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被病弱医仙逼婚了》 第1章 [gl百合] 《救命,被病弱医仙逼婚了 gl》作者:月斜星移【完结】 文案: 宁若缺剑术纵横天下,离飞升只差一步之遥。 却为护九州三界身陨道消,再睁眼修为尽毁,人间已过百年。 为免仇家追杀,她改换身份准备重头再来。 哪曾想刚出门就撞上了旧识,那位被誉为“古今第一”的医仙—— 殷不染。 记忆中的殷不染专攻毒蛊,温柔从容,是高不可攀的天上月。 而眼前人白发如雪,病骨支离,眸中有化不开的冰。 原以为只是萍水相逢,宁若缺正打算溜走,却被一柄尖刀拦住去路。 持刀的殷不染神情莫名,轻声道:“你不记得了?你是我的……” “未婚妻。” 宁若缺:? 哪有人这样和未婚妻说话。 等等,你说谁是谁的未婚妻?! 【究竟是她疯了还是我疯了。】 【救命,我怎么可能和殷不染扯上关系。】 【重生归来后突然有了个未婚妻该怎么办!】 * 恢复记忆前,宁若缺觉得殷不染难以理喻。 不仅开口闭口就是“择吉日成亲”,不许她离开视线半步,还爱使唤人。 晨起时病歪歪地朝她招手:“为我披衣。” 早课时懒懒地靠在她身上:“替我翻书。” 外出历练时连路都不肯走:“抱我过去。” 恢复记忆后,却不想对方更加变本加厉。 以至于入夜,殷不染拍拍身边空位,理直气壮:“给我暖床。” 宁若缺:??? 她憋得小脸通红,厉声质问:“你我曾经如此相处?” 殷不染面不改色:“你又忘了,你每晚都要与我缠绵。” 宁若缺大惊。 天地可鉴,她们当初也就拉了拉手! * 百年前的修真界人尽皆知,殷不染天资卓绝、温和自持,却无心情爱,只修大道。 无人知晓,她曾有过一段短暂的情缘,而后幽冥相隔,空留遗恨。 现在的修真界人尽皆知,殷不染脾性乖张。 空有一身顶尖医术,治病救人却看眼缘,全然没有医者模样。 更无人知晓,她妙手岐黄其实只因一人矣。 纯情剑修x病弱医修 阅读指南: 1.我流修仙,he。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he 失忆 主角:宁若缺 殷不染 一句话简介:重生归来后突然有了个未婚妻。 立意:珍惜当下的美好。 第1章 剑出惊鸿 “方才那位道友,像极了我的…… 初冬,恰逢雪霁天晴,临江城办了场难得的大集。 坊市内人来人往,戏台下更是挤满了歇息的看客。 说书人饮过一盏热茶,醒木轻拍:“话说鸣鸿年间,人间界妖神肆虐,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那场惊天动地的妖神之乱,至今仍是百姓最常谈论的话题。 说书人开场吊足了气氛,等台下观众催促着继续,他才话音一转,缓缓开口。 “却有仙人齐出,挽大厦之将倾。其中最有实力的,当属那天下第一的剑尊。” 众人起了兴致,他清清嗓子,摆出十足的架势。 “传说这位剑尊身高九尺、虎背熊腰。双眸炯炯如闪电,筋骨坚硬似磐石。抡一把千斤大剑,更有红颜知己相伴……” 语气慷慨激昂,连带着观众也被感染,用力鼓起掌来。 正是气氛大好的时候,座中却突然传来一道不太和谐的声音。 “噗、咳咳咳!” 听起来像是被呛到了,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下来。 所有人都不满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街边的馄饨小摊前坐着位女子,一身普通的束袖黑衣,长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 意识到自己动静太大,她连忙低头,轻声道了句:“抱歉……” 女子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姿挺拔匀称,如同一枝被雨洗过的翠竹。相貌却只能算清秀。 可她生了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哪怕眼睫低垂下来,亦是灿若星辰。 众人这一瞧,发现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后生,责备的话反而说不出口了。 众目睽睽之下,宁若缺的耳垂渐渐染上一层薄红,头也恨不得埋到碗里去。也不知是呛的还是羞的。 一旁的大娘顿时心生怜爱:“姑娘,你慢点吃,不着急。” 宁若缺呐呐地应几声,把馄饨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趁观众都转头回去听书,她顾不得烫,端起碗来一口一个,打算快点吃完溜走。 人间界关于自己传言已经演变得如此离谱了。 她从来都是一个人,哪有什么“红颜知己”。 这段小插曲丝毫不影响说书人发挥。 他又是捶胸顿足、又是长吁短叹,声情并茂地说完了一整出“无名剑尊诛邪记”。 “剑尊已是半步飞升之境,纵横天下未逢敌手,然天不怜英才,竟让她在最后一战中与妖神同归于尽。” “可歌可叹……” 伴随着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念词,宁若缺郁闷地吃完馄饨、又咕咚了半碗热汤。 她晒在暖洋洋的太阳下,闭目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灵力,这才对“重生”一事有了更真切的体会。 关于她的传闻数不胜数,真真假假难以分别,但只有一事毋庸置疑—— 剑尊早已陨落在了那场大战中,尸骨无存。 宁若缺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已经死过一次了。 可半个月前,她却离奇地从一间破庙里醒来。 不仅修为跌至引灵,本命剑不知所踪,浑身上下还摸不出半个铜子。 引灵境尚不能辟谷,她在山里当野人,靠吃毒蘑菇和没放盐的烤鸡,才终于寻到临江城。 卖草药换的几个钱,最后只够吃这一碗馄饨。 宁若缺心情沉痛地摸摸袖口,今天要是还挣不到钱,她就得露宿街头了! 她再一次叹气,依依不舍地捧着最后半碗馄饨汤,打算喝完就去码头找点短工干。 只是嘴还没碰上碗口,就听一声尖叫破开人群。 周围骚动起来,欢笑演变为不安的询问,有人慌忙走动时碰到了宁若缺的手肘。 宁若缺眼皮子一跳,碗还端得稳稳的,整个人纹丝不动。 她抓紧时间喝汤。 “活尸!”不知是谁先喊出声。 接着便是一浪叠一浪的惊呼,众人互相推搡,小孩哇哇大哭。 受惊的行人原本都是各跑各的,相当凌乱。 可最后却出奇一致地往路边躲,让开被追逐的少女、以及她身后皮肤青白的“人”。 那人如同蜥蜴般手脚并用地爬行,速度还不慢,目标明确,正是慌忙逃跑的少女。 眼看距离越拉越近,后者吓得腿软,一个趔趄,直直地向着宁若缺扑去。 周遭十米,如今也就只剩下宁若缺。 宁若缺恰好喝完汤,轻巧地侧身向旁边躲,顺手抓住少女的肩往外一推—— 活尸行动笨重,来不及转弯,径直撞在了桌子上。 可它没有痛觉,被逼停后甩了甩头,继续嘶吼着冲向少女。 所有人都觉得她死定了。 少女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她跌倒在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在扑面而来的腥风里,她却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下一秒,活尸就被什么东西抡了出去。 周围一片寂静,在场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少女怯怯地睁开眼,就看见活尸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倒在桌椅间,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它的脖颈仅剩一层薄薄的皮肉相连,几乎折断,可见动手的人力气之大。 而宁若缺放下手里的长凳,又将身边那只挂在桌沿、摇摇欲坠的碗往里面推了推。 她有些郁闷,因此抿着唇,眉头微皱,看上去有几分冷厉。 她就想好好吃顿饭,怎么就这么难。 压抑的寂静过后,大多数人已经回过神来,顿时哗然。 “哎哟,她用凳子把活尸打死了?有把子力气啊。” “这姑娘兴许练过?” “最近城里总是闹活尸,我看就是……” 叽叽喳喳的声音一并涌来,吵闹得很。 宁若缺不太喜欢被人探究与注目,连忙寻了个空隙掉头就走。 便独留少女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讨论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宁若缺走出好几步了,身后仍然有人在说:“扫把星!就是因为她城里才闹妖怪。” “你没发现吗?刚才的活尸就是追着她来的!” 再往后,是少女带着哽咽的哭腔。 宁若缺听觉敏锐,哪怕隔了这么远,也依旧能听清少女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场湿冷且绵长的秋雨。 第2章 可没人上前扶她。 黑衣的剑修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明明已经远离了冲突的中心,她却蓦然停步,偏头思虑几秒后,再一次折返回去。 “姑娘,劝你莫要出头,”一位大娘看出了她的想法,压低声音劝道:“你是外乡人,还不知道吧?她是这附近出了名的祸子,走太近是会倒霉的!” 宁若缺毫不在意地笑笑,漆黑的眼眸澄澈而清明,四下的景色都仿佛被她照亮了。 “正巧,我平时就倒霉,不怕这些。” 她在越发嘈杂的议论声里,快步走到少女跟前,二话不说就把人拉起来。 少女愣了愣,一时间忘记了挣脱,就这样傻乎乎的被宁若缺拽着衣袖,带离了人群。 她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走路也跌跌撞撞,气息不稳。可眼前的背影带着股一往无前的坚定,由不得她茫然无措。 渐渐的,少女能够跟上宁若缺的脚步了,那些嘈杂的声音也被抛在脑后。 她欲言又止好一会儿,终于攒够了勇气,在烟稀少的小巷前站定,而后突兀地跪下。 宁若缺回头看她,虚扶了把,对方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她只好作罢。 这小姑娘生了张瓜子脸、杏仁眼,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瘦了。像地里长势不好的小白菜,蔫不拉几、可怜巴巴。 对上宁若缺审视的目光,少女连忙低头,嗫嚅道:“前辈,你、你一定是仙人吧?能不能帮帮我,把我送到曲水?” 她开始不自觉地哆嗦:“我会、给你报酬的。” 似是要印证自己所言非虚,她在袖袋里摸索了一阵,最后殷切地把手举到宁若缺面前。 她掌心里躺着一枚翠绿色的玉镯,成色上好,温润如水。 宁若缺微微挑眉。 普通人或许不知晓,可她一眼就能看出端倪。这并不是寻常玉镯,而是防身用的法器,且品质不低。 宁若缺还没回答,少女又摸出把碎银,慌里慌张地开口:“镯子是谢礼,这些钱、是我给前辈的定金。” 她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所以拿出自己宝物,拼命地挽留。 手举得愈高,姿态放得愈低,眉眼与动作之间,全是沉甸甸的渴盼。 宁若缺轻“啧”一声。 她重生前仇家不少,但仗着身侧三尺青锋,从来没有怕过谁。 重生后修为尽毁、剑无所踪,按理应当避避风头,所以她才用了易容术。 不过人间界这么大,哪这么容易撞上熟人? 她现在可是连饭都吃不饱的穷苦剑修。 短暂的思考后,宁若缺拈起一枚碎银抛了抛,嘴角也带上了笑。 “成交!” * 两人刚离开没多久,负责治安的城防军匆匆赶来,熟练地将怪物的尸体抬走处理,什么也没问。 对这座小城来说,妖祸仿佛寻常。 而戏台对面不远的茶楼里,有扇窗户已经开了许久。 座中人在室内也没取下帷帽,一身缟素似的白,风吹纱动,隐约可见其中清瘦的身影。 她只是随意地坐着,却仿佛与四周隔着无形的屏障,教人不敢上前攀谈。 唯有坐她对面的清桐好奇:“小师姐在瞧什么?” 片刻沉默后,殷不染淡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方才那位道友,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 她垂眸,话音像轻飘飘的羽毛:“……许是我看错了。” 清桐忙把热茶递上,又接着问:“明光阁那边催得厉害,我们要回去吗?” 殷不染便从帷纱中伸出手,皓腕纤细,骨节分明,手背则过分苍白了些。 她接过来抿了一口,没有答话,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杯。 很快,方才围观的人群散去,原本乱糟糟的街市被重新收拾妥当。 说书人迈上戏台,整理好衣服后再度吆喝起来:“各位看官别走,好戏还在后头。剑尊与红颜知己的爱恨纠葛,千万别错过咯!” 清桐便见殷不染忽地放下茶杯,专注地望向窗外。 “等等,我要听完这个。” 清桐:…… 她拿殷不染没办法,只能陪着。 听了半晌,殷不染轻咳几声,气息愈加微弱。 “去帮我查查,出手救人的那位究竟是什么来历。” 她刚吩咐完,说书人再拍醒木,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又是一折好戏开场了。 第2章 剑出惊鸿 她自认与殷不染交情一般。…… 临江城以北,行三日,是奔腾不息的曲水。 白鹭轻盈地掠过水面,浪花迭起之间,隐约可见远处群山连绵。 宁若缺手里捧着半只肉包,和颜菱歌一起在码头边等渡船。 颜菱歌就是她先前救下的小姑娘。 这一路走来两人熟络了些,宁若缺从对方口中得知了不少事。 比如,现今是载和八年,距她陨落已有百年之久。又比如,曲水的对岸即是上界,有仙门明光阁在此地驻守。 传闻明光阁二十年举办一次仙缘大选,有缘者尽可入。 颜菱歌提起后者时少见的弯弯眉眼,神色中透露出向往。 宁若缺三两下吃完肉包子,随口问:“所以你想入仙门,叩问大道?” 她语气寻常,并没有半分的轻蔑或者讶异。 毕竟天地如熔炉,弱小的人族存活不易,想要逆天改命再正常不过。 不过要踏入上界仙门可没那么容易,造化与天赋缺一不可。 颜菱歌怔愣了会儿,原本亮晶晶的眼眸又重新黯淡下去。 “前辈,他们都说我是祸子,此行大概会白跑一趟了。”她垂头攥紧衣摆。 光是这短短的路程,她俩就遇见了两只狼,一只雀妖,全靠宁若缺护着她脱险。 “我从小就招妖怪,那天的活尸也只追我,还有——” 还没说完,宁若缺眯了眯眼睛,转手就把一只包子塞颜菱歌嘴里,堵住了接下来的话。 她不擅长安慰人,却也见不得小姑娘哭哭啼啼,自怨自艾。 于是凑近了,用只有她俩听得到的音量说:“你其实是修行的好苗子,可能正因如此才招妖怪惦记。” 颜菱歌呆呆地叼着肉包,满脸茫然。 宁若缺见状,又塞了个包子到颜菱歌手里。 这可是她最后一个肉包了,其实给得相当不舍。 她安抚性地轻拍颜菱歌的肩:“若有幸遇见医修帮你看看,说不定这体质能改善。” 这段话到底宽慰了颜菱歌。 她三两口吃完包子,连忙朝对面的船家招手。 等两人上了船,宁若缺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坐,琢磨着护送结束,她该如何绕道去朔州寻友。 滚滚浪花扑来,小船摇晃个不停。 凡人只见远山飘渺,云雾缭绕,可据传此处便是明光阁的山门,是人间与上界的分水岭。 颜菱歌远眺了一会儿,再次小声询问:“听闻明光阁设有专门传授剑法的剑部,前辈,你觉得我适合学剑吗?” 船舱里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想学剑多久都不迟。” 江风乍起,带着股淤泥的咸腥味。 宁若缺蹙眉,忽地起身盯住水面,语气却依旧不急不缓:“只要把自己打磨得足够锋利,剑就会锋利。” 话音才落,船身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剧烈摇晃起来。 颜菱歌顿时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跌进江里,被宁若缺眼疾手快地拉了回来。 好不容易站稳了,船又猛然往下沉了一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攀附在船身上。 颜菱歌惊慌地回头,只见水中跃出个影子,以极快地速度袭向撑桨的船娘。 可黑色的衣袂更快,恰如呼啸而过的冷冽寒风。 船娘还没弄清楚现状,宁若缺就已经夺过船桨,狠狠挥在影子身上。 只听“砰”的一声响,船桨应声而断。 影子被击落到水里,然而很快就攀着船舷重新爬了上来,露出一张泛白起皱的人脸。 是活尸无疑。 但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活尸! 它身姿矫健灵活,半点不见僵硬,眼看就要再次跃入船中。 宁若缺对自己的力道有数,这一击没成,当即反应过来了。 “小心!”身后传来颜菱歌的惊呼。 在她思虑的几秒内,活尸已然跃出水面,尖利的黑色指甲眼看就要够到宁若缺的面前。 宁若缺根本没躲,也没人看清她的动作。 唯有断掉的船桨先利爪一步,刺进了活尸的脖颈。 怪物双目圆瞪,发出“嗬嗬”的气音,几息间便摔落下来,彻底没了动静。 “怎、怎么又是这东西。”船娘躲得远远的,听声音也带着颤。 宁若缺微微皱眉:“又是?” 活尸其实是一种精怪,依附于尸体上,所以多生于乱葬岗之类的阴邪之地。 第3章 其性凶猛嗜血,对于修真者来说却并不难对付。 仙门地界常常有修士巡逻,怎么想它都不应该出现这里。 看宁若缺疑惑,船娘犹豫地绞弄着衣摆,解释道:“最近城里闹活尸,好多人家都遭了难。” 正说着,江上起了层薄薄的雾气,似有清脆的铜铃声响。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一蓝衣女子正掠水而来,足尖轻点间荡开阵阵涟漪。 船娘霎时惶恐地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不过转眼,女子稳稳踩在船舷上,笑容温和地朝众人作揖。 “诸位,实在抱歉。” 说完轻拂广袖,似有清风荡开。 甲板上的活尸顿时化为齑粉、被风卷入江中,连点污渍都没留下。 蓝衣女子温声道:“临近仙缘大选,阁主却身体抱恙。加之阁中事务繁杂,吾辈竟然一时疏忽,让这等妖物为祸四方。” 她的解释很合理,再加上那副仙风道骨的姿态,很难不让人信服。 女子先是看向颜菱歌,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我名许绰,是明光阁的内门首席,师妹是来参加仙缘大选的吧?” 分明是初相见,可这亲昵的语态,俨然已经把人当成了自己的亲师妹。 颜菱歌没有掩饰自己的惊异,点点头,紧接着就往宁若缺身后躲。 宁若缺:“……” 她往后退一步,不动声色地避开颜菱歌探过来的手。 状似随意道:“这只活尸不同寻常,道友可曾留意?” 许绰的目光在宁若缺脸上停留了片刻,而后笑容更深。 “多谢道友提醒。为表感谢,请务必到阁中歇息一晚。” 这话说得十分客气,可宁若缺总觉得,对方的语态有些不自然。 没由来的,她心里升起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是倒霉的前兆! 剑修的直觉向来敏锐,宁若缺更是如此。 她的易容术是师门秘传,以许绰的修为绝不可能识破,问题只能出在别的地方。 不必多想,宁若缺果断拒绝:“不必了,我只是受雇将人护送到此,一会儿就走。” 这样的说辞显然不足以让许绰罢休。 “道友,天快黑了,与其风尘仆仆赶路,不如热水软榻好好休息,”她面不改色,声音也温柔:“且师妹初来乍到,你忍心留下她一个人?” 宁若缺一声不吭,对方这样热情的态度,反教她更生警惕。更何况最后那句话,隐隐有威胁之意。 小船上的气氛凝滞了些许,颜菱歌缩在中间,小心翼翼地观察两人的表情。 一个笑得温文尔雅,另一个垂眸思索不久后,终于无可奈何地抱拳。 “那我便叨扰一晚。” 对方态度不明,还是谨慎些为妙。 许绰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动作,亲切道:“道友,请随我来,千万莫要走丢了。” 她身后的群山刹那间云开雾散,撒下一层浅浅的灵光。山崖间有石阶蜿蜒而上,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虚影。 令无数人心驰神往的上界,至此如画卷般徐徐展开了一角。 * 明光阁依山而建,亭台楼阁之间以廊桥相接,最不缺的便是飞瀑流泉、翠竹梅花。 行走在其中,的确如临仙境。 宁若缺仍没放下戒备,一边听许绰介绍各处风景,边背着手四处打量。 临到一座园子前,众人却被拦下了。 持剑的修士向许绰行礼:“师姐,客人正在里面赏梅。” 许绰毫不犹豫地回头,面露歉意:“我们换一条路走,不好惊扰贵客。” 颜菱歌当然没有意见,她亦步亦趋地跟着宁若缺,一路上都不敢乱看。 倒是宁若缺全程兴致缺缺,还饿得慌。 此时免不了在心里嘟哝,什么人摆这么大排场,赏个花还要封路。 一听就像个骄矜的大小姐。 许绰重新挑了路,从园子上方、悬挂在半山腰上的廊桥过。 她指着桥下的梅林和亭台:“这里的白梅最好,可惜今天不方便,改日我带你们来。” 许绰走在前面,宁若缺漫不经心地往外打量。 正是白梅花期,满树薄冰堆雪,连香气都透着股寒意。落花追逐着溪水潺潺而下,最后停留在一座凉亭前。 寒风料峭,吹开了凉亭四面的纱帐,露出一团白影。 亭中人穿着温暖厚实的狐裘披肩,膝前摆放着古琴。 不仅坐姿优雅,莹白的发丝端正地挽在脑后,没被风吹乱半分。一瞧便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因那人低着头,宁若缺看不太清她的脸,只觉得好眼熟。 琴也眼熟,执杯的手也眼熟,就连那露出来的一丁点侧脸,也熟悉得让她暗自嘀咕。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她只当是错觉,然而走出几步后又倒回来,扒着栏杆探头往下瞧。 不知为何,非要看个清楚。 哪曾想这次不巧,遮风的帘幕已被撩起,亭中人抬头,正好与宁若缺对视上。 那是一双冷到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像冬日极寒下的冰河。眼尾却微微上挑,平添三分春色。 盈盈一抬眸,梅花飞雪乍停一刹,似也为之倾倒。 宁若缺愣在当场,心跳仿佛凝滞住了。 她忘记了呼吸。 颜菱歌一回头,就发现某人正愣愣地望着桥下。 她忍不住出声询问:“前辈,你在看什么?” 这一问惊得宁若缺魂魄归位,当即脱口而出:“没看什么!” 颜菱歌:“……” 宁若缺触电似的松开栏杆,一口气后退了好几步,几乎要贴到山壁。 向来闲散松弛的剑修此时抿着唇,像只被吓了一跳的大猫,浑身炸毛。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说倒霉就倒霉。 她怎么会在这里撞见旧识! 后方的喧闹引起了许绰的注意。 她见宁若缺手足无措,好笑道:“下面那位是碧落川来的医仙。” “尊者医术精湛,向她求医的修士数不胜数。” 言罢,她又戏谑地眨眨眼:“当然,尊者的样貌也是一等一的出挑。皎如秋江明月、柔似映水梨花。” “你偷看便罢了,可别摔下去。” 许绰并不给人反应的时间,说完就继续领路。 宁若缺被调侃一番也不反驳,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强行把思绪拉回正轨。 她绝不可能认错那张脸,亭子里的赏花人,就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位—— 殷不染。 妖神之乱尚未爆发前,宁若缺曾与此人打过几个照面,也合作过一段时间。 她自认与殷不染交情一般,想来以对方那温和却疏离的性子,就算看出了端倪,也不会与她计较。 因此意外撞见,倒不用担心太多。 只是殷不染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道友?你在听吗?” 轻柔的声音唤回得宁若缺回神,她抬头,眼前正是一处清雅的小院。 许绰这才叮嘱道:“仙缘大选两天后开启,你们暂且在这里住几晚,有事尽可来青竹居寻我。” 她说完便匆匆离开了,似乎还有其他事需要处理。 此时天色已晚,夕阳像一枚鸭蛋黄,沉甸甸地坠进山脉里,溅起无数云霞。 颜菱歌磨磨蹭蹭地靠过来,小声喊:“前辈,那我们——” 宁若缺直接打断:“我今晚就走。” 不待颜菱歌反应,她又抛出一句:“天下仙门众多,其实你可以去更好的门派。” 她抬头盯着远处的塔尖,那是明光阁最高的建筑。 此时的高塔被血色夕阳笼罩着,令人看不太真切。 再加上许绰的态度,和临江城频发的妖祸,更是让她浑身刺挠。 宁若缺猜测明光阁有蹊跷,却又没有证据,只能尽量劝住颜菱歌。 可小姑娘低下头:“我、我……” 她局促到小脸苍白,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也没把话说完。 宁若缺轻叹一声,果不其然,对方执意要来明光阁,是有目的的。 “先好好休息,晚上再告诉我你的决定。若是执意要留,我不拦你,若是想走,我给你挑个更好的。” 两人本就是萍水相逢,各取所需,她只能做到此了。 颜菱歌感激地行了一礼:“前辈,要不是遇见了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宁若缺不爱听这些,忙道:“好了,你去休息吧。” 她好不容易劝走了颜菱歌,这才长舒一口气,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并不大,内里家具被褥应有尽有,都是统一的制式。各种家具的影子都堆叠在一起,显得有些昏暗。 宁若缺走到窗边点灯,火焰燎过灯芯,绽开一抹温暖的烛光。 四下安静到落针可闻,只剩下宁若缺自己,可以好好理一理近来发生的事。 第4章 颜菱歌的事暂且放下,她头疼地按按眉心,不知怎的,就想起那时在廊桥上,清风送来的白梅香。 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甜,就和现在闻到的一模一样。 宁若缺突然停下动作,狐疑地吸了吸鼻子。 等等,现在? 意识到不对劲的那一刻,宁若缺瞬间就不走神了。 她现在清醒得要命。 第3章 剑出惊鸿 “你是我的——”…… 发现异样后,宁若缺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掉头就走,却在转身时猛地止步—— 退路被堵住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 殷不染,此时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很近,近得能让宁若缺看清她斗篷上的白鹤云纹,和纤长细密的眼睫。 殷不染掀开斗篷的兜帽,微微歪头,几缕莹白色的发丝随之滑落,软软地窝在颈边。 她脸上带着抹生动的困惑,不复先前的淡漠无情。 宁若缺只仓促扫了一眼,立马垂眸避免对视。 哪知殷不染根本毫无顾忌。 甚至直接靠近,无比自然地把手贴到了宁若缺的脸上。 后者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顺着脸颊一路往下滑。掠过下颌、直至颈边命脉。 她吓了好大一跳,连反抗都忘了,全凭本能往后退。 奈何殷不染也跟着贴近,步步紧逼。 直到宁若缺的后背抵到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像某人的心脏,咯噔一下差点蹦出胸腔。 清寒彻骨的梅香蔓延开来,这方角落便显得狭小又逼仄。 宁若缺身前压着一大团温热柔软的狐毛领,毛茸茸的触感扫过皮肤,激起一阵麻痒。 她顿时苦不堪言,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偏偏殷不染对此毫无所觉,还带着些许审视地问:“为什么怕我?” 宁若缺只敢在心里大叫——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做什么?哪有一上来就摸别人脸的! 得亏她们认识,换作其他人,宁若缺早把对方胳膊拧了。 许是她眼中的惊疑都快要满溢出来了,殷不染终于良心发现一般,收回了手。 她眼眸眨也不眨,清泠泠地开口喊:“宁若缺。” 一字一顿,带着某种让宁若缺心惊肉跳的笃定。 仅仅一眼,殷不染就认出自己来了?这可是她师尊都看不穿的易容术。 宁若缺咬牙切齿地狡辩:“我不叫宁若缺。” 殷不染就又凑近了点,淡淡道:“你脸好烫。” 宁若缺:“……” 这回答牛头不对马嘴,她听得一愣,下意识地拿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 果真是热的。 她本来就不喜与人亲密接触,都怪殷不染站太近了! 宁若缺憋着股劲,反手把人推开,走出好几步远,直到与殷不染相隔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随即正色道:“我也不认识你,阁下莫不是认错人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易容哪里出了纰漏,更不想暴露身份,便只能一口咬定自己不是宁若缺。 以目前的境况,知道她重生的人当然是越少越好。 幸好,殷不染听完仿佛被定在了原地,并没有再做那些奇怪的动作。 趁此机会,宁若缺连忙屏住呼吸开溜。 人都快到门口了,却见眼前寒芒一现,白影鬼魅般的出现。 一枚小刀随即从她袖中滑出,拦住了宁若缺的去路。 宁若缺猛地顿住身形,森冷的刀锋近在咫尺。 而那只持刀的手,已经用力到骨节微微泛白。 殷不染神色晦暗:“你忘了?” 她目不转睛,眼底恰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漆黑而深不见底,是宁若缺看不懂的情绪。 吐字却轻轻的,似被风拂落的花:“你是我的——” “未婚妻。” 宁若缺:? 宁若缺满脸懵地把这话咀嚼了一遍,内心大为震撼。 谁家好人这样对未婚妻说话? 等等,她说谁是她的未婚妻? 我吗? 这件事太让人震惊,以至于宁若缺忘了自己还被刀指着,音调都高了些:“你说什么?我怎——” 后半句戛然而止。 宁若缺抿唇,有些许懊恼。 以殷不染的敏锐程度,说错一个字都会被发现端倪。 她听见叮当一声响,殷不染手中的小刀脱手,就这样摔在了地上。 而殷不染一开口,还是最初的三个字:“宁若缺。” 那把小刀就落在脚边,她也不捡,黑眸雾蒙蒙的,斗篷上的狐狸毛蓬松柔软。 这很容易让宁若缺把她幻视成某种皮毛雪白、爱观察人的小猫。 她暗自磨牙,想把这无关紧要的联想抛之脑后。 “你试探我。” 语气算不上友好,还带着点寒意,却也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殷不染沉默地望着她,又是良久。 等宁若缺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打量、皱起眉时,她才低下头。 “不是试探,我们早年相识,在三生石前立过誓,你还说要与我择吉日大婚。” 她吐字很轻,音色也冷,像早春的薄冰。这般耐心解释,却为之添上了几分认真。 可惜她所说的话,宁若缺一个字都不信。 在宁若缺记忆里,殷不染出身于杏林世家,世代行医,后因绝佳的天赋拜入碧落川,成为了药王唯一的门生。 从小就是养尊处优、被人宠爱着长大的,其礼教和举止,非一般人可比。 而宁若缺自己是穷苦人家的小孩,小时候吃不饱饭、也上不起学堂,只能为了一个馒头走上战场。 殷不染在母亲身边行医问药时,她大概正在和难民抢食。 殷不染学琴诵诗时,她估计还在尸山血海里打滚。 而后哪怕她幸运的被师尊捡到,走上仙途,乃至最后成为了名闻天下的“剑尊”,她和殷不染依旧不是一类人。 她还记得,当初第一次遇见殷不染,她才从无间诡渊里历练归来,匆匆奔赴仙盟例会。 踏进议事厅时,浑身犹带妖鬼的煞气,连眼尾沾了血也不知。 无人敢上前提醒,唯有殷不染递与她一方干净的手帕,柔声说:“擦一擦,坐下来喝口茶罢。” 但她们之间也仅止于此了。 与其相信殷不染同她关系亲密,不如信她的剑已经飞升成神,让她这个主人重归于世。 “你不信我?”殷不染突然开口,打断了宁若缺的思绪。 宁若缺的目光在殷不染脸上停驻一瞬,却再也寻不见当初温柔自持的影子。 那双琉璃瞳里,如今只剩下深切的执拗。 还有那头白发,从前也是没有的。 宁若缺拧眉:“你认出我身份便罢了,为什么还要编这种话,我们之间从未如此过。” 听她这样反驳,殷不染也没恼:“鸣鸿六年的上巳,你背我去看了玄素山的日出。” 宁若缺仔细回忆了一番,打断:“没有的事,那天我在山巅练剑。” 殷不染接着道:“那年五月,你给我带了枝天池梅花。” 宁若缺面无表情:“可我明明记得,当时我出海除妖了。” 殷不染:“九月,你来碧落川找我,送了我一件礼物。” “我和人打了一架,回玄素养伤了,没出过门。” 一来一回,殷不染口中的那些旧事,宁若缺一件都对不上。 不仅没有任何印象,还越发觉得,自己做不出来。 对质到最后,殷不染敛下眼帘,摸了摸自己右手腕上、那只天青色的玉镯。 她眼里的情绪被睫毛遮挡,只余一片沉沉的黑。 “你送了我一道剑气。” 宁若缺觉得不可思议。 她全盛时期的剑气,大概只有上古陨铁才能承载。以她那点家产,吃顿好菜都心疼,怎么可能买得起。 “你或许是把别人当成了我,”宁若缺拒绝得斩钉截铁,毫不迟疑地把人推开:“比起旁人的说辞,我更相信自己的记忆。” “旁人?”身后传来殷不染茫然的重复。 宁若缺人都走到窗台前了,还是停住了脚步,无可奈何地转身问:“或者,你还能拿出什么证据?” 房间的窗户大敞着,冬夜的风无遮无栏的灌进屋内,寒意直往人身上浇。 殷不染沉默半晌,嘴唇动了动。 白雪堆成的人,忽地一下,唇上咳出点殷红靡艳的血,格外刺眼。 宁若缺就眼睁睁地看着,殷不染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尽。 明明方才还凶巴巴地拿着刀,转眼就像开败了的白梅花,一阵风过就能跌进泥里。 她却还浑不在意地抿尽血迹,用那双铺满水雾的眼睛盯着宁若缺看:“那件东西,不能拿出来。” 随后单薄的身形晃了晃,像是要跌倒在地。 第5章 这一晃,宁若缺吓得冷汗都快出来了,本能比大脑更快,几个大跨步上前,一把将人扶住。 清雅的白梅香里掺了淡淡的血腥味,连人带斗篷一并拖着,也轻得像纸。 事情的发展有些超出预料,宁若缺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等等。 发生了什么,怎么就把人弄成这样了? 宁若缺来不及顾忌其它。 她伸手将殷不染捞了个满怀,半搀半抱地将人带到床边。 把枕头抓来给殷不染靠着,解开斗篷的系带,好让人躺得舒服些。 还没来得及问出个好歹,就听殷不染轻咳几声,无比坚持道:“是你忘了。” 宁若缺:“……” 她怀疑殷不染病得不轻。 某人病怏怏的,难受得蜷成一团,还试图去拉宁若缺的手。 宁若缺侧身躲过,下意识拿出自己唬人的态度:“我对外人的气息敏感,会不自觉伤人。” 她把斗篷捞起来,给人盖好:“在弄清楚此事之前,还请你不要再做逾矩的动作了,免得——” 下一秒,殷不染就趁机捉住了她的手腕。 这时宁若缺刚把话说完:“免得伤到你。” “……” 她忍了又忍,才控制住了自己,没反手压回去。 这是赤/裸裸的得寸进尺,而做出这种胆大包天行为的本人,正满眼无辜地反问: “什么?” 第4章 剑出惊鸿 “你在看我的锁骨痣吗?”…… 宁若缺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心想她总不能真把人伤了。 殷不染也没讨厌到让她难以忍受。 就在她思虑时,殷不染当着她的面,从容地把指尖搭上她的脉。 宁若缺反应极快,瞬间把那只自来熟的手腕压在枕头上。 冰冰凉凉的,脉搏就和殷不染人一样,跳得有气无力。 如此细弱,她一手能按住两只。 且被她这样制住,殷不染都没有反抗,还懒洋洋地盯着她瞧。 因为俯身的姿势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宁若缺不经意地一瞥,瞄见了对方右锁骨上、一枚小小的黑痣。 殷不染冷不丁地开口:“你在看我的锁骨痣吗?” 宁若缺怔了怔,极其迅速缩回手,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偷看被当场抓住,哪怕不是故意的,她也小小声的道了句“抱歉”。 她将眼神游移到床帘的流苏上,僵硬地转移话题:“你刚才是在给我把脉?” “嗯,我总得找出你失忆的原因。” 把脉的动作被打断,殷不染慢吞吞地把手缩进斗篷里,似乎不打算继续了。 宁若缺看她垂眸不语,总觉得她并非是放弃,而是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宁若缺:“我以为你会对我的重生更感兴趣。” 毕竟这种事情太过离奇,说出来都不会有人信。 就连她自己也没弄明白。 “是挺感兴趣的,不过没关系,”殷不染转了转手腕上的玉镯:“以后的时间还有很多。” 她自然而然地补充道:“等你我成了亲——” “什么跟什么,我没答应过这种东西!” 宁若缺慌里慌张地打断,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之前的表现,生怕说错了话、教殷不染误会。 “我对你并无非分之想,”宁若缺义正辞严的强调:“就算有误会,也该等查清了再论。” 她感觉自己已经说得足够明白了。 没想到刚声明完,殷不染眼眸里便开始积聚水雾。再然后,更是直接掩唇轻咳起来。 那断断续续的咳嗽使得人微微躬起身,像只被风拉扯、颤抖个不停的蝴蝶。 宁若缺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 宁若缺打打杀杀惯了,平日里面对的不是暴戾的妖兽,就是同她一样走上剑道的道友。 前者根本没有痛觉,后者哪怕被打断骨头、重伤濒死,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因而她完全没有安慰人的经验。 殷不染以前也是这样的吗?似一捧雪,稍稍一用力就化了。 她还是手足无措地替人掖紧斗篷。而后又拎起桌上的茶壶倒水,用灵气暖热了,才把水杯端到到殷不染面前。 “喝点热水。”连语气都透着股小心翼翼。 好不容易等殷不染缓过来了,这人却恹恹地望着她:“没有力气。” 宁若缺皱眉:“没有力气端杯子?” 殷不染眼睫颤了颤,算作默认。 在宁若缺眼里,就是她虚弱至极,但碍于面子不想承认。 也对,毕竟是那样矜贵的人。她只好先把水杯放一旁的矮几上。 瓷杯刚碰上桌面,宁若缺就觉得背后凉飕飕的,有哪里不对。 她回头,殷不染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就好像她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一样。 宁若缺甚至能听见殷不染轻缓的呼吸,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她有些坐立难安,连耳朵都痒了起来,更不知道还能再聊些什么。 只能去把窗户关上,好离殷不染远一点,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才走近窗户,黑衣剑修的动作就顿住了。 屋顶上传来几声瓦片碰撞的脆响,似乎是有什么活物在移动。 不过几息之间,那悉悉索索的声音就已挪到了房檐。 大晚上的爬墙,这可不像是好东西。 宁若缺在屋里扫视一圈,最后盯上了地板上孤零零躺着的小刀。眼下也只有这东西能当武器使了。 她捞起刀,朝殷不染打招呼:“借用一下。” 身后淡淡地“嗯”了声,宁若缺翻出窗台,一袭黑衣隐入夜色之中。 她放轻呼吸,紧贴着墙壁,只等屋顶上的东西下来,好趁机看清它是人还是鬼。 “咔嚓”,一片碎瓦落下。庭灯明灭,她抬头向上,屋顶却空空如也。 来人身法造诣不低,境界估计在引灵之上。 宁若缺握紧了刀,仔细倾听院子中的每一丝声响。 直到一粒石子骨碌碌的滚了半圈。 她骤然挥刀,刀风凌冽,掠过大半个小院,所过之处草木尽折。 不待对方反应,宁若缺已然飞身而至,刀风将对方从阴影中逼出,闪躲到了庭灯下。 是个面容狰狞扭曲的男子。 此处离颜菱歌的房间不足十步,宁若缺当即明了,对方很有可能是冲着颜菱歌去的。 眼见行踪暴露,男子显然不想废话,一掌朝宁若缺心口拍去。 后者侧身躲过,抬手反击时瞥见了尖锐且泛着诡异黑色的指甲。 “噌”的一声脆响,刀刃撞上了男子的胳膊,切开一道狭长的伤口。然而皮肉撕裂间,半滴血都没溅出来。 宁若缺皱眉,心中的疑惑更甚。 没有呼吸、指甲乌黑、散发着死气,这分明是一具活尸! 但无论是力度、身法、还是皮肤的坚硬程度,都和宁若缺之前遇到的不是同一个级别。 她与活尸缠斗几招,兔起鹘落后撤至几米远,活动了一下手腕。 殷不染的刀不过三寸长,形如柳叶,轻得不可思议。但同样的,它的刀刃太薄太窄,很容易损坏。 几经挥砍,刀刃已经被磕出一道豁口。 宁若缺轻嘶一声,这把小刀肯定很贵,她拿什么赔给殷不染! 一人一怪打斗的声音不小,足以引起旁人的注意。宁若缺没受伤,却打得有些吃力。 直觉告诉她,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仙门之中能三番四次的混进来鬼怪,很难不教人怀疑明光阁的实力,或者—— 立场。 思及此处,宁若缺不再犹豫,再度欺身而上。出手更狠更凶,招招朝着活尸的致命处招呼。 得亏殷不染的刀虽然脆,但足够锋利,每一次挥刀都能留下伤口、撕裂皮肉。 刀锋与利爪相交,后者明显有了退意。 它想逃,宁若缺却不许。冬夜里寒风乍起,她的刀势便如同横扫荒原的暴风雪,势必要摧毁一切障碍。 许是知晓自己命不久矣,活尸也发了狠,猛地挥爪刺向宁若缺毫无防备的双眼。 这样的战斗,宁若缺已经经历过了千千万万次,剑从来都拿得极稳。 可这一次,她的心脏没由来的一跳,刀尖就此偏离了几毫米。 “前辈,小心!” 宁若缺听见了颜菱歌惊慌的叫喊声。 她下意识地想要纠正自己的出招,却感觉身体无比僵硬的,连动动手指都困难。 再低头,宁若缺望见了与活尸对峙的自己。 她的魂魄居然离体了! 还没来得及惊愕,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几缕清浅的梅香。再度回神,眼前仍是面目狰狞的活尸。 须臾之间,宁若缺调整好了姿势,不闪不避地迎上去。 第6章 活尸的脖颈便如同窗户纸,只听“嗤”的一声,被捅了个对穿。 活尸尖利的指甲,恰到宁若缺眼前一寸。 宁若缺抽刀,活尸僵硬倒地,死不瞑目地瞪着眼睛。 她眉头皱了皱,持刀的手攥得更紧。 弑杀鬼怪的凶险并不足以挑起心中的波澜,方才那一瞬的离魂才把她吓了一大跳。 或许是重生回来,魂魄还未稳固。但当下还有正经事,宁若缺没空深究。 颜菱歌一直躲在屋内,听窗外飞沙走石、打斗激烈,简直像是在度秒如年。 好不容易等宁若缺解决了活尸,才匆忙跑出来:“前辈,你没事吧?” 她伸手想去扶,可宁若缺向后一让,恰好避开了她的动作。 “我没事,这具活尸有古怪。”借着昏暗的庭灯,宁若缺想要检查一下。 她杀了尸体中寄宿的鬼怪,没想到尸体竟然恢复了原貌,半点不见之前阴森可怖的样子。 还不待她仔细看,院门口先传来一声惊呼:“师弟?!” 打斗产生的灵气波动太大,已经把明光阁的人引来了。 最先冲进来的是个陌生少女,她跑得很急,手里灯笼砰然落地,砸出翩飞的火光。 在场没有活着的男性,唯一能被称作“师弟”的,也只能是地上躺着的尸体。 少女半跪着,不敢置信地探了探男子的脉搏。 自然是没有的,更何况尸体的脖子上,还堂而皇之的横着道刀伤。 她立时恨向拿着刀的宁若缺,似乎已经认定了凶手。 宁若缺正打算解释,许绰紧跟着迈进院子,目光在尸体和柳叶刀间巡睃。 再开口,脸色便沉了下去,声音也不复往常那般温柔。 “道友何故杀害我的同门。” 莫名其妙被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宁若缺自然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之中。 她抬眼:“我动手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具活尸了。” 话音刚落,少女立马驳斥道:“我师弟之前都好好的。他是濯尘境,怎么可能化为活尸?” 此话确实不假,修真者即使死去也有灵气庇佑,绝不可能被活尸这种弱小的阴物侵占遗体。 宁若缺先前还困惑,为何这只活尸比同类强了一倍不止。 听完少女的反驳她才明白,原来这竟是一名修真者! 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修者变成鬼怪,还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仙门中? 见她一言不发,许绰随即强硬道:“你说我师弟是活尸,有证据吗?” 说完铃音轻响,院门外涌进十几个修士,将两人团团围住。 这架势可不像要讲道理,她甚至没仔细检查过尸体。 颜菱歌吓得不敢说话,惨白着小脸,一个劲地瞧宁若缺,期望她能想出解决的办法。 对面人多势众,本就落了下风。 宁若缺却轻嗤一声,似笑非笑道:“我当然可以解释。但你们明光阁总不能仗势欺人。” “不如先向我证明,这一天两次遇见活尸,是纯属意外?” 她的刀没有鞘,四面八方的灯火围拢上来,刀面照出一线光,落在她冷冽的眼眸中。 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是刀光锋利灼人眼,还是人的气势更胜过刀。 许绰怔愣片刻,差点忘了这人只是个引灵境。 区区引灵境敢质问一个宗门,真是好大的口气。 她冷着脸,从袖口中翻出一枚光华流转的翠玉铃铛,正欲动手,先前一直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真吵。”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困倦的喑哑。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绰的动作顿住了。 她嘴角牵了牵,勉强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尊者,为何会在这里?” 第5章 剑出惊鸿 某人真像只娇贵的白猫,连爪…… 殷不染没搭理许绰,兀自慢悠悠地走进人群中。 她只穿了身单薄的白衣。 衣裳的材质极其特殊,灯光一照,恰如波光粼粼的水,衣摆上的莲花暗纹熠熠生辉。 这般繁复的花纹压在她身上,衬得人格外矜贵,也越发弱不胜衣。 许绰收起了铃铛,原本杵着的修士更是忙不迭让开道,低下头不敢多看。 殷不染就这样闲庭信步地走到两方中间,淡声道:“既然有争论,为何不直接验尸,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许绰连忙恭敬地行了个礼:“尊者说得是。晚辈见师弟遇难,一时冲动了些,还请见谅。” 一句“太过冲动”,就把之前那般强硬的态度掩饰了过去。 她朝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就要把尸体抬走。 宁若缺刚皱起眉,就听身边的殷不染凉凉地问:“送哪儿去?” 几个修士定在当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跟被拔了毛的鹌鹑一样,战战兢兢。 比起许绰,好像殷不染才是这里最惹不得的人。 无视现场的暗流涌动,殷不染指了个平整的地方:“放这里,我现在就可以验。” 抬尸的几个人连忙照做,生怕动作慢了。少女又想开口,只是才蹭个身就被许绰按下。 许绰低着头,平静道:“有尊者出手,我等自然无异议。”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就被镇压下去。 她眉目低敛,白发换了根青色的缎带束起,清冷又自持。 