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版难民生存指南》 第1章 [穿越重生] 《古代版难民生存指南》作者:自鱼【完结】 林泽作为家里唯一的大学生,毕业后辛辛苦苦考进本地一个事业单位。 但是,林泽穿越了—— 好消息是,他穿成边境县城县尉家的大少爷,一个十五岁的小秀才。现代的纯纯理科生,因为穿越,失去编制,打算硬着头皮走科举考试,重新入编。 坏消息是,边境战乱,蛮敌半夜破城而入,他被迫成为逃生难民的一员。才出城门,又遇土匪半路劫杀,更有流兵祸乱,族内队伍并不是一团和气,各家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林泽:想死一死,但编制还没拿到,咬牙再撑一撑。 天灾频发,战乱纷起。林泽一家在这朝代更迭的黑暗时刻,带着全族艰难求生。 林泽:科举考公,夺回失去的编制! 从落魄难民到内阁首辅。 林泽惊呼,一使劲,干成公务员的头头了~ 温馨提醒: 1、逃荒x乱世,安排空间勉强保命,金手指不大。 2、后期科举,参考明清史料、书籍、论文描写 3、男主cp出现在后期,主剧情 4、小林秀才穿到现代林泽身上,目前在准备市级选调 5、声明:贩卖、食用野生动物是犯法的,本文为架空朝代,男主为生存做出的行为不可模仿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励志 爽文 科举 朝堂 主角视角林泽女主 其它:逃难、战乱、灾荒、科举 一句话简介:科举考公,夺回失去的编制! 立意:自立自强,逆境成长 第1章 死伤 空间 “!娘!——” 三十岁的汉子被媳妇紧紧抱住,泪流满面地趴在一动不动的老妇人身边。 汉子呜咽着,牙齿死死地咬住自己脏兮兮的衣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躺在地上的是汉子的亲娘,此时她已经没有呼吸。老妇人身上衣服又脏又破,最刺眼的便是腹部有一道贯穿的刀口,狰狞异常。 旁边站着是两个不足十岁的年幼的孩子。他们脸色灰白、眼睛空洞地盯着地上的人,仍旧不敢相信半个时辰前还叮嘱他们走路当心的阿奶,眼下怎的就躺在血泊里。 人群中间,手持长枪的林老爷子看着死伤惨重的族人,忍着心中的悲痛抓紧时间组织一起逃出来的人尽快往前赶路,这里不是安全的地方。 “大伙快快收拾,等前头的汉子挖好坑,先让人入土为安!万万不可拖泥带水,此处不是久留之地,要赶紧离开。”林老爷子喘着粗气,四处劝道。 林子里,从战乱中的柳头县逃出的族人已经不多。原本四百多人,如今只剩这一百多。经过刚才在路上被山匪的洗劫,又没了十七人。 大家连哭都压抑着,怕引来旁的匪徒。纷纷听从族长的话,赶忙整理去世亲人的遗体。 亲眼目睹这一场人间惨剧、体力耗尽的林泽,头发散乱地挨着亲爹林郁盛。林泽自己头上那代表着读书人的布巾早就不知去哪,身上还有多处轻重不一的伤口。 小山坡上都是绝望、低哑的哭嚎声,身体精神都到达极限的林泽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噗通——” 梦里,林泽惊喜地发现自己回到了现代,那是他穿越前的地方——家里的商店。 他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下班回家后,老妈有事回家一趟,叫他帮忙看店。 货架上的醋要补货,林泽刚转身去拿东西,眼前一黑,醒来就在古代的林泽身上。 起初林泽不相信这是穿越。直到最近他经历战乱,所在的柳头县直接被外敌侵占。 全县百姓死伤无数,蛮敌占领了老家柳头县。嘉国却不见派兵收复失地,逃不出来的直接沦为蛮夷奴隶。 林泽很幸运,只是从县尉少爷变成逃难难民,目前还苟活着。 接二连三的超出常人接受能力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林泽那紧绷的神经,加上极度疲倦的身体,再也撑不住,毫无意外地倒下。 “我?我回来了?!——” 林泽站在店里,不可置信地看着熟悉的货架。 这一刻,难以言喻的巨大欢喜,充斥着他每一根神经。 迫不及待地跑出门去。 去他妈的古代! 去他妈的打仗! 老子编制在身,要为社会主义奋斗终身! “砰——” 林泽被一股无形的屏障弹回,明明门外的街道是自己熟悉的路,夕阳还是那天的角度投射进来,为什么? 为什么? 林泽无数遍问这个问题,他为什么会穿越? 二十五年的人生,毫无特殊可言。 作为家里唯一的大学生,林泽从小到大,都是爸妈眼中的好儿子。 考编上岸,本地单位,老老实实当社畜,小偷小摸的事都没干过,凭什么让他穿越? “啊——” 林泽哭了,考上编制他没哭,穿越打仗被土匪打劫他没哭。 这一刻他躺在冰冷的地面,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多久,林泽蜷缩的身体慢慢积蓄力量,闭着眼睛喃喃道,“总要活着…” 抹干眼泪,林泽缓缓站起来,无边的饥饿感将他吞没。 求生的本能促使他飞快抓起店里的面包,粗鲁的撕开包装袋,狼吞虎咽起来。 第2章 一连吃下十几个法式小面包,肚子头一回有这样充实的饱腹感。林泽狼狈地走到饮料货架上随手拧开一瓶,吨吨吨倒下大半瓶进肚子。 一手撑着铁架上,身体有能量后,林泽的脑子开始运转。 看着手里的饮料瓶,身体的变化骗不了人,他在这里吃东西,竟然明显感觉到饱。记得吃东西前,他真的是又渴又饿。 这么明显的对比,让林泽都在怀疑,这如果是在做梦,也太逼真了。 林泽扫视四周,把手上的瓶子放回去,拔腿就往店里的小隔间去。 那里有他的手机在充电,林泽惊讶地发现手机的电已经充满,但是一点信号没有。 窗户打不开,好像被什么东西封死一样,但屋里的东西他都能动。 喝水能解渴,吃东西能解饿。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就在这里过一辈子吗? 想到这个可能,林泽心慌得腿脚有点发软,如果是这样,他宁愿回古代,至少......至少还有希望。 “大哥!” “泽哥儿.......” 林泽身体一轻,闭上眼睛,意识在空间里消失。 再次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己躺在林老太的腿上,眼前还有两张焦急的脸,是他这个身体的奶奶和妹妹。 “醒了醒了。沐姐儿,叫你爹快点拿水来。”林老太催促道。 林沐来不及回答,连滚带爬跑去。 林泽眼珠子转了转,看见是熟悉的场景,心里叹气,看来是回不去,那个商店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而且看样子他的身体没有跟着进去。否则突然消失、突然出现,家里人早就被吓疯了。 林泽咽了咽口水,竟然还感觉到刚刚喝完那瓶饮料的味道残留。 忍不住生出一个荒诞的想法,意识进空间吃了里面的东西,在现实的身体里竟然同时有饱腹感? 林泽也分不清空间存在的虚实。 “泽哥儿,你感觉哪里不舒服?奶这个还有点吃的。”林老太说着就要从身上把最后一点干粮拿出来给孙子。 林泽不饿,他知道这个古代家里以前虽然有点钱。 但逃难太急,并没有带出多少。只带了一部分金银财物,吃的喝的穿的都缺。 “阿奶,我喝点水就成。”林泽不好躺在老太太膝盖上,挣扎着要起身。 老太太见他还有力气也不勉强,“你歇歇,刚才族里懂些医术的五叔公给你看过,没大碍。” 林泽往刚才死去族人躺着的地方看去,现在什么都没有。 一起从柳头县蛮敌的弯刀铁骑下逃生,又共同与城外的劫匪拼杀。 林泽做不到像看路边的野草一般,对待这些逝去的族人,不禁问道,“阿奶,他们......” 林老太太偏过头去,沉默片刻,方才低声道,“都在后头的小坡上埋了,日后你们这些娃儿有出息,一定要把他们接来。还有柳头县村里后山埋着的林家族人...” 林泽垂着脑袋闷闷地,心里难受。 古代的乱世真的太恐怖了,死人就像路边的野草一样,随处可见。 穿越来的十几天,林泽除了前几天是安安稳稳的。 后面就遇到半夜骑兵破城,烧杀抢掠,整座柳头县都沦陷了,直接成为蛮夷的领土。 到了这时候,林泽已经可以 确定这个叫嘉国的边境线一定出了问题。 虽然柳头县属于边境小县城,但是据他所知,前线有二十万大军镇守边关。 这次竟然有一大股骑兵突破边境防御,简直把边境线当做透明一样。 否则柳头县不至于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整座县城都被外敌占领。 国土沦陷,嘉国竟然没有别的军队来平叛。 身为现代人的林泽,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 他前世觉得最惨的就是毕业后在狗公司被压榨九九六上班。 后面备考上岸后,在体制里干了两年,才发现离家近、有编制是什么神仙日子? 要是没有战乱,他还能在柳头县当个有县尉爷爷、举人老爹的林家大少爷。日子肯定没有现代那么爽,但好歹不怎么用吃苦。 现在好了,别说想吃苦,命都要没了。 身为族长林老爷子忙着组织族人,听闻林泽醒来无事,心里松一口气。 晚上要连夜赶路,要是林泽有些什么事,他真是心力交瘁。 林郁盛跟着林沐赶来看儿子,见他确实尚可,眼底多了些安慰。 一年前妻子因病离世,他已经痛不欲生,若非父母和两个孩子都需要他,实在不想苟活于世。 如今仓皇出逃,独留她的坟墓那被蛮夷侵占了的柳头县。林郁盛怎能放心? 无论如何,日后定然要将妻子的尸骨接到自己身边。 族人们都在忙着重新把家当固定回车辆上,族里因为有个县尉族长的庇护,在柳头县混得风生水起,家族日益壮大,家里富裕的不少。 这次蛮敌半夜破城而入,紧急中很多人都没逃出来或是分散了。 柳头县全族五百六十余人,现下聚在一起就十来户,共一百五十六人。剩下四百多人生死不知。 马车只有林泽家有,那是官府内部人才享受的资源,至于其他族人大都是骡车、牛车。 因此在刚才被土匪截杀的队伍中,他们林氏一族成为重点目标,损失惨重。 第3章 现在还有一半的牲口保住,林老爷子带着林郁盛和几位族老一起分配各家怎样用这些牲口。 关键时候,谁也不敢离开家族单独走,众人抱团才有可能逃到安全的地方,重新落地生根,繁衍生息。 林泽家五口人,平时还有两个婆子、两个杂役平时在家里帮忙。逃出来时,几人已经不知去向。 他们都有自己的亲人,大难临头不必勉强一起走。 林老爷子岁数不小,只因为家境不错,五十多岁还算健朗。 这些天的奔波,让他一下子老了五六岁,全靠一口气撑着。 林郁盛扶着老爹,另外三位族老亦是如此,由家里小辈扶着,挨家挨户动员,赶紧收拾启程。 “族长,我家铁蛋胳膊好大一块肉没了,能不能先过一晚?”老妇哀求着,她儿子靠着板车,一动不动,右手手臂包着一大块布都被血浸透了。 “糊涂!不走,等着土匪重新追来?那是没有肉的事?”年纪最大的三叔公毫无留情呵斥道。 “林海,叫两个把铁蛋抬上骡车。”三叔公扭头对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叮嘱道。 老妇哆哆嗦嗦帮着把儿子弄到车上,再也不敢多说。 其他听见这话的人也闭紧嘴巴,听安排。该收拾就收拾,再也不浪费时间伤心亲人去世或者受伤。 林泽家的马车上安排了三个人,除自家的物件已经装不下再多一点的东西。他扶着林老太,沐姐儿跟在一边,大家趁着月光,埋头前进。 最前面有两个没受伤的年轻小伙带着刀具探路,后头同样安排两个小伙盯梢,这些都是当了十几年县尉的林老爷子的手笔。 林泽家在最前面领路,在这一群人里,当属他爹林郁盛出过的远门最多。他一路考试到举人,若不是天灾战乱,过两年就该到京城考进士。 而林老爷子则是对柳头县一带最清楚,这也是他敢在夜里带头赶路的原因。 县尉主管刑案、征收赋税,哪些犄角旮旯他没走过。 一把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就连家里最厉害的读书人——林郁盛在他的常年训练下,都能赤手空拳与人搏斗。 “爹,再走一个时辰,是不是有个驿站?”林郁盛跟在老爷子身边低声问道。 夜里视线受阻,路面崎岖不平,加上经过一场恶斗,大家赶路的速度慢上许多。 林老爷子沉着脸,“如今的行进速度,怕是要一个半时辰,那个驿站不晓得有没有被人占了。” “咱们总不能一直走。”林郁盛回头瞅一眼,他一个壮年男人都感觉累得要倒下,更何况妇孺小孩。 “若驿站不成,再往前走还有个破庙。土匪死伤也不轻,不敢追这么远,自己老巢也有别的团伙盯着呢。”林老爷子看向茫茫的夜色里,心里也不清楚这话到底真不真。 队伍里大家都在艰难前行,小孩们累得脚抽筋也不敢哭,后面好像有无数喊打喊杀的土匪在追着他们。 特别是家里没有牲口的,大人们即使身上受了伤也得推着板车跟上队伍,即使族长和族老们已经尽量减轻他们车上的负担,但仍是杯水车薪。毕竟牲口就剩五头,走不了的伤员要坐车,还能拉多少东西? 这一夜林氏宗族这支队伍他们失去许许多多的东西,包括一部分亲人的性命。 但幸存的人们仍旧需要艰难前进,去面对未知的可怕,拼尽全力争取出一条生路。 第2章 驿站 死人 月夜蒙蒙,脚下的黄土路被赶路的林家村队伍中掀起阵阵飞扬的尘土。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下夜里还算暖和,不必再加一道严寒的刑罚。 林泽和妹妹林沐扶着林老太艰难地跟着自家马车,他们手头的干粮已经吃完,水也没剩几口。 大家已经一个白天没吃东西,现在忍饥挨饿连夜赶路,每走一步仿佛都要榨干身体最后一点力气。 林泽因为在商店里吃过一轮,能量补充到位,是整个队伍中最熬得住的。 但身体上到处都是或轻或重的痛感让他也很难受。 一连走三个小时,大家总算到最近的那个驿站。 隔着一段距离林老爷子抬手示意大伙先停下来。 他带着四个身手好的年轻人去探路,林泽担心老爷子身体,向前要求加入。 其余族人皆是安静等待,大家紧张地盯着前面没有任何响动的驿站。 门上那两盏破旧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门前的石墩坑坑洼洼,还有几根枯草挂在上头。 有些残破的木门关也没关紧,留着一道巴掌大的门缝。 不知是山里的野物跑进去撞开的,还是本身门就是这样。 “爷,我还有些力气,我陪你去。爹,你在这边看阿奶和沐姐儿。” 林泽目光坚定,他很大可能回不去,那么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会怎样面对重重危险。 这个身体十五岁,两岁不到在老爹的亲自教导下读书写字。 这么多年下来,不负期望在前年获得秀才功名。 但因为长期埋头苦读,他的生存能力简直比现代的林泽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现在林泽继承他的记忆,本来就紧绷的神经更是雪上加霜。 以目前现代和古代的林泽所掌握的能力,在这战乱灾荒中生存的可能性低到可怕。 现在林泽有种明天要期末考试,全部的专业书都是新开的紧迫感。 第4章 林郁盛和老爷子对视一眼,两人达成共识,林郁盛回到马车跟前。 林老爷子朝孙子道,“跟着我,别乱跑。” 老爷子从马车上抽出一柄长枪塞到林泽手里,望着这个已经跟他一样高的孙子,心里不由升起一丝感慨。 “小心。”老太太由林沐扶着歪靠在车边,心里担忧,不由出言提醒道。 林泽点头,抓紧长枪。月下的金属枪头泛着星星点点的寒光。 老爷子朝老妻看一眼,随即领着五人从不同的方向去驿站。 “你们从左边查看,你们往右边,记住用我教的法子查看周围的痕迹,有危险赶紧吹哨。” 林老爷子朝四个年轻人吩咐道,这几人都是在他的运作中进衙门干捕头的。 正因为有这些人,他们在城破时近乎全身而退,并与土匪的交战中重创对方。 “是,族长。”四人点头应下, 脚步轻快稳当地散开。 他们各自手里都有一把捕头专用的大刀,眼神异于常人的凶狠凌厉,这些都是在衙门当差的捕头共有的特点。 林泽小心观察着,跟上林老爷子的脚步慢慢从正门进入。 老爷子细细观察地上的痕迹,“这些都被尘土盖上一层,应该是有一段时间没人来。”老爷子看了眼孙儿,有心教他。 若是太平年岁,老爷子定不需要孙儿懂这些,这孩子像他父亲,是个读书的料子。 考中童生那会,老爷子在祖坟前整整坐一日。不停感念林家老祖宗把多少代人的灵气都给他们这一支,连出两个念书的。 再熬上十来年,等儿子考上进士,孙儿这一辈再发力,全家甚至是全族都能更进一步,成为真正的官宦人家。 可惜天不顺人意,战乱来得这样突然,以至于家里许多田地庄子都来不及处理。 林泽认真学习,把老爷子的话记在心里。 他已经知道县尉相当于现代的警察局局长。主管刑侦探案、城市安保、赋税收缴等工作。 老爷子一干就是几十年,在这一块绝对的专业权威。 “门没锁。”林泽轻手轻脚凑近了看,发现这门栓被什么东西已经弄断。 透过门缝往里看,模模糊糊的看不大清,只隐约感觉院子上有几个大块的东西。 “我来。”老爷子把长枪往门里伸进去,如鹰爪般的枯手在木板和门框处弄几下,门就轻轻松松打开,只有几声极细的嘎吱声。 林泽一脸惊讶,这一手估计够他学个好几年。 两人慢慢往前挪动,身后不远的族人不约而同盯着他们看。 直到人影消失在门里,大家仍旧提着一颗心,秉着呼吸,极度疲惫、惊慌的族人渴望这个驿站能成为今晚休息过夜的地方。 一进院子,林泽就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苍蝇嗡嗡嗡叫个不停。 即使是林泽也明白之前看到的那几个东西肯定是人,爷孙两人只简单瞅一眼这地上的五具腐烂的尸体。 林老爷子朝半空吹出几声固定的鸟叫声。 林泽用眼睛看四周,尽可能在黑夜里发现一些东西,很遗憾什么都没有。 “族长。” “族长,四周看过没有可疑的。” 两组人很快就回来,六人在院中集合,老爷子办案多年,对这种现场的敏锐异于常人。 “那边几个应当是这里的差役,还有来抢的匪人,你们把每个厢房都细细搜一遍,再叫族人们进来。”林老爷子朝四人道。 “是。”几人都是在老爷子手下当差的,对他的话更是令行禁止。 林泽用袖子捂住口鼻,打算去看看地上那五人是怎么死的。 老爷子跟上来,手里的火折子亮起猩红的光,“那两个是这里的差役,另外三人应该就是来抢的。” 林泽借来老爷子的火折子往那些人都照照。根据衣服发饰判断,果真如老爷子所说不差。 “来抢的还有别的同伙跑掉吗?”林泽低声问道。 老爷子往门口瞥一眼,摇摇头,“全在这里,那门口有三对脚印,他们四人在周围查看没发现别的东西,应该就是这地上的三个。” 周身都是苍蝇蚊虫,林泽只匆匆扫一眼,肚子里已经是翻云倒海般难受,接连退到一个角落才稍稍能吐一口气。 “叫大家进来,一块把这几人拉出去埋了。小心别用手碰,找布条缠住手和脸。”林老爷子好像没有任何感觉,他面如常色同四人说道。 几人点头,一人去通知外面的人,三人已经利落缠着布条。 林泽和老爷子继续查看后面的水井,驿站的布局都一样,老爷子轻车熟路找到火把油灯等照明物,又让林泽去灶房升火。 “灶房?”林泽有点尴尬,他其实不会升火。 老爷子瞅他一眼,这时候可不好偏心自家孙儿,想了想,火折子给他一个,“左手边,赶紧去,这里头你伤势还算轻。今晚要想办法给受伤的族人处理一下伤口。” 林泽没办法,现在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是全族数一数二的顶梁柱,关键时刻掉链子实在丢脸。 林泽接过东西,他满脑子都是这东西怎么点着火。 电视剧拍的那火折子一吹会起火,可他刚才见老爷子吹着时,这上头只是像烟丝被点着的样子,一点明火都没有。 驿站的灶台很大,上面还有两个大灶口,一看就是为大铁锅量身定做的,只是现在空空如也。铁锅不知去处,大鹅也没影。 第5章 林泽蹲在灰尘满地的厨房里,手里捏着火折子,着急但无能为力。他尽力回想生火要用的东西。 首先是易燃物。 在角落搂到一把干草、干树枝,身上衣服脏兮兮,林泽一点不讲究,直接往灶口塞进去,不管衣袖上蹭了好几道黑麻麻的灶灰。 “要是有打火机就好了。”林泽不禁喃喃道,想起那昙花一现的商店,心底不由火热起来。 那是传说中的空间吗? 赶路的时候林泽没敢搞什么小动作。 他怕要是进去时,他现实的身体需要失去意识,那在赶路时会造成很大的麻烦。 一个不甚,倒的方向不对,他当场就死在车轮下。 现下貌似可以看看,林泽站起来把厨房那扇破门小心关上,窗户也不放过。 然后林泽靠在墙壁闭上眼睛,手里捏着火折子,心中默念,“我要进空间。” 忽的眼前一黑,林泽狂喜,他真的回来了! 低头看,手里的火折子没有跟进去,有点遗憾空间外面的东西他带不进来。 林泽对自家商店那是了如指掌,迅速拿一个打火机,没敢耽误怕有人进来,又闭上眼睛默念,“我要出去”。 睁眼就是古代破烂厨房。 手里原来的火折子没变,另一边多了一个打火机。 “牛逼!”林泽振奋不已,赶紧收好火折子,新奇地反复用手摩挲打火机,真的是他拿的那个。 这下点火是个非常简单的事。 “扣扣扣~”门口有人,林泽飞快把打火机收在怀里,“谁?” 林泽现在没时间试一试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打火机能不能再放回去。 “泽哥儿,是三婶,我来帮忙做饭烧水。”一个三十来岁上下的高壮妇人走进来,她身上还挑着担子,皮肤黝黑,但说话声音很柔和。 “三婶,我刚想把火烧上,这里的铁锅被人拿走,咱们得用自己的。”林泽起身帮忙,余光又看见五六个妇人同女娃拿着各种物件进来。 “都拿来了,族长说今晚在这多多做些干粮带身上,后头还有一口井。真是佛祖保佑,咱们可算找到歇口气的地方。” 三婶往林泽升起的灶口看一眼,目光看着他便有了些不同,族里年轻一辈最聪明最有望的苗子竟能干这些琐碎的东西,是她意料之外的。 林泽同后头的几位族亲一一打招呼,虽说他其实都不大认得,但三婶很贴心,会帮他介绍一二。 林泽见这里人手充足,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这年代都已经能结婚的岁数,不好跟后头的姑娘们多待,“那我出去看看。” 几位族亲将路让一条道出来,他们好奇地打量这位族长家的少爷,平日里是见不上的,重大节日时女人们都在灶台忙活,也是没什么机会。 林泽在灼灼目光下,硬着头皮,保持着读书人的冷静,稳步往外走去。 第3章 密室 粮食 林泽从灶房出来后走到院子里,看见上面的几具尸体早已经处理干净。 连着地面都被勤劳谨慎的族人打扫一遍,还烧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些草,在尽可能祛除味道。 大家根据族老们的安排,有条不紊地忙着自己的事。 男人们从牲口、板车上卸东西。两个有照顾牲口经验的庄户老把式拉着五只牲口到一边的牲口房,伺候它们喝水吃草。 这人累马乏的,还是得把牲口伺候舒坦先。 受伤的人统一安排在正堂里,底下是找来的破草席以及自家的被褥垫着。八叔公带着儿子来回处理伤员,半大不小的娃们在一旁帮着跑腿。 “最小那些已经在东厢房睡下,你们记得留个人看着,这里荒郊野岭,狸猫野物可不少。”五叔公站在东厢房门外,跟几个比他年轻些的老 头子叮嘱道。 “放心五哥,我们几个老家伙别的帮不上什么忙,这夜里看娃娃,帮着干些轻活,一点不让大伙操心的。”其中一个摆手应道。 另一个手里已经拿着一把茅草的说道,“我们搁着搓搓草鞋,明儿赶路得磨破不少。” 五叔公点头,又往外走,看见正过来的林泽,朝他招手,“泽哥儿,你爷找你,往后院那边去。” “五叔公。”林泽一听老爷子发话,脚下立刻有了方向,握着长枪,哒哒哒往后院去。 五叔公在他身上看去,不禁说一句,“还有点他爷爷的威风。” 旁边的几个老头子笑着附和。 后院很大,除了一口井还有一排排专门给官府差人住宿的房间。 老爷子领着原先那一队人正在东北角的茅房附近徘徊。 林泽一个不慎,那臭味直冲脑门,脸都绿了。 手里的长枪一抖,林泽赶紧用袖口捂住口鼻。 “拿锄头来,往这挖。”老爷子小声同身边的几人说道。他半蹲着,一点没闻到臭味似的,在茅房侧面的干柴堆指去。 四人两两相望,不敢多说,一人去取工具,其余三人先把干柴搬走。 后院其余族人不时往这边看来,他们也好奇族长怎么就盯着茅房呢? 三叔公在安排前院的事,五叔公管伤员,八叔公在后院主持人手干活,没人是清闲的,就连林郁盛都在连夜赶制公文。 那是后天要进乌什县城用的文书,他们这些人要去补充物资,手头没有官府出具的证明可进不了城。 第6章 柳头县管这个的官正是老爷子,他将官印交给儿子,抓紧时间办好文书,否则进出城门都是个大问题。 柳头县虽被蛮夷攻破,可下一个大城池离着不少时日,不见得知晓情况。柳头县那边还有很多人没有走,仍留在家里等待朝廷援兵。 “爷,这是挖什么?”林泽脑子还算够用,虽然不懂,但依老爷子的为人断然不会随意折腾人,弄些无聊的把戏。 老爷子罕见地轻笑一声,没有回答孙子的问题,“你帮着一块搬。” 林泽不是个娇气的少爷,他立志要在乱世中活出个人样。 适应这一阵,林泽直接放开捂着的衣袖,把手里的长枪给老爷子拿着。 哼次哼次就干起活,竟也不必那几个当差的慢多少。 这几人与林泽都是比较熟的,他们经常来族长家,对这个很有出息的读书郎打心底敬重。 他们靠着族长的关系进了衙门,对一辈子土里刨食的农家来说,已是一步登天。 那半人高的柴垛很快就被清理出来。 老爷子走进去,又沿着茅厕边沿查看,双手在泥里有技巧地探索。很快又锁定一个更具体的位置,让拿锄头回来的小子往下挖。 “碰到硬实的东西就住手。”老爷子退出来,只说这一句。 地方挤,林泽主动提议,“我们五个轮流来,大家都能缓口气。” 几人看看族长,见他没说话,就照着林泽的话办事。 他们把地锄到约莫半米深,果真有一道坚硬的东西挡住,甚至有低沉的回声。林泽瞬间就有一个猜想,这下面是个地窖之类的东西。 四人皆是惊奇地紧着那露出来的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就连后头的八叔公都忍不住凑过来看。 林老爷子举着火把,用手把面上的泥土擦去,定睛细看,判断道,“是大石块,你们慢慢弄,那石块撬起来。” “大哥,是个什么玩意?”八叔公忍不住开口,众人皆支起耳朵听。 老爷子脸上露出一个愉悦的神情,在诸多烦心事中,总算有那么一件令人感到慰藉的好事,“应是密室,这里当差的衙役偷摸存的东西。” 说完,不管其他人信不信。 跟着老爷子最久的林郁生心里隐约能猜出点什么。 林泽眼睛一下子睁圆,这玩意都知道? 那得是什么好东西? 大伙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挖地的手挥得更精神了。院子里干活的人好像涌进一股力气,手脚麻利得不像是有伤在身。 很快,完整的一大块石头露出来,老爷子亲自用枪头在特定的几个点用力撬一撬,像是在试探什么。 “没问题,拿锄头弄开。”老爷子招手,喊人帮忙。 话刚落下,林泽几人异常激动地走近,连着院里干活甚至外头听闻动静的族人都悄么进院子,伸长脖子往茅房这个角落看。 石板弄开,是一个地窖口。林泽当即趴在地上往里面伸进火把看去,隐约已经看见里头有好些麻袋。 “爷,有东西。”林泽说道,他第一次干这个,有种玩盗墓笔记的隐秘快感。 老爷子一拍手,当即安排人,“小三、小五、小十你们三下去把东西弄上来,十一你和泽哥儿在上面接。” “是。”众人齐声应道。 等待的族人听闻这等好消息,不由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大伙虽然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但就是觉得官家的地方藏的东西还能差? 当第一袋东西抓在手里,林泽隔着麻袋感觉出,那毫无疑问是一袋粮食。 八叔公急切地想要打开袋子看看是个什么情况,老爷子看向外头狼狈异常的族人,“林大、林二你们过来搬到院里,一起瞧瞧。” 林大林二是跟族长儿子林郁盛同辈的人,见族长这时候想到的是他们,不由挺直胸膛,从人群里出来,轻轻松松把这袋子弄到院中间。 大伙叽叽喳喳围过来,火把举得高高的,将那袋子照得清清楚楚。 大家的眼睛里映照着一簇簇升腾的火苗子,好像黑夜里最亮的星子。 老爷子和八叔公并肩走向前,在大家的注视下将袋子口打开, “啊!——” 是一颗颗饱满的大白米! 老爷子先是扫过众人,然后抬手轻咳,等人群冷静下来才同八叔公道,“今晚熬一锅粥给大伙补补身体。” 八叔公一对细眼此刻也是看得真亮,那是白花花的大米呐。 除了族长家能吃得起,谁家有那个福分。 真真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大伙先干活,早些喝上热腾腾的白米粥。”八叔公余光扫过族长的脸色,沉着声给族人们承诺。 热腾腾的白米粥实在太有诱惑力,大伙心头火辣辣。虽然还好奇底下的东西,但族长肯定都会跟他们说的。 林泽也激动啊,一袋袋弄上来,足足有十一袋,甚至还有十几把兵器农具等物。 当然不是每一袋都是精米白面,大都是陈年旧粮,杂面糙米为主。 林泽看见那些袋子的粮食保存都相当不错,一袋大约有百来斤。 兵器农具倒生许多锈迹,不过磨刀石上过一过,又是一把好刀。 老爷子把每一袋都看过,脸上的笑更真切了些。让几人把密室重新掩盖起来,一边喊人把这些东西弄到外头正厅去。 第7章 他们这一行人身上最缺的粮食,如今有这十来袋东西,会让整体士气都有一个全新的转变。 战乱灾荒年间,最重要的就是团结。像蚂蚁过河,必须抱成一团才有望保住宗族血脉。 老爷子在族中威望甚高,不知帮了多少族人,又是唯一在官府有身份的人。大伙今日敢拖家带口跟着逃难,那是用全家性命跟着老爷子赌一条生路。 但经历那场土匪的洗劫,让族里士气低迷。才出门没几天就遭到这么严重的折损,大伙心里实在没底。 如今趁着这个机会,老爷子势必要联合几位族老给众人好好树立信心。 外头的人早就多多少少得到消息,只亲眼看见那一袋袋粮食,脸上的激动是藏也藏不住。 同时女人们那边第一锅干粮蒸好端上来,一桶桶冒着热气的水提到跟前。 这一大堆吃的喝的,给逃难的族人无与伦比的震撼。 老爷子手握长枪,几个年轻小伙站在身后,林泽林郁盛站左手边,另外三位族老站右手边。 男人们席地而坐,伤员们靠着、或是躺着,眼睛都尽力往这边看。 老爷子长枪一跺地面,多年的为官生涯给他带来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势。 “我林远文,林氏柳头县一脉现任族长,趁着这个关键时候得给大伙说几句掏心窝的话。” 铿锵有力的声音落下,大伙的 眼神都变了,族长一般只会在每年祭祖时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咱们遭遇人祸,家破人亡,狼狈出逃。缺衣少食,担惊受怕。但大伙别忘记,咱们怕、咱们退缩,那身后的女人、老娘,家里那些个没长大的娃娃可能退? 今日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死也得护着家小,保着我们林氏一族的香火血脉到一个安全的、肥沃的土地扎根!” 老爷子胸中仿佛又燃起熊熊火焰,他是族里一把锋利的长枪,所向披靡。 只愿他的血脉能得以延续。 族人们被这一席话所鼓舞,胸膛起伏,眼底重新冒出一股狠劲。 边关的人哪有不狠的,日复一日的风沙磨砺下,早已练出一身铜皮铁骨。 “大伙要记住,紧紧跟着族里一块走,现下不是讲私心的时候,咱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一个能独善其身。”三叔公发话道,他是跟着念过些书的,勉强也能说点大道理。 八叔公接过话头继续道,“相信大伙刚才已经知晓一些事,咱们族长找到一个地窖,弄了这些东西上来。” 大伙的目光一致挪到那袋子上,好似能戳破麻袋看见里头的东西。 林老爷子走过去,让几个年轻人把袋口打开。 “都是粮食,加上咱们现下手头的,撑一段时间定是没问题。只到个乌什县,咱们各家再去买,我已让盛哥儿给每家都弄好一份文书。” 众人惊叹,老爷子实在老谋深算,把大伙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们都是没出过远门的庄稼汉,有的甚至连村子都没出过,对外面的世界一片空白。 现在叫他们焦急忙慌地逃难,不知多少人是忧心忡忡的。 只有老爷子晓得,哪有什么天降好事,全是未雨绸缪罢了。 若大伙今日逃难的地方在另一边,同样在差不多的驿站里,也会出现今日从地窖里挖出粮食和一些器具。 老爷子在这柳头县混了一辈子,对战事有自己的敏感度。 其实每次预感不对,他会在几个逃跑路线中的驿站弄个地窖,放上一部分粮食和武器。 粮食不能久放,等局势明朗,老爷子会弄出来。 而武器那些则是一直放着,所以粮食是新的,武器却生锈了。 老爷子知道,一旦发生战乱,很可能没机会收拾什么东西。 老爷子却不打算告诉大伙,就让大家认为是自己的好运气吧。这样在后头的逃难中,多一丝盼头。 林家村族人们听完老爷子和族老们的一番话,有种强烈的直觉,他们一定会重新找到一块肥沃的土地,把家安在那里,子子孙孙重新过上好日子。 第4章 晚饭 团结 有了粮食,就有了盼头。 晚上,一笼笼冒着白气的馒头端上院子里,几张破烂的桌凳拼成一大张长桌,大伙眼冒绿光,却没有人吵着要开饭。 肚子饿得受不了的娃们直勾勾地看着白米饭,手里的碗装着烧开的热水一下一下往嘴里倒,像是伴着大米饭吃。 几个准备分饭菜的婆婶陆陆续续就位,只等着最后那一大锅白米粥。 林泽盘腿跟几个同龄的伙伴坐一块,这些都是平时跟他们家来往较多人家的孩子。 对林泽这个家族之星虽说心里敬畏,但好歹也是一块说过话吃过饭的。 “泽哥儿,我闻着是不是还有腊肉味?”三叔公家的大孙子林江比林泽大一岁,长得高高瘦瘦,是个活泛的性子。 林泽肚子那些面包估计是消耗得差不多,现下闻到米饭香,肚子饿得一直唱空城计。 但周围五六个小伙伴都看着他,实在不方便露出一股饿死鬼托生的样子,林泽悄眯咽下涌出的口水维持住人设,“像是。” 大伙都佩服地看向他,不愧是少爷,大米粥和腊肉都忍得住。 他们已经咽口水好久。在家一年到头也没吃过几回肉,更别说大米粥,好些人家碰都没碰过那金贵的东西。 第8章 除此之外,不远处还有另一群岁数差不多的小孩。他们不仅眼馋那饭菜,同时还偷偷往林泽这个小团体频频看来。 次数多了,林泽就发现他们的异常,为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大江哥,那边的哥哥弟弟们你认识吗?” 林江很想撇撇嘴,眼底有些不屑,那都是族里穷人家的小孩,平时大家都玩不到一块。但林泽喊得亲切,他不好扫兴。 “哦,我也不大认识,总归是咱们林家的。” 二房堂弟林河确是认得,他咬着手指头,有点含糊不清,“泽哥儿,中间那个最大的,我记得叫石头,他打架好凶的。” 看来是领教过的,林泽心里有了想法。眼睛望去,火光中的十来个瘦瘦小小的小孩,面无表情。见他看来,都低下头或是偏过脸去,不敢与他对视。 林泽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神情,他这么吓人? 记忆中原身从来没干过欺负人的事,天天待在家里读书,也没那个作案时间不是? 中间那个叫石头的少年却在林泽收回视线时,抬眼看过来。 两人对视时,林泽朝他微微点头,他愣了一下,稚嫩的脸颊有些不自然地垂下去。 最后的一锅粥终于出来,几个小伙伴赶紧端着碗回自家队里。林泽挨着林沐,他刚才没拿碗,林沐给大哥递来一个。 “阿奶去帮忙监督分饭。”林沐小声跟大哥说,“大家都怕分得不公平,要阿奶和五叔婆、八叔婆去看着才行。” 林泽往中间那块放着饭菜的地方看去,果真见老太太在那站着。 头一次吃大锅饭,有这种担忧也是正常,粮食对每个人都像命根子一样重要。 见分饭菜的婆婶们扬起大勺子,众人蠢蠢欲动,只等族长发话。 林泽见势不好,一会乱起来弄倒人或是饭菜都是大麻烦,连忙起身大声道,“咱们排个队,千万别抢!” 说完赶紧看向老爷子那边,林老爷子抽着烟的手顿了顿,目光在大孙子脸上扫过,眼底透出一丝赞赏。 只见他缓缓把烟枪放下,起身道,“泽哥儿这说得对,等会乱起来,弄伤自家人,或是把饭菜撞倒,谁都没得吃。这样,老人小孩先排前头,女人男人在后头。不老实的最后再分。” 这话不是商量,老爷子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谁都不敢造次,特别那十几袋粮食还是老爷子弄来的。 大伙吵吵嚷嚷,还是按照要求找个地方排起队来。 林泽林沐都是见过怎么排队的,自觉去维持秩序。几个当过捕头的叔叔和懂这些的少年见势加进来一起帮忙。 很快就将队伍弄好,前头的老人带着小孩已经开始吃上饭菜。 后头伸长脖子等的大人心里热乎不少,渐渐也感觉到这样排队的好处。 “确实快上不少啊。”队伍里有人就小声议论起来。 旁边的人点头附和,“要是一窝蜂涌上去,咱们这碗粥怕不是都得撒完。” “哈哈,可不是说读书人脑子活,咱们跟着族长,等安定下来,盛哥儿到京城考上进士老爷,咱们林氏一族不得马上兴起?”有人端着碗就畅想道。 其余人像是突然点透某个神经似的,眼底那股滚烫的想法是挡也挡不住。 当年他们不就是靠着族长过上好日子的吗? 有个县尉老爷在,村子里交税、征徭役都没有人敢耍手段欺负他们,邻近的村子哪个不羡慕他们林家村? 要是出个进士? 不,两个进士,那是何等风光? 简直不敢想,这哪是逃难,分明是去奔大好前途呐。 林泽听了一耳朵,不由看那大伯一眼。 心想,您可真敢想象呐,我这披着皮子的冒牌货可不咋会读书。 一个纯理科生,文言文那一套只怕天分相当贫瘠…… 兄妹俩是等小孩那队排完,才拿着饭碗去领吃的。 