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魔成圣》 第1章 《渡魔成圣》作者:慕沉歌【完结】 文案: 绿茶疯批魔道帝尊守寡美人攻x砍号重练白切黑狂傲不羁圣人师尊苏受 儒圣谢衍,字云霁,别号“天问先生”。 作为大权在握两千余年的仙门之主,他是此世高悬不落的日月。 时人称:“圣人高阁调鼎,垂拱而治,创仙门千年礼乐升平之治世。” 圣人谢衍毕生光风霁月,却只做过一件荒唐事: 仙魔大战胜利后,他一意孤行,将掀起战争的魔道帝尊殷无极,关进了九幽大狱。 近三百年岁月里,帝尊被他幽禁于此,不见天日。 他昔年最疼爱的弟子,终究成了他一个人的笼中鸟,庭中花,狱中囚。 “凤飞九天,也得栖于我枝。”白衣圣贤的黑眸中藏着冷静的疯。 他在幽暗处俯身,钳住帝尊的下颌,慢条斯理地微笑了。 “好孩子,为师这样待你,你怎么不恨我?” —— 圣人坠天五百年后,谢衍兵解重生,回归败落的儒宗。 他披上马甲,化名谢景行,对外称自己是“圣人弟子”,重新涉入这乱世将至的五洲十三岛。 魔道帝尊殷无极,偏偏不疯魔不成话,化为最跗骨的情缠,最热烈的熔岩,追着他讨千年情债。 心火不燃尽,他不罢休。 “圣人太坏了。五百年,本座连个名分都没有,还要守着您的空棺捱日子。” 帝尊撩起眼睫,轻轻瞥来,语气似笑似嗔:“骗您的,您不会真信了吧?本座哪有这么傻。” 见他控诉,圣人不恼,反而十分愉悦:“漂亮小狗追在吾身后咬衣角,难道不可爱吗?” —— 儒宗满山白幡,天地皆悲。圣人庙七日停灵。故人只余旧衣冠。 纷飞大雪中,走来一袭素衣的魔道帝尊,似在替已故师尊服丧。 他才从九幽脱困而出,形貌消瘦苍白,如山之将崩,却仍有一段绝代风流。 殷无极抬眸,昔年最热烈的火,却似已灰之木,只剩余烬。 “魔君,你来做什么?” “守孝。”殷无极在空棺前肃立,阖眼,“送他,最后一程。” 庙门合上,留他与长明烛火。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殷无极倚着棺椁,抱紧故人衣冠,如捧冰雪。 他笑着哭,“圣人啊,您可真是凉薄。” —— 阅读指引: |殷无极x谢衍|美攻苏受|双初恋不拆不逆|双视角并存|1-4今生5-8前世|感情浓烈箭头粗|刀子多|需求排雷自主查阅19章作话or专栏番外第一章 |建议谨慎阅读| —— 1、1v1强强,he。虽然师徒年下,但是攻强受更强。受是支棱师尊,会小黑屋攻,无反攻。此外,受前期披马甲扮猪吃老虎,第三卷中期重回圣位震撼修真界。前世的受全程巅峰,天下第一。从篇幅上,本文80%部分都是“攻强受更强”,不是诈骗。 2、虽然修真,但是儒门。封建主义师徒情,礼教森严,禁忌绝恋,有“师徒”“仙魔”“养父子”三座大山。攻受会有各种背德地下情玩法,介意慎。 3、虽然是帝王攻和圣人受。但是攻嫁给受,所以攻是一款未亡人,守贞守孝且三从四德,很封建。攻受超爱的,介意勿入。 4、虽然攻是修勾,但是大漂亮,前世有女装元素。 5、攻受各有事业线,受满级砍号重练,攻有完整成长线。 6、本文涉及的古代诗词著作,上古时期真实存在过,后因浩劫遗落,被后人复兴,引用作话注明。 7、开文是2019年6月,佛系鸽子,修文狂魔,没有任何更新保障,精修版只在晋江。没挂防盗,想订多少订多少,不合适就跑(拍拍) 8、更具体的阅读说明,请看19章作话。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仙侠修真 正剧 师徒 主角:谢衍/谢景行,殷无极 ┃ 配角:很多 ┃ 其它:渡魔成圣 一句话简介:魔道帝尊美人攻与圣人师尊苏受 立意:死生师友,薪尽火传。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第1章 序章 天路不通 九幽之下,光与声都无法抵达的深渊,连骨髓都能冻成冰。 昔日一统北渊的魔道帝尊殷无极,如今只是一个人的囚徒。 上次仙魔大战后,殷无极战败被擒,圣人谢衍将他幽囚于此,已将近三百年。 寒冰玄铁铸成的锁链楔在九幽崖底的石壁上,确保大魔无法破狱而出。 幽暗大狱里,殷无极垂着头,苍白的手腕与脚踝上扣着拘魔锁,铁链层层缠绕,抑制他失控的魔气。最残忍的一条,穿过琵琶骨,几乎与他的血肉长在一处。 布下囚魔大阵的圣人只要念动法诀,就能将他凌空悬吊起来,给他些苦头吃。 万魔之魔,是世间最危险的一把火。 天地也拘不住他。唯有以九幽为牢,玄铁为锁,圣人为牢头,才能将他困在身边。 遥远处,白衣圣人提着灯而来,一束光芒盈盈,照亮了永恒的夤夜。 殷无极似乎被脚步声惊醒,眼皮微掀,心中仍默数岩壁滴落的水滴。 他不用去看,就知来者是谁。 九幽大狱连道祖、佛宗都不能接近。