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花向阳》 葵花向阳 第1节 《葵花向阳》作者:百里花花【完结+番外】 晋江vip2024-09-24完结 总书评数:777 当前被收藏数:4542 营养液数:1265 文章积分:42,479,848 简介: /京圈温柔俊俏病秧子x胆大热情小太阳/ /双向暗恋/人傻钱多/不含‘豪门妈妈给钱让滚’梗/ 1 郁葵葵高一那年暑假,意外加上了一个男生的微信。他是不为盈利的钢琴博主,她是他唯一的粉丝。 某天,深更半夜她打来电话:“许颂宁,我家起火了。” 可他沉疴病体远在北京,除了一步一步教她逃离火场以外,无能为力。 于是,她坐了八小时高铁从成都去往北京。 蓝天白云下,她站在天坛回音壁前大喊:“许颂宁!” 末了压低声音添一句:“我喜欢你。” 她看见许颂宁从西配殿后走出来,淡淡笑颜,不言不语。 2 风雨夜,白路灯。 她看见黑色轿车里男人苍白俊俏的面容在眼前一闪而过。 那不再是她温柔的小宁儿,是高不可攀的富家公子。 富家公子甚至不愿与她见面,只派人送来一封信:很抱歉,但我从没爱过你。 3 再后来,她终于混进了那间病房。 床上的人戴着氧气面罩,昏迷不醒。 她只好凑近他耳边,说: “我都知道了,我家起火那天,你因为过于担心病发严重,当晚被送去急救。我还知道,你一周前已经站不起来,还悄悄坐着轮椅来成都看我。我还知道,你——” 床上的人终于醒过来,虚弱的小指轻轻勾住她的食指。 “好了……别说了。” 阅读指南: *双c,he,双向暗恋,救赎 *古早流,古早狗血 *这篇有存稿!有存稿!绝对不当鸽子了! 内容标签: 因缘邂逅 成长 校园 美强惨 救赎 主角视角:郁葵葵 许颂宁 配角:陈清雾 程小安 其它:病弱,甜宠,京圈,豪门 一句话简介:温柔病秧子x天降小太阳 立意:千难万险,爱意永存 第1章 高中一年级结束的那个夏天,葵葵遇见了一个有些特别的男生。 毫无装饰的界面,没有任何介绍,软件自带的灰色头像,以及系统自动生成的名字:xkhdsg_01812。 这就是那个男生的微博主页。 他发送的博文也非常简单,没有照片没有独白,只有日复一日的钢琴教学视频。他不接广告不为牟利,粉丝也没几个。 这种在网络上免费教钢琴的博主很多,但这个博主是真正从零开始教,从认识五线谱和每一个音符开始。 他的视频也非常明了直白,教乐理时就是手机对着一个普通五线谱本拍,教弹琴时就是手机摆在侧面,画面里只有琴键和他的一双手。 那双手纤细修长,干干净净,弹起琴来,像一副温柔优雅的油画。 他说话简洁易懂,从不开玩笑从不打趣,嗓音也是清清淡淡、柔和体贴的。他的身体似乎不太好,经常说上几句就要咳嗽几声。 骄阳似火的夏天,二楼老旧的空调静静输送着凉风,葵葵穿了一身粉色吊带老汉衫,盘腿坐在电脑椅上。 她很苦恼,这个博主已经大半个月没有更新视频了,她把他最新的视频翻来覆去看过好几遍,里面的知识已经倒背如流了。 她关注他很久了,他平均一周一个视频,从来没有断更过这么久。 葵葵在电脑前已经坐了一整个下午,思来想去,最后还是鼓起勇气点开了私信界面。 打算发送的话已经编辑妥当,但葵葵还是改了很多遍,磨磨蹭蹭又是半小时,突然,楼下传来一声大喊: “郁葵葵!下来吃饭!” 葵葵被这突如其来的高亢叫喊吓了一大跳,慌忙之中右手食指随意一按,直接点击了发送按钮。 葵葵傻眼了,脑子一片空白,一动不动盯着电脑显示屏,上面显示着自己已向对方发送的话: 博主你好,你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视频了,请问是 剩下半句尚未编辑完。 “啊啊!”葵葵顿时崩溃,急忙把下半句编辑好按下发送按钮,界面却忽然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灰色小字显示着:对方没有回复你,只能发送一条消息。 鼓足一下午的勇气竟然以失败告终,葵葵仿佛被抽去一身力气,沮丧的趴在电脑桌上。 但很快楼下又传来喊声:“郁葵葵!在干嘛!” “我滴个亲娘啊……”葵葵别无办法,起身拖沓着步子垂丧脑袋,像丧尸一样慢吞吞走下楼去。 妈妈一只手拿着锅铲,一只手叉腰站在楼梯口望着她,炒菜时的热气熏得她脸蛋通红。 葵葵的妈妈已经年过四十,但除了比年轻时稍稍多了那么几条皱纹,容貌还是一模一样的漂亮。 妈妈有一双漂亮的杏眼,睫毛长双眼皮,还有一个秀挺的鼻子,以及鼻子下花瓣似的红嘴唇—— 不过很遗憾,这些葵葵都没能遗传到。 葵葵只是个扎着马尾、穿蓝白校服、五官平平、个子中等的高中女生。 给她放人堆里找出来都得费一番功夫。 “一天天的怎么就知道窝房间里玩游戏?也不出去玩也不锻炼,暑假作业写好了吗?”妈妈提着锅铲走在前面,郁葵葵无奈叹气跟在后面。 妈妈在老式小区楼下开了一个朴素的小超市,位于马路后面的小角落里,租金便宜,但来往的人实在不多,少到通常只需要妈妈一个人就能张罗开。 尽管如此,妈妈也总是叫葵葵去楼下吃饭,以便随时看着生意。 “哇,今天有糖醋里脊!” 葵葵死气沉沉的脸在看到餐桌的一瞬间明亮了起来。 橘红的酱汁浇淋在细长的里脊肉上,里脊肉炸得金光灿灿,肆意横卧在白色大圆盘子里,诱人的光泽看得人垂涎欲滴。 “这不是你一放假闹着要吃吗,这玩意做起来太麻烦了,你多吃点。”妈妈把锅铲随手放进厨房,抽出一个塑料凳子递给葵葵。 葵葵接过凳子,乖乖坐在小木方桌旁,给自己和妈妈都盛了一碗米饭。 “太好吃了太好吃了!妈,我保证你现在手艺已经超过五星酒店大厨了!”葵葵嘴里咬着鲜香四溢的里脊,脑子已经被眼前的食物俘获,完全忘了刚才的沮丧。 “得了吧,看把你美的。”妈妈哼笑了一声,又夹了一块儿里脊到她碗里。 “真不错真不错!怎么做的,我要学!” “好好好,趁着暑假好好跟我学吧。”妈妈又笑,转头瞥了一眼旁边的素炒青菜和紫菜汤,“你别忘了也得吃点蔬菜。” “没问题!”葵葵满口答应。 一顿午饭吃得十分满足,葵葵放下碗筷,两手撑在小塑料凳子上,笑眼眯眯看着自己妈妈吃饭。 妈妈吃饭比她斯文一些,碗里的饭现在只吃了半碗。 “妈,我想涨点零花钱。”葵葵说。 妈妈夹着菜,抬眉扫她一眼,“要干什么?” “买点衣服首饰咯。你不是老说我不爱打扮吗?”葵葵脸上挂着阳光灿烂的笑容。 “你自己能选好吗?别选一些破破烂烂的,你管那叫什么风格来着?” “哎呦,放心好了。”葵葵仰头笑着,“我全部选粉粉嫩嫩的。” 妈妈也没跟她多说,点点头看着桌子,“行吧,待会儿把碗洗了,把桌子收拾干净,一天给你涨三十。” “爽快!” 她们母女俩这些年虽然过得有些拮据,但妈妈在钱方面从没苛待过葵葵,一般只要不是她拿去干坏事,都会给她。 葵葵自认听话懂事,也从不乱花钱。 洗碗槽的水哗啦啦落下,将槽里的洗洁精瞬间打散,圆圆的盘子上浮起了一层层白色泡泡。 葵葵哼着歌,拿着一张抹布站在洗碗槽前不慌不忙的洗碗。 眼前一串串的泡泡接连不断,慢慢的,葵葵又想起了那位博主。 他的第二个视频里讲了四分音符、八分音符、十六分音符,讲到十六分音符时他说: “十六分音符非常好看,有两条漂亮的符尾,它是全音符的十六分之一。它非常短暂,像非常泡泡破裂的那一瞬间。” 他的声音很轻,在说起泡泡破裂时还稍稍学了一下那样的声音,用那温和的嗓音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清脆的“泊”。 莫名的,葵葵的心在那声轻柔的爆破音里转了又转,缓缓揉成了一团粉红色的软泥,几经揉捏,最后又汇聚成那充满爱意的形状。 她这辈子从没遇到过比他还要温柔的人。 他的视频向来只拍到他的胳膊,因此葵葵在脑海中幻想过很多次他的模样。 葵花向阳 第2节 想着他应当是好看的,但也不一定,或许他相貌平平内心柔和。又或者压根儿他不好看,所以从不拍自己的脸。 但无论他的长相如何,他应当是十分消瘦的一个人。 他喜欢穿休闲款纯白色衬衫,往往是柔软细腻的质地、宽松舒适的版型,偶尔他弹琴时抬起胳膊,袖口略微晃动几分,露出那如玉般的纤细手腕。 真是如梦似幻的一个人。 葵葵慢悠悠洗完碗,把碗碟一一放进柜子里,又把小木头桌子收好放在角落,确认没事了才转身踩着楼梯上楼。 微博陌生人私信提示不太明显,很少有人会立刻注意到,她虽然心怀忐忑,但直觉他不会回复的太快。 葵葵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一步一步,乌龟似的在自己房间里挪动。 终于挪到电脑前两步,葵葵咽了一口水,做足了心理准备,缓缓放下手。 意外的是——他回复了。 一顿饭的时间他竟然就看见并且回复了。 葵葵还没来得及看清电脑屏幕上的字,脑袋里已然开启了一场夏季独有的雷雨天,一声声轰鸣放肆的炸在她脑子里,心跳像猛烈的鼓点般应和着雷暴,砰砰的用力砸在她心上。 葵葵踩着粉红人字拖的脚一步也不敢停歇,飞扑到电脑面前,因为人字拖太滑,她险些摔了一跤。 慌忙伸手抓住了电脑桌,心脏乱跳,急急抬头看向电脑。 对面那浅灰色默认头像的人只发了一条消息,但足足有三排字。白底气泡,整齐的黑字,赫然写着: 非常感谢你的关注。我最近因为身体出了一点小毛病,不得已休息了一些日子。 砰!砰!砰! 葵葵可以十分明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激烈跳动,巨大的声响几乎要震碎她的耳膜,脸颊上飞起了两片粉红,手指都因为激动而略略发抖。 她觉得他是不喜欢与陌生人过多来往的人,因此她心里根本没抱多大希望他可以回复她。 但现在他真的回复了,一个个方块字摆在面前,她又忍不住去幻想,幻想着他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 他那淡淡的嗓音说出来的话一定是独一无二动听的,一定是温温柔柔充满耐心的。 作为博主的忠实粉丝,葵葵感觉自己激动的快要猝死了,只能先努力拍动自己胸口,反复喘气,半晌才恢复到平静。 葵葵的手指又搭向了键盘,紧张的敲出了一排小字。 第2章 “我非常喜欢你的视频,我已经开始攒钱去学钢琴了。” 发出这句话,葵葵感觉自己心脏漏了好几拍。 这一次对面的人回复很慢,一直到夜幕降临,葵葵已经洗了澡准备睡觉时才看到电脑屏幕弹出消息。 博主回复: 感谢你的喜欢,能够帮助到你是我的荣幸。关于钢琴如果有不懂之处,请随意问我。 他说话很有礼貌,还有些文绉绉的。一排排小字看得葵葵心花怒放,下午刚勉强平静的心又疯狂跳动起来。 葵葵屈腿坐在电脑桌前,笑得比太阳花还灿烂。忍着激动思考半晌,还是发送出去: 我的确遇到很多问题,有点琐碎复杂。 这次他回复很快:大概是我没有讲清楚。你可以把问题列一张清单发给我吗? 葵葵仰着头,两手捂着脸,手掌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脸颊滚烫,仿佛要烧起来。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啊? 葵葵不禁猜测,他估计还很单纯,要是遇上传销组织,他一定跑不了。 犹豫很久,葵葵咽了一口水,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发送了一条消息: 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网络上的大家都躲在屏幕后,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也不知道对面是什么样的人。 葵葵的头像是一朵向日葵,id叫做:播种郁金香的向日葵。看上去人畜无害。 或许因为如此,那位博主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发送过来一串电话号码。 天呐……葵葵捂着脸趴在电脑桌前,再次感叹,他还真是不出所料的单纯。 “郁葵葵,几点了,该睡觉了!”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 “好好好,这就睡!” 葵葵应了一声,迅速把那排号码记录到手机里,关闭电脑缩回床上。 一片寂静的黑暗中,葵葵像作贼一样蒙头躲在被子里,手机屏幕的亮光大哧哧洒在脸上,照出上扬到快要飞起的嘴角。 葵葵先是去微信界面搜索了一番,但没有搜到账号。他难道是用企鹅吗?葵葵又用手机号搜索了,依然没有结果。 葵葵顿时急了。 难不成是号码给错了吗? 手机里没有下载微博的软件,葵葵思来想去,直接给那号码发送了一条短信:请问通过这个号码可以搜索到你的微信吗? 这一次他同样回复很快,十分出乎意料: 抱歉,我没有注册过微信。我现在去注册。 葵葵盯着手机屏,顿感呼吸一滞。 现在这个社会,竟然还有这么与世隔绝的人! 葵葵等了一会儿,他又发来消息:注册好了,现在应该可以搜索到了。 对面的人太过真诚且友善,这让葵葵那一点不够坦诚的小心思有些无处安放,相形见绌。 葵葵轻轻叹了口气,搜索了账号。 一样的系统默认灰色小人头像,地址是北京东城,没有朋友圈没有任何简介,但看到名字时葵葵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许颂宁。 这十有八九就是他的真名。 这还真是响应号召实名上网。 今天时间已经不早,葵葵不太想耽误他休息。他说过他最近身体有些小毛病,病人更是需要早睡多休息。 添加好友成功后,葵葵只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太晚啦,先睡觉吧!明天我再联系你。 为了表达友善,葵葵特意在后面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这次他回复的有些慢,大约十分钟后才发来回信: 好的,晚安。 葵葵缩在被窝里,反反复复看着他发送的文字。 根据他视频里的声音判断,他应该年纪不大,可能比葵葵稍稍大一两岁。 高二高三的男生正是青春活力的时候,葵葵经常看到高年级学长们在走廊打闹,他们在网络上发送的消息也总是充满青春气息的。 但这个许颂宁不一样。 他总是淡淡的、礼貌的,他视频里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发送的消息也是有逗号有句号,完完整整一丝不苟。 真是特殊的一个人。 葵葵不想早早睡觉,把他微博里的视频又翻出来看了几次,但熬到了一两点,还是架不住困意,慢慢睡了过去。 因为晚上睡得晚,第二天葵葵直接睡到了日晒三杆,妈妈忙着打理货架也没有叫醒她,还是好朋友陈清雾来叫她出去玩给她吵醒了。 陈清雾上次期末考得不错,这个暑假她爸妈给她取消了所有补习班。她一放假就急着去三亚冲浪,玩了小半个月,刚回成都便来找葵葵玩了。 葵葵被她拍屁股拍醒,在床上翻滚几圈才慢慢悠悠睁开眼,看见是陈清雾,又懒洋洋笑了一下。 “干嘛呀大清早的。”葵葵的粉红老汉衫斜斜挂在身上,自然卷的头发被她昨晚一通乱睡,像极了鸡窝。 “你能有点女孩子的样子吗?”陈清雾嫌弃的看了一眼她。 “唉,你怎么跟我妈一样儿呢。” 葵葵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伸手在被子里摸索很久才摸到自己手机,打开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界面还停留在昨晚许颂宁的那条消息上。 葵葵随意笑了一下,关闭手机,揉揉眼睛看向陈清雾。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吊带连衣裙,领口抽褶腰间系带,将少女的婀娜身材完美勾勒出来。 “哟,新买的?”葵葵抓了一把头发,顺手将书桌上的梳子拿起来慢吞吞梳头。 “嗯。”陈清雾点头,转了一圈,“好看吗?” “好看好看。” 葵葵从床边抓过来一条白色短裤套上,又换了一件粉红t恤,随手扎了个马尾。 陈清雾大叫:“你就这样出门!” “不然呢?”葵葵站在梳妆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有找了一条彩虹串珠项链挂在脖子上,“好了吧?” 陈清雾倒吸一口气,摆摆手,“算了算了,走吧。” 陈清雾和葵葵从小认识,两个人的爸爸都是西部军区的,打小在一个大院儿里长大。后来葵葵爸妈离了婚,她跟着妈妈搬来了又破又窄的北边老城区。还好离得不远,一到周末或放假两人还是会一起玩。 葵葵上小学和初中时还是个偶尔会打扮的小女孩,穿粉红裙子、红皮鞋、带漂亮发夹,但初三的时候因为学习压力大,越来越不在乎外貌,升上高中后更是变得邋遢起来。 她身上常年挂着老汉衫,加上发育的一般,经常出现雌雄莫辨的情况,现在虽然在陈清雾的强烈谴责下换成了粉色老汉衫,但那松垮劲儿是改不了了。 “今天玩点什么?”葵葵打了个哈欠。 陈清雾随口问:“你怎么那么困?” “昨晚熬夜了。” “熬夜干嘛。” 葵花向阳 第3节 “看许……”葵葵咳了一声,“许愿精灵大冒险。” 陈清雾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拎起白色小包往外走,“我上次定的琴到了,先陪我去琴行取一下。” “好。” 陈清雾学小提琴学了七八年,葵葵作为听她拉锯的第一受害者,算是亲眼目睹了她这些年的变化:从呕哑嘲哳难为听到现在如听仙乐耳暂明。 两个人一起坐公交去了城南的风香琴行,作为一个外行,葵葵也看不懂小提琴的好坏。她们在琴行等了一会儿,老板把琴拿出来打开琴盖,陈清雾发出了惊叹,葵葵则是发出了意见: 漂亮,也是一把小提琴。 陈清雾对她的新琴爱不释手,和老板聊得十分开心,葵葵在一旁无事可做,视线扫来扫去,扫到了角落里的一架钢琴。 那是一架三角钢琴,琴身乌黑如夜幕渐沉,漆面透亮考究一尘不染。它看上去典雅高贵,只是静静伫立在那里,便像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 葵葵慢慢走过去,琴盖映出了她宽大白t恤的身影,琴身刻着petrof。 其实在不算很久前,葵葵都是个对乐器乃至音乐都不感兴趣的人,小时候陈清雾学琴时爸妈也撺掇她去学,但她贪玩,第一节 课就跑了,而后再没学过。 仔细想来,那天是为什么点开许颂宁的视频呢? 好像只是她一时无聊,蜷在电脑椅上漫无目的刷着微博,刷着刷着,便看到了他的视频。 葵葵承认,第一眼确实是被他那双手吸引过去的。 那骨节分明白皙利落的双手,搭在黑白琴键上,弹起琴来像仙子起舞,全世界的柔光都汇聚在他那双手上。 于是葵葵点了进去,接着便听到那无与伦比的声音。 温柔淡然的男声,细细讲述着钢琴的历史,讲述完毕还随手弹了一段,接着又开始讲述乐理知识。 她沉溺在他的声音里,不知不觉就入了迷。 葵葵缓缓坐在琴凳上,两手抚上琴键,冰凉而沉重的质感,表面却如羊脂玉般细腻温和。 许颂宁的视频还没有教弹整首曲子,但之前一次讲节拍时他展示了两只老虎的谱子,因为着实简单,葵葵很容易就记住了。 偌大的展厅里,陈清雾和老板交谈到一半,突然听见了一首稚嫩的两只老虎。 葵葵只是简简单单凭直觉弹奏着,但她乐感还不错。陈清雾忍不住笑起来,走过来摸摸她的头发,“想学钢琴啦?” 葵葵手指停住,转过头望向她的眼睛,“嗯。” 陈清雾眼前一亮,“好啊。” 从琴行出来后,葵葵又跟着陈清雾玩了一整天。两个人先是去逛街,逛完街去看了个电影,看完电影后又去寿司店,葵葵一边吃寿司一边听陈清雾发牢骚。 转遍了小半个城市,晚上葵葵回到家,累得瘫倒在床上。 按捺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能释放出来。 葵葵迫不及待打开手机,迅速给许颂宁发去消息。 第3章 手机忽然震动一下。 许颂宁腰后垫了两个软枕,斜斜倚在床上。前段时间刚经历病发,他最近依然精神不济下不了床。 身边亲人朋友都知道他的状态,这些天不会打扰他。 许颂宁缓缓拿起手机,打开一看,看见一条陌生的消息: 你好,许颂宁。 许颂宁微微愣了一下。 这姑娘昨天说有不懂的问题要问他,白天应该是出去玩了,一直到晚上才给他发来消息。 许颂宁知道自己没几个粉丝,他录制视频也不是为了盈利,只是想做点对社会有帮助的事罢了。没想到现在真的出现一个需要他帮助的人。 这感觉很奇妙。 许颂宁想了想,发送:你好,向日葵。 半晌后,对面发过来一个开心咧嘴笑的表情。 或许是看小黄豆人笑得太开心了,许颂宁莫名的也跟着笑了一下。 很快向日葵又发来另一条消息:你昨天说你生病了,现在好些了吗? 许颂宁回:谢谢你。我好很多了。 向日葵又说:那就好啊。对啦,你也是学生吧? 许颂宁不知道她从哪看出来的,只能诚实回复:是的,我是高三学生。 向日葵很惊讶:高三啊,高三学习压力很大吧? 许颂宁想说自己休学了一年,但想想又觉得没必要,回复:还好,高三没有那么可怕。 这次向日葵似乎有什么事,迟迟没有回复。 许颂宁安静等了她一会儿,渐渐觉得胳膊发酸,只能先放下手机。 “小宁儿。”房间门口传来保姆刘姨的声音。 许颂宁转头应了一声,看见刘姨端着小半碗白粥进来。 干干净净不放任何配菜的白粥,调味品只有糖。许颂宁忌口太多,又经常胃口不好,多数时候都只能勉勉强强喝点粥。 “抱歉,我吃不下。”许颂宁摇头。 “没办法,伊姐儿打了三个电话催的,中午下午的都替你搪塞过去了,晚上可不能再不吃了。” 刘姨在他家照看了二三十年,完完全全看着许颂宁长大的。许颂宁打小就是个难带的孩儿,一大家子都得围着他转。 许颂宁知道她心疼他,只能无奈轻轻叹气,“放在旁边吧,我待会儿吃一些。” “好。”刘姨把粥放在他床边柜上,“过会儿要是凉了你告诉我。” “嗯。谢谢刘姨。” “哎呦你这孩子,别跟我客气啊。”刘姨笑笑,顺手帮他理了理被子才出去。 许颂宁躺得很累,想下床走走但又不想找刘姨进来,自己走又总摔。书也不让他多看,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 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许颂宁知道是向日葵发来的消息,拿起一看,她说: 我今天去琴行了,看到一架好漂亮的钢琴,我还弹了两只老虎。 许颂宁薄唇微弯,回复:弹得怎么样? 向日葵: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人如其名,她的确是个向日葵一样活泼开朗的人。 向日葵接着说:你住在哪里呀? 许颂宁:在北京。 向日葵:呀,我小时候经常跟着妈妈去北京,说不定咱俩见过呢。 一年到头那么多人在北京来来去去,哪能那么凑巧。许颂宁笑了笑:向日葵,你住在哪里? 向日葵:在成都。你来过成都吗? 许颂宁静静想了一会儿,似乎从五岁查出病以来他就很少出远门了,偶尔出去一趟也是去洛杉矶治病。 许颂宁回复:很遗憾,没有。 向日葵:好吧,这地儿也没什么好玩的。 有些意外,许颂宁以为她会热情邀请他去家乡玩玩。 莫名聊了一大通有的没的,许颂宁才想起来昨天她说她有很多问题,正要问她,她却先发来消息了。 向日葵:高三的学长,钢琴的问题我们先放放吧,我这儿遇到一道非常难的数学题。 许颂宁不禁一笑。 这姑娘的问题可真不少。 片刻后向日葵发来一张图片。 是一道高一数学三角函数题,很长一串儿式子,看起来有些复杂。 许颂宁虽然在学校的时间不多,但他从小就是个安静性子,学习也很努力,成绩一直挺不错。 何况这还是道高一的题。 许颂宁扫了一眼题干,给刘姨打电话:“刘姨,麻烦把我的笔和纸拿进来。” 刘姨放下电话就来了,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本子,面露担忧看着他,“要学习吗?还是歇歇吧。” “没事,只写一道题。”许颂宁低低咳了两声,掀开了被子。 刘姨把本子和笔放到书桌上,赶忙来扶他,“上次你学晕过去伊姐儿发那么大一通火,这孩子,难道就给忘啦?” 许颂宁在她搀扶下慢慢起身,刚迈出一步又感觉到头晕恶心,只能尽量走慢些,努力笑笑,“别担心,我没事的。她回来,您别告诉她。” “好好,我当然不会告你的状。宝贝心肝儿,哪舍得你挨骂。” 刘姨扶许颂宁走出起居室,坐到书桌前,又找来一张毯子搭到他腿上。 许颂宁体温低,他的房间常年保持白天27度晚上26度,生病后又上调了0.5度,但刘姨还是担心他冷着。 帮他搭好毯子,刘姨又把刚才的粥端过来,“正好了,记得喝点。” 许颂宁点头,“嗯,好。” 题目对许颂宁来说不难,难的是他手上没力气,握笔都握不太稳,写出来的字也不如平时好看。 他这病最忌累,每次发病过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浑身无力的状态,基本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多休息。 许颂宁习惯把解题过程写详细,尤其是给别人解答题目,他写的比标准答案还详尽,连运用了哪个公式都一一写出来,就差把算式也列旁边了。 一道对他而言不算难,甚至算简单的题,写了快二十分钟。 许颂宁怕向日葵等着急,写完就立马拍照发给她。 葵花向阳 第4节 附了一排小字:抱歉,我的字写得很难看,如果有看不懂的地方,请在图片上圈出来。 另一边的女孩收到图片却没有立刻看题,先给他发了一条充满感叹号的消息: 天呐!这么难的题你这么快就写完了!不用思考的吗!你是数学之神啊! 