一碗粥,两个杂面馒头,两筷子咸菜,这是今晚的饭。 他们回到原来坐的地方朝老爷子那边示意,方才慢慢吃起来。 一些小伙子根据聚在一起,大家吃下几口饭菜,精气神又提起来。 “沐姐儿,一会咱们跟着我奶编草鞋,你来不来?” 八叔公十八岁的小女儿林荷问道,她吃相并不斯文相当快速,一碗粥已经见底,手上的两个馒头收起一个,另一个也快啃完 了。 林沐是个十足的官家小姐,她娘是大家闺秀,教她的也是那些东西。 “嗯,我也想学。”林沐想快点吃,刚说完就被噎得喘不上气。 林泽眼疾手快,给她拍后背灌水。 “慢点,一下子吃不快。”林泽无奈道,他知道妹妹有自己的心气,不想拖后腿,但这事一时急不来。 林沐连咳好几声,眼泪都出来,手里的馒头差点掉下地。 林郁盛端着碗刚要找两个孩子,就看见这一幕,心里一急,连忙小跑过来。 “怎么了?林泽?”林郁盛对这个跟妻子很像的小女儿,那是当掌上明珠来疼的。 儿子小时候读书耐不住苦,他舍得狠心打他罚他。 旁边的小孩见传说中的举人老爷脸色严厉地呵斥林泽,心里害怕,缩着脑袋往后退去。 林沐连忙解释,“爹,我吃得急,呛到了,还是大哥帮我顺下去。” 林泽习以为常,倒不是觉得老爹偏心,他现代家里没有兄弟姐妹。 第9章 倒是有个堂侄女,全家都疼得跟什么似的,林泽也是有求必应。 林沐这个妹妹生的乖巧可爱,性格温软,心思细腻。 “爷奶和我暂时没空,你看好妹妹。”林郁盛见女儿真没事,心里放心了些。 “嗯。”林泽低眉顺眼应道。 记忆中,他是在爹的手把手教学下成才的,那滋味,短短十五年,挨的毒打全是老爹给的。 别看他斯斯文文读书人,动起手来那是有技巧的。一棍子上身,看不出痕迹,又能疼得龇牙咧嘴。 “哥,你够吃吗?我这还有一个馒头。”林沐抬眼看着林泽,圆溜溜的眼睛满是赤诚的关心。 林泽摇头,他有空间,在场没一个比他更多存粮的。 “你留着,明天饿的时候再拿出来吃。记住不要随便给别人。”林泽叮嘱道。 林沐虽然年纪小,但冰雪聪明,隐约明白这其中关窍,乖乖点头。 说完,林泽两人继续盘腿坐着吃饭,小伙伴们重新围拢回来。 杂面馒头的口感跟商店里的肯定没法比,甚至在古代家里吃的馒头都是白面的。 有点拉嗓子,林泽只得一口馒头一口粥,不时夹一点咸菜就着吃。 经历过惊心动魄的劫杀,现在能安安稳稳吃个热乎乎的饭菜,已经是令人感动得流泪。 周围族人默契地各自吃饭,只有他们这些精力旺盛的小孩,偶尔说上几句。 吃完饭,连碗都舔得干干净净。林泽入乡随俗,毫无包袱地跟着舔一遍才把碗筷交给林沐,她说一会跟着小姐妹去洗。 这顿幸福得令众人冒泡的晚饭,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但给大家带来巨大的鼓舞。 族长的话给他们精神上的刺激,这一顿热腾腾的饭比大部分人在家时都吃得好,带来的是物质上极大的满足感。 对未来的过上好日子的念头是越发坚定。 妇人们忙着继续准备明天的干粮,男人们去敲敲打打、修修补补那些板车家伙什。 年纪小的娃娃已经躺在炕上睡下,剩下就是林泽这是十几个半大不小的少年人。 他们把林泽围起来,这次不是看县尉家的大少爷,而是看他手里那柄长枪。 老爷子给了他,不知是忘记还是怎么回事,至今还留在林泽手里。 林泽就想着拿出来耍一耍,练个手感,招式不会,好歹得熟悉熟悉自己的武器。 这就引来一众小伙伴的围观,甚至是那几个原先不跟他们一个小团体的男娃子也靠近过来。 林泽怕枪头伤到人,赶紧出声制止,“大家先冷静,我们到火堆边好好看。哎,石头,你们要不要一块来。” 林泽踮起脚,虽说这个群人里他因为长年能吃饱饭,长得比他们都高。不过为了看得更清楚,他坚持这么做。 石头那几人面面相觑,黝黑的脸上尽是挣扎,还是石头率先壮着胆子回应,“好的,大少爷。” 林泽被这一声大少爷差点呛住,旁边的林江林河都有点不自在,林泽怎么突然跟那几个人玩了? 他们都是跟族长家亲缘最近的,平日里来往多,跟村里部分小孩是从来玩不到一块的,甚至是看不上这些破落户。 现在他们心里最攀不起的大少爷主动喊的人,他们是不是得低头? 容不得这几个少年人犹犹豫豫,长枪的吸引力对几个半大小子是巨大的。 大家很快达成暂时的默契,凑一起看。 附近的大人见平日里玩不到一块的两帮人如今亲亲热热的,心里不由一暖。 特别是林家村比较穷苦的那些人家,平日里在族长跟前都露不了脸的。 族长家的大少爷,传说中最有出息的娃,和他们那几个浑身土气的孩儿玩到一块,哪个不心生异样? 第5章 武器 分队 晚饭过后,大人还得忙活。 一群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全闹哄哄的围成一圈,一人两眼珠子通通往林泽手里那柄长枪上看。 仗着关系好的,比如林江林林河偷偷摸了几把枪杆。 林泽为避免枪头弄伤人,斜竖着给小伙伴们展示。 不说话,就让人干看,好像缺点什么,“这个全长七尺三寸,枪头精铁所制......” 男孩子们满脸敬佩地看着林泽,然后眼巴巴等他继续介绍。 林泽尬在原地,他讲不出更多啊,骑虎难下了这不是? “咳,你们好好看,我讲不如自己亲眼所见。” 大伙头挨着头,挤在一起又扭回去看。 “泽哥儿,族长给你的吗?”林江艳羡地要流口水,谁不想有一杆这样威风凛凛的兵器,而不是拽一根树枝子到处甩。 老爷子是不是给他,林泽真不确定,但他挺想要的。 这是中远程都可以进攻防守的武器,加上老爷子又是这一块的高手,他可以有人指导学习。 “族长那还有大刀!族里当捕头的都有。”八叔公的双胞胎孙子林瀚小声道,他爹林郁武就是其中一个。 “哇~” 众人一阵惊叹,表示开眼了。 林泽突然冒出一个主意,“你们想不想要?” 大伙不敢置信, “泽哥儿~” “泽哥儿!” 就连一直沉默的石头都忍不住眼睛闪起亮光,薄薄的嘴巴喃喃喊道,“大少爷......” 林泽往老爷子那边看去,当然不是给真东西这些小子,“你们可以弄些结实的木棍,削成我这把枪头的样子。” 第10章 脑子灵活的已经明白什么意思,“泽哥儿你知道哪些木头好用?” 林泽摇头,他就是不知道,“我去问问爷爷,你们这里也想想。” “鸡心木。”石头话刚落下,一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黝黑的脸好似泛起一阵红,微垂着眼眸。 “石头你知道?”林泽问道。 石头见林泽跟他说话,不由把腰板挺直一些,“嗯,我爹经常带我上山打猎,鸡心木很坚硬,我们还用来做成箭。” 能做成弓箭,那肯定是不差。削尖后,有这攻击力已经足够。 “好,我问问爷爷能不能干。”林泽二话不说,拎着枪就往老爷子那边去。 老爷子刚吃过饭,和几位族老在歇着,他们都是队伍中年岁最大的一批人,精神头不比年轻人。 “爷,我有事想请教您。”林泽半蹲在老爷子身边,轻声问道。 林老爷子微微睁开眼皮,喉间发出低低的闷声,“嗯。” 林泽就把弄木制长枪的事同老爷子简单说说,最后还加上一些自己的想法, “爷,我觉得路上不知道会有什么事,咱们不能想着靠大人的保护,万一形势危急,自个儿有法子护着自己,不给大人添乱,可不是更好?” 听完这话,老爷子歪躺着身子稍微动动,连着旁边三位族老都忍不住看过来,“鸡心木?” 老爷子闭上眼思索片刻,“这附近有一些。” 听这话,就是成了,林泽不由咧嘴一笑,“爷,我给大家起了个名字。” “什么名?”老爷子朝三叔公大儿子林郁生招手,“小三,过来一下。” “预备自卫队。”林泽晃晃长枪,“我自荐为队长。” 三位叔公忍不住互相看看,被林泽的样子逗笑。又下意识往深里想想,顿觉有些意思。 林郁生一听到“小三 ”这称呼,便知道是族长喊的。 其余没人敢叫这名,这一辈中,他排第三。 前头两个比他大的已经夭折,因此实际上他是这一辈最大的。加上在衙门当差,村里人都比较敬重他,一般喊生哥。 “族长。” 林老爷子不紧不慢说道,“我记着这驿站西北边有一丛鸡心木,你应该知道的。” 林郁生是最早跟老爷子的,这个驿站来的次数不少,自然知道,“好,我带他们大的几个去弄一些回来。” 老爷子却道,“给妇人们都准备一根,累了能当拐杖杵着走,放板车上也不耽误事。” 林泽佩服,老爷子算得总比别人远一步。既然小子们能自卫,成年的妇人更是不可忽视的另一份力量。 “是。”林郁生听完,不多问,只往小子那边喊人。 林泽抬脚想跟着一块去,老爷子叫住他,“你先留下。” 林泽见这是有东西要聊,四处看看,搞到一张小板凳挨着老爷子坐下。 老爷子往三位族老看去,几人默契地往这边坐到一起。 “老三、老五、老八,我现在有这么个想法,咱们族里壮年男丁有43人,分成四队,由老三、老五、老十、十一各带一队,每人都给一把家伙什。壮年妇人约莫39人,分两队,由......” 林老爷子扫视一圈,停顿住,似乎有些为难人选。 三叔公接话道,“郁武媳妇娘家杀猪的,还有...郁强那两口子,毕竟是打猎的,手里头有些本事。” 林老爷子似乎不大记得林郁强,八叔公转头找一圈,很快就喊人,“郁强——” 林郁强听到有人喊他,背上扛着一个麻包袋,转身时差点撞到旁边的人。 林泽看见这位叫林郁强的猎户,四十来岁,脸上一圈粗糙的胡子,矮壮的身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对带着凶杀之气的长眼。 林泽看着他的模样,跟石头很像。 见喊话的人是谁,他马上变成一副憨厚的模样。林泽大致判断,是个懂伪装自己的。 这都是自己要学习的技能,林泽心想。 老爷子在孙儿脸上扫过,目光落在来人身上,他向来不苟言笑,说话时语气亦是淡淡的。 “族长,三叔公、五叔公、八叔公。”林郁强将背上的东西利落放下,这人力气不小,那袋子至少有百来斤,他拿放都很轻松。 “阿强,我们族里要弄几只护卫队,路上保护家小的,族长的意思是,咱们妇女也一块弄两支,路上男人们自顾不暇的时候,妇女不能像砧板上的肉,任别人搓扁揉圆。 泽哥儿他那边领着咱们族里那是十几个半大小子,弄一个预备护卫队,每人给他们弄一根鸡心木做的长矛。” 林郁强心里震惊,族长商量这些大事,竟然有一天能喊他一块? 他家人丁单薄,上头爹妈没了,就剩他一家四口。平日里主要靠打猎为生,族里那些个大事,向来只有听着照办的。 “族长、三叔公,那今个儿有什么我能搭把手的?”林郁强从小摸爬打滚,看人脸色这一套自是炉火纯青。 他家这情况,要是不跟着族里,只有挨欺负的。好歹有个当官的族长,出了村没什么人敢对他们动手脚。 不提那位举人老爷和秀才公少爷,连他这个打猎的都知道,盛大哥往上再走一步,那可是能在京城当大官的。 老天,那是京城,皇帝大老爷住的的地方,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仙家福地。 第11章 “你媳妇是不是会几手打猎的活?”三叔公直接问。 林郁强点头,心里已有些猜测,肯定道,“会,三叔公我俩都是能进山猎东西的。” 林老爷子点点头,开口道,“你媳妇带一队,你愿不愿意跟我身边?” 话刚落下,在场的人皆是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是个有脑子的都明白,老爷子这是打算培养新人。 “郁强全听族长安排!”林郁强被这天降的大喜砸得有点发晕,回过神来,满脸喜色,深深鞠躬。 “你这孩子,都是自家人,喊你媳妇过来说说这事。”林老爷子拍拍他的肩膀。 趁林郁强去喊人,老爷子转头对三位老兄弟,意味深长地说道,“咱们得把所有族人拧成一股绳。” 三人一震,他们总算明白老爷子此举的用意,虽说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到底明白形势不同了。 那边,去砍鸡心木的人回来,这会子,已有不少人知道弄这东西是干嘛的。大伙还当老爷子疼爱孙儿,反正就是个玩具,大伙也不在意。 林泽对这些大事说不上话,跟几位长辈打完招呼,就去那边帮着一起弄武器。 半大小子们忙得热火朝天,发现陆陆续续有大人们加入更是惊奇不已。 人多力量大,约莫一个时辰,五十多根用坚硬的鸡心木做成的长枪整整齐齐摆在地上,而院子里的家当竟也收拾得差不多。 老爷子同三位族老站在台阶上,眼快的人已经默默站好,旁边的人见状跟着一块站。 “林氏一族的亲人们,现下已经不早,老头子还有个大事得跟大伙说。”老爷子朗声道。 原先还有些小动作的人,赶紧停下,往台阶上看去。 “咱们此去山长水远,不知有多少危险,经过先前与土匪那一战,我与几位族老商量,这是打仗,咱们不能没有章法。在紧急时刻,每一个人都得上战场,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不能等着人来砍杀。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众人交头接耳,特别是那些个有血性的汉子,已经横眉立目起来。 “好,大伙听我说完。”老爷子继续,“咱们所有成年男丁编成四队,由族里四个当过捕头的老三、老五、老十、十一当队长。 13个半大的小子弄个预备队,我孙儿林泽带头。39个妇人分两队,郁武媳妇和郁强媳妇带队。我身边留十三和郁强当传口信和跑腿的,大伙听清了没? 等会壮年男丁的武器到我这拿,妇人们的就是自家的锄头菜刀。明日开始我们每天找时间练队形。命就一条,大伙得用心!”老爷子重重落下最后一句话。 边境百姓,对战争的熟悉程度是异于常人的,他们比任何人都更能接受生打仗生死的事。 老爷子的话没有人反对,大家都清楚这一路近乎九死一生,但他们就是要拿命去搏那一线生机给家里年幼的孩儿。 对于林郁强这个人,大伙是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入了老爷子的眼,这是要起的意思啊。 大家看向前头的林郁强,眼神有了变化。 “族长,咱们姑娘也得有武器!”五叔公的女儿林葵大声喊道,她今年二十四,上一年同夫家和离,至今还未重新嫁人。 “好!”林老爷子大笑,“姑娘们都拿上一柄木抢,遇到贼匪,只管往那些人身上戳,不能等着受辱!” “巾帼不让须眉。”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一句。 第6章 上药 鱼雷 夜色渐深,族人们累了一天一夜,大多数老人小孩都躺在炕头睡去。 东厢房一处隔间油灯昏暗,正在搓药的一群男人上半身衣服脱下,躺在炕头。 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麻溜地往手上倒药酒使劲搓热,再一把摁在受伤的人身上,霎时抽气声不断。 林老爷子靠着软乎的棉被眯眼睛看着。 同在一间屋还没上药的林泽、林江、林河、石头几人都往墙根缩了缩。 “石头,你以前搓过吗?”林河主动同旁边隔着一只手距离的少年问道。 石头回望他目光不再闪躲,整个人都不同了些,语气里带着隐隐的自豪,“有,我爹给我搓的。” 林江偷偷撇嘴,自从族长说要把石头爹带身边后,大伙对他们家就热络起来。不过再怎么样,自己亲爹都是族长身边第一个弄到衙门的捕头,林江有自己的傲气。 “疼吗?”见他有经验另一人便问道。 “嗯。”石头点头那一瞬脸部线条都紧绷了些。 准备轮到自己了,林泽看得牙酸,身上那些淤青隐隐作痛起来。 他从小挨打应该、应该没问题的。 林泽见他爹搓完药酒已经稳稳当当地端坐在一边,心里还有点安慰,看起来应该还行。 林郁盛半披着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有 一种什么时候都很淡定的感觉。 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过世夫人从前经常戴的那根。 林郁盛轻闭眼睛,两手撑在炕上,背部挺直,好似一棵坚韧的青松。 林泽又回忆起挨打的日子,情绪顿时转换回来。 林泽给自己做心理准备,子肖其父,忍耐疼痛的能力应该也差不多。 林泽见快到自己,不好意思让人等着,三下五除二把上衣脱下。 众人已经惊奇过一遍,林郁盛这位举人老爷那白花花的上身可是开眼了。 第12章 当时大伙还想着体谅读书人面皮薄,这大庭广众之下抹不开脸都准备先往外挪挪。 还是老爷子发话说不碍事,大伙才没出去。 当时林泽挺纳闷,他爹身上那肌肉真是给他一个暴击。 他爹可是比自己还资深的读书人,什么时候练的肌肉? “泽哥儿,到你了。”林郁明拍拍身前的位置,示意他躺过来。 林泽又看看他爹,脸色很沉稳。心一横,还能把皮搓下来? “明叔,我后背那处最疼。”林泽艰难地趴下去,身体无法自控地紧绷起立。 “行,泽哥儿这身子骨挺好,就是肉不结实。”林郁明点评道。 老爷子眼皮微掀,往孙儿那后背瞅一眼,“练得少。” “这淤青得赶紧推开,叔这些药酒都是好东西。泽哥儿你得忍忍,我给你弄个布条来,不行就咬着。” 林郁明说完就起身,在墙角行李处扒拉一阵,弄了块稍微干净的布给林泽塞去。 这阵仗给林泽整得更紧张。等林郁明那双大掌落下,他瞬间脸部都扭曲起来,这一下手就好像要他命似的。 眼泪齐刷刷往眼眶里涌出,浓郁的药酒味中林泽握紧拳头,把那布条迅速塞嘴里。 娘嘞! 林泽感觉身上的皮真的被搓一层下来,甚至到后面都没有知觉,额角全是滚烫的汗水。 “哎哟,就是说读书人这风骨是真不同,其他人都哇哇大叫,就咱们盛哥、泽哥儿一声不吭。” 林郁明半开玩笑道。手里动作是一点没有耽误,自己脸上也累得出汗,可见给人搓药酒可不是轻松活。 林泽模模糊糊听完,那快到嘴边的哭喊声硬是逼回去。 边上的林郁盛唇角好似轻微地抽了抽。 旁边几个小子看得直冒冷汗,紧紧挨在一起缩成团。 心里对林泽的佩服更是溢出房顶,难怪人家是秀才公,这也太强了....... 等林郁明给他搓完全部瘀伤,林泽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给老爷子都吓了一跳,俯身过来看他什么情况。 “痛的。”老爷子细看一番,暗松一口气,“十一,你慢慢给他扶起来,躺在这占地,后头还有人得搓。” 林郁盛也把脸慢慢扭回去,刚才那一下子扭头的动作,令得他差点冒冷汗。 林泽幽幽睁开眼,身上火辣辣的痛。再看他爹,原来不是一点事没有,他那是不敢动,一动就痛。 死撑的回旋镖最终狠狠扎回自己身上,林泽简直欲哭无泪。 “到你们了,赶紧的。”林郁明一抹脸上的汗水,朝几个小子招呼。 杀猪般嚎叫声从厢房里响起,很快又被林郁明毫不留情用一块布堵住嘴巴。 林郁明沉声教训道,“泽哥儿都没喊,你小子成天抓鱼摸虾、上蹿下跳,好意思叫这么大声。” 一盏茶的时间后,林郁盛已经回安排好的厢房休息。 林泽感觉稍微缓过来,挪动屁股到角落处挨着老爷子就问道,“爷,我爹练习射艺多久了?” 老爷子见他好奇,随口道,“七八年。” 林泽...... 他羡慕那一身肌肉呢。 “爷,我得咋练?你们不是说我这身板该练练。”林泽终于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的。 老爷子打量片刻,“你要练哪种?” “枪法行不?我爹那是远处进攻,我就练近处的。”林泽觉得贪多嚼不烂,有条件的先学。 一代枪神,舍我其谁。 林老爷子笑了笑,对他这话不置可否,“行,那把枪就给你练。” “好好好,那爷咱们回去睡吧。”林泽心里乐呵,加上药效发挥作用身上感觉好了许多。 老爷子也累,陪着两人熬到这个点是不放心,两人身上的伤他老头子不亲眼瞧过,睡不踏实。 刚到门口就见老太太在等着,老爷子眼神变得柔和许多,向前一步,目光再老妻身上打转,“怎么还不睡?沐姐儿可还好?” 林老太太往老爷子和林泽身上看去,“睡了,刚刚看完盛哥儿。你们怎样?身上的伤都严重吗?” “奶,我就是有几个淤青,明叔给搓过药过两日便好。”林泽拉过老太太的手,乖巧地说道。 林老太太身材娇小,穿着朴素,身上头上一点发饰首饰都没有,简单的一块农家妇人装扮的头巾裹着。 只从她的走路姿势和行为做派中能察觉到跟普通庄户妇人的不同。嫁予林家前,她是前任县令的庶女,虽不受宠但衣食不缺。 而为迅速打开局面,县令与林家联姻,双方各取所需。 林老爷子很喜欢念过书的大家闺秀,他始终认为老林家缺点文气。 县令是正经书香门第,且考中进士。家里的女儿皆是从小念书写字,对当时的林老爷子可谓是高攀。 这些年老太太生育三个孩子,除了林郁盛其余都没留住。老爷子也没纳妾,对外只说没有太多的儿孙缘分。 “那便好。对了,泽哥儿我看你弄那个预备护卫队,咱们过两日到乌什县,你若是去买东西记得买些点心糖果。”老太太把孙儿拉到一边,见他身姿挺拔,眉眼间灵气依旧,细声叮嘱道。 林泽不解,这跟点心糖果有什么关系? “你这孩子整日念书,那人情的事不大通。你要人听话,恩威并施最重要,不时给点吃的人家知道吗?”老太太教导道。这孩子没了娘,她这个当老人的有些事得上心。 第13章 “好的阿奶,我记住了。” 林泽表示受教,确实是个好办法。现在这个情况什么都不比食物好使,而且这样他空间里的东西能有一个合理的出处。 孙儿一点就通,老太太省心许多,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方巾包裹的东西,“这是几块碎银子,你放身上带着。家里不比往日,你妹妹那我都准备了。” 林泽自己是有点钱的,老太太这钱他接过来大致能猜到是多少,三两左右。 这在普通庄户人家是好几年都存不到的巨款。 老爷子静静看着一点也不出声,根本没注意似的。 林泽快速收好,老太太大半夜不睡觉就等着见他一眼才安心。 “阿奶,我送你回去睡觉。”林泽扶着她手臂。 老太太眉眼含着温情,五官精致,隐隐可见年轻时是个极为出色的美人,老爷子对老妻更是爱护有加。林泽他们家就没有敢惹老太太生气的,老爷子那一身拳脚功夫可不是开玩笑。 林泽和老爷子把老太太送回西厢房才一起回他们今晚住的那间。进屋就看见炕上躺满人,大家都累得够呛,一沾枕头就睡着。 林泽有事,小声凑近说道,“爷,我去茅房一趟。” “不要瞎跑。”老爷子说一句,自己找个地方就睡下。 林泽轻手轻脚出去,他见后院茅房旁的柴垛后是个不错的地方,猫着腰进去。 找个能蹲坐下的位置,林泽眼睛一闭,手里拿上打火机,熟练地进入商店。 一进去,林泽低头看打火机进来了。林泽心里有数了,那就意味着空间里拿出去的东西是可以拿回来的。弄清楚这个事后,林泽把手机的计时器打开。 穿越前是十二月,收银台下还有个暖炉,甚至林泽的鞋子衣服都在凳子上,但他的身体不知道去了那里。 他灵魂穿越到古代的林泽身上,按道理来说身体应该还留在商店空间里。 把这些疑惑先放一边,这次进来林泽一个是找药品,一个是搞点东西防身。 虽说现在手里有柄长枪,但林泽感觉是不够的。 他们店里后排透明柜里摆着全部药品,都是非处方药。 林泽知道古代药品奇缺,他把最需要的碘伏消毒液拿一罐,另外退烧药五颗用塑料袋扎紧塞在怀里。 “防身的有什么啊? ”林泽急得原地转圈,他这一下子什么都想不起来。 眼睛四处看,林泽嘴里自言自语道,“辣椒水?” 很快又摇头,“没有很辣的,喷雾瓶也找不到。” 视线落在一袋旺旺雪饼上,林泽记得白天第一次进空间时,他根本分不清是怎么回事。 肚子饿得不行,直接吃了空间里的面包和水,结果意识回到身体后,竟然真的有饱腹感。 林泽就猜到他的意识进空间吃里面的东西,出去后跟用身体吃的效果是一样。 想到这里,林泽撕开一包雪饼,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吃得津津有味,一边想还有什么东西有杀伤力的。 水果刀? 林泽马上起身,绕过柜台打开后面的抽屉,拿出来看着这现代科技出品的东西,比古代任何一个铁器都锋利坚固的不锈钢制品。 林泽又低头往下,看见去年卖剩下的半箱烟花塞在角落。 林泽眼前一亮,赶紧把没吃完的雪饼搁在柜台上,蹲下去往里一阵掏把箱子弄出来。 “鱼雷!”林泽手里捏住一个小东西,这就是他想要的杀伤性武器啊! 这玩意林泽家都是卖给那些爱炸水塘、小河的成年人。五块钱一个的鱼雷能把水震个三米左右的高度,林泽还没见过往平地炸的威力。 这里面有三排十五个没卖完的,林泽见表面密封包装都挺好,爆炸威力应该保持得很不错。林泽拆出两个放在好拿的地方,关键时候一手打火机一手鱼雷,给敌人见见世面。 最重要的是这年代也有烟花,虽说比较贵但不是没有。这鱼雷他只说用做烟花的混合物捣鼓出来的。 林泽把没吃完的雪饼放好,把上次那半瓶饮料喝完,又用矿泉水漱口消除气味。 谨慎为上策,林泽飞快想一圈目前还需要的东西。 再看时间已经大半小时,不能再待空间。林泽把手机计时器关闭,从空间里出去。 第7章 异常 陷阱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睡了不到三个时辰的林家人纷纷起床。 逃难时候洗脸漱口那是想都不用想,大家抓紧时间解决三急大事。再烧一大锅热水把自家水囊装满,一天下来就喝这些水。 林老太太领着一众婆子按照商定的份数给每家每户发放今日的干粮。 成年男丁十六两(一斤)干粮,妇人十二两。剩下的每人半斤,也就是八两。还不会走路的娃崽子每人一个相对好下咽的杂面馒头。 各家的粮食已经按人头数上交一部分到族里统一安排,自己剩一部分,有些人自个开点小灶大伙都没意见。 这些年在族长的关照下,林家村人除了小部分家底特别薄,其余手头多多少少都有些余粮。 不过目前还没人这么干,前路茫茫这才开头,大家都怕手头的粮食不够吃,连族里发的都抠抠搜搜省着。 林泽趁着大家都在忙,悄么进空间补充营养。商店里的物资够他吃好几年,战乱时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第14章 一瓶牛奶、两个蛋糕,冰柜里还有很多冷冻的,林泽暂时没机会吃。 又想起老太太那天说给别人好处的话,林泽出来前往兜里揣了一块红糖。 店里五颜六色的糖果他不敢随便拿出去。就是白糖,这年代大都是泛着黄色,没有这么白的也已经是顶级奢侈品之一。 想来想去就红糖还行。到时候弄成碎渣,一人一粒。 出发时林泽背上的包袱放着干粮和水还有银子。 “最重要的粮食在中间那三辆骡车里,遇事别的都丢掉,先保住这三辆,明白不?”林老爷子见众人整装待发,站在台阶上朝大伙说道。 “今日下响就该上官道,谁都不许跟别人搭话,咱们自个管自个。” “是,族长!”休息一晚,怀里又揣着足够的粮食和水,大伙精神头很高。 走不动道的伤员还有十一个,分在队伍的板车和骡车上,其余人全都根据分好的队伍走在大致的位置。若是遇上紧急情况,能以最短的时间到位。 各种武器更是明晃晃放在每一辆车上。 “出发!”老爷子一挥长枪,率先走道。 前头队伍跟着动起来,一部分人走出驿站。 林老太太听安排站在自家马车旁,孙女陪在一边孙子走外头,隔着一臂距离。 见老爷子稳步走近,林沐迎上去,“阿爷。” 老爷子摸摸孙女有些凌乱的头发,“吃饱了吗?” “吃饱了。爷,我这还有两个干粮,给你。”林沐低头从后面的小包袱里掏出两块用布包着的馒头,那是这两顿省出来的。 “爷有吃的,沐姐儿留在身上,饿了就吃。别担心不够,家里有粮食。”老爷子淡淡笑道。 林沐已经送过一次,再被拒绝时也没感到意外。 老爷子转头看向老妻,在她身上四下打量一番才道,“我给说好了,咱家马车留了个位置你一会坐上去。” 老太太有些惊讶地看向四周,在族里她不是年岁最大的。眼下各家有牲口的都不能只顾自家用,而是根据情况进行安排。若还是各管各,那林家村这支队伍人心很快就散了。 比如各家受伤的族人要坐车。这意味着像她家的马车,今天已经没什么空位留出来给自己坐。 “别管那些,安心坐。”老爷子不容置疑道,又低头同小孙女叮嘱,“沐姐儿若是累了上去跟你奶换着坐一坐。” “好。”老太太向来是尊崇出嫁从夫那一套的。 旁边站着八叔公家大儿媳吴氏,她是老爷子选出妇女队队长之一。娘家三代杀猪,说话的嗓子比较大。 “大婶子,你只管坐车,我跟着一块走。哪个不要脸的来求你,我让她没脸回去” 说完吴氏余光往四周那扫过,有个别婆子不大自然地撇开脸。 吴氏心里可乐呵呢。一大早老爷子找到她,私下拿两斤白面让她做这事,就一个要求:不要让人给老太太添麻烦。 你说这不是白捡的好处?那可是白面。她家两个双胞胎儿子还有三岁的小闺女都顶顶需要的稀罕东西。 “那是麻烦郁武媳妇了。”老太太温声道,往老爷子那看一眼,心下已经明白他是安排好的。 吴氏只笑眯眯连声说应当的。 林泽看得羡慕,眼巴巴等着他爷给他安排点什么。然后看着老爷子往前头去,愣是一句话没给他。 林泽失落至极,今天肯定是要走一天了。 一百五十六人的队伍拉得很长,他们走的是野外的小路,很难多人并排走。 林泽帮着后面的一家人不时推推板车,他们附近有三个少年人轮流干这事。 这些板车上放的都是锅碗瓢盆和棉被衣服等物。三家两家放一块,还能塞一些自家的粮食在底下。 日头升起,林泽水囊的存量降得快了些。 小路凹凸不平,尘土漫天。林泽用布巾将脸都尽量包住,只露出一对漆黑的眼睛。长时间的步行,脚底板、小腿、大腿都因为肌肉超负荷感到胀痛。 帮忙推车的活林泽早就抛诸脑后,所幸人家不指望他这个读书娃能有什么力气,把自己管好就是帮忙了。 林泽脚下的鞋子还是这年头最舒服的棉布鞋,看见同行的族人那些草鞋已经要磨破,露出一个个黑麻麻满是泥垢的脚指头。 一开始林泽还有心思看看附近地形,到后面近乎走得行尸走肉。 “哥,阿奶喊你去车上坐一会。”林沐凑过来在林泽耳边小声说。 林泽苦笑,他很想坐。只是,哎,那面子真是要命的东西。 “哥还能坚持一段时间。”林泽尽可能匀着气息回答。 林沐圆溜溜的眼睛在林泽身上转了转,决定先相信大哥,“那你累了记得过来。” 林泽刚点头就已经后悔,发誓如果妹妹再挽留一句,他马上去坐车。 林泽依依不舍地看着妹妹回到老太太身边...... “泽哥儿你走得少,挽着我走省点力气。”石头从后面窜上来,把手臂往林泽跟前伸出。 林泽没想到他来这一套,犹豫片刻,自己脚步都踉跄,实在顶不住。 林泽将近一米七,在这里成年男人平均身高一米五不到的年代,他很自然把手臂攀在石头肩上。 “谢谢你,石头。”林泽说完就 用衣袖掩着从包袱里拿出装着红糖的油纸,这玩意他还是找老太太弄来的,防水。 第15章 “这是什么?”石头好奇问道,对大少爷的亲近行为感到窃喜。 林泽把一小块放他手里,自己掀开裹着的布巾吃块大的,又给石头一块,“你尝尝。” 石头拿过来闻一闻,惊喜得睁大眼睛,“是糖!” 他从小到大都没吃过几回,有一次发高烧,他娘好不容易给凑一碗糖水,那个甜丝丝的味道石头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泽见石头舔了一口,转头往林江林河还有几个熟人看去,默默算出一个数。 石头的体力比林泽好上许多,虽然个头不高但确实有劲。 不知过了多久,林泽看见前面队伍打出停止的手势。 再看看这附近荒草丛生,路的两边有几座连绵起伏的山,偶尔能听见山上有几道鸟叫声。 山势往前面延伸,路变得狭窄、阴暗。 林泽见势不对,拿起车上搁着的长枪与石头对视一眼,两人飞快往前面跑去。 林老爷子是个极为老道谨慎的领路人,离着一丈远时他就察觉前头路面不对。 他是管修路的,心里门清。前面那有土质比旁的松散,路边草地里还散落着不少从底下翻出的新土。这是一段被人仓促间动过手脚的路。 若是天黑些走或者眼力劲不够的,真有可能看不出来。老爷子只是奇怪,这漏洞不少的陷阱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林三你带两人去探路,小心那道上许是有东西。” “林五、林十你俩各带一队人往两边搜,手里拿上家伙。” “郁强、十三你俩去喊后头的族人做好戒备。” 老爷子站在最前头的骡车前,双眼微眯,面无表情地盯着前面好似没有任何不妥的地面。 “是。” “是。” “是。” 林泽顺着老爷子的视线往那边看去,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也觉得路面有点怪怪的。 三位族老眼底都是担忧,自家孩子要去面临不知道的危险,手头又一次攥紧。 跟着族长在县衙里当捕头就不危险吗?抓的逃犯哪个不是凶神恶煞? 但对他们这些一辈子在黄土里的庄稼户来说,已经是祖坟冒青烟才有的好事。 后头的族人听闻动静,马上结成阵列。男女老少人手一件武器,最小的孩童和老人躲在车底下,手里抱着锅铲木桶挡在身前。 老三林郁生身型瘦小,动作很是灵活。他带的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人是林泽认识的,五叔公家十四岁的大孙子林海。 只见林郁生握着一柄衙门捕快才有的长刀一步一步往前探去,不时敲敲地面,或趴在地上听声音,不时用刀尖试探路面下的土。两个年轻小子警惕地看向四周,像个小护卫。 分散两边的队伍已经消失在草丛里,只眼力好的人能隐约看见有些草丛灌木在晃动。 林泽两只眼睛都不够用几个地方来回看,又偷瞄他爷有什么表情变化......反思自己有点不够稳重。 重新定住心神,林泽看见前面的路好像有发现,又看到林郁生带着两人飞快回来。 三位族老、林郁盛、老爷子都围成一团,“什么事?” 林郁生低声道,“有陷阱。” 三位族老身躯一颤,这才一天不到,又有危险? 林泽同他爹对视一眼,两人心下冒起寒意。 林郁盛沉默地走到车旁把箭筒背上。 林老爷子仍是毫无波动,“等他们回来做好准备。” 林子里有动静传出,是其他人回来了。老爷子迅速做出安排,“林三、十三,你们带一队人去接应。” 局势紧张,林泽不由把手伸包袱借着衣袖的掩盖触碰到那两个鱼雷,这是他早上出门前拿出来的。 “去你奶那。”老爷子好似这才发现林泽。 林泽没敢跟老爷子讨价还价,偷偷跟石头交换一个眼神,两人一块往回溜。 回去的时候,林泽有心观察,大家的神情虽然很紧张但眼里都有股狠劲。小姑娘们都握紧木枪,她们还不会什么身法技巧,只用自己最顺手的姿势防备着。 九月正午的太阳热辣滚烫,连同他们的血液都燃烧起来一般。 林泽找到自家马车,低头见老太太和沐姐儿在马车厢底下躲着,身前各有一块藤制的盾牌护在胸前,老太太手里拿着把匕首。 不用问,肯定是老爷子的手笔。 马车边上几只护卫队人员早就分散站好位置,手里的武器直挺挺一致对外。 林泽蹲下去同老太太轻声道,“阿奶,我爷喊我来的。” 老太太脸色不大好,嘴唇颤抖着,好半晌才说出话,“泽哥儿,你爷你爹怎样?” “奶,他们没事。”林泽安慰道。 老太太眼睛闭了闭,咬牙道,“若是上回的匪徒,你们爷三个看准机会给惨死的族亲报仇。我老太太一把岁数能拉个垫背的,是我强他们一头。” “阿奶...”林沐抱着老太太不肯松手,真怕她去拼命。 “傻孩子,阿奶就是打个比方,你问问你哥。”老太太语气缓和下来,安抚小孙女。 “大嫂说得对,要真是那伙人,咱们不多说的,那偷袭咱们的事决计不能放过。”旁边一块挨着的五叔婆恨声道。 林泽没想到老太太是这样的有心性,重新站直身体,手里的长枪在太阳下闪着刺眼的寒光。 第16章 第8章 身份 抓人 紧张又漫长的等待还在继续,蹲守在板车旁的林泽鬓角都被汗水浸湿,后背单薄的衣裳粘在皮肤上。 远处的山林沉寂依旧,正午的阳光毫无顾忌地洒满每一处角落。即使是藏在地底的蚯蚓,都能通过干燥的土壤感受那份源源不断的热意。 林泽渴得嘴巴干裂,眼睛顶着大太阳四处看,试图找到敌人潜藏的位置。严阵以待的林氏族人起初的热血上头都被这漫长的等待几乎耗干。 直到前面传来重复三次的有规律的哨声,林泽清晰感受到那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飞快灌一大口水,干涸的嗓子眼得到水汽滋润重新焕发生机。 这一次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阿奶,应该没事了,我去瞧瞧。”林泽将老太太和妹妹安顿好,很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仍有余悸,但孙儿不再是那个要护着怀里的小娃娃,她挨着孙女只叮嘱一句,“当心些。” 林泽点头,后头几个小子蠢蠢欲动。见林泽往前跑,抬脚就要跟上。被家里大人一把扯住衣领就是一顿呵斥,有些个急躁的大人,直接抬脚踹屁股。 “你个屁大点的小子凑什么热闹?”老父亲劈头盖脸一顿输出,趁着这个机会缓解刚才的紧张。 半大小子不服气扭着要挣脱,明知老子生气仍不死心道,“泽哥儿去了。” “那是读书人,你们十几个捆一块都没人好使的,能比?” 说完牙根痒痒,大人们下狠手往屁股蛋抽几巴掌。 他家里有些底子,原是打过仿照族长那一支的主意送娃去学堂试试。谁成想屁股都没坐热就说念不下去,白瞎那一顿拜师礼。 林泽到最前头时就看见三个五花大绑的男人分别被三位捕头叔叔拉到一个角落,又听见老爷子喊人,“十一、郁强你们带一队人清理前头那陷阱。” 老爷子又转头说道,“老八你跟族里人说一声咱们搁这歇一歇,让大伙吃点干粮吃口水,等咱们那边路面弄干净才好过。” 点到名的人纷纷干活去。 林泽估摸老爷子现下没别的事,斗胆叨扰一番,“爷,我奶让我过来瞧瞧。” 老爷子瞥向他,招手示意他过来,“你奶她们没事吧?” “挺好,她们坐在马车那歇息。”林泽一五一十道,眼睛却瞟向抓着的那些人。 老爷子点点头,他到旁边骡车上抽出一张草席子走到旁边一棵树荫下坐着。 “....” 林泽跟林郁盛父子俩相视无言,然后默契跟过去。 队伍里的人都在车辆附近的阴凉处休息,牲口喝着水吃上草料。 “爷,那几个是那伙人吗?”林泽盘腿坐下犹豫着问道。 林老爷子摇头,“那些是逃兵。” 林泽一惊,‘逃兵’这两字稍微往深里想想都胆寒。 这意味着边境防御几乎没有 作用,主将不知发生什么意外已到了无力约束手下兵士的程度。 那柳头县会处于怎样的水深火热?他们逃出来时蛮敌骑兵将县衙和几处官员宅院放火烧起来了。会不会屠城?林泽不敢往下想了。 逃兵比普通的土匪都可怕的人,他们有战术有兵器,还有一定的侦查意识,破坏力远远比土匪可怕。 林郁盛面色如常,好似一早有猜测。 “爷,这几个怎么抓到的?”林泽急忙问道。 