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之乱》 一、 悠悠岁月风云绕 历历春秋梦魂牵 <!--章节内容开始-->楔子 乌云密布,硝烟四起。 一片混乱的古战场,数辆战车错落有致地将姬心瑶围在中间,战车上的男人或英武或猥琐,却个个指着她狂呼大笑。 姬心瑶仓皇地东奔西走,乌云遮住了她行走的路,硝烟迷住了她的眼,她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 姬心瑶瘫软在地,她走不出数辆战车形成的包围圈,只能任那数辆战车从自己身上碾过。 “谁来救我,谁来救救我啊!”撕心裂肺的巨痛让姬心瑶泪流满面地大喊。 一个由远而近的身影向她走来。朦胧中,那高大的身影以一己之力,推开包围姬心瑶的战车。远远地向她喊道:“我来救你……” 好似大海里的救命稻草,姬心瑶喜极而泣,她寻着那声音的方向,拼命地爬了过去。 …………………………………… 三月三,大地回暖,艳阳高照,郑国传统的祈福节日。 洧水溱水交界处,流水淙淙,绿草茵茵,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到处都是手持香草鲜花的情侣,虔诚地对着河水祈求美满婚姻。 在客馆闲着无聊的楚国使臣屈巫信步走到河边看热闹。大姑娘临水照花,小伙子爱慕追随,倒也十分有趣。 一架九孔石桥横跨洧水和溱水的交集处,桥栏不是很高,几个蹦蹦跳跳的孩子想上桥玩耍,却被大人们死死拉住,那矮矮的桥栏,看上去多少有些让人心惊。 四处转悠的屈巫,本想去桥上看看洧水和溱水交汇的激流,却见几对少男少女正坐在桥栏上卿卿我我,寻思自己不宜打扰,便转身向别处走去。 突然,桥上传来了乱哄哄的嬉闹声。一个少年被几个家丁死死地按在地上挣扎不得,一个富家少年强搂着一个少女说:“美人,送一把芍药给哥哥也!本公子不强于这穷小子?” 那少女哀求着:“易公子,求求您放开我,放了我们吧。” 屈巫忙拉住旁边一个人,问哪少年何许人也? “大司马家的易成公子,你竟不识?”那人奇怪地看了一眼屈巫,扔下一句话赶紧一溜烟跑远了。 屈巫定睛看去,桥上的几对少男少女如同惊弓之鸟纷纷逃散,小桥周围的人也都远远地散去,似乎没人敢上前。 看来这位易成公子是个仗势欺人的小霸王,惹了会有麻烦。屈巫尚在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趟这个浑水,却听得一声娇喝“放开她!”。 只见一个身着粉红衣裙,头顶束一金色发环,无数条细辫子垂到肩上的一个漂亮女孩正怒不可遏地指着易成。 “放了她,换你?哈哈!” 易成见眼前的粉红女孩美艳惊人,便一把推开怀中的少女,嬉皮笑脸地向粉红女孩走了过去。 谁料粉红女孩凤眼一瞪,二话不说,抬起手就左右开弓甩了易成两个耳光。 “竟敢打我?反了你,看本公子如何收拾你!”易成恼羞成怒地走上前一把抓住她就想非礼。 粉红女孩气急败坏拼命地推开易成,却用力过猛,使得自己连连后退,矮矮的桥栏根本挡不住她的惯性冲力,一个倒栽葱便翻了下去。 桥下,正是洧水和溱水的汇集处,水流湍急,浪花翻滚。那女孩在水中拼命地挣扎,眼看着渐渐地沉了下去。 易成四下张望了一下,挥挥手带着一帮家丁赶紧离开了桥上。远远的一些看热闹的人也作鸟兽散,没人敢下去救人。 正是幸运,出使摊上救人的好事!屈巫冷冷地自言自语,连衣衫也来不及脱就跳下了河。 虽然三月阳春,河水依然冰冷,尤其是桥洞下没有阳光的地方。屈巫凝神屏气潜到水底,将奄奄一息的女孩拖出了水面。 立刻有了反应的女孩惊慌失措,紧紧地抱着屈巫不放松,弄得屈巫无法踩水,在河里打着转转。 “嗨,你这是要我陪你死呢!”屈巫无奈地对着她的头,一掌击晕了她,然后将她翻身抱在怀里,游上了岸。 屈巫将女孩抱到河边草地上,让她脸朝下横担在自己的腿上,那女孩大口大口地吐出了几口水,呼吸恢复了正常。 屈巫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将女孩放下,就听到两声断喝: “找死。” “放开! 一把剑和一根马鞭同时指向了屈巫。 屈巫抬眼看去,拿剑的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青年男子,穿一身紫红色宽大衣袍。拿马鞭的中年男子,穿一身皂色紧身胡服,腰间佩了把短剑。两个人都面带怒气。 屈巫微微一笑,将女孩平放在草地上,站起来对着他们幽幽地说:“二公子、大司马,在下可是救人的。” “心瑶,心瑶。”二公子姬子蛮蹲了下去,焦急地呼唤着。 “小公主何故掉入水中?”大司马易韶问着屈巫,声音低沉的可怕。 “小公主?”屈巫暗暗吃惊,自己救的竟是郑国的小公主。这位小公主居然一人跑出宫来玩,胆子也太大了些。 屈巫朝远处的易成看了一眼,对易韶的问话佯作未听见。 易韶却紧追着不放地问道:“屈大夫出使我国的任务业已完成,何故在此逗留?可否随在下回宫解释?” 屈巫看他一眼,说了句莫名其妙地话:“大司马,此段公案私了为好。” 易韶的眉毛一扬,正待发怒,却见屈巫朝远处抬了抬下颌。 易韶眼风一撩,见不远处的侄儿易成正缩头缩脑朝这边张望,心下立刻明白过来,他的脸瞬时铁青,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马鞭。 姬心瑶醒了过来。她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见自己浑身湿透地躺在草地上,眼睛叽里咕噜地转了转,似是想着什么。 一转脸看见蹲在一旁的姬子蛮,姬心瑶立刻大哭大喊起来:“二哥,你跑哪去了?呜呜,心瑶被人推到水里,你也不管,呜呜。” 推到水里?站在一旁的屈巫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明明是自己用力过猛没站稳落水的,居然变成了被人推到水里。 姬心瑶一骨碌坐了起来,“哎呦,我头好晕!” 被姬子蛮扶住的姬心瑶,虽然头晕,眼睛可不晕。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立一旁屈巫。见他头顶银色发环熠熠生辉,眉峰坚毅,秀目飘逸,鼻如悬胆,薄唇紧闭,一身宽大的t天青色衣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嘴角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姬心瑶的眼珠又转了转。和我一样衣服透湿。对,应该是他救的我,那也就是他在水里击晕了我。 “二哥,我头晕就是他打的。”姬心瑶指着屈巫说。 见过不讲理的,还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救了她一命,不感谢也就罢了,还赖上我了。不打晕你,被你缠得死死的,陪你一起喂鱼虾?屈巫暗自好笑。 “小公主,我是在何处打你的?”屈巫似笑非笑地问。 “这......哎呦,我头好晕!”姬心瑶可不傻,知道自己一回答,就得先感谢人家的救命之恩。 姬子蛮瞪着屈巫,正要说话,被易韶拦住说: “ 二公子,请先带小公主回宫”。 姬子蛮按下了自己的不满,抱起姬心瑶,走到一旁的马前,翻身上马,急速而去。 到底还有一个明事理的。屈巫目送着姬子蛮他们离去,摇了摇头。 立下如此大功,姬子蛮的剑和易韶的马鞭却在同一瞬间指向我。什么意思?难不成我非礼他们小公主了?哼,本人可是坐怀不乱,不喜女色。 还有那个小公主姬心瑶,呵呵,真够刁蛮的。 屈巫正暗自在心里倒腾着,却见易韶身子一闪,冲到还在暗处的易成身边,扬起手中的马鞭就狠狠地抽了下去。“畜生,竟敢对公主无礼?” 屈巫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架住易韶的手说:“稚子游戏,何须动怒?司马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屈大夫乃楚国重臣,青年才俊,与我一介莽夫有何话说?”易韶似含讥讽。 “兰生幽谷无人识,韶光占取共追游。”屈巫也不恼,只是幽幽地念了句诗。 “一派胡言!”易韶的脸一沉,将手上的马鞭折了折。 “不敢!”屈巫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春风楼。”易韶吐出三个字,走到自己的马前。 “待我回客馆换了衣衫。”屈巫颔首欲转身。 易韶翻身上马,丢下一句:“ 二更时分。” 屈巫点点头不再言语,一摇三晃地踱回了客馆。 二、口没遮拦明相对 心有牵挂暗比较 <!--章节内容开始-->漱玉斋,姬心瑶的小公主殿,座落在后宫内院,与王后寝宫仅有一个小花圃相隔。 殿前,有一自然甘泉,每日飞流如同击玉之声,漱玉斋因此而得名。 姬子蛮紧张地抱着姬心瑶,迅疾地穿过漱玉斋的外宫和回廊,穿过垂挂的厚厚织锦和烟纱,将姬心瑶放到了寝宫三面雕花的床上,两个贴身小宫女桃红柳绿赶忙过来替她擦洗身子更换衣服。 阳光透过窗户栅格,穿过烟纱,宫内一片柔和绮丽。姬心瑶裹在一堆雍容的锦被绣衣中睁开眼睛,看到姬子蛮一脸紧张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 御医过来要给姬心瑶检查,却被她不耐烦地轰了出去。御医无法,只得开个安神驱寒的方子,算是向二公子交了差。 “心瑶,喝点药去去寒气 。”姬子蛮端着药碗坐在床头说。 姬心瑶一把推开药碗,差点泼到床上。她从床上一蹦多高地说:“苦,不喝,不喝!” 子蛮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将药碗放到了床边的矮柜上。 外面传来了一排齐齐响响的喊声。 “大王” “王后”(注1) “娘娘” 郑穆公(注2)一袭宽大的黑色王袍,腰间宽大的腰带上缀满玉石,九串玉石冕旒在头上晃动着,显然是刚下朝堂还没来得及更换衣服。陈王后身着宽大的紫色便服,妃子文旎身着胭脂红色衣裙,一同走了进来。 姬心瑶一听到动静,赶紧钻到被褥里躺下,愁眉苦脸地叫道:“哎吆,哎呦,我头晕!” 陈王后坐到了床边,伸手摸了摸姬心瑶的头说:“心瑶,到底怎么回事?”说罢,眼睛威严地扫了下姬子蛮。 陈王后早已接到禀报,说是二公子私带小公主出宫,结果小公主被人推到水里,要不是有人相救,可能命就没了。 陈王后暗想,到底给我抓了个二公子的不是,今儿个就用这事做点文章。正好听说穆公下朝就去了文旎的寝殿芙蓉宫,于是她派人禀报穆公说,小公主出事,王后在寝殿慈安宫等他一起去探望。 果然,穆公带着文旎一起来了。虽然如陈王后预期一样,可她的心里却非常非常地不自在。 姬心瑶偷看了一下几个人,见母后一脸不高兴,又见文旎一脸不屑的样子,心下即刻有了主意。 姬心瑶的眼珠转了转,居然扁着嘴巴大哭起来,便哭边喊:“父王、母后,心瑶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们了,都怪子蛮哥哥,人家把我推到水里,他也不管。呜呜。” “心瑶,可不敢乱说。”姬子蛮急忙辩解。 陈王后看着穆公说:“大王,私带公主出宫,该当何罪?” 站在一旁的文旎立刻反应过来,她晃动头上的金步摇说:“王后,小公主的腿可是长在她自己身上,她要是不想出宫,谁能奈何?” “心瑶年幼不懂事,子蛮虽未娶正妻,侍妾都有了几个,难道也不懂事?”陈王后不依不饶地说着。 “ 整天吵闹成何体统!”穆公捋着花白的胡须训斥着。文旎轻“哼”一声,头上的金步摇微微颤动着,似是吐露着心中的不屑。 姬心瑶一见父王明显偏心,母后没讨到巧,便大哭起来。 “好啦,好好的哭什么!”穆公不耐烦地甩了下衣袖。 陈王后见机说道:“心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子蛮自是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大王,按宫规,该如何处罚?” “……”穆公沉吟着。 文旎见状,赶紧冲穆公说:“大王,罚他禁足三日好了。” “亏你说得出口!这也是处罚?”陈王后气呼呼地说。 穆公指着姬子蛮说:“都是你生事,就罚你禁足三日。哼!”穆公一甩衣袖,走了。 文旎曳斜着眼睛看了下陈王后,朝姬子蛮使了个眼色,紧跟着穆公,离开了漱玉斋。 姬子蛮犹豫了片刻,看了看姬心瑶,也走了出去。 陈王后轻“哼”一声。转眼瞥见矮柜上的药碗,问清桃红知道小公主怕苦不喝,便端起来哄着说:“乖,眼闭着,嘴张开,喝了它。” 姬心瑶嬉皮笑脸地说:“母后,我帮你撵走了她,就不要我喝这苦东西了,好不好嘛?” “不学好!喝药,良药苦口利于病。”陈王后故意沉下了脸。 “啊,我没毛病。母后你看,我好好的。”姬心瑶一下从床上跳起来,在宽大的床上蹦翻滚起来。 陈王后被姬心瑶弄得笑了起来,见她也确实不像有病的样子,只得放下了药碗。让姬心瑶停止嬉闹,硬是将她按捺到被子里,怜爱地将她的被子掖好,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颊,说:“眼看就要及笄了,还这么淘气。” “母后,何为及笄啊?”姬心瑶忽闪着大眼睛。 “过了年你就十五岁了,就要许嫁举行笄礼了。” “许嫁?我才不要!” “母后,母后。”比姬心瑶小一岁的姬子坚穿一身大红色衣服跑了进来。见到姬心瑶也不说话,拉起陈王后就往外拖。 “子坚。”姬心瑶怒目而视。 姬子坚翻翻眼做了个鬼脸,继续拖着陈王后。陈王后笑着说:“心瑶,好好睡觉。”就随着姬子坚而去,姬心瑶不忿地“哼”了一声。 小公主落水的消息迅速传遍了王宫里。 接下来,一大串一大串后宫里的嫔妃,走马灯似地看望,弄得姬心瑶不甚其烦。干脆,再来什么人也不理睬,装着睡觉。 终于清静下来,姬心瑶靠在床头歪着脑袋,扳着手指头盘算着,父王的六个侧妃来过了,子夷大哥世子妃和侍妾都来了,连子蛮哥哥的两个侍妾也来了,偏偏就子夷大哥没来。 哼,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都来了。 可惜的是王宫里一个公主姐姐都没有,全部都嫁在别国做王室宗亲的夫人。偌大的王宫里只有自己一个公主,倒是独享宠爱,就是太孤单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子蛮哥哥倒是愿意陪自己玩,可他的母亲文旎仗着得宠,谁也没放在眼里,把王宫弄得鸡飞狗跳的。母后是陈国的公主,不和她一般见识罢了。唉,子蛮哥哥若是和大哥、子坚及我一样都是母后生的就好了。 “救我者何人?”姬心瑶想起了那个头顶银色发环熠熠生辉,穿一身宽大青色衣衫的男子。突然直愣愣地说了一句。 “二公子说是楚国的屈巫大夫。”陪侍一旁的桃红赶紧答道。谢天谢地,小公主终于正常了。 姬心瑶点点头。楚国人,跑我们郑国干什么来了?长得倒是丰神俊朗,与子夷大哥有得一比。但没有子夷大哥和气,子夷大哥始终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那个屈巫紧绷着个脸,眼睛冷冷的,嘴角还似嘲笑一般。 嗯,水性很好,竟然在水里打我头。哎呦, 我的头。姬心瑶似乎又觉得头晕起来。 注1:先秦时代周天子正妻称后,侧妻称妃。诸侯正妻称夫人,侧妻称姬。随着诸侯势力强大也有僭越。为写读方便,文中一律称诸侯正妻为王后,侧妻为妃。 注2:郑穆公。先秦时代名字非常复杂,为便于区分,文中一律对各诸侯称死后谥号。如:郑国国君,姬姓,郑氏,名兰。死后谥号穆公,文中称郑穆公。楚国国君,芈姓,熊氏,名侣。死后谥号庄王,文中称楚庄王。 三、暗自勾连有缘由 无端惹事为哪般 <!--章节内容开始-->二更,春风楼。 偌大的楼上只有易韶和屈巫在一张桌前相对而坐,看来,易韶早早地摒退了闲杂人等。 “司马大人,贵国处四战之地,无险要可据,真心帮贵国者唯我楚国。”屈巫气定神闲地说着。 “屈大夫,在下前日已在朝堂上说过,贵国向东扩充势力,我国早为贵国之盟国。”易韶不卑不亢地说。 “所以,需要大人合作。”屈巫口气似是诚恳。 易韶眼风一瞭,慢悠悠地说:“军国大事,国君定夺。” “司马大人,是否以为那两句诗是在下胡诌?”屈巫没有表情的脸上滑过一丝笑意。 “乱嚼舌根,一派胡言。”易韶兰在心底咀嚼着‘兰生幽谷无人识,韶光占取共追游’不由得大为光火。尽管自己权倾朝野,可朝堂仍然是姬兰的,郑国仍然是姬家天下,哪里就无人识了?是我替他守着江山,而不是占取! 想到这里他黑着脸说:“如何合作?与我何益?” “司马大人果然豪气。对内,扶持子蛮;对外,假意附晋。益处何须明说?”屈巫简明扼要,一句废话没有。 “子蛮非长非嫡,名不正言不顺。” “司马大人当年夺妻之痛难道名正言顺?” 易韶“呼”地一下起身,虎虎地走了几步。少顷,终于压下心中一口恶气,转身问道:“哦,白天小侄之事……?” “稚子游戏而已,大意误入水中。恰逢在下路过,算是沾了点贵国的祈福之水。倒是贵公主任性大胆了些,出宫身边竟无使唤之人。”屈巫撇开易成,简单带过。 “好!先走一步。”易韶不再浪费一个字。一抱拳,大步流星地离去。 屈巫慢悠悠地出了春风楼,一晃三摇地往客馆而去。忽然,屈巫感觉自己的背后有些微的喘息声,他稍稍侧过身子,月光下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显了出来。 拐过一个街口,屈巫加快了速度,想甩掉那个黑影。却没想到那黑影突然一飞而起,扑向了屈巫。 屈巫闻听后面风声异动,知是黑影扑来,只得一个闪身,正面相对黑影。却见一铁塔似的彪形大汉,扛着一把硕大的日月乾坤刀,正要向自己砍来。 彪形大汉完全没有料到屈巫能闪过自己的猛虎下山招数,心中暗自吃惊,连忙使出一阵更为沉猛的招数,大刀疾风暴雨般砍向了屈巫。 “壮士,楚国屈巫刚刚出使贵国,不知何事有所得罪?”屈巫急忙边躲边喊道。 “楚国屈巫,要的就是你的命!”彪形大汉吼道。 躲也躲不掉,理也讲不通。屈巫只得在心中暗叹一声,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进来。 屈巫沉着地将宽大的衣袖一撩,平地跃起,顺手拔出腰间佩剑,凌空指向了彪形大汉,瞬时间,剑光四射,与月光相映出冷冷的光圈。 彪形大汉惊得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挥舞大刀,已然被剑气所伤,“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屈巫收剑落地一气呵成,他蹲在地上仔细端详了下彪形大汉,又翻看了他的衣衫,却是一无所获。 唉!屈巫摇了摇头,刚要离开,却听有人轻呼:“门主!” 屈巫“嗯”了一声,黑暗处闪出了近卫筑风。 “门主,这是何人?”筑风用脚踢了踢彪形大汉的尸体。 屈巫只说了两个字:“回去。”撩起衣衫疾速而去。筑风一见,赶忙提气紧跟而去。 客馆里静悄悄的,随从们早已睡下,前堂里仅有店小二在打着瞌睡。 屈巫依然迈着方步走回了客房,筑风是悄悄地翻着墙头跟了进来。 屈巫思忖了一会,问道:“郑国是归氐门管吗?” 筑风答道:“是,晋国附近的几个小国都属氐门,氐门韩长老在晋国。” “今晚这事蹊跷,到底是谁要我的命?”屈巫见筑风摇了摇头,便继续说:“告知韩长老,日夜关注晋王宫和郑王宫。” “传在齐国经商的弟子,全数收购齐国盐务。” “告知各门长老,在各国都城设立盐市。” 筑风退下后,屈巫在屋里转着圈儿,陷入了一阵迷茫之中。 十年了,愧对师傅临终对自己的重托啊!屈巫不禁一声长叹。 往事像走马灯似地在屈巫的脑海里转着。二十年前的一个机缘巧合,年少的屈巫结识了七杀门的门主过氏,过老门主也不知看上了屈巫哪点,偷偷将一身绝学教给了他,却嘱他不可在人前张扬,不可告知外人自己是七杀门的弟子。 屈氏一门世代文人,师傅让他隐身正合他意。因此,即使七杀门内,也无人知道屈巫是七杀门主的嫡传弟子。 直到过老门主突然被人暗害,强撑着最后一点气力传来屈巫,老门主的近卫筑风才知道他是接班人。 但是,七杀门内,朝堂上下,江湖之中,除了筑风仍然无人知道楚国文臣屈巫大夫竟是江湖上闻风丧胆的七杀门主。 接任七杀门虽非屈巫本意,但屈巫还是尽自己所能打理着七杀门的一切。十年来,虽然自己从不露面,一切事务通过筑风传达到各门长老,但七杀门在江湖中的声誉却是一日强过一日。 不过,师傅的临终遗言,一是废了大师兄,二是走正道。这两件事却一直困惑在屈巫的心头。多年来,七杀门独步江湖,难道走的不是正道?师傅为何要让自己废了大师兄?而且这大师兄在哪?是谁?至今查不出个头绪。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传来阵阵公鸡打鸣。街上性急的店家已经开始下门板了,贩夫走卒也渐渐有了走动。都城新郑又开始了它平静如水的一天。 门外传来侍从芈和的轻问:“大人,您起来了吗?” 屈巫起身拉开门,没有表情地说:“用罢朝食,起程陈国。” 屈巫一行到了城门,却见城门紧闭,城内城外行人皆被告知,城中戒严,所有人不得自由出入。 芈和向守城将士打听,得知昨夜城中有人被杀,现正在挨家挨户搜拿凶手。 芈和找到守城的将官,陪着笑脸说:“我家大人乃楚国使臣,出使贵国的使命业已完成,可否通融?” “不可!”那将官一口拒绝。 芈和一急之下,言语上便有些粗鲁,最后竟与那将官推搡起来。筑风按捺不住心中的气愤,上前便将那将官撂倒在地,喝道:“你倒是开不开城门?” 瞬时,城楼上和门口的将士们全部架起弓箭,对准了马车和人。 屈巫见状撩起门帘正要出马车,却瞥见大司马易韶骑马从远处而来,便又缩回了马车。 易韶见筑风将守城的将官摁倒在地上,脸色沉了下来,怒喝一声:“大胆!” 全体守城的将士一见大司马动怒,立马喊声震天,甚至有人将刀和剑架倒了筑风与芈和的身上。 屈巫慢慢地下了马车。他对着易韶了个揖,喊了声:“司马大人!”转身又向筑风喝道:“不得无礼!” 筑风松开手,将架在自己身上的刀剑扒拉到一旁,准备走到屈巫身边。 不料那将官气哼哼地抢过一把大刀就向筑风的后背砍去,筑风听得后面有风,侧身让过,一见他不依不饶的样子,不禁恶向胆边生,正欲拔剑,却听得屈巫一声轻哼,筑风赶紧跳倒了易韶的后边。 易韶一扬马鞭,将官的刀落到了地上。易韶威而不怒地说:“开门,让屈大夫离开。” 守城将官低声说:“司马,世子有令……” 易韶阴沉地说:“开门,没听到本司马的话?” 守城将官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挥手让将士们打开了城门。 四 轻狂佳人自得乐 刁蛮公主强出头 <!--章节内容开始-->清晨,姬心瑶从睡梦中醒来。她摇摇头,一点也不晕了,立马喜笑颜开地下了床。 被母后天天捺在床上,已经好几天了,再不起来,头就睡扁了。子蛮哥哥禁足三天,应该期满了。嘻嘻,能陪我玩了。姬心瑶在心里倒腾着。 “快,桃红柳绿,本公主要洗漱。”姬心瑶一声喊着,桃红柳绿忙不跌地捧来了漱口的玉杯和铜盆。 “鸡初鸣,咸盥漱。”姬心瑶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就着桃红手里的玉杯含了一口盐水,仰头漱漱口,就吐到了铜盆里。 柳绿这时又捧着一个洗脸的铜盆,桃红将布巾在温水里蘸了下,轻轻地擦拭着姬心瑶的脸。 姬心瑶不耐烦地催促着:“快点,快点。” 桃红口中答应着,手上却是一点也敢马虎。万一被这位要命的小公主挑出刺来,自己可就死定了。 姬心瑶终于坐到了梳妆台前,台上摆着一个镂空雕琢的花鸟虫草纹饰,四周镶嵌了松绿石的大铜镜。 姬心瑶在铜镜里仔细的端详自己。一个玉环束在头顶,无数个小辫垂在脑后。粉色烟纱的领口现出了雪白的颈脖,上面挂着一串玛瑙珠、骨珠、玉珠组成的杂色项链。 一袭嫩黄色的纱裙,长不拖地,下不开岔,领口镶有玉片,丝质腰带上缀着彩玉,依然是惯例的公主打扮。 姬心瑶微微蹙眉,说:“头发不要梳这个样式。” 拿着玉梳的柳绿吓得一哆嗦,说:“小公主,梳、梳什么样式?” 姬心瑶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看一旁的桃红说:“梳你们的样式。” “扑通”一声,柳绿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说:“小公主,奴婢不敢。您金枝玉叶,怎能梳奴婢的样式。” “本公主偏要梳!”姬心瑶不讲理地吼着。 桃红也跪了下来说:“小公主,您一会儿要去王后那请安,待您回来再改梳不迟。” 姬心瑶一想,对啊,自己怎么把这个事给忘了,几天没给母后请安了。晨昏定省,自己一不小心就忘得一干二净。 园圃的牡丹已经过了盛开期,花落残红,流光飞去。姬心瑶带着桃红柳绿往前院慈安宫走去。 “小公主安好!” “小公主安好!” 一路有人请安,姬心瑶也不答话顺着长廊往里走。 “心瑶,身体可好了?”迎面走来了姬子夷。只见他紫金发环高高束在头顶,领口镶着白玉片,腰间坠着白玉珏,一袭博带宽袖的白衣,飘飘然玉树临风。 “哼!”姬心瑶扭了扭身子。 “怎么?生大哥的气了?前晚大哥去看你,你已睡下了。”姬子夷微笑着 谁不知道你去看过我啊,桃红柳绿早告诉我了。可你为什么要在我睡着的时候去呢!姬心瑶在心里不满地说。 “啊,大哥,不是,我、我”姬心瑶一时语塞。 子夷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快去给母后请安吧!” 一股似兰的幽香,姬心瑶使劲地嗅了下嗅,嬉笑着说:“大哥身上的熏香真好闻。” “越发会说话了。”子夷笑着摆摆手,转身走了。 姬心瑶嬉笑着蹦蹦跳跳地向后宫跑去。 凤仪嬷嬷正在陈王后耳边嘀咕着什么,陈王后的脸色阴沉着。 “母后,心瑶给您请安。”姬心瑶闯了进去。 “哦,先去一旁吃点心吧!”陈王后依然沉着脸。 姬心瑶乖乖地坐到了一张长几后面,几上,精美的漆器食盒里盛放着一些精致的糕点。姬心瑶拿起点心,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原来,文旎院里的芍药开了,嫔妃们正在她哪赏花行乐呢! 陈王后和凤仪嬷嬷一起走了出去。姬心瑶一时好奇心大发,也尾随着跟了过去。 果不其然。芙蓉宫的院子里,遍地芍药争奇斗艳。此刻,文旎和几个妃子正在庭阁里嘻嘻哈哈地说笑着。 “都说芍药赛牡丹,我看这芍药岂止是赛过,直接就是超过了。” “那是自然,王后院里的牡丹早就败了!” “哈哈……哈哈” 陈王后脸色铁青地出现在那些七嘴八舌的嫔妃面前,瞬时,她们都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陈王后从她们身边缓缓地走过,犀利的眼风将她们一个个地从上看到下,看得她们心里直发毛。最后陈王后冷笑着将眼睛放到了文旎的脸上。 “文旎,芍药真的赛牡丹吗?”陈王后一字一句地说着。 “王后,臣妾们说的是花!”文旎理直气壮地说。 “那你以为我说的是人吗?”陈王后拖着长腔问。 “王后,这可是您自个儿说的。”文旎扬起了脸。 跟在后面的姬心瑶再也忍不住冲了过去。大大咧咧地往中间一站说:“心瑶听人说,牡丹是花王,芍药是花相。这花与人是一样的,王就是王,相就是相。王若是站着,相就不敢坐着,这才是正理。” 姬心瑶说完,笑嘻嘻地将那几个嫔妃从东看到西,又从西看到东,直把那几个嫔妃看得低下头去。 文旎一听,气得杏眼圆睁,指着姬心瑶大声说道:“小小年纪从何处学得如此伶牙俐齿,真不知王后平时是怎么教导你的!” “放肆!给我掌嘴!”陈王后话音未落,凤仪嬷嬷上前就给了文旎一个耳光,然后,慢悠悠地说:“娘娘,老奴斗胆说一句,尊卑有别,这是铁律。” 文旎自知失言,一个嫔妃公然指责王后是犯了宫规的。情知自己被姬心瑶这小丫头气昏了头,说出如此大不敬的话来。现在穆公不在,无人护着自己,只得十分委屈地跪下来,给陈王后陪不是。 陈王后脸色稍微好转,看了一眼那几个嫔妃,微微冷笑着转身离去。那几个嫔妃也识趣地一个接一个地跟在后面离开了。 姬心瑶正要跟着一起离去,却见姬子蛮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姬心瑶开心地大喊:“子蛮哥哥。” 子蛮眉开眼笑应声说:“心瑶,让我好找。” “子蛮?”文旎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憎恨地看了眼姬心瑶,用严厉的眼光逼视着自己的儿子。 “噢,是,是父王让我和心瑶去做歌赋。”子蛮赶忙说。拉起姬心瑶一溜烟地跑开了。 “父王真要我们作歌赋?”姬心瑶忽然一阵怯意,她最怕的就是父王没事找事,传一帮贵族公子到宫中来作歌赋,而且还经常让自己参加,弄得自己常常出丑。 “非也,我们出去玩耍。”子蛮哈哈笑着。 “啊?哈哈,走密道。”姬心瑶神秘兮兮地小声说着,喝退紧跟着的桃红柳绿。 子蛮拍了拍姬心瑶的头,拉着她溜进了王宫的后花园。进入花房推开活动墙壁,露出一个小小的门。 子蛮从身上摸出一把钥匙打开,竟是一间黑屋子。从黑屋子走出,有一个很大无人居住的院落,草儿疯长得很高。穿过回廊穿过厅堂,打开黑漆大门,繁华热闹的街区扑面而来。 子蛮拉起姬心瑶。瞬时,两人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五 为江山俯首无言 常嬉闹怒目有意 <!--章节内容开始-->一辆豪华马车从王宫里缓缓驶出,护卫们整齐的脚步声和车轱辘“吱呀、吱呀”地一起回响在宽广的街道上。 下了早朝,给母后请了早安的姬子夷靠在马车里,似是有些疲惫地合着双眼,心里却翻腾着。 那日朝堂之上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楚国屈巫大言不惭地说:“齐秦两国雄踞东西,现在是楚联秦,晋联齐,晋楚争霸,贵国介于两强之间,想必会有一个明智的选择吧。” 朝堂上一片沉默。父王沉默着,自己沉默着,六卿也沉默着。整个朝堂凝固成了一坐冰山,寒意,正一点一点地浸透着每个人的心腑。 见屈巫如此傲然,自己再也压不住怒火,正要开口说话。不料,司马易韶站了出来。他说:“屈大夫,贵国和晋国等都意图称霸中原,我等小国,早就纳入贵国之盟。然贵国却仗着国力强盛,连年攻打我等小国,割城让池,是何道理?” 屈巫头一扬冷着脸说:“晋来降晋,楚来附楚,丧失原则何来信任结盟?” 易韶当时显然也是被激怒了,也冷冷地说:“楚庄王年轻气盛雄霸中原之心路人皆知,然可面临的问题是晋国日渐强大。我国则是晋楚争霸之的缓冲地段,谁都想要却谁都要不去。一但缓冲地段受到威胁,想必两国都会无条件来救!” 没想到屈巫狂傲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他竟然强硬地说:“既然贵国如此认为,那就拭目以待吧。” 拭目以待?什么意思?难不成会大军压境?可气的是易韶当时也算是强硬,可退了朝后却没了下文,到底我们该如何应对,总得和我这个世子商量一番吧! 一连几日,朝堂之上易韶的人影都没见到,让人传了几次话都是易韶出去巡防不在都城。可有人报告说心瑶落水时见到他的身影,更让人起疑的是前日竟然是他命令打开城门放屈巫出了城。可恨之极! 好,你不见我,我登门找你,看你如何! 堂堂世子未来国君,为国事屈尊去臣子的府邸,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姬子夷恨恨地在心中说。 马车停了下来,姬子夷下车看看了“司马府”三个烫金大字的匾额,嘴角微微地动了下,快步走了进去。 早有家臣进去禀报,易韶不急不慢地走了出来。 “不知世子驾到,臣有失远迎……”易韶看似恭敬,实为倨傲。 姬子夷宽宽的衣袖一摆:“免礼,进去说话。” 易韶不再言语,将姬子夷让到了客厅,请姬子夷坐下,自己依然站立。 姬子夷压下心中不快,说:“司马不必拘礼,坐下畅谈。” 易韶抱了抱拳,算是作了礼,也就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姬子夷稍作沉默,便单刀直入地挑明了自己来意:“司马,晋楚争霸,既然我国成为他们双方争夺的焦点。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为何我们不能改变晋来降晋、楚来附楚的被动状态。争取主动呢?” “谈何容易?多年来我们几乎一年就要被迫打三次仗,国库早已空虚,百姓不堪重负。拿什么争取主动?”易韶立即不客气地反驳。 姬子夷心下明白,易韶说的是实情。一阵沉默之后。姬子夷仿佛下了决心重重地说:“诚意附晋。” “不妥。现在晋国正虎视耽耽地要攻打我们,我们主动附和,少不了割城赔款”。易韶断然反对。 “我们假意攻打亲附于晋的宋国,借晋救宋之机与晋媾和。”姬子夷终于说出了自己考虑多日的想法。这个想法过于大胆,他需要易韶的支持。这是他今日屈尊俯首的主要目的,至于其它之事,只能是暂且搁置不提。 确实是个好主意。易韶心中肯定但脸上却不动声色。三月三那晚,屈巫已将自己绑到了他们的战车上。只有助楚庄王称霸中原,郑国才有可能易主,自己经营多年的苦心,才可能有结果。 “这……也许能行。那就依世子之言吧。”易韶故作迟疑地说着,心中却是转开了主意。 “还待请示父王再做决断。”姬子夷说。 两人正商议着,忽见家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小公主和成公子在大门口闹将起来了。” 姬心瑶和姬子蛮从密道出宫后四处闲逛,远远地看到姬子夷的车和护卫,姬心瑶高兴地说:“快看,大哥的车。” 姬子蛮轻声嘀咕:“大哥找易韶干什么?” 两个人走到司马府门前,姬心瑶就要往里闯,却被姬子蛮拦住说:“大哥一定有要事,我们不可进去。” 正在此时,易成带着几个家丁招摇地出现在门口。姬心瑶一看,嘿,可不就是那天桥上的混小子。冤家路窄啊! 姬心瑶立马对姬子蛮大喊道:“子蛮哥哥,那天就是他把我推到水里的。” “哦?易成!好大的胆子!”姬子蛮冷冷地说。 “易成?是司马家的?”姬心瑶抬头看了看“司马府”匾额。 易成听到声音,抬头看去,竟然又是那个刁蛮小公主,旁边还站着凶神恶煞一般的二公子。 易成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真倒霉,家门口遇到灾星。见那两人横眉冷对的样子,只得上前点头哈腰地赔罪说:“二公子、小公主息怒,那天是在下有眼无珠,恳请二公子、小公主恕罪、恕罪。” 姬心瑶偏偏不依不饶地说:“有眼无珠?我看你的眼珠子在眼睛里啊,把它挖出来才叫有眼无珠是不是?”姬心瑶伸出手指,慢慢地伸到易成的眼睛前,做着挖眼珠的动作。 易成吓得浑身发抖,姬子蛮哈哈大笑,姬心瑶越发得意地将手指放到了易成的眼睛上。 “心瑶,胡闹!”匆匆出来的姬子夷一声断喝。他急速走过来,将姬心瑶拉到一旁,沉着脸说:“你怎又出宫?” 姬心瑶嬉皮笑脸地喊了声:“大哥,我是来找你的。” 姬子夷不再理睬姬心瑶,转身斥责道:“二弟,刚一解禁你又带着心瑶乱跑,父王的旨意抛之脑后?” “大哥,我……”子蛮不知道如何回答。 “小公主安好!”易韶走上前来。 “司马,真的是易成把我推到水里的。”姬心瑶很委屈地说着。 易韶的眼里闪过一道寒光,微笑着说:“小公主,三月三那天,臣已教训过小侄。若小公主仍有委屈,抽他两鞭解气。”说着,将随身携带的马鞭递了过来。 易韶这一招,弄得在场的人都颇为尴尬。姬心瑶看着马鞭,不知自己如何是好。 姬子夷见状,不快地对易韶说:“司马,小孩子嬉闹,不必在意。”然后,拽着姬心瑶的胳膊说:“跟我回宫!” 到了马车前,不由分说抱起姬心瑶,踏上护卫早已放好的脚凳,就上了马车。 姬心瑶缩在子夷的怀里,闻到子夷大哥身上有种非常好闻的幽香,不禁使劲地抽着鼻子嗅着。 “嗯?怎么了?”姬子夷将姬心瑶放到靠坐上,见她傻傻地闭着眼睛,奇怪地问道。 “啊,大哥,我晕。”姬心瑶睁开眼睛,随口胡扯着。姬子蛮原本想溜掉,却被姬子夷也喊上了马车,劈头盖脸地好一通教训,姬子蛮涨红了脸,“哼哧”半天没敢回嘴。 是夜,司马府邸飞出了一只信鸽,在茫茫的夜色中穿云破雾,停在正往陈国途中的屈巫车上。 六 心存念拨动天下 风乍起吹皱春水 <!--章节内容开始-->屈巫的马车行驶在去陈国的道上。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着。屈巫看似闭目养神,心中却是一番盘算。 楚王乱世宏图。现在的问题是晋国过于强大,众多小国全部成了晋国的附属国,而这个中等的郑国却是墙头草,两边不得罪,晋来附晋,楚来依楚,成为一个刺手的中间地段。现在好歹是说动了易韶暗通款曲,下一步的计划就可以慢慢实施了。 筑风钻了进来,手里捧着只信鸽。屈巫接过,取下绑在腿上的绸布条,“假意伐宋,实为附晋!”几个字出现在眼前。呵呵,易韶,还真不赖! 屈巫即刻写了两份密函,一份报告楚庄王早做准备,一份告知易韶务必拿下宋国的城池,直到晋国出兵。 屈巫轻轻地舒了口气,心中暗道,大王,在下一定助您实现宏图伟业! 想当年周朝天子为一区区小事,欲杀我屈氏先祖。虽然屈氏是芈姓旁支,楚王却拼死保下,使得姬姓天下的异性诸侯楚国险遭覆灭。 若无楚王仁义,何来屈氏一脉?先祖感恩遗命,屈氏后人世代鞠躬尽瘁辅助芈姓楚国,违者逐出族门。 屈巫自当承继祖命,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只为祖命报恩,也要颠覆他姬姓天下,颠覆他横了几百年的大周朝! 忽然,一声马嘶,正在行驶的马车停了下来。 一阵呼啸之声,屈巫暗道一声“不好”,一个翻滚,从马车上滚到了地上,躲在了马车下面。 筑风挥舞着剑挡住四面八方的箭雨。芈和一边喝令几个随从挡箭,一边急得直喊:“大人,大人,您没事吧!” 屈巫躲在马车下面,心里还真有点憋屈。自己现在公开的身份是一介文臣,不到生死攸关是不能让随从们知道自己会武功的。就看筑风能否打得过这些人吧! 到底什么人三番五次要我的命?屈巫有点后悔那晚还没看清那个彪形大汉的刀法就杀了他。他从马车底下偷偷看去,只见十来个蒙面人挥舞着剑杀了过来。 筑风以一敌十,却是毫不怯场。只见他身形飘忽,剑锋所到之处,寒光暴涨,瞬间,数十个蒙面人已经倒下了一半,其余的也犹如惊弓之鸟逃窜而去。 芈和将屈巫从马车下扶了出来,小心拍打着屈巫身上的尘土。屈巫沉着脸示意筑风跟自己进马车。 “筑风,你可知罪?”屈巫板着脸,对跟进来的筑风说。 筑风吓得“扑通”一声跪倒说:“门主,属下不知。” “七杀门规第二条,门中弟子不得互相残杀。”屈巫说。 “他们是门中弟子?”筑风大嚇,刚才那些人不过使了一招半式,自己就杀了他们,这也能看出是门中弟子? “速查,他们是哪一路的弟子!”屈巫根本不容筑风怀疑,即刻下了命令。 屈巫一行终于到达了陈国。 王宫内殿陈灵公正设宴款待。熏香袅袅升起,丝竹声声入耳,宫娥载歌载舞,主客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屈巫故作恭敬地对年轻的国王说:“恕在下冒昧,先王后贤淑,仙逝两年有余,想必大王尚不能忘怀?” “自古君王何拘泥一个妇人?实不相瞒,待郑国小公主及笄即刻迎娶。” 哦?郑国小公主?屈巫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娇俏可爱的粉红女孩。自己救了她,居然还被赖上打晕了她。真是个不讲理的刁蛮公主。 屈巫暗自在心里掂量着,似有不忍,觉得自己的主意会毁了那小公主一辈子;又似想到了什么,心中竟冒出了特别的感受。 他想了好一会,觉得还是应该以大局为重。便说:“本国长公主正待字闺中,大王何不求娶?” “能和贵国结亲自是良缘,然姑母乃郑国王后,早已议定此事,怎好变故。”陈灵公婉拒。 “不拘泥一妇人耳,不过多一嫔妃而已。”屈巫不动身色。 “……” “贵国若是成为宗亲,从此不说高枕无忧,也应无后顾之忧,是否?” “自是肯定。”陈灵公心动。 屈巫趁热打铁,赶紧说:“长公主乃本国大王之嫡妹,恩宠非常,难舍出嫁,实是怕委屈了。” “若结百年之好,长公主自然掌管后宫,母仪天下。”陈灵公心领神会地说着。心中暗自惭愧一声,姑母,您可别怪侄儿,无奈郑国衰败陈国弱小啊。想必您也不希望自己的娘家被人欺负。至于小公主,侄儿自不会太委屈她,不过名分而已。 “在下祝大王安享齐人之福!”屈巫言不由衷地端起了酒盅,脑海里竟浮现起姬心瑶对自己怒目而视的样子。 “好,好,干杯!”陈灵公哈哈笑着,一饮而尽。 此时的姬心瑶正无聊至极,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花园池塘旁的大石头上,手上握着一把小甜豆,有一下没一下地抛在水里,引得水里众多的鱼儿纷纷抢食。 子夷大哥竟然吓唬我再也不许出宫,否则就告诉父王将我禁足。哼!偏要出去!可惜的是子蛮哥哥去打仗了,也没人带自己出去,看来,还得自己想办法才好。 最郁闷的是母后居然赐给自己一位名叫紫姜的护卫,整天像个影子一样,跟在自己的身后,弄得自己一点自由都没有。 突然,一阵风过,池塘里起了阵阵涟漪。“啊切、啊切!”她猛然间连打了几个喷嚏。是谁在背后说我坏话?她愤愤地站了起来。 桃红赶紧走上前来,将一件披风给她裹上。 “小公主,石头上凉,还是回去休息吧。” 姬心瑶郁闷地慢吞吞地走着,花园里一点新意也没有,憋死人了。花园外有一个不大的院落,一直静静地似是无人居住。忽然间,那院落的门开了,走出了一个白衣男子。 子夷大哥?他不是很忙吗?每天要处理那么多的公务,怎会有时间闲逛?那个院落住着何人? 姬心瑶不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信是子夷大哥无疑,他很奇怪地将院落的门锁了起来,然后,依然风度翩翩地离去。 “没人?子夷大哥去干什么?有人,为何又锁门?”姬心瑶百思不得其解。 她一路走过去,绕着那个院落走了三圈,不过一普通的院落而已。唯有那墙头的绿色植物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着,似乎给这个院落带来了一点特别之处。 七 吟诗对月月更愁 解语怜花花不语 <!--章节内容开始-->宋国与郑国的交界处20公里的地方,易韶和二公子姬子蛮身着铠甲,站在一高处观察前方动静。 “司马,此番我们举全国之力,拿下城池指日可待。”姬子蛮指着前方,很有气吞山河的气概。 “非也……世子之意虚晃一枪……并非取胜。”易韶故作迟疑。 “为何?”姬子蛮不解地问 “附晋!”易韶重重地吐出了两个字。 姬子蛮立刻大叫起来:“举全国之力竟是为做别国的附庸?” “唉……”易韶一声长叹,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必须要充分利用这枚棋子,才能到达自己的目的。 “司马,怎就如此窝囊?”姬子蛮的眼中满是怨愤。 “食君之禄啊!”易韶故作无可奈何。 姬子蛮哼了一声。耳边又响起文旎尖刻的话语“你也该长点出息了。天下早在人家掌控之中,你有甚?整天和那狐媚子玩耍,何时给自己做个打算?” 姬子蛮的神色暗淡了下去,母妃整天唠叨,有何办法?子夷毕竟是嫡长子,父王早把家国大事托付于他。母妃纵然得宠,也难以改变眼前这格局。 易韶见姬子蛮神色有异,立刻话锋一转:“二公子,近年你戎马偬倥战功赫赫啊!” 一听此言,姬子蛮的心中的火终于按捺不住地冒了上来。戎马偬倥却还被人家当小孩子一样训斥!战功赫赫有何用?得到了什么?连块封地都没给,至今还只是易韶手下的副将。 易韶倒是对自己客客气气的,不过是碍于母妃得宠而已,一旦父王薨逝,自己的前途堪忧。看来,母妃说的对,是得要为自己打算了。 姬子蛮看着易韶,一字一句地说:“司马,放着大丈夫不做,偏做人家小妾,如何向三军将士们交代?又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本公子可不想背这个骂名。” “这……”易韶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心中不由窃喜。 “司马,只要我们拿下宋国的城池,父王自然心中欢喜。本公子不信,父王当真能任由他胡作非为。”子蛮不顾一切地下着决心, “好,二公子豪气干云,在下佩服,为了江山永固,为了郑国百姓,易韶万死不辞。”易韶慷慨陈词,不禁向楚国方向望了一眼。屈巫,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可是跨出这一步了,就看你们的了! 三个月后,易韶、子蛮班师回朝。 郑国这一仗打得甚是顺畅,以一泻千里的气势连破宋国三城。 晋国接到宋国求援,连夜发兵赶往救援。不料途中遭遇楚军重兵埋伏,伤亡惨重,几乎全军覆没,剩下些残兵败将,丢盔弃甲地逃回晋国。 宋国在救援无望的情形下,只得议和投降,割城赔款。 郑国上下扬眉吐气,百姓欢欣不已。易韶和子蛮双双声望大震,万民敬仰。 当晚,穆公在大殿张灯结彩摆下庆功宴,用四十八女乐的最高庆典大宴群臣。 穆公端坐中间,左右两旁陪侍着陈王后和文旎 随着大臣们的阿谀奉承,穆公开心至极,频频赏赐子蛮和易韶。 文旎见状,斗胆为姬子蛮讨赏封地。穆公稍一沉吟,竟将郑国最富庶的京地赐给了姬子蛮,文旎得意地连连向穆公陪酒,陈王后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起来。 今儿个真的是芍药赛过牡丹了。姬心瑶在下座看着,非常气愤,用个什么办法能为母后出气呢? 姬心瑶走了过去。她笑嘻嘻地说:“父王,前几日出宫,听到了几句俚语,心瑶不知何意,想请父王教导。” “哈哈,心瑶都被喜气感染了。”穆公大笑着。 姬心瑶看了眼陈王后,又看了眼文旎说:“春日短夏日长,黄鳝泥鳅一般长,秋风起天儿凉,黄鳝是黄鳝,泥鳅是泥鳅。” 姬心瑶不管不顾地唱着俚语,穆公的脸已经沉了下来,陈王后也是脸色微变,但嘴角却浮现了一丝笑意,而文旎早已是气急败坏了。 “大王,小公主的言语似有冒犯天威之意。”文旎不说自己被姬心瑶比作泥鳅,却暗指秋风起大不敬。 “文旎,童言无忌,可知?”陈王后明显护短。 穆公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时,姬子夷走上前来,对穆公说:“父王,心瑶她惯于口没遮拦,且让儿臣领下去惩戒。” 说着,拉起姬心瑶对穆公施了礼,就退出了大殿。 这个大宴群臣的晚宴,姬子夷颇为不开心。他陪在下座,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心中犹如翻江倒海一般。国家战乱不断,老百姓苦不堪言,本世子情何以堪!酒入愁肠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今晚这酒喝得好郁闷。 目光短浅!眼前的一点小甜头背后是什么?没人明白吗?这一仗打得是宋国的脸,痛得却是晋国的心。楚庄王狼子野心,在他吞并诸多小国的过程中,晋国将不再可能成为郑国的后援。郑国的未来将风雨飘摇! 可是,这一切谁能懂得?谁能懂得自己的苦心啊! 易韶,太可恶,出尔反尔,一古脑将改变计划的责任全部推给子蛮。而子蛮凭借伐宋,居然挑唆得父王质疑自己的治理能力,将朝中事务分权与他。 可笑的是朝中一些溜须拍马的大臣今晚的举动。难不成本世子的地位已是岌岌可危?呵呵,没看到厉王叔和几个本家王爷的眼神吗?谁想撼动本世子,谁就是在刀口上添血,试试! 文旎今晚出尽了风头,母后又何必与她一般见识呢?心瑶倒是讨得了母后欢心,却是得罪了父王。得了,借此由头离开这让人不舒坦的大殿罢了。 姬心瑶被大哥拉出了大殿,拖拖拉拉地不想离开,她还没尽兴呢! 姬子夷说:“心瑶,殿内如此之乱,陪大哥到花园里走走可好?” 姬心瑶眼睛转了转。对,那个院落,自己转悠了好几个月,也没转出来名堂。诓大哥去哪,看看到底有啥。 姬心瑶立刻喜笑颜开地说:“好啊,大哥,心瑶正想出去透透气呢!” 姬子夷不再说话,拉起姬心瑶的手,往后花园走去。 晚风习习,宫殿里的丝竹声瑟瑟飘荡。挂在廊柱上的灯笼,微微摇曳着朦胧的烛光;树影婆娑,月儿从隙缝中漏下,散发出温和的色泽。 姬心瑶使劲地嗅着子夷身上好闻的味道,又有点晕乎乎的感觉,嘻,有个疼爱自己的大哥真好! “大哥,今晚月色好美啊!” 心瑶看着月亮说。 “美哉!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子夷看着月亮缓缓地吟诵起来。 大哥这应该是爱情诗吧!写给谁的呢?月色下一袭白衣,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玉树临风赛天仙,一树梨花压海棠。姬心瑶花痴般胡思乱想。 “心瑶,想什么?”子夷见姬心瑶一副痴痴的傻样,不禁发问。 “啊,在想、想大哥、的诗好、好听。”姬心瑶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将辫子在手指头绕来绕去,掩饰自己的失态。 “呵呵,你尚未成人,哪里懂得诗之深意。”子夷开心地笑了起来,这是他今晚的第一次笑容,对着娇俏可爱的妹妹,他没有理由不开心。 姬心瑶嘟囔着嘴,扯着子夷宽大的衣袖大步朝前走去。 七转八转,终于转到了那个院落前。姬心瑶已经来了无数遍,东走西走随便走,她闭着眼睛都能转过来。 姬子夷装着就要走过去,姬心瑶忙说:“大哥,这院子里何人居住?” 姬子夷不假思索地说:“无人居住。” 说着,拉起姬心瑶往前走。姬心瑶着急地到处乱看,见墙头上攀缘的植物竟然开出了一朵朵的白色喇叭花,赶紧喊着:“大哥,我要那花!” 姬子夷摇着头说:“不可。” 姬心瑶跳着脚说:“有何不可?我偏要!” 姬子夷重重地说:“夕颜,夕颜,此花不祥!” 姬心瑶不解:“何谓夕颜?” 姬子夷转脸看着那花,慢慢地说:“此花黄昏盛开,翌朝凋谢,因而称之夕颜。它不仅花期短暂,且夜间无人欣赏。悄然含英,黯然零落,俗称“薄命花”。 “啊?”姬心瑶突然觉得一阵莫名的心悸,不由怔怔地问:“王宫何来此花?” 月色下的姬子夷神情一冽,含糊其词地说:“飞鸟衔的吧。回吧,我们消失许久,宴会怕是要散了。” 侧耳听去,丝竹声好象停了。宴会真的散了。 夜色里,屋顶上跃过一个黑影,尾随着子夷和心瑶。紫姜从隐秘处闪出,纵身一跃,追上了黑影,两个身影在屋顶上交起了手。 子夷似是听到了动静,朝黑暗处看了几秒。旋即拉起姬心瑶的手向大殿走去。 俄顷,紫姜已悄悄返回,轻轻地远远地跟在姬心瑶的后面。 八 一盘棋文韬武略 两卜卦斗转星移 <!--章节内容开始-->天气渐凉,转眼已是深秋。 一身便服的屈巫斜躺在楚国家中的卧榻上,正闭目惬意地回顾着自己半年来所做的事。 半年转下来,自己成功地游说了一众小国依附楚国,为遏止晋国的扩张争取了时间,除了郑、宋两国还要费些周折,其它已全部搞定。 下一步就是按楚王的计划联秦盟齐,结好吴、越中等国家,形成对晋国包围圈,拿下中原指日可待。 想不到齐国今年以来为了发展手工业,鼓励百姓制盐,也鼓励别的国家去买盐,这竟然给了自己领先一步的商机 先一步的布局,利用七杀弟子众多的便利,在齐国布下了众多个收购站,垄断购买,再转手到各国经销,获得了大量的进益。无论是为楚国还是为七杀门,都有了巨大的经济基础。 军事的强大必须要有经济的强大作后盾,这是铁律。只是自己还不好贸然拿出来充实楚国的国库,一介文臣,如此巨款,是足引起朝堂上下猜忌的,毕竟自己七杀门主的身份目前还不宜暴露。 当然,自己最为得意的神来之笔还是在获得利益的同时,方便了七杀在各国的暗庄,形成了巨大的消息网。 成功地将长公主嫁到陈国为王后,更是自己为王室做出的巨大贡献。长公主一直是大王的一块心病,放眼天下的国王不是年龄不合适就是已有王后,既不能给人做妾,又不能下嫁臣子,毕竟是大王的嫡妹,只好一年又一年地拖了下来。 闻听如此喜讯,看把整个楚国王室乐的。问名、纳吉等等的过程全都合了在一起,礼仪一切从简,佳期已定,择日迎娶。 楚国的事情告一段落,也该为七杀门考虑一些事了。接任十年,自己没参加过三年一次的长老会议,想必那些长老门已经气得胡子朝天了。 十年来,每次的长老会议都是筑风代命,虽然他们也还唯七杀令牌是尊,但总让七个长老怀疑到底有没有新门主这个人也不是件事。嫌隙生起,必有后患。 是得去见见他们,大师兄?正道?这两个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也该搞清楚了。 轻微风动,屈巫知道筑风闪了进来。他依然合着眼睛,只稍稍地扬起了下巴。 “门主,据报,秦国与晋国立下了世代永结秦晋之好的缔约,但蛰伏的弟子已成功挑起了晋王室的内乱,现在是六子夺嫡。” “秦国发现了天外玄铁。据说此铁黑中泛红,削铁如泥。秦国准备重装一批‘羽林孤儿’” “羽林孤儿?”屈巫轻启薄唇,依然闭着双眼。 “即秦国已战死的羽林卫子孙,自小养在军中的死士。” 筑风快速地报告着,见屈巫不再有任何表情,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下决心地说:“门主,我们在郑国的弟子死、、死了三人。” “何故?”屈巫猛地睁开双眼,电光一闪,筑风吓得浑身一抖。 “我想……也许与大师兄有关。” “此三人见过大师兄,被灭了口?” 筑风点头不语,屈巫陷入了沉思。 师傅行事诡谲,收徒从不公开,一如自己,认识自己的人寥寥无几。近来门下弟子在各国加紧查找大师兄的踪迹,可能漏了风声。 如此看来这个大师兄一定是有着另外的公开身份,问题是师傅为何不传位于他反而让自己废了他?难道他犯下了欺师灭祖的大罪? 可恨自己当年,得知师傅被暗害匆匆赶去。由于没有接任门主的思想准备,一再推却,加之师傅临终散功传授秘技,耽搁了问清情况的时间,直到师傅主功力散尽,硬撑着丢下一句:清理门户,废了大师兄,七杀门走正道。 惭愧的是自己接任七杀门,一直无所建树,也没弄明白师傅的“正道”是什么?七杀门,独步江湖,心狠手辣,素来不与其他门派交往,在江湖中人眼里是什么道? 思忖良久,屈巫重重地说“看来得亲自去一趟郑国。筑风,准备夜行。” 转而又说:“本门主即刻去王宫见大王,排出三天空闲。” 屈巫匆匆来到王宫,见楚庄王正大发雷霆:“天助大秦?寡人不信这个邪!” “大王,何事动怒?”屈巫暗想莫不是秦国天外玄铁之事?倒是好事,自己尽可以助大王一臂之力。 果不其然,楚庄王愤愤地说:“据报,秦国挖到玄铁,说是无坚不摧。目前上天助秦的谎言在秦国不胫而走。此种别有用心之谣言,倘若传递开来,必将影响我们的霸业。” “大王英明。然,秦国地处西岐离我国尚远,暂且不能对我们形成威胁,我国只要加快称霸中原,料他秦国也无法不服。至于天外玄铁,可派人进一步打探,如确为无坚不摧,我们何不收买一些?” “收买,秦国如何肯卖?” “秦国连年扩充军队,国库想来已不丰盈,加上近年渭水一带连发灾害,收成微薄,国库难以补充,他们应是急需银子的。我们只要出得高价,想必能买成。” “可我们国库也并非丰盈。”主意倒好,可银子哪来?庄王心中黯然。 “大王何不要求臣子捐集?寒门读书人自然免之,重点在王室宗亲,世代食君俸禄,时下国家之需,自当义不容辞。”屈巫慷慨陈词。 “好!”庄王茅塞顿开,是啊,国家强大,王室宗亲谁不沾光?现在不过出点小力,以后寡人还他们百倍千倍。大为感慨地称赞屈巫:“寡人有爱卿如此赤胆衷心,何愁霸业不成!” “大王容臣自行去游说,三日之后再来禀报。”屈巫胸有成竹。其实哪里需要王室宗亲捐集呢,如此借口拿出一些垄断盐务的收益,神不知鬼不觉,甚好。 楚庄王连连点头,此事国君自然不能出面,毕竟王室的尊严尚是紧要,屈巫真乃懂得自己的心事也。 黑夜里,屈巫和筑风一身夜行衣,施展轻功,迅疾无声,一路狂奔,黎明前到达郑国都城新郑。 九 看稀奇买椟还珠 寻踪影擅闯奕园 <!--章节内容开始-->姬子蛮自胜仗归来,似乎变了个人,整天和易韶等人神神秘秘地商量着什么事。 见他总也不来找自己玩,姬心瑶的心象猫抓一样。 一大早,姬心瑶就悄悄地藏在了芙蓉宫的旁边。 姬子蛮终于出来了。姬心瑶窜出来一把抓住他,喊了声:“子蛮哥哥。”就将他拖到了角落。 “心瑶,你如何在此?”姬子蛮还是一见她就笑逐颜开。 “哼,我已寻你多日,回来了也不陪我玩耍。”姬心瑶委屈地撅着嘴,差点眼泪就流了下来。 姬子蛮见状,心下过意不去,歉然地说:“好妹妹,非是哥哥不陪你,哥哥确有要务事,等消停了自然就带你出去玩。” 姬心瑶眼珠一转,手一伸,小声说:“钥匙。” “啊,不可,太过危险。” “我带上紫姜就在街上转转,保证不惹事,子蛮哥哥,好不好啊!”姬心瑶拉着姬子蛮的衣袖,扭着身子,撒着娇。姬子蛮见她一副娇俏可爱的样子,不由心软,从衣袖里摸出钥匙塞到姬心瑶手里,又招出暗处的紫姜,千叮咛万嘱咐一番。 姬心瑶拿到钥匙一刻也不停留,换下公主服,叮嘱桃红柳绿看好门,任何人来了都说自己在睡觉,不得打扰。 终于,姬心瑶带着紫姜悄悄地溜到了街上。 新郑街头,依然比较繁华,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尤其是新开张的几家盐市,更是生意兴隆,带动旁边的几家铸铜、制骨和制陶的作坊也平添了几分热闹。 不远处一个地摊,三三两两的人围着。姬心瑶好奇地走了过去,只见一块厚厚的毯子上摆放着数个雕刻精美的檀香盒子,盒子里放着一颗颗的夜明珠。 一个穿着体面的读书人拿起盒子仔细地端详着,商人见他爱不释手的样子,说:“贱价卖你吧,一两银子。” 读书人点点头,拿起盒子取出珠子说:“我只要盒子,不要珠子。” 商人说:“盒子珠子一起卖,非单卖。” 读书人生气地说:“我偏只要盒子,不要珠子。”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两银子,将银子和珠子往商人手里一塞,拿着盒子愤愤地走了。 姬心瑶看得哈哈大笑,她边笑边说:“哎呦,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奇事,买椟还珠。” 紫姜赶紧贴过来,小声说:“小公主,走吧。” 姬心瑶回过神来,伸伸舌头,笑着拉起紫姜往前跑去。 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吆喝:“尔等回避,尔等回避,违者斩立决!”浩浩的仪仗、虎虎的护卫,一辆挂着杏黄色锦段帷幔的豪华大马车缓缓地驶过。 姬心瑶远远地看到马车和护卫队缓缓地停在了前面一个高门大府,子夷大哥下车快步走了进去。 姬心瑶紧走几步,抬头一看,“厉王府”几个烫金大字赫然悬挂。厉王叔?一见到就拽我小辫子的厉王叔,要多讨厌就有多讨厌,还是不去招惹他吧。 姬心瑶怏怏地转身,正欲离去,却见一辆蓝色的小马车从厉王府急速驶出,一阵风过,蓝色布帘被掀起了一角,姬心瑶看到了一片白色的宽大衣袖。 “子夷大哥?”轻车简从,去干吗?姬心瑶忽然觉得子夷大哥好神秘。紧闭的院落,换乘马车,他一定有什么秘密。 姬心瑶兴奋起来,她对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紫姜说:“快,去弄辆马车,我要跟着前面的车。” 紫姜脑子闪了闪,刚才有家盐市的门口好象停着辆马车。但她迟疑着没动,她不放心姬心瑶一个人。 姬心瑶不耐烦地说:“哎呀,放心好啦,我就在角落里躲着,哪里也不去。” 紫姜领命,身影一晃就不见了。站在那家盐市的门口,一边喊着:“老板,马车借用一下。”一边已经解开了缰绳。 “不可,不可,我们自己要用。”伙计赶忙从店堂里跑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紫姜已经赶上马车离开了,手一扬,一块银锭抛给了伙计。 外面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内堂里的屈巫,正要发问,伙计进来跪地禀报:“门主,属下该死,马车让紫姜姑娘抢走了。” “紫姜?” “小公主姬心瑶的贴身护卫,前半个时辰,她俩从门前过去的,虽然换了装,我还是认了出来。刚才,不知道为何,紫姜扔下一锭银子抢了门前的马车就跑。属下该死、属下该死。”伙计头点地不敢抬起。 “起来吧!”屈巫吐出了三个字,那伙计叩头谢恩而去。 “筑风,你去跟上。”当真是任性?屈巫心中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紫姜赶着马车疾驶而来,见姬心瑶仍在角落东张西望,她轻轻地松了口气。 姬心瑶上了马车,一路跟随着前面的蓝色马车出了城,在官道上跑了一会,拐进了右边的岔道。 前面的马车印消失了,一个门楼上刻着“弈园”两字的庄园赫然伫立眼前,姬心瑶跳下马车,想都没想推开门就闯了进去。 我花开后百花杀?姬心瑶一阵眩晕,满园的菊花怒放,黄白红紫,一簇簇,一丛丛,流光溢彩,争奇斗艳。 空旷,静谧,神秘。偌大的园子里只有一个老仆在扫地。 “这位小姐,有何贵干?”老仆丢下扫帚追上问。 姬心瑶并不搭话,继续往里走,急得那老仆大声喊:“这位小姐,你怎擅闯别人的庄园?” 园中一道大门紧闭着,姬心瑶推了推,纹丝不动,看来是从里面落了锁。姬心瑶大喊起来:“大哥,大哥。” 喊声惊动了园里的人,旁边的屋子里走出位一袭黑衣玄领云袖的中年男子。他威严地说:“谁在此吵闹?” “找我大哥!”姬心瑶理直气壮地说。 “庄主,这位小姐偏说她大哥在我们庄园。老奴一直在前面,没看见人来!”老仆说。 姬心瑶不服气地喊着:“可明明我大哥的车印就在你们门口消失的。” “哦,请问你大哥是谁啊?” “我大哥,他、他是、、”姬心瑶结巴起来,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能暴露,子夷大哥的身份更不能暴露。万一遇到歹人,就麻烦了。 “谁?”庄主突然厉声喝道,纵身一跃上了屋顶,四处查看似乎没发现什么,又跳了下来。 那庄主对姬心瑶微微一笑说:“这位小姐,想必是走错了地方。当然,如果不嫌寒舍简陋,尽可以在此逗留,欢迎。” 姬心瑶一个激灵,身上寒毛一乍,这人阴阳怪气,装神弄鬼,不知道打得什么算盘,还是乘早溜走为妙。 “啊,可能、可能是我走错了,我、我就不打扰了。”姬心瑶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了出去。 十 醉迷离枉自凝眸 窥娇娥兀地动心 <!--章节内容开始-->姬心瑶气咻咻地上了马车。一路嘟着嘴,真是奇了怪了,明明马车印就在庄园门前消失了,怎么就没人呢? 那紧闭的第二道门一定有问题,那个老仆、那个庄主看上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头,连那葳蕤的菊花似乎都暗藏玄机,整个弈园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氛。 今天这一切怎么想都觉得怪异。 如果那蓝色马车里是子夷大哥,堂堂世子出城一个护卫都不带,这不合常理,一定有秘密。 如果那个蓝色马车里不是子夷大哥,那白色的衣袖又是谁?再说怎么会那么巧就有一辆马车出现? 一个念头从姬心瑶的心底幽幽地冒了出来。那天晚上子夷大哥触景生情作的诗到底给谁的呢? 他的世子妃是鲁国的公主,几个侍妾不是鲁国公主的陪嫁,就是母后赐的宫女,子夷大哥肯定都不喜欢。子夷大哥对鲁国公主倒是客客气气的,但看不出有何爱恋。两国联姻而已。或许,他真的是另有所爱。 不知为何,姬心瑶觉得自己的心很是惆怅。 姬心瑶回到城里又转到了厉王府,见子夷的仪仗和马车依然杵在那一动未动,很想冲进厉王府看看子夷大哥到底在不在,迟疑了半天竟然没敢上前。 唉,回吧!姬心瑶索然无味。紫姜将马车送回了盐市,根本不管伙计说什么,头也不回地跟在姬心瑶后面。 密道大门落锁的时候,姬心瑶抬头看了下四周。角落里一道烁热的目光射来。谁?是那个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的楚国大夫屈巫?切,看花眼了,犯花痴。姬心瑶骂了声自己。 一点没错,那一闪即逝的人是屈巫。 屈巫带着筑风黎明时分来到郑国,顾不上休息,就查看了三名已死弟子身上的伤,全部是胸口一剑毙命。短剑,近身,弟子毫无防备,可以肯定弟子认识而且信任凶手。是大师兄吗?故意不用师门绝技七杀霹雳掌而用短剑? 三个弟子都是近来随着盐市买卖从齐国进入郑国的,而且分别在三家门店里,竟然一夜之间被杀,可以肯定凶手的修为已经到了一定的高度,但却找不到任何关于凶手的任何线索。 只有,蛰伏在郑王宫里的一名弟子说,他和紫姜姑娘交过手,感觉她的身手有点象七杀迷踪拳,但询问了韩长老,说晋国一带没有这样一个弟子。 紫姜是七杀门的?郑王宫与七杀门有瓜葛,自己这个门主居然不知情? 紫姜被易韶送进宫、王后再赐给姬心瑶。这一线索链上,姬心瑶是交集点。 据查,陈王后、姬子夷、姬子蛮和易韶都对她呵护有加,这从道理上讲不通,毕竟他们不是一个阵营的。 或许,谜底就在小公主姬心瑶身上? 屈巫有一种想立刻搞清楚姬心瑶情况的冲动。他站在隐秘处,看着姬心瑶闪进了那道黑漆大门,在她回眸的那一刹,屈巫迎上了她的目光。 