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雪》 苍山雪 第1节 苍山雪 作者:墨书白 文案: *:先圣父后君子系病娇少年爹 x 随时在逃跑关键时刻很靠谱沙雕师娘 *: 江照雪穿越以来,顺风顺水。 直到她遇到沈玉清,吃够了爱情的苦。 她一直觉得这是因为爱情所产生的脑部疾病,直到有一天,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本男频打脸升级流小说。 男主裴子辰本为上仙首徒,宗门白壁。 因受小师妹爱慕,被深爱师妹的师尊嫉妒,在他被同门陷害之时,徇私枉法,将他根骨废尽,打入山崖。 之后他在小师妹陪伴下,一路升级修炼,重回仙山 杀师尊,灭山门,迎娶小师妹,干掉所有欺辱自己的人。 这个干掉的人里,包括了他师父,他师娘,以及他师父师娘全家。 那个被炮灰师娘,就是她。 梦境太过可怕,江照雪醒来后,赶紧想办法下山找男主,准备杀人夺宝,逆天改命。 可惜夺宝不成,她只能在男主身上设下法阵,用男主的气运性命,为自己求一线生机。 为了改命,她一路哄骗他,诱拐他,在他众叛亲离时随他一跃而下,背着他风雪前行。 一边走一边骂,想着等事成之后,如何宰了他。 她盘算的一切裴子辰都不知道。 裴子辰只记得,落下山崖那日风很大,他听不清她的言语,只满身是血靠在她肩头,看着这个眼中从来只有师尊的女子,茫然轻唤: “师娘?” 那是十二岁那年,他攀过三千天梯,来到她面前,第一次见她时叫的称呼。 也是他之后这一生,最恨的称呼。 【阅读tip】 1.男主有成长线,不是一直姐狗,男方有强势的时候,只保证情感高位(男爱女多于女爱男),不保证身份高位。想要绝对女方主导慎入。 2.女主不算个好人,有选择她不作恶,但在伤害自己和伤害他人之间,她选择伤害他人,我从来没写过她自己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她只是有能力有选择的情况下行善,别误解我塑造什么光伟正形象,她就是个自私的普通人。 3.进了本文就不要有太多道德要求了,当你点击进入师娘x徒弟这一刻开始,就要做好会有道德瑕疵的准备 4.雄竞多,修罗场多,女主微万人迷 5.女主这两百年是真的喜欢过男二,然后情绪被扩大了做出离谱的事。就是她本身性格不会为了爱情放弃理智,所以清醒后行事风格大变,但不代表她是完全被操控一点感情都没有。有,但不多。 6.爽点很俗套,感情很狗血 7.更新不定时,也不一定日更,就算你发现我可能固定在某个时间点,也不代表我承诺每天在那个时间点 内容标签: 正剧 主角:江照雪,裴子辰 ┃ 配角:沈玉清,叶天骄,慕锦月,宋无澜,青叶,江照月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穿成男主他师娘 立意:永不放弃! 第1章 夕阳西下,余晖如血。 归云仙山之上,满山树折山崩,横尸遍野,江照雪身着金线绣日月星辰白锦广袖华袍,被人折了腿骨,按压在地上。 她金冠半斜,头发凌乱散开,但她仍旧固执撑直了半身,面对着不远处阴玉銮驾中被阴纱所遮的青年,努力保留着蓬莱女君最后一点尊严。 “中洲陷落,灵剑仙阁是中洲最后防线,而你,师娘——” 青年清冷透玉的声音从銮驾中传出,伴随着阴麒麟不耐的喷嚏声,明明是嘲弄言语,语气却格外冷淡:“中洲唯一有希望冲击九境命师之人,你本该是中洲唯一的胜算,可惜却在十七年前,被师父拔除灵根,困于宅院。” 说着,阴纸仙抬手卷起银灰色纱帘,青年提步而出。 紫黑色华服上流淌着山川日月,交替四时变化在衣衫之上,青年声音由远而近,说着整个修真界都知道的过往:“你为了他,恶事做尽,毁我根骨,杀我好友,最终走到今日……付出这么多,他却为了师妹,将你扔下逃了,师娘,”青年驻足停步在她身前,抬手掐住她的脖颈,微微倾身,似是好奇,“你不后悔吗?” 江照雪说不出话,她死死盯着面前青年。 后悔? 如何不悔? 她爱那个人,爱了足足两百一十七年,付出两百一十七年,最后却抵不上一个孩子,轻轻松松一声“师父”。 沈玉清,她的丈夫,为了那个叫慕锦月的女弟子,废她灵根,困她一生,一次次给她希望,一次次让她觉得自己被爱着,又一次次亲手湮灭这点希望。 如今最后一次了—— 今日酉时,九幽境攻陷灵剑仙阁,在最后逃亡时刻,沈玉清选择带着慕锦月离开,留下了身怀六甲的她,伪装成慕锦月,被九幽境魔修生擒。 这大约是她最后一次爱沈玉清,也是最后一次恨沈玉清。 可她的爱恨都不该为人所知,为人所用,于是她只是含血一笑,沙哑道:“与你何干?” 面前青年闻言,眼眸微动,似是不甘。 然而片刻后,他轻笑起来,微微俯身,压低声道:“可你是他的妻子啊。” 青年说着,手指逐渐收紧:“他既然跑了,那他欠我的债,便该你偿还。师娘,”青年转眸,看向下方绵延不尽的台阶,语气中带了怀念:“当年我一步一步爬上登天梯,是您为我引路,今日——” 青年回眸,黑紫色的眼里全是悲悯,映着她挣扎的面容,仿若年少时一般,恭敬道:“我送您上路。” 说完,他手指骤然发力。 剧痛从脖颈传来,她清晰听见骨骼碎裂之声,眼前慢慢黑了下去。 她感觉对方放开了她的身体,她重重倒下。 最后一刻,她听见青年退步之声,衣摆摩擦之声,跪地之声,叩首之声,最后是裴子辰恭敬高呼: “弟子裴子辰,恭送师娘登天!” ——节选自《吾道孤行》 *** *** “啊!” 一声惊叫,江照雪猛地睁开眼睛,从噩梦中醒来。 她急促呼吸着,旁边一个绿衣少女急急赶来,给江照雪顺着气道:“女君,您怎么了?您还好吧?” 江照雪说不出话,她下意识抬手抚摸上自己脖颈,回忆着方才梦境,整个人冷汗涔涔。 少女见她无事,轻笑起来,抬手为她拍背,安抚着道:“女君是做噩梦了吧?火毒还没开始呢,女君就自己吓自己了?” “他要来了。” 恍惚间,江照雪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江照雪神色一凛,正要凝气反击,就听那个少女声音立刻道:“别激动!我是你的命兽,我叫阿南。” 江照雪动作一顿,还识海中环顾,听着少女声道:“命师进入合体第七境,便会有一只可以占卜吉凶窥测天道的命兽,今日你步入第七境,我为你窥测天道,解除这个世界对你的禁制,让你看到真相,而且,再也不会受到作者控制!” “真相?作者?”江照雪喃喃。 少女应声:“不错,如你梦中所见,这个世界的真相就是——你穿书了!” 听到这话,不需要解释,江照雪立刻凭借丰富的网文阅读量明白了自己发生了什么。 她穿了。 不是穿越,是穿书,还穿成个炮灰了! 江照雪,原二十一世纪社畜一只,因看小说太晚猝死之后,醒来便发现自己穿越来到了这个修真世界。 