁王御书房里挂着一幅舆图,他背手检视着属于自己的疆域。 “孤还以为,观应不知道孤的大志。”梁王笑声欣慰,“果然,观应与孤心有灵犀。” 薛照目光沉沉地看着梁王:“你这是一意孤行。” “近日,有一批身手了得的探子进入梁国境内,神医,你说,他们是为何而来呢?”梁王侧身看向裴楚蓝。 裴楚蓝错开目光:“这……他们……当然是来找我的。皇帝器重于我,不仅需要我为他养生,还想招我做驸马,继承陈国江山。我无心皇权,所以躲到梁国来。” 梁王轻笑:“是吗?另一位裴神医,可不是这么跟孤说的。” 裴楚蓝神色骤添慌乱,皱眉看着裴青:“小兔崽子,你背着我偷偷搞些小动作也就罢了,还胡说什么了!” 裴青沉默不语,余光里瞧见花款冬垂着头却难掩得意之色。 “梁国卫国是陈国藩属,既是臣下,便免不了受宗主监视。这样的耳目,我国中年年都有,只不过今年来得格外多格外勤。或许有舍不得神医的缘故吧,但药王谷素来行事自由,从前神医也不是一直留在陈国都城。若是皇帝真的急需召回神医,大可光明正大问孤要人,如此隐秘行事,怕不是为了神医,而是为了紧密监视梁国动态,唯恐生变。何出此虑呢?” 裴楚蓝紧紧盯着裴青,屏着呼吸,肉眼可见的紧张。 “陈国陛下在位二十余载,与民休息无为而治,待臣下也仁慈宽厚,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膝下只有一女,这女儿还神秘至极。有人说公主多病所以不在人前露面,还有人说公主命格与皇帝相冲,所以父女不得相见。” 梁王将本国舆图摘下,转而换上一幅疆域更广阔的卷轴。 “皇帝年近六十,国本不定,国将如何啊!” 梁王眼中有赤.裸裸的野心:“裴青告诉孤,皇帝的独女早就夭折,皇帝无嗣。孤多方验证,也是如此答复。陈国国内风起云涌,各方虎视眈眈,怕内忧外患同时爆发,所以严密监视梁卫两国。此诚大变之机,正是天助我也!” 裴楚蓝气息沉重,紧攥着拳:“你果然想对陈国兴兵!就凭你,梁国弹丸之地,你有多少粮草兵马,还想与大陈争霸!不自量力!” “神医还是没做好决定?这无妨,神医在大梁多住些时日,或许慢慢会改变心意。”梁王目光扫过裴楚蓝身后的花款冬,然后落在裴青身上,“在那之前,小裴神医会用他制毒的本事,与孤里应外合。神医,你教出了个好徒弟啊!” “裴青,你个小混蛋,胡闹也要有个度!药王谷世世代代忠于皇室,你敢做叛徒,老子把你逐出师门,打断你的腿!”裴楚蓝一拳砸在裴青身上。 裴青一把抓住裴楚蓝手腕,眸色深沉:“正好,我也不是很想当你徒弟。” “小兔崽子!”师徒俩四目相对,裴楚蓝还要骂,裴青直接把人拽了出去。 花款冬也紧接着跟了上去。 御书房里就只剩下梁王和薛照。 梁王激动地向薛照展示陈国的辽阔疆域:“看看,观应,这就是孤送给你的礼物!这是冯献梁给不了你的!连老二老四都没有这份荣宠!观应,孤就要做皇帝了!” 薛照看着他癫狂的神色:“你疯了。梁国附属于大陈已经上百年,冯家虽然只能称王,但自治一国,与皇帝又有何异?为何要打破来之不易的太平?打这场几乎没有胜算的仗?” “怎么会没有胜算?观应,你方才听到了,裴青会回到陈国,替孤毒死皇帝。皇帝一死,又无后嗣,群龙无首,陈国便是一盘散沙!”梁王语速很快,眼里闪着狼一样的精光,“就算此计不能成功,离间了陈国皇室和药王谷也算是极大的收获!凭真刀真枪,孤也能打赢!私盐案、潜州案……自从孤上位以来,就抓住各种机会在陈国眼皮子底下积攒军费,如今已囤积无数精兵良将,粮草足够我大梁将士打上三年!还有裴楚蓝制作的防冻药,能大大振奋军心!我方优势极大!称霸大业指日可待!” 第103章 私盐案,潜州案,还有许多次天灾人祸……梁王都是背后的获益者。正常人都难以想象,窃国者,正是在位者。 薛照:“这都是你的痴想。陈国虽然内乱,还没有到一击即溃的地步。” 梁王长舒出一口气:“不是痴想,是夙愿,是大志!孤还不算老,起码和陈国皇帝比起来是年轻的。孤自年少时起,就志在一统天下。冯献梁名为仁慈实为庸碌,他要做陈国的忠臣,挡了孤的路,所以必须死;沈危也有妇人之仁不愿起兵,所以孤罢免了他的兵权。但他的确是名良将,所以孤舍不得杀他,希望日后他能找回血性,替孤鞍前马后。至于梅雪臣,无用的文臣罢了,他体察不到孤的心思,硬要抓住潜州被克扣的赈济款不放,拖孤的后腿,实在是该死!孤要让他闭嘴,将那份名单永远烂在他肚子里,决不能阻碍孤的大业!” 薛照怒不可遏:“为你牧养百姓,安定地方,舍小家为国家,这叫做拖后腿?疯子!你真是个疯子!” 梁王置若罔闻,摊开陈国舆图:“观应,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需言语明示,你就能明白孤的心意。你是最像孤的,有智谋有胆量,是文武双全的不世之才,所以孤愿意领你共成大事!观应,你看,孤日后会将这一片划给你做封国——” “我姓薛。”薛照一掌拍在舆图之上,死死盯着梁王眼睛,“异姓王会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你比我更清楚。” 梁王的狂热随着薛照这句冰冷的话语降了下来。 “观应,有什么好想不开的?”梁王语重心长劝道,“薛桓才养过你几天?冯献梁更是在你出生前就死了,于你又能有什么恩情?不要被世俗那些君臣大义哄骗了,成王败寇才是真理。孤做皇帝,你做藩王,君臣一心永享千秋万代,这有什么不好?你收留薛然,查当年旧案,孤都没有阻拦,因为孤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虽然还有些稚气未脱,但总有一日,你会想明白孤的苦心和抱负,和孤王一条心干大事。好孩子,从前你杀伐决断从不拖泥带水,如今怎么这样优柔寡断了?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是皇图霸业!是什么耽误了你?孤来替你扫除不该有的阻碍。” “耽误我一生的,是你。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面对梁王的长篇大论说教,薛照有自己的清醒和坚持,“你以为的我,只是你以为的,我不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薛照退后,直视梁王:“还是那句话,民意不可违,生民不可欺。太平安定,是人心所向。师出无名,不义之战,必败。我从前杀的,都是大奸大恶之人,往后也不会将剑锋指向无辜。我不会让你拿着榨取的民脂民膏开战,毁掉百姓的安稳日子。也不会让梅雪臣这样一腔孤勇之人枉死,做了你发疯的垫脚石。” 梁王看着薛照转身离去,凝视良久,摇头道:“翅膀硬了……孤不信,老子还镇不住儿子。” 第50章 雪臣 雪还在落,戏台上的表演不停,台下也聚集了越来越多的观众,其中不乏萧约熟悉的面孔。 萧约一抬眼,就看见沈危面色凝重地伫立在不远处,肩上担着厚厚一层雪,快成雪人了。 余光里,本该在会馆内埋头苦读的待考举子齐咎怀,举着一把伞,目光悲悯地看着台上台下的众人。 看似羸弱迂腐的寒儒,不止会在书斋里写锦绣文章,心里装着整个天下。 齐咎怀给的那卷策略,字字句句在萧约脑海里鲜活起来。萧约学了许多防治雪灾的良方,却无法施行,手里没有权力,一切都是理想而空洞的奢望,而掌握权力之人—— 萧约的肩被人轻拍,他听到嗷呜一声狗叫,揉揉眼睛欢喜地转过身去:“我就知道你会来——” 定睛一看,却是牵着一两戴着斗笠的薛然。 “堂嫂。”薛然小声喊。 萧约连纠正他的心情都没有,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台上:“你来这,太危险了,快回去。” 薛然将萧约失望的神色收入眼底,叹了口气,将斗笠压低了些,“认识我的人没几个,不碍事的,倒是你……哎,这会别说这些了,我们都不是主角,台上的才是。其实吧,我想,薛照应该也是有苦衷的。” 萧约没接话,用冰凉的双手抹了把脸,眼睛还是发红发烫的。 薛然立在萧约身旁:“你们先前分析的利害关系,我当时不大听得懂,后来仔细想了想,这事确实不好办。又要惩治贪官解救百姓,又不能让梁王动怒,两头要顾,两头都难全。薛照虽然是梁王跟前的红人,但他毕竟不是冯家人,归根到底也只是个跑腿办差的。他手里有兵,但不能把队伍开到潜州,去把那些贪官都杀了。官场上的人平时都给他几分面子,但真要拿钱赈灾,他使唤得动谁呀?真是不好办……别生他的气了……” 萧约一字不落地把薛然的话听进耳朵里,脑子里理智的一面觉得欣慰,死孩子这回很开窍,说得在理。但是心底情绪化的一面却是不讲道理的,萧约就是生薛照的气,对他感到失望。 很难说明原因,对薛照,萧约有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看法—— 旁人眼里,他是刚愎独断、手段狠辣的权宦血观音,让人闻之色变,沾染上就是晦气。但在萧约这,薛照是香饽饽,是好人,遇见薛照是极幸运的事。 薛照是睿智英武正义仁善的少年郎,他不止皮相好,心地更好。上天施加给他巨大的痛苦折磨,他在长久的忍耐中心性不移,才积淀出那样动人心魄的香气。 第104章 萧约近乎无理取闹地对薛照报有希望,不吝将所有美好的期许落在他身上,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会和自己有默契有同感,二人之间,几乎不分彼此—— 这些不讲道理的事,萧约不说,不代表在心里不存在。 可是,薛照让他失望了。 哪怕只是流露丝毫的关切呢?对梅雪臣,对潜州百姓……都没有,薛照无动于衷,好像什么都不能撩动他的情绪似的。 薛照到底在意什么? 萧约对薛照的冷血无情感到生气,但更生气的是自己会因为薛照而生气。 不过是萍水相逢,偶然结缘,过了年就一拍两散了,难不成还要一辈子做他的安眠药? 不会的,绝不可能。 薛然看着萧约难过,自己也心里也不好受,劝道:“别跟薛照置气了,虽然他没追过来,但不代表他不在意你啊……他从小在宫里长大,学得冷眉冷眼不怒自威的样子,是特意装出厉害吓人的样子吧?要不然,他这个岁数手握那么大的权力,谁服他呀?就是口是心非……他踹我那几脚,都不疼……要不是他救我,我就在天牢里被打死了……堂嫂啊,我想了想,他那么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不是对你也不是对我,是对你那个老相好,薛照也不是个大度的人……你懂我意思吧?” 萧约心头一紧,立刻反驳:“你胡说什么……薛照,我和薛照不是那种关系……” 薛然:“我知道,你陪他睡觉就是睡觉,但他心里想的可不一定这么简单……我喊那么多声‘堂嫂’,他从来也没说因为这个要缝我的嘴。你在他心里很重要,薛照死要面子,不肯说罢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别再否认了,你说了不算,旁观者清。” 萧约张了张口,雪花润湿双唇,他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喉头又紧又干。 竟然混成这样了,让薛然这个小屁孩说得哑口无言。 什么旁观者清,哪有什么旁观当局……就算身在其中,当局者也不迷……当局者,当局者只是嘴硬。 雪下得越来越大,萧约头上白纷纷的一片,落雪压在眼睫上,他感觉眼睛酸痛。 台上听雪连续将《焚梅沸雪》演了三遍渐露疲态,身姿不再翩跹,但嗓音还如穿云裂石,悲咽着一遍一遍向天控诉。 台下有人边听边开始揣摩唱词内涵。 “这词,怎么听着像是别有深意啊?” “押韵押得有些怪……好像是特意拼凑……” “说什么寒暑有时,天公造物合节令?怎不把百姓定安……”一名长须的中年男子,捋着胡须,重复几句唱词,“这几句,每句最后一个字,组合起来……” “时令安,不就是潜州刺史,潜州的最高长官?” “不止,不止,唱词里还有其他人名!” “时令安,何世怀,裘寒雨……” “都是潜州的大官啊!难不成这出戏唱的是潜州的事?潜州的灾情真有这么严重?每次旱涝灾害,朝廷不是都会及时拨发赈灾款吗?” “难道真像戏里唱的那样,是贪官昧了雪灾的赈抚款?” “快听听,唱词里还有哪些人的名字!” 台下群情激昂,萧约听得惊愕,眼眶更加酸胀了。 原来,梅雪臣早就想到破釜沉舟的法子。 梅雪臣设想过即使到了奉安,也无法通过正当途径惩恶救人,所以他不肯轻易将贪墨官员的名单交给任何人。但他也从未将名单藏于暗处,没有哪里是绝对安全的。 他将名单嵌进了戏曲唱词中—— 梅雪臣早就将罪恶公之于众,只是一开始无人在意。 奉安时时下雪,但人们都说瑞雪兆丰年。 在大雪压垮自家房屋,冻死亲人之前,没有人在意遥远的灾祸,只当是一篇戏言。 萧约低头揉眼的工夫,四周变得嘈杂嚣乱起来,一抬眼,冯灼带着一队役卒包围了戏台。 台下看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冯灼面色威严,挥手让手下上前,厉声呵道:“拿下这班妖言惑众,动乱人心的反贼!若有反抗者,立地格杀!” 役卒闻令而动,纷纷拔刀出鞘,将刀尖对准台前幕后的戏班众人。 “不!”萧约顾不得自身,大喊一声往前冲。 现场一片纷乱,萧约试图挤开密密的人墙冲上戏台,脚下却是一空,紧跟着萧约才感觉腰被箍紧。 猛地回头,身披大氅的薛照面无表情,将他拢到身后。 “住手。” 萧约落在了薛照背后,听见他叫停抓捕戏班众人的役卒。令行禁止,薛照一声令下,在场无人敢违抗。 一霎时,仿佛所有的风雪都停息了,所有寒冷、悲伤、危机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浓郁的香气将人包裹。 萧约听见自己的心在不可自控地猛跳。 冯灼看向薛照:“薛掌印,你怎么在这?” 薛照直视着戏台。 冯灼目光扫过被推搡到台上的梅雪臣,又落回薛照身上:“听说,数日前,薛掌印当街斩杀了几个行凶作乱的杀手,也是在这……薛掌印,这些人,你知道是什么来历?与你又有什么关联?” “我记得,二公子是在吏部挂职,怎么干起刑部的活了?”薛照拔剑出鞘,与剑锋同出的是身披甲胄各持锋刃的兵士,上前将冯灼带的役卒尽数顶开。 第105章 冯灼:“你什么意思!” “奉安城内,乃至王宫之中,所有守卫听我调遣。这才是名正言顺,权责之内!”薛照双手交握,掌心压着剑柄,剑尖插进雪地。 他与剑一同屹立于人前。 “若是我的话,你听不懂,就让我的剑再告诉你一遍!” 冯灼怒道:“你威胁我!薛照,好大的胆!戏子妄传谣言,蛊惑人心,你不叫停,反而要做帮凶是吗!” “这出戏,演不演,不是说你说了算。”薛照目光扫过芸芸众人,“戏一开唱,若不唱完不得收场,这是规矩。若还有一个看客,就得接着演。” “想看的!”薛照拔剑向天,一声高呼掷地有声,“还有没有!” 萧约热泪盈眶,高声应和:“有!” “有!” “有!” 一只又一只拳头高高举起,一声又一声呐喊着“有”,人潮拥挤向前,群声如沸—— “让他们演下去!” “让他们把戏唱完!” “我们要知道还有哪些贪官!揪出这些蛀虫!给百姓一条生路!” “今日是潜州,明日也许就祸到临头!” “让他们唱!” 眼看着群情激愤,连役卒都被推倒在地,冯灼变了神色,大骂两声“刁民”,骂声被淹没在百姓的呐喊中。 冯灼还要发威,被薛照肃杀的目光一打,连连后退道:“薛照,你竟敢为反贼撑腰,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好,薛照,你是好样的!我看你怎么收场!走!” 冯灼带着役卒们快速撤离戏台,简直是落荒而逃。 “好!这才叫做天理公道!” 不知是谁吆喝一声,台下爆发出雷鸣般掌声。 薛照抬手让众人安静,他缓步走近戏台,在梅雪臣面前一步位置停下,仰头问他:“你看见了,也听见了,还要继续吗?” 萧约从薛照身后走出,同样仰头看着台上。 听雪已经懵住了,梅雪臣眼含热泪对薛照重重点头:“我明白真相了,我都明白了,多谢……但百姓不可被愚弄!天理不可被埋没!” “继续!演!” 梅雪臣嘶声如绝境困兽,他将听雪推开,自己演起了梅妖。 一身素白,步履蹒跚,唱腔嘲哳,但台下众人全神贯注听得入迷。 一段唱词一个姓名,一句悲咽一声控诉,脑海中长篇的剧本一字不错地宣于梅雪臣之口,雪越下越大,观众们的愤怒越积越深。 最后一幕戏,梅妖自焚,龙套依旧举起了红布,抖动如火。不过这一次,台板之下没有烧着火炭,大雪沉沉地压下来,将梅雪臣伤痛且疲惫的身躯压垮。 红布撤开,梅妖卧倒,戏台上淌开一道蜿蜒的血河。 萧约脑子里嗡的一声。 台下如同冷水滴进滚油锅里,人潮狂涌,薛照带来的兵士们连起人墙才勉强拦住众人。 薛照跳上台去,单膝跪地,将梅雪臣扶起,手掌紧紧按住梅雪臣汩汩涌血的脖子:“何必如此?既然已经知道不值得,为什么还要搭上性命?” 梅雪臣含泪带笑:“我真是愚昧,临死前才看清……若是不为虚名所误,早些找你,或许还有更好的法子……罢了,也好……” 萧约爬上戏台,几乎是膝行上前,衣裳都被热血染透了。他来到薛照旁边,周身发着抖,看着鲜血不断从薛照指缝喷出,看着梅雪臣嘴里不断涌出血沫…… 梅雪臣仿佛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创口,血液喷射,溅到萧约脸上。 无数的红点,像一粒粒寒冷刺骨的雪。萧约感到晕眩,腹部如绞般疼痛,后背贴满了冷汗。 梅雪臣目光已经有些涣散,吐字也不清:“为一人,或许不值得。可是,有那么多人……就用我的血,让大家牢牢记住……让更多人传论……让那位不得不救助潜州的百姓……我没什么遗憾的了,我的妻儿在那边等我,我去了……多谢,多谢听雪,多谢你……” 一地红雪。满台寂静。 梅雪臣瞳孔已经放大,他睁着两只眼,死死地瞪着上天。 薛照瞑目长叹一声,擦干净手,阖上梅雪臣难以瞑目的双眼。 萧约看着颈部皮肉翻卷的尸体,看着满地的血,颤抖着落泪。 薛照将萧约拢进大氅里,把人圈进绝对的安全区域,遮住他眼睛,轻拍后背:“对不起。我还是让你失望了。” 萧约埋在薛照怀里,无声哽咽到昏厥。 第51章 病中 萧约病了。 向来活泼健康的人窝在床上瑟缩成团,脸上的血迹已经被薛照用热帕子擦干净,但像是连同本身的血色一同擦掉了似的,萧约脸色苍白如纸。 大氅不够,一床一床被褥裹着,还是冷得发抖。额上的冷汗擦了又冒,撬开齿关喂药,灌进去多少又都从唇角淌出来。 薛然看着着急:“平时看起来身体不错的,怎么淋一会雪就弄成这样?伤寒不是这样吧?是不是中邪了?要不找个跳大神的来作作法?” 一两也躁动不安地想往床上跳,汪汪叫个不停。 “别添乱。”薛照将一人一狗赶了出去,关上卧室门。 地龙已经烧得发烫,床边也摆了三个暖炉,薛照坐到床边,将裹成一团的萧约抱在怀里,以便让他靠近炉子取暖。 “你怕血,怕尸体,对不对?”薛照语气放得又轻又柔,拧干温热的帕子给萧约擦汗,“上次在你家,你妹妹犯病,就是因为见了血。你们到底经历过什么,会让你怕成这样?” 第106章 说不清有多少次,薛照在萧约不知情时注视着他,出于自己也难以言明的心境。 半昏迷的萧约无意识地呓语,吐字含混不清,薛照凑近了听才能断断续续听个大概。 “从我们出生,我们家就被人追杀,总搬家也是为了保命,我们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免得连累他人……薛照,我好冷啊……你用大氅裹着我,是怕我冷对不对?你挡着我,护着我,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但我不说……我只有一个妹妹,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萧约言语混乱,昏迷中头脑不清混淆了时间,将不同阶段的事情混在一起。 薛照侧耳听萧约说话,耳鬓擦过他额头,发现冷汗已经变成热汗,萧约嘴里说着冷,身上却滚烫。 薛照将厚重的被褥都揭开扔远,又怕萧约什么都不盖又受凉,于是扯过那件大氅,将他紧紧拢住:“没错,怕冷的蠢猫……萧约,你说的话我都记得,糖葫芦要个大饱满挂匀糖衣,马骑得太快会冷,又怕人看见,我知道你都知道,但你不说我也不说,我从不向人服输……萧约,醒醒,把药吃了。本来就不聪明,烧坏脑子,再也没人要你了。” “好冷啊,血都冻成冰了……薛照,好冷啊……” 萧约紧紧攥着薛照衣裳,双手将他环住。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揉散了,随着萧约无意识地在薛照心口磨蹭,更加凌乱纠缠。 厚实的大氅像是一层茧壳,将两人裹在一起。 “薛照,薛观应……” 萧约一遍一遍喊薛照的名字,薛照一遍一遍地“嗯”声回应。 “不要死,不要,好大的雪,焚梅沸雪,原来焚的是这样的梅……薛照,不要去送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舍不得……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不要……” 萧约声音渐低,最后嘴里只剩下“不要”,薛照分不清他是在为梅雪臣的死悲痛,还是陷在回忆里记挂着自己的安危。 为什么舍不得? 制香需要眼泪,活人才会有眼泪,所以萧约希望薛照活着。 仅此而已,还是不止如此? 暖炉之间床榻之上,热度攀升,比炭火更热的,是体温,是心跳。 薛照看着萧约呼吸渐渐平稳,自身却不能平静。他披着大氅,坐在床沿,让萧约枕在自己腿上安睡。 萧约睡着不再说梦话了,但薛照还有话想说,然而看着萧约安宁的睡颜,诸多言语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道:“萧约……睡吧。” 这场病来得突然,并非单纯外感风寒,梅雪臣死在眼前给了萧约太大冲击,勾起了压抑在心底的恐惧。 萧约本来已经退烧,半夜却又热了起来,他紧闭着双眼,满头是汗,双手死死攥握成拳,嘴里不断说着“不”。 “不要杀我们,不要……” “萧约!怎么了?醒醒!” 薛照一直没睡,时时注意着萧约的状况,察觉怀里的人又开始发烧,一手按住萧约紧攥的拳头以防他伤着自己,一手轻拍他的脸,试图将人从梦魇中唤醒。 萧约脸颊发红,烫得吓人:“放了我们,我家很有钱的……不要杀我们……” “萧约,醒醒!我在这,没人能伤害你!萧约!” 无论薛照怎么呼喊,萧约就是醒不过来,在梦魇之中惊恐挣扎。 “妹妹,不怕,哥哥在……爹娘一定会很快找到我们的……不怕……不要看,不看就不会怕了……” 萧约冷汗涔涔,弓起身子捂着肚子恶心干呕。 “薛照,我不想娶公主……我是直男,我就是……可我不做驸马……” “为什么要绑架我们,我们家很有钱,多少赎金都给得起,不要伤害我们,别撕票……为什么你们不要钱,非要我们的命……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薛照,我是直男……你怎么这么狠心,为什么你和我以为的不一样,我讨厌你……我生气,我生气的是我为什么要生气……薛照……” 薛照听着萧约不断说着呓语,一半是六岁那年被劫持的经历,另外一半是自己。 萧约的梦话里一多半都是薛照。 薛照心脏某个空虚的角落好像一点点被填充起来,以至于发涨发紧。 “萧约,你到底清不清醒?”薛照指腹抚过萧约泛红的眼尾,喉结滚动,“是我不清醒……我不讨厌你……” 萧约无意识地仰头,追逐手指摩擦皮肤的微痒,翕张干渴的唇,微伸出舌头将薛照的指尖卷进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渴……” 薛照头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萧约含了一会还是解不了渴,吐出手指,换了个方向枕着:“薛照,我是你的药,和我在一起你就能好好睡觉。可和你在一起,我睡不着了,我好可怜。你和我以为的不一样,我怕你,所以我跑了……你那么快又把我抓回来了,我不敢动,根本不敢动,夜里还得一起睡,怎么办啊,打又打不过你……薛照,你硌着我了,好硬的枕头……都怪你,害我睡不好了……好渴……” 薛照僵着身子,闭眼深呼吸不知多少遍,才微微探身够了药碗到手里,沾湿了帕子,轻轻擦拭萧约干渴的双唇。 “你怕我什么?萧约,我不会再对你动手,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了……” 薛照目光落在萧约让汗浸湿的白皙细腻的脖子上,一点伤痕都没留,仿佛从未受到任何伤害。但薛照想起那次萧约被掐住,拼命挣扎的样子,看着自己难以置信的目光,心里就又涩又涨,像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第107章 薛照喉结滚了滚:“萧约,我不喜欢许诺,但我真的不会再对你动手了。别怕。” 药液润湿唇瓣,萧约的焦渴得到缓解,气息也平稳了许多,梦话也更加连续了。 “从前以为你没有,我一点都不担心,反正你没有,能拿我怎么样,我们只能睡素的……可是你有啊,虽然大而无当,但你有……就算你有,也和我没关系,我怕什么,我是直男……我真没出息啊,我就是怕……别硌我……” 薛照还想追问萧约,怕的是什么,但显然他心里已经有答案。 薛照向来是和萧约有些默契的,宿醉之后,薛照比萧约醒得更早,睁眼却更迟。他知道萧约为什么跑回照庐巷,也知道萧约装作不知情。他自己则装作顺路,装作不知道萧约在装不知情。 心里都明白,却装得糊涂。若不是起心动念,何必故作无事?看起来坦荡,心思却不堪说。 薛照突然觉得自己也渴得要命,索性端起伤寒药仰头灌了下去。 还是解不了渴。 看着空了的药碗,薛照稍微冷静了些,心想,真是疯了,成了喝药解渴的疯子、傻子,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萧约,”薛照喊了一声,久久没有下文,他看着萧约蹙着的眉心,长而直的睫毛,粉红的眼皮,微汗的鼻尖……薛照喉结艰涩地滚动,“我断药没多久,可是……萧约,你不只是安眠药……我……不是大而无当……” 萧约睫毛颤啊颤,睁开一双不算清明的眼睛,和薛照四目相对。 这回轮到薛照慌张了:“你醒了……你听到多少?” 萧约视线模糊目光涣散:“求求……不要杀我和妹妹……头好痛,好多尸体,都烂了,好难闻,好恶心……” 薛照闻言松了一口气,却更添失落和疼惜。 “张嘴,把药喝了,喝了药头就不痛了。”薛照端起药碗,才想到药已经被自己喝完了,脸上一热,将萧约放平躺下,起身要走,“我再去给你端一碗药来,喝了药,病就会好。” 萧约紧紧搂着薛照腰,怎么也不肯松开。 “别走,香饽饽……别走,我不会吃了你……差一点,差一点就要吃那些腐尸了……别走……” 薛照听闻“腐尸”二字身体僵住,将人重新拢回怀里,哄孩子似的轻拍后背:“不走。” 萧约在半昏迷状态中度过了两天,薛照从断断续续的梦呓中还原出萧家兄妹六岁时的遭遇—— 萧约和妹妹险些丧命于这次劫持中。 一队不知来历的杀手将兄妹二人绑至荒野密室,正要痛下杀手之际,另一拨人手出现,双方厮杀混战不死不休,最后除了兄妹俩一个活人都没剩下。 盛夏,密室,满地残肢。 鲜血干涸皲裂,一片片的血痂,像是大旱的暗渠。皮肉腐烂,生出蛆虫,爬满了狰狞的伤口,白纷纷地蠕动着,在流淌的黏稠的液体中翻滚…… 三天,整整三天,年幼的孩子走不出机关密室,只能困在原地。 萧约明明自己也战栗不止,却紧紧捂着妹妹的眼睛,不断安抚受惊的女孩。 漫长的三天中,兄妹俩相依为命,在生与死之间徘徊挣扎,身处极度的恶臭中,同时因饥肠辘辘而被腐肉吸引…… 那年,兄妹俩才六岁。 “不怕,我不会饿着你,也不会让你再难受。”薛照心脏沉闷,将额头贴上萧约的,试他的额温,“要多少眼泪,我都给你,让你制香,好不好?萧约,不要生病了,快好起来……” 日夜持续交替,薛照喂了萧约一些药和米汤,萧约的高热慢慢退了下去,终于能够安稳睡一整夜。 不知过了多久,在笃笃的敲门声中,萧约睁眼,身上盖着一床被子一件大氅,薛照衣不解带伏在床头睡着。 “薛……”萧约头脑已经清明,但喉咙还干,他撑着床板坐起来,坐着歇了一会,给薛照披上大氅,轻手轻脚下床,脚步虚浮地走过去开了门。 “堂嫂没事吧?!”薛然连开门的人是谁都没看清便急声发问,定睛见到面前站着的是萧约,顺着心口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堂嫂,你这一病可太吓人了。” 萧约食指压唇,目光示意屋内:“别吵,他还在睡。” 薛然双手捂嘴重重点头。 二人来到院中,萧约听着城中四处都在燃放爆竹,问薛然:“我昏睡了多久?” 薛然举起三根手指,表情夸张:“快三天了!你昏睡了三天!无论怎么喊都没回应,一会说热一会说冷,脸色白得吓人,出汗出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今晚都是除夕了,我还想着你要是再不醒,薛照就得陪着你在病床上过年了。” “除夕了……过了除夕就算年后了……”萧约垂首喃喃,“薛照一直守在我身边?” 薛然:“可不是!韩姨要来照顾你,他都不让,必须亲自守着才放心。” 萧约回头看卧室,又抬头看天际炸开的烟火,问薛然:“潜州的事呢?” 薛然闻言神色转为落寞:“梅大人的灵柩已经被送回潜州了,沿途都有人路祭送行。朝廷的赈灾款也拨下去了,赈灾的钦差是一位官声很好的大人。本来梁王要派四公子去赈灾的,薛照进了宫一趟,就改成那位大人了——除了这两个时辰,薛照真是一步也没离开你身边。萧约,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熬。” 第108章 萧约垂头不语。 梅雪臣的死诱发了萧约心底年幼时劫后余生的阴影,他是带着上辈子的记忆来到这个世界的,当年虽然身体只是个六岁孩子,但心理上已经是成年人,即使如此被解救后还是病了好久,痴迷制香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因为总觉得那股腐臭挥之不去,必须时时用香,心里才能宁静些。 妹妹的情况更糟,极度惊吓之后心智停留在六岁那年。 萧约自责没有保护好妹妹,一直想治好萧栎,现在终于要达成心愿了。裴楚蓝答应了年后就为妹妹诊治。 过了除夕,就算是年后了。 薛然见萧约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堂嫂?” 萧约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啊?你说什么……不要乱喊。” 薛然挠挠头:“不喊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叫你……我是想说,你大病初愈,想吃什么?我去做,今夜是除夕,年夜饭得吃好的,喏,厨房里什么都有,各种大鱼大肉我都让韩姨买回来了——哎哟!” 薛然脑袋被砸了个爆栗,他转过头去看见薛照:“打我干什么?我主动做饭伺候你们也有错啊!” 薛照将大氅披在萧约身上:“他病才好,吃不得油腻荤腥。今晚吃汤圆。” 薛然瘪瘪嘴:“他吃不了好的,我能吃啊——别瞪别瞪,我和堂嫂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好了吧?” 萧约咳嗽两声,看着兄弟俩去厨房给韩姨帮手,不多时,几碗汤圆就上了桌。 萧约面前那碗汤圆又白又圆,薛照和薛然碗里几乎是一碗芝麻糊。 “我包的还好些,起码是出锅才烂的,薛照的在锅里就是一团浆糊了,只剩下几个好的全舀堂嫂碗里了。”薛然用勺子搅动芝麻糊,一点胃口都没有,“怎么大过年吃这个,就算不能吃油荤,还有很多清淡的东西好吃啊……” 萧约舀了一颗汤圆,送到嘴边,却想起曾给薛照煮的那一锅。那是十文钱两斤的,现在碗里这些,是薛照亲手包的。 “你……”萧约抬头看薛照,嗫嚅许久,想说的话出口就变了,病中的种种都没有提及,只是道,“少吃点甜的。” 薛照吞了一勺芝麻糊,默然良久道:“我不吃药了,不需要佐糖。” 萧约的脸瞬间就红了,他双手捧碗,深深埋着头,恨不得直接扎进碗里。 “打什么哑谜啊,大过年的吃什么药……”薛然瞥见门外韩姨端着烧鸡向自己招手,瞬间就从无精打采的状态支棱回来了,“我肚子好像不太舒服,我先不吃了,你们慢用!” 萧约慢慢吃着汤圆,继续装傻。 薛照没有戳穿他的装傻,芝麻糊吃着太哽,便伸手去提茶壶倒水。 萧约突然按住薛照手:“不要——” 薛照:“不要什么?” 萧约脸色更红,他本来想说,不要再把伤寒药当水喝了,可茶壶里不是药,薛照不是傻子,是自己头脑不清醒才对。 好在天际炸响一道烟火,缓解了尴尬。 “没什么……”萧约侧头避免和薛照视线接触,“今夜是除夕了,梅大人的死让潜州百姓能过一个好年,也算是不幸中的一点安慰。谢谢你,是你成全了梅大人舍生取义,薛照,我有太多地方应该谢你了……还有裴楚蓝,裴楚蓝明天开始会帮我妹妹治病,对吧?” 薛照握杯的手一僵:“治好你妹妹,就用不到裴楚蓝了。萧约,你就这么讨厌我?” 萧约快速摇头:“不,薛照,我不讨厌你,只是——” 薛照起身,点燃了新年的鞭炮:“萧约,可是我讨厌你。” 第52章 青蓝 除夕夜里,碧波藕榭。 花款冬给裴楚蓝奉茶:“师父,别生气了,消消火。” 裴楚蓝没接茶,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消不了这火,谁能想到我堂堂药王谷谷主,会千里迢迢,到梁国来坐牢?小兔崽子,欺师灭祖到了这份上……” 花款冬:“师兄不尊师父,还有我在,我会听师父的话,师父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不违抗师命。” 裴楚蓝停步看着花款冬那张酷似先师的脸,但心头烦闷更盛。画皮画骨难画魂,看着哪都像,其实哪都不像。师父温和宽容,看起来没有任何脾气,其实心底比谁都坚定,认准了的事至死不渝。若不是为了师父的遗愿,自己也不会落到现在被人软禁的地步。 “小兔崽子向来不受约束,没少给我闯祸,这次背着我偷偷做的这些事,实在是胆大妄为,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臭小子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我不用人伺候,你去自己找点事做吧。”裴楚蓝摆手。 见花款冬还苦着一张脸立在原地,裴楚蓝凝目看着他:“你还有什么事吗?” 花款冬咬着下唇摇头。 裴楚蓝:“去吧,让我自己一个人待会。” “是,师父。”花款冬端着茶盘转身。 花款冬心想,师父待自己和师兄终究是不一样的,即使师父时常对着这张脸笑,但笑意未达眼底。然而对师兄,就算是打骂,眼睛里也是含着笑的。即使到了现在,明知裴青已经投靠梁王,害得他被困于此,心心念念的还是担心裴青的安危。 梁王说,多年前曾与前任药王谷谷主有过一面之缘,自己这张脸像极了先谷主裴顾之,正适合到裴楚蓝身边策反。花款冬本来也是医学世家出身,自然听说过药王谷的传说,有这样的机缘能做药王谷的传人,实在是祖宗显灵,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第109章 本来是打算跟着师父好好学医的,可是师父待师兄那样,自己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花款冬低头看已经冷掉的茶水。 杯盏里倒映出酷似裴顾之的脸。 裴楚蓝架了张躺椅在铺满芡实的池塘前,窝在躺椅里,夜风吹得衣袖鼓动,他心想真是冥冥巧合,先前薛照找自己给遇人不淑的妇人治厌食,给开了钓鱼散心的方子,如今轮到自己在这钓鱼了。 钓鱼得心静,可现在哪能静得下来。 梁王因冯灼擅自带人当街抓捕戏子一事大为光火,骂老二心中全无百姓且藐视法度,岂不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梁国奉安还没轮到老二做主,听着训得吓人,其实只罚了冯灼一月俸银及过年本该有的赏赐。 老二本指望父王治薛照纵容之罪,没想到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虽然最终雷声大雨点小,但也是被吓得不轻。 老四全程旁观,本来已经要捡现成去赈灾博名声了,薛照进宫和梁王一番交涉之后,梁王改换了钦差人选。 不过老四也不是全无好处,梁王下令让裴楚蓝师徒从老二府里搬出,到老四的别院里休养,没有梁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老四并不需要神医治病,但于老二无益,对老四来说就是好事。 裴楚蓝想到冯家人斗得像乌眼鸡似的模样就想笑,梁王竟然真的以为从陈国骗点钱日积月累下来就能打仗了,老二老四还视对方为劲敌觉得非此即彼呢,且不说陈国还扣着个老大,就看梁王日日进补临幸嫔妃那个频率,老五怕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斗吧斗吧,狗咬狗一嘴毛,天还塌不了。 听着过年的烟火爆竹,裴楚蓝躺着仰面看天际被炸亮,心想这是近些年来头一个没和小兔崽子一起过的除夕,怪冷清的。捡到满门死绝的小兔崽子那时,好像也是过年。 裴楚蓝熬了一锅附子炖羊肉,本来以为小家伙是哑巴,或者是被灭门的惨状吓傻了,一直埋着头不说话。没想到舀羊肉出锅时,他开口了,说煮的时间太长,附子毒性全没了,跟吃地瓜没什么差别。 然后,裴楚蓝就划了他的掌心取血入药,感叹道:“真是个天生的小毒物!血这么毒,也不怕把自己毒死了,我给你配点药,吃了做个正常人吧。” 裴青抽回手,沉沉地瞪着裴楚蓝,抱住他胳膊狠狠咬了一口,顷刻之间裴楚蓝就手脚发软,只有嘴还能动:“好小子,狠心的小毒物……” 再然后,小毒物就成了裴楚蓝徒弟,药王谷未来的主人。 小兔崽子什么时候对自己起了那种心思?难不成断袖身边只能长出断袖?捡到他的时候也不是这个样啊?小毒物怎么变小混蛋了?他这次回陈国,还来不来梁国?小兔崽子真是长大了,做事一点不和师父商量…… 裴楚蓝荡在躺椅上,仰头数星星,数着数着快睡着了,忽然听见声“师父”。 “小兔崽子,你还敢到我跟前来!”裴楚蓝猛地坐起,差点栽进池塘,定睛一看却是端着碗的花款冬,“是款冬啊,你怎么又过来了,不是让你自己打发时间吗?这宅子里好看好玩,实在不想赏风景,杀一两头鹿炖了吃肉也行。” 花款冬捧着小碗和勺子:“师父晚饭都没有吃多少,又在风里坐这么久,我熬了红枣小米粥,师父用一点暖暖身子吧?” “不饿——等等,”裴楚蓝吸了吸鼻子,“你把碗端过来我看看。” 花款冬欣喜上前:“是我熬了好久才这么稠的,还热呢。师父不渴不想喝茶,但一定饿了。尝尝吧!” 裴楚蓝用勺子搅了搅热粥:“闻起来……” “闻起来怎么样?”花款冬神色紧张,“我用的是上好的红枣,味道应该不会太差吧?” 裴楚蓝丢下勺子:“枣子太多,闻起来甜腻得很,我不爱吃甜食。不用管我,我不饿,就算夜里想吃东西,前些天不是才装了一罐九制黄精吗?那可是仙人余粮。” 裴楚蓝双手交握垫在脑后,倒回躺椅里,闭上眼翘着腿:“我是凡间仙,吃那个就好了。” 花款冬:“师父确实超凡脱俗,可是,我都做出来了,多少尝一点吧师父——” “你是凡间懒鬼,吃饭都能赖。”另一道声音从裴楚蓝头上传来。 裴楚蓝睁眼,见裴青终于不是四季不变的一身黑衣,换了件鲜亮些的衣裳,但脸色还是一样的臭。 裴青劈手抢过花款冬手里的东西,瞧了一眼碗里,冷嘲道:“老东西,我不在,他就这么糊弄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别跟人说,你是药王谷谷主,丢人。” 裴楚蓝本来恹恹的,一和裴青斗嘴他就来精神了,翻身坐起:“你还有脸说!你给我做过一顿饭似的,不都是当师父的做牛做马给你当老妈子?没大没小的,你只是个少主,还没接班呢!欺师灭祖,简直是欺师灭祖!臭小子,我恨不得把你逐出师门!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还是太纵容你了,把你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你掺和梁国的事做什么?你有几斤几两多少本事,能全身而退?要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直接告诉我,我一针扎死你顺带清理门户得了!” “住口。”裴青连碗带粥一起扔进池塘里。 “你凭什么!”花款冬听着扑通一声,心都快碎了,带着哭腔道,“你总是欺负我也就罢了,对师父也这么不敬,我虽然是梁国人,但拜入师门就唯师父之命是从,不像你,背信弃义,做出背叛师父、对不起师门的事!” 第110章 “你也住口。”裴青一拳就将花款冬砸翻过去,花款冬脸上霎时青了一大片,趴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了,只能捂住脸噙着两汪眼泪看着裴楚蓝。 裴楚蓝的注意却在别处,他闻到裴青动手时衣袖带起的风:“你身上什么味道,你穿的这身衣服……臭小子,你怎么穿我师父的衣服!” 裴青目光一黯:“这么多年,你还记得……” “废话,我就这么一个师父!我今天就替师父好好教训你这忤逆的徒孙!”裴楚蓝作势起身要打,裴青抢先单膝跪在躺椅尾端,连人带椅一起压住了:“裴楚蓝,你可以把我逐出师门,我求之不得。这些年,你四处招蜂引蝶,是个男人都要撩拨两句,为什么偏偏要在我面前端着师父的派头?” 裴楚蓝从未如此近距离地和裴青面面相对,实在是太近了,近得能看清裴青深黑的眸子里幽幽跳动业火一般的光。 “小……小兔崽子,我勾搭男人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轮得着你管我?”裴楚蓝双手撑着躺椅,竭力往后退,“我师父都管不住我,你……你这臭小子……” 裴青掐住裴楚蓝下巴,不许他再离自己更远:“裴顾之不是管不住你,是他不想管,你喜欢谁都与他无关,反正他不可能给你回应,至死,你们都是师徒……裴楚蓝,我不想和你做师徒。” 裴楚蓝身体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冷风还是什么,他迎着裴青复杂的目光神色几变,反复措辞最终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混蛋,这他妈都什么跟什么!你才见过我师父几面,你懂个屁,你才几岁!” “我不懂,你教我。”裴青指腹缓缓划过裴楚蓝下颌,“我明日就要回陈国了,或许一年半载都不能再和你见面,甚至或许死在什么地方。裴楚蓝,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能做,哪怕是让自己周身沾染他人的气味,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这样,难道不是你喜欢的样子?”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破故纸的气味越发浓烈,裴楚蓝也颤抖得越发厉害,他用尽力气挣开裴青的束缚,偏头躲过他的吻,骂道:“□□祖宗的,老子将毕生所学都教给你,是想让你继承药王谷,在医术上青出于蓝,谁他妈让你学老子搞断袖了!你和谁搞不行,非得搞老子!老子不在下头,跟谁搞也不跟你,滚!” 裴青置若罔闻,俯身吻在了裴楚蓝耳后。 花款冬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师父”。 裴楚蓝周身一颤,心脏几乎停跳,下意识甩了裴青一巴掌。 巴掌声清脆震耳。 “小青,我……”裴楚蓝打完就后悔了,“疼不疼,我不是故意的……小兔崽子,你冷静冷静,刚才实在是过分了……我们坐下来好好说话,乖,听话……” 裴青被打得头歪向另一边,脸上瞬间隆起五指红痕,但出血的唇角却勾出一抹笑:“青出于蓝,裴楚蓝,我听你的话……” “这就对了,乖小青——”裴楚蓝正点头,不防备被裴青掐住了下颌,紧接着冰凉而干燥的薄唇吻了上来,齿关被强势探开,咬破舌尖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唔,你干什么!” 裴青松开裴楚蓝,手背擦去唇上的血,静静看着裴楚蓝双颊逐渐变红,气息也变得浊重。 “他想给你吃的是什么,我给你喂的就是什么。”裴青目光扫过花款冬,“从他手里出来的废料,你一闻就能察觉。就算真的吃下去,你尝遍百草,血液里百毒不侵,也不会起什么药效。可是,我的血,连你也无解。更何况,我还提前调配了一些东西,融进我的血里。我制的药……” 裴青打横抱起裴楚蓝,在他耳边低声:“是青出于蓝的,对吗?” 裴楚蓝手脚都软了,眼尾也涨得潮红,却还在挣扎:“小青,放下,把我放下……款冬,救我……” 裴青回头看了一眼连爬都爬不起的花款冬:“裴楚蓝,你确定要叫他?我不介意让他看看,你到底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跟我抢的。” 裴楚蓝攥紧了裴青肩膀,深深望着他眼睛,到底没有再说话。 满塘的芡实,田田的叶片在狂风之下摇摆动荡。 天际炸开一片一片烟火。 新年到了。 第53章 治病 薛照点燃了跨年的鞭炮,薛然也借了火星点燃萧约塞给他那只落单的爆竹。 噼里啪啦的响声中,新的一年来到了。 萧约病中睡了太久,再加上四处鞭炮烟火炸个不停,除夕夜里毫无睡意,几乎是守岁到拂晓。 长更巷几乎都是薛家的产业,但现在的侯府也就是薛照父母曾住的地方,其实并不算大。 薛然虽然没在这长大,但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感兴趣,几天时间就能如数家珍。尤其是他钻进来的那个狗洞,他特意挪了一盆盆栽做遮掩:“杂草冬天就枯了,这个能挡严实些。” 萧约说他:“还装修上了。你非得从狗洞进出啊?就不能走门?” 薛然垮着脸挠头:“我这个身份,还能有光明正大的一天嘛……大过年的,不说这个了……哎,薛照呢?” 萧约早就发现薛照不见了,脚步虚浮也跟着薛然四处闲逛就是为了找人,但走遍府内也没见到薛照。到入睡的时候卧房里还是没人,醒来床边也是空的。 放个鞭炮怎么把人放不见了? 萧约心想,薛照说讨厌自己或是不是气话。 第111章 薛照讨厌蠢人,也厌恶受制于人,而萧约情急之下说的那些话既不聪明又无理取闹,难免会惹他讨厌。 凭什么要求薛照按着自己的心意行事?就仗着自己是安眠药吗?他还是香饽饽呢。 好像自认识以来,自己还没为薛照做过什么要紧的事,陪睡不算,没有薛照,难道自己就不睡觉了? 大过年的,他能去哪呢? 薛照推门进来时,萧约正顶着一头睡乱了的柔软长发坐在卷成团的被褥间发呆。 “起来穿衣服,梳头洗漱。”薛照在床边站了站,就又出去。 萧约身着寝衣,跳下床趿拉着鞋追上去:“你昨夜去哪了?” 薛然正在院子里练拳脚,闻声转头打招呼:“堂嫂这么早就醒了?不多睡会……哎哟,非礼勿视!”薛然捂住了眼睛,夸张地叫着。 薛照转身将人推回去,顺带把卧室门关上,然后沉着脸训猫:“衣衫不整的乱跑什么?” “穿着寝衣呢,我又不是光着……”萧约本来没觉得哪里不妥当,让兄弟俩的反应弄得有些难为情,“好好好,我以后记得注意形象好吧,这就穿……” 萧约抓起外衣正要往身上套,手里的衣裳却被薛照抢过。 萧约疑惑地看着薛照:“做什么?” 薛照目光往床头一点:“过年穿新衣,免得被那个蠢货说我缺衣少食虐待你。” 萧约想了想,方才看见薛然也是穿着一套新衣裳,但款式花色好像和自己手里这套不太像。 红底蝠纹,很是喜气。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绒边,看起来和摸起来一样柔软暖和。萧约很少穿极鲜艳的衣裳,倒是薛照…… 萧约目光往薛照身上飘,薛照板着脸冷声:“看什么看?你这套,和一两是一个款。” 话音才落,身穿红棉衣红上加红的小狗摇着尾巴从角落狗窝里抬起头。 “哦哦……”萧约麻利地套上新衣,小声问,“你昨夜为什么、为什么不在府里一起守岁?是不是梅雪臣之事给你添的麻烦太大?” 萧约说着低下头:“对不起,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以为梁王只是想为朝廷遮丑,可那出戏唱了那么久动静闹得那么大,他还是无动于衷。虽然后来明着处罚了老二,但罚得不痛不痒,所以老二的目的其实和梁王是一致的,只不过老二将事情办得不体面……从始至终就没有其他的法子,唯有像梅雪臣这样死谏,才能迫使梁王有所行动。你说得对,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梁王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心理……我太冲动了,我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我误会了你……这件事,会让梁王对你不利吗?” 薛照看着他将衣裳胡乱套好,袖口的绒边都卷进里面:“把鞋穿好。蠢猫,我得罪梁王的事,何止于此,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就好。”萧约低头穿鞋,“如今潜州百姓水深火热……我家真的可以出钱赈灾……” “这些事轮不着你操心。赈灾的人靠得住。从梁王那抠出钱来虽不容易,也还不至于要民间自赈。蠢猫,生怕梁王不知道你家富可敌国?财不外露,还用我教你?蠢。”薛照看着萧约头顶的发旋,“去梳头洗脸。” “你这么说,我心里就安定多了。”萧约听话行动,转头又问,“你今天怎么管起我的生活起居了?你很闲吗?不用上班?” 萧约绝对没有阴阳怪气,只是才经历了长时间的昏睡,虽然身上已经不会寒热往来了,但脑袋总还有些迟缓昏沉,看起来神色有些呆呆的,说话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不待薛照回答,他又想起:“哦,今天是过年,怎么也该放放假。” 薛照将萧约的傻样尽收眼底:“你不是想让裴楚蓝给你妹妹治病?梁王将他软禁起来,不许任何人随意接近。即使是我,也只能不露痕迹地将他带出来一个时辰,别耽误时间。” 萧约讶异:“你,昨夜是去找裴楚蓝,所以没有和我们一起守岁?” 薛照道:“按你的道理,过了除夕就是年后,过了子时不也就是守岁了?你找裴楚蓝急不可待,还有心思守岁?” “我……我不是……”萧约不敢和薛照对视,他小声道,“我妹妹的病不能再拖了,发病时真的很痛苦……治病也需要一段时间,我会继续做你的安眠药……” “谁稀罕你?”薛照冷哼一声,“这些日子在我这白吃白住,要滚就滚,难不成我还留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大过年的,说话这么冲做什么?”萧约嘟囔道,“你照顾我,我是感恩的,我心里有数……” “蠢猫,少装腔作势。”薛照随手将萧约卷进去的袖口翻出来,侧过身咳嗽了一声,“心里最没有数的,就是你。” “你也伤寒了?是不是昨夜没有休息好的缘故?还是前两天……” “没有,我没病,你以为我像你那么弱?” 萧约看着神色冷淡疏离但显然在压制咳嗽的薛照,心想傲娇怪就是嘴硬。 不过,薛照应当也没有伤寒得太严重,除了咳嗽没有别的症状。 从他脸上看不出彻夜未眠的疲惫,也是,他守在自己身边连续三天不眠不休,也依然神色如常。 薛照身体是很康健结实有活力的,嗯,是很有活力的。 薛照看着萧约问话把自己问脸红了,不去细想萧约又在走什么神,提醒道:“等会在你家见到裴楚蓝,不要问他裴青为什么不在,连徒弟两个字也不要提。” 第112章 “为什么?”萧约随着薛照出门,没有骑马,而是坐上了马车。 车厢内两面侧窗都用绒布封了,一点风也透不进来,薛照还递了个手炉给萧约。 薛照回想起昨夜子时过后自己到碧波藕榭,看见满地狼藉,裴楚蓝狼狈失神的模样,摇了摇头:“他们师徒之间的事,不要多问多管。” 萧约听话地点头。 马车驶到城南萧家,萧约探出头要下车,薛照往他身上压了一件厚实的披风。 萧约回头看薛照,薛照冷冷道:“韩姨上了年纪,若是你感染风寒,过了病气给她,你担待不起。” 有时候,或许是大多数时候,薛照的话得抛开语气来听。 萧约摸着披风的绒边,垂眸又抬眼,耳朵上的热乎气被风卷走又冒出来,半晌终于算是有了回应,低低地“嗯”了一声。 下车入府,薛照吩咐守卫今日要格外警惕,不许任何闲杂之人靠近,更不能被人窥视偷听内宅一切动静。 萧约之前没有注意,此时再看,感觉这些人既不像缉事厂的,也不像是司礼监的。 “若是在奉安这么多年,我都不能培植一批只忠诚于我的力量,岂不是白活?缉事厂和司礼监的人不能用,否则梁王会知情。”薛照进萧家倒是比萧约还熟门熟路,他走在前头,“裴楚蓝我替你请来了,你爹那头,你自己去说。” 萧约一抬眼,裴楚蓝独身一人立于中庭,肩负药匣,神色失魂落魄,眉梢眼角常带的戏谑笑意无影无踪,像是披着衣裳的稻草人,内瓤干枯又颓败。 裴青果然不在裴楚蓝身边。 不用问,裴楚蓝这副模样,也和裴青脱不了关系。 就算薛照不提醒,萧约一见裴楚蓝这样憔悴也知道不能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妹妹的事,就拜托你了。”萧约上前,对裴楚蓝深深一礼。 裴楚蓝受了他的礼,点头:“医不叩门,我不喜欢上赶着治病救人。薛照昨夜是直接踹的门,我就当你们还挺有诚意的。” 萧约抿了抿唇,不用转头,薛照就在余光里。 萧约上前叫门。 上次回家,没能见到父亲当面详谈。隔着房门,萧约向父亲保证,自己和薛照绝不是不清不楚的上下关系,如今再敲门唤父亲,倒是有点心虚了。 “父亲,我回来了。开开门吧,我都听到你在门后叹气了。”萧约敲门,“您把门打开,裴楚蓝就在外面。” 萧父抵着房门:“儿啊,你怎么如此固执!我说了不医,就是不医,我自己的女儿,我说了算!” “是哥哥回来了吗?爹爹,你为什么不让哥哥进来?”萧栎的声音响起,“哥哥,我好想你,你怎么不在家里过年?” “月儿,别闹,跟你母亲到一边去玩。”萧梅鹤让妻子把女儿领走。 萧约双膝一折,跪在门外。 薛照皱眉上前:“萧约,你做什么?要开门还不容易?” 裴楚蓝抱着药匣点头:“是啊,他使不完的牛劲,什么门都踹得开。” 薛照攥着萧约胳膊:“起来。” 萧约对薛照摇了摇头,让他松手,转而对屋内的家人继续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父亲认为可以随意决定儿女的生死,儿子这条命随时可以还给父亲!” 萧约郑重地磕了个头。 萧父闻声拉开房门,看着跪倒在地的儿子,无可奈何地叹息:“约儿啊,你从哪学的这样威胁老爹?爹怎么会要你的命?正相反,我和你娘,人到中年才得了这点骨血,将你们视为上天的恩赐,只想让你们兄妹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我知道你为月儿的事奔忙,弄得憔悴至此,实在是受苦。可是何必呢?能保持现状已经很好了,安安稳稳活着比什么都强。” 萧父要扶起萧约,萧约轻轻推开他手:“不,父亲,还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总有一些人和事情值得殒身不恤。何况,我的现状并不好,停在六岁那年的不仅是妹妹,还有我。” 萧父哀伤地看着儿子:“约儿,不要想以前的事,往前看,往前看就好了……” “我在努力往前看,可是以前的事,我也忘不掉。和妹妹一样,我怕血,哪怕是杀鸡宰羊,看着血流蜿蜒也会不自觉地发抖。我竭力控制自己,不要表现出恐慌,但我心底总还是怕的。我对气味敏感,但凡有一丝腐味,我都会胃痛心慌,所以我不停地制香,越香我越能放松,感觉越是安全……” 萧约说着不自觉看向薛照,恰好与薛照四目相对。 或许不是恰好,是薛照一直皱眉看着自己。 萧约喉头哽咽:“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活在恐慌中,从容稳重都是刻意为之,一旦恐慌将我淹没,我就感觉喘不过气,像是濒死……父亲,我差一点就死了,我差一点就醒不过来,您差一点就没有儿子了。” “是爹对不起你,是爹没有照顾好你们兄妹……”萧父已经是老泪纵横,以袖掩面擦泪。 萧约仰望着父亲:“我知道,父亲所为都是为了保护我们。可是,可是父亲,你所谓的平安,只不过是重症未发。保持原状的结果就是,你的儿子某一天会再次被埋藏在心底的恐惧重伤。我只是一次惊恐发作,便像是丢了半条命,而妹妹,随时都有这样的危险,她有多痛苦,我没法说感同身受,因为除了她自己,我们谁也没办法替她承受。父亲,只要能治好妹妹,无论什么风险,我都愿意担负的。人活于世,事莫大于生死,可死得其所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第113章 萧约道:“父亲困于家中已久,不知道外面的事。前些日,有个叫梅雪臣的人,为了与他毫无血缘的黎民百姓,能够血溅大地。梅雪臣死得其所,再无遗憾。而我,为至亲也能做到如此。相反,若是心中难平,便是长命百岁也如虚度。” “儿啊,这些日子,你都经历了什么?”萧父听罢萧约所说,震撼不已,“孩子,你知道的,咱们家有祖训,绝不掺和朝廷之事……” 萧约道:“我记得,父亲说祖宗立过重誓。但我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誓言能拦得住我救治妹妹?” 萧父看看儿子,又看裴楚蓝,神色凝重:“祖先有言,若后代子孙涉足朝堂,则必遭血光之灾,落得破腹开膛的下场!” 萧约心头一惊,竟然是这样……岂止是誓言,简直像诅咒,萧家祖先为何要这样咒自己的子孙? 薛照也是眉头紧锁。 一直沉默的裴楚蓝开口:“开膛破肚算什么,我能缝。萧梅鹤,萧约不仅是你儿子,别太自私。” 萧梅鹤与裴楚蓝对视,对方目光坚定不容反驳,萧梅鹤沉思良久终于是点了头。 裴楚蓝给萧栎诊脉施针,任何人都不可在旁,其他人便都到了堂前。 萧家父母和萧约,还有薛照面面相觑。 萧约给焦躁的父亲斟茶:“父亲,别急,坐下等吧。” 萧父看看一身红衣的薛照,又看看一身红衣的儿子,再看这杯茶,怎么看怎么来气。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萧父道,“别告诉我,在宜县才认识的。” 萧约:“……正是呢。” 萧父拍桌:“胡说,才认识就把人带回家了?过几个月岂不是要睡一张床?” 还真让老爹说中了。 萧约尴尬又局促,看看薛照又看看爹娘,老实道:“……其实,睡一张床也不代表什么,毕竟床有那么宽……” 萧父:“!” 第54章 药引 萧母拦住拍桌而起的丈夫:“别冲动,不一定就是那个意思,自家儿子的脾性,你难道还不清楚?” 萧父情绪稍缓,见薛照不动声色整理衣襟,老萧又发现一处盲点:“衣裳!你穿的是什么!萧约,你给我站起来!” 萧约闻声瞬间站直:“我……我这衣裳怎么了?” 萧父咬牙切齿,哆嗦着手指几乎戳到萧约脸上:“明知故问!我和你娘都没穿得这么般配!” 萧母:“哪有你这么说话的?一把年纪,在孩子面前不放尊重些。” 话虽如此,但萧母神色间流露出的想法显然是和丈夫一样的。 萧约也瞧出不对了,自己和薛照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复制粘贴,同样的红色,同样的蝠纹,只不过自己这身多了几圈绒毛。 萧约心想自己真是病糊涂了,先前居然被薛照忽悠住了,他说什么自己信什么。但此时当着父母不得不硬着头皮装糊涂:“这个,不就是普通的过年新衣?满大街都这样,没什么特别的。过年不都是要穿红的,一两也穿的这个……” “一两是谁?”老夫妻齐声质问。 萧约迎着二老审讯犯人似的目光,感觉爹娘心里已经想象出离奇的多人关系了,萧约捂脸:“是一条小狗。” “你们还一起养了狗!”萧父吹胡子瞪眼,“今日是养狗,明日指不定养出什么来!” 薛照端了萧约沏给他爹的那盏茶,才饮了一口,闻言呛出一串咳嗽。 “咳嗽就别喝水了,还是凉的。”萧约手和嘴都比脑子快,给薛照拍起了背。 萧父看着泼洒出来的茶水,快气晕过去了:“他喝不得凉的,你老爹就能喝?” 萧约:“爹,我端给您的时候茶也不凉啊,是您一直不喝放在那……您是长辈,别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和薛照清清白白的。一两是我从肉铺里救下来送给薛照的,给他看家护院顺便作伴。这些日子我和他住在一起,也是因为要联络裴楚蓝,给妹妹治病。如今裴楚蓝被梁王软禁,只有薛照能带他出来且不走漏消息——薛照,你快跟我爹说,事情就是这样的。” 萧家三人的目光都落在薛照身上。 薛照从容端起茶盏,饮尽了残茶,清清嗓子,郑重道:“不是。” 萧父:“!” 萧母:…… 萧约:“?” 在萧家人炸锅之前,薛照又道:“买狗的钱是萧约出的,平时喂狗也是他,而且一两更亲近萧约,说是送给我,不准确。至于裴楚蓝,眼下梁王并不知道他在为萧家诊治,可时间一长,就难免了。” 此言一出,萧父神色瞬间严肃起来:“不能让梁王知道我家——萧约,这些日子,你掺和的事情恐怕不在少数,还有没有谁盯上你?” 萧约摇头,有些难为情:“这些天,来往最多的就是薛照了,其他人,不过泛泛。” 萧父闻言叹气,转而又对薛照道:“小薛大人,我自己养出来的儿子最是清楚,不至于好歹不分。既到今日,你这孩子自然有你的好处,我对你并无偏见。可是我还得倚老卖老,劝你一句,别自惹麻烦。萧家是世上第一等闲人,也是第一等麻烦人。你对萧家的恩情,老夫铭记于心,也会想方设法报答,只是萧约,我宁可他与山野村姑闲云野鹤一辈子,也不愿他牵扯进权势的泥潭里。不止是你,朝廷里的任何人任何关系,我家都不愿沾染半分。” 第114章 这话说得诚恳又决绝,薛照垂眸看着空杯,久久未语。 萧约拦着不让父亲再说了,自己跟薛照还在这隔着窗户纸彼此装糊涂呢,老人家都开始上演棒打鸳鸯了。 “裴楚蓝很会治心病,这我是见识过的。”萧约将话题引回给妹妹治病上,劝慰焦急不安的父母,“妹妹一定会很快好起来,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可以真正潇洒自在地游山玩水,我一定不再惹爹娘生气。” 薛照眸光一闪,握着空杯欲言又止。 萧父望着紧闭的房门目露担忧,想起裴楚蓝方才所说——萧约不只是他萧梅鹤的儿子,做人不能太自私。可人活于世不就是图个一家和乐?俗人俗愿,竟也这么难实现。 萧父缓缓摇头道:“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儿啊,往后的日子很难太平了。对了,除了裴楚蓝,你近几个月还有没有认识别的可疑的人——那个叫齐悯的,和你还有没有来往?” “齐先生啊,他……”萧约吞吞吐吐。 萧父追问:“听着像是还在来往?” 事到如今,也没法再瞒下去了,萧约老实道:“我拜了齐先生做师父,他教我读书明理。齐先生学问很高,胸襟也很开阔,跟着他学习,我长进了不少……” 萧父却并不为儿子有良师教导欢喜,而是掩面叹息:“原来如此,防不胜防啊……” 父子俩聊得云里雾里,薛照低头见面前多了只杯子。 “我听你时不时咳嗽两声,过年又不方便吃药,这枇杷膏是我亲手熬的,兄妹俩小时候咳嗽就喝这个。试试吧。”萧母含着笑容,给薛照斟上一杯。 母亲离世时,薛照才两岁多,他如今已经不大记得母亲的长相了,只记得母亲苍白的脸上总是带着泪痕。母亲笑起来的模样,薛照记忆很模糊,更不知道若是母亲还在,会是什么样子。但美人总有相似之处,温柔善良之人即使年老应该也还是慈眉善目的,就像萧约的母亲这样。 薛照举杯饮尽,和冷了之后又苦又涩的茶水不同,热水冲开的枇杷膏甜蜜温暖,顺着食道滑下去,不仅可以安抚局促,还能镇息咳嗽,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多谢。”薛照双手将杯子还到托盘上,低声又说了一句,“我不怕麻烦。” 萧母怔了怔,轻拍薛照肩膀:“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 停顿的语气往往表示委婉转折,但薛照还没听萧约的母亲说出“但是”来,墙上翻出一个人影,才露头便被背后一箭射倒,紧接着四面都有身手矫健之人试图翻墙入内,大门处也被人撞开,纷纷箭雨向院内几人射来。 “退到我身后!赶快进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薛照快速扯下萧约身上的披风,将人揽在身后,攥紧披风挥转如盾,将利箭尽数卷落于地。 薛照的手下也都在拼死拦截:“大人,这拨人来势凶猛!” 话音才落,已经被对方割断了喉咙。 显然,这次的杀手并不恋战,每次下手都是杀招。而他们的目标,自然不会是薛照,或者把守院落的人。 骤变的情势让萧约不明所以,他逼着自己快速镇静下来,心想这些人应当和从前刺杀自家的是同样来历,只不过这次的身手更高杀意也更重。 萧约护着父母进了裴楚蓝诊治妹妹的屋子,随后立刻转身折返。 萧父一把抓住儿子:“约儿,你去哪!” “薛照还在外面,我不能让他一个人置身险境!”萧约毅然决然往外冲。 萧父死命拽住他:“你一点拳脚都不会,能帮上什么?只能是给他添乱!你这是关心则乱!他安排了许多人手在家里家外,不至于让他孤军奋战。况且,我们家暗地里也有高手保护,只不过为防泄露身份不轻易出手。你别急,等他们发觉异动,就会露面!” 萧约根本就听不进去,“等”字太让人心慌了,若是无事皆大欢喜,若是出事……薛照是世上独一无二的香饽饽,薛照绝不能出事! 萧约甩开父亲:“不行,我还没为他拼过命,凭什么让他为我出生入死!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我得跟他一路!” “儿啊,你还有爹娘和妹妹呢!” “可薛照只有我!” 裴楚蓝挤上前来:“别废话了,要是拦不住那些杀手,都得死!只是谁先谁后罢了。生同衾死同穴的话以后再说,先解决眼下。萧约,这个你拿着——” 裴楚蓝塞给萧约一包粉末:“这是吸入则死的剧毒,我方才留意到,外面正刮东南风。情急之时,迎风掷向对方,或许能保命!萧约,我跟你说,你和薛照黏黏糊糊缠缠绵绵,我不管你,但无论如何你必须得活着!要是你死了,我把你老爹老娘,还有妹妹一起弄死!听到没有!” 庭院中。 薛照丢下插满箭簇的披风,挥剑如流星,将簌簌破空的利箭斩落在地。 对方的人数之多、实力之强超过薛照的预料,薛照选出来保护萧家的已经是他手下精锐中的精锐,竟显得毫无还手之力,不过片刻就几乎全军覆没了。 这些人,比萧家来奉安途中那些陈国禁军还要厉害,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到底是谁,非要置萧家于死地? 利箭纷纷如雨,一个旋身闪避,薛照看见了跌跌撞撞跑到檐下的萧约。 “蠢猫,你来这干什么!我不是让你别出来,你聋了!”薛照劈落射向萧约的箭。 第115章 见萧约露面,四面的杀手像见了血的苍蝇,丢下弓箭挥刀围拢上前。 “这时候就别骂我了,等安全了随你骂个够!”萧约看准风向,将药粉向杀手掷出,趁机捡起刺猬壳似的披风,将自己和薛照罩在了披风之下,“闭嘴,屏住呼吸!” 裴楚蓝给的药名不虚传,瞬息之间,凶残狠厉的杀手们已经倒了一片,连挣扎呻吟的机会都没有,就七窍流血死得僵硬。 萧约知道这药粉的厉害,虽然周围没了动静,但还是屏着呼吸动也不敢动。 披风之下,两人紧贴。被利箭射出的孔洞,一点一点露着天光,还有细雪从中翩翩降落。 在狭窄的天地间,在昏暗的光线下,薛照看着雪沫落在快把自己憋死的萧约鼻尖上。 胸膛起伏,脸颊涨红,怕死却还是怀着恐惧折回来。真是蠢猫。 行随心动,薛照很恶劣地咬了萧约一口。 在脸颊上,离唇角很近的地方,浅浅的酒窝上又刻下一道印痕。 “傻子。”薛照看着自己留下的红痕,喉结滚动,“从没见过,活活将自己憋死的人。” 除去披风,萧约通红的脸暴露在天光雪色之下,齿痕的红尤其显眼。 “薛照,你……”萧约几乎失语。 “我不想再陪你装傻了,萧约,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薛照指腹轻按萧约的酒窝,不舍得将淡淡的齿痕揉散,“谁让你自己跑回来的,我不会再放你走。即使治好你妹妹,再也用不上裴楚蓝,再也用不上我,你也不准离开。” “薛照,我回来,我……我是因为,不能让你为了我家拼命,而我躲在后面,这太不讲义气了,是小人行径……” “我不想跟你讲义气。” “可我——” “小心!”薛照侧耳听见还有箭声,快速调转位置将萧约掩在身后,那急速飞来的利箭便插在了薛照肩头。 几乎是和上次同样的位置。 萧约瞳仁骤缩:“薛照!” “死不了!”薛照将他往后一推,单手拔出深陷皮肉的长箭,“宫里用的箭!是梁王的人,不能让他跑了报信!滚回安全的地方!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说罢,薛照纵身飞上院墙,追赶放冷箭那人。 萧约看着院中一地死尸,却不是因为这些尸体而颤抖。 对薛照,总是关心则乱。 若是自己不出来,或许他也能杀了这些人,且不会中箭……可是,薛照分明是为自己回来而欢喜的,欢喜得都咬人了,小狗似的。 被他咬一口,好像并不觉得厌恶,心底也不抗拒他做点其他的事…… 萧约摸着自己脸颊,热得发烫,但心里纷乱的杂念好像都有了头绪。 这次就听他的吧,不要追出去了,就在这乖乖等他回来,被他骂,和他算账…… 薛照离开后的每时每刻都无比漫长,萧约坐在台阶上,等到院中血腥气都淡了,又重新浓烈起来,萧约抬眼看见一片血红—— “薛照!” 萧约狂奔向前,将步履蹒跚的薛照接进怀里:“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你的血!薛照,不要闭上眼睛,看着我!睁开眼睛看着我!” 两人踉跄倒地,萧约将薛照紧紧揽在怀里。 薛照伸手要去摸萧约的脸,但指缝滴落的血砸在脸上,混合着从萧约眼睛里夺眶而出的泪水,将萧约袖口的绒毛都弄脏了。 