紫姜送还马车之前,屈巫已知晓姬心瑶进了弈园以及弈园里发生的事。 以筑风的身手,弈园里的一切尽收眼底。马车停在二道门里,姬心瑶在外院里吵闹,庄主轻功一流,姬子夷行踪诡秘未见人影。 想不到,无意中发现了姬子夷的秘密庄园。更想不到,这道门竟然是郑王宫的密道。 当天夜里,屈巫跳入了密道的院落。他的理由是自己亲自去试试紫姜的身手。 荒芜的院子里黑漆漆的,间或有一两只小动物从草丛中蹦出,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传出一些古怪的动静。 屈巫仔细地查看地形,在九曲回廊转了几个圈,终于找到了一间黑屋子,估计这黑屋子与郑王宫是相通的。 很快,屈巫发现了坚硬的青铜小门,锁落在里面无法打开。屈巫退到院子纵身一跃上了围墙,在围墙上紧走几步,跳入了王宫的后花园。 此一番寻路,他意外地发现,有一个盐市门店的后院与这荒芜的院子是相连的。 宫中的弟子早已画了线路图,屈巫在宫殿的屋顶上轻奔,很快就找到了小公主的漱玉斋。 毫无声响地跳下,一个下翻,屈巫已无声无息地到了姬心瑶的寝宫。 一切都静悄悄的,外宫里已经烧起了暖炉,暗红色的火苗在黑夜里静静地闪烁,一个小宫女歪在一旁打着瞌睡。 内宫里只留了一盏灯,摇曳着暗暗的光。 屈巫闪了进来。两个穿红着绿的宫女一头一个睡在在脚踏板床上。姬心瑶正沉溺在睡梦中。 屈巫微微皱眉,谁是紫姜?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屈巫一惊,姬心瑶在念诗,没睡? “大哥,你这诗是写给我的吧!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嘻——”睡梦中的姬心瑶翻了个身,锦被滑落了一半。 屈巫瞥去,只见香气微醺的烟霞帐中,姬心瑶绿云斜散、蝉纱袒露,翠眉微蹙、酥胸半掩,两条袒露的胳膊肌肤胜雪,一张樱桃小口呢喃有声。 顷刻,屈巫听到了自己七经八脉都“突、突”有声,大有一冲而快之势。 “奇怪!”屈巫暗叫一声,急忙双眼微闭意守丹田,退出寝宫,走到外宫故意放重了脚步。 一个身影扑了过来,娇声喝道:“何方贼子?好大的胆,敢擅闯小公主的寝宫!” 屈巫不语,跳上屋顶。紫姜跟着跳了上去,一招接过,屈巫心中已然明白,紫姜肯定是七杀门的弟子,或者,与七杀门有着深厚的渊源。 三招过后,屈巫虚晃一下,顷刻就不见了踪影。紫姜并不追赶,跳至内宫,见小公主依然在睡梦中,便悄然而退。 屈巫离开郑王宫,即刻马不停蹄地去了易韶的司马府邸。 屈巫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转了一大圈,也没能找到易韶究竟睡在那个房间,让他十分恼怒暗庄弟子的办事不力。 屈巫故意在屋顶上弄出几片瓦坠落,却只惊动了司马府的几个家丁,他们拿着火把在院子里吆喝恐吓了一会儿,见不再有动静就打着哈欠回屋睡觉去了。 这么大的动静都不见人影,屈巫肯定了易韶不在府中,只得疑惑着回到了盐市店堂,对准备跟着自己一起回楚国的筑风下了一串命令。 “弈园附近设暗庄,记录每日出入之人,不必任何惊扰。” “你留下亲自日夜盯紧易韶,他与七杀门定有某种瓜葛。” “查清死去的三名弟子祖籍何处,当初投在哪位长老门下。另派人安置好他们家人生活。 “那个小公主......” 筑风静静地等待下文,半响,传来的却是屈巫的轻鼾。 十一、风高月暗剑飞霜 雨落雷惊人蹉跎 <!--章节内容开始-->月亮变了脸,满天的星辰都吓得躲了起来,苍穹鼓起了黑色的风帆,拉着整个世界奔向黑暗。 “咣、咣”风中隐隐地传来打更声。二更时分,易韶准时出现在漆黑的后院,他凝神闭气地站立了一会,心中不由一阵忿怒。 军营巡防回来后,自己居然一连数天被人诡异地跟踪,何方贼人? 自那日楚国屈巫说什么‘兰生幽谷无人识,韶光占取共追游’的屁话之后,自己就格外小心。现在姬子蛮已被推到前面,自己不过在幕后,什么样的人会盯着自己? 易韶暗暗寻思,自己做得应该一点破绽都没有的。每日按时到朝堂议政,隔三天去城外军营巡防一次,不定期地去附近驻军看看,看上去就是个规范的军务大臣。 至于晚上,那贼人似乎盯得更紧,每晚都伏在屋脊上一动不动地看我练拳。哼,我只耍耍稀松平常的拳脚,甚至还让女人们到时候就来缠着自己。那贼人会有什么感觉?一个好色的一介莽夫而已。 可这些人如此阴魂不散地天天盯梢,总不是个事儿。什么来头?世子的?楚国那边的?还是七杀门……?看来,不搞定他们是不行了。 一番花拳绣腿过后,易韶突然对着屋顶喊了声:“何方高人?一连几天替我看门?” 一阵静寂。少顷,一身夜行衣的筑风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筑风奉命亲自盯着易韶,一连多天没盯出什么名堂,却把自己弄暴露了,心里好一番懊恼。 筑风抱拳陪笑:“不敢,为浮财而来。见大人拳脚功夫了得,一时不敢下手。” “哦?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那条线上的?”易韶揶揄着。 筑风一冽,见易韶如此口气,知他是警告自己他对江湖之事很清楚,甭想糊弄过去。 也罢!立马作了个长揖,说:“司马大人,恕小人无礼。小人奉楚王之命在贵国苟且,早该登门造访,却又怕给大人带来麻烦,因而延误再三,见谅,见谅。” 这是屈巫临行前的要求,在没弄清楚易韶的底细之前,决不能扯出七杀门。若是跟踪的人行藏暴露,一律推说是楚王的探子,既然易韶已经暗中与楚国合作,想必不会开杀戒。 “哦?你是楚国的探子?”话音未落,易韶的手已掐住了筑风的吼管。 筑风不敢出手,忙哑着声音连声喊着:“大人,饶命,饶命!” “说实话,到底是什么人,否则、、、”易韶恶狠狠地吼着,手上加重了力道。 “大人,小人真的是楚国探子,若有一句假话,你劈了我。” “探得了什么?” “探得大人与子蛮公子削弱世子权力的计划。” “为何派人日夜跟踪?” “耽心大人倒戈。” 易韶松了手,当他听到削弱世子权力计划时就已经相信了筑风。这事,只有楚国才感兴趣,江湖中人是不会操这份闲心的,除非闲得蛋痛。 筑风一边用手搓揉着脖子,一边大喘着气说:“谢大人不杀之恩。” “滚!不要让我再看见你!”易韶轻蔑地说着。 筑风点头哈腰地后退,“嗖”地一声飞上墙头,消失在黑暗中。 轻功了得?易韶看着丈八高墙一阵沉思。他们当真是楚王的人?难道楚王已经网罗了江湖中人给自己做鹰犬? 风竟然停了,夜色如此深沉,看来,今夜一场好雨。易韶抬头看了会天空,缓缓地走到剑台前拿起一把长剑,猛地一下抽出鞘,用口轻轻地吹了下剑锋,冷冷一笑。 易韶一个跳跃,疾趋疾退,身形飘忽有如鬼魅,一气呵成匪夷所思。只见那剑尖上幻出点点寒光,犹如流星璀璨划破黑夜;剑身上逼出阵阵剑气,震起落叶缤纷乱自飞旋。诡奇狠辣,七招连环,招招夺命。分明就是七杀门的看家本领,夺命连环七杀剑。 七杀,七杀!易韶在心中暗自发狠。哈、哈、哈!忽然一阵哈哈大笑。笑声卷起了地上的片片落叶,忽忽悠悠地飘出了高高的围墙。 叶子落到了正一动不动贴着围墙根的筑风身边。他不甘心就这样没搞清易韶就离开,又不敢再去近距离窥探,只得远远地听着里面的动静。这一听,还真让他听出了名堂。 筑风捡起树叶,暗自心惊。刚才里面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剑舞,可以想象绝非花拳绣腿。一阵大笑,气场竟然强大到卷起落叶飞过围墙。看来,正如门主所推断,易韶绝非凡夫俗子。 一个炸雷,雨点哗啦啦地砸了下来。沉睡中的新郑被惊醒,瞬时,星星点点的灯火漏出了千家万户,在大雨如瀑的黑夜开出了千万朵灯花。 奕园内院,灯光柔和而迷离。 世子姬子夷合衣躺在床上,神情十分疲惫倦怠。一女子坐在床边正替他轻轻地按摩着。 “你决定了?”那女子问道,声音曼妙,沁人心脾。 姬子夷轻叹一声,心情异常的沉重。白日里晋国二十万大军将至郑国边城,边城守将八百里加急快报送至朝堂。犹如炸雷惊得朝堂上下一片慌乱。 姬子夷心如油煎。伐宋的后果终于来了。 为了争取晋国的谅解,姬子夷已多次做工作。明面上,他以世子身份连修几封交好文书送至晋国,晋国置若罔闻,甚至退还送去的礼物;暗地里,他拜托嫁在晋国的二公主姐姐,利用她宗亲夫人身份做工作,也是无济于事。 二公主极力周旋,却无法平息晋国王室的愤怒。只得告知晋王室一致认为是郑国和楚国合谋,故意设下的陷阱,使得晋军遭遇楚军伏击。晋国铁了心要报一箭之仇,望早做准备。 姬子夷心中明白“合谋”的缘由。开始还以为易韶等人是目光短浅,后来根据掌握的情况,决非那么简单。等着,等我抓到证据再说。 打是明显打不过,郑国全部兵力才二十万,一旦开战,将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郑国极有可能遭遇灭顶之灾。求援楚国,则可能激怒晋国,更加坐实郑国和楚国合谋伏击晋军一事。再说楚国使臣屈巫当时的态度明摆,现在去求援已然无用,等于配合他们上演猫逮老鼠的游戏。 姬子夷痛苦地想到,要保住郑国江山,求得晋国谅解,唯一的办法只有送质子去晋国,以诚心换得太平。可是谁能去做这个也许有去无回的质子? 父王只有三个儿子,子坚娇惯年幼,母后宠爱之极,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去。子蛮鲁莽霸道,他母亲文旎是父王的宠妃,搞不定就会弄个排斥他的罪名。 只有自己。可自己这一走,还有那么多的家事国事,怎么办?也罢,君子弃瑕,壮士断腕。若能以一己之身换得天下太平,百姓安乐,纵然粉身碎骨又如何! 姬子夷想到这里,再也沉静不下去,他翻身下床,对那女子说:“如此更加委屈你了。” 那女子淡淡地笑着:“去吧,找厉王爷合计合计。” 十二 大丈夫舍身报国 小女子深情掩泪 <!--章节内容开始-->姬心瑶对着镜子细细端详自己。一支紫金镶玉的公主钗环卡在头顶,数条辫子从顶上自然下垂及腰,一件粉色烟纱裙,腰间缀着一块通体透绿的碧玉,肌若凝脂,气若幽兰。 很好,姬心瑶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形象,一个端庄大气的小公主。最后又挑了件浅紫色锦缎的披风,裹着自己走了出去。 昨夜的风雨将花圃里的花糟蹋的不成样子,数个宫女正在清理,远远看见小公主驾到,个个赶紧毕恭毕敬地喊着“小公主安好!”姬心瑶心情颇好地笑着向大家点头示意。 一进慈安宫,姬心瑶马上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王后一副哭天抹泪的样子,子夷大哥跪坐在王后面前劝说着,连那个平时盛气凌人的子坚也是眼睛红红地拉着子夷大哥的衣袖。 “母后,何事如此?”姬心瑶大赫。 “大哥明天要去晋国当质子。”从不主动和她说话的子坚主动说着。 “啊?”姬心瑶惊得连连后退。 “不,不,大哥,心瑶不要你去!”姬心瑶猛一下扑到子夷大哥身上抱住了他,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她这一哭不打紧,陈王后又大哭起来:“子夷,你这不是要母后的命吗?子坚心瑶都还没成人,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姬子夷劝着:“晋国又不是很远,有个一年半载也就回了。” 又怜爱地摸着姬心瑶的头发,搂过她说:“傻丫头,快别哭了,母后被你弄得越发伤心了。” 昨夜,姬子夷冒着风狂雨骤去了厉王府。 风萧易水,劈山无路。国事家事天下事,他恨不能分身有术。他必须说动厉王爷出山与易韶抗衡,他才能安心离去。 厉王爷一见他连夜赶来,就没好气地拉下了脸说:“深更半夜的,黄鼠狼给鸡拜年。何事?” 姬子夷陪笑着说:“王叔,今日朝堂之事,您看……?” “别绕我,作何打算?”厉王爷本不太管朝堂的事,乐得在厉王府做自己的太平王爷。但世子自小跟在他的屁股后面长大,只比世子大十来岁的他,和子夷有着非同一般的情谊。近来察觉易韶等人掣肘,子蛮似有夺嫡欲望,他才屡屡到朝堂给世子撑腰。 “我去质子!想必晋国能谅解。” “胡闹!你可知自己是世子?” “王叔,您别生气,质子虽然有风险,只要保得国家安宁,侄儿又何足挂齿?” “保国家安宁?身为世子以身涉险,我看你根本就是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王叔言重了。此去不过一年半载,何来多少之险?” 两人一番争论之后,厉王爷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已经松了下来。“你走了,朝堂怎么办?易韶早有不臣之心,挑唆得子蛮妄生非分之想,你父王又……唉!” “不是还有王叔您吗?”姬子夷赶忙拍着马屁。 “我清闲惯了,不想过问乱七八糟的事。”厉王爷依然板着脸。 “侄儿既不能让郑国百姓安居乐业,又不能让王叔做个自在富贵王爷。王叔,请恕侄儿无能恕侄儿不孝。”姬子夷直直地跪到了厉王叔面前。 “起来,起来,别演戏了,就你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打小就会哄着我帮你干这干那。算我倒霉,好,答应帮你看着家,哼!” “谢王叔!姬子夷笑着站起来作了长揖。 姬子夷没想到做好了厉王爷的工作,母后的工作却做不通,现在又加上一对凑热闹的弟妹,他只得无奈地安慰这个又安慰那个。 好不容易将几个人都安顿好,早已到了早朝的时间。姬子夷连忙匆匆赶去。 一进大殿,穆公正怒不可遏地指着下面的群臣说:“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你们倒好,个个成了哑巴。” 姬子蛮欲上前说话,却被易韶用眼神制止。他在等世子出招,自己才好借力打力。 姬子夷看看大家都默不则声,上前对穆公说:“父王,晋国强大我们数倍,硬碰是决然不可的。” 姬子蛮不客气地打断了姬子夷的话,尽管易韶暗示不要轻举妄动,可他早就按捺不住了。“王兄,为何总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穆公用手势制止住姬子蛮,口气甚为不满地说:“子夷,别兜圈子,依你如何?” “质子。”姬子夷重重地说出了两个字。 质子两字一出,满朝文武大臣都羞愧地低下了头。国家有难竟然要去质子,只能说明臣子无能。可是,谁又能想出什么高招来化解眼前的危机? 果然,姬子蛮沉不气了,翻着眼睛说:“质子,谁去?” 姬子夷沉着地说:“自然是王兄我去。” 群臣一片哗然。纷纷上前说,世子是储君,乃国之根本,绝不可轻易去别国。 易韶见状站了出来问:“大家的意思何人去为好?” 群臣全部闭上了嘴巴,不再言语,谁也不敢提二公子与三公子。 在易韶削弱子夷权力的计划里,本没想到质子这一着,现在既然姬子夷自己提了出来,他可不想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于是他上前一步对穆公说:“大王,二公子毕竟年轻,远去别国,文旎娘娘定是不舍;三公子年幼,王后更是不必说。按眼下之情况也只有世子才合适,然世子监国多年,朝堂之上又如何是好?” 易韶貌似情真意切的话却挑起了穆公的愤怒,难道这个朝堂就离不开子夷?别忘了寡人才是郑国的君王。何况子蛮子坚哪一个去了,后宫都不得安宁。 于是,穆公宽大的衣袖一摆,“子夷去吧。身为世子,更应该多加历练。” 几个本家王爷全部齐刷刷地看着厉王爷,厉王爷居然莫测高深地捋着胡须,点着头,颇为赞成的意思。弄得那几个王爷很是纳闷,厉王爷与世子关系最好,怎么就忍心他去质子呢? 正在此时,大殿下面传来一个声音,姬心瑶大喊着:“不可,不可,子夷大哥不可去晋国。” 谁?一旁的护卫全部拔出了佩剑。姬心瑶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大殿上一阵骚乱。小公主? “心瑶?胡闹!朝堂岂是你嬉闹之处?”郑穆公很是不满。这个小女儿太任性了,什么出格的事都能做得出来,竟然跑到大殿上捣乱。 姬心瑶急冲冲地往前上了两步,冲着穆公说:“父王,我不要子夷大哥离开。”说话间她感觉旁边有一道深入骨髓的寒光朝自己射来,姬心瑶不禁侧目看去,心中一冽,司马易韶此刻的眼光怎么象狼一样? 穆公气急败坏地说:“成何体统,下去。” “呜呜,我就不要子夷大哥离开。”姬心瑶竟然放声大哭起来。眼泪象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扑、扑”地往下掉。 十三 恨风烟徒增烦恼 疑剑影枉费神思 <!--章节内容开始-->姬心瑶一路无语地回到小公主殿,傻傻地发着呆,明天就走,竟然这么急。 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姬心瑶“豁”地一下站起来,想了想又坐下去,招来紫姜,对她小声嘱咐一番。 虽然上次归还子蛮哥哥钥匙时,姬心瑶留了心眼刻了个模子,事后让紫姜偷偷地拿出去配了把钥匙,方便自己时不时地溜出去。 早朝已经退了,子夷大哥也没了人影,他会去哪呢? 姬心瑶吩咐紫姜去厉王府看看,世子的车马是不是停在那,然后去买一辆小马车,藏好备用。 紫姜很快回来,一如姬心瑶的猜想,世子的马车停在了厉王府。 姬心瑶千肠百转连声问道:“你确信没看错?非别人马车?” “是世子的马车。” “看到世子没?” “奴婢未见任何人。” 姬心瑶闷闷地摆手让紫姜退下。姬心瑶哪能想到,紫姜在回宫的路上看到了易韶。从此,世子与奕园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 姬心瑶叹了口气,子夷大哥他一定是去奕园了,奕园里到底有什么样的秘密? 当得知姬子夷宁去晋国质子也不来楚国求援的消息,已回到楚国的屈巫仿佛被人当头一棒。立马感觉自己对郑国的判断都错了。 前几日传来晋国意欲雪耻郑国的消息时,他和楚庄王商定,待郑国求援,楚国既不答应,也不拒绝。等到他们双方都筋疲力尽意志消亡时,楚国再坐收渔利。 没想到,姬子夷仿佛看穿了他的计谋,偏偏不按他的路子出招。不行,必须要把他拽到自己的棋路上来。屈巫火速飞鸽传书易韶,全力阻拦姬子夷去晋国。 还有那个小公主姬心瑶与易韶的关系肯定非同一般,否则,易韶怎会送紫姜给她做护卫?这超出了一个外臣的职责。 紫姜的七杀拳谁教的?易韶吗?筑风传回来的消息易韶绝非凡夫俗子,难道也是七杀门的? 姬子夷与姬子蛮对姬心瑶的溺爱勉强可以用哥哥对妹妹的情感,但似乎也过了点。屈巫甚至有点不忿起来。 幸亏那日给筑风下达指令,只说了半句那个小公主,再没下文。这一切必须继续查下去,师傅当年在郑国一定有鲜为人知的事情。 不知道为何,想到姬心瑶,屈巫竟然恍惚起来。那个刁蛮任性的粉红女孩,还有那夜的惊艳一瞥,都让他陷入了恍惚之中。 郑国,小小的郑国,竟然让自己如此烦恼。屈巫不由得长叹一声。 易韶抖开绑在鸽腿上的绸布密函,看了半晌,默默地扯了粉碎。他可不傻,阻拦姬子夷去晋国,自己有什么好处?正巴不得他离开,自己才有可能彻底夺得朝堂大权,实现自己多年的梦想。再说,一切已成定局,自己何必多事! 不过,今儿个在街上巧遇紫姜,得知姬子夷在城外有个庄园。什么勾当?应该去瞧一瞧。 当晚,易韶一袭黑衣,飘若鬼魅。按紫姜的描述,从官道下来的右边一条小道,很快就看到奕园悄无声息地淹没在静静的黑暗里。 易韶纵身一跃,跳入园中。三步两步飞上屋顶,放眼望去偌大的庄园依山而建,外园连排的桅杆上挂着气死风灯,内园则是一片漆黑。 外园里一条九曲溪流,回廊与亭阁相连,飞檐翘角,浑然一体;小桥与花圃相映,匠心独运,情景交融。易韶看得心惊,分明就是个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阵势。虚张声势而已,易韶心里冷哼一声。 内园看上去简单的多,一排高大屋子的四周,东一块西一块地种些花花草草。易韶直接跳入内园,踏上花草中的小径,走了一圈依然又转回了原地。居然是个迷魂阵! 易韶不敢轻敌,急忙气沉丹田,一鹤冲天,虚步凌空闪到屋旁。窗棂间泄出一缕委婉的灯火,给黑夜平添了一丝暖色。 一个女人说:“明儿个就走?” “很快就会归来,你且照顾好自己。” “我没事。安心去吧。” 易韶暗自心惊。男的肯定是姬子夷,女的是谁?声音似乎在哪听过?什么样的女人不能带到宫里要养在外面?她是谁?到底在哪听过她的声音? 什么人?一声断喝,剑气已迅疾地逼到了正在走神的易韶身上。一个躲闪不过,易韶胳臂上吃了一剑。 瞬时间,整个庄园灯火通明,众多家丁拿着火把蜂拥而至。易韶不敢恋战,一连几个分身跳跃,不见了踪影。 姬子夷从屋中走出,庄主上前:“世子,属下该死。不知何方刺客潜入园中,胳臂上中了我一剑,匆匆跑了。” 姬子夷沉吟一会儿说:“明早你们保护大小姐先转到后山别院,这里留几个家丁看看风头。” “是,属下遵命。” 易韶一时走神吃了一剑,大风大浪都趟过,竟然差点在阴沟里翻船!正窝了一肚子火发不出来,回到府中又接到了屈巫的第二道密函,要他若阻止不了姬子夷去晋国,就在路上解决掉姬子夷。 哼,想得美,还真不拿我当外人。姬子夷死了,晋国定与郑国开战,即使楚国来援,郑国也将是一片焦土。到时候极有可能被楚晋两国瓜分了,纵然留得一线生机,也是满目疮痍。自己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岂不全成了泡影!易韶火冒三丈地又一次将密函扯了个粉碎。 此时的易韶没了平时的冷静,闪着冷光的幽深黑眸里竟然有着一丝疑虑一丝痛苦。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似曾听到过她的声音?刺中自己一剑的那个家丁使得竟然是夺命连环七杀剑,姬子夷与七杀门有关系?那个女人……?他不敢想下去。 易韶眼睛里已然结冰。全然忘了胳膊上有伤,走到剑台猛地抽出长剑。一个翻身起步,白蛇吐信骤如闪电,游龙穿梭雷霆震怒。霎间,庭院里狂风走沙,落叶飞雪。 七杀门,自己的生死冤孽,该来的一个不会少,那就来吧! 十四 一曲悲歌路迢迢 三尺剑舞人渺渺 <!--章节内容开始-->丈夫非无泪,不洒离别间。 姬子夷跪别母后之后微笑着向宫中的女人们告别。 陈王后与宫中所有嫔妃在宫门口都哭成了泪人,世子的那些嫔妃自是情真意切舍不得自己的夫君,连文旎也挥舞着丝帕,装模作样地撒了几点泪。大家都沉浸在别离的痛苦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小公主姬心瑶竟然不在人群里。 都城门外,满朝文武大臣跪地相送,一片唏嘘之声。 穆公带着二公子三公子,面上似有不忍之情。厉王叔和一众王爷们个个神情黯然地站在穆公身后。郑国先祖开国以来,去他国质子还是破天荒头一次。他们不得不领悟大厦将倾的悲痛,不得不感受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恐惧。 姬子夷跪别父王和众王叔,又一一叮嘱子蛮子坚,翻身上马,带着一小队护卫决然离去。 天空一层凉意,一片肃杀。白茫茫的浓雾把路边的衰草罩得越发凄凉,官道上光秃秃的树干了无诗意。 姬心瑶带着紫姜,在一大群人都去宫门口送别子夷时,偷偷地从密道离开了王宫。 紫姜昨日已将马车买好,给了车主一锭银子,要他今天一早将马车赶到密道不远处的角落里,并送她去个地方 穷家小户的马车夫哪里见过一锭银子啊,又是一个漂亮的女孩,乐得直点头,天上掉馅饼了! 姬心瑶带着紫姜上了马车,一路无障碍出了城门到了官道。宫门也好城门也罢,送别的苦情戏都没有看到,她也不想看。此刻姬心瑶的心里。只有一个疯狂的想法,她要陪着大哥一起去晋国。 马车不急不慢地走着,当走过官道右边那条小道时,姬心瑶下意识地朝右边看了一眼,有点不安地问紫姜:“这是去晋国的路吗?你确定没搞错?” 紫姜忙答:“小公主,不会错的,车夫认识路!” “告诉车夫,待会不管何人过来,他都不要和我们说话,只管让到一边往前走就成。”姬心瑶交代着。 后面传来了阵阵马蹄声,姬心瑶从后窗口望去,果不其然,子夷一袭白衣乘着一匹白马,后面紧跟着数十个护卫正疾驰而来。 一袭白衣如雪,一匹白马似电,这世上没有谁能再比得上子夷大哥。姬心瑶躲在车窗旁傻傻地张望着。 姬子夷骑着马疾驰而过,他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赶到晋国,平息一场性命攸关的战火。对擦肩而过的一辆小小的马车并未在意,他做梦也想不到姬心瑶会如此胆大妄为地追随自己。 天色渐沉,姬心瑶在马车里头晕目眩,骨头都要被颠散了架。 她躺在后面小声地叫着:“哎呦,我的妈啊,怎么还不休息啊!我快要撑不住了。” “快了,快了,小公主,再坚持一下,估计前面就有驿站。” 前面有个不大的林子,姬子夷知道穿过去就是驿站了。正要吩咐卫队加快速度,不经意间,回头看见那辆马车依然远远地跟在后面。 什么人?在后面跟了一天了,难道也是去晋国?姬子夷起了疑惑,转而吩咐大家就地休息,他要等那辆车前来,问个清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忽然间,天空猛然一暗,小树林里一阵箭雨冲姬子夷而来,姬子夷大吃一惊,忙拔剑护住身子和马,想不到在自己的地盘上居然会招人暗算,他气恼地恨了一声,自己未免太大意了。 “保护世子”十几个卫士迅速而有序地将子夷围在了中间,拼命挡住那箭雨。一阵呐喊,小树林里冲出了十几个蒙面大汉,个个身形诡异,挥着长剑直奔子夷。 那些人使着夺命连环七杀剑当头直劈,姬子夷斜身闪开,反手用长剑拦腰横削对方,一时间,剑光飞走,人影闪忽,官道上一片混战。 “何为如此嘈杂?紫姜,不对,前面有喊杀声。”姬心瑶撩起马车门帘一看,顿时花容失色。“大、大哥被坏人围住了,快,快,紫姜,快去救我大哥。”姬心瑶带着哭腔喊了起来。 紫姜应声朝姬子夷飞奔而去。姬心瑶急得也跳下马车,一边跑一边哭喊着“大哥,大哥。”却见斜刺里冲出一个身影,拦住她阴沉地说:“小公主,危险,不可前去。” 易韶竟然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 当紫姜告诉易韶买马车的事,而且说可能与世子有关。他就预料到姬心瑶可能有什么事,可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任性到追随世子。 姬心瑶原本对易韶没多少感觉,即使那日在司马府门口,易韶将她一军,她不过觉得委屈而已。可自昨日朝堂之上看到易韶那狼一样眼光,她心里就有点发怵,但这时也顾不了许多了,忙说:“司马,你快去救世子。” 易韶继续阴沉着脸:“小公主,那你得答应在下,回到马车上不可乱动。” 姬心瑶急得直跺脚,但心中明白自己前去除了增加麻烦毫无益处,赶紧答应:“好,好,我回马车,你快去。” 易韶点头,一个闪身,人已到了子夷近旁。却诧异地看到那群杀手边应招边撤退,姬子夷和卫士竟然也不追赶,只专注于清点伤员。 “紫姜,怎么回事?”易韶不解地问。 “师傅,世子和杀手用的、用的好像都是师门七杀剑。”紫姜似乎有点迟疑。 “世子会武功?”易韶吃了一惊。他惊的岂止是世子会武功,一直以来,世子都以文弱书生形象公诸于世,身上一把佩剑所有人都认为不过是装饰而已。 没想他竟然会武功,而且会七杀剑法,他的眼光一冷,不由想到了奕园里家丁的剑法。他是七杀门的? “紫姜,你没看错?”易韶不解。杀手居然用的也是七杀剑法。难道不是屈巫派来的? 早就料到屈巫那个混蛋会留有后手,不可能把赌注下在自己一个人身上。难道屈巫与七杀有关系?可除了楚国还会有谁想杀世子呢? 七杀门规,弟子不得自相残杀。应无可能他们都是七杀门的。除非他们事先互不知道对方,交手发觉是同门中人,故而不再厮杀。对,这也符合刚才双方那阵势。 “师傅,我觉得好像是的……”紫姜声音小了下去,并不敢完全肯定。 易韶已经完全相信了自己的推断,见姬子夷拎着剑走了过来,便迎了上去。 “司马,这么巧?”姬子夷不动声色地问。 易韶沉吟了一会说:“世子,臣得知小公主跟随着世子,一时来不及禀报……” “什么?心瑶?”姬子夷一听,明白了后面的那辆马车是怎么回事,根本不管易韶还在说什么,连忙朝马车跑去。 此刻,姬心瑶正闭着眼睛跪在马车里祈祷,嘴里念念有词:“苍天啊!大地啊!救救我大哥,救救我大哥!” “心瑶!”姬子夷一声怒喝,吓得姬心瑶浑身一抖,睁眼一看,姬子夷正怒不可遏地瞪着自己。 姬心瑶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信马车外的是子夷大哥,忙又哭又笑地喊了声大哥,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姬子夷的怀里。 十五 自古风云出我辈 而今江湖聚英豪 <!--章节内容开始-->花开两朵,各表一支。 屈巫借口安慰名存实亡的周朝天子,时值年关将近,送点收买人心的礼物,先为楚国将来挟天子以令诸侯铺个路。向楚王王讨得了去洛邑的差事,同时令在郑国的筑风即日赶回。 没成想,筑风竟然带了一条让屈巫始料未及的消息。屈巫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失算,差点没被正要咽到嘴里的一口水噎死。 “姬子夷用的是七杀剑法?那几个弟子不是为自己开脱?”屈巫将信将疑。 “门主,他们不敢。当时他们用七杀剑直劈过去,姬子夷反手用剑横削,用的是连环剑的第二招。后来过了几招,双方都有意留情,恐是怕伤了本门弟子。”筑风详细报告着。 “易韶何种情况?” “弟子们撤退的时候看见他飞奔过来,没情况。” “混蛋。”屈巫陷入了沉思。早就知道易韶和楚国的关系如同薄纸,所以才指令暗庄派杀手刺杀姬子夷。原以为,姬子夷不过是一介书生,几个一二流的杀手绰绰有余,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情况越来越复杂了。紫姜的七杀剑法是谁教的还没弄明白,又蹦出个姬子夷也用七杀剑法,易韶的武功路数依然没人看见,只探得他非平庸之辈。这几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个小小的郑国水还真深!难不成师傅当年在郑国开过剑法培训班? 在这些事没搞清楚之前,看来姬子夷还不能杀。七杀门规,同门弟子无论在何时何地,只能相互提携,不得同门相残。若有恩怨一律由所属分门的长老处置,违者轻则废了武功逐出师门,重则用七杀霹雳掌一掌毙命。自己身为门主更要考虑周全才是。 唉!沉思的屈巫深深地抒了口气,幽幽地吐出一句“大师兄到底谁也?” 筑风不敢答话,是啊,到底是谁呢?在郑国的暗庄查到今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竟是越来越糊涂,牵扯的人愈来愈多。 屈巫咬了咬牙,既然暂时不能除掉姬子夷,那就先放一边,任他去晋国质子吧。还是先去召开长老会议,搞清楚姬子夷到底是不是七杀门的弟子。 “即刻动身,洛邑。”挥手让筑风退下。 屈巫一反常态地喊了声:“芈和,车装好没有?” 芈和赶紧在门外答道:“大人,早装好了,就等您发话了。” 屈巫带着侍从芈和、近卫筑风和一队官兵,押着几大车粮食、猪肉和酒之类的食物,浩浩荡荡地去洛邑。车上插着书有“贡品”两个大字的旗帜,引得楚国百姓交口称赞楚王仁义,不负圣恩。 其实屈巫并非有意张扬,只是路途要从几个小国过去,此举的目的无非是告诉那些小国,楚国不容小觑。 自周平王为求安稳,将西岐割让给秦国之后,各诸侯国纷纷效仿,使得周朝王室的地盘越来越小,现在仅仅剩下了七个城邑。活脱脱地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成为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空架子。 屈巫知道,别看这几车东西在楚国算不了什么,对周朝天子来说,就是雨中送伞雪中送炭的温暖,足以让楚国挟天子以令诸侯。 一路顺风顺水,眼看周天子都城洛邑就在前面不远,屈巫的心情逐渐好转,开始闭着眼睛养神,忽然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几个蒙脸的贼人挥舞着亮晃晃的大刀,叫喊着“留下买路钱。” 屈巫睁眼一瞅不由心里一声冷笑,真是鸡蛋碰石头——不自量力。依然闭上眼睛休息,看那几个贼人熊样,押车的将士就足以收拾他们。 不料,听得那贼人拉着破嗓子叫道:“识相点,大爷是七杀门的,哥几个是打头阵的,嘿嘿,后面,门里的兄弟多着呢。” 屈巫一怔,什么时候七杀门的弟子沦为强盗土匪了?他目光冷峻地瞄了眼筑风,筑风会意,立马上前试那几个贼人的身手。一招夺命连环七杀剑,那贼首还没反应过来,剑已抵在自己的胸口,吓得连喊:“大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七杀门的人如此脓包?”筑风气不打一处来。 “不,不,小的就是洛邑的百姓,今年大旱颗粒无收,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才出此下策。” “为何冒充七杀门?” “七杀门名头大啊,一般的人听到都跑了。哎呦,大侠,饶命,饶命啊!” 筑风气呼呼地喊了声:“滚”,那伙贼人吓得屁滚尿流,只恐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屈巫脸色一沉,筑风忙上前俯首听命。屈巫冷冷地小声说:“冒充七杀,坏了七杀的名头都是要有代价的。”接着又说:“命留下。” 筑风领命,退到了车队的后面。转身掠起身影,向刚才贼人跑的方向追去。(结果自是不必赘述了,各位自行脑补吧!) 屈巫到达洛邑之后,按礼数拜见了周朝天子。楚国此举把周天子感动的差点落了泪,正是寒冬腊月青黄不接,周王朝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准备过年,此时此刻,楚国竟然还能千里迢迢地送来贡品,想都不敢想啊! 直到芈和交割货物带着一众将士先回之后,屈巫才算正式开始了此行的任务。 纵横谷,位于洛邑城北的大山深处。谷内层峦叠嶂,乱石交错,千岩竞秀,万壑争流,犹如迷宫。 七杀门的总门堂就隐藏在此。 筑风告知屈巫,祖师爷当年开创七杀门时,尊天上二十八星宿中的东方苍龙为本门的主神。一天祖师爷在谷内采药,攀之悬崖峭壁,无意中回头下望,见谷内形状正是一条苍龙,昂首向上处有一幽深的山洞。于是认为这是天意,便将总门堂设在了谷中的洞里。 七杀洞府非常隐秘。一块巨大的石峰挡在了洞口,除了上方绝壁,其它任一方向都看不到洞口。一条直通洞口的密径想来是人工所修。屈巫跟自筑风后面,不禁在心里赞叹祖师爷的慧眼。 外洞天然而成,筑风走进去按下机关,穿过狭窄的通道和重重门禁,不觉眼前一亮,一个溪流潺潺,暖风习习的洞府大堂赫然眼前,大堂之上默默地站着七个老者,个个仙风道骨,却个个眼含杀气。 想必就是传说中的七位长老了。七杀门自门主之下分列七大长老,分别掌管角、亢、氐、房、心、尾、箕七门,各门自有势力范围,基本涵盖了全部诸侯国。这一点,屈巫早已知道,但更知道七杀门的铁规,七大长老唯七杀令是尊,见七杀令如同见门主本人。 屈巫是带着面具进来的。筑风哼哧半天小心提醒说七大长至今未见到门主已是一肚子不快活,屈巫却只哼了声,依然故我。 果不其然,七大长老见到带着面具的屈巫,相互交换了下眼神,颇为不恭地齐声发问:“想必这位就是新门主?” 十六章 玉笛横吹万里宵 青鼎击起千层浪 <!--章节内容开始-->见七位长老颇为不敬,屈巫也不见怪,只是低沉地说:“七位长老,可否各自报上名号?” 沉默,大堂上一阵沉默。看来,没人想带头说话。 筑风见状上前对七大长老说:“我说各位长老,尔等整天嚷着要见新门主,今日门主在此,却是何故忘了七杀的门规?” 一位飘住着雪白胡须的老头,不客气地指着筑风说:“十年来,皆是你一人拿着令牌传达门主的旨意,门主尊容何曾得见?焉知不是你小子耍花招?” “对,老门主为何仙逝?莫不是你偷了令牌害死了老门主?” “筑风,你说他是新门主,我等又凭何得信?” 屈巫一言不发,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一块青玉的龙型令牌,缓缓地放在桌上。 那老者见此神情黯然地说:“十年,我等都是见令牌如见老门主。在下一直心存疑虑,难以置信老门主已经离我等而去。既然七杀令在你手中,可否解释其缘由?” 屈巫本来就没有表情的脸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只默默地拿起令牌放到唇边,瞬时,一种如磬如鸣,似青鸟啼魂般摄人心魄,又似穿云弄雨般荡人心腑的乐声响起。 七位长老一听,神色无比激动,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声喊道:“属下参见门主!”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屈巫心中冷哼,并未停下吹奏。 霎时间,大堂内功夫弱的弟子已是抱头在地上打滚,连筑风和七大长老等人也已抵抗不住,脸色苍白,冷汗直流。 一曲响起,所有人都明白。眼前这位身形冷峻的面具人就是老门主亲定的新门主,容不得丝毫的怀疑。他吹得即是历代门主御敌上千的神曲《七杀摄魂曲》。 收魂荡魄的神曲,是七杀门密而不传的神功。必须用七杀令牌吹奏。七杀令牌看上去似是一块龙形青玉,实则是一种空心的乐管。曲谱代代门主口口相传,必是在弥留之际传于下任门主,其他人根本无非得知。 这也是屈巫在接任门主之位时没时间弄明白大师兄到底是谁的原因,当时老门主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自然要将最重要的东西传下。 屈巫收起令牌,七位长老连忙自报家门。 “报门主,属下角门长老,康氏。驻守总门堂并掌管周朝一带的弟子” 飘着雪白胡须的老头首当其冲仰首禀报。 “报门主,属下亢门长老,鲁氏。掌管鲁国一带弟子” “报门主,属下氐门长老,韩氏。掌管晋国一带弟子 “……” 屈巫也不叫起,虽然他没对上号,但七个长老的情况早已一清二楚。他的眼光停在那位飘着雪白胡须的老者身上,幽幽地问:“康长老,你可知罪?” 康长老忙俯身叩首说:“属下一时愚钝,冲撞门主,请门主恕罪!” 屈巫声音一沉:“你当本门主是个心胸狭隘之人?” “属下不敢!”康长老抬起了头。 “洛邑附近有鸡鸣狗盗之辈冒充七杀弟子,坏我七杀清誉,你可知情?” “属下……不知”康长老脸上沁出了汗。 “很好。” 康长老默默地拔出了一把短剑,对准自己的胳膊就要刺上去。七杀的门规,犯错就得惩戒,长老也不得例外。其他人肃然跪地谁也不敢求情。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屈巫手指一点,一道剑气闪过,康长老手中的短剑“哐当”落地。 康长老和一众人等更加心惊不已,想不到新门主竟然以手化剑,功夫已然在老门主之上。 见大家都已被震慑,屈巫这才说:“各位请起。七杀门独步江湖几百年,清誉有加,不容任何人损毁。康长老对洛邑附近有失察之责,谨先记下,期许将功折罪。” 屈巫一番恩威并施,众人皆是心惊。停顿少许,屈巫幽幽地说:“在查明师傅死因前,本门主有两件事想请教各位,谁曾见过大师兄?何为七杀的正道?” 一阵难堪的沉默。终于,还是康长老打破了沉寂。 “门主,属下曾听老门主说过收徒一事,但所收何人并无得知。至于正道之说,属下斗胆告知门主,正道即祖师爷的训戒,仅长老之上可知。” “哦?” 康长老摒退除七长老之外的所有的弟子,连筑风也被赶到了外面。然后走到正面墙前,指着墙上一块石板上刻的字说:“门主请看。” 屈巫不动声色,那上面刻着的八个大字,他一进大堂时就已看得清清楚楚。匡扶正义,除暴安良。就为这句训戒,师傅有必要硬撑着说那么一句?屈巫心起疑虑。 康长老用力一推,那石板翻了个,背面的字显示出来。屈巫定睛看去,又是赫然八个大字,辅佐大周,江山永固。 屈巫神色猛然大变,虽然他带了面具,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寒意正从他的周身散发出来。 原来,七杀门的祖师爷竟是周平王之孙。 周平王东迁洛邑之后,诸侯势力日渐强大,周王室日渐衰败,祖师爷为保大周江山创立了七杀门,明面上七杀门是江湖中人,独步江湖,不过问江湖恩怨;暗地里七杀门是大周的看家护卫,专门刺杀那些欲称王称霸的诸侯。 几百年来,七杀门每一次在江湖掀起的滔天巨浪,无一不与诸侯国胁迫周朝有关。 屈巫已然浑身冰冷,自己接任的这个门主,竟然是大周的护看家卫。那自己欲助楚王争霸中原又如何?祖训与师训,都不能违背,这矛盾如何解决?冷汗从他的后脊梁流了下来。 康长老见屈巫沉默不语,迟疑了半刻,下决心地说:“门主,请移步密室。” 说着推开旁边一间洞窟,按下机关,一间密室呈现眼前。康长老指着密室门上的一个凹陷处说:“门主,七杀令牌即为钥匙。” 屈巫看了康长老一眼,无语地将令牌扣上,轰然一声,石门洞开。偌大的密室黑漆漆的,没有一丝亮光和动静。 康长老走上前举起手中的风灯,屈巫赫然看见九个青铜大鼎,呈品字型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之中。 周朝的镇国之宝?大王一直想要的九鼎?屈巫暗自心惊。 康长老突然直挺挺地跪下,直视屈巫:“祖师爷当年接受大周天子重托‘鼎在国在,鼎失国亡。’角门弟子世代看管九鼎,不敢一日懈怠。十年来,属下无日不担惊受怕,今日请门主验收有无辜负使命。” “起来说话。”屈巫淡淡地说了句,内心却翻江倒海般地倒腾起来,难怪师傅要收自己为徒,难怪师傅收的徒弟都保密,原来为的是大周的江山。 七杀的弟子在各诸侯国如果都是重臣权臣抑或世子公子,怎么可能不维护周朝的统治。原来,这就是七杀门的正道。师傅,真高明啊! 康长老见屈巫语气冷淡,一时也不敢多说,只得静静地站起来立在一旁。 屈巫走到鼎旁,一个一个地抚摸了一番,心中暗叹,大王,象征王权的鼎居然在我手中,您若知道,该当如何? 一番抚摸,一番沉思,屈巫的心意已定,他依然用淡淡地口气说:“很好,继续。” 转身出了密室。 十七 鲸饮吞海待长风 剑气横秋遇寒霜 <!--章节内容开始-->屈巫从洛邑回到了楚国郢都。 楚国上下一片欢腾之声。楚国如愿地从秦国购买的天外玄铁已装运到郢都,正在全力打造一批羽林军的铠甲,首批几件已送至王宫。 屈巫赶至楚王宫,见楚庄王正兴致勃勃地穿着铠甲,拿着剑比划着。一见屈巫,开心地说:“爱卿来之正好,君臣比试一下何如?” 屈巫忙说:“大王,臣乃文臣世家,略知些花拳绣腿,岂敢与大王比试?” “点到为是而已,有何不敢?” 屈巫万般无奈,硬着头皮拔出了自己的昆吾剑。师傅传下的宝剑,长老会议上才得知竟是周穆王当年去西戎接受的馈赠,不仅削铁如泥,歃血封喉,而且剑柄和剑鞘镶嵌了诸多宝石,实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可见周天子对七杀门的倚重。 宝剑出鞘,寒星点点,剑身径自抖动起来,似是愤怒的低吼,必得一刺而中才痛快。屈巫明白,昆吾剑一出鞘,必得见血,否则只能用自己的真气控制。 楚庄王见屈巫神色有异,拿剑的手也微微抖动,以为他是紧张所至,便说:“罢了,想来爱卿也非行武之人。” “谢大王!”屈巫松了口气,暗自用真气封住剑气,将剑送入鞘中。 不料楚庄王脱下铠甲,挂上衣架,从剑架上拿起一把剑对准铠甲刺了过去,“咣当”一声,剑折成了两段。 楚庄王哈哈大笑,瞥见屈巫的宝剑。说:“爱卿,也试否?”屈巫无奈,只得又拔出宝剑刺向铠甲,由它是稀世珍宝,却也只划得一个印痕。 好在楚庄王并未在意,他以为屈巫不过是轻轻碰了一下,怕折断了那把花里胡哨的剑。 好个坚固无比的铠甲,若是打造成无坚不摧的刀剑,两者相碰又如何? 屈巫想到了那个在集市上卖矛又卖盾的笑话。“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忽然间,他猛地一怔,不可陷之盾与无不陷之矛不能同世而立,助楚争霸与辅佐大周又岂能同世而立? 剪不断,理还乱。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屈巫从王宫回来久久地跪在宗庙祖宗牌位前,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心中暗恨怎么就摊上了这千载难逢的好事!真他妈幸运。 回想当日长老会议,看到“辅佐大周,世代永泽”八个大字时,自己不禁冷汗直流,那一刻差点不能把持。所幸,自己还能很快冷静下来,很快地替自己作了抉择。 既然祖训不可违,师命也得遵,那只有折中,且行且看。虽然屈巫知道自己走了条根本行不通的路,可也只能如此了。 所以,屈巫当时不动声色依然用冰冷的声音说: “以大周之名赈济洛邑百姓,助周天子巩固所剩七邑。” “刺杀晋灵公,使晋国内乱,以稳定中原。” “继续追查大师兄,若有查实,即刻禀报,不可擅动。” “其它诸多事宜暂且勿论,观天下之势何如,再做决断。” 七大长老并无异议,也觉得如此安排合乎当前状况,毕竟在晋楚争霸中,晋国目前还略胜一筹。 让七大长老最为兴奋的是门主抢占先机在齐国盐市获得的巨大利润。七杀门多年来惨淡经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朝君臣们整日凄惶,现在门主居然大手笔地连百姓都救助,七杀门振兴有望啊! 屈巫也不管他们如何拍马屁,当时说完之后,喊了声:“筑风,回。”衣袂一飘,身形已闪,即刻打道回府。 ---------- 屈巫站了起来,揉了揉已跪得麻木的膝盖。思来想去,既然理不清就不理了,还是撂下烦恼,弄清楚大师兄到底是谁?屈巫此行的目标是晋国和郑国,希望能理出一些头绪。 离开王宫时早已托词自己路上劳顿又受了点风寒,想休息几天。楚王自是感他辛劳,恩准不必上朝在家好好休息。 屈巫带着筑风依然身着夜行服疾行。到了晋国的暗庄点,韩长老吓了一跳,忙跪到在地:“不知门主驾临......” “免了。”屈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筑风给自己换上宽袖博带的便服。屈巫在总门堂见七大长老时,尚且戴着面具,当时他还不了解他们。但很快,屈巫就信任了他们,对他们公开了自己的身份。 听了韩长老安排宫中弟子直接刺杀晋灵公的计划,屈巫甚为不满,如此这般过于草率,能确保万无一失吗?既然知道晋灵公与相国赵氏一族矛盾深厚,晋灵公又是个无道的君王,何不利用这些便利条件? 屈巫也不责怪,一番耳语,韩长老茅塞顿开,连声说“门主高明,高明。” 至于姬子夷,韩长老倒是了解的一清二楚。他来晋国次日,便被郑国二公主安王夫人带回了府中。 姬子夷前来质子,或多或少感动了晋国王室,毕竟世子之身质子尚无先例。再联想自家子侄至今还有在秦国质子,不免心生垂怜。 晋灵公也算是动了恻隐之心,下令二十万大军暂且驻扎,不再开往郑国边城,一场战事就这样搁了下来。 但按惯例,姬子夷仍然是要去质子别院的。那里,禁锢着诸多小国的公子,出入都有人看管。 不料次日,郑国二公主安王夫人,闻听弟弟亲身质子,期期艾艾地跪在灵公面前,泪眼婆娑地求着灵公,让她把弟弟带回府中。 灵公原本荒淫,早对这位弟媳起了觊觎之心,几次找机会拿话撩拨,怎奈美貌的郑国二公主,不知道是真的不解风情还是装聋作哑,又碍于兄弟情分,不好用强。 如今送上门来,又是如此状况,哪里还需要灵公再去撩拨,郑国二公主自是宽衣解带弄风情,红绡帐中报君恩。可怜郑国二公主,虽是庶出,却也是佩金带紫的贤身贵体,如今为了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弟弟,她也算是豁出去了。 因为她明白,质子别院里的生活清苦不堪自不用说,能否逃脱方方面面的暗杀更是难测。为了娘家郑国的未来,她必须不择手段地将弟弟保护在自己的府中。 屈巫听罢表面未动声色,心中却暗叹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姐弟。看来,要在安王府中找到姬子夷,还得费些周折。毕竟安王自幼体弱未参与夺嫡,七杀弟子自然没闲工夫去渗透,安王府纵横阡陌,一时怕是弄不清楚南北。 果不其然,韩长老亲自探路都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推测姬子夷可能被藏于暗室。侯门深似海,无人指点,想在重重庭院里找到一个被藏起来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屈巫决定取道郑国,既然刺晋计划已按部就班地实施,姬子夷藏在安王府一时难以找到,那何不先做点别的事? 十八 花自飘零水自流 月独徘徊人独愁 <!--章节内容开始-->姬心瑶可以说是被姬子蛮和易韶两人押解着回了宫。 那日,姬心瑶连滚带爬地扑到姬子夷的怀里又哭又笑。姬子夷的脑袋一下就大了,怎么如此任性顽劣?去晋国是何等的风险,真不知天高地厚!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不忍心责骂,只得好言相劝,好歹让她安静下来。 眼见天色已晚,连夜回宫是不可能了。姬子夷无奈地带着姬心瑶去前面的驿站休息。路途不远倒也无话,对跟在后面的紫姜暗暗地用眼睛余光打量了好几回,心中自是疑惑一番。 易韶拉着马暗自思忖,无奈,只得跟在后面一同前去。 到了驿站,安置好房间,姬子夷坐在床沿好不容易哄得姬心瑶睡下。这才站起来身来微微叹了口气,出了房门来到马厩,见卫士们已将马儿喂好,便小声嘱咐大家凌晨两点悄无声息地动身。 稍显疲惫的姬子夷正准备休息,驿站门外忽然传来姬子蛮的叫喊声,冲进驿站院内,见到姬子夷毫不客气地用剑指着姬子夷说:“心瑶是否在此?” 姬子夷伸手挡开指着自己的剑,平静地说:“二弟,休得无礼!心瑶正在房中安睡。” “你自去晋国,为何让心瑶相随?”姬子蛮气哼哼地说着,剑虽已偏峰,却是未曾放下。 姬子夷见姬子蛮如此责怪,知他误会,却也不好多做解释。便说 “心瑶贪玩而已,并非随王兄去晋。明日随你回宫即是。” 姬子夷见易韶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便转身说:“司马,你也随同回宫。” 不防,姬心瑶早已从房里溜了出来。姬子夷哄她睡觉时,她根本不想睡,见姬子夷面有愠色只好装睡。听到姬子蛮的叫喊声,她即刻从床上爬起来站到了门口。 这时,她不管不顾地大叫起来:“不,大哥,我不要回去,我要与你同去晋国。” “胡闹。”姬子夷脸色微微一沉,转身拂袖而去。 “我去何处与你何干?我偏不回去!”姬心瑶跺脚直跳,冲姬子蛮叫嚷着,转身“呯”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姬子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将剑狠狠地插入剑鞘,转身欲离去。 “二公子,请留步。”易韶忙喊。 姬子蛮气呼呼地看着易韶说:“难不成司马也同去晋国?” “非也。小公主顽劣,臣来不及禀报,只得追随自此。务请二公子偏安,明早一同护送小公主回宫。”易韶简单几句话,讲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是,姬子蛮的气却依然难消。他想着自己太冤了,今儿一天,为了找这个妹妹,人都快累垮了,好不容易找到了,却一点好处都没落下。 城门目送姬子夷上马之后,姬子蛮的心无比轻松。回到宫里,他直奔小公主殿,这么多天一直没时间陪姬心瑶玩,他早就心生歉意。不料,欢天喜地的姬子蛮竟吃了闭门羹,桃红柳绿说小公主睡觉谁也不见。 姬子蛮耐心地过了午后,依然没见到姬心瑶。不禁起了疑虑,便不管不顾地闯进了寝宫。 接下来,宫里就炸翻天了。陈王后亲自审问桃红柳绿,两个小宫女吓得半死,只得如实禀报小公主一大早就出了宫,至于去哪里,她们并不知道,只当小公主不过溜出去玩而已。 陈王后气得差点没杖毙了桃红柳绿,文旎夫人和一众嫔妃都是假意着急实则幸灾乐祸。禁卫们几乎把新郑城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小公主的下落。 这时,姬子蛮才想起,姬心瑶肯定是随着子夷大哥走了。一路风驰电掣般的狂追,纵然胯下是父王赐给的日行千里汗血宝马,如此半天追赶一天路程也是从未有过的。 这般辛劳却是此等结果,子蛮哪里消受得了。 这一夜,对姬子夷来说其实只有几个时辰,他凌晨两点就已悄悄离去,山高水长的,未来不可得知,他怎么可能带上姬心瑶,虽然他对她有着诸多外人不能理解的情结。但家国天下,又岂能儿女情长。 姬心瑶原本想着自己一定要睁着眼睛到天亮,好跟随大哥一同离去,怎奈奔波一天,身体困倦至极,和紫姜说着话就睡着了。待她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姬子夷早已没了人影,姬子蛮和易韶也是全部打点停当站在马车旁等着她。 姬心瑶一看,眼泪就流了下来,大哥竟然走了,竟然丢下自己走了。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纵有千般万般不愿意,姬心瑶终归是没奈何地回了宫。 夜雪初积,香冷入瑶席。满园满地的花草不见了,一枝病梅映在白雪之上,红萼无言,冷艳之极。 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月色映照在皑皑白雪之上显得更加清冷,也使得小小的园圃变得开阔辽远起来。 姬心瑶裹着厚厚的杏黄色大氅,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一枝红梅自言自语地说:“遍咏香草,独不及梅。” 自那日回宫之后,被穆公气急败坏地禁足一个月,姬心瑶就把自己关在了屋里。二哥子蛮倒是来过几次,她却借口自己读书轰走了他。 那天不顾一切的追随,已将她的心结暴露无遗。虽然她自己并未意识到自己对大哥子夷的感情已经超越了一个妹妹对哥哥的感情。 不过,情窦初开的姬心瑶知道自己的心很是惆帐。那晚月下吟诗,那日奕园探秘,都让她的心无比惆帐。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姬心瑶仰望着月亮缓缓地吟诵着。顷刻间,平日里性格乖张任性顽劣的小公主不见了,月下雪上,只有一个满怀情丝的绝色佳人。 好美的诗啊,只可惜物是人非,吟诵的人远在异国他乡。她的心里涌动起一种莫名的情感,她从未有过的情感。 奕园里有着什么秘密?为什么大哥会在那里消失? 那个院落到底是何人居住?为什么大哥会悄悄出现在里面? 还有那白色的夕颜花?既然不祥,为何让它在王宫里生根开花结果? 子夷大哥到底有着什么秘密?姬心瑶忽然自言自语地说,我一定要搞清楚子夷大哥的秘密。 十九 诓王爷再探奕园 误后人连环风雨 <!--章节内容开始-->姬心瑶打定主意要再去奕园。好奇,酸妒,莫名,都可以,反正她就是要去奕园一探虚实。 她想到了厉王爷。既然子夷去奕园,是从厉王府虚晃一招,那么,厉王爷肯定是他的同谋。应该从厉王爷身上打开缺口。 现在被禁足,哪里都去不了,还不如学点拳脚功夫,给自己长点本事,哪怕能学个一招半式的三脚猫功夫,总比到哪都跟个护卫强。姬心瑶突然间心血来潮。 漫天的雪纷纷扬扬地下着,犹如天女洒入空中的飞花,纯洁而晶莹。 小公主殿里的火炉吐着红红的火苗,暖流在大殿里冉冉徘徊。。 姬心瑶一身紧身的红色小袄,跟着紫姜一招一式地练起了拳脚。 紫姜怎么也想不到小公主要学拳脚功夫,她又怎敢拒绝?只得无奈地教着霹雳掌。当然,没有师傅同意,她是不敢告诉小公主这套拳路来历的。 紫姜一边教着招数,一边心中想着晚上就去报告师傅,这个小公主,真是要人命啊,三天不折腾就难受。 半个月下来,姬心瑶还真把一套拳脚的路数打得有模有样,至于能否应敌,那是后话,起码这时的姬心瑶已然是信心百倍的牛人一个。 终于等到了解禁。这一天,阳光高照,是少有的冬日艳阳。姬心瑶的好心情也随着太阳的升起而升起。 约摸着早朝快要完毕,姬心瑶已经迫不及待地等在了大殿外。 头戴虎皮帽,身着墨色宽大衣袍,袍边和衣袖都露出银色狐毛,腰系两指宽的玉带,脚蹬鹿皮靴的厉王爷走了出来。 姬心瑶高声喊道:“王叔,心瑶这厢有礼了!” 厉王爷抬眼看见姬心瑶,哈哈大笑。走过来拽着她的小辫子说:“太阳西边出来了!见到王叔竟然不跑了?” “王叔,心瑶长大了!”姬心瑶笑着摆着头。 “是啊,长大也---!”厉王爷拖着长腔,似乎有点恍惚。 “嗯,王叔,心瑶想去府中玩耍,可否?” “有何不可!”厉王爷说罢,搂着姬心瑶就大步地朝宫门走去,见到跟随之后的桃红柳绿,大咧咧地手一挥。“去,你们告知王后,心瑶去了本王府中!” 到了厉王爷的马车前,马车夫早已伏在地上做脚凳。姬心瑶看着那人的后背,正要伸脚踩上去,却被厉王爷一把抱起,自己踩着人型脚凳上了马车。 姬心瑶在车厢里坐定一看,好个不同凡响的厉王爷。车厢壁四周挂着色彩艳丽的织锦,宽宽的榻上铺着整张的虎皮,三个雪白的狐皮靠垫叠在一起,更让她惊诧的是马车上居然有着暖炉,暖炉上温着茶水,旁边的案几上放着各式点心和水果,还有一个纹饰精美的青铜酒壶。 好大的谱啊!比子夷大哥的谱都大。姬心瑶暗自嘀咕着。 桃红柳绿目送小公主随着厉王爷上了马车。紫姜见状只得悄悄地跟在后面。 远处,易韶默默地看着这一幕,陷入了沉思,连姬子蛮走到身边都没发觉。 “司马,想什么?”姬子蛮拍了下易韶的肩。 “哦,臣在想、想年关在即,边关将士如何安抚。”易韶随口扯着。 姬子蛮也不追问,随口应付了两句就闪了。现在的朝堂,姬子蛮的感觉已是自己的天下,俨然以未来国君自居,除了还有点惧怕厉王爷等几个本家王爷,其余一干老臣完全没在他眼中,就连易韶这样的军务大臣,他也不过是面子账。 “竖子不足与谋!”易韶在心里暗讽了一句,头也不回地朝宫外走去。 姬心瑶在马车上装模作样地坐着,东看西看,不着边际地顾左右而言他,弄得厉王爷一头雾水,这个小丫头今天是咋回事? 终于,姬心瑶故意神神秘秘地说:“王叔,心瑶有一个特别好玩的地方,您可愿意去?” 厉王爷差点没乐疯了,都城里会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自己不知道倒让这个小丫头先知道?便故意说:“王叔自是愿意,不过,若是王叔觉得不好玩,怎么办?” 姬心瑶晃着脑袋撅着嘴说:“肯定好玩,肯定好玩!” “嗯!”厉王爷点点头,想到边关吃紧的事已被子夷暂且救下了,朝堂之上现在也没啥大事。子蛮看上去牛气冲天的,实则就是个空心大老倌;易韶近来倒是老实了许多,只要他们私底下不搞小动作,子夷这个家我就算看好了!自己闲着也是闲着,就当陪这个丫头寻寻开心吧。 于是,厉王爷回王府脱了官袍,换了身宽大的便服。嗬,那便服上镶金戴玉的,单那宽宽的腰带就镶了一百单八颗东珠。富贵之气,不言而喻。 “心瑶?往哪?”回到马车的厉王爷问道。 “啊,王叔,城外,去城外!”姬心瑶赶忙陪笑着说。 马车很快出了城上了官道,一路顺畅,厉王爷的心情颇好,想着今天就任由这个小丫头胡闹一番,笑嘻嘻地剥了个橘子塞到了姬心瑶的嘴里。 “真甜!谢王叔!”姬心瑶一边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着。 前面不远应该就是那岔道了,姬心瑶偷偷看了几眼厉王爷,见他眯着眼睛,似睡非睡的样子,便撩开门帘看着路。远远地看到那条岔道,忙小声地对马车夫说:“右边,右边。” 厉王爷猛地睁开眼睛,从小窗往外看了一眼,疑惑地看着姬心瑶说:“心瑶,这是去哪?” “好玩的地方啊!”姬心瑶故意嬉皮笑脸。 厉王爷不再言语,默默站起来,拿起酒壶喝了一口,又重重地放了回去。 马车终于到了奕园门口。“停,停。”姬心瑶连忙喊停。 厉王爷恍然大悟,人小鬼大,看来,这小丫头是有着什么目的,我还真得防着她,别给她套出什么来,子夷回来不好交待。 姬心瑶跳下马车,见奕园的门开着,拉着厉王爷就往里走,边走边说:“王叔,您看,这里的院子好玩吧!” “这有何好玩?比得上王宫?”厉王爷微微笑着说。 “有点奇怪,是不是?” “有何奇怪?王叔看不出来。” 正说着,那位看门的老仆走了过来,依然是拿着扫帚。见到姬心瑶便说:“这位小姐,今日又来找你大哥?” “啊,是,不是!”姬心瑶语无伦次。 厉王爷猛地一拉姬心瑶,说:“你知道子夷来过这里?” 姬心瑶眼珠一转,点了点头。厉王爷勃然大怒,瞬时变了脸,拉着姬心瑶就往外走。“回去,什么地方不好玩,偏偏来这里!” “哎呦,王叔,你弄疼我了!”姬心瑶挣扎着,无奈被厉王叔紧紧地拽着胳膊拖回了马车。 骑在马上的易韶远远地跟后面,眼见厉王爷的马车拐进了岔道,知道是去了奕园。自那夜之后,自己又偷偷去过几次,却早已是人去楼空,应该没有什么,转身便准备离去。 易韶刚掉转马头,却听到姬心瑶“哎呦、哎呦”地叫着,侧身一看,见姬心瑶被厉王爷拖得直打趔趄。易韶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手就向佩剑摸去。 只见那厉王爷抱起姬心瑶,往马车上一扔,厉声对马车夫说:“回去!”翻身上车,马车立刻往城内方向驶来。 易韶缩回准备拿剑的手,一拉缰绳,两腿用力一夹,胯下的马已旋风般地跑回了城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此刻,屈巫正在奕园附近的暗庄里,将刚才发生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奕园里到底有什么?居然有这么多的人感兴趣?可暗庄监视到如今却说不过是一个门前冷落鞍马稀的庄园? 姬心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出于本心的一个举动,竟然引发了一连串的连环风雨。 二十、巧相遇不解谜团 细寻思难知答案 <!--章节内容开始-->夜色深沉,寒风刺骨,奕园一片寂静。 屈巫戴着面具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园中,果然有些古怪,屈巫已是意料之中。 从屋顶看去,外园里蜿蜒伸展的桅杆上,一排灯笼,赫然构成了一个八卦阵图形,而那九曲溪流,回廊亭阁,小桥花圃却又掩盖了阵内的杀气,竟是非一般的雅致。能够布置这样独特的阵法,倒是个不俗的高手。屈巫不由心中赞叹。 再看内园,一片荒芜。筑风原先所描绘的花草,全部不见踪影。光秃秃裸露着泥巴的园地,一排高大的木屋突兀地矗立其中,黑暗、荒芜、静寂、还有一丝神秘。 屈巫定了定神,飞身向那木屋,轻轻地落在屋顶上,俯身侧耳聆听一会,不见任何动静,翻身轻推窗户,窗并未栓死,未加多想。一个闪身,人已进了屋子。 正欲仔细查看,一道剑风掠过,黑暗中一把剑直刺过来。屈巫一惊,屋里有人自己居然没察觉?是自己大意了?还是这人摒气功夫不在自己之下? 屈巫有心回避,毕竟自己不请自到闯了人家的地盘,便闪身躲过剑气,退了两步。不料那人却剑舞连环,招招逼近。分明是七杀门下手狠辣的夺命剑。 屈巫不禁有些疑惑,定睛看去,却是个一袭黑夜,黑色面罩蒙住了脸的人!原来和我一样,也是夜探庄园的。难道是七杀在郑国的暗庄?郑国七杀弟子竟然有如此修为的人?还是暂不暴露自己身份为好。于是屈巫放弃了拔出昆吾剑的想法,分身跳跃,仍然从窗户翻了出来,意欲离去。 不料那人却不依不饶地追到了园中,剑花上下翻飞,死死地缠着屈巫,并且冷声发问:“什么人?为何半夜到此?” 那人明显压低了嗓音,可那冷冷的语调似乎听过。屈巫脑海里闪过了易韶骑在马上远远地跟踪小公主姬心瑶的镜头。难道是他? 屈巫拔出昆吾剑,迎了上去。故意用洛邑一带的口音说:“你又为何到此?” 两把剑交错在一起,宛若游龙,惊若翩鸿。寒星点点,银光璨璨,泼水不能入,矢石不能摧,正所谓棋逢对手难相胜,将遇良才不敢骄。 屈巫猜的没错,黑衣蒙面人确是易韶。 易韶自那次夜探奕园,一不留神吃了一剑后,一直想不明白奕园里到底有些什么人。此后,他三番五次地偷偷前来,内园里早已人去楼空,外园中不过几个家丁看门而已。偷偷抓过一个家丁询问,还没说上话家丁便已服毒身亡。易韶知道事有古怪,却不敢再造次,只得暂时放下。 白日里下朝,易韶见小公主死缠烂打地缠着厉王爷,不由起了疑心,又要折腾什么?于是又一次悄悄尾随。没想到,厉王爷进了奕园神色大变,到让易韶更加确信奕园里一定有着世子不为人知的秘密。 无论世子在晋国能否回来,拿到对世子不利的证据都是有必要的。因此,易韶又一次来到了奕园,轻车熟路地进了高大的木屋,仔细寻找着蛛丝马迹。不知为何,这个屋子里总是有种让他感到熟悉的气息,却又找不出来任何熟悉的东西。他一个柜子一个抽屉的翻查着,都是空空如也。 终于,易韶在梳妆台抽屉里发现了一盒香粉,他一下愣在哪里,心中翻江倒海起来。许久他才回过神来,暗叹一声关上了抽屉。 忽然,他听到了屋面上轻微的响动,仿佛一片叶子落了下来。