许颂宁哑然失笑,不知道怎么回复她,下一秒又是一条消息: 你这字儿写得可比我的好看多了。 下面还附了一张图片,拍得是她写得数学卷子。 中文、字母和数字都写得东倒西歪先不提,许颂宁只是略微看了两眼就发现她两道题算错了。 这小姑娘。 许颂宁轻轻叹了气,笑着摇摇头,翻开了本子下一页。 趁着她看题抄题的功夫,许颂宁把她拍到的题目都看了一遍,又把她错的那两道题也写好解题过程、标注题目发给了她。 这次她没有发文字,发来了一个可爱的小人。那小人耷拉脑袋趴跪在地上,旁边还有两个字:跪谢。 许颂宁彻底被她逗乐,低笑了两声又咳嗽起来,胸腔骤然起了一阵钝痛,知道不能再坐下去,又得回床上去。 先前摔过,许颂宁不敢再逞强,叫了刘姨过来。 刘姨把他扶回床上,看见他还没喝粥,喂了他两勺。两勺下去许颂宁就再也喝不下了,刘姨也只好把碗收走。 虽然只是走动几步,许颂宁却像打了一场硬仗,累得倚在床头静静呼吸,耐心等待着向日葵的消息。 而那隔着将近两千公里的向日葵,正在昏黄的台灯下,伏案抄写着许颂宁的解题过程。 水笔都要抄得冒起火花。 今天她出去玩了一整天,她妈妈一边看店一边把她完成的几套暑假卷子全给批改了,等到晚上妈妈处理完货物上楼,给她劈头盖脸好好骂了一通。 按理说已经上高中的孩子,家里大人不会再这么细致的管顾学习。但无奈葵葵这人天生不爱学习,只要稍稍不看住,她成绩就会稳步下滑。 今天她错了一大堆简答题,妈妈罚她全给改了,还罚她再写一套。 她想着自己成绩再差也不至于离谱,但没想到随手拍给许颂宁的一张照片里就错了两道题。 不过也没想到许颂宁这么细心。 他的字写得很好看,单单是那一个解字就十分俊逸,跟在后面的公式更是难得的整整齐齐,但看得出来他状态不是很好,有几次换行都稍稍拖了一下笔。 想到这里,葵葵赶忙转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葵葵赶忙停下笔,给他发消息: 时候不早了,你快休息吧,病人可不能熬夜。 收到消息的许颂宁已经闭上眼歇息了片刻,打开一看,又倍感无奈。 之前医生要求他每天九点半睡觉,他不过是难得熬了半小时,怎么全世界都在催他睡觉。 可哪里睡得着呢,稍稍睡沉一些,稍稍轻松一些,很快又会莫名疼醒过来。为了保持呼吸顺畅,也已经很久没有平躺,但尽管如此,依然经常感到窒息。 治了那么多年也不见好,睡觉这种事对他来说已经是一场折磨了。 许颂宁百般乏味,简简单单回复了一句晚安。 正要放下手机,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头像。 头像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女孩抱着一只小狗,对着一堵黑色反光幕墙拍照。 小狗通体雪白一身卷毛,张嘴吐着舌头,女孩似乎也笑得开心。照片里看不清女孩的脸,只能依稀看见她纤瘦的轮廓和高高扬起的嘴角。 左侧嘴角旁有浅浅的酒窝。 第4章 成都的夏天不算太炎热,老式住宅的窗外挂着梧桐树的枝桠,蝉鸣不断。 壁挂式空调安安静静输送凉风,葵葵两腿蜷在电脑椅上,一手抱着膝盖一手拿着绿豆冰棍儿。 “怎么这么短啊……” 葵葵把冰棍一股脑塞进嘴里,拖动鼠标点开了对话框,给许颂宁发送信息: 你新发的视频我已经看完啦,这次好短啊,是身体还没有好全吗? 许颂宁的视频时长一向固定在二十分钟左右,他虽然不剪辑不美化,但二十分钟也可以讲不少内容,可这次的视频只有不到十分钟。 这个视频是许颂宁昨晚九点半发的,现在是下午三点过,他应该也起床了。 最近这段时间他们经常聊天,虽然多数时候都是葵葵向许颂宁请教钢琴或者数学相关的问题,但偶尔也会闲聊几句。 葵葵大概了解到,许颂宁是个住在北京东城区的高三学生,因为身体不好休学了一年,这一年里固定每天九点半睡九点半起,中午午休两小时。 他虽然是北京长大的,但说话没有任何北京口音。 他学习很好,在学校里名列前茅。不仅如此,他还是学校管弦乐团的首席,除了钢琴他还擅长大小提琴,以前会去国家大剧院演出,但因为现在身体实在不支持,所有演出都被迫停止了。 他现在的生活似乎不太有趣。 他父母工作很忙,常年不在家,他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哥哥在香港上大学,姐姐在法国。他的朋友不多,因为要养病大多时间都待在家里,通常就是睡觉、看书和弹琴,因此葵葵偶尔找他聊天他还挺开心的。 不过尽管如此,他们每次也聊不了几句,许颂宁很容易累,总是聊着聊着就会睡着。 葵葵看见他昨晚发了视频,十分高兴,还想着他是不是身体已经好了。 等了没一会儿,绿色的光标闪动。 葵葵立马点开,看见许颂宁发来消息:我没什么,只是昨晚刘姨催我去睡觉了。 葵葵笑了笑,回复:没事就好。 许颂宁回复:嗯,谢谢关心。我最近好很多了,有时间就录录视频吧。 葵葵看着那两排黑字,笑容没有离开过嘴角,脑子一转调皮心又浮了上来。 葵葵打字:许老师身体刚好就要录视频,敬业程度简直吾辈楷模,待日后发达,一定给你买一百万个粉丝再充一百年会员! 葵葵直觉电话另一端的许颂宁笑了,耐心等着他的回信。 他向来打字不快,半晌才发来回复:真好,我从今天开始期待向日葵飞黄腾达吧。 “哈哈!”葵葵笑起来,仰着脑袋倚向电脑椅。 望着老旧的天花板,葵葵的眼睛亮晶晶。 片刻后小光标又闪动,许颂宁问:向日葵,暑假已经快要结束了。你的作业写完了么? 葵葵看到这话,心里忽然一惊,脸色骤变连忙切换界面看了一眼日历。 今天是8月23日。 这学期定在9月1日开学,届时葵葵就会升上高二,学习加重、压力增大、作业变多—— 但开学过后怎样都好,她的暑假作业目前只写了个开头,恐怕要开不了学了! 葵葵当即发送过去一个抱头痛哭的表情。 许颂宁回复:不出所料。 葵葵在学校里成绩一般,状态好时能考个中等偏上。她这人打小就不爱读书,看到作业就感觉头昏脑胀浑身不舒坦,每次都要一拖再拖,每个长假收尾都算得上她人生的一道坎儿。 许颂宁又问:还剩多少? 葵葵趴在电脑前,颤抖着双手缓慢打字:理化生每科八套试卷,语数英共计十五套,英语和语文还有单独十篇作文,以及不计其数的练习册。 许颂宁那端迟迟没有回复,葵葵等的快要崩溃时才看到他的消息。 短短四个字:令人震撼。 “啊……”葵葵哭丧着脸,迅速敲键盘发送消息:写不完作业报不了名,天要亡我,吾命休矣。 前些天聊天时许颂宁说过,他哥哥姐姐们以前都上国际学校,但他因为一直被要求留在北京,因此念得是正常参加高考的高中,班里同学们学习都很优秀。 虽然许颂宁自歉说他功课不怎样,但是葵葵稍一判断就知道他是要考清北的料子。 这种好学生都是有一点底线的,果然,许颂宁犹豫很久才发来消息: 没办法了,这次我帮你写一些吧。但是以后作业一定得自己完成,否则有些知识点你无法确定自己的掌握程度。 葵葵的心瞬间猛跳起来,眼睛顿时瞪得圆溜溜,欣喜若狂的敲键盘:跪谢大佬!等我有时间一定来北京给您端茶倒水当牛做马! 许颂宁回复:当牛做马就不必了,开学过后好好学习吧,向日葵。 葵葵回:是! 葵葵其实没想过他会帮她,毕竟他们顶多算是认识半个多月的网友。虽然这段时间已经混得比较熟悉,但仍是从素未谋面的两个人。 兴奋之余,葵葵又记起来一件要紧事,赶忙发送消息给许颂宁: 对了,我的作业要是实在写不完也没关系的,你可千万别因为写我的作业累坏了。 许颂宁问:你的作业没有完成会怎么样? 葵葵说:挨一顿胖揍。 许颂宁又问:小姑娘不怕挨揍么? 葵葵笑道:家属院儿长大的孩子有几个没挨过揍的? 以前家属院儿里有好些个跟葵葵一般年纪的孩子,刚好几个男孩都比葵葵小一两岁,女孩家里都管得严,只有葵葵家里父母忙着吵架没空管她,她顺理成章当上了孩子王。 年幼时文静不多顽劣有余,葵葵领着一帮孩子干过不少欠抽事,经常到晚饭时间回到家,远远的就看见妈妈站门口拎着鸡毛掸子等她。 因此她挨揍事小,要是让一个病人因为她的作业又病倒了可就事大了。 太阳东升西落,只过了一天,东城区的许颂宁就收到了一个从成都发往北京的加急快递。 北京的清晨天亮很早,许颂宁还在床上闭目养神时,接到了快递的电话。 他从不网购,刘姨也好奇:“是鸣哥儿寄来的东西吗?” 许颂宁扶墙立在门口,看着刘姨带进屋子李的包裹。棕色牛皮纸将内容物裹得严严实实,最上层还贴了一张黑白小人儿跪谢的表情包贴纸。 许颂宁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葵花向阳 第5节 他还不能搬抬重物,刘姨帮他搬进了房间,拆开包裹,露出了几本崭新的练习册和两沓尚未拆封的试卷。 距离开学只剩一周了,这姑娘的试卷还没拆封……许颂宁不由得叹气。 “小宁儿,伊姐儿明天回,应该要先去西山那边,预计十点过来。我到时候提前进来帮你把书搬出去。” 许颂宁坐在书桌前,点点头,“好。” 刘姨走之前又忍不住看他,“你可千万别累着。” 许颂宁淡笑,“嗯,您放心。” 房间朝南,温暖的阳光透过白色纱幔略略洒落在棕黑色木质桌面。 许颂宁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安安静静的打开一本练习册。 那小姑娘显然没翻动过几次,应当只是在作业下发的当天打开首页写了名字。 不过,有些奇妙。 一个纤细清秀的姑娘,写出来的字却是张牙舞爪的。 郁葵葵。 她应当是练过有些年头的书法,笔画偏多的几个字写得大气有力,笔笔露锋,字又写得极大,就那样大赤赤横在练习册腰线,龙飞凤舞。 一点也不像姑娘们喜爱的娟秀小字。 许颂宁看着那三个字微微一愣,突然记起了她的微博名字:播种郁金香的向日葵。 原来,是这个意思。 许颂宁低低咳嗽,笑了一下。 少年时都是贪玩的,许颂宁小时候也不乐意学习,虽说自觉性还算不错,但一写起题来也感觉烦躁,总要找借口溜去胡同巷儿里和朋友们玩。 但人总是变得很快。 似乎是从五岁那年频繁住院开始,许颂宁就越来越不爱出门。有人找他一律回绝,有聚会一律称病,没事做时可以把手边的题全部写完,把各种类目的书看一遍又一遍,也可以在琴房待一整天。 他的心总是很容易平静,一旦专注起来,什么事都不知道。 期间葵葵给他发消息,问他有没有收到包裹,他做题太认真没有看见,一直到刘姨提醒他休息才回复。 晚上九点,许颂宁照例要去洗漱。 他今天做了一天的题,虽然心里不觉得有什么,但身体明显表达了抗议,从浴室出来险些一头栽倒下去。 “小宁儿。” 一只带着银白手表的胳膊凭空而来,稳稳将他搀住。 那只胳膊纤细白净,涂着淡粉色指甲油,小巧的手表将手臂称得玲珑细腻。 许颂宁一只手扶住门框,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姐姐。” 许潋伊刚从南法回来,尼斯阳光正浓,却没有把她的皮肤晒成小麦色,她依然是从前那羊脂玉似的一个人。 “先前就说过了,你这屋的浴室有点窄,容易摔着。”许潋伊搀着他往床边走,漂亮的眉头稍稍皱起。 “窄一些更方便扶。” “其他屋都加装好扶手了,不是更方便么?反正这边就你一个人住,挑个合适的不好么?” “这就是合适的。” 许颂宁淡笑着,略微低下头。 霞公府这套买的很早,是个大平层,将近六百平米的四居室,客厅和房间都极大,常年只有许颂宁住,其他人偶尔来一趟,待不了多久就会走。 一切设施都是为他服务的。 “你不是要先去西山么。” 许颂宁慢慢坐到床上,逐渐感到疲倦,许潋伊帮他掩好被子。 “爸回来了,让我今晚就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许颂宁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你这小子,没有一天是让人省心的。哪有人家高中孩子就要搬出来自个儿住的?等你上大学了是不是就要自立门户自主创业了?” 许潋伊比许颂宁大几岁,年岁不大,教训起弟弟来却是得心应手。 她一张五官明艳的小脸保养得当精致细腻,也就在许颂宁面前才肯皱皱眉头。 许颂宁看着她的脸,笑叹了气:“能不能到那时候还不一定呢。” 第5章 许潋伊最听不得他说这种话,盯着他波澜不惊的眼睛,眉头一挑,手指攥起了被子。 “小宁儿,你再这么说,我可真要揍小孩了啊。” 和真正的调皮孩子比起来,许颂宁小时候还算听话,加之是幼子,家里人都舍不得揍他。 许潋伊从前揍的,其实是二弟许鸣珂。 因为比许潋伊小,加上向来是个上房揭瓦的顽劣性子,许鸣珂年幼时没少挨爸爸和许潋伊的揍。 许潋伊虽然自小一直被里里外外的人冠着大小姐的名头长大,看上去温文尔雅知书达礼,实则儿时揍人极狠。 以前还在胡同口四合院时,经常看到她单手把许鸣珂从东厢房拎到西厢房,踹上门就听见许鸣珂嗷嗷的叫喊声。 每到那时,屋外的老保姆就会急得直喊哎呦、哎呦。 也算是一片盛景。 “揍吧,反正我也不是小孩了。”许颂宁倚着松松软软的枕头,额前黑发稍乱,懒懒笑着看她。 “你只要在许家,就永远是小孩。”许潋伊瞥他一眼,又帮他掩好被子,起身缓缓走到窗边。 从霞公府内看,夜晚的长安街宁静且繁华。 数不尽的光芒温柔投洒在黑夜里的每个角落,毫不吝惜照耀着独属于这座城市的历史与繁荣。 儿时的许家很热闹,祖父祖母在,许颂宁也还是个活泼爱笑的闹人小子。 许潋伊和许鸣珂那时也还小,在北京凉爽的夏夜里蹬着自行车夜骑长安街,许颂宁则坐在爸爸臂弯里,望着他们那欢乐的身影跑进灯火下,向他们伸出白白胖胖的小胳膊。 长大后却是物是人非。 许潋伊大学读到一半,心情不好去周游列国,游荡北半球放肆玩了一两年,赶在春节回到北京时才得知许颂宁已经从家里搬出来了,父母也分居很久了。 许潋伊沉默的收回视线,转头落在了许颂宁的课桌上。 棕黑的桌面上摊开一本白色试卷,上面有黑色钢笔的字迹。 “你啊……”许潋伊微蹙眉头,随手翻了翻。 因为许潋伊晚上突然过来,刘姨也没有时间进来把书收走。 许颂宁转头看向她,神色没变。 “还是那么闲不住,这些题有什么好做的?我早跟你说过,你不需要用任何东西来证……”许潋伊话说一半忽然愣住,偶然瞧见了试卷的名字。 “这不是北京的题?”许潋伊来了兴致,眉尾挑起转头看许颂宁。 许颂宁倚着枕头,面色不动望着她,“嗯,我们要做跨省市的题。” 许潋伊不太清楚普通高中的事,但她也不是好糊弄的人。 “是吗?但我没想到,做其他省市题竟然需要改名换姓。”许潋伊笑着,两指捏起试卷举在面前,修长的食指轻轻点了点姓名的位置,一字一顿:“郁、葵、葵。郁同学?” 这名字从许潋伊口中说出来,一贯稳重的许颂宁眼神不禁躲闪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我的同学。” “同学?” “嗯。” “女同学。” “怎么了。”许颂宁无奈偏头看着她笑,“姐姐,我不可以和女同学关系好么。” “当然可以。”许潋伊顺手拉开椅子坐下,两手摊开卷子翘起腿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许颂宁很细心,担心郁葵葵到时候直接把作业一股脑交上去,直接帮她写了姓名和班级,甚至还特意模仿了郁葵葵的字迹,每一笔都写得大气磅礴。 “不错不错。”许潋伊点着头,笑说:“我记得你在附中的时候,我打扮成妈妈去见你的老师,当时老师递给我你的试卷,我还感叹了一句。” “感叹什么?” “感叹我们家小宁儿可真是个女孩儿性子,不单是性格温柔,字也写得娟秀小巧。” “……”许颂宁没说话。 许颂宁是个温柔和善的人,但他因为家庭和身体原因,很少和同学间私交过好,大家都或多或少知道他的情况,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找他帮忙,更不会找他做些麻烦事儿。 结合现在的时间点,许潋伊只稍稍思考片刻,嘴唇就勾了起来:“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正在帮别人赶暑假作业。而且那个人,不是你的同学。” “……”许颂宁转过头,没有说话。 “跟姐姐说说,是谁?” 这也怪不着许潋伊好奇,只是因为这事儿实在太稀奇了。 许颂宁这孩子从就老派,被于教授教得做事一板一眼,认定了的道理从不轻易改动。别提帮忙写作业了,以前许鸣珂抄作业让他瞧见,他都会忍不住教育两句。 大概因为这事儿实在有违他的一贯风范,他打定了主意不透露半个字。 许潋伊当然熟悉他的脾气,连问几遍实在问不出来便也放弃了。 “没什么的。你也知道,即便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摘来给你。”许潋伊笑着叠好试卷,整整齐齐放在桌上,“只要你好好的,做多么出格的事都无所谓。” 许潋伊有两个弟弟。 一个是只比她小一岁,一天天恨不能闹得全世界人仰马翻的混世魔王,成天花天酒地没正形。一个比她小很多,从小优秀爱笑,去到任何场合都是人人夸赞的漂亮小人儿。 许潋伊有一年的新年愿望是希望鸣珂可以安分一些,小宁儿可以叛逆一些。 结果那年回来过后,一向在家待不住的许鸣珂在北京住了大半年,一向不出门的许颂宁自己搬家了。 葵花向阳 第6节 这大概就是不能瞎许愿吧。 许潋伊晚上不留在霞公府,陪着许颂宁说了会儿话,守他睡着就走了。 临走前许潋伊想让刘姨多注意注意最近和许颂宁接触的女孩儿,但犹豫片刻,还是摆摆手直接走了。 事到如今,是好是坏,是喜是忧都无所谓了。 去年许潋伊往返洛杉矶无数次,而后又辗转去了几个国家求询问诊,最后也只是被迫接受一个现实: 许颂宁的时间或许已经不多了。 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许潋伊特意吩咐医院严格保密,连许家上上下下的长辈都不知道。 房间门轻轻关闭,半晌后,刘姨进来轻轻拉上窗帘、关了灯。 许颂宁平躺在床上,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见满目深邃的黑暗。 今晚是注定要失眠了。 无事可做又心情烦闷,许颂宁只好支着胳膊费力坐起来,伸手拉开床边抽屉,取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条未读信息。 点开,不出所料是播种郁金香的向日葵发来的。 她似乎很高兴,说:我今天狂赶一天作业,怒写三张卷子,开学报道有望了! 她加了个开心的小表情,小小的人儿嘴角快要咧到后脑勺去了。 许颂宁微微笑起,倚着枕头在黑暗里缓缓打字:开学没有写完作业,你们班会有什么惩罚么? 向日葵回复很快:会,不让报道都是小事,会让人在每周升旗仪式上大声念检讨书呢。 许颂宁又笑:你去念过么? 向日葵说:那当然没有啦,我只是个脸皮儿薄的内向小女生,给我拎上去不如杀了我。 许颂宁直觉她不是什么脸皮儿薄的内向小女生,但也没戳穿她。 向日葵又发来消息:今天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觉吗? 许颂宁说:有些失眠。 向日葵快速回复:钢琴家怎么可以失眠?你快给自己弹一支llulaby。 这丫头总有一些异于常人的想法。 许颂宁的嘴角又弯起来,低低咳了两声。 想了片刻,许颂宁发送:向日葵,你有兄弟姐妹么? 另一端的向日葵放下写字的笔,回复道:没,现在我妈养我一个就有够费劲了,再来一个非得砸锅卖铁不可。 她似乎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但她性格活泼,她妈妈把她养得很不错。 许颂宁正出神,向日葵又发来消息:你呢,有哥哥姐姐是什么样的体验? 许颂宁说:嗯,还不错。我姐姐刚才来我这边了。 向日葵好奇:你姐姐是不是小说里的高挑清冷大美女? 许颂宁笑了一下:个子是挺高的,一米七七。 向日葵惊呼:哇!这么高! 许颂宁问:向日葵,你多高呢? 向日葵发来一个愁眉苦脸的小表情,附带一句:请不要问这么伤人的问题。 许颂宁忍不住想笑。 南方女孩平均个子是要娇小一点,但从向日葵的头像看,她轮廓娇小却胳膊细长,大约是中等个子。 本以为会失眠的夜晚,没聊几句倦意却莫名铺天盖地袭来,许颂宁只能将已经敲好的字删除,缓缓敲下最后一行字: 我要在脑海里弹奏llulaby了。晚安,向日葵。 这次,向日葵回的有些慢,几分钟后才发来一句:晚安。 他总是困得很快。 漆黑的夜晚,葵葵躲在被子里,悄悄叹了一口气。 原本还想问问他作业写到哪里了。 她当然不愿耽误他睡觉,但每次和他聊天都很开心,他打出来的字似乎总有一些无法言语的吸引力,一遍遍引诱着她的心。 这是过去那么多年里,葵葵从未体验过的心动。 第6章 今年的暑假过得很快。 刚放假那会儿葵葵去露天泳池泡了好些天,后来又去冰场练了滑冰,等到陈清雾回来后还陪她练琴逛街,最后还去隔壁重庆吃了几顿火锅……于是,暑假就结束了。 开学前最后一天的下午,葵葵和陈清雾两人去了双流机场。 外面夏日炎炎,两个人站在接机口吹着冷风。 “你这网友人也太好了吧?他该不会亲自来吧?”陈清雾两手交叠在胸前,浅粉色碎花裙下穿着漂亮的黑白凉鞋。 “不会,他上午刚写完,肯定需要休息。”葵葵伸长了脖子望向里面。 今天许颂宁特意起的早了一些,把最后一张卷子写完。因为担心快递无法准时到,他就让人打了个飞的给她送过来。 “你这暑假作业写得多不容易。”陈清雾啧啧两声,“要让老班知道了得佩服的五体投地。” “拜托,千万别让老班知道。” 葵葵心里想着事,一贯笑盈盈的眉头都微微皱着。 她既期待看见许颂宁,但又担心许颂宁当真自己来了。 虽说可能性很小,但出门前陈清雾还是给她好好打扮了一番。扔掉了她的老汉衫,从衣柜里翻出了一条还算像样的鹅黄色吊带裙,配了白色帆布鞋,给她辫了两条麻花辫,还戴了隐形眼镜。 正值碧玉年华的葵葵发育不算良好,五官小巧身材也消瘦,陈清雾本想从自己衣柜里找一套适合青春少女的缪缪出来,但葵葵穿上后怎么看怎么奇怪。 两个人还在接机口仔仔细细盯着看,几个高挑漂亮的空乘走了过来。 “请问是郁葵葵同学吗?”空乘看向陈清雾问。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一愣,葵葵赶忙说:“是我是我。” “好的,请二位跟我来。” 空乘姐姐又高又美,走在前面给她们带路,看得葵葵心怦怦直跳。 陈清雾也凑近她耳边悄悄说:“好漂亮啊!这是最漂亮的几个姐姐过来服务了吧?你这网友不简单啊。” 听到这话,葵葵不禁一怔,直觉来人应当不是许颂宁,但也不敢确定。 许颂宁他…… 不是喜欢高调的人吧? 空乘领着他们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一处僻静的贵宾室。 越是靠近,葵葵的心越是不受控制的跳动起来。 双流机场常年热闹,这一片却是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们脚步声。装潢华丽豪华宽敞,任傻子也看得出来这不是普通贵宾室。 “请。”空乘打开了门。 葵葵走在前头,手指捏紧了包带,缓缓走进去。 里面宽敞空旷,深棕暖色系布置,皮质沙发摆了一整圈,但中间只坐了一个人。 质地精良的黑色丝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慵懒随意靠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了一本书。 那人听见声响,抬起头来—— 一张英挺十足、帅气逼人的脸。 葵葵怔住,许颂宁和她想象的似乎不一样。 他讲话的语气总是淡淡的、温柔的,眼前的人却是侵略性极强的长相。他眉眼深邃鼻若刀削,眼神是习惯性的高高扬起。看见葵葵的一瞬间,薄唇立刻勾了起来。 葵葵从没见过这样一个人,这么符合影视小说里“京城贵公子”的形象。 旁边的陈清雾也看呆了。 “嗨,你们好。”他放下书,款款起身。 极其高挑的身材,长腿窄腰,灰色西装裤熨烫极好,每一条褶子都锋锐夺目。 眼前的人接近一米九,再配合这样的长相,对葵葵来说是很有压迫感的,她说话声音都小了不少,“许,许颂宁……” “哈哈。”他倒是和善,笑得爽朗开怀,“我不是小宁儿,我是小宁儿的哥哥,我叫许鸣珂。” “啊?”葵葵一愣,抬头看他。 听到他说自己不是许颂宁的一瞬间,葵葵立刻松了一口气。 幸好不是许颂宁,如果许颂宁是这样一个人,她以后可不敢随便找他说话,更不敢让他帮忙补作业了。 “这位就是郁葵葵同学吧?”许鸣珂一眼就识别出葵葵,一双英俊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又转头看陈清雾,“那么这位是?” 陈清雾赶忙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葵葵的同学,我叫陈清雾。” 陈清雾打小就活泼外向,呆了一会儿就回过神来,笑着说:“我今天是陪葵葵来拿作业的,没想到来这么个大帅哥给我们送作业。” “真巧。我也是前两天才回北京,昨天知道这事儿就自告奋勇来了。小宁儿本来是要让别人送过来的,但,”许鸣珂笑着,又看向旁边的葵葵,“谁能忍住不好奇好奇呢?” 一直低头看地的郁葵葵终于忍不住,急忙抬起头,红着脸摆摆手,“不是的,哥哥你别误会,我们只是关系不错的网友。” “啊,网友……”许鸣珂说话只带一丁点儿京片子口音,但眼里那股子调笑劲儿却是满满当当的,他转头看陈清雾,“我们有说他们不是网友么?” 陈清雾摇头。 “嗯,我们可没说你们不是网友哦。”许鸣珂仍是笑盈盈的。 葵葵不由得深吸一口气,也不知道许颂宁这么温文尔雅的人怎么会有个这么不正经的哥哥。 