在这个小世界中,分成真仙境、人间境、九幽境三境,真仙境是以灵力为主要修行力量来源之处,分为中洲和蓬莱两个区域,中洲是人修聚集区,蓬莱是妖修所在之处。 江照雪虽然是个人,但她投胎成了妖,一来便胎穿成了蓬莱岛岛主的幺女,天资非凡,是修真界少有的命师。 命师是这个小世界最为特殊的修士。 传说中,当年昊苍神君创世,取一片心,创造了天命书,书写了世上所有人的命运。 寻常修士,在天命书之下,由天命书所掌控。 唯有命师,他们不受天命书的管辖,与整个世界规则所滋生的天道有种隐秘的链接,他们可以摸索世界规律,占星卜卦,窥探天命书的内容,最重要的是,可以通过与天道相赌,借用天道之力,改变一切。 但他们致命缺点,就是施法时间太长。所以每一个命师,都会有一个生死相伴的命侍以保护他。只要得到庇佑,命师就是整个修真界最强大的存在。 这样强大又好控制的存在,是每个宗门梦寐以求的人才。可惜这几千年来,命师数量本来就少,又大多要么资质不佳,要么寿命不长。 唯有江照雪,天资非凡,还活蹦乱跳长到成年,成为了整个真仙境几千年来唯一有机会冲击九境命师的苗子。 可以说,她的出身保证了她前半生的荣华富贵,天赋保了她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如果不是遇见沈玉清,她应该在蓬莱岛混吃等死,福享万年。 只是恋爱脑无药可救,缘,妙不可言。 从她第一次见到沈玉清起,她就开始犯病。 沈泽渊,字玉清。 二十岁那年,她和沈玉清在试剑大会初次相逢,对这位天之骄子一眼万年,公然示爱。 苍山雪 第2节 当天回来,她被哥哥关了禁闭,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事,她想,她完了。 她长出恋爱脑了。 之后她一发不可收拾,有机会就去见沈玉清。 起初沈玉清不搭理她,她也没什么机会,还算安心。 只是每次丢脸后回来自扇耳光,恨不得把自己埋在枕头下闷死。 不想两百年前,沧溟海结界破损,沈玉清修补结界时身受重伤,她在犯病的情况下,单枪匹马把人从海里捞出来,为了救他,还与他结了一个单方面的同心契! 同心契乃蓬莱秘术,从来只在道侣间施展,从此沈玉清受伤,她都必须承受一半,受致命伤,更是会全部由她承担。 因为这个同心契,她失了蓬莱岛继承人的身份,由他爹亲自带人到灵剑仙阁,和沈玉清的师父孤钧道人谈三天,沈玉清在山门口跪了三天。最终还是抗不过“恩情”和宗门的压力,与她结契成婚,并许诺成为要保护她一生的“命侍”,要一辈子保护她。 这个消息传来那天晚上,江照雪痛哭流涕了一夜,知道自己完了。 为了个狗男人不要继承权,还要远嫁中洲,她想不通啊。 可她是个恋爱脑,她控制不住她自己。 她视死如归来到了中洲灵剑仙阁,她爹娘怕她被欺负,还给她陪嫁了一座仙山和五十弟子,来到灵剑仙阁后,她发现—— 啊哈,果然日子不好过。 这门婚事沈玉清不愿意,就一直晾着她。 她住云浮山,他住落霞山,一年到头见面的机会,比牛郎织女好不了多少。 外加除了两方长辈,外界并不清楚同心契一事,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这段婚事是蓬莱仗势欺人,整个灵剑仙阁——甚至于整个中洲,都为沈玉清打抱不平。 平日她出门都要被人翻白眼,极为堵心,于是常年独居云浮山,几乎不外出。 本来接受现实,老老实实守活寡也能将就着过,可她总是犯病。 她控制不住自己想见沈玉清,想争取他的爱意,于是这两百年来,她一直低三下四,努力付出。 白天给他做牛做马,深夜后悔痛哭。 在这种极度矛盾中,她陪着他一步一步成为灵剑仙阁阁主、当世年轻一代第一剑修。 而她自己则修行缓慢,一身伤病。 譬如今日身上这每月发作一次的火毒,就是当年他诛杀火麒麟时,她为他挡下的。 此乃天下奇毒,蓬莱岛用尽天才地宝,才保下了她,但余毒难清,每个月她便会再发作一次,仿佛置身无间地狱,烈火灼烧,痛苦不堪。 好在这火毒余力不强,只需要水系灵根灵力便可抚平,而沈玉清正是天阶水灵根,再适合不过,因此出于愧疚,沈玉清与她再有什么龃龉,每个月也必定会来为她解毒。 于是身中火毒不仅没让她痛苦,还让她觉得幸福。 而这时候,挣扎了两百年,她也接受了自己的病情。 毕竟恋爱脑是这样的,她一个晚期患者,没办法的事情。 这样无怨无悔付出,她习惯了,自洽了,还可以安慰自己,沈玉清不是对她不好,是对所有人都不好,直到半年前,他收了一位女弟子—— 这位女弟子叫慕锦月,生得乖巧可爱,讨人喜欢,江照雪从第一次见面,就警铃大作,而沈玉清则告诉她,这少女乃他大师兄之女,如今临终托孤,他不能不管,现下将她收作徒弟,让江照雪不要胡思乱想。 可江照雪始终觉得不对,便总是找慕锦月麻烦。她越找,沈玉清将人护得越紧,最后直接让慕锦月住进了他住的落霞山。 沈玉清百年来独来独往,落霞山连江照雪这个妻子都没住过,让慕锦月住,江照雪更是不愿意。 她可以接受沈玉清对她不好,但不能接受沈玉清对其他人好! 于是昨日她找到了一个机会,将这女弟子拦住,单独教训了一顿。 因为这件事,沈玉清之前还来找她吵了一架,她气得哭了一晚,但也没太放在心上,本来以为就是和以前一样,她争风吃醋,他骂一顿就算了。没想到就在方才,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体验式”地看了一本书。 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叫裴子辰的少年。 他本为灵剑仙阁阁主上阳真人首徒,天之骄子,宗门白壁。 十七岁金丹,意气风发,却因和小师妹慕锦月相爱,被深爱师妹的师尊嫉妒,发现同门诬陷他勾结魔修、打开九幽境结界之时,为一己私心,将他根骨废尽,打入山崖。 之后他一路升级修炼,成为九幽境之主,然后带人重回仙山,杀师尊,灭山门,夺回小师妹,干掉所有欺辱自己的人。 这个过程中,他的师娘为了帮助自己道侣,对他屡下杀手,结果被他所杀,于是得罪了蓬莱仙岛,最后就变成了葫芦娃救爷爷,导致了整个他师娘宗门的彻底陷落。 而他也在夺九幽、踏中洲、灭蓬莱的过程中,一步步升级,最后成为三境之主,迎娶小师妹,飞升成神。 江照雪就是这个炮灰师娘。 她在文里干的事儿很简单,总结来说就是发礼包。 先是给沈玉清的发礼包,救他于危难,给他结同心契,陪着他成为灵剑仙阁阁主,中洲第一剑修。 之后是给女主慕锦月发礼包,嫉妒她,挑衅她,然后慕锦月莫名其妙中毒了只有蓬莱才有的毒灵泯散,灵根融尽,沈玉清一怒之下,把她的灵根挖给了慕锦月,慕锦月获得了天阶木灵根,配合自己绝佳悟性,在后来一跃成为第一女仙。 再之后,她就开始不断给男主裴子辰送礼包。 