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死的师尊不要扔,洗洗还能用》 第1章 [仙侠魔幻] 《养死的师尊不要扔,洗洗还能用》作者:雪疆客【完结】 简介: 梨渺的师尊乃是天下闻名的清宵剑尊,剑荡山河、清冷卓绝。 因为太喜爱师尊,梨渺把他藏在孤岛锁了起来,以求长相厮守。 却不想在婚日当天,清宵子自焚身亡,尸骨无存。 梨渺悲痛欲绝,她费力收回清宵子的魂魄,以自身血气为引,造出一具傀儡,想要借壳还魂。 闭关三百年,傀儡终于苏醒。 他睁开眼,懵懂又警惕地望着她,“你是谁?” 梨渺看着眼前俊美而青涩的少年,懵了。 ……怎么办,师尊好像失忆了! 思索片刻,梨渺微笑开口:“我是你的主人呀。” - 师尊忘了过去,梨渺终于能尽情释放爱意。 “你的命是我救下的,便要一生伴在我身边。” “你我已结夫妻,夫妻便是要同枕共眠的。” 听话的师尊,最值得嘉奖。 他渴求她的抚慰,她便打开胸膛,亵玩那精巧心脏。 他贪恋她的血气,她便任他汲取,直到双双沉迷。 - 梨渺原以为,她精心编织的谎言,能让师尊一世乖顺。 直到傀儡彻底恢复了记忆。 清冷眼眸之下,爱欲狰狞。 「旧孽未清,还想蒙骗为师一世……渺渺,你好狠的心。」 「被你欺骗……也好。」 【清冷隐忍傀儡剑尊x白切黑偏执妹宝】 【反向斯德哥尔摩,傀儡对主人渴肤渴血】 —————————— 【阅读须知】 1、救赎bg甜文,成长型女主,包容型男主 2、师尊变无机生物了(雾,但对女主浑身敏〇点 3、存在病态主角和配角,请勿抱有道德期待 4、角色三观为角色塑造,不代表作者三观 5、xp上头产物,触雷请及时退出,不必勉强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甜文 爽文 东方玄幻师徒 主角视角梨渺、穆忘朝(清宵子) 其它:【求求你辣!收藏作者叭!>△<】 一句话简介:病娇怎么就不算娇妻呢,是吧师尊 立意:不要固执己见,要学会放下 第1章 明天,是她与师尊的大婚日…… 月色自窗扉铺来,梨渺坐在镜箱前,圆睁着琉璃似的眸子,小心翼翼地描眼画眉。 明天是她的二百岁生辰,亦是她精挑细选的大婚之日。 她为这一天期盼了太久,以致于第十七次练习梳妆打扮时,指尖依旧会细微颤抖。 明日拂晓之际,师尊便能彻彻底底地属于她了。 思及至此,少女不禁又弯了眉眼。 半晌,梨渺起身转向后方,笑意盈盈。 “白哥哥,好看吗?” 身后的男子一身绣蓝绫罗白衣,俊美高挺。 他暗着眼眸久久凝视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转身,那眼中的阴霾方散去。 他见惯了她平日的模样,也见证她对着妆奁从茫然到娴熟。 但这是他第一次看她穿上这身鲜红的婚服。 红得扎眼。 “当然,阿渺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此时此刻,却又比前时前刻要更美一分。” 今歌白淡笑着说道。 梨渺轻巧咧嘴笑了笑,瓷白的虎牙若隐若现。 她抚上自己的脸,清眸水涟中又透出一分忐忑。 “可……师尊会喜欢么?他从未见过我这幅模样。” 话音刚落,男子轻抬手臂,无比自然地将她揽至怀中。 他环着她的腰肢,目光因她发间的香气略显迷离。 “没人会不喜欢阿渺,我喜欢,清宵子定然也喜欢。” 师尊喜欢,她便高兴。 少女面色含春,眼波粼粼。 “我想去看看师尊。” 今歌白:“今晚见了,又如何能在大婚之时给他惊喜呢。” 任他如何抚慰,梨渺都没有做出反应。 她只是静静靠在他怀中,眼睛却看着虚空,一副思索的模样。 “嗯,白哥哥说得对。” 颈上传来男子轻巧的呼吸。 “早些歇息,明日……还有的忙呢。” 梨渺睫羽轻扇,垂着头低低应了声,未曾瞧见男子嘴角笑意渐深。 夜深人静,稀稀虫鸣落在耳畔,仿若是明月在低语。 男子走后,梨渺拆下满头琳琅的饰物,卸下妆容发髻,将婚服挂在架上,理得工整。 她欢喜躺去榻上,双手捧着一只精巧绢人,定定望着喜服的眼睛还明光熠熠。 绢人墨发高束,一袭月白衣衫圣洁无瑕。 今歌白离开梨渺的房间,却并未回到自己的住处。 树荫遮蔽了月光,乌睫之下阴霾密布。 少焉,他眼底浮现一分讥诮,信步走出院落,来到一间僻静无光的房屋前。 房门缓缓启开,展露出屋内颓疲的人影。 那人的脖颈、手腕与腰间均缚着锁链,一身白衣残破染尘,乌发垂散,看不出半分昔年的仙风道骨、高不可攀。 木门的吱呀声引来月色,驱散了些许阴暗。 他缓缓抬起了头,唯有发间露出的一双眼眸,尚存几分曾经的冷厉锋芒。 “你来作甚。” 第2章 这不知何时跟在梨渺身边的神秘人物,会独自出现在他的狱门前,是这十年间的头一回。 今歌白居高临下看着那俊美却落魄的男子,眼神怜悯又讥讽。 “我是来给你选择的,清宵子。” 他迎着清宵子凉薄如剑刃的目光,走到他的跟前。 “明天便是二月十六,阿渺定下的大婚日,巳时她便会来接你拜堂成亲。” 清宵子冷寂的眸中终于浮现一丝波纹。 原来明日便到了二月十六。 ——他捡到她的日子。 “万众景仰的清宵剑尊,定然不会与毁灭师门的逆徒同修共好,你不容,世理更不容。” 今歌白微微向前倾身,眯起眼角。 “何况她将你囚了十年,修为破损的你,连她这金丹期都能随意将你摆弄,你不从,她便再囚你十年,百年,千年,直到……” 清宵子睨来目光,打断他轻佻又愉悦的话语。 “你究竟想说什么。” 今歌白止了言,嗤笑一声直起身,手托一只红底的琉璃瓶落在他眼前。 “燃心散,服下这瓶,半炷香后,便会浑身燃尽,尸骨无存。” “对你,也算是永升极乐了罢。” “燃心散……你是魔宫的人?” 清宵子拢起剑眉,诧异尚未散去,他恍然想起什么,猛地张眼挣向前。 “渺渺……!” 锁链劈啪作响,瞬间在他颈上扼出狰狞的红痕。 便是这一动,他破碎前襟下的胸前刻字也扎在了今歌白眼底。 那东一块西一块的隽秀小楷,刻的全是 一个“渺”字。 今夜白握着燃心散后退半步,有些错愕。 他张大双眸俯视着清宵子血丝密布的眼睛,讶异道:“都落到这般境界,你竟还在担心她?” 他恢复平静,若有所思地念道:“清、宵、子。” 忽而他便笑出了声,仿佛发现了有趣之事。 可惜这方圆却无人能与他同乐。 少顷,今歌白挺直了身躯,似笑非笑。 “剑尊放心,我不会伤她半分,你死后,我会好好照顾她,像从前在你荫庇下那般,让她不受世俗侵扰,让她永远天真,永远忘了你。” “所以,你大可安心去了。” 他眼角轻弯,分外狡黠。 清宵子转瞬卸力,垂肩埋首重重呼吸,仿佛方才的挣扎已耗尽了他的全力,只因有着锁链的桎梏,他才没有坠在地上。 今歌白再度将燃心散递向了清宵子面前。 清宵子抬眸凝视着他掌心小瓶,之后良久,都未动作。 今歌白歪了歪脖颈。 “怎么,舍不得?” 清宵子平复了呼吸,人也好似埋在了冰湖里,静得可怕。 “我现在不能死。” 今歌白的眼中掠过一丝锐利。 清宵子:“我要她亲眼看着我死。” 此言一出,又轮到今歌白诧异。 剑尊低垂的眸再度显出疲态。 “我要她知晓,己身之行种种,所酿皆为恶果。” “然后……从此放下执念。” “忘了我,她怕是做不到。那便让她永远记得这一天。” 他自嘲而笑,满是无奈。 “可惜师徒百余年,我终是未能让她学会何为善恶。” “都是为师教导无方……” 最后一句话,低到了尘埃里。 剑尊双目无神地望着地面,仿佛那名少女正坐在他身前,乖巧聆听教诲。 今歌白沉默地注视了他半晌。 “清宵子,你比我还要残忍。” 他没有嘲笑或愤怒,只是平静地陈述了这句话。 他将燃心散放在了地上,转身离去,未再发一言。 庭院中光影变幻,今歌白抬头望天,眉头低压。 月蚀。 是个好兆头。 他扬起了嘴角。 待明日清宵子身死,阿渺的婚礼便无法继续。 届时,他会取代他,与她拜堂成亲。 - 梨渺一夜都未眠。 翌日尚未破晓,梨渺便溜下了床,将那被她盯了一夜的喜服再度披上身,梳妆打扮,满怀喜悦。 精心收拾好自身,梨渺打开房门,今歌白已在门外等待。 他负手而立,玉树临风,看向她的眼神温柔而惬意。 他走到她跟前,将一枚湖蓝色玉佩挂在了少女的项上。 “生辰快乐,阿渺。” 梨渺好奇看着玉佩上雕刻的精巧凤凰。 “这是白哥哥亲手做的礼物?” “嗯。”今歌白浅笑着点头。 “既是白哥哥做的,那便是世间极好的宝物了。” 梨渺双手捧着玉佩,笑眼盈盈。 “真好!” 今歌白看着她的笑靥,短暂失神之中,不禁抿了抿唇角。 梨渺上去捉住了他的手腕,迈步时,一身银饰叮铃作响。 “白哥哥,该去布置会场了!” 一催促,今歌白回了神,方才的美妙沉浸被敲了个四碎。 他表面未动声色,由着她将他拉去庭院。 无人会光临今日的婚礼。 但他会帮助阿渺完成自己愿望。 听到远处的动静,禁室内的男子缓缓启开了眼。 庭院中的男女置放着早便准备好的装饰。 第3章 张灯结彩,红火热情。 清宵子透过窗沿,望见了那不该属于这避世之地的尘俗之色。 梨渺身披红衣走过石板路,将怀中的精巧绢人一个一个放在椅上,片刻后,院内的桌旁仿佛坐满了宾客。 绢人们神态各异,绣出的眼睛也不知看着哪方。 梨渺趴到桌沿上,歪头看着右侧一脸板正的蓝衣绢人。 “大师兄,我们今天不比剑,一会儿喝酒,你可不能先倒了。” 说罢,她又转向左侧,对着撇嘴的青衣绢人笑。 “三师姐,你再也管不着我了,因为我当真要做师娘了!” …… 院中传来少女的欢笑,禁室内的男子屈身前挪,咬住那地上的红底琉璃瓶,用舌尖抵开瓶塞,仰头将瓶内的赤色粉末灌尽。 今歌白静默站在一旁,看着梨渺同那些绢人说得有来无回。 自从清净门覆灭后,阿渺便喜欢上做绢人娃娃了。 她做了十九只外观各异的绢人,十八只在这院内坐着,还有一只在她枕边躺着。 可惜她并未去做以自己为原型的绢人,否则他定要向她讨要来,置在枕边,夜夜瞧着。 “阿渺。” 今歌白轻唤,梨渺迷茫抬起了头。 “稍后的拜堂礼,不如此刻同我演习一番?” 梨渺眨了眨眼,“白哥哥讲的我都记住了,为何还要演练?” 今歌白泰然微笑:“只记住了步骤,又未亲身体验,如何保证一会儿不出错?” 梨渺垂眸稍加思索,“嗯,毕竟是如此重要的场合,应当谨慎些!” 今歌白难抑眼底悦色,只得撇开面容掩藏了片刻。 他端正走到梨渺身边。 “一拜天地。” 第2章 是锁链的颜色他不喜欢?…… 二人躬身参拜东方。 “二拜高堂。” 梨渺正要再拜时,今歌白忽然拦道:“慢着。” 他停顿片息,转身指向北方。 “第二拜,我们便朝那儿拜。” “为何?”梨渺不解,“我本无父母,也不知生在何方,为何偏要朝那儿拜?” 今歌白淡笑:“越州乃修真界最南州,你我又在越州往南的孤岛上。无论你出生在何地,父母原在何处,他们都会在此岛的北方。” “所以,我们拜北方。” 梨渺了然点头,如此照做了。 今歌白:“夫妻对拜。” 终于到了第三拜,梨渺转步面向今歌白,却微低着头在想些什么。 “呀,吉时到了,我得将师尊接来了!” 梨渺忽而惊觉,忙小跑着离开,一路都带着欢喜。 “……” 今歌白眼角轻眯,端平的手臂恹恹放下。 就差一步,礼便成了。 真是可惜。 梨渺小跑至禁室前,推开门,迎面而来的却是袭人的热浪。 她愣在了原地。 那位本该被她迎去成婚的男子,此刻浴于火中,衣袍寸寸成焦灰,如同正被处以火刑的极恶罪人。 烈火中,清宵子抬起了头。 他不似从前那般,每次见她到来都面带悲悯和痛惜。 此刻的他正笑着,盯着她笑得癫狂又绝望。 他启唇说了二字,过后淡了神色,在烈火中超然于世。 旋即,誉满天下的清宵剑尊,便在那极为短暂的平静中彻底化为齑粉。 灼人的烈火顷刻荡然无存。 梨渺食指微颤,此刻才略略回过神来,一步一顿地踉跄上前。 她双眼瞪得浑圆,唰地跪坐在垂落的灰烬前。 今歌白颀长的身形在门口遮下一片阴影,盖上了少女纤弱的身躯。 “师尊……?” 少女吐着平静的音调,字尾却颤抖得失了律。 今歌白眼底暗潮汹涌,兴奋盈满身躯。 清宵子当真如他所说,让阿渺亲眼看他死在了大婚日。 好一个残忍的剑尊啊…… 如此……如此脆弱无助的阿渺,实在美极了。 此刻的她更需他来抚慰,她的空虚,便由他来填满! 今歌白刚迈出半步,便身躯轻震,定在原地。 那受挫的少女转头仰视着他,纤手提着一只小巧无比的红底琉璃瓶。 她轻启朱唇,俏然问他:“白哥哥,这是什么?” 对上梨渺晶圆明澈的眼眸,今歌白忽然失语。 后颈掠过凉意,今歌白须臾平定了心神。 “这……约莫是清宵子自焚所用之物罢,没想到他还藏了这一手。” 男子垂下眼睫,沉闷而愠怒,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梨渺抿着唇,眼波闪烁,兀自陷入了沉思。 “师尊为何要自焚呢?” 她呆滞望着清宵子曾生活过的那方寸之地,拾起被烧得通红的锁链,手心瞬间被灼出了 一缕烟。 今歌白倒吸一口气,沉声唤道:“阿渺……!” 梨渺仿若未觉,捏着锁链问他:“是锁链的颜色他不喜欢?” 今歌白凝眉未应。 梨渺茫然四顾,又指向窗台。 “是日光少了些?师尊过去喜爱在窗台喂鸟雀……” 说着,少女的眸光黯了下去。 “不……” 今歌白走到了梨渺背后,温柔而怜悯地俯视着她。 第4章 “是他根本不爱你,无论多久,都不会接受你的爱意。” “死亡对他而言乃是解脱,阿渺,你也该放过自己……” 男子环上少女的肩颈,垂首靠在她耳边,扯开她手中通红的锁链,笑得沉溺。 梨渺无神低眸,心疼地捧起地上的灰烬。 “可师尊这样,渺渺不喜欢。” 今歌白神色变了变,“渺渺”是她与清宵子之间的称呼,他都这般亲近,她却还在同那个连尸首都不剩的死人说话。 “是我待他不好么?” 少女仍自说自话。 “师尊渡劫失败,是我救了他。” “师兄师姐们都殁了,清净门没了,但我还陪着他。” “我将他藏在这儿,便不会再有人找上他的麻烦。” “我是他唯一在世的徒儿,他见着我,应是开心的……为什么呢?” 她困惑地歪着头。 “我又做错了什么?” 略带哽咽的声音听得今歌白一阵揪心,他拥得更用力,将她单薄的身形裹在怀抱中,她的呼吸他听得一清二楚。 “阿渺怎会有错,阿渺只是……” 今歌白的声音扼在了喉中。 他感受到她的颤抖,听到她呼吸不及的啜泣,从断续的水滴变为狂风骤雨。 她仰着面嚎啕大哭,两只手背忙着抹眼,什么都顾及不上。 今歌白睁大双眼,一下子慌了神,他忙松开双臂挪去她跟前,捧住她的脸颊,手忙脚乱地擦拭泪水。 “别、别哭……” 一开口,少女却嚎得更厉害了。 今歌白不知所措,他从未见过梨渺哭,连她震碎清净门那时,她都只是呆站着未掉一滴泪,哪知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正愁眉不展,一抹淡光吸引了今歌白的注意。 他垂首只见地上那些灰烬正浮起幽光,在二人头顶隐约聚成一道缥缈的人影。 这是……清宵子的魂魄? 今歌白顿时拢起了眉头,狐疑不解。 传言人死后,灵魂的确会有片刻停留,过后便会坠入阴府之中,然而却无人能将其目睹,更不可察觉其往何方飘去。 为何清宵子的魂魄会在此显形? 今歌白重新观察起那些灰烬,瞧见些许浸湿,旋即又见一滴水珠啪地落入其中。 他逆着水珠落下的轨迹看向梨渺的脸。 ……是阿渺的泪水所致? 天下有情人死者何其多,从未听说过谁人泪水能令他人魂魄显形。 莫非与阿渺的血脉之力有关? 思索时,梨渺也感知到周围气息的变幻,她挪开手背望向上方,浸湿的红眼倏然张了张。 “师尊……” 她忙不迭站起,伸手想要抓住那一道虚影。 “师尊!” 可惜她并无法触及那模糊的人影,反倒在她手指穿过虚影衣摆时,虚影骤然散为三魂七魄,朝四面八方飘去。 梨渺瞳孔忽缩,猛地释放灵力展开结界,然人力终难破坏常世法则,清宵子的魂魄轻易挣出结界,她忙变换了力量,却只拦下一缕命魂。 梨渺护住命魂,眼看着余下两魂七魄散开,她惊慌失措,转身抓住今歌白的手。 “白哥哥,帮帮我……!” 今歌白垂眸微愕,她这般用力地牵他,居然还是为了那个男人,她也不管她手心还有灼伤。 他看向她写满焦急的双眼,内心浪涛汹涌,阵阵刺痛。 唯有此刻,他在她眼中好似成了救世主,她毫不拖沓地将希望寄托给了他,目光楚楚可怜。 “求你了,要我如何都好,我定会报答你的!” 今歌白眸光顿颤,欲言又止。 他沉默一息,忽然破窗而出。 梨渺跑出房门,仰头望见今歌白正追逐远去的幻影,她移目探寻,飞身追往另一处。 飞散的魂魄如失控的鹰隼,触及他物便四处乱撞,梨渺费力追捕,灵力不足,便以血气织网,硬将那魂烟拦入怀中。 两缕魂如双鱼般在血气中旋转缠绕,却未能融合。 梨渺未放下心,又费了番功夫将第三缕魂收来,这才稍松一口气。 天、地、命三魂得存,师尊便不会堕入阴府,亦不会承受轮回之苦,最终变作旁人。 她只愿她的师尊永存永在,才不愿他成为谁人的丈夫、谁人的父亲。 若转世不为人,她便更难寻他了。 梨渺将血气包裹的三魂似爱宠般怀抱着,颔首轻蹭,发出满足的轻笑声。 那方,今歌白的身影早已远离了梨渺的视线。 他屹立风中,一手握着抓来的七魄,另一手收回飞旋而来的日月金轮。 不愧是清宵剑尊,即便渡劫失败修为大损,魂魄却仍有着化神境巅峰的韧度,以他元婴之境,数次以法器镇压击打,都未将其破碎。 浪声穿耳,今歌白回望那片岛屿,恰如翠玉嵌蓝镜,庭院与宅邸都成了玉中飘絮。 他心中无比不快。 早知如此,昨晚便该逼清宵子服毒,省得追什么魂魄,白忙活一场,还叫阿渺愈发记挂那厮。 片晌后,男子蔑笑一声,从那七魄中分出两缕封入瓶中,悄然藏起。 梨渺抱着三魂坐在院门外,红衣如霞,孤单又恬静。 远处今歌白踏风归来,梨渺亮了眸光,期盼地小跑上前。 第5章 “白哥哥,如何?可将师尊救回来了?” 今歌白推出左手,垂眸略显遗憾。 “抱歉,只追回了五魄,还有两魄不知所踪。” 梨渺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团凝聚的幽光,庆幸道:“已然很好了……” 她眼波粼粼地抬起头,“白哥哥,谢谢你。” 今歌白抿了抿唇,不是滋味。 “师尊教导过我要知恩图报,所以,我定会报答你的!” 梨渺抚上心口,露出信誓旦旦的笑。 今歌白心内又窜起一团阴火,他蓦地捏回手撇过身去,忿然沉声:“我哪要你什么报答!” 动辄便是师尊师尊,要他救他便罢了,连哄他的话语都是那人教的! 梨渺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解救今歌白手中五魄的动作都缩了回去。 白哥哥素来依顺着她,从未对她发过脾气,她过去甚至无法想象,他板起脸来会是何模样。 现在她见着了。 真是凌厉的一张脸,比她犯错师尊罚她时还可怕。 今歌白刚出一口恶气,心中便后悔了。 他惴惴不安地回眸觑向她,瞧见那兔子般仍旧泛红的可怜眼眸,他心一软,抚着她的脸颊与鬓发,柔声好气道:“吓到你了?” 梨渺瘪起嘴,重重点了点头。 今歌白无奈叹息。 他牵起梨渺灼伤的右手,轻轻吹气。 “嫁给白哥哥好不好?”他抿唇微笑,声音轻俏又蛊惑。 第3章 人偶 梨渺定定看着他思索了片晌,左右摇头。 她听人讲,常人不喜与人分享伴侣,她若嫁给了师尊,再嫁别人,师尊便会不高兴了。 可直觉告诉她,若此刻再提起师尊,白哥哥定会愈发不悦。 她不想看他露出那般可怖的神情。 梨渺此刻心中所想,今歌白无从得知。 他只知他被拒绝了个干脆。 也罢,如此结果,他早有预料。 阿渺尚还年轻,心性又格外天真,他还有很长时间等她。 ……他亦有诸多机会,去扭转她的意念。 今歌白笑着将清宵子的五魄塞到了梨渺的手中,轻弯的双眸深邃无光。 “不必急着回应。” “我可以给你无限的时间,去思考它的答案。” 梨渺矜持地点点头,目光凝聚在手中好不容易收集来的魂魄上。 那些跃动的光泽便如引路之火,将她所有的期盼都纳入其中。 今歌白轻柔抚着少女的后脑,绸缎般的乌发滑过指间,也将他心头积郁抚平了些。 “你打算拿它如何?即便你有玄辰血脉,也无法 使人起死回生。” “我不知道。”梨渺茫然道。 “但我会想到办法。” 她抬头问道:“师尊丢失的,是哪两魄?” 今歌白:“雀阴、非毒两魄。” 梨渺歪头思索,六神无主地低喃道:“没关系,足够了……” 今歌白递出一只冰蓝的空瓶。 “在你想到办法之前,便用它来存放魂魄罢,其内设咒法,可压制魂魄,令其不散。” 梨渺面露感激,将清宵子的三魂五魄连同她的血气一同封入瓶中。 “谢谢白哥哥,你待我真好。” 今歌白笑意缱绻,握起她的右手,目光点了点她的手心。 “眼下暂可安心了,你还准备折腾自己到什么时候。” 梨渺低眸,灵力自小臂蔓延至手心,灼伤在转眼间消失不见,纤手细腻如初。 她张了张五指,向今歌白展示。 “医好了。” 今歌白顺势捏住她的手,一面细细摩挲,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日后不论遇到何事,都莫要伤害自己,好不好?” 梨渺睫羽低垂,腼腆地点了点头。 她双手握着宝瓶,转身走进宅院。 今歌白望着她鲜红的背影,聆听远处海浪鸟鸥之声,面上的浅笑渐多了难名的意味。 即便阿渺当真创造奇迹,令清宵子苏醒,缺了两魄,他也无法成为一个完整之人。 无雀阴之魄,则精气折损,永绝后嗣。 无非毒之魄,则万物成毒,皆难抵抗。 如此脆弱易折,如何能做得了阿渺的夫婿呢。 梨渺倚靠着床沿坐在地上,指尖提着冰蓝瓶颈,放在眼前轻轻摇晃。 “师尊,都怪你不从了渺渺,现在变成这副模样,让我好生为难。” 瓶中的魂魄飞旋着,如灯中流萤,美妙却虚渺。 少女注视着,又托着灵瓶放在脸旁轻蹭,灵魂相触,激动与满足自眸中流溢而出。 “如此,却能和师尊贴得更近了……” 师尊可以乖乖伴她晨起入眠,再无法抗拒她。 可惜,她的言语心迹,他也听不到了。 梨渺只喜悦了片息,便兴致缺缺。 她抚着灵瓶,端详着其中的幽光,自身的面容也倒映在了瓶身上。 “但我仍想要师尊同我说说话……” 无法触及的师尊,就算贴得再近,也仿佛远在天边,寂寥得很。 她定要师尊重新鲜活起来。 无名岛上的夜比白日更加静默。 自清净门覆灭后,梨渺便带着受伤的清宵子,与今歌白一同藏在了这里。 第6章 此地原先荒无人烟,唯有几只海鸟灵兽还带着生气。 今歌白发挥白星血脉之力,短短三日便建造了一方宅邸,房屋陈设应有尽有,连花木都布置得妥当。 三人在此居住至今,从未见旁人涉足。 隐居十载,景色终日如一,梨渺却从不觉得无聊。 因为每每乏味,她便会去清宵子的屋子,靠在他身上聆听心跳,在他心房四周刻下她的名字。 他咬住下唇时的隐忍神色,看向她时痛恨又悲悯的复杂目光,失控时的闷吭与喘息,都叫她无比欢喜。 她尤爱他唤她的名字。 悲哀的,愤怒的,温柔的,喑哑的……无论哪一种,都是独属于他们的亲密符号。 可惜那些,如今都体会不到了。 梨渺日夜抱着清宵子的魂魄,从不离身。 今歌白每隔三月都会消失几天,如此已成常态,梨渺从未深问他去做了什么。 如此过了数月。 在一日清晨今歌白归来时,梨渺浑浑噩噩地跑向他,握着他的手,眼里溢出三两星光。 “白哥哥,我想通了。” 今歌白略露狐疑,回到庭院中,他才问道:“你想通了什么?” 梨渺手捧灵瓶,道:“我只要师尊能像从前那般与我作伴,他是否能够起死回生,又有什么关系?” 这话听来便愈发没有道理了。 今歌白稍加思索,未去质疑,只温和笑笑,问道:“所以,阿渺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梨渺高举灵瓶,瓶中魂魄透过日光,显得愈发璀璨。 “我要为师尊造一具躯壳,让他与之融合,就如铸器师们以灵兽之魂为法器附灵一般。” 今歌白眯了眯眼,轻笑:“人形法器,闻所未闻。” “那又何妨,只要白哥哥教我铸造之法,我便一定能做到。” 梨渺郑重点点头。 今歌白摩挲着手指,阿渺的思路未尝不可行。 她的玄辰血脉所拥有的创造力量不亚于他的白星血脉,还比常人多出高超的生机之力,她若发挥力量,或许当真能创造出供魂魄栖息的人偶法器,而不至于将魂魄损耗。 可他要是帮了她,岂不是自找不快。 “寻常的铸造术帮不了你,这回,你只能靠你自己,耗时多久、能否成功都未可知。” 今歌白泰然说道。 梨渺薄唇微动,呆滞了片刻后,她转过身,望着手中灵瓶,垂眸温柔浅笑。 “没关系,只要能将师尊救回来,百年……千年……直到我成风中残烛,我都能等。” 今歌白指尖微颤,这句式竟有些熟悉,他在威胁清宵子自戕的那晚对他讲过。 梨渺的用句自比他温柔甜美,只是被刺伤的人却成了他。 他晦暗看着少女清甜又沉浸的笑颜,低喃着问话:“不过百余年师徒,他便值得你如此付出么。” 梨渺:“当然,师尊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今歌白沉下眼睫,“我待你,又何曾比他差。” “终究是我来得晚些么……” 男子的声音愈发低落,淹入了轻风里。 少女好似没有听清。 晨辉下她笑颜如春桃,面容却并未向着他。 如今歌白所料,梨渺拥有极高的创造天赋,不必采集什么天材地宝,仅凭这岛上水下的木石麟骨,她便能造出一具人躯来。 潮起潮落,草长莺飞。 梨渺用那些东西凝聚骨骼与皮肉,又以血气为引,将魂魄融入那半成的假躯。 为了稳固魂魄、加深融合,她日日都在耗费血气,屡次超脱晕厥不醒。 今歌白时常抱着梨渺的身躯心疼不已。 若他出手助她,她便不必受这般苦累。 可唯有她虚弱之时,她才能由他贴近,偷得几日欢欣。 “我要陪你多久,你才会倾心我一点?” 今歌白腻在她耳边温声细语,不论她是否听得见。 他要阿渺每每清醒,最先入眼的都是他的样貌。 冷冰冰的傀儡,又如何比得上鲜活之人。 只可惜,难得的温存,仅能维持到梨渺苏醒后的片息。 她眼波盈盈地朝着他浅笑,过后便又将他抛到脑后,一心只挂着那只假人。 多年养护后,人偶的身形样貌开始自行发生变化,它日渐显露出清宵子的模样,虽极为缓慢,梨渺却欣喜若狂。 那代表着躯壳与魂魄交融渐深,互相滋养,终有一日它们能彻底融为一体。 “白哥哥你瞧,它是不是又像师尊一些了?” 梨渺梳理着人偶的发,眼眸含春地问他。 今歌白将一切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即便他身怀具有高超创造天赋的白星血脉,即便他师承化神境铸器宗师,他亦会为梨渺的手笔惊叹。 他手中日月金轮乃是师父所铸,他制成这柄神器,花费了三百年。 而毫无铸器经历的梨渺雕琢完这具人偶,也只堪堪用了三百年。 如今,它灵气愈盛,蕴藏的勃勃生机让他难以相信那曾是一具死物。 又是一月今歌白离岛,梨渺独自坐在房中,抚着人偶的眉眼,为此心旷神怡。 它已彻底成为了师尊的模样,只是不知为何,外貌比她所熟识的那位要年轻几分。 看着,倒像是凡人十七八岁的模样。 第7章 哪里出了岔子,梨渺并不在意,她只盼师尊能醒来便好。 幻想着清宵子苏醒时的情景,梨渺忽有些紧张。 师尊睁眼见到她,会是喜悦还是愤怒? 他可会怪她将他从阴府路上拉回,是否又会趁她不备,悄悄杀了自己? 少女倚挂在人偶身上,眼珠轻轻转动,显出几分茫然和心慌。 思索时,她忽感心潮涌来,错愕抬起头看着人偶,眨了眨眼。 在她尚未想出该以何 种姿态面对师尊时,师尊却已有了苏醒的迹象。 梨渺下意识松开了人偶,不知所措地左顾右盼,神忙了一阵后便挪动膝盖,跪坐在了人偶身前,两手轻置于腿上,乖巧得好似学堂上听教的稚童。 既不知如何应对,便扮作从前在清净门中的模样。过去她乖巧听话时,师尊总会欣慰些的。 声声心跳好似在催促着日月轮转,可时间在梨渺眼前却流逝得无比缓慢。 此刻片息的等待,比过去的三百年都更让她焦躁不安。 檐上滴落了雨,在数到第九十七声时,人偶眉梢微动,终于迟缓地掀起了乌睫。 他仿佛昏迷了许久,睁眼时满是困倦与迷茫,目光落定在面前的少女时,他愈发显露疑惑。 “你是谁?” 少年声音清澈而低冷,正似此刻的檐雨。 梨渺霎时怔住。 师尊……不记得她了? 她薄唇微动,两手支在地上,猫一般倾身向前,仔细端详起他。 少年被她的举动吓了一激灵,他下意识向后仰去,不留神打翻了身后的漆红镂空圆凳。 好在梨渺并未继续凑近,他定了定神,移目觑向周围,察觉自己竟在女子闺房内,他内心微震,愈发无所适从。 凝滞片刻,他打量起面前陌生的少女。 她生着极为漂亮伶俐的面容,眸若琉璃,唇如初樱,灵得不似人间之物。 更奇异的是,分明是这样一双明丽纯真的眼眸,却莫名叫他难懂。 她难道真是书里的山海精怪不成……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梨渺歪了歪头。 她仔细瞧了他半晌,他正是她的师尊,绝非别人。 只是……与她记忆中的师尊又大相径庭。 少年眉头微动,望着少女的眼,谨慎反问道:“我们应当认识么?” 梨渺瘪了瘪唇,未作回答,却又问道:“你可还记得你是谁?” 少年沉默了片刻,隐暗的眸光透露出他内心的斗争。 面前的姑娘神秘又莫名,但她并未向他散发敌意,他或许可信任她一分。 “我叫穆昭,自凡界而来,正要去寻仙问道。敢问姑娘你……是何方神圣?” 梨渺眼眸轻张,恍然大悟,原来师尊的记忆与身躯,都回溯到了他刚入修真界的时候。 她愣了半晌,心内忽而泛起一丝莫名的喜悦。 师尊回到了少年时,她曾经所做的那些令他不愉快的事,他便都忘了。 ……如此岂不更好? 他不会再抗拒她、讨厌她,而她也有机会扭转他的心意,让他彻彻底底属于她一人。 越想,梨渺便越觉得此番喜事,犹如天降甘霖。 她展颜而笑,俏然道:“我是你的主人呀。” 第4章 在劫难逃 少女的笑靥恍惚了少年的神志,她吐出的言语更叫他不明所以。 梨渺看出他的困惑狐疑,她伸出食指,逗鸟似的在他额前手臂上圈圈点点。 “你这副身躯,从上到下,都是我辛苦做的,你的魂魄,亦是用我血气滋养的。” 少年初听错愕,转念思索须臾,他无奈笑道:“前辈莫不是在戏弄在下。” 梨渺双臂抱膝蹲到他跟前,明眸善睐。 “不信?你便没发现,这副肉身与常人相比已有分别?” 梨渺将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上,少年吃了一惊,下意识想缩回手,却发现她的手无比滚烫。 他恍有所觉,掐了掐自己的脸颊和手臂,又在身侧的桌椅地面一番触碰。 原来是他自己变得怪异了。 身体的温度格外冰凉,比起过去还多了一分韧性,更可怕的是,无论他呼吸如何,脉搏的跳动都稳定如一,丝毫没有变化。 “怎会如此……” 少年怔然低喃,无法相信自己竟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梨渺抿唇微笑着,她瞧得出,师尊这会儿并未完全信任她。 穆昭是师尊的俗名,世上鲜有人知,但她过去最爱腻在师尊身边,听他讲年轻时的故事。 因此她知道,师尊方才讲话时,隐瞒了他踏入修真界的真实目的。 ——他是来寻仇的。 为了让师尊放心依赖她,她决定编造一些谎言,来取得他的信任。 “你已经死了……两千三百年啦!” 梨渺险些说漏了嘴,好在她及时反应,将师尊的年纪算了进去。 少年愕然抬起眸。 梨渺:“两千三百年前,我瞧见你被一群修士杀害,便将你魂魄收来,日供夜养,为你重塑了身躯。” 少年不禁疑惑,他初入修真界便被杀害,这档子事,他为何毫无印象。 “你的记忆折损了些,有些事情回忆不起,也属正常。” 梨渺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吟吟说道。 第8章 难道屠杀他满门的凶手一直盯着他的动向,只要他踏足修真界便对其出手…… 正想着,少年忽然闭目摇了摇头。这少女模样的神秘修士所说言语未必能尽信,眼下情形不明,他不可为她蛊惑。 “如此说来,前辈是我的救命恩人。” 梨渺:“也是主人!” 少年:“……” “我不过一名堪堪启灵的平凡之子,前辈为何要费力救下我?” 梨渺眨眨眼,“我喜欢你,想将你永远带在身边。” 少年蓦然语塞。 听她语气,都是位至少活了两千多岁的大前辈了,说起这等轻浮之语,怎就如此理所当然。 “那些将你追杀的修士,是你的仇家?”梨渺诓道。 少年眼里掠过戒备,思量少焉,他点了点头。 梨渺:“唔……为防被别有用心之人盯上,日后行走世间,还是换个名字的好。穆昭……既重获新生,便可抛却前尘,你便叫穆忘朝如何?” 少年注视她少顷,撇了撇唇角,“既是为前辈所救,便由前辈决定罢。” 梨渺满意地弯起眼。 若是让他人认出师尊,事情便糟了,不止名字,他这副样貌也掩去为妙。 “你不可再叫我前辈,要唤我渺渺。” 穆忘朝略微抬睫,“这是你的名字?” 真是出奇的简单。 梨渺:“还是说……你想唤我主人?” 穆忘朝:“……” 他偏开面容,袖中虚握的五指默然盘算。 此女来历不明,又言行诡异,口说着是在他遇害后救了他,却不可排除她亦是他仇家的可能。 又或许她对他别有所图,可他实在不知自己有何特殊之处。 他颓败无力地抿唇苦笑,他亦不知家族因何遇害,更不知仇人姓甚名谁,身在何方。 即便这名女修对他有所利用,至少她目前不会坑害他,他便暂且顺她,一旦察觉有异,便想办法逃开。 梨渺手托着脸颊,说起她的名字,她便会忆起与师尊初识的那天。 穆忘朝不知她为何一直眼含喜悦地盯着他,他从未被谁人这般对待过,不由得心绪不宁。 他握着小臂感受这副似假非假的身躯,忽然意识到,他的衣裳也被换了一身。 “前……渺渺姑娘,你可曾见到我的包裹?” 梨渺顿时张眸愣住,师尊是回到了年少时,可她又未曾真实经历过,哪知道有什么包裹。 “都、都过去两千三百年了,我四处行走,真有什么包裹,也早便遗失了!” 穆忘朝顿时面色微变,急切道:“其中有一枚绛色玉佩、半张烧焦的符纸,你可记得?” 梨渺顿时领悟,原来师尊记挂的,是他寻仇的信物。 将师尊带离清净门后,她将他的贴身物品都收捡了起来,他的佩剑、还有那枚玉佩,都被她好生藏着。 但那半张符纸,却在数百年前便被毁了。 因为师尊已然手刃了他的仇人。 在他初次与仇人对峙之时,符纸便毁在了战场上。 可是……她该如何向师尊解释呢? “那些东西,对你很重要?”梨渺装作不知,故意问道。 少年眉眼坚定地点了点头。 梨渺无法告知他大仇已报的事实,亦不忍心骗他符纸丢失了,叫他失望。 她悄悄一琢磨,安然道:“莫急,我去帮你找找便是了。” 穆忘朝抿唇点了点头,刚要道谢,少女却忽然拉过他的手臂将他拽起,又一股脑将他推出了房门。 “你离远些,不许进来!” 她昂着下巴说完,哐地一声关上门。 穆忘朝:“……” 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说是几千岁的前辈,可她的言行却与外表一般,当真像是刚及笄的少女,稳重不足,伶俐有余。 她将他隔绝门外也情有可原,毕竟这等年岁的人物,总该积攒了些宝物,不愿叫他人瞧见觊觎。 