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录》 楔子 见素医馆 宣武国,女帝辰曌五年。 宣武国在历经‘文献之乱’后,武延夺权,一掌天下。武延登基后十年,薨,史称其为献帝。其子武兴即位,又三月暴毙,史称哀帝。其弟武隆登基,又五年,其母辰曌怒其不争,哀其耽于玩乐,不问国事,遂废之。 而后辰曌自立为皇,女帝登基,天下始定,百废待兴。 在京都太平府南大街第三条巷子的末尾处,有一家医馆,名为见素。平时巷子里极少有人经过,许多年下来,周遭的铺子走的走,散的散,最后只剩下这一家。 医馆生意寥寥,常年冷清。坐诊大夫名唤问药,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替她抓药的是一个约莫十岁大的药童,名叫书香。 传说掌柜的姓狄,但见过她的人并不多。因店里常年无事,她便成日都在睡觉,一直要睡到日薄西山了才起床。 听过狄姜这个名字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彻彻底底的黑心人。药材卖得比别家贵了三倍不止,但因为货物十分齐全,无论来人需要什么药,她都能拿出来,久而久之,这便成了见素医馆直到现在都没有关门的原因。 见素医馆坐北朝南,通体木质结构,分为前厅和后院。前厅分上下两层,上层是供人休憩的卧室,下方便是正厅之所在,看病抓药访客全在这里头。 而后院里除了一间卧室一间柴房之外,还有一棵大榕树。榕树终年青翠,将整个后院笼罩其中,冬来温暖夏来凉爽,狄姜就是因为它才看中了这间院子,遂将它买了下来,几年来倒是甚为舒心。 坊间传言南大街的这条支巷临近午门,怨气深重,一般人都不愿意生活在这里,狄姜倒是不怕这些,反而落得个清静,更是欢喜得不得了。 可这天晌午,医馆旁边却新开了一家棺材铺。 棺材铺开张之时鞭炮炸响,惊醒了梦中的狄姜。 狄姜住在二楼,推开窗户便能看见一身着青灰道袍的男子负手而立,他剑眉星目,轮廓坚毅,唇上和下巴都蓄着胡须,约莫有一厘长。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对着身前的男童道:“长生,待会把抓鬼的器具都搬到地下室去,小心别摔坏了。还有那些符咒,一个字都错不得,可记住了?” “徒儿记住了。”长生应了一声,便继续搬着棺材板往里走,一会便不见了踪影。 “咚咚咚。”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 狄姜知晓是问药来了,便应了一声:“进来。” 问药穿着鹅黄色的纱衣,走进来后,径直坐在了狄姜身边,一脸苦大仇深地说道:“掌柜的,旁边来了个道士,我们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狄姜似乎并不担心,她一脸倦容地瞧着楼下的道士,淡淡道:“若井水不犯河水,就相安无事。” “若井水犯了河水呢?” 狄姜眯起眼,“那就吃了他。” “当真?”问药舔了舔舌头:“我可好久没吃人了,真是想念得紧啊!” 狄姜睨了她一眼,便打着哈欠将她向外赶:“天色尚早,容我再睡会。” “姑奶奶,这都大中午了!” “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嘛?若每天不睡满八个时辰,可是连饭都吃不下的呀!”狄姜夸大了表情,含笑应她。 “你真是懒死算了!” “懒死,也未尝不是一个好归宿。” 问药哼了一声,又道:“新邻居来了,咱们不去拜会拜会?” “不急,很快我们就会见面了。”狄姜笑了笑,催促着问药离去。 问药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下了楼。 待狄姜确定问药已经下楼,再没有人会来扰自己清梦了才回到床上,放下了床帘。 厚重的床帘将光亮隔绝在外,她很快便又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听见有人对自己说:“身常行慈,口常行慈,意常行慈。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而她只是笑着答道:“佛不度人,只度己。” 第二日一早,钟旭自梦中闻到一股异香,惊醒后,便立即拿起木剑追着香味而去。 经过北大街时,香味愈来愈浓厚,就在此时,巷口突然冲出来一名绿衣女子,径直向着钟旭倒来。 “道长,我好晕。” 钟旭急急收住长剑,确保没有伤害到身前的女子。他险些被自己的剑气伤所伤,虎口微微有些发麻。 他有些不耐的低头打量着伏在自己胸前的绿衣女子,只见她约莫二十上下,鹅蛋脸,身穿水绿色的精致衣物,青丝拢在脑后随意绾了一个小髻,却没有一丝碎发垂落。她右手提竹篮,篮子里装着一个酒坛,左手捧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玉杯,杯子里还盛了些透明的液体。 异香不是从她身上发出,想来,她不过是哪家的卖酒女罢了。 钟旭蹙眉,十分急迫地将她向外赶,“贫道有要事在身,不便拖延,你快让开!” “可是道长,人家真的好晕。”女子作势又向他靠来,整个人软软的倚在他身上,“这样的三伏天气,想来是中暑了。” “胡说八道!寒冬腊月哪里来的三伏天?我看你分明是酒后乱性!男女授受不亲,快离我远些!”钟旭说着,接连推了她两把。可说来也奇怪,她整个人就像是黏在了他身上,任他怎么推都推不开。 “快让开,莫挡着我做事!” “道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就看在我是弱女子的份上,行行好罢。”身前的女子不依不挠,“何况我家就在前边,你送我回去,不会耽搁你多少时辰的。” 钟旭看了一眼天色,见天色未晚还是正午时辰,何况这女子就像一块蘸糖紧紧黏住自己,怎么躲都躲不开,他索性收起长剑,扶起她:“好吧,我先送你回府。” “你家住何处?” “见素医馆。” “见素医馆?”钟旭闻言,眼神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丝毫不掩怀疑的意味,蹙眉道:“我来往此地许多次,可从未听闻有这样一间医馆。” “就在前边,我给你指路。”女子苍白的面上浮起盈盈一笑,毫不避忌的将头枕在钟旭肩上,引来周遭过路人连番欣羡。 太初盛世,太平府民风开放,对此并无多少置喙,何况她本也不是朱门大户。而钟旭却有些被吓到。他久居青云山,一心修道,一颗心装的全是与妖魔孽障拼个你死我活,哪里有心人间风月?这是他下山以来,遇见的第一个同他说话的女子,且还是一个如此奔放的女子。他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丝毫不愿低头看她。 二人走着走着,前方人家愈见稀少。 “还没到么?” “哎呀,头好晕,我要晕了。”女子深呼一口气,两眼一翻便没了生气。 “姑娘?”钟旭惊得目瞪口呆,连忙去探她的鼻息,见她只是昏迷了才放下心来。他推了她几把,见她毫无反应,只得将她背在背上,一边向路人打探见素医馆的方位,可惜一路走来,没有一个人听闻过。 眼看太阳西落,夜幕降临,钟旭看着远方天幕,心中一凛,暗啐一口:“算你走运,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钟旭走着走着,将西市逛了一个遍都没发现医馆‘见素’,最终只得背着她回了自己的棺材铺,岂料他刚走到门口,背上的绿衣女子就抬起了头,指着前边喜道:“哎呀,多谢道长,我到家了。” “到家?”钟旭凝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居然在拐角处看到了一家店铺,铺子上挂着一排红色的小灯笼,在夜幕中发着莹莹火光。钟旭走过去,在侧面发现了医馆的正门,只见一块牌匾横亘在门上,上书两个哑金大字:见素。 钟旭看着面前的朱漆大门,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才发现真的不是自己的幻觉! 明明晌午还没见,怎么这会对面就出现了一个医馆? “哪里来的妖精!”钟旭将女子放下,长剑指向她。 “妖精?哪里有妖精?”狄姜眨了眨眼睛,随即拂开他的剑,又从篮子里拿出一壶酒递给他:“新酿的梅花酒,来一杯吧?” 钟旭冷哼一声:“我乃修道之人,这玩意从来不碰。” 狄姜笑意更甚了:“从前你最爱就是酒,如今倒真是改头换面了。” “从前?你认识我?”钟旭一愣。 狄姜摇了摇头:“想是我认错人了。” “……”钟旭眯起眼打量她,此时,任他心性再老实现在也该知晓眼前这个女子有古怪,但是他素来只与魑魅魍魉山精冤鬼为敌,凡人的事情并不多插手,于是双手抱拳道:“天色已晚,姑娘早些休息,钟旭告辞。” 钟旭说完之后便快步离去,直到他走进棺材铺点亮了一盏红灯后,狄姜才转身回了屋。铺子里,书香在捣药,问药在看书,狄姜一见,心中又是一乐。 “哟,今儿问药不在捣药居然看起书来了,书香不看书反倒开始收拾药材了,真是稀罕事!” 书香淡淡瞥了狄姜一眼,继续捣药。而问药却像打开了话匣子:“掌柜的你可回来了!这一下午都去哪了?这书呆子偏说我每日捣药烦着他看书了,我今儿就让他示范示范,怎样捣药能不出声儿!” “于是你开始看书了?” “那可不,他非说我一捣药就妨碍他看书,会读不进去,我偏不信。我现在就读给他看,让他知道这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那你读进去了吗?” “当然了!”问药自负一笑,狄姜’哦’了一声,准备上楼,临走前似乎是忍不住想起了什么,道:“那个……虽然我不想参合你们的纷争,但是我想说,问药,你的书拿反了。” “什么?”问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书香听到这,没有忍住,大笑出声。 “笑什么笑!药捣完了?”问药一本书砸过去,书香立即收起笑意,继续低下头面无表情的捣药。 夜晚,狄姜用过晚餐后,才想起将篮中的酒坛拿出来。她将酒坛摆在桌上,向它吹了一口气,霎时间,房内漾起一团迷雾,迷雾之后,渐渐显现出一个人影。 那身影聘婷摇曳,仪态万芳,她向狄姜幽幽行了一个躬身礼,柔声道:“谢姑姑搭救。” “诶,你先别急着谢我,今日我救你一命,也许来日我也会有需要你的时候,到那时或许我还要感谢你才是。” “只要姑姑开口,小女子万死不辞。” “没有那么严重,何况你已经是个女鬼了,又怎能再死一次呢?”狄姜摇着羽扇,呵呵一笑,“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当真?”女鬼双眼一亮,神情激动,“我还能去见他?” “当然能,为什么不能?” “他们说……我会害死他。” “他们是何人?” “那些臭道士。” “臭道士的话怎么可信呢?我是大夫,不医人,只医鬼。你听我的话,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女鬼听完,思忖了片刻便又化了一道青烟,消失在窗棂中。她走后,狄姜面带微笑,从酒坛里倒出一杯酒送到嘴边抿了一口,笑道:“梅花珍酿,诚不欺人。” 新坑,希望大家多多支持,火星阅读越来越好~么么哒 第01章 武王瑞安 《地藏十轮经》说,地藏菩萨无量劫以来便发心,要在秽恶世界度众生。越秽恶的世界越要去,越苦恼的众生越要度。并且还要到没有佛法存在的世界去,因为那里的众生苦难最多。她是十方世界里最让人敬佩的一尊菩萨之一,她的箴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在世上广为流传。 今天立春,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岁朝春。家家户户都在剪燕子,贴宜春,连狄姜也不例外。 狄姜是个大夫,在太平府南大街的尽头开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医馆,名曰见素。见素医馆门庭寂落,人烟稀少,每日到店里的客人并不多。 她还有一个邻居,名叫钟旭,他和徒弟一起在医馆对面开了一间棺材铺。当然,他并不似一般的棺材铺掌柜,还有一个副业便是捉鬼,替人处理阴司债务。 狄姜时常跟他说:“人的罪孽要么是前世种的因,要么是今世结的果,你替他们挡了煞,最终这煞气会全数返报在你的身上,到时,恐怕连天皇老子都救不了。” 钟旭闻言,每次都会一挑眉毛,不无骄傲的同她说:“我的事情天皇老子不敢管,自会有人管。” 狄姜也总是笑问他:“谁呀?” 钟旭这时多半是哼了一声,向她扔去一个白眼:“说了你也不认识。” 每次说到这,狄姜都只能悻悻的点点头,回他一句‘哦’,草草结束了对话。 或许,在钟旭心里,医馆和棺材铺本来就是死对头,加上第一次莫名其妙的见面,他坚定了他们之间是无法共存的。狄姜面对他因为行业而衍生出来的敌意,表示无辜极了。 “掌柜的,快看我剪得好不好?” 问药的话让狄姜从思绪里抽身,她转过头,便见问药手中拿着春花,献宝似的递到自己眼前,还不等她说话,就听书香在一旁嗤笑道:“那哪是燕子?鸡都比它长点儿。” 狄姜仔细一看,点了点头,发现确如书香所言,问药的燕子身长尾短,活脱脱像足了一只被拔光毛的鸡。 “你的才是鸡!我倒想看看,你剪得有多好!”问药瞥过头,将书香手中的折纸抢下,打开来便见一只雏燕跃然纸上,灵巧可爱,煞是乖顺。 这一来,就连火药桶似的问药都不禁连连咋舌:“行啊书香,去年还跟狗啃泥似的,今年怎就剪出花样儿来了!” “是掌柜的教导有方。”书香淡淡的回了一句,又拿了另一张红纸来剪。 问药盯着他看了一会便觉得无趣了又凑到狄姜跟前,拿起一张剪好了的窗花问:“掌柜的,为什么你剪的燕子要么是成双成对,要么是同翼齐飞?” “不好看么?” “好看啊!”问药连连点头,“只是……未免有些凡心未消的意思,莫非您想情郎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狄姜一惊,放下手中的活。 “你看书香的,就全是一只一只单个的。”问药指着书香。 书香听到这,抬起眼看了问药一眼,冷冷道:“那是因为掌柜的还没教。” “难道连你也觉得春燕该是一对一对的?”问药看向书香,书香却没有答话,而是继续低头忙活他的事情。 这时,狄姜出来打圆场,她微微一笑道:“我只是觉得这样显得热闹。好了,够用了,先把这些剪好的燕子都贴到窗户上去。” “好嘞!”问药将事先准备好的浆糊糊在窗上,狄姜和书香就跟在她后面一张一张去贴窗花。 贴春燕是古来的习俗,传说能带来春回大地,引得百花盛开。看着一只只燕子出现在自家的窗户上,狄姜别提有多高兴了,它们一只一只栩栩如生,就像活物一般,代表着年味和情怀,承载着大伙对新一年的期望。 狄姜贴好之后,轻轻推开窗户,看了眼对面冷清的棺材铺,对问药道:“一会你挑几只品相好的燕子送到棺材铺去。” “给那个臭道士?”问药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人家师徒二人守着个棺材铺也怪冷清的,两个大男人肯定不会剪燕子,大家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此也是应该的。” “知道了。”问药不情不愿的拿着几只剪好的燕子送去了棺材铺,过了好一会才回来。一回来便十分聒噪的大声嚷嚷道:“你们猜,我刚刚在棺材铺遇见谁了?” 书香很是淡定,眼皮子都不抬的继续扫他的地,就像没听到一般。 屋子里只有主仆三人,虽然问药平时就很冒失,但见她如此兴奋狄姜也只得配合一下,问她:“谁呀?” 问药煞有其事的清了清嗓子,才道:“我朝第一美男子,武王爷武瑞安!” “哦?”狄姜有些惊讶,武王瑞安的名号连不问世事的她都曾有耳闻,可见名气之大,也不怪问药会如此激动。 “你们猜瑞安王爷去棺材铺做什么?”问药又道。 “当然是买棺材了。” “肤浅!”问药眼眸一转,在狄姜对面坐下。 狄姜与她倒了杯茶,笑道:“别激动,来,喝点水。” 问药哪有空喝水,将水杯推到一边,倾过身子对狄姜说道:“瑞安王爷的母后可是当今圣上,家中无妻妾更无子嗣,他怎么会自己跑来订棺材?退一万步说,真的有亲人过世,派个家丁太监宫女什么的不行么?怎么会大过年的自己一个人?” “你确定那是武王瑞安?” “当然了!他是我朝思暮想的人啊……我怎么会看错!” “哦,恭喜你见到了心上人。”狄姜没当回事,低头拿起桌上一方绣帕开始做女工。 问药见状立刻夺过她的绣帕,一字一句道:“瑞安王爷订了一副棺材,嘱咐连夜送到山里去!” “到底还是去买棺材的,”狄姜掩嘴一笑,不想她再烦扰自己,于是顺着她道:“你还听到些什么了?” “我送了燕子就被赶出来了,没听他们说了什么,不过这棺材肯定有问题!” “若真有问题迟早也要传到我这来,你急什么?”狄姜笑笑,打了个哈欠,“我有些困了,有什么新闻明日再说与我听,我先去歇息了。” “睡睡睡,你就知道睡!”问药翻了个白眼,拦住狄姜的去路,哪知狄姜稍稍一躲便从她身旁绕了过去。 “什么都没听到就如此激动,这些年都白修炼了。”书香听不下去,不住的翻了个白眼。岂料这句立马招来问药一拳,书香吃痛,却也不跟她计较,轻轻说了句:“孺子不可教。”便出去了。 问药这才想起继续去追狄姜,边走边道:“掌柜的,你别走!说不定我们就有生意了!” 狄姜只当做没听到,“啪”地一声关上了门,将问药关在了外头。问药在门口又嘟囔了几声,见狄姜如何都不感兴趣,只得放弃,一脸失望的回了房。 问药的脚步声远去,世界好不容易都安静下来了,狄姜才轻轻推开窗向下望去,此时,正巧遇见一华服公子从棺材铺走出来,他身姿卓绝器宇不凡,一张桃花面生得连狄姜都禁不住心头猛跳。 “生了这样一副绝世容资也不怪女子主动往上贴了。”狄姜暗暗低吟,想起问药常年在自己耳边八卦的那些能容。 传闻武王瑞安是当今女皇辰曌的第六子,从不参与朝政,唯一的喜好便是流连花丛,经常闹成些花边趣闻,在坊间流传。但说来也奇怪,每一个与他有过一段的女子没有一人不对他念念不忘,嘴里头只有道他的好,就算他喜新厌旧爱上旁人,也无人说他的坏话。 男人能做到他这个份上,真真是叫人佩服。 狄姜看着武瑞安的背影若有所思,却不想这一切都被钟旭瞧在了眼里。她回过神,便见钟旭一脸嫌弃的看着自己,眼神里好似在说:“以色取人,轻浮浅薄。” 狄姜一挑眉,笑着朝他舔了舔嘴唇。干裂的嘴唇得到了润滑,缀在白净的面上,显得娇艳欲滴。 钟旭见状大惊,急匆匆的跑回了铺子。 “这钟老板啊,真是可爱得紧。”见他如此认真,狄姜不禁乐地笑出了声。 接下来两日很清闲,铺子里没什么客人,独独只有城外五里坡的狸夫人来取了些安胎药。 狸夫人一人抚育十数子,狄姜不好意思多收她的钱,而狸夫人也不愿白占便宜,第三日便差长子给狄姜送了些陈年的果子酒。 “替我多谢狸夫人,我就不留你在此地用晚餐了。”狄姜看了眼对面的棺材铺。狸长子心里明白,于是很快便告辞离开了。 等他走后,狄姜立即打开酒坛尝了一口,一时间酒香四溢,煞是醉人。 “这酒光闻便知是珍品,狸夫人当真是有心了。”书香淡淡道。 “谁说不是呢?这酒若卖出去,那是千金都值得的呀。”狄姜点头,一脸满足的表示赞同。 “给我也试试。”问药立刻取来酒盏,想要尝一尝。 狄姜拂开她的手,道:“这些年来好东西没亏待过你们,这个,我给钟老板送去。”不顾问药幽怨的眼神,她很快就走出药铺,来到了棺材铺里。 “钟老板?”狄姜唤了两声,并没有人来接待她。她四周溜达了一圈,见棺材店里确实没人,长生也不在,该是出去送货了。狄姜也不客气,只当这是自己家里,径直走向了里屋。 里屋里,钟旭正在与一师太对坐相商。 “瑞安王爷吩咐的事情贫尼实在做不到,还望……”师太说到一半,见狄姜来了便立刻闭上了嘴巴,只道了句‘阿弥陀佛’便静静的坐在了一旁。 钟旭见状回头,蹙眉道:“你怎么来了?” “客人送了些好酒,拿来与你尝尝。”狄姜摇了摇手中的酒坛。 “不用,贫道不吃酒,你请回吧。”钟旭断然拒绝,恨不得将自己与狄姜的距离拉到十足远。 狄姜就当听不懂钟旭的话似的,又走近了两步,将酒放在桌上,笑道:“咱们是邻居,何必这么见外,总要走动走动才好。” 狄姜刚想打开酒坛,钟旭便将酒坛扔回她的怀里,道:“贫道高攀不起,您还是快走罢。” “哪里是高攀了,你不也是掌柜的?”狄姜仍不死心。 钟旭叹了口气,指着一旁的师太道:“我们乃是出家人,你且还在十丈红尘中,身穿云锦,喝酒吃肉,与我们实在不是一路人,狄掌柜请不要再与我开玩笑了。” “你这是哪里的话!我虽穿云锦,可你怎知我心中不以清贫为伍?我虽饮酒食肉,你又怎知我心不向佛?正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古人留下的话必然有他几分道理,”狄姜笑着举起杯,递给流云:“师太,莫要太拘谨了,您要不要也来上一杯?” “你太不懂事了!”钟旭忙拂开狄姜的袖子,怒道:“回去!别杵在这丢人!” 狄姜见他俩脸都绿了,想是真生气了,于是只得悻悻地抱起酒坛,转身出了铺子。 第02章 昭和公主(1) 狄姜回到铺子里,便见问药刚送走一个客人。那人打扮的十分规整,不像是个普通的下人。 果然,等他一走远,问药便献宝似的走近了贴着她的耳朵道:“我说什么来着,瑞安王府肯定会出事!” “那是谁呀?”狄姜问。 “王爷府中的管家,邀我去王府给昭和公主诊病,我说掌柜的不在给推到了明日。” “嗯,我知道了。”狄姜将怀里的酒放在桌上,道:“便宜你们了,少喝点,明日要做正事。” 问药一见果子酒原封不动的又回来了,两眼立刻泛起精光,现下哪还有什么正经事,满脑子里只有酒了。 “多谢掌柜!”问药抱起酒坛转身就进了里屋,留下书香一人在角落里整理药材,好在他并不嗜酒,眼皮子都没见抬。 “这寒冬腊月的,真是困得紧。”狄姜打了个哈欠,见铺子今天也该没什么生意了,便决定回去补个觉。谁知她一夜无梦,不知不觉竟然睡到了第二日中午,若不是问药来叫,她只怕要睡到下午去。 “掌柜的,我昨儿个打听了下,听说这昭和公主武婧仪很是刁蛮,近些日子更是变本加厉,闹得府里鸡犬不宁,已经死了好些人了!” “哦?”狄姜抬了抬眼皮。 “昭和公主与瑞安王爷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前些日子武婧仪被当朝大将军龙茗退了婚,便一直住在瑞安王爷的府里,想来是忧思成疾了。老管家说宫里的太医早就来瞧过,太平府的大夫也快看了个遍,就是没一个人能瞧出个所以然来。” 狄姜想了想,道:“想是招了不干净的罢,否则,也寻不到咱们这来。” “去瞧瞧再说。” “好。” 问药背上药囊,与狄姜一齐穿过东西市,走了半天终于在闹市区的尽头见到了红墙绿瓦的瑞安王府。二人依着院墙而行,走了好一会才走到正门,这是先皇钦赐给武王瑞安的宅邸,极尽奢华之能事,活脱脱是一个缩小版的大明宫。 武王府承袭着皇家园林一贯的前宫后苑建造方法,严格按照森严的等级制度来建造。大门前方,刻有武王府三个大字的牌匾明晃晃的挂在横梁之上,六开的大门正中只能武王及同级或以上官员进出,再两边的可进出下级别官员,最边上的两扇小门则是进出府中下人。 而狄姜和问药,只能绕过大门,从另一侧另开着的小门进出,这里是平民及府中下人会客时之用。与倒夜香之人同级。 小门边站了两名带刀侍卫,其中年纪较长的侍卫见了她们便率先问道:“是见素医馆的狄大夫吧?” 狄姜点了点头。 “管家知会过,快请进。”侍卫让开了道,随即领着二人向里走。 “多谢。” 狄姜和问药跟着侍卫一路走来,这才知道武王府建造在镜和湖边,东边是前宫,后苑便是围着湖,建造了一圈四合院,将湖环抱在中间。湖中心更有一座人工小岛,岛上有亭台别院,树木葱郁,由东西南北四条白玉廊桥连接,显得视野更加层叠和深邃。工人们独具匠心,将这一天然湖景和人造园林巧妙的结合在一起。 问药的眸子越瞪越大,险些就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她似乎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府邸,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紧紧拽着狄姜的手臂,低呼道:“掌柜的,这武王府也未免太豪华了吧!” 侍卫走在前头,不住的回头看问药,眼中带着几分不明的笑意。 狄姜虽然也觉得园林很震撼,但想想若和问药一般,实在是有些丢人,于是只轻咳了一声,点点头,没有接话。 “前面就是昭和公主暂居的楼东小院了。”侍卫道。 “多谢小哥。” 三人继续前行,穿过一条长廊,便来到了湖边一座二层小楼前,岂料三人刚走到楼梯口,便听二楼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女子尖锐的嘶喊,吓得她与问药驻足不前。 “滚!本公主好得很!不需要你们诊治,都给本宫滚!!” “狄大夫别紧张,没什么大事。”侍卫一脸的风轻云淡,笑呵呵的安慰她们,然后继续领着她们往前走。 紧接着,却又听二楼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狄姜与问药不敢再靠近,很快,便见三个上了年纪的老者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背包的药童。 “看来管家说的遍寻名医所言非虚,这才一会儿功夫,加上我就有四个大夫了。”狄姜扬了扬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想缓解一下紧张地气氛。 对方几个大夫见问药也背着个药匣子便知晓是同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露出一脸同情,然后急急地从她们身边绕了过去,背后管家刘长庆扬着手,手里还拎着三个钱袋子,大声嚷道:“赵大夫,钱大夫,孙大夫,你们的诊金还没拿呢!” 三个大夫像没听到,只顾着逃命,狄姜问药面面相觑,都觉得奇怪。 究竟上面有什么,吓得他们连诊金都不要了? 等最末尾的那名大夫走近了狄姜才发现,他的头上有一个碗大的血窟窿,鲜血正噌噌往外冒。 “流这么多血,他会不会死掉?”问药蹙眉。 狄姜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但看那大夫健步如飞,想是心中的惊吓比身体上的疼痛更可怕。 “狄掌柜,这边请。”侍卫指了指二楼,丝毫没有要一同上去的意思。 “您不跟我们一起?” 侍卫坚定的摇了摇头:“公主的闺房,我不能去,也不敢去!” “好吧……”狄姜说完,将问药推到前面,让她先走。 这时,管家站在楼道上朝二人行了一礼,道:“希望二位大夫能尽力医治公主殿下,王爷自有重赏。” “当然!我们一定能治好公主,一切包在我们身上了!”问药一脸自信。 刘管家面色淡淡,扬起嘴角敷衍地笑了笑:“那就多谢了。” 想来这样的话他已经说了许多次,但都成了白说,因为至今都没有大夫能治好公主的病,于是他也没把狄姜和问药这样的女大夫放在眼里。 狄姜看出了他的敷衍,也不多与他争辩,径直跟着问药上了楼。 上楼后,入目所及一片狼藉。公主的闺阁大门朝内敞开着,屋里屋外一地的残渣,有茶壶碎片,玻璃渣子,琉璃陶瓷等等一应俱全,却皆是碎的。粉碎。 公主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将这些珍宝都砸了个干净? 狄姜看着满地宝贝,很是心疼,她推了推问药,问药便大步走进了屋子。 狄姜跟着她走进去,一边走还一边观察,生怕飞出个什么玩意,将自己的脑袋也砸出个血窟窿。等她们进了屋,见能砸的都砸完了,剩下的都是没有杀伤力的玩意,这才放下一颗心来。 “你们是何人?” 前方传来阴森森的女声,狄姜这才将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 “你是昭和公主?”狄姜瞪大了眼睛,眼见此人坐在窗边,披头散发,双目圆瞪,十足十的疯婆子打扮,街上随便抓一个泼妇来,也比她强上许多。她和问药都惊呆了。 除此之外,昭和公主的身上还布满了黑气,一丝一缕将她缠绕得紧紧的,包成了一个团,竟连一丝皇气都看不见。 狄姜知道,那些黑丝皆是来自地府的鬼气,伴随着挥之不去的深深的怨气,会将她折磨的不似人形,形如枯槁,最后自然便逃不过一个死字。 “你们是何人?”武婧仪冷哼一声,又问了一遍。 问药这才回过神,道:“我们是见素医馆的大夫。” “大夫?”武婧仪一听来人又是大夫,立即发了狂,大叫道:“本宫没病!为什么皇兄总说本宫病了!本宫没有病!!你们都给本宫滚!!!” 狄姜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叫有病,什么是有病? 问药看不下去了,懒得同她绕弯子,索性开门见山道:“对,你的确没有病,死人怎么会有病呢?” “你、你在胡说什么?”武婧仪面色一白。 “我在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问药一脸淡然,端的架势比狄姜还要足。 “你!”武婧仪怒气冲冲,随手想拿什么扔过来,找了片刻才发现身边已经没有能砸人的东西了,最终也只得十指指着她们,浑身颤抖:“你们给本宫滚出去!本宫不想听你们废话!滚啊!” “我们滚可以,但是下次来的肯定就不是大夫了。你知道武王爷很疼你,待他寻遍坊间还不能治好你的病,那下次来的就不会是寻常人了。” 问药说完,武婧仪突然就平静了,她静静地站着,冷冷道:“不是寻常人,还能有谁?” “道士。”问药说完,武婧仪便笑了,且笑得十分狷狂。 “道士?阎王爷我都不怕,还怕那些招摇撞骗的道士?” “招摇撞骗的有,货真价实的也有,迟早都会遇到的。” “哼,那我等着便是。”武婧仪说的毫不在乎,可原先充满攻击性的神色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比死人的脸色还要苍白。 “我叫问药,是见素医馆的坐诊大夫,这是我们掌柜的。”问药走过来站在狄姜身后,将她推到武婧仪面前。 狄姜便不再沉默,对武婧仪友好的笑了笑,道:“我叫狄姜,也是个大夫。”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医人,只医鬼。” 第03章 昭和公主(2) 武婧仪一脸狐疑,没有答话,一时间空气里的气氛有些僵。 这时,狄姜悠悠转过头,看着眼窗外的寒梅,寒暄道:“这个时节正是梅花盛开之际,楼东小谢的梅花开了,梨园的梅花也开了,可煞是好看呢。” 狄姜一提起‘梨园’,便见武婧仪面色一变。 “你到底是谁?”武婧仪指着狄姜,满脸惊惧。 “姑娘,听我一句劝,人的一生有很多的不如意,也有很多很多的遗憾。但那些遗憾大多都是自己的选择,你可以选择风轻云淡,也可以选择噩梦缠身,可无论怎样的结局到头来都不是别人给你的,而是你自己选择的。” “……”武婧仪皱着眉头,十分仇视,她虽然没有反驳,但显然也没有将狄姜的话放在心上。 狄姜本来便不指望自己说两句对方就能接受自己的忠告,于是只笑了笑,道:“不管你和昭和公主有什么仇怨,你若想长久的在这个身体里待下去就只能学着做武婧仪,否则,瑞安王爷无论用什么法子都会让自己的妹妹回来,到时,只怕你就什么都没了。” “我现在还有什么吗?”武婧仪自嘲的笑了笑,满目凄凉:“我不过在苟延残喘孤注一掷,我有什么好怕的?” 武婧仪不再自称本宫,她在狄姜面前几乎就是透明的,便不再端着这副公主的架子。 狄姜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便道:“我不管你想做什么,我会给你七天的时间。七日后,我会来带你走。” “你凭什么!”武婧仪拍案而起,冲到狄姜面前瞪着她的双眼。 狄姜并不回避,盯着她的眸子微微一笑:“到时,你就知道了。” 说完,狄姜不再说话,径直走出门去。 问药见状,又对武婧仪强调了一次,道:“七日后见。”说完,她也跟着退了出去。 二人离开后,武婧仪就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再狂暴,不吵不闹,她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双目怔怔地发呆。 过了一会,她如梦惊醒一般,冲着楼下喊道:“来人!本宫要梳妆!” …… 狄姜和问药出门后,发现侍卫已经不在了,整个院子里空无一人,气氛很是沉凝。这与前宫五步一兵十步一岗的模样有很大的出入。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问药打了个寒颤。 “想来都被武婧仪残杀殆尽了吧……她脾气这样火爆,谁敢留在她的院子里?”狄姜摇摇头:“我们自己寻路出去便是。” “这王府里未免也太奇怪了!”问药嘟囔了一句,向前走去,狄姜跟在她后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大半晌后,仍旧没见到小院的出口,路上也一个人都没遇到。 “掌柜的,我们莫不是遇上鬼打墙了?” “胡说。” “这里刚刚好像来过。” “断不可能。” “真的……”问药小声的嘟囔,但见狄姜稳如泰山便不再多说。其实狄姜也发现不对劲了,但她知道这绝不是鬼打墙。这世上还没有什么墙能困住她。 “现在的情状只有一种可能,”狄姜淡淡道:“我们迷路了。” 是的,王府太大,她是路痴。 “掌柜的,您真镇定。” “那是自然,否则怎么当掌柜的?”狄姜骄傲的扬了扬首,尤其在这种时候,在手下人面前绝不能露出半分迟疑。 “掌柜的,刚刚在屋里,您一点都不担心脑袋上像那个大夫似的被砸个血窟窿?” “进屋之前我就打量过,那屋里能砸的都被砸光了,有什么好怕的?” 问药点头,不明觉厉。 狄姜信步走在王府里,闲聊之余突然发现她们已经迷路迷了个彻底,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王府的后花园。 后花园里住的大多是女眷,外人不得进入,但是瑞安王爷至今未娶,也没听说有哪家的姑娘能在此留宿,于是偌大的花园里居然没有人声,狄姜更觉得讶异了。 “这与实景传闻相背离啊……” “瑞安王爷多情不假,但是也仅限于多情,他可不会什么人都往府里带的!”问药高兴的手舞足蹈,好奇道:“掌柜的,我去看看瑞安王爷的房间!” 问药作势往前奔,狄姜连忙拉住她:“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私闯王府的罪名我们可担待不起。” “往哪走?”问药一愣:“反正已经迷路了,索性就当作王府一日游了,放在平日里,这种地方我们可进不来,多好的机会啊,对不对?” 狄姜眯起眼,竟觉得她说的十分有道理,但是她又素日不喜多事,怕久留此处会出什么乱子,于是现下走也不是留了也不是,正在犹豫之间忽然听见对面的楼阁上传来一阵丝竹声。 丝竹声入耳,如春风拂面。 “真好听。” “嗯。”狄姜郑重的点了点头。 狄姜惜才,对这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很好奇,何况他既能吹出这样完美的笛声,想来本人也应当有着不俗的外表才是。 “吹笛之人技艺不俗,我们去看看。”狄姜领着问药,循着笛声走去。 二人一路走来,狄姜脑子里一直在幻想面前出现个绝世佳人,却不想走到道路尽头,出现在她们面前的吹笛之人正是不久前才分别的昭和公主,武婧仪。 狄姜这才惊觉,原来她们之前在楼东小谢的前院,饶了一大圈居然来到了后院,而此时的武婧仪不过是将头发梳理整齐,便全然变了一幅模样。 她的黑发如墨如瀑,直顺的垂在肩上,一袭白色纱衣让她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了仙气,就这样一身简单的装束,便使她从之前癫狂的模样变成了岁月静好与世无争,现在就连称她一句绝代倾国也不为过了。 “公主就是公主,甭管身体里住着谁,只要脸蛋摆在那,怎么着都好看。”问药止不住的称赞,连狄姜也不禁看呆了。 此时,笛声戛然而止。武婧仪发现了角落里的狄姜和问药。 “怎么又回来了?”武婧仪的面色瞬间变得冰冷,“你们还想怎样?” “公主别误会了,我与您约了七日那便是七日,”狄姜笑了笑,连忙解释道:“公主殿下,我们迷路了,还望差个人来为我们指条出府的明路。” 武婧仪指着花园尽头的小路:“这里的下人都被我打死了,你们只管向东走,遇岔路左转便是。” “多谢公主殿下,那我们告退了。”狄姜矮下身子朝她福了一礼,问药有样学样,行完礼之后她们便匆匆往外走,不一会儿便从后门出了府。 “掌柜的,若是毁了她,倒真是可惜了。”问药看着墙内不远处的二层小楼,面上写满了同情。 狄姜点点头,很是赞同。 她从来都喜欢美人,却发现自古美人都很薄命。 若她就这样没了,也着实是可惜了。 见素医馆里,书香已经将晚饭布置齐整,等着狄姜和问药回来。 哪知她二人刚一进铺子,都异口同声道:“没什么胃口,今日不吃了。” 书香点点头,也不问为什么,又原样把晚饭端进了厨房,自己在里头吃完之后才出来。而此时,狄姜和问药都已经回到各自的房间里,进了梦乡。 第二日,狄姜难得的起了个大早,走下楼时见书香和问药正在吃早饭,于是向他们打招呼:“早上好。” 书香和问药见到狄姜都是一脸惊讶。 “掌柜的,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阳好好的在东边挂着,说什么傻话。”狄姜睨了她一眼,道:“吃完快些去开铺子,今日有贵客登门。” “贵客?谁呀?”问药好奇。 “来了你就知道了,”狄姜顿了顿,又补充道:“是你感兴趣的人物。” “当真?” “我何时诓过你?” “经常啊……” “出家人不打诳语。”狄姜嫣然一笑。 问药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双唇微张,盯着她看了半晌后突然放下了碗筷:“我吃饱了!你们慢用。”说完,便急匆匆的向药店大堂跑去,而书香则依旧很淡定,眼皮都没抬地顾自吃着粥。 “竹柴的手艺是愈发精进了,连馒头都做得这样松软好吃。”狄姜拿起一个金黄色的馒头,咬了一口便止不住的赞叹。 “嗯,他兴趣所致,精诚为开。”书香皱眉点了点头,看那副模样估计是想起了刚来太平府的那阵黑暗时光。 彼时主仆三人刚来太平府,书香和问药都不会做饭,狄姜又十指不沾阳春水,于是结结实实饿了好一阵子肚子。 当他们在后院发现竹柴的时候他才将将成精,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若不是他躺在柴火堆里瑟瑟发抖,书香险些便将他当做一般柴火烧掉了。 后来书香教他说话认字,接触了一阵才知道,原来这些年他一直都被遗忘在角落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被遗忘了多少年,他在厨房里眼看着铺子的主人换了一代又一代,长年累月受到食物的熏陶,耳融目染下做饭成了他最大的兴趣爱好。 狄姜理所当然的让他当起了大厨,生活水平很快便得到了显著的提高,到现在已经幸福值满溢了。 “掌、掌柜的!” 就在这时,问药一脸慌张的跑进来,将狄姜的思绪唤了回来。 “怎么了?这样慌慌张张的,见鬼了?” “不是!”问药连忙摇头,“是瑞、瑞安王爷来了!” “哦?这是好事呀。” “可是咱们店里不是只有非人才能进么!” “准确来说,是和非人有关的人。武婧仪身带鬼气,是瑞安的亲妹妹,他们现下正住在一起,能踏进我们医馆也不足为奇。”狄姜纠正了问药,便站起身往店里走去。 刚一掀开帘子,便见瑞安王爷端坐在问诊台前。 “民女参见瑞安王爷,王爷万福。”狄姜笑意盈盈的迎上去,在他身前福了一礼。 瑞安抬起眼,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你就是狄大夫?” “民女狄姜,是见素医馆的掌柜。” “狄大夫免礼,”瑞安将狄姜扶起,又道:“狄大夫好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不,放在你身上应当说是英雄出美人。” “怎么,我不像大夫么?”狄姜噗嗤一笑,“在王爷心中,我应当是什么模样?” “老成持重,温文尔雅。” “除了’老’字不妥,其他民女都算担得起。”狄姜点点头,一本正经。 “是是是,狄掌柜说的不错,”瑞安听了后豁然大笑,随后又道:“狄大夫知道本王会来?” “知道,也不知道。” “此话怎解?” “令妹的病可有好转?” “好了大半,只是……”瑞安迟疑了片刻,“只是与从前还是有些出入。” “想是没好透,还需吃几贴药。”狄姜虽一脸淡然,却始终眼带笑意,这让武瑞安深感亲切和安心。 他点了点头,道:“本王也是这样猜想,婧仪自从被悔婚,精神状态便不佳,其他大夫甚至连太医都无法靠近她,这许多天来也只有对狄大夫不反感。今日本王便是特地来请狄大夫替婧仪好好调养调养身子。” “行医济世本是狄姜该做的,今日就算王爷不来我也会再去府上。一会我先开七日的药给公主送去,七日后如无意外,应是药到病除。” “那就全权交给狄大夫了。”瑞安一脸惊喜,连连答谢。 狄姜见桌上连杯茶水都没,连声唤问药:“问药,看茶。” “不必了,”瑞安抬手,示意问药不要麻烦了,又道:“本王还有要是处理,先告辞了,药随后派人来取。” 狄姜点点头,俯身恭送他离开:“王爷的吩咐,狄姜一定不负所托,王爷慢走。” “一切拜托狄大夫了。”瑞安说完,便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第04章 出云庵 狄姜目送瑞安走出了巷子,这时恰巧对面的棺材铺开了门。 钟旭收拾横板的间隙,一不小心与狄姜四目相对,狄姜见状,立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而钟旭却依旧一副旁人欠了他五百两的表情,点了点头便继续收拾门板去了。 狄姜也没心思逗他,她还要忙着给武婧仪抓药,这时书香走了出来,她便对书香道:“上回罗老板送来的当归还剩下不少,新年之后他又要送来许多,你便将余下的都送去给昭和公主罢,记得磨成粉,外行人也分辨不出来。” “是,掌柜的。”书香点头,开始在柜子里找当归。 狄姜想了一会,又叫住书香补充道:“记得方子上别写当归,你就写老山参配冬虫,再来点他们听都没听过的,什么怒山雪莲一类的,表面要做得漂亮些,价格按十倍的收,瑞安王爷他不差钱。” “知道了。”书香一脸黑线,在诊台坐下,开始写方子。 钟旭站在棺材铺门口,将这一切都瞧了去,他的面上别提多色彩斑斓了,看得狄姜心里直乐呵。 狄姜冲他笑了笑:“钟老板,我跟你说啊,和瑞安王爷做生意可千万别客气,难得的皇家买卖,开张一次管三年呐……” 只听‘嘭’地一声,钟旭直接转身关上了店门。 “他怎么了?”狄姜回头问书香。 书香摇头叹气,只管埋头写药方,没有理会她的提问。 狄姜刚想再问,却见街角处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身穿绫罗织锦步态不凡,来人正是瑞安王爷。 “王爷怎么又回来了?”狄姜怕他要盯着自己抓药,于是立刻抓了几把当归,洋装成捣药的模样。可瑞安王爷走近了却只是与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径直走进了对面的棺材铺。 “堂堂王爷,有什么事需要三番五次进一间小小的棺材铺?”问药在一旁,一脸好奇。 狄姜笑了笑:“他当然不会是为了买棺材,只怕是为了钟旭的副业罢。” 狄姜知道,这世间有真本事的道士不多,钟旭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过了一会,恰在书香将药材包好时,瑞安王爷便从钟旭铺子里走了出来,二人站在廊檐下又寒暄了两句便分道扬镳,很快,钟旭便执了长剑不知去向。看他面上那副样子,就像突然间多了一个杀父仇人,此刻,正要去手刃仇敌。 狄姜见状,连忙上前走到瑞安王爷面前停下:“王爷,您的药材已经备好了,您是这会儿亲自拿回去,还是一会我让人给送到王府去?” “给本王吧,婧仪早些吃药,早些好起来要紧。” “王爷说的极是。”狄姜笑靥如花,将一整包当归递了过去,同时还附上了一张天价的账单。 “多谢狄大夫,”瑞安看也没看便将账单收进了袖口,“诊金待本王回府后派管家送来。” 狄姜笑弯了腰,连连道谢:“多谢王爷。” “本王还有事,先走了。” “是,狄姜恭送王爷。”狄姜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他:“敢问王爷可知钟老板去何处了?我与他约好了一起用午饭,这会子居然不见人了,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呐……” “原来狄大夫与钟掌柜事先有约,是本王失礼了,”瑞安蹙眉,神色里带了几分歉意:“将才本王派他去出云庵办些事,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了。” “这样啊……自然王爷的事要紧,吃饭随时都可以,”狄姜恭身福礼:“民女不耽误王爷正事了,狄姜告退。” “那本王改日再设宴答谢二位。”瑞安点了点头,未再多语,转过身子便大步离开了。 等瑞安一走,问药便上前问狄姜:“掌柜的,咱们什么时候约了钟旭,我怎么不知道?” 狄姜睨了她一眼:“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准备准备,随我去出云庵。” “尼姑庵?无端端地去那作甚?”问药瞪大了眼睛。 “求姻缘。” “什么?”问药听闻,下巴都快惊掉了:“掌柜的您开什么玩笑?求姻缘该去月老祠,出云庵哪有那个功能?” “别废话了,快去后院取些香来。” “是……” 问药见狄姜很是着急,纵然现下有十万个为什么也不敢再问,皱着眉头不太情愿的去了柴房。片刻后,她从灰堆里拿了一整套的祭祀香烛出来,又仔细将它们在竹篓里摆置规整后,便提着篓子随狄姜出了门。 刚出城门,天上就飘起了绵绵细雨,衣裳上变的湿湿黏黏,连撑伞也没什么用处。护城河外,鸦雀此起彼伏的叫唤,叫得人毛骨悚然。狄姜厌烦的扫了一眼护城河,发现河岸边杂草丛生,竟连一只水獭都见不到。 现下恰逢雨水时节,往日水獭祭鱼,这是自然界的河神祭祀,祈求今年风调雨顺。这在往年最是寻常,而今年却一只也没有遇见。 狄姜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直觉告诉自己今年并不会是一个太平年,于是对问药道:“改日你去请獭末来一趟,就说我挑了些新茶来,让他拿一些回去分给族人。” “是。”问药点头:“掌柜的,这还没到中午,天光居然已经这样低了。” “可不是,黑云压城城欲摧啊……”狄姜正感叹着,便见问药从竹篓里拿出一只灯笼来,灯笼撑开便自己亮了,遇水也不灭。 “这是个好宝贝,我还以为丢了。” “没有丢,上回参加君辞小姐葬礼时才用过,一直放在竹篮里,就等遇到这样的天气才拿出来用呢。” “哦。”狄姜嗯了一声,提起君辞,她的内心又是好一阵唏嘘:“君辞一直是我们医馆童叟无欺的供货商,她殁时我还为她悲恸绝食了三日,哎……不提也罢。” “是……” 提起君辞问药也开始沉默,二人一路无话默契的往前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雨水渐渐大了起来,伴着东风在黑压压的天空中淅淅沥沥地落下来,田边小径行人很少,除了狄姜与问药,远处只有出云庵大门边的两盏灯笼放出一点光芒,在这黑夜里显得格外的明亮。 狄姜领着问药走过去,刚一进庵堂便有一个姑子围上来,递了三枚香给二人。 “阿弥陀佛,多谢师太。”狄姜双手合十,虔诚的点了点头。 出云庵建了没多久,狄姜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她拉着问药跪在蒲团上,一抬头,却发现殿上供着的菩萨很有些眼熟。 菩萨右手持宝珠,左手自然下伸,指端下垂,手掌向外,仰掌舒五指而向下,结了个与愿印。 “好像……是地藏王菩萨的本誓标帜。”问药在她边上淡淡道。 狄姜张大了嘴,一脸茫然。 果然,下一刻便听姑子道:“阿弥陀佛,出云庵供的是无量劫以来发善心的地藏王菩萨,我佛能给与众生愿望满足,使众生所祈求之愿都能实现。” 狄姜愣了愣,随即恢复常态虔诚的向佛像磕了个头,笑道:“真是个好菩萨。” 姑子听见狄姜不咸不淡明显是敷衍的回答,面上有些挂不住,她面露不快,淡淡道:“阿弥陀佛,施主请自便,贫尼要去诵经祈福了。” “师太您忙。”狄姜见她走开了倒是松了口气,寺庙庵堂这样的地方她其实并不太想来,若遇到以佛法开示世人的得到高僧也便罢了,最怕遇到榆木疙瘩,一心想着传播世人虚妄的满愿,倒教世人白白浪费了表情。 “那是什么?”狄姜眼尖,看见大殿的礼佛牌位旁有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放了一块奇怪的牌位,比旁的略小了些,上面写的并非死人的生辰名讳,而是这些日子频繁出现的瑞安王爷。 问药也发现了此间的不妥,蹙眉道:“掌柜的,你有没有发现瑞安王爷近些日子有古怪?” “嗯?” “他虽与常人一般模样,可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不同旁人的气息,阴森森的,可具体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死气。”狄姜一语点破,并不打算隐瞒。 “对!”问药一拍掌:“就是我们平日所见的死气,但是……又不完全是,掌柜的,你可要救救他呀!” “你知道我不医人,只医鬼,”狄姜双手合十,对着大殿上的菩萨虔诚的磕了个头,笑道:“何况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瑞安王爷潇洒半世,自有他的命数,你急什么?” “我不急,我就是可惜……”问药挠了挠脑袋,眼巴巴的看着狄姜,妄想从她口中得到些什么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可狄姜并没有再理她,顾自站起身捐了些香火钱便向后院走去。 问药无奈,也只得跟上。 一路上,狄姜没发现别的不妥,只遇到了几个在打扫的姑子,她们也没有为难二人,见到狄姜和问药便双手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随后便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二人穿过二殿进入后园,便见满院子的梅花竞相绽放,红艳似火,开得十分妖异。 “我还没见过这样的梅花。”问药看了一眼便呆住了,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惊道:“我不是眼花了吧?这还是梅花么?怎么比杜鹃还红!” 狄姜叹了口气,道:“因为梅树下埋了幽鬼啊。” 狄姜说完,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暗自心惊道:“连我都能看出这其中的鬼气,钟旭自然不会不知。”狄姜念及此,赶忙走进梅花林中,寻找那个执剑的道士,只盼他还没有下重手,暂且留下她的魂魄。 雨下得越来越大,越往梅林深处,花香愈甚,混合着猩红的气息,教人汗毛倒立,问药跟在她后头,止不住的缕衣衫。 约莫半刻钟后,她们在山脚下发现了白衣道士。 只见钟旭一身白衣飘飘,身后那柄长剑已经出鞘,剑尖指着他身前站着的一名身穿红嫁衣的女子。 红衣女子步态虚浮,飘在空中,双目血红,青面獠牙。 不是鬼魅是什么? 第05章 女鬼 “掌,掌柜的,那个女鬼怎地如此面善?”问药结结巴巴地说道,显然被吓了一跳。 “这其中有蹊跷。”狄姜点了点头,她也发现了其中的不对。 那女鬼虽然面色青绿,与嫣红的双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就算颜色骇人,但她的五官也仍旧依稀可辨,精致秀美,分明就是此前在王府见过的昭和公主! 还不等狄姜细想,边听钟旭口中念念有词,长剑很快离手飘在空中,向着女鬼的眉心而去。 “不好,他想除了她!”狄姜心中一惊,说时迟那时快,她想也不想就冲了上去,径直扑在了钟旭身上,将他撞了个满怀。与此同时,问药手中的灯笼飞了出去,女鬼红光一闪便消失在了空气中。 “道、道长,对不起,我刚刚见到你实在是太激动了,以至于没有看见路上的石子,害你摔跤真是对不起!”狄姜压在钟旭身上,一个劲的低头道歉。 “怎么又是你!”钟旭嘴角颤抖,眉心皱得紧紧的,想是气得不轻。 “我来上香……” “下雨天你上哪门子的香!” “今日是……问药娘亲的死祭,我陪她来的。”狄姜瞪大了双眼,一边指向问药,一边真诚的看着钟旭,情感之真挚,教普通人看一眼便会心软。问药站在后面,一脸机械的点头。 可钟旭不是普通人,他的心肠比石头还硬。 狄姜见他没反应,又道:“你看,我们香烛冥钱都带齐了,没想在这竟然遇到你了,真是好巧啊,一起去找流云师太喝杯酒罢?” “你自己喝去!”钟旭一脸不耐:“你先给我起来!” “哦,好吧。”狄姜一脸悻悻,结果撑地的手一滑,整个人又一个不小心扑在了他怀里。 “道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狄姜惊呼。 钟旭蹙眉,再没给她好脸色,一把将其推开,狄姜一个不慎便跌坐在了地上,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弄脏了衣裤。 “你怎么如此野蛮!”问药连忙将狄姜扶起,狄姜摇摇头,示意问药自己没事。 狄姜本还想说些安慰钟旭的话,但见他一脸冰寒,想说的话便全然都说不出口了,她知道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是虚的,她确实阻止他做事了。 “你是故意的?”钟旭冷冷道。 “嗯?什么?”狄姜眨眨眼,决定装傻装到底。 “刚刚那个女子,是你的旧相识?” “女子?哪里来的女子?你在尼姑庵里等一个女人么?”狄姜左顾右盼,假意寻觅,但面上是一百分的真诚。 “你……罢了!”钟旭冷哼一声,再未看她一眼,顾自执了长剑便施展轻功飞了出去。白衣翻飞,衣袂飘飘,一眨眼就消失在了无边夜色里。 “那么急匆匆的做什么,生活是用来享受的,这样来去匆匆能发现什么美好?问药,走,我们也回去。” “不跟着他?” “他有什么好跟的?我想要的已经拿到了。” “……是。”问药颔首,搀着狄姜施了一次缩地术,迈开步子落下脚,这一瞬间的功夫,周遭的景致便换了一副模样。二人突兀的出现在太平府的南大街上,好在周围没有人,否则她们的凭空出现肯定要惹人惊诧了。 狄姜瞪了问药一眼:“下次不要这么莽撞了,给人撞见不好。” “我还不是担心掌柜的你么……”问药蹙眉,指着狄姜的手腕,道:“掌柜的,你的手流血了。” “血?”狄姜闻言一惊,低下头便见左手腕下一片腥红。 下一刻,她只觉两眼发黑,不消片刻便失去了知觉。 “掌柜的!”问药大惊,连忙去探她的鼻息,发现她只是昏迷才稍稍放心,于是背起她就往铺子里跑,经过钟旭的棺材铺时,长生还好奇的看了一眼。 “看什么看!还不是你家掌柜害的!”问药吼了他一句,长生立刻被吓得关紧大门,临关门前,那眸子里迸发出的害怕,就像是看到了豺狼虎豹,避之不及。 问药回到铺子,书香见二人这副模样,连忙迎上来:“出什么事了?” 问药背着狄姜上了二楼卧房,将她放在床上后便急匆匆的下楼拿药,边走边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只知道掌柜的突然就晕了!你快看看她怎么了,我去给她的手腕找些金创药!” “好。”书香说完,右手摸了摸狄姜的脉搏,又撑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她的瞳孔,最后将食指放在她的鼻下探了探鼻息后,才舒了一口气,道:“掌柜的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问药拿来水盆,将手帕浸在里头冲洗赶紧,然后拧干了递给书香。 “嗯,还在打鼾呢。”书香淡定的接过手帕,在狄姜的手腕处轻轻擦拭,睡梦中的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狄姜手腕的血污被书香清理干净之后,问药又在她的伤口处细心撒上了止血的药粉,随后包上纱布,待伤口处理完毕后,二人便各自回房睡觉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光微亮,一阵炮竹声便响彻了太平府南市,炮竹声结束后,便听丝竹哀乐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的和尚诵经的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 狄姜一夜无梦,再次转醒就是被这些炮竹声吵醒。她拖着疲乏的身子,睡眼惺忪的打开窗户,便见平时全然碰不着面的街坊邻里纷纷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 “谁呀,大早上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谁家居然敢在南市办丧事?” 狄姜倒是很淡定,她知道太平府南端靠近皇城后门,这里很少有人鸣炮竹奏哀乐,就算有红白喜事也多是低调进行,敢在此处大肆张扬的恐怕都是非富即贵的主子,那么叫嚣和埋怨都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就在这时,楼下的药铺大门从里打开,书香穿戴整齐从里走了出来,手中还拿了一把扫帚。 狄姜见他起这么早还扫大街,心中直赞:“书香真是越发的乖巧了,再看看那问药,真是个十足的懒鬼,睡起觉来雷打不动,连这阵仗都没把她叫醒,看来一时半会是醒不了的。” 狄姜敲了敲窗户,书香循声向上看,便见狄姜正倚着窗户对自己笑。 书香只字未提昨晚的事情,只道:“掌柜的早。” “早,”狄姜笑着点点头,又道:“你去看看,前头谁家在办丧事。” “是。”书香点点头,放好扫帚便出了门。 狄姜也梳洗了一番,便下楼去看店了。哀乐将这一代的居民都吵起来了,就连对面的棺材铺也开了门。 长生将一具具棺材搬出来,在门口一字排开去,紧接着钟旭也走了出来。 “早安呐,钟掌柜。”狄姜朝他扬了扬手臂。 钟旭本来是不愿意搭理她的,但见她手腕处包扎的痕迹露了出来,才不自然的向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狄姜一喜,见他愿意搭理自己了,心中暗笑道:“这算是个好的开始了,对吧?” 她正想着,书香便回来了。 “掌柜的,是梨园在办丧事,为上个月去世的戏子阮青梅。” “上个月去世这个月才办?” “听说是武王爷吩咐的。” 狄姜点点头,示意他自己知道了。二人的对话被街对面的钟旭听到了,他冷冷道:“丧礼都是做给活人看的,现在做这些,于死人又有什么打紧。” 钟旭说完,狄姜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佩服道:“钟老板做的是死人生意,这话说得真是超凡脱俗。” 狄姜由衷的向他竖起了大拇指,却不料换来他一记白眼。钟旭冷哼一声,斜睨了她一眼便带着长生离开了。 狄姜看着师徒俩一大一小却又十分相似的严肃的背影,一个没忍住便倚在门上笑得花枝乱颤。 钟旭感觉到了她在笑自己,回过头去狠狠瞪了她一眼,他的眼眸子里写满了莫名的鄙夷,仿佛恨不得将狄姜剥了皮拆了骨。 狄姜被他的眼神吓着了,只觉他也未免太不友好了些。 “书香。”狄姜敛起笑容,小声唤了一句。 “在。” “你说,钟旭他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他不是不喜欢你,”书香头也不抬,一脸淡漠:“而是讨厌你,非常讨厌。” “有那么夸张?”狄姜一惊。 “一点都不夸张。” “哦,我想去静静。”狄姜说完,便不再理会铺子里的事,转身上楼回了自己的屋子。 回房后,她不禁靠在窗边发起呆来。 回想这许多日的邻居生活,狄姜真觉得冤呐。 每每自己有好吃好喝的,总都想着钟旭一份,可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他对流云师太很恭敬,对旁人也很正常,似乎就是对我很不一般,那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可着实叫人伤感呐……” 就在这时,狄姜突然觉得背后一凉,同时嗅到房间里有一个不同寻常的气息,那并不属于生人的气泽,而是来自阴间的如鬼魅般的冰寒和腥臭。 狄姜回过头,便被角落里的女子吓了一跳。 只见女子身穿嫁衣笔挺地站立,双目无神的看着前方,也不知道她是在看自己还是看窗外,周遭的气氛被她带得沉重,连空气都似乎禁不住的在颤抖。 可她的神情始终如公主那般清高孤傲不卑不亢,定定站在那,不哭不闹。 不是武婧仪又是谁? 第06章 武婧仪 狄姜扶着桌子,在桌旁坐下,从一开始的震惊平息下来后,问道:“你是昭和公主?” “你看得见我?”武婧仪低头看着狄姜,眸子里多了些明明灭灭的光芒,看不出来心中在想什么。 狄姜点了点头:“公主险些被钟旭捉了去,我以为你逃了,却不想你躲进了不灭灯中。” 武婧仪沉默了一阵,才黯黯道:“算本宫欠你一个人情。” “人情?”狄姜笑了笑:“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哪里还有的人情?” “……”武婧仪咬了咬下唇,没有回答。 狄姜见她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也不忍心再刺激她,于是话锋一转,又道:“前几日,我在王府见过你。” “那不是本宫。” “不是你?”狄姜故作惊讶:“那是何人?” “是阮青梅那个贱婢。” “梨园的梅姐儿?” 武婧仪点点头,眸中满是愤恨:“阮青梅是梨园的戏子,对皇兄很是钦慕,有一阵跟皇兄走得很近,后来……” “后来怎么了?”狄姜道。 武婧仪摇了摇头:“原也是我欠了她的,本想助她完成最后的心愿,却没想她拿了我的肉身去,居然是要害皇兄性命!若早知如此,我是如何也不会答应将肉身借给她的!” 狄姜喝了口茶,心中有了些谱。 除了武婧仪是自愿让出肉身这一点让狄姜有些意外,旁的与自己原先设想的也差不了太多。 阮青梅是新红起来的戏子,前两月算是红遍了太平府,后来有一日,她在最红的时候自缢身亡。听说她将自己吊死在梨园的正南门,一早上起来吓倒了不少人。这事传了许久,狄姜当时还为她唏嘘不已,没想沉寂了一阵,现下却要与她过招,想想也算是奇缘一桩了。 “书香,去把问药叫起来。”狄姜朝楼下唤了一声。 却很快又听书香道:“问药不在房里。” “不在房里?”狄姜蹙眉,这丫头平时有几分懒散,原以为她还在睡觉,却不知她竟早就出了门去。 不过,说曹操曹操到,狄姜心中尚还在奇怪,便见问药一蹦三跳的走进来,她看见武婧仪也不惊讶,就像早已知晓似的。 “是你把她塞进不灭灯的?”狄姜问。 问药吐了吐舌头,算是默认了。 她偷偷瞥了角落里的武婧仪一眼,又对狄姜道:“掌柜的,有八卦,听不听?” “就算我不想听你也会说的。说罢,你又知道些什么了?” 问药清了清嗓子,故意放大了声音:“听说龙大将军要娶妻了。” 问药说完,便见武婧仪浑身一颤,她抬起眼眸看着问药,眸子里多是疑惑。 狄姜自然知道她为何如此,武婧仪与龙茗的婚事早已传遍了太平府,只怕她身上这身嫁衣也是为了与龙茗成婚之用。 市井传言说武婧仪和龙茗的婚事还是她自己向女皇央来的。 据说那日在大殿上,昭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也毫不畏惧,坦言自己非龙茗不嫁。女皇面上挂不住,又最是心疼这个小女儿,于是只得同意,当即在百官面前,宣布了这门婚事。而后,龙将军班师回朝的消息传来,二人的婚礼便被提上了日程。 龙将军是寒门出生,毫无背景,能娶到女皇的掌上明珠算得上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这事一度成为美谈,大家都以为会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岂料龙茗刚一回来便退了公主的婚。 女皇曾应允龙将军一个愿望,龙茗坦言自己要娶的另有旁人,女皇左右为难,被气得一病不起后索性随龙茗怎么闹了。 等龙将军退婚后,武婧仪便跟着性情大变。 “你猜新娘是谁?”问药又道。 “谁?” “武婧仪的丫鬟,柳枝!”问药一脸嘲讽,显然是说给武婧仪听的。 狄姜微张双唇,面上写满了惊讶,再回头去看武婧仪,见她也是一脸的莫名,不过狄姜留意到她双手的指节都掐得死死的,左手虎口处的一枚梅花印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 武婧仪的痛苦昭然若揭,狄姜瞪了问药一眼:“去把柜子上的灰扫了,多少天没打扫过了?也不怕客人来了笑话。” “是,我现在就去!”问药笑得十分得意,这与站在桌前的浑身颤抖的武婧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虽然武婧仪身姿笔挺,任何时候都保持着公主的仪态,但不难发现,她的眼神里充斥着愤怒和不甘,右手指节已经掐进了肉里。 如果她有肉的话。 狄姜仔细瞧了瞧,发现她左手虎口的梅花印当是一枚烙疤才是,灼烧的时候恰好烙了个梅花的形状,倒也不难看。 不过,烙的时候应当很疼吧? 想想都肉疼。 狄姜打了个寒颤。 “如果龙将军真的娶了柳枝,你会如何?” 武婧仪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狄姜快要睡着了才听她幽幽道:“从小到大,父皇身边有那么多女人,本宫看着她们斗,看着母后斗,看着母后日日不眠孤灯到天明。本宫看了那么那么多,若让本宫学她们一样对男人曲意奉承,婉转承欢,本宫做不到。” “这话说得倒有趣,”狄姜掩嘴轻笑道:“你是公主,是先皇和当今女皇的掌上明珠,自然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哪里需要曲意奉承了?假若你什么都没有,还不是要跟旁人一样绞尽脑汁的往上爬,否则你这身绫罗绸缎,还有这些珠玉佩环从何而来?” “有些人穷其一生都在追求绫罗绸缎珠玉环佩,可有些人不一样,”武婧仪看着狄姜,一字一顿,道:“这些与本宫而言都是云烟,本宫绝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去伤害另一个女人。” “公主豁达,民女佩服。”狄姜本还想反驳,后来想想觉得没那个必要。 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狄姜只知道她一直这样鬼气森森的待在自己房中,会让自己很难受,她只想赶紧把她打发掉。 “你在这世间留不住几日了,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武婧仪沉默了,过了好半天才抬起头,她说:“本宫想再见龙茗一面。” 狄姜想了想,便点头道:“好,我带你去见他。”狄姜伸出手,从怀中摸出一块血玉递到她面前:“到这里面来。” 武婧仪虽有疑虑,却还是伸出了手,在她的手指尖碰到血玉的那一刹,只见红光一闪,她的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只有狄姜和她知道,她虽身在血玉中,双眼却仍能看见这世间百态。 狄姜带着武婧仪出了铺子,问药死活要跟来,她也便随她去了。 “管好自己的嘴,不要乱说话。”一路上,狄姜不忘提醒问药。 问药点头如捣蒜:“我就跟着看热闹,掌柜的只管当我不存在,我肯定不坏事。” “但愿如此。” 狄姜和问药绕了一段路,来到武王瑞安府前,此时,昭和公主也正要出门,与她们遇了个正着。 “民女狄姜,参见公主。”狄姜很自然地向她问安,而‘武婧仪’一看到她们便蹙紧了眉。 “七日之约未到,你们怎就来了?” “恰巧路过,公主不要多心。” “是么?”‘武婧仪’眯起眼。 “狄姜给公主殿下开的药,不知殿下有没有按时服用?” “你还好意思跟我提药?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当归,却收了一百两金子,你不怕本宫治你个欺君之罪么!” “公主真是冤枉啊!”狄姜故作心惊地眨了眨眼,一脸的无辜,那形状别提多委屈了。 “收起你的眼泪,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回答她的是‘武婧仪’的一声冷哼,她现在也没心思在这上面与她做过多纠缠。 狄姜见她如此,便赔笑道:“公主这是要去哪?” “与你何干?”‘武婧仪’凤眼微闭,一脸孤傲。 “今儿天气不错,公主要是无聊便与我走走?” ‘武婧仪’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眼看便是要下雨的模样,她眯起眼瞧了狄姜半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本宫且看你在玩什么把戏,带路!” “是!”狄姜笑靥如花,领着她去了城东的金器铺子。 “这里的金器最是出名,民间的女子置办嫁妆都是来这儿,童叟无欺。”狄姜一边走一边介绍。 “你也知道这是民间女子的用度?本宫所饰之物除了母后平日所赐,但凡珠玉皆由御用司珍一手制作,哪里看得上这些玩意?”‘武婧仪’说到这,突然怔住了,这时,狄姜只觉自己心头的那枚血玉也是猛然一跳。 