于是四下静默无声,任由皎白的月光碎了满地。 宁若缺对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 又或者说,这才是她最熟悉的殷不染。 无论是灰尘还是血迹,都不该落在她的衣袖上。 宁若缺压下刀,默默退至树木遮挡的阴影中,一点也不想惹人注意。 而场地中心,殷不染连手都没动就得出结论—— “以伤口看,此人早已死去多日。” 此话既出,有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场的明光阁门人大多躁动不安,悉悉索索地讨论起来。 先前那位少女争辩出声:“不可能!上午的时候我还和师弟说过话。” 有她带头,其余人也一个接一个的站出来证明。 “对!昨天我在后山见过他。” “他也同我打过招呼。” “哪里弄错了……” 当然,也有些人并不发表意见,譬如许绰。 宁若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她则沉默地看着殷不染。 换往常,殷不染一个字都不会解释。 奈何她今晚的心情还算不错,这才耐着性子道:“他全身的血都被抽尽了,所以周围没有血迹。” 况且宁若缺下手本来就狠,明眼人都能看出她这刀直切命脉。 可地面上连血点子都没有,尸体更是干干净净,这是绝不可能的。 少女依旧不肯认:“会不会是被她动了手脚?” 只是话一说出口,少女就后悔了。 那人可是碧落川的“灵枢君”,医修一脉的魁首,怎会看不出这种端倪? 许绰低声呵斥:“唐锦,休得无礼。尊者——” 殷不染漫不经心地抬眸,顺便打断了许绰的话,开口道:“她?修为太低,怕是做不了这等事的。” “你去把尸体剖开来看看,也好让人信服。” 话音落地,在场无一人应答,全部顺着殷不染的视线望过去—— 只见灯光昏暗处立着个黑梭梭的人影,连刀都全然无害地收到了身后,倒是看不出她之前锋芒毕露的模样了。 实力低微、并且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宁若缺:“……” 她现在只是一个小小散修,在一众人之间地位最低,没有当场拒绝的资格。 宁若缺只好拎着柳叶刀,来到尸体面前半蹲下。 并且在心里头嘀咕,某人真像只娇贵的白猫,连爪子都不肯沾地,偏爱使唤人。 可她想起殷不染先前虚弱无力的样子,又忍不住猜测,她现在还是软绵绵的吗? “腹部。”殷不染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 宁若缺立马凝神,尖锐的刀锋刺入尸体的腰腹,基本毫无阻力地划开皮肉。 血肉入目,颜菱歌不自觉地捂住了嘴,在场的大部分人也都惊呼出声。 这尸体,何止是没有血,连五脏六腑都没有了!内里的骨头甚至已经开始腐烂发黑。 估计是灵气溃散已久,难怪能被妖鬼附身。 有些胆小的人顿时脸色苍白。 白天那个活蹦乱跳同他们说话的“师弟”,到底是人是鬼? 被称为唐锦的少女后退一步,怯怯地望向许绰:“师姐,这——” 能造成这样的死状,凶手大概率是一名邪修。 如今的修真界少有邪修,然而每一次邪修出没,都会造成成百上千、甚至上万人的伤亡。 故而像明光阁这样的普通仙门,都是闻之则色变。 第7章 许绰按了按眉心,肉眼可见的头疼,疲惫也直接写在了脸上。 “还请各位稍安勿躁,此事我自然会禀告师尊。如有必要,明光阁会上报仙盟求援,以便早日捉住凶手。” “尊者,你看这——” 不待她说完,殷不染抬手掐了个诀:“凝心,安魂。” 刹那间风敲竹林响,月光甚至盛过了昏暗的庭灯。 宁若缺只觉得通体舒泰。 周身的灵脉被温柔地浸润,魂魄离体的不适感也尽数祛除,舒服得像是泡在温泉里。 她长舒一口气,猜测应该是殷不染在为尸体安魂时,好心的分了自己一点灵气。 尸体身上可怖的伤痕逐渐愈合,也终于闭上了眼睛。 之前退得远远的人们再次围拢上来,小声地商议着,要如何为这位同门送行。 宁若缺悄悄挪出人群,恨不得把自己藏到影子里,再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一走了之。 事到如今她还没放弃自己的计划,尤其是在遇见不太正常的殷不染之后。 她一点也不想和殷不染贴近! 这时,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小师姐,原来你在这里呀!” 脸蛋圆圆、杏仁眼的少女一路小跑着进来,既无视了现场的氛围,也完全不好奇之前发生了什么。 她巴巴地凑到殷不染跟前,心疼地牵了牵殷不染的手:“夜里风大,你的斗篷呢?手也好凉。” 殷不染又恢复到之前懒懒的状态,有气无力地答:“落她床上了。” 清桐转头去看宁若缺,又噔噔噔地跑去屋里找斗篷。 宁若缺:? 不是,她为什么莫名其妙地瞪我? 她俩的交流并没有特意避着许绰,后者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她命令其余人把尸体抬走后,目光在两人之间巡睃,不紧不慢地问:“尊者与这位……” 宁若缺随口道:“我叫宁满。” 这倒不算骗人,基本没人知晓,她在被师尊捡到之前,就单名一个“满”字。 许绰摆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尊者与宁道友可是一见如故?” 清桐动作很快,已经将狐毛斗篷取来,二话不说地披在了殷不染身上,还使劲掖了掖。 很显然,殷不染习惯了被人照顾,这些动作半点不影响她回答。 她慢悠悠地开口:“并非,她是我——” “咳咳!” 宁若缺突然猛咳两声,有用力过猛的嫌疑,就怕殷不染说出一些奇怪的话。 殷不染瞥她一眼,接着道:“她是我的病人,有缘遇上了,就过来复诊一二。” 话聊到这个份上,她见殷不染打了个哈欠,料想这人也该走了。 她好借着自己这个普普通通、修为低微的身份赶紧逃走。 果不其然,许绰很会察言观色,贴心地劝殷不染回去歇息。 还笑着夸赞:“尊者真是医者仁心,我不打扰二位叙旧了。” 而后者没有推脱,悠悠走出几步后突然回眸:“不跟上来吗?” 宁若缺原本轻轻落下的心,又差点跳出嗓子眼。 “我……” 殷不染烦躁地蹙起细眉:“你的病情又加重了,拖不得,今晚就得治。” 连带着清桐也不满地乜她,似乎是在埋怨她为什么惹殷不染烦心。 宁若缺:“……” 坏了,她要是真跟上去,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逃不开了。 宁若缺还在纠结,目光滑到颜菱歌脸上,开始思考要不要拿她做借口。 谁知就连颜菱歌也无比诚恳地劝道:“前辈,还是身体重要。” 宁若缺感觉自己就像只身不由己的木偶,被人抬着架着上舞台,演一出莫名其妙的戏。 可她只想找回自己的剑。 眼看殷不染的脸色越来越冷,宁若缺郁闷地垂眸,小心翼翼地藏好自己眼中的不情愿。 “好。” 病人总比未婚妻好,宁若缺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身份。 她跟在殷不染身后,快要跨出院门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灯火阑珊的地方,竹影摇晃。 颜菱歌孤零零地站着,朝她小弧度地挥了挥手,露出一抹腼腆的笑。 宁若缺学着她的动作,也招了招,小跑两步后追上了殷不染。 * 不得不说,明光阁供给殷不染的住处非同一般。 坐北朝南的院子,溪水潺潺,绿萼梅傲雪凌霜,假山凉亭一样不缺。又以灵石布阵,聚集起大量灵气。 屋内更是处处精心设计,连窗沿都是上好的红木,是宁若缺没有体验过的有钱。 她才跟殷不染走进屋,清桐就自觉关上门,退了出去。 宁若缺觉得这个小姑娘怪怪的,总对她怀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她刚想说些什么,就见殷不染拿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珍珠,放在了桌子上。 一时间雾气蒸腾,阴寒的气息铺满房间,再以极短的时间消散。 宁若缺侧耳,再听不见屋外的声音了,就像是被丢进了一片单独的空间。 这应该是传说中的“蜃楼珠”,全天下不过十枚。 她见殷不染脱下厚重的斗篷,没什么精神地靠到了贵妃塌上,唇色比初见时更加苍白。 宁若缺不敢坐。 她斟酌了片刻,迟疑地开口:“你来明光阁做什么?” 明光阁不是什么声名显赫的大门派,以殷不染的身份,完全没有必要亲自来。 殷不染撇过头:“我累了,今晚不想谈这些。” 她抬手轻轻一抽,发带落于榻上。 满头白发披散开来,丢掉了所有的端庄矜持,平添了分猫儿一样的慵懒。 随后抬了抬下巴:“况且这么好的月色,聊正事太过可惜。” 宁若缺虽然很想问个明白,但看对方实在是困,连吐字都绵绵的,仿佛缠在一起的毛线团。 她只好颔首:“你说得对,今晚月光正好,我得抓紧修炼。” 今天发生的事让她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 她太相信自己的经验了。 但修真界以实力为尊,若遇上强敌,经验很难弥补修为上的差距。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吃大亏。 她环视屋内,打算找个合适的地方打坐,不会打扰殷不染休息。 殷不染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宁若缺就已经背过身去了。 “……” 她沉默几秒,噌地站起来,握拳,狠狠地对着宁若缺出击。 然而后者游刃有余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殷不染的拳头恰好擦着肩过。 轻飘飘的,像被什么小动物扑了一下。 宁若缺扯了扯衣服,满脸迷惑:“我肩上有什么东西吗?” 殷不染没有回答。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地板,停驻了一两秒,然后艰难地把视线挪到窗边。 随后指着那张铺了草席的凉榻,一改绵软的语调,冷冷道:“你今晚就去那里修炼吧。” 第6章 剑出惊鸿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殷不染…… 宁若缺其实并不挑剔修炼的地方。 她在灵气浓郁到可以积云化雨的秘境打过坐,也曾在尸骸遍地的古战场调息。 就算没有剑,只有一枝树枝她都能练到尽兴。 只不过修炼时会造成灵气波动,难免影响到旁人。 宁若缺不想打扰殷不染休息。 她目测了一下凉榻与床铺之间的距离,放心地盘坐下去。 运行心诀前她还特意看了一眼,里间的床幔已然落下,殷不染应该是准备睡了。 她顺手灭掉烛火,熟练地默念起心诀来。 此处不愧是给贵客提供的居所,比那个简朴的客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灵气干净又纯粹,大大提高了修炼效率。 宁若缺五感本就敏锐,在修炼时更甚,灵气运转几个周天后,原本寂静的房间里传来几声轻响。 她几乎瞬间就锁定了异动的来源—— 是熟悉的气息。 虽然闭着眼睛,但她能清楚地“看见”那团气息悄无声息地靠近,在自己面前站了半晌。 没有恶意,宁若缺不想打断修炼。 随后,气息又慢吞吞地移动到身边,挑了个地方呆着不动了。 在无数斑驳的灵光中,那团气息随着呼吸起伏,始终散发出微弱却恒定的暖光。 修炼时光阴恰如飞梭,等宁若缺再度睁眼,月光穿过窗,洋洋洒洒地落了满地,把一切都照得透亮。 梅香乘着风送进来,混合了原有的安神香,竟然调和出一种别样的清甜味道。 她怔了怔,如卡壳的木偶一般,缓缓转过头。 五尺长的凉榻,自己只占用了一边,而另一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得满满当当。 是殷不染。 本该好好躺在大床上的殷不染,此时窝在她身边睡着了。 第8章 连人带被子蜷成一团,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捂出一点难得的嫣红,白发则被揉得乱七八糟。 这样的睡姿削减了些许距离感,让宁若缺不由得看她一眼、视线挪回到地板,然后又看了一眼。 嗯,好像一只睡相潦草、毫无防备的小动物,或者一朵柔软的小棉花。 这让宁若缺不自觉地把呼吸放缓,顺便默默地谴责了自己太过失礼的联想。 然而眼前的睡颜太过恬静,她又忍不住开始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殷不染如此惦记。 甚至于委屈自己睡在小小的凉榻上,来寻求足够的安全感。 她就算吃再多的毒蘑菇,都不会把殷不染记忆中的那个人与自己混为一谈。 清凉的风把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吹散,宁若缺定了定神。 这里风很大,有可能会让殷不染本就脆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如果她的修为没有跌落,那就能劈出一片完全避风的结界。 很可惜目前的宁若缺还做不到。 她纠结地思索了一阵,在把人叫醒和把人抱去床上之间,选择了多给殷不染添两床锦被。 于是,原本清凉的矮榻上多了个高高的鼓包。 宁若缺努力把被子铺满整个榻,连靠墙的地方都贴心地塞了枕头,力求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此时,殷不染的脸都已经看不见了。 做完这一切,她小心谨慎地把手伸出窗外,离开了蜃楼珠的保护范围。 珠子的主人并没有因此而惊醒。 黑衣剑修动作利落地跃出窗外,一点尘土都没有惊起。 她的气息被压抑到了极致,如同影子一般贴着墙根移动,很快又翻出了小院。 负责守门的人还在望天发呆,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蹿过了什么东西。 宁若缺专注赶路,当然也不知道在她走后不久,锦被铺满的“窝”里,殷不染被硬生生闷醒了。 她在黑暗中顺了顺头发,艰难地把自己拔出来。 而后茫然唤了声:“宁若缺?”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 * 易容和隐匿,是宁若缺的师门秘传,宁若缺曾靠着它们无数次死里逃生。 许绰不会浪费过多的资源去监视一个小小的引灵境。 所以修为既是她的短处,也是她最好的保护伞。 她几乎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客舍。 确认此地只有两个打瞌睡的守卫后,更是直接翻进了颜菱歌的屋内。 颜菱歌没看清人影,吓了一跳:“你——” 还没喊出口,就被宁若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嘘,”她眯了眯眼睛,压低声音道:“是我。” 听出了宁若缺的声音,颜菱歌脸上的惊恐转瞬变成了惊喜:“前辈?” 她根本没想过宁若缺还会回来。 毕竟无论是跟着殷不染行动、还是独自离开,都比带着个没用的普通人要好一点。 宁若缺看出了她眼底的疑惑,直接道:“我说过,如果你不想留在这里,我今晚就带你离开。” 她向来守信,况且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明光阁已经不安全了。 小姑娘愣了愣,局促地攥紧衣摆:“我……” 她依旧游移不定,眼神闪躲,不敢看宁若缺的眼睛。 显然是不愿意走。 这让宁若缺有些许疑惑,胆怯懦弱的人,其实做不出这样的决定。 她轻叹一口气,索性坐下来耐着性子解释。 “你也看见了,许绰行为举止太过刻意,那两具活尸恐怕与明光阁脱不了干系。你如果坚持留在这里,恐怕性命不保。” “……” 细细的风扫弄着竹叶,也敲打向窗户,天色逐渐从黯淡变得明亮起来。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颜菱歌拧着细眉,小小声的应了句:“我知道。” 她从怀里摸出枚玉镯,径直推到宁若缺跟前,这是当初说好的谢礼。 随后不急不缓地开口。 “我的娘亲,采药时偶然救了上界的仙人,两人情投意合,然后就有了我。” 颜菱歌才说一个开头,宁若缺就意识到,这大概是个俗套的故事。 人间界热衷于修真者与凡人之间的缠绵爱恋,并且从不吝于给爱侣们一个好结果。 但现实往往相反,多的是露水情缘,和薄情的负心人。 她没有出声打断,而是垂眸安静地倾听。 颜菱歌絮絮叨叨地述说着自己的过去。 “可是,仙人抛弃了娘亲。她从此便对‘成仙’有了执念。” “今年的春天,她听说明光阁会开仙门、广收门徒,便一直希望我能入门修行。为此她做了好多准备,干净的衣服、足够的银钱……” 说到最后,声音不免带上了哽咽,比窗外的风更为滞涩。 “只是,她在入冬的第一个清晨被活尸袭击,去世了。” “……” 宁若缺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袖口,却掏不出可以安慰人的糖,或者甜甜的野果。 她便又开始局促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边的鱼肚白。生怕稍稍一偏头,就对上一双泪眼汪汪的眼睛。 颜菱歌没有发现宁若缺的异样,她正努力抹掉眼泪:“我这种体质,怕是没有仙门会收留我。” “许师姐许诺过我,她会带我入门。这就足够了。” 宁若缺憋了许久,总算寻到了合适的机会说话。 她二话不说地把镯子塞小姑娘怀里,语速极快:“我有很多体质奇怪的朋友,有的不能接触阳光,有的天生灵脉有缺。” 全都听起来和颜菱歌一样惨。 因而也勾起了对方的好奇心。 她实在是推脱不过宁若缺,只能重新把玉镯收回去,才眼巴巴地追问。 “那她们……” 宁若缺想起自己那几个在修真界身居高位、呼风唤雨的朋友,语气顿时自然了很多。 “她们依然在自己的道途上走了很远,甚至远超那些体质正常的修真者。” “或许路途会很艰难,然吾辈本就逆天而行,若是没有足够的觉悟,如何与天争命?” 她抬眸,目光灼灼,是自己都想象不到的诚恳和认真:“你若只为了完成娘亲的遗愿,何必一定要是明光阁?” 颜菱歌愣了愣:“我……” 不过几秒,她霎时移开了视线,紧抿着唇。不知道是在仔细考虑、还是不愿再谈。 此时离天亮只有半个时辰,宁若缺呼出一口浊气,拍拍衣摆准备走人。 “罢了,反正我还会留在这里。你如果改变了想法,可以随时来找我。” 颜菱歌小声惊呼:“前辈不打算离开吗?” “嗯。” 她顿时捂住嘴:“是因为那个很美的白发姐姐?” “嗯……嗯?” 宁若缺本来正在考虑早上吃什么。 她饿了,打算去明光阁的山上摸点野果和山鸡,再不济毒蘑菇也行。 一听颜菱歌的语气,整个人顿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她是前辈的朋友吗?” 宁若缺还没回答,颜菱歌就自言自语地嘀咕起来:“她看你的眼神特别专注,肯定很关心你。她特意为你出头,还给你疗伤,还——” 眼看颜菱歌越说越离谱,越说越奇怪,宁若缺吓得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幸好天色昏暗,颜菱歌看不太清。 她飞速捂住小姑娘的嘴,磕磕绊绊地解释:“等、等等,不是这样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就聊到自己和殷不染身上了? 明明只是一场意外,怎么到了颜菱歌嘴里,就带上了莫名的意味?就好像殷不染有多在乎她似的。 宁若缺急于撇清殷不染与自己的关系,免得教小姑娘误会。 “我和她没那么亲近,我留下来纯粹是因为——” 她绞尽脑汁地想理由,最后迎着颜菱歌好奇且崇拜的目光,迫不得已憋出一句: “保护医修,是吾辈应尽的责任!” 第7章 剑出惊鸿 才能确认眼前人是否真实存在…… 宁若缺说完,自己都尴尬了好一阵,简单叮嘱几句后,就匆匆忙忙地钻进了客舍的后山。 虽然她这句话并没有错。 医修毕竟是修真界的稀缺“资源”。 寻常人若要迈上仙途,体内需得有灵脉,可调动世间灵气。此类人本就稀少。 而医修不仅得有灵脉,还必须能与万物共鸣、百药亲和。如此方可化灵气为药力,令修真者伤口愈合、断肢重生。 可医修的修行方式过于特殊,缺乏攻击手段,体质更是普遍弱于同阶的修真者。 所以哪怕医修神魂强大、渡劫容易,在这个以实力为尊的世界里,也算弱势的一方。 在千年前,甚至出现过仙门逼迫、豢养医修的恶劣事件。 第9章 种种原因加在一起,一度导致医修数量一跌再跌,传承近乎断绝。 直到一奇葩医修横空出世,研究出以毒入医的功法,并且毫不藏私地将其散播出去。 又创立了只收医修的碧落川,为医修们提供庇护。 据传她当年云游时,有好几个门派的掌门人离奇中毒身亡,死相极其可怖。 有人不服,召集上千修士前去剿灭碧落川、镇压“毒妇”。结果无一幸免,全都死在了万蛊坑中。 那场战役之后,没人敢叫她“毒妇”了,现在修真界都尊称她为—— 药王。 如今天下医修,十有八九都在碧落川,数量也有所提升,但还是僧多粥少、一医难求。 所以若在外遇见了医修,大部分修士都会选择帮衬一二,结个善缘。诊金也会及时付清,不敢随意赊账。 绝对不是因为碧落川上下十分护短,睚眦必报! 宁若缺也会尽自己所能的保护好医修。 她纠结了一整晚,连与颜菱歌说话时都在权衡利弊。 最后还是选择了留下来,哪怕知道殷不染身上应该带着许多防身的法器。 殷不染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 虽然医修本就体质差,但殷不染的虚弱显然已经超出了正常范畴。 修真者其实不需要睡觉。 有些人依旧会保留睡觉、吃饭的习惯,并非是为了恢复精神或者饱腹,只是一种体验罢了。 可她发现殷不染不一样。 殷不染昨晚睡得很沉,宁若缺把被子堆来抱去、随意摆弄都没能把她吵醒。 这更像是身体消耗过大、灵气枯竭,所以不得不靠沉眠来加速恢复。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毕竟法器虽然好用,但如果调用不出来,一切都是白搭。 她留下来是出于道义上的相助,就像帮助颜菱歌一样。 宁若缺忧心忡忡地摘下一枚新鲜的灵果,又把一只烤好的山鸡腿用树叶裹好、塞进了腰间的荷包里。 没有储物的法器,她连囤粮都困难。 还是得抓紧修炼! 天边已然大亮,她踩着一地霞光,掠过屋顶的琉璃瓦,悄无声息的回到了殷不染的院子里。 房间里很安静。 大片大片的日光倾泄在凉榻上,把满床的被子晒得又软又暖。 只不过再暖也少了一个需要它的人,便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宁若缺怀里抱着果子,伸出一根手指推开门,然后谨慎地迈了进去。 才跨进门槛,身前似有风过,房门瞬间闭合。 一寸肉眼可见的刀光向她袭来,只不过这样的速度显然不够看。 宁若缺轻松避开,尖刀擦过她的发梢,没入身后的门扉中。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人揪住了衣领,直接压在了门上。 力道不算大,却也发出了“砰”的一声响。 宁若缺慌忙捞起快要滚落的野果,耳边传来凉丝丝的质问。 “你去哪儿了?” 宁若缺心口一跳,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淬冰的眼睛,刀锋上的寒芒也比不过其中的凉意。 可是眼尾的一抹红、湿漉漉的纤长睫毛,又让这份寒意变得格外脆弱。 好像轻轻一碾就能碎了。 宁若缺抿了抿唇,连忙低下头。 糟,殷不染好像生气了。 殷不染先前握刀太过用力,此时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地轻颤起来。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松开,气息急促地追问:“还是喜欢不告而别吗?” 她盯着宁若缺暴露出来的脖颈,恨不得一口咬上去。好像唯有这样的热度,才能确认眼前人是否真实存在着。 “早知道我就应该直接把你绑起来,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只要——” 宁若缺一直盯着殷不染一开一合的唇瓣,趁着她肆意发泄不满时,把一枚野果迅速塞过去,堵住了接下来的话。 “唔……”殷不染下意识地想把东西吐出来。 可宁若缺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吐也不是、强行吞也不行,下颌难受酸痛,眼泪便开始不争气地往外冒。 活像被欺负了似的。 眼瞅着人没被哄好,还小声呜咽,浑身颤抖起来,宁若缺整个人都不好了。 明明刚才又是炸毛、又是拿刀逼人的是殷不染。 怎么现在搞得自己才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一样? 她连忙松开手,试着轻声软语地哄:“你尝一尝,这是我早上摘的、最甜的灵果。” 殷不染拿泪汪汪的眼眸盯她半晌,终于咬了一小口。 皮薄多汁,带着雪一样的冰凉气息,又有恰到好处的鲜甜。 确实很好吃。 她双手抱住灵果,小口小口地啃,一滴泪珠还挂在眼睫上,还没有来得及擦。 仔细想一想,宁若缺现在只有引灵境,饿肚子出门找吃的是很正常的事,确实是她小题大做了。 宁若缺见她乖乖地吃果子,小心翼翼地询问:“甜不甜?” “嗯。” 宁若缺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她看见殷不染哭,比当初面对妖神都要紧张。 在她记忆里,殷不染从未如此失态过。 当初在古战场上,她能从容不迫地抵挡住兽潮,还能抽出手救治伤患,堪称游刃有余。 所以殷不染哭成那样,实在把她吓了一大跳。 她从前一心练剑,从未有过情爱,却也能从方才殷不染的动作里,感受到一种极度的恐慌。 或许是出于那份莫名其妙的记忆吧。 宁若缺脑海里思绪万千,眼睛却还是盯着殷不染,眼看一个果子快被啃没了。 她依旧轻声道:“不够吃的话还有。” 殷不染抬眸瞥她一眼,沙哑地开口:“对不起。” 那滴眼泪顺势滚落,“吧嗒”碎在了地上。 宁若缺心跳骤然快了半拍,像一瞬间惊起的飞鸟,扑腾着翅膀却落不到实处。 她把这归咎于,实在是太怕殷不染哭了,她最看不得女子哭。 误会解除了,宁若缺拔下门上的小刀,掂量了一下。 这不是昨晚那把,那把开了个豁口,她还没来得及还给殷不染。 “这种小刀铸得太薄,还是不要拿来打斗为好。” 武器并非越轻便越好,必须有足够的重量才能完成一些特定的招式。 且轻薄意味着易碎,若打到中途折了刃,还有可能伤到自己。 殷不染拿出帕子擦手,除了眼尾还有点红,已经完全看不出刚才梨花带雨的模样了。 她寻了凉榻坐下,半点都站不得的样子:“本来也不是用于防身的,这是我拿来切割伤口的柳叶刀。” “如今我这双手提不起重物,不铸轻点怎么用?” 许是情绪还没过去,现在的殷不染语气都带着刺。 “……” 宁若缺没问,只是默默地摸出来一个野果,自己坐了老远吃。 印象里的殷不染是相当骄傲的一个人。 她跟从药王学毒,宁若缺遇见她时,已经练就了一手绝佳的毒蛊之术,堪称药到命除、妙手夺魂。 宁若缺以己度人,落到这般虚弱的境地,连端杯水都难,殷不染或许并不好受。 “小师姐?” 门外响起规律的敲门声,听声音是昨晚圆脸的小姑娘。 殷不染应了声:“进。” 清桐端着餐盘兴冲冲地走进来,正想介绍一下自己的手艺,就见八仙桌边坐着个一身黑的剑修。 呆头呆脑,瞧着便不是个心思细腻的。 再看自己的小师姐,冷着脸靠在凉榻上,头发都没来得及挽,就知她心情不佳。 她在心里狠狠地唾弃了一下剑修。 难怪百闻楼发布的《最不适合做道侣的修士类型》榜单,剑修已经连续百年位列第一。 真不知道小师姐看上这人什么了! 清桐把餐盘放下,甜甜地唤:“小师姐,我给你做了糕饼,还有水果,你尝尝看?” 殷不染有些心不在焉:“放这里就好。” 清桐撇撇嘴,想再说点什么,却也知道自家小师姐的脾气。 殷不染不想做的事情,自己肯定是劝不动的。 她无可奈何道:“行,我在梅花糕里揉了药,你多少吃点,对身体好。” 而后趁着殷不染闭目养神,她朝宁若缺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帮着劝一劝。 奈何这个剑修完全没有眼力,回了个相当疑惑的表情。 清桐:“……” 她就知道剑修不靠谱! 小姑娘提着裙摆,怒气冲冲地走了,徒留宁若缺一个人茫然无措。 怎么又惹生气了一个? 再看殷不染,日光灿烂,照在她姣好的侧脸上,像是镀了层浅金色的光。 她面无表情地垂眸,用筷子在瓷盘里划来划去。 第10章 最后直接搁筷,皱眉打量,似乎正在思考该如何将这些糕饼毁尸灭迹。 神情肃穆端庄,行为幼稚非常。 下巴尖尖的,跟只挑食的瘦猫一样。 宁若缺旁观了好一阵,弱弱地开口问:“不想吃的话,要不要吃点肉?” 殷不染转过头来看她,并没有回答。 “我处理得很干净。”宁若缺从荷包里取出叶子包好的鸡腿,还肉疼了一下。 因为很早之前的经历,她有囤粮护食的坏习惯。 尤其是现在还未辟谷,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饿肚子的时候。 今天已经连续两次给吃的出去了。 她见殷不染目光平静,再看看餐盘里造型精致的点心,有些懊恼起自己多此一举。 “你要是不想吃就算了。” 正欲收回,耳边响起一道骄矜的命令。 “喂我。” 第8章 剑出惊鸿 她竟然生出了殷不染很好喂的…… 救命! 宁若缺心中警铃大作,恨不得立刻把刚才说的话吞回去。 她和殷不染是什么关系,哪能如此亲密? 她果断拒绝:“失忆的事还没弄清楚,这样不妥。” 殷不染面无表情地盯她,忽而垂眸,伸出自己细瘦的手。 她低声道:“我这双手,眼下怕是连银针都执不起了。” 阳光恰好落在她的手心里,模糊了轮廓,仿佛下一秒就会如流沙般消散。 “……” 宁若缺默默检讨,人家只是没有力气,不得不求助于旁人。她却误会殷不染是想和自己亲近。 实在是想太多了! 误会解除,宁若缺索性坐到殷不染对面。 她是随便惯了,手里有什么就吃什么,也不太讲究。 但以殷不染的性子,直接拿给她吃怕是要被嫌弃的。 幸而宁若缺的手艺很好,山鸡先烤后闷,鸡肉香软多汁,能够轻松脱骨。 她用筷子仔细将鸡腿拆开,正想喂,手停在半空中,却再一次顿住。 再怎么说,这份食物也太寒碜了些。既不珍贵也不精致,与殷不染格格不入。 许是见她停顿太久,殷不染幽幽开口:“你舍不得了?” “不是。” 宁若缺连忙作势欲递,然后在对方探头的一瞬间下意识地缩了回去。 很像是在钓鱼。 殷不染差点咬了口空气,且面前人眼神游移,动作僵硬,她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你若实在不想,那就算了。” 话虽是这么说的,表情也冷冰冰的,可她偏头时眼眸中分明有一丝失落。 宁若缺连忙端正态度,飞速解释:“抱歉,我有点不习惯,现在可以了。” 她生怕人一言不合,又开始掉眼泪。 于是摒弃杂念认真投喂。 只需要伸出筷子,凑近点,殷不染自己就会吃。 她咬住一点肉,将散落的白发别至耳后,随后细嚼慢咽地吃。 因为角度的问题,宁若缺甚至能看清她喉咙吞咽的动作、略敞的领口、以及一枚落在锁骨上小痣。 偶尔送一筷子切好的水果,殷不染也会乖乖吃下去。 一来二去,她竟然生出了殷不染很好喂的错觉。 以至于连投喂殷不染这一动作,都变得像修炼一样,心无旁骛起来。 宁若缺发现殷不染吃肉慢吞吞的,偶尔还会走神。 她听见了清桐和殷不染的对话,猜想这梅花糕估计是补药。 干脆趁殷不染不注意,飞快地夹了块梅花糕,企图投喂给她。 后者不冷不热地瞥她一眼,低头作势去咬。 却在凑近的一瞬间偏头,抓住了宁若缺的手腕。 “你——”宁若缺猝不及防,眼睁睁地看着殷不染突然凑近,把什么东西塞进了自己嘴里。 东西一入口就化了,带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苦、以及锈铁一般的血腥味。 宁若缺皱了皱眉,抿着嘴好久,才让这股味道散开。 手里的筷子还拿得极稳,梅花糕一点没掉。 她怀疑殷不染这一手是从自己这里学来的。 “什么东西?” 殷不染就着宁若缺的手,若无其事地咬了口梅花糕。 也蹙起眉来,不愿再碰了。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蛊毒,解药在我这里,需得三日一服,否则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 看她神情不似作假,宁若缺尝试运转了一下灵气,并没有什么大碍。 “我不信。” 没在宁若缺脸上看见惊慌失措的表情,殷不染眯了眯眼睛,原本计谋得逞的愉快感,一下子大大减半。 她百无聊赖地呷了口茶,漱掉嘴里的苦味。 “不信?那你尽管跑,试试看我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宁若缺还是道:“肯定不是真的,你不是那种人。” 信誓旦旦的样子,好像对她很了解。 事实上,这个神情认真严肃的剑修什么都不记得,一心想着练剑,连喂她几口吃食都会面红耳赤。 殷不染微微歪头。 冷不丁地问:“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宁若缺没怎么迟疑:“仙盟例会。” 短暂的沉默后,殷不染重新耷拉下眼皮。 “错了,你果然把我给忘了。” 她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慵懒地靠上软枕:“你的神魂十分虚弱,一旦使用的灵气超过能承载的极限,便会离魂。” 在打斗中离魂是十分危险的事情,一分一毫的误差都可能导致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宁若缺没有怀疑殷不染的判断,毕竟对方的描述,和自己昨晚的情况完全对得上。 原本就担心自己修为太低,这下更焦虑了。 殷不染还没发现某人满脸的凝重,正慢条斯理地解释:“所以,你该知道,你目前最好的选择就是呆在我身边。” 她矜持地抬了抬下巴:“晨起你需得为我更衣,早晚食为我布菜,没力气的时候你得抱我,还要服侍我沐浴,以及——” 听殷不染越说越离谱,宁若缺当即慌慌张张地打断。 她大惊:“为什么?” 投喂也就罢了,其余的事她万万不可能做、也不会做。 殷不染微微勾了勾唇,脸不红心不跳:“因为从前你就是这样照顾我的。” 宁若缺仔细端详了几秒。 可殷不染脸上的表情毫无破绽,仿佛这就是她日常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事。 细致入微的照料、肢体上的接触、长久养成的默契,完全想象不到那些画面,宁若缺开始纠结地抠衣服。 身边没有冰凉的剑,这让她更加心慌。 就好像一块空心的冰,内里落入滚烫的铁水,开始滴答的融化、呲呲冒烟。 良久,宁若缺偏过头,不去看殷不染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信!” * 一分钟后,宁若缺开始蹲在院子的回廊里吃糕点。 因为过于“油盐不进”,殷不染烦躁地让她出去练剑,顺便把那盘梅花糕吃完。 直到送到嘴里,她才发现这东西居然是苦的。 不知道是清桐的厨艺问题,还是本来的药性。糕饼口感粗糙如沙,混合着奇怪的酸苦味,难怪殷不染对此避之不及。 她就算随便蒸笼白糕,都要比它香甜得多。 宁若缺两口一个,待余光瞥见清桐翠色的裙摆时,连忙将剩下的全包进油纸、往荷包里塞。 半个都不肯浪费。 随后拍拍手,自来熟地拦住清桐去路。 宁若缺恰好比清桐高出一个头,突然走过来时把人吓得肩膀一颤,眼睛都瞪圆了。 宁若缺:…… 之前在殷不染面前,她嫌弃得肆无忌惮,也没见她怕自己。 宁若缺退了一步,双手也背到了身后,以降低自己的威胁。 她开门见山:“你们家小师姐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清桐原本耸起的肩,慢慢放松下来了。 想了想,殷不染也没吩咐她不能说。 她熟练地设下一个防监听的结界,小嘴一张,开始叭叭地解释。 “前段时间,天衍宫的宫主窥探天道遭到反噬,请小师姐前去医治。作为报酬,她许了小师姐一卦。” 天衍宫是专注于观星算命的门派,宫主也是宁若缺的旧识。 她的卦象极准,在整个修真界万金难求。 宁若缺当年与妖神一战前,也请她算了三卦。接连两卦大凶,最后一卦解不出来,只好作罢。 宁若缺已经有所猜测:“然后呢?” 清桐撇撇嘴,一想到这事就糟心。 “没想到算完又被反噬,小师姐只能再救她一次。两次救治耗费了大量精力,再加之入冬后旧疾复发,就这样了。” 能引起反噬的卦,只能是因为触怒了天道。 第11章 宁若缺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又想去摸自己剑,却只从腰侧摸到一把碎布裹着的柳叶刀。 她脑海里盘桓着许多疑问:“那一支卦……” 说到这里,清桐更是把脸皱成了一个包子。 “明光阁原本请我来为他们阁主诊治。因为那支卦,小师姐不肯好好养病,非要跟我来这里。” 她像只小麻雀,三言两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得七七八八。 最后一拍手:“不对,你怎么什么都问我,不去问小师姐?” 剑修就是笨笨的,这种事情,当然是要两人当面说清楚最好。 万一她对其中的关窍一知半解,岂不是平添误会。 宁若缺迟疑了一阵。 最后带着些不确定地问:“……殷不染,是不是有癔症?” 清桐:? 她提起裙摆转头就走:“好哇,我要告诉小师姐去!” 第9章 剑出惊鸿 送她花。 清桐动作很快,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联想到自己刚才被赶出来时、殷不染冷淡的表情,宁若缺僵了僵。 太冲动了,脑子一抽,就把心里想的问出来了。 她心事重重地折下一枝绿萼梅,走到开阔一点的地方。 遇事不决就练剑,说不定练完就好了。 庭院处处是珍贵的花草、精致的布景,她便不用灵气,只练剑招。 黑衣剑修立于梅林之中,手中花枝斜垂、轻点了一下。 而后起势,一剑既出便矫若游龙。破开扑面而来的风,惊起一片零碎的落花。 她回剑,轻柔地拂过花瓣,不伤其分毫。 剑修的动作并不快,但如行云流水、毫无滞涩,看着便赏心悦目。 一轮剑舞罢,花枝在她手中仍是花枝,连枝丫上的花苞都没破损。 原本堆叠在脚下的落花,却已被风带去了别处。 宁若缺平复下气息,思量着自己方才的剑招。 一百年对她来说不过是一睁眼一闭眼的区别,因此手感与从前并无不同。 只是受修为影响,仍有改进的地方。 她下意识挽了个潇洒的剑花,一回头,就发现房间的窗户开着。 殷不染坐在凉榻上,支着下巴,不知道看了多久。 有那么一瞬间,宁若缺觉得殷不染的视线穿过了自己,落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可一回神,对方已经挪开了目光,淡淡道:“进来。” 还没来得及问,殷不染就把窗户关上了。 宁若缺只好捏紧花枝,提心吊胆地走进屋里。 她已经想好了,只要殷不染有一丁点炸毛的倾向,她就送花给她道歉。 转过一扇屏风,她背着手,停下了脚步。 眼前人已经换了身繁复的宽袖衣裳,白发以一只乌木流云簪挽起。 她端坐着喝茶,娴静如斯、疏离如斯。 宁若缺摸不准她有没有生气,干巴巴地问:“要出门?” 清桐正拿着件斗篷往殷不染身上披:“明光阁把仙缘大选提前了,就在今天,小师姐想去看看。” “哦。” 宁若缺一下子就想起了颜菱歌,小姑娘昨晚怕是受了惊吓,不知道有没有休息好。 收拾妥当,殷不染抬脚就走,宁若缺自然而然地跟着。 殷不染没开口,她也不好找理由凑上去,只好缀在俩人后头。 这边才出门,就有守在院子外的人问清楚情况,急急忙忙地前去通禀。 等到了仙缘大选的场地,高台之上已经搭建好了一个简易的避风亭。 亭内瓜果茶水、软榻暖炉一应俱全,生怕委屈了殷不染半点。 许绰遥遥看见她们,立马上前行礼,又尽心尽力地安排殷不染就座。 “尊者怎么想来看这个了?”她笑容满面地斟了杯茶,亲自给殷不染端来。 殷不染没动茶水,坐姿端正地答:“没见过。” 碧落川的医修要么在外面捡、要么自己投奔而来,并不会根据天赋筛选出个三六九等,更没有内外门之分。 许绰笑了笑,只当她在敷衍自己。 “昨晚情景尊者也看到了,邪修作乱。为了您的安全,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不妥,万一我在路上被邪修袭击了可怎么办?” 殷不染用指尖点了点茶杯:“更何况清桐还没有见到病人,身为医者,哪能就此回去?” 她拒绝得很合理,许绰面不改色,还开玩笑一般打趣道:“既然如此,尊者别嫌明光阁怠慢就好。” 说完便自觉告退,并且唤来了一众人把守,美名其曰,担心贵客的安全。 宁若缺之前一直安安静静的当背景板。 她算是看出来了,碍于殷不染的身份,明光阁送不走、惹不起,只能像祖宗一样供着。 又怕她发现阁内的秘密,于是处处监视提防。 可能在明光阁,请医修的和巴不得殷不染快走的,并不是同一批人。 许绰一走,殷不染直接靠在了软枕上,一秒钟都不肯装了。 清桐前去燃香,又从储物镯里摸出殷不染惯常喝的茶具和茶叶,重新冲泡。 她忙忙碌碌的像只小蜜蜂,仙缘大选也尚未正式开始。宁若缺坐立不安,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影子里。 她似乎总是不知道,该如何自然地与殷不染相处。 许久,殷不染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手里拿的什么。” 宁若缺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殷不染是在说自己。 “花。”宁若缺老老实实地摊开手,向殷不染展示。 浅绿色的梅花,花瓣剔透如翡翠,香气宜人。 宁若缺想起了自己最开始的目的,硬着头皮,把花枝放到了殷不染面前。 宁若缺一般都直接塞人吃的,当然,偶尔也会送人一剑。 像“花”这种柔软脆弱的、没有太大实用价值的东西还是第一次送。 要不是她现在穷得叮当响,身无长物,是断然不会把这个拿给殷不染的。 她一句话也不说,目光游移到了亭外的场地上。已经陆陆续续地来了不少人,只是没有看见颜菱歌。 殷不染支起头,好整以暇地欣赏宁若缺耳垂上的嫣红。 她突然问:“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 宁若缺飞快地瞄了一眼花枝,硬是没敢去看殷不染。 以她浅薄的经验,这种问题要是回答不好,殷不染肯定会生气。 她嘴唇碰了碰,极快地吐出一个字:“你。” 殷不染眼睛微微眯起一点,连带着嘴角也有上扬的趋势。 可她语气却冷冰冰的,像是质问:“那你为何只看花,不看我?” 宁若缺愣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先做出了动作。 她抬眸,对上了殷不染的眼睛。 潋滟温柔,笑意和她眼里的星星,都快要满溢出来了。 宁若缺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噼里啪啦响,而后便只剩下一片空白。 连带着那点羞耻心,都一并忘了个干净。 她这一次无比认真:“你比花好看很多。” 她能全是私心的说,就算论及整个修真界,殷不染也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这一句赞美显然愉悦了某人,她摆弄着花枝,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 许绰特意准备的贵妃塌很大,完全够两三个人坐。 宁若缺犹豫了一阵,选择了离殷不染最远的地方。 就算如此,她也坐得极其端正,像是随时准备着逃跑,与殷不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殷不染满脸慵懒,柔若无骨地靠在榻上:“你刚才的话,能不能再说一遍?” 宁若缺茫然:“为什么?” “我有癔症,忘了也很正常。” 宁若缺:“……” 好家伙,她还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殷不染在这里等着! 她现在就是无比后悔。 怎么就忘了此人继承了碧落川的“优良传统”,尤其爱记仇。 从前殷不染就爱往药囊里塞一些奇怪的药粉,比如闻了就会一直学狗叫的,直接变成面瘫的,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惹到她的人,最后都会被折磨得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宁若缺坐得八风不动,今天要是应了,以后指不定会被拿来反复戏弄。 她强行转移话题:“其实许绰说得对,以你现在的情况,不应该再呆在这里。最好找人来接你回去,再让仙盟调查明光阁。” 这也是她一直想说的。 她皱起眉来:“我现在修为大跌,如果真的遇到危险,很可能护不住你。” 毕竟不是当初了,没了本命剑的剑修,实力只有正常时的七成。 因此哪怕她知道,殷不染或许拥有能移平整个明光阁的天阶法器,她也会选择最保险的方案。 第12章 “哦?” 殷不染转了转手中花枝,似乎完全没把宁若缺的话放心上。 几朵原本含苞待放的梅花骤然开放。 她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 “我不信。” 第10章 剑出惊鸿 擂台比试。 宁若缺先前说过的话,如今通通被殷不染奉还回来。 她郁闷地皱了皱眉,不吭声了。 把自己闷在一旁。 此处视野开阔,能清楚地看见那些慕名而来的少女少男们排着队,依次进行灵脉和根骨的测试。 通过的自然是欢呼雀跃,甚至于喜极而泣,仿佛从此就能登上仙途,再不受那尘世之苦。 与之相比,没通过的那一队就只剩下愁云惨淡了。 宁若缺一眼就发现了颜菱歌。 她穿着鹅黄色的细布衣裙,站在已经通过的人群里,拘谨地抱着胳膊。 像沸腾滚烫的水中,掺入了一粒小小的沙。 检测出灵脉后,之后就要按照天赋或者意愿将众人分配到不同的地方。 人群喧哗了好一阵,其中很大一部分,走向了专门负责挑选剑修的场地。 不出所料,颜菱歌也在其中。 那是很大一片空地,早早搭建好了擂台,看样子是要比实战。 眼看年轻人跃跃欲试的模样,宁若缺也有些心痒。 看旁人比剑能从中学到很多,就算对方是错漏百出的初学者,也能内省自身、引以为戒。 殷不染忽地幽幽开口:“别的人在你面前哭,你也会送花哄她吗?” 宁若缺连忙把快要丢到擂台上的心收回来,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坐得板板正正。 她瞥殷不染一眼,谨慎地回答道:“看情况。” 她以前会随身揣着糖和点心,身边的朋友根本不需要哄,这些东西也大多进了自己的肚子,或者送给救下的小孩。 送花,倒是一次都没有。 会给殷不染送花,也是觉得那枝绿萼梅很衬她。 殷不染冷哼,像是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她直接问:“想看比剑了?” 见此,宁若缺连忙摇头:“我留下来,万一——” 万一遇见意外,她还能看顾一下殷不染。 哪知对方抬了抬下巴,轻嗤道:“去看吧,免得说我太霸道,一刻都不让你离开。” 宁若缺犹豫了片刻,还是抵不过心头的那一点痒意。 她缓缓起身、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闭眼假寐的殷不染。 然而一掀开帘子,她就健步如飞起来。如归巢的燕子,一身黑衣眨眼消失在人群里。 她实在是太久没摸过剑了,只能望梅止渴,看别人比剑解馋。 许是见宁若缺从高台上下来,明光阁的人并没有阻拦,她便顺理成章地混进了人群里。 然而人实在是太多了,眼看颜菱歌远在另一边,宁若缺只好放弃了去寻她的想法。 比试尚未开始,几个少年人闲不住,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有人问:“没学过剑怎么办?” “师姐说了,点到即止,能从她手里躲过五招就算过。” 又有人着急显摆:“我在武馆学过一点,五招轻轻松松。” 这下可有很多人不乐意听了。 本来就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当即有好几个站出来。 “武馆算什么,我可出身自武林世家。” “家里给我找了老师,从小练剑,就是为了成为剑修!” 说到最后,一名衣着华贵、腰间佩剑的少年站出来,不屑地冷笑一声:“我三岁跟从名师学剑,十三岁就能将猛虎斩于刃下。” 