葵花向阳 第7节 “哥哥,把作业给我吧……”葵葵伸出手。 “好,好。”许鸣珂又笑,转身领着她们去沙发旁坐下,招招手让空乘过来耳语几句。 没一会儿空乘就把一只紫白色方袋提了过来,葵葵接过来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的白色试卷和练习册。 葵葵没忍住,连忙抽出了一张试卷。 “哟,这字儿写得真好看!”陈清雾凑过来瞄了一眼,忍不住赞叹。 “不错吧?我们家小宁儿上学可厉害了,年年拿第一呢。”许鸣珂笑道。 陈清雾点头,“真不错。” 葵葵看着上面那有意无意模仿自己字迹的字,莫名的脸颊发起了烫,手指都略微颤抖起来。 黑色钢笔划过的墨迹,一个个像是开水一样,烧过她的指尖,又滚滚流淌进她心里。 葵葵低头把卷子塞进去,迅速起身,“谢谢您大老远来一趟,东西已经拿到,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这就要走么?”许鸣珂翘腿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支着脑袋冲她们笑,“五点的飞机回香港,这么一两个小时,多无聊啊。” 他应当是要直接回香港的,但为了顺便送作业转机来了一趟,她们就这么走了的确有些失礼。 葵葵知道这样不妥,但她实在不敢跟许鸣珂说话。许鸣珂这人看上去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她和这样的人接触着实不多。 正纠结着,许鸣珂电话忽然响起。 来电话的人非常特殊,许鸣珂抬头笑看了葵葵一眼才懒洋洋接起了电话,也不避着她俩。 “嗨,小宁儿。” 许鸣珂的眼神又有意无意瞥到葵葵脸上来,葵葵听到他叫这名字,只能烧红了脸转头回避。 又听许鸣珂说:“嗯,刚刚见着了。” “给了,刚给呢。” “哟,你不说我真给忘了。” 许鸣珂挪开手机,又转头招招手叫空乘过来。 空乘去到后面,没一会儿后,又拿来一个纸袋递到葵葵手上。 陈清雾问:“什么呀?” 葵葵低头,只见袋子里的东西被紫白色纸张裹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葵葵只能摇摇头。 另一端的许鸣珂还在打电话,跟他弟弟说话,他的语气似乎柔和不少。 “好,好,我知道的。我哪能这么不靠谱。” “嗯,你放心。 “再睡会儿吧。” 许鸣珂挂断电话,笑着转头看向她们,“好了,上头有令我也不敢强留二位女士陪我聊天。” 陈清雾先笑了,“上头,是指你弟弟吗?” 许鸣珂垂眼微笑,无奈耸耸肩,起身走到门口,亲自拉开了门,十分绅士的伸出手。 “请吧,两位女士。以后如果要来北京旅游,记得联系我。” 陈清雾对他印象不错,笑着应了一声,葵葵则是满心想着事,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葵葵转头专心看窗外风景,没有拆包裹,电话也没看。 她一直知道许颂宁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但今天见过他哥哥后,她越发好奇起来,他究竟有多么不普通。 她对素未谋面的许颂宁有很强烈的好感,这毋庸置疑,但她可从没动过要跟他在一起的念头。 一是年纪尚小早恋不合适,二是云泥有别。 就像天上最漂亮的飞鸟和池底最普通的小鱼,他们或许隔着湍急的水流匆匆对视一眼,但须臾美好转瞬即逝,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任何联系。 “在想什么呢?”陈清雾笑着问。 出租车车窗遮阳效果不好,陈清雾带着燕麦色的遮阳帽。葵葵一转头,看见陈清雾那张漂亮的脸蛋像一朵太阳花开在宽大的帽檐下。 “在想……”葵葵笑了笑,“你真漂亮啊。” 如果自己再漂亮一些,如果成绩再好一些,如果爸妈还没有离婚…… 但—— 哪有这么多如果啊。 葵葵悄悄叹了一口气,低下头,看向自己怀里的纸袋。 第7章 东西拿到了么? 许颂宁的消息在晚上六点发来。 葵葵刚吃完饭,坐在书桌前看着眼前的琴谱发呆。 封面底色是淡雅的薰衣草色,中间画着温和慈善的圣母玛利亚,边缘烫着金色小花。翻开精致的封面,内页是一张张手抄的活页琴谱。 每一首曲子都是许颂宁亲自挑选并抄写的,他仔仔细细设计过,都是适合初学者循序渐进练习的曲目。 葵葵问:这册子有名字么? 许颂宁:没有的。一个小册子也需要名字么? 葵葵:当然。 许颂宁:那起一个吧。 葵葵:叫颂宁严选。 许颂宁:不好听。不如就叫送给葵葵同学的礼物吧。 葵葵关闭手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手指摩挲在琴谱上,缓缓划过,隐隐约约似乎能追寻到写字人的痕迹。 许颂宁抄写琴谱也是很认真的模样,一笔一划仔仔细细的,符尾平整端庄,像他本人一样沉静。 不过也有例外。 最后一曲曲末的几个音符明显有些飘忽,符尾高高仰起,像骄傲的小骑士,有一种迫不及待要放下笔的感觉。 葵葵拍下来发给他,他说:嗯,想着终于抄完了,有点得意忘形。 到底也还只是个少年。 夜里,那些音符一个个踏着流星,接二连三掉进葵葵的梦里。 梦里有花有水,有悠扬的古典乐,有一个穿白衬衫的高个子男生,远远伫立在前方。 葵葵摸不到他的衣角,也看不清他的脸。 第二天一早,阳光明媚。 是开学的日子。 葵葵就读的高中是一所普普通通的省重点,在市里排名不高不低,但是位置还不错,靠近二环望江河畔,每天上学的路上都吹着凉凉河风。 高二的教室从一楼搬到了三楼,葵葵来得早,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就打着哈欠去楼下搬书了。 学校花坛里的矮牵牛开得十分灿烂,紫白相间,一簇簇紧紧相拥在一起。 葵葵路过花坛扫了一眼,拿出手机顺手拍了一张,发给许颂宁。 突然有人从身后拍她的肩膀。 “在干什么呢!同学。” 葵葵心一惊手一抖,迅速按灭屏幕收起了手机。 回过头,看见是陈清雾。 “陈姐姐,您行行好,下次能别这么吓我了吗?” 陈清雾笑起来,揽住她的肩膀,“又在给你那小网友发消息?” “嗯,瞧着这花儿好看。” “花儿好看,还是人好看?” “说什么呢。”葵葵往教室里走。 高一三班教室后门开着,但教室里还没人,今天来报道的高一新生十点才会到。 “都认识那么久了,你让他给你发张自拍呗。”陈清雾走到靠窗倒数第三排,开始整理抽屉里的书本。 葵葵的座位就在她后面,桌面上的书本和卷子又多又杂。 “太冒昧了吧。” “这有什么冒昧的?”陈清雾挑眉,“他哥帅得惊为天人像个明星,他不可能差,说不定更胜一筹,跟天仙似的呢。” “……” 葵葵低下头,愣愣看着自己手中的试卷。 昨晚睡觉前,许颂宁又发了一个视频。 最近他忙着给葵葵写作业,没时间录视频,只能晚上抽空录了十来分钟。 时间匆忙,架子没有像之前那样摆得不偏不倚,这次镜头稍稍往上偏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消瘦的下巴,映在漆黑透亮的琴面。 下颌利落收得极窄,没有一丝赘余,看得出来脸很小,并且脸型流畅。 下巴下是纤细的脖颈,精巧的喉结贴着脖颈滑动。 隐隐绰绰如梦似幻,看得葵葵出了神,他讲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葵花向阳 第8节 “喂喂,少女,不会是情窦初开了吧?”陈清雾把书抱在胸前,拿胳膊怼了她两下。 “没有。”葵葵回过神,赶忙收好书本。 “这个年纪,情窦初开也正常啦。”陈清雾走在她前面,扎在马尾上的蝴蝶结微微甩了甩。 葵葵逮着机会岔开话题,“新买的?” “嗯,好看吗?”陈清雾抬手摸了摸蝴蝶结,“我妈去香港演出顺便带回来的。” 葵葵点头,“我记得阿姨是非常优秀的小提琴演奏家。” “哈哈,说得这么神乎呢?我妈就一普普通通拉小提琴的。” “阿姨知道你这么评价她吗?” “这有什么?她还说我是木材厂拉锯的呢。” “哈哈哈。” 两个人搬了书又绕去了小卖部,葵葵买了几根奶糖,陈清雾买了一瓶矿泉水,慢悠悠的上楼。 高二三班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陈清雾走在前面,刚迈进去就惊讶的叫了一声,“呀。” 葵葵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靠窗最后一排坐着一个金色短发的背影。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葵葵还震惊着,那个人听见声音已经转过头来。 一头金发卷起精巧的弧度,一双碧蓝眼睛像幽幽深海,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他望向门口的一瞬,世界仿佛明亮了几分。 “外国人?”葵葵瞪大眼睛。 这个五官立体明显白人长相的男生一眼就看见了葵葵和陈清雾,呆呆的眨眼,看着她们朝自己走过来。 葵葵试探着问:“新同学吗?” “对头。”男生站起来,个子高挑,“你们好。” “……” 葵葵转头看陈清雾,发现陈清雾也正在看自己,两个人瞪大眼睛面面相觑。 空气尴尬的安静了好久。 葵葵忍不住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有些不确定的开口:“他刚才说的是四川话吗?” 陈清雾还发着愣,男生赶忙点头,“对嘞。” “我去这违和——”葵葵赶忙捂住嘴,“不是,同学,你四川话讲得真好啊。” 男生也愣愣的,听她一说,腼腆的笑了笑摸摸后脑勺,“是吗?还阔以嘛。” “但是先别讲了。” “……哦,好。” 这学期新来的转学生叫程小安,是个吉林混法国的混血儿,讲着一口流利的四川话,并且是非常标准的老成都口音,梅花音咬得很好,语调子像极了在望江公园喝茶的老头儿们。 葵葵的高中班上外地同学多,为了方便,大家都讲普通话,只有程小安和大家格格不入。 “你只会讲四川话,不会普通话吗?”葵葵坐在他前面,侧过身体好奇的研究他。 “会的,不过不是很流利。”程小安清清嗓子,正正经经道:“就四容易平翘色不分,听着不四很好听。” “哎哟我的天,快住嘴吧!” 葵葵笑得快要抽搐,周围一圈的同学也几乎笑瘫倒过去。 教室里哈哈声不断,程小安看他们都在笑自己,又忍不住红了脸低下头。 程小安按理说算是个东北大汉子,但他身材消瘦,个子也只有一米七出头,皮肤是标准的白人皮肤,他脸皮儿薄,脸一红就格外明显。 整个上午葵葵都在研究这个有趣的转学生,因为刚开学没什么事做,全班同学都凑了过来。 程小安爸爸是法国的,妈妈是吉林的,但两个人都是川大的教授,婚后也一直在成都生活,程小安自小在望江河畔长大,也算是个百分百的四川孩子。 一口梅花音从一张金发碧眼眉眼深邃的脸上蹦出来,别提多好玩儿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葵葵正和陈清雾打趣着这小子,兜里的手机忽然嗡了一下。 打开一看,是许颂宁给她发来的回复: 天气真好,小花也开得好。 他这个人总是这么温柔正经的,有时候感觉他像个过尽千帆人淡如菊的小老头。 葵葵放下筷子,瞄了一眼时间:许同学,你该不会是睡到现在吧? 许颂宁虽然不是随时看手机的人,但他早上一向没事做,多多少少会看几眼。 果然,他说:嗯,是的。 葵葵惊讶:阿姨不在吗? 许颂宁:刘姨家里有急事,昨晚回去了。 葵葵:啊?他们放心你一个人在家吗? 许颂宁那边停了一会,半晌才说:我不是小孩了,可以一个人在家。 葵葵又笑:呐,这不就赖床了? 许颂宁显然很少遇到这种情况,又是半晌才回复:好吧,请别告发我。 他浑身上下似乎没有一点锋芒。 葵葵盯着屏幕笑个不停,感觉那系统默认灰色小人头像都生动活泼起来了。 陈清雾去打饭了,只剩程小安坐在她对面,看她吃饭吃到一半,盯着手机一脸姨母笑。 程小安惶恐,“你咋了?” 葵葵的视线抬起来,“嗯?没怎么。” “为啥子这么光明正大在学校里面耍手机?” “……”葵葵无奈笑笑,“有个必须回消息的人。” “耍朋友了。” “不是。” “怎么阔能不是?” “你赶紧吃饭、吃饭!” 程小安噗嗤一笑,嘴里突然蹦出句法语。 葵葵挑眉,“说什么呢?” 程小安摇摇头,低头拿起勺子吃饭,只剩黄澄澄的头顶在葵葵面前。 葵葵哼了一声,发消息问许颂宁:你会法语吗? 许颂宁回:会一点。 葵葵估计他的会一点就是非常厉害,又笑了笑说:我们班今天转来了一个法国的同学,刚才还跟我说法语呢。 许颂宁那边回得很快:我睡糊涂了,忘记你们今天开学了。郁同学,怎么还带手机去学校了? 第8章 许颂宁这人打小就是个认死理的,逮到郁葵葵在学校玩手机,立刻像教导主任一样耐心规劝她好好学习。 郁葵葵知道他上次帮她写作业已经是大破例了,这次只能乖乖听话,答应在学校期间都不联系他。 晚上葵葵回家就立刻写作业,下楼迅速吃完晚饭丢下筷子就跑。 妈妈在楼下喊:“干嘛啊!饭吃完了吗,猴急什么!” 葵葵钻进房间就掏出手机,迫不及待给许颂宁发消息。 刘姨要明早才能回来,依照葵葵对许颂宁的了解,估计他是一整天都没怎么吃饭,葵葵问他晚上要吃什么。 许颂宁说家里的厨师来给他做饭了,但他实在吃不下东西。 葵葵点头,果然不能放任他一个人在家。 记起开学的事,葵葵又顺口问了一句:你预计什么时候去上学呢? 许颂宁回:顺利的话再休息一两个月吧。 葵葵又问:不顺利呢? 消息刚发出去,葵葵脑子里电光一闪,赶忙又发:呸呸呸,不可能不顺利! 许颂宁倒是不介意:没什么,不顺利才是我生活的常态吧。 看到这话,葵葵忽然安静下来,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其实她已经好奇很久了,许颂宁的身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听他说过早起和睡前都要吃药,偶尔还需要在家输液,很容易累,吃的食物很寡淡,生活也很平静。 以葵葵这八百年不感冒一次的体质来说,确实很难想到是什么问题。感觉每一种病都像,又感觉都不像。 但疾病是社交的大忌,葵葵再好奇也不敢轻易问他。 他们总是这样没头没脑聊着,多数时候是葵葵分享自己的生活,许颂宁安安静静的听,不时回复一两句。 因为每晚跟他聊天,受他的作息影响,葵葵也养成了不错的生物钟,每天跟他说了晚安,自己也很快睡过去。 日复一日,渐渐的,葵葵却也发起愁来。 “诶,程小安,你说要是有女生一天到晚找你聊天,你会不会烦啊?”葵葵侧身坐着,背靠墙壁,转头看向正在奋笔疾书的程小安。 程小安正忙着抄她的笔记,头也不抬,“最近我每天重复聊约一万次我的情况——向不同的女生。还有一些男生。” “哈。”葵葵无奈,“也是,你小子都快成三班大熊猫了。” 葵花向阳 第9节 他们高中每年都有来交换或者访学的外国友人,但程小安依然是其中备受瞩目的奇葩。 比他高大帅气的中文没他好,比他中文好的方言没他说得好。 现在全校都知道了,三班有个来自东北的欧洲长相的老成都。 “诶,你教教我法语呗。”葵葵说。 “bonjour(你好), merci beaucoup(非常感谢), au revoir(再见)。”程小安埋着头笔下没停,“就会这三句。” “我去,这三句我还会呢!”葵葵忍不住翻白眼,“你那天可不是说的这些。” “哦,还会那一句。一共会四句。我没什么语言天赋的,错过语言黄金期,现在我爸都放弃教我了。” 葵葵感叹,也真是没谁了。 说起来,这程小安不仅语言天赋一般,成绩也烂得出奇。 明明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但他愣是连初中阶段的知识都弄不明白,随便来个完全平方公式都够他算上两小时。 葵葵建议他趁早准备去留学,但他英语只能考四五十分,法语只会胡诌几句,日韩更是一窍不通,他自己不愿意申请,他爸妈也不放心让他出去。 “不是大哥,我看你学习挺认真的啊。” 葵葵瞄了一眼他的本子,上面的笔记虽然说不上工工整整,但至少也是详尽繁多。 “我老爱开小差,上课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那既然知道这个问题为什么不改啊?” “那是那么容易改的吗?”程小安哼了一声,“我这普通话改着就有够难的了。” 葵葵笑了笑。 因为程小安顶着这张脸说四川话实在太怪了,葵葵要求他说普通话。 他普通话虽然讲得不好,但刚好符合他的外表,听上去正常多了。 放学过后,葵葵和陈清雾照例要去校门口一家糖水铺子写作业。 程小安听了,一起跟了过来。 程小安这小子不爱和男生玩,除了每天体育课跟着班里男生们打球,其他时候基本都和坐在他前面的葵葵以及陈清雾两个人来往。 陈清雾笑话他是狗屁虫,他就闹着要跟校长举报她排挤新同学。 “老板,要三碗桂花甜奶冻,再加点小芋圆。”葵葵对着点餐台说。 身边忽然伸出来一只胳膊,拿着手机扫二维码,直接付了账。 葵葵转头,挑眉看程小安,“怎么,要请客啊?” 程小安两手插在衣兜里,一双蓝眼睛神气的往上瞟,白色校服衬得他皮肤更白了。 “请你们一回咯,哥们儿有钱。” 葵葵笑笑,“好,好好好。” 点餐台后面的老板低头忙活着,听到声音抬头瞄了他一眼,“呀,中文说这么好。” 程小安耸肩摊摊手,懒得解释。 葵葵学着他的样子耸肩摊手,又笑了两声,领着他往陈清雾那张桌子走。 这家糖水铺子位于街口转角处,店内是复古民族风的装修,店面很小,一共只有六七张桌子,每桌用直抵天花板的编织挂毯隔开,隐私性极高。 陈清雾每次都挑最里面的一桌坐。 葵葵和程小安走过去,她已经把书本摆在桌面准备开始写了。 “今天先写什么?”葵葵问。 “写罚抄。”陈清雾拿出一卷胶带裁下一截,把两支笔牢牢缠到一起,“今天英语要抄16遍呢。” “……”葵葵转头扫了一眼在自己旁边坐下的程小安,“你就不能少错点?” 开学时班主任给全班分了学习小组,四个人一组,分到到最后只剩他们三个,于是他们三个人一组。 他们班抄写一直按二的n次方原则,错了几个就把听写内容抄二的几次方遍,上限三十遍。 今早的英语听写一共听写了十五个单词和短语,程小安错了四个,英语课还特意设置了连坐制度,他们三个人都得把那15个单词短语抄16遍。 “我也很无奈啊,谁让郁葵葵听写的时候坐那么板正,愣是一点也不漏出来让我看看。”程小安把书包打开,拿出本子和一只裹着皮套的钢笔。 “哈?还怪上我了。” “那也不能怪我吧,我英语本来就不好。” “真有你的。” 老板把三碗甜奶冻端上来,陈清雾刚要动勺子,葵葵突然拦住她。 “我拍张照。” 陈清雾和程小安两个人拎着勺子默默在旁边等,看她扭着身体变了好几个姿势一顿狂拍。 拍了能有十分钟,葵葵选了一张最好看的发给许颂宁,附了一句:我们学校旁边的奶冻非常好吃。 “……”陈清雾无语,“又在跟你那网友聊天?” 程小安一脸了然,“她搞网恋。” 葵葵笑得嘴角都压不下去,抽空从屏幕里抬起头来冲他们吐吐舌头,“胡说八道,没网恋,造谣犯法!赶紧写罚抄吧!” 手机里,正巧赶上了许颂宁刚睡不久没有看书,回消息很快。 他说:看着很不错。 葵葵回复:想吃吗?吃甜食会让人心情变好哦。 许颂宁:嗯,很久没吃过甜食了。 葵葵说:那就吃,吃得开心点。 等了大约一小时,葵葵正趴在桌上把两支笔抄得笔尖冒烟儿,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葵葵停笔拿出手机,解开锁就是微信聊天界面。 许颂宁那一栏聊天框显示图片。 他居然发了张图片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发图片! 葵葵呼吸一滞手一抖,赶忙点开: 一只玲珑金边小瓷碗占据了画面中央。 小碗里乘着类似奶豆腐的甜点,看上去雪白细腻,面上还撒着金灿灿的桂花碎和紫红色的蔓越莓干。 许颂宁说:糖蒸酥酪。 他还真的吃甜食了! 葵葵瞪大了眼睛盯着屏幕,一时间感觉脸颊都烧了起来,手指微微发麻。 葵葵问:这是刘姨给你做的吗? 许颂宁说:嗯。刘姨很擅长做甜点,小时候我哥哥姐姐也很爱吃她做的酥酪。 葵葵激动的要昏倒,捧着脸直直歪倒下去。 对面的陈清雾感叹:“她又疯了。” 程小安点头,转头顺便瞄了一眼葵葵的本子,“out of control(失控)抄多了,抄20遍了。” “还真是out of control。”陈清雾忍无可忍,指使程小安,“去,把她手机给我抢了!” “得嘞!” 程小安长长的胳膊一伸,毫不费力就把葵葵的手机抢了,葵葵一惊,哇哇乱叫扑向他,“啊!快来人啊,有歹徒强抢民女的手机了!” “呸,你也算民女?” “刁民也是民!” 手机从眼前扫过,屏幕灭下去的前一秒,程小安看见了葵葵发给电话另一端那人的卡通小表情: 一朵嘴角上扬、笑得眼睛弯弯的向日葵。 第9章 甜甜的酥酪入口即化,桂花和米酒的香气在口腔四处弥漫。 因为许颂宁不能吃高糖的食物,也不能沾过多酒精,刘姨只做了很小一碗酥酪,只有三分之一巴掌大小。 “还不错吧?太长时间没做过了,也不知道手艺还行不行。”刘姨进来收碗碟,顺便扶许颂宁回床上去。 许颂宁坐到床边,没急着躺下,“您的手艺不减当年。酥酪很甜很细腻。” 刘姨呵呵笑,“还是小宁儿嘴甜。难得你喜欢,过两天我再多做一些。” “好。” 许颂宁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感觉状态也还不错,起身去了书房。 这房子只有他一个人住,房间闲置着也没用,正好把隔壁房间打通做成了书房,加装了一道门,与卧室隔开。 他这性格显然是爱看书的,看严肃文学和大学教材偏多,偶尔也看点文化历史类。 上次看的一本书已经看完了。许颂宁站在三面墙的书柜前,略略扫了一眼。 常看的书都在中上层,放在书柜最下面的是一些地理地质书本,许颂宁低头,瞥见一本国家地理出的旅游科普书。 这里的书一部分是从以前家里搬过来的,还有一部分是许鸣珂亲自给他选的。 要让许潋伊知道他给许颂宁买旅游的书,非得找他谈话不可。 许颂宁一只手搭在书柜上,慢慢曲膝弯腰拿起那本旅游书。 厚重的书本在手指间摊开,许颂宁背靠着书柜,随手翻开了一页: 一张璀璨的夜景照片占据了书籍一整页。照片记录了一座架在宽宽的河流上、颇具古朴气息的桥,飞檐翘角、曲栏回廊。 葵花向阳 第10节 一座典型的廊桥。 照片里,四周是城市的灯火通明,河边亮着暖灯,旁边还贯穿一条橙黄的马路。廊桥就在画面正中间,桥身处处被灯光描画,勾勒出几分如梦似幻,像一座沉默的神袛静静伫立在夜空中。 许颂宁看见照片下还有一排小字: 安顺廊桥,成都市地标建筑。 安顺廊桥下方是成都著名的府南河,九几年时大力整治过,现在也算是勉勉强强有河样了。廊桥曾经也是破败不堪的,在零几年时重新建造了。 现在这一片已经成为市区内的一处独特的旅游风景点。 “啊?你俩胡说什么呢,这是安顺廊桥,不是九眼桥。” 葵葵两手拽着自己的双肩包,走在程小安和陈清雾前面。 写完了作业,感觉全世界都变得美好了。黄昏的凉风从府南河面吹来,吹得人心旷神怡,夕阳落在宽阔的河面,河水里盛满了微光。 陈清雾和程小安两个人不学无术,在这一片生活了那么多年,竟然连桥的名字都认不清。 “这儿附近的片区叫九眼桥,但是,喏,前面那个光秃秃的,上面什么都没有、下面有几个孔的桥才叫九眼桥。”葵葵说着,伸手指了指不远处。 “你上哪儿知道的呢?”陈清雾问。 葵葵摊手,“书里翻到的咯。” 程小安摇头,“你不像爱看书的人。” “……”葵葵无奈,转头扫他一眼,“再不爱看书的人,翻开那种花花绿绿很多照片的旅游书,也总得看两眼吧?” 程小安仰起脑袋,欠扁的啧啧几声,葵葵的袖子都要撸起来了。 陈清雾望了一眼河对面亮起灯的小酒馆,顺口问了一句:“你们十一要去哪旅游吗?” 程小安想了想,“唉,那会儿哪哪都是人,不如在家打打球上上网。” “巴黎的人倒是不多。” “算了吧,不喜欢街上的味道,不喜欢浓香水儿,不喜欢我那凶巴巴的外婆……”程小安装作深吸一口气的样子,“窒息。” 葵葵忍不住翻白眼,呸了一声。 陈清雾笑了笑,又看向她,“你呢?前几年就不出去玩了,今年该不会也一样吧?” 葵葵晃着书包,笑着摇头,“我亲爱的大小姐,我最近正在努力攒着钱呢。报完钢琴课,如果还能剩一点……嗯,想去北京吧。” 陈清雾眯起眼睛,缓缓点头,“啊,北京啊。” 程小安一头雾水,“北京?北京有什么好玩的?你要去看升旗?” 葵葵含糊点头,“嗯啊,对啊。” 陈清雾心里倒跟明镜似的,笑着看她,低低哼了一声。 又一阵河风吹过,陈清雾抬手扶了扶脑袋后面的蝴蝶结,漫不经心转头看河水,“我今年没什么想玩的,如果要去北京,我和你一起去。” “好啊。” 童年时,葵葵很多次跟着父母去北京。 她妈妈还没有成为一名暴躁易怒小超市老板前,曾是一名医生,常去北京出差学习。妈妈那时候更温柔一些,工作也更忙不少,没什么时间管她。 模模糊糊的记忆里,葵葵记得自己几乎每次都住什刹海附近,妈妈工作忙,她就一个人逛着玩。 那时候的什刹海很宁静,没有大量游客也没有酒吧,但也没什么好玩的,葵葵顶多是买串糖葫芦举着,沿着后海那片儿逛,冬天时偶尔去冰场滑冰,夏天就绕进胡同里看院子里大妈们侃大山。 那是一段很奇妙的时光。 无聊,但是安静。 回到家,葵葵问许颂宁:你住的离什刹海近吗? 许颂宁说:还算近吧,几公里。 葵葵笑起来:那你小时候会不会经常路过什刹海呢? 许颂宁:嗯。那会儿住在胡同。 葵葵趴在床上,闭上眼想象着。 或许有没有过哪怕短暂的一瞬,他们曾经隔着人海,相望过呢? 不过如果是许颂宁,应该是从小就出类拔萃气质非凡吧。 