狄姜顺着‘武婧仪’的目光向上看去,便见金器铺子的二层阁楼上,站着如玉的一双人儿。 “龙将军好眼光,这副金步摇是宫里出来的,配柳姑娘真是好看得紧呐!”金器铺的佟掌柜笑得脸上开出花儿来,而他对面的人却并不买账。 “不妥,这太富贵了些。”男子摇摇头,将步摇拿下来放回托盘里。 男子声音沉稳,眉目刚毅,瞧上去英姿飒爽,霸气十足。 狄姜感觉到怀里的血玉扑通扑通的跳,心下了然:原来这便是新晋的贵子,龙茗龙将军了,那么女子就是龙茗的未婚夫人柳枝了?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哪来的传言中的三头六臂? 第07章 龙茗 与模样普通的柳枝不同,龙大将军倒是一眼便能让人觉出他的与众不同,可谓是人中之龙,让人见了一眼便无法忘怀。 佟掌柜的头顶才不过到他的肩膀,而他身边的柳枝便更显娇弱了。 只见柳枝身穿翠绿的衣裳,衣裳外披着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一看就知造价不菲名贵不已,指不定还是龙将军从哪个猎场上亲手打来的。 “柳儿,这里的金器都配不上你,我们去别家看看。”龙将军话语中充满了宠溺,与佟掌柜对话时的态度截然不同。 柳枝更是柔弱娇羞,她点了点头,轻声细语道:“奴婢但听将军吩咐。” 龙茗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脑袋:“我说过多少次了,以后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唯一的夫人,怎的这么久了还是以奴婢自称?怎的还是只会听旁人吩咐?” “你是旁人吗?”柳枝面含微笑,又道了句:“你是柳枝的夫,柳枝听你的也是应当的。” 龙茗大笑了两声,执了柳枝的手向下走来。 二人说完,狄姜心中大悟,原来这就是柳枝的手段啊,好一个弱柳扶风纤若无骨,真真是惹人怜爱……狄姜不自觉的摇了摇头,心下道:不过也只是惹人怜爱罢了,眉目姿态都只能算是中上之姿,配不上龙将军。 此时,只听身边的‘武婧仪’一声冷笑:“你特意带我来看他们恩爱的?” “巧合罢了。” 狄姜耸肩,是耶非耶。 狄姜和‘武婧仪’正说着,便听身前传来一声惊呼:“公主?!” 狄姜抬眼看去,便见柳枝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不,确切的说是看着身旁的‘武婧仪’。 柳枝的笑容僵在脸上,面色苍白如纸。 狄姜见状,心中惊诧不已,直叹这又是一个会变脸的。 “柳枝参见公主,公主万福!”柳枝说完,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公主!求您大发慈悲,成全我们!” 真是速度啊……狄姜与‘武婧仪’皆是一惊,她下跪的速度之快,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柳儿,你干什么?快起来!”龙茗满目心疼,连忙去扶她,柳枝却接连推搡,坚决不起身。 “公主不原谅奴婢,奴婢就不起来。” ‘武婧仪’尚在惊诧中,柳枝见她不搭理自己,便索性磕起头来,响头一个接着一个,直敲到人的心坎里。 “公主,我知道您有气,但是请你有气都往我身上来,不要责罚龙将军!” “本宫何时要责罚他了?”‘武婧仪’清醒过来,一脸莫名。 “那您怎会来此处?”柳枝快要哭出来了,急道:“若不是您知晓我们在此置办婚礼所用,您怎会来东市?您生下来就是千金之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奴婢从小就跟着你,对你只有一百万分的忠心,您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而我只有龙将军了!求您看在我伺候您十年的份上,成全我们罢!” 柳枝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那一副颤悠悠的模样,活像武婧仪平日便多有欺负她,才能让她害怕成这样。 狄姜听不太明白,不过见她右手上那一道猩红刺目的梅花烙印,只觉得煞是可怖……那一定是锥心裂骨的疼。 “柳枝,你快起来!”龙茗又去扶她,柳枝依旧拒绝,坚持跪着。 ‘武婧仪’见状,冷笑一声,淡然道:“呵,明明被退婚的是我,你这从犯兼受益人倒似比我更失意,天下哪有这个道理?你喜欢跪就跪着好了。” “你求她做什么,女皇早已应允,我的婚事我说了算!”龙茗很是激动,索性将柳枝一把抱起,那心疼的模样生怕她会在自己手中化掉一般。 美人如斯,梨花带雨,就连狄姜也不禁有几分心疼……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知道其中原委的话,她肯定也是要站在柳枝那边的。 狄姜回头看了看一脸坚毅的武婧仪,不禁摇头叹息,心中直道这二人的段位根本不在一个级别上啊……且不论这个‘武婧仪’是谁,单看自己心头狂跳的血玉,也知道若柳枝向真的武婧仪请求原谅,只怕她会忍不住上去踹两脚罢,倒时龙茗可要更加厌恶她了。 “公主恕罪,内子不太舒服,龙茗先告退了!”不等‘武婧仪’回答,龙茗便径直抱着柳枝,大步离开了。 狄姜和‘武婧仪’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待二人走远了看不见了,‘武婧仪’才冷笑一声:“这就是昭和公主喜欢的男子?也不怎么样嘛。” 狄姜笑了笑,止不住的称赞:“龙将军高大英俊,器宇轩昂,一眼便知是人中龙凤。梅姐,你何出此言呐?” “你果然知道我是谁。”阮青梅目光凛冽,神色恶毒。 狄姜点点头:“曾有过一面之缘。” 青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面颊,疑道:“你有鬼眼?” 而狄姜却只是笑,并不答话。 就在这时,闻讯而来的武王瑞安带着一众家仆闯了进来。看那风急火燎的模样,瑞安王爷也知道武婧仪不是什么善茬,遇上龙茗和柳枝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所以才会如此疾色匆匆。 等他走近了见武婧仪只是心气平稳的站在铺子里,这才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婧仪,你的身子还没好透,不要随便乱跑!” “皇兄!”阮青梅一见到瑞安王爷,整个人都像开了花一般贴上去,她很自然的挽起他的手,撒娇道:“人家在府里待久了闷得慌,只是想出来转转,这不有狄大夫陪着我么?没事的。” “没事就好,下次可不要这样了。”瑞安说完,看了狄姜一眼,向她点了点头。狄姜也随即朝他福了一礼。 随后,他又对阮青梅道:“你身子还没大好,快些随我回王府吧。” “嗯!” “王爷请留步!”二人刚想离去,狄姜便叫住了瑞安。 武瑞安回过头:“狄大夫有事?” “没什么要紧的,就想问王爷一句,您可曾认识梨园的梅姐?前些日子刚红起来的,阮青梅。” “本王不认识。”瑞安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平静无波澜。 “是,狄姜随口一问,王爷莫要在意,”狄姜点点头,弯曲双膝,笑道:“狄姜恭送王爷公主。” “嗯。”瑞安很自然的离开了,而阮青梅的面色却不是那般好看了。只见她目露凶光握紧了拳头,紧咬着下唇,回过头狠狠地剜了狄姜一眼,那眸子里的愤恨别提有多凶猛了。 “别忘了七日之约。”狄姜用口型道了一句,也不管她看没看懂,说完,便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往铺子走去,但狄姜明显能感觉到背后的锋芒一直到自己转进小路才消失。 “呼,吓死我了。” “可不是,我一路都没敢说话!”问药拍了拍胸脯,显然也被阮青梅的眼神吓得不轻。 狄姜心有余悸,决定去卖茶的赵掌柜铺子里讨杯茶压压惊。 东市五街靠东边的第一家铺子便是赵掌柜的茶铺,名曰‘扶疏’。 第一次见到这家铺子的时候狄姜甚至都不明白这是卖什么物件的,无数次经过都没有踏进去,直到有一天,天下大雨,为了避雨她才走进了这间铺子。 铺子里却不如外边古朴,装饰典藏都十分得体,茶饼整齐的摆放在置物架上,整整摆满了三面墙,每一饼都是传世之宝。 狄姜惊讶于掌柜的财大气粗,还有眼光,见到她之后,见她的外表也自己相仿后便更是觉得投缘。 她亦是个美丽的单身女子,年纪不过三十。 “赵掌柜不在么?” 狄姜在店里转了三圈,没有看见掌柜的影子,很有些失落。 南市和东市相隔不远,但她与旁人有些时差,所以碰面的机会并不多,约莫两三月才见一次,而赵掌柜……她已经半年没见过了。 “狄掌柜,我们掌柜的出去进货了,要下月初才回来呢。”看店的小厮见了狄姜,立刻微笑地端了一副茶具上来,在桌子上一字排开。 “多谢。”狄姜坐在桌旁,看着桌上的茶具。 茶笼,茶槽,茶碾,茶罗,茶勺皆是簇新的,茶具通体鎏金,左右都雕刻着飞天,茶盏中间还缀有镂空的流云纹。 “好宝贝呀。”狄姜连连惊叹。 “掌柜的说了,若是您来,便拿这副茶具招待您,这是去年采下的梅花茶,这个时节喝花茶利于散发体内的寒邪,对身体有好处呢。” “真是多谢了。”狄姜心满意足,迫不及待的开始煎茶。 她从茶笼中拿镊子夹了些许放在茶锅里,待鱼目,泉涌,连珠之后,便将茶水倒在了茶盏中,一时间花香四溢,沁人心脾。 狄姜倒了三杯,一杯与自己,一杯与问药,一杯与小厮。 “掌柜的,我能说话了么?”问药喝完,一脸可怜的看着狄姜。 狄姜噗嗤一笑,道:“你还真能忍住。” “掌柜的吩咐,我自然能忍住。” “好吧,你说。” 问药看了小厮一眼,欲言又止。 “小郁不是外人,你说罢。” “那我可直说了啊,”问药长舒了一口气,道:“掌柜的,我看瑞安王爷印堂发黑,步态虚浮,话语中底气不足,脚下更是有一枚通体墨黑的拘魂印,只怕是活不过七日啊……” 问药话音刚落,狄姜胸口的血玉便是猛然一颤。 “所以呢?”狄姜面不改色,问道。 “掌柜的你也发现了?”问药瞪大了眼睛。 “你都能看出来的东西,我会瞧不出来?” “原是我班门弄斧了,”问药恍然,吐了吐舌头:“我还以为你们都顾着龙将军和柳枝的八卦去了,就我观察到了呢。” “八卦原是你最爱的。”狄姜纠正她,说完,又对一旁的小厮道:“天色不早了,既然赵掌柜不在,我们便告辞了,多谢你的花茶,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小厮点了点头,笑着送二人出门,道:“狄掌柜慢走,郁香不送了。” “留步。”狄姜拱手作揖。 第08章 生死劫(1) 回到店里,书香仍旧坐在桌边看书,连狄姜问药回来了也没注意到,狄姜也不打扰他,径直带着问药上楼回了房,随后便将武婧仪从血玉中放了出来。 “狄大夫,皇兄……他真的要死了么?”武婧仪看着狄姜,眼眸中带着几分她看不透的神情。 狄姜点了点头,并不打算瞒她。 武婧仪听闻后,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但面上的神色看上去却并不惊讶,倒像是一早就知晓了。 问药站在一旁,对于她的神色也很是困惑。 “你先去打听打听,梅姐究竟是怎么死的。”狄姜对问药说道。 “是!”问药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八卦什么的,比起吃人更得她的心。 “不用打听了,”武婧仪阻了问药的去路,道:“梅姐是因我而死。” “你?”狄姜转头,看向武婧仪,而她依旧是站的笔挺,任何时候都端足了公主的气势。 武婧仪点了点头:“她恋慕哥哥,我以为她为了攀附权贵不知羞耻,便讽刺了她几句。本想让她知难而退,却不想她面子薄,当晚便寻了短见。” “……”狄姜沉默了片刻,摇头叹息道:“你的身体可能拿不回来了。” 狄姜原以为她会哭,却不料武婧仪神色坦然,淡淡道:“一早就知道了,拿不回来也是本宫的命数。” 武婧仪的语气里平静无波,如一潭死水,这让狄姜很诧异。 狄姜见过无数临死前的人,无论是生人还是魂魄,无一不是哭天抢地,直叹自己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情没有做完,位高如她,本应欲望也是扶摇直上才是,不想生死大事与她而言竟可以这样平静的诉说。 “本宫出生那日便有七位法师算过命数,国师也一直试图为我们改命,可他们都说,本宫命途多舛,看不到未来。” 狄姜恍然,原来如此。 “公主节哀。” “本宫不怕死,本宫只是懊悔害了自己亲皇兄,没想千防万防,防了许久的生死劫,竟是自己带给他的。” “生死劫?” 武婧仪点头:“出生那日,国师就曾预言哥哥活不过十七,初十五,就是哥哥十七岁生辰。” “倒也未必。”狄姜脱口而出,但下一秒她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 武婧仪眼睛放光,满含希望的看向狄姜:“狄大夫有办法为哥哥续命?” “事在人为,他还没死不是么?” “怎样才能救他?” “嗯……用旁人的命,一命填一命,此人还必须是自愿的。” “……”武婧仪听完,又是很长的沉默,末了她才抬起头:“用我的。” “你?”狄姜眯起眼,笑了笑:“你自身难保。” “那有什么办法?” 狄姜摇了摇头,并不答她,转而吩咐问药道:“你明日送些老山参去将军府,暂且吊住他的性命。” “是。”问药点头,立刻下了楼去。 “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狄姜说完,不等武婧仪再多言便将她赶回不灭灯中扔出房去。 她已经两宿没睡过好觉,实在是累煞了…… 第二天一早,狄姜本还在做好梦,便听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就像许多器皿一齐碎裂一般。 她怒气冲冲的披衣走下楼,本想看看是谁在店里撒野,却不想见到问药正在大堂发脾气。 “别砸了!再砸你就给我收拾行李,回山里去!”狄姜朗声道了句,而问药正在气头,并没有听见她说的话。 恰在这时,书香从后堂走来,狄姜连忙拉住他,问道:“问药怎么了?” “不知道,”书香摇了摇头:“她一大早就出门了,回来就成了这幅模样。” 狄姜长舒一口气,是可忍孰不可忍,隔空一巴掌便拍在问药的脑门上,问药被她打得头晕眼花,过了许久才终于恢复了清醒。 “掌、掌柜的!”问药一惊:“您怎么就起床了?” “楼下噼里啪啦的,我想睡也睡不着啊!”狄姜瞪了她一眼:“砸够了?” 问药愣愣的点点头,“掌柜的,你来的正好,快给我评评理!” 不等狄姜发难,问药率先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跟前,义愤填膺道:“今早上我去给瑞安王府送山参,居然被管家给轰出来了!” “哦?怎么被轰了?” “两个家丁,将我扔出来了!要不是大街上有人,我肯定把他们俩扔到城外乱葬岗去!对我也太没有礼貌了!” 狄姜扶了扶额,道:“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跟管家说明来意的?” “我直说我来给王爷送救命的老山参呀……” “救谁的命?” “自然是王爷的命!” “哦,换做是我也将你赶出来。” “为何?”问药浑然不觉。 狄姜又是叹气,道:“瑞安脚下的拘魂印我能看见,你能看见,可旁人瞧不见。瑞安王爷现在好端端的在那,你跑去说他命不久矣,可不是触人霉头。” 问药愣愣的看了狄姜半晌,最终一拍脑袋:“原是我太心急了。” “不怪你,是我没有说清楚。”狄姜倒了一杯茶,在桌旁坐下。 “那我什么时候去才合适?”问药又问。 “你很在意武瑞安?”狄姜淡淡地问道。 问药毫不避讳的点了点头:“王爷那么漂亮,我当然喜欢!” “……” 狄姜和书香面面相觑,不置可否,书香心里肯定也在吐槽她一把年纪了还为这世间皮相所迷。 狄姜咳嗽了两声,道:“初十一,与梅姐约定之日,我同你一块去。” “是。”问药重重的点头后便眉开眼笑地去收拾药材了。 见她那副高兴的模样,狄姜忍不住又问她:“你怎的突然又这般开心了?” “瑞安不会死,我就开心。” “谁说瑞安不会死?” “您呀。” “我何时说过?”狄姜蹙眉。 “掌柜的不要谦虚,”问药眯起眼,一脸谄媚,笑道:“只要您肯出手,死人都能救活,您的一句话可比什么都管用。” “你听差了,”狄姜呵呵一笑:“我从始至终只说了句为他‘续命’而已,可从未有把握将他治好。他犯的是命格,不是病。好了,你现在该担心的是赔我的罐子,瑞安的事情且放一放。” “掌柜的……”问药看了看一地狼藉,惨兮兮的悄声道了句。 “撒娇没用,砸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年轻人,做事不要太冲动。”狄姜打了个哈欠,对书香道:“书香,算算她一共砸了多少,回头告诉我。” “是。”书香很认真,走到架子旁开始数罐子。 “掌柜的我错了,求您原谅我!我才不要去护城河挖泥鳅!” “放心,这次绝不是挖泥鳅。” “我也不要去帮王婶拔萝卜!”问药跟在狄姜后头,止不住的求饶,狄姜懒得再搭理她,索性将门‘啪’地一声重重关上,示意她再不闭嘴,有她好受的。 问药只得闭上嘴,她知道,从来扰狄姜清梦者,都被杀无赦了…… 时间匆匆而过,初十一这日,一早就有人来拍门。 门板被拍得’啪啪’响,街坊都被叨扰了。 狄姜打开窗户,便见楼下站着瑞安王府的老管家,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家丁,看那架势若她们再不开门,他就会嘱人拆店了。 “谁呀?”楼下传来问药的声音,紧接着店门从里打开来。 问药刚探出半个身子老管家便’啪’一声跪在她面前,哭诉道:“大夫,我可算找着你了!这三日我寻遍了太平府,竟然都没有人听过‘见素’医馆的名讳,我找了三日,终于找到你们了!” “什么事啊慌慌张张的,也不怕吵着旁人休息。” “我们王爷……”老管家说着竟然哽咽起来,“我们王爷怕是不好了,宫里的太医都来瞧过,国师已经诵经三日也不见好转,我想起大夫前阵子送了续命的药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去瞧瞧我们王爷罢!” “行了行了,你这样被我们掌柜的看到,她又要骂我了!”问药连忙搀起他:“一会等我们掌柜的起床了就过去王府,你们先走吧。” “劳烦大夫去叫一下你家掌柜,您不跟我们去,我们无法交差啊!” “这……”问药有些为难,经过前几日砸店事件,掌柜已经好几日没有给她好脸色,她这会若再去扰她清梦,只怕会吃不了兜着走。 狄姜见天不怕地不怕的问药犹犹豫豫,心中竟觉得有些好笑,那日的气便烟消云散了。 狄姜长叹一声,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然后下了楼去。 “掌柜的,您居然这么早就起来了!”问药一脸惊喜。 狄姜点点头:“把药材准备好,我们去武王府。” “是!” 药材问药在早几天前就备好了,一行人匆匆赶去武王府,到那时才刚过卯时。 武王府里一片嘈杂,前厅里坐满了诵经的和尚,数十名太医坐镇后殿,每人身后都围着一个小炉子,炉子里煎的药材各不相同,但看那架势,若瑞安王爷悉数都喝掉了,是药三分毒,恐怕不死也去了半条命了。 第09章 生死劫(2) 管家领着狄姜和问药走进寝殿,寝殿中,瑞安王爷躺在高床软枕上,面色灰败,印堂处的黑云比从上次见他时又深了几分,这会子怕是连凡人也能瞧出不对劲。 狄姜假意瞧了几眼,便嘱咐问药将事先备好的老山参递给了管家:“将这个六碗水煎成一碗,给王爷服下。” 管家接过便道:“可保王爷无虞?” “暂且无虞。” “好……”管家不容有疑,拿了药便送去了太医所在的大殿,将药材拿给他们一一过了目。 太医将银针刺入山参之中,片刻后拿出,见银针没有变色,于是道:“此药无毒,但具体功效臣不好说。” “这时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问药催促了一声,管家这才端着山参去熬药。 狄姜看着他们忙活,心中却在盘算其他,右手中指食指与大拇指相互交叠,心中默数此前看过的武瑞安的生辰八字,一边算一边摇头。 “掌柜的,你怎么了?”问药推了推狄姜。 狄姜摇摇头,叹息道:“我还是算不到武王爷的命盘。” 问药面露不忍,痛心道:“王爷还有几日好活?” “三日。” “您的药没有用吗?”问药不死心,只想在狄姜嘴里知道只言片语,可她终究是要失望了。 “这药他们吃还是不吃其实并不打紧,”狄姜并不打算隐瞒问药,于是向她透了个底:“武王爷的命我只能算到初十五,这意味着这两天他吃不吃药都不会死,但过了十五就不好说了。” “哎,我只能再见他三日了……”问药右手撑着面颊,看着床上的武瑞安一脸的痛心疾首。 “走吧,我们去看看老朋友。” “嗯?” “阮青梅。” 问药眼睛一亮:“是她害了王爷对吧?我这就去把她吃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一会你别添乱,乖乖待着!” “哦……”问药愁眉苦脸,做了个封住嘴巴的动作,默默跟在狄姜身后。 狄姜趁众人不注意,寻了个空子便领着问药去了昭和公主所在的楼东小谢。 楼东小谢里本就没有多少伺候的仆人,这时更加少,他们大多都被调去前殿照顾瑞安王爷和满院僧侣了。 狄姜和问药相视一眼,便一前一后上了阁楼。 推开寝殿的大门,便见‘武婧仪’正坐在窗前梳妆。不,现在应当称她为阮青梅,梅姐。 梅姐穿着大红色的衣服,头上梳着高高的发髻,其上缀满了花朵,而面上更是覆着一层厚厚的红白相间的油脂,妆容艳丽并不是寻常的模样,更像是梨园的戏子正准备开腔献唱。 “你们来了。”她头也不回地继续描眉。 狄姜笑了笑:“你我约定的七日之约,今日是最后期限。” “哦?这么早就来了,真是迫不及待啊。” “结果是一样的,早一些晚一些,没什么不同。”狄姜耸肩。 “对你而言没有不同,对我来说不一样。”梅姐放下笔,定定的看向狄姜,她的眸子里带着一股莫名的情绪,狄姜看不透。 “大胆妖孽,居然暗害王爷,今日你若束手就擒我便饶你一命,否则别怪我辣手无情!”问药怒目而视,对着阮青梅大喊了一句。 狄姜通身一震,问药那凶神恶煞的模样让她联想到了问药的真身,这瞬间她竟有一种背脊发凉的错觉。 若问药一气之下真的将阮青梅吃了,那可怎么得了? 阮青梅现在住着的是武婧仪的身体,这与杀生有什么不同? 狄姜在心中天人交战心急不已,而梅姐却并不当回事,她冷笑了一声,道:“武瑞安和武婧仪那般对我,我只不过拿回一点应得的,你们急什么?等他饱尝过黄泉路上的凄苦滋味,我自会放过他。” “你不要脸!”问药怒骂道:“你身为下贱却心比天高,还有一颗受不得委屈的脆弱内心,你的死是自己咎由自取,怪的了谁?” 阮青梅冷笑一声,看也不看问药。 “你这是何苦?”狄姜看着她,不似问药那般仇视,而是十分平和的对她说道:“自戕在鬼界本就是大罪,你又妄图伤害皇嗣,到了地府怕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 “呵,我这一生该享受的都享受了,该受的苦也都受了,还怕下十八层狱?我这口恶气不平,何以安心离去?” “瑞安王爷将你风光大葬,他对你并非无情。”狄姜道。 “那是他信了流云庵姑子的鬼话!”阮青梅拍案而起:“他是为了给武婧仪治病才对我好!若不是她流云说因为我武婧仪才会出事,让他以为是我缠上了武婧仪,他哪里想得起来我是何人!” “若他不记得你是谁,又怎么会在你的丧礼上特意叫人赶制了梨园春与你?” “什么?”阮青梅愕然抬头:“什么梨园春?” “金线绣成的戏服,可不是你最喜欢的一套行头?” 阮青梅睁大了双眼,眸子里的情绪十分复杂:“你如何知晓?” “我无所不知。” “你究竟是何人?”阮青梅的面色愈加疑惑,直盯着狄姜想要将她看穿。 而狄姜只是微笑,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肯再多说。 最后倒是问药又忍不住了,大骂道:“我们掌柜的名讳你不配知道,还是速速离去,不要逼我出手!” “那要看你有没有本事了!”阮青梅眼中的迟疑不消片刻便又恢复成了恶毒的模样,她恨恨道:“瑞安王爷对我有情也好,无情也罢,我要做的事,谁都不能阻止!” “我要他们兄妹,血债血偿!”阮青梅目露凶光,笑得一脸狰狞。 下一刻,她的身形一闪,眨眼便消失在了二人眼前。 “掌柜的,要不要追?”问药龇牙咧嘴,作势要去追,狄姜连忙将她拦下。 “很快便到雨水时节,近日不见水獭祭鱼,不闻鸿雁高飞,这些都是大凶之兆,小心莫要露了身份。” “可是,就这么放她走了?” “只要瑞安还在府里,她总会回来,我们守株待兔便是。” “还是掌柜的聪明。”问药点了点头,一脸钦佩。 狄姜高深莫测的笑了笑,直叹自己实在不是有多聪明,她只是懒…… 春困了懒得动,懒得折腾,既然结局摆在那,又何必多此一举? 瑞安王爷的解药从来就不是药材,而是魂魄。 “诶,这是什么?”身后传来问药惊疑的声音,狄姜闻言回头,发现不过片刻的功夫,问药已经将梅姐的床铺翻了个遍,似乎还有些收获。 问药献宝似的将一个半新不旧的布偶娃娃递到狄姜眼前,她瞧了一眼,便见布偶上写着瑞安王爷的名讳和生辰,但似乎并不像是夺命的法咒。 狄姜摇了摇头,连忙将它推了出去:“此等秽物,不要拿给我。” “掌柜的你还怕这个?”问药瞪大了眼。 “我不是怕,只是不想看见。”狄姜眼神飘渺,淡道:“自古以来厌胜之术害了多少人?原先以为可以害旁人,可到头来最终害的也是自己,这玩意能不沾染就不要沾。” 狄姜说完,问药便连忙将它扔了出去,末了十分嫌弃的拍了拍手,道:“看来真是梅姐做的了。” “或许吧。” 狄姜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第10章 大婚 又过了几日,这日是初十二,雨水时节,挨家挨户在祝祷之时,龙大将军府邸的炮竹也响彻了半边天。 今日是龙将军的大婚之日,他我行我素,坚持娶了柳枝为妻。 一素衣丫鬟,成了当朝炙手可热的大将军唯一的正妻,此事也成了一桩轰动太平府的大事,受关注度仅次于武瑞安重病。 在去瑞安王府复诊的路上,狄姜问药书香三人经过了将军府,恰巧看到那冷清的门槛里,龙茗与柳枝正在夫妻对拜。 他们的父母双亡可谓坐上无高堂,得罪了女皇天家可谓出门无天地,这样无牵无挂的两个人,也只有真爱才能让他们如此不管不顾罢? “只怕他们有命恩爱无福享受啊。”书香在一旁,冷冰冰的接了一句。 狄姜点点头,并不看好他们。 天朝的官员大多碍着女皇的情面,不敢前去祝贺,于是大婚这日一整座将军府都空空荡荡的,观礼的只有将军府内的寥寥数人,还有龙茗的三五名至交好友。 但就算只有这么几个人,龙茗和柳枝都笑得很欢心,那甜蜜幸福的模样,教旁人看了都不禁感动得落泪三分。 他们能够最终修成正果,大家都知道他们受了外界怎样的压力和阻挠,有人羡慕柳枝的好福气,也有人暗骂龙茗不识好歹得罪了皇家。 “昭和公主比柳枝漂亮太多了!他怎么就娶了个小婢子?” “漂亮有什么用?我听说昭和公主的脾气可不太好!” “凭什么只有公主才配得上大将军?我看他们就很好!” 围观的群众在窃窃私语。 狄姜和书香都是一脸冷笑,而问药却一反常态,在一旁羡慕得一塌糊涂:“柳枝真是嫁了个好郎君,这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呐!” 狄姜摇摇头:“未来的路只怕会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走得更加艰难。” “为什么?”问药疑惑:“女皇素来说到做到,说了不会插手他的婚事就不会插手,这会武婧仪自身难保,连瑞安王爷都缠绵病榻生死未卜,还有谁会来打扰他们?” “我不知道,”狄姜笑了笑:“但是有句古话叫鹊巢鸠占,还有句古话叫各归各位,正所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究竟是人是鬼,最终都会被打回原形的,不是吗?” “什么意思?”问药追着狄姜问,狄姜却不再搭理她。 “你听懂了吗?”问药又问书香,但书香也不理会她。 问药一路气嘟嘟的,不知为什么,她就是不喜欢那个作威作福的大小姐,非要争个长短不可。 “她是公主了不起?合该所有人都捧着?还不许出个龙大将军娶自己心爱的女人啊?”问药不依不挠,一路追着问,狄姜和书香都是一脸头疼。 狄姜索性将心头的血玉扔给问药,道:“你自己问她去。” “谁啊?” 问药还没说完,一接过血玉,脑子里就响起了武婧仪的声音,只听她冷冷道:“所以我祝他们百年好合,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本宫面前,行么?” 问药愣愣点头:“你放得下就行。” 武婧仪没有答她。 问药本以为武婧仪会不依不挠要他们好看,却没想到她其实并不打算再与他们有交集,这就像一部高潮迭起的话本子,女主角突然去世,然后戛然而止,让看戏的人好一顿抓心挠肝。 问药像是被人看穿似的,想要安慰武婧仪几句,又道:“虽然龙将军这样的人才万里挑一,但您是公主,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啊,何必去抢别人的夫君,对吧?” 武婧仪还是没有回答。 “甭管他们二人再甜蜜,过的日子也不会比您的好,对吧?想开些。” “咳——” “咳咳……” 狄姜和书香一齐咳嗽了两声,武婧仪则始终没有再说话。 问药一脸悻悻,见没人理她,于是尴尬的挠挠头,终于安静了下来。 几人来到瑞安王府后,发现屋子里的太医已经撤了一半去,只留下几个资深年老的在看护,而院子里国师派来的僧人却愈加多了,但国师本人狄姜却始终没有见到。 她心中十分好奇,这当朝术法第一人会是长的什么模样。 三头六臂还是法力通天? 光想想都让人激动不已呢。 “掌柜的你在笑什么?”问药道。 “嗯?”狄姜一愣:“我没笑啊。” “你笑了,眼里精光乱飞呢。” “你看错了!”狄姜说完,在问药手里拿过血玉,道:“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你先去看看王爷,书香跟我走。” “好!”问药一听要见到王爷,也不管狄姜有什么事了,要知道在她心里,天大的事也没有王爷重要啊~ 于是狄姜带着书香去了昭和公主所住的楼东小谢。 狄姜将血玉打开,武婧仪的魂魄便飘了出来。 “你确定要留在这里?” “嗯。”武婧仪坚定的点头。 “这里僧人众多,恐怕逗留对你无益。” “本宫不怕灰飞烟灭,只怕见不到皇兄最后一面。” “那好吧。”狄姜默许了她留下,挥了挥手,帮她隐匿了气息,以确保不会被旁的不长眼的道人误伤。 武婧仪没有再多言,只是一个人静静地端坐在窗边,双目幽幽的看着窗外,目光高远,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将军府离此不远,哪怕雨水的祝祷声一浪接着一浪,但也挡不住将军府的丝竹礼乐声。 “今天是龙将军大婚之日,公主不想与他见见?”狄姜带了些叹息道。 武婧仪摇了摇头:“本宫之前在金器铺已经见过他了。” “那做不得数。” “梅姐当日的表现并无不妥,他的眼中没用我,我又何必苦苦纠缠?” “也是……”狄姜叹了口气,不知该怎么安慰。 武婧仪收回目光,转过头怔怔看着墙壁上挂着的一把琵琶。琵琶是木制的没有上漆,并不像名贵的物件,仔细看看倒像是外行人做出来的,其上两根弦装错了位置便是很好的证明。 第一次见到它时,狄姜本以为那是梅姐的琵琶,但看这会子公主的神情,这应当是她的心爱之物。 “这样粗制滥造的琵琶公主居然特地将它从公主府带出来,又放在瑞安王爷的府中,真是奇了。”狄姜心下奇怪,暗自记下。 前殿传来一阵乒乓声,人声嘈杂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武婧仪首先想到了武瑞安的病症,于是匆匆起身,道:“哥哥危在旦夕,本宫去看看他,狄大夫请自便。” “好。”狄姜点头。 等武婧仪飘远之后,狄姜便取下了墙上的琵琶。琵琶背后如她心中所想的那般,刻着一个人的名字,除此之外还有一句诗。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字体飘逸灵秀,煞是好看,而诗的旁边,龙茗两个大字刻得龙飞凤舞,与娟秀的诗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分明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书香。” “在。” “将琵琶送去龙大将军府上,落帖就写昭和公主的名讳。” “是。”书香看了两眼,未多说话便抱着琵琶下去了。 狄姜根据这些年与问药相处的耳融目染,感觉到自己对八卦的敏锐度得到了显著的提高,只看一眼便知道这其中必有猫腻。 狄姜此时很是好奇,龙将军见了这把琵琶后究竟会作何反应? 接下来三日,瑞安王爷的身体每况愈下,到十五这日已经水米不进,药也再灌不进去。 这三日里,狄姜一直被留在府中侍疾,不得出入,外头是个什么光景全然不知,而梅姐去了哪里更成了一个迷。 第11章 梅姐 十五这日上午,哀乐齐鸣,狄姜主仆三人被关在一旁的房间里,不得外出。 “外头怎么了?”狄姜躺在床上,侧身看着趴在窗边的问药。 “好多人啊!全是侍卫!”问药伸长了脖子往外看,才在窗户缝里看到了一些些蛛丝马迹。 书香嗑着瓜子,淡道:“应该是女皇来了。” 狄姜一拍脑袋:“对啊,儿子病了这么久,当娘的肯定是要来探望的!” 于是女皇驾到,闲杂人等回避。闲杂人等里,自然包括了狄姜这些从民间请来的医师术士。 因为在上位者看来,她们是见不得光,且登不上台面的。 禁足的指令没到中午就结束了,听闻女皇在瑞安王爷床前悲恸了半日,随后便因国事离开。与她一同离去的还有满院的和尚姑子,就连太医也尽数离开,取而代之的是白布经幡和前院里一口足以装下三十人的金丝楠木鎏金棺椁。 女皇也放弃自己的儿子了。 “这场病来得太蹊跷。”管家朝着狄姜抹眼泪。 狄姜还没回答便听问药抢先道:“若能找到其中的缘由,或许还有救。” “当真?”管家眼放精光。 狄姜却摇了摇头,道:“不要听问药胡言乱语。” “掌柜的……”问药很是委屈。 狄姜连忙骂道:“你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就连我都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你从何而知?” “真的没救了?”问药满含希冀。 “没有!”狄姜斩钉截铁。 管家见问药是信口雌黄,于是也不再理会二人,独自一人背过身去,身体止不住的抽搐。 “刘管家,你不要太难过了,或许还有转机……”问药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背。 哪知问药这么一说,刘管家哭得更凶了。 狄姜曾听问药说过,管家刘长庆是先皇的贴身太监之一,他一路看着瑞安王爷长大,后来武瑞安封武王赐了宅子之后就一直在武王府照顾瑞安王爷,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自是痛心疾首。 但常言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这一切都是命数,狄姜看惯了也就不觉得有多煎熬了。 现下没了和尚念经,耳根子清净之后,狄姜倒是好受了许多,毕竟她与常人不同,见惯了生死,自然知晓什么有用什么没有用。 傍晚时分,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一点也不夸张,他真的是硬生生闯了进来。 刘管家与问药还坚守在瑞安王爷的病榻前,只听“哗啦——”一连串的瓦片碎落之声传来,回头便见钟旭直直地从房顶落了下来,他的手中还擒着一个女子,正是被梅姐附了身的昭和公主,武婧仪。 大家连同角落中武婧仪的魂魄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只见他落地后,便用缚神锁将梅姐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动作简单粗暴,毫不怜香惜玉。 “公,公主!”刘管家见了,险些吓晕过去,连滚带爬去到她身边,谁知还没碰到武婧仪的身子,一把剑便横在他的身前。 “这身体里住着的不是你家公主。”钟旭冷冷道了句。 狄姜却没来由的被他这句’你家公主’四个字给逗乐了,她一个没忍住,面上露出了些许笑意。 “你怎么在这里?”钟旭瞥见了狄姜,一脸疑问。 狄姜指了指身边的药箱:“我来给武王爷看病呀。” 钟旭点了点头,便不再理她,转而一剑指向梅姐,道:“快些解了瑞安王爷的死咒,否则我要你魂飞魄散!” “呵,我怕什么魂飞魄散?”梅姐嘴角流下一丝鲜血,笑道:“我连自己的命都不要,还怕被你再杀一次?” “敬酒不吃就别怪我了!”钟旭抬起剑,刚想刺下去,狄姜连忙拦在他跟前,道:“钟老板吃错药了?连昭和公主都敢杀?” “这哪里是昭和公主,这分明是个生魂!”钟旭怒目而视。 “生魂是何物?”狄姜装作不知。 “就是死人的魂魄,因一口恶气而留在世间不肯离去,你快些让开,莫要过了子时就来不及了!” 就在狄姜与钟旭打太极的功夫,梅姐和武婧仪开始交流起来。 “若我说我没有伤害王爷,你信也不信?”梅姐看着武婧仪,幽幽道。 “……” 武婧仪盯着她的眸子看了半晌,最终却点了点头:“我信。” “那你快让他松开我,否则你们一定会后悔的!”梅姐用力挣扎,可钟旭的法咒岂是随便能挣脱开来的? 狄姜担心梅姐再挣扎下去会伤了武婧仪的身体,于是推了推钟旭,道:“钟道长,你先松开她罢,不管里面住着谁,她的身子也是昭和公主啊!” “是啊是啊,请道长手下留情!”刘管家在一旁满脸心疼,生怕他不小心伤着公主的身子。 此时,角落中的武婧仪也跟着点了点头:“请道长为她松绑。” 钟旭瞥了众人一眼,冷冷啐了一句:“妇人之仁!”说完,抬手给梅姐松了绑。 钟旭看了角落的武婧仪,随即扬起了木剑,在二人之间斩了一剑,便见被梅姐侵占的武婧仪的身体通身一软,软软的倒在了地上,待她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便变得清冷孤傲又不驯。 武婧仪回到了她的身体里,梅姐则在她的身边飘荡。 “多谢道长相助。”武婧仪柔柔道了一句,语气里倒是听不出有多开心。 狄姜想了想,也是,她的皇兄正在生死关头,她如何能开心的起来? 而梅姐少了束缚,倒是平静了许多,她安静的飘在一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床上生死不明的武瑞安。 武婧仪夺回身子,也立刻走到武瑞安的床边,在床沿上坐下,双手摩挲着他的面颊,伤心之情溢于言表。 一时间屋内无人说话,气氛降到了冰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梅姐突然对武婧仪道:“我确实曾因你的一句话羞愤自尽,但是,自从那晚你愿意将身体让给我,让我能与王爷多相处一段时光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恨你了。” “本宫何德何能,竟能平了你的恨?”武婧仪面露微怔。说实话,她的内心很矛盾。从前,她害怕是自己的一时心软,而使得阮青梅有机可乘来加害皇兄,如今见阮青梅的模样,又怕自己再次冤枉了她。 梅姐不理会她的讥讽,又道:“我承认,我曾经非常恨你。在我初亡的那几日,我心有不甘,魂魄便终日徘徊在王府之外,但王府有王气庇护,我丝毫都进入不得,直到有一日国师造访,我听到他在轿子里与徒弟聊天,才知道瑞安王爷命中有一死劫,需人心甘情愿的一命填一命,此人还需终日伴在他身侧,自然而然沾染他的气息。” “所以……”武婧仪睁大了眼,似乎猜到了七八成。 这时,满屋子的人也都是一样的情状,钟旭面露疑惑,狄姜神色微讶,就连问药都充满了同情。 “我不怕你笑话,我虽讨厌你,但我是真心喜欢王爷。”梅姐笑容苦涩,带了些许自嘲,她耸了耸肩,又道:“瑞安王爷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想要长久的留在他身边,除了身为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的你之外,没有别人。所以,在你试穿嫁衣的那日,我跟着夜香师傅的马车入了皇宫,我本想寻个机会窃了你的身体,却不想你居然看得见我。我寻了个谎话,对你说我想借用你的身体和瑞安道别,想再抱一抱王爷……我本以为你会拒绝,却不想你居然很快便答应了!” 阮青梅叹息道:“那时,你即将大婚,竟也不怕我不还你身子。” 说到此处,武婧仪也是自嘲一笑:“那日本宫刚缝制完自己的嫁衣,但那时,也是本宫知道自己被他退了婚。本宫命中带煞,天生的鬼目,能看见许多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于本宫而言,脱离那副身体也不失为一种解脱……” 狄姜闻言一惊。 鬼目对凡人来说意味着终日惶惶不安,走在路上可以被迎面而来的鬼魅惊吓,睡觉也比旁人更容易鬼压床,甚至连如厕……都比旁人辛苦许多。假如到了中元节鬼门大开,想来更是食不下咽,夜不安眠。位高如公主,却比寻常人过得都不如,她这样都没有发疯,也是有着非同常人的定力。 狄姜心中,对武婧仪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可是,你为何要将本宫禁锢在道观之中,还引得钟旭来杀我?!”这时,武婧仪突然话锋一转,对阮青梅怒目相向。 “我只是不希望旁人来阻拦我的计划。”阮青梅若有似无的看了狄姜一眼。 狄姜面色坦然,不急不躁。 “我怎可能阻止你救皇兄?若是如此能救皇兄,我宁愿拿自己的命去!” “我只当您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纵然与王爷感情要好,也从未想过您会为了王爷舍弃自己命,毕竟,当时的你已经与大将军有了婚约,哥哥再好,你真能舍下将军吗?至于后来的退婚,又是另一回事了。”梅姐目光中带了些同情。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王爷知道你为了救他的性命,而害了他亲妹妹的性命,他能不能心安理得的活下去?”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阮青梅笑了笑,眉目中轻松又自在。 在座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的眼里只有武瑞安,只要能救他,她不会在意旁人的性命。 这是一个为爱痴狂的女子,却也是个不择手段女人。 “知道本宫为什么喜欢龙茗么?”武婧仪话锋一转,问道。 “为何?”问药率先回答,她这个八卦罐子,自然对这个很是关心。 当然,这个疑问对在场所有人来说都是个迷,连狄姜也很好奇,她怎么会喜欢一个寒门出生且从未谋面的少年将军,比龙茗更出挑的人只怕也是求着想要娶她的。 “五年前,本宫遇到百鬼夜行,不慎落入水中,是龙茗救了本宫,”武婧仪长舒了一口气,道:“本宫自小就因鬼目的缘故,每活着一天便是多一日的煎熬。后来,本宫发现只要待在龙茗身边就看不见鬼魅,而那时的他还只是个武馆的学徒,一无所有但是对生活充满了热情,那是本宫从未体会过的快乐,那半个月,是本宫这辈子最心安的日子。” “后来呢?”问药道。 “后来本宫回宫后出宫不便,便时常教柳枝去接济他,却不想他们日久生情,而本宫反倒成了横刀夺爱之人。再后来的事情相信你们都有所耳闻,本宫被当朝退婚,成了举国最大的笑柄,还有什么可说的?” “是我对不起你。”这时,梅姐幽幽道了一句。 “这与你何干?” “若不是当日你将身体让给我,你或许还有与他解释的机会。” “解释?”武婧仪又是一笑:“解释什么?你让本宫去和自己的婢女抢男人?还是让本宫去和自己的婢女做平妻,抑或棒打鸳鸯拆散他们,然后鹊巢鸠占只为图一时心安?” “本宫不愿意。”武婧仪眉目骄傲,面上的神色容不下半分的阴谋诡谲。 第12章 鬼差 狄姜内心惊讶不已,世人都道辰皇的掌上明珠昭和公主不同寻常,却不想是这般襟怀坦荡,狄姜不禁在怜悯的同时又对她多了几分钦佩。 “公主……”梅姐面容一恸,眼眶泛红,险些就要落泪一般。 她从前只当武婧仪不知人间疾苦,现在算是明白了,谁家没有说不出的愁肠?她跟自己一样,也是一个令人叹息之人。 “千万别哭,本宫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难过,你又拿什么资格哭?”武婧仪自负一笑,随即眉目一黯,接了句:“何况,若不是当日本宫讥讽你身为下贱却心比天高,妄想攀附皇家,你也不会寻短见了,本宫一命偿一命,不想欠了你。” 其实那日,她表面是在说梅姐,可实则是指桑骂槐,想要与柳枝示警,谁知柳枝全然不在意,而梅姐却听进了心里去,这也使她歉疚不已。 “是我自己想不开,怪不得任何人……我现在已经是个鬼了,未完成的事情只剩下最后一件了。”梅姐说完,目光望向窗外,眸子里的黝黑深邃不见底。 狄姜顺着她的眉目看去,便见窗外一片死寂,红色的暗云席卷了苍穹,一群群乌鸦在王府上空盘旋,低压压的飞过似乎随时要闯进屋里来,但始终都绕开了去。 气氛说不出的诡异,就连问药也不禁双手抱着胳膊,连连喊道:“好冷。” “是啊,屋里明明四周都架着暖炉,怎的还这般阴冷?我再让人添些炭盆来。”刘管家说完,走出房去。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木梆子响了三声,子时这个字眼跳入了众人耳中。 问药狄姜对视一眼,眸子里在说:“瑞安王爷活不过十五,这是我们都知晓的事情。” 狄姜看向床上的武瑞安,只见他眉目紧闭,毫无生气,这样毫无征兆的急病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问药扯了扯狄姜的衣袖,有些害怕的看了她一眼,小声道:“他们说,是因为辰后作孽太多,所以她的儿女都不得善终。” “哪里来的辰后?她已经是女皇了。”狄姜瞪了问药一眼,示意她不要乱说话,随后看了看武婧仪,见她没有听见便也不再责骂问药。 何况,照现在这个情形来看,武瑞安的情况似乎也只有这个说法能解释得通。 “子时一刻了。”钟旭冷冷地提醒了一句。 狄姜点点头。 钟旭听不懂我们的爱恨情仇,他关心的只是不让鬼魅害人,而如今看来瑞安的病症确实与青梅毫无干系。 就在此时,门口飘进一缕青烟,狄姜和钟旭皆是一惊。 与此同时,青梅悠悠道了句:“我希望王爷醒来之后,你们不要告诉他我的事情,我希望未来的日子,他能活得坦坦荡荡,内心再无挂怀。” 狄姜和钟旭一开始都听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很快就知道了。 梅姐念了咒,面容便化作了瑞安的模样,她顺势躺在瑞安的身边,面上皆是平静。 武婧仪很惊讶,刚想说什么,问药眼疾手快去捂住了她的嘴。 武婧仪很快反应过来,随后便单膝弯曲,深深地向梅姐福了一礼。 “公主殿下跪天跪地跪女皇,今日却与我行礼,这辈子,我活得不冤了。”梅姐用嘴型同武婧仪说了最后一句,随即笑了,笑得很灿烂。 但很快,她便痛苦的站起身,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不自觉的往门外走。 “时辰到了。” 这一声,旁人也许听不见,但狄姜听得见,而且她也能看到,在梅姐的身边有两个穿着白衣的鬼差。 鬼差左手执着铁链镣铐,右手持着引魂幡。 “武氏瑞安,该上路了。” 鬼差之一冷冷凄凄的道了一句,那声音冷到骨子里,教这屋内的温度又下降了许多,而狄姜始终当做什么也看不见,低着头看着脚尖。 梅姐不能再说话,她再说话就会泄露身份,她看着众人,眉目里始终带着微笑。 此时狄姜才终于明白,阮青梅跟在瑞安身边从来就为了等这一刻,用自己的命,一命换一命。 梅姐消失了,从此无影无踪。 两名鬼差带走梅姐前,回头向狄姜行了一礼。 而狄姜却始终低着头,捋了捋有些散乱的头发。 “他们,好像在与你行礼问安?”钟旭的声音在狄姜耳边响起。 狄姜转头,便看见钟旭的眼神里充满了疑问。 “谁在与我行礼问安?”狄姜一脸莫名。 “鬼差。” “鬼差?!”狄姜声音提高了八度,双手很自然地裹紧了衣裳:“鬼差在哪?你不要吓唬我,被鬼差问候,是说我要死了吗?” “你……看不见就算了。”钟旭舒了一口气,拿起剑便离开了。 狄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的扬起,目光里皆是好笑。 钟旭,若有一天你回复了记忆,你当如何待我? 不过, 我永远都不会让你想起来的。 梅姐彻底消失了,当晚,太平府便云开雾散,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三日后,原本该离世的瑞安王爷却一日日的好了起来。 狄姜回想那一夜鬼差勾魂时,便是梅姐留在瑞安身边,化作他的模样替他挡下一劫。 可是瑞安的命梅姐救得了一次,却救不了第二次。 狄姜曾两次算过他的命格,一次在今年初十五便断了线,而十五之后三日,她再为他算命便再也算不到他的命盘。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生死劫一个连着一个,可到时哪里还有第二个梅姐呢? 门口传来一阵阵女子的尖叫声,大街上挤满了瑞安王爷的追求者,她们听说瑞安病重痊愈的消息后,险些将门槛踏破。 太平府民风开放,自开国皇帝始,到现在的宣武朝,对女子的约束愈见小,有心者甚至可以考取功名入朝为官。狄姜站在楼台上,看着那些女子,一个二个为了瑞安近乎疯狂,她突然就不担心了。 是了,以瑞安王爷的魅力,就算一个梅姐倒下了,自然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梅姐站起来。 何愁没有挡劫之人? “狄大夫表情何以这样痛苦?” 瑞安的话将狄姜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她侧头一笑,道:“我只是在想,王爷有那么多女人,门外等着探望的队伍都快排到午门口了,您应付的过来嘛?” “这有何难?”武瑞安一挑眉,“我交往过的每一个女人,都会让她们觉得宾至如归。” “啊……这样啊。” 狄姜不明觉厉,总觉得这话有哪里透着几分不对,细思之下才明白,也许此人就是如市井所传那般空有一张倾国的妖孽脸,脑子里装的却全是浆糊,成语什么的随口拈来,也不管达不达意。 她想,武瑞安真正的意思应当是:“每一个与我交往的女子,我都会让她们觉得幸福和快乐。” 在离开瑞安王府前,狄姜去探望过武婧仪一回。 她去的时候,昭和公主正端坐在闺阁中看《孙子兵法》,见着狄姜还不等她开口便让她免了礼,又将她拉到桌旁坐下,亲自沏了一杯梅花茶。 武婧仪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梅姐上过本宫的身之后,本宫竟许久没有再见到怨鬼魂魄了。” “于是有心情研读诗书了?”狄姜喝了一口茶,只觉梅花香气沁鼻,茶温适宜,在这腊月天里正是暖人,身上很快就热了,仿佛窗外纷纷扬扬的白雪与自己并不在一个世界里。 “随便看看,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莫非公主想从军?” “女子从军也未尝不可,上阵杀敌兴许不如男人,但这里就未必了。”武婧仪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狄姜亦笑着点了点头,“谁说女子不如男?辰皇英武,便是当世女子的典范。” “……” 狄姜说完,便见武婧仪的面色并不是那么好看,良久才又听她道:“母皇自然是奇女子,可本宫志向并不在此。” 狄姜知道武婧仪被鬼目困扰许久,外界传闻辰后为了登基无所不用其极,报应等不到下一世,便全都应验到了四个子女身上,想来,武婧仪也是深有体会,所以并不想让双手沾染那么许多的鲜血。 狄姜转头,看见桌上放了几封拜帖,落款皆是龙大将军的名讳,又问道:“公主要去见龙将军么?” 武婧仪摇了摇头:“他一连三日送了九封拜帖与本宫,本宫一封都没有看过。” “为何?” 武婧仪咬着下唇,不作言语,她十指紧扣,右手上的梅花烙泛着刺人的红光,连连刺得狄姜头疼,她强迫自己不去看它。 过了好一会才听武婧仪缓缓道来,她说:“柳枝和龙茗日久生情本宫其实早已知晓,柳枝在玩什么把戏本宫又怎会看不出来?在龙茗班师回朝时,本宫便第一时间赶去见了他,而他却不分青红皂白,只是指着本宫的鼻子说:您是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您终日玩乐,不知人间疾苦,您只要招招手,自会有成千上万的男人排队等着你,你又何必来玩弄我?” 狄姜听了,微微张开了双唇,很有些吃惊。 一来吃惊于公主鬼目,居然敢独自去怨气冲天的军中;二来吃惊龙茗,对待公主毫无顾忌,这样的人不知会得罪多少人,他若留在太平府估计也活不长久。 “后来,他离开了,而本宫却昏迷过去,本宫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个时辰,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竟还躺在那片草地上,整整三个时辰,他可以全然不闻不问。本宫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了,但那时还是想要嫁给他,那时本宫相信只要自己对他好,他就能明白本宫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公主。直到后来本宫看见他和柳枝在一起,本宫才发现这么多年来竟然爱错了人。” “唔,谁年轻的时候没有爱过几个错误呢?”狄姜又喝了一口茶,淡淡道。 “呵,是了,他只是一个错误,他看到的只有表面。他啊,没有用过心的。” “您打算再也不见了?” “错误还需要再见么?”武婧仪笑着反问狄姜,而狄姜竟觉得无言以对。 “本宫的时间,不是陪他玩我爱你你爱她这种小游戏的。” “公主能看开自然是好……”狄姜点了点头,心中却在盘算其他。 说来也奇了,她本算着二人命里该有姻缘,是三世修来的夫妻,而龙茗如今已经娶了柳枝,公主也再不想见他,此刻看上去倒像是无解了。 罢了罢了,红尘俗事,看戏即可,莫要太当真了。 狄姜起身与公主道别,随即便回了店里。 第13章 梅花花神 接下来好一阵都相安无事,直到七日后出云庵的流云师太送来拜帖,说是奉了昭和公主的诏令,命出云庵为阮青梅做一场七日的水陆法会,让狄姜和钟旭也去帮忙。 在狄姜看来,梅姐也是让人怜惜的,她自然不会推脱。她拿了拜帖便将店门一关,带着书香和问药去了出云庵。 在庵堂里,狄姜见到了老邻居钟掌柜。 钟旭每每看狄姜都是一副她欠了自己几百两银子的神情,不,其实他好几次都是想当做没看到她,而狄姜偏偏不依不挠,硬是要让他无法忽视自己,于是换来了一记又一记的白眼。 后来还硬拉着他跑到一旁去和流云师太喝茶,聊着热乎了便问出了困惑自己许久的问题。 “流云师太,天上菩萨众多,出云庵里为何独独供了地底的那尊菩萨?” “那不仅仅只是菩萨,她还是鬼族三君。” “鬼族三君?”钟旭闻言也来了兴趣,正襟危坐。 流云点点头,又道:“三君,一曰鬼君,二曰太霄帝君,还有一个就是常年活在十八层狱底的地藏王文殊菩萨。鬼君司掌整个鬼族,太霄帝君则驭十方阴兵,所有有怨者皆由他一人赏罚,算是鬼族的元帅,而地藏王菩萨便是发善心,将地狱众多孤魂超度,箴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舍己为人的精神教人钦佩,若世上儿女皆能如是,怕就没有这诸般苦扰了。” 流云说完,身边的人皆是一脸崇敬。 狄姜看了一眼钟旭,就连他都神情肃穆,于是也只得跟着称赞:“般若菩萨普度众生,牺牲小我成就大我,实是令人钦佩。” 钟旭却又是一蹙眉,纠正道:“‘小我’二字形容菩萨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 “她并不是普通凡人。” “那她也与凡人一般,只有一颗心。”狄姜微微一笑。 “……”钟旭翻了个白眼,连连摇头,只觉跟她讲不通。流云师太却不参与二人的斗嘴,她见时辰不早了,便拿来一个生辰牌位,其上书写着阮青梅的名讳和生辰死祭,她将牌位仔细的放在佛龛之上,与众多牌位摆在一起。 “水陆大会之后,贫尼会每日诵经祈福为她超度。” 钟旭点点头,双手合十向她鞠了一躬:“师太心善,一切就拜托师太了。” “其实没有这个必要,”狄姜很煞风景的打断他二人,道:“心结需要自己解开,自己看开了,就不需要人度了,梅姐走得坦然,我们无需白费功夫。” “阿弥陀佛,狄施主想得通透,贫尼自愧不如……”流云师太面露恭敬,紧接着又道:“你面容恬静,行事温婉,虽然偶尔有些诡诈,倒也不像个凡人,反而更像是……普度众生的菩萨。” 面对她的称赞,狄姜有些不好意思,刚要开口,便听钟旭指着她的鼻子大骂:“她若是菩萨,我就把脑壳切下来给你下酒吃!” 狄姜噗嗤一笑,乐道:“我不是菩萨,我只是个大夫。” “大夫端的是悬壶济世,你顶多是个商人,奸商!” 狄姜又是一声嗤笑,流云师太亦是扶额叹息,笑骂了他一句:“看人不要看表面,要看心。” 对于这句话狄姜很是赞同,狄姜双手合十朝流云师太敬了一礼,短短几句就确定了二人之间惺惺相惜的关系。三人又坐了一会,钟旭便起身离开了,狄姜见他离去,也跟着他往外走。 然而钟旭似乎很不想与狄姜走在一起,从庵堂出来后便独自一人快步走在了前头,一会功夫便不见了踪影。狄姜有些失望,但也只能随的他去,毕竟在钟旭眼里,她只是个不会武功不会法力混吃等死的大夫。 狄姜见今日天光尚早,于是不疾不徐的和书香问药走在山中,全当是饭后散步了。 三人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便见一头雪白的高头大马被系在一根树干上。 “这马儿我认识,是龙将军的坐骑!”问药率先激动的大喊,随即四下张望道:“龙将军也来了?新婚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他露面,怎么,他也来给梅姐做法事不成?” “很显然他是来见昭和的。”狄姜睨了问药一眼,又道:“昭和公主办的法会她自己却没有到场,我本还有些奇怪,如今见到龙将军的坐骑我便不觉得奇怪了,或许她是在半路上被有心的旧人给拦下了呢?” 狄姜领着书香问药在附近转了一圈,最后在山崖前见到了他们。 只见龙茗一身戎马,气场强大,而公主面无表情,寒冰凛冽的气势竟也不输于他。 三人在不远处看着,看到龙茗想去牵公主的手,而昭和却是低头,却了一礼。 二人近在咫尺却似远在天涯。 龙茗说了许多,而昭和从始至终只说了一句:“你已经负了一个,不可再负一个。” 那日夕阳西下时,日头将龙将军和昭和公主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 “走吧。”狄姜轻轻道了句。 “还没看完呢!”问药并不想走,可狄姜却揪着她的耳朵硬将她拎了回去。 后来怎么样了她们不知道,问药想方设法旁敲侧击的问了好几次,狄姜都不告诉她。 不久后,朝堂传来消息,龙大将军自请驻守边关,独留下柳枝在将军府中。 往后的日子里,在旁人看来柳枝自然是一家主母,高高在上,只是那独守空房个中滋味怕也只有她自己才知晓了…… 日子匆匆向前行,正月很快就过去了。 一日,问药和书香正在门外扫雪,狄姜坐在屋檐下看着新年这一派祥瑞,看到门前两株梅花盛极而败,落在地上染成了一片猩红,突然心血来潮道:“我来写一本花神录吧。” “花神录?”书香和问药皆是蹙眉。 狄姜点点头:“古来文人雅士都喜欢编故事,我也想试试。” “故事还需要编么,一捡便是一箩筐。”问药侧头,很是不解。 “诶,那也要值得写的才写呀。”狄姜摆了摆手,一脸嫌弃,笑她不解风情。 “那正月梅花花神掌柜的打算写谁?”书香问道。 “你猜呢?”狄姜笑了笑,又道:“我的梅花花神必香中有韵,坚毅不妥协,清极不知寒,骄傲不自怜。”说完,她也不管二人懂还是不懂便独自上楼回了房。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开篇了。 回房后,狄姜倚着窗栏,随即从腰间摸出一本册子,她微微一拂袖,封面上便出现了明晃晃的三个大字——花神录。评选花神似乎是每一个文人雅人都喜欢做的事,她也不免俗,今年给自己的目标是写一本鬼族的花神录,可她日日寻觅,始终都寻不到合适的人,今日突然来了灵感自然是不能放过了。 狄姜伸出右手招来一支毛笔,笔杆通体白玉,笔头亦是雪白的绒毛。 她翻开花神录第一页,在册子上添了几笔,‘武婧仪’三个大字便印在了第一页上,而关于她的故事也慢慢跃然纸上。 她的花神集,今儿,总算是开篇了。 与此同时,传来楼下扫雪的二人的对话。 “你说咱们掌柜的花神录里,正月梅花花神是谁呀?”问药说完,紧接着又自问自答道:“你瞧我这脑子,这种问题都没必要问。” “哦?那你说说看,会是谁?”书香道。 “当然是梅姐了!”问药一脸的理所当然:“她不计前嫌舍己为人,该是要上榜的!” 书香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怎么,你有不同意见?”问药挑挑眉。 书香摇了摇头:“不敢。” “有话就说,我不怪你!” “当真?”书香迟疑。 “当真!” “那我可直说了,”书香放下扫帚,正色道:“若说阮青梅不计前嫌舍己为人,这确实没有错,但是梅花,是一种在枝头凌霜傲雪不畏严寒绽放的花儿,阮青梅曾因为一句戏言便含恨自尽,她便担不起凌霜的名头,再说救王爷,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世上多少为了爱情牺牲自己的人?我想,虽然不多,但是也不少罢,难道人人都能封花神吗?” 狄姜在窗边,听着书香的话,不自觉的轻笑点头,握着白云笔的手亦在“梅花花神必香中有韵,坚毅不妥协,清极不知寒,骄傲不自怜上”画了一个圈。 “再说昭和公主,”书香缓缓道:“公主自小有鬼目,能看见许多旁人看不见的东西,生长在幽宫之中,害怕自是不必说,可她再难受,也从未想过要自戕,更在遇到龙茗之后,帮助鼓励他成为少年将军,让他成为能与自己般配之人,全了龙茗心中的自卑,为他铺好了道路。而后又在柳枝离间二人时,给了龙茗自由选择的机会,最终哪怕是牺牲自己的爱情,也保全与自己从小到大情同姐妹的婢女柳枝,这不算是配得上清高之名么?再说当日阮姑娘来借她的身子……” “停!不必再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问药一脸震骇,似乎全然没往深层的地方去想。如今被书香这样一说,才算是醍醐灌顶。 楼上的狄姜见书香完全能够理解自己的意思,便开心得轻笑出来,她只觉得心情很好,好到不自觉的轻轻摇着头,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一支莫名的曲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窗台坐得难受了便伸了个懒腰,爬上床去做梦了…… 这一夜,她在梦里听见了武婧仪的笑声。 她抚弄着虎口的梅花烙印对自己笑道:“以前从没觉得她有这般好看。” 梦里的自己对武婧仪点了点头:“是了,从前梅花烙是你噩梦,如今它是你的护身符。从此免你忧思苦疾,免你受山精鬼魅所扰。” “您究竟是谁?”武婧仪在自己身前虔诚的跪拜道:“您的眉目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我如何想也想不起来了,请您告知法号与弟子,来日弟子也好供奉您与高堂之上,让您香火不绝,百世留芳。” 而自己却只是摇了摇头,迷惑道:“我也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卷二 杏花天雨 第01章 弧光林 几日后,天光放晴,积雪初融。 狄姜推开窗,便见钟旭在自家院子里扫雪,雪白的瓦片上一枝含苞待放的红杏从他家院子的墙头开了出来,她看到了不禁连连称奇,扯着嗓子冲他吆喝:“钟老板,你家的红杏出墙啦!” 钟旭背部一僵,一把扔掉了扫帚,气得连眉毛都在发抖。 狄姜这才自知又说错了话,于是连忙将头缩回来关上了窗户。 再后来,狄姜便有好几天都没见到他,棺材铺倒是每日都营业,可只有个不知趣儿的长生在店里,实在不好玩。就在狄姜照例趴在窗户上百无聊赖的时候,书香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篮子大白萝卜。 “掌柜的,出云庵的流云师太送了一篮子蔬菜来,说是刚采摘的萝卜,给掌柜的尝尝鲜。” 狄姜回头看了一眼,见萝卜又白又胖,看了便觉胃口大好。她见上面没有污泥,于是拿了一根放在手里打量,才发现原来都是仔细被请洗干净过的,于是直接放在嘴里咬了一大口。 萝卜入口清甜,十分爽口。 “唔,流云师太有心了。”狄姜满嘴都是萝卜,说话之间都有些含糊。 等她心满意足的吃完,便从抽屉里拿出一方手帕。 这方手帕是她花了三日功夫,亲绣的一条云锦丝针的手帕。 手帕原先便是想送给流云师太的,结果睡糊涂给忘了。 狄姜摩挲着手帕左下角绣的七个小字:’佛不度人,只度己’,道:“这句话我一直用来警醒自己,愿流云师太也能早日悟道。”她说完,便将手帕包好了递给书香:“把这个给流云师太送去,算是我的回礼,一定要亲自交到她的手中。” “是,掌柜的。” 书香听话地将手帕送去了出云庵,等他回来时,手上又多了一篮子大萝卜,除此之外,还带回来一套制作精良的梨园春。 “流云师太说,这是瑞安捐赠的戏服,他希望这件戏服能与青梅一起下葬。但青梅的尸骸早已被钟旭焚烧,钟旭为表歉意,已经亲自护送梅姐的骨灰回乡。然而流云师太暂时离不开出云庵,希望我们能将它转交给棺材铺的钟老板,请他将青梅与梨园春合葬在一处。” “哦?钟老板现在何处?” “我去问过长生了,钟老板送青梅的骨灰回祖籍,去了状元乡。” “状元乡?” “是。” “噢……”狄姜暗自心惊:状元乡这名字真是土中透露着霸气,让人不明觉厉。 而更让她吃惊嘘钟旭,别看他表面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实是外冷内热,连对不相干的死人也照顾有加,怪不得这几日都不见他,原来他早已出了太平府…… 狄姜想了想,道:“你去告诉问药,把铺子关了,咱们去春游。” “春游?”书香一脸迷惑。 狄姜点头:“状元乡半月游。” 二月初的天气春寒不散,春晨起得早了走在路上便觉雾气重重,沾衣欲湿,一路上都能瞧见前一夜下雨后打落的一地杏花白。狄姜主仆三人并排走在太平府的大街上,书香一人背着行李,问药则在身侧打着灯笼。 一路都没瞧见几个人,鬼魅倒是有几只,不过他们没将三人放在眼里,她们也便当做没有见过它们。 “钟旭离了不过几日,老鬼们便都出来活动了。”问药嘟囔了一句。 “谁说不是呢。”狄姜点头,拉低了雨衣帽檐,继续朝前走。 出了城门再走二十里便是一片树林,林子里的树都光秃秃的,看不出一丝生机。 “掌柜的,这天气怎么春游啊,到处都是寒气,这离阳春三月还有不少日子,咱还是回家睡觉吧。”问药拿帕子捂着口鼻,一脸的嫌弃。 狄姜睨了她一眼:“昨儿个听说能出来玩,你可是乐开了花儿,嚷嚷得满大街都知道我们要出门去,这才半日就喊累了?” “那会我没想到外头会是这样的光景嘛……”问药一脸委屈。 狄姜叹了口气安慰道:“出了这片树林就好了,弧光林里因为钟旭已经清净了不少,但历史遗留问题总还是有的,我们在酉时之前出去便可。” 问药闻言,抬头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空,道:“我们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出来,这会应该也才正午,怎么天色就这样暗了?实是阴气太重啊……”问药连连摇头。 狄姜不再理他,径直朝前走,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全然黑了。 “这么快就酉时了?”问药裹了裹身上的衣裳,看样子浑身发冷。 书香倒是面不改色,思索了片刻,接道:“在这片林子里,时间有时候会和外头脱了节,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我们遇到鬼打墙了。” 狄姜心中有些惊讶:半夜遇到鬼打墙不稀奇,可她们进林子时不过才正午,乃阳气最重之时,鬼魅竟然已经猖獗至此? 她不知道这其中出了什么问题,但肯定不同寻常。 “啊!那是什么!”这时,突然听见问药一声怪叫,与此同时,她手里的灯笼应声落了地,没有人的意念支撑,不灭灯的烛光忽然就灭了。 四周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似乎有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来。 “掌柜的,您不是说钟旭把这林子都给清干净了么,怎、怎么还这么邪门?”问药颤悠悠的,平时五大三粗的模样全然不见了影子。 “你先给我下来!”狄姜怒吼了一句。因问药整个人趴在她身上,害得她险些要喘不过气来,忙将她从自己身上掰开后,身边突然又亮了起来。 狄姜转头,只见书香一脸从容的拾起灯笼,不灭灯在他的手中,烛光比之问药提灯时更大了几分。 “平日里数你叫得最凶,这会子又数你最孬!”狄姜忍不住将问药训了一通,便见她耷拉着脸也不敢再说话。 狄姜见她已经知道错了便不忍心再继续说她,转而问道:“你刚刚瞧见什么了?能把你吓成这幅模样?” “死人!”问药霍然抬头,夸张的怪叫道:“好多好多的枯骨,堆成了一座山。” “哪来的骨头?”书香提着灯笼,四下看了好几遍。 