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得有情郎》 第1章 [古装迷情] 《嫁得有情郎》作者:渡水看花【完结】 本书简介: 杏子坞的神仙人物一脚踏进红尘,是崔彻。 粉嘟嘟的面颊糯糯的,暗香浮动,是贺初。 崔彻位列本朝公子榜第一,贺初嗤之以鼻,直至看清他的容颜。 崔彻收贺初为徒,本是无奈,直到发现她的“独特价值”。 后来,贺初一边和崔彻结盟,追踪新郎毒杀案、私刑凌迟案等数案的谜团,一边快乐的歪桃花。 崔彻总觉得他对贺初的心意来得太快太快,其实恰恰相反…… 注:嫁取个,有情郎,莫负好时光。——唐 李隆基 《好时光》 ------- 小系统,跑龙套,偶尔出现,性情可爱。 第1章 抢亲 梅花落尽。 陈国公府宾客云集,今日是国公府的嫡长子章诩迎娶新妇。 贺初混在宾客里看热闹。 明间供奉的和合二仙,一持荷花,一捧圆盒,蓬头笑面。 新娘被迎进府,按照婚礼的习俗,新郎要在南面洗手。章诩伸手放在一只缠枝莲纹水罐下,由新娘的侍女浇水,水流中,他的手指洁白柔润,像把象牙扇的骨子。 宋妈妈拽一拽贺初衣袖,语气比她阿娘还恨铁不成钢,“新郎洗手有什么好看的?有这闲工夫还不如仔细瞧瞧那些没娶妻的郎君。” 贺初心不在焉,“这么急?” “殿下眼看要三十了,能不急吗?” 贺初伸出手掌,在宋妈妈眼前晃了晃,“我离三十还有整整五年呢。” “唉。”宋妈妈感叹,“五年一晃就过去了。” 奇怪明明没听见笑声,却感到身后的人笑得明亮。她回头,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位年轻郎君,高出她一头。她的视线恰巧落在他的唇角,那里分明有笑意闪过。 有什么好笑的,没见过未婚娘子? 贺初小指勾了唇角,食指扒拉着下眼睑,做了个鬼脸才转回来。 这时,系统响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贺初自及笄后,就莫名绑定了这个系统,它的使命是让她嫁出去。 “讲。” “其实,那章诩有点不对劲。” 贺初一怔,它是个相亲系统,里面装有许多未婚郎君的资料,从不出错。 “他打老婆。” “这叫‘有点’不对劲?他的发妻王娘子身故,原因呢?” “对外说坠马身亡,实际上是被他虐打致死。” “可王娘子亡故三年,那章诩每年都要为她写诗,我读过,诗情真意切,感人至深,难道都是假的?” “你看看这些就知道了。” 几个画面在贺初眼前闪过: 女子被章诩一通乱打后,蜷缩在地上不动了。 章诩手持染血的竹条,赤色的血迹顺着青色的竹条,一滴,一滴,滴在血肉模糊的女子身上,很快便隐没了踪迹。 一道闪电劈来,屋子亮如白昼,章诩披散的发乱了,一张脸却异常平静。 他的面容本就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衬得眼睫乌黑,加上淡淡倦倦的神情,竟有一种文弱无辜之态。 接着,陈国公府的一匹马倒在地上,马的眼泪混在滂沱的雨中一同流下。 …… “为何不早说?”贺初无语。 这时,按照婚礼的习俗,新娘正在北面洗手,之后就是拜堂成亲了。 系统无所谓,“我的宿主是你,他又不是你的相亲人选……” 时间紧迫,贺初做了决定。下一息,她衣袂生风,匕首一闪,架在章诩颈间,扬声道:“今日婚礼取消,新郎须跟我走。” 宋妈妈的嘴张成了o型,?真不愧是殿下! 人群立刻炸开了锅,有人认出了贺初: “那不是长宁公主吗?从小在民间长大,去岁刚被接回宫的。” “原来是她,听说她宫里就连鸳鸯都是单的。” “殿下回宫后,就一直在相亲。相亲的人中有的跟她成了兄弟,有的连夜逃出安都,至今下落不明,还有的回去后吞金自杀了。她这是看上章家大郎了?” “你有所不知,章家大郎在本朝公子榜中位列第四,本应是她的相亲人选,奈何章家大郎为人脱俗,看淡门第……这要是落在她手里,还不在劫难逃?” 系统啧啧:“章诩的名声真好,反之你的就一言难尽。” 贺初也没想到,人们认为她就是缺个男人,看法竟如此惊人的统一,不由地一晒,“虽是嚼舌根,倒也是事实。” 陈国公府的侍卫包围了贺初,僵持中,一位老夫人将青铜质地的鸠首杖跺得直响,“殿下这成何体统,老祖宗都说了,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 贺初道:“老夫人,迂腐了,不破一桩婚,那也要睁眼看看,是桩什么样的婚。” 老夫人大怒,“老祖宗的规矩,是让我等恪守的,不是让你在这挑衅的。” 贺初也不示弱:“可人好好活着,远比那些一成不变的规矩更重要。” 贺初的弟弟贺龄也在场,“阿姐,天下好郎君多的是,可不能病急乱投医啊,阿姐且看那位。” 宾客们顺着他的手势看向一人。 贺初不便分神,烟视一眼,收了回来。贺龄所指,就是原来站在她身后的那位郎君。 贺龄道:“崔南雪崔九郎,本朝公子榜位列第一。” 第2章 这个公子榜居然将章诩列为第四,第一的可信度又在哪里?贺初差点翻了白眼,直接道:“没看出来。” 这时,新娘用手中发簪划破脖颈,肤白血艳,触目惊心,“殿下,求您放了我夫君吧。” 贺初温言道:“你们尚未拜堂行礼,他还算不上你的夫君。快回去包扎伤口,以后找户好人家安稳度日。” 新娘无助地看着章诩。章诩被点了穴,毫无招架之力。 他气度温雅,淡淡一笑,“做不成夫妻,皆是我的错。也罢,你回去吧,别再伤了自己。” 新娘更加难过,“如果殿下一定要带他走,我,我就死在这里。到时,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殿下,又如何看待教出殿下的陛下和娘娘?” 立在一旁的陈国公忙呵斥道:“放肆,陛下和娘娘岂容你来置喙。” 贺初淡淡的眼神投去,像明澈清凉的水,“你想寻死,谁能阻拦?可你对他什么性子并不知晓,也不知道日后,他是否爱你重你,真心待你。如此,就为他寻死觅活,这性命送得岂不盲目? ” 说完,丢一眼给宋妈妈,宋妈妈总算有了用武之地,赶紧抽走新娘手中的发簪,将她扶了出去。 两人终于退到了国公府外,贺初吹了声马哨,马立刻奔了过来。 那马全身乌黑如墨,毛色熠熠闪光,肚皮则恰恰相反,洁白若雪,是传说中难觅难驯的神骏乌云托月,郎君们在心中纷纷叫好。 贺初抓着章诩上了马,俯一眼陈国公,拍拍马腹,那神骏扭身狂奔,快若闪电,载着二人扬长而去。 陈国公僵立在原处。他认得,架在他儿子颈间的是绝勇之剑芙蓉剑,而长宁公主的那一眼,似对一切洞悉无遗…… 第2章 私藏 虽然劫了章诩,可藏在哪里却成了问题。 贺初不能带着他出城,也不能投奔在宫外建府的兄弟姐妹,思来想去,想到了一处好地方。 那是她阿耶作为拜师礼赐给她老师的一座宅子,既然她老师还没住进来,不如先用上再说。 安顿好章诩,贺初去了庭院。 此时,新月弯弯,如美人的眉梢,幽幽没入远处的山峦。 一园的茶花,明烈似火,茸嘟嘟的,像极孩儿天真的脸。 阿耶说,她老师喜爱茶花,这里的每一株茶花都是她亲自种的。 她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走进屋子,斟了两杯酒。 “今晚本是你的洞房花烛夜,把你带到这里,很怨我吧?” 章诩并不相信那些长宁公主看上他的无稽之谈,却也猜不透她带走他的真实目的。 他举止文雅,如有匪君子,饮了杯中酒,“我本不想续弦,只是父母逼得紧。也好,反倒解脱了,以免误人误己。” 贺初见他毫无防备地饮了杯中酒,“你不怕酒里有毒?” 章诩轻笑一声,“殿下要我的性命有什么用?再说了,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说得倒洒脱,贺初想,他淡然的是别人的性命吧? “殿下,这是哪里?” 贺初坦然道:“是我老师的一处宅子。” “殿下的老师是崔南雪吗?” 崔南雪?贺初一怔,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忽然想起,婚礼上她回头看到的那盏菱唇,挟持章诩时投去的匆匆一瞥,顿时有点不自在,“何,何以见得?” 章诩不疾不徐道:“这里空间不大,但极其风雅,怕是整个安都都找不出第二处来。刚刚经过的一处庭园遍植茶花,也是他的喜好,像是他那般神仙人物住的地方。” 她的老师,难道真得是那位天下闻名的崔彻?贺初笑得发苦,“宅子是我阿耶赐下的拜师礼。不过我和老师不曾见过,我阿耶也没说他是谁。” 顿了一顿,她终于忍不住问:“章郎君和崔南雪相熟?” 章诩挟了一块品相最好的点心给她,笑了笑,有点惭愧,“只是去年和我二弟去杏子坞拜访他的时候,对那里的一景一物印象深刻,和他相熟的人,是我二弟。” 贺初不得不佩服章诩的城府。她的老师是崔彻,他明明察觉到了,言谈间却没有攀附之意。他的姑母章贵妃是她阿耶最宠爱的妃嫔,他连提都没提。 这般清高磊落,位居本朝公子榜第四,简直委屈他了。 “章郎君,听闻你对发妻深情得很,她先你而去,你每年都要为她写诗。那些诗写得真挚感人,在安都传唱一时,许多高门贵女都想嫁你这样重情重义的郎君。” 章诩留意到她最爱吃的是姑苏酱鸭,又挟了一块最好的鸭肉给她,细致周到,如温厚兄长。 “我那娘子出身不高,性子柔弱,爹娘疼惜不足。后来遇上我,她对我虽有仰慕,也有感激吧。” 他说起王娘子的时候,眼神柔和得像清晨的第一缕晨曦。 贺初却想起那道闪电下,他手中滴血的竹条和异常平静的脸,“她对你这样的夫君一定很满意吧?” 章诩摇了摇头,“那些深情名声不过是人云亦云,其实她在世的时候,我并没有好好珍惜。她不在了,这才追悔莫及。” 话虽这么说,可在他脸上,贺初捕捉不到一丝一毫的后悔。“怎么才能算不好好珍惜,以至于追悔莫及呢?”她问。 章诩静了一瞬,笑道:“她有点怕我。做娘子的如果对她夫君心存畏惧,那一定是她夫君哪里做得不够好。” 第3章 贺初冷笑,怕?能不怕吗! “恩爱夫妻也会像寻常夫妻那样拌嘴,甚至动手吗?” 章诩道:“殿下可知婚礼上那道‘沃盥礼’的意义?新郎新娘洗手,即意味着要洗尽一切污秽,是对后生活的一种祝愿。夫妻之间,未必要相敬如宾那么刻板,但动起手来就不好了。” 贺初想起水流中他的手,优雅得像把象牙扇的骨子。如果不是系统说的话以及那些画面,她绝不会想到,那样的一双手下,是一个女子无声无息的冤魂。 “那她是病故?” 章诩放下筷箸,黯然道:“是一场意外,马受了惊,她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贺初也放下筷箸,摇了摇头,直视他,“不对,她是被章郎君你虐打致死的。” 章诩眼中晃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镇定下来,回视她,“原来殿下是这么想的,因此,殿下带走了我?” 听她抛出答案,还能这么镇定,真是冷血到家了。 贺初点了点头,“我不想你再危害下一个。” 章诩恍然,不仅诚恳,还很欣赏,“殿下气度俊逸,丹心侠骨,手有芙蓉剑,还能驾驭乌云托月,做帝姬确实可惜了,做侠女才对。” 贺初一双眼黑白分明,盯着他道:“你表面温存体贴,实则冷血暴虐。今日新娘和王娘子一样出身普通,原本我和其他人一样,以为你为人脱俗,看淡门第,后来想想,恐怕是因出事后更容易摆平。” 原来……后来,他注意到她的用词。 长宁公主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她带走他,是一个仓促的临时决定,否则就不会把他安顿在陛下赐给崔彻的宅子里。 难道是在婚礼上看出了端倪,那又怎么可能。章诩觉得不可思议。 “殿下在清宁县长大,曾受断案如神的晏大人多年调教,对案子似乎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热情,可我家娘子故去,的确是一桩意外。” 贺初嗤笑一声,“伪君子通常都将自己掩藏得很深,很好。” 章诩:“……” 贺初想起系统让她看到的画面,“其实,你曾是她暗淡生活中的一束光,你的青睐是她的救赎,她对你对这段婚姻,满是憧憬。可她绝不会想到,她也是你精挑细选的猎物。婚后她不敢反抗,一次又一次的容忍。她越是容忍,越能激起你内心的残暴,直到有一天,莫名其妙地被你夺走了性命。” “是吗?”章诩眼眸一垂,一副文弱无辜的样子,再抬眸时,幽幽笑道:“殿下真像一个可以随意谈天,自在相处的朋友,可偏偏要说这么煞风景的话。殿下说我杀妻,可有凭据?” 第3章 暴毙 “那是自然。”贺初道:“陈国公府就连马都杀了,所有知道一星半点的家仆被处理得一干二净。王家位卑言轻,虽有怀疑却没有证据,更何况,你可以用别的法子让王氏的家人守口如瓶。” 章诩心中暗惊,他父亲为他做的掩饰,绝对是个秘密,长宁公主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是虐打还是坠马,验一验王娘子的骸骨就能知晓,可你的发妻就连尸骨都没有留下啊。” 章诩道:“她家乡的风俗认为土葬不洁净,唯有海葬能平息魂魄,让逝者安心上路、转世为人。” 即便她道破事实,他还在狡辩。贺初不愿再多说,“你去白云寺剃度吧,从此遁入空门。一则不会再为祸其他娘子,二则那里的僧人高手如云,到时孰强孰弱,我拭目以待。” 她这么一说,章诩更加确定她没有证据。如果她有证据,就不会让他去白云寺剃度这么简单了。 他自斟自饮一杯酒,悠然道:“我贪生怕死,又舍不得一身富贵,像我这样的人遁入空门,岂不是打扰佛门清净?殿下,我家娘子的事无凭无据,你还是放我走吧。耽搁太久,恐怕有损殿下的名声。” “确实有损名声。”贺初冷冷道:“所以我思来想去,与其让别的娘子嫁给你生不如死,倒不如我吃点亏收了你。反正今日那么多人都看到了,我破坏了婚礼,还抢走了新郎。” 章诩:“……” 贺初扬起脸,艳丽的唇畔,一对小小的梨涡时隐时现。出现时,俏生生的;消失时,又勾魂夺魄,危险得让人着迷。 “嫁给你呢,有两点好处。第一,短期内我不用再相亲了,省却了我不少麻烦。第二,我们成亲后,我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你会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我也要让你尝尝,像王娘子那样含冤枉死尸骨无存的滋味。” 两人对视,章诩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慌乱。 这时,管事在屋外通传:“殿下,有位公子求见。” 见到贺初,管事低语:“那位公子说,他是那个‘没看出来’。” 