唯一能踏足九幽之人,唯有他那独揽仙门大权的师尊,圣人谢衍而已。 第2章 “别崖醒了?”谢衍的声音淡漠,若有若无,像是长叹,“这一次睡了多少年?” 玄袍魔君看去,冷笑声带着恨意,绯眸尽是干涸的血。 圣人从熹微灯火中走出,纤尘不染的白衣融着一缕暖色的明光。 他哪怕行于最幽暗处,依旧是光风霁月的君子。 “……圣人贵人事忙,今天是什么日子,竟是想起来看本座了?” 殷无极的嗓音磨砂般嘶哑,像是多年未说过话,“十几年,连个影子都不见,本座还以为您死了呢。” “例行公事,前来教化魔君。”谢衍停了一下,脚步似有些迟钝。 他静静站在黑暗中,良久才道:“怎么,别崖盼着我死?” “死,那有什么意思?谢云霁,你得活着,直到本座来报复你!” 他抬起下颌,傲慢冷笑道:“谢云霁,教你失望了。本座天生罪骨,心魔缠身,怎堪教化?如今,本座依旧时时想着——亲手弑师,饮尽你的血,才算是痛快!” 谢衍执着琉璃灯,照向他的囚徒。 光芒刺破阴暗的角落,也照出白衣圣人的神情。 圣人不像从前那样冷硬锋利,神情意外地有些温柔之色。 谢云霁今天有些不一样。 殷无极心中想着,掀起眼帘瞟去,却是与谢衍淡漠无光的漆眸相触,一时间便挪不开眼。 他们如同镜面相望,光影倾斜,照出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一师一徒,一站一跪。 一人高高在上,一人幽囚地底。 亲传师徒,亦是骨肉至亲。 两千年,同道殊途,纠缠折磨,却落的如此惨淡收场。何其讽刺。 谢衍走近,如深潭静水的空洞眼眸终于有了神采。他移过灯,似乎想要再仔细地看一看他,记在心里。 火光在琉璃灯盏上跳跃,影影绰绰,照出他的爱徒如今模样。 哪怕被幽囚数百年,魔君昔年那昳丽艳绝,如荼蘼盛放的美,也未曾减损半分。 殷无极抬起魔魅近妖的赤瞳,墨发如流水,蜿蜒在绘满血色咒文的玄色衣袍之上。 身陷囹圄却孤傲不屈,疯癫欲死亦不销帝王风度。如此,依稀可见他昔年登临北渊魔洲帝位,万魔山呼万万岁时的绝代风华。 他跪在谢衍的面前,迎着灯火,一眼望来的模样,如同烧不尽的炉心火。道不完的惊心动魄。 但是,比起曾经帝尊那如三秋风月,言笑晏晏的温柔模样,他已经苍白许多,疯狂许多,狰狞许多 。 谢衍微微合起眼眸,却想道:这都是师长之罪。 就算时光凝滞,容颜依旧,碎裂一地的师徒关系终究难以修复。 谢衍弯下腰,突然伸出手,想要如曾经那般抚摸他的脸颊,却又止于殷无极偏头躲避的动作。 圣人蓦然一僵,收手背在身后,几乎颤抖着攥紧了拳。 “这样挑衅吾,看来别崖是想吃些苦头。”谢衍开口,却是冷冰冰的,“你总是这样不听话,吾又怎会放你出去?” “出去?”殷无极笑了,淋漓酣畅,几多疯狂。 “圣人最好关本座一辈子,你胆敢放本座出去,本座再回魔宫之时,定将挥师百万,踏平仙门——说到做到!” “殷别崖!”谢衍拂袖,俨然是被他气笑了,“不长记性!你还想再加三百年刑期?” “那又怎样?”殷无极撩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瞥他。 他的魔音低沉惑人,带着引诱:“师尊是要继续揉捏徒儿的元神,还是把徒儿吊起来,玩弄我,欺负我?” “还是,圣人觉得仙门寂寞空虚,醒掌天下权无甚趣味,还不如坐在本座身上摆腰来的快乐,所以特地来找本座这个逆徒乱/伦私通吧?” “……” “怎么,本座哪一点说错了?仙魔私通,师徒不伦,甚至还囚魔三百年,教本座彻底成为你的东西……” 殷无极挣扎,铁链鸣响,把他的手腕勒出淤青。他胆大妄为,什么都敢说:“如此荒唐,圣人德以配位否?” 谢衍的表情暗下来,越是不言,越是默认。他伸手一指,把锁在他身上的沉重铁链略略松了松。 “……你的臣子,都还在等你回去,完成你未曾做完的事情。”谢衍突兀地说了一句,却又住口。 “快三百年了,北渊洲只认你一位君王,无人可以替代。”他叹道。 “说这个干什么?本座又出不去。圣人代表仙门,不杀本座也就罢了,难道还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本座这仙门头号心腹大患……放归北渊魔洲吗?” 正是凶兽放风的时刻,殷无极活动了一下手腕,只觉骨头都要生了锈,情绪自然不怎么好。 他冷笑道:“谢云霁!原是你看厌了本座,觉得本座是个烫手的麻烦,杀不得,放不得……最好的结果,就是把本座丢在这儿,看本座疯狂自毁,最好魔气散尽而亡,天下人都清净!” “这样,不仅对仙门、对魔宫都有个交代,也能熬死本座这个欺师灭祖的叛门弟子,让圣人唯一的污点从此抹去,是也不是?” “殷别崖,你又发什么疯?”谢衍转过身,阖眸掩住眼底阴翳。 “若是真的要杀你,仙魔大战结束后,吾就一剑杀了你,何必辛苦看管,让你活到今日?” “那圣人早该一剑杀了本座,本座就是这样疯魔无救,怎么,后悔管本座了?” 