送的方式比较特殊,因为沈玉清为了慕锦月一直在害裴子辰,为了讨沈玉清欢心,她就不断从蓬莱岛搬救兵,派人去杀裴子辰。然后每一个派出去的大将,不是变成了灵宠,就是被裴子辰夺了修为,再差也要被打劫得裤衩都不剩地跑回来。 裴子辰后期几乎就是靠这种正当防卫的方式,差不多搬空了整个蓬莱,完成了原始积累。 到最后,还攻打上仙山,掐断她脖子,给读者贡献了一波爽感。 她在文里剧情不多,但贡献很大,可以说,她简直是三位主角的原始股东,这三个角色就靠着吃她和她娘家蓬莱岛吃到暴富。 她死之后的剧情,江照雪看不到,包括前面的剧情,她都只能看到“江照雪”这个角色所能看到的部分,通过大纲讲解外加片段式体验的方式,沉浸式感受了一把炮灰“江照雪”的一生,然后在被裴子辰“咔嚓”捏断脖子后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许多问题迎刃而解。 为什么她总是在做这种违心之事? 为什么她像个精神分裂一样,白天上头,夜里emo。 因为,这是作者设定啊!! 她就说她一只牛马,喜欢一个人有可能,但怎么可能这么无底线牺牲啊? 牛马也有自尊心的好吧。 “好了,主人。过去不必回顾,重点着眼未来。” 阿南知道她还缓不过来,出声拉回她的神智,同她细致讲解道:“现在正是一切开始的时候。慕锦月刚刚中毒,裴子辰被派往乌月林寻找凌霄花解毒,沈玉清马上就会来找你问罪,按照原本书中剧情,你会承认罪行,诅咒慕锦月,然后被沈玉清锁住修为,关在天命殿中。等十日后,慕锦月灵根尽融,沈玉清会取你灵根,赠给慕锦月,慕锦月得到你天阶木灵根,会成长为修真界第一女仙,等待裴子辰王者归来。” “天命殿有封锁修士的大阵,哪怕渡劫期修士在里面都施展不出任何灵力,你若被他关入天命殿,你便没有任何反击之力。一旦灵根被取,你修士之路便到头了。所以现下是最关键、也是最容易改变命运的时候,若是错过这个机会,只能一步错,步步错,主人,”阿南语气格外郑重,“沈玉清马上就到,您准备好了吗?” 阿南说着,门外响起侍从略带激动的见礼声,接二连三响起,由远及近:“见过阁主。” “阁主万安。” …… 江照雪听着愣愣转头,瞬间紧张起来。 不是,来得这么快的吗?!她还没有准备好啊! 信息多得她脑子都快冒烟,完全卡在一起,让她动弹不得。 旁边侍女倒是反应很快,高兴道:“呀,君婿来了!” 说着,侍女抬手为她整理着衣衫,赶紧拍着马屁道:“女君,我就说君婿心里有您,您看,吵归吵,今日您火毒发作,君婿不也这么早早就赶过来了?肯定是记挂您!” “他不是记挂你,他是来找你兴师问罪。”阿南怕江照雪恋爱脑又发作,赶紧提醒,“主人,世界对您的禁制已经被我打破,您可以做出自由选择。不要被对他的情谊影响,理智一点,他不爱你,他是来取你灵根的,你赶紧想办法!” 话音刚落,房门“砰”地一声被人砸开,江照雪所有人闻声看去,便见一个青年站在门前。 黑衣雪纹,玉冠束发,眉间欺霜赛雪,冷得仿佛是自带寒风。 他身后带着两排弟子,抱剑而立,个个眉宇间都压着怒意,颇为威风。 侍女见状,慌忙跪地,青年大步往里。 外面弟子早有准备,将房门“砰”一声合上,侍女惊讶抬头,还未来得反应,青年已来到榻前,长剑已一跃而出,直抵江照雪眉间。 “江照雪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青年声音中带了杀意,久居高位的压迫感自上而下碾压而来,江照雪迎着他的眼眸,听着他如梦中一般冷声警告:“交出解药,我饶你不死!” 第2章 这话一出来,江照雪怒意陡生。 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他倒是直接来取她性命了?! 她正想开口反驳,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书中画面。 【“你凭什么说是我下毒?” “天命书已经定了你的罪,你还敢撒谎?” “天命书?为了一个小弟子你居然去问天命书?!好好好,那就是我又如何?她一个小弟子,我废了就废了,难道你还要因她和我翻脸不成?沈玉清你想好了,你怎么走到今日?灵剑仙阁如何成为中洲第一宗门。你们拿了蓬莱多少好处,你自己掂量!” “江照雪,你怎会如此恶毒?” “我恶毒?我再恶毒也是你妻子!你该维护的也是我!你竟然为了个贱女人对我用剑?!”书里的江照雪往前让沈玉清的剑抵在咽喉,“来!来杀!”】 江照雪:“……” 从旁观者角度看一遍,她突然清醒,怒气也一瞬平息。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沈玉清是真的会取她灵根,这是她命运转折点,阿南不是在和她开玩笑。 她必须冷静下来,先想办法保住自己,绝对不能进天命殿,更不能让沈玉清真的取了她的灵根。 硬来是不行的,且不说这里是灵剑仙阁地盘,沈玉清是高她一个大境界的剑修。就算她实力更强,没有人保护情况下,她可能开阵都来不及,便会被沈玉清当场诛杀。 她没有武力可以镇压,只能智取。 和沈玉清相处两百年,虽然感情一事她没看懂这个人,但她倒也知道,沈玉清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书里是她太冲动,脱口而出认了罪。 若她不认罪,沈玉清也没有理由取她的灵根给慕锦月。 给慕锦月下毒的锅她不能背。 苍山雪 第3节 可按照书中的内容,沈玉清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她给慕锦月下毒,是因为他去问过天命书。 天命书乃灵剑仙阁至宝,整个中洲命数记载之处,天命书所言,没有人会怀疑。 虽然她不知道这本破书为什么说是她下毒——当然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是作者写的——但不管怎样,沈玉清既然问过天命书,便绝对不可能再信她的话。 她要做什么,才能让沈玉清在问过天命书之后相信她? 江照雪盯着沈玉清,逐一想着脱身方案,脑子转得飞快。 自证比诬陷困难得多,有天命书加持,她更不可能自证。 唯一能让她洗脱嫌疑的办法,就是她也是受害者。 灵泯散这种药出自蓬莱,会在十日内逐步蚕食中毒者灵根,过程痛苦不堪,她不可能为了给慕锦月下药毁了自己前程。 可不说现在临时吃灵泯散来不及,就算来得及,她本来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灵根,吃这玩意儿有意义吗?! 仅剩下的方案,就只有……装一下了。 灵泯散产自蓬莱,特性她极为了解,伪装中毒倒也不难,至于装完之后……之后的事之后说。 