话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她弟弟贺龄向她倾情推荐崔彻的时候,她说什么来着? 完了! 贺初心一哆嗦,看来崔彻真是她老师,否则也找不到这里来。 她不仅对他做鬼脸,一脸不屑说“没看出来”,她还拿了他的宅子私藏章诩…… 她深深吸气,挤了笑容,准备迎接。 屋里传来几声沉闷又短促的呻吟。 她让管事去请崔彻,自己回了屋。 只见章诩人倒在地上,原本俊秀的脸拧成一团,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皮肤乌紫,人已没了呼吸。 第4章 再细看,他嘴角处有一道血迹,贺初拿箸撬开他的嘴,里面有截断舌。 栖在枝上的鸟儿似乎集体打了个寒颤,在清朗的月下,惊飞四散,哀鸣连连。 * 不久,崔彻到了。 看一眼面目狰狞的章诩,他立刻转过脸去,拉着贺初的手腕往外走,一壁道:“让人去报官,殿下跟我出去等。” 贺初本是怔怔的,如此近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衣衫上的香气,清俊冷冽,像雪下的松林。 她抬眸,眼前只有他的背影。 说来好笑,婚礼上她有多次看他的机会,却忙乱得从不曾好好看一眼。 崔彻拉着她,坐在附近一棵大树下。 风声细细,夜雾蒙蒙,一轮明月独照,树影扶疏优雅。远处传来几声古调,像仙人散下的落花。 第一次有人当她是娇弱女子,“老师不用担心,我不怕尸体。在清宁县的时候,我常去案发地点。” 崔彻不语,良久,抬起吓得惨白的脸,“我知道殿下不怕,我怕,我最不能看那个。” 雾散了,风也住了,她不由咽下一口口水,原来这就是她的老师,目是湖中春水,唇是岸上春花,超逸脱尘,惑人心魄。 不过,谁能想到她阿耶千挑万选的新任大理寺卿,不能看尸体呢? “老师怎么来了?” 是她做的那个鬼脸,一路牵引他来的。 “能不来吗,殿下把我的宅子当案发地点了?” 语气不善,贺初心虚。 “殿下不能出城,也不能投奔其他兄弟姐妹。所以我猜你在这里。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章诩死了,有点麻烦。她劫了章诩,最多就是名声难听,可他,陈国公府的人肯定要闹。她不禁想象,明日她阿耶被御史的唾沫和章家人的眼泪淹没的样子。 “我没杀章诩,没什么好怕的。”她不愿崔彻担心。 崔彻注视着她:“我不是说章诩这件事,我是说这宅子成了凶宅,接下来,殿下打算怎么办?” “啊?”她第一次有种赔不起的惶恐,试探道:“等案子结了,要不把那间屋子拆了?” 崔彻蹙了眉,显然对这个提议不满意,捡了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下,最后道:“从这里直接砌一道高墙,把那间屋子从整座宅子里分出去。而后,将它改建成一座小小的道观,给道士们住。那些道士号称能除妖捉鬼,让他们用,再好不过了。” 果然是神仙人物。她为他种花,道士为他镇宅。 “好是好,可是缺笔银子。”她迟疑。 接了崔彻凉凉的眼神,她抿了抿嘴,立刻道:“就按老师说的办。”银子她阿耶肯定不会出,但崔南雪一字千金,就凭他们这师生关系,她可以先去贺龄那里预支。 “殿下怎么知道我是你的老师?”在陈国公府的时候,她显然没想到。 “章诩说的,他说,曾和他二弟去杏子坞拜访过你,说这宅子风雅极致,茶花又种得妙不可言,像是老师这般神仙人物住的地方。” 崔彻笑笑,心领神会,“看来,将茶花种得妙不可言的人,是殿下?” 贺初连忙点头,月下,她梨涡微闪,晃过盈盈笑意,粉嘟嘟的面颊糯糯的,暗香浮动。 崔彻答应陛下做她的挂名老师,纯粹为了宅子。可自从她劫走了章诩,他忽然觉得,这个学生怎么看怎么顺眼。 “殿下想参与查这件案子吗?” 有这么好的事。贺初眼神一明,“老师不认为我是疑犯?” 崔彻一笑,凶手不会是她,就算是她,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章诩口中有截断舌,难道不是被我逼得咬舌自尽?” “总之不是你。章诩的死因,要等仵作验过才知道。” 崔彻居然对她深信不疑,贺初欢快地确认:“老师认为我可用?” 这话她说得谦虚,她毕竟是前任大理寺卿晏宜调教过的人。 “可用。殿下只需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允你和我一起查这件案子。” 贺初一双妩媚的眼注视着他,像江水绕着花草丛生的原野流淌,“什么条件?” 崔彻一笑,像风抚过花,“万一有一天,我做了新郎,你要像带走章诩那样带我走。” 贺初一怔,渐渐冷却,“这算什么条件,抢亲还抢出需求来了?” 崔彻道:“幼年时,父亲为我定下一桩亲事,我并不愿意。” 他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贺初却听出了种种不如意。婚事,还是要两情相悦才好。反正她抢过一回亲了,无论是舆论,还是应对,都有丰富的经验,抢谁不是抢呢。 她沉吟片刻,最终允道:“那好,我答应你。万一有一天,老师做了新郎,我一定带你走。” 第4章 别嫁 次日,偏殿平和殿里,御史们群情激愤,内容都是参长宁公主劫走新郎、毁人姻缘的事。 太宗虽不知道贺初这么做有什么原因,可总觉得女儿如果真对郎君积极上心,她也不至于二十五岁还没嫁出去。 屏风后,皇后嗔怪地看一眼贺初,“看到了吧?没吃上羊肉,还惹得一身骚。你阿耶就快招架不住了。你胆气足,可眼光却不怎么样。那章诩的名声太好了,世上有如此完美的人吗?若没有,就是假的。你抢他干嘛,能把崔九郎抢了去,才是真本事。” 第5章 贺初佩服她阿娘看章诩的眼光,不过她阿娘一定想不到,崔九郎求她去抢他呢。 她自屏风后走出,问站在下首的崔彻,“崔大人,婚礼上劫走新郎有违律法吗?” 平和殿议事,公主竟然就躲在屏风后面,此刻还现了身,这太不像话了。 一位御史又气又惊,“臣等和陛下议事,殿下听听也就罢了,还要参与其中,这成何体统?” 贺初也不着恼,“诸位参的是我,难道还不允许我为自己辩解两句?” 两人昨夜议过对策,崔彻道:“回禀殿下,婚礼上劫走新娘,有违律法。但劫走新郎,石破天惊,史无前例,开国之初,修法的人没想到,没列在律法里。” 石破天惊,史无前例。太宗的嘴角抖了抖,两手一摊,“众卿回去吧,长宁公主行为鲁莽,但没有违法,如何定罪?且陈国公的长子暴毙,公主受了很大惊吓,算是严惩了。” 御史们:“……” 都知道太宗疼爱皇后的几个孩子,对刚回宫不久的长宁公主就更别提了,可这也太溺爱了。 一位御史气得颤颤巍巍,“虽不违背律法,可殿下天潢贵胄,怎么能仗势欺人,抢夺民女的夫君呢?” 贺初道:“各位大人,我若想带走一人,如探囊取物。真打起来,陈国公府那些侍卫都不是我的对手。还有,要不是我带走新郎,新娘一进门就成了寡妇。等她平复一段时间,自然会想明白,此后感激我还来不及呢。” 章贵妃从殿外虎虎生风地闯了进来,“抢人夫君还抢出感激来了,真是没天理。陛下,妾的侄儿暴毙在长宁公主身边,长宁公主难道不应该给陈国公府一个交代吗?” 话音刚落,平和殿外,陈国公府的人跪成一片,哭声此起彼伏。 章诩的祖母道:“陛下,长宁公主是陛下和娘娘的心头肉,可章诩也是老身心爱的长孙啊。他对长辈至孝,待下人和善。尤其对发妻长情,安都城人人皆知。我们不敢奢望他成为驸马,只盼他好生说服公主,平安归来。早知道他有去无回,老身宁愿一死,也不会让长宁公主将他带走。他生前重视仪容,听说死后面目扭曲,老身只要一想到他的惨状,就恨不能一头撞死,随他一同去了。” 章贵妃接着道:“大喜的日子,好端端的俊美郎君被殿下带走,回来后便面目全非,还咬了舌头,死不瞑目。这番欺男霸女的做派,试问以后安都的喜宴,谁还敢邀请殿下?安都的郎君是不是都要头戴帷帽,不敢再露出真容呢?” 她有那么馋吗?贺初本想开口,接了崔彻一个眼神,又吞了回去。 章贵妃的话,没人反驳,也没人附和。因为太宗半晌不说话,只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良久,太宗才淡淡道:“案子都还没查呢,切莫像个长舌妇一样,把自家孩子说成了安都祸害。” 殿外的哭声停了,章贵妃心中一凉。 太宗虽宠爱她,但原来她是排在皇后以及他们孩子后面的,这么多年来,他什么时候说过她一句重话?这回,竟为了他那个强盗女儿,说她是长舌妇,而那句自家孩子,更是在提醒她,她到底应该站哪边。 崔彻觉得各方闹得差不多了,收场道:“陛下,臣认为,眼下最关键的是要查清楚本案真凶,殿下作为本案的重要证人,应随臣去大理寺配合调查,留在宫里于查案无益。” 太宗想,贺初留在大理寺也好,她是崔彻的学生,崔彻不会为难她。如果留在宫里,陈国公府的人和御史们每天闹一出,心烦得很。 “也好。这件案子由你来主持。长宁公主暂留大理寺,等案情水落石出,再回宫吧。” 崔彻应下。 贺初一出平和殿,就被陈国公府的人围了起来。 章诩的祖母拦在最前面。众人虽不敢说什么,但眼神里都写着“安都祸害”。 到底谁是祸害?贺初冷笑。 私心深藏,才会为老不尊。 自家孙儿是什么德性,难道长辈真得一无所知?那王娘子总遭虐打,难道一点也看不出来? 双方正僵持不下,一位年轻郎君上前解围,“祖母,让殿下先去大理寺吧,不要妨碍南雪办案,祖母不也想知道凶手是谁吗?” 崔彻对那郎君微不可查的一点头,捏着贺初衣袖的一角,把她领了出来。 他的脚步没有昨夜那么急,却是不容置疑地往前走。 晨曦散尽,阳光如金,他衣衫上的香气清冷透凉,偏偏背影散发着温暖气息,矛盾得让人猜不透,又想靠近。 远离了陈国公府的人,崔彻才放下,手臂之前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有点酸,他一边揉,一边问:“殿下在婚礼上带走章诩,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无凭无据,说了他会信? 贺初道:“因为……我相中了他?” 崔彻嗤笑一声。 贺初最终道:“章诩有打老婆的习惯,他发妻王娘子是被他虐打致死的。” 崔彻注视她,“没有证据,只好把他本人带走了?” 贺初点了点头,狐疑地问:“老师好像并不吃惊?” 她身边有个参谋,崔彻见识过了。虽然奇奇怪怪的,不知道从哪发出来的声音,但大千世界,向来无奇不有。 只是,她和它旁若无人的对话,似乎就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得到。这种特殊性,他觉得贺初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第6章 “前些天我在大理寺翻阅一些积年的卷宗,也看到了王娘子的。若真是坠马身亡,又怎么会连尸骨都没留下呢?” 贺初释然,原来不单是她,崔彻也曾怀疑王娘子的死因。 “那殿下带走他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让他自行去白云寺剃度,从此遁入空门,可他说自己贪生怕死爱富贵,不愿也不舍。既然不知悔改,我就想,那不如我嫁给他。他怎么对待王娘子,我便怎么对待他。” 崔彻:“……” 他脚步一顿,无不庆幸道:“幸亏人死了,否则你还得嫁给她。” 贺初一怔,也停了脚步,困惑地看着他。他骨相优雅,眼神明澈,看一会儿便让人心神不宁。 “在我成亲之前,你还是了。你嫁了人又带走我,那还有什么可信度?” 原来是因为这个,贺初忍不住道:“可老师若一直不娶,我还能一直等着?” 崔彻笑道:“能将婚姻变成一场私刑的娘子,真得很想嫁人吗?既然不想嫁,又何必勉强。殿下这份我行我素,无论怎样都能快意一生,不嫁也罢。” 这一位,真是无利不起早,雁过要拔毛啊。贺初明白,这番话,貌似懂得她,其实只为他自己。 她嫣然一笑,“学生平生有三愿。” “一愿,饮最烈的酒。二愿,驭最野的马。至于第三愿,老师不妨猜一猜?” “难道是嫁得有情郎?”崔彻简直不敢相信。 “猜对了,所以老师还是赶紧成婚做新郎吧。” 这个乌鸦嘴!崔彻望着天边的浮云道:“世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殿下的第三愿,注定坎坷。为师便擦亮眼睛,等着看吧。” 第5章 风骨 两人到了大理寺,安都划县而治,崔彻的宅子在春台县,所以这件案子由春台县的县丞来查办。此刻,县丞和仵作早已候在大理寺,等待崔彻的垂询。 崔彻不爱穿官服,回来后,换了身鹄白圆领袍衫,去了玉冠,黑发高束,看起来十分轻松。 向县丞和仵作还礼后,介绍贺初:“这是我的学生,家中排行第九,你们叫她九郎便好。” 贺初身穿银灰暗花翻领胡服,头绾玉簪,腰束蹀躞,一副男子打扮。 仵作老韩头见她气度俊逸,只当她是哪位世家子弟。 县丞卓见素二十出头,从没见过她这样的郎君,俊美得雌雄难辨,看了一眼,脸便红了。 三人互相行了礼,之后,崔彻请县丞和仵作落座,贺初则站在他的身边。 老韩头是安都最有经验的行人,崔彻听过他的名头。 老韩头禀道:“大人,章郎君是中毒身亡。他中的毒,是西域银月蛇的毒液,经由皮肤渗入血液,通常在三个小时后发作。根据章郎君死亡的时间,可以推算出,他是在黄昏时分中的毒。” 崔彻与贺初对视一眼,黄昏时分是吉时,正是新郎新娘行礼的时候。 崔彻问:“韩翁,章郎君在死前,和长宁公主一起用过的饮食餐具,以及她挟持章郎君的芙蓉剑,验过没有? “都验过了,没有毒。” 贺初有两个她想不通的问题,遂向老韩头请教:“韩翁,长宁公主说,在章诩死前,她曾在屋子外面,听到几声短暂又沉闷的呻吟。” 老韩头道:“那毒发作起来极其痛苦,中毒的人无法大声呼救,只能是这样的呻吟。” 贺初又道:“还有,他嘴里有一截断舌。” “中毒的人不仅很容易咬断舌头,甚至咬断了,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他咬断舌头的痛苦,还不及银月蛇毒的万分之一。” 崔彻问:“蛇毒是怎么通过皮肤渗入血液的?” 老韩头道:“银月蛇在中原无法存活,能直接排除章郎君被蛇咬的可能。银月蛇毒在西市的地下市场能买到。一般的蛇毒,要经过皮肤破损处释放毒性,但它不需要,只要一沾上皮肤,人必死无疑。” 这么厉害的毒药,崔彻转而问卓见素:“黄昏时分差不多就是新人行礼的时候,青莲说说看,有什么可疑的人?” “长宁公主就很可疑。”卓见素一张娃娃脸,一脸的正气,掷地有声道。 老韩头虚咳一声,卓见素却继续道:“长宁公主用芙蓉剑挟持章郎君,那匕首会不会事先就涂过毒液?” 