老爷子两眼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山路,无数草木在地上扎根。 “自然是给他们围住。”林老爷子没具体说细节。 林泽从包袱里把那块红糖拿出来,“爷,爹,你们吃块糖。” 老爷子嘴巴动了动,捏起一块,“你奶给的?” 林泽尴尬一笑,他忘记了这玩意自己不大可能有。那天跑得急,他把手里的银钱珠宝首饰一通打包,那些圣贤书都没怎么管。倒是他爹把科举的书本装了个七七八八。 林郁盛等老爹拿完,自己也不客气了,“他们回来了。” 老爷子喝下一口水,把糖咽下去。 “族长,我们把三个分开审,他们不承认是逃兵只说有重要任务,还有两个没抓住。他们几人受了不轻的伤,在昨夜往另一条道过来,身上没吃没喝,估计想弄我们的牲口和粮。”林郁生沉着声道,逃走两人对他们来说是很大的失误。 林郁文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封和一块牌,“我在疤痕脸身上弄到的。” 林老爷子听完接过东西,但没拆。反复看好几遍,老爷子脸色凝重。 “那两人能逃说明伤势是最轻的。他们身无分文,附近没有村子,咱们这队人是当下唯一的下手对象。”林泽分析道。 几人听完觉得很有道理,那这就是个大麻烦。大家不能一走了之,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偷袭。 大伙目光炯炯,都等着林泽说下文。 林泽......我这点干货已经全交代了。 “小三,你们把那三人捆在一起把嘴堵上丢在路边,别伤人性命。”老爷子思索片刻,让人把三位族老喊来。 三位叔公紧赶慢赶总算来到,“大哥,是不是有法子?” 他们三人是大致知道怎么回事的,如今看族长的样子是有办法了。 “咱们大队继续走,小三小五他们带人埋伏在两边看看那两人来不来救人。盛哥儿和郁强带上弓找两棵高的树爬上去蹲着,那两人一出现就射他们的腿。”老爷子冷静安排道。 第17章 “他们会上当吗?”三叔公犹豫着问道。 “会不会肯定都要来看。把这两样丢在捆着的人旁边。”老爷子冷笑道,把林郁文给的两件东西重新还回去。 林泽见没安排自己,他也想历练一下。高冷老爹已经转头去取弓箭,剩下他和老爷子在这。 “爷,我爹去树上,我到附近草丛里蹲着给他放风。”林泽背脊挺直,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可靠沉稳。 他是认真斟酌过的,这次敌人两个,他的任务属于添头。决赛圈进不去,蹭个经验分而已。 况且林泽对自己那两个鱼雷有一定的信心,就算扔不中,嘭的爆炸声能把人吓一大跳,他趁机溜。老爹远程输出这么强,争取的时间应该够他救自己。 老爷子若有所思地看一眼他,抬脚往队伍那边去,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林泽赶紧跟上,把那草席子胡乱收起抱在手里。 见老爷子回来,林郁强朝他汇报道,“族长,咱们要继续走吗?” 老爷子没说话,目光在某几个地方仔细看过与其中几人视线对上,心里大致有了数。 等几位族老回到这边,林泽发现他们这一圈人突然多起来,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跟上你爹,趁现在悄悄进林子。” 说完老爷子把一个东西塞到林泽手里。 林泽低头飞快收回袖口,是匕首。林泽此刻才意识到,刚才老爷子点过名的人在趁着队伍比较散乱时都往两边草丛隐去。 林郁盛朝林泽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动身。在众人的掩护下,悄无声息进入比人还高的草丛。 “老八,看看大伙怎样?准备赶路。” 林老爷子上了最前头那辆骡车,他长枪在侧手里拉着缰绳,比大部分年轻人还飒爽。 另一边,林泽紧跟他爹。第一次干这种事,心里紧张又刺激。瞬间像是化身大内密探,在丛林间身法极快地穿梭。 实际上,林泽是连滚带爬在草丛穿行,衣服或是身上划出好几道细细的红丝。读书人看得比命还重的脸被各路树枝树叶一路狂拍,火辣辣地疼。 进林子后,人走路的动静不容易被人察觉,但非常难走。林泽不知道摔多少次,总感觉脑震荡要出来人都得摔傻。 草木多,那小动物昆虫毛毛虫更是数不胜数。常常是埋头冲,一抬头那玩意猛地出现贴脸开大。 林泽真是恨自己视力太好,连那些恶心的触须和毛都看得一清二楚。林泽浑身起鸡皮疙瘩,忍着恶心绕过去,或者用匕首撩开。 他爹在前头开路,脚步稳健。林泽手忙脚乱,没吭一声。办正经事,又是自己要求来,再拖后腿真得扇自己嘴巴子。 他们爷俩绕一大圈,林泽随便估算一下,大概有半个时辰也就是说他们在林子里走了一小时。 山路走一小时跟下面平坦的土路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反正林泽经过这次后不会认为土路最难走。 林郁盛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十几米的大树下,前面是陡峭的崖壁,树干往外伸出,距离那几个被捆着的人直线距离十多米。 林泽喘着大气,两手叉腰挨着边上的矮树,“爹,强叔他们能找到咱们这样的树吗?” “比我们的近。”林郁盛简短答道,他已经把后背的包袱解下,从里面拿出一根麻绳一楼箭筒背后背,长弓挎肩上。 林泽明白,这个伏击点是已经定好的。 “爹,我怎么掩护?”林泽见他爹直接就上去,心里一急,他的工作还没安排呢。 “那边,你躲到灌木里,有情况吹口哨。”爬这么高的树更费劲,林郁盛说话有些急。 林泽表示明白,他马上去灌木那边就位。扎进去是个技术活,蹲下来也是。 林泽艰难调整位置,总算找到一个合适的姿势,这里可以透过枝叶缝隙看见树上的林郁盛还能观察四周情况。 林泽觉得有点不够,要是能看得更远他获取的信息会多很多。 想到这里,林泽第一时间就是进入空间。他记得店里进货时有一盒儿童望远镜,属于专门卖给小学生的玩具。 林泽找到后快速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儿童版望远镜。小小的一个,中间还有个暗扣,能把中间的位置折叠起来。竖着平放在林泽掌心,刚刚好。目测整体高度是六厘米。全部展开长度有八厘米,折叠后长度是五厘米左右。 你别说,这小学生的玩具挺好使。林泽看到上面说明贴纸是四倍望远镜。难怪老妈敢卖五十块。 林泽小心把匕首放腿上,拿起望远镜巡视。 柳头县这边山林不多,九月份已经进入秋季。 中午很热,但下午晚上都是凉快的。树木的叶子都偏小,长得也不怎么茂密。 因此林泽用望远镜能看见的东西真不少。把其余几个地方看一轮都没发现什么动静,林泽就专心看路面那边。 他们村的队伍已经看不到尾巴,一个小时早就走远。路边那个陷阱弄开一块,三个被捆住随意扔路边的人垂着头。 风吹起热浪、尘土,那一段路空无一人静得可怕。 林泽知道两边都埋伏着人,为了一家老小的安全,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第9章 离开 赶驴 林泽蹲点的林子倒是不热,但它虫蚁为患。 在第三十分钟后,林泽脸上手背好几个红肿的包,有衣服覆盖的地方仍有几处痛痒感。 第18章 在无能狂怒中把那两个流兵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林泽靠着那股气性愣是没动过。 又过了一会,林泽拿着望远镜的手在颤抖.....看清面前越来越近的动物,林泽瞬间浑身汗毛倒立! 他僵在原地,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好毒的一条蛇——四倍镜里蛇身上艳丽的花纹,冰冷的瞳孔,以及那 张开时露出的两颗沾着口水的毒牙...... 林泽内心泪流满面,他爹那里怎么还没完事? 他儿子都要凉啦! 鱼雷能炸蛇吗? 此时树上的林郁盛并不知道树下的险情,他全神贯注盯着道上出现的身影,看准时机拉动弓弦。 “咻咻!——”两道箭簇已经在弓上蓄满能量,伴随着弦的振动划破虚空,精准扎到人的躯体上。确定中箭的两人倒下后没有站起来,林郁盛知道事情办成了。 上面射箭的动静把底下的蛇惊动,霎时加速冲往林泽这边。 林泽脑子空白一瞬后下意识收回四倍镜,反手抽出匕首。他爹那边完事,林泽浑身是胆,放开手脚就是上。在身体高度集中注意力时,林泽竟能感觉蛇的每一帧变化。 说时迟那时快,林泽见着距离差不多,一个猛冲出躲着的灌木,手里的匕首用尽全力就是往蛇身上狠狠划去。 “去死!”林泽心里暗骂。 隔着刀柄感受到血肉被划破,林泽一鼓作气,快速用脚踩住蛇头,两手握着刀,榨出所有潜力咬牙猛扎下去。 连着十几下,直到林泽感觉脚下恶心的东西完全没有动静,然后全身瘫软倒在一边。 等林郁盛那边从树上下来,林泽已经冷静地处理完这条蛇的尸体,匕首用泥土和树叶擦得干干净净,望远镜稳稳当当待在商店柜台上。 林泽的衣服近乎全湿,林间风吹过,凉飕飕的。 “回去吧。”林郁盛眼底有些讶异,儿子过于狼狈疲倦,他实在想不到蹲在灌木里比爬树射箭还辛苦。 林郁盛目光四下查看,脚步轻挪到一处。 “爹,把人抓住了吗?”林泽很关心这个事,没注意他爹的动作。 林郁盛点头收拾着东西,语气毫无波澜,“嗯。” 林泽:好像没帮上什么,他这杀毒蛇的区区小事也不好意思说出来。 两人下山比上山时快速许多,一是下山只需要沿着原来的路线,二是心急想知道那两人的情况,三是他们这队人要快点处理好这里的事赶上大部队。 两人是最后赶到路边的,此时林郁生林郁文见他们父子俩出现连忙迎上来,大家脸上蒙着一块布巾,这是老爷子要求的。 “大哥,这两个也不肯开口,但确定全部人都在这。” 林郁盛点头,走到五人跟前。他面容清冷,视线落在后面抓到的一人身上,当面将两件东西捡起来也不说话。 那人神情变得紧张愤怒而后很快冷静下来,在林郁盛几人身上来回看,“你们要着东西没用,放了我们,绝不为难。” 林泽感觉这几人眼神跟普通人很不同,特别坚毅冷静甚至不像是一般的士兵。 见人肯开口,林郁盛半蹲下来隔着一臂距离缓缓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这两个东西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不能回答。”五人对视片刻知道事情还有转机,虽然是拒绝的话,但这个像是领头的男人说话语气缓和许多。 林郁盛情绪仍旧稳定,“跟战事有关?” 对方仍旧沉默,但这已经是答案。 “最后一个问题,柳头县有朝廷援兵吗?” “我观你不是平常人,不多绕弯子,我们几人身上有重要任务,速速放我们离开。之前的事并非存心害人,事急从权只想要快些赶回营地。” 林泽几人面面相觑,察觉这几个逃兵有某些隐情。但与他们无关,只要确定这几人不会再给他们造成伤害即可。 “这是粮食和水,东西还你。”林郁盛干脆利落在五人的注视下,把信件和令牌放在领头男人身边。 林氏几人纷纷拿出部分干粮放一边,水囊解两个下来。 五个士兵看着一系列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临走时林泽他们将五把长刀被丢在他们手边,一路疾步往前赶。 “你有没有被那条蛇咬伤?”林郁盛疾步走,虽然一路上没看见什么异常,到底还是不放心。 他没见到完整的蛇,儿子既然不说那大概不需要他过问。 林泽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他理解后才知道原来林郁盛已经注意到,但事后他的嘴就很硬,“没有,我一刀就把蛇砍成两半。” “泽哥儿碰到蛇?”边上一块走得近的林郁文听见,在林泽身上好一阵看。 “嗯,文叔,下回拿给大伙炖肉吃。”林泽差点打冷战,闭上眼睛都是那蛇张开嘴、獠牙森森的样子。 “嘶——”几道吸气声响起,大家看着秀才侄子的眼神都变了,听说是个文静内秀的孩子啊,怎么又敢砍蛇了? 他们清楚的记得大婶子说侄儿手无缚鸡之力,连毛毛虫都怕。从土匪手里逃出来后,林泽都吓得晕过去更是铁证。 林泽一时没看懂,他爹轻笑一声在他背后拍了拍, “快上官道,谨言慎行。” 大家都往前看,果然一条比他们脚下小路更大更平坦的大道,上面一根草都不长,车轮压在上面不容易陷阱坑,甚至能容纳两辆车平行走。 第19章 此刻官道上来往的行人甚是不少,大都是像他们一样有各种牲口拉的车,队伍拉得很长。 林泽还看见有雕花华丽的车厢,仆人装束的婢女、家丁随车行走。 林泽他们避开这些队伍,半个时辰后终于在官道边上一处草地上见到族人。 林郁盛几个带头的去老爷子和族老们告知结果,林泽累得直喘粗气,跑到老太太跟前。 “我就说你怎的不见,原来是跟你爹他们留下来,你爷真是老糊涂!” 老太太罕见地露出生气的样子,用手巾不停给林泽擦脸,看着那些一道道划痕,心疼得不行。 林沐撅着小嘴,弯弯的眉毛微蹙,让哥哥坐在板车上,又给他拿吃的喝的。 “阿奶,我自己说要去的,别怪阿爷。我大了,想学本事护着你和妹妹。”林泽怕老爷子被牵连,下回再想商量就难了。 老太太不想说这个,追问林泽,“身上还有别的伤?” 林泽飞快摇头,“没有,这些都是在林子里走时不小心划到,阿奶,我爹在前头开路的。” 老太太无奈,见林泽歇下来,除了累没别的异样,“等会还得走两个时辰,你坐车上。” 两个时辰就是四个小时,林泽大致推算时间,那就是晚上八点才休息,这些地方都是老爷子熟悉的,应是两个时辰后有合适的过夜地点。 缓过一口气,队伍重新出发。林泽听他奶的话坐一阵板车。 “沐姐儿、阿奶,你们吃。”林泽想起包里的红糖,老爷子和老爹吃上,没道理家里两个女眷漏掉。 “哥,你怎么有糖?”林沐睁大眼睛惊喜地问道。 “我在家时买的,你别告诉咱爹。”林泽佯装分享小秘密,拿出最大的一块给她。 老太太没动手,她就是笑着看兄妹俩说说悄悄话。 林泽不是迂腐的死板书生,他把第二大那块给老太太递嘴边。眼睛扫过四周,特别是外头路上的人,林泽快速把糖收起来。 老太太没法子,只好用手接过。 林沐眼睛在两人手里的糖块看来看去,然后一把拿过老太太的塞嘴里,自己那块换过去。 “孔融让梨啊。”林泽摸摸她脑袋夸赞道,“阿奶,这块糖是我和妹妹的孝心,你可得吃。” 老太太被两人逗笑,这下是满心欢喜地把糖块放嘴里。 林泽靠在行李上舒舒服服斜躺没多久,就听见有人喊他,“泽哥儿,族长找。” 林郁强同老太太客客气气地问好,他几乎没见过这位深居简出的族长夫人,只听说是性格极好的大家闺秀。身份很贵重,娘家都是做大官的贵人,县尉族长娶她都是攀了高枝。 总之不是他们这些乡野村夫能随意见着的人。 “强叔,我这就来。”林泽还挺疑惑这时候老爷子找他能有什么事,转头对老太太道,“阿奶,你们先坐。” 林郁强很有眼力劲,扶林泽下车,帮老太太把背着的包袱拿下来。 边上的吴氏见状快步过来,配合林沐搭把手将老太太扶上车。 “郁强跟着族长才不到一日,这人都变样了。”吴氏转身朝林郁强半开玩笑道。 在场几人都听得出话语里的那丝酸味。 林郁强虽说 比吴氏年长,但他向来不爱跟人起冲突,家里人丁单薄,上头没有长辈护着,旁的没有一个得力的近亲,事事都怕横生枝节, “郁武跟族长在县衙里当差,老爷子又亲自教本事,才是全族都羡慕的人。我只因为现下人手不够,族长见我手脚还算勤快让我跑个腿送个信,比不得郁武兄弟。” 吴氏见他态度恭谦又高抬自家,不好再说那些个酸话。加上她本不是那爱惹事的,现在只是一时冲动,“是我多嘴,都是一个祖宗下来的,郁强大哥你别放心里。” 林泽眼看四方,好似没听见这两人的话,只装作不懂的样子。 老太太更是含着笑,低头收拾林郁强还给她的那包袱。 “那我和泽哥儿这就先走。”林郁强仍旧有礼地同老太太和吴氏告知一声。 老爷子仍然坐前头的骡车上,见林泽来,他将骡子往路边赶了赶。后头的人好像事先知道,第二辆骡车顶替这个位置继续走。 “爷。”林泽见就他和老爷子在这,十分疑惑。 老爷子往后头自家那辆马车瞅了瞅,平静地扔下一颗雷,“你跟我学赶车。” 林泽:??? 他没听错,是上去赶骡子吗? “怎么突然要学赶车?”林泽满脸不敢相信,而且他往骡子拉着的板车看去,挺高的一堆东西啊。 翻车后果,不堪设想。 老爷子眼角皱了皱催促道,“赶紧的先上去,我教你。” 林泽心跳迅速加快,他很慌。在现代都没考到驾照,古代学车叫他直接上路...... 老爷子不爱听他这磨叽,“早点学会,日后帮着赶车便不用一直走。” 林泽惊叹,原来老爷子对他的安排在这呢。 林泽美滋滋爬上去,小心翼翼坐在赶车的位置上,老爷子随即坐旁边。 视线一下子开阔,林泽喉咙有点紧,骡子撂起一只腿,林泽的身体跟着歪了歪,吓得他赶紧抓住旁边的东西。 老爷子用长枪另一头在骡子后背拍了拍,只见它仰起脖子甩甩耳朵,脚步往前,板车就动起来了。 第20章 林泽手里拿着老爷子塞来的缰绳,秉着呼吸,声音有点抖,“阿爷,它会转头上路吗?” “骡子比你还识路。”私下老爷子挺不客气。 林泽没敢放心,抓着缰绳的手有点冒汗,但他一点不敢用力。因为拉缰绳骡子就停下来。 这跟现代开车在路上不能随便急刹车一样,前后都有人和车呐。 第10章 夜宿 治病 夜幕降临,天空逐渐变得漆黑如墨,细碎的星辰在黑暗中闪烁。 连着赶车一个多时辰,林泽感觉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驾驶员”,并对未来生出更高的期望,“爷,我是不是能学骑马?” 林泽看不清老爷子的神情,只感觉他回答时有些勉强,“等日后吧。” 随即老爷子又提醒道,“你那枪还没学个样呢。” 林泽:穿越到古代,特长培训班学习还得排个时间表。 见老爷子不到前头去带路,林泽算算老太太说的两个时辰差不多了,“爷,还没到歇息的地方吗?” 老爷子靠在后头行李上缓缓回道,“我不认识路。” 林泽一惊差点拽缰绳、急刹车,“爷,你不知道?那咱们今晚在哪过夜?” 古代原始地貌荒山野岭的环境很危险的,可能有各种大型猛兽出没,不是随便一个野外的地方都能过夜。 “总有人知晓。”老爷子悠悠闭上眼,一点不急。 林泽只是有些担忧,他赶骡车都累,更别说底下用脚走的,天没黑前好些个小娃娃走路都累哭。 整支队伍都面临体能的极限,目光所及现下四周无人,之前官道上还能看见的车马行人在后续的赶路中渐渐消失,可见林家村赶路有多拼命。 没多久林泽就发现前面的骡车在往官道下方走,视线模模糊糊的只感觉先是一段荒草地,接着往山丘间走去。 带队的人停下,林郁生小跑过来,“族长,那两间草房子还在。” 林泽扶老爷子下车,听完后就明白了。看来是当捕头的几位叔叔对这一带熟悉。 林泽观察这地方,前后都有较高的山丘,中间有一个比较平的地,房子在山丘下方的背风处。 “人和牲口喝水呢?”老爷子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那边已经有火把在晃动。老爷子眼睛微眯,试图看得更清楚。 “往林子里走三刻钟有条山溪,十一带个小子去查看有没有断流。”林郁生一边走一边道。 三位族老听完很默契地开始带人安顿后头跟上的族人,队伍开始往两间草房子聚集。这么多人当然不可能都住里面,更何况屋子已经破破烂烂。大家需要在附近稍微平坦的地方露天而睡。 “娃娃都放屋子里——大伙按昨日的安排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管自己的活——”八叔公和两个帮手重复呼喊。 更多的火把逐渐亮起,大家视线更清晰,慌乱的人群变得慢慢有序。 林泽去找老太太,见她和妹妹两人在安排自家行李。 族里那些累蒙的小孩陆陆续续由家里大人抱着、或是背着去草屋。 “族长——族长救人!”一阵吵嚷声划破黑夜在不远处的板车上传来,林泽听着是急事,连忙小跑过去。 已经不少人围在此处,大伙一口气没喘匀,冷不伶仃反应不过来,“铁蛋娘,咋的了?” 铁蛋的寡妇娘半跪在板车边,无助又焦急地看向众人寻求帮助。 “铁蛋身子发高热,我家没有草药。求求大伙,哪家有给我救命用,花钱买或是别的都行!”说完她就往其他人看去,眼角带着热泪。 众人皆摇头,面上都有些不忍心。曹寡妇平日气性颇高,鲜少低声下气,现在为了儿子几乎是俯首跪地。 大多数人别说发烧的药,就是要死了只剩下半口气,全都是听天由命。药铺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能进的,能去道观里求个符水或是赤脚郎中瞧瞧已经是极好。 站旁边的林泽马上想到怀里那五颗退烧药,但这个是现代的东西,他要有一个合适的方法拿出来。 这边还没有个说法那边又起惊呼,“我们当家的也不好了,身子滚烫!——” 不多时,那十一个伤势较重的族人断断续续发现七个都高烧起来。 这下子场面有些混乱起来,老爷子和懂些医术的五叔公以及他家十四岁的大孙子孙海匆匆赶来。 “把各家发热的都抬去另一间草房,族里尽力!”老爷子高声道。 见族长过来,大家仿佛找到主心骨,这里头最有指望的的就是族长。若他若是没法子,那大家又能怎么办? 话音落下,那七家人连忙将手上的人往草屋转移。 “老五,族里的药还够吗?”老爷子低声同五叔公问道,他目光仍旧扫视着四周,确保队伍不会继续乱下来。 林泽跟在一边听他们说话。退烧药他有,但能不用就不用,风险大。 五叔公以极小的幅度微微摇头,往老爷子旁边又近了近,“大哥,不够用。那些药材几乎都要去药铺子买的。” 老爷子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沉声叮嘱道,“别声张。” 五叔公心里清楚这事的严重性,如果让族里知道一部分人心要散,必须先稳住局面,在这时候给大家盼头。 林泽从两人的细微表情中已经猜测出一些,药的事暂时没头绪,但他知道发烧能物理降温,“阿爷、五叔公,我在书里看过一个法子,说是用温水不停擦拭身体有可能退热。五叔公你那草药有没有放进去一起煮成药水的?” 第21章 林泽想着要是单纯的温水不够有说服力,还是加点草药进去一起煮,最好是真有去烧退热作用的。要真没有也行,当做心理安慰。 “有一些薄荷草。”五叔公很快就答道。至于温水擦身能不能退热,五叔公也不管是真是假,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老五,辛苦你和小海,若是不行我再安排最后一条路子。”老爷子声音有些沙哑,但说的话十分令人信服。 第11章 办法 糖水 茅草房变成临时救助站,五叔公和孙子林海抱着一盆加了点草药的温水进来,马上被焦急的家属围上来。 “五叔,赶紧看看我家男人,他...他很不好啊——”满脸憔悴的女人第一个挤到跟前,像 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钱寡妇一个踉跄,连着撞到的人差点一块倒地,她仰起头尽力嘶哑道,“五叔,我家铁蛋...他爹没了,我们家就一根独苗苗啊......” “叔爷,我大哥......” “......我闺女...” 五叔公本就头昏眼花,这一折腾手里的药水差点掉地上。孙子林海给人不知道挤哪里去,跟进来的林泽看着心烦,厉声道,“闭嘴!” 瞬间安静,大家脑子像被强制重启一次,然后不约而同看向林泽。 “发热的各家派一人拿个碗到我这领药水,排好队谁都不许抢。”林泽快刀斩乱麻,哭哭啼啼对这事情的解决没有任何作用,只会耗干自己甚至是影响别人。 当下反应过来的人已经散去,忙里忙慌听林泽的话找碗。 五叔公总算喘顺这口气,看向林泽的眼睛闪过一丝赞赏和庆幸。更多人却是不敢抬头看小秀才公,他面无表情生气的样子跟族长好像。 林海帮着爷爷先去看躺在草席子上的病人,林泽这边发药水很顺利,“每人一碗,用干净的布浸湿药水,往身上特别烫的地方一直擦。” 想了想,林泽又加一句,“脖子、胳肢窝、额头,手脚都要。” 每个人都支着耳朵细细听,生怕漏掉哪句话。 “泽哥儿,我家那块头大能给多点吗?”最后一个领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老爷子,他问的时候眼神闪躲,说话声音也比正常低许多。 他问完,旁的好几个都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瞟,他们其实也想说这话。 林泽干脆利落反问道,“药能乱用?” 四个字将所有欲言又止堵回去,有些口子是不能开,林泽不介意别人看见他强势的一面。 这盆水分完,林泽转头就去老爷子那边。 老爷子用老太太和林沐一块在火堆边坐着。族里五口大铁锅已经架上,里面的水烧得冒出热气。火光中做饭做菜的妇人们手脚极为麻利,一个个大小相似的窝窝头出现在蒸笼上。烙饼子的锅里已经传来面饼特有的香味,一天没吃热食的人被勾得难以挪开眼睛。 老爷子问道,“那边如何?” 老太太添柴的动作没停,林沐靠在她身上打盹。 “先用药水擦身试试。”林泽又劝道,“爷你看着也眯一觉,这一路累够呛,那一大堆人呢。” “泽哥儿这话在理,事情急不来,你就是太爱操心。”老太太往老爷子那偏头帮腔道。 老爷子没反驳,只管抽旱烟。 林泽见旁边大锅的水烧开生出一个办法,“奶,咱家有大海碗吗?” “你往那边的框子里找找。”老太太没问要干什么。 林泽没费什么劲就把碗拿过来,从锅里舀水进去。 起初老太太还旁观林泽的举动,见他从后背包袱拿出红糖时忍不住开口道,“泽哥儿,你这是?” 老爷子耷拉着眼皮好似睡着,对祖孙两人的对话毫无知觉。 老太太是自家人。林泽想想,还是认为可以跟她说说自己的用意,顺便听听她的看法,“阿奶,我想给那七个发热的人送碗糖水。热热地喝下去兴许发身汗就能好。” “你若是留着自己吃能吃好久。真到没粮食的时候,糖是救命的东西。”老太太没有说他的举动不对,而是继续问道。 “奶,咱们大伙都是一条船的,哪家单独走都很危险。我即是帮别人也是帮自己。”林泽认真道,“就算花银子雇人保护吧。” “娃儿说得好。”老爷子不知何时睁开眼,“咱们现今离边境太近,祸事多。什么都是身外物该舍就舍。到最后就剩咱家有钱有粮该睡不着觉了。” 老太太点点头,表示已经明白这道理,“那你拿去时小心些,热水撒在身上不是闹着玩的。” “嗯。”林泽见两位老人对自己的理解和支持,将三分之二的红糖倒进大海碗里,等糖彻底融化。期间另外拿来两个碗,把剩余的红糖往碗里倒出一部分。 “爷、奶,等爹回来记得给他泡一碗糖水。”好东西自己人当然得先喝,林泽憨憨笑道。 将大海碗往茅草屋那边端去时,林泽半路拐进一处草丛,小心将身上带的五颗退烧药弄到糖水里,等彻底融化看不见才继续走。 刚进屋林泽就看见五叔公在帮一个年轻小伙处理伤口,他手臂一大道刀伤,皮肉红肿,流出恶心的脓液。 在五叔公给他清理时,小伙子额头青筋暴起,汗湿遍整张黝黑的年轻脸庞。 “我这有些糖水,喝下试试能不能出出汗。”林泽轻手轻脚往另一边走去,其余人倒没有这个小伙子伤得那样严重。 第22章 经过刚才的分酒事件,大家已经很自觉拿碗排队。 当林泽以为一切顺利,心里那口气顺畅不少的时候,林海气冲冲跑出来追上他,一句话就把林泽的血压重新拉高。 “泽哥,林来娣的糖水被她奶要拿去给宝根喝了。” 第12章 无力 伤员 林泽压着火气跟随林海重新折返,乌黑的眼珠透着令人生畏的冷漠望向一处角落。 还没进门,林泽就朝周寡妇那边大声道,“等等。” 草屋里的人似乎知道是什么事情,各自都忙着给病中的亲人反复擦拭身子,哪个都没功夫管别人的闲事。 “林...泽哥儿...”周寡妇有些不大自然地抬着手臂,掌心那装着糖水的陶碗还没来得及给到孙子。 林泽目光落在破草席上躺着的小姑娘,十四五岁的模样,瘦瘦小小。小姑娘侧着身露出后背,有一处被人胡乱包扎的伤口。小姑娘乱发下的蜡黄的脸,因为发烧泛着不健康的红晕,身上衣服到处是各种形状的补丁。 “周婶子你耳朵还挺好使,怎的刚才我说糖水给谁喝的话没听见呢?”林泽径直走过去,声音没有故意压低,总之屋里人都听得清楚。 周寡妇满是皱纹的脸皮子抽了抽,嘴巴还没来得及出声辩解。 “这躺着的都没喝药,站着倒等不及了。”得饶人处不饶人,林泽冷笑道。 小秀才的阴阳怪气,即便说的不是自个,旁边的人听得都浑身不自在。 另一头的曹寡妇不留痕迹地往这边偷觑几眼,两人同为寡妇,但曹寡妇一般不爱跟这人沾边,太小心眼。而且她很瞧不上周寡妇把孙女、儿媳当根草。若她家里多个孩儿,是男是女都是宝。 周寡妇手里的碗一抖,被小辈当着人前指责,一张老脸有些挂不住。九岁的小孙子不懂得大人的弯弯绕绕,吵着闹着要抢过来,“阿奶,我要喝糖水喝糖水!” 周寡妇有了借口逃避林泽的话,正好低头安抚起孙子来。 林泽走近,破草席上的小姑娘身体动了动,她难受得两手用力紧抓席子边沿,嘴唇干裂起皮。 林泽一把拿过陶碗,看都没看两人,给林海使个眼色帮忙把小姑娘扶起来。 “那是你姐的,别吵。”周寡妇原本想当众给小孙子的屁股来两下做做样子,倒底没舍得。 这时一个年轻妇人端着热水进来,瞧见林泽在脸色有些尴尬。 “娘,热水我找来了。”小周氏低眉顺眼的模样,别的不敢多说一句。 林泽反应过来这是人家亲娘,一家子奇葩倒是巧,“那婶子你来吧,好歹是亲娘比我这外人会照顾。” 小周氏先往婆婆那看,见人没说话才放下热水盆,接过陶碗给女儿喂下去。 周寡妇怕孙子要吵闹,林泽一直冷冷地看她。 周寡妇心里却不忿,一把岁数还丢这脸,三角眼在儿媳妇和孙女脸上嫌弃地扫过,低头故意哄道,“乖孙,跟奶去拿饼子吃。” “我还想喝糖水!”男娃不乐意,直勾勾盯着陶碗在周寡妇怀里挣扎。 小周氏肉眼可见心疼儿子馋得不行,喂糖水的动作顿了顿,在林泽轻咳一声后,又收回心神。 糖水被姐姐喝完,宝根气呼呼在奶奶身上锤几下发泄,九岁的男娃力气不小,周寡妇哎哟叫一声想求助身边的人帮忙,见没人理她,周寡妇悻悻然转头把孙子连哄带骗弄出去。 林泽忍着没破口大骂,什么玩意? 林泽转身关心其他人的情况,“有没有效果?” 五叔公累得眯在一旁,孙子林海把他扶起来往外走 ,说是出去煎药。 最先回应的是村里人称喜老头的,满是皱纹的老脸望向林泽带着感激之意,“泽哥儿,我家小子体热退了些,身子已经没那么烫手。” 喜老头和儿媳两人一块看顾孙子林洋,但心底仍是不敢松懈,高热最容易反复。 林洋那日被土匪的棍棒打得一身伤,白日赶路时已经见脸色不对,熬到落脚的时候身体滚烫得直说胡话。 “我家的也是,药水真有用。”后面接连有三家人都表示情况好转的迹象。 林泽听得心里总算有些安慰,没白费那些退烧药。 在这破草房里抬眼能从屋顶破洞看见漆黑的天,烛光在流动的空气中摇摇晃晃,逃难中因为无法洗漱,每个人身上又脏又臭。除此之外隐约还有股伤口腐烂的味道,作为同类会不可控地生出极为厌恶的情绪。 太平年间农户们幸运时能混个七八分饱,稍微差点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这几年因为人祸不断,边境的柳头县更是艰难。林家村有个县尉族长顶着,全村都没几个胖的。 这种情况下生病缺药,只靠自己的抵抗力很难扛过去。要不是林泽弄点退烧药放进糖水给大家吃,只怕年轻的那几个也要留不住。 七个病人中有三人依旧没有好消息,一人是年纪大,守在边上的家人仿佛早已接受事实。只一遍遍擦拭药水,直到碗里最后一点用完。他们也不找林泽或是五叔公想法子,因为心里清楚即使送去医馆也是于事无补。 另外就是伤势最严重的铁蛋和那个因为性别被忽视、被伤害的小姑娘。他们很年轻,未来的路不好走,但依旧要走一遍才算来世间一回。 “爹......”老人家浑浊的眼珠在痛苦的儿子儿媳还有孙女身上一一看过,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身体欲将最后一丝力气榨干出来对后代人说上只言片语。 第23章 “爹!——”儿媳一下子红了眼眶,直抹眼泪。 儿子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忍着没落泪,“爹,你看看,我们都在呢!” “阿爷!阿爷!”小丫头哭得喘不上气,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爷孙俩感情很深。 老人家最终还是一个字没说出,在一家人的面前永远闭上眼睛。 林泽蹲在一边心里难受,他爸妈不知道怎么样。他是独生子,莫名其妙穿越,家里人怕是要伤心死。 这边的事刚发生不久,老爷子和三位族老便到,后头进来的林郁盛和林海在门口小声说着什么。 “大壮,人死不能复生,好好给你爹收拾收拾,埋这也算是落叶归根。”沉默半晌,三叔公开口道。 林郁壮知道族长他们是一片好心,虽然心中悲痛但他怎样都得懂礼数,“三叔,我醒得,爹这辈子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临了临了,还替我这不孝子挨土匪一刀,我真的不孝!” “媳妇和闺女还得靠你过日子,保重身体。”林老爷子往他后头挨在一块的两人看去,好言劝一句。 林郁壮想到媳妇和闺女日后一家三口相依为命,“是。” 三位族老又往其他病人去,各家都问候关心一遍。 林郁盛抬眼就注意到垂头丧气的儿子,落难的举人老爷缓步而行,半旧的农家衣裳、满头乌发用一根木簪和灰色布条挽着,依旧难掩身上俊雅的文人气质。 小周氏心虚地低下头一点没敢看人,刚才因为大丫头的事,婆婆仗着族长家大少爷面嫩好敷衍要把糖水给儿子,被人家当场抓住把柄。 族长和举人老爷可不是好说话的,小周氏不由心里忐忑怕人是来找她算账,可若是婆婆挨骂,晚上她可能连口吃的都没有。 族里的口粮虽说按人给,但婆婆一贯强势,家里的东西都由她把持,分到的口粮也得给婆婆重新分。 “外头要吃饭,你奶喊你回去。”林郁盛一揪儿子的衣领,往他脸上端详一番,察觉儿子情绪有些低落。 林泽闷闷地应一声,顺着他的力气起身。 两人往外走,林郁盛突然笑问,“做好事没那么容易吧。” 林泽抬头,林郁盛比他高出不少,是这个年代少有的高个子,一米八上下,能在各种场合鹤立鸡群。 夜里视线不好,林泽看不出他爹的神情,但知道这话是关心他。 “傻小子,圣贤书还没读透,见人太少。明日找你爷把枪法学学,有些人就是听不懂话,但肯定看得懂你手上的枪法。”林郁盛少有地温和,儿子在以后还有的是跟头要栽,今晚只是个开始。 不过呢,欺负小的他这个当爹的情绪不佳。 林泽听这个马上来精神,穿越的伤心事先放一边,防身保命的技能真的很想要。 第13章 月夜 心思 屋里的人正在经历伤痛,但大家还是要吃饭,然后活下去。 月明星稀夜,官道外几座小山丘环抱中的一处草地。林家村人各自领走今晚的饭食,一家或是两家挤在一块角落狼吞虎咽。 “爹,怎么没有大米粥?”小男娃嘴里咬着一大口杂面馒头,学着父亲的样子懒散靠在板车边,心里嘀咕许久,昨夜在驿站那弄出不是好多粮食,才吃一顿就不见影。 小男娃的爹没做声,夜色将他的复杂神情掩盖住,微皱的眉心随着扭头的动作转向人群处,只见族中说话声最响的几房人都凑在火堆跟前好像在说说笑笑。 他记得拿东西到做饭那边,陶锅里散发出米粥咸菜的香味,晚上做梦都忘不了。 手上的干粮噎得嗓子眼不舒服,男人眉头的纹路更深。倒是旁边另一个差不多年纪的接话道,“牛娃子,咱吃什么得看族长他们安排。” 牛娃子不服气地瞪一眼二愣子,他这一天到晚都干活。八叔公安排他们几人去挑水砍柴时,二愣子偷摸跑去捡野枣。 “你捡的野枣给我一点。”牛娃子道。 二愣子嘿嘿一笑,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我家得留着当口粮。” 二楞子这名字听着好似不大聪明,但他其实是个胆子很大又敢干的。 就比如趁着天黑,他见人都在忙,自己找到林子边的一棵野枣树摘一兜野枣,可惜被牛娃子眼尖看见。 两家在村里是邻居,关系却处得不远不近。 当年二愣子爹和牛娃子爹都是入赘林家村,如今婆娘去了,家里穷得响叮当。要抱团站稳脚跟,又怕对方先发财把自家甩下。 “爹!我明日不干活,去捡果子挖野菜也成。”牛娃子转头过去,面上气不过,但二愣子爹在一旁,他不敢动手掰扯。 牛娃子想,老些人呢,总有干活的。 二愣子爹不比儿子只顾着眼前的好处,回头让人知道儿子偷奸耍滑可不行,“牛娃子,来,二楞跟你说笑呢,哪能不分。” 牛娃子眼睛一亮,见二愣子爹手里满满一把野枣,马上往嘴里扔一颗,“好吃,爹,你尝尝。” 牛娃子爹没接,将视线从幽深的林子收回,“你俩把野枣收好点别让人知晓,以后不许偷摸乱跑。万一被什么毒虫毒蛇咬了,哭都没地儿。” 这话让两人想起茅草屋里死了的大丫爷爷,听大人们议论,他裹着条破草席就埋地里,连块木牌都没立。 两人不懂没木牌有什么影响,从大人们的语气里隐约感觉这是件很惨的事。 第24章 另一头陶锅里的咸菜粥越炖越香,林泽闻着味把没滋没味的馒头、饼子吃干净。 曹寡妇挺不好意思,她拿自家的糙米跟族长换一小碗大米,专门给儿子熬成软软烂烂的粥。林泽一直盯着,她一边舍不得,另一边怕得罪人。 林泽就是奇怪,昨晚吃的也是白米粥,怎么曹寡妇煮的就是特别香。 “曹婶,你手艺真好,煮的粥愣是比别人的香。”林泽见她抬头看自己,随口夸赞一句。 曹寡妇想起林泽给的糖水,心一横,“泽哥儿我给你舀一碗尝尝。” 林泽一听赶紧起身,“啊,婶子你误会了,我不是要吃的。真的,你给铁蛋吃。” 搞得怪尴尬,林泽作势去喝水,老太太给他腾个位一块坐下烤火。 “铁蛋娘你别管他,就是随口说一句。” 曹寡妇讪讪点头,“那、那我先回屋里瞧瞧铁蛋。” 不等老太太教训,林泽主动道,“阿奶,我就是凑巧在那吃东西,曹婶那咸菜粥确实 香,真没有想趁机讨要。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老太太还是相信孙子的,“下回注意些,瓜田李下有嘴说不清。” 林泽重重点头。 三位族老连同家里成年男丁往老爷子这边凑了凑。这一日大事算有惊无险,小事不断,他们要同老爷子通通气。几支是最亲的血脉,在逃难途中是最值得信任的。 “咱们有些人浑水摸鱼,安排的活不是撒尿就是拉屎,等别人干完才来。”三叔公相当不客气,当时忍着没发作为的是不影响大伙心情,累一天吵起来都没个劲。 