薛照收回手:“你这样说,显得我很无能,对方几十个人,都没留活口,梁王不会知道你家的事,你是安全的……” “谁跟你说这个!就算让他知道又能怎么样!至于让你这么拼命!傻子,你才是傻子!”萧约抱着薛照嘶吼,“裴楚蓝!裴楚蓝快来救人!救命啊,裴楚蓝!” 裴楚蓝闻声而来,看见紧紧相拥的两个血人。 “约儿!”萧父大喊一声,要冲到儿子跟前,被裴楚蓝拦住:“别添乱,把时间交给真正需要的人。” 萧父:“你还不去救人!” 裴楚蓝眉目沉沉,似在深思:“你现在知道命令我了,可什么身份的人才能驱动我,你是知道的。” “你!”萧父气愤不已,“人命关天,还在说这些!” “就是因为人命关天,才要说这些。”裴楚蓝凝目庄重,“救一人是义,救百人为德,救万千人才是仁。你不肯为仁,如何叫我为义?” 萧父无言以对,只能看着儿子泣不成声。 “薛照,你不能死,你怎么可能会死,在我心里,你什么都能做到,任何人都伤不了你!”萧约试图按压薛照身上流血的伤口,但到处都在流血,红衣染得更红,几乎湿透了。 薛照攥住萧约的手:“没轻没重的,我也是会疼的,别动了……别哭,我回来不是想看你哭的,萧约,你哭有什么用,你的眼泪又没有香味……说点我爱听的……” 萧约更加泪如雨下:“就你香,就你是香饽饽……薛照,我不讨厌你,但我讨厌不讨厌你的自己,为什么你要长这么好看,为什么你要生得这么香……我舍不得离开你,就算你不能帮我,就算你没有香味了,我还是……我们还有一条小狗呢,还有薛然,你不能死,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薛照扯出一个笑容:“还在嘴硬,就那么难说出口……一两不是小狗了,薛然,我把他送去军中锻炼,有朝一日,能靠他自己光明正大地重振薛家……没我,他们都能活得很好……” 第116章 “那也不行,你可是薛照,从来都是你要别人的命,没人能要你的命,阎罗王也不行!”萧约拼命摇头,对裴楚蓝大吼,“救人啊!你为什么不救人!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一命换一命也可以!救他啊!” 裴楚蓝无动于衷,仿佛一尊神佛塑像俯视凡间疾苦。 薛照握住萧约手:“说的什么傻话,谁要你来换我的命,别哭了,我只是有些困有些累,还有些可惜,萧约,你这张嘴啊,就是说不出我想听的话……算了,不逼你,等……等……” 薛照到底没说出“等”字后面的话。 握在掌心的手陡然失了力度,萧约看着怀里的薛照阖上眼睛,脑子里轰然如大厦垮塌:“薛照!” 裴楚蓝这时才像变回了凡人,从袖中摸出一粒黑色药丸:“萧约,我能救他,但需要你吃下这粒药做药引,你愿意吗?” 萧约满面死寂,闻言重新活了过来,放下薛照,几乎是膝行上前,伸出双手,仰望裴楚蓝:“我愿意!” 萧父看儿子如痴如狂,狠拽裴楚蓝:“非要把我们家逼到这种地步!这是什么药?是不是觉得把约儿的性命捏在手里,萧家就会听你们摆布了!我们姓萧,凭什么要萧约做出牺牲!眼下你被梁王囚困,只要我家立马搬走,就再也没人能找到我们,休想以此要挟!” 裴楚蓝冷声冷色:“做出牺牲又如何?我尚且能为陈国舍身不恤,萧约为何不能?何况,我已经够手下留情。” “你是为了你师父!你要牺牲是你心甘情愿,怪得着谁!”萧梅鹤怒吼,“我家并不欠陈国什么!” “世事缠杂,亏欠与否,谁能说得清?”裴楚蓝附耳对萧梅鹤道,“这药,叫无忧怖,于人体无碍。吃下之后,便会将挚爱忘得一干二净。你想走,可萧约不想,这里有绊住他的人。硬将他们拆散开,恐怕会父子反目。不妨用这药试一试,若是吃下去无事发生一切如常,说明薛照在萧约心中的地位也不过尔尔,何足为惧?若是吃下去,萧约忘记了薛照,岂不是正好?抹去一切不该有的痕迹,仿佛两人从未相识一般,也算是快刀斩乱麻。一切就看天意。若是上天要你家置身事外,我无话可说。” 萧父盯着裴楚蓝掌心的药许久,又看阶下泪流满面神色恍惚的儿子,摇头叹息:“真是孽缘……” 裴楚蓝举起药丸:“你家血脉特殊,血液本来就具有奇效,再加上——” 萧约直接将药丸抢了过来。 裴楚蓝看着他:“你不问问是什么药?于自身有什么坏处?” 萧约直接将药丸吞了下去。 第55章 卜算 靖宁侯府一向冷清,鲜有客人登门,过年期间更是门户紧闭寂然严肃。 “为何许多良药用下去,丝毫不见好转?”梁王亲自到侯府,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薛照,神色忧虑急切,“从前,观应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从未像如今这般长久昏迷不醒。” 韩姨端水来给薛照擦脸,边擦边落泪。 梁王不悦:“哭什么?观应多少次逢凶化吉,如今也是一样,在他床前哭什么?晦气!” 韩姨抹去眼泪收拾表情,跪地叩头谢罪,梁王摆摆手让她退下。人刚要出门,梁王又将她叫住:“等等——” 韩姨端着水盆身子一僵,心想,梁王突然到府,自己只来得及将一两关在柴房里,却忘了捆住狗嘴,莫不是一两吠叫出声,让梁王听见了? 梁王一直不许薛照养狗,杀了许多只。而一两是薛照最喜欢的,可千万不能出事。 韩姨战战兢兢立在原地。 梁王问:“陪嫁孤王姐姐到卫国的,是你的姐姐还是妹妹?” 韩姨暗松一口气,将盆放下,打手语道:“是奴婢的姐姐。” 梁王黯然神伤:“你姐姐死在异国他乡,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孤王的姐姐困在卫宫,恐怕也是此生不得再见。孤的亲人不多了,观应这孩子更是孤最心爱的……一定要照顾好他,否则孤留你无用。” 韩姨点头应诺,端起水盆退了出去。 “神医呢,神医请来没有?”梁王对外大喊。 裴楚蓝姗姗来迟跨进房门,花款冬提着药箱跟随其后。 梁王:“神医,快来看看观应!” 裴楚蓝冷声讥讽:“他人治坏了的,才来让我治,我凭什么要收拾烂摊子?碧波藕榭景致不错,又有好吃好喝,最好把我关在那一辈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落个清净才好。” 梁王强压着不悦,好言相劝:“神医,孤并无意囚禁你,只是想尽己所能让神医师徒安逸休养。孤本以为观应受的只是一般刀剑之伤,不必劳动神医,没想到太医院众人皆束手无策,只好打扰神医清净。还请神医不念前嫌,为孤医治观应,待其痊愈,孤必有重谢!” 裴楚蓝心道,旁人治得好才怪。他给薛照用了屏息停脉的秘药,以至于诊断起来就像是气若游丝魂归天外了,实际上除了皮肉伤,薛照并未伤及内里。正常来说,薛照这样强健的体魄,只要昏睡个几日,再好好用些敛创药,十天半个月就能恢复得差不多。 萧约的“一命换一命”其实很没必要,他被薛照满身的血吓得头脑发懵了,以为薛照有性命之危,就是关心则乱。裴楚蓝旁观者清,所以才能哄他吃下无忧怖。 梁王也因薛照的伤方寸大乱。 第117章 这倒是有意思,裴楚蓝一直以为梁王顶多拿薛照当一柄好用的利刃,没想到还真有点血脉亲情。 裴楚蓝对梁王翻了几个桀骜不驯的白眼,然后上前,装模作样地把着薛照手腕诊脉,诊着诊着,指腹越按越实,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叹一口气,招呼花款冬上前:“你来试试脉象,说说薛照状况如何。” 花款冬把完脉直摇头:“血脉枯绝,无力回天了。” 梁王瞬间红了眼眶:“不,观应还这样年轻,这孩子是孤的心头肉,不能……神医,无论用什么法子,一定要保住观应的性命!神医,你乃药王谷嫡传,一定有办法救观应!” 裴楚蓝讶异于梁王激烈的反应,他这样的人,权欲熏心,为了争权夺位连在陈国做质子的长子都弃而不顾,反倒因为一个外甥而如此失态? 难不成,薛照不止是梁王外甥这么简单?毕竟,薛照作为罪臣之后,竟然没有真的净身……梁王待他,实在是不一般…… 裴楚蓝无暇深究薛照的身世,也没端着太久架子,趁着梁王恳求,他提出条件:“把小青召回来,不准他再给你卖命。” 梁王摇头:“箭在弦上,不可不发。再者,是小裴神医自己心甘情愿助孤完成大业,神医再怎么阻拦,也不过是无谓之举。” 裴楚蓝料到他会拒绝,哼道:“罢了,反正我也不认这个徒弟了,随便他怎么作死。要我救人,得答应我另外一桩条件。若我治好薛照,不得再拘禁我,也不许遣人暗地跟踪。” 梁王还是略显犹豫:“这……也罢,神医,各退一步罢了,孤不再约束于你,但你也不可离开奉安,也别打主意通风报信,否则就不要孤待客不周了。” 裴楚蓝点头:“我不走,我还要在这等着小兔崽子回来。至于传递消息,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我能怎么通风报信?” 梁王:“既如此,那就请神医快快施救!” 裴楚蓝:“不忙,我先问问,薛照是怎么伤成这样的?有你给他撑腰,奉安城内,谁敢伤他?左一刀右一箭的,都快戳成筛子了。” 梁王闻言沉默,但终究耗不过裴楚蓝,顶着他疑问的目光道:“是陈国的探子。” “哦?”裴楚蓝故作惊讶。 “孤将神医视为心腹,一统大计也未隐瞒神医,望神医不要辜负孤王的信任。何况,你的首徒已潜回陈国,若是走漏消息,第一个丢掉性命的就是他。神医还是多斟酌,三思而后行。”梁王目光沉沉地看着裴楚蓝。 裴楚蓝冷哼:“小混蛋,死了活该。” 梁王看得出裴楚蓝口是心非,他接着道:“陈国探子密切监视奉安动态,孤是知道的,但为免打草惊蛇,孤一直未行剿杀,不料竟然让观应横遭祸患——巡街的兵士在隐僻处发现了陈国探子的尸体,孤派去监察城内各处的密探也都丧命,还有就是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观应。视此情形,应当是双方遭遇且发生冲突,至死方休。幸而观应身手了得,才侥幸留得一条命。” 裴楚蓝闻言发笑:“并未亲见,怎么就敢断定?说不准,是薛照和陈国的探子联手杀了你的人呢?你灭他满门,还让他做个不尴不尬的小太监,不怕他记恨你,还能这么信任他?” 梁王闻言面色一凝似在怀疑,但很快他就摇头:“神医不要妄言,观应是孤亲手养大的,他脾性心思孤了如指掌,观应绝对做不出叛国之事。神医快些为他诊治吧。” “你说是就是吧。”裴楚蓝勾唇一笑,在床侧坐下。 那日萧家院子里躺了一片死尸,幸而萧家住在城郊没什么邻居,要不然早就闹开了。萧梅鹤说要自行处理,裴楚蓝却道另有更好的法子—— 他将陈国探子和梁王密探的尸体混在一处,再给薛照喂了秘药放进死人堆里。很快就有人发现,并呈报给梁王。梁王立即派出所有太医医治薛照,且并未怀疑其他探子的死因,于是萧家还能安安稳稳继续潜藏。 一切都如裴楚蓝所预想,梁王别无他法只能请出自己救治薛照。 裴楚蓝在几处穴位下针,不多时便收针。 梁王急声问:“怎么样?要用什么药?多稀罕的都不怕,孤即刻派人去国库中调取!” 裴楚蓝摇头叹气:“恐怕这次是要砸了我药王谷的招牌了。别跟人说我治过薛照,趁着最近天气凉还能放,好好找一副合适的棺木,停几天就葬了吧。” “你说什么?怎会如此!”梁王抓着裴楚蓝不放手,“不行!一定要救活观应!这孩子还没娶妻——” “哎!娶妻!”裴楚蓝灵光乍现似的,“这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什么?”梁王愕然不解。 “民间有个冲喜的说法,给大病之人娶亲,能收拢离魂重聚阳气。”裴楚蓝一本正经道,“可巧我医术高绝,看相算命也很有一套,且让我给薛照算一算,他命中有无姻缘。去备办作法需要的器具——” 裴楚蓝看着神色疑惑的梁王:“怎么,不信啊,那还是准备棺材吧。” 裴楚蓝一甩袖子:“款冬,走,回去杀鹿喝酒。” “不不,只要有法子,都尽力一试。来人!准备神医需要的东西!”梁王把人留住,对外高呼。 不多时,裴楚蓝吩咐要用的东西就准备齐全。 花款冬跟着裴楚蓝也有一段时间,却从没听说师父还会卜卦算命。 第118章 裴楚蓝嘻嘻一笑:“山医命相卜,都是互通的。知天命,才更好尽人事。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为师留一手也不过分吧?话又说回来,医道是上乘,其他都是旁门左道,不学也罢。” 花款冬心里委屈,揉揉还发疼的颧骨:“那师父教师兄这些东西了吗?” 裴楚蓝想,要是臭小子在,他一准能看穿自己耍的鬼把戏,说不定还要翻着白眼在心里嘲讽,多精啊那小子。就是精得过了头,连老子也敢睡,色胆包天了,他倒是会捡好的吃,裴楚蓝愤愤地想。 “孽徒,教他个屁,我直接把他逐出师门,往后别跟我提他。” 花款冬将这句话解读为裴楚蓝在说反话,说得绝情,其实毫无保留,什么都教了裴青。花款冬一想到自己既学不到真传,又做不成谷主夫人,连旁门左道都没机会学,垂着头直抹泪。 许多稀奇古怪的草草木木摆在薛照卧房里,裴楚蓝从药王谷神医摇身一变成为江湖术士,他将龟甲、筮草以及铜钱挨个摇掷,然后跳到薛照床前,先是用蕉叶对着薛照扇风,又拿一枝杨柳轻洒甘露,都没什么反应。最后裴楚蓝点燃一把香蒿,嘴里振振有词,抓着香蒿在薛照头上绕动几圈,浓烟将薛照包裹其中。 梁王听见了一声咳嗽:“是观应的声音吗?有反应了!有效,神医,真的有效!” 梁王拂散烟尘,去探薛照的呼吸和脉搏,比先前明显了些,但对比正常人还是太微弱。 “神医,怎么观应还不醒?”梁王急声问。 裴楚蓝熄灭香蒿,故作高深道:“我方才算到,薛照命中确实有姻缘,且会夫妻相守携手白头,而且……” 梁王听裴楚蓝停顿,追问道:“而且什么?” “实在是奇怪。”裴楚蓝作出不解之色,“我算到他命中还有子女……怎么会这样?难不成是过继的同宗?可是薛家都死绝了呀,实在是奇怪……” 梁王眼前一亮:“竟然如此!这……啊,先不管这个,神医你方才说冲喜可以救回观应?” 裴楚蓝道:“既然王上相信我的本事,那我就接着说吧,我算到薛照命不该绝于此时,他是大富大贵尊荣到老的命数……要让他彻底好起来,当务之急是要成就姻缘为他冲喜。” “好!孤立刻下令,让沈家嫁女!” “非也非也,冲喜不是随便抓个人来凑数就成。” 裴楚蓝转身拨弄龟甲、筮草和铜钱,掐指算道:“卦象显示,庆元四年……嗯,七月,上旬,初五,得是这天出生的人才行。方才薛照是受香蒿所感,香蒿者,是为萧,得是姓萧的人……引魂青烟呈朱雀之状,朱雀在南,就往南边去找吧。” “若是真能找到所有条件都符合之人,就是薛照的造化。否则,还是准备棺材吧。” 第56章 失忆 萧家又要搬家了。 萧约被翻箱倒柜收拾行装的声音吵醒,从床上坐起来,呆滞地看着外面,头脑很迟缓地反应了许久,才通过大亮的天光推测已经快到中午。 萧约向来不是贪睡的人,这一觉睡得实在太沉了,本该轻盈的幻梦像是隆冬里的厚棉被,梅雨时的檐下垂帘,绵长又凝重。 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在梦里辗转奔波,在梦里又笑又哭,各种体验和情绪都像是真实的,但认真回想做梦的内容,又像是隔着一场浓厚的大雾,雾里人影绰绰,一切都似是而非。 睡得太久,以至于醒来之后,手脚都发软,脑袋也晕晕乎乎的不清醒。 萧约按着额角下床,循声找到父母。 “爹,不是说好了让裴楚蓝给妹妹治病吗?才治了一次看起来就很有疗效,怎么能半途而废?”萧约将已经装箱的铜镜木梳重新放回妹妹梳妆台上,叫停忙碌的下人,“都别忙了,我们不搬。” 萧父屏退下人,围着萧约转了一圈:“儿啊,你起来了……你还记得裴楚蓝?” “怎么会不记得,我费了好大工夫才把他说动。”萧约觉得父亲的反应怪怪的,“怎么睡一觉起来,就又变卦了?” 萧父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萧约想了想:“我原先跟裴楚蓝约定,年后就给妹妹治病,除夕过了就是年后,裴楚蓝遵守诺言上门诊治……昨日是大年初一,今日自然是初二啊。” “昨日裴楚蓝到府上为妹妹施针用药,他一出手,妹妹就有好转,虽然看见血还是会害怕,但不至于像从前那样惊恐失控。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药王谷!父亲,一定要趁着病势好转,让裴楚蓝彻底治好妹妹!” 听罢萧约所言,萧父与妻子面面相觑。 初一那天,陈国刺客来势汹汹,好在薛照拼命血战,将其尽数歼灭。后来薛照又杀净了梁王的耳目,一点没将风声漏出去,萧家才得以维系安稳日子,并趁着封锁宅院的守卫尽数撤去,裴楚蓝也被梁王牵制的机会搬家离开奉安。 只可惜薛照因此重伤,而萧约为了救人,听信裴楚蓝之言,吃下无忧怖,从大年初一开始昏睡一天两夜,今日已经是大年初三了。 在这一天两夜里,萧父无数次走到儿子床前,去试探他的呼吸和脉搏,唯恐心爱的老来子不是沉睡而是长眠,毕竟萧约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安静得可怕。 分明裴楚蓝说了,无忧怖对人体无害,但萧约就是皱着眉头醒不过来,不知陷入怎样的梦境,梦里是谁牵绊住了他? 第119章 原先怕萧约长睡不醒,现在萧约醒来,竟还记得裴楚蓝为萧栎诊治的事……除此之外,萧约还记得多少? 萧父道:“眼下裴楚蓝被梁王拘禁,请他诊治多有不便。不如我们先走,待他重获自由,再接着为月儿治病。这桩顽疾已经多年,也不差在一时片刻。” 萧约闻言黯然:“我知道,奉安乃是非之地,并不宜居。前些日子梅雪臣的事,足够说明梁国并不安生,离开奉安也好。可是药王谷行踪隐秘不定,我怕我们一旦和裴楚蓝失去联系,就很难再重遇。” 萧父心头一紧:“梅雪臣的事……你也还没忘?” 萧约点头:“才过去多久,印象深刻。像梅雪臣这样的好官,死谏才能为灾民陈情,说明在位者心中并无百姓。就这一点而言,陈国比梁国要好得多——话说回来,父亲,就算在梁王眼皮子底下行为受限,但既然裴楚蓝答应了要救人,不将妹妹彻底治好也不算完,他总会想到办法兑现承诺。我们一走了之,岂不是背弃于他?要是裴楚蓝因此恼怒,往后再要求医就更难了。” 萧父听萧约言语沉静,观其神色也从容镇定,实在是疑惑。 难不成那药根本就是唬人的?萧约根本不像失忆,桩桩件件他都一清二楚。可若是什么都记得,他怎会不过问薛照的状况? 萧父想起那日萧约抱着浑身浴血的薛照,心如死灰的模样,不免打了个冷颤。 如此伤心,绝不只是顾念恩情讲究义气那么简单,是真伤着心尖上的人了,才至于这般痛苦。 薛照那孩子,倒是人好,可是…… 萧父想着便摇头叹息。 “况且,我答应了齐先生要好好向他学习。”萧约继续道,“如今才入门,就不告而别弃他而去,实在有失做学生的信义。不久就要春闱,我怕会影响先生考试的心态。寒窗苦读不易,若是因旁人耽误,实在是造孽。父亲,裴楚蓝医术高超,说不定在二月春闱前后就能治好妹妹,届时齐先生也有了功名,一切就都圆满了,然后我家再走,岂不是更合适?” “圆满”二字从萧约口中说出,萧父听着他将所有人考虑到,唯独漏了薛照,这下确定了无忧怖是生效的,再也不用担心萧约为了薛照舍生忘死。 舍弃前尘纠葛,萧约又是无牵无挂的逍遥闲人,这本该是一件好事,但萧梅鹤却欢喜不起来。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无忧怖使人忘记的是心底挂念最深之人。 萧约忘记的怎么偏偏就是薛照。 萧父叹气:“你说得都很有道理,但为父还是怕夜长梦多,奉安已经不安全了,还是早些离开是非之地为好。” “为什么会不安全?虽然梅雪臣血溅戏台触目惊心,但那是朝廷内部的事,和我家有什么关联?我那日在台下看戏,是因为与听雪旧识,与官兵相抗支持演戏,那也是人心所向,罪不及众。裴楚蓝被梁王软禁,但他身份特殊,梁王也不敢真拿他怎么样,总还有办法可想。奉安是梁国都城,巡守严密,从前刺杀我们家的那些人也会有所顾忌——” 萧约说着皱眉,他嗅到极淡的血腥味,这味道已经快完全挥发,但还是透过窗缝,被嗅觉灵敏的萧约捕捉到了。 萧约走出妹妹房间,气味越发浓烈:“为什么院子里有血腥味?我的头,有点疼……” 萧父眼看儿子按着额角,疼得站立不住蹲下,急忙把人搀扶回屋:“是杀鸡!咱们家年夜饭办得丰盛,鸡鸭鱼肉都是新鲜宰杀的,所以血腥气重了些。” 远离血腥源头,萧约的头痛得到缓解,但他对父亲给出的说法很是不解。 “可是……” 萧约看着父母紧张的神色,将疑惑吞了回去。 萧约本想说,宰杀禽畜一直都是在厨房,怎么会拖到院子里去杀?而且院中的血腥并非来源于家禽,而是人血的味道。再者,血腥弥漫之广,绝不是一星半点的失血能造成,便是一个人流尽了全身的血,也不够。 “父亲,我好像,有些事情记不起来了。”萧约双手抱头竭力思索,“除夕夜里吃了什么?我是在家过的除夕吗?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我的记忆,好像有些接不上……断断续续的。” 萧父和妻子相视,二人皆无声叹息。 本想快刀斩乱麻,没想到反而越理越乱。 萧父编出一套说辞:“约儿啊,你一心为着妹妹,四处奔波本就劳苦,好不容易请到裴楚蓝上门诊治,欢喜过甚不留神摔下台阶,磕伤了头,大概是因此有些失忆吧?你睡得久,从大年初一睡到初三,头脑有些不清也是有可能的,再歇歇就好了。” “磕到头失忆?” 萧约并没有在自己头上摸到任何伤口,而且他感觉父亲的话也很奇怪—— 父母一向将儿女爱若珍宝,若是萧约真的伤了脑袋,还不请十个八个大夫来治?补养的汤水也得一碗一碗地端到萧约面前来。怎么会如此淡静? 萧父见萧约犹疑,继续道:“儿啊,你睡迷糊了……你当然是在家里过的除夕,否则还能去哪?我们吃了许多山珍海味,你却尤其喜欢一道窑鸡,月儿也喜欢。你疼妹妹,把两个鸡腿都给她了,自己只吃了翅膀……能想起来么?” 萧约缓缓摇头。 父亲所说的情景在萧约的记忆里存在,但他记得那是前年过年发生的事。今年过年到底吃了什么,有窑鸡吗,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除夕那天,好像在记忆里完全是一片空白。 第120章 不只是除夕那天,自宜县到奉安这两个多月以来,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 萧约竭力串联记忆—— 听雪无辜被牵连进命案,自己出言搭救。陪听雪散心,一路到了拂云寺,在那遇见了齐咎怀,后来与之同行来到奉安。 在宜县,搬家之前,裴楚蓝师徒来到家中,却被父亲赶了出去。后来自己诚恳求医,裴氏师徒却扬长而去。 来到奉安,正式拜了齐咎怀做师父。齐咎怀以奉安盐务晓天下之事,还传授治理雪灾的策略,不久之后,就看见梅雪臣命丧戏台,萧约在场,好像是被血溅了一脸,昏了过去……好像这一昏,就到了大年初一,中间数日的记忆是空白的。 记忆有缺口,像是一串念珠断了绳子,只剩下一颗颗零落的单珠,收拾起来像是齐全的,却不知到底遗落了多少颗。 萧约忍着头疼继续回忆。 在奉安重新见到裴楚蓝好像是在消寒会冰场上。萧约踢了一场冰球,和梁王的四公子一队,对手是梁王的二公子和淮宁侯的次子。 萧约脑袋里一片模糊,回忆从前如镜中月水中花,断断续续的记忆让他疑窦丛生—— 自己是怎么混进消寒会的,还能和梁国的大人物们同场踢球?那场比赛,是赢了还是输了?赛前赛后发生了什么? 除夕那天,自己到底在哪? 院子里的血腥是因为什么? 父亲母亲为什么又急于搬家?他们为什么说谎?到底想隐瞒什么? 断裂的回忆让萧约仿佛站在悬浮的孤岛上,看似脚踏实地,实际虚无缥缈不知根底。 萧约想不明白,越想越觉得头疼,脑袋涨得快要炸开。但与此同时,心里又空落落的。直觉告诉萧约,他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可是,父母康健,妹妹的病情好转,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萧家二老说萧约伤了头需要静养,但萧约在床上躺不住,趁着父母去清点行李,打算去找齐先生问问近况,正要出门,竟被一队内官堵了回来。 领头的内官四十来岁模样,手持圣旨,自称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夹着一把尖细的嗓子扬声问:“这里可有生于庆元四年七月初五姓萧的女子?” 萧约警惕后退,问太监是何来意。 那内官从萧约反应中就知道了答案,神色显然轻松了许多,笑道:“好事到了,天大的好事。王上有旨,令城南萧氏嫁与靖宁侯薛照为妻,旨意下达即行婚娶。” 萧约怔在原地:“什么?娶我妹妹?” “原来是侯爵夫人的兄长,那就是大舅爷了。恭喜恭喜。”传旨太监往外一指,“花轿已经在这了,酉时就起轿到侯府。快让新嫁娘妆扮起来,薛侯爷那边还等着娶妻冲喜,吉时可误不得……哟,这就是萧家老爷太太吧,好福气,能做薛侯爷的岳父岳母……” 萧约脑子嗡嗡的,甚至顾不上去搀扶闻讯昏厥的父母。 “谁?什么薛侯爷?什么冲喜?” 传旨太监笑嘻嘻的:“奉安城内竟还有不知道薛侯爷名头的?就是咱们司礼监掌印,缉事厂的督主,深受王上爱重的靖宁侯薛照薛侯爷啊……侯爷遇刺重伤,高人指点,非得居住城南某年某月出生姓萧之人冲喜,才能康复呢!若非如此,这等高枝,如何能轻易攀附?快些将新娘子梳妆起来,送上花轿吧……” 第57章 装扮 萧约怀疑自己听错了,然而反复确认了几遍,都是同一个答案。 权宦薛照重伤,需要居住城南某年某月出生姓萧之人冲喜方可痊愈。 萧约:“……” 这还不如直接点名说要我妹妹! 萧栎如今的心智如同六岁孩童,怎么可以嫁人?就算她心智正常,萧约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像个物件一样,给一个素昧平生且生死未卜的男人冲喜—— 连男人都不算,那是个太监! 再有权有势怎么了,那也是个太监! 还有天理!还有王法吗! ——不对,下令让萧家冲喜的正是当今梁王,梁王下令,不就等同于王法?这样的昏招,据说还是受高人指点。 从哪冒出来的野路子“高人”?若是真有道行,怎么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不怕遭天谴?可若只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怎么能到梁王面前大放厥词,还会如此精准地说出住宅方位、姓氏以及生辰八字? 萧约不相信什么天作之合、前世注定的姻缘,一时间又想不明白为何飞来横祸。 难不成是先前消寒会上出风头暴露了身份?可无论萧约怎样竭力思索,都只记得在冰湖上奔跑,事前事后都想不起了。 萧约此时有些后悔先前拦着父母搬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以后再找裴楚蓝治病也好过让妹妹嫁给太监。 月月长这么大,从未离开父母身边,那传旨太监还说,薛侯爷喜欢安静,让萧家连陪嫁丫鬟也不必准备,直接把小姐送上花轿就是。 无人照应,在那样的虎狼窝里,面对完全陌生的人和环境,月月怎么能承受得了?这简直是要她的命! 不行,不能让妹妹出嫁! 喜服已经放到了萧家厅堂上,萧父萧母长吁短叹唉声叹气,只有懵懂无知的萧栎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描绘大红喜服上金丝绣出的花纹。 萧栎仰头问萧约:“哥哥,这是给谁穿的?你要娶新娘子了吗?我要有嫂子了?新娘子漂不漂亮?” 第121章 萧约心里沉闷,连哄妹妹开心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揉了揉萧栎的头。 萧栎虽然心智只有六岁,但头脑很聪明,她问完就觉得不对,再看父母兄长都是满面愁容,疑惑道:“新娘子不是应该穿着漂亮衣裳嫁进来吗?怎么只有衣服没有人?我们家也没挂红灯笼。爹爹,你没准备爆竹,对不对?这可怎么成婚呢?” 这话听得众人眼泪盈眶。 萧约拍案:“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萧家父母被儿子的一声断喝吓了一跳,萧母揩泪道:“可是,又能如何……梁王的人将院子全围住了,任谁也插翅难飞。” 萧父让小湘带着小姐回房。 “实在不行,就只能拼死一搏。”萧父沉声道,“咱们家隐于暗处的护卫虽不算多,但收拾这些宫人也足够了。就算是杀出一条血路,也要让月儿平安……” 萧母:“可是,就算出了这间宅子,城门也很难过得去……梁王看重薛照,显然是非要促成这桩婚事的。就算闹开了,豁出去得罪梁王,可是薛照……” 萧父闻言也犹豫了:“薛照至今生死未卜,我家若是就这么一走了之……” 萧父看看萧约,摇头:“唉,恩怨难偿啊!现下局面一团乱麻,逃又逃不得,嫁也不能嫁,怎么会弄成这样?裴楚蓝打了包票,说一切有他万事不愁,怎么会突然牵扯到我家——” 萧父说着一顿,茅塞顿开,瞬间想到了从中作梗之人到底是谁—— 除了裴楚蓝,还有谁这么胆大包天,又唯恐天下不乱? “天杀的……真是绊脚石,甩不掉的牛皮糖!”萧父恨恨咒骂,却又顾忌萧约在旁,不能将话说明,只得捶胸顿足,气得神昏体乏。 眼看着父母忧愁苦闷,萧约越发坚定心中所想—— 妹妹不能嫁,哥哥来替! 反正萧约和萧栎是双生兄妹,长相本就相近,方才怕惊着妹妹,拦住了传旨太监,不让他近看,只隐约露了个身影。若是以兄替妹,涂脂抹粉盖上盖头,出门时再欠着点身子,内官们急着交差,应当也瞧不出破绽。 不就是给死太监冲喜,替一下又怎么了? 眼下薛照生死不定,必然是没能力洞房花烛的——就算生龙活虎,一个太监又能如何,成婚走个形式罢了——说不定花轿还没抬拢,人就断气了。或者重伤之人本需静养,被这场动静一闹没冲成喜,反而直接冲死了呢?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把薛照冲活了,他是太监,能见过多少女人?未必认得出萧约是男扮女装。 再往后退一万步,就算薛照认出来了,那又如何?男的就不能冲喜了吗? 居住城南、庆元四年七月初五出生、姓萧,这些条件,萧约哪一条不符合? 等人救命,就别挑挑拣拣了。再说,娶男娶女,薛照还能传宗接代怎么的?有点自知之明吧! 萧约打定主意,万事俱备,只是自己没有涂脂抹粉的经验,恐怕扮出来的女装太过蹩脚,瞒不了多久。 萧约原地转圈,思索一番想到一位再合适不过的帮手,于是急匆匆往府外闯。 传旨太监将萧约拦下:“萧舅爷,你这是做什么?眼看着就要送亲妹上花轿,做兄长的怎么还往外跑?我劝你不必徒劳,这可是王上钦赐的婚事,任谁也改不了的。” 萧约握了握拳,忍气道:“我去给妹妹采办一些嫁妆。我就这一个妹妹,一辈子就成一次婚,总不好太过草率。” 传旨太监道:“大可不必。王上赐婚,多大的体面。再者,薛侯爷深受上恩,平日里已经赏赐无数,难不成令妹做侯爵夫人还会受亏待?侯府里应有尽有,不必劳烦舅爷了。只管让小姐梳洗打扮,穿上嫁衣,到侯府享福就是。” 萧约心中越发慌乱,他努力镇静下来找到借口:“嫁妆免了,但成亲这样的大事,送新娘子出门总得有爆竹吧?” 传旨太监一愣,这桩喜事提得匆忙,临时准备了嫁衣头冠,还有其他礼器,都是按宫里的规制操办的,算是忙中有序,但民间嫁娶用的鞭炮确实没有考虑。 “这……侯爵娶亲,原不用弄得这样俗气……” “哪里是俗气,喜气才对。”萧约见对方态度有所松动,坚决道,“没有鞭炮开路,我妹妹不嫁!我家就是拼着违抗王命,也要将人留住。我只有这么一点小小的诉求,若是还得不到满足,那就等着耽误吉时吧!到时候,我家被问罪,恐怕你也脱不了干系!” 传旨太监气恼:“你!还没做侯爵舅兄呢,就敢这么对咱家说话!” 萧约冷哼:“你也知道我将成为薛照的舅兄啊,还敢这样为难我?若是成不了这门亲事,我们一起掉脑袋;若是成了,舅兄跟妹夫说两句话,大概他还是听得进去的吧?” 宫里都是逢迎取巧的人精,见萧约如此咄咄逼人,传旨太监态度瞬间软了下去:“爷,萧舅爷,我算是知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了。咱们也别在这瞎耽误工夫了,您要采买什么,赶紧去吧。不过,只能是让您一人出去,小姐一步也不能离开宅子。这会儿已经是午时了,戌时花轿一定得到侯府,戌时三刻就该送入洞房了——” 萧约扒开挡在门口的内官,飞奔冲出了家门。 春喜班在灵光寺附近落脚,听雪演着梅雪臣留下的戏本,落幕卸妆,见萧约上气不接下气,捧了杯茶给他:“公子何事惊慌?那日梅大人牺牲,从那之后就再没见到公子,公子近来可好?” 第122章 萧约来不及解释,将茶水往旁边一放,急声道:“听雪,你帮帮我!” 听雪:“公子,你别急,无论怎样我都会倾尽全力帮助公子,到底是何事让公子如此惊慌?” 萧约本想将事情由来对听雪和盘托出,但又怕一旦事发将他无辜牵连其中,便道:“眼下遇到一些棘手的事,我需要隐藏身份,思来想去只有男扮女装才好掩人耳目。听雪,你常扮旦角,所以我想让你教教我……” 听雪闻言怔怔,心想,萧公子与权宦薛照那样亲厚,有什么要紧的险事,是连薛照都护不住萧公子的? 要隐藏身份,还非得扮成女装? 听雪想问,但又怕从萧约嘴里听到他和薛照的事,且欢喜公子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便点头:“我上台都是自己化妆,从前……从前也常穿女装,对女儿家的言行、姿态多少有些了解,我可以教公子。” “多谢!”萧约攥住听雪的手,反复说着感谢。 听雪一怔,垂眸看着萧约紧握自己的手,脸颊晕开一片红。 听雪小声道:“只要公子安好,我心里就欢喜。公子相貌俊秀,扮出来也是美人,不会突兀,定然可以瞒天过海……只是,时间仓促,妆容身段都可以调整,但嗓音却不好模仿,我想,公子不妨装作哑巴。” 萧约闻言深以为然:“你说得对,是我太过急切所以考虑不周,就装成不能说话,反正别人也不知道……听雪,太感谢你了,你真是我家的大恩人,待此事过去,我一定好好谢你!” 听雪微笑时颊边如堆红云,他将萧约请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映出两人:“公子,若不是你仗义执言,哪有听雪今日。我这条命都是公子所救,公子的恩情,我一生报答不尽……公子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不胜荣幸……既然事态紧急,我这就为公子展示如何施加脂粉,公子看仔细了……” 酉时。 萧约回到萧家,往妹妹的梳妆台前一坐,不多时便妆扮齐全。 “哥哥打扮得好好看,像仙子。”萧栎围着萧约转圈,“原来漂亮衣服是给哥哥穿的,男人也能做新娘子吗?” 萧父才从床上勉强爬起来,恍惚间看见两个女儿,相貌几乎是一模一样,只是其中一个高些,且身着嫁衣,险些又栽回去:“你……你这是做什么?” 萧约穿着嫁衣有些紧绷,喜服是成衣,尺寸不合萧栎的身量,更不适合萧约,勉强穿了进去,下摆明显短着一截。 小湘已经被家里接二连三的大事弄糊涂了,但知道听老爷少爷的没错,忙把小姐往回带:“我们回屋玩,小姐乖啊……” 萧约看着妹妹被哄走,连大气都不敢喘,转头轻声道:“我替妹妹嫁,爹娘不必再忧心。” 萧父直愣愣往后倒:“岂有此理!” 萧约扶住父亲:“眼下没有别的办法,若是妹妹上花轿,后果不堪设想。但换成我就不一样了。我不会吃什么亏,那死太监要死不活,哪里会想到查验身份?我趁着混乱见机行事,虽然也还是有些风险,但总比惊吓着妹妹强。做兄长的,这种情势之下都不能维护妹妹,还等什么时候?” 萧母想了想,对丈夫道:“约儿或许真能应对……” “你也跟着胡闹。”萧父道,“这是应对不应对的事?哪有男子嫁人的!” “父亲,脸面算什么!只要妹妹平安,别说走个过场,就算真的让我嫁人又能如何!”萧约道。 萧母看看急愤交加的萧约,凑在丈夫耳边:“薛照是为了我们家才重伤至此的,到底是咱们亏欠了人家,约儿过去,若真能救他,也算报恩。若是不能,也是天意。” 萧父沉默良久,到底是别无他法只能点头。 盖头一盖,鞭炮炸响,萧约上了花轿。 第58章 冲喜 司礼监掌管宫廷礼仪,冠婚嫁娶都在其中。操办婚事属于本色当行,再繁复的礼节也都能驾轻就熟。 然而冲喜讲究的是一个“快”,繁文缛节能省即省,这也算是“由奢入俭难”了。什么该删什么该留,可不是小事,本该是司礼监的头儿拿主意的,可掌印还昏迷不醒呢。 于此同时王上又吩咐不可轻率失了体面,同时还不得将掌印重伤之事宣扬出去,底下人只能奓着胆子尝试,小心拿捏着分寸。 负责此事的秉笔太监思前想后,只能是将侯府内里布置得一团喜气,极尽装饰之所能。府外却不露声色,连披红挂彩也免了。 太监娶妻不必撒帐,但合卺结发的流程还是得有,这些地方可以花些心思,将相应的礼器准备得华贵精致——虽说掌印不一定瞧得着,但尽心总比敷衍好,免得上头怪罪下来。 将人接上花轿,传旨太监心里才松了一口气,但悬在嗓子眼里的心还没落稳,吉时误不得,从城南回侯府还有好一段路程,又不能招摇过市,且得发些忙呢! “抬轿子的,都给咱家把两条腿倒腾快些!误了吉时,一个个的脑袋都难保!”传旨太监扬声吩咐,又凑近轿子嘱咐新娘,“夫人呐,您就是活菩萨,小的们性命都系在您身上了,您救苦救难啊,别吵别闹,安安稳稳到了侯府,咱们都有好处……坐稳着点,赶路赶得急,别磕了碰了。” 轿子里一点声响都没。 传旨太监一拍脑袋,这才想起了—— 刚才萧家老爷太太相互扶持着送到门口,蔫头耷脑地一言不发。没瞧见那位不好打理的舅爷,传旨太监问了一句,萧家老爷便说,兄妹情深,做兄长的舍不得妹妹出嫁,看着伤心,就不出来送了,说着老泪纵横。 第123章 传旨太监心想也是,虽说薛侯爷地位尊荣,但到底是个太监。太监没儿没女,要那么多权势有什么盼头?由人及己,想起这个心里也不是滋味。 临上轿时,传旨太监起了疑,怎么没听见新娘子哭呢?摊上这种事,谁心里不憋屈啊? 萧家小姐的贴身丫鬟说,小姐天生口不能言,所以才在闺中耽搁到二十岁。 原来新娘子是个哑巴。 忙得脚打后脑勺,竟把这么重要的事就给忘了。还让人家别吵别闹呢,也得张嘴能发出声来才行啊! 也对,要不是有点毛病,哪有偌大年纪还不出嫁的女子?瞧着萧家的屋舍院落,也是富裕人家,就是为哑女招赘个上门女婿也不成问题,偏偏将女儿养在深闺,旁人连真容都见不得,难不成真是上天注定了要成就今日? 说不了话,但能听见,没扑腾出声响就说明是答应了。这事看起来难办,竟还算顺利地办成了!真是运气! 传旨太监越想越觉得合情合理,脚步也越发轻快,催促轿夫们:“快着点,再快点……等侯爷婚后,说不准还有赏赐给咱们,也是一场造化……” 梁王极看重这场冲喜,所赐予的花轿与婚服都远超薛照地位该有的规制,旁人或许瞧不出有多逾制,但传旨太监看得明明白白,那喜服上描龙绣凤,简直比二公子、四公子娶正妻时还华贵,直追梁王当年。 王上是真爱重薛掌印啊,做太监做到这份上,也算是登峰造极了,旁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福气。 迎亲队伍挑着少人处走,但奉安何处是绝对隐蔽的? 齐咎怀立于废弃民居二楼之上,从破烂的窗户望出去,目光沉沉地俯视底下快速行进的众人:“这就是你做的好事。你怎么敢?栖梧是什么人,薛照是什么人,怎么能——” 齐咎怀恨恨收声,所见所闻已经出离他所能想象,他根本说不出“成婚”二字。他是正统的读书人出身,讲究伦理纲常,本就将断袖龙阳之事视为离经叛道,如今还发生在自己最在意的学生身上,简直就是气愤难言。 在他身后,裴楚蓝二指捻着一粒“无忧怖”,送到嘴边,迟疑许久到底没有吞服。 “这药很好用,我已经在萧约身上试验过了。”裴楚蓝伸出药丸,问齐咎怀,“你想不想试试,真的能解忧。” 齐咎怀回身,重重一推裴楚蓝:“你真是疯癫了!竟敢在栖梧身上试药,他可是——” 裴楚蓝一个踉跄,看着药丸脱手,在地上滚了一段,随后落进楼板的夹缝里。 “天意啊。”裴楚蓝喃喃,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破故纸纹样的衣裳早都收起了,如今裴楚蓝身穿月白色素衣,淡蓝的衣袂格外超逸出尘,倒是真衬得他像谪仙人了。 “什么天意!我只认天命!你这是逆天而行,胡作非为!你怎敢把这种事加到栖梧身上?”齐咎怀怒气难平,他指着裴楚蓝道,“若是栖梧有什么差错,你怎么对得起陛下重托!即便陛下饶恕,我也要和你拼命!” 裴楚蓝神色淡然,不急不徐道:“我就是为了燕家才这么做,要不然你以为我乐意拉媒保纤?至于你,你该谢我才对。” 齐咎怀凝目皱眉:“什么意思?” “萧约可堪托付。在宜县时,他不以小倌卑贱而轻视其命,可以看出他善良;能迅速分析案情,三言两语助人脱困,说明他有急智。消寒会上,我试探他是否愿意为了手足冒险,结果他确实能舍身。一个人,若是连亲人都不珍重,又能指望他什么?所以,他也算过关。” “光有善良和急智还不够,重亲情可以是好处也可能是坏处,所以我持续观望。” “直到前些日子,梅雪臣为潜州百姓伸张正义,萧约分明可以置身事外,却忧心如焚,哀民之哀。这是他骨子里天生的仁义。” 裴楚蓝长舒一口气:“权力犹如猛兽,若无仁义为牢笼,加以束缚,后果不堪设想。” “既如此,为何你还将栖梧置于如此地步?”齐咎怀听裴楚蓝心有成算,情绪平复许多,但仍是对其所作所为难以接受。 “如今,我已瞧准了萧约,所以绝不可再让他从我视线中逃脱。我得一直盯紧他,直到事了。”裴楚蓝道,“老萧头冥顽不灵,有他撺掇,恐怕我们还要和萧家玩上许多年捉迷藏。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梁王已经蠢蠢欲动,若不是薛照突然重伤,他无人可信可用,早就发起战事。形势不待人,得赶紧把萧家逼到无路可走,只剩我们谋划的那条才行。” 齐咎怀神情严肃:“这条路不好走,你要多加小心,尤其警惕梁王是否派人跟踪窥听。梁王如今自视甚高,妄想蚍蜉撼树,虽然我国不怕与梁开战,但为免生灵涂炭,能不打仗尽量还是和平解决的好。” 裴楚蓝点头:“梁王以为捏住了我的软肋,能让我投鼠忌器,他太自负了……我让梁王不许派人监视,他明着答应,背地里还是粘了尾巴在我身后,但我是谁,处理几个小喽啰还不简单?你放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轮不到梁王做黄雀。不过,今日一别,春闱之前都不要再见了。梁国朝廷需要整治,你好生备考。” 齐咎怀让他放心:“我有把握。” 裴楚蓝又道:“我促成冲喜,是情势所迫。当日陈国探子已经找到萧家所在,幸而薛照救护才没酿成大祸,但也因此,使萧家脱离了薛照的禁锢。老萧头执意要走,我凭一己之力很难拦住,于是就想到借梁王之力,将萧家困在奉安——以后再怪我之前,先想想自己到底是哪一头的。” 第124章 裴楚蓝看着齐咎怀道:“你学问高,治大事也如烹小鲜,但有时候太过迂腐了,太讲究仁义道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时的荣辱算什么?嫁人就丢脸了?那我岂不是该去自挂东南枝?大丈夫能屈能伸,能上能下……反正,事急从权,我想,日后萧约知道真相,也未必会怪我折辱了他。” 齐咎怀听到这里,自知无颜再指摘裴楚蓝,只是摇着头感叹:“何至于此……若是你事发之时就与我商议,或许还有更周全的法子?” 裴楚蓝摇头:“我这样做,也不全是为了留住萧家。” “还为何故?” “萧约与薛照的牵扯匪浅。”裴楚蓝目光投出窗外,凝望着虚空,“我看得出来。那种目光、神色,是骗不了人的。我看过太多情种了,太明白情字误人。用无忧怖洗去萧约记忆,相当于是给他一次反悔重来的机会。若是他与薛照的缘分就此断绝,说明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一切就按照计划原样进行。若是……” 齐咎怀神色凝重:“若是栖梧与薛照藕断丝连呢?” 裴楚蓝:“那就真是天意了。事情会复杂许多,我们后面的盘算必然是绕不开薛照了。不过,未来到底何去何从,还要再冷眼静观才能知道——若是薛照才具品行配得上萧约,那就算我积德行善,阴差阳错促成这桩姻缘。若是不配——” 裴楚蓝眼中现出杀意:“我向来敢作敢当。你怪我折辱萧约,若是薛照果然不堪,那我就亲手替萧约抹去这份屈辱。小兔崽子是当世用毒第一,我也不比他差多少……” 靖宁侯府。 府外一切如常,冷静寂寥。甚至因为数日闭门,阶下都积了一层雪。但府内却一片喜红,檐下廊角都挂遍了红绸,还摆了许多盆凌冬盛放的应季鲜花。 连一两身上,韩姨都给它挂了个大红绣球。 韩姨搂着小狗,心里又是期待又是烦忧。 高人指点,薛照重伤离魂,必须与命格契合之人尽快成婚才能活命。因为要借和合之气调养病体,所以新娘子入府之后,旁人不可轻易接触,需让夫妻独处三日,才可见人。 因此,梁王本想观礼,却不得不打道回宫。恰巧这时,四子冯燎请旨进宫拜见,说是有礼物献上,为父王庆贺新春。梁王倒是好奇,老四有什么稀奇礼物非得亲自送进宫。 花轿到侯府,因为梁王的吩咐,韩姨也只能将引路到新房,便转身退后,不能再往里进了。 目送身着喜服的背影,韩姨心想,新娘子倒是高挑,不知道盖头底下到底长什么样?是哪家的姑娘?高人对梁王秘言,旁人是不知道详细的。不过,无论是谁,总归不能是萧公子。 真是可惜,这么多年来,少爷待人冷淡疏离,萧公子还是他头一个如此上心的。 韩姨是薛家的嬷嬷,于薛照是主仆关系,但同时她也是看着薛照长大的,情分上简直就像是母子。 这孩子太苦了,从他还在襁褓中就开始受苦,爹娘早亡,梁王给他权势,但也让他出生入死,得罪了无数的人,还落个甩不掉的坏名声……好不容易遇上萧公子,时不时有点笑模样,过了几天舒心的日子,看着像是个少年了,又发生这样的事…… 韩姨不知道萧约去了哪,为什么不在家里住了,为什么少爷伤成这样,也不见他露面……短短几天工夫,小薛少爷也走了,萧公子也不见人影,家里比从前更冷清。就算四处张灯结彩,看着也让人高兴不起来。 韩姨心里多少有些抱怨,心道少爷待萧公子极好,萧公子未免也有些太薄情寡义了。 韩姨擦了擦泪,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窗边看向灯火通明的新房。事已至此,希望冲喜真的有用,新入门的少夫人能带给少爷喜气,让他赶快好起来吧。 可少爷醒来,会喜欢人家吗?听接亲的太监说,新夫人也是口不能言,不过却是先天的疾病所致。少爷性子稳重,正应当配个活泼的伴儿,新夫人不会说话,夫妻相处会不会太过沉闷?已经娶了妻,要是和萧公子有什么误会,想再续前缘又该怎么办呢? 韩姨满心忧愁地看着一两,一两当然不会解答她的疑虑,小狗只想往新房冲。韩姨给它喂粮,一两一口不吃还是冲着新房汪汪直叫。 韩姨拍拍小狗脑袋,目光警告,要是再叫,让府外梁王的人听见了,小命可就要不保。眼下主子还在昏迷,没人护得住你。一两还是吠个不停,扭着身子想跑。 萧约听着不远处的狗叫,脑子里满是狗仗人势、恶犬伤人的画面。 薛照管着缉事厂,职责便是监察四方追凶问案,免不了用些非常手段缉查审讯。听说,从来没有进了缉事厂还囫囵出来的人,就连二公子冯灼的大舅子也不能免。他这样的人,养的狗也一定是爪牙凌厉,一口下去能咬掉人半个脑袋的恶犬。 萧约怀着忐忑的心情,迈入新房,才一进门竟闻到一股勾魂摄魄的异香。 “好香!”萧约一把扯掉盖头,心里的紧张不安霎时一扫而空,他循着香气,快步来到床前,讶异地发现香味竟然是从阖眼昏睡的薛照身上散发出来的。 “死太监竟然这么香?” 萧约凑近,仔细看着薛照淡无血色的脸,憔悴如纸冷白如雪,但骨相是实打实的好,重伤之中也撑起了五官皮相,不至于太显病容。可以想象,健康正常时,薛照该有多好看。 第125章 萧约被香味深深吸引,忍不住凑得更近,试图找出香味的具体来源。萧约心想,死太监害得自家鸡犬不宁,要是他咽气了,自己作为未亡人,有权处置他的遗体吧?他也有这么高大,得炼出多少香啊?一辈子也用不完吧? 好香啊,这辈子都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萧约馋得快滴口水,心想这是因祸得福,制出绝妙的香水,给妹妹也闻闻,说不定能多少开解妹妹的心病。 “这是你欠我家的,欠我的……”喜服太紧,勒得萧约喘不过气,此处又没有旁人,萧约松了松领口,露出闷热的脖颈和颈窝,“先说好,我可不会为你守寡——这本来就是强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没有,自由恋爱就更谈不上了,不算数的。况且都没拜堂,走过场都没走全……” 萧约看着薛照身上的喜服,再看自己的,愤愤不平:“凭什么你是新郎我是新娘?我有你没有,谁上谁下一目了然。算我倒霉,头一次洞房花烛,竟然是和你共处一室。顶多顶多,你死了,我算个鳏——” “夫”字尚未出口,萧约张口瞠目怔在床边,因为他看见,原本昏迷不醒的薛照睁开双眼,正定定地望着自己。 一对龙凤红烛齐齐爆了灯花。 萧约心里一紧,情急之下,竟动了杀人灭口的念头,双手并用掐住薛照脖子。 而他显然低估了奉安城内令人闻风丧胆的薛照可怕程度。 即使身负重伤,伤口未愈,一抬手就散出血腥气,但薛照还是轻松将萧约的手攥握住,让他掌心贴着自己脸颊。 “弑夫没成。”薛照眼睫缓缓眨动,目光落在萧约白皙的颈窝处,声音低哑,“守寡也守不成了。” 第59章 新婚 薛照并未用劲,但萧约太过紧张,感觉自己被对方牢牢擒拿住。 薛照失血发凉的双手像是一道铁链枷锁,还像以缠缚捕食猎物的蟒蛇,自己性命危矣,一瞬间头脑里闪过许多念头—— 拼命是不成了,双方实力悬殊,鸡蛋碰石头罢了。鱼死网也不会破,虽然薛照要死不活,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可是,这也太离谱了吧,他怎么会这么敏锐,还有劲……难道薛照根本就没有重伤,昏迷也是假的? 没有重伤不醒也就不必冲喜,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娶萧家的女儿? 会不会薛照和从前刺杀自家的哪些人是一伙的? 可是那些刺客只在陈国境内活动,应该是陈国人……不对,好像从宜县到奉安的路上也遭到一次刺杀,刺客死了满地……当时是怎么脱困的来着? 萧约再度陷入到回忆的空白中,脑袋又开始疼。这股疼痛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记忆的断口,不让萧约的思绪再深入下去。对抗得越厉害,疼痛越难以承受。 萧约失神的片刻,整个人已经被薛照拽到了床上躺平。 薛照不再攥着他手,原本重伤虚弱躺在床上的人欺身而上,一手撑在枕侧,一手屈起食指轻点萧约额角:“你竟穿成这样,还描画了眼眉,涂了口脂……没我好看,但是也……” 萧约被微凉微痒的触感弄得回神,他先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然后和薛照对上双眼,他没听清刚才薛照说了什么,但也不敢问,毕竟自己还在装哑巴。 在紧张和惶恐中,萧约微微张唇,像渴水的鱼。敞开的领口一点也解不了烦热,白皙的脖颈汗生生的,被红烛的光一照,显得越发细腻柔和,有玉一样的质感。 指节从额角滑到鬓边,乃至于解开的衣领,在锁骨上匆匆掠过。 触碰的力道很轻,但还是引起了萧约的战栗。 他看着薛照喜服肘部晕开湿润的暗色,流血了,血液不仅濡湿衣裳,还成滴地往下落。 是伤口崩裂了吧? 萧约几乎被血腥味笼罩,但意外的是并不怎么感觉晕眩,也没有恶心。大概是因为薛照本身很香,和血腥味相抵了。 薛照是真的重伤了,萧约心想,只是挪动一下,他身上的伤口几乎全裂了,嘴唇上本就淡得若无的血色褪了干净,但薛照眼里有光亮——或许是红烛的反映。 死太监,娶个老婆看把你欢喜的。 伤成什么破破烂烂的样子,自己心里没数吗?在这动手动脚,你还能洞房是怎么的? 萧约努力镇定,想到薛照醒来时提到“守寡”,他应该是听见自己说话了。但看他神色,并没有太过讶异,死太监应该还没认出自己是男人的吧? 那就硬着头皮接着装下去。 萧约动了动发僵的手,想打手语——萧约压根不会,但心想薛照应当也不会,或许能够糊弄过去——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薛照的鬓发几乎要勾在萧约累赘的发冠上,喜服的衣袂相碰,萧约根本不得动弹,更别说抬起手来胡乱比划。 死太监逞什么强啊。 萧约抱怨不已,思绪纷杂,心乱如麻,连大气都不敢出。唯恐薛照体力不足支撑不住,让他栽到自己身上。 又想到薛照府上仅有伺候他的老嬷嬷也是个哑巴,薛照或许真会一点手语,要是被他发现自己不仅不是哑巴,还是男人替嫁,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凌迟、剥皮? 或者没有那么严重,毕竟他已经醒转,看起来也没有大碍,怎么也得感谢“冲喜”的功劳吧?不至于恩将仇报吧?但薛照会不会放狗咬人? 第126章 一时间又怕又慌,心脏突突直跳,双颊红了个透。 “怎么会变成这样?”薛照盯着萧约看了许久,终究是他先打破僵局,错身往床里一倒,掩面思索了片刻,“既然嫁过来了,就是我的妻子,理应服侍夫君,今晚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夜还长——去准备伤药,我的伤口全裂开了。” 他说一字,萧约心紧一寸,但最后又峰回路转。萧约如蒙大赦,急忙翻身起来,但手脚早已吓软了,几乎是从床边滑了下去。 “等等。”薛照握住萧约手腕。 萧约僵在床边,紧张地看着他。 薛照身上香味与血腥并重,再加上苍白的面庞和浓艳的五官,完全就是矛盾的结合体,让人目眩神迷。 “凑过来些。”薛照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伸手将萧约头戴的发冠摘下,“这个,太碍事了,顶着沉不沉?” 萧约红着一张脸,点头又摇头。 薛照浅浅一笑,松开萧约的手:“去吧。” 萧约几乎是落荒而逃,喜服不合身,他的行动很是受限,可心里实在慌乱跑起来就顾不得形象了。 薛照支走萧约,看着他背影,竭力为此情此景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薛照那日一力击杀数十人,虽然多处负伤,但都未伤及筋骨,只是皮肉受损。看起来血淋淋的一身,但实际上薛照在萧约怀里昏过去只是因为杀得太累。 在薛照预计中,只要及时止血,再好好歇一晚,次日便无大碍了。 否则,薛照也不会只对萧约说那些话。 薛照失去意识前,让萧约等,是让他等着自己醒来,到那时再好好算算他口是心非故作糊涂的账。但看萧约哭成那样,大概以为是遗言了,真是蠢猫。 薛照思及此处不禁莞尔,当时他本想解释来着,但实在是累得没力气说话了。况且,能见萧约为自己如此失态,薛照心里还挺受用的。 可是,薛照却足足昏睡了三日,像是被人强力禁锢在睡梦中似的,明明能听见周围的声音,但就是醒不过来。 梁王与裴楚蓝的对话,薛照都听见了。当裴楚蓝说要冲喜时,薛照极力想睁开双眼出声制止,但身体根本不受控制,他什么也做不了。后来说到具体人选,薛照才放了心。 薛照有信心,萧约会替嫁,顺水推舟地承裴楚蓝成就姻缘的情。蠢猫口是心非,但总能做出发自内心的抉择,与自己心有灵犀。 果然,一睁开眼就看见萧约在自己面前。 可是,方才薛照从萧约眼中看出闪躲慌乱,这种眼神和装糊涂的心虚回避不同,带着陌生和恐惧。况且,他还称呼自己为“死太监”……是不是真太监,萧约心里难道没数? 薛照直觉,现在的萧约和先前的,不一样。 这几天,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龙凤红烛火光跳跃,薛照环视被装点成大红的卧房,心头生起一股踏实的暖意。 梁王要薛照永远做凌厉张扬的权宦,所以赐服都是扎眼的红色,但薛照自己并不喜欢,只不过他于穿着不甚在意,所以也就遂了梁王的指令。 到此时,薛照才真的觉得,这红色,有些好看了,尤其是穿在萧约身上……不论如何,萧约已经嫁过来了,就是自己的人,薛照心头暖热,一世夫妻,来日方长…… 萧约跑出新房,本想就此逃走,但想到方才进府时见侯府周围不停有人走动巡回,大概是梁王的人,专门守卫在此保障冲喜成功的。 萧约思索片刻,凭一己之力大概很难硬闯出去。薛照的态度还算温和,或许能和他好好商量……见韩姨的屋子还亮着灯,萧约上前敲门。 韩姨没有开门,更没有应声——方才萧约进门时,是韩姨在前引路,从迎亲太监口中萧约得知,韩姨是薛照之母章台郡主的陪嫁,生来就是哑巴,但头脑灵光手脚麻利,与其胞姐都是梁宫女官中算是顶得力的,后来分别出宫陪嫁两位郡主。可惜其姐多年前在卫国亡故了,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梁国。 薛照的父母都不在,萧约今夜“嫁”过来,直接就成了当家的“侯爵夫人”,头上没有婆婆压着,但薛照几乎是韩姨一手抚养长大的,二人相依为命十几年,情分上和薛照的母亲也差不多了。 萧约心里有些没底,不知该怎样与韩姨相处,又怕对方火眼金睛,照妖镜似的让自己现出原形。 但薛照流血不止,萧约又不知道他说的伤药在哪,只能找韩姨帮忙。 萧约装着哑巴不能说话,只能把门敲个不停,急得喉咙发痒。 忽然萧约听见一声狗叫,紧接着就有狗爪跑动的哒哒声。 萧约听这动静猜想屋里的狗体型并不算太大,和自己先前设想得一口半个脑袋相去甚远,但一想到是薛照养的狗,还是往后退了退。 萧约正不知该继续等待还是转身回新房,面前的房门突然打开了,一只通体红色胸前挂着红绣球的小狗从门缝中扑出来,尾巴摇得几乎飞起,吐着舌头颠颠儿地向萧约奔来,两只前爪扒在了萧约膝盖上。 萧约竟然没有害怕避让,而是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狗头。 这只小狗,好乖,怎么感觉似曾相识呢? 一两在萧约手背上又舔又蹭,还用爪子搭着萧约小臂,想要主人抱,但萧约就是无动于衷,可把小狗急坏了,扭头对着韩姨叫。 第127章 韩姨这才出门来,不是她刻意为难,而是梁王吩咐了,必须严格按照高人的指令行事,只要是新娘子进了洞房,不管发生任何事,有什么动静,旁人都不要靠近。否则恐怕冲喜失败,甚至对薛照造成反噬。 韩姨对冲喜之事将信将疑,但将这条禁令记在了心中,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一直长在深闺的姑娘,能见过什么大场面?听了自家少爷的名头,恐怕就已经吓得去了半条命。坐着花轿摇摇晃晃到府里,大概腿都软了。再一看昏睡不醒的少爷,估计得吓得往外逃。 但这桩婚事是梁王钦定的,仙子下凡也逃不出去。韩姨想,府里是只有她一个老婆子,但府外围着一圈梁王的人,非得等三日过后见到冲喜成效才能离开,新娘子是出不去的。 韩姨料想到新娘子会来求救,指望自己能心软将人放走。 韩姨确实觉得新娘子可怜,无端被安排了一生,心里多有同情。但她更在意薛照的平安,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肯开门,希望新娘子知难而退回到新房去。谁能想到本已睡着的一两闻声翻起,还立起两爪扒在门上,把门栓给推开。 聪明过头了,小家伙今夜发的什么狂? 韩姨上前将一两从新娘子身上摘下来,打手语向夫人赔礼道歉,抬眼一看却惊地怔在原地。 这张脸? 萧约和韩姨对上视线,觉得面前的嬷嬷眉目温和,看起来很是面善,对其颔首致意,又行了个从听雪那学来的女子礼仪,然后指一指新房,竭尽所能地向韩姨比划,表达薛照醒了,需要上药的意思。 韩姨一边点头一边恍惚着,转身去找高人留下的药膏,很快又折返回来,将药膏交到新娘子手里,趁机摸了一把萧约的指节。 这下子,韩姨心里了然。 本来还以为是相貌相似,或者是萧公子的亲戚,现在确定了,就是萧公子本人。 萧公子长相秀气,五官都温温润润的没什么棱角,是个玉一般的俊儿郎。涂上脂粉,将眉梢眼角勾勒得更柔和些,再穿上一身女装,看起来真是个美人。 虽说美人类似,相貌之美能致雌雄莫辨,但男女体态终究是有些差别的,大处譬如腰身,细微处譬如手指骨节。萧公子的手指修长,但比起女子,指骨还是要宽大明显些的。 虽然不明白其中缘由,韩姨还是满心欢喜,不枉少爷的一片真心,萧公子到底没有辜负他。 萧约见韩姨笑意深深,俨然把自己看成了救活薛照的大恩人,更加心里发虚。他抓着那罐药膏,双手并用比划,意思是,薛照醒了要上药,嬷嬷你不去看看吗? 韩姨笑着摇头摆手,指指萧约,表示自己不便进新房,就劳烦夫人照顾侯爷。一两要当跟屁虫,韩姨把它拦住,拍拍狗头,示意小家伙别坏主子们的事,然后将萧约往新房推,眼角都皱出笑纹。 萧约可笑不出来,难不成真要自己去伺候死太监,给他上药?素不相识的,多冒昧啊。 捱捱蹭蹭回了新房,见薛照又闭着眼,萧约几乎要怀疑自己因为替嫁太过紧张,方才产生了幻觉,薛照是不是压根就没醒。 萧约握着药罐轻手轻脚靠近,薛照身上的香味渐渐安抚了他的恐慌。萧约正要伸手去探薛照的鼻息,薛照突然出声:“给我上药。” 萧约吓得险些将药罐落到地上。 死太监,你倒是不见外。萧约一边去卷薛照被血湿透的袖子,一边想。 “我的伤,不止在胳膊上。”薛照睁眼看着萧约红透的脸颊,两腮微鼓,连酒窝都不太明显了,实在是可爱。 萧约双手一僵。 薛照目光落进萧约松散的领口,喉结滚了滚,也扯松自己的衣领:“肩上、胸前及背后,都有……还有,双腿。” 萧约抬起眼,皱着眉一脸为难,这些地方可没法直接卷起衣裳涂药。 薛照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愣着做什么,给各处上药……夫人。” 第60章 合卺 一声“夫人”叫得萧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什么夫人,你才是夫人,你全家都是夫人!你大睁着两只眼看不出我是男人,比你还全乎的男人!萧约简直想趁着药罐顺手堵住薛照的嘴,谁让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但是不敢。 薛照一只手就能碾死自己。 萧约只能低眉顺眼地提着薛照微敞的衣襟,伸手往里抖动药罐。 薛照握住他手腕:“这样和闭着眼上药有什么差别?药膏不是药粉,怎么抖得到位?都粘在衣裳上了。” 萧约微愠地看着他,不这么上药,还想怎么? 薛照也不明说,就只定定地看着萧约。 萧约脸上烫得耳朵里都嗡嗡直响。 难不成要脱了衣服上药?我给死太监宽衣解带?他的伤可不止在上身,腿上也有……萧约目光落到某个地方,这也算伤口吧,但是早已愈合的陈年老伤,思绪一飘竟然开始思考太监到底要切多少…… 薛照轻咳两声让萧约回神:“再不上药,或许不是给我守寡。梁王让你来给我冲喜,若是不成,不止是你,你全家都要给我陪葬。” 萧约闻声瞬间怂了,也顾不得什么脸面和羞耻,将药罐往枕头旁一放,双手并用,就像扒玉米外壳似的将薛照喜服上衣往下剥。 薛照任他怎样施为,眼底笑意表明当事人很是受用。 第128章 萧约满含怒气,然而定睛看着薛照周身伤口之狰狞,立马吓呆了。 新鲜的伤口就有七八道,分布在他上臂和胸前背后。因为用力,堪堪合拢的创面全部崩裂,血流不止,在躯体上淌出一道一道血河,死太监的胸肌腹肌真是可观呐,让血液如过丘壑行迹蜿蜒。穿着衣裳只觉得他劲瘦,这时才晓得他哪来那么强的武力……呸呸呸,看这些不该看的做什么? 萧约原想敷衍了事,随便给薛照涂涂药做个样子就行,但见薛照伤势如此仍是语气平静,倒不忍心见他继续敞着伤口受疼了。 萧约用小木筹刮起药膏就要往薛照伤口上敷,薛照伸手抬起萧约下颌。 萧约抬眼看他,上药的手也就离开了薛照肩头伤处。 萧约心想这位爷又作什么妖? 薛照与萧约对视,观察着他脸上与从前不同之处—— 正红的口脂将唇形描绘得更加饱满圆润,脸颊也扑着淡淡的腮红,二者相映增容色添喜气,却不显得俗艳。薛照记得萧约说过,他这张脸是女娲造人精雕细琢,没错,从前一看萧约就让人想到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如今……萧约的眼眉妆容尤其花了心思,眉型更细更弯,连睫毛都弄得更加卷翘,看起来真是和他妹妹有九成相像。 但薛照还是喜欢从前的萧约。 “眉毛画得不好。”薛照道。 正在萧约疑惑慌张,怕薛照是看出什么端倪时,薛照又道:“你手脚粗笨,木筹太硬,用这个上药大概要戳伤我。” 萧约闻言很是无语,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死太监哪有那么娇贵,身上破破烂烂都快漏风了,也没听你叫一声疼,还怕小木片把你戳伤了?不用这个上药,那怎么办? 薛照目光落在萧约指尖:“寻常女子爱染蔻丹装饰十指,你倒是简素……” 萧约又是心头一慌,怎么感觉死太监句句都在点自己呢? 没办法,萧约只能反复净手,然后用食指蘸上一些药膏,轻轻抹在薛照伤处。萧约力道放得极轻,一方面是怕死太监再挑毛病,一方面是抚过翻翘的皮肉,确实有些于心不忍。 为了上药精准,萧约不得不凑近薛照,死太监骨相和皮相是真好啊,肤色白如霜雪,各处的伤痕看着并不让人恶心,除了带来幻痛以外,白中数道红,像是梅花凌冬,严寒覆压之下顽强的生命力。 好香啊,萧约在药味、血腥之中还能嗅到强烈的香气,像是春水初融万物复苏,极浅又极烈,既微弱又强劲。 薛照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新婚妻子,他知道萧约还是会为自己的香味沉迷,而他也在克制着浮想联翩的思绪,深嗅萧约身上除了脂粉熏香以外,独属于萧约一人的,让人心安的气味。 萧约专心上药,没有发觉薛照目光幽深喉结滚动,他给肩上涂好药,视线定在薛照右胸几乎重叠在一起的两处伤疤上,和别处长而浅的创口不同,这两道伤痕圆而深,应该是利箭所致……利箭…… 这两支箭好像不仅从薛照的皮肉里拔出,还在萧约的记忆里钻下空洞。 萧约心里发沉发紧,脑袋又开始疼,仿佛拽着一根断弦的两端,竭力想合拢拴紧,却怎么也扯不过来,越是较劲越是僵持。 薛照将萧约紧张和痛苦的神色尽收眼底,他能明显感觉到萧约的状态不对,若是从前,他对萧约说那些话,萧约早就反唇相讥了。就算因为冲喜是梁王之令,要掩人耳目不能直接相认,但萧约的言行举止也不合情理。 薛照觉得,萧约是忘了一些事,起码是将自己忘了。 是因为当日情绪太过激动,受了刺激?薛照听萧约说过,他妹妹就是惊吓过度,所以心智停在了六岁那年。难道萧约也是这样? 薛照心里发涩,对萧约道:“罢了,你若是怕血,就把药放着。我自己来。” 萧约怀疑自己听错了,死太监这么通情达理?这反而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了,人家受这么重的伤都没吭一声,自己上个药倒是扭扭捏捏的。 萧约稳住心神,手也不再发抖,将药膏稳稳地均匀抹在创口。 这两处箭伤虽然破口面积不大,但看起来相隔时间不久,新伤叠旧伤,萧约抬起眼看薛照。 薛照读懂了萧约的目光:“区区小伤,还不如药膏本身的刺痛。” 指腹带着药膏划过翻卷的血肉,萧约睫毛颤了颤,薛照竟然不需要言语就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他真是善解人意且态度温和,和传闻中的一点都不同。 萧约绕到薛照后背,看见了更多的伤痕,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疤仿佛在薛照身上刺了一幅山河图,每一处都是他为梁国尽忠的铁证。 忽然间心头生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涩,萧约感觉喉头也有些作哽。 奇怪,怎么会因为薛照而不忍? 他害得自家人仰马翻,该恨他恼他才对。萧约将这种莫名的情绪归因于自己本性善良,看不得旁人受苦。对任何人都一样,薛照并不是例外。 给薛照上身涂完药,药膏已经用了大半,快要见底。但萧约并不是因为这个迟疑—— 腿部还有伤,要上药就得脱裤子,当然不是只脱外裤,露出伤处,必然要全脱……要是不小心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地方,薛照恼羞成怒,对自己不利怎么办? 萧约坐在床边,越拖延脸越红。 薛照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今夜想做点什么倒是可以,但萧约将过往之事都忘了,没情没意地霸王硬上弓有什么意思?便不逗他了,问:“你不能说话?是哪家的?” 第129章 萧约点头,比划不清楚,便去找了纸笔写了个“萧”字举给薛照看,然后才后知后觉自己找东西好像太轻松了些,仿佛本来就知道笔墨纸砚在哪似的。 不仅如此,侯府卧房里、乃至其他院落,萧约都有熟悉之感,难道是因为高门深宅布局大抵都差不多? 薛照:“字还端正,就是学得太呆板了,像个迂腐的文人字迹。你家还有什么人?” 萧约又写有父母,差点把妹妹也写上,悬笔滴墨,改成了同胞兄长。 薛照坐起身来,穿好衣裳:“你兄长今日可有送嫁?你救了我的命,还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改日我得登门拜访,尤其要仔细看看舅兄——你们是同胞兄妹,长相应该相似吧?” 萧约骤感紧张,摇头不迭。他向薛照表示,高人嘱咐了,三日之内,夫妻二人只能独处,不能见外人。 薛照见萧约急得都快哑巴说话了,忍住笑意道:“原来夫人渴望与我独处。可是他们怎么会是外人?我别无亲眷,你是我的妻子,你的父母便是我的岳父岳母,是至亲长辈。我掌管司礼监,怎会连这点礼数都不懂?再说,三朝回门,恰好也不算违背了高人的嘱咐。” 萧约听着薛照一口一个妻子,真是一声一激灵,坐立难安。 谁让你这么讲规矩懂礼貌啊,回什么门……可别让老爹老娘听见什么“岳父岳母”,别把老人家吓晕过去。 萧约头脑急速思考,又在纸上写:“你伤得这么重,需要卧床静养,不能随便挪动。” 薛照也有对策:“谢夫人关爱,我坐着可躺卧的软轿去。” 萧约:“……” 怎么就非得凑这个热闹! 见萧约急得鼓腮,薛照又换了个话题:“嫁给我,会不会觉得委屈?” 萧约心想你还好意思问,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表面上却摇头如拨浪鼓。 “我知道你是口是心非的。”薛照正色起来,从萧约手中接过药罐,自己卷起裤腿上药,“不过无妨,来日方长,既然过了门就由不得你是自愿还是被迫。木已成舟,你已经是我的人。” 薛照认真看着萧约,又快又轻地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薛照久睡方醒,嗓音有点哑,萧约听着不像是“栎”字,像是“约”,心头浮起一种奇怪的情绪,身体也酥酥麻麻的,好像薛照看穿了自己的伪装,这话就是对萧约说的。但他很快又否定了,怎么可能,自己和薛照素不相识,薛照看起来也不像断袖。 薛照:“专心点,听着,你是我的人。从今以后,生死都不能离开我身边。没人能伤你分毫,也没人能将你带离我半步。若是你还有别的心思,趁早打住,就算你长了翅膀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抓回来,捆在我身边,用我自己的法子教你记牢,你是我的人。天长日久,一生一世,我有的时间和你算账。” “算账”二字又让萧约的额角涨痛起来,薛照的话他无法违抗,好像不止是震慑于其权威,更像是…… 萧约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打更的声音传来。 冲喜仓促,萧约早上还在家里试图说服父母,晚上戌时就到了侯府,成了“侯爵夫人”。折腾一番,就到了子时,龙凤红烛是要燃一整夜的,此时只短了一小截。 有敲门声响起,萧约上前开门,门口却没人,只见院前韩姨快速跑开的背影,低头一看,地上是放在托盘里的小碗。 萧约端起来,嗅到药味。也是,薛照受那么重的伤,光是外敷不行,还得配合着内服的。 萧约将药端给薛照,看他气色渐好,心里也安定不少。看在自己尽心照顾的份上,后续若是说出实情,薛照应该也不会太过翻脸吧? 不说和离,写一封休书,或者直接当这桩婚事是场儿戏,一别两宽,多好。 萧约接过薛照饮尽的药碗,瞧着他没什么需要旁人伺候的,便要退出去。 “站住。”薛照叫他,“新婚的礼数还没做全。你不懂,我教你。” 萧约心头一紧,心想死太监不会没有自知之明到想洞房吧?还教别人,他拿什么教啊! 薛照:“衣裳不合身,穿着累不累?右边柜子里有寝衣,自己拿。” 换寝衣做什么!这里就一张床,难不成要和死太监一起睡!萧约捂紧喜服后退,摇头摇得自己发晕。 薛照勾唇轻笑:“想什么?” 萧约见状松了一口气,又怕自己方才的反应惹恼了薛照。他这个笑,好看归好看,到底是什么意思萧约可看不明白。 萧约想,薛照所说的“礼数”大概是拜堂。于是萧约屈了屈腰,然后指着薛照身上的伤口,摇头。意思是,薛照的伤口经不得反复开裂,不能有这样的大动作。 薛照道:“这个不急,天地恒常,夫妻双全,但父母不在场,不算圆满。我是说,合卺结发,分甘同味祸福相依。今夜新婚,我们是结发原配。” 萧约瞧见了床边小凳上搁着的卺杯和红绸小剪,以及精心雕刻的连理双枝支架。 匏瓜分半,红绳相系,仿佛天地造化二人本为一体,分为两者各在一方,人海中因缘际会,就此牵绊不离。杯身上分别刻着薛照和萧约的八字,薛照生于庆元六年正月初三。 原来,今日是薛照的生辰? 萧约出神间,薛照已经将他牵到跟前。薛照从床上跪起直身,解开萧约梳好的发髻,拿起镂金小剪,郑重地从他耳后剪下一缕。 第130章 薛照快速以红绸扎好青丝,萧约想阻止都来不及了。心头思绪纷杂却口不能言,最后只好安慰自己,罢了罢了,几根头发算什么?又没盖章的结婚证,不是合法婚姻,不算数的。 萧约不情不愿丢了头发,但他心里也挺疑惑,为什么薛照不剪自己的头发?结发结发,不是得两个人的头发拴在一起才行? 薛照从枕头夹缝里摸出另一缕长发,萧约看着系住头发的是一截红色布条,布条打皱颜色也有些旧了。 薛照合起两缕头发,用红绳拴紧,郑重地放在连理枝上。 枕头下怎么会有薛照的头发?谁会无端把自己的头发剪下来?萧约不解。 薛照将刻着自己姓名与八字的卺杯递给萧约,自己拿起另一只:“我的头发,早就……我知道藏在这里,我都知道,我是香饽饽,口是心非的人又馋又舍不得……上天注定,你是我的人。” 翻来覆去说这个做什么,谁是谁的人啊,结个婚而已,又不是卖给你了。 萧约心里骂死太监真是霸道,但见他仰头饮尽酒水,霎时眼尾就染上了薄红,一时间多有感触—— 素来恶名在外的薛照私下其实宽容温和,可见传言不可信。他年纪不大,手握重权高高在上,对待这门婚事,竟然没有一点抵触,反而出人意料的郑重诚恳,甚至……好像还很欢喜? 嗅着薛照身上浓烈的香味,萧约心底莫名地感到平静柔软。 对于薛照,他并不感觉厌恶,甚至有种不知缘由的熟悉感。在薛照面前虽说紧张,却也不至于惴惴不安。二人像是有些默契的,萧约感觉得出,薛照对自己并未太过为难。 萧约眼角余光扫过屋内红绸红烛,也将薛照喜服上的血色收入眼底,他将喜酒喝得一干二净,然后转身给薛照写了四个字。 生日快乐。 薛照深深地看着他,心道,我倒是更想让你祝我们新婚快乐。 第61章 进宫 新婚之夜,萧约一直没歇下紧张高悬的心。 冲喜实在是仓促,司礼监只来得及准备喜服,新娘子嫁过来要穿的日常衣裳一件都没有。怕萧家夹带什么闯祸的东西,也不让陪送嫁妆,新娘子到位就行。 也不怪他们想得不周到,若是寻常的高门大户,家里总有年轻女眷,衣裳是不缺穿的,怎么也能凑合一夜。 但薛照家里与众不同。偌大的侯府,就他和一个老嬷嬷,对了,还有一条红毛小狗。 在这里,翻出小狗穿的衣服,都比翻出年轻女装的可能性大。 萧约打开卧房里的衣柜,果然见到只有男装。他从柜中拿出寝衣,一件给薛照,一件自己穿。 萧约到屏风后换衣裳,半新不旧的寝衣穿上竟然非常合身。萧约顿生疑惑,这衣裳该是薛照的,薛照比自己高,也比自己健壮,他的衣服,自己穿着怎么会合适? 而且,萧约提起领口嗅了嗅,这件衣服上没有任何香味,不像是薛照穿过的。 难道是薛照前些年的衣裳? 一件睡衣留这么久,死太监还挺勤俭持家的。 萧约换完衣服迟迟不敢从屏风后走出去,没了喜服头冠,原先看起来有七八分像女子,如今只有五六分了。若是再一卸妆,就纯粹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硬着头皮指男为女了。 薛照虽然是太监,但他是司礼监的,对婚嫁礼仪了如指掌。又心细如发,连指尖没涂蔻丹都能留意到,被他发现男扮女装只是迟早的事。 萧约将从衣柜里找到的孤毛围脖在胸上裹了一圈,给自己打气,能装多久算多久,要装得底气足一些,不要紧张露怯。 转念一想,薛照看起来不是蛮不讲理太过暴虐之人,好生商量,说不定他能帮着洗脱欺君之罪呢?反正他是太监,娶个老婆回来,无论是男是女,都没法传宗接代,还多一口人吃饭,实在划不来。不如得饶人处且饶人。 和薛照同床共枕也罢了,反正他也不能做什么,就当是床上放了盘人形熏香。 萧约设想了一遍各种情形,给自己喂好定心丸,才从屏风后走出。他略略弓腰欠身以遮掩身形,瞧见薛照还是一身喜服。 萧约睁圆了双眼看他,意思不言而喻—— 你在那磨蹭什么?难不成还要我伺候你换衣裳?多冒昧啊你! 薛照就是这个意思:“我身负重伤,稍稍挪动一些都会崩裂伤口,这不是你说——对了,你不能说,但你就是这个意思。夫人关爱于我,我怎可损伤自身让夫人忧心?还是夫人帮我更衣才好。” 萧约看着薛照阖眼躺平,一副任人为所欲为的模样,咬得牙酸。心想,外头都说薛照杀人如麻,可没人说他是胡言乱语把人气死啊。 刚才不都能够自己涂药吗?换衣裳就又矫情起来了?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关爱你啊?有点自知之明好不好?厌烦得不行,还能当情趣。 萧约怀疑对方在刻意调戏自己,但想不明白他哪来这样世俗的欲望。 迟疑片刻,终究是捱不过。 萧约上前,才碰上薛照领口,薛照就收起了调笑的神色,握住他手,低声道:“明日,我便会遣散府外之人,但你还不可轻易外出。待我进宫见过梁王,我带你回家。” 说罢,薛照轻轻松开萧约手,声色俱厉呵斥道:“转过去,我不喜旁人近身。若不是要你续命,早就让你滚出府……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第131章 萧约听得一头雾水。 死太监发的什么疯?自己还能是什么身份?一口一个“夫人”的不是他啊? 变脸变得这么快……萧约茫然不解,退后两步转身,嗅到屋外有陌生人的气味,紧接着又听见小狗的吠叫—— 卧室外有人窥听! 八成是梁王的人。梁王在意薛照,不能亲自观礼,竟派人来扒墙角。薛照这话是专门说给梁王听的。 一时间,萧约又为自己不知情由就骂薛照作“死太监”而略感愧疚。 冲喜是梁王下的令,薛照事先并不知情,实在怪不到他身上……两人独处,他的态度也不算差,还细致入微地为自己考虑了。 罢了罢了,别再骂他死太监了,相逢是缘……万一真咒死了怎么办? 等等,这句话怎么感觉好熟悉? 萧约脑袋又有些疼。 “还愣着做什么?”薛照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萧约转过头去,见薛照已经换好衣裳,外头监视的人也已经离开。薛照又喊了声“夫人”,神色也恢复温和,眼睛里像带着勾子。 萧约不情不愿地被勾过去,脱鞋上床,抓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像条僵蚕,战战兢兢睁着圆溜溜的眼睛。 薛照看他只露出一颗头,本想问顶着一脸脂粉怎么能睡得着,但又想到萧约已经提心吊胆一晚上,是时候让他好好歇歇,便道:“明日我进宫,府中有韩姨照应,你什么都不必担心。” 萧约险些“嗯”出声,急忙点头。 被窝里太舒服了,让人放松警惕,像是倦鸟归林。 一进被窝就感觉薛照身上的香味无限放大,以至于充斥整个空间,就像这床温暖的大红喜被一样,将自己完全地包裹。轻柔的触感,如卧云端,卸掉了所有的恐慌不安,让紧绷的思绪松弛下来。 萧约饮了一大碗的安神药似的,很快感到困意,眼皮直打架,没法再继续思考对今晚的诸多疑惑—— 薛照是怎么伤成这样的?提出冲喜的“高人”到底是谁?枕头里怎么会藏着薛照的一缕头发?是薛照自己藏的?他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接受了这门婚事,接受了这位“夫人”?薛照柜子里的寝衣自己穿着怎么会如此合身? 好香啊。 怎么会这么香?薛照怎么会是香饽饽…… 萧约一夜好眠到天亮,警惕和不安在睡梦中逐渐溃散。 他起先是紧攥着被角,和薛照隔着足足三尺距离,保持分明的界限。后来就滚到床中间了,还将腿搭在了薛照身上。 薛照起身时动作很轻,但萧约还是下意识跟着翻身挪动了一下。他随手一搭,将薛照定在了原地。 “好硬的枕头……不是枕头,枕头是方方的……”萧约呓语。 薛照:“……” 薛照调息理气,缓了片刻才将萧约手从自己身上拨开,下床出门。 薛照嘱咐韩姨准备好热水和卸妆的东西,方便萧约醒来洗漱,又提醒她就当作是从不认识萧约,察言观色,不要让萧约为难,然后才进宫。 早在昨夜,奉梁王之命守在侯府外的的耳目就将薛照已经苏醒的消息禀告给梁王,梁王欢喜之余又生怀疑—— 真有如此灵验?是否太过巧合了? 梁王并不怎么信鬼神之言,也无太多敬畏之心,否则也不会做出谋杀世子之事。采信裴楚蓝“冲喜”的建议不过是病急乱投医,他不能失去薛照这样得力的臣子,起码短期内不行。 在这几个月间,就要对陈国开战。 眼下朝廷中,主战的只是少数。大多数官员对梁王的心思并不知晓,否则定要极力阻止。 梁王虽是一国之主,但也不能与整个朝廷对抗,他只能借机开战——找个合适的由头,断绝继续和平称臣的可能,把所有人逼到无路可走的地步,只能打。 一旦打起来,国内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都是生死与共的一体。届时没有别的选择,唯有死战,才能有一线生机,就无人再会反对——包括沈危和薛照在内,他们再不情愿,再讲什么“殃及百姓、涂炭生灵”的妇人之仁,也都无用了。 梁王筹谋此事,已经多年。 他有问鼎天下的野心,不甘屈居陈国皇帝之下,想做掌控一切的天下共主。不惜为此付出巨大代价,不止是百姓、将士,哪怕是他自己的性命,梁王都愿意放到赌桌上,作为筹码,撬动龙椅,翻天覆地的筹码。 梁王将兵权交给薛照,并不是想任其为帅——平时也就罢了,真在战场上,杀得热血如沸双眼猩红,将士们不会服从于太监。梁王属意沈危领兵,薛照作为监军,二人都得将士们信服,又各有所长,相辅相成智勇绝世,定然能够带领梁军所向披靡。 一切都在梁王的计划中,可是…… 梁王一日三看舆图,正注视着图上陈国都城,薛照来到身后。 “王上。” 薛照重伤未愈,行走间带动的风都带着血腥气。但或许是梁王鼻子不够灵敏,或许是纯粹不够在意,梁王转过身来,见薛照立在面前,喜道:“观应啊,孤就知道你能逢凶化吉!” 薛照冷声应对:“凶险是有,但吉从何来?王上,我这样的人,娶妻?难道我身上的笑话还不够多?” 梁王本来心头怀疑薛照遇刺一事有诈,担心裴楚蓝和薛照暗中勾结早有预谋,借冲喜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但昨夜探子回报,说侯爷待新夫人疏离冷漠多有弃嫌,再听薛照此时语气…… 第132章 梁王暂消疑虑,对薛照笑道:“观应,孤知道你性格孤高冷僻,寻常人物入不得你眼,此次是有些委屈你了。改日,将那女子带进宫来,让孤瞧瞧,若是真的才貌粗陋,待你痊愈之后休了就是。沈家女孤为你留着。成就大事之后,你前往封国,成婚生子,一世无忧了。” 薛照昨夜就想好了如何应对梁王,听他说要见萧约,丝毫不露慌张,也不袒护遮掩,冷笑道:“才貌粗陋者嫁过来都觉得委屈,看不上我是个太监。沈家女?王上是生怕沈家不反。” “观应,让你服药也是怕你年少行事不周惹出麻烦,孤是最想看你子孙满堂的,怎会存心让你身份尴尬?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梁王瞧着薛照神色愠怒,越发放心了,劝道,“因为沈危尚未想通,沈家姑娘年岁也不大,孤才没主张你们的婚事……如今时机已到,观应自是不必再服药了。待战事平定,孤就为你们赐婚。” 薛照不承梁王的情,非要和他对着来:“那药我吃得习惯了,并不打算戒。” 梁王:“观应,不要怨孤……孤虽也有了几个孙儿,但最想抱在手里的,还是你的孩子。你的儿女,不仅是孤的血脉,还是——” 御书房外伺候的太监禀报柳昭仪带了点心茶水,求见王上。 薛照进宫的路上已经看过手下呈给他的近几日奉安城内动态,知道梁王的后宫又添了新人,不是选秀而来,也不是梁王看上了什么宫人,而是四公子冯燎送进宫的新年贺礼。 梁王十数年蛰伏待机,对陈国包藏祸心却貌似恭敬,平日谨小慎微从无僭越之举,对女色也是兴致平平,子嗣不丰。最小的孩子是五岁的女儿冯灿,而再往前就是二十三岁的老四冯燎了。 到底什么样的美人,能在梁王意图兴兵之际入他的眼,让其偏爱偏宠?才进宫就得到昭仪的位份? 薛照抬眼看向走进书房的女子,瞬间怔在原地。 第62章 伦常 这张脸,迎面走近,逐渐清晰,甚至变得刺目起来。像是笼罩于心头、梦境的大雾被狂风卷散,连带着薛照也被吹刮得站立不稳。 可是薛照低头一看,柳昭仪错身而过,自己还如扎根一般站在原地,衣袖低垂,像颓败的树。 柳昭仪的到来给梁王带来更多喜色。 简单的茶点,梁王直夸她用心。或许点心和茶水都不是柳昭仪亲力亲为准备,但这并不重要,只要她托着茶盘呈到梁王面前,梁王就会温声细语说她辛苦了,又让她留在书房,磨墨添香。 这样的荣宠…… 薛照再三压制情绪,但还是怒不可遏,他两步冲到梁王桌前,周身散发出浓烈的血腥,眼中涨满了血丝:“你这样做……迟早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来唾弃她……你把她害得还不够?!” 柳昭仪见此情形,有些惊吓。她才二十出头的年岁,出身贫寒,从未奢想过能走进朱门,更不用说宫阙之中。 至于长相,她这副相貌,长在贵人脸上叫清雅,长在贫苦人家就是寡淡。淡而弯的烟柳眉,精巧的眼眸,一点樱唇,怯弱不胜,让人怜爱。 她过久了苦日子,从没穿过绫罗,头上至多只有一支粗糙的木簪,却听过薛照的名头——奉安城内谁没因薛照做过噩梦? 久闻不如一见,柳昭仪不知薛照怒从何来,唯恐牵连自身,便往梁王身后躲。 梁王安抚爱妾一番,目光警示薛照:“这是什么所在?慎言!” 薛照胸膛起伏,他当然知道此等不堪之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但他很难抑制自己对梁王质问和控诉。 冯献渠,他怎么有脸面如此?他怎么敢如此? 薛照原本觉得自己对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可所谓的柳昭仪一出现,记忆中最痛苦的部分全都鲜活起来—— 她这张脸像极了薛照的母亲,梁王的异母妹,梁国的章台郡主。 昭仪姓柳,是本就如此,还是刻意逢迎? 该死,真是该死! 薛照紧紧攥拳,鲜血从他指缝滴落。梁王让柳昭仪退下,这时才察觉薛照伤口开裂流血,也似乎直到这时才想起他三日前重伤差点丢了性命。 梁王坐回靠椅中,抬眼对薛照道:“观应,你太冲动了。孤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孤对你期望不止赳赳武夫,何至于此,你冷静些。” 薛照觉得梁王的话简直可笑:“何至于此……冷静?到底是谁该冷静!母亲过世不过十余载,奉安城内记得她的人还没有死绝!你的后宫之中,多得是与她相熟之人!这张脸!这张脸一旦暴露人前,你肮脏的心思就一览无余!当年的事——你疯了!你是真的疯了!但我不许你摧毁母亲九泉之下的安宁!” 梁王神色很是不悦:“你想如何?你能如何?” “肮脏的东西,不配见光。”薛照目光死沉,一拳擂在桌面的舆图上,鲜血染红梁卫边界,他所言不知是在说梁王,还是自身。 梁王同样沉着一张脸,他厌恶薛照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不敬,但总是将之视为少年人羽翼将丰未丰时的无知狂妄,觉得并不算什么大事。 只要自己加以引导约束,就如淬火一般,能将轻飘无主的鸿毛炼造成无坚不摧的利器。 锻打的重锤始终是握在自己手里的。 执刃者,也是自己。 可是,这孩子为了他母亲,竟顽固至此。若是担心身世暴露危及自身,而有怒气,还算情有可原。但薛照此时是在控诉什么?他是在为自己的母亲鸣不平,觉得是孤折辱了她。 第133章 呵,梁王想,若世间有什么至高无上、不可冒犯的存在,也该是自己才对。 “照儿,你觉得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纲常?什么是伦理?” 梁王从桌后走出,踩住薛照挥拳迸溅的血点。 “天地孕养万物,故而天地至尊。君王广有四海八荒,是上天在凡间的化身,所以万民向天子俯首。纲常,即是对权力的绝对臣服和拥护,无论上位者降施的是甘霖还是血雨,都要全然接受且感恩戴德,此理不可动摇亘古永存,是为纲常。” “人分亲疏远近,物分贵贱用废。弱者依附强者,强者庇护弱者,维系二者关系的是什么?血缘?情爱?都不是,是权力。掌权者强,求权者弱,强克弱,弱慕强。权力与金钱相关,与色欲相关,与世间一切相关,凌驾一切之上!血缘,情爱,都不过是谋求权力青睐的种种手段之一,世人将这样的手段伪装得温情合宜,看起来端庄得体……实则,伦理,不过是施恩赏赐时的参考规则。” “如今规则偏向于你,难道不是好事?照儿,孤给你的难道还不够多?你到底还在执着什么?” 梁王亦涨红了双眼,他宣泄完激烈的言语,又用温情的目光看着薛照:“照儿,孤给你取字观应,是将你视为孤的心腹至亲。孤心之所想,置之于你,观应如是。你的名,孤没有改,是因为觉得这个‘照’字很好。照者,明也,你生来就前途明朗。你从没受过被人欺压的苦,也不懂得郁郁不得志是什么滋味。没人对你俯视施舍,他们都只敢用畏惧的目光看你……你手里有权,人为鱼肉而你为刀俎。未来,你还将获得更多。这些,都是所谓的伦常给不了你的,正因为你身上流着孤的血,你才有今日。而今,你要悖逆孤,不就等于否弃你自身?何苦。” 薛照因持续失血而唇色发白,梁王的话传进他耳朵里,像是撞响一口大钟,嗡嗡震荡,薛照的头脑和心脏一起发颤。 悖逆是一项沉重的罪名,梁王一面说着血缘只是冰冷的手段,一面又用血缘做枷锁,套在薛照脖子上。 薛照反复抬起眼又将头颅垂低,他的血在滴,他的眼眶极力克制着泪水奔涌。 对,泪水—— 薛照如在溺水中抓住一块浮木,混乱的思绪瞬间得以澄明,他记得萧约追根究底发现了他身上的香味来源于眼泪,而不是血液。 眼泪比血液更可贵。 失血过多会死人,可流泪不止伤心断肠也会要命。人活着,不是只活一副躯壳,不是只争权势头衔。 若是将依附等同伦常,那将真情置于何处? 薛照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梁王:“我所信仰的,此生都不会悖逆,至死不渝。” 霎那间,梁王被薛照眸中光亮晃得不敢与之对视,失神一瞬又觉得掌控权仍然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小家伙总会想通的。一旦真正品尝到权力的美妙滋味,就会上瘾,不会傻到再追究到底是蜜糖的甘甜还是鲜血的腥甜。 梁王回到原位,他道:“柳氏之事,孤自有定夺。大业将成,届时无人再敢非议此事,不必为之烦恼。观应,你回去吧,正月里好生歇息,孤还有要事交给你去办。” 薛照冷冷地看着他。 梁王道:“灿儿也快六岁了,日前孤收到卫国国书,为太后幼子晖小公子求聘郡主。趁着孩儿们年纪都还小,养在一处也好让培养情分以便将来——观应,你该感恩,你知道吗,孤的亲姐姐,她的长子,好像是叫昭儿的,父母皆是王室宗族,他本该更加尊贵荣耀的,却在陈国为质,寄人篱下,哪有其弟的福分?天生一人,各有一命。同父同母也会有云泥之别。观应,你的命实在是不错的。” 薛照并不关心卫国之事,但也知道,卫太后育有二子。历来质子总该从在位藩王的儿子里选,但卫太后孤身一人在卫国,朝中无势,老卫王薨后,其长子便被送去陈国为质,只剩幼子得以留在身边抚养。 梁王:“亲上加亲当然是好的。孤打算,二月二过后便由你护送灿儿前去卫国——老四在礼部也历练了一段世间,到时候,让他和你一道。” 薛照对梁王的阴晴骤变习以为常。梁王自视为天狂妄至极,薛照从前也一概承受来自于他的喜怒赏罚,但以后不会了,薛照不会再被这一片天的风雨侵蚀分毫。 薛照稳住了梁王,让他打消召见萧约的念头。出宫之后,薛照没有径直回府,而是登了二公子冯灼的门。 冯灼正为老四剑走偏锋,竟想出给父王送女人这种歪路子而烦躁不已,又不知老四是如何找到合父王心意的女人,正想让妻子找机会去后宫走动,探探所谓的柳昭仪到底是何方神圣。 见薛照这位稀客上门,冯灼急忙摆出笑脸招待,薛照不作久留,只对他道:“荷金酒楼地处繁华,往来高朋胜友,都是好用的人脉。” 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薛照就走。 “听说薛照遇刺,丢了半条命,怎么这么快又生龙活虎?真是见鬼,难不成他是铁打的人?还是说消息有误?他最不贪图安逸,跟荷金酒楼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专程来跟我说这个做什么?”冯灼琢磨半天,忽然灵光一闪,“荷金酒楼看着亮堂,实则神秘,背后主人来头不明,连我也没上过四楼,四……难不成……” 薛府。 萧约穿着韩姨买来的新衣裳,卸了妆又重新施了淡妆,小狗在身边亲昵地转着圈。 第134章 老人家不愧是从宫里出来的,妆容画得清丽出尘,发髻也挽得不妖不娆而精巧雅致,对镜瞧着就是个雌雄难辨的美人,既保留了萧约自身的特点,看着又略带柔和之气。 薛照走后不久,萧约就起身,在床边坐着发了许久的呆,直到韩姨敲门,他才回神。 卸妆又上妆,换上合身的女装,萧约竭力伪装,但进退之间举手抬足还是多有错漏。 韩姨并无异色,只是笑盈盈地纠正教导。 韩姨是真哑巴,萧约是装哑巴,两人都不说话,只靠动作和眼神沟通,却毫无交流障碍。 太顺畅了。 萧约恍惚间有种韩姨是自己同伙的感觉。 按理说,韩姨心细如发,早该发现自己是男扮女装才对啊,怎么…… 萧约抬眼见到薛照回府,瞬间想到早上自己摸到的奇怪硬物,作为男人,萧约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 难道,自己这个“新娘子”是假的,薛照的太监身份也是假的? 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真的? 萧约不敢和薛照对视,担心勘破秘辛被他杀人灭口。 本来下意识后退,但萧约见薛照袖口又有血迹,竟不自觉快步上前,险些直接开口问他发生何事。 薛照将萧约的关切看在眼里,虽然他不记得往事了,但萧约骨子里就是善良之人,从头来过也无妨。 薛照心头的烦闷舒缓许多,他对萧约说:“无事,今日好生休息,明日我陪你回家。” 第63章 回门 回门时,萧约坐在轿子里又打瞌睡又胆战心惊。 萧约昨天成日心不在焉,晚上更是几乎彻夜未眠。 和薛照同床共枕当然不是什么愉快舒心的事,本身就很影响睡眠质量,但当他是太监,和发现他是正常男人,又有天大的差别。 冲喜以来的时时刻刻都像是在做梦,虽然小心谨慎,但总有闭着眼在大雾里走独木桥却安然无恙的感觉,处处透露着不合理。 这种感觉在婚礼次日清晨尤其明显。 萧约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说了句梦话。因为碰到了某个不该在他的床上出现,更不该在薛照身上出现的东西,所以半梦半醒间忘了自己还在装哑巴就脱口而出。 那一瞬间的热度、触感,让人心惊。但要再感受更多,身旁已经空空荡荡了。 萧约不能确定这段记忆是否真实,他撩开轿子挡帘一角,看着骑跨在马背之上的薛照背影,伤成那样,竟然还能骑马。 这样钢筋铁骨、体力过人,鲜有人单打独斗能胜得过他。若他是太监,全天下都没有真男人了。 萧约转念又想,长他人威风做什么?薛照是杀不死打不垮的,萧约也没娇弱到必须乘轿出行,自己也能骑马,又不是没试过——等等,萧约掐住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哪来的自信?什么时候骑过马了? 韩姨见状凑过去,目光询问萧约是否有什么需要。 萧约摇头,回轿子里坐好。 今日回门,薛照点了司礼监的人随行伺候,排场不小,还让韩姨守在萧约跟前。 难不成还怕自己跑了?将思绪收拢,萧约想,如果不是做梦,当时的触感都是真的,薛照是假太监,他有听见自己的梦话吗? 听见也不怕。就算薛照发现自己是男扮女装替嫁又何妨?他也有把柄捏在自己手里——呸呸呸,用词不当,把柄二字让萧约红了脸,他使劲在衣摆上擦手,擦着突然一顿,怎么感觉这动作、这心境有点熟悉? 萧约摇摇头,这种离奇惊悚的事,旁人想都想不到,怎么可能反复经历?那得多倒霉啊。一定是自己脑袋出了问题,才会胡思乱想。 萧约打定主意,若是薛照追究自家的欺君之罪,自己也揭穿他是个假太监,他的罪名更大,谁怕谁啊,大不了闹个同归于尽—— 忽然轿子一顿,端坐其中的萧约险些被晃出去。 韩姨急忙撩开帘子检查萧约是否磕碰,又怕街上行人偷窥,有心之人识破萧约身份,于是只留着一条缝隙,仔细扫视萧约周身。 萧约瞧见马背上的薛照转头,萧约与之对视,越过他又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听雪。 今日才初五,还不算正式过完年,听雪却依然在灵光寺外的露天戏台上唱戏,他身着戏服瘫坐台边,被台下之人纠缠拉扯。 听雪戏服的水袖都被弄脏了,他泪水涟涟,极力挣脱,那人却不依不饶,嘴里念念有词:“戏子婊.子不是一样的道理?你还装起来了,在宜县,我照顾过你生意,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不记得了?婊.子无情。让你陪爷去喝两杯,还拿起架子了,你是什么东西……” 周围看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听雪上着粉彩的脸先是涨得通红,然而变成惨白。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自尊自信瞬间被击溃,他泪流不止而双目失神,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几乎要被对方生生拖下戏台。 那人显然是个醉鬼,但喝醉不是言行无状的免罪金牌,会发酒疯的人大多本身品行就不好。 萧约同情听雪,哪能看得下去他受如此欺凌,顿时义愤填膺怒不可遏,当即就要出面解救,却见薛照对自己摇头。 萧约心头一紧,现在自己的身份是薛照的夫人,他怕是不会让自己出头……可是,性命和面子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听雪遭遇如此困境,绝不可以见危不救。 第135章 萧约正要探身下轿,薛照先翻身下马了。 萧约瞬间明白了薛照的意思,且有些心虚。 又误会薛照了。总是恶意揣测于他,实在不够理智,对他也不公平。此情此景,薛照出面,当然是比自己更能为听雪主持公道。薛照心还挺善的,跟听雪素不相识,也会仗义相助。 ——可就是说,为什么薛照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不像是恼怒不悦,也没有嫌弃自己多管闲事,倒像是有点…… 置气傲娇? 薛照正要上前,但不用他出手,先有人一拳砸开了酒鬼。 韩姨为萧约遮挡了四面八方大部分好奇的目光,也拦住了萧约大半的视线,萧约定睛细看,见两男一女出现在戏台旁。 虽然记忆模糊,离戏台也有一定距离,但萧约还是根据衣着气质,辨别出这是沈家兄妹三人。 打人的是沈家老二,少年人鲜衣锦绣肆意张扬,眉梢唇角都带着不羁,仿佛神兵天降伸张正义,但潇洒不过一瞬,收回拳头就龇牙咧嘴:“什么脸皮,这么厚?手都给我硌疼了。” 那醉鬼欺软怕硬,一见对方三人派头不小,醉意霎时散了大半,不再拉扯听雪,捂着脸悻悻溜走。 泼皮不敢追究这一拳,色胆却像是长在脑子里似的,一面逃还一面用目光冒犯沈家三妹。 “狗东西,看什么看?小爷我抠了你的眼珠子当泡儿踩!”沈摘星要追上去再打,沈和羲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把二哥往后一扒拉:“得了吧,二哥,你腿脚还行,拳头像摆设。手身连那只三脚猫都不如。” 沈摘星臊得慌:“死丫头,大庭广众,没大没小的……” 沈和羲俏皮一笑,歪头咬掉最后一颗山楂果,将竹签随手一掷,那尖利的签子追着男子踉跄的脚步,穿过他头顶的发髻,将人拽了个跟头钉得跪趴在地。 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女! 四面响起拍手叫好声。 沈危这时才开口:“虽为伶人,但户籍上也是正经良民。随意拉扯羞辱,看似有拐带买卖人口之嫌。该送官查办。” 围观者都附和称是。 那人扯散了头发才把自己解了下来,闻言直接吓得尿了裤子,连声求饶磕头如捣蒜。 戏台上操琴司鼓又接着演奏起来,听雪对沈家兄妹三人深深一礼,收拾妆容重新开唱。 沈摘星听不懂戏,只不过见兄长感兴趣,而且小妹也想来看看,他也就跟着凑热闹。此时东张西望,瞧见重新上马的薛照,好奇不已。 沈摘星扯扯兄长衣袖:“听四公子说,薛照重伤就剩下一口气,这不是好好的?四公子的嘴啊,我再也不信了……哎,他身后跟着的轿子里坐的是谁?他这种人,还能有亲朋好友?旁边那个老嬷嬷,是不是就是郡主的陪嫁女官?轿子里到底是哪尊菩萨,能有这个排场?” 听着二弟聒噪不休,沈危只是往那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作回应,继续看戏了。 沈摘星踮着脚想看清轿中人的相貌,韩姨及时落下轿帘,隔绝了视线。 暖轿继续行进。 过年期间街上本就热闹,此时随处可闻百姓议论纷纷。 有人说,自从梅大人舍生取义,春喜班的场子倒是越来越热,稍微来晚一些,就只能站在三丈以外去听。 不少人都是专门冲着听雪演的《焚梅沸雪》而来,每每演出,打赏总是不断的。但也有人浑水摸鱼,想趁机占听雪的便宜。 好在淮宁侯家的长公子时常来听戏,这才护住角儿安稳。 惩恶扬善是值得称赞的好事,也有人唏嘘,就算演的是国家大义,但戏子就是戏子,不入流的营生。从前沈大公子多么正派坦荡的人,怎么不务正业起来?跟戏子搅在一起? 又有人说,还不是得怪奸宦薛照?要不是他使手段夺了沈大的兵权,人家也不会郁郁不得志,流连于下九流。 喏,瞧瞧,招摇过市的这个,就是薛照,后面这轿子里是他新娶的老婆…… 太监还能娶老婆呢? 有权有势,弄个老婆有什么难,弄个老娘回来都行! 闲人们议论听雪还觉得不够,绕来绕去都摆谈起薛照来,只不过不敢放高音量,都悄悄地咬耳朵。 萧约也在想薛照,但却不是他人所说的专权擅为强娶豪夺,而是方才沈家小姐的动作,让萧约想到薛照—— 糖葫芦……将人钉在地上…… 萧约能够想象薛照做这些动作的模样,觉得毫无违和感,但为何头脑中会浮现这些画面却是无解。像是空中楼阁,飞来山峰,没头没尾地出现,毫无根据。 怎会如此? 沉思间,轿子落定,韩姨掀开帘子,示意萧约到了。 萧约定了定神,按紧头上珠翠,提一提裙角,旋风似的卷出了轿子,快速冲进家门,将包括薛照在内的其余众人扔在原地。 韩姨不解地看向薛照,薛照也怔了怔,但没多说什么,只道:“随他吧。”然后缓步上前,立于门口不急着进去。 萧约怕薛照追上来,火急火燎地寻找父亲母亲。 不知这两日以来,家里情况如何,父母一定担忧不已,大概也想不到薛照竟然会照着规矩“回门”,自己没法提前通风报信,一见面恐怕是要措手不及。 要是被薛照碰见妹妹可就糟了,替嫁之事当场就要暴露。他还想见“舅兄”,“舅兄”已经被他娶过去了,上哪找人叫他一声“妹夫”啊! 第136章 得跟父母对好说辞,全家一起硬着头皮装下去。 萧约兜了一圈不见家里有人,冲进父母卧房里,却见父亲和母亲灰头土脸地从屏风后绕出来。 “爹!娘!”萧约急忙上前,将二老扶住,“你们这是怎么了?在哪摔跤了?有没有磕碰着哪?头脑还清不清醒?胳膊腿脚有没有伤到?” 萧母晃了晃神才认出面前是自己的儿子,欢喜道:“约儿,你是怎么脱困的?我们无事,只是方才……你怎么回来了?” 萧母说着眉心一蹙:“薛照他……难道他伤重不治了?” 萧约见母亲低头揩泪,急忙抬袖替她擦拭脸上的尘土和泪水:“不是不是,祸害遗千年,薛照活得好好的,梁王不会让咱们家给他陪葬,还赏赐了好多珍宝呢……虽说跟我们家的东西比起来差远了,谁也不稀罕那些……但是眼下是没什么要命的风险了。来不及详说,薛照就在后头,快把月月藏好!别让她露面,我才好继续装下去。若是他问起舅兄——也还是我——就说是感染疾病不能透风不能见人,无论如何得把他抵回去。还得记住我现在扮着哑巴,他家的嬷嬷也是哑巴,但并没觉得我的手语不对,大概各地的手语语法是不大一样的……总之别说漏了嘴,别演得穿帮,让他拿住把柄,治咱们家欺君之罪——你们是怎么弄成这样的?其他家丁仆妇呢?我不在家,您二老千万照顾好自身啊!我先出去应付着,快准备起来!” 萧约一口气交代了许多,说完又风风火火提裙跑了出去,留下二老呆立在原地。 夫妻俩面面相觑,显然都不明就里。 薛照醒了?还找上门来了? 冲喜竟然真的起效了? 二老哭笑不得,疑惑更重。 萧约失忆,但薛照是伤在身上没伤着脑子吧?这两天工夫,再说来话长也足够说明前因后果了,可看自家儿子这模样,整个就是蒙在鼓里,还煞有介事地严阵以待呢。 萧母道:“咱家外面的看守至今未撤,或许薛照那里也是如此。为了掩人耳目,所以薛照只能装作不识约儿,才好保护他周全,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他用心良苦?哼,咱家才苦呢,你我偌大年纪,还要挖地道,全家都动员起来挖地道了!要不是因为月儿害怕密室,连她也得拿把小铲子!我萧梅鹤潇洒一辈子,琴棋书画品茗论道无所不通,到老了学老鼠打洞!” 萧父愤愤不悦:“就算在外人面前要装模作样,但何至于毫无独处机会?不能趁机说明?那些碍事的眼睛耳朵能进到卧房,钻进被窝——” 萧父说着重重一呸,拧了帕子正要擦脸,啪的一下又扔回水盆里:“这小子!馋咱家约儿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有了名分,这两三天,几十个时辰,更不知占了我儿多少便宜!把咱家的傻小子耍得团团转!看给孩子急得!在那边,不知我这可怜的孩儿被他怎样捏扁搓圆……约儿那身衣裳,该给他穿!再让他举着烫烫的茶碗跪在雪地里早晚请安,我就晾着他,好好磋磨……” 萧母白他一眼:“又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人老了怎么这副德性?你是想做恶婆婆还是什么?” 萧父:“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别先入为主,净拿恶意揣测他人。也别胡搅蛮缠,你让他怎么说?”萧母道,“约儿失忆,看似只是他一人的事,我一家的事。但过往诸般,薛照也参与其中,这是事实。平心而论,薛照行事稳当,细心照拂约儿,实在没什么对不住萧家的。裴楚蓝的药霸道,真是将约儿关于薛照的记忆挖得一干二净,薛照重伤方醒,见……” 萧母说着停下,斟酌了一番用词,继续道:“见从前极亲密之人形同陌路。他心中岂不落寞伤感?那孩子心思缜密,大概不会不管不顾地将前尘往事一股脑说给约儿听。如此,也免得约儿受到太重刺激——当年,救回他们兄妹,约儿可是梦魇了多日,险些就此醒不过来——薛照没什么错处,别太迁怒于他,平心静气好好商量。这桩婚事荒唐,但毕竟有一场缘分在,亲事不成,认这孩子做义子也不错。” 萧父被妻子劝得消了气,点头:“万事要紧不过孩儿的平安,不能刺激约儿,看看情势如何,再做决断吧……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夫人的话虽然在理,但听着也像是对姓薛那小子有些偏袒。咱们先说好,得咬死了不认这桩婚事,你可不能临阵倒戈,别瞧着薛照俊俏就稀里糊涂把儿子赔进去了。就算……就算有个万一,也是咱们娶儿媳,绝不是嫁儿子!薛照是个太监,凭什么……咱们约儿得是一家之主……哼,我的儿子当然不能屈居人下……” 萧母笑骂老头作怪:“老不羞,计较这个有什么意思?你还别说,若是薛照和约儿成就姻缘,抛开别的,就是没有子嗣这一桩,便是天大的好处,能够绝了陈国那些人的心思……” “做太监还做得因祸得福了,哼。”萧父心里赞同,但面上还是吹胡子瞪眼,他回头看看屏风后床底,确认地洞入口被遮掩得很好,才整整仪容,走出门去,“天下不能生的多了去了,岂止他一个?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没有本事端我们萧家这碗饭。” 萧母无奈:“还是恶婆婆的语气……” 第64章 问题 萧约在府里来回快跑一趟,又急又热出了一身的汗,回过头来却见薛照还立在门口,云淡风轻一点没有要往里进的意思。 第137章 还怕他撞上来当场抓获萧家三人大声秘谋呢,却是白着一阵慌。 萧约擦擦额角的汗,努力摆出淑女姿态,挪到薛照面前,小心觑他神色似乎并未生气,比划着自创的手语,问他为何不入。 薛照道:“夫妻回门,怎可独行?我知道你会回来,所以在原地等你。” 说罢,他拉过萧约的手,绕过自己臂弯挎好:“如此,才合礼数。” 薛照几乎是拽着萧约迈过门槛,韩姨含笑从旁侧小门进入。 虽然已经立春,但温度上还属冬季,隔着厚厚的冬衣,按理说相挽的手臂触感并不明显,但萧约却能清晰地感知到皮肉之下血脉的跳动,两人几乎同频。 夫妻。 这个词语从薛照口中说出格外郑重,不仅是言语,行动上也能看出薛照的重视。 萧约余光里瞧见韩姨带头捧奉回门的礼物,说不上铺陈十里,但也是琳琅满目鱼贯而入萧家了。 相比于萧家的财富,这些不过是萤火对月,但每样东西都是薛照精心挑选过的——昨日他一整天都在忙这个——也足够见其诚意。 萧约一直安慰自己,替嫁不过是走个过场,流于形式的东西当不得真。就算合卺结发,就算回门归宁……做足了这些仪式,他和薛照还是无牵无挂各自独立的两个人。 可是,如今看来,仪式好像不仅是一种形式,履行仪式的过程,承诺和关联被不断重复、强化,以至于不容抵赖,迫人直面事实—— 萧约和薛照,是真的成婚了。 在厅前见面,薛照从容有度做足了对长辈的礼数,倒显得萧约局促不安手足无措。 “按照习俗,今日是我们成婚第三日,理应回门拜谢父母双亲。”薛照道,“多谢岳父岳母将我妻养育得如此康健开朗,也多谢二老大义大恩救我性命、全我心愿。” 萧父心疼儿子,觉得将萧约蒙在鼓里多有亏欠,本想顺他的意演戏装腔把今日糊弄过去。反正薛照是个太监,只要萧约不主动,生米就得是生米,别说熟饭,做成夹生都没可能。 可是薛照张口闭口“夫妻”,把“岳父岳母”喊得理直气壮又顺嘴,弄得自家敢怒不敢言。他就是仗着萧家顾忌萧约,不敢将真相说穿,这是硬逼着二老认下他。 这小子,害得约儿要装哑巴,我老两口不是哑巴胜似哑巴! 瞧瞧我那从前潇洒自在的儿子,如今谨小慎微成什么样了! 从前哪受过这个罪! 萧父越想越气,有意挑毛病,瞥一眼礼物:“这些东西,也值当拿出来充场面?堂堂侯爵,就这点身家?” 萧约咯噔一下,心想不是跟老爹说过了,让他尽量演得周全?他怎么一上来就夹枪带棒? 哪有当面说人穷的,老爹这辈子也没拿过嫌贫爱富的人设啊,瞧瞧这捋着胡须拿鼻孔看人的姿态,未免也太刻意了。 薛照却表现得异常乖觉,点头道:“礼数的确不够周到。至少得有一双亲自猎得的大雁,且早该来下聘。待我伤愈,定会补上——” 薛照说着看向萧约:“我会带他一同捕雁,弓马骑射防身自卫,都会教他。从今往后,定不让他再受任何伤害。”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只不过各人听来各有各的解读—— 萧家二老还记得薛照当日浑身浴血的模样,更惊诧于短短三日内他就能下地行走,背后该是多么强劲的毅力且承受了多大的苦楚。 萧家都是心善之人,看不得别人受苦受难,闻言立马就心软了,连带着故意竖起来的那几根尖酸刻薄的刺瞬间也软塌了下去。 萧母手肘戳了戳丈夫,低声道:“别忘了薛照是怎么受伤的,积点口德……” 萧父听着薛照自己快被戳成筛子还记挂萧约,同样动容,不好再找刁难挖苦的说辞了。 萧约则想的是,弓马骑射学起来可不是一日之功,看来薛照真是禁锢憋屈太久了,得了个老婆,死死捏住不放手,想得这么长远。不过,若是不暴露身份,能学点东西也挺好。 薛照目光扫过众人神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庆幸卖苦装惨实在是好用。 礼物的事算是揭过一篇,萧父萧母询问萧约这两日的状况,可他们实在看不懂萧约自创的手语,双方连蒙带猜搭不上话,看起来都费劲。 萧约心想,还是没考虑周全,若是自己果真生来就不会说话,二十年间全家都该精通手语了,怎会这样手舞足蹈鸡同鸭讲? 薛照瞧着萧约急得出汗,将话题接过来:“他是我的福星,成婚当夜我便苏醒。龙凤红烛灯花爆了数次,大概我的父母在天有灵,有欢喜这桩婚事。” 萧父吃了薛照的苦肉计偃旗息鼓,听见“龙凤红烛”又重振旗鼓,用较为温和的语气扎心:“钱财乃身外之物,多多少少有什么关系?身外之物可以看淡,但身后之事不能草率。苦了我这孩儿,连个养老送终的后人也没有。儿啊,你说——咳咳,反正是这个道理。” 萧约心想我说什么呀,我这会是哑巴啊老爹!才稍稍放松的心直接提到嗓子眼,险些推着眼珠子一起从眼眶里蹦出来。 对着礼物说寒酸,当着太监说后人,岂止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简直是直接舀了一瓢凉水泼到人家脸上。 更何况,薛照是不是真太监还有待考证。 若是真的,这句话就是不折不扣的揭伤疤外加羞辱;若是假的,薛照心思曲折,说不定要怀疑对方是故意用话点他。 第138章 萧约还打算用薛照的秘密和他谈条件呢,怎么能先把底牌亮出来。 这个话题太过敏感,薛照沉默良久未语,萧老爹都要露出恶婆婆拿捏新人刻薄得意的笑了,他才道:“我与他成婚,并不图传宗接代。” 萧父:“???” 听着还成我家乖崽的问题了? 有没有点自知之明啊,非得让人把话挑明? 薛照郑重道:“薛家从前人丁兴旺,如今只剩一脉。若是薛家先祖在天有灵,所愿大概也不过儿孙一生平安。至于重振家业乃至繁衍传承,不必勉强。岳父岳母疼爱亲生骨肉,想必也只是希望孩子无忧无虑平安顺遂,不会如世俗一般施加太多负担重压。” 萧父又没占到上风,眼角皱纹里都透着疑惑,心想薛照哪来这么厚的脸皮,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哪轮得到他说? 正要再战,听薛照道:“时候不早,不如你和岳母去备办午膳?” 这话是对萧约说的。 萧约正想找机会再和父母统一口径,闻言点头不迭,和母亲一同往厨房去了。 人一走,萧父就不装了,直接指责薛照:“使唤我儿使唤得如此顺手,这两天你还怎么欺负他了?” 薛照:“萧约实在不会装哑巴,让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躲一会,也好松快松快。” 萧父瞬间哑火,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这会体贴起来了……若不是你,我家至于闹出这样啼笑皆非的荒唐事?要是真关心他,不如直接退婚。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萧父自己落座,一抬手指了对面的位置让薛照也坐,“身上的伤还没结痂吧?没见过你这样不安生的年轻人。” 薛照听出话语里的关心,从前分不清真心假意,如今觉得二者并不难辨别,只需注意嘘寒问暖之后有没有予取予求。 “不碍事。” 薛照垂眸,想到萧约给自己上药时,指腹擦过皮肉的触感,很轻柔,但每一次轻抚又都像一柄利刃,从他肌体上带过,却在心里留下划痕,剖开心脏,里面填的都是某人。 薛照唇角有微微的弧度:“已经结发,没有退婚之说,更不可能和离。至于休妻?我还没有失心疯。今日我必须来,毕竟一生就这一次。” 萧父闻言一怔,随后叹一声气,摇头道:“这是说不清理不明的孽缘,既然已经归零,何必强求?” 薛照问他:“到底到底何处瞧我不起?” 少年得势向来桀骜张扬之人诚恳地望着老者:“无论欠缺什么,或是何处还做得不到位,我都可以弥补。” 萧老爹心说切掉的东西也没法长出来啊,但已经是恶婆婆了,不想再落个为老不尊的名声,到底没将这话说出口。 “不是你的问题。我家……”萧父言语犹豫。 “我知道。”薛照果断得多。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怎么知道的?”萧父着了慌。 薛照:“看您反应,我猜得应该不错。虽然还无确凿的证据,但数月来,蛛丝马迹不少,零零碎碎也能拼凑出一些线索——岳父出不得门,便想从地下逃走,觉得只要避开梁王的眼线,和外面的人接应上就万事大吉,对吗?” 萧父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地道的事,还晓得我家在外面有人接应?难道府里还有你的人?” 薛照摇头:“不用提前监视,进府之后我才察觉的。我的嗅觉虽然没有萧约灵敏,但您身上的土腥味实在明显。根据土壤的干湿程度,甚至可以推断出地道的入口在卧房之中,挖出来的大多是红土,黄土泥沙都比较少。” “真是神了……”萧父听得一愣一愣,“你还有这样的本事……从哪学的?” 薛照没说自己挖坑埋人比拿筷子吃饭还熟练,怕吓着老泰山,也怕他对自己本就不佳的印象再打折扣。 “我劝您不必徒劳。”薛照道,“你们或许能逃出梁王的掌控,但我不会让萧约离开我的视线。” 萧父皱眉:“你这孩子,忒痴。还是不晓得其中厉害,我也是为了你好——” “不,我知道。”薛照目光坚定,“我能想象到,关系如何重大。可再重,不过就是天下。” “在我心中,萧约与天下等身,甚至,一人之重胜于天下。” 萧父满眼震惊,薛照的话表明他的确是猜到萧家底细了,可这样匪夷所思之事,他是从何得知?他又怎么敢放如此豪言? “好喜庆啊。这么多礼物,有没有谢媒人的?起码得给我吃杯媒人茶吧?”裴楚蓝的声音由远及近,从院子里迈进厅堂。 萧父抡着巴掌就上去了:“我让你吃个大耳光!蔫坏的小兔崽子!” 裴楚蓝笑嘻嘻地错身一闪,顺带护住萧老头老腰:“家缠万贯还赖媒人礼啊,好小气。喏,我给你家找的这个娇客难道不好?出行有车居住有房,还父母双亡,萧约不用伺候公婆,相夫教子也谈不上,多快活!” 萧父气得快晕过去。 裴楚蓝见好就收,宽慰道:“我趁着这个机会来给你女儿继续治病,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萧父哼了一声,背手往前走:“要是这次还不能断了月儿病根,药王谷的招牌不如砸了喂狗!” 裴楚蓝: “哪家养的狗牙口那么好,能嚼招牌?你家富可敌国,添一口人都养得起,不至于要省这点狗粮吧?” 第139章 萧父:“添什么人,你家才添人!我家就四口,容不下他人!月儿在后头,跟我来。” 裴楚蓝耍耍嘴皮子,转眼又正色起来:“萧栎的病等会再看,瞧着你家姑爷是有话跟我说。” 萧父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一遍,也严肃了面孔,郑重提醒裴楚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注意分寸。” 随后萧父便也往厨房去:“一人做全家食,我家才没有这样没道理的事。把媳妇当老妈子使唤,算什么男人……没点厨艺,怎么敢说会疼人?” 老萧边卷袖子边给某人上眼药。 见老泰山走远,薛照才转头面对裴楚蓝:“我的确有话跟你说。但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我是或不是,然后再谈后续。” 裴楚蓝点头:“好。不过,我只给你三个问题的机会。若是你问得没意思,我也没必要和你浪费时间。” 薛照首先问:“萧约是否服了无忧怖?” 裴楚蓝失笑:“你还真是个情种,大事临头,竟然最关心的是这个。” 薛照抿唇:“是或者不是,回答我。” 裴楚蓝双手交握在身前:“是。” 薛照闭了闭眼,缓缓吐纳几遍才说了个“好”,然后问出第二个问题。 “裴青并未背叛陈国,是或否?” 这回轮到裴楚蓝沉默了,良久之后,裴楚蓝才给出了和上一个问题一样的答案。 “是。” 有些话,像是疑问语气,实则是陈述。某些问题,在发问之前就已经有了答案。 薛照还剩最后一次提问机会,他深呼吸一遍,轻声问:“是否做足了准备,就能不让对方疼痛,甚至……感到愉悦?” 第65章 答案 薛照的三个问题中,萧约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但三个问题都是为他而问。 萧约在薛照心里地位非凡,裴楚蓝之所以促成婚事,就是希望给萧约再添一把保护伞。只有萧约平安,那件大事才能徐徐图之。 裴楚蓝知道薛照不是真太监,自然也知道年轻而气盛,但在他看来小打小闹无伤大雅。 不过裴楚蓝没想到萧约这么馋人,让凌厉果决的权宦骤变为满脑子情情爱爱愣头青,不由得让裴楚蓝想到与之同龄的另一个横冲直撞的傻小子。 疼是真的,愉悦也是真的。 没做足准备是真的,蓄谋已久也是真的…… 裴楚蓝自诩百无禁忌,向来在言语上戏谑不羁,可此时哑口无言,没法如约回答薛照最后一个问题。 久未得到答案的薛照脸色比他更红,错开目光:“当我没问就是了……你知道我今日会登门,所以特意前来,是裴青有了什么新动态?” 裴楚蓝顺势接过他的话题:“小兔崽子并不和我联络。不过看梁王近来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大概也不全是因为纳了个温柔小意的美人吧?” 裴楚蓝日常出入梁宫,他会知道柳昭仪的存在并不奇怪,但他说起美人,目光却点在薛照身上,像是意有所指。 薛照如芒在背,多年前的流言,母亲所受的指摘,柳昭仪那张脸,梁王的偏宠……后宫很快会燃起嫉妒的烈焰,将罩在往事之上的遮羞布烧成灰烬。 到那时,薛照又该如何自处? 裴楚蓝不是梁国人,也从未见过薛照母亲,虽然看出薛照神色有异,但一时间也猜不透他和柳昭仪有何关联,暂时也没兴趣深究。 裴楚蓝继续道:“小兔崽子应该已经在陈国了。按照他和梁王的约定,两月之后,陈国皇帝就会‘毒发’不治,梁王所谓的起兵之机也就到了——你是怎么猜到的?这场戏演得半真半假,一开始连我都不确定臭小子是否真的反水。” 薛照与裴楚蓝分坐厅上。 薛照道:“梅雪臣身死那日,你们师徒反目,你的惊讶错愕不像演出来的。包括之后……我想,裴青脱离了你们原本的计划,但并未背弃最终目的,否则你不可能还稳居奉安。” 裴楚蓝哼了一声,耳廓有些薄红:“这小子,狗胆包天,真是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为了取信梁王铤而走险,关他什么事,小兔崽子……你到底是凭何推断他在演戏?不可能只因为我还留在奉安吧?小兔崽子有些拳脚,我却实打实只是个大夫,梁王硬留,我走不脱。” 薛照道:“因为萧家。” “萧家?”裴楚蓝不解,“我知道你找了小青替你办事,萧约从前也参与其中。但是小青并未对你说明萧约的真实身份吧?这小子闷声干大事,嘴严得很。” 薛照:“正是因为他将萧约的身份严密保守,所以我确定他并不是真心投靠梁王。” 裴楚蓝恍然似懂非懂。 薛照:“要想取信于人,总要给出足够的诚意。裴青告诉梁王,陈国皇帝无嗣,唯一的公主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夭折,这条消息应该是真实无误的。毕竟梁王为了造反经营多年,一直在等待时机,若是不能探明皇室底细,他不会轻举妄动。” 裴楚蓝点头,笑意嘲讽:“梁王其人,貌似宽厚而刻薄寡恩,多疑多思又狂妄自负,他费尽心思验证公主的死活,就是觉得只要皇帝后继无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陈国,真是天真啊。小青算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让他更加决意一条道走到黑了。也是因此,梁王信任于他,觉得双方已经是一条贼船上的人了。” 第140章 “公主之死,有没有什么隐情?”薛照问,“裴家在其中,充当的是什么角色?” 裴楚蓝心想薛照还真能体察入微抓住关键,分明心心念念的是萧约,却先问公主。 裴楚蓝回忆往事,黯然神伤:“公主死在十余年前,我师父也殒命于当时。” 薛照静静地看着裴楚蓝。 裴楚蓝叹气:“多年前,梁王见过我师父一面,因此才找了个花款冬,相貌是酷似的,性情却差得远了。” “我师父,是个有大爱的人。” “鲜有人知晓,他除了药王谷谷主的身份,还是陈国先皇后的青梅竹马。裴家的传人都是历代谷主因缘际会捡回来的,我师祖当年捡了两个相依为命的孤儿,我师父很有天分,但另一个女孩天生没有味觉,所以无法学医。一双儿女承欢膝下,师祖心中宽慰,冷清寂寥的药王谷也多了欢笑和生机。两人自小一起长大,相恋成婚都该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惜啊,终究是有缘无份,半路冒出个陈国皇帝来。青梅竹马十余年,不敌他人惊鸿一瞥。我师父豁达宽和,见人家后来居上也不争不抢,索性成全了皇帝皇后。” 薛照对陈国皇室了解不多,但也知道陈帝后宫空置多年,裴楚蓝以叹息开头,这故事必然不会圆满。 裴楚蓝道:“有时候祸福相依,真是说不好得失悲欢。虽然我师父大度成全了燕家夫妇,但毕竟自小相识的情分,一时间难以割舍。于是暂离陈国那片伤心地,四处云游。等他真正放下,再回到陈国,见到的只是难产而亡的皇后尸体。” “皇后之尊,母仪天下,何等荣耀?可若是她当年选择了师父,凭药王谷的本事,自然不可能有后来的不幸。” 薛照替皇后分辩:“皇后与你师父没有成就姻缘,未必是因为皇后之位,或许只是想做某人的妻子。” 裴楚蓝苦笑: “是啊,一切荣耀尊贵都得是活着才有用,可是皇后至死都不后悔,她是真心爱慕皇帝。感情这回事,哪是祸福荣辱能衡量的?没有什么值与不值。就像我师父,总是退让成全,从未抱怨过分毫。他也未因师妹之死而迁怒皇帝,反而细心照顾他们的女儿,甚至最后因为保护公主,而丢了性命。” 听到此处,薛照亦是一叹:“到头来一场空。即便你师父舍身相护,也没保全公主。” “天命啊,奈之如何?皇室之人,天下第一等富贵,也是天下第一等凶险。老天最公道之处就在于,不管贫富贵贱,所有人都只有一条命。生死有数,不可强求。” 裴楚蓝抚额,语气释怀:“不过,还是那句话,没有什么值与不值。即使再来一遍,我师父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爱这种东西,一旦滋生,就是不治之症,就算是药王谷神医,也无可救药。” 裴楚蓝与薛照对视,仿佛看一个绝症患者。 爱这种东西,谁能自抑?医者更不能自医。 裴楚蓝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师父去世时,我险些放弃行医。连最重要的人都留不住,医术有什么用?就算学一辈子,也救不回师父,我算哪门子的神医?但也是那时候,一直抵触跟我学医的小青突然改变了主意……这小子……真会给我找事。” “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过日子。师父走了,他的遗愿我得替他实现。陈国的皇位得有可靠之人继承,天下需有堪当大任的君主守护。于是我又有事可做了。这十来年间,我都在和萧家捉迷藏——你倒是聪明,这么快就能猜到萧家的真实身份。” 薛照没有接近真相的快意,反而心头沉闷:“正如我先前所说,投诚需要诚意,必然要将自己手中最有用的东西交出去。可是梁王至今都未对萧家引起重视,也就是说虽然裴青泄露情报却刻意将萧家排除在外。” 薛照闭了闭眼,缓缓吐息:“连生死成谜的公主,裴青都交代了真相,却将萧家藏得严严实实。说明活着的萧家人比死去的公主更重要。再往下猜就顺理成章了,梁王最在意的是什么,你们师徒牵涉其中的是什么,萧家自然也就是什么。” 谈话至此,两人已达成共识。 萧家,是需要重点保护的核心,关系陈国,关系天下。 薛照还有一点不明:“萧家,为何会姓萧?” 裴楚蓝:“那就说来话长了。我是听皇帝讲的,是否真相我也无从验证。我姑妄说之,你姑妄听之。当年靖国和陈国并立,两家分别姓谢姓燕,因为多次联姻,两国皇帝身上流着同一个先祖的血脉,其实算是一家人。所以,后来两国合一,姓谢和姓燕其实没什么可争执的,当今皇帝名叫燕戎,可他字谢戈。皇室的亲戚数不清,譬如我们裴家,当年也是出过皇夫的。还有姓宋的、姓胡的、姓徐的……至于这个萧姓,源于当年燕家有位永安王,放着皇储不当,去做渔女的上门女婿,那渔女就是姓萧的。” 自己猜到是一回事,他人验证又是一回事,薛照闻言眼眸晦暗神色复杂。 血脉根骨,是容不得抵赖的。萧约身上流淌着皇室血液,而自己…… 裴楚蓝见薛照暗暗攥紧了拳头,继续道:“皇帝无嗣,只能从宗亲里选。其实可选择的对象不少,论血脉远近,萧约所在的这一支并不占优势。各路考察同时推进,我也只是其中的一股。与此同时,有心大位之人为了增加自己的胜率,对竞争对手——不管有意、无意,都进行追击截杀。储君未定内斗不休,国家动荡不安,各方窥伺蛰伏。只有储君正位,天下才能太平。目前看来,论心性品格,萧约是最合适的人选。” 第141章 薛照问:“你一直暗中考察萧约,那么萧约的那位先生齐悯齐咎怀?” 裴楚蓝点头:“陈帝给每位待选宗亲都分派了师傅。若是齐悯押对了宝,他将来就是太傅。” “你是因为先师遗愿而来,他呢?”薛照又问,“若为了赌从龙之功,大费周章来到梁国,未免太冒险了些,胜算也未可知。不如留在陈国,踏实科举入仕,前途更加稳妥。” “他的事,我不便多说,总之有非来不可的理由。”裴楚蓝道,“再者,梁国如此不安,也得立几根定海神针才行。” 梁国是陈国藩属,朝中明里暗里少不了陈国的力量,这件事不算秘密,梁王心知肚明。也正是因此,他才对薛照委以重任,视其为成就大业的重要助力。 “你打算何时告诉萧约真相?”薛照紧皱着眉头。 裴楚蓝不答反问:“梁王计划二月举事,你做何打算?百姓所愿,不过是安居乐业,兴兵作战对其百害而无一利。萧约心善,也不会乐见烽烟骤起。” 薛照遥遥望着重新出现在视线之中的萧约。 午饭做好了。萧约在等薛照吃饭。 成家厮守,携手终老。从前不敢奢望之事,如今都成了现实,又怎么甘心让所得只是黄粱一梦? 薛照眉目沉沉道:“若是大乱,你就带不走萧约了。” “你脑子里装的什么?我还当你是个明白人,晓得舍小我为天下顾全大局,你竟然如此态度?梁王认为皇储未定,所以志得意满虎视眈眈。他现在还没留意萧家,时间再长,一定会觉察不对。那时候狗急跳墙,天下就要大乱了。这些道理,难道你不明白?” 裴楚蓝猛地站起,疾言厉色斥责薛照:“我跟你谈天下大事,你还能说得出玩笑?” 薛照漠然冷声:“凭什么要我来顾全大局?天下大事与我何干?我不管萧约是谁,我只认他是我的人。” 不知是警告裴楚蓝,还是安慰自己,薛照又重复了一遍:“萧约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第66章 脱敏 萧约觉得薛照真是阴晴不定。 郑重其事回门访亲的是他,放着热腾腾的中饭不吃往外走的也是他。 萧约为回门之事寝食不安,到家之后也没轻松片刻,一时恨不得直接捂住老爹的嘴,一时又想遮住薛照那双敏锐的眼睛。 到厨房猛灌了一壶茶水,急慌慌跟老娘对台词,结果呛得直咳嗽。 总之是被折腾得够狼狈。 萧约恼怒薛照,又不敢和他直接冲突争执,特意把米饭在白糖里裹了一圈才填进他碗里,没想到薛照一口没吃就往外走。 萧约看着薛照背影怅然若失,不知是因为计划没能得逞,还是因为薛照的脸色实在不好看。 难不成他鼻子比自己还灵,连饭里的甜味也能闻出来? 可是……萧约低头盯着米饭上并不显眼的糖粒,这是什么幼稚的出气法子?难不成指望齁死薛照?要是真怨他恨他,就算不投毒,也该倒上半罐子的咸盐……怎么会不假思索地放糖呢? 萧约垂眸出神,想到薛照临走之前对自己说:“酉时我来接你回家。” 还真不见外啊。 萧约听见有脚步声,转头见裴楚蓝已经为妹妹诊治完毕出了房间,快步迎上去。 裴楚蓝又写了一篇药方,嘱咐道:“一定要按方子施行,不能打一点折扣。” 萧约凑近了看,白纸黑字写的不是药材和用量,而是一些时间和指令。 “第一日,将卧房中四扇窗户封闭其二。” “第三日,封闭全部四扇窗户。” “第七日,换用不透光布料的床帐。” “第十五日,让患者独自进食、游戏、入睡。” …… “第三十日,重现当年情景。” 萧家二老一看这方子就急了,尤其是萧父,对着裴楚蓝大骂:“你害了我一个孩子还不够,连可怜的月儿也不放过!这孩子当年就是受刺激狠了,才变成这样。再让她受惊吓,岂不是要她的命!要我们全家的命!你算什么大夫!到底是想救人,还是害人?!” 裴楚蓝和薛照没谈拢,本就心烦,听见别人质疑自己医术更来气了,脸色一变收方子就要走人。 萧约将其拦下:“且慢,这样给月月脱敏,会不会太急了?一个月的时间,够吗?能不能再放缓些?” 裴楚蓝见萧约神色诚恳态度也和气,哼了声:“你家还是有一个能听懂人话,也会说人话的。脱敏这个词不错,概括精当,正是如此。一个月的时间是有些急,不过她的病不能再拖,我们也等不起了。至于你们担心效果,萧约如今见血可还会惊恐?” 萧约怔了怔,想到方才在厨房,厨子没按住被抹脖子的公鸡,那只鸡一边扑腾一边惨叫着飙血,而自己连鸡皮疙瘩都没起。 “好像……是身心上都镇静了许多。”萧约道。 裴楚蓝点头:“摆脱恐惧最彻底的法子就是直面恐惧。梅雪臣的死给萧约刺激不小,但他也因祸得福,断了病根。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如果你们一辈子将女儿当个幼童圈养起来,她也就只能一辈子做个小孩了。” 萧父还要质疑,萧母拦住他:“或许是我们上了年纪,见识又不够。这方子虽险,但重病往往需要虎狼药。先前那副汤药,月儿吃着很有好转,可见裴先生的本事。既然选择相信,那就该是笃信,你莫将别处的怒气扯到这上头来——裴先生,除了这张方子,还有内服的汤药吗?” 第142章 裴楚蓝理理衣襟:“又多一个明事理的人。汤药就不必了,心病还须心药医。若你们实在不放心,就给萧栎多准备些她喜欢的东西,尽着她吃喝玩乐,愉悦开怀对病情也是有好处的。” 萧父无奈,只得上前从裴楚蓝手里接了方子:“若是不好,我再跟你算账。” “就你这样针鼻似的心眼和一点就着的脾气,若不是有个好儿子,什么好事也轮不着你。” 裴楚蓝转身要走,萧约跟上去相送,出了厅堂,韩姨见状担心守丢了萧约,也跟了上来。 送裴楚蓝到门口,恰巧一阵料峭春风刮过,韩姨受冷咳嗽一声。 萧约心想,原来哑巴咳嗽是能发出声音的呀,自己先前不知硬生生憋着,那滋味实在是难受。 裴楚蓝立住脚,看了韩姨片刻,又思索一番:“薛照实在是黏人,或许是从小到大身边太冷清,没人逗趣解闷的缘故。你这哑疾不是天生的,还能治,改日我给你扎两针罢。” 萧约心想这是好事,韩姨温柔慈爱,做事也干练,若是能恢复嗓子,那就圆满了。 然而韩姨却并不欢喜,甚至有些惶恐局促,她后退着摆手摇头,周身都在表示抗拒。 很快她也察觉自身失态,于是打手语解释:“我只是个奴婢,不必劳动神医……不能说话也不碍事,早都习惯了。” 萧约觉得很奇怪,难道还有人不愿意自己身体健全?韩姨为何要拒绝? 裴楚蓝凝目注视对方良久,显然也心存疑惑,但他并未当场发问,只是道:“医不叩门,是我多管闲事了——不过,薛照的靖宁侯府里只能有一个哑巴,大势所趋,不是某人甘不甘愿能改变的。” 萧约不是哑巴,裴楚蓝心知肚明,但他并没有拆穿的意思,却说什么甘愿不甘愿,萧约不解裴楚蓝的话是什么意思,转头韩姨已不在身旁了,逃也似的回了萧府内院里。 于是萧约趁此机会将裴楚蓝拉到背人的角落:“是不是你促成的这桩婚事?” 裴楚蓝一愣:“好嘛,我遇到的人个个能掐会算,应该你们来当这个高人。” “果然是你!先前我就猜想只有你有这个能耐,听父亲一说更确定了,你倒好意思承认!”萧约气得鼓起两腮,“你可真是害苦了我了。我这些天,不能说话,还得时时刻刻悬着心,险些憋出内伤来。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么坑我?” 裴楚蓝心想,自己可真了不起啊,配制的无忧怖药效精准,该忘的一点不剩,旁的一点不妨碍,要不然怎么说是神医呢。 “我可没让你扮哑巴。”裴楚蓝道,“你自己急吼吼地上了花轿,又自作聪明试图瞒天过海,哪一件是我逼你的?” “我不上,难道让妹妹去?医者仁心,你怎么如此戏弄我家?”萧约很不服气。 “嚷嚷什么,这就委屈啦?”裴楚蓝眼珠子一转出口就是瞎话,“给人家当媳妇怎么就屈辱着你了?都像你这么心不甘情不愿,全天下的女人都得哭死了。” “我不是觉得做人媳妇委屈憋闷,只是……”被对方占了道德上风,萧约组织不好语言。 裴楚蓝眉梢一挑,演得更真情实感:“不就是看不起断袖?觉得和男人搅和在一起恶心?你先前可是骂过我死断袖的,我还不计前嫌替你妹妹治病,不说诊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你也尝尝做断袖受人白眼的滋味,不算过分吧?” 萧约听得皱眉:“等等,你的意思是,我骂过你,你因为记仇才编出冲喜的瞎话?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我是那种会歧视他人取向的人?我是有些失忆了,不是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吧?” 裴楚蓝见他不好骗,又说:“你爹骂了,要是把你爹送去做断袖,恐怕你娘一口气上不来,显得我虐待老年人。父债子偿,拿你补上不是很应该?” 萧约心想老爹的确骂过裴楚蓝,而且不止一次,但自己也有帮着说话啊。 萧约翻找记忆,想到自己和老爹隔门对话,当时老爹说了什么来着? “就算你是上头的,如此搞断袖也不会让为父有多骄傲……” 何出此言呢? 连个断的对象都没有,哪来什么上头下头的概念? 萧约皱着眉思索这句话出现的语境,但又是断线的空白。 裴楚蓝瞧着他神色不对,急忙转移话题:“你在薛照府里不会有什么危险,也不必怕他,有我给你撑着腰呢。我这媒人包管售后。” 萧约点头:“事已至此,只能见招拆招了。我瞧着薛照也不是穷凶极恶之人,妹妹的病还得再治一个月,我就再撑一个月。有你保证,我自然是放心的——哎,你徒弟呢?裴青,他不是和你形影不离的吗?感觉好久没见过他了。” 裴楚蓝神色变得古怪起来,悻悻道:“这小子反了。我把他逐出师门了。” “啊?怎会如此?”萧约大感疑惑,虽然裴青言语上时常对裴楚蓝不屑嘲讽,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裴楚蓝在裴青心中地位有多重。 “做师父的,连这点权力都没有?”裴楚蓝咬牙,“早就该把这小子撵了。” 萧约好奇追问:“虽说你是师父,但清理门户总要有合理的原因吧?他犯了什么大错,你要割舍这么多年的师徒情分?难不成是打了师父,睡了师娘?” 裴楚蓝脸上臊得发红,匆匆敷衍道:“我说是反了就是反了,你怎么也听不懂人话了……” 第143章 萧约:“到底怎么个反法嘛,分明是你自己没说明白。” 裴楚蓝:“走了走了,你们两口子真是烦人!” 萧约不知道裴楚蓝在难为情什么,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裴楚蓝走出去没两步又折回来,悄悄对萧约道:“改日我送点药膏给你。