贺初想,春台县县丞的品级是从七品,说起疑犯,毫不掩饰地怀疑她。就连御史们都不敢这么断言,这卓见素要么不畏强权,要么就是个二愣子。 她道:“如果长宁公主是凶手,她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带走章诩吗?” 卓见素道:“她如果算好我们会这么想,故意这么做呢?又或者,长宁公主行事根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言。” 贺初:“……” 她瞄一眼崔彻,他脸上分明有笑意一闪而过,“可芙蓉剑不是验过了吗?” 卓见素问老韩头,“韩翁,假使匕首上曾涂有毒液,短时间能清除吗?” 老韩头道:“银月蛇毒是天下奇毒,但和西域顶冰花的汁液相生相克。既然地下市场能买到蛇毒,同样,也能买到花汁。” 卓见素道:“所以,饮食餐具虽没有毒,也不能排除长宁公主的嫌疑,从章郎君中毒到毒发身亡,当中有三个小时,足够公主好好处理一把沾有毒液的匕首了。” 崔彻道:“青莲的怀疑对象只有长宁公主吗?杀人总要有杀人动机,长宁公主为何一定要杀章郎君?或者说,这么做,她有什么好处呢?” 第7章 长官语气不善,卓见素毫不退缩:“下官只是觉得,目前不能排除长宁公主的嫌疑,可大人似乎着急为她撇清与本案的关系。” 崔彻一怔,他着急吗?可贺初没有杀人动机,还差点嫁给章诩。如果能直接杀掉章诩,又何必多此一举。 老韩头又虚咳了一声,卓见素还是坚持道:“长宁公主劫走章郎君,而且她是他暴毙的唯一证人,即便不能羁押在大理寺,难道就连询问一下案情都不可以吗?” 崔彻抚着额头道:“陛下已经同意让她来大理寺了,你想怎么问,对她严刑逼供?” 卓见素道:“如果是下官审问,自然是该怎么问就怎么问。博陵崔氏乃是天下第一世家,崔氏二房崔九郎名满天下,没想到大人一朝为官,便忘了读书人的。” 贺初想,崔彻好像跟风骨没什么关系。世人对崔彻总是景仰又向往,发现不那么一样时又灰心失望,可他本来就是一介凡夫俗子啊。 果然,崔彻好气又好笑道:“青莲也太高看我了,我从来就只有虚名,哪来的风骨。” 说来说去,疑犯又变成了她。 贺初口干舌燥,心不在焉地端起茶喝了一气,放下才发现,她拿了崔彻的茶盏,顿时呆了。 崔彻浑然不觉,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贺初想提醒,又不敢,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一颗心乱蓬蓬地跳个不停。 崔彻见她脸上添了层可疑的粉色,一对葡萄眼瞪着他,暗想,他盛名在外,一言一行总是备受瞩目,这种让男男女女叹为观止的眼神,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卓见素耿着脖子继续道:“总之下官不能理解,堂堂崔南雪,为何惧怕一个胡作非为的大丫头。” 贺初忍不住了,“卓青莲,你说谁是大丫头,谁胡作非为了?” 卓见素有勇气顶撞上司,可一看见九郎,就忍不住脸红,没想到九郎比崔彻还要维护长宁公主,顿时愣住了。 崔彻挡在两人中间,晃了晃手,“打住,打住。别吵了。我想起一人来,那人能让毒液接触到新郎的双手。” 经他这么一提,贺初也想到了。 是婚礼上那个为章诩浇水洗手的侍女。 第6章 烈女 贺初恍然道:“按照婚礼的习俗,新娘被接到夫家后,一对新人要分别在南北面洗手,之后才能拜堂成亲。新郎是由新娘的侍女浇水洗手,新娘则是由新郎的侍从浇水洗手。所以那个侍女完全可以通过洗手的水,让章诩中毒。” 崔彻问:“韩翁,那毒液能溶在水里吗?” 老韩头点头道:“能,它无色无臭,掺在水里给新郎洗手,神不知鬼不觉,倒是一个绝佳的法子。” 崔彻又问:“还有,人最先接触到毒液的地方,会不会跟其他部位不太一样?” 老韩头道:“章郎君全身乌紫,最先接触到毒液的地方,虽区别不明显,但必然会更深一些。他的双手确实比其他部位的颜色更深。” “这就对上了。”崔彻对卓见素道:“青莲,你带人去搜新娘的家,最重要的是将新娘和她的侍女带回来。还有,西市卖银月蛇毒和顶冰花汁的商贩也带来一同审问。” 卓见素问:“那侍女会不会已经逃了?” 贺初翻了个白眼,“就在你说殿下是胡作非为大丫头的时候,那侍女早逃得没影了。” 卓见素:“……” 崔彻忍住笑,“她未必会逃。坊门日落关闭,昨晚新娘和她的侍女是回不去的,必然要在陈国公府留宿一晚。陈国公府一直有我安排的人盯着,现在距离坊门打开的时间并不长,就算逃也跑不远,赶紧去追吧。” 卓见素和老韩头领命去了。 崔彻抽出王娘子的卷宗给贺初,说的却是卓见素,“卓青莲只是春台县的县丞,可安都的所有案子,晏大人都要带着他,我原以为是他能力出众。” 贺初不敢相信,“你说晏伯伯查案总带着他?” “嗯。”崔彻道:“现在想想,是出于保护吧。青莲那二愣子性格既可贵又危险,看来我以后也得带着他。” 贺初嗤笑,“你有那么好心?带着那个二楞子,可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你不觉得他很有趣吗?谁敢说殿下是胡作非为大丫头。要是让陛下知道了,一定很解闷。” 贺初:“……” 崔彻竟然能给她阿耶讲笑话,难怪她阿耶喜欢他。 “唉,不管怎么说,章诩口中的那截断舌,我算是撇清了,你看章贵妃说的,就好像我想强迫章诩,而他像个一样宁死不屈,最后咬舌自尽似的。” 贺初托着腮,翻看王娘子的卷宗。阳光斜斜洒来,她的眸光水濛濛的,面容像滚着露珠的花瓣,娇艳欲滴。 光影晃荡,崔彻怔了片刻,继而一笑,“章贵妃那么想,也不无道理。你不是要嫁给章诩吗?强迫他难道不是早晚的事?” 贺初奇怪他这人不笑像万里冰封,一笑如微甜的阳光,让人猝不及防。她撇了撇嘴,终还是没挪开眼。 *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卓见素便带着人回来了。 卓见素一见崔彻就道:“让大人猜中了,那侍女根本没逃。我们到的时候,她正在清点陈国公府送来的聘礼。亲事没成,新娘家不敢收那些贵重的聘礼,准备退回去。” 第8章 “她不逃,恐怕是因为我们手上没有证据。”崔彻吩咐道:“新郎用来洗手的水器,先让韩翁验一验。青莲先去审新娘,我和九郎一边旁听。” 新娘人很憔悴,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褪去了凤冠霞帔,人小了一圈。 卓见素告知她:“谭娘子,章家大郎死了。” 谭娘子伤心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坊门关闭,昨晚回不了家,我借宿在陈国公府,夜里春台县县衙来告知了。” 昨天一天她经历了太多,宛如做了一场梦,到现在还似醒非醒。 “可我没杀他,他虽是新郎,但我根本没法靠近他。只有在长宁公主要带走他,我去求公主的时候,他才对我说了几句话。那是他对我唯一说过的几句话。” 章诩让她不要伤害自己,那么高贵温和的郎君竟一去不返了,她悲从中来,眼泪夺眶而出,啜泣不止。 卓见素道:“只是循例问问,谭娘子不用担心。”等她渐渐平静下来,才问:“你和章郎君是怎么结下这桩亲事的?” 陈国公府是安都城的高门大户,谭家只是小户人家,而且,谭娘子的容貌只能算过得去,却说不上很出色。 谭娘子道:“给章郎君物色娘子的媒人张婆婆,是我的表姑母。我曾请她为我留意未来夫君,她便想起了章郎君。起初我不敢奢望,陈国公府的门第太高,可表姑母说他看轻门第,他死去的发妻门第也不高,让我试试。” 卓见素又道:“谭娘子自己请你的表姑母为你留意未来夫君?” “嗯。”谭娘子道:“我兄长强势,嫂嫂凶悍,寡母在家做不了主。我日夜悬心,怕兄嫂会不顾我的死活,安排我不愿意的亲事。” 贺初想,新娘和王娘子一样,都是孤立无援的处境。 “那后来呢?” “没想到,表姑母对章郎君一说,他竟然答应了。从此,我在家里的日子也好过了起来。” 崔彻对卓见素低语,“问侍女的事。” 卓见素问:“你身边的那位侍女到你家很多年了?” 谭娘子摇了摇头,“我家里只有嫂嫂身边有个侍女,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我和章郎君的亲事定下后,家里打算为我物色一个,后来就选了碧艾,她到我家大概有半年时间。” 卓见素道:“碧艾能成为你的贴身侍女,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谭娘子道:“对我来说,碧艾人稳重,见识广,主意多。有她在,我嫁到陈国公府,心里不会那么没底。对我兄嫂来说,她人很伶俐,不会偷懒,相貌普通,他们觉得她随我去了陈国公府,对我不会有什么影响。” “见识广?你知道她的来历吗?” 谭娘子道:“从前的事她没有细说,我也没有多问。我在陈国公府送来的聘礼中挑了三件物事,分别是衣料、首饰、以及香料,其他的侍女见都没见过,她却都认识,每件都能说得清清楚楚,正是我需要的人。” 一直在听的崔彻忽然问:“你见过她和谭家以外的人有来往吗?” 贺初想,他这是怀疑碧艾的身后有人指使? 谭娘子思索了一番道:“没有。她在我家时,没有私事,只一心为我。” 官府这么问她,难道是碧艾有嫌疑?难道碧艾之所以会成为她的侍女,是因为要杀章家大郎?她捂着脸,不敢再想下去。 第7章 惊起 问完谭娘子,卓见素接着审西市的商贩,崔彻与贺初仍是在一边旁听。 商贩是胡人,在安都生活多年,能说一口地道的官话。 卓见素问:“最近半年有没有人在你那里买过银月蛇毒和顶冰花汁?” 胡人想了想,为难地搓搓手,“还真没有。” 卓见素冷冷一笑,“看来不过上一趟刑具,你是不肯招的。” 胡人哭丧着脸道:“是真没有,最近一次买这两样东西的人,还是在两年前,再往前,就是五年前了。” 崔彻想,五年前太久远了。凶手要杀章诩,其实还有很多机会,不用一等就是五年。所以,最有可能是两年前的那个人。 胡人继续道:“大人,卖这两样是高风险,很容易摊上官司,所以在卖掉之后,我会消失一年,等风声过去了再出来。最近一次买它们的人确实是在两年前,因为我想,该发生的早发生了,风声早过去了,这就是你们还能找得到我的原因。” 卓见素盯着他,“卖一次银月蛇毒和顶冰花汁,你就消失一年,你不用吃饭啦?” “大人,这两样都是大价钱,银月蛇毒和顶冰花汁各五十两黄金,一共黄金一百两。知道它的人很少,有需求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而且也不是想要就有的,得提前三个月找我定,三个月后才能和西域来的其他货品一起到,交到买主手上。” “一百两黄金,这么贵!”卓见素咋舌,“左右都是死,砒霜岂不是便宜多了?” “大人您有所不知,银月蛇毒能让人疼得咬断舌头而不自知。明明很痛苦,却能让死者笑。所以相比起来,砒霜给人的那点痛苦根本不算什么。” 那点痛苦?卓见素:“……” 贺初想起章诩死的时候,确实面带笑容。当时她还很嫌恶,觉得这人死到临头还能这么扭曲变态,原来也是蛇毒引起的。 “还有,”胡人越说越兴奋,“月色越好,它毒性越强。毒发时,能震慑鸟群,有没有一种‘月出惊山鸟’的诗意和浪漫?” 第9章 “……” “买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胡人道:“是个年轻娘子。” “都两年了,你还记得她的样子?” “当然记得。通常买主都很神秘,可她不是。她戴着帷帽进了地下市场,到了我的铺子后顺手摘下了帷帽,所以我对她印象深刻。” 卓见素让人把谭娘子带去隔壁的房间。 “你认一认,是不是她?” 胡人看了两眼,“不是。” 卓见素又让人把碧艾带到隔壁的房间。 商贩看了又看,不能确定,“从身形上看真得很像,可脸却不怎么像。” 贺初问:“她会不会去你铺子的时候用了什么妆容,或是戴着人皮面具?” 胡人殷勤道:“这位大人问我,可真问对人了。人皮面具还有那些娘子喜欢的胭脂水粉,我铺子里都有,所以很了解。即使是最逼真的人皮面具贴在脸上,也有它不对劲的地方,我能看得出来。那天的买主恰恰相反,她什么也没用,一张素脸,而且无不自然。” * 审完胡人后,崔彻若有所思,“最近一次买银月蛇毒和顶冰花汁的人是在两年前,这说明杀章诩的计划,形成于两年前,甚至更早。时间充裕,计划精心,从用毒到时机,都堪称完美。” 他顿了一顿,笑笑,“怎么说呢,我竟觉得,凶手是个极其讲究的人。” 贺初道:“章诩死的时候,那些栖在枝头的鸟儿四散惊飞,哀鸣连连。长宁公主本来还以为是她的错觉,原来真得和月色飞鸟有关。” “凶手痛恨死者,想让他死得更痛苦,买下银月蛇毒不难理解。可真得会有人因为某种诗意某种境界,等待数月,花百两黄金买它吗?”卓见素觉得不可思议。 “凶手似乎把风雅当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俗常,所以就连选毒药也不例外。不过天下人都说我老师最风雅,”贺初好奇地问:“如果是老师选毒药,也会这么选吗?” “不会,太贵。”崔彻干脆地回答:“如果是我选的话,一定只选既能毒死人,又能一文钱也不用花的那种。” 贺初:“……” 卓见素:“……” “最奇怪的是,”卓见素道:“谁买毒药会这么明目张胆?明明戴着帷帽却摘了下来,且还素面朝天。她是不想活了,还是想让那个胡人记得她?” 贺初经他一提醒,道:“她是故意让那个胡人对她印象深刻,然后再让胡人认不出来,这样她就能摆脱嫌疑了。所以,买毒药的人就是碧艾。可是她到底做了什么,能把自己变得不像从前的自己呢?” 正说着,老韩头走了进来,“大人,水器都验过了,没有毒。” 崔彻一点也不意外,“看吧,我们没有证据。一则器皿无毒,二则胡人没法确定买毒药的人就是碧艾。当然,严刑逼供也不是不可以,可我不屑于那么做。” 老韩头道:“有一种割肉补缺的方法,俗称换颜术,就像九郎说的那样,可以把自己的容貌变得和从前不一样,只是过程很痛苦,极少人能够承受。” 崔彻想了想,“如果说碧艾用了换颜术,难道只是为了那胡人认不出来?还是说,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她会不会是一个章诩曾经很熟悉的人?” 贺初想起系统闪过的画面,静了一静,做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如果她是章诩的发妻王娘子呢?她就必须换成另外一张脸出现在章诩面前,出现在陈国公府。” 发妻?