他不禁一冽,谁人轻功如此了得?易韶丝毫不敢大意,悄悄地掩在了窗户旁。 果不其然,竟是七杀门的高手。七杀,躲不过的生死冤孽,到底来了!易韶怨愤满腔。 这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在七杀门里是什么角色?想必不会低于长老级,剑法竟然高超到出神入化的地步。这样打下去,自己的功力稍逊一筹,肯定讨不到好,还不如早点闪人。 于是,易韶跳过一旁,剑一横,抱拳说:“敢问是七杀门哪位长老?” 屈巫冷哼一声,扬起手中的剑说:“认得此剑否?” 易韶定睛看去,黑暗中看不见黑色的剑身,却见得七颗熠熠闪光的宝石。“昆吾剑?”易韶不由失声,忙问:“你是何人?” 屈巫又缓缓地亮出了令牌,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青光。 “令牌?新门主?”易韶沉默了一会儿说。 “既是我七杀中人,又识得令牌,为何不跪拜?”屈巫冷冷地发问。 “哈哈......哈哈。”易韶一阵大笑,旋即一字一句地说:“我与七杀早已互不相干,两不相欠。” “哦?敢问你的七杀剑师承何人?” “少废话。若战,在下奉陪;若不战,在下走人。”易韶恶狠狠地说着。 屈巫故作沉吟,反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下了易韶脸上的面罩。果然没错,易韶。 待易韶回过神来,屈巫身形一掠,已经不见了踪影。易韶气得两眼冒火,却不敢去追。想不到新门主的修为已经超过了老门主,刚才他若是取自己的性命,也似探囊取物般容易。易韶不禁后怕。 易韶怏怏地打道回府,暗处的屈巫见易韶离去,他便又闪进了木屋。 除外间那书房里似有男人气息,这内屋显然是个女人的屋子!黑暗中的屈巫辨别出了铜镜和衣架,甚至梳妆台的抽屉里还有一盒香粉。走得匆忙?遗漏?还是?屈巫疑惑地打开那盒香粉,一股淡淡的似兰似惠的幽香飘了出来。猛然间,屈巫神情大异,急忙封住自己的血脉。香粉有毒! 屈巫依然从窗户里翻了出来。差点中了招,幸好自己心存疑虑,摒气查看。否则还真难说。 屈巫暗惊,什么样的女人,堂堂世子不能带到宫中,要养在外面?他的心中发出了和易韶曾经发出的疑问。什么样的女人,竟然是个用毒的高手?这种毒混在香粉里,若有若无,修为稍弱的人定是不知不觉中招无疑。 再有易韶,仅仅是要从姬子夷手中夺权吗?他的武功已然不弱,师承七杀门何人?‘互不相干,两不相欠’结了什么梁子?难道他是大师兄?那姬子夷又是谁? 犹如乱麻,一时也解不开,还是先搞清这个奕园再说。屈巫转到了木屋的后面。黑黢黢的一片竹海,似乎是无穷无尽地延伸着。这庄园依山而建,竹海难道一直会延伸到山里? 屈巫提气纵身,形如鬼魅般在竹林顶端飞逝。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屈巫已经到了竹海的尽头,一道光光的整齐的断壁巍然耸立,再也无路可走。 二十一 探秘境连闯三关 拒相认断无一路 <!--章节内容开始-->屈巫跃下竹林,刚一落地,暗道不好,知道自己触动了什么机关,果不其然,一片“嗖嗖”的破空之声,四面八方的冷箭密集而又疾速地射了过来。 屈巫又一次凌空飞起,以手化剑,剑气狂飞,冷箭在离他一米远处叮叮当当地落下。 屈巫在空中九转三折,拿出打火石点燃火把四下看去,赫然发现被射中的竹子已经开始发黑,竹叶正哗啦啦地落了下来。箭上有毒!不由得暗自心惊。 屈巫无法确定脚底下哪片是安全的。他不敢大意,只得提气脚不沾地地走到断壁前,用手上下摸索一番,又使劲推了推,见没啥反应,确定不过一块挡路的巨石,并无什么机关。 他绕到断壁后面,看看左右两侧,都是一般的黑咕隆咚,看不出个子丑寅卯。得了,先左后右。屈巫决定先从左侧往里走,走了很长一段路,竟是一个壁立千仞的悬崖。他抬头向上看去,那悬崖竟如刀削斧劈般齐整,根本无路可走。 屈巫放弃了用轻功上悬崖的想法。竹林布下暗箭,目的就是挡住外人。绝不可能没有路。 屈巫返回断壁往右侧走。山中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杂树林中,一条似有若无的小径在黑暗中隐约地现了出来。 屈巫不由一怔,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这里与纵横谷七杀门的总门堂竟是异曲同工,这岂能是巧合! 屈巫定了下神,顺着那似有若无的小径往山上走去。他的身影极快,脚似乎漂浮在空中。 几声此起彼伏的狼嚎,迫使屈巫停了下来。他举着火把向上看去,黑暗中无数只绿幽幽的眼睛已封死了自己前面的路。 自己真是撞大运了,近来走到哪都会碰到些稀奇古怪的事。 屈巫站稳脚跟,将火把换至左手。右手拔出昆吾剑,暗一发力,剑光四射,瞬时,一阵惨叫,前面的几只狼倒了下来。 屈巫满以为自己牛刀小试就可以吓走狼群,没想到这些冬季里的狼饿极了,竟然前赴后继地勇往直前不肯散去。 屈巫四下看了看,左边是悬崖峭壁,想必就是刚才左边那条路的上方,右边和前面被狼群团团地围住。后退,绝无可能生还,只要一转身,就会被群狼拥上撕开喉管,分而食之。 唯一的出路,就是杀光这些饿极了的狼。 一阵风过,手上的火把灭了。黑压压的群狼嚎叫着躁动着,挑战着屈巫的胆量。 屈巫扔掉了火把,天地间一片凄凉肃杀之意。 屈巫飞身跳入空中,一个漂亮的三百六十度转身,昆吾剑撒出了连片的剑气,剑气所到之处,飞沙走石,雷虐风号,天昏地暗中,狼群哀嚎着,无一幸免地倒了下来。 近处树林上的叶子像雨一样在空中飘转坠落。顷刻间,山林中恢复了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跨过堆积在一起的群狼尸体,屈巫不由得闭了下眼睛,幽幽地说:“非吾好杀,尔等找死。” 小路似乎没有尽头地延伸着,黑漆漆、深邃邃。 屈巫的心越发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藏在山中,到底与七杀门有着什么样的关系。他急促地走着。 林子里已然有了些轻微的响动。今夜连人带狼打了两场,又在竹林里耗费了相当时间,怕是快要天亮了。屈巫暗想,赶紧要乘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有利时机,探得虚实。否则,今夜的功夫都白做了。 赫然间,半山岙里一个精巧的院落出现眼前。屈巫窃喜,总算没瞎子点灯白费蜡,总算苍天不负有心人。 他凝神摒气,飞身上了屋顶。这是一个四合院,院落里静悄悄的,仿佛无人居住一般。黑暗中依稀可见园中地上杂乱地摆放着一盆一盆的花草。 刚才在奕园没看到筑风所说的花草,难道被迁移到这里?何意呢?屈巫没有想明白。 他悄声跳入院中,正待移步,却嗅到空气中有一丝极淡的似兰似惠的幽香。那个粉盒的香味!屈巫暗喜,终于找到正主了!自己没白来。 屈巫看看东西厢房,确定香粉味应来自朝南的正房。但他一点也不敢大意,摒气在花草中移步,可是走着走着又走了回来,怎么也走不到屋前。 迷魂阵!这些看上去极普通的花盆竟然是迷魂阵。联想到奕园的八卦阵,屈巫暗惊此人一定精于演兵布阵。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易韶和姬子夷。易韶已然被排除,那么就只能是姬子夷了,难道他也是七杀门的? 屈巫提气飞身掠过那些花草,摸到了屋前,正犹豫是否推开窗户,却已惊动了院里的人,早有人飞身来到近旁,扬手就是一剑,屈巫急忙躲过。 瞬间,灯火通明,众多家丁拿着火把团团围了上来。屈巫有心查看那些人的剑法,就东躲西藏地游移在众家丁之中。一如他的猜测,竟然用的全部是七杀门的看家本领,夺命连环剑。 屈巫心中暗惊,看来,姬子夷真的与七杀门有着莫大的关系,幸亏早先一步没杀了他,万一杀错了人如何了得。那么杀了三个弟子的人是姬子夷还是易韶? 屈巫在人群和花草中跳来跳去,他虽然赤手空拳,众多家丁的连环剑雨,却丝毫近不了他的身。但他也不敢化手为剑,怕误伤了那些家丁。 正在纠缠间,一丝浓郁的香粉味飘来,中间屋子的门开了。屈巫抬眼看去,只见一个戴着黑色面纱,一袭红衣的女子缓缓地走了出来。 “房庄主,来者都是客,如此刀剑,岂是待客之道?”那声音,娇柔中带有几分力量,似黄莺袅袅,又似流水潺潺。 “是,大小姐。”一袭黑衣的房庄主示意所有的家丁放下手中的剑,上前一步质问屈巫:“请问来者何意?” 屈巫一言不发地从腰间摘下昆吾剑,抚摸着剑鞘上的宝石,继续用洛邑口音从面罩里沉沉地说:“各位,认识此剑否?” 房庄主神情骤变。刚才一番厮杀,那么多人围攻,他只是躲避,并不伤人,他已察觉此人有异。房庄主赶紧向那戴着面纱的红衣女子看去,却见那女子轻声一笑:“不过是把花里胡哨的剑,有什么稀奇?” 屈巫见那两人神情立刻明白,他们认识这把剑,起码红衣女子和黑衣庄主是认识这把剑的。拒绝相认定有隐情。 屈巫不再勉强。收起剑,淡淡地说:“在下以为此剑是无价之宝,既然各位不识,那就不勉强。多有冒犯,告辞。” 屈巫一抱拳,纵身而去。房庄主欲追,却被红衣女子制止。屈巫却在空中折返,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屋顶上,见院中家丁都已散去,唯有红衣女子和黑衣庄主相对而立。 “大小姐,莫非那人是新门主?” “新也好,旧也罢,与我何干?” “可是,大小姐,我们......” “我知道,是该了结了!”红衣女子打断黑衣庄主的话,无限惆怅地说了一句,默默地回了屋子。 黑衣庄主在院中静静地站立着,朝屈巫所在的屋顶定定地看了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回了厢房。 红衣女子要了结什么?黑衣庄主显然知道我在屋顶上并不说破,却是为何? 他们都是七杀门的人?知道我是新门主却为何不与我相认? 师傅啊,您老人家到底在这个小小的郑国做了什么,怎么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感觉啊! 屈巫闷闷地走下山去。天已逐渐放亮,亮光透过斑驳的山林,在地上划着一个又一个的光圈。 走到夜晚与狼群搏斗的悬崖峭壁那段路,屈巫不禁大赫,难道昨夜自己是做梦?怎么一具狼的尸体都看不到? 屈巫回忆着,不对,用剑气刺杀群狼不过就是黎明前的事,自己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跨过群狼尸体时的感觉,怎么会如此干干净净? 屈巫放眼望去,整个山林云雾缭绕,层峦叠嶂,空灵而又神秘。晨风带着一丝冰冷,树叶上吐着点点寒光。 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多狼的尸体,他们是如何弄走的?弄到那去了?难道扔下了悬崖? 屈巫站在悬崖旁向下看着。突然纵身一跃跳了下去。他犹如蜻蜓点水一般在空中跳跃着,在峭壁伸出的几棵小树上借力,很快降到了地面。 屈巫定睛看去,这竟是一个四周封闭的山谷。谷底,寸草不生,全是一块块巨大的石头,好似天外飞来一般。可是,没看到一具狼尸。 奇了怪了。屈巫在谷底转悠了一会,没找到任何线索,便又飞身上了悬崖。 狼群尸体到底是如何消失的?只能是山岙中的那些人!甚至可以确定这些狼是他们所豢养。 屈巫不甘心地回到那段路上,仔细地查看着。突然,他发现了草色有异。远处地上的草虽然衰败枯萎,属于一岁一枯荣的冬天常态;而近处地上的草却发黑枯死,联想竹林里被箭射中发黑的竹子,屈巫一声惊呼,毒! 屈巫想到了江湖上的传闻,说是有一种毒可以化人于无形,被称为化骨丹。难道真有如此歹毒的东西存在?一丝寒意从屈巫的脚底升起。 屈巫匆匆离开了那段路,穿过小径,掠过竹海,回到高大的木屋后面。正待离去,却瞥见屋子的门竟然是开的,谁会在里面?屈巫走了过去。 二十二 人生何处不相逢 沧海几时难邂逅 <!--章节内容开始-->屈巫悄悄地闪进了屋子,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微微有着亮光的屋子里东转西转的,定神一看,竟然是一身男装的小公主姬心瑶。 奇怪!这个小丫头三番五次地到奕园究竟要干什么? 姬心瑶那天被厉王爷扔上马车,接着好一顿训斥,直到把姬心瑶的眼泪真训得掉了下来才作罢,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她送到了王宫,还大声吓唬她,要是再敢乱跑,就叫她父王将其禁足直到出嫁。 翻脸比翻书还快,前一刻还像个弥勒佛,后一刻就像个凶神恶煞。哼,越是不让我去,奕园就越是有问题,必须去,一定去!姬心瑶在心里对自己发着狠。 第二天,数着夜漏不敢入睡的姬心瑶,寅时刚过,天还未全部放亮就悄悄地起了床,先将床上的被子叠成有人蒙头大睡的样子,然后换上早就从王宫尚服局里偷来的男式胡服,再将一顶男式皮帽扣在头上遮住眉眼。 见桃红柳绿还在酣睡,姬心瑶暗自嘿嘿一乐,悄悄喊上早已醒觉的紫姜。她知道危险,可不敢拿性命开玩笑。再说自己三脚猫的功夫是进不了锁着的大门的。 紫姜无奈,也来不及通知易韶,只得也换上男装,跟随这三天不折腾就难受的小公主偷偷地溜出了漱玉斋,一路小跑,拐进了后花园。 两个人鬼头鬼脑地进了花房,打开黑屋子的门,溜进了密道。东方已见晨曦,荒芜的院子里茅草早已枯萎,一派凋零冷落。 一阵凉风拂过,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姬心瑶脸上刮了一下,竟是异常的冷冽。她吓得惊叫一声,抱住了跟随在后的紫姜。“别怕,小公主,什么也没有。”紫姜安慰着。 姬心瑶定定神,偌大的院子里什么也没有,依然是沉默的楼台亭阁,依然是无声的空旷寂寞。 穿过庭院,走过回廊。居然又转了回来。姬心瑶怪着紫姜说:“都是你,不好好看路。” 紫姜很是无语。心想你在前面横冲直撞的,又不是我领的路。再说了,你走的路我敢说个不字吗? 紫姜知道她们在九曲回廊迷失了方向,便拉着姬心瑶停下脚步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大踏步地向前奔去。这一回,两人一点力气都没费,轻松地打开了密道的大门。 大约已是卯时。街道上寥寥几人,店家们都还未打开店门。屋檐下挂着一条条冰凌,闪着寒冷的银光。太阳似乎也怕冷似的,躲进了厚厚的云层,懒懒地投下几道散散的光线。 路上结了冰滑滑的,姬心瑶穿的男式靴子有点大。没办法,翻遍了尚服局,脚上的靴子是最小的。尽管里面塞了布头,依然不合脚。 紫姜见小公主小心翼翼的样子,想笑却不敢笑,只得上前扶着她。 依然在那家盐市门口见到了马车。姬心瑶兴奋地指着马车。紫姜悄悄上前解开缰绳,姬心瑶偷偷地爬了上去,两个人驾着车就跑。 城门前,守城门的将士不情愿地说:“这么早还不到开城门的时辰,等着。”紫姜陪着笑脸,塞给将士一锭银子,那将士见钱眼开,赶紧打开了门。 一路顺风顺水到了奕园,紫姜跳进去,悄悄地打开了大门。嘿,还是自己高明,这就是带着紫姜的好处。姬心瑶佩服了一下自己。 她们惊喜地发现,二道门竟然没关。姬心瑶四下看看,觉得前院里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和边上的一排房子应该没什么问题,直觉让她头也不回地直闯园中高大的木屋。当然,依然是紫姜从窗户翻进去给她开了门。 屋子分成内外两间,中间一道拱形门,自顶上垂下绸缎的帘子。姬心瑶抓起帘子看了看,竟然与王宫里的那些垂幔别无二致。 床也是一张三面镂空雕花的架子床,也有一个宽宽的脚踏板,床上挂着粉色的烟纱。姬心瑶疑惑地四下看着。还有那铜镜和梳妆台,怎么这里的陈设和王宫一样? 唯一有所区别的是王宫各院的外宫里的陈设是熏香炉、长几和地榻,这里的外间只有一张圆桌和圆凳。与外间相通的一间则是书房,几上、地上到处堆放着书简。 姬心瑶打开一个书简,竟然是治国理政的文章。一定是子夷大哥常在这里读书。她气恼地拍了下靠墙的书架,没想到却触发了什么机关,书架缓缓地移开,一间不大的暗室显了出来。 这是干什么的?到处是一些陶罐和小小的玉瓶?姬心瑶伸手想拿个玉瓶看看,却被一声断喝吓得魂飞魄散。 “不可,有毒!”尾随而至的屈巫急忙制止。他没想到姬心瑶会误打误撞地找到了制毒的密室,自己黑夜里察看这间书房还以为不过是一间普通的书房。 姬心瑶见一戴着面具的高大身影向自己走来,吓得大喊起来。“鬼啊,鬼!紫姜,紫姜。”可这万分要命的时刻紫姜却偏偏不见了踪影。 姬心瑶见救兵无望,只得壮起胆子冲上去,挥舞着自己刚学的霹雳掌。屈巫一看,这小丫头还真有意思,在哪学的这七杀门的招数,看样子是要坏我七杀的名头啊! 屈巫跳出了密室,穿过书房,来到外间。他边走边回头,见姬心瑶居然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只得停下脚步迎了上去。 屈巫微微一个侧身,犹如青云蔽月;姬心瑶莲步生风,一掌劈来,竟也似浮光掠影。没成想,一个用力过猛,竟是直扑屈巫怀中,惊得屈巫连连后退,这是那种不要命的打法?眼见姬心瑶就要落地,屈巫又急忙上前,一个侧身,将她抱入了怀中。 屈巫稍一定神,只见怀中的可人儿丹唇微微,娇喘嘘嘘,一缕幽香沁出,眉似翠羽,目若流星,一汪春水含羞;尽管男装在身,却分明是个倾国倾城惊艳天下的美娇娥。 真是个乖巧可爱的女孩。屈巫心中兀地涌起一种万分怜爱的情愫。长成这般惹人的模样,怎么还到处惹事呢?万幸遇到我这样的君子,要是换成了别人,屈巫不由得“哼”了两声。 正当屈巫在心里捣腾,紫姜赶了过来,见一戴着面具的人将小公主抱在怀里,她急得双眼圆瞪,一掌就劈了过去。 屈巫这才觉察自己的失态,赶紧将姬心瑶轻轻放下,这一耽搁,后背已吃了紫姜的一记霹雳掌。 嗨!屈巫回过神,一边接招,一边后退,接连几个分身跳跃,迅速地离开了奕园。 紫姜也不追赶,回头见姬心瑶傻傻地站在哪里,赶紧说:“小公主,您没事吧!” 姬心瑶喃喃地说“没事!没事!”突然又大吼:“紫姜,你死哪去了,害我......”没了下文,姬心瑶不知道如何表达。 “小公主,奴婢刚才......内急!”紫姜小声地分辨。天未亮被你从床上拖起,我什么都没来得及。 真是懒牛上炕屎尿多。姬心瑶嘀咕着,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将抽屉一一打开。 忽见一粉盒静静地躺在抽屉里,她拿出来想也没想就打开来,一股似兰似惠的幽香散了出来。 啊,好好闻哦,这味道和子夷大哥身上的味道一样一样的。姬心瑶又深深地嗅了一下,大哥身上的味道......啊,晕......一阵眩晕,姬心瑶扶着梳妆台慢慢地倒了下来。 “小公主!”紫姜大惊,赶忙过去扶起姬心瑶,见她双眼紧闭,面色发红,径自沉睡过去一般。 紫姜吓得直摇姬心瑶,见她一点反应也没有。“怎么了?小公主?”紫姜带着哭腔喊着。 见姬心瑶手中紧紧地攥着粉盒,情知粉盒有异,赶紧掰开她的手拿下粉盒。没成想,自己也头晕目眩起来,紫姜情知不好,却已然倒了下来。粉盒也随之落地滚倒了远处。 却说那屈巫回到不远处的暗庄点,心中的感觉有点异常,有点慌慌的,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一夜辛劳的屈巫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始终浮现着姬心瑶那双美丽的眼睛,冲着他似嗔似怒又似笑。 屈巫不由心惊,自己这是怎么了?家里妻妾几个,自己从未对她们有过什么牵挂,甚至连她们长成啥样都是模模糊糊的。号称不喜女色的自己怎么会对这个刁蛮任性的小公主有如此感觉? 猛然间,屈巫想到了什么,一个鲢鱼打挺从床上跃了下来,抓起外衣套上,人已经飞身在外面。 天已经大亮,轻纱似的薄雾笼罩出了一片静寂,几声鸟鸣,几声狗吠,努力穿透了薄雾,打破了寂静。 一个身影飞速掠过,惊起路边树上的鸟儿,扑楞着翅膀飞远。 屈巫以最快的速度到了木屋,果不其然,两个女孩双双地倒在地上。屈巫用手探了下鼻息,与常人无异,只是昏睡过去。不由分说,一手一个,夹着两个女孩出了木屋。 “什么人?”拿着扫帚的老仆冲了过来,身形敏捷到与他的年龄不想称。 屈巫不敢分心,纵身一跃,飞过奕园,眼风过处,奕园内的几个家丁全部跑了出来,冲着他的身影张望。 回到暗庄,屈巫放下两个女孩,见她俩怎么也弄不醒,仿佛睡死过去一样。屈巫探脉搏知命无大碍,便让弟子扶她们坐起,自己左右开弓,掌贴她们的后背用真气为她俩疏通经脉。 源源不断的真气送入两个女孩的体内。很快,紫姜有了反应,她的脸色渐渐由红转白,睫毛微微颤动起来。毕竟,紫姜中毒不深,且又懂得些防范,如果不是当时姬心瑶晕倒在地,她慌乱之下失了分寸,也不至于中毒。 只是,姬心瑶仍然在昏睡中,看不出丝毫醒来的迹象。 二十三 再度相救终是缘 一生难解尽如梦 <!--章节内容开始-->粉盒里什么毒,竟然如此霸道!屈巫心知姬心瑶中毒太深,已非外力能逼出。虽然命无大碍,但如此这样昏睡,却不是好事。便吩咐筑风赶紧去请郎中。 紫姜已醒了过来,顾不上自己身处何处,就四下寻找着小公主。屋角里有一个宽宽的地榻,一个侧面看上去双目微闭的青衣男子坐在边沿上,而榻上躺的正是不省人事的小公主姬心瑶。 紫姜一急,翻身起来,才知道自己竟然是在一张高高的条几上。她赶紧跳下地直奔地榻,毫不客气地想将那青衣男子推到边上去。 没想到那青衣男子纹丝不动,抬头微微蹙了下眉,并未说话。紫姜又急又怒:“你是何人,把我们小、小姐怎么了?” 屈巫这才想起自己没戴面具,但知道紫姜不认识自己,便淡淡地说了句:“姑娘,在下可是救人的。” 话音刚落,想起自己三月三那天也说过同样的话,屈巫不由心中一动,难道这是天意?为什么自己每次到郑国来,都会机缘巧合碰上这个小公主?而且,在她危难的时候自己就会出现? 紫姜细看过去,青衣男子的手正扣在姬心瑶的穴位上,少顷,将姬心瑶的手放下,微微地转过脸,见紫姜一副惶然的样子,依然没有表情地站了起来。紫姜知道自己错怪了人家,惴惴不安地问:“嗯......我们小姐危险吗?” 屈巫踱着步不啃声。暗想紫姜与易韶一条线,姬子夷与红衣女子黑衣庄主一条线,这两条线都与七杀门有关,偏偏连接这两条线的姬心瑶却与七杀门一点关系都没有。岂非咄咄怪事? 筑风带着郎中赶了回来。屈巫却用不满的眼神睃了他一眼。筑风知道门主是怪自己回来迟了,张口欲解释却被屈巫用手势制止。 筑风心里直喊冤!自己飞奔着去了城里,找到城中据说最好的郎中,却找不到马车,最近的盐市门口一辆马车不翼而飞,只得去下一个盐市,这一来二去的自然要耽搁点时间。没办法,人家郎中又不会和他一样飞檐走壁。 偏偏门主还不让解释,筑风只得怏怏地退了出去。 郎中仔细地搭脉,足足沉吟了几分钟,才说:“敢问这位姑娘是吃了什么?还是......” 郎中话没说完,紫姜就嚷了起来:“你会不会看病啊!我们小姐从早晨到现在连水都没喝,还吃了什么!她是闻了一盒香粉中的毒。” 郎中听了也不生气,频频点头:“这就对了。有种稀有植物叫迷沉香,其汁液有轻微的利辛味,人一旦闻之就昏睡不醒,极其霸道。但这毒必须要借助热力挥发,一般是混在食物和热水中,香粉嘛,除非香粉里含有麝香。” 屈巫点头,似兰似惠的幽香,可不就是含了麝香。果然是个用毒的高手,并不让人致命,却也威慑了擅闯其领域的人。 “那么,要多长时间才能醒来?”屈巫问着郎中。 “这位姑娘看上去中毒颇深,没有一天的时日怕是醒不过来。好歹性命无忧。”郎中站了起来。 “这么长时间?”屈巫诧异。 “我有一剂方子,应该能让她早点醒来。”郎中龙飞凤舞地写着药方。 屈巫拿过方子一看,却只有一味穿心莲。他疑惑地看着郎中,郎中捋着花白的胡须,颇自信地说:“穿心莲入心肺二经,解迷沉香毒为最优。若是服用,15克煎汤即见效。若是不能服用则放大十倍剂量汤浴,一样见效。” 屈巫点头,谢过郎中,嘱筑风付了高额酬金,将郎中送回城里。 这边已有弟子拿来了穿心莲,不过是个广谱的解毒药,练武之人都会常备。 屈巫思忖一会儿却对紫姜说:“这位姑娘,想必刚才郎中的话你也听到了,你们小姐也无大碍,这样吧,送你们回去,家中毕竟要方便一点。” 不料,紫姜“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叔,求求你大叔,还是先帮我们小姐解毒吧,我们这样无法回去啊!求求你了,大叔。” 大叔?我有这么老?屈巫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依然光溜溜的。屈巫不满地在心里嘀咕着,眼光却不自觉地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姬心瑶。 见紫姜还跪再地上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由心软。哼,就知道你们是偷偷溜出王宫的,摊上个如此到处惹事的主,确实挺可怜的。也罢,救人救到底,送佛到西天。 “姑娘不必行此大礼,救你家小姐便是。”屈巫转身吩咐弟子去熬药。紫姜赶紧从地上爬起跟了过去。 屈巫走到姬心瑶身边,见她依然昏睡,两颊红得像熟透了苹果,丹唇微张,好似在说着什么。 屈巫的心一动,眼神竟然迷离起来,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子看着姬心瑶,几欲伸手想摸下她那如丝绸般光滑,如白玉般无暇的绝美脸庞,终觉非君子所为。但此刻,屈巫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姬心瑶犹如磁石般将自己的心牢牢吸住,自己已无法挣脱。 “大叔,药来了......”紫姜推开房门喊道,屈巫忙不迭地站直身体,颇为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无语地走到了一旁。 紫姜狐疑地看了眼屈巫,端着药汤,用勺子小心地喂着姬心瑶。没成想,昏睡的姬心瑶居然知道苦,只尝了一口就紧闭嘴唇咬紧牙关,任紫姜想什么办法也灌不进去。 “是不是这药太苦了?”紫姜迟疑地发问。 不苦能叫穿心莲?屈巫白了一眼紫姜,挥手示意她离开,自己坐到地榻上,将姬心瑶扶起靠在自己的身上,暗自发力掰开姬心瑶的下巴,将汤药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可是,张着大嘴的姬心瑶却根本不往下吞咽。真是个任性的孩子。屈巫嘀咕着,伸手去解姬心瑶的衣领。 “你、你要作甚?”紫姜结巴着。 “救你家小姐!”屈巫没好气地说着。姬心瑶穿得男装脖子以上裹得太紧,即使点穴强制启动她的吞咽功能,也难保她能将全部汤药喝下去。 姬心瑶雪白的颈项露了出来,屈巫伸手点了她的天突穴和廉泉穴。“咕咚、咕咚”几大口,半碗汤药全部灌了进去。 屈巫将姬心瑶轻轻放平,自己站了起来。见姬心瑶的脸上红晕渐退,知道药力已起作用。屈巫暗自松了口气,这时的他才察觉自己已然出了一身汗,真比打一场都费气力,而且还费心。 姬心瑶醒了过来。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身着青色衣衫的楚国大夫屈巫,此刻,他正站在自己的身旁,不错眼地注视着自己。 “你......”姬心瑶止住了声音。 姬心瑶的眼珠转了转,对着坐在自己身旁的紫姜大叫:“紫姜!” “小公主,你醒啦!吓死奴婢了!”紫姜喜极而泣。 “我如何在此?”姬心瑶想起了自己打开香粉盒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肯定是遭人暗算了。 紫姜还没来得及回答。姬心瑶转脸看着屈巫,想到他曾在水里一掌将自己打晕。自己人事不知,肯定与他有关。于是她武断地说:“你竟敢又打晕了我!” 屈巫哭笑不得,不知道如何与这个小丫头讲理,只得含糊其辞地说:“醒了?天已不早,赶紧回去吧!” 紫姜见小公主居然和这位秀目飘逸的青衣男子相识,立马喜上眉梢,说:“小公主,是这位大叔救了我们。” 大叔,大叔,竟然喊上瘾了。屈巫有点恼怒起来,转身出门,“啪”的一声重重地带上了房门。 姬心瑶和紫姜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大叔如何突然就变了脸。出了房门,不见屈巫,却有人将她们带到一辆马车前,让她们赶紧离开。 屈巫在里屋目送姬心瑶离开,直到感觉身子发凉,这才发现自己内衣早已汗湿,沐浴更衣后躺到地榻上休息,身子困乏至极,脑子却走马灯似想着事。 离开楚国已经有些时日了,这次虽然弄清楚了易韶和姬子夷都与七杀门有关,但到底谁是大师兄还是没搞清楚,还需要进一步查探。为什么一牵涉到郑国,这些事情就显得扑朔迷离?还有,那个小公主...... 屈巫终于睡了过去。梦里,他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面对面地站着。那女人很美,似狐近妖的美。那个男人竟然是自己。 男人和女人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沉默着。 他说:你不信有一见钟情? 她答:当然不信。 他说:那你等着。 她说:我不等。 他说:你敢! 她说:我有什么不敢! 似乎是恼怒,似乎是爱怜。男人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靠近了女人,拥住了她微微颤动的身子,用霸道而又温暖的气息裹住了她。女人挣扎着,最终放弃了抵抗,紧紧地抱住了男人,沉溺在他的怀抱里呻 吟......。 屈巫猛地从地榻上坐起,“春梦?”他大惊,自己竟然做起了春梦,号称不近女色的自己成了银枪蜡样头!真是着魔了,被那个小丫头弄得五迷三道的。 屈巫翻身下地,高喊一声:“筑风。” 筑风应声推门进来,说:“门主,刚接到消息,刺晋成功,晋国大乱。” “这倒是多日来唯一的快事,哈哈!”屈巫绽开了笑容,看得筑风暗自称赞,原来我们门主大笑起来是这样好看,他不由得也跟随着一起傻笑起来。 “嗯?你笑什么?”屈巫忽地收住笑容,冷着脸问。 筑风一激灵,赶紧也收住了笑容,啊呀,门主大人的脸怎么跟六月天似的,说变就变啊!他拍着马屁说:“门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晋灵公和赵盾自是难以识破门主的计策,只会乖乖就范。不过,有一点是门主您没想到的。” “哦?”屈巫挑了下眉毛。 筑风故意卖关子,忍住笑说:“君臣两人那日闹翻,晋灵公竟然放恶狗去咬赵盾,赵盾愤而拔剑弑君。” “哈哈哈哈......”屈巫大笑。嗜宠恶狗也就罢了,竟然还放狗去咬大臣。好歹也是个君王,就是再不能忍受赵盾的专权,也不能如此荒唐啊!这个晋灵公定是遗臭万年了。 筑风根本就没见过屈巫如此开怀,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晋国这事至于乐成这样吗?筑风有点纳闷地看着屈巫。 筑风那里懂得,千载一逢的相遇,屈巫已经是万劫不复。 二十四 任性公主情何堪 逍遥门主意张惶 <!--章节内容开始-->姬心瑶和紫姜依然从密道回到了宫中,桃红柳绿一眼看见男装的姬心瑶,没吓晕过去,赶紧跑到床边掀起被子,两人一对眼立刻哭着给姬心瑶跪了下来。 “小公主,王后娘娘有旨,奴婢若再隐瞒一二,即刻杖毙,您就可怜可怜奴婢吧!” “小公主,奴婢死不足惜!您千金之躯万一有个闪失,如何了得?” 两个小宫女哭得稀里哗啦的,姬心瑶不耐烦地说:“起来,起来,我答应即是!” 姬心瑶换了衣服,又爬回床上,她要美美地睡个回笼觉。可却怎么也睡不着。 奕园那个屋子明摆着是女人住的,什么样的女人不能带到王宫,子夷大哥要私藏在外面?世子妃也不是善妒之人啊!鲁国公主的脾气挺好的。当然,对着玉树临风的子夷大哥,是个女人都会知足的。姬心瑶在心里倒腾着,身子也翻来覆去地在床上倒腾着。 楚国屈巫居然又救了我!怎么就那么巧?他去奕园干什么?那个蒙面人是谁?也是去查寻奕园秘密的?难道有人要害子夷大哥?姬心瑶被自己的念头吓着了,一骨碌坐起来,傻傻地发着呆。 不行,这一切我得告诉子夷大哥。可是,子夷大哥远在晋国,自己怎么去呢? 告诉厉王叔?凶神恶煞似的,懒得理他。告诉子蛮哥哥?近来似乎觉得他变了,不似以前那样待我了。再说他母亲文旎夫人是个见风就是雨的主。告诉母后?也似不妥,别把她给吓着了。告诉父王?更加不妥,被他知晓子夷大哥在外面藏有女人可是不得了的事。 还是得自己亲自出马才是正理。姬心瑶终于给自己找到了去晋国的理由。 姬心瑶看了眼静立一旁的桃红柳绿说:“喊紫姜过来。” 刚刚入睡的紫姜被桃红喊起,颇为紧张地走了进来。这个爱折腾的小公主,不是又要闹什么名堂吧。 果然,姬心瑶喝退桃红柳绿,对着紫姜耳语一番。紫姜睁大眼睛,吓得连说:“不可以,不可以。” 姬心瑶脸一沉,低声呵斥:“快去准备!走漏风声本公主可不轻饶。” 紫姜默默地退了出去,怜悯地看了眼桃红柳绿,这两位小丫头等着被王后杖责吧。 姬心瑶即刻起身去母后那里请安,想到自己远去之后,母后定会伤心挂念,心中不免黯然。可转念一想,母后以后知道自己是为了子夷大哥,一定会称赞自己的。 姬心瑶到了后宫,却见三公子子坚正和母后坐在一起吃着点心。见她一来,子坚站起来做个鬼脸扭头就走。姬心瑶气急败坏地抓着他说:“子坚,为何一见我就跑?” 姬子坚翻她一眼,说:“偏不想理你。”说罢甩开她的手,一溜烟跑得没了人影。 陈王后笑呵呵地说:“看看,俩人一见面就闹!” “母后,子坚欺负我。”姬心瑶撒着娇偎到到了陈王后怀里。 “子坚是弟弟,你得让一些。”陈王后笑着将一块糯米糕塞到了姬心瑶的嘴里。 姬心瑶边吃边说:“母后,大哥有消息吗?” 陈王后的脸色暗了下来,轻叹一声说:“你大哥现在安王府,倒也平安无事。幸亏有个二公主,她的母亲早逝,也算我当年没白疼她。” “二公主姐姐?我怎没见过?”姬心瑶问道。 “她出嫁那年,你还没出生呢!”陈王后笑了起来。 姬心瑶暗想,太好了,到晋国只要找到安王府,找到二公主姐姐,就能找到子夷大哥了。 姬心瑶安心地回到了漱玉斋,等到用过午膳,便堂而皇之地对桃红柳绿说:“本公主现在午睡,你们不得打扰,去门外守着。” 桃红柳绿心中疑惑却不敢言语,死死地守在门口一步也不敢离开,生怕小公主变成小鸟飞了。 姬心瑶还真飞走了。不过,她不是变成小鸟飞走的,而是从窗户飞走的。 桃红柳绿一出去,姬心瑶就换上男装,然后悄悄地将梳妆凳搬到后面的窗前,小心翼翼地站上去,轻轻敲了下,听到外面回应的敲声,推开窗户栅栏,一用力翻身骑在窗上,见紫姜已在下面弓着背,便伸腿踏上去,轻松地跳到了地面上。 姬心瑶轻轻地“嘘”了一声,很佩服自己活学活用厉王叔的人型脚凳,让自己轻而易举地翻出了窗户。 紫姜背着包袱,跟着姬心瑶后面,一路东躲西藏地到了后花园,再一次从密道出了王宫。 紫姜又走到盐市的门口找马车,可让她失望的是,盐市门口竟然没有马车。怎么办?姬心瑶急得直跳脚。原以为盐市门口一定有马车,抢了就可以走,大不了多扔几锭银子。姬心瑶有点后悔没让紫姜先将马车准备好了。 正当主仆二人准备去别处找马车时,筑风驾着马车远远而来。紫姜一见,开心地对姬心瑶说:“小公主,有了。” 姬心瑶赶紧说:“快,快,抢过来。” 筑风到了盐市门口,马车刚一停下,紫姜就跑了过去,满以为筑风是熟人好说话。不料,筑风竟然一点情面也不给,坚决不借。筑风心想,早晨那辆马车莫名其妙地丢了,说不定就是你们捣的鬼,害我被门主责怪。 车上走下了屈巫。紫姜一见,立马调转头对屈巫说:“大叔,借我马车一用可好?” 屈巫皱了下眉头。见紫姜一身男装,又见姬心瑶也是一身男装,躲在一边正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心想,这位小公主又要去闯什么祸?怎么就是个惹事的精! 屈巫笑着问:“你们要马车去哪?” 紫姜信口扯道:“我们哪也不去,就在城里转转。” 呵呵,屈巫暗自好笑,撒谎都不会,在城里转转何须马车?屈巫对筑风点点头,筑风老大不情愿地将马车交给了紫姜。紫姜高兴地连声说:“谢谢大叔,谢谢大叔。” 屈巫皱着眉头,终于忍无可忍地说:“姑娘,在下可不敢妄称大叔。” 话音未落,紫姜早已驾着马车离开了。筑风暗自偷乐,嘿嘿,门主话里有话。屈巫眼风一扫,对筑风说:“去,看她们去何方向。”筑风领命而去。 姬心瑶缩在马车里,紫姜一身男装驾着马车,迅疾地出了北城门。这条路,她们已经走过几次,可谓是轻车熟路。姬心瑶一见出了城,便彻底放松下来,对紫姜说:“快一点,二更时分差不多能到驿站。” 紫姜挥舞这马鞭,狠狠地在空中抽了一个炸响,马车立刻飞驶起来。 远远跟在后面的筑风以为她们又是去奕园,摇了摇头便转回报告屈巫。屈巫沉吟半响,她们还去奕园?万一误入竹林?终是放心不下,屈巫匆匆赶了过去。 筑风看着屈巫一言不发地走了,只得郁闷地回到盐市后堂,想来想去,总觉得那里不对劲,到底还是出门追随屈巫去了。 屈巫以最快的速度到了奕园,飞身屋顶,眼风四下一瞭,空旷的院子里只有看门的老仆夹着个破扫帚转悠着,没发现有人来过的痕迹。 屈巫悄悄来到内院木屋,外间、里间、书房,连那间密室都查看一番,依然空无一人。屈巫疑窦陡起,难道真的去了竹林? 屈巫纵身提气在竹林里飞奔,直到那巨大的石壁前,也没看到人影。按理说,两个小丫头没那么快,也绝无可能走过这片到处是暗箭的竹林。 屈巫明白过来,姬心瑶并没有到奕园来,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屈巫急促地出了奕园,正好看见匆匆赶来的筑风。不由恼怒地问:“你如何确信她们是去了奕园?” 筑风见门主一脸怒气,知道自己闯祸了。低声说道:“属下见她们出了北门,这边只有一个奕园,就以为......” “这边只有一个奕园?这边还通晋国呢!你怎么不以为她们去了晋国!”屈巫气呼呼地话一出口,却把自己吓了一跳。晋国,她们一定是去了晋国!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大哥,你这诗是写给我的吧!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屈巫兀地想起了那夜闯进漱玉斋姬心瑶的梦话。 难道这丫头爱上了自己的大哥?如此说来,她三番五次地去奕园就能解释通了,想必是察觉姬子夷私藏了女人。屈巫沉着脸走到大道上,向晋国方向看了很久,才怏怏地转回身向城里走去。 筑风吓得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说。到了城门前,屈巫终于开口说:“你去跟上她们,暗中保护即可。” 筑风正要离去,却又听到屈巫说:“算了,本门主还得去晋国有事,你留在郑国吧!” 屈巫到底还是放不下心,那么个到处惹事的小丫头,能顺利到达晋国找到姬子夷?这一路将会有无数个风险在等着她,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筑风暗道,门主这是怎么了?今儿个行事作风怎么全变了!可他那里敢问,只得默默地进城转回了盐市。 冬日里的太阳穿过云层,斜斜地漏了下来,散淡的光线将寂寥的官道增添了些许的温暖。 屈巫施展轻功一路狂奔,一个时辰之后,果然看到了那辆马车正疾速地行驶着。速度如此之快,不怕马车出意外?屈巫不由心惊。 二十五 相随道中初惊觉 成人礼毕渐引愁 <!--章节内容开始-->紫姜赶着马车一路顺风顺水,不到二更时分,她们就到达了驿站。 这个驿站姬心瑶曾住过一晚,虽然第二天醒来,子夷大哥抛下她而去,但一进驿站大院,她还是感觉到了一种亲切。 姬心瑶跳下马车,伸伸胳膊伸伸腿,说来也奇怪,自从学习练武之后,身上的骨骼似乎强壮了许多,一路颠簸,居然没觉得酸痛了。 紫姜去找驿站看守落实房间,姬心瑶在院里练着三脚猫式的拳脚,一阵似兰似惠的幽香飘过,一个白衣的男子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大哥?”姬心瑶喃喃地说。 那白衣男子停住脚步转过了身子。姬心瑶不相信似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惊喜地大喊一声:“大哥!”人已经蹿到了姬子夷的怀里。 姬子夷昂首走过,只瞥了一眼男装小子的拳脚招式,根本没在意。待听到一声轻呼,他似乎觉得是姬心瑶的声音,不由得转过身来。没想到这个男装小子还真是小公主姬心瑶。姬子夷从怀里推开姬心瑶,捧着她的脸说:“心瑶,你何故在此?” “大哥,我是去找你的。”姬心瑶说道。 “你又是偷跑出来的?”姬子夷打量着姬心瑶的衣服,明白过来。 姬心见子夷大哥的神色不悦,赶紧说:“大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报告你。” “胡闹,小孩子知道什么?赶紧连夜回去,免得母后着急。”姬子夷说罢,就招出护卫,让大家准备启程。这时,紫姜从房里走了刚要招呼姬心瑶去睡觉,却见姬子夷绷着脸站在一旁,吓得连忙跪倒:“世子!” 姬子夷挥挥手说:“免礼,收拾东西,即刻回宫。” 姬心瑶见状,撅着嘴说:“大哥,我是真有重要的事情。奕园里有蒙面人,还有楚国大夫屈巫,他们会不会害你啊!” 蒙面人?屈巫?姬子夷沉吟了一会儿,训斥姬心瑶说:“奕园与大哥何干?你跑去作甚!” 哼,姬心瑶一扭脸不理睬姬子夷。还说奕园与己无关,当我三岁小孩呢。 紫姜与护卫们都已准备好。为赶时间马车丢弃不用,紫姜骑驿站里的马,姬子夷和姬心瑶同骑一匹白马上。十几匹马瞬间冲出驿站,奔驰在茫茫的黑夜之中。 屈巫一到驿站,见马厩里拴着十多匹高头大马,就知道驿站里的客人非同寻常,立刻隐身在暗处观察着。 他看到了姬子夷与看上去是护卫长的人说着什么;看到了姬心瑶在院里练着三脚猫式的拳脚;看到了姬心瑶投到姬子夷怀里的情景,更听到了姬心瑶报告的重要事情居然与自己有关。 屈巫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杂陈的酱一样翻腾着。三番五次救她,居然没落下一点好。要是拿准了姬子夷是大师兄,恐怕是有账要清算的。到那时,如何面对这个小丫头? 直到看着姬心瑶和姬子夷同乘一匹马离去,屈巫才从暗处闪了出来,走到被丢弃的马车前,拍拍马车说了声:“人家不要你,咋办?” 屈巫解开马的缰绳,也不和驿站看守言语一声,径自赶着马车上了官道,向晋国方向而去。 姬子夷拥着姬心瑶飞奔着,也许是劳累过度,也许是心安好梦,姬心瑶竟然在姬子夷的怀里睡了过去。 待她醒来,已是东方晨曦已露。而此时,她已被姬子夷抱着放到了床上。 姬心瑶睁开眼,看着正欲离去的子夷大哥。姬心瑶轻声喊道:“大哥!” “好好睡觉!这一天一夜,王宫上下都被你折腾够了,母后差点没打死桃红柳绿。”姬子夷没好气地说。 姬心瑶看了眼跪在脚踏板上仍然索索发抖的两个宫女没有说话,心想母后应该等我回来问清楚的,何必责罚她们! 姬子夷伸手摸了摸姬心瑶的头,说:“大后天就是你及笄的日子,成人礼一过,行事就得规范,再不可任性胡为了。” “大后天?成人礼?”姬心瑶惊道,再过两天自己就十五岁了。 姬子夷说:“大哥原先还担心参加不了你的成人礼,幸亏二公主周旋,大哥才得以从晋国脱身。现在晋国新丧,国中动乱。我们边境安稳了,正好可以为你办个热闹的成人礼!” 姬子夷又接着说:“明天就会有礼官教导你,可不许乱跑了!”说罢,兜起衣袖离去。 姬心瑶迎来了自己的成人礼。 及笄礼空前盛大,王公贵族几乎都乘着马车来到了宗庙,参加小公主的及笄仪式。 姬心瑶傻傻地站在专门为王室公族男女行成年礼的礼台上,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手足无措地看着台下。 郑穆公和陈王后真心的欢喜,文旎等一众嫔妃应付场面,三位公子中规中矩地陪侍一旁。大臣那边,世家贵妇和子弟们一片欢乐祥和。眼风过处,姬心瑶看到了易韶,象狼一样的眼光里居然也含着笑。 礼乐声中,笄官手持玉梳,走到了姬心瑶的身后。姬心瑶想起这两日礼官的教导,耐下性子像个玩偶般任人摆布。笄官拆开姬心瑶的数条辫子,熟练地将散乱的头发绾起,再用玉笄插牢。瞬时间,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就变成了一个端庄秀气的少女。 接下来,笄官拖腔拖调地喊了声“初加”,十二名少女冲上礼台围着姬心瑶跳起了活泼的歌舞,丝竹声中,姬心瑶被脱去外衣,在紧身的夹袄外面套上了活泼可爱的粉红色襦裙。再一声“二加”,又上来十二名少女,众星捧月地为姬心瑶加了一件端庄秀丽的淡黄色外衣,然后栽歌载舞地转着圈。 最后一声“三加”,竟然又上来十二名少女,当姬心瑶披上了雍容大气的的浅紫色大袖礼衣时,礼乐声**陡起,三十六名少女围着姬心瑶开出了三层花瓣,姬心瑶象一朵美丽的花蕊亭亭玉立在花瓣的中央。 台下的王公贵族们一片欢呼声,交口称赞小公主犹如天仙般的美丽。接着,花瓣退下,在笄官的轻声嘱咐下,姬心瑶象个淑女一样走向礼台前,向所有的人行成人礼。台下又是一片欢呼声。随着一声“礼毕”,礼乐声戛然而止,及笄仪式才宣告结束。 妈呀,烦死我了!姬心瑶终于松了口气。溜到礼台后面脱掉最外面的宽大礼衣,想让自己干净利索点。 没成想,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想起自己一大早就被教导不能吃早膳,防止在礼台上出现意外。好饿啊,已经晌午了,自己可是滴水没沾牙啊!姬心瑶一眼瞥见宗庙里的供品,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过去拿起一块点心就吃了起来。 待到姬心瑶心满意足地吃饱,再回到礼台的前面,她傻眼了。台下所有的人都走了,桃红柳绿不见了踪影,连紫姜也看不到了。 空旷,寂寥,还有着一丝诡异!怎么回事?姬心瑶的脑子一片空白,刚才那么多的人,怎么眨眼就没了? “桃红,柳绿,紫---姜!”姬心瑶气急败坏地大喊,全然忘了自己及笄后就要有个淑女样子。 “小公主?”易韶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姬心瑶此时见了易韶,犹如亲人一般的亲切,赶紧问道:“司马,人都去哪了?” 易韶定定地看着姬心瑶说:“及笄礼过后,大家就陆续走了。怎么?小公主没在凤辇上?” 姬心瑶委屈地扁了下嘴,哦,原来都以为我在王后车上,我根本没过去怎么就没人看见! 殊不知当时车水马龙人影晃动,易韶似乎是没看见姬心瑶上凤辇,却不好上前询问,又看见桃红柳绿在凤辇前,只得吩咐紫姜一路跟着凤辇。自己便留了下来查看。果不其然,姬心瑶真被丢了下来。 易韶见姬心瑶一副气恼的样子,微笑着说:“要不,委屈小公主骑臣的马回去?” “本公主不会骑马!”姬心瑶没好气地回着。 “这?”易韶这倒没想到。可这里在城的西南角,一时半会哪去弄马车?小公主穿着长长的礼服,走路也不方便啊!也罢,这一路离街市尚远,想必也没什么人,说不定前面就会有马车了。 易韶一言不发地拉来马,也不作解释,抱起姬心瑶往马背上一放,自己翻身上马,拉起缰绳。啊?!待姬心瑶反应过来,马已经慢慢地行驶起来。 姬心瑶此刻被易韶的胳膊圈在怀中,丝毫动弹不得,她也不敢乱动。她现在不是担心自己会从马背上摔下去,而是担心自己稍稍一动就会被易韶的胳膊勒死。 姬心瑶干脆闭上了眼睛,心中却是辗转不已。自己怎么会被丢了下来?母后顾不上自己,子夷大哥也忘了自己,连桃红柳绿都忘了自己,怎么会忘了自己? 倒是这个易韶,像是特地等着自己,难道只有他发现自己没有离开?难道他的眼光一直在注视着自己?一丝疑虑在姬心瑶的心中升起。 易韶此刻虽然乘在一匹马上,却是万马奔腾的心情。他要让胯下的马慢一点,再慢一点的走。他甚至希望马蹄下的路永远没有尽头,让自己永远真实地拥有眼前的一切。 正当易韶拥着姬心瑶慢慢地溜达的时候,迎面来了辆马车。可能是易韶过于沉浸自己的世界,那辆马车擦肩而过,他才反应过来。 易韶也不懊恼,相信前面还会有马车。或者说他的潜意识里希望不要有马车出现,就让自己这样拥着姬心瑶回到王宫。 然而,马车里的人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世上的事总是有着千奇百怪的巧合,那马车里的人偏偏就是屈巫。 屈巫那晚连夜到了晋国。韩长老第二天就按屈巫的旨意登门拜访了赵盾,经过一番循循善诱,赵盾打消了晋灵公无子嗣自己篡权的想法,拥立了灵公最小的弟弟,是为成公。 屈巫如此这般,颇合韩长老心意。对于七大长老来说,保护周王室就是他们的职责,而周天子分封的诸侯,只要他们依然尊周天子,就是应该保护的,绝不希望别人篡权。 屈巫又从晋国回到了郑国,想着如何能与姬子夷会上一面,最终确定谁是大师兄。然而,家中弟子急报,楚庄王招屈巫去朝堂议事。屈巫不敢耽搁,又不好白日里施展轻功,只得乘坐马车先赶一段路,等到了夜晚再疾行。 筑风远远地看到易韶拥着姬心瑶慢慢地溜达,惊奇地报告了马车里的屈巫。屈巫微微撩起门帘,看见姬心瑶一身明亮的淡黄色,绾了松松的少女髻,闭着眼睛缩在易韶的怀里一副很享受的样子,霎时,他的心跳似乎停顿,他的血液已然凝固。 二十六 无意探得真相来 有心留下本色为 <!--章节内容开始-->陈王后从宗庙回到慈安宫,气急败坏地坐了下来,接过当年跟随陪嫁的凤仪嬷嬷递上来的玉盏,低沉地问道:“消息可真?” “千真万确!我娘家侄儿冒死送来的消息。” 陈王后端在手中的玉盏抖了抖,险些泼出了茶水。她沉默了一会说:“世子呢?怎么还没到?” 正说着,姬子夷走了进来,凤仪嬷嬷赶紧喝退了王后身边所有的宫女。 “母后,何事如此焦急?”及笄仪式还没结束,姬子夷就发现母后脸色有异,礼毕之后一言不发上了凤辇,嘱咐他赶紧随后。 “欺人太甚,楚国欺人太甚!”陈王后愤愤地说着。 据凤仪嬷嬷的侄儿偷偷送过来的消息,楚国的长公主已被陈国迎娶为王后。一时间,姬子夷的脸色非常难看。 陈国国君大婚不通知郑国。很明显,一是陈国受到了要挟,二是陈灵公也没脸面见自己的姑母。 如果在这之前,郑陈两国没有婚约,心瑶的八字没送到陈国,仅是口头说说也还好办。问题是陈国的“六礼”都已经过五,就剩迎娶了。现在这一变故,岂不成了各国的笑话? 姬子夷沉吟半响说:“母后,刚接到晋国消息,成王即位了。心瑶这事麻烦了。” 陈王后不解地问:“成王即位与心瑶何干?” 姬子夷只得告诉王后,自己在二公主府中那段日子,成王和安王交好,私底下多有往来,得知郑国小公主未嫁,便向自己提起,二公主也有意撮合。 姬子夷当时说心瑶已经聘给了陈国表兄,身为公主,总不能一女二嫁。成王也就作罢。现在成王若是得知心瑶并非嫁到陈国,难保不会又以此为借口将二十万大军压到边境。 陈王后一听,更加面色惨白,连说:“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姬子夷无语。原以为郑、陈两国土地相连,骨肉相连,以后自己接位,多少能有个照应。没成想,楚国横插一杠。意图称霸中原也就罢了,竟然这样卑鄙龌龊的事都做得出来。 见姬子夷一直无语,陈王后终于下了决心似地问:“子夷,这么多年了,母后一直想问你,当年你和桃子到底怎么回事?” 姬子夷叹了口气说:“桃子嫁入宫中后,我才知道她是师傅的义女,见她每日闷闷不乐的样子,我就想办法让她开心点。后来,她生了心瑶,整个人变得更加沉闷......”子夷的话音低了下去。 “唉!”陈王后眼神有点朦胧,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说起来,还是她发现我的食物里被人下了不孕的药,否则哪还会有子坚,说不定连命都没了。要不是桃子的死,让文旎受到怀疑,可能那个骚蹄子已经爬到我头上了。” 说这些何用?现在这个孩子,成了烫手山芋了!早知道答应了成王多好,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啊!得想个办法,无论如何不能得罪晋国。姬子夷在心里掂量了一会问:“陈国表兄退回了心瑶八字吗?”。 “陈国现在封锁了一切消息,谁知道安的什么心?他不退也得退,难不成还让心瑶给他做侧妃?”陈王后气呼呼地,转而又说道:“对了,晋国那边能否再......” “断无可能!成王后来聘了秦国的一个公主,他们两国现在结盟,绝无悔婚可能。再说,现在回头送上门,人家是否待见也难说。”姬子夷心情黯然。。 “晋国那边做个侧妃也不成吗?心瑶一直归我名下,也算是嫡出了。”陈王后有点伤感起来。 也罢。姬子夷下了决心。他说道:“母后,现在的关键是如何将心瑶嫁到陈国一事做实,不能给晋国以把柄。陈国是否还有别的王室子孙未娶正妻?如果有合适的,给心瑶寻个好去处,平安富贵一生也就罢了。” 陈王后在脑海里将娘家子侄们搜索了一遍,迟疑地说:“好像都有正妻了。只有一个夏御叔,应该和你一般大,对,当年和你差不多月份出生,我父王当时可欢喜了,还特地赐了你们一模一样的玉佩。” 姬子夷质疑道:“他至今没有正妻?” 陈王后神色黯然地说:“前不久死了正妻,应该还有个十多岁的孩子。唉!” “母后,就这样定了吧,即可修书送往陈国,心瑶嫁御叔。”姬子夷站起来,坚定地说着。 “好吧!一切都依你,只要保得家国安宁,心瑶受点委屈也就不算什么了!” 姬子夷说着往外走,却不料在屏风后面看到了满脸泪水横流的姬心瑶。 “心瑶?你何时在此?”姬子夷惊出了声。 姬心瑶和易韶同乘一匹马,一路上竟然再也没看到马车,易韶也不想看到马车。就这样策马相拥到了王宫,下了马,姬心瑶真心地说了声:“司马,谢谢!” 易韶幽深的眼睛里闪动着慈祥的光泽,微笑着:“小公主不必多礼,臣应该的。” 姬心瑶没再多话,转身向慈安宫走去,她要搞清楚,为什么母后和大哥都走得那样慌张,连自己被丢下他们都不知道?没想到刚一走近,却被宫女们告知,王后和世子有要事在商议,让一干人等都回避。 姬心瑶可不管什么回避不回避的,于是她悄悄地溜到了屏风后面。没想到,这一偷听,如雷击顶,天空已然坍塌! 姬心瑶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茫然地看着姬子夷。突然,她大叫一声:“我不嫁,我死都不嫁!” 转身疯了一样往外跑去。穿过走廊,穿过花圃,姬心瑶拼命地跑着,天打雷击,五内俱焚。 自己竟然不是母后亲生的,难怪总感觉母后看子坚的眼神和看自己的不一样。大哥,我那么爱戴的大哥,为了江山社稷竟然可以抛弃我! 姬心瑶拼命地跑着,不知不觉地跑到了一个紧闭的院落前,抬头看去,墙头上有着几根已经枯萎的花藤。 夕颜的花藤!薄命花!一语成谶!原来冥冥之中自己早已注定了薄命! 姬心瑶哭着跑到池塘边,对着池塘大喊大叫一番,又从地上找到块石头,狠狠地砸到水里,溅起一阵水花。然后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泪眼婆娑的姬心瑶边哭边回头看着,空旷寂寥,了无一人。原来根本无人在乎自己,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姬心瑶突然从屏风后出来的一声大吼,吓得陈王后一阵心悸,脸色惨白地歪到在长几前,凤仪嬷嬷赶紧喊住了正要追赶姬心瑶的姬子夷。 姬子夷侍候母后到床上躺下,又传来御医,见母后并无大碍后才放心离去。 姬子夷出了王后宫,见紫姜探头探脑地在回廊上张望,见到世子正要施礼,姬子夷却用手势制止住她,问道:“小公主呢?” 紫姜惶然,答非所问:“小公主没在里面?奴婢刚过来。” 姬子夷不再说话,大步向公主殿走去,见桃红柳绿安稳地在殿内,情知不好,待他搞清楚姬心瑶一直未回来,便面有愠色地问:“小公主平时喜欢去何处?” 桃红见世子发怒,吓得低头小声地回着:“小公主喜欢去后花园的池塘边。”说完抬眼看去,姬子夷早已不见了踪影。 哭泣的姬心瑶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白影闪动。绝望的心又升起了一丝希望。原来大哥还是在乎我的,我一定要让大哥改变主意。 姬心瑶心念一动,计上心来。眼看姬子夷飞奔过来,便“扑通”一声跳下了池塘。她要以此胁迫子夷大哥改变主意。 顷刻间,冰冷的水浸透她的衣服,彻骨的寒凉蔓延了她的全身。她扑通扑通地挣扎着,将平静的池塘弄得浪花飞溅。 姬子夷大惊,一路狂飙到了池塘,见姬心瑶正在水里挣扎着,姬子夷虚空迈向池塘,几次蜻蜓掠水,将水中的身影抓起。再一个临波微步转身,飞身到了岸边。 这漂亮的轻功,将随后赶来的紫姜看得目瞪口呆,原来,世子的功夫这么好! 浑身冰冷的姬心瑶见姬子夷抱着自己,喊叫着自己的决心:“我死都不嫁,我死都不嫁。” 姬子夷根本不接她的话,只得对紫姜说了句:“快传御医!”就抱着姬心瑶去了漱玉斋 桃红柳绿一见小公主如此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正想哭喊一声,却被姬子夷严厉的目光制止。 “赶紧换衣服!”姬子夷喝道,退到了外殿。 一时间,桃红柳绿手忙脚乱,恨不能长了八只手。刚换好衣服,御医就到了。御医一见小公主脸色发青,眼睛发红,眼神恶狠狠的样子,着实吓了一跳。 御医诊脉过后,赶紧开了付安神去寒的方子离去,他可不想惹这个刁蛮任性的小公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姬子夷好不容易才哄着姬心瑶将汤药喝了下去,姬心瑶渐渐安静下来睡了过去。他坐在姬心瑶的床边心情颇为沉重。 这孩子,做不了陈国的王后何苦这般寻死觅活!嫁给夏御叔做个自在的贵夫人荣华富贵一生有什么不好?真是太任性了!万一有个好歹,我怎么和她的母亲交待!姬子夷暗暗着急。 忽然,随着大呼小叫地喊声:“心瑶,心瑶。”姬子蛮闯了进来。见到姬子夷压下自己不满的口气质问:“大哥,心瑶怎么回事?” 姬子夷冷着脸不说话,姬子蛮见状火“腾”的一下就上来了。气呼呼地说:“宫中传闻,心瑶从王后那里出来就投了水,是不是你们做了什么对不起心瑶的事?” 姬子夷缓缓地从床边站起,走下踏脚板,背起双手,轻蔑地看了眼姬子蛮,说:“你认为我和母后会对心瑶做什么?” 姬子蛮语塞,及笄礼结束,他见桃红柳绿东张西望地走到王后的凤辇前,也想过去和心瑶说句话,却被文旎夫人喝住,回到文旎夫人院,文旎夫人好一通教训,告诉他姬心瑶成人待嫁了,他再也不可瞎胡闹。 再后来姬子蛮就听到几个和文旎夫人交好的嫔妃鬼鬼祟祟地议论小公主投了水,至于原因谁也不知。想必也没人知道,当时凤仪嬷嬷喝退了所有的宫女。 正当姬子蛮想着用什么话来对付姬子夷时,紫姜从外宫走进来喊了声:“二公子。” 姬子蛮闻听,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姬心瑶,也不和姬子夷打招呼,径自走了出去。 二十七 欲起事事出有因 为逃离离去茫然 <!--章节内容开始-->都城新郑失却了白日里的繁华,鳞次栉比的房屋静静地沉默着。 夜晚的司马府邸,灯芯儿收敛了一贯的摇头晃脑,刺啦啦地在灯罩里亮着耀眼的光,仿佛想冲开大厅里已经凝固的空气。 姬子蛮被紫姜喊出漱玉斋,匆匆赶到了司马府邸。此刻,易韶和一众谋士正在紧锣密鼓地谋划着,易韶坚定地说:“吾意已决,明日酉时起事。” 似有谋士觉得过于仓促,担心附近的驻军赶不过来,仅巡防营未必能与宫中羽林卫抗衡,况且厉王爷等几个王府的府兵都是骁勇悍将。 姬子蛮本也觉得太过突然,但一想到一直以来姬子夷对自己的蔑视,心里的火就大了。何况易韶兵谏逼宫,为的是扶助自己上位,何乐而不为? 易韶见姬子蛮没有异议,也就没多加解释。原来的计划是借助楚国力量使郑国易主,他们不至于落下骂名。可现在他等不及了。 刚得宫中密报,姬心瑶跳下池塘自杀,虽然还没搞清楚具体原因,但可以肯定与王后和世子有关。这一消息对易韶是致命的消息,足以让他失去理智。他决定提前行动,为了自己,更为了姬心瑶。 随着易韶一道道的密令,巡防营已全部整装待命,附近的驻军在黎明前开往新郑。连世子的奕园,易韶也派兵秘密地守在了暗处。 易韶的目光冰冷,浑身血液却在沸腾。他和姬子蛮分工,易韶在宫外带领巡防营围住王宫实施兵谏,姬子蛮在宫内带领禁军护卫逼郑穆公退位。 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易韶千算万算,原以为只要扶姬子蛮上位,自己则成为实际上的君王。一切的计划周密到位,应该没有疏漏。却没想身边谋士早有人被厉王爷收买,自己还未动,厉王爷那里已经掌握得一清二楚。 姬心瑶睁开了眼睛,见姬子夷仍然坐在床边不肯离去,她的泪水忍不住又滑了下来。大哥,自己最尊敬最喜爱的大哥,竟然为了江山牺牲我! 姬子夷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用自己的衣袖擦着姬心瑶的泪,可是,他越擦,姬心瑶的泪就越多,直到半只衣袖全部湿透,姬心瑶的眼里也没能停止下来。 “心瑶,不能嫁为陈国王后非大哥本意,夏御叔封地富庶......”姬子夷无可奈何地劝着。 “不,我死都不嫁!”姬心瑶打断了姬子夷的话。 “女孩儿总是要嫁人的。”姬子夷边说边擦着姬心瑶脸上的泪。 “大哥,我不要离开你。”姬心瑶突然可怜巴巴地说。 “心瑶?”姬子夷的手停在了空中,这孩子什么意思? 姬心瑶突然从床上跃起,紧紧地搂住姬子夷的脖子说:“大哥,心瑶不要离开你,永远不要!”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姬子夷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默默地将姬心瑶环着自己脖子的胳膊掰了下来,定定地看着姬心瑶说:“心瑶,父王有七个女儿,你的六个姐姐都嫁到别国做宗亲夫人,你怎能留下不嫁?” 姬心瑶在心里哼着,我就不想嫁到陈国,因为、因为、姬心瑶终于还是将自己的念头捺了下去。 姬子夷站了起来,暗自心惊,他察觉到了姬心瑶的心结。正在此时,外面一宫女进来跪倒在地说:“世子,厉王爷派人来了。” 姬子夷神色微变,对姬心瑶匆匆地说了句:“好生休息,不可多想!”赶紧走了出去。 姬子夷刚到殿外,他的护卫匆匆过来耳语了一句,姬子夷急走几步来到暗处。只见厉王爷派来的心腹从胸口掏出一块绢布,姬子夷迎着光亮,迅速地浏览一遍。 姬子夷冷笑一声,对厉王爷的心腹说:“快去告知王叔,宫中一切有我,外面诸事拜托王叔。”说罢,带着护卫离去。 酉时到了,突然之间,王宫外喊声震天,犹如疾风暴雨一般。巡防营将王宫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时,郑穆公正在芙蓉宫,听到阵阵喊杀声,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正好撞见带着护卫闯进来的姬子蛮。 “子蛮,外面发生何事?”穆公还以为姬子蛮是来护驾的。 姬子蛮用剑指着穆公说:“何事?兵谏,让你退位!” “你、你......”郑穆公圆睁着眼睛,颤抖着手指着姬子蛮却说不出话来。 “子蛮,你疯了,他是你父王!”文旎上前一把推开姬子蛮指着穆公的剑。 “呵呵,好一个父王,他的眼里只有子夷子坚,何尝有我这个儿子!”姬子蛮恶狠狠地挥舞着剑,又指向了穆公。 “子蛮,好大的胆,竟敢弑父!”姬子夷大喝一声走了进来,他的身后是数十名武功高强的护卫。 姬子蛮回头看去,见自己的护卫早已死的死逃的逃,自己成了光杆司令。可他并不担心,即使里面的人都死了,外面还有易韶和巡防营,还有附近的驻军、 姬子夷说:“子蛮,放下剑,或许父王可以饶你不死。” 姬子蛮冷笑着:“或许你现在求我,过后我可以饶你不死!” 姬子夷微微一笑说:“别做梦了,易韶和叛军已经被厉王叔全部拿下。” 姬子蛮愣住了,他仔细地听去,宫外的喊杀声早已停止,一片静寂。原来,真的败了!姬子蛮连连后退,颓然地垂下了一直举着的剑。 这时受了惊吓的穆公身子一歪,倒了下去。姬子夷急忙上前扶住,可穆公已然是口眼歪斜,神志不清。 “快,传御医!”姬子夷喊道。 姬子蛮见状,突然一跃而起,剑狠狠地刺向了姬子夷。姬子夷抱着穆公连忙闪过,没想到他的后面正是手足无措的文旎。姬子蛮大惊,可惯性让他已经收不住手,不偏不倚地刺中了文旎的胳膊。 “母妃!”姬子蛮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地傻了一样。 “子蛮啊!”文旎晕了过去。 “子蛮!”姬子夷怒吼。 姬子蛮清醒过来,惨然一笑,猛地调转身体跑了出去。“拦下他!”姬子夷喝道,几个护卫连忙追了上去。 姬子蛮一路奔跑,几个追赶的护卫并不敢伤他,世子只让拦下他,并未有别的指令。他们只得跟在他后面跑着。 姬子夷跑进漱玉斋,紫姜迎了上来,姬子蛮一见说:“快,找马!”紫姜脸色一变,即刻没了人影。 姬子蛮闯到姬心瑶的寝宫,姬心瑶尚未起床,她依然赖在床上伤心着自己的未来,想着如何才能让子夷大哥改变主意。 姬子蛮走到床前,一把将姬心瑶拉起,说:“心瑶,起来,跟二哥走!” 姬心瑶疑惑地问道:“去哪?” 姬子蛮急促地说:“二哥的封地,京地。” “为何去哪?”姬心瑶不解。 “你为何投水?”姬子蛮反问着。 姬心瑶一听,又抽噎起来:“他们要把我嫁、嫁给夏御叔!” 