狄姜在问药面前拂了拂袖子,叹了口气:“走吧。” “掌柜的,真的有骨头,你相信我!”问药这会胆子又回来了,忙得四下打量,最后连自己也迷惑了,嘟囔着:“奇怪,刚刚明明看到了。” “在这样的天气看错了很正常。”狄姜率先迈开腿,从书香手里接过不灭灯,走在前头开路。 不消半个时辰,三人就走出了弧光林。 弧光林外,太阳西晒,阳光打在她们面上,让她们有一瞬间的恍惚看不清前方的路,待反应过来时便见成片成片的杏花,在道路两旁开成了杏花林。 “哇,真漂亮。”问药啧啧称奇,狄姜也十分意外。 弧光林人迹罕至,这片杏花林也没有多少人知道,所以才能保存得这样完好。 “掌柜的,二月花神是杏花,您打算写谁呀?” 狄姜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什么眉目。” “照我说您就是杏花花神,都甭需要写旁人了。” “此话怎解?” 狄姜调笑问药,本以为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没想到她很快便侃侃而来:“听说以前有一位姓董的名医,他看病从来不收钱,治好了病便让病人在他家附近种上五棵杏树,久而久之,董家附近便多了一片杏林,杏花树结出来的果子也被他用来救济穷人,然后他就成仙了。” “哦,你说的是董奉呀。”狄姜心中有了谱,提起他才惊觉确实许久没见过了,改日要登门拜访,与他联络联络感情。 问药见狄姜神色有异,又道:“掌柜的你认识?” “董杏仙是医者的榜样,我如何能不知?至于他认不认识我,那就是后话了。” “迟早掌柜的也能与他一般闻名天下!”问药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在我心中掌柜的也是行医济世的能人,心肠比菩萨还好。” “你呀,多读读书,少去听些戏,”狄姜笑着摇了摇头,道:“董杏已是前人的杏花花神,而我的杏花花神,还没想好是什么模样。” “哎,杏花还真不好写,一提起杏花,谁人都是一句‘一枝红杏出墙来’,难道要写个潘金莲作花神不成?” “再说吧,我饿了!”狄姜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面摊,闻着隔了老远便从锅中飘出的肉香味,不自觉便心驰神往,于是提起裙子一路小跑过去。 “真香啊,掌柜的,来三碗!加量!” “来嘞。” 话刚说完狄姜就后悔了。她凑到面摊前定睛一看,才发现锅里的面都是鲶鱼的胡须,一旁恒温保存的盖浇菜里全是蛇虫鼠蚁,各种类别不胜枚举,看一眼便教人五脏内腑地动山摇。 还不等狄姜说不要了,便见掌柜的端了三大碗放在最末尾的桌子,还示意她们过去坐。 狄姜这时才注意到面摊上的各路人马,有些缺胳膊断腿,有些眼睛凸出了眼眶,吊在鼻子旁边,无一不是张着血盆大口,往嘴里塞鲶鱼须。 “掌、掌柜的,我们一定要吃吗?”问药小声问完,狄姜又看了一眼五大三粗的掌柜,见他正一脸狐疑的看着三人,于是只得硬着头皮道:“今天就这么一顿,不吃也得吃。快吃!” “知道了。”问药说完,强行吞了一口口水,颤悠悠的开始吃面。 狄姜见问药并不是很抗拒,便故作慈母样,将自己的面也推到了她跟前,道:“你三日没吃饭了,多吃点,都是你的。” 狄姜说完,书香也有样学样,道:“姐姐,我的也让给你,我不怕饿。” “你们……”问药刚想作呕,狄姜便一脚踹在她脚背上,问药眼中噙满了泪水,但见狄姜的模样,便只能继续吃。而那掌柜的似乎很喜欢她们,一直盯着问药吃完了才肯离开。 “嗝~”问药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空气里立刻飘散起一股奇怪的味道。 狄姜和书香立即捏起鼻子不想面对她。 就在这时,四周突然就空了,桌椅还在,可人去楼空,只剩下她们三人在这荒山野岭面面相觑。 “掌柜的,那是些什么东西呀?” “魅,”狄姜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盘桓许久的意念便成了魅,会吃人的。” “那他们怎么不吃我们?” “我们的体质本就亦正亦邪,鬼魅见到我们,我们也是鬼魅,凡人见了我们,我们也只是凡人,这就是我在这世上屹立百年不倒还无人来找麻烦的秘诀。” 问药朝狄姜竖起大拇指:“掌柜的这风吹两边倒的本事真是教人称奇!太厉害了!” 第02章 潘玥朗 荒山野岭里,人烟愈来愈稀少,加上三人走的本也不是大道,一路上与她们为伍的除了日月星辰,便是山精鬼魅。诚如狄姜所言,他们看见三人也只当是同类,没人来与她们叨扰。 “它们见了我们都不好奇么?” “好奇?”狄姜笑了笑:“在它们眼里,我们与它们是一样的,何况,这个世上像你这样的闲人其实并不多,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论是鬼还是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哪有空去管旁人?” 问药努了努嘴,又道:“掌柜的,认识你这么久,你的本尊到底是什么人呐?不像是狐狸,但有些狐族的魅惑,似乎,还有些莲花的出淤泥而不染,总之什么都像一点,但又没有妖气……你不会是仙人吧?” “我不是人,也不是仙。”狄姜漫不经心的答了她,便走到溪水边,就着溪水洗了把脸。 冬日水温冰凉,透人心脾,狄姜不住的打了个激灵。 “好冷。” “非人还怕冷?”问药疑惑。 狄姜面不改色:“非人也可以选择以凡人的方式生活。” “也对……”问药点了点头,见狄姜不想再说下去,就知道她跟以前一样,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解释。这么多年来,她在这个问题上问了也不下千次,可不论问几遍也依旧得不到答案。 问药长叹一口气,很是失落。 这时,又听狄姜淡淡道:“其实不是我不想回答,而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形状,这世上,或许也没有人能给我答案,索性,就不要想了罢。能过一日是一日,能开心一天是一天,你说呢?” 问药和书香连连点头。 狄姜大笑一声,领着二人继续往前走。 “掌柜的,我们今晚要睡在荒山野岭吗?”问药横着眼看着四周,除了身前有条小溪潺潺而过,其他地方都只有枯树枝和碎石头,延绵成片,根本没办法休息。 狄姜思忖了片刻,知道待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索性拉起问药和书香的手,向前迈了两步,眨眼之间,周遭景致便换了一个模样。 “缩地成寸?”问药瞪大了眼睛:“缩地术?!”她再次惊呼:“掌柜的您不是说不能在有人的地方用嘛!” “你给我闭嘴,”狄姜捂着她的嘴,嘘声道:“你想把他们都吵醒不成?” 狄姜看向四周的平房,此刻正是挨家挨户就寝之时,她这么大的嗓门,嚎两嗓子估计村子里的人就都醒了。 问药暗暗竖起大拇指,一个劲的冲狄姜眨眼睛,狄姜这才放开她。 问药刚一脱离束缚,立刻急道:“掌柜的,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如此,在太平府就该用了,何苦还走这么多路,吃这么多苦!还害我喝了三碗鲶鱼汤!” “吃苦是了苦,享福是消福。”狄姜横了她一眼,对书香道:“你去前头看看,有没有还未歇息的人家,向他们讨个瓦片遮身。” “是。”书香不多话,点了点头就往前去了。 “最好再来碗热汤!”问药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立刻便招来狄姜的一记重击。她立即转头,可怜巴巴的望着狄姜,委屈道:“掌柜的,我真的饿了。” “三碗鲶鱼汤都没喂饱你?” “呕……”问药一听到’鲶鱼’这两个字,脸色立马就变了,连连伏在树干上干呕,狄姜居高临下,仿佛看见问药的脸颊都冒出了绿光。 就在书香探路的功夫,狄姜与问药也将这不大的小村子看了个遍。 “掌柜的,这状元乡也太小了吧,名不副实啊!” “谁跟你说这是状元乡了?” “不是状元乡?”问药大惊回头:“那我们在哪?” 狄姜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在哪,但离状元乡应该不远。缩地术本就不是很准确的术法,再者,若我们比钟旭还早到,岂非太招摇了?该低调时还是要低调啊……” 问药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书香回来了,他道:“掌柜的,这个镇子不大,挨家挨户都没有烛火,想是都睡下了。” “那我们去山神庙看看。”狄姜说完,便领着二人往山上去。按照民间习俗,这里可能没有庙宇,但依山傍水的地界,山神庙一定会有。果然,她们走了不到半里路,便在半山腰上看到一处亮灯的瓦房。 山神庙门口点着长明灯,庙的两边用青石板修葺而成,屋顶有石棉瓦,其上还铺了不少的稻草,走进去虽然四周陈设简陋却也五脏俱全。更奇怪的是收拾的井井有条,像是有人在此居住。 狄姜撩起经幡,走进后堂,便见一人躺在山神神像的后面,正在酣睡。 “居然有人住在这里!”问药吓了一跳,扯着书香的衣裳。 “你慌什么!”书香扶额,被她这一惊一乍的模样弄的尴尬不已,也正是二人的对话,将草席上的人吵醒。 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眼神里却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沉稳,很显然他已经在这住了有一段时日,像她们这样的过客应该见了不少,所以才会如此淡定。 他竖起身子,睡眼惺忪的看着狄姜三人,面上并没有觉得奇怪。指着一旁的草席对三人说道:“棉被只有一床,生火的炉子被张大娘拿走了,你们将就着睡吧。” “多谢小哥。”狄姜福礼。 “不谢。”少年说完,又合衣睡下了。 狄姜见他穿着单薄的衣裳,其上只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被,很难想象寒冬腊月里他居然能不被冻死,这抗寒能力,该是要给五颗星。 “掌柜的,我好饿啊。”问药肚子发出一阵阵咕噜声。 狄姜知道问药没有说谎,但这样的条件也实在不便给她找吃的,于是指着睡在角落中的少年,道:“你看看他,比你还小也没你麻烦,你怎么这般不懂事?” “掌柜的我也不想啊,可是这鲶鱼面好像消化得特别快……” 就在这时,神像后的少年突然又睁开了眼,他悠悠的坐起身,将身边两个馒头推到了身前,对狄姜道:“我只剩这两个了,你们三人分一下吧。” “有吃的了!”问药见了便两眼发光,作势扑了过去。 狄姜瞧她这副饿虎下山的模样就觉得全身无力,索性将馒头给书香和问药一人一个,自己吃不吃倒也没什么打紧,但是对眼前的少年起了兴趣。 狄姜走近了他,才发现他真是瘦的不成样子,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双眼倒是十分清透明亮。但是他有着完整且干净的衣裳,谈吐也十分得宜,并不似寻常的乞丐,更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在野外迷了路。 “你怎么不回家呢?”狄姜问。 “家太远了。”少年打了个哈欠,强打起精神答她。 “你家在何处?” “状元乡……离这有好几十里路。” 狄姜一惊,又道:“你在这过了一整个冬天?” 少年点了点头:“私塾放假后我便一直住在这里,过年也没有回去。” “为什么?几十里路也不过三四日的功夫,家里不比这里温暖吗?”狄姜很惊讶,年三十对于凡人而言,比仙界的仙剑大会还要让人激动,他竟然一个人躲在这破庙中,实在是让人心疼。 少年这时也没了睡意,索性坐直了身子与狄姜聊天。他叹了口气,缓缓道:“家里条件不太好,得空就想多赚些钱,让爹爹少些压力。” “那你娘呢?她舍得你在这里吃苦?” 狄姜说到这,少年冷笑了一声,将狄姜吓了一跳。 随后便听他冷冷道:“只要不被娘欺辱,外头再苦也是甜。” “哦?被你娘欺辱?”狄姜蹙眉,都说孩子是娘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不疼孩子的娘? 少年又道:“从我记事起,爹爹就一直被娘欺负,娘看不上爹,连带旁人也看不起爹爹,他们都说娘太要强,而爹爹给不了娘想要的,娘迟早会离开。” “他们又是谁?” “街坊邻里。” “那你娘离开了么?” “没有。可是,我倒希望她快些走,”小哥说着,十指不自觉便紧握成拳,他一脸恨恨道:“因为她,我和爹爹成了全村的笑柄,人人都在背后戳着爹爹的脊梁骨咒骂他。” “骂你爹爹?”狄姜又是一惊。 “嗯。” “为什么?” “他们说,娘给爹戴了许多的绿帽子,而他却始终隐忍不发。爹爹确实什么都没有,腿断了只能靠写书信与人赚些钱,但他很爱我们,有一分便会全部交给娘亲,比起那些有十分却只给家里人三四分的,爹爹实在太好了。你说,娘既然看不上爹爹,为什么不早早的改嫁了?非要让人长年累月的看笑话?”小哥越说越生气,抬起头一脸愤恨的看着狄姜,仿佛将狄姜当成了他的娘亲一般。 然而狄姜并不是他的娘,不知道他娘心里在想什么。 狄姜也不是眼前的少年,不知道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让他这么讨厌生他养他到大的亲娘。 狄姜想为他做些什么,于是笑道:“我也要去状元乡,要不要帮你捎些东西回去?” “你要去状元乡?!”少年突然站起来,大声道。 狄姜点了点头:“明日就启程。” “你怎么不早说!”少年气急败坏的瞪了狄姜一眼,随即跑出了屋子,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第03章 状元乡 第二天一早,狄姜起床时看见身边的床铺还是空着的,心不禁又揪了起来:那少年一整晚在外头,会不会冻死了? “掌柜的,我们该走了。”问药催促她。 狄姜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我还是有些担心他……” “担心什么呀!那么多人睨担心得过来嘛?”问药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搀着狄姜往外走,边走边道:“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们只能偶尔遇到了尽些绵薄之力,他跑走了就说明我们没有缘分,咱总不能什么事都大包大揽罢?否则,要命格星君何用,要十殿阎罗何用?命里定下的,咱就不要去触霉头啦!” 狄姜心下想笑,面上却还是忍住了,一本正经的笑问她:“我怎么以前没见你这般有禅意?” “因为我饿了啊……”问药挠了挠头,笑道:“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了,咱们能去镇上吃些好东西了罢?” 狄姜无言以对,横眉冷笑道:“你呀,总有一天是被撑死的!”被问药这么一闹,她便将少年的事忘了大半,三人很快便下了山。 山下的镇子不算大,约莫五百户人家,镇子中心有间私塾,其他的民房大多依山而建,一户连着一户,看起来邻里之间的关系该是十分亲密的。狄姜想起昨夜小哥所言,他说状元乡连个私塾都没有,可见状元乡比起这个镇子更要小上一些了。 三人找了一家面摊,坐下点了五碗面,狄姜一碗,书香一碗,问药三碗。 狄姜看着问药狼吞虎咽,一脸不忍地对书香道:“接下来还要赶三天的路,一会你去镇上买些干粮带着,以防路上没有驿站,问药又一再喊饿。” “是。” 书香得了令,很快便吃完了面,然后一人去了镇里的包子铺买馒头,而狄姜和问药吃完了便坐在村口的树下等书香。 太阳升在半空中,日头照在二人身上,周身暖意四起,照的人睁不开眼。就在二人享受暖阳的当下,狄姜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啪嗒嗒的跑过来,想是一路快跑所致,他的小脸红彤彤的。 来人正是昨晚山神庙中的少年,他在狄姜跟前停下了脚步。 “大姐……”少年刚说完,又立即改口:“大姨?” 狄姜噗嗤一笑:“你还是叫我狄姜吧。” “晚辈是小辈,怎可直呼您的名讳?我还是唤您一声狄姐姐吧。”少年拱手行礼。 狄姜笑着点了点头,将他扶起,心中对他的好感又上升了许多,心中直赞道:“在这乡野荒山民智未开之地,少年的言行举止却十分的恭谨得宜,真是个谦卑又懂礼貌的好孩子。” 狄姜笑问他:“昨晚上你去哪儿了?” “我……”少年吞吞吐吐,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是从腰间摸出一个袋子,道:“我原先不想再见你们,觉得自己的家世被旁人知道并不光彩,但细想了半宿,只道我再讨厌娘亲也罢,毕竟爹爹还在,劳烦您将这包鸡蛋带给爹爹,让他多吃一点,下次回去,希望能看见他长胖了一点。” 少年面带苦涩,又道:“我叫潘玥朗,我爹爹叫潘辛贵,你在村里随便问一人,他们都知道。” 潘玥朗说话时始终不敢看狄姜,似乎很不好意思。狄姜见他这般模样,知道他面子薄有傲骨,便习惯性的没有多问,只接过鸡蛋便将它妥善放在行李中。鸡蛋虽小,但情谊无价,潘玥朗在这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却不忘攒了这么许多寄予父亲,他对他应是敬爱有加,思念甚笃。 狄姜对他的喜欢愈来愈深,她素来喜欢孝顺的孩子。 狄姜郑重的向他点了点头:“我会妥善交到你父亲手中,并告诉他,你过得很好,让他无须担心。” “谢谢……狄姐姐。”潘玥朗面色一红,仿佛自己被人看穿了一般。 狄姜又是一笑:“我是个大夫,家住太平府南大街的尽头,以后你去了太平府,可以来找我。” 潘玥朗听见’太平府’三字时眸子里闪着微光,明显对那里充满了向往,但嘴里却道:“太平府实在太远了,我怕是一辈子也到不了那个地方。” “以后的事谁能知道呢?”狄姜眼里充满了温柔,问药在一旁见了直努嘴,吃味吃得不行。 潘玥朗又到:“可是我娘说,有她在一天就绝不允许我离开她半步,她说我就只适合种地和捕鱼,就连来这里读书,也是爹爹求了三年的结果,我出来了自是再也不想回去了,但爹爹还在那里,我终究还是要回到状元乡,陪在他身边伺候终老,否则留他一人在那,实在是不孝。” 狄姜心里一阵酸涩,真不知道他的娘亲究竟想要做什么,为什么会让夫君和儿子都变得这般自卑,她到底对他们做了些什么? 然狄姜心中再生气,也不能在潘玥朗面前表露,更不能对此说三道四,她正色道:“莫要让眼前的短浅,迷了你的心智,若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就往高远了去看,怎知远方没有你的一片天地?” “我真的能去吗?”潘玥朗眸子里闪着不确定的光,但是心早已飞向了皇城。每一个读书人应当都有一个梦想,那就是考取功名,入仕为官,来日向先贤看齐,当一方父母官造福百姓。潘玥朗也不例外。 狄姜自然知道他的心思,笑道:“只要你想,没有人能阻止你,不是么?何况那是天子脚下,是天下读书人汇聚之地,去了那里,你就再不用生活在旁人的阴影下。” 潘玥朗的眸子里明明灭灭,狄姜仿佛看到了这些年他和父亲所受的屈辱,只见他重重的点了点头,朗声道:“我想去太平府,我想过人上人的生活,我要邻里乡亲,再不能嘲笑爹爹!” “好孩子。”狄姜大笑了一声,便在他眼前挥了挥袖子,一道金色的印记很快渗透进了他的额心。 这枚金印是出入见素医馆的凭证,有了这枚印记,从此他便可自由出入见素医馆,不受鬼气约束。 “去了太平府,记得来找我。” “嗯!” 随后,潘玥朗便一路小跑的回了镇里,恰巧书香也回来了,于是三人便启程去了状元乡。 一路上,问药都欲言又止,过了许久想是实在忍不住了,便问道:“掌柜的,你怎么能让一介凡人随意进出我们铺子呢?” “你怎知他只是凡人?再见之时,他必非囚中之鸟,而是……”狄姜笑了笑,不再说下去。 “是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 问药此时的心情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道:“掌柜的求求您了,快告诉我吧!” “时间到了你就知道了。”狄姜一脸神秘。 “哎呀,最讨厌掌柜的说话说一半了!”问药气得直跺脚,纠缠了狄姜一路:“那您只告诉我,潘玥朗的未来是好是坏?再这样下去,我非要憋死不可。” 狄姜见问药实在是烦,便道:“还是那句话,吃苦是了苦,享福是消福,他现在受了多少苦,往后就有多大的福气,你可明白了?” “哦,我懂了!”问药连连点头,心满意足:“那少年模样俊俏,为人也老实,从小就吃苦耐劳,若有飞黄腾达的一天,真是天道酬勤皇天不负,教人欢喜不已。” “谁说不是呢……”狄姜说完,没有再接话。但她知道,命数这个东西很难讲,稍有差池就谬之千里,万一途中出了什么岔子,可不是她愿看到的结果。 三人又行了三日之后后,终于到达了状元乡界。 状元乡,这座隐在大山中的古老小村镇,清浅的河水穿城而过,将它拥在怀里,古城青石板一块连着一块,河水从四面八方缓缓淌来,江水萦回,四山环抱。岸边低矮的民居倒映在江水里构成了一副天然的山水画作。 而要进状元乡,必经南华门。 南华门横在两山之间,从它底下走过,可以看见城门的久经风霜还有锈迹斑驳。 入了南华门,便可见道路两旁的蜡染迎风飘荡,宛如一条条彩虹,将古城点缀得格外清新。街道两旁栽了许多银杏,小巷延绵不绝,信步走在幽长的青石板路上,一眼望不见头。 与太平府的快节奏相比,在这小村镇里,这分安静宁谧便是大好的风光。 三人就着江边的石墩坐下,闲适地看着前头横跨河面的石桥,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江边蹲着几名少女,她们正拿着捣衣杵在河边洗衣。背篓里的衣服已经捣好,身边却还散落着许多。 狄姜投去注目礼观察她们,她们之中也有几人正打量着她。 她们没有坏心,只是觉着好奇,村镇人口本就不多,而狄姜三人一看就是生面孔,还是这般好看的生面孔。 狄姜见她们大多穿着当地独有的蜡染褂子,面上缀着一双不染尘埃的眼睛,三五成群有说有笑,脸上洋溢的幸福都是发自肺腑的微笑。 能在这样好的景致里生活,拥有的是淳朴与恬静,细水流长,又未必会比太平府差了什么。 梅姐曾经也该是这样的女子。 第04章 老潘 问药看着捣衣女不疾不徐地浣衣,她们的双手皆浸泡在寒冬冰水中,她不由得心中一紧,疑道:“掌柜的,她们为什么寒冬腊月天还在江边洗衣服,何不在家烧一壶热开水慢慢捣?” 狄姜瞥了她一眼,淡道:“你当烧水的木柴不要钱么?” 问药吐了吐舌头,幽怨的嘟囔着:“凡人真可怜……” “也不能这样说,你受不了寒冬腊月的江水,所以你觉得她们可怜,但在于她们自己看来,这根本算不得什么,或许,她们得到的快乐比你更多。” “这如何可能!”问药龇牙咧嘴,强辩道:“我每日好吃好喝好睡,她们怕是连老东家的糖藕都吃不起!” 狄姜噗嗤一笑,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哭笑不得。 “怎么,我说的有错?那糖藕在太平府可是数一数二的好吃,她们尝过么!”问药手舞足蹈,看得狄姜和书香接连摇头。 “你又怎知这里没有比那家更好吃的糖藕呢?”狄姜笑了笑,不再与她争辩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她也不指望问药能在这样的年纪大彻大悟,出尘脱俗。 想那梅姐曾在这里出生,而后去了太平府,她吃过南大街老东家的糖藕,李家铺子的肉脯,还有和园的桂花酿,最后连王府的山珍海味也享受过,可结局呢? 尸骨被烧成了一把灰,连死后的敛葬也是不相干的外人。 真不知究竟谁会更快乐些。 “你怎么又把衣服洗破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真是没用的东西!” 狄姜正瞧着捣衣女出神,忽听见河对面突然传来一阵女子的尖叫。抬眼瞧去,便见一貌美的女妇人揪着一个瘸子的耳朵骂骂咧咧,显然已是气急败坏,言语之恶毒,简直骇人听闻。 而那瘸子也不还嘴,由着她骂。 狄姜细细瞧了两眼,发现瘸子手上因浸泡河水而生出了冻疮,但那妇人只顾检查自己的衣服哪里破了脏了,丝毫也没看到他的伤口。 妇人检查完毕,又揪着他的耳朵骂道:“还杵在这干嘛?不嫌丢人么?走,回家!” “这就回去!”瘸子被她欺负也不生气,反而一直陪着笑,然后听话的拄着拐杖,半吊着身子吃力的跟在她身后,他的耳朵因被她揪着,所以整个身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角度,看上去就特别肉疼。 “老潘真是不容易啊,李姐成日都能找出由头来骂他,十几年了,没一日消停!” “谁说不是,所以说好看的媳妇不能娶,娶回去就跟供了尊菩萨似的。” “是啊,还不是个安分的菩萨。” “就是就是,老潘赚的钱全给他媳妇了,每日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也不知道给谁看!” 围观的人群都嬉笑的看着,言语中皆是替瘸子不值。 狄姜听着捣衣女的对话,只觉男人做到他这个程度,已经不是丢人了,而是可怜了,她表示深深的同情。 “长得这么美,没想到嘴巴如此恶毒。”书香摇头叹息,狄姜也不禁扼腕叹息。 问药则已经撸起袖子,义愤填膺一声吼:“哪有这样的泼妇!看我去教训她!” 狄姜见状,连忙将她拦住:“人家的家务事你不要过问。” “可是,他都快被她给骂死了!” “人怎么会被骂死呢?”狄姜笑了笑:“没听乡亲们说么,他们在一起吵了十几年了,若真能分开早就分了,这么多年,该是习惯了。若要死,他也不会是因为李姐的辱骂,他自己都习惯了,你又拿什么身份去生气?” “还不许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哦,你还能在这里住一世,护他一生不成?” “我……” “人家夫妻不管是吵架也好,相敬如宾也罢,都是一种生活态度,他们怡然自得,需要你个外人说三道四?莫不是你在红尘待太久,也变成凡俗邻里了?” “好好好,我不管了还不行嘛,我看老潘迟早被这个毒妇折腾死!到时候掌柜的您自个儿后悔去罢!”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切都是命数,你且不要着急。” “哼,掌柜的都是理,我说不过你!”问药气得将头别到一旁,不再搭理狄姜。 这时,话不多的书香拉了拉狄姜的袖子,问道:“掌柜的,这篮鸡蛋怎么办?” “送到潘家就算完了。” “潘家……或许就是刚刚那个老潘?”书香一脸淡淡。 “我怎么给忘了!”狄姜一拍脑袋,这才恍然想起:“潘玥朗的爹可不就是个瘸子!” “原来他就是潘辛贵……怪不得潘玥朗不肯回家,有个这般泼辣的娘亲,谁敢回来!”问药忍不下去了,拉着狄姜和书香俩便往前追去。 这时,山里飘起一层薄雾,烟雨意浓的薄雾,在这小山村里荡出了几分古朴微漾。从江上的拱桥眺望古城,便见雾蒙蒙的一片,没有尘土,没有污浊,只有如梦似幻的流水仙山。 而李姐儿和潘辛贵却连影子也瞧不见了。 “掌柜的,快算算他们去哪了!” 问药十分着急,狄姜连忙道:“随便找一人问路便是,何必动用算术?” “哦,我这就去问!”问药快步跑开了,没过多久便又回来了,她道:“我打听到了!潘辛贵就住在村尾的杏树下,房子最破的那间便是!” 狄姜点点头:“我们这就过去。” 问药领着狄姜和书香往山脚下去,一路上问药叽叽喳喳个没完,大多就是在抱怨说:“潘辛贵这人还真是人尽皆知,旁人听到这名字就掩嘴笑,真不知道他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一房泼辣的媳妇儿,惹得全村的都看不起他……”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狄姜道:“潘辛贵看上去模样普通,还瘸了一只腿,却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娘子,这怎能不招人嫉恨?何况,这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还不太安分的样子……” “所以就招人嫉恨?” “可不是?妇人嫉妒李姐儿的美貌,男人就羡慕他的艳福,久而久之,老潘就成了大伙的宣泄口,不然,你让她们一腔的羡慕嫉妒恨往哪发泄?” “我怎么就不觉得那李姐儿有多美?根本就是个毒妇!老潘真可怜……”问药撅着嘴,一路都在发牢骚。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往前走,走着走着便来到了村尾的杏树下。 杏花红了半边天,落了一地的杏红。 杏树下便是一方低矮的茅草屋,屋外的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花草草,但因季节的缘故大多都还只是花苞,只有头顶那满园关不住的杏花惹人瞩目,点亮了此处唯一的风景。 “这李姐儿是个爱花之人。” 问药冷笑地点了点头:“她倒是挺有情趣,不过这意头还真可笑,可不就是: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支红杏出墙来么?” “好了好了,别说了,有没有这回事还不一定呢,连我们都以讹传讹,那老潘不是太可怜了么?”狄姜打断问药,示意她不要再以己度人,惹口舌是非。 况且因为这个花房的原因,狄姜对李姐儿的印象有所改观。她对李姐儿第一印象是泼辣,本以为只是个长得好看些的村妇,却不想第二印象便是懂得享受生活,在这样一个小村镇里,她吃不饱穿不暖,却还能有着这样的审美和情趣,着实令人惊讶。 三人走近茅屋,便听屋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似乎锅碗瓢盆散落了一地。 与此同时,空气里传来李姐儿尖锐的叫骂声:“还不都怨你,若不是你没用,我能被他们调戏么!” “是是是,全都怨我。请夫人消消气,为我气坏了身子不值得。”老潘的声音唯唯诺诺,活像许久没吃饭似的。 狄姜从篱笆外往里瞧去,便从窗户里瞧见老潘半跪在李姐儿旁边,正收拾着屋里一地的残局。 “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李姐儿一脸嫌弃,恨不得吃了眼前人。 而潘辛贵却全然没有脾气,依然陪着笑,道:“这天寒气重,夫人要打要骂都先过会儿,让我先去给娘子烧壶热水暖暖脚。” “知道我冷还这么多废话,还不快去!” “是是是,我马上去!”潘辛贵点头哈腰,立即提着铁壶一瘸一拐的退了出去。 李姐则坐在床边,唉声叹气。 狄姜看着她姣好的侧颜,虽然有些白璧蒙尘,但五官面庞却是极精致的,气质也并不似普通的农家妇人,她微微有些奇怪道:“这李姐儿有些奇怪,她身上的气泽与常人有些不同……” 狄姜还在思忖这气息究竟为何物,却听问药在一旁阴阳怪气道:“当然不同了,荡妇之气嘛!” “你又知道了?” “长了眼睛的都看出来了!” 狄姜连连摆手,摇了摇头:“看人要用心,眼睛不抵什么用。” 说完,不等问药回答,便清了清嗓子,朗声叩门道:“请问有人在家吗?” “谁呀?”李姐儿扯着嗓门喊道:“老潘,去看看谁来了。” “我这就去!”潘辛贵应了一声,很快从屋后来到三人面前,他打开篱笆,问道:“你们是?” 狄姜微微一笑,点头行礼:“在下狄姜,受人之托,给你捎了些东西,问药。”说完,示意问药将鸡蛋篮子递给潘辛贵。 潘辛贵接过篮子,打开上头的麻布瞧了一眼,立即大惊道:“不知三位受何人之托?这么多鸡蛋我万万受不起,我们可没有什么亲朋好友!” 狄姜心中一酸,心想他们的日子究竟过得多清苦?一篮子鸡蛋就能把他吓成这样? 狄姜又道:“我们路过前方的村镇,在那里遇到了潘玥朗,是他托付鸡蛋于我。” “是我儿托你们来的?”潘辛贵又是一惊。 狄姜点了点头:“他让我转告你,希望你平日里能多吃一些,养好身体。” “我儿,我儿……”潘辛贵颤抖着身子,眼眶微微发红。 “他很想你!”问药见他这样,急着安慰道。 “我也甚是想念玥儿,他过得好不好?”潘辛贵说完,立即让开了路,激动道:“看我,太激动了都忘了让你们进屋喝盏茶,恕我招待不周,快请进来。” “多谢款待。”狄姜并不推脱,侧身走进院子,她也想好好看看,这个种满了花草的院子里,究竟又有着怎样多娇的春色。 院子里没有让她失望,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花盆上也鲜少有灰尘,显然是经常悉心的打理。 “这些花儿很漂亮。”狄姜赞道。 “是,我夫人平日里就喜欢摆弄这些。”潘辛贵说完,提着鸡蛋进了屋。 “夫人,是玥朗给我们捎东西啦!”潘辛贵献宝似的将鸡蛋放在桌上。 李姐儿看了一眼,刚想说什么,突然看见跟在他身后的狄姜三人,突然便变了脸色,眼一横,道:“他们是谁?” “他们是玥儿的朋友。” “不像是我们这儿的人,”李姐儿脸色更加阴郁,看向狄姜道:“你们从哪里来?” 狄姜微微点头施礼,微笑道:“我们是太平府人士,来此游玩,多有打搅,望……”狄姜话还没说完,便见李姐儿一拂手,整篮鸡蛋向他们飞来,狄姜侧身一躲,篮子便落在地上,蛋黄蛋清散落一地,让狄姜心中无比心疼。 “你干什么!”问药指着李姐儿鼻子骂道。 李姐儿怒气冲冲的站起身,将三人向外赶:“滚,都给我滚,我才不稀罕他的鸡蛋,真想我们就自己回来!找你们这些三教九流的捎东西算怎么回事!都滚!” 狄姜被她推搡了两下,鞋袜和裙摆都沾上了污秽,问药想要还手,却被狄姜拦下。 “这是李姐儿的房子,我们是外人,主人要赶我们走,我们没有理由留下。”狄姜并不想与她争执,于是带着问药和书香离去。 李姐儿气急败坏,将屋门重重的关上,而潘辛贵从她们进屋到离开,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我不希望玥朗和外人有干系!”临走前,狄姜听见李姐儿在屋里大喊,她仿佛能看见李姐儿脚边跪着的老潘,正低眉顺目的恭维她:“是是是,娘子说的最有理。” “这都什么人啊!我要是有这么个娘,我也不会回家!呸!”问药在屋外跺脚,就连狄姜也不禁摇头叹息:“这一家人还真是奇怪……”狄姜长叹了一口气,带着问药和书香灰头土脸的从潘家离开。 第05章 他乡遇故友 从潘家离开后,三人便在村里找了家客栈休息。说是客栈,其实只是家小小的旅店,旅店并不大,约莫四五间房,掌柜的姓孟,是个寡妇,五十岁了还是孑然一身,膝下无子,于是闲来无事便将自家的房子改造成了旅店,供往来行人歇脚打牙祭,也聊以慰藉自己的孤独。 状元乡地势偏僻,不在官道边上,故而过往的人烟稀少,平日里没什么人往,所以旅店的房间大多数时间都是空着的,但床铺却十分的整洁,想来孟掌柜十分爱惜自己的房子,闲暇之余就打扫打扫。 能在这荒山野岭住上这么干净的房子,狄姜也是十分惊喜,立即让问药和书香打了一桶热水洗了个热水澡,换下了连日赶路的脏衣袍。 狄姜泡在浴桶里,一边擦拭身子一边唉声叹气:“哎……” “掌柜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憋屈得慌。” “哎,其实我也是……”问药也愁眉苦脸。 “我本以为帮潘玥朗带东西是在做善事,却没想到不仅没让二老开心,反而让他们的矛盾升级,不知不觉做了件火上浇油的蠢事……这世道真是好人难做啊……” “是啊。”向来话少的书香亦点了点头。 “连素来沉默不喜发表意见的书香都开口了,可见老潘生活之不易啊……”狄姜趴在浴桶上,双目平视前方,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问药则趴在桌子上,双手撑着头,叹息地点了点头:“老潘真是太可怜了。” “哎!”三人一同叹息,心里都是同样的哀其不辩,怒其不争。 “掌柜的,潘玥朗一定会有出息的,对吧?”问药凑近狄姜,一脸希冀。 狄姜不忍再瞒她,于是点了点头。 “他爹呢?能荣华加身么?” 狄姜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掌柜太敷衍了!”问药蹙眉。 狄姜怕她再继续纠缠,于是淡淡道:“我算不到他的未来。” “又是算不到未来!这世上还有你算不到的事情!”问药抗议:“您之前也说算不到瑞安王爷的未来,可他不是好好的活下来了么?我看他比以前更加英俊了,那气息……简直比当今太子还要风流倜傥。这次,你也一定可以救老潘的对不对?他会跟着儿子享尽荣华富贵的对不对?” “瑞安王爷的事我确实不清楚,我也并非万能,”狄姜摊手,打断问药接下来的话:“何况像老潘这样的夫妇尘世间有许多,你一时看不惯,过几日也就忘了,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您不是说带我们来春游么?游山玩水而已,哪有正事。”问药见狄姜不想帮潘辛贵,于是也跟她装傻。 狄姜懒得理她,翻了一个白眼便裹了浴袍起身上床。 “掌柜的你就睡了?!”问药跑过来,揪着狄姜的被子。 “不然呢?”狄姜横了她一眼。 “给我们传道授业解惑呀!” 狄姜摆摆手:“与你们聊天太无趣,我更愿意与周公聊天。” 狄姜抓住被子的一角,与问药抢夺,而问药却迟迟不肯放手,于是狄姜索性松开手,只听’扑咚’一声,问药便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我不是故意的,”狄姜抢先说道:“而且我真的与周公有约。” “周公是天上的神仙,哪是我们这些小妖精可以结识的?掌柜的自己想睡觉,也不找个好些的理由!我不理你了!”问药从地上爬起来,气得掉头就走。 书香面无表情,走过来放下床边的幔帐,又吹熄了床头的蜡烛,道:“掌柜的早些休息,我退下了。” “去吧,晚安,做个好梦。”狄姜赞赏的点了点头,心道:“就喜欢这种干实事,话不多的侍童,当初收了他与问药一静一动,倒是极为互补。” 狄姜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梦见自己与一身着玄色衣裳满脸络腮胡子的男子下了一整晚的棋。 棋下到最后是狄姜输了。 男子问她:“许久不见可有礼物?” 狄姜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大包花生扔给男子,还故意强调说:“这是我亲自摘来,亲自炒的,下酒吃最是合宜。” 男子心满意足地接过花生,摸着胡子哈哈大笑:“那是老夫三生有幸了……” 翌日,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来,暖意在周身浮起,暖得狄姜浑身的骨头都变得酥软,她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让屋里的另外两人都十分惊喜。 “掌柜的你总算醒了。”问药急道。 听到问药的声音,狄姜霎时清醒,她睁开眼,便见问药和书香坐在一旁,正在嗑瓜子。桌上放着的茶水冒着腾腾热气,茶点也已经用了一半,想来他们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狄姜微微一笑:“早啊。” “早?”问药瞪了她一眼:“知道现在几点了么?都快吃晚饭了!” “哪有那么夸张?”狄姜看了一眼窗外,笑道:“才刚过午时而已。” “那也是等着吃晚饭了!” “好好好,你说的是,我马上就起来!”狄姜话虽如此,动作却仍旧不急,慢悠悠的爬起床准备更衣。 问药叹了口气,面上虽写着不满,但还是走来伺候她洗漱。 待狄姜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后,书香的早点也端了进来。 狄姜坐在桌边,看着眼前的馒头和咸菜,实在提不起胃口,她翻了几筷子便道:“这也太寒酸了。” “在这种地方有得吃就不错了,你还挑?”问药阴阳怪气的翻了个白眼,惹得狄姜更加不想吃了。 她放下筷子,笑嘻嘻道:“我们去街边吃小吃。”说完,她便提起裙摆便奔下了楼,书香和问药连忙追了出去。 三人走出客栈,便见日头高挂在穹顶之上,暖化了四周山上的皑皑积雪,虽然山顶上还烟雾缭绕,盘桓着早春的迷朦,但较之昨日的阴冷已经好了许多。 今日是个赶集日,街道两旁摆满了商贩的小摊铺,吆喝声此起彼伏,倚山而建的村镇尽显一派生机。 狄姜见街对面的小摊上挂了一面白色的锦旗,锦旗上写了“酒酿”二字,于是跑过去,在摊位上坐下,对摊主道:“来两份酒酿。” “好嘞!”掌柜吆喝一声,立刻开盖下锅。 问药和书香紧挨着狄姜坐下,问药急道:“我和书香都吃过了,掌柜的要吃两份么?” 狄姜摇了摇头:“我只用一份。” “那还有一份呢?” “等一位老朋友。”狄姜微微一笑,刚说完不久,便见不远处走来一个身穿青色袍子的年轻男子,他的身后背着一把半人高的木剑,手里捧着一个褐色的土罐子,罐子的形状与酒坛相仿。 旁人见了或许以为他捧着酒坛,但狄姜知道,那里头放着的是梅姐的骨灰。 来人正是钟旭。 “哟,钟老板,您怎么也来这了!”狄姜朝他扬了扬手帕。话音刚落,便见钟旭通体一震,他四下张望了一番,最后才在角落的凉亭下看见了狄姜。 “你怎么也在此处!”钟旭惊道。 “这不是奴家问您的话嘛,您怎么反问我了!”狄姜灵机一转,指着问药道:“问药的远方表亲病了,我来给他治病。” “哦?不知是什么病需要劳烦狄掌柜大驾至此?” “腿疾,”狄姜边说边叹息:“断了一条腿。” “……”钟旭看着狄姜,眼里充满了不信,但嘴里却道:“狄掌柜悬壶济世医术精湛,教人佩服。” “是啊是啊……”狄姜笑着点了点头,十分坦然。她面色如常的说着,问药却不禁拉了拉她的衣袖,冲她挤眉弄眼,在她耳边低声道:“掌柜的,我哪有什么表亲!” “你权当老潘是你远房亲戚便是,反正你也很是心疼他,认一房也无碍。”狄姜低声笑道,说起谎话来连眼皮都不带眨。 “您可不是说不能管凡尘俗事嘛?”问药急道:“您要是治好了老潘,不就算是擅改了他的命格,到时候遭天谴怎么办?” 问药在一旁瞎着急,狄姜见她立即要露出马脚,便在桌下踩了她一脚,让她不要废话,问药不敢再多嘴,于是低着头看着脚尖,眼睛里很有些委屈。 狄姜也不管她,随即又对钟旭笑道:“道长您呢?何故会长途跋涉至此?” “我来敛葬阮青梅。”钟旭看了眼手中的坛子。 狄姜’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虽然是明知故问,但表面的客套也不能少。她见他神色凄凄,便觉得逝者已矣多说无益,便不打算再提了,转而又是一笑道:“奴家多点了一碗酒酿,钟老板吃了暖暖身子?” 钟旭面色古怪,却还是在狄姜对面坐下。 狄姜将酒酿递过去,他却又推了回来。 “道长不喜甜?” “咳咳!”书香咳嗽着推了狄姜一把,她这才恍然想起道士不饮酒。 狄姜连连摇头叹气:“真是可惜了,这家的酒酿十里飘香,闻着就醉了,而你却吃不得。” 钟旭铁青着脸,要了一碗小米粥。 狄姜和他对坐着吃,毫不避忌的盯着他看,他实在被她盯得烦了,才蹙眉道:“狄掌柜有何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几日不见,想多看看你。” “……”钟旭不再说话,索性低头喝粥不理会她。 从狄姜这个角度便只能看到他紧蹙的眉头,她又道:“道长为何愁眉不展?” “习惯如此。” “哦。”狄姜点点头,不再打扰他用餐,等他差不多快吃完了才又问道:“道长打算几日为梅姐下葬?” “明日。” “明日可是惊蛰呀!”狄姜惊呼。 “是。” “唔,那该是要惊动地下的虫子了。” 第06章 腿疾(1) (六) 二月惊蛰,春雷动,百虫从冬眠中苏醒,阳气日盛一日,天气日渐回暖。 对凡人而言,这是春耕之始,是好事,可于修炼的妖精而言却恰恰相反,这是整年里天雷最多的日子。每年都有十之八九到了修为的妖精在天雷劫里殒命,只有不到一成的熬过去,等待来年的天劫。 如此年复一年,待熬过百年雷劫,才能得到飞升。 “掌柜的。”问药额头冒汗,一脸惊惧。 “怎么了?” “我怕……” “怕什么?” 问药指了指头顶,狄姜瞬间会意,她大笑的摇了摇头,用只有主仆三人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按照你这个修炼的速度,过个一两千年,雷劫也与你没什么关系,你就放宽心罢。” 书香’噗嗤’一笑,被问药瞪了一眼。 钟旭闻声抬头,眸子里写满了疑问。 狄姜不想太过失礼,不禁掩面而笑,可这在钟旭看来,她们三人就更加奇怪了。 “狄掌柜来此几日了?”钟旭道。 “两日。” “此处可有客栈?” “对面就是,”狄姜指着对角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道:“不算是客栈,不过是供往来行人下榻的旅店,条件较之太平府差了许多,道长且将就住下吧。” “修道之人餐风饮露,露宿街头也是常有之事,有片瓦遮头,已是极好了。” “啧啧啧,道长这境界真是高。”狄姜诚心诚意的夸赞他,他却又是脸一黑,在桌上放下些许铜板便起身离去。 “钟旭告辞。” “钟掌柜别急着走呀!”狄姜领着书香问药追上去,他却全当没听见。 狄姜快步跑上前,拦住他:“道长为何这样着急?” “家中还有黄口小儿,不懂世故,处理完毕我需速速回府。”钟旭一脸不耐,眼神里充斥着“我可不像你,整日游手好闲四处坑蒙拐骗”这般神色。 狄姜叹了口气,只得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对他道:“钟掌柜赶路辛苦,早些休息。” 钟旭双手抱拳,铁青着脸与她点了点头,然后背着包袱进了客栈。 “哎,他还是这么无趣……”狄姜打了个哈欠,对书香道:“去付钱吧,我们该走了。” 书香听话的起身付账,问药又积极道:“我们下午去哪玩?” “玩?”狄姜睨了她一眼,道:“我们有正事要做。” “什么事呀?”问药一脸疑惑。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么?去给你的远方表亲治病,腿疾!” 问药一听,立刻两眼放光:“掌柜的,您当真的打算出手救老潘?” “嗯。”昨夜下棋的时候她就一直在想,老潘的腿其实是可以治的。 “我就知道掌柜的刀子嘴豆腐心,明明很关心老潘却故作冷漠,昨晚只是想逗逗我,对吧?”问药抱起狄姜,一脸谄媚,差点就要亲到狄姜的脸。 狄姜一把推开她,嫌恶道:“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被钟旭小瞧了去。” 这也是实话。 “掌柜的您就不要谦虚了,我知道您心肠最好了!”问药哼着歌,心情出奇的好,狄姜也懒得与她争辩,带着他俩径直向潘家走去。 一路上狄姜都在心里暗笑:“等我真的治好了老潘的腿,那么在钟旭那里他也就不会有疑心了,如此甚好,如此甚妙!我真是个天才呀!” 镇子不大,走过几条小巷再过一座桥,道路尽头便是老潘家的那棵红杏树。远远看去,却觉得今日与昨日有些不同,仔细瞧来才发现这家的杏花一夜之间皆尽凋落,枝头上竟连一朵红杏都瞧不见,而地上那一地的杏花红,让人看着觉得并不舒服。 仿佛这是一场盛大的花葬,埋葬了花下的一切。 路旁的红杏依旧开着,没有昨日潘家那棵那样的红艳,却也没有如今日一般皆尽凋落。 问药前去叩门,三声过后却依然没有人应门。 “有人吗?”问药扯着嗓子问道。 “有人吗?”问药连唤了三声,仍旧无人答应。 狄姜叹了口气,想要推门,书香却拦住她:“掌柜的,主人可能不在家,我们还要进去么?” “他在,只是没听到罢,我们去后院找他。” “万一那疯婆子也在可如何是好?” “真打起来,我们还怕她不成?”狄姜一意孤行的推开门,入眼便见大门边上放了两个半人高的麻布袋,四周的花坛边亦扎满了白色的幡布,三人皆是一脸惊骇。 钟旭在药铺对面开了家棺材铺,专卖丧葬用品,他们当然知道这这些白色经幡是用来做什么的。 “莫不是老潘被那婆娘打死了?”问药大惊地打开麻布袋,发现袋子里头装的都是红杏花,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狄姜打量着倚靠在树干旁的木梯,还有旁边放着的竹篙便知晓,眼前这些杏花是被人打落,而非自然落下。 “他们为何把红杏都敛了?”书香问。 狄姜摇摇头:“我也想知道。走吧,去后院问老潘便是。” 狄姜带着书香问药向后院走去,刚一跃过竹栅栏,便见老潘半跪的靠在篱笆的一角。 “老潘?”问药焦急地跑过去,将他从地上扶起,不住地唤道:“潘老头?” 狄姜走过去探了他的鼻息,见他呼吸无碍才放下心来。 “他可能是累晕了,所以任我们在前院如何吵闹都没有听见。” “累晕了?”问药义愤填膺:“这得累成什么样,才能在这种天气里累晕在外头还浑然不觉?” “放心吧,他没有生命危险。”狄姜叹口气,见着三五个麻袋妥帖的摆放在后院里,又道:“一夜的功夫要将这些红杏收集起来并不容易,他应该只是太过劳累罢,也不知道他在这睡了多久,不要冻坏了身体才是……你俩把他抬到屋里去,稳当一点。” “是!”问药和书香合力把老潘放回床上,边走边道:“他好轻啊,一点也不像个大男人。” “他这些年过的确实不太像男人。”狄姜点点头,她环视一周,发现李姐儿并不在房里。 房间里收拾的一尘不染,只有梳妆台前零星散落着几个小盒子,盒子有好几个都没来得及盖上盖子,显然李姐儿忙着出门没有时间收拾这些胭脂水粉,便留了下来让老潘收拾。 问药也看出了这些细枝末节,她把老潘放置稳妥盖上棉被后,便叉着腰气冲冲道:“简直太过分了!怎么会有这样不守妇道的女人!居然把丈夫留在家打扫院子,自己却四处潇洒?” 狄姜又是淡淡地叹了口气,看着床上的老潘冻得发白的嘴唇,现在也再不能说出一句“旁人的事,轮不到我们品论”这样的话了。 他简直单薄苍老到让人心疼。 “掌柜的,我们给他留点银子吧,”问药满脸天真道:“老潘多些私房钱傍身,李姐儿就不会看不起他了。” “这不是银子能解决的事,”狄姜摇了摇头,冷静道:“把他的裤子脱了。” “啊?什么?脱裤子?”问药一惊,面色一红:“这……” “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狄姜敲了敲问药的头,又对书香道:“去把他的断腿露出来,我要看看他的腿。” 问药这才恍然,面露惊喜,抢先道:“我来我来我来。” 问药生怕书香动作慢了,于是走到床边三下五除二把老潘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又仔细的用棉被盖住其他部位,确保他不会着凉后,对狄姜道:“掌柜的,开始吧!” “嗯。”狄姜清了清嗓子,坐在床边,右手分别在他腿上的阴谷,鱼腹,解膝穴按压了三次,指尖所触及之处,传来的质感柔软且无力。 “筋骨退化,肌肉萎缩,这几棍子把腿骨打得粉碎,真是回天乏术啊……”狄姜摇了摇头,又道:“当时治疗的时候还能保住他这条腿,可见医者也是用了十分的心思。” “对普通医师来说回天乏术,对您来说可不是小事一桩呀,对不对?”问药一脸谄媚的看着狄姜,狄姜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便又继续观察起老潘的腿。 狄姜将老潘的腿屈膝,又接连按下膝眼,梁丘二穴,心中便有了主意。 “去烧一盆炭火,取我的金针烧至火红。”狄姜对书香和问药道。 “是。” 二人得了令,问药立即出门找炭盆,书香则在随身药箱中拿出了一整套的一百二十八根金针木盒。木盒子上雕刻了三朵莲花,但莲下的花藤却妖娆怪异,各不相同,像是它们的枝叶托着莲,又像是它们被莲所镇压。 不一会儿,问药便搬着一小盆炭火跑进来,抱怨道:“这潘家也太奇怪了,柴房里放满了碳却没有炭火盆,找来找去就这么一个小暖炉。” 狄姜定睛一看,才发现问药手里是半个铜质的暖手炉,暖手炉精工细作,雕刻繁复,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闺房里用的物件,她淡淡道:“老潘家里穷用不起炭,但是再穷也不会苦了李姐儿,于是买了个小暖炉,每晚给李姐儿暖暖手脚罢了。” “老潘对媳妇儿也太好了些,李姐儿太不知足!”问药恶狠狠的咒骂,心中替老潘的不平又多了几分。 狄姜不无赞赏的朝床上的老潘点了点头:“是个会疼人的,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问药疑惑道:“只可惜是个瘸子?” “可惜的事情可多了呢……” “是啊是啊,最可惜的就是娶了个不知足的婆娘,成天的被人压榨。” 狄姜不理会问药的絮叨,从木盒里数了第七十到七十五号金针,将它们拿起来放在炭火上烧至火红,然后迅速刺进老潘腿上的穴位,封住他奇经八脉。后又立即抓住问药的手,用一号金针刺破她的食指,用她的鲜血在老潘的腿上写下她的生辰八字。 血光入骨,顷刻间侵入骨髓,另一道寒光紧接着一闪而过,转瞬即逝,外表的皮肉上便只依稀可见点点红痕,若不仔细去瞧,根本注意不到。 “掌,掌柜的,您这是?”问药大惊道。 “借你的命。” “借命?” 狄姜点点头:“他的腿是没治了,但是用你的腿当自己的腿用便可健步如飞了。” 问药豁然开朗,放下心来,赞道:“原来如此,掌柜的好厉害!” “你且忍一忍,当几天瘸子而已,没什么大碍。” “什么!”问药又是一惊:“您是说,老潘拿了我的腿去用,而我要变成瘸子?!” 狄姜点点头。 “这如何使得!”问药的脸黑得快要滴出墨汁来,抓着狄姜的手告饶:“掌柜的,您不能牺牲了我呀!书香是个男孩,比我更加合适不是?!” 书香闻言,眉心突了突,显然想要骂她,但还是忍住了。 狄姜却淡定的看着问药干着急,满眼好笑道:“你不是很同情老潘么?怎么,这点牺牲都不愿意?” “我很想帮老潘,但是我不想当瘸子呀!”问药就像突然感受到自己的腿疾一般,立时双腿发抖道:“掌,掌柜的,我觉得自己的腿好软啊!” “你不是腿软,你是害怕。”狄姜睨了她一眼,道:“此法要过四个时辰才起作用,你现在腿软纯粹是被自己吓的。” “真,真的么……”问药一脸欲哭无泪。 狄姜拍着她的肩膀笑道:“别担心,你的生命没有大限,老潘的一生与你相比不过弹指一瞬,你就暂且瘸一阵吧,我会让书香好生照顾你的。” “掌柜的……”问药欲哭无泪,面上的表情如丧考妣。 狄姜见了实在不忍心再逗她,于是大笑道:“好啦好啦别哭了,我与你开玩笑罢了。” “那我的腿?” “放心吧,你的腿无碍。”狄姜摆了摆手:“这是共享,不是剥夺。” 问药长舒一口气,破涕为笑:“真是吓死我了……掌柜的可真淘气!” “给老潘穿好衣服,过会他就该醒了,可别让这些东西吓着他。”狄姜指着铺了一地的金针。 书香点点头,知道狄姜的治疗结束,便仔细的收拾起来,他办事心细妥帖,不用狄姜说便能知道其中的要领。 书香仔细地将用过的四根金针分别再入炭火烧红,而后浸入水中以供清理,整个过程面上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嘴里也没有一个不该说的字。 狄姜不无赞赏地点点头,心道:比起问药的毛躁,书香的沉稳内敛简直让人惊叹。 第07章 腿疾(2) (七) “老潘,我回来了。” 就在这时,忽听门外传来李姐儿尖锐的叫声:“你在干嘛呢?大门都不关,嫌咱家里平时不招贼惦记,警惕性都没了?” 三人闻言皆是一惊,很显然李姐儿今天心情并不好,配上她尖锐的声音,问药只觉耳膜都要爆炸了。 狄姜则相对沉稳,暗自在心中盘算一会该怎么跟她解释这件事情,可还不等狄姜相处对策,便见李姐儿已经走到了屋门口。 “你们怎么在我家里?!”李姐儿见了问药三人,面上写满了不悦,直到见了床上昏迷不醒的老潘,更是面露凶狠,她大怒道:“老潘子你是死人啊?怎么尽把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往家里带!连家都看不好,我要你何用!” 李姐儿说完,见老潘并不回答,而是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这才发现不对劲。 李姐儿走近了发现老潘双目紧闭,毫无知觉,突然脸色一沉,大恸道:“老潘!老潘子你怎么了!” 可老潘依旧安稳的睡在床铺上,毫无反应。 “你们把他怎么了!他是不是死了!”李姐儿转过头,恶狠狠的对床边的问药骂道。 “死了?”问药冷笑道:“你是巴不得他死了,不过很可惜,他非但不会死,醒了之后还能健步如飞!” 李姐儿蹙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难理解么?我们掌柜的是太平府出了名的医生,医术了得,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不就是一条腿么?掌柜的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他恢复如初!”问药说完,李姐儿非但没有露出开心,反而更加的生气。 “你你你!你们这些骗子,到我家究竟有什么目的!”李姐儿拿起门边的苕帚,对三人喝道:“你们先是假冒朗儿送来鸡蛋,现在又假意给老潘治病,你们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我们能有什么心思,图你家财还是你的美貌啊?”问药笑了笑:“家徒四壁也就罢了,你也到了迟暮之年,成天臭美给谁看啊?” “你!你管我美给谁看,反正不是给你看!赶紧从我家滚出去,我不需要你们给老潘治病!” 问药闻言,直接气得从床上跳起来,她冷笑道:“啊,我忘了~你当然不希望老潘能健步如飞了,他如若腿脚好了,你就不能天天欺负他了,到时候老潘把这些年挤压的怨气都发泄出来,看他不打死你个不要脸的浪婆娘!” “问药!休得胡言!”狄姜见问药越说越离谱,连忙喝止她。 问药冷哼了一声,虽然面上不服气,但还是听话的立在一旁,不再刺激李姐儿。 可李姐儿这时却已经被问药的话气得七窍生烟,她拿起苕帚便对着问药的头招呼过去:“你给我滚!这是我家!哪容得了你个小丫头片子在这里撒野!给我滚!” 只听“啪”地一声,问药的头上便应声多了一个大包,肿的老高。 问药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李姐儿还真敢下手打她,再者,打也就罢了,自己居然还真被个凡人给打出了血泡,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个奇耻大辱!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问药撩起袖子就想与她干架,可右脚刚刚向前迈出一步,却突然觉得脖子后背一凉,紧接着便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狄姜站在问药后头,当机立断将她打晕。她可不想一会问药一失手,将李姐儿给打死了。 狄姜甩了甩手,对书香道:“把问药背上,我们走。” “是。”书香点头,走上前将问药背在了肩上,然后向外走。 “慢着——”此时,却又听李姐儿道:“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未免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哦?”狄姜一声失笑:“将才还是您让我们离开的,不是吗?” “那是刚才,现在可不一样了,”李姐儿将苕帚扛在肩上,笑道:“我这屋里少没少东西,我还没检查呢,我这死老伴儿究竟被你们怎么了我也还不知道呢,想就这么走了?我到哪儿喊冤去?!” “那您想要怎样?”狄姜走近她,站在她跟前气定神闲的看着她。 李姐儿被她这气势吓着了,但也只是片刻的功夫,她立即又恢复了泼辣的本性,大骂道:“一两银子!否则谁都别想从这儿出去!”她说完,将苕帚横在房门中间,整个人挡在后头,大有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不就是想要钱吗?”狄姜轻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看上去约莫有三两,她将其在李姐儿眼前晃了晃,随后一把将它扔了出去,银子在雪地里滚了两遭,最后落在了牛粪堆里。 “想要钱自己去拿呀。”狄姜掩嘴一笑。 李姐儿被气得面色通红,但转身就往院子里跑。跑到一半,忽听狄姜喊了一个字:“定。” 紧接着,李姐儿便觉得自己浑身不听使唤,左脚在前,右脚还在后头,整个身体往下蹲,保持着一副往前跑的模样,却再也挪不开步子。 “你你你,你们究竟是人是鬼?你们对我做了什么!”李姐儿一只脚支撑着全身,半蹲在雪地里,一开始还有些惊惧,过了一会便开始破口大骂:“杀千刀的!别给老娘玩阴的,快给老娘解开!” “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法术,只不过是江湖杂耍罢了,你且安心的在此停留片刻,待老潘醒了,他会把你扛回去的。这段时间,就委屈你在这尝尝饥寒交迫的滋味了。书香,我们走。” “你有种别走!你要么现在杀了我,否则我一定要你好看!我一定会报告村长,让他打断你们的狗腿!” “吵死了。”狄姜说着,又将食指放在唇边,然后指向李姐儿,一道金光随着狄姜的指尖落在李姐儿唇上,她便再发不出声音来。 李姐儿长大了嘴,却有口不能言,有话骂不出。 李姐儿的眸子里写满了怒气与惊惧,狄姜也不理会,任凭她在雪地里多么怒目而视也权当做没看见,领着书香便走出了大门。 问药面无表情地趴在书香的肩上,对此间发生的事情毫无所知,显然已经彻底昏迷了。 等离了李姐儿家,书香才低低道:“第一次见掌柜的出手训人。” “这是小惩大戒罢了,此等口出狂言者,死后也是要下地狱的。”狄姜一路哼着歌,显得心情很不错。 书香也跟着笑道:“若是问药醒着,她一定会拍手呐喊,为掌柜的叫好。” “她?”狄姜大笑一声:“问药若醒着还轮得到我出手?李姐儿怕是连骨头都会被她拆得一干二净,再拿皮肉扔去喂狗。跟了我以后,此等伤人性命的事,你和问药是绝不可再犯了。” “……”书香闻言,面色一沉,过了许久才道:“是,书香知道了。” 三人慢慢的往回走,快到客栈的时候在集市口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钟旭。 钟旭提着竹篮,篮子里放满了香火冥纸,见了狄姜面色一滞。 “钟老板,您自家就是卖香火的,怎么,还需要到旁处购买?您没从太平府里带来么?”狄姜认认真真的发问,却迎来了钟旭不自然的目光。 钟旭神色间有些闪躲,本不想回答,但是狄姜直勾勾的盯着他,似乎不回答不罢休一般,只得淡淡道:“路上遇到些冤魂散魄,用来为它们超度了。” “钟老板心善,狄姜佩服。”狄姜眨巴着眼睛,真心实意的赞他,可钟旭却面色不善,似乎并不适应狄姜的赞扬,在他心里,狄姜似乎就是一直找麻烦的女人,他看不透就不想接触,掉头转身就要走。 狄姜连忙拦住他,带了几分幽怨道:“钟老板对素不相识的散魂野魄都能消耗法力去超度,为何每每见了我都这般嫌恶?奴家……奴家可是有何处做错了,惹您这般不高兴?”狄姜说着说着,双目微红,再一眨眼睛,便落下了泪来。 书香在一旁看她变脸,惊得合不上嘴。 钟旭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双手都不知该往哪放,他惊悸之余连忙放下竹篮,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狄姜,结巴道:“狄,狄掌柜,在下没有讨厌你,在下只是……只是不知该如何与女子相处。” 狄姜没有接手帕,反而哭得更加凶猛,她哽咽着全身抽泣,双手握成小拳头砸在钟旭胸口:“钟掌柜,您不用解释了,奴家知道您讨厌我,奴家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了……” “狄掌柜,切莫妄自菲薄!你我是邻居,本应互相扶持。”钟旭双手抓住狄姜的手腕,狄姜也顺势往钟旭怀中一倒。 钟旭浑身一僵,颤抖着牙关说不出话来。 “钟老板,人家只是个弱小女子,您可千万不要讨厌我呀……” 钟旭僵在原地,飞速地摇头:“不讨厌。” “那您,为什么不帮我擦眼泪呀?”狄姜满含幽怨地看着他,钟旭不知所措,下意识避开,不去看她梨花带雨的面颊,左手则拿着手帕颤悠悠的抚上她的面颊,想要替她擦掉眼泪。 这时,却听“嗤”地一声,狄姜在帕子上醒了一把鼻涕。 钟旭立时清醒,左手一滞,手帕便落在了地上。 “狄掌柜自重。”他漠然地咳嗽一声,推开了狄姜。 “哎呀,这才多久的功夫,就让人家自重了!”狄姜横了他一眼,淡定的捡起手帕,翻了个面继续擦眼泪,擦完了又塞回钟旭怀里,笑道:“钟掌柜,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以后可要多多对奴家笑笑才好,所谓笑一笑十年少嘛,不然,要不了几年,您就该满脸褶子了。” 钟旭目瞪口呆的看着狄姜,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个人与上一刻的她联系在一起,他使劲的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刚刚肯定是中邪了,要不然怎么会受不住定力,被她给迷惑了? 书香在一旁,看他们一对欢喜冤家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第08章 聚餐 (八) 钟旭这才注意到一旁的书香,见他背上背着问药,便趁机转了话题,问道:“问药怎么了?” “她呀……喝多了。”狄姜面不改色。 “……”钟旭沉下脸,冷笑了一声,眸子里好似在说:“也只有你们这样不守礼仪的人家,才会让未出阁的姑娘在青天白日里喝醉了酒,还不知廉耻耀武扬威的走在大马路上,真是有伤风化。” 狄姜分明也看出了钟旭的意思,于是一跺脚,嗔怒道:“我们都是市井平民,就不要用贵族的眼光来审视同僚了罢。” “你……”钟旭看了她一眼,扔下一句:“孺子不可教。”说完,飞快的提起篮子跑开了。 狄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并不往前追,而是掩面一笑,笑得花枝乱颤:“这钟掌柜真有意思,跑这么快有什么用?这整个村里头就一个客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会还得见!” 书香立在一旁,踯躅了许久,虽然他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是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中困顿已久的疑惑:“掌柜的,您,不是喜欢上钟掌柜了吧?” “什么,喜欢?!”狄姜面色一滞,想了片刻又干笑了一声,道:“我喜欢他,也不喜欢他,这个我便不说透了,你自己理解吧,也算是一个课题,参透了对你大有裨益。” “那要是没参透呢?” “也没什么害处。”狄姜一脸淡然。 “哦……”书香愣愣的点头,跟着狄姜继续往前走,三人不一会儿便回到了旅店里。 “狄姑娘回来啦?”孟掌柜见了狄姜,立即热乎的吵她打招呼,见了她身后背着问药的书香又急道:“哟,这小姑娘怎么了?” “她没事儿,睡一会就好了,”狄姜在客栈里看了一圈,笑问道:“钟旭回来了么?” “你们认识?”孟掌柜一愣,道:“他也刚回来,这不,刚给我报了餐,晚上在我这儿用晚饭呢。”说着,她从柜台上拿起来一本册子,指给狄姜道:“你们要一起吗?人多菜也多,十个铜板一位,童叟无欺。” “这样甚好,我与钟旭本就是从一处来,自然在一起用餐较为热闹,如此就麻烦掌柜的了。”狄姜说着,示意书香掏钱,书香立刻从钱袋里数了三十枚铜钱出来递给掌柜的。 狄姜见了又道:“再多数十枚。” 书香得了令,也不问为什么,只管向外拿钱,孟掌柜接了铜钱,面露不解道:“怎么,今晚还有客人?” 狄姜摇了摇头:“我这个婢女饭量大,一个顶俩,劳烦孟掌柜的多做一人份了。” 孟掌柜恍然大悟,大笑道:“没问题,我这管饱!” “多谢。”狄姜说完,带着二人上了楼。 进了屋,书香便将问药放在床上仔细地盖上了被子,做完这一切后,他脸不红气不喘,仿佛这一路背着都是如履平地,如若无物。 傍晚时分,集市结束,家家户户燃起炊烟,村子里四处都飘着饭菜香,问药在睡梦中便闻到了这些味道,不禁食指大动,“蹭”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好饿呀!”问药大喊一句,惊醒了坐在一旁打瞌睡的狄姜和书香。 问药茫然的看着四周:“咱什么时候回来的?咱们不是在给老潘治病么?” “你被李姐儿打晕了。”狄姜笑眯眯的看着她。 “我?我怎么可能被她打晕!哎哟……”问药激动的喊了一句,却觉得额头上传来一阵剧痛,伸手一摸便摸到一个高高肿起的大包。 “你看,我说了吧,你就是被她一苕帚打晕的!”狄姜一脸无辜的指着书香,道:“书香把你背回来的,不信你问她。”说完,转过头一脸真诚的看着书香。 书香机械的点头,随后低下头,不再看她俩。 “你看,我没骗你吧,书香不会说谎的。” “……”问药想了想,似乎总觉得有哪不对劲,但是她又说不上来。 这时,楼下突然传来孟掌柜的呼喊:“晚饭做好啦,狄姑娘,钟道长,可以吃饭啦——” “吃饭了!”问药一听见这两字,立即眼放精光,怎么晕倒的怎么回来的就全然都顾不上了,穿了鞋便往楼下跑。狄姜和书香走在她后面对视了一眼,二人皆满脸无奈的摇了摇头,心中笑她是枚彻头彻尾的大吃货。 三人在楼下的长竹藤桌子边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八个菜,可谓色香味俱全。问药实在饿得不行了,几次想要伸筷子,狄姜毫不留情的拂开她的手:“不许无礼,需等人齐了才可用餐。” 问药满眼委屈地看着狄姜,狄姜却丝毫不准备让步。 问药无奈,只得跑到厨房,找孟掌柜拿了一个馒头啃,这才得以暂时慰藉自己饥肠辘辘地胃了。 不多时,钟旭从小院外走进来,看了狄姜一眼,然后挑了个离她最远的地方坐下。 “钟老板,你怎么一个人坐在那头?夹得到菜吗?”