卓见素一头雾水。 崔彻一直在想,杀人要有杀人动机,杀了章诩,碧艾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如果碧艾是王娘子,那就说得通了。王娘子“死”于三年前的虐打,她有足够的动机和时间来准备这场精心的复仇。 “把卷宗里王娘子的那张画像,拿给胡人再认。” 没多久,卓见素回来了,“胡人看了王娘子的画像。他说,就是她。” 第8章 草芥 审碧艾之前,卓见素有点迟疑。崔彻道:“放心,审不下去的时候,九郎会出手帮你。” 贺初却道:“审疑犯本是你春台县县丞的职责,我帮你,你怎么报答我?” 崔彻笑笑,到底是他的学生,谈条件方面,学得真快。 卓见素红了脸,过了一会才道:“你想我怎么报答你?” 贺初扬起脸问:“春台县你人头熟,要不替我做一回媒人?” 崔彻的笑容虽在,但不知怎的减了不少,淡淡地挂在脸上。 贺初继续道:“整件事中,谭娘子最无辜。不如你替我物色一位品性好的郎君,让她嫁户好人家?” “这不难。可九郎是在为长宁公主办这桩事吗?” “如果我说是呢,青莲难道不愿意?” 卓见素垂了眼眸,不忍心拒绝九郎,却很坚持,“我的确不想像大人和九郎那样,为长宁公主收拾烂摊子。陛下不是同意让她来大理寺吗?这都快傍晚了,还没见着她半点人影。仗着自己是金枝玉叶,就可以飞扬跋扈不遵法度,我卓见素生平最讨厌这样的人。” 崔彻:“……” 贺初:“……” 这头倔驴,贺初嫌弃地撇了撇嘴,“看来以后带着你的人,得是我才行,像你这既可贵又危险的二愣子性格,就算是我老师也保不住你。” * 禁所里,比起精神萎靡的谭娘子,碧艾拾掇得很清爽,一朝大仇得报,整个人容光焕发。 第10章 卓见素一边知会,一边观察,“碧艾,章家大郎死了。” 碧艾脸上笼罩着淡淡的喜悦,给平淡的面容增添了几许艳丽,“昨天夜里,春台县县衙来陈国公府告知了。” 卓见素道:“我这里有张画像,画中人是章诩的发妻王应。西市的卖主认出她就是两年前买下银月蛇毒和顶冰花汁的人。碧艾,这位王娘子和你是什么关系?” 碧艾看着画像,想起从前的自己,嘴唇忍不住一抖,“我只是谭娘子的侍女,不认识这位王娘子。” 卓见素笑了笑:“没把握,我会让你认吗?两年前,王应在西市的地下市场买了银月蛇毒和顶冰花汁,然后她忍下非人的痛苦,经历换颜术,改变了自己的容貌。在谭娘子定下亲事后,她又摇身一变,成了谭娘子贴身侍女,也就是你碧艾,为的就是在昨天的婚礼上,将银月蛇毒掺进水里给新郎洗手。 本来新郎毒发的时候是在陈国公府,但中间出了点意外,长宁公主带走了新郎,但这并不影响你的计划。 新郎只要皮肤接触过蛇毒,就必死无疑,与此同时,坊门日落关闭,你陪着新娘在陈国公府留宿一晚,有充裕的时间用顶冰花汁处理水器上的蛇毒。整个过程,我说的对不对?” 碧艾静静听着,虽知道他们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却也惊讶他们这么快就查出她来。 她苦笑道:“大人,这个故事怕是最希望找到凶手的陈国公府,都不敢信,也没法信。” 知道卓见素只能说到这里,贺初接过来道:“碧艾,你一定很想亲眼看到章诩是怎么死的。当时我就在现场,我可以告诉你,蛇毒发作,他疼得把舌头都咬断了。死的时候,全身乌紫,脸上还带着笑容,难看又诡异。死都死了,却像个笑话。总之,章诩死得很惨。” 碧艾支棱着耳朵,不想放过一个字,表情十分痛快。 “大人怎么会在现场?”她问。 贺初道:“因为是我在婚礼上带走了他。” 碧艾仔细看她,眼睛一亮,“您是殿下……” 婚礼上,长宁公主对谭娘子和那位老夫人说的那些话,只有她懂。 九郎是长宁公主? 卓见素惊呆了,求助地看了上属一眼。 崔彻点点头,给了他一个无比肯定又幸灾乐祸的回应。 贺初道:“我知道章诩并不无辜,而是死有余辜。” 碧艾想哭,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章诩以为你死了,以海葬为理由毁尸灭迹。陈国公又升了你兄长的官职,换来你全家人的守口如瓶。于是,全家人踩着你的血泪和冤屈,迁出安都,心安理得地开始新的生活。王应留在这世间唯一的痕迹,恐怕就只有大理寺卷宗里的一张画像。” 碧艾捂着脸,声音颤抖,“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贺初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信,甚至这世上没人会信,在章诩洗手的时候,我偏偏就知道了。” 碧艾却道:“我信,自从我捡回一条命,能够在陈国公府以外的地方自由呼吸,我就相信这世上有奇迹。” 贺初又道:“其实即便你没有毒杀章诩,我也不会让你枉死,我会替你向章诩讨还一个公道。可是,你既然杀了他,你就要将往日所受的种种折磨和冤屈说出来,让世人看清他的真面目,唯有这样才能换得你的生机。” 碧艾凄然一笑:“刚刚那位大人说,换颜术需经历非人的痛苦,可比起被魔鬼践踏,被家人出卖,求生不得,哀告无门,那点苦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她挽起衣袖,露出触目惊心的累累旧痕,“我十六岁嫁给他,真像做梦一样,章家大郎,本朝公子榜位列第四,高贵,温柔。哪知道却是噩梦的开始。 整整六年,我不能反抗、不能和离、更不能求死,否则他会变本加厉,后果将不堪设想。我跟家里人说过,可母亲叫我忍,父兄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尝试着告诉国公夫人,她劝我,只要生下男孩,孩子是陈国公府未来的继承人,孩子一天天长大,日子总会好起来。其实,我也曾这么想过,可我的身子被打坏了,不可能怀有孩子。我甚至还求助过他的祖母,她轻蔑地说,我这种小户人家的女儿,就是不识大体,不懂得什么叫做顾全大局…… 我捡回一条命,起初我不想报复,只想好好活着。可陈国公府不是一般的权贵人家,他们府上出了一位贵妃,而且还是盛宠不衰的贵妃。这样的人家必然要尽善尽美,所以,那畜生一边为我海葬,一边又因我的名字里有个‘应’字,将我住的地方改为‘应念阁’,表达对我的思念,还惺惺作态为我写了很多诗。安都的高门贵女又怎么会知道,那些感人至深的诗,字里行间全是我的血泪、伤痕、甚至是我卑微如的性命。” 崔彻问:“陈国公,还有他的嫡次子章颐,也像章诩这样吗?” “不是。”碧艾静了一静道:“听章诩说过,他和章颐小时候见过陈国公打陈国公夫人,他们都很害怕。可长大后,章诩变成了和陈国公一样的人,而章颐没有,他成了和陈国公相反的人。” 良久,崔彻又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碧艾平静道:“没有了。我承认我是王应,也是碧艾,我也承认是我把买来的银月蛇毒掺在水里,谋杀了章诩。还有,请殿下替我转告谭娘子,我隐瞒她,也利用了她,是我对不起她。但我没想过要害她。按照毒发时间来推算,那畜生根本活不到洞房花烛夜。” 第11章 她站起身,向贺初郑重地行了一礼,“谢谢殿下把那畜生的死状告诉我。其实,昨天在婚礼上,我很羡慕谭娘子。如果殿下当年能在我的婚礼上带走那畜生,该有多好。殿下,我二世为人,虽也想好好活着,可我报了仇,心中痛快,了无牵挂。” 贺初道:“王娘子,你莫要灰心。你反杀章诩事出有因,不会重判,而且三个月后是我阿娘的生辰,到时我阿耶定会大赦天下。你要耐心等待,好好活着。” 碧艾眼中含着泪光,“殿下恩重如山,王应唯祝殿下,能嫁得有情郎,不负好时光。” 第9章 不想 次日,崔彻在平和殿向太宗禀告了案子的始末。 太宗虽没有要求他限期破案,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他本来对崔彻就是怎么看怎么顺眼,这下更觉得自己会用人。 御史听完后,一致认为对长宁公主仍需要惩戒。 一位御史道:“章家大郎虽是罪魁祸首,可长宁公主强抢新郎的事实并没有改变,只是歪倒正着,还因祸得福。” 太宗实在没听懂,蹙着眉道:“怎么还因祸得福了呢?” 御史道:“如果章家大郎没被谋杀的话,嫁给他的人便是长宁公主,公主难免不成为第二个王娘子。” 太宗嗤笑一声,“卿也太小看吾家阿九了,她在清宁县长大,吾曾将最得力的侍卫留在她身边。纵然她天资愚笨,学了五六成总还是有的。不管她嫁给谁,只是她打别人的份,就没有别人打她的可能。” 平和殿立刻静了下来。 屏风后的皇后对贺初道:“唉!你阿耶说话太不收敛了,这话传了出去,以后谁还敢娶你?” 御史坚持道:“长宁公主强抢民女夫君,臣恳请陛下将长宁公主禁足,小惩大诫。” 贺初在心里拍手叫好,禁了足她就不用去相亲了,整天在宫里吃了睡,睡了吃,那该多好。 太宗道:“那怎么行?长宁公主一旦禁足,还怎么相亲。耽误了她的婚事,卿负责?” 御史心想,殿下就算不禁足,也嫁不出去啊,但又不愿担着这个千古罪名,妥协道:“殿下如果不能禁足的话,就只能罚俸了。” 最后,贺初被罚俸一年。 因为争取到对贺初的处罚,御史们对大理寺关于王娘子从轻发落的事,都没有提出异议,最后,王娘子判徒刑八年。 崔彻与贺初都松了口气,这个结果不错。两人事前就商量过,只要不是死刑、重伤、流放,三个月后天下大赦,必然会有一个理想的结果。 至于陈国公府的人怎么处罚,太宗还没想好,散了大臣,只让崔彻留下。 崔彻陪着太宗聊了会儿天,将卓见素其言其行说了一遍,太宗果然笑得停不下来。 见太宗心情好了,崔彻见缝插针道:“其实这次的案子,如果不是殿下从中出力,恐怕没这么顺利。” 太宗道:“阿九在清宁县的时候,受了晏宜多年调教,她应该有点本事。吾和皇后的几个孩子中,其实她最像吾,胆气足,行事果决,敢想敢做。吾也知道这件事,她受了委屈。可是如果没有她受的这点委屈做铺垫,几个御史又怎能顺气,王娘子量刑的事又怎么能顺利? 这些事南雪不是早就盘算好了,才来的吗?” 崔彻笑笑,不知怎的,他对这个学生越发上心,见不得她受点委屈。 太宗又道:“唉!吾愿意为自己的子民尽心尽力,可没想到,安都城的高门里竟有这等下作的事,陈国公府无贤无德,那王娘子的父母兄长更是不堪。这件事过后,要增加一条律法,保护那些已婚女子。” 君臣又说了几句闲话,崔彻告退。 太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原本崔彻愿收贺初做挂名弟子,就是为了宅子,他被家里赶出来,无瓦遮头了。想不到今天居然能为他家阿九鸣不平,还特意拿卓见素出来逗乐,再乘他心情好的时候说,种种小心思,耐人寻味。 崔彻一出平和殿,就见贺初双手托着腮,坐在殿外的石阶等他。 这么大的人了,有时像个小孩子。一张脸粉嘟嘟的,天真得像朵娇花。 贺初立起身,苦着脸道:“罚俸一年,接下来要喝西北风了。老师那新宅子的事,还缺银子呢。老师一字千金,要不先赏我两幅字,救个急如何?”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崔彻有点冷却。 “字,肯定没有。”他顿了一顿,注视着她,“不过,我倒是可以教你书法,你想学吗?” “。”贺初断然道。 “相亲已经很遭罪了,还要练书法,我还活不活了?” 崔彻道:“既然是你的老师,事关我的脸面,总得教你点什么才说得过去。一则,你学书法十分合适。二则,陛下也喜欢书法。” 她学书法合适?贺初心说没看出来,“这事跟和我阿耶有什么关系?” “陛下赐了一座宅子当作你的拜师礼,我自然要投桃报李。教你书法,比教其他的更让他高兴。” 贺初想,这也太会投其所好了,难怪她阿耶对崔彻这么肯下血本。 她阿耶有哮喘,太医说,不宜住在潮湿的旧宫殿里,但他打算再忍几年,却赐下那么好的宅子给崔彻。 “事关你的脸面,又满足我阿耶的喜好,可这里面有我什么好处?” 第12章 崔彻满面春风,看向别处,“干嘛这么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继续查案算不算?” 贺初眼睛一亮,立刻道:“算,当然算。” “那好,学五休二,每日申时。” 五天?贺初睁大了眼睛。 五天练字,两天相亲?这日子太苦了! “申时那会儿你不用在大理寺?” “我每天下午要睡三个小时,下午基本不去。” 贺初:“……” 他是猫吗?一个下午要睡那么久。 听说了,崔彻是个闲人,志不在朝堂,只偶尔为她阿耶奔走。甚至可以说,改朝换代都和他没有关系。数百年的时间足以证明,天下更迭,博陵崔氏依旧能屹立不倒。可既然是这样,又为何接下大理寺卿的差事呢? “还有,”崔彻慢吞吞道:“我收学生,是要收拜师礼的,殿下需好好准备一下。” “我阿耶不是给宅子吗?” “那是陛下给的,又不是你给的。” “可我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礼物啊,我宫里除了女子的用物之外,就还有一只鸳鸯。” 崔彻笑笑,“殿下不必为难,我这个人从不为难人,不着急,你慢慢想。” 这还能叫不为难人? 贺初:“……” 两人走到宫门口,只见卓见素一边徘徊,一边焦急地往里张望。 两人忽然都有种不祥的预感,疾步走出宫门。 崔彻问:“怎么了?” “大人,王娘子在禁所自尽了。” 贺初心一沉。 卓见素道:“她被带进大理寺前,将顶冰花汁藏在了发簪里。今天一早,她饮下顶冰花汁,服毒自尽了。” 第10章 拒绝 贺初坐在崔彻的书房,听他讲了一会儿隶书的心得。 王娘子自尽后,太宗震怒,流放了王娘子的兄长。 念在陈国公在太宗还是秦王时就一路追随,跟着他出生入死,又顾及到章贵妃的颜面,太宗让章诩的二弟章颐袭了国公爵位,陈国公从此远离朝堂。 关于章诩被谋杀一事,大理寺就此结案。 见她兴致不高,崔彻问:“我这间书房取什么名字才好?” 贺初咬着笔头直摇头,她一紧张,就有这习惯。 这又不是她的书房,何况取名的事,还用得着她来献宝? “像个小孩子,还有这种坏习惯。”崔彻忍不住将笔杆从她齿下救出,在衣袍上蹭了蹭,又递还给她。 贺初又闻到他衣衫上的气息,似仙山孤松,神秘,静冷。 笔杆似乎就染有这样的气息,她被他这个自然而然的举动惊得失了神,周遭分明是清冷的,人却是迷糊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在蠢蠢欲动。 他那件擦过笔杆的银缃衣袍,一角颜色深了起来,无声的突兀着。 贺初回过神来,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咬笔头了。 