第3章 殷无极越是疯癫,面上却盈盈带笑,“谢云霁,千年又千年的纠缠下来,你想甩掉我?做梦!” 大魔的神色时而暴戾古怪,时而温柔缱绻。挣扎与疯魔,让他的绯眸别样痴狂。 谢衍避开他的视线,却捏诀,将他四肢上紧缚的铁链微微放松些许,试图让他舒服点。 下一刻,大魔就拖着沉重的玄铁锁链,瞬间暴起,如捕食的狼猛地扑来。 殷无极的牙关咬住圣人提灯的手腕,在他苍白到透出青筋的皮肤上,留下带血的齿痕。 熬鹰驯兽,就要足够心狠。 若是给他半点缝隙,或是显露半分软弱,那看似温驯的大魔,就会化身最暴戾的凶兽,扑上来,按住他,饮他的血,吃他的肉,将他的一切吞噬殆尽。 谢衍没有躲开,任由殷无极埋头啜饮他的血,就好像当年用骨血修为饲养大魔。 “发泄够了?” 谢衍随手扔了琉璃灯,甚至还俯下身,伸手摸了摸帝尊后脑的发丝,把那携着铁链扑向他的凶兽温柔地纳入怀中,浑然不顾自己会流多少血。 “这地狱森罗太寂寞,想要不无趣,得有两个人撕咬才行。” 殷无极的唇被鲜血沾染,他却笑着舔尽,极尽惑人,“圣人豢养大魔,以身饲之,是你自找的,可不是本座诱你堕落。” 说罢,帝尊覆上来,与他缠绵交颈。 “堕落?”谢衍咀嚼了一下这个词,甚至笑了,抬手拭去他唇边的血,温柔道,“原来在别崖眼中,我这个伪君子,竟是还没有坠下去么?” “我倒是想你坠下来,和我一块儿死呢。”殷无极呢喃着,丝发披散,身体却覆上来。 他说着最温柔的情话,唇舌却艳丽带毒,贴着他的脖颈,妄图咬断他的喉管,残忍而折磨。 “谢云霁,你是什么样的人,谁有我清楚?霸道、独断、狂妄自负……这世上,除我之外,谁受得了你?” 圣人感受到脖颈处的刺痛,略略偏头,让他咬的更深些。 “最后一次,容你一回。” “什么叫最后一次?” 殷无极揽着他的腰,吻去他脖颈的血,却忽然暴怒:“你折磨我,我折磨你,直到生命尽头——谢云霁,这是你承诺过的,想反悔不成?” 谢衍不答,最后一次渡他灵气,耳鬓厮磨。 在这至死的欢愉中,他轻叹着,无声揉了揉徒弟的发旋。 短暂的温情与痴缠结束,殷无极被重新吊起来。圣人灵气再度灌满纵横交错的铁链,镇压着魔君失控的魔气。 殷无极满身锁链,绯眸依旧灼灼,苍白容颜如天地雕琢,唯有沾血唇珠一点红,绮丽至极。 “下次什么时候过来?”魔君的声音很低,有些破碎嘶哑,“不要太久,来看看我,我熬不住。” “是吾之罪,我们是师徒,这样不对。” 谢衍的唇上还残留一点绯,好像是被人含在唇间,细细噬咬碾磨过,让无情的仙神也坠入凡尘。 “哈,哈哈哈哈哈……圣人,您关了本座这么久,竟然才觉得不对呀?” 殷无极近乎狂妄地大笑着,摇动锁链,魔气如血流淌,妄图挑战这充斥圣人灵气的九幽大狱。 “您想修好我,我却早就被您弄坏了,您得负起责任才行。” “胡说什么?”谢衍厉声斥责。 “师尊啊。”他的眸中血色滔天,古怪笑道,“你知道我的心魔都在想什么吗?” 魔君一字一句都癫狂带血:“我得把您给拖下这森罗十殿,你我师徒,谁也逃不过这天地诘问!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记住,我和你不死不休!” “狂悖!”谢衍拂袖,冷声道。 “那便狂悖!你谢云霁,又好到哪里去了?” 殷无极疯到极致,是淋漓尽致的魔魅。 “不准逃,不准不来,不准放着我不管,不准忘了我,不准再十几年不踏足九幽!你不是要熬鹰吗,来啊,快三百年都过来了,我怕你什么?” 二百七十四年,他数着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睁眼是虚无,闭眼是虚无,唯一能见到的面孔,唯有他的师尊。 谢云霁是他唯一的牢头。 这余生,他只能看着他的眼睛,只能与他说话,也只有他存在,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师友深恩与幽囚之仇,两相纠缠,他早就疯了。 “你很快就能出去了。” 谢衍久违地闻到他身上檀香的气息,喉结微微滚动,手指轻颤着,才背在身后,渐渐握紧,仿佛在压抑冲动。 被他囚了这么多年,帝尊的身上,依旧透着止杀戮的佛香。 无论恨意如何熬骨,那些年隐秘悖德的纠缠,终究还是留下了磨不灭的影响。 谢衍刻意平静地道:“很快,很快……你且等一等。” 很快?殷无极冷笑,一个字也不信。 就算北渊洲大乱,他不再是统领万魔的君王,却也是北渊洲唯一的魔尊。 只要他不死,北渊尊位就不会易主。 仙门三圣费劲心机将他关在此处,又怎会轻易放虎归山? 谢衍却不会给他答案。 “别崖,再见了。” 白衣圣人弯腰,重新捡起地上的琉璃灯,将殷无极的质问抛在身后,毫不犹豫地踏向黑暗的最幽深处。 好像要去踏破生死关。 