反正这里不能呆了。 江照雪略一琢磨,立刻有了决断,手上暗中压在自己穴位,瞬间截断灵气运转。 沈玉清见她久不言语,剑身往前一抵,血从江照雪额头流下,沈玉清厉喝出声:“说话!” 话音刚落,江照雪一口血喷了出来,沈玉清慌忙收剑,旁边侍女反应过来,冲上前来,手疾眼快一把扶住江照雪,急道:“女君!” “痛……” 江照雪面色煞白,艰难出声。 沈玉清诧异抬眼,看着江照雪眼中俱是痛苦之色,颤颤朝他伸手,求救出声:“玉清,我的灵根……好痛……快,快叫药师!我的灵根……” 听到“灵根”二字,沈玉清瞬间反应过来,皱眉看着江照雪。 旁边侍女见状忍不住来了脾气,怒道:“君婿还在等什么,灵根何等重要,君婿还不叫人?!” 这侍女是从蓬莱跟着江照雪来到灵剑仙阁的,自幼侍奉着江照雪,名叫青叶。 虽然平日青叶对沈玉清毕恭毕敬,可关键时刻,她始终还是蓬莱岛出来的人。 沈玉清听着青叶叱喝,倒也没计较,回头提声唤外面弟子:“紫庐,叫药君来。” 听到叫药师,青叶才终于放心几分,她恨恨瞪了沈玉清一眼,将江照雪扶到床上躺下,红着眼眶道:“女君,您先忍忍,药师马上就来了。今日您要是有半点闪失,”青叶提了声,故意提醒旁边沈玉清道,“蓬莱岛绝不会善罢甘休。” 沈玉清听着青叶暗示,没有出声,只抬手收剑,一直盯着江照雪。 他的目光太过锐利,看得江照雪忍不住想要发抖。 阿南也有些害怕,在识海中小心翼翼询问:“主人,他会不会看出来你是在装病啊?” “别害怕。” 江照雪安慰着阿南,也安慰自己:“他是个剑修,他没有文化,我装病他看不出来的。” 江照雪这话倒也不是胡说,命师属于法修,相对于沈玉清这种剑修来说,的确见识广博得多。 瞒过沈玉清她还是有八成把握,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个大夫。 好在这个大夫刚给慕锦月看过,而灵泯散这种毒又太过罕见,这个大夫印象太深,上来一看江照雪的症状,先入为主道:“难道又是灵泯散?” “灵泯散?” 听到这话,沈玉清眼眸微动。 旁边青叶面露惊色,立刻将江照雪袖子一拉,看向曲池穴。 蓬莱岛之人对灵泯散更为了解,清楚知道灵泯散的特性,知道灵泯散毒药和其他毒药最大的区分就是灵力会在曲池穴淤堵得更为严重。 只是江照雪早有准备,青叶一掀袖子,看见曲池穴灵力淤积,瞬间变了脸色,慌忙道:“当真是灵泯散!女君稍等,我即刻传信岛主,让他们去找凌霄花。” “不用了。”沈玉清见状,开口打断青叶,手扶在剑上,看着床上江照雪,冷静道,“凌霄花产自九幽境边界,我已经让人去寻了。” 听到这话,青叶一愣,不明白为什么“已经”让人去寻了。 沈玉清知道江照雪会中毒? 她想不明白,沈玉清也不打算解释,只转头看向正在看诊的药师,继续追问:“赵老,她当真是中了灵泯散?” “八九不离十。”药师实话实说。 听到这话,沈玉清没有出声。 虽然还是怀疑,却慢慢还是相信几分。 不仅是药师的断言,还有……江照雪从不对他撒谎。 沈玉清暗中看了江照雪一眼。 江照雪是个很奇怪的人。 明明他从来没给她好脸色,她却一直坚信他心里有她,总仗着自己蓬莱女君的身份和她自以为的爱意在他面前胡作非为。 他曾无数次给她甩脸色,当面拒绝,可是她却能把他的拒绝,当成是口不对心。 后来他也懒得理会,但是也正是这种自以为是,让江照雪永远真实。 但如果江照雪没有撒谎,她真的中了灵泯散,那她就不可能是凶手。 没有人会赌上自己的灵根陷害别人。 而且慕锦月只是个小弟子,江照雪有千万种办法弄死她,不需要这样的办法。 可江照雪不是凶手,天命书为什么说她是? 天命书是不会撒谎的。 沈玉清无法理解现在的状态。 他盯着江照雪,只能半信半疑,看着药师给她施针,等江照雪状态逐渐平稳下来,听医师说无事之后,他便直接起身,冷道:“既然中毒,就好生修养罢。” “玉清!” 江照雪闻言急急叫住他,沈玉清冷眼回眸,看着江照雪撑着自己,虚弱起身。 她生得很美。 在她过去经常云游四海时,无数人曾经称赞她为真仙境第一美人。只是后来她很少外出,大家便逐渐忘记了她的风华。 人生得太美,就容易扰人心智。他不喜欢这些容易扰乱人心的东西,便挪开视线:“何事?” “火毒……” 江照雪抬起手,提醒道:“你还没给我灵力,今日我熬不过去的。” 沈玉清闻言,审视着她抬眸。 他始终觉得不对,可是他又说不上来。 想了片刻后,他突然说起慕锦月:“锦月中了灵泯散,如今灵根正在消融。” 听到这话,江照雪露出错愕之色,仿佛对一切浑然不知。 沈玉清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情绪变化,继续试探:“她不比你,你是合体期修士,施针用药,早已被天雷淬炼,就没那么痛苦了。她现下还在床上,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么严重?”江照雪听着,微微皱眉,随后不解询问,“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天命书说凶手是你,有弟子指认看到你在她喝的水里下毒,灵泯散是蓬莱特制。”沈玉清一一说出来,江照雪慢慢想起。 她昨天的确给慕锦月喂了一点……泻药。 这么幼稚的举动她想起来也有些尴尬,故作镇定听着沈玉清陈述着:“昨日你故意为难她,罚她跪在云浮山半个时辰,她回去就中了灵泯散的毒。你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所以你想罚我?” 江照雪听明白他的意思,眼中满是苍凉绝望,笑了起来:“你要为你的弟子报仇,哪怕我身中灵泯散,你也不肯信我?” “就算此事与你无关,你身为师母,嫉妒成性,品性不端,也当受罚。” 沈玉清说着,思路逐渐清晰,有了决断:“今日起,你在云浮山修身养性,等确定锦月中毒之事与你无关,再做定夺。至于火毒——” 沈玉清扫向她的手臂,犹豫片刻,还是抬眸盯着江照雪,认真道:“今日我不会为你镇压。但你若能拿出解药,诚心道歉,这一切我可当没发生过。火毒难熬,你自己想好。” 说完,沈玉清转身往外,江照雪自嘲一笑,有些凄凉道:“你还是觉得是我。” 沈玉清顿住脚步,背对着她,只道:“天命书不会出错,它说是你,必定是你。” “天命书乃灵剑仙阁至宝,身为阁主,五年才能有询问一次的机会,否则必须消耗一成修为……” 江照雪笑着抬头,盯着沈玉清的背影:“沈阁主真是个好师父,就不知对其他弟子,也一样维护吗?” 沈玉清背对着她没有出声。 江照雪继续嘲讽:“如此情谊,若你和慕锦月不是师徒,我快以为沈阁主喜欢她了。” “你胡说什么?”沈玉清终于有了反应,冷眼回头。 江照雪见状轻笑:“抱歉,是我失言。” 