系统晃了出来,提醒道:“你的书法学得太勤了,再这么学下去,会不会对崔南雪日久生情?” 贺初心头一闷,不满道:“能不能不要想聊就聊,什么场合都不管不顾了。我现在可是在老师的书房,他本尊的面前。你跟我大聊特聊我到底会不会对他日久生情,这像话吗?” 她做贼心虚地瞥一眼崔彻,崔彻面色如常,眼神没有波动,就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她一颗高悬的心稍稍放下,庆幸他什么也听不见。 系统道:“别说我没告知你,崔南雪并非你的良配,他从小就跟裴氏女定了亲,是裴微云的未来夫婿。也就是说,你面前这位绝艳魅惑的本朝第一郎君,六岁时就被人定下了。六岁前,他是他自己的。六岁以后,他是裴微云的。” 崔彻:“……” “老师定亲的事并没有瞒我。六岁,唉!一想到只有六岁的崔南雪,像茶花一般粉妆玉琢、茸嘟嘟的,还什么都不懂,就这么随随便便潦潦草草的被定下了,心有戚戚啊。” 崔彻拂一眼贺初,深深感到,洋溢在她内心的欢乐,她这唇角快兜不住了。 系统道:“他没有瞒着你,就算坦诚吗?殿下,有些郎君很有些伎俩,诚实也可以是一种骗术。” 为了不让崔彻发现她在摸鱼,贺初煞有其事地临着帖子,“你对崔南雪怕是有点偏见,他虽没什么风骨,但也不至于那么不堪。只要他愿意,多少娘子愿对他飞蛾扑火,他骗我做什么?” “但重点还不在于他是裴微云的,说来复杂,他名义上是裴微云的。实际上,却是裴青瑶的。” 贺初身边有个参谋,崔彻见识过了。虽然奇奇怪怪的,不知道从哪儿发出来的声音,但大千世界,向来无奇不有。 可这个参谋也太八卦了! “你的‘重点’向来姗姗来迟,裴青瑶又是谁?”对系统,贺初早已处变不惊,又蓦然悟道:“姓裴,也是裴家娘子?这么错综复杂的关系,是我这样单纯的人能听的吗?” 崔彻狠狠忍下翻白眼的冲动。 “裴微云是裴家嫡长女,裴青瑶是裴家嫡次女,二人是亲姐妹。也就是说,你那风流成性的老师,爱慕的人是他未来妻妹。” 贺初手中的笔一顿,蹙着眉,看到字的最后一笔飞了出去,心虚地瞅瞅崔彻,崔彻面色如常。 难怪崔彻要她在婚礼上带走他呢。 贺初忍不住为他辩驳,“这不能称之为‘风流成性’,崔南雪爱慕他未来妻妹,注定坎坷,不容于世人。他却义无反顾,你不觉得很难得吗?这都不像无利不起早,雁过要拔毛的崔南雪。娘子们都想嫁有情郎,真看不出来,老师竟就是这样一位‘有情郎’。” 第13章 崔彻忍不住赞许地看她,他这位学生表面乖顺,内心难驯,还能舍身成仁,连章诩都愿嫁,简直比她那参谋还要奇怪,可眼光是真得好。 “崔南雪不是我的相亲人选,按照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作风,怎么会说起他呢?”贺初悠悠问。 “只是想提醒你,他心有所属,不用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贺初道:“放心吧,我本来痛下决心要嫁章诩,奈何他死得太早。我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马上就移情崔南雪。” 屋子忽然静了下来,外边的鸟语声声分明。 贺初没太在意,“不过,你说都说了,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资料?” 说完,感到头顶上有道死寂的目光在盘桓,她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系统搜索了一会,感叹道:“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崔彻也吓了一跳,他又不是章诩,没什么经不起查的。难道他有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把柄,在小参谋那里? “崔南雪,本朝公子榜中位列第一,现任大理寺卿,六岁定亲,爱慕未来妻妹……” “说我不知道的。” “就是在说你不知道的。除了以上这些,他没有资料了。” 怎么会这样?贺初想了想道:“也不奇怪,他就像仙山上的一棵树,声名远播,但云山雾绕的,谁也不曾看清楚。” 系统道:“你处处维护他,就连他爱慕未来妻妹的事,在你看来都可歌可泣。仙山上的一棵树,听你的语气就很向往,你确定对他不会妄想?” “唉!他就像天上的流云,我就像穿云的鸟,纵然经过,流云依旧是流云,飞鸟依然是飞鸟。你见过哪只飞鸟妄想流云的?” 崔彻注视着贺初,她一双葡萄眼沾着濛濛水汽,妩媚得很。丰润艳丽的唇畔,一对小小的梨涡,此刻正盛着极其坦然的神色。 她是这么想的吗? 说得倒挺委婉,自比飞鸟,不敢妄想流云。一时间,他觉得嗓子有点腥气,他崔南雪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被人了。 第11章 有朋 管家来了,道:“陈国公前来拜访。” 贺初和崔彻对视一眼,如今的陈国公,是章诩的二弟章颐。 崔彻指指不远处的屏风。 躲屏风后面?贺初摇头。 自崔彻迁入新宅,前来恭贺的人不少。不过,崔彻从不在书房接待外客,这还是头一回。 “怎么了?”崔彻问。 贺初道:“阿耶总让我躲在平和殿的屏风后面,我坐的那张椅子又破又旧,稍有动静,就像闹鬼一样,吱嘎吱嘎地响。我只要一坐在上面,就动也不敢动。” 崔彻忍住笑,那一定是陛下的意思,怕她心太宽,睡着了。 “陛下崇尚节俭,可我这里没有又破又旧的椅子,你放心吧。” 贺初闪到屏风后面。 那里摆着一张如意云纹鹤膝榻,提梁篮子里插着粉色山茶,简正又雅致。 地上铺着又厚又软的波斯地毯,就算打滚也可以。 她坐下,手边一凉,转头看,是崔彻丢在榻上的一件外袍。 衣衫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奇怪它明明触手生凉,她却觉得整只手腾地一下烫了起来。那宝蓝颜色似乎太过明亮,她局促地不敢再看。一颗心怦怦乱跳,像个犯了错、忐忑不安的孩子。 她奇怪自己这是怎么了,只好挪身到榻的另一端,距离它远远的。 静了一静,想想平和殿屏风后面的木椅,是属于她阿娘的。只不过她回宫后,闯祸太多,总有人来告状,她阿耶不得已,才让宫人们也给她添了张椅子。 同样的道理,这世间大概只有裴青瑶有资格坐在这里,触手是崔彻的衣衫。 说不定哪一天,她作为外客,和崔彻在书房商议事情,而裴娘子就躲在屏风后头,赤足踏着轻软的地毯,嗅着芬芳的山茶,拾掇崔彻华美的衣衫…… 一想到那位裴娘子,贺初又叹,一个老师已经够可怕的了,以后还要添个师母。 崔彻那个奸诈的人,他能看上的人,性子多半和他一样。而她一个心思单纯的侠女,往后岁月要应付两个奸人,简直太可怕了。 正胡思乱想着,章颐来了。 * 章颐怀抱两只匣子,放在书案,“南雪迁入新宅,这是我准备的贺礼,快打开看看。” 贺初笑笑,两只匣子换一张符篆,有什么好兴高采烈的? 要说佩服,她最佩服她老师敛财的能力和无下限。 最近,崔彻收礼,收到手软,他的回礼是一张符篆。 那是隔壁道观里的道士们送他的,纯属借花献佛,他一文钱也不用花。 至于用途方面,什么召神劾鬼、降妖镇魔,治病除灾随便说。 不过,那些送礼人家收到天下第一公子回赠的符篆,把它当宝贝的快乐样子,绝不是装出来的。 章颐两手一空,解下披风,随手扔在椅上,长身玉立,眉目如画。 贺初看着眼熟,想起她在平和殿外被陈国公府的人围了起来,有位年轻郎君上前解围,便是他了。听章诩说过,章颐和崔彻相熟。 崔彻打开匣子,全是上好的纸笺。 章颐道:“我平日里收集的,一直舍不得用,想想只有你的笔墨不辜负它们。” 话刚说完,一眼瞥见书案上的几幅字,脱口而出,“谁的字这么丑?” 第14章 是贺初刚才临的字,没来得及收起来。 崔彻从章颐手里接过,收了起来,“是殿下,她最近在跟我学隶书。” 章颐仔细端详,评价道:“照我看,那位殿下就算练上几十年,也没有出头之日吧。” 啊?贺初吃了一惊,老师明明对她说过,她练字八年,必有小成。 崔彻淡淡道:“书法是她的弱项,不过,她的强项倒是不少。” 这是崔彻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说出对她的评价,像维护,又像是说给她本人听的。总之,感觉怪怪的。不过,贺初不敢太高兴,她老师那人没风没骨,说的话半真半假,不能当真。 章颐倒是好奇,问得耐人寻味,“哪位殿下能这般有幸,跟着南雪学书法?” 贺初在心里哼了一声,这叫有幸?不仅学五休二,累得半死,还要在罚俸一年、举债度日的情况下,进贡拜师礼。 崔彻不紧不慢道:“是长宁公主。” 章颐一怔,“原来是她。” 他本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似是百感交集,最后什么也没说。 崔彻亲自煮了茶,舀进章颐的茶碗,“我猜这几日你会来,备了好茶,一直在等你。” 章颐道:“今日,我觉得饮酒更好。” “可你知道的,我最讨厌人一身酒气,且不清醒。”崔彻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章颐啜了口茶,语气平淡,“她真傻。在我们陈国公府待了六年,什么丑陋人心没见过,什么可怕的事没经历过,却还是傻得无可救药。” 良久,崔彻才道:“她只是心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关心则乱。” 他们说的“她”,自然是王娘子。贺初睁圆了眼。 崔彻平静道:“案发之后,王娘子没打算逃,是她觉得我们没有证据,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她二世为人,想好好活着,她不愿过那种官府追捕,亡命天涯的日子。经历千辛万苦、却坚持活下来的人,怎么会自尽呢?她是恐怕我已经怀疑到你,所以帮你抹掉了这世上唯一的人证,也就是她自己。” 章颐显然对王娘子的心意并不意外,相反十分坦然:“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当时问她,陈国公、章颐,是不是也像章诩那样有虐打人的习惯,一听我问起了你,她显然着急了。后来,我又问她,还有什么想说的。 就是这两个问题,她猜到了,我怀疑你。” 章颐叹了口气,“南雪又何必对她一再相逼呢。” 崔彻也叹了口气,“我没对她用过刑,一直以礼相待。我的本意是要案情的真相,不是要她自尽。长宁公主也曾为她筹划,徒刑,又不是死刑、流放。三个月后,娘娘生辰,天下大赦,她最终能获得她想要的自由。”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章颐问:“南雪是怎么怀疑上我的?” 第12章 黄雀(修) 崔彻道:“王娘子能死里逃生,不是她一个人能办到的事,国公府里一定有人救了她。 还有,你兄长虐杀王娘子,事后毁了所有证据。而王娘子反杀你兄长,计划精心周密,从用毒到时机都堪称完美,不仅没有留下证据,还似乎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意思。我觉得,更像是你的布局。” 章颐无可奈何,“交友不慎,你对我太了解了。” “最重要的是,西市商贩说,月色越好,银月蛇毒的毒性就越强,在毒发时能震慑鸟群,甚至有着‘月出惊山鸟’的诗意和浪漫。长宁公主推断,布局的人将风雅当成了一种俗常和习惯,就连挑选毒药也不例外。王娘子虽谈吐文雅,但我觉得,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只有你。这道理,就好比我的字一样,即便不落款,也能被人认出来。” 章颐撑着额头苦笑,“这种风雅,真教人憋屈,没挤进本朝公子榜,反倒在作案时被抓个现行。” 贺初想,即便仅从相貌和举止来看,章颐也比章诩出色许多,不过,公子榜非嫡子非长子不能入内,所以章颐入不了榜。 吃了盏茶,章颐道:“其实三年前我救下她,根本不为救她。” 崔彻沉吟道:“你想除掉你兄长,需要一把好刀。既要神不知鬼不觉,又不能脏了自己的手。” 贺初一直觉得章诩城府深沉,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来,章颐才是那个厉害角色。 “不错,那把刀要矢志不渝,要锋锐无比,要能给我那浑然不觉危险将至的大哥,致命一击。”章颐语气讥诮,“还有,直到最后,她也要是把好刀,忠于主人,守口如瓶,把自己销毁了,让她的主人高枕无忧。” 崔彻不语,给章颐添了盏茶。 “其实最初,我并不认为她是合适人选,她对我大哥,只有恐惧。即便有恨,那恨不够沉,也不够冷。你看,我家就没一个好人。没有夫妻情深,也没有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章颐自嘲地笑,“还有我那祖母,极擅长鸡蛋里挑骨头,在家呼风唤雨,最难伺候。王应被打得脂粉也遮不住痕迹的时候,我祖母嫌她愁眉苦脸,晦气,占着正室的身份,既没有子嗣,又讨不了夫君的欢心。被打得下不了地,不能去请安和伺候的时候,祖母又抱怨她目无尊长,不懂规矩。总之,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不过,那位老人家也遇到过挫折,那日在平和殿外,与长宁公主那混不吝对峙。两人虽什么也没说,可长宁公主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神和性格,还是打败了她。” 第15章 听到“混不吝”三个字,崔彻虚咳了一声。 章颐无所谓道:“怕什么,本来就是嘛。就算长宁公主此刻就站在我面前,我也照样这么说。” 贺初:“……” 崔彻:“……” 崔彻问:“你那兄长怎么会有虐打人的习惯?” 章颐沉吟,“不知道。可能小时候见到爹爹打娘亲,受了严重的刺激,无力改变,一边在心里痛恨爹爹,一边又变成了跟爹爹一样的人。” “而且,那似乎和他作为嫡长子承受的压力有关。爹爹对他期望太大,管得严厉苛刻。娘亲在家中自保的筹码也是他,对他极尽依赖,祖母又闭着眼睛溺爱。 崔彻苦笑,“你说的对。我在杏子坞的时候,似乎也过着这种日子。过度的期望、依赖、宠爱,都是压力。 “他那种习惯,其实很早以前,并不明显,是在还没有娶妻的时候,祖母给了他一个填房丫头开始的。那个填房丫头大概到死也不明白,她当侍女的时候,我大哥明明温文有礼,是最理想的主人,阖府上下,无不称赞。