人群发出小声的惊叹,离他稍微近点的,也难掩自己羡慕的目光。 如此攀比了一圈,人也互相认识了个七七八八。 那名“十三岁斩虎”的富家公子环视左右,最后把视线落到了站姿挺拔、沉默不语的宁若缺身上。 他毫不客气地问:“你呢,你会什么?” 根本不想掺和的宁若缺:…… 她总不能说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在战场上杀人,于是只能老实道:“我会挽十九种剑花。”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几道哄笑声。 会挽剑花算什么,怕还不如武夫一拳头。 富家公子对此嗤之以鼻:“花里胡哨,学这些有什么用?学剑要务实,出招越快越好。” 宁若缺脸不红心不跳,慢条斯理地解释:“倒也不是,快剑与慢剑并无高下之分,只是用剑的人不同罢了。” 被一个姑娘反驳了,富家公子顿时有些不悦。 况且她的语气还那么平和,仿佛根本没把自己放在心上,不知道哪来的底气。 他围着人转了一圈,故意大声说:“讲得头头是道,那你的剑呢?不会连一把剑都没有吧。” 宁若缺确实有被针对到。 重生这么久了,她连本命剑的影子都没打听到,无时无刻不觉得身上少了点什么。 不过,或许能向殷不染打听一下? 她垂下眼帘,并没有回答。 这样的沉默被公子哥当成了默认和服软。 本来就趾高气昂的人,这下更像只斗胜了的大公鸡,恨不得向所有人展示自己。 “我看你就是只想着光鲜亮丽,还是别学剑的好,剑修可没有你想的那样轻松。” 宁若缺难得多看了他一眼。 这是很新奇的体验,毕竟自她成为剑尊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对她指指点点了。 但她很快又转过头,专心致志地盯着擂台。 比试开始了。 正如先前人所说,明光阁派出了几个内门修士,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只要能在他们手下走过五招就算通过。 当然,能不那么狼狈、甚至打得有来有回最好。 少年人们抽了签,依次走上擂台。 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毕竟新人不如内门修士经验丰富。 能滚上几圈通过比试,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偶尔能出一两个反抗的,人群中就会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那个公子哥就在其中。 他用自己的佩剑接了七招,换了对方一声:“尚可。” 哪怕同他对打的内门修士用的是木剑,更没动用灵气,这也算是不错的成绩了。 宁若缺看完,又把注意力投到了一旁。 此时此刻,擂台上站着的鹅黄身影正是颜菱歌。 而她面前的明光阁修士宁若缺也眼熟。是昨天晚上一直怀疑她的少女,叫做唐锦。 宁若缺一连道了好几声“抱歉、借过”,好不容易才挤过去了一点。 颜菱歌根本没注意到她。 她紧紧地抓着木剑,呼吸凌乱,小腿在轻轻颤抖。 第一招,唐锦的剑直冲她面门。 她下意识地去挡,木剑相撞,发出“砰”的一声响。 然而唐锦顺着剑刃劈下,颜菱歌一慌,木剑就此脱手。 她虎口被震得生疼,差点没站稳。 宁若缺微微蹙起眉,两人差距太大,再这样下去,输就是必然的。 不出她所料,接下来的三招颜菱歌都接不住,甚至被逼得跌倒在地,眼看就要摔下擂台。 结局已定,已经没人在意这场比试了,都将视线移向了别处。 看着泪眼朦胧、发髻凌乱的颜菱歌,唐锦漫不经心地送出一剑,直指少女眉心。 她只能向后躲,可躲了就会输。 她仍以怯懦惊慌的目光相对,与之前并无不同。 但在剑尖来临时,她伸出了手,用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撞上去。 宁若缺有些意外。 唐锦根本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扑上来,吓得连忙收手,乱了阵脚。 可变故只在转瞬间,她只能让剑偏离一点,随后自己更是被扑倒在地。 木剑虽钝,却也刺入了少女的掌心。 殷红的鲜血涌出、沿着剑刃滑落,又溅到衣服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颜菱歌疼得眼泪不停的掉,却还是紧紧压着唐锦,颤声道: “我、我通过了吗?” 唐锦只觉得她有病,猛地把人推开:“你疯了?哪有人故意往剑上撞的?!” 颜菱歌捂住被刺伤的手,抿抿唇,又抬眸追问她:“我通过了吗?” “过了过了,行了吧?”唐锦一连答了好几声,拈起自己溅了血迹的衣摆,满脸嫌弃。 末了,又烦躁地啧了声,半蹲下来查看颜菱歌的伤势。 伤口已经血肉模糊、很是狰狞,好在并没有刺穿。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颜菱歌小小声道:“谢谢。” “你——”唐锦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她捂住胸口,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连背都绷起,像一只剧烈喘气的兽。 颜菱歌吓了一大跳,刚想凑上前询问,就被唐锦猛地抓住手腕。 第13章 力气极大,甚至已经勒出了红痕。 唐锦的脸上却是与颜菱歌如出一辙的惊恐:“我好像、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说完低头,狠狠朝着颜菱歌的脖颈处咬去。 只是想象中血腥恐怖的一幕并没有发生。 宁若缺飞身翻上擂台,抬脚踢上了唐锦的肩膀。 后者吃痛,松开了手,身体也直直地往后仰倒。趁此机会,宁若缺连忙把愣神的颜菱歌拉起来,护在了自己身后。 第11章 剑出惊鸿 “伤在哪,给我看看。”…… 尚未反应过来的人不知所以,还傻傻地望着这奇怪的一幕。 直到唐锦被踹倒在地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爬了起来。 就像是某种被操控的木偶,关节僵硬,手脚也在不断抽搐。 直到唐锦踉跄着向宁若缺扑过去,脸色惨白、并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哀鸣:“救——” 人群一片哗然,紧接着爆发出几声尖叫。 宁若缺带着颜菱歌躲过,视线扫向四周,又发现两个行为诡异的明光阁门人。 她脚尖一勾一带,将掉落在地的木剑拿在了手中。 眼下产生异变的修士追着人撕咬,各种各样的术法在空中乱闪,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唐锦显然只是身体不受控,境界还在,哪怕是毫无章法地用灵刃劈砍,宁若缺也是能避则避。 她起初且战且退,提剑挡了几招后,果断选择把颜菱歌放下,自己迎上去。 一击毙命和留下活口是不一样的。 前者宁若缺只管攻击,而后者她必须想办法把人制住,还不能伤其要害。 旋身躲过唐锦的灵刃后,宁若缺余光望向远处的高台。 可惜那里被屏风遮挡,看不见殷不染的身影。 趁着唐锦行动不便、僵硬抬手之际,她接连出剑,直指肩膀、膝盖等关节处。 而后更是横剑在前,挡下唐锦的反击。 她已经尽力避免了,可手臂还是被灵刃划出道半寸长的伤口,鲜血很快浸透了衣袖。 唐锦又痛又累,断断续续地呜咽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手肘却毫不迟疑地与宁若缺的剑狠狠相撞。 木剑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响。 宁若缺压着剑的手背绷起青筋,声音却依旧很稳:“别慌,聚气凝神,持正守一。” 唐锦连忙按照她所说的默念起心诀,竟然真的缓缓松了力道。 宁若缺正想把人拍晕,刚抬手就有人抢先一步。 一袭白衣翩然落下,带来清爽的风。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唐锦眉心轻轻一点,人就睁大眼睛、瘫软了下去。 宁若缺偏头:“殷……” 她下意识地横剑,拦在殷不染身前:“这里不安全,你还是——” 全然忘了自己现在只是个引灵境的剑修。 殷不染用袖子拂开她的手,语气冷冷:“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清桐紧跟着出现,匆忙摆开一排银针,拿着就往唐锦身上扎。 见此,宁若缺只好持剑警戒,争取防患于未然,排除掉那些可能接近她们的危险。 风波并没有平息。 有个明显“疯”了的明光阁门人正对自己的同门大打出手。 另一方实力低微,已是半身染血。一个没注意,利爪就划破了他的脖子。 先前的富家少爷躲闪不及,被溅了满脸滚烫的猩红。 宁若缺将手中木剑猛地掷出去。 带着灵气的剑迅疾如风,洞穿那人的右肩。 她在人群中辗转腾挪,轻盈得有如入水的蛟龙,把那个吓呆了的富家少爷一脚踹到一边。 随后拔出木剑,又往左肩补了一下。 恰此时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铃响。 带着灵气的风拂过整片场地,将仍在挣扎的发疯修士镇压下来。 似乎是许绰带着其余人赶来了。 宁若缺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长舒一口气。 “呼——” 她开始觉得有些眩晕。 因为超负荷地使用灵气,神魂仿佛被撕扯挤压,以至于脑袋里产生了阵阵刺痛。 她随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面不改色地回到殷不染身边,并未显露出自己的异样。 颜菱歌方才一直躲在一旁,见此连忙小跑过来,缀在离她们不远不近的地方。 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唐锦,宁若缺轻声问:“她怎么样?” 清桐皱着张脸,鬓角已经沁出了冷汗:“脏器受损,灵脉也好奇怪,像是——” 她顿了顿,回望殷不染一眼,才继续给唐锦治伤。 因为许绰的到来,场地恢复了秩序,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点伤员。 轻伤的自己去药堂调养,重伤的就送到清桐这里来救治。 混乱持续不到十分钟,可明光阁依旧损失了两个修士、五个普通人。 清桐给最后一个重伤员治疗完,朝一旁照顾他的人吩咐:“他能保住性命已是幸运,可碎掉的灵脉,我无能为力。” 似乎是在睡梦中知晓了自己的命运,原本昏迷的男子剧烈挣扎起来。 修士的灵脉如果破碎,那就再无登大道的可能了。 只有极少数的医修能修补灵脉。 因此,会有修士不惜一掷千金向碧落川求医,只为重归仙道。 清桐眼里露出些许不忍,仰着头去看殷不染:“小师姐,我……” “你做得很好,辛苦了。”殷不染拍了拍她的肩,把人拉了起来。 好好的仙缘大选如今遍地狼藉,宁若缺瞥了眼远处脸色极差的许绰。 她刚想说点什么,就见清桐胡乱抹了把薄汗,冲着颜菱歌喊。 “你,就是你!傻站在那里干什么?满手的血,过来,我带你回去包扎一下。” 语气又急又凶,颜菱歌吓得一个激灵,半秒都不敢耽搁了,连忙快步跟上。 紧接着,殷不染眼眸一抬,面无表情地盯着宁若缺。 感受到殷不染的视线,宁若缺下意识地把手背到了身后,尤其是受伤的手臂。 殷不染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她霎时绷紧脊背,如临大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可剑修的直觉告诉她: 最好不要让殷不染知道自己受了伤! 往后一路,都是清桐在叽叽喳喳地问殷不染问题,宁若缺是一个字都不敢说,颜菱歌更是噤若寒蝉。 许绰自己分身乏术,抽不出空来管她们。 一行人刚抵达小院,清桐就带着颜菱歌治伤去了。 而宁若缺拘谨地跟着殷不染进屋。 眼瞅着面前清冷出尘的背影,她还不死心地拉了一下房间门。 锁了。 从她踏进门槛,此处就被殷不染布了结界,封锁得严严实实。 剑修能屈能伸,宁若缺低着头回来,灰溜溜地坐到了殷不染对面。 还是一声不吭,闷着。 宁若缺想起当初,自己和好友在古战场阻击妖兽潮的时候。 她们驻扎在最危险的战场深处,只有殷不染一个医修敢跟过来。 当时队里有个剑修受了伤,殷不染主动提出帮忙医治。 剑修自然是不会拒绝的,毕竟看医修很贵,这点钱她们都是能省则省。 于是殷不染一针扎下去,胳膊断了手都不会抖的剑修,瞬间就涌出了“感激”的泪水。 在宁若缺印象里,殷不染给人治伤,真的、非常非常疼。 甚至能比伤口本身还要让人痛苦。 可她好像不是因为怕疼,才如此紧张的。 正茫然的时候,殷不染轻缓的声音响起:“伤在哪,给我看看。” 宁若缺:“……” 她不肯动,殷不染便也不动,一双琉璃瞳眨也不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 直到宁若缺被盯得受不了,无可奈何地把衣袖撩上去,伸出小臂给她看。 原本光滑的肌肤上多了道深痕,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得益于她良好的体质,伤口其实已经在逐渐愈合了。 只是被血拂红了一大片,才显得有些狰狞。 “没事,它自己就能好。” 宁若缺小声解释,殷不染却根本没听,直接把手指搭上了她的掌心。 她便感到密密麻麻的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伤口处生长,从血肉深处、一直痒到了骨头缝里。 殷不染睨她:“怎么?怕我生气?” 宁若缺不动如山,木着脸回:“我为什么要怕你生气。” 她其实想攥拳,却碍于那两跟匀称的手指,丝毫不敢妄动。 便只能捱着忍着,期望这点痒意快点过去。 殷不染将一缕发丝勾到耳后,支着头:“嗯?可能是以前你每次受伤,我都会生气。” 她很快补充道:“倒也不是生你的气。” 听她这种语气,宁若缺就知道,这是又犯“癔症”了。 第14章 她只是个独来独往的剑修,被殷不染莫名其妙地安插上“未婚妻”的身份。 就算殷不染说再多,她也没有任何的实感。 但她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殷不染悠悠回忆道:“有一次你受了很严重的内伤,我实在没办法,便提出让你同我双修——” 宁若缺听到了离谱的词汇,忙不迭地阻止:“殷不染!” 殷不染轻轻勾起嘴角,眉梢都是鲜活的笑意。 阳光争先恐后地穿过窗,在她的眼睫间跳跃,又缓缓的,落到了宁若缺手心里。 殷不染从善如流地略过这个话题,柔声问:“好点了吗?” 她的关心毫无作假,哪怕迟钝如宁若缺,也能轻易看出来。 宁若缺低头:“怎么治了这么久……” “早就好了。” 宁若缺这才发现,某人的手搭在自己掌心里,正在十分幼稚地戳来戳去,反复摩挲她指根处的薄茧。 难怪还是痒。 痒得她想攥拳,把那肆意妄为的手捉住。 殷不染忽地探身凑近:“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会走神?” 连她的小动作都没有发现,有点不像本人了。 宁若缺沉默了一阵。 最后谨慎地缩回手,老实道:“修炼心诀。” “……” 不出所料的,她的肩膀被殷不染锤了一拳。 第12章 剑出惊鸿 “我不是善妒的医修。”…… 宁若缺半点不反抗。 被打就被打,反正殷不染打人又不疼,她就当是被猫挠了。 一心二用的修炼虽然效率不高,但总比没有好,她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提升修为,以及…… 宁若缺瞄了眼面前人的脸色,干巴巴地问:“殷不染,你有没有我本命剑的消息?” 殷不染差点没气笑。 是该夸她还知道顾忌自己的情绪,还是骂她满脑子都是修炼和剑? 她眼帘半阖,嘴角也落了下来。 “大概是碎了,前几年如意坊的拍卖会上还出现过疑似的碎片。” 近来拍卖行将“剑尊遗物”炒得火热。 每一把来历神秘的断剑都可以说成剑尊的本命剑,偏偏还大都卖出了天价。 这一结果,宁若缺并非没有预料。 剑修与本命剑关系紧密,人在则剑在,人亡则剑毁。或许在她把剑插进妖神头颅的那一刻,本命剑就已经崩解了。 但她胸口还是闷得难受,她的剑陪伴她从籍籍无名到名满天下,无数次将她从生死边缘拉回来。 于她来说,早已不仅仅是一件冰冷的兵器。 红木桌上日光斑驳,宁若缺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其中一个光点,就此将自己的思绪放空。 直到空中抛来一个墨绿色的储物袋,丢得很没准头。 看着就要落地上了,宁若抬手一捞,把它捞在了手里。 “什么东西?” 殷不染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打开来看:“送你了。” 宁若缺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神识探入储物袋中。 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殷不染要送她本命剑的碎片。 不过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殷不染同她只是旧识,凭什么要辛辛苦苦、花费财力精力替她寻剑? 宁若缺的神识在其中扫视了一圈,伸手进去拿。储物袋其实不大,里面也只装了一样东西—— 清桐做的梅花糕。 某个娇贵的人不想摧残自己的舌头,于是把攒了好几天的补品全部丢给了她。 宁若缺无言以对,又迫于种种原因不能反抗,只能老老实实地收下这份大礼。 殷不染把她郁闷的表情看在眼里,趁着喝茶时的动作遮挡,轻轻笑了笑。 不过等茶杯落下,她眼中又盛满了意味深长:“你好像很在意那个小姑娘?” 刚才那么混乱的情况都不忘护着她,还试图提醒自己把人带回来。 宁若缺艰难地咽下口中糕饼,被酸苦的怪味弄得直皱眉。 “你是说颜菱歌?我与她萍水相逢,只是接了她的委托。” 她迅速把这段略过:“这不是重点,今天仙缘大会的异常,我怀疑和她有关。她的体质很特殊,会吸引妖鬼。” 混乱正是在颜菱歌受伤之后开始的,唐锦的行为也很明显。 她,或者说是操控她的那个“人”,想要吃掉颜菱歌。 宁若缺详细地讲了自己的猜测。 最后还多问了一句:“她这种体质,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 殷不染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杯。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这种人大多灵脉宽阔,修炼速度也比旁人快。但修为越高,对妖鬼的吸引力也就越大。” “此类情况无药可解。只做凡人,她很难活到成年,踏上仙途一搏或许尚有转机。” 宁若缺点点头,不禁思索起该如何妥善地安置颜菱歌。 她常常被好友评价为爱管闲事、心软。 但宁若缺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如果尚有余力,就不会眼睁睁看着鲜活的人在自己面前消失。 兀自想了会儿,宁若缺突然抬眸,紧张且磕磕绊绊地开口。 “我并没有特别关照她的意思,只是偶然遇到了,就帮忙问问。” 语速太快,舌头还有些打结。 “解释这么多做甚?”殷不染微微挑眉。 “我不是善妒的医修,就算你半夜专门跑去看她,我也不会往你喝的水里加黄连。” 宁若缺:“……” 她心虚地咳了几声,连忙低头去找水喝,又因为太急,成功地呛红了脸。 本来脸皮就很薄了,眼下更是恨不得找本剑谱把自己埋起来。 殷不染对此置若罔闻,还打了个哈欠,慵懒地靠在软枕上:“等此间事了,你就跟我回碧落川成婚。” 宁若缺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并且满脸认真:“不行。” 在事情调查清楚前,她只是殷不染的旧识而已,万万不能再更进一步了。 “哦?” 殷不染轻嗤:“你还有拒绝我的权利吗?” 宁若缺飞快地瞥她一眼,默默在心里回答。 她总不能和殷不染打架,但逃跑的能力还是有的。 恰此时,门外传来急切的敲门声。 殷不染勉为其难地丢开软枕,坐正了:“进。” 清桐的裙摆刚出现在屏风外,声音就已经先到:“小师姐,我们的消息传不出去,无论是仙盟还是碧落川,传音符都没有反应。” 宁若缺一惊,这可不是个小问题。 屏蔽传音符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会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证明,此地已经被某个大能的阵法所笼罩了。 是想要瓮中捉鳖、还是困兽犹斗? 但殷不染依旧很平静:“那就燃香传讯,让碧落川多带点人来。” 清桐哒哒跑走,去执行她的吩咐去了。 宁若缺忍不住看了殷不染好几眼。 雪凝肌骨,云裁素衣,姿态淡漠得像那枝绿萼梅花。 她还是以前那个殷不染。 从容、果断、心思细腻,哪怕体质过于柔弱,也绝非什么需要依附别人的花。 见宁若缺频频转头,表情欲言又止,殷不染就知道她坐不住。 她并不打算隐瞒,缓缓道:“来明光阁前,我与清桐先去了趟临江城,查找了近一个月的卷宗。此处活尸频发,已经接连失踪、死伤了数百人。” “你觉得这些异变的活尸从何而来?” 转瞬间,宁若缺已是思绪万千。 她想起了曲水上那只被许绰碾为齑粉的活尸,又想起了唐锦的那个师弟。 她不太确定:“明光阁有个堆尸地?可昨天那只活尸是——” 是明光阁自己的门生。 宁若缺愣了愣,下意识地想要摸自己的剑。可手上一空,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攥拳。 殷不染从袖口中翻出那枚蜃楼珠:“唐锦异常的原因我已有判断,接下来需要验证一下。如果不出所料,许绰该向我们要人了。” 珠子吐出阴寒的雾气,将两人一并笼罩在其中。从外看,她们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就连气息也尽数收敛。 殷不染无比自然地捉住宁若缺的手腕:“我们跟上她,看看她这么急着办仙缘大选,到底是要做什么。” 冰凉却柔软的手甫一触上来,宁若缺就想甩开,再离殷不染远一点。 然而殷不染冷冰冰地警告:“别动,珠子的隐匿范围只有这么大。” 宁若缺没辙,只能假装自己这条手臂不存在,才将那股不自在的感觉强行压下。 幸好许绰来得很快,两人出门没多久就等到了。 她同清桐客气几句,又问了殷不染的近况。 清桐张口就是胡诌:“小师姐累了,要休息,你要找的人确实在我们这里。” 第15章 说着,她把颜菱歌叫出来,没怎么犹豫就推给了许绰。 但宁若缺眼尖地看见了,她偷偷给颜菱歌塞了个小巧的香囊。 两人在许绰身后缀着,离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怕被发现端倪,也就全程没有说话。 眼看许绰领了一大堆新入门的少女少男,绕过精美的亭台楼阁,往后山深处的岩洞走去。 她还道:“此处是我们阁内的修行圣地,灵气充沛,能快速助各位引灵入体。” 大多数人经历了不久前的异变,此时状态格外紧绷,甚至有尖锐的反驳声响起。 许绰充耳不闻,铃声一响,所有人都骤然失了神,只能懵懵懂懂地跟着走进去。 岩洞外已是寒气逼人,仗着敏锐的五感,宁若缺甚至能听清洞内的粘腻的水声。 她感觉很不舒服。 洞穴的入口比平地高出一大截。 为了不使用灵气惊动许绰,她顺理成章地挣开殷不染,自己手一撑就翻上去了。 一回头,殷不染手里正拿着不知何时从宁若缺身上顺来的柳叶刀。 她压低声音:“抱我。” 正想把人甩开自己去的宁若缺:“……” 僵持几秒后,宁若缺像提小猫一样,手从殷不染的胳膊底下穿过,轻松把人提起来、放下。 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夺过柳叶刀,再故技重施,把殷不染拎下去。 殷不染:? 一来一去,她甚至还茫然地仰着头,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看看自己,又看看宁若缺。 宁若缺义正辞严:“此行太危险,我一个人去就好。” 她毅然决然地回头,刚迈开步子,后背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蜃楼珠骨碌碌滚落在地,又化作流光回到它主人的手上。 殷不染明显动了怒,她语气森冷,一字一顿道: “抱我、上去。” 第13章 剑出惊鸿 她将高高在上的人压进了贵妃…… 宁若缺就当听不见,继续昂头挺胸地往前走。 殷不染抛了抛手里的蜃楼珠,眼眸漆黑如墨:“别让我说第三遍。” 仿佛有无形的冷风从身后袭来,宁若缺身子一僵,顿住了。 不出两息的时间,她垂着头,自认为很没出息地回到殷不染面前。 还是两手一提,把人提溜起来放在了地上。 如果她的修为没有跌,现在根本不用听殷不染的话,直接就能把人送出去。 殷不染仿佛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冷哼道:“别想了,你是剑尊也得乖乖听我的。” 她理了理弄皱的衣服,又揪住宁若缺的衣袖催促:“快点,莫要跟丢了。” 指挥得非常心安理得。 宁若缺拿她没办法,只好谨慎地走在前面,时刻注意周围的动静。 岩洞蜿蜒狭长,只点了几盏昏黄的灯,潮湿的岩壁上有水滴落。 脚下的路也变得湿滑起来,像覆盖了一层虫类留下的粘腻液体。 宁若缺不知道她们此行的目的地在哪,却始终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她想提醒身边人千万小心:“殷不染。” 殷不染平静地应道:“别怕,我在这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宁若缺怀疑她是故意的,偏爱看自己手足无措的模样。 她不好意思再说,只能把注意重新转到许绰那里。 愈发深入岩洞,眼前的阵法禁制也渐渐增多。 幸好有蜃楼珠这等地阶法器做掩护,两人跟在队伍的后面,悄无声息地混了进去。 空气阴寒,腐烂的气息越来越浓郁。 许绰解开最后一重禁制,前路骤然开阔,她举起一盏提灯。 光影明灭。 宁若缺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把殷不染拦在身后,手也按在了柳叶刀上。 眼前是只巨大的蜚蛭,光是兽首就几乎将整个空间填满,而三对羽翼覆盖了穹顶。 蛇躯则隐于黑暗中,让人估算不出它的体型。 许绰领着群恍惚的新人,还没有蜚蛭的一只眼睛大。 宁若缺喃喃出声:“真是疯了。” 难怪她总感觉此处不对劲。 谁能想到,一个降魔除妖的仙门底下,居然藏了只嗜血的妖兽! 然而下一刻,她更是差点没忍住出刀。 许绰将那些年轻的、新入门的少年推上前,巨大的蜚蛭仿佛嗅闻到新鲜的血肉,动了动眼皮。 几块碎石滚落,它虽然没睁眼,却有数条诡异的黑色触手自身后伸出,紧接着刺入了那些人的眉心中。 明光阁,竟然在用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来供养这只妖兽! 没有见血,可宁若缺看得清楚,所有人的脸和手背上都浮现出青黑色的诡异纹路。 像是被吸食了生命力,原本就懵懂的表情变得更加僵硬。 唯有攻击颜菱歌的那条触手止步于她额前三分,被看不见的屏障所遮挡。 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正努力伪装成痴呆的同伴。 宁若缺主动拉着殷不染退后,寻了个偏僻的死角。 她还没问出口,殷不染就先一步解答:“是寄生,暂时不会伤及他们的性命。” “蜚蛭会分裂出一种特殊的分身,通过寄生来吸食修士的修为,甚至控制他们。” 早在清桐为那些人治疗时,她就有所猜测。 被吃掉内脏、吸食干净修为的人不再有灵气护体,自然会吸引来妖鬼寄生,化作活尸。 短短几句话,宁若缺已经关联起前因后果:“颜菱歌的血对它们有着极强的吸引力,所以那些人体内的蜚蛭分身才会失控?” “嗯,明光阁有的‘人’,或许仅仅只是蜚蛭的躯壳。” 但她们看到的都是些引灵、濯尘境界的人,那些长老呢? 许绰的献祭仪式已接近尾声,殷不染重新揪住宁若缺的衣袖,摇了摇。 “这只蜚蛭的胃口越来越大,随时有发狂的可能性。以至于许绰不得不冒风险,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行动。” “此事须得从长计议,我们先回去。” 宁若缺回过神,这次缀在了殷不染的后面。 走出岩洞时天色已晚,壮阔的火烧云点燃了半边天,似乎要将明光阁的高塔一并燃烧殆尽。 直到两人神不知鬼不知地重新回到小院,她仍旧没有说过一句话。 如一把归鞘的剑,收敛了所有的锋芒,沉默地修生养息。 又或是酝酿着下一次出鞘。 刚回到屋里,殷不染就一点都不愿意站着了。 她捞来软枕坐到贵妃塌上,懒洋洋地问那个木头一般没长嘴的剑修:“你是不是在想,自己对上那只蜚蛭有几成胜算?” 宁若缺顿了顿,点头。 殷不染便接着问:“几成呢?” “不高,只有五成,”她还不忘补充道:“那只蜚蛭好像受了重伤,还在恢复期,只凭我一人也并非不可战。” 她可以选择杀掉蜚蛭救人,却不能找理由劝殷不染同自己一起冒险。 殷不染支着头,仔细端详了一阵。 不加掩饰的视线盯得宁若缺脖子一僵,不自觉地想离她远远的,或者找个东西遮挡。 半晌,殷不染突然站起来,径直揪住了宁若缺的衣领:“怎么算的,你是不是过于高估自己了。” 清寒的熏香变得极有侵略性,她往前一凑,宁若缺就开始后退。 宁若缺正准备找机会把殷不染推开,冰凉的指尖却猝不及防地点中了她的眉心。 她一怔,神魂如同受了惊的小动物,不受控制地蜷缩成团,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酥麻起来。 就这样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被殷不染推到了贵妃塌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 殷不染伸手,毫不客气地扯了扯剑修的脸颊肉:“哪来的自信?凭你现在这脆弱的神魂吗?” 宁若缺睁大了眼睛。 或许是说不了话也动弹不得的缘故,清秀的脸上竟然显露出几分委屈来。 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表情,殷不染忍不住揉搓了好几下,不满地看着这副易容、蹙起眉来。 她无视手底下细微的挣扎,面无表情地掰开宁若缺的嘴,把一枚药丸塞了进去。 依旧是入口即化,苦味和腥味充斥了整个口腔,却也有一股暖意蔓延至全身,融化了四肢的僵硬感。 宁若缺手指轻颤。 在殷不染再一次试图捏她脸时,偏头一躲,扯住了某人的手腕。 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双方位置就此调换,她将高高在上的人压进了贵妃塌里。 挽发的乌木簪滑落,殷不染满头的雪色发丝尽数散开,清浅的眸子里满是懵。 不过很快就演变成了羞恼,她疾言厉色地训斥:“松开,别逼我动手!” 张牙舞爪的,实际上不动用她那些法器,威胁就近乎等于零。 宁若缺想到这人的力气,嘴角不自知地牵了牵。 第16章 但她很快松开桎梏,规规矩矩地垂下眼帘,为自己方才的冒犯道歉。 而后飞快地瞄一眼整理衣服的殷不染,轻声问:“你给我喂的是不是治疗神魂的药?” 上次效果不明显,这一次她的神魂被殷不染制住,就变得格外有成效了。 殷不染秒回:“不是,是毒药。” “谢谢。” 殷不染有些烦躁地强调:“不,就是毒药。” 她懊恼自己太心软,毕竟宁若缺根本不信她的话,总想着逃跑。 宁若缺不知道她的顾虑,还在兀自思索,自己要用什么来还殷不染的人情。 “我、以后可以送你一把剑。” 她很穷,玄素山收藏的那些剑,大概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即可以防身又可以用来欣赏,在宁若缺看来很是实用。 殷不染无言以对,却也习惯了。 她冷漠地质问:“你觉得我拿得起?” 宁若缺抿唇,小小声道:“我可以送你一把轻点的剑。” “……” 片刻的寂静后,房间里响起一道自我怀疑的声音:“我当初究竟看上你什么了。” 第14章 剑出惊鸿 “呜唔呜——” 宁若缺只敢在心里回答。 说不定就没看上过。 她听出来殷不染的不满,也不恼,只补充道:“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我再想想别的。” 殷不染对此不置可否。 她索性就任由头发散着,没什么骨头地团在了贵妃塌里,把玩自己手腕上的玉镯。 “我倒是有办法诛杀蜚蛭。可一旦它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就会瞬间吸干被它寄生的人。” 只有她和清桐两个医修,很难及时救下所有人,届时恐怕会死伤无数。 殷不染声音平静:“况且你也知道,只杀一只蜚蛭解决不了明光阁的问题。” 必须要找到这场妖祸的源头,让他付出相应的代价。 “所以现在最稳妥的办法,是等碧落川和仙盟的人来处理。” 宁若缺垂眸,闷闷地点头:“我明白。” 明明最开始,是她主动提出让别人来接手的。可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她又开始于心不忍了。 宁若缺厌恶自己的力不从心。 如果能一剑把蜚蛭杀死,再解决掉幕后黑手,殷不染就不会冒着风险留下。 她们现在这个队伍,就是一弱一病两小。 宁若缺自己走惯了刀尖,却不能将旁人也置于险地。 殷不染又一次掩袖打了个哈欠,已经困得眯起眼睛:“明白就好,我要沐浴休息了。” 她伸出手,正想叫宁若缺扶自己起来,就见那人转身就走。 背影挺拔而沉默,还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 失魂落魄。 不用想就知道,大概又是去练剑了。 殷不染微微歪头,等那抹墨色的背影彻底从眼前消失。 才轻轻叹了声:“笨。” * 今夜无月。 依旧以花枝代剑,宁若缺练了个畅快。 四周的落梅花瓣顺着溪流潺潺而下,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每一瓣都是碎的。 从中一分为二,可见出手的人动作有多干净利落。 她很快就想明白了。 与其纠结,不如多练会剑,提升修为才是当务之急。 宁若缺挽了个剑花,准备把这枝梅花也带回去给殷不染。 只是她刚回头,就有两个人影踏进院子里。 颜菱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脸不加掩饰的欢喜:“前辈!” 宁若缺上下打量一番,确定她没受蜚蛭影响后,才轻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清桐依旧很谨慎,她提着灯,早早地布下结界:“怕她又出事,小师姐吩咐我把她领回来了。” 毕竟是个不稳定因素,她一受伤,指不定又得疯几个。 颜菱歌乖乖地攥着衣裙:“谢谢清桐姐姐的香囊,不然今天我……” “但我这样,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她有这样的顾虑很正常,毕竟清桐找许绰要人的时候,许绰的脸色并不好。 只是目前还碍于碧落川的威慑,不敢发作罢。 宁若缺不假思索道:“不会。保护好你,就能避免很多麻烦了。” “况且殷不染虽然看着冷,但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她从储物袋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灵果,二话不说塞颜菱歌手里,并悄悄肉疼了一下。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宁若缺还试着搬出一些事实。 “很早以前,我因为身中妖毒前往碧落川治伤,就是殷不染替我上药包扎的,效果立竿见影。” 就是奇痛无比。 “回去的时候遇到大雪,她还好心地邀请我留宿,要请我吃药膳。” 她犹记得,那时候的殷不染青丝半挽,浅绿色的裙摆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莲花。 举止娴雅,眉目温柔。 她提着盏昏黄的灯,送自己出门。 却忽道:“今夜雪大,不如留下来同我饮一杯茶,尝尝我做的药膳。” 清桐撇撇嘴,心口咕嘟咕嘟地泛酸。 先不说小师姐爱洁,根本不会让客人留宿。 就连她自己,也只在高烧不退时尝到过小师姐亲手熬制的药膳。 颜菱歌追问道:“然后呢?” 宁若缺回忆了一下:“然后我拒绝了她的好意。我不怕大雪,御剑飞行也很快,一个时辰就能飞几百里地。” 从碧落川赶回家,也只需要一个时辰。 清桐:…… 她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颜菱歌却捂住小脸,惊呼出声:“居然这么快,当剑修真好!” 清桐:? 等等,“剑修”难道会互相传染吗? 路上还眼巴巴跟着她、担心她被自己拖累的小姑娘,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眼看宁若缺已经开始讲述她当年的趣事了,颜菱歌也听得兴致勃勃,清桐连忙打断。 “时候不早了,还是早点歇息吧。” 宁若缺很快收敛情绪,轻快地答了声好。 颜菱歌正在长身体、白天又受到了惊吓,本来就需要休息。 清桐白天医治了那么多人,也该好好歇一歇。 宁若缺目送两人离开,余光一瞄。这时才发现殷不染房间里的灯,居然也没有熄。 她在继续修炼和回去看看之间纠结许久,还是选择了后者。 今夜无月。 却有轻柔的风拂过小院,哪怕尚在初冬,如此细腻的风也是难得的。 在推门之前,宁若缺犹豫了片刻,掉头去厢房冲了个凉水澡。 虽然有除尘术,但以殷不染说她要沐浴,自己还是再收拾妥当些好。 她带着微凉的水汽闪身进屋,悄无声息地关上门。 然后转过屏风,一眼就撞上了殷不染。 白发半挽,裹了兔毛披肩,斜靠在榻上的殷不染。 她显然是才沐浴完,发梢还湿漉漉的,耳垂上有被热气蒸腾出的淡粉色。 见宁若缺进来,便平静如常地递过去一杯茶。 竟然难得的温声开口:“喝杯茶。” 柔风拂过,宁若缺一晃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夜。 屋外是鹅毛大雪,而殷不染的素问峰四季如春,夜半海棠倾落如雨,美好得不似人间。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主动接过那杯茶,仰头就是一口—— 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什么东西,苦得让人发晕! 宁若缺抬眸,不出所料的,瞥见殷不染微微上挑的嘴角。 她怀疑殷不染在里面放了黄连,但她不敢问。 只能一口接一口,硬生生把整杯水喝完了。 而后放下杯子,又拘谨地杵着。 殷不染嗤笑出声:“怎么,和别人聊就那么开心,对着我倒说不出话来了?” 宁若缺僵了一下,当真开始认真反思起来。 “不是、我不知道该和你聊什么……”大部分时候,都是殷不染问话,她回答。 她飞速把梅花放进花瓶里,又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想话题。 然而实在想不出来,她怕殷不染继续炸毛,只好放软语气哄:“你睡吧,我来守夜。” 殷不染乜她一眼,拍拍自己身侧:“上来。” 短暂地僵持数秒后,宁若缺硬着头皮坐到榻边。她只占据了很小一块地方,一抬脚就能走人的那种。 虽然还是阻止不了殷不染“肆意妄为”。 不仅把她当靠枕,还光明正大地揪住了一截袖子。 冬夜静谧,只余些簌簌溪水声。 宁若缺凝神调息,听着殷不染的呼吸越来越规律。 正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却倏尔听见一声问:“当年你面对妖神,可知自己胜算几何?” 宁若缺笃定道:“我有九成九的把握将它杀死。” 第17章 是杀死,而非全身而退的胜过。 殷不染问完便没声了,只余绵长而压抑的呼吸。 倒是宁若缺有些不自在,像忘记了如何游泳的鱼。明明是自己喜欢的安静氛围,却总忍不住想说点什么。 她鬼使神差地想到一个话题。 “殷不染,在你的‘记忆’里,我走前有对你说过什么话吗?” 话音刚落,宁若缺眼前一黑,被大团柔软的兔毛糊了脸。 整个人砰地一声栽倒在榻上:“呜唔呜——” 第15章 剑出惊鸿 “所以我再怎么黏你,都不为…… 宁若缺确定自己被袭击了。 一团兔毛披肩糊在脸上,怀里还压了个温软的身体。 她想起了从前捡到的猫,并非什么灵兽,而是最普通的那种白猫。 但是胆子很大,常常半夜跳到她身上踩来踩去,拿爪子拍她、脑袋蹭她。 宁若缺总是收着敛着力气,小心翼翼地去拎猫,生怕一不小心把它伤到。 但她总不能去拎殷不染。因为心慌,她甚至没办法判断殷不染的具体位置。 她只得把兔毛披肩扒拉下来,才望见了跨坐在自己腰上的人。 白发披散,衣襟凌乱,锁骨上小痣露了出来,随着主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失去了以往的端庄矜持,殷不染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眸子黑沉沉的照不进光。 分明占据上位,可微微颤抖的肩、眼尾一抹如桃花染就的红,无不昭示着她的脆弱。 就连压着宁若缺肩膀的手,如今也是软的。 宁若缺看得发愣。 糟,殷不染是不是要哭了? 她连忙撑起身,想从储物袋里拿出点什么吃的安慰她。 梅花糕,苦得像药一样,剩下的几个灵果也大多带着酸。 她看着殷不染闭了闭眼睛,眉头微蹙,眼睫就变得湿漉漉的,像是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宁若缺别无他法,只好试着将人圈进怀里,僵硬地轻拍她的背。 一边拍一边想,殷不染从前也这样吗?不是吧,宁若缺印象里的人没这么爱哭。 殷不染。 百年前温柔疏离的是她,白日里矜贵清冷的是她,如今这个在自己怀里易碎易折、绵软无力的…… 当然也是她。 宁若缺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是我说错了话。” 看来这话题是禁忌,以后万万不能再提了。 她又顺了顺殷不染的背,任由对方毛茸茸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肩膀上。 一偏头,殷不染就嗅到了好闻的皂角香。 她眼睛眨也不眨,正对着宁若缺雪白的脖颈张嘴。 一口咬了下去。 要害的部位受到威胁,宁若缺差点没给人来上一刀。 但也触电似的把殷不染推开,自己更是缩到了靠墙的床脚。 “殷不染!”她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脖子处还残留着湿润的触感:“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抱就算了,为什么要咬人! 殷不染神色冷淡,一副“我听不懂”的样子。 还歪了歪头:“什么?” 宁若缺:“……” 她从来没有与人如此亲密接触过,只觉得被咬的地方热度惊人,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那里。 更何况殷不染还若无其事地靠过来,被子一裹,就此团在了她的身边。 宁若缺喉咙滚了滚,声音略带嘶哑:“太过了。” “宁若缺,对你而言百年不过一瞬,可于我来说,是三万六千多个日夜。”咬了人,殷不染反而能心平气和地陈述。 “所以我再怎么黏你,都不为过。” 宁若缺听完,皱着眉辩解:“可我根本不是你的未——唔。” 她话没说完就又被兔毛披肩糊脸上。 再扒拉开时,殷不染已经闭上眼睛、压着宁若缺的衣摆蜷缩起来,手里还紧紧抱着个枕头。 她睡着了。 宁若缺轻轻一叹气,抬手熄了灯。 * 翌日,惠风和畅,又是一个好天气。 宁若缺修炼了一夜,等殷不染醒了才爬起来练剑。 她舞完一套最基础的剑法,清桐还在为殷不染挽发。 窗前的白发女子连打三个哈欠,懒懒地摆弄着桌上的梅花,显然是昨晚没休息好。 宁若缺回头看神采奕奕的颜菱歌,把心里对殷不染体质的猜测又降了降。 更何况她就只见殷不染出过两次手,还都是很简单的治疗术法。 什么样的旧疾能把人伤成这样? 看她收剑,颜菱歌巴巴地凑上来,手里还端着一碟馒头。 两个人就坐在回廊的楼梯上啃。 宁若缺咬了一口,还算松软香甜,便随口问:“哪来的馒头。” 颜菱歌乖巧回答:“晨起我见清桐姐姐在往糕饼里塞草药,就向她借了点面粉。” 她先观察了一会儿宁若缺的表情,小小声地开口:“前辈,我想为娘亲报仇。” 事情的前因后果,她昨晚听清桐提了一嘴,便一直惦记到现在。 宁若缺不假思索:“别胡闹。” 颜菱歌不自觉地缩了缩,眼里的光芒也黯淡下来。 可不过一瞬,她又坚持道:“可是我能引灵气入体了,应该、能帮上一点忙吧?” 宁若缺三两口吃完馒头,面无表情:“你既已为修者,就该明白在上界生存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认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她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可一想到这姑娘的“光辉事迹”,比如为了娘亲的遗愿一定要加入明光阁,比武时直接拿命去试,宁若缺就不得不泼这瓢冷水。 她甚至怀疑就算明光阁毁了,颜菱歌也会对着它的残垣断壁行拜师礼。 宁若缺头一遭见到比自己还一根筋的人,她拍拍小姑娘的肩:“好好修炼,以后多杀几只妖兽,也算是为你娘亲报仇了。” 聊这几句的功夫,殷不染已经换好新衣裙,迤迤然迈出房门。 一条碧色披帛挽在手上,柔和了她过分苍白的脸色。 宁若缺径直问:“你们要出门?” 据她观察,殷不染能躺着绝不会坐着,能窝在房间里就不会出门。 如果非要出去,她就会把自己收拾妥帖,绝不在外人面前失态。 清桐冷哼:“来这么久,那位重病已久的阁主可算要见我了。” 明明请了医修却不让人看病,这是极其失礼的行为,她们都笃定其中必有猫腻。 现在又突然请清桐去,问题肯定更大。 宁若缺连忙道:“能不能带上我。” 殷不染斜她一眼,把蜃楼珠抛给她:“这么黏人?罢了,你跟我来吧。” 宁若缺:“……” 她面不改色地把珠子收好,无视了颜菱歌和清桐好奇的表情,隐匿身形跟了上去。 只要她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 除去内里乱七八糟的恶心事,至少明光阁表面上还是光鲜亮丽。 亭台楼阁依山势而建,就连屋檐都雕刻了精致的花纹。 阁主所居的明楼,自然也是不差。 许绰在前面领路,玩笑般问道:“不知道我们阁主有没有福气,能让尊者看上一眼?” 清桐辨不出她的心思,索性就板着脸回:“恕我直言,明光阁恐怕付不起我小师姐的出诊金。” 宁若缺并不意外这样的态度,哪怕是仙盟盟首,请医修也得付钱。 她只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许绰这一出,究竟是想早日把她们打发走,还是要试探殷不染目前的实力? 第16章 剑出惊鸿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宁若缺放缓呼吸。 借助蜃楼珠和自身的隐匿功法,把自己当成一个暗卫,悄无声息地跟在殷不染身边。 明楼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厚的檀香味,熏得人胸闷。 负责守卫的修士只伫在外边,越往上面走人越少。 到顶楼时,竟然只剩下她们几个。 烛光把影子拉得又瘦又长,宁若缺站在阴影里,戒备地打量着四周。 地板和墙上都有阵法灼烧过的痕迹,层层帘幕将一张大床遮掩,只能望见一个躺着的人影。 这阵势,说这里是邪修的老巢宁若缺都会信。 许绰平静地拉开帘幕,向清桐介绍。 “自上次降妖归来后,阁主便好似走火入魔了,时常无故攻击旁人。药阁上下对此束手无策。” 床上躺着的是个瘦削老头,两颊凹陷得厉害,只剩下一层皮。偏偏眼珠子凸出,像极了妖鬼绘卷中的饿鬼。