有备无患,自己得心疼自己。” 萧约更懵了。 目送裴楚蓝离开,萧约正要转身进府,瞧见薛照的身影。 得了,又得回侯府演哑巴了。 萧约垂头丧气地迎上去,却闻到薛照身上浓浓的烟尘味。 脑袋里又添了新的疑惑,薛照已经身负数职忙成陀螺了,难道还兼职救火? “叫上韩姨,我们回家。” 薛照垂眸看着萧约,对方的眼睛里有自己,但只是一个轮廓而已,没有关心只有疑惑,但至少萧约还在自己身边。 薛照道:“荷金酒楼烧成灰烬了。我从来不是大气的人,任何让我不痛快的,都该是这个下场。” 第67章 承诺 荷金酒楼共四层,每层接待的客人身份地位都不同,层层之间虽无明显的隔挡,但因越往上保密性越强,三楼四楼轻易不可踏入。 回到侯府,给薛照上药时,萧约知道了他下午几个时辰的去向。 薛照目睹了荷金酒楼的全过程,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好风助力,瑰如彤云”。奉安城内最奢华的酒楼在烈火中烧成灰烬,雕梁画栋珍馐玉馔尽数归于尘土。 有了新婚夜的经验打底,萧约再给薛照上药已经不会脸红心跳,况且薛照说别处无碍,只有箭伤开裂,所以只露出右肩。 萧约坐在他对面,听他描述荷金酒楼起火的全过程,感觉他对这场大火很是快意,疑惑不经意间从眉目间流露。 薛照对他道:“想问什么只管问,对你,我不会隐瞒——” 薛照说着一顿,补充道:“但凡是能见光的,我都可以让你知道。” 萧约因薛照突如其来的“信重”感到无措,思索片刻,心想既然薛照自己想说,那就捧场做个听众好了。 萧约要起身去拿纸笔,薛照握住他手。 萧约下意识缩手,却松动不了分毫,薛照扣着他手腕,摊开他掌心,指尖在上面勾画一番:“就这样,告诉我。” 薛照惯常使剑,但其他兵器也都耍得起来,骑马勒缰更是家常便饭,掌心遍布薄茧,连食指指腹也有。 指尖为笔,触感比劲韧的狼毫更明显,萧约被掌心传来的微痒弄得头皮发麻,根本没认出薛照写的是什么字。 他只听见薛照说:“到你了。” 紧接着,薛照乖乖地摊开掌心伸到他面前。 卧室内安静的片刻间,萧约和薛照近距离对视,好像这一刻才看清他的相貌似的——先前慌张无措,目光总是飘忽不定,怕对上视线被他看透自己的心虚——薛照可真好看啊,该白的地方白,该红的地方好,连五官细微之处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就像艳丽的蛇,每张鳞片都闪着华彩的光。但薛照前两天才满了十九岁,离加冠还有整整一年,束发如马尾,给冷厉沉肃的性格缀上些许轻快的少年气。 这样的薛照让人怕不起来,更何况他是个香饽饽,萧约被薛照身上的香味弄得五迷三道,竟真的抓着他的手写起了字。 “是谁放的火?”萧约写,为了避免显得这个问题太过突兀,他又补充,“荷金酒楼不是一般的食肆,生意做得大,不会考虑不到防火。而且,火烧了那么久,那么多人围观,竟然救不了火,可见有人非要让其彻底消失不可。” 薛照笑,但笑容有些乏力惨淡:“不怀疑是我?” 是否二字足够回答世上大多数问题,大多数人希望得到“是”作为问题答案。 可萧约从薛照眼睛里,看见了另一种希望。 似曾相似的感觉又来了,此时此刻宛如某时某刻,萧约偏头看着薛照良久,然后摇头。 指尖落下对薛照的信任。 “你神智正常,无缘无故烧一间酒楼做什么?” 薛照笑得更弧度更大,但眼睛却越发悲伤:“我这样的人,和疯子没差多少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做出什么神智不正常的举动来,或许天生就该如此,或许是命运弄人但我不想认命……不过,的确不是我亲手放的火,是我授意他人。” 萧约感觉到薛照情绪不对,盯着自己的幽幽双眸像嗜血的野狼一样,下意识地想到,是不是下午裴楚蓝和他说了什么? 据萧约所知,裴楚蓝哄骗梁王,薛照需要特定命格之人相配才能活命,梁王重视薛照所以病急乱投医,下了荒唐的令。而薛照自身不像是会轻信这种说法的人,身边骤然多了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不是该好好盘问考察吗,怎么会如此掉以轻心? 难不成冲喜另有隐情? 裴楚蓝一直萧家有所要求,却不明说,只是含含糊糊地耗着。冲喜当天,萧家又要搬家……冲喜之事,打乱了搬家的计划。 裴楚蓝借冲喜之事困住萧家,这一点几乎是可以确定的了。 但问题在于,裴楚蓝凭什么觉得将萧约和薛照拴在一起,不会惹出更大的乱子呢? 难不成,他和薛照达成了什么协定? 与其煎熬着揣测,不如直截了当说破,萧约张了张唇,薛照抢先对他道:“你又走神了。” 第144章 啊,好像是的。 在薛照面前,萧约时常不自觉地放松警惕,这种倾向简直像是本能。就像萧约能通过灵敏的嗅觉判别他人善恶一样,萧约甚至不用刻意去感知,就能判断环境安全与否。 在薛照身边,总是安全的,所以萧约可以安心地放空大脑。 薛照继续对萧约讲火灾的真相:“是冯灼放的火。” 萧约一惊。 紧跟着薛照说出更让他惊讶的话。 “荷金酒楼背后的主子是冯燎。” 萧约惊讶得瞪圆了眼。 薛照盯着萧约唇边两颊的酒窝,以及涂着口脂微张的红唇,喉结滚了滚:“荷金酒楼起先的确只是单纯的饭店,但因菜肴精致待客有面,往来都是达官显贵。是非人惹是非事,有权有势的人聚会,酒过三巡难免要说些恐怕隔墙有耳的话。冯燎渐渐觉察有利可图,于是暗中盘下酒楼,并严格限定各层接待对象,将其打造为密会密谋的最佳选择。他为旁人提供了私密之所,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他拿住了旁人许多把柄,我也早就将他的心思洞若观火。” 萧约点头,并不意外薛照能得知详情,毕竟他掌管的缉事厂最不缺灵敏的耳目。只是奇怪薛照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说这些,梁国的两位公子明里暗里争夺世子之位,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其实又与大众无关。 无论谁上位,百姓都得过日子。 薛照道:“我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在位者,须严防结党营私,一旦成了气候扑杀起来就难了。因此,需要时时警惕,处处警惕,即使亲生骨肉也不可全信。” 萧约听得更糊涂,甚至快怀疑薛照是不是喝醉了。这道理没错,但萧约学了能有什么实践的机会?萧约能在什么位?靖宁侯府夫人之位?说出去都成笑话了。 薛照话锋一转:“可是,夫妻一体……你可以信我。我永远不会再伤害你。我发过誓的。” “夫妻”二字听得萧约头痛,以至于他没察觉为何薛照用了“再”字。 “你为什么要鼓动二公子和四公子翻脸呢?”萧约在薛照的掌心继续写,残留的药膏消磨尽了,少了那层薄薄的滑腻,肌肤直接相触,粗糙而暖热。 薛照苦笑:“不是鼓动……再说就是不能见光的事了。反正,不是为了站队某一方。” 薛照这么说,反而勾起萧约好奇了。 不为站队,还能是什么? 薛照名声不好,对他而言,还有什么是不能见光的? 薛照迎着萧约探究的目光,想到另一双眼睛,冯燎时常笑着,笑意却总不达眼底。看着荷金酒楼付之一炬,他索性直接撕破了那张笑脸,诘问薛照:“老二不是我的对手!你点拨他来坏我的基业,不过是为了渔翁得利!” 薛照冷冷看他,仿佛注视一具死尸。 冯燎扯着唇角嘲讽:“指使老二来对付我,不怕剑有双刃伤着自身?” 薛照:“我使的是单刃剑。若不见血,绝不回鞘。” 冯燎冷笑:“你以为我怕你?薛照,你从前算得稳坐得住,如今也会气急败坏。你想想,等老二那个莽夫回过神来,还会受你的利用?宫里那张脸就是明晃晃的提示!” 薛照按剑向前:“在碧波藕榭之中,你就打起了这个主意。冯燎,我告诉过你,不喜欢别人插手我的事。” 冯燎听他语气阴森有些恐惧,但对权力的渴望和被蒙蔽的愤怒让他撑起气势:“不错,当时我就想到了。二舅舅坚信郡主有奸夫,却无论怎么追查,都不知到底何人。到底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能力,一手遮天?后来郡主再嫁薛家,不久之后就生了你,月份算起来实在可疑。再后来,薛家获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父王有意针对,加上父王对你的优待荣宠……答案呼之欲出。” “毕竟无凭无据,我不敢妄下结论,于是千方百计找到一位酷似郡主的农家女子。结果显而易见,我所猜想完全正确。” 冯燎脸上笑意前所未有的真诚:“看起来亲如父子,想不到真是父子。从前我总疑惑,就算父王觉得你有用,也不至于偏宠至此,如今终于想通了。算起来,我还该称你一声‘五弟’……” 说着,冯燎目光向下:“父王太偏心于你,说不准还给你留着什么。有一个老二就够烦人了,再来一个你,这可真是不妙。从前我是真想过,和你君臣互倚。可前提是,我为君,你为臣!你先宣战,别怪我不顾手足之情!” 薛照出剑利落,洞穿冯燎胳膊:“不存在的东西,有什么可顾——我说过,剑不见血,绝不收回。” 冯燎捂住伤处,看着薛照背影恨恨咬牙:“你等着!” 薛照并不惮于和老四撕破脸皮,多年来他冷眼看着冯家人所作所为,太明白他们看似仁厚谦和,骨子里有多狂妄自大,自以为掌控一切,其实愚者千虑疏漏无数。 或许,薛照自身也是这样,手里没什么筹码,却想赌一场天大的赌局。 薛照定定地看着萧约,问他:“和父母相聚,是否开心?” 话题太跳跃了,萧约迟疑地点点头。 “那我就让他们长久地陪着你。”薛照笑弯了唇角,眼里却没有方向,惶惶失焦,像迷途的鬼,他说,“你陪着我,他们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改变。” 薛照语气温柔又恳切,但听起来有种病态的执拗,萧约有些害怕了,想往后缩,却被薛照紧紧攥住手,他的指尖戳在薛照掌心。 第145章 薛照急声催促他:“就这么一辈子,好不好?给我答复!承诺我,不论发生什么,不论我是谁,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萧约目光怔怔,颤抖着手指,没法画出完整的文字,就像风过水面,涟漪很快消散。 薛照也在发抖,他将萧约的指尖引到自己右肩下的伤口,蘸墨似的猛戳伤口。 萧约周身一颤,用尽力气想挣脱,薛照却强硬而固执地握着萧约的手,一笔一划,在自己掌心写下一个“好”字。 “好。”薛照眼尾晕着一片红,额头上都出了一层薄汗,他轻轻擦拭萧约指尖的血迹,将人扣着肩膀放倒躺平,随后自己也枕在了萧约旁边。 萧约一偏头就能看见,薛照紧紧攥着掌心红字,像是被热烫的血液灼得发抖,却怎么也不肯松手。 薛照哄孩子似的对萧约道:“好了,这样就好了,睡吧。” 萧约哪里睡得着。 次日,薛照又早早离府,萧约赖在床上补觉直到中午,奇怪的是韩姨也没来催他梳洗穿衣。 好像从萧家回来之后,韩姨就一直不太对劲,可到底哪里不对,萧约又说不上来。 用过午饭,薛照回来了,他交给萧约一套轻便的骑马装。 “下午跟我出去。”薛照说,“补上欠你的聘雁。” 第68章 大雁 奉安城北郊野,有一片水草丰茂的湖泽。 薛照与萧约同乘马车出府,到地方之后,薛照让萧约换轿上马,自己则牵着缰绳步行,二人漫游于湖泽之畔。 秋为刑官,五行属金,颇有肃杀之气,秋风过处草木萎瑟金黄。到冬天,经霜雪压迫淋洗,草木之黄犹如金石之质。此时立春而春未至,芦苇丛丛满目枯黄,秆与叶都瘦到极致,只剩头顶的一蓬芦花摇晃着丰满,风一吹就全部扯散。 薛照给萧约的那身衣裳,窄袖素色,没什么花纹样式,却不失精致,从面料到做工都是极好的,穿上既不显女气,又不同于一般的男装,正适合春游出行,骑马挽弓都很方便。 而薛照的衣着,自然是比照着萧约的来。 行走在芦荡之中,两人几乎要和景色融为一体。 萧约从没想过这辈子还有机会和男人穿情侣装,虽说四下无人,但也还是难为情,更不好直接将心中想法告诉薛照,思索片刻,居高临下拍拍薛照的肩,在他背上写:“梁王吩咐过,让你好好养伤,短期内不要随意走动,被他知晓会否不妥?” 薛照知道萧约真正在意的什么,摇头道:“无妨。” 无论梁王嘴上将“信任”说得多诚恳,除了自身,他心中从未相信任何人,在薛照身边监视的人也从未断过。 从前薛照并不在意,任由对方窥听,反正他的生活单调乏味,宛如透明,没什么可遮掩的。如今却不同了。 成婚第二日,薛照就擒住一个探子,不出意外是个内官——梁王疑心甚重,将私密的差事交给外臣总觉得不安,无儿无女一身荣辱都由主子赐予的内官他用着最顺手顺心。 恰好薛照也最了解内官,知道残缺之人最在意什么,三言两语便将对方收归己用。 薛照和新婚妻子回门,探子回禀梁王,掌印最重礼仪,却登门而不入,等着萧家举家相迎才屈尊入府,不久又独自匆匆离去,可见对这门亲事十分不满。 薛照带新婚妻子野外骑射,探子回禀梁王,掌印骑马驰骋,却让夫人步行,还拿夫人做靶子,看似在瞄准猎物,实则一箭射散了夫人发髻,夫人惊吓过度当场晕厥…… 这样的说法,梁王未必会信,但他太过自负,明知薛照不喜而强加于其的事做过不少,只要薛照表现出抵触,梁王便不会太过怀疑萧约。 渐行至芦苇深处。 苇草过人头,坐在马背上的萧约勉强还能露出个脑袋,低头见薛照是茂密的芦苇中最挺拔的一株。 萧约不解为何薛照打雁要带上自己,难不成后补聘礼讲究新鲜热乎,迫不及待想第一时间将聘雁交到自己手里? 那又何必让自己骑马呢?还只准备一匹马。 不多时萧约就明白了缘由—— 薛照教他如何在马背上坐稳,如何驭马奔腾和停歇,以及怎么样控制速度,怎样直行怎样转弯。 萧家人从老的到小的,给自己的定位都是富贵闲人悠游自在。 赏花弄月鉴茶品茗都不在话下,不止风雅,随时下厨做两盘能看能吃的饭菜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凡是看起来没用,实际上也没什么用,只能点缀生活,显得更加轻松快活的事,都在萧家人的兴趣之内。 弓马之事则完全在他们的能力范围之外了。 世人追求文武双全,在萧家就是文武双不全,大有“唯愿我儿愚且鲁”的感觉。在遇到齐咎怀之前,萧约从未完整地读过一本书;在嫁给薛照之前,萧约从未上过马背摸过弓箭。 怎么人过二十,反而开始上学,课程还越排越满? 不过,萧约学得很快,大概要归功于薛照是位很出色的老师。 薛照立于萧约身侧,不讲晦涩的理论,握着萧约的手,让萧约握着缰绳,松紧缓急的力道从他的掌心和温暖的热度一起送到萧约手中,再通过缰绳将指令传达给马儿。 起初薛照一手教导萧约持缰,一手按着马背,如此马儿便乖乖立于原地,只是不时打两个响鼻以应和主人。 第146章 一刻钟后,薛照问:“都记住了吗?” 萧约才一点头,薛照便拍打马背:“那就试试!” 春风如绸,骏奔如箭,踏破芦花如雪,萧约只慌张失措了一瞬,很快便将缰绳牢牢拽在手中,马蹄所过之处皆是心意所指。 萧约兜了一圈,勒马停在薛照面前,脸上被风吹得发凉,但笑意灿烂。 早知道骑马比自动挡还容易,早就学了。骑马兜风真是人生一大快意之事,前二十年竟然完全错过了这样的乐趣。 但薛照的神色很古怪,他一边尽心教萧约骑马,一边又为他的速成而不悦,硬挑些毛病出来:“坐姿还有些不对,手臂也太僵硬……罢了,你学骑马也无用,掌握箭术防身更实际些。我先教你基本的挽弓搭箭身法,以后让韩姨在府里陪你练。” 萧约被薛照扶着下马,刚尝到策马兜风的乐趣就戛然而止,心里实在不得劲,给薛照写:“可我觉得,骑马比射箭有用。我学骑马也学得挺快挺好。” 薛照看着萧约:“这匹马,是我第一次学骑马开始就跟着我的,性情温和又通人性,不会随意颠簸冲撞。别的马,你上去都很难。” 萧约撇撇嘴,心想薛照真是心思多变,要教骑马的是他,不让骑马的也是他。不让就不让,贬低人做什么?难不成担心自己会骑马之后一溜烟跑了,他怕弄丢老婆? 下一刻,薛照解下背挎的长弓,教萧约一手握弓一手引弦,萧约嗅着香味,恍然才觉自己被薛照兜在了怀中,不仅双手相握,几乎到了耳鬓厮磨的程度。 这……这样教,也太暧昧了。 萧约急忙松脱出去,情急之下找了个话题,比划着问薛照:“韩姨也会射箭?” 薛照看出萧约的抗拒,眸色变了几变,到底并未强求,道:“韩姨从前是宫中最出色的女官之一,既通琴棋书画,身手也不错——但她不能说话,教不了你,只有我能教你。” 听他这么一说,萧约觉得合理,给郡主做陪嫁,不仅要帮忙管理家务,还得时时保卫主子平安,自然要全才。 萧约想起昨日裴楚蓝要给韩姨治嗓子,却被拒绝的事,将其告诉了薛照:“若是真能让韩姨发声,生活会更加便利吧?当然,我不是拒绝你教我射箭而提起此事,韩姨待我很好,我自然是希望能有助于她。” 薛照想了想:“韩姨性格温柔却又要强,大概不想将自身脆弱之处暴露人前,所以讳疾忌医。既是韩姨自己推拒了,不好勉强——裴楚蓝还说什么了?他没提出给你也治治嗓子?” 萧约心头一紧,急忙转移话题,指向一旁被冷落的黑马:“你平时骑的,好像不是这匹。” 薛照道:“它年纪大了,所以我换了新马。近些年我都将它养在这里,偶尔来看一眼。” 萧约不懂相马,但看这匹黑马脖子上的鬃毛,也能感觉它不算年轻健壮了。 老马久未见主人,亲昵地偏头在薛照肩上轻蹭,它确实如薛照所说那样温和,给了萧约极好的初学体验。 “为什么不将它养在侯府马厩里?”萧约比划了个方框,然后摸摸马鬃,“这样,更好精心喂养,而且你也可以日日看见他。” 薛照摇头:“老骥伏枥实在可悲。这里水草充足,天地广阔,足够它尽情奔跑畅游。湖水流动,野草枯荣,一饮一食都是新鲜爽口的,难道不必困在狭窄的马厩里嚼食干草更加——” 薛照未尽的话语不难猜测。 擅于奔跑的灵魂怎么甘心被约束,雕梁画栋但画地为牢怎么也比不上山川旷野随心所欲。 萧约觉得薛照说得很对,但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停顿,“自由”二字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薛照神色有些黯然,他能给予心爱的坐骑自由,却自私地将萧约困在自己身边,哪怕要和他一起演男扮女装的蹩脚戏码,哪怕萧约对自己只有防备和警惕,但只要能和萧约在一起,他愿意这样糊里糊涂地过一辈子。 若是有朝一日萧约恢复记忆,知道薛照为了一己之私阻碍他继承大位,萧约会不会厌恶过往的一切,会不会对薛照有恨? 薛照感觉肩膀被轻拍了一下,抬眼看去,萧约一手食指压在唇上,一手指着不远处—— 有一只大雁正低空盘旋,踩着水慢慢减速滑到岸边。 还在正月里,许多地方冰冻未化,雁群还未北归,虽说会有落单的大雁,但也是极少数,本来也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第一只来得这么快。 上天都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如此,便是天作之合,不算强求。 薛照身负箭囊手持长弓,背手抽出一支羽箭,抵弦搭弓,瞄准了大雁,随着大雁的挪动而缓缓移转刻意磨钝了的箭头——如此,才能在不伤性命的前提下,捕获整全的大雁——薛照全神贯注志在必得,萧约光是看着都凝神屏气紧张不已了。 大雁上岸之后,吐掉嘴里叼着的鱼,扑扇着翅膀飞进苇丛。 两人目光追寻大雁,视线中出现了别的东西—— 一条长蛇,蜷曲着身子,约莫有半丈长,通体黄绿,眼后斑纹明显状如黑眉,正盘卷着一颗光洁的白蛋,张嘴想要吞入腹中,却被大雁用爪子使劲拍打。 雁蛇相争,正是射箭捕猎的好机会。若不及时下手,被蛇咬伤了大雁就不圆满了。 薛照正要发箭,却被萧约猛地拽住了胳膊。薛照转头看他,萧约急切地给薛照指着草丛里另一抹不显眼的白。 第147章 还有一只大雁。好像腿部受了伤,蜷在草窠里,但还努力地扇动翅膀,想要将长蛇驱走。 薛照原本紧绷的神色有所舒缓,他轻声道:“正好一对,真是上天成全。” 不是这个意思!萧约急得都快说出话了,抓过薛照的手在上面直画圈—— 在这只大雁身下,还有一只蛋!两只大雁应该是一家,它们原本孵着两只蛋,却被蛇偷走了一只! 大雁是忠贞的动物,一夫一妻生死不弃,大概也正是因为雌性受伤了,所以另一只离巢觅食以喂养配偶,然而回来便发现妻儿遇袭。 萧约对薛照不停摇头,求他不要伤害双雁。 薛照凝目注视可怜的大雁,却没有放下弓箭。 薛照不信神佛,却莫名感到一种冥冥之中的暗示,此时此刻像是上天设置的一场考验,也是一种警示,他必须亲手猎得一对聘雁,将他和萧约的婚事真正过礼落定,否则一切都会如镜花水月大梦将醒。 薛照重新瞄准。 萧约气得捶人,非得要这对雁是不是?死太监怎么这么心狠? 雄雁雌雁一齐击打不速之客,试图保卫自己的孩儿,可过冬已经消耗了它们大半气力,两只大雁都虚乏无力。从冬眠中偶然醒来的蛇同样虚弱,但又急需进食维持生命。 双方都尽了全力在争抢那枚脆弱的雁蛋,利爪摩擦鳞片,发出刺耳的声音。雁与蛇僵持不下,都在等对方先脱力,或者蛋壳破裂无可挽回。 突然“簌”的一声破空,萧约捂住双眼同时喊了一声“不要”。 薛照放完箭转头看他,将萧约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脸上扒开:“嗯?” 萧约急忙捏起嗓子学女声:“真是医学奇迹啊,我竟然能说话了!” 为防万一,听雪当时教了萧约怎么用唱戏的小嗓,但毕竟学得仓促,成果不伦不类的,实在滑稽好笑。 但薛照能忍住不笑,他一本正经嘱咐道:“这样的奇迹,越少人知道越好,免生枝节。以后在外人面前,保持原样就是。” 萧约圆圆的脑袋里满满的疑惑,心想薛照眼睛不怎么好使,耳朵也不太灵啊,竟然都这样了还没发觉自己是男扮女装? 还是说他在放长线钓大鱼,刻意稳着萧约?可萧家有什么鱼值得钓呢? 见薛照转身要走,萧约小声问他:“不把猎物捡走?那……那你,为什么……” 萧约心想,要是把大雁射死了又不要,这不是纯粹造孽吗? 薛照将弓和箭都交给他,然后目光往后一点:“正式教你射箭之前,我再教你一件事,不要凭臆测发言。” 萧约这才定睛看苇丛里,虽是钝箭,但薛照用足了劲道,直接将目标扎透——那条黄蛇双眼被长箭对穿,滋出的零星血液将眼后黑眉染成红眉,蛇身挣扎蜷曲,整个盘在了箭上,在地上翻滚扭动。 而那枚被争抢的蛋,正被雄雁小心翼翼推回巢里,推着推着,雄雁突然不动了。 萧约心里一紧,攥住薛照掌心:“你看!” 薛照和萧约上前,湖畔驮着界碑的赑屃年久无人维护已经倾翻,碑身掩映在枯草之中,只若隐若现地露出个“安”字。两人越过奉安界碑,来到大雁巢边。 大雁夫妇的翅膀挡住了寒风,在它们的呵护下,蛋壳上出现了细细的裂纹,那纹路逐渐扩大、贯通,一只灰色的小喙探出壳来,两只灰色的小喙探出壳来。 “原来大雁雏鸟和鸭子差不多啊。” 萧约终于不用憋着不说话装哑巴,心情松快了许多,双眼亮晶晶的,他对薛照笑出两只酒窝:“我知道你的诚意,也知道你菩萨心肠。成对的大雁不好找,不过……” 傍晚,韩姨看着少爷和夫人打包回家的两只鸭子,觉得“聘雁养着总会老死,不如烤鸭落肚实在。”这种话,也只有萧公子说得出来。 第69章 疾病 侯府夜里灯火通明。 原因在于韩姨和一两都病了。 吃晚饭之前,韩姨就表示自己有些不舒服,要早点去睡。薛照和萧约便也没再准备其他饭食,就拆了那两只鸭子,正要吃完,一两挤着门缝进了卧房,哼哼唧唧地扒着萧约裤腿要抱。 萧约很喜欢这只不认生的小狗,只是还没洗手,便不好伸手抱它,看着桌上鸭骨头堆成的小山,像是有种被小狗抓包偷吃的感觉。 回府的时候没看见一两,竟忘了给它分点鸭肉,好在还剩了几块。 虽然已经在薛照面前展现过“医学奇迹”,但掐尖了嗓子说话实在太累,若非必要,萧约还是不开口,他挑了两块没有骨头的瘦肉喂给一两,一两却只闻了闻不肯张口来咬,偏着头不停蹭着萧约胳膊。 萧约想,大概是一两平常吃惯了好东西,并不稀罕烤鸭。 “不必管它,韩姨有照顾好一两的一日三餐。再者,得给它控制食量了,就先从夜食开始断。”薛照起身去洗漱。 萧约心想,孩子还长身体呢,控制什么?低头一看,从头圆到屁股,红彤彤胀鼓鼓,像一只大型的新年爆竹。 算了,还是控制一下吧,少吃一口就能健康一分,不能溺爱孩子,毕竟慈母多败儿…… “薛照!你来看!”萧约突然一声惊呼,又想扮女嗓又着慌,声音有些变调。 薛照才拧干帕子,闻言几乎是一步就迈了过来:“发生何事?” 第148章 萧约蹲下,双手兜住小狗:“一两好像有些不对劲。” 薛照低头,见一两四肢僵直,但脑袋却往后仰,身体不断抽动,片刻之间就翻起了白眼,牙关紧咬口吐白沫。 薛照心头一窒,立马掰开一两的嘴,将软帕子塞进嘴里:“不能让它咬到舌头,去叫韩姨,让她快找大夫!” “好,我马上去!”萧约重重点一下头,急忙提起裙角往外冲,因为太慌张险些被门槛绊倒。 “小心些!不要怕……”薛照抬头定定地看着他,“不会有事的。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萧约见薛照分明眼尾都泛红了,心里闷闷地发紧,转身快步跑向韩姨的屋子。 薛照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有一两和韩姨作伴,经不起再失去了。 “韩姨!”萧约见韩姨卧室已经熄了灯,又是拍门又是喊叫,但都没有回应,萧约心头预感不好,也顾不得什么,直接把门撞开,进屋一边喊人一边找油灯点上。 来到床边,萧约看见被子隆起,心头更加紧张,韩姨觉轻,睡中也不会听不见这样大声的呼喊。 萧约举着油灯凑近了看,韩姨闭着眼在睡,脸上有许多可疑的红疹。 萧约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到韩姨鼻下试了试呼吸,还好,虽然气息不平稳,但韩姨还是活着的。 萧约这时才发觉自己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担忧——他不敢想象,若是同时失去韩姨和一两,薛照会怎样。 今日下午,薛照从蛇口救下雏雁,那刚出壳的小家伙似乎认得出救命恩人,眼睛都没睁开就跌跌撞撞地来到薛照脚边,亲昵地啄了啄他的鞋面。 薛照故作无动于衷,却在剥取蛇皮说给萧约制一把轻巧的弓时,温柔地用指尖点了点小鸟留下的空壳。 萧约对薛照,并不讨厌,至少从这一刻开始,畏惧已经消散殆尽。 府里总共四位成员,倒下一半,薛照策马飞奔将裴楚蓝连夜请到府里。 裴楚蓝见小两口急得直冒汗,也不含糊,动作利落地打开药匣取针:“你们这上有老下有小真不容易,我也不问你们救老的还是救小的了,两个一起治。” 裴楚蓝说话不讨喜,但手上见真章,他行医治病基本从不问诊,只用望之切之,就能将病情了如指掌并且妙手回春。 裴楚蓝一手扒开韩姨眼睑,一手把着一两前爪的脉搏,片刻之后就落下银针。 “病情说危急也危急,别人来治或许直接让你们准备后事,但遇上我,都不是什么大事。”裴楚蓝先下结论,安抚二人。 萧约松了一口气,去瞥薛照的神色,明明还在正月里,薛照出了一身的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再刚强勇猛之人,也会有软肋,触之就会显出脆弱之态。 奉安城里把薛照叫做血观音,几乎要将其和杀戮、血腥划等,可是薛照比绝大多数人都善良,他不仅放弃所需蛇口救雁,还将价值不菲的披风留给大雁一家用来筑巢御寒。 世人言其凶残霸道冷血无情,可薛照待岳父岳母礼数周到,对相伴多年的老嬷嬷更是视之如母,比世上大多数人有良心得多。 况且,喜欢小狗的人,能坏到哪儿去? 萧约站在薛照身后半步位置,虽然两人并未贴拢,但若是薛照需要,萧约随时能够将他牢牢扶住。 “韩姨和一两,为何会突然如此?是毒药,还是什么?”薛照的声音干涩。 裴楚蓝施针之后又去写方子,闻言转身对二人道:“你家看似八面漏风毫无防守,实则谁敢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就是病了。老的小的病情各有轻重缓急,先听哪个?” 薛照喉结涩然滚动,给不出答案。无论哪个病情更重,都是他不愿听见的噩耗,近来听过的坏消息已经够多。 萧约皱眉道:“不管怎样,你都有法子的,没错吧?总不可能经你之手治疗,还不能康复。否则,岂不枉担了药王谷神医的名头?” “啧啧,才过门多久,就开始护夫了。”裴楚蓝挑眉,“不过,我这神医的名头怎么谁都知道了呀?连薛侯爷新过门的小娘子都知道我的底细……” 萧约被他的话噎得一哽,心想自己真是慌乱之中口不择言了,成婚以来,薛照并未对自己说过所谓“媒人”的身份,回门那天,虽然裴楚蓝也在场,但萧约与其说话时,薛照已经去看荷金酒楼的大火了。按理说,萧约不该知道裴楚蓝的身份,更不该表现得和他如此熟悉。 不过情势紧急,顾不上在意细枝末节了,薛照关心则乱,望着昏迷的韩姨和一两怔怔失神,萧约便急声央求裴楚蓝:“行医救人是最积德的事,你快说她们到底是怎么了,该怎么救治?待韩姨和一两痊愈,定有重谢!” 事关病患,裴楚蓝绝不含糊,他也不逗两个小孩了,正色起来:“你们不选,那我就先说严重些的,这只红毛小狗犯的是痫症。” “痫症?”萧约想了想,觉得对应发病时口吐白沫的症状大概就是癫痫,“可是小狗怎么会得这种病?” “这有什么值得讶异的。”裴楚蓝收回扎在一两身上的银针,将针身撅弯再丢进一支专门收纳废弃物品的竹筒里,“天地造物,成其血肉,虽然各有形态,其实都是一理。飞禽走兽,都有四肢皮毛,和人又有多大不同——不过,以后还是别拿我当兽医,太大材小用了,这种活让小青——反正,狗是会得痫症的。” 第149章 萧约目光怜惜:“可是,一两才几个月大……它还这么小……” “不小啦,多壮实的狗崽儿。万幸你们没孩子,要不然也得养成小猪。”裴楚蓝道,“而且,痫症不分年龄大小,大多是胎中带来的。” 薛照闻言目光闪了闪。 裴楚蓝道:“我瞧着这狗毛发鲜亮,手脚也粗壮,血统挺纯,大约是近亲繁殖得来的。虽说瞧着模样更俊,体格更壮,却也更容易有这样那样的先天疾病。不止是猫猫狗狗,哎,世人愚昧,总想着亲上加亲,最爱把表哥表妹攒堆儿,生下残疾短命的孩子又怨天怨地,岂不知作孽的正是他们自己。” 薛照原本还能直着脊背立住,闻言膝盖发软,周身的骨头都像在一瞬间被砸成了烂泥,他险些跪摔在地。 萧约抄着薛照胳膊,用尽力气搀扶住了他,轻声安慰:“别怕,一两不会有事的。先天有病但后天能治,如今发现得早,能及时治疗……有名字的小狗,不是没人要的,阎王爷不会轻易勾走……薛照,薛照你别担心……” 薛照听着萧约一声声呼唤,头脑恍惚。 有名字的小狗,不是没人要的…… 可如果是本来就不该存在的小狗呢? 活着就是原罪,报应随身。 萧约会嫌弃小狗吗? 裴楚蓝:“阎王爷还管狗命啊?人死了是黑白无常拿锁链来勾魂,狗死了是拿狗绳来拴吗?” 萧约瞪他一眼:“这时候你还说得出风凉话?” 裴楚蓝耸耸肩:“我这人就这样,天塌下来都得玩笑两句再伸手去撑。放心,我开几副药,虽然保不住小家伙长命百岁,也没法给你俩送终,总归不会英年早逝的。” 萧约得了保证放心许多,却见薛照依然失魂落魄,萧约心里也跟着难受,忙问:“韩姨呢?她平时面色红润光泽,怎么会突然长出那么多红疹来?” 裴楚蓝收回扎在韩姨各处穴位银针的同时,用针尖挑起一点絮状的东西:“喏,就是因为这个,以后不再接触就是了。” 萧约定睛一看,原来是芦花,应该是下午他和薛照去郊外骑马时附着在衣服上,被带回了府里。 韩姨大概是对芦花过敏,难怪他们回来不久她就身体不适,萧约想,于是点头: “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 裴楚蓝收拾药箱要走:“好了,我扎了针让今晚她们可以安睡。药方我都放桌上了,注意别给弄混了,明早再去抓药就是——虽说薛照出生入死不知多少次,有九条命似的,但身上的伤还是要顾忌着点。要不要我给开点止血和安神的药?” 裴楚蓝伸手要把薛照的手腕,薛照防备十足地快速抽手,汗涔涔地看着他,然后摇头:“……不必。”” “得,我又自讨没趣了。”裴楚蓝也不强求,收回手拍了拍药箱,“哑巴给人冲喜,反而把自己冲得口齿伶俐了。先天不是哑巴,后天哑得乐此不疲。破棉絮似的,四处裂口,还觉得针线累赘——你们府里还真是人才济济。” 萧约腹诽,狗从裴楚蓝面前过,都得被骂两句。 薛照额角跳了跳,眼中充满疑惑:“你是说,韩姨不是先天口不能言?” 下午萧约只告诉薛照,裴楚蓝主动提出要给韩姨治嗓子,并未说起韩姨的哑疾不是生而带来——萧约不懂医术,不知道病由先天还是后天有多大差别。 “是啊。”裴楚蓝见薛照神色古怪,不明何故,“先天的缺陷和后天的损伤,旁人分不清,我可是一眼便知。这嬷嬷的哑疾是先天还是后天所致,很重要?” 薛照面上的血色逐渐恢复,他眸色深沉,似乎蕴藏着无穷的复杂情绪,他对裴楚蓝道:“不要告诉梁王。” 裴楚蓝挑眉,还真是关系重大啊,薛照牵扯的秘密还真不少,于是借机讲价:“要想让我守口如瓶,你得答应我的条件。” 萧约察觉裴楚蓝目光从自己脸上快速扫过,心道难不成他要提的条件和自己有关? 薛照眉头紧皱,沉声道:“我可以配合你阻止梁王兴兵作乱,但仅此而已。” 第70章 药浴 薛照和裴楚蓝的谈话没背着萧约,萧约听了全程,既觉得凶险忧惧,又觉得热血沸腾。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但这二者,距离百姓都太过遥远,百姓关心的不过穿衣吃饭,所认为的大事不过养生丧死,所希望的不过安居乐业,这些都和战争不能共存。 在维护和平、安定天下之事上,薛照和裴楚蓝具有共识。二人分析如今梁国朝廷势力分布,将各自能调动的力量都共享出来,利用梁王自负的性格,谋定了一整套阻止开战的计划。 双方达成一致,但裴楚蓝夜半是骂骂咧咧出的薛家。 一方面是因为要装模作样给暗中监视的人看,另一方面因为裴楚蓝先前提了一句裴青,萧约便又顺势问起裴青的下落,说除了“殴打师父,轻薄师娘”再想不出什么会被逐出师门的理由了,问裴楚蓝裴青到底是怎么个反法,裴楚蓝仍然含糊其辞,薛照脱口而出说就是字面意思。 殴打师父,轻薄师娘,字面意义的反……萧约瞬间了然,红透了整张脸。 就你们两口子心有灵犀是吧?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非得再刨根问底,不知道是真听不懂别人的话,还是故意装傻充愣。 裴楚蓝临走之前,愤愤地收回了送给萧约的药膏。 第150章 “等着遭报应吧!”裴楚蓝咬牙切齿,“黑心肝一对儿豺狼虎豹!有本事一辈子当对食,姓萧的,别让我逮住你也开荤!” 萧约这下终于明白过来这药膏是做什么用的了,从脸到脖子全红了,整个人像是熟透的虾子,红彤彤地冒着热气。 相比于萧约,薛照今夜表现得很古怪,先是忧心如焚,后来像是在某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神情木然郁郁寡言。他也不是存心让裴楚蓝丢脸吃瘪,只是因为失魂落魄心不在焉,顺口接话并没过脑子。 安置好韩姨和一两后,薛照对萧约道:“整整累了一昼夜,去睡吧。” “你呢?你不是更需要休息?”萧约问他。 薛照摇头:“我守着他们,免得出什么差错,不必管我……” 萧约见他周身被汗水打湿,神色也倦怠憔悴,皱眉道:“裴楚蓝说得不错,你的伤还没痊愈,不能一点不顾。府中有药浴的药包,好像你一次都没有用过……韩姨和一两的病情稳住了,裴楚蓝的话,难道你还不信?” 薛照抬起疲乏的眼睛看着萧约,萧约在四目相对的同时错开视线,转身往厨房去:“反正,家里不能再有更多病人了,你别忧心,我……你只管药浴,我守着她们就好,反正天也快亮了……” 萧约快步跑到厨房,舀水进锅添柴入灶,坐着个小木凳呆呆地对着灶膛,跳跃的火苗一闪一闪,萧约的心脏扑通扑通。 自下午打猎意外发出声音时,萧约就想顺势向薛照说出真相。薛照连大雁都能怜悯,应该也会理解做兄长的想保护妹妹的心情吧? 可是在那一瞬间,萧约竟然鬼使神差地编出了什么“医学奇迹”,话一出口就羞愤得想咬自己舌头,糊弄三岁小孩呢?薛照怎么会信? 然而薛照就是信了,甚至还提醒他别将如此蹩脚的戏码演到别人面前。 双方都不按常理出牌,但又互相接得住荒诞的表演。 在这场闹剧里,薛照既是专心捧场的观众,又是倾情出演的演员。 这个事实让萧约感到心慌,以至于下午向薛照学习射箭时,完全心猿意马。 咫尺之间,肌肤相贴,温声热语,丝丝入扣。芦花漫天,水鸟翔集,天地之广,二人而已。 薛照是个好先生,萧约却不是个好学生。 薛照教他扣弦要举重若轻别使蛮力,萧约满心想的都是薛照的手掌包裹着自己的,完全掌控又不至于压迫禁锢,仿佛捏着一颗心又涨又挤;薛照说瞄准时身体不必太过紧绷,放松之后才能调动全身射出最精准的一箭,但萧约的鼻子在嗅薛照的香味,萧约的眼睛余光将薛照的下颌与薄唇囊括在内……根本就不能专心。 萧约忍不住想,薛照到底知道多少? 伪装之人处处露出破绽,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可怕的是根本不知对方将自己看穿到什么地步。若是贸然自首,说多了就是不打自招;说少了……则和如今的处境没什么差别。 不如就这么耗下去,反正薛照也不是什么坏人。 眼前亮堂堂黄灿灿的一片光黯下去,萧约回过神来慌忙添柴,却听见锅里已经沸腾,于是起身将水舀进木桶里。 以静制动,敌不动我不动,薛照拆穿自己之前,无论这场戏演得有多烂,都要继续演下去。哑剧都演过了,有了台词岂不是更好发挥? 萧约打定主意,循着香味找到薛照所在,提着大半桶热水来到卧室:“药浴能让伤口愈合得更快,泡热水澡也能解疲乏,你——” 萧约正要绕过屏风,却来得不巧,被屏风上的投影吓得险些脱手把水桶砸在自己脚上—— 洗去一身浊汗刚从浴桶中起身的薛照与萧约隔着屏风对立,双方都怔在原地。下一瞬,灯烛被撩起的水花打熄,屋内昏暗一片,萧约听见哗哗水声,是屏风后的薛照又躲回了浴桶里,那一道轮廓分明的人影也和室内的暗色完全融为一体。 但萧约记忆深刻。 薛照……果然不是太监,他可……太不是了…… 萧约瞠目结舌,屏风后悄然无声,显然也在以静制动。思索一番,萧约提桶已经提得手酸,既然费力费时烧了水,总不能浪费,还是提着水桶往里,摸索着来到浴桶边,伸手试了试里面水温,果然这个季节从井里直接打上来的水和冰水没什么差别。 在黑暗中,薛照攥住萧约手腕以防他冒冒失失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哑声问:“你做什么?” 萧约听着他声音已经隐隐有了伤寒的征兆,可算是占理了,把手挣开:“没听说过药浴用冷水的。要是全病倒了,我一个人伺候不过来三个。你往旁边退一些,我给你加热水,免得烫着你。” 薛照感受着萧约肌肤的温热,与之相反,自己周身冰冷。 人的血是热的,而畜生一般的孽种就该是冷血的,薛照感到疲乏倦怠,更觉得自身不配:“不必,我没有那么娇气。” 握在萧约手腕上的力道一松,萧约敏锐地捕捉到薛照的失意落寞,于是另辟蹊径:“我不算什么,但是你忍心韩姨偌大年纪,疾病才好又被你传染伤寒?还有一两,小狗会得痫症从前我没听说过,但我知道小狗也会伤风咳嗽。” “没有不在意你……”薛照说完沉默了许久,然后响起轻微的水声,薛照挪了位置,后背贴在浴桶另一侧内壁。 第151章 “热水才好激发药效,对身体也好,毕竟还在正月里。”萧约提起水桶要往里面倒,却又想到,骤冷骤热,这不是制作冻豆腐的原理吗?恐怕比泡冷水澡还伤身体,于是萧约少量多次地加着热水,“你慢慢适应热度变化……再心乱心急,也不该这样虐待自己。” 随着浴桶内温度渐升,药包的气味也逐渐散开,但苦涩的药味根本就压不住浓烈的血腥,没有灯烛室内昏暗,萧约看不清桶里,但能想象,一定是鲜红一片了。 奇怪的是,萧约没有感到丝毫恶心厌恶。 或许是因为梅雪臣的死让他完全脱敏,抑或是薛照身上的香味具有安抚作用,可是,时至今日萧约没法再拿这样浅显的理由说服自己。 稍加分析,就有太多疑点—— 梅雪臣死时,薛照在场,这是奉安人尽皆知的事,当梅雪臣的血溅到自己脸上时,薛照在做什么? 萧约对极致的香味有着近乎狂热的追求,为了制香,他什么风险都敢承担。可是面对触手可及的香饽饽,他竟然并不想探寻具体香源,也不想提取复刻,关注点时常跑偏。 相比于薛照为什么这么香,萧约更想知道,薛照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薛照身上的伤痕都是怎么来的,受伤时该有多疼……想知道,薛照,和自己到底是什么关系? 在萧约记忆的断裂处,缺失的,到底是谁?难道会是…… 忽地两声野猫叫唤,将萧约的思绪拉了回来,春天快到了万物复苏,动物们被本能胁迫,发出嘶哑痛苦的求偶声。 薛照低声说:“这算是虐待吗?只是泡会冷水而已,就算是惩罚、虐待,也是我应得的……一两会好起来吗?如果它能选,它也不会想要这样带着原罪的躯体……你不会知道它有多痛苦,有多不甘,有多……羞愧……” 萧约诧异会从薛照口中听到这样悲观的话语,他想了想,安慰道:“你将一两照顾得很好,它生病,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它的错。小狗才不会胡思乱想,或许痛苦不甘,但有什么值得羞愧的?自己造的孽才能叫罪,小狗又没做错什么。” 薛照像落水小狗似的蔫蔫地垂着头,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萧约:“本来就是这样。它自己又选择不了父母,就连它的父母,也做不了选择。是有人为了卖出好价钱做的孽,怎么能怪罪受害者?疼它还来不及。只要悉心照顾,一两还是可以寿终正寝的,虽说不能儿孙满堂,但小狗自己活得快乐不就够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辈子,小狗不需要顾忌别人的眼光和评点,只要快乐就好。小狗的主人愿意怎么宠它,都碍不着别人的事,别人同样也没资格指手画脚。” “快乐就够了……不能儿孙满堂,但罪恶的血脉也就到此为止……主人会宠它……”薛照喃喃。 “是啊,一两这种情况,自然是不能再繁衍后代了。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在我们老家,家养的猫猫狗狗都是要绝育的。”萧约道,“若是你不放心,就请裴楚蓝来给一两做手术,虽说他不是兽医,但——” 萧约未尽的话语被咽回肚子里,本来隔着整个浴桶的薛照突然探身凑到萧约面前,撩动哗啦一片水声。 即使在黑暗中,薛照的眼睛也粲如明星,像是举世罕有的华彩宝石,又像是从地狱中开了一扇门,有光眷顾了无望的冤鬼。 “是啊,没有后代,血脉延续就到此为止。前人受过的苦难和不堪,没有后人再经历一遍,也不会有旁人知道。不堪的秘密会被藏得严严实实,待百年之后,与这副肮脏的躯体一同埋葬。与之合葬的,还有……最珍贵、最神圣的东西,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留住……理应如此,本该如此……” 薛照说着萧约听不懂的话,而且语速越来越快,神色近乎痴狂。 薛照沉迷地注视着萧约,目光真切虔诚又充满欲念,他的呼吸也越来越贴近萧约,直至两人鼻尖相碰,他还没有停止的意思,他温声如蛊:“凡我所有,尽付于卿,生死喜忧,随卿心意。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我离不开你,你也不能离开我。犹鸠醉桑,犹鱼渴水……天作之合,正如我们,再般配不过。没有旁人,儿女也不过前世债,只有我们,一生一世,永生永世。” 直白的陈情让萧约周身僵硬头脑空白,几乎要接受这个吻,又在天光乍明的一瞬间找回理智,他和薛照当然不会有后代,因为他们都是男人,都是男人!怎么可以! 薛照赤.裸的躯体就盛在浴桶中,像一道大型的佳肴,随着天光渐明,在萧约眼前越发清晰。 又白又红的香饽饽。 该多可口啊…… 不行! 萧约默念重申,自己可是直男!溜溜直的直男!嫁了人也是直男! 萧约后退错开薛照的吻,飞快逃出了卧房。 “天亮了!我去抓药!” 第71章 金锁 天色渐明,但街道之上晨雾尚浓,行人寥落,萧约抓完药正慢慢往长更巷挪。 理智告诉他,应该尽快回去把药熬好,让韩姨和一两的病尽快好起来,但回家又要和薛照面面相对……前几天还有韩姨在中间缓冲着,现在,他和薛照毫无阻隔……岂止毫无阻隔,简直到了□□的地步。 不讨厌薛照是一回事,对他有别的情绪又是另一回事。 或许是薛照孤单太久了吧,所以一旦有所有人踏入他的世界,他就关上大门连窗户都钉死,不让对方有逃离自己的可能。 第152章 萧约自由惯了,对这种偏激的反应感到无措和害怕。 况且,薛照是个男的啊……而且他…… 萧约脑子里闪过投在屏风上的轮廓,使劲摇了摇头,绝不可能,绝不能让自己吃这份苦,受那么大罪。 萧约心不在焉走着路,忽听得有马蹄声,抬眼一看,迎面不远处是沈摘星骑着高头大马,身后两人抬的滑竿坐轿上正是听雪。 萧约急忙往旁边摊档一躲,背对街道坐在凳子上,点了一碗豆浆,缩起身子,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心里祈祷千万不要被听雪发现,要不然可太难为情了。 可听雪从前过的是看人脸色的生活,学唱戏时师父首先就练他盯住香炉飘出的青烟,一双眼睛最是灵敏,早就看见了相貌和身形都酷似萧公子的“女子”。 “等等!”听雪急声叫停,对沈摘星道,“沈二公子,请你让我下去一下。” 沈摘星勒马停步,扭身不耐烦地看着听雪:“做什么?要是想撒尿,憋着,回你们戏班再说。赶紧把你送回去,我还要找人踢球呢。” 自从上次发生醉汉骚扰听雪之事,接连几日,沈危都请听雪单独过府唱戏,有时甚至在沈家过夜,次日再由二弟将人送回。 权贵和戏子来往,大多数人都不会往好处想,包括沈摘星在内。他一直将大哥视为天神一样的人物,觉得大哥虽然性格死板,但为人实在可靠。自从嫂嫂去后,大哥并没续弦,一心扑在练兵上,正直忠勇,武艺高强又有威信,几乎是无懈可击。 沈摘星怕他哥胜过怕他爹,在兄长面前不敢造次。同时又觉得有兄长撑着沈家,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做个纨绔,没想到哥哥也开始玩物丧志了。沈摘星陪妹妹去军营时,听到军中都在议论此事,连带着自己也成为不堪入耳故事里的主角之一,不免迁怒于听雪。 听雪闻言羞臊不已,嗫嚅着不敢大声说话,沈摘星越发瞧不上他,心想,大哥怎么会喜欢这种娘们儿唧唧的兔儿爷?莫不是被下了蛊? 沈摘星正要吩咐轿夫继续前进,突然瞥见了与破破烂烂路边摊格格不入的华服“妇人”,这身衣裳的花纹款式,怎么像在哪见过似的? 沈摘星用马鞭支着下颌,想了片刻,双眼一亮:“见薛照穿过同款!好哇,竟然是薛照新娶的老婆!这狗太监,知道他不做人事,没想到他这么过分,竟然虐待女人,把新婚妻子赶出来流落街头,实在是令人发指!这不是梁王指的婚吗?我正好拿了人证去王上面前告他!” 沈摘星兴冲冲地翻身下马,听见听雪唤他,往后一瞥,臭着一张脸:“干什么?” 听雪脸色惨白嘴唇颤抖:“沈二公子,你刚才是说,这位是薛侯爷的新婚妻子?” 沈摘星:“是啊,除了薛照老婆,整个奉安谁会和他穿一样的衣裳?不是自找晦气嘛……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太监都能娶妻了,但是我警告你,别打我哥的主意!玩归玩,我爹是不可能真正让你进门的,你这样的,在我家当个小厮都不配。”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听雪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沈摘星皱眉,心想自己不过是实话实话,更难听的话还没出口呢,至于委屈成这样吗?想了想,安慰道:“知足吧,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就算没名没份,我哥也不会亏待了你。攀上他,你这辈子算是衣食无忧了。” 比如今流言难听百倍千倍的话和事听雪都经历过,他知道沈大公子是个为人正派的君子,和梅大人是一样的,所做不过是为了庇护自己,自然不会将他人非议放在心上。 让他伤心的是萧约。 果然萧公子和薛照有情,为了名正言顺长相厮守,竟然委屈自身男扮女装。薛照到底有什么好,能让萧公子如此相待? 听雪自知是不配奢望什么的,可萧公子为什么要说谎呢?难道他怕自己死缠烂打,所以不肯将实情告知? 听雪心碎不已。 但他还是在沈摘星要上前和萧约搭话时,试图阻止:“沈二公子,我早上还有一场戏,快些回戏班吧,免得误了戏。” 沈摘星:“没几步路了,我就去问问。” 听雪:“二公子!” 沈摘星嫌听雪烦,并不搭理他的请求,下了马大步往萧约那边走。 萧约紧张得手心都快冒汗了,先前担心被听雪认出来,但听二人对话,这个脸是已经丢出去了,若再被沈摘星缠上,被他认出自己是消寒会上踢球之人,男扮女装的事就彻底露馅了,这可是欺君之罪。 正在萧约犹豫,是用面前这碗豆浆泼自己还是泼沈摘星时,嗅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薛照将萧约护在身后,阻止沈摘星继续往前:“沈邈,谁给你的胆子接近我的人?” 萧约瞬间感觉危机解除,立马又想到,薛照真是铁打的身体啊,他就不能消停在家里歇会?急吼吼地追出来,难道怕自己跑了?虽然自己确实动过这个念头…… 沈摘星哼哼一声,双臂环抱,仰面看薛照:“果然是你的人,我就知道,奉安城里够资格穿这种服制的没几个……你还好意思说,刻薄妻子,让一个柔弱的女子——” 虽然萧约坐着,极力蜷缩身子,但体格也比寻常女子大多了,沈摘星心想原来薛照喜欢这样的,或许是缺什么补什么,自身做不成真正的男人,就找个男人一般的妻子。 第153章 沈摘星继续道:“好吧,可能不太柔弱,但你让一个女人,天刚亮在路边吃这种东西,你还不如直接饿死她。果然是太监,不知道怎么疼媳妇。” 萧约心想,真是豪门二世祖,路边摊怎么不能吃了?早晨热腾腾一碗豆浆落肚,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薛照一身寒气:“沈邈,看来你很懂太监,大概是心向往之,不如我成全你。” 沈摘星脸色一变,急忙捂裆后退:“疯了吧你!谁会向往做太监?你敢!” “我敢不敢,由不得你。”薛照冷冷地瞪着他,“你不配站在我面前。若是沈危,他绝说不出这种蠢话来。滚开。” 沈摘星登时气得发抖,凭什么,凭什么一个阉人也敢这么小瞧我? 我是处处不如大哥,家里家外都觉得大哥才像沈家的儿子,而自己则不知是那里来的扶不上墙的懒鬼有幸投了个好胎,混吃等死,就知道丢沈家的脸。 就连取字,也是先定了沈危沈凌月,为了相称,才有了沈邈沈摘星。 可是,可是……沈摘星握拳,难道沈邈就没有一点长处,连一个阉人都能踩在自己头上吗? 薛照拉起萧约手正要带他回家,沈摘星一拳挥来,薛照闪身避过,转而按了按萧约肩膀,对他说:“坐好。” 薛照把萧约好好安置在长凳上,一脚将沈摘星踹翻在地。 “我说过,你没资格。”薛照居高临下,“连偷袭都占不到上风,别说你是沈家人,丢脸。看在沈危面子上,我不伤你。” 沈摘星捂着心口呛出一口血沫,他愤愤地用手背抹去血迹:“你等着!难道我一辈子打不过你?迟早有一天,我会比我大哥更厉害,让你为小瞧我付出代价……主持正义要什么资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欺负女人就该打!说到哪都是我占理!你这种冷心冷情的人,先是无端杀了那个长随,又虐待自己的妻子,你会有报应的!” 在薛照的另一脚落下来之前,沈摘星快速翻爬起来,上马重抽马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薛照你给我等着!” 听雪随其匆匆离去,不住回头张望,见薛照喝掉萧约剩下的半碗豆浆,牢牢牵着妻子的手,哪里是虐待的样子……听雪泪流满面。 萧约待沈摘星彻底离开后才抬起头来,方才那么近的距离他唯恐被沈摘星认出,僵着身子不敢轻举妄动,但还是不经意间和对方撞上了视线,萧约瞬间紧张至极,但沈摘星仿佛并未将他认出,还提到了被薛照杀死的长随。 是消寒会上的自己吗? 薛照杀了萧约?那我怎么还好好的在这?萧约疑惑不解,又觉得沈摘星不是信口胡言,毕竟长随是内官,归属薛照管辖,若是有他包庇,萧约能潜入消寒会也不奇怪。 难道自己和薛照早就认识? 可是,事前事后怎么会一点都不记得了? 薛照一手拿起药包,一手握住萧约手腕:“回回神,回家了。” 萧约一抬头,薛照站在清新的雾气里,面容俊朗神色淡然,丝毫看不出偏执阴沉,再加上不远处灵光寺噌吰的晨钟,萧约几乎要觉得对方神圣无比,心有邪念的是自己。 可是,屏风,投影…… 萧约能拖延一刻算一刻,他瞥见旁边有一间金店,对薛照道:“给一两打一只平安锁吧?一两这个名字太轻了,用点贵重的东西压一压,或许能旺小狗。” 萧约心想,打一只金锁或许也用不了多少时间,于是又指灵光寺:“再请大师开光。一定能保佑一两长命安康!” 薛照不信神佛,但愿意听萧约的话顺他的意,两人一起走进金店:“金锁贵重,若是一两又钻狗洞外出玩耍,被歹人谋财害命如何是好?” 萧约觉得这确实是一个问题,毕竟财不外露,小狗穿金戴银是有可能引起杀身之祸的。 正为难时,萧约瞧见店里展示的样品,金锁上刻着仙寿恒昌。 “有了!”萧约灵光一闪,“在金锁上刻字,就刻‘薛照之犬’,如此,见锁如见人,有你这座靠山,谁敢动一两一根狗毛?!” 萧约瞧着店主听见薛照的名字吓得直哆嗦,朝他努努嘴,看吧,多有效。 恶名竟然还能当护身符,薛照失笑点头:“好。都依你。” 金锁很快打好,薛照说自身杀戮太重,不好进入寺庙,于是让萧约独自去找师父开光。 萧约求之不得,和薛照在一起总是心慌意乱,忍不住往歪处想,到菩萨佛祖面前冷静冷静也好。 目送萧约进入灵光寺,薛照返回店铺:“再打一只金锁,要更大、更精致。” 店主抖如筛糠:“大大大、大人,啊不,侯爷……侯爷,这金锁是给刚才那位夫人?” 薛照不喜欢这个称呼:“不要叫他夫人。” 店主:“是是是!侯爷,这一只金锁上是否也要刻字?” “刻。”薛照回答得很快,但具体刻什么却久久没有下文。他回头看着灵光寺,不知道萧约什么时候会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但他总归是会出来的。 期待成真和爱人相伴,美好且幸运之事,总要眷顾薛照一次吧? 薛照道:“刻三个字,‘薛照之’——不要刻在明面上,嵌在内里。” 一两是薛照的小狗,萧约是薛照的……妻子?夫人?都不恰当,萧约是男子,薛照总有一天要和他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第154章 “薛照之”,没有什么后缀,没有任何限定,只是表明至死不渝的归属关系。 薛照之萧约,萧约就是薛照的,只是薛照的。 中心藏之,无日忘之。 第72章 昭仪 沈摘星对薛照的愤怒在见到胳膊重伤的冯燎时更添一重。 踢球重要的是腿,沈摘星日常总喜欢盯着别人腿看,连识人记人也是根据腿长腿短、腿粗腿细来的,根本分不出相貌美丑——但胳膊上一个大洞,胳膊带肩肩连胸胸接着腰,腰以下就是腿,牵一发而动全身,哪里跑得起来。 沈摘星一拳砸在桌面上:“太目中无人了,天杀的阉人!不仅欺负我,还敢伤害四公子,他是想造反吗?谋害王室,这还不够治他一个死罪?四公子,走,去王上面前告他!非得要个说法不可!” “息怒息怒,薛照的确有些跋扈,但谁让他背后有父王撑腰呢。”冯燎托着受伤的胳膊,避而不谈与薛照冲突的缘由,故作无奈一笑,“从前你不是没见过,父王有多偏向他。我这不是还好好活着?只不过受点小伤,就算罚,也罚不了薛照多重,何必麻烦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了罢。沈二,你往后还是应该敬着他、躲着他,免得吃亏。” 沈摘星怒道:“岂有此理!你可是王上的亲儿子,难道还比不过一个狗太监!” 冯燎笑出眯眯眼,口中劝慰沈二,心里却想,大概沈夫人拢共也是给三个儿女生了三个脑子的,只不过沈危一人占两个,沈小妹占一个,沈二就是个四肢发达的傻小子。 “别生气,愤怒无济于事。”冯燎手掌轻罩着自己厚厚裹了一圈的胳膊,他可没主动向沈二诉苦,只是在傻小子说起薛照当街霸凌时,适时无奈地叹一口气,头脑简单的沈二自然就会不问来由而同仇敌忾了。 “亲儿子如何,不受宠的儿子是什么处境,难道你不明白?”冯燎颇为同情地看着沈摘星,“既不占长,不得君父器重;又不占幼,不得君父宠爱。夹在中间吃冷待受嫌弃,连女儿的地位都不如。生来就这个不讨喜的次序,这是命,咱们得认。” 沈摘星垂头丧气,抠着袖口的泥:“是啊,若我是沈家长子,薛照绝不敢这么对我。” 冯燎对沈摘星这没出息的样子很是弃嫌,但面上仍然带着笑意安抚道:“不要妄自菲薄,至少你与我相比,还占了个嫡出的好处,日后继承侯爵之位的是你一母同胞的兄长,想必也不会苛待了你。” 沈摘星又支棱起来点头:“就是。我哥可疼我了,他说他不再娶妻生子,以后就让我袭爵……不过,他只比我大几岁,等他过世,我同样没几年活头了,也威风不了几年。不过再怎么样,我总要比薛照活得更久,到时候我带上我的儿子孙子,把断子绝孙的狗太监活活气死,然后铲平他的坟头建成蹴鞠赛场……对,薛照再横,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娶了老婆又怎么样,不就是个摆设?他能有儿子吗?嘿嘿,我能!” 幻想着“美好”的愿景,沈摘星的愤怒烟消云散,他高高兴兴地感谢四公子开解,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瞧着四公子只是皮肉伤,应该不用养那么久。那我就下个月再来约你打马球,到时候,越人湖边的第一茬青草都长齐了。” 冯燎没想到沈摘星这么不开窍,还真就乐呵呵等着兄长让位,脸上的假笑险些绷不住,他急忙将人拦住:“薛照手里有兵权,就算再过上许多年,就算你有了爵位,你也无法与之抗衡!” 沈摘星很乐观:“但我会有儿子。” 冯燎:“王上器重薛照,已经点了他下月护送光华郡主赴卫国联姻。若是以后,郡主果真如父王之愿顺利成为卫国王后,再生下卫国储君,薛照的靠山就更加稳固了。” 沈摘星:“但我会有儿子,儿子会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冯燎:“……” 眼看沈摘星拽着文言心满意足地离开,冯燎怒不可遏,低声骂道:“沈家怎么会有这样的傻子!” 私盐案后,冯燎不再一味蛰伏,主动和沈摘星走近交好,就是觉得有朝一日用得上他。 薛照有恃无恐,敢对自己动手,冯燎想,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手握兵权。 冯燎对沈摘星说这些话,本就是指望他会在激愤之下投军,虽其身手平平更无谋略,但凭沈家在军中的威望,或许能勉强与薛照抗衡。届时冯燎便可将大舅舅的儿子塞进军营里,慢慢培植起自己的势力…… 冯燎计划了许多,没想到竟败在了最有把握的第一步。 谁他娘的让你和薛照比生儿子? 你还不一定能赢过他! 沈二到底是真蠢得听不懂人话,还是大智若愚故意在装糊涂? 冯燎调息顺气,慢慢重新挤出一张笑脸,不妨事,可用的棋子不止沈二一步,还有一处。 冯燎以给母妃请安之名进宫,在孙昭仪的偏殿里见到了梁王的新宠柳昭仪。 “四公子,本宫虽然年轻,算起来也是你的庶母。公子早已成家开府,你我单独相见,是否有些不妥?”柳昭仪并不落座,离着冯燎远远一段距离,体态怯弱而神色从容,闲淡地端详着自己指尖涂得饱满明艳的蔻丹。 冯燎冷笑:“这才几日,就端起娘娘的派头了?你是忘了从前,浆洗不停满手冻疮的时候了?别忘了,是谁成全的你。” 第155章 柳昭仪神色微变:“四公子,我这张脸是父母生就,与旁人何干?既是明珠,总不会一直被埋藏。你于我是有些恩情,但挟恩图报可不好。本宫是你的庶母,是王上的宠妃,你最好对本宫尊重些。” 冯燎并不意外对方翻脸不认人,不见愠怒,反而笑意更深:“昭仪记性不好,那么我就给你提个醒——” 冯燎从袖中掏出一只发暗的小银镯,圈口很小镯身也没什么花纹,只刻了“长命百岁”四个字。 “你!你想做什么!”柳昭仪瞬间花容失色,扑上前来想将银镯抢回,“你把小宝怎么了?怎么会,我明明把他托付给了——你收买了我哥哥!” 冯燎轻松躲过柳昭仪的抓挠:“算你聪明。别忘了,你不是完璧之身进宫,甚至还有个两岁的儿子在宫外——我早就瞧出你有野心,敢弑夫的女人能是什么良善之辈?在宫里谋生的女人需要野心和智慧,否则死得太快。如今瞧着,你是适合在深宫大内生存的。但你记着,作威作福也得找准对象。我将你从死牢里救出来,不是让你在我面前摆什么娘娘的款儿。” 柳昭仪踉跄倒地,神色张皇,再没了先前的高贵优雅。 “想想你的儿子,那可是你的亲生骨肉。是你十月怀胎,艰难生产,才得了这条命。”冯燎蔑然丢下那只银镯,嫌恶地用帕子擦手,“想保住他,就好好替我做事,将这张脸的用处发挥到最大。近来,好像有个宫女被父王临幸有孕,我母妃不便出手,你去做掉这个小东西。” 冯燎咬着牙恶狠狠道:“我可没兴趣赌到底是男是女。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有个讨人厌的弟弟了!” 柳昭仪将银镯捡起来,紧紧按在心口,不顾形象跪倒在冯燎脚边,哀哀乞求:“我会听话!求你不要伤害小宝!求四公子慈悲!我再也不敢违逆公子了!” 冯燎俯身,抬起柳昭仪下巴:“早这样不就对了?非得逼我做恶人。对了,你有今日,皆缘于薛照,他如今新婚,你也该报答报答他的恩情……” 当晚,梁王因宫人流产而大发雷霆,来到柳昭仪处才稍稍平息怒气,又因平素殷勤小意的爱妃,久久不出殿迎接而心生疑惑。 梁王大步冲进合欢殿内室,见柳氏正在往脖子上敷粉,上前掐着柳氏下巴抬起,皱眉仔细检视:“你在做什么?因何产生的伤痕?” 柳氏貌似没想到君王来得这么快,惊得粉扑都落在了地上,惶恐地眨着素淡的眉眼:“是……是妾身不小心撞的……丑态羞见君王,所以……所以接驾迟缓,请王上恕罪……” “说谎。”梁王抚触柳氏脖子上的伤痕,“碰撞何物,能撞出一圈瘀痕?你今日见了老四,对吗?” 柳昭仪惊怔不已,双眼睁大,瑟瑟发着抖。 “孤最恨他人欺瞒。”梁王在上位落座,“但孤喜欢你,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柳昭仪死死咬着嘴唇,像是在做极为艰难的斗争,终于因梁王一声“快说”的震吼而做出了抉择,她膝行上前,梨花带雨地对梁王叩头:“王上,四公子意欲轻薄妾身,妾身抵死不从,所以——” “你当孤是有多昏庸?”梁王冷笑一声,“鸠占鹊巢的戏码,老四也就哄哄老二,难道他不知死活到了敢挑衅孤王的地步?乖孩子,跟孤说实话。孤知道你有话想说,但又不能明说,所以故意弄伤自己。孤给你这个机会,若是把握不住,那就太可惜了。” 梁王语调轻和,听来却让人毛骨悚然,柳昭仪呆在原地,她将下唇都咬出血了,闭了眼仍是泪水长流。 再睁开眼,柳昭仪眼里满是坚定与渴望:“王上,臣妾是再嫁之身,犯了欺君之罪……可是,臣妾是被迫的。从前妾在夫家被欺凌得快活不下去了,三餐不继动辄打骂,只盼有天神降临,将我救出苦海。如今所有荣华富贵都是王上赐予,幸得王上疼惜,妾身爱慕王上依附王上,怎么敢有二心?但四公子于我也有恩情,对我多加命令,他让我陷害王上宠爱的新人,但我不忍心看王上本就子嗣不丰还被人算计,心内惶恐便整日不敢再出门,原以为这样就能保全妹妹和龙胎,没想到孙娘娘还是动手了……我没能及时禀报王上,又违抗四公子的命令,恐怕他容不得我……王上,求王上宽恕庇护……” 梁王听罢未置言语,只是沉沉地看着柳氏。 柳氏又道:“四公子还说,薛大人新婚,竟无宾客庆贺,让我出面指使二公子的夫人带着郡主,还有沈家姑娘,去薛家贺喜,也好……也好让薛大人提前和郡主熟络起来,让下个月的和亲更加顺利……” “王上嘱咐过,让我深居简出,轻易不要离开合欢殿。除了孙昭仪,入宫以来,妾身再没见过其他姐姐,可四公子却让我召见二公子的夫人……”柳昭仪抬起清丽的面容,指背轻轻揩去眼角泪水,“恐怕卢夫人出自高门,又年长于我,见面尴尬……可妾身又实在害怕再得罪四公子……也怕得罪薛大人。王上,妾身能倚仗的只有你了……” 梁王当夜又歇在了柳昭仪的合欢殿。 次日,柳昭仪跪地伺候梁王穿衣着靴,梁王才道:“观应封侯以来,尚未宴客。如今新婚,算是双喜临门。虽说观应不爱官场应酬……女眷也无妨,让她们去吧。” 柳昭仪垂眸答是。 送走梁王之后,柳昭仪坐回镜前,轻轻抚摸自己颈上的伤痕,仿佛欣赏一条珍贵的紫晶项链。 第156章 无论多么位高权重的男人们总有自以为是的毛病,觉得以骨肉血缘就能让女人俯首帖耳忍气吞声,岂不知,贫苦者艰难度日已经熬干了心血,哪里还能挤出多少真爱来?怀胎十月,母子连心,可心心念念都是吃糠咽菜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凭什么男人无能烂醉,在外头点头哈腰,回来却把婆娘打骂得像狗。 已经对男人绝望甚至动了杀手,歹竹往往出不了好笋,又怎么会顾忌那个小孽种?或许稚子无辜,但父债子偿也算理所当然。 愚蠢。 四公子如此,梁王也是如此。 四公子以为软弱的棋子只要被恐吓两句就会方寸大乱,做母亲的顾念儿子一定不敢背叛;柳氏只对梁王说了再嫁之事,并未坦白已经生育,但梁王稍加查访就能知道她故意隐去了儿子的存在,也会觉得她的软肋在于幼儿,从而放松防备。 真是可笑。 谁也不能挡了我荣华富贵的路。 儿子而已,总会再有的。 柳昭仪垂眸,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腹部。 改换名姓就如逆天改命,她再也不是被酒鬼殴打的农家弃妇了,而是尊贵的昭仪娘娘,将来或许还能坐到更高的位子上——梁王在国内还有三个儿子,都不是她一己之力能够抗衡的,等他们互相残杀然后坐收渔利才是上上之选。 柳昭仪抬眸对镜,将颈上伤痕遮盖干净,再也不会有人能伤害她了,哪怕是为了达成目的自己弄伤自己也不行。她就是要和过去彻底割席,既然上天让她这张脸有所用处,就一定要用到极致,才不算枉费死里逃生再世为人的机会。 第73章 姐妹 随着宫里、二公子府、四公子府还有沈家的贺礼送到靖宁侯府,薛照娶妻之事,正式公之于众,自然在奉安朝野上下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心攀附之人恼恨消息迟缓,先前听说薛照与妻子回门,还以为是谣传,如今才晓得确有其事。慌忙准备礼物,但又实在为难。 太监娶妻不好祝他早生贵子,要说琴瑟和鸣吧,薛照为人凶恶,能与谁和鸣?思来想去,竟同情起新娘子来,再一打听,可怜的倒霉姑娘还不是奉安的原籍,举家才搬来不久,正好撞在这煞星手里,岂不是倒霉到家了? 好在是个商户出身,要是高门贵女,哪里受得住这份委屈?一准喜事变丧事。如今这样么,好歹是麻雀跃枝变凤凰,得了个侯爵夫人身份也算有点想头。 还有人觉得这桩婚事来得蹊跷,只知道是梁王赐婚,可王上怎会无端乱点鸳鸯谱?背后必然大有文章。 一时间,靖宁侯夫妇成为了奉安城内最热闹的话题,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胆大的各抛各的猜想,胆小的也要站远了听一耳朵。百姓们尚且热切,官宦门第更不必说,各家的贺礼流水一般送到薛家。 与贺礼一起来的,还有二公子府和沈府女眷的拜帖,说得冠冕堂皇,既仰慕薛侯夫人淑德懿范,又慕其佳言令容,把个名不见经传的萧约捧成天上有地上无的绝代佳人,只盼一见。 萧约看罢,恍惚有种自己不是嫁给薛照,而是已经正位中宫的感觉。 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当事人一点都笑不出来,这样的恭维可不是听来好玩的。 应付薛照已经是捉襟见肘,眼看着要把这出戏演崩,萧约还勉强能自欺欺人拿薛照不懂女人给自己做定心丸。 但二公子之妻卢氏,沈家姑娘沈和羲,都不是愚钝之辈。高门大户人情复杂,王室宫廷更是处处藏锋,她们早就将女人之间的算计驾轻就熟,怎会认不出萧约这样的“异类”? 还有个五六岁的小郡主,也要来。 从未出过宫门的小女孩,对外面的世界会感到多么新奇,并不难想象。这个年纪,正是贪玩好耍的时候,多动多话,摸摸衣裙问问发髻,定会让所有人对萧约这个侯爵夫人的注意更加集中,让他更加容易露出破绽。 偏偏是这三位贵妇、贵女前来拜访,漏了四公子的家眷,绝对不是偶然。 萧约心想,四公子冯燎是荷金酒楼的幕后主人,薛照指使二公子冯灼烧了酒楼,紧接着拜帖就到了……借刀杀人这种事,不只有薛照会做。老四那边虽然礼到人不到,但老二家的意图也同样是他的心思。 不速之客来者不善,必定心怀叵测。 那么,既然冯燎费心促成此事,应该是有把握能够借此重创薛照——难道,冯燎知道自己是男子,要给薛照栽上欺君之罪? 不对。 冲喜是裴楚蓝策划,冯燎没理由会知情。况且,婚事是梁王钦赐,薛照成婚之前一直昏迷,新娘子是男的关他什么事?若说知情不报有罪,薛照大可咬死不认,萧约就算自身难保也做不出祸水东引的缺德事。 所以,萧约并不是关键,萧约想,就算和自己有关,至多只是她们想看看薛照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人。 那么关键到底是什么? 梁王二子到底为何要遣女眷上门?沈家掺和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还有宫里……听说,梁王纳了一名新人,年纪比他的儿子们还小,却是一入宫就得了昭仪的位分,几乎是独宠,她也送了贺礼。 萧约仔细检查礼单,一一核对实物。 除了常规的金银珠玉绫罗绸缎之外,各家都送了一些奇怪的礼物—— 四公子的礼单上打头的便是一柄宝剑。二公子之妻卢氏名下是一只雄狐,还有包括生姜在内的多种香辛调料,以及莲子若干。沈家送来一盆待开的棠棣花,柳昭仪赐的是珍稀异种萱草数株和玉璋木瓦一套。 第157章 这些东西之中并无夹带,到底蕴含什么深意,萧约不明所以。 