可做了填房之后,他却变成了魔鬼模样。” “可他所承受的,难道是你羡慕的?你想除去他,是为了取而代之?” “不是。”章颐道:“我从一出生,就接受我是次子、而非长子的事实。家里没人指望我,也没那么看重我,肩上担子不重,我反而比他幸运多了。可不知怎的,我越来越看不上他,越来越瞧不起他。在我看来,他在家走着爹爹的老路,在外又没有爹爹当年跟随陛下打天下的魄力,也没有那种作为陛下近臣的自信和机敏。 我不知道,等爹爹不在了,像他这样一个人,领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妻子,一个没有主心骨的娘亲、一个盲目又苛刻的祖母、还有府里的其他人,这条路到底怎么走? 我也不知道,如果王应没有逃出生天,或者再换一个女人。她会不会像我娘亲那样,生下一个孩子,余生自保的筹码都系于孩子身上,而那个孩子耳濡目染,长大了和他父亲一模一样,虐打妻子,两副面孔。不知到底哪副面孔,才是自己的本心,本性。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前途渺茫,没有希望。” 崔彻不语,良久才道:“我明白了,你其实是对那个家不满,不满到修修补补已不足,你想重建一个。 “那便重建一个吧,忘了从前,也忘了王娘子,反正你已经袭了陈国公的爵位,成了国公府的主人。” 贺初站在屏风后面,不知该作何感想。 章颐是章诩一案的主使,除非他自己承认,否则他们没有证据。 崔彻这么说,是想保全章颐,就当章颐从没来过,什么也没做过。这完全是出于他们私人的友谊,可是否违背他作为大理寺卿的职责呢? 崔彻和前任大理寺卿晏伯伯太不一样了,晏伯伯只有公心,而崔彻,于公于私,她都觉得难以形容。 “可以吗?”章颐苦笑。 “她知道你在利用她吗?” 章颐点了点头,“南雪,你清楚我,因为你我是同一种人。她也清楚我,所以,我和她可以是盟友。我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手有刀,心有毒。只有百毒不侵的人,才能靠近我。” 贺初想,章颐虽有毒,可至少他承认有毒,不像章诩那般懦弱伪善。 “也对。”崔彻叹,“同一种人,你一直不娶妻,我多怕你会看上我。” 贺初:“……” 章颐道:“大言不惭,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收长宁公主做学生,你自求多福吧。” 贺初:“……” 崔彻吃吃一笑,“我是她老师,纵然她是混不吝,我还怕被她吃了不成。” 章颐觑着他,“你这人真奇怪。你可以说她混不吝,我说她的时候,你咳嗽做什么?” 崔彻道:“那是我的学生,当然只有我能说得。那后来呢?” 第13章 翩翩(修) 章颐靠在椅背上,眼神柔和,“后来,我陪着她一点一点地恢复生机,又陪着她经历了生不如死的换颜术,渐渐地,我忘了初衷。其实,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是我的主人,我也可以是她手中的那把刀。” 崔彻道:“你是防备心极重的人,如果能跟一个人同甘共苦,必然会对那个人日久生情。 章颐道:“我没有对她说过,她也没有。 她给我做了双鞋,一直都是背着我偷偷做的。我一去,鞋就被她收了起来。我假装不知,等着她做好以后送给我。可她做好了,我足足等了一年,也没等到。” “那鞋呢?” 章颐伸出一只脚,“就是我脚上这双。” “既然没给你,怎么会在你脚上?” 章颐一笑,“她不给我,难道我不会偷吗?” 贺初:“……” 崔彻:“……” 崔彻忍着笑道:“你是不是会错了意?既然等了一年,也没等来。那鞋会不会不是给你的。既然不是给你的,她当然要背着你偷偷地做。” 章颐:“……” 他又伸出另外一只脚,炫耀道:“就是给我的,尺码刚刚好。” 贺初听了,一阵鼻酸。 崔彻却道:“说不定是哪个郎君脚的尺码跟你一样呢。” 章颐忍无可忍,就近拿起一枝笔丢他,那笔碰到崔彻的脸,又滚在地上,沾了尘埃。 第16章 崔彻捡起笔,仔细地擦干净,放好,无可奈何道:“这是混不吝的笔,她就像个小孩子,还喜欢将笔头咬在嘴里。” 章颐哼了一声,“三言两语不离你那学生,崔南雪,你魔怔了。” 崔彻正要发作。 章颐又道:“事先声明,不许她用我送的那些纸笺。她那笔丑字,实在不配。” 贺初心道:我才不稀罕。 章颐又问:“王应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崔彻道:“最后一句话,她是对殿下说的。她说,‘殿下恩重如山,王应唯祝,殿下能嫁得有情郎,不负好时光。’” 章颐听了,回味良久。 贺初想,嫁得有情郎,不负好时光。现在看来,王娘子的那句话,既是对她说,也是在对章颐说。 “如果她没有自尽,你会怎样?” “会娶她。”章颐不假思索。 “你不怕这段情感不容于世人?” 章颐轻嗤一声,“世人大多不过是吃饱了饭没事干,他们于我何干。” “早知道她那么傻,被你三言两语吓得自尽,我就该要了她。” 崔彻被茶呛到,咳得眼睛都红了,哑着嗓子道:“能不能不要坐在我的书房里,说些虎狼之词。” 章颐无所谓道:“本来就是嘛,假道学,你收了个怪学生,人都变得奇奇怪怪的。” 贺初:“……” 崔彻又咳,“她哪里怪了?” 章颐幸灾乐祸,吃吃笑道:“那天婚礼上,你也看到了。长宁公主的马是乌云托月,那是最难驯服的马。崔南雪,别怪我没提醒你,小心有朝一日成了乌云托月,被她驯得服服帖帖。” 贺初:“……” 崔彻抹了把脸,无奈道:“乌鸦嘴。” 章颐收了嬉皮笑脸,眼神明亮,站起身作了一揖,“乌鸦嘴这就告辞了。” 两人对视一眼,崔彻道:“章明境,你下次来,我陪你饮酒,我们一醉方休。” 章颐道:“不是听说你在散符篆吗,怎么不给我一张?” 崔彻道:“符篆没有,那些纸我不收,你自己带回去。抱着两匣纸,托孤来了?如果你坚持放在我这里,我就拿给长宁公主用,她那笔丑字写在你一番心血收罗的纸上,你受得了?” 又是一阵沉默。章颐不语,只含笑看着崔彻。 “章明境,先去白云寺住上几天,然后再回来,一切重新开始。你做到了,不要功亏一篑。” 见崔彻如此担心,贺初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章颐立在书房门畔,远处的天空凝结着淡淡的云蔼,山峦呈现一片丁香色。他潇潇洒洒,像一只翩翩白鸟,仿佛随时会飞走,隐没在落霞身后。 “南雪,我十分想念她。 她在我家六年,她试着向我娘亲,我祖母求援,可她从来没有找过我。 我陪着她经历换颜术,她明明很疼很疼,可在我面前,却总是一声不吭。 她是性子那么软弱的一个人,被欺凌,被折辱,为何独独在我面前那般倔强呢?她实则把她的尊严,她最好的一面全留给了我。” 崔彻道:“章明境,没了女人,你还有兄弟。好好活着,她那么做,是想你好好活着。” 章颐轻笑一声,柔声道:“我想念和她一起度过的每一个元日,贴上新桃符,畅饮屠苏酒。 我想念她给我做好鞋后,想给我又不敢给我的忐忑表情,还有那些被她深深藏起的心事。 我就是孩子气的贪恋她心里有我的那种惴惴不安,才迟迟没对她说。 我以为我和她,日子还长,路会很远。” 崔彻仿佛用尽了气力,萧索道:“章明境,你不想看我娶妻了吗?” 章颐嗤笑一声,“你那点破事,我不想看。” “你不想听我的孩子叫你一声叔叔,你不想等他长大以后跟他炫耀,你不是什么纯情小白兔,而是心里有毒,手里有刀的一条大尾巴狼?” 章颐不语,深深看了崔彻一眼,最终道:“不想。” 话音刚落,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贺初转过身,背对着屏风,一滴眼泪滑下来,滚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倏忽不见。 那个连挑选毒药、拟定杀人计划都要无比风雅无比挑剔的郎君,就像一个托梦而来的人,似嬉笑怒骂,闹了一场,便化作美丽的白鸟悠悠而去,消散在梦里。 故人来,是为话别。 他送来两匣子纸笺,不是贺礼,而是托孤。 他在的时候,是如此的热闹。以至于他不在的时候,那种寂静简直承受不了。 他真得会随王娘子去吗?还是他会听崔彻的话,好好活着。 贺初的眼泪一滴又一滴,无声地坠在下颌上,心里只觉得凶多吉少。 第14章 绮念 书房就像空了下来,两人各怀心事,几乎忘了彼此的存在。 良久,崔彻走进屏风后头,一眼瞥见贺初远远躲着的那件宝蓝色外袍。 他拿在手里,卷成一团,扔去角落,挨着贺初的肩颓然坐下。 对章颐,他尽力了,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这世上,应该没有人能拉住一心寻死的人吧?他无助地想,心里有一个巨大骇人的洞,怎么也遮不住,填不满。 烟霞渐沉,室内昏暗,空气上方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第17章 贺初的衣衫似乎从不用任何香料,她身体的温度和静静绽放的脂香温润交织,依稀可辨。 不知怎的,此时此刻,他发疯地想她靠在他的肩上,可转念又想,如果她真这么做了?接下来会怎样? 接下来…… 他会压着她的身子,将她抵在这张榻上,尝她的唇,跟她好一番厮磨温存。就像章颐说的那样,他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如果他那么做了,她会不会依他?贺初真得能抗拒他吗? 然后呢? 他蓦然惊觉,将那些荒唐的死死摁住,不敢再想。 自己这是怎么了?从他被她那个鬼脸所牵引,到她像朵粉色山茶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对她实在是太快太快了。 他和裴微云的婚约还没解除,那本身就是极难办到的事,到现在,他连两成的把握都没有。 还有,他放在心上的那个人明明是青瑶,这一点,就连那个小参谋都记录在案了。 到底是章颐今日到访给了他极大刺激,还是他对贺初的欲念本就默默深藏? 到底他就像小参谋说得那样风流成性,还是见一个爱一个就是人的本性? 坐在一旁的贺初,自然不知道崔彻的“龌龊”心思,她陷入某种漩涡中,心里一片迷糊。 律法是一条泾渭分明的线,章颐和王娘子显然都越过了那条线。可从情感上讲,她觉得王娘子和章颐简直无辜,尤其是王娘子。章诩才是那个始作俑者,可如果将错都归咎于章诩一人身上,似乎也说不过去。他的那些家人,前陈国公、前陈国公夫人、以及他祖母,都是幕后的推手。 此时此刻,她怀念的人是晏伯伯。晏宜经手了那么多案子,心中一定有答案。 崔彻静了一静,道:“我在何处教你书法,问过陛下了吗?” “问了,阿耶说,宫里暂时没地方,出宫在你这儿学也行。还说你交游广阔,做我老师之余,不妨顺道为我做做媒。他认为,你做媒或许比他还管用。” 崔彻:“……” “宫里那么大,一间闲置的宫室都没有?” “我倒是好不容易看中了一处,可十四妹瞒着阿耶阿娘在学软舞,求着我让给她。” “可你频频出入我的宅子,陛下和娘娘就不怕有什么对你不利的风言风语吗?” “他们不怕。”贺初道:“这一点,我和老师想到一块儿去了。阿娘说,一个是蓬莱仙山,另一个则无人问津,能有什么风言风语。就算有,谁会信。” 听起来充满对他们两人的轻视啊,崔彻无语,这到底是把他当成了神仙,还是当成了太监? * 过了几天,章颐那边没有坏消息传来,两人也不能总往坏处想。 贺初接连练了五天字,明天不用来了。 崔彻问她:“明日做什么,还是相亲?” 贺初道:“跟青莲约好,教他骑马。” 崔彻暗在光的阴影里,“他是春台县县丞,不会骑马,怎么当差?” “会也会,只是不够精,那般走运遇上了我,当然要好好请教一番。” 崔彻嗤笑一声,“他不是生平最讨厌金枝玉叶吗?且是飞扬跋扈不遵法度的那种。他跟金枝玉叶和好啦?” “嗯。”贺初看不见阴影中他的表情,“和好了。他给谭娘子物色的那门亲事不错,我听下来,应该很快就能谈婚论嫁,修成正果,便原谅他了。” “卓青莲转性了?忽然这么会投其所好。”崔彻悻悻道。 “那当然了,他现在的上司可是老师啊,有榜样在,学得飞快。” 日新月异,崔彻为章颐的事和自己不可言说的心思,消沉了几日,感到自己快跟不上节奏了。 “谭娘子当日为章诩寻死觅活的,连陛下和娘娘都怨上了,这么快就能修成正果?”崔彻抹了把脸,“我以为情之一字,是覆水难收。” “有什么难收的,她那是虎口脱险。” “不快吗?本月她是新娘,几个月后,她又成了新娘。一年嫁两次,简直是安都奇观。” 贺初道:“快吗?就算她从前心系章诩,可章诩人都已经不在了,她该当如何呢?难道要苦守寒窑,纺纱度日?或是抱个牌坊,熬到七老八十,等朝廷封个诰命?” “就不能等一等吗?”崔彻注视着她。 “等什么?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崔彻靠在椅背上,慢吞吞道:“我以为阿九没那么着急,总会等一等的。” 贺初一怔,这是崔彻第一次唤他“阿九”。 不过她阿耶阿娘唤得,崔彻是她的老师,自然也能唤得。 想一想,这个“等”字恐怕戳中了她老师的心事。 他的婚约是裴微云,心仪的人却是裴青瑶。如果裴青瑶不等他,他和她就会失之交臂。 他应该很怕裴青瑶不等他吧? 崔彻让她参与查案,又教她书法,处心积虑,种种努力,不就为了他们那个约定吗?他还指着她去抢亲呢。 她侠女的心一热,承诺道:“放心吧,我会等老师的。” 崔彻从阴影里移出来,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我等老师做新郎,抢了亲之后再嫁人,我仗义吧?” 这个乌鸦嘴…… 崔彻冷却,“还是那句话,你的第三愿哪有那么容易,为师且拭目以待。” 第18章 自章颐走后,崔彻心情不好,说话就一直阴阳怪气的,贺初不与他计较,“明日马场,老师来吗?” 他去马场看她教卓青莲那个二愣子骑马? “不去。”崔彻捧着肺,觉得要气炸了。 第15章 偷欢 安都马场有名到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它是安都唯一的马场。既养马,也提供京官及家眷学骑马,每年还举行大型马球比赛,更是安都重要的社交场所。 贺初是第一次来,暗叹它的气魄和美丽。马场水草丰茂,马儿雄健彪悍。往北再行上两里,是学骑马的场地,一路上树艳花奇,雀跃蝶舞。 马场的主人听说很神秘,她本以为这大好买卖是贺龄的,没想到贺龄也要凭私人名帖才能进来。 她和卓见素在马厩选好马匹,和堆放草料的农仓擦肩而过。 