第4章 * 圣人登天门,五洲十三岛震动。 黑云重重,蕴满天雷的赫赫威能。 谢衍白衣如雪,如临江仙神。不多时,他行至云海中央。 “师尊——” 谢衍被红尘惊动,回眸望去。 云海之外,微茫山巅,忘忧台上,儒门三相正拱手长揖,千里相送。 在首徒殷无极叛门后,身为儒门宗主的圣人谢衍又陆续收了三个徒弟,世人称其“儒门三相”,分别是风飘凌、白相卿、沈游之,如今已是横绝天下的渡劫老祖。 “愿师尊此去踏天门,得证大道——”三人齐声道。 “不必远送。”谢衍本是去意已决,此时见到他们,却生出几分舐犊关怀。 他提点道:“飘凌、相卿、游之。为师去后,儒宗就托付给你等三人了。你们切记,师门一心,互相扶持,莫生嫌隙。” “是,师尊。” 儒门三相聆听教诲,拱手长揖,拜别千年师恩。 “还有……他若是从九幽破困而出,就随他去罢。”谢衍的声音倏尔柔和些许,显出几分不同来。 “只要不做的太过,看在为师的面子上,莫要与他为难。” “果然是为那个人!”风飘凌低声怒斥,“那魔头,害师尊还不够么——” “师兄。”白相卿小声劝阻,再扬声,“谨遵师尊之命。” “师尊放心,那位魔道至尊无论有多荒唐,我们也会与之师门和睦,兄友弟恭。”沈游之眼底殊无笑意。 九天之雷再动,天地震彻。 更遥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灰袍老道手执拂尘,骑着青牛,踏云而来。 佛宗握持菩提子,宝相庄严,座下莲花笼罩淡淡佛光。 时过经年,仙门三圣再度聚齐。 此次,道祖与佛宗是来为老友谢衍护法,助他叩天门。 “无量天尊!圣人渡劫,千里成墟,圣人境以下速速离去——”道祖气息缥缈。 “阿弥陀佛,老衲须臾后张开结界,愿谢道友仙路顺遂。”佛宗念了一声佛号。 二圣联手支起结界,将渡劫之地笼罩。 儒门三相拜别师尊后,纵然再眷恋不舍,也只得离去。 道祖看向自己的忘年友。 儒家圣人手执山海剑,白衣孤绝,眉目沉静浩然,仿佛闯的不是天路,而是生死关。 此界自<a href=https:///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浩劫后,近万年无人飞升。 谢衍这一去,九死一生。 “圣人寿数漫长,已在此界巅峰,俯瞰芸芸众生,为何还要闯天路?”道祖长叹,“以你之性格,不该呀。” “不得不去。”谢衍短促一笑,“唯有成仙,才能逆天改命。” “改命?”佛宗拨弄手中菩提子,念了声佛偈。 “圣人为仙门中兴之主,五洲十三岛第一人,平生未尝一败,二胜仙魔大战,两任魔君被你一斩一擒。可谓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君承继自上古道统,复兴儒道,教化世人,堪为百代君子,万世师表。如此功德,已是人极。此命,有何可改?” 谢衍仰望着天穹,淡淡笑道,“那就够了么?寿数再长,也有终极。吾等修道,修的不就是破天而去,成就逍遥仙身?” “止步于此,二位甘心,吾不甘心!” 九天怒雷蕴于云层之中,仿佛随时会劈下。 白衣圣人行于云水之间,拂袖而高歌,如人间悠游。 “此界万年无人登仙,天门六千年未开,就要有先行者去叩开。二位圣人不必再劝,衍,愿为天下之士开路!” 说罢,谢衍在雷鸣之中,孤身走向那迢迢天路。 天道又如何? 圣人谢衍,生来一副桀骜骨,从不向天道称臣。 他飘然远离微茫山时,九天落雷齐动,向他赫然劈下。刹那间,地崩山摧。 雷劫余波化为黑烟,结界上浮现裂纹。 谢衍未曾畏惧半分,昂首而立,向九天高问: “大道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谢衍做了两千五百年的仙门之主,看似权倾天下,实则身负枷锁,事事都得以天下为先。 世人都以为,他是神坛上毫无瑕疵的圣贤。 却不知,他早年自号“天问先生”,是连天道都敢质疑的,一等一的狂徒。 倘若无人解他千秋之问,他就孤身寻道,上下而求索。 “此界,为何不通天!” 登仙之日,就是他此生离天道最近之时。谢衍百般筹谋,终于等到这一日。 一切的质疑、憎恨、逆反与不甘,都将在他赌上性命赴道时,得到真正的答案。 谢衍的目光越过重重阴云,冒着大不韪去看仙界模样时,仅仅模糊一眼,他如遭重击。 仙界裂隙之处,魔气涌动,仿佛炼狱。本该是神乐仙都的仙界,此时却林立着森森白骨,邪异至极。 天道入魔! 人根本就不可能成仙,因为天道已非天! 古往今来飞升的修士,神魂血肉皆是填了魔窟。飞升,不过是万年以来修真界最大的谎言! 如此看来,整个五洲十三岛都在为一个近乎无望的梦想而互相残杀、斗争、撕咬…… 何等可笑! 谢衍立于九天之上,却是迎着天劫,怒而反笑:“哈哈哈哈哈……天道入魔!弥天大谎啊——” 第5章 他虽有预料,却在亲眼目睹时,依旧感到悲愤不已。 “天路之上,原是魔窟而非仙都,这五洲十三岛,竟是不通天!” 魔窟传来让人难以抵抗的吸力,仿佛巨兽张开了狰狞的口,试图将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粮纳入口中。 谢衍调动全身灵力,抵抗着魔窟的吸引,怀着一腔千万万人的愤怒与不甘,高声质问: “为何这天如囚牢,地似网缚?为何世间人如蝼蚁,生灵刍狗?” “为何苍天不怜苍生,任由万物枯竭,陷入死局!为何设下千年一战,操纵气运,引仙魔互噬相争!” “天道既化魔窟,那天下公义何人执,地上仙都何处觅,万千修士,何去何从?” 谢衍傲立云海,漆眸本如寒潭深水,漠然无神,此时却光芒极盛,比曾经还要黑,还要亮。 “我要问,这天下之道,又何时改弦更张,坠下九天?” 面对越发狂烈的天雷,谢衍不退,好似要在赫赫天威中争出一个公道。 圣人登仙,亦是赴道,早有大觉悟。 谢衍曲指一点,以心头血为引,法宝红尘卷赫然展开,一股玄妙的道笼罩住他的精魄。 在九天落雷狂奔中,谢衍早已明白宿命所向。 他阖目心想:“解天地倒悬之急,除生灵涂炭之患。圣人一命,可再保天地如常五百年。” 灵脉逆转,鲜血从圣人躯体中不断涌出,浸透白衣,如烈火赤霞,亦让天边尽染血色。 上古大阵浮现,撼动天地,星辰欲落,连苍穹也为之颠倒。 圣人声音响起,如缥缈余音,回荡天边: “天道入魔,非吾所求。为后来人计,今日,这通天之路,吾就是赌上性命,也要封死了——” 怒雷藏于三十三重天中,越发阴沉不详。 云层之下护持结界的道祖与佛宗,对视一眼,只觉不妙。 下一刻,山海发出巨震。不是天劫,更像是圣人在逆转灵脉,孤注一掷! “不好,谢道友此番渡劫……” 道祖捏指卜算,长叹道:“琼山摧折,天崩玉碎,大凶,大凶啊!” 顷刻之间,苍穹翻覆,随即,“天道入魔,天路不通”八字箴言绕过天道规则,秘密传入结界外守候的二圣耳畔。 道祖、佛宗心神剧震,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 此界不通天,这是何等概念? 这意味着,圣人也终有寿数尽时,此生无望再进一步。这对修行者来说,就是死刑。 上古大阵笼罩天穹崩裂之处,风起云涌,正在彻底关闭那隐藏在浩渺云雾中的天门。 “太初现,乾坤定,圣人补天穹,此界不再通天。” 道祖看向好友去处,悲道:“以身殉道,敢为天下先。谢道友不愧是圣中之圣。” 结界骤然破碎,整个山巅云海笼罩在黑雾之中。 白衣临江的圣贤仰起头,他微微笑着,眼睛比星辰还要亮,长袖却被鲜血浸透成赤红,于九天之上摇摇欲坠。 九幽大钟敲响了。 钟声每响一下,那遥遥等待的儒门三相,脸色就白一寸。 到第九下之时,他们已然面白如纸,身形摇晃,泪满衣襟。 “师尊——” 钟声响彻五洲十三岛,钟声上达九天,下至幽冥。 那是圣人讣告。 * 九幽之下 钟声鸣响时,沉睡在此的魔君蓦然惊醒。 殷无极头疼欲裂,千年相连的识海被骤然割裂,另一半碾成齑粉,化为虚无,好似失去半身。 这股让人战栗的疼痛,让他眸色泛着血气,额头青筋突起,一瞬间发了疯。 黑红色的魔气陡然升高一截,压过维持阵法的纯白灵气,铁链嘶鸣,像是在悲号,在哭泣。 殷无极手腕一振,最坚固的锁链竟然松动了。灵气在飞速散去,好似生命的流逝。 他顿时觉得连骨髓都凉透了。 “谢、云、霁——你干什么!”殷无极嘶哑的怒吼响彻九幽,几欲疯狂。 “该死,你去飞升,你去飞升!你敢——” “回来,给我回来,剖我的骨,杀了我,把我带走——”魔音化为困兽的悲鸣,埋于茫茫黑暗。 九幽大钟的声音穿透屏障,传到深渊之下,送来圣人的讣告。 心魔化成的鸟有着尖尖的喙。它扑棱着翅膀,尖声重复着,欢叫着:“圣人陨落,九幽钟鸣,三界皆知!” “……闭嘴!”殷无极声音低哑,恨极痛极,字字泣血。 他挣开手腕的锁链,自由的滋味却不像他日夜期盼的那样好。鲜血逆流,那撕裂的痛碾压过他的经脉骨骼。 他克制不住地抓住心口,只觉五脏六腑如刀割,魔气倒行,几近癫狂。 殷无极忽然浑身发冷,他终于明白,上一次离别时,谢衍所说的“很快便能出去了”,到底是何种意思。 他少时也曾被护在怀里谆谆教诲,青年时亦体会过剑尖刺透肋下的滋味。 他沦落时曾被一双手拉出绝境,寻回自我;也曾在最高点被打落深渊,寒冰铁链缠身,与仇人撕咬,抵死缠绵。 最后,他平生最爱的、最恨的、最割舍不下的人,还是转身离开,把他一人丢在了人世间。 “谢云霁……师、师尊——” 殷无极的唇齿间咬着一个名字,宛如生命中最后一束微火。而这火也要熄灭了。 第6章 寒冰锁链上附着的灵气在他身边徘徊许久,像是在安抚他,是谢衍最后的温柔。 心魔依然在高声呼喊,仿佛嘲笑。 “谢衍死了,谢衍死了!飞升坠天,身死道消!