只要见过,她就不可能忘了他。 许颂宁说:向日葵,作业写完了么? 葵葵回复:写完了,和朋友们一起写的,写完对了答案,讨论了几道错题。 许颂宁:真棒。 葵葵哈哈笑了几声,想了想说:许颂宁,你偶尔好像个小老头啊。 许颂宁: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有原因么? 当然。 葵葵又笑:你总是一本正经的,连夸人也像个老教授。 许颂宁好奇:那年轻人习惯怎样夸奖对方呢? 葵葵:牛哇! 许颂宁那边沉默了很久,半晌才发来:原来如此,我了解了。 葵葵又想笑,缩在床上蜷成了一团,手指紧紧握着手机,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最近因为开学,他们聊天的内容更多偏向了学校里的事,偶尔也聊钢琴,但聊得不多。 学校二楼的琴房里有一台立式钢琴,葵葵偶尔会趁着体育课和课间休息独自一个人去练琴。 许颂宁最近更新频率逐渐恢复到和暑假时期一致,偶尔状态不好就会拖一两天,葵葵每次守在他更新第一线,但不再告诉他自己看了视频。 许颂宁人傻傻的,或许以为她三分钟热度,已经不想学了吧。 夜晚,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 葵葵趴在床上戴着耳机听歌,嘴里轻轻哼着调子,抬头望着路灯。 路灯是老式铁艺路灯,通体刷黑漆,灯罩周围拧着欧风的花朵。 许颂宁说医生来家里了,他需要配合做做检查,葵葵就听着歌耐心等他。 夏日的南方蚊虫不少,葵葵看见窗外飞来两只小蚊子,它们刚落到纱窗上,或许是发现飞不进来,立刻调头飞走了。 葵葵心情好,看什么都觉得好玩儿。 耳机里的重金属摇滚终于播放完,葵葵看了一眼手机,还没有消息。 他应该没什么事吧? 葵葵摘掉头戴式耳机,从床上爬起来,打算去厨房觅食。 今晚妈妈回外婆家了,家里就她一个人,她还没吃饭呢。 葵葵没心没肺,哼着歌蹦哒到门边,手指搭上门把手——下一秒,她忽然尖叫了一声。 葵葵震惊的抽回手,看向自己瞬间发红的手掌。 房间门上的金属把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正烫得要命,温度堪比刚烧开的水。葵葵看见自己指根下被烫得最狠的地方很快起了水泡。 “天!” 葵葵哪里经历过这么离谱的事,转头就要去衣柜里翻点旧衣服出来垫着开门。 随便拖了一件衣服出来,葵葵刚把衣服叠好放上去,却看见门缝里正在源源不断漏出阵阵烟雾。 抬头一看,天花板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聚集了不少这样灰蒙蒙的烟雾,把房间里的灯都掩盖得若隐若现。 这下傻子也知道不对劲儿了。 她刚才听歌太入迷,加上心里有事,根本没功夫管顾身边的环境。 这滚烫的门把手,还有这可怕的烟雾——恐怕是外面起火了。 葵葵的心脏立刻猛然跳动起来,整个人汗毛倒立,飞扑到床上立刻拨打了妈妈的电话。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最近几年外婆他们喜静,家里什么电子设备都自动调小了声音,加上妈妈现在大概在忙碌,葵葵打了五通电话过去都是无人接听。 天呐! 葵葵几乎要崩溃,又想给陈清雾打,但脑子一激灵记起陈清雾说过这学期开始她妈妈每晚都要收她的手机。 因为强烈的紧张,周遭环境似乎已经变得灼热起来,葵葵急得想哭,烟雾越来越浓,她已经隐约能感受到那干涩呛人的味道,喉咙仿佛被砂纸滚过。 “您好,是119吗……” 葵葵浑身发抖,背靠着墙蹲在窗下,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努力说了自己的位置。 她心脏跳得巨大声,咚咚咚地几乎要把她的胸腔砸碎,吵得她脑袋也无法思考,乱成了一团。 手机刚从耳边放下来,屏幕忽然亮起。 上面显示着许颂宁的消息。 她没看清许颂宁发了什么消息,出于本能的,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第10章 许颂宁刚检查完,简单洗漱过后疲倦的躺到床上,手机却突然反常的响起。 这个时间居然有人给他打电话。 许颂宁用了约三秒时间对这通电话感到震惊,接通后,听到一个陌生的、颤抖的女孩声音说: “许颂宁,我,我家,起火了……” 在这之前,葵葵幻想过很多遍第一次听到许颂宁声音的场景,但从没想到是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 她其实算是胆子大的女孩,所以她站在窗边已经看了很久,犹豫自己要不要直接跳下去。 但她惊慌失措拿不定任何主意,只能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把所有希望寄托到电话对面的人身上。 葵花向阳 第11节 “二楼?楼下地面如何,有草地吗?”许颂宁的声音清澈干净,在少年特有的纯粹中,又夹杂着稳定和从容。 听到这声音,葵葵渐渐的没那么害怕了。 “别担心,葵葵。现在还没有到必须跳下去的地步,当务之急,你先找一条毛巾、棉布或者棉裙子出来,把房间里能用的水都泼上去,捂住口鼻,避免吸入浓烟。” 许颂宁温柔的声音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葵葵来不及思考,甚至顾不上回答,赶忙去衣柜抽出一件裙子,把下午没喝完的饮料泼上去。 转头回望的一瞬,葵葵看见门缝里透出火光,房间门铰链旁蹦出了几颗火星子。 葵葵两腿发软,恐惧的挪到窗边,“好像烧得更……更旺了。” “别怕,窗户开着的么?如果开着,把它关闭大半,留一点空间呼吸就好,不要让太多氧气闯进来。” “好……” 葵葵的房间正对窗外是一片水泥地,再往前是一片湖泊,这个时间点没有一个人在附近,并且恰好户型独特,左右二十米内都没有邻居。 并且因为她是女孩,本来声音也不大,加上已经拨打了119,许颂宁让她不必再大声求救,节省力气和氧气,蹲在靠近窗户的墙角掩住口鼻。 “别怕,我陪着你。”许颂宁那边很安静,只有他温和坚定的声音。 “你要减少说话,另外注意观察门口的动静,如果有大量火光透进来,一定要告诉我。那时候消防车或许还是无法赶到,逼不得已,你需要做好跳窗准备。” 葵葵手抖得停不住,眼泪也接连不断往下冒,“我,我好害怕……” 大半屋子已经被浓烟搞得面目全非,整片天花板已经被灰暗的烟雾覆盖,墙体留下了可怕的黑灰。幸好这套房子装修简陋,没有贴墙布墙纸,不至于瞬间把房间点燃。 “我会不会烧死在这里……” 葵葵抽泣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像直抵人心脏的刀刃。 许依宁逐渐感觉到胸前传来熟悉的滞涩和钝痛感。 他知道现在说再多别怕都是徒劳,也知道他不能现在立刻去到现场解决事情。 他只能嗓子发干,竭力温柔的安抚她:“葵葵,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想离开这里,我——”葵葵坐在墙角抱膝缩成了一团,湿裙让她的声音越发显得低哑,哭腔浓重。 许颂宁在脑子里设想着种种即将发生的危险,刚要开口,突然听见她那边传来一声低哑的“砰”,紧接着她猛然尖叫了一声。 这尖叫声让许颂宁的心脏猛然一颤,呼吸都立刻停止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只能努力稳住语气:“温度上升,热胀冷缩导致木质品内部破裂,应该是门快坏了……葵葵,别害怕。” 许颂宁攥紧了被子,用咳嗽压制痛苦,平缓道:“现在出房间有两个办法,一个是直接跳出去,一个是用被子衣物连接窗户缓降出去,你现在胳膊还有力气么?” “没有了,我,”葵葵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依然抖得厉害,“我没有力气了……” 葵葵虽然在二楼,但这房子一楼作商用,层高约四五米,这高度说高也不高,但对葵葵这样不常锻炼的普通瘦弱女高中生来说,直接跳下去很可能会摔断胳膊腿。 时间流逝的很快,烟雾越来越浓,但消防车仍没有赶来。 起初许颂宁想着让她能不受伤就不受伤,但时间不等人,再拖下去,毒烟恐怕要损伤她的咽喉和肺部,再稍有不慎就要出人命了。 “待会儿打开窗,会有大量空气进来,可能导致火势瞬间加大,如果再听到巨响或者看到火光,千万别害怕,记得一定要面向窗外跳,注意保护好头部……” 许颂宁咳嗽一声,低低的安抚她,“别怕,葵葵。不会有事的。你已经勇敢了。” 的确是到绝路了。 葵葵抹了一把泪,一只手捂住口鼻,一只手扶着窗沿摇摇晃晃站起来。 她因为恐惧早已经腿软的不行,她也知道她自己没力气去做绳子缓降下去,只能希望跳下去时尽量别死,也别毁容吧。 颤颤巍巍站起来,葵葵低头才看见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聚集了好几个居民。 大家正焦急的朝她挥手,地上堆了一些被子和衣物,还有居民正抱着被子赶来。刚才房间里氛围太可怕,她竟然一直没听见。 “葵葵!葵葵!”隔壁单元跟她妈妈关系不错的王婶子正在卖力挥手喊她。 “小心啊!小姑娘!”刚赶来的大叔也朝她大喊。 葵葵一听到他们的声音,眼泪更止不住了。 “葵葵,勇敢跳吧……别怕。”最后是电话里许颂宁微弱的声音。 葵葵无法作答,一只手僵硬捂着口鼻,一只手颤抖着搭到窗户上。 因为热气源源不断,内外已经有一定压强差。葵葵一只手扒住窗户,窗户却纹丝不动。 下面的人也着急起来,葵葵几乎崩溃,只能扔掉湿裙子,两只手都扒住窗户,狠狠咬牙,卯足了劲儿 “砰”! 正如许颂宁所说,窗户打开氧气立刻大量灌进来,躁动的烈火像一群欢呼雀跃的孩子,迫不及待朝葵葵奔来。 房间里瞬间涌进大量火点子,势如破竹,一刻不停要将她吞噬殆尽。 葵葵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房间,不敢再等,抬腿踩到窗沿,勇敢跳了下去。 只是二楼。 只是二楼而已。 一两千公里外的北京,夜色已经浓厚。 许颂宁紧皱了眉头侧躺蜷缩在床上,苍白的手指死死攥着胸前的衣服。 那小姑娘跳下去过后应该是摔坏了手机,通话中断,他联系不上她了。 虽说高度不高,但对于平衡感差,或是过于紧张的人,无法调整下落姿势导致摔到脑袋或脊椎也很有可能的。 刚才葵葵有多紧张,显而易见。 “小宁儿。”刘姨轻手轻脚走进来,“今天还没睡么?已经十点过了哦。” 许颂宁整个人陷在被子里,面无血色呼吸急促,紧闭双眼摇了摇头。 刘姨一看见他的神情,心里顿时砸下轰隆隆一通雷—— 突然发病了! 刘姨一刻也不敢耽误,急忙转身跑出去拿药。 他这病晚上是个易发期,平时夜里睡觉都需要刘姨定时来查看情况,从不会让他无人照看超过三小时。 今天医生做完检查后,刘姨去仔仔细细了解了情况,按照医嘱调整了每日配药,又向许潋伊和许家那边儿汇报了病情,因为事情繁琐,一直忙到十点。 没曾想,这就出了事。 药和水送到床边,许颂宁坚持自己坐起来,艰难把药吞了进去。 “检查完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发作,是不是又摔着了?” 刘姨扶他靠床躺好,给他身后垫了好几个枕头,又要去安装呼吸机。 许颂宁皱眉闭着眼,摆了摆手。 “没事。”许颂宁忍着那接连不断的闷痛和窒息感,低低咳嗽几声。 刘姨帮他盖好被子,把药放在床边垂头叹气心疼不已,“哎,前阵子养了那么久,这才刚好一些啊。” 刘姨是在许家看着许颂宁长大的,一直当自己孩子照顾着,她最细心做事也最稳妥,因此搬家时就派了她来这边。 但许颂宁这一两年内身体越来越差,除却其他客观因素,刘姨偶尔也会自我怀疑: 真的有把他照看好吗? “您别担心。我没什么,有事急了一下而已。”许颂宁慢慢睁开眼,又摇摇头。 “出什么事了?” 许颂宁架不住阵阵头晕,脑袋虚弱的倚向枕头,无力解释,“抱歉,我累了。” “是我糊涂,你得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快睡吧。” 刘姨又检查了旁边的药片和水,把急救铃放在他手边,调整好室内温度。 刘姨离开房间前,还是有些不放心,犹豫片刻,叹气道:“小宁儿,没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实在有事,咱打个电话回许家,他们一定给你处理得好好的。你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我明白……”许颂宁淡淡应声。 今晚是肯定不能松懈了,刘姨本想打电话再叫个保姆过来,但一想这事儿让于教授知道了又得着急,恐怕还是得她今晚多费费心。 刘姨想了想,只能先给许潋伊汇报情况。 第11章 “什么意思。”程小安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狗胆包天光明正大拿出手机打电话,“知道今天又听写英语,直接不来了是吧,翘课?一个不写?想让哥俩抄死在这儿?” 陈清雾正在饮水机旁倒胶囊咖啡,听到这话,顺手拍了他一巴掌。 电话另一端,在医院硬邦邦的床上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的葵葵同学刚醒过来,脑子还完全不灵光,迷迷糊糊的,只说了句自己在医院。 昨晚多亏了邻居们搬来的被子和垫子,葵葵跳下来虽然滚了一圈,但没伤到任何重要部位,仅仅是左手腕擦伤了一点、轻度扭伤。 昨晚把她妈妈吓够呛,甚至等不及车子,直接从娘家一路疯跑回来,一回来就看见她从楼上跳下去。 刚下去葵葵就痛哭流涕,看到自己妈妈来了,更是觉得委屈,娘俩紧紧抱在一起哭得喘不上气。 消防车先到,救护车随后到,拉响了铃一路匆匆把葵葵拉去了医院做检查,妈妈和几个热心邻居都跟了过来。 葵葵也算是幸运,最要命的烟雾只熏到了她喉咙一丁点,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两天就好。 大晚上的他们一行人把急诊吵得像炸开了锅,大家咋呼着说有个高中生被火烧了,葵葵几乎要从床上蹦起来,证明自己没什么大事。 后来医生给她处理了手腕上的擦伤,留她在医院观察一天,有妈妈在旁边,葵葵就放心的睡着了。 惊险又刺激的一晚上才算是勉强过去。 “啥子啊!着火了!” 程小安一巴掌拍在小桌板上,蓝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旁边病床的病人被这一嗓子吓得弹起来,转头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乡音如此浓厚,眼珠子也要掉出来了。 “请说普通话,谢谢。”葵葵悠闲的靠坐在床上,一只手垫在脑袋后面。 他们来得着急,电话里得知她在医院,什么也没来得及问,火急火燎请了假就赶忙来看望她了,到了病房才知道她是因为家里起火。 “唉,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啊?家里得烧成什么样子,那么多东西怎么办啊。”陈清雾一边叹气一边给她喂水果。 因为照顾伤员,陈清雾斥巨资买了几盒贵价水果。 葵花向阳 第12节 葵葵乐得合不拢嘴,咬着黑美人草莓说:“据说烧挺狠的,客厅墙都黑完了。不过还好,本来也没什么东西。” 葵葵说着,忽然一个激灵:“我才想起来,作业也给我烧干净了啊!我去,早知道昨天不写了!” 陈清雾汗颜,“你还真是乐天派啊。” 程小安附和,“跟烧得不是自己家一样。” “不乐观点能有什么用呢?”葵葵慢悠悠吃着草莓,“我跟我妈没买过什么值钱的。要说首饰家电这些,以后都能换。而且火是从厨房起的,我们还挺幸运,消防车来得快,没有太影响到一楼,否则烧坏了我妈那么多货才难办呢。” 昨天晚上妈妈不停跟她说,不要担心不要紧张,无论如何只要她没事就好。 她才是他们家最珍贵的宝贝,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陈清雾无奈摇摇头,“对了,怎么没看到阿姨呢?” 葵葵转头扫了一眼门外,顿了顿,微微叹气,“我爸来了。” “郁叔来了?”陈清雾惊讶。 葵葵点点头,“他们在外面谈话。” “他们……不会吵起来吧?” “唉,他们的事就让他们处理吧,我不干涉。”葵葵摇头叹气,又吃了一颗草莓,“对了,早上你们是给我打电话了吗?” 程小安点头,“当然。” “哇,我那会儿正梦游呢,都没听出来是程小安的声音。”葵葵说着,转身就去找手机,在床头柜前摸索一番,拿到了自己屏幕碎掉的手机。 “这么有磁性的声音听不出来?不行,我觉得你还是得检查检查脑子。”程小安说。 “呸!我机灵着呢。昨晚手机好像摔了一下关机了,今早我妈应该给我修过,还帮我充电了。” 葵葵笑着解锁手机,正准备打开微信,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通讯地址是中国香港。 “诈骗电话吗?”葵葵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会,还是接通了。 不同于一般诈骗电话模糊的声音或者机械的女声,另一端传来的,是一个低沉且久违的男人声音。 说话的人语气柔缓,微带笑意:“郁葵葵同学,你好。” 葵葵瞬间怔住,一张俊气非凡的脸在脑子里浮现,惊得她瞪大了眼睛,半晌才结结巴巴开口:“许,许鸣珂……” 葵葵转头望向陈清雾,看见她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也猛然瞪大。 “嗯,是我。听说你昨晚遇到了一点事故,现在情况如何,一切还好么?” 许鸣珂那边十分安静,把他的声音突显得越发沉稳迷人。或许是听出来葵葵没有异常,他的语气也是慵懒放松的。 葵葵一面对他就老感觉有些头大,“挺,挺好吧,没什么事……” “听说是屋内起火。” “是……家烧没了,但没烧着我,我还活着的……” “呵呵。”许鸣珂低笑了两声,“嗯,我知道你还活着。” 葵葵低下头不敢多说,偷偷又瞟了一眼旁边陈清雾,结果陈清雾一脸古怪,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的手机。 葵葵更加语塞。 “你没事就好。”电话另一头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许鸣珂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语气含笑,“昨晚可给我们家小宁儿急坏了。” 葵葵的脸颊瞬间通红,“不不不,我,不是……” 女孩不加掩饰的惊慌羞怯即使远隔千里,也能精准传达进许鸣珂的耳朵。 他许鸣珂是什么人?初高中阶段就能一骑绝尘全方位断层第一,成为无数女孩追求对象,泡遍北京城上上下下漂亮妞儿的人。 所以许鸣珂决定—— 别再多说了,这么单纯的小女孩,要是给人轻易吓跑了,小宁儿以及全家老小都得提他问责。 挂断电话后,又是一通电话打去了北京。 彼时,许颂宁已经回到家卧床静养。 昨天夜里接近十一点时,许颂宁接到了来自哥哥的电话。 其他任何人都不会赶在这么晚了打扰他,只有他哥哥,因为非常了解他的脾性,知道他一定还没睡。 许鸣珂这人天塌了也不影响他当花花公子,随时都是乐呵呵的,非常温柔发的问:“小宁儿,终于到为女人发愁的年纪了?” 许颂宁当时心脏难受呼吸不畅,皱着眉头低声说:“哥哥。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许鸣珂也让他教训习惯了,习以为常的笑笑,“好、好。刚才刘姨给姐姐打电话了,亏得我俩在一块儿,电话让我接听了。否则明天许大小姐和于大教授恐怕就要突然造访了。” “嗯,谢谢。” “说说看吧,遇到了什么事,需要哥哥做点什么?” 许颂宁向来是个不愿意麻烦别人的性子,尤其是家里人,他几乎能不打扰就不打扰。 简单说了葵葵那边的情况,许颂宁让他不必担心,自己会处理。 但是许鸣珂一猜就知道他肯定要熬一个通宵等着那女孩回消息,再极端点连夜飞去成都也不是不可能。 许鸣珂只好说,保证会亲自、持续联系那女孩,一直到了解清楚她的情况,确保没事。 在昨天半夜四五点,许鸣珂就托人查询到了葵葵所在的医院,被告知她没什么事。但为了以防万一,他今早还是打了电话。 “只是一点皮外伤吗?”许颂宁问。 “嗯,留院观察也没有异样,预计今天下午就可以回家。” “好。”许颂宁还有些头晕恶心,一只手搭在眼前,“另外,她家——” “那么大的火,屋子肯定烧坏了。” 许颂宁皱起眉头。 “她家可能会苦恼一阵子了。不过,除非她主动向你求助,否则一定不要轻易干涉这件事。” “为什么。” “这越界了。” “……” 许鸣珂又轻轻呵笑,“小宁儿,你总是这样热心。” 许颂宁闭着眼,静了半晌道:“好,我明白。” 许鸣珂那边也安静了一会儿,想了想,又问:“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不错。” “撒谎。” “……” “你多倔的人,但凡能多走几步就要去上学,忙你那无用的高考。” 许颂宁的眉头又皱起来,没有接话。 “对不起,我失言了。”许鸣珂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沉默片刻,两指捏了捏山根,“于教授最近在酒泉吧?” “嗯。” “小宁儿。” “怎么?” “……” 许鸣珂虽然常年在外花天酒地,关于许颂宁的事姐姐也从不多说,他只是隐隐约约知道有些不对劲,但猜也不知道怎么猜。 他总是想关心弟弟,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记起昨晚刘姨那通电话,许鸣珂一时半会儿连说话都没了逻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什么。 只得又问一句:“昨晚去医院了吗?” “后半夜去了。” “又发病了?急救,对吗?” 许颂宁没说话。 许鸣珂低低道:“你一定保重。” “我明白。” 许鸣珂没有说话,也没挂断电话。 各自沉默,许颂宁叹了口气,先开口道:“昨晚的事,不要告诉姐姐和妈妈。爸爸如果问起来,就说我一切都好。” “……好。” 第12章 葵葵刚把陈清雾和程小安两个人赶回去上学,没一会儿,病房门又开了。 她已经穿好外套收拾好东西,准备要回家了,转过头看见那个墨绿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葵葵怔住,“爸。” 她爸爸还是老样子,一身板板正正的军装,一张方正严苛的脸,浓眉鹰眼,看上去一丝不苟。 看到葵葵,爸爸就笑了起来,走过来摸她那圆圆的脑袋。 “小丫头片子,没摔着吧?” “我没事,爸你知道的,我最能折腾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爸爸的手搭在她肩膀上,葵葵瞥见他手上添了些许细小的皱纹。 再一抬头,他的鬓角好像也多了几根白头发。 葵花向阳 第13节 好几年没见了。 “今天先休息休息,别去上学了,爸爸给你们找了另一个住处,已经派人去打扫了。” 葵葵惊喜,“是家属院吗?” 爸爸脸上的笑容一僵,摇了摇头。 “好吧……”葵葵垂下头。 爸爸低头看她,揉着她的脑袋,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们分开以后,依然人是人物是物,但似乎一切都改变了。 爸爸事务一向繁忙,没能和她多聊几句,屋外的赵叔就已经走进来,两人递了个眼色,又要回去了。 葵葵想跟爸爸多说几句,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坐在床上叹气,仰起脑袋看天花板。 妈妈很久也没有进来,她知道,妈妈和爸爸一定又发生了不愉快。 葵葵只好耐心的等,等着等着,又打开了手机。 许颂宁的聊天框没有新消息,消息还停留在昨天那通电话上。 真是神奇,竟然和许颂宁通了电话。 昨晚太过惊险混乱,没功夫细想,现在仔细回忆起来,他的声音和视频里似乎隐隐不太一样,语气更加灵动,语调更加鲜活。 他大概是非常担心,也不知道做了什么,竟然还让许鸣珂给她打来了电话。 “唉……” 葵葵仰头躺下,发送过去一条消息: 许颂宁,我没事了,昨天晚上谢谢你。 当时那通电话打到很晚,完全耽误了许颂宁睡觉,他最不能熬夜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事。 葵葵刚把手机放到耳边,下一秒手机就震动起来。 打开一看,竟然是许颂宁的回信: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事就好。 葵葵怔住。他难道是一直在等她的回信吗?该不会熬夜熬到现在吧? 葵葵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赶忙翻身坐起来,迅速打字发消息:许颂宁,你一晚上没睡吗? 这条消息来得非常快。 彼时,远在北京的许依宁正半个脑袋陷在柔软的白色枕头里,眉头紧皱指尖发麻。 手机在掌心里抖动一下,他的呼吸也跟着停了一瞬。 