待姬子蛮弄清楚夏御叔是怎么回事,肺都快要气炸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妹妹竟然给别人做填房,王后、世子,你们可真狠得下心啊!本公子至今没有正妻,难道你们眼瞎了看不见?一不做二不休,今儿个我就把事做绝。姬子蛮在心里发着狠。 姬子蛮黑着脸将姬心瑶从床上拖了下来,拉着她就往外走。姬心瑶惊恐地挣扎着,她不明白子蛮哥哥为何变得如此粗暴了! 桃红柳绿见状赶忙上前阻拦,却被姬子蛮手起剑落,血溅当场。姬心瑶见桃红柳绿吭都没吭一声就倒在了地上。她惊叫着昏了下去。 姬子蛮左手夹着昏过去的姬心瑶,右手拿着剑出了漱玉斋。紫姜早已不知道从哪弄来了马等在暗处,姬子蛮抱着姬心瑶翻身上马,紫姜也翻身上马。 “走密道!”姬子蛮说。 “既然他们有所准备,密道一定被封了。”紫姜提醒着。 “哪就硬闯!”姬子蛮看了看怀中依然晕着的姬心瑶,有她在,谁也不敢乱放箭。 果然,世子的护卫见姬子蛮狭持了小公主,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紧跟其后。 所有的人都是眼睁睁地看着姬子蛮冲出了王宫,冲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向京地方向而去。 姬子夷听得报信说是姬子蛮挟持了姬心瑶往京地方向逃去,他的头一下就大了。急忙安置好父王和文旎夫人,嘱咐御医不得有误,赶紧带领护卫们狂奔出了城。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着。官道上的马都在玩命似地狂奔。姬子夷心急如焚。心瑶,你千万不能有一点点差池。 终于,姬子夷看到了两个黑点。两个黑点越来越大,渐渐地,清晰了,近了。 姬子夷一声长啸,从马上跃起,空中几步穿云,一把扯过姬子蛮手中的缰绳,用劲往后一带,自己却一个前翻身,马停了下来,人落在了马前。 姬子蛮和紫姜双双惊呆,这是世子吗?如此功夫! “子蛮,放下心瑶!我让你离开。”姬子夷说着条件。 “不可能!我要带着她。”姬子蛮斩钉截铁地说。 “心瑶年后就要出嫁,你不可带她。” “能嫁夏御叔不能嫁我?” “一派胡言!你们是亲兄妹!” “我要定了!有本事你杀了我!”姬子蛮怒不可遏地跳下马,拔剑就刺向姬子夷。姬子夷不再说话,沉着地拔剑,一个跃步,剑已指向了子蛮的胸口。 姬子蛮和所有人一样,都认姬子夷身上的佩剑不过是个装饰。虽然刚才见他轻功了得,却也没认为姬子夷的剑术有多高明。 一时间,两人剑花飞雨,寒光陡闪,光影里只见两人的身影不断变化,再难分出谁是谁非。 姬子夷剑风凌厉,夺命连环一气呵成,逼得姬子蛮连连后退。姬子蛮剑招古朴浑厚,明显功力不济,急不择招,似猛虎下山一样扑向姬子夷,却将后背露出了破绽。 姬子夷纵身跳跃,一个长剑反刺,正中姬子蛮后心,姬子蛮吭都没吭一声,“扑通”一声扑倒在地,剑随之落地,一声轻响,堕入永恒。 姬心瑶早已醒了过来。姬子蛮一跳下马,她就被紫姜扶下了马。见他们俩人打得激烈,心惊胆颤地不敢乱动。 直到姬子蛮倒在地上,她才喊了一声:“子蛮哥哥!”扑到了姬子蛮的面前,她拼命地摇晃着姬子蛮,用吃奶的力气将姬子蛮的身子翻转过来,见他嘴角已经溢出了粉红色的血液。姬心瑶吓得大哭起来。 姬子蛮欲抬手给姬心瑶擦眼泪,却根本无力抬起。他看着姬心瑶断断续续地说:“心、心瑶,别哭!哥哥不、不能陪你了!”说完,怒目而视一旁的子夷,嘴角微微地扯了下,头一偏断了气。 “子蛮哥哥!”姬心瑶一声撕心裂肺地叫喊,又昏了过去。 二十八 转眼之间天地换 放手一搏心意动 <!--章节内容开始-->马蹄声声,撕裂了少女的心;马背悠悠,揉碎了少女的梦。 姬心瑶醒过来的时候,是在马背上姬子夷的怀里。他们已经进了城,正往王宫方向而去。身上有着幽香的大哥,温文尔雅的大哥,竟然杀了自己的亲弟弟。姬心瑶的脑海里混乱得只有这几句话。 姬心瑶挣扎着,想从马背上下来,却被姬子夷用力搂住。姬子夷低沉地说:“心瑶,别乱动,跟大哥回去。” 姬心瑶浑身颤抖,回头瞪着姬子夷说:“你、你杀了子蛮哥哥,你竟然杀了子蛮哥哥!” 姬子夷镇定地说:“子蛮逼宫弑父篡位,罪不容赦。” 姬心瑶的上下牙齿打着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一眼瞥见有辆马车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门帘下伸出了姬子蛮的一只脚。姬心瑶顿时双手乱花双脚乱踢,不顾一切地挣开姬子夷的怀抱,奋力跳下马背,跑向那辆马车。 姬子夷有些恼怒,勒马立在原地,示意几个护卫都不要动。姬心瑶跳下马时崴了脚,她一跛一跛地走过去拦下马车,拼命地爬了上去。 姬心瑶定睛一看,果然是姬子蛮静静地躺在里面,依然是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她摇晃着姬子蛮的尸体大哭起来:“子蛮哥哥,子蛮哥哥,你醒醒,你醒醒啊!” 驾驶马车的护卫见姬心瑶哭得昏天黑地的,一时不知轻重,转过身欲拉起姬心瑶。 姬心瑶一见,怒从心中来,恶向胆边生。她冷不防夺下护卫手中的马鞭,用力一推,将护卫推下了马车。 姬心瑶扯起缰绳,狠命地扬鞭一抽。“子蛮哥哥,心瑶送你去封地!”姬心瑶哭喊着。 “心瑶!危险!”姬子夷惊呼。 姬心瑶紧咬下唇,扬起马鞭狠狠地抽打着马,马猛然受惊,昂首冲天嘶叫一声,拉着马车在城里狂奔起来。 姬子夷策马紧追,护卫们纷纷跟在后面追着受惊的马车。街上的人吓得躲避不已,步履迟缓的人被马车撞倒在地,又被后面的马践踏,一时死伤无数。 马车狂乱地冲出了城门,踢起官道上的灰尘腾起,仿佛一道屏障迷住了人们的视线。 姬心瑶趴在马车的前面,狂奔的马将她颠得左右摇滚,她拼命地拽着缰绳,汗珠与泪水滚满了她的脸颊。此刻,她的心已然狂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送子蛮哥哥去封地。 姬子夷赶了上来。他纵身一跃,从白马上腾空而起跳到了马车上,他一手将姬心瑶揽起,一手将缰绳扯过,用暗劲勒住马,让马的疯狂受到制约,渐渐地,马恢复了平静,停了下来。 姬心瑶依然狂乱地挣扎着,却被姬子夷的胳膊勒得死死的。姬心瑶盛怒之下,猛地对着姬子夷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姬子夷一眼瞥见已渗出血的手背,不禁恼怒起来。他松开臂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了姬心瑶的任督二脉,将她扔进了车厢。自己也钻进了马车,让护卫来驾车。 姬心瑶躺在车厢里浑身不能动弹,大脑却是十分的清醒。 子夷大哥太狠毒了,明明子蛮哥哥是带着我逃离,怎么就变成了弑父篡位?退一万步说,子蛮哥哥若真的觊觎王位,也不能杀了他啊!怎么能一点手足情分都不顾! 姬子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你送子蛮去封地,难道你不想他葬在王室陵园?” 姬心瑶眨巴眨巴眼睛没有说话,怎么说子蛮哥哥也是郑国公子,自然要在王室陵园的。 姬子夷又说:“别恨大哥,大哥身为世子,有着诸多不得已的苦衷。” 姬心瑶依然一言不发。江山社稷,在他的心中是第一位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会抛之脑后。如此说来,他用我去换边境的安宁也就不足为奇了。 姬心瑶觉得自己的脑子很乱,心里很痛,都是自己的亲哥哥,她无法取舍。 马车刚进不久就被人拦下,姬子夷跳下了马车,姬心瑶从门帘斜眼看去,竟然是厉王爷。 厉王爷哈哈大笑,告知姬子夷一举拿下乱臣贼子的全部党羽,连奕园附近的埋伏也都清扫干净,巡防营已在掌控之中,到达新郑附近的驻军将领闻听情况有变,自己上表请罪。动乱已过,可以安心了。 “只是走了易韶!重军包围下中了箭居然还能逃脱!”厉王爷叹了一声。 姬子夷忙说:“王叔,我知道易韶的武功不可小觑。还得注意防范,尤其是边关守军,他们都是易韶的人。” 姬心瑶静静地躺在车厢里,她的眼睛空洞茫然,仿佛根本没听见车厢外边的对话。直到听到易韶两个字,她的睫毛才微微地抖动了一下。 一直对自己很关心的易韶居然也被他们逼得逃了。姬子夷太过份了!你本就是世子,未来的国君,何苦如此狠心地赶尽杀绝!姬心瑶重重地“哼”了一声。 “谁在里面?”厉王爷看了眼车厢问。 “心瑶,不知天高地厚的乱跑,被我点了穴。”姬子夷无奈地说。 “哦?”厉王爷撩起门帘喊道:“心瑶,这下可老实了?” 见姬心瑶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哈哈大笑着走了。 忘了曾经,患了忧伤。回到熟悉而又陌生的王宫,姬心瑶油然而生起一种悲凉。 姬子蛮的尸体送回王宫后,文旎一声“吾儿啊!”还没喊完就昏了过去。醒来之后万念俱灰,一条白绫追随子蛮而去。 多年来的争宠,多年来的宫斗,文旎无非就是为了儿子的未来,实指望有朝一日子蛮能荣登大宝,她也能安享晚年荣华。现在,却什么都没了,那么这个王宫对她还有什么意义?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郑穆公受了惊吓后口眼歪斜,再也站不起来。虽然还在位,却是废人一个,除了每日里有阉人伺候汤药,再也不可能发号施令。 朝堂上已然换了天下。姬子夷再也不是以前监国时温文尔雅的模样,杀伐决断,无不果敢。亲近易韶和子蛮的大臣下大狱算是轻的,更多的则是满门抄斩。一时间,新郑城内乌云密布,血流成河。 陈王后一改以前的大家风范,对以前和文旎交好的嫔妃无一不打入冷宫,很快就有嫔妃受不了虐待愤而自杀,王宫笼罩在一片惨淡之下。 紫姜也被抓回下了大牢。姬心瑶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她整个人都傻了一样,整天不言不语。 如今的王宫,姬心瑶已经完全感受不到温暖了。父王半死不活,陈王后再也不似以前那样慈祥亲切,子夷大哥完全变了个人。子蛮哥哥没了,桃红柳绿没了。紫姜下了大牢。这个王宫对自己一点意思都没了。 姬心瑶站在不能说话的穆公床前,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父王,心瑶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我好想知道生母桃子为何生下我不久就死了?” 穆公看着泪水连连的姬心瑶,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的,口中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姬心瑶见状再也忍不住,一下子伏倒穆公身上大哭起来。穆公举起尚能活动的左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可我现在只能将这事暂且搁下,有朝一日我会查得明白。父王,心瑶以后不能来看你了。子夷大哥杀子蛮哥哥都毫不手软,他绝不会为我改变主意的。年后他就要把我送到陈国,我绝不要去。”姬心瑶站起来坚定地说。 穆公的眼光哀伤而又凄迷,纵然他现在能说话,也知道自己已经阻止不了这个任性的女儿。 姬心瑶将自己离开王宫的日子定到了大年初一。她要乘王室祭祖的忙碌时机,放手一搏。 腊月三十的五更时分,姬子夷带领全体王室宗亲前往宗庙祭祖,浩大的仪仗足足排了半里路。 姬子夷依然乘坐世子的豪华马车,厉王爷等几个王爷也都在各自豪华的马车上。 这一段时间,对他们来说,称心快意,一举除掉了心腹大患,巩固了郑王室的基石,无论是姬子夷还是厉王爷等人,都是志得意满的感觉。因此,这次祭祖活动空前浩大,目的就是彰显天下,郑国的江山永固,代代相传。 姬心瑶早早醒来,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听着王宫里乱哄哄的走动声,直到十八响礼炮过后,整个王宫安静下来,她故作懒洋洋起身,让王后新派来的宫女石榴拿铜镜来。 姬心瑶拿着铜镜左看右看,挪到床边伸出脚来,石榴赶紧跪到脚踏板上,帮她穿起了鞋。说时迟那时快,姬心瑶拿着铜镜对石榴的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小宫女吭都没吭一声,倒在了脚踏板上。 姬心瑶迅速跳下床,利索地将石榴身上的衣服扒了下来。然后用劲将自己的裙子撕下几条,将石榴的双手和双腿捆住,又将她拖到床后绑在床腿上,再在她口中紧紧地塞上了一大块裙布。 姬心瑶大喘着气站起来,稍稍等自己的气息平稳一点,将一点细软牢牢地绑在腰间,外面再套上石榴的衣服,迅速地对着镜子将自己的头发梳成了宫女的发髻。 姬心瑶穿着石榴的衣服,低着头向外面走去,外殿的小宫女见到她,都争先恐后地喊着:“石榴姐姐好!”姬心瑶微微点头,不敢答话,万幸,顺利地出了小公主殿。 姬心瑶努力压下自己的心跳,谨慎地往后花园走去,远远地避开不时巡逻的宫中禁卫。自从陈王后加强了对内宫的管理,嫔妃们很少串门,宫女们更是轻易不到外面走动,使得偌大的王宫更加空旷寂寥。 终于走到了后花园。百花凋零,草木枯萎,一副被凄冷的风轻抚过的画面。 姬心瑶进入了花房,却怎么也找不到以前那个偏僻的房间,怎么回事?姬心瑶四下查看,花房里倒是温暖如春,香气四溢,奇花异草竞相开放。只是以前那个房间的门不翼而飞了。 不可能,自己走了多次,不会记错。肯定是有人做了手脚。果不其然,姬心瑶在一排花架的后面发现墙上有新砌的痕迹,偏僻房间的门被砌死了! 一定是他!姬子夷!你为什么要把我的路堵死!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条生路?姬心瑶瘫在地上,从早晨到现在绷紧的弦一下子就断了,她伤心地大哭起来! 三十 忆往事哪堪回首 思前尘径自转身 <!--章节内容开始-->姬心瑶默默地坐了下来。不知道为何,她突然觉得易韶身上有股无法言明的力量在吸引着自己。 屋子里很凌乱,有着生活多日的痕迹。姬心瑶有了一丝心酸一丝沧桑。赫赫威名的大司马,落到如此境地,只能是令人唏嘘。功名如粪土,富贵如浮云。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争什么,抢什么,有何意义? 易韶坐定,有点抱歉地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委屈你了。” 姬心瑶咧了咧嘴,她还真觉得自己肚子饿了,一大早到现在,水米没沾牙。不过,眼前这状况,她只能是无语。 易韶看了眼门外,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稍稍停顿了一会,对着姬心瑶一声长叹说:“人算终归是不如天算的,落到如此地步,我一点都不后悔。心瑶,今生今世,我只后悔一件事。” 姬心瑶抬眼看着他,闪过一丝疑虑。以前他一直称我小公主,今儿个怎么直呼其名了? 果不其然,易韶幽深的眼睛里泛起了一道迷雾,他沉重地说:“悔不该一气之下将你的母亲献给穆公。” 姬心瑶错愕不已,我的生母桃子与他有关?忙问道:“我的生母桃子是如何死的?” “你已知道生母是谁了,很好!先听完我的故事。”易韶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姬心瑶于不安中听到了一个她无法相信更无法接受的故事。 十五年前,易韶的师傅将自己的十六岁的义女桃子许给尚未婚配的易韶,一切礼数全免,只等来年正式完婚。易韶见到貌如天仙的桃子万分欢喜,桃子也颇为中意英俊潇洒的易韶,郎情妾意恨不能早日成为夫妻。 不知为何,师傅突然变卦,要将桃子许给另外一个徒弟。易韶再三哀求师傅,师傅却是铁了心。 原本是两情相悦郎才女貌的一段佳话,如此变故,易韶自然是心生怨愤,可顾忌师徒情分,只能强捺下自己的情绪。 后来一个偶然,彻底地改变了易韶和桃子的命运,也彻底的改变了易韶这个人,唤起了他心中最原始的欲望。 那是一次秋季围猎,穆公带着王公大臣们去猎场。尚在壮年的穆公首当其冲地射中了一只梅花鹿,眼见那只鹿缓缓地倒下,群臣一片欢呼之声,穆公自己也颇为得意。 正当几个禁卫笑呵呵地过去拿战利品,忽然丛林之中跑出一个背着药篓的女子,她见倒下的梅花鹿还在痛苦地挣扎,便从药篓里拿出一种草药敷在梅花鹿的伤口上。 穆公远远地看见,便有些恼怒,王室的猎场怎么跑出来个平民女子?而且是在自己围猎的时候,找死。穆公示意连人带鹿一起带到面前。 没想到,一身山野村姑打扮的桃子,仅仅往穆公面前一站,波光粼粼的眼睛四下看了看,还没说话,就让穆公僵在了那里。待桃子轻启丹唇:“小女子并非有意冒犯,还请大王恕罪。”一声宛如莺啼的娇媚之声,穆公已然掉了魂。 穆公眼睛都不眨地看着桃子,连说:“免罪、免罪。”又赶紧问起桃子的家世,那情形恨不能立刻将眼前的美人搂到怀里。在场的王公大臣无一不明白穆公的心思,可谁也不知道桃子的来历,而桃子却笑而不答,意欲离去。将君臣一干人等弄得既着急又尴尬。 仅仅是个小小武官的易韶此时在后面瞅得一清二楚。一时间,易韶只觉得热血上头,恨不能上前拉起桃子离开色迷心窍的穆公。然而,师傅的训斥又在脑海里冒了出来,易韶的一腔热血渐渐地冷了下去。 豁然间,一个恶毒的主意在易韶的心里生起。师傅,你不仁,弟子只能是不义了。 易韶抢上前去,对桃子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穆公恭敬地说:“大王,此女父亲微臣认识,乃是山中采药之人。” 桃子配合着易韶,微微地点点了头。 穆公大笑说:“好,好,有人知道来历就好。” 桃子离开的时候调皮地朝易韶眨眨了眼,她一厢情愿地认为,易韶此举解救了自己。 穆公回到王宫,立刻责令陈王后全国选妃,让易韶乘机将桃子送进宫来。易韶得令紧锣密鼓地实施自己的计划,桃子天真地以为和易韶生米做成熟饭即可逼义父成全,没想到易韶使得是一出偷梁换柱的计谋。 桃子被骗进宫,成了穆公最小的妃子,易韶则一举位列六卿,桃子这才如梦方醒,自己成了易韶加官进爵的台阶。自此,桃子对易韶的爱就全部转成了恨。 易韶并无多少愧疚,面对师傅知道后的雷霆震怒,他自有一番头头是道的说辞,恨得师傅差点废了他的武功。 桃子生下姬心瑶后不久突然离奇死亡,易韶暗自查了很久没有头绪,他只得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真相,桃子是自杀,她是用自己的死亡来控诉易韶的罪恶。 或许是桃子的诅咒,或许是遭了天谴。自那以后,易韶妻妾成群,却无一人给他生下一儿半女。他仅有姬心瑶这一个骨血,因而多年来,他总是若隐若现地出现在姬心瑶身边照看着。 起事兵败的易韶之所以不离开新郑,就是要找到姬心瑶,把一切告诉她。他悄悄地藏在已经被封的密道里,其目的是想等到自己伤好一些,偷进王宫找姬心瑶。 “到底老天垂怜,将你送到了我身边。”易韶结束了自己的故事。 姬心瑶完全蒙了,她浑身打摆子似的颤抖着。这个故事太过荒唐,太过龌龊。自己竟然是易韶的女儿,生母桃子是自杀。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故事更耸人听闻吗? “不!”姬心瑶终于克制了颤抖,猛地站起来斩钉截铁地说。一派胡言,金枝玉叶的公主成了他偷梁换柱的私生子,这太可笑了。王室的血脉就那么好糊弄? 突然,姬心瑶冷笑一声,说:“如果本公主真的是你的女儿,那就是我破坏了你的偷梁换柱计划,是不是?” “心瑶......”易韶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为好。当初他听说是女孩时确实绝望过,但后来他却是越来越喜爱这个和桃子长得一样的女儿。 “女儿家终归是要嫁到别处的,你觊觎的王权终归得不到。是不是?”姬心瑶继续冷酷地说。 “依本公主看......满门抄斩株连九族都是轻的,应该将你这个罪魁祸首五马分尸!”姬心瑶气急败坏地说。 为掩饰自己的慌乱,姬心瑶看都不看易韶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头也不回地跑向外面。她要逃避,她只能选择逃避。一眼看到外面的屈巫,姬心瑶猛地扑上去抱着他大哭起来。 此时此刻,屈巫成了姬心瑶唯一可信任的人。为什么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嫁到陈国的事还没了,又冒出个假公主。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啊! 屈巫心中一喜,脸上却闪了一丝尴尬,自己偷听了别人的隐私,多少有点非君子所为。 易韶走了出来。屈巫带着姬心瑶越过墙头,他看了个一清二楚。这位楚国文臣并非简单之人。刚才他知道屈巫在门外之所以没点破,就是想着屈巫知道自己的秘密或许只好非坏。 易韶揶揄地说:“屈大夫,楚王争霸的事在下帮不上忙了。” 屈巫轻轻地推开姬心瑶,对易韶说:“司马之事有所耳闻,为何如此仓促,使得前功尽弃?” 易韶看了眼姬心瑶,微笑着说:“这个道理你懂得。” 屈巫点头,承认了自己听壁脚之事。原来以为他起事与姬心瑶投水扯到一起是离奇,现在看来却非离奇,而是骨肉至亲不得已。屈巫在心中暗叹一声。 姬心瑶抹干了眼泪,狂乱的心逐渐冷静下来。 突然间,她的脑子里电光一闪。自己不是父王的女儿,也就不是公主了。既然不是公主,子夷大哥就没必要逼我去陈国了。而且,我和子夷大哥不是兄妹了,那么自己的心事就可以摆出来了。 这时的姬心瑶竟然完全忘了自己之前的伤痛,更忘了自己离开王宫的缘由。 她看着屈巫说:“屈大夫,麻烦你将我送回王宫。” 屈巫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疑惑地看着她。这位是不是脑子受了刺激,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姬心瑶明白屈巫的疑惑,坚定地说:“是的,我要回去。如果你不帮我翻墙,我就从王宫大门回去。总之,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易韶问:“想通了?愿意去陈国了?” “我死都不会去陈国!”姬心瑶说着。 “为什么?”易韶疑惑地问。这个女儿现在是整个家族留在这个世上的唯一骨血,此刻的他巴不得她年后就嫁到陈国去,自己也好安心完成自己剩下来的事。 “为什么?因为我喜欢子夷大哥,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女儿吗?那我就不是他的妹妹,我就可以喜欢他了,是不是?”姬心瑶突然狂乱地叫喊起来。 姬心瑶此言一出,惊呆的何止是易韶,屈巫更加目瞪口呆心痛不已。原来她真的爱上了姬子夷。 二十九 虽然相逢也相识 却是知人不知心 <!--章节内容开始-->姬心瑶的哭声,没有传到前面的王宫,却若隐若现地传到了不远处盐市的后院,后院里正站着沉思的屈巫。 屈巫回到楚国之前,楚国的黑色铠甲部队已经装备完毕,很快就以排山倒海之势,横扫江汉诸姬,许、蔡、曹、卫诸多小国闻风丧胆,无须攻城掠地,全部乖乖地归附楚国。 楚庄王急招屈巫,竟是为了大摆庆功宴,屈巫自然成为当之无愧的首席功臣。君臣在冬日里围炉把酒,举国上下一片欢腾,称霸中原指日可待。 屈巫更是踌躇满志。一抒胸臆大展宏图是天下好男儿永恒的梦想;自己能成为拨弄风云搅动天下的乱世英雄,定会羡煞后人流芳千古。当然他想到七杀门的“正道”时心里边有那么一丝不安,自己的“折中”在实际行动中已出现了偏差。 正当楚国君臣春风得意之时,传来郑国宫廷动乱,姬子蛮被诛杀,易韶逃脱。据说易韶起事缘由是小公主姬心瑶不能嫁入陈国为后。这两件事能扯倒一起吗?似乎离奇了一点。屈巫心中“咯噔”一下,陷入了沉思。 屈巫不禁神思恍惚起来,隐隐约约觉得姬心瑶的事与自己有关,可是,他不敢想象是自己害了姬心瑶。 楚庄王命他春节过后再次出使郑国。年后正月十八,晋楚两国将在宋国都城汇集中原诸侯,确立霸主地位。现在江汉诸姬都已归附,仅剩下郑宋两个中等国家。宋国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死心塌地地追随晋国。若能劝得郑国姬子夷归附,楚国则可稳操胜券。 屈巫得令后却是一刻也不耽搁,阖家团圆饭过后就悄无声息地动了身。他已然是等不急了,他要急于弄清楚姬心瑶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不是与自己拨动风云有关。 一夜轻功疾行,到了新郑,天刚放亮,他站在暗处静静地看着郑王宫祭祖仪仗声势浩大地走了过去,便悄悄地走进与郑国王宫密道相连的那个盐市。 屈巫站在后院,虽然连夜奔波,却是一丝睡意都没有。匆匆赶来,竟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予以何为?毕竟姬子夷祭祖要三天时间。这三天自己干什么?如何见得姬心瑶?如何弄清楚她为何投水?屈巫忽然觉得自己一头雾水。 屈巫想着郑国王室大规模祭祖,禁卫抽走了一大半,王宫里应该没多少人。屈巫终未能按下自己见姬心瑶的欲望,纵身跳到了那个荒芜的院子,再一跳跃,人已经站到了郑王宫的后花园, 郑王宫后花园一片肃杀,空旷寂寥。 忽然间,那哭声竟又大了起来,一声紧似一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大早跑到偏僻的花园里哭泣,想必又是哪个宫女受了陈王后的委屈了。屈巫已听说了陈王后的雷霆手段,不禁摇了摇头,他走了过去。 屈巫悄悄地走进了花房。花房里百花齐放,香气四溢,与外面的花园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屈巫四下张望一番,果然在一排花架后面看到了一个宫女坐在地上伤心地哭泣着。一入深宫梦不成,宿命如此,何苦伤怀? 屈巫止住脚步,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安慰伤心的女孩。“唉!”他重重地一声叹息,那宫女听到动静抬起了头。 刹那间,一站一坐的两人同时都愣住了。 姬心瑶愣了几秒钟,冲口而出:“屈巫?” 居然是换了衣装的姬心瑶!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屈巫奇怪地问:“小公主,你这是为何?” 姬心瑶眨巴着眼睛,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努力掩饰自己的窘状。气愤地说:“我出不去了!” 屈巫见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走到花架后面,果然门被封死,密道被堵,这个喜欢到处惹事的小公主再也不能随心所欲了。 屈巫沉吟了一会儿,说:“你要去何处?” 姬心瑶眼珠转了转,说:“外面!” “又去奕园?”屈巫疑问着。 “奕园与我何干?”姬心瑶恨恨地说。 “哦?”屈巫暗想,以前三番五次去奕园又是为何?看来,她是真的与姬子夷闹翻了,当不成陈国王后就闹成这样?天下好男儿多的是呢!到底还是个贪慕虚荣的女子。屈巫有点不开心起来。 天色越来越亮,后花园已有宫女打扫。屈巫看着花房里争奇斗艳的花,保不定一会儿就会有宫女来为嫔妃们采花。 屈巫着急起来,自己与姬心瑶孤男寡女的在花房里,若是被人撞见如何解释?自己出使郑国的任务是说服姬子夷归顺楚国,若是被他误解如何是好? 屈巫赶紧说:“小公主,你既出不去,赶紧回宫吧!”说罢转身欲离去。 姬心瑶一见他要走,眼珠转了几下,想着他此时王宫大门尚未打开,他绝对是从别的什么地方进来的。眼下也只有他能帮到自己了。 于是,姬心瑶赶紧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她带着哭腔求道:“屈大夫,你都救过我两次了,就再救我一次吧!” 刁蛮任性的小公主原来也会求人。屈巫又转回了身子,有心拒绝,但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不由心软,只得问道:“你离开王宫要去哪?” “我、、反正我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姬心瑶突然发现自己无家可归了。自己能去哪?天大地大的,自己连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她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屈巫的心猛地一痛。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却赶紧又缩了回来。此刻,他多想揽她入怀给她依靠,多想对她低语给她温暖。可是,他不能,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早已将他们划分成两个世界的人。 他只能无奈地说:“那你得答应我,不再乱跑。”屈巫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陷得如此深了。面对这古灵精怪的女孩,他失去了一贯的理智,他不知道自己将姬心瑶弄出去以后怎么办,可面对她的眼泪。他已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姬心瑶见屈巫神情怪怪的,也没多想,忙点头答应。心中却道,先出了王宫再说。她下意识地摸了下腰间的细软。 屈巫瞥见她的动作,暗自叹息,原来腰间藏了东西,还真打算流浪江湖了。傻丫头,就凭你这样还能到外面混?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哪里知道江湖险恶。老江湖都说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何况你一个黄毛丫头?江湖会将你吞没的骨头渣子都不剩。罢了,先将你弄出去,走一步看一步吧! 到了围墙旁,屈巫伸手揽起姬心瑶的腰,纵身一跃上了墙头。姬心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在荒芜的院子中间。 姬心瑶四下看了看,荒草倒伏,寂寞空庭。依然是以前的样子。她居然一抱拳,算是给屈巫行过了礼,就往九曲回廊上走,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太熟悉了。 屈巫忍不住咧了下嘴,还没到外面,倒学着江湖中人的作派了。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走出这大门? 屈巫一把拉住了姬心瑶,说道:“不要走大门,继续翻墙。”说着揽起她的腰就要纵身过墙,却听得一声微弱的声音传来:“心瑶!” 屈巫停了下来。谁?回头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姬心瑶猛地打了个寒颤,不由得往屈巫身上靠了靠。屈巫的心不由一动,笑着瞄了她一眼,又伸手用力揽起了她的腰。 “心瑶,是我。”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 这回,姬心瑶听出来了,并非虚幻,而是实实在在的一个熟人的声音。易韶,只是声音比以前沙哑了许多,低沉了许多。 姬心瑶迟疑了一下,挣开屈巫的胳膊,往屋里走去。 屈巫也听出了易韶的声音。被郑王室追杀的易韶,藏在这里,倒不失为智慧的选择,灯下黑,很少有人能想到最危险的地方恰恰最安全。 屈巫犹豫一下,站在了院内。易韶与姬心瑶,似乎有着不一般的关系。如果不是担心姬心瑶的安危,或许自己应该离去。 姬心瑶走进了屋子,一眼看去,易韶看上去苍老了不少,也衰弱了不少。她疑惑地说了句:“司马,你怎么还在新郑?” 易韶低沉地说:“还有未了的事。” “?”姬心瑶很是不解。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整个家族几百口人顷刻之间没了,还有什么可折腾的。 易韶努力让自己微笑起来,说:“坐下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给我讲故事?为何?”姬心瑶不解的问。 “听完了你就明白了。”易韶依然低沉着声音。 屋外的屈巫此时走也不是,站也不是。与其说是巨大的好奇心让他驻足不前,不如说是因为一切与姬心瑶有关的人和事都引起了他的欲望。 不过,屈巫心中明白,易韶已经知道自己的存在。他既未点破,哪就说明自己是可以听他的故事的。 终于,一个惊天的秘密,揭开了姬心瑶的身世。 三十一 细思量难知情事 小琢磨巧施计策 <!--章节内容开始-->姬心瑶执意要回王宫,屈巫依然将她从墙上送了回去。 虽然屈巫心里酸水直翻,却也没奈何。天下之大,何处是这个女孩的安身之处?自己重任在肩风雨飘摇,儿女情长自是要放在一边,况且姬心瑶已对姬子夷情迷意乱。他只能顺从她的意思送她回宫。 易韶心里似打翻了五味酱。以他对姬子夷的了解,姬子夷为了江山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他绝不会放弃姬心瑶去陈国的念头。女儿去陈国倒是符合自己的意愿,可女儿却说她爱上了姬子夷。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姬心瑶离开之后,屈巫又跳回了密道院落。见易韶似是伤得较重,便又回到盐市取来了金疮药和一包食物。易韶仅仅说了两个字:“谢谢!”就再也无话。 屈巫相顾无言,只得怏怏而去。 一夜未睡的屈巫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质疑起自己的举动。自己从不优柔寡断,纵然如七杀门与楚国争霸的矛盾,他都能判断出孰是孰非,偏偏在姬心瑶这件事上,自己迷失了方向。 屈巫暗想,坊间所传的夺妻之恨,实质却是用女人给自己做台阶,哪怕再有什么前提,都够龌龊的。可易韶竟然能平静地向女儿叙述自己肮脏的故事,他的内心已强大到非同常人。 猛然间,屈巫的记忆里冒出了一件往事。那年,自己才十五岁,师傅说他有个女儿和自己差不多大,问自己可愿娶。自己当时尚未成年,便说待成年后让父母和师傅议定。后来不知道师傅为什么再没提起,屈巫也就没当回事,以为师傅不过说说而已。 易韶是七杀的弟子无疑。假设易韶是大师兄,姬心瑶的母亲桃子会不会就是师傅所说的女儿?年龄和情节上倒是对的上。易韶所说的另一弟子就是自己? 假设易韶不是大师兄,那他的师傅是谁?缘何说与七杀早已互不相干,两不相欠? 姬子夷也是七杀的弟子无疑。假设姬子夷是大师兄,那他与奕园的主人是什么关系?奕园与七杀门有着莫大的渊源,只是不肯相认而已。那个戴面纱的女子是谁?为何黑衣庄主称她为大小姐?主人与家仆的关系? 屈巫终于在一团乱麻的思绪里睡了过去。日上三竿的时候,他醒了过来。一刻也不耽搁就让筑风赶起马车去了奕园。他要彻底弄清楚奕园里的女子到底是谁,最终与易韶或者姬子夷摊牌。 花月正春风。新郑街头节日气氛很是浓厚,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一扫前一阵子的惨淡乌云。 屈巫的马车经过易韶的司马府邸时,屈巫从小窗里看着那高大的门楼,心中忽然一阵沧桑感。一人犯事,连带阖府老小,上上下下好几百口人满门抄斩。荣耀和权势都已随着大门上的竹简封条被尘封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很快到了奕园。屈巫从马车上下来,正了正衣冠。依然一身青色衣裳,头顶银色发环与领口银色亮片相得益彰,宽大的腰带和衣袖口则都用银丝绣了万字花样,全身素淡儒雅,唯有腰间坠一通体碧绿的玉珏成为点睛之处。 屈巫走到了紧闭的大门前,筑风上前敲门,园中走出一老仆。他上下打量一番屈巫,然后说:“这位贵客是......?” 屈巫略一欠身,说:“在下游历四方,闻听贵园雅趣别致,故而想一游为快,可否行个方便?” 老仆满脸堆笑说:“主人有过吩咐,来者都是客,贵客尽可在外园游玩。” 屈巫不再说话,背着手一步三晃地走了进去。外园蜿蜒的桅杆上依然挂着一排气死风灯,白日里的寂暗竟然看不出八卦阵图形,九曲溪流、回廊亭阁也就显不出什么异样来。小桥下流水潺潺,花圃中几株腊梅冷香缕缕。俨然就是一个巧夺天工,相映成趣的富贵庄园。 屈巫在园中四处走走停停,似乎是在欣赏风景,不经意间将奕园在心中又画了一遍。流连了许久,屈巫将外园的边边角角都看了遍,再无停留下去的理由。那个老仆一直远远地注视着,屈巫只是佯装不知而已。 屈巫走回到门口,眼睛向二道门睃了一眼,依然紧闭着。自然是没有理由提出去人家内园的,只好说:“老人家,在下想见见贵庄主,可否通报一声?” 还没等老仆搭话,边角上的门开了,一身黑衣的房庄主走了出来,头顶上黑色发亮的发环不知道什么材质,宽大的腰带上镶着几块菱形的玉片,腰间斜挂一把普通的宝剑。看上去不过是一个富贵乡绅而已。 屈巫一见此人就是那晚在后山别院被戴面纱女子称为房庄主的人,暗道自己这趟运气不错,虽没见到正主,也离正主不远了。自己那晚戴着面具,他应该认不出来的。于是走上前去,依然略略欠身施礼,重复了自己的要求。 房庄主抱了抱拳,算是回礼,自我介绍着:“鄙人姓房,是奕园的庄主,贵客有何指教?” “可否坐下细说?”屈巫谦恭地说。 房庄主做了个手势,请屈巫进了角门,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在这间屋子里,与内园也有个角门相通。站在屋里,既可以看到外园的动静,也可以看到内园的情况。屋里仅仅有一张长榻,榻上有一小方几,摆放着茶水。 房庄主请屈巫在榻上坐下,斟上茶水,等屈巫开口。 屈巫微微叹气说:“在下有一兄长,前不久慕名来贵园一游,没想到来的时候神采奕奕兴趣盎然,回去之后却是无精打采神形俱疲,而且一到天黑就满嘴胡话。任凭家人询问,也问不出缘由。” 屈巫稍稍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在下斗胆冒昧。据跟随的下人说可能在贵园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故而在下前来观察,可刚才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子丑寅卯,所以不得已请教庄主,以前可有类似之事?” 房庄主诧异。心想按说不太可能,可前一阵子接二连三有些事确实不清不楚的,再说搬到山中别院后,偌大的园子里就几个家丁,谁敢保证没有脏东西出现?对啊,不是有留守的家丁死得不明不白吗? “鄙庄为祖父所建的私人庄园,按说不许外人进入。可祖上好德,乐于接纳天下能欣赏此园精妙之人,所以外园不断有缘之人赏玩。令兄之状况,以前倒是从未发生过。不过园子连着后山,冬日里野兽缺乏食物,会不会是什么下山找食物的野兽吓着了令兄?”房庄主找到了一个极好的理由。 屈巫见房庄主神色,知他对自己的话相信了七八分,虽然搬出个野兽之类的说法,那不过是转着圈儿的回避。屈巫进而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房庄主,兄长那日是下午游园,天黑后方归。若是方便,在下寻一方士黄昏时分再来查看,可否?” “这......”房庄主迟疑着。 “房庄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在下兄长整日疯癫,愁坏了白发高堂,还望成全......” 房庄主打断了屈巫的话说:“这样吧,我们约法三章。内园住有女眷,任何人不得进入。外园就由贵客做主一二,希望能找到令兄的病因。”说着,端起茶杯送客。 倒是个爽快之人。屈巫想起了那晚在山中房庄主见了昆吾剑时神色骤变的情景,或许,这位庄主能帮自己打开秘密。 屈巫赶紧起身,一边说着客套,一边告辞。 回到马车上,屈巫撩起门帘看着筑风的后脑勺说:“筑风,晚上你装方士。” 赶着马车的筑风吓得回头赶紧说:“不可不可,门主,您还是饶了我吧。” 屈巫暗笑,低沉着嗓音说:“有何不可?” “看门的老头见到我了,再说我也不懂怪力乱神之类啊!” “不懂可以装懂,见到也没关系,可以化妆。”屈巫不容分说。 筑风无语,门主怎么强人所难啊,这可比杀人难多了。筑风一路痛苦无比地回到了盐市。没想到,一进后堂,筑风就高兴地大喊一声:“救星来了!” 屈巫回头瞪他一眼,筑风赶紧一缩头退了出去。 屈巫这才看着站立一旁的韩长老说:“晋国方面有何消息?” 韩长老已经习惯了屈巫没有表情的表情,也习惯了屈巫讨厌虚礼客套。所以,他见屈巫进来,只是站立一旁静静地等着屈巫问话。 此刻,他上前一步说:“回门主。晋国正在筹划正月十八的诸侯大会,授意宋国率先提出向晋国纳贡之事。” “不错。”屈巫轻蔑地吐出两个字。示意韩长老在自己对面坐下,然后问道:“晋成公与赵盾关系如何?” “眼下看上去还是唯赵盾马首是瞻,但晋成公不是善茬。前几日为税赋之事责罚了赵盾之弟赵普。朝堂之上,他一面责罚赵普,一面奖赏赵盾劳苦功高,使得赵盾不好袒护。”韩长老侧着身子回答。 “打一巴掌给块糖?”屈巫点点头。 韩长老又说:“还有,闻听为区区一件小事找郑国麻烦、” 屈巫扬了扬眉毛,待韩长老说出一件与姬心瑶有关的事情,屈巫立刻陷入了无法释怀之中。 姬心瑶嫁到陈国给夏御叔填房,竟是因姬子夷在晋国质子期间,当时的成王向他提亲,姬子夷并不知道陈灵公已定下娶楚国长公主,也没能预测出成王以后会做了晋国的君王,便推说小公主已经许给陈国。谁知现在一切物是人非。 如此看来,姬心瑶要死要活的竟然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屈巫的心沉重起来,思想稍稍开了回小车。 “现在陈国迎娶了楚国长公主,晋成公认为姬子夷欺骗自己,因而对郑国发难。真是个鸡肠小肚之人。”韩长老见屈巫不说话,便继续说着。 屈巫收回了自己的神思,答道:“并非鸡肠小肚,他是为将郑国纳入麾下找个理由。” 少顷,屈巫又问道:“郑国如何回应晋国的?” “据说姬子夷派专使去晋国解释此事,说小公主千真万确嫁陈国,并非君王而是公孙。至于晋成公的误解,属姬子夷当时未能说明白之错,请晋国谅解。”韩长老说着。 “姬子夷还真能放下身段。”屈巫说着。一定要姬心瑶嫁到陈国,甚至不惜给夏御叔做填房。姬子夷为了江山真是不顾一切啊,可他能阻挡楚王的千秋霸业吗? 三十二 浅云烟一过心头 深迷雾终揭面纱 <!--章节内容开始-->屈巫与韩长老商量一番晋国之事后,想到黄昏时分奕园之行,正要和韩长老说起,却见筑风悄悄地在门口伸了一头,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筑风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看着韩长老说:“韩长老,您救救我!” 韩长老一头雾水地问道:“何事?” 屈巫扬脸看着屋顶,一副本门主不管,你们看着办的架势。筑风只好吞吞吐吐地说:“门主让我扮个方士,我哪会啊!” 韩长老看看屈巫又看看筑风,心下已明白屈巫的态度,便说:“方士嘛,我倒是懂点,可我下午就回晋国了。” 筑风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屈巫想说又不敢说。韩长老忍住笑说:“门主如果让我留下来……” 韩长老话没说完,筑风对着屈巫就要行大礼,被屈巫轻轻一声喝住,说:“行了,别装可怜,韩长老替你,你继续赶车。” 三人用午饭期间,屈巫将奕园的情况简单地向韩长老说了一下,韩长老对老门主当年在郑国的情况并不清楚,但知道老门主确确实实有个义女,而且就叫桃子,会医术,识得百草,长得非常漂亮,他们几大长老都称她为大小姐。 屈巫听后,道一声:“如此说来,易韶是大师兄无疑了。”终于能完成师傅的遗训了。屈巫的心情却暗淡了下来,易韶真的是大师兄,可他是姬心瑶的生身父亲,这如何是好? 或许,师傅被害与大师兄无关,否则师傅只让废了他的武功而不是取了他的性命? 还是先搞清奕园情况再说。如果韩长老能进入内园,见到戴面纱的女子,就能弄清奕园与七杀门的关系,也就是弄清了姬子夷与七杀门的关系了。师傅被谁暗害就会随着这些真相而水落石出。 屈巫对着韩长老面授机宜,尤其是最后如何撩开那个女人的面纱。韩长老胸有成竹地频频点头称是。 稍事休息之后,看看时间不早,筑风赶起马车去了奕园。 路过设在奕园附近的暗庄时,屈巫回头看了一眼。设在这里的弟子,尚不知道自己驾临,应该会将这辆马车一天早晚两次到奕园的情况记录下来。 不知为何,屈巫的心中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日,曾在这里救下姬心瑶,曾在这里做了场春梦,屈巫觉得自己的脸微微有些发烫起来。 很快到了奕园门口,下得马车,房庄主已在外园等候。倒是个诚实守信之人,屈巫在心中夸赞了一句,脸上并不动色,仍然略一欠身,算是施礼。 韩长老一身方士打扮,头戴一顶高高的方士帽,脸上沾了长长的胡须,手拿一把长长的佛尘,见到房庄主稍稍一愣,便口中念念有词,煞有介事地往小桥上走去。一旁的屈巫已然明白,韩长老认识房庄主。谜底就要揭开了,屈巫不由得微笑。 只见韩长老站到桥中间,一番稀奇古怪的动作后,将食指和中指并放在眉心之间,大喊一声“开天眼!”竟然很奇怪地从眉心中冒出了一束光柱。 韩长老故意朝着屈巫和房庄主站立的方向看过来,然后又向园中四面八方看过去。 房庄主自言自语地说:“厉害,天眼真开了。” 屈巫夸张地说:“据说他的能耐很大,一般妖魔鬼怪都难逃他的法网。”心中暗笑,那光柱不过是韩长老私下做的手脚,用磷粉弄出来吓唬人的。 房庄主点点头,很是专注地盯着韩长老,这时,那个老仆和一些家丁也渐渐地走过来站在一旁看着热闹。屈巫眼风过处,二道门内依然没有动静,好似无人居住一般。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韩长老依然在小桥上做着无用功,二道门内依然静悄悄地,屈巫耐着性子看韩长老装神弄鬼。 突然,韩长老拂尘直指二道门,喊着:“妖孽,哪里逃!”自己就从桥上直飞到了二道门前,房庄主还没反应过来,韩长老已经飞进了内园。 房庄主大惊,快步走进角门,转身之时他见屈巫镇定自若没有想跟进来的意思,稍稍犹豫一下,便招呼屈巫也一同进去。房庄主的眼中,屈巫只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为兄长着魔操心而已。 屈巫正中下怀,赶紧说恭敬不如从命,立刻一步三晃地随着房庄主进入了内园。 韩长老此刻已经到了内园,屈巫早已告知他内园花草是迷魂阵,因而韩长老干脆一飞冲天地站到了高大木屋的前面。他手中拿着黄表纸,口中念念有词在纸上画着符,然后喊着“急急如律令”便将黄表纸一张又一张地向木屋撒去。 终于惊动了屋里的人。门开了,一个女子依然一袭红衣,依然黑纱罩面,依然亭亭玉立地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房庄主,如何这般吵闹?”红衣女子开了口,韩长老迟疑着。这宛如莺啼的声音似曾听过,只是那时尚且稚嫩。 房庄主上前低声说着缘由。哦?红衣女子抬头朝远远站着的屈巫看去。 说时迟那时快,韩长老双臂举起,虚张声势地在空中画了个圈,手心猛地往下一压,一股巨大的气浪冲起,掀起了红衣女子脸上的面纱。 “桃子?你真的是大小姐!”韩长老冲口而出,屈巫在后面一下子蒙住了。红衣女子是桃子?她不是死了吗? 桃子仔细看了眼韩长老,认出了是七杀门里的长老。但她却不急不慢地理好面纱,继续遮住自己的脸,冷冷地说:“认错人了吧!” 房庄主走上前来,疑惑地看着韩长老说:“你到底何人?” 韩长老看着桃子说:“大小姐,我是氐门长老......” 桃子冷漠地说:“房庄主,内园一律不许外人进入,今日何来闲杂人等?” 韩长老情急之下说:“老门主当年从大火中救了一个叫桃子的孤女,那女孩不过五六岁,收她为义女时,我们七大长老都是见证人。” 面纱里的桃子微微动容,转瞬间,继续冷漠地说:“与我何干?” “你可以不认七杀门中的人,但老门主是你的义父,这否认不了吧!”韩长老气愤地说。 “义父?呵呵。”桃子冷笑。 屈巫走了过来,桃子见他在花草之间行走自若,知他破了迷魂阵,便将眼光放到了他的身上。 房庄主更加疑惑地看着屈巫,心想今日栽倒了这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书生手上了。但想到刚才韩长老的话,便一言不发地站到了一旁。 “门主,她确是桃子,老门主的义女。”韩长老对屈巫说。 屈巫点点头,看着桃子说:“面纱可以遮住自己的脸,但遮不住自己的心。七杀门是缘是孽,由你自己选择。既是老门主义女,老门主当年被害可有追查?” 桃子沉默着,大家都沉默着。韩长老想说什么,却被屈巫用手势制止。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奕园里的华灯齐放,犹如白昼。一群人就这样默默地站着,互相注视着。 终于,桃子开口说:“你又是何人?”显然,她是问屈巫的,虽然她刚才听到了韩长老称呼屈巫为门主,但她依然要听屈巫亲口承认。 屈巫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了门主令牌。桃子终于撩开了自己的面纱。屈巫一见之下为之动容,天下竟然有如此相似的母女,那张脸几乎和姬心瑶一样,只是比姬心瑶多了几分成熟。 桃子微微一笑,轻启丹唇,说:“新门主,想必竹林后面已经去过?” 屈巫见她故意不提后山别院而说竹林,知道她已认定自己就是那晚戴面具拿昆吾剑之人,便点头不语。 “也算是费尽心思了。”桃子感叹。“罢了,随我来吧。”说着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屋子。 屈巫稍作犹豫,示意韩长老屋外等候,自己随之进了屋子。 屋子的外间还是空空的,几盏灯泼喇喇地亮着,一张圆桌子和几个圆凳子,四周有一些花架,花架上挂下了藤类植物。中间的拱形门拉上了厚厚的帘子,分割出两个天地。 桃子指了指凳子,自己径直坐下;待屈巫也坐下后,她拿起茶壶给屈巫倒了杯茶水,推了过来。 屈巫摒着气,眼风悄悄地留意着桃子的一举一动。香粉毒,屈巫可没敢忘记,会医术,识得百草,她肯定是个用毒的高手,屈巫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桃子见屈巫很是戒备,“格格”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居然和七杀门主的摄魂曲有着异曲同工之处,一样的摄人心魄。 屈巫见桃子神色,明白这杯茶不喝,桃子不会开口,心一横端起茶水,一仰脖子,全部倒了进去。 “自古喝茶都是轻咂慢品,新门主这是何种品茶方式?真让小女子开眼了。”桃子嘲弄着。 屈巫侧身将左胳膊放在桌上,拿着空杯在手里转着,摆出一幅你不说正题我就不开口的架势。 “可否将令牌与我细看?”桃子说。 屈巫沉默着将令牌递给桃子,桃子接过放到唇边,瞬时,一种如罄如鸣,似青鸟啼魂般摄人心魄,又似穿云弄月般荡人心扉的乐声响起。 不过,这乐声没有杀伤力,仅是音律相同并无内功。屈巫惊问:“你如何能吹奏《七杀摄魂曲》? 这是门主密而不传的神功,门主代代口口相传曲谱。桃子纵然为老门主的义女,也绝无可能得知。 桃子停止吹奏,拿着令牌抚摸一番,轻叹口气,递还给屈巫,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不过,在我的故事开始之前,还请新门主先回答我的两个问题。” 与易韶还真是一对,都喜欢讲故事。居然还有问答。屈巫只能是无语。 三十三 恩怨终是两茫茫 爱恨莫知双杳杳 <!--章节内容开始-->桃子一双美丽的眼睛渐起迷雾,轻轻地说:“新门主想必应该知道七杀门的来历了。” 屈巫点了点头。很多很多年前,大周朝的平王迁都洛邑,平王之孙为保祖宗万世基业,开创了七杀门。其实自己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七杀门,明面上独步江湖,不过问江湖恩怨;暗地里是却是大周的看家护卫。这个问题,多日来一直让屈巫很是矛盾很是纠结。 “那么,新门主对祖师爷的遗训认为如何?”桃子继续问着。 屈巫沉默不语,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认识这个问题,楚王争霸与保卫大周肯定相悖。他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的真实想法,所以,他只能是沉默。 桃子轻笑了一声,“不回答意味着两种答案,一种是无需回答,遗训不可违。一种是无法回答,遗训不可遵。不知道新门主是哪种?” 好个聪明的女人。屈巫在心中暗赞一声。他略一沉吟,说道:“非也,还有第三种,折中。” 桃子大笑起来。屈巫也觉得自己的回答颇为牵强,南辕北辙的两个阵营,要靠自己的一己之力来兼顾,谈何容易! 屈巫虽然未直接回答两个问题,桃子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于是,她给屈巫讲述了一个故事,关于自己身世的故事。 桃子承继于周平王一脉,是七杀门祖师爷的嫡传子孙。当年的祖师爷并不会武功,却精通音律和医术,他创立七杀门之后,网罗天下武功高手,研磨了一套七杀门独特的夺命连环剑和霹雳掌,代代相传下来。 祖师爷自己则独树一炽地将音律开发成了摄人心魄的武器,只传门主。寄希望于历代门主能以此掌控弟子,维护大周的万世基业。 祖师爷的子孙开枝散叶,传到了桃子祖父这一代,桃子的祖父却只愿悬壶济世,不想掺合天下的纷争。他带着家人从洛邑躲到了郑国,在新郑郊外建了奕园,那时的奕园外园里有着诊所和药房,还有房庄主的父亲等几个徒弟。 桃子祖父平安地度过了自己的一生,临终遗言后世子孙自扫门前雪,莫管瓦上霜。 七杀门主传到了桃子父亲堂叔手中,他一心想将门主之位传给自家子孙。或许是天意,或许是报应,祖师爷子孙凋零,不是病死就是被暗杀,到后来就只剩下桃子父亲一人。 桃子父亲的堂叔急了,祖宗的基业绝不可在自己手中断了。于是,七杀门弟子撒开天罗地网,终于在郑国找到了隐姓埋名的桃子父亲。 桃子父亲千推万辞,终是万般无奈地接任了七杀门主。虽然他无意接任七杀门,却惹恼了早已虎视眈眈盯着门主之位的一个人,那人就是桃子父亲堂叔的大弟子,屈巫的师傅,后来的七杀门掌门人过氏。 过氏一心想接任门主之位,见师傅只想着自家子孙,心中自是怨恨,表面却不动声色。直到他的师傅弥留之际将《摄魂曲》传给桃子父亲,过氏一面故作伤心师傅离去,一面假意奉承桃子父亲。 桃子父亲接掌七杀门后,见七杀门独步江湖,肆意诛杀,与自己父亲悬壶济世拯救苍生的愿望相去甚远。再想到高祖开创七杀门以来,为维护大周江山耗尽了心力,终是阻挡不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自己还是及早抽身为好。 桃子父亲见过氏是堂叔的大弟子,又热衷于管理七杀门。便将门主令牌和《摄魂曲》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他。可是,桃子父亲做梦也想不到,过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后,立刻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毫不手软地杀了桃子的全家。 当时只有五六岁的桃子,目睹父母家人被血洗的场面,在里屋惊吓得昏了过去,正是这昏厥,救了她一条小命。 过氏本想斩草除根,冲进里屋发现桃子在地榻上睡着了,误以为她没看见自己的杀戮;再想无论如何,这是祖师爷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了,还是留下她吧,日后到下面见了祖师爷也好有个交代。便一把火烧了奕园,抱着桃子离去,收了她为义女。 桃子平静地叙述完了自己的故事,平静的令人难以置信。屈巫听完心中翻起的滔天巨浪,不亚于自己见到“辅助大周,江山永泽”八个大字时的震动,他的后背又一次冷汗直流。 桃子竟然是祖师爷的后人,师傅竟然是如此凶残。屈巫做梦也不想到。按说师傅对大周衷心耿耿,临死都不忘告诫自己要忠于大周,可却又杀害祖师爷的子孙,这不太矛盾了吗?是因为桃子父亲对七杀门的不作为?还是因为师傅对权势的渴望? 不过,按年龄推断,桃子当年不过五六岁,她如何记得这一切?除非有假,否则一定还有别人逃过了那场屠杀。屈巫的脑海里闪过了房庄主的身影。 屈巫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有种透不气的感觉。沉默了许久,他问道:“你如何会摄魂曲?” 桃子轻叹一声说:“当年父亲传授之时,我就在一旁,可能是我年幼,谁也没提防我。我当时还好奇地拿起令牌吹奏,被父亲赶到了里屋,却因此留得性命。或许是家传的天赋吧,听了一遍,就再也不能忘怀。吹得对否?” 屈巫点了点头。进而又问道:“你的仇报了?” 桃子明白屈巫的意思,摇了摇头,说:“你师傅不是我害的。我下不了手。我潜心制毒,有无数次机会,终是下不了手,毕竟叫了他十多年的义父。”桃子神色黯然。 屈巫看看手中的空茶杯,轻轻地放了下来。看来,这茶无毒。眼前这个女人虽然擅长制毒,却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其实从香粉毒也可看出她的善良。 那么,易韶和姬子夷在这一幕当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屈巫尚在心里掂量,桃子却岔开了话题。她说:“请问新门主,可是楚国人?” 屈巫看了眼桃子,答道:“在下屈巫,正是楚国人。” “这就是了。”桃子抬眼仔细地打量一番屈巫,忽然冒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屈巫立刻明白了桃子问话的含义,不禁脸上一热。她竟然知道我的存在,看来师傅当年确实动过将她嫁我的心思。只是想不明白师傅为何如此! 桃子心下明白过氏当年悔婚易韶,想让自己嫁的就是坐在眼前之人。但她并不想说破,一切都已过去了,重提又何意义?虽然因为这个人改变了自己的一生,但易韶的狼子野心是潜在的,天长日久终会显露出来。 如果当年事情确凿,自己就是桃子不幸的根源。鬼使神差,姬心瑶的不幸似乎又与自己扯上了关系。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屈巫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他觉得自己应该尽快结束这场谈话,尽快地离开这里。 “那么,是易韶还是姬子夷?”屈巫沉吟了好一会儿,跳回了原先的话题。 桃子看了眼屈巫,幽幽地说:“你既知易韶,还是问他好了。” 桃子其实真不知道过氏被谁害死的,她也不想知道。既然自己下不了手亲自报仇,有人替自己报仇总是好的。她总算搬掉了压在自己心中多年的大石头,再也不要压回来才好。 屈巫换了种口气问道:“他俩都是师傅的弟子吗?” “我与七杀门的缘和孽都说完了!”桃子答非所问,似是再也不想回答任何问题。 屈巫看了一眼桃子,如此的沧桑巨变,竟然丝毫没能影响她的容颜,不能不说是奇迹。七杀门是她的高祖开创的,她居然想撇清,怎么可能撇得开。屈巫此刻明白自己一时寻不到答案,来日方长,便欲起身离去。 “等等!”桃子急忙阻止,径自去里间拿了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出来,坐定后打开盒子,有点伤感地伸出手将里面的两捆竹简抚摸了一遍,决然地推到了屈巫的面前。 “盒子里是你们祖师爷传下来的医书和制毒的方法,你们拿去吧!”桃子特地将你们两字咬得很重。 屈巫瞄了一眼木盒里的竹简,暗想木盒子能在大火里幸存下来? 桃子看出了屈巫的疑惑,便说:“父亲的堂叔高瞻远瞩,找到父亲之后,见奕园与山势相连,便让父亲修建了后山别院。那场屠杀,房庄主的父亲恰好在山中别院,躲过了一劫。后来,房庄主的父亲偷偷地找到我,懵懂的我才知晓了一切缘由。” 原来真的与房庄主有关。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好个忠臣义仆。屈巫在心中暗自称赞。 桃子停顿了片刻,又补充道:“你们七杀门有些东西放在后山别院。他并不知道后山别院的存在。” 屈巫明白桃子所说的他是指自己的师傅,她之所以不称之义父,心中自然还是恨的。是啊。杀了她全家的血海深仇,怎能不恨!她没自己亲手报仇,也算是报答了养育之恩了。 屈巫看出桃子对木盒是留恋的,便将木盒推回到桃子面前,说:“这是你祖上传下来的,留着吧!七杀门现在也无懂医术之人。” 屈巫说着站起来对着桃子深深地施了一礼,桃子连忙站起闪到一边说:“小女子承受不起!” 屈巫说:“大小姐,无论如何,你的根都在七杀门。师傅与你的恩怨自有定论,这是我代师傅向你的赔罪。” “又何必?沧海一浮沉,人事两茫茫。今日你来此,我与七杀门就了结了,从今往后,再无瓜葛。”桃子幽幽地说着。 “街上的盐市都是七杀的暗庄,大小姐若有需要,尽可去那传递消息。”屈巫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桃子微微叹息一声说:“可知我今日要你回答问题的深意?” 屈巫赫然无语,他知道,若是今日自己回答的不对桃子心思,决不会再有后来的种种。桃子对七杀门的“正道”是憎恨的,虽然祖师爷是她的高祖。可自己说的折中,真能折中吗? 出得屋子,韩长老赶紧跟上,屈巫冲站在门口的桃子摆摆手,走出了奕园。 早已等得心头直嘀咕的筑风见屈巫沉着脸,便不敢多问,赶紧架起马车,一溜烟地离开了。 眼见上了官道,屈巫才开口说:“去前面暗庄,城门应该早就关了。” 三十四 知缘由惊天逆转 有原因乱世前行 <!--章节内容开始-->姬心瑶回到了宫中。脑子犹如糨糊一般浑浑噩噩的。她既不愿接受易韶是生身父亲,却又希望自己和姬子夷不是亲兄妹,如此的矛盾如此的心情不知向何人倾诉。 陈王后传话要见姬心瑶,姬心瑶这才发现自己已有很多天没去王后那里请安了。 新来的宫女石榴手脚比桃红和柳绿笨多了,而原先两个贴身宫女变成了一个,待遇明显不如以前。姬心瑶也懒得理论,任这个笨丫头将自己拾掇一番。 姬子夷为了江山,杀了子蛮哥哥,抄了易韶满门,弄得新郑人心惶惶,如此一个心狠手辣之人,自己却是念念不忘他身上的幽香,他的举手投足,他的温文尔雅。而他为了江山,甚至可以牺牲我,自己这是犯傻还是犯痴?自己姬心瑶边走边想着。 陈王后仍然坐在地榻的长几后,姬心瑶惴惴不安地走过去说:“母后。” 陈王后见姬心瑶神思恍惚的样子,以为她还没能接受非自己亲生的打击,不由心生怜悯,示意姬心瑶坐到自己身旁。姬心瑶僵硬地坐了下来,再也没有了以前母女之间的亲切感。 “心瑶,母后一直视你为己出,怎可不为你的幸福着想?夏御叔是母后弟弟子夏的儿子,以后是不会委屈你的。”陈王后语重心长地劝说着。 姬心瑶满眼含泪,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说起。自己不愿去陈国的心结其实是子夷大哥,除了子夷大哥,嫁给任何人都是一样的,做王后也好,做夫人也罢,其实都是一样的。 姬心瑶离开了陈王后,在宫中漫无目的地转悠着。不知不觉间,又转到那个院落前。门紧闭着,周围也看不见一个宫女和阉人。抬头看去,墙头上有着几根已经枯萎的花藤。 姬心瑶就那样傻傻地看着,夕颜,薄命,一如自己。 突然门从里面开了,依然一袭白衣的姬子夷走了出来。 “心瑶?” “大哥?” 几乎同时发出,两人都吃了一惊。 “你怎么在这里?” 又是同时,两人问出了相同的话。 昨天子夷大哥祭祖才回来,今天就跑到这个院落,这里有什么让他如此看重?姬心瑶想到了那晚的月亮和诗,有点酸溜溜地说:“大哥,太阳还没落,月亮还没起。” 姬子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笑着摸了摸姬心瑶的头说:“什么太阳月亮的,你这个小脑袋里都装了什么?” 忽然,姬心瑶不管不顾地投到了姬子夷的怀里,便哭着说:“大哥,心瑶不要离开你!” 