穆忘朝如是想着,倏然愣住,而后扶额摇头。 他此般猜测才是奇怪,身为男子,他本就不该待在她的房中。 正好,他可趁此机会勘察地形,以备不时之需。 少年快步走出了庭院。 远远听到潮水声时,他忽而心感不详。 而当他小跑至岸边,望见那无边无际的浩瀚大海,他彻底怔在了沙滩上。 那看似江南园林的院墙外,竟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场景。 与世隔绝的孤岛……他怕是难逃了。 *** 二月十六。 清宵子久违地踏下了凡界。 竹林簌簌,晨曦如水。 分明已至仲春,却是北风料峭,入目清寒。 昔年的穆家宅邸经岁月摧残,已无整形。 人们传言穆家有鬼怪作祟,在穆家出事后不久便搬离了城镇,方圆数十里,几乎没了人烟。 名满修真界的清宵剑尊行在故地,便褪下了加诸于身的光芒,质如璞玉。 他拂去蛛网,缓步走到祠堂,燃上三炷香,颔首合掌。 这祠堂中的牌位,大半都是他亲手供上的。 停留许久,清宵子才离开这伤怀破败之地。 他并不愿就此回到修真界,便漫无目的地行走着,直至望见了另一方城镇。 他无意打搅俗尘,本欲悄然离去,余光却瞥见了梨树下的一个小姑娘。 第9章 她瞧上去十一二岁的模样,一身破损的粗麻布衣几乎与树干融成了一体。 清宵子会将目光停留,只因她身上散着不该有的血腥气。 他稳步走了过去,小姑娘察觉到有人靠近,撇过头来看向他。 清宵子停下步伐,略感诧异。 小姑娘的面容倒是出奇干净,像是刚用露水浸洗过,粉颊细润,乌眸清澈,只是眼里无甚光泽。 她那般敏锐,却并未对他展露警惕,平淡的像是看见树上落了一片叶。 清宵子忽然觉得,她不该是这幅破落打扮,而应穿着刺绣精美的粉红衣裳,梳着精巧发髻,在名门望族的府宅庭院里愉快地放风筝。 女孩手中握着一只残了一角的纸风车,掌心的血迹渗透了风车的细木柄。 清宵子看着她手上的血迹,轻轻蹙了蹙眉。 不止手上,她脖颈处亦有几道血痕,像是野兽抓挠所致。 清宵子稍加思索,温和出声:“受了伤,为何还一人在这野外?” 女孩盯着他,似乎只是下意识捂了捂脖颈,而当她将手挪开时,颈上的抓痕已消失不见,只余沾染的血迹。 剑尊微愕,移步上前,俯身牵起她的手腕。 女孩手臂颤了颤,唯在此刻,她蓦然迸发出警惕,当即便要缩回手。 然而剑尊只是稍稍握紧,便叫她无从发力。 女孩如坐针毡,扭身挣扎,却见男子颔首吹拂,轻易便抹消了她手上的血迹。 她目光凝滞,莫名安静下来。 “仙人?” 女孩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清宵子看向她写满迷茫与好奇的眼睛,立起了身。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讷然摇摇头,停顿一瞬,又呆呆说道:“小妖怪。” 清宵子略有动容,语气怅惘一分。 “莫非你父母家人,亦不在世了么。” “小妖怪”歪起头,瘪着嘴没说话。 白衣仙人垂下眼睫,目光柔和宽厚。 “你并非什么妖怪,你有仙缘。若你愿意,便跟随我去往上界,我会教你修炼之道。” 女孩思索了半晌。 “先生?” 清宵子微愣,想到她许是在学堂附近听来的这个称呼,他不禁莞尔。 “入我门下,便该唤师尊。” 女孩摇摇晃晃地站起,高举起手,将那只染血的缺角风车递向他。 “师尊!” 忽来的风吹拂起少女破烂的衣袖,她俏丽的面容在风车下时隐时现。 剑尊失神接下那只风车,顿觉春寒消散。 他仰面望着散入斜阳的纷飞梨花。 “孤芳落如絮,渺渺无所依。” 轻叹罢,他柔和看向面前的孤女,唇牵淡笑。 “便叫你梨渺罢。” 不谙世事的少女跟随仙人离开了那个她讨厌的地方。 但她向仙人隐瞒了两件事。 她手上本就无伤,那是猎兽啖肉留下的血迹。 以及……她的风车是抢来的。 *** 第5章 抱抱 梨渺掀开床榻,迈进了床底的密室中。 师尊和众同门生前的物品都存放在此,许久都未曾打开。 她翻出那枚绛色玉佩,收进纳戒中,又寻来了纸笔。 连人偶她都造得,区区一张符咒,有何造不得。 梨渺轻易便将纸张改造成了那枚符纸的材质,她回忆着它的模样,在纸上精细描画,而后便操纵火术,将它烧灼成与原件别无二致的形状。 再之后,她再度使用血脉之力,使纸张与墨迹呈现磨损,看上去便像是存放了多年的古物,分毫看不出是新造的玩意儿。 做好这一切,梨渺细细观察着仿品,而后满意收起,回到卧房中,将床铺收整好,悦然推开房门。 院内并没有少年的影子。 梨渺张望一周,轻轻瘪了瘪唇。 她叫师尊离远些,可没叫他远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梨渺御空而起,探寻四周,最终在海岸边望见了少年单薄的身影。 她落地小跑向穆忘朝,望海凝滞的少年在听见后方轻而急的脚步声后堪堪回神,还未回头,便猝然被少女抱住了腰身。 “你跑得这般远,怎么也不说一声,叫我好找。” 梨渺靠在他背上,柔声细语地说道。 穆忘朝整个僵在原地,浑身都不得动弹。 少女纤软的身子就那般毫无顾忌地与他相贴,他下意识要挣开,却不知为何,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失措片刻,他谨慎开口:“前辈……如此这般,是否有失妥当。” 梨渺昂起了脑袋,下巴仍落在他背脊上。 “你唤我什么?” 穆忘朝:“……” “渺渺。” 梨渺欣悦地弯了弯眼角,“我喜欢如此,这般有何不妥?” 少年哑口无言,既是游历四方的前辈,便不会不知男女有别,她是故意如此的。 莫非……她是在拿他寻开心? 梨渺很是窃喜。 在清净门时,她这般抱师尊,会被他轻轻拨开手,而后脑门会挨几下戒尺,再之后她便会在后山关上十天半月的禁闭了。 来到这孤岛后,她再去抱师尊,他虽无法动手,身心却是抗拒的。 而如今的师尊……忘却曾经的不快,对她一无所知,她于他而言不过一张白纸,无师徒之规矩,无过往之芥蒂,他有何理由推开她? 第10章 就算他想推开,这副身躯却受制于她的掌控,他照样拒绝不得。 “阿朝,你来这儿做什么?”梨渺清甜问道。 阿朝……穆忘朝指尖又是一颤。 这般甜美的呼唤,似流水般滑进他的胸腔,他禁不住恍惚一瞬。 少女的声音固然悦耳,可他实在无法理解,她为何要对他这般。 “我……随意走走罢了。” 穆忘朝低头看着贴在他腹上的白皙小手,想要将它撇开,悬起的右手却怎么都没压下去。 半晌后,他耐下心中困扰,干脆撇开杂念,刻意忽视掉那些不寻常。 “这座岛……是什么地方?” “此岛无名,连舆图都未曾记录,只知在越州之南。”梨渺说道。 穆忘朝:“越州……” 少女一点头,下巴便在穆忘朝背上挠蹭,又惹得他心慌意乱。 “修真界五大州,越州属最南,又与下方凡界毗邻,凡界启灵之人若有机缘踏入修真界,最先到达的必然是越州。” 不止如此,她与师尊的故地清净门,便设立在越州边陲。师尊喜静,不爱去州中繁华之地,立派千载,含她在内,也仅仅收过十九个弟子而已。 清净门弟子男十女九, 梨渺行十六。 虽说师尊耐心教导着每一人,但梨渺相信,师尊对她定是别有青睐的。 穆忘朝望着邈远无际的天海一线,苍青蔚蓝的北方一片空旷,望不见山峦的影子。 “此岛离越州,又有多远?” “唔……五百里,还是八百里……不记得了。” 梨渺抬了抬眉头,忽然松开少年转到他跟前,仰面道:“你想离开?” 她抓住他的手,鼓气道:“你不能走!你是我救回的,要永远待在我身边!” 穆忘朝没料梨渺竟这般敏锐,她突如其来的恼怒叫他不由得心惊,说出的话语更是令他浑身发寒。 即便她当真对他有再造之恩,他也并不认为,她将他永生禁锢合乎情理。 这表面温柔天真的女子,心性终究可怖。 穆忘朝五指攥起,内心一阵腥风血雨。 少顷,他压了压眼睫,扯起浅淡的笑。 “怎么会呢。” 少女舒展眉眼,转瞬便开朗了脸色,如晨辉初放。 她咻地趴进了少年胸怀,环抱着他泠泠笑出了声。 穆忘朝再度僵住,喉头不由自主地哽了哽。 这怪女子捉摸不定、喜怒无常,却出奇得好哄。 而他也着实难以招架。 目光闪烁片晌,穆忘朝灵光忽现,蓦地出声:“渺渺方才……可找到了我的物件?” 梨渺抬眸应声,喜滋滋地将绛色玉佩与半截符纸取出,交到了少年手上。 得回了信物,身体也被释放,穆忘朝不由得松了口气。 “多谢……” 梨渺双手轻握在背后,爱怜地看着这不谙世事的师尊。 连她的作伪都未能辨出,真是天真可爱。 “这小小的物件,我帮你保管了两千余年,现在你可否告诉我,你为何这般在乎它们?” 梨渺语气轻巧,她可不愿师尊总是对她抱着警惕,他若对她吐露实情,便是信任她了。 穆忘朝握着玉佩,悄然静思片刻。 若当真有半分可能,这姑娘正是他的仇家,她便应当知晓他抱有寻仇之心。 若她与穆家灭门之事无关,即便她对他有所图谋,他吐露实情,应当也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当下状况,他须得该取得她的信任,令其放松警惕,或许反而能从她口中获取一些情报。 “这些应当是修真界的东西,渺渺可认识?”穆忘朝冷静反问道。 梨渺毫不犹豫地摇头,发绺摆得像是拨浪鼓的线绳。 穆忘朝:“……” 回答得如此干脆,是当真不认识,还是刻意隐瞒? 他沉下双肩,垂眸道:“不久前我外出归家,却见宅邸被烧毁,全家上下……连同丫鬟小厮都死于非命,无一人幸存。” “厅堂之中,唯有这两样陌生之物,我猜测此乃凶手不慎遗留,便寻上了修真界。” 少年情绪低沉,一时又沉浸在惨案的打击中,无法回神。 梨渺抿着唇,对她而言,那是她曾听过的极为久远的故事。 但对此刻的师尊而言,却是数月前亲历的真事。 曾经师尊对她讲述时,她因他哀凉而揪心,却不知悲痛为何物。 如今她失去过师尊一次,好似能够体会他因何执着了。 “你如何知晓,凶手来自修真界呢?”梨渺的声音少了俏意。 少年眸光凝聚,显出一分凌厉。 “能做到那种程度,非修真者所不能及。” 良久,他松下神色,低声道:“家中除我之外,还有两位启灵者,我兄长更是力大惊人,寻常人伤不得他们。” 梨渺配合着点点头,“如此说来,你的猜测没错。” 穆忘朝长吐一口气,宁静观察着梨渺的神色,温声道:“我须得找出那凶手,血债血偿。” 梨渺面无表情,眼眸透亮,“所以,你想到陆上去。” 这回她如此镇定,倒令穆忘朝意外。 他几度确认她眼神之中并无不悦之色,方郑重点下了头。 梨渺歪起脑袋,眨眼道:“好呀,我陪你一块儿去。” 第11章 穆忘朝诧然张了张眼眶,没想到她竟会屈尊随他而去,她当真铁了心,要将他永远拴在她身边么! 梨渺瞧着他的面色,忽而眼波晃动,低声道:“你不愿么?” 看见面前的姑娘忽然委屈,穆忘朝思绪一白,话语当即噎在喉中。 他心绪不定地望着她的眼,莫名被她引住,愈看愈深。 那双琉璃眸底没有半分杂质,仿佛它的主人本就似这般单纯。 他一时晃了神,不知该如何去猜测她。 “……你会帮我吗?” 心底的默想,莫名其妙便说出了口。 梨渺笑容渐开,清美无瑕。 “阿朝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渺渺都会陪着。” 穆忘朝心底一颤,如此真挚的话语,叫人难以抗拒。 “为何要这般对我……”他喃喃出神。 梨渺温柔了目光。 “只要你在,便没有原因。” 少年怔住,袖中的指尖用力掐着手心,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须得坚信,这世上不会有人耗费千百年心血救他回魂、甘愿为他入世,而别无所求。 可少年不知,眼前的少女自生命伊始,便是一无所有。 既然此岛距离陆地有数百里之远,又未记录在舆图之上,等待船只经过的可能性便微乎其微,而他若私自造船,势必会被她察觉。 穆忘朝思来想去,要渡过海域,他大抵只能依靠这姑娘了。 “渺渺,我们何时能启程?” 梨渺望着他清明的双眼,负手踮了踮脚尖,随意道:“你便如此急不可耐?” 离开这座岛,入了尘世,她与师尊独处的时间,便会无可避免地少去了。 少年抿了抿唇,低声道:“我须得修行习艺,方有力量复仇。那厮也不知是哪般境界,我一介凡胎,光阴有限,耗费不得。” 梨渺安静地注视了他半晌,忽地坦然出声:“你说得不对。” 穆忘朝疑惑抬睫。 梨渺握住他的手,放在脸旁轻轻贴上。 “你忘啦,你是人偶,人偶是没有寿命的。” 第6章 他依她而生 少年蓦然怔愣,思绪仿佛飘到了另一方世界。 原来他如今的身体,与他认知中差别如此之大。 他是否还算是一个“人”? “而且,阿朝再如何修炼,都无法获得修为。”少女摇头道。 穆忘朝瞳孔微颤,语气稍急一分,“这又是为何?” 少女用脸颊蹭蹭他的掌心,穆忘朝蓦地感到一阵酥养自手心蔓至心脏,叫他断了思绪。 梨渺旋而倩笑,神色沉溺,两枚虎牙尖透着莹白光泽。 “因为阿朝的灵根,是以自身灵根为基塑造的伪灵根,它虽足以支撑你修炼仙法……唔,却无法让你晋升。” 她以极为寻常的语气,笑吟吟说着其间内情。 而穆忘朝却备受打击。 他愕然涣散了目光,出声讷讷:“如此……我便永远无法追赶上那人……” 即便他出身凡界,却也知晓,修行之道并非坦途,不同境界之间,实力天差地别。 他永远无法成长,就算能修炼仙法又如何,不过是在他空虚内核之外,镀上一层一揉即碎的金箔罢了。 少年身形萧瑟,神情如将碎之薄冰,恍恍惚好似魂离,梨渺拨弄他的手指,他都仿若未觉。 梨渺兴趣盎然地盯着他,失落的师尊是新鲜的模样,她要将他的所有姿态都好好记下,再于睡梦中相会。 等待了许久,少年依旧沉默无言,梨渺对自己的玩弄感到倦了,团握着他的手,轻盈开口:“但你不必担心那些事,不过是解决掉一个仇人,我可以帮你。” 少年收回目光,沉默良久,黯淡地笑叹一声。 “寻仇一事,又岂能由他人代劳。” 梨渺:“那我给你力量,如此你便能亲手杀掉他了!” 穆忘朝狐疑地看向她。 少女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更是理所当然,盯不出半点玩笑之意。 梨渺弯了弯眸,“我以血气为引铸造了你的身躯与筋脉,你我之间,已然烙下血契刻印,何况你的灵根乃是我体内的复制品,我的力量,皆能为你所用。” “若是不信,阿朝大可一试……炼气运灵之法,你应当会的吧?” 穆忘朝将 信将疑,她说得如此轻松笃定,不似戏弄他的模样。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犹豫地活动着五指。 他四岁启灵,七岁成功引气入体,因不知后续修炼之法,境界始终维持在炼气初期。虽未习过术法,但仅仅是运转体内灵力,他已然熟稔。 穆忘朝尝试着以他曾经领悟的法门调动灵力,忽然一股磅礴之力冲出丹田,顷刻流窜至筋脉之间。 他惊诧不已,如此强大的力量,他从未体会,更不知如何控制,只觉体内混乱非凡,那力量好似要破躯而出。 梨渺见他挣扎扼制的模样,亦是吃了一惊,她从未考虑过,初出茅庐的师尊会无法控制她渡给他的力量。 若是将她好不容易塑造的身躯给撞坏了,那可就糟糕了。 梨渺当即凝神控住少年体内的灵力,暗中将它收回了些,穆忘朝寻到喘息之机,当即将那沸腾的力量抛向海上,海面登时发出轰响,巨浪翻腾百丈。 穆忘朝吃力呼吸,望着那滔天巨浪重新落入海中,激起阵阵潮涨,他心惊不已。 第12章 不过是借了他一分力量,便有如此威力,远非炼气期所能及…… 梨渺噙着笑,悄挪一步站到他身边。 “我已至元婴中期,虽算不得顶尖,在修真界中也能够格被称一声真君,要护你这小小少年,绰绰有余。” 梨渺不禁泛起一丝窃喜,曾经总是师尊庇护着她,如今,轮到她来细心照看这“小家伙”了。 穆忘朝心思仍困在方才的惊险一刻中。 那时灵力失控,他躯壳都好似要裂开,却在某一刻忽然轻松大半,才叫他得以制住那份灵力。 他侧首觑向梨渺。 是她默默出手救了他么…… “我当真是你的傀儡……”少年呆滞低喃。 “我对你,可不曾有过半句假话。”梨渺说得毫不心虚。 穆忘朝动了动唇,没能出声。 他纵是可借渺渺之力行走世间,却是真真正正地受制于她了。 “修真界中人……都有如此本事么?”他低声慨叹。 梨渺睁圆了眼,“当然不是!当今世上,只有我能做到。” 穆忘朝无奈苦笑。 看来,他成了世间独一的那个。 ——唯一不幸被制成傀儡之人。 梨渺目珠轻转。 “可惜阿朝对灵力的控制还大有不足,如此可没法应对危险。” “所以……须得我亲手教导才行。” 如此,师尊便能留在这岛上陪她,再不会分心给旁人。 穆忘朝深吸一口气缓缓散出,眼眸映着海上波光,纵是摇曳不止,其下埋藏的却唯有虚无。 他不知自己是否该将这陌生的女子视作同伴。 可眼下他别无选择。 少年转身面向梨渺,端平手臂,郑重而谦逊地躬身施礼。 梨渺稍稍抬睫,不经意泛出粼粼眸光,她喜悦展颜,上前半步,捧住了穆忘朝交叠的手。 “你想学哪般技艺,我也能教你的!” 穆忘朝身子一顿,他这一礼未毕,便又被她捉去了手,她便这般喜欢触碰他么。 他对姑娘家的亲密举动十分不适应,但这位渺渺姑娘,他怕是说不过她的。 “你可喜欢剑术?习剑如何?虽说我用剑并不趁手……但教你也足够了!” 梨渺自顾自地追问。 穆忘朝看向她洋溢着勃勃兴致的小脸,默默想道,他好似并没有拒绝的余地。 “全凭阁下做主。” 梨渺盈盈一笑,撇开他的手,顺势一滑便溜进他的怀中。 穆忘朝心下一震,猝不及防后撤半步,险些失足。 少女餍足依偎在他胸膛,他眼神闪躲,手足无措,两臂半悬在身侧,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渺渺姑娘,这又是何意?” 梨渺浅笑着聆听人偶胸腔内的动静,那颗伪造的心脏终于失了平稳无波的律动,时缓时急,分外活跃。 “我在教你……如何稳住灵力呀。” 梨渺将手轻落在他的胸口,指尖轻捻摩挲,平常得如同在擦拭一只玉瓶。 穆忘朝却是绷紧了身子,气都不敢出,他发誓,若此身仍为凡胎,此刻定已是冷汗涔涔。 鲜活的师尊,果然比那死闷的人偶更加讨人欢心。 梨渺沉溺其中,指腹缓慢下移,刚勾画过两寸,手便被少年夺去。 她泰然昂首,少年将她的手紧攥在胸前,薄唇紧珉,墨瞳透露不安。 “……当真要如此么。”他低哑出声。 梨渺眼眸如水:“不过区区触碰,阿朝都耐不住,又如何有那毅力掌控我渡来的灵力呢?” 穆忘朝谨慎地凝视着她,她所言看似有那么一分道理,可这两件事……怎能拿来相提并论。 僵持许久,穆忘朝还是没能熬过少女殷切又期待的眼神,他垂下面容,默然松开了手。 梨渺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眼角,纤手轻抚而降,最终落在了少年小腹。 穆忘朝袖中十指不自觉用力握紧。 他从不知自己竟会因旁人的触碰如此失态。 即便隔着两层衣物,少女指尖划过的每一寸,都叫他感到肌肤灼热,内息如那海潮纷乱,越是忍耐,越是怪异。 他尽力稳住呼吸,恍然意识到,并非是他错估了自己,而是因为,他所控所感,已非他原有的身躯。 新的躯体会因他人触碰产生怪异的变化,而他对此束手无策。 梨渺好似对少年的难捱一无所觉,她引出他丹田灵力,温和引入经脉。 “记住这份感觉,待你彻底熟悉这股灵力,与其意念合一,便可以无境之躯,爆发出元婴之力。” 穆忘朝听着少女的轻语,莫名感到宁静了一分。 灵力经由其引导,如溪流般浇灌至奇经八脉,安抚着那份难以启齿的焦躁。 半晌过后,穆忘朝好似沐浴在了清水里,身体轻盈非常。 他终于能够重新向梨渺投去目光,少女耐心的模样尽收眼底,他忽而出神。 如今这世上,又有谁能这般专注而温柔地待他。 他宁可相信她为他所做的一切,仅仅是出自善心。 许久过后,梨渺依依不舍地支起身,略微耸了耸肩。 “分给你的这点灵力,足够你练习一阵了。待你熟悉之后,我便多给你些。” “多谢你……如此慷慨。” 第13章 穆忘朝迟疑说道,心绪复杂。 梨渺面若桃花,牵起少年的手,但笑不语。 仙人落了凡尘,真是新鲜的体会。 惟愿师尊永远不要忆起清净门,她要他再依赖她一些,再迷恋她一些,根本离不开她。 少年一句请求,梨渺便陪他走遍海岸,看那云霞如泼墨写意,潮水似生灵呼吸。 穆忘朝远望着垂落的半轮圆日,叹息悄然飘入风中。 果然,这孤零零的小岛无论从何处眺望,入目都唯有天海。 岛上也仅有那一处宅邸,再没了旁人。 梨渺将他的神色都看在眼里。 她那般了解师尊,自然能猜透他的心思。 她便如他所愿,将事实送到他眼前。 师尊你瞧,这无边海域便是天罗地网,凭您一人,如何逃得掉? 梨渺隐去嘴角的愉悦,牵着少年回到了宅院。 对梨渺不时拉手的举动,穆忘朝仍有些别扭,却只能说服自己淡定接受。 他一路失神,直到他半步迈入了梨渺闺房,他猛然回神,生生扼住了脚步。 第7章 强抱入眠 梨渺扯他不动,回过身来疑惑看向他。 “阿朝?” 穆忘朝蓦地眨眼,面露难色。 “你的卧房……我不该踏入。” 梨渺理所当然:“我就是在这儿将你一块一块拼了回来,算起来,你都陪过我许久许久了,还有何该不该。” 穆忘朝错愕启了启唇,“……我从前神志未醒,不可同论。何况……现在是晚上。” “没错,到了晚上,阿朝便该陪渺渺安寝了。”梨渺坦然点头。 穆忘朝:“!” 若说先前少年的脸色只是为难,此刻他的脸上,却实在称得上惊恐了。 梨渺侧歪了半截身子,脑后的发绺拂过肩头,垂落在身前。 她定定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情绪。 穆忘朝当即感到一股无名之力笼罩在他的全身,迫使他迈开脚步,踏进了闺房之门。 他瞳孔微缩,是他的“主人”在命令他的身体回应指示,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少女湖水般清澈的双眸在他眼中,忽而多了一丝可怖意味。 房门兀自关闭,阻绝了流溢的晚风。 梨渺扇动眼睫,旋而弯眸透出光彩,仿佛方才凝滞的刹那只是穆忘朝的错觉。 她嬉闹般将他拉去了榻上,穆忘朝回神之时,身子已躺在了梨渺旁侧,僵得如一具木雕。 傀儡果真是傀儡,浑身缠绕无形丝线,被塑造者牢牢掌控在手心。 穆忘朝心惊,懊恼,却又无奈。 梨渺将身边人抱了个满怀,浑身洋溢着悦色,低笑声如铃,好似得了糖的顽童。 曾经日夜挂念却都未能了却的心愿,今日竟这般轻易实现了。 同枕共眠,方为夫妻。 这是否完成了昔年未竟的大婚之礼呢…… 穆忘朝的肢体被那姑娘禁锢,他丝毫不敢动弹,只能哽着喉头,目光在上方飘忽游移。 然而不过片刻,他便听到了梨渺舒缓的呼吸,环抱着他的双臂也略松了一分。 ……她居然就这般轻而易举地睡着了。 穆忘朝心中古怪,却也如释重负,难得松了口气。 至少在夜晚,她能够安静下来,让他不必再紧绷着神思。 穆忘朝侧首看向靠在他肩头的那只脑袋,少女面颊莹润,靠得这般近,都瞧不出肌肤的半点瑕疵。 他是她造出的人偶,但此刻穆忘朝却觉得,她才像是一具巧夺天工的瓷偶,唯有神仙才有技艺雕刻出这般模样。 过了许久,穆忘朝方觉他竟看得入神,不由得失魂恍惚。 再完美的表象,也无法掩盖他受制于她的事实。 无论她如何待他,他都需守住最后一分清醒,不可令其磨灭。 穆忘朝挪出左臂,小心翼翼地握住少女的手腕,想要将她放平至一旁,可他刚一动作,梨渺便蓦地箍紧手臂,反将他抱得更严实了。 “……!” 穆忘朝心下一跳,刹那的混乱之间已想出了数条说辞。 好在梨渺只是有所动作,却并未醒来。 穆忘朝无奈轻叹,这下即便渺渺姑娘安静一夜,他恐怕也不得安宁了。 “师尊……” 肩头的少女发出迷蒙的呓语。 穆忘朝略微一怔,稍停的心跳旋即又恢复了枯燥的平稳。 原来她在梦中,还会念着旁人。 “你究竟所求为何……” “又想从穆昭身上得到什么呢……” 少年的喃喃自语,化作梨渺的梦中风,吹散在了她与清宵子相拥而憩的草坡上。 翌日,海浪渡来了白衣男子飘逸的身影。 今歌白手提着两摞油纸包,一想到又将见到梨渺的面容,便情不自禁扬起了唇角。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树林与庭院,来到梨渺的房门前,柔声问候:“阿渺,醒了么?” 室内,穆忘朝一夜未能入眠,听到门外陌生男子的声音,他登时浑身警惕,飘散的意识瞬间凝聚,在脑中喧嚣。 ……这孤岛之上,竟还有旁人?! 梨渺半梦半醒地支起脑袋,迷迷糊糊看着身侧少年戒备的脸,含混道:“是你在唤我么……” 今歌白听到梨渺朦胧的细语,登时眼眶微张,阿渺这般语句,定不是对他说的。 第14章 他当即推开房门一步跨入,凝眸便见两道身影凑在床榻上,少女一手撑着那人偶胸膛,若依若离,天然妩媚。 今歌白瞳孔骤缩,忽而怒气腾天,引得屋外风叶呼啸作响。 梨渺揉了揉眼清醒过来,她忽而展颜望着今歌白。 “白哥哥,你回来啦!” 她一边呼唤着,一边溜下榻,赤足小跑到白衣男子跟前,握住他的手,看着那油纸包眸泛晶光。 “这回又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听见少女清甜的言语,今歌白满腔怒火像是淋上了一场疾雨,顷刻偃旗息鼓。 他抿唇凝视着她的头顶,心头既是愤懑,又是不甘。 叫他目睹了这幅场景,她如何能做到如此坦然…… 穆忘朝呆滞立在床边,岛上会出现第三人这件事,他毫无准备。 那白衣男子毫无疑问乃是修真高手,自他踏入这房门起,对他的敌意便如水瀑般未曾消停。 连他都能看出,那白衣前辈对渺渺姑娘定然爱慕之情,否则他不会如此愤怒。 可渺渺姑娘却对此般怒火仿若未觉,真是奇怪…… 思索一瞬,穆忘朝认为这其间需要给出一个解释。 “前辈应当有所误会……” 少年话音未落,今歌白便冷厉出声:“如何有你说话的份?” 穆忘朝双目微震,凝眉止言。 此人不好相与。 他一介死而复生的无境傀儡,在高人眼中,便与下等器物无异。 或许他不该在此刻开口。 “白哥哥,你怎的对……对阿朝这般凶。” 梨渺撅唇不满,无疑又添一把火。 今歌白眼角顿抖。 ……阿朝? 梨渺仿佛这会儿才意识到大事不妙,握着今歌白的手转身对穆忘朝柔柔说道:“阿朝,你先出去走走,我一会儿再来找你。” 穆忘朝目光犹疑地落在梨渺的脸上,她春风拂面,笑靥如花,他却觉着这方寸之间充斥着怪异。 他端臂行了一礼,快步走出房间,踏入日光的一刹那,他只觉周身阴雷般的气息骤然散去,好似遁入了云霄虚渺之境。 渺渺姑娘的心性,愈发叫人捉摸不透了,他们究竟是何人…… 穆忘朝摇了摇头,他与渺渺相处不过一日,他又如何能看懂她。 他望着前方屋檐上停歇的鸥鸟,长舒一口气,漫步走出庭院。 屋内,梨渺轻晃着今歌白的胳膊,细声道:“白哥哥,你生气了。” 今歌白双目晦暗不明,看着梨渺撒娇,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好你个阿渺,我才离开几日,你便将那傀儡招上枕席了。” 男子勾唇冷笑道。 梨渺顶着那阴霾之下的闷雷阵阵,长睫如碟翅轻颤。 她低声嘟哝:“师尊本就要做我夫君的……” 今歌白眯了眯眼角,轻飘飘拽离了手,将油纸包放到了桌上。 “你同他圆房了?” “嗯!”梨渺笃定点点头。 今歌白指尖落在桌沿,逐渐按得用力。 “可真快啊……” 他语气阴沉,几乎是从牙根里碾出来的字眼。 却未想到少女对“圆房”的认知,与事实颇有差池。 “白哥哥……” 梨渺关忧走上前,忽然视线一阵翻旋,她被扼住手腕、牢牢按在了桌上。 今歌白倾身俯首,唇角微抬,墨发在她耳旁缭绕。 “既然阿渺夙愿已结,便帮哥哥也了却心愿如何?” 梨渺倏地睁圆了眼,男子眸底执欲如井水漫发,自周身千面动摇着她的五感神识。 此般危险之意,梨渺头一回体会。 她不知他想如何,只遵循本能地摇了摇头。 今歌白双瞳微缩,眯眸又凑上前一分,出声幽凉又魅惑。 “与他做得,与我便做不得?” “少了雀阴一魄,他又能滋养你几回,我来做你夫君,定比他要强。” 梨渺行动受缚,只觉得此刻二人间的氛围无比怪异。 她琢磨着今歌白的话语,道:“原来白哥哥还是为了这件事。若渺渺多出一个夫君,师尊会不高兴的。” 今歌白胸中有气,却无处释放,他五指无意识缩紧,直到身前少女轻吭一声,他如闻晨钟,松了她的手腕。 他心底无奈,他都这般待她,她为何如此坦然,云淡风轻地便将他厌烦的那人又搬了出来。 “不要他如何想,我只想知道你的心思。” 男子眸中汹涌尽数掩去,浓雾迷蒙,叫人看不清明。 梨渺呆愣着思索,许久都未作反应。 今歌白指尖勾勒她的脸,抚至脖颈时轻捏着下颏抬起,细腻而沉浸地端详。 “不做夫妻,只做情人也好。” 他笑意氤氲。 “哥哥会是一个好道侣。” 梨渺任他抚面撩发,她只讷着眼思考她的答案。 暧昧之气溢满卧房,许久之后,梨渺终于想通。 师尊又岂是寻常人,世理所论的,未必可加诸师尊。 “白哥哥也想入阿渺的枕席吗?” 梨渺突然 的发问叫今歌白冷不丁顿住了思绪。 “……” “当然。” 今歌白目光化开,内心止不住鼓动,掌心覆上她的脸,兴奋欣悦又情意绵绵。 第15章 “阿渺……你答应了么?” 第8章 床小了 梨渺寻思着,她不愿师尊难过,亦不想白哥哥气闷,既然白哥哥愿意放弃夫君的地位,那师尊是否也能接受他? “唔……此事须得告知师尊,放心白哥哥,我会努力说服他的。” 梨渺捧住今歌白的手,双眸清澈盈盈。 “……”今歌白僵住了笑颜。 归根到底,她还是向着清宵子,他若不愿,她便不会为他腾出空位。 梨渺偏了偏脑袋,轻盈说道:“这床榻供三人躺也着实小了些,待师尊同意了,白哥哥再帮阿渺造个大些的吧。” 今歌白:“……” 梨渺看着眼前的男子精彩纷呈的脸色,疑惑地张大眼眶。 “白哥哥?” 今歌白合上眼睑,缓慢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垂倒在少女身上,捏着她的下颌,在她耳边低嗔。 “真是我小祖宗。” 梨渺纳闷转去眼珠,白哥哥才奇怪,怎么今日如此多变。 今歌白支起身坐去桌旁木椅,轻轻一拉便将梨渺团进了怀中。 他揽抱着她,托起她的手,看着皓腕上过于醒目的红白指印。 “还疼么?” 梨渺摇头,乌发扫过今歌白唇间,撩心又乱意。 今歌白压低眼睫,轻缓揉抚手中不盈一握的玉臂,低声问道:“清宵子为何会变成那般?” 梨渺:“我也不知,师尊苏醒时,便只记得凡间之事,不知自己乃是清宵剑尊。” “原来如此……” 今歌白戏谑勾了勾唇,只有初出茅庐的凡间记忆,与前世的清宵子相差甚远,又如何能比得上他。 尽管心头仍有诸多怨气,但这条情报却并非坏消息。 今歌白轻抬左臂,二指挑开了桌上油纸包的细绳,拈起一块清凉的糕点,喂到梨渺嘴边。 “是百花糕!” 梨渺一口咬下,品着糕点细腻而丰富的津甜,双手掩唇满足地眯弯了眼。 今歌白嘴角轻翘,阴郁的心情总算纾解了些许。 梨渺昂起头瞧向后上方的面容。 “白哥哥莫要告诉师尊他的过往,他从此只是我的傀儡穆忘朝,不是清净门掌门,也不是清宵剑尊。” 今歌白玩味抚着她的脖颈,目光深不可测。“好,我答应你。” - 海岸旁,青衣少年自沙石里揪出一只螃蟹,看着它发呆。 自他苏醒至此刻,已逾十二时辰,他却丝毫未感觉到饥饿,彻夜未眠,也并不觉身心疲惫。 或许他这副身躯,的确无需似常人一般进食休眠。 可穆忘朝并不愿如此。 螃蟹被吊着细足,在他面前张牙舞爪,他尝试着控制灵力,二指成刃,轻松将它劈成整齐的两半。 螃蟹没了叫嚣的资格,穆忘朝盯着它,内心挣扎片刻,将半截螃蟹身子送到嘴里一口咬下。 硬壳下的肉质弹滑细嫩,尝在口中却巨苦无比,更甚于最难闻的药汤。 穆忘朝强忍住身体的抗拒,反复咀嚼,硬生生将蟹肉吞入腹中,而后便跪趴在地上咳嗽不止。 泪水被逼出眼眶,穆忘朝费了无比多的工夫,才扼住了舌尖直至内府的排斥。 再寻常不过的食物,他都无力消受。 他果真……无法再被称作“人”了罢。 - 梨渺找到穆忘朝时,他竟昏倒在海边。 她心下一惊,快步跑了过去,两手不知如何安放。 “师尊……阿朝!” 少年脸色惨白,衣衫浸湿了大半。 听到梨渺的呼唤,他费力睁开眼,望着她模糊不清的轮廓,干哑出声:“渺渺姑娘……” “你怎么了?”梨渺神色慌张地握住他的手。 跟在梨渺身后缓步而来的今歌白低眸凝视了少焉,轻描淡写道:“中毒之兆。” 梨渺眼眸微张,当即跪坐在少年身侧,两手叠于其腹上,青绿色灵力缓慢注入少年体内。 过了片刻,穆忘朝面容恢复了些暖色,他颤抖着眼睫再度看向梨渺,总算能将那副面容看得清晰。 他不禁滞了神思,少女眉眼间漫溢惊慌担忧之色,那如何是虚假造作所能伪装出的。 渺渺姑娘,为何要如此担心他…… 思绪纷飞的梨渺终于感知到了少年的视线,她断了灵力,按住他的手,眼波粼粼。 “你感觉如何了?” “多谢……我好多了。” 少年声音虚浮,好在已恢复清醒。 梨渺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耷拉着眼,仍然心有余悸。 她怕极了师尊倒在她面前。 她唯恐他如三百年前那般一声不吭地消逝,徒留她缝缝补补,独守空阁。 梨渺内心所想,穆忘朝无从得知,他只见她失魂落魄,好似下一刻便会有豆大的泪珠从那水眸里漏出来。 穆忘朝撑起了上身,出神唤道:“渺渺姑娘……” 梨渺睫羽忽颤,抬眼望向他,柔柔展开笑意。 “阿朝怎会平白中毒?” 穆忘朝一阵心慌,她柔声关怀的言语下,仿佛是对他胡来的质问。 他可分明只是生食了蟹肉而已,如此举动在凡界之间并不少见。 “……我吃了半只螃蟹。”少年低眸坦诚道。 梨渺纳闷地拢眉,“仅仅如此?” 第16章 穆忘朝:“……嗯。” 今歌白闻言,不禁扬起了唇角,分外愉悦。 他悠然环望,而后敛了笑意,温声道:“阿渺忘了,这少年魂魄不全,缺少的那非毒一魄,便是根因。” 区区海中之蟹都能摧垮他的身体,真叫人快意。 梨渺眨眨眼,心疼地捧起少年的脸颊,满目怜惜。 “是了,阿朝缺了非毒之魄,便成了极易中毒的脆弱体质,可得万分小心。” 穆忘朝望着她愣神。 原来这超凡身躯还有如此致命的弱点,好在及时察觉…… 今日不过是半只生蟹,便叫他难熬至此,他日若遭遇毒攻,他怕就无力回天了。 梨渺拿袖角轻轻拭去穆忘朝额上的湿沙。 多么柔弱的师尊,今日得了教训,以后便会更听她的话了罢? 瞧少年的脸色依旧欠佳,梨渺淡笑着关怀道:“今日不宜修炼,我回阿朝回房休息。” 穆忘朝精神恍惚,都无力再作出多余的思考,任由梨渺将他搀起。 梨渺挽着他的手臂朝树林走去,经过今歌白身侧时,冷不丁被他按住了肩膀。 今歌白俯下身,低声在她耳边慢语。 “有了这小子,便对白哥哥不管不顾了?” 铁锈般的危险气息拂过耳鼻,梨渺讷然偏过头,冲他甜甜笑道:“阿朝病了,须得有人陪伴,白哥哥若无事,也可来阿渺房中一块儿照顾他的。” 今歌白眼角忽地一抖,这妮子……还真是开朗过头了。 他眸中阴翳翻涌片晌,过后归于平静。 “我等你安顿好他。”他淡笑着说道,叫人看不透情绪。 