说着,她低头整理衣摆,换了轻松语气,更显阴阳怪气:“灵剑仙阁仙规森严,最重礼教,乃中洲第一名门正宗,沈阁主德高望重,想必不会做这样龌龊之事。您对所有弟子,必定一视同仁,不管是慕锦月还是裴子辰,都同样疼爱,”江照雪抬眼看他,露出明媚笑容,“对吧?” 沈玉清听着她的话,没有出声,江照雪与他寸土不让对峙。 许久,外面传来人声,急道:“师父,师妹她又痛起来了,您快过去看看!” 一听这话,沈玉清脸色顿变,只留一句:“日后休要胡言乱语。”,随即转身离开。 江照雪见状想到什么,立刻下床,踉跄着追过去,急火攻心一般,毫无仪态追骂道:“沈玉清你站住!你别走!你怎敢如此对我?我如今中了灵泯散,你若还不帮我镇压火毒,你可知我今夜会有多痛?!你看我爬都爬不起来,痛得喊都喊不出声,你就如愿了?!” “女君,别追了,”青叶追在江照雪身后,心疼拉住她,忙道,“外面风大,您身体已经这样,就别折腾了!” “放开我!” 江照雪虚虚把青叶一推,扒拉在门口,张着脖子看沈玉清,凄厉喊道:“让我死!让我今晚就痛苦地死在这里!沈玉清!沈泽渊!你是个男人,今晚就一眼都别看我!别记挂我!想都别想起我!不然,你就是喜、欢、我!” 江照雪的声音虚弱又洪亮,响彻整个云浮山。 沈玉清脚步极快走出去,弟子跟在沈玉清身后,等走出江照雪居所老远,最亲近沈玉清的弟子紫庐赶紧上前,着急道:“师父,拿到解药了吗?” “女君亦中了灵泯散,先观望情况吧。” 沈玉清冷淡开口。 紫庐一愣,随即忙道:“师父,天命书不会说错,你看她对师妹那个样子,她肯定是装……” 苍山雪 第4节 话没说完,他便感觉寒霜一般的眼神从上压下,仿佛将他整个人冻结在原地。 紫庐僵住身子,听沈玉清平静反问:“她是你能谈论的吗?” 紫庐闻言瞬间反应过来,慌忙跪地:“弟子知罪!” 沈玉清见他告罪,这才收起眼神,转身往外,继续道:“派人守住云浮山,锦月之事未有定论之前,云浮山上下不得外出,若女君有任何异样,即刻通报。” “是。” “还有……” 沈玉清叫住紫庐,正欲开口,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江照雪方才那句:“您对所有弟子,必定一视同仁,不管是慕锦月还是裴子辰,都同样疼爱,对吧?” 他在这一刻,突然有些过于敏锐意识到,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从江照雪口中,听到其他男人的名字。 他沉默太久,紫庐有些疑惑,试探道:“师父?” 询问声唤回沈玉清神智,他清醒过来,压住对这个名字的反感,冷静继续,“询问子辰情况,告诉他,若还需增派人手,可以把丙级以下任务外派弟子都召回交给他。灵泯散中毒时间越长,对锦月灵根影响越大,如今是我用灵力稳住她的灵根,但最多到后日,她的灵根便会开始消融。” 说着,沈玉清眼中露出冷色:“他必须快点找到凌霄花。” 第3章 看着沈玉清走远,江照雪终于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 旁边青叶给她披上斗篷,着急道:“女君,您快进来,您现在都中灵泯散了,还不好好修养,这事儿您不能再瞒了,必须告诉岛主和少主……” “好了好了。”江照雪按住她,认真道,“青叶,我现在很虚弱,你让我睡一觉。” “那这件事……” “我自己说。”江照雪向青叶承诺,“我一定告诉爹娘哥哥,你放心吧!” 青叶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不信任,但见江照雪态度坚定,也不好多说,只能由着江照雪将她推出房门,叮嘱道:“那您一定要说!千万不要再给君婿脸了!” “知道知道,”江照雪哄孩子一般道,“我现在就说,别进来哈。” 说着,江照雪关上房门,屋子终于安静。 她疲惫走回案桌前,坐下来揉着额头,忍不住低骂了句:“什么事儿啊都……” “主人,您真是太厉害了。” 阿南的声音又在识海中响起来,满是钦佩道:“短短一瞬之间,居然能想出装病这种招数,成功躲过去天命殿!现在待在云浮山,还没有禁制,您岂不是想跑就跑?!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跑吗?!” “跑不了。” 江照雪撑着额头,叹了口气道:“有同心契在,哪儿都去不了。” “啊?” 阿南一愣,随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哦,同心契可以感应对方的位置,只要他想知道你在哪里,就能知道你在哪里……那你怎么办?” 江照雪没有回答它,她闭眼缓了很久,从梦里那些碎片片段中,大概梳理清楚了这段剧情。 书里这段剧情,从整体角度看是这样的。 慕锦月被她下毒,随后裴子辰便被派往九幽境结界附近的乌月林中寻找凌霄花,结果在到达九幽境界碑处之时,乌月林中突然开启了一个诡异法阵,出现了一条凶猛无比的黑蛇。 这条黑蛇把所有弟子一顿胖揍,外面进入阵法都有进无出,灵剑仙阁准备放弃裴子辰之际,慕锦月得到了传信,不顾死活进入乌月林中救人。 沈玉清为了慕锦月,只能以身犯险。 但沈玉清刚使用过天命书,又为了保慕锦月灵根,灵力不济,只能和黑蛇打了个平手,于是关键时刻,沈玉清带着慕锦月狼狈逃窜,留下了裴子辰,独自面对已经是强弩之末的黑蛇,给了裴子辰一个捡漏的机会。 这一夜,裴子辰从这条黑蛇身上掏出了至宝天机灵玉。 沈玉清在身中蛇毒,和慕锦月相处一夜之后,开始意识到自己对慕锦月有着超越师徒之外的感情。 慕锦月为裴子辰出生入死,成为裴子辰心中的白月光。 他们三人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至于她? 书里没写,但凭脑子想,也知道这一夜她肯定不好过。 沈玉清被揍,她能跑得了?沈玉清受伤,她都要承担一半伤势,没有她,沈玉清还能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感受女主魅力? 说不定早被那黑蛇一尾巴就打得男女都不辨了。 “所以现在你有两条路。” 阿南突然开口,琢磨着道:“第一条,是改变沈玉清。他现在还没确认自己喜欢上慕锦月,如果你能改变他喜欢慕锦月这件事,甚至于让他喜欢上你,就可以不让他站在男主对立面,扭转了他作为反派的命运,也就挽救了你的死局。而且你还能获得一段美满姻缘,真是爱情事业一把抓啊!” “你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江照雪听见阿南的话,立刻察觉不对。 命兽的存在,江照雪从成为命师开始就知道,所以并没有怀疑它的真实性。 