狄姜向他挪了三个位子,贴着他坐下,又对书香问药道:“你们把菜都挪过来,这边靠近走道,空气好,也难怪钟老板喜欢这头。” 钟旭铁青着一张脸,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书香和问药则听话的把菜都挪到了这边,然后靠着狄姜坐下,昨晚这一切,客栈孟掌柜又端来了一大碗汤。 “孟老板,怎么做了这么多菜?”狄姜惊讶地喊道:“我们这才几个人,能吃完嘛?可不要剩下了才好,不然太铺张浪费了。” 孟掌柜笑道:“不碍事儿,扎染店的张老板也在我这报了餐,他的饭量也不小呢!” “那就好,不浪费才好。”狄姜笑了笑,起身给钟旭盛了一碗饭。 “谢谢。”钟旭不自然的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弧度。 “不客气。”狄姜冲钟馗点了点头,说完,又对问药道:“给我盛碗米饭。” 问药叼着馒头,不满狄姜的厚此薄彼,冷笑道:“掌柜的自己不会盛吗?” “可是我的一直都是由你盛的呀。” “现在我不想盛了,行不行?” 狄姜微微一笑:“不行。” “你!就知道剥削我!欺,软,怕,硬!”问药把筷子“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上,一字一顿。 “我不是欺软怕硬,我是在喜欢的人面前,控制不了我自己。”狄姜一脸真挚,毫不脸红。 钟旭见她俩如此斗嘴,而吃亏的却是自己,再看看自己的碗里被盛得满满地白米饭,一脸尴尬,他正想着要不要把这碗饭还回去,却听孟掌柜在一旁大笑道:“我来盛我来盛,这么点小事,哪需要各位动手啊,我来就好!” 孟掌柜说完,接连盛了五碗饭,在桌上摆放稳妥,狄姜连连道谢。 “客气什么,举手之劳嘛。”孟掌柜盛完了便退到门边,回头道:“我去叫张老板,你们先吃。” “这怎么好意思?还是等人齐了再一起罢。”钟旭说完,狄姜也点了点头,于是问药和书香都放下了筷子。 “十个铜板可真划算,”狄姜看着满桌子的菜,连连赞道:“状元乡深处大山腹地,民风朴实,比太平府那许多大小饭馆可要实在多了。” “没错。”书香点了点头。 问药也咋呼道:“这么一顿在太平府至少得八十个铜钱,份量还得减半!” 狄姜点头:“也就盘子比这里好看一些,闻着味也差不多。” “可不是,”问药冷笑了笑,愠怒道:“还记得咱那次在功德坊吃烤鱼,一条小黄鱼就收了我们一两银子,肉都没见着几块,实在是不划算。” “是,还有那次在聚贤斋吃江南菜,也是贵得离谱呢~”书香说完,问药似乎又想起了很多,这一会的功夫,三人几乎把太平府的美食都骂了个遍,狄姜一边听,一边问钟旭:“钟掌柜,您觉得太平府哪家最好吃?” 钟旭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细想了半晌才道:“我素来在家中用餐,甚少在外用餐。” 狄姜“啊~”了一声,点头道:“想来是长生厨艺了得,抓住了您的胃呀。” 钟旭摇了摇头:“我一般自己做饭,长生负责刷碗。” 狄姜听闻,更是夸张的“啊~”了一声,连连赞道:“钟老板好手艺,狄姜佩服,改日必来掌柜家中,亲尝掌柜的手艺。” “……”钟旭突然脸一红,别过头去不再理她。 敌退我进,狄姜索性单手撑着脸颊,直勾勾的盯着他,钟旭也不回避,一直侧着头,任凭身后锋芒在刺也决不回头。 “哈哈哈哈……人多热闹,我就喜欢人多!”只听门外传来一声浑厚地长笑,下一刻孟掌柜就和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胖老头走了进来,胖子巡视了一圈,便把目光锁定在狄姜身上。 狄姜被她看得有些不舒服,便咳嗽了一声,张掌柜这才回过神,对众人作揖笑道:“让各位久等了,张某这厢向各位赔不是了!小孟,拿酒来,我先自罚三杯!” “好嘞~”孟掌柜也不含糊,二话不说走进厨房去拿酒。 张掌柜从进屋后就一直盯着狄姜看,眼睛里就差没有喷出火来。 狄姜面上不动声色,可内心里可早已冷笑了三声,她索性不加避讳,回看着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09章 病愈 (九) 张掌柜这么大年纪了最多也就是过过眼瘾,有贼心没贼胆更加没力气,寻常也不过是嘴里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占占便宜,但是狄姜的气场让他突然就败下阵来。 再加上狄姜身边有个眼神冷冽深邃的钟旭,钟旭的身后还背着一把长剑,虽然包裹着布,但看形状就不是一般的剑客,这让他往常用来对付李姐儿和孟掌柜之流的下流话就全然都说不出口了。 孟掌柜抱来酒坛,问了大伙一圈最后却只有张掌柜饮酒,张掌柜突然就没了之前那股气势,悻悻道:“我自罚三杯,大家吃饭,不要客气。”张掌柜说完,尴尬的喝了三杯酒,然后低下头老实的扒饭。 狄姜也顾自用餐,只不过张掌柜那边的,她就很少去伸筷子,省的被他看到了,以为自己对他有意思。 而书香钟旭吃相都很斯文,一般也只夹自己眼前盘子里的菜,只有问药与众不同,每个菜都端起来往自己碗里赶一半,狼吞虎咽的架势让除了狄姜和书香意外的人都惊诧不已。 “小姑娘好食量啊!”孟掌柜盘算着,打算起身再去炒两个菜,狄姜见状连忙拦住她:“孟掌柜不必麻烦,她吃个半饱就够了。” “这怎么行!我收了你们的钱就得让你们吃开心喽!”孟掌柜说完,便走进了厨房。 问药呼呼地往嘴里塞,一边砸吧嘴一边赞道:“太好吃了!” 狄姜面部抽搐,把自己的饭也推到她身边,扶额道:“慢点吃,别太丢人了……” 问药又扒了三口饭,才道:“什么?掌柜的你刚刚说什么?”一边说,还喷出了两颗饭加一小片青菜。 狄姜再次崩溃,连忙拦着她道:“你认真吃饭,多吃点,少说话。” “唔……好。”问药点头,不再理会旁人。整个桌上,大家都放下了筷子,看着问药不停的吃,突然觉得自己也饱了。 张掌柜放下碗,对狄姜笑道:“将才这位小姑娘称呼您为掌柜,原来姑娘也是生意场中人,敢问姑娘做什么生意?” 狄姜眯起眼,淡淡道:“死人的生意。” 狄姜本想吓吓张掌柜,却不料他一拍大腿,激动道:“太巧了!原来是同行!” “什,什么?” “可是专做寿衣棺材,元宝蜡烛?” “……”狄姜心中连连叹气,面带干笑道:“算是吧。”说完,有意无意的看了钟旭一眼,发现钟旭没什么表情,才放下心来。 “我也是呀!这十里八村的,全都仰仗我一个人供货了!说出去谁都知道我老张的名头,以后若有需要,我给你打个折!” “好好……”狄姜尴尬的笑了笑。 也就这两个笑脸,让张掌柜就像得到了通行证,话匣子打开就再也关不上,整个饭桌上,便听他一人将村头的八卦讲到了村尾。 “说到咱们状元乡,那最美的一准儿是李姐儿!她认了第一,可就没人敢认第二了!”张掌柜手舞足蹈道:“她年轻时候,那叫一水灵啊!也不知道老潘怎么娶着这房媳妇的,你说一瘸子,他怎么有这福气呢!李姐儿可不是瞎了眼了?跟了我也比老潘强啊!” “去你的,没个正形。”孟掌柜有些吃味,睨了他一眼。 可张掌柜没理解她的意思,争执道:“你敢说不是?李姐儿可不是个尤物?” “尤物那也是别人家的,与你何干?” “我就是气不过老潘的艳福!” 孟掌柜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倒是狄姜又笑了笑,接道:“老潘何故被你们……” 狄姜正在脑海中思索该怎样措辞,张掌柜的抢先道:“被我们看不起?” “正是。” “也不是看不起,就是嫉妒吧,”张掌柜淡笑道:“如果说李姐儿是一朵盛放的红杏花,那潘辛贵便是那花下的粪便,他滋养了李姐儿的美,让她每日艳如红杏,盛放到人人都能看到那花瓣上透着的晶莹露水,闻到她身上的隐隐幽香……可老潘终究只是一块粪便,糊不上墙的。” 张老板嬉笑着说完,双眼仍是放着精光,那色眯眯的模样,仿佛已经在脑海中将李姐儿的衣服剥下,将她的身子看了个通透。 “老板文采斐然,在这村镇里应是好学问之人呐。”狄姜连连赞他,钟旭却在一旁,眉毛拧成了麻花。 老板又道:“咳,我哪有什么学问,不过说起这个,老潘他才是真正的有学问啊!” “哦?”狄姜好奇。 “我们村代写书信之类需要提笔的功夫,可全都仰仗他了。” “是么?那你们还……”钟旭欲言又止。 “还什么?”老板蹙眉,随即又咧嘴,狞笑道:“你说李姐儿啊?” “是了。”钟旭点头。 “李姐儿放荡泼辣是出了名的,老潘的学问也是出了名的,二人吵吵闹闹十几年了,老潘也由着李姐儿放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嘛。”张老板嘿嘿干笑了两句,几句话便知晓眼前的道人是个榆木疙瘩,甚觉无趣,便不想与他再开黄腔,转而对狄姜道:“狄姑娘几人来此处有何贵干呐?” 狄姜大方一笑:“为远房亲戚治病。” “哦?原来狄姑娘除了做死人生意,竟还是个大夫,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张老板色眯眯地赔着笑脸,双手不自觉的往前伸去,刚要碰到狄姜的手,狄姜却恰好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张老板扑了个空,却还不死心,他又顺势装模作样的夹了一口菜放在嘴里,边嚼边砸吧嘴道:“不知狄姑娘的远房表亲是谁?或许我张某人也认识,咱们村街坊邻里的,说出来日后也好多帮衬帮衬。” “村尾的潘家。”狄姜淡淡道。 “村尾的潘家?”张老板一脸狐疑,在脑海里思索村尾是何处,他想了想,突然瞪大了眼睛:“莫不是……” 不等他说完,狄姜便点了点头:“正是老潘,潘辛贵。” “唔……是我表叔,亲的!”问药边吃边说,又喷出了两颗饭,而此时却没有人管她有没有喷饭了,大伙都看着张老板。 只见张老板双唇微张,脸已经红到了耳后根,他尴尬地说不出话来。 心中只恨自己嘴贱,见了美女就管不住自己澎湃的小心肝。 他现在多希望边上能有个地洞,让他能火速的钻进去,也就不会再被众人的目光所凌迟了…… 亥时,书香在狄姜房里就着昏暗的烛火看书,问药在一旁昏昏欲睡,几次三番的钓鱼之后,终于忍不住埋怨道:“掌柜的,咱晚饭吃得如同嚼蜡也就罢了,怎的晚上还不让人睡觉了?” “如同嚼蜡?你?”狄姜眯着眼,调笑道:“那张掌柜絮絮叨叨的,让我们如同嚼蜡还说得过去,你个吃货嘴就压根没停过,还好意思说没吃好?” “那确实是没吃好嘛……您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往常这时候别说我了,您都不知道做了几个梦了……”问药的声音小的犹如蚊子在叫,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十分不满掌柜不让睡觉。 狄姜正想继续揶揄她,忽听楼下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紧接着又听一浑厚的男声道:“狄姑娘在吗?在下潘辛贵,有急事拜望狄姜姑娘,望姑娘与在下一见。” “是老潘吗?我怎么听见潘老头的声音了?”问药疑惑着,一听是老潘的声音,立刻来了精神,推开窗户向下看去,便见老潘站在客栈大门前,正用力的拍打着大门的铜锁。 “你怎么来了?”问药在窗户边喊道。 “在下特来感谢姑娘,谢姑娘治腿之恩!” 问药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老潘两条腿站得笔直,丝毫没有了腿瘸的迹象。 “掌柜的,老潘真的好了!”问药回头,招呼着狄姜来看,说完,又对老潘道:“你等着,我去给你开门!” 问药啪哒哒的走下楼,刚一打开门,老潘就“扑通”一声在她面前跪下:“多谢恩人大恩大德,潘辛贵无以为报,来世必当结草衔环,给姑娘当牛做马以!” “快起来,你的腿不是我治的,是我家掌柜的!”问药说完,忙将老潘扶起,这时,问药才发现老潘的脸上,现在已经被泪水糊了一脸,此刻的他丢掉了所有伪装,全然没有了寻常那份温文淡然的样子。 从前的他,无论被李姐儿怎么辱骂殴打,都不会动丝毫的气,始终都是面带微笑,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样子。但自从他转醒,发现自己的腿重新恢复健康之后,他如何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第一反应就是在村里跑了几圈,然后一路打听,最终得知狄姜下榻的客栈,于是一刻不停的赶过来,感谢她的大恩大德。 “老潘!你给我回来!”这时,后头又传来李姐儿的呼喊声,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见她在喊。 街坊邻里纷纷从窗户里探出头,大多数睡眼惺忪地骂道:“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有什么事白天说不成么?” “我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你们管得着么!”李姐儿全然不理会旁人的感受,一路跑一路喊,架势大得仿佛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 大多数人骂骂也就过去了,但是一路上,更有许多单身男子或者寡居的男人见了穿着睡衣的她便止不住的吹口哨,眼里色眯眯的恨不得将她衣服扒下来,摁在地上狠狠蹂躏。 “看什么看!再看眼珠子给你们挖掉!”李姐儿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笑骂了一句便继续朝前跑,很快便赶到了孟掌柜的客栈门口。 “你跪在这干什么!给我起来!”李姐儿一个耳光便扇在了老潘脸上,打得他耳朵轰鸣作响。 “夫人,我……我只是想来感谢神医。” “神医?”李姐儿冷笑一声:“我看是哪里跑来跳大神的妖精才是!简直毫无教养,不知所谓!” 狄姜下了楼,恰好听到李姐儿这句话,她扬起嘴角,淡淡一笑。 一旁的问药却没忍住,直接破口大骂:“你李姐儿倒是家教好,大半夜嚷得整条街的人都看着你衣不蔽体,我都替你害臊。” “你!”李姐儿怒目而视,但一看见旁边狄姜含笑的神色便心下乱跳。所谓会咬人的狗不叫,狄姜就是要么不动手,要么让你哭的类型。 李姐儿想起今日下午自己被她定在雪地里两个时辰,那滋味儿可着实不好受,偏偏这种委屈还不能为外人道也,说出去有谁会信?只怕大家都会当自己是傻子罢。何况这个姓狄的确实治好了老潘的腿,大家都亲眼见着了,现在谁人不会赞她一句神医再世?自己这时候去找她麻烦,才是自不量力。 李姐儿内心有些心虚,便不再跟狄姜主仆对着干,转而对老潘一字一顿道:“你现在要么跟我回去,要么以后都别想再见到我,你知道我的脾气,我不是在开玩笑,你自己选。” “夫人……”老潘欲言又止。 “你不要叫我!只需记住你今天的选择。”李姐儿看了他片刻,随即掉头就走。 “夫人夫人——”老潘唤了好几声,李姐儿却走得坚定决然,始终没有回头,老潘心里七上八下,最终对着狄姜磕了三个头,道:“狄姑娘,我改日再来道谢。” 狄姜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随后,老潘立刻转身,追了上去。那双腿健步如飞,与常人并无二异,甚至更加矫健。 “老潘真是太窝囊了!”问药跺脚,对着门外看热闹的人骂道:“看什么看,都不睡觉啦?”说完,“啪”地一声关紧了大门。 看热闹的人都不敢得罪问药,因为听老潘的意思,他的腿是被这两个女人治好的,神医可得罪不起,指不定以后还有需要她们帮忙的地方不是?于是众人纷纷关紧门窗,和衣睡觉,待天明之后,再作八卦。 第10章 惊蛰 (十) 问药回到房里,气得喝下了一整壶的水,胸中起伏不定,最终还是压制不住怒火,对狄姜道:“掌柜的,咱这治好了老潘的腿有什么意义?他还是这样怕媳妇,他媳妇还是这样的看不起他!你瞧见没?李姐儿那嘴脸,可丝毫感激的意思都没有!咱这不是白费功夫么?!” “世事都讲求一个缘法,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急不得的。”狄姜说完,打开了窗户,本来是想透透气,却不料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咚!——咚!咚!”三声,紧接着打更夫哑着嗓子喊到:“大鬼小鬼排排坐,平安无事喽——” “三更天了。”狄姜看了眼乌压压的窗外,只见大地漆黑一片,反倒苍穹中升起暗红,月亮躲在红云之中不肯露面,空气中升起一股肃杀之气。 “子时了……”问药颤抖着身体,惊道:“惊蛰了!” “嗯。”狄姜点点头,关好窗户,对问药和书香道:“今晚你们睡我屋里。” “谢,谢谢掌柜的!”问药瑟缩着,立即爬上了床。狄姜见了连把她揪下来,笑道:“床是我的,你和书香打地铺。” “掌柜的你……”问药愣了片刻,很有些不开心,哭丧着脸道:“我还以为您突然转性,心疼我们了呢。” “我确实心疼你们呀,不然怎会留你在屋里呢?你知道我睡觉,从不喜旁人打搅。” “哦。”问药重重的点头,拉着书香回各自的屋里搬被子。 拿到被子之后,书香便在狄姜床前铺好了两人的铺盖,然后自觉的睡在了外侧。问药本还想说什么,却听天空中传来雷声轰鸣,一个接一个的仿佛都在自己的头顶炸响。 “掌柜的救我!”问药大喊了一句,顺势钻到了狄姜怀里。 狄姜无奈,拍了拍她的背,道:“这十里八乡尽是山洞,被妖精盘桓也是常有之事,再者惊蛰日,一心参透天道的万妖遭劫,电闪雷鸣比往日多些也实属正常,以你的修为雷劫落不到你身上,你担心什么?”狄姜说完,一脚将她踢下了床。 问药也顾不上痛,直接钻进了地铺里,将棉被全数裹在身上,连头都埋在了被窝里。 天空中“轰隆隆”的雷声此起彼伏,问药哪还有心思管狄姜说什么,她只觉得一声又一声皆落在了她的心头上,震得她五脏六腑,肝胆俱裂,她全身止不住的发抖,恨不得盖十床被子在身上,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可以带给她短暂的安全感。 相较于问药的胆颤心惊,躺在她身边的书香简直可以用从容不迫来形容,他的眼眸清澈透明,仿佛一点也不害怕。但是他也没有睡意,他就这样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仿佛能透过房顶,看见那一道道的天雷落在过往妖精的身上,烧得它们龇牙咧嘴,灰飞烟灭。 他的唇边竟还带着些许笑意。 问药一晚上没睡着,直到天亮了雷声渐停了才沉沉睡去,书香在一旁,替她掖紧了被子,然后才翻过身闭上了眼睛。 狄姜躺在床上假寐,见书香兄友弟恭的模样心中很是安慰,不多时,也跟着进入了梦乡。 昨夜打了一晚上的雷,今天天阴了一整天,直到下午,大雨才从天上倾盆落下。 三人就此一睡就睡到了下午,直到雨打芭蕉,淅淅沥沥的雨声才吵醒了狄姜。 狄姜心中“咯噔”一声,立即叫醒了问药和书香:“快去看看钟旭可还在房里!” 问药迷迷糊糊的,还在擦眼镜,而书香立即鲤鱼打挺翻身起床,鞋都顾不得穿地跑出了门,不一会儿又跑回来,对狄姜摇了摇头:“钟旭已经出门了。” 狄姜大惊,立即催促二人迅速起床更衣,自己也在水盆里随意擦了两把脸,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收拾齐整,不到半刻钟,三人已经穿戴整齐。 狄姜没有时间再慢悠悠的往山里走,单手掐诀算出钟旭的方位之后,便拉着二人缩地成寸到了南华山尖。 惊蛰日,乍暖还寒,尤其现在天空中还在下大雨,整个山林间的空气都被覆盖着一层阴郁的气息,树尖上长年累月积下的白雪压弯了枝头,时不时会落在三人头顶,从她们的脖子后面溜进去,来一个透心凉。 “好冷啊。”问药打了个冷颤:“现在不能用法术吗?” “当然不行,钟旭就在前面。” “好吧……”问药动的双唇发紫,书香见状,忙将身后包裹里背着的狐皮大氅拿了出来。 临走前,他拿了件披风,本来是作有备无患用,现在看来倒是少拿了两件,于是狄姜只得走在中间,让二人走在她的左右,三人手挽手,同披一件狐皮大氅,这才得以稍稍抵御寒气。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南华山巅的尽头处,远远便看见一大片松树林下,钟旭拿着铁锹,正一铲子一铲子的在往坑外铲土,在他的身前,是一个半人宽的大坑,纵深约有二尺,放下一个骨灰坛是绰绰有余的,但是在大雨不断的冲刷下,土坑内不能保持干燥,洞内的积水变得越来越多。 而他的脸上和身上,也已经糊满了泥土,新旧不一,泥水总是在雨水冲刷之后,又有新的溅起来粘在身上。 狄姜见了心疼不已,脱了披风扔开雨伞便一路小跑过去,蹲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挖泥。 “钟道长,我来帮你。” “你怎么来了?”钟旭一惊。 “我来送送梅姐。”狄姜看了钟旭一眼,便认真用双手接起坑内的积水往外边舀,洁白如玉的双手瞬间变成了泥作的骨肉,十指缝中都盛满了泥土。 钟旭内心恸容,双手却不停下,只是动作变得温柔起来,生怕自己的铲子不小心伤了狄姜的手。 问药和书香在一旁对看了一眼,也同样蹲下身子帮忙。 “你们……其实不必如此。”钟旭双颊泛红,他嘴上虽然说这拒绝的话,但封闭的内心已经被三人舀水的身影破开了一个角。 从来没有人这样帮过自己。 从小到大,他做任何事情都是一个人。 他已经习惯了独自行动。 “你们回去吧,这样会着凉的。”钟旭淡道。 “你当我想干呐?”问药看也没看他,一边用力舀水一遍苦笑道:“掌柜的都在挖泥了,难道我在一旁干看着?” 钟旭无奈,只得伸手去扶狄姜,为难道:“狄掌柜,我知道你的心意,你……” 不等钟旭说完,狄姜便打断他:“你以为我在帮你吗?我也想梅姐走得舒服。” 钟旭迟疑的点了点头:“谢……” “你不是梅姐,不必言谢。何况你现在做的,也正是我想做的,”狄姜再次打断他,笑道:“开始吧,别停下,在这里下葬时,葬坑必须保持干净。” “你知道什么?”钟旭面露疑惑,沉声道。 狄姜笑了笑:“这里几面环山,到处都可以葬人,为何你独独选了个又冷又难走的地方?” “这……” “我也略懂一些道家风水之术,我知你心善,想为梅姐做一方好风水,好让她今世的亲人来世的命都能过的好一些,是也不是?” 钟旭叹了口气,点点头。 “这个龙抬头的风水局最忌讳的就是藏水,所以今天这个墓坑里绝对不能有积水,而现在雨水下的这样大,你又没带伞,我们不帮你,你打算挖到明天吗?”狄姜说完,书香立即会意地站起身,将伞架在了墓坑的正上方。 钟旭不再坚持,只轻轻说了句:“谢谢。”然后与三人一起很快便将墓坑内的积水清理了干净,然后将梅姐儿的骨灰坛放进了洞中盖上了泥土。 一个小坟堆就这样出现在南华山巅之上,墓碑正对着状元乡的十里八村,视野数不尽的开阔。 说来也奇怪,做完这一切后,下了大半天的瓢泼大雨突然就停了。雨水让四人的衣服都湿了个通透,他们也再顾不上形象,就这样席地而坐,在梅姐的墓前想方设法烧干了带来的香烛冥钱。 等这一切结束,天边的晚霞已经红透了半边天。 “狄掌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钟旭问道。 “再留两日,就起身回太平府,你呢?” “我今夜便回去。” “今夜就回去?”狄姜惊道。 “嗯。”钟旭面色一如往常的冷峻加不苟言笑,但眼神中多少带了几分亲近,不似从前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双手抱拳向狄姜道别:“我的任务已经完成,狄掌柜,太平府再见。” 面对钟旭突如其来的示好,狄姜有些失措,怔了片刻才道:“道长……路上要注意安全。”说完,狄姜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暗骂自己这么无聊的话也说得出口。 正在她懊悔之时,钟旭又是忽而一笑,道:“狄掌柜也是,再会!”说完,钟旭便足尖点地飞身而起。 他素来雷厉风行,说完再见就不会依依不舍的一步三回头,这不,才一会的功夫便只剩林边一个白影。 第11章 李姐 (十一) “这个呆子!竟就这样走了!”狄姜长大了嘴,直勾勾的看着天边消失无踪的背影,大骂道:“他居然不邀请我们一起下山!在这样空旷得连鬼影都瞧不见的地方,天气害这样的阴冷,遇上些歹人或者野兽将我们吃了可如何是好!他都没有想过吗?” 书香“扑哧”一笑:“能让钟掌柜笑一笑都是本事了得,何况让他想这么许多?” “哎……”狄姜叹了口气:“也是。” 再看钟旭,他的背影愈发渺小。他的脚尖,踏着落霞和晚风,衣袂飘飘,青丝飞舞,就像一只来去自由的鸟儿,整个天空都是他的舞台。 问药在一旁,捋着头发看着天空,一脸痴迷道:“第一次发现,这个棺材铺的掌柜也挺好看的,掌柜的,您说呢?” “他一直都很英俊。”狄姜说完,心思便又回到了钟旭走前的话语里,她抓着问药的肩膀兴奋道:“你刚听见了吗?钟旭走前邀我太平府再见诶!他是不是没那么讨厌我了?” “棺材铺与我们本就是对街的距离,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只是客套,掌柜的您别想太多。” 问药一盆冷水浇下来,狄姜瞬间气不打一处来,揪着她的耳朵骂道:“你少说一句会死吗?” “是您让我说的……” “我让你说就说,我让你平日干活勤快些少打听些八卦,怎么不见你听话啊?” “人都会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的对吧……”问药小声嘟囔。 “人?”狄姜眯起眼,笑她:“可你是人吗?” 问药被这么一问愣了愣,才道:“您说过的,就算我不是人,可我也能按照人的思想来呀……” “好你个问药,好的不学,牙尖嘴利的辩驳倒是记了不少!” “多谢掌柜的教诲!”问药一脸嘻笑,挽着狄姜往回走。 一路上,在树林里,草地上,有大片大片被天雷烧焦的痕迹,更有一整颗参天的大树下,树洞被整个劈成了三块,问药看得胆颤心惊,若不是狄姜扶着她,她早因腿软而迈不开步子了。 “雷劫已经过了,你且放宽心。”狄姜拿出手帕,擦了擦问药额上的汗。 问药点头致谢,拿过了手帕紧紧攥在手心里,她的手心手背也布满了汗水。 她颤抖着声音问道:“掌柜的,昨夜书香怎么一点事儿也没有?” “因为他是人呀。” “人怎么会有他那样大的力气?”问药一愣。 “他……看着比你小,但是活得比你久,”狄姜说完,加了两个字:“很久。” “哦,那又怎样?他还不是被我欺负得连个屁也不敢放~”问药说完,心虚地看了眼一旁的书香,见他毫无表示才又低头窃笑。 过了一会,却听书香道:“那问药的原身是什么呢?” “小蛇呀。” “哦……”书香点点头。 问药却不死心,又道:“您说我是爬行动物,可是为什么我不能化作原形呢?最多只能变成这样,这指甲还是最近长出来的。”问药伸出双手,双手指尖便化作了尖利的爪子。 她原本洁白的双手上,布满了鳞片,像鱼鳞,又似蜥蜴的皮甲,更可怕的是十个手爪之上,十枚黑色的指甲坚硬又锋利,比她的手指还要长。那形状就像是一只千年的黑山老妖,一爪子就能让人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狄姜见状大惊,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你作死呀!光天化日怎可露出原形!” 问药吓得立即缩回了手,双手又变成了少女的形状,一瞬之间,可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之前的景象就像是一场幻觉。 “掌柜的我错了。”问药哭丧着脸。 “下次可不许这样了。”狄姜叹了口气,一脸余惊未平。 “嗯……但是,我还有问一个问题。”问药委屈地嘟囔着。 狄姜叹了口气,淡道:“你问吧。” “既然我是蛇,为什么我会长爪子?” “谁说蛇没有爪子?四脚蛇不就有爪子?” “哦……原来我是只壁虎啊,”问药有些黯然:“怪不得掌柜的对我的身世绝口不提,我确实不大能上得了台面,我若是一只青丘的灵狐,或者极北雪山的知更鸟,那掌柜带着我出门一定倍有面儿!” 狄姜听完,大笑了几声,随即拍了拍她的头,鼓励道:“你要相信,这大千世界十里八荒,也不是一人可以独大的,更加不是一群妖界的老贵族可以只手遮天的,就算你是一只壁虎,也未必没有她用武之地,对吧?跟着我好好干,有我的荣华富贵,便让你一齐享之不尽!” “谢谢掌柜的!”问药听罢,喜滋滋的朝前走。 回了客栈之后,书香洗漱完便回房补觉了,问药却被狄姜叫住。 狄姜扔了两个布包给她:“现在你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非你不可。” 问药眼放精光:“是什么呀?” “把这些衣服洗干净,熨妥帖。”狄姜指着两个布包道。 “就这?”问药等大了眼睛。 “当然不止这些,”狄姜摇摇头,又道:“洗完衣服之后,去街对面买些零嘴吃食,瓜子一类的,对了,尤其原味的油炸花生多买些,嘴馋得紧。” 问药很是失望,嘟囔道:“出门前竹柴不是才给您炒了一锅吗?也没见您吃,应该还在吧……我去书香那给您找找。” “回来,”狄姜叫住她:“路上遇到个朋友,那包花生已经被我送人了。” “朋友?我怎么没见着?我可日夜在您身边呐!” “哎呀你问那么多做什么,还不快去?”狄姜瞪了她一眼。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见狄姜生气了,问药不敢再废话,于是匆匆出了门。 一路上,随着买的东西物件的增多,心也跟着往下沉。她在脑海里仔细的搜索着,发现自己自从跟了狄姜之后,虽然日子过的很好,不必整日里像别的妖精那样东躲西藏,但跟他们比起来总还是差了些什么。 是什么呢? 问药想了一路,直到腰酸背痛的提着一堆东西回了客栈才想通透。 那个少了的东西,叫自由。 “东西都买来了,我回去睡觉了。”问药将吃食零嘴一股脑放在桌上,说完掉头就要走。 “等等,”狄姜叫住她:“这一路上可遇见或者听见什么了?” “没有呀?”问药一愣。 “你没有听闻状元乡出了什么大事么?” “没有呀。”问药摇头。 “这就奇怪了……”狄姜低头沉思,满脸疑惑。这却引起了问药的好奇,问药再三询问,狄姜却只答她:“你若不知就是还没到时候,等到了时候你就自然知晓了。” “哎,我最讨厌的就是掌柜的您故弄玄虚了!”问药凑近了狄姜,妄想从她眼里挖出些什么来,但她失望了,狄姜又变回了那副万年不变的淡笑模样,活像一尊四处普渡众生却又只言众生平等的菩萨。 问药不死心,自顾自分析道:“这些杂务明明书香就可以做,掌柜的却一定要让我去,这意味着路上会发生我感兴趣的事情,而我感兴趣的是什么呢……老潘!难道是老潘出事了?!” 狄姜扑哧一笑:“你别想太多了。” 问药眯起眼,盯着狄姜看了半晌,又道:“不行,我不放心,我要再出去溜达溜达。” “我同你一起去。”狄姜站起身,披上了外套,随后与问药一起出了门。 二人在街上来回转悠,不一会问药手里又多了许多物件,有街头张家的蜡染,还有老孙头做的竹蜻蜓,还有许多的零嘴,吃得她一脸满足。 狄姜摇头叹息:“蜡染可以做床罩,这竹蜻蜓有何用?” “买回去送与竹柴呀!他每天待在不见天日的厨房里给我们做好吃的,出门游玩也不带他,可不得给他带些礼物犒劳犒劳嘛?” 狄姜点点头,竖起大拇指:“你有理,听你的。” 问药难得被表扬,心情霎时大好,她喜滋滋地指着桥对面的风筝店道:“瞧那些风筝,多有特色呀!” 狄姜看了眼,发现那些风筝皆是用当地独有的蜡染所制,蓝底白花,花样繁杂,确实不为太平府所多见。 “去买一只吧,等开春空闲了让竹柴陪你去放风筝。” “好嘞!”问药往河对面跑去,狄姜则站在桥上看风景。 河面上往来着三两只小木船,沿岸几乎家家户户都停泊着同样款式的船只,这里水上集市很发达,逢初一便会有大集,去一次就可以把半年的生活所需置办齐整,水道联通着十里八乡,可谓比陆路更加方便。 狄姜正欣羨着山中生活的有趣之处,此时却见一素衣女子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 她很美。 美到见惯了美人的狄姜也不禁看呆了。 女子穿着一身白衣,通体素洁,除了发髻上簪着一朵小白花外,再没有一丝旁的装饰,可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时若在她身上加上些祖母绿翡翠之类的世间珍宝,都会显得多余,更别提俗不可耐的金银珠宝一类了。她就适合如此清淡的模样,更能凸显她的气质。 女子挽着一个小篮子,就这样信步走在岸边,吸引了过往所有人的目光。 “我们的李姐儿啊,怎么穿都好看~”边上传来一油腻地男声。 狄姜闻言,心中咯噔一声:“那是李姐儿?!” “可不是?” 狄姜回头,发现身边正站着香烛店的掌柜张老板,才一天不见,他这眼放精光的模样,在她看来似乎更加的油头大耳,粗俗不堪。 “李姐儿不说话的模样,可比泼妇骂街时美太多。” “咳,你是女子,不懂李姐儿的可爱之处,这叫情趣,懂吗?所谓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说的就是如此了。”张掌柜边说边流口水,狄姜吓得直往边上挪,生怕他一说话,便将口水喷到了自己身上。 狄姜汗颜,李姐儿这幅模样显然是在戴孝,可在张老板这等人看来她却是时不时的便装以维持新鲜感,获得大家的欢喜,真是让人摇头叹息。 狄姜突然觉得,李姐儿的泼辣或许是在保护自己。 若不以泼辣伪装,那么谁都能骑在自己头上,若不与粗俗为伍,那么粗俗就会将她淹没。 第12章 凶案(1) (十二) 李姐儿似乎在桥下感应到什么,向桥上看去。 “哟,张老板啊,好久没见你了,近来可好?可想死我了呀!您可还需要代谢书信?我让家里那死老倌给你好好写,再打个八折!”李姐儿笑靥如花,声音也煞是好听,清清脆脆恰如银铃,但从她一张素净的面上说出来的语调却十分粗鄙,不堪入耳。 “李姐儿啊,改日我来你家坐坐,可要赏杯好茶吃!” “没问题。”李姐儿摆了摆手。 张老板堆着笑,同样朝她挥了挥胳膊,然后目送她离去。 李姐儿经过桥下时,深深的看了狄姜一眼,随后移开了目光,就像没看见她。 自己今日得罪她了?没有呀。 狄姜懊恼的摇了摇头,此时又听张老板在一旁叹息道:“都说狄姑娘治好了老潘的腿,看来传闻不可信呀~” “哦?”狄姜挑眉,等他继续说。 张老板见狄姜也不否认,于是笑道:“传闻昨晚上老潘连夜去孟掌柜的客栈感谢您治好了他的腿疾,怎的今日却不见老潘儿露面?我若是老潘呀,这会非得召集大伙在祠堂唱出戏庆祝不可,哪有像他这样低调的?再说说李姐儿,她见了你就像见了仇人似的,你怎么可能是他家的恩人?” 张老板一边说一边靠近狄姜,左手贴着她的右手,妄想从她嘴里知道些什么,可狄姜却只是高深莫测的微微一笑,随即抽出手,拱手作揖道:“人各有志,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外人如何得知?我看您印堂发黑,步履虚浮,这几日恐有血光之灾,您与其操李姐儿家的闲心还不如想想自己,狄姜先告退了。” 张老板哑然,连忙拦住她:“狄姑娘还会看相?” “印堂发黑,灾祸尾随,这是童谣中都会唱的,不信你回家看看,是不是乌云罩顶了?” “……”张老板盯着狄姜看了片刻,立刻转身就走。 狄姜在他后头,止不住的掩嘴笑,问药买完风筝回来,见狄姜这幅模样,一脸莫名:“掌柜的您怎么了?” “没事,”狄姜清了清嗓子,道:“吓一吓那个为老不尊的张老板。” 问药看了眼张老板逃也似的背影,一本正经点头道:“何止吓吓他?照我说这种人就该叫他吃些苦头!”说着,一抬手,一道幽光便直射张老板肥硕的身体而去,转眼间莫入他的膝盖,便见他双腿一软倒在地上,再抬起头时,他的面上便多了两行鼻血,嘴角也同样有血液流出。 “呸!”张老板啐了一口,随即便在地上看见了自己的门牙,“啊啊啊啊啊——我的牙啊!” “淘气。”狄姜象征性的敲了敲问药的头,然后往回走,路过张掌柜时还特地停下,掩嘴惊道:“呀,没想到张老板竟这么快就遇到灾祸了,其实昨日晚饭时就有点眉目了,我该早些提醒您的。” “狄姑娘……”张老板洋装可怜,颤悠地想去抓狄姜的手,却被狄姜不动声色的躲了过去。 “我先回去了,张老板保重。”狄姜带着问药翩然而去,二人一大一小,都是眉目上佳的美人,张老板看着二人的背影咽口水,一时间竟忘了嘴里的伤还在蹭蹭地往外冒血。 问药跟在狄姜后头,心情出奇的愉悦,她道:“掌柜的出来就是为了教训张掌柜?” 狄姜摇头:“他只是恰巧倒霉遇上了你。” 问药一愣:“那我们在这村子里转悠许久究竟是为什么?” “为了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问药等了片刻,见狄姜不回答,便自问自答道:“我知道,掌柜的肯定要说’天机不可泄露’对不对?” 狄姜还是没回答,顾自陷入了沉思。她右手掐了个莲花印,左手飞速地开始计算,边算边道:“不应该呀……他应该已经死了呀……” “他?死了?谁呀?”问药一脸迷茫。 “老潘。”狄姜淡淡道。 “老潘?!”问药大惊:“老潘死了?” 狄姜点点头:“中午就已经死了。”她抬头看了看西下的夕阳,淡淡道:“可是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呢……” 问药这小半日购物的喜悦化作乌有,她失魂落魄的走在青石板路上,好几次都差点被绊倒,面上的表情难过得就像死的人是狄姜。 狄姜见她这幅模样,连忙接过各种包裹,然后快步带着她回了客栈。 狄姜将问药拎回自己房中,给她倒了杯茶压压惊:“凡人的生老病死,你为何回回都这般在意?” “因为那都是我喜欢的人呀……”问药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狄姜,道:“掌柜的,您不是骗我的?” “不是。” 问药早知道是这个答案,又道:“您早就知道老潘要死了?” “嗯。” “所以您才医治他的腿?” 狄姜点点头,再次强调说过许多遍的话:“我不医人,只医鬼。” “……”问药趴在桌上不再言语,冷静了一会便去村里的香烛铺找张掌柜买了一沓金纸,然后回到客栈在金纸上抄起了往生咒。 她成为这个村子里,第一个为老潘吊唁的人。 老潘的死讯在第二日晨时才传到状元乡,跟他的尸身一起来的还有狄姜的老邻居,钟旭。 钟旭不认得老潘的家,于是将他的尸身停在祠堂,闻讯而来的村名已经将祠堂围得水泄不通,狄姜三人废了许多的功夫才挤进去。 问药也不顾他人的情面,冲进去便一把掀开了地上的白布,白布下,是老潘被泡得发肿的脸,显然在水中待了一夜,而他的面上青紫交错,脖子上更有一条深深的勒痕,显然是被人从身后勒死。 问药双拳紧握,大怒道:“谁干的!是谁杀了老潘!” “实在是骇人听闻。” “可不是,没想到咱这会发生这么血腥的事件。” “年初就发生这么晦气的事,今年不好过啊……” “一定要抓住凶手,将他绳之以法,不然咱们身边出现这样的人,谁家还能睡个好觉了?!” 问药的怒吼将群众的怒气也激了起来,群情激奋下只有狄姜钟旭和书香还稍稍保持着冷静。 狄姜走到钟旭身边,道:“钟掌柜,您怎么又回来了?” “我在江边发现他的尸体,他告诉我他家住状元乡,请我将他送回来。”钟旭淡淡地说完,边上的村民听了立即疑惑道:“你发现他的时候他还没死?” “已经死去多时。” “那你怎么会听到他说话!”村民有些已经将扁担苕帚拿在手里,那架势似乎已经将钟旭定做了凶手。 “……”钟旭沉默,不想多言。 狄姜却替他开口,淡道:“因为他会通灵呀。” “通灵?”村民皆是一惊。 “原来是个道士。” “真道士还是假道士?江湖骗子多,谁知道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村民们七嘴八舌,最后谁都没能说准下一步该怎么做,他们只能将钟旭团团围住,然后等待村长的到来。 狄姜站在问药身后,想将她扶起来,问药却摇了摇头,蹲在地上双肩起伏。 狄姜知道,她这模样又是哭鼻子了。狄姜心酸,也蹲下身去,拍着她的背道:“死者已矣,你莫要太悲伤了。” “我还以为掌柜的大发慈悲了,没想到是回光返照!”问药一脸痛心,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您也太狠心了!” 狄姜淡淡地摇了摇头,轻声道:“哪怕他是回光返照,也有一定的益处不是吗?老潘的死是生死薄上早已定下的事,我治好了他的腿,这是他过去半生中日夜在祈求的事情,我让他曾经开心过,这还不算在做善事吗?” “你……”问药无言以对,最后索性坐在地上,看着白布下的老潘,眼泪一颗一颗的顺着面颊流下,落在地上,落在衣衫上,连一点涟漪都翻不起来。 狄姜叹了口气,不再看她。 狄姜知道,自己会救他的腿,就是因为自己知道不管救不救都无伤大雅,反而能让老潘获得短暂的开心。 狄姜扪心自问,自己善良吗? 我善的。 但是她也知道,自己铁石心肠。 狄姜历来尊重事情自身的发展,她不会因为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情而去插手现在的事物,她不会以一己之力,去与命格相抗,她希望世事都按照事件原本的走向去发展,这是她的处事原则,也认为这才是最好的安排…… 狄姜站起身,与钟旭并排站着,道:“钟掌柜,您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留在这,找出真凶。” “钟掌柜倒是个有血性的。”狄姜闻言,有些刮目相看。 钟旭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奇怪。” “哦?” “我见过许多枉死之人的魂魄,却没有一个像他这般,他好像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心愿,在人世已无挂碍,”钟旭说完,顿了顿,又道:“若不是因为他脖颈后的勒痕,我甚至怀疑他是自杀。” “是吗……”狄姜咬了咬下唇,心中很是奇怪。 “狄掌柜可是知道什么?”钟旭道。 “嗯?”狄姜回过神,摇了摇头,一筹莫展的摊手道:“我要是知道什么就好了,死的可是问药的亲表叔,她都哭成个泪人儿了,若不找出凶手,怎能泄她心头之愤。” “嗯。”钟旭背上背着把长剑,站在尸体边上,除了问药外不让任何人接近,无论来人说什么也不通融,直言要等官府的人来了才作数。 大家就围在祠堂外,连村长和元老来了钟旭也不让步。 “钟小弟啊,不是我们怕官府来人,而是最近的县城离此处也有三日的脚程,这会能请来的最高级别的也只是十里八村的乡长呀!虽说现在是冬天,可老潘的尸体是被河水泡过的,等官府来了人,只怕那时尸体都臭啦!” 钟旭见他说的有理,变道:“那就等乡长来了再说。” “好好好,快去请!”村长派了两个脚力快的去,不多时,他赶着便到了。 第13章 凶案(2) (十三) 乡长姓严,叫严三清,就住在隔壁村,长得眉清目秀文质彬彬,膝下有一儿一女,皆已成家,而他的夫人早早就去世了,之后也没有再娶,可谓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于是专心处理十里八村各式各样的杂务事,大家也都说他是两袖清风的好官,在这一带的声望极高,这十里八村的事务都归他管。 报信的人去请他的时候,他刚从刘寡妇的家里出来。他赶到祠堂时,已近午时。 严三清满脸不可置信,冲进祠堂大喊道:“老潘怎么死的?快让我看看!” 钟旭一开始并不买账,见大家簇拥他叫他乡长后,才让出了位置。 严三清掀开了白布,见了老潘肿胀的脸之后又立即盖上,一脸痛心疾首道:“老潘是个从不发火的老好人,与人进入无仇远日无怨,怎么会有人下这么毒的手啊!” “是啊是啊……”严三清带头一哭,连带着整个村的人都开始抹眼泪。 狄姜细细观察了一遭,发现这其中女子大多红了眼眶,感情真挚,而男人们大多也就是摇头叹息,更有几个一脸幸灾乐祸,正在狄姜想要询问他们之时,她身边的钟旭却率先飞身而起,一把将这几人从人群中拎了出来,动作可为行云流水,又快又准。 “你们几人为何幸灾乐祸?”钟旭问的,也正是狄姜想问的。 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络腮胡子的大汉直接一拳向钟旭面上招呼去,怒道:“你是何人?有什么资格质问大爷我?” 其他几人风轻云淡的笑着,似乎在笑钟旭不自量力,谁知下一刻,钟旭便单手接住大汉的拳头,顺势一扭,他便被扭倒在地,痛得额上豆大的汗滴和着眼泪一起流下。 “谁想跟他一路下场,尽管上来试试。”钟旭说完,指着另一人道:“说!是不是你们害了他?” 那人哪里经得住吓,被钟旭一指便直直的跪了下去,他道:“冤枉啊,我只是平日垂涎李姐儿美色,想着老潘去了我就有机会了,但是我有色心没色胆,看我这小身板也不像会杀人的呀,乡长救我!” 乡长被这边的吵闹声吸引,转过头咳嗽了一声,对钟旭道:“这位壮士,怎么称呼?” “钟旭。” “哦,钟小弟啊,你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是。” “在何处?” “梓江下游。” “何时?” “天还未亮,鸡刚起鸣。” 严三清沉默了一会,又道:“尸体当时是什么模样?” “泡在水里,顺流而下。” “是么?”严三清眯起眼,道:“既然天都没有亮,你是怎么在河里发现漂着的老潘呢?而且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莫非在河里抓鱼么?” 旁人都凝神细听,听到这里,几乎一半的人都认为钟旭是凶手,而钟旭却一本正经,不疾不徐道:“我听见背后有人在唤我。” “唤你?”严三清疑惑道:“唤你什么?” “他说他叫潘辛贵,家住状元乡,希望我能将他送回去。” 严三清只觉背脊一凉,颤声道:“然后呢?” “然后我答应了他,他就消失了。” “消失了?” 钟旭点头:“他说自己的心愿已经达成。” “这不对劲呐……”严三清抚摸着下巴,蹙眉道:“老潘死得这样惨,枉死之人怎会如此平静的离开?” “这也正是我所奇怪的地方。”钟旭说完,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瘦小男子,冷道:“他们几人面色可疑,嫌疑最大。” “冤枉啊!”几人都开始汗流雨下,急着为自己开脱道:“我们最多只是觊觎李姐儿的美貌,等老潘死了想上门提亲而已!” “可不是!李姐儿平日里就死老倌死老倌的叫,真的死了我们也不觉得奇怪罢了!” 几人说到这里,人群中终于有人想起来,朗声问道:“李姐儿呢?怎么不见她?” 人生沸腾,大家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这才发现女主角竟没有人去通知她。 “我刚刚去找过李姐儿,她不在家!”客栈的孟掌柜从人群中钻出来,急道:“我一听到消息就去寻李姐儿了,可她不在呀!” “李姐儿不在?”严三清蹙眉,似乎想到了什么,沉思道:“你说老潘没有怒气?” “是。”钟旭点头。 “那这件事情就很明了了……”严三清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宣布道:“老潘身上只有一道伤口,说明下手之人快准狠,且是熟人作案,否则他怎能悄无声息的接近他,从他背后勒死他呢?” “是啊是啊……可不就是!”众人纷纷点头附议。 严三清面露骄傲,又道:“而他又没有怨气,这只能说明,杀他的人就是他的妻子!” 严三清话音刚落,举皆震惊。 严三清立即派了五人去找李姐儿,但五人回来却说遍寻不到,于是又多着了二十人去找,一起有二十五人,已经是状元乡三分之一的壮丁,但他们回来后,还是说一无所获。 这一下,更加佐证李姐儿是畏罪潜逃,杀人犯的罪名妥妥的安在了她头上。 严三清下令关闭祠堂,然后请人去隔壁县将此事报告县令,然后又安排了十五人加入寻找队伍,并对众村民道:“一经发现犯妇,立即押解到祠堂关押!” 众人得令,四散离去。 “掌柜的,您说李姐儿会去哪了?”问药醒了醒鼻子,怒道:“若被我找着了,非抽死她不可!” 狄姜摇摇头,叹道:“你怎凭地这般暴力?此案还没有定论,你如何肯定是李姐儿谋杀亲夫?” “这不是明摆着的么?大伙都这么说!” “大伙说什么,真相就是如此了?古往今来多少冤案,不就是因这一句’他们都这么说’,他们是他们,真相是真相,你怎可由着他人的意向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问药冷哼了一声,嘟囔道:“反正我看李姐儿就不像好人!” 狄姜没有再继续与她争辩,转而问向书香:“书香,你怎么看?” “三种可能,其一,李姐儿被凶手带走了。”书香道。 狄姜摇头:“钟道长说老潘没有怨气,李姐儿应当不会出事。” “若老潘积攒了多年的不甘,觉得二人一同赴死便是解脱,故而没有怨气呢?” “唔……”狄姜低头沉思,末了点点头:“有道理,这也不失为一种说法。”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并不是这样一回事。 书香又道:“第二种可能,凶手果真是李姐儿,所以老潘觉得自己死得其所,也没有怨恨,然后李姐儿畏罪潜逃。” “这种可能我并不想相信,但这是可能性最大的,”狄姜长叹一声:“最后一种呢?” “第三种可能是李姐儿压根不知情,她现在或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或者知道凶手是谁,但是没办法说出来,于是选择逃,”书香顿了顿,道:“这时候如果是我,我一定会去找潘玥朗。” “啊!对呀,那孩子还在隔壁县里念书!”狄姜猛的一惊,犹如醍醐灌顶,立即低声附在问药耳边道:“你速速去寻潘玥朗,看看他那有没有李姐儿的消息!” “我马上就去!”问药得了令,立即飞跑出去,不一会便寻了个没人的地方掐法念诀施展缩地术,寻常人需要三日脚程的路途,她眨眼的功夫便到了。 邻县的人还没有收到消息,但是这种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会闹得人尽皆知,皆是潘玥朗别说是念书了,怕是连活下去的脸子都没有了…… 问药心中焦急,更加急切的寻找,但在这城中找了一圈,山中找了两遍,皆没有寻着他的踪迹。 莫不是已经被李姐儿带走了? 问药情急之下忘了旁人的脚程根本达不到这个速度,老潘昨天暴毙,今日才在状元乡被人发现,消息如何都是传不过来的。 可她如今已经方寸大乱,心中没了主意,只得立即又返回状元乡去找狄姜。 而这边狄姜书香钟旭三人也加入到了寻找李姐儿的队伍中,分散了在城中寻找。 狄姜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完全迷了路,当她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独自一人立在小巷里,四周皆没有人烟,眼前只剩一条羊肠小道通向山林。小道十分隐蔽,若不是她误打误撞根本不会发现,既来之则安之,既然走到了这里,就是一场缘分。 狄姜未加多想,沿着小路往山间走去。 山间小道上,一路都落满了红杏花,狄姜认得,这正是李姐儿家中那棵杏树上结出的花瓣。花瓣妖冶鲜红,让人过目难忘。 越往山上走,越能闻见一缕幽香,不似普通的花香,花香之中更带了一些女子身上的体香,狄姜不知怎的,闻到这股幽香脑子里就浮现出李姐儿的身影。 李姐儿不作泼妇时,确实是枚静若处子的女人,岁月在她身上留不下什么痕迹,平日里她凶神恶煞的模样,倒是能让许多色欲熏心的人望而却步,但她偶尔的放浪形骸,却又似乎在故意引人犯罪…… 狄姜心中正思忖着,耳边突然响起一阵脆铃般歌声。 “连就连……” “你我结交定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正是李姐儿的声音。 第14章 凶手(1) (十四) 狄姜确定自己不会听错,一边凝神细听,一边追着歌声走去,等她走到小道尽头,拂开挡在身前的竹叶时,歌声也戛然而止,而面前出现的,便是香烛铺的张掌柜趴在素衣的李姐儿身上,正不停的晃动。 “你在做什么!”狄姜厉声一喝,将张全德吓了一跳! 张全德立即从李姐儿身上跳下来,此时便听他身下的李姐儿发出一连串的咳嗽,仿佛连心肺都要咳出来。 “我什么都没做,我在救她!”张全德惊魂未定,连连解释:“她刚刚要自尽,我想阻止她……” “自尽?”狄姜眯起眼,走近他二人,发现这会李姐儿已经咳晕过去,她的胸和脖子上,各有一些青紫色的勒痕,正与张全德的十指大小相符。 “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全德面色一红:“我就随便溜达溜达……” “溜达?”狄姜冷笑一声:“真会找地方,你可知老潘死了?” “老潘死了?!”张全德大惊,面色由红变白,结巴道:“何时死的?如何死的?” “先是被人勒死,而后抛尸河中,这会状元村里已经乱做了一团,四处在找凶手,李姐儿是头一号的嫌疑对象,你与她在一起……自求多福吧。”狄姜说完,张全德的面色已经可用苍白来形容,他颤颤悠悠的伸出手,想要探李姐儿的呼吸,狄姜打断他,道:“李姐儿无事,只是晕过去了,你现在立刻抱着她与我下山。” “下山……”张全德摇摇头:“不可不可,我若下山,他们肯定会把我认作凶手!” “你不是吗?” “当然不是!”张全德大声道:“这李姐儿唱戏唱到一半,忽然服了个药丸,眼看她就要断气了,我是想要救她性命!” “哦?什么药丸?”狄姜疑道:“是何种模样?” “就是黑色的,指甲盖那么大点,我抠了她好一会的喉咙,没抠出来……” 狄姜听了这话,心下又是一沉,遂走到李姐儿边上,单手捏住她的面颊,将她的嘴唇打开,仔细的观察了一番,发现并没有张全德所说的服药的迹象,倒是喉咙里有不少细小的伤痕,以证明将将他确实抠过李姐儿的喉咙。 狄姜叹了口气,道:“这些话你与乡长和村民去解释吧,你若就此一走了之,那以后就亡命天涯,再也有家归不得了。” 狄姜平静的说完,张全德的脑子里却是乱作一团,他寻思了许久,才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清者自清,他们不会冤枉我,你可要为我作证呐!” “……”狄姜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会对大家说自己见到的一切,但是不保证这些话会不会对张全德带来不好的影响。 狄姜走在张全德身后,张全德肩上扛着李姐儿,这在平时若能接触到李姐儿的身体,他估计做梦都会笑醒过来,可这会他只觉得自己扛了个麻烦精,搞不好会带来杀身之祸。 张全德在心里求菩萨求祖宗,只求自己此次能安然度过,以后保证再也不想这些乌七八糟的男女之事了! 三人下山后,径直来到祠堂,村民们陆续得到消息,纷纷跑来围观。 狄姜将如何发现他们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大伙一听在山里发现了他俩,立刻乱做了一团,有人替老潘不值,也有一小部分人眼露欣羨,但不论大伙心中如何想,嘴上倒是一致的讨伐,直指着张全德的鼻子唾骂。 “好你个张全德,我看你是张缺德!” “老潘平日对你不薄啊!” “简直不是个东西!” “大伙明鉴!我哪里是缺德啊,我这叫缺心眼!”张全德跪在地上,左右手连着开弓,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狠狠抽着自己的双颊,边抽边哭诉道:“我得了失心疯,被色欲迷了眼呐!我千不该万不该跟着李姐儿上山,但是我也没对她做过什么,不信你问她,看看我有没有越轨之举!” “呸,她当然不会承认了!承认了你俩不就是坐实了奸夫淫妇的罪名,你当李姐儿是傻子,当我们大伙是傻子么?!” “冤枉啊冤枉!我真的是凌晨听见屋外有动静,开了窗见着李姐儿偷偷摸摸的往山上去才一路跟着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呀!你们可得相信我,我最多是觊觎李姐儿的美色,但是绝没有害人之心呐!” “肃静——”严三清朗声道,众人听话的安静下来。 严三清又道:“张全德的邻居在哪?” “这这这,我和刘婶是他的邻居。” 严三清对刘婶子问道:“昨夜你可听见有什么声音?” “不曾听见。”邻居老妇人摇了摇头。 “刘婶睡得那般死,她怎么会听见!”张全德大哭道:“刘老汉,您睡得浅,半夜还经常起夜上茅房,你肯定听见了,快帮我跟大伙说说!” “没有,我也没听见!” “刘老汉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垂涎李姐儿也有你一份,怎的这时候落井下石!”张全德哭叫不已,但那刘老汉一口咬定了没听见,就是没听见,凭张全德怎么唠叨都不改口。 “你还有什么话说?”严三清冷笑道。 张全德想了想,又道:“其实这条路,我一早就知道!李姐儿每年这时候都会到山上去,素衣素缟,从无例外!我好奇,才跟上去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哦?”严三清眯起眼,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出闪躲的证据,可张全德煞有其事,又道:“昨日傍晚,许多人都见着了,李姐儿穿着素衣,发髻上还簪了一朵白花,可不就是准备上山去了!” “可有人看见?”严三清朗声问了一圈,众人皆是清一色的摇头。 狄姜听到这,反而觉得稀奇了。 昨日她站在桥上,分明见着过往许多人都盯着李姐儿看,怎么这会子集体失忆了不成? “我看见了。”狄姜朗声道。 “狄,狄姑娘!”张全德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他恨不得爬到狄姜腿边抱住她的脚,就像一个不会游水的人在大海中遇见了一块浮木。 “狄姑娘,你要救我呀,昨日你也见着了,你还说我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我下桥就摔断了门牙,本以为这就是最大的灾祸了,没想到今日竟落了个奸夫的罪名,这会儿我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张全德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严三清沉思了一会,又道:“那你跟她上去,见着什么了?” “可我……可我确实什么也没瞧见呐!”张全德有苦说不出。 狄姜见他这幅模样,委实不像说谎,但是他的行迹也着实可疑。 严三清和村中的族长几人讨论了一番,最后宣布道:“李姐儿还没醒,具体的事宜等她醒来再做审问,先把他二人关进祠堂,等我将此事报给县令老爷,让他派仵作来查验清楚了再一同发落!” “是!”村中的壮汉得了令,拎起李姐儿和张全德便往里去,分别将他二人一左一右关押在了祠堂后院不见天日的石屋中。 傍晚时分,天青还雨,乌云缀在天幕上,一片连着一片,黑压压的气氛沉重压抑,让人的胸口都似堵了一块石头,头上也悬着一把重剑。不过大半日的功夫,老潘的死已经被传得十里八村人尽皆知,传言中更将凶手的手段渲染到极尽残忍之能事。 邻村的人得了消息便跑来打听,村头的柳姨见着许久未见的大妹子,连拉着她坐在屋门口叨叨:“听说啊,这凶手就是香烛铺的掌柜张全德,和李姐儿通奸许久啦,之前也被老潘撞见过几次,但是人老潘腿瘸呀,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张全德见老潘一直隐忍,便没了顾忌,时常送些小把戏去李姐儿家,一来讨她欢喜,二来便是堵老潘的嘴!” “后来呢?” “后来咱村子里不是来了个神医狄氏么,一会便将他瘸了十几年的腿给治好了!” “果真?” “比真金白银还真!那晚我们可都看见他在路上撒丫子狂奔呢!”柳姨唾沫星子飞了一嘴,擦了擦又道:“这老潘的腿好了当然就不干了,张全德便嫌他碍事,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与李姐儿合谋将老潘给害死了!” “他也太残忍了!” “可不是么!这还不算完~听说老潘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全身都泡烂了,那张全德不仅勒死人家,还将他全身都给捅得稀烂!尸体就在祠堂,我领你去看看?” 邻村的大妹子听了吓得脸色发白直摇头,连连道:“不用了不用了,我怕十天半月吃不下饭!这事我可得跟我姨夫好好说说,让他平时检点些,别招些不三不四的人,等最后不慎丢了命去!” “诶,快去,作风问题可严重了!我一会找刘奶奶再打听打听,她跟凶徒做了这么许久的邻居,肯定知道很多内幕!” “好嘞!等打听到了什么别忘了差人与我支会一声~” “没问题!” 这事在七大姑八大姨义愤填膺添油加醋的渲染下,成了近十年来最骇人听闻的凶案,大家纷纷要求将李姐儿和张全德一起沉河,直言此等狐媚娼妇绝对不能姑息。 问药刚回来,便听到以上对话,心中的火气更甚,心下道:“不管这些人说的是真是假,这老潘家的名声可全被李姐儿败光了!我要是潘玥朗,我也不回家!” 第15章 凶手(2) (十五) 晚些时候,问药回了客栈,狄姜见了忙问她:“可找到潘玥朗了?” 问药摇了摇头:“我在邻县寻了好几遍,四处都没有找到,问过街坊邻居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唔……这样啊,”狄姜想了一会,道:“且放一放吧,或许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我倒希望他不要回来,”问药闷声气道:“回来见着父亲死不瞑目,母亲与奸夫被关押在一处,这得多受打击呀!” 狄姜淡淡道:“人总是要经历各式各样的痛苦,才能铸出一颗坚毅的心,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对吧?” “他受的苦够多了!”问药急道:“不如掌柜你算算,看看玥儿在哪,我去拦住他,将他带回太平府,教他莫被这些污言秽语迷了心智,早早远离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也算一个解脱罢。” “……”狄姜听了不说话,直接转过身去不理她。 问药见狄姜这般,以为她又走神了没听到,于是将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岂料刚说到一般,狄姜就一巴掌扇在她头上,回了她一个字:“呸!亏你想的出来。” 书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连连摇头叹息。 “你叹什么气!”问药有火不能往狄姜身上撒,于是对书香吼道。 “我叹你悟性太差。”书香冷冷道完,眼皮子都没抬地继续看书。 问药倒吸一口凉气,按照书香往常的性子,他素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自己与他吵嘴他也从不争论,今日居然直接像个长辈一样数落起自己来了,真是一日不打,上房揭瓦!问药怒极,一把夺过书香的书,怒道:“我怎地就悟性差了?” “掌柜说了,这都是人命中定下的劫数,享福是消福,受苦是了苦,你偏要当一把遮阳伞,为他扫平人世障碍,这不是毁人根本是什么?” “我也是好心!” “存好心是好事,好心泛滥就未必是好事了。”书香说完,从她手中将书拿了回来,继续研读。狄姜则坐在窗边,凝神听着楼下你来我往的对话,无外乎也是老潘家的事情。 问药见他俩都风轻云淡的模样,知道无论自己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多大用处,索性趴在桌子上,开始嚎啕大哭。 “你哭什么?”书香道。 “替玥儿难过。”问药哽咽着,全身止不住的抽泣。 书香见她这副模样也是甚少见到,不由放下书卷,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背脊,道:“别哭了,留点力气安慰潘玥朗吧。” 问药闻言,却哭得更加凶猛。 “行了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死了呢!”狄姜趴在窗边,懒懒的唤道:“你们过来看,楼下又出了稀奇事。” “怎么了?”问药蹭地一下站起身,走到窗边张望,起身时手肘不小心撞着书香的下巴了还浑然不觉。书香吃痛,右手下意识抚摸上自己的下巴,便摸到了好大一个包,他暗叹倒霉,却也还是走到了窗边。 “你们看那。”狄姜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青石板路上。 问药书香循着狄姜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见一副巨大的棺材凭空在路上前行,他们揉了揉眼睛,确定没有看错之后,这时棺材也走近了些,他们这才发现在棺材的后边,有一约莫八九岁的童子。 童子身形单薄,与硕大的棺材形成了鲜明对比。棺材厚重,在这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前行尤其不易,童子的手上还挽着一个竹制的篓子,也有他半人高的大小。他气喘吁吁,额头的束带和衣领子都已经被汗水浸湿,让人看了就心里揪着疼。 狄姜怔怔地看着这副景象,淡道:“问药,这与你的玥儿相比,谁更辛苦?” “自然是玥儿了!”问药翻了个白眼,道:“这小童子细皮嫩肉的,定没受过风吹日晒,想来平日也没有母老虎一般的娘亲打骂他,他母亲定也不会谋杀亲夫!” “啧啧啧……”狄姜又是懒懒一笑,道:“有没有我们跟去看看便是。” “去就去,谁怕谁?”问药说完,率先下楼,狄姜与书香便不紧不慢的跟着她走。 三人一路前行,最后又跟着小童到了祠堂前。 老潘的尸体还停在祠堂正中,棺材正是香烛铺的小伙计兴哥儿闻讯送来的。 这口实木棺材表面雕刻了繁杂的四兽图,寓意团兽呈祥,比旁人殓葬时用的薄皮棺材高了好几个档次,已经算是店里的镇店之宝,十里八村中殓葬的最高规格。 兴哥儿将老潘入殓之后,提着竹篓问看守石屋的壮汉:“我能见一见我家掌柜吗?他想来已经整日没有吃饭,于是给他备了点吃食,希望刘哥儿行个方便。” 被唤刘哥儿的壮汉却不答应,他轻蔑的看了兴哥儿一眼,随后抢过竹楼,只听“啪”地一声,竹楼便被壮汉用力一掷,落在地上,饭菜汤水散落了一地。 “你想要方便?那老潘的冤魂能许你么?”刘哥儿说完又提起脚,在竹篓上接连踩了好几脚,直到竹篓变了形再不能用了才停下。他冷笑道:“他这种人连畜生都不如,哪里配吃人吃的东西?你且快快离去,否则连你一起打!” 兴哥儿站在院子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眶泛着红光,眼看就要哭出来。 围在祠堂外的人较之先前少了许多,但总还有一些守在那等消息,大家见了纷纷都笑他:“你家掌柜做了这等亏心事,却妄想送口棺材平一平大伙的怒气,这顶什么用?这时候你竟还想着给他求情说好话,简直痴心妄想。” “可不是,我劝你还是早些离去,否则等潘家孩子回来,定不会善罢甘休。”众人七嘴八舌,劝说兴哥儿离去。 可兴哥儿不依不挠,最后竟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求求大家行行好,我家掌柜不是那样的人,他心肠不坏的!” “他伙同李姐儿杀了老潘,如此丧尽天良,怎么会是好人?” “此等败类养出来的娃必也不是什么好人!” 兴哥儿见群情激愤,不敢再说话,只一个劲的磕头,可他的这般好意和讨好在众人眼里便成了贿赂以及心虚,大家的怨气恨不得都发在他身上。 “咱今天先教训教训他!给老潘出气!”大伙七嘴八舌,拳脚相向,把小童子狠打了一顿,直到他鼻青脸肿奄奄一息了才将他扔出了祠堂。 “杀人凶手滚出状元乡!” “别再让我们看见你!咱这容不下你这样的人家!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众人连番唾弃兴哥儿,他挣扎着爬起来,终于不再妄想进祠堂,他转过身,步履蹒跚的往回走,不多时便消失在了狄姜三人的视野中。 狄姜与书香心中都像压力块大石头,憋得慌,只有问药堪堪一笑,道了句:“活该。” 当晚,小伙计兴哥儿便在自家门口的歪脖子树上吊死了。翌日晨时,当村民见到他瘦小的身影在空中随风摇摆时,不仅不心疼,反而嬉笑地咒骂他脸皮薄,没有种。 “真是晦气啊!”闻讯而来的村长一脸不耐,连忙派了两人来将他解下。随后又随地找了块破草皮,便将兴哥儿包着扔进了乱葬岗,从此尸身听凭风吹雨打,再无寸土遮身。旁人没有多为兴哥儿的死伤心,反而更加担心自己的安危,只觉得近日的状元乡颇不太平,大家议论纷纷,心中又是气愤又是害怕。 “村长,最近咱村子闹得凶啊!”刘婶急道。 “可不是?”村长一个头两个大,想起昨日枉死一个,今日逼死一个,说不准哪日还要处死祠堂里那两个,这一来二去怎么算都是一等一的大凶。 “要不……让村子里的人凑凑钱去请钟道长做场法事吧,否则,我可是要睡不安稳了!”刘婶试探的问了句,却得到了村长的连连点头:“此法甚妙,我这就去寻他!” 说完,村长便带着人赶去孟寡妇的客栈,恰好这时钟旭在厅中用早饭。 “钟道长!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村长莫名的熟络让钟旭吃了一惊,他略带迟疑的点了点头道:“村长有何事?” 村长也不多客套,很快便说明了来意,他将兴哥儿的事情说了个大概,就在此时,狄姜主仆也恰好下楼用早饭,三人听了心中都是一阵唏嘘,狄姜和书香霎时觉得没了胃口,而问药一脸淡淡,咬了一口馒头:“谁让他跟错了人呢?” 狄姜没理会问药,自顾自道:“这小伙计倒是心地纯善。” “是个可怜的孩子。”书香也跟着点了点头。 问药见狄姜和书香话语里都有些可惜,这又勾起了她的激愤之情,她怒道:“谁让他家掌柜的做恶人,平白招来此等变故,我说他是活该!” “问药!”狄姜低声喝道:“你小小年纪,嘴也忒毒了。” “我说错了?” “死者已矣,莫要再说了,况那凶徒究竟是不是张全德还未可知,现在定论还为时尚早。” “哪里早了?大家可都说是他!” “他们又不是老潘,怎知凶徒究竟是何人?”