老爷子道,“一块吃饭有些事避免不了。那点粮食吃不了几日,明早到乌什县城想法子进城买粮食。大伙分开,各管各家的。” “爹,今日官道上那长队是不是刘员外家?我瞅着有几个家丁眼熟。” 林郁武问道,刘员外乡下祖宅离林家村挺近,两边种的田地有一大片挨着,往年为争水灌田,多少也起过几次冲突。 “老不死的,隔老远就闻到那股死人味。” 八叔公回想起族长还没当县尉前,刘员外对林家村人做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其中包括他幼妹被逼卖身进刘家当丫鬟,短短三个月便死于非命。 刘员外放话说要敢带人上门闹事,全都抓衙门挨板子,连官差都已经请来家里喝茶。 八叔公被逼咽下这口恶气,即使族长是县尉,刘家势力依旧不容小觑他,他们还奈何不得。 “老八。”老爷子是知道内情的人,世道艰难,他这些年把族里小辈拉拔起来才算活个人样。 “瞧着带出不少粮食和好东西,逃难还弄那么大排场,定要被人盯上。”老爷子道。 第14章 安排 分粮 林泽认真回忆当时上官道时看见的那队人马,确实是很醒目。马车车厢都带雕花的,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还有一车车箱笼和用油布盖好的,看不见是什么东西,不过粮食肯定是不少。随行护卫丫鬟等都有一百多人,若车上的粮食不多,怕走不了多久。 果然是大财主,老爷子好歹算个衙门吏目,家里下人一只手都数得清。当然这跟要供养两个读书人有关系,科考读书花销庞大,他们家没太多闲钱买下人回来干活。 另外则是树大招风,老爷子说过,在出一个进士前,他们家要保持谨慎。 “他们晚上留宿的地方离我们多远?”五叔公抚着稀疏的胡须,担心狗贼刘员外连累他们,保不齐有眼红的顺手抢他们族里的。 族里粮食缺口很大,这两天为稳住人心每日分给各家的份额都是下足血本,若不是在驿站弄到一批粮食,光靠他们自家出逃时拿上的,没一个不心慌。 林郁武是负责看队尾的,他开口道,“约莫二里。” 当时天还没黑,双方离得挺远,林郁武隐约能看见他们从官道上下来往旁边的林子里去。 “晚上守夜,郁武你到那山坡上盯着,有什么动静就喊醒我。”老爷子往前头最高的山丘说道。那也是离官道最近的,能看清路面。 老爷子想了想又叮嘱道,“另外咱们落脚这块在再留个守着,远近高低都有眼睛看,夜里睡得能安心些。” “是。”大家点头认真应道。 这边商量事,那边填饱肚子的村人陆陆续续收拾出一块睡觉的纷纷铺上草席子,一张破被子就能躺下。 别的大事他们想不了,镇上都没去过几回,天天在田地里忙活,想的是今年能不能多收一担粮食,家里的猪下几只崽,一文一文攒银子给儿孙娶媳妇。 “当家的,你说咱们这一路走到哪?能不能有块地分呐?”柱子媳妇一边给两个娃捻好被子。 前两日被土匪那事弄得心神不宁,现在情形好些她便马上惦记起这事。 柱子本名林郁柱,在林家村时有八亩田五亩山地,全家五口人过得还不错。 一年下来混着野菜能吃个七八分饱,卖掉新粮换成旧粮和粗粮能攒上些银子。 媳妇这话他也不大能回答,“不晓得,反正族长肯定有法子。” “咱那些田、地能不能要回来?”柱子媳妇心疼得像被割肉,“就不能往山里躲躲,等那些蛮子兵回去,不还是能过日子吗?” 说完眼尖发现汉子脚下的草鞋已经磨坏,明日怕是不能再穿,等会她得抓紧时间多编几双。 第25章 柱子听见这馊主意,压着声呵斥道,“你没听族长说?留在家里等着挨蛮人的弯刀,还是被人家当做努力送去去打仗?林子里老虎野狼不吃人?盐总要吃,怎么买,镇上不一样被抓?” 没听盛哥说,柳头县都不是他们朝廷的吗?留在那里不成了蛮夷的奴隶?柱子心烦,抱着胳膊转一边盘腿坐。 很快听见族长有事喊当家人过去一趟,柱子一骨碌起身,“别等我,娘回来喊她先睡。” 柱子媳妇讷讷点头,眼睛往林子边一群挖野菜的老头老太太看去。这时节的野菜不大鲜嫩,他们举着火把,用长棍先敲打一遍周围的草丛灌木才低头挖。 三叔公喊都不听,只说后头怕野菜都寻摸不着。 柱子媳妇在这守两娃睡着,手里收拾包袱里这两日剩下的干粮,家里还剩二十来斤。 族里公用的约莫还能撑十来日,她已经打算明儿跟婆婆一块去挖。 夜里趁吃饱饭有些力气的男人们,大都在修修补补自家的板车。一天下来,车轮坏的、小件磨损裂开的不在小数。靠着火光凑一块修车,还能问村里手艺好的人家取取经。 得到通知后,便三两下把手头的活计收尾的收尾,做一半的先搁置,大伙就等这一刻。 林家村从长辈的口口相传中得知,先祖是从京城因犯事被流放到柳头县。林家人都听说过先祖当年流放途中是如何九死一生的事,如今历经五代人都无法恢复宗族元气。 并且生活在他们那块地的多多少少都知晓些逃难的事,千百年来战乱从未真正停歇。 林老爷子见各家男人都到得差不多,低咳几声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目光看向儿子。 大家颇为意外,这回跟他们说事的人换成族长家的举人老爷。 “各位族人,相信大伙都还记得今日咱们上官道前,有几个流兵在路面弄陷阱的事。”林郁盛说话跟老爷子是不同的风格,可能是因为读书人的缘故,他说起话来有股特定的韵律感。 大伙听得有些新奇,下意识回想中午的事,虽是虚惊一场,但仍能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握着武器的手心在冒汗。 大伙只点头,没敢随意张嘴。跟举人老爷虽说在辈分上喊人家一声侄子、兄弟,但跟林郁盛相处时间还短,摸不清他的脾性,都谨慎着。 林郁盛不在意那些,见大伙有回应便继续道,“我们后面从抓住的人知道一件事。” “盛哥儿——”心急的一个大爷已经忍不住接话。 “德子叔,我正要说。”林郁盛面容肃穆地继续道,“咱们柳头县成了蛮夷的地盘。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族亲们晓得吗?” 众人一下子炸开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蛮子们要做什么?不走了吗?” “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我小时候好像听说过,蛮子喜欢砍下人头,挂在木头桩子上。” “........” 林泽眸光在一群人身上扫过,大家神色各异,但隐约都猜到不是什么好事。他自己有一个答案,但想听完他爹的回答核对一番。 “大伙静静,这事听盛哥儿继续说。”老爷子发话,众人听到熟悉的命令,下意识就止住话头。 “那些蛮子恐怕要将县城里所有躲着的人搜出来,好一点的情况就是被带回他们老窝。坏的话柳头县可能要被屠城。”林郁盛一个字一个字说道。 在场的大人们听得汗毛倒竖,当初有人就是想躲起来,觉得蛮子抢完东西就会走,到时候再出来,毕竟家里的房子田地都在总好过出去逃荒。 林郁盛接着道,“咱们说回现在的事,族里最紧缺的便是粮食,各家情况不一。这几日临时搭伙吃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明日到达乌什县,咱们各家当家男丁拿上路引进城置办缺少的粮食和物件。因夜里要有两 人守夜,族里决定剩余的粮食留一袋,各家轮流出人,守夜的每次从公家里领三两(大约150克)杂面。每家除了领回原先收上来的粮食,另外约莫能分二十升(大约40斤)。” 话刚落下,二愣子爹和牛娃子爹两脑袋飞快凑一起,脸上同时露出窃喜之意。上回每家出十升粮,现下不仅没少还能多二十升。 这两日各家都没舍得吃完,属于彼此心知肚明的小算盘,反正是白得的。 大家都没有不同意的,粮食是族长弄来,愿意这样全部拿出来分给所有人,大伙是一点不敢想的。 第15章 夜半 守夜 听到分粮食,年过四旬的田老汉竖着耳朵细听完林郁盛这番话,粗犷的脸上浮现一道道笑纹。 这一瞬他好像立在自家麦田埂边的老农,目光所及都是沉甸甸的、金灿灿的麦穗。风一吹,麦浪唰唰唰在跟他招手。 田老汉盘坐在地上的脚动了动,那对因为长时间赶路,磨得快散架的草鞋随着他的动作,脚指头处草编的破洞更大,已经可以看清三根黑黢黢的脚指头。 “手里有粮心才算真正的安定呐。”田老汉望向族长那边,喃喃低语。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渐渐停下话头一致盯着同一个地方,那就是粮袋子。 林老爷子将烟袋锅子往身后的石块磕了磕,铜制的烟袋嘴发出低沉的响声,里面的烟垢残渣簌簌往下掉。起身前老爷子将其娴熟地往腰带上挂好。 第26章 “郁生你们几个把粮食扛来这边,咱们各家都出一人到我这边过称。”过称在这里是指用特定一升的量筒将粮食舀给每户领粮的。 虽说只是个简单的动作,但能将量筒的米面一点不漏转到另一个袋口,是很少人手能这么稳的。 话音刚落,林郁生、林郁文兄弟俩往身后一挥手,利落地去搬粮食。 公家的粮袋子都放一起,几个身强体健的年轻人没一会就全搬过来。附近的其他族人见状,都坐不住了。或是直接来问家里男人的,或是偷摸靠近看的,连埋头挖野菜的老人们都纷纷回来。 曹寡妇家就她一人代表全家,儿子高热刚刚有些好转,托族里人帮忙看一会,她过来领粮食和路引。 “周妹子,你晓得这是怎么了?咋把粮食都拿出来?”老妇急急问道,她手臂挎着藤编篮子,另一只手握有一把占满泥土的木铲子。她站得稍外边,身材矮小,看不怎么清楚。虽说族长找家里男人商量事情,但涉及粮食谁都无法不挂心。 周寡妇怀里抱着一会装粮食的米袋,见说话的是村里平日关系不错的黄大娘,便耐心将事情给她说清楚。 黄大娘高兴地一跺脚,转头就朝自家儿子那边赶去,连着旁边一块听的人都散开,大家急着去瞧瞧分到的粮食。 过称的时候,老爷子、八叔公和领粮的站旁边一块看,三叔公和林郁盛在另一边发路引,五叔公留在草房子那边煎药。 不到半个时辰(1小时)所有人都拿到属于自家的粮食,热热闹闹地回自家草席板车那边。 林泽提上刚领到的粮食跟原先剩下的放一起,差不多五袋,五百斤左右,其中一半是精米白面一半是糙米杂面。 从家里逃难出来后,林泽经常感觉吃饱没多久又饿,可能是油水、盐的极度缺乏导致的。 自从有空间给他扶贫,能吃上油水和盐,林泽感觉好多了。 老太太和沐姐儿也在一旁帮忙规整,见林泽干得有模有样不像往日在家只埋头念书的时候,心头泛起复杂的思绪,“泽哥儿,明日你进城瞧瞧能不能买点肉。” 林泽刚想点头,又犹豫道,“阿奶,会不会很贵?” 现在局势混乱,粮价肯定飙升,而房子、铺面、田地等则是富绅豪强们趁机低价买上手的好时候。 老太太在两孩儿身上看一眼,“再贵咱家也能割几两回来吃,肚子一天到晚没点油水,这样奔波辛苦,身体能熬到几时?” 说完老太太好似被自己的话点醒,从怀里又拿出一角银子小心塞给林泽,“多买点肥的,熬成油渣能留几顿吃。” 林沐眼睛一亮,咽口水的动作非常响,“阿奶,明天能吃猪油渣吗?” 老太太摸摸她的脑袋,慈爱地点头表示肯定。 林泽听到油渣两字忍不住吞了吞汹涌冒出来的口水。商店里的香辣东西不少,但怕味道大容易被人发现,他根本不敢随便动。 “还有细棉布和针线,我跟你们爷俩都提一嘴。”林老太太往乖巧的孙女身上看去,叮嘱林泽道。 林泽往他爹那边看去,好像在安排人守夜的事。 遥远的星河穹顶垂落至无垠的旷野,圆月渐渐爬上头顶树梢,周围不知名虫子的鸣叫声此起彼伏,林泽裹着脏外衣,枕着包袱,蜷曲着身体沉沉睡去。 而大多数人跟林泽一样连块薄被都没有,可见出逃时有多急。 被子对庄户人家来说是很重要的财产之一,甚至都不是棉被。 在这年头旧棉被都是很贵重的东西,一般人根本用不起。 大都是碎布、鸡鸭等牲畜的毛,甚至是芦苇、干草填充做成的被子,保暖性就不用说了,有些年冬日特别冷,不知多少人没熬过去。 好在这时节夜间还不大冷,大家睡的时候挨着火堆,板车等家伙什放帮忙挡挡山风。岁数小的娃牙子和岁数大的老人全都挤到两间破草房里,管不了病不病的。 林郁明蹲在山丘上,视线一直在下方官道附近巡视。 看一圈又靠在石块上闭目养神,半盏茶(约10分钟)的时间左右重新睁开眼,看一圈官道附近,又从怀里掏出干粮一点一点掰着吃。 这套流程不停重复,直到寅时三刻(早上5点左右)才算结束这一次守夜任务。 蹲累又坐下,还能躺着伸伸腿,总之守夜要有些自娱自乐的精神在。 子时已过,人困马乏。林郁明将手掌撑在粗糙坚硬的石头上,手臂发力,使得掌心重重压在上面。直到足够的痛感将他昏昏欲睡的脑子刺激得清醒起来,最后灌下一大口凉水。 一个时辰又过去了,圆月从中空往另一边挪动。 “现下是丑时”林郁明大致估算,伸了伸懒腰又想道,“再熬一个时辰便好。” 突然官道上三匹狂奔的马将寂静重重地打破。林郁明浑身紧绷,眼珠子死死盯着路面。 马很快从远到近,每匹马背上都坐着两三个人不时狠狠拍向马背。 林郁明一把抓起水囊,手脚并用飞快往山下跑去,将这里看到的事情告诉老爷子。 他们必须马上赶路离开,否则被发现后,堵在山沟沟里可就危险了。 第16章 急跑 险情 又是半夜紧急赶路,大家只能被迫着再次接受这种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营地里一下子人仰马翻起来。 第27章 “呜呜!哇!——”被身边突然四起的嘈杂声惊醒的婴孩哭声大起。 黑夜中的火把本该给人暖意,如今因林家族人们飞快地走来走去,火焰不停转换方向,更添一份焦急。 妇人们用衣物裹紧娃儿,额头轻蹭他/她的脸蛋低声哄着,还得腾出一只手快速收拾东西。 “兰花,拿去给你奶放车上。”妇人抱着孩子起身将卷起来的被铺衣服交给六岁的大女儿。 兰花自个儿醒来还迷糊,但她一见娘和弟弟要走害怕一个人留在破草屋。 赶紧抱起要拿的物件,因长得瘦小被铺将她大半个人都遮住,力气也不够跌跌撞撞走了没几步,啪的一声就摔在地上。 “起来!快点,丁点小事都干不好!”兰花娘听见响动回头看趴在地上的女儿,东西还掉在地上散开了一些。 路过的几人满手都是物件没空管这事。兰花娘骂骂咧咧,她两只手也不得空,咬牙道,“我先把弟弟抱过去。” 兰花急得直掉眼泪,她用沾满泥土和草屑的脏袖子抹干眼泪心里害怕极了,娘要把她丢在这里吗?兰花不敢想,披头散发地爬着把东西拿起,轮起两条小腿啪嗒啪嗒往自家板车跑去。一瞬间小小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潜力,脚下的破草鞋不知何时丢了一只。 几座山丘围拢着的平地上林家村人已经不像被土匪截杀那次的慌乱。部分人已经冷静而麻利地收拾好 一应物件,男人壮丁在前面拉车,女人孩子跟在一边推车,不会走路的孩子用布条绑身上。 夜如墨,月皎洁,风从林间呼啸穿过,将众人并不厚实的衣裳吹得翻飞。 浩浩荡荡的人群以家庭为单位,在前头火把的指引下从进来的地方出去。 林泽在前面牵马,他们家走第二位,成年男丁最多的三叔公家在最前面。 老爷子跟在前头安排人去探路,三位族老分散跟在队伍间以便及时掌握情况。 山路不算难走,进来是摸黑的出去时更快,约莫一盏茶(10分钟左右)的脚程,林泽等人已经重新踏上官道。 “郁武带几人走的?”老爷子坐在三叔公家的由骡子拉的板车上,朝赶车的三叔公问道。 “老五家的林海。” 老爷子回头问道,“老八家人手够用吗?” “我家林江去搭把手。”三叔公道。 林郁武是八叔公的大儿子,余下还有一个18岁未出阁的妹妹。他带着五叔公家十四岁的大孙子林海走后八叔公家人手紧缺。最小的孙女才三岁,还有一对刚满八岁的双胞胎。 林江今年十六,去八叔公家帮忙拉一辆较轻的板车。 “各家跟紧,别落后头!——”老爷子趁着这时间,跟后头的人喊一声。 “各家跟紧,别落后头!——”一道粗犷的声很快接着响起。 “各家跟紧,别落后头!——”这是另一道高亢的呼喊。 这句话随着一辆一辆板车往下传,众人脚下走得更快一些,又快一些...... 官道上除了他们却没有再次出现可疑的人,一路上全村连小孩都闭紧嘴巴,赶路的同时眼珠警惕地扫过周围一切事物。 曹寡妇一人埋头朝前推独轮车和儿子的全部家当都在上面,汗水从她脸上刻满苦难的细纹滑落,混在飞扬的尘土中。她目光不时落在前面族长家的板车,那里躺着她唯一的孩子。 同为母亲的小周氏背上是一个大包袱,一手扶着高热刚退的闺女。眼睛往板车上的儿子宝根不时瞅一瞅。 婆婆周寡妇发现瞪眼骂道,“看好你那死丫崽子,别给咱家拖后腿!” 林来娣咬着发白的唇瓣,腰间伤口传来令人难忍的痛楚。她低着头回忆起当时为了不让弟弟被人抢走,硬生生挨一记刀尖。若不是她反应快往旁边闪了半脚,只怕当时已经没命。 锋利的刃划破血肉时她几乎要昏过去,连滚带爬拉着弟弟跑,终于躲过这一劫。 她为何是个女孩?林来娣不甘心自己的命运,痛恨家人的轻视,更多的是害怕。 她眼睛看向瘦弱的娘亲,最多一两年家里就要将她嫁出去,她不想跟娘过一样的日子。林来娣感到绝望,若不是逃难突然,今年她就该嫁给一个阿奶谈好彩礼的人家。 差不多半个时辰过去,林木影子婆娑,风吹起两边的带着枯意的草,像一根无形的细线,反复将每个人的心提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林郁盛背着长弓从后面赶上来,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跟着他。好些人这才意识到,原来族长家的举人老爷竟亲自去查探情况。 林泽眼尖远远就看见,视线不停在他爹后面扫过,担心有什么人追着。他爹是去后面查那些人被大半夜骑马逃跑的原因。 老爷子目光紧抓在林郁盛身上,见他行动自如,衣裳发簪与去时无异,判断出没有打斗斗发生,“可有瞧见什么?” 林郁盛往回来的路看一眼,“我一路往回走,不到二里就瞧见刘家落脚的地方被一群人抢,他们大都拿锄头、耙子,应是村里人。” 老爷子眉心微皱,他有疑惑,“那刘家这么多护卫丫鬟,怎的就要跑?” “我去到的时候并未有多少护卫,怕是......” 爷俩对视一眼心中已有答案。刘家为富不仁坏事做尽,下人们趁机作乱帮着一块分抢。 刘员外手里有他们的身契,平日在家可不好找,现下简单得很。 第28章 下人们都不是蠢的,身契拿到手,往日那些仇恨猛地就涌上头,帮着村民对付主家。 刘员外手头好东西不少,只稍弄上些,夜里又黑,往林子一钻便是天高地阔。 “你回来时,庄子里的人有没有往官道这边追?”老爷子往三叔公家的牛背上一拍,板车前行的速度又快一些。 林郁盛摇头,“刘家这块肥肉够他们分的。” 老爷子从胸腔处吐出一口浊气不再多问,仍决定快些离开这里。 林郁盛这一趟很耗体力,他一边跟着走一边吃干粮,回头见儿子赶车,便往那边走去。 林泽见他爹回来,以为有什么话要叮嘱,在他朝自己打手势时,稍稍发力拽一下缰绳。 “我来赶车。”林郁盛简短说道。 林泽,“......” “爹,有没有事?”林泽麻溜下车,指尖触上腰间的匕首,目光四处探寻,试图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心里已经有无数种打算,如果等会要来场恶战,他绝对不会像上次那样狼狈。 特别是睡前老爷子指点他练了一点枪法,还有空间的现代物品,林泽从自家店里一个铁架子拆出一节不锈钢铁棍。 林郁盛坐到林泽刚才的地方,背上的箭筒并没有放下。 “没事,照看一下你奶和沐姐儿。”林郁盛看了他一眼。 这意思是暂时没有冲突会发生,林泽心里松一口气,真刀真枪拼起来挺太危险的,能苟住还是不要莽冲的好。 第17章 城门 自救 半夜赶路,又一次从天黑走到天亮。卯时三刻(六点左右)阳光再次洒满这片黄土地,乌什县的城门已是人来人往,好似与平常无疑。 林泽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在城门外二百米左右一个较为平缓的地方停下,他们已经走了七个多小时。 极限了,人和牲口都一样。 毫无读书人的形象包袱,林泽直接瘫在地面大口大口喘气。两条腿早已累麻,要很用力捶打才会有点感觉。 其他人的情况不相上下,只不过成年人肩上背着更重的担子,咬紧牙关硬撑罢了。娃们没有哭闹的,两眼无神地挨着自家板车软绵绵坐地上。 离他们三四米外是一条蜿蜒的土路,中间零星有几根枯草挺立着。三五成群的人挑着担子或是赶车往前面的城门去。 林泽他们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一样,各种姿势瘫倒在地方、或是靠着板车躺。 外头路过的人投来不少奇怪的目光。不过没有人敢靠近看,林泽他们人多,车上还有明显的家伙事。 “三叔公,他们怎的没人去做买卖的吗?”林泽缓过来问一句。 他印象中电视剧里就是这么演的,大家热热闹闹装满东西去城里卖。但在这看了挺长时间,背上的篓子大都是空的。而且他发现几乎都是男人或是岁数大的妇人,年轻的小孩或者女人一个都没见到。 三叔公顺着他的话往路上瞥去,侄孙果然是整日念书的这些俗事他一点不懂,“做买卖哪能太阳晒屁股才进城?天没亮就得到城门等着了。” 林泽还想问点别的,看见老爷子在指挥族人腾出五辆板车。进城后方便装大伙买的东西,牲口趁这空档好好歇一歇,喂水喂草料。 这意思是今晚都不在这里过夜,买完东西大伙继续往南走。 其实进入乌什县后,林泽感觉这边的情况跟柳头县十分不同。柳头县是草木皆兵,乌什县城门人流如织。 “各家要进城的人一会都到这边。”林郁生朝众人喊道,他家的一辆板车已经卸下东西,只留一捆麻绳、几个麻袋以及两个藤筐方便装东西。 现下一起逃难的林氏族人有十八户,三到四家凑一辆板车,主要大件是要买的粮食。 因这几年边关不大太平,柳头县百姓的日子跟着艰难,大伙手里钱袋子紧巴,一次不大可能买太多粮。 甚至有的还指望往南边走粮食更好买,如今他们这儿打仗,大多东西都比别的地儿价高,米面盐油就更不用说了。 “当家的,咱们那几件皮子要卖吗?”石头娘的手攥在一个布袋上,心里很是舍不得,都是些很难得的好皮子。 他们家进山打猎,大多数都会在野物身上弄出伤痕,因此攒一张好皮子很是不容易。 林郁 强收拾箩筐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家里的行李上,心里也舍不得,都是压箱底的物件。 但自家缺的东西实在不少,若是乌什县城这边的价钱太高,手头的铜板怕是不够,“先拿一张去探探行情,不行就到后边的地方再问问。” 石头娘没多说,只往四处扫一眼,然后和男人凑一起避着人把一块狼皮包好放框底。石头娘看了看,觉得少点什么,偏头对儿子道,“石头,去弄一把干草回来。” 石头听见娘的要求,二话不说一骨碌起身去找干草。 像石头家情况的人不少,他们都在小声商量要怎么凑一笔银子。或是有什么方法用更少的银子买到需要的东西,包括村里一块在同一家买,量大好讲价。 林泽也将老太太给的银子和自己原先的都数一遍,现银是五两多点,身上没有秤银子的戥(deng 第三声)子,具体的重量暂时不知道。 因为不同时间段和不同地方银子购买力不一,林泽只能等进城才知道他要买的东西够不够。当然为了保险,他从自己带的贵重饰品中拿一支镶嵌玉石的缠丝金钗。 第29章 根据原来林泽的记忆,这是十二岁生日时老太太专门请金店工匠做的。林泽刚开始还觉得很奇怪,这么华丽的东西怎么是男人用来固定头发。 后来才明白,这年头还有更花哨的东西装扮自己的。而且越是大城市越流行,他日后科举走到那一步,这些都是必须用来撑场面的。 世间皆如此,先敬罗衫后敬人。 “泽哥儿,过来换上这身长衫。”林郁盛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一身读书人扮相的青色儒衫,腰间一根两指宽的细条布编制带子,一侧挂着一个半新不旧的香囊。 而他之前还凌乱的头发,现下已经整整齐齐,用一块黑色方巾和木簪固定。 林泽飞快将金簪放怀里收好,把行李拿回板车收好。家里粮食、几箱书籍都放一块,老爷子老太太亲自看。 林泽的长衫比他爹的颜色淡些,这时候也不管什么礼仪得体的,直接就脱下外头那件脏兮兮的。 穿好衣裳后老太太又拿梳子给他冠上头巾。林泽腰间没有挂香囊,他的是一个小袋子,用来放铜板碎银正好。 “脸也擦擦,你俩多听多看,买东西时跟着村里人。”老太太叮嘱道。 儿子孙子都是两脚没沾过土的,买过日子的东西好赖很可能都分不清。现在不比往日,银子得紧着使。 林泽只管点头,这是大实话,他知道村人砍价和买东西那股眼力劲是极厉害的。 这边老太太还想继续说,一声突兀的哭声传入两人耳朵。 “阿奶——求求你救救我,我能好的,给我抓点药吧...”林来娣捂着腰泣如雨下,抽气时扯动伤口,让她痛得冷汗直冒。 昨夜熬过去发热,但是她感觉自己的伤口并没有好转。再这样下去她定要死在路上。刚才小声同他爹说,带她进城抓点药治治。 周寡妇马上瞪直眼珠子,若不是这里全村人都在,怕自己名声再臭一些,就要破口大骂了。 林来娣失望地看到他爹眼神闪躲,在她奶的威压下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她不甘心,不想就这样死去。她见曹家婶子小心赔笑脸请人帮着推铁蛋哥去城里看。 林来娣不敢奢求,至少给她买点治这个刀伤的药也好,她相信自己肯定能熬过去的。 周寡妇一口牙咬得发紧,余光看见族长几人往这边看来,面前这死丫崽子还没有收手的意思,眼睛往儿媳妇那狠狠刮去。 小周氏缩了缩脖子,瘦弱的女人恨不得将自己塞到车缝里。 “奶!奶!孙女,做牛做马报答你大恩,给我一条活路啊——”林来娣也知道事情到这一步她必须豁出去,即使把她奶得罪死。 周寡妇气得不清,虽然平日看不上这个孙女。但好歹没让人抓住现行,给自己留住个脸面。 这一下好了,众目睽睽,简直把她的老脸扔脚下使劲踩。 日后哪个说她刻薄对儿媳不好,她都被堵得没话说。还有孙子日后婚事定是难顺,一打听都会说她今日这事。 胸腔急剧起伏,周寡妇想把孙女扒在她裤腿的手弄掉,没成想那丫头一下子就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下真是有嘴说不清,大伙已经议论纷纷,周寡妇心头一颤没敢去扶人。 热心肠的婶子大嫂们早就赶过去看姑娘什么情况,把林来娣那对爹娘都挤一边。 林泽也吓一跳,之前看那姑娘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这一倒不会出人命吧?! 第18章 嫁人 选择 “你说你家这办的什么事?” 三叔公在大儿子林郁生的陪同下,瞧着这一家子闹心得很。 他是除族长外辈分最高、资历最老的。一般这种家长里短的琐碎族长从不过问,由他这个林家村村长处理。 周寡妇厚唇紧抿不作声。胸口闷得像关了一团刚从灶里烧出来的烟气,身子疲软。想歪靠着什么东西,却发现身边没有给她靠的。 虽然她在家里横行霸道,说一不二,那是基于对儿子儿媳用孝道达成长期的控制。 出了家里那道门槛,周寡妇便对自己的地位摆得清清楚楚。她这寡妇将儿子拉拔大还娶上媳妇,已经十分难得。 村里有什么大事要商量,不会轮到他们家有说话的机会。要是家里那不争气的婆娘能给多生几个男娃,他们家就不一样了。在村里男丁多那家腰杆就硬。 村长的斥责让她的脸色红白交替,一边担心家里那丫崽子别出事,一边当着这么多村里人被教训,这张老脸是一点挂不住。 宝根一个人躺在板车上一直睡觉,被这动静吵醒。这一群人围着他姐,到底什么意思。 他昨天因为姐姐喝糖水,自己没分着心里不高兴,睡一觉就忘记这事,又开开心心喊姐。 宝根爬下板车,走到阿奶身旁抱着她的手臂,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见阿姐躺在地上,连忙就要叫阿奶。 周寡妇捏住他的手,这回是下了几分力气的,宝根瘪着嘴巴没敢再动。 “爹,人醒了。”三叔公大儿媳陶氏抬头说道。 她因为公公是村长,男人又是最早跟族长进县衙当差的,在村里很能说上话。 “应是疼得一时昏过去,你们瞧她这腰上的伤口,那包扎的布条都没换,全是血渍。”另一位扶人的婶子心肠好,趁着这势头帮这丫头说一嘴。 围观的众人都有眼睛,全看在眼里。虽说姑娘以后都是别人家的,但好歹也是亲骨肉。 第30章 这来娣在村里与那老黄牛都不相上下,时时刻刻都有活,你说这周寡妇怎的下得了这个手? 林郁勇这个当爹的唯唯诺诺站一旁,两手攥在身前任由其他人指指点点。 他是习惯了,自己没本事,家里没有能干的亲戚帮衬,被人瞧不上可不是该的吗? 林来娣往她爹那看去,心里竟然很平静,原来一直失望就不会伤心是真的。转头抓紧陶婶子的衣角,艰难说道,“陶婶...你们帮帮我...” “丫头,你省口气,你爹娘不能看着你这样。”陶氏安抚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特别是这时候谁家都艰难。大伙也没办法一块凑点钱给来娣治病,只能让他们自家处理好。 林泽是刚走过来看看是什么情况,他也被这姑娘的求生意志所感,暗暗打算实在不行偷偷帮一把。至于出面说话逼她爹娘送她去治病这个事,林泽不能开口。 林来娣家若是拿出这个钱,后面逃难的路上粮食紧缺。手里没钱全家都没活路。钱就那么多,现在用了后面怎么办?因此逼拿钱也是要命的事。 “你这个当爹的说说要咋的办?”三叔公开口道。 他听着一群人唠来唠去没个正经法子,事情就这么僵着那不成。 林郁勇这才微微抬起头,没敢往别人脸上看,对着三叔公那边转了转身体,吞吞吐吐道,“三叔公...我家真没银子,等会买粮食都是压箱底那点铜板....我娘、我媳妇那两身好衣裳都要当掉,好换些钱.....” “我、我这病能好的,各位林家族亲,求求大家发发善心。”林来娣听完他爹的话,马上转变话 术,哀求其他人。到这份上他爹说的至少有八分是真的。家里没银子给她治,只能把希望放在村里人身上。特别是族长一家,那都是官面上的人物,肯定能拿出这个钱。 不少人把脸撇过去,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何况这逃难的档口。 在众人沉默,事情僵住的档口,一直毫无存在感的小周氏突然开口道,“家里没钱治病,来娣受的是刀伤,要是有银子抓几服药便能好。闺女十四岁,哪家现在愿意娶她,我们这就嫁闺女。娘没法子,来娣你、你只能看自己命数了。” 众人皆愣住,随即都带着种理解的目光看小周氏。这主意行就行在,林家村并不是人人都有血缘的。 族里人都晓得,往前数第五代、第六代的祖宗逃荒到柳头县。当时身无分文,甚至好些岁数小的连自己的名儿都没有。来到柳头县后被当年林氏老族长收留到林家村。 大伙感念恩情,很多都改姓林。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拉近与真正林氏一族的关系,那会子林家老族长所在的这一支虽说落魄,但好些人是识文断字的。 这在乡下地头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一开始外头那些本地的人都看不上他们这些外来户,一直过了十来年林家村才在柳头县彻底站稳脚跟。此后大伙都以林氏一族自居。 同样是当娘的她们理解这种无奈的选择。把来娣现在嫁出去,愿意娶的人家肯定不希望人财两空。十四岁的姑娘再养养就能给家里开枝散叶,治病的事就不愁了。 况且来娣在村里那勤快样是有目共睹的,这闺女娶回家不亏,家里有合适男娃的都忍不住琢磨起来。只是现在还得看林郁勇家这彩礼得多少。 周寡妇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平日里在她跟前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儿媳,还能在村人跟前这么说话。 嫁女是多大的事?她一个女人,家里还有婆婆的儿媳就敢直接开口定下,实在是胆肥 但周寡妇仔细往里寻思寻思,好像这真是个能行的路子。这样一来家里能省出一个人的口粮,这治病的事也有着落,他们家多少能挽回点脸面,还能收一份彩礼钱。 想到这里,周寡妇那股精气神就提了上来,这儿女嫁娶向来都是家里长辈做主,可不就是她说话的时候吗? “对!我家现在嫁孙女,一两银子加两升米!”周寡妇边说话边往儿媳那边挪脚。 “什么?!这是卖女呐?” “你家有嫁妆带走吗?周寡妇!开口就是一两?” “谁娶得起啊,明日都没找落。” “是啊...” 质疑声四起,原先有点想法的人家顿时烟消云散,大伙在村里有田有地那会娶个媳妇一两银子是很划算。 现在?逃难呢。身上什么都没有,每天过日子都是只出不进。林来娣娶回来是一笔,治病要花钱,家里还要多一张嘴吃饭。 看这情况周寡妇肯定不愿意搭彩礼给孙女带走,那算下来可就亏大了。 还是三叔公先开口,有些不耐烦地道,“你说个实在点的数。还有,这孙女嫁出去就是别家的人,到时候少扯皮子,闹得没个安生日子过。” 三叔公这话是戳人心里去了,他直接跟周寡妇摊开讲明白。 林来娣嫁人后,他们家不许再以后找借口问她婆家要好处,她今天这行为是变相在卖孙女。 第19章 商定 对象 周寡妇听得这话又见村人好些鄙夷和冷淡的神情,心下是一边后悔当初怎的没在逃难前定下一门婚事。 当初她放出口风要给孙女相看是有几户托人来问的,因着孙女平日里实在勤快人又老实,过日子都喜欢这样的。 她就是贪心吊着没应,现下一两银子、两升米都遭人白眼,实在恼火。 第31章 但事情已经这样,周寡妇只得当着众人的面将儿子、儿媳拉一块,三人滴滴摸摸说了好一会。 陶氏喊上村里的几个妇人把林来娣小心挪到一处,一是现在商量的事她作为商婚对象不方便在场。 二是大伙心肠好,爹娘亲奶当面卖闺女似的,让林来娣亲眼看,实在难堪。 二愣子爹、牛娃子爹两人心里都暗暗打起小算盘。他们和林郁勇家根本没有什么亲属血缘关系,这事要说个清楚,还得往上数五代的祖辈说起。 林家村大部分人是当初不知何故被流放到此地的林家老祖。在村里落户口,又陆陆续续接纳了不少逃难或是流放来的。 大家都是外来人,为了站稳脚跟,好些人跟着改姓林追随林家老祖这支最有能耐的过日子。四五代人后大家都没有什么隔阂,以林氏一族自称,连族谱都是一块修的。 两家都是父子俩,儿子年岁也差不多,一个十四一个十三,和林来娣都很配。 “我们来娣在家勤快节俭,老实本分,今儿嫁人实属无奈。我这当奶的没什么嫁妆给,和她爹娘仔细想明白了,就做个善缘。哪家能出半贯(半两银)外加上两升面,我们家就把来娣许给他。”周寡妇脚步往前动两步,朝在场围观的人说道。 她言语间是很有信心的,这个数在村里想接个童养媳回家都不见得能成,现在可是一个十四岁的大闺女。 这话确实挠到大伙的痒处,能花这个银子娶个老实能干的闺女实在难得。有想法的人心里再次火热起来,一家人很快凑一起低声飞快商量。 “爹,你说啥?”二愣子晒成小麦色的脸蛋唰的一下就红到脖子,这怎么就扯到他身上。 娶媳妇?他、他行吗? 二愣子爹没再管这个臭小子,他目光扫过其他人在某个身影上顿了片刻,不敢大意,“成不成还没定。” 说完二愣子爹从一直贴身背的包袱里再三确定好银两,趁其他人还没商定,他穿过人群直接来到周寡妇跟前,“周大娘,我家愿出这个聘礼。” 三叔公几人一直站旁边,见二愣子爹先一步,都往他身上细瞅了瞅却也没说话,只看周寡妇如何应对。 周寡妇其实还不大愿意定,她见村里有几户是有想法的便想趁机挑一挑,能加银子或粮食更好。 确实有意向的不止二愣子家,但大伙都是一个村周寡妇又起趁火打劫的苗头,于是没人再往这来。 三叔公怕事情给搅黄出言道,“来娣这丫头人不赖,大伙有愿意的来我这,聘礼按说好的,看你们家要选哪个便是。” 这话一落众人心安,便由各家管事的大娘大婶去三叔公那表态。 林泽见这后面来的有三户人家,看来这位林来娣的女孩口碑相当不错。至少她家里长辈这样的性子、作派还有这么多人稀罕。想到这里,林泽便从这边离开走到陶婶和林来娣那。 “泽哥儿,你咋来了?”陶氏和两个妇人暂时陪着林来娣,见林泽凑过来有些意外。 林泽视线落在林来娣身上,见她虽然看不清那边的情形,仍是不放弃一直看,支着耳朵费劲听。 “陶婶,我觉得这事要不让来娣自己来选?聘礼是定的,选个合她眼缘至少宽慰些。” 林来娣眼睛霎时感激地看向林泽,眼角都泛着水意,林泽的话真是说到她心坎上。 “谢谢大少爷,谢谢...婶子,成吗?”转头看向陶氏和其余的两位妇人。 陶氏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不说是什么出格的事,时下相看的男女两家总会用些小法子让他们见一见。 “我跟老爷子说说。”陶氏决定道,说完便走了。 “麻烦两位婶子扶我起来。”林来娣心性坚毅,女子嫁人便是第二次投胎,她身上的痛楚都被暂时压下去,说什么都要为自己争一争。 林泽见状不好多留,随后便去三叔公那观察情况。周寡妇三人还在四户人家那不停选来选去。 陶氏很快就同公公和男人说了林泽这番话,三叔公往周寡妇那犹犹豫豫的脸上看了看,心下觉得不能由着这卖女的一家子给人称来称去挑菜一样。 “我看这样,咱们四个小伙就过来一下,让来娣丫头自己见见,选个合眼缘的。”三叔公的话让周寡妇三人顿时哑口,反应过来就要出声驳回去。 这嫁人的事怎的要由大姑娘自己定?没这规矩。 四家都没意见觉得这样更好,免得周寡妇又整什么幺蛾子。 三叔公趁机低声警告,“聘礼都是你们的,再啰嗦,你们家的事族里不管了。” 林郁勇第一个缩起脖子不再吱声,顺便把他娘往后扯扯。 周寡妇嗫嚅几下,觉得这死丫头怎的这么多事没一件让她顺心的,赶紧去别人家省得在跟前碍眼。 二愣子过来前,他爹匆匆忙忙给收拾一番。头一回相看,还是这么多人的注视下,二愣子完全没有平时的机灵劲,紧张地攥着衣角。 但娶媳妇是大事,二愣子不懂具体的东西,他依然硬着头皮站出来。 二愣子往边上看,另外三个都是一块玩的,狗子、牛角以及牛娃子。 牛娃子是个没心眼,性子憨厚的。这种场合他还乐呵呵地看着眼前的林来娣,还有熟人二愣子。 林来娣也相当不自在,但好歹这是她最后一点机会,不可能扭扭捏捏就放弃看。 第32章 在陶婶子的陪同下,林来娣走出来,垂着眼帘用余光将四个男娃都看上好几遍。 