只是命师太少,拥有命兽的命师,更是三千年都不曾见过,江照雪的师父,至死不过三百岁,还只到化神期,命兽的存在江照雪都是从书上看的,对于命兽的特性,她并不了解。 她厉声质问,阿南吓得沉默。 江照雪一拍桌子,冷声道:“别装死,你是不是能感知到我的情绪,知道我在想什么?” “那个,我在你的识海里,的确是可以感知的。”阿南支支吾吾,“你要不愿意……就给我点能量,我可以化形出来。” 听阿南的话,江照雪琢磨片刻,便往识海中灌入了一道灵力。 片刻后,江照雪感觉识海中逐渐出现了一只鸟的形状,随后一只黑漆漆的乌鸦出现在了江照雪面前。 江照雪:“……” 不是,她的命兽怎么会是只乌鸦啊!这么不吉利的吗?! 似乎是感知到了江照雪的想法,这只鸟伤心扭头,难过道:“命兽随主,你是只炮灰,运气又不好,我长成这样,我也不想的嘛。” 江照雪听到这话,深吸一口气,抬手道:“不重要,赶紧从我识海滚出去!” “好嘞。” 阿南非常识时务,立刻从识海飞出,落到江照雪旁边桌面上,歪头道:“好了,我现在只能感觉到你开心难过这些情绪了,我们继续商议大事吧。你觉得我刚才的方案怎么样?请给我倒杯茶,谢谢。” “不怎么样。” 江照雪给它倒了杯茶,推了过去。阿南歪了歪头,疑惑道:“那你怎么想?” “我不可能把命放在别人身上。”江照雪思考着,冷静分析着,“只要同心契在,我永远被动,不管我是要改变沈玉清,还是要改变我自己,甚至改变裴子辰,我都不能让同心契这东西继续存在。” “可那东西……不好解吧?” 阿南迟疑着,它眨巴眨巴眼,拼命回忆道,“它好像是写在天命书上的契约?这东西能解开吗?” “能。” 江照雪肯定开口,阿南来了兴致:“怎么解?” “两个办法,要么是用自己的性命,抹去自己结下的契约。要么,就得用天地孕育的神器,”江照雪抬起眼眸,冷静吐出一个名称,“天机灵玉。” “天机灵玉?”阿南思考着,“有点耳熟啊。” “天机灵玉乃天地孕育,万万年难显一次,蕴含着最纯正不过的天地之力,是唯一可以解除写到天命书上契约的神器。只是天机灵玉作为天道馈赠,只有大气运者才能得到,刚好……” “裴子辰!!”阿南瞬间反应过来,惊喜道,“就是今晚,天机灵玉出世!” “没错。” “所以你从一开始想要做的就是抢天机灵玉?”阿南终于意识到江照雪的计划,他震惊回头,“你装病是为了拖延时间,你故意提醒沈玉清你今夜身中火毒,会多么凄惨,还和他说,他要是今晚回来看你就是喜欢你,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你做一切,都是为了方便你今晚逃出去?!” “正解。” “你刚才就不怕他把你的火毒解了?” “那就更好咯。”江照雪喝着茶,分析道,“没有火毒牵制,我活动更方便。只是沈玉清肯定不相信我真的中灵泯散,他得留火毒在我身上牵制我,顺便拷问我。没听到他说的吗?只要我交出解药他既往不咎,现在肯定在落霞山等着我认错给解药呢。” “你怎么这么聪明?”阿南看着江照雪,眼里满是崇拜。 江照雪将头发挽到耳后,正要口头谦虚、内心虚荣一下,就听阿南继续道:“明明脑子这么小,居然转得这么快!” 这话让江照雪僵住,过了片刻,她放下手冷脸:“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要说。行了。” 江照雪站起身来,开始收拾所有要用东西,一面收拾一面道,“别废话了。距离我火毒发作还有四个时辰,我们现在赶紧去乌月林,把天机灵玉抢到手,解开同心契后,找个地方躲过火毒发作,之后再想去处。” “好,不过我就有一个问题。”阿南站在案桌上,皱眉深思。 江照雪快速收拾着东西,直接道:“放!” “咱们这么抢男主的东西,是不是不好啊?” 听到这话,江照雪动作一顿,她有些震惊回头,不可思议看着阿南。 阿南被她的眼神吓住,结巴道:“做……做什么?” “我这么没素质的人,居然有你这么道德高尚的命兽?!”江照雪感慨出声,换了一身从来不穿的紫色长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银制面具盖在脸上,嘲讽道,“你怕不是忘了,他在书里杀过我吧?要你觉得这东西属于他,那他不仅要背负气运,还得背负命债,我抢仇人有什么不对?” 说着,江照雪把柜门“哐”一下关上,蹲在地上刮金粉,一面刮一面道:“要是你觉得他在书里杀我和他无关,那天机灵玉和他有什么关系?我凭本事拿神器,有什么不对?” “说得很有道理。” 阿南被她彻底说服,随后意识到:“那咱们不仅可以抢……不,得到天机灵玉,我们还可以拿好多的法宝,他的机缘我们都知道,我们发了啊!” “那可不是吗?” 江照雪仿佛早已料到,她把乾坤戒乾坤镯都装满,带得满手金光闪闪,和被搜刮一空的房间形成鲜明对比,笑着道:“咱们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说着,她转头看向门外,扬声道:“青叶!” 青叶一直蹲守在门口,听到江照雪的话,赶紧入屋,急道:“女君,您和岛主少主说好了吗?” “说好了。” 江照雪将青叶拉进屋子,关上大门,给她披上自己衣服,快速在地上画了法阵。 青叶茫然看着江照雪做一切,听着江照雪叮嘱道:“青叶,其实我没中毒,你别多问,你就坐在这里,可以伪装我被沈玉清感知七个时辰,今夜我要去干件大事,成功之后我通知你,你立刻带着云浮山和咱们蓬莱弟子,马上脱离灵剑仙阁,往蓬莱跑。” “啊?” 青叶被这话搞蒙,不可置信看着江照雪:“您要干什么啊?” “我要带你们回蓬莱。”江照雪拍在青叶肩上,认真道,“你要守好你的任务,一定不要让人发现我离开,等我消息。” 苍山雪 第5节 “是!我等女君消息!” 青叶激动出声。 江照雪微微一笑,随后起身走到占卜桌前,食指中指并指一划,空中便出现了一个宝石琳琅镶嵌的玉签筒,签筒在暗夜中泛着华光。 每一个命师都会有几个占卜法器,有人是龟壳,有人是铜钱,有人是蓍草……而江照雪的本命法器,就是这个乾坤签筒,以及一个不太常用的阴阳兆龟。 江照雪抬手拂过签筒,鸦羽遮住眼中神色,突然传音给阿南:“阿南。” 阿南疑惑抬头,就听江照雪道:“你说……如果这是一本书,我的爱恨,所有人的爱恨,都是真的吗?我过去所为,沈玉清今日所为,皆出于己心吗?” 阿南一愣,随后还未回答,就听江照雪轻笑:“罢了,不重要,活下去最重要。” 说着,她并指一划,签筒开始摇晃,金色法阵如涟漪一般荡漾在她脚下,周边灵力涌动,江照雪快速在手中结印,脑中反复诵念请求,将灵力倾灌在掌心:“天道无常,赌运于天,遁身寻人——” 她抬手一扬,法光在她手心亮起,眼前乾坤签筒转得飞快,她抬手往法阵一押,整个法阵亮出光芒,冲向乾坤签筒:“去!” 一根玉签从签筒中甩落而出,浮亮在江照雪面前,“上上”两个血色上古文字出现在江照雪面前,看上去分外漂亮可爱。 