狄姜疾言厉色道:“专心吃饭!若再提起此事,早饭你也甭吃了,去祠堂给老潘守灵吧。” “守就守!我还不想吃了呢!”问药说完,站起来便往外走,狄姜和书香谁也没拦她,只一会的功夫,她便不见了踪影。 “不用跟着她么?”钟旭道。 狄姜摇了摇头:“让她去吧,冷静冷静也就好了。” “嗯……”钟旭低头沉思了一会,突然灵光一现,似是想起了什么,急匆匆对狄姜道:“我先去准备法事了,告辞。” “好。”狄姜点点头。 钟旭和村长起身离去,他们走后,客栈便只剩了狄姜和书香,二人一边细嚼慢咽,一边聊天。 书香想起昨日兴哥儿英勇救主的行为,兴起道:“掌柜的,若哪天你犯了事被关起来,我该怎么办?” “跑吧,能跑多远跑多远,连我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你们就别白费心思了。” “……”书香撇撇嘴,又道:“那倘若犯事的是我呢?” “你?”狄姜笑着摇了摇头:“全天下的人都可能会犯错,唯独你不会。” “……也是。”书香愣愣的点了点头,发现自己竟无力反驳。 第16章 审案 (十六) 当晚,钟旭没有回来,直到日出时,狄姜才听到他的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想是忙了一整晚。而问药也在祠堂守了老潘一夜,狄姜和书香虽在客栈里,但心中也并不好过,一来为老潘,二来便是为了潘玥朗。她实在没办法想象,潘玥朗知道这一切后会是怎样一幅景象。 第二日,邻县的县令便带着仵作衙役赶到了状元乡,这比预期的更来早了一日,仿佛一早便知一般。县令在祠堂里临时搭起了一个公堂。大伙听说官老爷特意赶来状元乡亲自审理老潘的案子,几乎全村的人都围在了祠堂外。 狄姜收到消息,便走到钟旭门外敲了敲门道:“钟道长,县令亲审潘辛贵的案子,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必。”在钟旭简短的两个字里,狄姜听出了许多的疲惫,她很好奇,昨日钟旭还表现得十分关心,怎的今日就对此毫不在意了? 狄姜摇了摇头,叹道:“这男女到底不同,我与问药已经抓心挠肝想要知道缘由,而他却满不在乎。” “是啊……”书香愣愣地点头,丝毫忘了自己也是男儿身。二人又唏嘘了一会便起身去了祠堂。 其实这厢钟旭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不得,他连夜做法,修为损耗过度,伤了本元,未来三日或许都下不了床。他费这么大的周折,就是想魂灵出窍去地府寻老潘,想要当着他的面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到了地府,老潘倒是没让人好找,他就站在奈何桥边,钟旭一眼就看见了他。 “究竟是何人害你性命?”钟旭急道。 可眼前的老潘却始终不说话,他始终笑意盈盈,直到钟旭真元损耗殆尽,他都不发一语,钟旭无奈,只得收回神识,回到客栈休息。 他这副模样,钟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原因其实很简单,害他之人必是他最为亲近之人,他心甘情愿的死在她的手上,别无怨言。 凶手就是李姐儿。 钟旭一边想一边运气,霎时却咳出了一大口鲜血,他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直直的向后晕了过去。还好此时的他躺在客栈的床上,若落在山野乡间,只怕会被山野妖精生吞活剥。 这一边,狄姜和书香赶到了祠堂,来了之后才发现潘玥朗竟也在围观人群之中,问药正站在他身边,让他倚靠着自己的肩膀。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狄姜慢慢的走到问药身边,轻声问道。她生怕自己的声音太大,惊扰了潘玥朗。 问药红着眼睛低声道:“跟着县令一起来的,都知道了。” 狄姜点了点头,看了眼潘玥朗,发现他就这样怔怔地看着,神情痴痴傻傻,教人好一顿揪心。 “升堂!”这时,师爷高喊一声。 “威武——”众衙役齐声附喝。 午时一刻,县令坐在高堂之上,他的前面放着一方木案,案上放着惊堂木和令箭,堂下两边各站了四名衙役,仵作则和师爷坐在一起,他已经验过老潘的尸体,面上的表情看似已经胸有成竹。 师爷又道:“带犯人上堂!” 早已等在门外的衙役得了令,立即拖着李姐儿往里走,到了堂内,便将她往地上一扔。 一声惊堂木起,县令吹胡子瞪眼,朗声道:“堂下所跪何人?” “民女……罪妇李杏之。”李姐儿双手撑地,说完又改口道。 “所犯何事?” “谋杀亲夫。”李姐儿颜色淡淡,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她的语气就像在陈述:“我杀了一条鱼。” 县令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李杏之大声喝骂:“本县见过各种人,但你这般模样的毒妇却是头一回见,更没有见过有谁像你这般对待自己的丈夫,真是无情无义厚颜无耻!奸夫是何人?从实招来!本官要将他一同下狱,以正视听!” “呵,这状元村十里八村内哪个男人不是我的奸夫,谁不想要我的身子?”李杏之昂起头凄然一笑,清脆的女声响彻县衙,她跪于堂前,仍是不改面色。 她的不卑不亢犹如苍穹之上的知更鸟,眼里透出的魅惑销魂蚀骨,她瞥了一众衙役,一个二个对上她的眸子都是立即垂下眼去,分毫也不敢与之对视。 “真是个狐狸精!” “太不要脸了!” “老潘娶了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人群中爆发出惊天的怒气,问药在狄姜边上,气得脸颊都红了,而她身边的潘玥朗,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往下掉,任谁看了都是一脸心疼。 在他这样的年纪,目睹的是母亲杀了父亲,母亲还当着全县的人恬不知耻的坦诚罪状,谁能受得了? 潘玥朗险些晕过去,他强撑着意识,靠在问药腰上,如何也不肯离开,他似乎要将母亲这些话印在心底里,他对她的恨意,已经比天还要高,比海还要深。 狄姜想的却与身边的人截然不同,她甚至有些欣赏李姐儿,心中直道:“李姐儿这副模样还真是让人连连称奇,这一副风流作派,仔细瞧来倒与瑞安王爷有几分相似,二人都属于让人见了就难以忘怀的美人坯子,皮相煞是好看,而李姐儿的颜值较之瑞安则更甚……” 她甚至觉得,李杏之是不是在故意求死?她突然有些相信张全德说的话了,那日在竹林,她分明就是在求死。若不然光凭她这一副皮囊,也足够教县令堂下开恩,私纳了她当一房小妾才是。 “肃静!”县令又是一击惊堂木,对堂下的李姐儿道:“你……你没有旁的话要说了?” 李姐儿摇头。 “你这个毒妇!不打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愤!来人!给我上重刑!”县令扔下一根令箭,随后立即上来两名衙役,将李姐儿的双臂架起,然后又有一人提着事先备好的辣椒水走上前来,他从辣椒桶里拿出浸好的鞭子,便往李姐儿的身上抽去。 只听“啪”地一声,红光四溅,也不知是辣椒油还是李姐儿的鲜血。 “嘶——”狄姜发出一声冷抽,仿佛这鞭子抽在了自己身上似的,只绝全身从头到脚的透心凉。旁人看了都知道这是钻心的疼,而李姐儿却只是紧咬着下唇,一下又一下,每一鞭都强忍住叫喊的欲望,她的冷汗如雨下,和着她的血水一起,很快便浸湿了她的衣衫,看得众人的心都更加沉重,却又无比解恨。 “犯人都招认了,为何还打?”狄姜朗声道。 这在大伙看来她就像个怪物,因为现在没有人会帮李姐儿说话,狄姜就像个异类。 “掌柜的,她该打!”问药扯了扯狄姜的衣裳,让她不要再说了。 而狄姜却不顾问药的阻拦,又道:“根据律法,犯人招认便等秋后问斩,何苦还要受这些折磨?” 打了这么许久,县令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摆摆手:“停下吧。” 众衙役退回到两边,李姐儿没了二人的支撑,立即便像死尸一般瘫倒在地,整个人只见出气,听不见吸气了。 “本县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若你明日还这般不知悔改,后天便是你的死期。”县令说完,又重重道了一句:“根据十里八村的旧俗这可是要浸猪笼的死罪,你今晚给本县想清楚了!退堂!” 县令敲响惊堂木,衙役便将李姐儿拖了下去,他也随即走出了祠堂。 严三清几人见状,立刻陪着笑脸围上去,直赞他是个不可多得的父母官,为民众所敬仰。 而县令却似乎并不开心,眉宇间更多的是烦躁。 “这县令还真奇怪,”狄姜看着他们渐渐走远,嘴角扬起的笑意愈加深厚,心中思疑道:“旁人都巴不得犯人认罪,他却百般的希望李姐儿翻案……真是怪事年年有,近日特别多。” “掌柜的……”问药拽了拽狄姜的衣袖,问道:“什么是浸猪笼啊?” “浸猪笼啊……”狄姜在遥远的记忆里找了找,道:“就是把人关在猪的笼子里放上石头,然后沉入河底,直至她死亡,也再不能离不开那个肮脏地方……” 问药打了个寒噤,冷笑道:“那真是大快人心了。” 一旁的潘玥朗吸了吸鼻子,转过身道:“狄姐姐,问药姐姐,我不太舒服,先回家了。” “我陪你。”问药拉住潘玥朗。 潘玥朗却摇头婉拒,道:“谢谢问药姐姐,不过我想一个人静一会。” “……”问药看了他半晌,才点点头:“好吧,你千万不要想不开,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我不会的,问药姐放心。”潘玥朗说完,便拱手作揖转身离去。 狄姜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中的疼惜跃然于胸,差一点就要将他收作见素医馆的第五位成员,但她好歹还是忍住了。 “狄掌柜,我们收养玥朗吧。”问药道。 狄姜摇了摇头。 “为什么?他那么可怜……” “他再可怜也只是个凡人呀,”狄姜淡淡道:“他的生命于你我而言不过弹指一瞬,我不想来日再受生离死别之苦。” “您有办法让他长生的!”问药满脸希冀。 狄姜摇头失笑:“我又不是神仙。” “可是……” “好了,你去看着潘玥朗,”狄姜打断她,道:“虽然他心性比旁人成熟,但到底只是个少年郎,一夕之间丧父,母亲又做了这等事……经历这么大的变故,是个人都会受不了,这时候,不能放着他不管。他若想一个人待着,你且离远些看着就是,莫要让他发现你,但是你需得护他周全。” “我这就去!”问药立即朝着潘玥朗离开的方向追去。 “书香,你跟着问药,我怕她激动之下闯出祸来。” “是。”书香得了令,立即追了上去。 眼见众人散去,狄姜独自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于是只得回了客栈。 客栈里,孟掌柜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的身上盖了一床毛毯,虽然乍看上去很怡然自得,但是仔细看,便能发现她的鼻子眼睛亦有些红肿,显然也是哭过的。 “孟掌柜,您怎么了?” 狄姜的突然言语,将孟掌柜吓了一跳,她来不及将自己的悲恸收起,索性对狄姜敞开了话匣子:“我是心疼兴哥儿和老张啊……” “哦?”孟掌柜的话让狄姜觉得莫名兴奋,张全德在这状元乡中已然是人人喊打的存在,却没想到头来竟还有人会替他说话。狄姜又道:“兴哥儿是可怜见的,可老张……” 孟掌柜脸色一红,嗫嚅道:“他虽然嘴里没个正形,但心地不坏的。” 狄姜见她这副模样,也瞧出了个大概,这孟掌柜应该是暗恋他的。 “兴哥儿是个孤儿,从外乡来的,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处好皮肉,也不知是谁竟那样折磨一个孩子,他背上的伤口都溃烂了,没一个人敢收留他,就连我也只是给他送过几碗饭。”孟掌柜说完,狄姜心中又是一紧。 “是不是看兴哥儿细皮嫩肉的,不像是个流浪儿?”孟掌柜凄然一笑。 狄姜点了点头:“那日见了,还以为是个高枕无忧的孩子。” “被张全德收养之后确实是高枕无忧了,”孟掌柜顿了顿,又道:“那时张全德的铺子刚开业,正好需要一个人看着,他便将他收作义子养在家中,这些年来,他们相依为命,生意也越做越好,本想着能享福了,岂料怎就出了这等事!老张平日里开黄腔开习惯了,但是他绝对是有贼心没贼胆,他若真是那种人,早就与我……与我……”孟掌柜说着,眼泪便止不住的往下掉。 狄姜见了这幅模样,心中便是另一番滋味,连问她:“这些话为何公堂上不说?” “我说的话有用吗?”孟掌柜神色一黯:“他们早就认定了是老张,我素来与他交好,他们如何能信我?” “……”狄姜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了。 孟掌柜擦了擦眼泪,便坐起身叠好毛毯,道:“太阳要落山了,我去歇息了,今晚就不做饭了。” 狄姜点点头:“孟掌柜不必劳烦,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也着实让人没有胃口。” “嗯。”孟掌柜蔫蔫的点了点头,回了屋去。 第17章 县令 (十七) 问药和书香直到半夜才回来,恰在客栈门口遇到了正要出门的狄姜。 此时更深露重,空气中有些寒凉,狄姜穿着狐裘披肩,而问药和书香都穿的有些单薄,她道:“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书香和问药皆摇了摇头。 问药又道:“只是心疼。” “嗯……”狄姜沉吟道:“潘玥朗如何了?” “他在床上坐了大半天,刚刚才睡下。”问药满目忧思,道:“掌柜的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我去看看李姐儿。”狄姜轻声道:“白日里人眼太多,晚上去清静些。” “我也去!”问药急道,生怕狄姜不带她。 狄姜想了想,便点点头,又提醒道:“见了她不要太激动。” “知道了。”问药没好气的答了一句,显然口不对心,但狄姜也由得她去,只道自己在,她翻不起天来。于是三人一前两后,悄悄去了祠堂的石屋。石屋里,李姐儿已经奄奄一息,她的白皙滑嫩的皮肤大多都已经变得皮开肉绽,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肉。狄姜见了,好一阵肉疼。 “那些衙役还真是下了狠手……” 狄姜还没说完,只她一个不留神,便让问药钻了空子。只见问药三步并作一步冲到李姐身前,右手高高扬起又落下,便听’啪’的一声,李姐儿面上便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五个鲜红的指印印在李姐儿的面颊上,让她原本就瘦弱的身子看上去更加的楚楚可怜。 “你怎么这样恶毒!”问药怒道:“老潘瘸了几十年,好不容易等到我们掌柜的将他腿疾治好,而你竟为了偷情将他杀了!他这样爱你!” “问药!”狄姜喝止她,拦在二人之间。她本以为李姐儿会生气,哪知李姐儿却只是微笑,她淡定地抬起头,看着问药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屑。 “他爱我又如何?他这辈子终究只是一个窝囊废。”李姐儿颜色淡淡,说出的话却锥心刺骨,这让问药更加生气。 “你!”问药大怒,眼看她的巴掌又要落下去了,狄姜连忙拦住她:“不可。” “掌柜的……她可是个毒妇!他连爱了自己一辈子的人都能杀!她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狄姜还是摇头。 “掌柜的……你也太没有血性了!”问药见狄姜始终不肯松手,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不再坚持。 问药放下手,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李姐儿:“你就是个没有心肝的!” “多谢姑娘夸赞。”面对她的指责,李姐儿也毫不在意,她微笑地施了一礼,然后勉强撑起笑意。 “你!”问药气得七窍生烟,她大力的呼吸,试图掩盖心中的愤怒,但是最终还是失败,她咆哮了一声,然后对狄姜道:“这里空气不干净,我可不想跟这种女人共处一室,我去外面等你们!”说完,问药掉头就走。狄姜也不管问药去了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眸子,然后她慢慢地蹲下身子,近距离观察李姐儿的伤势。 只见李姐儿的身上已经找不出一处完好的皮肉,有些伤口结成了薄薄的血痂,但更多的是化脓感染,伤口与衣物粘在一起,动一下就会撕扯出撕心裂肺的疼。狄姜心中不忍,于是伸出手去想探她的脉搏,却不料被她侧身躲开了去。 “残破之身,就不劳烦神医了。”李姐儿一脸淡漠,似乎感受不到身上四处传来的痛楚。 狄姜叹了口气,郑重道:“你的伤虽然是皮外伤,但若不及时治疗,会有性命之虞。” “如今我还怕死吗?”李姐儿冷笑了一声,说完后便不再看狄姜。她侧过身子,看着头顶上一尺见方的窗户,眼神里充满了淡漠与疏离,周遭散发的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那一瞬间,狄姜突然觉得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李姐儿的眉目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这不是被虐待之后产生的气息,那是更早以前。 早到什么时候呢?好像是……听到她在竹林唱歌的那一刻。 狄姜想起老潘还健在的时候,她哪怕再是泼辣无情的谩骂,眼睛里也是充满了活力的。而老潘一死,就好像带走了她身上所有的灵气,不会再有人给她当牛做马,她也就没有力气再与人调情。 她就像失去了翅膀的鸟儿,天空从此变成了奢望。她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双目无神,漫无目的。 现在的她,就连死也不怕了。 “我觉得李姐儿已经知错了。”一旁默不作声的书香淡淡的道了句。 狄姜点点头:“你与我想到了一处。” 出了祠堂,狄姜将后来的事情说与问药听。 问药听罢冷哼了一声,怪笑道:“知错?她这样黑心肠的女人会知道错?” “总会有一个契机会让人改变,能做好人的都不会没有来由的去害人。”狄姜道。 “是是是,就掌柜的有道理,但是您再有道理也没有用了,我只知道老潘死了,这个毒妇很快就会被浸猪笼了!” “是啊……”狄姜叹了口气。 “等她沉河了咱就立马回太平府,这里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问药故作大声地说完,便头一个的往前走,书香紧随其后。 狄姜跟着他二人,走了一段路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李姐儿还是原来的样子,呆呆的坐在那里抬头看着窗外,眼里平静无波。 这一刻,狄姜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李姐儿并不是没有心肝的人,事情发生到现在,她一句为自己辩驳的话都没有。她如果想活,有半个村的男人为她鞍前马后,而她现在,摆明了一心求死。 或许,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潘辛贵在世时,她可以嬉笑怒骂任自己吵闹打骂,但一旦这个人不在了,那她的生活也就变成了一个断层。 过去的都已过去,她再也不能牵他的手,再也看不见他对着自己笑了。 或许她已经生无可恋了…… 主仆三人走在祠堂外,突然听得祠堂正门传来一串脚步声,问药刚想问是谁,却被书香捂住了嘴,狄姜也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我们去看看。”狄姜用唇语向二人说完,问药便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书香这才放开了她。那脚步声径直走进了李姐儿的石屋,三人便轻手轻脚走到墙根下,猫着身子细声聆听,想看看此人究竟是谁。 不多时,便听一浑厚的男声道:“你考虑好了么?” “……”李姐儿没有回答,但狄姜三人却是通体一震。这声音,分明就是今日在堂上一脸正大光明的县官老爷! 他深夜独自一人来此处是为何?狄姜三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惊骇。 她们心中虽有疑问,但其目的实则不言而喻,何况在那前院的祠堂正中,老潘的尸体还躺在那里,直教人好一阵火冒三丈。这时三人都有些生气,尤其是问药,眸子里射出的精光简直可以杀人。 “你考虑好了么?”县令又是沉声喝道,此句较之前一句,语气中带了些不耐。 “……”李姐儿还是没说话。 “我问你考虑好了么!” 县令说完,便听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传来,在这漆黑宁静的夜里,显得尤为骇人。紧接着,只听“啪”的一声,李姐儿大怒道:“把你的狗爪子拿开!” “呸,”县令吐了一口口水,还了李姐儿一巴掌:“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与我说话!” “放肆!”李姐儿啐道。 “放肆?”县令失笑:“这话该是我说才是,你个市井荡妇装什么清高?” 李姐儿冷笑一声,道:“你今晚若不杀了我,明日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嘴脸!” “哦?想死?我才不会让你死的这般痛快!我要让你的儿子亲眼看着你和你的奸夫一起被沉河!我给过你机会了,这是你自己选的!” “我宁愿死也不会嫁给你这种人。” “呵,我再不堪也比个瘸子好,不过就算明天就会将你处死,今夜,我也要尝一尝你的滋味!”县令狞笑着扑向李姐儿,墙外的三人便清楚的听见衣物被撕裂的声音。 “呀,听说祠堂里闹鬼,我们这么晚来这里,怕是会见鬼呀!”书香捏着嗓子学着孩童天真烂漫道。 问药立时会意,接道:“嗨,我们不就是为了比谁的胆子大嘛!一会我先来,谁在棺材边上待得久,谁就是老大!” “你们先……我,我殿后!”狄姜同样也捏着嗓子,装作胆小的模样,颤抖道。说完,还在墙角边上大力的走了几步,让房内的人以为是玩闹的孩童正要来此处玩耍。 这时,便听墙内一阵提裤子的声音,紧接着县令骂了一声,从侧门溜了出去。 问药舒了一口气,轻声道:“想不到李姐儿还有些骨气。” “可不就是。”狄姜点点头,对二人道:“走罢,今晚他不敢再来了。” “等等!我要再问问她。”问药说着跑进了石屋。 石屋里,李姐儿正仰面躺在草堆上,双目无神,她的雪白的胸脯暴露在空气中,其上还交错着十几道鞭痕,看上去又是旖旎又是教人害怕。 “李姐儿!”问药唤她。 李姐儿却不答话,她就像是没听见一般,直愣愣的看着屋顶。狄姜见状,连忙上前为她穿好了衣衫,穿戴齐整后,她才稍稍恢复了一点神采。 “李姐儿,你若有冤屈,告诉我,我们会替你伸冤。”问药急道。 而李姐儿却撇过了脸,不再看她,眉目中连一丝感激也没有。 “走罢。”狄姜摇头道。 “可是……”问药难受道:“如果她不为自己辩解,潘玥朗会难过一生!” 听到’潘玥朗’三个字,李姐儿的眼睛明显的震颤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很快她又恢复了无神的模样,问药见状,这才死了心,跟着狄姜回了客栈。 今晚发生的事情可说是出乎三人的意料,没想到县令竟然猖獗至此,就算他垂涎李姐儿的美貌,也该顾忌一下旁边屋里的老潘,老潘他尸骨未寒又是枉死,也不怕招了晦气! 而对李姐儿的奇怪就更甚了,她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泼辣和凶狠似是全然没有将老潘放在心上,而这会,怎么突然变身贞洁烈妇了? 这其中的蹊跷狄姜猜不透,就更别提书香和问药了。 第18章 织梦铃 (十八) “掌柜的,现在该怎么办?”问药趴在桌上,好一顿唏嘘。 狄姜也是愁眉苦脸,一筹莫展,许久才道:“李姐儿不肯开口,我能有什么法子?” “眼睁睁的看着她被沉河?” “不然呢?你去劫狱?” “哎呀,这是个好办法呀!我怎么没想到呢!”问药立时来了精神:“我这就去!” “回来!”狄姜喝道:“你是真不长脑子还是在搞笑?我开玩笑的听不出来?” 书香“噗嗤”一声,招来问药好一记白眼。问药争辩道:“可这却是是唯一的办法了呀!我还不信在这小乡村里有谁打的过我!” “真的没有吗?”狄姜睨了她一眼,淡淡道:“旁边的钟旭,可不是花架子。” “……”问药立时泄了气,她这才想起钟旭的法力是一等一的道教正统,自己若破了身,输赢还真没有把握。不说旁的,单说自己的法力肯定没有掌柜狄姜高,连掌柜的都时刻巴结着钟旭,钟旭之厉害,可见一斑。 “掌柜的,那你说怎么办嘛?”问药虚心求教。 “让李姐儿开口伸冤,或者,让凶手自己认罪。” “这都有些难。” “是啊……” 就在二人一筹莫展之际,书香沉声道:“李姐儿的软肋在潘玥朗,而对付凶手,可以用十剎花。” 书香说完,狄姜如醍醐灌顶:“对呀,我可以去借织梦铃!” “织梦铃是什么?”问药疑惑。 书香解释道:“织梦铃是鬼君的法器,可以织就一段梦境,让做梦之人恍如置入现实,分不出虚妄与真假。” “鬼君的法器?!”问药声音陡然提高八度,大惊道:“鬼君的法器岂是说借就借的?” 就在书香和问药争辩之际,狄姜突然冷冷道:“我要去睡觉了。”语气是通告,而不是征求意见,说完,她便将书香和问药往外赶,问药还想问什么,但是狄姜却深色坚决,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门“啪”地一声便重重地关上,问药和书香对视了一眼,只得各自回屋。 今天累了一整天,三人不多时便沉沉进入了梦乡,书香与问药一夜无梦,而狄姜却结结实实地梦到自己魂游地府,一众阴差见了她,皆是俯首跪拜。 她走到了奈何桥上,见着桥边来来往往站满了人,可她眼尖,一眼便从一众流连的魂魄中看见了微笑的老潘,此时的他穿着与自身不相符的衣物,深红的色泽显得衣服十分华贵,头上那顶帽子更加不是寻常人家可以佩戴的。 “老潘?”狄姜走到他边上唤了两句,可他始终不答,她细细瞧来,才发现这是老潘,也不全是他。他只是老潘的一缕魄,没有神识,只会微笑。 “哎……”狄姜心中的疑惑更甚,便继续向前走,穿过十殿阎罗的领地便到了鬼君的御花园,她没有多做停留,径直去了他的寝殿。 鬼君的寝殿里装点着满屋的黑纱,风一吹就满屋子乱飘,狄姜穿梭其间好几次被拂过眼睛,弄得她又气又急:“早跟他说过把这些都烧了,怎的还越来越多了?” 狄姜一气之下,食指一摇,指尖便飞出去一颗火星子,落在黑纱之上,整个寝殿便很快化作了一片火海。 火海之中,床榻之旁,有一个闪着莹光的铃铛,铃铛手柄通体白玉,光洁无瑕,两个金铃铛缀在上头煞是好看,摇动之下更是清脆悦耳,悠然动听。 “谁在纵火!” 一声厉喝,将狄姜从铃铛声中清醒过来,还不等来人踏进殿门,狄姜便掐了一个法诀。 她的身形一闪,便从梦中惊醒。 醒来后,她依然睡在孟掌柜开的客栈里,入目所及皆是凡间的种种,房间里干净整洁,家具摆放齐整,不浮夸不高雅,皆是平民百姓日常所用的物件,而这比之鬼君所居之所,竟更让她受用。 而她的右手上,平白多了一只白玉铃铛,执铃铛的手只要稍稍一动,它便叮铃作响。 狄姜看了眼窗户,只见窗外天光微亮,已到寅时,村民很快便会起床,按照县令所说,李姐儿今日会被他们沉河。 “没时间了。”狄姜急急地催动铃铛,便听“叮铃”之声不绝于耳,从耳朵里传到了心底里,她的心中念着李姐儿的模样,又将自己脑海中所想象的梦境传到了李姐儿的梦里。 此时李姐儿便见着自己被五花大绑放进一只竹制的笼中,正是杀猪之时所用之物,这笼子里有粪便有鲜血,腥臭扑鼻,教人五脏六腑呼之欲出。与自己一起被抬着的还有香烛铺的掌柜张全德,他的表情痛苦,嘴里被塞着棉布,想说话却说不出,只能发出呜咽声,眼泪鼻涕和屎尿一齐流了一路。 围观的村民向二人扔着烂菜叶和野树根,连带抬着他们的四名壮汉也时不时受到牵连,但他们并没有制止村民,反而对此行径大加赞好。人群中,独一人分外惹眼。 潘玥朗慢慢的跟着村民,不哭不闹,眼神冰冷的看着自己,李姐儿被他的眼神灼伤,不忍再看,于是闭上眼,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很快,冰冷的河水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充斥着自己的七窍,堵住了自己的口鼻,以往不在意的空气成了最大的奢侈,她想说话却再也说不出。 她不怕死,但是却怕自己死后,潘玥朗孤苦无依。 凭着这份信念,她的魂魄终于出窍,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得到了救援,而是死了。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尸体沉在冰冷的河水里,和一旁的张全德一样,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她没有多做停留,而是很快飞去了潘玥朗德身边,她只想要见到自己的儿子,知道他过得不错。她来到曾经的家中,却看见潘玥朗没有哭,而是笑,他坐在镜子前,笑得恐怖,笑得狰狞。 从此以后,潘玥朗再也没有笑过,他从一个阳光健康积极向上的人变成了一个疯子,旁人都笑他有一个不知廉耻的母亲,他被取消了士子的资格,甚至连学堂都不允许被踏入。 他在街边行乞,捡人家不要的馊饭吃,甚至有时连馊饭都被过往的孩童玩笑着倒掉,活的连狗都不如。 李姐儿失声痛哭,却流不出泪来。 下雪天,她想将他护在怀中,双手却一次又一次的穿过他的身体,甚至,在自己接近他的时候,潘玥朗更加觉得阴冷,小嘴冻得发紫。 那一年的年三十,他坚持不下去,找了个小山便跳了下去,尸体好久好久都没有人发现,到了春暖的日子里被太阳一晒,尸体便发出阵阵恶臭,吸引了一众蝇虫。 李姐儿在世上再无牵挂,去了地府再见到了潘玥朗,而他却只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冷冷的问她:“你为什么要生下我?” “啊啊啊——”李姐儿挣扎着摇头,等再清醒时,发现自己正躺在猪笼里,还是那四个人抬着她,围观的也还是那些人群。而这一次,她却没有看见潘玥朗。 菜叶馊水泼了李姐儿一身,她身边的张全德已经哭晕过去。她这才明白,自己刚刚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而现在的自己,却真真实实的躺在猪笼里,等待她的将是沉河。 她一觉梦醒,却回到了噩梦的开始。 “不要以为那只是梦境,那是你死后,真真切切所发生的事情。”狄姜的声音突然从脑海中传来,她四下寻找,最终在队伍的尾端见到了她。 狄姜就那样安静的跟在村民身后,定定的看着李姐儿,但说出的话却直击她的心坎。 “你若想毁掉潘玥朗的未来,你可以就这样死去。” 狄姜的声音再次传来,可李姐儿分明没见到她张嘴。 李姐儿瞪大了双眼,想要说话却因被堵上了嘴而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用眼神向狄姜求救。 “你对旁人说不了话,但是可以对我说。”狄姜再次引导她。 李姐儿这时才在心中大喊道:“求狄姑娘救我!我没有杀害潘郎!” 李姐儿刚说完,便听“扑通——”两声接连而至,紧接着便是冰冷刺骨的河水漫入自己的周身,将自己包裹其中。临死前,她只觉自己被绑着的右手心里突然多了一个物件,大小就像是一颗核桃,她又听见狄姜说:“我会保潘玥朗无虞。” “真的吗……那就好了……那就好了……我死也安心了……”李姐儿想着想着,便失去了意识。 第19章 十剎花(1) (十九) 李姐儿和张全德沉河后,村子里当晚便开始闹鬼,不少人听到了李姐儿的哭泣声,从幽黑的夜里,从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从四面八方传入他们的耳朵里,“嘤嘤嘤嘤——”不绝于耳。就算内心坦荡不怕鬼的人,也被这声音搅扰得睡不着觉。 第二日,孟掌柜的客栈便被村民踏破了门槛,皆是来请求钟旭庇护。可钟旭这会自身难保,哪里抽得出空闲来管他们这等捕风捉影的事? “我没有闻到冤鬼的气泽,你们只是自己吓自己。”钟旭扔下这一句话后便关紧了房门,任谁来敲都不开门。除了狄姜。 当然,狄姜他也并不想接见,只不过狄姜是趁他不察,从隔壁的窗户爬过来的,等他反应过来时,狄姜已经坐在他的床边,左手一抹,从他的床里边拈了一手血液,伸到他面前,啧啧摇头道:“钟道长,你怎么受伤了?” “不关你的事。”钟旭一脸淡淡。 “怎么才过两日,又变回这般生分的模样?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呢!”狄姜瞪大了眼,被他气得喘不上气。 钟旭见状,怕狄姜喘得晕过去,想给她顺顺气又觉着男女授受不亲,很是一阵手足无措后,只得连连摇头,安慰她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这点伤不碍事。” “哎……原来你是这个意思!”狄姜重新恢复平顺,又道:“怎么受伤的?” “解释起来比较复杂,凡人不懂。”钟旭挠了挠头,耐着性子与她解释,而显然这么一句不能搪塞狄姜,她仍是不依不挠的凑过去,牵起钟旭的手坐下,探起脉来。 钟旭有些无所适从,咳嗽了两声,耳根子便开始发红。 “脉象倒是很正常,不像有什么病症,但这血……”狄姜说着,就站起身去脱钟旭的衣服。 钟旭大惊,一脸窘迫地推开她,道:“你做什么!” “我就想看看你有没有外伤,没别的意思。”狄姜一脸无辜,十分不解他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我没有受伤!”钟旭推开她,理了理衣裳,收拾齐整之后便将狄姜往外赶:“我没事,狄掌柜还是去看看门外那些村民罢,他们才是生了病。” “什么病?”狄姜一愣。 “臆想症。” “唔……果真没有怨气?”狄姜试探地问他。 钟旭断然摇头:“没有!” “那我就放心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狄姜说着,又打开了窗户。 “你怎么不走大门?”钟旭疑惑。 “你的门都被村民堵死了,我可不敢出去。”狄姜摊手,说完便纵身一跃,像一只母熊一般扑到了旁边的窗户上,然后吃力的手脚并用爬了进去。钟旭在她身后看着她笨重的动作,狠为她捏了一把汗,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掉下去,还要自己动手去救。 但是她到底还是稳住了,钟旭松口气,关上了窗户,插上了窗闩。 狄姜回屋后便长舒了一口气,对着书香问药兴奋道:“钟旭一时半会怕是不会管此事,你们尽管再闹两日,等村民们受不了了,我们再做下一步打算,还有,一定要将县令留在状元乡!” “好!”书香问药点了点头。 但凡是狄姜的命令,书香都不问对错的言听计从,而问药此番如此乖顺纯粹是为了潘玥朗,她怕他孤苦无依被人看不起,这才想方设法为李姐儿翻案,好歹不要让他落得一个受人置喙的名头:杀人凶犯的儿子。这样的他,如何能在人前人后挺直脊梁?那不该是他承受的。 从前她没有想这么多,以为给老潘出气才是最重要的,等他们夫妻相继离世,只剩潘玥朗一人时,她才发现,活着的比死了的或许还要痛苦,她不希望潘玥朗的下半辈子都活在父母的阴影里。所以当狄姜提出为李姐儿翻案这个建议时,她毫不犹豫举双手赞成。不管真假,只求结果。 这夜,村民不再听见李姐儿的嘤嘤哭泣,在大伙都松了一口气,觉得终于能够睡个好觉之际,李姐儿和张全德的冤魂却出现在了挨家挨户的窗边。他们什么都不做,就那样定定的看着屋内的人。 李姐儿和张全德的眼睛瞪得浑圆,眼角流淌着血泪,被河水泡发的身体让他们全身发青,更加骇人。 当晚便有许多人被吓晕过去,更有些村民直接搬了床被子睡在了钟旭的房门口,楼道里来来回回的走路声念经声,扰得狄姜也不能安眠。 “我受不了了!”狄姜掀开被子,在书香和问药回来之前,便冲出屋子,洋装惊颤道:“李姐儿一定是冤死的!我们要找出真凶,还她和张全德清白!” 楼道里的村民愣了愣,随即一一发出附和道:“对!一定是这样,凶手一定另有其人!” 这比她原定计划还提早了两日,他们本计划着一系列的吓人活动,岂料才施行了两招,便惹得大家怨声载道,纷纷打心眼底认为李姐儿真是冤枉的。 狄姜带着村民在祠堂集合,并着人去请了村长乡长和县官,书香和问药也闻讯赶了过来,三人眼神一交汇,皆是窃喜。 这是人的通病,若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你一眼我一语什么话都能说,可临到犯了自己的忌讳,便是比天还大的大事,处理起来雷厉风行,简直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寅时,在大家本该安眠的时辰却无一人睡安稳,他们打着火把集结在祠堂前,将县令几人团团围住。 县官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躲在几名衙役身后只露出一个头来。他道:“你们围着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杀了老潘!何况那李姐儿亲口承认自己谋杀亲夫,她有冤有仇也算不到我头上!”县令满脸横肉,十分激动,导致急得唾沫星子乱飞,毫不顾及形象。 众人此时也没人注意他的形容,只觉得他的话也颇有几分道理,李姐儿是自己认罪的,怎么有脸来找麻烦?大伙面面相觑,这会子真不知该向谁问责了。 “好了,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是真凶一定不能逍遥法外。”狄姜清了清嗓子,道:“我这有一宝物,可辨别真凶。” “什么宝物?” “有如此神奇的东西?” 村民闻所未闻,皆是好奇,也真心希望狄姜所言非虚,他们的安稳日子,可全系在她身上了! “问药,拿上来吧。” “是。” 问药从怀中拿出一块血红的石头,骄傲的一挺胸,对县令道:“这块石头是仙石,谁是凶手一摸便知。” “从何而知?” “这石头浸了李姐儿的怨恨,若真凶摸到便会十指鲜红,其状如血。” “当真?”县令一脸狐疑。 问药将石头递到他面前:“不信您试试?” 县令眯起眼,打量了一会,然后侧身对村民道:“你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众人面面相觑,面露迟疑。 起先没有人敢主动上前,直到几个平日里与老潘关系好的老婶娘主动上前摸了之后,大家眼见她们的手上都沾染了鲜红,才又纷纷上前一试,很快,全村的人手指头上都鲜红欲滴。 县令见了像是舒了一口气似的,对问药笑道:“你这哄小孩子的把戏我知道,你的石头上涂了红漆,只要摸了便会染红指头,真凶若心里有鬼就不敢摸了,所以手指上没有染上红漆的人就是心里有鬼,那么他就是凶手,对吧?”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问药笑而不语。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他们互相验证,见村里几百口人都染上了红漆,并没有什么不同。于是纷纷向问药投去鄙夷的目光,指责问药的法子儿戏,当不得真。 村民的责难声愈来愈大,怨言也愈来愈恶毒。许多人碍于狄姜神医的名声而不出声,但更多人却因为气愤而剑拔弩张,她们大多是女人,平日里早已看不惯李姐儿的作为,见狄姜几人想为她开脱更是一万个厌恶。 “你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哪有这样戏弄人的!当我们三岁孩子么?” “你根本就是帮凶,你们来了老潘家就连番的出事!” 狄姜哑然,直叹村民们的想象力可真是丰富。 “大家安静——”县令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笑道:“既然大家都试过了我也不能独善其身,虽然我不是状元乡的人,但是也可以陪你们玩一玩这小把戏嘛,”他说着便在匣子里摸了一下,然后伸出右手三根血红的手指对大家道:“你们看,我的手指也红了。现在,你能告诉我真凶是谁了么?” 大家也都睁大了眼睛等着问药的答案,问药见大家气势汹汹顿时也慌了阵脚,她慢慢地退到狄姜身后,焦急道:“掌柜的,现在该怎么办?” “大家稍安勿躁,结果明早便知。” “明早?”县令带着三两人走过来,对狄姜主仆狐疑道:“今晚你们跑了怎么办?” “开玩笑,我们怎么会跑!掌柜的说明日会有结果,你们等两个时辰便是了!”问药一叉腰,对着几人破口便骂,但那几个衙役也不是吃素的,见问药这副模样直接二人一左一右拎起她的双手,另一人则拿出绳子绑住了她的双手。 “您这样做,未免有些失礼了。”狄姜冷眼看着县令。 县令却是一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对不住,我也不能让大伙白白受了冤屈,谁叫李姐儿她该死呢?” “该不该死您说了不算,晨时自有分晓!”狄姜面色沉稳,微微一笑:“您若实在不放心,我们把行李放在此处便是。” “行李值几个钱?我现在怀疑你们也是帮凶!你们就乖乖待在祠堂里,哪儿也不许去!来人——把他俩也绑起来!”师爷一招手,又上来了四五人,他们迅速朝狄姜和书香扑来。 一壮汉大力扭住狄姜的肩膀,一阵钝痛让她下意识叫出了声:“好疼!” “掌柜的!”问药见狄姜受难,怒极之下眼睛开始泛红。 狄姜见了问药这副模样,吓得脑子里一片冰凉。 对她而言,比起粗鲁的凡人,狂暴的问药实在是更要可怕许多,她宁愿在祠堂睡一晚上,也不要去给问药擦屁股! 第20章 十剎花(2) (二十) 狄姜本想拂去抓住她的人的双手,这时,却突然有一把剑从天而降落在她的身前,斩断了正在捆绑她的绳子。剑气将衙役们逼退了五六步,更有一两人直接跌在了地上,他们没有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霎时变得灰头土脸。 下一刻,狄姜便见穿着一袭青衣的男子稳稳落在自己身前,为自己挡住了各路人的冒犯。 她定睛一看,来人正是钟旭。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未免教人笑话。”钟旭说完,长剑出鞘,在身前画了半个圈后稳稳的落在了右手上。他的剑锋凌厉,让拿着绳子的衙役不敢上前。 狄姜心下大惊道:钟旭的贴身配剑明明是一把桃木剑,此刻怎的变得寒锋毕露了? 狄姜在脑海里思索,再三确定他以往所祭出的皆是桃木剑,而现在手上执的这把分明是精铁所制,剑锋凌厉,剑气诡谲。狄姜细细一嗅,仿佛能嗅到血的气息,再凝神一听,似乎能看见过往死在这剑下之人的惨烈哭嚎。 狄姜打了个寒颤,有些不寒而栗。 衙役们见了钟旭怒气冲冲的模样,摸不清他的底细,都不敢贸然出手,便听县令大喝道:“你是何人?” “我乃青云山白云观第七十二代掌教钟旭。”钟旭目光冷冽,不怒自威,将一众人等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是位道长……失礼失礼,”县令仍躲在衙役后头,打圆场道:“我们也并不想欺负她,只是想要她留在此处罢了。” “有我在,你们别想动她分毫。”钟旭冷冷的说完,看也不看身后的狄姜,好像他嘴里的’她’跟狄姜没有关系一般。 狄姜实在是受宠若惊,她一直觉得钟旭是非常非常讨厌自己的,但是没想到关键时刻却会出手相救。她一个没忍住的,便在他身后冲他笑道:“钟老板,你真是高大英俊又威猛啊……” 狄姜说完,钟旭还是一张冰山脸,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但狄姜分明看见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而此时县令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不好看了,似乎在权衡钟旭到底是什么来头,自己的人究竟能不能治住他。 狄姜见他们谁也不肯退让,索性微微一笑道:“我跟你们去就是了!”今夜对她来说,已经收获了许多额外的宝物,那是千金都换不来的,她心情很好,不想跟他们计较了。 而钟旭闻言,却猛地回过头,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她:“你说什么?” 狄姜冲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又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微笑道:“我知道钟老板你虽然嘴上说讨厌我,但是心里还是很照顾我的,你的心意我心领了,我不希望你为了我以身犯险,何况这仪式已经完成,我也不怕他们会对我怎样,你且安心住在客栈,早上自会有真凶的消息。” “……”钟旭直勾勾的盯着狄姜,眼神里似乎在说:“我真想把你的脑袋切开来,看看里头装的是不是豆腐!” “您放心,他们奈何不了我。”狄姜再次强调。 狄姜说完,钟旭看了她半晌,见她始终一副风轻云淡的笑意,最终便相信了她的话。 钟旭叹了口气,收回了长剑。长剑回到剑鞘,便通体化作了一柄桃木,桃木剑恢复到了原本的模样,剑柄处刻着狄姜看不懂的古老铭文,大伙见了都啧啧称奇,更有些村民直接跪在了地上,五体投地直呼:“神迹啊……” 狄姜这才明白,钟旭背上的剑人挡杀人,鬼挡杀鬼。 “若是遇到佛呢?”狄姜下意识问出声。 “你说什么?”钟旭疑惑。 狄姜摇摇头:“我开玩笑的。”说完,她转过身,对县令道:“我们跟你走,不必绑我,我不会逃走。” 缚住狄姜的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而县令倒是爽快的一挥手:“放开她吧,带她们去石屋,好生看管!” “是!”众人得了令,便将狄姜主仆三人押解去了石屋。 他们被关在了祠堂后头,和李姐儿住的是同一间。 狄姜看着石屋里四处血迹斑斑,心下很是惆怅,直道:“这李姐儿的案子没审完,自己却成了阶下囚,剧情反转之快,真是教人始料不及。”狄姜失笑,没觉得有多难受,她只是觉得好笑。 而问药却没这般舒坦了,她本就有气,此时又见干枯的稻草上更是黑红黑红的浸了一大片,看了就胸中作呕。 “掌柜的,这里能住人嘛?”问药看着狄姜,牙关打颤。 “你还怕这个?” “我不是怕,我是觉得脏,”问药呸了一声:“李姐儿的血,我怕碰了会长疮。” “你还觉得李姐儿有问题?” 问药哼了一声,道:“就算她没有杀老潘,她生前作风有问题这也是事实。” “是事实还是捕风捉影,明早便知。”狄姜一脸淡淡。 问药撅着嘴,又道:“那今晚怎么睡啊?” “书香不是睡得挺好?”狄姜指着靠着墙的书香道:“怎么他能睡得了你睡不了?” “他皮糙肉厚的,能跟我比啊?”问药嘟囔了一声,也有样学样的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狄姜笑了笑:“睡吧,早点睡,不然,下半夜怕是没得睡了……” 当晚,村民回家后都没有再遇到灵异的事,累了两日便很快进入了梦乡,而此时,却有三个人始终没能睡着。 其他村民手上的红遇水便脱了色,唯独这三人,朱漆血红,越发深刻。等到了天明之时,手中的火红愈加浓烈,渐渐绘成了一朵花儿。再过了几刻,便见一朵血红的什刹花从三人的手心中破皮而出,惨叫声霎时此起彼伏,响彻乡间。 村尾潘家。 潘玥朗三日来没有睡过好觉,从父亲过世那一日起,他便日日诛心,连日赶回状元乡。回来后又亲见母亲认罪被鞭打,他设想过父亲母亲吵吵闹闹一辈子的模样,却没想到最后是家破人亡。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这一切的一切了,他独自一人回到家中,睁着眼睛过了几日,直到母亲被沉河才真正睡过去。他并不想母亲受难,但是连他自己都相信,母亲就是亲害父亲的凶手,他一点都不怀疑。因为过去的十年里,他所能见到的日子里,母亲都是对父亲颐指气使,毫不在意的。 他昏睡两日,直到这日辰时,太阳初升,鬼吒狼嚎的叫声响彻状元乡,才将他唤醒。 “是我派人杀了老潘!是我啊——”县令大声嚎叫,所有人都听得十分真切。 “我只是奉命行事,不要找我!不要找我!”衙役疼得眼冒金星,昏厥之前一直在喊。 而另一人则十分怨毒,她满含怒气,左手不断用指尖抠挖自己的右手心:“我只是想让你嫁到外乡去,不要在状元乡里勾三搭四,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杀人的不是我,我只是通风报信而已!你凭什么找我!”此女正是客栈的掌柜,状元乡出了名的老好人,孟寡妇。 潘玥朗听着几人声嘶力竭的哭嚎一声声的传入耳中,心猛地随之向下一沉,随即鞋都不顾得穿,便寻着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 在状元乡的青石板路上,县令和衙役,还有孟寡妇正匍伏在路中间,三人皆是左手托着右手腕,表情狰狞的看着自己的右手心。 他们的右手心里,是一朵开得绚烂的什刹花。 在狄姜看来是绚烂,在三人看来是张牙舞爪,而围观村民却什么都看不见。 什刹花是人心中的魔,只有自己看得见,旁人看不见。 村民只能看见三人表情痛苦,身形扭曲,却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三人所承受的痛苦和精神折磨。 真相大白,举皆震惊。 村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这三人承认了自己的罪状,而沉在河底的李姐儿和张全德却是被冤枉的! 他们如何也想不到,堂堂青天大老爷,怎么会做这等事?不过这也终于解释了为什么县城离此有好几天的路程,而他们能在第二天就赶到,因为他们一早就知晓老潘的死,他们就是凶手。 而孟掌柜……她怕是连做梦都想不到,原本是要除了李姐儿好成全自己和老张,而老张却被狄姜阴差阳错的指认为奸夫,自己真是有苦说不出,有泪流不得。 “现在该怎么办……”村长和乡长相视一眼,最后还是严三清大手一挥,道:“把这三个人关到石屋去严加看管,写好状纸让他们画押再做呈堂证供!” “是!”众人一想到连日来的不安生皆是被这三人所累,一个二个都气红了眼,立刻将三人五花大绑的送进了祠堂。县官带来的人早就被吓傻了,哪里还会替他们说话?他们都眼睁睁的看着三人被押进了祠堂,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而三个凶犯根本顾不得周遭是何种模样,他们全部的精力都在那朵盛开的什刹花上,那朵花开的血红,仿佛是拿自己心尖尖上的血液供养而生,疼得他们青筋爆裂,痛不欲生。 三人的喊叫声仍旧一刻不停,撕心裂肺的喊声此起彼伏。村民无奈,最终只得将石屋的窗户堵上,门户紧闭,任他们在里头哭爹喊娘也不闻不问,只等上头派人来再做打算。 卖萌信 《花神录》从2016年3月开始写,到现在已经大半年过去,回望这几十万字,心里感慨颇多。 这算是我第一篇真正意义上的处女作吧,奠定了我写作的风格的基石。 然后《花神录》12月实体书已经正式下印了,很快将会和大家见面,喜欢这本书的亲人们可以去当当京东淘宝等各大网站购买,书店应该也会有吧…… 当然,网络版也会同步更新,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如何订阅付费小说,即支付方式,参考如下: 手机站充值:在手机站充值需要您先登陆,登陆方式比较简单,分为qq、微信、微博、手机号注册登陆。登陆成功以后您就可以选择想要充值的金额,分别是30、50和100.确定想要充值的金额以后,选择支付方式,支付方式可以用微信和支付宝这两种快捷支付方式。 电脑端充值:同样是需要登录账号,然后选择微信或者支付宝充值。 安卓手机app充值:如果您使用的是安卓手机,下载“火星小说”app以后登录使用充值。充值的话是在“我的”这个模板页面中,页面靠上的地方有一个红色的充值按钮,点击充值按钮进入充值页面。在这里充值最低可以选择充值10元(1元等于100火星币),也可以选择充值20元、30元、50元、100元这几个数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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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玥朗听了心里一沉,哭喊了一句:“娘亲——”便一头栽下了河。 说来也奇怪,潘玥朗潜到水底后,手指刚一触到那笼子,几乎都不需花几分力气,猪笼便随着他的手浮了起来。一个巨大的青绿色的笼子飘出水面,场面说不出的惊悚古怪,尤其大伙都知道,那里面裹着具死尸。 一旁围观的壮汉见状也都跳了下去,可他们四人用尽了力气才将张全德的猪笼抬到了水面。 两个猪笼相继出水后,岸边围观的村民也多了些,他们纷纷施以援手,最终将两个猪笼捞到了岸边的草地上。 “娘……”潘玥朗趴在笼子上,哭得几欲昏厥。 “这是怎么回事?” “这草长得古怪呀!” “我看还得去请钟道长,为我们做一场法事,超度他们。” “是啊是啊,不然今年怕是真不太平了!” 村民窃窃私语,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猪笼外包裹的草藓上,只觉得奇怪的紧,话语里多是觉得这正是李姐儿怨气未消的证据。 “玥儿,是你吗?” “咚咚咚——” 潘玥朗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直起身子,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笼子。 “咚咚咚——”又是三声传来,这次声音大到连围观的村民都听见了,他们也都是通身一震,然后屏住呼吸,胆子小一点的开始牙关发抖,再联想起这连日来的所见所闻,更是害怕到无以复加。 “鬼啊——”几个胆子小的连滚带爬的往外跑。 留下几个胆大的,相视一眼,便从隔壁的台子上找来两把杀猪刀,当着潘玥朗的面,开始切猪笼上的草藓。 “娘亲,是你吗?你还活着吗?”反应过来的潘玥朗也上前搭了把手,他一边往外拨苔藓,一边呼唤李姐儿,生怕自己听到的是一场幻觉。 他们将越来越多的青藓拨开来,才发现里头的青藓并不似表面那般湿滑油腻,更加不是胡乱的散落,它是一条一条交织而成,最里层甚至连一滴水都没有。 等全部拨开来,便见李姐儿毫发无损的躺在里面,除了头发散乱,并没有其他大碍,就连身上的伤痕也好了个六七成。 李姐儿瞪大了双眼看着笼外的潘玥朗,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她努力的挤出一个微笑,柔声道:“玥儿,你终于肯见我了。” 村民们见了此番模样,一个二个都惊的说不出话来,直到潘玥朗“哇啊”的一声大哭出来,趴在李姐儿的怀里嚎啕大哭之后,才想起边上还有一个人在等着救援,于是立即七手八脚的去救张全德。 等割开了旁边的猪笼草后,果不其然张全德也是安安稳稳的躺在里头,只是那笼子里发出一股恶臭,再细细去瞧他的裤裆,才发现那里早已糊满了屎尿,想是一日来没少受到惊吓。 “李姐儿还活着!老张也还活着!他们没死——” 有村民去通风报信之后,几乎整个状元乡的人都围了过来,他们看见李姐儿完好无损的被潘玥朗搀扶着出了笼子,紧接着张全德也被人拉了出来,他们虽然看上去奄奄一息,但面上却十分沉静。 李姐儿是因为终于再见到了潘玥朗,而张全德却是因为死里逃生。 他当自己真真正正的从地府里溜达了一圈,等再看到这人世间,就变得恍如隔世了。 不管怎么样,只要还活着,他就该庆幸了。 李姐儿和张全德或多或少从围观的人嘴里听说了事情的大概,虽心中有气,但实在没有精力再去找人算账。 尤其是李姐儿,她只剩下力气怀抱着潘玥朗,除了流泪,其他旁的话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在大家的簇拥下,李姐儿和张全德都被送回了各自的家中。 “问药和书香你们俩留在这里,等他们有需要的时候搭把手。”狄姜说完,问药和书香便点了点头。 细心的书香即刻便去了柴房烧水,想着李姐儿在河里泡了一天,该喝点热水暖暖身子。而问药则主动退到了门口,等二人有需要了再进去。 她面对李姐儿,始终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村民们将这件事传的神乎其神,就像是老天突然开了眼,给这二人指了一条活路,很快十里八村皆赶来围观这一奇迹。 李姐儿的门外有问药看守,谁都无法进去打扰,而张全德却被踏破了门槛,但他本就是好客之人,从前被冤枉被无视,这会子却成了众星捧月,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便口若悬河的跟大家吹嘘河底的见闻。 其实啊,他哪里真的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过是两眼一闭昏了过去,等再转醒时,自己便躺在河边上了。 这几件事吵吵嚷嚷的闹了一整天,钟旭虽还在养伤,但三名凶犯的哀嚎实在可怖,他拖着病体下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就连后来潘玥朗从河中打捞出安然无恙的李姐儿他也都了然于胸。 他就这样不远不近的跟着狄姜,看着他们的所作所为。 他的脑海里有很多很多的疑问,多到数不清。他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狄姜绝不会是如表面上那般,是一只所谓的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她根本就是一只黄雀,笑吟吟地将一切掌握在手中,悄然等到螳螂捕蝉之后,了结一切。 傍晚,等狄姜独自从潘玥朗的家中出来,刚一出门,便一个转身被钟旭禁锢在怀里,紧接着,她便看见自己的脖子上架着一柄明晃晃的长剑。 剑锋凌厉,十分骇人。 “你究竟是什么人?”钟旭站在她身后,冷冷道。 “一个大夫。”狄姜说完,便觉钟旭的剑锋离自己又近了一分,只要他再逼近毫厘,自己的脖子便会血光四溅。 狄姜感受到钟旭的杀意,不得不妥协。 她终于扬起嘴角,微微一笑,叹道:“我是一个大夫,但是不医人,只医鬼。” 感觉到脖子上的长剑缓慢的离开了自己的脖子,桎梏自己的左手也渐渐放开了去,狄姜长吁了一口气,转头对钟旭笑道:“我真的只是一个大夫,没有坏心眼的。” “我知道。否则,我早已将你伏法。”钟旭语气冰冷,眸子里迸射出的寒光教人不寒而栗。 “啧啧,昨日还说不许旁人上我半分毫毛,今日就说要将我伏诛,你可真狠心。”狄姜故作紧张,但眼睛里却连丝毫的害怕都没有,她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是很笃定,笃定钟旭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钟旭冷哼一声,将长剑收回了剑鞘。 “你师从何门?”钟旭道。 狄姜被他这么一问,旋即愣住了:“师从何门?什么意思?” “你的师傅是谁?”钟旭又换了一种问法。 狄姜还是一脸茫然,摇头道:“我没有师傅呀。” “……”钟旭此时,只觉一个头两个大,眼前人一脸无辜,不像在说谎,但是她的所作所为又着实让人匪夷所思。他今日非要问清楚不可。 “你的法器从何而来?” “法器?”狄姜又是一眨眼,笑道:“你说的是……” “那些青草藓。”钟旭提醒她。 “哦……那个啊,那个叫回生草,江湖上的朋友送给我把玩的,不想今日还能救人。”狄姜坦然一笑,但这笑意在钟旭看来却又变成了十成十的不老实。 “此等宝物,岂是旁人说送就能送的?”钟旭拔高了音量,吓得狄姜一哆嗦。 狄姜满脸委屈:“真是旁人送的,这种小玩意我还有很多呢!不信我拿给你看……”狄姜说着,从怀里这边掏一下,那边掏一下,最后又在两个袖口里拿出几件小东西,她张开十指,将这些东西一一呈现在钟旭面前,又道:“你看,这个是老周送的棋盘,老白给的金蛋,还有老李送的木鱼,这些都可以用来救人,只是还没遇到需要搭救的人……” 钟旭见了她一手莫名其妙的物件,根本看不明白也听不懂这些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但是听来听去他知道了,这些东西,都是用来救人的。 “行了行了,收起来吧。”钟旭扶了扶额头,很是头疼。 狄姜见他对此并不感冒,又失落道:“我这些小玩意自然不能与道长的法器相提并论,可您也不能表现得这般嫌弃呀!” “我何时嫌弃了?” “你脸上写着呢!” “……”钟旭哑然,突然不想再与她纠缠了,他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于是转身就走。 “道长你去哪儿?”狄姜扯着脖子问。 “回太平府。”钟旭头也不回。 狄姜立即追上去,惊讶道:“就这样回去了?” “不然呢?有你在这里,我很放心。” “可我只是个小女子!” “你有这般多的宝物傍身,哪里需要我了?咳咳……”钟旭说着,突然脸色一变,手捂着胸口突然大声的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便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你怎么了?”狄姜连忙扶住他,关切道:“你最近很不对劲,究竟出了什么事?是何人将你伤成了这般模样?” “我没事。” “这还叫没事?” 钟旭摇了摇头:“歇息几日自会痊愈。” “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狄姜见他面色发白,知道他在嘴硬,于是缠着他向客栈走去。 第22章 出殡 (二十二) 回房之后,狄姜立即扶钟旭坐在床上,然后又从自己的口袋里翻出一枚金丹,不等钟旭拒绝,便送进了他的口中,紧接着一巴掌拍在他的下巴上,然后金丹便顺势从喉咙里滑了进去,不消片刻便融化在了他的身体里。 “你给我吃什么了?”钟旭大惊。 “老白做的十全大补丸!”狄姜盈盈一笑,这时再去探钟旭的脉搏,便较之从前更加搏动有力,她翻开钟旭的眼睑,眼睑下也不再有黑色的印记。 狄姜长吁一口气,遂放下心来。 “老白的丸子还是有些用处的。” “老白是谁?” “一个朋友,喜欢炼丹。”狄姜站起身,倒了一杯茶递给钟旭道:“漱漱口吧。” “谢谢。”钟旭接过,一饮而尽。此时他就算有很多疑惑,但是也能确定,狄姜不是坏人,而是跟自己一样,醉心于道法。不同的可能只是门派有别,所以处理方式不尽相同。 他心里渐渐对她有了些许好感。 “李杏之没事了?”钟旭问道。 狄姜淡淡地“嗯”了一声:“或许吧。” “或许?杀人凶手已经伏法,经此一劫,她应当会得到心安了。” “嗯。”狄姜依旧一脸淡然,似乎并不关心。钟旭见了她这样又不禁生出许多疑惑来。 “你不是很关心她吗?”钟旭又道。 “是呀,不然怎会救她。” “那为何我提起她时,你又如此漠然?” 狄姜一愣,笑道:“不然我该怎么办呢?我应该很开心吗?老潘已经死了,李姐儿当日本就不愿独活,我将她救起也未必是她的本意,我这样做,只是想帮一帮潘玥朗。” “嗯……”钟旭点点头,沉默了。 他抬眼看狄姜,见她站在自己身旁,满含笑意的看着自己,那眸子里迸射出的精光分明不像是在看一个邻居,她就像是自己阔别多年的老友,眼中有千言万语,但是临到了身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钟旭为了打破这一室的尴尬气氛,于是淡道:“我去见过潘辛贵。” “老潘?”狄姜愕然,怔道:“你在哪里见过他?” “奈何桥上。” “你去了地府?!”狄姜满脸震惊,震惊过后便喃喃道:“难怪……难怪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一介凡人擅闯地府,受伤还算轻的,往重了去可是会损伤你的寿命……” “你竟知道这么多。”钟旭打断她,她这样焦急的模样,让他也开始有些紧张。 “这些事情谁人不知?你身为白云观的掌教,贸然行此事,未免也太儿戏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狄姜十分焦急,说着又从兜里摸出一颗金丹递给他:“快,再吃一颗。” “还吃?”钟旭惊道。 “吃!”狄姜一脸笃定,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哀道:“我可不想你又从我眼前消失了……” 钟旭听话的服用之后,又道:“我去地府见了潘辛贵之后,我觉得事情还有蹊跷。” “老潘怎么说?” “潘辛贵的魂魄不全,他只留下了一魄。” “怎么会这样?”狄姜故作惊讶。 钟旭摇了摇头:“老潘应该已经去投胎了,而留下来的那一魄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你怎知他去投胎了?” “我在地府寻不到他的气息。” 狄姜听了很是惊讶,自己在地府并没有多做停留,那老潘是何种模样并没有在意许多,这会子听钟旭这样一说,便觉得事情很是怪异了。 “你确定老潘只留下了一魄,然后剩下的三魂六魄去投胎了?” “在我看来是这样。” “寻常人哪里敢这样做?”狄姜惊道:“且不说阎王准不准许,就单凭少了一魄这一条,他下辈子也将是个痴呆的傻子,谁会想做一个傻子?” “这也正是我所奇怪的地方。” “……” 这时,狄姜突然想起,李姐儿在竹林里唱过一句词:连就连,你我相约到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现在老潘先去了,于是依照约定在桥上等李姐儿,然而自己完成了承诺,却只留下一缕会笑不会动的散魄?这么一来,该说老潘究竟是爱她,还是不爱她呢? 爱,是责任,是信守承诺。 不爱,是他宁愿来世做一个傻子,也不要多在奈何桥上等一等,等到见她一面。 是了,老潘等她了,但是下辈子也不想再见了。 狄姜摇头失笑,只觉这红尘中人啊,真是让人看不透。 狄姜嘱咐钟旭好好休息之后,便从他房中退了出来。现在整个客栈里,除了她主仆三人和钟旭,就再没有旁的人气,连往日里过往的七大姑八大姨也不再踏足客栈,这里俨然成了一座鬼屋。 谁会想来这大凶之地呢? 孟掌柜的所作所为,教人胆寒。 第二日,潘辛贵出殡。 村民早在山窝里的一处空地上给他挖了一个大坑,准备厚葬他,但是由于前几日潘家没有一个可以主事的人来行此事,便一直搁置下来。这会李姐儿苏醒,潘玥朗也恢复了些许精神头,于是整个村的人出钱,给老潘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出殡礼。 潘辛贵的棺椁停在祠堂已久,加上尸体本就被溺水中多时,这会便不再开棺观礼。潘玥朗连最敬爱的父亲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上,心中的悲恸可想而知,他细小的手臂执了一枚足有他两人高的招魂幡,看得问药的心都随着幡摇摆。心里直祈求他可千万不要晕在了半路。 “李姐儿来了么?”村长看了一会天色,问潘玥朗。 潘玥朗摇摇头,道:“再等一会吧,娘说要盛装打扮了来。” 村长点点头,不置可否。 按理说,丈夫死了,做妻子的哭都来不及,她还有心情梳妆打扮? 潘玥朗也知道村长的意思,但是他了解母亲的性子,她想做的事情,没有人能阻止,她说要盛装打扮,就一定会装扮到她满意为止。 众人就从早上等到了正午。 狄姜怕李姐儿在家出了什么事,便去了她家寻她。等狄姜推开李姐儿的屋门,便见她正穿着一身杏花红的礼服端坐在梳妆台前描眉。想是她身上有伤,拿着黛眉的右手止不住的颤抖,描了许久也没有描成她满意的样子。 “李姐儿,时辰到了,再晚一会就要天黑了。”狄姜催促她。 李姐儿摇了摇头,拒绝道:“潘郎喜欢整洁,我要化作最美的模样去见他。” 狄姜闻言,觉得她这样说也在情理之中,于是走过去,拿过她的眉笔替她描绘。等化完了眉毛,又点了朱唇,等化完了面上的妆,李姐儿又递来一枚花钿。 那是一枚由红杏花做成的媚子,贴在眉心,煞是点睛。 “这一套妆容可真好看。”狄姜看着铜镜中的李姐儿,只觉她现在的模样又与之前不一样了。 这时的她,更多了一份从容。 “这一套装扮,是我初见他时的模样。他说,只在人群中远远瞧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眸子了。”李姐儿说着,面上起了点点绯红。 狄姜耸肩一笑,表示完全同意。 这时,李姐儿又从首饰盒里拿出了十二枚珠钗,一字平铺在桌上,问道:“狄姑娘会梳头吗?” 狄姜点点头。 “替我梳一个花冠髻吧,用这十二支珠钗,一支都少不得。” “好。” 狄姜也不多问,按照自己平日所见,仔细的为她收拾妥帖。等梳完了头,又将珠钗一一簪上,她这时才发现,这十二支珠钗皆是金錾花栉,寻常人家根本受用不起。还记得前一阵见龙茗与柳枝置办嫁妆,便是在太平府那样举国数一数二的金器铺子里也拿不出如此花纹繁复的珠钗。 狄姜好奇,便忍不住问她:“这是李姐儿的嫁妆?” 李姐儿嫣然一笑,点了点头。 “看来李姐儿家境优渥,定是豪门千金。” “谁说不是呢……”李姐儿骄傲道:“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会嫁给潘郎?” 