身死道消——” 近三百年未见阳光,当殷无极裹着残损黑袍,拖曳一身玄铁镣铐走出九幽的那一刻,炫目的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抬起手臂遮挡,却被阳光刺痛到快睁不开眼。 北渊洲的魔兵已至九幽之外,银铠红袍的魔宫元帅勒马在前,向君王单膝跪下,交回魔宫权柄。 北渊乱了三百年,谁也压不住。他们终于可以将魔君迎回魔宫,再掌帝业,重整河山。 殷无极却仰望九天,近乎痴狂地看向南方的天际,好似在追寻谁远去的背影。 此时,圣人最后的话语响彻三界,轻而悲凉。 “天路不通,非吾之道,万望后人,莫要效吾。” “谢、云、霁——”殷无极浑身颤抖,止不住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似乎要拥住什么,只落得空空。 他几乎悲慨地大笑:“什么天路,什么飞升?你是疯子吗,你别去,回来,回来啊,圣人谢衍……谢云霁!师尊——” 天劫已至,怒雷裹挟狂风,向白衣圣贤雷霆一击。 下一刻,圣人坠落九天,在九天雷劫中化为劫灰。 五洲十三岛的修真者皆朝中洲方向遥遥下拜,聆听圣人最后的教诲。 唯有殷无极是天底下最狂悖的恶徒,恨不能就此闯入雷霆之中,与他一道飞散成灰,也好过独留人世间。 “九天之上,圣人渡劫;九幽之下,魔君幽囚……” “哈哈哈哈,一圣一尊……齐名久……最后,竟是如此齐名。” 殷无极抬手遮着眼帘,好似畏光,亦是揾泪。他的声音近乎嘶哑,两行血泪倏尔落下。 “我好恨啊,谢云霁,你不是日月齐光吗,你不是无所不能吗?你怎么能这么折磨我……” “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没有你的人世间……” 九幽的最后一声钟鸣敲响,圣人身陨道消。 从此,五洲十三岛儒道崩落,天路不通。 第2章 圣人重生 圣人坠天五百年后,五洲十三岛风起云涌,格局大变。 海外十三岛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晋安谢家的深宅正沉在黎明之前。 万籁俱寂,两名小厮蹲在偏僻柴房院落,守着门前一口薄棺,正翘首等待屋里那位名义上的谢家大少爷咽气。 “死了吗?前几日他从‘那地方’回来时,族中大夫就说,他可没几日好活了。二少爷吩咐我们等着,人死了就抬出去,随便找个地埋了,就当谢家没他这个人。” “谢景行那个出身卑贱的家伙,在他那炉鼎出身的娘胎里就带着病,晦气。再说,他都快二十了,还是徘徊在筑基期,败坏家族名声,还不要脸皮地占着长子的位置,平白挡了少爷的路,夫人和少爷看他能不碍眼吗?” 谢景行名义上是谢家子弟,实际是家族弃子,落魄潦倒,身无长物,常年住在这偏僻破旧的柴屋。冬日冷的掉渣,夏日堆满杂物,有些脸面的下人都比他地位高。 时至今日,他无立锥之地,连小厮都能堂而皇之地探讨他的后事。 柴屋中,那孱弱青年缠绵病榻,气若游丝,却睁着无神的眼,一口不平郁气始终咽不下去。 魂魄将归轮回之际,一个温雅的声音在他脑海响起。 那声音道:“……五百年前,吾兵解以来,徘徊道之罅隙,神魂遍历万劫,走过枯荣盛衰,终寻到重生契机。” “吾之魂魄受牵引至此,自是与小友有缘。小友大限将至,若身后肯予吾躯体一具,令吾重回世间。作为报答,吾会替你了结此间因果。” “一言为定。”人之将死,无论是仙是鬼,他都要试试。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攥住单薄被衾,沙哑道:“谢家,于我是龙潭虎穴……谢二,还有父亲,继母……我憎恨谢家,千年世家,如此蝇营狗苟,捧高踩低,合该倾覆!” 那声音轻笑道:“倾覆一家一姓,这有何难?吾答应你,以……圣人谢衍之名。” “圣人?您是圣人谢衍?” 名为谢景行的青年还未讶然,时辰就到了。天旋地转,他猝然离魂,短暂地处在生与死的夹缝中。 在死生之间,他真正看清了那与他对话的白衣魂魄,对上了那漆黑深邃的眼。 他哪怕未曾见过那位至高至明、威严凛然的仙门之主当面,却无端笃信,这与他对话的魂魄定是无上圣贤,而非鬼怪妖邪。 经历雷劫坠天,渡过五百年的跌宕,他依旧是当年高坐云端的九天至圣。 哪怕圣人毁誉参半,世间数不清的传奇轶事却不作假,这些登时征服了这将死的小修士。 他俯首就拜,道:“圣人一诺,重逾千钧,我相信。我快去轮回了,这具残躯,君自取之。” 说罢,他归天而去。 圣人魂魄慈悲低眸,静静注视着名为谢景行的躯体。在生机彻底抽离之时,他轻声道:“五百年倥偬,时机到了。” 不过是灵犀一念,生死间洞开。 真正的谢景行魂魄归于幽冥鬼界。一身病骨的青年睁开双眼,漆眸宛如深不见底的幽潭。 圣人本该身死道消。