总不可能是让薛照裹着皮草边打火锅边欣赏花草——狐狸肉应该也不好吃吧? 萧约按一按酸痛的额角,或许是忧愁如何以主母身份待客,或许单纯是被繁复沉重的发髻坠得——薛照让他在家素衣简妆即可,萧约欣然从命,但要见外人,还是得盛装浓抹,身段嗓音已经错漏百出了,扮相上总得挽回一点。 萧约将礼单暂时搁置,走出库房,回卧室里,把开过光的金锁戴在一两脖子上,揉揉病蔫蔫的小狗脑袋。 一两大概也是知道自己生病了,安静地缩在窝里,乖乖吃药乖乖吃饭,睡不着就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专心望着主人,瞧出萧约神色担忧,小狗反而安慰起主人来,低头拱了拱萧约掌心。 因为生病,一直湿润红嫩的小鼻子也变得皱皱巴巴,小狗就用舌头舔人,用软软的、柔柔的潮湿触感告诉主人,没关系,小狗会勇敢坚强,小狗可壮实了,小狗不会有事。 萧约又喂了小狗一些食物和药,看着一两时不时还会抽搐两下,心疼得紧。 薛照自己新伤叠旧伤,怎么养的小狗也要受病痛之苦?是薛家的风水不养人也不养狗,还是怎么的? 相比于贵重但冷硬的金锁,一两更喜欢主人的抚摸,将自己柔软的肚皮送到萧约掌下,想让主人像以前那样又吸又揉。 可是萧约只是轻轻地捂着小狗肚皮,用掌心的热度给它取暖。 小狗小声呜咽着,不明白为什么主人对自己的喜欢好像少了一点或是缺了一块。 小狗不懂失忆,只想让主人多疼疼自己。 萧约给一两喂完了药,对着空碗出神。 韩姨的药是薛照端走的,从先前韩姨抗拒治疗,再到薛照诧异韩姨哑疾不是天生,并要求裴楚蓝保密,萧约肯定背后必有隐情,而且一定与薛照关系匪浅。 但萧约此时顾不得深想,因为他面临更加紧迫、棘手之事—— 三位贵妇、贵女马上就要到府。 除了薛照,他再想不到任何救星。 要不要跟薛照坦白?薛照会站在自己这边吗?萧约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找薛照。 薛照正守在韩姨床前,等她醒来。 这些年来,薛府一直都是韩姨一手操持,她这次病倒,待客接应之事便无着落。外人都晓得薛照脾性,不敢贸然登门,连贺礼和拜帖都是先送去司礼监,得了薛照许可,才由司礼监的人运送到侯府里。 薛照为人冷僻,少年掌权看似烈火烹油,实则他上一次与宴会相关,还是两岁时。卢家的那场大宴上,他的母亲受尽了白眼和嘲讽。而此次,薛照知道她们的来意同样不善。 可是,始作俑者都能毫无羞愧,受害者何必急于自罚认罪? 他倒是想看看,人心能歹毒到什么地步。 薛照向来不是大度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非要和他过不去的,就别怪他做事狠绝。 韩姨咳嗽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不是韩姨。”开口第一句,薛照并非疑问而是肯定。 韩姨见薛照守在身旁心里感动,本想让这孩子不必担心,多顾惜他自己的身体才是,没想到薛照会说这样的话。 韩姨闻言心头惶急,慌忙掩住面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疹,连连摇头,用不解的目光看着薛照,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这么说也不准确,你不是我母亲的陪嫁女官,但你的确姓韩。韩姨,我还是该叫你一声韩姨。” 薛照从袖中抽出两张誊写的宫中记档:“永历十五年,先王郊祭之时,偶然救下遭贼盗洗劫满门被屠而侥幸独活的产妇。当日,产妇生下二女,随后力竭而亡。” 韩姨眼睫一颤,垂头不敢再与薛照对视。 “二女孪生同貌,其中幼者先天失声。先王怜惜婴儿尚在襁褓之中就父母尽失,将二女带回宫中,交由老宫人抚养。那位宫人姓韩,这对双生姐妹也就都姓了韩,在宫中学规矩办差事,从小与郡主们一道长大,后来便成了两位郡主的陪嫁,一个去了卫国,一个到了薛家。” 韩姨双手紧攥着被褥,整个人像被牢牢定住似的一动不动,神色也发木发僵。 薛照又摆出另外两份记录,一份是他抄录的太医院医案,另一份是当月的女官轮值记录。 “永历三十年,春二月初六,女官韩芮兰调任花房不久便因疹休假,太医院开方一剂,又施针治疗,红疹三日方消。返岗之后,此症复发,其妹便提出由自己顶替姐姐,二人暗中交换了职司,后来被人揭破此事,姐妹都被罚了十杖。又因郡主求情,准许韩芮兰与其妹韩蕙兰正式互换职司,从养花莳草改为掌管饰品,再无犯病。” 韩姨周身一震。 薛照盯着韩姨脸上的红疹,俯身凑近:“柳絮纷飞时节,你总爱咳嗽,裴楚蓝说你不是天生的哑巴……韩姨,虽然我已经有答案了,但我还是想让你亲自向我坦白,我有没有猜错?你到底是韩芮兰,还是韩蕙兰?” 韩姨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眼中含泪,内心亦是痛苦万分,闭了眼却抑制不住双泪长流,挣扎一番最终还是重重点头。 “果然如此……你们是孪生姐妹,相貌一致,除了你们自己,别人谁也分不清……”薛照喟然长叹,“可是为何如此?自我记事,甚至更早之前,在薛家的就已经是你了。你们是什么时候互换的?为什么你们姐妹会互换?与我父母的死,有没有关联?与我的身世,有没有关联?” 第158章 薛照有太多疑惑急需解答,但韩姨泪水满面,她不停摇头,竭尽所能向薛照表示,她不能说。 她发过誓,余生都要做韩蕙兰,缄口不言。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绝不可再提。若是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善终。 “为什么,为什么要瞒我……”薛照痛苦不已,“我怎么也想不到,在我身边最久的人,瞒我最深……” 韩姨无比怜爱地看着薛照,想让伸手拍拍这可怜的孩子后背,安抚他的苦难。 但薛照躲开了,不让她触碰。 薛照有成百上千种逼问口供的法子,却不能用在与自己相依为命的亲人身上—— 名字虽变,但韩姨就是韩姨,多年来默默守护照顾,在意他饥饱冷暖的一直是她。除了萧约,薛照就剩下这么一个关心自己的人了。 “罢了,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问的。我又还能希冀什么?是我痴人说梦了。” 薛照颓然转身,走出两步,却又不甘心地回头来问:“让你保守秘密的,是梁王?你心里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与我有关?” 秘密确实与薛照有关,她与薛家的羁绊也都是源自薛照,至于让她保守秘密的人……韩姨想到十九年前的那个凄苦的春天,对薛照点头又摇头,如此反复,失魂怅然。 不是梁王。 知晓当年之事且尚在人世的,梁国之内就只有她韩芮兰一个了。 两个问题,截然相反的答案。到底哪个答案为是,哪个答案为否? 从韩姨目光中,薛照明白,从她这里,自己仅能知道这么多了。 薛照心情沉重地推开门,见萧约正向自己走来,一两病歪歪的还要撵路,萧约反复转身把它送回卧室,它又反复坚定地跟上来。萧约实在没法,便将一两抱起,悠悠荡荡哄孩子似的拍小狗睡觉,同时走向薛照。 只要小狗一直不放弃,萧约就会纵容它的任性依赖,哪怕它是只生病的不正常的小狗。 只要有萧约在,小狗就不是没人要的。 薛照霎时感觉,昏暗的天色中仿佛还有一丝亮光。 “好好休息。韩姨。”薛照按一按藏在心口的另一枚金锁,让韩姨不必为客人登门之事操劳,“我不再是孤军奋战了。我和萧约,二人同心,什么都应付得来。” 第74章 会客 萧约话到嘴边还是没法对薛照说出自己男扮女装替嫁的真相—— 还没靠近,萧约就嗅到薛照身上比平时更浓的香气,看着薛照晕红的眼尾,瞬间就明白了香饽饽的香味来源。 这得是受过多少苦楚、攒了多少委屈才能用眼泪酿出如此醉人的香味。 薛照似乎,比一两还脆弱、可怜。 萧约诧异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薛照可怜,说出去谁信?但直觉就是如此。 因为童年阴影,萧约需要通过香味来获得安全感,但在薛照这,萧约却并不想索取。 嗅着那股异香,看着薛照美丽而悲伤的双眼,萧约心里泛起没来由的、密密麻麻的钝痛,紧接着就心软,甚至到了不用他说什么,就愿意为他而委曲求全的地步。 萧约缓步走近薛照,心想自己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对薛照产生这种不应该有的情绪名正言顺的理由。 ——夫妻之名当然不算。 薛照没爹没娘,冷冷清清过了十几年,虽说上有老下有狗,但老人和小狗都病倒了,若是萧约再临时塌架,薛照岂不是太惨了? 太监娶妻,本就惹人议论,新娘子还是个男人,传出去,薛照得成为全奉安整年的笑话。 太不厚道了,萧约做不出这么不讲义气的事。没错,萧约是个有道德的人,所以不能落井下石趁人之危,仅此而已。 先一致对外,再跟薛照商量夫妻变兄弟吧。 对,就这么办。萧约打定主意。 “那个……”萧约在韩姨卧房外的台阶下站定,因为复杂的心路历程而略显无措,抱着一两,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狗头,“韩姨好些了吗?” 薛照点头:“只要如裴楚蓝所说,不再接触芦花之类的东西,就不会再犯病——沉不沉?” 薛照走下台阶,从萧约怀中接过一两:“虽然一两病了,但也别太宠着它,它是个大孩子了,没道理总要人抱。” 话虽如此,薛照对萧约这样说时捂住了一两的耳朵。病中的小狗尤为娇气,听不得一点重话。 萧约心里越发柔软了,也松缓了许多,都能开玩笑了:“就多了块金锁而已,又不是扛了座金山,能沉到哪去?乖狗狗,快好起来,让你主人再奖励你更值钱的东西。” 薛照却没笑:“送人金锁,会显得很寒酸吗?” 萧约点点小狗鼻子,抬眼见薛照皱眉,似乎是在很认真地考虑送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拿不出手,急忙解释:“没有没有,怎么会,要是金子都寒酸了,还有什么是贵重的?金锁分量足,意头好,整个奉安再找不出比你更疼小狗的了……我父亲先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是对事不对人,毕竟年过不惑才有了我们兄妹,心里急愤所以出口伤人。” 薛照眉头仍未舒展,喃喃自语:“是很不够的,以小换大也没有这样的换法,区区一枚金锁而已,便是金山又如何……天下之大,小小一枚金锁……” 萧约感觉薛照自从回门以来整个人就怪怪的,难不成老爹的嘲讽挖苦有这么大的杀伤力,重伤了薛照脆弱的少男心? 第159章 怎么可能,他可是薛照。 身负重伤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怎么会被几句刻薄话打击? 萧约听不懂薛照的话,自然也没法往下接,看一眼薛照身后的韩姨卧房,换了个话题:“韩姨的嗓子,真的不治了?” 薛照仍是情绪低沉,摇头:“治与不治,于她于我,都没什么差别。” 萧约看他比一两还蔫,身上却是越来越香,浓烈的香味不仅不能让萧约愉悦,反而焦躁起来,萧约为自己为薛照的烦躁而烦躁这件事感到更加烦躁。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一两在薛照怀里睡着了,薛照将它送回小窝,萧约跟在他身后,两人默契地放轻动作,免得惊扰了小狗的睡眠。就连薛照想咳嗽,也是忍到了卧房之外。 见萧约还站在面前且欲言又止,薛照问:“还有什么话想说?” 萧约暂时按下复杂的心绪,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正事上:“客人们马上就要来了,我会好好招待她们,尽量礼数周全,不丢你的脸。” 薛照:“有什么丢脸不丢脸,那些人的意图,我心里一清二楚,但无论如何他们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若是不愿相安无事,那就索性闹得天翻地覆,谁也别想好过……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 萧约一怔:“啊?什么为什么?这不是我的分内事?” 薛照定定地看着他。 “她……她们不是来庆贺你封侯,还有……还有,”萧约怎么也无法当着薛照的面说出“新婚”二字,他用停顿表意,然后继续道,“眼下韩姨病倒,你有伤在身又兼寸步不离照顾在韩姨床前,也是乏累至极了。客人登门,只好由我接待。对你不了解的人只凭一些传言便臆断你为人张扬跋扈,但我知道你并非如此。府里难得有客人,对待贵客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招待好她们,或许也能让外界对你的看法有所改观。” “外界如何看我,我不在意。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薛照道,“我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萧约听过几次薛照直白陈情,听一次心惊一次,不知道他对自己的情意从何而来。 难道是久旱逢甘霖,有个老婆就足够他偷着乐了?男老婆也可以吗?薛照真的没发现一点端倪吗?大可不必这样包容吧? “又走神。也好,至少说明你不怕我。不必为那些人烦心,他们不敢动我的人。待客会宾和料理家务都不是你的分内事,我对你全无要求——也不是全无,若是……罢了,人不该太贪心,如今这般就很好了。” 薛照并不强求萧约回答自己的问题,或许也并不想接受答案。 他近乎痴迷地看着萧约,指腹轻轻带过萧约唇瓣,擦去大红的唇脂,滑腻的触感让他心里涩涨,喉结滑动,低声道:“在我身边,做你自己就好。不必紧张,有我在。” 萧约怔怔地看着他,看他指尖的一抹红。 本来可能还不算紧张,可你……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动手呢? 薛照背手到身后,藏在怀里的金锁被心脏的热度烘得都有了温度。 薛照道:“无需妆饰,你已经很好看。” 萧约脸上瞬间就烫了起来:“啊,是吗?谢谢谢谢……你,你也很好看,你更好看……” 被夸者脸颊绯红,夸人者同样羞涩。出生入死许多次了,可两人平均下来年龄还不够二十岁,纯正的少年夫妻。 夸薛照的话一出口,萧约就羞愤得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谁让你这么有来有往讲礼貌,还说谢谢,谢他夸自己好看……都快羊入虎口了还在这傻乐呢。 这话要是别人说,萧约一定觉得受之无愧,但从薛照口里说出来,信度就不高了,谁能好看过他呀?上天不吝惜将最美丽的色彩用来装饰薛照,给他最浓丽的皮相,再昂贵珍稀的口脂也涂不出他薄唇的本色。 “妆容卸掉也就罢了,免得不伦不类反闹笑话……那我还是继续当哑巴好了,我出身平民,没和多少豪门贵族打过交道,多说多错,不说不错,笑脸迎人就好了……” 薛照:“是担心她们怀疑你婚后哑疾不药而愈?无妨。还是那句话,不要委屈自己。” 唇上残留的触感让人酥麻,薛照的话更让人心尖直颤,萧约用手背擦擦嘴唇,目光闪躲:“对了,她们都送了许多礼物,需要回礼吗?” 礼单是先送到司礼监再转到薛府的,薛照自然知道各家都送了什么,闻言皱眉摇头:“不必。连茶水都不用准备,礼物到了,再来人实在多余。” 萧约口上答应,心里却想薛照不至于这么小气吧,连杯待客的热茶都舍不得出,他对那些人哪来这么深的厌恶? 虽然得了薛照宽慰,但萧约依然紧张,抓紧剩下不多的时间温习韩姨教给自己的各类礼仪,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绷得唇角都发僵。 辰时客人到府,萧约深吸一口气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严阵以待,迎面所见却让他措手不及—— 什么行不动裙笑不露齿,沈侯唯一的女儿沈和羲直接穿的是男装,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她才从军营出来,三步并做两步来到萧约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笑容粲然:“好了,见过了,一切都好。我今日还没饮马,得先回去了。” 卢氏虽然没有她这么风风火火,但也只和萧约互相见了个礼,便说听闻韩女官卧病在床,要去看望。 第160章 跟在卢氏身边的小郡主也乖巧得很,才五六岁已经瞧得出是个美人胚子,不是清雅素淡的类型,五官精巧明丽,倒是和薛照有些相像。 预想中三个女人一台戏,从脂粉钗环聊到女红针织,从掌家理事聊到人情世故,笑里藏刀绵里藏针什么的,竟然都没有。 紧张了许久,结果就这,就这? 萧约睁大了眼难以置信,薛照倒是从容得多,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等等,就这么走了,没什么话要说,也没有什么话带回去?”薛照叫住沈和羲。 沈和羲一拍脑袋:“对,差点忘了。” “送薛大人的那盆棠棣,是我家最好的花匠亲自培育,长势正好。就算挪了地方,养活不成问题,枝繁叶茂也只是时间问题。”沈和羲折返回来,正色道,“大人新婚,可是一切安好?” 薛照点头:“我们二人,一切安好。” 沈和羲:“那就好,我们祝大人新婚大喜。” 薛照:“好。” 沈家的贺礼里棠棣盆栽尤为显眼,萧约猜到送花之意不在花,却不明白深层的含义到底是什么,两人的对话更让他听了个莫名其妙。 看着沈和羲离府,卢氏看望过韩姨,带着小郡主也离开,果真如薛照所言,连杯热茶都不用。没人拆穿萧约身份,甚至她们的目光根本不在他身上多做停留,片刻之间,预想中的艰巨挑战竟然就这么轻松过关了。 萧约恍惚中有种整个世界都不太真实的感觉,睡到半夜都忍不住翻身坐起:“到底是她们不对劲还是我不对劲啊?” 萧约感慨之后正要再躺下,却发现身旁是空的。 薛照夜里不睡,去哪了? 萧约披衣起身,循着香味寻找,从后宅来到前院,远远见到薛照立在院中古柳之下,却不是独自一人。 萧约往廊柱后躲了躲,只探出头来,薛照面前身罩斗篷之人除下兜帽,竟然是二公子之妻卢氏。 一男一女夜半相会,难不成…… 萧约正犹豫是继续窥听多拿薛照一些把柄在手,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趁薛照没发现自己赶紧开溜,卢氏开口说话了。 她称呼薛照为“五弟”。 第75章 缠缚 萧约怔在原地,心内轰然。 卢氏是卢家长房长女,是梁王次子冯灼之妻,高门出身知礼自持,绝不会信口胡言,她称呼薛照为五弟…… 卢家这一辈各房加起来也只有三个儿子。 梁王有名有姓的儿子也只有四个……若加上薛照,就是五个了。 但薛照的母亲是章台郡主,是梁王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啊! 萧约没有怀疑薛照是否郡主亲生,此情此景,先前的诸多可疑之处,都指向了一个确切的答案。 浓黑的天际发出闷响,是遥远的春雷在云层之后涌动。 萧约披着的外衣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地上,春夜袭人,丝丝冷风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到来。 萧约慌忙看向对面,距离不算远,萧约耳力并非异于常人都能听清卢氏说话,可薛照竟然没发现有人在暗中偷看吗? 萧约听见薛照咳嗽了一声,声音发哑。 是了,重伤没有好好休养,又是骑马射箭,又是冷水沐浴,还整夜地守在韩姨床前,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今早薛照脸上的红,大概不全是害羞的缘故。萧约后知后觉,这时才想起与薛照相对,感到他身上热腾腾的,连指腹都带着热度。 萧约抿了抿唇,屏气凝神继续窥听。 薛照道:“住口!先送了东西来,白日又亲自上门,还嫌不够,夜里还要再说一遍。你们真是活够了!” 言语说得冷硬,但夹杂两声沙哑的咳嗽,杀意就削减了大半,卢氏并不害怕,继续道:“五弟,礼物是二郎和老四一起选的。” 薛照:“我让你住口,听不见是吗?我和冯家没有关系,你最好认清这一点。我还没杀过女人,你可以做第一个。”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既曰子归,曷又怀止?1”卢氏低声近乎叹息,“这首《南山》所讲故事,薛大人比任何人都熟悉。礼物是他们兄弟一起选的,但主意是老四出的,他本想将那些生姜分装两匣,各名雌雄,我将其拦下了。” 萧约知道《南山》背后的故事,齐国襄公姓姜氏吕,与其妹文姜私通,文姜嫁与桓公之后返齐,二人藕断丝连甚至合谋害死桓公。 雄狐,生姜分为雄姜与雌姜……这些所谓的“礼物”真是刁钻刻薄,专会戳人伤疤。 卢氏道:“做人做事,都不该太绝。老四的所作所为,我实在不能认同。” 薛照冷笑:“我还该多谢你的仁慈?感恩戴德你们没有直说我是个孽种?快滚,我才新婚,还不想动杀戒。” 卢氏往后退了退,但没有离开:“如你一般,我并不想将此事宣扬开来。不过,事已至此,岂是你我能够左右?连二郎都知道了,这桩秘事还能隐藏多久?” “早先听说王上独宠新人,二郎让我设法进宫探其底细,却无论如何都不得见面。昨日柳昭仪却主动将我召进宫中,我当时并未瞧出她有什么过人之处。出了合欢殿,孙昭仪破天荒地邀我去她宫里,我才晓得,原来如今这位柳昭仪,容貌像极了当年的献柳郡主。紧接着,老四就登门了,说要与二郎结盟。” 第161章 萧约将卢氏的话语听得清清楚楚,夜风卷着一片柳叶落到萧约肩头,宛如千斤之重,萧约几乎站立不住。 柳昭仪,章台郡主冯献柳……难怪宫里送来的礼物中混着突兀的萱草。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疯子,梁王真是十足的疯子!他怎么敢、怎么能这样对待薛照?薛照自小孤苦,身负恶名,又为梁国出生入死,这一切都是拜梁王所赐,虎毒尚且不食子,难道他就没有一点人性?非要如此折磨薛照。 萧约听着薛照断续的咳嗽声,感觉他快要碎了,自己的心也像是要碎了。 卢氏的叹息揉进风里:“那位,都不想遮掩了,旁人又能有什么法子?我知晓薛大人心中恼恨,可包括你,二郎,甚至老四在内,有谁能奈之如何?不过都是棋子,合时而用,无用则弃。走到今日这步,实在是不得已。” “不得已,好一个不得已,倒显得你们无辜了。”薛照仰了仰头,脸色铁青冷峻,“我向来不是大度之人,睚眦必报。肆意挑衅的是你们,故作为难的也是你们,以为我真就垮下去,任你们欺压了?” 卢氏摇头:“我并无此意。今夜前来并不是挑衅,而是求和。” “求和?”薛照怒极反笑,“以退为进故布疑阵,冯灼竟是娶了个军师。可惜的是,我并不想和你们再玩虚与委蛇勾心斗角的把戏,只要真刀真枪血债血偿,即使如此也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卢氏竟然直接跪在了薛照面前:“大人三思!何至于非要两败俱伤,请你放过二郎,放过我家!我敢承诺,二郎往后一定会和老四彻底划清界限!” 萧约诧异于娴静贵妇竟然会有如此举动,不过转念一想,既然她敢星夜独访薛照,必然有着非比寻常的见识和胆量。 眼下奉安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暗流涌动,各方势力交织待机而行,老二老四都有心王位,大有志在必得之势。但卢氏却选择急流勇退,甚至不惜自降身份跪求薛照。 她倒是比老二老四看得更深,能透过一时势强势弱之表象看穿各人根底,知道梁国治乱,最终还在于薛照。 薛照冷冷地俯视对方:“晚了,那些东西已经摆在了我家库房。” 卢氏不顾尘土脏污,跪地叩头:“虽是老四主谋,但二郎的确也有对不起大人之处。只要大人肯放过我家,王上百年宾天之后,我家将远离奉安,再不过问朝政,永不返回!” 薛照目光森森:“区区王位,也只有你们会蠢得为其头破血流。梁国如何?天下又如何?我只要解恨,我只想报仇!既然冯家多得是不想太平的疯子,那就索性把这天地彻底搅翻,清算怨仇,至死方休。” 卢氏一哽,停顿片刻拭去眼泪又道:“大人果真什么都不顾忌了?薛家仅存的一丝血脉,你也不顾吗?” 薛照冷声:“你在威胁我?” 萧约闻言疑惑,薛家仅存的血脉? 除了薛照,薛家不是早就满门被屠?而薛照又不是真正的薛家人,哪里还有什么薛家的血脉? “棠棣之华,才生新芽,若是未及长成便又夭折,岂不是天大的遗憾?”卢氏渐渐平复了语气,仰视薛照,“薛大人要为母亲报仇,却也不能忘怀父亲的恩情吧?虽是侄儿,但那也是先薛大人的骨肉血亲,薛家最后的一丝血脉。若是为了泄愤而折损了他,难道大人能够问心无愧地面对薛大人、薛家列祖列宗?” 萧约恍然,原来沈家送礼深意在此。 棠棣之华,手足之情,盆栽是沈家最出色的花匠亲手培植,所以说薛家最后的血脉是受沈家的照拂。 薛照看似冷血,其实最是重情,卢氏的话让他皱眉:“我倒是忘了,卢家人虽已不掌兵权,但数代累积的势力还在军营之中盘根错节。” 卢氏:“若大人肯与我家化干戈为玉帛,卢家的势力自然也是大人的势力。” 薛照默然片刻,冷嘲一声:“你依然认为我是为了那个位子。” “难道这世上,只有争权夺利是正理,就不能有人想讲良心讨公道?” 薛照目光沉沉:“人各有命。薛然是死是活,是好是坏,都是他自己的造化,于我何干?若是薛家祖宗在天有灵,自会保佑他们的后代平安,轮不着我来操心。若是死去万事成空,又何必以死人为念?我有我的事要做,谁也拦不住。” “那么你的妻子呢?”卢氏接着又问。 骤然被点名的萧约心头一紧,屏气凝神听着接下来的话。 薛照语速极快:“也不关他的事。” “看来尊夫人比薛家遗脉更加紧要。”卢氏听出了重点,她款款起身,不管身上泥水,面色又恢复了舒缓从容,“我与大人虽然从前只有寥寥几面并不熟识,但瞧得出,你看夫人的眼神,与我看二郎是一致的。” 薛照没有反驳,只是沉声警告:“别打他的主意。” 卢氏温和点头:“有大人庇护,夫人自会安然无恙。人活一世,总有些在意的人和事,也是为了这些人和事而活。女人的天地狭窄,只在高墙之内,将夫君视为终身依靠,爱儿女胜过自己性命。我所希望的,不过是一家平安团圆,并不想让二郎去争夺什么。” 薛照嘲讽:“敢想却不敢认,装出淡泊谦让给谁看?若是果真不在意王位,当初的私盐案是从何而来?冯灼头脑简单,若是他能独自想出此计,也不会看不出冯燎藏拙。” 第162章 卢氏蹙了蹙眉:“是我替二郎谋划不错,但我说了,我在意的,不过是夫君和孩子。若不如此,我怎能做珠珠的母亲?” 薛照倒是从未想过这个角度,震动整个奉安的私盐案,幕后主谋最大目的,竟然只是除掉一个妾室。 “无论周氏是死是活,于她生的孩子,你都是嫡母。”薛照道,“冯灼与你自小的情分,绝不会厌弃你而扶正周氏。” 卢氏闻言莞尔一笑:“这是当然。” “不过,爱总是自私的。嫡母听着太不亲近了,我想做珠珠唯一的母亲,周氏就不能活。”卢氏唇角仍然保持着微笑,眼中却是一片寒冷的杀意,“况且,她对珠珠不好,一心只想再生个儿子,稳固自己的地位。她眼里哪有女儿?连珠珠的饮食都照顾不好,珠珠生痘疮竟然也没能及时发现。她不配做珠珠的母亲。只有我,才能给珠珠真正的母爱。” 萧约远远瞧着,觉得卢氏美丽高贵的笑容极其瘆人,但转瞬之间卢氏又恢复了正常神色,仿佛从未有过那些狠厉的算计。 卢氏道:“大人堂弟之事,二郎并不知晓。至于夫人,柳昭仪吩咐我仔细观察大人的新妻有何特异,但我也并不打算如实禀报。若是这些还不足以显示我的诚意,但凭你吩咐,我当尽力为之。” 对话至此,双方的所有筹码几乎都已明示。 薛照沉默良久,终于问:“你将周氏的女儿视如己出,为什么?” 卢氏淡淡一笑:“珠珠全了我做母亲的心愿,让我如何不爱她?母亲爱孩儿,还要什么理由?她虽不是我亲生,却像是长在了我的血肉里,若动了她,就是要了我的命。” “周氏的另一个女儿,你也会如此对待?” “不,爱总是偏私的,又会先入为主。两年多的朝夕相处,我的母爱已经全部倾注给了珠珠,再分不出多的来。” “先入为主的偏私,朝夕相处所以不能割舍……爱都是如此么?”薛照感到茫然,“即使有一天,你女儿知道真相,因为她亲生母亲的死怨你恨你,甚至想要你的性命,你也会依然爱她?” 夜风凉甚,卢氏擦了擦湿润的眼睛,郑重点头:“会。若是我给她的爱抵消不了她对我的恨,那就是我照顾她还不够周全,爱她还不够,是我的错,我不会怪她。我不怕珠珠杀我,只怕她不理我。” 薛照喃喃重复:“若是爱不能抵恨,那就是爱得不够……不怕他杀我,只怕,他不理我……” “只要能留她在我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 “只要能留他在我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 “怕她与我反目,就永远不要让真相大白,那么她就永远是我的,我们之间只有爱,没有别的。” 薛照将卢氏的话都听进了心里:“有些秘密,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揭开。” 天际突然炸响一声惊雷,闪电撕破云层,让黑夜明如白昼。 夜半睡醒的一两循着气味找到萧约,拱着他小腿正撒娇,被雷声吓得吠叫不止,萧约想捂它嘴已经来不及了。 萧约与薛照四目相对,看着薛照大步向自己走来,萧约下意识的想法是快走—— 他想给薛照留下维护自尊的余地,不想让他将脆弱的隐私暴露人前,也不愿让他承受自己怜悯的目光。 ——薛照,不该卑微至此。 可这次两人没能达成默契。 萧约越走,薛照越追,萧约几乎是提着裙子快跑,但薛照迈步就能将他赶上,还顺带捡起了萧约掉落的外衣。 逃回卧室,犹如进入穷巷,萧约步步后退,最后无路可退,跌坐在床上。 薛照的脸被闪电映得雪白。 萧约被属于薛照的香味包裹,周身颤抖,双手死死攥着松软的被褥,双眼定定地仰望薛照:“我什么都没听见,我才刚到,我……我是追着一两出来的……” 薛照俯身将萧约罩在自己的阴影里,遍体寒气:“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见到我就要逃?你是嫌我身世不堪,身上流淌着肮脏的血脉?你也要鄙弃我吗?还是说你怕我?” 薛照指背轻轻抚过萧约汗涔涔额角:“逃得这样急,就这么慌张……你是想……离开我吗?是不是?” 萧约从未听过薛照如此语气,没有声嘶力竭,却一字一句都让人心脏震颤,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殊死搏命之前发出的低吼。 “没……没有,我没有,你不要妄自菲薄,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萧约身上颤抖得厉害,牙齿磕碰几乎咬到舌尖。 “为什么发抖?你怕我,还是嫌我脏?” “不是,都不是,我没有……我真的没听见……” “我教你,暴露之后不要说没看见没听见,这是不打自招。要故作糊涂,装成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就像你从前那样……但你从前也骗不过我……” 薛照掐住萧约下颌,萧约使劲挣扎却丝毫无法逃脱他的禁锢。 “薛照,你冷静些,你听我说——” 薛照另一手伸向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从前襟里摸出串着链条的金锁:“嘘,该你听我说——怕你嫌弃,迟迟没能送你。到底你还是嫌弃的,但是没办法,天命如此,就算不配,我也要强求。” “就当是你一生顺遂总要有些波折,不巧让我这样的人喜欢上你。这是我的命,也是你的命。乖,认命。” 第163章 薛照将金锁咬在齿间,一手掐住萧约双腕,一手快速用金链将他双手牢牢缠缚,金锁塞进萧约掌心让他握紧,将他双手压过头顶。 萧约心脏几乎停跳:“薛照,你冷静些,你想做什么,你放开我!唔——薛——” 雷声轰隆。 萧约的求救和反抗都被抵消在唇舌间。 第76章 滋味 白练横空,蜿蜒一线扩出漫天炫目的亮光,紧接着雷声轰鸣,色与声连同骤雨一起袭过窗扉,给室内浇满湿润和冷冽。 但体温前所未有的高。 如沸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纠缠,在嘈杂的雷雨背景中,咫尺间的细微声响反而更加明显。柔和的衣料相互拂蹭,双手试图挣脱金链却在摩擦中越发绞紧,乃至散乱的发丝从肩头流泻交织,沙沙作响。 如蚁附,如蛇行。 唇舌被剥夺了言语的功能,只剩下包括温度在内的触感格外灵敏。潮湿的春雨被夜风搅弄,散碎又弥漫,即使生涩,也足够让人松软沉醉。 萧约快喘不过气了,直至尝到血腥味,薛照才停在他唇角,印下一点血花:“现在好了,我把你也弄脏了。” 雷雨渐歇,薛照却没有冷静下来的迹象。 萧约双手被缚,只得用肩膀撞开薛照,瑟缩着后退:“薛照,你疯了,你说的什么胡话,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薛照屈膝上榻,倾身向前,揉散萧约唇畔的那抹鲜红,恨不得将他全身都涂满肮脏的血腥。 动作轻柔又克制,但连气息都透着被压抑的疯狂:“凭我娶了你。” “呸!又没拜堂,又没洞房,不算数!” “但我们已经结发合卺,其余的,补上就是了。” “不,不是……”萧约看着他被磕破的下唇,涌出的血珠像是最艳丽花瓣上的晨露,血色染透唇色,唇色比血色更艳,萧约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口腔里的每一寸软肉都被薛照的血浸染,充斥着属于他的气息。 萧约喉头发紧,涩声警告:“不许对我乱来!否则,否则……我跟你拼命!” 薛照伸手便将缩到床角的萧约兜回怀里:“就这么嫌弃我,厌恶成这样……你打算怎么跟我拼命?” “你,我……”萧约周身颤抖,举起被捆的双手,“你这不是恶人先告状……别逼我……欺人太甚了你,我也不是面团捏的,就算是用金锁砸,也能把你砸晕!” 薛照倦乏的眼眸猩红,薄唇绽出一个血腥的浅笑:“那就试试。” “你以为我不敢?天杀的死太监,我……我铁直,你居然……”萧约越说越羞愤,说话都不流利,大概是唇舌都肿了,如坐刀山的感觉更让他全身的血几乎都涌到脸上去,他举起双手去砸薛照,却因手臂僵直没能击中对方,反而让荡回来的金锁撞红了鼻尖。 萧约鼻子一酸,差点飙出眼泪。 这都什么跟什么,亏他还同情了薛照一番,和他同仇敌忾,对那些人感到愤怒,还给他留足了自尊,结果死太监非要追过来,发着狂乱啃乱咬,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是假太监? 薛照皱眉看着萧约发红的鼻头:“疼不疼?” “你别碰我!”萧约扭身躲开薛照的触碰,顺势滚出了他怀中,“天杀的!你这个假太监!再乱来,我就——” 萧约说着一顿,心想薛照是假太监之事,乍听是件天大的把柄,可他是梁王的儿子,他未净身自然是梁王授意,欺君之罪也就无从谈起。而且他都计划和裴楚蓝联手压制梁王了,谋逆都敢,还怕什么欺君之罪? 萧约懊恼不已,手里一点筹码都没有——手里就只有这块金锁,该死的死太监,给一两打个狗牌还不够,把自己也当成他的附属物吗!再大再沉的金锁有什么稀奇,萧家就是金山也能随便买! 薛照整理被揉皱的衣裳下摆,垂眸低声:“你就怎么样?你想怎么样?去告诉所有人,我是个孽种?我就像是阴沟里的落水狗,或许旁人踩我一脚都嫌脏,站在我咬不到他们的地方狠狠咒骂才解气。可是你也要这样吗?” 薛照唇上的鲜血滴到他手背上,像是一滴红色的泪。 “的确是天杀的,我本就不该活在世上,上天早该杀了我。”薛照言语带着浓重的鼻音,“但为什么早没动手呢?如今我不想认命,不想死在别人手里,又怕脏了你的手。” 疾风骤雨都拍打在薛照身上,萧约周身的热烫瞬间冷了下来,竖起周身尖锐的刺猬突然变成了由内到外蓬松柔软的猫。 薛照的失控其实也不能算是发疯,萧约想,就算发疯,他也是有情可原。这种事,落在谁头上都是致命的重压。 “你别,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咒你……就是太生气了……这是我第一次……而且你是个男人,我……” 萧约难为情地说不下去,便用手背使劲擦拭双唇,但那股锈腥和甜腻并存的香味就是难以散去。 薛照属狗的啊?就知道啃人! 等等—— 受伤的是他,好像啃人的是自己。 萧约羞愤之下决定将此定性为正当防卫。 活该! 嘴唇破点皮算什么?该把他舌头咬掉一截! “我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薛照上前,解开萧约双手,揉了揉被捆出红痕的手腕,“疼吗?” 萧约一怔:“我又不是面团捏的……还好意思问?捆我的时候没想到会不会疼?” 第164章 薛照将金锁改戴在他脖子上:“我只是害怕。” 萧约又可耻地因为心软而接不上话了。 薛照唇上的伤凝住了血:“我也是第一次与人,这般亲密……其实,就算你想让我死,我也未必会让你如愿。毕竟,我很喜欢方才的滋味,实在,很好。” 萧约险些又要炸毛:“你还食髓知味了!好什么好,一点都不好,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有什么吻技吧?一塌糊涂!” “真的不好吗?”薛照欺身贴近,“那就再试试……或许,换成别的,我有看书,我有学……” “不行不可不能够!”萧约几乎是瞬间就听懂了薛照的话,手脚并用地反抗,“穿好你的衣裳,别动我的衣裳……” 薛照喉结滚动,扣住萧约脚踝轻轻摩挲:“我不会弄伤你……” “住嘴!住嘴啊!”萧约脸颊红透了,抓起枕头就砸向薛照,“你离我远点,吹吹风冷静冷静……才啃得血淋淋的,还想折腾……我们才认识几天,你不觉得自己荒唐冒昧吗!” “可我们已经成婚。” “我看是你脑壳昏!” 萧约急中生智,脱口而出一个正当理由,扯了扯自己裙摆:“今晚不行,我不方便!” 薛照接住枕头,茫然地看他。 死太监真听不懂还是故意装傻充愣?非得让人把脸丢个彻底吗?萧约羞愤难当,恨不得当场降个天雷,直接把自己劈死在床上——不行,不能在床上,这种死法太不体面了。 “还说看书了,连女人什么时候不方便都不懂……我警告你,今晚不行!一定不行!离我远点,否则我立马咬舌自尽!”萧约硬着头皮将谎话扯到底,说完便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天哪,萧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让自己丢尽了,早知今日,成婚当晚就该找块豆腐把自己撞死。 薛照瞧着萧约快把自己捂晕,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心翼翼地碰触萧约发尾:“你不想与我……能想到的理由,竟然只是这个,而不是从心底厌烦于我?觉得我会玷污了你?” 萧约心跳漏了一拍。 是啊,为什么会编出这样的瞎话来搪塞,直说不行吗?顾忌薛照正伤心也不用委屈自己到这种地步……凭什么要照顾他的心情,考虑他的感受? 萧约怔了一会,回过神来看薛照也是个呆瓜模样。 好像强制了,但没有完全强制。霸王硬上弓,也没有完全硬上……不过的确是好大一张弓。 萧约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明明自己被占了便宜,还不能理直气壮地制裁歹徒。 萧约愤愤咬牙:“少在那强词夺理!离我远点!你知不知道自己伤寒感冒了,会传染给我!” 亲吻之时感觉尤为明显,薛照额温很高,显然是病了。 薛照因发烧头脑也有些迟缓,他略略偏头,在他眼中,萧约就像是一只粉白色的狮子猫,是全世界最特殊的存在,独一无二,叫声古怪行为也古怪,被踩了尾巴会扭过身来汪的一声警告,并且用爪子拍打而不是张嘴来咬。 “怕过了病气,但不嫌我脏吗?”薛照眼里又有了光,“是因为我未经允许亲你所以生气,其实你先前其实并不想逃,是吗?你,并不觉得我的血脏,是吗?” 萧约错开视线,不去深究薛照言语中的期待,心想一准是闪电的缘故。 哪个正常男人被另一个男人按着亲会不生气啊!香饽饽再香,自己想吃和硬塞嘴里也完全不同好不好! “血液属于内环境,要是内环境都污染了,人还能活?没上过大学就是这个样……有时间发疯,不如多读两本书。”萧约低着头嘟囔,使劲擦脸擦嘴,“人血不都是一样的?还真觉得自己是香饽饽了。不就是身世凄惨一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差点吃过腐尸呢,我有像你这么癫吗?可算给你找到色心大发的借口了……再敢亲我,我先含一口毒药在嘴里,毒死你个色令智昏的家伙。” “原来你愿意和我同年同月同日死,生同衾死同穴。”薛照拉过萧约手,将他掌心贴上自己脸颊,“万幸,这惨淡无趣的世上还有你。” 萧约没能把手抽回来,气恼地鼓起两腮:“能不能听懂人话?” 薛照索性闭眼享受萧约掌心的温度:“不想听懂。” “你!你怎么能这样!简直就是泼皮无赖!”萧约掰也掰不动,推也推不开,深吸一口气自我安抚,但还是没控制住踢了薛照一脚,“什么时候了,还满脑子情情爱爱——梁王摆明了是在利用老二老四绊住你,让你没法阻止他开战。距离二月二只有不到一个月,你打算怎么办?” 薛照并不想在这种时候提起关于梁王的任何事,但他也不想让萧约觉得自己无能,沉默片刻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告诉你。” “三岁小孩啊你!”萧约龇牙。 薛照:“刚满十九。生辰当日,我们成婚。” 萧约:“……” 老天爷,你管管月老吧!这世道是怎么了!杀人如麻的权宦怎么会变成个恋爱脑? 萧约气得磨牙,但终究是耐不过薛照,只好低声道:“我并不想让人知道我童年时的经历。” 薛照怔了怔,不必他再重复问题,萧约就知道他在意的是什么,也给出了诚恳的回答。 看着猫猫落寞委屈,薛照心头发涩,将萧约披散的头发顺到耳后:“不说这个了。我不问了,只要你不离开我就好。” 第165章 萧约对他摇头:“我险些死在六岁那年。数日水米不进,我感觉饿得五脏六腑都融化了似的,就像那些尸体一样——我已经拽下了一条还算完整的胳膊,差一点就要扑上去啃食,我真的很饿,差一点,就差一点……” “别说了!”薛照不忍心再听,将萧约揽在怀里安慰,“有我在,再也不会让你受苦……” 萧约身体僵了僵,没从薛照怀里松脱,继续道:“后来,接连三个月,我不肯当着家人的面吃饭,必须藏起来自己一个人。我既怕他们看见我压制干呕勉强进食而担心,又怕……怕他们觉得我是个怪物。” 薛照心脏涨痛,眼眶酸涩,低头和萧约对视:“不,你不是……不关你的事……” 萧约:“这也正是我要给你的答案。不关你的事,你不是怪物。” 薛照望着萧约眼睛,仿佛枯木逢生倦鸟归巢,心头生出无边的温柔缱绻,所有的焦躁不安都在瞬间烟消云散。 “别像狗一样啃人就更好了。”萧约补充道。 薛照抿了抿唇:“……真有那么差?我会改进……下次,下次我会让你欢愉。” “住嘴!还想下次,趁早打消念头!什么改进,收住你那些虎狼之词!才大多岁数就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萧约把脸一沉,拖过被子在两人中间划出一条分隔,“现在该说正事了吧?你打算怎么接招?” 薛照双手捂热了金锁,才把他亲自带去开过光的护身符移进萧约寝衣里面,和肌肤相贴,然后亦正色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此时,‘祥瑞’之事,大概已经传到梁王耳中了……” 第77章 同样 近二十年来,梁国显现过两次祥瑞。 第一次是十余年前,庆元六年,昭定世子薨逝周年忌日当天。 王陵上空凝聚彩云龙纹,终日不散,整个奉安成千上万人目睹此景。后来太常寺卿代进万民书,奏求梁王向宗主请封追赠世子为王。 当时不仅梁国,卫国国内也纷传此事。 时人或是褒扬世子生前素有贤名,觉得应该顺从天命及民意;或是议论龙兴于梁,难道是天命所向?猜测是否梁国有不臣之心。 当时梁王尚未坐稳王位,虽然恼怒朝中大半臣子仍心念昭定世子,但又不能明着发作,只能将附和请命之人一一记下,等着来日慢慢清算。同时担心陈国皇帝因传言生疑,他有心图谋大位,虽然还未动作,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必须稳住舆论,不能再任由事态发酵。 所以梁王顺势把祥瑞定性为世子之故,将众人的关注全部引到追封世子为王之事上,在给陈国的奏表中,极力称颂昭定世子冯献梁,又自贬小子无知仓惶上位,伏惟天.朝恩沐,才得地方安宁。 死人的哀荣算不得什么,于梁王自身没什么损害,反倒使得国内一片对他有仁有德的赞颂之声,陈国皇帝也没有对他猜疑。 皇帝批准追封之请,赐下亲王衮服在内的诸般礼器,以及亲手所书“奉安”二字。 虽然后来因陵墓垮塌,追封之事半途而废,但御笔的“奉安”被摹刻在城门,以及奉安四面界碑之上,使用至今。 此次的祥瑞,便是与之相关。 正月里电闪雷鸣实属罕见,这场雷雨让奉安大半的人都彻夜难眠。 民间俗语“正月打雷坟堆堆,二月打雷麦堆堆”,正月属于冬春之交,太早打雷必然年景不好,倒春寒之后,庄稼可能遭受冻害。1正月的雷雨也是一年旱涝不均的征兆,民以食为天,若是歉收,百姓们就要遭殃了。 有那忧心春播的农户,连夜就去地里查看,却因天黑地滑,跌进水渠里。深夜荒野,呼救无应,就快被激流冲走,竟见一只大龟游来,潜入渠底将人驮起救其一命。 不止如此,当夜还有许多人见到了一模一样的巨龟,有求子心切的富商,有清正端方的官员,更多的是普普通通的贩夫走卒平头百姓。 天光一明,雷雨停歇,满奉安的人都在议论此事。 梁宫之内,梁王才听完礼部汇报,将人斥退之后,按着额角眉头紧拧满面郁愤。 梁卫两国已经互通国书,在陈国那里也过了明路,联姻之事已经落定。 梁王如此筹谋,一方面是想与亲姐结盟互为依仗,日后无论借兵还是在卫国安插势力都方便得多;另一方面是为兴兵开战暗度陈仓,以年幼儿女的婚事营造出梁国境内安稳升平之感,才好打陈国一个措手不及。 卫国在梁国之北,郡主一行自然要从奉安北境启程。 早在年前,礼部官员就已经着手准备相应事宜,将郡主自宫中启程一直到卫国王宫的每一步都详细推敲。 奉安之北为遇龙湖,要离京北上,这一程水路无可避免。故而礼部与工部协商,为了不延误既定的行程,在原有王室所用画舫基础上改建,以供郡主乘行。如此,既不失体面,又能迅速完工。 今早,礼部与工部的主事一同前往遇龙湖边踏勘,检查周遭水势。却见湖岸的赑屃界碑之上泥沙甚重,还挂有水草——不是湖中所长的类型,倒像是沟渠里那种。 虽然礼部上官责令下属不得将此事外传,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奉安城,百姓们很自然地串联起一个颇具神话色彩的说法—— 界碑显灵,普渡众生。 这本来也不算坏事,毕竟若得神灵庇佑,自然是上位者有德。 第166章 但梁王烦闷地看着被运送到眼前的界碑,赑屃负碑,以示重镇,泥沙和水草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但在原本的陈国皇帝御笔“奉安”二字之外,还多了一些文字。 碑上刻着—— “逢木必贵,引水而荣,献忠奉安,触龙则死” 梁王盯着碑文许久,脸色越来越难看,起身一脚踹向石碑,结果当然是纹丝不动,倒是把进来送茶的柳昭仪吓得惊呼一声:“王上,这是怎么……有没有伤着?” 柳昭仪放下茶盘,急忙上前查看,梁王却不领她的关心,掐住柳氏手腕:“老二家的昨日去靖宁侯府,可有什么发现?” “王上,轻点……”柳氏吃痛出声,却见梁王无动于衷,便也顾不得自己手腕被拗得生疼,快速回答道,“回禀王上,卢夫人说,薛侯爷对夫人虽是冷淡但还是尊重的,穿戴饮食都没有亏待……” “还有吗!” “还……还有就是,或许因为那位夫人出身不高,对侯爷多有畏惧,待客也不成体统……” “就这些?”梁王丢开柳氏,冷哼一声,“老二家的是将门之女,却心思玲珑,宛如女诸葛,怎么会只有这些粗浅之识?是她瞒了你,还是你瞒了孤?” 柳氏跌坐在界碑旁边,被石碑的寒气侵袭瑟瑟发抖。 梁王冷冷俯视:“孤不喜欢受人蒙骗,也没人能蒙骗于孤。孤是天下之主,何人头脑智慧能胜过孤王?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是,臣妾没有……臣妾不敢……”柳氏仰望梁王,颤抖着身子,眼中已有泪花。 “乖孩子,孤便是你的天、你的神,你所能倚仗的只有孤。”梁王缓缓蹲下,抬着柳氏下颌,“孤知道你在几方落注,既没有完全和老二翻脸,还奉承着孤,又想网住老四那边,又指望和观应也谈谈条件……孤乐见聪慧的女人替孤生下储君,但不喜欢有人在孤面前故作聪明。龙生龙凤生凤,从前只能生老鼠,如今,明摆着一条光明大道,你还要另谋出路吗?” 强烈的恐惧之下,柳氏无意识地流出一行泪水。果然,梁王已经完全查明她的来历了,也如她所料并未因她曾经生育而震怒,甚至愿意让未来梁国的君王从她肚子里出来……这张脸真是太好用了。 柳昭仪死死咬唇思索了片刻,对梁王道:“王上大恩大德,妾身怎敢有二心?卢夫人还说了别的,她说,她说……” 柳氏情急之下喉头哽咽,卡顿半晌才吐出完整的句子:“她说薛侯爷的夫人瞧着像是男扮女装!” “男扮女装?”梁王皱眉有片刻的疑惑,很快他大笑起来,“原来如此!消寒会上倒挂金钩,不明不白死去的长随……想不到,观应竟还是个情种。这孩子,枉费孤王对他一番器重,竟然长成个耽于情爱的傻小子。玩归玩,怎么还大费周章娶回家里,岂不是耽误了子嗣?” 梁王绕着界碑打转:“原以为观应称病是在跟孤示威,现在看来,竟是绊在温柔乡里了。那小长随到底好在何处?观应又不是沈家二小子,总不该是爱他会踢球。何等妙人,竟能让观应甘心窝在府里,如此丧志?” 薛府。 薛照是真病了,当夜他对萧约说完计划的所有细节,又不甘心地问:“是不是真的全无愉悦?一点都没有?” 萧约一脚把他踹下床,把一张红脸捂进被子里烘得更红。 有什么有!两个男人亲嘴能有什么愉悦? 半梦半醒睡到快天亮,萧约恍惚中还听见身旁的薛照在喃喃絮语。 萧约忍不住了翻身坐起:“没完没了是吧?真把自己当香饽饽,啃两口就不依不饶的。愉什么愉,一点悦也没有!就算有,也没下次了,消停点补觉,要不然滚去一两窝里睡!” 薛照却是闭着双眼,额上密密的细汗。 “薛照?”萧约又摇又喊,他都没反应。 薛照烧得很严重,急得韩姨和一两都快说话了,萧约慌忙写了帖子让韩姨去找裴楚蓝,但得到的只是一张回帖—— “我成你家长工了是吧?一点发烧死不了。忙着给梁王打黑工,正配药,没时间。” 萧约怒骂裴楚蓝没有医德,做媒人也不靠谱,不是承诺过售后? 薛照都烧成这样了,产品质量问题,还不给报修? 韩姨本身病还没好全,萧约只好自己照顾生病的薛照,高热之人最要紧的就是先降温,萧约不得不解了薛照衣裳,看着他身上依然未愈又添了炎症的伤口,心里说不出的沉闷。 难怪会发烧,伤口捂成这样。 开裂的这处,该不会是因为自己昨夜踹的那一脚吧? 萧约将药水冰镇,然后蘸湿帕子,给薛照擦身降温的同时又处理了伤口。 看着薛照发干的双唇,唇上那一点血痂像是开在沙漠里的玫瑰,倔强又艳丽。 萧约叹一口气,暗骂自己怎么这么心软不争气,捻了冰块来给薛照润唇,才贴上去,薛照却幽幽醒转,将冰块连同萧约手指一起含了进去。 萧约:“!!!” “你松口!你!”萧约刷的一下红了脸,“东郭先生和狼,农夫和蛇,不计前嫌的我和脑花都快烧开了还色心不死的你!” 薛照微睁着眼,垂眸看看自己赤.裸的上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都将我拆剥干净了,反过来责怪我的无心之失?” 第167章 萧约:“???” 打定主意要做泼皮无赖了吧?看来是从身世阴影里走出来了。 萧约把帕子一扔,清清嗓子:“你听好,我有件大事要告诉你。你听完之后要是恼恨自己方才那些色迷心窍的可笑嘴脸,可怪不着我,只怪你自己眼瞎。” 薛照撑着床沿坐起,慢慢嚼着冰块,倚靠着床头看他:“我倒是好奇,会有什么事让我幡然恼恨。” “是你先欺人太甚的,别怪我虐待病人。”萧约仰了仰头,露出衣领遮盖的喉结,郑重道,“我,萧约,不是萧栎,是正正经经囫囵完整的男人。你有的我都有,你没有的……” 萧约皱眉,薛照是假太监,他什么都有,而且很有。 “反正,我们是同样的。”萧约对薛照道。 薛照勾了勾唇角,含笑看着他:“所以呢?” “嗯???”萧约一屁股坐到床边,试了试他额温,“明明烧已经退了呀,怎么还会说胡话?还是说退热不够及时,已经把你烧成傻子了?你听没听清,我是男的!和你一样带把的!咱们充其量只能做兄弟!醒醒,你没老婆了!” “我当然知道你是男人,和我一样带把的……”薛照扣着萧约后颈,将他揽过,同时从枕下摸出一本画册,两人汗湿的鼻尖相贴,“我告诉你我看过书了,我知道两个男人之间是怎样的……我学得很好,真的不会弄伤你……” 萧约余光瞥见枕边画册,双颊红得像要滴血。 第78章 考验 萧约一把抢过画册合上,烫手似的使劲扔出去,自己也退出老远:“你一个太监,买这种书,害不害臊?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滥竽充数的内官?” 薛照耳廓有些红,但理直气壮:“我是个已经成婚的男人,该懂的自然要懂。” “你再提成婚二字试试呢?”萧约咬牙切齿,“你也别太不挑了!我是个男的你也娶!” “男女又如何,只要是你。”薛照定定地看着萧约。 萧约心跳漏了一拍,侧过脸去:“你早就知道我是男的,那我说身上不便,你还不直接戳穿我……偷着看我笑话!欺负我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薛照不认这项罪名:“并不是我逼着你那样扯谎,相反,我处处替你遮掩,免得你演得不尽兴,这还有错?哪里是欺负了?” 萧约简直想扯烂薛照那张俊俏至极又可恶至极的脸。 “我这辈子的脸算是都丢尽了。”萧约气得胸膛起伏,竭力自我安慰,“罢了罢了,不就是结婚嫁人,嫁了人我也还是直男,包办婚姻不算数的……再也不会有比这更难堪的事了,难不成我还能真的相夫教子?呸呸呸,噩梦都不敢这么做!” 薛照病中体力有限,况且布局正到要紧处,他需要时刻准备着应对各方势力和各种状况,绝不能委顿在病床上,于是和萧约打趣几句就睡着了。 萧约彻夜未眠,次日便亲自到碧波藕榭找到裴楚蓝。 “我和薛照,从前是不是认识?”趁着花款冬去药房抓药,萧约开门见山地问裴楚蓝。 裴楚蓝正晃荡玻璃瓶里的甘油,闻言一顿,片刻后才转头看他:“你们俩都两口子了,还能不认识?这是什么新型的炫耀方式吗?你是觉得你们缘定三生,上辈子就是一对儿?” “我炫耀薛照做什么?什么缘定三生,胡说八道……”萧约脸一红,“你别装糊涂,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我是说,在婚前,是不是我和薛照就认识?” 裴楚蓝将甘油放在一旁,落座之后翘起二郎腿,打量萧约:“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要是你们先前认识,还至于弄出替嫁的事?你自己认不认识谁,自己不知道,还需要问旁人?” 萧约叹一口气,在他旁边坐下:“听着是有些奇怪,但我真的不知道,我不记得……我好像忘了一些事。” 裴楚蓝探身凑近,追问道:“忘了薛照?” 萧约不确定地摇头:“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很古怪,有太多古怪之处了……” “昨夜,我对薛照说起童年在尸堆里留下的阴影,我没说前因,薛照也没问,但我能感觉,他全然知晓,他知道我的恐惧是从何而来……他没有一丝诧异,这种事,竟然接受得那么快。” 裴楚蓝目光转了转,他料定薛照没胆量和萧约说出实情——再聪明果断的人,一旦陷入情爱,都会变得优柔寡断且愚蠢。薛照还不到二十岁,何能免俗?他一定是宁可和萧约糊里糊涂地过一日算一日,也不会冒让萧约远走高飞的风险。 正因如此,裴楚蓝才能腾出手来,安心筹谋如何让萧约能够全身而退。 两人成婚这么些天过去,薛照果然没有主动透露分毫,但架不住萧约心细,能够从蛛丝马迹中分析出不对来。 “就凭这个?薛照办过的案子不少,或许通过只言片语就能猜出全貌。又或许,单纯是小太监心疼老婆呢?”裴楚蓝手肘支在桌面上,掌心托着脸颊看萧约。 萧约倒是没反驳,薛照和他同样心软,至少在对彼此上是这样的。 “可是还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比如我记得我在消寒会上和沈摘星,还有梁王的老二、老四一起踢过冰球。我只是个平头百姓,怎么能和他们同场竞技呢?” “消寒会上我也在,是我带你进去的。我对你说,只要你赢,我就为你妹妹诊治。凭我的身份,带一个人进场还不容易?” 第168章 裴楚蓝的解释乍听之下还挺合理,但经不起仔细分析,萧约感觉他在有意遮掩什么。 萧约继续道:“但我穿的是内官衣裳,就算你能替我安排这个身份,但故意把我扮成内官,送去和那些大人物们较量,是不是闲得发慌了?还是说大费周章刁难于我能让你有多欢喜?你是这么刻薄失智的人么?而且,我没跟你说过我会踢球,这一点我记得清清楚楚。” 裴楚蓝别过头去,不自在地咳嗽两声:“这个,这个嘛……谁让你爹骂过我来着……” 萧约并不相信他这个说法,但没有拆穿,接着提出疑惑:“还有,消寒会上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二公子和四公子。虽然想不起来确切的时间地点,但我肯定早在消寒会之前,我就见过他们了。别说也是你的缘故。” “薛照对我,好像太照顾了,看着我演戏却不拆穿,顺着我的装扮故作糊涂……他其实早都知道……他对我太好了,好得让我有点无所适从……” “偏偏我的记忆里空了一些地方。” “难道,原本这些位置,都是薛照吗?” “都是吗?” “如果他真的如此重要,我又怎么会忘呢?是我受伤,还是病了?我大概真是病了,心里乱得很……你也会无论看见什么,都能联想到裴青身上吗?我大概真是病得不轻……” 裴楚蓝让萧约说出了汗,他实在是想不出敷衍的说辞了,扯一个谎要用许多个谎来圆。 况且,眼看着萧约记忆松动,不能再由着他继续深挖了,强词夺理倒打一耙才是上策。 裴楚蓝站起身来:“你这孩子怎么还记仇呢?不就是我没给你男人看病吗,专程上门来找茬!” 萧约心想这怎么能叫找茬,再说,谁因为薛照而兴师问罪了? 正要再反驳,见裴楚蓝给自己使眼色,是花款冬捧着一匣子药材进来了。 萧约知道他是梁王派来监视裴楚蓝的奸细,便中止了这个话题,起身要走。 裴楚蓝却道:“别忙——款冬,还差一味附子,你再去找来。” 花款冬目光在两人面上一扫,知道是还有话要说所以支开自己,点了点头便退出去,却没有走远,捡了个不易被发现又离炼药房近的角落偷听。 萧约道:“该说的,不是都说完了?我听出来了,从你嘴里,我得不到我想知道的真相。”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真是世风日下,你们这些小孩对长辈一点尊重都没有。薛照还得谢我呢,我不上门,你们不就有了病中独处的机会?指不定他心里多美呢。” “哼,简直是胡言乱语。” “别急着走嘛,难得来一趟,怎么好让你空手而归?”裴楚蓝拿起小玻璃瓶,里面的甘油透澈粘稠,“这东西除了用来保湿护肤之外,还可以防燥润滑……带点回去,比我先前给你的药膏强,别说我这个做媒人的不疼你。” 萧约昨夜才看过画册,瞬间就明白了裴楚蓝话里的意思,呸他一口:“多大岁数的人了,简直是为老不尊!还想让人尊重,不揍你一顿就已经是有礼有节了!” “我是说让你搽脸,虽然已经过了年,倒春寒的风也很刮人。你想到哪去了?”裴楚蓝桃花眼含笑宛转,心想可算是扳回一程,面上掩不住的得意。 “少在这装腔作势,哼。”萧约脸上红晕未消,回敬道,“我还年轻,皮肉紧致,用不到什么搽脸的东西。倒是你,该好好保养了,留着裴青回来,你自己用吧。” 萧约将“用”字咬得格外紧,裴楚蓝悻悻地转移话题:“这套制药用的玻璃运过来可不容易,上千里路,用棉花包了十几层,还是碰坏了一只瓶子。拇指大小的细口瓶,可比十两黄金还贵。不过,能顺利把甘油制出来,也算不枉费了。甘油,可是个好东西。” 萧约也感叹:“是啊,今时今日能有这么成熟的玻璃和甘油制作工艺,真是让人叹为观止。这套仪器,只做甘油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些?你还会制别的吗?” 裴楚蓝勾唇一笑:“甘油可不是小用……” 萧约见裴楚蓝意有所指地望了望窗边,顺着他的话问:“难不成除了搽脸和润滑,甘油还有别的什么用处?不是梁王让你制来给军队防冻的吗?除此之外,还要用在哪里?” “是用在军队,不过……”裴楚蓝刻意小声道,“小青和陈国没什么感情,我却不同,我怎么能真的背叛陈国?这甘油啊,是陈国的秘产,看起来温润无害,单用也是只有益处。但若是和另一种药物相遇,便会顷刻之间成为剧毒,由皮肉侵入内里,再有多少人也能在瞬间放倒……那另一种药,自然在陈国那边。” 说完这些,裴楚蓝又感慨一番陈国皇帝对自己的优待,还骂了裴青几句,萧约不时附和两声。 两人有来有回,直到脚步声响起,裴楚蓝才戛然而止,对若无其事端着附子进来的花款冬道:“好了,今日制药也累了,款冬先去休息吧。” 花款冬垂头应了声“是”。 望着花款冬背影走远,裴楚蓝才叹出一口气,对萧约道:“你倒聪明,不必事先对好台词,就顺顺当当演下来了。走吧,再不回去,你家小太监该上门来找了。” 裴楚蓝亲自送着萧约往外走,萧约道:“你嘴里哪有一句实话?甘油会变成毒药这种谎你也扯得出来,要不是我认识这东西,也要被你唬住了。” 第169章 裴楚蓝无奈一笑:“没办法,梁王野心太大,不顾民心向背,一意孤行要与大陈开战。蚍蜉撼树的事,结果如何,我自然不用担心,但生灵涂炭的过程最好能免则免。我是个大夫,自认不算菩萨心肠,但死伤太多也觉得造孽。” 萧约也叹气:“薛照今日也进宫去了,但愿你们的努力不会落空。方才这样考验花款冬,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裴楚蓝神色沉肃地摇头:“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就算他长得再像我师父,终究不是裴顾之,裴顾之是真的菩萨圣人,他不会置百姓万民于不顾。若是花款冬没有向梁王告密,我会将能教的都教他,虽然不会对外承认他是我徒弟,但我所传授的医术也足够他开宗立派成就一番事业了。若是他让我失望……” 裴楚蓝看着萧约:“我说过,既然这门婚事是我促成的,我便会包管到底。萧约,你不会一直被困于奉安,梁国方寸天地也容不下你,我会保你全身而退。” 第79章 界碑 梁宫。 薛照走进御书房时,冯灼和冯燎刚被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听见他来,抬起头,神色各有各的好看。老二是明着恼恨,老四则是一张阴恻恻的笑脸扭曲至极。 御书房正中放着赑屃界碑,梁王从书案后走出,看一眼薛照:“终于舍得来了?” 薛照道:“家里自然是比这里好。” 饶是已经知晓薛照身世,明白父王为何偏心于他,老二老四闻言还是悚然一惊,震撼于薛照口出狂言,心底对他的忌惮也多了一重。 梁王眉头一拧,顾忌老二老四在场,没有训斥薛照,免得他再说出什么更不好听的话来。 梁王在界碑之前站定,接着骂老四:“一问三不知,还想去卫国丢脸!你看看你这脑满肠肥的样子,哪有丝毫才智?似忠实奸!别以为孤不知道你背地里都在搞什么!翅膀硬了想另起炉灶,睁开眼看看,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还能成什么气候!” 老四被骂得站不住,扑通跪地:“父王,儿臣有罪,儿臣愚鲁,但儿臣对父王的孝敬忠诚天日可鉴!此事定是有心之人算计筹划,儿臣一定会尽快查出幕后主使,绝不耽误送小妹联姻!” 梁王重哼一声,背手看向老二:“他说有幕后主使,你觉得是谁?” “儿臣对父王的忠心绝不比四弟少!”老二也是双膝跪地,先把自己撇干净,然后目光意有所指地点了薛照,“我和阿燎从小深受父王恩宠,自是感恩戴德无任崇敬,将君父视作天神一般的存在,怎么敢有二心?我们心思纯然,从来都是行事规矩的,不像有些人,素怀怨怼更不恭敬……” 薛照置若罔闻,也不接话,由着他们三人各怀鬼胎装腔作势。 梁王看一眼薛照,然后让二人都起来:“眼下不是论罪的时候,两国联姻之事出不得一点差错。你们兄弟之间再怎么不睦争斗,终究是我们的家务事,别不知轻重闹得举国不安,让卫国看了笑话,更别捅到陈国去。” 老二和老四齐声答“是”,还要再说两句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场面话表忠心,梁王摆摆手,指向界碑:“孤不信什么神迹祥瑞,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界碑上的刻字,不必说明,你们也该看得懂是什么意思。这是对孤的威胁和诅咒,主使之人其心可诛。孤是天命所授,岂会被如此雕虫小技唬住?” 梁王道:“孤不信所谓诅咒。但百姓们只会人云亦云,民言汹涌甚于川河,现下神龟显灵之说已经成为街头巷议的谈资,再加上碑文,更加要闹得满城风雨。孤分明已经将界碑扣在宫中,次日遇龙湖畔竟又出现一模一样的石雕——就是这一只。孤想知道,是否明日还会凭空出现另一只赑屃,矗立湖畔?” 梁王指着界碑,目光却落在薛照身上。 薛照神色泰然自若,仍旧是不接话。 梁王将怒气压了又压:“联姻乃两国邦交大事,最讲究礼数周全。老二在礼部见习也有了一段时日,观应掌管司礼监已久,更是对礼制驾轻就熟,孤属意你们共同率领使团前往——” 冯灼心慌情急,竟然直接出言打断:“父王!大哥不在,兄弟之中便以我为长,两国联姻关系重大,既要表示诚意,又要处处周详,到底是儿子年岁大些、经历的事也多些,比四弟更适合出使!” 薛照闻言无声轻笑,什么手足骨肉,两人的结盟实在不够稳固,既想合力对付自己,彼此却又时刻防备着,唯恐对方得了好处。 冯燎也不肯相让:“二哥是比我先进衙门办差,但术业专攻各有不同。吏部管的是朝内之事,桩桩件件总有成规可依。礼部对外,事项繁琐,非用细心之人不可。大哥雷厉风行,恐怕会有疏漏。再者,卫国路遥,小妹年纪又小,大哥怕是不懂这个年纪的女孩心思,我的女儿却是只比小妹小一岁的,我定能照顾好小妹,让她不仅平安更能欢欢喜喜地抵达卫都。” “你懂女孩心思,难道我没有女儿?冯燎,你说话之前最好想想清楚,别信口开河!” “二哥恼什么?做弟弟的,不知何处失言,请兄长明示。” “你细心,难道我就是糊涂鬼?哼,也是,若非细心,怎么会经营得起那么精细的生意!” “正论国事,二哥说到哪去了?!” 二人相持不下,越争越急,简直快要弄成泼妇骂街,若是没有他人在场,双方互揭老底斗红了眼,能直接打起来。 第170章 梁王听着便觉得心烦,厉声喝道:“都住口!成什么体统!” 二人登时垂头默然,不敢再争。 梁王目光沉沉地看向薛照:“观应,你认为该当如何?毕竟是与你长途同行,你觉得谁更合适?” 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薛照身上。 薛照冷然缓声:“有什么可争的,让他们都去不就是了?我有伤在身,正不想受累。” 冯灼和冯燎可不干,心想都走了,岂不是留你在奉安为所欲为?几千里往返一趟,梁国怕是早就变天了。 使团的主使一时定不下来,梁王便让老二老四先回去,责令他们三日之内将装神弄鬼的逆贼捉拿归案。期间若是再有刻字界碑出现,唯他二人是问。 老二老四走后,梁王便卸下了故作的威严,往书桌后圈椅一靠,询问薛照:“那小长随,不是真的内官吧?什么来历,让你这么如痴如醉?” 薛照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岔过去:“王上如此耳聪目明,何必让他们去查‘祥瑞’之事,你心中不是已经有了答案?还急什么?怒什么?” 梁王道:“妖言惑众,不过如此。趁此清理一些为臣不忠者,也算一件好事。” 薛照冷笑一声,俯视界碑,又将目光投向梁王:“真有这么镇定?方才的怒气并不像假装。你心里再清楚不过,天意不可违,逆天而行必遭反噬。你怕民意如沸不可收拾,更怕诅咒成真,所谓大业成空,连王位性命也难保。你心里怕得要命,所以气急败坏,还能说是好事……兵力硬不硬尚且未知,王上的嘴是真硬。” 梁王勃然大怒:“住口!你这逆子!你可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可有半分为臣为子的敬畏!” “君不君,父不父,谈何敬畏?”薛照傲然对视,“我明白地告诉你,若不收手,下场就在石碑之上!” “放肆!孤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无视亲长尊卑了!老子就是你的天,你还能反了天不成!”梁王拍案而起,抬手意欲掌掴,却听掌事太监禀报有要事呈奏,接过纸卷一看,梁王眉头皱得更深,“混账!都是混账!竟敢如此愚弄孤!” 薛照从容自若,这个节点送来,不难猜到是谁给梁王递的消息,纸条上面写的是什么。 “天时地利人和,你什么都不占。兴兵作战要将广粮足,你也不过是勉强为之。到如今这地步,还要一意孤行吗?”薛照最后发问。 两个掌握大权的男人炯炯对视,年长者自恃阅历和地位,年轻者有的是坚韧的筋骨和傲人的意志。 仿佛两头野狼,殊死对决。 梁王神色狠厉呼吸沉重:“好好好,最不让孤省心的是你,可最像孤的也是你。你一辈子都得记着,是孤赋予了你聪慧的头脑和强健的体魄!