狄姜毫不避讳的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不止她想知道,怕是全村的人都好奇不已。 “你们可能没见过老潘年轻时候的样子,但是我见过。而且在我眼里,无论岁月变迁,时光荏苒,他依旧还是当年的模样。” “当年,他是何种模样?”狄姜实在猜不到。 “他啊……可臭美了。”李姐儿的思绪便飞啊飞,飞到多年前初见老潘的那一日。 “那一日里杏花开遍,渲了一池的花影,老潘就站在杏树下,穿着赤红的衣袍侃侃而谈,将身边的一众豪门贵子比了下去。” 李姐儿忍不住笑出了声,又道:“他历来晨昏二浴不可少,衣物每天要换三次。晨间一次,午休一次,晚餐前还要再换一次,皆要清洗干净,熨烫妥帖,一尘不染。” “唔……原来他有洁癖。” “这是对自己有要求,又怎能算怪癖?”李姐儿睨了狄姜一眼。 狄姜连忙摆手道歉:“对不起,不该诋毁你心爱之人。” 李姐儿摇摇头:“也不是,这种感觉旁人或许无法理解,但是从那时起,我就打定了主意,此生非他不嫁。” “后来呢?” “后来他果真非池中之物,得到了权贵的赏识,被委以重任。”李姐儿说完垂下了眼帘,眉目中突然少了刚才的神采飞扬,却无端多了几分黯淡。 “但是好景不长,潘郎得罪了人,故而被他们陷害,锒铛入狱。他们还买通狱卒,在狱中打断了他的腿,我费劲了心力,才得以保住他的命,后来更是为了他与家中断绝关系,与他一齐隐姓埋名,远走天涯。” 李姐儿说完,狄姜的发簪也簪完了最后一支。 “走吧,别让潘郎等急了。”李姐儿站起身来整理衣袍,狄姜这时才发现,她的衣服是一整套的翟衣。 三翟六服,翟衣古来便是为皇族贵族所用的最高礼服,能穿它之人最不济也得是个诰命夫人,否则就是逾矩的大罪。 狄姜这才细看,发现李姐儿穿着的衣饰上翟衣、中单、蔽膝、革带、大带、大绶、玉佩、小绶、袜、舄等一一俱全,穿戴起来十分繁复,且一个步骤都错不得,也难怪她会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 第23章 玉佩(1) (二十三) 等狄姜和李姐儿到达祠堂之时,天色已经暗下,祠堂也已人去楼空。送葬的冥纸一路向山上延绵,二人寻着冥纸炮竹的痕迹便寻到了老潘的坟前。 “掌柜的你怎么才来呀!老潘坟冢都修葺好了……”问药见了狄姜立刻围了过来,说到一半突然愣住了,她像见鬼一样看着李姐儿,指着她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你你你……你是李姐儿?!” “正是。”李姐儿眉目冷冽,不怒自威。头上的十二珠钗明明晃晃,在烛火的映衬下,耀得人睁不开眼。 “你离我远点,香粉太熏!”问药捏着鼻子尖叫:“你这副装扮,是打算进宫选秀吗?老潘可尸骨未寒!” 问药话音刚落,便吃了狄姜狠一记拳头。 “你这狗嘴里真是吐不出象牙,一边待着去!”狄姜骂完问药,又侧头对李姐儿笑道:“快去吧,老潘等了你许久了。” 李姐儿微一点头,便提着裙摆走上前。 问药翻了个白眼,戚了一声:“盛装打扮给谁看啊,老潘刚死就想找下家了?” “你懂什么?再废话把嘴给你缝起来。”狄姜狠狠一瞪眼,问药立刻缩回了脖子。 半山腰的平地里,村民已经各自回家,半人高的坟冢前,只剩下潘玥朗还跪在墓碑前烧冥纸。 狄姜书香问药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而竹林的上方,在所有人都注意不到的地方,钟旭正脚踏竹干,单手附着,将这一切瞧在眼里。 李姐儿盛装而行,一路来看见她的村民很少,故而问药那句为了勾引人而为之,实在有失公允。她这一身,的的确确只是为了潘辛贵而穿。 狄姜看着她娇美的侧颜,突然想到,李姐儿说,初见潘辛贵的那日,他才高八斗,甚是夺目,将一众豪门贵子比了下去。 那李姐儿呢? 她若能在豪门贵子中与老潘相遇,自然身份也是高贵的。 狄姜想象着那一副绝美的画面:那时正是杏花红了的时节,李姐儿穿着一身华服梳了一个好看的发髻站在杏花树下,唇上嫣红和眉心那一点红,恰与杏色相仿,又怎会不是艳冠群芳? 当初的郎才女貌却最终沦落到状元乡中,一个受尽白眼,不得好死;活着的这个则受人诟病,满身是非,世事怎不叫人感伤? 李姐儿走到潘玥朗身边蹲下,杏红的华服没有让潘玥朗回头,他不言不语,自顾自的烧纸,就连李姐儿想从他手中拿些冥纸,潘玥朗也不愿意。 “爹爹有我送终就足够了,娘亲还是回去吧。从此以后,海阔天空,不论您想嫁给谁,都由您自己决定。”潘玥朗说完,仍是眉也不抬。 问药在一边,竟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就差没有拍手称快了。掌柜总说自己嘴毒,但是潘玥朗也不含糊,这一招以退为进,真是漂亮! 李姐儿瞪大了眸子,满眼不可置信,对他道:“玥儿,你……怎么会这样想?” “不然我该怎样认为?爹爹今日下葬你不知道吗?昨日你还答应会来送他,怎的今日又迟了这么久?还有你这一身火红的衣裙,想穿给谁看?还不是这些村中的乡邻?爹爹不在了,你却还要让他颜面扫地,我真不知道,您的心肝竟这样黑。”潘玥朗一脸淡然,对待李姐儿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这一份的疏离,已经远到了天涯海角,毫不相干。 “事实并不是这样的,你听……” “您不必再说了,明日我就会离开。” 李姐儿一愣:“去哪儿?” “太平府。我已经通过了省试,三年后的四月便会参加太平府的春闱。” 潘玥朗说完,李姐儿只觉脑子里轰然一响,就像一道炸雷劈在了自己身上。 “你,你一定要去?” “明日就启程。” “……”李姐儿睁着眼,看了他良久,见潘玥朗始终不拿正眼瞧她便知道,此番家中巨变,自己的话对他是再无半点作用了。 “我儿,好本事……”李姐儿面上的悲恸再次浮现,那是狄姜曾经在她面上见过的,深深的绝望,和一心求死的念想。 “这李姐儿也太奇怪了,若旁人得知自己的儿子中举,谁不是放鞭炮庆祝,这李姐儿怎么跟遭雷劈了似的?”问药不敢再烦狄姜,于是向书香说道。 书香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得而知。 潘玥朗烧完最后一沓纸钱之后便转身离去,一路快跑,李姐儿拖着华服追了一段,见他心意已决便停下了脚步,目送潘玥朗消失在夜色中后,又回到了潘辛贵的坟前。 这时,狄姜不知从何处又变出了一堆纸钱,她悄悄走过去,将纸钱放在了李姐儿的脚边。 “谢谢。”李姐儿笑了笑。 “不客气。”狄姜顺势就坐在一边的大石头上,李姐儿一边烧纸钱,一边红着眼与狄姜说话,说着说着,就落下泪来。 “今日我不是故意来迟,一来想正装见潘郎,二来不想这副模样被旁人瞧了去,我做了这般许多,只为潘郎日后能得耳根清静。想我一生任性,明知脾气该改,可临到死我却还是想要再任性一回。”李姐儿指着潘辛贵的坟冢道:“潘郎一定在下面等我,我很快就去陪他。” “老潘……”狄姜欲言又止。 “嗯?” 狄姜摇摇头,决定还是不告诉她了,只道:“我很羡慕他。” “你可千万别羡慕他,他呀……被我欺负了一辈子,连死也是为了我。 “死者已矣,潘玥朗还需要你。” “正是因为玥儿,我才不得不随潘郎去。”李姐儿说完,便不肯再说下去,任凭狄姜怎么追问,她都只道:“狄姑娘有通天的本领,我只求日后您能怜惜玥儿,让他不要再受伤害。” “力所能及之处,狄姜定不推脱。” “谢谢。” 那一晚,李姐儿在潘辛贵的坟前坐了许久,直到第二日一早,在半山腰上见着潘玥朗拎着包袱出了村子才折返回家。 回家前,她去客栈寻了狄姜,她领着狄姜回家,央求她:“请姑娘再为我梳一次妆。” 狄姜自不会拒绝,经过坟前一晚,李姐儿的妆容花了,头发散了,就连礼服上也沾染了许多泥土,她悉心的拍打之后,脱了下来,将珠钗衣服统统放进了一个匣子里,然后又放了许多石头进去。 “这一套华服是我成年时父亲送赠,今日我拖姑娘将它扔到梓江中去,离状元乡越远越好。” “……”狄姜有些惊诧,却还是点了点头。 “再请姑娘为我梳一个简单的流星髻,花钿还要是一枚红杏花。”李姐儿说完,猛烈的咳嗽起来。 狄姜拍了拍她的背,她又摆了摆手,道:“不碍事,你只管继续化吧。” “好……” 狄姜平素话不多,但见李姐儿这幅模样,竟忍不住问道:“你后悔吗?” “后悔?我为何要悔?” “无人懂你,识你,就连孩儿也怨忿于你。” 李姐儿凄然一笑:“呵,既然选了这条路,便一早知晓前路荆棘,再无人保驾护航,如果怕,我早就回家了。” “你的家人还健在?” “父母早已过世,兄妹也多不在了,只是那个家,始终都在的。”李杏之抬眼看着窗外的杏花,突然抬起手指着开出墙去的那束,对狄姜道:“你看那花儿,开得多艳呐。” “是,见了许多杏花,数你这里养的最好。” “一支红杏出墙来,说的可不正是我嘛?” “……”狄姜想附和,却又觉得有些不妥。 李姐儿又顾自说道:“可惜,花开得再美又有何用,已无人赏识了。” “怎么会呢,你我不都还在吗?”狄姜拿起胭脂在她的双颊上扑了些许血色,又将唇上染上了丹蔻,最后拿起一支描眉的笔沾染了些许豆蔻,在她眉心细心描画了一枚红杏,栩栩如生,煞是美貌。 “狄姑娘手真巧。” “也就是看旁人学会的。”狄姜走到她身后,为她绾起鬓角散落的发,再悉心梳了一个流星髻。 “聘聘袅袅十三余,杏花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李杏之看着镜中的自己,重又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她念完诗,又喃喃道:“潘郎的才气是我最欣赏的,他走了,他的诗总还在的。” 狄姜点点头,这诗说的一丁点也不错。 看遍扬州所有的女子,也无一人比得上李姐儿,她有一副天生的傲骨,教人无法忽视她的美。就算美人迟暮,她也比旁人好看上许多,放她在人群里,也能让人一眼先认出她来。 “我还有一事相求。”李杏之咳嗽了两声,声音带着嘶哑,早已没有了当初的风骨,她就像沙漠里被吹散了皮肉的枯骨,再稍一践踏,便会随风飘逝。 “李姐儿请说,狄姜尽力去办。” “你一定要办到。”李杏之说着,从首饰盒的夹层里拿出来一枚玉佩递给她。 狄姜接过玉佩,只见正圆的玉佩里外裹着一层淡淡的金子,金镶玉做得玲珑有致,精巧万分,一看便知不是出自寻常百姓。玉佩的正中,更刻了一个‘菀’字。 “玥儿类卿,我怕他受苦。我儿不肯认我,执意入仕,我自知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了,劳烦李姐儿,若我儿参加秋闱遇到麻烦,危及性命,便将这枚玉佩交给他。若他能靠自己的实力入仕,青云直上,那就永远不要让他知道这个秘密。” “到底是什么秘密?”狄姜很好奇。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秘密,毁了李姐儿的一生? 而李姐儿却只是摇了摇头,淡道:“往事已矣,不必再提。我一生随性,爱了潘郎一世,却也终究对不起我儿,只念能补偿之万一。” “……好。”狄姜做完这一切后,又陪李姐儿说了会话才离开。 临走前,李姐儿特意嘱咐她带上匣子和玉佩。 狄姜走出潘家的大门,便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手中的匣子和玉佩就像有千斤一般沉重。 问药一见狄姜出来,便立即迎了上去:“掌柜的,您怎么进去了那么久?” “这一别便是永别,多说一会也是应该的。”狄姜颜色淡淡,而问药却大吃一惊。 “永别?!” “是。老潘辞世,她不肯独活。” “为什么?她刚刚才沉冤得雪!这女人未免也太奇怪了!” “不得无礼。”狄姜喝斥了一句,但问药却不依不挠。 她蹙眉道:“老潘在的时候她不对他好,现在才来玩情深不寿?当时沉河的时候她为什么不直接死了,非得我们把她救活了再死一遭,真不嫌折腾人!” “谁知道呢……”狄姜长叹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和田白玉。那白玉质地温润,油性十足,触手便是温热的质感,上等的白玉只供皇室,寻常百姓哪里会得到? 李姐儿并不是一般的大家小姐,这一点她可以肯定…… 三人回到客栈,便收拾了细软,与钟旭一起,在乡亲们的目送下离开了状元乡。 出了南华门,便见清浅的江水从身边滔滔而过。 河边的树下,一棵藤缠树散发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葱郁,绿幽幽的照亮了河畔一隅,狄姜突然想起那一日在竹林里见到李杏之的情景。 李姐儿咿咿呀呀,唱到人从心到骨头都酥了。 她唱着: 花千树 今夕何处 良人顾 一笑终身误 …… 第24章 玉佩(2) (二十四) 狄姜主仆三人加上一个钟旭,四人各有所想,回太平府的路就走的不是那般顺意了。钟旭原本可以足尖点地飞身离去,却要碍着狄姜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故而只得租了一辆马车相送而行。 狄姜坐在马车里倒是怡然自得,她从来都是随兴所至,随遇而安,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书香也不喜抱怨,素来掌柜在哪他在哪。 而问药却是一路来的愁眉苦脸,呜呼哀哉。 “掌柜的,我屁股都快颠成三瓣了!” “有得马车坐还不开心?你可真难伺候。” 问药嘟着嘴,压低了声音道:“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辞了钟旭,然后施展缩地术回太平府去?若是没有他,我们现在早就已经躺在自家的大床上,吃着竹柴烧的饭菜,幸福得不要不要的!” “人家钟道长餐风饮露,在外接连赶了半月的马车都没有抱怨,你怎得话这么多?”狄姜听得烦了,索性施了个小法,将问药的嘴缝了起来。 问药几次想张嘴都张不开,手舞足蹈之下显得十分激动,一个没坐稳便跌在了马车后部,只听“扑通”一声,连累狄姜也被她压在了身下。 “出什么事了?”钟旭在外喊了一句。 狄姜生怕钟旭见着问药的不妥,于是连忙回他:“没事。” 钟旭也不多问,继续驾车在官道上前行。 等问药平静下来,狄姜又道:“我与钟道长的关系终于开始缓和,你不许捣乱。” 问药睁着眼睛,愣愣地点头,央求掌柜解开自己。但狄姜为了以示惩戒,并不理会她的哀求,直到马车到达下一个驿站,才替她解开了嘴上的束缚。 马车稳稳的在驿馆前停住,问药就像久行在沙漠中的人突然看见了绿洲一般,飞速冲出马车,然后大力地用嘴呼吸着新鲜空气。 “啊——感觉活过来了!”问药一声长叹,却又挨了狄姜一记胖揍。 “低调些。” “知道了。”问药耷拉着耳朵,向着驿馆走去。 钟旭将马匹拴在马槽里,放好了粮草,之后又立刻去水井里打了一桶水,走到马车边擦拭车上的泥土。狄姜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认真的忙碌,心中只觉得稀奇。 钟旭竟可以一整天下来一句话都不说,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可说是任劳任怨。 他性子怎么转变如此之大? 狄姜还记得,曾经的他可以侃侃而谈一整天,那满脸的眉飞色舞,落在在旁人眼里,便是用飞扬跋扈来形容也不为过。 现在……却成了一只沉默的小羊。 狄姜叹了口气,不忍再看他,于是转身走进了驿馆。 宋城驿在距太平府两百里外的一处山脚下,供过往商旅歇脚打尖。 驿馆里人声鼎沸,过往商旅往来不绝,狄姜抬眼看了一圈,发现并没有空余的位置,正在思忖之时,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狄大夫,这么巧,在这竟能遇见你!” 狄姜转过头,寻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便见武王瑞安正坐在窗边的榻子上,对自己招手。他的身侧,还一左一右各倚着两名美姬。 “民女参见王……”狄姜还没说完,武瑞安便三步并作一步冲过来将她扶起。 “乡野之地,狄大夫不必多礼,快过来一起喝一杯。”武瑞安他乡遇故知,连忙将狄姜迎到自己塌上,然后遣散了四名姬妾。姬妾下榻之时,皆纷纷向她抛去足以吃人的眸子。 这几名美姬穿着胡服,并不似高贵人家出生,更像是道旁随处可见的流莺…… 狄姜被她们杀人的目光惊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吞了口口水,强迫自己不去看她们,心下直道:“这武瑞安还真是名不虚传,走哪都有一众美姬自发的往上贴,而且无论什么人,他都来者不拒。” “狄大夫在想什么?脸色似乎不太好看呐!是不是生病了?”武瑞安说着便去探她的额头。 狄姜被这一举动惊得下意识侧过头,然后顺势低下身子,假装自己在整理鞋袜。 而武瑞安也不打算收回手,他就这样将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满眼含笑地看着她。狄姜也不知道自己理了多久,自以为很久之后才抬起头,却不料正正对上了他的手掌。 武瑞安的手心冰凉,额上传来的触感,让狄姜真以为自己是不是发烧了…… 这时,却听武瑞安松了一口气,笑道:“没事,许是狄大夫舟车劳顿,歇息歇息就好了。”武瑞安大方的抽回手,开始给狄姜烹茶。 而狄姜这会子却愣住了,只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烧。想自己之前调戏过钟旭无数回,每每都是自己将他吓得不轻,自认为是情场老手了,却不了遇到武瑞安稍稍一温柔的放电,竟不自觉的开始心神荡漾。 心下直道:狄姜啊狄姜,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的这样一大把年纪了,还为人间皮相所迷? 正在狄姜略微尴尬之际,她突然瞥见武瑞安的腰间系着一枚白玉鎏金佩。 “狄大夫怎会来此?” 狄姜被这枚玉佩吸引了目光,哪里听得见他说了什么,直道:“武王爷,可否借你玉佩一看?” 武瑞安一愣,随即解下了玉佩递给她:“狄大夫,你可知我宣武国,女子向男子要玉佩是何意?” “嗯?”狄姜接过玉佩,专心打量起来,武瑞安的话便如耳旁风,左边进了右边出。 “这男子若将玉佩给了女子,那便是答应她的求爱了。”武瑞安说完,正想看到狄姜惊愕的脸色,岂料她全然没反应,过了许久才抬起头,问他:“武王爷,这玉佩从何而来?” “玉佩?”武瑞安蹙眉,有些不爽,接着又道:“我武家人人都有。” “武家人,还是皇家人?”狄姜又问。 武瑞安细细想了想,道:“皇族子女,皆有一块。” “这枚玉佩上刻的’安’字便是你的名讳?” 武瑞安点头:“正是。” “那倘若玉佩上刻了个’菀’字,就代表玉佩的主人名字里带了一个菀?” “没错。”武瑞安十分不耐,想他玉树临风的坐在她前头,她却看也不看自己,只顾着研究玉佩,简直是奇耻大辱。 “狄……”武瑞安还想戏她,狄姜却打断道:“那皇氏宗亲这三十年来,可有一人名中带个菀字?” 武瑞安见她如此认真,便细细一想,点头道:“先太和公主武菀颜,名中就带了一个菀字。” “那太和公主现在何处?”狄姜急道。 武瑞安此刻却“噗嗤”一笑,道:“太和公主早已故去多年,此刻怕已是皇陵中的一抔黄土。” 狄姜心中一凛,急道:“她因何去世?” “你很关心她?”武瑞安不动声色地凑近她,但狄姜此刻心思全都在武菀颜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武王的举动,于是呆呆地摩挲着玉佩点了点头:“只是对她有些好奇。” “具体因为什么病症去世本王不得而知,只知道她是本王的姑姑,刚成年就去了。” “她可许了人家?” 武瑞安又是一细想,紧接着摇了摇头。 狄姜很有些失望,武瑞安却话锋一转,调笑道:“具体的本王可以回去调查卷宗,不如等回了太平府,本王亲自接你过府一叙?” “好!”狄姜满口答应,对二人距离之近毫无察觉,直到问药发现了角落中的他们,立即高声尖叫道:“掌柜的!你你你……” “我怎么了?”狄姜抬头,一脸直愣。 “你怎么会躺在瑞安王爷的怀里!”问药眼中写满了不可思议,狄姜这才惊觉自己已被武瑞安环抱住,旁人看上去就像自己躺在了他的怀中。 狄姜连忙站起身来,咳嗽了一声,俯首道:“民女惶恐。” 武瑞安摆摆手,牛头不对马嘴的来了一句:“狄大夫可许了人家?” “未曾……”问药刚想替狄姜回答,狄姜却连忙打断道:“许了!” 不顾问药的惊愕,狄姜又接着笑道:“民女已经许了人家。” 就在这时,狄姜用眼角的余光看见钟旭正站在门边,定定的看着自己,她转过头去,便对上了钟旭明暗不清的眼眸。 武瑞安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晴不定,微有些愠怒道:“不知狄大夫许了何方人家?” “奴家的夫君已经先去多年。”狄姜眼睛看着钟旭,嘴里却答着瑞安。 “这样啊……真是不好意思,又提起了狄大夫的伤心事……” “不碍事,我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狄姜微微一笑,道:“何况在我看来,只要他在我心上,死亡就不是分离。” “高,狄大夫这境界实在是高,”武瑞安竖起大拇指,赞叹道:“您真是让人惊喜。” 狄姜收回看向钟旭的眸子,对武瑞安道:“敢问王爷何故在此?” “游山玩水。” “可尽兴了?” “未曾。”瑞安摇了摇头,苦笑着:“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狄姜听了这话只觉古怪,问药站在一边听来就更是摸不着头脑,她见二人你来我往眉目传情,总有一种站着多余的感觉,于是索性抓起桌上的鸡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看戏。 另一边的钟旭并不参合进来,与瑞安王爷点了点头便退了下去。瑞安知道他殓葬青梅的任务已经完成,便也是一点头,算是道过谢了。 三人吃完后便一齐走了出去。 “王爷可是要回太平府?”狄姜道。 “正是。” “如何行去?” “步行,”武瑞安笑了笑:“本王素喜低调。” “那不如一同回去?” “善也!”武瑞安显然一早在等狄姜相邀,于是大手一挥率先上了马车。钟旭见状未有多言,只顾自己安安稳稳的赶车。当晚,五人便一起回了太平府。 第25章 杏花花神 (二十五) 瑞安回王府之后,立即着人去调了太和公主的生平,仔细瞧了一遍未发现有不妥之处,于是过了两日便去接狄姜过王府叙旧。一来是为了她打听的太和公主,二来是为了感谢当初救命之恩。 武王府后花园的凉亭里,美食佳肴摆了一大桌,样样都精致绝伦,可狄姜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个上面,只顾着看卷宗。 当她翻看完太和公主的卷宗,便记下了其中有一个人的名字,此人正是当年的三甲及第,状元爷沈梓墨。 卷宗上书,太宗将公主许配给状元爷不久后,他便因犯纲纪而被贬官,紧接着太和公主便郁郁寡欢,身染重病,没过多久就殁了。 狄姜看完,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 她突然想起,太宗皇帝的祭日便是前些日子,李姐儿年年那一日都会披麻戴孝,原是因为她没有能给父皇送终,便每年都会在其祭日着孝,以表哀思。 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李姐儿的气泽总与旁人不相同,问药曾说那是荡妇之气,可现在她才想明白,那是天家的气息,不论她外表变成什么样,从小培养的高贵就是与众不同的。 所以……沈梓墨应当就是改名换姓之前的潘辛贵了。 沈梓墨中举之后因得罪朝中权贵,被人在狱中打断腿,还不知为何犯了死刑,行刑之后,太和公主没过多久也一齐去世了。 狄姜这才想通,或许那时武菀颜便用死囚代替了沈梓墨受刑,而她为了追随老潘,不惜放弃皇家公主的身份,数十年来不离不弃。这也解释了她为何不允潘玥朗入仕为官。 若他出现在朝堂上,必然要被人将老底都掀起来,搞不好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若是他二人死了,潘玥朗便是身家清白的寒门子弟,只要有才华,他日必也能金榜题名,平步青云。 狄姜连连摇头,直叹李姐儿太傻。叹她这些年的苦心经营,殊不知说好永世相随的潘辛贵,不,状元爷沈梓墨,早已弃她而去,那三生石旁等着她的,哪里还是沈梓墨? 而沈梓墨这样做,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而他二人,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瘸子,一个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貌美公主,沦落乡间,为了拒绝旁人的暧昧,泼辣就成了她的保护伞。而她本就傲娇,几十年的清贫日子,总免不了会有些公主脾气,无处发泄便只能埋怨潘辛贵。 于是,几十年来他也是受尽了折磨。 他这世,活得实在过得窝囊,死对他来说,无怨无悔,反倒成了一种解脱。 也不知李姐儿知道后,又会是如何的心伤? “狄姜要有要事,民女告退。”狄姜突然想起什么,便急急地收起卷宗,与武瑞安道别。 武瑞安满脸惊诧,还来不及挽留她,她便连影子都瞧不见了,独留下武瑞安与这桌上一席好酒好菜。 “想本王纵横情场,还没有人能逃出本王的手心,狄大夫,我们来日方长。”武瑞安嘴角扬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独自喝起酒来,那面上的神情,就像狼王看到了猎物。 回到南大街尽头,狄姜却见钟旭在门前扫雪,问药站在他身边,一脸惊叹。 走近了,狄姜才听见钟旭道:“张全德犯了淫戒和妄语,孟掌柜心地不洁,二人死后怕是要在畜生道轮回,至于县令,怕是要在无间地狱困守百年,日日受刑不得回天。” “这么严重?”狄姜张大了嘴:“地府里的刑罚也太重了些。” “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是他应该承受的苦,不是吗?” “那李姐儿呢?” “李姐儿自戕是大罪,自然也不会有好结果。” “可她是为了殉情呀……” “殉情么?”钟旭喃喃道:“她全了对潘辛贵的情,却让潘玥朗如何自处?自戕解脱的是自己,留下的人呢?他们的感受她在意过吗?” “……也是。”问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钟旭见她似有些难过,又道:“这因果轮回,报应不爽,都是自己作的孽,你不必太在意了。百年之后,或许他们还能如誓言中所唱的那般,再做夫妻。” “还是别了,老潘怕是受够了她了,”问药打断道:“老潘苦了一辈子,下一世,该有一个温顺体贴的娘子,照顾他一生,平平安安,顺风顺水。” 问药说到这,便迎上了狄姜喷火的目光,她被掌柜的狠狠地剜了一眼。 问药大惊,蹙眉道:“难道我说错了?老潘摆明了受够她了!” “……或许是吧。”狄姜颜色淡淡,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问药连连摇头,叹道:“咱还是别提他们了,这一遭春游可真是烦人,以后还是待在家里少出门罢,否则再长的命也不够烦的呢!” 狄姜“扑哧”一笑,点头道:“是啊是啊,谁曾想会牵扯这么许多事端来。” 傍晚,狄姜请钟旭和长生一起用晚餐,算是报答他这些日子对自己的照顾,也借机拉近二人的关系。 席间有问药逗乐,倒是相安无事。 等用完晚餐,狄姜回房洗漱完毕之后,便从枕头下拿出那本《花神录》,在第二章的抬头写上了武菀颜的名讳。随即,她的生平便跃然纸上。 她的杏花花神,竟是一位皇族公主,但她相较武婧仪来说,实在是傻太多了…… 当晚,狄姜难得的做了一个好梦。 梦中的李姐儿站在奈何桥上,她连日来守着的那个不会哭不会说话的潘郎却重新张开了嘴。 他说:“菀菀,这辈子欠了你的,下辈子来还,你先去投胎,我随后就来。” “好好好,只要能与你一起,怎么都好。”武菀颜听话的离开,虽是一步三回首,但潘郎的话,她终还是信的。 潘辛贵目送着她离去,直到看她进了阎罗殿,才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那只是一缕残魂啊…… 只此一瞬,了此一生。 一碗孟婆汤忘尽前缘,下辈子,便再也不要见了。 卷三 桃林芳菲烬 第01章 九渡河 在京郊的九渡河,有一大片桃花林,桃花树沿着河两岸延绵数十里,等一到了这开花的时节,景色便颇为壮观。 狄姜从窗前日日歌咏的黄鹂嘴里得知这一妙处,便趁着这风和日丽艳阳高照的日子,带着书香问药和竹柴来此地踏春野餐。 竹柴是头一次出门,心中十分激动,举手投足间却又显得小心翼翼。 他化作人形的模样像极了一根竹竿,骨瘦嶙峋,面色不华,问药一路来都在嬉笑他拉低了见素医馆的整体颜值。而他却只是一边笑,一边搓手,窘迫道:“能变成凡人在街上行走,已是孤三生有幸,容貌之美丑,某并不放在心上。” 这时便听狄姜骂道:“看看竹柴的悟性,再看看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竟毫无改观,我还不如把你扔进后院当柴烧!” 狄姜说完,问药就不敢再调戏竹柴了,只不过她心中却嘟囔着:“您还不是看见钟旭就流口水……”这话她只敢放在心里,没敢摆在台面上,因为只要说出来,怕是未来几日都不会好过了。 四人又行了一会,见时辰不早,便在河边寻了一处草地,在上头铺了一张青蓝碎花的桌布,又将事前备好的瓜果点心一字排开,随后便围着食物坐下。 她们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欣赏着两岸桃林的美景,过得甭提有多逍遥自在了。 “这才是我该过的日子呀……”问药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然后吃光了一盘桃酥。 她见其他三人都在看书,心中不免有些吃味,于是凑近竹柴道:“掌柜和书香看书我不奇怪,怎连你都开始读书了?给我看看,你在读什么书……饮膳正要?什么玩意儿?” 问药一脸懵,遂放过了竹柴,随后又凑近了书香,见他还是在看那本《三界史》便更觉无趣。 问药无奈,只得小心的凑近狄姜,此时见她正趴在碎花布上写着什么,便心生了好奇,一边偷看一边又忘形的念了出来:“菩……提萨埵……婆耶……”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太无聊了。 问药看了一会就坐回了自己的位子,再环顾一周,发现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全然无人搭理她。于是无聊之余又不得不翻看起掌柜已经写好的手书。她粗粗的看了几句,才发现掌柜的写的东西里百分之八十的字自己都不认识! 究竟是自己才疏学浅,还是掌柜的故作高深? “掌柜的,您在写什么?”问药忍不住好奇道。 “报告呀。”狄姜头也不抬,继续写。 “什么报告?给谁写报告?”问药听了更加惊疑了。 “你猜。”狄姜说着,放下了笔,然后吹了吹纸上未干透的墨渍,又将手写好的部分一次摊开来。问药这才发现,短短一会的功夫,狄姜已经写完了一张长约一丈,宽约一尺的宣纸。纸上的小字密密麻麻,都不是寻常会用到的字眼,只有末尾处的《大悲咒》三字,让问药觉得有所耳闻。 “掌柜的,您怎么抄起佛经来了?” “一时兴起罢了。”狄姜收起手稿,放在袖子里,又拈了一枚草莓放进嘴里,才笑道:“未免日后有需要送礼之处,早做准备罢了。这些皆可当作礼物送人,不至于损了自身钱财,又能让对方高兴。” 问药“戚”了一声,鄙夷道:“谁要这破纸……掌柜也未免太小气。” “年轻人,要学会持家啊……”狄姜拍了拍她的肩膀,便向后仰躺下去,随后又拿来帕子盖在了眼睛处,便开始午憩。 这时,忽听一声剑气破空之声,紧接着,便是一青衣男子从她们头顶掠过。看他身后背的那把长剑,来人正是钟旭无疑了。 “钟道长——”问药激动之下,猛地嚎了一嗓子,没叫住钟旭,反倒将狄姜吵了起来。 “钟道长在哪里?”狄姜一听到钟旭的名字,立刻坐直了身子,她拿下眼上的手帕,四处搜寻钟旭的影子,可她能看到的,便只有天边的一缕残影了。 钟旭根本没注意到她们,便从几人头顶飞过。 那英姿煞爽的模样,直教人心猿意马。 “他绝对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道士,要是没有那两撇胡子就更好了。”问药看呆道。 狄姜也跟着愣愣的点头。 “但我还是更喜欢瑞安王爷。”问药咽了口口水,强迫自己给自己洗脑,这时,她又突然似想起什么一般,问道:“掌柜的,为何瑞安王爷问您婚配否时,您要说已经许了人家呢?” “我确实已经嫁人了呀。”狄姜转过头,一脸郑重。 “什么?!”问药大惊:“为何从不曾听您提起?我还以为您是随口诓王爷的呢!” 狄姜耸耸肩,一脸微笑,并不打算再答她。 问药见状,自然懂了狄姜的意思,再问下去怕也只会惹来她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何必自讨无趣? 问药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苹果。 “我们去看看。”狄姜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随后对书香道:“你和竹柴留在这里,他第一次出门,多玩一会,但是太阳下山之前必须要回家。” “好。”书香点了点头,继续看书。 有了书香的保护,于是狄姜便放心的领着问药向前走去。 一路上,问药更别提有多开心了,简直就像被囚禁了多年的犯人终于得以刑满释放,然后看什么都觉得稀奇,这一路来的桃花便被她夸上了天。 “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呐?掌柜的,你说呢?” “年年都有的看,只是从前错过罢了。” 问药想卖弄卖弄自己的才学,却被狄姜一盆凉水泼下,她也不生气,只管朝前走,一路走一路采,一路采一路簪,等到了目的地,她和狄姜的头上便都被插满了桃花。 在桃花林的深处,有一户朱门大宅,狄姜寻着钟旭的气息而来便寻到了此处。 只见宅院门前一左一右各立着一只巨大的铜狮,狮子的口中衔着一颗金质的圆球,就连房顶上的砖瓦也是铜铸而成,整座大宅看上去,给人的感觉就是:主人有钱,主人很有钱! “都道太平府豪门众多,今日咱算是有幸得见其中之最了。”狄姜抄着手,十分敬仰的看着宅院牌匾上写着的“阳春烽火”四个大字,又道:“阳春山人是京内出了名的大善人,已经去世几十年了,想不到他的家业竟这样庞大,单说这十几里地的桃林每日来花费恐怕都够咱吃上一年了。” “有那么夸张吗?”问药撇了撇嘴,质疑道:“我看这院子也一般嘛,就是比旁人大一点罢了。” “只是大一点儿?” “唔……大很多。”问药耷拉着脑袋,送了耸肩。 她不得不承认,单单这扇门,就比瑞安王府还要大两倍,而门两侧的围墙更是一眼望不见头,而里头纵深有多深,外面更是看不见,还真得进去了才知道。 狄姜注意到道旁有不少炮竹的痕迹,牌匾旁挂着的大红灯笼上也还贴着两个“囍”字,想是不久前才办了一场婚礼,不知是哪位少爷娶了媳妇? “咚咚咚——”狄姜上前敲打铜环,过了许久不见应门,于是又接连大力地敲了几声,这才有个小厮一脸疲惫地从里打开了大门一条缝,道:“姑娘有何事?” 狄姜被小厮一脸的晦气吓了一跳,只见他双目无神,面色焦黄,两只眼睛下面还各挂着一枚深深的眼袋和黑眼圈,乍看上去,还以为此人已经死去了多时。 狄姜立即收起笑意,一脸凝重道:“敢问府上近来可有发生怪事?” 小厮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两眼放光道:“姑娘如何得知?” “我见这宅院上方乌云盖顶,妖气冲天,在十几里外便能瞧得一清二楚,故来为主人排忧解难。”狄姜说的一本正经,问药却听成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谁知小厮却二话不说,连忙大开大门,将二人迎了进来,边走边道:“二位姑娘一看就是高人呐,我们这座宅子最近可凶得狠!” 问药闻言抬起头,仔细的将四周大量了一遍,发现此处并没有狄姜所说那般可怕,甚至连一丝妖气都没有。 院子里亦是春暖花开,香气扑鼻,和着阳光灿烂,反倒有一种正气凛然的气场,简直是个世外桃源,又哪里来的妖精? 掌柜莫不是想钱想疯了,竟干起这江湖术士骗人的勾当了? 面对问药满脑子的疑惑,狄姜全然不在意,又对小厮道:“这偌大的府邸,只有你一人吗?” “哪能呐!我这就领各位去后院!”小厮快步往前走,狄姜和问药紧跟在他身后,穿过一块雕满了桃花的照壁之后,才发现里头的院子别有洞天,说它大到令人叹为观止也不为过。 四合院里还有院子,将这整个宅子划分为十二个小院子,小院子里也都陪有各自的大门,照壁,厢房,耳房等若干。 三人一路来穿过的院子前皆种着桃树,在道路两旁接连开成了花海,看得狄姜接连赞叹:“都道阳春山人富可敌国,此话不假。” 本是夸赞的一句话,小厮却又耷拉下脸来,接连哀叹了三声才又道:“如今的阳春府,与从前可大不相同了。” “噢?究竟发生了何事?” “从前这阳春府里住满了人,每一座院子都有主人,皆是阳春山人的遗孀和孩儿,可如今……大家搬的搬,走的走,只剩下最里头的三个院子里还住着人了。” “怎么会这样?” 小厮欲言又止,顿了片刻才道:“您还是自己去问主母吧,若被主母知道我乱嚼舌根,她非扒掉我一层皮!” 狄姜释然一笑,点头道:“那就劳烦小哥带我去见上一见了。” 三人继续向前走,小厮走在前面,脸色十分沉重,他似乎挣扎了许久,越接近最末的院子时面上的表情便越沉重。 最后,他稳稳地停在大院前,敲门前,小厮似是忍不住了,才凑近了狄姜,在她耳边轻声道:“实不相瞒,这座宅子里有鬼。” “噢?”狄姜微微有些惊讶,其实她与问药一样,看不见这里头有古怪。 她之前所说,纯属胡邹,敢这样说是因为见着钟旭进了这座宅子。而钟旭到哪哪就有鬼,或者死人。 她原先想的是这里有人出殡,但进来之后才发现根本没有这回事,这会小厮又说这里有鬼,那只能说,这鬼的道行在自己之上了…… 可这世上有比自己道行还高的鬼吗?至少她还没见过。 “一会主母若问起来,姑娘可别说是我说的,主母不让人议论此事。” “小哥儿放心,这本就是我想对她说的。”狄姜收起心中的疑惑,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问药跟在狄姜身边东张西望,心中一直在盘算,若将房子上的镀金都抠下来,是不是能把整个太平府的零食都买回自己家去……对于狄姜的担忧,她全然不知,而她就算知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因为有掌柜的和钟旭挡在前面,她便可高高挂起只管看戏,若真遇到法力高强之辈,自己脚底抹油的本事也总还是在的。 就在这时,院子的门突然从里打开来,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走了出来,见着三人微微一惊,道:“刘四,她们是……” “总管大人,她们是高人呐!”名叫刘四的小厮立刻凑到管家身边,附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那管家的眉头便皱得更深了。 刘四说完,管家便大声呵斥道:“哪里来的江湖骗子,在此胡言乱语,还不快带她们滚!” 刘四被吓得浑身发抖,随即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总管大人明鉴,我已经半个月来没睡好觉了,自从少夫人进门……” “闭嘴!再乱说一个字,我必将你乱棍打死!”管家一瞪眼,刘四立即不敢在说话,他又道:“还不把她二人赶出去!丢人现眼,真不要脸!”说完,管家便“嘭”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院门。 刘四颤悠悠的站起身,吸了吸鼻子,对狄姜道:“姑娘,对不住,你就当今天没进来过吧,我这就送二位出去。” “……”狄姜问药面面相觑,如何也想不到最终会是这般结果,今日这一遭竟连个主事人都没见到就被赶了出来,真是怪哉。 二人知道这刘四并不是个能说上话的,于是便不多加赘言,跟着他原路返回,只道心中有疑惑回去问钟旭便是。 出了阳春府,天色已经渐渐暗下,二人顺着河水向下走,约莫小半个时辰便回到了野餐地,而此时,草地上只见一块餐布和其上一字排开的糕点,哪里还有书香和竹柴的影子? “书香和竹柴呢?”问药睁大了眼睛,埋怨道:“这二人也太懒了,东西都不收拾就走了!”说着,她俯身收拾起来。 狄姜站在一侧,仔细一看,发现不止糕点未收拾妥当,就连书香从不离身的《三界史》都落在了餐布上,而餐布的一角,还染上了一层不知名的黑色物体。 狄姜蹲下身,抹了一把黑色液体,随后放在食指尖上碾磨,片刻后又放在鼻下闻了闻,下一刻,她便定住了身形,面上惊诧无比,良久不曾动弹。 问药见到狄姜的异状,连忙推搡:“掌柜的,您怎么了?” 狄姜这时才回过神,一脸黑线道:“你去给我找块皂角来。” “嗯?” “别废话!快去!” “是!”问药不再多言,立即施展法术回了医馆,从后院的浣衣池边拿了皂角末后又赶了回来,将皂角递给狄姜道:“掌柜的,皂角拿来了,您要它有何用?” “皂角当然是用来洗手了。”狄姜也不看她,径直拿着皂角去了河边,左三圈右三圈的清洗了好几遍,最后又闻了闻自己的手指,发现没有异味之后,整个人才终于放松下来,瘫软在河边。 “掌柜的,这究竟是什么?有那么可怕嘛?”问药站在一旁,十分不解。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狄姜一脸狡黠,脸黑的都能滴出墨来。 问药见状更加害怕,连连摇头道:“掌柜都吓成这样了,我怎么敢尝?” “哼,算你还不太蠢,”狄姜长舒了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恶心,淡道:“那是尸油。” 第02章 死尸(1) “尸油?!”问药惊骇无比,结巴道:“光,光天化日之下,怎会出现尸油?” “我也不知道,”狄姜摇了摇头,“看来书香和竹柴遇到麻烦了。” “他们是不是被妖精吃掉了?”问药不知是被恶心到了还是因为担心,整个人乱做了一团,来回在草地上踱步,但踱了许久也没踱出个结果来。 “你别晃了,晃来晃去晃得我头疼。”狄姜揉了揉太阳穴,眉毛皱成了一座小山。 问药这才停下步子,急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容我想想。”狄姜说完,便陷入了沉思。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桃花林中树影耸动,问药觉得似有千万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后背,它们伺机而动,想要将自己一口吞下。 阴风拂过,林子里没有一点声音,四周静得有些诡异,正在问药天人交战,牙关打颤之际,狄姜突然大喝一声,笑道:“有了!我们去找钟旭!” “什么?”问药疑道:“回阳春府?” 狄姜摇了摇头:“我们去他家里等他,他总会回来的。” “为什么去找他?”问药蹙眉:“我们现在应该去救书香和竹柴,去晚了不定就被旁人吃掉了!” “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就知道吃啊?”狄姜没好气道:“此番丢了人,寻常人家要么报官,要么找道士,我们去找钟旭有什么问题?” “可我们不是寻常人呀。” “那你知道书香和竹柴在哪?” 问药将头摇成了拨浪鼓,道:“不知道。” “那不就得了?我们现在就去棺材铺里等他!”狄姜大手一挥,问药只得听话地跟她走,心中却鄙夷道:“借着找人之名,行见心上人之实,真是本末倒置,不知所谓……” “你说什么?” “嗯?”问药眨眨眼:“我没说什么呀……” 狄姜冷哼一声,狞笑道:“别拿你脑袋瓜里那些东西来想我,我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与你不一样。” “是是是,掌柜的最高风亮节了,是问药自甘堕落!”问药说完,二人之间凝重地气氛倒似乎有所缓和,二人互相打趣,倒能暂时缓解担心的心理。 二人来到棺材铺,恰逢长生在关店门,他将屋外摆放的花圈一一收回,行走之间很是小心,生怕将这些纸扎弄坏了。 狄姜连连赞道:“你若有长生一半细心,我就不担心了。” “咱店里不是也有书香看着嘛,他可不比长生还细心?”问药翻了个白眼嘟囔着。 狄姜不再理会她,走过去对长生道:“你家掌柜回来了没?” “没有。”长生摇了摇头。 “你可知道他去哪儿了?” “今日午时,被阳春山人府的人请了去。” “噢?谁请他去的?” 长生又摇了摇头,道:“掌柜的没说,他只说是有人托梦于他。” “唔……这样啊,”狄姜点点头,道:“那小哥你先忙着,我让问药帮你一起关铺子,今日我有要事要找你家掌柜,还需在您这叨扰一会。” “狄掌柜请便。”长生礼貌的说完,便继续自己的活计,问药努了努嘴,却还是听话的去帮忙,不一会儿便将屋外的东西都搬到了里间。 此时,屋里便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人,而纸人后头的三面墙上,便各自摆放着三口薄皮棺材,是市面上最常见的一种。狄姜又注意到,棺材上面没有灰尘,便能知道此棺材销路很好,所谓价格低,销量大,可称得上是薄利多销。 这时,长生给二人沏了一壶茶,各自斟茶之后便道:“狄掌柜可要多来走动走动,我们掌柜只有您这一个朋友。” “哦?”狄姜一听立即来了兴趣,媚笑道:“你家掌柜这么跟你说的?” 长生摇了摇头:“虽然我们掌柜说您好色懒惰又贪财,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不排斥您。” “是嘛……我也不排斥他。”狄姜干笑了一声,便顾自埋头喝茶。 而一旁的问药闻言,一口茶水全数喷了出来,只差没笑掉大牙,被狄姜瞪了一眼后,便强忍着笑意,可惜笑意如何也忍不住,最后竟捂着肚子笑到了地上去。 “她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长生大惊,想伸手去扶。 狄姜见了却连忙拦住他,一脸淡然道:“小哥莫见怪,问药有些失心疯,是老毛病了,随她抽抽就好了,不碍事。” “真的吗……”长生还是有些不放心。 狄姜便一拍桌子,笑道:“我是大夫,听我的,没错。”说着,在桌下踹了问药一脚。 问药这会子笑够了,便强忍笑意地直起身子,但她一看见狄姜一本正经地脸就又忍不住发起笑来,便索性躺在地上,继续笑。 长生见她不是生病了才放下心来,继而有一搭没一搭的与狄姜聊天。 经过刚才那一遭,狄姜不想再听他说钟旭,生怕他又说出些什么不好的东西来惹人笑话,于是主动问道:“最近生意如何?” “尚可。” “很多人买香烛?” 长生摇了摇头:“卖了许多副棺材。” “哦,那真是太不幸了。”狄姜撑着头,眸子里倒没表现出太多的悲恸,原因很简单,她已经半个月没开过张了,再算上状元乡的一个月,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需要的人了。 这是好事啊,她该高兴才是。 三人就这样对坐到半夜,直到金鸡破啼天光泛白时,钟旭才回来。 门外传来车轱辘的声音,同时只听钟旭喊道:“长生,快来帮忙。” 趴在桌上小憩的狄姜一听见,立即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连忙与长生一起大开了铺门,门外,钟旭站在夜色里,身后还跟了一口巨大的棺材。 “狄掌柜,你怎么在这里?”钟旭一愣。 狄姜连忙摆手笑道:“我在此等候您一宿了,进来再说吧。”狄姜反客为主,自己端起一副掌柜的架势迎他进屋,钟旭只觉得哪里别扭,却又说不上来。 四人合力将棺材拉进屋后,问药擦了擦头上的汗水,道:“怎么这么沉呐?” “金子做的,能不沉嘛?”狄姜抚摸着棺材的外表,见每一寸都刻画的十分精细,每一株花草都栩栩如生,奇道:“这棺材做的真细致,不知里头什么样?” “看看不就知道了。”问药说完,一把推开了棺材盖,此时却见一阵阴风从里头飘了出来。问药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并不是口空棺材,里面分明躺着个死人! “怎么里头有人?!”问药一把阖上棺材,惊魂未定道:“你你你,你怎么把死人都拉回铺子里来了!你还做不做生意了?” 这边狄姜也是颇为惊骇,她虽见惯了尸体,但在这充满了阴气又黑灯瞎火的棺材铺里,突然见到这么一幕,任谁都是无法接受的。 狄姜咳嗽了一声,道:“问药无理,请钟道长见谅。” “不碍事,”钟旭摆了摆手,问道:“狄掌柜找我有何事?” 狄姜这才想起自己不是平白在此游玩,于是急道:“我的药童书香和伙计竹柴失踪了,我想托您帮我寻人!” “哦?人口失踪该报官,你找我有何用?今日天色已晚,狄掌柜还是早些休息,钟旭不送了。”钟旭说完,便将狄姜和问药往外赶,二人一路被他推出门,竟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只听“嘭”地一声,钟旭便关紧了棺材铺的门,任她二人怎么敲都不开门。 “掌柜的,现在怎么办?” 狄姜一脸镇定,想了想,道:“报官。” “真要报官?”问药瞪大了眼,惊呼道:“能抓走书香的肯定不是善茬,官府顶什么用!” “谁说我要报官寻人?我要状告钟旭私藏死尸!”狄姜说完,便提起裙摆,踏着清晨的微露一路向前跑,一直跑到京兆府衙门前才停下。 “掌柜的,冷静啊!”问药挡在她前面,只当掌柜是气疯了,才会做出这样不明智的举动。 哪知狄姜阴着一张脸,一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模样道:“让开。” “掌柜的……” “你再不走,我可教你吃好果子。”狄姜冷着脸说完,问药不得不听话地退守一旁,心里盘算道:“瑞安王爷是掌柜旧识,我们于他有救命之恩,哪怕今日得罪了京兆尹,应该也不会有事吧?退一万步说,大不了离开太平府,天下这么大,到别处开医馆就是了!”问药这般想着,便又放下心来,随狄姜怎么去闹了。 狄姜走到登闻鼓前,拿起鼓杵击打起来,一声连着一声,很快便有衙役打开了衙门,嚷道:“何人鸣冤?” 狄姜一拱手,道:“民女狄姜,是见素医馆的大夫。” 那人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见她素衣麻布,并不像有身份地位的女子,于是怒道:“我管你是谁,宵禁懂不懂?大半夜的吵着爷爷睡觉,非扒了你一层皮!”说着,他便扭住狄姜的双手,将她往衙门里拖。 这下问药不干了,当着自己的面明目张胆的欺负自家掌柜,是可忍孰不可忍!说着,一巴掌拍在衙役脑门上,打得他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你你你,你这丫头力气怎这般大!”衙役好不容易爬起来,便向问药扑过去,哪知问药闪身一躲,他便扑向了衙门边上的草丛,一头扎进去,便如何也爬不起来了。 “你们两个刁民!我定要你们好看!”衙役吵嚷着,惊醒了衙门内的人,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更有人直接问道:“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老周——快出来,来帮帮我!”衙役大喊了几声,门内立即窜出了三五名壮汉,他们见同僚倒扣在花坛里,立即上前七手八脚的将他抬了出来。 那人出来之后,头上身子上皆沾满了泥土,他气得浑身发抖,冲着问药嚷道:“就是这俩臭,臭丫头,半夜在此鸣冤击鼓,还,还拒捕!” 众人一听,立即上前去捉问药,问药见来者不善,刚要动手,却听巷子里传来一声熟悉的男声。 “谁在那儿?”男声声音懒洋洋的,十足的没睡醒,等他从黑夜中走出,众人这才认出,此人正是辰皇的第六子,武王瑞安。 只见他软软地靠在两名美姬身上,神色不甚清明。那两名美姬一人拿着酒壶,一人捧着酒杯,趴在他怀里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直盯得人面红耳赤,浑身发软。 “瑞安王爷?您怎会在此?”狄姜一声低呼。 瑞安听到这声,才疑惑地半睁开眼眸,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后,便立即打起了精神,站直了身子,尴尬道:“狄,狄大夫?”显然他也没曾想这么晚会在此处遇见她,于是立即推开两名美姬,冲着她傻笑。 狄姜亦是掩嘴一笑,道:“正是民女。” 几名稍微有眼力见的衙役立即也认出了武瑞安来,连忙拽着头前的衙役跪拜道:“参见武王爷。” “都起来吧,吵吵嚷嚷的……太不像话了!”武瑞安呵斥了一句,又打了个酒嗝,在外头散了会酒气,才凑到狄姜身边道:“狄大夫,几日不见,可甚是想念呐!” “武王爷,您喝醉了。”狄姜面不改色,嫣然一笑。 “没醉没醉,本王清醒得很!” 狄姜耸了耸肩,不再多言,而问药立在一旁,一直在底下拽狄姜的袖子,眼神里迸出的精光,恨不得将武瑞安连皮带骨的吃掉,在她心里啊,十个钟旭加起来也比不上武瑞安一半英俊。 而武瑞安的眼里只有一个狄姜。 他收回目光,指着一众衙役道:“你们在干什么?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此时,再是愚笨的人也看得出二人之间有不同寻常的关系,那衙役立刻收起狗眼看人低的模样,赔笑道:“王爷明鉴,将才是这位姑娘击鼓鸣冤,我们正准备为她伸冤呐!” “哦?”武瑞安一惊,又问狄姜:“狄大夫有何事?有事为何不来找本王?求他们可没有求我管用。” “民女要举报一个人。” “谁?” “钟旭。” “什么?!”武瑞安一惊,为难道:“钟道长与您不是好友么?为何……” “谁跟他是好朋友?他又呆又傻又自负,与我不是一路人。”狄姜咳嗽了一声,道:“我就是不想让您为难,所以才告到了衙门。” “原来如此……”武瑞安点了点头,又问道:“不知钟道长何事惹到您了?”他说完,又自知遣词错误,立即更正道:“不知钟道长所犯何事?” “他私藏尸体于家中,我怀疑他杀了人。” “什么!” 狄姜说完,举皆震惊。此乃天子脚下,皇城境内,竟然有人当街行凶? “快带我去!” “官爷这边请。” 众衙役立即在狄姜的带领下,即刻赶到了钟旭的棺材铺前,几番敲门无人应答之后,便直接砸开了大门的铜锁,门内,一股腐败的气息迎面而来,众人纷纷捂上了口鼻。 本还有些怀疑狄姜说话真假的人,此时也不再怀疑了,他们直直冲进门内,想要来个人尸并获。 第03章 死尸(2) 可棺材铺里没有想象中的金质大棺,更没有死尸,房里就如同钟旭没有回来过一般,纸扎堆了一整屋。 几名衙役在上下两层房屋,前院后院中细寻了数次,最终得出结论:并没有不妥。 长生提着灯笼站在幽暗的楼道里,被几名衙役反复盘问,他始终都是一副丢了魂的模样,愣愣道:“掌柜还没有回来。” “那你为何不开门?” “睡熟了,未曾听见。” “你说谎!”问药见状,几次三番想找他对峙,却都被狄姜拦住了。 末了,她附在问药身侧,低声道:“长生被钟旭施了法术,你问不出来的。” “现在怎么办?”问药道。 狄姜叹了口气:“只能等钟旭回来再说罢。” “狄姑娘,这……”衙役们犯了难,碍于瑞安王爷在场,没有当场发作,但他们显然很生气。 气狄姜半夜戏耍于人,带他们来这种地方平白找晦气。 “他们一定是卷尸潜逃了!”问药急着解释道:“我亲眼看见里头睡着个死人,棺盖一打开,别提有多臭了!” “可是在下寻了好几遍也没有见到踪影啊,若按照您所说,这里有一口金质大棺,他们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毁尸灭迹?” “还不都怪你拖延时间!若不是你,他们能有机会逃走吗?”问药指着衙役的鼻子骂道。 几名衙役隐忍怒火,眼看两边就要吵起来,瑞安立即出来打圆场:“可能是个误会,这样吧,等明日钟旭回来了本王亲自审问他,你们先回去,若有事本王自会支会京兆府尹。” “是,小人遵命。”众衙役颔首,立即如蒙大赦一般鱼贯而出,想是这棺材铺里黑灯瞎火,他们待着着实不舒服。 瑞安狄姜问药也很快走了出去。 “狄大夫,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你不要着急。”瑞安道。 “我不着急,钟旭总会回来的,但是她们……好像有些着急。”狄姜说着,看了一眼瑞安身后。 在道路一旁,只见两名美姬衣衫单薄,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还在痴痴地等待瑞安。 “快去陪她们吧,她们等了好一会了。”狄姜颜色淡淡。 瑞安立即摇头,连忙否认道:“本王不认识她们!” “嗯?她们将才与您一路来的呀,这才多大会子的功夫,您竟然将她们忘了!”狄姜长大了嘴,佯装吃惊道:“世人都说武王爷风流,但我看来,您未免也太无情了些……” 这下瑞安更加局促了,干笑道:“逢场作戏……都是逢场作戏而已!狄大夫不要误会。” “您与我解释做甚?王爷应该与她们解释。”狄姜掩嘴一笑,转身回了自己的铺子,留下瑞安呆呆地站在大街上,眼神中充满了懊恼。 问药看了看掌柜的背影,又看了看瑞安的眼神,最终发现了这其中的猫腻。 她走到瑞安身侧,眨眼道:“瑞安王爷,我家掌柜喜欢的是钟道长,您别喜欢她了,喜欢我吧!” 瑞安一愣,横着眼睛盯着问药瞅了半晌,最终大手一挥,哈哈大笑起来:“问药姑娘真可爱,可惜本王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想是你误会了。” 瑞安说完,大步走向美姬,一左一右抱了个满怀,又在她们面上各亲了一口,才对问药道:“本王随便招招手就有成千上万的女子竞相喜欢,本王又怎会喜欢一个寡妇?” 瑞安话音刚落,却听“吱呀”一声,见素医馆的窗户便向里大开来,狄姜站在窗户边,侧身对着瑞安微微一笑:“对了王爷,将将狄姜有句话忘了说了,日后若您有什么疑难杂症羞于启齿,记得来找我,我给您打个八折!还保证不泄密!”说完,她又重新关上了窗户。 瑞安惊得石化当场,原本放在美姬裸露胸脯上的手,这下便如炭在手,松开不是,继续抚弄也不是,就像自己的隐私秘密被旁人瞧了去,煞时面色爬满了绯红。 问药见了“扑哧”一笑,随即也转身进了屋。 进屋后,她便见在医馆的问诊台上,狄姜正摆了一个简易的天罡锁魂阵,她依次点燃了七根蜡烛,一根在中间,六根围在四周围成了一个圈。 “掌柜的您在干什么?” “找书香。” “找他需要费这么大的功夫?”问药瞪大了眼睛:“我见您胸有成竹的模样,还以为您早就算到她的行踪了呢!” “此事有古怪,没那么简单,”狄姜凝眉道:“我只知道书香没有性命之虞,却算不出他在何方位,掳走他的是个高人。” “比您还高?”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比我厉害的多的去了,谁知道他二人得罪哪路神仙了?”狄姜说完,催促问药道:“你去书香房里,取他一根头发与我。” “好!”问药自知失态严重,立即到后院去找,进了书香的屋子后,她却觉得头疼。 书香的房里打扫得一尘不染,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又何来的头发丝? 问药费劲心思,才终于在他的枕头里面发现了一根,随后立刻送到了狄姜手中。 狄姜接过,念了一声法决,头发丝便立在中心的那根蜡烛之上,之后火苗点燃了头发,火花便顺着头发向上燃烧,不一会整根头发便就连成了一条火线。 狄姜坐在火焰之后,火光映衬得她脸上阴森森的,忽明忽暗,愈发显得神秘。 问药痴痴地看着她,一脸崇拜。 片刻后,发丝燃尽,一缕黑丝从窗户缝中飞出,向着太平府东北方而去。 那里正是京郊九渡河,阳春山人府邸。 “有结果了吗?”问药见蜡烛尽数熄灭,连忙上前去探听结果。 狄姜点了点头:“明日,我们再去一次阳春府。” “那宅子果然有问题!”问药恶狠狠道:“想不到我们前脚走,他们后脚就掳走了书香和竹柴,他们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简直活腻歪了!” “心气平和一些,不要教人看出你心中所想。那宅子若没有问题,钟旭也不会平白无故到那里去。你先去休息,我们等到辰时再出发。” “好。”问药点点头,便听话的回了房。 狄姜收拾完地上的蜡烛便上了楼,一上楼,却觉得屋子里气息不对劲,刚想转身下楼,却又见一把长剑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还是熟悉的气息,熟悉的锋芒。 “别动。”钟旭站在她身后,冷冷道。 狄姜闻声松了口气,笑道:“钟道长,大半夜的不睡觉,您在玩什么把戏?” “我想问你在玩什么把戏才是!”钟旭怒道:“你平白招来官家,究竟有何企图?” “没什么企图呀……只不过是眼睁睁地看着你带了个死人回家,心中有些害怕罢了,”狄姜一脸无辜,故作为难道:“你想,我作为你的邻居,知情不报是会有麻烦的……” “你当真没有坏心?” “当然了,平日里,我可是连路旁的蚂蚁也不敢踩死一只的呀……”狄姜笑着撩开了寒剑,转身对钟旭道:“你想,这些日子相处以来,但凡我有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第一时间都想着你……”狄姜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她的眼睛死死的盯在自己的鹅梨雕花大床上。 只见窗幔之间隐约有个人影。 那人影瘦弱,面色青黑,两侧颧骨凹陷,双目突出,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你你你……你为何将那死人放在我的床上!”狄姜呼吸一窒,瞳孔紧缩,险些就要背过气去。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他。”钟旭却一脸淡然,似乎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狄姜这会子是真生气了,床是她的命根子,岂能容忍他人踏足?何况那人还是个睡在地底多时的死人! 狄姜长大了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她跌坐在凳子上,平静了许久才道:“将才在铺子里不说清楚,这会竟将他赖在我的床上!钟旭啊钟旭,我可从未对不起你!” “将才我也没弄清楚,是我的错。”钟旭双手抱拳,与狄姜行了个大礼。 狄姜见他躬身勾背,气便消了大半,于是淡淡道:“知道错就好,可你既然知错,又为何戏弄我?” “我并没有戏弄狄掌柜,我见官兵已至,实在想不出好主意,于是只得借狄掌柜宝地一用。” “哦,”狄姜淡淡点头,又道:“那口金质棺材呢?” “在您的屋顶上。” “什么!”狄姜大惊抬头,指着房顶道:“在我头顶上?” “正是。” “你……你真是好本事!”狄姜惊得想笑。 她本想戏弄钟旭,却不想钟旭棋高一着,没让她抓着把柄不说,还将自己的床让给了一个死人,头上更神不知鬼不觉的顶了口棺材,真是想想都不禁背脊发寒,让人扼腕。 狄姜认命道:“说吧,你想让我干什么?” “请狄姑娘为他医治。”钟旭指着床上的干尸道。 “为他医治?”狄姜惊道:“虽说我不医人,只医鬼,但还没有医治过像这样的死人,钟道长,您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钟旭说完,主动让开了一条路,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狄姜无法,只得强忍住恶心走到床边,可越接近床沿酸腐之气便愈加严重,她从一开始的强忍皱眉,到扭过头捏住鼻子,到后来实在止不住的干呕。 她想逃,却被钟旭扭住了手,强行押到床边。 “你看看,他究竟是不是死人!”钟旭说完,狄姜愣了片刻,于是回过头,仔细探查了一番。她这时才发现,这个形如枯槁的老人的胸口略有起伏,再一探脉搏,竟然还有些许跳动! “他还活着?”狄姜大惊。 “是。”钟旭点头。 “可是他身上的腐败之气……确是尸气无疑呀!” “我也很奇怪,”钟旭道:“前些时日我夜观天象,发现东北方有异象,主大灾,可是接下来几日却未发现不妥。直到昨日天光一现,几经逼问之下,我才在九渡河发现了他,可他似乎……并不是元凶。” “哦?九渡河?逼问谁?” “……”钟旭欲言又止,似乎并不想说。 狄姜脸一横,道:“不想说就算了,把他抬走,我治不了。” “当真治不了?” “看病讲求一个对症下药,我什么都不知道,如何医治?” 钟旭沉思了许久,最终坦白道:“好吧……事情是这样的。” 第04章 新嫁娘 三月初,阳春祖宅前鞭炮炸想,喜乐齐鸣。今日系长房大夫人的儿子孟常乐娶妻的日子,阳春府许久没有办过喜事了,各房亲戚比肩继踵,挤满了前门的道路,场面颇为热闹。 孟常乐娶了工部侍郎张家的三小姐张思瑶为妻,她虽是庶出女儿,但对商贾出身的孟常乐来说已经是高攀了,何况孟常乐的身体从小就不大好,智商也有些问题,能娶着这样的媳妇,算是几辈子烧高香得来的。 这让全家都羡慕不已,尤其是二夫人。 二夫人的儿子孟常忻虽然文武双全,一表人才,但到底只是个庶出,可以结的亲家比孟常乐低了不止两个等级,这样一来心中更是不平衡。 当晚,新人拜过天地,喝完交杯酒后,孟常乐便呵呵一笑,两腿一伸,进入了梦乡,接下来的事情全然整不明白。 新娘子又急又气,只觉得自己被自家主母骗了来嫁给一个傻子,便是想了一通宿都没想通,失眠了一整夜。 直到卯时,张思瑶忽听外头有人在念经敲木鱼,觉得甚是奇怪,于是起床去寻那声音的出处。 她走着走着,便走到了祖宅最里头的一间暗房外。 张思瑶穿着喜服,侧耳聆听,确定声音是从里头发出来的以后便试着去推门,哪知门根本没锁,轻轻一推就向里大开了。 张思瑶走进房中,这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 外头看这间房,不过是山脚下的一间小房子,可实际上里头却很大,它连接着山体,掏出了一个纵深大约三十丈的佛堂。 佛堂的三面墙上都是佛像,供奉了大小上百尊菩萨。在这漆黑的夜里,长明灯忽明忽暗,吓得张思瑶久久挪不动步子。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那木鱼声是从最中心的一个白色小瓷罐子里发出,一声一声直击到人的心房。 她也不知自己当时哪里来的勇气,竟然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抱起罐子,揭开了盖子上的封条。 “咚咚咚——”五更的打更声传来,张思瑶如梦初醒,下意识放开了手中的瓷罐。 “啪”地一声,瓷罐落在地上,碎成了瓷片渣子。 这时,便有一股腐烂的气息迎面而来,紧接着便见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自己眼前。 黑影没有五官,脸上只有眼睛的部位有两个漆黑看不见底的洞。 她明显感觉到了那黑影散发出的杀气,吓得跌坐在地,本以为自己活不了了,谁知,那黑影却从她眼前一晃而过,消失不见。 整个佛堂又恢复了初来时的平静,除了地上碎裂的瓷罐历历在目,旁的影像全都不见了。 张思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能走得动?她就这样神智不清的坐在那里,口中不停的念叨:“有鬼……有鬼!” 直到第二日正午,大夫人久寻不到新媳妇,才派人四下寻找,最终在暗房里发现了吓傻的她。 “后来呢?”狄姜见钟旭迟迟没有往下说,便催促他。 钟旭思疑了一会,才指了指屋顶道:“后来我便在阳春孟家的祖宅发现了那口棺材。” “那位张家小姐呢?” “已经死了。” “死了?!”狄姜一惊。 钟旭点了点头:“前日晚间,悄无声息地吊死在了自家门前。虽说到夜间时过往之人较少,但是在人来人往的大院前,又怎会没有人发现她?可事实上就是,她毫无征兆的在大家眼皮子底下上吊身亡。” “自杀?” “不是,”钟旭摇摇头:“她的尸身下没有可供她上吊的踩踏物,也就是说,她是凭空上去的,或者说是有人将她吊了上去。” “工部侍郎家的小姐新婚不足月便离奇死亡,这让孟家如何交代?!” “这也正是大夫人最担心的地方,长房暂时封锁了消息,想托我寻得凶手之后再做打算。” “这……并非鬼怪所为吧?”狄姜蔫蔫道:“昨日我在九渡河外踏春,可未见着丝毫的怨气呀。” 钟旭点头:“起先我也没有看见,直到大夫人带我去过孟家祖宅之后,我才发现那里头怨气冲天,教人惊讶。” “那怨气来自何处?” “就是那口棺材。”钟旭郑重道。 “所以,你将它带了回来?” “是,我本想将它送到白云观中封印,却不想问药打开了棺盖,让我发现,他其实还没死。”钟旭说完,转头看向床上会呼吸的死尸。 “如若没死,你怎么解释他萎缩的筋骨和皮肉?”狄姜问道。 钟旭答不上来,反问她:“那你又如何解释他的呼吸?” “唔……真是怪事年年有,最近特别多。”狄姜摇了摇头,思索了片刻,又道:“我的书童被阳春府的人抓了去,等天亮了我们再去一次阳春府。我相信,这里头一定大有文章。” 钟旭点了点头,随即双手抱拳,与狄姜行礼道:“一切拜托狄掌柜了,明日一早我再来寻你。” “等等,”狄姜叫住他,指着床上道:“你把它带走,还有屋顶上那口棺材,我可不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休憩。” “好。”钟旭说完,便背过身蹲在床边,随即将尸体放在了自己背部,背着他从窗户外跳上了屋顶,不多时,便见他扛着一口大棺材,轻松的落在了街道上,然后转身进了棺材铺。 这一系列动作做下来,钟旭竟连眉头都没有皱过半分,狄姜见了不禁连连摇头,心道:“他还真是心宽。” 