在过来时,陶氏就跟林来娣偷摸说了些情况,“丫头,这四家里二愣子、牛娃子家里都是没女人的。你进门没婆婆拘着,管家的事等过一段时间定是要交你手上。人少一门心思过好日子,就算家底薄也舒心。另外狗子和牛角家人多,这也有好处,人多过门在村里也不怎么怕受欺负腰杆硬些。逃难后到新的地儿落脚,人多这日子也容易过起来。” 更细的,比如各家的当家人是什么性子,陶氏便不肯多说一句。她是个聪明人,这过日子的事,你觉得不行的人家却当个宝。免得日后怪她,陶氏便只说不落人把柄的话。 林来娣其实很忐忑,自己的命数突然握在手上,即期待又害怕。 她拼命回忆自己对这四家人所知道的一切只言片语,试图从中得到终身归宿的答案。感觉自己想了许多许多,实际上在这么多人催促下,她只短短半盏茶(八分钟左右)的时间就说出决定。 林来娣偏过头,小声在陶氏耳边说了一个名字,众人只听见陶氏大声道,“姑娘和林池结良缘——” 二愣子,大名林池。 第20章 进城 严管 林来娣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大家还要忙活进城的事。现在进城的人比原先预想的多出几个,林郁盛另给他们写一份文书。 而留在这里的人可不会干等,他们直接拿出家伙什开始做干粮。现在大家各管各,磨米磨面都是费时费力的事,趁着这空档可不抓紧干活。 林来娣羞怯地半躺在二愣子家板车上,两个小年轻都不敢看对方。 二愣子爹是个细心的,一个人在家当爹又当娘。便同曹寡妇商量两个病人一块拉,她顺便帮忙照看林来娣一二。家里没个女人有些事不方便。 “你、你和爹进城看病,我等你们回。”二愣子眼睛没敢往来娣身上瞧,摸摸后脑勺,语气不大柔和算得上干巴巴,但话是关心人的。 林来娣飞快在他脸上扫过心尖暖暖的,身上的病痛好似减轻几分。她这次嫁人,娘家只给了两身旧衣裳,连稍微好点的都给留下来不让带。 “嗯,我会很快好的。”林来娣小声道。 二愣子往四处看,见没人注意伸手把两文钱放来娣手边,“我干活去。” 说完人就没影了。 二愣子跑回自家行李堆那头浑身都是劲、干活麻溜,就是跟那些做惯活计的小媳妇比都不差。 林来娣愣了片刻,没想到这人还有银钱在手,赶紧把铜板收好,长这么大第一次摸钱,感觉鼻子酸酸的。 林泽第一次看古代的进城文书,就是一张普通的纸。写着持证人相关地址信息以及大致年龄外貌。最后保人是村长里正或是其他有名望的乡贤都可以。 “爷,我们还能用别的方式进城吗?”林泽好奇道。 老爷子往他手上的文书瞅了瞅,“你有功名,用自个的字号印章做证明也行。” 林泽心里一突,原身那印章好几个,当初胡乱收拾不知道有没有拿上。一直当少爷,出门都有小厮搞定这些。想不到现在没书读作用也不少。 林家村这回进城除了看病有五人,族长家去两人其余每户去一人。 看起来就像路上那些一个村成群结伴进城的队伍是一样的,大伙都没什么出门经验。虽说是一群大老爷们,但来到乌什县城面上忍不住露怯几分。 乌什县城门坐西朝东,由一块块厚实的青砖砌成。目测十米多高,墙体宽三米,典型的边塞城镇配置。在周围一片草地黄土中显得格外巍峨。 有一大两小三个城门,无特殊情况只开两边的小门。说是小门,但林泽走近发现至少有两米宽,能容一辆普通板车和三四人同时进去。 今日乌什县的三个城门全都大开,林泽和他爹一看就知道这里肯定有高级别的人来访或者从城里出来,否则中门是不会打开的。 “大伙等会记得不可争吵闹事,万一冲撞了什么贵人咱们可吃罪不起。”林泽转身就同后面的大伙说道,并让他们把话往后传一传。 经过前头的磨炼,族人们已经能比较好地做到服从安排。大家安分排队,也不随意跟外人搭话,只同自己人小声说几句。 “好多人...咱们是不是得排队?”曹寡妇小声同二愣子爹说道。 她头一回进县城,越近城门越紧张,那两边都有官爷还有一处好些男人站在那排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嫂子,咱跟着盛大哥定是没错的。”二愣子爹小心推着车。两边还有一块来的村里人搭把手,他没费太多力气。说话时二愣子爹眼睛飞快往前头看一圈又收回来,谨慎地没让人注意到。 排在林泽前面大概有十来米的队伍,虽然看着人很多但前进的速度还挺快。 “四哥,咱们一会先去问问那边做工的事?”站在林泽前面有五个汉子他们穿着农家常见的麻布短打,很适合下地干活的衣着,其中一人指着城楼下一处说道。 “是不是有十文钱一日?你那表舅亲口说的?”叫四哥的人往那边看去,再次确认道。 “哎哟,这还能有假?咱们村不是也有人家的亲戚去做活,每日真有十文。你说现在这时节,地里庄稼种下去还没收成,这能找份活计多难。还十文钱的,听说就是去搬东西,都不算重活。”众人说到这个明显话多起来。 第33章 “四哥,咱们就一块去问问,有活可得抢着做。”其余三人纷纷表态,他们从村里进城就是为这事来的。 叫四哥的原本就很想去,只是不敢相信有这种好事,现在同行的都说去问,当然不再犹豫。 “你们几个干什么!贼眉鼠眼。” 五人一个哆嗦,赶紧把文书拿出来恭恭敬敬给官差。 “大人,我们都是五里庄的,想看看还有没有活计。”领头的四哥姿态谦卑,合手弯腰做赔礼状。 其余四人马上反应过来跟着一块作揖。大家垂着脑袋都不敢抬眼看人,满脸紧张忐忑。 官差往边上吐一口痰,不客气地抽过那几张纸,眼睛只扫一下,“做活去那边排队,要敢生事全抓牢里!” 五人连声道谢,不停保证肯定听大人的话。 此时只见城门不远处有一大队人马飞快奔来,卷起一地黄沙。 “闲人避让——”前面开路的人骑着高头大马大声唱道。 虽然中门离着还远,林泽等人都下意识往边边挪了几步。 不多时,这群人就骑马从中门进了城,一路畅通无阻。 两边检查和维持秩序的衙役、官差,全都伫立目送,没有一个人敢阻拦。 林泽和林郁盛对视一眼,父子俩都感觉到一股凝重的气氛。乌什县这样的小地方竟然出现高级别的权贵,当真是太罕见了。 “泽哥儿,到咱们了。”后面的族人小声提醒林泽道。 林泽父子俩迅速收拾好情绪。 门边分别站着两人,林泽将提前准备好的文书出示给官差。 他这边的官差看完后,目光在他身上略过,一直冷硬的脸色好似缓和了一些。 “柳头县怎么上我们这?” 这话一出后面的林家村人都提着一颗心,太像找茬的了。他们是外乡人,这当差的又凶,可不是要刁难人? 林郁盛向前一步温声道,“这位兄弟,我是来拜访 同窗、探讨学问的。” 林泽见他爹说完,非常有眼力劲地借着衣袖的掩饰将几文钱塞官差手里。 官差在林泽脸上停留片刻,掌心感受到钱带来的特殊触感,嘴角掀起一股堪称和善的弧线,摆手道,“既然是有正经事,那就赶紧走吧。” 林郁盛往儿子那张显得稚嫩无害的脸看了看,然后朝村里人道,“都把文书拿着,别耽误官爷的活。” 那官差听得这话心里舒坦,对后头的林家人明显随便许多,不为难,有文书都轻松进城。 “读书人的脸面真大~”田老汉咂咂嘴,小声自言自语道。 然后把后面的背篓往上提了提,头一回颈椎骨挺得板正。 刚才前面那些进城的人,哪个车上、背上的东西没被官差胡乱一通瞎搞?他们村这一伙人,东西还是整整齐齐的就进去了。 乌什县不愧是个比较繁华的县城,主干道都用当地烧的黄土砖贴满。路上人群不少,古色古香的场景,林泽甚至有种自己在剧组当群演的错觉。 两边高低起伏的商铺,琳琅满目的商品溢出门口;小摊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更添一份浓浓的市井热闹气息。 没见过这世面的汉子个个看得眼花缭乱,林泽和林郁盛父子俩进城后大致扫一遍就差不多,“爹,那个卖干货的大哥看着挺好说话,我去打听一下医馆药铺怎么走。” 林泽指了指街边在地摊上,在细心摆放整理货品的一个小哥,他的两队箩筐里还有一半的东西没拿出来。 林郁盛点头,在林泽去问路时转头对众人道,“咱们在这人生地不熟,大伙不要与人起争执冲突,一会先去医馆药铺,咱们哪家有些余钱的最好都备上点。路途远,风餐露宿难免有用得上的时候。” 大伙早就在外头已经商定好,这些药特别是手里有些银子的人家都有买点的打算。 林泽半蹲在干货摊前,穿着一身补丁的短衫小伙马上停下手头的事热情招呼道,“小公子想看哪样?蘑菇干、笋干、干木耳都是山里的好东西,保管不参那些坏的。” 林泽随手拿起几朵干蘑菇,含笑闲谈,“大哥,生意不错啊。” “哎,您说笑,都是没法子,我这是亲戚好几家一块卖的。”小伙见林泽口音不像本地人,有心找人聊聊,恰好现在没别的客人他便接过话头。 小伙从后头拿出一张小矮凳递给林泽。这种外地人打听事情,他一年到头也碰得不少,一般问完多少都会买点,小伙乐意陪着说上几句。 林泽没想到他还有这服务,蹲久脚麻也不客套,“你们这不是很好找活吗?我进城时瞧见门口就有招工的,好像十文钱一日呢。” 小伙摆摆手,脸上的笑有些不自然,“那都是重活,十文钱哪有那么好拿。” 林泽见他不大想说便打算先问医馆的事,耳边传来一道吵闹声,摊子上的两人都转头望过去。 “你这东西明明是掉地上摔坏的,我碰都没碰,空口就要我赔钱?!” 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站在一家卖锅碗瓢盆的摊贩前,他脚边有几块碎片,看样子是一个陶碗。 那摊主岁数不相上下,旁边还有帮衬做生意的儿子长得跟他很像,二十出头的岁数,“哎!你这人蛮不讲理,就是你拿来看才摔的。” 林泽看两人都不想认下这个碗,有些越吵越大的样子,而路上来往的人也不往前凑热闹,生怕赖自己身上,远远站着看。 第34章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这么吵可不好。”干货摊的小哥收回视线,低低说道。 而令人意外的事发生了。这街上很快就有两个身穿官府特定衣服、腰间配着大刀的官差飞快过来。 那争吵顿时烟消云散,两人都推让着要为这碎碗负责。 原先远远看热闹的人全部一哄而散,连附近要买东西或是走过的人全都躲开这条路。 林泽看得新奇,就算现代出警都没这么快,而且还是因为吵架。另外给林泽有点奇怪的事在于这里竟然没有一个乞丐。简直是匪夷所思,林泽考秀才也是去过府城的,就算是保宁府大街都能见到乞讨的人。 “贵人,您往我这里头挪挪,别妨碍官府大人办事。”小哥在两个官差没到前,有些急切地说道。 他见林泽模样清秀和气、说话也有分寸,生意没做成,心里不愿他有个什么闪失。 林泽没多问,脚一跨就挨着摊主小哥坐一块。 意识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林泽闭口不言,只假装看摊上的东西,余光一直注意着那边的情况。 在扫到两个官差凶神恶煞的盘问几句后,直接将争吵的两人用麻绳捆住。丝毫不管两人跪下求情,连那摊主儿子递上去的银袋子都没管就拖着人往县衙走。 林泽惊得将手里的干蘑菇都弄坏...... 第21章 铜钱 怀疑 “大哥我家人生病,想打听一下咱们这医馆药铺往哪走?”林泽察觉小哥对官府的事讳莫忌深,便将话题转回自己本来想问的。 小哥见林泽很上道,神情放松了些,“客人您要是不差钱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约莫百步,有个济世堂药铺,坐堂大夫是我们这顶有名的。另外小点的有周家药铺、济康药铺都还行,价钱也实惠。” 林泽一边挑蘑菇干和木耳干,他包袱里没有能装的麻袋,往这摊子看了看,“好,我记下了。大哥,三文钱一斤是吗?” “对对,您买多少?”小哥乐呵呵,这买卖总算见着要开张了。 “我各买一斤,你这有东西能装吗?”林泽刚才没见到合适的袋子。 小哥早有准备似的从身后抽出一个还挺大的麻袋,“一文钱。这个都是自家老娘搓麻编的。” 林泽接过来扯了扯,还可以,挺结实,“行。” 蘑菇干、木耳干外加一个麻袋七文,林泽买了不少。现在特殊时候,这些干货一是轻,路上带着不难。二是粮食不够吃的情况下加进去一块煮,饱腹感比单纯多加水会强。 “大哥咱们这粮价怎么样?我想买点旧粮。”林泽一边数钱一边问道。 小哥不好直接盯着人拿钱就帮着把麻袋的袋口打个结,“我前些日子听说粗面七文。哎,现在什么都贵,猪肉都涨到二十五文一斤,家里娃儿过生日,咬咬牙就割几两便宜点的瘦肉回去包个饺子,算是难得开心一回。” “是啊,现在世道艰难,祝大哥今儿大卖!”林泽将七文钱放小哥手上,诚心祝愿道。 小哥连忙一个个把钱摸过,确认是铜板这才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谢谢您吉言。” 林泽拎着麻袋回到村里人等他的地方,先跟大伙小声说刚才街上见到的事。 “泽哥儿,我们也瞧见了...”石头爹林郁强瓮声瓮气地朝林泽凑近说,眼里都是惊异。 林泽见族人也不是干等的,应该是趁机也打听了一番,大伙心里有数那他就放心些。 “那咱们先去药铺,大伙都小心点。”林郁盛道。乌什县怪异,但他们必须要进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路上又跟人打听,最后交叉对比决定去周家药铺看病。 乌什县治安严得出奇,但林泽还是发现不少客商都是外地来的,这里对粮食、油盐等物资有特别大的需求,好像外地商人运多少来都不够似的。 “盛大哥,药铺到了。”林郁生提醒道。后面一路上小心跟着的族人们见前头停下来,纷纷将自己的板车往路边树下推去。 林郁盛抬头打量这家位于小巷里的药铺,黄泥砖墙,青瓦为顶,一面旧旌旗飘扬在墙上写着‘药’字。看见这面旌旗,来人便晓得这个铺面是干什么的。 人不算多,往来的大都是衣衫破旧的平头百姓,林郁盛道,“咱们留两人在这看着东西,其他人帮忙把受伤的几人扶起来。” 村里人虽说有点小矛盾,但进城后见到的东西让大家紧紧抱团,都不用林郁盛开口就主动帮忙。 林泽跟着一起进去,药铺不算大,长长的柜台将外人和铺面自己人隔开,三面墙都是到顶的药材格子。 看屋里的摆件和货柜,这家药铺开的时日相当久,好些都包了一层浆似的。在柜台东北角有个进出口,是通往后院的。屋里弥漫着浓郁的中药味,光 线不算好,柜上放算盘的地方还有一盏油灯。 掌柜在给一个客人拿药,见他们一群人进来,心知是大生意来了,连忙朝后院喊人。 “几位要看什么?”掌柜的麻利把三包药给刚才的客人,从柜台后出来,笑脸相迎。 林郁生与林郁盛对视一眼,向前一步交涉道,“我们有几人要看一看,劳烦安排安排。” 掌柜连忙做出请的手势,连同后院出来的少年一同在前面带路,“我爹是坐馆大夫在后堂问诊,你们请。” 林泽一行人跟着来到后院,院里周围摆着许多木架子,上头都晾晒着各种药材。 第35章 一个六旬清瘦的老者坐在屋檐下,面前有一张桌子,对面还有两张椅子。 “各位请,哪位要看的?”掌柜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那边少年已经扶着老者过来。 林家村人连忙将五个伤员扶到屋檐下的长凳上,等大夫一一看诊。 在老大夫看病时林泽几人便跟着掌柜到外间买药。主要是风寒、外伤这几样常见的,其中买得最多的不是林泽家,而是三叔公。 “生弟,你们这得不少银钱。”林郁盛看着柜台上那一堆药包。 “有些是五叔要的。”林郁生解释道,五叔家不进城,需要买的几样东西都托他一块带回去。 掌柜将所有人要的都包好,拉过算盘,将油灯点亮,噼里啪啦打算盘。其他族人买的不多,三两包就结算清楚。 到林泽家时,掌柜道,“承您惠顾,一共一百六十二文,收您整数一百六十文。” 林郁盛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块小碎银放到柜台前。 掌柜的拿过来仔仔细细在油灯下看了好一会,才拿出戥子称银子,双方一起看过确认银子的重量,算盘声响起,“找您五十文。” 林郁盛早已经在心里算一遍,等掌柜拨弄完算盘,从抽屉数出五十文钱。 林泽不经意看见那串铜钱,眼前闪过一丝讶异,没出声,等他爹接过铜板林泽凑过去佯装帮忙拿药包。 “爹,能给我几文钱吗?”林泽小声道,他心里有点想法,要上手看看这些铜钱。 林郁盛走到一边好似在核对银钱数量,将其中五枚放到林泽手里。父子俩抬眼对视,皆是露出惊愕的目光。 林郁盛的手轻触怀里的信件,那是他和老爷子一同写的。里面详细说明了柳头县发生的事,请乌什县县令告知上峰,柳头县被外敌占领,不知道下一个沦陷的地方是哪里。请务必禀报朝廷,收复失土。 林泽背着人从腰间小布袋里拿出一枚自己原来的铜钱,再对比掌柜的找给他们的。 太新了! 铜钱流通间一般很难见到这种还透着光的,这个成色的铜钱比流通久的那些更值钱,而且它的重量个头都与林泽手里的旧钱相差无几。 这样的铜钱掌柜随随便便就拿出来换给他们,说明乌什县已经流通许久,见怪不怪。 若是数量少的话,手里有这些铜钱的人肯定不大愿意拿出来,自己留着赞多些,拿去融掉做成一些首饰器具更显身份和珍贵。 “盛大哥,他们在这还得一些功夫,咱们要不先去买别的东西,回头接上他们一块走?”林郁强走过来低声商量道。 其实是村里另一部分人觉得在这一块等实在浪费时间,他们想赶紧买完东西离开这个有些沉闷的县城。 恰逢这时候掌柜找散钱给林郁生,“掌柜的,你们这铜板可真新,我拿着可舍不得换出去了。” 药铺掌柜目光往那一串铜板上略过仍是笑呵呵的,手头的动作也没什么不自然,“我一开始也舍不得花,如今小半年过去大伙都习惯了。” 林郁生是个直爽的性子,当着面就检查铜板,“我瞧瞧。” “您可放心都是足称的,我们这管得严不敢弄虚作假。”掌柜笑道,也不恼,甚至把戥子借给林郁生,让他更放心。 林泽听完这话便走过去搭腔道,“走路上小偷小摸的人都不会有吗?” “您可安心,若是有这样的事,只管去县衙上报,咱们这做买卖都不能缺斤少两的。”店掌柜摆手,从柜台往外走引大伙进后院。 林泽点头,林爹带着几人去后面跟看病的人说一声,他们剩下的拿起东西往门外走。 药铺小巷出来,大街对面是间酒楼,按照林泽的猜测,那层层屋舍里怕不是还有点别的服务。 “泽哥儿咱不看那个。”林郁强干巴巴地扭开脸,没好意思往那门口拉扯在一起的男男女女瞅一眼。 作为长辈又不能看着族里最有出息的小子走错路。 林泽不是看美女,露点脖颈、肩膀的程度他一点触动没有,毕竟现代网上手机点开短视频,擦边的简直看不过来。 林泽是看那几个喝得醉醺醺、走路打摆的人,互相勾肩搭背走在路上,嘴里骂骂咧咧。 一直到他们消失的街角,期间几人还对骂、推搡,都没见官差出现。 第22章 小摊 齐老 乌什县的奇怪之处让林泽他们愈发谨慎。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买完,日头已经高照。大家半夜走到乌什县到现在还没吃一口饭食,已经饿得不行。 等会还要拉那么重的板车出城,没办法,再急着出城也得吃点东西填饱肚子。见街道两边的小摊生意相当不错,走近些就能听到各种口音的人在谈天说地。 林泽看见一家面摊子,食客们一只脚踩在长凳上,手肘抵着膝盖,沾满汤汁的面从碗里夹起,油光水渍,再用力一吸溜...... 看得林泽等人眼睛都挪不开,肚子里的馋虫一顿翻江倒海地闹腾。 “大叔,面条怎么卖?”林泽向前一步,隔着热腾腾的蒸汽朝那忙着下面条的大叔问道。 “要吃面吗?我们有素面和荤面、羊肉面、猪肉面五文一碗,素面三文。”回答林泽的是端盘送菜的大娘。 她身前的围裙一层厚厚的油渍,已经看不清原来的花色,手里正拿着四个空碗回来,一边往角落的木盆拿去,那里有两个小男娃在洗碗筷。 第36章 “爹,咱们在这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顺便听听有什么消息。”这小摊的价钱还行,林泽小声跟他爹道。 眼睛往帐篷下的几张桌子看去,那里有两桌人。上面摆着一碟花生、一壶酒还有盘切成大块大块的肉。他们跟前的碗都挪一边,应该是吃完了面条。 林郁盛转头看向其他人,有一部分要吃面的,另外那些还是不舍得花三文钱,打算去旁边买两个杂面馒头填肚子。 “那咱们吃完就去买粮油和盐。”林郁盛道。 店家见他们七八人要吃面条,热情地把桌子扫一遍又弄来另一张小桌子,两个拼一起让他们坐。 因为地方不大他们坐下来时跟旁边的人挨得挺近,还收到其他人投来审视的目光。 林郁生、林郁盛都是经常跟不同人打交道的,林郁生熟练地朝对方拱拱手,林郁盛则是和煦地点头示意。 “三碗羊肉面,两碗猪肉面,三碗素面。”坐下来大娘便来问他们要吃什么,林泽统计一圈报给她。 大娘见他们买的荤面多,殷勤地说道,“按照规矩送几位客官一碟酱菜,是自家腌的,比不得大酒楼的手艺。” 等大娘上菜时,林泽无聊地四处瞎看,不得不说这乌什县城街道是真挺干净。好像大家都挺有卫生意识,连这个摊子边上都有专门装垃圾的大木桶。隔一段路,大街两边小巷里都有厕所,还有人定时去清扫。 当然,这对农户来说可是个宝贝,堆肥刚需。大家平时有个三急能憋着回家拉,那是绝不会浪费一泡尿的。 “几位的面来了——”大娘大叔两口子一块拿着托盘端面上来,一碗碗可口喷香的面条刚放在众人跟前。 大伙都极有默契地拿起筷子唰唰唰吸溜面条。 没吃几口,又有一碟酱菜放在桌子中间,大娘笑眯眯道,“尝尝酱萝卜丁。” 林泽头也没抬,羊肉面太香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总之这是林泽吃过最好吃的面条。 余光扫过那些飘着辣椒和酱香的萝卜丁,林泽狠狠咽下嘴里的面条,筷子刚伸出去,碟子上就已经出现好几双。 每人夹两回,一小碟酱萝卜就没了,甚至连装的盘子都给用素面条沾个干净。 三分钟左右连汤都喝个干净,林泽满足地摸摸终于 吃饱的胃,“大娘,你家酱菜卖不卖?” 不仅林泽想买,连着桌上的几位都表现出相当的兴趣。他们日日赶路,酱菜有盐又下饭是非常适合带的东西。 想想家里来不及拿走的酱菜,心疼!腌酱菜的盐可费不少银子,一年下来菜园子青黄不接时,几坛子酱菜能起大作用。 “哎哟~”大娘笑得见眉不见眼。刚欲低头找酱坛子,隔壁桌原先坐中间的老者突然捂着喉咙,脸色涨得红紫还不住翻白眼,人直直往桌下倒,一只手不停砰砰砰捶胸口。 同行的人吓得酒都醒了,有人连忙冲过去要把人扶起来,有人桌子用力往旁边踢开,有人嘴里一边大声吵嚷骂着什么。 小摊一家子都吓蒙过去,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林泽他们顿时扭头往后看去,接着大伙猛地往后退去,长木凳掀翻在地,差点撂倒跟上来的人。 然后林郁生像是想到什么,弯腰使劲扣喉咙,林泽一瞬间就反应过来!有毒?! 不对? 再看看。 那人的手能动不像中毒,而且一直拍胸口。 林泽看着像是气管被什么东西噎着喘不上气。 “他噎着了!——”林泽大声喊道。 老者好似还有意识,听见林泽的话,指着他啊啊啊不知道说什么。 围着他的人反应过来拍背的拍背,有的扶着他躬起身,辅助把东西吐出来。 林家村这边的人手里的动作戛然而止。 林郁生脸色有些难看,他差点就把花钱买的面条吐出来,站直起身梗着脖子,使劲往下咽回去。 林泽见他们没效果,老者捶胸口的手没力气地掉下去,脸色青紫,这是很危险的信号。 “走开!”林泽一把冲过去,他生得高大又读书人的装束,给人莫名的正气感。 围着的人纷纷让开,紧张地盯着,一声不吭。 林家村的人更是怕林泽有点什么连忙跟过来。警惕地扫过这群人,为免等会起冲突,对方人多势众把林泽狠打一通。 “喝水!喝水有用!”大娘大叔两人急忙忙端来一壶水,挤进来朝他们说道。 “大娘你等会,先看看情况。”林郁盛沉声道,林泽不是冲动的人,看他动作熟练像是有一定把握能救人。 林郁盛一开口那股端正威严的气势随着他不容置疑的神情流露出来,令得在场的人一时都没有轻举妄动。 林泽扶过老者,站在他身后,两臂环抱老者腰部让他整个上半身前倾。 好在林泽比他高出一个头,这个动作相对轻松完成。 脑子里飞快浮现海姆立克急救的下一步,一手握拳放在老者肚脐上两横指处。 另一只手抱住拳头,使出全身力气快速向他后上方狠狠冲击。 具体重复了多少次,林泽自己一点不清楚。 只记得等老者猛地吐出噎在喉咙的那一大块羊肉,他已经满头大汗,老太太给盘得利落的发髻松松散散,浑身发软没力气。 “成了成了!!” 第37章 “泽哥儿!泽哥儿!” “齐老!” 众人连忙将林泽和还在咳嗽的老者扶到长凳子上坐下。 不知什么时候路边围了一圈人看他们。见状皆是露出松快的神情,然后才慢慢散开,边走边议论这场惊心的意外。 林郁盛扶着林泽接过一碗水,小心往林泽嘴边放。等他慢慢喝下几口,缓过劲来。 一个中年男人面带激动之色走到林泽跟前,躬身道谢,“小哥,你大义出手相救,我替我爹在这谢过!” 从刚才那些人的嘴里得知这位老者叫齐老。 林泽摆摆手,单位培训太多次还在学校里当过科普员,属于他为数不多闭眼都能做急救方法。 这齐老碰到他算是巧事一桩,但凡换个别的他也无能为力。 林泽这风轻云淡的样子,让林家村的族人们更加感慨。 脑子会念书,品性纯良,跟着族长家准没错。连个不相干的人大少爷都能帮一把,他们同族的可不是更上心。 大娘大叔见人没事,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发白的脸也慢慢有了血气,这真是一波三折,没得吓死人。招呼两个小子过来一块收拾散乱的摊位。 齐老脸色渐渐恢复正常,他用布巾将胡须擦干净,瞥一眼桌上那盘肉,有些后怕地挪开。郑重朝林泽道,“小兄弟今儿没你,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埋土里了...务必要给个机会让老头好好谢过。 林泽拒绝的话刚要说出来,突然想到什么,扭头跟他爹对视一眼。 林泽想了想,有时候人情该用还得用,“齐老,您是哪里来的?” “我们是从永定府过来的,你知道永定府吗?”齐老直言,随即又考虑到林泽可能不认识这些地名,打算解释一番。 林泽连忙点头,“齐老我知道,我们就是要去永定府,那我们能同您打听些事吗?” 第23章 消息 通行证 “齐老,我们想去永定府投奔亲戚,这一路山长水远步步难行,希望得您指点一二。”林泽朝老者抱拳道,出门在外有些话要保留几分。 大娘大叔小心把一叠碗放到他们这两张并一起的桌上。 林家村去旁边买馒头的几人回来后,经由在场的人告知情况便由两人去守着板车。其余人或是站或是蹲坐在墙根,等林泽这边打听消息。 林郁生起身要给桌上的人一一倒上店家给的热水。 “尝尝咱们自个带的茶。”齐老儿子拿出一个油布抱着的茶饼,客气地将林郁生手里的茶壶接过来。 腰缠没点贯子可不敢有这种好东西,林泽对齐老这些人的实力又有新的判断。 在他们西北这一带不产茶,这些通常都是需要商队从别的府城贩运过来,即使是最次的碎茶叶沫子都不是普通人家能喝的。 齐老在林泽等人身上看过,思忖片刻两手手指交叉相握,置在桌上,声音还有些嘶哑,“小兄弟,老夫蒙你相救,既然你要去永定府有些话确是要与你说说。” 林泽身体不由往桌上微倾,“请老先生提点。” 齐老用眼神示意儿子,由他说。 齐老儿子将桌上的碗里都倒上一杯茶水又把剩下的递给同行一人,让他帮着给林家村其余人分一分,“小兄弟,你们若是去永定府,路上可有通行文书?” 林泽与林郁盛父子俩两道有些意外的目光碰到一起。按照林泽对嘉国律法的了解,出远门需要有一张路引和户籍证明即可,怎么又多一个通行文书。 “齐老哥,这通行文书是何物?我并未听说。”林郁盛在林泽开口前便率先道。他出的远门最多,听完齐老儿子的话心里隐隐感到不对劲。 齐老儿子早已预料到会有人问,当即便接着刚才的话说道,“是这三个月才有的规矩。现下保宁和永定二府,外地人进城做买卖或是别的事需有一份通行文书。我们这文书便是在永定府下的苍县花了不少银子托关系弄来。” “这年头做买卖也不容易。”林泽站在他们的角度感慨一句。“齐叔,那我们在柳头县出一份这样的文书可行?” 齐老儿子摇摇头,往柳头县那边抬头瞥了眼,“柳头县?我听说那边的事都是由孟大将军做主。你们若是真要出远门,还得在乌什县这边想想法子,转头回去也难。” “若是没有这文书会如何?”林郁盛出言问道。 齐老看了看林郁盛,有心结下一个善缘,缓缓说道,“我观你们父子俩像是读书人,前程远大。如今世道不比以往,没有通行文书,我知道的便是被抓走,能不能出来却是不大清楚。” “齐老您在乌什县可有法子为我们引荐一二?您放心,要打点的我们会备好。”林郁盛沉默片刻,思绪繁多。 如今知道有这回事后头行路也好,只是听齐老两人的意思要办下来得费一番功夫。 林家村人难免着急上火,又是跟官府打交道,这一打点不知要扔多少银子进去。 让族长家自己掏肯定是不成的,大伙一块凑,各家本就捉襟见肘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林泽感觉这像是某些个有势力的人趁机捞钱的举措,而且明目张胆,连两个州府的县衙都配合行动。 可想朝堂上对偏远的地方已经是没有足够的约束力,否则怎么能允许这种事存在。 齐老摩挲着爬满皱纹的手背,略有些浑浊 第38章 的眼珠微微转动,压着声音道,“我听说凝华楼有门路。” “凝华楼...”林泽喃喃两声,脑子里突然记起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这个名字——那他怀疑有点别的服务的酒楼。 林郁盛没注意儿子的神情,他记下这个名字,短时间无法做什么决定,还得回去跟老爷子他们商量一番才行。 “齐老,你们做完买卖了吗?何时返程回永定府?”林泽自己就是在体制里干过的,家里老爷子也是相关人员。知道在这个时代,这种证办下来不知道要费多少劲。如果有别的办法实在不想去走那条路。 齐老露出一个含着歉意的神情,他明白林泽的意思,若是能帮上这个忙他自然不会推迟。 “我们商队将从南边运来的货品卖出后专门来这一趟,是因为乌什县的铁器铜器做的样式好,且比别的地方都便宜,等过些日子我们拿到货得往北边去,不是返回永定府。” 林家村人脸上难掩失落之情,要是能跟齐老这种熟悉路况的商队一块走可省许多事,大伙也安心得多。 约莫一刻钟(十五分钟左右),林泽等人和齐老他们便挥手告别。大家的情绪都不太高,脚步走得很快。耽误时辰有些久,城外等的族人们怕是着急。 林郁盛招呼大伙赶紧去买剩下的东西,至于文书的事出去再说。 买东西都十分顺利,许是真像药铺掌柜说的乌什县对这些有着极为严格的管控,以至于县城里各家价钱都差不多,他们选中其中较大的一间粮铺。 因一次性买的比较多,粮铺掌柜不仅把零头抹了还送几个麻袋给他们装粮食。连着油盐在附近都有,从铺面出来五辆板车装得满满当当。 林泽自己也买了不少吃的用的,但手里的银子没花多少,那根金簪更是不用动。 最后把药铺的人都接上,大伙趁着日头还好抓紧时间往城门走去。 “你们的伤口如何?”林郁生朝二愣子爹问道,他视线落在由曹寡妇扶着走,脸上裹着布巾的招娣身上。 “周老大夫瞧过了,说是这几日敷上药注意别碰水,过几日就能好转,等着出现结痂那便是彻底好了。”曹寡妇脸上带着喜意。 儿子虽说是伤口最重的,如今仍不能随意走动。但大夫给他处理好伤口,还说那样一番话,她一直悬着的心可算落地踏实了。 林招娣是自己坚持走路的,她伤口经过处理,老大夫说并不算严重。敷上几日药再配合吃几剂药汤便无碍。 当时听得是真正放下心,连着公爹对她说话都多了几分笑意。花的银子并不多,公爹还同在附近挑担叫卖的小贩那买了十来个鸡蛋,说是给她补身子。 “大家赶紧往边上走走!”林泽眼尖,看见后头有好几匹马快跑过来,好像也是出城的。担心他们人多占地方,容易被马撞到。 “快快!往里走!” 大伙纷纷调整队形,原先并排跟在板车旁边的全都往后走。大家没让林泽帮忙推车。林泽就背着背篓子,急忙指挥大家躲开。不然被马蹄踩到人一下子就没了,林泽已经不想看见族人死在他面前。 林泽见族人哪辆板车反应不够快就快跑过去搭把手。或是哪个人还知道往哪躲的,又给他大声重复一遍,把他们往里推一步。 马蹄声越来越近,路上其他行人跟着团团转。城门本来就多人,排队等着出去的,外头等着进来的。还有好些摊贩挑着担子吆喝,谁让这里是人流量最多的地方呢! 但是现在的这个意外让现场极其混乱。 林泽刚转身打算往里挤挤,却反被彻底失控的人潮推搡得更往外。 林泽猛地看见离着自己一米不到,突然近在前方的高头大马。那闪着寒光的马蹄高高扬起,可怕的快马嘶鸣声在耳边如闷雷炸响—— 林泽甚至没有犹豫的时间,他唰地三步作两凭着本能蜷曲身体,顺着惯性滚到一边。跟他旁边有几个反应不够快的,直接被近在眼前的马蹄吓得软倒在地上。 “吁——吁——吁——”马被缰绳猛地紧勒,马蹄下没有人命。 幸运发生了。 “泽哥儿!——”村人们瞪大了眼睛,脑子愣住一瞬。 “!”林郁盛脑子一阵轰鸣,第一时间冲过去。 林泽心跳如雷,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完了。那高高的马蹄好像一座沉重的大山顷刻间就能把他碾碎。 “哟,世子爷,还是个模样挺俊俏的小书生。”从马上下来的男人扫了一圈,将视线落在躲开的林泽身上。 第24章 带走 博弈 林泽侧着身、蜷曲地躺在地上,耳膜嗡嗡的,手上、后背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身上的背篓早就甩到一边,里面的东西有一部分撒出来。 就在刚才他认出了这群人,正是之前在城门看见的。 林郁盛被五六个仆人装束的汉子拦住,他们将林泽同几个从马背上跳下来的年轻男子团团围住。 附近的人眼睛都不敢往这边瞟,缩着脖子、垂着脑袋,脚步迈得飞快。 “喂,没死出个声。”抬脚在林泽后背踢了踢,应浩心里装着一股气,下脚比平时重。适才在县城酒楼雅座跟陈辉鸣没谈拢。眼下正好借这个机会,在陈辉鸣的地盘上挑衅一下,不仅是出口气还能试探一二。 应浩转头往几人中衣着最显尊贵的男子看去,那是刚才被称为‘世子爷’的人。 第39章 应浩眼里还带着着探寻的意味,他当街纵马已经有违这位世子爷在乌什县立下的规矩。如今又在世子的地头胡乱抓人,看样子还是个有功名的书生,他要瞧瞧世子如何应对。 若是对方愿意忍下这口气,应浩心里舒坦,说不得后续还能为自家争取更大的好处。 乌什县的铜钱,品相可是相当不差..... 林郁盛目光在面前那人停留片刻,手脚几乎是一瞬间僵住。 儿子正陷困境,可眼前的人正是西北贤恭亲王的嫡子,早早被请封为世子的陈辉鸣。 此人放浪形骸,干的那一桩桩不着正行的事早已经是人尽皆知。 不知为何怎的出现在乌什县......乌什县...... 林郁盛一个激灵,乌什县年前新来的县令正是世子表舅。 因着这层特殊关系,老爷子在处理两个县有纠缠的公务时都让对方几分。 但柳头县说到底还是孟大将军说了算的地方,尽管是亲王也不得不各退一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那个信件也不能交了,既然这些人都来到乌什县,那柳头县的事定然已经知晓。自己要是去送信,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林郁盛脚步后退,示意族人先离开这里。大伙着急没用,他是林泽亲爹比谁都紧张。这事处理不好林氏一族怕是要遭大难。 这些权贵要弄死他们一百多人就跟玩一样。族人已经所剩不多,绝对不可以血脉尽断。 林泽发蒙的脑子已经回归理智,并且马上意识到天降横祸。形势紧急,由不得他多想。 林泽一骨碌起身,勉强正衣冠,在几人戏谑的目光中,林泽挺直背板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学生见过世子,各位贵人。” 林泽刚才隐约听见世子两个字,想必这里有个世子在。这么大的权贵竟然出现在乌什县,你说这里没大猫腻,谁信。 联想到城里见过的铜钱,林泽感觉事情很大,自己可能没办法全须全尾地脱身。 那死得也要有点价值。 在极短的时间里林泽想了很多很多。 “有趣。”世子陈辉鸣看了眼应浩,向前一步同对方站在一起,衬得旁边矮胖的身型更加清晰。 应浩自己来头不小,因此仍是神情自然,毫无瑟缩之意。应浩散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余光却在世子身上打转,要将对方的一举一动看个仔细。 两人后面的随从、护卫却不敢往他们身边凑,扫视周遭人员,随时随刻呈现防御姿态。 林郁盛双手紧握,他们隔着不远的地方提心吊胆地观望。 林泽心里十分愤怒,面上仍旧恭敬有礼。情绪上头容易做错事,眼下正是如履薄冰之际。 “你们看他还挺能装,念书那些倔驴真是一模子出来的。不过我瞧着这 边念书的也没多少,这小子长得还挺俊俏。世子爷,我还得在这呆些时日,不如让我抓回去玩玩?”应浩心急,见陈辉鸣还没有动静就要走近把林泽扯过去,浇把火。 林泽听得头皮发麻,这是什么意思?如果真是那样林泽宁愿鱼死网破。 林泽正想从怀里掏出鱼雷,还有腰间的不锈钢水果刀,随时也能给这个狗日的来个狠的。 “哎,应公子,这个合本世子眼缘,你就别横刀夺爱了。”一把精巧的折扇在这只手上轻轻一点,随即便是传来世子那悠闲的腔调。 扇子落点正是男人骨节处。若是稍稍用力,对方身体便会因为巨痛飞快将手收回来。 当今国舅爷唯一的儿子应浩手上的动作一顿,紧了紧指节,缓缓收回。陈辉鸣展现强硬的一面,这里又是对方的地头,应浩只能暂时妥协。 应浩从鼻翼处看着林泽轻哼一声,随即笑出声,斜看林泽一眼,“好好跟着世子爷,有你享福的日子。” 林泽汗毛根根竖立,这一群都是什么玩意?而且他分不清这两人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两人莫名其妙停在这里拿自己开涮,林泽不相信人能这么无聊。 喜欢花天酒地就不会来乌什县这偏远的小地方。府城哪家花楼不比这里好玩得多? 但是林泽要做好最差的准备。他简单评估了一下对方的武力,光是围着他们的下人都不像普通家丁,反而像是练过招式的。鱼雷是个最后的大杀招,趁着人仰马翻时,他有很大机会脱身。只希望他爹那边能默契点赶紧先走。不然这一群人肯定是挨宰的份。 林郁盛不知道林泽的意思,他只用脑子简单想想就做出决定。