在许颂宁年纪尚小时,为了不让他心里有事,家里几乎没在他面前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父母不在他面前争执,不开心的事不在他面前说……夸张起来,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专门派人筛选他能看到的新闻。 因为许颂宁心思细腻,心里藏不了半点事儿。 他昨晚试过很多次睡觉,但一闭上眼,脑中就是滔滔的火海和刺耳的尖叫。 且不谈跟葵葵关系还不错,即使是个莫名其妙打通了他电话的陌生人,许颂宁也会为他担心。 理智知道担心没用,但是又实在做不到不担心。 许颂宁头痛得要命,眼前都有些模糊,把手机往眼前凑近了不少,艰难的打字:我没事。 葵葵那边依然秒回: 没有问你有没有事,我问你熬没熬夜。 她似乎有些咄咄逼人,许颂宁精神恍惚,只觉得是自己脑子已经出了幻觉。 许颂宁抖着手,回复:对不起,我熬夜了。 葵葵那边没有再回信。 熬夜对许颂宁身体伤害巨大,他昨晚吃了小半瓶药,只能勉勉强强维持着思考和呼吸。 以前情况还不错时,他偶尔失眠熬夜也顶多第二天犯低血糖,假装没有睡醒,上学路上吃点糖果,几乎都能遮掩过去。 自从上次情况急转直下,他就再也不能轻易熬夜了。 许颂宁闭上眼,几乎克制不住的要睡过去,忽然,手机震动起来。 震动一次后,接连不断继续震动—— 这是一通电话。 许颂宁睁开眼,已经看不清接听和拒绝,只能凭借红绿色块勉强辨别。 “你好。” 一听到这声音,葵葵的心顿时沉了下来,眉头立刻紧紧皱起。 “许颂宁,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许颂宁压着嗓子低低咳嗽一声,“我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你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说话都快没力气了!快把刘姨叫进来,去医院……不对,把医生叫来家里吧!” “我真的没事。” “医生说你没事才是没事!” “我——” “别倔了!”葵葵更加着急,“许颂宁,听话!” “……好” 许颂宁闭上眼,默默摸索急救铃。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许久,久到许颂宁以为她已经挂断了电话。 忽然,又听到电话里传来葵葵的声音:“许颂宁,十一国庆节,我来北京找你。” 许颂宁一愣。 “到时候见!” 葵葵说完,迅速挂了电话。 现在已经是九月初了,距离十月一日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希望那时候许颂宁身体能好些。 葵葵捏住手机,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起来。 她的脸颊慢慢发起烫,手指微微发抖,放下手机缩进被子里,拿枕头紧紧捂住自己的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妈妈走进来,还以为她因为烧了家而自责,要把她自己闷死过去。 下午一点,最后又做了一次检查,确认没什么事医生就让葵葵出院了。 母女俩在医院旁边的酒店吃了顿好的,三点过,新住处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个人买了点生活用品一起赶车过去。 旧房子失火的原因还在查,但周围已经被消防队封闭起来,万幸没有对邻居和楼下造成太大影响。妈妈把葵葵送到过后,又要匆匆赶回去清点超市里的货品。 葵葵一个人在新家打扫卫生和整理东西。 她们的新家还不错,虽然也是城北的老式六层小区,但面积更大,室内装修也更新一些,楼下就有超市和快递站。 葵葵非常满意。 一下午时间,葵葵把地面清扫干净,厨房用品布置整齐,杂物整理好放进柜子里,桌椅也擦拭干净。 忙到最后,她累得往沙发上一瘫,闭上眼睡了一觉。 平平静静没有做梦,一觉睡得很踏实,醒来已是日落黄昏。 葵葵仰躺在沙发上,盯着悬在天花板的灯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墙上的钟。 下午七点。 屋子里空荡荡的,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葵葵从包里拿出手机,打给许颂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听。 “你好。” 许颂宁的声音很淡,依然没什么活力,十分平静,像一汪夕阳下的湖水。 “许颂宁,你……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许颂宁低低的咳。 “咳嗽还没好么?” “只是呛着了。” 葵葵也不拆穿他拙劣的谎言,只是笑了笑,“许颂宁同学,请仔仔细细说一下你的情况吧。” 许颂宁那边安静了片刻,又听他轻轻叹了气,道: “下午医生给我做检查了,检查结果显示没有问题。但刘姨不太放心,依照前些年的方法,让医生给我挂瓶水,大约十分钟后就可以结束了。我没什么的,不必担心。” 他的声音低柔温和,娓娓道来,有一种与世无争的淡淡然。 葵葵整个人都要陷落在这样的声音里,静悄悄的融化。仿佛有人捏住了她的心脏,随许颂宁的语调而收缩膨胀。 “许颂宁。” “嗯。” “你哥哥姐姐他们,平时是怎么称呼你的?” “……”许颂宁沉默了一会,“他们叫我弟弟。” 葵葵立刻反驳,“不对,不是这样的。” “……” 许颂宁搭在梨木椅上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葵葵的思维有些跳脱,他之前就发现了。 “你是不是害羞了。”葵葵又笑起来。 葵花向阳 第14节 许颂宁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好啦,我不逗你了。万一你再激动一些,国庆节就没办法出来玩了。” “葵葵,我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我当然知道啦。”葵葵扒着沙发坐直身子,两腿盘起来,饶有兴趣,“让我猜猜,你现在在床上吗?” “在客厅。” “坐在椅子上?” “靠在椅子上。” 真是诚实的好孩子。葵葵又笑,“这会儿太阳下山温度也降了,怎么还来客厅里,不怕着凉么?” “……”许颂宁想再强调一次自己不是那么脆弱的人,但又不愿和她争辩,只能默默在心里叹气。 “晚餐过后,正好医生来了,就在客厅挂水了。” “晚餐?”葵葵惊讶。 之前许颂宁可是有无数个晚上吃不下任何东西,甚至连牛奶都不喝,葵葵还调侃过他是不是要减肥。 “晚上吃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许颂宁垂眼看腿上的薄毯,“甜牛奶、蛋羹、水果……” “这么厉害!” 许颂宁唇角勾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葵葵又问:“怎么今天这么有食欲?” 许颂宁脑袋微斜,放松的靠着椅背,手指垂下,白色衬衫袖口滑落了一寸。 他微微抬眼,看向输液架上透明的药水袋,淡淡道: “想着多吃一点,到了国庆节,能好一些。” 第13章 药水袋里最后一滴液体落下来。 护士姐姐帮许颂宁拔了针,在那苍白的手背上仔仔细细贴好了胶布。 “最近换季,你身体不好一定要多休息,少走动少思虑,保持心情平和,别再紧张了。”护士姐姐蹲在椅子旁整理好药箱,起身拎起他腿上的薄毯,轻轻往上提了一些,“千万不能着凉。” 许颂宁点头,“谢谢。” 刘姨走过来,把一份装在檀木盒里的点心递给护士姐姐,送她到门边,“多谢,最近这段日子都得麻烦您了。” “不客气,应该的。” 护士姐姐道了谢,挥挥手走了。 许颂宁精神不济,但也不想立刻回房间,就静静坐在落地窗前看窗外。 夜晚北京城的繁华灿烂,从这个角度其实看不到太多。 因为层高不高,并不像高层住宅一样可以把整个城市夜景尽收眼底,能看到的多是住宅区内的灯光。 但霞公府晚上并不热闹,入住率也不高,好些屋子都关着灯,四周都是静悄悄的。这里的房子虽然面积开阔但挑高一般,偶尔甚至会感到压抑。 许颂宁有时候分不清是他自己压抑,还是环境压抑,但无论如何,他其实很难开心起来。 听到葵葵说她国庆要来北京,他是惊讶了一瞬的,但很快心又掉进谷底。 他走不快也走不远,很多东西都不能吃,不能累着也不能大笑大闹,他不适合做导游,也算不上合格的玩伴。 只怕是要让她失望了。 许颂宁仰起头,靠着椅背闭上眼,无可奈何。 刘姨走过来,“小宁儿,进去歇着吧。” 许颂宁点头,掀开薄毯,握住梨木躺椅的扶手慢慢起身。 从客厅到房间这段路不算远,但许颂宁走得很慢。刘姨小心搀着他一只手,低头看那手背上的隐隐泛青的经脉,心里一阵一阵的疼。 “刘姨,北京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么?”许颂宁突然问。 刘姨一愣,刚要说话,低头瞧见了地上的小台阶,赶忙提醒他小心。 半晌后才回过神来。 “北京景点挺多的,咱们这儿附近就还不错吧,除了故宫、城楼,爱买东西的话,王府井那片儿也可以逛逛,上次嫣嫣领一帮朋友来玩,说北京挺好玩呢。” 许颂宁点头,脚步缓慢,走得越来越吃力。 “你在北京出生长大,跟这儿待了十多二十年了,还不知道哪儿好玩呐?” 许颂宁淡淡苦笑,“小时候您和于教授都看得严,不让我出去多玩,长大了,玩也玩不动了……这会儿有朋友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带人玩。拜托您明天帮我问问,还有哪些地方好玩。” 刘姨一听,又惊又喜,“你要出去玩?和哪个朋友出去?什么时候?” “您不认识她。她说国庆来北京。” “国庆?呀,这会儿都九月了,也快了呀!”刘姨非常高兴,“太好了,太好了,我明天跟伊姐儿说说,安排安排,她肯定乐坏了!” “别。”许颂宁摇头,“我自己出去玩玩就好,家里不必安排。” “不安排呀?”刘姨又笑,“那也好,小宁儿长大了,都听你的!” 刘姨也是很久没那么开心过了,扶他坐到床边,又转身去抽屉里找药,一边配药一边乐呵,“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啊?附中的同学吗?家住哪儿呀?之前怎么不带来家里玩玩?” 许颂宁有些疲惫,躺在床上斜倚着靠枕,输液的手搭在胃上,随口答了一句:“女孩儿。” “哎呦,还是女孩儿啊!女孩儿好,女孩儿好啊,漂亮吗?”刘姨笑得合不拢嘴,感觉手里那一大把药都轻了不少。 许颂宁知道她想歪了,微微一笑,“我们只是好朋友。” “只是好朋友,让你昨儿担心成那样?”刘姨回头看他。 许颂宁又笑,缓缓摇头,“哥哥高中那会儿,于教授派了一大帮人声势浩荡调查哥哥是不是早恋,后来还亲自领他上门给人女孩儿家赔罪……有这样的前车之鉴,我哪敢造次。” “那不一样,你和珂哥儿可不一样。” 刘姨端着温水走到床边,扶他坐起来,把药递到他掌心。 “他打小就调皮,上房揭瓦胡同小霸王,不看着不行。但是你啊,你只要开心,干什么都成。” 许颂宁努力牵动嘴唇,淡淡笑了起来。 该怎样说呢? 他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他们把他当成个正常人,想要他们不只有温声细语,想要责备想要追逐打闹,想要尽情的、放肆的开怀大笑。 但他也知道,这种话说出来,在旁人眼里是高高在上不知好歹。 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没有健康罢了,其他该有的,应有尽有,富足至极。 他应该知足。 那些怨天尤人的话,他也只当是无趣生活里一些嘲弄的笑料。 夜幕沉沉。 许颂宁又感受到那熟悉的疲倦,闭上眼,听到刘姨关了灯,关了门。 世界陷入了浓浓的静谧与黑暗,大家都要睡觉了,他也将开始应对沉闷的疼痛和艰难的呼吸。 许颂宁想着,该以什么模样,出现在那素未谋面的女孩面前呢? 她心里也会思考这件事吗? 同样的问题同样困扰着,一个在远隔千里外、西南的某个平凡小家里的平凡女孩。 晚上十点过,窗外是缺月高悬,窗内亮着黄澄澄的灯光。 葵葵蹲在衣柜面前,绝望的抓着自己头发。 “哎呀,看把你愁的呀。” 陈清雾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化学方程式,慢条斯理合起本子,放下笔走到她身边,“从八点选到现在,俩小时了,还没选到合适的?有那么纠结吗?嗯?我的向日葵小姐。” 葵葵更是崩溃,两腿一伸瘫坐到地上,头靠着床,“我完了啊,我已经试遍所有搭配了。我现在很肯定,你根本没有好看的衣服。” “啧!” 今晚葵葵妈妈需要去核算损失和处理货物,担心葵葵晚上会因为火灾的事做噩梦,特意把她的好朋友陈清雾叫过来陪她。 两个人凑到一起是向来不办正事儿的。葵葵那会子刚跟许颂宁打完电话,得知陈清雾要来,立刻让她把她所有的漂亮衣裳都带上。 小时候两个人就是一起混着穿衣服,身材相似审美一致,哪件好看穿哪件。 “唉,我的衣服都让火烧没了啊。”葵葵捂着脸,“我现在是真觉得心痛了,那么一柜子衣服啊就这么没了,这简直是我第二大遗憾了。” 陈清雾顺口问:“第一是什么?” “许颂宁送我那本琴谱啊。他自己抄的,这家伙,也不知道抄了多久呢。封面那么好看,内页干干净净的,还有淡淡香味,多精致的琴谱啊……唉。” “……你还真是。”陈清雾噗嗤笑了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这次的房间里爸爸让人给她装了个大穿衣镜,陈清雾把她拉到镜子前,明亮宽阔的大镜子里照出了两个人影。 陈清雾穿校服、披散头发,葵葵穿粉红老汉衫,扎着马尾。 “首先,你这件老汉衫,以及这个小短裤,绝对不能穿。”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陈清雾又笑,“我这堆裙子你不喜欢,周末咱俩再去逛逛。” “好!” “另外,你得从现在开始护肤,你这皮肤也不是不行,但是还能再好点。” “这也没问题!” “然后你这发型……发型完全不行,太丑了,出门随手扎得马尾?” 葵花向阳 第15节 陈清雾满脸嫌弃的拽拽她的马尾辫,葵葵捂脑袋,“马尾还能怎么扎?” “反正不是你这样扎,扎那么紧,皮筋儿都快崩断了,你也真不怕发际线倒退。” “那扎什么发型?” 陈清雾后退一步,食指摸索下巴仔仔细细的看她。 葵葵其实长得还不错,脸型小巧轮廓流畅,要不是她夏天从不躲着太阳走,皮肤也还能再白一些。她的眼睛虽然不如她妈妈的眼睛那么大,但形状弯弯瞳仁清亮,干净得像小狗的眼睛。 “嗯!现在开始制定一套迅速变美的方案吧!”陈清雾说。 距离国庆还有那么些日子,从现在开始葵葵每天和陈清雾一起敷面膜涂各式各样的乳霜,绝不熬夜,出门打伞躲太阳,头发也披散下来。 她习惯的懒散坐姿站姿也改正过来,努力回到小时候学跆拳道的那段日子,走哪儿都是挺胸抬头的。 为了省钱旅游琴房也不去了,每天只能看看许颂宁的视频,在心里练练琴。 某天,回到学校上学时,程小安看见自己前座坐了个长发如瀑的姑娘。 “同学,这位置有人了。”程小安用自己最标准的普通话说。 “有谁?” 那姑娘转过头来,柔顺的长发随风飘动。 程小安愣了一秒,看清那人的脸后瞬间惊得趔趄后退,指着她大喊:“我靠!” 葵葵有些近视,虽然度数不高但她上学都戴眼镜,普普通通的黑框圆眼镜。因为实在太丑,陈清雾已经替她扔了,给她换了一副隐形眼镜。 “你干嘛?昨天清雾带我去做头发了,现在还不能扎起来,免得破坏形状。”葵葵说,“你怎么一副见鬼了的样子?” “你擦粉了吧?你肯定擦粉了!”程小安手指颤抖指着她。 “我呸,我没擦!” “不对不对!”程小安还是难以置信,“今天什么日子,你过生日?” “我三月的,生日过了半年了!” “那你干嘛打扮成这妖精样子?” “……” 葵葵突然闭嘴了。 空气宁静了一会儿,葵葵突然转身凑到程小安面前,一脸憋不住的坏笑,“快说,我是不是变美了?” “美你个头,我跟老班告你化妆!” 葵葵仰头大笑,狂拍他的桌子。 太好了,她真的变好看了! 第14章 人一旦有盼头,日子就过得非常慢,葵葵又是个着急性子,越是靠近国庆那几天,越感觉一分钟都等不了了。 有天上课老师看她走神,把她叫上讲台去写题,她两眼一抹黑瞎写一通,挨了顿骂。 这种事儿她都不敢跟许颂宁说。 亏得有许颂宁晚上给她补课,否则她这样学下来不出一个月就能全班垫底了。 国庆的前一天,葵葵在家里收拾东西。 刚把行李箱装好,看到陈清雾打来电话。 “什么事儿呢,陈大小姐?” “我是来跟你说,注意安全,这次我去不了没人看着你,你可别走丢了!”陈清雾哼了一声。 葵葵又笑起来,“好好好,国庆你陪叔叔阿姨好好玩去吧。我下雨知道躲、不捡地上东西吃、渴了会喝水,我智力没问题,丢不了。” 陈清雾因为国庆去不了北京而烦躁,嘟囔了几声又说:“程小安好像要回趟巴黎,有什么要带他的吗?” “我哪有这些需要。” 葵葵现在满心都是明天去北京,没有心思管其他的,只顾得上衣服杂物一股脑往行李箱里面塞。 “行行,你记得今晚睡觉别太不老实,别把发型给毁了。” “知道啦知道啦!” 葵葵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精致慵懒的微卷发,头顶扎着小巧玲珑的内扣公主发式,为她整个人平添了几分恬静气质。 一想到明天,她今晚简直睡不着觉。 第二天一早,闹钟还没响她就从床上爬起来,在家里吃了早饭,听她妈妈唠叨几句就赶去车站了。 这次去北京她买了高铁票,想着一路上看看风景也好,虽然要七八个小时,但问题应该也不大。 葵葵上车前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想给许颂宁发个消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发。 她不想显得太激动了,毕竟她是个矜持又脸皮儿薄的女孩子。 葵葵把手机揣兜里,坐在靠窗位置开始开窗外风景。 高铁运行速度很快,但很平稳。 车厢里还算安静,葵葵座位旁是个瘦瘦高高的女孩,正在低头看一本厚厚的书。葵葵悄悄看了一眼,《理想国》。 搞不好也是个高中生…… 葵葵一般不和人主动攀谈。 细微的咕噜噜声音从旁边传来,乘务员推着小推车从窄窄的过道经过。 她还没开口,葵葵先说:“你好,我要一盒橘子。” 乘务员笑了笑,拿起放在小推车架子最上面的一盒橘子,越过那女孩递到了葵葵手上。 红彤彤的大橘子,橘皮光滑泛着油润的光泽,看上去十分诱人。 乘务员说:“感谢惠顾,五十五。” 葵葵接橘子的手抖了一下。 天杀的,四个橘子五十五。 葵葵感觉自己上当了,但也不能说什么,默默的剥橘子。 这橘子皮倒是细腻,一剥就开,露出的橘肉看上去饱满清甜。 葵葵把一颗橘子完整剥开,递到旁边那女孩面前。 女孩转过头看她,一张白开水般清秀的脸。 “要来点吗?我的手没有碰到橘瓣。”葵葵笑起来。 女孩脸上表情很淡,笑容也微乎其微,“谢谢,不用了。” 葵葵无奈,“好吧。” 邻座的女孩一路上都在看书,葵葵很快就无聊起来。 高铁速度快通信基站也换的快,网络信号不是很好,葵葵玩手机也玩得卡顿,实在太无聊了,她就只能睡觉。 这样一来,立刻就体会到七八个小时的痛苦了。 她这一路上玩也玩不好,睡也睡不好,坐得腰酸背痛,去上厕所时顺便在车厢交节处站了一会儿眺望外面的田野,没有舒心愉悦,只有铁窗泪的绝望。 葵葵暗戳戳发誓,再也不坐长途高铁了。 列车在轨道上飞速行驶,外面的天从阳光明媚到日落西山,播报里终于传来了甜美的女声: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北京西站,请各位乘客收拾好行李物品,准备下车。祝您旅途愉快,期待与您下次再会。 葵葵像个步履蹒跚饱经风霜的老人,颤颤悠悠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心里含泪呐喊: 终于到了啊! 她这一趟车坐了太久,从清晨坐到黄昏。 今年气温降得快,加上太阳已经落下,路上不少行人已经在短袖外加了一件薄外套。 葵葵站在西站出口,冷风吹来,她打了一个喷嚏。 “围巾也得戴上。” 霞公府里,刘姨帮许颂宁装配好衣服兜里的小药盒,又赶忙把薄围巾递给他。 许颂宁已经太久没出门了,身体又不好,不得不比别人都穿得保暖一些。 “记住了啊,千万记住了,不能吃凉的辣的、刺激性的,遇到车子躲远点,找些清净地儿玩,最好别太多小朋友,当心被撞着,也别被……” 许颂宁微笑,“您放心,我都知道的。” 前些日子只顾着高兴了,这两天刘姨才担心起来。 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让他单独外出了,以前上学在学校里也是一直有老师看着,似乎从没有让他无人看管过。 “真的不要佟叔跟着么?他不会影响你们玩,你走累了随时坐车就行,在外头打车多麻烦呐。” 刘姨还是有些不放心,把他衣服口袋里的药盒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问题才放回去,又伸手帮他理了理围巾。 “没事的,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想自己和她一起玩玩。”许颂宁说。 “哎呦,真是。”刘姨再不放心也没办法了,“行吧行吧,有问题一定要尽快联系我们,联系我联系于教授联系伊姐儿联系谁都行,千万别自己处理。” 许颂宁无奈又笑,“好。” 外面已是黄昏,夕阳的光把天边云彩染出一片片绚烂的暖黄。 许颂宁抬头望了一眼。 像橘子。 许颂宁轻轻笑起来。 北京西站门头建筑很高,大气恢宏,上面修筑了一层仿古小阁楼,现代和复古碰撞,有的人觉得气派,但也有的人觉得不伦不类。 葵葵心跳很快,两手攥紧了行李箱立在门口。她仰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又转头看看身边。 葵花向阳 第16节 国庆假期旅游旺季,人潮如海,每个人都来去匆匆,伴着行李箱拖动滚过地面咕噜噜的声音以及马路上车辆来往的声音,世界是十分喧嚣的。 许颂宁就在那时出现。 他个子很高,穿着一身浅色风衣,围了一条灰白薄羊绒围巾,长腿一迈,缓缓从黑色汽车里走下来。 脸色苍白,五官惊艳的年轻人,一头黑发被风轻轻吹动,略略抬头,淡然的眼神不偏不倚望着前方。 他身姿纤瘦面容俊逸,因为太过出众,引得好几位路过的旅客频频侧目。 在到来前,葵葵想过很多遍他的模样。 纤细和漂亮都不出所料,甚至那遗世而独立的气质都应和了葵葵的想象。 但真正见到他本人,葵葵依然被狠狠惊艳到。 皮肤细腻白净,刀削似的轮廓,眉目之间藏着独一无二的清贵冷冽,随意举手投足,便让人平白生出不敢亵渎的畏惧。 多么完美的一个人啊,像是旧电影里短短出现一瞬却足以让主角永世难忘的天之骄子。 人海茫茫,她根本无需去费力寻找他。 他只要站在那里,世界的中心就在那里。 葵葵的心脏猛然一缩,甚至想要倒退几步拔腿就跑。 他和他哥哥的确不一样,他身上那不可触碰之感更加强烈,她更不敢说话了。 许颂宁一眼就看到了她,朝她走过来。 他脸上神情淡淡,步伐不快,但走起路来衣摆和发丝都随风飘动。 葵葵感觉脑子逐渐发麻,语言系统也开始混乱,她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但她的程度比那还要深刻得多,她激动得都要哭出来了。 “葵葵同学,你好。” 温和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略带笑意。 葵葵猛地抬头一瞬,视线扫到他勾起的嘴角。他正低着头,微笑看她。 啊…… 能不能现在跑啊! 葵葵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看着他腰间漂亮的风衣结,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的淡淡香气。 葵葵语无伦次,“你,你好……是,是许颂宁么……” 许颂宁笑了一下,“嗯,是我。” 葵葵现在脸红得发烫,粉红的行李箱手柄几乎要被她捏碎在手里。 “我帮你拿行李吧。”许颂宁伸出手。 葵葵低着头,看见那只修长纤细的手。 居然比视频里还好看十倍不止! 葵葵往后退了一小步,“不不,不,不用了,我,我自己拖着就好……” 葵葵微微咬牙,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可真是个合格的网络键盘手,在网上什么话都敢说,前些天还敢拿称呼的事逗许颂宁,这会子见到他真人了,居然紧张成这死样子,这像什么话! 葵葵咽了口水,“我,我们去,吃饭?” 许颂宁又笑,“好。” 北京西站内部道路复杂,出来过后倒是明朗开阔,葵葵小时候倒是来过几次,许颂宁则是从没来过。 两个人一起走在路上,许颂宁在外侧,温声问她:“有什么想吃的么?” 葵葵摇头,“没有查过,你有什么推荐吗?” 她抬头,刚好撞见许颂宁一双清润的黑眸,吓得又赶紧低下头去。 许颂宁看得出来她很紧张,也不笑话她,只是在脑袋里仔仔细细回忆吃饭的地方。 