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还昭示着他活着的事实。 许绰脸上挤出一抹苦涩的笑:“也就这两日,阁主可算安静下来了。” 清桐拧着眉,将手指轻轻搭在老人脉上。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殷不染那清泉碎玉似的声音响起:“你观此人如何?” 第18章 清桐忙不迭地站起来,像是被考校的学生一般乖乖答话:“他的症状像是被功法反噬所致。以至于经脉损毁、五脏衰败,精气已绝于内。” 殷不染微微颔首,就又没了下文。 许绰适时插话:“可有回转的余地?” 清桐不自觉地去看殷不染,对方神色淡淡,仿佛只是来检查她功课的,其余一律不管。 她便实话实说道:“我没有把握,得想想,明日才能给出答复。” “好,辛苦道友了。”许绰拉好帘幕,引着众人出门。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对阁主的病情表现出太多的关心和在意,连步伐都不紧不慢。 这明楼不知是如何建成的,里面一点风都没有,便使得那股檀香味越发浓厚。 宁若缺被熏得心烦气躁,不得不屏气凝神,想着快点走出去。 可许绰偏偏还停下来,笑吟吟地开口。 “我还有一个问题,不知是我的哪位同门如此有孝心,替阁主请来了二位?” 清桐皱了皱眉。 难怪她们来时许绰一直推脱,还是小师姐强硬地要求见一眼老阁主,才把她们放进来了。 原来寄信的根本不是她! 不过也是,哪有做坏事的人给自己找麻烦的。 殷不染向来懒得回答这种问题,此时目光放空,不知道在看哪里。 清桐便意味深长道:“我们只收到了三封盖着明光阁印章的急信,随信附有五千灵石。想来是个做好事不爱留名的善人吧。” 事实上,她们也确实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只能猜测是明光阁内部起了分歧。 许绰保持着温文尔雅的微笑,接着往下走,眼看就要走出阁楼了,她却突然停下脚步。 只听“砰”的一声响,灵气的余波将烛光震得摇晃不已。 清桐汗毛倒竖地回头,正见宁若缺捏着许绰的手腕不放。 剑修的脸色半隐在黑暗中,似乎显得格外阴沉。如一把血迹未干的剑,会攻击她所认定的一切敌人。 而在她身后,殷不染依旧漫不经心。 清桐眼睛瞪大一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并不是擅长战斗的那类医修。 再回过神来时,宁若缺已然松开手,站回到了殷不染身前。 脸上的表情还是和从前一样,呆得像头牛,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许绰拧了拧泛红的手腕,似笑非笑:“宁道友不是尊者的病人吗?为何会在这里?” 宁若缺一脸耿直地开口:“我付不起诊金,所以给她做暗卫还债。” 清桐仔细观察了良久,总觉得这人不像是在演。 许绰笑着摊开手,做出全然无害的模样:“误会,我只是想替尊者……” 她走到殷不染身前,视线落在对方单薄的左肩上,慢条斯理地把话说完:“拍拍肩上的灰。” 宁若缺顺势看去,那里果真落了一层薄灰,不知是什么时候蹭到的。 她想也不想地伸手,直接把灰抹去了,沉声道:“不劳你费心” “没想到反应这么大,是我逾矩。”许绰笑着把人送出明楼,又向殷不染作了个揖。 “尊者,山路陡峭,千万慢走。” * 穿行在山路间,宁若缺呵出一大口气。 她在里面憋坏了,现在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顿觉整个人都清爽了。 殷不染慢悠悠地走在她身边,忽地开口:“手怎么样?” 宁若缺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自己。 先前许绰突然接近殷不染,她几乎没有思考,直接上去挡了一下。 两股灵气碰撞,但只僵持了几息,许绰就主动收手了。 “没事,”宁若缺主动摊开手掌给殷不染看:“有点扭伤,但已经好了。” 殷不染当真凑上来看,又突然偏头,凑在宁若缺颈边轻嗅。 湿热的气息落在脖颈上,霎时红了一大片。 宁若缺吓得连忙往后躲,惊声质问:“你干什么?” “你身上沾了檀香味,我不喜欢。”殷不染微微蹙眉,往宁若缺手里塞了个香囊。 是天蚕丝织成的墨色香囊,散发出清雅恬然的花香,与殷不染身上的气息别无二致。 只是这香囊上纹样很是奇怪,由几条莫名其妙的笔直绿线、歪歪扭扭的白线组成。 唯一能让人看懂的,是旁边的“平安”两字。 殷不染抬了抬下巴:“我今早刚绣的,从前也送了你一个。”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宁若缺:“……” 想不起来一点。 她怀疑殷不染在逗自己玩,但不敢大声质问,于是只能隐忍地把香囊收进怀里,然后笨拙地道谢。 “没有印象,但是、谢谢你的礼物。” 清桐撇撇嘴。 眼瞅着两人越挨越近,自己则显得格格不入,她主动承担起拨乱反正的重任。 “小师姐,我真的要治他吗?” 她口中的人,自然是那个看起来命不久矣的老阁主。 殷不染反问:“你可知他身上的伤如何而来?” 清桐抿着唇沉思一阵,老老实实地摇头。 答不出小师姐提出的问题,她自认为该被罚抄心诀三遍。 殷不染耐心地向后辈解释:“他的气息与蜚蛭同源,想必是利用蜚蛭吸取他人的修为化作己用,却不想蜚蛭受到重创,他也被反噬成了这样。” “肉身损毁尚有百药可治,人心腐朽,如何能医?” 她没怎么纠结地下了定论:“找个时机把诊金退回去吧,碧落川就当没接这单。” 清桐连连点头,眼里的孺慕之情都快满溢出来了。 “还有一件事,”殷不染自然而然地去揪宁若缺的衣袖:“我在明楼里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似乎来自地底。” “我们晚点去——” 话没说完,群山似乎震颤了一下。 紧接而来的,是更加猛烈的摇晃,清桐脚下一松,山路瞬间碎成了几十块。 巨大的滚石和着泥沙落下,几乎是与她擦肩而过。 她祭出件竹伞罩在头顶,好不容易站稳了,第一时间去寻殷不染:“小师姐!” 结果刚一抬头就怔住了。 她那受人敬仰的小师姐、碧落川的“灵枢君”,被宁若缺像举小猫小狗一样举高,谨慎地放到了唯一完好的一段路上。 对方似乎还觉得不够,企图就着这个姿势把殷不染扛起来,然后带到更安全的地方。 清桐无言以对。 天杀的,这就是剑修! 第17章 剑出惊鸿 “你把我小师姐放下!”…… 清桐想跟上去,偏偏前面的山路轰然垮塌,惊起一阵烟尘。 也就这几息的功夫,宁若缺已经避开了碎石和土块,单手扛着殷不染,飞身跃至另一条山路。 清桐看得清清楚楚,扒在宁若缺背上的殷不染正努力地撑起身,想要在颠簸中护住自己快要滑落的发簪。 然而宁若缺旋身躲过一块破木板,殷不染原本挽好的白发瞬间散开。 她愣了愣,连眼睛都不会眨了。 思考片刻后,她直接放弃了挣扎。乖乖扒着宁若缺,像只棉花做的、双目无神的布娃娃。 清桐气得攥紧拳头,一把捉住自己的竹伞,携着风和灵气跳下濒临垮塌的山路。 她边追边尖叫:“宁满!” 起初,宁若缺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她正仔细挑选适合落脚的安全点。 直到愠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把我小师姐放下!” 宁若缺脱口而出:“不行!这地震还没结束。” 说完她又踩着落石飞出几十米,总算来到一处比较开阔的平地。 落地没多久,大地的震颤渐渐停歇。 宁若缺连忙把殷不染放下,还不忘道歉:“形势紧急,恕我失礼。” 好不容易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殷不染先是呆了一会儿。 随即蹙着眉,认真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理顺,又整理好皱巴巴的衣襟。 最后抬眸,一拳挥在宁若缺肩上。 面无表情地开口:“为什么不抱我?是不想抱吗?” 宁若缺一动不动,甚至没觉得痛。 她老老实实回答:“因为右手要拿剑。” 随时准备好拔剑出鞘,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好不容易追上来的清桐只觉得眼前一黑:“……” 差点被剑修气晕! 瞥见殷不染苍白的脸色,宁若缺顿了顿,局促不安地垂下眼帘。 她又忘了,她现在根本就没有剑。 “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宁若缺被问得很没有底气。 换作其他人被这样扛着走,一点事都不会有。可殷不染这样的体质,比凡人还弱上些许,她生怕折腾出个好歹来。 然而越是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殷不染抬手捂住胸口,脸色就又白了几分。 第19章 纵使宁若缺很小心,这一路上也免不了些许颠簸。 清桐连忙上前,将柔和且带着药性的灵气送进对方灵脉里。 又担忧又烦躁地抱怨:“明光阁到底在搞什么鬼?” 宁若缺插嘴:“或许是那只蜚蛭。” 以那只蜚蛭的体型,完全可以引发地震。 可若真是它,那就只能说明蜚蛭越发狂躁,随时都有可能失控。 这同样意味着,留给宁若缺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很显然,殷不染也是这样想的。 她打断了清桐的治疗,轻咳几声后吩咐道:“回去把药调好,想办法洒进住处里。” “这样至少在我们的人赶来前,蜚蛭对他们的影响会小很多。” 清桐无可奈何,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好好好,小师姐你别说话了,先歇一歇。” 因为地震的缘故,明光阁依山而建的栈道大多损毁严重,不少人满脸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宁若缺主动走在前面,替二人开路。 快要回到小院时,一块两人高的巨大落石拦住了去路。 她下意识偏头,视线落到单薄如纸的殷不染身上,似乎是在纠结要怎样把人带过去。 后者语气冰冷:“我不想弄乱衣服。” 提来提去也就算了,宁若缺要是再敢像扛货物一样扛她,她就咬人。 看出了殷不染的不情愿,宁若缺悻悻回头,带着人绕路。 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殷不染的表情。 神情依旧恹恹的,唇瓣倒是有了些血色。 只是她无法判断殷不染还有没有在生气,哪怕回到了院子里,她都不敢再凑上前去。 这处小院设有专门的防护阵法,受到的影响也小,只有几片碎瓦落在檐下。 一只小雀蹦哒着靠近,被剑修周身那阴雨连绵的气场吓走了。 它又飞到窗台上,歪头看里面的人闲聊。 殷不染写了药方,懒懒地靠在窗边,指点清桐捣药。 清桐把药臼捣得邦邦响,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小师姐,就算你喜欢剑修,至少也要挑个剑尊那样的人吧。” 整个碧落川都知道,殷不染喜欢看关于那位已陨剑尊的话本。 各种各样的民间传说、江湖话本摆满了一书柜。 偶尔拍卖行送来关于剑尊遗物的消息,她也会去看上几眼。 清桐觉得剑修大多呆呆的,实在要选,就选个最能打的。 殷不染百无聊赖地把玩自己的玉镯:“哦?那你觉得剑尊是个什么样的人。” 清桐拧眉思索了一阵。 她拜入碧落川尚不足百年,出生时剑尊早已陨落。 因此没见过那传说中摇落万星、斩断长夜,让宁若缺登临剑尊之位的一剑。 她对于这位剑道至尊的所有印象,都来源于话本传闻。 短暂的思考后,清桐声情并茂地向殷不染描述。 “冷心冷面,杀人如麻。如果有人敢欺负她的道侣,她就把人串在剑上喂妖怪。” 话音刚落,殷不染却掩袖,眉眼弯弯、肩膀直颤。 明媚的笑容霎时间盛过了窗外梅花,就连小雀也忍不住靠近。 清桐被闹了个脸红,瞪她:“哪里好笑了?那些个话本里,不都是这样说的吗。” 殷不染笑够了,嘴角犹带一点弧度:“你为什么不去问一问,真正见过剑尊的人呢。” 清桐笃定道:“小师姐和她很熟。” “嗯。” 殷不染望向蹲坐在回廊下、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宁若缺。 “她会邀请我丑时去登山看日出,向我介绍她收藏的剑、奇奇怪怪的战利品,分享她吃过的最酸的果子。” 她缓缓叙述时,眼眸中盛着四月的阳春,明亮又温柔,语调也犹如酿足了年份的甜酒。 清桐看得一愣,低头咂嘴:“感觉也没比宁满好多少。” 丑时看日出,不像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小师姐能忍剑尊这么久,小师姐真好。 只不过再度回想到“宁满”时,她便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怜悯。 原来是替身,难怪小师姐说她像故人。 清桐边捣药边走神,再抬头,殷不染已然不在原处了。 她用青色的缎带随意将白发束起,闲庭信步地靠近那团黑梭梭的剑修,还倾身去瞧。 “你在做什么?” 第18章 剑出惊鸿 为什么殷不染要蹭她手?…… 宁若缺早就听到了她的脚步声,飞快地站起来把东西收进了储物袋里。 并且赶紧后退:“没什么。” “那你为何不敢看我?” 宁若缺讪讪抬眸,瞄一眼殷不染,又飞快地挪开。 神情慵懒的殷不染,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却直接道:“偷瞄是怕我生气吗?” “……” 小动作被戳穿,宁若缺企图摆出一张正经脸:“不是怕,是不想你生气。” 她说完才察觉,自己这话有越描越黑的嫌疑。 过多的关注和担忧让它变了味,变得像加了蜂蜜的甜水,将两人的关系拉扯得更为紧密。 果不其然,宁若缺听见了殷不染的轻笑声。 耳朵先是痒,几个深呼吸后却变本加厉的烫,不用看就知道它红了个彻底。 她有些慌,想解释又嘴笨,只得无可奈何道:“殷不染。” 后者笑够了,矜持地抬了抬下巴:“陪我逛逛。” 宁若缺哪敢拒绝,缀在殷不染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尽职尽责的履行“保护医修”的责任。 然而殷不染突然停下来,硬是揪住了宁若缺的衣袖,再近一步,就能抓住她的手。 宁若缺整个人都绷紧了,不自觉地抿唇。 可殷不染只揪衣袖,像是没发现她的紧张,慢悠悠地走到花园里。 透过层层花枝,能看见捧了个药臼,被清桐拉来帮忙的颜菱歌。 殷不染语调悠悠,真如散步闲聊一般:“我让清桐和她说了,香囊只能暂时掩盖她的体质。蜚蛭暴走,许绰压制不住,最好让她别出去。” “好。” 宁若缺回来时向颜菱歌解释过这场地震,并推荐她一边修炼,一边练基础剑法。 每日至少挥剑一万次,这就是成为合格剑修的第一步。 两人转过回廊,风扰乱了殷不染的发丝。 她依旧心平气和:“我也没有生气,正如你所说,当时情况紧急,你想不了太多。” 她只是被颠得有些难受。 因为宁若缺在就没怎么掩饰,下意识地等她来哄自己。 但已经不是当初了。 “下不为例,”殷不染敛眸,不自在地偏过头:“你可以揽住我,让我借力就好。” 宁若缺嘴唇微动,总感觉在殷不染偏头的一刹那,衣袖也被抓得更紧。 冬日晴天,太阳懒懒的,给出的热度也懒懒的。 并不刺眼的阳光落到花枝上,梅花与之相应和,竟也像是覆了层霜白的雪。 实则一点也不冰冷的“雪”。 “殷不染。”宁若缺冷不丁喊出声,换来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她目光游移,有些怂怂地试探道:“那、上次那种治神魂的药,可以给我一颗吗?” 怕人误会,还连忙补充:“不是现在吃。” 实在是明光阁情况复杂,她怎么都放不下心来。 燃香传讯很慢,蜚蛭和许绰随时有发难的可能性,殷不染却没打算丢下明光阁的无辜者自己走。 剑修出手前,理应保证这一剑毫无偏差,方能达成所愿。 可惜她这点小算盘根本逃不过殷不染的眼睛。 殷不染霎时冷下脸:“不行,你肯定又打算冒险。” 宁若缺争辩:“是未雨绸缪,没有冒险。” “不行。” 依旧是干脆利落的拒绝,不给任何商量的余地。 殷不染头也不回地向院子外走去,宁若缺连忙跟上去。 比起来时的有条不紊,现在的明光阁可谓是人心惶惶。 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和不安,往常盯着她们的守卫也不见踪影。 路过几间居所,宁若缺心不在焉地四处打量。 正好看见唐锦倨傲地站在高处,指挥一众人修补损坏的阵法。 隔着好几米,对方也发现了她。 随后像受惊的兔子般缩肩,又慌里慌张地跳下高台,朝宁若缺走来。 她还是有些怕殷不染,犹豫了片刻才走上来行礼:“尊者。” 殷不染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反倒是宁若缺观察了一下唐锦的脸色,随口问:“你的伤养好了?” 唐锦短促地咳了几声:“不碍事。” 她怀疑这个叫“宁满”的散修不止引灵境。 尤其是阻拦她时的剑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根本不像刚入门的剑修。 第20章 她左右看了看,四下没人,便压低了声音开口。 “许师姐好像很生气,封锁了整个明光阁,不许任何人下山,还要求所有在外历练的门人回来。” “你最近小心一点。” 她没提到的是,许绰下达这条命令时笑容异常僵硬,有种面具般的诡异感。 她撇过头,凶巴巴道:“那件事、是我误会你,对不起。” “还有,谢谢。” 如果宁若缺选择自保而不是帮忙压制,她可能早已身首异处了。 最后一个字落地,唐锦耳朵已经红到滴血。 她再次行礼,匆忙往回走的时候还被小石子绊了跤。 宁若缺看得好笑,结果一回头,就听殷不染发出意味不明的感叹。 “这么招人喜欢?” “……” 宁若缺脊背过电似的麻,不心虚,但莫名其妙紧张。 她只敢腹诽,还是殷不染更受欢迎些。 早些年宁若缺还在四处游历,殷不染的美名就已经传遍整个修真界。 明着暗着喜欢她的不知几何,献殷勤的人能踏破碧落川的台阶。 只不过殷不染一概不理会,便又有了她一心向道的传闻。 既然一心向道,何来与自己缘定三生之说? 走出不远,殷不染又重新揪住宁若缺的袖子,毫不客气地提要求:“我要回明楼看看。” 宁若缺皱眉:“不行,太危险了。” 殷不染坚持道:“我怀疑里面有暗室。” 宁若缺还是义正辞严地拒绝:“不行。” 两人皆是一愣。 真熟悉,不就是先前对话的翻版,只不过位置调换了。 宁若缺正要解释自己并非有意。 哪曾想殷不染猛地顿住脚步,眼睫轻颤,像是不敢相信宁若缺的反应。 宁若缺连忙找补:“不是,我没——” “伸手。”话没说完就被殷不染打断。 她眼神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刺得宁若缺心里泛苦,却还是照她所说的伸出右手。 宁若缺想着,如果殷不染给她药,就还回去好了。 但在她心脏缩紧的几息里,落下的并非药丸。 殷不染捉住她僵硬的手,引高一些,与耳朵持平。 而后歪头,轻易把脸贴到了她的手心里。 先眯着眼睛蹭一下,顿了顿,潋滟的眼眸望着宁若缺,又眷恋地蹭了一下。 乖巧得不像真的。 宁若缺瞳孔骤然放大。 她的右手最常摸的是剑柄,其材质坚硬,在指根处留下了难以抹消的薄茧。 她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冰冷,非得拿着剑才能心安。 可殷不染的脸颊是柔软的。 触感细腻,摸着有点肉,好像稍稍一用力就能捏坏了。 气息轻柔,唇瓣不经意间擦过手心时很痒。 明明比她的手心温度低一些,她却仿佛被烫到了。 烫到了也不缩手。 殷不染主动蹭她手心。 宁若缺像是被右手封印了,整颗心酥酥麻麻,说不出话。 直到殷不染松开她的手,将一缕白发顺到耳后,又抬眸觑她。 宁若缺嘴唇翕动,双眼呆滞:“你。” 又没了下文。 她感觉右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上面还残留有柔软的触感、湿润的呼吸。 她拿剑的手,几百年来头一次这么无害。 好奇怪,为什么殷不染要蹭她手、还用那么专注的眼神看她? 殷不染转身就走,她自然而然地追上去,余光去瞧殷不染的侧脸。 殷不染冷脸打发拦路的守卫时,她手指微曲,自然握了个空。 等她再次回过神、冷静下来,殷不染正朝着完全损坏、不能使用的山路。 面无表情:“我要上去。” 殷不染很怀疑宁若缺的神魂还在不在,怎么这一路上都呆呆傻傻的,不太正常。 她正打算上去检查一下,眼前人却突然倾身。 眨眼的功夫,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第19章 剑出惊鸿 “是奖励。” 宁若缺才把殷不染抱起来,后者就熟练地伸手搂住了她。 倒是半点不客气。 对于宁若缺来说,哪怕抗块巨石她也能在山崖间如履平地。 可抱着个很轻很轻的殷不染,她下脚却更加谨慎。 踩着破碎的山路,翻过倒塌的建筑,像只鹞子一路直上,连口气都没喘。 登顶后她第一时间把殷不染放下,欲言又止。 殷不染乜她:“之前叫你你也没反应,又是在修炼?” 宁若缺迟疑了一阵,还是决定当面说。 “殷不染,你为什么要蹭我的手?” “……” 殷不染陷入了沉默之中。 她当年这么做的时候,宁若缺可没问过这种问题。 她顺了一缕白发至胸前,将后知后觉红了的耳垂遮掩。 若无其事道:“哄你而已。” 不算撒娇。 宁若缺愣了愣,哄人,原来还能这样吗? 心跳霎时快了半拍,她微微皱眉:“可是这样太亲密了。” 殷不染面不改色:“那我下次咬你。” “……” 一想到此人确有前科,宁若缺不敢说话了。 日已西斜,天边挂着厚重的云层。 风卷起落叶与沙土,残瓦断枝无人打扫,来时雕梁画栋的明楼竟然被衬托得格外破败。 殷不染照旧摸出蜃楼珠,揪住宁若缺的衣袖,示意她带路。 明楼外只守着两名濯尘境的修士,还都目光放空、姿势懒散,看样子正在神游天外。 毫不费力就能混进去。 而后几层楼,境界最高的一个守卫也不过焕形,全都勘不透蜃楼珠的雾气。 遇到的禁制虽然麻烦,但也只是多废了些功夫,对宁若缺来说毫无难度。 她越往上走越觉匪夷所思。 虽说明光阁是个小门派,但好歹这里也住着阁主,不该被如此轻易的入侵。 像是看出宁若缺的顾虑,殷不染淡声道:“他的状态不像掌门人,更像弃子。或许蜚蛭反噬造成的影响太大,再难恢复了。” 那么许绰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两人几乎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顶层。 白天来时,这里的檀香味浓郁,熏得宁若缺心烦气躁。 眼下檀香依旧,身畔却多了股清冷宜人的花香,既平复人心又能解腻。 她见殷不染四处打量,全当屋里半死不活的老阁主不存在,忍不住开口:“你在找什么?” “暗门。” 神魂强的人更容易觉察到隐藏的机关禁制。 而医修在同阶修士里神魂最为凝炼敏感,只要殷不染想,明楼便没有秘密可言。 仔细观察半晌,殷不染伸手,半透明的天蚕丝手套一闪而过。 她毫无章法地拍拍书房里摆放的香炉,随后侧耳倾听。 宁若缺看不太下去:“这样很容易遇到陷阱。” 殷不染转头,四面幽影幢幢,唯有她一双琉璃瞳干净而明澈。 “别乱动,还是让我来吧。”宁若缺不自觉地放柔语气,试图把殷不染拉开。 然而她还没动手,殷不染就先一步按下了香炉。 机括转动,令人牙酸的齿轮咬合声响起,宁若缺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字。 “你——” 下一秒,殷不染脚下的地板骤然消失,她就像折翼的鸟雀,以完全不可控的姿势坠落。 宁若缺一惊,本能比大脑更快,不假思索地跟着跳进去。 带着腐朽与阴寒气息的风从宁若缺耳边擦过。 她来不及辨别身边的环境,眼前只有殷不染翻飞的白色衣袂,以及殷不染身后浓稠到不见底的黑暗。 衣摆上银丝勾勒的莲花暗纹光华流转,它的主人却苍白而易碎。 宁若缺的五感放大到了极致,在呼啸而过的风里准确地捕捉到了自己的心跳。 竟也能如此慌乱。 她调整姿势,在够到殷不染手腕的一刹那,将人拉进了自己怀里,紧紧扣住。 殷不染根本没挣扎,短暂地愣怔后,回抱住了她。 这段密道并不算长,见下面有了点点水光,宁若缺悄无声息落地,连点灰尘都没惊起。 慌乱之后,便是被戏耍后的愠怒。 毕竟某人明明可以提醒,但就是不说,偏爱等自己惊慌失措地去救她。 确认完周围安全,她面无表情地把人推开。 依赖别人不是个好习惯。 宁若缺暗自发誓,如果再有下次,她一定要让殷不染栽个跟头! 她刚冷漠地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咳。 宁若缺暗自磨牙,然而还是默默倒回去:“你没事吧?” 语气仍带不争气的关心。 殷不染摇头,放下掩唇的衣袖,嘴角就带上了一点明艳的笑意。 第21章 “我只是旧疾复发,需得避免使用灵气,不是不能用。” 她像是没看见宁若缺尴尬扣衣服的手,目不斜视:“这种情况,我还是能安然落地的。” 两句轻飘飘的话浇下去,宁若缺的怒气“噗嗤”一声就散了,连点烟都没留下。 她默默地跟到殷不染身后,深刻反省。是自己想太多,误会了殷不染。 奇怪,她怎么总以为殷不染是在逗弄自己。 宁若缺还低着头兀自纠结,却听殷不染轻笑道:“伸手。” 熟悉的话语成功将宁若缺拉回到现实。 她无比警惕地从殷不染脸上扫过,并没有照做。 “是奖励。”殷不染慢条斯理地开口。 动作则快准狠,一把捉住宁若缺的手,强行将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实在是猝不及防,宁若缺没推脱掉,呆呆地举起手,借着蜃楼珠的微光查看。 是枚黑色的药丸。 尚未入口,便已经闻到了酸苦的味道。 密道底下是个洞穴,不知道通往何方。 眼看殷不染的衣摆就要融化在黑暗里,宁若缺连忙快步跟上。 “这到底是什么药?” 殷不染心情好,也乐于解答:“我自制的,可能会有些浑身发痒、面部瘫痪的副作用。” “……” 宁若缺偏头瞄她一眼,然后又瞄好几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这人眼里明晃晃的写着戏谑,分明就是在逗她玩。 她只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为什么要奖励我?” 这也是殷不染闻所未闻过的问题。 以前的宁若缺收着便收着,哪来的这么多为什么。 难道记忆有损,连带着她的情根也一并重塑了? 殷不染自顾自地走着,没怎么看路,随后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被宁若缺揽起来、带到了更高处的石头上。 她茫然地被宁若缺放下,手还无意识地揪着对方的衣袖。 宁若缺不自知地勾了勾唇。 被突然举高、一瞬间变得呆呆的殷不染很可爱。 很少见,所以她格外稀罕,总忍不住想再看几次。 当然,宁若缺自认为这样的想法除了有些失礼外,没有任何问题。 就像某些修士喜欢捏猫爪、摸鸟尾巴,是人之常情的事。 她对殷不染,仍是以对朋友的态度相处。 等碧落川的人前来接应,她就找个机会溜走。 不过几息,宁若缺强行将思绪拉回到正轨上,眼前的情况容不得她再走神。 狭窄的洞穴已经走到尽头,迎面而来的是一处巨大的、人工开凿出来的场地。 一线天光从上方落入,照亮了遍地的古怪石柱和—— 尚未腐烂的尸体。 地表上有一层粘腻的血迹,殷不染肯定不愿意就这么踩上去,这也是宁若缺突然把她带上来的原因。 浓烈的尸气逼得殷不染掩袖,眉头蹙起。 她不想动,宁若缺只好自己翻下去,借着蜃楼珠的微光查看。 死去的人年龄各不相同、受的致命伤也不一样,表情倒是相当一致的狰狞扭曲。 有这么个积尸地,难怪临江城到处闹活尸。 她拿蜃楼珠照一遍,蹲下来仔细观察尸体的服饰。 最后哑声道:“都是被蜚蛭吸干了修为的明光阁门人。” 有的看年龄才不过二八,本该有个光明灿烂的前途。却躺在这种阴冷的地方,眼眸空洞、不见天日。 小姑娘的手腕上,还系着个缀有平安扣的红绳。 宁若缺攥紧拳。 她想,她现在还差一把剑。 第20章 剑出惊鸿 像炸毛猫。 “还有活人。” 殷不染清冷的嗓音在洞穴里更加空灵。 宁若缺抬头,殷不染已然落到了不远处的石柱边上。 依旧是白衣翩然,不染纤尘,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她撩起一点衣袖,试探性地去触碰斜靠在石柱边的尸体。 “砰!” 一道锋锐的灵光闪过,宁若缺毫不迟疑地将柳叶刀掷出去,正好与之撞上。 灵光斜擦过殷不染的衣袖,柳叶刀也随之断成两半,再不能用了。 她三两步跃到殷不染身边,才发现原来这浑身浴血的女子并非尸体。 女子胸口的起伏可以忽略不计,乱糟糟的长发遮挡住半张脸,而血已经将衣物浸成了暗沉的黑色。 一道狰狞的伤口横在她脖颈处,血肉模糊,仿佛被割喉。 但她手里还紧紧地握着一把断剑,在两人的注视下,更是极其吃力地抬手,试图把断剑插进地里。 在这种境遇下,她竟然还想站起来。 宁若缺有些不忍心,刚要表明来意,殷不染就先一步开口:“省点力气,我们并没有恶意。” 过了半晌,女子艰难地偏了偏头,凌乱的刘海散开,露出双黯淡无光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嗓子像破碎的风箱,拉扯出粗粝的声音:“你是……” 殷不染神色淡淡:“碧落川,殷不染。”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她不顾女子身上的血污,将手指轻轻搭在了对方的肩上。 温和的灵气裹挟着药力传遍全身,周围升腾起草木的清香,驱散了腥臭的尸气。 这是宁若缺第三次看见殷不染出手。 原本奄奄一息的女子顿时剧烈的喘/息起来,她猛地向前一探,又因身体过于虚弱,重重跌倒在地上。 她没有放弃,尝试再次爬起来,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蜚蛭、明光阁有只蜚蛭。阁主疯了,把我徒儿骗到这里来。我们想救,可是……” 试探了好几次,她终于抓住了殷不染的衣袖:“灵、灵枢君,能不能救救、救救她们……” 纯白无暇的袖口染上了黑色的污渍,殷不染反而回握住她,轻叹了一声。 “我知道,她们会没事的。” 得到想要的回答,女子总算松开手,眼神也恢复了死寂。 从她的只言片语里不难猜到,此处即为那只蜚蛭的进食之地。 明光阁的老阁主将门徒骗到这里,或偷袭或靠修为压制,把这些活生生的人喂给蜚蛭,又利用蜚蛭来反哺自身。 如此卑鄙无耻的行为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被明光阁的一部分人察觉。 两方人马应该打了一架,然而女子失败了,自己也成为了蜚蛭的食粮。 宁若缺环视四周,试图找到更多的幸存者。 可殷不染摇摇头:“这里只有她一个活人。” 因为她是唯一的焕形境,比旁人撑得更久、被吸食修为的痛苦,当然也持续得更久。 宁若缺能看出,她的身体已濒临崩溃,能坚持到现在,全靠那一线执念。 殷不染的治疗没有停止过,可对方的脸色依旧灰败。喉咙上的那道伤如同溃口,生气和灵气正疯狂地从其中逸散。 许是弥留之际,回光返照,她挣扎着拾起手里的剑,眼珠子一转,看向了一直沉默的宁若缺。 她磕磕绊绊地开口:“这是我大徒儿的剑,她一直想成为剑尊那样的人,可惜、我不如剑尊厉害,没办法帮她报仇。” 她自嘲地扯起嘴角,颤抖的手寸寸抚过剑刃,像是在抚摸谁人的脸。 “我、应该活不成了。道友,拜托你一件事,用这把剑杀了我。” 断剑发出细微的嗡鸣,似是不情愿,却被女子强行塞到宁若缺手上。 宁若缺一愣,执着剑的手却没有丝毫颤抖。 她有经验,剑越快,对方遭受的痛苦就越少。她只是有些难受。 如果自己能早些来就好了。 女子平静地闭上了眼睛,宁若缺随即抬起手,就听耳边突然响起一句凉丝丝的质问。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当我不存在?” 殷不染冷着脸,一拳打在宁若缺胳膊上。 后者下意识地往后退,整个人怂怂地缩着、不敢乱动:“殷不染——” 女子同样发出疑惑的声音:“灵枢君?” 剑修声情并茂地念叨多久,殷不染就冷眼旁观了多久。 她嘴角上挑,眼里没有笑意:“当着医修的面宣布自己死了,真是少见。当然,你若真不想活,我也不介意送你一程。” 宁若缺觉得此时的殷不染就像炸毛猫,自己多说一句话都会被哈气、然后被挠。 她和女子同时低下头,噤若寒蝉。 片刻后,又忍不住同时开口:“你能救她/我?” 殷不染眯起眼睛,有些不耐烦:“你在质疑我的医术?” 一股凉意蹿上宁若缺的后背,她连忙摇头表态:“没有的事。” 末了,还真情实感地夸赞道:“你好厉害!” 殷不染轻哼,手诀变换之间,女子喉咙上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到最后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 第22章 宁若缺看看脸色明显好了很多的女子,又去瞄殷不染。 能治好这种程度的致命伤,难怪殷不染的医术被称为“古今第一”。 但她还是小声劝:“别太勉强。” 殷不染显然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漫不经心道:“我有分寸。” 她以极快的速度点了女子几个穴位:“别死,否则付不上药费,我就拿你徒弟来试药。” 话音刚落,对方就吐出几口瘀血。暗色的血溅在殷不染的衣袖上,像绽开的红梅花。 她却混不在意,还咧开嘴,笑得露出一枚小虎牙:“哈、哈,不愧是灵枢君,果然如传闻一般心——” 殷不染面无表情地将一根针戳下去。 方才还笑嘻嘻的人,顿时感激到哽咽。 “果然是、心地善良的人啊。” 宁若缺默默地退后一步,在心里记下,千万不要当着殷不染的面说她坏话。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女子的伤势稳定下来了。 殷不染站起身,衣服上的血迹霎时消散无踪。 她蹙起眉,吩咐宁若缺:“把她背起来,我们回去。” 宁若缺摇头:“我先带你上去。” 她还记得殷不染之前说过,她因为旧疾复发需得少用灵气。如今才把一个濒死之人拉回来,想来还是休息一下的好。 殷不染顿了顿,垂眸,方才那股冷冰冰的气势忽地就软和下来了。 她没说话,但是走到了宁若缺身边,揪住她的衣袖,算是默许。 于是宁若缺来回跑了两趟,又背着女子溜出明楼。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快要下山时,她却敏锐地觉察到了旁人的气息。 回头,明楼之上分明站着个细瘦的人影。风扬起她的衣袂,似乎送来几声铃铛的脆响。 影子一动不动,似乎正在注视着她们。 宁若缺和殷不染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趁着夜色回到了小院里。 * 刚把女子送到清桐房间,殷不染就沐浴去了。 宁若缺坐在房间外的台阶上,嘴里叼了块梅花糕、手里拿着那把断剑。一边吃一边听里面两人拌嘴。 也因此得知,救下来的女子是明光阁剑部长老,名为燕徊风。 倘若没遭此劫,她该是颜菱歌的师祖或者师尊。 燕大长老躺着上药,浑身都被绷带缠满了,还不忘问清桐:“可以给碧落川干活抵药钱吗。” 清桐阴森的目光扫过燕徊风那张停不下来的嘴。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师姐和剑修的孽缘如此之深,走哪都能捡到几只。 看燕徊风现在的嘴巴,活蹦乱跳的,八成就是小师姐出手了。 清桐狠狠捣碎一枚药丸:“不能,要是谁都像你这样,那碧落川岂不都是呆头剑修了!” 燕徊风直接忽略了一些奇怪的用词,不解道:“为什么都是剑修,没有器修法修吗?” 清桐很不耐烦,恨不得把药糊对方嘴上:“没有为什么。” “小医仙,少点药钱呗,我还有好多徒儿要养。” “闭嘴!” 气恼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宁若缺吹掉手里的木屑,而后抬头望天。 夜深,朔风冽冽,明月不见踪影,黑沉沉的云几乎要压到山顶。 要下雪了。 她拍拍手里的断剑,起身走进了屋里。 第21章 剑出惊鸿 “保护好你自己。”…… 宁若缺刚转过屏风,就看见清桐那张苦大仇深的小脸。 与之相反的,是燕徊风毫无芥蒂的笑容。 明明修为十不存一,身体虚弱到拿不动剑,甚至可能留下了无法修复的暗伤,她还是乐呵呵的。 宁若缺向她颔首致意:“燕长老,我想询问一件事,现在方便吗?” 燕徊风相当爽快:“你直说。” 宁若缺:“长老可知许绰其人如何?” 从她口中听到了熟悉的名字,燕徊风眼里的笑意消失了。 迟疑好一阵,她才忧心忡忡地开口。 “那孩子本来就闷,爱钻牛角尖。前段时间听说她修行遇到了瓶颈,一直跟着老不死的,我只怕她误入歧途。” 清桐撇撇嘴,插话:“已经入歧途了!” 她看着燕徊风骤然瞪大的眼睛,暗自腹诽了一句,呆头剑修! 不用宁若缺多说,清桐叭叭得飞快,三两下就讲清楚了前因后果。 讲完,弥漫着药香的房间就此陷入了沉默。 又过了会儿,燕徊风才苦笑着摇头:“若不是我修为没了,我该去亲手了结她。” 妖族与人族之间有着血海深仇,无数人惨死在妖兽口中,无数先辈为此献出了生命。 再怎么说,人也不该和妖同流合污。 难过的事不多提,燕徊风想做点别的转移注意力,随口问:“哎,有吃的吗?” 宁若缺便默默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果子递给她。 后者露出友好的微笑,没怎么犹豫地咬下一口,而后整张脸就皱成了包子。 她猛拍自己大腿,好不容易咽下去了,更是一言难尽地盯着宁若缺。 宁若缺没什么心理负担,甜甜的果子留给殷不染,剑修随便吃吃就行了。 “对了,老不死的练邪术需要蜚蛭的妖丹。这东西用久了影响神魂,会让人失去理智。” 燕徊风酸得呲牙咧嘴、表情狰狞,偏偏还不肯放弃,边吃边说:“就怕妖丹落在许绰手上……” 宁若缺一愣:“失去理智?” 她回想起许绰这几天的状态,很平静,甚至有些平静得有些过头了。哪怕殷不染三番两次坏她事,又救下燕徊风,她也没做什么。 宁若缺脑海里思绪万千,试图从种种事件中找到疑点。 不对劲的感觉越发浓厚,以至于让她执剑的手几度攥紧。 清桐瞥她一眼,继续捣药:“别多想啦,镇压蜚蛭分身的药粉我已经洒出去了。碧落川的人最快今晚就能到,她再怎么想作乱也没机会。” 这大概是这两天来唯一的好消息,宁若缺的心放下些许,却依旧悬着。 她将断剑横在身前,指腹划过剑脊。 长剑虽折,剑刃犹锋,一点烛火落在上头,又灼灼在宁若缺的眼中。 她轻声开口:“燕长老,这把剑可否借我一用?我不会弄坏它。” 仿佛应和她的话,断剑发出细碎的嗡鸣。 燕徊风怔了怔,打量她半晌,道了声“好”。 于是宁若缺将断剑收起,朝清桐使了个眼色,又指指屋外。虽然弄不懂她想做什么,但清桐还是乖乖跟了出去。 一踏出门,就被宁若缺拽到墙角。 瞧这人神神秘秘地东张西望,又满脸欲言又止,清桐很不耐烦:“你到底要问什么?” “清桐,殷不染的旧疾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宁若缺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她是不是……” “不能再用毒了?” “……” 她原本还寄希望自己猜得太过,可清桐的沉默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楚是遗憾还是担忧。 宁若缺抿唇,原本明亮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显得呆呆的。 清桐压着嗓音,像呲牙的小兽一样威胁:“你猜到就罢了,别到处乱说。” 没有攻击手段的医修,在这危机四伏的修真界,就和顶级灵宝一样惹人垂涎。 更何况殷不染体质还那么弱。 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宁若缺点点头,踩着满地破碎的光影,快步向殷不染的房间走去。 既然这是最后一晚了,那么她有必要在碧落川的人到来前,保护好她。 主屋很安静,宁若缺先敲了敲门,没人应。 她悄无声息地踏进屋,正见靠窗的凉榻上窝着一团白色的、毛茸茸的狐狸毛披风。 而殷不染裹着披风,把脸搁在窗沿,看上去像是打算偷听,可完全抵挡不住困意。 这么柔软的一大团,却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看她脸蛋上压出一道红痕,宁若缺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飞快地戳了一下。 是很熟悉的触感,又软又滑,和白天里摸到的一模一样。 殷不染蹙眉,往披风上蹭蹭,似乎是想消磨掉这突如其来的痒。 眼看着她又要倒头就睡,宁若缺赶紧出手试图把人捞回来。 还没够到,窗外“砰”的一声巨响,大地震颤。房屋剧烈晃动,连带着殷不染整个人一歪,头就这么砸在了窗沿上。 宁若缺倒吸一口凉气。 殷不染捂住头、纵使眼眸半眯着,也不难看出其中潋滟的水光。 她第一时间去找宁若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后者就立马举起双手自证清白。 “不是我干的!” 殷不染垂眸,默不作声地把眼泪憋回去,自己给自己揉揉头。 “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她声音很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困倦,应该是灵气消耗过度所致。 第23章 宁若缺有些担心殷不染的身体,然而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嘈杂。 她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干净利落地翻出窗,向着院子跑去。 明光阁的上空,云层翻滚如海。 浩浩荡荡的雪粒落下,被凛风吹得直往人脸上扑。 她不顾风雪,轻而易举地跃到屋顶上,眺见了远处滚滚浓烟与火光,以及—— 一只几乎遮蔽整个山头的四翼蜚蛭。 整个明光阁都回荡着代表妖袭的警报声,可他们的护山大阵并没有启动。 “这只蜚蛭至少是炼神境。” 清桐撑着竹伞出现,语气焦躁:“许绰想干什么,她这是要献祭掉整个明光阁吗?!” 恰还颜菱歌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气还没喘匀,哭腔先至:“前辈、外面好像,有好多活尸!” 话音刚落,宁若缺与她擦肩而过。手中断剑撞上一团黑影,将其猛地压倒在地上。 猝不及防的,她对上双惊慌失措的、尚还稚嫩的脸。 手底下的人还在挣扎,攻击性极强的火光在宁若缺身边炸开,又被清桐的竹伞尽数挡下。 “不是活尸,”宁若缺轻轻呵出一口气,异常平静道:“是被蜚蛭分身控制的人。” 小院外的气息驳杂,来的显然不止这一只。 清桐头皮发麻,雪扑在身上,跟刀刮似的疼。她不觉得蜚蛭难对付,可若是换成活生生的、无辜的人呢? 短暂的愣神间,一道白影掠出,如蹁跹的蝴蝶一般落到宁若缺身边。 她身边悬浮着一把古琴,分明无人弄弦,却发出几道悦耳的琴音。 宁若缺压着的人渐渐放弃了挣扎,目光空洞,蜂拥而至的“活尸”也一并放缓了脚步。 殷不染瞥清桐一眼,不轻不重地提醒道:“别发呆。” 清桐瞬间回过神,眼眶微红。 “小师姐!” 应和她的,是无数凰鸣玉碎般的琴音,它们似乎具现为一丝丝纯白无暇的灵气。 所过之处,所有被控制的人都定在了原地。 灵气穿过那些人的身体,带出一些扭动的黑雾。 “你既为医者,无论何种情况都该保持冷静。”殷不染半阖着眼,整个人似乎白到透明。 可她的声音实实在在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怕什么,不是有我在吗。” 清桐揉了揉眼睛,拿出银针和药剂,她要现场给人施针,能救一个是一个。 局势似乎短暂的得到了控制,宁若缺活动了一下手腕。 余光所至,巨大的蜚蛭扇动羽翼、掀起风浪。橙黄色的兽瞳高高挂在天上,注视着于它而言,所有渺小的蝼蚁。 它并不动手,它只派出了傀儡,然后等着、看着。 宁若缺对上清桐忧心忡忡的眼神,又同时望向殷不染。 不能这样耗下去,她们心知肚明。 宁若缺飞快地往殷不染手里塞了个东西:“保护好你自己。” 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她跃至房顶,一身黑衣眨眼间隐于风雪之中。 她头也不回,好像对身后的所有,一点留恋都没有。 殷不染看着手心。 那里躺着支木簪,和她丢失的那支相似。 纹样虽然粗糙,但入手光滑细腻,打磨得很仔细。 许久,她才眨了一下眼,还是呆呆的,像木僵的人偶。 一道惊雷劈下。 天空蓦然被闪电撕裂成两半,云层团聚成汹涌的漩涡,无数雷光在其中攒动。 清桐施针的手一顿,惊愕到差点失声:“那是、雷劫?!” 看规模,应该是引灵至濯尘境的雷劫,其所属应是…… “宁满!” 她早些时候怎么没看出来,这剑修竟也是个疯的! 第22章 剑出惊鸿 “来,让你看看我的剑意。”…… 厚重的劫云压向群山, 灵气搅动起?紫色的电光。在如此天威之下,就连风雪也变得不值一提。 清桐急得呲牙,几针把手底下的人扎成刺猬, 然后又跑去向殷不染告状。 “她想干嘛?她顶着雷劫去打妖怪,自信过头了吧!” 这就是她讨厌剑修的原因, 自以为是的呆子,连事?情的主次都分?不清,没发现她小师姐…… 很难过吗。 清桐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 飞雪片片, 落在殷不染单薄的肩上、发丝间,仿佛要与她融为一体。 古琴静默无声,她捧着那支发簪,一粒雪挂在眼睫,再一眨眼,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既然走得那么干脆, 为什么还要记得赔她丢失的发簪? 又是道惊雷炸响, 原本被压制的人隐隐有挣脱的趋势。 殷不染敛眸,用发簪挽起?散乱的白发。 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轻声问:“你在等什么?” 空灵的铃声在此间格格不入。 清桐一惊, 画着凤凰栖梧桐的竹伞撑开, 将颜菱歌护在伞下。屋里还躺着个伤员,她只觉分?身乏术,后悔起?平日不够努力了。 一点孤灯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却没带来丝毫的安全感,反倒让清桐心脏咯噔一跳。 许绰提着灯迤迤然出现,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尊者?救人无数,不知给自己留了几分?余力?” 殷不染没有回答,她的眼神平静无波。 翻飞的衣袖被风拉扯不已, 像张薄脆的纸,轻易就能?被撕碎了。 压制众人行动的灵光渐渐昏暗,人群躁动不已、挣扎得也越发激烈。 他们目标明确,赤红的双眼紧跟殷不染,如野兽觊觎它鲜美?的口粮。 被殷不染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许绰顿时冷下脸,脸颊微微抽搐,显得更加狰狞。 她恨声道:“早些走不就好了,为了这群废物?留到现在,真以为我不敢动手吗!” 话?音落地?时,所有被困住的修士都挣脱了束缚,向着院子里的三人蜂拥而去。 古琴再度轻鸣,卷起?无数风雪,尽可能?的挡下攻击。 各式各样的灵光在空中爆闪,殷不染拂袖,震开一名试图攻击她的明光阁修士。 她抬头,看向站在屋顶的许绰,不急不缓地?问:“你要与碧落川为敌?” 许绰毫不在意,甚至笑?意张扬到扭曲。 “我要是能?吸收掉整个明光阁,包括尊者?的修为,被碧落川追杀也无妨。” “撑不死?你!” 清桐拿伞当棒槌使,一伞下去砸晕一个人,还不忘气喘吁吁地?大骂。 才骂完,她就听见?身后传来凌冽的风声。 根本来不及躲,清桐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长剑架住袭击者?的刀,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想象中的刺痛并?没有到来,救下她的也并?非殷不染。 而是面无血色、唯有眼眶泛红的唐锦。她接受过清桐的治疗,因此没被蜚蛭所控。 唐锦费力将对?方的刀打飞。 