江照雪眼露喜色,转身唤了一声:“阿南!” 阿南立刻飞来,落在她肩头。江照雪抬手一划,玉签瞬间消失,她和青叶脚下涌起法阵,随后两人便一起消失在了房间之中。 等眼前再次出现光亮,江照雪和阿南睁开眼睛,便见周边是一个树林,江照雪环顾四周,感觉阴气森森。 “这就是乌月林?”阿南开口。 它虽然熟知书中剧情,但是毕竟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对一切并不熟悉。 江照雪应了一声,拿出一个罗盘,算了算方位,带着阿南往前走。 阿南见她没有一点犹豫,不由得疑惑道:“主人,咱们去哪儿啊?” “九幽境界碑。” “为什么去那里?” “天机灵玉是天道馈赠之物,遇大气运者才会出世。也就是说,它不是随便出现,而是感应到裴子辰才出现。” 江照雪回忆着剧情,耐心解释:“所以我们得到书中天机灵玉出世之地去等裴子辰,书里说,天机灵玉是在九幽境界碑处出现的,我们得去那儿。” “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跟着他?”阿南奇怪。 “书里那条沈玉清都觉得麻烦的灵蛇,原本只是条普通的蛇,在天机灵玉出世后,误食了天机灵玉,才变得这么强。我们想要拿到天机灵玉,最好的时机就是在天机灵玉出世那一刻,如果它被灵蛇吞噬,那就麻烦了。” 能胖揍沈玉清的变异蛇,她想想脑阔就疼。 “这和去界碑等裴子辰有什么关系?”阿南站在她肩上歪头,没听明白。 “天机灵玉出世,灵力波动极强提前到天机灵玉出现的地方,布下能感受灵力波动的寻灵阵。”江照雪说着,从林中走出,入目是一片旷野,江照雪手持罗盘,继续道,“站在阵眼处,任何灵力波动都首先被我们感知。所以我们得先过来布阵,要有时间布一个诛杀灵蛇的大阵更好。” “明白了。”阿南点点头,随后看着这空旷的地面,觉得奇怪:“这林子里怎么有这么大的空地?” 江照雪瞟她一眼,收起罗盘,随后取出乾坤签筒。 “天道无常,赌运于天,上上大吉,破阵——开!” 说着,签筒中飞出一只“上上”,随后阿南便见一道透明蓝色结界出现在眼前,江照雪收起签筒,领着阿南道:“走吧。” 说着,江照雪带着阿南跨入结界之中,一进入结界,阿南便见这旷野之上,竟伫立着一座灯火通明的破庙。 孤零零的破庙在月下仿佛是缭绕了一层蓝烟,看上去格外诡异,两人一起往前,踏入庙中。 这庙宇残破,但该有的供桌蒲团灯架等皆有,一座神台将这狭小庙宇隔开成里间外间,神台上供奉着一位无脸神相,一手捧书,一手执笔,法相威严。 “这里供奉的是昊苍神君啊。” 阿南喃喃,江照雪抬眸看了一眼,没有多说。 传闻当年昊苍神君创世,建设人间,取一片心化作天命书,记录了人间生老病死,因果秩序,人的一生,皆有天命书所定。 三千年前,天命书显世,出现在灵剑仙阁老祖孤钧道人手中,孤钧道人在天命书的指引下,成立灵剑仙阁,维系天命大道,灵剑仙阁就成了天命书的维护者。 不想一千年前,大荒之地,出现了一位后世称为九幽玄冥大帝的人,他宣称天命无意,人定胜天,为了摆脱天命书的制约,他放弃了灵气修行,改用煞气,为了适合修炼,他创设九幽境,被九幽境吞噬的地方,灵气都会被扭转为煞气,灵气修行之人无法生存。九幽境花了八百年彻底吞噬大荒,在两百年前越过沧溟海,试图吞噬真仙境。 于是发生了江照雪记忆中真仙境最惨烈的一战,那一战真仙境精锐尽失,沈玉清同门死得只剩下他和两位师妹。 最后孤钧老祖举全境之力,才将那位玄冥大帝彻底击败,建设结界,将九幽境彻底封印在沧溟海之后。 九幽境与真仙境,势同水火,唯一的共识只有昊苍神君创世。 此处作为九幽境与真仙境接壤之处,看到这位神君,也并不稀奇。 只是—— “这里怎么这么干净?”阿南抹了一把烛台,皱起眉头,“这荒郊野外的,还有人看守这破庙呢?” “这不是庙。” 江照雪听着,看着罗盘疯狂转着的指针,终于确认。 她收起罗盘,看了一眼上方横梁,随即蹲在横梁之下,就开始画阵,一面画一面解释道:“这里就是九幽境界碑,这个庙是界碑所化的幻相。必须踏入界碑护法阵法之内才能看见,算是它最后一层伪装。” “我们现在在界碑里?!”阿南诧异。 江照雪画着阵法道:“可以这么说。” 这座庙是界碑,江照雪也就理解了为什么书里描述的是“在九幽境界碑中”遇到黑蛇。 因为裴子辰进了这座庙。 天机灵玉需要感应裴子辰出世,那今夜她的任务就很清晰了。 把裴子辰弄进这座庙中。 只要他进了庙,天机灵玉,自然就会出现。 如果她没记错,裴子辰如今虽然吹什么天资非凡,宗门白玉,第一金丹…… 但那也还是金丹。 前途无量,等于现在一般,在她手下根本没什么反抗之力。 只要在沈玉清出现之前拿走天机灵玉,这事儿,妥了! 江照雪心中一盘算,把寻灵阵快速布好。随后又开始画另外的大阵。 虽然她做好打算,要在天机灵玉出世之初就抢到灵玉,但如果运气不好,真的被黑蛇吞了再见面,那她也得做好盘算。 她从不打无把握的仗。 正面迎战这条黑蛇,她的确不如沈玉清,但如果像现在这样,给她足够绘制阵法的时间,倒也难说输赢。 毕竟,命师与天道相赌,借用天道之力,一切皆有可能,而她绘制阵法,越是大阵,和天道赌运时,赢的几率就越大。此刻她有足够的时间,布下一个可以尝试诛灭大乘期的大阵。 她一面绘制一面琢磨,这么牛逼的阵法,要不等沈玉清来吧他杀了吧? 但一想同心契的存在,罢了,她不想自杀。 江照雪绘制阵法绘制许久,过了近半个时辰,终于绘制完毕。 她坐下吐息休息了一会儿后,就听阿南激动起来:“我听到有人的声音了!” “我也听到了。” 江照雪闭着眼睛,继续打坐。 阿南见状有些奇怪:“唉?你不出去看看吗?万一他们没进结界怎么办?” “不可能。” 江照雪肯定开口。 按照书里描写,裴子辰入山之后,便遇到了鬼打墙,在山中被精怪纠缠,跑到这所庙宇结界外面时,刚好一只树妖出现,和树妖打斗过程中,树妖击碎了结界,然后把裴子辰等人一巴掌拍了进来。 现在结界她已经打开了,树妖只需要一巴掌,就可以把他拍进来。 这一巴掌要是准一点,很可能直接把裴子辰拍进庙里。 书里没有她的存在,裴子辰都被拍了进来,现下她甚至先把结界打开了,极大降低了难度,裴子辰难道还进不来? 只要裴子辰进入结界,她便立刻跃上横梁。 她把寻灵阵的阵眼设在了横梁上,在阵眼之中,她可以精准感觉到所有灵力波动,等裴子辰进庙,天机灵玉一动——她便在第一时间,把灵玉拿到手。 一切太顺利了,太丝滑了,江照雪想着就露出了笑容。 没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啊”“啊!”“啊啊啊啊!!”的尖叫声,阿南有些紧张道:“主人,我感觉有点不对啊。” 