梨渺爽快点头,搀着穆忘朝离开,仿佛全然未听出今歌白的言下之意。 进到梨渺屋中,穆忘朝望着室内的陈设,终于虚弱开口:“姑娘府中不缺空房,不必非让在下留宿姑娘房间……” 梨渺听到这话便不高兴,缠紧了手臂嗔道:“就要就要!我是主人,你须得听我的!” 穆忘朝眸光暗下一分,心中杂乱。 梨渺瞧他低落,转念一想,和缓了脸色,“阿朝可是怕白哥哥怪罪?不必担心,你是渺渺的夫君,渺渺不会容任何人伤害你的。” 穆忘朝一口气卡在喉咙,猝不及防地猛咳了几声。 梨渺诧然,试探着伸手轻拍他的后背。 虚弱之下的连连咳嗽让少年眼眶红润,他抬眸震惊又狐疑地望着她,一时清醒了不少。 “你方才说……说什么?” 梨渺转了转眼珠,乖巧笑出了梨涡。 “在阿朝醒来之前,我们已经……差点拜过堂了。” 大婚中断,乃是梨渺心中遗憾,她本打算骗过师尊,让他心甘情愿地顺随她,可她仍旧想着,要他亲自同她完成当年未竟的仪式,心思一转,便还是说了实话。 穆忘朝正懵着,梨 渺又贴近一分,笑吟吟道:“况且,我们已经圆房了不是嘛。” “!” “什、什么时候?” 少年惨白的脸上意外浮现暖色,他太过惊愕,差点咬伤了舌头。 “就在昨晚呀。” 梨渺说着便面泛欣喜,含羞垂了睫羽,将少年按到座椅上,自己坐到对面,撑着脸颊看着他。 穆忘朝本就惊魂未定,此话一出,他又大脑发蒙,四处飞散的思绪都像撞上了剪刃,瞬间就断开了。 呆滞许久,他注视着少女写满陶醉的双眼,慢声发问:“你确定,是昨晚?” 梨渺点头如捣蒜。 穆忘朝滞涩启唇,却没出声。 他昨晚彻夜未合眼,她不可能趁他意识不清对他动手,她当真只是……拥着他恬静睡了一晚而已。 思绪落于识海之时,穆忘朝冷静地抿上了唇。 最离奇的猜想,却是唯一可能的答案。 先前都是他多虑,渺渺姑娘当真如她外表与举止一般,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分明是已至元婴期的高人……怎会如此? 穆忘朝并不知,他过分高估了梨渺的年纪与阅历。 她堪堪五百年生涯,十一年流浪在市井山林,百余年禁足清净门中,余下三百年,便是在这孤岛上潜心为清宵子塑身。 他更不会想起,在清净门中,梨渺从来都只黏着他,师兄师姐的诸多谈论,她都听不明白。 梨渺捧着脸颊,低眸便是春情满溢,她小声嘟囔着:“昨晚我们睡在一张榻上,我抱着阿朝,整夜都密不可分……” 第9章 你抱起来好舒服 穆忘朝听清她的细语,一时哭笑不得。 梨渺听到少年的低笑,抬眼便看到他目光悠远,笑意如清漪,实在好看极了。 她看呆了一会儿,疑惑出声:“你在笑什么?” 穆忘朝睫羽忽动,笑意如烟散去,怔然看着虚空。 原来他方才,是在笑么。 他平下思绪,幽幽吐出一口气,目光移向梨渺。 “你为何……会想与我成婚呢?” “我只是你偶然拾回的一缕魂魄,不是么。” 少年语气不知为何温柔了些许,梨渺稍愣片刻,支吾道:“我……我遇上你被害时,见你生得好看,我喜欢极了,这才想要救你。” “我每天都与你的人偶待在一块儿,越看越喜欢,这就是……日久生情!” 第17章 这番说辞在穆忘朝听来,依旧没什么说服力。 他脑中想起那白衣真君的模样,脑中便不由得会浮现他的种种眼神。 那位真君定十分钟爱渺渺姑娘,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有白前辈那般出挑的人物陪在身侧,渺渺姑娘……还会钟情于一介凡胎、一具人偶么?” 梨渺迷茫望着他,少年双目平静如水,只这一刻,她却感觉那双眼睛洞悉一切,她低劣的谎言在他的注视下仅仅是在负隅顽抗。 师尊曾经,也会这般看着她。 他这次也与从前一般,没有揭穿她的内心,只略显怅惘地阖了阖眼。 “白哥哥待我很好……” 梨渺垂着眼,木讷地呢喃。 “若阿朝情愿与他人共享渺渺,渺渺再娶了白哥哥,也未尝不可。” 穆忘朝愕极反笑,渺渺姑娘的发言,还真是惊世骇俗啊。 他心中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话来。 ——童言无忌。 用如此词汇评价一位元婴真君,他的想法又何尝不惊世骇俗。 梨渺抬起目光,不满地噘了噘唇,“阿朝不愿便罢了,缘何又在笑我。” 穆忘朝捋开沾湿的前摆,颔首温声道:“我孩提之时,也见过街坊中的孩子扮家家酒。” 梨渺不知他怎的岔开了话,琢磨了一会儿,嗔怪道:“我不是小孩子。” 她抓来穆忘朝的手,荷苞般捧着贴在脸旁,清目柔柔:“我是阿朝的妻。” 穆忘朝侧目注视着她,渐渐显出无奈。 少女细腻的手触感极佳,摩挲起来更似有轻羽挠在他心头。 这约莫又是这副过于敏感的人偶之躯在作祟。 穆忘朝轻飘飘转移了话题。“那位白前辈,是何许人也?” 梨渺歪着脑袋沉吟了片晌,直愣愣摇头:“他名今歌白,我也不知他从何处来。” 少年诧然,看他二人熟络的模样,不应只是萍水相逢。 “你二人应当相识许久了罢。” 梨渺:“是呀,都有……” 想到她对穆忘朝隐藏了两千年过往,在时间一事上,她不可避免地卡了壳。 “都有好多好多年啦!当我还在宗门里的时候,就认识白哥哥了。” 穆忘朝:“他并非你的同门?” “嗯!”梨渺点点头,昂着脑袋回想。 “小时候,师尊嘱咐我,步入元婴期之前,不可离开山门半步。师尊还在宗门四周设下了禁制,我无法去到外面,可师兄师姐们却能进出自如,我十分好奇,便不时跑到禁制旁,偷偷往外看。” “因宗门地处偏僻,我极少能望见路过的外人,更别提与旁人说话了。” “有一天,我见到一个陌生女子,她看见我,居然毫发无损地穿过了师尊设下的禁制,来到我的面前。” “我十分惊讶,她对我说了些话,却未告诉我她是谁,只叮嘱我,莫要对宗门中人提起我见过她的事。” “我答应了她,并未向师尊提及,但师尊好似也未察觉她的到来,分明师尊是那般厉害的人物。” 梨渺说到此,又安静得不知在想些什么。 穆忘朝在梨渺的梦呓中,听过她呼唤“师尊”。 那般甜美的语气,让他以为,她十分依赖那人。 然而听渺渺姑娘的描述,她自小便被师父禁足山门之中,师门之中,仅她一人失了自由。 她的师父为何有此决策,叫人在意。 半晌都未等来梨渺的后话,穆忘朝不禁出声:“这与今前辈又有何关系?” 梨渺蓦地回神,抚掌笑道:“哎呀,只想着从头讲,都忘了白哥哥的事了。” 穆忘朝:“……” 梨渺:“分明在那女子到来前的近百年间,我从未与宗门外的人打过照面,然而便在那女子离开后半月,我居然又同外人说上了话。” “那便是白哥哥,他看见了我,朝我微笑,可他却没办法穿越禁制,便只能留在外头同我讲话。” “他告诉了我许许多多的故事,还总给我带好吃的点心。外人没办法平安穿过禁制,可毫无灵力的点心却可以,真是神奇呢。” 穆忘朝一阵沉默,如此听来,真如话本里的故事一样,那位今前辈,才应是渺渺姑娘的良配。 他双手落于膝上,低着眸安静了许久,出声道:“姑娘于两千三百年前拾得在下魂魄,彼时便已离了山门,依照尊师的命令,不入元婴不可离山,故而那时的渺渺姑娘,应当突破了元婴。” “可现在的渺渺姑娘却是元婴中期,依在下了解,两千余年只进步半境元婴,似乎并不合理。” 梨渺愣住,她同师尊讲着过去的事,他竟在盘算她的底细。 真不愧是师尊……连少不经事的他,都这般敏锐。 她眸光轻晃,镇静道:“师尊不在了。” “所以我很早……便离开了。” 搪塞的语句,却又并非假话。 梨渺说起师尊殁了时,句尾仍没忍住发颤。 穆忘朝怔然看向她呆滞的脸,忽然心尖一顿。 “抱歉……” 梨渺幽幽抬起了眼,倏而莞尔一笑,先前那分伤感尽数破散。 “阿朝想听渺渺的故事?我可以慢慢同你讲。” “不过现在……你得先换身衣裳,虽然人偶浸泡不坏,可湿着身,总归不舒爽。” 第18章 梨渺说着便去衣柜中托来一套衣衫放在桌上,而后便去抓少年的衣襟。 穆忘朝倏地从座椅上立了起来,睁大眼后退。 “我自己来便好……” 梨渺并不退步,偏偏凑上了前。 穆忘朝靠在墙边退无可退,他捉住少女双手,面露赧然。 “如此……不合礼数。” 梨渺轻弯眼眸,娇柔笑道:“你这身子都是我铸的,每一寸的模样我都了熟于心,主人为傀儡更换衣衫,有何失礼。” 少年愈发耳热,死死握着梨渺的手,不肯让她继续。 梨渺褪 了笑容,双目无波地凝视着他泛着青筋的手背,忽而轻歪脖颈,面露怜悯。 “看来阿朝还是习惯把手脚都缚起来。” “如此才能……乖乖由我。” 少女轻飘飘的话语,直让穆忘朝背脊发寒。 他目光不定地注视着面前的姑娘,她一时天真烂漫,一时又冷恶如魔,任性唯我。 他刚以为自己可以放下戒备,却又被她踩在深渊之下,只能无力仰望。 他看不懂她。 心惊魂颤的少年,双手顿然垂落。 梨渺扬起脸,目中霜寒尽融,春意跃涌。 “阿朝真乖。” 她沿着少年前襟剥开衣物,似褪去花苞之外半枯的花萼,勃勃生机尽展眼前。 穆忘朝梗着脖颈,不敢看她,少女指节无意触碰在他胸口,更让他面颊发热,焦躁不安。 梨渺取来帕子,擦拭着他肩胛上晶莹的水渍,她含笑欣赏着他的肉躯,从琵琶骨到胸膛,动作轻柔又细腻。 穆忘朝呼吸深重,五指用力按在了身后的墙面,她每每变换场地,体内的激灵都叫他忍不住扼住气息。 梨渺沉浸其中,怡然自得,喜欢得紧了,她便故意在他腰间按了一把,少年终于按捺不住,闷吭一声,握住她的手,放任喘息。 “求你……莫要再继续了。” 他喉头干涩,出声也哑然失芯。 梨渺抬眸望向他,许是因他尚还虚弱,此刻的脸更是脆弱不堪,别有风韵。 他眸中如有灼火,这样危险的眼神,梨渺晨时恰在今歌白的眸里见过。 她轻轻歪头。 从前在小屋里,她玩得尽兴了,师尊才会紧拧着眉泄出声音,方才她不过轻轻戳了戳,他便受不住了。 如今的师尊,耐力真是比过去要薄弱许多呢。 穆忘朝见她静滞不语,又深深吸了口气,央求般唤道:“渺渺……” 梨渺被这一声动情至深的呼唤触拨了心弦,她恍惚眨了眨眼,忸怩着颔首应了声。 她后退一步,端起桌上的干净衣裳。 穆忘朝如临大赦,迅速披好了衣裳,还未来得及束腰,梨渺忽然兔子一般扑了上去,抱着少年的腰身笑吟吟抬起头。 “阿朝,你抱起来好舒服!” 穆忘朝愕然张大了眼。 梨渺手掌按上他半敞的前胸,“身体也很好摸!” 少年将出的语句被动荡的内息扼在喉中,他当即捉了梨渺的手,努力控制呼吸。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平复了半晌,他拢眉看向梨渺,眸光闪烁不定。 “你究竟是懂,还是不懂?” 梨渺不明所以地抬高眼睫,“懂什么?” 穆忘朝无意识摩挲着她的手心,眼神飘忽。 “……懂这些举止的意义。” 梨渺食指触上下唇,眼珠滴溜溜转了半圈。 “我喜欢阿朝,便想同阿朝亲近,亲近阿朝,阿朝会变得和平常不一样,此般变化会令我开心,开心就是意义!” 穆忘朝垂落睫羽,掩下一片深沉。 “那你可知这般举动,将招致何等后果。” 梨渺瘪起嘴纳闷,她都开心了,还能有什么后果? 想当初她亲近了师尊十年,都未曾碰上什么异状。 难道…… 梨渺心头蓦然一震。 难道师尊自燃而死,便是后果。 看到身前少女忽然呆若木鸡,泫然欲泣,穆忘朝怔然张了张眸,阴翳顷刻散去,两眼清澈无物。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慌神,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欲将她揽进臂弯安慰。 然而梨渺却突然纵了出去,窝到床头,抱起一只月白色绢人,失魂落魄看着地面。 穆忘朝茫然无措,不知她想到了何等可怖之事,但她多半误会了他的警醒。 他挪步上前,忘了整理衣裳。 “渺渺姑娘……” 梨渺听到少年的轻唤,她没有回应,只抱紧了怀中的绢人。 穆忘朝半蹲在她身前,内心踟蹰。 “可是想到了不愉快的事?” 梨渺双目无神,师尊前世死因,她是断不能同他讲的。 好不容易铸成了躯体,她却不能像从前那般肆无忌惮。 她究竟该如何做,才能阻止师尊走向死亡…… 穆忘朝没能等来她的回答。 他望着少女沾湿的眼角,只觉心脏隐隐作痛。 这幅身体,好似并不愿见到铸造者难过。 他轻轻覆上少女的手,梨渺身躯一颤,忽然起身远离,呆滞看着他。 “别过来。” 梨渺哑声说罢,便转身跑出了房间。 穆忘朝急迫跟上几步,又恹恹愣在原地。 第19章 不是说,同他亲近,会让她开心么…… 梨渺一路小跑至海岸,望着北方看不见的海岸兀自失神。 白衣男子走到她身侧,低声叹道:“怎么了?” 他在亭中等她,本是计划着诱逼她一番,可看到她六神无主地跑出房间,他满腹怨火都蔫了下去。 梨渺立马瘪起嘴,强忍的泪汩汩洒在拧巴的小脸上。 今歌白瞳孔轻缩,当即揽来梨渺的身子,俯首拭泪。 “怎的还哭了?” 认识阿渺这么多年,他只见她哭过一次。 今歌白低眸看向她怀中的月白绢人,阴郁道:“那厮欺负你了?” 梨渺哽咽着抬起头,满眼委屈。 “白哥哥,是不是我一味与师尊亲近,便会让师尊烈火焚身,最终死掉?” 今歌白讶然顿了顿眼珠,稍加思忖,明白了梨渺言语之意。 原来她是这般认为的。 若不听那最后半句,她这话倒也不错。 只不过,此烈火非彼烈火,没想到他当初使的燃心散,还能有这般误导之用。 他压住嘴角,惋惜一叹。 “不料清宵子竟是这般体质,无怪传闻他两千余年都不曾沾过半点情缘。” 梨渺垂下眸,胸中堵得难受。 是不是她小心一点,克制一些,便不会招致恶果呢。 可怎样的程度才算是克制? 今歌白疼惜抚来梨渺的脸,笑意讳莫如深。 “我便不会这般轻易死掉,阿渺尽可与哥哥亲近,哥哥甘愿为阿渺……烈火焚身。” 第10章 教剑 梨渺望着他深邃的眼,神思却未停落在那墨玉之间。 穆忘朝赶来此方,远远望见那高挑男子搂着少女腰身,轻抚面颊,好一派亲密又和谐的光景。 他颤了颤睫羽,视线忽而模糊一阵,仿佛被数十丈外的海浪打昏了双眸。 梨渺微微启开粘连许久的唇。 她空洞地牵起唇角。 “我想一人待一会儿。” 今歌白深深叹气,抱过少女的脑袋轻轻抚了抚,低语一句后依依不舍地离开。 又一次回避了他的邀请,真是失败。 穆忘朝躲到了树后,静等男子走远。 他背靠着树干,眼眸低垂,心绪难名。 他五指握起又松开,如此反复,似乎在纠结于某种决定。 许久过后,穆忘朝垂落双手,走向沙滩。 听到后方迟疑的脚步声,梨渺抿了抿唇,缓缓回身。 少年停在三丈远,外袍松垮,目光平静忧凉。 少女衣发随风,飘然若离散,眼角映着夕晖,单薄又凄美。 “怪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勾起你的伤心事。” 穆忘朝声音清冷,透着愧意。 “我要如何做,才能让你不那么难过。” 梨渺垂首沉默了良久。 “我不知道。” “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潮声空寂,无人再与之相和。 梨渺扯开唇角勉强笑了笑,缓步走过穆忘朝身侧,轻描淡写道:“庭院东侧还有处宽敞的空房,阿朝便先住在那儿罢。” 穆忘朝错愕看向她。 梨渺顿下步子,侧回首道:“明日辰时,东边树林外,我教你剑法。” 穆忘朝目送她离去,滞在风中怅然若失。 分明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可听到少女冷淡疏离的话语,他心中却像压了块重石,令他喘不过气来。 梨渺窝在床头,理着绢人以假乱真的墨发,委屈又不甘地咬唇。 她不想玩这无趣的绢人。 她想触碰师尊,与他亲密无间。 究竟要如何才能避免师尊口中的“后果”呢…… 白哥哥说,他不会因烈火焚身而死,难道……需让师尊与 他一般,心甘情愿地为她烈火焚身,才不会招致恶果? 可师尊拒绝了她那么多年,重生一世,依旧抗拒她的触碰。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什么血契压制,都失去了本该有的作用。 梨渺咬起了拇指指甲。 她从来都不会讨他人欢心。 若她能像塑造躯体那般捏造情感,便能更改师尊的认知,理所当然地让他爱她。 梨渺走投无路,自认只有这一个方法可实践。 她思索着扭转穆忘朝意识的方法,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坐了一夜,晨曦降临时,她眸里已铺上了血丝。 梨渺的神识恍然被拉回了现实。 她想起自己还与师尊有约,而此刻已过了辰时。 梨渺滑下床,无精打采地取了两柄剑,走向海岛东侧。 树林之外,有一方被削齐的空地,那是梨渺与今歌白的修炼所。 少年早已在场中等候,见梨渺姗姗来迟,他并未询问,远远便恭敬向她行了一礼。 一夜的时间,都没能让梨渺理清心绪。 此刻看见穆忘朝,她亦不知该如何应对,呆讷地分出一柄剑交到他手上。 “今日教你几招基础剑法。” 清净门中,自然有清宵剑尊的独创剑法。 但梨渺并不想让穆忘朝忆起任何往事,便没那份底气去展露,只打算教他一些各门派与坊市间流传的通用剑法。 穆忘朝见到梨渺眼中血丝时,不可抑制地心惊。 她定然记挂着那伤心事,彻夜未眠。 第20章 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他的无心之言。 渺渺姑娘已那般伤心疲惫,却还要来教他剑法,穆忘朝握着剑柄,只觉手中利器沉重,他受之有愧。 “渺渺身心欠佳,不如改日再教罢。”穆忘朝忍不住轻声出口道。 梨渺目光摇曳一番,才落到了他的脸上。 “阿朝不是想着出海寻仇么,早日习得本事傍身,是你所愿。” 穆忘朝眸光晃动,他动了动唇,惭愧垂下脸,低声道:“也不急于这几日……” “无妨。” 梨渺漫不经心摩挲着剑柄。 “曾经为你铸造身躯时,我每日都是这般过来的。” 穆忘朝内心顿颤,愕然望向少女的脸。 她心不在焉,似乎都并未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话。 穆忘朝相信那并非虚言。 若非今日眼见,他根本不会理解,渺渺究竟为他付出了多少心血。 即便不知其因,即便不明其心,她在他身上的诸多耗费,都不会是虚假。 或许他不该纠结于所谓莫须有的图谋…… 梨渺短叹一声,收了心思,平静看向呆滞中的少年,拔剑出鞘。 “开始罢。” 穆忘朝正了颜色,郑重点下头,心境却未平。 梨渺走向前方,未使灵力,长剑起,踏步旋,衣发翩翩。 这是她在清宵子门下,修习的第一套剑术。 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效用。毕竟除了宗门演习,她从来都未遇到过让她拔剑的机会。 可就是这么一套极其简单的剑招,她都使得十分漂亮。 练得认真、表现出色,会让师尊温柔展颜,仅此而已。 梨渺收剑落于手心,低头看着剑刃上倒映着的眉眼,一时好似回到了五百年前。 “看清了么?”她轻声问道,不经意用上了记忆中清宵子的语气。 “嗯。” 穆忘朝应声,走到场中,提剑身前。 梨渺看着少年流畅的身形,不禁失神。 她才演示一遍,他便都记了下来,动作精准,仿佛已练习过许多遍。 听说师尊天生剑骨,虽筑基偏晚,却早早显露剑术天资,正式踏入仙途后,又刻苦远于常人,成了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两千岁,师尊化神期大圆满,是修真界从古至今,最早迎来渡劫期雷劫之人。 可惜,他没能渡过。 梨渺不知此时穆忘朝的熟稔,究竟是源于他的高超天赋,还是他灵魂之中掩埋的记忆。 穆忘朝练过一遍,转身却见梨渺望着他出神,他心中一顿,谨慎出声:“渺渺姑娘,我方才使的剑,可有何处不妥?” 梨扇动眼睫,满是讷然。“没有……便这般练着吧。” 穆忘朝静止望着她,半晌才应了声。 梨渺看着他毫不停歇地舞了一遍又一遍。 她拿来的剑,只是再寻常不过的货品,而他愈发游刃有余,步伐迅疾,身形飘逸,已初显仙姿。 梨渺看得呆了。 恍惚之间,好似又见到那颀长飘逸的如月谪仙。 她无意识走上前,向那月白色身影伸出手。 穆忘朝发觉少女靠近,中断了练习转回身,却见她纤手轻抬,看他看得入神。 四目相对间,梨渺的梦忽然醒了。 眼前没了剑尊傲岸的身影,只有一个与他面容无差、气质却大相径庭的少年。 梨渺悬空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而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穆忘朝将她的刻意掩饰都看在眼底,他回想着方才少女的目光,若有所思。 “接下来,尝试将灵气运入剑中,人剑若能统合如一,再朴实的招式,亦能击出破浪之势。” 梨渺生硬开口,无有半句周旋。 她二指划过剑身,挥剑迅如疾风,只一招,剑势划破地层,百丈黄沙惊飞。 穆忘朝惊愕张了张眸。 渺渺曾随口透露,她并不擅长使剑,然而她挥得轻巧,便能有如此威力。 这便是元婴期的底气么。 “你也可以。”梨渺淡定说道。 师尊悟性极高,习剑飞快,又有她的力量供给,很快他便能成为一具实力超群的傀儡。 其实她并不希望他学得那般快。 待他学有所成,她便会陪他离开海岛,遁入尘世。 可在那之前,她能否想出办法让他情愿对她死心塌地,还未可知。 二人独处的时间弥足珍贵,梨渺却不敢再碰他。 眼睁睁看着机会流逝,这感受摧心煎熬,叫她烦躁。 梨渺的变化,让穆忘朝不是滋味。 他始终认为,与人交往应秉持礼性界限,梨渺先前毫无克制地越界,便该是错的。 那个黏人的姑娘终于懂得矜持,不再让他难堪,他理应是庆幸的。 可她不再与他诉说心绪,终日魂不守舍,仿佛只有冷冰冰地教他习剑,才能短暂压制住她的烦闷。 穆忘朝对此并不欢欣。 连他自己都不知,胸中这反常的情绪从何而来。 分明……他与她相识相伴,还不过半月。 傍晚修行结束,梨渺便会回房。 今歌白适时而入,在她房中言语动听地安抚诱哄。 穆忘朝望着对面窗扉上闪烁的人影,心绪恍恍,用力捏紧了门框。 至少,她还有信得过的人,能够纾解她心中郁结。 第21章 至少,那元婴真君从不在她房中过夜。 又一夜,穆忘朝在房门口等到了月上中天。 白衣男子离开梨渺房中时,穆忘朝忽地踏步而出,追赶上去。 察觉到少年的跟随,今歌白神色微冷,大好的心情都被怨怒一扫而空。 他停在藤架旁,负起双手,凉幽幽道:“何事找上本君?” 穆忘朝面色端正,俯首微礼,出声温和坚定:“忘朝恳请前辈解惑,渺渺姑娘……心中症结为何。” 第11章 可否摸摸我 今歌白昂首嗤笑,“你怎笃定她是困于心结,而不是对你这玩物厌倦了呢。” 穆忘朝瞳仁蓦地轻颤,他低下眸,略蜷起五指,冷静道:“渺渺姑娘这些日郁郁寡欢,起因皆在于我。她若对我厌倦,便不会在领我修行时,那般认真尽责。” 今歌白半侧回身,凉薄觑向他。 “你想知道,便亲自问她去,何必问我。” 穆忘朝:“我只怕渺渺姑娘,不会对在下吐露实情。” 今歌白冷笑,怕她隐瞒,便不怕他欺诈了? 他轻蔑看着垂首的少年,不禁咂舌。 青涩稚嫩,真是毫无风骨。 要是当年的清宵子,他尚有一斗之兴。对这么个毛头小子,他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致。 “穆忘朝,让阿渺与你保持距离,不正是你所望的么。知道内因又能如何,你还想由她欺辱不成?” 今歌白似笑非笑,语气轻巧地诱导。 穆忘朝抿了抿唇。 “……并非欺辱。” 他镇静抬起眸。 “她只是不懂世理,不通常情罢了。” “抛开那些,我只是不愿自己的恩人因为我的无意之举……而坏了心情。” 今歌白轻眯眼角,区区十几岁的少年记忆,居然还能对阿渺作出这般判断。 救命恩人……呵,这种单纯的话,是他真心所想,还是他的说辞呢。 今歌白内心蔑笑,正欲像诱哄梨渺那般,扯个谎将他误导,刚启唇,话却堵在了嘴边。 三丈外,仅裹着中衣的少女身形单薄,正躲在墙角,露着小半截身子看他。 今歌白眼眸微转,淡然牵起唇角。 “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小友还是亲自询问阿渺为妙。” 少年双肩低垂,略显失落。 今歌白转身便变了脸色,眸间一点寒芒,大步流星离去。 梨渺望着穆忘朝的背影,寒夜中,少年身披浅月,孤寂而萧瑟。 她听闻他的叹息,缩回了墙角。 穆忘朝转身便见到那轻舞的一截袖摆。 他讶然颤动眸光,“渺渺姑娘,你在吗。” 梨渺仰靠在墙上,明澈双眼倒映星河。 “你方才说的,令我有些怀念。” “曾经也有人……对我有过如此评价。” 不通常情又如何,她只需有对师尊的爱意便好了。 可如今她却想,若她再多懂得一些世间道理,她与师尊的结局,是否便会不一样。 穆忘朝怔然走上前,梨渺却离了身,凉声说道:“明日与我切磋演练,阿朝早些歇息罢。” 少年郁然。 看来,她还是不肯告知他实情啊…… 翌日,梨渺与穆忘朝持剑交战。 少年纵使青涩,使起剑来却毫不含糊,梨渺估摸着,给予他足够力量,他或许能与筑基后期战得不分上下。 依此进度,不消三年时间,他便可纯熟运用她的灵力,发挥堪比元婴之力了。 交手中,梨渺看着认真刻苦的少年,脑中忽而冒出一个想法。 若将他打伤,便能以休养之名,名正言顺地让他继续留在海岛。 毕竟是初次切磋对决,她未掌握好力度,也是情有可原的。 梨渺默默盘算,殊不知少年也藏着一番心思。 自昨夜寻真未果后,穆忘朝便一直思索着,如何才能解开梨渺的心结。 他认为,症结出在“触碰”上。 自他那日警示,渺渺便再也未来触碰他,若能打开这道口,或许便能说服她吐露心迹。 穆忘朝盯着梨渺的剑势,看准机会,趁她劈剑之时,擦着剑风跌了出去。 梨渺双目顿张,诧然收剑。 她还未发力,他怎就倒下了? 穆忘朝坠在地上,右臂裂出半寸深的剑痕,却未沾染血迹。 他吃痛眯了眯眼睑,这人偶之身体内并无血液流淌,此事他早有察觉,但受伤的痛感,好似与凡躯并无多大不同。 “阿朝……” 梨渺蹲在少年身边伸出手,指尖却在触及他手臂的一瞬便缩了回去。 穆忘朝瞥见她慌乱又克制的动作,不禁动容。 “抱歉渺渺姑娘,我方才有所分神,不幸吃了一招……这并非姑娘之错。” 梨渺眼底掠过一丝心虚,她方才的确计划着打伤他,哪知事情这般巧…… 少年欲要起身,牵扯了伤处,不禁发出嘶声。 梨渺眸光又是一颤,她看着少年左臂上破绽的肤肉,两手焦躁捏着裙摆,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穆忘朝惶惶变了变脸色,她这如狼似虎的眼神……可愈发不像是关怀了。 但至少他的苦肉计并非全无效用。 “幼时受了伤,痛得紧时,只要阿娘摸摸,痛苦便能消解几分。” 第22章 “所以渺渺姑娘,可否……摸摸我?” 梨渺错愕抬起了脸,眸里碎星闪烁。 少年突然的转变叫她猝不及防,她既是欣喜,又是忧虑,纠结得心如猫抓。 她颤巍巍握住少年的指尖,久违的清凉触感霎时似流水般自指腹侵入心脾。 梨渺目光涣散,飘飘然如沐春雨。 “阿朝不再抗拒渺渺了么?”梨渺恍惚看着他,期盼着他的回应,兴奋悄然溢出指尖。 她热切的目光令少年局促,他赧然移开目光,轻声道:“若能令姑娘顺心,此般程度……也并非不可忍受。” 梨渺忽有些紧张,她茫然注视他片刻,细细开口:“你会死掉吗?” 穆忘朝愣住,一番思忖无果,他不解道:“为何有此一问?” 梨渺忸怩埋下头,食指在他指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惹得他心痒痒。 “渺渺喜欢和阿朝在一块,可是……亲近阿朝,会让阿朝烈火焚身,烧成灰死掉的。” 闻言,穆忘朝瞠目结舌,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理清了她的思绪。 烈火焚身,烈火…… 穆忘朝哭笑不得,是谁教她的这一番说辞,竟叫她如此误会。 她忽然恐惧于与他接触,原来是担心他的性命。 真相如此滑稽,穆忘朝却融了心扉。 “我不会死在这种事情上。”他忍笑说道。 梨渺眨眨眼,“当真?” 少年轻抿唇角,双目清明如透玉。 “渺渺说过,若连区区触碰都忍受不得,如何能有意志掌握体内这份灵力。” “烈火灼身……我会尽力承受。” 人偶之躯便似那干草松针,一点火星便足以燎原。 这或许,便是得到力量的代价。 梨渺顿时展颜,呼吸之间满是庆幸,她握满了少年的手,珍重捧在心口。 “你发誓,不可以死在我面前!” 穆忘朝讷然注视着她,轻声叹息。 “穆忘朝在此起誓,决不死在渺渺面前。” 梨渺:“否则永生永世,都不能离开我身边!” 穆忘朝:“……” 这件事,似乎与他死不死无关。 见到她的第一眼,她便执意将他永远困在身边了。 “否则永生永世,都无法离开渺渺。” 他照样说着,心中琢磨,渺渺姑娘终究还是天真了些。 他大可找机会离去,即便身死,也不会让她瞧见。 无用的誓言,又如何能锁住他的决心。 梨渺看着少年臂上的剑伤,静悄地扇了下睫羽,既然师尊顺意于她,她便无须再用此般手段拖延时间了。 她双手悬于伤口上方,青绿色灵力渗入其中,七寸长的伤口渐渐合拢,最终恢复无瑕。 穆忘朝目不转睛看着这一切,回想起先前中毒昏沉之际,她亦是这般救治,他酝酿少焉,谦和有礼道:“多谢渺渺,这疗伤的法术……可否也教教我?” 梨渺木着脸摇头,“我不会疗伤法术,教不了你。” 少年疑惑:“可是方才……” 梨渺:“这是血脉力量,渺渺天生便会的。” 穆忘朝愣住了脸色,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当即正襟危坐,带有一分急切道:“渺渺,可否告知我,所谓血脉力量,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梨渺透彻看着他,忆起当年初入清净门时,她无意打伤了师姐,被师尊处罚禁足。 她在后山里实在无聊,便玩弄起崖边的花草。 抬手百草枯萎,落手百花盛放。 那一幕,恰被前来看望她的师尊瞧见。 她转身时,望见了师尊恍惚出神的双眼。 他说,她是玄辰血脉,叮嘱她不可让他人知晓此事,就连同门也不能。 他说,入元婴前,绝不可离山。 可师尊从未告诉她,他的那些叮嘱,究竟有何用意。 她只听他讲过,有关血脉的一些传言。 “传闻在鸿蒙之时,有三位同胞姊妹领悟成仙之法,乃是原初登仙之人,仙名为赤日、青月、白星。” “三姊妹位列仙班,指点凡人寻仙问道,修真界就此成型。然而,其中仅有极少数人能得三仙青睐,于出生之时便得仙人赐福。” “人们说,得到三仙赐福的幸运儿,便拥有了刻印于血脉之中的天赋,于某些修炼之道上远超常人。” “赤日血脉身怀毁灭之力,战斗之时,即便与敌人差上一个大境界,也能打得不分上下。” “青月血脉身怀生机之力,可疗愈伤痛,亦能更大程度地发挥药材特性、炼制高品丹药。若修炼得精纯,即便手上无灵丹妙药,仅凭血气都能让重伤之人恢复如初。” “白星血脉则代表创造之力,修行器道可畅通无阻,唔……拥有白星血脉的人,除了生灵,大概什么都能造出来。” 穆忘朝双目微张,“可你救了死去的我……也创造了我。” 梨渺歪头,“不错,所以我和他们都不一样。” “得到三位仙人赐福,拥有三种天赋,此称玄辰血脉。” “若非我同时掌握生机与创造之力,还救不来你呢!” 穆忘朝目光恍惚,呼吸也变得急促。 “你还知道什么?” 第12章 乖,乖 梨渺不知少年为何变得如此急躁,见他迫切想知道有关血脉天赋之事,她瘪了瘪唇,又从记忆里搜刮出来三两线索,娇俏开口。 第23章 “据传能够得到三仙其一赐福者万中无一,而同时经三仙赐福、获得玄辰血脉之人更是万年难遇。” 她抱起膝盖,偏着脑袋说道:“当年师尊告诉我,我是当世修真界唯一的玄辰血脉。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不知世道变得如何了。” 少年魂不守舍低下目光,若有似无地摇头,圆睁的眼眸泛起猩红。 “不。” “我死去的兄长,或许便是……玄辰血脉。” 梨渺怔了眼,有关师尊仇恨的内因,她并不知晓。 她也几乎未听他讲过凡界的家人。 “穆家与外界并无冤仇,却突然满门尽灭,本就是不该。” 穆忘朝定定凝视着梨渺,眸底显露痛意。 想她禁足宗门多年,又在这孤岛上隔绝了无数日月。 “身怀玄辰血脉,便是罪么?” 少年哑声求知。 梨渺不解地歪起头,“我从未听过此等说法。” “可师姐告诉我,若能炼化赐福者的血气,即便是普通人,也能使用血脉中的力量,只是力量终有穷尽之日,效用也会打些折扣。” “唔……师尊不让我在同门面前展露疗愈和创造的力量,他们便以为我只是赤日血脉,轻易不同我打斗……” 梨渺后头的语句,少年都未听得清了。 他愕然望着远空,浑身写满怅惘。 “我如今知晓,令师为何会将你困在山门之中。” “血气可赋予他人超凡异能,赐福者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便不再只是一个人……而是炙手可热的资源。” “何况……是轻易可使用三种异能的玄辰血脉。” 穆忘朝深深看着梨渺,字字珠玑。 “无傍身之修为,便如初生幼鸟,人人可夺之杀之。” “令师之困缚,实为护佑……” 梨渺望着他深沉的双眼,忽而如临飓风中,刹那回到了五百年前。 这一刻,她终于看懂了当年师尊的眼神。 宗门众人因她展露“赤日血脉”的威力而欢喜,唯有师尊的眼里无喜无怒,无意透露着伤怀。 “原来师尊……是这般想的……” 梨渺失神呢喃。 少年并未领会,她这番低语并不仅仅是回忆。 他两手攥紧衣摆,垂首压抑愤恨。 “便在灭门两年前,兄长曾意外昏倒在野外,家里寻到他时,他脸色发白、不省人事,休养了数月方恢复如初。” “兄长乃是邻里皆知的好身骨,既能徒手搏兽,又会治疗伤痛,他不该有那一番虚弱才是。” “他说他昏倒那日,结识了一位紫衫道人,二人相谈甚欢,之后他莫名昏睡,也不知那道人去了何处。因他后来养好了身体,家中人也不再将那遭遇当回事。” “如今想来,兄长那时应是被那紫衫道人夺了血气,之后满门尽灭,定与那紫衫道人有关!” 少年言至激动,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梨渺凑上前轻拍起少年的背,紧抿着唇不说话。 穆忘朝倏地抓紧梨渺的手,恨意在眸中化作灼火,再也压制不能。 “渺渺,我们即日启程可好?我等不得了!” 梨渺被他瞳中火烧得心悸。 她没办法告诉师尊,他口中的紫衫道人,早便被他杀掉了。 属于她和师尊的谎言,她会永远隐瞒下去。 梨渺抱住少年的身躯,将他满腔怒意都包裹在如水温柔之下。 “既然阿朝如此焦急,我们明日便走。” 她轻声说着,似春晨细雨。 少年睫稍落轻珠,在她怀中渐渐平息。 他眸光颤抖,飞云在眼前混沌无形。 一声哽咽溢出喉,他紧紧抱住梨渺,放任自己埋在她肩头声泪俱下。 “乖,乖……” 梨渺心田滋润,歪头靠在少年脑袋上,微笑着抬手抚慰,便如她往初为绢人梳理衣发那般。 “今晚,来我屋中罢。” 穆忘朝抬起身,茫然无措地看着她,眼角还挂着泪渍。 梨渺轻弯眼角,“我需为你换一副面貌,以免你又被昔年仇人盯上。” 以免旁人认出他乃清宵剑尊,戳破谎言,坏她好事。 穆忘朝心头松了口气,好在……不是要作弄他。 “还是渺渺思虑周全。” 他抬了抬眼睫,“你既身怀玄辰血脉,是否也要伪装一番?” 梨渺食指点在下唇,思索道:“修真界中见过我面貌之人,除了白哥哥和那位穿越结界的陌生女子,都已经死掉了。知晓我拥有玄辰血脉的,除了白哥哥,也就只有阿朝你了。” “我不会透露你的秘密。”穆忘朝笃定道。 梨渺笑靥如花,“我当然知道!” 穆忘朝稍愣,说得如此不假思索,她便如此信任这份血契连结。 梨渺:“所以,我只要隐藏能力便好了,若是不幸被人目睹……那便将他杀掉好了。” 少女说得轻巧,穆忘朝眼眸微张,沉默无言。 弱肉强食的世界,就在眼前。 他还是没能习惯。 梨渺提裙站起了身,轻快小跳。 “我去告诉白哥哥!今晚记得过来噢!” 她招招手,兔子似的跑走。 南方林中,白衣青年手持木棍,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掌中轻拍。 第24章 梨渺从他身后探头。 “白哥哥,你在做什么?” 今歌白提唇觑她一眼,悠悠道:“阿渺不是要做一方大床么,哥哥在用心思考,哪一棵树能有此殊荣,成为我和阿渺的身下榻。” 梨渺眼眸晶亮:“那我来巧了,白哥哥不必操心了!” 今歌白抬眉轻笑,“噢?你准备将那厮逐出床笫了?” 梨渺:“我准备和师尊出门闯荡了!” “……??” 男子笑颜崩碎,额上青筋直冒。 “你可知大陆之上何其凶险,玄辰血脉一旦暴露世间,必受万人觊觎!你便为了他那莫须有的仇怨,让自己投身险境中?” 梨渺手背叉在腰间,理直气壮:“论武力,阿渺可不比白哥哥差,白哥哥都能肆意行走世间,阿渺为何不能?师尊过去都说,我突破元婴,便可出山了,白哥哥便这般不放心阿渺吗?” 今歌白愠怒眯起眼角,出声温声好气:“可阿渺终究未曾面对过真正的敌人,哥哥怕你吃亏。” “不迈出第一步,便永远都跨不过这道坎。我想去大陆上,亦是有自己的私心的!” 梨渺上前握住青年的手,笑吟吟地眨眨眼。 “况且还有白哥哥在,白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么?” 今歌白攥紧了手心,少女明媚的眼眸映在心底,叫他再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他沉默片刻,勾唇反问:“你有何私心?” 梨渺低下头,“师尊的弱毒体质实在太过不利,我要想办法改良他,在找到办法之前,还得修习医术,以应对不时之需。” 今歌白启唇滞涩许久,忽地昂头自嘲而笑。 “说到底,还是为了他。” 梨渺瘪了瘪唇,脆声道:“有何不好,若白哥哥受了重伤,我也能帮上忙。” 男子垂下眼睫,食指勾勒梨渺的脖颈,双眸晦暗不明。 “我赠你的玉坠,为何不戴。” 梨渺抚上前颈,睫羽轻扇。 “只是不小心忘了罢了,白哥哥送我的大婚礼物,我自要天天戴着。” 她目光直白,今歌白辨不出她言语真假。 他抚至她脸颊,指尖轻轻一划,情绪莫测地低笑了声。 “以后都需戴着,不可取下,知道了么?” 梨渺乖顺点头,眉头透出纳 闷。 今歌白:“它可依你心意伪装境界与内息,即便是化神、渡劫期大能,也无法观测你的灵力走向,我给此宝取名雨霖铃,戴上它,更安全。” 梨渺呆愣地张大眸,忽然反应过来,欣喜展颜。 “白哥哥愿意同我出海了?当年赠我如此贵礼,是早便做好这般打算了吗?” “当然,阿渺岂会久远困居这偏狭之地,早晚有一天……” 男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梨渺半晌没有等来他的后话,只能看见他讳莫如深的眼。 “咦,连渡劫期大能都能瞒过的宝物,白哥哥是怎么造出来的?”梨渺好奇问道。 “自然是……使了些手段了。” 今歌白轻抚她的头顶,目光一转温柔:“收拾去罢,此去一行,还不知日后是否回得来。” 他不愿多透露,梨渺转眼也忘了追究,轻盈跑没了影。 傍晚,梨渺的房门外传来谨慎的脚步声。 对方轻缓地叩了两声门,矜持出声:“渺渺姑娘,忘朝前来赴约。” 梨渺咧开唇角,小跑上前拉开门,抓住少年的手腕便将他拽了进去。 穆忘朝一步踉跄,下意识掩住心口,明目迅速转悠两下,缓缓舒了口气。 虽然已隔了数日,再入女子闺阁时,当初那份局促依旧没能消减。 “来,坐下。” 梨渺坐到床沿,倩笑示意着少年靠近。 穆忘朝拘谨坐到她身边,臀都未敢落实。 梨渺从床头拿来一张面具,穆忘朝余光瞥见那逼真的质感,都不禁吓了一跳,看清只是张假面皮后,才落下了心。 “你早便准备好了?” 梨渺:“在你第一次提起求仙寻仇时,我便筹备着了。” 穆忘朝张口滞言,忽然乱了思绪。 当初她固执留他,他以为她不会轻易让他遂意。 没想到……她嘴上强硬,心却是软的,即便在那般消沉的日子里,她也在默默劳心于他的愿望…… “渺渺姑娘……对不起。”少年垂首低语。 第13章 你是真饿了 梨渺讶异凑来脸,“为何道歉?” 穆忘朝眸中轻波颤动,“我曾对你有些误会,后来方知你并无害我之心。你对忘朝的好,忘朝看在眼里,却无以为报。” 梨渺愣了愣,柔柔化开目光,宠溺道:“只要阿朝不背叛渺渺,便是报答。” 穆忘朝握紧了手,内心五味杂陈。 他不会背叛救命恩人,亦不愿辜负她的好意。 可他不想永世做他人附属,为人所控。 待报答完渺渺的恩情……他便想办法离开。 梨渺举起人皮面具,悬在穆忘朝面前。 “现在,我要将它装在你的脸上,为此需对人偶头颅稍加改造,或许会有些痛。” 穆忘朝透过人皮空白的眼眶看着少女的脸。 “没关系,开始罢。” 梨渺左手落在少年鬓旁,穆忘朝只觉头颅肉骨似机关一般顿挫分离,凶猛的痛意让他忍不住闭目拧紧了眉。 第25章 梨渺在他的头骨之间新装了一枚部件,然而无论她怎样动作,少年都不动如钟,除了呼吸粗重,未发出一次声响。 她心中嘀咕,这裂骨之痛,总比她的抚摸要厉害得多,可她轻抚他胸膛时,他都会禁不住吭声,所谓烈火焚身,原是那般难忍之事么? 装好了部件,梨渺又以血气为刀,耐心细致地将面具融入他的肉肤。 改造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梨渺持灯看着她的杰作,满意地晕开笑意。 “好了。” 穆忘朝深深呼吸一口气,缓慢抬睫,终自苦痛中挣脱,如常的轻松之感令他恍若隔世。 梨渺拿来铜镜,得意递给他。 穆忘朝怔然看着镜中崭新的面容,五官均为陌生,却又莫名与他有两分相近。 “如何?” 梨渺满脸期待地等待他的夸赞。 她以师尊本貌为模子,造出来一副全然不同、却又气质相似的面貌,如此旁人认不出,她却能时刻望见师尊的影子,真是极妙。 如今见这面皮在人偶身上如此完美,梨渺十分欣慰,不枉她将那面皮夜夜观瞻,细心调整了数百次。 穆忘朝收起惊愕,移下镜子看向梨渺。 “这是你喜欢的模样吗?” “嗯!”梨渺双手托腮。 穆忘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此便好。” 触感与常人无异,真是精妙的手艺。 梨渺伸出食指,虚空划了个圈。 “我在你身上设下了一道暗门,按下即可收起面具,呈现原貌,再按便可将面具瞬间切出。暗门就在你左处太阳穴,用我赋予你的灵力便可启动,你现在可试上一试。” 穆忘朝讷然抚上左侧眉梢,穴位凹陷处抚上去并无异状,用力按也无事发生,但使上灵力,他便感到面上蓦然一凉,假面刹那被收入了穴位中。 难怪她方才在此处花费的工夫最久,原来是在设置如此精妙的机关。 穆忘朝深深看着梨渺。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何况他家中只剩他一人,舍弃原有的面貌,他心中终有遗憾。 实在没想到……她所谓改面,乃是白白赠予他伪装之能,让他得以留存这份牵系。 “渺渺姑娘,为何会帮我留着这副面容,直接将脸面换去更容易,不是么?” “自是因为,我更喜欢真正的你呀!” 梨渺满目辰星,笑意盈盈。 少年眼波顿颤,忽而心潮翻涌。 可他的感动并未持续多久,因为下一刻,他便被梨渺按倒在榻上。 梨渺两手撑在他身侧,居高临下看着他惊恐无措的脸。 “许久未与穆郎亲热,渺渺可忍耐多日了。” ……穆、穆郎?? 穆忘朝顿时面红耳赤,十指抓着床单,当即便想逃出桎梏。 梨渺忽地按住他的肩膀,巧笑俯身。 “你可是答应渺渺不会死的,既然不会死,便乖顺随我,哄我开心。” 梨渺褪下外衣,指尖勾过他的衣襟。 穆忘朝僵直了眼,硬是撇开脑袋,心如擂鼓。 她不是不懂所谓男女之事么……这勾魂的模样,又是何时学的? 梨渺轻轻贴上他的胸膛,来回蹭了蹭,渐渐蜷成了一团。 “嘿嘿……” 她躺着没了动作,穆忘朝挪动着眼珠不敢动弹。 过了半晌,梨渺昂起下巴,睁着浑圆的眼睛质问:“你怎么不抱我?” 穆忘朝迟疑着环起少女腰身,目光闪烁。 梨渺将脑袋重新归位,窃喜道:“还是在阿朝怀中最安心了……” 穆忘朝怔愣许久,悄然长舒一口气。 原来还是他想多了…… 他低眸看着似小兽般窝在他身上的少女,不经意露出苦笑,这不是活将他当成了一方床铺么。 他稍稍拢了拢臂膀,让梨渺能安稳靠在他臂弯。 “好梦。” …… 穆忘朝这次总算安下心,不多时便朦胧入梦。 次日,梨渺迷糊睁开眼,察觉自己仍躺在少年身上,还被他抱了一宿,她睫稍忽扇,一时蜜意漫上心头,不由得喜悦地勾起唇角。 她昂头看向少年的脸,稍稍一动,便惊扰了他的睡意。 少年眼睑紧了紧,乌黑长睫一阵轻颤,琥珀珠玉渐渐显露于晨光之下。 如此美妙之景,看得梨渺心旷神怡。 穆忘朝讷了少焉,才发现身上的人儿正睁着圆眼兴致盎然地盯着他。 他倏地清醒了。 “渺渺姑娘……看我多久了?”少年面色微赧。 梨渺咧嘴露出清甜的两只梨涡,“一小会儿。” 穆忘朝别开目光,正不知这两只手该如何安放时,梨渺忽然挣开他的怀抱,轻盈跳到地上。 臂间一轻,穆忘朝低眸看着身前空旷,忽而恍惚一瞬。 “今天是出行的日子!阿朝可有什么要收拾的?”梨渺披上外衣,面容明媚。 穆忘朝注视着她,起身摇头。 “那你在房中等我,我去将东西都带上。” 梨渺掀开被褥,在少年错愕的目光中翻开了床边下的暗室门。 她看向他的眼睛,蓦地弯起眼角。 “不许跟来,也不许偷看。” “嗯。”穆忘朝点头,木然坐去了窗边。 梨渺跳入地室中,看着其间整齐摆放的清净门遗物,将它们分门别类收入纳戒 第26章 中。 最后,她走到一具狭长的红木箱前蹲下,轻轻打开箱盖。 躺在其中的,是一只精美古朴的掐丝蓝釉剑匣。 梨渺小心翼翼地抚过上头的纹路,展开剑匣,微弱的剑光似萤火照亮方寸之间。 她看着尘封多年却依旧无瑕的长剑,不禁心头触动。 这是山河清,师尊的本命剑。 昔年她望着他持剑立于山崖之上,沐风云洗寒霜,好一番仙神下凡的奇景,一眼便永生难忘。 梨渺陷入回忆中,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将剑拾起,然她刚刚靠近,银白剑身上渡印的冰蓝符文忽而亮起一瞬,剑气如霜风,割破了她的指腹。 梨渺大吃一惊,忙缩回了手,睁圆了眼愕然看着山河清。 剑身须臾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变故只是幻觉。 梨渺呆愣动了动食指,她指尖的伤痛却是真的。 山河清乃是一柄破魔剑,若握剑之人修习魔功、或有入魔之兆,则会遭其反噬。 三百年前师尊渡劫失败修为大损,山河清也失了威力,不复昔日光彩,可那时她将山河清封存至此时,并未发生任何异状。 为何现在,山河清对她展露敌意了呢…… 梨渺抿着指尖血,忽有些心神不宁。 拢眉暗忖了片刻,她合上剑匣,连剑带匣一同收入纳戒,离开了暗室。 梨渺出现之时,穆忘朝敏锐嗅到了一抹血气。 他忽然心头一震,浑身筋脉都瞬间活泛起来,内息焦躁乱撞,令他不由得将目光落在梨渺的指尖。 炽热的目光让梨渺不得不自神游中抽离,看向窗边蠢蠢欲动的少年。 穆忘朝魂不守舍地走上前,看着梨渺食指处的伤口,狠狠闭上眼,压住心头莫名的冲动,平和睁眼道:“怎么受伤了?” 梨渺轻抬右手,轻飘飘道:“不小心被利器割到了。” 与那欲望源头离得更近,少年哽了哽干涩的喉头,别开脑袋。 “还不疗愈,是想要带伤远行么。” “一些小伤小痛的,我素来不稀得动用灵力。” 梨渺抬眉将手伸向穆忘朝。 “而且阿朝看起来……很想要我的血气?” 穆忘朝瞳孔轻震,立马踏步离远了些,固执道:“我没有。” 梨渺眨眨眼,颔首嘀咕道:“看来是真饿了……” 穆忘朝眉头轻敛,低声道:“我无需进食,亦感受不到半分食物本味,又怎会饿。” 自那日食生蟹中毒后,他又尝试着嚼过树叶和果实,那些东西看似并无毒性,可他还是没能咽下。 因为它们都同那螃蟹一般,尝在他口中,比厉药更苦涩。 他以为他从此失去进食的资格。 可是……身后少女的血气,却勾起了他沉寂已久的食欲……甚至还多了些别的怪异感受。 比起无法进食,更让穆忘朝难以接受的,是变成饮血怪物。 梨渺若有所思地觑着少年背影,师尊的肉身与她以血气相牵,她能够给他供给灵力,亦得益于他的人偶躯壳中蕴含她的血气。 师尊修行了这么些日,看来先前给予他的血气,已然留存不多了。 第14章 出岛 梨渺思索片刻,放弃了纠结。 罢了,看师尊现在的模样,显然未能接受此般现状,待日后师尊饿极了,他自会来找她讨要血气的。 血的气味淡于鼻间,穆忘朝渐渐平静了内息,他谨慎回身,正见梨渺抿着手指,他神思一顿,又恍惚移开眼。 “喏,治好了。”梨渺举起食指,正经八百地向他展示。 穆忘朝暗中松了口气,温声道:“小心一些,我不希望渺渺姑娘平白受伤。” 梨渺咧嘴晕开笑意,“阿朝是在关心我么?” 穆忘朝回避了眼神,他只是不希望,自己再像方才那般失态。 他未回应,梨渺也不甚在意,她袅娜走向房门。 “我去喊上白哥哥,即刻出发。” 不久后,三人聚在海岸。 今歌白自始未给穆忘朝一个正眼,他自然而然靠近梨渺身侧,温和笑道:“还记得来时的方位么?” 梨渺伸手指向北方晃了晃,“记不清了……但不是有白哥哥你嘛!” 她毫不遮掩地绽着笑颜。 “白哥哥开路,我带着阿朝跟在后面便好了。” 今歌白笑意愈深,吐出的话音却阴阳难辨,“你带着他,堂而皇之将我晾在一旁?” “阿朝还未习过飞行术,可不得由我御剑载着嘛。”梨渺说得理所当然。 穆忘朝不擅应对这般场面,尤其是在目如刮骨刀的今歌白面前。 他顶着那人不善的气压,慎重道:“渺渺,我可以学。” 梨渺弯弯眸,“知道你学得快,海程数百里,就怕你一时不慎跌了下去。都到这个节骨眼,就不必多花这份工夫了,到了大陆上,有的是机会学。” 她召出剑踏了上去,微笑着朝穆忘朝伸出手。 二人共御一剑,如此好的机会,她怎会白白放过呢。 穆忘朝定了定神,低眸看着梨渺为他留出的半截剑身,无视今歌白的眼刀踩了上去。 今歌白低哼一声,转身踏风而走,都不愿多看一刻。 “阿朝,不想掉下去的话,便抱紧我罢。”梨渺回首俏皮眨眨眼。 第27章 穆忘朝窘迫地恍了恍眼神,小心抬起了手臂。 梨渺嘴角泄露一丝窃喜,御剑飞出,追向云端那道身影。 少女腰身纤柔又细弱,以双臂衡量绰绰有余,仿佛用力就能将它折断。 柔软香甜的气息萦绕怀中,惹得穆忘朝心猿意马,飘然若云羽。 美妙的失神感令人沉浸,也激发着警戒。 穆忘朝不想放任自己溺于虚幻之中。 他撇开了注意力。 “渺渺一直都用着这柄剑么?” 她教他剑术、与他切磋时用的便是脚下这剑,可即便是他也能看出,这是一柄灵力低微的平凡剑。 梨渺:“这是市面流通的练习剑,听说许多门派的低阶弟子都会使用。” 穆忘朝:“可你已是元婴真君了。” 梨渺:“师尊的确赠过我一柄好剑,但我已许久没用它了,此番入世,还是低调些好!” 有关梨渺的宗门往事,穆忘朝虽听得不多,但当她谈起时,他仍会感到唏嘘。 他无法想象,说起宗门惨事异常平静的渺渺,究竟是以怎样一番心情见证当初血流之景的。 他忆起家中惨案时,便做不到云淡风轻。 梨渺不免又想起晨时被山河清所伤之事,沐风的双眸覆上阴霾。 连师尊的剑都要抗拒她,她便只好让它永不能重见天日。 “待我有了足够的钱,我便给阿朝置办一柄上好的剑!或者……我可以修行器道,给阿朝造一柄宝剑出来!” 穆忘朝错愕抬眸,慌忙道:“渺渺已帮扶我诸多,不必再为我破费……” 梨渺戏谑笑道:“我不善使剑,而你天生剑骨,又是我的傀儡,将你炼为利刃,便是我的道。” 少年从此沉默。 半日过后,大陆宽阔的边缘终于穿破云霄,投入到二人的视线中。 细算来,梨渺也不曾有过什么尘世见闻,重见大陆旷景这刻,她方恍然有了知觉。 从此,她便要同师尊一起踏遍江湖,去未去之地,行未行之事。 这竟让她生起从未有过的期待。 越过海岸与崇山,梨渺有些疲乏,三人便暂且降落在一处山谷。 “歇息一阵罢,本就是漫无目的的旅程,不必急于行路。” 今歌白轻拭着梨渺的额头,言行之亲昵,仿佛全然未看见她身旁的少年。 “嗯,我已很久未在山野之中行走过了。”梨渺微笑道。 上一次,还是与师尊在凡界初识的那日。 穆忘朝沉默看着青年的动作与少女的笑颜,缓慢捻了捻袖下的手指。 梨渺转头看向穆忘朝,“阿朝有何打算?” 发呆中忽被询问,穆忘朝稍稍一愣,低眸正色。 “我手中只有仇人留下的两样物件,若四处询问,只怕在找到线索前便已打草惊蛇。” “对修真界,我还一无所知,最先要做的,便是知晓各方势力情报,此外查阅典籍、提升实力都必不可少。” 梨渺附和着点头,师尊还是同他前世一般谨慎,据他所说,当初他来到修真界,便始终压着复仇这面旗,一路暗中摸 索,知晓仇人真身后也未动声色,刻苦修炼至与仇人一般的化神境后,方对其展露锋芒。 “渺渺姑娘,我无法积攒修为,想要变强,便只能修习更多技艺、加以精进。” 穆忘朝郑重看向梨渺,目光夹带期盼。 梨渺背着双手,面无表情地歪头。 “这么说,你还是想拜入一方仙门,认他人为师。” 穆忘朝神情笃定,稍稍柔了语气:“渺渺,可以成全我么?” 梨渺定定看着他,静默思索了许久。 无非是从清净门换作了其他劳什子门派而已。 不同以往的是,如今师尊身心都牵扯于她,她要与他亲昵,不过是一句命令的事,在何处做,又有何分别。 “仙门多有藏书阁,要靠读典籍查线索,加入仙门的确不失为一种选择。” 梨渺微笑发话,穆忘朝顿时落下了心,眸中多了分感激。 “白哥哥,你说我们加入哪门哪派好?”梨渺转向今歌白,笑意愈发灿烂。 今歌白蓦地压低眉头,一字一顿:“我们?” 梨渺点头如捣蒜,“白哥哥赠我的玉坠可隐藏我的境界,我便装作炼气期,与阿朝一同入派好了。” “所以……阿渺便没考虑我么?”今歌白阴下了眼眸。 梨渺摸着项上玉坠,正经道:“白哥哥再给自己做一枚玉坠,我们一块去。” 今歌白气极反笑,“想得轻巧,给你的这宝物,我也造不出第二个。” “噢……”梨渺讪讪低下头,摩挲着冰凉的湖蓝玉坠,心想这东西比她想象中更珍贵,可得好好保管。 看着少女失落的模样,今歌白又于心不忍。 说到底,她也并非全然将他抛在脑后,只是给他的位置……稍稍滞后了一些罢了。 穆忘朝上前一步,端正礼敬道:“请今前辈指教。” 今歌白看见少年一本正经向他请教便恼怒无比,然而转眼一看,梨渺也可怜巴巴望着他,他一口火气咽进了肚里。 不值得与一个毛头小子争风吃醋。 今歌白一面冷笑着,一面愤愤然束紧了袖口。 他随手招来一根木棍,在地上圈画。 第28章 “我们现处越州,五州最南处。穿过越州,自南至北,分别为曲州、禹州、金州、焱州。” “越州多小门小派,缺乏大能坐镇,少争斗,最为清净。” “曲州以盛月坊为首,修士多风雅,女子多曼妙,乃是音修天下。” “禹州地处中原,以天衡宗为尊,对八方门派施以管辖,纪律最为严明。那天衡宗亦是仙道第一派,势大力强,连其他州的仙门大派都需礼让它三分。” “这么看来,咱们不该去禹州。”梨渺插嘴道。 且不说禹州管辖严明,师尊记恨多年的紫衫道人,便是天衡宗曾经的大长老茅紫山。 若他们扎根在禹州,让师尊查到茅紫山头上,知晓是清宵剑尊将其诛杀,指不定他会想起往事,再度将她厌弃。 今歌白点点头,继续画往上方。 “金州乃界内最为富裕之地,门派欠缺,世家横行,城中商业多为世家垄断,又因金州地处仙魔交界,他们还会做魔道生意,仙门诸派也无权管制。” “最北的焱州,便是魔修聚集地,魔门以渡火宫为首,尊称渡火宫主汝元为魔尊。这魔尊汝元,便是当世修为第一人,天下唯一的渡劫后期,据传,将至渡劫期大圆满。” 说罢,今歌白将目光落在了梨渺脸上,注视少焉,道:“阿渺作何感想?” 梨渺蹲在地上托着腮,讷讷道:“天下第一人,原是位魔修。” 穆忘朝狐疑地转来眼眸,据渺渺口述,她在隐居海岛前曾带着他的魂魄在世间游荡了一番,她却连五州势力和当世修为第一人都不知。 还是说,她在海岛上停留的时间,已长到足够令天下局势更新换代了么。 梨渺颔首看着地上的简易舆图,嘟囔道:“禹州不可,金州不可,焱州也不可。” 今歌白扯了扯嘴角,“选择门派更为重要。虽然阿渺有法宝雨霖铃傍身,不惧他人探查,可这小子却是赤条条一个,若被人探查内府,发现他乃伪灵根,暴露了傀儡之身,迟早会牵连阿渺,让人察觉你血脉非凡。” 穆忘朝张了张眸,心情复杂地抿起唇,他是渺渺的利刃,却也是她的脉门。 他绝不可暴露身份。 第15章 还有高手? 今歌白:“规模稍大的门派,招收弟子时几乎都有入门测验,光是这一环节,便极易揭露这小子的本质,因此这些选择皆可排除。” 梨渺咬着拇指盖陷入沉思,小门派倒是极好,省得有那么些人打扰她和师尊,只是……该去哪儿好呢? 正想着,忽听东方一阵草动,梨渺抬起头来一瞬,今歌白低声传话:“警戒。” 话音刚落,那侧林中忽然窜出一男两女,那几人显然未料到此间有旁人,见到梨渺三人时皆是一愣。 梨渺与今歌白立刻探出,那身着黑白道袍的男子已至元婴期,他左侧的冷艳美人是金丹期,略后方的绿衣少女不过是炼气期。 黑白道人略一打量,含笑开口:“此地有魔修作祟,敢问几位道友,可愿与我等一同追缴?” 梨渺瞧见那炼气少女惊慌的神色,手中无聊划弄着树枝,清脆出声:“你们不像是缴魔的,倒像是逃荒的。” 黑白道人没想到,对面的白衣真君还未发话,那一脸懵懂的粉裙少女居然先开了口,话语还如此一针见血。 他不禁在梨渺身上多留了两眼,确认她的确只是炼气期。 “呵呵,只是些金丹筑基期魔修而已,若非顾及我这两名徒儿安危,本君又何必与他们迂回。这不,恰巧遇见了阁下几位,合你我之力,定能将那些魔修尽数诛灭!” 黑白道人说得信誓旦旦,双目直望着今歌白。 梨渺:“几个魔修,值得你这般小心?” 黑白道人:“不多不多,还不足二十个!” 冷艳美人睨了道人一眼,对他圆滑的嘴脸透出一分鄙弃。 今歌白似笑非笑,“抱歉,我等并不打算趟这浑水。” 又一阵风声传来,黑白道人凝神侧耳,静听片刻,道:“来不及了!兄台既不愿出手,便帮在下壮个声势,待吓退那帮子追兵,在下必有重谢!” 道人说着便提起身边两位女修,纵到了今歌白身旁,转身刹那,后方众多筑基金丹期魔修如倾巢蜂蚁,纷纷亮出身形。 梨渺咯咯笑了笑,对身旁少年说道:“我说的没错吧,他们就是逃荒的!” 穆忘朝抿唇拢眉,略显担忧,这黑白道人一跳,硬是将他们拉成了同伙,他却不知元婴期与金丹期究竟差距几何,究竟能否如道人所说避开一场恶战。 追来的魔修们见到六人,及时停下了步子。 “……竟还有高人!” 前方几个领头的魔修窃窃私语。 “那白衣的境界亦在我等之上,对上两个元婴期……胜算甚微!” “可弄丢了大人要的东西,你我无一例外都得受罚!” “等等……那人是……” 领头魔修忽然看清了今歌白的脸,顿时面色瞬息万变。 今歌白冷淡注视着来人,瞧见对方神色突变,他阴沉压低了眼睫。 “!!” “先行撤退!” 领头魔修暗中下令,十多号金丹高手与筑基魔修齐齐遁走身形,转瞬消失了气息。 威胁走远,黑白道人挺直腰板飘然而立,潇洒挥动拂尘,笑道:“多谢兄台出手相助。” 第29章 “这也没出手呀。”梨渺小声嘀咕道。 今歌白双臂环胸,撇开嘴角冷笑。 “阁下方才的本意,不止是要借刀杀人,还想祸水东引罢。” 黑白道人眸光透露精明,对今歌白的指责却不以为意。 “看来兄台也已认出,那些都是魔宫的人。虽说魔宫势大,可越州与焱州南北相隔,天高皇帝远的,诛它几个魔修又有谁能追认。” “我只愿与兄台共肃奸邪,弘扬正道,绝无引祸之意!此心天地可鉴!” 道人高举拂尘,神色坚诚如有神明作证。 只是他身后那两个姑娘却同时别过了身,那金丹期的冷艳美人还不合时宜地 翻起了白眼。 “魔宫?便是白哥哥方才所讲的渡火宫么?” 梨渺这会儿才从地上站了起来,手上还拿着那截干树枝。 今歌白还未开口,道人便煞有介事地说道:“不错!那渡火宫大能众多,高手如云,便是仙道第一大派天衡宗都不敢轻易招惹!但若有今日这般神不知鬼不觉拔其鸟羽的机会,想必那些大派高人亦不愿错过!” 今歌白侧去身,并无搭理之意。 一旁的绿衣少女蓦地出声:“原来大师姐说得没错,师父出门在外竟是这般油嘴滑舌,差点都叫我忘了方才逃窜时有多狼狈。” 冷艳美人面无表情,语气更是冷淡:“丢人现眼,不如方才与魔修一拼了事。” 黑白道人被拆了台,也仍是一脸的理直气壮,他拿拂尘说教般点了点二人,语重心长道:“若非你二人在,为师又何必躲闪,还不是舍不得叫我的宝贝徒弟见血,啧啧……一片舐犊之情,叫你们说得如此不堪。” 冷艳美人轻嗤一声,“说到底,还是怕老马失蹄,惹火上身。可只要东西还在你手里,便摆脱不了魔宫视线,他们迟早还会找上门来。” “东西?”梨渺面露好奇,“你们在争何物?” 黑白道人:“是一枚药材,名贵至极,本君搜罗许久方在这山中寻得,不想刚采到手,便被魔宫盯上,一路周旋未能甩开,好在遇上了几位。” “缘分难得,几位这是往何处去?不若结伴同行?” 今歌白睨向他笑呵呵的脸,明眼人都能瞧出,此人是看中他元婴期修为,仍想拿他作挡箭牌。 他对护送他人不感兴趣,但对那群魔修争夺的东西倒是有些在意。 “我们要去修仙问道!”梨渺大咧咧说道。 黑白道人看了眼地上的五州简易舆图。 “噢?这么说两位小友还未有师承,若本君猜得没错,二位正在考量,该去往何处修道,是与不是?” 穆忘朝双目明澈,姿态端正,温和道了声“是”。 “巧了。” 黑白道人掐起三清指,衣摆轻扬,端的是仙风道骨。 “本君乃唯我派掌门靳无常,二位入我门下,便当我报了这位兄台的恩情罢。” 穆忘朝稍稍一顿,若有门派不经测验便可收他,他少了暴露身份的风险,不必连累渺渺,如此定是极好。 可方才见这掌门的言行与弟子的态度……也不知这唯我派的分量,究竟是否可靠。 “唯我派?没听过。”梨渺摇头。 今歌白谑笑:“近些年的确听说江湖上新起了个唯我派,打着唯我独尊的旗号,却无甚建树。” 何止是无甚建树,简直是毫无作为。掌门招摇撞骗,收徒如流水,却从不亲身教授,弟子浑浑噩噩,活脱脱一盘散沙。 如此漏洞百出的门派,或许正是上选,对阿渺足够安全,亦可扼制穆忘朝成长,再好拿捏不过。 “哎,本派成立不过三百年,比不上名门大派实属正常,然本派弟子众多,门类丰富,各有千秋,有朝一日定能在江湖上博得一席之地。” 靳无常泰然自若,抚着光洁的下颏,精明看着面前的少男少女。 “二位可愿?” 穆忘朝眉目认真,“敢问前辈,我等加入贵派,可修习哪般本事?” 靳无常:“吾有藏书千万,囊括万象!鄙人不才,诸武略通,小友能习得何技,全凭尔之所念。” 少年双眉顿抬,藏书万千,这又恰合他心意! 冷艳美人看这少男少女皆是眸中放亮,她冷不丁打断道:“这位掌门素来怠于教导子弟,同门修行皆靠自身,大多落得个百年无为。奉劝二位小友,三思而后行。” 梨渺闻言,竟更加满意,连掌门都撒手不管,便更无人来打搅她与师尊了。 “阿朝天资过人,不必担忧,何况还有我呢。”梨渺附在少年耳畔悄声说道。 气息撩人,穆忘朝顿时酥了半身,他目光闪烁着看了她两眼,腼腆低下脸去。 无意惹得少年这幅反应,梨渺心下甜蜜,似偷吃了糖果。她含笑看向道人,“医术、毒术也能学吗?” 穆忘朝微怔,倏地看向梨渺。 她要学医毒之术,莫非也是为了他…… 靳无常薄唇轻勾,自纳戒中搜罗出一本厚重的旧书举在身侧。 “小姑娘,拜入我门,这部《百毒详解》便是本君的见面礼。” 梨渺张了张眼眶,着实有些心动。 她看向今歌白,笑盈盈问道:“白哥哥以为如何?” 今歌白垂睫淡笑,“阿渺心中已有了答案,我也认为……并无不妥。” 第30章 “阿朝。”梨渺轻扯少年袖口。 穆忘朝抿着唇沉思良久,冷静开口:“晚辈尚需考虑。” 梨渺诧然,“为何?这对你我而言,皆是良机。” 穆忘朝看向梨渺,牵唇淡笑。 “学堂如家,我虽为未竟之事心切,却不想随意抉择,拖累了你。” 梨渺眸光颤动,闭唇沉默。 她并不在意什么声名什么风气,她只想让他与她寸步不离,栖身之地究竟能带来几分利益,又有何关系。 可师尊似乎并不这么想。 为了一个虚幻的目标,他可以时刻谨慎,并为之倾注心血。 她要做的,便是养护好这谎言织成的网罩,陪他一直演下去。 第16章 阿朝正需我来怜爱…… “看来,小友是对这本君抱有防备之心啊。” 靳无常摇头叹气,略露憾然。 “无妨,相处久了,诸位定能知晓本君的一片诚心。” 梨渺:“可我们还未答应与你结伴同行呢!” 靳无常看向今歌白,“噢,几位打算往何处去?” 今歌白随口道:“云城。” 靳无常抚掌而笑:“巧了,我派在越州的据点恰在云城附近,五百里路途遥远,炼气期无法御器,崇山峻岭连篇,又常有凶恶灵兽拦路,行路颇难。你我结伴,也好互相照料则个。” 梨渺撇了撇嘴,心道要是没有他们这些外人,她便不必隐藏境界。御剑捎上阿朝去那什么云城,也不过半日的事。 今歌白冷淡扯起唇角,“不无不可,若遇凶兽,对你二人而言,亦是历练之机。” 他注视着梨渺的眼睛,对她递出眼色。 梨渺恍然大悟,师尊怕是担心靳无常秉性,若这一路同行能让师尊放下心,他便能心甘情愿加入唯我派了。 “嗯嗯,不无不可,不无不可。”梨渺连连点头应和。 她相中了唯我派的无为而治,却不知今歌白亦抱着同样的想法,只是侧重略有不同罢了。 穆忘朝脑中念的却是“历练”二字,他从未面对过危险,若总由渺渺御剑载他,必定会错过实战机会。 为了能够达到仇人的高度,他不仅需要掌握更多本领,更需要精进战斗技巧,熟练应对于战场之中。 “我遵从渺渺的选择。”穆忘朝温声道。 梨渺两眼弯成月牙,这说法她喜欢,是傀儡对主人应有的态度。 靳无常得偿所愿,畅快笑了几声。 “说了这般久,还不知几位姓名呢!” “今歌白。”今歌白出言简短至极。 梨渺挽住穆忘朝的手臂,“我叫阿渺,他是阿朝,穆忘朝。” 在他人面前被梨渺如此亲近,穆忘朝面色微赧,强作镇静道:“见过诸位。” 二人的互动看得对面那绿衣少女一脸的好奇,她也跑去挽住了冷艳美人的袖子,笑嘻嘻道:“我叫悉星河!唯我派弟子排行一百九十六,这位是我大师姐迎真!” 迎真略一颔首,双目清冷。“幸会。” “天色不早了,不如就地扎营,明早再赶路不迟。” 靳无常说着便开始搜罗附近的枯枝。 穆忘朝见状说道:“晚辈也去寻些柴火来。” 他走向远处,梨渺便顺势跟在他身边离开。 与众人相隔足够远后,穆忘朝停下步子,转身看向梨渺,眼神无比认真。 “渺渺,你修习医毒之术,可是为了我?” “嗯!”梨渺大方点头。 少年目光触动,握拳垂下眸,低声道:“怪我不够强大,处处都要渺渺费心。” 梨渺摇摇头,牵过他的手,娇媚笑道:“缺 失魂魄,又如何怪得了你呢,阿朝这脆弱的身子,正需我来怜爱。” 听惯了她语出惊人,穆忘朝此刻也不似初时那般窘迫了。他无奈牵起唇角,眸光渐柔。 “忘朝不胜感激。只是,我更希望渺渺的目光不止停留在我一人身上。” 梨渺神情微滞,拧起秀眉质问道:“你在拒绝我?阿朝厌烦我了么?!” 少女语气剧变,又现当初那阴暗可怖之面,穆忘朝如今直视这双眼,心内那份恐惧仍不可抑制地浮现。 他平缓呼吸了两番,没有似曾经那般避开眼神,而是谦和反握住了她的手。 “不,我只是觉得,自己一人之身,不足以承受渺渺的诸多心血。” “我希望渺渺不止看着我,还会看着自己,看着他人。达则兼济天下,若渺渺为我所习医术,可兼用于为天下人救死扶伤,我便不再只是负累,即便是死也无憾。” 梨渺怔怔舒开神色,一晃之间,她彷如又见到了白衣剑尊清冷仁慈的眼。 为何师尊都忘了过往,却还记得这些话,即便成了傀儡仆从,也不忘教导于她。 梨渺蓦地眨眼回了神。 她忘了,他就是他,尽管气质未成、心性稚嫩,品性却始终未变,过去师尊的言语,现在的师尊自然也会说。 梨渺瘪起了嘴,颤着唇委屈道:“你不许说‘死’这种话。” 穆忘朝微愣,没想她呆了半天,在意的竟是最后一句。 他哭笑不得,抿唇轻语:“不会死的。” “嗯。”梨渺点头,别扭的像个受安慰的孩子。 梨渺嘤唔一声,低眉垂眼的,像极了淋雨的小狸奴。 第31章 穆忘朝看着心软,安抚般捏了捏她的手指,微笑道:“我去拾柴火。” 少年弯腰拾柴,梨渺呆立了一会儿,也去捡树枝,学着他的模样,将干柴拢到臂弯里。 穆忘朝见了,下意识张眸出声:“你这样,会弄脏衣裳。” 梨渺轻轻嘟嘴,“明明阿朝也是这般做的。” 穆忘朝略微闪躲了目光,支吾道:“我穿得素,之后洗洗便是了,你……的衣裳这般精美娇艳,若沾染了泥土,该有多遗憾。” 闻言,梨渺不禁动容,她呆讷了片刻,兀的说道:“我也能洗的!我要和阿朝鸳鸯浴!” 少年蓦地呛住,他匆忙看向周围,好在旁人都隔得远,并未听见梨渺的胡言。 他赧然看向梨渺,压低声音:“这类话,还是莫再……” 他卡了个壳,及时调整了语句。 “还是小声些说罢。” 说完,少年别开脸,闷头拾柴。 梨渺歪头偷瞧他的脸色,忽觉有趣,她袅袅凑了过去,狡黠道:“阿朝莫不是害羞了,放心,共浴之时,我定避开旁人。” 穆忘朝看向这近在咫尺的俏脸,只觉荒唐又无奈。 “我不是那般意思……” 梨渺盘玩起鬓边发,慢悠悠出声:“难道你喜欢让人瞧见?唔……可我不愿,阿朝的肉身,只能我一人观赏。” “……”少年羞愤抿了抿唇,低嗔道:“莫想那些了!” 梨渺虚掩上唇,暗暗笑得欢喜。 穆忘朝看她那出神又欢愉的模样,心中又揉起一团乱麻,她该不会当真在想着那副情景…… 揣测着,他脑中也蓦然浮现那并不存在的场面,他顿时吃了一惊,忙摆了摆脑袋,将那香艳之景抛了出去。 梨渺为自己的天才设想感到无比惊喜。 她从前怎就未想到要和师尊做这种事? 待到无人打扰时,她定要将师尊拽入池中,好好玩耍一番。 天色将深,靳无常掐诀使术点了个火,自己扬腿坐在搬来的大石头上,甩着拂尘优哉游哉。 迎真与悉星河刚搭好了帐,迎真安静走到火堆旁盘坐不语,悉星河则凑到梨渺身边坐下,从乾坤袋中掏出一包糕点,展开递到梨渺面前。 “饿了吧?这是果仁酥,很好吃的!” 