狄姜收回眸子,再看一眼自己的床,便发现如何也过不去心理这道坎了,索性下楼去了书香的屋子,连衣服都顾不得脱,沾到枕头便进入了梦乡。 今日,她算是累极了。 狄姜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梦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咚咚咚”地一直在脑袋顶上炸响,吵得她一夜睡不安生。 狄姜霍然起身,才发现“咚咚咚”的声音并非是做梦,而是有人在敲门,她穿上鞋大步走出去,才一打开房门,便被外头的阳光刺痛了眼睛。 狄姜这才发现,天光已经大亮。 她穿过庭院,打开大门,便见钟旭一脸黑线的站在门外,隐忍道:“你终于听见了。” “啊哈……钟道长,早安啊……”狄姜尴尬的笑了两声,随即转头悄悄拭去了眼角的眼屎,努力装出一副早已起床的模样道:“女子出门,总该是要耽搁些的,你再等我片刻,我去叫问药。” “别叫了,我与你二人足够,若再多一个人,我不能保证她的安全。” “这样啊……那我也要与她说一声,让她好好看店。”狄姜施施然一笑,转身进了内堂,先是快速的洗漱了一遭,随即龙飞凤舞写下了一张字条贴在了铺子的正中。 确保问药起床,一眼就能看见。 做完这一切,狄姜才去了钟旭的棺材铺。 铺子里,长生正在整理钟旭的包裹,包裹里放了许多的法器,狄姜认识的不认识的,多到足有二十来种,一个包袱装不下,长生又进里屋去拿了另外一个包袱。 钟旭却并不领长生的情,阻止道:“我有太霄足矣。” 狄姜听了,这才知晓,原来那把寒剑名叫“太霄”。 怪不得戾气这般深重,想是十方冤鬼的精魄都惨死在剑下,教它如何不血腥?如何不暴戾? 这样的一把戾气之剑,也只有钟旭这样的得道道人才镇得住,否则教旁人拿了去,必然会被剑魄所支配,故而失去自己的本心,沦为剑奴。 狄姜思索着,突然觉得背后锋芒在刺,直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她抬起头,却发现长生不在屋里,而钟旭忙着从棺材里捞出了那具会呼吸的死尸背在肩上,根本不在自己身后,更加没有回头在看自己。 狄姜心中惊疑,四下巡视了一圈,最终在一堆纸扎里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纸人。 那纸扎人的眼睛是一条月牙形的墨迹,配合着弯成半圆的嘴唇,怎么看怎么怪异。 狄姜驻足,盯着他看了许久,只觉得有些面熟。 “这是你画的?”狄姜问钟旭。 钟旭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怕是长生画的。” “唔……难怪这般丑陋。”狄姜刚想转身,却见那纸人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珠子飞速的左右转动,惊得她连忙跳起来,抓住了钟旭的手,惊叫道:“你家的纸人怎么还会睁眼呢!” 钟旭闻言回头,却并没有发现纸人有何不妥,淡道:“狄掌柜想是一宿没睡,出现幻觉了。” 狄姜此时再仔细一看,便见那纸人确实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与周边一堆纸扎放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区别,而刚刚经历的就似是一场幻觉。 “没道理呀……”狄姜一边摇头一边被钟旭推着向外走,等出了铺子她便也忘了刚刚的事情。 钟旭背着阳春山人跟在她身后,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注意别的变化。 就在此时,那一堆大大小小花红柳绿的纸扎尽数睁开了眼睛,眼瞳止不住的在屋子里乱瞟,嘴唇勾起的弧度,就像被人强行拉开了嘴角,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等长生从后院进来后,纸人瞬间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 “奇怪……刚刚明明听见笑声了……”长生疑惑的摸了摸脑袋,一会便忘了此事。 他仔细收拾好店中的杂乱之后,便打开了铺子的大门,将纸扎花圈一个一个搬到了门口,准备迎接新一天的生意。 东边初升的太阳悄然躲在了云层之后,天光开始变暗,并不如辰时那般敞亮,此时混合着阵阵北风,吹得棺材铺前的花圈冥纸哗哗作响。 长生不得已,又搬出来两只薄皮棺材挡在边上,才稍稍安抚了在狂风下乱作的冥钱。 今日,似乎颇不太平…… 长生暗暗祈祷,祈祷自家掌柜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第05章 借尸还魂 这边钟旭和狄姜出了城,便顺着九渡河往下游走,两岸的桃花开得正艳,香气馥郁芬芳,若不是因为钟旭身后背着的干尸正在往外喝尸气,狄姜真要觉得自己如行走在仙界了。 奈何那尸体比之昨日更加奇怪了,他的脸上虽然布满了死气,但不难看出双颊处隐约有了些许绯红,嘴唇也恢复了些许血色,看样子倒像是大病一场的人正在渐渐康复…… 狄姜忍住恶心,又替他把了一回脉,发现一晚过后,他不止脉象恢复正常,隐隐约还有了几声心跳,虽然较之旁人过于缓慢,但这无疑是医学史上的一个奇迹。 狄姜大赞道:“这老伯的求生欲好旺盛呀!” “你怎知不是借尸还魂?”钟旭道。 “借尸还魂哪是这般模样?”狄姜瞪了他一眼,笑道:“若你是孤魂,会找个这样残破的躯体返魂吗?只怕捏死一只蚊子的气力都使不上来,岂不是白费功夫?” “有道理,”钟旭点了点头:“那依照狄掌柜的经验来看,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照我说……他应该是被人陷害,导致魂魄强行离身,近日又回到了身体里,”狄姜想了想,又道:“那张家小姐打碎的瓷罐,说不定就是封印他的罐子,但这只是我的猜测,具体的,要等我见过封印他的黄纸之后才知道。” “好,我带你去。”钟旭目光沉着,一路来气都不带喘,狄姜很好奇,他的功力如今到几层了? 狄姜这样想着,便突然一掌击向了钟旭的腹部。 她本想钟旭会躲过去,亦或直接无视自己的掌力,却不了钟旭硬生生接下了掌劲,他闷哼一声,疼得眉目扭曲,龇牙咧嘴道:“狄……狄掌柜,你为何……” “呀,对不起!”狄姜连连道歉:“我只是想试探试探道长的功力,却不想,你竟连这点小花招都躲不过去?” “我只是太过相信你,不想你却暗害与我……”钟旭额上冒出豆大的汗水,狄姜连忙又从袖口里掏出一枚丸子喂到了钟旭嘴边。 这枚丸子通体赤红,比上次的金丹看上去还要高级,钟旭还没来得及拒绝,又被她强行塞进了嘴里。 丸子入口即化,霎时便化作了几缕青烟从他的头顶上方扶摇直上,窜入了云层。 钟旭再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整个人有一种身轻如燕,飘飘欲仙的感觉。 “这是什么?” “仙丹,自制的,”狄姜笑嘻嘻道:“是不是感觉不到疼了?” 钟旭愣愣的点头。 “这就对了,我的药包治百病,百试百灵。” “……”钟旭继续向前走,不再与她说话。 他只觉得这丹药并不似她说的那样可以治病,他的感觉,更像是突然得到了一种提点,有一种曾经百参不透的天机,却忽然一瞬间豁然开朗,如醍醐灌顶一般。 他的身体分明没有什么变化,但是神识却得到了飞跃。 这种感觉,很奇妙。 钟旭再看眼前的狄姜,只见她穿着嫩绿色的衣裙信步走在河边,两束小辫子随着步伐前后摇曳,在这满世界的桃花的映衬下,更显的颜色美丽,娇俏可爱。 钟旭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刚刚吃下的肯定不是好东西,说不定……就是中了她的迷药了! 狄姜走在前面,面色如常,但心中却在埋怨他人,哪里想得到钟旭是这般心思? 她只不过是病急乱投医,随便掏出些平日里朋友送的药丸用来帮他止疼罢了,那些朋友送东西的时候都将药丸夸到天上有人间无德,谁知钟旭吃了这么多,竟然还只当是吃了个普通止疼药,怎叫人不泄气? 二人各怀心思,继续向前走,直到下午,才到达阳春府前。 狄姜刚想伸手敲门,却不料被钟旭拦腰抱了个满怀,正要发作时,钟旭却足尖点地,抱起她飞身而起,三人便旁若无人的穿行在阳春府各院的屋顶上。 “门内似有些古怪,我们不要打草惊蛇。”钟旭在她耳边小声道。 “嗯?”狄姜一愣,本有些脸红,但当她一抬头便看见正对自己的干尸张开了嘴,哈了自己一脸尸气时,便两眼一黑,呼吸一窒,险些晕倒过去。 好在此时天幕上下起了小雨,冰冷的雨水落在额上,才将将保住了她的一丝清明。 “能不能……让他离我远些?”狄姜扭过头,却又被钟旭掰了回去。 他紧张道:“贫道只有两只手,若想保持平衡,就只能委屈狄掌柜了。” 狄姜无奈,只得一路忍耐,心中却在大骂:这阳春府未免也太大了些,怎么还不到目的地? 正在狄姜几欲昏厥之时,钟旭稳稳的落在了阳春府后头的半山腰上,这里是山中的一小片空地,视野极佳,可以将整个阳春府的动向尽收眼底。 “这是哪儿?” “孟家的祖坟所在地。” 狄姜闻言回头,这才发现这片空地靠着山的那一面,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坟包,最中心的一块墓碑足有五扇门合起来那么大,“阳春山人”四字金晃晃的刻在上头,华光万丈。 钟旭放下背上的会呼吸的尸体,指着墓碑道:“他就是从那里头背出来的。” “什么?”狄姜瞪大了眸子,大惊失色道:“你是说,他就是五十年前富可敌国的大善人,阳春山人孟子昌?!” “正是。”钟旭点了点头。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狄姜双手合十,在活尸面前蹲下,仔细探查了一番,又道:“我确定他还活着,否则,这么多年过去,他早该入了轮回。凭他的福报,下一世该是福泽双至,名利双收。” “狄大夫似乎对地府之事颇有研究?” “看过几本书罢了,”狄姜又道:“我们得帮帮他。” “如何帮?” “这还不简单吗?”狄姜隐秘一笑:“自然是送他归西。” “什么?!”钟旭大骇。 “他早该死了,如今魂魄又返回了尸身之上,只要再在他心口补上一刀,必然能魂归地府,转世重生,凭他这世所结下的善缘,下一世的福报,可是享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何必强留在这世上,保受苦楚呢?” “……”钟旭细思了一番,急道:“狄大夫所言有理,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妥……我们如果这样做,无异于杀生啊!” “嗨,这哪是杀生?他都死了多少年了?”狄姜站起身,去夺钟旭的剑,钟旭却不答应,连番向后退去。 眼看他就要退到崖边,退无可退之际只得抓住狄姜的双手,将她桎梏在自己怀中不得动弹,随后蹙眉道:“不管他之前怎么死的,他现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们不可以草率了事,你既然是鬼医,便拿出济世的医德来,也教我不要轻看了你去。” 狄姜见钟旭十分的认真,于是“噗嗤”一笑,道:“好吧,听你的。” 其实狄姜刚刚也不过是在开玩笑,她只不过是想试试钟旭的心性。 她从前只当他是杀鬼不眨眼的道士,如今经过这几次深交下来,才发现他的脾性已经与从前大不一样。 他终于肯为他人着想,明白了度化与剿杀的不同。这是她最乐见其成的地方。 “你看那是什么。”钟旭指着山下的一处院落。 狄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便见院中的一处假山旁的桃树上,正挂着一件衣服,此时山里已经狂风大作,而那衣服随风摆动,弧度却并不大。 狄姜这才惊觉,或许……那并不只是一件衣服。 狄姜总觉得那衣物有些眼熟,尤其是衣物上方那顶帽子,那是一顶碧色的平顶帽,帽尖上有个球,球是鲜红色的,甚是打眼。 她这时才想到,若那只是一件衣服,又怎会戴着帽子呢? “那好像是一个人,我见过他……”狄姜怔了片刻,惊道:“是看门的小厮刘四!快,我们下去看看!” 狄姜拉着钟旭往下跑,钟旭却是不急,他挣脱了狄姜的手,走回去,将阳春山人放在墓碑下,又脱下外衣盖在他头上,边做边道:“这山间湿冷,一来防止他被雨水淋湿,二来怕他受凉。” “钟道长真是菩萨心肠。”狄姜由衷的夸赞。 等钟旭做完这一切后,便上前打横抱起狄姜,向下飞掠而去,不一会儿,便飞身来到了桃树前。 钟旭放下狄姜,二人抬头一看,皆是面色一变。 只见刘四眼球突出,舌头半搭在嘴唇上。双目和舌突出,这是典型上吊死亡的特征,可他却也与旁人有些不同。 只见他的嘴角高高向上扬起,端端是一副兴奋带笑的模样。 他的头套在脖子上,吐着舌头睁大了双眼,一脸狞笑的居高临下看着身下的人,谁人看了不惊骇?谁人看了不恐怖? 狄姜双腿发软,险些站不住,幸得钟旭在她身后扶了一把,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狄大夫,您没事吧?”钟旭道。 狄姜摇了摇头:“想是没睡好的缘故。” “第四个了……” 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后传来一声呓语。 二人回头,便见一身着华服的中年女子站在身后,眼神似有些呆滞。 在妇人的身侧,还跟着一个碧衣丫鬟。那丫鬟低着头,浑身不住地颤抖,显然已经吓得不轻。 中年女子面色怔忡,眼睛里带着恐惧,她从一开始的喃喃自语,到后来的发狂咆哮。 狄姜这才听清,她嘴里念叨着:“逃不掉的……我们都逃不掉的……这是老太爷的诅咒!” 第06章 诅咒 钟旭狄姜皆是一愣,二人相视一眼,都觉得这话并不可信。 若孟老太爷真的死了,那或许真是他在作祟,但她口中的老太爷分明还在虚弱的活着。 他没有法力,气息微弱,用苟延残喘来形容也不足为过。 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又拿什么去诅咒他人? 狄姜忍住心中疑惑,向妇人走过去,道:“夫人您好,我是城南钟家棺材铺的伙计,这是我家掌柜钟旭,亦是青云山白云观第二十七代掌教真人。” “第七十二代。”钟旭咳嗽了一声。 “是第七十二代,将才是我口误,请夫人不要在意,”狄姜面不改色,清了清嗓子,道:“我家掌柜一生降伏恶鬼无数,今日见您府上有大灾之相,故来解救,敢问夫人府上可发生过什么灵异之事?” 妇人闻言抬头,似是看到了救星,她连忙点头:“自从新媳妇进门,咱家就没一日消停日子好过!她还打碎了封印老太爷的瓷瓶,她定是受了老太爷的蛊惑,来找咱们报仇了!” “新媳妇?”狄姜蹙眉,想了想才知道,她口中的新媳妇,应当就是工部侍郎家的三小姐,张思瑶。 可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道长,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呀,我还不想死!”中年妇人绕过狄姜,径直抓住钟旭的手臂,接连哀求道:“我们的老太爷就是这样死的!他死得好惨呀!一定是他回来报复我们了!” “住嘴!”一声疾言厉喝打断了妇人的话。 下一刻,便见假山后匆匆走来一行人,为首的亦是一位中年妇人,跟在她身边的,就是此前狄姜曾见过的凶巴巴的老管家。 在管家的身后,还跟着三名小厮,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与刘四的一般模样,想来是同一级别的家丁。 “去把他解下来,抬到后山的暗房去!”妇人说完,几人得了令,一人便迅速攀上了树干,在上割开了绳子,两人在下方稳稳地接住刘四的尸身。 随即管家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白布盖在了刘四的面上,扬了扬手,让他们抬了刘四从后门出去。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们的动作和深色皆没有一丝迟疑,显然已经驾轻就熟,见怪不怪了。 等他们抬着刘四离开后,妇人才看向钟旭与狄姜。老管家的目光也从狄姜身上扫了过去,却似乎并没有留意到她。 狄姜心中微微有些惊讶,她自诩气质上佳,没道理他昨日才见过自己,今日就将自己忘了呀? “钟道长,又见面了。”只听妇人微微欠身行礼道。 钟旭立即双手抱拳,亦有理有节的回了一揖:“见过大夫人。” “妹妹她行事莽撞,胡言乱语,还请道长不要见怪。”大夫人说完,又对管家点了点头。 管家明白大夫人的意思,便走到吓得不轻的中年妇人身边,道:“二夫人,有钟道长在此,您不必惊惶。老奴先带您回去休息。” “……”二夫人本还想说什么,却直接被管家捂住嘴拖了下去。 二夫人的婢女见状,若有似无的看了狄姜一眼,眼神中似乎带着求救的意味,但她到底只是个没有话语权的小婢,看那模样,也是个胆小怕事的。 果不其然,她未置一词,只颤悠悠地跟着二夫人离去。 花园里,一时间便只剩下大夫人与钟旭,还有狄姜三人。 “钟道长,之前嘱托的事情可有答案了?” 钟旭摇了摇头:“仍是未解之谜。” 大夫人很有些失望,垂下眼帘,长叹了一声,道:“您也看见了,这连日来发生的事情已经教我身心俱疲,若再找不出真凶,只怕我整个阳春府都需得为思瑶陪葬。” “大夫人请放心,钟旭能力范围之内的必当倾全力去办,可是……”钟旭顿了顿,又道:“若不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只怕就要上报官府了。” “道长的意思是……” “钟旭的意思是,这些事件恐怕并非鬼怪作祟,要知道,人心亦是同样可怕。”狄姜一脸淡笑地看着大夫人,大夫人这才留意到一旁的她。 “这位是?” “我是钟道长的婢女,您可以叫我狄姜。”狄姜笑盈盈的与她打招呼。 大夫人见钟旭不否认,便信了她的话。只当她只是一名婢女,便将她划作了下人的范畴,自当区别对待。此时她眸子里散发出的神色,便更加轻视起来。 狄姜见了也不生气,仍是一脸淡笑。 钟旭觉着此二人之间气氛似乎不大对劲,但凭他的眼力见却也看不出来具体哪里有问题,于是话锋一转,问道:“将才二夫人所说的老太爷惨死之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妹妹见识寡薄,轻信了下人之间的流言蜚语,钟道长不用放在心上。” “这样啊……那她所说的这是第四个又是怎么一回事?据我所知,死去的只有少夫人与刘四才是。” “想是道长听错了,她说的是刘四,不是第四。”大夫人颜色淡淡,打定了主意守口如瓶。 这点狄姜看得出来,钟旭却看不出来。 “二夫人该是吓得不轻。”钟旭想要安慰几句,憋了许久却只憋出了这样一句。 狄姜捂着肚子,强忍笑意。 大夫人却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叹道:“妹妹出生在小门小户,没见过什么世面,心性有些沉不住气也在情理之中,钟道长不要见怪。” “不会,只希望两位夫人保重身体,不要再教凶手钻了空子。” “多谢道长关心。” 狄姜见二人说了半天都说不到点子上,不禁提醒道:“寻常人看见这般形状的尸体,不管出自朱门还是小户,都会接受不了罢?大夫人心气平稳,倒教我好生佩服。” 狄姜一脸崇拜,面上露出的钦佩之情,若现在面前有面镜子,她见了怕是连自己都要相信自己的话了。 但她明显是在说反话。 大夫人挑高眉毛,端着一份修养,剜了狄姜一眼,又自持道:“钟道长的婢子真是不懂事,主人家在说话,哪轮得到你评头论足?” “倒是狄姜唐突了,狄姜这厢给您赔不是了。”狄姜躬下了身子,嘴角却带着笑意。 大夫人身在豪门大院,早已饱经世故,自然看得出来狄姜也不过是面上客气,心中对自己怕还是疑虑为多。尤其她那双眼睛滴溜溜转动的模样,活像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 大夫人冷哼一声,对钟旭道:“钟道长,我们去茶室详谈,闲杂人等就留在外头罢。” “狄姜并非闲杂……” 钟旭才说到一半,狄姜就打断他,笑道:“奴婢见这院中桃花开得极艳,老早就想四处去看看了,您不必担心奴婢,奴婢自会照顾好自己。” 钟旭看了她半晌,见她神色笃定,便点了点头:“……好吧,你不要跑远了。” “奴婢遵命。” 狄姜站在原地,目送二人离去,直到他二人进了里屋才又重新走到吊死刘四的那颗桃树下,仔细观察起周边的环境来。 这里是大夫人的院子,昨日来时没能入内,今日从高处一看才知道,这个院子与其他的院子有些不同。 其他的院子都是典型的院中院,以中线为轴,东西厢对称,而这一处院子,却在西北角上又多出了一个院子,从半山上能瞧见,但从狄姜现在站着的角度看过去,却什么都看不到。那个院子的门开在哪里,她不得而知。 狄姜收回目光,将注意力又集中到这株桃树上来,只见桃树下桃花散落了一地,树干上还有许多错综复杂的划痕。 狄姜对比了一下高度,发现这些刮擦很有可能是刘四垂死挣扎之时,双脚乱蹬所致。 这说明,他并不想死。 可那抹笑意又如何解释呢? 他的脸上,分明带着一副“我等着你们变得和我一样”,“我在地狱等你们”这般的神色,笑容里写满了阴森可怖,教人背脊发寒。 这时,另一个东西却吸引了狄姜的注意。她俯下身,拨开了地上的桃花,沿着那一抹光亮开始清理,却发现地上有一小片血渍。 狄姜伸出手,发现血渍猩红温热,显然是刚刚才落下去的! 狄姜豁然起身,四下寻找,却连半个鬼影都没见到。 院子里,安静得有些怕人。 这血从何而来? 它是谁的鲜血? 它平白出现在自己面前,是想对自己说什么? 一团一团的迷雾像山呼海啸一般袭来,狄姜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脑子似乎有些不够用,这其中的阴谋诡谲,自己竟连枝叶末节都还猜不透。 这种如坠云雾的感觉,并不好。 她喜欢一切尽在掌控中,可事实却不尽人意。 狄姜左手撑着头,右手抱着左手肘,正低头沉思,忽觉有人捋了捋自己额前的碎发。她下意识抬头,却没见着身前有人。 “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总是恍恍惚惚的……”狄姜摇了摇头,不自觉的来回踱步,谁知她刚一转身,便见到眼前陡然多了一方玄色的衣衫。 她定睛一看,便见一个小童子正站在自己跟前。 “你是何人……”狄姜怔怔道。 小童子转过头,定定地看着狄姜,他的眼中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森然与阴冷。 狄姜突然觉得,这眼神好熟悉! 果然,下一刻便听他冷哼一声,声色俱厉地大喝道:“你盗取本君的织梦铃,烧毁本君的寝宫,本君几次三番提点与你,你竟毫无所觉!此番本君显身,你竟还认不出本君来。狄姜啊狄姜,你让本君说你什么好?” 狄姜长大了嘴,“啊”了一声,咧嘴一笑道:“原来那个纸人是你!我说怎么那么丑呢!” “你!”小童手指着狄姜,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狄姜又是“嘿嘿”一笑,满脸委屈道:“早就跟你说了黑纱幔帐太阴森,人在里头待久了会心理变态的,我是在为你着想,你竟然还怪我……” 小童又是一声冷哼,知她虽然长着一张天使的面庞,心里装的却是黄鼠狼。但是只要她肯放软姿态,他便不想与她计较。 “那织梦玲你又当如何解释?”小童板起脸,森然道。 “您有那么多宝贝,何必老盯着这一只铃铛?我见着那铃铛好看,便借来赏玩几日,等玩够了便会还给你,你就放宽心罢……”狄姜嫣然一笑,凑近了他,指着地上一滩血迹道:“这也是你的杰作?” 小童一脸茫然,像看怪物似的盯着看了狄姜半晌,随即摇了摇头:“不是。” “这就奇怪了……竟还有旁人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作怪……”狄姜正沉思着,却听身后传来钟旭的疑惑声。 “狄姜,他是谁?” 狄姜回头,便见钟旭抬手指着自己身边的小童。 狄姜一愣,发现自己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两相比较之下,她索性又玩起老把戏,装作一副看不见的样子,一脸怔忡道:“掌柜的,您在说谁呢?” “他呀……”钟旭说到一半,见身旁的大夫人亦是一脸疑惑,才惊觉这个小童子似乎只有自己看得见,狄姜和大夫人却都看不见。 那必是鬼魅无疑了。 第07章 镇魂图 钟旭不想吓着她们,于是连忙摆了摆手,道:“没什么,是我糊涂了。”他说完,又侧身向大夫人辞行道:“夫人的吩咐钟旭过两日便给您回复,请您不必担心,钟旭先告退了。” “好,一切有劳钟道长了,我送你们出去。”大夫人说着便朝前走。 小童子看了她一眼,便慢步跟在她的身后,抄着手在空气里嗅了嗅,随即一脸淡淡道:“她的身上,有欲望的味道。” “欲望?”狄姜不自觉轻笑出声,心道:“你在地府里蹲了那么久,还知道人间的欲望是什么味道?” 狄姜的笑声引起了大夫人的注意,她回头奇怪的看了狄姜一眼。 狄姜被她一瞪,突然想起了什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道:“大夫人,我想验尸。” “验尸?”大夫人停下了步子,蹙眉道:“狄姑娘会验尸?” “不瞒夫人,奴婢自幼在义庄长大,颇通此道。”狄姜说的言之凿凿,但钟旭和小童子皆是一脸不信。 尤其钟旭,那一副担忧的模样,让大夫人也不禁开始怀疑。 “狄姑娘此话当真?” “当然!” “如此甚好,我正不知该去哪里请仵作,既能不惊动官府,又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既然狄姑娘艺高人胆大,我这就领你过去。” 狄姜满脸带笑,跟着大夫人往后院走。 钟旭知道狄姜的主意多,于是并不阻止,他不动声色的靠近小童,与他并排而行,时不时便用余光来打量对方。 钟旭的手慢慢放在了剑柄之上,正想动手之际,却被小童一个眼神所阻止。 那眼神中散发的清冽和寒芒,让他瞬间动弹不得。 “你是何人?”钟旭淡淡的开口。 小童子嘴角带笑,并不答他,待收回警告的目光之后,他的眼睛便始终只看着狄姜。 钟旭知道眼前的童子不一般,便不能像对待一般顽劣的小鬼那样怒目而视,威逼利诱,他的神色里没有丝毫的轻视,反而带着十分的恭敬。 “狄大夫行事随性,但心性极好,你若想暗害于她,我定不会答应。”钟旭又低声道。 小童子撤回了眼,突然低笑了两声,随即转过头,嘲讽道:“你能拿我如何?” “就算拼上性命,在下亦在所不惜。” 小童子沉吟了一番,便连连摇头道:“你可不能死……”说完,他的表情仍是十分冷淡,眼中无波无澜。 钟旭摸不清他的底细,不敢贸然出手。 正待他思量之际,小童子却突然转过头,对他咧嘴一笑:“且罢,今日暂且先放过你,日后,便不会这般走运了。” 小童说完,眨眼的功夫便凭空消失了去。 钟旭见了此情此景,心中十分震惊,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狄姜路过转角时,见钟旭立在长廊中,就像是被人夺去了魂魄,便停住步子,接连唤他:“掌柜的,您怎么了?” “没什么……”钟旭如梦初醒,连忙快步跟上了二人。 经过这一遭,他的心情更加沉重,直觉得这次的事态比以往哪一次都更为严重。 他开始怀疑,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旁人的安全…… 走在前头的狄姜并不知道钟旭有这番心思,如果她知道钟旭因为鬼君的缘故而开始怀疑人生,那她一定会笑掉大牙。 鬼君并非万能,鬼君的威严却至高无上。 一个凡人,又怎能与鬼君一较高下? 真是杞人忧天了…… 狄姜本想凭借这个借口去探一探西北处的暗房,谁知大夫人并没有带他们去那边。 从后门出去之后,他们被带到了嵌在山体里的佛堂前。 大夫人打开了佛堂的大门,带着狄姜走了进去,钟旭跟在她们身后,在门口打探片刻后,也同样走了进来。 进屋后,狄姜才发现这里头真是又大又华丽。 一百零八坐佛像皆是镀金而成,就连佛像底下的神座也都是由沉香雕刻的,整个屋子里充满了沉静和空灵,狄姜走在这屋子里,浸润着周遭的香气,只觉得身与心都得到了放松。 大夫人走上前,在最中间的如来大佛像前上了一炷香,又虔诚的拜了三拜。 “阳春府真是财大气粗,教人羡慕。”狄姜由衷赞道。 大夫人却摇了摇头,道:“你们见到的,不过是一个空壳子。自从老太爷故去,阳春府便一直在走下坡路,如今的阳春府再不复当年盛况,下人走了一批又一批,已经连基本的供养都停止了。” 狄姜震惊,看着这满屋的佛像,才发现他们金碧蒙尘,似乎确实许久没有打扫。 这硕大的阳春府,竟连个打扫的下人都请不起么? 狄姜摇了摇头,又道:“敢问夫人,尸体现在何处?” “随我来。” 大夫人站起身,便带着二人往里走。 绕过大佛之后,便见佛堂后还有一扇小门,进入小门,里面的暗房大约也有十米见方。由于大山之间不通风,房里便只有头顶处开了一扇小窗,更加增添了几分阴暗的气息。 房间最里头停了两口棺材,棺材里便躺着刘四和张思瑶。狄姜打开了靠左的棺材,刘四死不瞑目的脸便映入了她的眼帘。 “阿弥陀佛,有怪莫怪。”狄姜念叨了一句,便开始查探他的尸身。 刘四已经全身僵硬,脸上出现了点点尸斑,配合着他狞笑的表情一齐,更增添了几分骇人。狄姜细查之下,发现他的身上没有多余的伤口,确实是窒息而亡无疑。 就在狄姜反复细探时头顶忽然响起了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声。钟旭略有些担忧地看向窗外,似乎很是焦急。 这一幕被狄姜瞧了去,她便提点道:“掌柜的,晚上您与长乐坊的大掌柜有约,是不是该启程了?” “长乐坊?”钟旭疑惑。 “是呀,”狄姜眨了眨眼道:“别教他在雨中等急了。” 钟旭一听在雨中,便明白了狄姜的意思,他点了点头,便道:“我去去就回。” “好的。”狄姜含笑答他。 临走前,钟旭又想起什么,回头嘱咐道:“你一人多加注意安全。” “掌柜的放心,有大夫人陪着我呢,你尽管去吧。”狄姜催促他。 “好,一切拜托大夫人了。”钟旭向大夫人行礼告辞之后,便转身出了门。 狄姜知道钟旭是担心老太爷在大雨中被淋湿,于是焦急地想要去给他挪个地方。见大夫人的模样,想来老太爷回魂的消息钟旭还没有告诉她。狄姜心中有些欣慰,欣慰钟旭还没笨到家。 狄姜这边检查完刘四的尸体之后,并没有发现不妥,于是又走到另一口棺材前,掀开棺盖之后,发现上面还盖有一层白布,于是她又慢慢地揭开了那层白布,一张与刘四一般表情的脸便渐渐露了出来。 张思瑶表情狰狞,眼球突出,舌头搭在唇外,嘴角大张。狄姜虽然事先有准备,但是看见之后,心中难免还是有些不舒服。 张思瑶虽然已经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但是狄姜看得出,她生前的皮肤应当极为白嫩细滑,五官也十分端庄,原本该是个娇俏的新嫁娘,死后的表情却狰狞得似是一个吃人的恶魔。 “儿啊——”大夫人的眼泪已经断了线,她不顾心惧,趴在张思瑶的身上号啕大哭起来。 狄姜叹了口气,心中直道:“不管大夫人人前如何端足了主母的架子,可一旦到了动情之时,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子,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恸之情。” 狄姜本还有些怀疑她,可见她哭成这般模样,心中反倒有些动摇了。她安慰道:“大夫人,死者已矣,还请节哀。” “我儿死的好惨呐!”大夫人哭得肝肠寸断,任狄姜如何劝说也不听。她一直趴在张思瑶身上哀嚎,狄姜便无法验尸。 又过了一会,管家突然走了进来。他看了狄姜一眼,便径直扶起了大夫人,道:“夫人请节哀,太老夫人现有急事,请您过去一趟。” 太老夫人? 狄姜心中一奇,才知道在这阳春府中,竟还有一位太老夫人。 “我知道了,马上就去。”前一刻还在悲恸的大夫人,下一刻便止住了眼泪,她的脸上虽然还带着泪光,但眉目间却没有了哀悼。 狄姜不禁暗暗钦佩起来。 大夫人在人前永远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或许这就是豪门主母的姿态罢,她为整个家撑起半边天的同时,自己心中的负面情绪,便统统都得收起来,一丝一毫都绝不能传染给旁人。 “狄姑娘,你一人在此……”大夫人欲言又止。 “大夫人放心,我见惯了这种场面,不害怕的。”狄姜打断道。 “那就好……倒是我多事了。那我们走吧。”大夫人说完,便在管家的搀扶下走出了屋子。 房间里只剩下狄姜一人后,她反倒自在。她立刻左手在下,右手在上,中指掐了一个九乘莲花与愿印。 “张思瑶,辛酉年九月初九子时生辰,魂兮归兮兮。”狄姜说完,便见一阵轻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几根羽毛。那羽毛翩然飞了两圈,又落在了地上,房间里复又恢复了平静。 一时间,竟是一点变化也没有。 狄姜心中惊异,她本想叫来二人的魂魄问上一问,却发现自己竟然叫不出他们的魂魄来。接下来,她又接连掐了好几枚莲花印,但两具尸体上仍是毫无反应。 “莫非……她们的魂魄都被人带走了?头七未到,不应该啊……”狄姜蹙眉,又上前从头到脚仔细的勘察了一番,终于在二人的天灵盖上发现了一枚青黑色的印记,万字符文。 狄姜认出来了,这是一枚简易的镇魂图。 “为什么要封印他们的魂魄?”狄姜惊骇,飞速的在本子上记录下这个发现后,便开始低头沉思。 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需要在人死后还禁锢他的灵魂。 除非……是怕报复。 可就算如此,生死簿上早晚都会露出端倪,届时鬼差得了令,却拘不到魂,怕是会惹上大麻烦。 就在这时,狄姜突然听见地底下发出几声“咯吱”的声音,那就像是金属板子在相互摩擦,正在她奇怪之时,紧接着便听“嘭”地一声巨响,她脚下的地板便向下大开来。 狄姜一个不察,身体便开始沿着地道往下滑,下一刻,她便身子朝下,狠狠地摔在了地窖里。 又是“嘭”的一声巨响,她惊慌抬头,便见自己头顶上方的金属板又猛烈的重新合上,火光被它隔绝在外,此时,周身便是连一丝光亮也看不见了。 狄姜忍着疼痛直起身子,她抬起手,便在手掌之间燃气了一团火焰,周遭这才变得亮敞起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所跌倒的位置,正对着一颗腐烂了一半的人头! 那骷髅头上连接着些许腐肉,空洞的眼眶内爬满了蝇虫。 “啊——”狄姜一声惊叫,在这个地下室中回响,经久不绝。 许久之后,狄姜才镇定下来,她四下一看,才发现周遭满布死尸,大大小小各式各样,不胜枚举,摆满了整整一屋子,场面堪比修罗地狱。 这样恶心的场面,狄姜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见过了。 从这些尸体的动作来看,他们之中,有一些人是在这里被饿死的,也有一些是死后才被扔了下来。腐烂程度不一,死亡年限也不同。 她这才知道,原来在太平盛世里,也会出现这样多的尸体。 究竟是谁干的? 此人心肠之歹毒,简直不配为人。 第08章 翻天印 狄姜怒火中烧之际,忽听角落里传来几声轻笑,“咯咯咯”地,每一声都教人毛骨悚然。 狄姜将火光扔向角落,便见将才消失的小童子重新又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此时的他立在群尸之中,正满眼含笑的看着她,唇角的那一抹哂笑,似是发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玩具。 “你不是走了么?”狄姜心中一凛,一股强烈的预感告诉自己,危机正在降临。 果然,下一刻,便听小童诡秘一笑,道:“我只说放过那个道士,可没说放过你。” “你想如何?” “你猜?”小童子眨了眨眼睛,面上的表情天真无邪到让人真觉得他人畜无害。 狄姜却突然觉得开始头疼。 这句话是她平日里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今日从鬼君嘴里听来,才觉得这两字原是如此的惹人厌烦。 这时,只听一惊雷在地窖中炸响,紧接着,狄姜便觉得有一股移山倒海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直压得她喘不过气。 下一刻,她便觉得自己浑身被包裹在一个球里,别说施展法力了,就连抬手都成了一种奢侈。 “翻天印!”狄姜大惊:“你竟用翻天印来对付我,你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我不用它,又如何镇得住你?怪只怪平日里,你太猖狂了些。”小童子一声轻笑,声音听来如梦似幻,显得心情极佳。 当然了,报仇的快感,真是比什么时候都强烈呢…… 狄姜放弃抵抗,索性跌坐在地上,一脸认命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只是想与你玩一个游戏而已,”小童子走过来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轻言道:“你若能撑过此劫,本君便饶恕你的大不敬。” “若撑不过呢?”狄姜嘴角扬起一丝苦笑。 “本君亦会饶恕你。” “你!你简直是个无赖!” “你再骂下去,本君便让这几个死人死而复生地陪你玩上一夜,你自己选吧。” 狄姜愣了片刻,霎时变得眉开眼笑。 她“嘿嘿”一笑,抱住小童的腰,一脸谄媚道:“鬼君大人千秋万载,一统冥界,狄姜恭送君上,君上请走好。” 小童子冷哼一声,推开狄姜,再一拂袖,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狄大夫,好好享受罢。” 鬼君的声音还在狄姜脑子里回响,可她眼前却再无一丝生气。 此时,地窖里便只剩下毫无法力傍身的狄姜,以及身边满地的尸体残渣。 还好,这里没有光,她看不见眼前的景象,于是也不那般惊骇了。 空气里又湿又臭,一股阴寒扑面而来,冻得她说不出话来。她不顾恶心,用力挪开了几具尸体,然后爬到墙角坐下,随即双手抱着膝盖,让自己蜷在角落里。 狄姜瑟缩地吸了吸鼻子,突然觉得,自己刚刚不应该放走鬼君,该拉着他陪自己聊天才是,否则这漫漫长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来救自己了…… 书香和竹柴生死未卜。 问药独木难以回天。 钟旭肯定是最先知道自己出事之人,但凭他的脑子……恐怕想不出自己会被囚禁在此。 好像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这回死定了呢…… 这厢,钟旭到达山间之时,恰好见着孟老太爷匍匐在雨中,双手正一前一后地抠着泥土,似乎想要努力地向山下爬去。 这时,钟旭这才真正的感觉到,孟老太爷的身体正在逐渐的恢复元气,这一日间,他已经可以缓慢的移动。 只是他不知道,孟老太爷每爬出一步,都要带动全身肌肉刺痛,这是多少的疼痛都无法比拟的。这时的他,外界哪怕有一丝地风吹草动,都能对他造成莫大的伤害。 从墓碑到平台,不过三步,可他却是已经用尽了一身的力气。 钟旭连忙上前把孟老太爷扶了起来,然后他才发现,孟老太爷又已经陷入了昏迷。 钟旭顾不得大雨倾盆,径直背起他向城中棺材铺飞掠而去,这一遭,他从阳春府到城南大街,只花了半刻钟。 “掌柜的,您怎么全身都湿了?没带伞吗?”长生见了钟旭这般模样,一脸心疼,立刻去后院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来。 “我给您擦擦身子。”长生说着,将毛巾伸向了钟旭的额头。而他却摇了摇头,躲开了去。 钟旭径直抱着孟老太爷放在自己床上,随后接过长生手中的毛巾,俯下身,细细为孟老太爷擦拭起来。 孟老太爷的身上都是泥水,混合在头发上,轻轻一擦,便被揪掉了他一大块头皮,而头皮里也没有多少血,只有几道血痕出现在伤口处,缓缓地向外渗血。 “这是怎么回事?”钟旭心中十分紧张,他不懂医术,不明白他伤得到底有多重。 但是他知道,若孟老太爷一直还活着,现在应该已经有一百二十多岁了。这样风烛残年的身子,就算是活人,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何况,他还是从坟墓里活过来的。 “你去城东买几件干净的衣裳,再去对面,向问药拿些止血散。”钟旭道。 “是,掌柜的。”长生拿了些钱便走了出去,钟旭则继续手中的活,他不再动老太爷干皱的外皮,只小心的擦拭嵌在肉里的泥土。 等他处理完这些伤口,便找来一床干净的被子,为他悉心盖上。 天色渐渐暗下,钟旭见长生还没有回来,便亲自去了见素医馆。 钟旭刚走铺子,便见一穿得花红柳绿的男子正迈着大步向自己走来,那人见了钟旭,立即眉开眼笑的唤他:“钟道长,您可回来了!” 钟旭一怔,连忙俯身行礼:“钟旭参见武王爷。” 武瑞安连连摇头,立即将他扶起,道:“钟道长免礼,我穿着素服,就不必将我看作王爷了。” “王爷不管穿什么都是王爷,钟旭不敢越礼。”钟旭执意行礼,武瑞安也只能由着他了。 过了些许,武瑞安便一脸高深的凑近钟旭,悄悄附在他耳边,道:“钟道长啊,此番本王来此是为了昨晚之事,您可一定要帮帮本王!” 昨晚发生的事情,钟旭皆在二楼看了个透彻,明白他要说什么,便道:“王爷明鉴,昨夜只不过是一场误会,狄掌柜只是与在下开玩笑,在下并没有杀人,更加没有窝藏尸体。” “诶,本王说的不是这件事,”瑞安摆了摆手:“这件事只是小事,你别说是窝藏一具尸体,就算是十具,本王爷也能给你解决喽,何况你本就是开的棺材铺,大伙先试试好不好用还不行么?” “那还有旁的事?”钟旭蹙眉。 瑞安王爷脸色有些窘迫,清了清嗓子才道:“昨日……本王无意间说了狄掌柜的坏话,被她听了去,今日她便不肯见我了,本王想道歉,真心实意的道歉!你可得帮帮我。” “狄掌柜不肯见你?”钟旭眉头皱得更深了。 武瑞安连连点头:“是啊!今天本王已经三顾茅庐,可问药一口咬定了掌柜的不在。但狄大夫怎么会不在呢?本王打听过了,狄掌柜若要出门,必定会带着问药,怎么会留下她一个人看店?” “王爷误会了,狄大夫确实出门了。”钟旭暗暗道。 “哦?”瑞安一惊:“去哪了?为何不带上问药?” “狄大夫与我去了九渡河。”钟旭一脸坦然,可这神色在瑞安看来就成了示威。 “哦,这样啊……难怪不带她了,”瑞安神色一黯,干笑地点了点头,又道:“你们……去赏桃花?” 钟旭摇了摇头:“我们去拜访故人。” “这样啊……你们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瑞安松了一口气,笑道:“既然如此,本王就放心了,本王与狄大夫道个歉就走。”瑞安说着,又要去敲医馆的门。 钟旭连忙拦住他,道:“狄大夫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瑞安神色一愣:“那你怎么回来了?” “我落了点东西,回来取,一会就回去接她。” “哦,那正好!本王与你一同前去,也好聊表心意。”瑞安说着就搂住钟旭的脖子,向前迈开步子。 谁知钟旭却不答应,他斩钉截铁的拒绝:“不行!” 武瑞安停下脚步,一脸惊奇道:“为何?” “因为……”钟旭面有难色,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答应过大夫人对张思瑶的事情暂且保密,如果武瑞安知晓了此事,保不齐全世界都知道了这件事,那孟老太爷诈尸的事也会传了出去,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正在钟旭为难之际,却听武瑞安一声长叹,他笑道:“既然钟道长觉得不太方便,那本王就不去打扰了,本王在铺子里等你们回来就是。” “如此甚好,多谢王爷体恤。”钟旭连忙作揖告退,他本就不擅长说谎,这连日的事情可真是折煞他了。 钟旭回了自己铺子之后才发现自己原本是去取止血散的,这会儿被瑞安打断了一通,反倒忘了此等大事。 不得已,他又只得返回去。 天色渐暗,又是天寒地冻的时节,没了白日里日头的温暖,加上连绵细雨,让钟旭好一阵身寒。 “咚咚咚——”钟旭敲了敲医馆的大门,很久都无人应答,他站在雨里等了许久,才见问药微微探出一个头来。 问药见来人是钟旭,于是压低了声音道:“钟道长还有何事?” 钟旭见问药这幅模样,便知晓将才他与瑞安在路上的闲聊都被她听了去,问药虽然大大咧咧,但是心理也明白他们这种人与凡人的区别。 而武瑞安现在正坐在医馆里,就着炭火吃着茶。她不想他们之间的谈话吓着瑞安王爷,于是偷偷摸摸。 二人心照不宣,钟旭便不再啰嗦,同样压低了声音道:“我想求一瓶止血散。” “谁用?”问药一惊。 “不是狄掌柜。” 问药听了这才放下心,道:“你等着。”说完,她回去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会,便朝他扔去一只白色的小瓷瓶。 “三两银子,我先给你记在账上。” “一会我让长生给你送来。” 虽然这瓶止血散比市价贵了三倍,但钟旭也没有多说,他急着妥善安放好孟老太爷,然后回去寻狄姜。 他从阳春府出来之后,心中便一直有些许不安,右眼皮一直跳个没完,直觉告诉他,似有一件大事即将发生…… 第09章 失踪(1) 钟旭包扎好孟老太爷的伤口之后,便起身回了阳春府。 等他到了府邸门前,便见老管家站在门外,面上的神色十分焦急,似在等什么人。 “钟道长,您可回来了!”老管家说话有些不利索,显然被吓得不轻。 钟旭闻言一惊,立即担忧道:“发生什么事了?” “狄,狄姑娘不见了!”老管家一脸担忧道。 “不见了?!她人呢?”钟旭大骇,连忙与他往里走。 老管家跟在他身旁,边走边道:“大夫人被太老夫人叫了去说话,不过一柱香的时辰,等回来却不见了狄大夫的影子,四下一问,竟再找不着她!大夫人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怪事,忧心忡忡,便让我在门口等您,好第一时间通知你。” “第一时间通知我?那为何不派人去我的铺子?” “去了!但他可能还需一阵才能到您府上,这不,倒是道长您的脚程快,消息还没传过去,您就先回来了。” “狄姜最后一次出现在哪里?”钟旭道。 “大夫人院子里的丫鬟说,曾在二夫人的照壁下见过她。” “大夫人的丫鬟怎么会在二夫人的院子里见过她?” “二夫人身体不好,大夫人经常端些补药与她,恰好就看见了。” “……” 钟旭跟着管家带着十几名丫鬟家丁,在阳春府里挨门挨院的寻找。 从前的他只知道抓鬼除魔,哪里会去想这些人心险恶?阳春府里没有妖气,他便根本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于是管家怎么说,他便怎么做。 可一直找到深夜,却还是一无所获。 到了后半夜,大家都累了一天,好几人都撑不住了,管家便让大家去休息。 “钟道长,给您准备了一间客房,您先休息休息,明日我再陪您到院外去寻。”管家道。 “有劳了。”钟旭一脸怔忡,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管家离开后,钟旭便想起江湖流传的一个寻人法门,此法有损阴德,但是甚是好用,只需要被寻之人的一根头发或是一片指甲。 钟旭无法,只得连夜赶回见素医馆,潜入了狄姜的闺房。 他在梳妆台上翻找了一番,随即在梳子上拿到了一根头发丝。随即他立刻用这根发丝做引,去探查狄姜的下落。 发丝牵引,道出三界无常,钟旭跟着发丝的指引,只发现她的大致方位仍是在九渡河边,任凭头发丝燃烧殆尽,也没有具体方位。 这更增加了搜索难度,他们的搜寻犹如大海捞针。 问药听到楼上有响动,以为掌柜的回来了,于是连忙上楼,打开门却只见钟旭坐在窗边,一脸懊悔。 “钟道长……您怎么在这?”问药一愣,随即心中“咯噔”一声,急道:“我家掌柜呢?” “是不是狄掌柜回来了?”楼道里传来瑞安上楼的声音,他边走边道:“早知道狄掌柜不同寻常,想不到回家都能从我们眼皮子底下经过,真是顽皮。怎么?你还不愿意原谅本王吗……”他的话语里带着十分的兴奋,可一见到楼上坐着的是钟旭后,立即也是沉下脸,蹙眉道:“钟道长,狄大夫呢?” “狄大夫,失踪了。” “什么?!” 瑞安和问药皆是大惊,二人将钟旭围在中间,一左一右逼问道:“究竟出什么事了?” 钟旭知道,凭他一个人不可能将她找回来,于是只得将这两日的事情和盘托出,只是情节描述上,没有过分描述和渲染尸体的可怕,亦没有提起孟老太爷的复活。 他尽量想让这件事情听上去,没有那么的诡异。 瑞安听罢,勃然大怒道:“真是反了天了!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公然行凶,钟旭啊钟旭,你竟然还帮着他们知情不报!” 钟旭沉默,不知该如何作答。他知道,现在无论自己说什么,都难逃其责。 瑞安担心不已,而问药却不是那么担心,她道:“或许掌柜的有自己的事情,明天就会回来了。” “她一个弱女子,大半夜不回家,能有什么事?”瑞安蹙眉,来回的在房中踱步。 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商量了大半夜也没有结果,索性都不打算睡了,准备来个夜探阳春府。 三月里的风凉中带寒,尤其到了深夜,配合着雨水一起,倒春寒过一月里,将三人都好一顿折磨。 瑞安行走在桃花林间,雨水沾湿了鞋袜,弄得下半身皆是泥土,这对平日极其讲究外表的他,简直是灭顶之灾。 可是他现在没时间去想这些,他只想赶紧的赶到阳春府,看看这传说中的府邸,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三人带着沉重的心情一路疾行,终于在天亮之前赶到了府上。 此时,府里众人皆在酣睡,四周寂静一片。桃花一树连着一树,每一颗都开得十分艳丽,在这幽黑起雾的雨夜里,尤其显得繁盛和高大。瑞安好几次都被飘落的桃花砸到脑袋,凉得他浑身激灵。 三人挨家挨户的搜寻,皆没有发现任何不妥的地方。尤其是问药,她丝毫闻不见任何非人的气息,便稍稍放下心来。 因为她知道,只要是人为,凭掌柜的一身本领,应当就没有人会是她的对手。 “院子里都找了好几遍了,哪里来的鬼影?连人影都看不到一只……”问药嘟囔着,垂着小腿,似乎已经累极。 钟旭看了眼天色,见天光微亮,再在院子里乱窜,或许会被人当小偷抓起来,于礼不合,于是便道:“我们去后山的佛堂看看。” “佛堂?”瑞安蹙眉。 钟旭点了点头:“我最后一次见狄大夫,便是在佛堂。” “你为何不早说!快带我去!”问药道。 “我……”钟旭沉默了,他这样做,其实是不想吓着他们,现在没办法了,才不得不为之。 三人穿过大院,出了后门,便在山脚发现一个小门。 此门已经被一把铜锁从外面锁住,除非有钥匙,否则凭人力是打不开的。 “怎么办?”钟旭道。 武瑞安想了想,便拿下了头上的金冠,抽出金簪对着铜锁的锁口捅去。问药和钟旭在一旁都看呆了,竟不知高高在上的王爷原来还有这般手艺。 瑞安见他们神色惊异,便边捅边干笑道:“你们不要误会,我这一招是跟婧仪学的,她时常出宫玩耍,母后不放人,于是只能寻得一技傍身,我跟在她身边,久而久之就学会了……” 钟旭与问药面面相觑,不置可否。 过了一刻钟,瑞安那边还在孜孜不倦的捅门锁,问药在边上踱步,着急道:“弄好了没?不行还是我来吧!” 问药见他开了半天还开不开,不等瑞安回答,便索性拉过他的后颈,将他拖离了铜锁,然后飞起一脚踢在铜锁之上。铜锁“啪”地一声,便断成两截落在了地上。 武瑞安看呆了,他止不住的赞道:“早知道问药姑娘如此神力,一早就该这么做了,也不必浪费本王一枚金簪。” “你还心疼一根簪子?”问药反问道。 瑞安想了想,便一拍手,郑重道:“也对,不就是一根簪子?本王有成千上万的簪子!” 三人先后走了进去,由于是暗访,于是没有点燃火把和烛火,他们只能就着佛堂前昏暗的长明灯来观察四周的环境。 空气里透着几分压抑,让几人都觉得有些不舒服,钟旭左右寻了一圈,便摇了摇头:“这里没有狄姑娘的气息,也没有死灵。” “没错。”问药点了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没有死灵?”瑞安大声怪叫道:“这般幽暗的房间里会没有死灵?我怎么觉得浑身发冷呢?” “那是因为更深露重,且山体不通风,才会觉得不舒服,这是正常的,请王爷放心。” 瑞安松了口气,指着暗房的小门道:“死去的两个人,就在里面?” “是,”钟旭点了点头,又道:“不过我劝王爷还是不要看了。” “为何?” “里面只有十米见方,藏不了人,棺材里面……也有些骇人,还是回去吧。” “嗨,不就是死人吗?本王见过的死人多得去了,你别忘了,我也是鬼门关走过来的人!”瑞安一挑眉,率先打开门走了进去,紧接着是问药,钟旭则殿后。 一进小屋,一股腐尸的味道便扑面而来。虽然现在是寒冬腊月天,尸体不易腐烂,但张思瑶已经死去多时,多少会散发些气味。 瑞安捂住口鼻,在四周看了一圈,然后走到存放张思瑶的棺椁前,用力推开了盖子。 “怎么还有块布?”瑞安一奇,问药也凑了过去。 “这家人装神弄鬼的,真不讨喜。”问药嘟囔了一句,顺手揭开了白布,然后将灯油放在张思瑶的面上。 紧接着,便听“啊——”地两声尖叫,先后在这个小房间里回荡,瑞安和问药皆是满脸惊骇。 问药连忙放下白布,惊魂未定道地对钟旭道:“她怎么会是这般模样?你为何不早提醒我!” “是啊,她这般模样,也实在太瘆人了些。” “我本就不想吓着你们。”钟旭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我们先出去吧,待在这个屋子里,让本王浑身不舒坦。”瑞安王爷埋怨了一句,又率先走了出去。 问药和钟旭虽然不多害怕,但也觉得不怎么好受,便同样跟了出去。 三人出来之后,才发现不知不觉,天光便大亮了来,他们的暗访接下来也就变成了明探。 三人前脚刚走回客房,老管家后脚便跟了进来。 他端来一人份的早餐,对钟旭道:“钟道长,您一宿没睡?” “有劳大管家了。”钟旭说完,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胃口。 “多少也吃一点,否则即便找着了狄姑娘,您的身体也垮了……” “什么叫即便找着狄姑娘?我们一定会找到我家掌柜的!”问药撸起袖子站起来,作势想与他拼命。 老管家这才看见,屋子里还有两个人。 他不知道钟旭半夜回去过一次,也不知道他身边的这两个一个是狄姜的丫鬟,一个是高高在上的辰皇第六子。 他见了二人只是觉得惊讶,惊讶这三人一脸疲惫,眼袋深深深几许。 “这二位是?”老管家道。 “我们是狄姑娘的好友,钟道长连夜将我们寻了来,本……我听闻昨日之事,便风急火燎的赶了来,你瞧,我这衣裤都污了个彻底。”瑞安打马虎眼,尽量将自己扮作了市井平民。 问药起先便对老管家没好印象,此刻更是窝火,只觉得这老管家很是古怪。 明明前日她与狄姜才与他照过面,且相处不睦,此时他竟又装作不认识自己的模样,分明就是心中有鬼! 第10章 失踪(2) 问药忍不住自己的脾气,便两步走上前,一拳打在管家面上,怒道:“你把我家掌柜的弄哪去了!快说!否则我要你好看!” “冤枉啊——我真不知道!”老管家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 问药本想新仇旧恨一起算,谁知瑞安和钟旭同时拦住了她。 “问药姑娘不要冲动。”瑞安道。 “切莫伤人!”钟旭道。 问药看了二人一眼,只觉得这二人的行事作风简直是与自家掌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于是冷哼一声,只得放开了老管家。 老管家如蒙大赦,连话都顾不得问了,立刻撒腿就跑。 “问药姑娘,这般问话可问不出什么来。”瑞安道。 “那依照王爷的意思,该如何问?” “且让本王去探上一探。”瑞安清了清嗓子,率先走出了客房。 问药和钟旭也跟着他走了出去,三人出门后便开始各自行动。钟旭脚程快,去了山中寻找,问药则去了周边的十里桃林。 而瑞安却仗着自己模样好有亲和力,便留在府中四下打听。他的效率很高,不到中午,他便将阳春府各门各院的八卦囊括在胸。 原来阳春府里总共有三进三出三个大院,六个小院,其中两个大院分别住了长房的大夫人和二夫人以及她们的儿子,孟太老夫人是阳春山人的结发妻子,年逾九十,则与大夫人同住一院。剩下一个大院空了下来,原本是给二房的夫人,但二房一家很早就远走他乡,十几年来没有消息。 其他六个小院空了五个,皆是亲戚走走散散,都接连搬了出府。剩下的那个小院里住了着食堂的伙夫和几个打扫的婆子,于是整个阳春大宅,只剩下了这十几个人,真是萧条落寞到让人惊叹。 中午午膳时分,三人便在约定的时间,重又在大夫人院中的客房重聚。 “王爷,您可有发现?” “当然!”瑞安道:“本王打听过了,这阳春府上所有的大小事务,表面上是大夫人说了算,可实际上她却以太老夫人为尊。” “哦?王爷如何得知?” “随便找人一问便知晓了。”瑞安笑了笑,抬眼看去,便见他目光瞬间变得柔情似水,教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问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屋外的亭台下,阁楼上,就连过道上扫地的婢女也都红着一张脸,满目娇羞欲滴的模样。 似乎每个女子都将他的柔情认作了是对自己,但实际上,他不过是广泛撒网,愿者上勾。 问药连连惊叹,一脸佩服至极的模样道:“王爷真是好手段!” “过奖过奖,这些不过是小意思,为了狄大夫,哪怕是去色诱太老夫人,本王也是甘之如饴,在所不惜的!” 问药听罢,浑身一抖,脑海中竟不自觉的想到了瑞安坐在太老夫人身侧,一手搭在她的肩上,一手拈了颗葡萄塞到她嘴里,还一边凑在她的耳畔,柔声地对她说道:“夫人的皮肤,就如同剥了皮的葡萄一般嫩滑呢!” 这哪里是王爷?分明是个男妓! 问药低头窃笑,不过这样的想法她并没有说出来,她见王爷对自家掌柜这般上心,心中还是十分的感激。 当日,他们除了打听到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其余旁的事情是一点也没问出来。 阴霾在几人头上越积越深,先是书香和竹柴,紧接着又是掌柜,全都此去一无消息,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心中便越发的担忧起来。 第二日,武瑞安来回的在见素医馆里踱步,脑海中思忖着这两日的蛛丝马迹。问药站在一旁,正一脸焦急一动不动的盯着眼前盘腿坐在蒲团上,灵魂出窍的钟旭。 今日辰时,钟旭在问药的咒骂与自身心里过意不去的双重压力下,只得动用本门无上心法,出动自己的元神去寻狄姜。 虽然这样做会有性命之虞,可他似乎根本不关心。他只道:“只要狄姜能安全的回来,就算自己散尽一身修为也在所不惜。” 或许此时的他,担心狄姜比担心自己还要多。 钟旭靠着意念去感知,路上还遇到了两名拘魂的鬼差,他们一听钟旭在打听见素医馆的掌柜,便纷纷眉头一皱,连忙摇头道:“不知。” 钟旭的元神在九渡河周边游走了近两个时辰,待魂魄回体之后,便觉喉头一甜,紧接着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问药见钟旭收功,不顾他的疼痛,立即上前问道:“钟道长,怎么样了?可找到我家掌柜了?” 钟旭满脸歉疚地摇了摇头:“她的气息仍旧在九渡河,可是我依旧找不到她……我只知道……她的气息似乎越来越弱了……” “什么!两日过去,你却只跟我说,掌柜的气息越来越弱?!”问药一把拎起钟旭的衣领,大怒道:“是你将我家掌柜带走了,你却不能把她平安带回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钟旭握紧了拳头,半晌说不出话来。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只要是他想找的人,连鬼差也会给三分薄面,而今日……却似乎不管用了。 武瑞安停住步子,转身看向钟旭:“你就是这样保护她的?”他的话语里没有问药那般莽撞,眼神清冽如许,没有多少责备,却更加让人如鲠在喉。 钟旭更加自责,眼中尽是茫然和无措。 “看来,只能动用非常手段了。”武瑞安叹了口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说完便出了药铺径直走向了京兆府,又在府尹那里要了三百人马,一行人便浩浩荡荡杀进了阳春府。 “让所有人到前院里来,就连那两口棺材,也给我抬过来!”武瑞安一声令下,众将士立即得了令,四下着手去做。 不一会,整个阳春府的人便都被集结在院子里,就连后院里双腿残废已久的太老夫人也被官府的人推了出来,扔在了寒风中。 冬日的太阳藏在云层之后,并不十分炙热,洒在太老夫人的身上,她便止不住的浑身颤抖。那形状,就像是一直生活在黑暗里的老鬼被人放在太阳下蒸烤,很快就要魂飞魄散了去。 不一会,只听她发出连续的三声打嗝,随即浑身抽搐,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太老夫人!您没事吧!”大夫人连忙上前,在她鼻下探了一番,随即大叫道:“大夫,快去请大夫来!!” 官兵面面相觑,纷纷看向武瑞安,瑞安沉着一张脸,不为所动。 “王爷——求您饶命啊!” “饶命?”武瑞安冷笑一声:“我绕了你们的命,谁来救狄大夫的命?今日你们若交不出狄姜来,谁也别想踏出这个院门半步!” 士兵气势汹汹,齐声高喊了好几声,院子里稍微胆小一些的人,立刻就吓晕了过去。 但是瑞安仍旧并没有多加理会,他只淡淡道:“就让她们睡在地上吧,总要冻醒过来的。” 阳春府上下终于知道,这次惹上了大麻烦,一个比张思瑶更大的麻烦。 他们一开始本想压下张思瑶的事情,却不想因此牵扯出了更大的事情,现在闹到这个局面,谁都不知该如何收场。 众人一声不吭的站在院子里,心中都祈求着同一件事:祈求那个犯事的赶紧把人交出来,也好免了他们的连带责任,否则长此以往的站下去,不是冻死,也会饿死。 就这般,武瑞安带着官府之人在宅子里日夜寻找,将阳春府方圆十几里翻了个底朝天,但仍旧一无所获。 又是两天过去,加起来,狄姜已经消失了整整五日,书香和竹柴就更为久远了…… 这五日里,阳春府上下都在这一个院子里用餐,就连出恭也会有两名以上的衙役跟着,他们已经站在院子里,两日没有睡过觉了。 “王爷,您这样做不能服众啊!”大夫人踉跄着站直了身子,走出人群,怒道:“虽然我阳春府是市井商贾,但也不能让您这般无故践踏!” “无故践踏?”武瑞安冷笑一声,道:“你们的证供前后矛盾,让人如何信服?我今日说你们强掳民女,怕是没冤枉你们!就算此事真不是你们做的,但人是在你们这里丢的,你们也难逃其责!” “王爷既然如此说,民妇无话可说。就让我们这些无辜的平民,给狄姑娘陪葬吧!” “你们一点都不无辜。”武瑞安再次反驳她,朗声道:“从一开始,你们就一口咬定狄姑娘已经失踪。你们怎知,狄大夫不是回家了?” 瑞安说完,大家的表情皆有些怪异。 他又道:“你们又凭什么肯定,她一定是在这阳春府中消失了去?” “因为……因为这个府邸不干净啊!”人群中一碧衣丫鬟急道:“这些天已经死了好些人了,好多好多……他们日日夜夜都在向我们索命啊!” “无稽之谈!休要将此事推到鬼神之说,”武瑞安打断道:“钟道长再三确定,这里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分明是在贼喊捉贼!” “一个来历不明的道士的话如何能信?”老管家急道。 “哦?”武瑞安挑眉冷笑:“钟旭的话不可信,那是不是要让本王请来当朝国师,才能堵住你的嘴呢?!” “草民不敢……”老管家垂下眼,不敢再多话。 武瑞安此时表现出的铁血与他平日里的作风大不一样,问药站在他身后,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崇拜。她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简直是地下有天上无,谁都没有他有威严。 第11章 羽毛 就在此时,一个小衙役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他模样稚嫩,显然刚当上衙役不久。 他走到武瑞安身前,大声道:“启禀王爷,后院发现了一个地窖,就在佛堂之后!” “果真?”武瑞安双眼发光,急切道:“快带我去!” “王爷这边请。”衙役说完,便带着武瑞安问药钟旭,一行约莫十几人迅速赶往了佛堂后的小屋。 他们离开之后,大夫人便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跌坐在地,久久回不过神。 “夫人,别慌。”老管家想要去扶她,却被她打了一巴掌,“啪”地一生,老管家的脸上便多了五个鲜红的掌印。 “他是武王爷,你为何不早说!还有那个狄姜,你为何不查探清楚!” “夫人切莫惊慌!让旁人瞧了去,咱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好果子?”大夫人冷笑着,眼中一片灰白,她毋自冷笑道:“怕是以后,咱们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后院佛堂里,武瑞安带着问药和钟旭一齐来到了暗房。 一路上,他们从那名衙役的嘴里知道,原来官差搬走那两口棺材之后,在地上发现了一枚羽毛。 那羽毛本来并不起眼,但任来回巡逻的人如何踩踏它,它都始终立在那,引起了小衙役的好奇。小衙役瞧了它好几次,想要把它拿走,却发现始终都没能把它拿起来,这才发现羽毛却有一半嵌在地底。 这根羽毛原本是张思瑶头上的装饰物,又怎么会嵌入地底呢?唯一的可能便是暗房的地板是活动的,曾经地板打开之时,这跟羽毛被不小心夹了进去。 这正印证了一句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发现这个地窖的人,本王都重重有赏!”武瑞安大手一挥,扔给衙役一张面值百两的银票。 “多谢王爷!”小衙役见了,立时感动得无以言表,要知道他一个月的俸禄才二两银子,武瑞安随手便是一百两,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小衙役跪在地上许久都不肯起身,激动得全身发抖。 而此时,地底下的狄姜也是全身发抖,不同的是,她是被冻得发抖,而非高兴。 狄姜这两日来已经放弃了呼救,因为这里距离地面太远,加上铁板太厚,上面的人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于是所有的呼救都是白费力气。 她靠着墙壁,怔忡地坐着,脑海里回忆着几日前见到的场景:地窖里遍布尸体,烂了的或者烂了一半的,自己很快就会成为其中一员。 但她其实是不怕这些的。 人生在世一张皮,一把骨头,还有一丝神智。 这样的场面,她从前也见过很多次,在十刹海,在陀螺国,在返魂乡……还有这么多年来,经历过的战乱以及时不时就会闹出的饥荒,历朝历代,实在是太多了。 可从前的她只是旁观者,现如今,自己是经历者。 饥饿和寒冷剥夺了她全部的感官,她需要用十成的精力去对付他们,让它们不至于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可她越来越坚持不住了。 狄姜轻笑了几声,也不多难过,想是饿极了的缘故,现在脑子里想的全是吃的。 南大街老东家的糖藕,李家铺子的肉脯,和园的桂花酒酿,还有功德坊的烤鱼以及聚贤斋的江南菜……这时候,竟然连状元乡孟掌柜烧的家常菜也让她想得食指大动。 狄姜啊狄姜,你入世这些年,可不正是越活越回去了! 狄姜呆呆地靠在墙上,这些日子以来,不知是多少日夜交替过去,她始终都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坐在角落里。 一开始她还期待有人来救自己,现在也不指望了,她就如此静静地坐着,等待死亡来临。因为只要她肉身死去,就算魂魄还被关在翻天印里,但是身体上就不会有痛苦了…… 正在狄姜弥留之际,忽听“哗啦”一声,大风猛地从头顶灌入,冻醒了昏昏沉沉的她。 她努力的抬起头,便见头顶有丝丝烛火晃动。 她十分激动,想要呼救,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张嘴。 狄姜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看着那些在黑夜里跳动的烛光离自己越来越近,随着灯火下来的,还有一个身形高挑的男子。 她没有看清来人是谁,只是本能的从无数尸身上爬了过去,抱紧了台阶上的男人的脚踝。 “不用怕,我来救你了……”男人顺势蹲下身,将她搂在了怀里,他拍了拍她的背,悉心安抚。那模样,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 狄姜浑身一颤。 她突然想起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十刹海边记忆中的那个少年。 少年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睛却十分清澈透明。 他亦是如同这样一般,将自己温柔地拥入怀里,一边替自己拭去眼角的泪,一边红着脸对自己说:“你放心,我决不会让人欺负你……” 此情此景,这般相同。 不同的是,那个少年已经在自己的怀中去世,而自己,也自那日之后,便再不会流泪了…… 狄姜就这样俯在来人的怀中,一声不吭地任自己索取他身上的温暖。一来因为她实在没有力气独自行走。 二来,她可以假装自己还在那一年的十刹海边。 而那个少年,也没有消失不见…… “狄大夫,你还撑得住吗?