就算你不认,老子永远是你老子!” 薛照握拳:“刀光剑影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命,用不着承你的情、念你的恩!” 梁王闻言冷笑:“盛怒者内心恐惧无定,这是你才说过的话。小子,跟孤比,你还太嫩!” 薛照闭了闭眼,未作回应。 梁王立在书案之后,背对天下舆图:“你要和孤斗,那就看看是谁笑到最后!国之重器掌握在孤手里,臣工万民都应为孤所用,你也在内!此战势在必行,任何人都阻拦不得!你若是铁定心思要与孤相悖,那就是与整个大梁做对,就是叛徒!孤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可用,梁国多的是将才帅才!届时两国开战,人人皆兵,要么你临阵脱逃做一个懦夫,要么你只能替我大梁冲锋陷阵,别无他法!” 薛照缓缓睁眼:“你果然是无可救药。” 梁王仰天大笑:“你懂什么?你才在世上活了几年?以为凭着少年意气就能力挽狂澜?笑话!与其庸碌一生,不如尽力一搏!成王败寇,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断定胜负!若战,便有俯视众生的机会。不战,就是一辈子屈居人下的命!孤不信命!”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薛照做了最后的努力仍然难以改变梁王心意,也不再执着,转身而去,在宫门口撞见尚未离去的冯灼和冯燎。 薛照错身绕过,冯灼却快步堵上来:“就想这么走了?你小子藏得倒深!我警告你,安安分分做你的太监,别想有什么不安分的奢望!从古至今,哪有太监坐上那个位子的,笑话!认清你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冯灼骂得不解气,还低低补了一句“孽种”。 薛照并未恼怒,而是冷眼看他:“太监没有子嗣,不可能坐上那个位子。这一点,我当然清楚,认不清自身的另有其人。” 冯灼听出薛照是在嘲讽自己不能生育,愤而举拳,老四将其拦下,目光示意周遭环境:“二哥,息怒,别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得难看。” 老二一把掀开老四:“你也不是个好东西!说是互联互通一致对外,你在礼部,早就知晓界碑之事,却不与我通气,让我直到被父王召进宫中骂得狗血淋头才晓得来龙去脉!” 冯灼对老四大骂一番又转向薛照,压低了声量急切询问:“你是不是早就知情?才会如此镇定?父王这一辈序字为木,所以是‘逢木必贵’。父王作为一国之主,名中带‘水’,则是应了‘引水而荣’。献也是冯家的字辈,奉安则是梁国都城之名,前三句都直指父王。第四句……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到底是何含意?父王当着你的面,让我们去查案,这案子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第171章 薛照想到深夜前来求和的卢氏,不答反问:“你们真就觉得梁王非从你们二人之中做出选择不可?” 冯灼皱眉:“难不成你还觉得自己有戏?就算你不是实打实的太监,但名分上已经定了,你便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薛照蔑然:“蠢货。若是对你们满意,梁王又怎会因为宫人滑胎而震怒,禁足了孙昭仪?五十岁,旁人眼中半截入土,或许自身还觉得正是壮年。冯家人,向来都是没有什么自知之明的。” 说罢薛照便大步离开,留下冯灼与冯燎面面相觑。 回到家中,薛照未见萧约,便问韩姨:“萧约去找裴楚蓝,还没回家?” 韩姨点头,又神色担忧地比划道:“天都快黑了,按理说距离不远来回一趟也不用这么久,不会出什么事吧?” 薛照心头预感不好,毕竟碧波藕榭是冯燎的地盘,担心冯燎狗急跳墙,便急忙前去寻找,才从长更巷出来,便听见有人议论—— “沈家二少爷真是胆大,连那位煞星的夫人也敢掳去。” 第80章 沈邈 沈府偏厅之上,萧约和沈摘星面面相觑。 萧约被掳到沈家已经有两个时辰,街上的闲言碎语迎风就长,沈府下人们向来规矩老实,但也忍不住偷看两眼—— 家里两位少爷最近不知着了什么魔,一个比一个带回来的人奇怪。 大少爷和戏子来往,虽然不体面,但一个丧妻一个独身,碍不着谁,说起来也是一桩风流韵事。 但二少爷抢了有夫之妇回来,这可就太荒唐了——还是奉安头一号煞星薛照的老婆。 扫地的老仆握着扫帚来回在偏厅门口转悠,一点灰尘没带走。老人家想劝又开不了口,满是皱纹的一张脸憋得发红,不知是替主子害臊,还是担心薛照杀上门来殃及自身。 沈摘星起身将人轰走:“别扫了,晃得我眼晕。去吩咐家丁,都准备着家伙,一旦薛照登门,就给我一起上,把他拿住!” “啊?拿谁?”老仆苦着一张核桃似的老脸,“我也要一起上?” 萧约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摘星扭头瞪他一眼:“笑什么笑?双拳难敌四手,几十个年轻力壮的家丁,团团围住,还制服不了区区一个薛照?走开走开,去门口埋伏着,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能靠近这边!” 老仆攥着笤帚走了,但走得一步三回头,心想要不是老爷和夫人这阵子回老家祭祖了,二少爷决不敢做出这种荒唐事。今日是少夫人忌日,难怪大少爷也不在家。这可怎么得了?把人都撵开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哎哟哟,传出去沈家的脸都丢尽了。 待会薛照打上门来,应该不至于连老掉牙的也杀吧?阿弥陀佛。 萧约看一眼天色,已经擦黑了,支着下巴叹气。沈摘星见状倒是得意起来了,双臂环抱在胸前,倒在椅子里悠哉游哉抖着腿:“怕了吧?可算让我有出气的机会了,等我哥回来,验明正身你就是铁证,我要你们好看!” 说到沈危,萧约更是皱眉,要不是因为他,自己也不会被沈摘星一路跟踪并且识破男扮女装。 事情要从萧约离开碧波藕榭说起。 萧约怀疑自己和薛照从前相识,而且大概率不是纯洁的男男关系,从裴楚蓝那问不出什么结果来,反而更生疑窦。 看着裴楚蓝用来提炼甘油的玻璃器皿,萧约想起自己也有一套玻璃设备,从陈国出来多次搬家都没丢下,辗转各地也始终妥善保管着,一点没有磕碰。自从举家搬到奉安以来,这套价值连城的宝贝就安置在萧约照庐巷的小屋里。 萧约难得有机会出府,便想着顺便回照庐巷看看,途中经过灵光寺,瞧见个背影像是沈危,于是驻足留意了一番。 果然是沈危。 那日萧约旁听薛照和裴楚蓝商谈阻拦梁王兴兵的计划,知道了沈危也是反战的一方,甚至将兵权过渡给薛照也是他刻意为之。 交权之后,沈危清闲了许多,甚至在他人看来有些玩物丧志,不仅流连于戏楼,还将戏子接到家里—— 萧约猜到此举是为保护听雪,心底便对沈危更多了几分欣赏,武能统领千军万马,退能淡泊私利以大局为重,而且心思细腻不在乎虚名,不愧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继承人。 显然,耽于享乐寄情声色是做给梁王在内的外人看的表象,可沈危为何又会出现在寺庙呢?他这样的人,竟也会笃信神佛? 难道是和近来石龟显灵之事有关? 但薛照并未说过,沈危也参与其中。 萧约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看着,见沈危在弥勒殿虔诚跪拜,进香之后便离开灵光寺,紧接着又踏进一间道观,请了和合二仙的挂像,再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萧约走在回照庐巷的路上,心想,弥勒佛是未来佛,主宰未来世界,和合二仙则是道家保佑姻缘和美的仙人,沈危的妻子前两年亡故,他便没有再娶……要是自己跑了,薛照还会再娶老婆吗? 顿步抬眼已到家门口,萧约一拍额头,拍散诸如“俊俏萧约溜之大吉,惨兮兮的薛照痛哭流涕”、“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之类的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 这都哪跟哪,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萧约,和薛照的老婆,完全没有画等号的可能!八竿子打不着! 小屋大门锁着,萧约摸摸衣裙,当然是没有钥匙的,要进去只好卷起裙角翻墙。 第172章 萧约左顾右盼一番,双手才扒上围墙,便感觉脚踝被人扯住,低头一看,竟是沈摘星。 萧约瞬间想到是在灵光寺时就被沈摘星盯上了,可他无端端地跟踪薛照的老婆干什么,不要脸——呸呸呸,才不是薛照的老婆! 沈摘星咬牙切齿:“竟然真的是你!狗太监为了搞断袖,撒了天大的谎!我非拿你们去王上面前,结结实实治一个欺君之罪不可!” 他竟然看破了自己是男扮女装?!上次不是都没发现,这次怎么…… 萧约心头一慌,连踢带踹从沈摘星手中挣脱,一骨碌翻进院子里,站稳了才后知后觉这不是成了“瓮中捉鳖”?小屋就这么大,跑也跑不了,藏也藏不住。 听着沈摘星纵身翻墙之声,萧约心里迅速决断,快步跑到自己制香的作坊——来都来了,得看一眼久违的老本行,好久没制香了,怕是玻璃瓶都落了灰——却见室内空荡荡的一片。 萧约怔了一瞬,心想都怪薛照,把自己圈在侯府,顾不上这处,家里许久没人都遭了贼了,被扫荡得一干二净。 趁着沈摘星还没追上来,萧约又跑到卧室,也几乎是家徒四壁了,翻箱倒柜只找出一只小竹筒,从里面倒出两颗糖莲子。 哪来的爱吃糖的蟊贼?这么缺德,连锅碗瓢盆被褥枕头都不放过! 萧约现在想起来还对此气愤不已。 沈摘星见萧约出神,挑眉道:“怕了吧?薛照踹我那一脚,我可要记一辈子。” “我劝你早点放我回去,否则薛照找来,就麻烦了。”萧约道。 沈摘星:“等的就是他来!小爷我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一雪前耻!” “天罗地网,你指的是刚才那老头儿?”萧约实在是饿了,说不出多和气的话来,他反复将装着糖莲子的竹筒盖子拧紧旋松。 萧约鼻子很灵,他闻得出糖霜的甜腻和莲子的清苦,都在恰好的程度,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特殊的气味,萧约说不上名目,但直觉是无毒的。 “我警告你,对小爷我放尊重些,别一副不知死活的样子。”沈摘星皱眉,“要不然,就不是让你这么好端端地坐着了。” “怎么个尊重法呢?”既然对方已经知道自己是男人,萧约也不必刻意捏着嗓子说话,他抖了一颗糖莲子给沈摘星,“沈二少,吃颗糖息怒息怒。” 沈摘星瞅一眼糖莲子:“想毒死我?你怎么不吃?” 萧约确实不敢吃,想让沈摘星先试试,便故意激他:“不敢吃啊?就这点胆量,还是别设什么天罗地网捉薛照了,趁早把我送回去。早都到饭点了,不说饭菜,至少弄杯热茶来吧?” “有什么不敢的?”沈摘星抄过那粒糖莲子丢进嘴里,哼哼一声,“还想喝茶吃饭,想想怎么保住脑袋吧!你男扮女装嫁进薛家犯了欺君大罪,别指望薛照能护住你,他是同伙,还大有可能是主谋,他也得玩完!” 萧约看他吃得还挺香,吃下去过了一阵还神色如常,心想,应该的确是没毒的,自己也咬了一颗来抵饿。 哪至于就对薛照这么大的怨气?不就是被踹了一脚?谁让你先嘲讽他太监娶老婆的,还想对他老婆动手动脚? ——呸呸呸,才不是薛照老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萧约道,“揭发薛照,你又有什么好处呢?眼下奉安正是暗流涌动之时——” “你知道什么叫暗流涌动,你看得懂局势?就凭你?”沈摘星鄙夷地皱了皱鼻子,“薛照身边的人和他一样狂妄自大,真是近墨者黑。我一直听说奉安断袖成风,这回可算是见到真的了。不过,你脑子不聪明,身板也跟小鸡崽似的,薛照看上你什么?” 萧约忍着饿,本来还能和言温声,一听这话可就来脾气,沈摘星还有资格说别人脑子不聪明? 萧约料想沈摘星对自己的智力没有什么自知之明,便不和他争执这一点,而是道:“当街抢人竟然还能如此理直气壮,真是没王法了。我这身板怎么了,冰球场上不一样把你打成手下败将?” “赢一局算什么?而且你是最后才上场的,我们都踢得乏累了——”沈摘星撇了撇嘴不肯服输,但又忍不住将椅子拖过来靠近萧约,“对了,你那招倒挂金钩的脚法多久能练成?我至多能在草地上翻得起来,冰面上可太难了,我后来试过,只能摔成狗趴……哎,是不是因为你这样做内官的,少了点累赘所以格外轻盈?” 萧约无语至极。 你才少了点累赘,脑壳里没装瓤子,无脑一身轻。 萧约虽然记忆模糊,但通过只言片语也足够分析出这个痴迷蹴鞠的二世祖没什么心眼,萧约便故意引他说出当日消寒会上发生之事。 从沈摘星以为自己也是内官这句话上,萧约分析得到一条重要信息—— 果然是薛照带着自己进入消寒会的。 为什么薛照会帮自己呢? 萧约头脑快速运转努力思索—— 来到奉安之后,萧约便一直在寻找裴楚蓝师徒的踪迹,和薛照扯上关联大概是为了通过他求医。 但合作这事讲究互利互惠,薛照能帮着自己找人,自己又能给薛照什么好处? 不会是…… 萧约想起那个血腥味十足又酥麻热烫的吻。 难道薛照早就馋自己身子?这也不奇怪,毕竟本人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萧约急忙摇摇头,将不合时宜的自矜压下去。 第173章 “踢球这种事,既要天赋,又要锻炼,更重要的是勇往直前……原来你是通过我这双腿认出来的,有这份痴迷蹴鞠的心,成为当世第一只是迟早的事。” “嘿嘿,我也觉得。” 萧约三言两语让沈摘星对自己的态度大为转变,接着又道:“你记得可真清楚,过去这么久还记得我。” 沈摘星:“当然记得,那天多热闹啊,你那一脚多精彩,还有薛照救驾负伤,一时间都不知道该看哪边……而且,薛照总是独来独往,哪见过他带小尾巴?” 萧约皱了皱眉:“不至于吧?小尾巴?长随不都该这样?薛照从前没带过我这样的长随?” 薛照待自己格外不同,萧约深知这一点,也对这一点深感烦忧。 沈摘星让人上茶,悠哉地一口糖莲子一口茶,还给萧约斟上一杯:“薛照嘛,身边哪会有亲近的人?靠近一点都晦气。你是头一个——你这不是在自鸣得意吧?我提醒你啊,不管薛照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别指望在他那能过什么好日子,他这人恶狗一样,发起狠来能把人活吞了。再说,两个内监,凑不出一个囫囵男人来,能有什么花样可搞?迟早厌烦了你。不如你来我这,什么活都不用干,每天只管陪我蹴鞠就是了。” 萧约心道可不是两个内监,薛照岂止囫囵,简直是令人叹为观止。 萧约晓得沈摘星没有什么坏心思,就是纯傻,把竹筒里的糖莲子全倒了出来和他分着吃,好言相劝:“话不是这么说的,其实薛照这个人吧……” 说谁谁到,薛照的声音传来:“看来那一脚还是没让你长记性,沈邈,挖墙脚挖到我头上了。” 第81章 纵容 沈摘星转头一看,登时弹跳站起:“你是怎么到这的?” 薛照快步沉声:“自然是走进来的。” “不是……没人拦你?我安排了那么多人,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让你不声不响地就到这了!都是吃干饭不顶事的!”沈摘星咬牙切齿,撸起袖子,“小爷我亲自上,我就不信了,我将门之后还打不过一个狗太监!” 沈摘星气急败坏,张牙舞爪间没碰着薛照分毫,手肘却撞上了旁观看戏的萧约下巴。 萧约刚送了颗糖莲子进嘴里,心想就算十个沈摘星也拧不过薛照一只胳膊,差不多的年纪,脑子啊武力啊,方方面面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没留神被这么一撞,糖莲子卡在食道里不上不下,憋得脸通红。 薛照一步来到跟前,递茶给萧约顺下去,皱眉问:“他给你吃了什么?” 糖莲子落了肚,萧约还觉得噎,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摘星抢过萧约手中的小竹筒,仰头将里面的糖莲子一股脑倒进了嘴里,咔咔地用力嚼着,含混不清道:“说得像是我给他投毒了似的……分明是他用我来试验,又甜又苦的东西,我才不稀罕,但也不能留给你……” 薛照瞥他一眼:“沈邈,你的莽撞愚蠢实在是出离我所能想象。” 沈摘星哼道:“我这叫直取要害。你这不是自投罗网了吗?但你来迟了,他刚才已经答应了来我府里陪我踢球。喏,他还给我分糖吃呢,虽然不怎么好吃吧……但他没给你分过吧?啧啧,就算你把人强娶过去,得了他的人也得不到他的心,别自作多情、自讨没趣了!” 萧约心想沈摘星真是说话不过脑,随手捡来的糖分他两颗也值得这么嘚瑟?再说,这糖是租房里捡的,爱吃甜食搬空租房的“蟊贼”会是谁,其实萧约心里有数…… “阿邈,不得胡言乱语,向薛侯与夫人道歉。”沈危走进偏厅来,他一个眼神,沈摘星就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缩起脖子退在一边。 虽然不再扬言动手,但沈摘星绝不肯向薛照低头,更别说道歉,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小声嘀咕:“难怪如入无人之地,原来是狐假虎威……大哥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有薛照拍背顺气,萧约的咳嗽很快平息,听沈危这样说,他对薛照摇头,意思是没必要得理不饶人,毕竟沈摘星也没把自己怎么样。 薛照对沈家兄弟视若无睹置若罔闻,指腹揩过萧约唇角,带下一点糖霜,眉头皱得更紧:“怎么什么都敢乱尝?你吃了多少?” “啊?这个……”当着外人的面,薛照如此举动未免太过亲昵了,萧约有些难为情,听他语气,更加确定心中那个猜想,不免有些郁闷。只希望自己从前也能宁折不弯,别和薛照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才好。 瞧着薛照脸色不好看,萧约眨了眨眼:“只吃了两三颗……我实在是饿了,拢共一罐也没多少,大半进了他嘴里。” 沈摘星得意地仰头:“不错。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和……哎,你叫什么来着?反正我们一见如故,把糖言欢,瞧他多开心,和我一起玩可比在你身边不是坐牢胜似坐牢好多了!” “坐牢?”薛照冷声道,“你想知道坐牢是什么滋味?” “不想。凭什么要我坐牢?罪大恶极的并不是我吧?”沈摘星并不怵他。 沈危上前道:“舍弟年轻莽撞,得罪薛侯之处,沈危代为赔礼,请大人见谅。” 萧约不想让薛照因为自己再树敌,急忙打圆场:“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嫁到侯府怎么会像坐牢呢……天色不早了,叨扰已久,我们也该告辞了。” 沈摘星见萧约挽着薛照胳膊几乎是把人拽了出去,摇头咋舌:“没想到薛照竟然是个听老婆话的。世风日下,这么拉拉扯扯黏黏糊糊,真不害臊……大哥,对他们那么客气干什么?你难道没认出来?什么侯爷和夫人?分明是一对儿断袖!” 第174章 “即便如此,于你何干,于我何干?”沈危在上位落座,招手让弟弟过来,“即便是揭发了他们,于你有什么好处?” “我怎么没有好处?宣扬开来,就算不让薛照掉脑袋,也得让他丢脸!”沈摘星脱口而出,但迎着兄长审视的目光,底气和音量一起不足了,“我也知道抢人回府这事有点荒唐,但薛照在奉安的对头多了去了,大家听了拿他当笑话的更多。而且我本来也没什么好名声,不在乎别人当我是纨绔还是浪荡,反正都是没正形……” “若是想让他人改观,就得拿出行动来。阿邈,很快你就要及冠,届时就是真真正正的大人了,要活出自己的体面来,更要为沈家擎天,这一切都得靠你自己。” 沈危郑重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摘星’这个表字,待你成年,另取就是。” “大哥,我……”沈摘星从未和家人谈及此事,心头所想被当场说破,不知该如何接话,呆呆地看着兄长,竟有些鼻酸。 沈危比沈邈大了十岁不止,加上从前操练兵马风吹日晒,肤色略显糙黄,但因五官端方正派,双眼尤其坚定,看着便是大将之风,不似一般的纠纠武夫,和沈摘星这样娇生惯养的膏粱纨绔更是迥然不同——沈摘星曾经试图在球场上晒得和兄长一样,结果靴子都踢坏两双,和大哥一比还是个混吃等死的小白脸。 沈摘星的确不喜欢自己的表字,他出生的时候,大哥已经被梁王称赞过是“虎父无犬子”“颇具乃父之风”。 有了这样的儿子顶门立户,沈摘星这个“犬子”的到来并没有让父母有多高兴,满月宴办得还不如后来妹妹的排场。 星月相映,兄友弟恭,沈摘星打心底里敬重大哥,也着实觉得羡慕——星子就算拼了命地燃,又怎么敌得上朗月的光辉?不如捂住自己那点可怜的亮度,免得惹人好笑。 “我知道,我都知道。”沈危长叹一口气,按了按兄弟肩膀,“虽然有些晚,但我已渐渐意识到了你被家里忽视的委屈。” 沈摘星闻言几乎要哭出来。 沈危:“本该重视却被我忽略的人和事太多了。从前我自诩献身本国志在安邦,长久地混在军营里,数月半载也不见得回家一次,于是连你嫂嫂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 沈摘星差点忘记今天是嫂嫂的忌日,看着兄长落寞的神色,愧疚不已:“大哥,不说这个了,是我不好,我再也不给你惹麻烦了……嫂嫂在天有灵,知道你是因公忘私,不会怪你的。” 沈危惨然一笑:“冠冕堂皇的理由总是经不起仔细推敲的。领兵操练说着是为国为民,其实天下太平何须穷兵黩武?就算军纪再严,何至于回家看看的时间都没有?我只顾着做威风八面的将军,却没尽到做丈夫的责任。她喜欢的东西,从来也没能满足,死后成空,再有心弥补也来不及了。” 沈摘星不知该如何接话。 沈危道:“人活一世,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否则被人驱使半生,回过头来却发现,自以为的大公无私不过是因他人之私误自身之私。等到发觉事与愿违时,已经失去了太多。” 沈摘星不懂这番话的意思,但很担心,自从嫂嫂过世,兄长的精气神好像也卸了大半。大嫂亡于一场疾病,连请大夫都来不及,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显然怪不到大哥身上,但大哥好像一直耿耿于怀难以开释。 “不说我了。”沈危振作精神,对沈摘星道,“阿邈,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正该多闯荡历练,少年豪气当然好,但不要让不相干的他人轻易左右你的情绪和行动——现在你再想想,今日之事,是否真能损害薛照分毫?和羲与二公子的夫人已经去过薛家,薛照的事,王上当真一概不知吗?退一万步说,就算能够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又有何益?何况,为何要把薛照视为仇敌呢?” 沈危讲的不是兵法,是立身处事的道理,沈摘星怔怔沉思,良久之后懊恼地直敲自己脑袋:“我真是丢人现眼专闹笑话……大哥,我这辈子也没法像你这么沉着睿智,我简直是个没头没脑横冲直撞的傻子……” 沈危摇摇头:“我的故事也不过如此了,挂一漏万,悔之晚矣。但阿邈你还有未来,终有一日,你会成为沈家的中流砥柱。” “大哥真的这样认为?”沈摘星眼中有泪花闪动,重重点头,“我一定不让兄长失望!” . 萧约拽着薛照一出沈家就把手松开了,余光里沈家仆人还在偷偷窥探。 沈府临街,虽然天色已晚,策马前来要人的薛照还是吸引了许多关注,那些看热闹取笑的目光到这时候也还没散。 萧约心想,薛照也真是够倒霉的,娶个男老婆还被人惦记着挖墙脚。 看着薛照神色依然没有舒缓,萧约小声道:“我没答应沈摘星什么,我都穿上女装了,怎么可能还去跟他踢球?不是自己揭自己的底?我没他那么愣,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我也没想到沈摘星会跟踪我,更没想到坐着时他认不出,站起来认腿一认一个准……进宫这趟,还顺利吗?” 薛照掌心的热度骤然撤去,心里某处也像落了空,对于萧约的一长串话语,他近乎叹息地“嗯”了一声,定定地看着萧约:“还有别的要问吗?” 萧约知道薛照是在给自己机会,只要他肯问,所有的疑惑都会迎刃而解。 第175章 可是,薛照愿意给答案,萧约是否能够承受这份答案呢? 萧约迟疑地摇头:“你……我……” 嗫嚅半晌,到底是没说出完整的句子,肚子咕噜一声弄得他更加尴尬。 薛照垂眸:“罢了,不怪你,是我食言了。” 萧约没听明白:“什么?” 薛照攥住萧约手腕,送他上马:“我说过再不让你饿着,今日来迟了。坐稳,我带你快快回家吃饭。” 两人同乘一马,后背贴上暖热的胸膛,萧约被薛照兜在双臂之间,心里涨涨的,想说的话在口中打个转,吐出来就是别扭矫情的说法:“虽说当年饿的那几天给我留下不小阴影,但我也不至于那么娇气,只是晚一点吃饭而已,不碍事的……我吃了两颗糖莲子,甜食挺抵饿的……要不你把我放下,沈摘星那个愣头青闹得满城议论,再让人看见不好……” “有什么不好?”薛照勒缰策马,将怀中的萧约圈得更紧,在他耳边道,“我们成婚了。萧约,故作糊涂也罢,口是心非也罢,这一点总是你抵赖不得的。别说什么礼数,没人比我更明白那些繁文缛节有多么累赘无用。只要天地见证过,你就是我的人。” “可是……”萧约噎了一口风。 “别说可是。若你要论可是,摊开讲明,就没法再装糊涂了。你就得给我句准话,还有该我的名分。” 萧约默然不知如何应对。 薛照等了片刻只等到沉默,叹一口气,腾出手来将他的头按低:“就这样吧。你和我,两个人慢慢过。别说话,夜里风冷。” 或许真是夜风寒冷的缘故,萧约心跳漏了一拍,他试图跟上薛照心跳的节奏,却分不清急促而不安的,是马蹄,还是两人的心。 无需言语,回避本身就是一种表态。敏锐如薛照,他轻而易举就能将自己的行踪和心事看得一清二楚,但同时又保持着对萧约顾左右而言他的纵容。 除了那个吻,薛照可谓克制至极。 喜欢催生占有欲,而有爱才会克制。 第82章 调理 载着饿肚子的人,马蹄扬得格外疾快,同时又平平稳稳,一点也没有颠簸—— 萧约知道薛照身手了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尤其弓马娴熟,但能让骑马胜过乘车,技艺倒是其次。 薛照温暖的胸膛既结实又柔和,垫在萧约背后,有他挡着缓冲,再大的震动传到萧约这里也只是微微摇晃,狂澜万丈也会成为浅浅涟漪。一颗扑通乱跳的心也像是陷进云层里,慢慢得到了安抚镇静。 快到元宵节了,热闹都城,华灯初上,少年权宦打马穿街,风声簌簌,仍然隔绝不断街头巷尾的议论之声。 萧约抿着唇以免呛风,风言风语却一个劲地往耳朵里灌—— 有人纳罕到底是怎样的红颜祸水,能引得奉安城内两大又名的人物撕破脸面公然相争?有人感叹,薛照竟然能忍下这种奇耻大辱,没把沈家一把火给点了,看来是出了什么变故,抖擞不起威风来了。 还有更难听的,孤男寡女密处大半天,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猜几个月后薛照会不会喜当爹,还说喜当爹也好,反正已经是断子绝孙了,白捡个儿子还不得偷着乐? 不堪入耳的话语满街弥漫,作为当事人之一的萧约起先听着难为情,紧接着便是生气,然后越想越恨得牙痒—— 道听途说添油加醋也不该到这种地步,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图热闹看笑话了,简直是恶毒!沈摘星鲁莽任性诚然可恶,但是借题发挥落井下石之人更坏! 不是说薛照令人闻风丧胆?怎么这些人为了过嘴瘾,连脑袋都不想要了? 转瞬之间,萧约又想明白缘由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大概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最有嫌疑的当然是二公子冯灼和四公子冯燎。 由卢氏前几日夜访可知,薛照的身世从前一直是个秘密,梁王蓄意打压薛照,故而将此事泄露,老二老四对薛照的态度立刻转了个大弯。两人原先都想拉拢薛照到自己阵营,如今则齐齐将之视为了竞争死敌,自然是要抓住一切机会,狠狠攻击,恨不得将人踩进烂泥里,让他再也爬不起来。 薛照的宦官身份就是他们用来攻击他的利器。 薛照倒了什么霉,摊上这么一家子黑心鬼? 可是,给他添麻烦的,还要算上自己一个。萧约懊恼地想,若说姓冯的用薛照的身份做刀,自己则是无意中成了让利刃更能伤人的磨刀石。虽说有名无实,但在世俗看来,夫妇一体,萧约和薛照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早知道会传得这么难听,就该竭尽所能当场摆脱沈摘星的纠缠。 萧约叹息,薛照倒了什么霉,要喜欢上自己,受一厢情愿的罪? “别乱动。别多想。”薛照拢了拢怀里的人,“要说什么任由他们说去。多说一句,也就是多强调一遍,你是我的人。整个奉安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萧约没想到他会是这个态度,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说的什么傻话?那些人这么欺负你,你怎么能不在意,还由着他们——” “脸面如何,名声如何?”薛照下颌蹭过萧约耳际,“只要你实打实的在我身边,就是谁也羡慕不来的福气。” 萧约怔住。 “欺负我的,不是他们,另有其人,但我也怪罪不了他。或许是上天作弄,又或许是好事多磨……无论如何,我不会放手。” 第176章 萧约脸红耳热,薛照轻飘飘的几句话震得他一颗心在胸腔里咚咚乱跳,连指尖都是发麻发颤的。 薛照的声音将那些妄言从萧约耳畔剔出,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二人彼此,声声入耳,字字叩心—— “人言于我不可畏,或许从前还有所顾忌,但如今我已有了更在意的。若不是怕你饿得难受,我恨不得立刻带你历遍奉安的每一条街巷,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是我的。” “我恨不得昭告天下,你是我的,没人抢得走。谁也不行,天王老子也不行。” “来日方长,我不会勉强你,虽然难免有些不甘和遗憾……不过这样也好,不会更糟了……” “罢了,回家吃饭要紧。我不会再饿着你。” 萧约心跳如擂鼓,双手紧攥在一起,克制着身体的颤抖,低声道:“可是……我哪里值得你这样?不觉得委屈?” 微细的声音几乎完全被风声压过了,薛照没有回应。 一路疾驰,不过一刻钟,薛照就勒马停在了家门口。 薛照先下马,然后双手托着萧约稳稳落地,将他被风吹乱的鬓发归到耳后,轻声而坚定:“值得。我甘之如饴。” 萧约眼睫一颤,不敢和他对视,目光往旁边一移便看见韩姨带着一两在门口相迎。 冷清的府第亮着暖黄的光,夜深之时也会照亮归途,这种踏实安稳的感觉,让人直观地联想到“家”这个字眼。 家,包含薛照在内的家……好像并不令人抗拒,但是…… “多谢你,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你和我……我没办法……你实在不必如此……”萧约对薛照快语低声,然后提着裙子径自进门,问韩姨府里还有没有什么便捷好处理的食材,他去厨下弄点来吃。 韩姨目光担忧地检查萧约有没有受伤,又摆手让他歇着,表示府里什么都有,哪用得着他亲自下厨。 萧约一想到薛照在身后注视自己就浑身不自在,正好一两迎上来,他将小狗抱在怀里,故作轻松打趣:“没事的,就是有些饿了……下次出门,该把一两带上,谁要是再敢放肆,直接放狗咬人。那么多狗粮,也不是白喂的,对吧?” 一两亲昵地用鼻头来拱萧约的手腕,还配合地汪汪了两声。 “乖小狗。”萧约揉着一两脑袋,看起来从容镇定,脚下却是逃也似地快行。 一口气从前院走到后宅,萧约才敢停下脚步回头看看。 薛照没跟过来。 但萧约心里也说不上松快。 盛情难却,何况是薛照的情。 薛照这样在各方算计里游刃有余,刀山火海里也出生入死过不知多少次的人,如此诚挚地表白,萧约不可能无动于衷。 为什么薛照会对自己情根深种? 忘掉的过往里,薛照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怎么会独独忘了薛照? 回卧室的路上途经库房,萧约停住脚步。 侯府的房间不少,专门的库房都有好几间,分门别类储放着各类财物。 成婚头一天,韩姨就将府里各处的钥匙都交给萧约,库房钥匙当然也在其中,相当于是把薛照的全部身家交托给了萧约。 钱财对于萧约来说本就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那时候萧约要隐藏身份,心思惴惴更无暇顾及。就连前些日子各家送礼,他也只是亲自查验了最古怪的那几样。 库房最深处,萧约还没有见过。 照庐巷小屋里本该有的东西都不在了,却在抽屉里、床头角落等地方多出了罐装的糖莲子……萧约不会随便吃来历不明的东西,糖莲子是谁放的,其实他心里有答案……萧约回想起,薛照指腹擦过自己唇角的触感……薛照当然也能猜到萧约被掳到沈家之前,去了哪里。 彼此心知肚明,却没有宣之于口。 就像这扇库房的门。 即使还没推开,萧约已经能想到,门后面是什么。 但心里想到和亲眼见到是两回事,要不要打开这扇门?要不要…… “要进去吗?”薛照的声音从萧约背后响起。 萧约这才回神,手里一松,一两就跳了下去,摇着尾巴跑向薛照,仰头看他手里冒着腾腾热气的饭碗。 萧约迟疑了片刻,薛照道:“我知道了。吃饭吧。” 回到卧室,萧约坐到桌前,面前是胖乎乎圆滚滚的汤圆浮在酒酿里,个头均匀大小合适,也都没有露馅,比外面卖的还好。 这一碗汤圆色香味俱全,是即使萧约不饿,也会为之食指大动的程度。何况,萧约正饿得肚子咕噜直叫。 萧约先喝了一点热汤,酒酿酸甜又不上头,落肚就让人周身舒泰。 然后他用勺子盛起一只汤圆送到嘴边,瞥见薛照袖口沾着一点白色的粉末,讶异道:“这是你做的?你竟然能把汤圆包得这么好。” 薛照坐在他对面道:“只是有些进步罢了。” 萧约被咬破流出的馅料烫到,轻轻“嘶”了一声。 “进步”二字足以说明很多东西,譬如两人从前就相识,这应当也不是薛照第一次为萧约下厨。 都到洗手做羹汤的地步了,两人之间的关系怎么可能有多清白? 不过是抵赖不认,自欺欺人。 萧约低头,默默进食不再说话。 薛照同样沉默。 次日早晨,薛照在院中练过一套剑法,回卧室叫萧约吃饭,一推门,就见萧约身着寝衣箕坐床上,又着急又委屈:“你给我吃的汤圆是什么馅?为什么我成这样了……以前不是这样的,精神可好了,哪有这么蔫……是不是坏掉了?” 第177章 虽然萧约语无伦次,但薛照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缓步上前,目光下视,喉结艰涩地滚了滚:“怎么会坏……” “我怎么知道?从来没有过,这个时候本该精精神神的……不会就此起不来了吧?”萧约也顾不上难为情,扯住薛照袖口央求,“快找大夫!得及时治,要不然我这么年纪轻轻的……一时用不上,不可能一辈子用不上……怎么会这样……” “别说了。” 薛照感觉周身的血都往一处涌,他闭眼调息,却仍是无法自控。 什么来日方长,与其空等以后,不如把握现下。既已成婚,做什么都是应当应分的。 薛照往床上一坐,将萧约扣在怀里:“不关汤圆的事,也别怪到我身上,谁让你什么东西都敢吃,好在你吃得不多……不必找大夫,我就能给你调理……” 或许是昨夜的酒酿汤圆后劲太大,或许是因为担心一蹶不振而慌张失措,萧约中蛊似的乖乖被薛照圈在怀里,任由他给自己“调理”。 薛照掌心有一层茧子,萧约是知道的,但对此的感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清晰到似乎薛照每一道掌纹的走势都印刻给萧约,指纹的每一道迂回都能撩起彻骨的战栗,逡巡往复,重抹轻捻,力道和分寸恰到好处,让人既觉得周到,又渴求更多。 ——萧约这下相信薛照是真的学过了,还学得卓有成效。 细密的汗从身体各处渗出,浸得人骨头都软了似的,但萧约身子绷得僵直,他努力找回理智,按住薛照手背:“不,不用了……够了,好了,都好了,我知道了,是糖莲子,我以后再也不乱吃东西了……薛照,我不能……你不能这样对我……” “这时候还能想明白缘由,看来是不够的。” 薛照眸色深深,反手擒住萧约手腕,十指相扣继续拨弄,让他与自己一道感受血脉跳动时的热度:“喏,又有精神了,我就说我能调理……都这时候了,才说不能、不要,过河拆桥也没有这么无情的。萧约,你总是口不对心,显然你的身体比嘴诚实……” 第83章 贪心 韩姨听见卧房里咚的一声巨响,想着薛照进去说叫萧约用饭,结果把门关上一个时辰都没再开……年轻人嘛,又是新婚燕尔,在所难免。 韩姨拦住要往屋里冲的一两,摇摇头,抱着它去了厨房,给小狗倒上一碗精肉,然后守在炉膛边,预备着两人随时要吃饭都能够及时热出来。 卧室内,薛照正洗手,听见身后响动,转头看去,萧约已经扔了薛照睡的一只圆木枕头,又嫌自己睡的枕头太软太轻,便从床头端起一只香炉,看样子是正在瞄准。 “某人似乎还有力气。”薛照双手在盆中搓洗,已经换过一遍水,但盆中仍不算澄澈。 萧约听着水流从薛照指缝淌过的哗啦声,一张脸红得像要滴血,下唇几乎快咬破了,一开口声音也有些哑:“欺人太甚了!我今天非跟你拼了不可!” 但手里的香炉还是没砸出去,双腿酸软也从床上迈不出去。 薛照没擦干手就回身来到萧约面前,用尚且湿润的指尖轻点他眉心:“你能怎么跟我拼?嗯?再说,哪里欺负你了?是谁方才急得快哭了,让我找大夫?疗效难道不满意?” “什么方才,你家方才是一个时辰之前啊!我哪里有要哭?这种事,谁遇上不慌?”萧约被微凉的触感弄得激灵,伸手一把攥住薛照手指,“你有没有羞耻心?!你这只手干了什么,自己难道不清楚,还碰我脸!你,你简直丧心病狂!” “怎么不能碰你脸呢?我已经洗过了,就算不洗……难道你还嫌弃自己?我一点都不嫌弃。”薛照转了转手腕就与萧约十指紧扣,俯身轻轻压了下去,“萧约,给我句真心话,真的不想要吗?我并没有很用力,方才——一个时辰前,你完全可以从我手中挣脱,现在也是如此。” “跟你硬碰?我才不傻,要是真误伤给我弄坏了怎么办……”萧约偏头错开目光,又被薛照掐着下颌正了回来:“花言巧语,顾左右而言他。萧栖梧,说实话。” 萧约与薛照以极近的距离四目相对,那双粲如明星耀如珠玉的眸子有着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勾着人直往里陷,浑然忘我。 简直就是吸人精气的妖精! “我,我又不是断袖,我怎么会想要?”萧约努力找回镇定,齿关轻磕着否认。 “可是,你的身体很诚实。”薛照目光下落。 萧约扯过被子将晕开污渍的衣裤掩住,但被子也同样算不得清洁,萧约脸红得快烧起来,试图用愤怒装填底气,把自己拽回占理的上风:“我身体诚实,是,那又怎样!我年轻健康,当然会有诚实的反应,你也是男人,当然知道这只是对事不对人……” 薛照闻言轻笑出声:“对事不对人,萧约,你竟然说得出这么薄幸的话?谁都可以让你这样吗?你还想让谁对你做这种事?想都别想,哪怕有人敢碰你一下,我都能拆了他的指骨下来做哨子——想听听人骨打孔做的哨子吹出来是什么声音吗?” 萧约一直觉得外界谣传把薛照说得太狠毒了,但此时此刻,萧约无比确信薛照说得出做得到。 “我为什么就非得找别人?我是没长手,还是不会?”萧约试图推开薛照,对方却纹丝不动,还说什么随时可以挣脱,说得像自己上赶着受他磋磨似的,分明有色心又有色胆的是他薛观应! 第178章 萧约越想越气,愠怒道:“我是卖给你了还是怎么的?要不要索性打个笼子把我关起来,谁也不让见?那就自然是谁也碰不着了。” 薛照凝目看着他。 萧约举拳往他肩上砸:“你还真考虑起来了!变态,真是十足的变态,搞断袖也不看人家乐不乐意?作弄我很有意思?把我榨干了显得你能?你明明知道是什么缘故,却趁人之危,还说那些话来羞辱我,你这样一点不觉得亏心吗?” 薛照垂眸:“你觉得是羞辱?我趁人之危?可是你呢?你何尝没有趁人之危?” 薛照的语气很是失落,像是被欺负的是他一样,萧约心头一软,语气也没那么强硬了:“羞不羞辱的暂且不论,你胡说什么?还贼喊抓贼起来,你说我哪里——” “你就是趁人之危,趁我重伤,把和我两情相悦的萧约偷走了。”薛照额头贴上萧约的,用自己的鼻尖去碰萧约汗湿的鼻尖,哑声道,“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萧约呼吸几乎在这瞬间停滞了。 两情相悦吗? 这个答案并不太令人意外。 果然,他和薛照从前并不清白。 “我……原来的我,我们,到哪一步了?” “你觉得该到哪一步?是前几日那样,还是方才那样,还是我和你心里都想到的那样?” “我……我觉得不该……”萧约细微的声音从齿缝中逸出,紧接着随着身体的颤抖变了调,“你还不住手!没有了,一点也没有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还有没有……”薛照另一手掌心覆住萧约眼睛,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知道你总不愿意面对,或许是我太过不堪,让你觉得不配——” 萧约的眼睫剧烈地颤了颤,像羽毛挠着掌心。 薛照勾了勾唇,接受了萧约如此否认,指腹缓缓打着圈,语调也慢慢的:“你想知道从前的事,心底也是在乎我的吧?” “才不是!”萧约急声否认,薛照同时加重了力道,萧约发出的声音令自己都脸红,只好咬紧了下唇,漏出一点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我喜欢看你需要我的样子。这样让我感觉活着有意义。”薛照隔着自己的指背啄吻萧约的眼睛,“这些天,午夜梦回的时候,我总想把你叫起来,让你乖乖听我讲从前。那时候,你睡眼惺忪头脑也迟缓,自然是我说什么你听什么。” 萧约的呼吸急促,薛照的气息也不算平缓。 “但我冷静下来又想,如此,不过是让你旁听了一段故事。我的萧约还是回不来。不如让你安安稳稳一觉到天明。” 掌心的薄茧轻缓挪移,仿佛蚁虫啃噬堤坝,又像微风细雨卷袭沙泥,看似坚固的关口马上就要溃泄松塌。 “呜……薛照,别……等等……”萧约双手不知该掰薛照哪一只手,无措地搭着他手臂。 薛照没有萧约那么灵敏的鼻子,分不清他眼尾是汗还是泪,心里也知道折腾得有些过了,但一旦沾染上萧约身体的热度,他就停不下来,简直像是上瘾。 但薛照还是放缓了节奏。 “我心里有不甘和遗憾,但又不能表露,唯恐吓着你。到底还是吓着了,不过,我赔你一些欢愉,算是压惊。” 萧约起伏明显地喘着气。 “刚成婚那几日,我不知如何自处,简直快要发疯。好在最近我终于找到了自我安慰的理由。”薛照道,“我告诉自己,我们的初遇不算美好,还夹杂了碍事的旁人。但这次不同,上天给我们机会重来,我一睁开眼,你就已经嫁给我了。萧约,我知道你不是女人,也不喜欢别人叫你夫人,但我打心底喜欢‘妻子’这个称呼。因为有了这个名分,我理所当然可以和你生同衾死同穴,还有,像现在这样……” 萧约微微弓起身子,呜咽一声,仰起下颌,咬住了薛照手指:“薛照,我恨死你了……” 薛照从萧约眼上挪开手掌,不急着清理,将人揽在怀中:“现在就恨死我了,以后该怎么办?我还想对你做更坏的事……我知道强求只会适得其反,但我就是忍不住,这得怪你,萧约,是你让我动念起心,你得对我负责。” 这话说得,和做贼的怪别人露富一样没道理,但萧约周身乏软,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薛照垂眸看着尾指上的咬痕,为萧约在自己身上留下印记而欢喜,近乎叹息近乎央求:“你不能乱了我的心,又不要我。譬如一两,那么可怜的小东西,要是不给它一个家,它就只会从一张案板辗转到另一张案板,被人连骨头都嚼碎了。你不能不要它,它没你活不下去。” “我也是一样。” 萧约抬了抬眼,泪水或是汗水的缘故,眸中所见的薛照一片朦胧,但香得要命。萧约竭力对抗这种诱惑,往外推他:“一两不会咬人,但你会……你不许一两上床睡,我也不许你靠近我……你走……” 薛照却真的退开了。 与他一同离开的还有萧约弄脏的寝衣。 薛照给他换了干净的被子,萧约被裹成个茧蛹,累得几乎抬不起头,但他还是努力睁着眼看向站在门口将行未行的薛照。 薛照站在门缝透出的一片日光里。 “这样的安稳日子或许不多了。我不知道未来如何,但有此一回,已经觉得人生不虚。”薛照迈步离开卧室。 萧约倒头睡下去,软趴趴地哼哼:“什么一回,足足……” 第179章 才跨过门槛的薛照顿步,回头凝望萧约的睡颜,几乎是无声自语:“凡人总是欲壑难填,我又何能例外。我和你,必然不止于此,萧约,这是你自找的。此生此世来生来世,天涯海角黄泉碧落,我都不会放开你。” 萧约已经睡着,无意识地呓语,像是抗议,又像是回应。 正月过完上旬,年节的热闹气氛慢慢降了下来,然而很快又被一则消息重新搅热—— 陈国皇帝知晓梁卫两国有意再度联姻,乐得作为主婚人成就一段亲上加亲的良缘,令小郡主先到陈都受封公主,再前往卫国。又称梁王长子在陈访学多年,去国离家与骨肉分离,常怀思乡思亲之情,其情实在可悯,故特旨恩准其返回梁国,护送其妹联姻,也好趁着佳节团圆一番。 为了给梁王一家惊喜,皇帝还颇为贴心地不另派传旨官,让质子冯煊自己带着旨意回国。 梁王知晓长子被放回时,冯煊已经在梁国边境了,于是急派沈危前去迎接。 沈危正月初十从奉安出发,日夜加急,正月十二就和冯煊碰面。 然而,正月十五这日,梁王并没有等到长子和爱将重回奉安,反而接到长公子与沈将军一行遭遇刺杀无人生还的噩耗。 第84章 菩萨 冯煊和沈危齐齐殒身这等消息,本该是朝廷密报,但事情发生在陈国、卫国、梁国<a href=https:///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交界之处,距离奉安有千里之遥,要密不透风实在有难度。 而且,朝廷前两日派出沈将军时,可是将缘由公之于众了,质子回国说明宗主信任,陈国向来出手阔绰,三不五时赈济一番,如今梁国的质子被放回,但卫国的质子还扣在陈国呢,说明在陈国皇帝心里还是更加看重梁国。因此百姓们也跟着欢喜,还想等十五那日看灯之前先看一看这位自小就去国离都的长公子如今是什么模样了。 可是等啊等的,等到华灯满目长街拥挤,也不见城门处有什么动静。流言四传,说是长公子和沈将军回不来了。 长公子是陈国皇帝钦点的联姻主使,是要率领整个梁国使团的,他竟然死了……和亲联姻的事出了差错,稍稍关心国家大事的人心中都会达成共识;沈危出身将门,自身又是曾经领兵掌权的,连他也遇险,说明梁国王室之内出了问题,眼明心亮的人也不难得出这个结论。 梁王急召了二子与重臣到宫中议事,上位者拍案盛怒而怒气未达眼底,下位者不敢仰视而心思各异。 第二拨接应的人已经在得到消息的同时派了出去,关起门来商谈此事的善后之措,梁王几乎明着怀疑是老二和老四动手,怒道论长幼论德性他二人加起来也不足老大十一,宁缺毋滥,别以为老大不在了就能便宜了谁! 老二老四则因为上次薛照所说,心里都对父王一个巴掌一个甜枣换着花样的摆布犯了嘀咕,老大一死,二人既怀疑彼此,又更加疑心坐在上座俯视众人的那位—— 毕竟从前没听他夸过老大半句,逢年过节也没惦记过远在他国的长子,怎么人一死就念起老大的好了?老大离开奉安快二十年,谁知道他长什么模样是什么德性? 梁宫之内互相猜疑气氛肃杀。 然而在王城以外,奉安的街头巷尾依然热闹,既然官方并未宵禁,就别浪费了良宵佳节,天塌下来也有贵人们顶着。 自从那日萧约被沈摘星掳走,薛照把人抢回来后就不许他再出门,萧约也顾全大局,知道薛照有要事在身不应该为自己分心,所以乖乖待在家里。闲来他无事就给一两扎小辫,竖起两个犄角的红毛小狗威风凛凛,一点也看不出来生病。 元宵节这日,吃过晚饭,因为萧约仰头看了看天际的烟火,薛照便问他:“想去赏灯吗?” 萧约迟疑地看着他:“你也要一起?” 薛照点头道:“今夜无事,我陪你去,不会有事。” 除了那日的孟浪轻狂,薛照后来没再做什么过分的事,甚至比以前更加克制讲理,萧约夜半醒来也不会发现自己滚到了薛照怀里。 但前提是他还在家里,还在薛照视线之中。 从侯府出来,先是骑马,后来实在是挪不动,便弃马步行。 人潮拥挤,薛照这张脸有许多人认得,也有许多人只当他是个俊美但脾气不佳的少年,一点不肯避让。 萧约在第三次被人群冲开又被薛照拉回来后,发现自己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 “你这是做什么?”萧约皱眉不悦,“遛狗呢?我没要求逛街,你自己要带我出来,还处处防备。” 薛照把红绳的另一头拴在了自己手腕上:“你可以当作是你来遛我。” 萧约心想,不知道薛照从哪来的红绳,他还挺能屈能伸的,一时间没了反对的理由。 红绳大概半丈长,但薛照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控制在一尺,也就是说萧约几乎是和他寸步不离。 “看什么灯,净看你了。”萧约小声咕哝,安慰自己只当手腕上挂了个特大号的香包——这香包还挺招人的,到灯会上不多会功夫,萧约就瞧见好几位富贵人家的小姐挑起轿帘一角,在偷偷打量。 薛照目不斜视地看灯,却总能精准地在他人目光投来时,揽着萧约肩膀问他哪一盏灯好看,萧约不用回头都晓得芳心碎了一片。 萧约手肘捅捅薛照:“难得有人不怕你,只会以貌取人,你还这么不识抬举。” 第180章 薛照从摊档上取下一只荷花灯,和萧约的衣裳比了比,不太衬便放回去。 “我觉得我是世上最识抬举的人了。世上独有的一个既不怕我,又会以貌取人,更会以味取人的佳人,被我娶回家了。”薛照又拿了一支兔子灯,还没伸给萧约便觉得不好,转头问摊主,“能现糊一支猫灯吗?” “你才是猫。”萧约朝他龇牙,“花言巧语的猫!我是世上最倒霉的人了!” 得到店主肯定的答复后,薛照牵着萧约的手在旁边坐等。 薛照抬手按了按萧约颊边的酒窝:“没有尖牙,咬人也不疼。要是有胡须,该是长在这吧?” 系在两人手腕上的红绳在眼前晃,月老才拿红线给人牵姻缘呢,薛照在这越俎代庖什么,还一根红绳拴住两个男人……怕人跑了,该拿麻绳来捆才对,不过要是那样,就不是逛街而是游街示众了……红绳就红绳吧,反正二人穿的红衣,衬得也不明显。 萧约薄施脂粉的脸庞似乎被这窄窄的一道红映得发热,他用手背揾了揾脸,同时隔开薛照热诚的目光,低声道:“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娶了个男人?我毛发不多但生长得快,最开始那几天,我半夜起来满屋子找工具刮脸的狼狈样你没看见,但最近你日日看着我坐在镜子前不是涂脂抹粉而是修理胡须,明知道我是个囫囵男人,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波澜?” “怎么没有波澜?”薛照喉头滚了滚,凑近萧约耳朵涩声道,“我妻年轻旺盛,各处毛发也生长得快,这我是知道的。” 虽然薛照的目光流连在萧约耳鬓之间,但萧约知道这小子心里早就想歪了,一拳擂过去:“不许再提那件事,更不许再想、再做!” 薛照被打得眉开眼笑:“我妻好拳法。” 恋爱脑真是无可救药。 萧约给他个大大的白眼,却也因此瞥见店主摆在摊档下面的一只圆形竹球。 “这也是灯吗?为什么是这个形状?层层叠叠的圆圈之外没有别的花样。”萧约好奇地问摊主。 摊主停下手中的猫灯:“哦,夫人你说这个,这是我给我儿子做的小玩意,还没糊纸呢——喏,我家的带着我儿子来了。” 萧约抬眼一看,布衣荆钗三十来岁的妇人带着个十岁左右的半大小子,妇人手里提着食篮,小孩则捧着一筒汤水。 丈夫在赚钱谋生,妻子带着儿子来送饭,一家人欢欢喜喜地说说笑笑,摊主又是问妻子冷不冷,又是握着儿子的手呵气,好一会才想起还有两位贵客在这等着,忙道:“实在是不好意思,让客人久等了,我这就继续,就差两只耳朵了。” 萧约笑道:“不妨事,你先吃饭。今夜人太多了,我们也不想再去别的地方受挤。你这干净又亮堂,我们正好歇一会。” 摊主看看薛照,薛照道:“家里是他说了算。” 萧约脸红,摊主倒是笑了,端着碗筷蹲在地上一边大口大口吃起来,一边道:“听老婆话、疼老婆,才能把日子过好呢——别看我现在只有个小摊,但好歹是有了能糊口的营生,能把一家人养活起来。我从小没爹没娘,野草一样风吹雨打糊里糊涂过了十几二十年,没想到能娶上老婆,还有了儿子,可不得好好疼爱他们!” 薛照为人冷僻寡言,但对摊主这番话很是认同,甚至主动问起了对方家常。 萧约的目光落在了往那只竹制的灯球上,摊主家的小孩先放了一只蜡烛在中心的小圈中固定,然后在灯球外周糊纸。 “你也会做灯啊。”萧约蹲下和孩子说话,“我看你动作还挺熟练。” 贫苦人家的小孩,哪里和这样荣华阔气的贵人这么近接触过,想开口就嘴巴发抖手上也抖,不小心被篾条割破了手指。 萧约急忙从袖子里摸出一条手帕,给他包扎:“怪我不好,不该打搅你。” 薛照眼疾手快,与此同时摸出十两银子赔给了摊主:“算是给孩子的医药费。” 摊主怔了怔,笑着把银子推回去:“狗儿和我学做灯,免不了动刀,这点小伤不算什么的,两位有这份心就是极好的了,哪用什么医药费,一会就好了,我们虽然穷但也不讹人,倒是夫人这张帕子弄脏了……” “和人相比,一点物件算什么。再说,我本来也不喜欢这些累赘的东西。把银子收下吧,就当是定制那只灯的钱。”萧约目光瞥向半成的猫灯,“再做只松鼠吧,某人不知道哪来的坏毛病,爱往各处角落里藏粮。” 摊主笑呵呵地收下银子:“真是我的运气,难得遇上两位这样有钱还大方的人,这么多银子,我做一年灯笼也挣不到。也算是有缘,狗儿啊,把灯送给这位夫人好不好?” 狗儿看着自己手指上包着的丝帕,眼里亮晶晶地把灯举起:“夫人,送给你!” 萧约拍了拍小孩手背:“君子不夺人所好。我看得出来,你比我更喜欢这盏灯,这是你爹送给你的过节礼物吧?” 狗儿骄傲地点头:“是我爹做的灯。我的生辰在正月十五,我爹每年都会送我当年生肖的竹灯,今年我爹还给我做了滚灯!这可是他的独门手艺,我爹教我了,现在我也会了!我也能帮我爹做生意挣钱了!” 父业子承,这是百姓们代代相传的生活方式,只要有一门手艺,并且勤俭踏实,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一家温饱团圆,幸福也不过如此。 第181章 萧约听着这话感觉温馨,同时也觉得耳熟,好像有谁说过类似的话,但记不起来了。 狗儿继续给滚灯糊上罩壳,在这期间,内里的灯芯一直燃着。 所谓滚灯,就是可以随意翻滚而烛火不熄,难怪和普通灯笼不一样,周身都能糊纸。萧约方才观察了一番,灯球由内外两层构成,内外之间牵丝联系,中轴总能保持一致,故而放置在中间的蜡烛不会颠覆,所以无论怎么滚动也同样明亮。 明白原理是一回事,实实在在做出来又是一回事,萧约感叹于匠人的手艺精湛,却发现狗儿和他爹在笑,狗儿他娘却在暗暗垂泪。 萧约心想,该不会是表面上善待妻子,背后却辱骂虐待吧,就像——就像谁来着?萧约的记忆又无法衔接,他没有深想,问那妇人:“大嫂可是有什么为难伤心之事,说出来,我们——他或许能帮得上忙。” 萧约目光指向薛照,薛照点头。 那妇人泪眼怔怔,想要开口却又不敢作声,摊主拦她:“大过节的,何必拿我们的烦心事让客人们不高兴?再说,他们又能怎么样?我们自家倒霉,咬牙认了算了,免得连累了旁人。” 薛照道:“放眼整个奉安,我无能为力的事,恐怕还不会让你们遇上。” 摊主听他语气很是讶异:“您是?” “薛照。” 摊主闻言瞬间吓得变了脸色,将妻儿往身后揽,忙不迭地要下跪磕头:“小人有眼……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请大人、大人饶命……” 萧约可算是亲眼见到奉安百姓对薛照的误解多深了,把摊主一家扶起来:“哪里有冲撞,刚才不是还说说笑笑的?别把他当成吃肉喝血的妖魔,我和他朝夕相对,也没见少了一块肉。就算他要吃人,也得吃我这样细皮嫩肉的不是?” 话才出口,萧约又觉得似曾相识,自己从前好像也说过这种话——也是为了维护薛照吗?怎么就那么见不得他受委屈? 摊主老婆也吓得不轻,但她扯了扯男人袖子,小声说:“既然他是……说不准还真能帮上咱家,狗儿他爹,你快说,求求大人……我们一家的活路就这个指望了……” 摊主犹豫片刻,再度跪在薛照面前:“我不想参军!求大人可怜我拖家带口,我要是走了,他们娘俩儿就没有活路了!” 萧约很是惊讶:“梁国不是有固定的军户?怎么会强招平民参军?难道——” 萧约紧张地看向薛照。 薛照闻言皱眉:“是谁说的要你参军?梁国律法虽也有募兵制度,但既要看身高体量,也要看筋骨武力,再加上梁国储兵已经充足,三十岁以上者几乎不可能纳入。” 摊主抹抹眼角道:“是官府来人下的命令。没有明言是去当兵,说是需要壮劳力去修缮河道,让郡主联姻和亲更加便利,但我心里知道去了大概就回不来了。邻家康大嫂的儿子三个月前就被征了去修御带沟,说是工钱比别处高出许多,又管吃管住,结果他前两天跑回来,被打得半死,慌忙带着他老娘要逃,却被官府的人堵住了,母子俩被带走就再没回来……” 摊主叹气:“我不该多事看这一眼,也被官府盯上了,要是不去,邻居就是下场……我就算了,生死有命。但我担心老婆孩子,我走了,她们可怎么过活?我教了狗儿独门手艺,但这孩子还小哪里能顶门立户?大人,我大着胆子说了,求您开恩,饶我一命,您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求求您……” 一家三口跪在面前,薛照目光沉沉,连那盏猫灯也没拿就牵着萧约的手离开了。 “我知道梁王在民间招人修缮奉安各处河渠城墙,我以为他是为了战时让奉安固若金汤,便没有派人查探详细,没想到……”薛照气愤难平,“他的确是为了这场荒谬的战争,却是让这些从未碰过兵刃的平民去送死。他竟然,疯狂到这种地步……怪我疏忽了。” 萧约同样心情沉闷,但还是按着薛照手臂安慰道:“你负伤还四处奔波,算是鞠躬尽瘁了。要是你难辞其咎,我岂不是罪孽更加深重?” 薛照看着萧约眼睛,紧张地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怪罪自己?” 薛照希望萧约记起从前,又怕他知道一些额外的东西,譬如萧约的身世。 萧约眨了眨眼:“都说红颜祸水,要是你疏忽,我难道不是首当其冲的祸首?别太自责,你这些天的奔走,不都是为了阻止梁王开战吗?你们已经做了很多努力,而且裴楚蓝说过陈国之强大远超梁王想象,一定能转危为安的。” “陈国,陈国的强大我相信,但是……”薛照不顾还在大街上,将萧约揽过相拥,“萧约,为了大局,你会和我站在一起。但我也怕,你会为了大局,离开我。” 萧约不明所以,感觉人潮拥挤,薛照的怀抱更让他呼吸艰涩:“别在这里发癫——” 下一瞬,萧约感觉掌心被塞进了一张纸条。当然不是薛照给的。 萧约抬眼四顾,只见如水的人潮汹涌而来,将他与薛照挤散了,连那条红线也被绷断,萧约手腕上只剩下一道勒出的红痕。 萧约不敢喊薛照名字,怕引起民众恐慌,低头看了看字条。 “蓬门暗住今日寒……琼花煮尽满怀丹。” 萧约记得,这是齐先生写的诗,诗句底下还有个地址。 齐先生,这时候,要找我?萧约不明何故,思索片刻还是走向了纸条上的地址。 第182章 第85章 乞求 元宵的街市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挤得人发热发昏,萧约想喊人又不能发声,喉咙更觉得干涩,心跳也急促沉闷。 萧约一边往纸条上的地址找去,一边四处留意薛照的踪迹,一点味道都没嗅到——说好的不会放手呢?一转眼人就不见了。谁让他系个这么不结实的红绳,中看不中用。 萧约无意瞒着薛照去和齐先生见面,毕竟薛照和裴楚蓝密谋大事也没背着他。再说了,齐先生找自己能有什么大事呢,至多是先生发现了萧约替嫁,痛心疾首地说此事有辱斯文。 是不太斯文,萧约想,一会在先生这种成过家的过来人面前,一定得保持镇静,不能结巴脸红,亲嘴动手这种事都得咬死了不能透露半点,更不能让先生误会臆想出还没做过的事来。 ——薛照这厮厚颜无耻,可得看紧了他,免得让他出去招摇传讹,坏了自己的清白名声。 萧约逆流而行,越走越冷僻,最后缓步停在一道漆黑安静的巷口。 四周连一星灯火都没有,更不见行人,萧约这才开始担心是否有诈,但这首诗除了自己和齐先生应该不会有别人知道。 莫不是齐先生出了什么意外? 可是谁会和他这样待考的举子过不去呢? 正当萧约蹑手蹑脚犹豫要不要走进巷子时,一只手从后捂住了他嘴,另一手按着他肩膀往后拖行。 “唔——” “别出声,是我!” 萧约听见裴楚蓝的声音,心下瞬间安定了,也不再挣扎反抗,由着他挟持着自己退出巷口,转而上了旁边破旧的民房。 “你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你来侯府或者我们去碧波藕榭找你?”萧约被裴楚蓝捂得一脸药味,擦了擦脸,“乌漆嘛黑的,有灯没有?” 裴楚蓝嘘了一声,然后摸黑上前推开窗:“是时候了。不管有什么疑问,都别开口,安静听着就行。” 萧约头一次听到裴楚蓝如此严肃的语气,甚至是有些沉重。 到底出什么事了?难道是梁王造反之事又有异动?薛照知情吗? 萧约几乎是屏息凝气地凑到窗边,窗外就是方才他差点踏入的巷子,也是齐先生留书约定的地方。 ——裴楚蓝怎么会知道这个地点? 萧约心头骤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齐先生也是陈国人? 是和裴楚蓝一伙的? 他们的目的是…… 萧约一直疑惑,自家到底是什么来历,即使不事生产不擅经营,家产也能用之不尽,甚至达到富可敌国的地步。为什么自家屡次搬家,总有人追杀害命,父母为何对比讳莫如深? 如今,一切疑问仿佛都有了指向。 裴楚蓝为之奔走的是天下大事,齐先生胸有丘壑谋划的也是定天下安万民。 那么深受他们关注的萧约—— “那日,我在楼上亲眼看着迎娶栖梧的花轿打此经过,我恨不得手刃了你。”齐咎怀的声音从巷中传来。 夜色昏暗,但萧约不必望出窗户,就能知道站在齐先生对面的是谁。 薛照的香味在幽暗的环境中格外诱人。 萧约往窗后退避,头脑有些晕眩。 薛照道:“你是陈国皇帝布在梁国的一处暗棋,将来要做梁国朝廷的定海神针,为何轻易冒涉前功尽弃的风险和我见面?” 果然,齐先生果然是陈国人,而且和裴楚蓝一样来头不小,萧约头脑中紧绷的弦越发扯紧。 齐咎怀冷笑一声:“事关栖梧,怎能说是轻易?难道事到如今,你还要回避真相?” “真相就是他是我的人。”薛照声音极冷。 “真相就是他是天下所归!”齐咎怀振声。 萧约心内轰然,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断裂,他站立不稳下意识扶住了窗户,由此发出的声响引起楼下巷中二人的注意,裴楚蓝急忙扯着萧约往后退。 齐咎怀右手虚握成拳,抵唇咳嗽两声:“天寒风紧,正是波诡云谲之时,奉安不可久留,栖梧越早离开越好。” 薛照仰头看了看洞开而寂暗的窗户,喉头滚动,沉声道:“若是你们做得到,径直去做就是,何必知会于我。你们做不到。我不放手,别说奉安,便是薛家,萧约也出不去。” “好生狂妄!” “事实如此。” 齐咎怀见强词难以让薛照屈服,估量自己与对方体力相差太大,动手更不现实,便试图讲理:“你不是愚鲁的独夫,应该看得明白——” “我看不明白。”薛照蔑然回呛。 齐咎怀皱眉:“无论你是否承认,困在宅院之中被人亵玩,和万人之上无人之下相比,毋庸置疑哪个才是更好的人生。” 万人之上无人之下……即使梁卫二国的国主坐拥数城自治一方,也还要臣服于宗主皇帝,在一人之下。 梁王痴心癫狂所为的不过也就是那个万人之上无人之下的位子。为了登临大位,他不惜逆天而行众叛亲离,付出孤注一掷的代价。 然而对于萧约来说,这一切,竟是唾手可得。 可是,萧约姓萧啊,当今皇帝姓燕…… 怎会如此?简直像是老天开了个天大的、一点也不好玩的玩笑。 萧约感到晕眩,甚至有些作呕,像是突然回到了童年被囚困的充满腐臭的密室。 对于齐咎怀的说理,薛照很快给出了回应:“不必试图让我有负罪感。我待萧约真心真意,谈不上亵玩;至于那个位子,若真是做皇帝百利而无一害,我那岳父虽然年迈但也并没有痴呆,早前躲的什么?我如今所做,正是顺承长辈的心意。你有许多道理,不过是为了成全自身做那无人之下者的师傅,并不显得高尚,也别扯上什么大仁大义。若是不甘,就去和我岳父辩驳,若是他同意——那也不行。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萧约已经是我的人了,你愤懑不平该去找促成此事的裴楚蓝泄愤。良宵佳节,先生回去看书备考吧,成了家的人自然有我们自己的过法。” 第183章 萧约听见身后裴楚蓝小声咒骂:“原想找把保护伞用完就扔,谁知道他是属牛皮糖的,黏上就甩不掉了!” “站住!竖子狡辩,难道你心中只有小情小爱,全无家国大义!”齐咎怀对着薛照转身而去的背影怒呼。 “没有。”薛照回答短促,“皇帝可以有很多个,但我的妻子只有一个。” “你这是与整个陈国为敌!” “是你们与我为敌,尽管放马过来。” 萧约按着自己起伏明显的胸口,他从薛照口中听过许多次“妻子”这个称呼,有揶揄促狭的、有痴迷动情的,这一次,格外郑重虔诚,仿佛这个称呼就是薛照所向披靡的利刃,或是护他安稳镇定的厚盾。 薛照他,真是好大的胆…… 为了一个人,一个男人,竟敢与陈国为敌,与天下为敌。 值得吗? 眼看着薛照已经走到暗巷尽头,齐咎怀颓然无奈道:“质子之死,并不在我们的计划之中!” 薛照顿住脚步,转身目光沉沉地看着齐咎怀。 齐咎怀的音量不高,但足够镇住在场明里暗里所有人。 “质子自小在陈国受教,心向陈国,自然是主和一派。皇帝属意冯煊即位梁王,故而在此时派他回国。若是能劝阻梁王消弭野心,陛下也愿意饶那冯献渠一命;若是无用,那就等铲除了不臣之人,立即让冯煊上位,免得夜长梦多再生波澜。可是,现在竟然弄成了这种局面……” 眼下各方势力交织,互为明暗,冯煊由陈及梁就是一道活靶子,杀他的不是陈国一方,剩下嫌疑最大的自然是梁王。 齐咎怀叹息道:“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眼下冯煊并未对梁王造成任何实质威胁,竟已经殒命。他是铁了心要开战,质子之死便是兴兵之由。这样丧心病狂之人,你真的放心,放栖梧在他目之所及?” 薛照沉默良久,再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会保护好萧约,哪怕是舍命相护。相信我。” 夜风拂窗,萧约的心口也像是被温柔地抚触,他听得出薛照的动摇,和近乎乞求的坚持。 于薛照而言,萧约竟有这么重要? 齐咎怀摇头:“于栖梧而言,你只是阻碍而已。” 萧约闻言心头发闷,难以想象薛照心中是何感想。 “你还年轻,觉得拿出自己所有的一切来许诺极显诚意,但那也不过是鸿毛之轻。”齐咎怀声音冷硬而无情,“栖梧是天家贵胄,自身又人品贵重,你能给他的爱,难道他从别处得不到?后宫三千个个仰承君恩,天姿国色解语灵犀自是不在话下,哪个不比你更敬他如神?”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羞辱了,薛照咬着牙,几乎是一字一顿:“敬不是爱。我爱他。我爱萧约,胜过爱惜我自己的性命,普天之下不会再有人比我对他更真心。” “真心有什么用?”齐咎怀近乎决绝,目光迫问,“真心是能让他呼风唤雨随心所欲,还是能让他子孙满堂瓜瓞绵绵?” “你爱他,就是要让他受人挟制,一辈子被你圈禁做雌伏人下的脔宠?” 薛照惶然摇头:“不是,不是这样……” 齐咎怀找准了机会,迈步上前,质问更急。 “你为一己之欲,剥夺本该属于栖梧的许多东西,这就是你的爱!” “不,不只是为我自己,我会照顾好他,我能给他幸福……”薛照言语苍白,但双眸已经猩红,“我会把我所有的都给他!我的命都交到他手里!” 齐咎怀步步上前,薛照步步后退,直至逼入墙角。 齐咎怀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但他双手紧紧攥住薛照领口,恶狠狠道:“谁稀罕你的命!你只管自己能给什么,不管栖梧需要什么、想要什么,这就是你的爱!多么自私、狠毒的爱!” “就算别的不论,方才在集市上,栖梧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都能那样温和关爱,等他自己有儿女了,他该是多么端正慈爱的父亲?”齐咎怀松手,看着昂藏强健的男子颓然滑落到阴暗潮湿的墙角。 齐咎怀掸掸衣袖,抛下直白而杀人诛心之语:“正常男子谁不想做父亲?栖梧自是亦然。你困着他禁着他,说要给他幸福,你是能与他生儿育女不成?与一个男人厮守一生,难道是什么荣幸之事?难道他不会因此恨你?你不肯放手,是因为栖梧是你所能拥有的最好的存在。但你于他而言,并不是。” “栖梧值得更好的,别拦了他通天的路。” 齐咎怀的一番言语宛如风刀霜剑,句句凌厉刺人心怀。 薛照迟缓地抬头,像是地狱里的鬼魂仰望人间,但眼中只有不见天日的幽冥。 萧约闻见勾魂彻骨的香味,听见薛照前所未有脆弱卑微地说—— “我留不住他,让他带我走好吗?只要让我跟在他身边,怎样都好。” 第86章 忠贞 萧约感觉自己脸上凉凉的,抬手一摸,满是水痕。 从眼眶滚出来,尚未被揉散的眼泪直往下坠,萧约伸手去接,但只是打湿了指缝。楼房之上,深巷之中,相隔极近极远,那一滴泪坠下,不知被夜风吹向哪边,落声似乎震耳欲聋,又好像寂灭无闻。 