梨渺眨眨眼,拿来一块放到嘴里,木讷地挪动眼仁看向绿衣少女,定定看着她的脸。 “谢谢你。”她齿间咬着点心的一端,说得囫囵不清。 悉星河俏然展颜,露出齐整的半口糯米牙,眸中当真有辰星闪烁。 她伸长了手臂,热心将糕点递给梨渺右侧的少年。 穆忘朝顿了顿神,礼貌微笑:“谢谢,我不用。” 悉星河诧异歪头,“你应当和我一样尚未辟谷,我逃了半天,肚子都饿瘪了,明早还要赶路呢!” 穆忘朝目光落在油纸包中的精致糕点,芬芳、色泽,无一在勾引着食客的口腹之欲。 浓长的睫羽在夜下遮掩落寞,少年扯了扯唇角,道:“我吃过了。” 悉星河讪讪收回了手,耸肩道:“好嘛,那就不勉强你了。” 梨渺顺手在她撤回糕点的途中又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咬得酥脆作响。 悉星河颜开二度,给自己喂了果仁酥,欢喜道:“喜欢便多吃点儿!我袋中存了可多呢!” 梨渺喜爱舌尖甜津津的感觉,看着绿衣少女热情明媚的小脸,她忽然有些愣神。 悉星河见她一边嚼个不停,一边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逐渐感到局促。 “阿渺姑娘,你怎么一直看着我?” 梨渺咽下口中食物,明目如透玉。 “你给我吃糕点,你是好人。” 悉星河呼吸一卡,险些噎住,她顺了顺气笑道:“给你好吃的东西,便是好人了?” 梨渺垂落眼睫,笑容腼腆。 “嗯,从前主动给我糕点吃的,都是好人。” 静如冰塑的今歌白此时方动目光,落在梨渺身上,变得出奇柔情。 悉星河:“不主动的呢?” 梨渺坦然点头,“不主动的人,见我便驱赶,我只好自己夺过来。” 听者愕然,穆忘朝怔怔抬起了眼,仰卧在石上的道人与闭目静养的大师姐也默然投来了目光。 如此漂亮可爱的小姑娘,怎会遭人驱赶呢?悉星河心中有万个不解,心中认定梨渺儿时定过得十分可怜。 “夺过来,然后呢?”悉星河关忧问道。 梨渺半块糕点停在嘴前,她回想曾经在凡界市井流浪的日子,那时候的人们最不愿见到脏兮兮的乞儿在门前游荡,洗衣的妇人见着便拿捶衣棒轰赶,结伴玩耍的孩童会大笑着把鞠球踢到她们的头上,练靶似的朝她们扔石子。 与她结伴的病丫头身上总是有着淤青,可梨渺不同,她的伤永远留不到第二日。 一日事变,时常施舍她二人食物的老妪病走了,镇里人将老妪丢到火中,然后将骨灰埋到了山里。 病丫头几日都未讨来吃食,饿成了皮包骨,她看见那些男童手中的糕点,跪在他们面前,乞求施舍。 男童们将她踢倒,揪着头发大喊大笑。 那时的梨渺看着病丫头埋在地上哭花的脸,低头摸上自己的肚子,只觉得里面又空又难受。 于是,她也捡起了石子。 第32章 然后一颗颗砸进了男童们的头盖骨。 看他们哭得满地打滚撕心裂肺,梨渺呆呆站在原地,胸中陌生的感受令她疑惑。 那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感到快乐。 夺来的糕点味道,比过去吃过的都甜。 “……然后,吃得很满足。”梨渺回答道。 第17章 大众情人清宵子 梨渺看着绿衣少女,眸光却缥缈无定,好似穿透了她的双眼,在看着另一方风景。 “那是我的同伴临终前,吃的最后一次饱饭。” 病丫头最终还是没能熬过病痛。 她学着镇里人的模样,将病丫头抱进了火中,最终与山林土地融为一体。 没头没尾的话语,却让悉星河听得一阵鼻酸。 她瘪着嘴眼波盈盈地看着梨渺,出声沙哑颤抖,几乎到了可笑的地步。 “阿渺姑娘,你过去一定过得很苦吧。” 梨渺轻轻歪头,圆眼空洞又迷茫。 悉星河吸了吸鼻子,明媚笑道:“没关系!苦都在过去吃过了,以后的日子定是坦荡无阻!” 梨渺蓦地颤了颤睫羽,她好似从未见过这般爽朗的笑颜,好似晨曦破朝雾。 她呆讷地牵起唇角,笑吟吟道:“我听信了。” 悉星河稍稍怔住,本以为这粉裙小姑娘已是绝顶的漂亮了,没想到笑起来又好看了数倍。 梨渺眨眼看向悉星河手中的果仁酥残垣 ,乖巧问道:“我可以再吃一块吗?” 悉星河笑起两弯新月,“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想吃多少都行。” 穆忘朝静默看着梨渺的侧脸,心内如食了生柿子般隐隐酸涩。 她从未透露过,自己曾有过食不果腹的经历。 那或许都是她踏入仙道前的事了。 尽管只是寥寥两句,他却从她眼中看到了惨白褪色的画卷,不忍细观。 渺渺姑娘心性古怪,有时对他偏执又霸道,但她并非恶人。 他能从她只言片语间,知晓她抢夺他人食物只为自己与友人生存,可他仍无法推出,他之于她,究竟有何等意义。 “阿渺,你看着和我外貌年龄相近,你多大了?”悉星河好奇问道。 梨渺启了启唇,转头看向穆忘朝。 “阿朝今年几岁了?” 穆忘朝倏地回神,“……十七。” 梨渺又看回悉星河,“我也十七岁。” 穆忘朝:“……” 她要陪他入仙门,伪装成炼气期也便罢了,缘何年纪也要假装与他一模一样。 “我刚满二十,比你稍长几岁,那我便是姐姐了,日后你们入了唯我派,这声师姐也叫得不亏!”悉星河笑嘻嘻说道,仿佛笃定他们必会成为同门。 今歌白看着梨渺与那刚相识的小姑娘来往甚欢,他忽而惝恍。 或许那才是寻常女儿家应有的模样。 他看得入神,飘摇的火星模糊在二人之间,正像饰物点缀。 今歌白轻眯双眸,无意扬起了唇角。 他偏偏喜欢她的不寻常。 懒散听了半晌的靳无常也露出一丝笑意,他的一百九十六徒儿如此上道,主动为宗门开枝散叶,不像他的大徒弟,不帮忙也就罢了,还偏要与他唱反调。 静坐中的迎真仿佛听到了靳无常心中所想,幽幽睨来目光。 靳无常若无其事地举头环望,观月观星,最终观到了今歌白的嘴角上。 他若有所思,旋而轻笑一声。 “我瞧今兄道行高深气度不凡,不知师出何门啊?” 今歌白顿时敛了笑意,垂目坐正,随手捋平了衣前摆。 “吾师早已仙逝,出身并不重要。” 靳无常沉吟片刻,慨叹道:“今兄是个洒脱之人。” 他又转向穆忘朝,和蔼发问:“二位小友从何处来?” 穆忘朝略一思索,“凡界。” “嗯嗯。”梨渺点头敷衍。 靳无常目露讶然,“跨界而来,实属不易,想必两位对这修真界还所知甚少,本君对五州之事倒是颇为了解,若想听,可同你们讲讲故事。” 穆忘朝闻言坐正了身,翘首以盼。 梨渺也撑着脸颊,满眼期待。 “我也要听!”悉星河喊得脆亮,当即转了坐向,兴趣盎然。 靳无常翘起一只腿跨在身侧,歪身将胳膊撑在膝上,拂尘一扫,清风自来。 “几位小后生,想听点什么?” 穆忘朝:“门派奇闻。” 悉星河:“才子佳人!” 靳无常:“好好好,这要讲起来,七天七夜都说不完!嗯……那我便从这越州讲起。” “越州因地接凡界,散派众多,大多在江湖上连名字都叫不上,然就在此般偏狭之地,却出了个五州闻名的小派——清、净、门。” 靳无常一字一顿,摆足了说书先生的架势。 梨渺眸光忽地一荡,袖中手指缓缓缩起,抓紧了大腿上的小片裙摆。 “我知道!清宵剑尊一手创立的门派!”悉星河爽朗道。 梨渺幽幽将目光移向穆忘朝,他脸色寻常,并无反应,她松开了袖中手,泰然回头。 “说起剑道之极,谁人不知清宵剑尊!传说他三百岁元婴,七百岁化神,此般天资前所未有!一手指天月,一剑山河清,年纪轻轻便威震五州,所到之处,奸邪莫敢作乱!” 第33章 靳无常高举拂尘,说得慷慨激昂,仿佛那拂尘便是昔人手中剑。 “想当年,多少世家大派欲揽他为门客,他从不为荣华所动,出师后独自行走,直至入了化神,方收了第一个弟子。” “之后,弟子有了两个三个,他便落定越州,建了清净门,存世千余年,门人竟还不足二十人,还不如一个寨子大呢!” “可世人景仰清宵剑尊啊,门派再小,也有无数人梦想进入其中,承其剑术,惩奸除恶,仗剑天涯。可惜剑尊素来随缘,收的还都是些孤苦无依的可怜人,旁人便只能望山兴叹咯。” 悉星河听得起劲,转头对梨渺说道:“没错!我便是因为清宵剑尊,才想习剑的!” 梨渺略微昂起下颏,情绪在眉眼间凝成了一潭死水,她歪头注视着少女,出声轻轻:“你见过他?” 悉星河抱起膝盖,身子微微晃悠。 “当然没有,清净门都覆灭三百年了,我是在长辈的故事里听到剑尊之名的,我家中还藏有他的画像呢!” 梨渺瞳孔轻缩,眸光微妙地暗了下去。“画像?” 悉星河并无所觉,她飞快点头,理所当然道:“那可是清宵剑尊呀,仙人之姿,俊美无双,是修士榜样,更是女子梦中情郎!” “可惜他立派后便鲜少出山了,远在禹州、金州的人们大多未曾见过他的模样,于是他的画像便在北方流传得极广。我是金州人,邻里街坊几乎家家都收有他的画像,我阿娘可稀罕了,阿爹吃醋,闹着求她别把画挂在床头!哈哈!” 靳无常大笑:“别说是仙道了,焱州那魔修聚集的地方,也没少流通!” 梨渺听着,眼里阴霾渐散,绿衣少女说到最后时,她的眼角也攀上了一抹悦色。 骗师尊改头换面,当真是明智之举,她怎能料到,能揭穿他身份的不止有见过他的活人,竟还有流散四处的画像。 “清宵剑尊的画像,当真也是天人之姿,俊美无双么?”梨渺单手捧着下颌,眼波碎亮。 师尊的模样印在纸上,定然别有一番风味,她日后见到,定然收来。 只是去往北方时要格外小心,可不能让师尊看到那些东西。 悉星河用力点头,杏目睁得奇大,“嗯!悔我未生得早些,我也想亲眼领略那位大人物的风采啊。” 她也托起下颌,满眼憧憬。 穆忘朝看看悉星河,又看看梨渺,二人的神情简直如出一辙。 他纳闷地抿了抿唇,心中莫名低沉,好似压了片稠云。 少顷,他打破了沉寂。 “如此风云人物,又怎会被灭门?” “诶!这便是一桩奇事了!” 靳无常夺过话头,故意吊起胃口。 梨渺身体略僵,她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甲抠弄着剑柄花纹,眼比面先抬,直勾勾盯向大石上的道人。 一个元婴,一个金丹,还有一个炼气不值一提。 她能杀得掉。 靳无常忽而颤了颤眼角,狐疑看向梨渺。 这小姑娘,怎会冒出如此凌厉的杀气。 “唉,看来有听客对本君卖的关子感到不耐了,那我便不拖沓了。” 靳无常无视梨渺的眼神,淡定换了个姿势。 “三百年前,清宵剑尊修为至化神顶峰,引来九霄雷劫,要知道,自元婴至大乘,每突破一个境界都需经历雷劫淬炼,且成倍猛烈、步步难行!迈入渡劫何其艰难,历史上多少化神大能最终都折在了天雷之下!” “彼时,世人都道清宵剑尊天资非凡又功德圆满,定能扛住那雷劫,立于修真界之巅,可没想到……!” 靳无常略略凑向梨渺的方向,林鸮般瞪大了眼。 “清净门内腥气漫天,旁人破入山门时,只见广场之上血流成河,人躯四分五裂,众人东拼西凑勉强凑出了十七具尸体,而那位清宵剑尊自此消失无影,再未出现于这天地间!” “啪”的一声,靳无常手背砸入掌心,似拍响抚尺,时机恰到好处。 梨渺忽然困惑,清净门弟子十九人,她自是不在其中,为何会只剩下十七具尸体。 靳无常幽然放低了语调,如风吹烟漫,轻易又勾走了梨渺的思绪。 “无人知晓清净门众人因何而死,消失的清宵剑尊究竟是为雷劫灰飞烟灭、还是畏罪潜逃隐匿世间,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悉星河:“清宵剑尊才不会畏罪潜逃呢!那 般高尚之人,决不可能屠杀自己门下弟子!” 第18章 因她染了污点 靳无常轻笑,“说得在理,可即便世人大多信他的为人,可毕竟死无对证,无论多离奇的猜测,都是压不住的。” 梨渺怔怔垂下了头,杀意似水中滴墨一般一触即散,飘摇晃荡,不知成了什么滋味。 若她永居世外,她便不会知晓,世人是这般揣测师尊的。 师尊一生清誉,因她而染了污点。 好在……好在他们并不知晓凶手是谁。 只要能让真相永远埋藏下去,即便世人误解又有何关系。 清宵子已死,只需她一人念他顾他、好生爱他便足够。 “渺渺,你怎么了?”穆忘朝见梨渺神色空洞,好似离了魂,不禁关忧问道。 梨渺呆呆转向他,缓缓提起嘴角,绽开一个亲切无比的笑。 “我会小心翼翼,不让你被他人伤害。” 第34章 穆忘朝微愣,讪讪笑了笑,“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梨渺但笑不语。 悉星河撇着脑袋盯着二人,眼珠动得飞快。 靳无常随意把玩着拂尘,视线落在粉裙少女的头顶。 这丫头着实古怪,怕是没那么简单。 “穆小道友,这可算得上你想听的门派奇闻?”靳无常轻佻出声。 穆忘朝抬面微笑,“是,前辈讲得十分精彩。” 他嘴角渐落,垂眉低声:“只是这个故事,实在令人唏嘘。” 靳无常潇洒仰头,“怪事常有,悲戚常在,这才是修真界。” 月明星稀,在火焰毕剥声中,几人听着靳无常从清净门覆灭讲到盛月坊情事,从天衡宗夺权之战讲到世家大族兴衰,不知不觉,已月上中天。 “今儿个也不早了,小家伙们是想就此歇息,还是接着听故事?”靳无常含笑看着悉星河。 悉星河双眸映光:“要听要听!” 靳无常抖了抖外袍故作姿态,“这口干舌燥的,怎么也没人给本君递口水喝?” 悉星河当即识趣地翻起乾坤袋,还没寻到水,始终无言的迎真大师姐沉默走上前,冷脸将水袋递到靳无常眼前。 靳无常坦然接下水,笑眼眯眯,“大徒儿偶尔还是懂得孝敬的。” 迎真转身坐回原地,梨渺清楚看见她转身时蔑然撇了下嘴角,丝毫未加掩饰。 这对师徒的关系,还真是与众不同,至少她便从未见过哪位同门敢对师尊不敬。 “那本君今日便再讲一处,焱州渡火宫,也就是世人所称的魔宫。” 靳无常大口灌了水,挥袖道:“这渡火宫宫主汝元可了不得,既无家族传承,又无天赐血脉,资质也不甚出挑,竟凭一己之力夺得魔宫魁首!修为之高,苍天之下,万众之上。” “焱州那地方可不太平啊,众魔门势力对渡火宫俯首,可无论渡火宫内外,都时刻充斥着纷乱。汝元登上魔尊宝座后,便大张旗鼓地攘外安内,清洗了魔宫内部近半成员,培养大量新人。” “之后,她挑选出新人中的佼佼者,与可信的旧族部下组成了一支直属于她的隐秘队伍,号称‘七星使’。” “这七位使者各为一营统帅,在修真界中各司其职,无人知晓他们真实面貌,据说担任七星使之人,至少都是元婴期的高手,其中化神渡劫期大能甚至过半数,你们可知这是何等威势?” 梨渺与悉星河齐齐摇头。 靳无常食指点着石头面,语气郑重:“当世修真界人口数万万,仅有渡劫期大能四人,化神期大能二十八人,光一个渡火宫,渡劫期便占了两位!这便是仙门诸派不敢轻易讨伐魔宫之根因!” “哇……如此看来,这魔宫当真是无法无天了!师父你若身在魔宫,都不知会排到什么地位呢!”悉星河愕然感慨。 靳无常眯眼抖着拂尘指向她,“去去去,为师一生正气傍身,从不沾染魔道!” 两人拌着嘴,今歌白默然起身,幽幽往后方走去。 梨渺疑惑回头,忍不住唤道:“白哥哥,你去哪儿?” “去附近探查一番,省得你们在松懈之时,被狗咬上。” 今歌白凉声回应,而后头也不回地走远。 “这位前辈真是好生谨慎,我受教了。” 悉星河小声对梨渺说道,生怕自己的话被对方听见,那白衣真君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样,看着便叫人害怕。 梨渺嘟着嘴扭回脑袋,认可点头,“白哥哥向来办事周全。” …… 远离了欢乐场,周围一切都变得寂静无比。 今歌白于林间止步,斑驳树影遮掩了绫罗白衣,他缓抬双眼,瞳比夜色更深。 忽来叶声轻响,一人影跃下树梢,半跪于今歌白身后,低声礼敬道:“见过开阳使。” “你们果然还留在此处。” 今歌白抱着双臂,轻飘飘出声。 他转过身,俯睨着身后男子,其人正是白天那批魔修的领头者。 “尔等是谁人部下?” 金丹魔修:“回大人,属下听命于玉衡使。” “玉衡使……” 今歌白眯了眯眼角,泄出一丝轻蔑。 他悄然将情绪掩了去,凉笑着问道:“他为何想要那个东西?” 金丹魔修抬面看了他一眼,便匆忙落下。 “玉衡使大人只命我等,须取得丹霞玉琼,至于原因……我等不知。” 原来双方争夺的药材,是丹霞玉琼。 今歌白右手轻握抵在下唇,暗自思忖,丹霞玉琼通气化血,对治疗尸厥、离魂之症皆有大用。 当初他那同期靠邪术偷袭夺得玉衡使的位置,如今看来,是恶报到了。 今歌白轻抬嘴角,心底一阵爽快。 金丹魔修试探瞧了眼白衣男子的神色,谨慎道:“属下不知开阳使大人与那几个盗宝之人乃是旧识,还请大人通融,好让我等与上头交差。” 今歌白淡淡俯视着他,“盗宝之人?” 金丹魔修忽而激动:“不错!我等在留风山蹲守数月,才等来那唯一一株丹霞花结出玉果,刚一到手,不知怎的,便被那元婴道人偷去!” “我等一路追赶三百里,方到了此地。” 那唯我派掌门果然坑蒙拐骗满口虚言,算不得正道。 如此甚合他意。 第35章 今歌白思索少焉,悠然落下手。 “本君不便出手,却也不会对尔等来袭坐以待毙。明日本君会借故离群,之后,便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金丹魔修大喜过望,当即拜谢:“多谢大人!” “只是……对方毕竟有元婴高手,我等需拼尽全力方可得胜,激战之间,难免误伤大人那几位朋友……” “渡火宫出手,何时论起情面了。玉衡使平时便是这般教导你们的?” 今歌白幽冷出声。 魔修身躯一震,郑重垂首:“属下领教。” 黑影随风遁去,今歌白抱臂轻嗤,转身返回。 篝火处,靳无常讲完了今日份的故事,催促着众人休憩养神,自己却随意仰躺在那块大石头上露宿。 悉星河见梨渺和穆忘朝一身空轻,便向梨渺邀请道:“阿渺,我帐中还有空余,若你不嫌弃,可同我和大师姐一块睡。” 梨渺眨眨眼,看看悉星河又看看穆忘朝。“谢谢你,但我要陪着阿朝。” 悉星河:“夜里风凉,草地还硌着痛,只怕你受了风寒。” 梨渺微笑:“没关系,我以前经常睡在草地上。” 穆忘朝听到梨渺说这些话,便会想起她无意透露出的过往经历。 她言语真诚自然,他不认为那是她用来搪塞他人的谎言。 他略微感到揪心,不禁出声道:“渺渺,你随悉姑娘去罢,我会在外守候。” 梨渺无辜望着穆忘朝,抿唇纠结。 “难得遇见新朋友,可莫要拂了他人好意。”男子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些许戏谑。 梨渺转头笑道:“白哥哥,你回来啦!” “今兄可发现有何异常?”靳无常屈膝躺着,恣意扭来脑袋。 “附近并无危险。” 今歌白随口应道,走到梨渺身前,含笑按了下她的肩。 “这里有我照看,安心歇息罢。” 梨渺讷然点头,随后便身子一歪,被悉星河拽到了帐篷里。 穆忘朝安静看向今歌白,他神色一贯的讳莫如深,察觉他的注视,他淡然斜来眼眸。 穆忘朝镇定自若地颔首行礼, 缓步走到一旁坐下。 他不愿渺渺因他而委屈自己,但对今前辈而言,他只想撇开他这枚眼中钉。 如此直白浓烈的情感,渺渺究竟是否有所意会呢…… 不知为何,穆忘朝对此无比在意。 他看向那伫立于旷野的白帐,兀自沉思。 也许是因为,等到渺渺回应今前辈情感那日,他便拥有了祈求自由的机会。 或许……他可以促成这件事。 梨渺呆愣躺在帐内,看着身旁翻动的人影,感到无比奇妙。 她从未与他人挤在如此狭小之地共眠。 “悉姑娘经常与师姐一块睡在帐里?”梨渺忍不住问道。 “唤我星河便好。” 悉星河微笑道,她安躺下说道:“也并非如此,我离家十年了,先前都住在宗门里,但近日我待得厌烦了,想四处走走,师父便带我出来历练!” “他本就有自己的打算,顺带捎着你罢了,你又没学几个本事,还敢独自跟着他,何时被坑害了都不知。”迎真凉幽幽说道。 悉星河嘿嘿一笑,“所以大师姐最好了,特意来陪我!” 迎真:“奔波几日还未累着你?闲话如此之多。” 悉星河不情不愿:“好嘛,我这便睡。” 梨渺一时恍惚,一些若有若无的画面在脑中闪过,转瞬又在湍流中粉碎。 此般感受,多年未有了。 …… 次日天才半亮,梨渺察觉到身旁细微的动静,启眸便见悉星河蹑手蹑脚爬出了帐篷,生怕惊醒她们两人。 梨渺出神片刻,也小心起身钻了出去,四下一望,穆忘朝便躺在草地上尚未苏醒,今歌白背身在另一侧静坐,而靳无常从大石头上滑了下去,大字靠在一旁睡得风雅全失。 悉星河轻步绕过了众人,在远处的空地上拔剑练习。 梨渺心思一动,无声走到穆忘朝身边蹲下,抱着双膝静看他熟睡的侧脸,柔情自眼角流溢而出。 人偶肤白如玉,衣裳沾了木灰,面容却一尘不染,好一个精美俊朗的少年郎。 梨渺微微俯下身,想要偷亲他面额,垂落的发丝却让少年提前醒了神。 他睫羽颤动,倏地睁开眼,仰面瞧见少女凑近的面容,他错愕张大了眸。 第19章 啄一口 梨渺被察觉了小动作,只好停在他上方,腼腆地绽开笑颜。 “阿朝,我想你了。” 穆忘朝目露窘迫,难为情地别开眼,挪身坐起。 “昨晚休息得可好?” “好,只是没有阿朝抱着,有些许遗憾。” 梨渺轻轻点起两根食指,羞涩垂首。 “阿朝没有想渺渺吗?” 穆忘朝:“……想了。” 只不过是在想着,如何让她转意。 梨渺欣喜咧开嘴,轻声道:“待进了宗门,我们便有许多时间独处了……我知道阿朝害羞,所以在那之前,我会克制自己,不让阿朝为难。” 梨渺会考虑到如此高度,穆忘朝有些意外。 他以为她不通人情世理,便不会顾及亲密之时是否还有着旁人。 她会做出这种选择,却不是因她脸皮薄,而只为照顾他的情绪。 第36章 穆忘朝轻牵唇角,感到欣慰。 梨渺又悄咪咪看了圈周围,而后盯着穆忘朝道:“可我忍耐太久,是会憋闷气的,所以,在旁人看不见的时候,阿朝要给予我安慰。” 穆忘朝心下一顿,想到梨渺这般霸道之人都为他作出了让步,他也未尝不能顺她一分。 “……如何安慰?”少年茫然道。 梨渺狡黠眨眼,忽然凑近在他面颊上啄了一口。 少年愕然抚上脸,一双琥珀瞳不住震颤。 梨渺眸中溢出欣悦,她满意开颜,低语声都染上暧昧:“诸如此般……” 穆忘朝稳住呼吸,方才她袭来一瞬,他只觉心脏都好似停滞了。 他思绪乱如麻,抿着唇不知如何作答,可梨渺却仿佛并不在乎他的回应,说完便轻风一般地飘开了。 梨渺二指轻按着唇珠,笑意似水绵绵。 今日进得一步,来日便能讨得更多。 终有一天,她会让师尊彻底接纳她,心甘情愿地任她采撷。 挥剑中的悉星河余光瞥见飘过的浅色身影,转过身来,唤道:“阿渺,你怎么出来了,莫不是我将你惊醒了?” 梨渺回过神,落下双手负于身后,浅笑着歪头。“天还这般早,你便来练剑?” 绿衣少女垂剑轻呼一口气,“我可是立志成为剑尊的人,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自然要勤奋修炼了!” 她好像不经意间说出了极为不得了的志向。 梨渺沉吟少顷,认真建议道:“我认为,还是换个师父会更快。” 悉星河看向那睡没睡相的青年道人,瘪嘴摇了摇头。 “唯我派立派三百年,即便是一盘散沙,也极少有人主动退派,你可知为什么?” 梨渺略微张大眼,配合道:“为什么?” 悉星河凝眉望天,一脸悲痛。 “因为每名弟子入门之时,都会签署一份契约以表诚心,要求至少在门中修行三百年,若提前退出,需补偿五十万灵石的违约费!” 梨渺诧然,细数灭门后她自同门众人身上收藏的遗物,其中的灵石加起来都不足十万。 “五十万灵石,很多吗?”她诚心请教。 悉星河讶然看向梨渺,差点以为她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富家女,转念一想才意识到,她只是个刚来修真界不久的启灵者,不知行情也不为怪。 “虽然对我家中而言,不过是两年的营收,可我已经许久未与家中联系,也决心要靠自己……” 少女的声音弱了下去,看来这金钱与修炼,都是让她苦恼之事。 梨渺木着脸想了想,道:“你的迎真大师姐,入门应有三百年了不是?” 悉星河点头。 梨渺:“期限已至,她便不受契约约束,可她仍未离开,这便说明,唯我派尚有其过人之处,所以星河身在唯我派,未必是件坏事。” 悉星河怔愣片刻,缓缓张大了眼,叹道:“阿渺,你年纪轻轻的,竟能说出连我都未曾领悟的道理!” 梨渺微微牵唇,对这小丫头而言,她可不算什么年轻人了。 “你这一番话,叫我增添了不少信心!谢谢你阿渺,我会潜心练剑,就不信在五年内筑不了基!” 悉星河眉开眼笑。 梨渺:“为何非是五年?” 悉星河:“修炼一途有天分之说,据传大多数修士会在二十五岁左右筑基,我可不要落在大多数人后头!” “嘿嘿,天色尚早,我再练会儿。” 说罢,少女精神振奋,继续投入修炼。 梨渺略微拉直了身后的手臂,略微舒展了下双肩。 她记得,自己十一岁左右被师尊带到清净门,没两年便筑了基,百岁前凝成金丹,之后在孤岛上为师尊塑造躯体时,灵力反复消耗又重聚,不断淬炼之下,竟日渐浑厚精纯,三百余岁时修为大圆满,日日腹中作痛,她不得已抽出一段时间用来碎丹结婴。 按世人口中常理,她当是有些天赋的,至少在清净门中,他们都这般说。 梨渺退步至穆忘朝身侧,轻声道:“怎么你看人家姑娘,还看得呆了?” 少年眨眼回神,想到方才猝不及防的轻吻,他面上微热,躲闪目光道:“我是在看她的剑。” 梨渺:“看出什么了?” 穆忘朝:“招式流畅,却无几分剑势,就好比……好比书法,只摹了形,却缺少意,与渺渺的剑……大不相同。” 梨渺抿了抿唇角,“她才修炼十年,我在她这个时候,除了修为比她高点儿,用出的剑与这没什么分别。” 穆忘朝茫然看向她。 梨渺转去眼眸,狡黠笑道:“阿朝是否在疑惑,自己习剑才不足几月,便已能辨明,自己的剑意在他人之上了?” 少年目露讶然,质朴地点点头。 梨渺伸手落在他头顶,轻轻抚了抚。 “因为你本就极具剑道天赋呀。” 穆忘朝眸光轻晃,少女的动作叫他赧然,却又莫名惬意,仿若有清流淌在心田里。 这副人偶之躯,似乎无比欢欣于主人的安抚,生不出半分抗拒。 但他始终不认 为这是件好事。 穆忘朝稳着心神,镇静道:“是渺渺教得好。” 梨渺垂下手,轻轻耸肩。 “我没有阿朝这般剑骨,成不了剑尊,但阿朝定能达到剑道之极……” 第37章 话到一半,梨渺声音忽然落了下去,她眼眸微动,恹恹垂下眼睫。 “我忘了,你只能修炼功法神通,是没办法积攒修为的。” 穆忘朝惝恍垂首。 梨渺旋而展颜,“没关系,只要我迈入化神境,阿朝自然便有资格成为剑尊了!” 届时,她便能拥有一个风姿与昔年无二、却不会厌弃她憎恨她的完美师尊! 她从未有此刻这般,对破境充满了渴望。 沉溺于美好幻想的梨渺,并未看见少年错愕又怅惘的神色。 良久,她听到身侧传来低微的呢喃:“那是你……不是我……” 梨渺转来面容,看到他空洞的眼眸,她微微一愣。 “我的,就是你的。”她陈述道。 少年缓缓摇头,目光始终停滞于她的眉眼。 “未历劳苦,非我应得。” 梨渺压低了乌睫,双眸晦暗深邃。 “如此不好么?” 她嘴角挂着浅笑,气息却诡异得叫人心颤。 穆忘朝紧抿着唇,滞涩摇了摇头。 梨渺笑意略深,她用目光勾勒着少年的脸颊与喉头,轻声细语:“连生存都要依赖于我的傀儡,有何资格拒绝命运。” 少年瞳孔轻缩,低垂着眼如遭霜打。 梨渺轻轻捋开他额前的碎发,娇柔道:“再说这种话,渺渺会生气的。” “阿朝乖乖依赖渺渺,便什么都会好起来。” 穆忘朝紧紧攥起了双手,未作应答。 “年轻就是年轻,大清早便你侬我侬。” 靳无常轻佻的声音远远传来,梨渺动作微顿,淡笑着用指背抚开少年的眉心,道:“这副表情,我不喜欢。” 穆忘朝失魂抬起眸,勉强将嘴角扯开微小的弧度。 众人皆醒,梨渺也不再与穆忘朝亲密,泰然无事地融入队伍中开启行程。 唯有穆忘朝心中蒙了阴翳,久久都难以消散。 为照顾炼气期的脚程,众人大半日才行了数十里。 路中,一言不发的今歌白忽然停了脚步。 梨渺回头看他,“白哥哥,怎么了?” 今歌白左手落在腰边,垂面沉默片刻,旋而淡笑着看向梨渺。 “我不慎遗落了物件,须得回去找找了。” 梨渺上前两步,双目睁得溜圆。“我帮白哥哥一块找。” “不必了,诸位继续行路,我寻到了东西,很快便能跟来。” 今歌白目光转向靳无常,出声冷冽:“我这两位后辈,还请靳道友照料一二。” 靳无常含笑:“好说,好说。” 今歌白安稳拍了下梨渺的肩头,便飞身离去。 靳无常若有所思看着白衣青年远去的背影,佯作随意道:“阿渺小友,这位今兄是你什么人呐?” 梨渺回过身来,不动声色地思忖须臾,答道:“引路人。” “噢?”如此回答,叫靳无常略感意外。 梨渺:“我与阿朝无路可去,是白哥哥将我们带到了修真界。” 穆忘朝不禁注目,她谎话编得如此自然,他一时都未去怀疑,她是在诓骗他人。 靳无常:“这么说,今兄是二位的贵人了。” 可今歌白对这位阿渺姑娘格外关照,对姓穆的小友却不正眼相待,不得不叫人在意。 靳无常目珠一转,又轻悠问道:“若本君猜得不错,阿渺小友当与清净门有几分渊源,是与不是?”. 悉星河闻言,不禁诧异投来目光,满是好奇。 梨渺抬起眼眸,温婉笑道:“前辈何出此言?” 靳无常笑眼精明,“昨日谈起清净门惨案,小友……露了杀气。” 第20章 让师尊啃一口? 梨渺抿唇看着道人,琉璃明眸仿佛折射着虹彩。 “小时候,我娘曾说,祖上落魄时,曾有位恩人救祖先于水火之中。她死前叮嘱我,若来日有幸踏足修真界,定要前去报恩。” “那位恩人来自清净门。” 穆忘朝忽扇睫羽,她这定然又是编造的说辞了,清净门于千年前建立,彼时的渺渺,少说也有千余岁。 少年却不知,梨渺的虚言中,有一半却是真的。 她口中那位祖上,便是她自己。 “所以小友在听及清净门死因时,才会如此不平。”靳无常平静注视着梨渺。 虽知是谎言,穆忘朝心中仍放不下在意。 阿渺自言,她是宗门覆灭后离山远行的,而她又对同样消失的清净门格外关注,他不由得猜测,她是否正是清净门人,只是与他一般于灾难中逃过一劫。 可如此,却又与她的年纪相悖。 还是说……她先前对他的诸多言语,连同她的年纪,都是伪造的呢…… 梨渺敏锐看向穆忘朝,忽而浑身警惕。 糟糕,他定是在怀疑她的来历了。 思索间,忽而有杀意袭来,梨渺当即戒备,抓住少年的手腕将他拉近,刹那间,五人被近二十名魔修严密围住,周围风声凝滞,铺满肃杀之气。 “可恶,偏偏这会儿今前辈不在!”悉星河横剑立在梨渺身侧,握剑的手臂不住颤抖。 迎真低冷出声:“这并非巧合,我们被跟踪了。” 靳无常眯了眯眼暗忖,这巧合未免有些离奇,分明昨夜今歌白才探查过四周,不应未发现敌人正在附近蹲守才是,而恰在此刻,他却离开了。 第38章 他看向刚结识的那对少年少女。 他着了道了,这二人……难道是弃子。 “我等不愿争斗,还请阁下交出丹霞玉琼,否则……即便拼死一战,我等也必将东西夺回!” 为首的金丹魔修眉如锐刀,凌厉威胁道。 梨渺默默记下了这药草的名字。 “反正是偷来的东西!师父你就还给人家嘛!”悉星河不停朝着靳无常使眼色。 靳无常双手拢袖,微拧起面容看着前方。 “徒儿,先前跟为师走这一遭,乃是锻炼你避敌的能力,现在,到了锻炼退敌的时候了。” 悉星河:“?” 她打金丹?? 靳无常表面处变不惊,内心已将今歌白骂了十八遍。 只带一个炼气期尚能跑路,这一下又多了两个!他胳肢窝下可夹不了三人! 金丹魔修愈发冷厉:“看来,真君是执意要与我等一战了。” “既然逃不掉,可不就得多花这份心思了么。” 靳无常慢悠悠说着,随手将拂尘插进裤腰带中,掌中取而代之的是一部法术秘籍。 “迎真,护好他们三个。” 话音刚落,战斗一触即发,众魔修蜂拥而上,迎真扬幡跨步,在众人脚下绽开一道阵法。 霎时间,魔修们的动作慢下,靳无常持书念诀:“磐岩韧壁,坚不可摧!” 土墙石壁平地起,顷刻将众魔隔离,魔修无法成团聚之势,当即便有人使出耀火之术,烈火燎原,原本用来护体的障壁转瞬成了熔炉。 “洪流骇浪,滔滔不绝!” 靳无常召来疾水,迎真立刻以灵力聚屏,护住身后三人免受波及。 梨渺看着靳无常与众魔修纠缠不休、有来有回,不禁疑惑,他分明有御敌之力,先前还一个劲地逃窜,是惫于出手,还是无心灭去这些魔修? “你家掌门好生奇怪,分明都有元婴修为,却连口诀都记不住,还要翻书呢!”梨渺感慨道。 比起梨渺的泰然自若,悉星河却显得格外紧张,时刻摆着架势提防可能会迫近的敌人。 听到梨渺玩笑般的语气,悉星河啐道:“若当初知晓师父是这般模样,我才不会做他徒弟呢!” 正说着,忽然一道身影鬼魅般自地面滑来,突破烈火与湍流,直入迎真设下的屏障。 迎真双瞳忽缩,幡旗转向,身后金阵突现,千百尖刺如箭射出,扼住了魔修涌动的身影。 便在同时,又一魔修自后方偷袭,鹰爪直掠梨渺三人。 梨渺指尖凝气,尚未动作,穆忘朝忽将她撇至身后,横剑前挡。 “小心!” 梨渺错愕看着他的后脑,一时忘了出招。 她又何需他来保护。 只出神须臾,梨渺便定了心神。 这对尚还稚嫩的人偶,不失为一场历练。 她握回指尖,悄然向少年体内传递 了一分力量。 穆忘朝微怔,立马意会到这是她的隐令。 她让他放手去战。 少年厉了眼眸,注灵于剑身,以寸劲振剑,直将那来袭的魔修弹开三丈。 魔修愕然张大目眦,丝毫未能料到,这炼气期修为的小子居然灵力突涨,竟能反击他一招。 他无暇深思,再度掠身而上,穆忘朝眸点寒星,持剑与之相斗,身拦之处,便未让他再得以上前半步。 悉星河望着少年飘逸的身形,震掉了下巴。 “身若惊鸿,剑出留影,如此凌厉又娴熟的剑招……他当真是炼气期?!” 她惊愕看向梨渺,满腹不解,“炼气期当真能打金丹?!” 梨渺抬着眉头装傻:“不明白。” “小心应对,别走神!”迎真震声道,前来攻破这方的敌人又多了一位,她以一敌二,逐渐力不从心。 战场浮现血腥气,梨渺茫然眨了眨眼,发现她对人偶力量的供给忽然弱了下去。 她暗中思索,想起在岛上时师尊便对她显露饥饿,今日又奋力激战,她存于他体内的血气就要消耗殆尽了。 玄辰血气是连接她与人偶之间的引子,缺了血气,她自然便无法顺畅供给灵力了。 现在该如何是好,她冲到师尊面前……及时让他啃一口? 第21章 身体的异状 梨渺尚在思量,穆忘朝已战至忘我。 他双目涩红,泛着异样的光泽。 自方才某一刹那起,他便感觉到了身体的异状。 有时他险些中招,身体却超乎他的意识,及时作出反应避过,而又有些时候,他会朝着思绪未曾预料的方向出剑。 如此状况,仿佛是身体在先于他而战斗,可穆忘朝渐渐察觉到,体质灵力即将耗尽,而他已然濒临失控。 好比人燃尽前本能的拼死一搏,穆忘朝此刻,便被这意料之外的本能所支配。 魔修越过他失去协调的身躯,目眦欲裂地掠向襁褓中相伴的少女。 忽而一剑穿胸,青衣少年扑在他的身上,将他狠狠钉进了土里。 悉星河大惊失色,那修罗一般的少年,竟当真杀了高他两个大境界的魔修高手。 这怎么可能?! 梨渺怔然望着前方,那不是师尊应有的模样。 是哪里出了错? 穆忘朝大口喘着气,半晌,猩红的双眸才重拾清光。 他看着身下被他穿心的魔修,此时才想起方才发生了什么,他怔然滑坐到一旁,眼神错愕而惊恐。 第39章 梨渺小跑上前,蓦地怀抱住怔忡的少年,心疼不已地抚着他的后脑,轻声呢喃:“不怕,不怕……” 少女的安抚如天降甘霖,穆忘朝渐渐平复了翻涌的心绪,眸中猩红褪去,唯余迷惘。 