姬子夷无语地将她拥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早已明白姬心瑶的心结,可这太过荒唐,自己能说什么? 姬心瑶还在抽抽噎噎的,姬子夷从衣袖中抽出一方丝帕,一边轻轻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一边逗笑着说:“看,我们美丽的小公主成大花猫了。” 姬心瑶猛地抢过他的丝帕,狠狠地擦着眼泪,对着姬子夷吼道:“我不是什么公主,我也不是你的妹妹,我要嫁给你。” 姬子夷大惊失色地说:“心瑶,你疯了!如此混账话都敢说。” 姬心瑶叫喊着:“我是易韶的女儿,我真的不是你的妹妹。” “啪”一个耳光,姬子夷甩了过来,顷刻,姬心瑶雪白的脸上映出了五个鲜红的指印。 “你竟打我?”姬心瑶往地上一瘫,双腿直蹬大哭起来。 姬子夷见到指印,知道自己情急之下下手太重了些,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的话都敢说,着实太过放肆。易韶已被满门抄斩,若是她的女儿还能幸免? 姬子夷蹲了下去,拉着姬心瑶说:“心瑶,别哭了。你不一直想去奕园吗?大哥这就带你去。” “我知道你在奕园里藏了女人,我不要去。呜呜!”姬心瑶伤心地哭着。 姬子夷叹了口气说:“去了,你就明白大哥了!” 冬日的奕园,岁冷松筠,雨长苔痕。依然是那样的诡异。 姬子夷和姬心瑶出了马车,老仆和庄主都立在门口,齐声喊了句:“小公主安好!” 原来你们全都认识我,以前都是装的。曾经不是人去楼空吗?什么时候又回到这里了?姬心瑶一言不发地跟在姬子夷的后面。 二道门内,园地里又摆上了许多盆花草。姬子夷拉起姬心瑶的手在花草之间穿梭着,很快就到了高大的木屋前。 姬心瑶木然地走着,脑海里乱哄哄的理不出头绪。 木屋的门开了,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红衣女子出现在门口。她略显慌乱地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姬子夷和姬心瑶一步一步的走近。 “我把她领来了。”姬子夷看着红衣女子说。 “你终归还是把她领来了。”红衣女子的声音很好听,宛如黄莺鸣唱,溪水欢腾。 姬子夷侧过身子,对姬心瑶说:“心瑶,她---是你的生身母亲。” 姬心瑶连连后退,奕园的秘密就是藏着我的母亲?太荒唐了!子夷大哥在外面私藏的女人是我的母亲?打哪儿蹦出个母亲! “心瑶?”姬子夷轻轻地推了推她。 姬心瑶毫不客气地扭了下身子,有点嘲弄地对姬子夷说:“对不起,既然你的母亲不是我的母亲,我就没有母亲。” 姬子夷的脸色暗了一下,说:“心瑶,不可任性,她真的是你的母亲桃子。” 红衣女子喃喃地说:“心瑶,都长成大姑娘了。母亲当年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丢下了你,这么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念你。” 既然是我的母亲,那几番前来为何避而不见?为何还要下毒害我?姬心瑶翻了个白眼。 “我的母亲早死了。”姬心瑶想起了陈王后说的话。 姬子夷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会说:“心瑶,有些事你以后会明白的。” 姬心瑶突然愤怒起来,冷笑一声对姬子夷说:“以后我不需要明白,但我现在明白,这个女人戴着面纱是见不得人的。” 红衣女子掩面而泣,转身进了屋子。姬子夷的脸色骤变,随之急忙也走进了屋子。 姬心瑶傻站了一会儿,眼神空茫,木纳地转身离开。她机械地挪动着脚步,绕过一盆花,又绕过一盆花,可绕来绕去,却总绕不到二道门。 怎么回事?鬼打墙了?姬心瑶抬头看去。突然,斜刺里闪出一个黑影,犹如鬼魅一般飞到姬心瑶面前,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夹起她凌空跳跃,几步就到了二道门前。 姬心瑶虽然被那人捂得叫不出来,却也发出了动物一样的低嚎。到底还是惊动了屋里屋外的人,顷刻之间,外园的家丁已经围了水泄不漏。 姬子夷走出木屋,也是几步凌空跳跃,到了二道门前。他拔出剑微笑着说:“易韶,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易韶放下姬心瑶,嘱咐着:“心瑶,别乱动,我这就带你出去。” 姬心瑶愣愣地看着易韶,他如何也到了这里? 易韶不语,沉着地拔出剑迎战姬子夷。两个人相对而立,一个目光郁愤,一个目光冷峻,但同样都是摄人心魂。剑尚未相交,剑气已经冲撞得狂风走沙,落叶飞雪。 两人双双使得夺命连环七杀剑,或快或慢,虚实难辨,看得姬心瑶眼花缭乱。忽然间,她想到子蛮哥哥死在了姬子夷的剑下,不由得喊了声:“司马,小心!” 易韶一听,浑身似是增添了无穷的力量,他凌空飞起,剑在空中连闪三道剑花,犹如白蛇吐信,直刺姬子夷的眉心。 “易韶,不可!”一声莺啼,桃子出现在他们的中间。易韶急忙收手,踉跄几步才站稳。刚才那一跃,已是拼尽了全力。然而,生生地将已使出的招数收回,只能是自己受到重创。 易韶原本受伤,那日姬心瑶负气而去,他的心总是放不下来,每日里必去王宫暗处探望一番才能安心。今日见姬子夷将姬心瑶带至奕园,便一路尾随而来。没想到,那个夜晚说话的女人真的是桃子。 易韶脸色惨白,惊问:“桃子?你没死?” 桃子撩起了自己的面纱,姬心瑶看到了一个绝美的面庞,几乎和自己一样的脸。 “让你失望了,我还活着。”桃子嘲弄地说。 “哐当”一声,易韶手中的剑落地,众家丁蜂拥而上,生擒了易韶。 “好, 今日终除心腹大患。”姬子夷一个转身,剑已指向了易韶的胸口。说时迟那时快,姬心瑶迅速地捡起易韶的剑,横过来对着自己的脖子,大声冲着姬子夷喊道:“放他走!” 姬子夷、桃子和易韶三个人都大惊,异口同声地喊着:“心瑶!” “放他走!”姬心瑶声嘶力竭地叫喊。 空气仿佛凝固起来,谁也不敢言语,谁也不敢乱动 “放他走!我答应你去陈国!”姬心瑶继续叫喊着,泪水已经糊住了她的双眼。 姬子夷默默地点了点头,收回自己抵在易韶胸口的剑,示意众家丁散开。 易韶走到姬心瑶面前,轻轻地拿下她手中的剑,说了句:“保重!”随即,纵身而去。 易韶转身的那一刻,姬心瑶似乎看到了他幽深的眸子里有泪花闪动,她的心突然好痛好痛。 三十五 公子蹉跎显深情 母女相认成永诀 <!--章节内容开始-->姬心瑶目送易韶离开之后,看都不看桃子和子夷的一眼,冷着脸一直走到了前院的马车前。此刻,她明白了什么叫心死如灰。 桃子跟了过来,颤抖着声音说:“心瑶,你真不肯认母亲吗?” 姬心瑶看着黑色面纱下桃子模糊的脸,冷冷地说:“你何时取下面纱,我便何时认你。” 姬心瑶咬牙暗道,既生我为何又丢下我?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不过是你和姬子夷见不得人的关系罢了!居然骗了我这么多年,你们都是大骗子! 桃子身体抖得厉害,想说什么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脸庞落了下来,打湿了她的胸前。 姬心瑶佯装未看见,扭头向远处看去。哼,现在知道哭,何必当初?世上没有后悔药。 姬子夷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桃子小声说:“你先回房,待我慢慢与她细说。”便扶着她的肩转身往内院走去。 姬心瑶回过头来,怔怔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二道门内,才恨恨地跺了下脚。她四处张望,想寻个石子扔到水里解气,却发现偌大的院子里异常干净,不要说一个小石子都没有,连一个小土坷垃都没有。 忽然间,大门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马车声。房庄主手疾眼快地将二道门掩上,才挥手让老仆去开大门。 大门洞开,数十个禁卫护着一辆马车闯了进来。房庄主急忙上前,疑惑地拦下了马车说:“敢问是何方贵客?” 马车停了下来,一个禁卫过去将车马凳架好,凤仪嬷嬷上前扶出了威风凛凛的陈王后。 陈王后看也不看房庄主一眼,瞥见姬心瑶呆呆地站在世子马车前,冷笑一声抬了抬下颌。 姬心瑶回过了神,走过去小声地喊了声“母后”就不再说话,静静地站立一旁。 陈王后也不答腔,抬手指向虚掩的二道门,那些护卫疾速地冲上去撞了开来,又迅速地分列两旁,陈王后在凤仪嬷嬷的搀扶下,不疾不徐地走了进去。 冬日散散的阳光下,空旷的内院里,一男一女两个背影正相拥着走向木屋。 “站---住!”陈王后对着姬子夷和桃子的背影威严地拖腔喊道。 二道门被撞开之后,姬子夷和桃子都没有停下脚步。桃子依然沉浸在伤心之中,姬子夷回头看了一下,见是宫中禁卫,情知不好,便拥着桃子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想尽快送她去木屋之中。 听到陈王后的喊声,姬子夷和桃子双双停下了脚步。姬子夷急忙转过身来,看见陈王后已然站在内园,紧走几步跪倒在地,不安地说:“母后,您如何来了?” 哼,我如何来了?陈王后眼风瞟了下姬心瑶,要不是这个丫头,我还真被你们蒙在了鼓里。 姬心瑶神思恍惚地从陈王后宫中离开之后,陈王后终归有点不放心,怕她又弄出什么事来,坏了国家大事,便着人悄悄地一路跟踪。 姬子夷带着姬心瑶离开王宫之后,盯梢的人便将两人在池塘边的对话一字不差地报告了陈王后。 奕园?子夷在里面藏有女人?陈王后立刻感觉到了事有蹊跷。一个世子,未来的国君,喜欢一个女人收到宫里做嫔妃再简单不过,藏在外面这既不合章法也不合情理。这里面一定有名堂。不行,一定得搞清楚。 陈王后立刻带着凤仪嬷嬷,轻车简从出了王宫。问清世子马车的方向,便一路寻了过来。陈王后没想到,新郑城外竟然还有如此一个园子,更没想到世子竟然真的在这个园子里藏了女人。 “如此美妙的场所,你能带着心瑶来,如何母后就来不得?”陈王后的语气里已经有了浓浓的火药味。那个背影窈窕妖媚,女人的直觉、母亲的直觉,让她感受到了那个背影潜在的威胁。 姬心瑶默默地站在一旁,见陈王后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心中竟是幸灾乐祸的感觉。你们见不得光,现在终于见光了,看你们如何是好! 桃子慢慢地转过了身,走到了姬子夷身旁,对着陈王后直直地跪了下去,然后,动作缓慢地坚定地一块一快地扯下了脸上的面纱。 “桃子?你是桃子!”陈王后大惊失色,身子猛烈地摇晃着,差点没倒下去,幸亏站在她后面的凤仪嬷嬷及时扶住了她。 “你竟然没死?你竟然敢欺君?你们、你们竟然做下如此好事……”陈王后手乱指着,浑身乱颤着,一连几个“竟然”之后就再也说不出下面的话。 桃子俯下身子给陈王后重重地磕了个头,然后抬头平静地看着陈王后说:“王后娘娘,桃子感您大恩大德,替我养育了心瑶这么多年。桃子今生无以为报,来世定当结草衔环。” 陈王后恶狠狠地叫道:“我不要听你的花言巧语。来人,即刻给我杖毙!” 禁卫们应了一声,上前欲拖桃子,姬子夷急忙护住,向陈王后求情说:“母后,一切都是儿臣之错,与她无关。” “你到现在还护着她,我看你是被这个狐媚子弄昏头了!一个世子,未来的君王做下如此贻笑大方之事,江山社稷你还要不要?”陈王后气得连连跺脚,指着姬子夷大发雷霆。 姬子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一天终归来了,早已预料到事情败露之时母后一定会雷霆震怒,也早已预料到自己将要承担的责任。只是这么多年来一直心存侥幸,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或者来得迟一点,坚持到可以见光的那一日。 桃子转头微笑看着姬子夷,她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流出了黑血。她泪眼迷离轻声地喊着:“子夷。” 姬子夷睁开了眼睛,见桃子嘴角流血,大惊失色,连忙颤抖着声音说:“桃子,你、你服毒了?” 桃子微笑着说:“子夷,无情的人世里,你是唯一给了我真正温暖的人。做了你十几年的女人,虽然见不得人,却是不悔。” “不要演戏了。你已经用死骗过一次了,再用就不灵了!”陈王后冷冷地说着,抬头示意禁卫上前杖毙桃子,那些禁卫忌惮世子,并不敢上前,陈王后气得自己抢过棍棒,朝桃子打去。 姬子夷抱着桃子转了个方向,陈王后的那一棒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背上。姬子夷不再理会陈王后的雌威,抱着桃子梗咽着说:“十几年你都熬了过来,坚持下去我们终可以面对任何人的!你为何如此傻啊!” 桃子微笑着摇了摇头,姬子夷突然醒悟似地喊道:“房庄主,解药、解药在哪?” 房庄主早已飞奔进木屋寻找解药,此刻他拿着几个白玉瓶子飞奔回来,一下扑倒在桃子面前,急促地问:“大小姐,快看看,何种是解药?” 桃子猛地吐出了大口黑血,她靠在姬子夷的怀里说:“断肠散没有解药,也不需要了。我只要取下面纱,终是不能存活于世的。子夷,只求你好生照看我的心瑶。” 桃子向一旁的姬心瑶看去,颤抖着手伸向她,说:“心瑶,母亲取下面纱了,你肯与我相认了吗?” 风儿将坠落地上面纱的碎片吹起,有一片恰好飘到了姬心瑶的头上。 姬心瑶摇晃着身子,心在煎熬着,翻滚着。骨肉至亲,血脉相连,那是身体内原始的呼唤。再也没有怨恨嗔怪,再也没有幸灾乐祸,只剩下撕心裂肺、万蚁噬骨的痛,只剩下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的悔。 母亲,自己的生身母亲,就这样在自己面前服了毒。自己还没相认,便要承受永诀。 姬心瑶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一声“母亲!”便哭着跪倒在桃子面前,大喊着:“母亲,心瑶认你,心瑶认你了。你不要离开心瑶啊!母亲!” 桃子挣扎着用手揽过姬心瑶,艰难地说:“心瑶……我的孩子,母亲对不起你……好好地活着,替母亲好好地活着。”又是一口黑血涌出,桃子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桃子!” “母亲!” “大小姐!” 几声不同的称呼,几声带泪的呼唤,却在也喊不回桃子。她潜心制毒一辈子,却只毒死了一个人,那就是她自己。 陈王后一见桃子真的死了,反倒起了怜悯之心,毕竟已死之人再也不会影响什么。便对房庄主说:“先起个灵棚,一会让礼官过来,一切按嫔妃之礼。” “子夷,心瑶,和我即刻回宫。”陈王后喊道,不管不顾地上了世子的马车,然后,静静地等待着。 姬子夷抱起桃子向后面的木屋走去。每走一步,都是蚀骨钻心的痛。再也听不到她那善解人意的话语,再也无人能在自己烦恼困苦的时候给自己慰藉。姬子夷觉得自己的心空了。 姬心瑶昏天黑地地哭着,傻了一样跟在姬子夷的身后。姬子夷将桃子轻轻地放到床上,用衣袖轻轻擦去她嘴角的黑血,再替她盖好被褥,拉起烟纱,仿佛桃子依然熟睡过去似的。 微风拂过,帘幔浮动。姬心瑶突然明白了那床为何也是三面镂空雕花的架子床,为何床上也挂着粉色的烟纱。原来,母亲真的如她所说,无时无刻都在挂念着自己。 姬心瑶又大哭起来。 三十六 空感怀流年风雨 枉思量造化弄人 <!--章节内容开始-->却说大年初一那日天黑以后,屈巫和韩长老离开了奕园,径直到了暗庄。韩长老见屈巫默不则声地端着茶杯,半天也不见他喝一口,终于忍不住询问起桃子的情况。 屈巫放下茶杯,沉吟了一会儿反问道:“你可认识桃子的父亲?” 韩长老摇了摇头,他只知道桃子是老门主从大火中抱回的孤女。而且,那场大火,桃子的家人全部死了,至于桃子的父亲是干什么的却不知道。 屈巫又问道:“我师傅之前的门主你认识否?” 韩长老想那时自己资历尚浅,哪能见到德高望重的门主大人,能远远地瞥上一眼就够幸运的了。便答道:“不认识。”接着怕屈巫不相信似地又补充道:“你师傅接任门主后,原先的七大长老接二连三出了意外,我们几个才补了上来。” 屈巫点了点头,心中明白过来。现在的七大长老都是师傅所选,难怪他们唯师傅马首是瞻。看来原先的七大长老极有可能不是出了意外,而是被师傅逐一诛杀了。师傅为了能坐稳门主之位不仅煞费苦心大费周章,而且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屈巫不由得一阵心悸。 屈巫看着韩长老说:“桃子的父亲曾是七杀门的门主。” “什么?”韩长老惊得差点将手中的茶杯扔掉。 屈巫简述了桃子与七杀门以及与房庄主的关系。韩长老感慨万分地说道:“难怪会在奕园看到房庄主。当年他十多岁时才投到七杀门下,后来又莫名其妙地不见踪影。原来他早就是门中弟子,一切都是有意为之。” 稍事休息之后,屈巫打发韩长老即刻回晋国。务必按昨日商定之计,激化晋成公和赵盾的矛盾,在晋王室内部分化亲秦国分子,离间晋国与秦国的关系。 屈巫则带着筑风趁着夜色去寻找易韶。城门紧闭,屈巫和筑风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翻过城墙,悄无声息地来到盐市。屈巫嘱筑风在院内等候,自己一跃进了密道院落。 屈巫刚一落地,易韶就已然知晓,他提着剑从屋里走了出来,见是屈巫,便停下脚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月光映照下屈巫,脸上有着一种奇特的光泽。他定定地看着易韶,单刀直入地说:“大师兄,我寻你很久了!” 易韶稍稍一愣,似是明白了什么。随即冷冷地问道:“屈大夫,亮出你的真实身份吧!” 屈巫缓缓地伸出手来,手中的令牌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青光。 “令牌?那晚奕园里的戴着面具的人是你?”易韶沉默了一会儿说。 “正是,大师兄!”屈巫说。 易韶目光和语气都冷冷地说:“既早知道,何必惺惺作态?” 屈巫其实并未能真正确定易韶的身份,没想到自己虚晃一招竟然得到了自己要的答案。为了这个答案,数年来自己可是踏破铁鞋费尽心机啊! “一直是猜测,依然未得到证据。”屈巫如实回答。 易韶冷冷一笑,讥讽地说:“找我何事?助楚王争霸还是助大周一统天下? 屈巫微微动容,七杀门祖师爷的训戒只有门主和长老以上的人知道,连侍从师傅多年的筑风都不知道。可想而知,师傅当年对易韶的器重。 屈巫抬眼直视易韶,说:“本门主只想搞清楚师傅被谁所害。” “他被害与我无关!”易韶一点也不含糊地回着。 “与你无关?师傅让我废了你?”屈巫逼问,亮出了底牌。 易韶冷笑一声说:“若是与我有关,他只让你废了我?如此好心?” 屈巫一时无语。他不得不承认易韶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依师傅的个性,如果是自己的徒弟害了自己,一定会在临终遗言有所交代。 屈巫干咳了一声,刚喊了声“大师兄”,就被易韶粗暴地打断:“我不是你的大师兄,我与七杀门早就两清了!” 屈巫说:“清不清不是你一人能定的。师命不可违,待我废了你再说吧!” “哼!那你就来吧!”易韶挥舞着手中的剑逼了上来。 屈巫跳过剑锋,反手偷偷一个隔空点穴,制住了正欲发招的易韶。 “屈巫,小人,你竟敢偷袭!”易韶气得破口大骂。 屈巫呵呵一笑地上说:“本门主虽非君子,却也不想乘人之危。待你伤好我再废你不迟。” 屈巫一声口哨,举起浑身僵硬的易韶走到墙下,奋力将他扔过了墙头。墙这边,筑风等弟子早已等候在院内,忽见一个黑咕隆咚的庞然大物被扔了过来,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接住,竟然是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 易韶那日见屈巫带着姬心瑶越过墙头,就知他轻功了得。但绝没想到屈巫居然能举起自己,情知他的臂力已非常人。如此力道使出七杀连环剑,必定是招招夺命,自己必定打他不过。而且那晚在奕园,他出手之快也是自己所不能及的。自己大仇未报,还是避其锋芒为好!易韶心里暗自转开了主意。 屈巫终于长吁一口气躺到了床上。易韶现在被关在另一个房间里,明儿个抓紧给他治伤,可伤好了真要废了他的武功吗? 屈巫知道自己说待伤好再废他武功,不过是冠冕堂皇的托词,真正的原因却是姬心瑶。不知何时起,自己对姬心瑶的那份牵挂已经挥之不去。偏偏她的父亲是大师兄,这如何是好? 若是放下不管,自己太对不起师傅了!可若是真废了他,自己又如何面对姬心瑶?也不知道她回到宫中情形如何了! 桃子、姬子夷、易韶、姬心瑶,还有自己。简直就是一团乱麻。师傅为什么要把好端端的一团麻线牵扯得乱七八糟,让人理也理不开,剪也剪不断。 桃子与七杀门竟是这样错综复杂的关系,令人唏嘘。她的祖父想挣脱高祖的宿命,本意想让子孙后代远离权利纷争,到头来子孙终是未能逃脱而惨遭厄运。 姬子夷与桃子是怎么回事?易韶的故事里桃子已经自杀死去,却又如何藏匿在奕园?难道是姬子夷帮助桃子利用假死出宫的?对一个用毒的高手来说,这应该不废吹灰之力。 屈巫烦躁地翻了个身,继续想着那些想也想不明白的事情。桃子若是假死,姬子夷定是脱不了干系,那么他到底是七杀门里的什么人?易韶是大师兄,他呢?难道他是师傅另外的徒弟? 猛然间,屈巫犹如醍醐灌顶。师傅在各国布点培植七杀门的力量,后来不再器重易韶,除非是在郑国有了比易韶更为可靠更为重要的人。对,一定是收了姬子夷为徒。 屈巫继续推理着。师傅开始应该是器重易韶的,后来有了姬子夷,就觉得郑国可在掌控之中。随着楚国势力日渐壮大,师傅急于掌控楚国,就改弦易辙想用桃子笼住自己。当然,师傅到死都不知道桃子恨他入骨。 屈巫长叹一声,在黑暗中幽幽地说:“师傅啊,七杀门又不是您的家传,人家嫡系子孙都不想管,您又何苦呢?您现在去下面见了祖师爷会如何?您为承继他的训戒而灭了他的后代,祖师爷会赞同?” 突然,传来了筑风急促地敲门声。屈巫翻身起来,一个箭步过去拉开了门。 “门主,易韶跑了。”筑风报告说。 屈巫一听,心中竟是一种很奇特的感受。“忽”的一下仿佛卸下了千金重担。跑了,就不是自己不废他的责任了。起码目前自己不要承担过多的心理压力。 屈巫绷着脸走到关押易韶的房间,见窗户大开着,显然是跳窗逃逸。守在门口的两个弟子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筑风上前小心地解释着:“门主,属下疏忽,以为他被点了穴,一时半会动弹不得。没想到他竟然自己冲开了气穴。” 屈巫挥了挥衣袖,让筑风闭嘴。自己一句话也没说回到房中,更加没有睡意。 易韶会去哪?屈巫躺在床上,想着已经逃脱的易韶。 应该绝不会在新郑了。他在新郑的未了事宜就是告诉姬心瑶自己是她的父亲,现在他的心愿已了。再要回来,怕是为复仇而来了。 屈巫的脑海里闪现出司马府邸高高门楼下的竹简封条,满门抄斩的血海深仇,易韶那么一个阴鸷的人,不可能不报仇。姬子夷惹了他,终归还是要有麻烦的。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屈巫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燃烧了一夜的大脑冷静冷静。 眼看着姬子夷即将祭祖回来,如何让他见自己却还是一个问题。毕竟大年节下君臣们都不上朝堂的,自己只能找机会私下相见。 屈巫斟酌再三,亲写一封拜贴,让筑风前往郑国宗庙,想办法送给厉王爷。 屈巫从易韶事件中知道了厉王爷在郑国的轻重。看上去是个不问朝政的富贵王爷,实际上却是杀人不眨眼的厉害角色。屈巫觉得自己有必要先见他一面,或许打通他的关节也就是打通了姬子夷的关节。 屈巫不安地等待着,直到筑风快马回来,告知厉王爷接下了拜贴,让他明晚二更时分去厉王府,屈巫才稍稍安心下来。 三十七 画脂镂冰枉游说 饮恨吞声暗感伤 <!--章节内容开始-->初三晚二更时分,屈巫应约去了厉王府。 厉王府氤氲在节日的气氛里,奢华而又高调地显示着王侯门第的非同凡响。 门口,一溜大红灯笼高高挂起。过了照壁,地上铺陈着一条直达客厅的红色地毯,两旁廊檐的柱子上拉起着绸缎彩带,院落里几棵树上扎着五彩缤纷的绸缎假花。 府中的下人们一律身着簇新的衣服,忙碌而又井井有条地穿梭着。 客厅大门口,一个青铜大鼎袅袅地吐着白雾,竟然是极为珍贵的龙涎香。屈巫见惯了王公贵族的奢侈,但见龙涎香如此奢用,还是有点咋舌。 厉王爷端坐中堂太师椅上,见屈巫来到也不起身,不客气地问道:“屈大夫,大过年的,有何贵干?”厉王爷语气里有着几分讥讽。 屈巫让筑风呈上礼物,厉王爷看都不看就挥手让下人收下。伸手指着客座,让屈巫坐下。 屈巫不卑不亢地给厉王爷施了礼,然后再坐下说:“王爷,在下奉本国大王之命,特来给您问安!” “有这等好事?”厉王爷更为讥讽。 “厉王爷乃郑国擎天一柱,威名远扬天下。吾王命在下大年时节过来请安,自当合情。”屈巫仍然拍着马屁。 “呵呵!说吧,为正月十八诸侯大会而来?”厉王爷单刀直入揭开了正题。 “王爷英明!”屈巫略略欠了欠身子,正色地说:“吾王奉天子诏,众多诸侯小国生有不臣之心,责吾王正告天下。吾黑甲部队横扫江汉诸姬,本可一举拿下整个中原。然吾王怜惜天下苍生,愿和平事之,吾王之意惟愿各国在诸侯大会上表明拥戴天子。” 屈巫一番冠名堂皇的话,气得厉王爷短短的胡须都翘了起来。明明是自己要称霸中原,却抬出个周天子。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说什么拥戴天子,楚庄王是天子的代言人,那就是拥戴楚庄王好了。 厉王爷眼风一沉,哈哈大笑,说:“天子为四海之尊,谁也不可撼动。况吾郑国乃姬氏一脉,楚庄王多虑了!”厉王爷挂上脸的意思你们楚国不过异性诸侯而已,姬氏江山用不着你们操心。 屈巫暗自冷笑。姬氏一脉?当年是你们第三任国君郑庄公率先与大周交恶,开创了诸侯争霸的先河,才使得大周天子丧失了往日的实力和威望。我们现在狭天子以令诸侯也是跟你们当年假命伐宋学的。 屈巫仍然不动声色地说:“厉王爷自是英明。中原幅员辽阔,天子鞭长莫及,纳贡之事责吾王督办。届时还望王爷鼎力。” “那是自然。本王跟随世子一同参会。”厉王爷也不动声色,端起茶杯送客。 屈巫站起,再一次施礼而退。出得门来,知道自己做了无用功,厉王爷的态度表明了郑国的态度,他们绝不会轻易答应归附楚国,向楚国纳贡。看来,诸侯大会得有一番应急准备。 一连几日,屈巫要求见世子子夷,却都被不客气地回复,朝堂要到十五过后才开,有话到那时再说。明摆着谎话,正月十八就是诸侯大会了,难道十五过后,姬子夷还会在郑国? 忍无可忍的屈巫,只得在黑夜里偷进了王宫世子府。然而,世子府里灯火辉煌,几个女人来来往往的,根本没有姬子夷的人影。 屈巫在王宫里转悠着,鬼使神差般地往漱玉斋的方向而去,却见姬心瑶一人站在院内,傻傻地发着呆,几个宫女远远地看着她。屈巫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想不明白怎么回事。觉得自己贸然出现有所不便,只得怏怏地打道回府。 忐忑不安的屈巫一大早往奕园走去。姬子夷见不到,他只有求助于桃子了。 还没到奕园,远远地看见门楼上飘着白幡,屈巫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慌,一种不祥涌上了心头。 紧走几步到了门口,屈巫赫然看见外园内搭着灵棚,灵棚内停放着硕大的红色楠木棺椁,一班道士正在念经打醮,房庄主等家丁全部披麻戴孝跪在灵棚之外。 是谁?出了什么事?屈巫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房庄主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直到屈巫站到了他身旁,他才有所察觉。 “屈门主,大小姐她……”房庄主梗咽着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屈巫惊问。 房庄主将屈巫领到转角的屋里坐下,大致将桃子被逼服毒的前因后果描述了一遍。 仅仅几天时间,一切都已物是人非。桃子,美丽而孤苦的女人,那么聪慧那么睿智,为了一份情爱甘于隐身十几年,为了不给即将君临天下的情人带来麻烦,竟决然离去。 七杀门祖师爷的骨血如此凋零,纵拼尽全力保得大周江山又如何?拼得直挂云帆济沧海又如何?屈巫的心底泛起了一阵悲凉。 屈巫站了起来,在屋里转着圈儿。难怪姬心瑶一人在院里站着发呆,母女相认竟是永诀。数天内,一个未曾涉世的女孩,经受如此之多的变故,她的那颗小小的心能承受吗? “世子呢?”屈巫的脸色阴沉。 房庄主说:“一切的后事都是世子安排的,停棺七日后按妃子之礼厚葬。” “我问的是世子人呢?”屈巫的语气已然有了怒气。 房庄主摇了摇头,半响才说:“或许他不便吧!” “不便?”屈巫看着房庄主说:“昨夜我去了王宫世子府,也没见到世子。” 那天陈王后坐在世子马车上硬等着,逼迫世子与小公主与她一同回宫,怎会不在宫中?房庄主疑惑地问到:“王宫那么大,世子会不会在别的院落?” 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王宫那么大,也许会在别的院落。屈巫对房庄主说了句:“我去去就来。”就不见了人影。 艺高人胆大的屈巫在王宫的屋顶上悄悄地行走着,一路熟门熟路地到了漱玉斋的屋顶上。 姬心瑶依然一人站在院内,傻傻地发着呆,远远看着她的几个宫女倒是换了一批人。难道她在寒风里站了一夜?屈巫闭了下眼睛,压制住自己的心痛。 屈巫从树上掰下一根树枝,对着姬心瑶扔了过去,树枝不偏不倚落在姬心瑶的面前,傻了一样的姬心瑶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屈巫暗叹一声,只得用内力将那树枝卷起,在姬心瑶的眼前晃悠着。 姬心瑶这才发现了树枝的怪异,她伸手拿住树枝,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便抬头向四周看去。终于,她看到了伏在屋顶上的屈巫。 姬心瑶神情木木地看着屈巫,以为他是要带自己离开王宫,便摇了摇头,挥手让屈巫离去。 屈巫张口无声地问:“世子在哪?” 姬心瑶看明白了屈巫的口型,却仍然是摇了摇头。被陈王后逼回宫后,她就没离开漱玉斋半步,也没见过姬子夷。 屈巫看着姬心瑶,不知道自己如何安慰她。在他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安慰过人。他无声地说道:“保重!”转身准备离去。 夕颜!姬心瑶猛地想到了那个有着夕颜的院落。 她已多次见到姬子夷从里面出来,极有可能他在那里。虽然她不知道屈巫找姬子夷干什么,但见屈巫三番五次地救过自己,决定还是帮他一次,也算回报他了。 姬心瑶急忙“嗯”了一声,对屈巫无声地说:“跟我走!” 屈巫惊喜地点了点头。姬心瑶转身出了漱玉斋,石榴忙不迭地跟在后面。 姬心瑶轻车熟路,屈巫在屋顶上一路相随。姬心瑶在有着夕颜花的院落门前停了下来,抬眼看去,果然,门没锁,却从里面栓死了。 屈巫见四处无人,便从屋顶上飞了下来,隔空点了石榴的昏睡穴,让她倚靠在大门上。走到近处细看姬心瑶,不由一阵心疼。几天时间,一朵娇媚的小花就被霜打得蔫巴了。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神情哀哀。屈巫的嘴角动了动,终是未能说出什么。 姬心瑶见屈巫神色有异,也未曾多想,朝他肯定地点了点头。屈巫也不说话,搂起她的腰便跃过了院墙。刚一落地,姬心瑶摆手示意屈巫站在院内,自己一人向屋里走去。 “心瑶?”伏在长几上奋笔疾书的姬子夷听到声响抬起了头。 “子夷大哥!你真的在这里。”姬心瑶哭喊着扑了过来。姬子夷稍稍地侧过身子,示意姬心瑶在自己身边坐下。 姬心瑶“呜呜”地哭着,伤心的泪水再也憋不住,流了下来。 姬子夷长叹一声,低沉地说:“心瑶,这个院落是你母亲当年居住的,那棵夕颜是她亲手栽的,她偏偏喜欢夕颜在月光下的皎洁。夕颜,薄命花,真的是应验了。” 原来是母亲当年住的屋子。姬心瑶低声饮泣说:“是我害死了她,我若是不逼她拿下面纱,她就不会死了。” 姬子夷站了起来,默默地走了一会儿,似是倾诉又似是自语,他低声说道 “她决然而去,其实是怕给我带来麻烦。这么多年了,她与我岂止是一份情爱。只有她懂得我身为世子的苦,只有她甘愿无名无份地给我温暖和力量。她是一个常人不能及的女人,终是我负了她!负了她啊!” 姬心瑶泪眼迷离地看着姬子夷,说:“能告诉我母亲的事吗?我想知道她的一切。” 三十八 待月池台空逝水 摄魂奕园尽流云 <!--章节内容开始-->姬子夷看着泪眼迷离的姬心瑶,往事一下涌上了心头。 那是春日的一个下午,姬子夷偶然去后花园练拳,见到神情哀哀的桃子,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回廊里,望着细雨空蒙的远处,不知为何悄悄地落下泪来。 “姐姐,你怎么了?”姬子夷走过去关切地问道。 桃子微微吃惊地看着姬子夷,半响有点疑惑地问道:“你是世子?” 姬子夷点了点了头,直直地看着她说:“姐姐,你真好看。” 泪眼婆娑的桃子不由得绯红了脸,忙说:“你不可如此称谓,我是你的、你的……”桃子说不下去了,姬子夷心中明白,她要说的是什么。不以为然地想,她最多比自己大一两岁,怎么看也不是自己的长辈。 梨花带雨的桃子,说不出来的凄婉和动人。姬子夷当时不由心生怜悯,如此绝色佳人,应该开心快乐才好。 自那以后,姬子夷经常不由自主地去后花园,经常与桃子不期而遇。渐渐地,也许年龄相仿的原因,他们之间的话题越来越多,桃子终于变得开朗活泼起来。 再后来,姬子夷知道了桃子竟是师傅的义女,知道了她的凄迷悲惨的身世,心中渐起怜爱之心。只是源于两人身份尴尬,便将这份情愫深埋到了心底。 直到桃子生下姬心瑶,姬子夷再也无法隐藏自己的情感,当他向桃子挑明之后,桃子却过不了自己内心的坎,一个女人,身伺父子两代人,乱了纲常人伦,她无法面对。 姬子夷于万般无奈中求厉王叔帮忙,厉王叔震惊过后却是谅解。厉王叔深思熟虑一番,帮助姬子夷重建奕园,给桃子一个安身立命的家。 桃子得知姬子夷重建了奕园,心中骤然波涛汹涌。这个男人为了自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深情如此,夫复何求?纵然前面是刀山火海,纵然前面就是断头崖,自己又有何惧? 唯一舍不得的是丢下女儿姬心瑶,可桃子已经深陷感情的泥潭,只能走上这条别无选择的不归路。 为了让桃子顺利离开王宫,姬子夷成功地谋划了一石二鸟的计策,在文旎夫人邀请桃子赏花时,让桃子自己下毒假死,再偷偷地逃到奕园隐居下来。 这一计策,既将文旎夫人置于害死桃子的嫌疑人地步,给陈王后一个将文旎夫人打入冷宫的理由;又让陈王后心生怜悯将姬心瑶划归自己名下,从而给姬子夷经常看望的便利,使得桃子能及时了解女儿的成长。 虽然文旎夫人不久就出了冷宫,但自此穆公对女人淡了心思,再没选妃。这点也算是合了陈王后的意。 后来,厉王叔又千方百计地找来了房庄主父子,让他们成为奕园对外的主人。 十几年来,姬子夷每一次到奕园,都是从厉王府换车以隐人耳目,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们幸福的庄园,保护着他深爱的女人。 可是,这一切对姬心瑶说有意义吗?她能懂吗?虽然当年的桃子只比现在的她大三岁,却善解人意的多;而这位小公主,除了刁蛮就是任性。 姬子夷看着姬心瑶,摇了摇头,说:“心瑶,你只要知道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就行了。有些事,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吧。” 姬子夷说着,突然想起来,院落的门是从里面栓上的。他忙问:“心瑶,你如何进来的?” 姬心瑶这才想起外面还站着屈巫,赶紧站起来往外走,姬子夷也紧随着走了出去。 “竟然是你!擅闯后宫可知何罪?”姬子夷怒道。 屈巫作了个揖说:“世子,在下并非恶意,屡次求见世子未能如愿,只得出此下策,还望海涵!” 姬子夷衣袖一甩,扬着头说:“你的来意本世子已尽知,毋须多说。”心中暗想,厉王叔早已派人告知了你的来意,不要说本世子这几天没心情与你谈什么正月十八的诸侯大会,就是有心情也绝不和你相商。 姬子夷恨恨地想。母后后来从陈国王室打听到,说楚国长公主嫁陈国表兄,就是这个屈巫的杰作。 若不是屈巫挟持陈国表兄,心瑶就顺理成章地嫁到陈国为后,她就不会要死要活地胡闹,自己也就不会带她去奕园认母。不去奕园,就不会惊动母后,桃子也就不会死了。 姬子夷越想越恨,恨不能立马拔剑杀了屈巫。若不是斩了来使,会给自己在诸侯国中惹来麻烦,自己定斩不饶。 屈巫见姬子夷神情倨傲,又瞥见他的手从按着剑柄到松开背在后面,知道他的心里好一番折腾,便不急不恼地将在厉王府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姬子夷微微冷笑,横扫江汉诸姬之后再怜惜天下苍生?真他妈不要脸!楚晋争霸与我等小国何干?要不是郑国位于你们夹缝之中,我们谁也不理。这次诸侯大会,原本我还想两不得罪见机行事。现在,哼,归附晋国是认定了,看你屈巫能奈我何? 姬子夷不再说话,作了个请出去的手势。便几步上前打开了门,靠在门上的石榴倒了下来,依然还在昏睡之中。 姬子夷一见石榴被点了穴,再一细想,屈巫竟然是带着姬心瑶飞过墙头的,心中不由得疑虑陡增。他转脸说了句:“屈大夫,好功夫啊!” 屈巫见姬子夷开了腔,赶紧答话道:“非也,与世子不能相提并论。” 姬子夷更加疑惑地问:“你怎知本世子武功?” 屈巫暗想,今日不宜提起七杀门,毕竟姬心瑶就站在一旁。这个女孩近日来遭遇的变故已经太多,还是让她不知情为好。于是,屈巫说:“猜测或者听说。” 一直在一旁的姬心瑶突然说:“大哥武功的确很高,不过,屈大夫似乎也很高,要不,你们比试一下,看谁更高。” 屈巫本想制止姬心瑶的乱说,可是她已经说了出来。真是个添乱的主,此时是比武的时候吗? 姬子夷倒觉得姬心瑶的提议正合心意,杀不得楚国使臣,但完全可以籍口比武出口气。于是,微笑着说:“屈大夫,本世子倒想领教一二。” 屈巫不动声色地说:“王宫非比武之地,换个地方可否?” 姬子夷略一思忖,居然敢应战!看来这个楚国文臣不简单,换个地方?心瑶曾说他去过奕园。好,就让桃子的灵魂看着我为她雪恨。 “奕园,今晚。”姬子夷看着屈巫说。 屈巫心中一冽,桃子的灵棚尚在,惊动她的灵魂太不应该。可看姬子夷的态度,似乎是有意为之。 屈巫没有说话,深深地看了眼姬子夷,又看了眼姬心瑶,点点头,转身离去。 当晚,轻车简从的姬子夷出现在奕园。没有排场的仪仗,没有豪华的马车。一如从前,隐秘地来去。 姬子夷走进灵棚,抚摸着桃子的棺椁,长叹一声说:“桃子,你活着受委屈,想不到死了还得受委屈。终是我无能,不能给你名正言顺的嫔妃之礼。”说着径自落下泪来。 陈王后那日为了安抚姬子夷,随口说了句一切按嫔妃之礼,却又暗中嘱咐礼官不得在墓志上镌刻任何字句,只不过发丧时仪仗按嫔妃之礼则可。 这几日,礼官心领神会地安排一切,自是毋须姬子夷再操心,就连房庄主也插不上手。姬子夷纵有千般万般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姬子夷暗自伤感了一会儿,走出灵棚,四下望去,却见屈巫早已等候在二道门内,便恨恨地走了过去。 姬子夷微微冷笑,说:“屈大夫,放招吧!” 屈巫并不拔剑,却慢慢地从怀中掏出七杀令牌,亮到姬子夷的眼前,问道:“认识它吗?” 姬子夷一见,神态大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它如何在你手中?” “你以为呢?”屈巫悠悠地说。 “你是……二师兄?”姬子夷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屈巫微微吃惊。原来,他不仅是师傅的徒弟,而且知道自己的上面有两个师兄。那么,他知道易韶是大师兄吗? 屈巫将令牌放到唇边,眼风一沉,吹起了摄魂曲。 乐曲声起,云儿凝固了漂浮,风儿停止了吹拂,鸟儿静止了飞翔,就连树叶也缄默了摇晃。 姬子夷俊朗的脸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终于,他喊出了一声“门主”,便欲行跪拜之礼。 屈巫上前拦住姬子夷,收起令牌说:“世子,我本不欲与你相认,今日情非得已。师傅被害十年,我苦苦追查,至今仍无头绪,不知你可知详情?” 姬子夷看着屈巫,心中充满了郁愤和耻辱。只知道有个二师兄存在,没想到竟然是他!十多年来,自己一直苦苦寻找的令牌竟然在他手中。自己竟然要向一个臣子跪拜,耻辱! 姬子夷在心里倒腾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只给师傅做了三年的徒弟,他被害时我正送嫁二公主去晋国,确实不知详情。开始我以为是易韶所为,但经查实并非是他。至今也未能查得明白。” “你知道易韶是大师兄?”屈巫暗想,看你们之间似乎没什么兄弟情分啊! 一种难言的复杂感受涌上了姬子夷的心头。他说:“开始并不知道,师傅被害后,桃子告诉了我。” “易韶知道你否?” “应该不知。” 屈巫见姬子夷的神情不似假话,琢磨他的话也没啥破绽,心中竟是万分纠结起来。以七杀门论,他是自己的师弟,自己有义务帮助他。以楚国论,他是争取的对象,自己必须制服他。南辕北撤,如何是好? 一如保卫大周与辅助楚王的矛盾,只得暂且搁置一边,且行且看吧。屈巫微笑着说:“我的门主身份暂且不便公开,还请世子一如既往待之。” 姬子夷不语,点点了头。心中暗道,算你聪明,不提诸侯大会之事。纵然你是七杀门的门主,我依然是郑国未来的国君,我绝不可能做任何不利祖宗江山的事。 屈巫转身离去,边走边丢下一句话:“大小姐发丧时,我会在家丁的队伍里。” 姬子夷明白过来,屈巫早已知道桃子的身世,他已把自己当成了她的家人。 三十九 一点忠心自有道 三盅醉影何知情 <!--章节内容开始-->初九清晨,桃子正式发丧,葬往王室陵园。 房庄主领着奕园的全部家丁,披麻戴孝为桃子送行。屈巫带着筑风化妆成家丁,混在了送行的队伍里。 姬子夷依然一袭白衣,与礼官等人站在棺椁的一旁。 屈巫抬头看去,远远地看不出他脸上的悲戚,却可看出他的背似乎不再挺拔。卿本重情,奈何江山。屈巫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屈巫的眼风瞭了一遍,姬心瑶居然没来,她母亲的葬礼,她不来?房庄主说她后来抱着桃子哭得很伤心,怎会不来? 除了姬子夷和礼官,未见王宫里任何一个人。虽然一切按王宫妃子的礼制,却不见王室宗亲,这是一场名不正言不顺的葬礼。屈巫明白了,姬心瑶一定是被限制了自由。 屈巫悄悄地移步,退出了送行的队伍,转身向郑王宫疾行而去。此时,屈巫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桃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不能不为她送行。自己必须把姬心瑶找来,这是自己作为七杀门主必须做的。 屈巫熟门熟路地到了漱玉斋,他伏在屋顶看去,院子里没有姬心瑶的身影,只有几个小宫女在忙碌着。 屈巫悄悄地拨开后面的窗户,仔细聆听似乎没有声音,便不管不顾地翻了进去。果然,里面空无一人。她会去哪了? 屈巫依然从窗户翻了出去,但没上屋顶,却是藏在了屋角,待一小宫女走过,抓住她问道:“小公主在哪?” 那宫女吓得浑身发抖,说:“在、在王后宫里。” 屈巫翻身上了屋顶。他在脑子里回顾了一下宫中弟子画得地图,大致找到了陈王后宫的位置,应该就在花圃的对面。 屈巫三跳两跳地到了陈王后宫,心急如焚地藏在隐秘处,他想要是再找不到姬心瑶,桃子的葬礼就真的参加不上了。 万幸,屈巫看到了姬心瑶。她居然坐在陈王后的旁边,只是神情木木的,机械地吃着陈王后递给她的点心。 如何将她弄出来?陈王后身边宫女穿梭不停,宫外阉人禁卫众多,若是硬抢惊动太大不说还必定耽误时间,怎么办? 正在此时,屈巫看见一嬷嬷从长廊上走了过来。屈巫心一横,迎了上去。凤仪嬷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屈巫捂住了口,连点几处穴位,然后对她说:“嬷嬷,需你帮个小忙,请将王后叫到此处来。” 凤仪嬷嬷挣脱开来,正欲大喊抓刺客,却被屈巫抵住命门说:“嬷嬷,我已点了你的死穴,你现在只能按我的吩咐去做,我自会帮你解开,否则……” 凤仪嬷嬷恨恨地盯了一眼屈巫,只得向宫中走去。不一会儿,陈王后带着几个贴身宫女竟然真的跟在凤仪嬷嬷后面走了出来。 顷刻,屈巫箭一般从窗户飞进王后宫中,隔空点了姬心瑶近旁的两个宫女昏睡穴,抓起姬心瑶说了句,去为你母亲送行,又箭一般从另一个窗户飞了出去。 被屈巫夹在腋下的姬心瑶反应过来,立马流出了眼泪。这几日她被陈王后派人看得死死的,想出宫门根本不可能。今儿个一大早,她就被陈王后叫到身边,不着边际地说着话,哪里也不许她去。姬心瑶算了下日子,知道今天是母亲桃子出殡,她心如油煎,却不敢公然对抗陈王后。 没想到,屈巫竟会来帮自己完成心愿,这个人总是在自己最危险最无助的时候帮助自己,姬心瑶的心里涌起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陈王后随同凤仪嬷嬷走到了长廊上,左看右看找不到人,心中疑虑顿起,还没转回宫中,就听到有个宫女大呼小叫地喊道:“不好啦,小公主不见了。” 陈王后快步走了回去,只见近旁的两个宫女倒在地上昏睡过去,姬心瑶已然不见了踪影。 “是谁?如此大胆?”陈王后怒道。 凤仪嬷嬷赶紧说:“老奴见到了那人,他点了老奴的死穴,胁迫老奴……”凤仪嬷嬷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的话没敢说出来。 陈王后看了眼凤仪嬷嬷,没再说话。毕竟凤仪嬷嬷已经陪伴了她大半辈子,对她的衷心是无人可比的。 陈王后传来御医为凤仪嬷嬷检查身体,结果是她的死穴并未被点,只不过是遭到恐吓而已。凤仪嬷嬷在对陈王后感激涕零的同时却把屈巫恨得牙咬。记住你了,小子,千万别再让我撞见你。 屈巫带着姬心瑶一路疾行,终于在送葬队伍到达王室陵园时赶到,他放下姬心瑶对她说:“给世子留点面子,明白吗?”自己仍然站到了家丁队伍里。 姬心瑶苍白着脸点点头,向前面走了过去。她一言不发地将房庄主披在头上的麻布取下,套到了自己的头上,默默地站到了棺椁后边。 姬子夷忽然见到姬心瑶,不由得一惊,她怎么来了?不是一大早就被母后看管起来了吗? 为了王室的体面,陈王后坚决不同意姬子夷和姬心瑶送葬。姬子夷好说歹说,直到将自己关在那个夕颜小院,谁也不见,啥也不管。陈王后怕母子之间就此生隙,才勉强同意他去,但仅仅是王室成员的身份。而姬心瑶是决不可以去的,年后赶紧将她嫁到陈国,一了百了。 姬子夷抬头看了眼家丁里的屈巫,心瑶无人帮助绝不可能走出王宫,只能是他!手伸得也太长了吧?管天管地还管起我的家事来了。姬子夷在心中冷冷地哼了一声。 桃子下葬时,姬心瑶扶着棺椁哀哀地恸哭,她记住了屈巫对自己的嘱咐,没有在桃子下葬时大哭大闹,为了姬子夷的面子,只能让这场名不正言不顺地葬礼静悄悄地完成。 这一刻,姬心瑶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成熟了,这是及笄之后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理由再不长大成人! 葬礼过后,姬子夷带着姬心瑶回到了宫中,先去陈王后宫中陪了不是,陈王后连正眼都不看姬心瑶,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儿大不由娘啊!”便挥挥手让他们离开。 回到漱玉斋,姬心瑶感觉自己的身体空了,灵魂没了。她就那样呆呆傻傻地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地看着窗外。 日渐西沉,姬子夷不放心,又来到漱玉斋,见姬心瑶仍然一动也不动地发着呆,便叹了口气,让人安排酒菜送了进来。 他坐到床边,沉默了好一会说:“心瑶,陪大哥喝一盅可好?” 姬心瑶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姬子夷伸手揽起姬心瑶,将她半抱半拖地拉下床,推到长几前一同坐了下来。 姬子夷倒了满满一盅酒,一仰脖子全部倒进了口中。他长吁一口气说:“心瑶,你恨大哥吗?你是应该恨大哥的。你母亲为我隐身十几年,到头来连一个名分都不能给她。”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姬心瑶落下泪来。 姬子夷放下酒盅,看着姬心瑶说:“不,我要说,大哥身为世子有多苦,只有她能懂,却再也无人能懂。” 姬心瑶不语,心想,你们之间的过往我不知道,问你也不告诉我,是不能说还是说了我不懂,只有你自己心中明白。我现在明白的是母亲没了,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只恨自己没有早点知道母亲的存在,早点认下她,早点喊她一声母亲。 “心瑶,害死你母亲的罪魁祸首是谁,你知道吗?”姬子夷换了话题,他想到了屈巫今天的所作所为,想到了那日夕颜小院,甚至很有可能自己尚不知道的事。这人太危险,绝不能让心瑶与他走得太近。 姬心瑶侧过了脸,心想明摆着是王后逼死的,王后就是罪魁祸首。除了她还能有谁! 姬子夷说:“三月三那日,救你的那人。” “屈巫?”姬心瑶疑惑地说。 果不其然,心瑶与屈巫已经很熟悉。姬子夷点了点头。说:“对,始作俑者就是他。他为了楚庄王争霸中原,挟持陈国表兄娶了楚国长公主。大哥原本是期望你到陈国为后,才拒绝了晋成公。现在为了不得罪晋国,才无奈将你嫁给夏御叔。” 姬心瑶摇了摇头说:“这与我母亲何干?” 姬子夷猛地喝了一口酒说:“若是你嫁到陈国为王后,你就不会要死要活地胡闹,大哥也就不会带你去奕园认母。那么,后来的一切还会发生吗?” 姬心瑶心想,原来你一直以为我是想当陈国王后,你怎知我当时的心思竟是因为你?没想到造化弄人,你爱的人竟是我的母亲,我现在还能说出口吗? 姬心瑶苦笑,姬子夷完全是在自欺欺人,你和我母亲的不伦之恋,一旦被发现,母亲除了死,还有选择吗?倒是你那日说的对,母亲决然而去,是不愿给你增加麻烦。只有她懂得你,只有她甘愿无名无份地给你温暖和力量。 姬心瑶默默地倒上了满满一盅酒,端起来对姬子夷说:“大哥,送我去陈国吧,越快越好!”说罢,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姬子夷端着酒,却怎么也喝不下去了。他心想,无论她是谁的女儿,她都是桃子的女儿。桃子已经不在了,我怎能让她的女儿受委屈?我怎能让桃子的在天之灵伤心难过? “心瑶,让大哥再想想,看看能有什么法子留下你。” “不,大哥,让心瑶去吧!”姬心瑶坚定地说着。母亲为你牺牲了一辈子,她的女儿又怎可能为难你?既然母亲为了你的江山安宁能决然去死,那么,她的女儿为了你的江山安宁,嫁到陈国又何妨? 见姬心瑶去意已决,姬子夷黯然地将姬心瑶搂到自己的怀里,竟无语梗咽起来。 四十 一片冰心在玉壶 三千往事留心间 <!--章节内容开始-->屈巫送罢桃子,看着姬子夷拉着姬心瑶上了早已停在王室陵园外的马车,便让筑风回城里盐市,自己默默地随同房庄主回到了奕园。 那日房庄主见桃子和屈巫谈得颇为融洽,心中不甚欢喜。他们这一支终于可以认祖归宗了,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桃子会丢下他们决然离去。 房庄主虽然没从悲痛中走出来,却早已对屈巫在心中有了认同。于是他将自己与桃子以及奕园的渊源一一地告诉了屈巫。 房庄主一脉世代是祖师爷的家奴,一直跟随桃子祖父这一支。他本无名,被桃子父亲赐名房。 当年房和父亲正在后山别院,忽见山下浓烟滚滚,他们连忙跑下山来,正要冲进奕园,却见过氏拿着剑四处巡查,剑锋上鲜血淋漓,房父明白过来,急忙按住已经十五岁的血气方刚的房,躲避已经杀红眼了的过氏。 父子俩亲眼看着奕园化为灰烬,亲眼看着过氏抱走了大小姐桃子。只能是暗地里咬碎了牙齿,发誓要为主子报仇雪恨。 他们为了心中的复仇计划,悄悄地分别行动起来。房的父亲悄悄网罗流落在外的七杀门弟子,将他们集合在后山别院练功,期待有朝一日能救出桃子。 房则找了机会,佯装与韩长老在街上偶遇,被他收为七杀弟子,寻找一切机会接近过氏,掌握他的行踪。 直到桃子十岁那年,房得知过氏离开郑国,便通知父亲与桃子相认。桃子依稀记得这个老家人,记得从小就喜欢将自己背在身上玩耍的房大哥。 主仆相认的悲喜,自是不必多说。房父欲接桃子去山中别院,桃子却摇了摇头,不肯离去。 桃子虽然年幼,可知道自己一旦离开,过氏回来后必不会善罢甘休,他掘地三尺也会找到自己。到那时,不要说山中别院保不住,里面的一些七杀门弟子也会因此而丧命。她怎么可能为了自己而连累衷心耿耿的家人。 桃子执意向房父要去了医书和制毒方要,她说自己一定会成为制毒的高手,一定会亲手为父母家人报仇。 可是,直到被易韶骗进宫,天性善良的桃子都没能下手。她终于练成了制毒高手,她终于可以在不经意间杀死灭了自己全家的仇人。然而,仅仅是一丝善念,她在噬心之痛中煎熬着,却终是下不了手。 再后来,姬子夷重建奕园,桃子假死出宫。厉王爷千方百计地找到了房庄主,他就悄悄地离开了韩长老,带着山中别院的弟子们一直守护在奕园。 “大小姐隐身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守得云开见日出,却……”房庄主又梗咽起来。 屈巫不由心生感叹,世间多有忠肝义胆之人,房庄主父子对桃子的不离不弃堪称典范。 “你父亲呢?”屈巫问道。 房庄主看了眼屈巫,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大小姐假死出宫后,平安地过了两三年。后来过氏从洛邑来郑,似是起了疑心,三番五次来奕园查探。我父亲到底没能逃脱,被他一掌打死。” 屈巫一怔,想不到师傅手上竟有着这么多的血债。父债子还,师傅没有子嗣,唯有三个徒弟。大徒弟易韶被他执意要废掉,三徒弟姬子夷对七杀门若即若离,只有自己是他的衣钵传人。屈巫的头开始痛了起来。 “真对不起,想不到会是这样,我……”屈巫沉重地说。 “门主,这与您无关。再说一切都过去了,大小姐总是说,冤冤相报何时了,那么大的血海深仇她都能担待,何况我等。”房庄主赶紧向屈巫表白着。 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个道理自己何尝不懂?可自己作为七杀门主,师傅的衣钵传人,迄今为止,师傅的临终遗言一个都未做到,却牵连出了师傅的种种不堪。自己如何置身事外? “那你可知他是如何被害?”屈巫到底还是问出了自己想问的话,虽然他知道这样会伤害房庄主。 不料,房庄主很快地摇了摇头,没有丝毫地掩饰和迟疑。屈巫没有再问下去,他明白,房庄主这样忠厚老实之人是不会撒谎的,他的神情已经告诉了自己,他是真不知道。 “那日见到韩长老,他脸上的胡须那么长,还真一时没认出来,直到他自报家门,我才幡然醒悟。”房庄主见屈巫沉默着,以为他还在纠结过氏被害之事,便寻找着话题岔开。 屈巫微微点头,心里暗自对房庄主更加首肯,难得忠义如此。 “大小姐的女儿即将嫁往陈国,你可知?”屈巫也岔开了话题。 事实上,姬心瑶到底是否嫁往陈国,屈巫并不清楚。当初,姬心瑶要死要活地逃婚,现在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是否还会去陈国不得而知。虽然他多么希望她不要去陈国,可他们之间有可能吗?屈巫的心很是黯然。 “陈国?”房庄主摇了摇头。那日姬子夷领着姬心瑶来奕园,直到后来母女永诀时相认,他才知道骄横的小公主是大小姐的女儿,其它的情况一概不知。 房庄主陷入了沉思,许久,他回过神来对屈巫说:“门主,小公主是大小姐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我有责任保护她,犹如当年保护大小姐一样。既然小公主去陈国,我想也随同而去。” 屈巫略微吃惊,有点出乎意外。只道房庄主忠肝义胆,却没料到他爱屋及乌。屈巫心中半是欣慰半是耽心。欣慰的是姬心瑶的身边有人保护,自己多少可以安些心。耽心的则是姬心瑶刁蛮任性惯了,未必能接受房庄主的好意。 坐了半天的屈巫站起来,在屋里转了几圈,说:“那这里作何打算?” “奕园交还世子,山中别院里有七杀门的一些东西,门主您看?”房庄主说着。显然,他已经做了一番考虑。他的意思是想屈巫能把山中别院接管过去。 “都交给世子吧!若是以后需要,我再向他取。”屈巫觉得姬子夷毕竟是师傅的徒弟,虽然自己与他之间有些别扭,但姬子夷应该不会出卖七杀门。 房庄主没再说什么,眼见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便留屈巫用晡食,屈巫也不推辞,简略用餐过后即告离去。 屈巫离去之后,房庄主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今日大小姐的葬礼实在是太名不正言不顺了,为世子隐身了十几年,最终仍然是无名无份,说是嫔妃之礼,却是简陋的不能简陋。世子难道这点主都做不了? 小公主直到最后才出现,也是不正常的。而且看她当时的情形似是强忍了悲痛,难道连大声哭自己的母亲都不可以?王室真的就这么无情吗? 房庄主越想越闷。不行,自己得赶紧搞清楚小公主几时出嫁陈国,自己好作安排。房庄主疾速地跑到内园的木屋,找到桃子那个盛有医书和制毒方要的木匣子,抱在怀里,向城里飞奔而去。 城门早已关闭,房庄主寻到一处僻静的城墙,“蹭、蹭、蹭”几步蹿了上去,避过守城将士,一路向王宫而去。 房庄主也是艺高人胆大,虽然以前悄悄来找过几次世子,却并不知道小公主住在何处。 房庄主从隐秘处跳入王宫,三晃两晃地就到了王宫中心,四处看去,整个王宫静悄悄地,除了不时巡逻的禁卫,看不到其它人走动。 房庄主只得前往世子府,他躲躲闪闪地走着,心中不由得一阵悲凉。他记得自己一共到世子府只去过两次。 第一次是姬子夷带他来的,为的是让他知道如何在王宫里找到自己。那晚,他跟在姬子夷的后面飞檐走壁,心中无比的欢欣。姬子夷对桃子的情谊他全部看在眼里,他由衷地祝福桃子有了好的归宿。 第二次是桃子突然病了,畏寒发热。尽管桃子不让他声张,他还是忍不住偷偷地跑到王宫,喊来了世子。那晚,他亲眼看到姬子夷心急如焚的样子,亲眼看到姬子夷不顾一切地叫开城门,将桃子送到了厉王府医治。当时的房庄主感动得差点没落下泪来。 然而,现在一切都已物是人非。桃子就这样决然地走了,丢下了她的女儿,丢下了姬子夷,丢下了自己这个从小就陪伴她的老家人。 房庄主到了世子府,却怎么也找不到姬子夷。正在焦急间,见到一落了单的禁卫,向转角阴暗处走去,解开衣服冲着墙角尿了起来。 房庄主伸手捂住他的嘴,低声喝问:“小公主住在何处?” 那禁卫吓得尿缩了回去,手乱指一气。房庄主无奈,只得说:“前面带路,若是喊叫,小心狗命。” 那禁卫抖抖索索地走着,房庄主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万幸,一路没遇到任何人。 终于到了漱玉斋。房庄主伸手点了禁卫的昏睡穴,将他拖到树后,自己闪进了小公主殿。 外宫的灯火依然通明,两个小宫女在暖炉旁打着瞌睡,其他的宫女却笔直地站成两排,守在内宫的门外。 二更都过了,这些宫女还在侍候?房庄主心里嘀咕着,悄悄地翻进回廊,绕到了内宫的后窗外。 房庄主静静地推开窗户,向里面看去。顿时,大吃一惊。长几上杯盘狼藉,酒壶歪倒一旁,酒盅滚落地上,姬子夷搂着姬心瑶正坐在那里。 四十一 义仆不解千千结 公子难消点点愁 <!--章节内容开始-->房庄主跳了进来。 姬子夷似是听到响声,稍稍地偏了下头,见一黑影从窗户而入,便暗暗摸起了放在一旁的佩剑。 姬心瑶伏在姬子夷的怀里,哀哀地恸哭着。从小到大,她无数次被姬子夷搂在怀里,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姬子夷给予自己的不是兄妹之情,更不是男女之情,而是等同于父爱的情义。 猛然间,她明白了姬子夷的无奈,明白了母亲的牺牲。一个世子,身上背负着江山社稷,他不得不狠心,不得不薄情。 杀子蛮,诛易韶,这是一个世子做的,并非是姬子夷做的。 姬子夷若非世子,会是天下最多情最重义的男人。然而,他偏偏生在了君王家,偏偏生成了世子,他没有选择。 “世子,好兴致!”房庄主走过来怒道。 姬心瑶从姬子夷怀里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房庄主。姬子夷知道房庄主误会了,心中暗想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宠溺着心瑶,连心瑶自己都误会,不要说别人了。看来以后得注意距离了。 他放下手中的剑,轻轻地推开姬心瑶,站起来说:“房庄主,何事?” 房庄主余怒未消,扫一眼长几上的酒菜,暗想大小姐尸骨未寒,你倒好,搂着她女儿饮酒作乐起来。 “我来送大小姐的遗物给小公主,这是大小姐高祖传下来的,也是大小姐生前每天都看的东西。”房庄主气呼呼地将木匣子递给姬心瑶。 姬心瑶擦着泪水接了过去,轻轻地打开,一缕清香飘了出来,显然有些年头的医书和制毒方要静静地躺在里面。 姬心瑶一一取出,仔细地抚摸着,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体温,感受到了母亲那柔若无骨的手正在翻阅着竹简。 姬心瑶的泪无声地落了下来,大滴大滴地落到了医书之上。 姬子夷蹲了下来,拿起医书,用衣袖轻轻地拂去泪水,又轻轻地卷好,再一一放回了木匣子。 然后拉着姬心瑶站起来,说道:“心瑶,你母亲潜心制毒,一生却只毒杀了自己一人。医书你留下下,制毒方要还是由房庄主保管吧。” “不,母亲会的我都要会。不过,我若是学会了制毒,绝不会毒死自己。”姬心瑶坚定地说,眼神空茫地看着窗外的一片黑暗。 姬子夷未加勉强,只是无语地在屋里转着圈儿。 房庄主见姬心瑶神情哀哀,见姬子夷一身落寞,知道自己有可能误会了姬子夷。或许他是心里苦闷借酒浇愁,或许他是想对小公主说说她的母亲。 房庄主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说:“小公主何时出嫁陈国?” 姬子夷未置可否。原定姬心瑶年后出嫁,应是二月。既然心瑶想尽早离开,倒是合了自己的另一番心思。 正月十八的诸侯大会,如鲠在喉一般让自己不舒服。届时屈巫会去,自己如何应对?虽然他不会在那种场合亮出七杀门主的身份,可毕竟已与自己相认了。 诸侯大会,自己还是避开不去为好,就让厉王叔代自己去,免得双方见面尴尬。 想到这里,姬子夷对房庄主说:“正月十八。” “这么快?没几天了!”房庄主情绪复杂起来。少顷,他说:“世子,我跟随小公主去陈国,奕园和山中别院就交给您了。” 姬子夷一惊,他没想到房庄主会如此想法,正要说话,姬心瑶却一点也不领情地说:“你去陈国干嘛?”说着抱起木匣子走到床边,将它放到床头又走了过来。 “小公主,我去陈国保护您啊!”房庄主急忙说。 “我为什么要你保护?”姬心瑶翻了下眼睛,心想我与你又不熟悉。 房庄主正色道:“小公主,我是大小姐的家生奴仆,我有保护您的责任。” “你连我母亲都保护不了,还保护我?”姬心瑶不耐烦地说着。 姬子夷见姬心瑶又骄横起来,知道她一时接受不了凭空而降的家生奴仆,便劝说道:“心瑶,若是房庄主跟随你去陈国,大哥也好放些心,毕竟他跟随了你母亲多年。” 姬心瑶想了想,母亲的奴仆,或许知道些母亲的事情。到现在子夷大哥都不告诉我母亲的事。也好,愿意跟就让他跟着吧。不过,我得把紫姜要出来,她才算是能贴身保护我。 “好吧,那就让他去吧!大哥,你得把紫姜还给我。”姬心瑶提出了自己的要去。 姬子夷沉吟着,紫姜是易韶塞到宫中来的,易韶如果真的是心瑶的父亲,紫姜应该对心瑶没有威胁。就怕易韶并非真的是心瑶的父亲,拿她来要挟我,就麻烦了。 唉,桃子到死都没告诉我心瑶到底是谁的。罢了,赌一把,满足这个小丫头的心愿吧,好歹有房庄主跟着,谅紫姜也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姬子夷对姬心瑶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她的要求。