让石头爹林郁勇带着村里人先走,顺便回去给老爷子说明情况做好后手准备。他和林郁生留在城里找机会救林泽。 世子往林泽身边靠近,两个体格健壮的护卫很有眼力劲地过来把林泽控制住。 在刹那间,林泽依靠自己的直觉做出按兵不动的决定。现在青天白日、人来人往的大街,他怎么的都要等林郁盛他们先离开,好歹也是亲人一场。 林泽心想不行真就意识躲进空间,那躯体......就这样吧,就当将恩情替原身还给家人。 冰凉的扇骨抵住林泽的下颌至喉间的地方,一道的声音响起,“要不要跟着本世子?” 林泽被逼得没办法,磕头求饶对这些脑子不对路的人有没有用,他不敢说。既然如此还不如留个铁骨铮铮的好名声给林氏一族。 日后他爹出仕,有这个故事的舆情在,加把火炒作一下,清流之家的人设立稳是一道很强的护身符。 第40章 “我辈读圣贤书,一为天地立心,二为生民立命,三为万世开太平。世子请不用问别的,在下悉听尊便。”林泽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原本抓紧林泽两臂的护卫嘴唇紧了紧,没往林泽脸上看,但不知何时松开些力道。 世子眸光闪了闪,很快又恢复玩世不恭的模样,瞥见旁边脸色难看的国舅公子,随口对两个护卫道,“有点傲气,可惜没用。给我弄回别庄,把他那点硬骨头敲碎喂狗。” 第25章 被困 自救 林泽被护卫反捆着双手,一路往城外走去。走到某个岔路前,护卫又将他的眼睛绑上一条黑布。视力无法起作用,林泽只能将一切注意力放在耳朵上。 而这个举措反倒令林泽暂时心安了些。对方在某些事情上对他有所保留,意味着并不打算杀人灭口,至少他的命暂时无恙。 “世子爷,没想到你还有这般兴致,荒郊野岭谈事更方便?”应浩在高高的马背上,目光在周围探查,跟在他后面的四位随从亦是保持警惕。 世子听不见似的摇着脑袋吟诵起诗句来,“丁丁漏水夜何长,漫漫轻云露月光。” “啪啪啪!”应浩吊儿郎当地鼓起掌来,“听不懂呐世子爷,我就是个粗人,肚子没几两墨水。哎哟,难怪您把那书呆子弄来,可不正是知己,哈哈哈——”,语气很是带着些男人那点子默契的暧昧。 “就说应大少是明白人,晚上正好赏月,你又听不懂,他们那些也是个木头桩子,没点情趣可不好玩。”世子轻笑一声,把手里的扇子啪的一声打开,摇摇晃晃,懒散至极。 林泽听一路,只大致猜测这群人是有事情要谈的,其他真就一点有用的都找不出来。全程在瞎扯闲聊,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没事干,要么就是藏得深,一直都在互相试探。 远远跟在后面的林郁盛、林郁生见他们走进一处山庄,附近有侍卫定时巡逻他们暂时找不到突破口。 “盛大哥,咱们怎么办?”林郁生蹲在灌木丛里将声音压得极低。 林郁盛胸腔好似有一团火要将他烧成灰烬。原以为父子俩稍微梳洗一番进城,表明读书人的身份也好让人忌惮一二。谁承想竟生出这般祸事,悔恨却晚矣。 “三弟,我们把这附近的情况探查一遍,等天黑找时机救人。实在不成明日一早我便递帖子去请县令朱大人出面周旋。”林郁盛咬牙道,那位朱大人跟他是同年中的举人,两人又是同乡,有一些情面在。 林郁生心头一颤,下意识抓紧手边的草根,“那、那行吗?” 现在局势如此混乱,这位朱大人能否可靠?别到时候把盛哥又搭进去。 而且这样的事,银钱不到位人家连瞧都不瞧你一眼。他们就算全族凑钱,不晓得够不够那人的胃口? 林郁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比林郁生更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暂时没别的法子,先这样办,救人要紧。” 原本自己和老爷子已经写好一封书信要将柳头县发生的事告知上官。如今看乌什县的情况,林郁盛已经不敢随便递信了。 他怕剩下的族人全被人一锅端了,扣在此地。毕竟边境线那边有大问题。 另一边,林泽本来打算学电视剧主角在空间里弄一个面包出来,在手上一边走一边扔面包屑,当做标记。 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电视剧太狗血,他后面还跟着几个呢。 别说撒点什么东西,他手腕多扭几下都得被人看见,然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教他做人。 步行大概半个小时,林泽蒙着眼睛对时间的流逝很难把握,他只能通过体力消耗的情况进行推测。 等脚上走的地面明显变成平坦的砖块,林泽知道那个所谓的谈事情的地方到了。 “把他弄到我屋子,其他人.....站远一点,我和应大少在此处聊点有意思的,旁人不要打扰。”世子走到山庄花园里朝后面的手下吩咐道。 应浩环顾四周,除中间有一座凉亭皆是低矮的草和花簇,躲不了人,是个谈事的好地儿。“你们都站远点,等我和世子爷聊聊天。” 世子见他懂这些门道,省去一番口水,朝一位迎他们进来的老者说道,“给我们备好茶水。” “是,老奴这就去。”说完他分别朝两人躬身离开。 林泽被带到一个房间,护卫非常谨慎地将他绑在一张椅子上,眼睛上的黑布没解开,还把嘴巴用布巾塞住。 “你别乱动,我一直在屋里守着,若是生事吃亏的是你自己。”护卫低声警告道。 林泽赶紧点头,这是好人专门提醒他的。 然而这话也令林泽煎熬,电视剧又骗人。 他有空间都不敢拿刀子去割开麻绳,因为不知道护卫站哪个地方啊。要是刚好能看见他手上动作,不是自寻死路? 在椅子上做了十几分钟,林泽撑不住意识进入空间。他需要养精蓄锐,不然怎么抓住机会逃走。 在空间林泽是无法感觉外面发生的事情。也就是说,现在只剩下一具会呼吸的躯体。 在休息前,林泽先找出一把削铅笔那种小刀。不管怎么样,这个割麻绳方便。几样武器全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确保他能用很短的时间进空间并拿出去用。 日光消失,月亮悬枝头。 世子带着一身火气进屋,抬眼看见绑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林泽不由呵斥道,“他怎么在这?” 第41章 护卫不敢顶嘴,这是您吩咐弄这里的,只飞快连人带凳往外搬。 世子简直没眼看,这家 伙竟然睡得不省人事,读书人就是这副鬼样?还振振有词说得出那几句话? 想到这里,世子脑海里清晰得浮现他在街头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给我拿盆水泼醒他。”世子抬手制止,跨步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冷冷道。 林泽一觉醒来,手机计时器清楚显示已经过去五个小时,这段时间的逃难给他累得睡死过去,别人是喝酒喝断片,他是累得睡断片…… 现在外面是晚上,不知道具体哪个时辰,林泽赶紧从空间出去。 一盆冷水直冲脑门,林泽一哆嗦呜呜呜地想说话,下意识要站起来却发现被束缚着,一点都动不了。 “把他嘴巴的布巾弄走。”吐出一口浊气,世子淡淡道。 林泽意识回归,下巴简直要脱臼,塞住的布被人抽出,一时间他嘴巴根本闭不起来。尴尬的事接连发生,口水遏制不住地往下流,他赶紧把头往上扬起来。 世子那一贯不为外物影响的心性,差点在林泽这破功,扭头去喝茶,眼不看为净。 林泽从骨骼错位的痛楚中缓过来,方才明白要命的事它可能要发生,这世子有小众爱好,他要以死明志吗? 办那档子事总不能留护卫在身边。他要怎么弄死这人,还是拿刀抵着他脖子,挟持人质离开? 没有一点应对经验,林泽只能想起电视剧里的场景。 第26章 用处 做账 明月高悬,促织夜鸣。 林泽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而自己处于绝对的下风,他需要按兵不动。 世子见他抿嘴不动,有心晾一晾林泽,便继续喝自己的茶。跟应浩谈了一个下午,虽说结果并没有预想那样好,但也算可以。 火气上来是因为手底下那两个负责账面的手下弄得乱七八糟。他自己也不大会做,几人在那屋里算半天还是不对。 压下一团烦躁,世子让他们先去吃点东西,培养个这样的心腹不容易,即使他把人弄死那帐也算出不来。 屋子里安静无声,只有细微的响动传来,林泽分得清那是有人喝水发出的。竟是个喜欢温水煮青蛙的人,要看他一点点崩溃吗? 林泽的牙齿越咬越紧,耳朵听见的每一丝动静都像是准备凌迟他的利刃,煎熬的时间中,每一秒都是如坐针毡。 茶杯落下,林泽听见前面的人衣物摩挲还有脚步声,这是起身往自己这边走?心脏在凶猛地鼓动,耳膜都要震碎了去,手心不断冒出细密的汗液,林泽艰难地咽下一道唾沫。 “你念过几年书?”世子站在林泽身前,一把将他眼睛上的黑布扯下,打量他,顺便思考某些念头的可行程度。 林泽的眼睛一下子适应不来,偏头往灯光暗处才睁开。没有时间观察所处环境,身边有个危险源,他不得不运转脑筋回应他的话,“十多年。” 世子眉头挑了挑,说话是带着气?连敬语都不说了。所幸他也不是爱抓这些繁文缛节的,最重要是能给他解决麻烦。 乌什县实在没几个读书人,一时之间他也不好弄个人来,世子问道,“能算账吗?” 林泽不由抬眼看他,一脸错愕。怎么突然就转向学术专业? “能!”林泽咽下唾沫,极其肯定道。 世子虽不大相信,但如今这边可用的人实在找不到。事情急,瞎猫碰死耗子,都试试吧。 世子招手将一名护卫喊来低声嘱咐两句。 世子重新在太师椅上落座,朝林泽淡淡道,“等会给你看页账目,若是算不出来,你知道后果。” 林泽见他不像在街上那时变态的样子,整个人都挺正常的。不由为自己捏把汗,这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货,还好没做出什么把他往死里得罪的举动。 “学生知晓。”林泽颔首示意。 你要说干别的他还得犹豫一下,在公司九九六干了两年会计。他对这行可以说是非常痛恨,又不得不干,狗老板三千八买断他两年大好年华。 还得是考编,一朝上岸,远离苦海。 护卫很快就拿着一本账册进来。 世子翻开其中一页放在桌子上,又示意护卫将林泽手上的麻绳解开,只将他的双腿束缚保留。 林泽迫不及待要展现自己的用处,免得落入危险困境,一切都为了活着,他不甘心死在这里。 看这位世子好像情绪不高,林泽想着要是给人哄开心点,说不定能谈谈条件给他放了,“麻烦帮我一下。” 护卫秒懂,用目光请示主子。得到许可后将林泽连人带椅挪到桌旁,方便他能看账本。 林泽知道账本这东西属于高度机密的文件,他也害怕自己不小心发现点什么。用一只手压住本子,免得不注意就翻开别的页面。 这时代的账本跟现代的是有很大区别的。至少在看格式上林泽就得花时间捋清楚各行列的逻辑关系,然后将古代计数的字在脑子里转成一个个的现代数字。 “账目有些混乱。”约莫一刻钟(十五分钟),林泽将这页账目看完揉揉额角,目光一边在桌面上找笔墨。 世子一直闭目养神,听得这话终于睁开眼,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抬手喊来护卫,“给他。” 护卫点头,林泽得到一只小楷狼毫,在砚台上轻点沾墨,要改动时停住了手。 第42章 “还是烦请给我一张白纸吧,我将整理好的账目重新誊写,好与原来的比对,以防错漏。”林泽道。 这次护卫没有停顿,直接从桌面镇纸压着的地方拿出几张白纸给林泽。 林泽轻声谢过,一点一点按照原来的格式重新做调整。 现代会计都是用电脑干活,有些设定只适合有电脑辅助的情况下使用。现在全部人工计数,林泽需要根据实际做出相应变动,浪费了一张纸才成功做出一份令他相对满意的账目细则模板。 林泽将它画出一个个小格子,横竖两排不同参数。甚至有查检、校正信息来确保账目的准确性。 “世子爷,这本是细账,若您账目较多,建议用四本充当不同的作用。”后面具体的话林泽没说。打算后面找机会试探一下这个世子,能不能当做交换条件放他一马。 世子目光变得冷静锐利,原先散漫的神情变得严肃。在林泽脸上探寻一番,试图查证他说话的可靠性。 世子负手起身,拿起林泽写的那页笔墨还没干透的纸细细看去。而后又拿起原先的册子对比一番。视线落在林泽身上露出一丝畅快之意。 他是能看懂的,这账目同原先的对比一番确实大不同。这随意弄来的书呆子竟然真是个有用之才。让他沉郁的心情总算迎来一点宽慰,“嗯,还算有点用处。” 林泽顿觉眼前一亮,悬在头顶的大石块有缓缓落地的趋势。有用就意味着命还在,能谈谈条件。不经意扭扭腿和脚,林泽觉得这么明显的暗示,对方应该能理解。 手上已经自由,如果两脚也被解开,林泽自救起来成功率就大大提高了。 世子手里还拿着账本和纸,瞥了他一眼朝护卫道,“给他搜身,再解开绳。” 林泽弯腰给自己的腿捶捶,麻得站不起来,眼睛不时看着被护卫拿走的鱼雷和匕首。 斟酌一番,林泽还是开口道,“那个是家中敬重的长辈赠予,劳烦帮我看着些。” 护卫点头,表示会尊重他的意愿。 世子从账目上移开眼重新放回桌上,沉思许久,屈指轻扣,“你可愿留在本世子府上?” 见林泽脸色不对,随即又补充一句,“替我办事。” 第27章 账本 脱身 跟世子干?林泽毫不犹豫拒绝,现在皇帝年迈,朝堂局势瞬息万变。 皇帝那几个亲生儿子接连被立为太子,却短寿得很,如今就剩宗室亲王里挑。 对此林泽只想说,乾坤未定,你们都是黑马。 而且这个乌什县奇怪的地方太多。世子出现在这里肯定不是偶然,加上那些可疑的铜钱。林泽直觉告诉他,当世子手下很危险。 思及此,林泽起身两手交合行礼,“世子爷,学生蒙您相救又得您提拔。然恕我无法答应。” “为何?”世子神情冷了些。眼神在林泽身上打转,莫不是因为自己有心用他,敢给自己脸色瞧。 “母亲在学生怀里病逝,临终前扔抓紧我的手......” 说到这里,林泽突然哽咽起来,话语变得断断续续, “全家日夜操劳,为我筹集科考 的盘缠,只望我早日中举.....” 话还没说完,林泽用袖子擦干眼泪,抬起下巴,红着眼眶一字一句道,“亡母遗命,除我身死,再多险阻,亦不改初心!” 这些话真假掺杂,就算世子查他,做背调,林泽也有办法圆回来。 孝大于天。 世子虽仍有怀疑,但这个事情眼前是无法达成想要的结果。这人有几分赤诚之心,又是个谨慎的性子,这才起了爱才的心思。 世子要收拢看中的能人,从来不会只用暴力手段,因为那种做法成不了大事,必须要把人心收服。 “那本世子忧心之事就无人能解了?”世子淡淡道。 原来是为做账的事。林泽脑子飞快转动琢磨出一个办法,“世子爷,我可将四种类型的账本分别出一份模板,您这有别的账房先生吗?我教会他们如今用新的账本记账,这样您的忧心之事便可解。” 这么办最妥当,林泽刚才看一页账目已经很紧张。再多看点,就算搭上林氏九族,这世子都得留他下来。 教方法给世子自己的人,这样不怕泄露某些秘密,林泽就当还人情给他。 世子轻笑一声,“看看两位先生吃饱没有,把人带过来。” 林泽听得这话,知晓自己的主意他已经接受,赶紧拿笔继续在白纸上做账本模板。他这么长时间困在这里,家里那边估计要急死。 林泽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就见两位岁数跟他爹差不多的中年人进来。高些的那个穿青衣,矮的穿褐色棉布,衣着样式普通但料子都是舒服的棉布。 他们先是朝世子拱手拜见,两个人四只眼睛望向林泽的时候有些惊讶,想必来之前护卫已经告知他们要做什么。 林泽起身见礼,跳过寒暄抓紧时间办事,“二位,我先跟你们讲解细账的模板。” 这么年轻的小子能有什么本事,让世子爷亲自待见?二人能跟世子办事,自然对他的决定不敢有异议。心里有意见,在世子跟前也不能表露出来。 二者点头,见没有椅子坐,一时踌躇不前。 林泽见状直接起身,将自己那把让出来,反正他坐得是够久了,又从茶几那边搬一张过来放好。 第43章 世子没说话只在太师椅上坐着,眼睛一直注视他们三人。 护卫脑子活泛,走到门外叮嘱几句,没多久就有人端进来一碟肉干、一壶酒、一盘糕点。 一开始两人都抱着怀疑的心态坐下,主要是世子爷在不敢轻举妄动。 林泽站一边拿着毛笔挨个讲解,好像当初入职第二年带新人走的流程。讲完一遍,又让两人自己尝试用模板做账。现在林泽是离职前的心态,赶紧交接好工作,一秒都不想待在这里。 “小哥,这个格子是何用来着?”青衣高个男人低头盯着某个地方,现在他已经改变对这个少年人的态度,虚心请教道。 林泽往他指的地方看去,“验证这栏的数额是否准确,你看.....” 青衣男子面露恍然,与褐色棉布男子对视一眼继续学写账目。 后面有两种账本林泽刚才没来得及写模板,一边画一边跟两人说自己的思路。 经过前面的学习,两人对这个逻辑接受得很快。 世子又一杯酒下肚,屋里的蜡烛变得昏暗。护卫们自觉去剪烛芯,眼前的景物重新变得明亮。 “好了,你们已经将我的法子学会。”说话间林泽的嗓子很是沙哑,都不知道半夜几点,一直讲连口水都没碰过。 世子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见他们朝林泽拱手致谢,面上带着兴奋之色。 他缓缓开口道,“夜深了,两位先回去歇下,明日再照这法子试试。” 二人今夜白得人家不传之术,如此精妙的法子,日后他们便不愁自己在世子府上的地位。 林泽可谓是恩人,在他们的前程上起了重大的作用。 “爷,我们这就告退。” 等人离开,林泽难掩倦意,他自觉为此事已然尽力。若不是在空间里得到足够的休息,早已经坚持不下来,“世子可否送我离开,我阿爷阿奶定是急坏了。” 世子此刻看林泽已经有十分的惜才之意。他一直看着林泽是怎么教人的,自然知道这书生全无保留,真恨不得把所有看家本事都尽快教会二人。 是个极少见的纯良之人,他一时竟不好用手段留人,便扯开话题道,“你要去科考?” “是的,学生此行所愿是为考取举人功名。”林泽道,这是真话。在这里举人能入编当官为吏,要是能中进士,那更是前途无限。 总之,林泽势必要重新上岸。 世子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见林泽身型高大以为岁年不小。后面才晓得这是个十五的年轻人,如今又听他说是去考举人。 “你已中秀才?” “学生在去年中榜。” 这么年轻就中秀才是个科考的好苗子,要收拢这这小秀才估计得废点精力,世子眼下他手头有大事腰要办。想到这里,世子道,“我叫人送你,且等等。” 什么奇人能士,只要他成事了,全都得给自己效力。世子相当有自信。 林泽不敢忤逆他,怕惹人不快自己就不能顺顺当当离开,“多谢世子厚恩。” 第28章 第 28 章 全族汇合 在林泽即将脱困时, 别庄外面的林郁盛和林郁生在想法子救人。 “盛大哥,这狗洞太小,我身量小能挤进去。你在外头接应,我进去想法子救泽哥儿。”林郁生蹲在墙边草丛中朝林郁盛飞快道。 林郁盛是个很拎得清的人, 他不能为了儿子害另一个人陷入危险。轻拍林郁生肩膀, 林郁盛郑重道, “三弟,一切先保重自己, 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泽哥儿那边...尽人事听天命。” 林郁生点头,转身往荒草掩盖住的狗洞钻去。凭着当捕头时跟着族长进出各类府院宅邸的经验。林郁生从狗洞钻进去后,硬生生当个石头等上大半个时辰, 看清楚四周情形才摸黑一点点往庄子中心去。 他十分清楚世子落住的山庄守卫定然比他以往去过的任何一家院舍都森严。救侄子很重要, 但自己上有老下有小,保命是头等重要的事。 行动间一有什么风吹草动, 林郁生便马上停止动作。支起耳朵, 全身戒备,以防万一。 林郁生一路走走停停, 不知怎的就到了马圈, 蹲在一处角落听见有走过, 屏住呼吸听外面动静。 “这么晚还用马?”一人提着半旧的灯笼有些纳闷道。 “咱兄弟赶紧去办事吧, 邓大人他们等着呢。”另一人催促道, 不想多说这个。 林郁生见四周不像是关人的, 山庄又大, 他不能再胡乱走。 听得两人对话,林郁生心里一直不太安定,荒山野岭, 大晚上还有什么急事?等两人牵着马离开后,林郁生原地踌躇片刻,决定在附近探寻一番。 ... 另一头的房间里林泽煎熬地等着世子的人回来。只要还在这里他就难免担心出现什么变故。 林泽余光前面书桌前,世子坐在那里,不知道在写什么。 “爷,已经备好马匹。”出去的护卫携带着深夜的凉气重新回到屋里。 林泽顾不得矜持一下子站起来,唇角差点压不住,“那、学生这就向世子拜别。” 说完朝对方郑重鞠躬致意。 世子没抬头只轻轻挥手,埋头继续书写,不知哪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章盖上去。而后抬眼往林泽离开的方向瞥两下,好像在考虑什么。世子又从腰间拿出一枚小章在纸上又稳稳地按下去。 第44章 “叫葛叔过来。”世子用镇纸将这张东西压住。 “问主子安。”葛老伯进屋躬身见礼。 世子将那张纸装入一个信封交给葛老伯,低头在他耳边交代几句。 终于要获得自由的林泽随着护卫穿过一间间屋舍,心里惦记着事,等走远些,小步追上护卫,“大哥,我的东西能还给我吗 ?” “公子,您的东西都在这里,看看有没有错?”护卫点头,从怀里拿出用布巾包着的两样东西。 林泽挺感谢他,这么用心保管,“谢谢大哥,有机会一定还您一杯浊酒。” 护卫听他这小少年说出这带着江湖气的话,不由觉得好笑。 两人一直走到一处月亮门附近的回廊,林泽疑惑地看向前面停下来的脚步,刚才稍微松快的神色不由警惕起来。 “您请稍等,后院牵马的人还未来,您瞧那边便是咱们庄子的一个后门。”护卫大哥转身同林泽解释道。 不多时葛老伯带着一位小厮走来,那人手里环抱着一个包袱。只见林泽旁边的护卫朝他微微颔首招呼道,“葛老,有事情需要小子去做吗?” 葛老伯轻轻摇头,笑眯眯地看向林泽,“世子体谅小公子辛苦一晚上,让我拿些干粮给您带路上吃。” 林泽很意外,这也太厚待了,连忙朝世子那个方向躬身谢道,“世子今日相救之恩,学生时刻铭记于心,望君珍重,待来日相会,必要再报恩情!” 人前说些好话,做做面子工程,林泽张嘴就来。实在是现在政局混乱期,以后就算科举上岸,给谁打工还不一定。万一这个家伙有大气运加身,登上皇位,今天这事就能成为拉近关系的‘旧情’。 林泽跟着那名护卫穿过回廊和花园石径往一处侧门走去。 秋日夜间,山脚下的别庄静谧安然。层层院落只见盏盏明灭不定的灯火,偶尔有一片两片摇摇欲坠的秋叶随着夜间的凉风从树上脱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这宁静的夜。后门两个骑着快马的人在门口守卫的帮助下飞快下马,由一名山庄里熟路的小厮在前头带路,顺着长廊狂奔。 他们恰好跟林泽几人撞见,小厮率先看见面前的葛老伯和护卫,随即猛地停下脚步,“葛老、邓大人!” 后面两人见状连忙跟着行礼,脸上却满是焦急。 葛老伯沉声道,“何事惊慌?” 那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走向前小心在葛老伯耳边低语几个字。 林泽为避嫌,自觉往后退上好几步,人家摆明说私密话,他怕自己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葛老伯眼底闪过骇然,连忙挥手让他们走,老脸重新换上得体的微笑,“小公子,老奴有些事要先去办,不能陪您,望见谅。” 林泽一听,已经意识到那两人说的肯定是什么大事,赶紧回到,“您忙,我自个儿走就成。” “邓大人,劳烦跟老奴一块走一趟。”葛老伯朝林泽旁边的护卫说一句,有些浑浊的眼再次看向后面跟他来的小厮道,“你等后院牵马来,送公子出府。” 邓护卫二话不说朝林泽抱拳示意,跟着葛老伯脚步匆匆往主院那边去。 身边就剩一个小厮,林泽稍微放松一些,挨着回廊的长凳坐下。眼睛小心地四处看,直到某一刻和另一双眼睛对视上—— 瞬间瞪大。 林郁生也没想到躲在假山后刚刚探出一点点头,就和心心念念的侄子对上眼。 简直是喜从天降! “公子,怎么了?”小厮正背着林郁生的方向站着,见林泽吃惊的模样,不由发问道。 林泽不自然地站起身手指飞快往另一个地方指去,“那是牵马的人来了吗?” 小厮望过去,含笑客气道,“像是,您眼神真好。我晚上看东西不大清楚,倒没注意。” “那小哥您可以吃些猪肝或许有用。”林泽稳下心神,趁机转移他的注意力,推测他可能缺少维生素a。在这年头物资贫乏,像林家村人很多都有不同程度的夜盲症。 小厮心中一喜,他如今跟世子爷,买猪肝的银钱是有的,随口感慨一句,“谢谢公子,念书可真好。” 林泽清咳两声,现在他出去不成问题但三叔怎么出去? 小门那里有守卫,即使他想办法把这个小厮弄走依旧是无法带另一个人离开。得跟三叔透露自己要走的信息,好让他及时撤走。 “今日有幸在世子爷的别庄走一遭,是书本没有的奇遇。我走后定会时时惦记世子搭救之恩。”说这话时林泽眼睛看向假山旁边,声音没压低,相信他三叔能听见。 林郁生当然听见,他还明白是什么意思。 因此在林泽说完后,他就转身小心往回走。既然侄子已经脱身,他也得赶紧离开才是。 林郁生轻车熟路地按原来的路线返回。越走越觉得不妙,深更半夜,世子别庄上走动的人竟愈发多,怪异背后必有大事。他不敢轻心,比来时走得更谨慎。 在林郁生返回时,林泽随着小厮终于来到门口,身边有两匹高大健硕的马,但他有点尴尬地停在原地。 第45章 刚欲上马背的小厮回头看他,不解道,“公子,不走吗?” 林泽......他以为带车厢呢...等大半天,原来是骑马背。 “我并不曾学过骑马。”老爷子只教了赶车,这和骑马是两回事。 林泽很想说他走出去就行了,既然三叔混进来,他爹或是他爷肯定在附近。 “即然如此,我与您共乘吧。”小厮思索片刻建议道。 林泽连忙摆手,露出书生惯有的率性道,“我瞧这路并不难走,顺着小道往外一直进官道,我还是自个去吧,就不劳烦你们。” 说完,林泽背着包袱蹭蹭蹭小跑出去,给人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小厮追到一段路,两边护卫都已经知道林泽要出去并没有拦人,“您拿个灯笼啊——” 林泽刹住脚,折返回来,“谢谢。” 小厮将一个灯笼给他,送到门口,等他走远才回去。 两边护卫头一次见世子府上的客人大半夜走,还是这样的方式,不免好奇地望向那道背影。而在众人一点没察觉时,两道黑影从世子山庄一处出来,不远不近地吊在林泽后面。 夜晚的山路比别庄更加静谧。林泽一个人提着灯笼顺着小路走。他甚至还从包袱里掏出两块糕点,心里还挺乐呵,世子吃的东西果然精致。 林泽来的时候没有看路,不过晚上黑漆漆也分不清。毕竟那时被绑架,更多是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问题。就算没有蒙住眼睛,他也分不出太多心神记路线。 前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林泽吓了一大跳。刚从虎口逃生,林泽真怕出点什么差头,实在是经不起波折了。 丛林里面的动物吱呀叫一声,转眼又消失不见。 林泽抽出自己那把失而复得的匕首,龇牙咧嘴小跑一路,累得要喘不上气才停下来。 林子里还有另一群人拖家带口沉默前行。他们目光四处搜寻,满脸倦意,仍坚持托着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走。 “族长!——前头有亮光!”石头爹林郁强举着火把的手猛地往前一扬。 这话好像一道惊雷,将全队人麻木的眼睛里都注入一道光。 林老爷子杵着长枪的手一抖,好在林沐眼疾手快一把向前扶住,才没摔倒。他少有地急切,步履蹒跚着要向前靠近一点,却看不见林郁勇口中的亮光。 林泽远远看见前路有火光,怕是什么盗匪,赶紧熄灭灯笼往灌木丛里躲去。 简直是灾难,才出虎穴又进狼窝? 林泽飞快进空间把灯笼丢一边,一手鱼雷一手打火机。鱼雷上面最外层包着的保鲜膜都被林泽把引线那里撕开一个小口,只等着一点火就扔出去。 林泽眼露凶光,正逢乱世,夜间遇到盗匪可能性确实不少。自己单枪匹马肯定不能往前冲,必须用鱼雷把人撂倒几个趁机脱身。 林郁强和三叔公的三儿子林郁石两人举着火把一路小心探过来。村里大部队在后头等着,老老少少近乎累瘫, 自从城里的人回来后全都吓得噤若寒蝉。 白日里在城外一点一点熬着等下去,太阳落山仍没有任何动静,小少爷不见举人老爷也没有回来,每个人都忐忑不安。 直到天彻底黑下来,一直沉默不说话的族长站起来,哑着嗓子道,“我们家去寻泽哥儿,要来的便跟上,不愿的我能明白,都是血肉之躯。” 大伙早就从去城里的人口中得知事情真相,世道如此之乱。林泽并没有做错任何事,甚至他是出于好心帮大伙就落得这样的下场。 同族血脉,若不抱团只会落得断绝香火的下场,这是祖祖辈辈传来下的信念。 没有人说话,大家默默收拾东西,抬起车把手,眼睛看向族长那,每个人的回答都写在行动上。 灌木丛中的林泽透过枝叶的缝隙,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火光越来越近。直到两张熟悉的脸在火光下清晰映入他的视野里。 “叔!——”林泽眼眶瞬间湿润。 跟林家人分开这大半天,他竟然产生某种强烈的归属感。林泽三两下从灌木里蹦起来,手脚都想使劲往外走,迫切地要感受那股熟悉的气息。 “泽哥儿!”林郁强、林郁石同时看过去,见他手脚结全。一人一只胳膊把人抓紧,随即马上朝后面的人大声喊道,“族长!——泽哥儿!是泽哥儿!——” 然后就是一群人打鸡血似的,老胳膊老腿也走得飞快。脸上一扫沉郁的神色,满面春风,不晓得还以为是在迎亲呢。 林泽左右两边手臂被两位族叔拉着往大部队奔去,相见时竟都忍不住两眼潮湿。 老太太一个劲拉着林泽的手,不停摩挲他的后背,眼泪止也止不住,“我的儿,受苦了,受苦了......” 林沐抱住林泽嚎啕大哭,“大哥!大哥!” 林老爷子借着火光,眼睛一直在林泽身上打转,想去看看他有没有受伤,双手颤抖着,抬都抬不起来。 每个人都沉浸在如释重负,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中。 第46章 林泽深呼吸,稳定一下情绪,还有事情没有解决。他把林沐安抚好,让她陪着老太太。自己向前去,视线同老爷子的对上,两人悄无声息挨近在一块。 远远看去,好似爷孙两在问候安抚。 “爷,我怕有人跟上来,爹和三叔在后头,咱们得先走。”林泽低声道。 要是世子的人一直盯着他,那跟林郁生和他爹在盯梢的人眼皮子底下汇合。可就被人怀疑林郁生两人可能混进世子别庄或是在附近窥探。 林老爷子借着众人的掩护往山庄那边飞快扫一眼,心里某块石头还不能落下,不过至少知道林郁盛那边尚且安全。 思及此他招手同带头的几人小声叮嘱,“先走,盛哥儿他们会跟上来,咱们当不知道还有其他人。” 大伙明了,各家纷纷调转板车方向,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一刻钟不到,林泽已经站在官道上,原来他刚才已经快走出来了。 在众人后面的林子里,林郁盛、林郁生两人一动不动潜伏着。看着在全族安全离开后,也没有动弹半点。一直到另外的两人一前一后疾步往山庄去。 那两人手里拎着一个有些破损的灯笼,外头的纸有一块在空中飘荡着,特别明显,是林泽刚才丢在路边的。 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直到完全确认没人盯着,林郁盛才低声道,“生弟他们走了,咱们快些跟上老爷子。” 林郁生脸上仍有些惊惧之意,他从山庄出来时隐约听见一些令人胆寒的话。正因为如此,他才知道自己今日为何能全须全尾从世子的别庄进去又出来。 一切皆因为那山庄发生了变故,使得守卫一时紧缺给了他这一线生机。而从狗洞出来后,两人悄悄往回走,打算慢慢找到林泽汇合。 谁曾想远远听见林泽大叫一声,两人正要赶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猛地发现附近有人影攒动,他们霎时停住身子隐藏在原地,一直没有动过。 林郁生点点头,两人冒着腰摸黑着一点点往外走。 一路上仍不敢松懈半点,两人回到最开始歇脚的地方出现方才停下脚步。 此时天上的圆月已经靠近另一边,意味着丑时快要过去。 “大家都睡了。”林郁生借着林间的月光,目光扫过地上四处歪躺的众人,小声同林郁盛道。 林郁生说完便轻手轻脚去自家人那边,一个不少地挨着,老人孩子媳妇都睡了,他打心底涌上一股满足。 从可怕的世子别庄走一遭,林郁生如今只盼着家里别再有损失。 “我去瞧瞧泽哥儿。”林郁盛找一圈,终于看到歪靠在板车边睡得正香的林泽。 蹲在林泽身旁,林郁盛很细致地查看了几遍。从外表看并不曾受到严刑酷打,林郁盛略略安心些。 在家里板车旁寻了个空位置,林郁盛歪靠着,没一会就睡死过去。 林泽一睁眼,发现身边肩膀处传来异常的负担。 “爹!”林泽感觉有股冲天的气浪冲脚底唰的一下冲到脑门,他边笑边哭,“爷!奶!” 老爷子两人年岁大了,一时没醒过来。倒是村里有几个被他的声音吵醒,但是很快又迷糊过去。 林郁盛睁开眼,他是个内敛的,即使感情激荡得溢出来,仍坚持礼教那一套行事,并没有给儿子一个拥抱。 林郁盛目光紧紧将他锁住,许久才问到,“可还好?” 林泽看见林郁盛温和的目光下,那张清瘦的脸有好几道树枝划伤的血迹。凌乱的头发上沾满各种草屑枯叶,身上整齐干净的衣衫变得又脏又破。许多划烂的地方能看见底下鲜红的血肉。 林泽眼圈一酸,重重抱住他爹,填满心脏的感动令他情绪难以自控,“爹.....” 林郁盛心头一颤,眼底沁着浓浓的忧心。昨晚回到这里见大伙都四仰八叉地睡得没个正行。 和林郁生两人对视间,无奈一笑就跟着就躺下去闭眼。 此刻与林泽说话,那股深埋的痛苦之意,重新来凌迟他。一想起林泽被带走时的情形,他很难控制自己不去多想,“他们、他们可有让你...受罪?” “不曾,儿子就是想你们!”林泽一把抹去眼泪,收起嘤嘤婴,一骨碌爬起来站直身体,把手臂衣服撸起来给他看。 黄花大闺男一个,他爹可别瞎操心。 林郁盛见他那股精气神确实如往日一般,灵气依旧。胸口一直堵着的大石块终于消失,重重在他肩膀上拍两下,老怀甚慰,“好儿子。” 这会子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醒来。瞧见最后的两人已经顺顺当当地回来,连周寡妇都忍不住咧嘴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太令人高兴,他们林家村大难之下全族一个不少地回来,真真是太不容易! 那可是世子呐,比县令大老爷高出不知多少的皇亲贵胄。要弄死他们这些种地的可不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见三叔林郁生那边也是全家围着将他好一顿稀罕,把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弄得怪不好意思。 第47章 林泽三步作两走过去,林郁盛林老爷子站一边看着。 “泽哥儿,你可好?”林郁生余光瞧见大侄子走来,含笑关心道。 两人从山庄那险境中默契对视,如今再相见心中涌出许多感慨。 三叔公家的人见林泽过来以为有事说,便让出位置同时还顺便拉住林泽关心一番。 “噗通!”林泽对着林郁生直直跪下,郑重磕三个头,“三叔,林泽谢过您昨日舍身相救之恩!” 林泽是真的感谢他冒这样大的风险偷溜进世子别庄。以那世子的阴险腹黑程度,林郁生若是被抓住, 真是想死都难。 而看他这突然动作吓得在场的人都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连着旁边同族的人都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跪。 等听完林泽后面那句话,又觉得这孩子真是......重情义。林郁生没白忙活,日后族长家再发迹,定是不忘继续拉拔他家。 这么一想,也是值得。 大伙潜意识都坚持“男儿膝下有黄金”。除特定的场合,向一个人下跪是极为严重的事。 林泽当着众人的面承认这份情,便不只是说说而已。 大伙眼里顿时冒出艳羡的光。 反倒是林郁盛、林老爷子是知晓内情的,他们对林泽的行为表示了默许。 虽说他们家对林郁生有大恩,但那不是属于林泽的。 少年人懂得感恩,他们很欣慰。在艰难时要尽可能拉拢住人心。欠别人恩情,何尝不是一种加深关系的法子? 回过神来的三叔公连忙要扶起林泽,其余人更是手忙脚乱的,连着林郁生都急了。 “泽哥儿,赶紧起来,这是干什么?你三叔跟你爹一块去的,怎的跪我作甚?” 说完林郁生有些为难地看向林郁盛和老爷子,见两人朝他微笑,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暖意。 一直受族长家的照拂,连着他爹能坐稳林家村村长的位也有也有这一层关系在。昨日事情急,他进去后其实已经隐隐后悔。 谁不怕死? 更何况他这种在县衙干捕头这一行的,更清楚那些折磨人的手段有多狠毒。 想想就不寒而栗。 因此对林泽这样庄重的致谢,心里感觉不好意思。说句实话,他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林郁生两手将他扶起,望着少年人稚嫩的脸庞,“泽哥儿好好念书,咱们林家有你和你爹定然不会差。” 人情都放他手里了,自然不会推回去,两家如今各种利益相关,定会愈发亲厚。 “咱赶紧走,这地方再也不来。”三叔公回头往城门望去,低哼一声转移话题,朝大伙喊道。 “走走走......”众人纷纷回头继续忙活,虽睡得不多,但一大早的精神风貌很是不错。 全族拧成一股绳的状态实在让人充满希望。连平日有些仇怨的人家,在瞧着对方东西掉地上时都能面无表情地帮着捡一下。 受伤的人因为看过大夫,除了特别严重的两三个不能跟在板车旁走。其余的都能跟走一段,再上板车歇一歇。 