幽香无形,哽咽无声。 萧约徒劳地伸着手,摸不到薛照的眼睛。 齐咎怀也被薛照的话震住,良久之后才长叹一声:“身在局中,众人都是棋子。我给不了你答复,栖梧也不能,你就更别奢望什么了。” 第184章 “奢望,一厢情愿之念才是奢望,我和萧约……”薛照在暗色中困顿良久,如泥塑木偶。 夜风寒凉,乌云遮盖了圆月。 薛照仰头望天,面上一片湿润,他指腹轻触,泪水有无香味只有萧约能够分辨,但薛照能够感知此时的苦涩不止发自他的内心。 就算看不见月亮,但月亮一直都在。即使至暗时,也会有一道光照在身上。 薛照缓缓站起:“不,我不甘心做棋子,除非执棋者是萧约。” “这由不得你——” “未必。”薛照擦过耳际,抹去那一滴微凉的泪水,“我知道留不住萧约在奉安,但并不意味着我会失去他。无论萧约在哪,我都会生死不离,我会为他扫平荆棘,让他高枕安眠。” 齐咎怀摇头:“这是何苦,他总归是要娶妻生子的。” 薛照:“我说过会让他高枕安眠,但除非我死,否则在他卧榻之侧,一定是我。” 齐咎怀皱眉:“你这是无理取闹,栖梧要娶妻生子,卧榻之侧哪还有你的位置?难道你愿意没名没分地跟在栖梧身边?还是说入宫为嫔为妃?荒唐!简直是不知羞耻!从古至今,哪有男人当妃子的!” 薛照目光定定地警示对方:“不,我不放手,也不与人分享。我不许萧约娶妻生子,在他身边的一定是我、只能是我。违我心愿者,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我看谁敢与我相争。” 齐咎怀道:“你是得了失心疯了,栖梧将成为天下共主,怎能没有子嗣传承?” 薛照反问:“没有子嗣就不配成为天下共主,你的意思便是当今皇帝的确该被拉下大位?” 齐咎怀语塞:“这,这……如何能相提并论,陛下并没有龙阳之好,也曾立过皇后,而且育有公主,只是公主夭折所以无嗣。” “到底还是无嗣,所以要从宗亲中择选。”薛照不仅站稳了身子,而且坚定迈步逼退齐咎怀,“皇帝可以从一而终,为皇后空置后宫,凭什么不许继任者如此?不能以身作范,凭什么宽以律己,严以待人?” 齐咎怀被薛照骤变的气势所镇压,不知这少年为何明明已现颓势又翻然固执起来,他一边退步一边断断续续辩驳:“陛下为国事殚心竭虑……陛下……陛下他不以血脉为念,公主夭折之后便着力培养宗亲,一心为国选贤任能,大公无私,岂是你所说的那般为私欲乱国?” “皇帝还不到六十岁,就算现在充填后宫,未必生不出来。要储君,他自己怎么不生?” “情势所急,现生哪里来得及!” “现在说来不及,早些年干什么去了?再说,现在怎么来不及?皇帝是重病缠身活不起了,还是急着去和妻女团聚?” 齐咎怀震撼于薛照犀利言辞:“你!你怎敢如此对陛下不敬!” “陛下……对陛下更不敬的事我都做过,还顾忌只言片语?”薛照仰了仰头,余光带过楼上窗扉,极低地笑了一声,“老皇帝能从宗亲中选拔储君,为何萧约非得有亲生的儿女?” “你!你竟然说得出这种话!”齐咎怀瞠目结舌,“你方才还口口声声说爱慕栖梧,你的爱就是要他断子绝孙!” “断子绝孙又如何?有我,难道还不够?”薛照微微眯眼,“你身为师傅,张口就是冠冕堂皇的仁义道德,其实未必是真为萧约好。你指责我只给他我能给的,而不管他需要、想要什么,你更是如此!扶萧约上位,得益最多的,是你们、是天下,却不是他自己。” 夜风卷散了乌云,月亮出来了,薛照眼中也再度呈现光彩:“设若我与萧约不曾相遇相识,他受你们的摆布坐上那个位置,然后找一个家世出众的女子做皇后,一生不过有几种可能——” “第一种,帝后恩爱,如当今皇帝那般。” 齐咎怀道:“栖梧性情温和,娶得贤妻定能琴瑟和鸣,这难道不好?”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爱是挂碍,爱是牵绊,若是萧约爱上一个先皇后那样的柔弱女子,难道没有重蹈覆辙的风险?我不一样,我命硬,鬼门关前走过几遭,阎王爷也没能收走我的命。” 齐咎怀脸色难看:“你就是想难产也没那个能力。” 薛照继续道:“第二种,帝后相敬如宾但并无感情,如此便少不了嫔妃若干,诸子相争父子相疑,不就是梁国王室的局面?” “再一种,也是最有可能的。萧约并不愿意接受你们的安排,若是强行匹配,只会成为怨偶,由家到国都不得安生。” 说到此处,薛照恢复了平常的傲然镇定:“和我在一起,是萧约人生诸多可能中最美满的一项。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让其他情形有丝毫可能,萧约的身边一定是我、只能是我!” 齐咎怀气得发抖:“你小小年纪,怎的如此痴迷?哪来的底气!” 薛照:“就凭萧约服下无忧怖忘的是我!而我愿意为他吃下有挂碍,以示忠贞誓死追随。” 巷中的对话渐渐低不可闻以至于彻底结束了,齐咎怀没能说服薛照,含怒拂袖而去,然后薛照也离开了。 倚在窗边的萧约慢慢滑坐下去,像被抽了筋骨似的,微声道:“你们瞒得我好苦。” 裴楚蓝也往地上一坐,并着肩叹息:“冯煊死了,连带着小青的消息也没有了……先前他每隔两日就会给梁王发一封密信,同时夹一味药材给我。我最后一次收到的是独活……他娘的,老子还没好好教训他,独活个屁!” 第185章 萧约乏力道:“为了你在乎的人,就来逼我。我哪像是做皇帝的料?” “哪里是逼迫?我这是救你。”裴楚蓝辩解道,“你不是恼恨薛照对你那些非分之想吗?奉安已经不安全了,薛照这把保护伞也不知还能撑多久,尽早离开对你有利无害。至于是不是当皇帝的料,你可别妄自菲薄。当皇帝有什么难的,底下那么多人做事,延续从前的规章就行了,又不必你自己事事亲历亲为。好孩子,听话,你一走了之就是,别的不用管。就当在这里的一切是做了场梦,改明儿你从龙床上醒来,前尘往事都是过眼云烟了。” “可这不是做梦。”萧约声音闷闷的。 他垂眸看着手腕上那截断开的红线:“你闻到没有?” 裴楚蓝:“闻到什么?” “薛照的眼泪。” 裴楚蓝一怔,摇头:“我没你那么好的鼻子。但你这不是自寻烦恼吗?我相信无忧怖的药效,薛照对你深情款款不可自拔,但你心里也不过是雾里看花吧?对他,你顶多是有点歉意和愧疚,你可别和喜爱弄混了。” 萧约沉默片刻,然后问:“有挂碍是什么?” 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呢,裴楚蓝犹豫一番还是说了实话:“和无忧怖一对儿的药,吃下去就会让人一辈子离不得心爱之人,否则生不如死。” “竟然还有这种药,不是纯粹的自讨苦吃?要是我走了,薛照会怎么样?”萧约喃喃,不知是在问裴楚蓝,还是在自言自语。 “哪里顾得上他,梁王已经杀红眼了,再不走,等他发现你的身份,就是死路一条。薛照生里来死里去那么多回,血都不知流过多少,哭一哭算什么?哎,你去哪——” 陋室昏暗,近在咫尺也看不清对方,但裴楚蓝能感觉身边空了,又听见踉跄摇晃的脚步声。 “我们一时救不出你,好歹缓缓再回去!你这副模样,还不让薛照一眼看出来?” 萧约置若罔闻,失魂落魄地下了楼,漫无目的地在奉安城内游走。 真是可笑,原以为再世为人运气极好投胎成个富二代,没想到竟是皇帝命,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 未来的天下共主,陈国宗亲,梁国权宦之妻……这他妈都什么跟什么?这些身份怎么可能同时落在一个人身上! 胆大包天的薛照,连皇帝都想睡,可把他能耐得不行了!有缉事厂和司礼监还不够他忙的,还想当皇后! 哪有皇后比皇帝还高一头壮一圈,随随便便就能强按着榨干皇帝的! 萧约泄愤似的一脚把路边石子踢得老远,听见不远处有野狗叫唤,转过头去朝对方狠狠“汪汪”了几声:“住嘴!知道我是谁吗就敢龇牙!砍你的头!诛你九族!” 野狗也怕疯子,悻悻地夹着尾巴逃走了。 萧约踉踉跄跄喝醉了似的,他脑海中快速闪回残缺的记忆,有了答案之后再倒推回去,一切就显得合理多了—— 因为是陈国宗亲,所以家产无数;因为是储君备选,所以被其他候选人追杀;因为要肩负大任,所以裴楚蓝和齐咎怀都围着自己打转。 薛照同样早就知道了萧家的来历,但他也缄口不言。 别人是怕萧约知道身份不要皇位,薛照是怕萧约要皇位不要他。 凭什么要他!他那么欺负人!萧约想,要是我当了皇帝,先把他那条漏网之鱼给剁了,让他成真太监!看他还怎么一口一个“我妻”! 可是……净身都是从小才好做的,薛照这样的年纪,那样的分量……会弄出人命吧? 萧约并不想薛照死,甚至在看见他身上伤口时会难以自控地心尖发颤,而且并不是因为恐惧。 无忧怖,这药真是神奇,竟然能将某人从记忆里如此彻底地挖去。但副作用也很明显,记忆残缺的空洞像是一大片不能愈合的伤口,一碰就疼。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无爱才可无忧怖,萧约服下无忧怖忘的是薛照,那么也就是说……萧约从前爱着薛照。 如今呢? 萧约擦了擦脸,虽然脂粉涂得不厚,但能想象一定妆容是已经全花了,得赶紧回家收拾打理,免得丢脸不说还吓着旁人—— 萧约在阑珊灯影里站住脚步。 家? 为什么想到回家,下意识朝向的是长更巷薛家?今夜是元宵佳节,为什么从早到晚一点没想起来去城南和父母妹妹团聚? 难道真是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 呸呸呸。 要嫁也是薛照嫁。 元宵彻夜欢游人多杂乱,巡防自然更加严密。萧约一个恍神的工夫已经被巡街的盯上了,兵士们见他鬓发不整妆容凌乱,上前询问是否遇到什么麻烦。 萧约情急之下磕磕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目光神色也闪避不定,于是对方陡生怀疑,正要仔细盘查是否奸贼细作,薛照的声音响起。 “他是我的人。” 萧约抬眼看去,薛照提着一只猫灯,一只松鼠灯,向他伸手—— “我们回家。” 第87章 起名 薛照一出现,围住萧约的兵士立刻就散开了,不仅如此,连四面看热闹的百姓也都退避三舍,几乎达到了净街的效果。 萧约本来心里埋怨薛照也和众人一起隐瞒真相,真正见面了,眼里心里却只剩下他仍然泛红的眼尾,一瞬间觉得藏于暗中的自己没资格五十步笑百步,于是慌忙背转身去。 第186章 不想让薛照看见自己被眼泪晕花的脸,萧约便使劲用袖子擦脸,听着薛照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萧约心头发紧,未及收拾情绪,肩膀已经被轻轻扳转过去。 “走散了要在原地等我,知道吗?” 萧约设想过薛照各种可能的言语,唯独没预料到这句。 走散没关系,只要能找回来就好。 看来,胆小的不止萧约一个。 薛照将两只灯笼都交到萧约手里,低头将两人腕上断裂的红线系上,一遍一遍打着结。 原本有半丈长的细线,因为接头的绳结,生生短了快一尺,薛照恨不得直接将两人的双手绑缚到一起。 虽然没有直接相触,但薛照握着红线打结,萧约手腕被红线轻擦,先前线断时勒出的红痕已经消散,但痕痒好像依然存在。 薛照不问萧约方才去了哪,他便也低着头不发一言,看着腕扣红线,思绪莫名跑偏到悬丝诊脉这种听过没见过的把脉手法—— 薛照不会医术,但是顶好的治心病的大夫,一眼能看穿萧约口是心非的病症,开的药也对症,等待和包容。 那他自己的病症呢?痴心若狂,怎么医治?医人不自医,薛照显然无法自拔……可他到底不是真的大夫,他是薛照,不应该为情自苦,至少不该到这种程度…… 萧约思绪万千,一直出神到薛照系好红线,双手托起他下颌,端详一阵,指腹轻轻擦去眼尾残留的胭脂。 萧约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薛照眼睛,听见他说:“我说过,不用涂脂抹粉你已经很好看,弄得眼睛红红的,像受了委屈似的……这样子,我也喜欢……早知道还是该给你买只兔子灯。” 轻柔的触感掠过眼尾,比萧约自己恨不得搓下一层脸皮的手法柔和多了。 但不用足劲道,怎么擦得掉? 就算用劲,大概也是擦不掉的。 萧约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眼尾还晕着一团胭脂涂不出、外力散不了的红,岂止眼睛,连鼻头都红了。 有红线相连还不够,薛照无视街市之上众人或戏谑或鄙夷的目光,来牵萧约手。 “你……你这是去哪?”萧约慌忙挣脱,把松鼠灯塞给薛照,自己手里紧紧攥着那盏猫灯。 “回家。”薛照垂眸看了看手里仅剩的大眼睛大尾巴松鼠,“来时就是这条路,不记得了?韩姨和一两还在家里等我们。” “就这么回去了?”萧约感到掌心潮湿,越发用劲地握住提灯木柄,“街上还有这么多人……这是过年的最后一天了……” 薛照静静地看他。 萧约不敢直视薛照的眼睛,于是仰头望天:“月亮出来了,今夜是元宵节,一年就一次,难得这么热闹……还有这只灯,猫怎么会没有尾巴,你那只松鼠好大的尾巴,就是脸不像你……不够好看,但也是尽力了,不可能一模一样……我、我们……” 萧约语无伦次,但薛照还是听明白了他的意图,并且给出了让他满意的安排:“这时候,摊主应该还没有收摊,我们可以去把尾巴补上。等尾巴时,赏赏明月。” 萧约眼尾的红染到颊边,点头“嗯”了一声。 摊主一家果然还没走,见薛照去而复返,像天神降临一般欢喜,问清缘由后,一拍脑门:“可不是缺了尾巴,还是贵人心细!” 摊主给灯笼加尾巴的时候,薛照和萧约就坐在先前的位置,看着狗儿已经给滚灯周身糊上纸罩了,正在往上面描画花样。说是花样也不准确,是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团圆平安。 摊主忙着手上的活计,瞥了一眼,笑道:“我不识字,也还没攒够钱送狗儿去读书,只能瞎描瞎画。我们做灯笼的,好看好玩只是添头,最要紧的是实用。灯笼虽轻,但哪家哪户离得了它来照明?日日抬头不见低头也要见的东西,最好讨个吉祥意头,所以要在灯上写点吉利话。我请巷头秀才先生给我写了满满一篇,看不懂,但日常能够比着描画,什么富贵荣华啊,招财进宝啊,客人们看了喜欢。不过,我真正认得的还是‘团圆平安’这四个字,只要一家团圆,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狗儿勾完“安”字的最后一笔,笑着应声:“就是!谢谢大人,让我爹能够留在家里,让我们一家团圆!” 薛照看向萧约:“我说过,我们家,他说了算。” 狗儿很上道地对萧约磕头道谢。 萧约伸手去扶孩子,却又想起方才在巷子里,齐先生以狗儿为论据,指责薛照爱得自私。 爱不就是自私的吗?博爱的真名叫做仁义。 “其实,我并没有很喜欢孩子……”萧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薛照说这种话,但话出口之后他并不觉得后悔,只是有些难为情,“我这一辈子,原本只想做个富贵闲人,让自己尽兴,照顾好家人……我父母也没指望我传宗接代,没人勉强我,也没人能勉强我。” 薛照眼眸深深:“我知道。” 萧约鼓足勇气用如此委婉的言语和薛照坦白自己知情,但他平静得过分,于是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灯笼摊主糊好灯笼,转过头来见两人之间气氛有些怪,犹豫一番之后奓着胆子在递上灯笼的同时,对二人道:“今夜过节,我家运气好接到贵客,让我一家得了生路,我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还想腆着脸求贵人们一件事。” 萧约喉头正被话卡着不上不下,想要一吐为快,闻言点头:“你说就是,只要我们能做到。” 第187章 摊主目光落在自家儿子身上:“狗儿还没有个上学的大名。我一辈子睁眼瞎,不能让儿子也这么过,一家人拴紧裤腰带也要让他读书识字。贱名好养活,但读书人总不能一直叫狗儿,多难听。巷头的秀才倒是也能起名,就是从书本里摘出来的字我听不明白,一笔一划的皱成一团泛着酸气,我不认识它它不认识我,叫着也拗口。二位贵人让我儿能够有爹娘照看着长大,就是他的救命恩人,再长爷娘一般,又有身份和体面。所以我想求贵人赏一个名字给他,也好托二位的福,让这孩子得些好运。” 给孩子起名是父母的权利,但薛照这一辈子……大概是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萧约看向薛照:“你来?” 薛照摇头道:“我这一生坎坷多舛,自身都没有好运怎么给他人福气?你来吧,既要行善施惠,自然是要给个最大的。普天之下,不会再有人比你起名更带福气了。” 摊主听着这话只觉得是薛照事事将老婆放在第一位,但萧约心里明白,薛照这是在那一句“知道”之后进一步的回应—— 暗巷之中伸手不见五指,薛照也没有灵敏过人的嗅觉,但被注视者同时也一直在凝望窗扉之后——用心。 薛照能感知到,萧约在,在为他落泪。 从窗后坠落的那一滴泪既打湿了萧约的眼睛,也滋润了薛照绝望而近乎干涸的心,并成为了他一腔孤勇的决心。 萧约心底并不反感薛照以爱为旗冲锋陷阵。 只是说不出的心疼。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自寻痛苦烦恼? “叫明安吧。”萧约道。 “明安?”摊主双手揽着儿子肩膀问,“是哪两个字啊?夫人能写给我们看看吗?” 薛照先一步顺过粗糙的画笔和颜料,在滚灯“团圆平安”的字样旁边写下稍小一些的“明安”二字作为落款。 “你家以灯为生,无论繁复的宫灯还是简陋的油灯,归根到底是用来照明。灯尚明,暗夜便无所惧。”薛照所写和狗儿——现在该叫明安的描摹涂画形成鲜明对比,但在暖黄的灯光熏染下一样温馨,“至于这个‘安’字,是你们心中所愿,也是你们有幸遇上的这位恩人恰好能够给你们的。他承诺给你们的平安,一定会兑现。” 摊主一家听完名字的解释欢喜不已,对二人千恩万谢的,萧约却更加觉得心里发沉生痛。 薛照都知道,他与萧约心有灵犀,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比他和萧约更有默契。 两人都习惯了以沉默作为提问和回答,彼此心意不言而喻。 可是,不能宣之于口的话又吞回去,该有多苦涩? 走出摊档,萧约终于开口问:“你真的,愿意让我去陈国?” 已经快到子时,街上不似先前喧嚣,华灯也撤了大半,行至无人处,薛照低声道:“不是我让你去,是我跟你去。哪里都好,只要我们在一起。” “可是——” “别说可是。” 无人之处,唯有天上朗月,手中对灯。 薛照与萧约相对而立,食指轻压他双唇:“陛下能给素不相识的人恩典,也给我一些好不好?” 萧约心内轰然。 请求者卑微忐忑,被请求者也快溃不成军。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唇上的触感由按改揉,口脂早就擦净,但唇色却越来越红。 “若是陛下不说,那我是不是可以如此理解——这样柔和的唇,说不出残忍的话,但也不够仁慈,不适合做承诺,更适合……直接作为赏赐。” 薛照的吻和月光一起落在了萧约唇上。 呼吸纠缠,薛照歇在萧约颊边酒窝,声如潮泛:“陛下,此时没有醉酒,红线算不上锁链,你不抗拒,过后就治不了我欺君之罪……就算治罪我也不怕,大不敬的事都做过,心里还有更坏的念头。” 萧约讷讷:“我只是有些怕……” “该怕的是我,我怕你不要我,我怕我要不到你。 ”我想要你。一辈子。”薛照目光虔诚胜过月色,“未来的陛下,我的妻子,萧约,萧栖梧。我不想称你为陛下,我想一遍一遍唤你的字,以此来稍稍安心。栖梧,妻吾,你命中注定就该是我的妻子。永远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萧约与薛照四目相对,如风露相逢。 薛照的吻并不令他抗拒……甚至有些喜欢、沉迷,从第一次开始就是如此。 再也不会有比薛照更爱自己的人了。 再也不会有人比薛照更让自己动心了。 那还犹豫什么? 月色是一觞烈酒,沾上就醉。 萧约捧着薛照的脸,踮脚吻了上去。 第88章 归家 两人都习惯了装糊涂,但薛照是糊涂着攻城略地,萧约是糊涂着防守撤退,这回萧约主动吻回去,反倒让薛照手足无措了。 月色和夜风一样细密,唇舌之间却再无余地,连呼吸都是拮据的。 天地之广,两人而已,薛照几乎快要溺毙在无边的月色之中,他轻咬萧约唇瓣一下以告暂停,涩声道:“这是什么?是恩典,还是答复?” 萧约眼眸如星:“这时候,你确定要问?我难得冲动上头,下一次豁出去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薛照喉结一滚,扣着萧约后脑重新吻了下去。 月明星稀,夜凉心热,猫灯和松鼠灯里的蜡烛燃得亮堂,一寸一寸短下去。 第188章 萧约侧首靠在薛照肩上,微微喘息:“贪心的松鼠,不仅爱藏粮,也不知道见好就收,亲得人都快断气了……没出息的样子,真怕没下回了?谁拗得过你,不给也能强要……好累好困啊,回家吧,再不回去,韩姨和一两快急死了。” 萧约终身都乏了,薛照却前所未有地清晰感到自己活着,感觉活着真好,他把人往自己背上一搭:“好,回家。” “好端端的你背我干什么?”虽然四下无人,但萧约还是闹了个大红脸,他双臂勾着薛照脖子,“我又不是没长腿,况且也走不了几步路,你不是把马拴在了灵光寺附近?放我下来,让人看见还要不要脸了?快放我下来。” “不要脸,要你。” 萧约的体重对于薛照来说不算什么,但薛照走得缓慢,享受似的沐着夜风晒着月光。 “幼不幼稚啊你。要是放在半个月前,我想都不敢想你会说这种酸话。”萧约摸摸薛照耳朵,他也不比自己从容多少,耳朵简直可以用来暖手,“怕我跑了不成?喏,有线系着呢。” 薛照道:“不是怕你跑,君无戏言,何况还盖了印章。” “嗯?什么”萧约趴到他耳边,“盖什么印?” 薛照目光往下并抿了抿唇,萧约瞬间了然,在他肩上轻砸一拳:“不就亲一口,可把你乐得没边了,三句话都离不开这个……真不害臊……既然不怕我跑就放我下来,背着不累?” “不放。不累。”薛照侧首蜻蜓点水似的又偷了一个吻,“不是怕你跑,只是我想离你更近一些,越近越好。只有红线连着不够,牵手也不够,这样一寸一寸紧贴着,感受着你身上的热度,听着你的心跳,我才能稍微安定……若是能再近一些,就更好了。” 已经是胸贴着背了,还要再近……看着正正经经,满脑子歪心思。 “大概陛下也是愿意让我侍寝的,我能感觉到。”薛照对默默发热的萧约促狭一笑。 萧约脸红得发烫,慌忙松了松身子,却越发别扭了,只好贴在薛照背上不动:“才没有,别那么自恋,才不是因为你……我,这只是蹭出来的正常反应,你要背就背稳当,我……别再乱叫,连储君都还没当上呢,殿下都不是,叫什么陛下,你也不怕祸从口出,眼看着局势危急,阴沟里翻船就糟了。” 薛照当然听得出萧约是在转移话题,又问一句:“要停步歇歇吗?” 被背着走路哪里会累?自然也谈不上歇息,薛照所说的“歇”当然不是萧约,至少不是他整个人。 萧约拧他耳朵:“还说,没完了是吧?行吧,放我下来歇歇,反正我也用不上你。这会用不上,以后也用不上。” 薛照勾唇:“陛下恕罪,不敢再言语冒犯了。冬至好像没吃饺子,小心耳朵掉你手里。” 萧约醉酒似的两颊晕着酡红,松了手,轻轻哼哼两声:“再欺负我,看我怎么收拾你。你也别太得意忘形了,那两个字,都咽回肚子里吧。虽说你手下的缉事厂是奉安第一情报衙门,但梁王也不是眼花耳聋,他能瞒着你征兵,自然也能在其他你没想到之处布局。越到关键时,越要警惕。” 薛照点头:“我会小心。不过,虽说四面无墙,但也不必担心有人窥听。我嗅觉不如你灵敏,而听觉尚可,方圆三丈之内的呼吸之声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以静制动,钓的一手好鱼。你知道我在听,那些话是故意说来让我心软的吧?” “是,我希望你能心软。但无论如何,我都要你。” 默契之事说开,彼此的心更加贴近,萧约也不执着于让薛照放下自己走路了,偏头倚靠他肩膀:“那次也是?我以为是你伤寒了,所以没察觉。” 薛照顿了顿:“当时能感觉你在身后。这种难堪之事,本不该让你知晓,但不知为何,还是让你听了下去。” 薛照自己难以言明,但萧约知道他是怎样心态—— 薛照在赌,赌萧约听到他的身世会有怎样的反应,他满怀希冀,希望萧约能够无条件地给他包容,给他爱。当夜的结果是,萧约怕伤及薛照自尊所以逃开,薛照以为萧约嫌恶自己便追了上去,然后就有了那个吻。 萧约轻叹一声,更加放松地枕在薛照肩上。 “谁让你是香饽饽呢。” 香饽饽,谁能舍得? 我舍不得,所以我不会抛弃你。 薛照“嗯”了一声,心领神会萧约的偏爱,继续缓缓走属于他们二人的路。 薛照的背上安稳踏实,往常这个时候早就在会周公了,萧约打起了盹,恍恍惚惚再睁眼时,却见面前不是侯府的高阔门第,而是窄小的照庐巷口。 “不是说回家?”萧约拍了拍薛照肩膀,薛照终于舍得把人放下来。 薛照道:“这就是家。” 萧约有些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从前让你受了许多委屈,自此以后,该我来就你,你所在之处,就是我家。”薛照握住萧约手,虔诚贴在眉心,“栖梧,多谢你,给我一个家。” 萧约眼睛鼻头又都泛起酸来,他反手将薛照拉近,两人额头相贴:“真的决定了?离开梁国,你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无兵无权,就如无根之木。你,不怕吗?” 薛照笑道:“一切乌有,正好给陛下赐我更多东西腾出位置来。” 第189章 萧约也失笑:“你倒是乐观。买定离手,不能反悔了啊。虽然裴楚蓝和齐先生信誓旦旦,但陈国宗室不是只剩下我一个,旁人都是从小历练的,我却连半路出家都算不上,我未必能……” “有我在。我会为你扫平所有坎坷荆棘。” 萧约相信薛照说得出做得到,转了转眼珠,把气氛弄得松快些:“就当我是众望所归吧,皇后之位大概也是众望有归了吧?裴楚蓝说陈国多丽人,肤如凝脂唇如丹朱……” 薛照俯首要吻:“我不信,我的才貌逊色于人……” “俊美而自知,你倒是一点也不许谦虚。是好看,但是沉迷美色不就成了昏君?唔,就再做片刻的昏君吧……”萧约闭眼应和,这个吻却没落到实处,薛照贴在他耳边说:“湖边有人,熟人。” 萧约抬眼望去,还没看清越人湖边两道人影是谁,就听见扑通一声。 有人落水了。 萧约与薛照快步上前,稍靠近些,萧约就嗅到一股熟悉的腊梅香气—— 萧约急握薛照的手:“是听雪!我给听雪配的香膏,他一直在用!” 听雪在奉安已经唱出了名头,因为沈家的庇护也没人再敢轻薄于他,但今时今日戏子身份到底还是太卑微了些,处处要赔着小心,处境实在不算安泰。 夜半听雪不在戏班里,怎么会出现在越人湖边?是他落水了吗?跟他一路的另一人是谁? 薛照安抚焦急的萧约:“别急,听声音落水的不像是他。” 萧约闻言瞬间定了心:“那就好,听雪身体单薄,怎么经得起寒夜落水?不过,水里的不是他,那是谁?” 来到落水处,萧约见到岸边惶然无措的听雪,定睛再看水里,竟是沈摘星。 听雪看清面前是萧约,目光先是闪避,然后又急忙向其求助:“萧公子,快救救沈二公子,他……他不小心落水了……” “别哭别急。”萧约轻拍被吓坏了的听雪,“湖边的水不深,我们听见动静立马就过来了,别怕……” 话还没说完,薛照已经飞身踩水把在湖里扑腾的沈摘星提了起来。 沈摘星吭吭哧哧地往外吐水,除了水藻的腥味,萧约还闻到浓烈的酒气。 原来是醉酒失足。 也难怪沈二会烂醉如此,沈危一去不回,沈家的顶梁柱塌了,沈二也没了为其遮风挡雨的兄长。 但萧约对沈摘星的同情没持续多久就转变为愤怒,因为听雪上前搀扶沈摘星,含泪劝道:“沈二公子节哀,若是大公子知道你如此伤心,把自己弄成这样,也会灵魂不安——” 沈摘星不但不领情,还大力将听雪掀开:“滚!你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跟我说节哀!我大哥没死!他不会死!全天下的人死绝了我大哥也不会死!他是沈危,他可是沈危!你怎么敢咒他!我怎么了?我没醉!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跟着我干什么?别以为小爷我睡过你,你就能对我发号施令!又不是黄花闺女,不知道有过多少——” 萧约一巴掌甩在了沈摘星脸上,几乎将勉强站起的男人掴翻。 “清醒了吗?”萧约眼含怒火,沉声道,“清醒了就跟听雪道歉。灌几口马尿就不说人话了,失去亲人痛苦难消就可以随意出口伤人吗?若不是看在沈危的面子上,该把你再踹回湖里,好好涮一涮你的脑子和嘴!” 第89章 误解 沈摘星被这一巴掌打得发懵,水鬼似的摇摇晃晃一番,终于站住了,眼神还是木的。 沈摘星用力甩了甩脑袋,溅得水花四散,他指着萧约骂道:“你有什么资格提我大哥,你、你们都是一路货色!靠着讨好男人混得人模狗样,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恶心的兔儿爷!” 薛照皱眉把人提起一摔:“再不清醒胡言乱语,拔了你的舌头!” “你敢!我大哥会保护我……有我大哥在,谁也不敢动我……我、我大哥……我大哥不在了……要不是你给我吃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怎么会沾上他……我,我怎么会连大哥出城都没去送一送……” 沈摘星烂泥一样滚在地上又哭又骂。 萧约听着沈摘星前头那些混账话,本想再给他一脚,但听到后来,大半的愤怒都转为惋惜和自责。 原来沈摘星和听雪扯上关联,是因为那一罐糖莲子? 萧约抱歉地看向听雪:“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听雪埋首用力摇头,事发之后他最想瞒着的就是萧约,偏偏难堪的话被当面说了出来。听雪简直羞愤欲死,从前再屈辱的日子也熬过来了,此时却恨不得投水了断,免得在萧约面前使得本就艰难维系的颜面更加一败涂地。 “稍后我们送你回春喜班。”萧约轻拍听雪肩膀,“往后不许他再踏足,连靠近也不行。你放心,没人能再欺负你。” 萧约说罢看向薛照,薛照点头:“你答应的事,我自然会做到。” 听雪揩了眼泪,抬起眼来仍是摇头:“沈二公子不是有心的,先前……先前是他喝醉了酒,此时也是……我听说过,冬至那日消寒会,他在越人湖上打过一场冰蹴鞠比赛,那次沈大人也在场……沈二公子是太思念兄长了,醉中又分不清时令,以为湖水还结着冰,所以才会落水……我自己就可以回去,萧公子你们还是先送沈二公子回府吧……” 沈摘星的哭骂停了一瞬,然后他翻身起来,恶狠狠对听雪道:“你懂什么!关你什么事!谁让你跟着我的,我是死是活和你有屁的关系!要你在这假惺惺地充好人,唱两出慈悲救世的戏,真把自己当菩萨了?也不看看自己身份,就算我淹死了也轮不着你给我守寡,滚!” 第190章 听雪被沈摘星的话弄得脸色煞白,萧约则是气得想再动手:“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听雪怕你出事,夜半还守在你身边,你不仅不领情还发疯乱咬。身份怎么了?沈危也从没像你这么盛气凌人!” “不许提我哥!”沈摘星吼道,“他是替薛照死的!护送联姻使团本该是薛照的差事,迎接质子的也该是他!怎么会变成我哥!” 沈摘星越吼越激动,他冲向薛照:“你是不是早知道此行凶多吉少?是不是你故意陷害?是不是你谋杀我哥?” “杀了沈危,于我有什么好处?”薛照沉着脸把扑上来的水鬼拂开,冷冷下视,“就算真是我从中作梗,你这副模样,难道还能为他报仇?沈危关心呵护,就养出个只知道发酒疯的废物——我若是你,痛苦愤恨之下,策马直奔边境,哪怕不能手刃仇敌,找回兄长尸骨扶灵回京也不枉手足之情。可你在做什么?” 薛照语气冰冷:“别说你是为了沈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丢死人的脸。” 沈摘星嗬嗬地喘着粗气,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咬牙挤出一个“滚”字。 薛照目光指向听雪:“没听见刚才萧约说的话?给他道歉。” 沈摘星:“道个屁的歉!老子给过钱!嫌少是吗?直接去沈家账房,想要多少给开多少!” 萧约一拳砸了过去:“你这个混蛋!” 听雪含泪拉住萧约胳膊:“本来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对沈二公子,我绝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是感激沈大人的庇护,意外之事不必再提了……沈二公子还不清醒,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沈大人的弟弟悲痛过度伤了自己,否则对不起沈大人在天之灵。” 萧约和薛照对视一眼,二人皆无声叹息。 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没有说明,但大概也能梳理出来——那罐糖莲子有下火败兴的功效,萧约只吃了两三颗第二天都一蹶不振,更何况沈摘星那般胡吃海塞? 事关男人的尊严,沈摘星一定是慌忙寻医问药,大概并没能立竿见影,所以忧闷醉酒,紧接着酒后乱性,就有了他和听雪的事……好巧不巧,错过了沈危奉旨出城接应冯煊一行,兄弟二人自此天人永隔。 沈摘星说的话混账,可他心里也是真的难受,听雪能够体恤,所以不计前嫌守在他身边。 沈危的死,实在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事情怎么就会到这种地步呢? 薛照看出萧约的心思,握着他手劝慰:“不关你的事。酒后乱性之人,自身德行本就有亏,醉酒只不过是个借口。” 萧约明白道理如此,但对命运凄惨的听雪仍是十分同情。 眼看着快要天亮了,沈摘星径自在前踉踉跄跄,听雪意欲搀扶却数次被其拂开。 沈摘星也是实在醉得狠了,摔倒爬起反复几次,一刻钟过去,没走出几步。 萧约叹一口气:“沈二可恶,摔多少跤都是活该。但放任他这么满街乱蹿,实际上是折腾听雪。让沈摘星就在小屋里歇一会吧,等天亮了再叫沈家人把他弄回去。” 薛照考虑片刻,点了头。 照庐巷里的小屋只有一间卧房,听雪刚把沈摘星扶上床他便要往下跳,薛照直接一掌劈在他后颈,立马就晕过去老老实实躺平了。 其余三人便到被腾空的作坊里坐等天明。 萧约心里想着近来发生的许多事,随意坐了个位置,刚坐下薛照就挨了过来。 “家里都被你搬空了,就剩下几条板凳,还非得跟我抢?”萧约推了推薛照,不动如山。 薛照道:“我就坐这里。” 萧约目光越过薛照,看见旁边低头拭泪的听雪,瞬间了然,咕哝道:“宣示主权也不看场合,至于吗?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被说幼稚也好,小气也罢,薛照打定主意要把萧约和听雪隔开,他坐在两人中间,对听雪道:“沈家家风严谨,我会让他们给你个公道的。” 萧约手肘捅捅薛照,小声说:“哪壶不开提哪壶,非得这时候说吗?你就别添乱了,将错就错其实就是错上加错。沈家门第虽高,但沈二那种平时没脑子遇事更加扶不起来的货色有什么值得稀罕的?” 萧约看向听雪:“此时什么言语都是苍白的,我也没资格说感同身受,但我知道你受苦了,决定权在你,你想如何处理此事,我们都会支持。” 听雪神色近乎麻木了,但听到“我们”二字还是抬起头来,张了张唇,发出的声音有些哑,说的话也显突兀:“萧公子,是自愿的?” 萧约下意识看向薛照,他微微皱眉,眉眼间除了排斥情敌的戒备,更多的是紧张。 薛照也需要萧约再次答复来安心。 萧约垂眸看着两人腕间的红线,点头:“是。” 听雪泪如雨下:“可是我们相识更早……” 薛照轻咳一声,吓得听雪咽回了后面的话。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你先出去赏赏月。”萧约目光示意薛照,又轻推了一把,薛照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出门。 作坊里只剩下萧约和听雪两人,听雪终于能哭出声来:“我有时候也会埋怨老天不公,为什么让我的人生如此不堪,为什么要让我在登芳阁遇到公子……若是没有公子,我早就吊死了,也不会像如今这样不尴不尬不死不活地过日子;若是在别处遇到公子,我……我至少是干净的……” 第191章 听雪自卑怯懦,把话说到这种程度已经是他的极限。 萧约看着他伏在桌面上痛哭,叹息一声轻拍后背:“听雪,抱歉让你这么痛苦,我打心底里想让你快慰一些……” 听雪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萧约,鼓足勇气道:“公子,让我跟在你身边吧!我不敢奢望什么,让我洒扫侍奉烧火洗衣都好——若是你嫌我不洁,我去喂马砍柴,不在近前,只要能长久地远远看着公子就好!” 萧约目光悲悯:“何必自苦呢?你如今已是良籍,登台唱戏是你喜欢的事,而且还能满足温饱,甚至攒下一些积蓄。眼看着就要过上好日子了,为什么要为了旁人而委屈自己呢?” “不是委屈!没有委屈!跟在公子身边是我最大的心愿!”听雪急声道。 “你是生来就喜欢男人的吗?”萧约问题突转。 听雪咬着下唇缓缓摇头:“不……我不……我不知道,我很早就进了登芳阁……” 萧约又问:“在你幼时,邻家有玩伴吗?” 听雪点头:“我还记得,我邻居家里有一双儿女。” “那你是更喜欢和他家儿子还是女儿一起玩呢?” “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女儿吧,我们一起过家家酒……”听雪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发低了下去,“我和那个妹妹扮夫妻,她弟弟假装我们的儿子……” “那你再想想我刚才那个问题,其实你心里是有答案的,对吗?”萧约按了按听雪手背,“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什么,反而很是敬佩,敬佩你坚韧的意志。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若是我来经历,我绝不会活得比你更好。从前那么不好过都坚持过来了,为什么要在柳暗花明时重蹈覆辙呢?” 听雪似懂非懂,但他听得出萧约字字都是拒绝,他紧紧握住萧约手:“可是萧公子和他们不一样,只要你真正把我当人看待!我不是天生喜欢男人,但我……我真的喜欢萧公子!” “除了我,还有很多人在善待你啊。”萧约余光瞥了一眼屋外,温声道,“你的班主师父,以及梅雪臣在世时,他们都对你很好。还有沈危,他不顾自己的名声也要保护你。你得到他们的照顾,一方面因为他们都是好人,另一方面因为天理公道本该如此。听雪,你受过太多的苦,但你要相信好运是会眷顾于你的,努力生活的人总不会被生活辜负。你已经从火坑里逃了出来,未来会越来越好。无需依赖谁,你自己就能活出一番精彩来。我从前就对你说过,我不是你的救世主,人生这条路是靠你自己走下去的。” 听雪喃喃:“可是,我对公子的心意是真的,不比那位少……真的,我的身子是脏的,但我对公子的心意再干净不过!我的心里全是公子!” 萧约摇头:“我想你大概是弄错了,把感恩和爱混为一谈。你并不是天生喜欢男人,从前是迫不得已,遇到恩人又错把感激当成了爱慕。不止我一人对你施以援手,沈危做的其实比我更周到,你对他和我的态度之所以有区别,只不过因为我在他之前给了你温暖。可是,听雪,你人生中还会遇到很多人,先来的不一定是对的。真正的爱,不是你现在所以为的这样。” 听雪沉默良久后再开口:“真正的爱……公子你呢?你是先天就喜欢男人的吗?” 萧约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屋外的一片衣角,摇头:“可是,谁让薛照偏偏是个男人呢。” 第90章 暂别 萧约的话音才落,那片偷听的衣角就撤了。 这点自信都没有吗?动了心的男人真是立马变得幼稚又愚笨。 听雪闻言颓然:“可是,为什么他能得到公子的偏爱,我却不行?到底还是我不配……” 萧约侧首看向听雪,温和劝道:“爱这回事,是不讲配与不配的,若是双方不对等,维系彼此的一定不是爱。” 听雪茫然:“可是人生来就是分三六九等的……我知道了,是我不该奢望。龙凤相配,我只是过街的老鼠。” 萧约摇头:“不是这样,我说的对等不是门第家世,而是志趣和爱意……或许你一时还难以改变观念,但来日方长,别着急。既然前路茫然,不如从头开始,和过去的一切告别。我对你而言,也是过去。春喜班一路巡演,在奉安也不会待太久吧?早点离开也好,奉安正是多事之际。” 听雪茫然的目光之中仍有不舍,但萧约说完让他在此宽坐,便径自起身去卧室查看沈摘星是否清醒了。 刚走到卧房门外,萧约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薛照道:“你这样擅自行为,几乎打乱全盘计划。” 萧约心头一紧,这话不像是对沈摘星说的,果然他推门而入的同时听见沈危的声音:“事急从权,若我不假死,那就真的没命回来了。” 沈危没有多作解释,回头和萧约对上视线:“我听长公子说,梁国境内有一位陈国储君人选,看来就是你了。” 薛照皱眉道:“冯煊也还活着?他怎么知道此事,还告知于你?” 沈危没有回答。 萧约同样诧异自己的身份竟有这么多人知晓,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看着沈危右边衣袖上暗色的血迹:“你的右臂?” 沈危风尘仆仆,脸上也带着几处伤痕,却是云淡风轻道:“筋脉断了,这条胳膊废了,只相当于是个摆设,但死里逃生已经是万幸。” 第192章 萧约神色凝重:“在边境到底发生了什么?质子现在何处?” 沈危道:“我也不知道大公子此时身在何处,甚至不知他是死是活……边境发生的事,我至今还没有梳理清楚。” 萧约:“是梁王动的手?虎毒尚且不食子,梁王竟然对质子痛下杀手,还殃及了你……能活着就好。沈邈因为你的事,弄成了这副模样,相比于藏在暗处,或许背靠沈家更能保证你的安全,你带他回去吧。” 沈危垂眼看着床上尚且昏睡的二弟,缓缓摇头:“名义上我是已死之人,当然不可再回到沈家,否则难保不会被扣上假死欺君的罪名。而且,有些事,我也只能放下沈家长子的身份才能去做。” 薛照凝目道:“沈危,你究竟做何打算?” 沈危看他:“界碑之事,你不也未对我言明计划?知道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就足够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界碑……”薛照神色晦暗欲言又止。 见沈危要走,萧约急声问:“你不等沈二醒来?他以为和兄长天人永隔,自己也丢了半条命似的,就算你有要事在身,也不差这一时片刻吧。至少让他知道你还活着,也好放心啊,否则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你难道不心疼?” 沈危望着弟弟,叹息道:“不知道也好,至少能让他远离风波。阿邈一直希望我陪他蹴鞠,我从前总推说军务繁忙,再加上并不喜好这类玩意,竟然一次也没有过。我错过的,又何止这一桩。” “以后,怕是也没有机会了。薛照——” 薛照迎面看向沈危:“你说。” 沈危怆然一笑:“看在我曾容留过你堂弟的份上,帮忙照拂我的兄弟。往后阿邈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多担待。” 此情此景如此语气,近乎是临终托付了。 沈危虽然活着回来了,显然是报着死志的。 薛照绷着唇角:“他很欠管教,我犯不着管,要担待你自己担待。” 沈危面色凝重,对薛照郑重一礼:“拜托了。” 这一夜是萧约最后一次见到沈危。 元宵节一过,日子就像风吹历书一般快速翻篇,正月眼看着就要消耗殆尽了。 在这段时间内,奉安城内几乎时时都在议论郡主联姻引发的相关事项—— 元宵的节日氛围冲淡了质子之死的热度,奉安的百姓对于冯家长公子的认知本来就只限于一个名字、一个身份,质子是死是活并不能激起普罗大众生活的波澜。但没过几天边境又出了事,梁国与卫国驻兵发生了摩擦冲突,起先只是个人械斗,后来发展成为两军对阵剑拔弩张的地步。 不知是从何传出的消息,梁王收到边境的奏报,说是起先与梁国士兵发生冲突的卫国士兵疑似他方伪装。 当今天下,除了梁、卫二国,剩下的只有陈国了。 奉安城内渐渐弥漫起焦躁不安的气氛,茶坊酒肆之中随时都有人交头接耳议论,怀疑陈国故作好心明面上放质子回国,背地里却将质子杀害在边境之处,一来为了栽赃给卫国,挑起梁卫争端,二来是杀鸡儆猴,震慑藩属。 可是,好端端的,宗主何必要和臣下过不去呢? 有人猜测,陈国皇帝是要清理异姓藩王,真正一统天下。 可是,陈国疆域辽阔,何必再计较梁国一隅之地呢? 百姓议论纷纷,诸多不合理之处最终都能用“天威难测”“伴君如伴虎”来一言蔽之。 一时间,自奉安乃至梁国全境几乎是人人自危。 但梁王仍然保持风雨不动安如山的状态,仿佛对民间的揣测毫不知情,近来上朝过问最多的也还是二月的联姻和春闱。因为这两项都是礼部主管,所以近来老四很是得用,老二倒是称病在家接连数日不朝。 已经是正月底了,送郡主前往卫国的使团主要成员也都定下。梁王属意率领使团的原本是四公子冯燎和薛照,中途出了长公子冯煊这桩岔子,差事到底还是又落回原处。 不过,因为礼部人手紧缺,冯燎要操办春闱,所以留在了京中,老二又称病不出,梁王便改派淮宁侯的次子与薛照一道,据说是沈二自己向梁王请求的。 萧约对此表示担忧:“沈摘星是个没脑子的人,先前他就怀疑是你陷害了沈危,难保梁王没再撺掇什么。梁王心思歹毒,沈二莽撞冲动,这一去远离奉安,而且边境上已经出过一回事,要是他对你不利怎么办?” 薛照蹲身给一两添着狗粮,闻言仰头看萧约:“担心我?” 萧约用脚尖踢踢他:“跟你说正事呢。” “这就是正事。”薛照起身牵着萧约手往屋里走,“你心里有我,我当然欢喜,不过十个沈邈也不能奈我何。我倒是更加担心你。”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萧约道,“梁王并不知道我的身份,知情的除了你和我的家人,就是裴楚蓝和齐先生……哦对,还有沈危和那位长公子,不都是我们这边的吗?没人会泄露。” “眼下看起来都是和梁王相对的,但是……”薛照的话没说完就转了方向,“怎么不能把我也归进你的家人里?难道我不是吗?栖梧?” 薛照刻意把“栖梧”二字拖得很长,分明意在表达谐音。 栖梧,妻吾,嫁吾为妻。 萧约脸红想要岔开话题:“我去看看韩姨有没有收拾好你的行李……” 第193章 薛照长臂将人揽回:“嗯?躲什么?什么时候正式给我个名分?上次回门老丈人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如今我算是有靠山了吧?” 萧约被他呼吸时的热气弄得耳朵发痒,自从元宵那夜两人将话说开,薛照简直就像换了张嘴似的,肉麻的酸话张口就来。 “什么老丈人,之前谁说的他来就我,怎么现在又以女婿自居了?想好该怎么称呼,否则别指望什么靠山。” 薛照含笑应“好”。 萧约反手搭握在薛照小臂上,随即正色起来:“大敌当前,先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这次远行,处处小心,尤其多防备着沈二,免得他做出什么糊涂混账事,看在他哥的情面上又不好收拾他。” 薛照轻“嗯”了一声,又不知足地问:“现在不想,等这阵过去,就可以想了?” 萧约直接给薛照一肘,从他怀里松脱:“想什么想,不准想。你才多大,放在我们那,你这都属于早恋。” 薛照偏头看着萧约:“梁国寻常人家,十六七岁就开始议亲,到我这个岁数或许连孩子都有了。这还算早吗?陈国风俗与梁国相差这么多?” 萧约语塞,心想尽管薛照恋爱脑上头显得有些傻气,但还不至于全傻,能听出话里不对劲的地方。 虽说萧约如今能够正视自己的心意,但他是头一回谈情说爱,还是跟男人,多少有些迈不开步子,至多也只能坦然接受薛照先前所做的那些……再进一步,暂时还做不到。 薛照也不强求,时不时像只馋猫过过嘴瘾。 至于萧约来自另外的时空这件事,萧约也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告诉薛照、要不要告诉他,毕竟这种事情确实令人费解,不说可能还能让二人相处更加自在,说了反而徒增烦恼。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韩姨也打点好了行装,临别之际,薛照嘱咐了萧约许多,让他或是住在长更巷或是回城南萧家都好,暗中有一队好手保护,不会有什么差错。 薛照还说,等他回来之后,便再次正式拜见萧约的父母,做足成婚的礼数。 萧约打断他:“已经办过婚礼了,还要补全什么礼数?我记得好像有人说过,没谁比他更清楚这些繁文缛节多么无用。” 薛照清咳两声:“此一时彼一时……就当我是贪得无厌吧,拜过高堂,我心里能更踏实些。不仅要和你去见你的父母,我还想……带你见我的父母。” 薛照的目光诚挚而满怀希冀。 萧约点头,他明白,薛照所指的父母自然是故去的郡主和薛大人。 “我等你回来。”萧约送薛照上马,看着他离去背影,终究是克制不住又大声喊,“尽早回来!全须全尾地回来!一点伤也不能受!” 薛照回头朝萧约摆了摆手:“风还凉,回家等我。” 薛照走后没多久,萧约在见薛照父母之前先见到了那张据说与郡主酷似的脸—— 柳昭仪有孕才满一月便被诊出,梁王大喜,重赏了后宫,令外命妇们也都进宫庆贺。 作为靖宁侯夫人的萧约自然也在其中。 第91章 召见 柳氏的来历,萧约清楚。 因为长相酷似郡主,所以有了这个姓氏这般身份,也因此入宫月余,柳氏几乎没有和各宫嫔妃走动过,只是先前梁王为了打压薛照,给卢氏等人透了风。 如今,梁王是一点也不顾忌了,让命妇们进宫朝拜,这些高官贵眷但凡是有些年岁的,大多见过章台郡主,如此一来,王室的秘辛便要成为高门之中的窃窃私语了。 届时,薛照的处境会是怎样不难想象。 萧约感到愤慨,暗骂梁王是个疯子,幸而薛照在梁国的日子也没剩下多少了,眼下要紧的是进宫之后如何应对。 梁王会召萧约入宫这件事,薛照出发之前已经考虑到。 毕竟梁王多疑,虽然先前薛照已经搪塞过数次,但他绝不会彻底放心,必然是要亲眼看过把薛照迷得神魂颠倒的男子是何方神圣,薛照一走,恰好有了机会。 立在合欢殿外等待传召,萧约回想薛照的嘱咐,他说即便是和梁王面对面也不要紧,更不必提心吊胆字斟句酌,自然流露出惊慌无措反而更加能让梁王减轻怀疑。若是对方询问,说辞半真半假最好,梁王不会全信也不会完全不信。 只要将其注意力引到两人的婚事之上,梁王便会觉得他们只局限于小情小爱,至多以为萧约是死心塌地跟着薛照与自己作对,而不会想到萧约本身才是至关重要的人物。 梁王多疑敏感,但又极度自负,自以为能俯视一切,谁也算计不过他,绝不会凭空想到,未来的天下共主就在他面前。 若是情势实在不好,也不用怕,薛照留下保护萧约的人手是心腹中的心腹、高手中的高手,不仅分布在宫外,也潜藏在王宫之内。 “就算是刀山火海之中,他们也能把你抢出来。”临行之前,薛照握着萧约手,在他眉心落下一吻,让他不必害怕。 萧约“嗯”了一声:“我当然信你,只是这样会不会闹得动静太大,不好收场?” 薛照轻笑:“便是就此直接反了又如何?奉安非吾乡,很快我就要随你去陈国。” 萧约回了薛照一个“好”字。 此时薛照已经在梁国边境了吧?吃过午饭了吗? 薛照护送郡主前往边境是阻止梁王兴兵的计划中的重要一环。梁王前期的诸多行径已经表明他是要以联姻之事作为开战的借口,免得师出无名,在气势上首先就落了下风。沈危和冯煊的“死”就是预热,奉安城内纷传的谣言更加煽风点火,百姓们嘴里已经吐出“自卫”二字了,只待郡主在边境也遭遇不测,战事便顺理成章。 第194章 裴楚蓝说过,陈国的实力不是梁国所能想象,一旦开战,梁国将士必将死伤无数,百姓也要遭殃。所以,即使此战陈国必胜,他也希望不要开打。 因此,薛照必须亲自前去,安抚将士、阵前平乱,将烽烟扼杀在源头处。 沙场之上,当然是刀剑无眼凶险万分,可萧约明白为了大局,他不能说出挽留的话。而且在他心里,薛照是不可战胜的——新婚那夜,那般重伤,他不也好好地挺了过来? 一定会没事的。 早就说好了,不会给他守寡的,别想中途变卦。 萧约内心给自己打气,忽听得身旁二公子之妻卢氏声音:“薛夫人,昭仪娘娘午睡醒了,召我们进殿。” 萧约点点头,除了老二老四的正妻,朝中文武重臣之妻几乎悉数到场,除了沈家女眷——沈危的“丧期”未过,沈二又随使团离开奉安,沈家近来可谓是愁云惨淡,连沈家姑娘都不去军营了,成日只是待在家里。 进殿之后,众人向上位的柳昭仪行礼道贺,萧约刻意欠着身子,在一群命妇之中还是格外显眼。 柳昭仪孕中并未盛妆,望之只觉清丽,真真是应了姓氏,如三春嫩柳一般,说起话来也温温和和,并无宠妃的张扬跋扈。但这张脸映入眼帘,自然是给了官眷们一番不小的震撼。 柳昭仪只当并未察觉众人神色异常,笑着说才诊出身孕,原不好宣扬的,但奈何宫中已经数年没有嫔妃生育,王上便格外看重这孩子,劳累众位贵眷前来看望。 此言一出,立马就有命妇奉承,说娘娘福泽深厚,瞧着便是宜男相,入宫不久便能为王上绵延子嗣,这才是个开始,往后自然是多子多福贵不可言,听得柳昭仪笑逐颜开。 有了开头的,更多的漂亮话就接得顺畅了:有人说小公子来的时候好,算着是要降生在十月,说不准是会与王上同日生辰,天生的贵气;还有人说,娘娘怀着身孕,又要行率后宫,实在辛苦,千万保重…… 萧约安静坐在位子上,无意参与话题,心想,卢氏说过柳昭仪相貌像极了薛照之母章台郡主,也正是因此才会被梁王独宠,柳氏自己是否知道是做替身?再者,柳昭仪和薛照相貌看起来毫无相似之处,难道梁王也是姿容艳绝的美男子? 萧约正思索间,太监尖声通传梁王驾临,众人连忙起身相迎。 梁王大步走进合欢殿来,让昭仪坐着别动,同时让众人免礼,萧约趁此快速扫了一眼梁王的脸,然后便深深埋头。 二公子冯灼相貌类父,但冯灼和薛照长相完全是两种类型。 奇怪了,难不成是隔代遗传?抑或是女娲造人格外偏袒了薛照? 梁王让柳昭仪坐在自己身旁,他目光扫视座下众人,笑道:“灿儿原是宫中最小的,在孤面前不像大的两个那般拘束,让孤也能尝到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如今乍一离开,孤王难免感觉膝下冷清多有不惯。” 像是突然记起似的,梁王补充道:“老大的事也让孤伤心,好在上天又降麒儿,昭仪有功啊。” 梁王拍着柳昭仪手背,柳昭仪低眉笑道:“是王上仁德感动上天,臣妾怎敢居功?能侍奉在侧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如今又身负王家血脉,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功德,臣妾必将腹中小公子照顾周全。” 梁王连道了几声好,众人一片恭贺之声。 梁王道:“才刚二月,御花园里百花齐放,原本以为是早春天暖的缘故,如今看来是昭仪梦熊的吉兆。各位难得入宫一次,就让孤的两位儿媳做向导,一同去赏赏御花园的景致。” 命妇们都晓得柳昭仪自从入宫以来就被梁王如珠如宝地珍视着,这一胎算来是入宫之初那两日就怀上的,老来得子当然是要处处小心,众人来贺喜应个景也就罢了,再待下去就是搅扰贵人清净了。 再说,对着这样一张脸,要是露出什么不当的神色,或是言语有失,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萧约混在命妇堆儿里要告辞,梁王却独独将其点中:“薛侯夫人,观应离去,家中一切可好?” 萧约心头咯噔一下,果然梁王是冲着自己来的。 “府……府中一切都好,韩、韩姨帮着操持,并没有出什么乱子……”萧约垂首瑟缩,故意把话说得磕磕巴巴,“是韩女官,韩女官把侯府打理得很好……” 梁王:“抬起头来让孤看看。” 萧约缓缓抬头,眼睫频繁眨动,目光更是颤抖飘闪。 今日的妆容是韩姨亲自上手的,萧约立在贵眷之中保持沉默寡言便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端倪,但梁王早就知道他是男子,端详一阵,道:“是个乖巧的孩子。观应与你还在新婚,孤就派他出了个远差,你可会怨孤?” 萧约忙说不敢,舌头打结似的说不出周全的解释来。 梁王也不过分为难:“观应与孤血脉相关,原本是孤最喜欢的孩子,长大以后也不知是受奸人蛊惑还是别的什么,竟渐渐与孤离心了。你是他的枕边人,日后可要多多规劝,不要让他走到岔路上去了。” 萧约闻言抬首,定定地看着梁王,缓声问:“王上,薛照还能回来吗?” ——薛照嘱咐过,也不能一直装怯弱,太过顺服并不能让梁王放心,适当的反骨和忤逆则会让他觉得不过尔尔,一切尚在掌控之中。 如薛照所预料,梁王闻言果然连笑意都真切了些,他起身走到萧约跟前道:“你与观应心意相通,又体贴着他,观应因祸得福成就了一桩好婚事,孤王也甚感安慰。好孩子,跟孤说说,你爱慕观应什么?” 第195章 即使已经年近五十,梁王的身量依然称得上高大魁梧,加之大权独揽多年浸淫出的威压,萧约此时身体的微颤不是装出来的,他沉默片刻轻声道:“侯爷深受王上器重,是少年英才,我自然心生爱慕。” 梁王凝视萧约:“这话听着不大真心。” 萧约身子一抖,这才抛出真正预备着的答案:“薛照长得好看,而且……” “而且什么?” 萧约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小声道:“而且薛照身上很香,我对调香算是懂些门道,从没闻过薛照身上那般奇香,有些……有些上瘾。” 梁王闻言大笑起来:“如此说来,你与观应竟是佳偶天成!观应此时应该快出境了,折返回来还要七八日。你在侯府也是冷清无趣,不如就留在宫里,陪着昭仪说话解闷,你说可好?” 梁王这话可不是征求萧约的意见,而是命令,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合欢殿是梁宫最宽敞、华丽的殿室,柳昭仪住进来之后,梁王又让人将相邻的宫殿也打通赐予她,容留萧约暂住当然不成问题。 柳昭仪当场表示薛侯爷是王上的心腹爱卿,薛夫人自然也是女中佼佼,她正想请教一二,向梁王提议将紧临正殿的一间偏殿拨给萧约住,梁王自然应允。 然而,梁王一走,柳昭仪就变了脸色,她冷冷上下打量萧约一番,款款回身落座,抚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对萧约道:“从前,或许薛照是王上最喜欢的儿子,可是如今,我腹中这个才是未来大梁的主人。” 第92章 夜刺 听此言语,萧约先前的疑问瞬间开解,柳昭仪不仅知道自己这张脸像谁,而且引以为傲。 既然她主动把话说开,也不觉得羞耻,萧约更不必再顾忌,掸了掸裙面往后靠上椅背:“娘娘如此自信?” “那是当然。”柳昭仪扬眸勾唇,涂着蔻丹的纤指反抚脸颊,“你我心知肚明,王上有多喜欢这张脸。有句话怎么说的,爱屋及乌,子凭母贵、母凭子贵都是相互的,上天眷顾,既然已经让我时来运转,必会保佑我一索得男。王上念着旧时的情分,薛照得过的偏爱,我的孩儿也有,薛照身世的尴尬,我的孩儿却不必再承受。况且,你以为薛照真能回来?” 萧约闻言瞳仁一缩,双手抓紧了靠椅扶手,但紧张的情绪很快被压下,他镇定地抬眼看向上座的柳昭仪:“梁王还不至于在这种事上哄我。” 柳昭仪冷哼:“明摆着王上已经厌弃了薛照,忤逆不孝的儿子,再能干又有何用?” 萧约道:“你也知道薛照能干。梁王器重他,难道只是因为郡主的缘故?那怎么没见梁王直接册封你为王后?形近但质远,你和你腹中的孩子加起来,也还敌不过薛照在梁王心中的分量。” 柳昭仪的笑容瞬间垮了:“放肆!谁给你的胆子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么?若是我说的无理,娘娘为何气急败坏?”萧约神色蔑然,“你是四公子送进宫的,进宫之时正值薛照重伤。二公子找到你比这早得多吧?为什么偏偏选那个时候启用你?” 柳昭仪脸色难看。 萧约:“他是预料着薛照会伤重不治,你们才有可乘之机。换句话说,只要薛照在,你们并无胜算。二公子和薛照打了多年的交道,能看明白这一点,故而不敢轻举妄动。娘娘好魄力,竟是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 “听说薛照冷僻寡言,娶个妻子倒是牙尖嘴利!你再厉害,不过是区区太监的老婆!一路下贱的东西!”柳昭仪气得长眉倒竖,扬声召唤侍从,“来人,给我掌嘴!” 萧约沉声道:“谁敢?你宫里的不过是些嬷嬷侍女,动起手来难道我会吃亏?再者,梁王喜欢这张脸,皮下的性格也不该差太远,娘娘还是别疾言厉色的好。再者,要是旁人进来听见什么走漏什么,梁王会否迁怒,娘娘最好心里多多考虑。” “大胆!放肆!”柳昭仪气息急重,却也没奈何,只能厉声斥退欲要进殿的宫人,“滚!都给本宫滚得远远的!” 萧约却道:“慢着,斟一盏茶来,我有些口渴。过会就要用晚饭了吧?最好有鱼,娘娘或许害口吃不得,但我胃口还好。” 柳昭仪:“你——” 宫人垂首捧上茶盘,萧约接过来茶盏,吹一口浮沫,眉眼弯弯:“娘娘平静些吧,免得动了胎气。” 柳昭仪闭眼深呼吸几遍,起身来到萧约面前:“就算薛照能回来,但他和王上离心,王上不可能再如从前那样厚待他。而且,他姓薛,王室玉牒上没有他的名字,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坐上那个位子。” 萧约放下茶盏,依然稳坐:“这倒是。” 柳昭仪抬手轻按额角,冷笑一声:“还算清醒,没有狂妄得过了头。我劝你们识时务些,安安分分做臣子,继续为王上效力,奉安城里就还有你们的位置,否则……” 萧约神色淡然:“昭仪这话说的,像是梁国已经由你做主了一般。薛照是对那个位子没兴趣,但二公子和四公子明争暗斗二十年了,如今告诉他们都是为人做嫁,二人岂能甘愿?娘娘腹中的孩子,才一个月吧,距离足月还有好一段时间。” 柳昭仪护着自己腹部回到上位,目光冷硬锐利:“谁敢动我的孩子?就算当初是四公子送我入宫,可如今我的靠山是王上,谁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第196章 萧约:“这话,娘娘该当面对四公子说。” 柳昭仪:“难道我还怕他?名分上我是他的长辈庶母,论成算我也不比他差什么。也不怕告诉你,我出身贫苦,从前多么艰难都熬过来了,如今金尊玉贵地养着还怕生不下孩子?王上看重这一胎,饮食住行乃至穿戴熏香都有太医照料,断不会出半分差错。不久之后,我会生下让王上满意的世子,成为王后,乃至太后。在生之时,我将是梁国最尊贵的女人,死后也将葬入王陵永享供奉。” 萧约看着柳昭仪神往的表情,心想葬在王陵有什么值得欢喜的?难不成风水宝地能让人死而复生? 薛照一直想把他母亲从王陵挪出来,以结束毕生的羞辱。既然柳昭仪那么喜欢,或许…… 萧约摇摇头,还没到那一步。 “即便你这孩子能平安生下来,但襁褓婴儿如何与年富力强的两位公子抗衡?除了梁王的宠爱,你还有什么别的依靠?而这座靠山又能让你威风多久?”萧约正色劝道,“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也染上了梁王的自大。你以为的康庄大道,焉知不是一条路走到黑?” “不管大道还是黑路,总之我如今比从前过得好上千万倍。怀着这个孩子,我就有赌一把的筹码。不像你,呵,身为男人却如此打扮,竟也不觉得羞耻?还是说,想为薛照开枝散叶想得痴了?你就算想生,也生不出来。” 萧约的劝说,柳昭仪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得对方是羡慕得至于嫉妒了。 “王上还不到五十,又有太医精心调养,体魄和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没有什么差别。”柳昭仪笑容略带娇羞,看得萧约起鸡皮疙瘩,她道,“王上跟我承诺过,他会打理好天下,为我儿铺好上位的路……等我儿成年即位,我也才不过四十岁,太后之尊受天下养,我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萧约眼看柳昭仪做着春秋大梦难以自拔,便不再相劝,径自起身往偏殿去了:“那你就好好养着吧,记得晚饭时叫我一声。” 虽然萧约言行镇定把柳昭仪气得够呛,但他心里的担忧其实并不少—— 虽然梁王暂时还没有斩尽杀绝的打算,但薛照不仅要保护自身平安,还要维持边境稳定,免不了腥风血雨一番。回到奉安城内,也还是龙潭虎穴。 明枪暗箭还好对付,诛心之事却难以招架,若是薛照知晓柳昭仪有孕,该作何感想?看着那张脸趾高气昂,薛照的心里该有多痛? 这群疯子,为了权势简直是丧心病狂。 萧约在合欢殿的偏殿里住了两日,期间梁王没再为难,但萧约自身控制不住地焦躁起来。 深宫之内行动受限,不是坐监而胜似,薛照的归期未定,柳昭仪一日请三遍太医——说到寻医,萧约想起裴楚蓝给妹妹治病定下的一月之期,算起来就是明日了。 二月二龙抬头,也算是节庆,梁王夜里设宴阖宫同乐,身侧坐着柳昭仪,被禁足许久的孙昭仪也得以解禁,萧约坐在孙昭仪对面,看得出这位对柳氏分明的恨意。 怎能不恨呢? 不难想象,四公子冯燎在送柳氏进宫时打的是什么主意,虽说柳氏正式册封刚满一月,但根据她这么快就被诊有孕,大概是早就成了梁王的人,趁着薛照重伤之时才正式得了名分。 这一胎绝对是出乎老四母子意料的,本该做棋子的人,反过来将了他们一军,甚至踩着他们上位,孙昭仪恨不得撕了柳氏。 宫斗这回事,萧约敬谢不敏,他忧心妹妹的病情,面对珍馐也是味同嚼蜡,又不敢太过表现出自己的焦虑,被困在座位上如坐针毡。 梁王或许是瞧出了萧约的异色,叫停嫔妃们的恭维之语,将话题转向了薛照:“观应十五岁那年,就正式接手司礼监了,这些年来宫内大小仪式总是他来操持,今夜家宴,若是他也在场,是再好不过的了。” 好什么好?谁乐意参加这场夜宴似的?萧约心想要是薛照在场,桌子都得给你掀了。 敷衍的话尚未出口,萧约便听见簌簌疾风,有一道残影从眼前飞过,定睛一看,梁王面前的食案竟然被利箭对穿。 “有刺客!护驾!”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 柳昭仪尖叫一声护着肚子慌忙逃离,梁王一把将她拽了回来,目光沉沉俯视全场:“都别乱!孤倒要看看,是何方逆贼,竟敢潜入宫廷公然行刺!” 话音刚落,又是一支利箭射出,这次直接穿透了梁王肩膀。 萧约在大乱现场努力保持镇定,追寻流矢源头,却发现不止一处来路,难道说,有好几拨刺客同时动手? 萧约盯上了其中一片黑影,他略作思索便提裙快步跟了上去。 萧约并没有什么身手,仅有的一点锻炼便是薛照先前教他骑马射箭,但他一路追踪,竟然也没将黑影跟丢,而且明显能感觉对方速度逐渐减缓,两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近。 来到王宫偏僻角落处,那道身影停了下来。 萧约也停在五步之外,充满戒备地看着对方转身,然后摘下遮脸的面罩。 一张似曾相识却又叫不上名字的脸出现在萧约眼前,且对萧约笑着—— “堂嫂,我哥让我接你出去。” 第93章 刺激 看着这张脸,虽然萧约叫不出名字,但几乎是瞬间明白且相信了对方的身份。 沈危说过,他容留过薛照的堂弟,应该就是眼前这位了。除了薛照的弟弟,也不会有人叫自己堂嫂。 第197章 萧约快速四顾确认无人,才压低了音量急声问:“薛照回来了?刚才那两箭是他放的?为什么不是他自己来接我,他有没有受伤?” 薛然啧啧:“这才一个月不见,恩爱成这样,都快成望夫石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想薛照想得心慌吧?” 萧约皱眉:“别贫嘴,也不看这是在哪,我怎么也想不到薛照留给我的帮手竟会是你。” 薛然道:“我怎么了,士别三日都要刮目相看,何况我在军营里没日没夜地苦练了一个月。别说是还有其他人,就算真就我一个,也能如入无人之境救出堂嫂!射中梁王那一箭可是我发的!我这次射中了!” “等等,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萧约道。 “什么?你问我叫什么?你不认识我?难不成我认错人了?”薛然瞠目结舌,急得原地转圈,“怎么办怎么办,要是薛照知道得骂死我,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犯这么大一个蠢……不对啊,虽然你穿着女装,但这张脸我瞧着就是萧约啊……” 萧约抿了抿唇:“你没认错,只是我的记忆出了一点问题——所以你到底叫薛什么?” “奇了怪了,记不得我,这才多久没见——算了算了,没错就行,快跟我走,免得让人追上来走不脱,名字什么的等会路上再说。” 薛然拽起萧约手腕,并没有飞檐走壁,而是把人往一道井口推。 薛然从怀里扯出一根绳索:“快下去,这是口枯井,井底有暗道,能通到宫墙外头。” “王宫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萧约往井里一望,再看薛然把麻绳一头缠在腰上,看来是要以他自身作为锚点,免得留下线索,“我下去了你怎么办?” 薛然拍拍自己粗壮了一圈的腰身,咧嘴笑道:“我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这点高度,等把你放下去,我直接跳就行。” 萧约这才点点头,吊着绳索下到井底,随后薛然也跳了下来。 薛然道:“薛照告诉我的这条路,也不枉费他在宫里当了那么多年太监头头,关键时刻还能找到这样一条生路……今夜生乱的那些人,一大半也是他留下的心腹。还有一部分么,是沈大哥的人,沈大哥还是太心软了,凭他的身手,那一箭竟然会射偏,还不如让我先来,说不定就不只是让那梁王老小子受伤,而是直接要了他的命,给我全家报仇!” 