他在外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忌口一大堆,又不能冒险,外面的不可控因素太多了,所以通常都是在家里吃。 许颂宁知道她坐车肯定累了,现在也不适合再精挑细选,只能柔声试探着问:“抱歉,我对吃一向不太了解。我家附近有个北京饭店,我去过,还不错。今天可以先去那里凑合一下么?” 葵葵一听,瞪大眼睛转头看向他,“你认真的?” 第15章 许颂宁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什么?”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外表冷淡的高岭之花竟然会露出这样可爱的神情。 葵葵的紧张瞬间消散了不少,深深叹了一口气,忍不住笑了一下。 还真是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北京饭店是北京不错的饭店,听到你说凑合,它会伤心吧。”葵葵转头看他。 许颂宁垂头看她,几缕发丝被晚霞染成了金灿灿的颜色。许颂宁笑,“嗯,下次不这么说了。” 葵葵稍稍放松下来,自顾自的说:“我小时候来北京,最爱吃铜锅涮,我喜欢四川的香油碟,也喜欢北方的麻酱碟,风味不同各有特色。辣锅得用香油碟,用麻酱的话,那辣油刚过去就给污染了,不仅不好看,也不怎么好吃,但是清汤锅……” 葵葵在前面慢慢走,许颂宁就慢慢跟在她后面。 好久没有出门了,也很少走这么久,许颂宁感觉周围的环境都像做梦一样。 人来人往,汽车驶过红绿灯,年轻人骑着自行车穿过斑马线,旁边有人打电话,还有手牵手的夫妻,男人手里拎着晚上回家要做的菜。 街边路灯挂着五星红旗,天边是灿烂的晚霞。 平静和谐的街道,一个小小的人影走在他前面。 她头发微卷身姿娇小,穿着一条简约白裙子,裙摆开阔蓬松,裙下是一双红色皮鞋,两腿纤细皮肤白净。 好像卡通动画里的小人。 小小的人儿拖着一只贴满可爱贴纸的中号行李箱,身上还挎着一只绵软的白色小包,絮絮叨叨说着话,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但只要和他视线对上,她就像受惊的小兔子,立刻把头转回去,脸蛋通红。 这姑娘在电话里可不是这样的。 许颂宁不禁笑起来,迈步走到她身边,俯身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 手指相触,她的手更加温热。 “还是我来吧。”许颂宁说。 葵葵瞪大眼睛看他,脸颊红得就像此刻天边那晚霞。 两个人在街道上走出很远,许颂宁在心里默默庆幸着,这些天无论多么没有食欲都强行吃了东西,药也一颗没扔,甚至还主动晒太阳补钙,好不容易才把身体养回来一些,否则搞不好已经躺路边儿闹笑话了。 正想着,前面葵葵突然回头,“咱们去哪儿来着?” “……” 许颂宁笑了笑,说:“你爱吃铜锅涮,那我们去一家铜锅涮吧。” “好啊。”葵葵也笑,微仰脑袋看他,“你能吃牛肉、羊肉吗?” “没关系,我少吃一点。” “我们去哪家呢?” “……” 许颂宁再次沉默,停下脚步低头思索片刻,拿出了手机。“稍等,我打电话问问。” 葵葵笑得更开心了,摇摇头,“算啦,去东来顺吧。” 来之前葵葵就能猜到许颂宁大概是没怎么和外面世界接触过的。虽然不至于一无所知,但肯定是知之甚少。 现在这状况也属于意料之内。 葵葵选了餐厅角落里一个偏僻位置,上了菜单也不打算问许颂宁了,自己一股脑全给点了。 “到底你是北京人还是我是北京人呐?”葵葵说。 许颂宁把她的行李箱仔仔细细推到座位里面,轻轻拂开风衣坐下。 太久没坐车了,出租车平稳性还极差,许颂宁有点头晕,缓慢摘下围巾叠整齐,片刻后才笑了笑看她。 “抱歉,上学的时候一学期顶多去学校十来天,小时候又很忙,没什么机会和同龄人出来玩,确实是见识浅薄了。” 葵葵微愣,“我没有怪你,你很好。” 许颂宁笑着点头,“嗯,谢谢。” 铜锅周围氤氲的热气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把许颂宁那张苍白俊俏的脸隔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 他坐的很直,但整个人松弛又优雅。 贵气十足。 等锅里丸子熟透的功夫,葵葵微低脑袋,看着面前的麻酱。 “许颂宁,我能问你一个冒昧的问题么?” 许颂宁笑,“有多冒昧。” “挺冒昧的。” 许颂宁无奈浅浅一笑,抬指揉了揉太阳穴,“嗯,问吧。” “你……是不是非常受女生欢迎啊?” 许颂宁手指一顿。 这个问题啊。 “不受欢迎。”许颂宁答得没有迟疑。 “不可能。” 许颂宁无奈的笑,“怎么不可能了?” 葵花向阳 第17节 “你琴又弹得好长得又好看,性格还很好。” 葵葵越说越害羞,慢慢低头不敢看他,拿筷子搅着自己碗里的麻酱,把腐乳汁和韭菜花搅成了一团乱。 许颂宁又笑,无意解释,只是摇了摇头。 青春期的孩子活泼好动,谁会喜欢一个病秧子呢。 许颂宁想起刚才乘出租车。 葵葵的行李箱不大,也没多重,上车时司机打开后备箱,许颂宁要帮她拿上去,她拒绝了,下车时也一样,都是她自己把箱子搬上搬下。 他只能默不作声,一笑置之。 他也习惯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对了,我还有一个冒昧的问题。”葵葵说。 “……”许颂宁笑着叹气,“什么?” “你这个国庆期间有什么事么?前三天,有事么?” “这倒是不冒昧。我没什么要紧事做。” “那最冒昧的问题来了。” “……说吧。” “没什么事做的话,能陪我玩么?” 许颂宁微微一愣,又笑起来,“嗯,早有打算,荣幸之至。” 清汤锅底在铜锅周围咕噜噜冒着泡泡,香葱和红枣在锅里翻滚,洗了个热水澡。 东来顺不如从前好吃了,但味道还是不错,葵葵吃得很开心,但许颂宁食欲不佳。他没吃几口就起身说了抱歉,转头出去打电话了。 前不久刚发病,今天又走了这么久,他实在有些累了。 许颂宁走出大门站在屋檐下,微微低头皱起眉,风衣散开下摆潇洒,越发显得清瘦俊逸。 这模样太惊艳,引得旁边等出租车的两个姑娘频频侧目。 许颂宁拿着手机:“哥哥。” “小宁儿?”电话另一边环境宁静,许鸣珂语气惊讶,“出什么事儿了?” “没出事。” “没出事,你会主动给哥哥打电话?”许鸣珂笑了一下。 “好了。”许颂宁眼前隐隐发黑,但不算太严重,他也没心思开玩笑了,低咳了几声继续说:“我现在在外面吃饭,你帮我订酒店吧。” “……”许鸣珂那边静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的问:“你是小宁儿么?” “是。” “出去吃饭,并且要开房,自己一个人还是带姑娘。” “……” “这事儿请示于教授了么,不对,爸爸那边儿也得加紧汇报。” 许颂宁眉头皱得更深,语气沉了下来,“哥哥。” “好好,别生气,我闹着玩儿的。”许鸣珂笑了笑,“放心,马上给你办妥。需要我回北京来帮你指点指点吗?” “不必了,谢谢。” “那还需要什么吗?有没有地方需要清清场子?” 许颂宁感觉头更痛了,“没有。” 许鸣珂还不知道他这次是一个人出来的,但许颂宁也不想多说这些,他们总是不放心他。 挂断电话,刚转头,看见葵葵走了过来。 外面天色已呈暗青,她从明亮的大厅走出来,光线交换,脸上皮肤由温暖变到雪白,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却是眉头微蹙满面担心。 “许颂宁,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许颂宁怔住。 葵葵赶忙摆手,“对不起,我没有要偷听你讲电话,我在里面看见你,感觉你不太好……” 她慌忙道歉的样子看得许颂宁心似小针扎,赶忙摇头,柔声道:“没关系,我没事的。” 他脸色很白。 刚才葵葵看见他站在外面一只手横在胃上,几乎要把消瘦的身体抵穿。 葵葵不由得自责,“肯定是刚才拖我行李累着了,应该先回酒店放东西的……我先扶你进去吧,歇会儿我就回去了。” 许颂宁没说话,葵葵的手搀住他的胳膊。 从没有过外人这样触碰过他。 许颂宁静静垂眼看她,默默跟着她往里面走,半晌才回过神来。 “酒店退了吧。已经重新订了,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住,太不安全了。”许颂宁步子依然很慢,但走得还算稳当。 葵葵一听,抬头看他,一脸惊讶。 “惊讶的表情不会超过三秒。”许颂宁说。 “……” 讨厌鬼。葵葵笑着哼了一声,“怎么,你帮我订的就更安全么?” “嗯,我哥哥订的,他会选择安全的。”许颂宁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没有不信任你挑选能力的意思,只是国庆假期人太多了,女孩遇到危险的可能性也很大,实在不能疏忽。” 来到餐桌前,许颂宁慢慢坐下,葵葵在他对面,看他的脸色依然很白。 宽敞的餐厅大堂,客人陆陆续续的来,其中不乏一些上了年纪、饮酒作乐的中年人,他们的谈话声有些吵。 葵葵了然,“我吃好了,咱们走吧。” 桌上的几盘肉各自都剩下大半,蔬菜吃了几片,还有一些小配菜则是完全没动过。 许颂宁低头看着桌面,“真的吃好了么?” “真的。” “这是什么?”许颂宁看向角落一个白碟子。 葵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糖蒜。北方吃得多一些,我不爱吃。你也别尝试了。” 许颂宁点点头。乖巧听话。 第16章 北方城市夜生活不算多姿多彩,但北京的夜晚繁华灿烂。 汽车从建国门内大街转弯驶向东二环,路过星光点点的亮马河,来到北京宝格丽酒店。 “哥哥人真好啊。”葵葵站在华丽的大厅,不禁汗颜。 酒店管家带领他们进去,许颂宁在葵葵身旁,低头温柔笑着看她,“我不懂这些,只能拜托他了。” 这一路很安静,大厅里只有寥寥几人,一切从简,没有热心的经理,也没有任何额外的服务,管家恭恭敬敬,却没一句多余的话。 许鸣珂可真了解他弟弟。 葵葵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再过一会儿许颂宁就得睡觉了。 棕黄的房门刚打开,内里的宽敞已经隐约显露出来。葵葵抬头看去,看见玄关和客厅。 “谢谢。”许颂宁道了谢,领着葵葵一起进去。 长条布局的房型,餐厅和卧室远远隔开,中间的客厅宽阔亮堂,明澈的落地窗装着绚丽的夜景。 没有欧式土豪风,也没有黑白灰现代风,反而处处都是温馨明快,意大利的热情温和浸透在每个角落。 别是总统套吧。 葵葵在心里悄悄嘀咕。 许颂宁绕到暖棕色沙发旁坐下,葵葵把行李随意放在客厅中间,摘了挎包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已经提前布置了水果、饮品和小蛋糕,许颂宁把托盘轻轻推到她面前,问:“晚上自己一个住,会害怕么?” 葵葵端起一只草莓慕斯,一边吃一边摇头,“我不害怕。” “以前一个人出来旅游过吗?” “嗯,我小学就会自己去外地找同学玩了,我爸妈工作忙,我自己一个人坐飞机去,空乘姐姐还给我挂无人陪伴儿童的小牌子呢。” 许颂宁笑了笑,“这么厉害,那这次来的路上挂小牌子了么?” “……”葵葵歪斜脑袋眯着眼看他,“拿我逗乐子呢。” 许颂宁又笑,身体靠向沙发。 他脑袋微仰,纤细的脖颈上喉结微凸,漆黑的头发陷在暖色沙发上,皮肤如雪一般白净。 “许颂宁,你是不是累了?”葵葵又忍不住担心,放下手里的慕斯。 “没事,很久没有出门,稍微有点不适应罢了。” 许颂宁低低咳了一声,葵葵把桌上的果汁递给他。 许颂宁笑着摇头,“谢谢,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 “好吧。” “明天有想去的地方么?” “没想好呢,我旅游从不做攻略。” 还真是随性自在。 许颂宁倦意浓浓,但不愿睡觉,只是缓慢眨眼看着她。 他昨天特意查询了一番,又结合着儿时的记忆,做了一个小小的旅行计划。但他毕竟是个对旅游一无所知的无趣的人,他也不敢轻易给葵葵建议。 葵花向阳 第18节 如果她不问,他便不打算说。 面前的女孩看上去就是聪明活泼的模样,一双乌黑明亮的眸子一转,看到了墙上那漂亮的黑白挂画。 “祈年殿啊。”葵葵笑了一下,“那我们去天坛逛逛吧。” 许颂宁也笑,“好。” 暮色四合,夜晚降临。 许颂宁陪葵葵玩到八点半,家里司机就来接他了。 “明天气温回升,记得别穿太厚。”许颂宁站在门口往外走,回头叮嘱着,“明天要穿的衣服可以放客厅,他们早上熨好送来。晚上如果害怕了就给我打电话吧,早些休息,我明天九点来陪你吃早点。” 他像个温柔絮叨的小老头,葵葵一双小脚踩着暖棕色拖鞋,笑着轻轻把他往外推,“我都知道的,快回家啦,你今晚一定不能熬夜,该吃的药一定要吃。” 许颂宁无奈的笑,司机接过他手里的围巾。 “晚安,向日葵,明天见。” “明天见!” 偌大的屋子里只剩葵葵一个人。 她参观了一圈,除了感叹有钱人真会享受以外,还研究了那个超大的方形浴缸。 她把浴缸里放满了水,但只是拿手拨了拨,没有急着洗澡。 葵葵现在心情很好,人也很激动,蹦蹦跳跳跑回床上,打开了手机。 陈清雾和她很有默契,没等她发消息,已经一个电话打过来。 “怎么样呀?郁葵葵同学。”陈清雾的声音很悠闲,听起来像是已经吃完晚餐正躺床上看电视。 葵葵在床上蜷成了一团,手指抓紧了被子,“清雾,清雾,我跟你讲!许颂宁他,他他他——” “你乐疯了吧?” 葵葵又笑,“不是!还没有!你没见到他,你都想象不出来他有多好看!” “哟,多好看,跟他哥哥比呢?” “不一样不一样,他哥哥,他……啊呀,总之非常非常好看!” “你还真是色迷。” “我本来不是,但是他也太好看了!” 葵葵笑得止不住,翻身裹进被子里。 这可是她人生第一次跟网友线下见面,非常成功,成功到像做梦一样。 葵葵趴在床上,抬头看向落地窗外的夜景。 高楼林立,光芒四射,一切静谧又温和。 她对建筑不感冒,也认不出窗外那片华丽是由哪些大楼构成,她只是觉得,这一切,美得妙不可言。 “你这会儿一个人在酒店吗?” “对,许鸣珂帮我重新定了酒店,非常大非常豪华。” 陈清雾那边忽然静了片刻,又笑了笑,“看把你美得。晚上有去哪儿玩吗?” “没,去吃了涮羊肉,明天去天坛。” “天坛有什么好玩的。”陈清雾啧啧两声,“对了,你送他的小礼物,他喜欢么?” 葵葵一愣,忽然瞪大眼睛,“不好,我给忘了!” 她上高铁前还记着礼物,但一上车就睡得迷迷糊糊,下车后见到许颂宁太过震惊,直接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葵葵翻身爬起来,慌忙跑去客厅打开行李箱。 淡粉色的小盒子被她裹了一层丝巾,仔仔细细收纳在行李箱最内层,经过一路颠簸也完好无恙。 葵葵把盒子放在床边,想着明天一早见到他,就要把礼物给他。 叮。 电梯轻轻一响,许颂宁慢吞吞走回家。 顺口对司机道了谢,在厨房的刘姨赶忙放下手里的事,走过来接下他的外套和围巾。 “回来啦,今天怎么样?累吗?” 刘姨扶他坐下,蹲下就要帮他解鞋带,许颂宁轻轻摇头,自己换了鞋。 说不累当然是假的,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费过精神。 “挺好的。”许颂宁声音略微哑,低低咳了两声。 “这孩子,累坏了吧。” 刘姨看他脸色有些发白,也不再多问,慢慢搀他去了房间。 许颂宁靠坐着窗边椅子静静歇了一会,一只手支着额头,片刻后,才缓缓起身去洗漱。 或许是身体虽然累但心情不错,许颂宁难得睡了一个好觉,一夜平和无梦,心脏也没有不适。 第二天一早,刘姨还没来唤他起床,他自己便醒了。 “今天穿哪套?”刘姨把衣帽间的门推开,许颂宁站在门口,微微皱眉,有些犹豫。 “我穿哪套好看一些?”许颂宁问。 “哈哈。”刘姨笑起来,把穿衣镜偏转了几度,“瞧瞧,我们小宁儿长这模样,穿什么不好看?” 许颂宁微愣,转头瞄了一眼镜子里的人。 个子很高,身材极瘦,面色苍白。 许颂宁扶着墙,转头慢慢往外走,“您随便帮我选一套吧。” 窗外有阳光,住宅区内的草地被晒得绿油油的,街道上的国旗越发鲜艳明亮。 气温回升了几度。 许颂宁和司机从酒店大厅经过,经理恭敬道:“许先生。” 许颂宁低低应了一声。 来到房门口,正是早上九点整,许颂宁一分钟也没迟到。 敲了门,很快便听见里面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像什么小动物快乐的跑了过来。 砰。 门打开,内里的光线豁然闯进许颂宁的眼睛。 “许颂宁,早上好呀!” 娇小的女孩站在门口,今天她的头发变成了一头柔顺黑直发,鹅黄色背心裙,笑得眉眼弯弯,像清晨的向日葵。 许颂宁怔愣几秒,又慢慢笑起来,“嗯,早上好。” 葵葵稀里糊涂点了一大堆早点,摆满了饭厅的大圆桌,但她也不浪费,每样都得尝上好几口。 许颂宁坐在她身旁,静静看着她笑,也不知道这么个小小的身体怎么装下那么多吃的。 “别光顾着笑呀,你也吃点。”葵葵把一盘香煎芦笋推到他面前,“其他一般,这个挺不错的。” “我就算了吧。”许颂宁淡淡的笑。 葵葵疑惑,“芦笋也忌口吗?” 许颂宁摇头,“我吃不下。” 葵葵眉头一抬,知道他是又厌食了。 “唉,你这小孩儿不听话呀。” 葵葵把那盘芦笋拉回自己面前,拿刀叉切成小段,又从另一个盘子里切了几块培根,最后舀了一小勺奶玉米,又推回许颂宁面前。 “不吃东西,待会儿逛一半晕倒怎么办?吃吧,吃一点点也好,我选了这一桌里面最好的几样,相信我。”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十分期待的看着他。 许颂宁又笑了笑,无奈摇摇头,乖乖拿起叉子开始吃饭。 “你先吃着,我去去就来。” “怎么了?” 许颂宁疑惑,看她放下勺子就往卧室跑,还是那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大约半分钟后她就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小盒子。 葵葵笑得一脸阳光灿烂,也不卖关子,在他面前迅速把盒子打开。 许颂宁低头,看见盒子里躺着一条精巧的手环。红绳编成,侧边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熊猫。 “送给你的小礼物。别看它只是个小手环,不过暗戳戳厉害着呢。” 许颂宁被她的形容逗笑,“怎么厉害了?” “这个绳子是我自己编的,一共用了六根小红绳,它们可不是普通绳子哦。” “嗯?” “分别来自文殊院、昭觉寺、石经寺、宝光寺和大慈寺,分别求学业、财富、姻缘、气运和健康。” 许颂宁微微睁大眼睛。 “嘿嘿,你发现了吧?六根绳子,但是只有五个寺庙。”葵葵把手环取出来轻轻晃了晃,又笑道:“因为我觉得其他的怎样都好,但是健康对你很重要,所以在大慈寺多求了一根,希望神佛保佑许颂宁以后健健康康的,再也不生病了。” 许颂宁半晌没说出话来。 葵葵又接着说:“上面这只小熊猫就当作是成都的纪念了,拿羊绒戳的,觉得不能影响佩戴,就戳成指甲盖儿大小啦。” 许颂宁听见自己那颗虚弱的心脏又用力跳动起来,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怡人,眼前那乏味的早餐更是变得美味至极。 身旁的女孩儿笑得很开心,落地窗外是沉浸在国庆气氛里、早早苏醒欢腾起来的城市,天空高悬着一颗朝阳,阳光全部越过窗户,落在女孩身上。 葵葵叉起腰,骄傲道:“我可真厉害,做的那么好看,要没考上大学我就做手串儿去,高低也是手艺人儿了吧!” 许颂宁静静着看她,看她笑看她闹,看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在她身上流转。 葵花向阳 第19节 “葵葵。” 许颂宁忽然开口,温柔唤了她一声。 第17章 “嗯?”葵葵眨眼看他。 许颂宁欲言又止, 思索很久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只能默默看着她笑,摇了摇头。 吃过早餐,就要出门了。 临走前, 葵葵说要换一条裙子, 许颂宁就坐在沙发上耐心等她。 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腕的小红绳, 一根根紧紧缠绕的红色丝线,起起伏伏,仿佛还能感受到制作的人的一腔热情。 许颂宁低头仔仔细细看着小红绳, 看得入了迷, 半晌才听见葵葵的声音: “出发啦。” 许颂宁转头看过去, 她换了一条粉白的裙子, 头发也扎了起来,看起来似乎更活泼一些。 许颂宁笑起来, “嗯, 出发吧。” 今天阳光明媚, 整片天空都是亮堂堂的。 葵葵坐在车上数路边的国旗, 一路过来她数了几十面国旗, 数着数着就睡了过去。 她脑袋靠着出租车车窗,车子路过减速带,她脑袋就轻轻在窗上磕了一下。 许颂宁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她的头发丝,又缓缓收了回来。 他的手太凉了。 出租车里有淡淡的皮革味,许颂宁开了半截车窗,风从外头灌进来,吹开他额前碎发。 许颂宁咳了两声。 葵葵立刻醒过来。 “窗怎么开了?”葵葵半梦半醒愣愣的, 想也没想直接伸手越过他,扣动开关关闭了车窗。 许颂宁轻轻笑了一下。 “快到了吧。”葵葵看了一眼窗外, 又低头开始翻自己的小包,“证件,糖,水,卡片……嗯,都带了。” 许颂宁又笑,“怎么现在才检查这些?” “出门前忘了,现在才记起来。”葵葵把身份证拿出来,瞄了一眼自己的照片,又转头问:“你带证件了吧?” “带了。” “你身份证照片照得怎么样?” “……”许颂宁转过头,看见她眯着眼睛笑就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 居民身份证照片因为要求素颜且不能修改,似乎是很多人的噩梦。 这很多人里也包括葵葵,不过不包括许颂宁。 那应该是他十四五岁时期的照片,青涩的眉目中已经能看到现在的七分影子,微微扬起下巴,淡淡笑容,气质卓绝。 “真厉害。” “什么?” “长得真厉害。” “这是什么意思?” 出租车靠边停下。 葵葵赶忙打开车门,站在外面叉腰吐舌头,“意思是你长得太漂亮啦!” 许颂宁哑然失笑。 因为是预约制公园,天坛内部人不算太多,至少还没到人挤人的地步。 从西门进来就是一条笔直竖长的路,葵葵和许颂宁靠右侧走,感觉这路一望望不到头。 “你小时候来过么?”葵葵好奇。 许颂宁点头,“来过一次吧。我不常出来玩,大概是某次路过进来看了看。” 葵葵点头,“今天想去祈年殿,还是圜丘?” 许颂宁笑,“我没关系。不过既然来了,你不想都去看看吗?” “咱门从西门进来,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左边是祈年殿,右边是圜丘,距离很远,我怕你会累。” 许颂宁微愣,又笑着摇摇头,“没事,我不会累。” “这么厉害?” “又是漂亮的意思么?” “这次不是啦!” 葵葵哈哈笑了两声,拽着包欢快的往前跑了几步。 西天门高高伫立在前方,红墙碧瓦历史悠久,前面聚几了几位游客在拍照。 一道门有什么可拍的? 葵葵不知道,转头便对许颂宁说:“你也过去,我帮你拍照。” 许颂宁笑着摇摇头,“谢谢,不过我就不必了。” 初秋的风把许颂宁的黑发吹得微微凌乱,温柔的笑眼下是轻轻勾起的薄唇。他今天换了一件浅棕色风衣,步子迈动,衣袂飘飘。 蓝天白云下,惊艳的少年人。 葵葵走在他前面,蹦蹦跳跳,身上的白色小包也晃来晃去。 地上铺满了砖石,难免有缝,许颂宁提醒她:“慢一些,当心别摔了。” 话音刚落,她便踩到石缝趔趄几步,身子一晃险险站住。 “嘿嘿。”葵葵笑了两声,老老实实走回他身边来。 许颂宁低头看她,葵葵仰起头,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考虑不周,应该带一台相机来的。”许颂宁说。 葵葵好奇,“带相机做什么?” “拍照。”许颂宁顿了顿,“帮你拍照。” “我?我也算了吧,我是丑丫头。” 许颂宁微愣,又笑着摇头,“不是。” “什么不是?” “你不是丑丫头。” 葵葵耸肩,“那我是什么?” “嗯……”许颂宁思考了几秒,“是播种郁金香的向日葵。” “哈哈!” 许颂宁看她笑得开心,自己也微微笑起来。 今天天气真好啊。 碧空如洗,凉爽秋风。 许颂宁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慢慢悠悠信步往前走。 天坛位于北京中轴线上,占地面积宽广,眼前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就这样在游客的交谈声和葵葵的笑闹声里走下去。 旁边有个旅行团,团里有小朋友,奶声奶气的问自己妈妈:“还要走多久啊?” 那位年轻的妈妈摸摸孩子的脑袋,“别着急,就快到了。” 小朋友嗯了一声,牵着妈妈的手,黑溜溜的眼珠子转动,往四周瞟来瞟去。 他瞧见许颂宁,许颂宁便冲他笑了笑。 那位妈妈转过来,对许颂宁点点头。 旁边的葵葵忽然探出脑袋,打开身上的小包取了一根荔枝味棒棒糖出来,塞到许颂宁手上。 旁边小朋友见了,睁大眼睛对自己妈妈小声说:“有糖!” 许颂宁回头看葵葵,立刻了然,俯身把糖果递给小孩。 