她身后紧接着又冲上来几十个尚还清醒的明光阁修士。 众人或是用术法束缚、或是用武力强行敲晕,都尽可能?地?想要控制局势、且不伤人性?命。 只是明明互为亲密的同门,眼下却只能?刀剑相向,如何不教人神伤。 两方混斗,小院的梅花被摧残得七零八碎,碾进了带血的泥里。 许绰歪了歪头,摇晃起?手里的铃铛。 催命似的铃声自众人耳边炸响,清桐磨了磨牙,就见?原本混乱的傀儡们突然一顿。 下一秒,全都动作一致地?扑向了殷不染。 “小师姐!”清桐急了。 她本就不善打斗,碧落川把她保护得很好,以至于她从?小到大连场正经的架都没打过,哪能?应对?这种场面。 这些傀儡根本就是不管不顾的打法,可她们要想拦,就得顾忌着对?方的性?命。 唐锦一剑挥向其中一个的小腿,可后者?即使行动不便,也要爬向殷不染。 全都想把这清冷淡然的医修,拖入血污之中。 殷不染垂眸,无数琴弦自古琴身上涌出,藏在风雪里、织成白茧,将她护在其中。 带着灵气的薄雾蔓延开来,灌进傀儡的身体里,试图杀死?蜚蛭的分?身。 可与此同时,她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身体微晃,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濒临崩溃的边缘。 许绰目的很明确,就是借由这些傀儡,赌殷不染的身体先一步垮掉。 唐锦打晕一个又一个同门,此时纵使精疲力尽也不敢松懈。 但碍于修为实在是有心无力,她们几个加起?来,其实还没殷不染一个人效率高。 她拉起?一旁手足无措、眼泪汪汪的颜菱歌,同样往她怀里塞了把剑。 训斥道:“起?来!你既入我剑部,就该有剑修的样子。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第24章 “我、我......” 颜菱歌一句话还没支吾出来,就见?唐锦转身,再次冲进了傀儡堆里。 她第一次摸到真正的剑。 眼前模糊不清,却能?看见?飞溅的血,听见?不同人的哀鸣。 她颤颤巍巍地?拿着剑,只觉得这把冰冷的武器重逾千斤,手软得抬不起?来。 脑子里混沌不堪,什么剑招、心诀,全都忘了个干净。 可她突然想到了个笨办法。 于是努力横剑在身前,哭着闭上眼睛、用力一划—— 年轻剑修这辈子挥出的第一剑,目标是自己。 血自手腕上喷溅出来的一瞬间,所有被寄生的傀儡同时顿住。 滚烫的红盛开在雪地?上,如此扎眼,亦如此灿烂。 颜菱歌其实怕得要命。 但从?前她有多讨厌自己这体质,现在就有多庆幸,毕竟这效果立竿见?影。 蜚蛭的分?身失控了。 任凭许绰的铃铛如何摇响,也全都调转目标,争先恐后地?向她涌来。 无数贪婪的、疯狂的脸庞堆叠到一起?,颜菱歌吓得手脚发软,顿时跌坐在地?,剑也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这次却没有一个人责怪她。 清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冲上来给她止血,唐锦艰难地?挡下几道攻击。 她不经意间听见?,清桐嘴里叨叨的全是“呆头剑修”! 唐锦:“……” 最后震开所有傀儡的,是静静悬浮在她身前的古琴。 泠泠的琴音若有似无,好像下一秒就会被风雪埋过。但它始终没有消失,相当可靠,一如它的主人一般。 恰此时,殷不染趁机跃出人群。 一根琴弦穿过许绰的灵气盾、在她手臂上划出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许绰后退,几度摇铃拦住琴弦。 殷不染欺身而上,彻底没有了顾忌,她随手丢出去几个小玩意儿:“想效仿你师尊?” 小玩意儿在靠近许绰时瞬间爆炸。 黑色的毒烟被灵气盾吸收大半,却仍让她咳呛了几声。 许绰咬着牙,铃声越发尖锐:“他能?做,我为何不能??” 殷不染看起?来丝毫不受影响,身形轻盈得如同飞鸟。 她又从?储物?镯里丢出去一把银针:“看来蜚蛭的妖丹确能?影响心神。” 许绰尽数挡下,可在之后,会咬人的球、会爆炸的花、甚至是一团花里胡哨的小蝴蝶,各种稀奇古怪的灵器防不胜防。 她一把抓碎蝴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开始发黑,眼前幻变出无数彩光。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赢?”殷不染神出鬼没般地?出现在她身后。 琴弦用力一绞,许绰的铃铛应声而碎。 铃铛的外壳脱落后,竟然露出一枚散发着诡异妖气的内丹。 殷不染伸手将内丹取来,面无表情:“凭这枚……其实根本不受你控制的妖丹吗?” 许绰怔了怔,毫无征兆的崩溃了。 “不可能?!你还给我!”她极力想去够那枚妖丹,甚至不顾自己体内迅速蔓延的毒素。 然而越是催动灵气,经脉的灼烧感就越发明显,她呕出一口黑血,死?死?地?盯着殷不染。 她早该发现的,蜚蛭迟迟没有动作,是被谁困住了? 那个叫宁满的剑修呢?! 殷不染从?她身边掠过,只丢下轻飘飘的一句。 “与虎谋皮,反被其噬,何其可悲。” * 明楼之上,是雷劫的中心。 劫云正酝酿着劈下第一道天雷,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瘆人的气息。 修士的雷劫最好不要让旁人插手,其中一个原因是,它会在一定范围内,无差别的攻击所有生灵。 蜚蛭倒是不怕被雷劈死?,却也不想白挨几道雷劫。 所以在劫云逼近时,它早早地?打算避让开来,去享用它的供奉。 却在途中,同“劫云”撞上了。 拦着她的是个普普通通的剑修,身上一件法器都没有,甚至连剑都是断的。 蜚蛭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尾巴甩过去就想把人拍飞。 却没想到这剑修身法极其灵活,踩在它尾巴尖上,一路滑到后背。还知晓它的弱点,执剑往羽翼根部猛刺。 蜚蛭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一个咆哮把人震飞出去。 宁若缺在空中调整姿势,安稳地?落在树枝上。与庞大的蜚蛭相比,她实在是渺小得可怜。 她借着树与地?势的遮掩,几次三番躲过蜚蛭的攻击。 每当蜚蛭不欲与她纠缠时,就又敏捷地?跟上去,攻击对?方的弱点部位。 不出宁若缺所料,蜚蛭动了杀心。 它完全无视了许绰那边的召唤,只想将这只蝼蚁吞吃入腹。 羽翼带起?的风如刀般割来,宁若缺躲闪不及,肩膀被划开道口子。 她抬头看了看天,迎着愈发猛烈的风,又一次提剑跳到了蜚蛭的背上。 “轰!” 第一道迅疾的劫雷劈下,蜚蛭躲闪不及,被劈了个正着。 但毕竟只是引灵境的雷劫,又是第一道,影响微乎其微。 可它还是一翻身将宁若缺抖下去,两对?羽翼上的毛都炸开来。 宁若缺不屑地?扯扯嘴角:“受伤了,实力只有焕形了?” 她滚了满身的雪和泥,连脸上都是斑驳的血痕。唯有一双眼睛明亮至极,如映漫天雷光。 黑衣剑修肉眼可见?的兴奋。 她听得见?自己鼓动的心跳、躁动的血,仿佛不是在冒着生命危险,击杀一只境界比自己高的妖兽。 而是来赴一场睽违已久剑道比试。 以至于让她忽视了那从?神魂传来的、如同被撕裂般的疼。 蜚蛭咆哮,愤怒地?盯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剑修。 它同宁若缺缠斗在一起?,顾不得躲避雷劫。 不多时,蜚蛭原本光滑的身体上就多了几道焦黑的印记。 同样的雷劫,剑修比它更惨。 抬手,滴滴答答的血从?宁若缺衣袖上滴落。巨大的贯穿伤落在她的左肩上,伤口边缘皮肉绽开,血几乎止不住。 她面色惨白,同死?人没什么区别,却咧开嘴,轻轻地?笑?了。 蜚蛭后背蹿起?一道凉意,它有一丁点的后悔。 原来是个越打越兴奋的疯子! 劫云正在疯狂酝酿,让整个天空如同倒悬的黑海,仿佛要从?漩涡中心冲出个庞然大物?。 蜚蛭已然有了退意,这道劫雷下去,恐怕是它也要被劈个半残。 它企图振翅飞走,却被宁若缺一剑狠狠地?刺穿了羽翼。 蜚蛭回头掀起?飓风,将剑修拍打在山崖之上。 它又惊又怒,还掺杂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一把断剑也敢拦我,可笑?。” 宁若缺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抹掉唇边殷红的血。她提着剑,身姿挺拔,挽了个十分?漂亮的剑花。 殷不染说,蜚蛭濒死?时会将所有傀儡的修为吸干,所以她只能?挥出一剑。 为了这一剑,她尽可能?地?做足了准备。 借着这破境的雷劫、饱含怨气与不甘的断剑,她可以把胜算再提一成。 她嘴里含了枚腥苦的药丸,连呼吸都是苦的。 可这份苦味里,却有一缕缕清甜的花香。 劫云已经凝聚到了极致,一缕可怖的雷光倾泄而下,似乎有什么要破云而出。 就是现在,第九道雷劫已至! 黑衣剑修执剑起?势,声音低了些,音色也变得更清朗:“断剑又如何,这几寸剑锋,我大可以雷光添!” 在蜚蛭惊恐的眼眸中,她彻底维持不住易容,褪去了清秀的伪装。 那是张极具攻击性?的脸,眉宇如剑,眸若点星。 被她目光锁定时,就像被凶狼盯上的猎物?一般后背发凉。 她混不在意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笑?着说。 “来,让你看看我的剑意。” 她举剑,雷光汇聚于她的剑尖。 蜚蛭瞳孔缩成一道细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你是,宁——” “你没死?!” 它突然转身疯狂地?向外逃窜,试图将这一消息带出去。 宁若缺、宁若缺! 万千妖族同胞因她而死?,一位妖神陨落在她的手中。尸骸遍地?的古战场,至今仍闻剑鸣铿锵。 从?此以后,所有的妖都应牢记她的姓名! 必须将其扼杀在微弱时,否则后患无穷! 然而还是迟了,宁若缺挥出了她的剑。 一剑既出,霜天作响! 万丈雷光劈下,织成细密的网。 她的剑锋从?不后退,她的剑意当如烈阳。 而她已将性?命托于剑刃之上,剑出无悔,纵使折刃又何妨! 第25章 寒芒只一点,却比雷火更为炽热,蜚蛭庞大的身体在雷劫与剑光中崩解,露出鲜红色的心脏。 一点明亮的光芒在心脏中倏尔一闪,蜚蛭眼中的惊恐便化?为了痛苦。 然而很快,连这点痛苦也消失了,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惊起?无数的碎雪。 宁若缺睁大了眼睛,强撑着快要崩溃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尸体前。 她绝对?不可能?认错,那是她本命剑的剑刃! 此时剑刃因与她共鸣而微微颤动,很快脱离了蜚蛭的心脏,向她飞来。 寒光一闪,没入她的身体里,消失不见?。 宁若缺晃了晃,拿断剑撑了把,才勉强不至于跪到地?上。 她眼前一片模糊不清的黑,只能?感受到有数道强大的气息逼近。 以及,一缕翩然而至的清甜花香。 精美?的莲花暗纹在她视线里晃动,宁若缺实在是憋不住,吐出口带着内脏碎肉的血。 无暇的莲花,便这样染上了刺眼的红。 宁若缺被谁扶了把,却依旧绵软无力地?倒下。 “殷不染。”在彻底昏迷前,她发出小兽一样的呜咽声。 “对?不起?……”把你衣服弄脏了。 殷不染唇瓣张合,仿佛在说些什么。 可宁若缺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碧落川的医修们正以极快的速度收拾残局。 把被蜚蛭寄生的、受伤的人送去治疗,收敛明楼内的尸骨,以及记录本次事?件的前因后果,报送给仙盟。 当然,也有个别极度不配合的病人,让清桐急得到处告状。 她扯一绿衣女子的衣袖:“大师姐,你看她!” 手指着的,正是面无表情的殷不染。 殷不染声音微哑:“你怎么来了。” 秦将离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语气却算得上温和:“我师尊很担心你。” “你呢,还能?撑多久?” 殷不染没有回答,转身走进碧落川的飞舟里。 后面的清桐又急又气,但奈何飞舟的房门紧闭,且还有一溜的病号等着她去照顾。 没有办法,来的这位、唯一能?管住殷不染的碧落川大师姐,一点医术都不会的! 房间里染着安神的熏香,殷不染拉了个椅子在窗前坐下,静静地?打量昏迷不醒的人。 眉眼、鼻梁,连带着嘴角,都是她熟悉的样子。 但也没那么熟悉。 毕竟这该是十八十九岁的宁若缺,还能?从?脸颊肉上,看出些许青涩与稚嫩。 殷不染闭了闭眼,眼尾却还是止不住地?泛起?一抹红。 她偏过头,生怕再多看一秒,自己就会不争气地?落下泪来。 “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带着颤音的词句在房间里响起?。 床上的人恍若梦呓般,喃喃出声:“我的、剑……” “……” 前后相隔不过几息,殷不染差点没给气笑?。 她一拳砸在宁若缺胸口上,后者?皱眉闷咳了几声,还是晕得很死?。 医修甩甩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过了良久,空旷的屋内才再度响起?宁若缺的呢喃。 “保护……你……” 一只小雀停在窗沿上,被吓得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 宁若缺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耳边总有悉悉索索的响动。 最开始她努力去听,还是很杂乱。但随着伤势恢复,慢慢的,她也能?听清楚了。 “……菱歌呢?”这是清桐的声音。 “说是留在明光阁,拜燕长老为师了。”这是另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 清桐又道:“现在明光阁归燕长老管吧,那也行。” “明光阁欠我们一大笔药钱。” “明光阁那点算什么,那位,才欠得最多!!” 宁若缺只知道她们在聊药钱,并?不知道“那位”说的是谁。 清桐把桌子拍得啪啪响:“诊金加上药钱合计一百万上品灵石,她打算怎么付?” “不至于吧,小师姐不是说,那位是剑尊吗。” 宁若缺:“……” 仿佛哐啷一下,无数的灵石砸在宁若缺头上。 她只觉得天都塌了,头重脚轻、呼吸不稳。 多少? 一百万上品灵石?!得把她卖了才能?还得起?! 清桐冷哼:“剑尊有什么了不起?的。付不起?药钱,一样得嫁给小师姐抵债!” 等等!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怎么就要嫁给殷不染了? 过于强烈的求生欲逼得她从?混沌中挣扎着醒来。 宁若缺猛地?坐起?身,转头正对?上清桐那张满是嫌弃的小脸,以及唇边冷笑?。 她挑眉:“哟,你醒了?” “一百万上品灵石,不接受抵押,也不接受用别的东西替代。” “怎么说,你是现结还是卖/身?” 第23章 鹤归青川 “来为我披衣。” 宁若缺目光放空, 怀疑碧落川在坐地?起价。 她环顾四?周,此处也并非是她熟悉的地?方。 房间陈设古朴典雅,碧绿的纱帐, 莲花纹的窗棂,天青釉香炉吞吐着?薄薄的香雾。 清桐守在红泥小炉前?, 她身边一个下巴尖尖、丹凤眼的姑娘歪头看过来,满脸好?奇。 宁若缺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问道:“为什么这么贵?” 清桐冷漠:“没有为什么, 你?付不付得起?” 就见剑修局促地?抠床单,耳根都红了。 一百万她是拿不出来的,卖/身更?不可能! 她默默下床,运转功法,检视自身。 濯尘境的修为,灵脉无恙、内伤尽愈, 不知是哪位医修的好?手段。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几乎是一眨眼, 剑修就已?经从床边蹿到?了窗边。 她撑上窗沿的同时语速飞快:“等我攒够钱就来还。” 说完,宁若缺潇洒利落地?跳出窗户,顿时天地?广阔! 清爽的风从她耳边掠过, 眠于莲池边的白鹤惊醒, 飞向远处广袤的水泽。 她一怔,举目所见天水共色,花坞兰汀,白墙青瓦点缀其?间;烟云古渡,青山在望,呼吸间弥漫着?花与?药香。 宁若缺对这景色并不陌生。 这里是修真界四?大仙门?之一、也是唯一的医修门?派—— 碧落川。 她望向天幕,数道灵光一闪而过,隐隐能窥见其?中繁复的符文。 不远处的院门?, 圆滚滚的机关小鸟大大咧咧地?停在墙头,歪头紧盯着?她。 很可爱,可一旦有风吹草动它就会口吐毒雾,翅扇罡风。 冶火门?长于炼器与?阵法,而碧落川向其?采购了大量杀伤力极强的法器和灵阵用?于防护。 碧落川本身更?是处处暗哨与?禁制,给予医修们最?大限度的庇护。 宁若缺发了会儿呆。 不消片刻,她又?默默地?从窗户翻回去,在清桐面前?盘腿坐下了。 清桐阴阳怪气:“还以为在明光阁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碧落川可是她小师姐的地?盘,小小剑修,插翅也难逃! 那位陌生的小姑娘掩口,眼睛弯成了月牙。 剑修能屈能伸,宁若缺把那股尴尬劲强压下去,清了清嗓子。 随后正色道:“那把断剑……” 清桐差点没骂出声,怎么上来就问剑! 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回:“我替你?还给燕长老了,她不知道你?的身份,还夸你?天赋异禀。” “颜菱歌——” 清桐拍桌子,直接打断:“她说她会好?好?学剑,让我谢谢你?,顺便托我送个东西。” 她把一只玉镯拿出来,推给宁若缺。 玉镯质感细腻,在阳光下更?显温润。这还是第一次见面,颜菱歌承诺给她的谢礼。 宁若缺只得收好?,迟疑一阵后,再度开口:“事情解决得怎么样了?” 清桐撇过头,腮帮子鼓起,半点都不想理这剑修。 倒是她身边的小姑娘笑?了笑?,温声慢语地?替她说。 “除去几个重伤的,其?余人都没有大碍。许绰已?经移交给仙盟处置,燕长老成了新阁主?。” 宁若缺不说话了。 她垂下眼帘,薄光落在纤长的睫羽上,柔和了眉目。 壶里的水咕咚咕咚的烧滚了,鸟雀落于窗棂又?飞走,清桐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许久,宁若缺才叹了口气,有些不自在地?问:“那、殷不染呢?” 她原本就担心殷不染的身体,但总觉得一上来就问这个,会很唐突。 “……” 清桐狠狠地?瞪了一眼宁若缺:“你?跟我来。切玉,你?回去找大师姐吧。” 第26章 被唤作“切玉”的小姑娘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而宁若缺乖乖跟在清桐身后,出了院门一路上山。 青石长阶蜿蜒,越往上走却越暖和。 青翠的竹林、浅粉色的桃花,各类奇异灵植遍地都是,造型别致的园林和瀑布更是寻常,比明光阁不知奢侈了多少倍。 整座山处处弥漫着浓厚的、金钱的味道。 都不用清桐介绍,宁若缺已经知道了这是哪儿。 清桐抬了抬下巴,端庄严肃地介绍:“你既入我碧落川素问峰,就该守这里的规矩。” 宁若缺一秒反驳:“我没说要卖/身……” 更别提和殷不染结为道侣了。 某人自觉忽略了她的抗议,登上最后一级石阶,推开院门。 “我小师姐每日都会睡几个时辰,睡前需燃香,晨起你得为她更衣梳头。” 宁若缺走在七绕八绕的回廊里,听完这话就很想御剑飞走。 好不容易走到一处铺着精美琉璃瓦、廊下雕有繁复花纹的建筑前,她连忙转移话题。 “到了?” 清桐嗤笑出声:“这是厨房。” 她推门而入,向宁若缺一一介绍。 “小师姐喝的茶,只能是当年最好的头春灵茶,用玉竹、白梅上最新鲜的灵露冲泡。吃的东西,当然也要讲究。” 宁若缺面前陈列着各种各样的、用特殊方法保存下来的食材。 百年难得一见的昆山雪莲子、珍贵稀少的蜂王浆,饱含灵气的珠米,诸如此类不可胜数。 清桐在宁若缺茫然的眼神中走到灶台前,往里面添了把火。 随后直接坐下:“让我看看你的手艺。” “……” 宁若缺虽然喜欢这个厨房,但她现在不想做饭,她只想去见殷不染。 可见清桐这么坚持,她只好挽起袖子,在无数珍贵的食材中挑挑拣拣。最后还是拿了看起来最普通的糯米、糖、牛乳以及桂花。 她一边修炼一边漫不经心地做糖糕。 调和食材、装入模具、上锅蒸,都是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步骤。 厨房里弥漫着甜甜的桂花香。 最后端出一笼花形的糖糕,用灵气吹凉,正好入口。 回头,清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宁若缺觉得有些好笑,这姑娘倒也不嫌无聊。 见糖糕做好了,清桐凑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拿。 没想到后者侧身一让,轻松避开,摆明了不想让她碰。 清桐霎时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白吃我这么多梅花糕,怎么这点都舍不得?” 宁若缺一个激灵,讪讪地低头:“抱歉。” 纯粹是下意识护食。 她的食物,别人碰一下都会感到浑身难受、甚至是焦躁。 眼见清桐就要气成胖河豚,宁若缺勉为其难地分出一块来递给她,紧接着就把剩下的全部收进了储物袋。 清桐冷着脸轻哼,直接一口吞掉。 她嚼了嚼,皱起眉头。 再嚼几口,却连杏眼都变圆溜了,不可思议地惊呼:“真好吃!” 软糯香甜,桂花和糯米的香气融合得恰到好处,甚至回味都让人口舌生津。 清桐咂咂嘴,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这行为实在“失态”。 她假装咳嗽几下,红着脸乜向宁若缺:“不错。你还算是有可取之处。” 视线扫过,才发现对方手里已是空空如也。 小气剑修!真该让小师姐看看她的真面目! 清桐憋了股气出门,领着宁若缺继续往里走。 “小师姐嘴挑,不爱油腻辛辣的食物,不爱酸苦,太硬太干都不行。你要是给她做饭,都得按这个标准来。” 宁若缺无奈地听着,她有自知之明,只会些简单的吃食,恐怕入不了殷不染的眼。 再然后,清桐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带着她参观了素问峰的中心阵法。 “她夏天不耐热,冬天怕冷,药王以天时气象大阵令素问峰四季如春,你有空就来逛逛,把损坏的灵石换掉。” 满壁镶嵌的上品灵石璀璨生辉,为大阵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气,药王对殷不染的宠爱可见一斑。 虽然早就知道素问峰用度奢靡,但宁若缺还是暗自咋舌。 但凡从墙壁上抠下一枚灵石,都够她吃喝一个月了。 而后又转悠到足足有三层小楼高的藏书阁。 “小师姐爱看书,这些都是她的珍藏,”清桐不加掩饰地对剑修指指点点:“你最好长点心,小师姐无聊的时候,就拿一本读给她听。” 宁若缺不经意间瞄到一本,好像叫什么《剑眠青川》。 她随口问:“殷不染还收藏了剑谱吗?” 清桐一顿,站在背光处,满脸的意味深长。 “以后你就知道了。” 如此高深莫测,宁若缺就歇了看几眼的心思,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心不在焉地跟着清桐走,忽然就嗅到了熟悉的清香。 再抬头,眼里撞入一棵巨大的白海棠树。 海棠花枝繁茂,如冰雪堆成,风一吹,就舞了漫天的白。 正是宁若缺记忆中的模样。 不知怎的,她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宁若缺很快把这归结于,快要见到殷不染的紧张。于是匆匆移开视线,跟着清桐进门。 刚一迈进屋,宁若缺就背着手不敢乱碰了。 殷不染的房间,许多装饰都是价值连城的孤品,碰碎一个她都赔不起。 更何况她现在生背巨额债务,只能给殷不染干活还钱。 清桐撩起纱帐,动作轻如羽毛。 宁若缺的视线随之挪到床上,就像被施了定身术,连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殷不染。 那么大一张床,她陷在柔软的织物里,缩成一团,就只占了靠墙的床尾。 白发失去了以往的光泽,乱糟糟的,唇瓣没什么血色,脸颊上却有病态的酡红。 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睡得也不安稳。 宁若缺听见了她凌乱的呼吸声,像只被困住、只能仓皇扑腾的小雀。 连带着宁若缺也一并屏住了呼吸。 “这次小师姐消耗了太多灵气,病情加重了。” 清桐心疼得眼眶微红,替殷不染掖好被子。 后者很快把头埋进了被子里,人也往床角里锁。 她无可奈何,闷声道:“我师尊给她用了很烈性的药,她可能会不舒服,你记得哄哄她。” “她其实最怕疼了。” 清桐是孤儿,自幼拜入碧落川,除了师尊,接触得最多的就是两个师姐。 时至今日,早就把她们视作亲姐看待。 小孩子大多粘人,然而大师姐秦将离讲话可怕得很,她那时候更喜欢跟着殷不染。 在清桐心里,殷不染医术卓绝、对后辈耐心细致、有问必答,时常护着她们,是最好的小师姐。 她希望殷不染能平安健康。 因此越看宁若缺,越觉得她迟钝,每每想到殷不染竟会对呆头剑修有好感,就会猛拍大腿。 隔壁山头的阿汪都比宁若缺会哄人! 譬如此时,宁若缺正一脸懵的问:“为什么是我?” 清桐气得咬牙切齿,想大叫,又顾忌着殷不染,只能发出一些扭曲喑哑的声音。 “因为你已经卖/身给碧落川了!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等小师姐醒了,我再来呈报大婚事宜。” 宁若缺大惊:“等等,什么婚?” 清桐懒得搭理她,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走了,还贴心的关上了门。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宁若缺,以及昏迷不醒的殷不染。 剑修僵了僵,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于是打算找个地方修炼,顺便冷静一下。 她看上了同样靠窗的矮榻,只是刚靠近,那扇窗户就被“砰”的一下推开。 清桐的脸出现在窗外,面色阴沉:“别以为你是剑尊我就不敢骂你,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宁若缺:“……” 说是盯着,可人还是气呼呼地走远了。 宁若缺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殷不染床前修炼。也不需要什么软垫,往地板上一坐就能开始。 但还没入定多久,她就听到了几声压抑的呜咽。 宁若缺睁眼,锁定到某个轻轻颤抖的身影。 殷不染仿佛正在忍痛,苍白的手指揪着锦被,拉扯出几道紧绷的褶皱。露出来的一点耳朵尖,都烧成了嫣红色。 宁若缺瞬间手足无措起来。 第27章 即使清桐没说,她也猜得到?,应该是殷不染治好?了她身上的伤。 那就不能放着?殷不染不管。 可问题是,生病了,该怎么哄? 她自踏上仙途以来就再也没生过病,也不需要别人哄。 而当她还叫“宁满”时,从有记忆起,就已?经在慈幼局了。 慈幼局里那么多小孩,乳母不会精心照顾所有人。只有生病的时候,能得到?一时的偏心。 宁满也发过一次烧,烧得神?志不清,浑身滚烫,只记得乳母摸了摸她的头,往她嘴里喂了勺糖水。 而后从军,每天都在生死边缘徘徊,生病这种小事自己都不在乎,更?不会去关心旁人。 宁若缺实在缺乏经验,想不到?好?的解决办法,她总不能直接把糖糕塞殷不染嘴里。 怔了好?几息,她才犹犹豫豫地?把殷不染的被子掀到?脖颈处。 一见光,殷不染明显又?要往被子里缩,宁若缺死拉着?被子不许。 眼前?人的呼吸骤然急促,她鬓角都被薄汗浸湿了,眼尾也湿淋淋的,似乎委屈得不行。 宁若缺连忙学着?记忆中的样子,摸了摸殷不染的头。 发质柔软,额头有点烫。 她紧张地?摸了一下、两下,眼看手底下的人挣扎弧度小了很多。 第三下,殷不染直接捉住她的手腕,把半张脸压上去,像枕枕头一样蹭了蹭。手向外摸几下,最?后抱住一大团被子。 还是委屈,眉头就没松开过,却没乱动了。 宁若缺滑稽地?伸着?只手,目光放空。 上次是蹭,这次是压,没变的是柔软的触感。 她就觉得自己的手心越来越烫,似乎有一块糖糕融化在上面,软和且粘手。 殷不染是糖糕吗? 恰好?一阵暖风吹来,给宁若缺吹清醒了。 她立马抽出手,并默默谴责了自己把殷不染比作食物的行为。 她心情复杂地?打量着?再度蜷缩起来的殷不染。 大部分时候,碧落川的灵枢君都很在意她的形象,每逢出门?必定会好?好?梳妆。 看到?了她如此脆弱狼狈的一面,自己会不会被灭口? 很快,宁若缺摇摇头,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抖出去,继续上一次的修炼。 直到?一缕阳光落进屋,鸟雀的啾啾啼鸣飞到?屋檐下,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然后又?马上闭上了。 熹微的晨光里,殷不染只穿了件单衣。 但衣服不好?好?穿,系带也不好?好?系。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上的小痣,和一丁点饱满的弧度。 她没骨头似的靠着?软枕,打了个哈欠,一双琉璃眸泛起水光。极尽慵懒道: “愣着?做甚,来为我披衣。” 第24章 鹤归青川 “我没有撒娇!” 非礼勿视, 宁若缺哪敢妄动。 她撇过?头不去?看殷不染,人?也?坐得端正,严肃正经道:“你先把衣服穿好。” 与之相反, 殷不染声线软绵:“手软,不想动。” 非常理直气壮。 然而宁若缺不为所动, 仍像根木头似的?杵着。 殷不染垂眸,细密的?眼睫如蝶翼般微微颤动。 声音很低,轻飘飘的?, 像朵脆弱飘落的?花:“一点灵气都没有?了,浑身疼。” 可这朵花,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飘到了宁若缺心上,压得她莫名酸涩。 宁若缺心想,殷不染的?病也?有?自己的?一部分原因。 毕竟自己拿命与蜚蛭相搏,现在却还活蹦乱跳。而只能躺在床上、疼得蜷缩起来的?, 是殷不染。 从前她也?会帮受伤的?同伴处理伤口, 现在穿个衣服而已,应该没什么。 宁若缺呵出一口气,倾身, 小心翼翼地去?够殷不染右前襟的?系带。 清甜的?花香氤氲在四周, 细细的?白色衣带在手指间绕了一圈。 还未拉紧,宁若缺动作一顿,注意力不自觉地落在殷不染左边腰腹间,一枚小小的?墨痣上。 像雪地里的?墨点,黑与白的?对?比实在是太扎眼,容不得她忽略。 她只停留了一息,然后飞快地收回视线,系了个活结。又面无表情地把殷不染的?衣服往下?拉了拉。 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 宁若缺起身走向衣橱:“你要穿哪件?” 殷不染仿佛笑了笑,尾音猫尾巴一样上扬:“梧枝绿的?外衣。” 精美的?雕花衣橱拉开?,宁若缺眼前一排各式各样的?裙装、斗篷、披帛。 大多都是清爽的?白色、青色,也?有?几?件格外亮眼的?浅粉和淡紫,繁复的?刺绣和花纹看得她眼花缭乱。 宁若缺也?不敢去?碰,老老实实地问道:“哪种?是梧枝绿?” 天知道,她为了方便打架,常年一身最简洁的?黑,哪会去?记花色。 殷不染轻叹:“罢了,你拿什么我就穿什么。” 这下?可把宁若缺为难坏了。 她不擅长这些,却也?知道衣装要衬人?才好。 于是余光扫一眼殷不染,再回到衣服上,犹犹豫豫地拿了件白色外衫。 布料柔软贴身,但是太薄,殷不染应该会冷。 她把衣服放回去?,重新挑出件墨绿色,隔着老远比了比,又觉得这颜色太沉,更显病容。 殷不染就看她在衣橱前挑挑拣拣,她都打了好几?个哈欠了,这人?才抱来一件青色的?外衫。 宁若缺仍旧迟疑不决,却还是把外衫抖开?,展示给殷不染看。 “这件行吗?” 月云丝织成的?面料,上绣的?不是碧落川的?莲花,而是几?只在白海棠枝丫间蹦跶的?胖绒雀。 殷不染歪了歪头:“你喜欢这种??” 话?音落,剑修的?耳朵都快烫红了。极力忍着,才没把衣服攥皱。 什么叫她喜欢?她只是觉得这件很适合殷不染。 宁若缺答得模棱两可:“玄素山有?很多团雀。” 是少有?的?几?种?,会让她在闲暇时分享一部分食物的?小动物。 殷不染眼里笑意渐浓:“就这件吧。” 她慢悠悠地坐起来,等着宁若缺给她穿上。 “唰——” 风掀起殷不染的?发丝,紧接着光线一暗,宁若缺直接把外衣罩她身上,干净又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自然也?没触碰到殷不染的?身体丝毫。 完事后,就默默地坐回到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 她似乎有?自己的?行为准则,任何逾矩的?行为都会尽量避免。 殷不染不动声色地咬牙。 宁若缺双手平放在膝上,呆得就像木偶,要等殷不染发出命令,她才会动一下?。 现在房间里静悄悄的?,一线日光缓缓地爬到殷不染床前,明晃晃的?。 殷不染眯了眯眼睛:“如果我不说话?,你是不是会这样发呆一整天?” 宁若缺正打算开?口回答,就被殷不染打断:“好了,不用?说出来,我知道你会修炼。” 被戳中了小心思,宁若缺目光游移到窗外。 她只想替殷不染干活还债,要是能抽空修炼,那就更好了。 殷不染靠在软枕上,神色淡淡:“你去?藏书?楼给我找本书?来看吧。” 得了道新命令,宁若缺起身欲走。 可身体僵了僵,又顶着殷不染赤裸裸的?视线,拘谨地坐下?了。 她只是忽的?有?些好奇,在殷不染的?记忆里,自己单独与她相处时都在做些什么?两人?也?会如此相对?无言吗? 好奇,却没问。 宁若缺张了张嘴,低声道:“我……” 殷不染耐心地等着她的后半句。 “我找到了我的?本命剑,虽然只有?一部分。” 殷不染瞳孔微微放大,勉为其难地摆出倾听正事的姿势。 甚至不需要她回应,剑修自己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是如何得到这块本命剑碎片的?。 原本呆呆的?木头,突然就长了张嘴。 宁若缺讲她与本命剑共鸣:“要不是这碎片,估计我还得再废些功夫才能杀死蜚蛭。” 多亏剑刃削落了蜚蛭一个境界,否则她绝无可能获胜。 她直接唤出那片锋利的?剑刃,怼到殷不染脸上,讲她对?碎片的?分析。 “看这纹路,应该是靠近剑柄处的?部分,刃上没有?缺口,材料未曾变质,也?没被妖物污染。” 她无比珍惜地抚摸着剑刃,竟能看出几?分少见的?温柔:“我打算再找找,如果实在找不到别的?部分,就以它为胚胎重铸本命剑。” 兴致盎然的?说了一大堆,直到日光灿烂到足以照亮整个房间,也?照得殷不染外衣摆上的?团雀栩栩如生。 宁若缺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一大堆的?话?,殷不染可能都不感兴趣。 第28章 她第?一时间道歉:“抱歉、我只是……” 突然想和殷不染分享找到本命剑的?喜悦。 “你要是觉得无聊,我去?给你拿几?本书?看。”她说完就要走。 可抬头,正见殷不染支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琉璃瞳里盛着一泓浅浅的?琥珀光。 仿佛有?在很认真地听着。 宁若缺就像是被柔软地蹭了一下?,莫名的?痒。 见她说完了,殷不染开?始慢条斯理地分析。 “嗯……这碎片应该是被人?为打入蜚蛭心脏的?,或许能从这里入手,找到剩下?的?剑刃。” 宁若缺跟着点头,又乖乖巧巧的?坐下?了。 两手还是平放在膝上,眼睛却亮晶晶的?,让殷不染幻视隔壁山头、得了肉骨头奖励的?阿汪。 她忍不住勾唇,从储物镯里摸出几?张传音符递给宁若缺。 宁若缺自觉地用?灵气催动。 不多时,里面传来清桐的?声音:“小师姐?你醒了!” 隔着张符纸,都能听出她的?欢呼雀跃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我这就来,我们?当面说。” 殷不染懒懒地开?口:“能不能帮我问一下?燕徊风,蜚蛭受伤可是她所致?” 清桐不假思索地答:“我之前问过?,燕长老否认了,她只和老阁主打了一场。” 这一结果显然在殷不染的?预料之中,她并没有?表现出惊讶。 殷不染接着问:“那三封寄到碧落川来的?急信呢?” 正是因为这三封急信,清桐才会出发前往明光阁。 这一次,清桐犹豫了片刻。 “燕长老也?不知,信发出时,她就已经被老阁主囚禁许久了。” 这下?不仅是宁若缺,就连殷不染也?皱起了眉。 用?断刃打伤蜚蛭、造成老阁主反噬的?,和寄出信引来碧落川的?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能如此神不知鬼不知,此人?境界至少得是“心斋”。这在大部分仙门里,已是一门门主、甚至是镇派长老的?水平了。 到底是巧合还是神秘人?有?意为之?对?方知道这是宁若缺的?本命剑剑刃吗? 或者说…… 他知道宁若缺会来吗? 殷不染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她揉了揉眉心,肉眼可见的?疲惫。 “去?查,务必找到寄信的?人?。” 清桐应了声“是”,随后在一阵脚步声中结束了传讯。 传音符燃起火光,转瞬湮灭成灰。 殷不染掩唇,霎时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到肩膀轻颤,脸颊病态的?红。 宁若缺吓了好大一跳,想端水递给她,又怕她呛水咳得更厉害。 于是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三两步走过?去?,不怎么熟练地轻拍她的?背。 她听着殷不染的?咳嗽声,瞥见她眼角的?泪珠,只觉得度日如年,急得像找不到出路的?笨鸟。 “小师姐!” 熟悉的?声音响起,宁若缺如蒙大赦,连忙往后退开?,给清桐让出位置。 清桐熟练地点了几?个穴位,几?息后,殷不染的?咳嗽才勉强停止。 她恹恹地靠着枕头,几?率发丝还沾在颈边。 “师尊说过?,你不可以太过?忧虑。”一道温和醇厚的?提醒自身后传来。 宁若缺回头,便见一位墨绿衣裳的?女子站在清桐后面。 她生了副端庄严肃的?相貌,不笑时眼尾略微下?垂,嘴角也?抿直了。便显得有?些冷漠,如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 察觉到宁若缺的?视线,秦将离颔首致意。 宁若缺也?点头,控制不住地往外挪了一步。 她认得此人?,碧落川的?大师姐,也?被人?尊称为“少虞君”,和从前的?殷不染一样擅长毒蛊。 而且她只会用?毒。 但宁若缺有?点怕她,倒不是因为她用?毒。 只因当初某次宴会,她的?好友闲得没事跑去?问秦将离:“不学?医那你为什么要当医修。” 并非所有?有?天赋的?人?都会去?当医修的?。 秦将离一本正经,且无比直白地回答道:“为了投机取巧,医修雷劫更容易过?。” 那时候的?众人?无不沉默,宁若缺至今印象深刻。 等殷不染缓过?来了,清桐端出一碗黑乎乎的?药。 只是还没递上前,殷不染就把头一偏:“不想喝。” 清桐一下?子急了。 “小师姐!” 殷不染对?那碗药置之不理,捂着胸口,难受地把自己缩成团。 宁若缺皱了皱眉,正想去?劝,就听秦将离平静地开?口。 “她从前都乖乖喝了,现在光明正大地发脾气,大概是想你去?哄她吧。” 这个“你”,指的?当然是宁若缺。 房间里瞬间安静得可怕,连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 殷不染将被子掀起来,一声不吭地把自己的?半张脸埋进去?。 秦将离继续旁若无人?般感叹:“染染在药王面前都很少撒娇,这样子真是少见。” 一刹那,殷不染和清桐同时开?口: “我没有?撒娇!” “大师姐、别说了!” 气氛又凝固了一点,四季如春的?素问峰,眼下?却比深冬还冷,又似乎比三伏天还热。 宁若缺安静地往阴影处缩,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秦将离浓眉皱起,有?些疑惑:“嗯?这是不能说的??” 很快,她又自我开?解了。 “剑尊现在打不过?我,我想怎么说,她都管不着。” 宁若缺抬腿就想溜走,然而已然晚矣。 秦将离转过?身,正对?着她,笑呵呵地说:“你刚刚动了,很担心她吗。看来此招确有?效果。” “……” 眼看宁若缺呆若木鸡,脸都烫熟了,而殷不染只露出半张脸,神色冷淡,耳朵却是红透了的?。 清桐只能捂住脸,一言难尽地长叹。 “大师姐,我灶上还煨着药,我们?赶紧回去?吧。” 第25章 鹤归青川 殷不染的唇,好软。 身为碧落川的大师姐, 秦将?离素来秉公办事,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所以她也没给清桐面子,认真?问:“什么药?你熬的药不就在这?里吗。” “……” 清桐深呼吸, 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我去熬下一碗。” 说完不管三七二?十一,搁下药碗和一个红册子, 拉着秦将?离的袖子就走。 幸而后?者很?是配合,只不过路过宁若缺时,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房门吱呀合拢, 便只剩下宁若缺和殷不染两个人。 都如入定一般杵着,谁也没吭声。 尤其?是宁若缺,她刚被秦将?离调侃一番,此时恨不得把自?己藏到阴暗的地方去。 可?就算藏起来了?,脑子里也都是那两句—— “大概是想你去哄她吧。” “染染在药王面前都很?少撒娇。” 她将?这?两句话咂摸了?一下,忍不住去看?殷不染。 向来从容矜贵的人, 现在却被困在床上。面无血色、病骨支离, 那件薄薄的外衣都好像要披不住了?。 等再?回过神来,宁若缺已经端起药碗,坐到了?殷不染面前。 察觉到光影变换, 殷不染眸光晃了?晃, 随后?抬起下巴,骄矜极了?。 “你都知道?我什么心思了?,还惯着我?” 宁若缺舀起一勺药汤,用灵气吹凉:“不算惯着,药总得喝的。” 这?怎么能算惯着。 殷不染瘦猫一只,可?怜得很?,她就算使?性子要人哄,那也不是她的问题。 除了?在明光阁, 宁若缺以前没喂过别人,所以十分小心。 时时刻刻都注意着殷不染,看?她吞咽的动作、抿直的嘴角,以及偶尔蹙起的眉心。 她也不急,一勺又一勺,慢慢的来。 柔和的风吹散了?苦涩的药味,满树海棠花摇得簌簌作响,在房间里铺满斑驳的光。 就这?样一个喂一个喝,时间悄然从逐渐见底的药碗中溜走。 谁都没说话,气氛却意外的和谐。 宁若缺最后?收碗的时候,心情很?平静,甚至少见的有了?些困意。 她又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糖糕递到殷不染嘴边:“吃点甜的。” 这?次倒舍得了?。 糖糕不过两寸长,散发出糯米的甜香。 殷不染凑上前咬了?一口?,细嚼慢咽地吞下去,又叼了?后?半块含进嘴里。 趁着宁若缺尚未缩回手,她略微偏头,将?沾在宁若缺指腹上的糖粉抿掉,一点都不浪费。 动作很?快,若不是手指上的痒意过于明显,宁若缺会以为这?是场错觉。 第29章 殷不染的唇,好软。比糖糕还软。 宁若缺傻傻地维持着伸手的姿势,余光从殷不染的唇瓣上掠过,转瞬收了?回来。 耳根有点烫,她捻了?捻手指,默默检讨自?己失礼的想法。 本以为结束了?,哪知殷不染仰起头,毫不客气:“要擦嘴。” “……” 喂都喂了?,宁若缺就当是好人做到底。 为了?避免再?对殷不染生出些奇怪的心思,她把手帕当抹布,简单粗暴地从殷不染唇上抹过去。 后?者蹙眉,沉声道?:“靠近点。” 宁若缺不明所以地倾身:“怎么——” 话音未完,她就被殷不染整个抱住,手就圈着她的腰,下巴也搁她肩上。 明明抱着她的力道?很?轻,很?容易就能推开,宁若缺却有种被黏住了?的错觉,动弹不得。 她有些不确定,将?其?与之前的记忆对比。 这?算什么?殷不染是在哄她,还是…… 奖励她呢? 感受到温暖的体温,殷不染舒服地眯起眼睛,不轻不重地训斥:“下次要轻点擦,知道?了?吗?” 宁若缺身体僵硬,语气也僵:“……好。” 殷不染稍微满意了?,某人今天乖得离谱。 她柔柔地靠回去,指使?道?:“去把那本册子拿来。” 清桐先前留下的册子,她还没来得及翻阅。 剑修勤勤恳恳地把东西递来,然后?坐回到床前椅子上。 “这?是什么?” 殷不染嘴角勾着抹浅淡的笑意,阳光把她照得暖洋洋的。 她斜宁若缺一眼:“道?侣大典所需的物品清单。” 宁若缺下意识地追问:“谁的道?侣大典?” 问完才反应过来,这?是个白?痴问题。 殷不染常把这?事挂在嘴上,原来不是在逗她玩? 真?要卖/身?! 宁若缺脸上出现了极其鲜活的慌乱,不过很?快就收敛起来了?。 她神色复杂:“殷不染,你总说我是你未婚妻,却拿不出证据,要我如何去信?” 她想要一个确切的证明,不算过分。 殷不染敛了笑意:“我说过,我之前送了?你一个香囊。” 宁若缺想起她怀里的、绣工一言难尽的香囊。 “那香囊呢?” “你的东西,我怎会知道??” 殷不染冷哼一声:“你连我们的第一次见面都不记得了?,忘了?丢哪儿也正常。” 宁若缺也不恼,毕竟她确实毫无印象。 她继续问:“还有没有别的?” “你带我四处游历时,一起在下界的庙会上挂过祈愿结。” 去看?看?也行,宁若缺不嫌麻烦,奈何眼前人话音一转。 “不过五十年前有道?落雷劈下,树和祈愿结都烧没了?。” 这?次不待她追问,殷不染自?顾自?地开口?:“你给我送了?几封信,讲你历练时的见闻。” 宁若缺顿了?顿,试探着出声:“字迹我也能辨别。” 殷不染微微歪头,无辜道?:“三十年前储物的锦盒突然失灵,里面的东西都变成了?灰。” 最后?,她又晃了?晃手上的玉镯:“你送了?我一道?剑气,就在里面。” 宁若缺忙道?:“这?总能放出来看?看?了?吧?” 可?殷不染还是摇头,往软枕上靠着,拒绝得十分干脆。 “先试试别的办法,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动它。” “……” 沉默半晌,宁若缺无可?奈何地轻叹:“殷不染,别闹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巧合,她只觉得殷不染在糊弄她。编些有的没的转移话题,实际上就是想骗自?己和她成亲。 殷不染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我没闹。毁了?也好、忘了?也罢,都没有关系,我会记得。” 她说这?话时眼底一片冰冷,略微绷着肩,有种病态的执拗。 以至于掩唇轻咳了?几声都把宁若缺吓得不轻,生怕她又咳个昏天黑地。 宁若缺不敢再?问了?,见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才小心翼翼道?:“睡一会儿?” “嗯。” 殷不染答得乖巧,却猛地揪住宁若缺的衣领—— 没揪动,准确来说,以她现在的力气,就只能单纯地扯着。 她不觉得有多尴尬,坚持提要求:“不能离开我的视线,我醒来就要看?见你。如果你要练剑,就把我抱到窗边去。” 非要等宁若缺点头答应了?,她才放心地缩进被窝里。 宁若缺索性就坐在床边上,听着殷不染的呼吸逐渐规律。 她就大着胆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殷不染的脸。 或许是因为药效,对方睡得很?熟。 于是宁若缺放心地摸出一张之前殷不染甩给她的、没用完的传音符。 这?种传音符可?以用灵气改变传音的对象,而宁若缺恰好就有那么一个想要找的人。 物品或许会随着时间而损毁,可?还有许多同她一样寿命漫长的修真?者,能够记录下千百年间的变化。 她如果真?和殷不染有什么关系,那她身边的人肯定有印象。 她操控灵气,熟练地画了?几个通讯符文。 不多时,传音符一亮。 但对面没说话,只有火焰的爆燃声不断响起。 深知对方的性格,宁若缺把声音压得极低,直接开门见山。 “楚煊,是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的,不过这?事现在不重要。” 她斟酌着措辞:“我好像因为重生,失去了?一部分记忆。我想问一下,我以前、是不是有个未婚妻?”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 而后?冒出声满是讥讽的嗤笑:“怎么,你马上要结婚,希望我能随点份子钱?” 宁若缺老实诚恳道?:“还没到那一步。” 没想到这?句话成功引爆了?楚煊的情绪,她也不收着了?,上来就是一顿骂。 “他爹的,你谁啊敢冒充宁若缺?” 