房庄主原本还想说奕园与山中别院之事,见姬心瑶对自己不很待见,寻思自己临走时交待世子也不迟,便对姬子夷行礼欲离去。 姬子夷忙说:“房庄主且慢。” 房庄主疑惑地看着姬子夷,却听他问道:“屈巫何时与大小姐相认的?” 房庄主摸不情姬子夷问话的意思,听口气似乎对屈巫有点不悦,一时间自己也不好多问,便一五一十地将屈巫几探奕园和山中别院的事全部告知了姬子夷。尤其是对屈巫夜战群狼的叙述,房庄主不自觉地流露出了对屈巫的景仰之情。 姬子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内心却波涛汹涌。房庄主的语气里几乎都是对屈巫的赞叹之音,这才多长时间?屈巫竟然就俘获了他的心,自己十多年来可从没拿他当家奴啊!姬子夷的心里不由得有那么一点不爽。 尤其是房庄主说到桃子与屈巫在木屋里谈得很是融洽,他们都谈了些什么?最后桃子还送到了门口?哼,桃子曾说师傅当年悔婚易韶,要将她嫁给另外一个徒弟。如此看来,就是这个屈巫无疑了。姬子夷心里竟然冒出了一股酸味。 房庄主终于把前因后果都说完了,姬子夷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问道:“他查老门主被害的事有眉目了吗?” 房庄主摇了摇头,他对这件事的心情是复杂的,过氏杀害了桃子全家,杀了自己的父亲,谁杀了他都不足惜。可偏偏屈巫要追查这件事,尽他为人徒弟的责任,他只能是默默旁观而不多言。 今日姬子夷问起,房庄主似乎觉得自己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丝念头,稍纵即逝的念头,转而又淹没在自己的脑海里,再也找不到一丝由头。 一旁静静聆听的姬心瑶,心中也起了涟漪,那个屈巫竟然是七杀门主?难怪他本事那么大,难怪自己去奕园会碰上他。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中毒也是他救的。” “你中毒?”姬子夷说着明白过来。自己去晋国质子前后,姬心瑶三番五次去奕园,那时他怕桃子被发现,只得将她转移到后山别院,并让她在木屋里留下了让人昏睡的香粉。没想到,却是毒倒了这个小丫头。这么说来,屈巫那时就已经知道了奕园的秘密。 “屈巫他如何救的你?”姬子夷沉下了脸。 姬心瑶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屈巫救的,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躺在一个不大的房子里,屈巫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自己当时还赖他又打晕了自己。后来听紫姜说屈巫点了自己什么穴位,强行灌下去什么叫穿心莲的解药。 姬心瑶想了想说:“我在奕园里打开了香粉后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在一个小屋子里。听紫姜说,是屈巫强行灌了穿心莲。” “什么小屋子?在哪?”姬子夷问道。 “就在去奕园小道的旁边。”姬心瑶回答着,忽然间,她有点不安起来,她不知道子夷大哥为何沉下了脸,因为屈巫救了自己吗?还是那间离奕园很近的小屋? 姬子夷惊出了一身冷汗,出了城门的官道上星星点点地有着几家民房,自己从未在意过,没想到,早被屈巫占了去,自己早就在他的监视之中。 自己若不是七杀弟子,很难说会有什么状况发生。如此看来,去晋国路上遇到的杀手很可能与屈巫有关,也就是说自那时起他就知道我是七杀弟子了。姬子夷默默地想着。 “他知道山中别院里有师门的东西吗?”姬子夷又问道。 “听大小姐说过,已经告知了他一切。”房庄主机智地回答着。转而又补充说:“他让我都交给您,说是需要时再找您拿。” 姬子夷点了点头。屈巫确实很聪明,山中别院他不交给我,难道他自己看管?何况在我郑国的土地上。现在只要避开他不见,自己与他倒也相安无事。只是屈巫身份一旦公开,自己如何相处? “大哥,我、我想去奕园住几天。”姬心瑶打断了姬子夷的沉思,走到姬子夷身边,拉着他的衣袖说着。 她想自己就要离开郑国,也许再也回不来了。母亲生养了自己,自己却在天人永隔时候才叫了她一声母亲,这痛这悔怕是要沉在心里永远也挥之不去了。 自己若是能到她生前住过的地方呆上几日,感受一下她的气息,或许能给自己找点些许的安慰。 姬子夷伸手摸了摸姬心瑶的头,一如从前他对她的宠爱。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那个木屋承载了自己和桃子诸多的欢乐与梦想,可现在却是人去梁空,物是人非。姬子夷克制住自己的惆怅和悲伤。 “去吧。明日大哥安排你过去,待上几日即可……”姬子夷咽下了后面的话,宫中现在的情形他不说,姬心瑶也应该明白。 “哦,房庄主,明天上午你在厉王府侧门外等候我们。”姬子夷对房庄主说。 房庄主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四十二 落花有意随流水 明月无情伴流云 <!--章节内容开始-->姬子夷一大早就让人从牢里提出了紫姜,送到了漱玉斋。 紫姜跪在姬心瑶面前,又喜又悲地哭着。喜的是小公主终于将自己救了出来,悲的是易韶逃亡后杳无音讯。 姬心瑶到底还是忍不住问起,她在自己身边的目的。姬心瑶有理由相信紫姜是易韶安排进来保护自己的,可她怎么又和子蛮掺和到一起呢? 紫姜抽噎着告诉姬心瑶,自己原本是卖在司马府的丫鬟,打小易韶见她骨骼清奇,便收了她为徒,让她在内眷中行走。 后来得知小公主身边缺个护卫,就将自己送了进来。再后来,易韶要她与二公子联系,以便及时掌握宫中一切情况。 易韶起事,紫姜是知道的,但她根本没想到易韶会败了,仓惶之下她只得与二公子一道逃亡。 姬心瑶无语地拉起紫姜。对于紫姜,她能说什么?不过是一枚棋子,不,连棋子都算不上。只能是一介微尘,漂浮于别人的生活中。无风,她或许平安;风起,她只能是随波逐流。 石榴走了过来,说:“小公主,世子传话,让我们即刻动身。” 姬心瑶看了眼石榴,不由想起了桃红柳绿,心中更是一番感慨。桃红柳绿自小就跟随自己,被自己打被自己骂,从没想过她们会离开自己。忽然间,她们就血淋淋地倒在了自己面前。曾经是宫女如花满春殿,而今唯有鹧鸪飞。姬心瑶闭了下眼睛,心中涌起难言的苦痛。 姬子夷早已等候在王宫大门口,依然是豪华的世子专车,依然是前后仪仗和卫队。 姬子夷先上了马车,回身伸手将姬心瑶拉了上去。紫姜和石榴拿着姬心瑶的随身物品跟在马车的后面。 姬子夷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姬心瑶说:“心瑶,待会儿到了厉王府,有房庄主接你,大哥就不送你过去了。待上两日即回。” 姬心瑶点了点头。她默默地看着姬子夷,突然间,她发现姬子夷苍老了不少,整个人看上去都是疲倦、落寞的感觉。 她的心狠狠地收缩了一下。 一路无语地到了厉王府大门口,姬子夷扶着姬心瑶下了马车,进得大院,让她和紫姜、石榴同乘另一辆停在院内的普通马车,将她们交给了早已等候在侧门外的房庄主。 姬子夷转身进了大堂,却见厉王爷捧着个茶壶虎着脸坐在那里,看都不看他一眼。 “王叔!”姬子夷上前打着招呼。 “你又要搞什么名堂?”厉王爷终于开了腔。 姬子夷哼哧了一会儿说:“王叔,我要送心瑶去陈国。” “就这?”厉王爷放下了手中的茶壶,他似乎感觉没那么简单。 “正月十八!”姬子夷终于说了出来。 厉王爷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姬子夷说:“你是不是被桃子的死弄糊涂了?诸侯大会都忘了?这个会关乎到国祚,关乎到祖宗的江山!” 子夷摇了摇头,对厉王爷说:“王叔请放心,侄儿分得清孰重孰轻,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有碍祖宗的江山社稷。” “那你还要送心瑶?为什么偏要在正月十八?不是说年后吗?”厉王爷气呼呼地说。 “我不能见楚国屈巫。” “屈巫?他有何惧?” “他是七杀门主!” “什么?” 厉王爷跌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有说话。 姬子夷将自己与屈巫的会面,以及屈巫在奕园里的种种一股脑地告诉了厉王爷。最后,他略有一丝不安地说:“王叔,屈巫他追着师傅的事不放,是否还得有些准备?” 厉王爷冷冷一笑,说:“十多年过去了,死无对证,他能奈我何?” 姬子夷点了点头,转而和厉王爷商量起诸侯大会的应对方案。一个原则,绝不得罪晋国。对于楚国,则避其锋芒,击其惰归。 姬心瑶到了奕园,内园木屋依然如同桃子生前一样。姬心瑶靠在床头,看着从屋顶而下的垂幔,嗅着空气里淡淡的清香,泪水渐渐地又溢出了眼眶。 母亲,把自己带到这个世上的母亲,就是在这间屋子里日夜想念着日渐长大的自己,孤苦地遥望着在王宫里安享荣华的自己。可恨自己偏要到万箭穿心那一刻,方才明白母亲的一寸光阴一寸心。 “紫姜姑娘,我可以进去吗?”门外传来了屈巫的声音。 “大叔?是你?”紫姜看着依然身着青色衣衫的屈巫,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了木屋的前面。 屈巫微微地皱了下眉头,这姑娘怎么老是喊自己大叔?就不能换个称呼? 屈巫原本今日离开郑国回楚,心中却总是有什么放不下似的,想来想去想不明白自己,为何心中似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寻思一番便向奕园走来。 一进奕园,房庄主就迎了上来,告知他小公主来了,要在这里住上几天,正月十八嫁往陈国。 屈巫一听,忽然明白了自己心中的忐忑。正月十八姬心瑶就要去陈国,那个任性刁蛮的快乐女孩,那个梨花带雨的可怜女孩,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再要相见,只能是空凝睇,无语相对。 屈巫猛地醒悟过来,一言不发地向内园走去,房庄主意欲紧跟而去,见屈巫神色凝重步履匆忙,便放慢了脚步远远地注视着。 姬心瑶听到声音走了出来,见到屈巫说:“屈大夫,不,屈门主,何事?” 屈巫听着姬心瑶的口气暗含了讥讽,知她已知自己是七杀门主,竟也不恼,反而微微一笑说:“小公主,可否让在下进去一说?” 姬心瑶不再言语,扭头进了屋子,在圆桌旁坐下。屈巫跟了进来,也不客气,在另一旁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姬心瑶。 石榴端着茶水进来,却被姬心瑶不耐烦地挥挥手退了下去。紫姜拉着石榴站到了门外,房庄主见状也在外面停了下来。 见屈巫看着自己半天都不说话,姬心瑶有点不自在起来,这人总是不可思议地出现在自己的身旁,到底是本事太大喜欢管事还是别有用心?于是她说:“一介文臣,七杀门主,风马牛不相及。” 屈巫定定地看着她,依然一言不发。他在想,自己到底该怎么说?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点底气都没有。 堂堂的七杀门主,趟过大风大浪,闯过腥风血雨,却在一个女孩面前怯了场。 堂堂的楚国重臣,舌生莲花搅动天下,竟在一个女孩面前张不开口。 “怎么了?哑巴啦!”姬心瑶恢复了自己一贯的嚣张气焰。 心中波涛翻滚的屈巫回过了神,他长叹一声说:“小公主,十八日即去陈国吗?” “是啊!”姬心瑶强作镇定,拿起茶杯为屈巫倒了一杯水。 屈巫见姬心瑶明显地掩饰自己,他的心变得更为沉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低沉地问道:“现在愿意去了?” 姬心瑶心想现在的王宫已不似以前的王宫,自己留下来只能给子夷大哥增加麻烦,还是尽快离开这个让自己伤心的地方为好。姬心瑶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屈巫放下茶杯,又问道:“为什么?” 姬心瑶突然发怒起来,她站起来大声地说:“不为什么,什么都不为!你问三问四地烦不烦啊!” 紫姜听到声音推开门看了下,见屋里两人一站一坐,并无什么异常,就又缩回去关上了门。 屈巫闭了下眼睛,似是下了决心要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可话到口边,却又变了。他说“小公主,知道你母亲与七杀门的关系吗?” 姬心瑶吃惊地看着屈巫,母亲与七杀门有何关系?没人告诉自己啊!母亲没有机会说,子夷大哥不愿说,就连易韶也没说。她摇了摇头。 屈巫定定地看着她说:“你母亲桃子是我师傅的义女,是七杀门祖师爷的嫡传子孙。” 姬心瑶瞪大了双眼,不相信似地看着屈巫,见屈巫一点也不似假话,忽地想起易韶说过母亲桃子是他师傅的义女,难道他们是一个师傅? “你和易韶是什么关系?”姬心瑶问道。 “他是我的大师兄。”屈巫回答着。 姬心瑶更加吃惊起来,怎么这些人绕来绕去的都与自己有关系,难怪他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奕园,总是不可思议地出现在自己身旁,原来如此。 “难怪你总是救我。既然我也算是七杀后人,如此说来,我毋须感谢了。”姬心瑶似是不领情地说着,又坐了下来。 “感谢自是不必,救你另有缘由。”屈巫狠狠心吐出了一点心声。 “什么缘由?”姬心瑶不明白地翻了下眼睛。 “跟我走吧!”屈巫终于下决心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的话。 姬心瑶一怔,原来他的缘由就是让自己跟他走,原来他是怀揣了这样的心思才多次救自己。她嘿嘿地笑了一声,说:“私奔?楚国还是江湖?” 屈巫不安地沉吟着,这终是自己要面对的问题,纵然姬心瑶愿意跟自己走,去哪?快意江湖或许可以,自己承继祖命助楚王争霸天下怎么办?回楚国,她可能吗? 屈巫低声说:“楚国。” “哈哈哈。”姬心瑶一阵大笑,停顿了一会儿,她不怀好意地问:“请问屈大夫屈门主,家中可有妻妾?” 屈巫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说道:“一妻二妾。” “那我跟随你去楚国,算什么?”姬心瑶咄咄逼人地问。 屈巫低下了头,他早已明白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这些。纵然自己休了一妻二妾,姬心瑶也不可能跟自己走。 无论姬心瑶的父亲是谁,她现在是以公主身份嫁给陈国公孙,而自己不过是楚国的一个臣子。他们之间隔着一个郑国王室,这是自己根本无法跨越的。 四十三 人生长恨几时休 岁月无解何处了 <!--章节内容开始-->屈巫抬起头看着姬心瑶,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了声:“小公主,对不起,屈巫谬言了!告辞,保重!” 走出奕园的那一刻,屈巫有着异样的沉重感,似乎每走一步,都有着万水千山般的沉重。 其实,他早就明白,无论是活泼可爱的粉红女孩还是刁蛮任性的小公主,对于他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她是高高在上的一朵白云,哪怕这朵云曾在自己的头上飘过,自己也触碰不到,自己的爱慕不过是非分之想。 纵有千般万般不甘心,他明白自己无力回天,改变不了姬心瑶出嫁陈国的事实,他只能痛苦地接受这个事实。只能是无可奈何花落去,只能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房庄主追了出来,他见屈巫神色有异,只问了一句:“门主,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屈巫摇了摇头对着他说:“我即刻回楚,这里就交给世子吧。” 沉思片刻,屈巫又对房庄主说:“你们去陈国之后,联系盐市暗庄,有事及时通报。” 房庄主点了点头,竟有了一丝难言的不舍。站在门口目送着屈巫缓缓地离去,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屈巫的脚步不似往日轻盈,想到他刚才从木屋出来后的神色,不由起了一丝疑虑,难道门主不愿小公主嫁往陈国? 姬心瑶见屈巫走后,不由心生惆怅。屈巫竟然对自己有这样的心思,实在是好笑了一点!不要说他家有一妻二妾,就是谁都没有,自己与他也不可能!不过,他倒不是坏人,自己刚才的话未免刁钻了些。姬心瑶的心里有了一丝不安。 推己及人,难道自己就不好笑吗?自己喜爱的子夷大哥,却与母亲是那样的关系。造化总是如此弄人,世上难有逞心如意之人。对子夷大哥,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原本的爱恋如梦如幻,现在只能是随风而逝。绝不再给自己一丝的幻想,连惆怅都不要留。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今生今世,自己愿为他做自己能做的一切,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 姬心瑶默默地想着,信步走出了木屋,向后面竹林走去。 漫天的竹海,无边无际地延伸着。凉风习习,半山寒色,枝叶扶疏的竹林里“沙沙”地响着,似是有人低语呢喃。 姬心瑶走了进去,跟在后面的紫姜想要阻拦却又不敢。出得牢房不过半日,紫姜已经感受到了小公主的巨大变化,再不似往日的刁蛮任性,而且神情里有着淡淡的哀愁,有着莫名的悲伤。 紫姜偷偷问石榴,却是一问三不知。紫姜目睹了姬子蛮被杀,在牢里知道了易韶满门被抄,心中早已是一片悲凉。眼见姬心瑶心思重重,想着自己身受师傅大恩,无论易韶下落如何,自己都要遵他所托,保护好小公主,才不辜负师傅对自己的恩情。 竹林越走越深,里面的光线也暗了下来。姬心瑶停了下来,她用脚踢着地上厚厚的落叶,对后面的紫姜说:“明春,这里会有竹笋吗?” 紫姜被姬心瑶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蒙了,想了想赶紧说:“应该有的,都说雨后春笋,春雨之后应该会有很多的。” 姬心瑶看着一节复一节的竹子,蹲下去摸了摸竹子粗粗的根部,似是自言自语又似问紫姜地说:“竹子拔节的时候应该会很痛很痛的,可它要长高长大,就必须要忍受拔节的痛苦,是不是?” 紫姜看着姬心瑶,想着她说的话,这是说竹子吗?说的是她自己吧!她忽然明白,小公主长大了,经历了许多痛苦之后长大了;犹如自己,也在这场动乱中成熟了。 忽然间,房庄主犹如鬼魅一般,飘到了她们面前,满头大汗地说:”小公主,竹林危险,您赶紧出去吧。” 房庄主目送屈巫远去之后,站在门口蹉跎了很久,才转了回来。走到木屋,只见石榴一人在收拾房间,才知小公主竟到竹林里去了。这可把他吓得不轻,当时他的汗就冒了出来,石榴的话未说完,他已蹿进了竹林。 姬心瑶站了起来,看着一脸紧张的房庄主,问道:“竹林里有何危险?” 房庄主早已领教了姬心瑶的不讲理,却不敢将七杀门的秘密悉数告知,便搪塞地说:“奕园后面连着山,并无围墙,为阻歹人来袭,便在竹林里布下了防线。若是踩上机关,就会万箭齐发。” 姬心瑶点了点头,她没有理由不相信,母亲住在这里,姬子夷又不能明目张胆地派禁卫守护,自然只能搞些暗器以防不测。 紫姜却疑惑地朝竹林深处看了一眼,就这么简单?高高的后山就是一道屏障,怎么会有人从山中下来偷袭奕园呢? 房庄主用衣袖擦了下脸上的汗水,说:“小公主,回木屋吧!我还有些事情要说。” 关于母亲的事吗?谁都含含糊糊地说母亲,却谁也不说明白。也好,但愿你能告诉我个明白。姬心瑶在心里嘀咕着,跟在房庄主后面走出了竹林。 房庄主和姬心瑶回到木屋之后,房庄主推开了密室的门。姬心瑶见到那些瓶瓶罐罐,知道是母亲用来制毒的工具。便问道:“母亲平日都是在这里面?” “大小姐潜心制毒,实际也是打发时间。毕竟世子不可能每日都来。”房庄主黯然地说着。 姬心瑶伸手想拿一个白玉瓶子,却被房庄主连忙制止:“小公主不可乱碰,当心有毒。” 姬心瑶盯着房庄主看了一眼,想到自己曾经误打误撞地闯到这里,正要碰那些小瓶子,却被一个戴着面具的高大身影喝住,自己还和他交手过了几招,却用力过猛直扑那身影的怀中。姬心瑶想到自己当时的情景不由得脸上发热。 难道那人是房庄主?看身形似乎不像,那个戴面具的人要高一些,瘦一些;而房庄主则要矮一些,胖一些。如果不是他,应该是谁呢?身形上与屈巫倒是有点像,对,屈巫那日是在木屋里救的我,太巧了! 房庄主见姬心瑶沉默着,便说:“小公主,这里面的东西您是要带走还是留下呢?” 姬心瑶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疑惑地看着房庄主。房庄主说:“若是您要带到陈国,我便收拾装箱;若是留下,就保留原样不动,毕竟奕园交给了世子,他应该还会来的。” 姬心瑶暗想,母亲与姬子夷恩爱一场。将来他承继了王位,后宫佳丽无数,还会记得母亲当年的一颦一笑吗?还会记得母亲在这里苦苦守望了十几年吗? 留下这里的一切,保持原样,只要母亲的气息还在,姬子夷就不会忘记母亲。姬心瑶想到这里,对房庄主说:“一切都不要动,保持原样。”说着走出了密室。 房庄主点了点头,姬心瑶的想法正合他的心意。他出得密室,顺手推上了密室的门。 站在书房里,房庄主说:“世子每次来,都是在这里看书,甚至批阅奏折,大小姐就在一旁陪着。”那情那景瞬间又浮现在房庄主的眼前,他的眼睛不禁湿润起来。 姬心瑶见房庄主很是伤感,心中对这个母亲的老家人渐渐有了些认同。母亲从小的家人,应该也算上自己的家人了。 “能告诉我母亲的身世吗?”姬心瑶终于问起了一直困惑自己的问题。到现在为止,她对母亲的身世依然是一知半解。 房庄主点了点头,原原本本地将桃子的身世以及自己的身世全部说了出来。 “你是说,七杀门的老门主杀了我母亲的全家?然后又收了我母亲为义女?”姬心瑶颤抖着声音说。 不待房庄主回答,姬心瑶又说:“他是屈巫和易韶的师傅?” 房庄主迟疑了一下,说:“他也是世子的师傅。”那晚屈巫与姬子夷在内园相认,房庄主在角落里看得一清二楚,也听得一清二楚。他觉得他们几个是师兄弟的事,不同于山中别院的秘密,没必要对姬心瑶隐瞒。 姬心瑶跌坐在书案旁,如此狠毒之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三个徒弟? 在姬心瑶看来,易韶是不是自己的父亲另当别论,但对自己却一直呵护有加的;无论孰是孰非,自己对他都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屈巫多次救了自己,尽管他是别有用心,但那人看上去也不算坏人,而且还对自己有恩。至于姬子夷就更不要说了。 他们三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师傅?而且,这三人都与自己牵扯不清。太奇怪了,太扑朔迷离了! 半响,姬心瑶抬起头直视房庄主说:“房庄主,请告诉我,我到底是谁的女儿?” 房庄主脸上滑过一丝惊诧,他奇怪地问:“小公主何来此问?您自然是大王的女儿。” 姬心瑶摇了摇头。当初易韶九死一生留在新郑,为的就是告知自己是他的女儿,原本自己是不相信的。可后来在奕园里,自己威胁姬子夷放他走时,分明看到了他眼中有泪花闪动,当时自己的心突然痛得厉害。真的是血脉相连的缘由? “母亲如何进宫的,你知道吗?”姬心瑶脸色沉重地问。 “大小姐假死出宫之后,曾说过她是被易韶骗进宫的,具体情况她没说。”房庄主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大小姐说她曾被老门主许配给了易韶,后来老门主悔婚,易韶心生恨意才骗她进宫。” “老门主为何悔婚她也没说吗?”姬心瑶追问着。 “说是看上了另外一个弟子。”房庄主回着。 另外一个弟子?屈巫还是姬子夷?姬心瑶觉得自己似乎钻进了迷雾,怎么也拨弄不开的迷雾。 一、各怀心事暗掂量 皆有隐情明相对 <!--章节内容开始-->正月十八,依然是寒风料峭,浓厚的云层使得太阳射不下一丝阳光。 中原一带十八个国家齐聚宋国都城。晋楚两国虎视眈眈,意欲一争高下。一众小国则各怀心思,暗自掂量,自己该倒向哪一边。 晋国自建国初始就是侯爵,属于姬姓一脉的正统诸侯国,晋文公时代就是被周天子承认的霸主,地位自是毋须多说。 楚国虽然属于地位不高的子爵诸侯,芈姓与姬姓半毛关系都没,但近年来楚国态势强劲,竟然能狭天子以令诸侯,更何况黑甲部队所向披靡,惹不起也躲不起。 一众小国全部瞄上了宋国和郑国两个中等国家,宋国的态度明摆着,用屁股想都能想明白宋国是晋国忠诚的盟国。 倒是郑国让人颇费心思。郑国位于晋楚两国的中间地带,既是两国的缓冲地段,又是两国的争夺目标。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是郑国国君没来,世子没来,来的是一个据说是每日在家安享富贵的王爷。 各国诸侯和臣子按历来诸侯会盟的规矩全部交出了身上的佩剑,空手进入了会盟大殿,所有的护卫都被挡在了大殿之外。会盟的宗旨是文斗而不是武斗,力求一切事宜在友好和谐的气氛中解决。 最后一个进入大殿的楚庄王,身着一袭黑缎绣金丝的宽大礼服,带着屈巫等重臣气宇轩昂地坐在了晋成公的对面。 晋成公故意扭转了头和赵盾说话,对楚庄王视而不见。楚庄王的脸色立马就黑了下来,直直地坐在那里谁也不理。 跟在楚庄王后面的屈巫眼风微微一瞭,郑国姬子夷居然没来,在君王位置上坐着的是厉王爷。 今儿个是姬心瑶出嫁陈国的时间,难道他送嫁去了?屈巫一想到姬心瑶今日出嫁,心竟似被人剜了一样痛起来,他难过地垂下了头。 “爱卿?怎么了?”楚庄王关心地回过身来,他发现了屈巫神色有异。 “大王,微臣没事。”屈巫抬起头迅速地恢复了常态。如此紧要场合,岂能容自己儿女情长。屈巫不由得有些自责。 果不其然,厉王爷向大家解释,穆公重病在床,世子送嫁小公主,自己且为代劳。 姬心瑶又不是只有一个兄弟,姬子蛮死了,不是还有姬子坚吗?何况不过嫁一个小国的公孙,需要隆重到世子亲自送嫁?纵然有着桃子的因素,但真正的原因恐怕是姬子夷不愿与我这个七杀门主相见吧!屈巫的心沉了下去。 一众小国君王的心里可就不自在了。郑国这是耍滑头,弄个不能做主的王爷来参会,什么意思? 宋文公坐在主人位置上,脸上挂着明显的不高兴。举足轻重的郑国竟然派个王爷来,真他妈不够意思,撇开晋楚两国不说,明显拿我宋国不重视。 宋文公不由得想起了去年郑国的伐宋之恨,要不是后来晋国内乱,自己没有后援依靠,早就找他郑国报仇雪恨了。现在倒好,旧仇未去又添新恨。哼,本王就先拿这个富贵王爷开个场,搞个下马威。 宾主一坐定,宋文公首先发难厉王爷,他说:“厉王爷,本次会盟可是要歃血的。”言下之意你能做得主吗? 厉王爷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问:“执牛耳者何人?”虽然答非所问,却表明了自己不但能做主,而且对拥戴谁坐霸主也是有主见的。 宋文公向晋成公看了一眼,理直气壮地说:“自然是晋成公。” 厉王爷继续微笑着点点头,又仰头看了一眼楚庄王和屈巫,不再言语。 宋文公见厉王爷如此神情,暗自一乐,算你郑国识相,今儿个能站到我们这一边,否则我一定撺掇晋成公打你个落花流水。既然今儿个我们是同盟,那就放你一马吧! 屈巫看着相貌比女人还妖媚的宋文公,行为举止也似女人一般,内心一阵鄙夷。放眼天下,只有这个男人是靠美貌当上了君王,而且靠美貌坐稳了君王之位。 屈巫不由得感慨起来,若说姬子夷与桃子的关系尴尬,与宋文公相比则要高尚的多纯情的多了。 姬子夷与桃子年龄相仿两情相悦,而且桃子识大体顾大局,隐身多年毫无怨言,后来为不给姬子夷带来麻烦自己决然而去。任他凡事清浊,只为你一笑。 而这位宋文公,竟是被孀居的祖母看上,虽不是嫡亲祖母,辈分上却是大了两辈。为讨他欢心,那位惊世骇俗的祖母帮他杀兄夺位,甚为荒唐。传说他是拒绝了祖母的霸王硬上弓,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上蒸下报,言之丑也。 如此坐上王位的宋文公,自然是根基不稳,众多诸侯国一片绞杀之声。宋文公审时度势,居然以旁人不能及的手段,迅速抱上了晋灵公的大腿。 晋灵公荒淫无道,除了对女人贪得无厌,也喜龙阳之好,何况宋文公比女人还阴柔妖媚,晋灵公自然乐此不彼,成了宋国的坚强后盾。从此,宋文公才算坐稳了江山。 背后狗血不堪,人前道貌岸然。看他那眼神,保不定又与晋成公勾搭上了。哼,算个什么东西。屈巫暗自激愤。 “歃血?诸侯盟誓早已定下规矩。只盟书,不歃血。”忍无可忍的楚庄王终于按捺不住,瞋目扼腕地说着。 晋成公这才抬眼看了下楚庄王,见楚庄王义愤填膺的样子,不由得宛然一笑。别看晋成公比楚庄王年轻,城府却有点深,脸上竟是不动声色。 他慢慢吞吞地说:“只有牺牲,只有歃血,才见诚意。” 楚庄王怒道:“前期定下的‘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殊无诚意乎?” “早年的盟誓自当遵从。然时至今日,是否可以添加新的议题呢?”晋成公不急不慢地说。 楚庄王正要回答,却被坐在后面的屈巫扯了下腰带。楚庄王当即明白过来,仰头不再理会晋成公。 屈巫深知以不变应万变的道理。他知自己的权谋虽不能预知天命,却可以测知人事。自在郑国与厉王爷及姬子夷交谈之后,他已做了充分的准备。他要等,等到晋国亮出底牌,楚国再做应对。 一见楚国君臣都不说话,宋文公便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他眼神妖媚地看了下晋成公,然后又定格在厉王爷身上,细声细气地说:“公推盟主,确立纳贡。” 不等有人答话,宋文公又急急忙忙地说:“晋国早就是被周天子承认的霸主,自然当之无愧。” 厉王爷捋着短短的胡须,颌首表态说:“吾国也有此意。”其它小国一见趋势明朗,自然也附和起来。 宋文公对着厉王爷妩媚地一笑,心想这位王爷可比郑国其他的人够意思多了,倒是幸亏他来了,自己不唱独角戏了。 厉王爷盯着一直回避自己眼神的陈灵公,说:“陈灵公,说起来你也是我的子侄,今日何处?” 陈灵公看了眼楚庄王,神情朗朗地说:“厉王叔,这就毋须再问了吧?” “你可知,今日我们的小公主正嫁往陈国?”厉王爷语气毫不含糊。 陈灵公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愧色,扭着头沉默不语。 “如此看来,与我们世代姻亲的陈国就此分道扬镳咯!”厉王爷依然不放过他。 一旁的屈巫听到小公主几个字,心口又猛地痛了一下。他眼光冷冷地看着厉王爷和陈灵公,幽幽地说了句:“今日诸侯会盟,不是来叙亲戚的吧!” 厉王爷气得刚要说话,宋文公赶紧说:“依本王看,各国还是表个态,晋国为中原盟主,其它事宜暂且搁下。” 楚庄王气得豹眼圆睁、髯须虬扎,猛地一拍自己面前的长几,“呼”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楚国屈巫等一干重臣全部站了起来。 屈巫上前一步,慷慨激昂地说:“周天子早已令吾王,全权处置纳贡事宜,当今盟主非吾王莫属。” “遑论!”晋成公毫不退让地站了起来。只见他做了一个手势,他身后的大臣们全部从长几下摸出刀剑拿到了手中,屋外不知何时也已被黑压压的禁卫所包围。 那阵势是要用刀剑说话了,小国的诸侯们面面相觑,不是不让带刀剑吗?怎么事先藏在了长几下?这不是拿我们老实人开涮吗?宋文公真他妈不地道!。 楚庄主冷冷一笑,对屈巫说:“果然如爱卿所料。” 屈巫小声说:“大王,晋国带了一千战车在城外,不过,我们的黑甲部队已经围住了他们。” “哈、哈、哈,好!今日就看鹿死谁手!”楚庄王高声喊道。“哗”地一声撕掉了自己身上宽大的礼服,露出了紧身的黑色铠甲,冷笑着拔出了藏在里面的玄铁剑。 楚国一干人等全部按照他们大王的示范,整齐划一地显示出紧身黑色铠甲和玄铁剑。 几个领教过黑甲部队厉害的小国,一见这架势,小腿立刻就软了。黑甲刀枪不入,玄铁剑削铁如泥。何况自己这些人现在手无寸铁,一旦开杀,只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陈灵公率先站了出来,说:“诸位,莫伤和气,有话好商量。” 几个小国的君王也忙不迭地说着:“对,好商量,好商量。” 正在这时,赵盾接到了外面传递进来的密报,楚国的黑甲部队已将他们带来的战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盾小声告知了晋成公。原本他们想以千乘战车来炫耀自己的实力,逼迫诸侯国向自己纳贡,现在看来,有点难度了。 晋灵公立刻改变了自己的战略,楚国黑甲部队的威力虽未领教却已有耳闻,而且大殿里的阵势自己明显处于下风。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 晋灵公哈哈大笑,转身训斥自己的臣子,说:“尔等不得无礼,立刻放下刀剑。” 赵盾心领神会地放下了刀剑,其他臣子知有变故,也放下了刀剑。 楚国君臣一见,只得放下了手中的玄铁剑,气呼呼地坐了下来。 一场腥风血雨顷刻化解。最后,竟是陈灵公提议,尊晋楚两国为共同盟主,一众小国向双方纳贡。 晋楚两国虽是不情不愿,终归还是点头作罢。 四十四、辞故里伤感万千 奔他乡思绪无限 <!--章节内容开始-->却说姬心瑶在奕园住了几日之后,依依不舍地回了王宫。一到漱玉斋,姬心瑶就将自己关了起来,谁也不见,哪也不去。 直到十八日的清晨,姬心瑶出了漱玉斋,径直向穆公的寝殿走去,这是她第一个要告辞的人。 姬心瑶伤心地想着,且不说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父亲,自己毕竟叫了他十五年的父王,也被他疼爱了十五年。现在他已病入膏肓,而自己远嫁异国他乡,再要相见,怕是今生无望待来生了。 跪在半死不活的穆公床前,姬心瑶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 穆公颤抖着能动的那只手,摘下自己贴身的玉佩,颤巍巍地递给姬心瑶,口中含混不清地说:“保、平、安!” 姬心瑶接过玉佩,情不自禁地伏在穆公的身上,哀哀地哭了一会儿,才说:“父王,心瑶就此拜别,您多保重!” 姬心瑶第二个要告辞的人是陈王后。 恨她害死了自己的生母,却又念她抚养了自己十五年。今生今世,再不相见,也就罢了!爱也好,恨也罢,都随风而去吧! 姬心瑶规规矩矩地给陈王后磕了三个头,认真地说:“母后,心瑶今日离去,再要母女相见,怕是不易。心瑶自幼被您宠爱,常有任性之处,望母后多予担待。也望母后多多保重,免心瑶挂念之苦。” 陈王后眼圈红了,她拉起姬心瑶,不由得梗咽起来。半响才喃喃地说:“去吧,去吧!” 姬心瑶终于将宫中该拜的人都拜了一遍,她甚至没忘记姬子蛮的两个侧妻。 姬子蛮死后,陈王后欲将她们一并处死。却因其中一人有了姬子蛮的遗腹子,姬子夷动了恻隐之心,便求陈王后赦免了她们,并住进了文旎夫人的院子。 姬心瑶踏进文旎夫人的院子,不由得百感交集。 恍惚间,遍地芍药争奇斗艳,文旎夫人晃动着头上的金步摇,摘下一朵芍药似笑非笑地问:“小公主,芍药赛过牡丹乎?”。 恍惚间,姬子蛮从芍药丛中钻了出来,眉开眼笑地说:“心瑶,让我好找。” 姬心瑶不禁垂下泪来。子蛮哥哥,心瑶与你告别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属于我们的快乐时光。若有来世,我们还做兄妹。我们还在一起玩耍嬉闹。 姬心瑶回到漱玉斋,抱起母亲留下来的木匣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寝宫,便头也不回地向宫门走去。 嫁妆和送嫁的仪仗则早已动身,足足蜿蜒了三里路,引得郑国百姓全都咋舌小公主出嫁的排场。 宫门口的马车前,站着依然一袭白衣的姬子夷,只不过,今日的他稍稍有点惆怅。 姬心瑶刚被姬子夷拉上马车,远处匆匆跑来了姬子坚,他一边跑一边喊:“心瑶,心瑶,等等我。” 姬心瑶欲下马车,却被姬子夷拦住,他掀开车帘问道:“子坚,何事?” “我要和你们一起去陈国。”子坚气喘吁吁地说着,就爬上了马车。 “胡闹,快下去,母后一会找不到你该着急了。”姬子夷赶紧说。 姬子坚突然委屈地说:“你们都走了,谁也不理我,没人陪我玩。”说着说着,声音竟然变了调。 姬心瑶见状暗想,平日里是你总不理我,也没见你找我玩啊。今儿个我要走了,你却又如此这般。 姬子夷拍拍姬子坚的肩膀说:“大丈夫怎可有小儿郎之态?大哥将心瑶送到陈国就回。下去吧!” 姬子坚扭捏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个青铜的九连环,默默地递给了姬心瑶。 姬心瑶接过,见九连环水滑光亮,知是姬子坚每日必玩的心爱之物,刚要推辞,姬子坚已经跳下了马车跑开了。 想到自己以前多次讨要玩一下,子坚都不舍得,今日竟然送给了自己。姬心瑶不禁唏嘘起来。 马车悠悠地出了城。姬子夷看着坐在自己对面伤感的姬心瑶说:“心瑶,你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吧,路途遥远,需得两日才到。” 姬心瑶摇了摇头,她想了一会儿看着姬子夷说:“大哥,母亲的事可以告诉我了吗?” 神情哀哀的姬心瑶,让姬子夷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算了,都告诉她吧,此去经年,怕是再无机会了。 “那一年,桃子十六岁,我十四岁。”姬子夷慢慢地叙述着。 “那是个桃花微雨的下午,我去后花园练拳,见到桃子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回廊里,望着细雨空蒙的远处,不知为何悄悄地落下泪来。 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为何一人暗自落泪。我在母后那里见过她,知道她是父王最小的妃子。 不过,她只比我大两岁,我觉得自己还是喊她姐姐比较顺口。” 姬子夷说着,脸上飞起了红云,眼神竟然迷离起来。 姬心瑶暗想,母亲已经死了,姬子夷这模样依然像刚刚恋上她一样,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情种。难怪母亲为他痴迷,为她不惜一切。 姬心瑶突然心念一动,问道:“母亲那时有我了吗?” 姬子夷看了眼姬心瑶,答道:“应该是有你了,她的腰身已经日渐臃肿。” “后来,她让我去找师傅要夕颜的种子,我才知道他是师傅的义女。”姬子夷微微地笑了起来。 “夕颜?”姬心瑶想起了那个小院里白色花朵,在月光下皎洁的花朵。当时他说是飞鸟衔来的,却原来是特地种的。她不解地问:“既知是薄命花,母亲为何要种它?” 姬子夷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除了俗称薄命之外,夕颜还有另外的意思,纯洁的爱,永远的爱。” 姬心瑶一怔,原来如此。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忽然间,姬心瑶明白了姬子夷曾经吟诵的诗的含义。 暮光中永不散去的容颜,生命中永不丢失的温暖。姬子夷似乎看到年少的自己,与桃子开心地种着夕颜的场景。 自己拿着铁铲在地上挖了个坑,将夕颜的种子埋下去,再填上了土。桃子笨拙地端着水盆,小心翼翼地浇上水。然后,你看我,我看你,一起笑了起来。 再后来,他们天天盼啊,天天看,终于,种子破土发芽了,长成了一棵绿油油的小苗,慢慢地长大攀援,显出了花蕾。 姬子夷永远也忘记不了,第一朵花儿绽放时,自己与桃子的开怀大笑。遗憾的是,不巧父王正好去了,见他和桃子对着一朵花大呼小叫地,自然免不了狠狠地一顿训斥。 “你的师傅是我母亲的义父?”姬心瑶明知故问起来。她想要了解母亲的事情,可姬子夷说着说着就沉浸到自己的回忆里去了。自己不问,他就不说话。 “是的。他也是桃子的仇人。”姬子夷说着。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告诉我。姬心瑶在心里恨了一声。 这回姬子夷不等姬心瑶发问,就说道:“为了当七杀的掌门人,师傅灭了桃子全家,却又收了桃子为义女。可怜桃子日日被仇恨噬心,却下不了手复仇,她太善良了。” 姬子夷眼神空茫地抬起了头,那一刻,姬心瑶忽然觉得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仇恨。他太爱母亲了,若是母亲开口,他一定会为母亲报仇;甚至有可能无需母亲开口……姬心瑶的心里竟有了这样的感觉。 “母亲是如何到了奕园?”姬心瑶刨根问底地追问着。 姬子夷的神情似是不再黯然,脸上又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奕园,承载了他和桃子太多的美好,太多的往事。 春日里,桃子在花丛中用团扇追扑着蝴蝶,她哪独特的磁石一般的笑声引得蝴蝶都不舍得飞去。 夏日里,自己坐在书房里看书,桃子则在一旁静静地为自己打着扇子,缕缕的幽香伴着清风在自己的身边缠绕。 秋日里,桃子总是喜欢极目远眺,有时候会望着一队南飞的大雁发呆,有时候就那样看着蓝天白云一动也不动。每一次看到她那样,自己的心都会很痛,自己多么想能早一点给她自由啊! 冬日里,桃子似乎更喜欢下雪。每当天空飘起雪花,她就会倚门盼着自己,看到自己从雪上走来,就会说白雪被你踩痛了。自己只好凌空移步飘到她的面前,她就会开心地伏在自己怀里“咯咯”地笑着。 昔日良宵,千金一诺,一梦醒来,竟是水中月镜中花。姬子夷摇了摇头,从回忆中走出,简要地对姬心瑶叙述了桃子生下姬心瑶后,自己如何重建奕园,桃子如何假死出宫,如何不得已丢下姬心瑶的相关情节,直说得姬心瑶泪眼婆娑,也说得自己心酸不已。 姬子夷坐到了姬心瑶身旁,搂过她用丝帕擦着她脸上的泪痕说道:“心瑶,桃子当年丢下你,确实万不得已。假死出宫,不可能带上你。纵然带上你,你又怎么可能藏得住?不要怪她,这么多年,她每一次见到我,都是先问你的情况,她其实是放不下你的。” 姬心瑶心中明白过来,难怪大哥总是在早早晚晚地去看望自己,询问自己的状况,原来,他是为母亲而来的。只能怪自己太迟钝了,那日在奕园竟然说出那么伤害他们的话。她伤心地伏到姬子夷的怀中又哭了起来。 二、泣别离再难回首 堕红尘空自断肠 <!--章节内容开始-->郑国的送亲队伍终于到了郑陈两国的交界。 马车走的很慢,原计划两日可到。姬子夷心中终是不舍,因而拖到了第三日的中午。 迎亲的队伍,远远地看去甚为模糊,但总体可以看到规模和仪仗,稀稀拉拉不过几百人。 姬子夷跳下马车,见陈国的迎亲队伍比郑国的送亲队伍规模小得多,立刻脸就拉了下来。郑国的送亲队伍可是蜿蜒了足足三里地啊! 按说,姬心瑶是归在王后名下的公主,身份待遇无异于嫡出,而夏御叔不过一公孙,且是续弦。心瑶属于下嫁,男方应该更为隆重才能说的过去。 夏御叔的几个叔伯兄弟,倒是来了几个,可都不过是世袭的公子公孙,并不在王宫中担任要职。连个大夫都没有吗?难道都去参加诸侯会盟了?这岂止是对心瑶的轻视?这更是对郑国的轻视! 姬子夷这时已彻底后悔将心瑶嫁到陈国的草率决定了。当初为了让晋国不起疑,“六礼”中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都是一并而成的,后来通知他们请期提前到正月十八,他们倒是没说什么,可没想到他们的亲迎竟然如此简陋,太委屈心瑶了。 夏御叔和几个叔伯兄弟都从马上下来,走到姬子夷身旁,一一见过了礼。 夏御叔见姬子夷冷着脸,便打着哈哈说:“世子表兄?我们还是头回见面吧?有劳了!” 姬子夷看着这个与自己同庚的表弟,不高兴地问:“亲迎之后如何安置心瑶?” 夏御叔说:“自然与我一同回都城。”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暧昧。 姬子夷见夏御叔油头粉面的样子,心中更为不快。说道:“庙见礼之后心瑶才能真正入主公孙府,期间这三个月,自是不能与你相见的。” 夏御叔眼珠一转,嬉皮笑脸地道:“何拘礼乎?” 姬子夷脸一沉,说:“礼,不可废也!” 夏御叔嘿嘿一笑,幽幽地说了句:“如此说来,世子表兄高抬愚弟了!” 姬子夷立刻明白了夏御叔的意思。按礼制,世子为未来君王,自己娶妻无需亲迎,更不亲送王室女子出嫁。一般委派其他公子或六卿,对小国甚至只要派个大夫即可。 姬子夷姐妹众多,至今也只是第二次送亲。嫁到晋国二公主姐姐,虽说另有缘由,好歹嫁的是个王爷。而这次,心瑶嫁的不过是个世袭的公孙,自己亲送确实是越了礼制。 姬子夷知道,自己此举虽有躲避诸侯会盟上屈巫的原因,终究还是内心里觉得亏欠了心瑶。若是桃子活着,自己或许还能看开一点。桃子临终让自己照看好她的女儿,可自己却轻率地将心瑶嫁到陈国。如今看这个夏御叔似是纨绔子弟,心瑶怕是要受委屈了。 姬子夷压制下自己的心情,佯装不理会夏御叔的暗讽,说道:“前面应该是你的封地株林,心瑶就安置在那吧!”姬子夷暗想有房庄主和紫姜在,心瑶应该不会出问题,自己也可放点心。 夏御叔也不争辩,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扭头看了看后面的几辆小马车,竟然问道:“随小公主媵嫁(注)几人?” 姬子夷一听,心中的那个气啊!恨不能立马上前扇他两个大耳刮子,恨不能立刻调转心瑶的马车回王宫。 心瑶嫁你本已委屈,你竟然还计较我王室姐妹几人媵嫁!难道我堂堂郑国比不得你陈国?不就是陈灵公抱了楚庄王的大腿吗?竟然举国上下都气粗起来。 姬子夷忍着愤恨说:“心瑶乃吾国最小公主,别无其他姐妹。只有宗室中未成年的一位郡主媵嫁,另随嫁侍妾两位,宫女数人。” “尚未成年?啊,好,好!”夏御叔假笑着,就想往马车前面凑,那意思是要看看姬心瑶的模样。 姬子夷毫不客气地将马车的门帘理好,招手示意房庄主过来,沉着脸说:“房庄主,见过御叔公子。”又看着夏御叔说:“房庄主,心瑶的近卫。” 夏御叔从马车前怏怏地退了回来,眼睛叽里咕噜地转了几下,说道:“近卫?就不需要了吧!府邸绝对安全。” 房庄主虽然远在马车的后面,却练就了一副千里耳。他们的谈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再见那夏御叔似不是诚实之人,心中的怒火早已按捺不住了。 房庄主规规矩矩地给夏御叔施了个礼,然后挺直腰杆说:“御叔公子,在下实是小公主的家奴,她到哪我必须到哪!”说着,便将自己的手指掰得“咔吧、咔吧”直响,那意思你同意我也得跟着,不同意我更要跟着。 家奴?夏御叔看了眼房庄主,心里嘀咕着,公主怎么会有家奴?王宫内院有宫女和阉人,外院里有禁卫。家奴何从说起?一脸的胡须,怎么看也不是个阉人啊,倒像是个练家子。哼,保不定是姬子夷专门找来对付我的。 夏御叔想到这里,哈哈笑着说:“世子表兄,放心好啦,小公主绝不会委屈的,这个房、房庄主愿意跟就跟着吧!” 姬子夷不再理会夏御叔,让房庄主去喊紫姜,自己转身上了马车。 姬心瑶在马车里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姬子夷与夏御叔的谈话,虽然不是很清楚,却也听出了夏御叔非厚道之人。 不过,姬心瑶并不在乎。她既不在乎陈国公孙迎亲的礼数,也不在乎夏御叔是个什么样的人品。对于她来说,今生嫁不了子夷大哥,嫁给谁都一样,一切都无所谓。 见姬子夷的脸色不好,姬心瑶站了起来,反而安慰着说:“大哥,已是两国交界,你回吧!” 姬子夷心情复杂地看着姬心瑶说:“心瑶,以后大哥不在身边,凡事不要太过任性。” 姬心瑶点了点头,强作欢笑地说:“大哥,放心好啦,心瑶会好好的。” 姬子夷再也忍不住自己的伤感,将姬心瑶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难过地说:“心瑶,大哥对不起你,对不起……” 此时,姬子夷的心情尤为复杂。他已弄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桃子而觉得亏欠了姬心瑶,还是因为感受到了姬心瑶对自己的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这么多年了,他对姬心瑶的感情其实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既有如兄的疼爱,又有如父的溺爱。可当他得知姬心瑶对自己的爱恋之后,虽然觉得荒唐可笑,却在内心里有了一丝丝的异样。 这一刻,他真的不舍得将姬心瑶嫁出去。若能时光倒流,他绝不会将姬心瑶嫁出去。姬子夷紧紧地搂着姬心瑶,痛苦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姬心瑶伏在姬子夷的怀里,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泪水。身上有着幽香的子夷大哥,自己从小就喜欢的子夷大哥,这一去,就是天涯海角,就是生离死别,再要相见,万不可能。 紫姜很快走了过来,夏御叔见紫姜一脸英气,不由心生欢喜。想着外界都传郑国小公主貌若天仙,不知是真是假。眼见这个侍女都如此让人心动,看来是真的了。 紫姜走到马车旁,喊了声“小公主”,便掀开了马车门帘。夏御叔紧走慢走几步,也来到车厢前,探头朝里面张望起来。 只见姬子夷正将姬心瑶紧紧地搂着,姬心瑶一动不动地伏在姬子夷的怀里。一时间,紫姜愣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如何是好。 夏御叔的脸色立马不自在起来,心中暗想,外界传闻郑国小公主与兄长不清不楚,两个兄长因为她而决斗,看来是真的了。难怪会下嫁与我,保不定自己头上早长了绿草了。 夏御叔看着马车,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声:“世子表兄!” 姬子夷松开了姬心瑶,说:“你先到株林,三个月后才可随夏御叔去都城府邸。若是有事,让房庄主通知大哥。” 姬心瑶又扑倒姬子夷怀里抽抽噎噎地答应着。 夏御叔“哼”了一声,又阴阳怪气地说:“至于吗?” 姬子夷默默地推开满脸泪水的姬心瑶,示意紫姜上来,对她说:“人生地不熟的,切不可大意,切不可离小公主左右。” 紫姜欲跪下拜别,被姬子夷拦住。然后跳下马车,坦然地看着夏御叔说:“心瑶自幼被父王母后宠爱,若有不到之处,请多担待。” 夏御叔脸上滑过一丝不自然,点了点头说道:“哦,代问姑母好!”挂脸上的意思是你赶紧走吧,不用再啰嗦了。 姬子夷无言地拍了下房庄主的肩膀,翻身上马,朝姬心瑶的马车看了最后一眼,带着一队禁卫飞奔而去。 姬心瑶听得马蹄声响,连忙撩开窗帘看去。只见官道上尘土飞扬,姬子夷已经消失在朦胧的远处,她呆呆地遥望着故国,又一次落下泪来。 再见了,子夷大哥!再见了,我的故乡! 姬心瑶在车厢里伤心落泪,却惊艳了站在车窗外的夏御叔。只道姬心瑶貌如天仙,没想到却是如此的摄人心魄。近距离看到她那梨花带雨的娇柔模样,仅此一眼,夏御叔已经魂不守舍。 注:先秦时代,王室贵族实行媵嫁制度。一般是地位较高的女子携同姐妹或宗族的几个女子同嫁一夫,前者即为正妻,后者则为媵妾。 三、天下风云三千里 人间百态一株林 <!--章节内容开始-->诸侯会盟之后,各国君臣径自散去。 晋楚两国虽然最终平分秋色,却是谁也不服气谁,都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霸主。 楚庄王气宇轩昂地站在自己的马车前,对着几个俯首帖耳的臣子指点着江山。郑国厉王爷竟然在会上公开地站到了晋国一边,楚庄王越想越气,恨恨地责问屈巫:“爱卿,游说郑国是无功而返啊!” 屈巫知道楚庄王是指责自己办事不力,可自己已经很尽力了。烧不熟煮不烂的郑国,让人琢磨不透的姬子夷,还有所谓的富贵王爷都令人头疼! 屈巫见楚庄王气恨难消的模样,屈巫只得检讨是自己大意了,不好辩解一二。他觉得自己的心沉得像块大石头,压得他气都喘不过来了。 “哼,不给点颜色看看,还真把老虎当病猫了!”楚庄王气呼呼地对自己身旁的臣子们说,一众大臣连忙拍着马屁点头称是。 屈巫一看,坏了,这是要攻打郑国的意思啊。说一千道一万,姬子夷毕竟是自己的师弟,这如何是好?想到姬子夷,屈巫又不由得想到了姬心瑶,她应该是到了陈国了,怎么样了? 屈巫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看着楚庄王说:“大王,此番陈国立场坚定,长公主功不可没啊!” 屈巫这一说,楚庄王想起自己这个嫡亲的妹妹来了,心中一沉吟,说道:“长公主到陈国已有半年之久了,这样吧,绕道陈国。” 屈巫正中下怀,连忙点头称是,其他诸位臣子也连忙附和。 楚庄王见诸位臣子或远或近,都是自己的宗亲或裙带,便让陈灵公准备家宴,好让长公主与大家相见。 陈灵公自是不敢怠慢,火速传信回国,让宗族所有的公子公孙们做好准备,他要安排一场盛大的家宴接待楚国君臣。 姬心瑶一行人在傍晚时分到了株林,夏御叔的封地。 肃立的山林中清风徐徐,一抹夕阳晕染了深邃的天空,偌大的庄园透着空灵、静谧和神秘。 房庄主见夏御叔站在姬心瑶的马车前不肯离去,只得让跟随的礼官提醒他,现在不可惊扰小公主。夏御叔却理也不理,杵在马车前等着姬心瑶下马车。 姬心瑶知道自己遇上了一个无赖,便让紫姜先下车。紫姜跳下马车,对夏御叔说:“公子,请您暂且回避。” 夏御叔伸手捏了下紫姜的脸说:“你的名字?” 紫姜偏头躲避着夏御叔,恨恨地说道:“紫姜。” “哦,紫姜,不错。还有一个呢?在哪?怎不出来见爷,还都当自己是公主啊!”夏御叔对着后面的马车叫了起来。 石榴走了过来,低着头给夏御叔见礼。夏御叔粗暴地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见模样也还端庄,便问道:“你?名字!” 石榴赶忙低声回道:“公子,媵妾石榴。” 夏御叔又问道:“你们都是从小侍候公主的?” “媵妾原在王后宫中,前不久才赐给的小公主。”石榴说着胆子大了起来,竟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夏御叔。她心中窃喜,自己的运气太好了,侍候小公主没几个月,就做了媵妾,虽然位置低下,但毕竟也算是半个主子,算是熬出头了。 夏御叔见石榴直勾勾的眼神,心中自是明白,丫鬟宫女能随着主子一起嫁人,是她们梦寐以求的事。暗想这个丫头说自己是王后宫中的,明摆着和我这个王后的娘家侄儿套近乎。呵呵,倒是可以利用。 夏御叔点了点头,理直气壮地问礼官说:“还有一位郡主呢?” 礼官默不则声地向最后一辆马车走去,将那位可怜的小郡主喊了下来。 这位小郡主年方十岁,宗亲里的一位庶出郡主。母亲地位地下,不过某王爷府中一名侍女。那位王爷一日酒多,一时性起临幸身边的侍女,不想竟然有孕生下了这个可怜的女孩。 无论是母凭子贵,还是子凭母贵,贵气都与这母女两人无缘,地位十分地下。这次能随同小公主一起出嫁,倒算是天大的福分了。 庶出的郡主,除了媵嫁,极少可能当正妻的。当时她母亲得知这消息之后,虽然万分不舍,却也是万分欣喜。随的是公主,嫁的是公孙,倒比随嫡出的郡主嫁大臣强多了! 夏御叔见小郡主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禁咧了下嘴,弯下腰问道:“你又何名?” “我叫伊芜。”小郡主怯怯地答着。 “去,叫你公主姐姐出来。”夏御叔将伊芜推到了姬心瑶的马车前。 伊芜其实是在郑国上马车时才认识的公主姐姐。一直以来,她只听说过有个小公主姐姐非常漂亮也非常淘气,却无缘得见。她的地位是不可以参加王宫家宴的。 伊芜心里多少有点惧怕,临行时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听公主姐姐的话,更不要惹她不高兴。现在可怎么办呢? 她回头看了看夏御叔,见他对自己挥着手,只得对着马车怯怯地喊了声:“姐姐。” 姬心瑶在车厢里早已将夏御叔的行径听了一清二楚,知道自己今天不和他见面,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姬心瑶一咬牙一跺脚,撩起门帘站了出来。 紫姜一见,连忙上前扶着姬心瑶下了马车。姬心瑶冷着脸看都不看夏御叔,揽过伊芜说:“别怕,有姐姐在,谁都不敢欺负你。” 伊芜乖巧地倚在姬心瑶的身旁,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再说一句话。 姬心瑶对站在一旁的礼官,问道:“本公主的房间准备好没有?” 礼官刚要回答,却见夏御叔上前对姬心瑶说:“御叔见过公主。” 夏御叔见到姬心瑶整个人,立马酥了半边身子。真他妈的美。难怪坊间众多谣传。如此美人,即使有点瑕疵自己也不算太亏。 姬心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油头粉面的样子,心中更是不喜,便淡淡地说:“心瑶有礼了,公子请自便。” 说着便搀起伊芜的手,随着礼官向上房走去。夏御叔欲跟去,却被房庄主不客气地拦下,说道:“公子,还是遵循礼制为好!” 夏御叔怏怏地转回了身,却也不忘记让房庄主跟随自己一起。房庄主犹豫了片刻,想着上房都是女眷,自己确实不太方便,只得随着夏御叔向另外一处下榻着几个叔伯兄弟的房屋走去。 晚间辅食,夏御叔的几个兄弟三杯酒下肚,便打探起小公主的容貌来。夏御叔在心里捣鼓了半天,终于想出两个词句,他卷着舌头说:“美艳绝世、风华绝代。” “御叔,何来此等福气?” “御叔,何时让我们饱下眼福?” 夏御叔正颇为得意。却有一不开眼的兄弟嫉妒地说:“此等好事凭何落你头上?莫不是……啊?”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席间其他人也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夏御叔虽然有点酒多,岂能听不出话外之音。他立刻气血上了头,涨红着脸,恨恨地说:“今晚见分晓!”说罢,一仰脖子将一大盅酒“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酒壮色胆。二更后,夏御叔照直不打弯地向姬心瑶住的上房走去,株林庄园的家丁见他踉踉跄跄的样子,谁也不敢说话,更不敢上前搀扶。 院子里的动静早已惊动了紫姜。按安排,紫姜和石榴都是住在姬心瑶旁边的屋子,可她不放心,便将被褥搬过来睡到了姬心瑶床边的踏板上。 姬心瑶知道紫姜的心思,也觉得这样比较好,毕竟夏御叔那人看上去不太地道,何况这里是他的地盘。自己万一有个闪失,丢的是何止是自己的脸,自己的身后可是系着郑国和子夷大哥。 姬心瑶干脆让伊芜也和自己睡到了一个床上。这个小妹妹,她也是刚刚认识。当时陈王后说要媵嫁一个郡主时,自己也没在意,没想到竟是如此的乖巧可人。不自觉中,姬心瑶已把自己当成了伊芜的靠山。 紫姜从踏板上悄悄地起了身,见姬心瑶搂着伊芜睡得正香,知道她们一路颠簸辛苦坏了,便悄无声息地站到了门后面。 不一会儿,只见一把短剑轻轻地伸了进来,慢慢地拨动起门栓。 紫姜暗想,谁会用如此的下三滥手段?株林是夏御叔的封地,按说没有谁敢这么大胆。难道是夏御叔?好歹也是个公子王孙,如此这般太过寡廉鲜耻了。 紫姜猛地一下拽掉门栓,拉开门,见一黑影拿着短剑,便飞起一脚踢飞了那黑影手中的短剑,上前一通七杀霹雳掌,直逼得那黑影连连后退,跳到了院中。 紫姜见那黑影身形,估计是夏御叔,便不太敢下重手,见他逃到院中,也就作罢,转回了房中。 不过短短几分钟的事,却已经惊醒了姬心瑶。连日奔波和伤感,她已是疲惫不堪。不过,见到夏御叔之后,心里毕竟有些不自在,因而不敢睡得太死。 果不其然,这个株林是不安全的。她翻身坐起,见伊芜仍在熟睡之中,轻叹一声,将她的被子掖好,刚要下床,紫姜已经走了进来。 “是谁?”姬心瑶尽管心中有数,可依然问了出来。 紫姜一边关好门,一边却答非所问地说:“小公主,没事了。” 姬心瑶不再追问,闷闷地躺了下去,却是再无睡意。 四、居心叵测乱猜疑 胸怀坦荡狂奔波 <!--章节内容开始-->夏御叔被紫姜霹雳掌打了出去之后,酒醒了一半,骂骂咧咧地回到自己的房中倒头就睡。 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夏御叔越想心里越生气,明明是自己的家,却不能随心所欲。再一想到几个叔伯兄弟的刺耳话语,眼前就浮现出姬子夷将姬心瑶紧紧搂在怀里的场景,心中越发不是个滋味来。 夏御叔正寻思着自己该如何是好,却接到都城急报,要他和几个兄弟全部回去,接待楚国君臣。 夏御叔酒彻底醒了过来。反而庆幸自己昨晚没得逞,否则自己醉得糊里糊涂的,能知道什么? 想到昨日姬心瑶连正眼都不看自己一眼,夏御叔竟然有了种奇特的心理,巴不得姬心瑶有点什么把柄给自己抓住。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必须打掉她公主的嚣张气焰。 夏御叔拿定主意后,只对房庄主说了声缘由,便和几个兄弟快马疾驶而去。 房庄主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身走向上房,将夏御叔离去的消息告知了姬心瑶。 姬心瑶一听,立马松了一大口气,面上也露出了些许的笑容,想着枯坐屋里也有点无聊,便拉着伊芜到庄园里转悠着。小伊芜一见公主姐姐高兴,到底还是个孩子,竟然开心地蹦蹦跳跳起来。 紫姜对房庄主简单地说了昨晚发生的事,也远远地跟在了姬心瑶的后面。 房庄主见紫姜如此上心,不由心中暗暗赞叹,想不到小公主身边有如此衷心之人,自己则可以省些心了。 黄昏的陈国都城宛丘,已是一片香风迤逦。 陈国举行了盛大的家宴欢迎楚国君臣。陈灵公和长公主满面春风地向楚国君臣们介绍着王室宗亲。 屈巫坐在下席默默地看着陈国王室子弟,正揣度着夏御叔到底何人时,陈灵公指到了夏御叔,特地说他刚娶了郑国小公主。说罢,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屈巫。 屈巫明白他那一眼的用意,当初自己祝他安享齐人之福,现在他只娶了楚国长公主,郑国小公主嫁了他的堂弟,何来齐人之福? 一种难言之痛涌上了屈巫的心头。无论是陈灵公还是夏御叔,他们何德何能,怎能配得上美丽善良的姬心瑶?尤其是夏御叔那油头粉面的样子,太委屈姬心瑶了。老天,你怎么就如此不开眼?为什么不能让那美丽可爱的女孩有个好归宿? 到底是喝了几杯酒,屈巫心里强烈地升起了一股冲动,他要见姬心瑶,哪怕只看一眼,只要她安好就行。 第二天就得随楚庄王回楚国,自己只有一晚的时间,况且连姬心瑶现在何处自己都不清楚。屈巫烦躁不安地想着。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四十八的女乐在乐池里载歌载舞,宴会到了高.潮。酒过三巡之后,宴会的气氛热烈起来,不胜酒力的人便有了些许醉态。 屈巫心中着急,自己再不行动怕是没时间了。他佯装醉意站了起来,端着酒盅到处转悠起来,不一会儿转到了夏御叔的面前。 屈巫举起酒盅说:“御叔公子,大喜!在下敬你。” 夏御叔的心里既有着娶了世上最美公主的快意,又有着一丝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痛苦。在一片恭维和嫉妒声中,他早已有了些许醉意。 见楚国大夫屈巫敬自己,他连忙站了起来,卷着舌头说:“谢、谢谢,喝、再喝。”大口地喝了一大盅酒。 屈巫故意说:“公子不可多喝,公主会不高兴的。” 夏御叔哼了一声,端着酒盅又倒进了口中,说:“她、她不高兴?我还、不高兴呢!” 屈巫心中一沉,又故意说:“宴尔新昏,如兄如弟,何有此言?” 夏御叔自知失言,一惊之中,舌头居然顺溜了,赶紧自圆其说地道:“她在株林,我在都城,还得等庙见礼后,自然不高兴。” 屈巫终于知道了姬心瑶现在株林。他微笑着敷衍夏御叔,心中暗自琢磨着如何抽身。 株林,自己知道大概方向,估计自己一夜来回应该不成问题。屈巫热血沸腾,恨不能一步跨到株林。 屈巫故意踉踉跄跄地在大殿里转来转去。楚庄王见状便让人将屈巫扶回他的席前坐下,不一会儿,屈巫就“哐当”一声倒在了自己面前的长几上。 楚庄王哈哈大笑,摇头叹息屈巫竟然如此不胜酒力。吩咐人将屈巫送到了陈灵公为楚国君臣准备的房子里。 侍从芈和一见屈巫大醉而归,吓得手忙脚乱,赶紧侍候屈巫躺到了床上,自己则小心地陪坐在一旁。 