出门在外个人卫生几乎是没有任何保障的,即使是屎尿的大问题都只能在附近抓紧时间解决。其实因为逃难辛苦,很多人是拉不出来的,或许等身体再适应几日会有所好转。 一缕缕细微的阳光倾撒在大地上,林子里树影婆娑,晨风拂过,草木晃动摇曳。 乌什县城官道上,从各个村庄、底下小镇进城的人裹挟着清凉的山间湿气缓缓而来。 林泽他们车上载着满满的行李沿着乌什县的官道,与大多前行的人相反而走。 大伙是一边走着吃干粮一边轮流推车。林泽坐在跟跟他爹坐板车,他家的马车拉的东西不算重,家里人比较少,还能挤上两个人。 “奶,你和爷上来吧,我下去走走。”林泽两手按住车板就要跳下来。 老太太马上就给他一个严肃的神情,“你躺着睡一觉,再换你爹。” 老两口心疼父子俩昨日奔波劳累。 林泽无法,他刚刚还想看看世子给他的包袱除了吃的还有什么呢。 昨晚可是实实在在哭了一顿穷,若是连银子都不舍得赞助一点,真是叫他失望。 老太太盯着,林泽不好辜负她的好意。 早上天气不大热,林泽披上一件外衫,靠着软软的行李卷,两边都有家伙什抵着,马车晃晃悠悠,闭上眼很快就能睡着。 等林泽醒来,发现大伙各家三三两两坐在官道外的松树林底下抬头看天上的太阳,大约是中午时分,他竟然睡了一个上午。 “老十两口子和郁强两口子去附近庄子里打听一下,咱们可还有别的小路能绕过前头的驿站。”林泽去找他爷时便听见这话。 两对夫妻后头都背着一个背篓,好似去走亲戚的,听见族长的话便都点点头。 “你们当心些,若他们不好说话便先回来。”老爷子叮嘱道。 第48章 “族长,那我们家两个娃崽子便托大伙帮忙照看一二。”林郁强把一儿一女招过来。 石头牵着妹妹杏花的手,目光坚定地向他爹保证,“我肯定带好杏花。” 石头娘笑了笑,四人便顺着小路往附近的庄子寻去。 林泽没听前因,过去同他爷挨着坐。马车阴凉处,他爹躺在破草席上,睡得香甜。 还有好些人,特别是一直拉车出力气的男人,东倒西歪地在这块平地上歇着。 妇人和半大的娃们有些在补鞋子补衣裳,有的在编草鞋,总之活计多得很。 “爷,怎的要去打听小路?官道不能走吗?”林泽小声问道。 三叔公背靠着板车,前头小孙儿林江和小孙女林兰在给牛喂水。 听得他的话,替族长大哥回道,“前头驿站不让随便过,得有通行文书,就是你们进城打听到的那玩意。” “我爹有功名也不成吗?”林泽不解。说完才反应过来,他爹是能走。可这一大村人,总不能都是去科考吧? 他们之前跟齐老先生打听到一个弄来通行文书的法子,就是去乌什县那个叫凝华楼的去买。但是昨天发生那么惊险的事,大家哪里还敢再进乌什县。 三叔公和老爷子见他已经想到这个点便不再解释。 “步步难......”五叔公手里拿着一块饼子掰下一块给林泽,嘴里念叨着。 林泽暂时也没有什么办法,他摇摇头,看着饼子嗓子就难受,想起世子给的那些可口的点心,“我在世子府得了些点心,给几位叔爷一块尝尝。” 听他说起这事,几人都挺好奇当时发生什么事。怎的林泽这一进一出好像连根头发丝都没少,反而林郁盛、林郁生特别狼狈。 林泽将包袱拿出来,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五叔公手里的饼子往怀里塞着,眼睛一动不动看着林泽地动作,“咦,还真有点心。” “咱们都尝尝。”林泽把油纸包打开,他自己吃了一小部分,剩下有些被他弄碎,完整的还剩十来块。 想了想,每家分一块得了。 那天晚上大伙拖家带口来找他,林泽现在想起来都挺感动。说完就先把其中一块给离得最近的石头兄妹俩。 “爷......” 老爷子摆手,让林泽先别说,他得弄明白这些事,早上没机会现下可不正好,“世子怎的给你这些?” 林泽便把做账的事跟老爷子几人大致说了一下,“爷,到现在我都觉得自己挺神,在要命的关键时候脑子特别灵光,一下子就想到法子。” 林泽最后两手合十,往老家的方向拜了拜,“谢谢祖宗保佑。” 不是林泽想自夸、搞迷信,而是原身根本没弄过账本。如何解释这种无中生有的事,只能往这个方向扯,稍微能让人接受。 几位叔公对林泽这个说法接受相当快。在他们眼里,族里最年轻的秀才,可不是脑瓜子顶顶好的,能做账算什么奇怪的事。 只是林老爷子有些疑虑,他是知道账本这种东西,要简单也有,要难的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说有就有。特别是世子手下专门做账的先生都不行的情况下。 让林泽这个从未接触过账目的小子来,还能得到世子的 赏识,那证明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林泽见他爷不太信,有点头大,暂时没有办法只能转移话题,“爷,咱再瞧瞧还有什么。” 说完便继续打开一个锦袋,刚上手林泽已经猜到是什么。 “哎哟,官银,瞧瞧多重?!”八叔公眼神好,一下子就看见银子上印着的字。 他老人家这把岁数都没怎的摸过官银,平日里能见着的都是碎银子。 林泽也挺意外,他以为是碎银或是银裸子就很够意思。官银在使用时,同样重量能换到更多的东西,因为它的纯度比一般的银子高。基本不会在市面上流通,有这东西的人家大都存起来,留给后代或是当做以防万一的保底。 林泽转一圈,看见底部有个十两的字样,“十两一个。” “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福气不就来了,大哥你说是吧?”就是活到这把岁数的三位叔公都忍不住露出羡慕之意。 林泽手里可是整整五个呢。 林泽笑着把其中一个塞给三叔公。他对银钱这块从来不小气,帮过他的,总不能只给人画饼。 想起这里他发现一个令其哭笑不得的事,好像一直以来,大伙都是自己给自己画饼吃,盼着他们父子俩日后有出息。 因为自己三代人都没有太多希望摆脱农户的身份,只能抓紧一切机会往上。种田耕地的日子实在不稳妥,风调雨顺、皇帝恩泽的年岁方才勉强混个饱。 “可别,我家绝不能拿这个,就算我家老大不进去,你自个都能顺顺当当出来。”三叔公脸色一变,语气十分坚决, “泽哥儿,那世子给你当科考盘缠的,我们同他的心是一样,你别弄这些,赶紧收好。大哥,你也是,光在这看,娃儿小,还不懂这些,你得说句话。”三叔公又道 第49章 五叔公和八叔公没说话,这事是林泽他们两家的,劝哪边都不好。 林老爷子拍拍林泽的手臂,示意他把银子收好,“底下好像还有个袋子。” “?”林泽拿起来,之前没注意,这袋子实在没有什么存在感,又轻又薄。 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竟然是一个折叠起来的信封。上面却是什么字都没有,若不是专门装在锦袋里,看起来就像是不小心混在里面的。 林泽同几人对视一眼方才小心撕开信封,好像是一张纸。 “嗯?”林泽打开纸面,竟然是一份涵盖西北三府的通行文书。 众人见林泽脸色怪异,连忙凑过来,顾不得身份的矜持。一字一字看完这份文书,眼底皆露出不可思议的光。 “这!这是那通行文书?”老爷子指尖碰到那页薄薄的纸,很快又收回去。 他看着林泽的眼神都不同了,这孙儿是怎样的天分,才让那位世子爷这般看重。难不成这些年他们都老眼昏花没察觉?做账目,至少算学一道上不能差。许是平日里只顾着关心孙儿的科考,没发现他别的本事? “嘶!——”抽气声接连起伏,弄得村里没躺下闭眼睡的几人,都忍不住凑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知晓面前这玩意就是他们最想要的那份通行文书后,又多几道同样的吸气声。 林泽没管别的,他大致猜到世子想干什么。世子爷亲笔写的呢,西北一带还有哪个关卡他们不能过。某些时候,还能狐假虎威借一借势。 这是纸吗?这明明是大伙的护身符啊。 林泽小心翼翼把纸张收好,重新放回信封,装进锦袋。想想还觉得不够保险,朝他爷问道,“咱们再找块油布包一包吧,阿爷,我怕沾水会坏。” 啥也不说,几个老头子一骨碌起来,手忙脚乱就去找油纸。 弄得那头忙活的妇女们忍不住念叨两句,“屁股着火啊~” 还没等林泽把一层一层包好的信纸收起来,那边去探路的四人慌乱地跑回来。 大伙连忙迎上去,连声将底下睡着的人喊醒,妇女、娃儿们一把抄起之前做的木枪,气势汹汹地接人。 “族长,我们去最近的庄子问路,还没进村就发现有穿着县衙官服的人在抓男丁,我们摸近听了一会,像是县里发公文,每户必须出一男丁去服役。”林郁石喘着粗气急急说道。 林郁强补充,“官府直接去庄子里抓,我瞧着根本不像是提前通知的,反倒是怕人跑,突然去的。” 两位妇女一个是屠户家的闺女,一个是能进山打猎的。选中她们便是因为胆子够大,此时都被那抓人的场面吓得脸色发白。 村里哭声震天,那些听到风声逃跑的人被衙役们抓住,便是一阵毒打,连着要拦路的家人也被拳打脚踢。 他们甚至在村口看见几个老人家去抓着衙役的裤脚求情,却被凶狠地一脚踹开,有些个当场便吐血昏过去,不知生死。 “快快快,咱们有通行文书了,先离开这。”林老爷子挥手,带头往回走。 大伙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的好事,文书怎么突然有的,那不重要,赶紧走才是。 这里离庄子不远,怕那些丧心病狂的把他们家里的男丁都带走,那真是没地儿哭。 经过这些天的逃难,每人都适应了这种突然出发的快节奏。 家伙什少的便给多的人家搭把手,你提醒我一句漏拿东西,我指点你一句该怎么放更省位置。 林老爷子赶车,老太太坐一块,林泽林沐跟着林郁盛跟车走。为避免到驿站关卡处被人误会,大家都将武器放好,并没有明晃晃地拿在手里。 “这文书你在世子那弄来的?”林郁盛脑子转了转,便猜出一些东西,但仍有想不通的地方。 林泽点头,把那些话又说一遍。 林郁盛不仅没有笑意,反而眉头紧锁,因为他与林郁生知道另外一些东西。 第29章 第 29 章 文书隐患 林泽瞧见他爹脸色不对, 心里一突,难道他在什么地方被别人摆了一道?不由忐忑地试探问道,“爹,哪里不对劲吗?” 林郁盛四指握拳, 大拇指在食指上摩挲, 没有回答林泽的话。 林郁盛垂眸沉思片刻抬头往四处瞧, 心里大致有个想法方才朝林泽道,“你那文书拿给我看一看。” 林泽二话不说边走边从随身背的包袱里一层一层打开, 有种俄罗斯套娃的恍惚感。 林郁盛小心接过,细细看上头的字,一行一行,越到后面脸色越难看, “你看着世子写的吗?这个章是不是他亲自盖的?” 林泽摇头, 他不确定这事。当时没注意到世子写这份文书,那种情况下他一心只想着赶紧离开那个别庄, 一秒都不想多待。 林泽凑过去往他爹指的地方看, 那个底下的小章只有两个字,嘴里小声念出来, “知明。” 林郁盛在林泽脸上端详, 直到他神色不安地四处乱看、皱眉挠头, 出言道“没事, 咱们弄明白别人到底有何意图罢了。” 第50章 林郁盛拍了拍他的后背, 随即仰头对马车上老爷子道, “爹, 有个事跟您商量一二。沐姐儿上去跟你奶坐车。” 林泽正想问谁来驾车?就看见老爷子同老太太叮嘱两句,把马车往边上停一停。 林沐坐上板车后,老太太两手抓着缰绳往马背上甩了甩, 车轮咕噜咕噜往前走…… “把你三叔喊来。”林郁盛对林泽道,他自己去扶老爷子。 林泽知道世子给的通行文书可能有问题,应该和那个印章有关系。但他的阅历比不上他爹的,看不出里面的门道。 林老爷子示意回头往他这看的大伙没事继续走,转头对林郁盛道,“有什么急事?” 林郁盛看着老爷子,这事他连几位族叔都不说,只喊老三林郁生来,因他是知情人,没法瞒着。 “族长,盛大哥。”林郁生疾步跑来,身材瘦小的他经过这几日 的奔波,眼底一圈乌青,人看上去老了好几岁。 林郁盛见人到齐,“边走边说。” “爹,那文书的章你知道除了县衙的,还有一个小的?”林郁盛示意林泽把信封再拿出来。 对于县衙的公章怎么在世子手上这个事林郁盛不意外。得知某些事后,如今看来,朱县令能到乌什县上任,定是贤恭王府的手笔。 林老爷子疑惑地重新看林郁盛所说的小印章,反复盯着那两个字,实在不明白,“这是?” 林郁盛沉声道,“世子的私印,知明是他的表字。” 此话一出,林泽顿时冒出冷汗。一份通行文书为什么要盖自己的私印。要知道这年头,关系相当熟络的人才会互喊表字。 他跟世子只在昨天见过一次。 “若咱们用这份文书过关,岂不是被外人偏见这个私印?那万一、万一那位真的是要干…咱们会不会被…”造反两个字,林泽没说出来。 有私印作证,要是世子真的在造反。成功了,那当没事发生。要是失败,他们全族都有可能被清算杀头。 他以为最多那天晚上被人盯着,没想到还有这出。这个护身符还是一道要命的符咒。 林泽苦笑,果然没有白来的好事。 林郁生听得额角冒汗,他下意识看向林郁盛喃喃道,“盛大哥,那位……所图何事?” 他那天晚上出来时藏在角落中,等附近的动静过去,没想到意外听到一些零碎的话从屋檐下的游廊传来。当时把他吓得脸色苍白,后来实在害怕便将其告诉了林郁盛。 林泽和老爷子同时看向两人,没成想他俩还藏着大事一直没说。 村里好些人发现他们这边挨在一块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大伙一边赶路一边好奇地往那来回看。 “牛娃子爹,你说族长他们能说啥呢?怎的连三位族叔都不让听?”和牛娃子家走得最近的德子叔小声问道。 牛娃子爹拉着脸,他父子俩推个板车已经很累,不想跟德子叔说话。 反正现下是必定跟着族里一块走的,牛娃子爹便随口敷衍道,“哪个晓得,反正有事轮不上咱们操心。” “也是这么回事。”德子叔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 牛娃子爹不爱说话,他只好提溜调整肩膀的担子一晃一晃地继续走。 “那位……”林郁盛结合自己所知的一切信息,在看到林泽手上的文书后彻底证实一个猜测,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怕是要改天换地。” 此话一出,林泽脑子嗡嗡作响。 竟然真的是造反! 这文书成了个不定时炸弹! 林泽从头再捋一回,世子怕是猜出自己见过县城里的铜钱。结合一些蛛丝马迹,可能会知道乌什县有铜矿的事。 世子这几个月能把钱币大量流通出来,还敢让各方商队运输所需物资过来买卖,必定有所依仗。 林泽只能说这个人的行事作风是真的胆大心细。这也证明京城那头乱成什么样,才无暇顾及这等大事。 甚至于怀疑柳头县被蛮夷破城,孟大将军受伤昏迷的事都有不为人知的内情。 山雨欲来风满楼,乱世之象已经很明显。 老爷子反而最快冷静下来,他先是瞥见神情恍惚的林郁生,一把抓紧他的手臂,随即看向前方远远已经能看见模样的关卡沉声道,“前头那个关卡咱们是肯定要用文书过去的,这里是他们家的地盘,乌什县附近什么事都瞒不过那边。只后面那些,必不能随便拿出来,以防以后那位出事咱们全都要被牵连。咱们家不沾任何人,记住,林氏一族祖上因何流放至此?这个教训不能忘。” 林郁盛点头,他此前的打算和老爷子如今的话大体是相同的,冷静地同几人继续说道“若那位成事,咱们还好说。若是不成这文书便是灭族的铁证。上头可是那位亲笔的字迹,还有私章。切记这事决不能让其他人知晓。我等歇脚时,便重新写一份文书,以防大伙漏出去风声时好拿出来顶一顶。” 林泽听完已经没有什么能说的,古人的心眼子都漏筛一样,文书确实有用,某些时候保命也是真的。 第51章 林郁生有许多想不通,但他见族长三人已经有法子应对,便把提到嗓子眼的心往肚子里放放。一如在县衙里当差时,天大的事老爷子都能先顶在前头,他们只管听指挥便是。这一次,定是如往日那般逢凶化吉。 乌什县往东走,第一道驿站名为龙云山驿站。离着约莫三丈远(十米左右)处设立关卡,如男人大腿粗的削尖了一头的木栅栏将官道截断。 四个穿统一服饰的高大男人通行的两边检查,无人敢生事端。因为你不知晓后头驿站院落里还有多少人在。 在林泽他们到来前,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过去,本地进城,持着路引可放行,而外地客商便需要通行文书方可过去。 为避免暴露林家村更多信息,林郁盛站在队伍后头,身上衣衫不整又有好些破烂,脸上还被他涂抹上一层灰尘泥土。 林郁生同样如此,这是怕世子的眼线注意到这两个夜探过山庄的人。 “赶紧走,下一个!”络腮胡男人一挥手,极为不耐烦地喝道。 林老爷子赶紧往前走,双手递上文书。同时另一边的林泽带着笑脸客客气气给四人都塞了一个小钱袋,每个十文钱。 那几人见状,脸上的神情稍微和缓了些。络腮胡男人瞥了一眼林泽和林老爷子,低头看文书,“过去吧。” 林泽一直有注意看他的表情,这人眼睛从放在纸上到离开的时间。跟上一队人过去时差不多,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难道是看不出这份文书的特别之处? 虽说表面上好像这么一回事,但林泽可不敢对世子掉以轻心。 老爷子连声道谢,将文书小心收好暂时放怀里,回头朝后头的族人喊道,“大伙赶紧过,别耽误官爷的正事。” “快快!”队伍里的人各自往下传,互相提醒,头也不敢抬。身上剩下的力气都抽出来,脚下走得飞快,生怕那木栅将他们挡在这里。 一路疾走,林泽他们谁都没说话只管埋头往前。直到天色渐晚,路上同行的人早已经没有踪迹。 “爷,这附近村子还挺多。”林泽举着火把,天没黑前,他以为再走走应该就是荒地。 没想到这一带都是住人的,零星分散着大大小小的村庄,他挺担心会不会发生之前刘员外那事。 老爷子见牲口累得不愿动,大伙早已经到极限不能再走了,“离着还算远,晚上守夜时警醒些。” “小三、小十,喊大伙到那边的林子里。”老爷子自己也满身倦意,眼睛看东西打晃,没林泽扶着站都不稳。 林泽自己也是累得不行,到后面他们全家都是走路的。 怕马要罢工,连队伍里最耐劳的牛都发脾气不愿意走了。 这里的好些树木都被人砍完,只留下一个个参差不齐的木桩子,生火捡地上的零散的树枝子和干草就行。 林泽他们管不上别的,累一天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的情况下,还得硬挺着去烧火煮饭。 因为至少吃点热乎乎的东西,肚子没那么难受才能睡着。 睡觉他们也不讲究什么,哪里有地方就躺那里。总之林子少了树木也有好处,不容易藏大型的野兽。 “奶,我来吧,你瞧瞧妹妹的脚是不是起水泡了?”林泽先一步将锅拿下来。 村里都几家聚一块挖灶、烧火,免得分太散火星子不小心把行李点着。 老爷子躺在草席上,盖了一条棉被,夜里睡觉冷。岁数大,昨日找林泽、林郁盛耗尽心神,今天又赶路不停,铁打的身子都熬不住。 老太太只叮嘱林泽一句,“不会的再喊奶。” 林郁盛和村里其他人在一块卸车,大伙的东西都尽可能集中放在一个范围里。 晚上睡觉都挨着自家的行李,当然离烧火那边要远一些。 现代林泽和古代林泽都是没怎么进过厨房的,家里干粮还有,他想一下决定烧一锅汤。 林泽把手里有的食材都放一锅,干蘑菇、干木耳,干菜没泡开。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往里扔。买的猪肉已经叫屠夫帮着切成块,也全放进去。 等锅里汤滚开时,林泽趁着天黑飞快进空间往锅里放盐。 “好香,泽哥儿你还会做饭?”旁边灶边的三婶陶氏打趣道。 其实是林泽锅里的肉香太馋人,进城那会就没人舍得买肉的。 林泽咧嘴一笑,“三婶,我就是胡乱放的,反正买的肉不吃明儿就臭了,所幸今晚都进肚子里。” 说完林泽便喊家里其他人来吃饭。老爷子睡得迷糊。 林郁盛将人扶起来,老太太端着一碗汤,里头还泡着一小块一小块撕开的干粮。 “来,吃点再睡。”老太太温声道,带着某种哄人的意味。 林泽和林沐兄妹俩盘腿坐在锅边的地上,屁股底下垫着随手弄来的干草。 “你脚的水泡挑破了吗?”林泽捧着碗汤,一边吹气一边说话。 一股股酸水从胃里往上涌,林泽不知道是自己做饭有天分,还是因为饿觉得什么都好吃。 第52章 林沐脏兮兮的小脸透着痛苦,吸吸鼻子,决定先喝口汤。 ‘吸溜’一声,“好香!大哥,你真厉害。”林沐觉得脚底板好像都没那么疼了。 这话一出,什么也别说吃就完事了。兄妹俩守着一大锅汤,把干粮掰成块放里面泡软。 一口一块猪肉,夹个木耳,再把整个的蘑菇咬一口,最后把热汤和泡软的干粮吸溜进喉管,浑身的毛孔都舒服得张开。 “你们别吃太饱,容易睡不着。”林郁盛拿着老爷子吃完的饭碗提醒两个儿女。 林沐乖巧点头要起身给她爹舀汤,被林泽阻止,“你吃饱去睡吧,脚还疼。” “听你大哥的。”林郁盛也说道。 闺女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几日走路多,脚上接连长泡。他心疼也没办法,只能她自己熬过去,等结一层茧子便好了。 “爹,你多吃些,我去喊阿奶来。”林沐放下自己的碗筷起身离开。 林泽家其乐融融,林来娣那边却很为难。 “阿姐,奶说没空看我,让过来跟你一块。”宝根挨着姐姐吸溜着鼻涕,眼珠子不时往二愣子家锅里看去。那里飘来鸡蛋的香气。 他今儿睡板车并没有走多久,因此还挺有精神。 林来娣编草绳的手顿了顿,扭头看向她娘家那,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奶这人真是见不得她好吗? 把宝根弄过来,让她男人家怎么办? 一个小娃子,她男人林池还得喊一声小舅子的情况下,馋得流口水,不给他吃一口岂不是显得小气。若给了下回还来,如何是好? 二愣子林池显然也没想到有这一出,不由尴尬地顿住手里舀鸡蛋汤的动作。 今晚他们家煮了咸菜鸡蛋汤,锅里的蛋是他爹专门叮嘱不要搅散,剩下的大头要给来娣补身子的。 他们父子俩不舍得多放一个,打算吃些散碎的蛋沫子,沾沾嘴便好。 林池爹往那瞅一眼没说话,只添柴烧开水。心里已经料想有这些糟心事,和周寡妇一个村这老些年,对她的为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儿媳妇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他得看明白。 林来娣没打算找林池和她公爹解围。只放下手里的活计,转头对她弟宝根淡淡道,“姐嫁人了,有很多活计要干,宝根你得跟着家里人。” “为什么?你不是我姐吗?”宝根愤怒地瞪着他姐,连鸡蛋的事都忘记了。 林来娣见他听不明白道理,撑着身子起来强行牵他的手往娘家去。 宝根一生气狠狠甩开她的手,自己跑回去了。 林来娣垂眸看向空荡荡的手心,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去,她本来就没有娘家,不是吗? 吃过饭食大伙把灶里的火熄灭。拖着沉重又满足的身体纷纷躺下睡觉,连年岁较小的娃娃都在爹娘的怀里睡得香甜。不似刚开始那般不适应,要哄许久才睡。 今晚林泽和八叔公家的林郁武一起守夜。他们靠坐在木桩子上,旁边是熄灭的灶火,在山风中散发着丝丝余温。 林郁武今年二十六,已经是三个娃的爹。下巴处因为几日没刮,冒出一撮青渣。 若是平时,两人这样坐着肯定是要东拉西扯地说上好一阵。但是现在却是默契地闭嘴,省些精气神,多多注意附近的动静。 营地里已经呼噜声震天此起彼伏,连秋日夜里的虫鸣声都压得听不见。 林泽与林郁武对视一眼,露出无奈又心酸的目光。 月上中天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候,一个十来岁的小娃娃探头探脑从村里的小道上轻车熟路地往官道去...... 第30章 第 30 章 夜半抓贼 营地里, 林泽和林郁武一人靠着一根木桩子各自看守前后两个位置,林泽面朝官道那边。 月色如银白的流沙,漫无边际地倾斜而下。 守夜的时候随时能昏睡过去,即使村里男人们的打呼声震天一点不影响。 林郁武跟他传授过怎么防止睡着, 林泽试了一次手心通红, 觉得还是可以有别的办法。 比如偷摸进空间里弄包咖啡粉出来, 他老妈批发来的。 一块钱一小包还带甜味,正不正宗不知道。 林泽时不时进空间吃一点, 真挺管用,熬到半夜都没有睡意。 起初林泽并没有注意到有人往他们这窥视,他就是靠着木桩子,像是睡觉似的一动不动。 人的眼睛不像动物会在夜晚发光, 因此根本发现不了他是不是在睡觉。 那个人影瘦瘦小小非常灵活, 对附近的地势很是熟悉,靠近时一直躲在障碍物后面。 直到他飞快踏上官道后, 往他们林子里来, 林泽才捕抓到他的身影。 简直没一天安稳觉睡,林泽被激起一肚子火气, 可能也有世子那封信的原因。 此前他从来没有主动伤人, 甚至在反击时仍会想着不要伤人性命。 这次林泽出奇地暴躁, 打算抓住这人管他三七二十一, 揍一顿再说。 林泽用树枝子戳戳林郁武, 示意他注意右手边的树林。然后两人拿上武器轻手轻脚躲在一处板车后面。 第53章 那影子窸窸窣窣穿过林子蹲在一簇灌木旁, 像是在打量他们这群人是不是都睡觉。 又过了许久, 怕是他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便冒着腰往一处放着一堆家伙什的地方去。 林泽见他越过自己这处,给林郁武打个手势, 两人一左一右唰的一把将他按到在地上。 “呜呜呜,放开我!” 是个半大小子,林泽更用力往地上压,免得他挣扎开跑走了。 林郁武没想到就是个小子,心里有疑虑,“泽哥儿,会不会还有同伙?” 林泽摇头,他刚才只看见一个人影,但不敢说后面没有,“不好说,武叔我去找绳子给他捆上。” 原先打算踹一脚出气,林泽按在他后背上,掌心硌着他皮包骨似的后背。 林泽终是没有下手,心里叹气,别一脚下去人没了。 “别动!”林郁武是个成年汉子,气势自然不同,一声喝下那小子便不敢再动弹。 这点动静实在不大,营地里的人仍旧睡得迷糊香甜。 林泽和林郁武两人将他捆个结实弄到一边,借着清冷的月光审问他。 “你还有多少人一块的?”林郁武手里的大刀往他脸 上挥了挥,凶狠地逼问。 虽说干捕头这一行时间最短,但他敢为人先。凭着这股胆气,硬是同另外几位先跟着老爷子的族兄里挣出一条路。 小男孩疼得眼泪直流又被面前闪着寒光的刀刃吓得一哆嗦,倒豆子似的说出来。 “没人,爹不见了,我找不到吃的,天黑时在林子里见你们从官道上进来。我、我就是想偷点东西填肚子。两位大爷别杀我,别杀我......” 林泽可不敢全信他的话,在世子那里差点栽大跟头,现在一点不会放松警惕。 他打算多问一些话,找机会抓住这小孩的漏洞。“你哪里的?你爹不见了,怎么回事?” “我在那边的白云村,我爹已经一年多没回家...”小男孩抽噎道。 见大刀已经挪开,小男孩神色稍微冷静一些,往村子所在的方向扭过头去看,脏污的脸被泪水冲出一条条滑稽的痕迹。 又陆陆续续问了不少问题,林泽和林郁武仍不能看出什么破绽,一时拿这小子没办法。 如果他说的是实情,就是饿得受不了来偷东西,林泽两人因此把他弄死,实在造孽太大。若不是实情,更加不能放他走。 “武叔,等天亮阿爷他们醒来,咱们再做打算吧。”林泽沉思片刻开口道。 林郁武点头,把这小子推搡过去,他和林泽一人一边看守着。怕有同党来解救,林泽两人挺着精神头一点不敢松懈。 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远处重叠的龙云山群峰,笼罩在清晨的云雾中,影影绰绰,有种水墨画卷缓缓展开的奇妙之感。 最先醒来的一伙人瞧见两人中间那五花大绑的小子,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等走近才发现这可不是族里的人,顿时炸开锅,怎的一夜过去突然多一个? 老爷子昨夜睡得舒坦,一早起来精神头还不错,见状和三位叔公并一堆人围过来。 林泽两人将昨夜抓人的事简单描述。 “你叫多福,那边村的?”林老爷子眉心微皱,沉声询问道。 多福小子担惊受怕一夜,这会子蔫蔫的,“嗯。” 围观的村里人七嘴八舌对这多福从头到脚,连那杂草一样的头发丝都批判一番。 大家得出结论:不像是好人。 “先不管他,大伙赶紧生火做饭,今日便出乌什县。”老爷子高声道。 正事要紧,这小子暂时先这样,等走的时候再打算。 从乌什县这个方向往苍县是很快的,再往前要到南北分叉的地方——金鹿岭。 在场的人也觉得这小子对他们的人身安全没有太大的威胁,便散开去干活。 “来娣,你先把药煎上,一会咱们再蒸干粮。”林池朝小媳妇飞快看一眼,传达他爹的话。 父子俩如今已习惯多个女人,家也变得像一个真正的家了。 来娣那伤口已经有结痂的趋势,慢慢地还能弯点腰。 林来娣听得林池叮嘱她的话,看过去时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我晓得,咱们喝的水好像快没了,要不要问问族长和叔公他们去哪打水?” 林池点头,他正要去问这事。他爹在那边把东西装上板车固定住,这里的事都得他们小两口忙活。 林池去时族长那边已经有几户人家提着木桶在说这事。大伙昨日在路上都没见着溪河,现在用的都是此前存的,这会子已经差不多见底。 林老爷子往那捆着的小子看一眼,“大伙先回去等我口信,哪家还剩多的给别家匀匀,一会再去打水。” 听得这话众人都没有异议,回去时已经在打听哪家存水多一点,好先借点用着。大不了打水回来,还给他们便是。 林泽家有马,对水的消耗更大。他瞧见家里水桶见底,径直去问那小子,既然是本地人对这个肯定很了解。 第54章 “这里怎么不见河?你们怎么喝水的?”林老爷子过来时,林泽已经跟石头在问人。 林老爷子和三叔公便站一旁听。另外还有几个过来凑热闹的小娃,对这多福指指点点地偷笑。 他们不懂大人的烦恼,只觉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多福很好笑。 “我们这都是喝井水。”多福苦着脸不敢做出反抗的举动。 怕这伙人把绑着他丢在这里自生自灭,那他这小命就玩完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地质现象,林泽无语,有井也行能打上水就好。 “各位大慈大悲的好人,我可以带你们去村里打水,求求你们放我这一回,以后再也不敢了。”多福见事情有转机,连忙求绕道。 第31章 第 31 章 进村准备 确定等会要跟多福去找水, 林泽先离开,去领取守夜的报酬。 “阿奶,这三两杂面劳您给我今儿蒸出来,咱们家一人一个都尝尝我亲手挣的第一份收获。” 林泽两手捧着一碗灰褐色的杂面回来, 放他奶旁边, 这是他昨晚守夜的辛苦费。 林老太太挽起衣袖, 在揉面,头都没抬, 话语间透着乐呵,“可辛苦你了,挣钱养家。” 林泽笑了笑,确实挺有意义的,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原身还没亲自挣过钱, 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 然后抬头便见老爷子朝他招手,让过去有事说。 “阿爷, 咱们要怎么去打水?”林泽用扁担挑着两个空木桶过去问道。 那小子说带他们去村里打水, 但谁知道会不会有陷阱,他们挺有必要安排一下这个事。 老爷子正是为这个找林泽来。 这会子几个大小伙子和一部分汉子都聚集过来, 人都到齐, 低声道, “我同你们几个叔公商量一番, 咱们人太多, 不能一块去, 这附近官府衙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抓壮丁。 先由泽哥儿、郁强父子三人一块带着多福小子一块回村, 后头你们十人负责蹲守在附近,以防出现什么事情,及时去接应。” 老爷子停顿片刻, 身子往大伙中间挪了挪,压着声音继续道, “你们十人有机会便摸一下那白云村的情况,我瞧着昨日官差在乌什县附近抓壮丁服役。 白云村若也是如此,咱们这么多汉子,便有许多转圜的余地。” 大伙听得这话,纷纷点头会意。 白云村如果只剩下老弱妇孺,他们打个水都不需得给多少好处,给族里省点钱粮。 林泽没想到老爷子能将这种探路的事交给他,此前一直是他爹和几位族叔负责。 不过既然交到他手上,还有一队人跟着,自然是不怕的。 “好,阿爷,那我们假装亲戚跟着多福去村里瞧一瞧,若没问题,同他们村长说说,让咱们去打点水。” 石头父子俩皆无异,适才族长说选他们是因为他俩身手都不错。 加之常去镇上买卖野物,比较会跟人打交道。 林老爷子有自己的打算,这两人身上都有庄稼汉朴素的一面。 并且这段时日,林郁强跟在他身边办事,能看出为人比较谨慎。 若林郁生那几个当捕快的去,行为举止间不免带着些官府做事的习惯。 怕会被人防着,以为是县衙来偷偷抓人的,引起什么误会,闹出风波便不好办了。 村里有战斗力的汉子要分两部分,十人跟着林泽他们去打水。 剩下的在营地这边,老弱妇孺、行李家伙什都在此,不能不有些准备。 这部分人也不是干坐着,他们得烙饼、蒸干粮、烧水、收拾板车、喂牲口草料等等。 多福见昨晚把他按地上的年轻人朝他走来,背后背着藤篓子。 旁边还有一大一小两人,都挑着木桶担子。 他马上瑟缩着露出讨好的神色,“大哥哥,你们跟我去村里挑水吗?” 林郁强把肩上的木桶放下,给多福解开绳子时,一边低声警告道, “小子,别想着跑,要是敢这样,我们给你脚打断。” 多 福拉耸着瘦小的肩膀,没敢看林郁强,鹌鹑似的,只飞快地点头。 怕眼前这个络腮胡男人对他动手,小胳膊小腿可经不起那壮实的拳头来一下。 “昨晚你偷我们东西的事先放着,拿好,我们去打水,顺道送你回村。” 林泽一只手递给他一小个干粮,他和林郁强一人唱白脸,一人唱红脸。 希望这小子能安分点,别在后面给他们整什么幺蛾子。 “我很听话的,你们别打我。”多福抬眼看林泽,声音微弱地乞求道。 目光在他手上那干粮上一直打转,直咽口水,却不敢伸手去接。 林泽看了他一眼,往他手里塞去。 这小子如果说的是真话,昨天就弄到一些草根野果填肚子,再不吃点东西,一会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多福盯着手上的馒头好一会,方才狼吞虎咽三两下吃进肚里。 连拿干粮那两只布满泥垢的手指上沾的一点碎末,都舔得干干净净。 林郁强眼底闪过一丝怜悯。 林泽回头同老爷子小声交代一句,“爷,等会在分叉口的地方我们会留下圈圈的标记。” 第55章 “万事当心。”林老爷子点头。 孙儿上回能从世子的手里逃出来,他已经知晓孩子长大,能担事了。 世道艰难,多多历练方才是取生之道。 林郁盛专程站在老爷子身旁等着,此时也开口道,“上回的匕首带上了吗?” 林泽点头,他那把长枪没法拿,匕首、鱼雷是必须的。 他脸上一层灰尘黄土,将略显稚嫩的脸遮住大半。 身型又高,若是说话时刻意将声音压一压,看着就像一个大小伙,挺有震慑力的。 四人便在大伙的目送下往对面山走去,踏上官道时,林泽便问他,“下面那个村是你们的?” “大哥哥,我们白云村在这看不见的,要往山里头走一走。”多福回答时,神情又敬又畏。 这个人虽然昨晚把他抓住,但刚才也是他给自己粮食吃。 这年头,哪家能做这善事? 林泽往大山远处眺望,当真是遥遥无期地步数...... 林郁强瞥向他,肩上的木桶晃了晃,命令道,“那赶紧走,免得我们回来要天黑。” “我们村也不大远的,从那边山路进去,跟这里去下面那个村差不多脚程。”多福点头解释道。 心里挺高兴,终于能回去,不知道这几人是不是守信,会放过他。 石头一路跟在他爹身后,手上只拎着一个木桶,原来的担子换了。 走路时,木桶晃动间有些闷响。 众人从官道上下去,沿着小路一直往山里走,多福带他们走的路并不像是人多走的。 林泽三人走上一阵子便抓住这小子。 “你这路真能走?”,林郁强重新露出凶相。 “真的行!我整日进山找吃的,这是最快的法子,你们信我!”多福缩着脖子急切地解释道。 林郁强单手捏得他的手腕好似要断似的,好大的力气。 林泽在他脸上审视一番,这个多福虽然有点小机灵,但胆子应该还不至于。 如果这是条近路,那他们村里人挑水便容易许多,“强叔,咱们信他这一回吧。” 林郁强松开他,林泽向前一步,微笑着给他画个饼, “多福,你要是让我们挑到水,走的时候再给你一个干粮,别耽误我们时辰。” “你说真的?”多福顾不得手腕的疼痛,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问道。 林泽也不说话,只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孩拳头大的杂面馒头。 多福这下没有疑问了,他顿时积极许多,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比林泽他们还急。 “前头就拐弯,往下就到我们村种大豆、红薯的地方了。” 多福一路上都在跟他们介绍路况,约莫多久到什么地方,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 这也使得林泽对他的话多了几分信任,看见这些农作物,至少能确定是有人住的。 在路过岔路口时,林泽便示意走在最后的石头在某棵树上画标记。 “这边是你们开的地?”林泽看着前头稀稀拉拉的大豆、红薯藤蔓,怎么感觉草还多一点。 而且林泽感觉能种在这种石头较多的山地上,再结合多福说他们都喝井水的话。 这两种应该都是耐旱的植物,这么随便的种法,真的有收成吗? 多福有些尴尬地搓搓手,随即苦恼地解释道,“我们这片地不知怎的种不活什么东西。” 林泽不太懂这些,没法接话。 四人沿着山路又走一刻钟左右,远远已经能看见多福口中的白云村,坐落在山脚下。 “哎——有人吗?——” 在林泽几人继续前行时,便听见一道粗犷的男人呼喊声,从一处地里传来。 多福听得很是耳熟,不用问肯定是村里的人。 连忙往声音处跑去,就连林泽他们说过不许乱跑的话都顾不上, 可能也因为快到自己的地盘,心里有底气了。 跑了一段路,见林泽几人都不急不慢地走。 多福顿时心里有点发虚,不由停下脚步,朝他们干巴巴说道, “大哥哥,我听着像是隔壁家的三旺叔的声儿。” 林泽哦了一声,用极为平淡的语气道,“那就去瞧瞧吧。” 