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终给他留下一线生机。 第7章 自此,停滞的时光开始转动。 晨曦将至,谢二未等到死讯,终而赶来。 “都天亮了,谢景行那厮死了没?” 见到那小厮头一点一点快睡着了,他恨得一脚踢开,怒道: “这点事情都办不好,要你等何用?起开,母亲说了,管那杂种死没死,就算还有一口气,也得扔进棺材运到乱葬岗,先埋了再说!再不干就来不及了。” “少爷,马上去,马上去。”小厮点头哈腰。他们心有顾忌,二少爷不亲自下活埋的命令,谁也不肯担责。 屋外正吵嚷,破败柴屋的门突然打开。 一身病骨僝愁的书生正斜倚着门,他面色苍白病态,身着破旧青袍,衣袖微拢,右手执着一支朴素竹笛。明明羸弱,却多了一段潇洒风流的姿容。 他声音淡淡,有些厌烦:“真吵。” 坠天之前,圣人谢衍强行封锁天门,断绝天道对世界的操纵,保五洲十三岛五百年,早已得罪死了天道。 为躲避道无所不用其极的追魂索命,谢衍假托“谢景行”的大名,藏身在这籍籍无名的筑基期修士命格之下,自然是当下最好选择。 只不过,元神刚刚进入这具躯体,他还有些不适应。 灵气稀薄、修为低微、病骨嶙峋、缺少资源、置身龙潭虎穴……除却根骨还算值得称道外,基本是天崩开局。 罢了,也无妨。他什么没见过。 谢二看着那不再懦弱无能的大哥,不知为何,他心中悚然,想道: “他不是病的快死了吗,居然站起来了?大夫说,他坠入海底洞穴,爬回来时就只有一口气了,天生寒毒怎么可能坚持到这个时候……不行,今日不能让他活着走出这里,不然我就要暴露了。” 还未等谢二发难,青袍书生飘然掠过他身侧,用那不名一文的竹笛,静静抵住了谢二的脊背。 谢衍淡淡启唇,言出法随:“剑。” 刹那间,无数尖锐的剑意好似将他穿透。不过三息,谢二冷汗淋漓,陷入窒息般的恐惧。 哪怕他回过神,发现那万剑透体是幻象,也登时抽空了他所有灵气,让他再无反击之力。 他不可置信,自己可是金丹期修士,怎会被筑基期的废物兄长压制? “谢景行!你这废物……这是什么妖法!” 谢二猛然被无形的威势掀翻,倒飞出去,脊背重重砸在了那为谢景行准备的薄棺上,眼睛一翻,顿时晕厥。 谢衍清高,寻常不欺负小辈。但面对持有明显恶意者,他也从无好生之德,当即略施惩戒。 晋安谢家,大抵是当年被圣人谢衍逐出中洲,发配海外十三岛的世家分支之一。 就算在中洲时,谢家也是想方设法和他扯上关系。圣人目下无尘,从不理会,谢家谄媚阿谀不成,还沦为仙门笑柄过。 谢衍也不正眼瞧他,随手弹指,昏厥过去的谢二就无声坠入那敞开的棺材里。 棺木自动阖上,寂寂无声。 “暂时还不到杀谢家后继者的时间,在灵脉中埋一道剑意即可。今日且留他一命,来日再看。” 因果报复,十年不晚。谢衍无心把重生后的宝贵时间耗费在和谢家追兵掰扯上,现在杀了他,图个一时爽快,却会在他最落魄时招来无穷后患。 到底还是这身僝愁病骨太拖累。谢衍轻咳一声,不欲动用太多灵气,就用竹笛凌空指向两名小厮。 他平淡道:“抬出去吧。” 小厮不过凡人,哪能扛住圣人神识的命令,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就殷勤地扛着棺材,在晨曦中走远了。 谢衍撩起青袍,抬脚跨出门槛,想道: “那谢家老祖从前就资质平平,五百年过去,不知是否突破了出窍期。若再无寸进,寿元差不多也快尽了。” “罢了,现在处理谢家,吾多少有些力有不逮,还容易引起天道注意。此番兵解,吾三魂七魄不全,三千年修为毁于一旦……如今更是区区筑基期,重启修炼,委实迫在眉睫。” “都修过一回圣人境了,总不会比当年慢。” 离开谢家后,谢衍青袍逶迤,宛如分花拂柳而来,渐渐走进雾霭。他的身影消失在黎明之前。 不似方才目下无尘,他的叹息声幽幽,竟是蕴着几分多情。 “……五百年,不知故人安在否,又该向何处觅卿卿。” 风波渡码头,旅客络绎不绝。出海的船正扬帆,风帆上照着清晨第一缕暖阳。 谢衍,不,他现在应该化名为“谢景行”了。 他为避开麻烦,选择搭乘去往海外岛屿的商船出海,离开谢家势力范围。 风帆拉满,海波飘荡。 青袍书生站在船头,看向蔚蓝无垠的海面。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真是个好名字。” 他接收了原主的记忆碎片,轻轻感叹,“世家迂腐,还是这么磋磨天才,可惜了这孩子一身卓绝根骨。” 谢景行目标清晰:“谢家因果必须斩断,但那是后话了。如今我空有圣人境界,能动用的只有神识,虽然足以自保,但无过去灵气傍身,总是不适应,也难以应对化神期以上的修士。若想稳扎稳打,还要寻个清净地修炼。” 谢家,乃至海外十三岛,皆是非之地,不能久留。 他应该去微茫山,拜入儒宗,寻求故时宗门庇护,取回留在宗门的修炼资源。 