屈巫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外面没了动静,一个鲢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惊醒了正打瞌睡的芈和,他痴愣愣地忙上前问道:“大人,您需要什么?” 屈巫翻身下床,一边迅速地换上夜行衣,一边说:“任何人来了都挡驾,若是消息走漏,拿你是问!”随即又说:“若天明时分我仍未回,大王问起,就说我去了妓馆。”说罢,从窗户翻了出去,潜入了黑夜之中。 芈和吓蒙了,什么时候我们家大人变得喜好女色了?不对啊,去妓馆要换夜行衣吗?妈呀,刚才大人说话那语气那神态,太吓人了。 芈和在屋里六神无主地转了一会,似是想起什么,跑到床前,将床上伪装成有人睡觉的样子。左看右看,觉得没有破绽了,才稍稍放心地坐到一旁,然而,却再无睡意。 屈巫疾行在去株林的路上,一更已过,他心急如焚,自知已经完全不可能见到姬心瑶,却是万般不甘心。现在他的想法是哪怕见到房庄主,了解一下情况也好。 然而,往往事与愿违,越是心急越是吃不成热豆腐。屈巫竟然走错了路。他从没去过株林,只知道大概方位,却在岔道上迷失了方向。 屈巫仓惶地奔走在黑暗的官道上,越走越觉得心惊。无边无际的旷野里,嗖嗖的风声中,似有一个巨大的怪兽,张着黑漆漆的大口,要将他吞没。 “哗”的一声,倾盆大雨说来就来。老天毫不留情地嘲笑着他的不甘,戏弄着他的无措。 屈巫浑身透湿,犹如一只掉进陷阱的受伤的困兽,茫然不知出路。愤恨与绝望在他心头像泛滥的洪水一样,交替咆哮起来。 屈巫揣摸着大概二更已经过了,自己到现在连株林的边还没摸到,不要说夏御叔的庄园了。可是,自己已经根本辨不清方向了。 终于,黑暗中有了一点光亮,如豆的亮光透过厚重的雨帘,在旷野里闪烁着。屈巫犹如在大海航行一般,于惊涛骇浪中看到指路明灯,那是生命之光,那是希望之光。 狂喜的屈巫犹如闪电一样,即刻奔到了光亮之处。 那是一间茅草屋,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屈巫来不及察看周边,不顾三七二十一地敲起了门。 屋里似乎有了些许的响动,可窸窸窣窣半天也不见有人开门,屈巫恨不能破门而。 终于,一个耄耋老者颤巍巍地打开了门。等得心焦的屈巫一见,赶紧施礼,说道:“老丈,深夜惊扰,实不得已,万勿怪罪。过路人迷了路,请指点下株林方向。” 屋里的小油灯忽闪忽闪的,风呼呼地吹了进去,似乎霎间那小油灯就要灭了的感觉。 耄耋老者看着黑夜里浑身湿透的屈巫,沉寂了一会儿,抖索着用拐杖指了下方向,便颤巍巍地关上了门。 屈巫茫然地朝拐杖的方向看去,风雨中的前方一片黑暗,没有尽头地延伸着。屈巫即刻调转身子向老者所指的方向而去。 一路狂奔,雨似乎越下越大,路似乎越走越没尽头。屈巫终于发觉自己走的路根本不对,因为他已经走到了一个山脚下,再也无路可走。 屈巫站在山脚下,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击碎了他的梦想,击碎了他的奢望。他从里到外都凉透了。天意如此,天意如此,无可奈何! 屈巫仰首望天,怒喊道:“天,为何不从吾愿!”然而,回答他的只有不尽的狂风暴雨。 屈巫筋疲力尽地瘫坐在一块大石上,从未有过的沮丧和绝望几乎让他崩溃。 一夜疾行对他来说是常事,可如今自己竟然迷了路,迷失在雨夜里,迷失在自己的心智里。 不知几许,雨停了,风止了。东方渐见晨曦。 屈巫仍然瘫坐在大石上,淋了一夜的雨,一点酒意早已飞到九霄云外。脑子清醒了,心却痛得不行。自己何去何从? 屈巫看看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不由感叹,自己这是着魔了吗?姬心瑶,小公主,不要说她已嫁给别人,就是仍然待字闺中,自己与她也是无缘的。横亘在他们之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河。 回吧!自己贸然而去,不要说见姬心瑶,就是见房庄主,似乎都显得冒失。弄不好就成贻笑大方的笑话。 唉,冒雨疾行了一夜,竟然连株林的边都没摸到,这已经是自己历史上天大的笑话了。 堂堂七杀门主,竟然狼狈如此。屈巫暗自嘲笑着自己,无精打采地返回在来路上。 雨后的清晨,旷野里透着清新,更透着静谧。猛然间,官道上一个界碑跳入了屈巫的眼帘。 那界碑上赫然地写着两个大字,株林。 五、到底相逢竟无言 何妨一笑自有因 <!--章节内容开始-->原来那老者并没有骗自己,而是黑夜里自己没看见界碑,走到了无路可走的山脚下。自己也是心下着急,才犯下如此低级错误。屈巫摇了摇头。 原本打算无功而返的屈巫,心又不甘起来。既然已到了株林,自己还是去吧!反正回都城已经迟了,索性就迟得更彻底一些! 几番曲折,屈巫找到了夏御叔的株林庄园。庄园静悄悄地,似乎无人居住一般,空旷,寂寞,甚至还有几分诡异。 屈巫站在庄园大门口正在踌伫不前,房庄主不知从何处闪了出来,他一见屈巫嚇了一跳,忙说:“门主?如何来此?” 屈巫脸上闪过了一丝尴尬,想着自己如此狼狈,怎么着也无法自圆其说。 屈巫哼哧了一会儿,遮遮掩掩地说:“诸侯会盟路过陈国,知你们到了陈国,便来看看。” 房庄主忽然想起那日屈巫缓缓地离开奕园的模样,那一刻,他感觉屈巫的脚步不似往日轻盈,感觉到了屈巫从木屋见过姬心瑶出来后的神色沉重,当时自己心里还起了一丝疑虑。 如今看来,是真的了,门主是真不愿小公主嫁到陈国。老天啊,为什么如此不开眼啊,若是小公主随了门主,门主如此有情有义,怎么也强过那个纨绔子孙夏御叔。 房庄主在心里暗暗地叹息了几声,便将姬心瑶昨日来到株林后的情况告知了屈巫。提到夏御叔,对紫姜告诉自己的事,房庄主实在不好如何表达,便支吾了几句,但那意思,屈巫已然尽知。 “世子回了?”屈巫问道。 “是的。夏御叔真不厚道,就差没直接撵世子回去。”房庄主愤愤不平地说着。 “能确定紫姜打跑的人是夏御叔吗?”屈巫似乎不太相信,怎么说也是一个王子公孙,这点礼数会不懂? 房庄主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气愤地说:“不是他还能是谁!当着礼官的面都能对紫姜她们动手动脚的,真不地道。” 屈巫恨恨地“哼”了一声,怎么也想不到夏御叔竟是个这样的人物。姬心瑶太委屈了。可自己能说什么?说一千道一万,她嫁给夏御叔还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屈巫想了一会儿,对房庄主说:“守护好她,明日让陈国都城的暗庄来联系你,有什么事即刻告知。”说罢,转身欲去。 房庄主急忙喊了声:“门主。”却又迟疑着不知自己该如何说才好。屈巫黑夜潜行而来,应该不是只想和自己说上这么几句话吧? 房庄主一声门主,让屈巫止住了脚步,回身看去,房庄主终于想出了一个非常充足的理由,他连忙说道:“门主,用了晨食再走吧。” 房庄主一说,屈巫这才觉得自己早已是饥肠辘辘了。昨日宴会上自己心不在焉,食不甘味,根本就没吃什么东西,等于是空腹喝了几盅酒,再经过一夜狂奔的消耗,真的需要补充食物喝水分。于是,他欣然地点了点头。 屈巫随房庄主进入了庄园。庄园里已有家丁穿梭,见公主的近卫带来个穿着紧身衣的人,有人不禁好奇,偷偷瞄了起来。 房庄主见状赶紧领着屈巫到自己房间,想让屈巫换上自己的衣服。屈巫笑着摆了摆手,并说道:“不用,我就在你房间随便用点什么,一会儿还得赶路,宽大衣服不方便。” 房庄主一想也对,再说自己身高比屈巫矮,衣服他穿了也不合身,也就作罢。想到屈巫说的还要赶路,便连忙去伙房找食物。 房庄主向伙房走去,只见紫姜直奔了过来,见到房庄主着急忙慌地说:“不好了,伊芜小郡主出事了。” 房庄主惊问:“怎么了?” 白日里姬心瑶得知夏御叔离开之后,便拉着小伊芜在庄园里转悠起来。小女孩一见公主姐姐高兴,自己也就兴奋起来,开心地在庄园里蹦蹦跳跳的。那女孩原在王府地位地下,说是郡主,没有一天不低眉顺眼地看人脸色,从来没有开怀大笑过,更不要说蹦蹦跳跳了。 没想到美丽的公主姐姐一点也不像传说的那样刁蛮任性,而是非常的和蔼可亲,连睡觉都搂着自己。 小伊芜开心的不得了。这一开心,就玩得过头了,蹦蹦跳跳地汗湿了里面的内衣,再经冷风一吹,半夜里竟发起热来。 姬心瑶半夜醒来,觉得伊芜有点不对头,伸手一摸她的头,烫得吓人。姬心瑶连忙喊醒紫姜和石榴,用丝帕沾了冷水替伊芜降温,一直忙活到天亮,却不见好转。只得打发紫姜来找房庄主。 房庄主稍稍迟疑了一下,说道:“我这就去找郎中。”却依然向伙房那边走去。 紫姜不禁心中起疑,他一大早去伙房干嘛?这几天看他也不似那种贪吃的下人,看上去对小公主还蛮忠心的。今儿个是怎么了? 紫姜留心躲到了暗处。不一会儿,只见房庄主拿着一包东西从伙房走了出来。紫姜细瞅了一下,估计包袱里装的是吃食,给谁的? 紫姜悄悄地跟了过去,一眼见到屈巫,紫姜差点没喊出“大叔”,居然穿着夜行衣,难道是半夜来的?我得告诉小公主去。紫姜又悄悄地跑了回去。 姬心瑶一听屈巫来了,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来干什么?难不成这株林与七杀门也扯上了关系? 却说房庄主将食物送回房中,略带歉意地对屈巫说:“门主,我得去找庄园管事,小郡主病了。” 屈巫没听明白,还以为他说小公主,“呼”的一下站起来,急忙问道:“小公主怎么了?” 房庄主知道他听岔了,解释是随姬心瑶媵嫁的小郡主,便向外走去,心中自是一番感叹。看来门主对小公主倒是实心实意的,可惜命运却是如此安排。 屈巫早已用内功逼干了身上湿透的衣服,匆匆洗了把脸,顾不上重新梳头,抓起食物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埋头大吃的屈巫终于吃饱了,忽然间,他感觉到了异样,一股似茉莉般清新的香味钻到了自己的鼻孔。 抬起头的那一刹那间,屈巫不由得臊红了脸,他的面前,正站着似笑非笑的姬心瑶。 屈巫尴尬地干咳了一声,好不容易让自己镇定下来,说道:“小公主,在下路过,路过。” 姬心瑶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说“你们不是在都城宛丘吗?怎么会路过株林?” 屈巫再一次地红了脸,知道自己无法自圆其说。便转移话题说:“那个随你的小郡主没事吧?” “郎中说喝了药就会好起来。屈门主,你准备去哪?”姬心瑶居然又绕了回来,她实在想搞清楚屈巫为什么要路过株林。 屈巫哼哧半天站了起来,他终于说:“即回宛丘。其实、其实我就想来看看,而已。”屈巫艰难地说着。 姬心瑶明白过来,心中的猜测终于有了答案。屈巫真的是来看自己的。可是,冒着大雨在黑夜里狂奔,就为了看看自己,这有意思吗? 若是还在郑国,若还是去年那个刁蛮任性的小公主,姬心瑶保不定会嘲弄屈巫一番。起码会嘲弄他那凌乱的头发。 若是站在面前的是姬子夷,姬心瑶会扑到他的怀里,告诉他自己这两天的感受,会诉说自己的委屈。 可现在的姬心瑶已经长大了。正如她自己所说的犹如竹子拔节经历了痛苦之后,她长大了。况且,面前站着的是屈巫而不是姬子夷。 姬心瑶淡淡地说:“谢谢,我很好,你请回吧。” 屈巫默默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一阵痛。他从姬心瑶淡淡的神情地看出了她的无奈,她的心伤。虽然他明白姬心瑶的心伤是因为姬子夷,但自己却是因她心伤而心伤。 不过,屈巫觉得自己总算没白跑一趟,到底还是见着了自己想见之人。也算老天长眼。 屈巫在未时回到了宛丘。如他所料,他们下榻的客房里已经炸开了锅。 楚庄王原定上午巳时动身,可直到午时也没见屈巫人影,派人传了几次话,屈巫的侍从芈和都说,屈巫酒醉得厉害还未醒来。 一开始,楚庄王还是怜惜屈巫的,那就再等等好了。可左等右等不见屈巫,楚庄王不禁心中起疑,带着几个人竟亲自去了屈巫的房间。 芈和吓得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说屈巫去了妓馆。 楚庄王更是起疑,屈巫以不近女色闻名,怎可能去妓馆?不由分说,也不管陈灵公的感受,便直接派手下大臣带着禁卫去各大妓馆搜寻屈巫。 屈巫这时正在一个盐市暗庄中,闻听到外面乱哄哄地查人,知道自己坏事了。赶紧吩咐弟子将已经乔装打扮的自己带到了最近的一家妓馆。 弟子塞给老鸨儿一锭金子,威逼利诱地让她咬死屈巫是昨夜来的,现在正在头牌姑娘的屋中酣睡。 老鸨儿自是见钱眼开,忙不迭地答应着。赶紧将屈巫送到了楼上一间房里,让那头牌姑娘好生伺候。 这里刚安顿妥当,搜寻的人已经到了楼下。那老鸨倒是个见过世面的,故意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搜寻的人心中大抵是有了点数,但仍然半信半疑。当他们在老鸨的带领下推开屋门,见到光着身子的屈巫仍然搂着女人呼呼大睡时,几个人自己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连声赔着不是退了出去。 一时间,不近女色的屈巫夜宿妓馆成了轰动楚陈两国的头号新闻。 六、此情无计可消除 心梦有知难了却 <!--章节内容开始-->屈巫满面羞惭地站在楚庄王面前,作出一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样子。 楚庄王得知从妓馆里找到屈巫,他仍然在头牌女的房间里呼呼大睡时,差点没乐疯了。 屈巫啊屈巫,原来你竟是个假模假式的银枪蜡样头啊,号称不近女色,对家中妻妾从不正眼,却原来喜欢的是花街柳巷里的风情,还真是家花没有野花香啊。 回楚国尚有几天的路程,诸侯会盟不尽人意,总得弄点乐子调节下大家的情绪才好。楚庄王给自己找到了捉弄屈巫的理由。 楚庄王故意严肃地沉下了脸,说:“竟在他国宿妓,有伤国体!” 屈巫越加羞惭,低着头不说话。 “楚国无美乎?回去之后,寡人赏你十人,让你好生消受!”楚庄王忍着笑下达了旨意。 屈巫傻眼了。大王赏赐美女可是天大的恩赐,自己是不能推辞的。而且还不能像对待家中妻妾那样对待她们。这真是个万分头痛的事,天哪,自作自受。 屈巫在几个随行大臣的羡慕中陷入了深深的苦恼。这如何是好?家中一妻二妾尚且多余,再弄十个女人回去,自己还不被女人淹死了?再说了耽误人家青春也不应该。 左思右想,万般无奈的屈巫只得修书一封,路过下一城市七杀暗庄时,让他们火速送往楚国都城郢都,交给筑风,让筑风送给夫人。 屈巫夫人脉系楚庄王一支,也姓芈,其祖父乃楚庄王之父楚穆王堂兄,按辈分上说,她的父亲与楚庄王平辈,她虽是嫡出,却排行老三,勉强封了个郡主,被指婚屈巫。 芈夫人(注)见到筑风时,暗自在心里嘀咕了一声,这位在府里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今儿个太阳从西边出了? 接过筑风呈上的屈巫信札,芈夫人细细地读了两边,不显山不露水地说了句:“知道了。”就再无下文。 筑风也不敢多问,只得告退。 筑风走后,芈夫人又拿起屈巫的信札读了起来:“承祖命,助楚王,治国平天下。山重重,水纵横,奈何伤别离。酒醉误入青楼,王怒赐美十余。巫惶恐之至。常念夫人奏瑶琴,岂可轻拂她罗裙?唯夫人相助,平息此事,巫方心安。” 当真是去了青楼妓馆?芈夫人不相信似的地摇了摇头。嫁给屈巫十多年,她怎能不知自己丈夫的品行?打死她也不会相信屈巫去狎妓。 在芈夫人看来,屈巫对女人真的不上心,除了她随嫁的两个媵妾,府中再无其他女人。 不过,芈夫人总觉得夫君对自己过于客气,客气到有点生分的程度。虽然府中一应事务皆有自己做主,屈巫从不过问。但屈巫单住在后院,很少到妻妾的房间走动。这多少有点不太正常。 芈夫人心中揣测屈巫有什么大事瞒着自己,尤其是十年前,屈巫从外面带回筑风后,他就经常莫名其妙地消失,莫名其妙地归来。 至于他们在搞什么名堂,芈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侍从芈和一直跟随屈巫,却也没弄明白。但有一点,芈和可以肯定,那就是屈巫武功高强,决不似他人前展示的文臣儒雅模样。 承祖命,助楚王,治国平天下。山重重,水纵横,奈何伤别离。前面不假,后面难说。十多年了,你都是来去无踪,何时见过你伤感?芈夫人暗自咬牙。 夫妻一场,难得你求我,我就帮你一次。也算帮我自己吧,弄十个女人到府里来,还不闹翻天了。芈夫人已经在心中想好了对策。 楚庄王携同臣子刚一回到郢都,自己到王宫还没喘口气,芈夫人的父亲淮安君就要求觐见。 楚庄王何等聪明之人,一猜就知道淮安君为赏赐十美之事而来。想想自己一路上戏弄的屈巫也够了,正想着回来之后如何下台,现在梯子已经递了过来,何不借驴下坡。 淮安君见过楚庄王,一刻也不容缓地责问:“大王赐十美,拙婿若受之,小女该何处?” 楚庄王并不答话,却令人传来屈巫。 屈巫其实并未进家门,得知岳父老泰山进了王宫,自己就在宫门口等着,一听传唤,忙不迭地跑了进去。 屈巫见过楚庄王,又拜见了岳父。便默默地站到了一旁不言语。 淮安君见到屈巫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昨日女儿回家哭诉,说屈巫在外狎妓,大王不但不责罚,反而要赏十个美女给他,这以后自己的日子没法过了。 天下没有父母不疼爱自己儿女的,纵然女儿早已是别人的当家主妇,可遇到事娘家岂可不管不问? 平日里都说你不近女色,你可倒好,不近便罢,一近竟然要弄十个回家。淮安君瞪了一眼屈巫,在心中恨恨地说。 楚庄王见那翁婿俩的神色,不由得暗自发笑。沉吟了好一会儿问屈巫说:“爱卿,十美之事,意欲如何?” 屈巫忙拜倒在地,说:“大王,微臣惶恐。家有妒妇,恐其不能受之。”屈巫竟然一推干净,似是婉转地告诉楚庄王,自己是近女色的,只是老婆管得严。 楚庄王同情地看了眼屈巫,原来是这样啊!难怪要去狎妓。看这情形,怕是真的。看来淮安君还不是屈巫搬来的。如此说来,芈夫人一定是在屈巫身边安插了自己的心腹,这么快就得到消息,管得可真严。 淮安君听屈巫这般一说,胡子都翘了起来。好啊!你个混账东西,狎妓还有理由?倒成了老夫女儿的不是。 淮安君正要发作,却听楚庄王说:“虽说君无戏言,爱卿也确实为难,破例一回,寡人收回成命。” 屈巫赶忙又一次拜倒在地,连声说道:“谢大王,谢大王。” 楚庄王不再言语,对翁婿俩挥了挥手,自己一甩衣袖,竟然往后宫去了。 屈巫从地上爬起,想和老岳父寒暄两句,那淮安王竟也是个有个性的,一吹胡须,愤愤地走了。屈巫摇了摇头,径自出宫回了府。 是夜,屈巫破天荒地到了芈夫人的房中。 芈夫人见到屈巫,心中半是欢喜半是怨愤。这么多年了,几时见你主动过来?都是自己覥着脸巴巴地送上门去。今儿个到底是念着夫妻情分还是看在我帮了你忙的份上? 芈夫人心中转了九曲回肠,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淡淡地应了一声,便故意摆弄着新折的红梅,一支一支地插到桌上的大陶制花瓶中。 屈巫也不说话,走过去想帮她插花,却被芈夫人轻轻推开。屈巫暗叹一声,走到她背后,迟疑了一会儿,伸出胳膊搂住了她。 芈夫人微微地颤栗起来,屈巫伏下身子,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对不起,委屈你了。” 芈夫人大滴大滴地泪水滚了下来。十多年了,她从没有过得到屈巫的柔情,纵然是新婚燕尔,屈巫也不过是例行公事。他们之间似乎隔着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屏障。 芈夫人她多么渴望自己的夫君能与自己走得近一些,哪怕是呵斥,哪怕是动怒,她都愿意,她需要一个与自己真实生活的男人,而不是客气里透着生分的丈夫。 屈巫见芈夫人落下泪来,一时无所适从。想想自己这十多年来也确实疏忽怠慢了她,不由心中有愧,暗自伤神。 屈巫闭了下眼睛,似是下决心一般,弯腰抱起了伤心的芈夫人。芈夫人浑身一僵,转而便软软地缩到了屈巫的怀里。屈巫竟愣了好一会儿,才抱着芈夫人走向了床第。 屈巫将芈夫人放到了床上,笨拙地解着她的衣衫,雪白的肌肤渐渐地露出了红色绸缎的抹胸,一对鸳鸯戏水的图案活灵活现地映入了屈巫的眼帘。 屈巫转过脸去,却瞥见芈夫人两眼含泪,双颊飞红,说不出的娇羞模样。屈巫不由心念大动,向着芈夫人俯下身去。 屋外春寒料峭,屋内融融暖意。红绡帐内好一个颠鸾倒凤,芈夫人已陶醉在屈巫的气息中,沉溺在他的温柔里。 一番翻云覆雨,芈夫人已绝对相信了自己的判断,屈巫绝对没有去狎妓。那只是一个借口。可屈巫竟然用狎妓来为自己遮盖?他到底是要掩盖什么样的事实? 屈巫进入了梦乡。连日来的奔波辛劳,加上心力交瘁,已让他疲惫不堪。芈夫人的相助,让他化解了楚庄王赐美的烦恼。今晚他的一番举动,初衷是出于感激,可见了芈夫人的哀怨后,不禁由愧疚而生出怜爱。 屈巫的心是不安的。他抱起芈夫人时,刹那间的恍惚里,奕园木屋里姬心瑶丹唇微微娇喘嘘嘘被自己抱在怀里的模样忽地就呈现在脑海里。那一刻,他的心剧烈地痛了起来,痛得他根本无法迈步。 睡梦里,屈巫又做了那个梦,那个他经常做的梦。 自己和一个女人面对面地站着。那女人很美,似狐近妖的美。那个男人是自己。 男人和女人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沉默着。 他说:你不信有一见钟情? 她答:当然不信。 他说:那你等着。 她说:我不等。 他说:你敢! 她说:我有什么不敢! 似乎是恼怒,似乎是爱怜。男人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靠近了女人,拥住了她微微颤动的身子,用霸道而又温暖的气息裹住了她。女人挣扎着,最终放弃了抵抗,紧紧地抱住了男人,沉溺在他的怀抱里…… “心瑶,心瑶。”睡梦中的屈巫呓语,惊呆了一旁根本没睡的芈夫人。 心瑶?心瑶是谁?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他魂牵梦绕? 这么多年的生分客气终于有了答案,原来屈巫心中早已有了别的女人! 山重重,水纵横,奈何伤别离。好一个奈何伤别离,伤心的是谁?别离的又是谁? 注:春秋大夫的正妻称主,文中为应读者习惯,一律称夫人。 七、东风不为吹愁去 春日偏能惹恨长 <!--章节内容开始-->第二天清晨,屈巫醒来。 芈夫人早已起床梳妆好,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屈巫。 屈巫坐起,低头看见自己身体袒露,不由得有几分不自在。他迅速地穿好衣服,迅速地下床,迅速地走了出去。 “这就走了?”一动不动地芈夫人突然说。 屈巫转了回来,停在门口说:“是,去朝堂。” “好。”芈夫人轻声说。 屈巫站了一会儿,终觉得自己无话可说,到底还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屈巫一离府,芈夫人就让两个媵妾随着自己去了堂屋,那俩人本是她的贴身丫鬟,自是言听计从。 芈姬知道屈巫既去上朝,芈和是无需跟随的,果然,芈和很快就被传来。 芈和刚一进屋,就听坐在桌旁的芈夫人喝道:“跪下!” 芈和一激灵,今儿个三郡主是怎么啦?如此火大?芈和跪倒在地,可怜巴巴地看着芈夫人。 芈夫人问道:“芈和,你可是我们王爷府的家生子?” “小人世代是老王爷府的家奴,三郡主何来此问?”芈和不解地说。 “老王爷让你随我到屈府,你可知何意?”芈夫人又问。 “伺候姑爷。”芈和回答着。 “还有呢?”芈夫人瞪起了眼睛。 “还有?”芈和挠了下头,想起来说:“看紧姑爷。” 芈夫人一脸寒霜地问:“你看紧了吗?” 芈和不敢回答,心想,姑爷武功那么好,一闪就没了人影,我哪有本事看住他。 “掌嘴!”芈夫人见芈和不说话,越发生气,大声喊着。 两个媵妾左右开弓给了芈和几个大耳刮子。芈和连忙喊道:“三郡主,小人就是死也得死个明白啊,这是为何啊!” 芈夫人冷笑着点了点头,站了起来,从桌子一边走到另一边,来回走了几趟之后,她突然快步走到跪着的芈和面前,用鞋底狠狠地跺着芈和趴在地上的右手,一下,又一下,直跺得芈和手出了血,她才停了下来。 芈和疼得冷汗直冒,跪在地上索索发抖,心中暗自叫苦,老天,三郡主到底发得哪门子疯啊! 芈夫人重新走到桌旁坐下,突然大声地问道:“心瑶,心瑶是谁?” 芈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瑶,心瑶是谁,这是问我吗?我怎么知道心瑶是谁?三郡主魔怔了吧! 芈和抬起头看着一脸怒气地芈夫人,正要说不知道,突然脑海里电光一闪,郑国小公主叫姬心瑶,会不会问的是她? 芈和赶紧说:“有个叫姬心瑶,三郡主是不是问她?” 芈夫人冷笑着,心瑶,姬心瑶,一定是她! “她是何人?”芈夫人的声音冷得结了冰。 “郑国小公主。”芈和小心地说。 “哦?公主?”芈夫人感到了一阵寒意。 芈和终于明白三郡主如此发怒的原因了。早说啊,我也不要受这份苦了。芈和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心中暗暗叫苦。这是吃得哪门子飞醋啊,人家早嫁人了,与姑爷何干? 芈和赶紧对芈夫人说:“是啊,公主,嫁给了陈国公孙夏御叔。” 已经嫁人了?芈夫人的心似是定了一些。已经嫁人了,屈巫就是再念念不忘也没可能了。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芈姬换了副脸孔,对芈和说:“下去吧,以后有什么及时告知。” 芈和苦着脸离去,心中自是觉得冤枉,莫名其妙地被打得如此这般,太过枉然。 屈巫下堂回府,一路上心中苦恼,楚庄王已定下伐郑大计,以解诸侯会盟心头之恨。 自己如何是好?姬子夷对自己避而不见,自己到底要不要念这个同门之谊?屈巫在心里反复掂量着。 回到府中,屈巫径直去了后院自己居住的地方,换下朝服,套了件宽大的家常衣服,斜靠在榻上,仍然苦苦思索着。 芈和端来茶水,屈巫瞥见他的右手用布缠起,便问了声缘由。芈和哭丧着脸,却不敢回答。 屈巫疑虑地拉过芈和的手,扯开布条,见手红肿得厉害,明显是被重物所伤,再细瞅他的脸颊,也似有些红肿。 屈巫不禁心中起疑,芈和是芈夫人娘家人,又一直跟随自己,在府中地位高于一般下人,甚至能算上半个主子,谁敢伤他? 除非是她!屈巫心中有了答案。他取来伤药,替芈和细细地涂了一层,又重新包扎好。才问道:“她为何罚你?” 芈和一抖,原来姑爷知道是三郡主所作所为!他吭哧了好一会儿,终于将缘由说了出来。 十多年来,屈巫对家中事务从不过问,都是芈夫人一手料理。他根本没有想到芈夫人竟会如此惩罚下人,对自己娘家带来的人都这样狠心下重手,对其他人就更难以想象了。 至于吗?如此大动干戈!屈巫的心沉了下来,原先的一点愧疚和怜爱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瑶?她是如何知道心瑶的?难道自己夜里说了梦话?屈巫想起了自己夜里做的梦。沉默了一会儿,他对芈和说:“这几天不用侍候我了,好生休息,注意手不要沾水。” 芈和千恩万谢地退下,心中更是郁愤。姑爷人多好啊,三郡主却莫名其妙地怀疑他。 屈巫仰面躺在榻上,瞪着眼睛看着屋顶上的椽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十多年前,自己尚且年幼,刚过十七,就莫名其妙被指婚芈夫人,自己有心想逃避,随着师傅一走了之,却虑椿萱在堂,怕他们伤心,只得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将她娶进了家门。 这么多年了,自己也说不上芈夫人哪里不好,可就是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昨晚好不容易找到一点感觉,却又被芈和的手拨弄得无影无踪了。 芈夫人这样做,岂止是惩罚芈和,明摆着是警告我吧!我是个能被女人掣肘的人吗?太小看我了吧,真当我不过一介文臣呢!屈巫微微地扯了下嘴角。 屈巫烦躁地闭上了眼睛,姬心瑶或怒或嗔或喜的神色像走马灯似地在他的脑海里转了起来。昨夜竟然又做了那个梦,近日来,那个梦似乎越发频繁了。 屈巫猛地睁开眼睛,自言自语地说,不要想了,她已经成为夏御叔的妻子了!再有思念太过荒唐。只要她安好,就行了! 可是她安好吗?屈巫又问着自己。屈巫坐了起来,甩甩头,似是要把脑海里的想法全部甩掉一样。 屈巫定定地坐了一会儿。吹声口哨,筑风不知从哪闪了进来。 “你即刻去陈国株林,找房庄主,让他悄悄去告诉姬子夷,楚下月伐郑。不得有第三人知道!”屈巫终于替自己做了选择,他知道,自己如此选择到底有无价值尚且难料,但起码一点可以肯定,自己已然背叛了楚庄王。 筑风心中一喜。郑国是周王室分封出来的国家,从血脉来说,还属于大周王室。门主终于在助楚王争霸和保卫大周之间作了抉择,老门主若是地下有知,可以含笑九泉了。 屈巫又说:“你也去郑国,但不能让人知晓。查一查去年三月袭击我们的那帮弟子是谁的手下?还有那个彪形大汉是谁?” 筑风领命走后,屈巫寻思着还是得劝戒一下芈夫人,以后待下人宽厚一点。毕竟,芈夫人是屈府的当家主妇,是他屈巫的正妻。 已是午时。芈夫人正斜躺在榻上,半阖着眼睛。几个丫鬟在外间站立着,等候随时传唤。 芈夫人没想到屈巫会在这时过来,一惊之下从榻上坐起来,便要下地。屈巫摆摆手,让她还是随意地躺着,自己则在另一头坐了下来。 芈夫人脸色微微发红,娇声呼唤丫鬟进来端茶递水。屈巫接连到她房间,让她有一种冰块渐渐融化的感觉。自己的春天就要复苏了吗? 屈巫默默地呷了口茶,说:“下人有错,训斥一番即是,何须重责?毕竟都是家生子。” 搞了半天,你是来教训我的呢!芈和这个混账东西竟然敢告状。家生子难不成就不是家奴?打死他们都活该!芈夫人心中火苗直蹿。 芈夫人强制压下自己心中的怒火,挤出一副笑脸说:“夫君教训极是,妾身以后注意。” 屈巫抬头看了看芈夫人言不由衷的样子,心中轻叹一声,罢了,说到底还是自己误了她。希望她以后能宽厚一点。 屈巫想了想说:“狐儿呢?” 芈夫人心中恨得牙咬,除了教训我就是问儿子,你有关心过我吗?不过,心机深重的她仍然微笑着说:“应在夫子处。” “书读得如何?”屈巫点点头又问道。 芈夫人瞭了一眼屈巫,似是得意地说“夫子说有乃父之风。” 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的儿子还能差吗?屈巫也有了一丝得意,真心实意地对芈夫人说:“辛苦了你了。” 夫妻俩干巴巴地聊了几句,实在是再无话可说。屈巫起身告辞,芈夫人也不多说一句,微笑着将屈巫送出了门。 屈巫身影消失在墙角,芈夫人脸上的微笑也随之消失了。她猛地急转身,恰好一个丫鬟收拾屈巫用过的茶具过来,被她撞得七零八落的。 那丫鬟吓得“扑通”跪倒在地,连声求饶。芈夫人狰狞地一脚将那丫鬟踢倒在地,一边狠狠地踹着,一边大叫着:“去死,去死吧!” 丫鬟哭喊着求饶,眼看那丫鬟已经被芈夫人踹得奄奄一息,一个媵妾斗胆上前劝说:“这丫头死不足惜,可气坏了三郡主,奴婢们罪过就大了。” 芈夫人余怒未消,伸脚将屈巫用过的茶杯踢得在地上翻了几个跟头,那可是白玉杯啊,哪里经得起如此猛烈地摔打,“啪、啪”几声便碎成了两半。 八、通风报信云蔽日 真假莫辩雾遮月 <!--章节内容开始-->筑风很快到株林找到了房庄主,告知了屈巫的口信。房庄主一刻也不懈怠地匆匆往郑国而去。 时值中午,刚刚下朝不久的姬子夷刚回到世子府,忽然见到房庄主闪了出来,忙紧张地问:“心瑶怎么了?” 房庄主回道:“门主让我送口信,楚王即将伐郑。” 屈巫?姬子夷猛地一怔。自己对他这个门主避而不见,他却担了满门抄斩的风险给自己送信,这份情谊是真是假? 姬子夷低头在屋里来回走着,心里默默地揣测着掂量着。许久,他抬头问房庄主道:“心瑶情况如何?” 房庄主看姬子夷心神不宁的样子,便简单地告知他们到了株林之后,第二天夏御叔就去都城宛丘接待楚国君臣,之后再没回来,姬心瑶现在情绪稳定。 房庄主不想多说,尤其是夏御叔的行径。他觉得说了那些除了给姬子夷增加烦恼,一点用处都没有。眼下,一场大仗在即,他不想让他分心。原先桃子刚死时对他的一点怨恨,已经在他送嫁姬心瑶的路上消失殆尽。 房庄主走后,姬子夷决定立刻去厉王府。刚要动身,却见姬子坚跑来,气喘吁吁地说:“大哥,母后病了。” 说罢,拉着姬子夷就往王后宫去。姬子夷心下着急,随着姬子坚一阵奔走,到了王后宫,却见陈王后好好地坐在哪里,正在慢条斯理地品着点心。 姬子夷不禁转头斥责说:“子坚,怎地如此不懂事,母后安康,岂可胡说!” 姬子坚做了个鬼脸,并不答话,一溜烟跑了。 陈王后却没有表情地说:“是母后让子坚请你来的。” 姬子夷大骇,忙问:“母后,何来此言?儿臣若有不到之处,母后尽可责罚,如何这般生分?” 陈王后眉目一扬说:“如此说来,吾儿心中尚有母后。那母后问你,刚才所见何人?为了何事?” 却原来,房庄主得到消息,只和紫姜说了下自己白天离开有点事。自从夏御叔夜闯姬心瑶房间之后,他和紫姜做了分工,紫姜白天寸步不离跟着姬心瑶,房庄主则夜晚在庄园里巡逻。 因而房庄主一早施展轻功,不过半日,就从株林到了郑国。却在王宫大门口被挡驾,好话说了一大筐,门口禁卫就是不放他进去。 房庄主着急要在天黑时赶回株林,又不能让旁人知道自己来此目的。只得心一横,点了禁卫的穴位,硬闯进王宫找到了姬子夷。 房庄主这一闹腾,自然就惊动了陈王后,急忙间她调动宫中禁卫以防不测。可当她得知闯王宫的人去了世子府,与姬子夷关门细谈时,不禁心中起疑。 陈王后赶紧派凤仪嬷嬷过去打探。凤仪嬷嬷虽然未见到房庄主,却从世子府下人的描述里猜到了来人是奕园的房庄主。 陈王后一听,心中可就不自在了。桃子已经死了,怎么还阴魂不散地缠着自己的儿子。 自从桃子死后,陈王后总感觉母子之间似乎有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因而心中越来越介意一切与桃子有关的人和事。 姬子夷送嫁姬心瑶,陈王后原想阻止的,毕竟一个世子送嫁越了礼制。可见姬子夷当时执意,陈王后只得强忍下了心中的不快,只希望桃子的影响尽快化为乌有。 没想到,姬子夷刚从陈国回来没多少天,房庄主居然找上门了。这还了得?必须斩断姬子夷与桃子的一切过往。 姬子夷一听母后问起何人何事,知道房庄主已经被人知晓,可是,他并不能告诉母后真相。 屈巫送口信的情谊是真是假,自己暂时搞不清。但消息应该不会有假,若是说出去,给屈巫带来巨大的风险暂且不论,起码会造成郑国王室的人心浮动。再说自己还没厉王叔商量,一切还是守口如瓶比较好。 于是,姬子夷对陈王后说:“来人是奕园的房庄主,他想回老家洛邑,特来告辞。” 姬子夷知道陈王后的心结,所以也不提房庄主现在姬心瑶身旁。或多或少,姬子夷的潜意识里对桃子的死,是有点想法的,虽然关联到他的母亲,可他无法释然。 陈王后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姬子夷如实地说出来人是房庄主,这多少让她有点欣慰。儿子并没有欺瞒她,虽然他说房庄主告辞的理由有点牵强,但她还是愿意相信的。 陈王后说:“莫怪母后,子夷,你身上担系着祖宗的江山社稷,母后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影响你。” 姬子夷无语地点点头,随即告退。出了王宫往厉王府而去。 厉王爷高坐王爷府大堂之上,见姬子夷一脸沉重地走进来。他捋着短短地胡须,皱着眉头说:“我说子夷,你就不能让王叔我消停几天?又有什么破事要找我?” 姬子夷看着厉王爷,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王叔,楚国来战。” “什么?”厉王爷“呼”的一下站了起来,盯着姬子夷问:“消息何来?” “屈巫派人送的口信。”姬子夷如实回答。虽然房庄主一再要求他不能泄漏给任何人,但厉王爷就是他的主心骨,他不可能不如实说。 “屈巫?”厉王爷不相信似地问着。诸侯会盟上,他可对屈巫一点好印象都没有。当时他正指责陈灵公,却被屈巫横插一句,说什么叙亲戚的屁话。 不过,他既然是七杀的门主,又和子夷已经相认。按照七杀的门规,他应该是会帮子夷的。但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可是楚庄王的左膀右臂啊! 厉王爷在心里掂量一番后,与姬子夷商定,全面做好应战准备。调动北部兵马,悄悄前往南部临近楚国边境,一但开战,即迅速拉上最前沿。同时立即派人前去晋国,寻求支援,起码要让晋国承诺,一但战事吃紧,他们派兵相救。 有了厉王爷的指点,姬子夷心中稍稍安慰了些。可心中还是万般郁闷。想当年先祖开国,偌大的一个周朝天下,哪里不好选择,偏要选在晋楚两国之间。现在倒好,两国争霸,夹在中间的郑国便成了他们出气消遣的地方。 却说房庄主在天擦黑时回到了株林。刚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喘口气,便有下人告知,小公主在找他。他连忙去了后面的正屋。 姬心瑶靠在榻上,似乎在想着什么。满屋里的东西都是她的嫁妆,全部都是按照她的漱玉斋仿制而来,连床上的烟纱都是一样的粉色。只是整个屋子没有漱玉斋高大,少了一些帘幕。 如此这般的用心,姬心瑶感受到了姬子夷对自己的疼爱。可却只是疼爱。 今生今世,自己与子夷大哥都是不可能的,母亲桃子才是他生命里的挚爱。 老天爷为什么要对自己如此残酷?为什么要让自己爱上一个根本不能爱的人? 姬心瑶难过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地叹了口气。 “小公主,您找我?”房庄主已经到了门口,在外面喊着。 姬心瑶回过神来,说了声:“进来吧。” 房庄主走进来,恍惚了一下,竟然和漱玉斋一模一样。姬子夷确实用心良苦,他对小公主确实视如己出,他对得起桃子。 “房庄主,今日回去了吗?”姬心瑶问道。 房庄主一惊,自己只和紫姜说自己出去有点事,没说去郑国啊!肯定是紫姜这个丫头跟踪了我,自己也是心急着早去早回,一时大意了。 房庄主想了想,回答道:“是的。” 姬心瑶盯着房庄主说:“既回去,为何不告诉我?” “走得匆忙,来不及禀报小公主。”房庄主心中暗暗嘀咕,桃子的女儿不比桃子,贵为公主骄横惯了,若是她问我何事回郑我该怎么回答? 没想到姬心瑶长叹一声,竟然什么缘由也不问,只是万分羡慕地说:“我要是也能来去如风就好了。” 房庄主愣愣地看着她不知如何回答,这位小公主的脑袋里到底想什么呢?我这个轻功可是从小练得的童子功,你想这样,除非太阳从西边出。 见房庄主默不则声,姬心瑶眼睛一转,终于切入了正题,她笑嘻嘻地说:“下回,你带我一起回去,一天来回,闪电神速,绝对无人知晓。” 天哪!小公主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如此异想天开的话她都能想出来,说出来。 房庄主结结巴巴地说:“小公主,这个、那个、怕是不行。” “为什么?”姬心瑶凤眼一瞪,不开心地反问着。 房庄主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既已嫁入夫家,怎能随便回娘家?公主嫁往他国,不仅仅是联姻,更多的还有政治因素。这是个非常简单的道理,她难道不懂吗? 房庄主只得骗她说:“背上你,无法施展轻功。” 姬心瑶失望地叹了口气,瘪了下嘴。然后没精打采地说:“那就算了吧!下次再回去,告诉我一声。” 出得门来,房庄主如释重负地长舒了口气,细想姬心瑶的举动,不由得轻笑着摇了摇头,到底还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想到哪说到哪。 九、琢玉成器堪可造 积水为渊却不知 <!--章节内容开始-->屈巫将消息传递出去之后,自知此事一但泄漏,必将给整个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他跪在祖宗牌位前祷告着,忏悔着。他觉得自己已经迷失了方向。 助楚争霸与辅佐大周绝不可能同世而立,自己原想走一条折中之路。看来,正如桃子所嘲笑的一样,是很难行得通的。 屈巫又一次想到了那个在集市上卖矛又卖盾的笑话。“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 屈巫仰头看着祖宗牌位,猛然间,屈巫心中闪过了一丝念头,自己如此对待姬子夷真的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师弟吗? 会不会有姬心瑶的因素? 屈巫身上冒起了冷汗。难道自己会被情爱迷失? 师傅到底被谁所害,自己初次去郑国两次遇袭过于蹊跷,这些都是发生在郑国。至今仍无头绪。 还有,姬子夷既早知易韶是大师兄,却能做出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说明了什么? 屈巫的心沉重起来,他对着祖宗牌位喃喃地说:“列祖列宗,不孝子巫迷失了心智,望祖宗显灵指点迷津。” 似是获得了些许心灵的安慰,屈巫渐渐地镇静下来。出了宗庙,抬头看看了近旁的学堂,便信步走了过去。 学堂里,夫子一边来回踱着方步,一边领着家族里十几个适龄孩子抑扬顿挫地吟诵。 屈巫定了神从窗外看去,只见儿子屈狐庸趴在书桌上呼呼大睡。 屈巫皱起眉头,迟疑了一些,到底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夫子看见屈巫,并不说话,静静地等他先开口。 屈巫知道夫子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但为人孤傲。聘他为家族学堂讲学,不仅束脩比别人翻了一倍儿,好话还说了一箩筐。 屈巫深信,只有不会教的先生,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因而对夫子格外敬重,因为他更深信,孤傲是才华的一种标志。 “夫子,狐儿如此,您怎不责罚?”屈巫恭敬地给夫子施了个礼,才面带微笑地发问。 “屈狐庸已经熟读了这一课,可以不跟读。”夫子一本正经地回答。他教的学生,他从来都是呼其大名,纵然成年后做了高官,他也依然不改。 屈巫点了点头,上前推醒儿子。然后征询夫子说:“我可否把屈狐庸领走一会儿?” 屈巫见夫子一本正经称呼儿子的大名,自己也只得一本正经地起来。 “请自便!”夫子也不多言。 屈狐庸从桌上抬起身子,揉了揉眼睛,见是父亲屈巫,吓得连忙站了起来。暗自嘀咕,完了,这回被老爹撞上了,怕是要倒霉了。 屈巫摸了下儿子的头,说了一个字:”走。”又给夫子施了个礼,才转身而去。 屈狐庸垂头丧气地跟在屈巫的后面,走出了学堂。他一跨出门。背后就传来一阵哄笑声,小狐狸要挨揍了,好啊好啊,哈哈哈…… 不过,随着两声“啪啪”的戒尺声,哄笑声突然消失地无影无踪,学堂内外瞬间一片静寂。 屈巫扭头看了看儿子,见他跟在自己身后怯怯的样子。心中多少有点自责。毕竟自己的亲生儿子,而且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自己对他也太忽略了。 儿子是在自己掌管七杀门的第二年出世的,近十年来,自己朝堂江湖两头忙,很少有闲暇时间顾及儿子的成长。养不教父之过,虽然请的先生不错,但父亲的职责自己是没完全尽到的。 “狐儿,你已经能熟读夫子教的课了,是吗?”屈巫和颜悦色地说着。 屈狐庸一见父亲并无责罚自己之意,立马胆子大了起来,骄傲地将夫子教得课一字不落地背了一遍。 屈巫赞许地点点头,儿子天资聪颖,确是可造之材。他的心里有了一番主意。 半个时辰之后,屈巫带着儿子来到了自己居住的后院。屈狐庸很少来父亲的住处,而且都是在母亲的带领下来去匆匆,给他留下的印象就是院落非常空旷,空旷到辽远的感觉。 屈巫将儿子领到一边站定,自己一个飞身跳到了院落的中心,紧接着轻若飞鸿,重如霹雳,行云流水一般打出了一套七杀霹雳拳。 屈狐庸看呆了。在他心目中父亲饱读诗书,是个举止斯文的谦谦文臣。怎么眼睛一眨,小鸡变老鸭,竟然成了气吞山河的武林高手。 屈巫轻飘到儿子面前,稍稍有点得意地问:“狐儿,如何?” 屈狐庸从惊呆中醒了过来,拍着手喊着:“父亲,太了不起了,教狐儿可好?” 屈巫正合心意。既然儿子天资聪颖,学文学得轻松,何不再学点武呢?若能和自己一样能文能武,假以时日,未必不是栋梁之才。 屈巫点了点头,却又严肃认真地说:“狐儿,为父先教你三招基本步法,每日里必得夫子所教新课全部学会之后,为父才会往下进行。” 屈狐庸连忙点头答应,开心地拉着屈巫就往院落中间走。他终于明白,父亲院落如此空旷的原因。 屈巫刚教儿子摆好蹲马步姿势,就听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真是笑话,里面住着我的夫君,我竟不能进去?”芈夫人尖利地喊叫着。 “夫人,大人确有要事,您这时进去不方便。”筑风不急不慢地堵着门说。公开场合,他都随芈和一样称呼屈巫为大人,只在私底下或者弟子面前,才按规矩称呼门主。 屈巫听出了是芈夫人的声音,便喊了声:“让她进来吧!” 筑风默默地让开了门,芈夫人“哼”了一声,就“哐当”一声推开门,气呼呼地闯了进来。 刚才芈夫人听到下人禀报,说是大人见小公子在学堂打瞌睡,就将他带走了。她一时护犊心切,怕儿子被屈巫责罚,便不管不顾地闯了过来。 没想到,她刚到门口,筑风就像鬼魅一样,不知从那闪了出来,竟敢拦着不让她进去。 她心里的气啊,恨不能像对芈和一样对待他。可她不敢。一是筑风并非府中下人,二来筑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知道他和屈巫什么关系。她只能强忍下这口气。 芈夫人一见儿子站在院落中间,摆了个奇怪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地立在那里。她一下就忍不住了,憋了几天的怒火终于对着屈巫冒了出来。 “狐儿有什么过错你冲我来好了,犯不着惩罚那么小的孩子!”芈夫人一点也不客气地冲着屈巫喊叫,一点也没了平时见到屈巫假模假式的温柔。 屈巫知道芈夫人误解了,可他不想解释。原本对她的一点歉疚已经随风而逝,尤其是得知自己前脚走,她后脚就将一个丫鬟差点踢死的事后,心里不由得有了一些厌恶。一个女人,怎能如此歹毒。 屈巫想到她弄伤芈和的手有着警告自己的意思,心中暗暗一笑,今天正好,就让你看看我的本事,你那点小伎俩警告谁呢? 屈巫飞身掠到儿子身旁,将他轻轻抓起,又飞身将他送到远远的院落一角,嘱咐他继续气沉丹田蹲马步,练好学武的基本功。 接下来,屈巫“嗖”的一声抽出昆吾剑,犹如蜻蜓点水般立到了院落中间。猛然间,虎步生风,疾趋疾退,剑尖上幻出点点寒光;大开大阖,势道雄浑,剑身上逼出阵阵剑气。 七招夺命连环剑如狂风骤雨,芈夫人看得惊魂出窍。天哪,这是自己的丈夫吗?如此这般功夫,自己居然还耍小聪明警告他。他那飞沙走石的本领,只要稍稍对自己点下小指头,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芈夫人回过神来,见屈巫飘逸出尘,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芈夫人不禁热泪盈眶,这位大神是自己的丈夫啊,放眼天下,谁能相比?论本领文武双全,论相貌伟岸堂堂,天地下还有如此完美之人吗? 自己可得抓紧了,看紧了。再不能让他被别的女人蛊惑了去,一个姬心瑶已经让他做梦都惦着,再出现什么岔子,自己就真没法活了。 芈夫人肚肠里盘算着小九九,赶紧作出一副无比崇拜的样子,向屈巫急急地走去。 屈巫见芈夫人过来,便收了剑,慢慢地将插回了剑鞘。抬头见芈夫人笑吟吟地模样,想到她刚才还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心中不由好笑。屈巫若是知道她心里的刚才一番心思,就不会好笑而是要懊恼了。 “夫君,竟有这般好功夫。想必是在教狐儿武功,妾身错怪了。”芈夫人又恢复了她假模假式的温柔。 “嗯!”屈巫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转身向儿子走去。芈夫人也紧走几步,气喘吁吁地跟了过去。 屈巫伸脚将儿子两腿分开一些,说道:“重心下移,意守丹田;含胸拔背,虚灵顶劲。” 屈巫绕着儿子转了一圈,见他纹丝不动,心中不禁大为惊奇,赞许地点着头。儿子居然是个练武的好苗子,这可真是祖宗保佑啊,屈氏后继有人了! 芈夫人一见屈巫脸上露出她很少看到的笑容,心中立马就像吃了蜜一样的甜。生的儿子争气,母凭子贵,看你以后还拿不拿正眼看我。 屈巫见儿子脸上已经沁出了点点汗珠,便说:“狐儿,行了。以后每日清晨练过之后再去学堂。记住,循序渐进。” 屈巫又转脸对芈夫人说:“狐儿正长身子期间,学武体力消耗很大,每日仅晨晡两食(注)是不够的,中午得加一食。” 芈夫人直勾勾地看着屈巫,笑靥如花地连连点头。屈巫无语,心中暗自叹息一声,飞身掠起而去。 注:据考,宋朝之前我国一天两餐。 十、疑云初起月盈窗 山雨欲来风满楼 <!--章节内容开始-->听筑风在门外拦着芈夫人,屈巫暗自惊喜,筑风从郑国回来了?有好消息吗? 筑风一回来就急忙来找屈巫,没想到屈巫在教儿子武功,便静静地隐在一旁等候。 见芈夫人径直往里闯,筑风知道屈巫练功不准任何人打扰,所以恪尽职守地阻拦。当然,最终没拦住。 屈巫急于知道筑风带来的消息,因而不管不顾地将那母子俩丢在空旷的院落中,飞身回了房间。 芈夫人还算识趣,见屈巫不再多说一句之后,便拉着儿子离开了屈巫的住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自己有这么一个好儿子,怕什么!再说了,屈巫既然看重儿子,自己的机会就多了去,慢慢来,不着急。芈夫人暗暗对自己说,心情大好起来。 “门主,有头绪了!”筑风一见屈巫进来,便迫不及待地报告。 “快说。”屈巫浑身精神一振,终于有头绪了。 “厉王爷有非常大的嫌疑。”筑风吐出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 屈巫脸色一冽,目光如电地看着筑风。 筑风得意地笑了一下,故意停顿不说了。此时他真觉得自己功劳大大的。 “快说!”屈巫呵斥着。一点成绩就得意,还他妈的卖关子。 筑风这才详细地说出了自己此去郑国的收获。 去年三月三夜晚,偷袭的彪形大汉被屈巫一剑刺杀之后,屈巫曾搜查了他的身上,但一无所获。 筑风跟随屈巫离去之后,筑风待屈巫睡下,不甘心地又回到了那个现场,仔细地将彪形大汉查了一遍,终于在他的后背发现了一个狼头刺青,月光下尤其狰狞可怖。 筑风开始想查出个眉目才告诉屈巫,后来见他为助楚争霸与辅佐大周之间艰难抉择,再后来又见他陷入了感情泥潭不能自拔。 筑风打消了报告屈巫的念头,觉得自己若是查不出个子丑寅卯,就不该用此事来困扰屈巫,因此一而再而三地拖了下来。 筑风这次奉令去郑国,正好与自己掌握的情况不谋而合。因而一到郑国,便又一次向暗庄弟子查问狼头刺青。 那些弟子依然默默地摇头,筑风早就让他们暗中查访狼头刺青,可至今他们还是一无所获。暗庄弟子中绝大多数来自别的国家,土生土长的不多,自然很难知晓郑国的的隐情。 正当筑风失望之际,一名刚从晋国调过来的弟子默默地脱下了自己的衣衫,转过身将自己的后背露到了筑风面前。 筑风仔细一看,居然和彪形大汉后背上的刺青一模一样,连忙诧异地问他何来如此刺青。 那弟子惨然一笑,说起了自己的身世。原来他竟然是厉王府的家生子,自小天赋异禀,被厉王爷看中,选进了厉王府的隐秘府兵,因而刺了狼头在背后。 “何谓隐秘府兵?”筑风打断了那弟子的话。王府府兵多如牛毛,如是有刺青,暗庄弟子不可能不知。 隐秘府兵就是厉王爷亲授武功,平时扮作家丁,实际上是一支武艺高强的杀手部队。那弟子的平静地叙述让筑风当时就打了个寒颤。如此深藏不露,必有深意。 那位弟子继续说着。十七岁那年,厉王府一位庶出的郡主喜欢上了他,有事没事地和他黏糊。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一来二去,他也真的喜欢上了那位郡主。 虽然他知道自己和郡主根本没可能,可爱上了就是爱上了,哪怕会被爱情之火烧成焦炭。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他们终于做出了苟且之事。 再后来事情败露,郡主被厉王爷一根白绫勒死。盛怒之下,厉王爷几掌就震碎了他全身筋骨,继而将他打得皮开肉绽昏死过去,扔到了荒郊野岭喂野狗。 没想到命不该绝,那晚大雨倾盆而下,电闪雷鸣,吓跑了荒野里专食死人尸体的野狗。 他在冰冷的雨水中醒了过来,可全身筋骨断裂根本无法行动。他知道若是不能离开这荒岭,等待自己的只能是被野狗分食。 天亮时分,雨停了。强烈的求生念头,让他用全身唯一没断的颈骨做支撑,一点一点地捱到了一条小路旁,再也没有气力地昏了过去。 上苍有好生之德。鬼使神差,那天韩长老正好从晋国去郑国,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趴在路边,而他的身后绵延着一条血迹斑斑的路。韩长老不禁大恸,连忙伸手探去,见他尚有气息,便输内力救了他一命。 韩长老将他带到晋国,找来续筋草替他疗伤。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年,才逐渐接上了筋骨。伤好能下地走动之后,韩长老虽然收他为弟子,却知他不可能恢复到以前体格,行走江湖多有不便。便将他易容后派到了郑国暗庄。 “竟有这等离奇之事?”屈巫疑惑地问着,这个故事太出乎人意料,太过离奇。 “路上截杀的那批人呢?”屈巫又问道。 筑风摇了摇头说:“除了奕园家丁之外,没查到新郑有别的弟子。” 屈巫陷入了沉思,会是奕园的家丁吗?自己和筑风都出现在桃子葬礼上,当时没发现任何异常。再说房庄主那人是个实诚人,不会不如实相告的。 厉王爷想杀自己的动机是什么?自己第一次出使郑国与他并无交集啊!若是第二次那批弟子也与厉王爷有关,就只能说明他是铁了心要杀自己。 想到这里,屈巫问道:“那位弟子以前的武功还在吗?” 筑风摇头说:“这就是他的奇怪之处,按说他筋骨续上之后,以前的武功虽然不能恢复,但一招半式应该还记得的。可他却完全忘了。现在的半拉子功夫是韩长老教的。” 有这样奇怪的事?若是失忆。应该对以前的往事应该全部不记得才对;若非失忆,为何单单忘了武功? 除非有人故意让他忘了武功。对厉王爷来说有这必要吗?他既然要他死,何必让他忘了武功再死?岂不多此一举! 屈巫沉默了一会儿,对筑风说:“告诉那边弟子,盯紧厉王府。” 屈巫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又出来一个与姬心瑶有关的人,为什么这些人和事总是围绕着她?为什么自己总是绕不过她? “你去株林,有什么异常吗?”屈巫迟疑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道。 筑风知道屈巫想问的是姬心瑶,可自己是在夜晚到达株林的,怎么可能见到姬心瑶?而且自己也没好向房庄主打听。 见屈巫脸上微微失望的表情,筑风不由暗暗责怪自己,明知屈巫心结,怎么就不能替他分忧一些呢!筑风有些自责地摇了摇头。 月儿朦胧地挂在天上。屈巫毫无睡意地站在窗前,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筑风带来的消息,总觉得有什么疙瘩自己无法解开。 突然,屈巫想到了易韶。真的如他自己所说,是姬心瑶的生父吗? 那天听他情真意切地话语,自己还真相信了,才会有意无意地放走他。但后来细想又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这桩旧案只有桃子心里清楚。可她却死了,死无对证。 屈巫仰头看那笼罩月亮的迷离光晕,越看越觉得自己仿佛站在光晕里,看见光亮却穿不透朦胧。 易韶现在逃到哪了?屈巫自言自语地说着。 屈巫怎么也想不到,此刻的易韶在屈巫拨弄风云魔棒的指引下,正随着北部兵马在悄悄地移动。 易韶那日从屈巫手中逃脱之后,一路上东躲西藏,终于跑到了北部边境军中。这里驻扎的将领姓郑,原是他的亲兵,被他一手保举推荐为边关将领,对他的衷心无人能比。 易韶一直等到天色黑了下来,才悄悄地进入了郑将官的住所。 郑将官正在研读兵书阵法,突然间,房间里灯花闪了一闪,他警惕地摸起了身旁的佩剑。 “是我!”憔悴不堪的易韶从暗处走了出来。 郑将官先是一愣,继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连声说着:“大人,大人,你还活着,还活着。” 易韶眼风凌厉地扫了下黑漆漆的屋外,轻喝一声说:“我好端端地站在这,哭什么!” 郑将官止住哭声,从地上爬了起来。说道:“大人,连日来,小人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报了这血海深仇。” 易韶点点头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现在你这里隐藏下来,等待时机。” 就这样,易韶在郑将官住所安顿下来。他从不走出大门,小心地隐藏自己的行踪。整个边防除了郑将官和几个亲随,没人知道被王室抄了满门的易韶竟然就在他们身旁。 这一日,易韶正在内院练功,他的伤早已好了,功力也恢复了差不多。 一想到满门被抄的血海深仇,一想到七杀门对自己的追杀,易韶的心神就不稳定,就会将剑舞得密不透风,剑气所到之处飞沙走石,乱叶狂飞。 郑将官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对着一片白花花的剑气喊着:“大人,大人,机会来了!” 易韶一个飞身,从剑气中跳开,掠到郑将官面前,问道:“什么机会?” “世子密令,让我们悄悄移动到南部边关。”郑将官脸上带着喜气说。 “哦?南部 ?楚国来袭?天助我也!如此不显山不露水地将兵马拉走,姬子夷,你就等着吧!”易韶深邃的眸子里放出了一道寒冷的光,那杀气让站在一旁的郑将官都打了个冷战。 易韶告知郑将官,拖延两天再动身。见郑将官不解,便将他的如意算盘说了出来。 既然调北部兵马到南部,肯定是楚国来袭,那就让他们打去好了,打得越惨越好。 至于郑将官的这支兵马奉令调动,那就慢慢地动。决不去南部边关,而是等南部打起来后,改道新郑,一举拿下王宫。 易韶仰天长啸,报仇雪恨的机会终于来了! 十一、闯鬼屋毛骨悚然 冲煞门无所畏惧 <!--章节内容开始-->一转眼,姬心瑶已经在株林生活了一个月。 说来也奇怪,自那日紫姜打跑夏御叔之后,就再也没见到他的人影。 姬心瑶乐得清闲自在,竟然喜欢上景色绮丽的株林庄园了。她甚至不切实际地想,夏御叔永远也不要来烦自己,自己就在这无人管束的地方自由自在地活着。 这天一大早,姬心瑶换上紧身的夹袄,叫上紫姜径直走到了园中草地上,一本正经地让紫姜教她轻功。 那日她见房庄主竟然能将两天的车程一天来回,大受刺激。暗想自己若是也有这样来去如飞,就可以随时回去看子夷大哥了。 紫姜见姬心瑶如此突发奇想,实在不敢说她练不出来。只好说:“小公主,我们还是从以前你学的拳开始练,好不好?” 姬心瑶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问道:“是不是练好了拳,就可以练轻功了?” 紫姜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心想,你能练好拳?就凭你兴趣来了划拉几下,兴趣走了提都不提,几时能练好? 不过紫姜可不敢说出来,这位小公主的性情虽然改了不少,但毕竟公主脾气养成可不是一天两天的,惹毛了她,谁知道她会怎样! 紫姜认真地教,姬心瑶认真地学。正在不亦乐乎期间,小郡主伊芜从远处跑来,边跑边喊着:“姐姐,姐姐。” 姬心瑶停了下来,问道:“怎么啦,谁欺负你了?”姬心瑶已经看到了伊芜眼中的泪花,再见她脸色煞白,以为被谁欺负了。 伊芜冲过来,紧紧地抱着姬心瑶,结结巴巴地说:“后面、后面有个鬼屋、好多鬼魂。” 姬心瑶疑惑地说:“鬼屋?鬼魂?紫姜,知道吗?” 紫姜无语地摇了摇头,暗想我每天寸步不离跟着你,你到哪我到哪,你不知道我自然更不知道。 伊芜自从来到株林,有了公主姐姐的呵护,原本天真烂漫的性格渐渐现了出来。每日里跟在姬心瑶的后面在园子里跑啊跳的,开心的不得了。 今日见公主姐姐要练功,伊芜便不敢打扰,自己一人在草地近处乖乖地玩耍,不知不觉间她就走过草地,进入了桃树林。 桃树林那边,依然是一片空旷的草地,偏僻的西北角里有一个不大的院落。 伊芜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一见门锁着,正要离开,突然,她听到里面有隐隐地哭喊声。这里怎会有人哭呢? 到底小孩子好奇心重,伊芜悄悄地走上青石门槛,趴着门缝往里面看。这一看,吓得小伊芜三魂丢了两魂半。 十几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女人被套上铁链,在院子里满地爬着。 伊芜吓得惊叫起来。人怎么能被套上铁链在地上爬呢?难道这就是大人们所说的鬼屋和鬼魂? 有个女人抬起了头,一双死鱼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缝,冲着伊芜龇牙咧嘴地笑了起来。 真的是鬼!太可怕了!伊芜惊叫着往后一仰,从门槛上歪了下来,踉跄了好几步还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顾不上屁股痛,一咕噜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向姬心瑶跑去。 “鬼、鬼,好可怕!”伊芜紧紧地抱着姬心瑶,她的小身子索索地抖着。 姬心瑶见伊芜完全是被吓坏了样子,难道真的有鬼?一段时间的相处,姬心瑶不仅喜欢上这个妹妹,也对她有了一些了解,乖巧伶俐的她决不会用无聊的事情来哗众取宠。 姬心瑶牵起伊芜的小手,说:“别怕,带姐姐去看看。” 伊芜点点头,拉着姬心瑶向西北角走去。远远地看那西北角的院子,一排参天古树高耸入云,巨大的树冠几乎覆盖了整个院落的空间。 走近大门,犹如炼狱一般的鬼哭狼嚎,夹杂着尖利的叫喊和邪魅的笑声,隐隐地从院内传了出来。 姬心瑶看了一眼紧跟着的紫姜,示意她去看看。紫姜走上前去,趴在门缝里看去,不由得嚇了一跳,回过头来已是脸色煞白。 紫姜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她是见过风雨见过世面的,连她的反应都这么大,说明院内真得很吓人。姬心瑶心中已然惊悚。 姬心瑶努力让自己镇定了一下,定了定神,走上前去,趴着门缝看去。里面的情景完全超过了她的想象能力,她这才明白伊芜为何到现在还索索发抖,紫姜为何看了一眼就脸色发白。 院子里,满地衣不蔽体的女人被套上了铁链,像狗一样在地上爬着,像猪一样争抢着肮脏的食物。她们或哭或笑或叫,几乎都处于癫疯的状态。 不,她们决不是什么鬼魂,而是活着的人。像猪狗一样活着的女人,是被别人像猪狗一样虐待的女人。此时,姬心瑶的心里升起了强烈的愤怒,而不是像伊芜那样的恐惧。 姬心瑶曾经缠着姬子蛮带她去过王室大牢。她见过垂死挣扎怒骂的犯人,见过垂足顿胸喊冤的犯人,见过哭天抹泪伤心的犯人。但是,无论那些犯人有无套上枷锁,他们的神志都是清醒的。无论那些犯人衣服是否整洁,起码是可以蔽体的。 而这个院子里的女人,遭受的却是非人的折磨。她们为什么会遭受如此虐待?为什么美丽的株林庄园里有着如此恐怖的一角?姬心瑶脸色苍白地走到了草地上,经过风雨的洗礼,她已经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紫姜,去把株林管事叫来。”姬心瑶深深地呼吸一口气才说出了话。刚才门缝里飘出的异味令人作呕,她根本不敢呼吸。 紫姜很快找来了株林管事。这位管事也姓夏,想必是夏御叔比较亲近的人。 夏管事随着紫姜来到西北角的草地,见姬心瑶面有愠色,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狡诈。 “公主,此地阴冷,不可久待。您还是回房休息吧。”夏管事谦卑地点头哈腰着。 “这里面都是些什么人?”姬心瑶指着那院落问道。 夏管事站直身子,转脸看了下锁着的门,淡淡地说:“哦,都是些犯了错的丫鬟。” “为何要用铁链锁着?”姬心瑶皱起了眉头。 夏管事依然淡淡地回答:“疯了,不锁起来她们就会互相斗殴打架,直到打死也不会松手。” 姬心瑶一脸不相信地问:“都疯了?怎么会都疯了?”姬心瑶已经感觉到了一种不正常,而且这个管事的回答也太不正常了。 “这个、这个不太好说。”夏管事的语调已经有些变冷。 姬心瑶冷冷一笑,说了声:“把门打开。”就往大门前走去。 夏管事并不阻拦,只拖了腔说:“公主,公子吩咐过,不经他的许可,任何人不得打开此门。” 