农仓的一隅,美妇横卧在干草上,乱着云鬓,繁复的罗裙堆至腰间,露出白皙浑圆的腿,乜着眼,视上方的男子。 男子缎袍一丝不苟,袍上规整的菱格纹因下身动作起伏绵延,眼底压着狂风骤雨,静冷威严。 美妇目光迷醉,将男子的手压在自己柔软的峰上,男子却移去揉她的唇。她知道他的习惯,他不喜用唇,也不喜用手,饶是这样,她也觉得餍足,张口衔住他的手指。 他指腹粗粝,被她灵活地缠在舌间,销魂荡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最后,那美妇身子一冷,挤进他怀里,一声莺啼。余光瞥见她牙红的抹胸和嫩绿的披帛丢在男子脚边。冷魅的冷魅,娇弱的娇弱,像极了两人交缠的躯体。 美妇本要和他再尽兴一场,男子却急着要走。 他整好衣衫,将抹胸搭在她肩,揉揉她的唇,便离开了。 马场里,贺初半跪着,正哄一个垂髫小儿。 他走过去,单手抄起小孩抱在怀里,在他哭得红红的小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吉儿怎么了?” 卓见素见他身姿英武,肤色被阳光晒成金棕,气度尊贵,眉眼冷峻,应是一名武将,不满道:“你这大人是怎么当的?你家小孩骑马,你也不陪在身边。如果不是九郎救下他,恐怕以后只能躺着了。” 贺初道:“没那么严重,不过,小郎君还是受了点惊吓。” 男子听了,眼神凌厉,朝家仆和马场的马夫拂去一眼。 仆人嗫嚅道:“马驹一直好好的,中途突然就失控了。” 贺初对马夫道:“这匹马驹已经断奶,跟你家主人说,还是将母马留在它身边,不要分开他们,母马才是它最好的老师。” 男子认出了贺初,他在陈国公府的婚礼上见过她。 当时她劫了章诩坐在乌云托月上,丰润的唇,妩媚的眼,粉颊生春,俯视众生。 他放下侄儿,向贺初行了一礼,“王熊见过殿下,多谢殿下救小侄脱险。” 贺初眼观鼻,鼻观心地还了一礼,对王吉叮嘱道:“小郎君别怕,你叔父到了。记着,以后带你来的大人不在,不要独自上马。马儿失控的时候,要沉住气,不要尖叫,抓住缰绳,慢慢收紧。” 从他来了这里,她始终没看他一眼。 王熊想起在陈国公府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听说是大龄,急着嫁出去,却不怎么看人,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尽管如此,心里还是有点小小的失落。 王吉十分伶俐,点点头,从肉嘟嘟的腕上拔下一只银质手镯,双手奉给她,“这是吉儿一直戴的手镯,赠给姐姐。” 他受了惊吓,贺初不忍拂他的好意,“那好,姐姐便收下了。” 这时,马场的人奔来,对卓见素耳语了几句。 卓见素听后,对贺初道:“县衙的人传来消息,陈国公章颐服毒自尽了。” 贺初一骇。 该来的还是来了,想必崔彻也知道了。 她翻身上马,对卓见素道:“你自己练吧,我要去见老师。”又对马夫交代:“这马我要用,明日归还,银子记在贺龄账上。” 正要离开,似又想起什么,下了马朝王熊走来。 王熊呼吸一滞,没有娘子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就像刚才农仓里的那位,他一回安都,打听到他今日在马场,便急不可待地把自己送了上来。 贺初走到王吉身边,拢下自己的一只手镯,俯身道:“差点忘了,这是姐姐的手镯,姐姐跟你交换。” 说完,这才疾驰而去。 王熊目视她的背影,她腰肢纤细,长发高束,气度俊逸,英姿勃勃,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 归途中,系统闪了出来。 “那王熊是王氏未来的家主,此王氏,非彼王氏,他是四大世家中的太原王氏。今年三十五岁,正妻很早就去世了,两人没什么感情。世家子弟大多崇文,王熊能文且尚武。最近,又立军功,很得你阿耶看重。” 见贺初不语,系统问:“要不要调他的资料出来看看?” “不用。” “他倒是你的理想人选。” 贺初嗤笑一声,“他哪里理想了?总不能只要是单身郎君,就是我的人选吧?” “那他又有哪里不理想了?” 贺初道:“我小时候学骑马,是我阿耶亲自教的。那时战事吃紧,他仍忙中偷闲。我骑马的时候,他从不离左右。就连交给他的侍卫都不放心,生怕我摔出个好歹。” 第19章 “你阿耶的确是个好父亲,可对王熊来说,侄儿会不会隔了一层?” “他来的时候,身上有娘子用的香头油气味,那香味只要沾上一点,经久难散,恐怕不是隔了一层,而是躲在马场哪里幽会去了。” 系统沉默半晌,“人总有过去,当然,除了你。” 贺初:“……” “那王熊的确让娘子们趋之若鹜。正妻的位子空置许久,续弦之前,对送上门的一概不拒,也是人之常情。你这会不会太吹毛求疵了?” 贺初道:“总之,我没有兴趣。” “难道你想找一个书上的纯情小白兔?他一生下来,就为遇见你,遇见你之后,生生世世,永世不移。这样的人物偶有,但可遇不可求。别人有时间遐想,可你没有。别忘了,两年内你出嫁,我才能有下一位宿主。你嫁不出去,我就要灰飞烟灭。” 贺初道:“你灰飞烟灭,我着急什么?既没肉体又没灵魂,灰飞烟灭就灰飞烟灭吧,以免乱点鸳鸯谱。” 系统:“……” “我就知道,自从你遇到崔南雪,你就再也看不见其他人了。” 贺初一边疾驰,一边道:“是了是了,我现在就十万火急,赶着去见他。行了吧?” * 王熊一回到府上,先让郎中给王吉检查了一遍。 王吉的确没受伤,不过,听家仆的描述,倒是贺初在突发情况下飞身救人,有可能伤了手腕。 王吉受到惊吓,吵着闹着一定要搂着王熊的脖子才肯午睡,之后又折腾了很长时间才终于睡着。 王熊松开他肉嘟嘟的小胳膊,亲亲小脸,把自己挪了出来。想一想自己今天大意了,如果不是贺初,侄儿就算不受伤,以后恐怕也不敢再骑马了。 他偶一低头,闻到胸前若有似无的花香味,像是娘子用的香头油。早上穿出去的那件缎袍一回来就脱了,想不到气味仍这么缠人,只好让仆人再去准备洗浴的热水。 泡在浴桶里,他想起农仓里那娘子冶荡的姿态,时难抑的呻吟,嫌恶地闭上眼。那些意外的刺激和欢愉,忽然变得索然无味。他自问不好女色,只是来者不拒罢了。太多女子与他有染,叫他王郎,在他面前玉体横陈。可王郎根本分不清也对不上谁是谁,谁又是谁。 水汽里似乎到处氤氲着那种花香,浮艳招摇。他忍无可忍,蓦然站了起来。换好衣衫,走出浴室,一眼看见仆人搭在衣架上的那件菱格纹缎袍,面无表情地吩咐人拿去烧掉,这才消停。 靠在椅背上,叫来管家,他吩咐道:“去打听一下长宁公主的事,要事无巨细。” 管家领命出去,又被他叫住。 “不要打听那些坊间传闻,去我伯父那里问问。前几日,有几个御史一起参她,我伯父就在里头。” 管家走后,他摊开掌心,里面是贺初给王吉的手镯。侄儿一直不肯给他看,睡着的时候才被他摸了出来。 是一只金质手镯,分成九格,每格中各錾一只雀鸟,每只雀鸟又衔着一颗珍珠,娇俏又生动。 再仔细看,每只雀鸟的造型都像一个“九”字。他回味良久,想起马场上,她身边那个郎君唤她“九郎”。他明白了,沉沉唤了声“阿九”,清澈见底的愉悦,似细泉在心间流淌。 冷冰冰的金属被他的手温焐得温热,他一边把玩,一边想着心事。 他根本不信贺初看上章诩的那些无稽之谈,联想前后,那位在民间长大的帝姬大概是艺高人胆大,做事不考虑后果罢了。 可那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到底为什么看都不看他一眼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是她欲擒故纵,还是她根本就不解风情? 再想想她坐在那匹著名的烈马上,一双葡萄眼顾盼神飞,却目中无他;自马场疾驰而去,毫不留恋的背影……他摩挲着镯子,血气上涌,终于忍不住将它压在自己的唇峰上。 第16章 主动 贺初一阵风地从马场席卷来,站在崔彻书房门前,却犹豫了。 她可以为王娘子减刑的事而奔走,也可以拜托卓青莲为谭娘子寻一门合适的亲事,可她现在站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章颐是章诩一案的主使,还是为章颐和王应两人的结局唏嘘不已,抑或是,其实她更在意的是崔彻的感受? 一想到很有可能是最后一点,她怔住了。她凭什么?崔彻一个字就能打发了她。 崔彻听到动静,抬眸看她。 贺初一直没等到那个“滚”字,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挨着他的肩膀,坐在地板上。 崔彻像这屋内幽凉的酒香,而她却似屋外移来的阳光,似乎很不协调。他嗤笑一声,“不是去马场了吗,怎么又来了?” “陈国公的事,春台县县衙知会了青莲。” 崔彻眸光阴鸷,“你一路进来,畅通无阻。既无人拦你,也不必通报。底下人到底是怎么当差的?这到底是我的宅子,还是你长宁公主的菜园门?” 虽是他的宅子,但也是她的菜园门。心情不好,便借题发挥,迁怒底下人。贺初撇了撇嘴,“要不我再重新走一遍?先去前厅候着?” 崔彻侧头看她,唇角漾出一点凉薄的笑意,“再走一遍做什么?靠我这般近,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 下一秒他才意识到,他距离她是真得近。光影流转,他甚至能看见她脸上如婴孩般透明的绒毛。 第20章 他心头一震,表面上却若无其事地转回来。 能这么说话的人,当然算不上什么好人。可一眼瞥见他眼底的潮红,贺初不知哪来的勇气,手一抄,便将他的头强行拨来,靠在自己肩上。 酒的香气缓缓流动,但崔彻没有饮酒。 她记得,他对章颐说过,下次来,他们一醉方休。 没有“下次”了,一醉方休的那个人没了。 章颐对王娘子,最终还是舍不得放不下,没有好好的做他的国公爷,跟随她去了。 贺初的肩上有阳光、青草、以及一路奔来汗水混合的气息。崔彻靠在她肩上,被她的手死死扣着,动弹不得,既安慰,又无奈。这是上次他想对她做的事,可现在全反了。 良久,崔彻唤:“阿九。” “嗯?”她以为他有话说。 崔彻不语,过了一会,又唤:“阿九。” “嗯。”她答应了一声,这次她明白了,他只是单纯地想叫她。 沉默一阵,崔彻终于忍不住道:“我脖子拧了。” 贺初:“……” 她松了手,崔彻终于得以抬头,又有点不舍。唇缝相逢她没拢上的一缕碎发,无端惹来一阵酥麻,心里又胀又涩。 将头抵在壁上,心仍在迷迷潆漾。 “你会不会觉得,我隐瞒下明境的事,有违我大理寺卿的职责?” 贺初道:“你做了两手准备吧?如果他好好活着,你就瞒下不报。如果他不在了,你再上报也不迟。” 崔彻轻笑一声,“你猜得不错,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既然什么都听到了,怎么不去你阿耶那揭发我?” 章颐的事,崔彻没有瞒她。他很当她是自己人吧? “既然你打定主意先不说,怎么不连我一起瞒着?” 崔彻不假思索道:“因为我想,不如把你拉下水,有事和我一起扛。一旦东窗事发,陛下震怒,会投鼠忌器的。” 贺初:“……” 崔彻果然还是那个无利不起早,雁过要拔毛的崔彻啊。 “阿九有朋友吗?”他忽然问。 “有一个。” 只有一个?崔彻闷闷道:“那岂不是独一无二?” “嗯,他姓孟,叫小双。” 崔彻忍不住在心里搜索一番,她在安都的生活圈里应该没有一个叫孟小双的人。 “听上去像是双生子。” 贺初转头看他,像是刚意识到,“怎么说?” “不是吗?”崔彻道:“有小双,必然有大双。那是你在清宁县的朋友?” 贺初点了点头,“我只记得,他家里只有他和他阿娘两个人,他阿娘叫他小双,我没见过他有叫大双的哥哥或姐姐。” “那后来呢?” “他和我同住在一条街上,那时我还不想跟辛叔练功,有的是时间。我每天都去他家里找他玩,还常在他家吃饭,他阿娘做的饭菜比辛叔做的好吃多了。他阿娘不仅饭菜做得好,人长得也美,还教他读书识字。我每天都要在他家磨蹭到很晚,才舍得回去。 小时候邻居问我,长大了要嫁给谁,我便说,我要嫁给孟小双。因为我既喜欢孟小双,也喜欢他阿娘。” 崔彻抿了抿嘴,最终没说什么。 “可八岁那年,有一天我去找他,他和他阿娘都不见了。后来,我每天早上都去他家,坐在他家门口的青石板等上好几个小时。可一直到我回宫,小双也没有回来过。” 崔彻忘了他脖子疼这件事,“你的意思是说,他和他阿娘都失踪了?你和辛叔没报官?” 贺初道:“报了,可是不会有结果。 那是晏伯伯来清宁县做县令的第一年,清宁遇上荒年,县里很乱。我们开头吃米糠瓜菜,接着吃野菜树叶,后来,只要能填肚子的都用来充饥。 每天都有很多人饿死,县衙派去收尸的人,最多的一天收了一百多具。从日出抬到日落,抬走一个,又倒下几个。 善堂里最初还有棺材收埋尸体,后来不够用,便用草席,再后来连草席都用光了……就只能直接填进沟里。” 崔彻沉默,难怪她不怕尸体。可一想到尸体,他的脸不禁又白了一道。 “倒下的人太多,县衙根本来不及确认他们的身份,也没有余力去查失踪的人。不过,辛叔总安慰我,说小双和他阿娘没有饿死,他们只是离开了清宁县。 可如果是这样,他长大了,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回宫之前,我一直就住在天狗街三号。” 崔彻抹了把脸,这什么街名? “就算洪水来了,我们有间屋子在水里泡了两个月,我也不愿搬家,我一直等着他,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这世上有一种朋友,永远不可能被人替代,因为他们或像孟小双那样失踪了,或像章明境那样离开了。 崔彻叹了口气,“那有没有可能……” 他看了贺初一眼,她心领神会,“不会。食人的事,我们县还没有。最初,有几个无赖杀了一位妇人和她的孩子,想干杀人卖肉的勾当,被人报了官。晏伯伯下令砍了他们的头,杜绝了这种可能。后来,朝廷的救济粮和在江南道高价买的粮食陆续到了,我们勉强撑到夏收。总之,清宁侥幸地撑了过去。” “那还有没有可能孟小双虽然还活着,可他已经娶妻生子,终日为生计奔波,无暇回顾这段儿时的友谊。又或者他入了仕途,觉得当年那个天狗街三号的小丫头,已经配不上他?” 第21章 “不会。孟小双不是那样的人,只要他还活着,他一定会回天狗街找我的。” 崔彻见她把头埋在膝上,忽然有了充足的理由揉她的后脑,“今日到底是你安慰我,还是我安慰你?” 贺初不甘示弱,仰头道:“是你先问我,我才说的。” 崔彻注视着她,鼓足勇气道:“阿九,没了竹马,还有老师。” 贺初却摇了摇头道:“我会找到小双的,如果找不到,我就接受事实。我最好的朋友,世间最好的小双,亡于他八岁时清宁县的那场荒年。” * 到目前为止,因章颐的事,崔彻生出的戾气被消磨殆尽。