宁若缺卡壳了?一下,转而去瞄殷不染的动静。 这?不奇怪,任谁忽然接到死?了?百年的好友消息,大概都会怀疑对方的身份。 楚煊恼得不行:“宁若缺啥样我能不知道?吗?她就是个杀胚,成天木着个脸,还能有未婚妻?别太好笑了?。” “你最好老实点,别让我逮着你!” 她那大嗓门,纵使?宁若缺设下隔音的结界,耳朵仍旧嗡嗡响。 更恐怖的是,殷不染皱了?皱眉,隐约有要清醒的迹象。 “宁若缺……”她喃喃着,手往身边探,没摸到熟悉的人。 原本正在痛快输出的楚煊人都傻了?,如卡了?壳的火炮:“等等,这?个声音是——” 眼看?人就要醒了?,宁若缺来不及解释太多:“我这?边有点急事。有空再?联系你,回见。” “等一下、别——” 楚煊回过味来了?,急忙阻止,但宁若缺毫不留情地掐断了?传音,转而帮殷不染掖了?掖被子。 传音符闪个不停,像个上蹿下跳急于吃瓜的猹。 最后?灵气耗尽,彻底化成了?飞灰。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殷不染再?度陷入了?沉眠中,还不忘拉住宁若缺的一截袖子。 宁若缺垂下眼帘,也收起了?繁杂的心绪。好友的反应只代表一个结果。 或许,她和殷不染并非那种亲密的关系。 不过片刻,她强行将?这?截衣袖扯了?出来。 第26章 鹤归青川 “这算什么亲密?” 手里没了东西, 殷不染明显不适应,眉头微蹙着。 宁若缺赶紧把一个软枕塞进她怀里,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楚煊未必知道当年?的具体情况, 她应该多找几个人问问。 可这依旧点醒了她。 这几日相处相处下来,她对殷不染越来越熟悉, 底线也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竟然忘了保持距离。 如?果她并非殷不染的意中?人,却处处举止亲昵, 岂不是占人家便宜? 往后殷不染恢复正常,再回?想起这段经?历,大概也会觉得难堪吧。 她盯着殷不染的睡颜打量,确认对方睡熟之后就打算去?练剑。 人都走到房门口了,却又忽地倒回?去?,把床上的一团连人带被抱起来, 放到了靠窗的矮榻上。 并且给人多添了床被子。 不知是因为药效如?此, 还是殷不染本身?就睡得很熟,全程她都没动弹一下。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任由宁若缺搬来抱去?。 睡着的殷不染, 和平日里的殷不染也不一样。 前者是朵小棉花, 后者是不可亵玩的莲花。 很快,宁若缺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联想打包丢出脑子,折了枝白海棠开始练剑。 第30章 她今天使?的剑招偏凌厉,带出罡风削掉了些许花枝,堆了满地的白。 从远处吹来的长风一卷,无数的白海棠花便悠然飞上了天,又簌簌落成雨。 花雨的尽头,宁若缺看见了殷不染。 她正趴在窗沿上, 睡眼朦胧,满是倦意地抱怨。 “你怎么偏爱折花作?剑?再这般下去?,我这棵海棠树怕是要?秃了。” 宁若缺利落地收“剑”,乖乖道歉:“对不起。” 不难看出,殷不染现在很放松,就这么随意地散着头发,和宁若缺闲聊。 “等我好些了,就和你回?趟玄素山。在这之前,你可以暂时用我仓库里的剑。” 她无比自?然地拍拍窗沿:“抱我,我带你去?找。” 宁若缺镇定地走到殷不染面?前,不仅没伸手,还一脸认真?地开口。 “殷不染,我们最好不要?太亲密了。” 殷不染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后背似乎有些凉飕飕的,宁若缺心虚地挪开视线,硬着头皮解释:“事情还未有定论,这样子实在有些——” 殷不染冷不丁地凑近,抱住了她的腰。 随后仰着头望她,像是想听听这人的嘴里还能吐出什么鬼话来。 “不妥。”宁若缺恰好说完。 “......” 趁某剑修呆住,殷不染给了她小腹一拳,又把脸埋上去?蹭了蹭。 说是打,然而更像摸。 不疼,而且很痒。尤其是蹭的那么一瞬,痒得她浑身?都绷紧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于是殷不染当真?摸了几下。 得益于长年?累月的锻炼,宁若缺腰腹窄瘦,一丝赘肉都没有,抱着的感觉倒是不错,摸着偏硬。 不知道触感如?何。 可惜宁若缺反应过来了,猛地后退好几步,吓得嗓音变调。 “殷不染!” 自?从回?了碧落川,这人真?是越发肆无忌惮了! 提一些霸道无理的要?求也就算了,现在还、还…… 宁若缺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殷不染的行为,便抿直嘴角,闷闷不乐地离她老远。 “这算什么亲密?”殷不染不以为意。 她柔柔地往一旁矮几上靠,单手支着头。脸色苍白,更添一分落寞。 “我如?今只是一个病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连灵气也使?不得。” 殷不染垂下眼帘,轻声道:“剑尊若是不管我,那我大概只能终日躺在床上郁郁寡欢了。” 任谁都看得出,她在故意示弱,除了后一句,说的都是实话。 只是宁若缺见过她用毒如?神,在妖兽潮中?游刃有余的模样,再与如?今病怏怏的殷不染做对比,不免心中?酸涩几分。 站在殷不染的角度,她的所作?所为并没有问题。 宁若缺拿出一块糖糕,用碟子盛好轻轻推到她面?前。 “我没有不管你,”她严肃认真?地强调道:“但你也不能得寸进尺!刚才那种事,以后不要?再做了。” 她已经?做好了殷不染炸毛的准备,并且打算到时候就把糖糕塞殷不染嘴里。 但眼前人眸光流转,安静地思?索几秒后,竟然颔首答应了。 “好。” 宁若缺趁热打铁:“还有成亲——” 没等她说完,殷不染直接打断:“你既坚持要?一个真?相,我便答应你,在查明这件事前,我不会再强求。” 竟然意外?的好说话,态度还很冷静,既没有撒娇也没有炸毛,简直让宁若缺不敢相信。 她还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窍,就听殷不染恹恹地开口:“现在可以抱我了吗?” “……” 这不还是和从前一样! 宁若缺刚想斩钉截铁地拒绝,殷不染就解释道:“我要?带你去?挑一把趁手的剑,可我又走不了。你只是在照顾一个病人而已,不要?多心。” 她说这段话时神色冷淡、无悲无喜,仿佛是被宁若缺的态度伤到,不愿再理她。 倒显得宁若缺有些斤斤计较了。 宁若缺怔怔地思?考了一下。 她觉得殷不染说得有道理。 一边照顾殷不染一边还债,她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抱行动不便的病人去?仓库,这怎么能算亲密呢。 剑修终于理清了思?绪,便不再犹豫。 她轻而易举地将殷不染打横抱起,由着对方勾着自?己?的脖子指路。 抱殷不染很轻松,等到了素问峰的库房,宁若缺依旧脸不红气不喘。 她找了个及腰高的柜子把人放下,自?己?四处打量。 药材有专门的药房存放,这里面?摆的都是些日用品,以及旁人送给殷不染的礼物。 什么亮晶晶的螺钿梳妆台、满到放不下的珠宝匣,花纹精美细腻的织云锦缎,在这间库房里都算寻常。 殷不染不缺钱,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所以在宁若缺心里,殷不染再怎么娇气挑剔,都不为过。她若是想,自?有无数人来为她鞍前马后。 而现在的殷不染好像更喜欢支使?她。 懒懒地开口吩咐道:“在左边那排架子上,我记得有把沉渊铁打造的剑。你看看合不合适。” 宁若缺依言寻过去?,果不其然,找到了一把通体漆黑的剑。 许是因为沉渊铁的缘故,其身?黑如?夜色,冷若寒冰,只有剑刃处闪着一线锋利的光。 剑柄上刻有两个小字—— “骤雨” 她拿剑挽了个剑花,又试了试手感。 殷不染出声询问:“如?何?” “轻了些,不过还好。” 宁若缺自?己?的本命剑比寻常剑重,很难找到完全契合的替代?品。 所以殷不染能给她这么一把剑,她就已经?很感激了。 她收剑入鞘,将其挂在腰侧,回?过头来诚挚地向殷不染表达感谢。 “谢谢,以后我也送你一把剑。” 殷不染:“……” 殷不染将视线从长身?玉立的剑修身?上挪开,漫不经?心道:“我们回?去?吧。” 等宁若缺一过来,她就无比熟练地勾住她的脖颈,等着人把自?己?抱起来。 柔软的气息洒在宁若缺的颈侧,清甜的香气自?然也浸透了她的四周空气。 殷不染靠得如?此近,以至于微微一偏头,都好像是在亲昵耳语。 宁若缺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只能勤勤恳恳地当殷不染的代?步工具。 她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斜向殷不染,便见她被抱着也不老实。 一会儿偏头看翩然飞过的蝴蝶,一会儿看各式各样的花,但最终都会回?到自?己?身?上。 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的侧脸,也不嫌无聊。 被这样专注地注视着,宁若缺巴不得马上飞回?去?,免得被殷不染发现自?己?微红的耳垂。 她两步并作?一步,用比来时少大半的时间回?到了屋里。 第一时间把人放下,摸了摸身?侧冰凉刺骨的剑。 殷不染的传音符闪个不停,刚唤出来,就响起清桐的声音:“小师姐!八珍坊炖了药膳,你要?尝尝吗?” “不必了。” 她拒绝得很果断,清桐也只能无奈地掐断传音符。 殷不染转头就冲宁若缺说:“我要?吃你做的糖糕。” 宁若缺又觉得很奇怪,这种奇怪区别于护食的烦躁感。她微微皱起眉,欲言又止。 不要?精心烹调的药膳,只吃她顺便弄弄的糖糕,是不是有些太…… 殷不染冷哼,抬着下巴瞧她:“做甚?我只是单纯的挑食罢了。” 有的人比起山珍海味,更喜欢吃甜食。 宁若缺眉头微松。有道理,就连清桐也夸她的糖糕好吃。 她大方地拿出三块,端到殷不染面?前。 后者似乎恢复了点力气,不用她喂。自?己?一边翻看医书,一边小口小口地咬。 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亮晶晶的,她看得入神,柔软的唇瓣沾了糖粉也不知。 说好了不能再举止亲昵,她当然不会让宁若缺帮忙擦。 宁若缺盯了片刻,默默收回?注意力,用软帕擦自?己?新?得的剑。 怪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像剑上的锈迹一样让她难受。 这种感觉在她打算修炼,殷不染慢腾腾地挪过来时达到了顶点。 日渐西斜,晚风微凉。 殷不染裹了身?兔毛的毯子,在凉榻上伸了个懒腰,再蜷缩起来。 就无比自?然地窝在了宁若缺身?边一点,像只团起来的小动物。 “我身?体虚弱,没有安全感。”她眼眸半阖,语调绵长:“有你守着会安心很多。” 这个理由宁若缺也无法反驳,甚至殷不染都没有靠着她,两人之间没有一点接触。 第31章 她瞄了殷不染一眼,又瞄一眼,视线描摹过那看起来很软的脸颊。 她确信自?己?无比冷静,心想,殷不染毛茸茸的。 但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很正常,自?己?却很难静得下心? 难道是—— 宁若缺心脏猛地一跳,差点蹦出胸腔。 她修炼出岔子了?! * 宁若缺冥思?苦想了一柱香的时间。 尚未找到自?己?异常的原因,殷不染的传音符就又亮了起来。 殷不染一直在小憩,感受到动静后就慢悠悠地坐起来。 她不自?觉地去?找宁若缺,正撞上后者呆呆地盯着自?己?看。 很快,宁若缺目光放空,假装自?己?是截木头。 这次找她们的是秦将离。 对方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不急不缓:“冶火门传讯,说他们昨天也收到了一封匿名?信。我对比过了,字迹与我们的相似。” 一听到这消息,宁若缺和殷不染同时精神起来了。 殷不染直接道:“我要?去?。” 此事关乎宁若缺,她必定要?亲自?去?看。 符咒转了一圈:“你病没好,我不放心。” 殷不染试探性?地问:“你难道要?和我们一起?” 这可真?是个可怕的消息,幸而传音符依旧“摇头”。 “药王尚在闭关,我要?留守碧落川,不能离开太久。” 殷不染还没松口气,就听秦将离话音一转:“不过我已经?同楚煊说好,她会负责你们的安全。” 听见熟悉的名?字,宁若缺依旧不敢吱声。 只因殷不染的脸色差得吓人,眸光更像是淬了冰,写满不悦。 “哼。” 第27章 苦此昼短 只会弄脏殷不染的裙子。…… 凑巧, 楚煊和冶火门宁若缺都比较熟悉。 冶火门,四大仙门之?一,门中以器修居多, 擅长炼器和阵法。 门下的天宝阁开遍大江南北,专售各种?实用的法器、符箓, 小到?储物?镯大到?七杀阵,可谓是应有尽有。 质量也上好,在修士中口碑极佳。 且天宝阁能为剑修的剑提供护理、改良、重锻等等服务, 更是深得广大剑修们?的喜爱。 宁若缺从前大半积蓄,就都丢进了那里面。 而在百年前,冶火门的老门主卸任、游历四方去了。 这?新一任门主正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器修奇才—— 楚煊。 此?人在锻造与阵法上天赋极佳,碧落川的门派大阵就有她的参与。 宁若缺尚未成为剑尊时,曾深入古战场诛杀九尾,愿与她同行的人不过三个。 殷不染、楚煊, 以及天衍宫的宫主, 司明月。 她隐约记得,楚煊和殷不染的关系虽然谈不上亲密无间,但也能聊上几?句。 怎么过了一百年, 殷不染好像对楚煊很不满? 就如现在, 殷不染神色冷冷地质问:“为什么是她?” 秦将离耐心解释:“楚门主主动要?求的,我不好拂她的意。” 末了,还补充道:“她如此?热情,肯定知道什么。” 大师姐还是那么直言不讳,听得宁若缺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着就是一道冰冷的视线刺来,殷不染炸毛的对象就变成了她。 秦将离:“冶火门离碧落川相隔甚远,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殷不染很快收回视线,毫不迟疑地开口。 “今晚。” * 殷不染说走就走, 秦将离劝了几?句没劝动,也就随她了。 于是碧落川连夜收拾好殷不染惯用的物?品,效率极高。 明月高悬,一行人正好出发。 飞舟以灵石驱动,可日行几?千里。但就算用最?快的速度,也得明天才能到?。 殷不染这?次出发也只带了两个小姑娘,清桐和切玉。 宁若缺把殷不染背上飞舟时,她俩已经?收拾好了最?大的房间。 熏了安神香、布下保暖的阵法,把床铺得又厚又软。甚至还准备了一架木制轮椅。 可谓是贴心之?极。 这?下殷不染想去哪里可以坐轮椅,也用不着宁若缺抱了。 宁若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如果殷不染想,其实守夜都可以由?焕形境的切玉来。 但她没提,宁若缺就照旧守在殷不染床前,等她把药喝完后递上一块糖糕。 殷不染慢吞吞地吃,斜某个剑修一眼:“你私底下联系了楚煊?” 后者没反驳,闷闷地“嗯”了声。 她答完,殷不染却没再说话。既没好奇她俩说了什么,也没质问宁若缺为什么要?这?样做。 反倒是宁若缺直接道:“殷不染,你是不是和楚煊有什么过节?” 殷不染反应平平:“没有。” 房间霎时安静下来,只余细微的风声。 殷不染吃完糖糕,就缩进被子里准备睡觉了。 安安静静的,连头都埋在被窝里,只留了一小团背影给她。 有点像在生闷气,所以不想理人的猫,贸然伸手可能会被挠。 为什么?因为自己不信她的话,还找旁人确认吗? 宁若缺不知道该怎么哄,只能熄了灯,轻声道: “晚安。” * 才至初冬,朔州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 清桐一边给殷不染整理斗篷的毛领,一边忍不住好奇地远眺。 她还没来过冶火门,只听说冶火门所在的地方有座火山,日夜不断的往外喷涌着热气。 想来不会很冷,小师姐就能少?受些罪了。 飞舟划过天际,最?终停留在冶火门内。 清桐看着宁若缺将殷不染抱上轮椅,就傻不拉叽的退到?了身后,恨铁不成钢地磨了磨牙。 她当场对剑尊指指点点:“愣着干嘛?推啊!” 殷不染打了个哈欠,漠不关心的样子。 宁若缺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凑上去,推着殷不染走。 今天整个上午,殷不染都没和她说过话。 只是坐在她身边喝药、看医书,以及在她修炼的时候,窝在离她几?尺外的地方睡觉。 宁若缺每次瞥见,心脏就会变得很奇怪,迫切地想要?去碰碰她,哪怕是戳一戳殷不染的脸。 太怪了,哪有这?样去哄人的,她应当与殷不染保持距离。 但在下飞舟时,宁若缺还是没忍住,将手挡在殷不染面前。 炽热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飞舞的火星。 清桐睁大了眼睛,连想说的话都忘了。 她们?面前是一座几?十丈高的熔炉。 巨大繁复的齿轮镶嵌在其中,将滚烫的岩浆送往不同的通道。 铁桥下并非清澈的河流,是炽热的铁水,空中穿梭的也不是小雀,而是精巧的机关鸟。 整个冶火门就像一个大型工坊,冶兵之?声不绝于耳。 在桥的尽头,立着个红衣女子。 比常人更深邃的眉目,麦色的肌肤,卷曲的长发捆成一束,显得又蓬又乱。 原本的衣袖被她扎到?了手肘处,露出健硕结实的小臂。 她见了来人,嘴角一咧,笑出尖尖的犬齿。 朗声道:“真是好久不见了,灵枢君。” 清桐在心里默默评价,原来楚门主长这?样,像只大型獒犬。 她又偷偷瞄了眼宁若缺,做对比。 这?只就比隔壁山头的阿汪还要?呆了。 为了方便,宁若缺用上了先前的易容。 此?时一声不吭地推着殷不染,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护卫。 殷不染懒得同楚煊客套,径直问:“信呢?” 楚煊嘻嘻哈哈地挠了挠头,目光却在殷不染身后的三人中来回巡睃。 “别急,这?事有些古怪。这?一路来舟车劳顿,灵枢君不妨先泡泡我们?的特色汤泉,再——” 她突然停顿了一下。 顷刻之?间,楚煊的身形就出现在了宁若缺身后。 一柄巨斧当空砍下,她笑得肆无忌惮:“听我细说!” “砰!” 斧头与剑碰撞,爆发出巨大的轰鸣。 切玉当即设下一道结界,把殷不染和清桐护在身后。 再抬头看,两人已然打作一团。 斧头使起来大开大合,剑锋则疾如电光、势若骤雨,根本看不清动作。只能听见铁链哗哗作响,桥下的铁水溅开。 不过两人的境界差距太大,纵使宁若缺下了狠手,每招都直指楚煊致命处,却也力不从心。 她抬剑挡下一斧,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清桐慌张地去看殷不染,还没说什么,就先默默地闭上了嘴。 因为她发现殷不染脸黑得吓人。 殷不染深呼吸,而后一条青色小蛇从她手中滑出,直奔那两人而去。 第32章 清桐认得这?东西,这?其实是秦将离特意做的法器,毒性?堪比某些炼神境的妖兽。 小蛇脱手后化作道流光,灵活地避开剑气与斧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上了楚煊的…… 屁股。 “嗷!”惨叫声在熔炉里回响。 切玉掩唇轻笑,清桐更是不忍直视地转过头。 打斗就此?停止,宁若缺收了剑,悄无声息地落在殷不染身边。 她气息尚还未平复,却不自觉地往殷不染身上瞧。 某人坐姿端正,神情冷淡,气质更是如水中莲花,优雅而自持。 谁会想到?,这?么个医仙,会故意放蛇咬人屁股呢。 宁若缺勾了勾唇,又往殷不染身边挪了一步。 楚煊紧跟其后,把巨斧往地上一砸,抬手向嘴里丢了颗解毒丸。 她垮着脸,面色不善地盯着殷不染。 后者无所谓地与她对视。 清桐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位冶火门门主丢了面子,要?从她小师姐身上讨回来。 没想到?楚煊很快又笑起来,拊掌称赞:“哈哈,这?招真够损的!我也要?炼个法器,专门咬人屁股!” 清桐:“……” 宁若缺早已习惯这?人的性?格,当即无奈打断:“别闹了,先说正事。” 楚煊又笑了几?声才算停。 她将巨斧收起来,大步流星地领着人往外走。 “前日里下属来报,说收到?了封急信,不知道谁寄的,只有一句话。” 正说着,她丢给殷不染一封拆开的信。 信上用潇洒的字迹写着:“小池村有异。” 楚煊推开眼前的大门,入目就是各种?乱七八糟的法器,不要?钱似的到?处乱丢。 “我找了好久才在下界地图上找到?这?个什么小池村,派出人去查,嘿你猜怎么着?” 她嗤笑出声:“我的人一个都没回来,连条音信都没有。” 普通的村子可不会“吃人”。 殷不染面无表情,语气则斩钉截铁:“我要?去。” 如果真是同一人寄出的信,那村子的情况可能与明光阁类似,或者还能找到?宁若缺的本命剑碎片。 但楚煊七拐八拐,将一行人带到?了走廊的最?深处。 房间里有一汪水池,热气蒸腾,硫磺与某种?草药味弥散开来,熏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楚煊就倚在门口,冲殷不染说道:“你就算急也没用。” “这?个村子在朔州边境,离冶火门有半日路程。北地风雪伤人,你先泡泡汤泉再出发,更好。” 殷不染毫不犹豫:“我不。” 这?汤泉其实不一般,对于惧寒的人来说回阳补气,效果很好。 宁若缺正想劝几?句,楚煊就先一步道:“你不泡汤泉,我就不带你去,你能拿我怎么着?” 宁若缺轻嘶了声,便见殷不染拳头攥得死紧。 她这?下算是明白,殷不染为什么会嫌弃楚煊了。 从前殷不染能与楚煊打个有来有回。 现在她打不过,楚煊这?嘴又实在是贱嗖嗖的,不惹她生气才怪。 可话虽然气人,效果却立竿见影。 殷不染强忍下怒意,闭上眼睛冷斥道:“出去!” 这?便是妥协了,切玉与清桐对视一眼,留下来准备泡汤泉的用品。 楚煊则笑嘻嘻地叫上宁若缺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言,回到?了最?开始堆放法器的地方。 她顶着头乱糟糟的卷毛,在那堆法器里翻找,才摸出两小坛子酒,一坛抛给宁若缺。 封泥拍开,满室溢满陈酒的香,仿佛悠远的岁月,只是闻来便已醉人。 楚煊朝着宁若缺遥遥敬酒,笑得没心没肺:“好久不见。” 宁若缺一顿,仰头灌了口,辣得她脸热。 “对我来说并没有很久。” 她实在有些好奇:“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殷不染也是,楚煊也是,一个照面就能认出她。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易容术退步了。 楚煊举着酒坛豪饮,最?后一抹嘴,打了个酒嗝:“我猜的,那傻样和你最?像。” “多说说你自己吧。接到?你的传音符,我真吓了一跳,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和殷不染一起?” 趁着时辰尚早,宁若缺长话短说,挑挑拣拣地把这?几?日的事讲了一遍。 她着重强调殷不染的异常,比如殷不染非说她是未婚妻。 楚煊听完就打了个哆嗦:“吓死个人了!” 宁若缺疑惑:“哪吓人了?” 她实在是喝不惯酒,就摸出一块糖糕慢慢啃。 “这?还不吓人,你从前啥样自己不清楚?” 楚煊一摊手,开始在房间里转圈:“每次聚会,你就自己缩那阴暗角落里擦剑,好像马上就要?出去杀人。” 宁若缺:“……” 这?还只是个开头,楚煊声情并茂地回忆着往昔。 “你杀人、哦不对,杀妖的时候就更可怕了。” “跟条疯狗似的,越杀越兴奋。追着只蛊雕跑几?百里地。杀完了一身血,最?后带只野鸡回来,还像没事人一样问我们?吃不吃。” “每次和你出去,我都怕你杀完妖怪就顺手把我也宰了。”楚煊摇了摇头,深深叹气。 “要?不是那天我偶然发现你一脸傻样地蹲在墙角啃冷馒头,我就要?开盘赌你什么时候入魔了。” 由?此?她才知晓,原来宁若缺打架这?副鬼样子并非后天培养,而是天生如此?。 就像是一把剑,哪怕在剑鞘里再怎么温和、无害,出鞘也是要?见血的。 她拊掌得出结论?:“殷不染能和你在一起,实在是很难想象。” 宁若缺安静地吃完了整块糖糕,并没有反驳。 不可否认,她确实有戾气很重的一面。 怕她的人很多,恨她的人也不少?,宁若缺都不在乎,她只需要?一把剑就好。 她在感?情上很是木讷,又成天打打杀杀的,只会弄脏殷不染的裙子。 殷不染到?底喜欢她什么? 楚煊敲敲桌子,唤回了宁若缺的注意力。 “殷不染说她有你送的剑气。”她喝完最?后一口酒,皱眉。 “你也知道,能承载你剑气的法器世间少?有人能打造,我是其中之?一。可我对此?完全没有印象。这?怎么可能?” 楚煊低头摩挲下巴,绞尽脑汁地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殷不染……” “得癔症了?” 宁若缺:“……” 第28章 苦此昼短 “不要拒绝我。” 上次宁若缺这么说?的后果, 就是被殷不?染阴阳怪气一通。 更何况碧落川那么多医修,甚至殷不?染自己也精通医术。如果真有癔症,怎么都该有所察觉。 如今宁若缺更倾向于别的原因。 但楚煊坚持自己的想法, 并且试图举例:“这百年来,她脾气是越来越古怪。” 宁若缺一声不?吭地摸出帕子擦剑, 看似神游天外,其实有在很认真地听。 几点烛光艰难挤过堆叠的法器,将她的剑锋照亮。 楚煊:“你看殷不?染那头白发, 据说?是修炼出岔子,走?火入魔了。” 宁若缺抿唇,不?是很认同:“万一人家就喜欢这个色呢?” 她就觉得挺好看,是很漂亮的莹白色。 楚煊啧啧几声,继续道:“她给人治病全看心情。云中剑阁的副阁主请她去治伤,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她直接说?不?救丑人。” 宁若缺并不?觉得殷不?染有错。 其实那副门主算不?上丑, 但他惯爱踩低捧高,视凡人为蝼蚁,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她只担心殷不?染会因此与那副门主结仇。 见好友不?仅不?信她, 还隐隐有要反驳的意思, 楚煊顿时急了。 “她今天放蛇咬我屁股!以前?的殷不?染哪会这样?!” 宁若缺目光游移,想起了裹着毛斗篷、默默生闷气的殷不?染,很想让人手欠去拨弄一下。 她擦剑的手忽地停下了,小小声说?:“有点、可?爱。” 楚煊简直不?敢相信,当?场摸出一个光球怼到宁若缺脸上,试图辨认出这副皮囊下的人到底是不?是宁若缺。 奈何别的没发现,倒是将她耳朵上的一抹薄红看得清清楚楚。 “……” 楚煊当?场爆炸,声音差点掀翻屋顶:“宁若缺你完了!你是不?是被殷不?染下情蛊了!” 宁若缺被吵得头疼, 不?耐烦地将擦剑的帕子拍楚煊脸上:“殷不?染对我很好,只是我……” 她顿了顿,才平静地开口:“我与她不?是一类人。” 楚煊扯掉帕子,呸呸几声,正想着赞同一下。 第33章 可?她抬头看见了宁若缺的眼睛,如深潭古井,连点光都照不?进去。 有点像最开始她刚认识宁若缺的时候,这人就成天这副鬼样?子。 楚煊舌头突然打结,连想说?的话都忘了。 她欲言又?止好几次,却猛地回身,朝无人处掷出一把?小刀。 “谁在那里??!” 小刀在空中撞上什么东西,被打落在地。 同时一阵黑色雾气散开,原本?扭曲的空间恢复了原状。 殷不?染坐在轮椅上,撑着头,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两?人,也不?知道偷听了多久。 她换了身衣裙,白衣上压着云纹滚边、梅花隐绣,长发也用流云簪挽起。 如同才出水的清荷,纤尘不?染。 清桐和切玉这才从门外进来,安静地站在殷不?染身后。 偷听和背后议论别人都挺不?地道的,楚煊打了个哈哈,自动把?方才的话题揭过去。 她若无其事地问:“你怎么不?泡久一点,这么急着去?” 殷不?染只回了四个字:“迟则生变。” 态度还是很冷淡,听起来依旧没有消气。 宁若缺心虚偏头,避开了殷不?染的视线。 她手压在剑柄上,希望这几丝凉意能把?脸上的热度强压下去。 比被议论的当?事人逮住更可?怕的是,你不?知道对方偷听了多少。 “行行行。”楚煊倒是无所谓,她迈开长腿,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机关?咬合的咔嚓声自四面?八方响起时,清桐吓了一跳,紧接着脚下传来一股失重感。 窗外的景色已经化作斑驳的线条,这处房间竟然在不?断上升! 她小心地扒着切玉的肩,凑近了说?悄悄话:“切玉,你会不?会觉得我、没见过世面??” 看别人的反应,全都很淡定,就连切玉也一直维持着若有似无的笑。 她更觉得自己太过懈怠,心性亦有所不?足。 可?切玉眨了眨眼,温声细语地安慰:“怎么会,师姐。楚门主的机关?阵法我也只在书中读到过。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着实贴心,清桐还没来得及欣慰,斜刺里?就突兀的插来一句话。 “嘴真甜,正好,我顺便给你们?看看我近年来的得意之作。” 话音落地,房间已然停下。 一阵令人牙酸的齿轮咬合声后,房顶忽地向两?边折叠,露出灰蒙蒙的天空。 四周墙壁倾倒,众人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冶火门最高的露台上。 从此处远眺,能望见岩浆把整个冶火门的地盘切割得四分五裂。 但比这更吸引人的,是露台中心悬浮着的巨大金色阵盘。 辉光耀耀,气势灼灼。 其上符文之繁琐,堪比小型星空,构造之复杂,清桐眼睛看花了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宁若缺倒是能瞧出点门道,有点不?确定:“这是……” 楚煊嘿嘿笑,昂首挺胸、无不?自豪地介绍。 “没错,这是足够覆盖整条古战场前?线的法阵,防御与攻击一体。只要使用得当?,至少能抗下三波最高级别的妖兽潮。” “其名为,玦字号九天煊耀大阵!” 清桐和切玉配合地啪啪鼓掌。 妖族与人族恩怨由来已久,光听功能,就知道它确实是前?无古人的神作。 自恋如楚煊,直接将自己的名放了进去。 这样?一来,它的字号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玦,乃有缺之玉。 殷不?染不?动声色地瞄了眼宁若缺,发现这人满眼兴奋,一脸傻样?。 她没被热烈的氛围感染,反而?不?紧不?慢地问: “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原本?正手舞足蹈展示自己杰作的卷毛愣了愣。 她拍拍自己的脑门,眼神略显呆滞:“……忘了。” 殷不?染垂眸,并没有再追问什么。 “不?重要,我取名向来随意。”楚煊大手一挥,仿佛这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况且这东西确有不?少缺点,比如会消耗大量的灵气,需要人长期维护等等。” 她一边唤来飞舟一边说?:“此阵还得改改,如果妖族再出一个妖神,我们?就能护住后方,抽出更多人手去对付它。” 百年前?的妖神之乱让天下苍生苦不?堪言,修真界又?何尝不?是心有余悸。 凡是参与过那场大战的修士,至今仍在为下一次战斗做准备。 楚煊领着众人登上她的飞舟,终于切入正题:“我们?争取天黑前?抵达小池村,在那之前?先好好休息。” 这架飞舟不?如碧落川的大,也只有三间房。 楚煊说?完自己占了一间,清桐拉走?了切玉,最后就只剩下殷不?染,和格外拘谨的宁若缺。 剑修把?殷不?染推到榻前?,就闷闷地站了老远,不?敢说?话。 相处一段时间后,她自认为已经把?殷不?染的表情动作摸了个七八分。 可?眼下的情况分明?与往常大不?同。 某人没再生闷气了,却也没开心起来,取而?代之的,是细密眼睫下更空洞的眼神。 她仿佛一只白瓷偶,漂亮又?精致,但毫无生气。 这样?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 深深的无力。 能让殷不?染觉得无力的事情,大概少之又?少。 宁若缺开始仔细回想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然而?绞尽脑汁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只能硬着头皮坐到殷不?染面?前?,采用最笨的方式。 “殷不?染,你好像不?开心。” 殷不?染眼睛都没眨一下:“我没有不?开心。” 宁若缺不?自知地扣着衣缝,轻声叨叨。 “可?你今天都没有打我。” 以她的经验,殷不?染若是伸手挠她,那就是气急了,但可?以哄好。 如果不?理人、独自闷着,那就是很生气,要花费更多的功夫才能哄好。 所以她宁愿殷不?染打她。 殷不?染眯起眼睛,一言难尽地乜向宁若缺。 某剑修重生后脑袋的构造好像变奇怪了。 虽然从前?就很呆,但显然现在更加迟钝,对于感情上的事也笨笨的。 宁若缺小心翼翼地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殷不?染抿唇,倏尔攥紧拳头,一拳打过去正中宁若缺的肩膀。 明?明?没用力,后者却睁大眼睛,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宁若缺说?不?出话来,脑仁里?像是扎了一千根针,刺痛与耳鸣同时降临。 与此同时,灵气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喉咙滚上一口腥甜的血。 她低头,猛地捂住嘴:“咳、唔——” 鲜血依旧从指缝中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在脖颈、衣领,到处都是,绽开刺目的红。 “宁若缺!” 宁若缺感到身体一松,再回神,视角已经飞到了屋顶。 是离魂。 她的神魂又?出问题了吗? 殷不?染急得眼角泛红,顾不?上别的。 几个穴位点下去后,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来,压着宁若缺的肩膀倾身,与后者额头相抵。 宁若缺瞳孔骤缩:“等一下、别——” 又?是一阵尖锐的耳鸣,她眼前?一片模糊,显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上下还是疼。 最重要的是,她的血来不?及清理,就这样?沾了殷不?染满身。 红与白的对比远比黑色更为显眼。 更何况大团的血污都集中在胸口、腰腹,连几缕发丝都有,看起来触目惊心 原本?沐浴后带上的清甜花香,也全都变成了血腥味。 殷不?染新换的衣服都弄脏了,宁若缺慌张得很,想把?人推开,却被凶狠地攥住了手腕。 殷不?染声音低哑:“不?要拒绝我,否则会让我的神魂受伤。” 宁若缺顿时吓得不?敢动,连大脑也一并放空。 修士的神魂是精神力与灵魂的具象,和身体同样?重要。 医修们?很早就知晓,若是缺少功法的引导,神魂之间贸然接触会产生无法预估的后遗症。 可?殷不?染顾不?了那么多。 她之前?给宁若缺的药需以自己的精血为药引,如今就算她强行取血,也没有时间制药了。 她只能以自己的神魂去蕴养宁若缺受损的神魂。 有了先前?的警告,纯白色的绵软光球几乎没费多大功夫,就轻松进入了宁若缺灵台。 她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团乱七八糟的神魂。 宁若缺不?知道在折腾什么,神魂破破烂烂的,到处都是撕裂状的缺口,像团没人要的小垃圾。 第34章 殷不?染又?气又?心疼,心念一动,让自己的神魂贴了上去。 医修的神魂需要用来探查的伤病,因此比同阶修士更加强大,也更为敏感。 纯白色的光球慢吞吞地把?自己压在小垃圾的缺口处,还没压实,就已经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霎时间,殷不?染手腕脱力、站也站不?住,直接跨坐在了宁若缺腿上。 她无比艰难地吐出三个字:“你、别动。” 感觉到身上的重量,宁若缺当?然不?敢轻举妄动,继续丢掉自己的脑子,什么都不?去想。 她只觉得浑身酥酥麻麻。 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包裹,又?像是被温热的水流冲刷着。 好舒服,一点也不?疼了,甚至想回抱过去。 她发了会儿呆,直到颈边痒痒才收回些注意力。 略微急促的呼吸洒在她皮肤上,宁若缺不?自觉地绷紧身体,心跳忽地慢了半拍。 殷不?染这是在……用脑袋蹭她。蹭得毫无章法,只是在单纯的发泄某种情绪。 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没什么力气,却也抓皱了衣衫。 宁若缺的视线顺着那截骨节分明?的手指下滑。 掠过染红的白衣,乱糟糟的衣襟,再到不?小心蹭了点血的侧脸。 就这么一点血,让这本?该冷淡侧颜一下子变得昳丽至极。 宁若缺心想,这下可?好。她们?两?个都脏兮兮的,殷不?染的澡白洗了。 可?这是殷不?染自己蹭上来的。 短暂的治疗结束。 殷不?染却仍坐在宁若缺的腿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不?知怎的,宁若缺眼巴巴地喊了声:“殷不?染……” “怎么,剑尊觉得这样?的姿势太亲密?” 殷不?染极力想维持冷淡的语调,奈何身体实在不?争气。吐出的声线绵软,连眼角都是泛着水光。 她偏过头轻咳几声,努力把?自己的异状压下去。 冷哼道:“可?惜我现在没力气,只能劳烦你亲自把?我抱下去了。” 有那么一瞬间,宁若缺福至心灵,听出了这句是气话。 她没动,在心里?默默酝酿着感谢的话,也回想着,殷不?染方才的动作。 感觉怪怪的,心脏好麻,好像马上就要化成一滩沸腾的水。 殷不?染瞄宁若缺一眼,咬了咬唇。 她试探性倾身,想要把?自己团进某个剑修的怀里?。 恰此时,外面?响起急雨般的敲门声。 楚煊大大咧咧道:“宁若缺你们?在吗?睡了没?肯定没睡,我有事要和你们?说?。” 深知这人不?守规矩惯了,宁若缺一个激灵,霎时用灵气拉来扇木制屏风遮挡。 而?后她脑子一抽,转瞬把?殷不?染按到床上,像藏食物一样?用被子把?人罩住。 楚煊直接推门而?入。 第29章 苦此昼短 想触碰她以及被她触碰。…… 开门不见人影, 只有一扇屏风挡在床前。 过了几息,宁若缺才?一边低头整理衣领,一边从屏风里?走出来。 衣服和?脸都干干净净的, 是除尘术的功效。 楚煊吸了吸鼻子,狐疑地?打量着自己的好?友。 “怎么有股血腥味, 你干啥去了?殷不染呢?” 宁若缺绷着张脸:“我?刚才?修炼,吐了几口瘀血而已。至于殷不染……” 她不擅长说谎,顿了一下才?轻声道:“她在休息。” 楚煊不信:“殷不染休息, 你搁里?头修炼?” 就?那么小块地?方,塞两个?人不嫌挤啊? 眼看着蹩脚谎言已经有了露馅的苗头,宁若缺当即岔开话题。 很不耐烦:“说正事!” 楚煊啧啧几声,知?道她在掩饰,但还是没有深究下去。 “之前我?不是说派了人去小池村吗,他们最?后一次传讯其实是在离小池村不远的镇上, 我?想去看看, 没意见吧。” 宁若缺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就?这点事?” “那不然呢,”楚煊摊手,话音一转, 就?试图去勾搭宁若缺的肩:“宁若缺, 我?们去打猎滑雪吧!逛一圈再追上来就?是。” 宁若缺怀疑后半句才?是她的真实目的。 某个?卷毛笑得没心没肺,并不觉得自己想一出是一出、还突然闯进来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然而宁若缺已经开始下逐客令:“不,你出去,我?要修炼了。” 说完掰着楚煊的肩,强行把?人推出去、还“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动作表情堪称无情无义。 “哎!” 楚煊差点被门拍脸上,撇撇嘴,意兴阑珊地?离去。 走出老?远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宁若缺说的这个?修炼…… 它正经吗? * 总算打发走了楚煊,宁若缺松了一口气。 刚才?太突然,她情急之下就?把?殷不染藏进了被子里?,也没管对方愿不愿意。 她匆匆赶回去,想把?人捞出来。 殷不染明明自己都在生病,却坚持为她治疗。要是因?此加重了病情,她会很愧疚。 转过屏风,床上的被子还盖得严严实实,只隐约能看出个?人形。 宁若缺小心翼翼地?掀开点,对上一双半阖着的、水光朦胧的眼睛。 被光线一晃,殷不染眸光流转,视线轻飘飘地?落到了宁若缺身上。 某个?剑修仿佛被羽毛挠了挠,差点没摸出个?糖糕塞殷不染嘴里?。 她有注意到殷不染脸颊上的红晕。 然而这种红没给?人增添多少气色,反而像被疾风骤雨揉碎的梅花,莫名的颓艳。 宁若缺大着胆子去触碰殷不染的额头,对方并没有拒绝。 有些烫。 宁若缺顿时手足无措,哪怕算上她还是凡人的年岁,殷不染也是她见过的最?脆弱的人。 明明是治病救人的医者,妙手回春无数,自己却落得个?沉疴满身的下场。 她紧张地?问:“你、是不是有点发烧?要不要让清桐来看一看。” 殷不染闭上眼睛,声音低弱:“我?现在没力气打你。” 宁若缺心道,以前也不见得有多少力气,都没区别。 飞舟隔音效果极好?,连点风声都听不见,于是气氛一旦凝滞,房间就?安静到可怕。 宁若缺很不自在,也不喜欢这样的氛围。苦苦思索后,硬生生地?憋出一句: “那你要喝点热水吗?” 殷不染:“……” 真想敲开剑修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热水和?剑。 她侧过身,眨也不眨地?盯着宁若缺。 许是之前耗费了太多心力。眼下一放松,压抑许久的情绪就?如潮水,一阵一阵地?往心尖涌去。 她突然觉得很难受,奈何浑身绵软、不想动弹,连把?自己团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殷不染垂眸,尽量平静地?开口:“你突然要和?我?保持距离,是因?为楚煊说你我?并无婚约在身,对吧。” 宁若缺没敢吱声,算是默认。 殷不染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在你眼里?,楚煊是好?友,而我?只是你认识的医修。” “你信她不信我?,很正常。” 这才?是她生气的原因?。 她蹙眉,徒劳地?抓住枕头的一角,小口而急促地?呼吸。 殷不染清楚宁若缺的性格,理解她所做出的选择。无论是想着逃跑也好?、怀疑也罢,她都能理解。 但,还是会感到委屈。 她明明不是爱哭的人,可一见了宁若缺,泪水和情绪就会不受控制。 宁若缺眼眸缩了缩,脑子里?一片空白。 殷不染在发抖。 她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负罪感。 好?像自己犯了天大的错,竟逼得一个温和自持的人悄然落下泪来。 她应当哄好?殷不染。 宁若缺安静片刻,默默翻身上床,侧躺在殷不染身边。 她不怎么熟练地?轻拍殷不染的背,像哄小孩入睡一样。 声音也放柔放缓:“睡一会儿好?不好??我?守着。” 殷不染动了动,与宁若缺拉近,直到能很轻易地?把?头埋在对方的胸口。 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起来,殷不染的情绪渐渐平复下去。她真的很好?哄,甚至只需一个?不太像样的“抱”。 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加汹涌的欲/望。 想和?宁若缺亲近。 想触碰她以及被她触碰。 殷不染皱眉,不动声色地?把?这种念头强压下去。 这难道是……神?魂接触后的后遗症? 她喉咙滚了滚,并不满足这样的现状。 想把?自己整个?贴上去蹭,好?汲取对方的体温。 第35章 最?后却只伸出手,轻轻地?揪住了宁若缺的衣襟。后者身体明显一僵,但还是默认了她的行为。 殷不染听得见宁若缺心口的跳动,一下又?一下,鲜活有力。 维持着这样别扭又?拘谨的姿势,她委屈地?沉入了梦乡。 * 天刚擦黑的时候,一行人来到了云岭镇外。 来时不巧,刮起了暴风雪。 寒气砭肌刺骨,朔风卷雪铺天盖地?,似要把?人埋进去才?肯罢休。 切玉支撑起一个?避风的结界,饶是如此,也几乎看不清前路。 宁若缺把?裹着厚斗篷、神?情恹恹的殷不染从轮椅上抱起来,当机立断。 “得先找个?地?方避一下,顺便打听打听情况。” 楚煊没意见,抬手收了飞舟,众人就?往镇子上走去。 走过石桥,一块破破烂烂的牌匾丢在结冰的河面上,上面写?着两个?大字——“云岭”。 云岭镇地?处偏远,人族的这一任君主显然也没给?它多少关注。 镇上的建筑大多老?化,地?上铺的石砖也七零八落。 青色的酒旗猎猎,一只白灯笼被风扯碎了,半挂在屋檐上,看起来分外凄凉。 楚煊沿街敲了一路的门,才?终于有家店开了丝门缝。 切玉瞬间收起结界。 在凡间行事尽量避免暴露身份,这是修真界的共识。 店里?的伙计莫约二十来岁,细胳膊细腿,瘦得像只猴子。 他透过门缝往外望,很是惊讶:“哎哟,这么大的风雪,竟然还有人来!” 随后连忙开门将众人迎进来,又?费力把?门拉卡上。 “这鬼天气,”店小二一边抹掉脸上的雪,一边堆笑:“客人快进来暖暖,喝点茶水。” 店里?布置简陋,统共五张桌椅,只点了一根昏黄的蜡烛。房间的大半都隐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清桐坐下才?发现,这桌子缺胳膊少腿,直晃悠。桌面也没擦干净,还带着污浊的油垢。 她顿时露出嫌弃的表情,又?心疼起自己的小师姐来这种地?方受罪。 店小二殷勤地?端来一壶热茶,还特意多点了只蜡烛。 他拿出杯子倒茶,趁机用混浊的双眼扫视众人。 目光粘腻地?在每个?人脸上梭巡,恨不得直接凑上去。最?后还咽了咽口水,直勾勾地?盯着殷不染。 宁若缺顿感一阵烦躁,好?像自己的食物在被人肆无忌惮地?觊觎着。 她直接冷声呵斥:“转过去,看什么看?” 第30章 苦此昼短 但殷不染不是自己的食物。…… 店小二连忙赔笑, 放下茶杯,走到?一旁的柜台前擦桌子。 这家小店残破,能提供的茶自然也不是什么好茶。 茶汤混浊不堪, 香气寡淡,殷不染没动, 只?拢在手里取暖。 她没睡醒就被宁若缺从?床上捞起来了,因此现在还?困着。 可她不想毫无?形象地?窝在轮椅里打哈欠,就只?能撑着眼皮, 勉强坐直。 殷不染其实无?所?谓歇哪儿,只?是早就废弃的小镇里竟还?开着一间点灯的客栈,实在有趣。 这难免让她想起某种鱼类,会在一片漆黑的深海中伸出?发?光的拟饵,引诱趋光的小鱼上前。 然后将其一口吞掉。 清桐端起茶嗅了嗅,嫌弃地?搁远了。 其他人也都没动, 楚煊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笑呵呵地?问:“小二哥,劳烦打听个事呗。” 店小二忙不迭地?哈腰:“你问、你问!” 楚煊:“这镇子好生冷清,虽说是雪天, 可怎么只?有你们一家店开着?” 门?外大雪纷飞, 门?内烛火摇曳。 店小二眯缝着眼,把殷不染手腕上的玉镯看得清清楚楚,连擦桌子的动作都慢了些。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却是问道:“客人打南方来的?” “是啊,”楚煊笑着指了指殷不染:“这是我家小姐。” 她随后又重重地?叹气,露出?一副懊恼的神情?:“我们本想去界北城游玩,奈何迷了路,好不容易才寻到?这里来。” 界北城距离此处三百多里地?, 出?城就是关?外,确有些值得欣赏的壮阔雪景。 楚煊指节敲了敲桌面:“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店小二脸上笑开了花。一个远走北地?的大小姐,只?带了四个侍女,真是单纯可爱。 他俨然已经把这群人当成了待宰的肥羊,柜台也擦得越发?卖力。 布满陈年包浆的台面上,照映出?他模糊又扭曲的人脸。 “客人有所?不知,前些年附近的村子遭了场妖祸。有钱的都搬走了,只?剩下我们这些一穷二白的,也没地?挪。” 他咧开嘴:“我王老三贱命一条,不怕妖怪吃。” 楚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杯子里的茶是一口都没喝。 王老三连忙招呼:“别愣着啊,瞧你们穿得多单薄,喝茶暖身、喝茶暖身!” 他仔细打量着众人,最后又忍不住,定在了殷不染身上。 这名白发?