姬心瑶终于忍无可忍地发了怒,瞬间恢复了她刁蛮任性的公主性子。她大声地嚷着:“本公主就是要打开门,看谁能把我怎样!” 姬心瑶走到门前,回头看去,那夏管事却远远地站着并未跟过来。姬心瑶狂怒地踢了下门,喊道:“紫姜,打开它!” 紫姜稍稍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将姬心瑶拉着离开大门,继而转身对着门锁猛一发力,“哐当”一声,锁断了,掉到了地上。 夏管事这才急急地跑过来,他没想到姬心瑶会大耍公主脾气。只得连声喊着:“公主,公主。不可进去。” 姬心瑶理也不理,带着紫姜就闯了进去。小伊芜迟疑着,悄悄地退后,转身竟然向前面房庄主住的地方跑去。 伊芜人小鬼大,她怕那院子有什么古怪和危险,他要去喊房庄主来保护公主姐姐。 姬心瑶站到了院子里,努力地让自己在这浑浊不堪的空气里能够呼吸。虽然她觉得很恶心很想呕吐,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事情自己非管不可。 地上爬着的女人全部惊呆了。这道门打开,意味着又有人被抛到了这个狗窝里。因为从她们被关进来起,除非新进人和分配药物,否则门是不会开的。连每天的吃食都是在狗洞里甩进来。 如此美貌的一个女人,竟然站到了她们面前,而且她和她身后的那个女人都没有没有带铁链,她俩是站着的。 地上爬着的女人们,内心涌动起一种难言的嫉恨。特制的铁链让她们无法站起来,她们只能像狗一样在地上爬着,像狗一样为了一点吃的互相撕咬争抢。 凭什么她俩可以不带铁链就出现在这个院子?凭什么她俩就能站着而不是和她们一样在地上爬? 嫉恨一点一点地淤积着,终于演变成了狂躁。铁链哗啦啦地响了起来,不约而同,地上爬着的女人仿佛被谁指挥一样,怒吼着咆哮着向站在前面的姬心瑶冲了过来。 她们要把她身上的衣服撕烂,她们要把她按到在地,让她和她们一样在地上爬。既然进了这个院子,就没有特殊,不允许有特殊。 站在后面的紫姜赶紧将姬心瑶往后一拉,自己站到了前面。她镇静地抡圆胳膊,正要发全力击退那些女人。却听姬心瑶在后面喊道:“别伤她们!” 紫姜急忙收住,只稍稍用了些力道,那些早已被摧残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可伶女人,纷纷像烂树叶一样飘到了地上。 “哗啦啦”只听得一片铁链声和哀嚎声。 十二、惊突变横发逆起 起疑虑吉凶祸福 <!--章节内容开始-->见那些女人倒在地上一片哀嚎。姬心瑶心下不忍,大着胆子往她们走去。紫姜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眨眼间,姬心瑶走到了前面的两个女人面前。 姬心瑶不顾恶心难闻蹲了下来,轻声细语地问道:“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两个女人“吭哧、吭哧”地喘息着,紧张地瞪着姬心瑶。其中一个细长丹凤眼的女人,见姬心瑶满脸善意,渐渐地放松下来,渐渐地眼角里溢出了泪花。 姬心瑶大恸,心知她们绝不是什么疯子,而是另有隐情。姬心瑶转脸喊道:“紫姜,能否弄开铁链?”她知道,尽管夏管事就在门口,找他是没用的。 紫姜刚要走上前来,那两个女人猛然一怔,面目立马变得狰狞起来,她们怒吼着将姬心瑶扑倒在地,狂叫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语,试图将自己的铁链套在姬心瑶的身上。 姬心瑶拼命挣扎,无奈那两个女人似乎变得力大无穷,姬心瑶被她们死死地压在地上。紫姜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拼命想将那两个疯狂的女人拖开。 细长丹凤眼女人的铁链已经套住了姬心瑶的脖子,紫姜情急之下,一掌击晕了那个女人,摘下了姬心瑶脖子上的铁链。紫姜刚刚拉起姬心瑶,满院的疯女人已经迅速地爬过来,将她们围在了中间,又一次咆哮着吼叫着,向她们冲来。 紫姜这次用了八成的功力,尽管姬心瑶又在喊:“别伤了她们!”但紫姜没敢掉以轻心,因为她感觉到了异动,感觉到了这群女人的咆哮与第一次有着巨大的不同。 果然,紫姜的八成功力居然没能将她们推开,而且争抢着向她和姬心瑶爬了过来。她们肮脏的脸上显露的是癫疯、狂热、和忘我,犹如被打了鸡血一样。 紫姜一边要护着姬心瑶,一边要推开接近她们的十几个突然变得力大无穷的疯女人。渐渐地,她感觉力不从心了。她着急地喊着夏管事,门口却已无他的身影。 “小公主,她们是真疯了。我们向门口慢慢移动。”紫姜对姬心瑶说。姬心瑶应了一声,她已经被眼前这状况吓蒙了。怎么一眨眼,这些人就会变得如此疯狂? 狂笑、尖叫、甚至还有像狗一样的犬吠。疯女人的包围圈越来越小,她们的铁链已经能扔到姬心瑶的脚上,她们似乎受到了某种暗示,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姬心瑶身上。 姬心瑶跳着躲避,好几次都差点被铁链圈住。紫姜真急了,再这样下去,她们迟早会被铁链拖倒在地,会被她们扑上来撕咬得血肉模糊。 正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候,伊芜领着房庄主走到了草地上。房庄主见夏管事站在门外的角落里,便随口问道:“夏管事,小公主呢?” “噢,在里面,在里面。”夏管事满脸堆笑地回答着。 房庄主远远地向那大门看去,仔细侧耳一听,立马神色大变。纵身飞起,闪电般跃到了门里。一见情况紧急,来不及询问便一手一个,抓起姬心瑶和紫姜,飞身出了大门。几步凌空,掠到了草地中间。 房庄主将姬心瑶和紫姜放下,伊芜便扑上来抱着姬心瑶,紧张地问:“姐姐,你没吓着吧!” 惊魂未定的姬心瑶摸了摸伊芜的小脸,摇了摇头。此时,她的思维已经陷入了混乱之中,理不出一点头绪。 房庄主说:“小公主,幸亏小郡主去报信,否则真不堪设想。” 紫姜看到夏管事居然还在门旁的角落里,她怒不可遏地喊道:“夏管事,刚才你去哪了?为何喊不到你?” 夏管事慢吞吞地将大门拉上,再将地上已经坏了的锁捡起挂在门扣上,才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紫姜姑娘,我去桃树林小解,刚回来,房庄主就来了。你喊我有什么事吗?” 夏管事的理由无可反驳。 紫姜正要和他理论,却被房庄主用眼神制止。 夏管事对姬心瑶不软不硬地说:“公主,以后还是不要到这后面来为好。万一您有什么闪失,小人无法向公子交代。” 紫姜气呼呼瞪了他一眼,转而扶着姬心瑶,说:“小公主,回吧!” 姬心瑶机械地移动脚步,刚才那一幕,太惊魂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好心,会引来那样的后果。 为什么开始那些人像片叶子轻轻一吹就随风飘落,后来又怎么个个都像发怒的野牛,力大无穷。为什么会有这突然的变化?难道是蛊毒?夏管事为什么会在紧要关头不见了,当真是去小解吗? 姬心瑶在脑子里转着想法,感觉这一连串的事情太过蹊跷,自己却理不出来头绪。唉,要是子夷大哥在此就好了,这些事他一定能搞明白的。姬心瑶重重地叹了口气。 穿过桃树林,回到前面的草地。姬心瑶站下不走了,她恢复过来,她要继续练功。刚才她心里想到了姬子夷,恨不能自己马上就学会飞檐走壁,马上就回家去找子夷大哥。 房庄主这才注意到姬心瑶是一套紧身的短打扮,听她说要练功,想起哪日她要自己轻功带她回郑国的话,不禁笑着问道:“小公主,你在练什么功?” 姬心瑶眼睛一转,对了,自己练到现在,还不知道练的是什么功。赶紧问紫姜道:“你教我的是什么功?” 紫姜稍稍愣了一下。心想当初我教你是瞒着师傅的,没有师傅的允许我是不可以传授别人武功的。不过,现在和以前的境遇不同,教小公主学点防身的技能,应该能算在保护她的范围内。 想到这里,紫姜对姬心瑶说:“小公主,霹雳掌。” “霹雳掌?好也!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姬心瑶高兴地说。这个名字有气势,可以吓唬人。 姬心瑶正高兴着,却惊住了一旁的房庄主。“霹雳掌?什么霹雳掌?”房庄主疑问地问。 “就是霹雳掌啊!”紫姜理直气壮地说。 房庄主没再多问,退到一旁观看,他要看看紫姜的武功路数。紫姜一出手走了几招,房庄主就明白了,紫姜是七杀门的人。 房庄主暗想,一直以为紫姜与姬子蛮有关。当初她和姬子蛮一道逃亡,姬子蛮被杀,她被擒下了大牢。能随小公主媵嫁,是小公主看在姬子蛮的份上怜惜她。而如今看来,并非是自己所想。 那么,她是谁的徒弟?房庄主在心里倒腾了好一会儿,见紫姜和姬心瑶歇了下来,便走上前问道:“紫姜姑娘,你师傅是谁?” 紫姜脸色暗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傅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自己若是不能堂堂正正地说自己是他的徒儿,实在是不配做他的徒儿。再说,这些早都告诉小公主了。 紫姜看着房庄主说:“家师易韶,大司马易韶。”紫姜故意将大司马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易韶?”房庄主吃惊地重复了一句,没有了下文。 房庄主对易韶是陌生的。虽然早就听桃子说过他,知道他是老门主的徒弟。当时桃子隐身在奕园,对七杀门避之不及,所以他只在新郑街头远远地注视过易韶。 近距离的接触只有奕园那一次。当时房庄主以为他裹挟姬心瑶是胁迫姬子夷,以为对桃子不利。因而房庄主和众家丁团团围住了易韶,没想到最终却是姬心瑶用剑逼着姬子夷放走了易韶。 易韶竟有这样武功不弱的徒儿。姬子夷应该是知道的,他怎会放心让她来保护小公主?虽然这一阵子看下来,紫姜对小公主倒是蛮忠心的。可她毕竟是易韶的徒儿啊,满门抄斩的血海深仇,她能不报? 房庄主觉得自己有点糊涂了。他抬眼向姬心瑶看去,却见姬心瑶脸色发白,神思又恍惚起来。便说:“小公主,您今儿个累了,还是歇歇吧!” 姬心瑶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掉转身子向住处走去。刚才紫姜说出易韶的名字,她的心里就猛地抽搐了一下。易韶,真的是自己的生父吗?如果不是,他煞费苦心地将紫姜送进宫保护自己,为的是什么?如果是的,子夷大哥为什么还一如既往地疼爱自己?仅仅因为自己是桃子的女儿吗? 姬心瑶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局。自己身世最有发言权的三个人,母亲、父王还有易韶,一个死了,一个半死不能说话,还有一个亡命天涯。没有对证,查无凭据。再也无人能搞清。 到了姬心瑶住处的门口,房庄主站了下来,他想等姬心瑶进去后再离开。没想到,姬心瑶却说:“房庄主,随我进来。” 到了屋里,姬心瑶搬出了母亲桃子留下的木匣子,拿出《制毒方要》,找到蛊毒那一条,然后对房庄主说:“刚才鬼屋里的女人中的是什么毒?” 鬼屋?房庄主瞬间明白过来,姬心瑶指的是刚才那个院子,那些女人。不简单,小公主竟然看出她们是中了毒。看来,确实有着家传的天赋。 “她们应该是中了蛊毒。”房庄主回答着。刚才他冲进去一看,就明白了,那些女人不正常的发怒,是被人下毒驱使了。因此,他二话不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两个女孩退了出去。 “对,蛊毒!”姬心瑶点点头。“蛊毒,百毒同蓄,使其自相食啖,取胜者毒,能戕人之生,摄其魂魄。”姬心瑶轻轻地念着。 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把母亲桃子留下的《医书》和《制毒方要》看了一遍。也许真的有着家传的天赋,尤其对制毒,她很快就弄懂了怎么回事。从鬼屋一出来,她就寻思那些女人可能是中了蛊毒,只是不能肯定而已。 从房庄主口中得到证实,姬心瑶更坚定了自己的疑虑。夏御叔与蛊毒有关吗?自己一定要查清楚那些女人为什么会被下了蛊毒! 十三、成败兴亡一念间 江山风雨千愁中 <!--章节内容开始-->楚国的黑甲部队终于压到了郑国边境。 姬子夷虽然前期有所准备,但内心还是比较紧张。毕竟郑国多年来惨遭战祸,早已是国库空虚,民不聊生,一场大战下来,无疑是雪上加霜。 朝堂上,众臣得知楚国来战全部慌了神。早就听说过楚国的黑甲部队横扫江汉诸姬,以一泻千里之势让诸多小国诚服。如今打到自家门口了,怎么办?是战还是降? 大家惶惶不安地看着姬子夷,全都眼巴巴地指望着他。 去年晋国二十万大军压倒边境,是世子亲身质子化解了危机。难道世子又要去质子吗?可这种话臣子们岂能说出口! 若是打仗,谁又能带兵?六卿中已然没有合适人选,不是年老体弱,就是文臣。大家小声议论着,个个脸上着急,却拿不出任何切实可行的意见。 姬子夷见朝臣们面面相觑,知他们也想不出来好办法,他也没指望他们能有什么好办法。所以,姬子夷神情冷峻地说:“本世子准备代父王亲征。” 朝堂下顿时鸦雀无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世子亲征,意味着什么?这场战争只能胜不能败,世子将自己当成了孤注一掷的赌注。他们还能说什么?他们又能说什么! 姬子夷接着说:“父王病重,朝堂由厉王叔摄政。” 未及众臣有什么反应,厉王爷站到了前面,一改他往日不理朝政的姿态,向众位大臣说:“诸位食君俸禄多年,理当为君分忧。此时国家有难,希望诸位众志成城同舟共济。若是有人枉做小人,易韶就是现成的榜样。” 厉王爷一边说一边眼风犀利地扫着朝堂上的众位大臣。许多人都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这眼神太狠毒了,只一眼,已让他们毛骨悚然。 二月,春寒料峭。官道两边的一些大树,努力地向上伸展着枝干,仿佛在向天空呐喊一样。 天刚放亮,姬子夷带着若干人等去了宗庙,郑重地供上五牲,祭拜郑国列祖列宗的神灵,求他们在天之灵保佑自己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保佑郑国江山永固恩泽长存。 在厉王爷和众臣的相送之下,姬子夷意气风发地带着一队轻骑,向南部边境赶去。 一路上,姬子夷仍然在心里盘算着,虽然他在接到屈巫密报后,已经与厉王爷盘算了无数遍。南部边境原有十万兵马已经悄悄拉开防线做好了应战准备,北部十万兵马也正在路途中疾驶。 但不知为什么,姬子夷的心里有点隐隐地不安。总觉得部署里有漏洞,可仔细查找却找不到漏洞在哪里。 他的部署是等狼钻进口袋后再打。一旦开战,边境十万兵马会故意将防线露出一个豁口,引诱楚军进入山间谷地,再与北部兵马合围,形成十面埋伏阵法。然后再利用地形小股出击,各个击破,待楚军身心疲惫军心涣散之时,一举挫败楚军。 姬子夷暗想,都说楚军黑甲部队厉害,自己偏不信那个邪。虽然是兵马作战,可擒贼先擒王,只要找机会拿下楚军主帅,必将势如破竹。自己的七杀功夫至今未能亮相,这次就震慑一下天下。 之前不敢显露自己,自是有着多种原因。父王、七杀门主还有桃子,都是牵制自己的因素,而现在,这些因素已经不构成任何威胁了。 放眼看去,四海之内,有几个能比自己武功强?也就那两个师兄罢了。 屈巫,他有《七杀摄魂曲》,自然胜自己一筹。可他应该不会出现在战场上,何况他在楚国是文臣身份。 易韶,不过能与自己打个平手而已,现在还不知道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苟延残喘呢。 其他各门各派,根本不足一提。姬子夷信心满满。 信心满满的姬子夷到了前沿阵地,远远地眺望乌云一般的楚国黑甲部队,他的心在燃烧,在怒吼。 哪怕是黑云压城城欲摧,他也要凭自己的一己之力拨开这片黑云,给郑国一个朗朗乾坤,清平世界。 千古江山,成败兴亡一念间;金戈铁马,天下英雄谁敌手。尽数风流,看我今朝。姬子夷暗自发狠,郑国憋屈了这么多年,如今他要一抒胸臆,吐尽心中恶气。 五更鼓角声悲壮,大地星河影动摇。鼓角阵阵,战事正式拉开。 姬子夷指挥边境兵马故意露出了松懈地段,楚军宛如秋风扫落叶,轻而易举地进入了郑国,落入了部署之中的十面埋伏。 然而,合围的北部兵马却迟迟不见踪影。姬子夷心急如焚,军情紧急,时机稍纵即逝。若是不能形成十面埋伏的阵势,楚军就会以排山倒海之势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 姬子夷一天数趟加急传令,可终是杳无音讯。 姬子夷明白了自己心中隐隐不安的来由。难道是北部兵马的郑将官出了问题吗?他是父王亲赐的郑姓,委于的重任。按说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再说,易韶逃走之后,厉王叔将边境的将官都暗查了一遍,有问题的都换了。这个郑将官,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姬子夷万万没想到,厉王爷也没能查出来,这个郑将官出自易府,曾是易韶的亲兵。易韶当年布局时见他有将才,便让他到军中从士兵做起,后来屡建奇功,被穆公赐姓郑。易韶乘机建议让他做了北部兵马的将领。 此刻,易韶已经控制了北部兵马,围住了都城新郑。 傍晚时分,辽阔的旷野上,寒风呼啸,凉意逼人。楚国的黑甲部队发起了进攻。犹如狂风骤起,掀起了滚滚尘土飞扬。 姬子夷抛下心中的不安,一马当先,威风凛凛地迎战楚军主帅,他要一举拿下楚军主帅,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楚军主帅仗着黑甲和玄铁剑,根本没把姬子夷放在眼里,一个娇生惯养的世子能有多大能耐? 双方大约走了二十个回合,姬子夷几番刺中黑甲,却连个白点都不起。要知道,他手中的宝剑可是郑国第三任君王郑庄公传下的,当年郑庄公硬是凭这把宝剑坐稳了春秋小霸主的位置。不用说,这把宝剑也是削铁如泥。 姬子夷知道了传闻的真实性。若不是自己手中宝剑不寻常,应该早已被黑甲折断。看来,得避开他的头盔和铠甲,寻找薄弱环节。 转念间,姬子夷调转了跨下白马的方向,猛地蹿到对方的后部。楚军主帅以为姬子夷要从背后来袭,急忙也调转马头。说时迟那时快,姬子夷纵身从马上跃起,当楚军主帅仰头看去哪一刻,姬子夷的宝剑已然凌空而下,直直地刺入了对方的眼睛。那主帅大叫一声,落荒而逃。 姬子夷首战告捷,自是志得意满。郑国三军也是欢声雷动,对他们的世子未来的君王崇拜得五体投地。 夕阳给大地投下了无数阴影,远处传来雄鹰悲怆的叫声。风沙暗,关山无限路;千嶂里,满眼堪断魂。 姬子夷终于知道了北部兵马的下落。厉王爷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将易韶兵临城下的急报送到了姬子夷手中。 “混蛋!”姬子夷怒不可遏,恨不能立马生吞活剥了易韶。姬子夷不得不作出抉择,立刻结束与楚军的战争,攘外必须先安内,必须立刻回去解都城之围。 负了重伤的楚军主帅怎么也想不到,郑国世子会求和。当时他被姬子夷一剑刺中眼睛,狼狈地逃回军中,看着整齐的黑甲将官们静谧无声,他无地自容。这是黑甲部队成立以来的头一回败仗,他恨不能了断自己以雪耻辱。 见到郑国使者送来的姬子夷求和书,楚军主帅暗想,若非有诈,姬子夷必是遇到了急难之事,否则怎么可能胜者向败者求和。只要自己提出苛刻的条件,就可测得他是真和还是假和。 于是他“嘿嘿”一笑,向使者提出了郑国归附楚国的要求,否则他将与姬子夷决一死战。 使者压下心中的愤怒回营禀报姬子夷。姬子夷此时已经心急如焚,只要楚国退兵,再苛刻的条件也得接受。 他知道,单挑,厉王爷不是易韶的对手。易韶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厉王爷等几个本家王爷的府兵和都城禁卫肯定抵挡不住。附近的驻军即使赶过去,也是蚍蜉撼树螳螂挡车。 唯有自己带领边关十万大军立即回去,剿灭叛乱。否则,纵然自己乘胜追击,将楚军杀得倒戈卸甲;待自己回到新郑,怕已是江山易主,血流成河了。 楚军主帅见自己竟轻而易举地将郑国纳入了楚庄王的麾下,不相信似地发了一会儿愣,转而哈哈大笑。这一仗,他虽然丢了一只眼睛,却为楚国征服了郑国,尽管他心里明白郑国的归附与自己无关,但也算为自己挣回了一些面子。 楚军拔营起寨回归了楚国大本营。姬子夷一面布置留守边关将士继续守好南大门,一面传令大军立刻启程回都城。 而他自己则带着一队轻骑,纵马扬鞭,星夜兼程向新郑奔去。 十四、救危难奋不顾身 知缘由时自观心 <!--章节内容开始-->屈巫刚下朝堂回到自己住的后院,筑风就闪了进来,默不作声地将一小布条递给了屈巫。 屈巫接过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皱了起来。原来,盐市暗庄弟子飞鸽传书,易韶十万大军围困新郑,他们是保郑还是撤退。 屈巫在屋里来回转了几个圈,终于下定了决心,说了声:“走!” 筑风一听,也不说话,只是迅速脱下自己外面宽大的衣服,露出了紧身软甲。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只等屈巫一声令下。 屈巫知道自己突然消失,楚庄王肯定会怀疑,自己也无法解释。可这时他已经顾不上许多了。 情况万分危急,姬子夷远在南部与楚军作战,新郑内务空虚,虽然知道厉王爷有一支隐秘府兵,可对十万叛军来说,那不过是寸兵尺铁。 若是易韶得逞,郑国江山易主。且不说自己以后再想废他武功难上加难;易韶为坐稳江山,必定大开杀戒,郑国必将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易韶为自己找了一个堪称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理由。 屈巫在内心祈愿,姬子夷在南部边境与楚军的战争尽快打成平手,最好能归顺楚国。屈巫知道自己内心的天平已然歪了。 郑国若是归顺了楚国,自己助姬子夷则无可厚非,到时候也好编个理由向楚庄王解释自己失踪的缘由。 若是郑国未能归顺楚国,自己的麻烦就来了,楚庄王英明神武洞察秋毫,绝不可能糊弄过去,等着自己的将是一场狂风暴雨。 其实屈巫心中明白,自己已经背叛了楚庄王。背叛一次与背叛十次的罪孽是同等的,只要踏上了背叛之路,就再无回头之路。 屈巫和筑风一路狂奔,逢山过山,遇水涉水,宛若翩鸿击云一般,瞬间掠过山山水水,惊呆了官道上行走的车马和行人。闪电一般的黑影,是人还是鬼? 长烟落日孤城闭。太阳下山的时候,屈巫和筑风到了新郑城外。 他们远远地登上一处山峰,放眼看去,漫山遍野的军营,穿梭有序的将士,还有数万灶头上冉冉升起的袅袅烟雾。十万叛军将新郑围了个水泄不通,完全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架势。屈巫暗自为姬子夷捏了一把冷汗。 一年前,自己还与易韶密谋,只要郑国依附楚国,定保他夺得郑国王位。一年后,易韶来抢夺王位,自己却千方百计地阻止。屈巫心中明白,自己这前后巨大的变化与楚王争霸无关,与保卫大周更无关。尽管给自己找了万千理由,实际原因却只有一个。那就是姬心瑶。 郑国是她的娘家,这片美丽的土地生了她养了她,自己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因杀戮而变得满目疮痍。 哪怕易韶真是她的生父,自己也决不允许他毁了她的家园,相信姬心瑶也一定是这样的想法。哪怕姬子夷依然对自己避而不见,自己也要保得他坐稳江山。因为,若是姬子夷出事,姬心瑶必定伤心欲绝痛不欲生。 为了不让姬心瑶伤心,屈巫甚至将厉王爷要杀自己的因素都或略了。老谋深算的屈巫一头栽进感情的泥潭无法自拔,他竟然自欺欺人地希望,厉王爷与自己可能是一场误会。 天完全黑了下来。屈巫和筑风借着夜色,迅速掠过军营,像箭一样闪到了城墙门楼下。尽管他们悄无声息,但扎堆的军营里,布满了巡逻的将士,到底还是惊动了他们。 屈巫和筑风正要攀越城墙时,“有人闯营!”一阵喊声,顿时万箭齐发向他们射来。 屈巫和筑风连忙拔剑挡住密集如雨的飞箭,筑风一边挡箭,一边蹿进门洞,使劲地踢门,高声喊道:“开门,开门,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要命的是郑国守城将官在城墙上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儿,见黑暗中的城墙门楼下,寒星点点,流光闪耀,两个黑影用剑气在全力抵挡叛军的箭雨。 他们是谁?这时来新郑为何?将官心中起了疑虑。有将士问,是否要打开城门,放那两个人进来。将官竟然自作聪明地说:“不可,谨防有诈!”他认为一定是易韶使诈,想骗开城门,否则,万箭齐发下,这两人竟能毫发无损? 筑风见半天都喊不开城门,气得大骂。城门不开进不去,他们不可能在箭雨中飞跃城墙,万一那个糊涂官在上面也来个万箭齐发。他们腹背受敌可就惨了。 屈巫冷静地说:“省点气力,把地上的箭挪成一堆。” 筑风先是不解,转而明白过来。箭,在他们前面散了一地,若是堆到一起,就是一个绝妙的屏障。筑风手疾眼快,很快,城墙门楼下,堆起了高高的箭墙。 他们终于可以喘口气了。筑风竟然开玩笑地说:“门主,祖师爷当年网罗天下神功时,怎么没有神功护体这一招?若是有的话,我们不就可以刀枪不入了?” 屈巫微微一笑,说道:“有的,只是没人学。” “啊?如此精妙武功,怎没人学?”筑风大为不解。 屈巫看了眼筑风,简洁地说:“金钟罩,童子身。” 筑风若有所思地出了一会儿神,居然又说:“门主,您怎不拿出绝活《七杀摄魂曲》?让他们个个抱头鼠窜满地打滚,也省得我在这大费气力。” “不可能,《七杀摄魂曲》是根据七杀武功所研制的,只对门中弟子人有效。对外人来说,不过就是一曲笙歌。”屈巫甩着微微有点发酸的胳膊说。 屈巫见筑风微微地叹了口气,心知他把自己这个门主当成了无所不能的神人,便拿他开起了玩笑,问道:“有兴趣学金钟罩吗?终身保持童子之身?” 没想到屈巫的一句玩笑,筑风竟然当了真。他认真地说:“门主,属下愿意学,您传我吧!” 屈巫正要说话,却发现外面的箭雨已经停止,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 叛军的喊声和“嗖嗖”的放箭声早已惊动了易韶。他不禁起疑,竟然有人敢闯营,必定非同一般之人。 易韶吩咐打起火把,将军营和城墙前面照得通亮,他要看清楚到底何人艺高人胆大,将十万大军不放在眼里,将他不放在眼里。 当易韶看到城门楼下赫然起了一座箭墙,心中暗想,这人有点意思,看来,新郑他也未必进得去。他制止了将士们再做无用功。 易韶单枪匹马奔到离城墙一箭之远的地方,对着城门楼下高声喊道:“胆量不小,何方高人?” 屈巫听出了易韶的声音,不顾筑风阻拦,缓缓地走出城门楼下,站了出来。说道:“大师兄,是我!” “你?”易韶惊住了,一时间竟然无语。但易韶很快就醒悟过来,他低沉着声音说:“你来此何意?” “遵师命,废了你的武功。”屈巫不紧不慢地说。 “哈哈,今非昔比,现在你自身尚且难保。”易韶冷冷地说着。心想,你当真是为了废我武功而来吗?当初我身负重伤,你有意放我一马,我自是心知肚明。今日我更心知肚明,你明摆着是蹚浑水来的。 易韶见屈巫不再说话,便相劝道:“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少管闲事,离开这里,我亲自送你走!” 屈巫摇了摇头,说道:“师命不可违,大师兄,得罪了!”说罢,纵身跃至空中,昆吾剑直指易韶而去。 易韶见屈巫如此执意,知他心意已决。心想,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何必与他纠缠?万一他吹起摄魂曲,自己可就惨了,会坏了自己大事的!所以易韶决心不应战,掉转马头躲过屈巫的剑气,双腿一夹马肚,径自扬长而去。 屈巫看着远去的易韶也不追赶,走回门洞,让筑风再去喊门。 此时,厉王爷已经站在了城门楼上。守城的将官心中拿捏不准,还是快马加鞭将城外异常情况报告了厉王爷。 厉王爷闻听之后心中颇为奇怪,暗自思忖一番,也没想出头绪。到底放心不下,不顾天黑,亲自上了城门楼。 没想到,竟是屈巫!更没想到,易韶竟避之不战,径自掉转马头走了。 奇怪了,他来干什么?厉王爷心中嘀咕着,吩咐打开了城门。 十五、兵临城下王宫殇 血染战袍世子恨 <!--章节内容开始-->屈巫进了新郑城内,与厉王爷相见,两人并无多话,且各自怀了鬼胎。 厉王爷知他是七杀门主,想必此行是为相助姬子夷这个师弟而来。但想到诸侯会盟上屈巫的表现,心中多少有点不待见,因而只当他是楚国大夫,并不点破他的七杀身份。 屈巫心中虽然希望厉王爷对自己的追杀是误会,但他明白那只是美好的希望,天真的希望。以他的心智,怎可能真幼稚到让自己捧着肥皂泡一样的希望?美丽斑斓的肥皂泡,终究会破灭的连一点渣子都不剩。这点,他异常清楚。 因此两人谁也不提合作的基础,谁也不提相助的理由。各自心知肚明地只分析目前的形势和问题。 屈巫将自己在城外山坡上观察的易韶叛军情况,详细地告知了厉王爷。 厉王爷捋着短短的胡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屈大夫,既然你相助我国,我便直言。务请明日单挑易韶,拖延他们攻城,等待子夷救兵。” 屈巫眉毛一扬,问道:“南部边境结束了?” 厉王爷默默地看了一眼屈巫,说:“前天夜里,易韶叛军还没围死新郑,派人将信送出去了。 屈巫暗暗在心里捏了一把汗,这救兵悬啊!信使半道上被易韶截杀的可能,姬子夷与楚军胶着状态的可能,都意味着姬子夷有可能赶不回来。即使信送到了,姬子夷远在边关,也不是即刻就能赶回。这城外的十万叛军一旦攻城,将易如反掌。 屈巫没好将心里的忧虑说出来,只是旁敲侧击地问了句:“附近驻军如何?” 厉王爷阴沉着脸没有回答。附近驻军得知叛军围了新郑,急急地赶过来救驾,却被叛军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厉王爷觉得屈巫毕竟是外人,养了一支无能的驻军,如此家丑怎好意思说。 屈巫情知有变,便没再多说,与筑风在守城将官的房子歇了下来。屈巫暗自咂舌。形势明摆着不利,纵然自己相助,郑国王室已是凶多吉少。明日自己废了易韶武功事小,拖着易韶不让他攻城才是千斤重担。 果然,东方刚见晨曦。易韶叛军开始了佯攻,黑压压的将士们在将官的驱使下,冒着城墙上射下的箭雨,抬着木梯,扛着土包拼死冲向城墙跟。 前面的人倒下来,后面的人又冲上前,前赴后继义无反顾。屈巫看得心惊,这些被蒙蔽的士兵谁人不是爹生娘养的,就这样被充当了炮灰。一将成名万骨枯,他们死得值吗? 中午时分,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城墙前面的空旷地带变得泥泞起来,那些抬梯子扛土包的士兵行走得更加困难了。 终于,易韶叛军第一次攻城失败。屈巫抓紧时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冲出了城门,大声喊叫易韶出列。 易韶无奈地骑着一匹黑马,从军中走了出来。他心中委实郁闷,这个屈巫还真他妈的喜欢多管闲事。 朦胧的雨雾中,两人对峙,无话可说。双方微微一动,各自拔剑。顿时,一红一黑两匹马上,剑花飞溅成银光四射的光圈,将他们围在了里面。 易韶情知自己不是屈巫对手,三百个回合战下来,易韶终于明白了屈巫并不想杀自己,而是在拖延时间。易韶心中冷笑,大叫一声道:“稍后再战!”竟调转马头回了军营。 易韶回到军中,对郑将官暗授一番机宜之后,咬咬牙,便又策马奔到了阵前。 屈巫迎上前去,又是一番激励的剑花飞雨。正当两人打得难分难解时,易韶卖了个破绽,落荒而逃。屈巫不知是计,他一直心中踌躇该在何时废了易韶的武功,现在机会来了。屈巫策马追了上去。 易韶这边一引开屈巫,郑将官就发起了凌厉的攻城。他们改变了作战方式,一部分人用梯子攀越城墙吸引守军,另一部分人则用战车载来整棵大树,撞击城门。 守军们平时养尊处优惯 了,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厉王爷等府兵都是习惯于单打独斗的杀手,对整个行军打仗的阵法自然外行。 而叛军多年来戍守边境,对如何守城如何攻城这一套驾轻就熟。终于,新郑城门被叛军撞开。叛军犹如潮水一样涌进了新郑,迅速地围住了王宫。 阴风怒号,淫雨霏霏,遍地呜咽似鬼哭。叛军在郑将官的带领下,疯狂地扑杀一切敢于抵抗的人。一时间,尸横遍野豺狼笑,血洗古都天地惊。 厉王爷见大事不好,将自己的隐秘府兵一分为二,一部分留下来保护厉王府中眷属,一部分随自己去了王宫。 王宫大门已经被围得死死的。厉王爷带着隐秘府兵从密道跳进了王宫后花园。 陈王后等嫔妃全部惊慌失措地围在了穆公的床前,她们都知道,一旦宫门被破,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命运。 穆公挣扎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见厉王爷急匆匆地赶来,伸出那只能动的手,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握住,眼中不禁流下泪来。 厉王爷知道穆公的意思,他是把祖宗的江山交给自己了。不禁也流下泪来,哽咽着说:“王兄,放心,一切有臣弟。” 穆公口中“嗷嗷”了几声,早已病入膏肓的穆公在惊恐激怒之下,再也支撑不住,径自撒手归去。陈王后一见穆公断了气,不禁放声大哭起来。夫妻一场,诸多恩怨,全都在这一刹那烟消云散。 厉王爷忍住悲痛,劝解陈王后说:“王嫂节哀。还是先考虑万一宫门被破,如何处置为好。” 陈王后到底还是个有见识的,听厉王爷一提醒,立刻止住哭声,对挤在一旁的诸多嫔妃们说:“大王薨逝,他的嫔妃本该殉葬。现在家国难保,为免遭叛贼侮辱,尔等都先随着大王去吧!” 陈王后话音未落,一片哀嚎之声。有性子烈的嫔妃想想自己也确实生无可恋,便到偏殿用一根白绫随了穆公。有贪生的嫔妃不甘心自己就这样死了,扑在穆公身上恸哭,被陈王后让人拉下去用白绫勒死。 眨眼间,穆公寝殿里只剩下陈王后和厉王爷。厉王爷心中惨然。他是穆公最小的弟弟,同一母亲所生。一直以来,他帮兄长,保子夷,躲在暗处为他们默默地做了许多事,清除了一切有可能危害江山社稷的人和事,只希望祖宗的江山代代相传,他们的子孙后代安享荣华富贵 可如今,风云突变。三百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无限江山啊!厉王爷的眼中渐渐地溢出了泪花。 陈王后眼神空茫地看着窗外,许久,回过头来说:“厉王弟,子夷如何了?” 厉王爷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说:“应该在回来的途中。” 突然,陈王后走到厉王爷面前跪了下来,吓得厉王爷连忙上前拦住,扶她到一旁坐了下来。连声说道:“王嫂,万不可折煞臣弟。” 陈王后眼中含泪,神情凄切地说:“只求你无论如何保得子坚平安,我即随大王去矣。” “王嫂放心,臣弟拼死也会保全子坚。”厉王爷眼神坚定掷地有声答应着。 正在这时,姬子坚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他小脸煞白,边跑边喊:“母后、母后,他们打进来了!” 陈王后一听,猛地站起,将姬子坚推到厉王爷面前,决然地说:“厉王弟,带着子坚离开王宫。快走!” 厉王爷尚在犹豫,陈王后猛地向殿中廊柱撞去,当场撞得**崩裂,气绝身亡。倒也是个有气节的。只可惜生在君王家嫁在君王家,难有称心如意时。生前早已心儿碎,枉费意悬悬半世心。 “母后-------”姬子坚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扑向陈王后,任凭厉王爷怎么拉扯,他抱着陈王后的尸体就是不松手。 这时,一道黑影飞了进来,厉王爷正欲拔剑,定睛一看,竟然是姬子夷。 姬子夷满头大汗,一见寝殿内的惨状,不由捶胸顿足,连声说:“到底还是迟了,到底还是迟了。” 厉王爷走过去,拍着他的肩膀说:“子夷节哀,都怪王叔无能!” 姬子坚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姬子夷,突然醒悟过来地问:“大哥,刚才是你带的人马进宫?” 姬子夷点点头,不解地望着姬子坚。姬子坚明白过来,自己惊恐之中,误将大哥带的一队轻骑当成了叛军,慌里慌张地报错了信,结果害得母后惨死。他脸色煞白地跪在陈王后的尸体前,呆呆地不说话也不哭,大悲无泪。 姬子夷带着一队轻骑星夜兼程,到底还是迟了。他们赶到新郑时,山河依旧城破人空,墙头已然变幻大王旗。 姬子夷急怒攻心,一路挥剑杀无赦。围着王宫的叛军将士见世子威风凛凛犹如天人,不禁内心胆寒,竟不顾郑将官的恐吓,纷纷让道,退避一旁。 就这样,姬子夷带着一队轻骑畅通无阻地进了王宫。然而,一切还是迟了。他的父王,他的母后,还有众多的嫔妃,都随着这场风云而去了。 姬子夷恢复了常态。他分别给父王母后磕了头之后,满怀仇恨和愤怒站了起来,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低吼:“易韶贼子,定将你千刀万剐!” 十六、遵师命且废武功 报亲仇定取性命 <!--章节内容开始-->易韶引着屈巫来到山坡前的一片开阔地,才停了下来。他调转马头,看着屈巫幽幽地说:“屈门主,何必苦苦相逼?” 屈巫回答道:“并非是我相逼,师傅临终遗嘱,必须完成。” 易韶暗自冷笑,只要郑将官攻下新郑,拿下王宫,你能奈我何?但他并不想激怒屈巫,而是采取了和屈巫一样的拖延战术。 易韶说:“既然如此,你不用摄魂曲,你我公平交手。若是败了,勿说武功,性命拿去又何妨。” 屈巫想着自己的武功决不在易韶之下,就点点头同意了易韶的提议。呵呵,难道废你武功还需用摄魂曲?不过多浪费一点时间罢了,正好,我的任务就是拖住你的时间。 这是个背风地带,攻城的喊杀声难以传过来。易韶仗着对地形的熟络,故意设下了这个圈套。只要将屈巫死死地缠在这里,郑将官一定能拿下新郑,拿下王宫。 两人双双跳下马来,剑舞生花,流光飞影。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凄风苦雨下,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三百个回合下来,竟是难分胜负。 易韶暗自奇怪,屈巫的剑术比自己高,自己怎就轻松地打了个平手?按说自己应该十分吃力才对。 屈巫一时情迷,竟无比愚蠢地认为,自己只要缠着易韶,叛军就不会攻城。 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想那屈巫何等心智,纵横朝堂和江湖,阅人无数,别人眼睛眨一眨,他都能猜出人家的心思,偏偏就在易韶身上犯起了糊涂。只能说是天意如此!造化使然! 易韶见屈巫不是很下力气,自然正中下怀。他若即若离地跳来跳去,只要缠着屈巫就好。 这两人都抱着缠着对方的心思,自然是把手中的剑舞得平和,犹如戏台上过剑走招一样,你来一剑,我去一剑,煞是好看。只可惜,山坡前,苍穹下,只有他们俩人,无人看戏,也无人叫好。 心念念,意惶惶。淅淅沥沥的雨早已湿透了两人的衣衫。他们又轻轻松松地过了三百招,依然是波澜不惊,好似闲庭信步一般的悠然自得。 突然,一个炸雷,平地起了一阵旋风。屈巫猛然一怔,像是从梦魇中醒过来一样。他摆了摆自己的头,凝神闭气仔细一听,旋风过处,似有阵阵喊杀声。 屈巫脸色一沉,明白自己上当了。自负还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屈巫察觉自己做了件愚蠢之极的事。易韶故意缠着自己,说明他早已另有安排。 屈巫激愤难当,再无和他纠缠下去的心情。猛地纵身跃起,空中一个漂亮的翻转,手起剑落,寒光四溅。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唰、唰、唰!”几声,剑气已然逼得易韶只有招架之力,再无还手之功。 说时迟那时快,屈巫从怀中掏出了七杀令牌,往唇边一按,瞬时,一种如磬如鸣,似青鸟啼魂般摄人心魄,又似穿云弄雨般荡人心腑的乐声响起。 易韶眼见屈巫纵身跃起,情知不好,连忙退后想逃走。可是,已经迟了。 《七杀摄魂曲》已然响起。易韶拼命用内功抵抗,企图闭锁耳穴。然而,那乐曲并非是往耳朵里钻的,仿佛是从他每一寸皮肤钻了进去,直至心神,直至经脉,毁人神志,乱人方寸。 易韶脸色苍白,浑身发软。他尽可能地保持直立的姿态,指着屈巫说:“屈巫,小人,不守信诺。” 屈巫微微一笑,移开唇边令牌,说道:“我本就是小人。” 见易韶暗暗挪步想逃走,屈巫不再说话,又将令牌凑到了唇边。须臾响急冰弦绝,乐曲声中,易韶已不能保持直立姿态,他的腰渐渐地弯了下去。 摄魂曲越来越高亢激越,渐渐控制了易韶的魂魄。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主命,七魄主性。一旦被人控制任何一魂一魄,就只能是任人摆布的傀儡。此时的易韶再无逃跑的可能。 屈巫收起令牌,看着已经软成烂泥的易韶,似是抱歉地说:“大师兄,我可是谨遵师命。”说罢,气提丹田,双手合掌推出一股内力,宛如烈阳,宛如炽火,直扑易韶经脉。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极尽全力的喊声:“留下他!” 屈巫此时已不可能收手。待易韶武功彻底被废后,他才转脸向喊声看去,他听出了是姬子夷的声音,明白那一声饱含激愤的“留下他!”并非是真的留下易韶的命,而是姬子夷自己要亲手杀了他。 屈巫心中黯然。看来,新郑和王宫凶多吉少。姬子夷离自己不远,应该听到了摄魂曲,他冒着心脉震断的危险,极力喊叫留下易韶,已经难以想象他的仇恨。 姬子夷千山万水赶回来,见到的却是血流成河的新郑,父王母后的尸体,满屋悬挂的白绫。那一刻,他没有崩溃,没有泪水,他只有满腔的仇恨。他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低吼:“易韶贼子,等我将你千刀万剐!” 他发誓要手刃易韶。 厉王爷看着满屋的死尸,心中也是说不出的惨然。他看着怒火中烧的姬子夷,说道:“屈巫来了,答应缠着易韶不让他攻城。没想到,易韶这贼子心机太深,竟然使诈。” “他们在哪?”姬子夷恨恨地问 。 “当时他们在城门前交战,后来易韶往西边逃,屈巫追了过去。”厉王爷将当时在城门楼观战看到的情景告诉了姬子夷。 姬子夷咬紧下唇,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上马,吩咐随他而来的一队轻骑听厉王爷指挥,死守王宫,等待已在路上的援军。 他知道叛军将王宫围得水泄不通,自己人可以从密道高墙纵身出去,马却无法从高墙上越过。也是艺高人胆大,白衣白马的姬子夷,居然再一次策马直奔宫门,犹如闪电,犹如霹雳,从数万叛军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阴风怒号,淫雨霏霏。姬子夷出了城门,向西边一路狂奔。他的内心在呐喊,在咆哮,他的血液在燃烧,在奔腾。不将易韶千刀万剐,他誓不为人。 一条岔道出现在眼前。姬子夷勒着马,仔细辨别着地上的马蹄印。令他恼火万分的是,两条路上都布满了杂乱无章的马蹄印。 到底往哪边走了?姬子夷在心里掂量着。大道是通往陈国的官道,岔道通往山谷。一定是去山谷了,那里地形奇特,败了便于隐藏。 姬子夷在心里为易韶定了调。易韶绝不是屈巫的对手,他之所以引屈巫到这里来,做的就是两手打算。 果然,姬子夷进入岔道没多远,就隐隐地听到了摄魂曲。姬子夷精神一振,不顾危险纵马向前。然而,他越往前走,摄魂曲的声音越大。 姬子夷凝神闭气,想排除摄魂曲的干扰。可那丝丝缕缕的声音却一点一点地占据了他的全身经脉。他浑身瘫软下来,伏在马背上,任由白马带着他往前走。 终于,他看到了瘫软在地的易韶,看到了合掌发功的屈巫。姬子夷满腔的仇恨在心间奔涌,不,自己要亲手宰了他,自己要亲手将他千刀万剐!于是,他不顾可能心脉震断的危险,大喊一声:“留下他!” 白马终于将姬子夷带到了易韶面前,姬子夷滚下马来,坐在地上努力调匀自己的气息。很快,恢复了正常的姬子夷,一咕噜从地上爬起,“唰”的一声抽出宝剑,指着易韶怒吼一声:“贼子,偿命来!” 屈巫知道此时姬子夷的怒火已经无法熄灭,他依然试图劝解。便说:“世子,我已遵师命废了他的武功。” 姬子夷冷冷地说:“千刀万剐都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杀人不过头点地,冤冤相报何时了。”屈巫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劝解,只是机械地说着。 “冤冤相报何时了?我的父王,我的母后,还有满宫的嫔妃。这血海深仇若是不报,枉为人子!”姬子夷的眼里喷出了火,他的剑一点一点地刺向易韶的身子。 屈巫无语,心中暗想,当初你灭了他满门,他也是血海深仇啊!你们这个仇结是解不开,剪不断了。 姬子夷的剑依然在易韶身上划拉着,他绝不会一剑刺死易韶,他要让他遭受千刀万剐的凌迟,让他的血一点一点地流干,让他在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中死去。 易韶瘫在地上,闭着眼睛,任由姬子夷的剑将他戳得千疮百孔。他的身子遭受着酷刑,脸上竟然还露出了微笑,而他的心里也是笑着的。终于报了血海深仇,纵然自己一死,也算值了。虽然没能最终夺得王位,但自己毕竟拼过了。天意如此,不再遗憾。不,还有一点点遗憾,那就是没能弄死姬子夷。 屈巫有些不忍,沉吟了好一会儿,下决心似地说:“世子,他有可能是心瑶的生父。”那意思,你看在姬心瑶的份上,或者放了他,或者给他一个痛快。 姬子夷恶狠狠地叫道:“不可能!” 易韶猛地睁开眼睛,哈哈大笑,用戏弄的口吻说:“桃子没告诉你吗?“ 姬子夷手中的剑颤抖起来,他重复着说:“不可能,不可能。” 易韶看了眼屈巫,脸上带着不屑,看着姬子夷说:“当然不可能。瞒得了别人还能瞒得了大王?瞒得了你?哈哈哈!” 易韶的笑声未落,姬子夷手中的剑已经狠狠地插进了易韶的心脏。他一听易韶那明显鄙薄的话,满腔热血上了头,再也无法控制手中的愤怒之剑。 十七、如是沧桑叹人生 无尽风霜守家国 <!--章节内容开始-->易韶被姬子夷一剑刺中心脏,兀地惨然一笑,竟然笑出声来,“哈、哈、哈…….”笑声使他原本俊朗的面目狰狞可怖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也渐渐地停止了。一阵风过,带走了易韶的笑声,也带走了他的生命。易韶一双幽深的黑眸,直直地瞪着姬子夷。似有嘲笑,似有不甘。 姬子夷怒发冲冠,仰天长啸。疯狂地将剑在易韶的身上乱戳一气,犹如杀红了眼一般,每戳一次,就大喊一声“贼子!” 屈巫走过去,拉住了姬子夷的疯狂。人已死,再屠尸过于残忍。 姬子夷停了下来,看着尚在滴血的宝剑,嘴角微微地扯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丝帕仔细地擦干剑上的血,将剑送入剑鞘,随手将丝帕一扔。 丝帕飘飘忽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易韶的脸上,白色丝帕上朵朵血色像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艳丽而又悚然地伴着易韶的灵魂,走向幽冥。 屈巫拉了一把还在发怔的姬子夷,说:“世子,叛军还没退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姬子夷醒悟过来,看着易韶的尸体恨了一声。紧走几步到了白马前,翻身上马。这才回过头来说:“屈、门主,多谢古道热肠。我先走一步。” 姬子夷原本是想称呼屈巫为屈大夫的,话到口边改成了门主。这一次,他从内心里认可了屈巫的情谊是真的。 屈巫点点头,目送姬子夷离去。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黑暗中依稀可见那血染的丝帕在轻风中微微飘动。 屈巫在易韶的尸体前伫立了好一会儿,心中不由百感交集。暗叹一声,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屈巫从靴子里拔出短刀,一点一点地在地上刨了坑,将易韶安放到坑里。拿着那条染血的丝帕,屈巫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盖在了易韶的脸上。然后垒土作了一个简易的坟,从树上掰下一个树枝,插在了坟前。 屈巫心中明白此举是为了姬心瑶,万一易韶真是姬心瑶的生父,日后若是来祭拜,也好寻找一点。否则,天长日久的,暴尸荒野,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屈巫最后看了一眼易韶的坟,摇头叹息了一声,向树下的马走了过去。 屈巫走到马前,一下愣住了。自己骑的枣红马原本是守城将官的。不过一个下午时间,枣红马和易韶的黑马已经亲热的一塌糊涂。它俩在一起耳鬓厮磨着、窃窃私语着。见到屈巫过来,两匹马竟是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 屈巫心中有了小小的颤动。原来畜生是不记仇的。它们分属两个阵营,在战场上各自为主人卖命。下了战场,竟然能忘记了战场上腥风血雨,竟然能相处得情意绵绵。相比人而言,它们似乎更懂得生命的乐趣。 屈巫尽管万千思绪,依然狠着心牵过了枣红马,翻身上马。那马一声长嘶,像是与黑马告别一般,载着屈巫疾驰而去。 刚到官道路口,黑暗中迎面见到满头大汗的筑风。筑风一见到屈巫,又想哭又想笑地说:“门主,属下好找!” 屈巫疑惑地看着他,筑风赶紧解释说:“属下顺着官道寻找门主,差点找到陈国了。” 屈巫乐了,紧张了两天,居然被这位忠诚的下属逗乐了。 他调侃道:“你猪脑子啊!” 筑风摸了摸自己的头,想想自己也确实犯傻。门主追赶易韶,怎么可能追不上?自己竟然傻到一直往前追,直追得两眼冒金花,也没见到门主人影,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走错了路,然后又一路狂奔回来。万幸,正好碰上,否则自己又要追到九霄云外去了。 屈巫见筑风竟然没骑马,难怪他满头大汗。不禁好笑,伸手将他拉至自己马上。筑风受宠若惊,差点没手舞足蹈。被屈巫轻喝一声:“坐好!”然后,拍了下马头,纵马向新郑而去。 黑暗早已笼罩了大地。新郑城门楼上下都是一片黑暗。白衣白马的姬子夷犹如一道闪电,在城墙下熠熠发光。 叛军占据城门楼之后,开始毫无秩序乱作一团。很快,就在郑将官的指挥下井然有序起来。 姬子夷纵马出了王宫,郑将官见将士们忌惮世子的天威,便暂且忍下了心中的恶气。等姬子夷出了城,立马命令将城门紧闭,灭掉所有灯火,任何人不得出入。 郑将官暗自得意,哪怕将士们再有所顾忌,王宫现在已然成了一座风雨飘摇的孤舟,拿下不过是早晚的事。城门一关,城外自己的十万大军可以阻挡一切援军,姬子夷就是三头六臂也无奈了。现在只等司马大人一回,嘿嘿,江山顷刻之间易主了! 姬子夷见自己进不了城,像一头狂暴的狮子,在城墙下怒吼:“反贼易韶已被本世子千刀万剐,尔等若是迷途知返,尚可免去一死。若是执迷不悟,明日援军一到,定斩不饶。” 叛军将士听到姬子夷的怒吼声,早已心生怯意,只是碍于郑将官的淫威,个个都低下了头。那郑将官对城墙下的姬子夷居然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般。 此时,屈巫和筑风两人同乘枣红马赶了上来,见姬子夷骑在马上,气得失去了理智,便下马走上前说:“世子稍安勿躁。援军何时能到?” 姬子夷也下了马,大喘着气,说:“先头兵马明日应该能到。不行,我必须得进王宫,厉王叔和子坚在里面。” 屈巫懂得姬子夷此时的心情。虽然由千年巨木构建的王宫大门非常牢固,王宫里有禁卫和厉王爷的府兵在死命固守,但叛军迟早会撞开宫门。城门都能破,何况王宫?要不是那些叛军将士对王宫心存怯意,怕是早已撞开了。 屈巫想了一会儿说:“世子,我和筑风袭击叛军大营,乘乱你从边墙上去。”按常规三丈之高的边墙是无须守护的,毕竟能飞檐走壁的人极少。 姬子夷此时已知屈巫是真心在帮自己,一时感动竟然无语,只是对着屈巫一抱拳,点了点头。 姬子夷拉过白马,对着马头轻轻地拍了几下,将白马缰绳递给屈巫,说:“它懂人性,危急时重拍马头。” 屈巫没再说话,此时无声胜有声。言语已经难以表达他们之间复杂的情感。 屈巫上了白马,筑风上了枣红马,两人一前一后,向黑暗中的叛军大营冲去。姬子夷迅速地闪到了西北边的城墙跟下,等待机会。 叛军大营离城墙很近,不过半里地。将士们连日辛苦,已是疲劳之极,今日见城已攻下,自然松懈下来。除了几队巡逻的,其他人早已进人了梦乡。 屈巫和筑风到了大营前,屈巫说:“弄出动静即可,不要纠缠。” 筑风心领神会。迅速地从身上摸出打火石,却发现近旁没有干树枝做不成火把。 屈巫说:“摸它一个营帐,里面会有。” 果然,筑风悄无声息地去,悄无声息地回,抱着一堆捆扎好的火把。 屈巫皱眉问道:“需要这么多吗?” 筑风憨然一笑,回答道:“属下怕动静不够大,准备烧它几个营帐。” 屈巫没再说话,看着筑风点燃了两只火把。瞬间,黑黢黢的夜色里,两道火光像流星般在叛军大营中闪烁。筑风又点燃几只火把,分别抛向沉睡的营帐。 一时间,火光冲天,叛军将士们从睡梦中惊醒,吓得屁滚尿流地跑到营帐外,只见两位天神一样的战将骑着战马,擎着火把,从容地在数万人中穿梭。 不知道谁喊了声:“天神下凡了。”那些将士吓蒙了,竟然真的以为是天兵天将,个个丢盔弃甲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这边大营一乱,可就惊动了城墙上的郑将官,他以为是姬子夷的援军在冲击大营,便惊慌地号令全体将士上城墙严阵以待。 姬子夷一见机会来了,“蹭、蹭、蹭”几步蹿上了墙头。眼见下面只有一小队叛军,姬子夷跳下墙头,手起剑落,犹如切西瓜一样,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头颅已经滚落了一地。 姬子夷从密道回了王宫,见到厉王爷和姬子坚尚好,心中稍许有了些安慰,便将易韶已被自己杀死的事简单复述了一下。 厉王爷点头,终于除了易韶这个心腹大患。只是心中还是有些忧虑,担心叛军强行撞破宫门。 姬子夷已经镇静下来,他说:“现在他们已是群龙无首,我现在就去喝退围着王宫的小贼,明日援军一到即可完全平息。” 当姬子夷又一次威风凛凛地出现在宫门外时,那些叛军将士彻底吓蒙了。世子来无影去无踪,神人啊!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有何能耐与他抗衡? 果然,姬子夷一说反贼易韶已被他处死,那些将士纷纷跪了下来,五体投地地拜倒在地表示臣服。等到郑将官闻听从城门楼赶来,所有围着王宫的叛军早已作鸟兽散。 第二天清晨,援军先头兵马到了。此时叛军诸多将领见易韶迟迟不归,又听将士们传言易韶已被世子处死,心中不由慌乱起来,对这次反叛的意义产生了怀疑。主帅都已不在,他们还坚持什么?军心一溃而散,乖乖缴械投降。 自此,震惊郑国朝野的易韶兵变草草结束。罪魁祸首易韶已死,姬子夷本想将他尸体挖出来悬挂城墙头示众,被屈巫一再劝阻打消了念头。郑将官等附属之流全部斩首,其他下级将官全部下了大牢。而那些将士被改编,依然送到了边境戍守。 三日后,姬子夷接替王位,正式掌管了郑国。当他穿上宽大的黑色王袍,戴上九串玉石冕旒站在宗庙高高的台阶上,极目远眺千里江山,心中却翻滚着万千伤感。 这正是,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黄河滚滚流。 十八、故国不堪回首中 春风无奈凝眸处 <!--章节内容开始-->自从那日姬心瑶在鬼屋惊魂之后,一头就埋进了母亲桃子留下的《医书》和《制毒方要》里,她发誓要搞清楚哪些女人为什么会中蛊毒,中的是什么蛊毒,而且,她要帮她们解了蛊毒,让她们重获新生。 然而,理想与现实永远是有距离的,而且非常地遥不可及。 姬心瑶虽然有着家传的天赋,却无实际制毒经验,尤其是对万毒之王的蛊毒更是难以下手。娇生惯养的她只要一想到那些可怕的毒物,就毛骨悚然,更不用说去收集它们了。 姬心瑶把收集毒物的任务交给了紫姜,可一时间紫姜也是难以凑齐上百种毒物的。尤其有些毒物并不生长在中原,更是难上加难。 姬心瑶非常郁闷,不相信似地几次问房庄主,为什么当年母亲没有制过蛊毒。母亲若是有过这方面经验,自己就可省心多了。 房庄主告诉姬心瑶,桃子虽然潜心制毒,却从没想过用毒去害人,所以对阴毒之极的蛊毒自然是不会触碰。 姬心瑶想想也是。母亲太过善良,甚至连害了她父母家人的仇人都下不了手,她怎么可能研制蛊毒。她一生制毒,一生却只毒死了自己一人。 眼看着又过去了大半个月,姬心瑶的心越来越不安了。再有一个多月,自己就要随夏御叔去宗庙见礼,就要正式成为夏御叔的妻子了。原本她一直以为自己无所谓,嫁不了子夷大哥嫁给谁都一样,可现在眼看着日子越来越近,她的心却忐忑起来。 一个陌生人,一个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人,自己就要和他朝夕相处,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姬心瑶有点后悔了。 还有,夏御叔的这个株林到底有着什么秘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中了蛊毒的女人。姬心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些种种都让她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吃不好也睡不好,人也日渐消瘦下来。 这天,天刚放亮,姬心瑶就醒了。她掐指算了算日子,竟然是三月三了。郑国传统的祈福日子。每年这一天,洧水溱水交界处,都会挤满手持香草鲜花的情侣,虔诚地对着河水祈求美满婚姻。 姬心瑶不禁心下黯然。去年三月三,自己和子蛮哥哥溜出王宫去水边看热闹,结果与易成打了一架,掉到河里,被屈巫救起。往事历历在目,却早已物是人非。 姬心瑶心事重重地让石榴替自己刚梳洗完毕,就听紫姜来报,说是房庄主有事来见。 姬心瑶也不言语,微微点头,示意让房庄主进屋来。一个多月以来,她已将房庄主当成自己赖以依靠的家人了。 房庄主一脸沉重地走了进来,说:“小公主,屈门主要见你。” “屈巫?他又来干什么?”姬心瑶惊诧地睁大了眼睛,自己刚才还想到去年三月三被他从水中救起,他就又冒出来了。这人还真是有点意思。自从那日看到屈巫顶着大雨狂奔一夜来看自己,她的内心或多或少起了些波澜。只是姬子夷占据了她整个心房,再也装不下别人的情意。 姬心瑶让房庄主将屈巫带到偏厦,自己随后带着紫姜走了过去。 屈巫一直在郑国帮助姬子夷平叛,直到姬子夷将叛军将领全部擒拿,自己才告辞带着筑风离去。 陈国是回楚国的必经之路。筑风自作聪明地以为只要自己提议去株林,必定是狠狠地拍了屈巫的马屁。因而他一路上不停地提议,拐个小弯去株林,告诉姬心瑶郑国的巨变,让她有个思想准备,也好顺便卖个人情,毕竟,屈巫在郑国平叛中功不可没。 没想到屈巫一路上却沉默不语。他的心里着实忐忑,不知道见了姬心瑶自己该怎么说,万一易韶真是她的生父呢?还有,郑国王室遭受如此沧桑巨变,无论如何,她生于斯长于斯,她能承受吗? 屈巫心里尽管倒腾,到底还是拐了个小弯。他抗拒不了自己内心想见姬心瑶的念头。 屈巫随着房庄主走进了偏厦,姬心瑶坐在椅子上微笑着,见到屈巫就笑着说:“今儿个是三月三,我头疼。” 屈巫愣住了。自己这一番忙的,竟然连日子都忘记了。三月三,对自己多么重要的一个日子。 她居然还特地提到头疼,还没忘记自己在水下给她的一掌呢!。顷刻之间,屈巫又看到了那个身着粉红衣裙,头顶束一金色发环,无数条细辫子垂到肩上的姬心瑶,刁蛮任性可爱的小公主。 可是,今天不是回忆往事的时候。虽然自己与她的邂逅堪称传奇,但今天确实不适宜提起。屈巫微微颔首,算是行了见面礼。 他稍稍定了下神,便将在心里倒腾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尽管他用比较平缓的口吻叙述了郑国叛乱,还是惊倒了姬心瑶。 姬心瑶浑身颤抖,双眼圆睁,嘴唇微启,半天说不出话来。猛然间,她站起来似是想往前走,却于慌乱中忘了提裙角,被长长的裙摆绊了脚,直直地摔了下去。 屈巫一见大惊,急忙上前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姬心瑶。这一次,他抱着她,不再似以前那种热血贲张的感觉,而是一阵心痛,心痛到他几乎不能呼吸。一个多月未见,她竟然瘦了!下巴尖尖的!脸色苍白的,尤其那眼神竟然是无奈的空茫。 屈巫的心犹如波涛一样翻滚起来。自己从未对任何女人动过心,偏偏一见钟情爱上了她,却只能远远地注视着她。苍天为何如此不凑美?自己为什么就不能与她策马江湖遨游天下,寄情山水纵情笙歌? 姬心瑶见屈巫抱着自己竟然不松手,不由得红了脸。她干咳两声,轻声说:“放手!” 屈巫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明显失态,见一旁的房庄主和紫姜都别转了脸佯装没看见,脸上便讪讪地有点挂不住。只得强作镇静地说:“小公主,事情已经过去了,不日世子应该会有信来。你还是先作准备吧!” 姬心瑶微微地点了点头。她很快已经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让屈巫难以想象。 屈巫准备告辞而去。郑国王室巨变,说什么安慰话都苍白无力。而且,姬心瑶居然在短时间内恢复了平静。 忽然,紫姜满脸是泪地走上前来,直愣愣地看着屈巫说:“屈大夫,你刚才说易、易韶死了,怎么死的?死在哪儿了?” 屈巫见紫姜如此神色,猛地想起紫姜是易韶送到宫中守护姬心瑶的,想起曾在漱玉斋和她交过手。对了,暗庄弟子后来查明她原是易韶府中丫鬟,后来被易韶收为徒弟。难道姬子夷不知道她的来历?否则如何放心让她陪着姬心瑶? 屈巫默默地看了眼姬心瑶,见她神色坦然地看着自己,猜测她也一定想知道易韶的下落。毕竟,易韶亲口说过是她的生父。很难说,她的心里有几分信与不信。 屈巫暗想,或许,姬心瑶会与紫姜一起去找那个坟。便详细地对紫姜描述了易韶坟的大概位置和特征,但对易韶被谁杀死却只字不提,只含糊地说了句叛军作乱,易韶也在其中。 紫姜听完之后,“扑通”一声跪下来给屈巫磕了三个响头。她抬起来头来,抹掉脸上的泪水,说:“大叔葬我师傅的大恩大德,紫姜没齿不忘。” 屈巫烦她又称呼自己大叔,本想纠正她的错误。可见她眼睛里闪着坚毅的目光,不由暗自心惊,便打消了说话的念头。 屈巫离开了株林。一路向楚国疾奔,心中却仍然放不下姬心瑶,总感觉她的变化过大。尤其是后来很快就恢复平静,这超出了屈巫想象的空间。 在屈巫心里,姬心瑶还是那个经不得风耐不得雨的刁蛮公主,怎么短时间内会变得如此成熟?还有那个紫姜的心智已非常人能比。她根本就不追问易韶被谁杀死,自是心知肚明。屈巫不禁为姬心瑶担心起来。 屈巫回到了楚国。楚庄王大为恼火,自己手下的一个臣子突然间就消失了,突然间又回来了,一介文臣居然搞来无影去无踪的名堂,这算什么?还拿不拿自己这个君王当回事? 屈巫跪在楚庄王面前,解释自己是想去郑国看三月三祈福的热闹,没想到郑国兵变城门被封,自己九死一生才跑了回来。 这个让楚庄王似信非信的解释,是屈巫在回楚国的路上,一路想着姬心瑶时想出来的。他本来编了一通无法自圆其说的谎话,却在心心念念姬心瑶时突然冒出了三月三。感觉这个谎话倒比原有的谎话似乎可信一点。 楚庄王虽然心生疑虑,却也找不到怀疑的把柄。唯一让他怀疑的是既然想去郑国看热闹,为何不提前向自己禀报,而是突然间消失?而且,恰恰这时候郑国兵变?不过,想到屈巫的才能,楚庄王忍下了心中的不忿。 屈巫离开王宫闷闷地回到府中,径自走进后院,将自己关在了屋里。折腾了好几天都没好好休息,可躺在床上的屈巫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无法忘记姬心瑶那双无奈空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