靳无常分神照看迎真那方时,便见地上多了具魔修尸体,两个年轻人疑似抱头痛哭,他心生疑惑,却无暇多想,这些难缠的魔修像是冲不散的蚂蚁,他这般耗神,也才解决半数。 再耗下去不是办法,看来他得使出绝招了。 靳无常落定心思,正待出手,忽然一道光芒袭来,似流星划过他周身八方,顷刻间,那些纠缠于他的数名魔修被切割了脖颈,掉头殒命。 靳无常看清了那利光的真身,竟是一对日月金轮。 他寻光迹看去,诧然望见今歌白的身影。 是今歌白趁众魔不备将其尽数击杀,他便不可能是魔修的报信人。 ……他当真误会他了。 今歌白收下金轮,径直飞跃至梨渺身前。 “好在赶上了,诸位可无事?” 梨渺抬起脸来摇了摇头。 今歌白看她怀抱着穆忘朝的模样,腹中便满是怨气。 他未动声色,神态关忧道:“他这是怎么了?” 梨渺:“阿朝耗光了力气,他累了。” 穆忘朝无力垂在她肩头,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呀,大师姐,你受伤了!”悉星河惊呼道。 迎真肩膀与侧腹都裂出来数寸长的伤口,她微微动了动手臂,痛意便叫她眼眶不住颤抖。 “好在只是外伤,养些时日便好。” 悉星河心疼又担忧地看着她的伤口,想碰又不敢碰。 “这得多疼啊……” “敌人数量占优,平心而论,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迎真给自己施了个麻痹感知的阵法,暂时压制住裂痛。 她侧目看向靳无常,“只是……杀了这么多人,终究还是招惹了魔宫。” 今歌白冷幽幽笑道:“先前靳兄说,天高皇帝远,只要做得干净,魔宫未必知晓是谁人所为。” 靳无常看着满地的尸体,浑浑噩噩地应了两声。 “对,对……得处置干净。” 他半眯着眼眸,熟练将众魔修的尸身聚到一块儿,拖梨渺身旁那魔修时,他留心观察了两眼。 满身均是剑伤,不是他那阵修大徒弟的手笔,更不可能是那半吊子小徒弟所为。 靳无常瞥过少年手中剑,而后持书念诀,滔天烈火将尸首们燃成焦灰,他又挖出个大坑,将灰烬连同未熔的遗物都深埋进去。 今歌白漠然看着道人料理后事,心中嗤笑,如此偶然机会,让他折了玉衡使的鹰爪,真叫人愉悦。 即便那方发觉什么端倪,他也大可推到靳无常身上,毕竟他可是为了玉衡使的“情面”,而特意离场造了空隙。 “白哥哥,你的失物可找到了?”梨渺轻盈问道,仿佛毫不在意身旁这些血腥残酷的场面。 今歌白含笑点头。 “那便好。” 梨渺略微离开穆忘朝的胸怀,注视着他惨白的脸,柔柔关怀:“阿朝,现在可好了些?” 穆忘朝抬眼望向她,眸底掠过一抹猩红,他哽了哽喉头,如何也说不出安好的话。 “大师姐受伤不轻,穆道友又身体抱恙,这可如何是好。” 悉星河焦急得团团转,她跨步到靳无常身前,道:“师父,您不是自称百家通嘛!有什么疗伤的法子,快给大师姐使上啊!” “莫急莫急,待为师寻本医书。” 靳无常埋头在纳戒中翻来找去。 悉星河不禁跺脚,“嗐呀!什么节骨眼还要找书,千把年的记性,都给浪费了!” 半晌,靳无常蓦然抬头,“为师突然想起,医书都叫弟子们借去了。” 悉星河:“……” 靳无常轻咳一声,摆袖道:“不如大徒弟再坚持半日,我去云城给你抓个医师来。” 梨渺观察着几人,思索片刻后轻缓出声:“或许,我可以试试。” 靳无常想起她一早便问过他医毒之术,看来是有几分底子,虽然只是炼气期……能让大徒弟好受些许也不错。 听着梨渺的话语,穆忘朝忽然清醒。渺渺尚未习医,疗伤的功夫乃是以血脉之力促成,若让她出手,岂不是暴露了血脉秘密? 他倏地抓住梨渺的手腕,指尖稍稍使力。 梨渺看到他惊忧的神色,笑意漫上眼角。 “我心中有数。” 她反握住少年的手,示意他安心。 玄辰血脉虽万年难遇,可仅拥有一种赐福的其他血脉便没那般稀罕,她需修习医术,日后也少不了修补受伤的师尊,这其中的医术天赋,迟早都会暴露。 她选择在今日展现疗愈之力,便是要伪装成青月血脉,来为她的秘密掩上一层虚实相间的幌子。 梨渺走到迎真跟前,抬起双手,青绿色光芒浅浅覆上女子的伤口。 当事者迎真头一个露出了诧异的眼神。 她原以为,这姑娘或许学过几分凡间的医术,顶多会用上质朴的缝合之法,却没想到,她当真是有本事的。 伤口处隐隐的酥痒麻痹之感,正是愈合的征兆,虽然缓慢,但有效。 靳无常凝视着梨渺掌中异样的灵力,微不可见地张了张眸。 第40章 观察许久,他方断定:“这并非医术,而是刻印在血脉中的天赋力量。” “你是青月血脉。” 梨渺专注于疗愈,未去应答。 靳无常目光转向穆忘朝,眼角微弯,透露精明。 “而你,当是赤日血脉!” 第22章 阿朝饿坏了吧 穆忘朝不禁怔愣一瞬,他是因他击败了金丹期魔修而有此定论,可那并非他自己的力量。 少年垂眸暗思,他必不能暴露渺渺与他的牵连,为 此,他可以做更多伪装。 “或许正如前辈所说。”穆忘朝冷静应了一声。 靳无常双眉高抬,蓦然来了兴趣。 “好好好,本君竟有这般好运气,同时结识两个天纵奇才!此刻本君心思已定,必要将你二人收入门中不可!” 梨渺点到为止,将那外伤疗愈结痂便收了手。 “凭我的能力,也只能如此了。”她温婉对迎真笑道。 迎真不禁对她多了几分打量,她淡淡牵起唇角,声如凉水:“已帮助良多,多谢阿渺姑娘。” 梨渺转身便被近在咫尺的道人吓了一激灵,她一个不留神,他便凑得如此近,眼睛还如灯笼似的放光。 “你这般好苗子,在外头可是要吃大亏的,不如早早拜入本君门下!本派医书均可为你所用,就算是没见过的秘籍,只要你想要,本君也能想法儿给你弄来!” 如此热情过甚的人,梨渺在五百年人生中都未曾见过几个,难得显出些不自在。 她腼腆颔首,挂起谦逊的笑,“我与阿朝同心。” 道人一个瞬身蹲到少年跟前,笑呵呵地看着他。 “小友若仍对本君抱有戒心,大可同本君签上一契,天道作证,唯我派藏书任你阅览,本君决不索取分毫。” 穆忘朝谨慎看着他,都说到如此份上,这位掌门仍旧不提半分教导之事,他宗山立派,好似只是为了壮大山门而已。 靳无常继续游说:“要知道,那些名门大派哪个不是管理森严,混个百八十年都难有资格见到什么好物,但本君这半生珍藏却可为你索用。” 见少年还无反应,他又添上一笔:“罢了!本君再与你二人开个特例,三百年契约期限缩减至百年如何?百年之后,天地任尔闯,山河任尔游!” 穆忘朝神色稳重,静默沉思了少焉,问道:“前辈当真有藏书千万?” 靳无常挥了把拂尘,“各门各类,应有尽有,即便是别家的独门秘籍……我也偶然得了些拓本。” 穆忘朝撑剑站起,脱力的身躯略微晃了晃。 他望向梨渺,得到她肯定的眼神。 “忘朝愿入贵派。” 靳无常满意地弯起眼眸,举臂招来两份黄纸契约,和煦道:“两位小友注灵签下姓名,契约便可成。” 梨渺接来一份黄纸,上头的语句倒是寻常,也唯有那入门期限一条值得注意。 她以灵力签下“阿渺”二字,再看穆忘朝,他签下的也是她给予的新名儿,她不禁会心一笑。 靳无常收回两份契约,自己也注灵签名后将其收纳好,看向二人时容光焕发。 “从此阿渺便是唯我派第二百弟子,忘朝,你便是二百零一弟子了。” 梨渺甜甜咧开唇角,如此结果,甚合她意。 “我就知道,我与阿渺肯定能成师姐妹!”悉星河喜滋滋说道。 靳无常傲然挺起了胸膛,悠哉说道:“既入我门,便先唤声师尊来听听罢。” 梨渺眨眼,“可你并不亲自教我们本事,为何要唤你师尊?” 道人被堵了个哑口无言,穆忘朝看向梨渺清澈无邪的眼,顿时心情舒缓,不自觉牵了牵嘴角。 梨渺悄咪咪勾起了少年的小指,她的师尊只会是他一人,即便她不能再当面唤他,她也要将这珍贵的称谓埋在心底,决不让他人占去。 “阿渺说得对啊!” 悉星河瞪着杏眼,醍醐灌顶。 “难怪我从未听过大师姐喊师父,原来是早就通悟了!” 靳无常:“……” 梨渺又大方地朝靳无常伸出了手。 靳无常狐疑扫了她两眼,“何意啊?” 梨渺:“《百毒详解》,掌门承诺的见面礼。” 她看到道人眼角冷不丁抖了抖。 他骂骂咧咧地从兜中掏出那部旧书,梨渺欣然接下,抱在怀里,顿觉无比安心。 穆忘朝见了,内心五味杂陈。 渺渺因为一本医书便能露出这般满足的神情,而他心底那些痛处,却不知如何开口。 “如此一来,你二人也算了了一桩心愿,可喜可贺。”今歌白顺水推舟说道,看着梨渺笑意朦胧。 梨渺抱着书走到今歌白跟前,昂首迷茫望着他。 “白哥哥,那你呢?” 今歌白眼角微不可见地眯了眯,阿渺入了世,他便不能再与她朝夕相伴,此乃定局。 但好在接纳她的门派平庸又散漫,不似当年在清净门外受剑阵阻隔,他想见她易如反掌。 “我尚有其他打算,可眼下还未有定数。” 他抬面暗叹,望向北方。 “先到云城去罢,我需办些事情,再做决定。” 梨渺讷然点头,白哥哥的私事,她向来是不插手的。 她走回穆忘朝身边,看着他失色的脸,轻柔问道:“阿朝,可还撑得住?” 第41章 穆忘朝抿唇抬眸,低声道:“我没事。” 梨渺眸光闪烁不定,分明都虚弱成这副模样了,却还要逞强,与当年被锁在禁室中师尊一样嘴硬。 想起那些缱绻往事,梨渺不禁泛起一丝愉悦,她掩饰住心头的情绪,握着少年的手道,“若是熬不住,可千万要同我讲。” 少年微弱点了点头,收剑向前走去。 “赶路罢,不必顾忌我。” 梨渺唇角噙笑,她倒要看看,饥肠辘辘的师尊能逞强到几时。 稍作休整后,众人马不停蹄行了几日路,终至云城墙外。 高门之内人声鼎沸,层楼林立,说不出的热闹。 梨渺不时望着四周,眼里写满新奇。 “阿渺,你看什么呢?”终于能结束一番奔波,悉星河也心情高涨,声音都无比轻快。 梨渺轻抬起食指数了数,道:“好多铺子,好多人。” 悉星河不禁开颜:“当然,这可是城里呀!越州最热闹的地方!” 梨渺呢喃应和:“这便是城……” “你以前从未来过这种城市么?”悉星河诧异道。 梨渺摇了摇头,耐心道:“我去过的地方,都要冷清得多。” 悉星河想起梨渺的少时经历,心头不免泛起怜惜,她沉默少焉,爽朗道:“那这次咱们便多停留两日,可要耍个痛快!” 梨渺含笑点头,她侧首看向身旁的少年,目光故作可怜。 “可惜阿朝状况欠佳,不好陪渺渺玩耍。” 穆忘朝抬眸看了她一眼,自责又倔强。 “或许休息一日便好了。” 梨渺掩下嘴角将起的笑意,眼神意味不明。 体恤到穆忘朝身体抱恙,靳无常先带着众人去客栈住了店,而后拉着迎真去寻医馆。 今歌白也以办事为由,与梨渺打了招呼,暂且离了队伍。 悉星河担忧看着穆忘朝,这几日路途,他极为寡言,连脚步都是虚浮的,几日也未见好转。 “穆师弟难道是病了,不如……我和阿渺也带你去医馆瞧瞧。” 穆忘朝顿时警觉,表面却波澜不惊,他谦和道:“我清楚自己的状况,只是耗空了气力,需要休养罢了,悉师姐不必担心。” 悉星河瘪着嘴打量一二,“当真不需找医师?” 梨渺适时插话:“我与阿朝结识颇久,知晓他弱处,师姐赶路也累了,便去房中歇息罢,阿朝由我照顾便好。” 悉星河稍作思量,垂肩道:“好吧,我就在那处房间,若有需要尽管叫我!穆师弟,我还等着你养好身体,咱们一块儿去城中逛逛呢!” 穆忘朝愧然道:“让师姐费心了。” 绿衣少女离开后,梨渺挽着穆忘朝的小臂将他带到房中,小心关上了门。 好在客栈中还有这样一处僻静角落,街上的喧闹都成了风中低语。 “现在,终于只剩你我二人了。”梨渺轻拥着少年的腰身,抬面笑眼盈盈。 穆忘朝最惧见她这副模样,叫他意乱羞赧,又叫他无可奈何。 梨渺沉迷地注视着他,唇点清露,媚眼如丝。 “忍耐那般久,饿坏了吧。” 她寸寸逼近,少年便步步撤退,直到卡在桌前。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何曾忍耐过什么。”穆忘朝避开目光,一手撑在了桌檐。 梨渺眼角轻弯,“可你的身体告诉我,你饿了。” 她以二指轻触,自他腰间一路点划至胸前。 “使不上半 分灵力,连操纵这具身躯行走在山路间,都颇为困难,不是么?” 被戳了痛点,少年紧抿双唇,胸腔因气虚而起伏得格外用力,可即便被拆穿,他也固执地僵着脖颈,不发一言。 梨渺欣赏着他执拗的模样,轻悠悠道:“我是你的主人,只消你开口请求,我自会将食物送到你嘴边,阿朝怎就如此不坦诚呢?” 体内无尽的空虚被少女的话语激得格外不安分,穆忘朝抬眸凝视着她,眼尾泛起的红,似是被糙物狠狠擦碰过。 “即便饥饿难耐,我也不愿……” 梨渺轻巧地咬破了食指。 少年的话语便在这一刻扼在了喉中。 他死死盯着少女浸红的指尖,忽而头晕目眩,心跳如雷,香甜的血气遍遍勾引着在他体内叫嚣的恶兽,他哽了哽喉头,呼吸也随着视线的杂乱而逐渐紧迫。 第23章 吮指 梨渺专心观赏着少年的挣扎,她轻轻抚过少年的下唇,留下一抹嫣红,而后将手缩回到了胸前。 少年瞳孔紧缩,刹那间抛却了理智,捉住梨渺的手腕欺身而上,将那玉脂般的指尖含在口中用力吸吮。 鲜血浇灌咽喉,吞入腹中,如久旱之地忽来一场大雨,他浑身每一寸都为之而重活。 梨渺顿时思绪皆飞,指尖细微的刺痛刻满了少年人偶的渴望,她目不转睛望着他失控的模样,自己却因愉悦而逐渐颤抖了视线。 如此放下矜持向她索取的师尊,实在美妙至极! 可惜这令人着迷的过程并不长久,方过了半刻,穆忘朝便拾回了理智,他猛地脱开梨渺的手,双目愕然,呼吸急促未定。 “我……”少年哑言。 僵持了许久,他蓦地别开脸,沉声道:“抱歉!” 梨渺笑了,“傀儡饿了,我便喂食,你何需道歉?” 第42章 穆忘朝目光连连闪躲,想到方才自己失态,便羞愧难当。 “我……那般轻薄之举,太过失礼。” “这有何妨。” 梨渺抓来穆忘朝的手,也咬住食指舔了舔。 少年顿时一个激灵,瞪着梨渺大惊失色。 “我轻薄了回来,如此便扯平了。”梨渺笑靥如花。 穆忘朝启唇欲言又止,神情瞬息万变,挣扎片刻,他蓦地抽回手,羞愤冲出客房。 门扇摇曳,梨渺看着空空如也的过道,眼角掠过谑然。 穆忘朝冲到栏杆旁陡然停住,楼下宾客谈笑风生,一片祥和,他好似误闯异界的外来者,连四周的空气都在排斥他的靠近。 “客官有何吩咐啊?”店小二见少年人急躁冲到楼梯旁,却又惶惶愣了神,好声出言问道。 穆忘朝双目轻颤,敛了眸光应道:“无事。” 说罢,他迷茫转身,望着梨渺半敞的房门驻足许久,而后走入另一处订下的空房。 他关门靠在门扉,深沉呼吸间渐渐放下防备。 少年的眼眸盈满怅惘,指尖仍浸在异样的触感中,冷不丁战栗。 鲜甜气息仍萦绕在舌喉之间,他咬住下唇,残余的微弱芬芳逗留于舌尖,转瞬即逝。 他终于还是冲破了理智一线。 品味余韵间,少女怜爱的面容便会不可避免地重现在眼前,叫他呼吸错乱。 血气滋养他干涸的内府,亦叫他体会了前所未有的愉悦,仅仅只是汲取小口,都比从前任何一顿饱餐更要美满。 口中已无残香,少年仍忍不住仰头吞咽,迷离的双瞳撑溢渴望。 一小口,远远不够…… 他想要更多…… 挣扎间,穆忘朝狠狠闭上双眼,掐住自己的额头。 再抬眸,锐意突显。 此念决不可存,他不愿变成嗜血怪物,更不愿与那位“主人”牵扯更深。 若事事依赖,终有一日,他便不会是他了。 梨渺迟缓走到少年房门前,停步静听了许久。 屋内喘息声渐落,梨渺轻轻叩响门扉,细柔出声:“阿朝可否放我进来了?” 那方呼吸停顿,忽然没了声音。 他好似并未察觉她正在房外守候。 短暂静默间,梨渺仿佛都能透过厚重的木门,看到少年迟疑纠结的神情。 “阿——朝——” 梨渺故意拉长了字音,声调轻盈,刚好能让门内人听见。 片刻后,房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青衣少年静默立在前方,肤色不再似先前苍白,耳根甚至还染上了难言的绯红。 梨渺目露狡黠,举起那根食指,笑道:“瞧,已经愈合了,所以阿朝不必再担心自己会‘轻薄’于我。” 穆忘朝赧然垂了垂睫,目光悄然落在那光洁细腻的指尖,心情微妙难名,说不出是如释重负,还是有些许失望。 梨渺负手上前一步,咧嘴道:“但……若阿朝尚未果腹,我可以让你再咬一口。” “不、不必了,谢谢。”少年匆忙应道。 梨渺嘿嘿笑了声,关上房门跳到少年跟前,好奇望着他。 “任何食物对现在的阿朝而言都难以下咽,但我的血,阿朝好像很喜欢,所以……它在你口中,究竟是什么味道?” 穆忘朝错愕张了张眸,醉生梦死、至上珍馐这种话,他如何都难以启齿。 少女明澈的双眼不掺一丝杂念,穆忘朝揣度她并非是想看他难堪,他抿唇措辞,用平淡的语气说道:“很甜。” 梨渺出神想象了片刻,“我尝起来,却是甜中带咸,还有些腥涩的。” 穆忘朝丝毫未品出腥涩之气。 他忽而怔愣,想起几日前与魔修交战的境况。 彼时四周血流成河,血腥扑鼻,他却未生出半点食欲,分明那时他已饥饿无比。 想清楚其中缘由,穆忘朝凝眉垂首,眸中晦暗不明。 原来他并非毫无节制的嗜血之人。 可如此一来,能够供养他生存之物,唯有渺渺一人的血气,这实非幸事。 梨渺无意识将指尖放在唇上,回味方才喂养少年时的情景,不禁感到身心愉悦。 穆忘朝看见她的神情举止,那疯狂又旖旎的感受便在脑中挥之不去,叫他焦躁又烦闷。 梨渺品味许久,娇羞埋下眼忸怩了片刻,意识方回归现实。 她拉着少年在桌旁坐下,轻声道:“先前旁人都在,还没机会问你,你为何又答应了靳无常的邀请?难道真是被他的言语说动了?” 穆忘朝缓缓吸了口气,撇开脑中那些杂尘,道:“今前辈说得不错,要保障渺渺安全,我不可暴露人偶之身,大派去不得,小派却未必有助于我,何去何从,都是件难事。” “唯我派掌门从天而降,无需入门测验,又可让我阅览藏书千万,正解了燃眉之急。只是……我对掌门品性存疑,不敢贸然答应。” 梨渺扇了扇乌睫,含羞笑道:“这么说,阿朝一直在为我着想。” 少年目光闪烁一瞬,低下声音:“我只是……不希望你我之中有人遭逢变故。” 这与为她着想又有何分别,梨渺默默想道,师尊可一点都不坦诚。 穆忘朝:“当靳前辈说,他对我等不会有半分索取、且可将此记入契约时,我便觉得,他虽品性有缺,但对门中弟子无甚所图,可予一信。” 第43章 “他手下丰厚藏书,正是你我所需之物。找线索、寻敌、变强、复仇,完成这些,百年未必够用。渺渺说我并无寿限,既然如此,我便安心利用在唯我派中的百年,百年过后,若有机缘,我会去往我更该去的地方。” 少年稍顿须臾,抿起唇角看向梨渺。 “何况有你教导,我不怕自己荒废。” 梨渺盈盈笑如桃花,她搭上少年的手,柔婉说道:“阿朝总算懂得,要多依赖我一分,渺渺很欣慰。” 穆忘朝垂睫掩去眸底晦暗,唇边浅笑未褪。 - 今歌白径直走进一家赌坊,穿过喧闹的人群,被眼尖的伙计一路迎入东家房中,而后便赶紧退避。 周遭无人,东家见之诧异,起身拱手行礼。 “见过开阳使,还未到三月之期,大人突然来访,可有要事?” 今歌白姿态端正,神色冷淡。“任务有变,依照尊主的吩咐,需及时上报于她。” “是。”东家并不多问,如常取来纸笔,恭敬摆在桌案上。 今歌白落座提笔,东家便背过身去,老实闭塞了耳目。 ——“目标离岛,已入唯我派,暂居越州云城。” 写罢,今歌 白顿了顿笔,又添上一句。 ——“然该派局势未明,恐于目标不利,属下自请继续任务,望尊主定夺。” 收笔,他将信装好封漆,道:“本君还要在云城待上几日,宫中若有回信,速来相宜客栈寻本君。” 东家转过身来,礼敬道了声“是”。 第24章 帮我也补补 穆忘朝门口蓦地响起两下敲门声。 梨渺黏在少年身上,不情不愿移去目光。“谁?” 今歌白:“便知你在,是我。” 梨渺顿时消去了烦闷,笑吟吟松开少年瘫倒的身子,前去开了房门。 “白哥哥,事情都办完了?” 今歌白目光穿过梨渺头顶,睨向正从榻上撑起上身的少年,无声冷笑。 “是啊,时间尚早,阿渺可想去城中游耍?哥哥尽可作陪。” “好呀好呀,我正有此打算。” 梨渺转身看向穆忘朝,“阿朝快些起来,该出门了。” 穆忘朝目光微凉,这二人天造地设,正好有此机会让他们独处,他不必插手。 今歌白幽幽道:“让他在房中休息便是,强撑几日,他累了。” “阿朝已经恢复了。”梨渺眨眨眼,期待望着少年。 穆忘朝身躯微顿,婉拒的言辞都卡在了喉中。 对那双明媚无邪的眼睛,他越来越难说出败兴的话。 “如果渺渺想要……我会陪同。”少年彻底落败。 今歌白阴下了眼眸,腹中怨气丛生。 难得有如此机会,这小子却阴魂不散。 前几日还一直萎靡不振,这会儿看着又与平常无异,他离开如此短的时间,阿渺便能将其修好,真有本事。 梨渺欣慰弯起眉眼,“星河师姐也想同我去游耍,我去将她叫上。” 说着她便走去敲悉星河的门。 今歌白沉默,又多一枚碍眼物事,叫人心烦。 悉星河应声开门,见到后方气息平和的青衣少年,惊诧道:“这么快……便恢复了?穆师弟可真是不凡,这难道也是血脉赐福的好处?” 梨渺忽然有些别扭,她抿起嘴挡住悉星河的视线,道:“功劳在我。” 悉星河目光停落在梨渺脸上,眸子映得锃亮,“有这本事,你早使出来呀!这是什么补气之法么?我之后若将灵力耗空了,你能不能帮我也补补?” 梨渺摇头,又点头。 悉星河怪异张了张眸,“这又是什么意思嘛。” 梨渺一脸正经道:“我方才忘了,你已是我师姐了,既为同门,便该互相帮持,曾有人是这般告诉我的。” “噢……”悉星河抑不住窃笑,喜庆得像只尝了好处的小狐狸。 她拉住梨渺的手便朝楼梯跨,“那咱们快走吧!” 梨渺被拽上前,不忘回头看向穆忘朝,确认他已跟来。 她方才只对悉星河讲了一半。 另一半原因是,她是用血气滋养傀儡,此法自然无法用在旁人身上,不过……以她元婴期的修为,悄无声息地向炼气期的丫头渡去一点灵力,不过信手拈来。 到了街上,热闹的气息再度席卷识海,街边摊位五花八门,东西虽寻常,但对梨渺却新鲜无比。 “这街边摊都是些小玩意儿,就见到几位售卖灵器的,却都是灵力低微的下等品,看来,好东西都不会出现在这些地方。”悉星河口中说着,但对这些所谓下等品,她也难掩兴趣。 梨渺看向她,“那好东西会在什么地方?” 悉星河:“自然是商铺里了!武器、法宝、衣装、丹药……牌匾越大的商铺,往往东西越好,也越贵!” 梨渺默然想了想,忽地问道:“一柄好剑,要多少钱?” “那得看是多好的剑了。” 悉星河抬了抬腰间剑。 “我的剑是从家里顺来的,勉强算个中品,估摸着能值七八万,上品剑少说翻个十倍,超凡宝剑数百万不等,若是什么宗师名器,那可就有市无价了!” “而且啊,要做好一名剑修,光买剑是不行的,淬剑、养剑、开灵都是大事,得花不少钱呢!” 第44章 梨渺瘪嘴蔫了下去,清净门遗留的灵石尚凑不到十万,恐怕只有将那些剑全卖了,才能凑够一柄极品剑的价钱。 但正如她不可将山河清交还予师尊,师兄师姐们的佩剑若流落世间,必然又添麻烦,她不会再容清净门之事掀起波澜。 “要如何才能赚许多钱?”梨渺又问道。 悉星河诧然转头看她,忽地狡黠笑道:“阿渺,你问这么些,该不是想给穆师弟献礼?” 穆忘朝蓦地抬眸,面露为难。 在刚离岛时,渺渺便提过此事,可他万不想她处处为他破费。 梨渺轻转眼珠,道:“我只是随口问问,我自己都还没件像样的武器呢。” 闻声,穆忘朝稍松一口气。 虽说渺渺自称她不善用剑,可他的确未曾见过她使别的兵器。 “我听你先前的意思,是想学医?”悉星河问道。 梨渺点点头。 悉星河:“唔……倒是与你血脉相契,但我对此道了解甚少,也从未想过医者该使什么兵器。” 这亦是梨渺未解之事。 修剑者至真至纯,她一门心思皆与剑无关,于剑道难成大器。 从前她不奢求什么大道,即便费力,也要讨得师尊赏识,如今却不同了,为了她与师尊的安危,她须得更进一步。 “至于赚钱的门路……若没有炼器炼丹的手艺,便可去猎兽采宝、售卖材料,若是能接上他人委托,亦可赚些辛苦费,不过这些事情,你我这等初生牛犊怕是没什么机会,眼下还是专心修炼提升罢。” 悉星河说得语重心长,遗憾地拍了拍梨渺的肩头。 梨渺默默记在心里,她停在卖布偶的小摊前,心想她有做绢人的手艺,如此这般在街边摆摊售卖,是否也能赚些钱财? 她握起一只半个巴掌大的缇色小老虎,布偶四肢粗短、圆头圆脑的,甚是可爱。 “你喜欢这个?”悉星河也捏起一只翠色小鸟,咧嘴道:“真喜人,我也许久未见过这般小玩意儿了。” 梨渺目光抬向摊主,“这个怎么卖?” “小姐,这些个都是十枚灵石一只。”摊主笑呵呵用食指比出十字。 梨渺轻轻瘪了瘪嘴,那得卖上多少只,才能攒够买剑钱,看来做绢人生意,在这崇尚灵气的修真界并不可靠。 摊主见梨渺面露为难,以为她嫌贵,忙夸起自家的货物,又熟练说上了奉承话。 梨渺置若罔闻,她只觉这小布偶灵巧,她瞧着喜欢。 “我要它。” 她左手一指,点向悉星河手中的绿鸟。“和它。” 悉星河讶异转过脸来,梨渺又若无其事地拿起一只白狐,一条蓝蛇,无一例外都是短而圆润,满是福气。 “这个给阿朝,这个给白哥哥。”梨渺笑吟吟将她物色的小东西托在手中,递给后方两位男子。 穆忘朝讷然接过,捧在手中,抬眼满是懵懂。 今歌白略微歪首,垂睫轻笑一声,“为何选它?” 梨渺一本正经:“它长得像白哥哥。” 今歌白提着小蛇置在眼前,轻轻眯起眼角,这尖眼梢的滑稽玩意儿,哪里像他了。 内心嗤笑罢,他不动声色将布偶的编绳系在了腰间。 第25章 阿渺可否赠上一吻 梨渺从荷包中摸出早就备好的散碎灵石,数出四十枚,放在了货架上。 悉星河诧然瞪大了眼,将她好生打量了几番,道:“你初入修真界,哪来这么些灵石?” 梨渺无辜看向今歌白,今歌白立马压下微扬的嘴角,配合道:“是本君给阿渺的盘缠。” “噢……原来如此。” 悉星河了然点点头,旋即娇憨笑道:“你还晓得关怀师姐嘛,谢谢啦。” 梨渺手捧着布老虎,矜持抿起唇角。 离开了布偶摊,穆忘朝不动声色走到梨渺身侧,低声问道:“我为何是狐狸,我自认并不狡猾。” “当然,狡猾的是我。” 梨渺笑眯眯指向自己。 穆忘朝一时呆了面容。 梨渺:“阿朝虽不像狐狸,可这只小狐狸呆头呆脑,却和阿朝一般漂亮可人,交到阿朝手里,再合适不过了。” 穆忘朝晃了晃神,低头看向手心里圆滚滚的眯 眼小狐狸,小声嘟囔:“倒是合乎此理……” 梨渺:“唔?” 穆忘朝:“我是说……谢谢。” 梨渺双眸清亮,柔了目光。 悉星河看着他二人,兀自想着,阿渺师妹儿时过得苦,如今遇了贵人,也是造化,看她穿着精致,项上还戴着价值看似不菲的玉坠,都要比她阔绰了,真叫人羡慕又欣慰。 云城之大,众人只是在街道上游荡了小半日,天边便已现晚霞。 夜晚各自休息,次日几人便去逛了各色装备店铺,任店主说得天花乱坠,梨渺看向今歌白时,却总是能见到他眼眸中透出若有若无的轻蔑。 白哥哥是身怀白星血脉的铸器能手,不入他眼的东西,便是不如他的造物了。 几日下来,梨渺对市井间货物的种类品质与价格都有了不少认知,最终她总结出一番道理,比起购买法宝,还是积攒材料自己铸器来得划算。 梨渺悄然看着身旁的少年,制造出这具人偶,全凭她日夜消耗血气,三百年方造就一副并不完美的身躯,它没有血液与灵根,轻易便能探出其内在与人类大相径庭,要将其完善,都不知从何入手。 第45章 她可没有那般精力,去燃耗血气铸器了。 离开云城前的最后一夜,夜明赌坊的东家悄然潜入相宜客栈,给今歌白送来了上头的回信。 无人后,今歌白倚坐窗台,映月持信注视了半晌,才缓慢将信封拆开。 信上,是魔尊汝元亲笔。 短短两句话,青年看罢,顿然消沉了眼眸,紧握信纸,碎为齑粉。 白日天刚微亮,梨渺便听到一阵克制的敲门声。 “阿渺,是我。” 梨渺揉着眼起床开了门,双目惺忪地看着面前俊美高挺的男子,迷糊出声:“白哥哥……有什么事?” “我要走了。” 今歌白开门见山。 梨渺顿时困意全无,她圆睁着双眼,愣愣望着他。 “去哪儿?” 今歌白:“去履行下一桩使命。” “使命?”梨渺困惑嘟了嘟唇,“有人委托白哥哥做事?” “不……”今歌白下意识吐了一字,又掐断了话音,轻声道:“嗯,是委托。” 梨渺遗憾低下眼,一脸委屈。 “凭白哥哥的手段,还缺钱财么,不做可不可以?” 今歌白眼眸深沉,他凝视着少女娇美的面容,略微抬了抬唇角。 “阿渺舍不得哥哥?” 梨渺:“自然,三百多年来,白哥哥一直陪着阿渺,我从未想过你会离开。” 今歌白眉眼晕出柔情,他抚着少女鬓边发,沉郁的心情被安抚了少许。 “若非不得已,哥哥也想一直陪着阿渺啊……” 青年轻叹道。 梨渺抬眸望向他,这是从他眼中看到少有的、她能读懂的温柔。 今歌白握起她的手,怜惜地攥在掌心摩挲。 “哥哥只能告诉你,我与你不同,我有效忠之人,身负期许与使命。先前与你相伴这三百余年,已是我这半生……最自由快活的时刻。” “这本《炼器要诀》留给你,看你这几日的目光都粘在那些灵器法宝上,想必你是需要的。” “白哥哥……”梨渺接过秘籍,深受触动,他总是能看透她的心思,为她打点好一切。 她抬头眼波粼粼,满是不愿。 “你还会回来么?” 今歌白将她的小手贴在自己心口,情意缱绻间,眸中光泽又逐渐令人难懂。 他抚着她的脸颊,缓慢凑近,她瞳中跃动的纹路都在眼下清晰可见。 “你不会为我哭,但至少会为我难过。” 男子浅含笑意,陷入沉溺。 “所以临走前,阿渺可否赠上一吻,给哥哥留个念想。” 梨渺眸光微顿,蓦然侧首看向隔壁的房间,少年披着中衣站在门旁,身躯半隐半现,他面无表情望着她,唯有眼瞳抑不住触动,好似银钢制成的丝线,不断扯刮着梨渺的心。 第26章 阿朝的吻,更叫渺渺欢喜…… 梨渺轻颤着启唇,婉拒的话尚未来得及出口,便蓦地被男子捏住下颏,被迫转过脸的刹那,他垂首覆来,侵入她微张的唇齿。 舌尖被那柔软之物勾缠,梨渺倏地扇动睫羽,僵着身子不知作何反应。 书本落地,她紧紧捏住门框,茫然无措,片刻后才回了神,掐起被今歌白按在心口的五指。 男子感应到她的指示,他揽着她的后脑,略带喘息地离开两寸,眼神黏腻沉醉,仍依依不舍注视着她润湿的唇。 “我就知道,阿渺愿意给哥哥。” 梨渺埋下头,委屈又慌张,方才分明是白哥哥强迫,若是师尊不在便罢了,偏偏还让师尊瞧了去,师尊先前便未同意她将白哥哥纳入枕席,这下他定要生气了。 “若得空,我会来寻你。” 男子修长指尖触过她颈上的湖蓝玉坠。 “戴着它,我便知晓你在何方。” “嗯……”梨渺弱声点了点头。 今歌白轻贴梨渺额头,爱怜抚过她的后颈,不忍分隔。 “后会有期。” 语落,他利落转身离去,经过少年身侧时,留予他寒凉一瞥。 梨渺拾起地上的《炼器要诀》,拍了拍灰尘收入囊中。 她压着心虚,侧首看向隔壁门边旁观许久的少年,方一启唇,少年的身影便迅速没入门中。 梨渺眸光忽颤,当即掠上前按住将闭的房门,柔柔道:“阿朝,你生气了?” 穆忘朝轻垂着眼不去看她,出声低凉:“我为何要生气。” 梨渺静悄端详着他的面容,这分明就写着愠色,他却还故作冷静,岂不是在闹别扭。 她轻牵唇角,好声安慰:“方才我本是要拒绝的,是白哥哥没给渺渺机会,阿朝会理解渺渺的,对么?” 穆忘朝抬眸瞧了她一眼,又隐忍落下,沉静道:“今前辈与你,本就是天作之合,同修共好实为常情,你又何须与我解释甚么。” 梨渺趁他不备,一滑溜便钻进了门内,她温柔注视着他,氤氲双眼满是慈爱。 “你是我夫君呀,我与他人如何,须得顾及你的感受,我听人这般讲的。” 穆忘朝紧抿着唇压抑神色,良久方字字清晰道:“我不是。” 梨渺怔忡一瞬,褪了表情,歪头道:“不是?” “……不是你夫君。” 少年眉头轻拢,眸中暗火摇曳,透着锐利。 “此身为傀儡,我无可辩驳,但你我并非夫妻。” 第46章 梨渺摇头,“阿朝在说胡话,我们行过成婚大礼,还睡在一张榻上,不是夫妻是什么?” 穆忘朝看着她无辜的脸,只觉愠怒又无奈,他兀自深吸一口气,缓慢吐出。 “夫妻又岂是这般简单。” 梨渺面露茫然,她听过的故事,看过的话本,都是这般形容的,师尊的话语,她听不懂。 她默想了许久,轻轻牵起少年的手,他欲抽手回绝,她便紧紧攥住。 “那阿朝教教我,这其中……还差些什么?” 穆忘朝目光透出惝恍,所差甚多,又岂是一时半会说得清。 少年久不回应,梨渺自现灵光,轻触着下唇说道:“是吻?方才白哥哥教过我,我已学会了,不妨同阿朝试上一试。” 闻言,穆忘朝仓惶后退半步,“不可!” 梨渺眼眸清明,将少年的模样映得越来越近。 “渺渺觉得,十分可。” 穆忘朝被逼至墙边,他气息浮躁心乱如麻,只觉脑袋都要炸开,他只知抗拒,却理不清那些抗拒之外的复杂情绪都从何而来。 少女按上他的胸膛,他登时心脏震动,久违的感受再度活跃在躯壳之内。 梨渺踮脚印上他的唇,学着今歌白的模样,探寻少年齿间秘地。 舌尖相触,少年顿时浑身战栗,他喉中发出干涸的呜咽,下一刻却不由自主按住梨渺的后脑,反侵入她口中。 梨渺乌睫骤颤,霎时识海如冒星光,浑身都酥软了下去。 少年颇合时宜地箍住她将瘫的腰肢,缠裹她的唇舌至沉浸忘我,梨渺从晃悠的意识中迷蒙想到,他向她汲取血气时 ,也是这般疯狂。 然而少年的理智也与那时一般,很快便被他拉扯了回来。 他用力推开梨渺,后背狠狠撞在墙上,打乱了喘息。 梨渺怔怔后退两步,目光迷离地看着虚空,意犹未尽。 穆忘朝抬眸睨着她,悔恨自己生了杂念,竟轻易被挑破冷静,屈服于不该有的冲动。 梨渺回味着方才的亲昵之举,原来唇舌交缠是这般愉快之事,只怪她以前只知其表不懂深入,否则三百年前她便能多尝一些感受了。 “阿朝的吻,比白哥哥的吻更叫渺渺欢喜。”梨渺抚着唇,面含一点羞涩。 穆忘朝捏紧五指,胸中无由恼怒。 梨渺抬起眸,悦然问道:“阿朝,现在你我可成夫妻了?” 穆忘朝低垂眼眸,阴郁道:“请求渺渺,以后莫再如此了。” 梨渺转而迷茫:“何意?” “无论夫妻……还是方才那事,都需两情相悦你情我愿,绝非强迫可取。” 梨渺略微歪头,困惑不解。“阿朝方才主动,分明便是愿意了,况且……你我心念对方,不正是两情相悦?” 少年低首苦笑,气息颓靡。 “那不过是傀儡身的特质罢了,此心不与身同。” 说出这话,穆忘朝鼓足了勇气。 他已然预料到梨渺听闻此言会有何等恼怒,对她阴沉可怖的眼神,他也做好了直面的准备。 可他没有等来怒罚降临。 梨渺安静地凝视了他许久。 相默之间,她思索良多。 若只得师尊之身,那与三百年前又有何分别。 她比从前更加贪婪,她想得到他的全部。 “那你可要早些将心给我,别让我等太久。”梨渺蓦地出声。 穆忘朝怔然抬面,旋而轻笑一声,苦闷难言。 梨渺难以看懂少年复杂的心绪,只知他对她尚有抗拒。 这也无妨,只要不做得过火,师尊便可依顺。 今朝与昔年不同,无需捆缚他的手脚,便可随心所欲,即便在他胸膛之上再将她的名字刻上十枚百枚,也只需凭她喜欢。 若她忍耐得腻了,想要放肆玩耍一番,只消以血脉压制,师尊便违抗不得命令。他若恼怒,她事后再加以安慰便是。 梨渺含蓄展露笑容,上前牵了穆忘朝的手,放在掌中细细抚摸。 “阿朝这会儿可还在生闷气?” 穆忘朝抿唇垂首,睫羽之下碎光颤动。 “我从来未觉气恼。”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带有微弱的沙哑。 梨渺轻嗔道:“骗人,你先前可不会见着我便躲。” 穆忘朝:“离别感伤,我本就是外人,不必出现在你们面前。” 梨渺微动的嘴角泄出一丝狡黠,“你分明看了许久,白哥哥吻我之时,阿朝可不瞧得目不转睛、真真切切。” “别说了。”