小孩穿着一身小飞象套装,他高兴的蹦跳,衣服上的小象耳朵也跟着蹦。 “谢谢哥哥!” 他妈妈又摸摸他的脑袋,看向许颂宁说:“谢谢。” 许颂宁淡笑起,“不客气。” 葵葵站在旁边笑,许颂宁低头看她,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怎么岀来玩还带糖果?”许颂宁问。 “吃呀。” 许颂宁缓缓点头,“你爱吃糖。” “骗你的啦。”葵葵仰头一笑,“带来防止你低血糖的。” 许颂宁微怔。 不等他说话,葵葵身后忽然起了一阵微风,略略扬起了她的长发。 仔细一看,是停在树桠上的几只鸽子起飞了。 葵花向阳 第20节 天坛里养了不少鸽子,通体雪白眼如红珠,一只只身姿流畅,飞起来像飘逸绝然的大雪花。 “在这里帮我拍一张照片吧!”葵葵说着,站到了树桠前。 许颂宁点头,拿出手机,点开了极少使用的相机功能。 阳光明媚,秋光灿烂。 一头黑色长发的女孩站在黑色石板路旁。她穿了一身粉白格子背心短裙,腰间系着一根白色皮带,整个人细瘦白净,清秀的五官嵌在小巧的面颊上,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白鸽在她身后起飞,扑腾的翅膀像无声的鼓掌。 向日葵一样的女孩,带着南方特有的娇小可爱,立在北京的蓝天白云下,为照亮他而来。 许颂宁食指颤了一瞬,按下快门键。 下一秒,镜头里的葵葵突然变了脸色,一脸惊恐飞快朝他跑过来。 “许颂宁!”葵葵搀住他的胳膊。 许颂宁头晕了一瞬,险些摔倒下去,还好葵葵及时扶稳他。 “小心,应该是走太久了。先歇歇吧。” 葵葵着扶他往路边长椅走,小心瞧着地面,走到长椅前,葵葵拿纸擦了擦他坐的那一侧。 许颂宁低头坐在长椅上,面色苍白沉默不语,两指轻抵着太阳穴揉了揉,半晌才哑声开口:“抱歉,我没事。” “没关系,我们休息一会儿,待会儿直接回吧。” 葵葵转头望了一眼,他们离丹陛桥已经不远了,祈年殿那三层碧蓝的撺尖宝顶就在咫尺之遥。 许颂宁缓缓放下手指,摇摇头,微微笑起,“已经到这里了。先去祈年殿吧,我帮你拍照。我看年轻姑娘们都爱在那里拍照。” 葵葵惊喜,偏着脑袋看他,“你上网查攻略啦?” 许颂宁点头,“只是粗略看看罢了,没什么参考价值。一切还是由你。” 葵葵回头又看了一眼。 儿时已经逛过几次天坛,该拍的照也都拍了,祈年殿前三层汉白玉须弥座,恐怕许颂宁没力气走上去了。 葵葵从包里取出一颗草莓软糖,仔细拆开包装袋,递到许颂宁手上。 “吃一点糖吧,我们不去祈年殿了,去皇穹宇。” “好。” 从西天门进来,沿路直走,路过百花园和月季园,一直走到丹陛桥。顺着丹陛桥过去后,便是皇穹宇了。 葵葵扶着许颂宁从门槛迈过去,好奇问了一句:“皇穹宇是做什么用的?” “供奉祭祀神牌。每次祭天大典后,皇天上帝和其余诸神的神牌就存放在这里。旁边东西配殿里还存放了一些从祀神位。”许颂宁走得很慢,走出几步又说:“不过对于游客而言,皇穹宇宙周围那一圈围垣更出名,大家习惯把它称作:回音壁。” “啊,回音壁啊……” 葵葵缓缓点头,暗自笑了一下。 今天就冲着回音壁来的呢。 “以前回音壁旁边没有这么一圈栏杆,不过我那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回音,还以为冲着它大喊就可以了。”葵葵说。 许颂宁一只手微微搭到栏杆上,虽然头晕目眩,但仪态仍是优雅的,他低头看着葵葵微笑。 “听家中长辈说,大家以前习惯拿它表白,一个人站在东配殿后面,另一个人站在西配殿后面,对着回音壁说话,它就会把心意带到对方耳朵里。我父母也是这样的。” 葵葵笑起来,“听着还挺浪漫。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东配殿说说话,你试试能不能听见。” 许颂宁微愣,还想叫住她,她却已经跑了出去。 葵葵跑出几十米,在东配殿后站定。 “许颂宁!” “许颂宁!” “许颂宁!” 她站在回音壁前,大喊了三声。 动静太大,旁边一个老人朝她看了过来。 老人戴着鸭舌帽,推推老花镜,拍着手下的铁栏杆说:“姑娘,别喊了,现在有这东西在,不咋能回音了。” 葵葵点头,笑了一下,“谢谢您,我知道的。” 老人刚要问知道还大喊个什么劲儿,又见她转过头去。 这次她稍稍俯身,两手抓着栏杆,努力让自己更贴近墙面,缓缓舒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平静道: “我喜欢你。” 初秋的气候正是凉爽舒适,微风吹动她的裙摆,也吹走了她虚无缥缈的声音。 “诶,你这话倒是可以喊大声点儿。”老人说。 葵葵一愣,又叉腰大笑了两声,摆摆手摇摇头往回走,“不必了,这话就不必了。” 葵葵低着头从东配殿绕出来,抬头看见许颂宁也从西配殿后缓缓走出来。 个子高挑身姿飘逸的少年,在人群中分外惹眼。 他面色苍白,看见葵葵,脸上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两手插进风衣口袋,静静伫立在原地。 葵葵两手背在身后,手指勾绞在一起,忽然有些紧张。 没事的,许颂宁才不会弯腰贴墙去听,何况这里有这么多游客对着墙喊,他不可能听见。 葵葵蹦到他面前,甜甜笑着问:“听到了吗?” “嗯,听到了。” 葵葵一个趔趄,满脸惊恐,“听到了?你听到什么了?” “听到一位游客问,哪一家的烤鸭最正宗。” 葵葵不由得呼了一口气,拍拍胸口,佯装生气笑瞪他一眼。 许颂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奇的问她:“你说什么了,怕我听见么?” “没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就是没什么!哎呀呀,先别管这个了!”葵葵红了脸,拉着他胳膊往前走,“走了走了,你累了,我们赶紧找个门出去吧!” 许颂宁被她拉得踉跄几步,难得高兴的笑。 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人,心事就明明白白摆在脸上,唯恐别人发现不了。 从天坛出来,已经临近中午。 不光是许颂宁,葵葵自己也逛累了,索性一起打车回了酒店。 宝格丽其他设施都做的不错,健身房水疗泳池都不错,但餐食一般。 还好葵葵是从不挑剔的人,许颂宁也不挑,只是和早上一样,实在没有胃口。葵葵努力让他吃了几口,他就再也吃不下了。 饭后,酒店管家来提醒许颂宁吃药,顺便送来一盒点心,说是刘女士送来的。 葵葵坐在桌边,看着许颂宁把紫檀小方盒打开,里面是一只青绿色小瓷盅。 葵葵凑过去看,眼前顿时一亮,“哇,这是你上次吃的那个,糖蒸酥酪!” 许颂宁微笑着,把酥酪推到她面前,“刘姨特意给你做的。” 葵葵眼睛放大,“嗯?” 许颂宁点头,“嗯。” 知道她爱吃这些点心,昨天许颂宁回去就和刘姨说了。 许颂宁把瓷勺递到她手上,缓缓起身,“慢慢吃,我去打个电话。” “好!” 许颂宁从餐厅走出来,坐到客厅沙发上,轻轻靠向靠背,拿出了手机。 “妈。” 早上还在天坛时便接到了来自母亲的电话,他当时只是粗略说了情况,答应回来再细说。 “最近身体如何?”母亲那边也十分安静,周遭没有别的声响。 “挺好的,您别担心。” 母亲低低哼了一声,“总是这样。今早你出门,有人跟着么?” 每次聊到这些话题,许颂宁就倍感疲惫,只能无奈叹气,“妈,我只是和朋友一起玩玩罢了。” “我明白,我也很高兴你能和朋友出去散心。但是不能再掉以轻心了,上次不过摔一下,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 “很抱歉,上次是我自以为是。” “小宁儿,妈妈没有责怪你。” 许颂宁低下头,看向自己苍白的手指,“妈,别再说我了,说说您那边吧。于教授,新计划开展的怎样?” “你这家伙,你知道我不能告诉你。” 许颂宁笑了一下。 “对了,听说你今天是和一个姑娘出去,对么?” 怎么他们的关注重点永远是这些? 许颂宁抬指轻揉太阳穴,“嗯。” “好。国庆期间你爸爸事务繁忙,我也脱不开身,你把姑娘领去胡同那边儿陪姥姥姥爷吃顿饭吧。” “……” 母亲比刘姨还夸张。 “下午有安排么?没有的话,我立刻派车来接你们。” “妈,这边的事您不必操心,我会好好养病,生活上如有较大变动主动跟您汇报。” 葵花向阳 第21节 “你也学会拿这一套堵我嘴了?” “您误会了。” “好,好。还真是长大了,现在哪还有从前那小家伙的样子?” 许颂宁的生活是许家三个孩子里最简单的,其他两个都是会仗着父母不能轻易因私出国,叛逆起来就躲国外去的货。 没想到现在连许颂宁都不听话了。 许颂宁跟自己母亲从来报喜不报忧,匆匆寒暄几句,她那边便也忙碌起来。 挂了电话,许颂宁仍是疲倦,休息了片刻,起身走回餐厅。 葵葵已经吃完大半碗酥酪,看到他来,立刻竖起大拇指,“真牛哇!” 她两眼放光。 “……”许颂宁不由得笑出来。 “下午想去哪里玩?”许颂宁拉开凳子坐下,在一旁耐心等她吃点心。 “嗯……没想好。”葵葵转头看他,“总之你先午休,等你午休完我们再做打算吧。” “嗯。真是随性的旅程。” 葵葵眯着眼笑,“旅行到哪里都一样,主要是旅途中的伙伴。跟好的伙伴在一起,即使哪儿都不去,窝在酒店里聊天也很开心。” 许颂宁缓缓点头,笑问:“我也算‘好的伙伴’么?” 葵葵摇头。 许颂宁淡笑。 “你算非常非常好的伙伴!一般的好根本无法把你概括归纳!” “……” 许颂宁勾唇笑起来,轻轻叹气。 等葵葵吃完点心,许颂宁便要回去午休了。 想着他这样实在太折腾,葵葵让他就在这里午休。 许颂宁惊讶,“我怎么能睡女孩子的床?” “胡说八道,什么跟什么。” 葵葵不愿跟他争辩,直接把他往卧室里推,“我从不午休,你去乖乖睡觉吧,我在客厅看电影等你。” “葵……” “好啦,不用我帮你脱外套吧?” “不用、不用。” 许颂宁大概很少这样失策,一向淡然的脸上多了好些灵动的表情。 葵葵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又忍不住笑起来。 真可爱的一个人。 能和他相识,真是一场有趣又奇妙的缘分。 葵葵缩在客厅沙发上,抱着靠枕,把电影投放到电视里。 落地窗外是热热闹闹的城市,落地窗内是安安静静的房间。 葵葵把电影音量调得很低,熟悉的配乐在耳边婉转响起。 因为上午太累,许颂宁这一觉睡了很久。从前都是刘姨叫他起床,这次定了闹钟也没有被吵醒。 葵葵也不会打扰他,等到他睡眼惺忪慢吞吞走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五六点了。 许颂宁发丝微乱,没有披外套,白色衬衫解开了最上方两颗纽扣,露出一截白净的锁骨。 “实在抱歉,我睡过了。”许颂宁醒来过后还缓了很久才勉强睁开眼,现在也还没完全清醒,一只手扶着墙。 “没关系,你很久没睡这么好了吧?”葵葵走过去,递给他一颗糖,顺便扶他在沙发坐下。 许颂宁慢条斯理拆糖纸,缓缓把糖放入口中,点了点头,“嗯,大半年没有睡得这样放松了。” 葵葵笑起来,“那就好。” “但是耽误行程了。现在出门玩,还来得及么?” “没什么的。我下午看的电影很长,将近三小时,也才刚刚看完呢。” “什么电影?” “诺兰导演的经典科幻作品,星际穿越。” 许颂宁头还有些晕,低着头,指腹轻轻在太阳穴打圈,“好像听我妈妈提过这个影片。” “呀,阿姨也爱看这部吗?这部我看了好多遍了。” 许颂宁笑笑,“嗯,或许爱看吧。她是做航天研究的。” 葵葵震惊的瞪大双目,“哇,科学家啊!” 许颂宁温柔笑笑,转头看了看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东边城市总是日出早,日落也早。 “小花园里工作人员布置了钢琴,晚上,我们去看看吧。”许颂宁说。 “好啊。” 日落黄昏,晚餐后两个人一起下楼 。 后院小花园里灯光优美,四周也宁静。只有零散几位客人。 葵葵和许颂宁坐在旁边听一位客人弹了好几曲,葵葵顺口问:“弹得怎么样?” 许颂宁笑着点头,“非常不错。” 葵葵喜欢他这对所有人都真诚温和的性子。 等到客人几乎走完,许颂宁才慢慢走过去,一拂衣摆缓缓坐到琴凳上。 葵葵是他唯一且忠实的听众,两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笑着看他,“你要弹什么曲子?” 许颂宁两手抚上琴键,回头一笑,“特色曲目。” 几个音符接连落下来,葵葵笑眯眯的眼睛忽然睁大,惊讶逐渐覆盖了笑容。 她以为他会弹肖邦、弹柴可夫、弹李斯特,会毫无保留展示他卓越的琴技,但他弹的是—— 第18章 “北京欢迎你!” 葵葵惊奇, 手指捧住嘴唇。 “嗯。”许颂宁点头,微微笑起来。 不知道是许颂宁温柔,还是钢琴温柔, 一首欢乐的曲子在他手中变得轻盈婉转, 熟悉的旋律悠悠回荡在四周。 夜晚的小花园里开着柔和的暖色灯, 洒在许颂宁白皙的皮肤上,仿佛为他添了一层柔和独特的雾,使他变得影影绰绰, 宛如神袛。 因为是太过熟知的曲目, 葵葵能跟着他的旋律低低唱: “我家大门常打开, 开放怀抱等你……” 许颂宁听着她的声音, 也笑了起来。 世界很安静,仿佛只剩他们两个人。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许颂宁轻轻合上琴盖, 站了起来, 面向葵葵伸出手。 葵葵愣了一瞬, 心再次飞跃起来, 耳边还回荡着温暖的旋律, 心脏却已经咚咚跳个不停。 葵葵想也没想,三两步迅速朝他跑过去,用力扑倒进他怀里。 “许颂宁……”葵葵声音很小, 忍不住微微发抖。 许颂宁的怀抱无疑是消瘦清冷的,衣间的香气也是淡然疏离的,但她却依稀能听到他的心跳声——那是无比热情活泼的。 许颂宁是一个温文尔雅的绅士,低着头轻柔的将她揽进怀里,笑道: “感谢你来到北京, 北京永远欢迎你。向日葵小姐。” 激动的血液在全身流淌,每一个细胞都在热烈高呼。 葵葵知道自己脸颊滚烫, 她的双臂紧绕在他纤细的腰肢上,这拥抱无比陌生却令人毕生难忘。 “许颂宁,我可以叫你小宁儿吗?” 回去的路上,葵葵仰头看向他。 一贯有求必应的许颂宁难得摇了摇头,“不可以哦。” “为什么!” “我年纪比你大。”许颂宁走得很悠闲,低头笑看她,“我比你大了两岁,你得叫我哥哥。” 小花园里静谧祥和,四周散发着清淡的花香。葵葵思考了一会儿,听见自己鞋边擦过细草的沙沙声。 “啊,我明白了。你在家里当惯了弟弟,想在我这里当哥哥!”葵葵说。 “哈哈。”许颂宁笑得开心,“不妙,被猜中了。” “坏小子!” “嗯?我可不是小子,我是你学长、前辈。” “坏小子,坏小宁儿!” 葵葵大声笑起来,转身朝前面跑去。 许颂宁慢慢悠悠跟在她后面,看见星星点点的光芒落在她飘逸的白裙上。 葵花向阳 第22节 他心里像淌过一股子温热的泉水,柔声笑道:“跑慢一些,当心摔着。” 回到房间,司机已经在门口等待了。 时候不早了,许颂宁也不想耽误葵葵休息。 葵葵进屋里把风衣递给他,他接过衣服搭在胳膊上,站在门口像昨晚一样细细嘱咐她。 “早点睡觉吧,别熬太晚了,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如果饿了渴了,可以看看冰箱和小吧台,也可以给前台打电话,注意别吃太多凉的。” 葵葵点头,“嗯!” 许颂宁又微微笑起,“明天,我带你去北京最好玩的地方。” 葵葵眼前一亮,“哪里哪里?” “暂时保密。”许颂宁笑着,“晚安,葵葵。” “晚安,小……”葵葵眼珠子咕噜一转,看见门后不远处的司机,又嘻嘻一笑,“晚安,许颂宁。” 许颂宁走后,葵葵洗漱完,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就关灯上床了。 但一直到夜里十二点,她仍没有睡着,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又一圈。 她兴奋得要命。 脑子里仍然想着那个深切的拥抱,想着许颂宁俊俏的笑颜,想着路过大厅时,前台称呼他们“许先生、郁小姐”…… 一切都好像一场金光灿灿的美梦。 她也猜不到明天要去哪里,但去哪里都没关系,只要是和许颂宁一起。 激动得毫无睡意,她干脆翻身爬起来,站在房间角落里,拉开窗帘自拍了一张照片。 夜晚城市绚烂的灯火做了背景,她没有开室内灯,她的脸在寂静幽暗的环境下越发显得小巧玲珑。 她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客厅里有一台小型打印机,葵葵把照片打印出来,拿马克笔在上面迅速写下几个潦草的字迹。 第二天一早,许颂宁依然准时九点到达房门口。 门铃响起时葵葵还没醒,昨天睡得晚她正困得厉害,但一回神就知道是许颂宁来了,又赶忙从床上跳下来。 “早上好!”葵葵门还没打开,先迫不及待喊了一声。 许颂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今天气温和昨天差不多,他换了一身黑色风衣,称得那皮肤更加雪白如纸,整个人冷清高贵。 “别着急。”许颂宁看到她便笑了起来,低头说:“拖鞋穿反了。” 葵葵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自己两只反向的拖鞋。她跑的太快,脚趾都冒出鞋沿了一点。 葵葵红了脸,掉头就跑,“你赶快忘了!” 许颂宁低声呵呵笑。 女孩害羞的点总是和男孩不一样。 许颂宁照例陪葵葵吃早点,他坐下,风衣袖口往内收了半寸,葵葵才瞧见他手背上的白色医用胶布。 葵葵的眉头立刻皱起来,“怎么回事?” 许颂宁转头看一眼,“抱歉,出门着急忘撕掉了。” 他随手撕掉胶布和止血药棉,又拿几张卫生纸仔细包裹妥当才起身。 “不,我的意思是……” 葵葵跟在他后面,和他一起去到卫生间,看他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又伸手在水龙头下冲水。 他身体凝血能力不佳,药棉被扯掉后一丝血红淌出来,经水冲刷,更无法止住。 混合血液的水流从苍白的手背滑落,顺着指缝流进雾黑色水池。 葵葵倒吸一口气,赶忙关了水,迅速扯了几张纸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许颂宁脸色有些白,“没事的,再冲一会儿就干净了。” “你平时就这样悄悄处理的?”葵葵抬头,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眼睛不如昨天那么有神了。 “嗯。” 葵葵叹了气,“怎么又挂水,是不是这两天太累了?” 许颂宁摇头,“固定周期的药罢了。今天可能回来的比较晚,所以早上提前挂水了。” 昨天过得太开心了,葵葵都快忘了这是个病人了。 “先坐会儿吧。”葵葵托着他的手,看见鲜红的血微微浸透了白纸。 许颂宁在客厅沙发坐下,缓缓倚向靠背。 “这样的处理肯定不行,水里有细菌,感染就更不好了。”葵葵皱眉看着他,“太不当回事了。我马上打电话叫前台送药箱来吧。” 许颂宁摇头,淡淡一笑,“不必了,我休息休息就好。” “但是——” 许颂宁缓缓揭开那几张白纸,扎针的小孔隐约泛红,但已经不再渗血了。 “你看,的确没事了。”许颂宁笑说。 “……”葵葵捂脸,“你啊。” 许颂宁只休息了几分钟便缓缓起身,往餐厅走,“别担心。我不发病的时候和大家是一样的,发病了也没关系,吃点药就好了。” 他这话半个字都不能信。 葵葵跟在他旁边随时准备搀扶他,无奈调侃,“那你发病是什么样,活力百倍喊打喊杀乱砍乱砸吗。” “嗯……”许颂宁仔细思考,慎重的摇头,“应该不是,我目前尚未被查出精神方面的问题。” “……” 葵葵噗嗤笑了一声。 许颂宁也低头看着她笑,“放心吃早点吧,吃完我们就去北京最好玩的地方。” “到底是哪儿呀?” 许颂宁笑笑,摇摇头。 葵葵拉开凳子坐下,拿瓷勺舀甜玉米,一边舀一边说:“卖关子的人赏喝十杯豆汁儿。” 许颂宁笑着,低头轻咳两声,“我不爱喝那个。” “不爱喝豆汁儿?那爱吃卤煮吗?” 许颂宁摇头。 “爆肚儿?” 摇头。 “烤鸭?” 摇头。 “糖蒸酥酪。” 点头。 “……挑食的坏小子。” 许颂宁坐在旁边看着她微笑。 他常年没什么食欲,从前在家时家里厨师变着花样做饭菜,各大菜系都做了个遍,但他也吃不了几口。 姐姐妈妈和一众保姆都觉得是厨师不合他心意,接连请了好些个,只为他一人服务。 后来某年过年回去陪祖父祖母吃饭时,父亲偶然得知这事,随口斥责了一句:“奢靡浪费。”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说成“挑食的坏小子”。 她理解不了他因为生病而糟糕的食欲,只当他是一个不听话的普通年轻人。 许颂宁并不抗拒这种误会,甚至有些喜欢。 “我吃好啦,出发吧。” 葵葵吃完早饭,两个人便一起出门了。 今天有些奇怪,刚走出酒店就上了许颂宁家里的车。 他前两天都是拒绝司机跟着的。 “这是要去哪里呀?” 葵葵好奇,看车子沿着新源南路开,走到十字路口,右转上了东三环。 许颂宁还没回答,葵葵又惊呼,“该不会是去你家吧?” 许颂宁笑,“我家是全北京最无趣的地方。” “……”葵葵偶尔会被他的话震惊到。 “车程大约两小时。”许颂宁把身旁一条米白色小毯子拿来递给葵葵,“睡一觉吧。” 葵葵愣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现在还没完全进入秋天诶,我还穿裙子呢。” 许颂宁摊手,“那还给我吧,我冷。” 葵葵转头,看着他那张笑意淡淡的脸,“不行,给我了就是我的。” 许颂宁又笑,温柔道:“好,好。都是你的。” “那我睡一觉,到了叫醒我。” 葵葵把柔软的小毯子搭在腿上,许颂宁帮她仔细理好折角,“嗯,昨晚熬夜了吧。” 葵葵挑眉,“你怎么知道?” “你眼下黑得厉害,都快赶上你家乡的特产了。” 葵花向阳 第23节 许颂宁说着,伸出左手晃了晃。 白净的手腕着戴着那条她送的小红绳,绳侧小小的熊猫憨态可掬。 葵葵脸红了一瞬,把一个抱枕扔进他怀里,又转过身佯装生气,“可恶!我不是熊猫!” 许颂宁又被她逗笑。 空气里是淡淡的香气,混合了一丝檀木和百合的味道,许颂宁的衣物和小毯子上都有这样好闻的香气。 葵葵放平了座椅,缩成一团攥紧了小毯子,在睡梦中贪婪深嗅着独属于他的气息。 美梦无限。 这一觉睡得很沉,葵葵一直睡到了目的地。 “我们到了。”许颂宁轻轻拍拍她,柔声把她唤醒。 葵葵应了一声,缓缓睁开眼坐起来。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匹黄棕色的骏马,各自身上套着棕黑色马鞍,身后牵着观光车。 马后是一排排欧式建筑,街道人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葵葵震惊。 “这就是你说的‘北京最好玩的地方’?” “是的。”许颂宁点头,“隔壁天津。” 葵葵脑子停滞了至少三秒才接受自己一觉醒来已经换了一座城市的事,半晌,又大笑起来,“许颂宁,你可真是坏小子!” 许颂宁又笑起来,“嗯,是坏小子。” 司机直接把车开来了市中心五大道,这会儿已接近中午,游客们都在陆陆续续找餐厅吃饭,街边还有不少小吃摊。 葵葵下车来到一个小摊前,“来了天津得吃煎饼果子吧?” 许颂宁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笑着看她,“午餐吃煎饼果子么?” “算个餐前小点吧。哪儿能让许大少爷陪我吃这个?” 葵葵转头跟小摊大叔说:“要个煎饼果子。” 秋风把许颂宁额前碎发吹得轻轻晃动,他安静站在旁边看葵葵和大叔唠嗑。 葵葵说:“叔,加烤肠加青菜加辣子。” 大叔正埋头摊着饼,手忽然停了一下,“姑娘,咱这是正宗煎饼果子,辣子能加点,其他那些个玩意儿没有。” “那我能吃不正宗的吗?” “不能,没料啊。” “你那旁边不是有烤肠机子吗?加一根进来就可以了。” “诶。”大叔抬头一脸无语,伸手指了指左边马路,“你往这道儿走,走里头,看看有没有手抓饼,那玩意随便加,加套房子进去都行。” 葵葵噗嗤一笑,“那不成,我就要吃你的煎饼果子。” “嘿姐姐,您来找茬的人吗?” “哇叔,你这么大岁数的人管我叫姐姐?” “嘿这孩子——”大叔终于注意到旁边的许颂宁,“这你妹妹啊?管管呢?” 许颂宁愣了一下。 葵葵赶忙认错道歉,“诶诶,我逗您玩儿呢,不好意思啦,我就吃正宗的,加点辣子就行,谢谢!” “早说嘛。” 大叔又继续埋头摊饼子。 许颂宁回过神,低头笑着看向葵葵,她转头调皮的冲他吐吐舌头。 煎饼果子卷好,大叔立刻拿刀切成两半装袋里递给葵葵,忙不迭的给这小刺头送走。 两个人往街里头走,葵葵捧着煎饼果子啃,许颂宁问她:“好吃么?” “好吃!” 许颂宁又笑,“午餐除了煎饼果子,还有其他想吃的么?” “天津特色小吃多着呢。”葵葵回头看他,“我不挑食的,我吃这些小吃都能吃饱。” “嗯。我疏忽了,这两天都没带你去好一点的饭店。” “哎,我没那么多讲究。” 葵葵咬了一口薄脆,望向路边一排排的欧风建筑。 “天津以前是租界吧?” 许颂宁点头,“著名的‘九国租界’。洋楼很多很漂亮,主要集中在五大道和意式风情街。建筑风格也多样,罗曼、巴洛克、拜占庭……数不胜数。” 许颂宁步子有些慢,笑着说:“天津夜景也好看,晚上我们可以去海河上坐坐游船。” 葵葵又咬了一口煎饼果子,回头看看不远处的轿车,司机在这附近等着他们。 