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忽然,贺初靠在了他肩上。 崔彻身形一僵,涌上喜悦。 她的额面肌肤滑腻,贴在他的腮边,仿佛夏天低垂的葡萄,等他来尝。 贺初的心里是有他的,否则她不会抛下卓青莲那个二愣子,从马场匆匆回到他身边。 他嫉妒卓青莲,就连年仅八岁的孟小双也喜欢不起来。他对贺初,在心里根本越了界。 他想,如果此时此刻他不去吻她,他就不是男人。她既低垂着,他便要品尝她的滑腻和沁凉,她的可弹与饱满。更何况,这个午后是她的。她像一阵恼人的风席卷而来,她挨他那般近,隔着薄薄的春衫,他能感受到她生香的温度和诱人的肌体。如今又这般大胆的诱惑他。 夕阳渐沉,光线暗了下来,他听到自己急促杂乱的呼吸声,而另一个人的呼吸却迥然不同,甜美且均匀。 他转头,心瞬间滑落下来。贺初这是有多累,竟把他崔南雪的肩膀直接当枕头了。 虽如此,贺初山茶花般的容颜近在咫尺,朱唇红透,似芳心点点。 他心跳如鼓,终于忍不住将自己的唇缄在她温软的唇上。他不敢动,唯恐惊醒了她。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心潮起伏,气息灼烫,连累了唇也在微微颤抖。 他一边轻索她的柔软,一边又难免失落。一面不悔,一面又不甘。他第一次吻一个人,就这么白白给了贺初,而她却睡得正香,什么也不曾知道。 第17章 联姻 王熊去平和殿述职的时候,崔彻已经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 听到宫人的禀报,太宗却召了崔彻进去。 章颐自尽后,崔彻递了奏折,声称自己失察失职。太宗心里清楚,他失职是一定的,却没有失察。 见崔彻行完礼后,依然保留殿外的跪姿,太宗道:“起来吧,殿外跪到殿内,也不嫌累。” 不聋不哑不作家翁,做皇帝也是如此。太宗想,章诩被杀一案已经真相大白,凶手有其情可悯的地方,如今都已经不在了,他又何必那么较真呢。让崔彻跪上一个时辰,算是小惩大诫吧。 “吾想和南雪商量一下阿九的婚事。南雪觉得,让阿九嫁入世家行得通吗?” 崔彻想,陛下这是想把贺初嫁给他? 陛下和娘娘不是一致认为,一个是蓬莱仙山,而另一个无人问津吗?前不久不是还听贺初说,陛下想让他做媒,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 不过,世家子弟中,除了他,他也想不到比他更为合适的人选了。 他静了一静,确认道:“陛下有人选了?” 太宗道:“云骓怎么样?” 王熊? 崔彻心底一凉,陛下竟看中了王熊。 那王熊是太原王氏的未来家主,正室空悬,相貌堂堂,仕途顺畅,的确是安都城内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 “那殿下她知道吗?” 太宗道:“阿九在安都马场救了云骓的侄儿王吉,王吉那个孩子人小鬼大,十分机灵,他送给阿九一件一出生就戴着的饰物,阿九收了,也有回礼。” 崔彻想,这不很正常吗?说得这么玄妙,一出生就戴着的饰物,不就是只银镯子吗?他小时候肯定也有,小孩子佩戴银饰是习俗。 太宗见他脸上就写了“很正常”三个字,为他的不敏锐而焦急,“南雪觉不觉得,这里面隐隐约约有点‘缘’的味道。” 崔彻道:“要照这么推断,跟殿下有缘的人,应该是王吉才对,不应该是王云骓啊。” 太宗:“……” “云骓是难得的崇文又尚武的世家子弟,若他是阿九的夫婿,两人至少旗鼓相当,可以相互制衡,不像那个章诩轻而易举地就被人掳了去。” 崔彻道:“可婚姻又不是一场拳脚比赛,虽需斗智,也需偶尔斗勇,但仅仅依靠斗智斗勇是不够的。” 太宗:“……” 崔南雪今天吃错了什么药?来一句,顶一句。他什么时候转性了? “南雪的意思是,那两人不合适?” “殿下那性子,从婚礼上带走个人都只是小事,更何况是在马场救一个孩子,不过举手之劳。依臣看,还是要先问问殿下的意愿。 “唉!阿九如果不愿意,当然也不能勉强她。可是她对婚事一点也不上心啊。鸳鸯是相思鸟吧?假使只剩下一只,它会郁郁而终吧?可她阿娘说,阿九宫里的那只鸳鸯活得好好的,逍遥自在,还越发神采奕奕。我们都很怕她像那只鸳鸯一样。” 崔彻忍笑,是挺像的。 “这样,吾来问问云骓是怎么想的,假使云骓有意,你去跟阿九说。” 崔彻真想抹把脸。他最初只是贺初的挂名老师,可陛下越来越当真了,在陛下的心目中,他不仅是老师,就连媒人都可以是。 第22章 王熊被宫人引入殿中。 太宗和王熊说着话,崔彻站在一边想,马场里发生的事,陛下怎么会一清二楚?当时在场的只有六个人。贺初身边的是青莲,王熊叔侄身边的是家仆和马场的马夫。谁能将这些话传到陛下耳朵里,自然不可能是青莲、王家的仆人、以及马夫。 所以,他觉得那个人只能是王熊自己。 是王熊在让陛下觉得,他跟贺初之间有着妙可不言的缘。 王熊为什么要那么做呢?他对贺初有意?可贺初从马场回来,只说过她那世间独一无二的孟小双,对王熊一个字也没提起。 两人议完政事,太宗道:“昨日和皇后还说起了云骓,皇后说你总忙于军务,正室空悬多年,想做一回月老,问云骓你心里可有人选?” 还没等王熊回答,太宗又道:“你们几个大族之间,彼此通婚是百年传统和默契。也曾有人到吾这里来嘀咕,说贺氏想插也插不进去。可皇后说,只要云骓有意,无论是谁都可以,哪怕是吾和皇后的女儿,也可以。 到目前为止,贺氏和你们几家还没有的范例。如果云骓可以成为第一桩,以后世家女儿嫁贺氏郎君,等我和皇后双腿一蹬,两眼一闭,后世子孙必然是世家的女儿做皇后。 崔彻忍不住把脸低了下去,也就是说,嫁女儿就送儿子,而且将来还很有可能送“皇后”冠冕。陛下说得太直白了,这意思也太明显了。陛下和娘娘的女儿,没嫁出去的就只有贺初,其他公主殿下走出来,都是拖儿带女的阵容。 王熊瞥一眼屏风,听他叔父说,他们一起参贺初的时候,她就躲在那架屏风后面。今天陛下说的是她的婚事,她在吗?陛下和娘娘理想的乘龙快婿是他,她满意吗?如果他说愿意,她高兴吗? 他稳了稳心神,回道:“陛下和娘娘看重臣体恤臣,臣感激不尽,臣的确有意续弦。” 四周忽然静了,仿佛只剩下殿外风吹桃花的声音。 太宗听了很高兴,心想:你感激就好,有意续弦就好。 王熊接着道:“只是臣心中尚无人选,更不敢对公主殿下有非分之想。” 崔彻很意外。 这算什么?!王熊煞费苦心让那些风声传到宫里,到底意图何在。陛下当真了,正式提出来,他又明确拒绝。他是想娶贺初,欲擒故纵,还是想借这个机会羞辱她? 崔彻能想明白的事,太宗自然也能想到。王熊这是临了有什么顾虑,还是欲迎还拒,惺惺作态? 太宗想想,阿九的幸福比自己的脸面重要,他忍下王熊让人捉摸不透的变卦,又道:“吾听说长宁公主在马场救了你家王吉?” 见陛下直接把贺初抛了出来,崔彻在心里叹口气,不是说不勉强吗?她自己愿不愿意还不知道呢。就算王云骓愿意,未必不是他的一厢情愿。父母一着急,就容易急过头,就连陛下和娘娘也不例外。 王熊跪下道:“臣和臣的家人无不对长宁公主深怀感激。” “感激?”太宗气笑了。 再这么说下去,难堪的是贺初。崔彻赶紧道:“陛下,臣对自己的学生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殿下潇洒豪迈、快意恩仇,救个小孩子而已,她转身就忘了。” 寥寥几句话,止了太宗的怒,也将马场的事拂得一干二净。 王熊想起那天,她临走前丢下的一句:我要去见老师。 她十万火急赶回去,要见的人是崔彻?她什么时候成了崔彻的学生?章诩的婚礼上,贺龄还当着众人的面,隆重介绍了崔彻,可她不是一脸不屑,道了一句“没看出来”吗? 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得这么近?有崔彻在,难怪她看不见他呢。她天不怕地不怕,可他看得出来,她在意那个被她称之为老师的崔彻。 * 今日的“联姻”就这样不了了之。 王熊和崔彻各怀心事,走出殿外。 外面下起了细雨,宫人递来伞。 崔彻接下,先走一步。 他撑开伞,走在雨中,心情湿重。王熊拒婚,他不是应该高兴吗,可他又为贺初愤愤难平。假使王熊真得是欲擒故纵,这番操作,他不知该是佩服,还是不齿。细雨被风吹斜,明明撑着伞,人却被淋湿了,像极了那些莫测的变数。 王熊目睹崔彻的背影,这浓丽的春天,杏子坞里的神仙人物似一脚踏进了红尘。崔彻有婚约在身,若想退婚,先得褪层皮。即便是这样,他心里不知怎的,还是堵得喘不过气来。 他接过宫人的伞,一路却没有撑开,任雨在身上打成一团雾。 回到府里,他房中侍女迎了上来,先服侍他换好鞋靴衣衫,又拿着巾子给他擦淋湿的头发。 贺初坐在马上,看也没看他一眼。崔彻撑着伞,在雨中踽踽独行……这些画面在他脑中晃来晃去,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堵得慌。那一对算什么师生?没有年龄的差距,却该死地如此般配。 侍女踮着脚,看似擦得认真,一对妙目却在偷瞄他,葱白手指有意无意划过他的脸,翠衣包裹的雪脯在他眼下若有似无的呈现。 他们欢好过。王熊低头视她,一手搂上她的腰肢,推着她,一直贴到墙壁。 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欺身过来,压紧了,又伸手揉她的唇。她扬着下颌,配合着他的手指,感受到主人的意动,顿时眼神惺忪。王熊刚回来,艳遇不断,今日终于轮到她了。 第23章 他意味不明地视着她,一把扯下她翠绿的抹胸,余光中,两团雪白蓬了出来。他冷笑一声,却没用正眼看,只吐出一个字,“滚。” 第18章 此生 没过多久,王熊的堂妹王芙便提着裙裾匆匆赶来。 王熊放下书卷,抬头见王芙气喘吁吁立在书案前,额上沁着薄汗,取出自己的帕子,笑道:“跑这么急做什么?” 原先那侍女端着茶点进来,只见王芙隔着书案抻了脸去。少女眉目弯弯,因一路小跑,脸红得娇憨,盈盈笑意似这明媚春光。王熊仍坐在椅上,身子向前倾。手里拿着灰雀色帕子,一点一点蘸着少女的额为她拭汗。他的手实则有些粗糙,便显得精致的丝帕更加精致,温柔的动作格外温柔。 如果说之前被他戏弄被他呵斥,她战战兢兢,不知所措,她不知到底是哪里触怒了他。从前的他即便没有兴趣,也不像今天这么反常。她更担心,他会随手把她扔给哪个小厮做媳妇,或者干脆打发出府。可看到眼前这一幕,一直被自己视而不见的委屈突然涌上来,蔓延全身。 王熊对王吉、王芙十分宠爱,面对他们的时候,眼神迁就,伏低做小。王吉能把他当马骑,想怎么撒娇都可以。王芙能让他倾身,在他面前随便任性。而她,以及那些他所有名不正言不顺的女人,都像他的骡子,马不马,驴不驴的,对他百般迎合,被他百般奴役,却也不可能让他的眼神晴暖半分。 她向王芙行了礼,放下茶点出去了。 等她走后,王芙一跺脚,“这个妖货怎么还在,哥哥也不管管。每次见她,都打扮得这般花枝招展。哪家侍女敢这么明目张胆,恬不知耻,不知道的还以为哥哥以后会收了她呢。” 王熊笑笑,“这种事要由你嫂嫂管才合适,或换件差事,嫁个小厮,或打发出去,但凭你嫂嫂决定。” 王芙两手一摊,嗔道:“哥哥说得就好像嫂嫂马上就有一样,那我的好嫂嫂呢?” 第一位嫂嫂是长辈做主,跟兄长不相投。兄长被长辈拿捏了一次,不想再被拿捏第二次,他随心所欲,既不续弦,也不考虑子嗣。他主意大,性子稳,仕途顺畅,家族地位越发稳固,长辈根本奈何不了他。可她了解兄长,如果真得能迎进一位嫂嫂,那必然是他极心爱的人,她心里也殷殷期盼有那么一天。 “听阿耶说,哥哥早上拒了陛下提的婚事?” 王熊嗯了一声,笑道:“芙儿担心什么?担心嫁不了贺龄?” 一提到贺龄,没等王芙吱声,王熊已经蹙了眉,“那贺龄有什么好?除了相貌好看一点,有个做皇帝的父亲,还有什么?” 王芙反驳道:“他性情温柔,人好相处,没有王孙公子的自高和傲慢,不算吗?” 王熊嗤之以鼻,“王孙公子的自高和傲慢是嵌在骨子里的,而不在表面上。更何况,我们几家和皇室相互扶持,他在你面前到底有什么好自高和傲慢的呢?” 见王芙噘着嘴,王熊捏了捏眉心,“唉!芙儿想嫁谁不行,为何一定要是他呢。跟皇室结亲,将来是会掉脑袋的。 如果贺龄有争储的心思,失败,是个死。侥幸赢了,你以为那皇后的宝座就能一直是你的?后宫佳丽那么多,就没人既敢想又敢做,最终对你取而代之?到那时候,你一败涂地,还是个死。 你和我的生死或许影响不到整个太原王氏的气运,可消耗多了,王氏也会元气大伤的。” “可陛下的嫔妃不也很多吗,陛下不仍爱重娘娘吗?” “你把陛下跟贺龄,娘娘和你混为一谈了。不同的人,命运岂能一样?哥哥宁愿你有着普通人的烦恼,跟夫君怄气冷战,与婆母不合,为他的朝三暮四争风吃醋。可即便那样,谁也撼动不了你的地位,你的身后有哥哥。哥哥可以凭一己之力保护你,你至少不会丢了性命。” 王芙怎么想,也没法将温厚如贺龄和要了她性命的人联系在一起。 “在哥哥眼里,我的将来就那么凄凉?即便不是贺龄,而是其他人,我为何就要跟他怄气冷战,为他争风吃醋。这难道就是我的宿命?我选的人就不能眼里心里只有我一个?” 王熊笑笑,“那可能吗?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说的那人不是绝对的没有。可需要花些时间去寻找,也需要一点运气才能找得到。可你看看你属意的人,贺龄,他可能吗?再想想你自己,你有遇不到那人就誓不嫁人的心气吗,或者干脆有见一个爱一个的魄力吗?不过是一个倜傥潇洒的王孙公子,一顶虚无缥缈的冠冕,你便能怦然心动。” “哥哥。”王芙被说得红了眼眶,“哥哥今日说话太严厉了。” 是吗?他反思了一下。 对那侍女严厉,是因她越了界,忘了本分。她的本分是伺候主人,而不是色诱主人。可对王芙,不是!他是真得担心她。一方面,王芙就是个死心眼,自从结识了贺龄,满眼都是他。而另一方面,她性子骄纵,心思单纯,她并不适合华丽却吃人不吐骨头的那座宫廷。 “哥哥也是因不想跟皇室联姻,才拒绝了陛下?” “不是。”王熊缓和了语气,“如果今日我应了下来,恐怕她看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啊?”王芙明白了,两只胳膊支着书案,托着腮,俯身过来,“哥哥这么做,只是想她对你印象深刻?可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哥哥就不怕陛下一怒之下,君臣之间有了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