少年语气忽急一分,他张了张眸,恍觉自己态度冲了些,又沉默着垂下双肩。 他酝酿了半晌,平和低叹一声。 “渺渺,一直以来承蒙照顾,阿朝不胜感激。” “我自知亏欠你甚多,可我也不该……承受不应有的期待。” “眼下的我无以报答你的恩情,所以……请容我慢慢偿还,好么?” 少年恳求的眼神映在梨渺眸底,她安静无言,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些难过。 她想起一些前尘往事,恹恹垂下眼,喃喃道:“多久……怕是都还不清了。” 师尊何时亏欠过她。 自始至终,都是她辜负了师尊。 “渺渺……”看见梨渺消沉的姿态,穆忘朝倏而恍惚。 他知晓此番话语必定伤人,可他须得说清。 第47章 片晌,他平复了神色,冷静道:“我会尽力。” 梨渺歪着身子,眨眼间惆怅之气荡然无存,她缓缓牵起唇角,娇声道:“随阿朝如何想,报恩也好,拒绝也罢,在我心中,你都是我明媒正娶的夫君,这担子……你甩不掉。” 穆忘朝:“……” 她好似听不明白,他也拗不过她。 他惘然轻吐一口气,多少芜杂心思,到头来都溶成了无奈。 门外渐起动静,想来唯我派的众人也该醒来了。 梨渺将掌中几枚修长的指尖牵到唇边怜爱地蹭了蹭,弯眸道:“今天是归派的日子,阿朝收拾收拾,可别让他们瞧见你失态的模样。” 说罢,梨渺戏弄般咬了口他的食指根,撇下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穆忘朝冷不丁泛了个激灵,余波未平,眼前已没了少女的影子。 他微微抬手,忍不住垂首注视,左手没了实感,空得都有些虚浮,然自指尖到指根,却还留有少女唇齿的触感。 静滞良久,他轻轻按上食指根处的红痕,缓缓闭目调息。 梨渺走到栏杆处,瞧见那紫衣的大师姐独自坐在楼下饮茶,她略一思索,撇身走下木梯,坐到了迎真对侧。 “大师姐起得真早。” 迎真轻轻瞧她一眼,给梨渺倒上一杯茶。 “歇了几日,早该活动活动。” 梨渺捧住茶杯,礼貌微笑。 “城中许多热闹,都未能与师姐同看,实在遗憾。” 迎真:“我不缺这一时,只要你们几个年轻人游玩得尽兴,便足够。” 梨渺看向她的肩颈,问道:“师姐的伤如何了?” 迎真略微提了提唇角,“外伤而已,好得差不多了,那日还要多谢师妹出手相帮。” “大师姐是为了保护我等才受了伤,真要说起来,倒该是我过意不去。” 梨渺娴熟地说着场面话。 旁人说她不通世理,可曾经在清净门中,这般兄友弟恭姊妹情深的话语,她听得也不少。 “感觉……大师姐与我想象中不一样。”梨渺讷讷道。 迎真眼眸微抬,云淡风轻:“如何不同。” 梨渺:“先前在掌门面前,时常见你板着张脸,还总对他不屑,我还以为,师姐是个不好相与之人。” 女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那是他应得。阿渺师妹面对掌门那人,还想要毕恭毕敬么。” 梨渺连连摇头。 “三百年期限已至,大师姐那般讨厌掌门,为何不离开?” 迎真手中茶杯稳稳落在桌面,她低眸注视着杯中涟漪,缓声道:“我走了,便更由得他胡作非为,坑害无知子弟。” 梨渺讶然愣了愣,迎真师姐留下的原因,竟如此简单……又出乎意料。 “似你们这般受了警醒还自甘落入蛛网的,倒是少见。”迎真冷着脸揶揄道。 梨渺单手托住脸颊,轻悠悠笑道:“我自然……是有原因的。” 迎真:“因为穆师弟下定了决心,你便也随他而来,我说得可对。” 梨渺缓慢眨了下眼,“倒也无错。” 迎真略微挺直了身躯,抿唇默叹。 少顷,她凉淡出声:“总将心思挂在他人身上,未必是好事。” 梨渺狐疑抬眸。 迎真:“我知晓你与穆师弟关系匪浅,少女春心,最是难抑,可若目光局限于此,最终拖累的,只会是自己。” 梨渺抿着唇,不明所以地偏了偏脑袋。 她能感受到,迎真语气虽冷,但她并无恶意。可要让她将目光从师尊身上移开,她一百个不乐意。 梨渺一言不发,迎真却仿佛看破了她内心的别扭,她轻浅一笑,道:“在修真界,须得学会先顾己,再顾人。” “但若你与穆师弟能一路相扶,放眼望世,共得大道,那自然是极好。” 梨渺怔愣看向她,心情须臾又变得温厚。 “师姐的话,我好似听懂了一些。” 迎真眸中透露一丝柔和,“好好修炼,莫荒废了自己。那姓靳的老家伙虽是个甩手掌门,但的确所识颇多,悟道途中若有疑惑,尽可问他,至少他不会吝于开导解惑。” “我仿佛听见有人说我老。” 声音从上方传来,梨渺仰头看去,身披黑白道袍的青年趴在栏杆上,正好整以暇瞧着她们。 “看来掌门对自己的耳朵还是缺了点自信。” 迎真睨去目光。 “不是仿 佛,是事实。” “为师我风华正茂,不过是年纪稍比你长点儿,便被你说得如此不堪。” 靳无常拾级而下,一路捏着拂尘对迎真指指点点。 屋内悉星河听到靳无常张扬的动静,停了吐纳炼体,配好剑出门走下楼。 “掌门、大师姐,还有阿渺师妹,你们都在啊。” 梨渺淡淡一笑,“我去催催阿朝,该出发了。” 话音刚落,青衣少年的身影便出现在二楼走廊。 他稳步走来,目光只在梨渺面上短暂落了一瞬,便不自然地别开。 “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梨渺不动声色地看向他垂落的左手,都过去有一会儿了,那食指根处的红痕仍依稀可见。 她兀自轻啃起拇指指甲,无意遐想,如此敏感的人偶之躯,若是在全身各处都咬上几口,该是怎样一副模样。 第48章 穆忘朝未去正视梨渺的眼,却也感知到她满是兴致的炽热目光,他默然将手藏进袖中, “阿渺,今前辈人呢?” 悉星河脆亮的声音忽然穿入脑海,打断了梨渺的幽思。 她平静收敛了意识,道:“白哥哥有要事要办,一早便离开了。” “既如此,人已到齐,可以出发了。” 靳无常挥开拂尘,意气风发。 “走,带你们瞧瞧咱唯我派在越州的据地!” 西行百十来里,靳无常指向前方。 “到了。” 梨渺放眼望去,只见云雾缭绕间,一片楼宇坐落山腰,若隐若现,浑然天成,竟与清净门异曲同工。 进入山门,望着前方开辟出的广场与建筑,梨渺愈发失神。 “如何?是否还有几分气派?”靳无常看着梨渺自得道。 梨渺环望四周,讷然回应:“原以为唯我派是个寨子,没想到……还像模像样。” 道人撇嘴,“怎么,为师翩翩风度在你眼中,便像个山贼?” 梨渺老实点头。 靳无常:“……” 他轻咳一声,炫耀般说道:“我派在五州据地风格俱不相同,皆完美融纳当地特色,这越州的据地,便是采清净门之风,颇有剑尊神韵呐,哈哈哈……” 迎真冷不丁插话:“倒是不必将剽窃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恰有几名弟子路过广场,瞧见靳无常等人归来,依次同他们打了招呼。 “师父,这两位是?” 悉星河活跃道:“我来介绍!这是二百师妹阿渺,这是二百零一师弟穆忘朝。” “果然啊……” 那几个弟子摇起头惋惜而叹,仿佛梨渺和穆忘朝是那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可怜人。 “去去去,新弟子入门,也不欢迎一二,摆出这般姿态是给谁看?还不快去修炼!” 靳无常挥动拂尘将他们赶走,拢袖转身时又一脸的云淡风轻。 “迎真星河,你二人带他们熟悉熟悉地界,再安排两间弟子房,为师且去闭关,无事休要烦扰。” 说罢靳无常负手离开,步踏风动,走出一派仙风道骨。 悉星河拉起梨渺的手,开朗道:“走,带你们逛逛。” 梨渺由她带去,身在这赋有“清净门神韵”的地方,当真每走一步都有惊动之感。 动的是感怀,惊的是担忧。 “那里、那里都设有练功台,平日弟子们多在那些地方修炼切磋,当然,喜欢在广场上修炼的也有不少。” “山体四周都落着弟子房,唯我派弟子二百人均分在五州行走,每处据地常留之人也不过一二十个,虽说是冷清了些……可如此便剩了不少空房,阿渺和穆师弟尽可选喜欢的方位入住。” 悉星河热心介绍着,梨渺一边聆听,目光却不时觑向穆忘朝,唯恐他会因此处与故地相似而想起些什么。 “那座高楼便是藏书阁,阁内未设防护,弟子可随意进出外借。” 悉星河指向整座山最高的建筑。 穆忘朝:“藏书不乏功法秘籍,不设防护,掌门便不怕书籍遗失?” 悉星河笑道:“那些书大多是拓本,但凡有原版书籍,几乎都收在掌门自己手中。” 迎真抱着双臂幽幽道:“此般不入流的小派,本就无甚么独门秘籍,也不知掌门从何得来那么多拓本,更别说其间包含各大派独门绝学,那些门派的正统子弟,如何愿意将秘籍借他拓印?” 悉星河看向迎真摊开了手,“大师姐都不明白,我就更不知啦。” 梨渺暗想迎真说得有理,靳无常那人看似没个正形,法术也炼得不到家,可他能有元婴修为,还手握如此多不该有的藏书,定然不简单。 “宗门全貌大体如此,阿渺师妹可还有何需要?”悉星河双手交叉握在腰后,一双杏眼睁得溜圆。 梨渺摇了摇头,微笑道:“谢谢星河讲解……也谢谢大师姐陪同。” 迎真:“不必客气。” 悉星河咧开了嘴,伸出手指头晃荡道:“那我便去练功了,二位随意,咱们唯我派……过的便是一个随心所欲。” 迎真对着梨渺略一点头,两名女子各自离去,高楼之外只剩了梨渺与穆忘朝二人。 穆忘朝转眸看向梨渺,轻声问道:“方才游走时,渺渺为何一直看我?” 梨渺睫羽轻扇,明眸映着云中金光。 “被你发现啦?”她语气灵俏。 穆忘朝:“……旁人看我我不知,但你的目光……我很难不发觉。” 梨渺嘴角噙着讳莫如深的笑,她细细打量少年的面色,状似随意地问道:“阿朝看这唯我派如何?” 穆忘朝面容转向一旁,温和平静。 “是个清净之所。” 清净之所,师尊当年为宗门定名时,或许便抱有此因。 梨渺面色泰然不动,“还有呢?” “还有……” 穆忘朝思索少焉。 “行事自由,不失便利。” 梨渺悄然舒开眉眼,暗中松了口气。 她就怕师尊说出诸如“似曾相识”的话来,好在他并无所觉。 “阿朝可要进去看看?” 梨渺轻抬下颏,目光指了指那座高楼。 穆忘朝点了点头,随后便被梨渺拉着手小跑过去。 当万千藏书皆展于眼前,穆忘朝方体会这有何其震撼。 第49章 他行走于书架间,阅览那些琳琅满目的书名,兴奋之情油然而生。 靳无常所说不假,他手下藏书包罗万象,品类应有尽有,若能在此研读百年,必然收获不小。 梨渺见穆忘朝走到了五州杂记一列,她略一思索,和声道:“你且自己看着,我四处瞧瞧。” 她表面随意游走,心中却早有了目标,她扫视着那些武学仙法秘籍,最终定在几本符篆书上。 梨渺回头看去,透过书架的空隙,可见少年聚精会神默读的眉眼。 趁他未注意此方,梨渺将那些符篆相关的书籍都扫进纳戒中,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她行至二楼,忽见两座书架之间落着个男子身影,她不由得顿下了步子。 男子随意倚靠着书架席地而坐,摊开的书本挂在脸上,挡住了面容。 梨渺撇着脑袋一瞧,从他颈后遮住的书籍里望见“珍奇草”几字,她移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子,伸手够向那本书。 然而她的手刚擦向男子耳侧,地上的人忽然撇下脸前书,愠怒睨向梨渺:“做什么?!” 怒喝声惊动了远处的穆忘朝,他诧然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未料到此地尚有旁人在,只怔愣一瞬,便蓦地合书向前走去。 梨渺面前的男子面容冷峻,一双吊梢眼更添不羁,他瞥见靠近之人竟是个陌生女子,不禁定眸怔了怔。 他轻动目珠打量起梨渺,面容莹润若粉玉,双瞳翦水透清滢,是个难得一遇的娇美人。 男子压了愠色,出声却还是冷厉刻薄:“你是何人?” 梨渺宁静盯着他,泰然自若地收回手放在膝上。 “你是唯我派的师兄?” 男子轻眯眼尾,“你是新入门的师妹?” 梨渺:“是。” “叫什么名儿?” “阿 渺。” 男子微不可闻地冷笑一声,自如靠在书架上,摊开书举在身前。 “我喜爱清净,师妹去别处研习罢。” 梨渺蹲在原地不动,眼睛直直盯着他的颈后。 “未听懂我的话么,本公子最讨厌在修习时被人烦扰。”男子声音沉下一分。 “可你方才分明是在打盹。”梨渺脱口而出。 “……” 男子额上又现一分恼色。 “所以呢?” 少女提唇微笑,声如银铃:“我想瞧你身后那本书,劳烦师兄让让。” 男子伸手摸向颈后,撇嘴笑道:“你想要它?” 梨渺这会儿才看清那书封的全貌,《珍奇草木录》,果然是她所需,多识些罕见药材,于她修习医毒之术大有裨益。 她诚实点头。 男子眸里显露一丝戏谑,“那该有所表示才行。” 梨渺不解地眨眨眼,“藏书阁馆藏供弟子畅读,是掌门慷慨,为何要向师兄表示?” 男子扬起右侧唇角,一字一顿道:“因为此书,是掌门求着本公子,从我钟家讨来的。” 求着讨来,梨渺对靳无常的认知顿时又深了一分。 ——原来厚脸皮也是门安身的本事。 “所以,钟师兄想让我有何表示?” “做我的侍从,修行陪练,读书扇风,出行伺候,期限三月。”男子悠然道。 “你不是不喜欢有人在一旁打扰嘛。”梨渺歪起脑袋。 男子稍愣,原以为这娇滴滴的小师妹会为此等要求羞恼怒斥于她,怎不想她竟如此淡定,仿佛他吹的是耳旁风。 他昂起下巴蔑笑:“你至少有些姿色,修为虽次了点,伺候本公子也算不得我吃亏。” 梨渺抱起膝盖,抿唇讷讷盯着他,好似在发呆。 “怎么,不愿意?” 男子随意将书本举到身侧,挑高声音叹道:“那这本《珍奇草木录》可就……” 话未说完,他手中蓦地一震,那本被他用来炫耀交易的书瞬间被抽脱了出去。 他顿时变了脸色,阴沉睨向后侧,只见陌生的青衣少年就站在他身旁,紧抿着唇,眉宇点缀愠色。 “哪来的小子,敢抢本公子的东西?!” 穆忘朝握紧了书籍,抬起小臂,出声暗藏锋锐:“即便原书出自贵府,此样终究只是拓本,既已被掌门收入囊中,便理应由众同门共享,不再与师兄一人相干,还请钟师兄……莫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男子站起身来,高挺着身躯气势凌人。 “跟在本公子身侧,未必不能得些好处,本公子心情好了,还能给这位师妹的修行指点一二,如此良机,你竟说我欺人太甚,简直可笑!” 穆忘朝:“弟子平等,谈何侍从,师兄不该口出此等轻浮之语!” 男子双眸覆上阴霾,愈发恼怒,他目光如刺,阴森斥道:“本公子何等身份,还轮不到你这野小子教训。” 穆忘朝压低眉头,无形之中气势愈甚。 他冷厉盯着面前的男子,沉声道:“向她道歉。” 男子握紧的手指喀吱作响,蔑然眯眸凑近一分:“休想。” 梨渺抱蹲在地旁观了一会儿,瞧见那钟师兄掌间已运起了灵力,她撇了撇嘴,起身轻盈说道:“阿朝,我们走。” 少年想看她欲言又止,最终只凝重唤一句:“渺渺……” “书也拿了,去寻个风景秀美之地研读岂不美哉,阿朝,你可挑好书了?” 第50章 梨渺若无其事地笑问道。 穆忘朝低吐半口气,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梨渺轻耸双肩,“那便好,读完再来藏书阁就是。” 穆忘朝沉下心气走到梨渺身后,二人准备离开时,钟姓男子蓦地出声:“慢着,挑衅了本公子,谁允许你们就这般走了?” 梨渺回过头,双目溜圆,一脸的事不关己。 “我与阿朝相处时,也不愿被他人搅扰,钟师兄再说话,我可不理了。” 说罢,她便云淡风轻地走下了楼,后方男子的眼神有多灼热,她都不再留意。 离开藏书阁,穆忘朝侧眼看了她几回,又忍下几番愠气,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他那般欺凌挑衅于你,你为何不生气?” “那样……也算是欺凌?”梨渺歪首反问。 穆忘朝不禁愣住,他凝眉道:“拿莫须有的事情与同门讲条件,本就不合情理,何况是那般过分的要求……” 梨渺:“我当时只觉他言辞滑稽,半晌都未想明其中道理,说是欺凌……唔,远不及我流浪人间时所见所历的半分。” 少年瞳孔微颤,一时失语。 “不过,我原只想与阿朝独处,那人的出现确败了我的心情。我考量一番,认为与他纠缠更为不值,还不如多与阿朝贴近一刻。” 说着,梨渺笑颜渐开,轻轻歪过身子,往少年肩头贴碰了一下。 穆忘朝心情复杂,渺渺的云淡风轻,原来并非因她心胸豁达,而是因她过往经历远甚于此,以致她已失了常理判断…… 梨渺注视着穆忘朝,笑意在嘴角挂了许久后,她兀的开口:“阿朝认为,做渺渺的傀儡侍从,也是渺渺在欺凌你么?” 穆忘朝乌睫忽颤,低眸沉默不语。 “看来阿朝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梨渺勾勾唇角,轻描淡写道:“没关系,不论你如何想,我都不在意。” 在曾经那位“清宵子”眼中,她对他的所作所为,应当称得上“欺凌”罢。 可那又如何,不欺他,她怎能从他身上讨得好处,怎能品味欢愉。 回想那段时光,梨渺不由得抚上心口,胸腔内咚咚作响。 好想……再像从前那般褪去他所有衣裳,紧贴在他胸膛亲吻,抚遍他全身。 “阿朝……” 穆忘朝闻声转过头来,望见少女眸中旖旎的异色,心下蓦然一跳。 他平了平心,温声问道:“怎么了?” 梨渺轻巧移去半步,盘绕着他的手臂靠上肩头。 “阿朝为渺渺鸣不平,分明是心里在乎渺渺。” 她娇声细语的,酥了少年半边身子。 穆忘朝晃了晃眸光,低咳一声,面不改色道:“遇不公事,出面解围方为常情,不论那钟师兄欺的是何人,我都不会坐视不理。” 梨渺笑吟吟抬起面容,眼神暧昧不明。 “可方才阿朝看起来……已是出离愤怒,从前即便我惹恼了你,也未见你这般对我。” 她半踮着脚,白皙脖颈正好卡在他肩头,说话时像是有猫爪在他肩上轻踩。 穆忘朝目光略微闪躲,过后却又小心落回她的眼眸,忍不住打量这灵动俏美的小脸。 他闭唇默叹,无奈道:“你再任性,我又能拿你如何……” 梨渺抿着下唇,双手如柳枝,又将少年手臂圈得紧了紧,眸里透出得意。 行至山坡背阴处,习习清风掠过脸庞,吹得人身心轻盈。 穆忘朝望向远处天云旷野,道:“此处僻静怡人,不如便在此读书研习罢。” 梨渺仍腻在穆忘朝肩头,听了他的话语她连连点头,而后依依不舍地撒开双手。 少年牵牵唇角,席地坐下,梨渺踢走脚边的石子,背靠着他的左肩坐在草坡上。 穆忘朝眼眶轻张,略微回头瞥见少女的墨发与耳廓,他无奈柔了眉眼,静默微笑。 真像块刚焐热的年糕,一黏上他的身子便扯不开了。 梨渺摸出那本《百毒详解》,藏书阁拓本诸多,这本被靳无常随身携带的书籍却是原本,那人拉她入派时将它称作“见面礼”,莫非便是赠给她的意思? 梨渺粗略翻阅,书中记载了数百种毒性的成因、症状与解法,文字尚能读懂,只是陌生的字眼太过繁多,梨渺只能细细从头看起,一页一页都默记于心。 半日过去,梨渺才背下三十多页,但已觉精神疲乏,枯燥得很。 从前修炼到烦闷的时候,师尊总会适时出现,抚着她的头顶给她讲故事,又狡猾地在故事中插几句讲解,等她回神时,便发现那些晦涩难 记的心法与经文竟都在脑中刻了印,想忘掉都难。 梨渺面上浮现狡黠之色,轻快往右侧挪了几寸,仰头倒在少年身前,躺到他双膝之上。 第27章 阿朝在邀我同房 穆忘朝顿时一惊,下意识想抽身后退,又生生扼住了冲动。 梨渺冲他笑笑,甜声道:“我看累了,需要借用阿朝来慰神。” 穆忘朝定了定心,轻声关怀道:“习医也不急于一时,累了便休息罢。” 梨渺从他一本正经的脸上瞧见羞赧之色,不禁心情大好。 果然,吸引她的从来都不是功法秘籍,而是师尊的抚慰。 她惬意伸了个懒腰,少年一声不吭,却绷紧了大腿,握住书本的五指也禁不住使上了寸劲。 第51章 梨渺侧身面朝他,目珠自眼角朝他瞄来,穆忘朝冷不丁缩回目光,定定落在书页上,却半晌都移不去下一行。 梨渺瞧这厚厚一本书已被少年读了大半本,嘟哝道:“阿朝不觉疲倦么?” “少时读圣贤书,时常通宵达旦,此书同那些比起来,还算有趣。” 少年似是想起那些阴阳相隔的人与事,说话时刚泛起的浅淡笑意又悄然褪色,最后只余怔忡。 梨渺静看着他的神情,久久不发一言。 北风拂来清爽,也渐渐吹去少年心头凄凉。 他长吁一声,平复了心绪,拇指翻过下页。 梨渺神游一阵,渐渐闭上了眼,放空思绪,感到分外安心。 寂静了太久,少年忍不住将手中书移开两寸,悄然看向梨渺。 她窝在他膝上小憩,双手缩在颈前,水滢滢的面容清美恬静,惹人心怜。 他默然抑下蠢蠢欲动的心思,指腹在书底轻缓摩挲。 天边云霞渐染,养神许久的梨渺缓缓睁开眼,偏过脑袋看去时,少年正读得聚精会神,只是书本翻过的厚度比起半个时辰前好似无差。 穆忘朝回来了目光,“休息够了?” 梨渺稍微挪了挪睡僵的身子,软声软气地说道:“没够。” 穆忘朝读懂她的小心思,轻扯了下嘴角,正经道:“既然如此疲累,还不如早些去房中歇息,何必在此委屈。” 梨渺神情瞬转,笑得似只狡猾的狐狸。 “阿朝在邀我同房。” “?!” 少年刹那憋红了脸。 “……胡言!我绝非此意!” 梨渺疑惑瘪了瘪唇,娇羞说道:“一同回房歇息,岂非阿朝的请求?何故这般激动。” 穆忘朝:“……” 他忘了,这元婴期的高人,实则是个不知床笫之事为何物的小姑娘,出言无忌,只是个巧合罢了。 “……并非如此,只是在劝你一人而已。”他支吾挤出了话语。 梨渺嘿嘿笑了两声,倏而眼眸一转,静滞了少焉。 “有人来了。” 她支起上身,转头望向后方。 不一会儿,绿衣的姑娘的身影出现在坡顶,她看见两人,当即笑开了颜,呼喊道:“阿渺,穆师弟,正找你们呢!我忘告诉你们,食堂每日酉时开饭,未辟谷的弟子都可前去用膳,眼下正到了时候,我领你们过去啊!” “多谢星河师姐,这就来。” 梨渺看向面露难色的少年,道:“不必担心,你的那份,我偷偷帮你吃了便是。” 说着她便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穆忘朝勉强笑笑,搭上梨渺的手,撑起有些发麻的身躯。 二人走得近了,悉星河好奇问道:“你二人怎的在此地看书?也没张桌椅,无倚无靠的,多累人啊。” 梨渺微笑道:“图个清净,便随意寻了处地方。” 悉星河讶然:“藏书阁还不够清净?” 梨渺:“我原也这般认为,可惜被人打搅,我二人不愿纠缠,便离开了。” 闻言,悉星河张张眼眸,好似已有了猜测。“你们遇到的……是什么人呐?” 梨渺:“一位钟姓师兄。” “果然是钟渠那个讨厌鬼!”悉星河忿忿然出声,反应极快。 梨渺:“果然?” 悉星河拧起秀眉,撇嘴道:“那家伙平日待谁都没有好脸色,仗着有几分家底和筑基后期的修为,没少欺负师弟师妹,我刚来门中时,便被他取笑了好一通,这里炼气期的诸位同门,几乎都被他使唤过。” 梨渺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原来这姓钟的小辈言语刻薄,不止是对着她一人。 “哼,不就是筑基期嘛,等我破了筑基,定要与他一较高下,让他尝尝吾剑之利!” 绿衣少女越说越愤懑,仿佛今日受辱的并非梨渺,而是她本人。 梨渺配合地拉高嘴角,鼓劲道:“星河师姐定能如愿!” “门中弟子如此蛮横,掌门与大师姐也不管教一二么。”穆忘朝忽地出声。 悉星河:“嗐呀,掌门是什么模样,你又怎会不知,又未闹得鸡飞狗跳,他怎会舍得出面管教弟子?” “至于大师姐,她的确教训过钟渠几次,可又有何用,一次服软,下次还犯。大师姐面冷心慈,不忍下狠手,若换作是我,便将他舌头拔了,叫他再不能狺狺狂吠!” 梨渺睁圆双眼赞叹一声,“师姐所言有理,我学到了!” 穆忘朝不由得侧过脸来,心中纳闷,她学到什么了? 一路上悉星河刺刺不休说着钟渠的劣迹,梨渺听得兴致十足,这可比学识书上的文字要有趣得多。 不知不觉到了饭堂,悉星河暂且停了控诉,领着二人取了碗筷,打来饭菜入座。 饭堂内已坐了七八号人,听说梨渺与穆忘朝是新来的弟子,都礼貌打了声招呼。 梨渺看着桌上飘香的烧鸡卤肚,这些在凡界生活时可望而不可得的珍馐,进入修真界后,她却也未吃上过几回,她讷然动筷,一时有些感慨。 悉星河埋头大快朵颐,吃起饭来全然不像个秀丽的商家小姐,迅速灭了一半,她满足感叹道:“杨师兄的手艺总是这么好,每天都吃不腻。” 她抬起眼,才发现对面的少年端正坐着,碗筷放在面前一动不动。 “穆师弟,你怎么不吃啊?” 第52章 穆忘朝看了她两眼,有他人目睹,渺渺可做不到悄悄替他用膳了。 “我现在不饿。” 悉星河瘪起嘴,“门中每日只放这一顿饭,从早到晚空着肚子,怎会不饿。” “我……我素来也是如此,一天之内唯有戌时方会进食,多年习惯,让师姐见笑了。” 穆忘朝腼腆笑笑。 悉星河诧然张了张口,忍不住又打量他几番,喃喃道:“你可真是个怪人……” “嗯!阿朝还有个怪癖,有人瞧着,他便吃不下。”梨渺适时补充,扯白信手拈来。 悉星河恍然大悟地点起脑袋,“噢——难怪先前给他递糕点他都不吃,真想不通。” 她又喂进一口饭,展颜冲穆忘朝笑道:“那也无妨,你大可酉时前来将饭菜带走,留一个时辰再吃。唔……最好学门火系法术,热菜方便。” 梨渺掩唇轻笑出声。 用过晚膳,悉星河马不停蹄地去修炼,梨渺有所感悟,便也叫穆忘朝去空置的练功台练剑,自己则在一旁打坐调息。 练至月上中天,二人去山北侧挑了住房,房间虽少光照,但也因此不被宗门弟子青睐,格外僻静,对身藏秘密之人来说,这是最合适的居所。 穆忘朝开门走进一间空屋,梨渺施了个小火术,点亮桌上受潮的烛台。 屋内灰尘遍地,灰袖一扇便觉呛人。 穆忘朝面色为难地看了一周,抱歉道:“失策,该早些来的……我去借些打扫用具来。” “不必了。” 梨渺眼眸精明一转,映着烛火耀耀,她伸出一根手指晃晃,笑道:“我现在便教你清洁术。” 说着,梨渺掐诀施法,一阵异风穿过,直将桌椅床柜与地面的灰尘一并扫起,带出了窗外。 “以灵摧风水,控制精准些,便不会惹得自己一身脏。” 她取出纳戒中的被褥扔去床上,穆 忘朝立马动身铺好,回头看向梨渺时,眼里透着两点清光。 “渺渺,你会的东西……好像也不少。” 梨渺神气地扬了扬脑袋,道:“即便是习剑之人,这些简单的法术也都会掌握,否则起居行走该有多不便。” 少年注视着她默了片刻,试探着开口:“所以渺渺……也是习剑之人?” “嗯~”梨渺声调高扬。 穆忘朝缓步上前,在她身前站定。 “我有一事不明。” “为何你说自己不善使剑?” “我……” 梨渺扇着睫羽顿了顿,因她杂念过甚,做不到寄心于剑,而这些自出生起便深种于心的杂念,在踏入仙途后也难以消除,甚至在清宵子座下越攒越多、愈演愈烈。 她无数次令师尊困苦无奈,即便如今他脱胎换骨忘了从前,她也羞于启齿。 “因为我没那份天赋,即便积攒了足够多的修为,也做不到人剑合一。” 梨渺含混过去,一只足尖点地,无聊地晃悠。 “瓶颈在此,再难突破,所以我需要另谋他路。” “你是清净门弟子……对么?” 梨渺动作停滞,缓慢抬起脸来,肃然盯向少年火光摇曳的双眼。 半晌,她扯起嘴角,“阿朝在说什么?” 穆忘朝心中惴惴不安,如此猜测已在他脑中盘旋数日,如今将它托出,他耗费了极大的勇气。 若答案为真,便印证了渺渺从前对他诸多说辞皆为谎言,连他的死因与新身来历……都成了被掩藏的谜。 他稳住呼吸,镇定出声。 “先前靳前辈说,那晚谈及清净门灭门惨案时,你露了杀气,可你当时的解释……与从前对我讲述的话语并不相合。” “清净门掌门人乃剑道强尊,你分明自知此道天赋欠缺,却在元婴期才作出另寻他路的决定,此前你的坚持……应当别有原因。” “渺渺宗门亦灭,已是孤身一人,未免太过巧合……” 梨渺眸光微凝,声音不掺一丝情感:“这便是巧合。” 穆忘朝默了默,并未就此罢休。 “渺渺曾透露于我,尊师命你元婴前不可出山,并为此在宗门周围设下禁制,门中弟子,仅你一人不得出入。” 梨渺:“没错。” 穆忘朝:“我今日在书中见到,清净门覆灭前二百年,清宵剑尊忽在山周设下重重剑阵,化神之下莫敢闯入,即便是化神境大能,也无法安然突破,唯有清净门子弟手握特制符箓,方可通行。” “如此突然的举措,清宵剑尊……又是为了藏住什么?” 梨渺安静片晌,忽而轻笑一声。 “阿朝是想说,清宵剑尊想藏的,便是我的玄辰血脉。” 少年凝视着她,抿唇不语。 梨渺弯弯眼眸,“唔,听阿朝一讲,我的经历与清净门的确有几处相似,无怪阿朝会有这般猜测。” “这当真,只是我的猜测么。”少年低声道。 梨渺:“我捡到你是在两千三百年前,比清净门立派时间还早上千年呢,我这般年纪,又怎能是剑尊弟子?” 穆忘朝会对她的说辞产生怀疑,便是因为此般悖论。 可无论他如何发问,想必面前之人也不会更改答案,是真是假,也不得而知了。 穆忘朝望着她的眼,最终低叹一声。 梨渺眸光微动,又变得柔情似水,她轻轻拉起少年的手,娇滴滴问道:“阿朝,你不信我么?” 第53章 穆忘朝双目略有失色,他淡淡牵了牵唇角,温声道:“我信与不信,重要么。” “当然。”梨渺靠进少年怀中,两手擦着他的腰间绕至后背。 “渺渺想要阿朝全心全意的信赖。” 穆忘朝略微抬起了右手,却未碰上她的身子,转而指向桌上的烛台。 “那点火的法术,也能教教我么?” 梨渺轻轻瘪嘴,他转移话题的功夫可有些退步了。 罢了,只要他莫再去提起她与清净门的关系,她可以原谅他这次的不解风情。 “自然,我之所学尽可传授与你,只是眼下时候已晚,阿朝~我们该去榻上歇息了。” 穆忘朝面色略僵,酝酿着开口:“修行地界,尚有其他弟子在,如此不合礼仪。” 梨渺轻哼一声,脸颊在少年胸前磨蹭了半圈,“你我住得偏,没人瞧见。” 穆忘朝:“并非万无一失,万一被察觉,只怕渺渺遭他人闲话。” 梨渺:“谁敢多嘴,便拔了他的舌头。” “……渺渺。”穆忘朝这一声沉唤,满是无奈。 她向悉师姐学的语句,这么快便运用上了。 梨渺昂起脑袋,委屈巴巴地瞧着他,出声可怜至极。 “都这般晚了,阿朝舍得将我赶走……叫我重新收拾一间破旧屋子再去就寝么?” 穆忘朝指尖蓦地一跳,他看着少女水盈盈的双眼,喉结升起又下沉。 “……仅此一次。” 第28章 啵唧~ 梨渺展颜笑得明媚,又撒娇般在他怀里蹭蹭,双臂紧锁着不松开。 少年无奈,说着时候晚了该去歇息,她还腻在他身上不放。 梨渺正喜滋滋贪着便宜,忽然腰间一紧,脚底一空,竟被面前人直条条抱起,放倒在榻上。 少年倾身在上,面容近在咫尺,清明的眸子侧映着烛火余光。 “可以松开了。”他声轻如耳边悄语,煞是好听。 梨渺沉浸盯着他,听得后颈酥麻,心也似那眸中火光一般跃动。 “不舍得。”她嘟哝道。 穆忘朝再度哽了哽喉头,别开了目光不去看她的眼。 “我就在身边……有何不舍。” 梨渺不情不愿地松开双手,双臂还未彻底落下,她突然抬起脑袋在少年唇角轻啄一口,而后满是欢喜的滚去床榻内侧。 穆忘朝心湖骤荡,蓦地投去目光,少女蜷着身子背对着他缩在床沿,几乎快要融进墙里,压根不留给他驳斥的机会。 他无以应对,只好将那些杂乱的心思都撇了去,轻手轻脚地在床外侧躺下,半睁着眼望着桌台烛火出神。 正要安寝时,穆忘朝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那隔着三尺远的少女又滚了过来,行云流水地贴到他背上,将手搭在他腰间,像是将他当成了垫物。 不一会儿,颈后便传来浅而轻缓的呼吸。 “……” 少年眸光轻漾,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唇角,安稳闭上了眼。 一夜的好眠,让梨渺接下来的白日也心悦神怡。 她收拾了穆忘朝隔壁空置的弟子房,作为自己的居所。 次日入夜后,二人各自回房,梨渺终有机会掏出那些被她藏起的符篆书,她彻夜翻阅,将涉及穆忘朝手中那枚“真火符”的书页尽数撕去,又小心处理好残缺处,使之眼观与寻常无异。 之后再去藏书阁,梨渺便将那些符篆书籍放回架上,做得滴水不漏。 师尊想要寻找仇人线索,必定会钻研那些书。“真火符”阶位在寻常的五行火符之上,却也并非独门符箓,符修拥有金丹期修为,便可流畅绘制。 但即便是通用符箓,梨渺也不愿让师尊得到线索。 离真相越近,谎言便愈发脆弱。 她要让他无迹可寻。 唯我派的生活不算枯燥。 梨渺朝时陪穆忘朝查阅书籍,午后便去练功台修炼,时常还会与悉星河等人说笑。 无人之时,她会指导少年剑术,他专心练剑,她便依照着新拿来的医术秘籍,练习以灵力冲灌脉穴,摒弃对血脉的依赖,对打伤的鸟雀施以缝补救治。 如此过了数日。 藏书阁中,穆忘朝合上了第五本符篆书,惆怅低叹一声。 梨渺移目看他,明知故问:“阿朝因何烦忧?” “翻过这么些书,都未看到与那半张残 符一般的画法,难道那符咒之稀有……连编撰书籍的符修高手都不曾知晓么。” 少年抬面仰天,无可奈何。 梨渺应和道:“说得有理,如此……阿朝便更不能轻易将符交与他人观看了,以免引来别有用心之徒。” 穆忘朝捏紧了书本,“查书无果,若不找人询问,便永远无法迈进一步。” 凝眉思索片刻,他蓦地看向梨渺,“渺渺继续在此研读,我去去就回。” 说罢,少年快步转身离开。 梨渺思绪一转,猜到他的意图,悄然跟上。 藏书阁四下无人,穆忘朝便去了东边的练功台,其他弟子的行踪尚不可确定,但悉星河每日必会在此练剑。 果不其然,他远远便看到了绿衣少女的身影,她独自立在台中,前方三丈处竖着张木片做的标靶,她站在原地半步不移,不断向前刺空剑。 “悉师姐,打扰了。”穆忘朝走到台边观看了片刻方出声。 第54章 悉星河转身看来,倏地咧嘴招呼道:“穆师弟,你怎么来了!” 她眼珠左右一望,惊奇道:“居然还只有你一人!从没见你与阿渺师妹分开,我都不习惯了呢!” 穆忘朝走上前,礼貌笑笑,“她尚在藏书阁,我突然有事打听,便先出来找师姐。” 悉星河收剑归鞘,爽朗道:“什么事,你说。” 穆忘朝:“师姐可懂符篆?” 少女左右摇头。 穆忘朝:“那门中弟子,可有人修符术?” 悉星河瘪嘴想了想,“越州这边倒是没有……穆师弟怎么突然对符咒感兴趣了?你用剑那般厉害,还想着修符术?” 穆忘朝低眸默了少焉,模棱两可地说道:“我与符咒有些渊源,其中一些谜团……需向精通符箓之人求教。” 少女若有所思,“掌门倒是什么都懂一些,可不知是否算得上精通,他老人家何时出关也未可知。” 穆忘朝垂肩暗叹,悉星河抬起眸来,迟疑出声:“倒是有另外一人,可能对你有用,只是……” 穆忘朝:“只是什么?” 悉星河的笑脸拧成了苦瓜,“只是那人是钟渠。” 少年眉头微动,是先前在藏书阁见到那位。 “钟渠背后也算个不小的世家,多做药材、矿石与符咒生意,家中必少不了药师符师。钟渠是钟家二公子,耳濡目染,想必懂得一些。” 悉星河说着,又露出纠结之色。 “你也知道钟渠那厮顽劣不堪,你找他求教,他狗头都要翘到天上去!” 穆忘朝暗自思索,这些日也与钟渠又打过几次照面,其人张扬在外,表里如一,虽言行可恨,但心机不足,未必会给他招来祸事。 他可寻机打探,应对一个纨绔子弟,对寻仇大业而言不值一提。 “多谢悉师姐提点。” 穆忘朝拱手一礼,正待离去,忽然被少女叫下。 “哎哎等等穆师弟!来都来了,不如也指点我一二。” 穆忘朝讶然回头,“我指点师姐?” “嗯!你都能击败金丹期强者,指点我有何不可?这种时候,就别分什么师姐师弟啦!” 少女说得笃定又爽快。 她指向前方那标靶,道:“我正在练习凝结剑气,要能做到隔空击物,穆师弟,你会么?” 穆忘朝看着那平整无瑕的木板,心道,这是刺了多剑,剑剑未及啊。 他后退两步,拔出腰间剑,聚灵前刺,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将那标靶中心刺出个透光的罅隙,而标靶屹立原地岿然不动。 悉星河缓缓瞪大了眼。 “这……如此精妙的控制,这比隔空毁物还难得多!” 震惊之余,她满是兴奋。 “我总算找到个像样的师父了,穆师弟,你教我剑术吧!” 穆忘朝浑身一震,他一个初出茅庐之人,怎能做他人师父。 他口中说着“不合规矩”“愧不敢当”,婉拒了悉星河荒唐的请求,然为表谢意,他还是以同门互助之名点拨了一二,见有所成效后,方告别离开。 梨渺远远看着少年的身影,别扭地瘪了瘪樱唇。 她继续隐匿气息跟着他,少年遇人打听,不多时便在一处小院中寻到了钟渠。 青年倚在树荫下的石桌旁,翘着右腿一派悠闲,听到侧边传来的脚步声,他也懒得去理会。 穆忘朝走到院内,拱手略施一礼,清冷出声:“见过钟师兄。” 钟渠缓慢瞥来目光,不屑冷哼一声,挑着恶气道:“是你小子。” 穆忘朝开门见山:“听闻钟师兄对符咒有所涉猎,在下不才,想请师兄答疑解惑。” “呵,先前对前辈剑拔弩张恶语相向,这会子又舔着脸前来求教,你的颜面也不止几个钱么。” 钟渠冷笑着,又转回目光旁若无人地继续看书。 穆忘朝并未被他的阴阳怪气激怒,他上前一步镇静道:“先前冒犯师兄,只因不平师兄欺凌他人之举,并无意与师兄结怨。今日在下求教出于虚心,与其他无关。” 钟渠翘着脚半晌都不回应,穆忘朝便也站在原地不动如山。 良久,钟渠烦躁咂舌,撇了书不耐道:“别在这杵着,看得老子心烦,你想知道什么,麻利点说。” 穆忘朝:“我想请问师兄,可曾见过此种符咒。” 他没有取出那半张烧焦的符箓,而是走到石桌旁,用食指在桌面写画。 钟渠斜眼看去,眸底渐渐浮现一丝怪异。 少年收回手,钟渠幽幽问道:“为何只画一半?” 穆忘朝:“我只见过这一半。” “嚯?”钟渠眯眼睨他,“何处所见?” 穆忘朝:“梦中。” 青年嗤声。 如此低劣的谎言,三岁小儿都未必会信。 他只奇怪,这真火符虽是高阶法符,却并非稀世罕见,这小子整日钻藏书阁,又怎会查不到此符来历,偏来问他,还作得这般谨小慎微。 钟渠活了活手腕,轻悠道:“我的确认识此符。” 少年倏地抬起眼,眸中灼光熠熠。 远观的梨渺双目定定,只待钟渠开口前予以镇压。 她费心撕的书页,才不要如此轻易溃败于他人口中。 好在,钟渠果然如旁人所说,根本没那般好心肠。 第55章 他话锋一转,反问道:“可我凭何要告诉你?” 穆忘朝暗暗呼气,他便知他不会轻易吐露。 他略一凝眉道:“条件。” 钟渠抱起双臂,身躯在桌旁闲散依成舟状,眼尾上翘,端的是邪肆不羁。 “那位娇娇儿师妹不愿做本公子的侍从,便由你来替她做,只不过男子的价位在本公子这儿都大打折扣,你得给我干满三年。” 穆忘朝静默盯着他,他目光愈锐,钟渠便愈是痛快。 僵持许久,少年凉声开口:“恕在下亦不能从。” 钟渠冷笑着侧仰头颅,“尔等泛泛之辈的气节傲骨能值几个钱,整天当个稀罕宝贝护着,呵,不识大体。” 穆忘朝眉宇微压,正色道:“世间有权操纵穆某者,唯渺渺一人尔,只要她在,我便不可能成为他人侍从。” “哟,小小年纪,还是个情种呢!”钟渠忽而笑得眉飞色舞,透着居高临下地张狂。 梨渺目珠微动,别扭的心情忽然好上几分。 穆忘朝只是在言说事实,但他并不打算辩驳。 比起动若脱兔的纨绔青年,他冷静得像一道自洞顶垂落的坚冰柱,叫人望一眼便觉寒冷。 男子大笑过后,蓦地自石凳上跳下,昂首抵在穆忘朝身前,低眸凝视着他。 “要气节?好啊,本公子便给你个机会,同我一战,赢了我,我便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穆忘朝注视着男子瞳中满含玩弄之意的谑火,微不可见地眯了眯眼角。 他的修为在外人观来,不过区区炼气中期的水准。炼气中期对战筑基后期,依照常理,几乎不可获胜。 此人是想借比试之名,报复他先前的顶撞之举。 钟渠蔑然弯起眼角,不吝嘲讽:“怎么,是傻了,还是怕了 ?” 穆忘朝转身向后走去,钟渠当他放弃,讥笑愈发肆无忌惮。 然而少年停在了十步远的位置,拔尖回首,目如寒星。 “开始罢。” 第29章 不受控 钟渠眉目渐显狰狞。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对战他这等筑基后期的高手,也敢摆出这般傲慢姿态。 他挑高眉头,“师兄我让你先出招,省得旁人说我以大欺小。” 少年眸如明镜,“请师兄指教。” 说罢,他出剑前掠,迅如飞箭。 劲风掠过钟渠面庞,眨眼间剑尖寒光已至眼前。 他瞳孔骤缩,不料穆忘朝竟有这般迅疾身法,他仰身擦步向前,抢在剑势伤及自身前穿到少年身后,举臂掷出匕首甩向少年脊背。 穆忘朝听闻风动,反应极快,回身格挡住强钻靠近的匕首,附灵于剑,用力震飞回去,剑随匕动,直刺青年前胸。 钟渠挥臂运转周天,将那匕首转向,又有六柄匕首自身后齐发,以焰火之势包抄少年周身。 穆忘朝双目骤凛,进前不得,只得震剑以气作防,与之抗衡。 钟渠冷笑一声,念咒掐诀,穆忘朝心内如有感应,蓦地侧身挪步,荆棘地刺便自他脚边一寸直冲而上,穿破他衣裳前摆。 忽然脊背略来一阵寒意,穆忘朝蓦地抬眸,前方已没了青年的身影。 他强顶着七只匕首的坚攻,果断用左手斩断衣摆,旋身闪开后方擦腰而来的黑金长刀。 青年狭长的锐眼自他视线之下穿过时,他陡然浑身冰凉。 原来钟渠使的并非匕首,而是子母刃。 钟渠此番出手,是当真想废了他的。 穆忘朝目聚寒芒,忿然间腹内发热,好似某种煞念被激发,他身比意快,蓦然爆发灵力震飞周身利器。 子刃被甩得七零八落,身侧青年也跌地滚了数圈,他匆忙稳身站起,握紧将脱手的刀柄,愕然瞪着穆忘朝。 如此雄浑劲力,堪比金丹强者发威,这绝非炼气期可及! “呃啊——!” 钟渠怒火盈胸,莽冲上前,刀刀直冲命门。 对手使出全力,穆忘朝也不再保留,他剑势多变,时如潜龙飞蛟,时如湍河流星,钟渠渐渐不敌,气急败坏地嘶喊:“霜天剑、四象剑……你究竟藏了多少!” 少年发力击痹钟渠手臂筋脉,一脚踢向他胸口。 钟渠被踹飞在地,黑金长刀旋转数周插落在他头颅右侧,他心慌着挣扎欲起,肃杀袭来的剑风又顿然止住他的扭动的身形。 三两缕碎发自他眼前飘落,他瞪大眼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冰寒剑尖,浑身血液凉透。 怎会如此?! “对待钟师兄这般高手,师弟藏不得半分,方才已用上了毕生所学。” 少年的语气比先前他所见的任何时候都要温和有礼。 钟渠浑身僵硬不动,唯有目珠缓缓抬起,沿着剑身看向少年平淡无波的脸。 穆忘朝收剑回鞘,拱手躬身。 “承让。” 钟渠麻利爬起,一边轻喘着气,一边意味不明地死死盯着他。 “你这小子……”他恶狠狠自牙根挤出字眼。 穆忘朝置若罔闻,抬脸仍是一副良善的模样。 “方才运气好,侥幸胜了师兄,还请师兄履行承诺,告知在下有关那道符咒之事。” 钟渠收了目光,表面故作镇定,内心却愤愤不平。 同炼气期打得如此狼狈,简直奇耻大辱。 低他一个大境界还能展露如此威力,只有一个可能…… 第56章 钟渠暗自盘算着,他抬手收回散落的子母刃,倨傲负起双手。 “那符咒……” 刚出声,他陡然感到一道神识自天顶镇压而来,叫他气血翻腾、神志欲碎。 穆忘朝只见青年怔愕不言,他古怪敛了敛眉,出声唤道:“钟师兄?” 梨渺旋即撤去威压,抱臂倚坐在树杈上。 钟渠猛地呼吸,胆战心惊。 那等可怖神识,非元婴强者莫属! 钟渠不知那高人身在何处,也不敢四处张望露了马脚,来者恰在他将坦白时以神识镇压,便是警告他不可对穆忘朝吐露实情。 谁人会对这凡界来的无名小卒这般在意,元婴期强者……难道真是掌门? 钟渠眯了眯眼,看来他猜得不错,穆忘朝以炼气胜筑基,必身怀赤日血脉! 掌门闭关之时,还暗中盯着此子,想必是对赤日血脉有所觊觎,令其不得解惑,便是要叫他迷惘无助,最终只得依赖掌门差使。 如此看来,掌门对此子唯有利用,他对其打压,便正好能遂掌门之意,掌门之警告,亦是提醒他尽可抛开顾虑。 男子久久不回话,穆忘朝只能瞧出他陷入深思,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他再度出声:“钟师兄,发生了何事?” 钟渠眼眶微挤,昂首侧身道:“我可未承诺过那种事。” 穆忘朝诧然张了张眸,蹙眉道:“师兄分明说,与你一战,胜了你,你便会告知我想打听之事。” 钟渠:“没错,我说过同我一战,可我又未表明是哪一战。” 穆忘朝目露一分愕然,他渐渐凝重了神色,眸底隐有幽光闪烁。 知晓此人顽劣,却不料此人竟如此无赖。 他右手按在剑柄,迟迟未出。 “下月十五,你我公平一战。” 钟渠蓦地发话。 他转过眸来,“我将邀山内所有弟子旁观作证,此战你若得胜,我便兑现承诺。” “一言为定。”穆忘朝沉声应道,目光如炬。 钟渠甩了甩袖快步离开,待他走远后,穆忘朝蓦地卸了强撑的姿态,走到桌凳旁扶着桌沿深深呼吸。 梨渺远远看着,上次阿朝对战金丹期魔修拼尽全力,这次以筑基后期为对手,未尝不是消耗巨大。 看来,得再喂他一次了。 穆忘朝调息了许久,梨渺便目不转睛看了他多时,直到少年收整好自身迈步走出小院,她才撤离原地,先他一步回到藏书阁中,若无其事地坐到书架旁。 片刻后,少年出现在一旁,身影挡了一束光。 梨渺移开眼前书,刻意上下打量一番,而后诧异起身,小步走上前。 “出去一趟,怎么都把衣裳弄破了。” 她捏住少年双臂,满是关切地看着他。 穆忘朝如实道:“我去找钟渠师兄询问符咒之事,作为代价,同他战了一场。” 梨渺扇扇眼睫,眸光粼粼地问道:“可有受伤?” 少年淡淡摇头。 “那……符咒之事,你可问出了什么结果?”梨渺温和浅笑,明知故问。 “那厮又约我下月十五当众决斗,胜了那场,他才会告知。” 谈起那副嘴脸,穆忘朝面上浮现一丝不快。 梨渺抚着他的手臂,柔柔安慰道:“不急,凭阿朝的本事,再击败他一次也并非难事。” 少年倏地抬眸:“你怎知方才交手,是我得胜?” 梨渺目光闪烁一瞬,俏然嘟嘟嘴,“本真君的傀儡若连区区筑基都打不过,那还得了。” 她不自觉加快手部动作,低嗔道:“所以,那家伙一定对你耍了赖皮,一次落败丢了颜面,便想扳回一局。” 穆忘朝深呼吸一口气,垂眸默了片刻,喃喃道:“我总觉方才击败钟渠后,他是要兑现承诺为我解惑的,但不知为何,忽然又改了口……” 梨渺眼波流转,右手沿着少年手臂滑至他的手上。 “先不去想那些了,我先陪阿朝回房换件衣裳,瞧你这灰头土脸的,我看着不爽快。” 她没留给少年回旋的余地,拉着他便小跑出去。 回到屋中,梨渺坐在床边,挑选着她给穆忘朝准备的一堆衣物。 “……这次换哪件好呢?” 她声音低如自语,穆忘朝心不在焉,也未去回应。 “便选这身罢,阿朝穿着定也是风姿卓绝、俊美非凡。” 梨渺举起一件鎏金纹靛蓝劲装,眸子里熠熠生辉 。 她微笑着走到穆忘朝跟前,抿唇冲他眨眨眼。 穆忘朝当即回了神,腼腆垂首,脱下外袍。 梨渺的目光又灵活地在他身前转了转,她狡黠眯眸:“里衣也一并换了罢。” 穆忘朝顿露局促,可尚未来得及叫她回避,他的身躯便僵在原地。 少女在面前笑吟吟盯着他,无声向他发号施令。 他无法拒绝,身体为少女所控,背离他的意识,自行宽衣解带。 看着少年乖乖将躯体展露在她面前,梨渺心生愉悦,拿着新衣贴上前,满目憧憬地盯着他的心口。 穆忘朝内心羞愤,却什么都做不得,只能抿紧了唇凝眉盯着她,祈愿她莫再生出什么玩乐心思。 梨渺抬起少年手臂,轻缓套上长袖,自他身后绕过时,忽如清风拂近,在他肩颈坠落轻吻,细细品酌。 第57章 少年浑身轻颤,艰难侧来眼眸,喑哑唤了声她的名字,乞求之意不言而喻。 梨渺就爱看他这般示弱模样,她为他披好中衣,绕回他身前,右手轻扯着系带,却迟迟不系上。 穆忘朝紧张看着她,虽然她未再有胡来之举,可他此时胸怀袒露,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亦是肌肤战栗、内息躁动,羞赧之情至甚,比起方才好不了几分。 “我听说,星河师姐想要拜阿朝为师?” 梨渺面容呆讷,幽幽开口。 穆忘朝冷不丁一震,“渺渺如何得知……” 梨渺五指轻落在少年心口,缓缓摩挲,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宠物。 酥麻感如电流般自少女指尖扩散,激得穆忘朝的眼眶迅速颤抖了一阵。 第30章 惩罚是吻我 梨渺目露浅笑,轻描淡写道:“阿朝离开那般久,渺渺等得心焦,便去找了悉师姐,一不小心……便从她口中得知了此事。” 她侧首向前贴至少年胸膛,静听那腔体内失序的跳动。 穆忘朝滞涩出声:“悉师姐的确有此请求,可我并未答应。” 梨渺面容娇媚,动作放肆一分。 “可你还是教了她,不是么?” 穆忘朝顿觉心慌,他急促道:“只是出于同门之谊,我与悉师姐光明磊落,绝无半分……嗯!” 腰腹间作乱的小手让他被迫断了话音,他蓦地握住梨渺的手,这才发现,她对他的压制竟不知在何时已被解除。 梨渺饶有兴味地看着低声喘息的少年,牵着中衣系带的手抚上少年脸颊,轻轻将他的面容托起。 “我什么都没说,阿朝紧张什么?” 少年双目顿时茫然,他谨慎观察着梨渺的眼,试图揣摩她的心思。 梨渺旖旎笑着,轻轻抽回那只被压制的手,颔首给他系上衣带。 “我不想阿朝做他人的师父,但我不阻你教星河师姐剑术。” 她招来那件靛蓝劲装穿到他身上,抬眸又道:“换作别人,便不行。” 穆忘朝愈发困惑,他原以为渺渺提起此事,还故意招惹他的躯体,是在发泄怨气,可这会子看来,她既无怒气,也无醋意,他当真读不懂她。 “这是为何?”穆忘朝忍不住询问道。 梨渺睁着琉璃似的圆眼,面无表情:“我乐意。” 就凭悉星河同样憧憬清宵剑尊,冲这份眼光,她可以对她宽待一分。 只是,若论起师徒名义,她是万万不允的。 她处处都要做师尊的唯一,弟子名分也不例外。 穆忘朝沉默着理好衣衫,百思不得其解。 梨渺脖颈轻歪,垂落碟翅般的乌黑长睫,恍恍又变幻了神色。 “可话又说回来,阿朝自作主张教导他人,不向主人通报一声,又兀自去寻架。分明说去去就回,却叫主人寂寞空等了一个多时辰……如此失矩,真叫渺渺寒心。” “渺渺……”穆忘朝怔然注视着她,内心惴惴不安。 “对不起。” 梨渺十指交握在身前,轻巧抻直了双臂,双眸明澈,一副温良的模样。 “一句道歉,可不足以解开渺渺心中郁结。” 少年略露为难,他眼神小心翼翼,出声极轻:“……你想如何责罚。” 梨渺目光落在他领口锁骨处,稍稍眯了眯眼角。 少年见她眸光暧昧,仿佛在品味什么,他不禁拢了拢衣襟,修指轻挡在衣领交汇处。 梨渺微笑道:“若是从前的渺渺,此刻便会用小匕在阿朝心口刻我之名,叫你时刻记得,你是我的东西,要爱我念我,不可怠慢于我。” 穆忘朝闻之心颤,他双瞳不禁缩了缩,脊骨泛起一阵寒凉。 梨渺妩媚扬起水眸,靠近一分,盈盈说道:“但鉴于阿朝此前还算乖巧,我可以给你另一种选择。” 穆忘朝看着她靠近的媚眼,刚平下的气息又忍不住蠢蠢欲动。 他略微哽了哽喉头,“什么?” 梨渺抚上自己的唇,笑眼狡黠如狐。 “阿朝……想要如何选择?” 穆忘朝眸光轻颤,少女轻柔诱惑的语句如丝绸摩擦在他心间,冥冥之中牵引着他的思绪。 梨渺没有操控他的身躯与意识,少年陷入天人交战,却不是挣扎于选择此或彼,而是困于是否去做。 毕竟,选择看似有两个,他却只能交出唯一的回答。 穆忘朝看着少女花蜜般鲜润的樱唇,回想起先前近乎失控的吻,意识又在脑海之中迷乱纷飞。 如此,是万万不对的。 他本就坚定意念,不会允许自己与渺渺的牵扯越绞越深。 失足于他而言,或许便是万劫不复。 梨渺沉默看着少年悄然变化的神情,她不为他的挣扎而催促,反倒微笑静等,如一枝期盼被采撷的花。 穆忘朝面容渐近,他无意轻触她的脸颊,蒙雾的双眸在她眼前细微颤动,似氤氲在水汽之中的宝玉。 “这是惩罚……” 他喃喃低语,似是在说服自己。 “没错,这只是一次惩罚。”梨渺声如细雨,暗示他放下疑虑,甘心取悦她。 少年轻柔碰上她的唇,柔软相触的一瞬,他倏而迷离了眼神。 他未离半寸,又轻蹭了过来,酥酥痒痒,惹得梨渺神思飘摇如烟,上身好似都轻盈了一分。 同样只是轻啄,她主动亲他时,都未有此刻这般的别样感受。 第58章 梨渺喜欢这新鲜的感觉,还想要尝更多。 她轻轻启开唇齿,抿了口少年的下唇,暗暗表露不满足。 少年眼睑微动,也不知是否受了她的感召,他伸出舌尖细细安抚,暧昧之间,不知不觉便已深入至她口中。 舌尖被一次又一次撩拨,梨渺体内忽而泛起微妙之感,愉悦又怪异,叫她捉摸不透。 她将手搭在他双肩,忍不住靠近去捕捉那份柔软,仿佛只有尽情与其纠缠,才能叫她扼住那难明的感受。 少年呼吸渐显粗重,他蓦然咬上她的唇瓣,恍然间晨钟鸣响,混沌骤散。 他缓缓离开那醉人甘泉,左手还轻按在梨渺侧脑,无意地摩挲。 梨渺意识涣散,方才吻得忘情,此刻没了亲密的挑逗,倒觉得身心都空落落的。 “……够了么?”少年低哑问道,吐字间还带有轻微的喘息。 梨渺讷然抬头,眼前那双眸子异光烁烁,它定定注视着他,清醒掩盖在迷离之下,美丽又惑人。 “多久都不够……”她鬼使神差地发出呢喃。 穆忘朝闭目平气,深深呼吸了几番,示弱道:“这次便放过我罢……好渺渺。” 主人对傀儡之身的亲密之举,本就有着远超他承受力的诱惑,方才他克制吻她,都情不自禁地迷醉了意识,再继续下去……他恐怕便制不住自己了。 梨渺尚不知,自己的一吻会给人偶带来多大的震动,她抿着下唇,颔首时颊边红晕更似飞霞,穆忘朝看在眼里,目光愈发恍惚。 梨渺忽而掩唇窃笑少顷,过后含羞说道:“看在阿朝方才这般温柔……还未将我一把推开的份上,这次的惩罚作数。” 穆忘朝长舒一口气,他捋过她鬓边发,缓缓立直了身 。 她刻意提起他先前吻她时将她推开,他不由得有些难为情,得亏上次她未顾得上生气,否则还不知事情会变成哪般。 梨渺品味了许久方回过神来。 她思索起下月十五决斗之事,虽说她十分乐意亲手将血食喂给师尊,可让他在决斗中取胜获得线索,对她并无好处。 不如等师尊输了决斗,筋疲力竭时再喂他,一举多得。 “阿朝准备如何应对一个月后的比试?” 穆忘朝双肩轻垂,低声道:“这段日子用来寻线索,恐怕也没什么意义。我会专心练剑,再研习几招保命对敌的法术,做好万全准备。” 梨渺狡黠弯起眼,“嗯,阿朝说得不错。” 他修炼越多,消耗灵气越大,到正式比试时便愈发亏空。 反正以阿朝别扭的性子,他不会主动向她讨食,定会保留一分力强撑上场,她想不留痕迹地让他挫败,简直轻而易举。 这日唯我派中还算风平浪静,到了第二日,梨渺与穆忘朝前去修炼时,练功台上的几名弟子看到他们前来,纷纷亮了招子,神色精彩纷呈。 “穆师弟!听说你和钟渠师兄定下了决斗之约?好小子有胆量,竟敢挑战筑基后期的高手!” “该说钟渠那厮心眼忒小,脸皮还厚,恃强凌弱都大张旗鼓,实在叫人没眼看。” “那钟师兄可不好对付,平日里嚣张跋扈,交起手来怕是也不会留什么情面……” “鄙人认为,你就不该应他!阿渺师妹,我看你二人整日走在一块,如此昏头之举,你怎么也不拦着点?” 梨渺眨眨眼,矜持抿起唇角,微笑道:“阿朝与钟渠师兄对峙时,我恰巧不在,否则又怎会让他自作主张。” 穆忘朝神色诧异地看着几人,礼貌问道:“几位师兄都已知晓此事?” 师兄:“何止我们啊,这会儿留在山里的众弟子,约莫都已听说了!” “真快啊……”少年喃喃道。 钟渠如此早便铺张开了声势,看来是对胜利势在必得,他也决不可懈怠。 浓眉的师兄走到穆忘朝身前,爽快拍了下他的背。 “年轻人莽撞,吃点儿亏不打紧,就冲你敢站出来和钟渠叫板,大伙都该敬你一分。” “反正时候尚早,和师兄几个操练操练如何?” “教你些对战技巧,也不至于输得太狼狈!” 穆忘朝看着热情的几人,谦逊施了一礼,温和笑道:“却之不恭。” 少年说罢,转而看向梨渺,似是在等待她的指示。 梨渺笑意如清风,“能与几位师兄切磋,实乃善事。阿朝留在这儿,我去取些药材来。” 师兄们爽朗笑了几声,你一言我一语地揶揄道:“阿渺师妹当真关心穆师弟,这便要去备药了!” “师妹放心,指导切磋而已,伤不了他!” 梨渺轻轻耸肩,“有备无患。” 与这几个炼气期交手,即便斗得激烈,师尊也未必会被伤到一根毫毛。 但若阿朝不小心失了力道,她正好拿这几位师兄来练练生□□皮的手艺。 梨渺漫步离开,远远还能听到众人说笑的声音。 她走去宗门库房,值守的小师姐笑呵呵迎道:“阿渺师妹今日来拿些什么?” 梨渺:“止血草、桑皮丝……还有生草乌、雷公藤。” “唔,都是止血消肿的药物,有人受伤了?” “或许就快有了。”梨渺泰然道。 师姐的嘴角冷不丁抽了抽。 梨渺取了药材,留下几块灵石便悠哉离开。 第59章 唯我派仓库中存放着一些药材、矿物、装备等用品供弟子低价取用,只不过里头的东西都太过常见,像《珍奇草木录》中记载之物便不可能出现在其中。 虽然药材种类平凡,但足够梨渺达成目的。 给他人疗伤练手是小事,她要在下月决斗开始前,再设下一层保障。 生草乌、雷公藤皆具有毒素,用药时需小心处理,师尊对毒素抗性极弱,即便是寻常的处理手段,也有可能对其身躯造成拖累。 她只消在决斗前夕让他受些小伤,再假借疗伤之名稍做手脚,只需一丁点错误量,便可令其在决斗中落败。事后她再在他面前委屈自责一番,师尊心善,定不会怪她。 当然,若临决斗时,师尊的身体已然亏损至无法激战的地步,她便无需再使额外的手段。 如今的师尊身心柔弱,要让其中毒痛苦,她还不忍心呢。 梨渺还未走下半道山坡,某处传来的锐意让她停顿了脚步。 她看向在树后暗中观察的吊梢眼青年,若无其事地将药材收进纳戒。 钟渠双目微睁,略显诧异,似是未料到梨渺会察觉他的注视。 他昂首眯眼,坦然负手走来。 “阿渺师妹好生敏锐,我只轻轻看你一眼,便被你发现了。” 他的气息实在有些不善,梨渺即便不去在意周围,神识也很难忽略低阶修士向她投来的恶意。 梨渺懒得去挑明,木着一张脸道:“你找我?” 钟渠:“我来同师妹做个交易。” 梨渺瘪瘪唇,“我对做侍从不感兴趣。” 男子扬起嘴角,“与那无关。” “告诉我穆忘朝的弱点,我自有报酬。” 梨渺环起双臂,轻轻歪头打量着钟渠。 看来师尊这位对手,也在操心于如何让他落败。 只可惜,能对师尊使手段的只能是她,换作谁人都不行。 “师兄乃筑基后期强者,阿朝与我都不过是刚入仙途不久的新人,对付阿朝,还需找甚么弱点?” “师妹难道不知,你那小情人乃万中无一的赤日血脉?”钟渠挺着胸脯,姿态倨傲。 “不知。” 梨渺充楞应道,旋而又眯弯了眼,婉约笑道:“但你方才说的,我爱听。” 钟渠:“?” “我方才说了什么?” 梨渺笑而不语。 钟渠只觉这小姑娘莫名其妙,差点都叫他怀疑起自己的记性。 他低哼一声,绕着梨渺缓缓踱步,语调轻佻。 “身怀赤日血脉者,斗法威力胜于常人,越阶战斗对他们而言乃是寻常,更有甚者,在低阶便能做到跨越两个大境界,抵挡对手致命一击。” 梨渺侧首瞟向晃至她身后的人影,“所以钟师兄害怕了?” “不不不。” 钟渠落步在她侧后方,略微前倾头颅,看向她的侧脸。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师妹该知晓,本公子此举并非恃强凌弱,而是将他视作难得的对手。” “世人对血脉之力多有觊觎,若穆忘朝在决斗中获胜,他身怀赤日血脉之事便会公之于众,阿渺师妹也不想自己的道侣遭人垂涎、腹背受敌吧?” 道侣…… 梨渺轻掩薄唇,又因这二字遐想一番,嘴角溢出笑意。 “你接着说,我爱听。” 钟渠:“?” 他在威胁她,她到底在高兴什么?? 第31章 好吃好吃 男子眼角抽动,又将声音压低一分,继续诱导:“总之,胜了本公子对那小子而言有害无利,若师妹愿配合本公子,我可献上一份重礼。” 梨渺含笑移眸:“什么重礼?” 钟渠:“一枚筑基丹。” 梨渺笑容如烟褪去,还当这钟二公子有什么好东西,区区筑基丹,清净门那几个小师弟都不屑于买来,真叫人提不起兴趣。 “筑基丹有什么用……” 她轻声嘟囔,却被钟渠当成了无知的询问。 他自得道:“破境用的丹药往往采用稀有药材,每一枚都可卖出高价。筑基失败不仅会修为倒退,还有可能损伤经脉,有了筑基丹,此般风险便可大大减少。” “穆师弟天赋卓群,又有赤日血脉,定然进步飞快,阿渺师妹若不慎输了一招,便会节节落后,待穆师弟登上大道意气风发,被甩在后方的你……又 如何能与之并肩?” 梨渺抱着双臂,从善如流地点头。 “钟师兄说得真有道理。” 得让阿朝快快成长起来,早日与她并肩。 筑基丹没什么作用,但对她而言也算是个新鲜玩意,不如拿来研究,若她也能炼出此般丹药,亦可将其作为谋生手段,为她的铸器大业添上一砖。 梨渺伸出皙白小手,精明藏在眼底,笑容乖巧纯良。 “筑基丹,拿来罢。” 钟渠下颏轻扬,居高临下,冷笑着将一只红木小盒放到梨渺手中。 这种不谙世事的丫头再好对付不过,修为低下资历短浅,脑袋也不甚灵光,空有一副好皮囊。 此等美材,最适合豢养起来,供人赏玩。 恰好,眼前少女尚且稚嫩,正值驯化佳时。 身前人的气息悄然染上阴戾,梨渺神识微动,不动声色地打开木盒,拈起那枚乌色丹药嗅了嗅。 男子掌心蓦然盖上她持药的手,梨渺眸底锐意一掠而过,紧接着便听钟渠和声说道:“炼气期圆满、临破境时方可服用,否则时间一久,便失了药效了。” 第60章 梨渺握起丹药,轻轻脱开钟渠的手,将它塞回盒中。 “阿渺师妹,现在可否告知……穆师弟的弱点了?” 梨渺轻缓抬头,看向青年暗藏兴味与侵略之意的眼瞳。 她云淡风轻地牵起嘴角。 “他的弱点,自然是我了。” 说罢,她掂着手中木盒跨步离开,裙边一摇一摆,煞是惬意。 后方男子凝视的眼神渐渐被山林阻隔,梨渺始终都未回头。 这筑基丹果然是好东西,闻上一回便可得知,此药性之强非库房中那些寻常材料可比。 要想弥补师尊非毒之魄的空缺,少不了耗费效力强劲的灵物。 总待在唯我派,对她提升甚微,无论是炼药或炼器,都需搜集珍稀材料。待她积攒了足够多的学识,便该考虑外出寻宝了。 梨渺回到练功台,穆忘朝仍在与一名师兄交手,其他几人则在一旁观看指点,身上青的青裂的裂,只有穆忘朝一人瞧上去毫发无损。 她走近时,还听到他们低声感慨:“真是后来居上,穆师弟修为虽弱,这剑术可了不得,也难怪钟渠会放下脸面向炼气期邀约。” “我听说穆师弟是凡界来的,那种贫瘠之地竟能出这等奇才,你们说……他的剑法是跟谁学的?” “别小看了凡界武师,有些人即便没有灵根,仅凭高超的内力与武术也能同炼气圆满的修士一较高下。况且你别忘了,传说中那位剑术登峰造极者,亦是出身凡界……” 梨渺适时出声,打断了几人的谈论。 “呀,师兄们怎么都受伤了?” 几人转过头来,赧然笑笑。 “阿渺师妹是否早便预料到,输的会是我们几个?” 梨渺莞尔,“我不知几位师兄本事,又怎能预料呢。刀剑无眼,多准备些总是好的。” 她蹲到几人身前,运灵化用药材,将药性融入几人伤痛之处。 疗伤的手法稳健本分,未动用一丝血脉源力。 几人看着伤口愈合、红肿消去,看向梨渺的眼光不由得多了赞赏。 “师妹入门也不久,却能熟练疗治伤痛,于医术一道颇有天赋啊,多谢!” “谬赞了。”梨渺笑吟吟道,她还可惜他们受伤太轻,不够练手的呢。 “师妹,敢问阿渺师弟从何处习来的剑术?我认出了几招,是修真界中的剑法,心中实在好奇。” 梨渺泰然自若地扯白:“我与阿朝自幼结伴,曾遇贵人习了些本事。来到此地后,阿朝又在藏书阁中学过几本剑法秘籍,他天资好,都能领悟。” “嗐呀,了不得了不得……” 在一众赞叹声中,梨渺温柔望向少年的身影,静静出神。 比斗半日,众人皆显疲惫,却难得酣畅。梨渺客套应付了几句,便带着穆忘朝去了清净处。 “感觉如何?”梨渺随口问道。 穆忘朝:“几位师兄不吝指教,我受益匪浅。” 梨渺:“几个炼气期罢了,你以一敌四,已是游刃有余。” 穆忘朝默了默,低声道:“我实则小心翼翼,宁愿出招快上一分,也不敢出错。” “为何要如此认真?” 梨渺歪头看向他,“你总是胜他们,只会让旁人误以为你是赤日血脉,对你觊觎。” 少年沉下一口气,认真道:“若旁人对我别有用心,我可自己应对,但若我受伤暴露傀儡之身,牵连的却是你。” “渺渺的血脉才是真正危险的秘密,当尽全力掩藏。” “我不想做你的负累。” 他涣散了目光,凄声喃喃:“若我早知玄辰血脉一事,保住兄长,家中也不会……” 山叶断响,凉风哀人。 梨渺动容伸出手,轻轻捋开少年凌乱的碎发,在那浸透悲怆的眼角细细摩挲。 “哪有那么些‘早知’。”她轻语之音薄如蝉翼。 少年眸光浅浅凝聚在她的双瞳,寒波轻漾。 “渺渺,你这一生,便未曾有过悔恨之刻么?” 在少年脸上擦按的拇指传来阵阵怡悦,梨渺玩得有些上瘾,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一边在脑中回忆。 “没有。” 穆忘朝怔愣少顷,抿唇颔首,笑意透一分苦涩。 “真是……出人意料。” 梨渺转而轻抚他的头顶,脆声道:“不想悔恨,便要好好守护渺渺。唔……我也会一直守护阿朝的。” 少女纤手如羽扇,恍惚之间,便吹去了心头浮沙。 穆忘朝五指轻握,垂睫静如初雪落,不由得放任自己沉浸一时,然片刻后,她却揉得更加放肆,他浅淡叹息一声,抬眸道:“摸够了么。” 梨渺噙着笑迅速摇头。 “阿朝很好摸,像小羊犊。” 少年张口愣然,赧然清了清嗓,撇开眼低声问道:“为何是羊犊……?” 梨渺:“白绒绒的,不像小狗活泼黏人,但很乖巧。” 穆忘朝低头看了眼自己这一身靛蓝色劲装,可谓与“白绒绒”毫无干系。 梨渺:“还很好吃。” 穆忘朝:“……” 渐渐的,少年脸上浮现些许难为情。 “我不是。”良久,他憋出这么一句。 梨渺狡黠眯弯了眼角,收回手背过身去,迈步轻摇。 “当然,你不是小羊羔,你是我的阿朝。” 第61章 穆忘朝无意抚了抚轻飘飘的头顶,隐约的空虚感在他望向少女灵俏的背影时,又微妙地拂开。 他淡淡动了唇角,无声跟上,步步施然。 穆忘朝此前战胜钟渠的风声被当事人封得极紧,然其初入仙途便剑法惊人之事被那几位师兄大肆夸赞,从此,穆忘朝的门前总会出现前来邀磋的弟子,原本冷清的背阴处平白添了几丝人气。 梨渺对此并不畅快,只因穆忘朝会以此为由,拒绝她在他屋中留宿。 或许等决斗落幕,弟子们便不会再热衷于在清晨前来打扰。 看在斗武既可令阿朝成长又能消耗其存力的份上,梨渺暂且忍了。 没有师尊陪伴的时刻总是有些无聊,梨渺白日习医,晚上便盼着穆忘朝早归,同他亲昵一番,心情便云开见月。 日期将近,穆忘朝体内的力量所剩无几。 梨渺能够感受到他的困窘,乐此不疲地在他眼中寻找渴求的痕迹。 与她预料的一般,即便饥饿躁动,他也不愿向她索求血气,宁愿强作无事,也羞于启齿。 傀儡如此执拗,虽叫人失望,眼下却正合梨渺之意。 欣赏师尊纠结难持的姿态,亦是趣味所在。 是日,梨渺同悉星河一同用过了晚膳,听她叨叨讲了些趣事,而后独自走回住处,与往常一般等待穆忘朝切磋归来。 梨渺刚靠近房屋,忽然一缕异风声传来,她眼睫微抬,悬停的手只顿了一瞬便落向门锁,淡定得毫无破绽。 绳索飞快缠上她的腰身,将她拽去暗处。 她被捂了嘴撞进男子怀里, 从始至终没有反抗,只讷然抬眸看向钟渠那张倒悬的脸。 梨渺如此冷静,倒叫钟渠意外,他眯眼盯着她,压声作狠:“委屈阿渺师妹,陪本公子走一趟了。” 说罢,他抱起梨渺蹿入林中,跃往宗外。 第32章 被掳走 梨渺转动眼珠看着一侧穿行的阔木,忽觉有些困倦。 离了山门五里,她终于被男子放下,身上的黄金绳索眨眼又将她捆到了树干上。 “……”梨渺含混不清地说了几个字。 钟渠松开她的嘴,撇嘴一笑,“你说什么?” “这可不是‘走’一趟。” 梨渺拧着脸嘟哝道。 “阿朝都没这么抱过我。” 钟渠:“……” 被他掳走,不挣扎便罢了,开口还是一如既往的叫他噎语。 她偏头观看起胸前金晃晃的绳索,心道这东西比她曾用过的锁链更显精致奢华,也不知师尊会不会喜欢。 钟渠挺胸昂起头颅,透出一分自满:“此法宝连金丹期强者都未必能解开,师妹不必耗费心思,乖乖听我指示,我自会放了你。” 梨渺掀起眼睫,“你想要什么?” 钟渠:“以你的亲笔信,将他约至此地。” 梨渺轻弯眼角,“钟师兄对阿朝如此感兴趣,约定之日未至,便迫不及待了?” 钟渠冷笑:“激我无用,只管照做便是。” 梨渺略微扭动双臂,道:“没有手,怎么写信?” 钟渠二指轻抬,金绳便释出她的右手,梨渺活了活手指,接来钟渠递来的墨笔。 他手托木板,幽幽将纸页展在她身前。 梨渺提笔未落,又倏地抬起眼。 “可阿朝并不识我字迹,即便我亲笔书写,又有何意义。” 钟渠眼角微抖,抬眸透露异光。 “你二人相识已久,他却连你字迹都不识?” 梨渺理直气壮:“正因朝夕相伴,才不需信件往来呢。” 男子凝视她许久,幽然勾唇。 “不必多言,写。” 梨渺也盯了他片刻,面无表情呼了口气,落笔字形精美,短短几句,都是少女怀春情。 钟渠目睹她写完,这邀情郎幽会的欣然意味跃然纸上,实在瞧不出半分受迫,想必那小子也发觉不了端倪。 他打量着少女惹人怜惜的面庞,她如此配合,该说是聪颖,还是迟钝过头? “钟师兄还有何吩咐?”梨渺察觉他的注视,笑吟吟说道。 钟渠双瞳微动,如此清美俏丽的笑靥出现在人质的脸上,诡异又惑人,竟叫他愣神了一刻。 少焉,他缓缓沉了目光,似笑非笑:“乖乖待好。” 他取出一只机关鸟,将信藏在它腹中,朝着唯我派的方向放飞。 梨渺望着木鸟笔直飞走,新奇道:“师兄的小玩意真不少。” 钟渠嗤之以鼻。 梨渺圆睁着双眼询问:“它怎知要送往何处?” “早在半个时辰前,我便在他窗台设下信标,载运灵机自能……” 说到一半,钟渠方觉自己毫无必要向她做甚么解释,他凝眉冷笑:“师妹的话有些密了。” 梨渺腼腆笑笑,“等待无趣,不说些话,我便要睡着了。” 钟渠眯起眼角,将她神色尽收眼底。 此女怪异,但着实美丽,比他曾见过的女子都要有意思。 他缓步走到她身前,倾身凝视她的眉眼。 “嫌无聊?本公子多的是手段……能叫师妹清醒。” 梨渺抬睫看着男子讳莫如深的眼瞳,遗憾叹了声。 “若你能把这金绳送我,我勉强能提起一分兴致。” 钟渠:“……” 他重新将这被圈圈束缚的少女迅速审视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