第8章 他那三个徒弟,在修真界并称“儒门三相”,皆是渡劫老祖修为。照理说,师父修为不济,也该这些倒霉孩子尽尽孝心了。 谢景行拢着袖,黑眸幽沉,看向海波,“返回儒宗势在必行。但是,身份必须隐瞒。” 转世圣人明白,天道到底有多恨他。 圣位以下的修士,仍然会受天道干预。儒门三相也不例外,他不能暴露圣人身份,还需要想个法子,把徒弟们糊弄过去。 圣人手段太独特,若是不避忌,定然会被徒弟们看出端倪。 谢景行极目远望,似乎看见了那藏在烟波中的岛屿。 “前方是苍梧岛。”船员奔过来,殷勤道,“仙长,您的目的地到了,可以下船了。您有什么需要,小的送送您?” 谢景行淡淡笑道:“不必了,举手之劳。” “仙长太客气了。” 前夜,海上风波大作。商船桅杆被狂风折断,船体也差点在海波中散架。这位仙长施展神通,在几处船舱写了几个“坚”字,愣是让快要解体的船身维持住了。 仙长还指点迷津:“向东,一炷香后,风波大定”。 听从仙长指示后,他们竟是安然无恙地穿过风波带,在海上风暴中捡回一条命,怎能不捧着这位仙长? 谢景行下船后并未登岛,而是转身,从码头租了个小船,向着记忆中的方向驶去。 海外仙岛林立,传说中有仙人洞府,遍地流金。许多人前往海外,多半是为了寻仙。 “仙人洞府倒是没有几处,但是我的传承洞府,的确在这里。” 谢景行想起,这是当年为飞升做出的准备之一,不仅哑然失笑:“当年我就想到这点了吗?可惜,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魂魄不全,记忆也残缺。尤其是在飞升之前,特定的记忆有着大段空白。 这并不像是在天劫里偶然丢失,这般手笔,八成是自己在飞升前故意所为。 “我当年在想什么,连自己都骗,把记忆洗的这么干净。” 谢景行回忆不起来,只觉头疼,也作罢了,“回儒宗再找找线索吧。” 海上留存的圣人禁制不会阻拦本尊,他畅行无阻,驶入一片虚空。 不多时,圣人的海外洞府到了。 谢景行上岸,就看见当年剑锋刻下的洞府名“长生天”。 他视禁制如无物,在灵气充盈的洞府里挑挑拣拣。洞府里重修资源自然有不少,但是筑基期能用的不多。 “当年,我恐怕也没想到,兵解重生后会是筑基期修为……”谢景行看着那些化神起步的秘宝,神情略有些勉强。 “虽预料到修为尽散,这也散的太干净了。” 谢景行拿了个乾坤囊,随便装了点低阶法宝与灵药,又取了些灵石,就堪堪止住。 他打算在洞府把修为提到筑基期巅峰,略略调养身体,正式修炼还是要返回中州。 五百年时机已到,他还有许多事要做,不容得在海外避世,蹉跎光阴。 “长生天”是圣人传承洞府,有缘进入洞府并得到圣人真传者,即为圣人身后的洞府传人,从名分上亦是“圣人弟子”。 谢景行看着当年刻在壁画上的圣人绝学,这些都熟稔于心,他的眼底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暂借自己名头一用,种种神异,就假托为‘圣人弟子’吧。” 他做自己的传承弟子,谁能戳穿他的身份? 这就是完美的“灯下黑”。 第3章 回归儒宗 正史记载:“圣人坠天五百年,东洲道门、西洲佛门崛起,中洲儒道崩落,不复当年。” 穿梭在中临洲修真城池之间的商队,以贩卖天材地宝为生,挂了明路。前方即将路过微茫山,他们在驿站歇脚。 “谢先生!且慢行!” 青袍儒衫的书生撩起帘子,漆眸渺如烟云,淡淡看去。 车队停在云山雾霭之下,“驿”字旗猎猎,商队正在溪边饮马歇息。商队首领披锦衣貂裘,快步向他走来。 这位被敬称为“谢先生”的书生,正是一月前从海外十三岛远渡而来,终而抵达中临洲的谢景行。 海上风波恶,他一边修炼,一边翻阅修真图志,收集情报,对五洲十三岛当前格局心里有数。 五百年前,圣人坠天,仙门群龙无首。 随后,道门东升,中洲没落,仙门推举道祖之徒宋澜为仙首,修真界格局大改。 无圣人压制,北渊魔洲一跃成为最强的势力。魔道帝尊殷无极成为五洲十三岛第一人,令出天下从。 圣人谢衍死后,世上再也无人能教他坠落红尘,尝遍世间七苦煎熬了。 谢景行指尖轻点书册,心想:别崖过得好,师父就放心了。 商队首领在他马车下站定,规劝道:“微茫山到了,但以先生才情风度,墨宗、法家当扫榻相迎,理宗、心宗也不在话下,当真要去那隐世的儒宗?” “四百年前,儒宗早已隐世封山,不再招揽弟子。先生若要寻仙,何必去寻一个早已没落的宗门……” 谢景行不答,用木簪随手挽起披散的墨发。 青年的容颜苍白清隽,垂眸时,气质凌然,宛然如江天月照;但抬眼时,总是端着温雅微笑,待人如春风拂面。 山下风冷,谢景行随手披上对襟交领青色宽袍,遮住单薄雪衣,他也不系腰封,腰间佩玉琳琅,径直下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