井底狭窄,两人几乎是匍匐前进,萧约听着薛然讲述今夜行刺的详细更觉得心头发紧,好在枯井就在王宫最边上,爬到出口也没用多久。 天还没亮,薛然策马带着萧约疾驰,目的地却不是长更巷,也不是城南萧家,二人停在了碧波藕榭。 在路上,薛然告诉萧约,薛照临行之前重点叮嘱,一定得保证萧约在这一日是自由且安全的,所以才有了这场行刺,为的就是趁乱把萧约带出。 萧约不用薛然扶,自己翻身下马,快步进门:“我父母和妹妹到这了?” 薛然点头跟上去:“薛照早就预料到梁王会把你召进宫中软禁,你父母这边梁王也一直派人盯着。薛照走之前已经解决了看守,把他们挪到这里。宫里闹了那么一场,梁王找不到你的踪迹,肯定会先搜查薛家和你家,就算他能想到这里,中间也有一段时间缓冲,足够你们再转移了。” “再转移?” “是啊,都把王宫闹翻天了,难道你还能留在奉安?” 薛照临走之前确实说过,大不了就此反了……可是,他都不在奉安,怎么能就进行到这一步呢? 他的详细计划,为什么先前不和自己说?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萧约满心忧急。 萧约踏入后院,就见父亲焦急地来回走动,母亲在旁同样神色忧虑。 “父亲母亲,妹妹呢?”萧约快步上前。 萧父见萧约到来,双眼一亮:“那小子果然说到做到!” 萧约眉头紧皱:“这场计划,薛照也事先告诉你们了?” 萧父虽然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薛照还挺有成算的,离开奉安之前,来过家里一次,说奉安不可久留,但月儿的治疗也不能耽误,跟我承诺,月儿恢复正常之后立马让我们离开。他果然如期放你回来了,只是,约儿啊,你怎么弄得一身尘土?” 萧父先前被梁王的人监视,紧跟着又到了裴楚蓝这边,压根不知道萧约被梁王召进宫里的事。 萧约抿了抿唇,回头问薛然:“薛照有没有告诉你,他什么时候回来?” 薛然摇摇头:“你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就更不知道了。他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我又不是望夫石。” 萧约正色敛眸,问父亲:“月月在哪?” 萧父见儿子毫无喜色,心想该不会自家傻孩子还舍不得薛照不肯走吧?难道裴楚蓝的药失效了?药王谷式微至此了吗? 萧父迟疑片刻道:“这所别院里正好有间地下密室,月儿在里面,这是最后的疗程了……别担心,裴楚蓝守在跟前,时刻注意着——约儿,你去哪?裴楚蓝不让旁人靠近!” 萧约问清了密室所在便疾速赶去:“既然要还原当时情景,当然要我陪在妹妹身边,从前我保护不了她,但现在我可以了,现在我能保护很多人……我有能力,我能做到……” 密室位于别院最深处,萧约穿廊过院,看见被风吹开碧痕的芡实塘面,这样景致似曾相识,但往记忆里仔细搜寻又像是隔着一层大雾,影影绰绰的。 第198章 就像他竭力回忆和薛照的过往一样。 婚后的相处足够萧约再次喜欢上薛照,可初次的心动却怎么也找不回来。萧约问过裴楚蓝,如何解除无忧怖的药效,裴楚蓝却说,就像是沙地上写字,水面的涟漪,已经消失的东西,怎么可能再找回来? 这种缺失感让萧约感到烦躁,尤其此时还不知道薛照的安危……满心都是薛照,像是堰塞的湖水,涨得人发慌。 站在地下密室入口处,萧约心脏沉闷而急促地跳动,或许是出于对幽闭的恐惧,或许是因为心底不安的猜想—— 薛照临行之前,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向父母承诺离开奉安的日期? 按照路程计算,这个时间他还没有返回。 难道,薛照压根不打算一同去陈国?可是,他对自己的狂热半分不掺假。萧约闻得出来,薛照浓烈的欲念,对自己的欲念。 那么,就还有一种解释。 薛照想和萧约远走,但又觉得自己回不来,毕竟此行实在凶险…… 不,怎么可能,他可是薛照。 萧约心神恍惚,木偶一般直直地踩着阶梯进入地下,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抬眼望去,裴楚蓝让他过来搭把手:“这小花看着清秀,还挺沉的,我一个人拖着费劲。” 萧约上前,和裴楚蓝一道将昏迷的花款冬捆好扔在墙角——花款冬不止一次向梁王通风报信,萧家二老和小妹来到这里,自然得防住他。 “薛照……”萧约开口问话,喉咙里却像卡了一团棉花似的,又干又涩,许久才磨挤出后文,“这些天一点音信都没有……我……” 裴楚蓝看他这副模样直摇头:“别胡思乱想,什么时候了还满脑子情情爱爱,喏,为了给你妹妹治病腾地方,我连花款冬都直接弄晕捆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今日一过,无论你妹妹的病好与不好,你们都得赶快去陈国。” “可是——” “别可是了,乖乖听话。” 地下空间宽大,但又有一堵墙壁隔出一个狭小的密闭房间,站在密室之外,萧约还能听见妹妹在里面惊恐的呼号。 这叫声太过凄惨,以至于萧约暂时压制住等待归人的紧张和忧虑,握拳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握治好我妹妹,要是让她受了这么大罪还无济于事,我跟你没完!” “别无理取闹啊,心病最不好医,我只能是尽人事听——好好好,我保证一定治好行了吧,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还没当上皇帝呢,派头先拿起来了。” 萧约瞪他一眼,目光示意被扔在墙角的花款冬:“管好你的嘴,这种话也能随口说?” “怕什么,昏睡着呢,凑他耳朵边说,他也听不见。”裴楚蓝道,“既然要求医,就该言听计从、严格遵照医嘱。密室的环境既能引起萧栎的恐惧,也能激发她自卫求生的意志,是以毒攻毒的法子。你也别担心会把她刺激得太狠,毕竟前期已经做了许多铺垫,况且也不算完全还原当时的困境,密室里面虽然满地鲜血,但没有腐尸,而是放了许多有助于调养心神的药材。” 裴楚蓝手指密室墙壁:“开门的机关在那,很显眼,室内对应的地方也有机关。只要你妹妹能够在此情此景找回镇定,自己走出来,她的病就算真正好了。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治疗方法了,长痛不如短痛,一时舍不得她受苦,便会让她一辈子受苦。” 话虽如此,但萧栎的哭喊声仍然不断从狭小幽闭的密室内传出,让萧约的心宛如油煎。 萧约来回踱步:“不行,月月都快哭不出声音了,让我进去,让我进去陪她!当年就是我和她一起,既然要还原,这一点当然也要保持一致!” 裴楚蓝摇头:“可是你已经没有心病了,你也不是当年的六岁小孩,不要走回头路。” 萧约急声道:“可是我妹妹在里面!当年我救不了她,难道如今也不能?我不能袖手旁观,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是无望地等待……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在意的人遭受痛苦和危险……” 裴楚蓝凝眸:“萧约你冷静一点,你这是关心则乱,治重病就是要下猛药!你好好想一想,让你心乱的,除了萧栎的哭声,是不是还有什么?” 萧约眼眶已经有些酸涩。 “薛照并非常人,多少次出生入死都闯过来了,用不着你挂念他!你这不过是自讨苦吃!你安安静静在这等着,等你妹妹出来,你们一家前往陈国,薛照做完他该做的事,自然会去和你们汇合。按计划行事就好,你别杞人忧天自乱阵脚。” 理智告诉萧约,裴楚蓝的话不无道理,他不应该因为不安的预感而乱了方寸,妹妹不会有事,薛照也不会有事。 可是…… 萧栎的哭声渐渐低微至不可闻,萧约心中不安的情绪却越渐放大。 “不行!我要陪着我妹妹,我也要等薛照和我一起去陈国!” 萧约重拍墙壁上密室的机关,紧接着便开出一道小门,萧约迅速闪身而入。 在血腥与药味混杂的黑暗中,萧约将妹妹紧紧地揽住,轻拍她颤抖的肩背:“别怕,哥哥在,哥哥会一直保护你……也有人会一直保护哥哥,不怕,不怕……” 萧栎渐渐止住了颤抖,在萧约的怀里小声呜咽。 裴楚蓝背手立在密室之外,听着萧约安慰妹妹的言语,扭头看了一眼只剩绳索的墙角,意味深长地轻叹一声:“人呐,总是不听劝,不遵医嘱的患者太多了……” 第199章 萧约听见了裴楚蓝的叹息,但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和妹妹在一处,他能让妹妹安心;和薛照在一处,薛照能让自己安心。所以,就算奉安再危险,也要等薛照回来,薛照一定会回来…… 密室之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萧约的心瞬间提起,他听见薛然上气不接下气,说话还带上了哭腔。 “这会儿外头都在传,说薛照……说薛照他……”薛然言语断续吞吐,但裴楚蓝还是没能及时捂住他嘴,让他说出了令萧约当场晕厥的话—— “我听说,沈二为了给他哥报仇,趁着薛照睡熟,把他的脑袋砍下来了当球踢。” 第94章 不走 薛然的言语如当头棒喝,萧约悚然震惊,登时失去意识昏厥过去。 像是只有一瞬间,又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而且醒不来的梦。 梦里是无边的昏暗,宛如一张黏稠而腥臭的网,萧约迷失其中,像被沾湿了翅膀的飞蛾或是小虫,越挣扎丝线缠缚越紧,简直快要作茧成蛹。 在如堕深渊近乎窒息时,仿佛有一股勾魂夺魄的香味化为有形的绳索,牵引着萧约挣扎寻路。 是元宵月夜时断了又续的红线,是雷雨轰隆时绞磨缠紧的金链,是早早给出而终于结发的青丝…… 是薛照! 在宜县,天光将明未明之时,与自己遥遥相对、引得自己如痴如醉的,是薛照。在奉安,无数次让自己脸红耳热懵然心动的,是薛照。 曾经是他,未来也该是他。 薛照痴心苦求,萧约同样不肯放手。 记忆可以失而复得,暂别之后当然应该团圆。不可以到此为止,两人的结局绝不可以到此为止…… “薛照……”萧约额上满布汗水,梦魇似的呓语不止。 “哥哥,哥哥你醒醒!” 在一遍一遍的呼喊中,萧约感觉摇晃,被人扶起又放下,他缓缓睁开眼睛,看见萧栎正踮着脚去够墙壁上的机关,随后墙壁上的小门打开。 萧栎转过头来,喜极而泣:“哥哥,你醒了!太好了,我们赶快出去!” 萧约看着那双清明的眸子,瞬间泪下。 妹妹终于好起来了,但是薛照,薛照…… 没用妹妹搀扶,萧约挣扎起身,踉跄冲向薛然,拽着他领口厉声质问:“你再说一遍!薛照怎么了!你胡说的对不对?” 薛然哭得像死了爹娘一样:“官府都是这么说的……堂嫂,我以后就你一个亲人了,薛照连全尸都没留下……又蠢又毒的沈二,不分青红皂白……再喜欢踢球也不能用薛照的头啊……他哥没死,我哥没了……” 萧约丢开嚎啕的薛然,红着双眼死死瞪住裴楚蓝:“不是这样的对不对?你也说过,薛照会逢凶化吉的,区区一个沈邈怎么可能害得了他!” “萧约,你冷静一些,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裴楚蓝双手按住萧约肩膀,“使团接二连三地出事,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了!” 萧约的脑子里嗡嗡直响,只看着裴楚蓝嘴巴快速张合,说的内容却不进脑子,除非他提到薛照。 “除了薛照的事,你知道大家都在传什么?百姓们都支持梁王开战!此时奉安不是风雨欲来,已经是满城风雨了!好在你妹妹及时清醒过来了,你们全家赶紧离开,皇帝的人就在别院外头接应,还有……” 裴楚蓝面露不忍,但还是说了下去:“还有薛照留给你的心腹。趁着梁王正点兵宣战,顾不上别的,你快离开!” 萧约神色呆滞,摇头后退:“不,不可能,薛照答应过要和我一起去陈国,我不能失信,他也不能不来赴约……我不走……” 裴楚蓝言语急切:“再不走就危险了!一旦两国开战,奉安必然封城自守进出无门,到时候就是插翅难逃!” 萧约怔怔重复:“不,我不走,我要等薛照……” “萧约你要顾全大局!” “去他的大局!” 萧约一把掀开拉扯自己的裴楚蓝,双眼猩红:“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心没肺只知玩乐地过了二十年,突然之间你告诉我让我去做皇帝?我怎么做?做皇帝的门槛这么低,随便抓一个人安在那个位子上就可以了?” 裴楚蓝:“这你不用担心……当皇帝还不欢喜,有什么可瞻前顾后的?” “当皇帝有什么可欢喜的?我只觉得慌张害怕,受宠若惊,惊得过度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怎么面对朝臣和黎民……勉强上位,要么是吉祥物,要么是应声虫,或许还会遗臭万年……但薛照让我不用担心,他会一直在我身边,他会帮我扫平一切……我想,有他在,我至多留下个耽于美色的昏君名声,不至于太坏,所以我就不怕了,可是……” 萧约哽咽着几乎站立不稳:“他怎么能失信?这是欺君,他怎么敢?” 薛然在旁目瞪口呆,眼泪鼻涕淌进嘴里也忘了擦:“皇帝?陈国皇帝?我嫂子是未来陈国皇帝?那我哥不就是皇后,我……我是国舅?薛照可真能瞒啊,这么大的事没告诉我……呜呜,现在皇后没了,我这国舅也当不成了,该死的薛照,呜呜呜,不该死的薛照……” “我不信薛照会出事,我不信……”萧约手背抹去眼泪,跌跌撞撞要往外冲,“我去找他,我去把他找回来……” 裴楚蓝一把拽住他:“你不要命了!” 第200章 “就是不要命了能怎样!”萧约冲着他大吼,“我妹妹已经恢复了,我爹娘也还不算太老,没有我他们也能活得好好的!” “那天下呢?万千百姓,谁家没有老弱病残?梁王想开战,皇帝不怕这仗打不赢,但千方百计阻止,为什么?因为不能开这个头!否则有一就会有二,天下没个安定的时候!皇储不定,就给了有心人清君侧的借口,你迟一天回陈国,百姓就少一天安稳日子!你不能这么自私,该以天下为念!” “我念天下,谁来念我?”萧约泪如雨下,按着自己心口位置,“我的心里,填起来,又给挖空了。血淋淋的,很痛,很痛……我为天下考虑,谁考虑我的感受?谁把薛照还给我?” 裴楚蓝松开手,目光复杂地看着萧约:“你是不是记起来什么了?” 萧约颓然坐地:“没错,我记起来了,我什么都记起来了……” “我记得第一次和薛照见面,我记得薛照第一次在我面前落泪,我记得他说要我做他的靠山,我记得很早之前就想吻他……在他离开的时候,我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吻,以为来日方长,这只不过是一次暂别……我以为,只要安心等待,他就会回来……他应该回来的,他可是薛照……” 裴楚蓝不忍心看萧约的眼睛,偏头道:“或许这就是天意弄人,我也断了小青的消息,我的恐惧不比你少……萧约,别的话你听不进去,但你好好想想,薛照一直坚定地反对梁王开战,就算是为了完成他的遗愿,你也应该振作起来。” “遗愿”二字太过刺耳,萧约抬头,哑声道:“他没死。” “好好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看见尸体就当薛照还活着。”裴楚蓝伸手拉萧约站起,“既然你认为薛照没死,就别一副要殉情似的模样。我们的人就在院外,城门处的守卫也早就被薛照换成了他的人,你在马车上睡一觉,醒来就在陈国了。你在陈国等薛照,好不好?” 裴楚蓝见萧约未作反对,便当他是恢复理智,搀着人往外走。 来到马车前,萧约看着父母和妹妹都上了马车,突然拂开裴楚蓝:“我不走!” 裴楚蓝:“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呢!你不走,储君谁来当!” 萧约道:“陈国的旁系宗亲不止我一个,眼前就还有——” 裴楚蓝凝眸,看向马车中眼神比从前清明许多的萧栎,然后收回目光对萧约道:“你是我们考察过后最合适的人选。你以为做皇帝是菜市场买菜,丢了这根捡另一根也一样?” “别跟我扯什么最合适的人选,齐先生的课总共我也没上过几次。我说不走就不走,谁劝也没用。除非把我打晕扔上车,但我也总有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算是用两条腿跑,我也要再回来。” 萧约表明态度,然后上前握了握妹妹的手:“月月,好好照顾爹娘,照顾好自己。” 萧栎眼含泪花:“哥哥,要是你想留下来,我也跟你一起!” 萧约退回来,涩然摇头:“不,我可以豁出自己,但不能拉着你们一同赴险。月月,你就当是成全哥哥,替哥哥尽孝。乖,你听话,让哥哥任性一回。” 送走父母和妹妹,萧约闭眼深呼吸几遍,擦干眼泪,对着气愤不已的裴楚蓝道:“边境出事,奉安一定也动起来了。虽然薛照不在,但我们也要按计划行事——薛然,梁国官方的动态,你打探到多少?” 裴楚蓝忍不住插话:“你这是要坐镇指挥?才说不想当皇帝,转头又发号施令起来了?” 萧约仰了仰头:“你刚才说的没错,薛照一直试图阻止梁王,我不能让他失望。我留在奉安,当然不是坐以待毙,而是全力以赴。” 裴楚蓝摇头:“不能让他失望,这种理由……你小子还真是个做昏君的料。” 萧约看向薛然:“目前局势如何?” 薛然被萧约肃穆的神色镇住,怔了怔才应声:“没错,梁王有大动作了……” 从薛然口中,以及薛照留下心腹的打探,萧约得知,沈邈和薛照在送亲路上就多次冲突,到了边境矛盾终于彻底爆发。同时郡主被贼人所掳,使团冒死追上去,发现对方竟是陈国官兵。 消息传回奉安,梁王震怒,发誓要为爱女讨回公道。至于讨公道的对象,梁王并未直接剑指陈帝,而是扬言国本未定各方鹰视狼顾,不臣者众所以祸事频出,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即将出兵勤王——市井百姓都明白,理由一大堆,其实就是要反。 昨夜的宫廷之乱,也被作为了陈国容不下梁国的证据之一。 本就是借故起兵,战机片刻不可延误,身负箭伤的梁王甚至没有工夫追寻在宴会中失踪的萧约去了哪里,向朝野宣布次日将在遇龙湖边祭天誓师。 誓师即是造势,梁王在此之前已经做了许多铺垫,就是为了蛊惑人心伪装师出有名,因此破局关键也在于逆转民心向背。 薛照深谙梁王秉性,做了许多筹谋。如今,该由萧约来收网结尾了。 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送走家人以后,萧约回到薛府,安慰过韩姨,有条不紊地调动自己所能运用的所有人手,持续推进既定的计划。 奉安城内兵力有限,王宫的禁卫是绝对不能离任的,梁王要到遇龙湖边誓师,一定会调用西郊大营的人马来保护自身。 薛照在代替沈危统帅西郊时已获大半军心,萧约亲手写了一封书信,派薛然带去军营,让军士们佯装染疫按兵不动。 第201章 薛然完成任务回来,好奇萧约的信上写了什么,竟然能起到使将士们卸甲倒戈的作用。 萧约淡淡一笑:“内容很简单,‘干戈若起,天下倒悬’。” “这就完了?”薛然挠挠头,“不打仗当然是比打仗好,道理谁都懂,可违抗军令是杀头大罪,何况开战是梁王的意思,不遵王命如同谋反,你凭这八个字就让他们乖乖听令了?难不成你盖了玉玺,把信变成圣旨啦?” “我现在连正式的储君都不算,哪来的玉玺?就算有玉玺,宗主的命令也不一定指挥得动藩属。”萧约摇头,“让这封信起作用的的确是落款,却不是以陈国储君的名义,而是……” 萧约垂眸。 “那是什么?”薛然疑惑,“你到底用了什么落款啊嫂子?”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口口声声叫着嫂子,那还能是什么……”萧约道,“当然是,薛照之妻。” 第95章 归来 “好家伙,薛照不在,他老婆的头衔也这么好用。”薛然咋舌称奇,“等等,你说这话,是不是在炫耀你和薛照的恩爱?” 萧约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 “那个姓裴的大夫说的真是没错,我哥有狐媚惑主的天赋,你也有当昏君的苗头。”薛然难为情地龇牙咧嘴,说着又愁眉苦脸起来,“可是,我哥都不在了……嫂子,你以后是要当皇帝的,守寡守不住的话,我哥在天有灵也不会怪你,只要对方真心……要是我死了,也不想让小羲孤独终老……她说她二哥是个傻子,我先前还以为是她夸张,毕竟她也说我是傻子,没想到这世上真有比我更鲁莽的人……可怜你才成婚没多久,就守上寡了。” 萧约垂眸没有接话,沉默良久才继续道:“薛照收拢了大半军心,即使他不在,但将士们对他的信服还在。纵然不是全部将士罢兵,也足矣造出一场声势了。但这还不够,绊不住梁王。” 薛然也正色起来:“你还有后招?” “当然。”萧约点头,“同样需要迅速行动起来,今夜有的忙了,未必能阻止梁王誓师,但至少利于善后。” 萧约料想的不错,西郊将士集体“突患时疫”让梁王大为震怒,他急令心腹将领接管大营并清理异己。但与此同时,愚忠于梁王之人也都在蛰伏暗中的沈危眼前分明了,大营统帅刚刚上任就成了死人,梁王又急调他人,同样重伤。 最后,统管西郊之人一日三易,梁王还下令全城缉捕沈危——当然不能点明接二连三行刺的是淮宁侯长子,毕竟沈危在世人眼中已死。 这就是沈危所说,丢掉沈家身份才能做的事。有些时候,死人比活人更灵活。 军营这步棋,看似双方僵持不分胜负,一方面梁王不能迫使“染病”的将士们即刻好起来,另一方面也阻止了进一步的哗变。或许梁王觉得事态尚在掌握之中,但萧约并不指望一招制敌,这只是个前奏。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将士们的“染病”亮明了维和态度,无疑是给奉安城内狂热的主战情绪来了一剂退烧药。 萧约紧接着又打出第二招,石龟显灵的传言再度弥散开来,石龟所负界碑上的刻字几乎成了一首童谣,孩子们在街头巷尾朗朗传诵—— “逢木必贵,引水而荣,献忠奉安,触龙则死” 龙者,向来指代皇帝,“触龙”二字可以被解读为触怒帝王,正应验了梁王如今的行动。四字如谶,百姓们都隐隐感觉,一旦开战,梁王的下场不会好,大众自然也要受牵连。 反战的情绪更加强烈。 第三步棋是齐咎怀所能调动的文人力量。今日局势早在预料之中,齐咎怀文不加点书成一篇反战檄文,大意为天下本安乱世者贼,以万民为兵刃者当受万刃所指,人人得而诛之。 此文一出,春闱会馆几乎是通宵达旦人人抄写,成百上千份文稿流出会馆,涌进奉安千家万户。 这三步棋效果明显,凌晨时梁王得到奏报盛怒不已。 三步棋走完,萧约从书房中走出,仰望暗沉的天际和寥落的星子。 短短数日,奉安已经变天了。 可草蛇灰线,祸起多年之前,新仇旧恨如今都该有个了结。 薛然从外头回来,顾不得抹一把汗,着急道:“就算全国都反对,梁王还是一意孤行,明日依然要誓师开战。据查,冯燎已经被派出领兵了,算是替梁王亲征。其实冯燎不是今日才出发的吧?前一阵说是他在筹备春闱,但一直不见他露面,大概是早就潜去了边境……” 薛然越想越觉得猜中了真相,右手握拳击在左手掌心:“一定是这样!老四是只笑面虎,把人咬下半截来还能笑呵呵的,他和梁王是一条心要造反的!一定是他帮着沈二,不然那个傻子怎么可能要了薛照的命!冯家人真是一窝疯子!嫂子,明日的誓师势在必行,你说该怎么办?” 民意沸腾也无法让梁王这样丧心病狂之人悬崖勒马,这一点萧约再清楚不过。 萧约听薛然汇报,说西郊军营被梁王的人接管,今夜宵禁,街上巡逻的官兵比从前多了三倍,但凡谁敢议论石龟之事便被捉拿下狱,持有反战檄文者更是就地格杀。 造势是为了师出有名,但即使被指为不义之战,梁王也一定还是要打。 “不妨事。”萧约于府内信步,停在紧锁的库房面前,“赌的就是梁王一意孤行。触龙而死,绝不是危言耸听。” 第202章 薛然不解其意,萧约让他去休息,自己提裙走上台阶,握着钥匙犹豫要不要打开库房大门。 萧约余光瞥见薛然还未离开,转头看他:“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薛然叹气:“嫂子,要不你还是听姓裴的,去陈国吧。沈大哥那样死里逃生的事很难再有第二次,薛照这辈子也没幸运过……你已经尽力了,但形势比人强,要给薛照报仇只能是以后再打算了,先保护你的安全要紧。这是薛照最后交代我的事,我不能办砸了,否则就算是托梦他也要骂我。” 萧约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沉默片刻后道:“薛照嘱咐你进宫救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我要听原话。” 薛然努力回忆:“我想想啊,咳咳,他说的是,‘我成婚了,你嫂子还是你嫂子。我走后梁王一定会为难他,虽无性命之忧,但他妹妹治病之时一定要让他陪在身边,否则他不放心我也不放心。’” 萧约凝视薛然:“就这些?还有吗?” “还有,但是对我的嘱咐……” 薛然回想起被薛照送进军营,起初两天他骂个不停,觉得薛照变着法地折磨自己,不肖子孙怎么有脸面对薛家祖宗? 后来操练之余,听将士们说起薛照以身作则又力盖三军,数日之间就赢得众人佩服追随,又燃起攀比之心。他暗暗和薛照较劲,决意有朝一日要胜过薛照。 再到后来苦练本领流汗流血,回味薛照的话明白过来是刀子嘴豆腐心。报仇不是那么容易的,若没有本事在身,横冲直撞无异于送死。于是打算下次见面叫薛照一声“哥”,好好恶心一下他。 但薛照离开奉安之前,两人见面,薛然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没想到就是永别了。 薛然抹抹眼角,哽咽了一下:“薛照说,这次就当是给我的锻炼和考验,看看我在军营里是不是混天过日。他还说,往后他不在跟前,让我别闯祸,别丢薛家的脸……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自己回不来了?在这跟我交代遗言?明知道有危险,为什么还非去不可?傻子,薛照也是个傻子!” “别哭了。”萧约将薛然的悲伤尽收眼底,长叹一口气,“我都知道了。薛然,我有个提议。” 薛然眨眨眼:“啊?什么?” 萧约道:“我也比你年长,不如以后你管我叫哥,管你哥叫嫂子。” “等等,叫你哥,叫我哥嫂子……我哥变成我嫂子?好像有点拗口有点乱。” 薛然听得发懵,但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已经获得了成长,无需萧约解释,很快他就自己找到合理的原因:“你毕竟是个男人,被叫做嫂子是挺怪的,但我又找不到别的合适称呼,日常也不能不称呼……但我哥不一样,反正他都不在了,提起他的次数肯定比和你说话的时候少,他也听不见我那么叫他……好,那我就管你叫哥,管我哥叫嫂子。” 萧约:“那就这样定了。” “好啊。”薛然咧嘴,“哥,我把你当亲哥。以后你当了皇帝,不管谁是皇后,咱们哥俩的情谊都不会变,对不对?” 萧约点头。 薛然嘿嘿一笑,一脸谄媚:“陛下英明!既然哥哥拿我当亲兄弟,有没有什么封赏给我呀?比如薛照这个侯爵的位子……我武艺不如小羲,她又是沈侯爷的掌上明珠,要是我再没个体面的身份,简直太配不上她了。” 萧约问:“你们是两情相悦的?” 薛然重重点头:“那是当然,从前沈大哥收留我,把我藏得很深,八岁之前,除了他之外,我见过的只有小羲了,我们也算是青梅竹马……别人都说她泼辣娇蛮,我却喜欢她那股不服输的劲,比好多男人都强出一大截。” “那好。”萧约看着薛然脸颊的红晕,想到梁王曾有意把沈家姑娘指给薛照,结果沈家和薛家还真就确有姻缘,“等以后天下平定我给你们赐婚。侯爵之位够么?你从前受了许多苦,想不想要被亏欠的都补回来?” 薛然不解:“怎么补?” 萧约:“以后你就知道了。记得以后管我叫哥,叫你哥嫂子。” 薛然:“记得记得。” 萧约转身,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了薛府最深处的库房,把自己关在里面彻夜未眠。 次日正午,萧约听见薛然拍门:“嫂子,你真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啊!梁王果然遭报应了,几乎死在誓师当场!” 相比于薛然的激动,萧约只是闭眼轻声:“知道了——忘了我昨夜嘱咐你的事?” “没忘没忘,你岂止是我哥,简直是我的天爷菩萨,真是神了!” 薛然在门外兴奋地讲述誓师现场的情景—— 梁王率朝臣前往遇龙湖,也不禁百姓围观,却见湖边整整齐齐排列着十座赑屃界碑,仿佛列阵在此,阻止乱臣贼子越界造反。 一时间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梁王扬言天命所向无人可挡,怒而拔刀砍向赑屃之一,金石相击爆发平地一声霹雳。 伴随着烟尘四起的巨响之后,众人发现不仅宝刀断为两截,界碑碎裂平地成坑,梁王也重伤倒地。 事情发生得太快,上至大臣下至百姓没人看清梁王到底被什么所伤,都以为是天谴,竟顾不得救护君王,纷纷跪地对界碑叩头不止,生怕“触龙而死”的诅咒牵连自身。 毕竟,龙生九子,赑屃也是其一。 第203章 薛然好奇不已:“难道真是天谴?可若说是天雷,今日分明万里无云啊……哥,你是怎么算到的?难不成天子真能感应上天?” 哪来什么感应,不过是…… 萧约指尖抚过面前的透明玻璃器皿,打断欢快的薛然:“去帮我准备麻衣孝服,还有制香的用料。” 薛然闻言情绪瞬间冷下来,眉眼也耷拉了,就算把梁王千刀万剐又怎么样,死去的亲人不会回来。 “我这就去置办,我也要为薛照戴孝,还得给他多多准备纸钱,再糊一所大宅子,以后地上的薛家归我,地下的归他……” 誓师失败,梁王仅存一息,也是与此同时,死去的人又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长公子冯煊持陈帝圣旨现身奉安,代行梁王之权,下令梁国各地驻军不得擅动,否则以叛国罪论。但反意如风吹火星,落地就长,即使严令压制,梁国地方还是纷乱四起,冯煊顺势上位召集大臣议事,计划各个击破。 在冯煊平定内乱之际,萧约一直闭门制香,任由薛然和韩姨怎样轮番劝说也不肯开门,整整一日一夜水米不进。 玻璃仪器受热发烫,侧壁颈口挂附液滴,很快又蒸发成汽,在细长的管道中无形穿梭,又遇冷凝结。 滴答滴答。 一声一声,既是提炼出的香水落进容器,又是窗外如泣的夜雨。 还是萧约眼泪砸在迟来的归人手背上。 “对不起,栖梧。” 薛照立在萧约身后,一手端着温热的汤圆,一手轻拭他眼尾:“我说过不会饿着你,又食言了。生气尽管朝我发泄,别伤自己。” 萧约没有回头,他死死咬住下唇,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了许久,才骂了一声“滚”。 “不滚,我回来请罪。”薛照将汤圆放在桌上蒸馏仪器旁,单膝跪在萧约面前,握着他手贴上自己脸庞,虔诚地仰望,“陛下罚我,我认罪伏法。” 萧约抽出手来,顺势给了他一巴掌:“你让我给已死之人治什么罪?鞭尸吗?!” 暗夜之中极清脆的一声,薛照的脸上瞬间隆起一片红痕,他却捉住了萧约指尖来吻:“痛不痛?先吃东西好不好,要不然罚我都没力气。” 萧约瞬间泪水决堤:“你管我吃不吃东西!饿死我也不算给你殉情!谁给你的胆子瞒着我?我要休了你,立马就休!还想当皇后,你知不知道你犯了欺君大罪!还说带我去见你父母,我要诛你九族!” “诛十族都好,连一两也算上,谁让小家伙不来劝陛下吃饭。”薛照任由萧约打骂,他用勺子盛起一只汤圆,送到萧约嘴边,却被唇齿推拒,没能喂进去。 薛照停顿片刻,握住萧约手腕,喊了声“陛下”:“接下来,我还要做一些欺君的事,不是欺瞒的欺,是欺负的欺。” 萧约泪眼怔怔看他。 下一刻,萧约就尝到一个软糯甜腻的吻。 第96章 罚你 脆硬的汤勺送不进饮食,柔软的唇舌却能将人喂饱。 “既然你不肯吃,只能用这种法子来喂。”将只剩汤水的瓷碗搁置,薛照舔去萧约唇角的甜味,“我的错,为什么要伤害自身?不想殉情,为什么要绝食?” 薛照凝视爱人的眼睛:“还饿不饿?还要再喂吗?” “谁要你喂!你以为我没你就活不成?”萧约咬着口腔里的软肉磨出疼痛,阻止眼泪继续往外涌,语气冷硬,“绝食又如何?饿死又如何?我要死要活都是我的自由,不关你的事。” “结发为夫妻,生同衾死同穴,怎么不关我的事?你这样说,我心都要碎了。”薛照指腹描摹萧约仍有些缺水干燥的唇和浅浅酒窝,哑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栖梧,我回来了,别丢开我。” “担心?自作多情,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为你担心?”萧约心里又涨又涩,恨不得狠狠咬上薛照几口,抓着衣肩把人拽起来,“回来又怎样?你还有脸回来,谁稀罕你回来!岂止要丢开,我恨不得当场写封休书给你!” “别写。”薛照侧脸贴上萧约掌心,“要打要杀都好,别休我。我回来谢罪了,求陛下开恩,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萧约闭眼颤抖。 肌肤相贴的热度证明眼前人还是活生生的,唇齿间的香甜化为腹中的温饱,焦躁与饥渴都得到安抚,危机也已经过去,只剩下无处发泄的委屈。 除了乍闻死讯的那一瞬间,萧约一直坚信薛照还活着,也是凭借这种信念才能临危不乱。然而待到局势安定,萧约能够稍稍放松精神,却又发现自己赖以支撑的除了直觉毫无根据。 计划之外的变故让萧约惶然无措,除了噩耗再没有任何薛照的消息,也嗅不到他的气味,在这广阔的天地之间,找不到一点他还存在的证明。 从薛然的转述中能分析出蛛丝马迹:若是薛照预感有去无回,不会只交代寥寥数言,之所以说以后让薛然独立,是因为他要追随萧约前往陈国,自然难得再与薛然见面,兄弟二人是生离而不是死别。 但萧约没有自信笃定分析无误,除非亲眼见到、亲手触碰,否则一切都是幻想。 在此之前,除了承受等待的煎熬,萧约什么也做不了。 感受着爱人的牵念,薛照没有多做解释,轻声道:“对不起,再也不会了……”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知道我这次提炼,用的是什么原料?”萧约指尖伸到凝落液滴的玻璃管口,“你能闻出来吗?” 第204章 薛照摇头,覆上萧约手背。 萧约指缝全被润湿,反手与薛照紧握:“你当然闻不出来,因为本来就没有味道,只是尝起来又苦又涩——都是我哭出来的。你凭什么让我为你掉这么多眼泪?你拿什么来赔?你一句对不起,就能抵偿我日日夜夜的胆战心惊?薛照,你把我当什么?” 透明的玻璃,透明的泪滴,遇热挥发遇冷又凝。从眼中到瓶中,满是思念的苦楚。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并不是夸张之语。 短短数日,萧约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许多,一双眼睛却是红肿至极。 薛照心痛如绞,再多的解释也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一遍一遍唤着萧约名字,一遍一遍亲吻,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 口中都快咬出血了,也没能阻止不争气的眼泪往下砸,尤其是薛照伸手揩泪时,萧约更觉得鼻酸,哽咽道:“谁稀罕你回来?真以为我离不开你?沈二没把你的脑袋当球踢,别以为我会放过你。” 薛照将人揽进怀里,闷声道:“是我离不开你。我错了,一辈子别放过我,下辈子也别放过我。” 被裹在坚实有力的怀抱中,深吸独属于薛照的浓郁香味,萧约紧绷了数日的心绪在瞬间溃不成军。 薛照真的回来了,不是臆想,不是做梦,真真切切整全鲜活。 萧约伸手轻触薛照脖颈,皮肉平滑毫无伤痕:“为什么,为什么连我都瞒?你知不知道,有一瞬间,我真的以为你死了,以为世上再也没有你了……有些事,死人比活人更合适去做,已在局中,身不由己,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至少你该让我安心……” “对不起,对不起……”薛照辗转吻到萧约眼尾,啄干他的泪水,又印下香味浓郁的湿痕,“我离开之后的每时每刻都在后悔,都在忐忑……怕我真的回不来,怕我回来之后你已经不在奉安,怕你不要我……幸而你还在这里,还在等我……原谅我好不好?再也不会了,再也不敢犯欺君之罪了。” 萧约仰头追逐薛照的唇,涩声道:“谁等你?要不是为了维持大局,我早就一走了之,去陈国做储君,听他们的话纳上满后宫的妃子,唔——” 喉结被轻轻含咬,萧约听见薛照低声威胁:“不准。” “你说不准就不准?无论是梁国还是陈国,都没禁止寡妇再嫁。何况,你去问问薛然,他如今管我叫哥,你才是嫂子。”萧约心跳渐渐平缓,但声音仍有些哽咽。 “嫂子就嫂子。”薛照轻缓磨牙,“有名分就好,栖梧要我就好。” 萧约越发仰深了头,由着薛照的吻在颈窝流连,指尖探入他发中,挑散束发:“凭什么要你……看我这身孝服,是夫为妻守丧。寡妇能再嫁,鳏夫再娶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了。” 薛照捉住萧约搅着自己发丝的手,轻吻指尖:“再嫁不行,也不准再娶。陛下不能不念结发之情,何况我们还有一两。” “现在搬出一两讨人情了,方才还说要让它连坐,诛杀十族也算它一个。”萧约后腰靠着木桌,身后就是那套珍贵又脆弱的玻璃器皿,“结发又怎样,已是从前过往。” 萧约脚尖推开薛照,他领口松散,露出里面穿着的缟素孝服,较着劲不肯轻易饶恕:“人死如灯灭,婚姻自然也就随之解除。薛照已经不在了,我正守孝呢,你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立场对我说不行、不准?” 薛照喉结滚动,语无伦次:“栖梧,我……我回来了……我是……我们是……” 萧约歪头看着薛照:“某人答应过我囫囵回来,却传了死讯,我就当你是魂归来兮。人鬼殊途,要么杀了我,跟你配冥婚;要么就睁眼看着,待我即位另立皇后。倾全国之力,难道还找不出比你更好看、更香的美人?我说过,我不会给你守寡,你自己把位置空出来了,就怨不得我找人补缺。” 薛照从未见过萧约如此模样,分明说着决绝无情的话,眼角眉梢却蕴着勾魂摄魄的情致,让人不止心慌意急,更是……心驰神往,神魂荡漾。 “栖梧……”薛照中蛊般上前。 “别动。”萧约抵在薛照腰际的脚尖向下,缓点轻碾,“鬼魂是触不到摸不着的,既然能触碰,那你就不是死鬼显灵,又是哪来的狂徒?我还穿着孝服,你想做什么?引诱鳏夫?” 恰到好处的力道几乎要把灵魂从躯体之中勾出,言语更是字字魅惑撩人心弦。 薛照闭了闭眼,伸手握住萧约脚踝,隔着粗糙的孝服一寸寸摩挲紧致的肌肤,投入萧约赋予的角色:“接连几夜不眠不休,陛下累了吧?我不是狂徒,只是一片痴心爱慕陛下,想为陛下消解疲乏,暂排悲痛……” 萧约双手撑着桌面,仍然周身战栗:“唔,看来你是想趁虚而入,自荐枕席,守、守孝……期间也能召幸?” “是,原配不在,我便来补缺。”薛照欺身向前,将萧约压低,“若是陛下顾忌,除了孝服,孝期就结束了,就可以安心召我侍寝了。” 外裳剥离,萧约周身素白,双臂勾着薛照脖子一沉,两人气息交缠。 “我有什么可顾忌的?我也看过那册话本了,就在穿戴麻衣之时,穿一件,翻一页……好像是有这样的图例……丧夫新寡,戴孝偷情……”细密的吻落在颈侧,萧约断续着吐字,“何必除了孝服,穿着岂不是更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活人的不如偷死人的……我想试试,是不是真有那么快活。” 第205章 薛照如蒙大赦,喃喃唤着萧约:“栖梧,我……你原谅我了?” “嘘。”萧约食指压在唇上,“偷情之时,‘原谅’二字太突兀了。一心爱慕甘愿补缺,不是要为我消乏解痛?该怎么做,还需要我教?” 薛照周身血涌而头脑空白。 萧约主动吻上去,咬破薛照下唇,指腹带过渗出的血珠,涂做唇上口红眼尾胭脂,艳丽得像画里吸人精血的妖精。 “要想俏,一身孝。”萧约凑到薛照耳边,切切低声,“我那亡妻灵魂未远,或许我们偷情,他还看得见。但死人又能做什么呢,谁让他敢不经我允许就死,活该他只能看不能吃……唔……” 薛照已经丧失了所有的言语,只能用吻来开拓热烫的肌肤,并索取更多。 萧约却不肯立即喂他吃饱,在他沉溺时从虚设的情境和角色中抽离,指尖轻点瓷碗中粘稠的冷汤:“薛照,你以为我就这么轻易放过你了?还没受罚,就想领赏?” 薛照眼尾潮红呼吸急重:“陛下想怎么罚,罚几次,我都认。” “罚和赏,别想混为一谈。”萧约指尖微凉而心头滚烫,眼中闪着泪花,“你听好,我要罚你……” 薛照几乎是停滞了呼吸和心跳等着宣判。 萧约的判决和泪水一道落下:“罚你再也瞧不见我穿孝,这辈子就这一回。” 在薛照尚未会意之时,萧约重新吻了上去,把血腥和苦涩都搅散在唇齿间,将处罚解释得更明白些—— “不许死在我前面。” 暗夜之中纠缠冲撞,推翻了整架玻璃,碎如一地月光。白瓷碗勺也不能幸免,冷却的汤水蜿蜒流淌,黏腻又腥甜。 披散如瀑的长发交织成茧,在泪与汗交融之中,萧约贴在薛照耳边,哑声低诉:“在我们那里,结婚穿白,孝服怎么不算呢?今夜,就当洞房花烛……罚几回赏几回,看你表现……” 第97章 温存 麻衣孝服本就粗糙,再加上发丝的缠磨,萧约周身泛着红粉,汗津津泪涔涔地说罚够了也赏够了,薛照却说罪过深重,还得细细追究。 玻璃碎了满地,犹如荆棘丛生,狭窄的室内只有一张长桌尚可容身,薛照轻咬萧约耳廓呢喃:“桌面毛躁,免得擦伤了陛下,换成我来垫着好些……” “画册里没有这一页……” “有,我撕下来了,反复研学。” 薛照送的那枚金锁,萧约一直贴身戴着,尤其薛照不在的这些时日,萧约日日握在手里摩挲,上面的纹路几乎都快磨平。此时随着垂散的青丝晃晃荡荡,在心口若即若离,热感和凉意交织,教人沉溺又晕眩。 通宵至于天明,孝服也碎裂成片和满地玻璃混在一起,两人只裹一件外裳。萧约垮在薛照怀里,几乎睁不开眼,哑声责怪:“到底是你罚我,还是我罚你?” 两人相拥着蜷缩在桌面之上,这里原本陈列着整套价值连城的玻璃器皿,如今换成了更加珍贵的东西。 薛照侧首在萧约额上一吻:“哪里是罚,我侍奉得不好?皇恩浩荡,陛下的赏赐我欢喜至极。” 萧约在薛照怀里挪了挪,枕着他胳膊:“别再张口陛下闭口皇恩了,真正的陛下还在陈国呢,五十来岁的老人家,也不知道近来他耳朵发不发热……再僭越乱喊,别说储君,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薛照失笑:“遵命,殿下。” “没名没份的,殿什么殿。”萧约一口咬在他胳膊上,“屡教不改,呸。” 薛照任由萧约磨牙,把脸凑过去:“要是嫌硌,换个地方咬?” “美得你。”萧约松了口,看着近在咫尺薄而艳的唇咽了咽口水,按下飘摇的心神谈正事,“昨日誓师,你目睹了全程对不对?” 薛照身子微僵,默然片刻才“嗯”了一声。 萧约攀着薛照肩膀半坐起来,倚在他怀里,贴着薛照身上的新旧伤痕:“有没有想过阻拦,或是再救他一次,毕竟……” 又是很久的沉默之后,薛照说:“如果我说动摇过,栖梧会觉得我软弱吗?” 萧约后背贴着薛照胸膛,触感暖热甚至于灼烫。那颗急促跳动的心脏善良又勇敢,更重要的是,满心都是萧约,视萧约为神明。 薛照双臂环着萧约腰身,萧约掌心覆在他交握的手背上,小声道:“哪里软弱了,一点也不软,真的很硌人……” 薛照失笑,握紧了爱人的手:“谢殿下夸奖,以后再接再厉……我心里闪过念头,但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我欠他的命,早就还过了。” 萧约垂眸:“听到传闻的那晚,我想,你一定是假死,如此你便不用直面梁王的结局。就算梁王罪大恶极,也不该由你来亲手处决,否则太便宜了他,又对你太过残忍。所以我选择留下来,经我的手,等于是你亲自报仇解恨。” 薛照苦笑:“栖梧是真疼我。不过当时,我并没有想那么多。郡主遇劫,但对方连营帐都没能出去便被我斩杀,然后我顺势放出消息说郡主已被陈国兵将掳走,让梁王以为计划成行,我则隐遁暗处,安抚边境之后迅速返京。” “这么短的时间返回,你是日夜兼程片刻没歇?”萧约问。 薛照笑道:“并不显疲态吧?” 萧约脸颊通红:“说正事呢,今日是一滴也没有了,没见过霸王硬侍寝的。” 第206章 薛照:“那明日呢?” “再说我把你踢下去。”萧约手肘戳他,“来日方长……梁王重伤,就算倾尽全国之力医治,恐怕也撑不过一两日。新旧交替还有一场忙,我们什么时候走?” 薛照道:“越早越好,但我想明日进宫一趟。” 萧约:“何必呢?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梁王大概与众不同。把你母亲挪出王陵和你父亲合葬的事,不经过他,也能办妥。” 萧约说着转头在薛照下颌蜻蜓点水似的一吻:“你的殿下就算僭越,也要帮你达成心愿。” “不知我是上辈子修了什么德行,苦尽甘来能甘甜至此。”薛照扣着萧约后脑延长了这个吻,“我有法子把母亲挪出来,你不用操心。” “我去见梁王最后一面,并不指望他幡然悔悟,只是想彻底同以往作别。过去近二十年,梁王对我的优待意图并不纯粹,但也不是完全作假,所以我劝阻过几次,希望他能悬崖勒马,至少保住一条性命。可他执迷不悟,我算是仁至义尽了,问心无愧。他本该向天下谢罪,更何况,还欠着薛家那么多条性命的血债。所以,返回奉安之后我到了遇龙湖边,但只是默然旁观,看着他因为自己的野心和狂妄重伤。明日进宫,也是同样。” 萧约贴着薛照额头:“好,我不拦着你进宫,但你也要答应我,别冲动。不要因为不值当的人做出伤害自身的事,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要好好的。” 薛照笑意缱绻,“嗯”了一声:“本来就是凭香味才得栖梧青睐,我不会杀他,脏了自己的手。” “知道就好。”萧约和薛照十指相扣,“你记住,我不管薛照是谁的儿子谁的臣下,只知道你是我的结发之人,我的香饽饽俏郎君,要和我白头到老的正宫皇后。” “遵命。”薛照将萧约揽在怀里。 两人相拥,萧约望着地面的碎玻璃轻叹一声:“这场风波终于尘埃落定了。梁王知道陈国能产玻璃,觉得那不过是和琉璃差不多的用来观赏的玩意。梁王也知道甘油可以用来防皴防冻,比世上现有的所有药膏都好用。但他怎么也想不到,用单薄轻脆的玻璃将温润无害的甘油再反应加工,能制出威力多么巨大的东西。只需要一点点,填在赑屃之中,稍加碰撞,便会爆裂。” “而这,也不过只是陈国众多攻防手段里微不足道的一项。”萧约道,“看似瞬间制敌宛如神迹,其实历经了许多代、许多年能人异士的苦心钻研。静水流深,陈国貌似内忧外患,实际上其国力完全不是他国可能比拟。梁王以为广招兵马就能背水一战,夜郎自大螳臂当车,下场早已注定。他挥出的那一刀,断送的其实是他自己的性命。” 薛照点头:“若不是裴楚蓝曾当面演示,我也不敢相信,一点黏稠的液体就能杀人于瞬息之间。陈国,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 薛照只是随口感叹,并不觉得萧约能给出答案,但萧约沉思了片刻应道:“大概是很类似我从前生活世界的地方。” “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约转身和薛照面对面,先前一直犹豫要不要对他说明自己的真实来历,如今决定毫无保留和盘托出:“薛照,其实我和你原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可以说是毫不相干,不同的年代,不同的时空……你会因为我是来自异世而怕我吗?会不会觉得我是邪祟野鬼?” 薛照一时间难以消化萧约所讲的许多新奇东西,但他关注的重点只是:“你还会回去吗?” 萧约本想直接摇头说不会,就算他想也没法回去,就算能回去也一定会带着薛照,否则岂不是成了负心汉? 但看着薛照急切的目光,萧约话到嘴边又想再逗逗他:“这个嘛,得看你的表现了,毕竟我原来的世界,吃穿住行都比现在便利得多,给我个皇帝也不换,要是你惹我不高兴……” “栖梧是对先前的表现不满意,还要再看表现?那就再来。”薛照吻上萧约,被骂一声“狐媚”还越发得意,“是谁方才说的,触碰得到就不是鬼魂,岂止触碰得到,碰不同地方都有不同回应……我有什么可怕的?即便就是鬼魂,也不妨碍我尽心伺候,话本里狐妖野鬼的例子也不在少数……嗯?真的不要再尝尝方才的滋味?伺候得我妻高兴了,自然就乐不思归,不会抛夫舍子。” “谁家‘方才’是两个时辰前啊!你叫一两一声儿子它能应吗?” 萧约实在不敢再点火了,被搓圆捏扁的到底还是自己,他赔了个吻便急忙把话题带回到用“触龙而死”的谶言击杀梁王之事上。 “若是梁王有些敬畏之心,也不会落到如今要死不活的下场。一座接一座的界碑被运进宫里,他竟然还会一意孤行,我也不知是该夸他不迷信鬼神,还是说他自作孽不可活。” 薛照顺着萧约长发:“据我对他的了解,他心里大概也是惶恐的。毕竟界碑样式为官府制定,工艺也不是民间能够轻易仿制。‘石龟显灵’事发之初,梁王就遍查了工部上下,却一无所获。他当然找不到制作界碑之人,有些时候,死人确实比活人更加灵活。他自以为了解我,终究是他盲目自大。” 萧约躺在薛照怀里:“也唯有那一人来制作界碑最为合适。你当时留着他性命,也不是为了今日吧?” “当然不是。”薛照道,“虽然他得罪了我,但也算情有可原。让他来雕刻界碑,便当是给他亲手复仇的机会。恩怨已清。如今,他应该回到祖籍,做一个手艺精湛的木石匠人,过上安逸平静的生活了吧?” 第207章 萧约“嗯”了一声,亮亮的眼睛看着薛照:“我们观应真是菩萨心肠。” 薛照笑道:“你再这么勾人,‘菩萨’还要再吻你。” 萧约捂着脸往薛照臂弯里滚。 薛照将萧约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继续道:“界碑不断被销毁,又不断出现在遇龙湖边,还查不清来源,梁王怎能不惧?只不过,他的野心胜过了恐惧,他终究还是挥刀越界,落入了我们的计划之中。” “谶言警示,也无济于事,这也算是命数了。”萧约也是感慨一番又问,“边境如今怎样?” 薛照道:“郡主受了点惊吓但无大碍,已经交托给陈国使者了。至于战事,虽然冯燎上了前线,但毕竟他缺少实战经验,驻扎边境的将领大半又是主和的,有他们支持,沈邈也勉强应付得来。” 萧约听到沈邈名字还觉得后怕,偏头贴在薛照心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自身才渐渐安定下来:“你是怎么劝的沈二,让他能顾全大局站对阵营?你告诉他,沈危还活着了?” 薛照摇头:“是沈二主动找到我。他说临行之前,四公子约他密谈,想要两人一起对付我,成就大业之后四公子上位,封沈家做异姓王。沈二虽然鲁莽,但还晓得大义,他说落水那夜兄长给他托梦,让他撑起沈家。沈家世代忠良,为国为民而战,绝不做乱臣贼子,所以才有了他配合我演一出假死的戏码。” 萧约感叹:“沈危的‘死’,真让沈邈成长起来了。薛然也得到了历练,不像从前那样是个哭包,薛家祖宗在天有灵,也能安息了。” 薛照先前没留意,这会听出不对来:“你还记得薛然从前?” 言外之意是萧约想起从前的事了? 萧约轻哼一声:“要不然能让你这么放肆?我先前还以为,你联合裴楚蓝用死讯来刺激我找回记忆,如今看来是意外所得。薛照,我警告你,虽然我聪慧敏锐处变不惊,但如果以后你还有事瞒着我,我就问裴楚蓝再要一颗无忧怖,把你忘个一干二净!” “再也不会了。”薛照一面给萧约穿衣,一面从自己的衣裳里摸出一颗白色药丸往嘴里填,“往后余生,我不会再离开我妻半步……” “住口,别吃!谁让你这么承诺!”萧约认出那是和无忧怖配对的有挂碍,抢夺不及只能吻上去撬开薛照唇齿,“夫妻婚后财产一人一半,你什么都得分我一半,吃药也得分我一半……” 薛照却吝啬地独吞药丸,咽完了苦涩才接下萧约的亲吻,紧紧将爱人圈在怀里密不可分,吻得虔诚又缠绵:“别的都给,这个不行。” “大馋小子,什么都敢往嘴里塞,吞得倒快。”萧约眼眶酸涩,“傻子,你比沈二还莽撞,为什么要自讨苦吃?难不成真要我把你拴在身上,总有小别的时候,我等你回来不就行了?受这份折磨做什么?” “痛一些也好,越痛就越能催我快快回到你身边。”薛照吻着萧约眼尾,“别担心,我很会趋利避害,怕疼我就知道乖乖待在栖梧身边。把我拴在身上不好吗?除了香包稍稍重了些,没有别的坏处。” 萧约含泪带笑:“还香包呢,属牛皮糖的你……” 二人温存至于天光大明。 薛然担心萧约想不开殉情,“哥”和“嫂子”轮着喊了几声都没回应,急得在门外转来转去,最终还是决定直接破门而入。 薛然助跑两步正要撞上去,却见房门自己开了,薛然一个猛刹扑在台阶上。 抬头一看,竟是薛照打横抱着萧约走出来。 薛然使劲揉揉眼睛,连滚带爬往后退:“诈尸了?千里飞尸?还把脑袋缝上了?我嫂子,啊不,我哥有这么好的针线活?难道这就是真龙天子的威力?” “笨蛋,让开。”薛照踢薛然一脚,唇角带笑,“趁着天气好,把进水的脑子翻出来晒一晒,晒完我也给你缝回去。” 第98章 将行 “什么?你们要去陈国,还不带着我?” 薛然才接受了薛照不是诈尸还魂,傍晚在桌上用饭,萧约说起明日启程,薛然闻言直接拍下碗筷站了起来。 “嚷嚷什么啊,吓着一两了。”萧约伸手到桌下,拍拍咬着薛然裤脚的狗头,“不是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薛照给萧约夹菜,看都没看薛然:“坐下。能吃就吃,不吃就滚。” 一两也跟着汪汪,薛然龇牙凶了回去,坐回位置摸上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底道:“我在军营里吃了一个月的沙土累得像狗,你们亲亲热热两口子满脑子情情爱爱,薛照这种人都能娶着媳妇真是没天理,不对,是倒插门,难怪说让我换了称呼呢……倒插门是该跟着老婆住,你们带它去吗?” 薛照朝一两努了努嘴。 萧约“嗯”了一声,见薛然越渐发蔫,笑着逗他:“要是不带一两,某人该说我抛夫弃子了。你别瞧不上一两,我养的嫡长狗,这一去,或许封它个太子当当呢。谁让你不管我叫爹,而是叫哥呢,当不成太子咯。” “你才比我大几岁,还想当我爹?我当你儿子,薛照算什么,也管你叫爹啊?”薛然皱了皱鼻子,瞥瞥一两,“还太子呢,分明是狗子。真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昏君奸妃再加个狗太子,陈国的未来堪忧啊。” 萧约闻言笑弯了眼,薛照没笑,纠正薛然:“是皇后。” 第208章 薛然难以置信地看着薛照:“太不要脸了吧你,奸妃奸后有什么差别?还计较起位分来了?萧约后宫里还有别人似的,就算是个侍妾、通房丫鬟,不也就只有你吗?争风吃醋都没对手。” 这一番话听得薛照心情舒爽:“总算是说了句人话。” “厚颜无耻,就你能娶媳妇似的,瞧我以后吧。”薛然重重一哼,目光落到身旁慈爱含笑的韩姨身上,又问,“韩姨呢?韩姨也要跟你们一起走?那薛家不就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人?” 不待二人回答,韩姨先摆手,表示她就待在这里哪也不去。 薛然闻言双臂环抱嘿嘿两声:“这下好了,有韩姨在,不愁你们不回来省亲。” 薛照看他:“你还想在家里长住?” “要不然呢,你去入赘了,薛家当然是我来当家作主。”薛然扬起脸,“嫁出去的堂兄泼出去的水,以后你要是受了欺负想回娘家,还得看我的脸色。要是我不高兴,就等着无家可归吧。” “看来今日的太阳还是不够足,没把你脑子里的水晒透。”薛照把一两抱起来揉了揉,“你要是想赖在家里也无妨,沈和羲迟早踹了你。” “胡说什么呢,小羲可喜欢我了!”薛然急了。 “喜欢你窝在家里当空巢家主?”薛照一句话就把薛然噎了回去。 薛然:“我……我才不是……” 薛照道:“淮宁侯府以军功立世传家,如今沈危虽然还活着,但不能算是沈家人了,沈邈一去边境恐怕一年半载也不能回转,沈和羲要支撑沈家,经不起拖累。” 薛然闻言沉默片刻:“我明日就回军营去,不,我现在就走——” “站住。”薛照叫停薛然,语气柔和了许多,“有勇不够,还得有谋。奉安的势力分布,你至少应该掌握一二。守好薛家,乃至光大,我不想回娘家时太过寒酸。” 薛然重重点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薛家没出过武将,就从我这开始,往后都是文武全才。” 晚饭吃得差不多,韩姨开始收拾碗筷,薛照带薛然去书房点拨指教,萧约则留在韩姨跟前,问她:“您不想去陈国,是在顾忌什么?” 韩姨手上一顿,抬眼看向萧约。 萧约点头:“薛照告诉我了,您是陪嫁卫太后的那位韩女官。我和他之间,没有秘密。您有隐情,薛照不想勉强追问,我理解他的选择,更尊重您的意愿。只不过,既然作为家人,许多事情未来我也是力所能及的,若是有什么委屈,您愿意说出来,或许我能帮忙呢?” 韩姨握着碗筷垂眸,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摇头。 她对萧约比划:“没有委屈。我很满意如今的生活。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能有公子作伴实在是幸事,往后我会日日遥祝你们诸事顺遂百年好合。” 话说到这份上,萧约也不再强求了,点头:“待明日薛照从宫里回来,我们就要离开奉安了,您多保重。长公子即位大概也就是这个月底的事,虽然未曾谋面,不知冯煊其人性情如何,但既然身为质子能得陈国青眼且安然返回,必然有些本事的,也不会是穷凶极恶之徒。您安心在府里颐养天年,若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给我们来信就是。” 韩姨点头,但目光一凝又变得忧急起来,她打手语问萧约:“如今掌权上位的是在陈国做过质子的长公子?” 萧约:“是啊,陈帝派他回来就是此意。算起来,他还是有梁卫二国以来第一位质子即位的。卫国那位和他同期的质子大概就没这样的运势了,他也是梁王的外甥,别惹事才好。” 韩姨神色凝重,快速比划:“公子和少爷,离开奉安是要直奔陈都?” 萧约点头:“方才不是说过了,陈帝从宗亲之中选了我做储君,储君当然是要在都城皇宫的。有什么问题吗?” “卫国质子是太后亲生的儿子,卫国太后又是梁王的亲姐姐。” “是啊,这些我都知道。” “流着同样的血,性情也会相似,但也不一定,不过最好还是多小心些……” “韩姨您到底想表达什么?” 迎着萧约探问的目光,韩姨急忙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角还隐隐带着泪光,说祝萧约和薛照一路顺风前行坦途,然后收拾好碗筷快步到厨房去了。 萧约看得出韩姨还藏着秘密,根据韩姨的提问,或许是与质子有关,但她不肯透露分毫,萧约也是无可奈何。 次日上午,因为马上就要启程,萧约没法亲自送齐咎怀进春闱考场,便约了他和裴楚蓝三人聚会。 “先前不敢碰面,蹭不上你的饭,今日算是都补回来了。你这手艺啊,在御膳房里也够做个宰辅了。”裴楚蓝看着满桌子饭食,深吸一口气,“只是这顿饭,晚了一点吃,要是二月二当天才好呢。” “二月二,吃龙食。你我这是与真龙同食,三生修来的福气。”齐咎怀安好碗筷,请萧约坐在上位,“栖梧看看,这桌饭菜可还满意?” 萧约让了一番没能从上位脱身,坐着笑道:“先生这是又考我呢。先生之前写诗暗示,‘宣室前席’,我早该想到的。怪我笨鸟后飞,才疏学浅,兜兜转转绕了远路。” 齐咎怀起身告罪:“栖梧大量,不计前嫌还愿称我为先生,实在让我羞愧。” 萧约赶忙让他坐下:“且莫说我还没有真正当上储君,就算做了太子,尊师重道也是应当应分。齐先生对我的教诲,我都铭记于心,日后定然勤勉向善。” 第209章 齐咎怀满面欣慰:“有徒如此,今生不虚。” 萧约:“得经师易,得人师难。做先生的学生,才是我的荣幸。” 裴楚蓝听不下去了,夹了一筷子猪头肉:“你们师徒俩互相恭维到这就得了啊。萧约是从家里吃了早饭才出来的,我孤家寡人冷门冷灶,可还饿着肚子呢——哎,你家那位,放心你独自赴约?从我这拿了有挂碍,没把你拴在裤腰带上?” “你还好意思说,他要你就给?这不是庸医乱开方?”萧约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难道还怕我走丢了?” 萧约上下一看裴楚蓝:“他有什么不放心的?难不成我和你还能有什么?” 裴楚蓝撇撇嘴:“你这话也太小瞧人了,我怎么了?断袖堆儿里的标杆,龙阳分桃的领袖,但凡我有心,勾勾手指就把你拿下了,薛照哭都没地方哭去。” “你这话,留着去裴青面前说吧。”萧约夹起一只春卷,对齐咎怀道,“我也知道龙抬头吃龙食的习俗——吃龙头对应的是猪头肉,龙鳞是春卷,龙须是细面,龙耳饺子龙眼馄饨,龙胆是炸油糕,龙子是荠菜饭。1” “不错。”齐咎怀给萧约盛了一勺炒饭,接着萧约的话尾道,“栖梧可知,梁王为何胆敢兴兵作乱?” 萧约低头看着碗里色香味俱全的饭粒,瞬间明白齐咎怀的隐喻,笑着装作听不懂:“先生手艺真好,不知是师承何处?” “因为我娘子爱吃,我便自学了各大菜系。”齐咎怀神色肃穆道,“为了给我妻报仇,所以我答应皇帝做未来储君的师傅。栖梧,我做你的先生,是出于私愿,但我也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大道公心。正是因为国本不定,所以四方生乱,这是当今陛下为政之失。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栖梧是真龙天子,要做明君千秋万代,就应当有亲生的龙子。” 萧约沉默不语,裴楚蓝见气氛凝重,插科打诨道:“他是个男人,上哪亲生?来来来,吃菜——这也没什么菜,一桌子主食,那就喝酒,把梁王摆平,总算是可以暂歇一口气了。话说那种炸药,我按着前人留下的方子制作出来,发现不止能杀人,也能救人,对心疾极有好处,只是不能告诉病人是炸药,否则吓都吓死了……” 萧约没什么酒量,但他接过酒杯,仰头就一饮而尽。 “先生,这一点,我不能答应。”辛辣的酒液在体内一路烫开,萧约直面齐咎怀,言语坚定。 “栖梧,你的人生还长,你还没见过多少人。”齐咎怀摇头,“不要如此决绝。我并不是让你舍弃薛照,只是帝王不该偏爱甚至独爱。” 萧约脸颊带着微红:“可是,我愿意做皇帝,前提是薛照做皇后,除他之外,再没有旁人。” 齐咎怀皱眉:“栖梧,你怎能为了区区一个粗鲁男子而罔顾大局?只有他,哪来血脉后嗣?你明知父子相传于国于家最好。” “家天下世代稳固靠的是血统,这一点我当然知道。但人非圣贤,也非草木,皇权于我来说,是勉强是牺牲,我不愿意退让得太多,至少不能侵犯我的底线。”萧约又饮了一杯,脸上发烫,但目光清明,“薛照,就是我的底线。” 齐咎怀还要再说理,萧约道:“先生,你的名字,原本不是如今这样吧?” 齐咎怀怔住,裴楚蓝也感到讶异,两人同声:“你怎么知道?” “先生为了给妻子报仇才来到梁国,我虽然不知道仇家是谁,但要借皇帝之势才能如愿,想必对方来头不小。”萧约有点晕乎了,扣了杯子不再添酒,“齐悯,其情可悯,先生的冤情不小。齐咎怀,妻久怀,先生放不下发妻。” 萧约温声缓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先生,我和薛照也已结发,叫我如何放得下他?” 齐咎怀闻言怅惘不已,一杯接一杯地饮酒,直到酒壶见底,才叹息道:“再要从宗室里选储君,还是趁早为好。” 第99章 变卦 萧约的真情表露让齐咎怀无言以对,只能退一步说到陈国以后尽早寻找合适的继位人选,从小到大带在身边教养,和亲生的也差不了多少。 除此之外,齐咎怀还特意强调,萧约才是未来的天下共主,万人之上无人之下,绝不可被他人左右意志,即便是枕边人也不可。 “枕边人”三字,几乎是咬碎了从齐咎怀嘴里吐出来的。 能得到齐先生的承认实属不易,萧约喜笑颜开,心头仅剩的一点局促不安也一扫而空,笑着向齐咎怀保证,一定做个明君,不让后宫干政——后宫不能干政,给薛照也安排前朝的位置不就好了? 当然,这后半句萧约不敢当着齐咎怀的面说出来,只待回了陈国和皇帝再做商量。萧约并不觉得心虚,有此想法不全是出于私心,薛照这样有勇有谋的人才,不委以重用岂不是浪费可惜? 补上了这顿迟来的“龙食”,裴楚蓝自身是鸠占鹊巢,却如数家珍地跟齐咎怀显摆碧波藕榭里各样珍稀食材,打趣道:“要是老四上位,你们倒算是有共同话题,可惜他现在不知在哪流窜呢。” 吃过饭后,裴楚蓝不让萧约立马回家,说反正薛照进宫去了,回去也是独守空房,不如在外头再玩会。 碧波藕榭后院池塘景致最好,裴楚蓝往三人面前一人放了一支钓竿:“偷得浮生半日闲,坐下来歇歇腿儿散散心。” 萧约说:“先生后日就要下场考试,钓鱼是个慢消遣,不会耽误了先生复习?” 第210章 裴楚蓝笑道:“他读了一辈子书,还差这两天?” 齐咎怀点头:“不妨,今日一别,与栖梧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日了。” 齐咎怀不仅会做饭,钓鱼也是行家,坐下没一会就扯了条巴掌大的鲫鱼上来,说再去给萧约做碗鲜鱼汤喝,往后就难尝到先生的手艺了。 萧约这边没有鱼儿咬钩,倒是他醉意上来了,坐在小凳上不住点头瞌睡。 裴楚蓝也没钓上来鱼,他不是个有耐性的人,把竿子地上一插:“想吃鱼还不简单?我配一丸药下去,立马就能浮上来一片。要是小青也在,更省事了,滴两滴血下去,一年的鱼都有了。那小子,活脱脱的小毒物,连我都解不了他一身的毒,我还就不信了,这辈子非得给他洗干净了不可——哎,醒醒!” 萧约被裴楚蓝摇醒,揉揉眼睛:“什么?” “瞧你这点酒量吧。”裴楚蓝侧身看着萧约,状似漫不经心道,“等回了陈国,无论怎样,别迁怒小青。” 萧约“啊”了一声,见水面泛起涟漪,拔竿一看,饵料已经被吃掉了,但没能钓上鱼,鱼钩上面光溜溜的。 “我迁怒他干嘛呀?”萧约重新装填了鱼饵,抛竿到塘心,“他是谍中谍,我知道。要不是有他,梁王还不至于被忽悠成那样……” “据说,梁王誓师当天专门提到,陈帝久未露面,怕是已被奸人所害。这也是裴青布的迷魂阵吧?梁王让他去毒杀皇帝,他却自始至终站在陈国这边,站在你这边。如今局势初定,裴青和你还没恢复联络?”萧约笑得促狭,“你担心他啊?” “我担心弄不死他。”裴楚蓝咬了咬牙,捡起一颗石子丢进水中,“欺师灭祖的东西,谁让他自作主张的?要是没死,看我怎么收拾他。” “哎我的鱼!”萧约瞪他一眼,“眼看着时间不早了,我还一无所获,刚有点动静就被你给惊跑了。” 裴楚蓝:“一无所获怎么了?钓鱼不就是为了修身养性,你还想钓鱼回去给薛照做汤啊?” 正巧齐咎怀端了一碗鱼汤出来,递给萧约手里:“栖梧,趁热尝尝。” 萧约接过醇白的鱼汤,深吸一口香味:“好香,我从没喝过这么香的鸡汤!先生能教我怎么做吗?” 齐咎怀还没回答,裴楚蓝乜萧约一眼,站起身来抱着双臂:“真想做给薛照吃啊?那你怕是没机会咯。” 齐咎怀皱眉瞪裴楚蓝一眼,裴楚蓝挑眉瞪了回去。 萧约捧碗喝汤,没有注意裴楚蓝和齐咎怀的眼神交流,放下碗道:“要是你不添乱,我早就把鱼钓上来了。” 裴楚蓝咂了咂嘴,对萧约道:“还真是贤妻啊。我说,再怎么着,你也是天潢贵胄,洗手做羹汤这种事,就不必了吧?就算要亲自下厨,不至于食材也自给自足吧?还是说,我果真上了年纪,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情趣?” 萧约感觉头有点昏,大概是酒劲还没过,他摇摇脑袋:“天潢贵胄怎么了,案牍之外也不过是油盐茶醋,过日子不就是衣食住行?自从裴青走后,你穿衣风格都变了,还好意思说我?” 裴楚蓝一时语塞,捡起地上石子打了两个水漂,转移话题道:“薛照真是梁王的儿子啊?” 齐咎怀闻言双目圆睁:“还有这回事?薛照的生父竟是梁王,那他的生母……荒唐!简直是荒唐!栖梧,你怎能与这种人……不可!绝对不可!” 萧约面色骤变,沉声斥问裴楚蓝:“谁跟你说的?胡言乱语!” 裴楚蓝耸耸肩:“我猜的。” 萧约定定地看着他,并不大相信。 裴楚蓝拖过小凳凑到萧约跟前:“这也不难猜啊。我很早就知道薛照没有净身,但想不明白梁王为何如此。前一阵听说梁王新纳的那位昭仪格外受宠,再加上风言风语,自然就串联起来了。不止是我,奉安城里但凡有些门路的人,谁猜不到?” 萧约握紧了手中钓竿:“梁王一死,过去的事就都烟消云散了。裴楚蓝——” 萧约极少连名带姓地称呼裴楚蓝,用近乎威胁的语气更是头一次:“管好你的嘴,否则我大概真要做一回昏君。” 裴楚蓝看向齐咎怀:“听见了吧,护短极了。” 齐咎怀面色难看。 裴楚蓝:“我是没什么兴趣讲别家闲话的,左右萧约和薛照都是男人,血脉乱不乱的和他们也没什么关系。但其他人会不会嚼舌根,我就管不着了,得看冯家还想不想遮羞。齐悯,一朝君王一朝臣,你可得把冯煊盯住了看牢了,别再像他老子那样狂妄可笑。” 说到冯煊,萧约想起韩姨讳莫如深的神情,问裴楚蓝:“冯煊是个怎样的人?” 裴楚蓝却摇头说不知道。 迎着萧约疑惑的目光,裴楚蓝道:“我为什么会知道?虽然他是陈国质子,我是陈国皇帝座上宾,但药王谷向来行踪隐秘,我从不出席皇室宴会,进皇宫也是直接和皇帝碰面。不夸张地说,区区质子还没资格和我见面。我只知道梁卫两国各有一个儿子在陈都而已,对二人的了解不比你们多。” 萧约沉吟良久:“冯煊能金蝉脱壳坐收渔利,不会是等闲之辈,薛照今日进宫便能探知他的底细,至于另一位质子……卫国也是姓薛的,质子是卫太后所出,算起来和薛照也有血缘,不知会是怎样的人物?” 裴楚蓝抓起鱼竿在水面胡乱划拉两下:“张口闭口就是薛照,离了他活不了似的。瞧你师傅那张脸黑得,活像精雕细琢的玉白菜被山猪胡嚼乱啃了。多好的师徒关系,真让人羡慕啊,我那兔崽子一点也不尊师重道,当然我也没给过他什么好果子吃,师门不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