说完,同后面的父子俩交换一个眼神,手往腰间摸去。 在多福回身继续走时,将一把冰冷的东西藏在袖子里。 林郁强视线往挑着的木桶看了眼,石头则是没有什么动作。 “多福小子?!你怎的在这?” 瘫坐在地上的男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咬得牙肉发白。脸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滑落,摔在石头和土混杂的地面。 多福瞧见真是他邻居家的三旺叔,此刻两手捂着肚子,很是痛苦的模样。 心下一慌,眼前这一幕他曾经瞧过很多次。 三旺没有办法回答他。 这短短半柱香不到的时间,他从刚才还有力气喊人帮忙,到腹部绞痛不止,头昏得厉害,喉咙处还一直想呕吐。 多福急切地跑到三旺叔身旁,急得团团转,他个子又小,没法扶起一个大人。 像是想起什么,连忙往回跑,“大哥哥、大叔,求求你们救救我三旺叔,他是好人!” 第56章 林泽快步过去,他仔细观察这人的情况,看着像是吃错东西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山里的有毒野果。 三旺眼前一片模糊,隐隐能看见一点影子,加之身体剧痛不止,无法集中注意力,只大致明白有人来救他了。 “我来瞧瞧吧。”林郁强是三人里面最有经验的,林泽和多福都给他腾出位置。 林郁强打量一会,他经常进山打猎,对一些突发的病症也有了解,甚至懂得好些草药的用处。 这次也是摸不准具体问题,带着犹豫道,“有些像吃到毒果子的模样。” “怎的会这样,那怎么办?”多福急得直冒汗。 三旺叔是他爹不见后,村里少有几个给过他吃食的人,还会教他进山找东西填饱肚子,怎能吃错毒果子? 林泽见这样不是办法,他们在这里耽误没有用,当机立断道, “先背你三旺叔回村,看看其他人有没有法子。” 林郁强将担子放下,默默蹲下去背人。 林泽、多福和石头三人帮忙把三旺扶上去。 随后,多福在前头拎着一只木桶带路,林泽把剩下的扁担和另一个桶拿着。 一行人加快脚步往山下的村里走去。 第32章 第 32 章 三旺病情 从山上进白云村的路不好走。 下坡时, 上面大小不一的石块,让林泽觉得比前面林子里的小道艰难许多。 惯性让他的身体不自主往下冲,脚指头被挤得发疼。锋利的石块不小心踩上去,或是踢中, 更是一阵龇牙咧嘴的抽气声。 “哎哎哎——” 林泽对这种路很没有行走经验, 在一段坡度更大的地方, 一不留神,脚下的石 头踩不实, 连人带桶往下滑。 “大哥哥快抓住我!” 多福连忙转身要帮林泽一把,稳住身型。他自小在这样的地方长大,自然比他们几人走得轻松许多。 后面的石头手里拿着东西,已经来不及拉他, 也不敢随便拉, 着急得紧抓着手里的木桶。 他经常跟他爹进山打猎,知晓这般情形下, 他的身型比林泽瘦小太多, 根本拉不住人。 弄不好两人一块滚落石头坡。眼看着要进村,他们三若伤两个, 怕他爹一人很难应对。 林郁强听得响动, 急忙回头看。见林泽四肢趴在石头山地上, 扁担甩到一旁地里, 木桶滚落在一处灌木。 “泽哥儿!可还好?”林郁强背着一个成年男人, 走得很是吃力。说完这几个字, 已经是喘着粗气, 脖颈青筋凸起。 林泽掌心处传来剧痛,他在多福的帮助下,颤抖着站起来。翻开双掌, 被碎石块割出好几道口子。 心情一下子变得特别躁,他很想问眼前的小子,是不是故意带他们走这条路? 打完水怎么能从村里挑着满满两桶水爬山回去? 在负重的情况下,村里那些做惯农活的汉子们走这条路也是很危险的。 “叔,没事,先下去吧。”林泽压下火气和郁闷,再看看滚到小灌木的桶,冷漠的眼神落在多福身上。 多福与他的目光对视,身体不由僵硬几分,有些哆哆嗦嗦指着木桶道,“我来拿...这山是石头路,大家慢点...” 多福飞快瞥一眼三旺叔那头,害怕林泽他们一恼怒,将人撇在这里,他这小身板根本不可能背回去。 林郁强转回身,重重吸进一口气,脚步继续往下。背上的三旺好似难受得闷哼几声,却不似原来那么大反应,许是有所缓解。 一行人沉默着继续走。 日头渐高,将没有高大树木的这片山地照得光亮,低矮的草木间有各种小动物活动的声音,吱吱呀呀的,分不清哪一种。 脚指头痛得没知觉,而手掌割破的地方,一阵阵地抽动着他的神经。林泽终于看见山脚的平缓地带,还有那个之前只看见影子的白云村。 “大叔,我们从山脚进村,我和三旺叔家都很近的。你们瞧,就是那边的草房子。”多福这回不敢直接跟林泽说话,而是激动地朝林郁强说道。 他觉得前面的大叔是面冷心热,之前是他没看明白。现下才懂得,后头那好说话的大哥哥,才是最不好惹的。 林郁强后背的衣服和胸前的衣襟都湿了一大片,豆大的汗珠依旧源源不断从他鬓边、额前滴下,可见这一路有多难走。 “多谢大哥今日相救...”这时,后背的三旺好似恢复了一些意识,虚弱地同林郁强道。 林郁强没心思搭理人,他不一口气走到底,身体就会像戳破的鼓胀水囊,软趴趴落在原地。 林泽催促多福,一点不客气,“赶紧去他家。” 这里如果没有别的路能走,打水的事情办就不成。那这小子带路走一趟,纯粹浪费他们的时间和精力,林泽当然不会给他好脸色。 逃难这一路有多消耗体力,他非常清楚。这一来一回,问题没解决,反而浪费一个上午。 万一出现什么变故,害的是全族人。现在人力、时间成本已经沉没,再怎么样都得去看看。 否则林泽才不会管那个什么三旺叔,哪个林家村的人都比他重要。 第57章 一路打量白云村,这里要不是有眼前两个大活人,真怀疑是不是荒村,太破烂了。 从他们所在的缓坡能将全村看得清清楚楚,十之八九都是石头和黄泥搭起来的墙体,房顶一层茅草。最好的那几间也没有瓦房的。 几人行到山脚下,只见三户隔着两三米的茅草房,再远些的房子需要穿过几块旱地和一些石头堆。 左边那个树枝子围成的篱笆院子,里头没有一只牲畜,两位老人对坐在中间的圆木墩凳子上,趁着日光好,挑拣豆子。 “阿公阿婆——”多福挑着林泽那副担子,远远就快跑过去,嘴里一边喊人。 林泽三人默契地放慢脚步,带着警惕,观望草房子。两个老人不足为惧,怕就怕里面再出来别的青壮年。 没管多福是因为手里头已经有个充当人质的,他们留一个就够了。 院子里的人听见响声,先是抬头找了一会,方才注意到篱笆遮挡住的小男孩。 “哎哟~福娃子,你昨儿怎的没见回家?”三旺爹起身,弓着背走到门口把柴扉打开,让人进来。 多福没进去,而是指向后面的四人,急急道,“三旺叔肚疼,就、就像村里那些人一样,阿公快去找十一婆,到土地神那里请符纸给叔吃!” 三旺爹一踉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走路一拐一拐地飞快往林泽那边迎去,刚才根本没注意后头的人。 “三旺——三旺——” 而院子里自己继续捡豆子的三旺娘,在多福的话落下时,手里的一把豆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慌乱起身,颤颤巍巍跟出来。 林泽的身高可以轻松看到草房子的情况,这个动静都没人出来,应当只有眼前那两位老人家。 多福的话他听见了,这里还有一些跟三旺一样情况的村里人,他们的办法是去找类似神婆角色的人去请符纸吃。 这种浓郁迷信色彩的东西,刨去表面不可信的部分。能让村里人每次出现类似的问题都去找神婆解决,必然有一定效果。 村民可能愚昧,但同时也是极端的实用主义者。 没有用,说破天都不行。什么法子不要紧,重要的是,要把他们求的事办好。 这种符纸治病是什么原理,林泽还没有头绪,他所知道的信息实在太少。且与他此行没有太大关系,只当听来长点见闻罢了。 “强叔,咱们先把人放进屋吧。”林泽看了眼脸色灰白的三旺,低声暗示道。 林郁强点头,加快脚步,与三旺爹碰头时,快速道,“老人家,我们先把人送屋里躺下。” 三旺爹忙点头,挨着林郁强,嘴里念叨着,眼睛不停往后背上的三旺看去。见他好似还有意识,只虚得暂时说不上话,好歹不至于乱了阵脚。 三旺娘见人进屋,转身在前面带路。 “慢点慢点......” 众人合力将三旺放平到他房间的床上。 说是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子拼成的,一看能猜出是主人家自己弄的,打磨得非常粗糙,表面凹凸不平,直接躺下去肯定硌后背。 中间铺了一层干草,杂乱地从最上层的草席子边缘窜出来,有些还被弄到床上。 房间里也是空荡荡,连个木柜都没有。老鼠都不来光顾,免得肚子没填饱,反倒被人抓去填肚子。 林郁强瘫坐在墙角,这一路将他耗得浑身都榨干似的。若非知晓村里在他们后头安排了接应的人手,他是万万不能干这事。 “他爹,你赶紧拿上粮食去求十一婆,这边我看着。”三旺娘眼里闪着泪光,干枯的手在三旺脸上拂过,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 三旺爹二话不说,见儿子这模样确实同村里那些人一个样,转头就出门去找人。 多福把扁担的木桶放院子里,这时候才进房间看,见林泽三人没喊他现在去打水,便跟三旺娘说道,“阿婆,我去给三旺叔倒水喝,他出这么多汗,肯定渴了。” 三旺娘点头,瞧着多福出去。然后转头看向林泽三人,她认得出不是村里的,“三位恩人,老婆子谢过你们,救我儿的命。” “阿婆别客气,我们就是恰巧碰上。当时三旺叔在地里干活,我们和多福从小路回来。对了,三旺叔这脸色像是吃错东西还是怎的?”林泽开口道。 他们得等林郁强缓过精神,才能去打水。另外这里看着稍微安全一些,没有什么能威胁他们的东西,可以顺便打听一下,别的出村的路。 三旺娘看着儿子,涌出一股心 酸,还有种认命般的无奈,“我们这好些人都得这种腹痛病,不是吃错东西。” 林泽听完,没有理解,不过他不在意这个答案。而是先朝石头使眼色,让他出外面院子放风,免得三旺爹带几个村里壮汉来堵他们。 防人之心不可无。 石头马上做出回应,一脸憨憨的,“阿婆,我出去给多福搭把手。” “哎哎...真是劳烦你们一回又一回。” 三旺娘看向石头,这个男娃长得瘦黑些,但精神头足,身体结实。不像她儿子,多病。 “你们来村里是走亲戚吗?”三旺娘对儿子的病情很心急,但眼下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压下心绪,打起精神招呼这三位救儿子的客人。 第58章 屋里只有一个小窗户,用一根根不是那么直的木棍做成防盗网一样的木栏,打竖卡在窗户上下两端。 即使是白日,太阳很好的时候,房间里仍是昏暗的。那一个长宽不到三十厘米的小窗,并不能提供充足的光亮。 “阿婆,我们路过白云村,想打点水喝。恰好碰上多福,便一块来了。”林泽含笑道,露出一股人畜无害的模样。 三旺娘还没来得及接话,门口便传来声响,是多福捧着一碗水进来。 “辛苦你福娃子,你带这两位恩人去外头坐一坐,帮阿婆给他们也倒碗水喝。”三旺娘道。 多福点头,转身看向林泽两人,莫名有些紧张之意。 林泽将林郁强扶起来,又同三旺娘礼貌招呼,方才跟着出去。 见林泽两人出来,石头往这边看了看,没有动弹,仍是靠在柴门前。 “你们先坐,我去舀水来。”多福说完,犹豫片刻,又朝石头那边问一声,“小哥哥,你喝不喝水?” 石头摆手,表示自己不需要。 不多时,林泽手里便端着一碗清水,没直接喝,他谨慎地先问一句,“烧开了吗?” 多福对这话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确定地回道,“要烧开的吗?” 两人四目相对,都看到一股不可思议的神情。 第33章 第 33 章 突发急症 林泽收回视线, 轻咳一声,默默将带着豁口的陶碗放回跟前的石桌子上。 多福揉揉鼻子,不太理解林泽的举动。 他虽然年纪还不大,但客人上门, 连水都没有一口喝, 让他觉得有些窘迫。 “大哥哥, 这水...有什么问题吗?”多福犹豫着还是问出来。 林泽见林郁强已经喝下大半碗,都没来得及说点什么阻止他。 回头一想, 这是村里的常态,大家基本都是这样喝生水的。 反倒是现下逃难,林泽此前跟大伙提过一嘴。尽可能在蒸干粮时,大铁锅下头烧热水, 能减少生病。 想到这里, 林泽不由往屋里三旺那处看去,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按道理来说不至于, 这年头大家都这样喝, 怎的就是这个村出问题?难道是这里的水质不同,还是别的生活习惯导致的。 这么一来, 他们还能在这里打水喝吗? 林泽有点头大, 转头问多福, 他得打听清楚了, “你们经常有人腹痛?” “也不全是腹痛, 有些是头昏, 还有睡不着的。”多福嗫嚅道。 他们其实私下都猜村里被邪灵诅咒过。开始大伙不信这个, 只觉得是意外,直到越来越多人得病。 不得不相信这个传言,因此好些人家能走的都搬走了。 林泽不懂医术, 单凭常识猜测,可能是水质或者环境什么的问题,可是要确定这些,要有专门的仪器或检纸。 他那就是个商店...... “我喝不得生水,以前看过大夫,说是体质问题。”,见多福表情不自在,林泽便顺道解释一句。否则林郁强那边也喝了,弄得自己有点不合群。 多福和林郁强都了然地点点头,不再管那碗没动过的水。 “那、那要不我去给大哥哥烧点水,你们走一路,出汗多,口也渴得快。”多福小心道。 其实心里有些不乐意,烧水多浪费柴火。 阿公阿婆年纪大,腿脚不方便。三旺叔每日都得在地里忙活,哪有什么时间去山上砍柴。经常还是他从林子里回来时,顺手背一把,但就够用来煮饭的。 若每日都得另外费柴火烧水,多耽误地里的活计,那是过日子人家能干的事吗? 井水干干净净的,夏日里天热时一瓢下肚,浑身都舒坦。 林泽听他这话,突然想到可以试试对比一下。林郁强喝没烧过的,他喝烧开的,看看谁有事。 如果强叔出现跟村里人一样的症状,而自己喝烧开的没事。那回头只要跟村里人说清楚,大家麻烦点没关系。 要是喝生水和开水都有问题,那这里的井水问题不是一点点了。他们要去更远的地方找水,这个村的绝对不能喝。 “行,我还挺想喝的,刚才走石头山摔的那一下,现在还疼得厉害,拿干粮都不成了。”林泽在他意外的目光中,轻轻笑了笑。 目光在自己怀里扫过,那是之前当着多福拿出馒头的地方。 多福显然明白林泽的暗示,脸上那点抗拒顿时换成热情的讨好。 在山上那会子,林泽生大气。他以为这事已经黄了,没成想还有希望。 多福殷勤道,“那大哥哥等等,我这就去灶房烧水,三旺叔家的锅灶我很熟的。” 林郁强看着林泽这像是故意折腾多福的行为,心里不解。侄子并不是那等性子的人,怎么今日特别反常。 “强叔,咱们一会得打听一下这村里还有没有别的路上官道,要好走的,不太远的。刚才来的山路不成,就是空着手,也不安全。”林泽小声朝林郁强道。 他没管对方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只想着赶紧办正事。 第59章 林郁强一脸恍然,原来林泽是专门支走那多福小子,好说他们村的事。这才对,他就说侄子不是那样的人。 “嗯,泽哥儿,我现下已经恢复大半,咱们等人回来就说这事。好歹也是给他们家帮了一个不小的忙,总不能打水都不让。”林郁强接过话,往林泽耳边凑了凑,分析道。 林泽点头,对这话表示认同。不管怎样,水先弄回去。不能喝生的,大不了多费点功夫烧开便是,总好过没有水喝。 “爹、泽哥,他们三个回来了。”一直在柴门附近活动的石头,快步走进院子,然后压低声音道。 林泽与林郁强对视一眼,露出一丝松快的神情。 三人,那便是没有太大的威胁。 林泽转头去三旺爹娘刚才捡豆子的木架子旁,慢悠悠蹲下来,把三旺娘弄到地上的豆子一颗一颗捡起来。 石头父子俩不明所以,但就是觉得学大少爷的作派总没错。 于是三人一块捡豆子。 “十一婆、村长请进请进!”三旺爹忍着脚上的阵痛,客客气气请人进院。 十一婆脸色比较冷淡,脚步顿了顿,只说,“三旺爹别外道,都是一个村的,先看看三旺要紧。” “咦?你家有客人?”村长一进院,便瞧见那边蹲在地上捡东西的三人,只是感觉有些奇怪,地上能有什么?不就是石子和土吗? 三旺爹刚才一直顾着招呼身边的两人,没注意到院子里还有人在,村长问,才恍然回道,“那是背我们家三旺回来的恩人,幸得他们好心相助。” 十一婆和村长便往那边看去,打量这几个陌生人。 此时林泽三人已经站起身,含笑走过来。 “大叔你回来了,我们适才瞧见簸箕上的豆子撒了些在地上,便想着顺手捡一捡。” 林郁强露出庄稼汉淳朴的模样,看重粮食,眼里有活。 “三旺的事还没谢过你们,家里没个人招待,实在过意不去。” 三旺爹搓搓手,眼睛不时看向屋里,心里着急儿子的病。 村长不大熟练地客套一句,“你家真是遇上贵人了。” “二位叔别这样,我们顺手的事,还是赶紧给三旺瞧瞧吧。”林郁强主动结束寒暄,是不是真心感谢,还得看后面办事的作态。 十一婆跟着三旺爹进屋看病,村长和林泽他们不好一群人进去,否则把那小间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的,叫人家怎么看。 “三旺爹,你和十一婆去吧,我便在这等着。”村长道,十一婆给人看病,那是人家吃饭的手艺,他们外人不方便进去,免得惹人不快。 院子里的村长和林郁强四目相对,当即换上一副笑脸,互相谦让着,请对方到木凳子坐下。 林泽观察这位白云村村长,听他说话的声线,岁数并不大。但外貌却看着相当老气,一时摸不准他到底什么年纪。 “几位打哪来?”村长直截了当问道。 林郁强往官道那边指了指,“我们路过此处,想来村里讨些水喝。” “原来如此,我就说,听口音不像这边的人。”村长继续道。 “是啊,不知能否让我们队伍里的几人进村打桶水?”林郁强也不兜圈子,再不办事,该到晌午了。 村长有些为难,村里人少,这一群外人进来,谁晓得会不会生事端。 “村长放心,我们都是本分的人家,打完水便走。”说完林郁强朝儿子石头招手。 林泽便看见石头把他提的木桶盖子打开,从里头拿出一小袋东西。 林郁强将族长事先给的一碗杂面放到村长跟前,“劳烦通融通融。” “诶呀。” 村长视线在那小袋子上转一圈,脸上的笑更真切了些,“都不容易,你们什么时候来都成,村里那口井便在土地庙那边,我一会带你们去。” 看来这边还有事没完,林泽想到。 “村长大伯。”多福端着半碗冒着热气的水,小心地走来,见到多了一个人,也没有什么意外。 村长暗暗把木桌上的小袋子抓在手里,看向多福笑眯眯道,“哎,真懂事。” 林泽接过热水,将先前的理由跟村长又说一次。 “费些柴火,总好过费银子遭罪不是?”村长和煦地表示理解。 不过时,屋里的人出来了,三旺娘仍旧留下来照看儿子。三旺爹愁着脸,十一婆没什么表情。 “如何?要请符水吗?”村长迎上去,关心道。 十一婆抬眼往林泽他们三人瞥了眼,微微点头。 林泽没想到符水还用请的,看来像是要做场法事一般,感慨仪式感真强。 “成,那十一婆你先回家准备物件,我拿钥匙开门。”村长利索安排好,显然这事已有固定流程。 三旺爹跟着十一婆走了,村长转头朝他们说,“大兄弟,我领你们去打水那。” “对了,村长,咱们这还有别的路上官道吗?从山坡那边回去,挑水实在走不了。”林郁强听他连称呼都变得亲热,感叹老爷子先安排的一手。 第60章 人情这玩意,还是不敌实实在在的好处啊。 村长一边招呼他们走,一边说道,“有的,我让家里的娃崽子带你们走。就是得绕远些,不过胜在走得稳,板车都能过。” 听得这话,林泽三人一喜,能用板车拉,那可真是太好了。 临走前,林泽把还有点烫嘴的开水,使劲吹了吹,喝下肚。干涩的喉咙终于得到缓解,心情愈发舒畅。 将多福招过来,拿出一小个干粮给他,算是兑现承诺。 “谢谢大哥哥,我也跟你们一块去,帮帮忙。”多福把干粮三两口就吃完,对林泽又亲近起来。 村长将林泽他们带到水井处,便让多福教他们打水的事,自己回去忙别的事。 白云村的水井打得很深,一块块整齐的石头和着黄泥砌成的井壁,看起来有不少年头,还盖了一座挡雨的棚子在上头。 抬眼看,能发现茅草还有一部分是新的,想来是村里人换的。一条条木头和大石块搭成的简易长椅,方便村里人打水时歇歇气。 整个棚子下方的地面都用大小不一,但很平整的石块铺上,即使下雨天,也不怕打滑。 很难想象,在一片没有河流的地方,能有一口冒着丝丝凉气的水井。不得不感叹,地质现象的神奇。 “来,把木桶绑在上头,等桶装满水,用力摇上来。”多福很是积极,也不管林郁强这个成年人会不会打水,一个劲教他们。 很快就将木桶打满水,林郁强挑两桶,林泽石头一起提一桶。 “你带我们走大路上官道吧。”林泽直接道,他见这情形,村长家的孙子是等不到了,赶时间回去,眼前这个抓过来用着先。 多福头一回,一天里吃上两顿干粮的,自然乐意得很。 林家村负责接应的十个汉子早就摸到这条路,两伙人佯装在半道碰上。 “泽哥儿我们几人提水先回去,再拉板车进来。”林郁武道。 林泽点头,提议五人回去,剩下的把他们带来的十几个桶都拿上进村,“那你们的桶给我们,先拿去打好水,大伙进来咱们就直接装上车回去。” 营地那头,大伙心心念念盼着打水的人终于回来,又听闻能拉板车进去装,更是高兴。 当即一块动手,将已经装好家伙什,但比较方便卸的两辆板车腾出来。 一辆装十来桶,再由几人人各挑一担,全部人的水都能走一趟完事。 约莫一个多时辰,众人便风风火火往回赶,林泽甚至都没见到村长再出现,在多福不舍地目光中,渐渐远去。 营地里,村里人热热闹闹分水,因林泽再次着重提醒要烧开水,便在原地又耽误些时候,点火烧水。 林泽盘腿做灶台前,他爹和妹妹去附近捡拾柴火过来,他只负责添柴,顺道休息休息。 “嘶!” 林泽突然间感到一阵头晕,身体一软,啪地就往旁边倒去。手臂下意识往下枕,保护头部,掌心摩擦到树枝上。原来划破的地方,重新渗出血来。 “泽哥儿——”老太太一把丢下手里的针线活,将林泽扶起来,瞧见他脸色发白,慌忙喊人。 “他爷!他爷!” 老爷子连同村里在旁边的几人连忙围过来。 林泽又感到恶心,歪着脑袋,身体用力往旁边,“呕......” 众人被他的反应吓得僵住,大家都没明白,怎么突然林泽就出现这么严重的症状。 “许是吃错东西,快给他喂些热水!”五叔公细细查看林泽的情况,见他吐出一些酸水后,稍稍定了些,连忙吩咐道。 大伙都热心,没一会,好几碗之前烧开的水端过来,刚才打回来的还不到时间,便没法用先。 林泽就着老爷子的手,强行忍下喉间的那股呕吐感,尽可能多喝几口。 “让泽哥儿躺着歇歇,怕是累大劲的原由。”五叔公暗暗松口气,喝热水像是起作用了。 林泽被人弄到昨晚大伙睡觉的平地,老爷子守在一旁,老太太去问五叔公上回在乌什县城买的药里有没有对症的。 林泽闭上眼,马上进了空间,他觉得肯定是那碗水的问题。 绝了,强叔也是一起喝的。人家还是生水,好像一点事没有。他喝烧开的,怎么这么大的反应。 之前设想的两种可能——喝生水的有问题;生水、开水都有问题。 问题是两种可能一个都没有发生,直接来了第三种结果——喝生水没问题,喝开水有问题。 简直离谱!林泽真是无语至极。 或许那小子根本没把水烧开,就是加热,敷衍他? 寄生虫问题,林泽飞快去找蒙脱石散,他记得店里有。火速根据说明,就着矿泉水,吃下 一份成人的量。 “还好空间的东西,我在里面也能吃。” 意识又重新回到身体,林泽顿时有了些安全感。 不料,没过半刻钟,林泽就弓着身子,使劲吐,把吃下去没多久的药和水全都吐出来。整个人一下子虚脱过来,已经没有体力再多思考。 第61章 营地顿时炸开锅,大伙原以为很快就好的林泽,现在严重到昏过去! 在人仰马翻之际,林郁强挤开人群,同林老爷子道,“怕是得了村里那些人的急症,白云村那有个叫十一婆的能治这病。族长,咱们带泽哥儿去瞧瞧吧。” “快!我们马上去!”老爷子当机立断,回头对村里人大声道,“那些水大伙都别喝,想法子去别的地找找水。” 第34章 第 34 章 寻医问药 安排好余下的琐事, 老爷子带着一群人,疾步望白云村赶去。 “郁强,你在那村里也喝水了?”进白云村的路上,老爷子跟在板车旁, 脚下没停, 沉声问道。 林郁强面色凝重,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早已经将白云村动过、吃过的东西, 反复回想了个遍。唯一入了嘴的便是那三旺家喝的水。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隐约感觉自己也肚疼起来。但并没有出现像林泽一样明显的症状。 “族长,是。当时泽哥儿说他体制特殊,得喝烧开的水, 我是直接喝了生的。”林郁强深吸一口气, 方才回道。 旁边跟着一块来的五叔公往板车上的林泽看一眼,露出不解地神情, “按常理说, 烧开的水定是比生水更不容易得病。” “老五,劳你进村去瞧瞧那十一婆到底能不能治。”老爷子眉头紧锁, 这样的怪事, 让他心烦意乱。环视跟着一块来的八个壮汉, 希望此行能有个好的结果。 五叔公跟着来, 为的便是这个, 不弄清楚原由, 他们不敢喝那些水。可若是附近找不到能喝的, 他们也很难办。 躺在板车上的林泽,因为颠簸得厉害,他胃一直很不舒服。 中间好几次想吐, 又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整个人蔫巴巴的。 他真是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林郁强怎的没反应,难道多福那小子给他的水里加了什么东西? 只能说他是成精了,竟一点看不出有这份胆识。 大伙对林泽的病情十分上心,挑水时得走一个多时辰(两小时)的山路,硬生生压缩到大半个时辰便来到村口。 “郁强,咱们先去那位三旺家。”老爷子往四处飞快扫一圈,没看见什么人影,便无法直接让人带路去找十一婆看病。 林郁强飞快点头,这一路他也算看出来了,自己应当是没事,但不知道林泽是怎么得的急症。 众人继续走,途中老爷子眼尖,瞧见一位老人家牵着个面相有些不同常人的小娃。 对方见他们一群脸生的汉子突然出现,露出惊慌的神色,连忙扯着小娃的手往另一条岔道离去。 “那小娃像是...”五叔公与老爷子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得出,那小孩神志应当是不正常的痴儿。 这类事他们也不是没见过,只眼下林泽在这个村里莫名染病,他们便忍不住往一些坏的地方想。 “走吧。”老爷子眼睛闭了闭,不愿想那些。 一行人很快就到三旺家院门前,林郁强一边喊人,一边直接开门进去,根本不等主人家来接待。 “哪个啊?”三旺爹满脸疲倦与苍老,佝偻着身子,慢慢从屋里探出头来,瞧见来人有些意外。 林郁强和林老爷子三步做俩,快步过去,一把拉住三旺爹的胳膊道,“大叔,你儿子的病看好了吗?” “我孙儿回去就呕吐腹痛,像是一样的急症,老大哥快快带我们去找人医治!”老爷子不等人回答,便扯着三旺爹往外走。 三旺爹被他们弄得脑子都迷糊了,哎哎地直说慢点慢点,一出门便瞧见板车上躺着的林泽,不由失色道,“小哥——” 林泽睁开眼皮,勉强打起精神往他身上瞧了瞧,身体不舒服,他又闭上眼保存体力。 “诸位,赶紧跟我来!”三旺爹这下子没敢多说,跛着脚往外走。 这老些年轻力壮的汉子跟着一块来家里,人是为救他家三旺才来的,若这群人把气撒在他们身上,那可是大祸。 连灶房里给看病回来的儿子煮些吃的三旺娘都听见动静,悄悄从门框往院里瞧。 一边担心老头子带人去会不会出事,另一边放心不下家里的儿子。 “你们家小子如今好些了吗?”老爷子盯着三旺爹,边走边问。 三旺爹微微点头,没敢对上老爷子的视线,偏过去看向林泽,含糊道“村长和十一婆去山神庙那请了符纸,喝下加过符纸的药汤,在家里歇着。” 老爷子不敢放心,虽说林泽的病症目前看着比那三旺的轻些。 来到十一婆家门前,林郁强一点不意外这房子是他见过最好的一处。不再是木头、石块、黄泥砌成的茅草房,而是一块块整齐的黄泥砖房。 “十一婆!——”三旺爹用力拍着院前的薄木门,“来看病的——” 不多时,屋里传出一道冷淡的女人声音,“来了。” “怎的不是好了吗?”十一婆话刚落下,两手将门打开,随即才瞧见跟前除了三旺爹还有好些人。 “几位何事?”十一婆两手搭在门上,有些警惕地将林家村一行人打量一番。 直到看见林郁强和板车上的林泽。这两个都是她今日刚见过的,还记得清楚。 林郁强见十一婆这眼神,就晓得她对自己有印象,连忙向前一步,抱拳道,“十一婆,我侄儿适才打水回去,不多时便出现呕吐、头昏、腹痛。怕是同三旺兄弟一样的急症,特来求药。” 第62章 “规矩他们都知道吗?”十一婆没回答林郁强的话,而是转头对三旺爹道。 林老爷子掌心握拳,脸部肌肉紧绷,忍下急躁之意,“不知有什么规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请出手相救。” 他已打定主意,若林泽真出了什么事,这村里的人一个别想好。当县尉多年,骨子里就带着杀伐之气。 “不是我不愿看,只治病的药和符纸都得去山神庙里请,那处的钥匙在村长那。”十一婆目光在跟前一行人略过,视线在几人身后的背篓上顿了顿,便走过来看林泽。 十一婆并没有悬腕搭脉的流程,她只在林泽脸上细看一会,便得出结论,“与三旺一样的急症,喝下药便能好些。回去再好好歇几日,能弄些鸡蛋小米给他补身子,好得更快。” 老爷子手心稍稍松开一些,马上做出安排,“郁强你同老哥去村长家走一趟,我们在山神庙那等。” “那你们在此处等等,我进屋换身衣裳。”十一婆见此,便朝林老爷子点头示意道,连看病的药钱都没事先问。 这时候日头也很晒,林泽头上有把油纸伞挡着,是林郁武给他撑的。 林泽在来时为了尽可能减少身体病痛对精神的影响,他佯装闭眼休息,实际上精神力进了空间。 经过反复推测,唯一有可能找到答案的地方有两点。 第一,在山坡地那里摔伤割破手掌心,可能跟三旺一样,碰到某些有毒的草。 第二,多福给他烧的水有问题。 想到这里,林泽艰难张嘴,要跟最近的林郁武说话,“武...叔...” “泽哥儿,你有话想说?!”林郁武往族长那头看去,他声音并不小,众人这么近,谁都听清了。 老爷子当即来到林泽身边,俯身在他跟前,尽可能让林泽省些力气,“泽哥儿,阿爷在这。” “爷...找多福...”林泽攒足力气,虚虚地道。 反胃次数太多,将他每一寸筋肉藏着的力气都几乎榨干。这次栽的跟头不小,怎样都得弄个明白才行。 老爷子点头,表示知晓,“十一,你和石头一块去找到这个多福,别叫他跑了,泽哥儿的事要问一问他。” “是,族长。” 林郁明带着石头, 把身上背篓换给另一个族人背着,只抽出自己那把当捕快时,老爷子配给的大刀。 等换上特定衣服的十一婆出来后,一行人便往白云村山神庙去。 板车上的林泽对这里东西也很有兴趣,在十一婆说到了时,他撑起精神,往她所指的地方看去,很是讶异。 所谓的山神庙,就是坐落在村西头山崖下的一个小院子,里头什么情况不大清楚,看外面大致也晓得并不大。 没多久,三旺爹和林郁强便带着村长急急赶到,不等村长寒暄,老爷子开口道,“劳烦村长先开门,让我孙儿进去治病!” 村长没有二话,自从余光瞧见背篓里露出的几样闪着寒光的刀具,他便清楚老爷子不是好惹的。 “你们外人不好进去,我同村长将你孙儿推进去,约莫一个时辰(两小时)出来。”十一婆沉声道。 老爷子在两人身上扫过,语气变得强势起来,“希望听见的是好消息,我老头子就一个孙儿,若出了个什么岔头,不晓得会做出什么发疯的事。” 此话一出,村长两人皆变了神色。 “不过若是能无恙度过此劫,咱们不是小气的人,这袋子粮食便是酬劳。”老爷子示意一人将背篓里的袋子拿出来。 十一婆抬眼往那颇有分量的粮袋子看去,点下头去推板车。 林泽跟着两人进了大门,里面当真是简单,只在山壁处有一个石头简单雕刻的神像,坐落在石屋子里。倒是院子两旁长了好些果树,但他也不大认得。 只见村长同十一婆先是将身上的包袱放下,两人像是有具体的分工,合力将林泽放到中间正对着神像的地方。 然后村长便出去了,只剩林泽和十一婆在这里。 十一婆在神像前点起三炷香,又跪着烧了些纸钱。在神像前捻起一些东西,用黄纸包好。 转头去神像右侧的一个角落点香,嘴里念叨着什么,从角落处弄了点东西出来,同样用一张黄纸包着。 这真是十分封建迷信的作法,林泽已经很怀疑到底能不能治病,别给他一个不甚,弄死了。 那他只能精神力在死前躲进空间,然后一辈子就困在那里,没有任何办法出来。 有时候想想那个场景,林泽倒宁愿死。无穷无尽的囚牢,比死可怕多了。 在林泽胡思乱想回神之际,十一婆已经走向院子里的几棵树前,在底下扔东西占卜,林泽看不出那是什么动物的骨头。 占卜五次后,十一婆去其中两棵树上各摘下一个果子。 而且让林泽意外的是,她将两份符纸烧成灰,又把果子用石头做成的捣药罐捣碎,加入符纸灰、还有别的几样东西,最后兑进一碗水里。 而且那水还是自己拿来的,林泽脸都绿了。要不是林郁强喝生水没事,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喝下这碗东西。 “来,我扶你起来,要在这里喝下去才有用。”十一婆走过来,将他从草席子上扶起。将那碗绿色带点灰的水放到他嘴边。 第63章 林泽一下子就闻到一股丰富的味道,有果酸的清新,还有中药的苦涩...... 见他愣着,没张嘴,十一婆出声催促道,“晚点药效会没有。” 林泽一咬牙,就着十一婆的手,闭眼吨吨吨,一口闷。 舌头各种酸涩苦臭,简直无法形容,那果子闻着清新,吃起来特别酸涩,连中药那么强大的气味都没掩盖住。 “不能吐出来!”十一婆见他做呕吐状,及时出言制止。 林泽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难熬,连在世子手上生死不明时都没到这个程度,全身心压制那股蠢蠢欲动的呕吐之意。 眼皮都没力气睁开,他甚至不能进空间,否则身体本能会想吐。舌尖的苦涩像一缕缕源源不断的触手,不停地拨弄他麻木的神经。 背后的十一婆一直沉默地扶着他,不敢将他挪动一步,怕林泽控制不住就吐出来了。 “嗯...”不知过去多久,林泽重新睁开眼,胃里那股强烈的搅动,好似被那碗药水压了些下去,虽然还有呕吐感,但忍着还可以坚持。 好像能有点力气留存在身体里,而不是去全都用来抵抗病症。 十一婆暗暗松了口气,小心松来扶着他的手,小半个时辰过去,她腿脚早就麻了。“可是好些?” “嗯。”虽然情况有所好转,但林泽不敢轻心。 “回头让你家人给弄些补身子的养养,差不多就能好了。”十一婆稳住自己的身体,让林泽先坐着,自己去门口喊人。 村长很快就进来,与十一婆交换一个眼神,轻轻吐了一口气。 外头的林老爷子在附近转来转去,眼看着太阳要落山,里头还没有动静,心下急得站立不安。 直到里面喊人,那声音听起来不是坏消息的,老爷子眼睛仍是一动不动看着那扇门,等林泽出来。 林家村人都围过去,一等林泽躺在板车上被推出来,赶紧看他什么情况。 “还算顺利,得养上几日才好。”十一婆淡淡道。 林老爷子听闻此话,又见林泽朝他点点头,不像是作假,这才将悬着的人放回肚里。 连同三旺爹都不由露出发黄的牙齿,“都是有大福的人,跨过这坎,日后定是顺顺当当的。” 这不明不白的治病,林泽可不放心,他朝老爷子使个眼色,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老爷子便朝三旺爹直白地道,“老哥哥,想去你家瞧瞧我孙儿喝过的水和碗。” “这?”三旺爹没想到人治好了,还要管那喝水的事。 老爷子神色一凛,一群汉子目光不善地盯着他,三旺爹连声道,“那赶紧去瞧瞧。” 随后,老爷子将那一小袋杂面给了村长和十一婆,众人便赶去三旺家。 林郁明和石头已经将多福弄到三旺家,林泽便由林郁生扶着,坐在凳子上,淡淡问道,“你烧水时,可有放什么东西进去?” 多福惊恐地疯狂摇头,他已经知道林泽喝完水回去,得了跟三旺叔一样的急症,那水他真的没有动手脚! “没有,真的!大哥哥,我就是用三旺叔家的陶锅把水烧开!”多福急得手忙脚乱地解释。 林泽沉默片刻,“陶锅拿出来给我看看。” 多福先是往三旺爹那看一眼,见人没反应,又看林泽等人不善的眼神盯着他,赶紧去灶房拿东西。 林泽看着跟前那灰不溜秋的陶锅,“拿近点,我闻闻。” 当时喝得急,都赶着去水井那边,没注意太多,只觉得口感不太好,但以为是卫生问题,想着水烧开,脏就脏点,寄生虫尸体喝进去没事。 现在闻着锅里有股特别的腥气,好像某些金属生锈的味道,心里一阵发慌。 陶制的锅,怎么会有金属生锈的味道?! “你...你烧水时,里面有没有东西?”林泽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老爷子等人也察觉出林泽的不对劲,但眼下正是关键时候,谁都没敢出声打断。 多福害怕得又往三旺爹那瞧去,他急得直冒冷汗,但就是不记得这些事。 “好像...好像我家三旺煮过什么东西...”三旺爹干巴巴道,见势不对,赶紧补充后面的话,“他自己今儿熬的药,怕是剩...剩一点没喝完...” 林泽狠狠吸一口气,咬牙道,“去问他什么东西!” 林郁明如狼似的,直奔屋里去,三旺娘一直躲在灶房,此刻再也忍不住,冲过去喊道,“别伤我儿——” “我...我记得了,却是有点水在底下,我不晓得是药...便没洗,就烧水了...”多福垂着头,弱弱地道出实情。 林郁明随后出来,朝林泽摇头。他见到三旺后,对林泽充满了担忧,那小子比林泽虚弱许多。他强行将其从昏昏沉沉中弄醒,也说不出话。 林泽脑子嗡嗡直响,身体一下就往后头林郁生的手心倒了倒,指甲掐紧,在林郁生的帮助下,重新坐稳。 “我、我晓得药是哪弄的!”三旺娘跑出来,沙哑着吼道,“你们别为难其他人。” “在哪?带我们去!”老爷子难以冷静,带着些压制不住的怒火。 三旺娘一下子泄了气,连同林家村几人的心头下 意识紧了紧。 “在后头那山上...这几日有个石头坑,突然渗出一小汪金色的水。周围的石头都染上淡淡的金子似的颜色,三旺觉得一定是山神显灵的神水,便弄了一碗回来煮药喝。没成想...刚喝下,去地里干活便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