女子气质矜贵、冰肌雪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烛光为她披了一层暖意,便使得眉目也温柔缱绻起来,格外动人心?魄。 他的眼珠子黏她身上,都快要撕不下来了。 宁若缺冷不丁地?开口催促:“快点。” 楚煊轻啧,语速的确变快了:“哪个村子,还?记得吗?” 王老三挠了挠头,不太?确定:“据说是那个什么……小池村。死了好多人,可惨啦。” 问完话,楚煊径直道:“行吧,就到?这里。” 殷不染余光扫向宁若缺,后者面无?表情?地?坐在位置上,双手抱胸,嘴角往下压了点。 有点凶,像是马上要去呲牙。 王老三叨叨半天,见这几个人还?是不喝茶,顿时有些急。 帕子往柜台上一丢:“对了,我叫厨子起来给你们弄点吃的。” 说完就快速将大门?落锁,一溜烟地?跑到?后院去了。 清桐和?切玉对视一眼,撇撇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黑店。” 楚煊大大咧咧地?将腿搁凳子上,坐得十分随意。 她忍不住开始回忆当年:“那确实该多出?来历练历练,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黑市混得风生水起了。 见识过楚煊为人,清桐已经不怕她了。 此时更是直接忽略她,托着腮问:“怎么样才能有师姐这样的心?性?” 没想到?殷不染还?真答了,她平静陈述道:“找三个笨蛋队友。” 说完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摆弄自己的玉镯。 楚煊还?反应了一下,才弄明?白她说的“笨蛋队友”是谁。 当即不敢置信地?问:“我哪里笨了?我不就是不小心?往锅里煮了点致幻菇吗?你怎么还?记着!” “宁若缺都没嫌弃,全吃完了!她还?觉得很香咧!” 宁若缺:“……” 切玉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拿袖子掩唇,但还?是笑得肩膀直颤。 恰此时,凌乱的脚步声自后院响起,由远及近,比方才更加沉重。 众人默契地停止了闲聊,楚煊依旧把腿搭椅子上。 她没回头,却轻嗤道:“说是弄吃的,怎么拿的是绳子和棍棒啊?” 王老三心?脏莫名的一颤,拿着木棍的手就有些发?软。 但想到这只是五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贪婪膨胀的欲望就再度盖过了恐惧。 他向身边的壮汉使了个眼色,阴森森地?开口:“敬酒不吃吃罚酒,本来把茶水喝了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壮汉目标明?确,第?一眼就看中了端坐在人群中的殷不染。 他兴奋得眼圈发?红,语气油腻:“大小姐,别挣扎啊,你这身——” 话音戛然而止。 污言秽语尚未说出?口,就已经碎在了咕咚冒血的喉管里。 王老三只?觉得脸上一热,他下意识地?抬手抹去,定睛看,满手的红。耳边扑通一声响,是壮汉倒地?的声音。 他想尖叫,可咕哝几下,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王老三愣了愣,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早已被抹了脖子。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黑衣女子拿的什么武器,就在极度的恐惧中停止了呼吸。 也正是此时,从?未看过王老三一眼的殷不染偏头,目光落在了两具尸体上。 清桐狠狠地?唾了口:“呸!什么人啊也敢觊觎我小师姐!” 要不是切玉在一旁拉着,她高低得上去踹他两脚。 宁若缺则收剑归鞘,憋了那么久,终于舒服了。 她从?前先?是一名剑客,然后才成为了剑修。 第36章 用剑已经刻进了她的本能里,哪怕不用一丝灵气,她也能使出?最快的剑。 殷不染突然问她:“为什么这么急?” 楚煊附议:“就是就是,催什么催。” 明?明?可以施术、再捆起来慢慢榨干价值,宁若缺却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甚至还?催了楚煊一次,像是一时半刻都等不了,非要杀之而后快。 宁若缺还?以为她在责怪自己,做事太?冲动、不顾后果?。 原本解决掉厌恶之人的快意,霎时就烟消云散了。 她悻悻地?低下头,试图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总不能说,他一直在盯着你看,我忍不了。 宁若缺对这样的情?绪很熟悉,与她护食时如出?一辙,甚至更加强烈。 她懊丧地?想,这样说殷不染会生气的吧。 殷不染不是自己的食物。 剑修纠结半晌,最后只?能闷声闷气地?道歉:“对不起。” 殷不染还?没说什么,楚煊先?相当大度地?摆了摆手:“没事,我们再找别的人问问。” 殷不染乜楚煊一眼,揪住了宁若缺的衣袖。 “小池村的事先?不急,我想休息。” 她只?揪住了一小点,宁若缺要是不愿意,那她随时都能松手。 然而宁若缺答应得很快:“好,我刚才好像看见楼上有房间,收拾收拾,能将就一晚。” 朔风拍打着窗户,发?出?嘶哑的呜咽声。 暴雪似乎比来时更加猛烈,窗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楚煊随意丢出?几个符箓加固房屋,妥协道:“行行行,这么大的雪,想抓人问也不知道从?哪抓。” 又从?兜里摸出?一把亮晶晶的珠子,每人发?两颗。 “这是我做的小东西,遇到?危险捏碎,我能立刻感知到?。” 宁若缺点点头,紧接着拦住殷不染的腰,将人抱了起来。 完全忽略了旁边的轮椅,她直接走上楼梯,挑了间最大最宽敞的房间。施了除尘术后才把殷不染放下。 她和?清桐一起给床铺换了崭新的寝具,倚在房门?口的楚煊看得直咋舌。 吓人,这就是中情?蛊的下场。 好不容易收拾完,众人各自回屋。 宁若缺拉了把椅子坐殷不染对面,打算修炼一个晚上。 就听床上的人缓缓开口:“以后治疗神魂,每七、不行。每半个月……好像还?是太?短了。” 她蹙眉,思量着合适的量度。 神魂接触虽然危险,但效果?比吃药更为显著,殷不染还?不想放弃。 最后终于敲定:“每个月进行一次。” 宁若缺放轻了声音:“好,谢谢你。” 某个人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还?是要坚持说完:“不用这么客气……” 哪怕语调黏糊又绵软,像糖糕一样。 宁若缺嘴角不自知地?上扬。 她先?小心?谨慎地?伸手,戳了一下殷不染的脸,随后坐得更端正了。 “晚安。”她对殷不染说。 * 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户时,宁若缺活动了一下身体。 暴风雪已经停了,屋顶大街皆是白茫茫一片。 但外面一个行人都没有。 这其实是件怪事,再怎么偏僻荒凉,也不该连个扫雪的人都看不见。 宁若缺静静地?在窗边看了片刻,耳边响起殷不染的微哑的声音。 “扶我下楼。” 她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殷不染正在揉眉心?,再睁眼,眼底一片古井无?波般的冷静。 宁若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耳朵却能听见楼下的动静。 她当机立断地?把殷不染抱起来,大步流星走出?房间。 楼梯口早就已经站了个人,卷发?乱糟糟的扎成一束。 本是咋咋呼呼的性格,眼下却格外安静。 宁若缺把殷不染放下,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还?是那个熟悉的破烂小店。 不同的是,本该死了的王老三正在擦桌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另一个壮汉埋头睡在柜台后,鼾声震天。 地?板上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有。 两人的气息告诉宁若缺,这确是凡人无?误。 楚煊设下结界,难得一本正经:“真是开眼了,我怎么不知道,原来死而复生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她转头就问:“殷不染,这两个还?是活的吗?” 殷不染顿了顿:“是。” “镇子上呢,还?有没有别的活人?” 这次殷不染沉默得更久,楚煊都急得呲牙咧嘴了,才听她笃定道: “很多,到?处都是。” 第31章 苦此昼短 她开始默念清心诀。 店内店外分明?只有?她们, 殷不染却来了句“到处都是”。 仔细品来……便有?点瘆人。 宁若缺不会怀疑殷不染的判断。 当初在明?光阁,她连明?楼底下半死不活的燕徊风都能感知到。她说到处都是人的气息,那就确是如此?。 楚煊脸色有?些难看。 这还没到小池村, 就遇到了这么匪夷所思的事。 谁知道那个发生了妖祸,惨死许多人的小村与?云岭镇有?没有?关系?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不加掩饰的脚步声, 清桐端着?盘东西出门,不经意间撞见?了楼下的两人。 她瞬间睁大了眼睛:“这是——” 一旁的切玉及时捂住她的嘴,然而还是引起了王老三的注意。 他猛地抬头, 乍见?五个人出现在楼梯上,惊得连帕子都丢了。 “你、你们是谁?怎么会在我店里!” 楚煊转而咧嘴笑,露出一枚尖尖的犬牙。 “你忘了,昨夜风雪大,我们是来避雪的旅客。还是你亲自把我们迎进来的。” 她眼眸深邃明?亮,神情不像作假。 再加上只是几个弱女?子, 王老三就此?放松了警惕。 他挠挠后脑勺, 转头问:“我怎么没印象……老四,你记得吗?” 壮汉先前惊醒了,此?时还迷糊着?:“不记得啊, 哪有?这回事。莫非是我俩喝酒喝上头了?” 楚煊从兜里摸出枚碎银子, 远远地抛到桌子上。 银子骨碌碌地滚了几圈,被王老三急忙按在手里。他呵口气,又咬了咬,顿时喜笑颜开。 真的。 再看向?众人时,眼里就多了几分谄媚,与?不加掩饰的打量。 宁若缺手压在剑鞘上,又忍不住想拔剑宰了这人。 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她不动声色地深呼吸, 开始默念清心诀。 戾气太重了,这样对修行不利。 宁若缺垂眸,侧身挡住王老三的视线,任由殷不染抓着?自己的胳膊,慢慢带她走?下楼梯。 楚煊慢悠悠地跟着?,笑容明?媚:“昨晚见?你确实一身酒气,想必是喝醉酒,忘了吧。” 听她这么说,老王三连连点头应和。他将桌椅板凳擦了几遍,讨好地请众人入座。 清桐挨着?殷不染坐下,她放下托盘,里面是一套全?新的碗碟、茶具,和一碗黑乎乎、还冒着?热气的药。 殷不染有?洁癖,寝具都要换自己的,自然也不爱用外面的碗筷。 清桐将汤药摆在殷不染面前,后者微微皱眉。 楚煊也翘着?腿坐下:“我们来此?寻人。你有?没有?见?过三个高高壮壮、身穿红衣的人?两女?一男,大概是前些天到的。” 王老三一边准备茶水,一边回忆。 “没见?过啊,这镇子就没多少人住。要有?外人来,我肯定?记得。” 楚煊又问了遍昨晚的问题,王老三的回答照旧。 还是小池村的妖祸,导致云岭镇的人都搬走?了。 殷不染正对着?汤药面无表情地发呆,似乎把这件事全?丢给了另外两个处理。 宁若缺和楚煊交换了一个眼神,淡淡开口:“今天是什么日子?” 王老三随口应道:“载和五年,正好冬至咧。” 他端来一壶热茶,笑容满面地招呼众人。 “喝茶、喝茶。” 这茶还是熟悉的配方?,蒙汗药浓得刺鼻。 王老三端着?茶杯来到殷不染身边,亲自为她斟上,又细细端详她的脸。 刚起床,殷不染头发都还披着?。 她微微蹙起眉,没多少威慑力,反倒更添了分玉软花柔的脆弱来。 宁若缺强忍住动手的欲望,想开口让人滚远点。 就听王老三说:“哟,小姐身体不好啊。实不相瞒,我也会点医术,当年在镇上治过不少人咧。” 他笑呵呵地凑近了:“要不然,我免费给你把把脉?” 清心诀戛然而止。 忍不了一点! 第37章 剑修噌地站起身,二话不说就抬腿,狠狠地朝着?王老三踹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那人飞出去好几米远、撞翻了两套座椅才停下。 楚煊只下意识地丢出一个球,将壮汉也砸晕在地。 根本控制不住这股戾气,宁若缺打完人就站到一边,郁闷地抱住了自己的剑。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她修炼真的出了大问题,导致心性也不稳了? 她满腹心事,所以没发现,殷不染嘴角上扬了一点。 楚煊向?着?宁若缺走?去,在宁若缺面前站定?,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宁若缺搞不明白这人想干什么,索性抱紧剑,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 就见楚煊抬手拍拍她的肩,大声夸赞道:“打得好!” 宁若缺脖子一僵,呆呆地问:“你也想揍他?” 原来她这种?行为不是奇怪的个例?想保护殷不染不被恶心的人觊觎,是很正常的事啊。 楚煊肯定?地点头:“当然,这种?东西就该好好教训一下。先把他们捆起来吧,咱们慢慢研究。” “咳咳……” 不远处传来殷不染的轻咳,清桐和切玉连忙围上去查看情况。 宁若缺也看了眼,然而很快就被楚煊拉走?,去收拾那两个半死不活的人了。 楚煊一手拎一个,将两个人丢到地上捆起来,边捆边嘟囔。 “载和五年,这人怎么还活在三年前呢。” 宁若缺的思绪很快回归到正事上。 她闭眼感受了一下四周的灵气,眉头却皱得更深:“没有?结界,也不是幻觉。”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两人的记忆停留在三年前,又让他们死而复生? 联想到明?光阁也有?一只妖怪作乱,她拧眉深思,什么妖怪有?这种?能力? 楚煊也拿出一块罗盘,解释道:“这罗盘能定?位我门修士的位置。” 她注入一丝灵气,刚开始罗盘的指针只是小幅度的摇摆。 不过几息之后,它突然疯狂旋转起来,仿佛目标太多,所以无法?兼顾。 楚煊遗憾地收起罗盘:“我昨晚就试过了,当时也这样。” 话音落地后,她顿了一下,看到了宁若缺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忽地联想到殷不染的那句话—— “到处都是。” 难道是字面意义上的到处都是? 寒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直往人身上扑,一阵一阵的凉。 饶是楚煊,也难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宁若缺倒是反应平平,她喊来清桐给王老三治疗,打算待会儿问话。 又坐到殷不染身边,想等她喝完药再商量。 可殷不染直接放下药碗,拿手帕擦完嘴,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两人就算死了,生机也并未断绝。” 人死如灯灭,生机刹那消散,哪怕是修真者也不会如此?。 楚煊更是直接将还在昏迷的王老三拎到殷不染面前:“你检查检查,这到底是不是人?” 于是殷不染伸手,纤白的手指隔着?衣服,轻轻搭在王老三的手腕上。 宁若缺心里别扭得很,被她强压下去了。 好怪,王老三想碰殷不染,她烦躁也就罢了。怎么殷不染碰他,她也烦得不行? 她干脆低头不看,转而默念清心诀。 片刻后,殷不染歪了歪头,轻声道:“是人无误,不过……里面好像掺了点别的东西。” 楚煊还没来得及追问,她就接着?说:“这里的生机过于浓厚,会干扰我的判断。” 这里风大,她被吹得手脚冰凉,清桐递过来的斗篷都不管用。 莹白色的发丝如同窗外的雪,一并透着?股寒意。 殷不染缓了口气,才慢吞吞道:“我可能得再停留一晚,才能知道他们到底因何而复生。” 楚煊不假思索地答应:“好,你们在这里留守,我出去找找有?没有?别的活人。” 她说完大步流星地出门,眨眼没了踪影。 清桐心疼地给殷不染递上一个暖手袋,又把没喝完的药热了一遍。 她全?心全?意支持小师姐,却怕另外两个人有?意见?,到时候吵起来、又惹小师姐不快。 可出乎意料的是,一个大门主,一个剑尊,都没反驳殷不染,甚至连句异议都没有?。 就好像已经养成了这类事情全?听殷不染决定?的习惯。 清桐眼睛都亮了,崇拜感油然而生。 小师姐当年一定?很厉害! 可惜还没兴奋完,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殷不染打了个哈欠,拢紧自己的斗篷,把脸埋进毛茸茸的狐狸毛里。 “清桐、切玉,你们为他做个诊断,半个时辰后我要来检查。”她的声音闷闷的,听来却不容置疑。 两个小姑娘连忙应下,殷不染软绵绵地捉住了宁若缺的衣袖。 她只看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 这是想要睡一会儿。 宁若缺直接将殷不染抱起来,还不忘操纵灵气,带走?某人没喝完的药。 她几步将人抱上床,整理好被子,又将药碗放到她手边。 简单直白道:“喝完再睡。” 殷不染:“……” 她抿唇,闷闷不乐的样子,小脸在蓬松狐狸毛的衬托下,便显得更加可怜。 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么哄她,要么喂她,否则她是绝不会喝的。 这招确实好用,但某个剑修只手足无措了一瞬,态度就变得更加坚决。 “难受吗?那就更得喝了。” 殷不染眼眸缩了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但很快她就恢复到平日里淡漠的神态,漫不经心道:“有?点冷,你去把窗户封上。” 宁若缺乖乖照做,起身去关窗、再用灵气加固一遍。 等回过头,殷不染身边的药碗已经空空如也,倒是多了套茶具。 她向?宁若缺递来一杯,语气平平道:“喝点茶。” 宁若缺不明?所以地接过,盯着?茶杯里色泽诡异的“茶水”,迟迟不敢动嘴。 殷不染冷哼:“怎么,以为我在里面放了黄连?我不会做那种?幼稚的事情。” 宁若缺怕她生气,赶紧沾了一口,轻嘶出声。 她抬眸,便见?某人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一抹轻笑。 殷不染满脸意味深长?:“我放的是毒药。” “……” 短暂的安静后,宁若缺神色复杂地叹气。 “殷不染,你是不是把刚才的药倒我杯子里了?” 第32章 苦此昼短 “如果是真的,我任凭你处置…… 殷不染没有回答, 若无?其事地偏头望向窗外。 作派倒是一如既往的优雅矜贵,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赏花。 宁若缺便当她默认,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点。 不爱喝药。 堂堂碧落川灵枢君, 古今第一医修,原来也会有这种幼稚的举动吗? 或许是她笑得毫不掩饰, 被?殷不染瞥见了。 某人眯了眯眼,淡淡开?口:“其实?此?药大补,亦可安神。我是故意让你喝的, 对身体?有好?处。” 她不认为自己在骗剑修玩,毕竟这确是补药。 宁若缺一愣:“真的?” “嗯。” 殷不染垂下眼帘,细密的眼睫轻轻颤动,阳光恰到好?处的映照在她身上。 就像是要融化在这暖阳里,她连气?息都轻不可闻:“你要是实?在不愿,就还给我。” 宁若缺见不得她这样?。 好?像只放下身段、眼巴巴蹭人, 却得不到回应的猫, 只能?在窝里委屈地缩成一团。 仔细想想想,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论,和偶尔炸炸毛, 殷不染从始至终都对她很好?。 会温柔地为她治伤, 耐心听她倾诉,连寻剑这种事都要亲力亲为。 而她何德何能?,能?教殷不染如此?挂心。 宁若缺呆呆地抿了一小口药汤,拘谨道:“谢谢你。” 完全忘了这药殷不染喝过。 她喝完摩挲着瓷杯,忽然又想问殷不染一个问题。 “如果,”宁若缺盯着杯中的倒影,自言自语一般:“如果我真的不是你未婚妻,这一切都是你的臆想呢?你会怎么办?” 殷不染抬眸, 情?绪没什么波动:“我想先听你打算怎么做。” 这句反问让宁若缺怔愣了一下,随后认真思考起?来。 不过片刻,她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黑衣剑修满脸严肃,甚至显得有些过分执着。眼神明亮如星,仿佛她一定会兑现承诺。 “我会想办法帮你恢复。然后、就当这些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如果殷不染对此?感到难堪,她可以不再出现在殷不染的视线内。 殷不染平静地盯着她。 第38章 这真是毫不意外的回答。 宁若缺被?盯得有点头皮发麻,视线游移,好?掩饰自己莫名?其妙的心绪。 下一秒,殷不染突然探身,轻而易举地夺过宁若缺手里的茶杯。 猝不及防之?下,宁若缺没来得及阻止:“等等——” 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喝掉杯子里剩余的药。 宁若缺人都懵了,脑海里霎时?只有一个想法。 殷不染故意的。 故意把杯子转了半圈,将柔软的唇覆上口沿,慢悠悠地喝给她瞧。故意抿了抿唇,露出促狭的笑。 甚至是故意骗她喝下这药,好?与她…… 共饮一杯。 明明没有肌肤之?亲,宁若缺却从头烧到了尾,连骤雨剑的阴寒都压不下。 都不用摸,脸肯定是烫的,心尖、也是烫的。 偏偏她都这样?了,殷不染还若无?其事地问:“那如果我说的都是真的呢?” 良久,宁若缺试着张嘴,头一次没能?说出话来,嗓子哑得厉害。 直到第二次,她才?垂眸,声音低缓。 “如果是真的,我任凭你处置。” * 半个时?辰晃眼就过,殷不染打着哈欠、被?宁若缺扶下楼,迤迤然地坐在了王老三面前。 她呷了口清桐送来的热茶,心情?肉眼可见的愉快。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身后抱着剑出神的宁若缺。 呆呆的,殷不染说一句她动一下,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殷不染径直道:“讲讲你们?的想法。” 清桐的圆脸瞬间皱成包子,比门内大考还要紧张。 明明她前几天已经在疯狂学习了,但这次出门历练,还是一问三不知。 小师姐摸一下就能?看?出的端倪,给她半个时?辰都找不到头绪。 她憋了好?一阵,只能?蔫蔫地说:“这、这是个人……” 与之?相比,切玉就更?加直白地行了一礼:“切玉学艺不精,还请师姐指点。” 听到有人陪自己一起?丢脸,清桐心里的懊丧少了很多。 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认真听殷不染讲解。 殷不染翻手摸出一把柳叶刀,半透明的天蚕丝覆在她匀称的手上。 刀尖转眼刺入对方血肉,却一滴血都没有流出,人自然也没苏醒的趋势。 她就这么淡定地剖开?王老三的胸腔,在砰砰跳动的心脏上划了一刀。 奇怪的是,伤口转瞬间愈合,半点影响都没有。 殷不染收起?柳叶刀,示意清桐给王老三治疗。 她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有人将妖的血肉制成心脏,放进他的身体?里。” “这种妖怪的血肉能?不断生长,模仿他的血、模仿他的骨,现在已经完全与他融为了一体?。” 她的目光最后停留在对方额头上:“这颗脑袋里装的,也不过是一缕残魂罢了。” 是他的身体?太过特殊,以至于殷不染最开?始都没有发现他魂魄有异。 如此?,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因为只是残魂,所以记忆永远停留在某一天、重复生前的行为。 宁若缺听得直皱眉:“非人非妖,死不了也活不过来,那他现在到底算什么?” “让我想想。”殷不染摩挲着她手腕上的玉镯,陷入了沉思中。 宁若缺抱剑走到门口,一丝丝凉风撩起?她的碎发。 还没晴多久,天色再度阴沉下来。 目之?所及的街道仍是空荡荡。昨晚风雪太大看?不仔细,如今观来,小镇仿佛已经废弃许久。 不多时?,街道尽头冒出个卷毛,一身鲜艳夺目的红衣,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楚煊那极富穿透力的嗓门响起?:“看?!我带回来了什么。” 宁若缺就见她带着个捆好?的老妇人,走过来推给她。 被?捆住的老妇人不吵不闹,双眼无?神,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楚煊叹气?:“不过她痴痴傻傻的,稍不留神就逃跑,问也问不出什么。” 宁若缺仔细听了半晌,发现都是些残言片语。 一会儿要上地里去割麦子、哄小孩,一会儿又闹着吃糖、找妈妈。 就像是把十几个身份不同、年龄不同的人塞进了一个身体?里。 每句话后面,大概都有一个鲜活过的生命。 宁若缺听着听着,便有些不忍。 她将殷不染的话向楚煊复述了一遍,后者的反应比她更?震惊。 “啊?你是说这妇人身体?里大概塞了十几个残魂?” “什么妖魔鬼怪能?干出这种事?” 宁若缺摇头:“殷不染还没确定,再等等吧。” 说完就自己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默念完三遍清心诀后,才?勉强进入了修炼状态。 的亏她还惦记着正事,否则殷不染做完那些后,她就该抱着剑逃窜出十里地冷静了。 楚煊郁闷地撇嘴。 她闲不住,一旦无?聊就想找点事干。 现在殷不染在研究王老三,宁若缺已经自觉修炼起?来了。 没人陪她打发时?间,她就只能?自娱自乐。 从后院柴房里搜罗出一箩筐的麻绳、迷药后,还找到了一些破损的衣物、杂七杂八的首饰、刀剑。 这黑店大概已经开?了许久了,每个来云岭镇调查的人都避不开?它。 可是受害者的尸体?呢?尸体?是怎么被?处理?掉的? 楚煊在客栈里上窜下跳,四处翻找。甚至召唤出一团火苗,想要融点雪看?看?。 火苗虽小,可甫一出现,四周的空间便开?始扭曲。她脚下的雪水更?是逐渐融化,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 冰雪化开?后,有一股淡淡的腥气?往上涌。 楚煊吸了吸鼻子,寻着味儿去找,很快就找到了异味来源。 她低头,发现青石板下压着的好?像不是泥土,而是某种深褐色的胶质。 什么怪东西。 楚煊懒得思考,直接拿火去烧。 刹那,“胶质”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蒸腾起?白烟。 她试图辨别出这是个什么东西,正百思不得其解,就听老妇人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门主!”此?时?的老妇人双眼清明,颤颤巍巍地喊:“小心视肉!” 同时?,屋内传来殷不染的呵斥:“楚煊,别玩你那火了,这里可能?有只视肉。” 视肉,一种极度稀有的妖怪。 外形如同一摊烂泥巴,却拥有强大的再生能?力。只要妖丹不毁,它就能?不断复活。 平日里视肉会蛰伏起?来,但若是遭受到攻击,它就会立马膨胀、生长,直至将周围的活物都吞吃入腹。 大地震颤了一下,抖落满屋顶的积雪。 青石板瞬间裂开?,密密麻麻的胶质疯狂堆叠、试图把火焰压制住。 短短几息时?间,它就已经长到了楚煊的腰高。 楚煊被?雪砸了个正着,她抹了把脸,人还没反应过来:“啊?” “咔嚓!”越来越多的青石板裂开?。 楚煊傻站在门口的时?候,宁若缺已然冲进屋,一把扛起?殷不染。 再以极快地速度冲出来,直接一步跃上屋顶。 殷不染被?颠得发晕,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放开?我!” 宁若缺态度比她更?坚决:“不行。” 上次她扛殷不染,是想空出手来拿剑。 事后她深刻反省自己的行为,暗自发誓下次绝不会无?中生有,尽量用双手抱殷不染。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真的有一把剑。 第33章 苦此昼短 啊啊啊啊啊臭剑修!…… 有剑的剑修就是自信。 宁若缺一手扛人, 一手执剑,在屋顶上?灵活地辗转腾挪,躲过凝聚成刺的胶质袭击。 她?站得高, 能清楚地看见整座云岭镇的异变。 原本平整的街道不断冒出褐色的胶质鼓包、墙壁上?也突兀的出现了许多?蠕动的花纹。 且这些?胶质还在不断蔓延,最后粘连成片, 掀起?翻涌的肉山,和无?数挥舞的肉藤。 切玉拉着清桐从客栈里飞身跃出来,手中折扇割开一条试图袭击她?们的肉藤。 原本褐色的肉藤瞬间变黑、枯萎, 可又以极快的速度长出新的分?支。 幸而它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楚煊的火焰逼退了。 这就是视肉。 找不到它的妖丹,它就近乎于?不死。 滚滚灵火化作一只咆哮的火龙,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将肉山逼退至十米外,却丝毫没破坏掉周遭的房屋。 肉山踌躇着,暂时不敢上?前。 可宁若缺和楚煊的神?色依旧凝重。 从前宁若缺和楚煊合力?杀过一只。楚煊的灵火几乎烧掉了整座山, 才让她?找准机会, 一剑刺中视肉的妖丹。 第39章 趁着视肉被火焰拦住,五人陆续汇合。 楚煊还扛着那位老妇人,清桐则惊魂未定地抱住切玉的胳膊。 宁若缺耳边响起?一道凉丝丝的声音:“放我下去。” 是不带一丝感情?的陈述, 好?像如果她?不照做, 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宁若缺整个人一僵,连忙把人放下了。 殷不染轻咳几声,随后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襟。白?衣在风中飘飘,她?身形单薄如一张揉碎的纸。 看得出她?很难受,宁若缺心虚,捏紧剑小声道:“抱歉。” 剑修不能丢掉自己的剑,可她?也同样放心不下殷不染。 殷不染抬眸,正瞥见某个剑修紧张兮兮的样子。像只犯了错的狼犬, 爪子不敢伸话也不敢多?说。 又可怜又好?笑。 殷不染怒意?卸去了七七八八,只是语气还是冷的:“揽着我的腰就行。” 宁若缺犹犹豫豫:“可我怕带丢你。” 打斗那么危险,万一她?突然急转,手滑了怎么办? 她?俩说话间,视肉已经膨胀了三倍不止。 庞大的身躯蠕动着,压塌无?数的房屋。 它直愣愣地迎上?楚煊的灵火,哪怕最前面的部分?已经被烧成焦炭也不后退。另一部分?则悄悄蔓延,想?要?生长到众人身后去。 光看这些?,这只视肉至少得是炼神?境。 楚煊轻啧一声,把老妇人塞给切玉,又召出她?那足有半人高的巨斧。 “它想?要?包抄。你们先撤出去,我来解决。” 宁若缺也不跟她?客气,一把揽过殷不染,飞身向镇外冲去。 她?剑锋所指之处肉藤尽折,毫无?阻碍,切玉和清桐就跟在她?身后。 一团灵火在她?们周围燃烧,清理出一条干净的路来。 殷不染蹙眉,却没有吱声。 宁若缺的手如铁钳般紧紧钳住她?的腰,生怕她?跑了似的,一点挣扎的余地都不给。 她?甚至怀疑,就算她?此时完全松开手,宁若缺也能带着她?跑路。 感觉没比扛着好?多?少。 幸好?这段路并不长,宁若缺退到足够安全的后方,这才来得及偏头观察殷不染。 后者神?情?恹恹,白?发被风蹂躏了一番,乱糟糟的、没什么光泽。 眼见清桐紧赶慢赶地追上?来,宁若缺把殷不染推过去。 她?只抛下一句话:“照看好?她?。” 随即转身奔向那只视肉,手中剑锋映雪,敛入一线锋利无?匹的光。 殷不染眼睛眨也不眨,注视着那抹黑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 云岭镇被发疯的视肉摧毁了三分?之一,处处残垣断壁。 幸好?早前楚煊在镇上?转悠许久,确认此地并没有别的活人了。 她?的灵火肆意?吞噬着视肉的躯体,然而总是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胶质补充上?来。 真是难缠。 楚煊抬手砍断一大堆肉藤,动了直接用灵火烧死它的心思。 肉藤悄然绕到她?身后,她?听见异样的风声传来,却没有躲。 不过刹那,一点剑光先到,肉藤被斩成好?几截,化成了血水。 剑修执剑而立,一身寻常的低调黑衣,唯有眼睛里一点明光,灼灼逼人。 楚煊皱眉:“你回来做什么?” 宁若缺:“来帮你。” 楚煊本想?骂她?胡来,毕竟她?的修为尚未恢复。就这样对上?视肉,胆子也太大了些?。 但转念一想?这是宁若缺,又觉得合情?合理。于?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别拖我后腿”。 她?放弃了烧死视肉的打算,而是在肉山上?来回穿梭,寻找它的妖丹。 她?把巨斧抡得虎虎生风,偶尔丢出几个会爆炸的小玩意?儿,如切瓜砍菜般将肉藤剁碎。 相比起?楚煊的横冲直撞,宁若缺的身形更加灵活些。 她?勉强避开视肉的攻击,在庞然大物的衬托下显得如此渺小。挥出的剑气却一往无?前,能直抵肉山的最深处。 楚煊火焰到不了的地方,她?就前去补上?,楚煊腾不出手来防御,她?就去挡。 宁若缺好?像全然忘了自己是谁,脑子里只有这只视肉的妖丹。 碍于?境界差距难免被肉藤刺伤或者勒伤,只要?不影响她?出剑,她?就懒得回防。 “砰!”巨斧替她?挡下肉藤一击,火焰又将其燃烧殆尽。 楚煊余光瞄了她?一眼,大声道:“你再不改改这坏毛病,回去就会被殷不染骂!” 宁若缺动作迟疑一瞬,随后抹掉脸上?的血,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她?只道了声谢,就再度投入战斗之中。 打法却还是没改,剑招刁钻无?比,专刺那些?藏在肉藤后的部位。 几乎将这座肉山翻了个底朝天,两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只视肉好?像并没有妖丹,又或者说,它狡猾地把自己的妖丹藏在了别处。 宁若缺当?机立断:“可能是分?身,妖丹不在这里。得撤退,不能惊动它的本体!” 这种妖兽若是不能一击毙命,就会遗患无?穷。 况且它之前就藏得很好?,一旦分?身被毁,本体觉察到危险逃窜,再找就麻烦了! 更出乎意?料的是,随着打斗时间拉长,视肉的颜色已经从深褐变成了血一样的鲜红。 中心出更是生长出一个大型鼓包,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孕育而出。 宁若缺同楚煊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做好?了突围的准备。 似乎知道她?们要?走,鼓包瞬间破开。 其中流出来的,竟然是人类的血肉! 血淋淋的内脏、不同大小的手脚、以及无?数的眼珠子。 眼珠子一转,牢牢锁定住两人,翻滚的血肉前仆后继地向她?们涌去,如塞满碎尸的河流。 楚煊起?了满身鸡皮疙瘩:“什么鬼东西!” 这简直堪比精神?污染,再多?看一眼就会吐出来。 宁若缺眉头深深拧起?,率先冲出几百米,楚煊一边爆脏话一边紧跟其后。 生怕慢了就会被迫看见那恶心玩意?儿。 将视肉甩在身后,宁若缺远远地望见殷不染一行。 殷不染好?像才咳过一遭,清桐正在给她?拍背,动作细致又温柔。 宁若缺如一阵风般掠到清桐面前。 二话不说,直接把殷不染拉到身边。拦腰往上?送了送,就这么单手把人抱了起?来。 殷不染怔怔地坐在她?臂弯里,只来得及搂住她?的肩。 宁若缺抢了人就跑,转瞬飞出十几米,头也不回。 清桐:? 啊啊啊啊啊臭剑修! 她?正要?气得破口大骂,楚煊就追到了近处。 卷毛朝她?笑得阳光灿烂,露出尖尖的犬牙:“清桐姑娘,你快看后面!” 清桐被整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出于?对门主的尊重,依言往后望了一眼。 “……” 霎时间,清桐的小脸比她?的裙子还绿。切玉虽然好?一点,但也猛地偏过头去。 楚煊被逗乐了,得逞地大笑:“哈哈哈,还不快跑,我断后!” 话音刚落,清桐就被切玉一把抱住,追宁若缺去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疯狂说门主坏话—— 啊啊啊啊啊臭狗! 第34章 苦此昼短 她感到很温暖。 宁若缺先抱着殷不染跑了一段。 而后直接唤来?骤雨剑, 稳稳地踩上去,低空飞行。 她仔细操纵剑的方向,避免树枝刮到殷不染、又或者转弯太急让她抱不稳。 直到再听不见视肉的动静, 她才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把?人放下,小心翼翼地观察。 殷不染没咳也没晕, 眼眸明?如秋水,就是?发丝被?风吹乱了,显得有些狼狈。 宁若缺可算松了口气, 看来?这种?抱法她能接受。 此处是?一片树林的尽头,宁若缺用灵气扫去厚厚的积雪,露出比较干净结实的黑土。 殷不染没有第一时间整理?仪容,而是?歪头,眼神略带探究:“怎么,你们两个?人都打不过?它?” 不提宁若缺, 单凭楚煊对付那只视肉也应绰绰有余。 宁若缺目光游移:“不是?打不过?, 是?没有找到它的妖丹。而且感觉它像是?变异了,有点恶心。你别看,我?可以描述给你听。” “还有......”她觉得有些脸热, 小声商量着:“你能不能不要搂着我?说话。” “不能。”殷不染回?答得相当果断。 殷不染人站在地上, 手却没松开。 哪怕稍微垫着脚,也非要继续搂着宁若缺的脖子,好像要尝试去数对方的睫毛。 第40章 她就想这样?看看她,尤其是?在被?体贴地对待以后。 宁若缺呼吸间全是?殷不染的清甜香气,驱散了之前的恶心感。 随之而来?的,是?稍微过?速的心跳,和莫名其妙的紧张。 虽然已经能熟练地将殷不染抱来?抱去、喂她喝药,她也还是?不习惯这样?的亲密。 殷不染看她时太过?专注, 不加掩饰的在乎几乎化作实质,争先恐后地向她拥来?。 宁若缺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所以人就呆呆的,更不敢去看殷不染的眼睛。 恰此时树林里传来?阵风声,霸道地折断草木、撞出一条宽敞的路来?。 宁若缺匆忙把?人推开,很是?刻意地咳了几声。 一回?头,就见一架缩小版的飞舟从树林间冲出,猛地急刹在宁若缺面前。 楚煊潇洒地翻身下船,手里还扛着那位精神不正常的老妇人。 在她身后是?清桐和切玉。 这俩小脸是?清一色的惨白如纸。头上挂着树叶和雪粒,衣服也脏兮兮的,踩地上的时候差点没站稳。 被?楚煊的驾驶技术晃的。 偏偏楚煊本人还笑得肆无忌惮:“居然跑不过?一个?濯尘境的剑修。得再练练,身为医修不会?逃跑怎么行?” 清桐又气又恼,噔噔跑到殷不染身边,憋成了一只气鼓鼓的包子。 宁若缺走上前询问?:“情况如何??” “我?看它又缩回?镇上了。” 楚煊边说边往地上丢出几根木炭,打了个?响指,生起一丛旺盛的火。 她也不嫌凉,从储物袋里扯出几个?麻袋铺地上。随后靠着飞舟一屁股坐下,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 “唉,好累,我?们干脆歇歇。” 也好整合一下目前的信息。 深知殷不染绝不会?坐泥地里,清桐和切玉拿出了厚实的布打底,再放上柔软的坐垫。 这还不够,最后又往殷不染身上披了件狐毛斗篷才作罢。 宁若缺就坐在殷不染身边。 还没开口,殷不染就突然捉住了她的手腕。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宁若缺心脏一紧,不知所措地看向殷不染。 后者却只是?缓缓地渡来?灵气,治愈她先前打斗时受的伤。 殷不染的灵气有如春风,温柔得恰到好处。抚平所有的隐痛,更生出教人难耐的痒意。 宁若缺惦记着殷不染的病,劝道:“其实你不用浪费灵气为我?治疗,都是?些小伤。” 她受过?很多?次比这重得多?的伤,也曾几度濒临死亡。与?之相比,这次完全不值一提。 可殷不染没有看她,依旧我?行我?素。 她干脆地说:“我?在乎。” 宁若缺被?这回?答堵得哑口无言。 便只能愣愣地盯着殷不染姣好的侧脸,想着该如何?偿还这份人情才好。 楚煊平静的声音响起:“你们两个?好了没?” 她坐得也不端正,一条腿支着。 虎视眈眈地在宁若缺和殷不染的脸上来?回?转,听这俩目无旁人的聊天。 再这样?下去,她真要怀疑宁若缺、这个?修无情道的好苗子,其实已经被?殷不染迷得神魂颠倒不可自拔了。 “……” 宁若缺:“咳、咳。” 本来?没什么的,被?好友大大咧咧地指出来?后,就变得让她不好意思起来?。 好像偷摸着做坏事被抓了个正着,她连忙抽出手,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楚煊咧开嘴笑:“风寒了?多?喝点热水。” 不待宁若缺回?应,她就拉过?一旁双眼无神的老妇人:“先前我?好像听见她叫我?门主了。” 那时候的老妇人明显是清醒的。 她想起宁若缺说过?,这具身体里塞了好几个残魂,那么其中或许就有她的人。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楚煊手底下的人已是?凶多?吉少。 殷不染懒得动,朝楚煊抬了抬下巴。 楚煊乖乖地把?老妇人拉到她身边,由着她把?脉。 刚一接触,殷不染眉头便深深皱起,没多?久就收回?手,轻叹。 “她的情况与?王老三一模一样?,妖身人魂。你多?叫他?们名字试试。” 楚煊依言喊了好几声,终于见到老妇人的混浊的双眼渐渐清明?。 而后身体晃了晃,被?楚煊眼疾手快地抱住,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老妇颤颤巍巍地抓着楚煊的手,分明?是?张布满褶皱的脸,话音却像年轻的少女。 她满脸茫然,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现状,只傻乎乎地问?:“门主……你是?来?接我?回?家吗?” 残魂的记忆停留在死去的那一天,却不记得自己已经身死。 楚煊动作微顿,随后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 “嗯,我?们很快就回?去了。” 少女还是?担心:“那、视肉。” 楚煊还是?笑着保证:“我?会?杀了它。” 少女也努力想要扬起嘴角,可眼皮好像灌了铅,越来?越沉。 她目光开始涣散,嘴里仍在念叨:“门主、威武。等?我?回?去,我?要打三天三夜的铁。我?的剑还没,铸完。” 她的手缓缓垂落下来?,又被?楚煊强行握住,最后喃喃了一声:“门主……” 楚煊回?应道:“我?在。” 话音刚落,老妇人的双眼彻底失去了神采,又恢复到了痴呆的模样?。 云黯天垂,风啸寒林,似阵阵哀声。 清桐揉揉眼睛,偏过?头不去看。 不知道那位冶火门的少女死前,惦记着的是?不是?她那把?未锻成的剑。 殷不染出声提醒:“魂魄过?于残破,已经消失了。” 楚煊敛笑,面色寻常的点了点头,继续喊另外两个?名字,只可惜都没有回?应。 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生离死别于她们来?说已是?常事。 自然明?白再伤心也无用,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查明?真相,为死去的同门报仇。 宁若缺看向殷不染:“你说王老三有妖怪血肉做成的心脏,这里的妖怪……” 殷不染:“应该就是?那只视肉。” 王老三的恢复能力与?视肉如出一辙。 想起那只变异的视肉,宁若缺把?自己看到的景象向殷不染复述了一遍。 当然,她尽可能地省略了一些恶心且不重要的画面。 除却异变,这只视肉最让人担心的,是?它那变态的隐匿能力。 那么大只,按理?说应该妖气冲天。可宁若缺她们在云岭镇住了大半天,硬是?没有一个?人发现。 楚煊突然想到一件事,猛拍大腿:“殷不染,你最开始说镇上生机浓郁,该不会?是?视肉弄出来?的吧?” 就连她用来?寻人的罗盘也失去了作用。 殷不染垂眸:“极有可能。” 现场的气氛更加凝重。 楚煊的手下或许正是?因此而大意丢掉了性命。 这种?转变太过?危险。 要知道就连殷不染、楚煊这种?境界的修士都没有及时发现端倪。这就意味着,那只视肉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闹市、甚至仙门。 楚煊薅了把?自己的头发,不禁有些烦躁。 “这玩意儿究竟吞了多?少人。现在学会?了隐藏的自己妖气,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变成人形了?” 她现在就很怀疑,云岭镇上的人说不定全被?视肉给吞吃了。 宁若缺紧接着开口:“可你门下修士的死还有疑点。她的残魂出现在了妇人身体里,视肉应该没脑子做这等?事。” 按照以往的经验,视肉只会?盲目生长和攻击,根本没有思考能力。 这更像是?人为! 但比起和人打交道,其实宁若缺更愿意杀妖。 她攥紧了剑,实在想不明?白。 明?明?是?千百年的死仇,为什么总有人想要借妖怪的能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同样?想到这一茬,楚煊也陷入了沉默。 没人吭声,最后还是?殷不染不急不缓道:“再休息会?儿,我?们就出发去小池村。” 小池村,那封匿名信提及的地方。 殷不染有预感,寄出这封信的人大概不会?写废话,更不会?让她们白来?。 说是?休息,清桐还以为会?像平常那样?打坐聊天。 可出人意料的是?,楚煊居然掏出来?一口袋馒头、一葫芦酒。 她热情地塞了两个?给清桐和切玉:“冶火门特?产,很好吃的。” 清桐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瞬间捂住了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硬!与?石头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楚煊大笑:“哈哈哈哈,忘了说,这个?要烤着吃。” 第41章 清桐狠狠憋了口气,她怀疑这人根本不是?忘了,就是?故意不说。 再看宁若缺,这剑修更是?默默钻林子里去了。 她打算向殷不染小声告状,说是?休息、怎么还擅自出走了! 结果一转头,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她发现自己的小师姐摆出了一整套茶具,并且喊了切玉去烹茶。 茶香氤氲,火堆温暖,馒头被?楚煊切成片串起,烤成漂亮的金黄色。 而殷不染安静地捧着茶杯暖手,眼眸半阖地团在狐毛斗篷里,姿态难得一见的放松。 清桐扯了扯切玉的衣袖,压低声音:“我?怎么感觉她们像是?在野餐?” “不是?感觉。”切玉面色复杂地看向不远处。 宁若缺匆匆赶回?来?,手里还提溜着只光溜溜的野鸡、一只兔子。 她无比确信:“这就是?在野餐。” 楚煊像是?看出了她们的疑惑,仰头灌了口酒,才慢悠悠地解释。 “出门在外嘛,有松有驰才好。打完一场架,当然要奖励自己一下了。” 她朝清桐眨眨眼,举杯:“谁知道明?天我?们会?不会?死呢。” 殷不染淡淡道:“成天吓唬后辈,你也不嫌丢脸。” 楚煊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放心里。继续笑嘻嘻地烤馒头片、喝酒,并丢了袋调料给宁若缺。 肉类丰富的汁水砸在火堆上、发出滋啦啦的声响。 宁若缺熟练地给野鸡和兔子刷上油、香料,还有少许辣椒粉,香味一下子就窜了老高。 楚煊等?不及吃,就开始一手馒头片、一手烧酒,到处走来?走去。 她坐到宁若缺身边笑:“哈哈哈哈,你之前扛殷不染的时候,没见她那表情——” 宁若缺劈手夺过?馒头片,直接塞她嘴里,堵住了接下来?的话。 她不自觉地去看殷不染。 后者团在坐垫上,不说话,目光落在烤兔子上,整个?人又白又毛茸茸,看起来?很乖巧。 像只大型雪兔子。 不知道戳一戳,会?不会?把?她吓一跳。 宁若缺心念一动,还没来?得及细究自己的心绪波动的原因,就听楚煊大叫道: “剑尊修为大跌,没想到我?也有出风头的一天!” 宁若缺:“……” 楚煊起了兴致,她就开始唱跑调的歌、吹嘘她当年的辉煌事迹、以及给清桐和切玉展示她制作的法器。 她拿出把?火铳样?的东西:“这是?灵能炮,可以自己追踪目标,但是?只能用来?打蚊子。” 