我这就带你回家。” 男子的声音将狄姜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她只觉得声音十分地耳熟,却想不起来是谁,因为从他的话语中,听出的那份疼惜却不属于身边任何一个交好之人。 那样的温柔,简直似要化成一汪温泉水,让她如坠云雾。 她努力抬起头,凭借着头顶的些许亮光,仔细的辨认了一番,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没有听错,眼前人不是书香,不是钟旭,而是辰皇第六子,武王瑞安。 武瑞安一路抱着狄姜出了暗房,又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将她抱上了皇子专用的紫金四望车。 四望车里早已提前备好了干净舒适的被褥,问药先狄姜一步坐上车,然后让她枕靠在自己的腿上,保护她的头不至于磕到车窗。 狄姜深深的吐了一口去,感觉到身与心的放松,心中直叹:“这室外的空气,真是清新甜美到让人闻之而忘忧啊……” 此时,钟旭挑开帘子,递进来一只铜铸的汤婆子,道:“把这个给狄姑娘,放在被褥里暖暖手。” 问药接过,见汤婆子通体鎏金,做工不凡,连连赞他:“难得钟道长细心了一回。” 狄姜闭目听着,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可下一刻,却听钟旭又道:“是瑞安王爷让我拿来的。” “哦,这样啊,那还是王爷比较有心……哎呀你还杵在这干嘛?还不快把帘子放下!不要冻着了我家掌柜!” 问药埋怨了一句,便听钟旭立即道了句:“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出去。”然后便传来紫金珠帘和幔帐被放下的声音。 狄姜听了二人一番对话,想象着,这连日来钟旭肯定没少被问药欺负,他那老实巴交的模样,真是可怜可恨到让人心碎啊…… 另外一头,阳春府的大院里,上下一片寂静。 大伙儿一听说人已经在地窖里找着了,一个二个皆是瘫软在地,下人们喊冤道:“死定了死定了,这回我们肯定都活不了了!” “究竟是谁做了这等好事,竟要连累全府上下给他陪葬!”众奴婢亦是纷纷哭号,直指着天咒骂。 就连大夫人的儿子孟常乐都跌坐在地上,直拉着母亲的衣袖,乞求着:“娘,我还不想死……” 大夫人心中一紧,将他拥在怀里,不说话,只是一下接一下地轻拍他的背部,似乎眼前五大三粗的男人还是小时候那个讨奶吃的小孩。 此时连大夫人都不禁双目呆滞,不复从前的盛气凌人。但她跟旁人也有些不同,她始终不哭不闹,似乎哪怕临到死,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老管家捂着脸站在她的身旁,面上充满了悲切。 武瑞安从马车下来后,冷笑的巡视了一圈,随即又是一声令下:“把他们全部带回衙门去,给本王封了这座宅子!任何人不许出入!” “是!” 衙役在门口集结,将阳春府中所有人绑在一根绳子上串联起来,准备押解进城。 队列集结好之后,便向着太平府进发。 走在最前头的是武瑞安的马车,紧接着是阳春府的犯人,以大夫人为首,昏迷的太老夫人则被人抬着跟在后头,然后跟着的是装有刘四和张思瑶的两枚棺材,最后才是从地窖里挖出来的,盖着白布的一车车的白骨,整整堆了有三个马车。 白骨上盖着白布,但一路来的颠簸总有些会滚落下来,或有些好奇的路人会忍不住低下身子去看,见着里头森然可怕的东西之后便大叫一声,然后止不住的在路边呕吐。 武瑞安不顾旁人的诧异,与钟旭驾着马车走在最前面,他时不时便挑开帘子往车里探头,一开始似乎有些不相信狄姜已经被找到,要仔细的确认几番。 一来是因为地窖里的东西武瑞安一一都检视过,他没法想象一个大活人可以跟这样的东西在一起被关了五天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只希望狄姜千万不要落下什么病根,若是因此而心理变态了,那可就真是太可怜了。 二来,他很羡慕现在的问药,他多希望此时被狄姜枕着的是自己啊…… “掌柜的最讨厌旁人打扰她睡觉。”问药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提醒道他。 “对不起对不起,是本王唐突了。”武瑞安被问药一骂,反而放下心来,收心不再打搅车内的人休息。 接下来的一路,他的心情都似乎很好,一边驾车一边哼歌,就差没有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终于在太阳下山之前赶回了太平府。 第12章 报复 钟旭和武瑞安将狄姜主仆送回药铺之后,就各自回了府,钟旭家中还有一个孟老太爷需要照拂,而武瑞安则回去换身衣服,紧接着与京兆府尹一起去皇宫大内述职。 此番阳春府发生的事情,令整个太平府举皆震惊,还不出半日的功夫,谣言便传的满天飞。此时阳春府里的众人,都被渲染成了吃人的恶魔,女皇亦是十分震惊。若不及早破案,恐怕会闹的人心惶惶,令社稷不安。 瑞安王爷虽然没有公职在身,但这件事因他而起,便当仁不让的落在了他的头上,经此一事,女皇终于发现,自己这个儿子不是成日里只知道吃喝嫖赌纸醉金迷的纨绔皇子了。 瑞安王爷叫苦不迭,一连两日出入朝堂和京兆府,就连去探狄姜,也成了半夜回府前的匆匆一瞥。 两日后,昏迷的狄姜缓缓睁开了眼睛。 问药见了欣喜不已,急道:“掌柜的,您终于醒了!您怎么伤得这样重?虽说您总告诫我们,非人也可以用人的方式生活,但您没必要这样折腾自己的身体呀!” 狄姜吃力地摇了摇头,哪里是她自己想要这样,分明是被旁人阴了才导致今天的狼狈。她有苦说不出,直叹这翻天印也不知靠什么能解,自己现在这般模样,真是跟废人没什么两样…… 狄姜一脸懊恼,闭上眼睛不多时又睡了过去,问药则守在她身边,寸步也不离开,直到第三日瑞安王爷过来了,才换她去休息。 武瑞安走到窗前,见狄姜的嘴唇似乎有些干裂,于是将手指沾湿了水,轻轻擦拭她的嘴唇。 狄姜隐隐约约看见有人在自己面前晃,嘴唇传来指尖温热的触感,场面之旖旎,已经超过了她的承受范围。 狄姜努力睁开眼睛,见此人竟是武瑞安,便突然猛烈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一声又一声,每一声都用尽了她全身的气力,仿佛要将心肺都一并咳出来。 在地窖的这几日,狄姜寒气入体,浸入筋脉,已经让她元气大伤,此时回了铺里,房中烧着炭火,一番冷热交替之下,反倒将她这几日所受的寒气都激发了出来。 狄姜咳得奄奄一息,很快便支撑不住,向床下倒去。 幸得武瑞安眼疾手快,一双稳健有力的大手迅速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抱在了怀中,才免于她与地板的亲密接触。 “狄大夫,您怎么这样虚弱?”瑞安一脸忧虑,不停的自责道:“都怪我们,无数次经过那间屋子,都没有发现这般明显的线索,害得你在地窖待了这么久,伤得这般严重……” 武瑞安一边说,一边一下又一下地轻抚她的背脊,阵阵暖意从他的手掌传来,让狄姜瞬间好受了许多。 “王爷,民女已无大碍,请王爷放心……”狄姜虚弱的说完,挣扎着从他的怀里爬起来。 武瑞安知道狄姜的心性,虽然随性,但是不随便,知晓这男女授受不轻在她心中的地位很神圣,也不再为难她,帮着她掀开被褥,将她放在床上后,又重新盖好了被子,才坐回了床边的矮凳。 狄姜心中感激,感激高高在上的武王爷居然能够仔细到连自己脖子与枕头之间都不许有缝隙,这样细心的男人,只怕一般女子都会心动吧? 可她终究不是普通人。 狄姜精神不好,躺了一会又沉沉睡了过去,武瑞安又陪了她一会,直到天光大亮才离开。 第二日,狄姜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握了握手心,不禁发现自己全部的感官都回来了,就连法力都比从前更加广袤。 狄姜只觉手中握着一个方形的东西,她蓦然坐起,掀开了被子便见一通体血红的印鉴出现在自己手掌之中,大小恰好是她一个巴掌大。 印鉴通体赤色,红似辰砂,其上雕刻着一只嘴里衔着圆球的赤鸟,人首双足名曰朱雀句芒。它口中衔着的圆球则寓意着浑圆太极,所谓天圆地方,可封天下。 翻天印,有着毁天彻地的能力。 狄姜大骇,原来这便是从前掌控梵天净土,撑起十方世界的上古法器,翻天印了。 此种印鉴统共有四块,其上分别雕刻青龙,朱雀,白虎,玄武,每一块都有自己的名字,颜色更对应了青红白玄四色,是自帝释天划分三十三天之前,与混沌世界里先人所铸的法器,用来撑起四方天地的天柱。虽然后来天帝划分了三十三天,此后这四枚翻天印便没有确切的作用,只被各路神仙拿去做了一枚收藏品,但它的法力仍是不能小觑。 鬼君不知从何找来这般神兵用来对付自己……真是一时不察,在阴沟里翻了船。 狄姜盯着这枚印鉴恨恨道:“算你识趣,知我此番大难不死,便早早解了我的封印,若再多玩把戏,日后我定不会轻饶你。” 按照她锱铢必较的性格,待自己恢复法力后,这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鬼君算账! 梦里。 狄姜拿着左手拿着织梦铃,右手握着翻天印,风急火燎的冲进了鬼君的寝殿。 鬼君寝殿里依旧黑纱幔帐一重一叠,四周的墙壁上乌黑的斑点依稀还能见着被大火烧过的影子。 狄姜将铃铛放在桌上,敲了敲桌子,朗声道:“给我出来!” 鬼君显然被她这声咆哮吓了一跳,他猫着身子,从一个高柜后探出了一个小头,再不复人间那般的趾高气昂,点头哈腰赔笑道:“狄姑姑……您,您怎么就出来了?” “狄姑姑?”狄姜冷笑一声:“呵,在凡间欺负我肉体凡胎,便叫我狄大夫,等我元神来了你这鬼君殿,你便唤我一声狄姑姑,你这变化未免也太快太明显了些。” “狄姑姑明鉴!都怪我年纪小不懂事,姑姑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了我吧!” “现在不称本君了?”狄姜又是一声冷哼。 “在您面前,我哪敢啊!”鬼君皱着眉头,悔的肠子都青了。 狄姜见了他这副吃瘪的模样,心中的气已经消了大半,她一个没忍住,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童子见了这番模样,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这笑意是缘何而来。 正在他天人交战之际,狄姜又道:“其实我来也没有别的事,就是来还你铃铛罢了。” “狄姑姑太客气了!您若喜欢就尽管拿去玩,何必大老远的跑这一趟是不是?”鬼君放下了心,一边说着,一边笑嘻嘻的走过去,从桌子上拿走了织梦铃,将它小心放在了怀里。 此时,却见狄姜扬起右手的翻天印道:“你用它来对付我,是不是有些玩笑过头了?” “这……本君也是被人骗了。” “哦?怎么被人骗了?” “他明明说被禁锢之人肯定出不来!”鬼君说完,惊觉自己说错了话,于是连忙解释道:“不,他说的是开玩笑,只是只整蛊利器而已。” 狄姜看着眼前十分尴尬的鬼君,打了个哈欠,道:“算了,看在你解了翻天印的份上,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我解了翻天印?”鬼君一愣,旋即笑道:“不管如何,狄姑姑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是嘛?不过……这翻天印我看着很是欢喜,不想还了怎么办?”狄姜笑道。 “这……” “不行?” “当然可以!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狄姑姑想玩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他现在只想赶紧送走这尊佛,她说什么自己就应什么,否则,时间拖得越久越不能心安,他这千疮百孔的寝宫可再经不起折腾了…… “如此甚好,有鬼君这句话,狄姜就却之不恭了。”狄姜笑了笑,将翻天印收归囊中,随后转身出了屋子。 临走前,她不小心手一抖,一点点的火星飞便去了黑纱之上,很快,大火便在宫内蔓延开来,寝殿再次付之一炬…… 小童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却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中午时分,狄姜睡醒之后,问药立即端来一碗黝黑如墨的汤药。狄姜一见便舌头发苦,更别提让她喝下去了。 “掌柜的在地窖待了数日,滴水未进,大夫说这些汤药必须全部喝掉,一滴都不许剩下。” “大夫?你我不就是大夫?还要听旁人的?”狄姜翻了个白眼,将药碗推向了一旁。可问药不依不挠,直言担心她的身体,必须全部喝掉。 狄姜为了让问药不再喋喋不休,只得再次接过,硬着头皮尝了一口。她本想捏着鼻子喝掉,却发觉这药味甘而性温,与普通药材很是不同。 问药见狄姜面色有异,便解释道:“掌柜的,这是瑞安王爷从皇宫里拿出来的顶级药材,与我们这里卖的假药……” “谁跟你说我们卖的是假药?”问药还没说完,就遭了狄姜一记暴栗。 “呸呸呸,我一时说漏嘴了还不成嘛,何况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也不怕旁人听了去,”问药委屈道:“总之这是皇宫大内出的御药,与寻常人家所用的可是大不一样,瑞安王爷搬了两马车的药材来,让我们千万不要省!” “这样啊……”狄姜又喝了几口,方才喝完,喝完后她伸了个懒腰,便道:“这药材不错,统统都留下,我用不着了,改明儿都标十倍的价格放店里,这才不辜负我受的这一遭苦。” 问药愣愣的点了点头,一脸惊讶。 “看什么看,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么?” “哦,我知道了……”问药不再多言,端着盘子下去了,不一会又拿了许多切好的瓜果来,盘子的最中间,还有十几颗肉白色的丸子。 “这是什么?” “王爷说这个叫荔枝,从大老远的地方运来的。” “又是他送来的?” “是,还都是他亲手剥开的,我看他十个手指头,都剥出血了呢。” “咳咳咳……”狄姜一个不慎,哽住了喉咙,她连忙喝下问药递来的水,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便道:“快把这些拿走。” “太可惜了吧……” “拿走!” “哦。”问药点点头,听话的拿了下去。 第13章 铜像 等问药处理完剩余的瓜果,回到狄姜房间的时候,便见狄姜站在窗前,看着下面大门紧闭的棺材铺,面色阴晴不定。 “掌柜的,您在看什么?”问药道。 “钟旭呢?”狄姜反问她。 “他啊,我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打从阳春府回来后,他的棺材铺便一直关门歇业,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哦,”狄姜暗暗点头,又指着窗外的紫金四望车道:“瑞安王爷来了?” “没有呀,他这会应该忙着审理阳春府的案子吧!”问药摇了摇头道。 “那这车驾是……” “这个呀,瑞安王爷早先将轿辇留在了这,说掌柜的身体不好,若要去哪里随时可供您驱使,免费的!” “这样啊……”狄姜思忖了片刻,又一脸迷茫道:“问药,你觉不觉得瑞安王爷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问药一愣,随即弯下眼眸,媚笑道:“啊……他对掌柜你倒是十分的不一样了。” “你想多了。” “我怎么会想多呢?掌柜的,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跟尊六根清净的菩萨似的,你与王爷,一个是我的男神,一个是我的女神,除了身份地位,其他的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不正是身份有别?”狄姜笑了笑,“我看钟旭倒与我更般配。” “钟旭怎么成呢!”问药惊道:“他可是个臭道士!” “他哪里臭了?我看他挺爱干净的。”狄姜横了她一眼:“好了你莫说了,我与武瑞安是不可能的。” “那你与钟旭也是不可能的!”问药插着腰,气鼓鼓道。 “呵,我与他成不成,可不由你说了算,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好了你去门口等我,我换了衣服就下来。” “去哪?” “寻书香和竹柴。” “有他们的消息了?”问药一脸惊喜。 狄姜颔首:“大概知道在何处。” 狄姜身体刚一大好,便按捺不住,为行方便,便和问药一齐,驾着马车去了阳春府。 阳春府外布满了官兵,大门口更是风声鹤唳,不过领头的侍卫见着来人架的是武王瑞安的马车,便没有为难她们,二话不说立即放了她二人进去。 入府后,狄姜带着问药径直去了后山的佛堂。 佛堂里,百余座佛像明晃晃的立在高堂之上,四处散落着瓷瓶和碎罐,长明灯的灯油忽明忽暗,只剩下一个底,想是连日来被人抄家,无人打理之故。 “掌柜的,我们怎么又到这儿了?”问药寒着脸,打了个哆嗦。 其实她打从心底里都知道,自己只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妖精,承蒙狄姜相救,才能从城外的臭水沟里翻身,不再食腐尸,食腐肉。 这些年来,而是以一个人的外貌去生活,且不用担心被法术高深的道士和尚收了去。经过此事,她才发现,无所不能的掌柜也有落难的一天。 何况,如这般多的枯骨,她从来没有见过。等再次来到这凶地,心头难免的直犯恶心。 “你觉不觉得,这些佛像有些不一般?” “嗯?”问药四下一看,摇了摇头:“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啊……啊,它们都是金子做的!” “前面的是金子做的,可后面那些不是。”狄姜说着,从侧面的楼梯走上去,在后边不起眼的三四排处停下,她道:“这些是铜铸的。” 说着,她一掌劈向了左右两尊佛像,佛像“呲啦”一声,表面便产生了无数的裂纹,下一刻,便化作了一片一片的残渣落在地上。 其中一个铜像里,是双目紧闭的书香,面无血色,仿若熟睡。 而另一个铜像里,是一根化作了原形的竹柴。 “书香——书香!”问药连忙上前,拂开书香身上的碎屑,探查他的伤势。 凑近一看,才发现书香似乎只是睡着了,嘴角带着笑,似乎还是一个好梦。 “掌柜的,书香怎么了?” “中了迷魂咒了。” “迷魂咒?” 狄姜点了点头:“我素来奉行遇到凡人,便以凡人的生活去生活,以凡人的思考形式去思考事情,但这回我发现自己错了,我们遇到的不是山精鬼魅,不是冤魂孤鬼,而是……” “而是什么?”问药急道:“这时候您可别再说天机不可泄露了,这人都成这样了,我总不能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狄姜“噗嗤”一笑:“瞧你这猴急样儿。” “我当然着急了,此番你书香竹柴都被人暗害,我有多担心多害怕您知道吗?” 狄姜笑盈盈的看着她,不无赞许道:“嗯……让天不怕地不怕的问药有了畏惧,我们这遭受的苦也不算冤了!” “掌柜的就知道取笑我!”问药急道:“掌柜的别打岔!那名凶手究竟是谁?” “凶手和暗害我们的人不是同一人。” “竟还有两名犯人不成?” “害我们的是一个仙人,杀害张思瑶的,是一个凡人。” “仙人!”问药大惊:“所以这整个宅子都寻不到怨气,原来此人根本不是地底下的,而是来自天上的!” “来自哪里我不知道,可她的身份,应当是一个散仙。走吧,背着书香,我们去会会她。”狄姜说完,拿起竹柴缓步而去,谁知刚一出门,便听“嘭”的一声,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狄姜跌倒在地,头疼不已,问药在背着书香站在她身后,满脸吃惊。 那人也跌在地上,素衣道袍,他逆光而行,待白光闪过,他的身影才渐渐清晰起来。狄姜这才看清,来人正是钟旭。 几人相见,皆是一愣。 “钟道长,您怎么在这?” “狄大夫……”钟旭一脸怔忡,喃喃道。似乎也很吃惊狄姜竟然好的这样快,此前还奄奄一息的人,只不过两日过去,现下竟已经能够站在这里活蹦乱跳,实在是让人惊讶。 钟旭连忙起身,扶起狄姜,踉跄道:“狄大夫,好巧,你也在这。” “你来这里做什么?”狄姜见钟旭面色不华,步态虚浮,似乎全身都没有力气,想要关心他几句,岂料他双手抱拳,匆匆道了句:“我走错地方了。”便甩手而去,狄姜追不上他,看着他的背影很是奇怪。 问药见了则是一脸不堪,嗤笑道:“这个钟旭真窝囊,之前害您受重伤,救您出来后都不敢来探望您,现在见面了却又装作一副不熟的模样,实在是可气!” “或许……他也是来救书香的呢?” “这怎么可能!”问药断然摇头,怒道:“我看他也是空有外壳,真遇到高手了可就什么都不懂了。” “哦?此话何解?” “您是不知道,这几日来,他想了好几个法子找您,连元神出窍都试过了,可结果呢?没找着您不说,反而收功之后吐了好大一口血,您说好不好笑?” “他吐血了?”狄姜拧眉,一脸惊讶。 “对呀!害得我擦了老半天,真是没用!” “他也是好心。”狄姜叹了口气,终于明白钟旭为何下盘不稳,说话中气不足。 “可好心有什么用?最后竟还是瑞安王爷把您救出来的,你说,要他何用?”问药争辩道:“我看瑞安王爷啊,才是心思聪颖,有才有貌,对您还是一百分的上心!”问药一路骂骂咧咧,吵得狄姜脑仁疼。 “行了,你别说了,”狄姜揉了揉额头,打断她:“你若是喜欢武瑞安,我便将你送给他。” “别呀!我开玩笑的,掌柜的您不能不要我!”问药连连摇头,经此一吓,便老实闭上了嘴。 “先不急着去找那个仙人,我们先回药铺,待安顿好书香之后,你去请钟旭过来,无论用什么法子,必须把人带到了。” “请他来干什么?” “吃!晚!饭!” “谁做?” 狄姜睨了她一眼,舞了舞手中的烧火棍,笑道:“竹柴都成这样了,他能做饭吗?你做的能吃吗?当然是我来做了!” “哦,原来掌柜的会做饭……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见您说的仙人?” “改天吧,请钟旭吃饭比那个重要。” “……”问药呆呆地点点头,然后撇撇嘴,默默地背着书香上了马车。 “掌柜的,书香什么时候能醒啊?”问药一边驾车一边撩起帘子问马车里闭目养神的狄姜。 狄姜连眼睛也懒得睁,淡淡道:“解了那个仙人的法术,他和竹柴就没事了。” “他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逃过您的法眼!” 狄姜摇了摇头:“是我一时疏忽罢了,你不必担心。”说完,她闻到一股蔬菜的清香,睁开眼才发现她们已经到了东市。 “哎呀快停下,我去集市上买些东西,你先回去便是,记得给书香洗个澡,然后盖好被子,不要着凉了。” “是!” 马车稳稳地停在路旁,狄姜跳下马车,便独自一人去集市挑了些食材,等回府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随后她便把自己关在后院的厨房里,一待就是两个时辰。 第14章 宴席 是夜,见素医馆后院里有一株老榕树,盘根错节,四季葱郁,冬来保暖,夏来遮凉。 狄姜就在此摆下了一桌酒席,同席的只有她与钟旭两人。 菜是她将才亲自去东市挑的,也是傍晚来亲自下厨烧的,两菜一汤一点心,就连桌旁温的茶也尽是她亲手煮的,一桌下来,可谓费尽了心思。 “我知道钟道长不喝酒,于是亲自烹了一盏茶,七子花茶。此茶由当季开花的七种花的花蕊烹制而成,味甘性凉,不温不火,很是爽口,在这春末之际来饮用最为得宜。尝一尝吧。”狄姜递去茶盏,钟旭接过,犹豫了片刻,便一饮而尽。 “好茶,狄掌柜好手艺。”钟旭低垂着眼帘,显得非常拘束而不自然。 是了,问药突然冲进自己的铺子,二话不说揪着他的耳朵便往药店里拽,自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以为狄掌柜与书香又出了事,心中惊疑不定,忐忑不已。却没想到入了内院,等待他的却是一桌好菜。 钟旭低头,一杯接一杯的喝茶,狄姜也默契的不说话,只一杯一杯的为他斟茶,空了便安静地看着他坚毅的面庞,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二人便一直沉默,似乎谁也不想打破这满园的沉静。 不知过了多久,到最后却还是钟旭先憋不住了,他眼眸微微一抬,浅浅一笑,道:“狄掌柜,今日请我来是所谓何事?” “天呐,你竟不知道我请你来是为什么?”狄姜睁大了眼睛,表情夸张道:“我以为你知道我的心意的!” 钟旭更加怔忡,面色一红,道:“什么心意?” “我叫你来,自然是想与你道谢。” “谢我什么?”钟旭拧眉,似乎全然听不懂这其中的意思。 狄姜婉转一笑,道:“虽然最后是武王爷将我救出来,但是钟道长对我的恩情,狄姜也莫不敢忘。” 钟旭神色一暗,再次垂下眼睛,抿了一口茶,然后似是鼓起勇气一般,摇头道:“是我考虑不周,让狄掌柜以身犯险,亦是我学艺不精,不能解救狄掌柜于水火,我就算有心,能做的却很少,狄掌柜若是因为这个感谢我,钟旭万万不敢当。”说完,他端起茶盅,向狄姜敬了一杯茶。 狄姜面露惊讶,倒是头次见着钟旭这般模样,从前的他都躲得远远的,刚愎自用,固步自封,旁人的话是一句也听不进去,现如今……真是改观颇大,让人刮目相看。 “书香和问药呢?书香的身体没有大碍吧?”钟旭道。 “多谢道长关心,小童无事。”狄姜笑道:“别光顾着说话,快尝尝我的手艺,可是三界闻名。” “三界闻名?”钟旭又是一拧眉。 狄姜干笑了两声,咧嘴道:“也就是一种自捧的说法,钟道长不必放在心上。” “嗯。”钟旭点点头,夹了一筷子眼前的菜,青黄有加,却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制出来的,他没多想,直接送进了嘴里。他刚一放进嘴里,还没吞下去,便止不住的夸赞:“太好吃了!狄掌柜好手艺,这是什么东西做的?” “这个呀,这道菜的名字叫七窍玲珑心,那个是八仙过海,然后那道是千丝百宝汤,最后一道是甜点碧玉糕。”狄姜将食指放在唇上,嘘声道:“都是独门技艺,不可为外人道也。” “哦……”钟旭愣愣的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一个劲的吃。 狄姜看了他一会儿,又打趣道:“不过钟道长不是外人,告诉你也无妨。” “嗯?”钟旭眼睛发光,似乎真心很想知道这其中的诀窍。 狄姜隐隐一笑,直言道:“这道七窍玲珑心是以鸡心为主食材,八仙过海则是由八种素菜拼接而成,千丝百宝汤是深海银鱼,碧玉糕则是桑叶汁和着面粉一起上蒸锅蒸煮而成。” 钟旭止不住的夸赞,点头道:“从前我只当吃饭是一种例行公事,今日才知道,原来食物竟也可以这般美味。” 狄姜的笑意愈加深厚,看着钟旭渐渐吃光了所有的菜。 她其实还有另一半没有讲。 这鸡心,是取自昆仑墟,凤栖梧桐树下长大的飞橐,是一种神鸟,似凤凰而非凤凰,生来聪颖,难以捕捉;而八种素菜,则是天帝后花园里,看园人悉心培育的八种仙草,百年才得发芽;深海银鱼是龙王的鳞片,碧玉膏的汁液更是取自佛祖坐化时的那颗菩提树上结出的叶子。 每一种食材,都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宝物。 “嗝~”钟旭打了声饱嗝,才发现桌上都已经变成了空盘子,狄姜却一口未动,他尴尬的笑了笑,有些无所适从。 “不好意思,都吃完了……” “本就是做给你吃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狄姜掩嘴一笑,见月上柳梢,便将钟旭向外赶:“天色不早了,钟道长早些休息。” “哦,好。”钟旭站起身,又喝了一杯茶,这便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狄姜送他出去后,便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对楼上吼道:“去把桌子收了。” “知道了。”问药病恹恹的应了一声,很是无趣。 原来问药事先被赶到了阁楼,明令禁止不许打扰。 问药的房间靠着大街,书香的房间则靠着内院,于是她便挤在书香的房里,伸长了脖子在窗户缝里往下探。可是她却失望了,这里只能瞧见清风吹拂,树影斑驳,除了偶尔可见二人洁白的衣角,其余的话是一个字也听不到。 问药扼腕长叹,就差没有捶胸顿足了,憋的她呀,恨不得现在立即冲到钟旭家里,揪着他的领子问他:“你究竟是怎么把我家掌柜的魂儿给勾走的?她分明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懒虫,今日竟为你忙活了大半天,连正事都甩在了一边,钟旭啊钟旭,你何德何能!” 可她到底还是忍住了,这些话只能放在心里,若真去问了,惹得那臭道士发神经,到时候指不定掌柜会怎么修理自己…… 问药收拾好之后,便见掌柜的整衣端坐在大厅里,狄姜一见她出来,立即笑道:“走吧,我们去会会那位仙人。” “掌柜的不歇息?” 狄姜摇了摇头:“此事一日不解,我如何安然入睡?” “那您就不能等解了再宴请钟道长么,非得在今日……”问药嘟囔了一句,狄姜便狠睨了她一眼,道:“你若早说钟道长身负重伤,我怕是一早就做了这些了,你皮糙肉厚不觉着,可他只是肉体凡胎,伤了元神以后变成傻子怎么办?你赔我一个钟旭吗?” “我赔您一个瑞安王爷!”问药脱口而出,结果便是又被狄姜赏了一个暴栗。 “以后再说这般话,我就将你的舌头割下来。”狄姜狠狠的睨了她一眼,率先出了店门,径直往京兆府衙门走去。 二人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故意隐去了身形,一般人看不见她们俩。当二人风风火火赶到京兆府衙时,正巧见着工部侍郎张添淼带着妻妾来衙门认尸。 工部侍郎出公差三个月,平日里对张思瑶也并不是那般上心,听闻张思瑶嫁了阳春府不到半月就惨死家中,气得整个人都老了十岁。 “跟去看看。”狄姜抬起下巴指了指张家人,问药便听话的跟了过去。 “儿啊——”停尸房里,张侍郎的妾侍柳氏已经哭得没了人形,狄姜和问药心中皆是好一阵难过。 若之前阳春府的大夫人那样是装的,那柳氏的悲恸肯定就是由内而外发自肺腑的了罢?有哪个做母亲的,能见着孩子惨死如斯?心中自然是要将凶手碎尸万段千刀万剐也不足为惜。 柳氏在一旁哭,张侍郎便立在一旁,看着一脸害怕的妻子沈氏,更加气急。他几乎是立刻泪如泉涌,浑身抖成了筛子,沈氏见了,立即连滚带爬的爬回他身边,瑟缩道:“老爷不要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将她打翻在地。 “这就是你给我找的好女婿!”张侍郎气得说不出话来,又是一巴掌落在原配沈氏的面上,沈氏立即跪下,嘤嘤的哭泣起来。 “你干的好事!你还有脸哭!”张侍郎气得一脚将她踹在地上。 沈氏立即吓得禁了声,哪里还敢哭,直躲在一旁,只怕他气极了再给自己来上一脚。 柳氏在一旁哭断了肠,张侍郎立即拥着她的肩,安抚道:“为夫一定会给瑶儿讨回公道,夫人不要伤心了,保重自己的身体最重要啊……”张侍郎抱着妾侍柳氏,老泪纵横,心疼得无以复加。 柳氏越哭越伤心,声音更是哀嚎到几乎整个衙门都能听得见,声音里不止有悲恸,更有委屈,仿佛要把这十几年来受的大房的委屈通通都哭出来才好。 “我儿死得好惨啊!凶手真是好歹毒的心呐!”柳氏说着,不时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氏,眸子里迸发出的精光,足以杀人。 “走吧。”狄姜一声叹息,不想再看下去。 狄姜此前打听过,张侍郎加中有四女三男,沈氏只生了一男一女,柳氏生了三女一男,由此可见得宠程度自然是柳氏居多。 沈氏将张思瑶下嫁给孟常乐自然是不安好心,可这柳氏看来,也未必有几分真心,就说她此番拿到的阳春府送来的聘礼,估计也足以让她赚得盆满钵满,此刻装作这般的委屈,又哪里只是单单为了短命的女儿呢? 这京贾贵胄家中的事情,狄姜看不透,便不想再看了。 第15章 三堂会审 狄姜带着问药去了关押重犯的天牢,便见阳春府上下被分别关在了四个牢房里。大夫人二夫人还有太老夫人关在一处,孟常乐与孟常忻关在了一处,最后是男家丁和女婢子又分别关在了另两处。 狄姜看着这一屋子老老少少,统共也不超过二十人,只觉得阳春府真是人丁稀少,才人凋零。粗略一看,似乎也只有二夫人的儿子堪堪像个少爷,而孟常乐……哪里是智商有些问题?根本就是个傻子。 狄姜微微长大了嘴,心里头估摸着孟家为了这趟婚事,想是花费了不少的财力,不禁在算着给张家的聘礼上又添上了几十块大金砖。 岂料天不遂人愿,偷鸡不成蚀把米,此次不仅没有攀上张侍郎这个高枝,连棺材本都赔进去了不说,全家老小都进了大牢,孟老太爷一生的心血,也便如此尽皆付诸东流了。 狄姜走到最里的那间,便见太老夫人面色惨白的昏迷在墙角,她脸上耷拉着皱纹,层层叠叠,随着她的出气儿起伏,但是也多是只闻出气不见吸气,瞧那模样,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大夫人坐在一旁照看她,面色亦是忧心忡忡。 而另一旁的二夫人却似乎与她们不熟,她一人独自坐在对角,将双臂交叠搁在膝头,又将头枕在手上,她双目无神,口中一直在喃喃自语。 狄姜低下身,仔细的听,才分辨出她念叨着:“全部都得死,全部都得死……” 狄姜听了好一会,可她说来说去只有这么一句,似是已经陷入魔怔一般,狄姜听得厌烦了,便对问药点点头,拉着她出去了。 出了牢房,刚一进院子,问药便着急的问道:“掌柜的,究竟他们之中哪一个是仙人?我实在是看不出来……” “谁是那位作怪的仙人……其实很明显啊……” 狄姜说到这,却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狄大夫,你怎么在这儿?你的身体已经大好了?” 狄姜慌忙回头,便见武瑞安站在衙门口,正一脸惊骇地看着自己。在他的身边,还站着几名穿公服的衙役和仵作,他们的眼里分明写着:“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看见了吗?” “没看见……”几名衙役面面相觑,眼神中交换着奇怪。 狄姜面色一僵,显然没想到他们能看见自己,她用眼角的余光撇了眼问药,再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她们的隐身咒不知何时已经被人解开了去。 狄姜尴尬一笑,索性拉着问药福身行礼道:“民女狄姜,问药,见过瑞安王爷,王爷万福。” “快快起来,”武瑞安三步并作一步从台阶上飞奔而下,快准狠地落在狄姜身前,拉着她的手将她扶起,道:“你身子还没好透,行此大礼做什么,凭咱们的关系,无需这般见外。” “多谢王爷。”狄姜说完,面上的表情十分尴尬,她想要将自己的手从武瑞安手中抽出来,可对方握得紧,她挣扎了两下对方仍是不为所动。 问药看了看她俩,嘟嘴寻思着瑞安说的“行此大礼”是什么意思……假如说弯弯身子就算行大礼的话,那百官祭天五体投拜之时,那个礼应该叫什么? 狄姜被武瑞安火热的眸子惊道了,连忙咳嗽道:“咳咳——” 武瑞安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放开了狄姜的手,笑道:“狄大夫为何在此处?” “我们来见凶……”问药抢先道,可还不待她说完,狄姜便打断道:“民女特来感谢王爷救命之恩,听闻王爷最近公务繁忙,于是来看看可有能帮上一二的地方,作为受害者,民女多多少少也能知道一些。” 武瑞安闻言,眼中的光亮又盛了几分,明显一副感动到无以复加的表情,只听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案子已经调查的差不多了,凶手不外乎就在那十几人之中,或者他们全都是。最麻烦的事确认死者的身份,他们之中七八成是阳春府中的下人,还有一些因年代太久远,已经查不出来了……” 武瑞安一边说,狄姜一边淡笑地看着他,她这才发现,他的唇边有淡淡的胡渣,双眼布满了血丝,满目疲惫,一看便是许久没有休息好了。 “既然案子没什么问题,民女便不打扰王爷了,民女告退。” 武瑞安一愣:“这么快就要走吗?” “王爷早日结案便能早日休息,民女在这里会打扰您,他们可都等急了。”狄姜说着,看了一眼台阶上的几人,而他们看自己的神色,却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武瑞安面有难色,他犹豫了一会,便也点了点头:“那好吧,今日天色已晚,狄大夫早些休息,三日后便是公审之日,待此案了解本王再去看你。” “是,民女多谢王爷关心。”狄姜说完,便领着问药福礼告退了。 “掌柜的,瑞安王爷对您真不是一般的上心呐。”问药手肘推了推狄姜,却被狄姜一记冰冷的眸子给剜了一刀。于是只得乖乖的闭上嘴。 二人刚一向外走,便迎面走来两名纱衣罗裙的貌美女子,二人手中一人拎了一只食盒,盒子里香气四溢,连问药都闻出了里头装着的是什么。 “掌柜的!是陈家酒铺的喉头烧,还有飘香鸡!”问药说完,一步三回头,便见那两名女子朝着武瑞安走去,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他,道:“王爷,今天是我们先来的,您可得吃我们的宵夜!” 武瑞安“哈哈”一笑,宠溺道:“谢谢美人儿的关心,本王却之不恭了!”说完,便带着二人进了衙门里,之后的事情,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问药瞠目结舌,怒道:“掌柜的!王,王爷身边的女人怎么又换人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若不这样,他还是武瑞安吗?”狄姜一脸淡笑,道:“怪不得那些衙役见了我们不惊讶,再联想从前遇见武瑞安时的模样,哪次不是美人在怀,环顾左右?想来衙役们这几日也是见怪不怪了。” “为什么?”问药刚一发问,又一脸恍然地自问自答道:“是了!想是这阵子想是隔三差五便有女子来慰问他,我们的出现就不足为奇了!” 狄姜不无欣慰地点点头,笑了笑:“在这方面,你捕捉真相的敏锐力可算是一针见血,我甚感悲哀。” “掌柜的您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问药嘟起嘴。 “你猜?”狄姜嫣然一笑,心情大好的回了家。 走这一遭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而武瑞安她并不将他放在心上,所以他是怎么样的男人,实在是影响不了她。 又过了两日,书香依旧昏迷着,但是面色较之从前已经红润了许多,只是睡着了而已,并没有危及性命。 这一日,女皇亲颁诏令,着令三堂会审阳春府白骨案于京兆府中,临到午时,几乎太平府一半的人都围在了光德坊中,将路围得水泄不通。 狄姜与问药费尽了心力,才终于挤到了衙门口。 只见高堂之上,京兆尹温礼坐在正中间,大理寺卿慈文以及武王武瑞安分别坐在他的左右,他们的头上,“正大光明”的牌匾被擦拭得铮亮。衙役也比平日里多了四倍,他们执着长剑,整齐的排列在四周,维持现场秩序。 衙门外,群情激愤,一半的人在痛诉阳春府为富不仁,害人性命,冷酷无情。还有一半的人在欣赏武瑞安的美。 比如问药,便一个劲的拉着狄姜,激动道:“掌柜的你看!瑞安王爷穿朝服的模样,真是太俊俏了!简直帅哭我了~!” “……”此时,就连狄姜也说不出他半个字的不好来。 确实很英俊,无与伦比。 连狄姜都被惊艳,更别提其余的女子,武瑞安只要稍稍抬头,便能晕倒一片。尤其在武瑞安见到狄姜后,向她招了招手,还抛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她的身边,就连男人都呼吸一窒,霎时晕头转向,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咳咳……”刑部侍郎慈文大声咳嗽了一声。 京兆尹这才如梦初醒,朗声道:“肃静——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武瑞安不得已,只能低下头,左手撑着脸,隔着袖子偷偷的去看狄姜。可对方似乎根本不在看自己,她的目光飘忽,似乎在找什么人……武瑞安心中一沉,大概也猜到了她在找谁。 “钟旭没有来么?”狄姜找了一圈没找着,问道。 问药摇了摇头:“谁有功夫管他呀?还是多看看王爷吧,他比较养眼。” 狄姜翻了个白眼,扔下两个字:“肤浅。” 狄姜说完,京兆尹便敲响了惊堂木,随即朗声道:“带人犯上堂!” 第16章 免死金牌 早已在偏厅等候的衙役立即押着五人上公堂,分别是大夫人,二夫人,老管家,以及孟常乐和孟常忻。 这五个人,是阳春府仅剩的几位主事人,其中以大夫人马首是瞻。 工部侍郎张添淼在堂上旁听,一见着孟常乐,便气得牙根子发痒,若不是师爷拉住他,只怕是已经上前将其好一顿打。 “张大人,待定罪之后,您想怎么处置都行,可现在是在公堂之上,还是需要忍耐啊……” “那就快些!”张添淼冷哼一声,不耐道。 堂上三人知道张添淼心中不舒服,便加快了进度,道:“堂下之人可认罪?” 五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过了片刻,便听大夫人叩拜道:“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民妇认罪。” “你为何要杀害工部侍郎家的三小姐,也就是你的新媳妇,张思瑶?” “张思瑶辱骂我儿,该死。” “你!”张添淼拍案而起,怒道:“你骗婚在先,居然还杀害我儿,毒妇!”说着,便是要冲上去。 一旁的师爷连忙按下他,道:“这里是京兆尹,百姓都看着呢,大人千万要忍耐啊……”好说歹说,总算是暂且将他安抚下来。 京兆尹与大理寺卿对看一眼,决定加快进度,于是直接道:“可有同伙?” “没有,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大夫人不加辩驳,将此事一力承担下来,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么大的案子绝对不可能是她一人可以做下。 京兆尹扔下一根令箭,道:“既然你不肯说实话,本官便只能用刑了!来人——给我打!” 众衙役立即上前,将她绑在老虎凳上,一人一棍的杀威棒交替落下,打在大夫人的身上,不一会便鲜血淋漓。 大夫人咬着牙,一声不吭,她的脸上有痘大的汗水顺着面颊落下,嘴角亦有鲜血益出,二三十棍过后,大夫人已经奄奄一息。 温礼和慈文相视一眼,都没了主意,再看看武瑞安,便见他并不在看大夫人,他的目光微怔,看着的却是人群中的一个女子。那女子着青衣,鹅蛋脸,并不算特别出挑,但也算得上是一个小家碧玉的美人。 二人心下了然,知道这武王是指望不上了,于是主审官温礼只得无奈道:“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就连他们一起打罢!你能忍得住,他们可不一定能忍。一群刁民,不见棺材不落泪,不下重刑,你们是不会招供的!” 衙役得了命令,立刻去搬来刑具,他们刚刚把孟常忻架在老虎凳上,就在此时,二夫人突然踉踉跄跄地站起身,看着奄奄一息的大夫人,发了狂的大笑起来,拍手道:“打得好!你也有今日!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身上,连武瑞安都一脸惊讶,盯着她狰狞的面目,显然没发现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二夫人竟然敢这样与人说话。 “你笑什么?!”温礼大力地一拍桌子,立刻命人将她摁住,可她却似乎有无穷尽的力气,一群衙役围上去,却没有人能抓得住她。 她就这样披头散发的站在大堂中间,指着大夫人的鼻子骂道:“与我抢男人,我便让她们统统不得好死!!她们那些小浪蹄子,妄图勾引老爷,被我发现了赐死又如何?那是她们该死!你难道不想她们死吗!” 二夫人突然似是着了魔一般,厉声狂吼着在公堂上咆哮道:“你以为娶个有钱有势的媳妇回来家财就全是你大房的了?你再怎么变着法的维护孟常乐,他也就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子!等你死了,我忻儿才是阳春府的主子!为了忻儿,我定要与你同归于尽!”说着,她张牙舞爪地向大夫人扑去。 “快把她拿下!”京兆尹一声惊堂木拍在桌上,疾言厉色道。 几名衙役迅速向前去捉她,可二夫人不知哪来的力气,将三四名衙役都推开了去。 “你们帮着这贱人,我便要你们一起陪葬!”二夫人双目血红,一手便扭断了眼前一人的脖子,众人哗然大惊,所有衙役便一并冲了上去。 二夫人发狂的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教这整条街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直到许多年后,这副场面还一直在百姓口中相传,对待不听话的熊孩子,便吓道:“你再不睡觉,小心晚上被孟府的二夫人捉了去,将你关在铜像里,生生世世做一个活死人!” 最后,那日阳春府的二夫人在十几人的围攻下,被乱刀戳成了马蜂窝。 这一桩悬案,终于得以水落石出。 武瑞安松了一口气,与京兆尹大理寺卿对视一眼,三人皆是一脸如释重负。 师爷整理了理二夫人的话,将这份证供作为结案陈词递给了京兆尹,就在他准备宣布结案之时,人群中却冒出来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且慢。”狄姜道。 “何人喧哗?”京兆尹不耐地看了一眼,发现此人正是武瑞安盯着看的女子,便又软了下来,道:“你有何事禀告?” “启禀大人,民女此前与尸骨在一起待了几天,发现有一些尸体的陈尸年岁比二夫人还要大,她怎么可能在没出生的时候就杀人呢?” “哦?这……”京兆尹不是不知道,只是想赶紧了结这个案子,也好向上头交代,可谁料在这当头,被她阻止了去。 狄姜又道:“大人,凶手其实很好认,这府中谁的年岁与尸体一般大,那她就有可能是真凶。” 此言一出,大家都明白了,就连趴在凳子上的大夫人都不禁浑身发抖起来,显然此话切中了她的要害。 武瑞安来了兴致,大手一挥,朗道:“来人——带孟太老夫人桃氏上堂!” 几人得令,立即下去请来孟太老夫人。 孟太老夫人被抬上来的时候,依然是昏迷的模样,众人一见,她老成这个样子,如何也不能相信她会是冷血无情的幕后黑手。 “把她泼醒。”京兆尹依旧速战速决,命人对她用刑。 就在此时,一旁的大夫人却挣扎着坐了起来,拦在她面前,从怀里摸出一张类似黄纸模样的东西举在头顶,泣诉道:“我有太宗亲赐丹书铁卷在手,免死金牌,可保族人豁免于罪!” 大夫人举着一张黄铜铜的铁牌,拦在老妇人身前,吓得众人谁也不敢近身。 “这……”几位官员面面相觑,一脸惊骇,就连向来不受礼教约束的瑞安王爷也面犯难色。有了此等免死铁卷在手,确实是谁也不敢动她们了。 阳春府的一众人见了此铁牌,都似是见了希望一般,连连爬到她身边跪着。 这枚丹书铁卷是开国皇帝宣太宗赐予阳春山人孟子昌的,那时黄河大水,导致民不聊生,国库空虚,孟子昌捐献了自己九成的产业用以赈灾,宣太宗特此颁发丹书铁卷,表彰其功绩,这枚免死金牌便成了孟家的最高殊荣。 说来也奇怪,有了这枚丹书铁卷之后,孟子昌的后人们却一代不如一代,也不知这是护身符,还是催命丹…… 京兆尹与大理寺卿相视一眼,最后说了四个字:“暂时休堂!”他话音刚落,便是拿起惊堂木,刚要落下,却听一声厉喝道:“大人请慢!” 此人的声音虽然里充满了焦急,前两个字中气十足,后面两个字便显然开始带着些喘气,此时围观的群众纷纷给此人让出一条道。 武瑞安和京兆尹以及宰相这才看清,来人正时钟旭,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头,那老头仰着头,抬着手,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胡子全都花白了,刚刚那一声便是出自他的口中。 钟旭将他放在地上,他便俯身跪拜道:“大人请慢!”声音里有丝丝颤抖,但听得出来,这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身体实在是太过苍老。 “堂下何人?” “草民孟子昌。” “孟子昌?那是谁?”三位大人一脸迷惑,就连众人也是面面相觑,只有阳春府上下一干人等,通体一阵。 “孟子昌?阳春山人孟子昌?” “他不是已经死了五十年了吗!”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讨论声,三位大人这才想起来,阳春府的第一任掌家,便是举国闻名的大善人,孟子昌,号阳春山人。 “你是阳春山人孟子昌?” 孟老太爷吃力的抬起头,正色道:“草民正是!” 此言一出,举皆哗然,大家不禁惊大了嘴,七嘴八舌道:“五十年前,我参加过孟老太爷的出殡,那场面,堪称国丧啊!他分明已经死透透了!” “现在早就已经是一把骨头了,怎么可能还活着,还能跪在这里说话?” 京兆尹面色发黑,清了清嗓子,道:“老伯不要开玩笑,我们这是一个很严肃的公堂,容不得你说胡话。来人——把他给本官拖下去。” “且慢,”瑞安打断道:“我看他不像是在说谎。” 武瑞安其实并不相信这个老头是孟子昌,他只是相信他身边的钟旭。 京兆尹咳嗽了一声,然后对孟子昌道:“那你先起来吧。” “谢青天大老爷!”孟子昌颤悠悠地勾起身子,一举一动都显得尤为吃力。 “别叫我大老爷,叫我温大人吧。几十年前那套称呼,现在不时兴了。”京兆尹顿了顿,又道:“你有何事要奏?” 其实他打从心底里不相信,不过是碍于瑞安王爷,于是不得不忍着气看他折腾。 此时,忽然见孟子昌颤悠悠的站了起来,然后从怀里拿出了一把小匕首。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走到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大夫人跟前,提起匕首便落在了铁牌之上。 只听“哐当”一声,黄铜铁卷便裂成两块,落在了地上。 “你们!死不足惜!”孟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随即转身跪下,对三堂会审官员朗声道:“想我阳春孟家,三代为商,几十年来矜矜业业,从不曾触犯王法。想不到今时今日,却出了此不肖子孙,愧对祖宗,愧对先皇,现如今哪里还有脸面获得先皇庇佑?!我孟子昌愿以身殉法,为此等不肖子孙承担罪罚!” 此言一出,满堂震惊,举皆哗然。 京兆尹温礼,大理寺卿慈文,武王武瑞安三人细细商量了一番,温礼便大手一挥,又道:“休堂!”说完,又让衙役将京兆尹府门关上,关闭了大门,将百姓隔绝在了外头。 京兆府里便不剩下几人,温礼和慈文立即赶去了皇宫报告此事,武瑞安则留在这里善后。 第17章 孟老太爷 武瑞安走下堂,将孟老太爷扶起,道:“老人家身体不好,此事事关重大,待本王禀明圣上之后再做决定,你……先在府内休息吧。”他说完,看向一旁的钟旭,又道:“钟道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钟旭没有再隐瞒他,于是将这连日来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武瑞安听到狄姜能医鬼之后,心头又是一颤,再联想到之前武婧仪的事情,立刻便明白了什么,也终于知道了狄姜为什么有时候会那般神秘…… 她身上的秘密真是越来越多了…… “王爷,贫道先带孟老太爷回房了,他见不得阳光。” “好好好,快去吧,身体要紧。”武瑞安挥手,命人给二人留出了一间上房,随即又带了两名衙役出了京兆府寻狄姜。 狄姜自然候在外头,于是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她带回了京兆府与钟旭会和,想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狄大夫,你一早就知道我要来寻你?”武瑞安边走边道。 狄姜笑着点头:“那是自然,这世上能医他的,或许只有我。” 经过这几日,孟老太爷的身体已经比从前好了许多,虽然说话还有些喘气,但至少表述没有问题。狄姜问药钟旭武瑞安四人坐在偏房里,守在孟老太爷的床边。 狄姜把脉之后,淡淡开口,道:“你的病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此事……要从一百年前说起。” 狄姜知道这时候自己不必开口,只需要做一个聆听者,细细听他娓娓道来便好。 只见孟子昌深深叹了口气,神色开始飘忽,思绪也越飘越远,飞回了百年前的太平府,缓缓道出了这一遭尸变的缘故。 百余年前,宣武初定天下,百废待兴,孟子昌从邻国慕名而来,想要在这泱泱大国寻得安身之所。他几经辗转,几乎用尽盘缠,才终于到达了宣武的都城,太平府。 谁知,孟子昌刚来的第一天,便被小偷偷走了最后的盘缠,这也是他用来创业的根基,失了它便是失去了未来。 孟子昌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太平府的过往路人见他风尘仆仆,便将他当作了乞丐,赏了他几枚铜钱。 孟子昌饿极,拿着几枚铜钱买了两个馒头,才刚吃了一口,便见路边的角落里,躺着两个奄奄一息的女孩。 两个女孩是双生子,年长的名叫桃鸳,年幼的妹妹叫桃玉。 孟子昌将馒头给了二人,自己便继续饿肚子,说来也奇怪,第二天,那偷了自己盘缠的人便自己把盘缠送了回来,还跪在地上直磕头,满脸忏悔道:“大仙对不起,我不该偷了您的东西,我发誓再也不偷窃了,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人吧。” 盘缠回来后,孟子昌便带着两个小女孩一起做生意,他照料二人长大,如父如母,含辛茹苦。但不知是他运势之故,还是天生命苦,不管做什么生意,都是开始很好,渐渐走下坡路,不出三月便又会关门大吉。 算命的说他天生没有财运,让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可见过花花世界的人,又怎么可能再回大山里去?孟子昌偏不信命,誓要在这太平府内活出个人样来。 事与愿违,五年后,年逾而立之年的孟子昌不但事业不成,还至今未娶,好不容易托媒人介绍了个小姐,那小姐还将他羞辱了一番,从此他便成了众人口中的笑柄,更加自卑。 也正是这一年,桃鸳和桃玉出落成远近闻名的美貌姑娘,提亲之人踏破了门槛。孟子昌觉得自己没办法给她们良好的生活,便让她们自己在求亲名单里选一个如意郎君。桃鸳却执意反对,皆直言此生,非孟子昌不嫁。 孟子昌如遭五雷轰顶,没想到自己养育了五年的双生子姐妹,对自己竟存着这番心思,他吓得三个月不敢回家。 这三个月里,他又赔光了一笔茶叶生意。等回到家时,桃鸳给他做了一锅鸡汤,还给他补了破旧的衣裳,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或许自己穷尽一生,追求的也不过就是这般岁月静好了,于是便与桃鸳成了亲。 与桃鸳成亲后,生意依旧没有好转,家中再次揭不开锅。二人的生活愈加困苦,桃鸳和桃玉好几次被达官显贵欺辱,自己为她出气不成,还好几次被人打断了肋骨。 再后来,桃鸳受不了,便带着桃玉离家出走了,临走前还给了他一大笔银子,告诉他:“拿着这笔银子,这辈子就可以衣食无忧了。” 孟子昌说到这里,眼泪止不住的在眼眶里打转,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缺水,就算想哭也流不出太多的泪水,这副模样更加让人心中一紧。 孟老太爷咳嗽了两声,又长叹道:“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风景,便是桃鸳垂着眼睛,在孤灯下为我缝衣服。那时她的眼神温柔似水,举手投足间散发的都是恬淡静谧,这应该就是家的味道吧?我记得那时桌上的鸡汤冒着热气,而我就这样看呆了,一直到鸡汤冷却了,我仍是浑然不觉。那一刻,对我来说就是永远,可是她……”他的眼睛里有深深的绝望,绝望中,还有这盘桓了数十年来的思念。 “后来呢?”狄姜问道。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桃鸳。我寻了她一辈子,可她,却像是人间蒸发。”孟子昌黯然道。 “她之前可有说去了哪里?” “一开始我打听过,只知道她嫁给了一个胡人,那胡人常年在宣武国与西域之间通商,是富甲一方的巨子。比以往求亲的任何男人都要富有。” “哦?可你亦是富可敌国。” 孟子昌摇了摇头,苦笑道:“那是桃鸳离开之后的事情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桃鸳离开之后,我的生意便风生水起,不管做什么都顺风顺水,从无失手。更有一次,有一行脚商人找我订了一车南珠,刚付过全款便消失了,货也不要了,之后再也联系不上这个人。后来几十年都没有消息……这样从天而降的财路,可不止这一次。” 狄姜长大了嘴,楞楞地点头。 一旁的问药听到这儿忍不住了,“啧啧”感叹道:“许是桃鸳克了你,她一走,你便赚得盆满钵满。” “或许吧……可后来不管生意做得再大,没有桃鸳相伴,我心中总归是空落落的……咳咳咳咳……”孟子昌说着,突然开始猛烈的咳嗽起来。 问药和狄姜看着他抖得跟筛糠似得身体,真怕他突然就这样一口气喘不上来,咳死过去。 “孟老太爷,您不要激动,我们掌柜的一定有办法!她一定能帮你找到桃鸳,生会见人,死会见尸!” 狄姜狠狠地剜了她一眼,道:“这把年纪,若是个人,怎么着也活不了,连尸体都成了一把灰!” “可孟老爷子不就是一个人嘛!”问药急道:“他怎的就活过来了?” “不止是我还活着,更让我吃惊的是,桃玉竟然也还活着,”孟子昌道:“我本以为桃玉一定已经死了,但是,她为何还活着?” “桃玉?”问药一惊,道:“当年那双胞胎中的妹妹?” “是……”孟子昌面带羞愧,道:“她在几年之后,又回来了,却死也不肯说出,她姐姐究竟去了哪里!”孟子昌双手握拳,满脸悔恨道:“桃鸳,一定是被桃玉害死了!” “什么!”在坐之人,面色皆是一脸惊骇。 “太老夫人,就是桃玉?”狄姜不确定道。 孟子昌点了点头,证实了狄姜的猜想,又接道:“从前我一门心思都在生意之上,哪里会知道女儿家的心思?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在利益面前,连父子都能自相残杀,何况是姐妹?如果是她带走了桃鸳,那么一切都说得过去了,就连我孟府这些年所发生的事情,或许……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若那太老夫人真是桃玉,那她该有多少岁了?” 孟子昌想了想,道:“她比我小二十岁,如今……也该到了期颐之年。” “一百岁了!”问药大吃一惊,又喃喃自语道:“怪不得都老成那样了……她究竟是不是桃玉?”问药看向狄姜:“难道那个仙人……” “她已经不是仙人了。”狄姜浅浅一笑,一脸可惜地强调道:“桃花仙子,已经不是仙人了。” “那她是什么?” 狄姜微微一笑:“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退堂之后,阳春府的众人被押回了天牢,而太老夫人桃玉却因为重症昏迷,被移去了上阳馆医治。孟老太爷由于身体的缘故,不宜走动,便留在了京兆府休息。 狄姜钟旭武瑞安三人便立即赶去了上阳医馆。 大中午的,医馆里却静悄悄的,安静得有些反常。钟旭下意识的将剑从身后拔出来,拎在了手中,走在最前头。武瑞安则走在中间,双手微微张开,一副护着身后的狄姜的样子。 狄姜与问药相视一眼,被他这幅模样给逗笑了。 进了医馆之后,便见屋里横七竖八的躺了许多人,几人心中一凛,问药立刻上前察看了一番,才又嘘了一口气,道:“只是昏迷了。” “这是谁干的?”武瑞安一脸凝重。 “还能是谁?自然是百年不死的老妖怪,桃玉了。”问药说完,便率先冲进了里屋,狄姜还没来得及拦住她,便只得快步跟了进去。 第18章 桃花仙 四人进屋后,便发觉屋里一片宁静,端的是一派祥和而又静好的模样,四周药香缭绕,沁人心脾。 窗前,桃玉双手叠在膝头,侧坐在轮椅上,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眼皮搭在眉下,皱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但她眼角那颗血痣却十分显眼,在干皱的面皮上鲜红欲滴。 狄姜能感觉得到,她的目光正从自己身上慢慢扫过。少顷,她慢慢又移开了眸子,侧过头去,看着窗外的落雨。 显然这屋里的人除了问药,没有人想与她起冲突,狄姜眼神警告了她一下,她便也不敢造次,这会子四人都是一副谦卑恭敬的模样。 “太老夫人,桃玉?”武瑞安不确定的问道,他此前见过她的模样一直都是昏迷的,这会子居然又好好的坐在椅子上,虽然老态龙钟,但是精神似乎还不错。这让他觉得惊奇不已。 “是。”太老夫人点点头,语气里虽然看遍沧桑,但是中气十足,与一般的老人不大相同。 “是不是你,杀害了阳春府一众人?”武瑞安急切道。 桃玉并不答他,而是看着窗外的落雨,良久,才缓缓道:“一到开春,便是下不完的春雨,连绵不绝,积在这山脚下,便是水雾缭绕,氤氲不绝。我腿脚不便,衣物被褥常年都是潮湿的,不太舒服。早些年有下人伺候,日子倒还好过,可下人渐渐少了,褥子便换得不那么勤快了,旁人都在抱怨,而我……我却依旧最喜欢这样的天气,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狄姜摇了摇头,道:“请太老夫人为我们解惑。” “其实这个理由很可笑,因为只有在这样的天气,老爷才会早早的回来。”太老夫人面上微微一笑,顿了顿,又接道:“老爷活着的时候,几乎日日在外行商,一去有大半月都不在府中,有时候去得远了大半年也见不着一回,可就算他回了太平府,他也不会在家中陪伴我,他要应酬,没完没了的应酬。我知道,他广结朋友便是为了寻找姐姐,几乎认识他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有一位最爱的原配夫人,他找了她五十年。” 四人静静地听着,谁也没有插嘴。 于是太老夫人又道:“他娶我也不是他的本意,那几日,许是将我认作了姐姐,与我行了周公之礼……他不得已才迎娶我过门。可未来的日子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原本专一的他在娶了我之后的三年里,接连纳了六位小妾,一位平妻,他日日都在想方设法的报复我,侮辱我。”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屋里的二苏旧局香气萦绕,狄姜却越听心越凉,她心头颤动,突然觉得眼前之人有着和孟老太爷一般的寂落。 “可无论他怎样对我,我还是喜欢他,只要能见到他,我便会开心。我日日坐在阳春府最高的阁楼中,守着院子,只要老爷回来,我定是最先看见他的那一个。我守着我的爱情,直到他死了,便替他守着这座宅子。可是到头来我在守什么呢?我守着这座宅子,却守不住他的心,我好累啊……” “……” 屋里的人听了这话,都是一片沉默。 良久,才听狄姜问道:“是你封印了他的魂魄?” “是,”桃玉点了点头:“他迟迟不肯咽气,我不得不这样做。” “为什么?” “阳春府是他们一生的心血,我不能教它从此败落。那时京中已有了流言蜚语,都道孟老爷被恶鬼缠身,搅扰得子孙不得安宁,更有甚者,将他传成了吃人的恶鬼,这是我不愿见到的事情。” “于是你请来高僧,将他囚禁在佛堂的瓷瓶之中?” “是,若不这样做,他这五十年来,必日日受万虫噬心之苦。” “他究竟做了什么?” “他在南疆巫师手中求了长生药,药引子便是一个血咒,血咒的内容是要再见姐姐一面,否则此生绝不断气。可那叫长生吗?若日日被万虫噬心,我怕是连一刻都不想活。但他从来没有叫过一声苦,没有喊过一声疼。他凭着这口气,撑了三年。三年里,我不愿他受苦,试过无数种方法去结束他的性命,但是没有用,他的意志力太强,强到连我也没有法子解开。” “于是你强行封了他的三魂七魄,使他解脱肉体之苦。”狄姜淡淡道。 “没错。”太老夫人点了点头。 狄姜叹了口气,幽幽道:“你一定也很爱孟老太爷吧,桃鸳夫人有多爱他,你日日陪在左右,又怎会不爱呢?你的心中,只怕也是早已情根深种。”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一个外人都懂,可他不懂。”太老夫人摩挲着手背,一脸苦涩。 这时却听一旁的问药轻笑了一声,太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便不再说话。问药笑了一会,没忍住,便大笑了开去。 “你笑什么?”狄姜问道。 “笑她呀。”问药指着太老夫人道。 太老夫人面色一寒,冷冷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纯粹笑你可耻。”问药大笑道:“你将自己塑造成痴情的人,有意思吗?你不过是想让他陪着你,是你找来了这个长生的法子,你却再次贼喊捉贼。” 问药说完,太老夫人便放开交叠在膝头的双手,她并不理会问药,似乎没有必要与她交谈。 她支起轮椅转身看向狄姜,道:“你究竟是谁?” “一个大夫。” “一个大夫,哪里会知道这么多事情?”太老夫人冷笑了一声,抬手一指,四周的门窗便紧闭了起来,整个房间里突然暗下来,分明此时还不到傍晚,屋里却已经伸手不见五指,气氛比之前更加诡异和阴冷。 “太老夫人想做什么?”狄姜一动不动的站在黑暗里,依旧颜笑晏晏,一脸的风轻云淡。 太老夫人桃玉亦是如此,她言笑淡淡道:“你知道的太多了,我不能留你。” “我劝太老夫人不要再造杀孽,”狄姜摇了摇头,沉吟道:“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呵,回头?我怎么可能回头?大错已经铸成,我便只能在这条路上走到底,或许……反而能有一线生机。” “你究竟把桃鸳夫人怎么了?”问药大急道。 “你下去陪她,不就知道了?”太老夫人说着,手中突然冒出一团绿色的鬼火,迅速朝狄姜面门而去。 武瑞安当即被吓傻,他从来都深处皇宫大院,有皇气护体,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他定定的站在那里,就像时间被定格,一动也不动。 狄姜也同样站在原地,却并不打算闪躲。 就在桃玉面露诡笑,自以为狄姜难逃一死之时,却只听“哐当”一声,一把通体血红的长剑稳稳落在了她的身前,剑尖陷入地下,在狄姜面前支起了一堵剑气之墙。 绿火一接触到剑气,便四散而去,将室内四周的装饰物砸的稀碎,就连被鬼火划过的地方,都慢慢开始融化。 “好强的怨气。”狄姜微微张开了嘴,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么强烈的怨恨,凶手一定就是她,她手上沾了这么多人的血,死不足惜!”问药说完,一旁的钟旭似是得了命令一般,提起长剑,便直直刺入了桃玉的心口。 桃玉的心口有黑色的血液顺着剑尖滑落,等钟旭抽出长剑,便喷薄而出,满地都是黑色的液体,腥臭难当。 “哼,孟子昌永远都别想再见到她。”桃玉的嘴角亦同样溢出了黑色的液体,滴滴如墨。空气里弥漫着腥臭味,狄姜瞥见钟旭的剑拔出的那一霎那,连她的心都已经漆黑一片。 “见不见不由你说了算。”狄姜道。 桃玉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冷笑道:“我就算死,也不会告诉你,她在什么地方。”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我知道她在哪。” “什么!”桃玉闻言,立时青筋暴起,双目突出,面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神情。 问药见状,大笑道:“你不怕死,不怕孤独,唯一怕的便是孟子昌和桃鸳夫人再次见面吧?你这样恶毒的妇人,做尽伤天害理的坏事,这便是你的报应!” 桃玉笑了笑,眼中一片凄凉。 如果孟子昌与桃鸳再次见面,那便意味着她献出永生的诅咒,被破了。 她咳了一口黑血,恨恨道:“千不该万不该,便是放了你一条生路!” “放我一条生路?”狄姜疑惑道:“那根羽毛……” “呵,你不必多想了,事到如今,我已经回不了头了,不恨,不怨!” “你从一开始就错了,”狄姜叹息道:“相爱才是爱情,你不过是在单相思,一念起,便贪嗔痴爱恨,死而不绝。” “哼……那又如何?我在人世这一遭,有他们陪葬,可甚是心安!”桃玉说完,便双目圆瞪,没了气息,一缕青烟从她身上升腾而起,便散在空气里,再寻不见。 武瑞安和钟旭立即去查探她的尸体,可还没等他们碰到她,便听“哗啦”几声传来,原是狄姜推门而出。 “她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她放了您一条生路?”问药疑惑道。 “那枚羽毛或许是她留下的线索。”狄姜说完,便走了出去。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太阳西照,一缕阳光投在太老夫人身上,她便倾刻间化为了一滩黑水,在黑水中央,是一束枯萎的桃花枝。 那桃花枝横在黑水里,风一吹,便也如烟一般随风飘散在空气里,再无点滴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