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和许颂宁今天早上输液有关。 “白天玩玩得了,晚上就不坐船啦。”葵葵笑了笑。 “真的么?”许颂宁看着她的眼睛,“海河夜景很漂亮的。” “……”葵葵犹豫一下,“那也不看。” 许颂宁停住脚步,淡淡的笑,“抱歉,是不是因为我?” 葵葵微愣,“胡说什么呢?我玩了两天我也会累呀,我不是机器人,我可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女生诶,我中考体测只考了四十九分的。” “满分多少。” “满分五十。” 许颂宁又笑了笑。 葵葵吃完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叠好口袋扔进垃圾桶。许颂宁递给她手帕,她接过来仔细擦擦手指和嘴巴。 “别想太多了,你还记得我来之前怎么说的么?” 许颂宁摇头,“怎么说的?” “我说,我来北京找你。” “嗯。” “那你试着阅读理解一下,这话重点在哪?” “北京。” 葵葵忍不住吸了一口气,“重点是找你!傻小子。” 一阵风吹来,许颂宁的风衣衣摆轻轻摇曳。他站在路口,随意抬眼看见五大道的地图指引。 一眼就看见了成都道。 许颂宁微微低头,苍白的脸上浮出无可奈何的笑意,“我怎么又成傻小子了?” 葵葵笑着哼了一声,转头往民园广场里走去。 民园广场很大,中间铺设一大片草地,今天天气不错,大家在草地上坐着闲聊、拍照。 葵葵和许颂宁同任何一对普通游客一样,逛了逛旁边的小店,随便买了一些有趣的纪念品小玩意,随后也来大草地坐着休息了。 葵葵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碧蓝的天空。 “许颂宁,你对北京都不太熟,怎么还会来天津玩呢?” “我姥姥姥爷以前住在天津,小时候来过几次。” 许颂宁微微低头,看着地上翠色欲滴的草地。他已经太久没接触过大自然了。 许颂宁垂着眼,又道:“这边的老宅已经空置很久了。我记得那是一栋红砖黑瓦老式洋楼,以前每次去探望他们时,花圃里都开满了蔷薇。” 葵葵转头,看见他细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细草,经午间阳光一晒,如雪一般苍白。 “你会说天津话吗?”葵葵问。 许颂宁摇头。 “我不信哦。”葵葵笑起来,清清嗓子,用标准天津话说:“来到了天津卫,嘛也没学会,学会开汽车,压死二百多!” 许颂宁也笑,“跟谁学的?” “哼哼。”葵葵盘腿坐在地上,仰头任由阳光照耀,“你说一句天津话,我就告诉你。” “我哥哥会,让他替我说,行么?” “哈哈,你哥哥这都会?” “嗯。星巴克咖啡买一赠一。他会说这个。” 许颂宁一本正经说这话的样子非常可爱,冷俊的脸上漂亮眼睛缓慢眨动,像在说什么古典文学。 葵葵有时候觉得许颂宁离她很近,就像现在,近得伸手就能摸到他的衣角。 有时又觉得他很远,像天边皎皎明月。 葵葵抬起头,正对上许颂宁的双眸。 下一秒,她只能慌乱低头。 从民园广场出来便是中午了,因为葵葵对天津不算太了解,许颂宁更不必说,只好让司机佟叔给他们选饭店。 佟叔把车开去了利顺德。 利顺德大饭店一两百年历史,住过不少名人,葵葵进来便被浓厚的历史氛围惊艳到了。 佟叔跟经理仔细吩咐了许颂宁的情况,点了一大桌子菜,但几乎每道都需要为他调整。 许颂宁神色淡淡摆了摆手,“不必费心了,陪她来吃的,我不吃。” 佟叔应一声,服务员和经理都先退出包厢了。 “小宁儿,我让他们煮点清粥过来,多少吃一点吧。饭后记得吃药。”佟叔把一个小药盒子放到桌上,点了点头,自己也转身出去了。 葵花向阳 第24节 葵葵转头看了一眼佟叔那灰蓝西装的背影,又回过头来,试探着问许颂宁:“怎么又不吃饭,身体不舒服么?” 许颂宁缓缓摇头,半晌,忽然看着眼前的圆桌笑起来,“他们那样调整,菜就没办法吃了。” “……” 葵葵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天津菜重油重盐,很合葵葵口味,但对许颂宁来说都极不健康。 虽然许颂宁这坏小子借着葵葵的名头愣是不让调整,但葵葵看他也没什么食欲,只尝了三五个菜,每道只吃一口就停筷子了。 葵葵一手捧着汤,慢条斯理吹了一口,突然道:“我有一个冒昧的问题。” 又来了。 许颂宁微微一笑,“嗯,问吧。” “你多高?” 许颂宁没想到她问这个,仔细回忆了很久,摇摇头说:“太久没测过了。最后一次测应该是在高一入学那会儿了。” 葵葵点头,“那你能简单分享一下不吃饭身材苗条但长个子的方法吗?” “不吃饭没办法长个子,没有足够能量摄入,会营养不良的。” “那你怎么没有营养不良?” “我打营养液。” “那是什么?能只长个子不长肉么?我也要打。” 许颂宁轻轻笑了一下,垂眼看她的手背,“嗯,可以的。不过营养液浓度高,钾含量也高,对血管刺激大。一挂就是十几个小时,那十几个小时里你的血管先是会像被人用刀子割开,接着仿佛有一万根针同时在里面穿梭,稍不小心就会引发静脉炎,你这样白净的女孩子,从手背到胳膊上会一整条血管凸显出来,又红又肿,像是要炸开一样……” “啊,快别说了!” 葵葵听得头皮发麻,赶忙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鲍鱼,“我这就好好吃饭!嗯,真好吃!” 许颂宁又被她逗笑,下一秒,她给许颂宁碗里也夹了一块八珍豆腐,“你也好好吃饭,别再碰那玩意儿了!” “嗯。”许颂宁温和笑道:“好好吃饭,下午我们慢慢逛。” 第19章 暮色渐沉。 这一整天葵葵和许颂宁几乎逛遍了天津市区每处景点, 去天塔俯瞰整座城市,去意式风情街拍照,还去逛了瓷房子…… 到后来葵葵也不让许颂宁下车了, 到了景点她就自己下去玩一圈, 拍许多照片, 再回到车里和许颂宁分享。 日落晚霞,最后一起去了天津之眼。 佟叔打开车门,扶许颂宁出来。 许颂宁抬头, 一眼就看到那巨大的摩天轮稳稳伫立在河面。 夜晚气温凉, 海河边上河风阵阵, 更加冷了几分。 佟叔从车里取了一个盒子出来, 里面装着一条围巾。 许颂宁淡笑摇头,“不必了, 我不冷。” 佟叔刚要说话, 旁边的葵葵忽然从盒子里抓出了围巾, 不由分说直接把围巾套在许颂宁脖颈上。 许颂宁和佟叔都惊呆了。 “这么大个人了, 怎么还跟小孩一样?”葵葵一边说着, 一边踮起脚尖帮他整理围巾。 她比他矮了二十多公分,整理起来非常费劲,葵葵见他跟个木头一样没眼力见, 又皱眉道:“弯腰。” 许颂宁乖乖弯腰低头。 薄薄的羊绒围巾在他纤细的脖颈上绕了两圈,规规整整没有折角。 葵葵拍拍围巾,又提起他的领口收拢了他的风衣,“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千万不能着凉了。” 许颂宁半晌才回过神来, 笑道:“好。” 佟叔就要回车上等他们,但走前还是不放心, 回头指着天津之眼说了一句,“这东西看看、拍拍照就行了,别坐啊。” 葵葵乐了,“为什么?” 佟叔虽然也上岁数了,但每天仍是西装大背头,打理得非常仔细。 他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海河的冷风吹得他眼睛半闭,一脸忧伤道:“当年跟我初恋那姑娘,我们就是坐了这玩意儿,下来第二天就分了。” 葵葵哈哈笑起来,“有这么悬乎吗?” 这一天下来佟叔对葵葵印象极好,笑着摆摆手,“别不信邪。我去帮你买点特产带回去。小姑娘,帮我看好小宁儿啊。” “好嘞!谢谢佟叔!” 巨大的摩天轮缓慢转动,周围一圈红色光芒,照得夜晚亮堂堂的。 葵葵站在河边,望着河面左边的金刚桥,又看向河对面来来去去的行人。 “许颂宁,我明天就回成都了。” 葵葵转过头来,路边暖黄的灯光洒在她脸上,小巧的脸庞,温柔似水。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许颂宁低头看她,神色平静眸光浅浅。 葵葵眼睛瞪大了一瞬,又低下头,丧气道:“跟我一起玩很累吧。” 许颂宁摇头,“不累。” 四周无风无浪,他似乎比那平静的海河还平静。 葵葵哼了一声,转身气呼呼的往天津之眼售票口走,“那来坐这个吧!坐完就回去!” 许颂宁一怔,赶忙拉住她。 葵葵回头,看见他细白的手指正小心翼翼拉着自己的挎包带子。 “对不起,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许颂宁低低咳了一声,神色终于没那么平静了。 葵葵都快气死了,嘟囔着嘴,“没有!” 许颂宁摇头,“你看起来不开心。” “我当然不开心了。”葵葵皱起鼻子,也不敢看他,只能垂着脑袋四处瞟,“我说我要回去了,你怎么是这么个反应。” 许颂宁愣了一会,缓缓放开她的包带。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女孩的心思果真难猜。 许颂宁笑了笑,微风吹过来,他又咳嗽了一声。 他轻叹着气,用他那惯有的、温润如水的语气缓缓道: “葵葵同学,和你一起玩这几天,是我这一年来最快乐的日子。我贫瘠的思维想不出该如何表达这份快乐,也想不出该如何感谢你。” 葵葵猛然抬头看他,怔愣一瞬,感觉有热气正缓缓攀向自己眼眶。 可不能哭出来,否则太丢人了! 葵葵赶忙扑过去拥抱他,“我也很开心,谢谢你,许颂宁!” 许颂宁笑着,低头看向自己怀里那圆圆的黑脑袋,他想摸摸,但抬起手又缓缓放下。 许颂宁柔声笑道:“不可以在我衣服上擦鼻涕哦。” 干坏事被发现的葵葵气急败坏,抬手轻轻打了他一下,又哼了一声。 她好像一只发火的小动物。 许颂宁笑得更开心了。 回去的路上,葵葵玩了一天也终于感受到累了,缩着身子靠窗休息。 许颂宁照例帮她搭上小毯子,顺便在她耳边温柔道:“机票已经订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半,合适么?” 葵葵啊了一声,转过头看他,“可是我前天就订好返程票了。” 许颂宁笑笑,帮她捋平翻起的毯子边角,“退了吧。我买了两张,我送你回成都。” 葵葵瞬间瞪大眼睛,“认真的?” 许颂宁点头,“真的。” “啊?” “嗯。” 九点过,车子回到北京宝格丽。 送葵葵回酒店后,许颂宁照旧回了霞公府。 许颂宁本想着最后一晚,不如他再开一个房在酒店陪她,但佟叔劝说,还是算了吧。 许颂宁睡觉非常认床,如果晚上没休息好,第二天搭飞机会更加难受。 许颂宁只好点头。 第二天早上八点,许颂宁醒来后就感觉呼吸困难,胸口像被石头紧紧压盖住,必须侧躺才勉强能喘气。 刘姨站在床边,俯身帮他换了一张退热贴,又拿酒精棉帕擦拭他掌心,“有点低烧,今天不能出门了。” 莫名其妙赶在这时候发什么烧。 许颂宁烦透自己这身体了,不禁皱起眉头,“抱歉,刘姨,我今天必须出去一趟。” 刘姨坐在旁边无奈叹气,“我明白,你朋友要回去了是吧?” “嗯。” 许颂宁微微咬牙,手肘抵住床,刘姨赶忙放下帕子扶他坐起来。 “小宁儿,你发烧不能随意吃药,本来就比其他人更难,最近又频繁外出累心累神的,今天你叫我怎么敢放你出去?” 许颂宁头疼得厉害,手指捂住一只眼睛,摇摇头,“抱歉……我会跟姐姐解释明白。” 葵花向阳 第25节 “跟那无关,我担心你要是半路出点什么事,那该怎么办?” “没多严重。”许颂宁低着头,“您放心,不会有事的……” 他倒也不是那种非要拿命博红颜一笑的人,他只是觉得,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承诺,总不能就这样算了。 在家休息了一上午,因为许颂宁低烧不能吃退烧药,物理降温效率又实在不高,中午他出门时,体温依然38度左右。 佟叔也不敢让他自己走了,一路给他搀扶到葵葵房门口才放开。 酒店已经布置好餐桌,除去酒店里的饭菜,还有特意让人送来的一些北京特色,例如全聚德、爆肚冯等等。 “好丰盛啊。” 葵葵已收拾完行李换好衣服,她今天穿了一条水粉色长裙,干净温婉的颜色,称得她面色红润优雅玲珑。 和她待在一起,许颂宁感觉身体仿佛轻松了一些。 葵葵拉开凳子坐下,晃了晃杯子问:“不喝豆汁儿,要喝点橙汁儿吗?” 许颂宁缓缓坐下,笑着摇摇头,“我不喝饮料,你喝吧。” 葵葵点头,一双黑亮的眼睛仔细盯着他的脸,“许颂宁,你今天脸色怎么这么白?” “有么。” “有。”葵葵挑眉,“你说你上午去陪长辈吃茶点,该不会是诓我的吧?” 许颂宁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的事。” 葵葵哼笑两声,“那信你一回,快吃饭吧。” “嗯。” 许颂宁本就食欲不佳,发烧过后更是一口也咽不下去,当着葵葵的面硬塞了几口,中途还去卫生间悄悄吐掉了。 勉强硬撑着陪葵葵吃完饭,葵葵看他实在精神不佳,推搡着给他弄到床边,要求他必须睡个午觉。 “今天睡半小时就够了。” 许颂宁眼前模糊,躺在床上艰难摆弄着床边的闹钟。 脑子里是一片浆糊,他有点看不懂这个闹钟怎么设置。 “好啦。”葵葵从他手里拿走闹钟,“安心睡吧,半小时后我叫醒你。” “好,谢谢。” 葵葵笑了笑,俯身帮他整理被子。 许颂宁瘦得厉害,蓬松的被子一盖,看不出什么起伏。 “一定要叫醒我,别耽误你回家了……”许颂宁困得厉害,眼皮接连往下耷拉。 他今天的衬衫格外宽松,胳膊摊开在床上,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葵葵低头一看,那手腕上青青紫紫的经脉十分明晰。 “嗯,一定叫醒你。”葵葵帮他放下衬衫袖口,触碰到他微微发烫的手掌,“睡觉吧,小宁儿。” 许颂宁闭着眼,缓慢呼吸,“不可以叫我小宁儿……” 葵葵又笑,“好,好。傻小子。” “也不可以叫这个……” “快睡觉啦!” 葵葵的声音从耳边消失,她最后怎样称呼他,他也没能听见。 许颂宁沉沉一觉睡去,仿佛全世界都归于了片刻的宁静。 他发烧很少能休息好,今天或许是因为葵葵,他睡得十分舒适。 再睁开眼时,暮色浓厚。 落地窗外是北京繁华的夜景。 许颂宁心一惊,猛然掀开被子坐起来,胸腔蓦地刺痛,他只好捂住胸口慌忙下地。 外面传来动静,他刚站起来便看见一个白色身影。 “对不起我睡过了,快——” 许颂宁话没说完,又忽然停住。 房门口那不是葵葵,是姐姐许潋伊。 姐姐个子高,穿了一身曳地丝绸长裙,一头黑发如瀑及腰。 与葵葵几乎是反义词。 许颂宁呼吸滞住,感觉心脏不断皱缩,痛苦万分,身子一晃几乎就要栽倒下去。 姐姐及时伸手扶住了他。 许颂宁说不出话,胸口和腿都疼得发颤,缓缓坐到床边。 “别担心。”许潋伊弯下腰,温柔的伸手拨开弟弟额前的碎发,探了探他的额头。 “那位小姑娘没有退票,下午两点的飞机,早已平安到家了。这会儿大概已经用完晚餐,在陪家人散步了。” 许颂宁低着头没说话。 许潋伊无奈垂眉,看见他急得连鞋都没有穿,苍白的双足就那样静静踩在地毯上。 第20章 半晌后, 许颂宁才终于开口。 他声音干哑,低低道:“衣服口袋里,有个盒子。” 许潋伊点头, 先扶他躺回床上, 帮他盖好被子。 他的外套随手搭在卧房小沙发上, 许潋伊拎起来,从口袋里翻出一只深蓝色盒子。 打开一看,是一枚胸针。 一枚优雅贵气的仙鹤胸针, 夺目耀眼的钻石簇拥着温润浑厚的缟玛瑙, 雅致细腻, 栩栩如生。 “竟然还学会挑礼物了?”许潋伊很吃惊, 偏转盒子看珠宝在灯光下折出璀璨的光芒,“忘记给她了?” 许颂宁无力倚着靠枕, 轻阖双目, “本想着下飞机给她的。漂亮么?” “非常漂亮。”许潋伊放下盒子, 笑了笑伸手揉揉他的头发, “如果不是我到得晚了一些, 我真想见见那小姑娘。问问她怎么做到的,给我们家小宁儿愁成这样了。” 许颂宁皱眉,“请不要打扰她。” “呀, 这么跟姐姐说话了?” “抱歉。” 许潋伊毫不生气,笑着转身走到桌边,顺手拿起了一张压在台灯下的薄薄纸片。 “好了,别皱眉头了,看看这个吧。” 许颂宁睁开眼, 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他头晕看不太清晰,只好接过来凑近仔细看。 照片里的女孩坐在落地窗前, 笑得像花一样,小巧的脸蛋大大的笑容,眉眼弯弯,睫毛很长。 夜晚柔和的光芒称得她肤如凝脂,仿佛黑暗里的天使,无穷无尽散发着快乐和希望。 下面有她拿金色马克笔草草写下的字迹: 葵葵,北京和你。 许颂宁心颤,手指一抖,照片从指间滑落出去。 长夜漆黑,日升日落。 人总是容易习惯,而不想改变。 回到成都后,葵葵没有联系许颂宁。 或许是出于欺骗他的愧疚,又或许是激烈情绪戛然而止后漫长的沉默期。 总之,她不太想打开手机。 妈妈来机场接她,问她玩得怎么样。 她只能长叹一口气,说:“可开心了啊。” 天知道她这辈子从没这样失约过,第一次居然用在了许颂宁身上。 那个神仙似的人儿。 葵葵回到家,放下行李和妈妈一起出去吃了顿火锅,到晚上睡觉也没有主动给许颂宁发过信息。 自然,许颂宁也没有给她发。 葵葵无奈入睡,第二天一早,九点就被妈妈叫起来吃早饭。 睁开眼望见自己那老式小区的天花板,她竟然还有点恍惚,期待还是那个宽敞的总统套房,然后打开门,还能见到满眼笑意的许颂宁。 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在生气。 初秋清晨,困意浓浓,葵葵打了个哈欠,顺便拿出了手机。 意外的是,屏幕上竟然有一条未读消息。 预览里显示发送人是许颂宁,他问:安全到家了么? 葵葵瞬间从床上弹起来,慌忙解锁手机点开微信。 与许颂宁的聊天框已经几天没有启动过,这一点进去就发现,他这条消息是晚上凌晨三点过发的。 葵葵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打字: 昨天下午已经顺利到家了。 很快就收到许颂宁的回复:那就好。 葵花向阳 第26节 葵葵更加紧张了,心脏砰砰直跳,赶忙回复:对不起! 许颂宁:怎么了? 葵葵:我昨天骗了你,我没有叫醒你,我到家了还没有给你报平安。 许颂宁:没关系,别放在心上,我没有生气。 葵葵捧着手机脑袋朝前倒在床上,浓烈的愧疚情绪在身体每个角落蔓延。 他要真生气骂她烦她不理她也好,还能给她留点道歉的余地,可他偏偏脾气这么好,这样都不生气! 葵葵都要崩溃了,缩起身子给他发消息:你昨天发烧还熬夜,身体吃不消的。现在还早,再睡一会儿吧。 许颂宁:好。 葵葵放下手机,绝望且无奈的趴在床上。 半晌后,门口又传来妈妈的声音:“郁葵葵,在干什么!吃早饭了!” 从北京回来后,国庆假期转眼便过去了一半多,葵葵的作业一个字还没动。 这次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会再找许颂宁帮忙,剩下三天一天也没出去,紧赶慢赶还是把作业写完了。 最后一天下午,葵葵正在晾衣服,忽然接到了程小安的电话。 “急求一份语数英物化生全套试卷答案,要求附赠物理活页练习册以及英语周报答案!” “……”葵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意思到现在了一个字没写呗?” “没错,我刚回成都。” “如果我见死不救呢?” “那我今晚十二点准时吊死在你家门口。” “……这样吧,你家那片儿赶56路公交车挺方便的吧?” 程小安愣了一下,“对。” “你从九眼桥西那个站上车,坐两三站,到春熙路步行街下车。” “哦,然后呢?” “走两三百米就到了。” “你家?” “不是。” “那是?” “成都市最大的精神病医院。” “……” 晚上八点,程小安准时出现在葵葵家门口。 葵葵看到那金发碧眼就想关上门,被他抢先伸手探了进来。 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大声冲屋里喊:“阿姨,我去澳门玩给你们带了手信!” 葵葵妈妈还在厨房洗碗,探出脑袋瞄了一眼,“哟,学校里的同学来玩呀?快进来快进来。” 葵葵打开门放他进来,看着他手里拎的东西发笑,呸了一声,“淘宝9.9包邮是不是?巴黎哪个区有葡记卖?” “胡说八道啊,这真是在澳门买的。”程小安跟来自己家一样,丝毫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腼腆样子,把手信一股脑往桌上堆。 葵葵妈妈擦擦手走出来,“呀,还是个外国友人呢?” 程小安笑着招手,用他那标准四川话打了个招呼,葵葵妈妈一下子就乐了。 葵葵进屋把自己的作业抱出来,拉开凳子坐下,“你不是国庆回巴黎吗?清雾说你还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带的呢。” “她这不纯扯淡吗!”程小安说到这个就来气,刚要发作,葵葵妈妈给他们送来一碟水果。 “好好学习哦。” 程小安连忙点头哈笑,“好嘞好嘞,谢谢阿姨。” “怎么回事,你俩合起伙骗我呢?”葵葵挑眉。 “骗你什么?她让我国庆跟她一起去香港玩,结果刚去第二天就给我赶去澳门了,还不让我提前回,要不是我有一朋友在澳门,你现在见到的就是一只无聊到死的孤魂野鬼!” 葵葵睁大眼睛,“你是说,清雾国庆在香港?” “对啊!” “你们两个人一起去,没有别人吗?” 程小安拿起桌上草莓咬了两口,“还能有谁啊!” 葵葵怔住。 国庆前她俩原本说好一起去北京,但放假前两天陈清雾突然说她爸爸回家了,她要陪父母去版纳度假。 葵葵和陈清雾两人自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相互之前从没什么秘密,更没有欺骗的理由。 如果陈清雾只是不想去北京当电灯泡,她完全可以告诉葵葵自己要去香港玩,但她居然拐弯抹角编了个这样的谎言骗她。 过去几年葵葵的国庆作业都得等到收假第一天去抄陈清雾的,陈清雾大概也没想到今年葵葵受许颂宁影响,居然自己把作业写完了。 于是她更没想到程小安竟然下飞机直奔来了葵葵家。 葵葵急忙问:“她为什么把你一个人赶去澳门?” “离得近啊,不然给我赶去海里?” “不是,她——” 程小安一拍桌子,“气死了,走之前又给我叫回香港帮她搬行李,给我当奴隶使唤呢!” “她一个人在香港玩了七天?” “对啊,真有她的!” “她有没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 “不一样的地方……”程小安想了想,狠狠啧了一声,“打扮得花枝招展,跟个妖精似的。” 葵葵心脏开始扑扑跳,总感觉这事儿有点不对劲。 陈清雾这样子不像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也不可能是违法犯罪,更像是谈了恋爱千里迢迢去约会了。 可如果真是谈恋爱,为什么要瞒着葵葵呢? 她让程小安和她表面行程一致,八成连她父母也瞒了。 晚上,程小安把葵葵的作业全部打包带走,说是要回家抄个通宵。 葵葵也没管他,一直到睡觉前还在想陈清雾的事。 翻来覆去睡不着也想不明白,葵葵索性给许颂宁发了一条消息。 最近因为葵葵要赶作业,加上愧疚感还没散尽,他们聊天次数极少,许颂宁回消息也很慢。 葵葵说:我最好的朋友,她最近大概是恋爱了,但是不仅不告诉我,还编了个谎话骗我,这是什么原因,她该不会是让人骗了吧? 半晌才收到许颂宁的回复:每个人都有秘密,既然是秘密,那一定有不能说的理由。如果是早恋,或许更不想被人知道吧。 葵葵笑了一下:早恋在老师眼里是洪水猛兽,但在学生眼里也就这么回事儿吧? 许颂宁:总归是不太好的。 葵葵接着输入:我更担心她是和社会青年来往了,给她骗去香港搞点什么—— 葵葵打字的手忽然停住。 香港…… 她怎么忘了,最近有一个人提到过香港啊。 葵葵心里骤然浮出一些极其不好的猜测,删掉了刚才打的所有字,转而发送:你哥哥国庆是不是在香港? 许颂宁回复:是。 没等葵葵说话,许颂宁又问:和我哥哥有关么? 葵葵光是连往这方面猜了一下,都感觉到浑身发凉无比恐怖,赶忙回复:没,没什么关系,只是突然想起这事。对了,上次酒店帮我谢谢你哥哥噢。清雾的事就让她自己解决吧,反正未成年人保护法还能再保护她一年。 葵葵慌忙放下手机,心却提了起来。 第21章 国庆假期彻底结束, 一切如常。 节后第一个周末,许家忽然打来电话,让许颂宁回家吃顿饭。 国庆节自打葵葵走了过后, 许颂宁一直低烧不断, 后面一周都在医院里。 刘姨接到电话时, 本想替他拒绝,许颂宁难得摇了摇头说,还是回一趟吧。 两旁的梧桐叶片微黄, 车子从中间静谧的大道驶过, 开进一栋占地宽广的意式别墅。 这个季节, 屋前庭院里的花已经不再繁茂, 角落里几棵灰蒙蒙的白叶桉都算得上独特的色彩。 许颂宁刚从车上下来,老保姆便已经把轮椅带了出来。 刘姨知道许颂宁厌恶这东西, 赶忙摆手, “拿开吧拿开吧, 用不着。” 许颂宁在医院躺这几天躺得头晕, 脚步也是虚浮的,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影过来。 黑白配色休闲运动服,两手插兜步子不急不缓,习惯性高高扬起的眼神, 瘦削俊美的一张脸。 “好久不见,小宁儿。” 许鸣珂从刘姨手里接过他,搀着他往里走,“怎么又瘦了?” 许鸣珂同他说话,跟和别人说话是截然不同的调子, 在外人面前矜贵傲气,在家人面前玩世不恭, 只有在许颂宁面前还算个温柔哥哥。 “挂水偶尔会瘦一点,没什么。”许颂宁声音有些淡,浑身仍然隐隐冒着寒气。许颂宁没忍住,又咳了两声。 “怎么还在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