又掏出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鱼竿:“这是?北溟钓鲲竿,它什么都能钓,除了鱼。” 清桐和切玉默然无语,楚煊就当她俩被?自己深深折服,越说越起劲。 宁若缺假装不认识这个?人。 兔肉表皮已经烤到金黄,滋滋冒油。肉质鲜嫩多?汁,香气扑鼻,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她用干净的树叶垫着,撕下一个?兔腿递给殷不染。 看她小口小口地吃,宁若缺竟不自知地带上了浅浅的笑意。 楚煊蓦然探头:“也给我?吃一口。” 宁若缺反手给她一拳,别说兔腿了,连鸡脖都不怎么想给。 她沉着脸将野鸡撕开,分成四份,万分不舍地分给众人。并且留了两只鸡腿给自己。 她烤的,当然全都是?她的。 她要是?已经咬了一口,那就更不得了了,谁都别想从她嘴里夺食。 知道这人护食,但楚煊还是?忍不住叨叨句:“小气。” 天色渐暗、唯有篝火恒定地散发出光芒,照亮一方。 四野的风吹不散这火,只能掀起如海浪般的松涛声。 楚煊背靠飞舟,枕着自己的胳膊望天。 她不管别人怎么想,自顾自地感叹:“真好啊。自从那场大战后,殷不染直接消失、算卦的闭关,我?们已经好久没这样?聚在一起过?了吧。” “要是?算卦的也在就更好了。” 不知是?不是?醉了,她嘴里哼着乱七八糟的曲调。什么“要把?剑尊揍哭”之类的话都敢往外冒。 宁若缺无可奈何?,又不能真与?她置气,只好低头饮茶。 余光却不经意间滑向殷不染。 忽而风起。 殷不染好像被?逗笑了,嘴角压不住,眼底映照着融融的火。白雪初消、春风扑面,一如往昔。 于是?一不留神,宁若缺也笑了起来?。 能再一次看见殷不染和楚煊,真的很好。 她感到很温暖。 第35章 苦此昼短 “不是、等等,为什么?!”…… 笑过之后, 宁若缺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心境开阔了不少。 她自己都没发现?,重生归来以后, 她总是有些拘谨,尤其是面对过去的旧识。 不敢询问楚煊和司明月的近况也就罢了, 甚至都害怕联系自己的师尊。 反而?在外人面前,她更能泰然自若一些。 至于原因—— 或许是心有亏欠。 阻杀妖神前她并?没有同?好友们告别,司明月接连算出两个大凶卦都没能拦住她。 她去时义无反顾, 哪曾想还有今日故人重逢的一天。 不过看到楚煊并?没有因此伤怀,她就安心多了。 得以释然的刹那,宁若缺发现?自己的修为居然往上攀升了一点。 就好像是堵塞的泉眼突然被疏通,将所有的杂念一并?冲刷殆尽,说?不出的畅快。 宁若缺猜测,此前自己修炼出岔子, 就是因为心境问题。 现?在问题解决, 她相信自己也能以更坦然的姿态去面对殷不染。 笑闹过一阵,时辰不早。 楚煊闭着眼睛,说?要小憩一盏茶的时间。 殷不染肯定不愿意动弹, 两个后辈度过了紧张刺激的一天, 也都在打坐调息。 宁若缺主动收拾残局,把炭火扑灭、茶具收好,最重要的是,没吃完的食物都要带走。 楚煊此人玩起来就会忘事。 几串馒头放在火上忘了管,现?在外壳已经烤硬了,远看如同?黑梭梭的石头。 宁若缺不想浪费粮食,感觉这东西掰一掰还能吃,就随手放进了储物袋里。 剩下一些乱七八糟东西, 她打算找个地方不留痕迹地埋起来。 “宁若缺。”殷不染冷不丁地出声。 宁若缺回头,就看见殷不染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又喊了声:“过来。” 她只能暂时放下东西,三两步走过去、半跪着问:“怎么了。” 殷不染抬手布下一个隔音的结界,宁若缺就猜她大概是想和自己说?悄悄话, 她平静地对上殷不染的眉眼,心中波澜不惊。 这次无论殷不染说?什么,她都会选择遵从?本?心。 殷不染把手揣在厚厚斗篷里,拢着。难得半敛着眼眸,没有去看宁若缺。 她缓缓道:“从?前你?四处游历除妖,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给我寄信。” “你?说?朔州以北万里冰原,雪树琼枝。有一种通体雪白、只有尾巴是灰色的雪兔。肉质肥美,烤着吃最好。” 宁若缺并?没有这段记忆。 她微微皱眉,感觉这些确实像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可哪怕是对着楚煊,自己都不会分享得如此日常和随意。 但她心境已改,已经能很平静地询问殷不染:“后来呢?” 殷不染抬眸,一双琉璃瞳蒙上了一层灰翳,雾蒙蒙的。 她轻声道:“后来我去到那片冰原,果真找到了一只白毛灰尾的兔子。” 宁若缺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干,原本?规律跳动的心脏再度变得莫名其妙,情绪也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她慌张地避开殷不染的视线,匆匆问:“好吃吗?” “不好吃。” 殷不染面无表情:“很苦。” 那段回忆大部?分都已经模糊不清,唯有一个苦字铭刻在心,实在难以消磨。 宁若缺张了张嘴。 一刹那,仿佛有枚尖针钉入识海深处,神魂传来的刺痛让她难以吐出字句。 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只当是神魂缺损造成的。 她不动声色地深呼吸。 换往常,宁若缺肯定会告诉殷不染,“苦可能是因为你?烤糊了”。 这句话在她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却问道:“那今天的兔子好吃吗?” 殷不染神色柔和了些:“嗯。” 看样子对她的手艺还算满意。 宁若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殷不染继续道:“今天你?问我,如果这些回忆,真的只是我的一场梦该怎么办。” “我仔细想了想。” 宁若缺一动不动,认真听?她讲。 那道声音如冬日里的溪水,又清又凉,缓慢而?坚定地说?: 第42章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要和你?成婚。” “……” 宁若缺又一次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坦然的面对殷不染,要在混乱中找寻自己的本?心。 十?秒后,宁若缺摩挲着剑柄,强忍下御剑逃跑的冲动。 什么宽广胸怀,什么心理准备!原来在殷不染面前都是白搭! 她蹲下来,委屈巴巴地崩溃:“不是、等等?,为什么?” 天底下剑修一抓一大把,为什么殷不染非她不可? 殷不染不为所动,甚至愉快地勾起嘴角:“别忘了,你?还欠我一百万上品灵石。” 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再度袭来,宁若缺想起自己的巨额债务,脊背都佝偻了些。 她试图反抗:“你?也答应过我,在查明这件事前不会强求。” “对,可那时不是已经得出结论了吗?”殷不染眼里带上了点笑意。 “如果我真有癔症,你?同?我成婚,因为你?欠我一大笔灵石。” “如果是你?忘了,你?同?我成婚,因为你?要任凭我处置。” 宁若缺睁大了眼睛:“你?——” 还没说?完,殷不染低头轻笑,柔如春风般的神情,却吐出无比冰凉的字。 “倘若我实在拿不出证据来……那就证明我确有癔症,可以早些择吉日了。” 宁若缺呆若木鸡,被殷不染的逻辑震惊得无以复加。 那岂不是不管怎样,她都要和殷不染结婚?! 看着剑修浑身僵住,殷不染根本?没有心理负担。 要怪就怪宁若缺对她太特?殊,像寒冬腊月里温暖的炉火,让一个惧冷的人如何舍得离开。 殷不染食髓知味,贪心地想要得到更多。 有记忆也好,没有记忆也罢,她都要和宁若缺在一起。 况且她发现?这只剑修实在是呆。 完全是在跟着她的话走,都没想过跳出来,拒绝这不合理的赌约。 殷不染没忍住,拍拍宁若缺的头:“好了,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你?去做正事吧。” 后者仿佛已经清空了大脑,听?话地站起来,又默默收拾完要丢的东西,失魂落魄地走掉了。 看起来怪可怜的。 直到那抹萧索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殷不染才掩袖,笑得肩膀轻颤。 * 远离了她们的临时营地,宁若缺找了个现?成的坑把东西埋进去。 尽量抹掉自己驻留过的痕迹,也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可埋完她没急着走,反而?恍惚了一阵,满脑子都是殷不染的话。 在殷不染面前,她就变成了一颗含羞草。 平日里看着没事,殷不染一碰,她就立马皱巴巴地蜷缩起来,不敢攻击也做不出回应。 结婚是不可能结婚的。 她就算去打妖神、吃毒蘑菇和青菜、参加仙盟三天三夜的年宴,都不可能和殷不染结婚。 宁若缺思维持续发散,心想她甚至还没找回本?命剑,拿什么保护殷不染。 她一边冥思苦想如何迅速赚到一百万,一边不自觉地摸出烤糊的馒头,蹲在坑边啃。 掰掉馒头漆黑的表皮,里面却还是很硬,有点费牙。 她双目无神,嘴里咬得咯嘣咯嘣响,像嚼石子一样。 馒头啃到一半,草木轻微晃了晃。 宁若缺猛地抬头,骤雨剑出鞘三分,却又停了下来。 不远处昏暗无光的树林里,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孩。 脸蛋干干净净,眼眸黑润如小鹿。 看上去只有七八岁。头发用?红绳扎成双髻,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蓝袄,小皮靴。 宁若缺依旧保持着戒备。 此处荒郊野岭,哪来的人家?更何况她站这么近了,自己都没有听?到动静,实在不像普通人。 小孩抿了抿唇,大着胆子走到宁若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她从?怀里摸出半张金黄色的大饼,竟然面露同?情和怜悯:“你?不要再吃这种东西了。” 宁若缺愣了愣,意识到她所说?的东西,是指自己的石馒头。 这还不止,小孩将饼掰了一块递过来,像逗小狗一样哄她。 “我请你?吃饼,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宁若缺:“……” 宁若缺没接饼,还是蹲着,把声音放低放柔:“回哪去?” 小孩将眉头拧起,严肃认真地说?:“回我家呀。这里一到晚上就会变得很危险,你?会被妖怪吃掉的。” 她小跑过来,扯住宁若缺的衣袖催促:“快点,不然就要来不及了。” 天空层云密布,远处的树林显得幽深静谧,影影绰绰,看不太真切。 一只飞鸟被什么动静所惊起,扑腾着翅膀飞远。 宁若缺手背在身后,用?灵气在地上留下记号。 她点点头,嘴角噙起无害的笑:“好啊。” 小孩便也冲着她笑,眉眼弯弯,像年画里的娃娃。接着大大方方地走在前面领路。 宁若缺回望一眼身后,随即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第36章 苦此昼短 还不如炸毛! 寒风呼啸, 暮雪茫茫满山,四野树影幢幢。 宁若缺跟出?去?没多久,天上就又飘起了小雪。 小孩打了个哆嗦, 踩着小皮靴快步走。 她好像很了解这附近,在树林里绕来绕去?, 竟然把宁若缺领到了一条荒废的土路上。 小孩笑眯眯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呀?从?哪里来的?” 语气还?是很像哄小狗,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稚气。 宁若缺一路上都在留记号,听到她问也没有搭话。 可小孩并未因此发脾气, 还?自顾自地介绍道:“我叫芃芃,今年?七岁啦,和我姐姐一起住在小池村。” 小池村。 宁若缺暗自思忖,这不就是她们马上要去?的地方吗? 如果王老三没说谎的,那村子应该遭了妖祸、逐渐衰败了才对?,居然还?有人住? 不过, 说不定这小孩不是人呢? 念及此, 宁若缺尽量温和地回应道:“我名?宁满,从?镇子上来。” “镇上?”芃芃不敢相信似的,眼睛睁得滴溜圆:“可姐姐说, 镇上有妖怪, 所有人都被?妖怪吃掉了,不让我去?呢。” 她惊叹完就不理人了,自己小声咕哝:“真奇怪,难道她不是被?抓来的?” 宁若缺耳力好,把这些话全都听了去?,心中?的疑惑更甚。 什么叫做被?抓来的? 可直觉告诉她,以芃芃对?她奇怪的态度,还?是不要问的好。 而且, 她离开也有段时间了,为什么楚煊她们还?没有跟过来? 楚煊的速度不可能追不上一个小孩,殷不染更没那么迟钝。 太阳的一缕余晖洒在天边,林子里居然起了层薄薄的雾气,模糊了远处的景色。 芃芃拍手:“哎呀,今天黑得好早。” 随后扯着宁若缺的袖子走得更快。 她并非每一步都走在土路上,偶尔也会突然拐进一条小道。 宁若缺蓦然意?识到,这周边大?概率布置了结界,外人想要闯进来会受到阻碍。 只是不知这结界的用途是保护,还?是想要隐藏些什么。 如此走了将近两刻钟,周围的树木才逐渐稀疏,直至豁然开朗。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处小村落。 和宁若缺见过的大?多数村庄相同。 有平平无奇的土胚墙、竹篱笆,睡在门前的老黄狗,栖在树上的大?公鸡。土墙边靠着各式农具,仿佛农具的主人只是去?地里巡视一圈,很快就会归家?。 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少了点人气,只有不远处的一户人家?亮着灯。 同样的,这里没有任何妖气。路过的农户窗户大?敞着,里面?黑梭梭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可宁若缺却有一种?被?窥视着的感觉,浑身不舒服。 芃芃倒是没表现出?丝毫异样,甚至一蹦一跳地跳上石阶,展露出?几分小孩心性。 她摸出?钥匙打开院门,热情地招呼:“到啦,这是我家?,阿满快进来吧。” 宁若缺沉默地跟进屋,手搭在剑柄上。 出?乎意?料的,比起安静到诡异的村庄,这里可以说是“热闹非凡”。 不大?的院子里,竟然挤着好几个年?龄各异的人。 一块泥巴迎面?丢来,被?宁若缺侧身躲过。她抬眸,正见一个小姑娘傻乐着把泥巴往嘴里塞。 芃芃连忙上去?阻止:“这东西不能吃的!” 好不容易夺下泥巴,院墙那边又传来了新动静。 瘦小的老婆婆正试图攀上院墙,嘴里还?念叨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芃芃又拉住她的手:“阿婆!马上就要天黑了,不要乱跑!” 宁若缺就见小孩忙得团团转,四处安抚这些人的情绪。 第43章 年?龄不大?,哄起人来的本事倒是不差,还?会哼轻快的小调。 也不难看出?,这里的人大?部分都神情恍惚,语序混乱。 情况和楚煊带回来的老妇人有些类似。 她越想眉头拧得越紧,聚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小池村到底发生了什么?和云岭镇的视肉有没有关系? 她兀自想得出?神,一转眼,芃芃已经把大?部分人哄进了屋。 而后哒哒哒地跑到宁若缺面?前,笑着朝她招手:“阿满好乖呀,来吃块饼吧。” 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连说辞都差不多。 此前她对?宁若缺的态度奇怪,原因已经不言而喻。 宁若缺:“……” 宁若缺现在明白,芃芃为什么会把她带回家?了。 大概率是看她蹲地上啃“石头”,以为她脑子也有问题。 她抿抿唇,耳朵红得发烫。 难道自己很像傻子吗?! 见宁若缺一动不动,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芃芃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把饼搁院子的石桌上:“我给你放这啦,晚了可会被?别人抢走哦。” 随后自己转身走进了屋内。 “……” 宁若缺默默走过去?,将那半张饼拿起来嗅了嗅。 一股麦子的气息,没毒,能吃。 但她没动,若无其事地放下了,继续观察周围的情况。 夜幕四合,明月和星辰被?云层遮挡。少了这点光源,视野就变得极差。 触目所及一片黑暗,宁若缺皱了皱眉,正想进屋里看看,就听见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 伴随着一声熟悉的惊叫:“呀!” 骤雨剑出?鞘三寸,宁若缺还?没来得及冲进屋,一团血糊糊的东西就比她更快冲了出?来。 她眼眸骤然一缩,借着剑光将这东西看得清清楚楚。 诡异的眼珠子、攒动的手脚,哪怕看一眼都能污染眼睛。 是一团变异的视肉! 电光火石之间,视肉的眼珠子一转,牢牢锁定住了宁若缺,转而向她扑来。 “噌——” 剑锋出?鞘的嗡鸣响彻小院,宁若缺毫不犹豫地挥剑。 剑势如急雨,不可阻挡。 视肉一小半身体落下,另一半继续义无反顾地扑向她。 宁若缺正打算再斩一剑,就听小孩着急地大?喊:“阿满你在做什么?!那是阿婆!” 什么? 视肉已至身前,血淋淋的身体下是密密麻麻的尖牙,狠狠地咬向宁若缺的手臂。 可宁若缺被?芃芃话语中?的信息惊到,动作?下意?识地慢了半拍,就这样被?咬掉了一块肉。 细微的咀嚼声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芃芃急切地跑出?来,想揪住宁若缺的衣袖,却抓了满手粘腻的血。 她吓坏了,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掉:“你——” 眼看那团视肉要跑,宁若缺甩开芃芃,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就好像手上的伤不存在一样。 事实上她确实不在意?,满脑子都是一个想法—— 真是疯了,人怎么可能变成?妖?! 视肉的动作?很快,可宁若缺更快。 黑影跃至屋顶,几乎如履平地一般在房屋之间穿行?。 她存了活捉这只视肉的心思,几度出?剑,每次削掉视肉的一部分。 视肉再生的速度根本比不过宁若缺的剑光。 它已经虚弱到慌不择路,直往墙上撞了,远处却凭空飞来一个茶碗。它倏尔变大?好几倍,直接将视肉扣在了碗里。 随后化?作?道流光,回到了它主人手中?。 黑衣剑修一个急刹,像是感受到了比视肉还?可怕的东西。 连头都不敢回,只能浑身僵硬地面?壁。 清风送来丝丝缕缕的香气,像是在雪里洒了点白糖。 安静一阵,宁若缺才背着手转身。 她瞄了一眼不远处的白衣人,迅速把头低下,还?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几步。 雪地里,殷不染的白衣随风轻舞,裙上的流云暗纹如映月华。 她微微勾起嘴角,轻笑道:“宁若缺,来,我请你吃药膳。” 宁若缺倒吸一口凉气,总感觉她笑起来比不笑更可怕。 还?不如炸毛! 她很慌,可储物?袋里已经没有糖糕了。 就只能努力把受伤的手藏起来,再试图从?脑子里翻出?些有用的东西来哄她。 殷不染歪了歪头,一缕白发凌乱地滑落。 仔细看,就会发现她衣裙也有些乱,就连沾了草叶都没管,似乎赶了很急的路。 饶是如此,她也依旧不紧不慢,耐心至极地问:“为何不上前?怎么,别人的饼都能钓你,我的就不成??还?是说……” “你怕身上的伤被?我发现呢?” 第37章 苦此昼短 “逆死生者,为天道所不容。…… 殷不染话音落地时, 宁若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既然?都已经被?发现了,她?索性直接承认:“这伤、我不是故意?的。” 语气还是怂怂的,人也不敢上前去。 打架斗法难免有受伤的时候, 更何况剑修的性命本就悬在剑尖之?上。 宁若缺不在乎这些伤,可如果殷不染会因此而?炸毛, 她?就会尽量去避免。 只不过真要让她?一点伤都没有,除非实?力?差距过大。 眼看殷不染向她?走来,宁若缺已经做好了被?凶被?挠的准备。 因为身体尚未恢复, 殷不染走不快。拢着层毛茸茸的披风,却像是身上压着重物。 一步一个脚印,细雪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 宁若缺眯眼看着看着,原本缩在胸腔里瑟瑟发抖的心脏,突然?就揪起来了。 她?跑了两步,主?动缩短与殷不染的距离, 并?且伸出手给她?看。 “真的只是小伤, 清桐呢?让她?来给我治吧。” 殷不染敛了笑意?,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眼神甚至有点冷。 她?倏尔一动, 宁若缺就完全?放弃了抵抗, 打算任由她?挠。 可预想中的情景没有出现,殷不染冷脸凑上来,毫无?征兆地抱住了她?。 头埋胸前,整个人的重量都往宁若缺身上压。 宁若缺的身体反应得比脑子快,后撤一步站稳、直接回抱了过去,虚虚地揽住殷不染的腰。 她?眨了眨眼,感觉自己抱了一团温暖的毛茸茸小动物,蹭得她?好痒。 她?听见怀里人说:“下次不许一声不吭走掉……” 殷不染的音色其实?偏凉, 如碎冰薄雪。 可这般瓮声瓮气地说话,便多了几分?温软,以及明显的难过。 原本很不讲理的命令,都被?她?说得像是小心翼翼的请求。 宁若缺听得晕晕乎乎,完全?忘记了什么失忆、结婚。 只知道殷不染大概走了许久,才?找到了自己。 于是全?凭本能地把人抱紧一点,轻声道:“好,下次不会了。” 她?拥着怀里的人,就仿佛有一种满足感凭空冒出来,随着血液流过四肢百骸,将某处填得满满当当。 某个剑修的心便悄无?声息地软了下来,变得和殷不染的披风一样软和。 北地的夜晚寒风凛冽刺骨,一刻也不停歇地越过大地,奔向苍茫的雪原。 直到夜晚的寂静被?急促的呼吸声打破,宁若缺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 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想,她?没把殷不染推开,手足无?措地由着对方赖她?怀里取暖。 芃芃稚嫩的嗓音越来越清晰:“阿满,阿满你在哪?” 不多时,一团小小的光芒出现在路的尽头。 芃芃不知道追了多久,一只发髻都跑散了,小脸上挂着细汗,写满焦急。 手里的灯笼在风中飘摇,似乎下一秒就会熄灭掉。 好不容易瞥见一抹白影,芃芃大着胆子走上来,用手里的灯笼照殷不染。 她?一时愣住了,呆呆地喊:“姐姐?” 宁若缺皱眉,并?不觉得她?是在喊自己。 殷不染也听见了,她?在宁若缺的衣襟上擦了擦脸。再回头,就又是清冷出尘、高不可攀的灵枢君。 小孩一耸肩,倒退好几步:“不对,你不是我姐姐。” 她?看一眼宁若缺,余光又扫到殷不染,随后小脸唰的一下变白、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宁若缺有点想追,小池村不正常,一个小孩子在这里很危险。 可联想到之?前那一幕,明显芃芃也不太正常。 哪有小孩会和一群身份不明的傻子呆在一起。 她?更担心殷不染,并?没有追上去。 殷不染揪住宁若缺的衣袖,歪头问:“我长得很吓人?” 宁若缺不假思索:“没有的事。” 第44章 “那她?为什么怕我?” 殷不染接着追问,她?眼睫湿漉漉的,哪怕在如此昏暗的夜色里,宁若缺也看得很清楚。 她?顿了顿,憋出一句:“……她?怕生。” “……” 殷不染嘴角上扬了一点,显然?是因为这句昏了头的话,惹得她?想再逗几句。 某剑修耳朵通红,急忙岔开话题:“其他?人呢?” 说楚煊,楚煊就到。 这人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动静,一袭红衣如燎原的火。大步流星地从村子的另一边走过来,把石阶踩得噔噔响。 身后则跟着小跑才能追上她的清桐和切玉,甚至还带着那位老妇人。 楚煊一上来就拍宁若缺的肩:“这村子可真难找啊,外围全?是瘴气和浓雾,差点跟丢你!” 而?后又对着殷不染说:“我在里面转了一圈,没发现视肉的踪迹。只有一户亮着灯的人家,真稀奇。” 宁若缺心中有数,知道楚煊说的是芃芃。 她?以极快的语速把自己先前的遭遇复述了一遍,又让清桐来看看自己的伤。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疼到麻木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可伸出手才?发现,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然?恢复如初,连道疤都没有留下。 只有撕裂的衣袖能证明它曾经确实存在过。 不用说就知道这是谁做的。 宁若缺偷瞄了眼殷不染,后者把自己缩进披风里打哈欠,连脖子都看不见。 还是那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她?却觉得、有点可爱。 以前的殷不染也有这样的一面吗? 宁若缺走了一小会儿神,努力?回忆了一下,但?能想起来的不多,还都仿佛隔着堵透明的墙,记不太真切。 她?暗自记下这种不适感,重新把思绪拉回正轨。 听完宁若缺的描述,楚煊抛了抛手里的夜明珠:“哎哟!我一直以为视肉吃多了人才?会变异,原来是‘人’变的视肉。” 她?勾起唇,略带讽刺地笑出声:“管它妖人还是人妖,这视肉我是一定会杀了的。” 紧接着楚煊话音一转,用夜明珠照着自己脸,幽幽开口。 “先前殷不染让我找人去趟县里,调出当年小池村的卷宗传讯给我。” “我发现小池村没有名为芃芃的小孩,只有一个叫何芃的十?七岁姑娘。” “卷宗上说,她?三年前就死在妖祸里了。” 楚煊说完突然?回头,猛地凑近清桐。 后者猝不及防对上一张惨白的脸,吓得一个劲往切玉怀里钻,差点失声尖叫。 殷不染神色冷淡,却回身一脚踢向楚煊小腿。 后者当然?纹丝不动,于是殷不染垂眸咬了咬唇,又瞬也不瞬地望向宁若缺,眼眸里似有一线流光。 宁若缺:“……” 她?承认自己最近自控能力?很差。 脑子还在思考,身体已经擅自行动。脚更是直接照着楚煊的屁股去,把人踹了个趔趄。 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帮殷不染“教训”了楚煊。 这算什么?殷不染会怎么想? 幸而?宁若缺很快就自我开解了,楚煊该揍的! 她?那么靠谱,殷不染找她?帮忙也正常。 宁若缺直接忽略某个卷毛絮絮叨叨的指责,也没看殷不染,大步向前领路。 不死的妖身,残缺的人魂,她?大概能猜到幕后之?人的目的了。 只是看过了那位阿婆的下场,她?不禁怀疑,这真的会成功吗? 再回到芃芃的小院,此处已是大门紧锁、一点动静都没有。 楚煊敲敲门,没人应,就向宁若缺使了个眼色。 宁若缺迟疑了一阵,总觉得自己在骗小孩,有种违背本心的负罪感。 她?硬着头皮开口:“芃芃,是我。” 明明可以直接翻墙进去,众人却一致地选择了等待。 过了会儿,院门拉开一小道缝,露出双黑溜溜的眼睛,像只警觉的小鹿。 宁若缺都没来得及阻止,楚煊就动作极快地把手卡进门缝里,咧嘴笑。 夜黑风高、寒风呼啸,门外突然?出现一个红衣女?子,笑容还很“诡异”。 芃芃捂住嘴:“啊!” 她?想关门,门却被?楚煊卡住、纹丝不动。 根本不给人时间,小孩嘴巴一瘪,眼泪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呜——”哭声震天,在荒凉的小村里,更显凄厉非常。 楚煊:“……” 不是,她?都还没说话呢,怎么就把人吓哭了。 殷不染凉丝丝地开口:“楚门主?不是很擅长带小孩吗,快去哄。” 宁若缺再一次认为自己踹得可真对。 不管芃芃的真实?身份如何,现在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哭得停不下来的七岁小孩。 楚煊自认理亏,半蹲下来,从储物镯里掏东西:“你别哭啊,要不玩会儿小风车?拨浪鼓?灵能炮?” 眼瞅着某人越来越离谱,清桐看不下去了,也上前摸摸小孩的头,轻声细语地哄。 “别哭别哭,姐姐请你吃糖好不好?” 两人又哄又夸,好不容易才?让芃芃止住哭,蔫巴巴地把她?们放进院子里。 楚煊还在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们是来抓妖怪的,绝对不会伤害你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芃芃怯怯地往旁边躲,抹掉脸上的泪痕后,努力?板着脸问宁若缺。 “阿满,她?们有欺负你吗?” 居然?被?一个小孩关心了,宁若缺有些哭笑不得地摇头。 芃芃低头,冻得搓搓手:“先前的事,我、对不起。阿婆不是故意?的。” 天气越来越冷了,她?垫着脚开门,让众人进屋喝点热水。 哪怕她?自己还是怕得很,肩膀缩着,小小的一只。 屋里也只是普通农户的布置,桌椅破旧,一眼就能望到头。好在烧了炕,比外面暖和不少。 楚煊吹了个口哨,碳火顿时烧得更旺。 她?先试着笑了好几次,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一点,才?问:“芃芃,你家大人叫什么呀?” 芃芃抱着胳膊,依旧离楚煊远远的,很小声地回答:“姐姐姓何。” 四下安静一瞬,楚煊才?若无?其事地继续逗小孩。 清桐和切玉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惊疑。 十?七岁的何芃和七岁的何芃芃,不像是没有关系的样子。 宁若缺犹豫片刻,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问:“殷不染,世上真的存在起死回生之?术吗?” 虽然?她?自己都是重生回来的,但?她?重生得莫名其妙,至今仍有许多问题没解决。 殷不染又打了个哈欠。 在温暖的环境里,她?就很想要睡觉。眼睛半阖着,有气无?力?的样子。 “碧落川确有相关记载,不过大多都佚失了,练不成的。” 没有理会宁若缺眼中的震惊,殷不染讲得轻飘飘的,就好像这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况且天行有常……” 她?说:“逆死生者,为天道所?不容。” 第38章 苦此昼短 “我能重生,是不是和你有关…… 宁若缺暗自琢磨殷不染的话。 天?道掌世间规则与秩序, 是?绝不容万物?违抗和忤逆的存在。 修真者勉强算是?在规则允许内,哪怕如?此也会有雷劫加身。 而司明月偶尔窥探天?道,轻则倒霉两三天?, 重则被反噬,卧床不起?。 “为天?道所不容”, 单看字面?上的意思,想来是?比被天?道反噬更严重的惩罚。 不过死生之术过于逆天?,有这样?的惩罚也不奇怪。 这本是?一段小插曲, 可宁若缺的视线悄然?落在殷不染的白发上,看得入了神。 百年倥偬过,殷不染身上最明显的变化,就?是?这头如?雪般的白发,和异常孱弱的身体。 外界传闻殷不染是?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 宁若缺半点都不信。 还不如?说是?为救人?触碰了某种秘术、累及自身, 更合理一些。 她压下心里的不安,注意力回到芃芃身上。 楚煊随手?掏出把三尺长的筒,漆黑的筒身上还泛着金属的光泽, 笑吟吟地?朝芃芃招手?。 “这是?改良版灵能炮, 可以用来打大扑棱蛾子哦,要不要来玩一下?” 清桐一把夺过楚煊手?里的长筒,把芃芃护在身后:“不许给小孩玩这么危险的东西!” 楚煊就?嘻嘻哈哈地?笑,根本没有被抢了东西的不悦,更不像个身居高位的掌门人?。 趁着这两人?吵架拌嘴,躲在清桐身后的芃芃探出小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切玉身边的老妇人?看。 除却痴傻了些,老妇人?有呼吸会说话、与正常人?无异。切玉带了一路, 实在不忍心丢下。 第45章 芃芃小跑到老妇人?身边,拉拉她宽厚的手?,小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悲悯:“姨姨也是?被坏人?抓到这里来的吗?” 宁若缺就?走过去、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孩持平。 她直接问:“哪来的坏人??” 大概是?她这句话不太符合“傻子”的形象,芃芃愣了愣,才撇过头慢吞吞地?回答。 “姐姐说,小池村有个很坏很坏的人?,她到处抓人?,被抓来的人?都会变傻……” “然?后,变成妖怪。” 宁若缺了然?,就?像那个阿婆一样?,上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就?完全变成了没有理智的视肉。 且这种变化似乎是?不可逆的。 小孩的发髻先前散了,现在也只是?随意扎了一下,乱蓬蓬的。 人?也瘦瘦小小,只有脸上有肉,身上则像竹竿子,棉袄套上去都大了一号。 宁若缺想起?她分自己的半个饼,没忍住摸了摸芃芃的头。 随后柔声道:“芃芃觉得这些人?很可怜,所以才把他们都带回家?不怕妖怪和坏人?来捉你吗?” 小孩乖巧地?摇头:“不怕,姐姐会保护我的。” 听她几度提起?的姐姐,想必是?很重要的家人?。 宁若缺很难想象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是?如?何在小池村生存下去的。 “那你姐姐呢?” 芃芃细眉蹙起?,看起?来有些难过:“姐姐也被坏人?抓走了,要天?亮才能回来。” 她突然?跑去揪住清桐的袖子,可怜巴巴地?仰头看,一双眸子清澈又水润。 声音软软糯糯地?请求道:“清桐姐姐能不能打跑坏人?,救救姐姐?我可以用我所有的宝贝来换。” 清桐对此毫无抵抗力,一颗心瞬间就?变成了棉花糖。 她一边牵起?芃芃的手?,把她往里屋的炕上带,一边哄着:“好好好,不过今天?太晚啦,小孩子要乖乖睡觉才能长身体哦。” 留清桐和切玉带小孩,楚煊在屋子的另一边抬手?布下结界。 统共也就?两间屋,另一间房子是?厨房兼柴房,还挤满了痴傻的人?。 她和宁若缺站院子里没事,可殷不染惧寒,总不能让人?冻着。只好将就?一下了。 拉来三只椅子,楚煊翘着腿坐下:“你们怎么看?” 相比起?来,殷不染就?坐得端端正正。 她翻手?摸出茶碗,盖子掀开一丝缝,露出里面?一小团血淋淋的视肉。 宁若缺浑身不舒服,仿佛看到了自家养的漂亮白猫正在扒拉老鼠。 顿时生出把茶碗丢出去的冲动,好让殷不染离脏东西远点。 但她理智尚在,就?只能抱着剑别扭地?坐在旁边,眼帘半垂。 殷不染把茶碗收起?来,淡淡道:“与其说是?变成妖怪,更像身体逐渐被视肉同化。” “这样生出来的视肉没有妖气,只有人?的生机,太过危险。” 听她声音轻得很,像拂过花瓣的清风,宁若缺就?知道她也累了,需要休息。 殷不染的精力也像猫,一天?至少睡七八个时辰,否则就?蔫蔫的,提不起?劲来。 楚煊完全没发现宁若缺正在神游天?外,还在摩挲着下巴,自顾自地?分析。 “芃芃所说大概率是?真的,有一个变态邪修到处抓人?,把人?的魂魄塞进制作好的妖身里做实验。” “或许单纯心理扭曲,或许是想要……起死回生,然?后不老不死。” 没有人?反驳她,毕竟长生二字的诱惑太大。 比起?山川与河流,普通人?的寿命如?露如?电,甚至连妖怪都不如?。 所以古往今来多少人?踏上仙途、或是?寻求秘法,就?是?为了与江山同寿。 “起?死回生,”楚煊眯着眼睛轻笑:“放十?天?前我只当?是?个笑话。可这么大个活生生的例子站我跟前,我不得不信。” 她猛地?跳起?来,仔细观察宁若缺的脸,扒拉她的手?,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到些蛛丝马迹。 “你该不会也是?用这种诡异的法子复活的吧?” “还是?说,你当?初其实没死?在古战场的某条缝隙里晕了一百年?” 宁若缺赶苍蝇似的把人?拂开,一本正经地?解释:“最开始我也这样?想过,但不大可能。” 她索性解除易容,清秀的面?容如?水墨般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全然?不同的脸。 眉眼微微上挑,眸若点星,似敛入了一线剑光,有种说不出的锐气。连带着周身的气质都变得锋利起?来。 也就?脸颊和眼尾的轮廓稍显圆钝,瞧得出来,这还是?个青涩的少年人?。 她不急不缓道:“因为重生后,我用的是?我十?八岁左右的身体。” 楚煊看得一愣,端详半晌后,突然?伸手?掐了把宁若缺的脸颊肉。 并发出啧啧感叹:“真嫩啊!你当?初要长这么乖巧,我就?不用成天?担心你失手?把我给宰了。” 宁若缺的耳垂渐渐漫上薄红,她用力拍开楚煊的手?,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 “总之,我确实是?死后复活了。除了修为和身体年龄倒退,没有发现别的异常。” 楚煊还在逗她,哄小孩似的:“嘬嘬嘬嘬,叫声姐姐,我请你吃糖。” 宁若缺:“……” 忍不了一点。 她直接将剑鞘架楚煊脖子上,沉声威胁:“再说一遍?” 剑鞘并不锋利,可她的眼神足够冰冷。楚煊被激得一哆嗦,却笑出了声。 而后叹气:“唉,可惜只是?身体变小了。” 要是?心理年龄也变小了,那才好玩。 恰此时,殷不染开口:“要吵出去吵,我要睡一会儿。” 话音才落,宁若缺就?收剑坐了回去,楚煊则打了声招呼。 “我出去逛一圈,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她是?一点都闲不住的,要她乖乖呆在房间里什么都不做,绝对不可能。 宁若缺其实也想去,但殷不染这里必须有人?守。 她看着楚煊潇洒出门,默默垂眸。 哪曾想斜刺里突然?探出只手?,冰凉的手?指掐住她的下巴,强行?往旁边一抬。 宁若缺眉头皱了皱,被迫对上了双琉璃瞳。 殷不染毫无顾忌地?打量着,目光如?有实质一般描摹过她的眉眼,每一笔都格外仔细。 最后没忍住,也掐了把宁若缺的脸。滑嫩柔软,手?感确实不错。 若按往常,宁若缺该拂开挟制住她的手?,然?后惊慌失措地?躲远一点。 可这次她耳朵都红透了,脸也烫,却依旧没有反抗。 就?这样?乖乖地?仰着脸,任凭殷不染动作。 殷不染好奇:“嗯?你怎么不反抗了?” 宁若缺难得没有挪开视线,目不转睛地?与殷不染对视。 犹豫了几息,她满脸复杂地?问出那个想了许久的问题。 “殷不染,我能重生,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第39章 苦此昼短 有了难以启齿的心思。 殷不染一时间?忘记了要说?什么, 连指尖都?在发烫。 她心心念念的人,正在用无?比专注的眼神看自己。眼眸干净澄澈,照映出自己的身影。 与百年前?别无?二致。 殷不染心脏倏尔绷紧, 酸涩得想哭,又想扑进宁若缺怀里, 向她讨一个亲密的拥抱。 可当?下的情景并不允许她这样做。 殷不染便只好松开?对宁若缺的挟制。 好借由打哈欠掩饰自己眼底的湿意,假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 “怎么往常不见你这么直白?” 她托着?腮,眼角带着?一抹湿润和慵懒:"这样吧, 你叫我声姐姐,我就告诉你真相。" 宁若缺:“……” 岁数小了脸皮就是薄,眼看着?某剑修脸红透了,殷不染轻哼:“你本来就比我小几个月。” 宁若缺记得当?初无?聊,她们让司明月算卦,简单的提过自己的生辰八字。 那时候哪知殷不染会突发奇想, 要争一争这口?头上的地位。 她闷闷不乐地咬牙。 全都?怪楚煊, 把殷不染给带坏了! 殷不染又打了个哈欠,这次是真困。 本以为宁若缺不肯,她半阖着?眼, 打算随便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却忽而?听到一道含糊的轻唤:“姐姐。” 不同于芃芃那样软糯的小孩子的声音, 这声“姐姐”的声线更为成熟,只不过压得太低,略微有点喑哑。 殷不染猛地看向宁若缺,像只瞬间?来了精神的猫。 一阵风过,烛火暗了暗。 眼前?人不好意思地低着?头,那张青涩的脸都?快要烫熟了。 第46章 殷不染噙起一点笑意,认真道:“没听清楚。” 还坏心眼地掐住宁若缺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 昏暗的烛光下, 宁若缺的眼睛不复方才的澄明,竟显得有些朦胧而?暧昧。 宁若缺顿了顿,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打算再喊一遍。 谁知途中殷不染扯了扯她的脸颊肉,那一声就变了调:“姐、呜姐。” 她蹙起眉,眸光流转,脸上不知是被掐红的还是羞红的。乍看就像是被欺负了,好不可怜。 堂堂剑尊,此时此刻像是敛入鞘的剑,半点不反抗。 这次听得清清楚楚,殷不染终于松开?手。 却突然?生出了更难以启齿的心思—— 若是亲一下宁若缺的眼睛,再引着?宁若缺摸摸自己,她也不会反抗吗? 眼看殷不染终于肯罢手了,宁若缺暗自松了口?气。 她并非死板的人,都?什么时候了,那点脸皮不要也罢。 可方才烛光昏暗,她瞥见殷不染湿漉漉、泛红的眼尾,竟然?有一刹那的悸动。 像吃了不对劲的蘑菇,脑袋空空,浑身都?痒。 宁若缺清了清嗓子,勉强正色道:“现在能告诉我真相了吗?” 她可不会轻易忘了自己的目的。 殷不染点点头,把玩着?自己的镯子,心不在焉地说?:“可能有关系吧。” 有关系。 哪怕加了“可能”这个不确定的词,宁若缺的心脏也忽地停滞一息,随后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噌地站起来,带得椅子一倒,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 与之相反的,则是她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殷不染!” 殷不染面不改色,抬眸看她:“你这就信了?” 她看得出宁若缺眼里的难过和担忧是因为自己,却半点都?开?心不起来。 她嘴角牵了牵,似笑非笑地歪头。 “我知道宁满是你从前?的名字,也知道你最爱吃白面馒头。” “更知道那时的人间?君主昏聩无?能。你追随长公?主造反,最后一剑斩下了暴君的头颅,自己却身受重?伤,连具‘尸体’都?找不到。” 殷不染的叙述不带任何情绪,宁若缺听得一愣,不知道为何要扯到这件事上。 她那时候被师尊捡走了,当?然?没人能找到她的“尸体”。 宁若缺板起脸:“这些虽是陈年旧事,知之者少?之又少?。但我从未想过隐瞒,只要有心就不难查到。” 甚至直到现在,人间?的青史上都?留有她的一页。 只是修真者与凡尘再无?瓜葛,没人会无?聊到去查人间?的“宁满”,与剑尊“宁若缺”是何关系。 宁若缺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强调道:“不要岔开?话?题!” 奈何对着?殷不染,她实在凶不起来。 对方还是懒洋洋地支着头:“你看,我说?你与我有婚约,你就是饿死都?不会信的。” “可我明明没提重生这事,你倒是先自己揣度一番,然?后信得死心塌地了。” 宁若缺怔愣了片刻,勉强收拾好心情,重?新坐下。 这分明又是在暗戳戳地指责她,不肯相信婚约之说?。 但她没办法反驳,自己确实已经深信,殷不染就是为了复活自己,才会变得如此虚弱。 这份情谊太过厚重?,站在宁若缺的角度,完全找不到殷不染这么做的理由。 便教她心急如焚,想猛吃二十个馒头缓解压力。 她尝试心平气和地去和对方交流:“殷不染,这不一样。” 救她一命的恩情和结为道侣的感情,在她看来是两码事。 殷不染乜她一眼,反问:“都?是我的说?辞,哪里不一样?如果我确实救了你,你会同我结为道侣吗?” 宁若缺思索半晌,为难地开?口?。 “不会……” 生怕殷不染当?场炸毛,她立即补充道:“但是我可以给你当?牛做马,报答、报答你。” 殷不染骄矜地抬了抬下巴,满不在乎:“我不缺牛马。” 只缺个暖床的笨蛋剑修。 她轻嗤了一声:“也是,你现在对我没什么感情,何谈以身相许呢。” 晃动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只有单薄的一层。她话?里的失落满溢出来,人也似乎要随着?风散了。 宁若缺还没来得及心疼,就听殷不染话?音一转。 “不过没关系,我会自己来讨。” 某人说?完就站起来,在宁若缺呆滞的目光中,主动跨坐到她身上。 她伸手抱了个满满当?当?。 像树熊抱住了自己心爱的那颗树,心满意足地把头搁宁若缺肩上、汲取温暖。 “……” 甜香扑面而?来,宁若缺想把人推开?。可一想到殷不染的身体,又开?始犹豫了。 这是她欠殷不染的。让她趴一下怎么了? 宁若缺越是犹豫,殷不染就越是肆无?忌惮。 身体相贴,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她舒服地呵出口?气,又埋头蹭了好几下。 湿热的气息洒在宁若缺敏感的后颈上,后者顿时僵住。 巴不得屏蔽掉自己的五感,化身成一把没有感情的剑。 宁若缺正打算试着?修炼,就听殷不染软绵绵地开?口?。 “你和我说?说?话?吧。” 宁若缺已决定要尽量满足殷不染的要求。于是收起了修炼的心思,一边默念清心诀,一边絮絮叨叨。 “殷不染,我是这样的想的。” 在清心诀一遍又一遍的冲刷下,她的眼神越发坚定,思路更加清晰。 宁若缺:“如果你是因为癔症才救的我,我会尽全力弥补。就算你的癔症好了,我也要报答你的恩情。” 殷不染轻啧,烦躁地把头埋到宁若缺颈边。 某剑修又在假设不存在的事情了,一点都?不想听。 她闷声道:“并不能确定是我救的你。” 实际上死生之术太过玄妙,她还不能肯定,宁若缺的重?生一定与自己有关。 可宁若缺好像没听见,还在自言自语:“如果婚约是真的,救命之恩和过去的情谊也不能混为一谈。” “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报答你,或者,你想要什么样的回报?” 她试图举例自己能接受、能做到的事。 包括但不限于做饭、杀人、武器保养、剑术基础教学、危险区域的草药采集,以及一些个人总结的小猫饲养心得。 “……” 没人应答。 殷不染早已闭上了眼睛,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有只笨狗一直在耳边嗷呜嗷呜,吵得很。 她很不耐烦了,索性偏头,狠狠咬上宁若缺的脖颈。听到一声轻嘶后,又大发慈悲地帮她舔了舔。 这下子噪音虽然?没有了,耳边的呼吸声却更为急促。 要害部位被人又啃又舔,宁若缺极力忽略那种陌生的战栗感,坚持说?完自己想说?的话?。 “殷不染,其实……我并不希望你为了救人,伤害你自己。” 她更希望殷不染能和以前?一样,不用缠绵于病榻,还有蛊毒之术傍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往后就不会再说?这样的话?。 怀中人含糊地应了几声,显然?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听进去过。 屋子里很安静,结界里听不到里屋的动静,只余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呼吸交错,心跳重?合。 宁若缺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 想尽快去调查清楚自己“失忆”的真相,倒不是为了和殷不染结婚,而?是不想再逃避了。 为此,她愿意把这件事的优先级提高到和“找本命剑”相同。 思路刚刚理顺,木板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 楚煊兴致勃勃地冲进来:“宁若缺,我找到了一些东西!” “……” 看清楚屋里的画面后,楚煊嘴角抽了抽。 她的两个好队友,此时正抱得难舍难分,像黏糊糊的牛皮糖。 而?宁若缺和她四目相对一秒,悄然?红了耳垂。 红就红罢,还比手势让自己小声点,不要吵着?殷不染睡觉。 什么意思,她俩在温暖的屋里贴贴,留自己去外?面吹冷风? 楚煊忍无?可忍,狠狠地呲出犬牙:“你们—— 话?还没说?完,殷不染先动了一下。 她连忙压低音量,飞快地问:“你们还要抱多久?抱完了我再说?。” 第40章 苦此昼短 她值得自己这样做。 宁若缺等了一小会儿?, 笨拙地?操纵灵气,把殷不染的斗篷铺桌子上,再把殷不染人?也抱上去。 楚煊又给她盖了层毛毯, 捂得严严实实、一丝风也透不进去,才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