江照雪继续打坐,没有理会,故作高深道:“命数不可太过干预,否则弄巧成拙。” “不是,”阿南急道,“可他们都被拖走了啊!” 江照雪一愣,随即赶紧睁眼,回头就见几十个弟子被树藤缠绕,拖着就往林中拉去,距离她所在庙宇越来越远。 这些弟子虽然都在奋力反抗,但和树妖比起来,宛若孩童一般无力。 江照雪赶紧追出庙门,愣愣看着这场景,不由得道:“这灵剑仙阁怎么回事,这些弟子这么废物的吗?!还有裴子辰,不是宗门白壁天之骄子试剑大会魁首吗?一只树妖都打不过,中洲完啦?!” “女君别骂了!” 阿南扑腾着翅膀,着急道:“救人啊!” 江照雪说不出话,她观察着情况,迅速分析道:“咱们不能直接动手,人对命数干扰太大了,现在可能就我出现干扰了命数。我化形先把裴子辰救下来带进结界,你去拦截树妖。” 她是妖修,用动物的身体去把人救下,是对命数干扰最小的办法。 阿南点头,立刻往外疾冲,作为命兽,她分享江照雪的灵力,对付一只树妖不在话下。 阿南迅速动身,江照雪扫了一眼那些被一个个拖着吊起来的弟子,开始辨认裴子辰。 过去这么多年,她鲜少注意沈玉清之外的男性,裴子辰这种小弟子她根本是一点印象都没有,现下突然让她认人,她只能依靠特征来辨认。 好在裴子辰是这次来寻找凌霄花的领队,灵剑仙阁对每一个任务领队的人都会发一个金色任务牌作为标志,江照雪一眼扫去,便看到一个少年。 这少年穿着月华色绣鹤银色广袖外衫弟子服,一张脸生得嫩气,娃娃脸,高马尾,少年气十足。 他被树妖拖着往里,挣扎着骂得最凶,金色玉牌挂在他腰上晃晃悠悠,他玩命蹬着地面和树藤对抗,一面抵抗一面叫骂:“放开小爷!你这妖孽,你再敢拽我,小爷挖了你的根绝了你种烧了这片林子弄死你祖宗十八代!!高闻,都怪你!让你别乱跑!你自己去死别拖我们啊!!我死都不放过你高闻!!” 他骂人词汇丰富,一面打一面骂,气都不喘。 江照雪虽然觉得这似乎和她在文中读到的裴子辰有那么些不同,但将特征一核对,少年、貌……貌还算美、领队…… 没错,就是他! 江照雪无法多想,往自己身上贴了一张大力符一张敏捷符后,往前一扑,隐匿仙气,化作一只白虎就朝着那少年急奔而去。 苍山雪 第6节 她和阿南境界高出树妖太多,树妖根本看不出她们虚实,只当是两只普通动物冲来,冷笑一声,拖着“裴子辰”甩飞上半空躲过江照雪,用不男不女的声音叱喝:“小畜生,树爷的饭可不是你能吃的,速速离去,放你一条生路!” 江照雪一扑未遂,立刻紧追而上。 树妖冷笑一声,甩着少年就像逗猫一般甩来甩去,同时无数树藤抽打向江照雪,冷声道:“既然要送死,树爷就一并收了!” 江照雪懒得理会,她敏捷躲避着抽打过来的树藤,不停追逐被树藤甩着的“裴子辰”。 少年早已经被甩得头脑发昏,尖叫连连,一个劲儿只知道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 她动作越来越快,树藤被逼着竭力一次次躲避,与此同时,阿南也不断冲击着树体本身。 树妖妖心在树干之中,只要被掏空出来,它便再无反击之力。 树妖同时应付着两人,哪怕这两人没有用丝毫灵力,它也有些招架不住,动作越来越迟缓,开始慌忙叫骂起来:“哪里来的小畜生,懂不懂乌月林的规矩?既然有灵性就退下,否则休怪本座不留情面!退下!退下!” 树妖越骂越急,眼看着江照雪就要咬向它捆着“裴子辰”的藤蔓,树妖终于忍无可忍,大喝一声:“找死!” 音落刹那,蓝光包裹的火焰从树妖身体之中骤然炸开,朝着周边如海啸一般猛扑而去,看见火浪瞬间,阿南猛地睁大眼,下意识扑向江照雪,急喝声:“这是九幽冥火,跑!!” 然而已经来不及。 蓝色火焰冲上阿南防护法阵将她撞飞到旁边,火焰畅通无阻冲向前方,吞天噬地,如巨龙狂奔至江照雪身前。 江照雪立刻回头,虎爪一抬,就在符箓即将出现刹那,一道剑光从林中破空而出! 所过之处,冰霜冻雪,急追火浪,在火浪淹没江照雪前一刹,将火浪冻结成冰。 风盈松香,时间空间在那一刻仿若静止,山河皆寂,月落无声。 月光被什么遮挡,阴影覆盖在她眼眸,江照雪伸着虎爪愣愣抬头,就见自己上方不远处,少年沐月踏波,正垂眸看她。 他一身白衣绣蓝鹤弟子常服,外笼银色云纹大衫,红色胸饰悬挂大衫两侧,玉冠将长发高束,俊美中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 他反手握着回旋而来的剑柄,广袖无风自舞,玉饰随身不动。 火浪化作冰雕立在他身后,他挡住一切灾厄,如神祗临世,垂眸世人。 “灵剑仙阁裴子辰——”少年开口,空灵声如击玉,反手一剑甩去,剑身穿越冰封树林,贯穿树妖,身后被冰封的一切瞬间炸裂,惨叫之声回荡在树林之中,炸开的一切化作碎开的冰晶散开,在月色下反射出彩色华光。 在这恍若幻梦的月色下,少年注视着江照雪,单手放在胸前,拇指中指微屈,身体微微前倾行礼,本该冷峻的语气中,不自觉带了几分温柔。 “见过诸君。” 第4章 听着这话,江照雪愣愣看着裴子辰,有些发懵。 他在和她说话? 用这么风骚的姿态和一只老虎说话? 江照雪左右看看,这动作让裴子辰眼中不由得有了笑意,在江照雪回头那一瞬,裴子辰的手指直接点来,落在江照雪额头。 江照雪一愣,随即感觉灵力灌入周身,等反应过来裴子辰在干什么时,江照雪瞬间调头就跑! 好家伙,哪个正经人第一次见面就给人家下缩体咒的?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江照雪转身刹那,身上一空,她化作一只幼崽落空而下,裴子辰抬手一捞,便将她抱入怀中,落到地面。 “师兄,”一开始她错认的少年最先冲过来,高兴道,“你回来了?” 说着,其他弟子也陆陆续续赶过来,其中有三个同裴子辰一样白底蓝鹤大衫的弟子来得最快,围着裴子辰激动道:“师兄!” “师兄!” “师兄你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吗?” “让你们担心了。” 裴子辰朝着四人颔首点头,手上熟练将江照雪一调整,便稳稳抱在怀中。 江照雪无奈瞟他一眼,没有和他强行对抗。 反正都要一起进庙,来都来了,没有必要。 她靠在裴子辰身上,听着裴子辰同最开始跑来的少年沉稳询问:“景澜,一切可还顺利?” 景澜?顾景澜? 江照雪看了那少年一眼,大概辨认出来,这好像是和裴子辰同一年进入沈玉清门下的弟子? “快死了。”顾景澜听着裴子辰的话,从腰上解下令牌,递给裴子辰,回头看了不远处一个中年男子,埋怨道,“那个高闻,叫他往东他往西,一路都在找麻烦,还好你及时赶到,不然我们都完了!” 听着这话,江照雪终于明白任务令牌为什么会在顾景澜手里。 令牌与领队的弟子会有感应,裴子辰应该是为了做什么事和队伍分开,为了方便寻找,将任务令牌给了这个叫“景澜”的弟子。 确认了身份,江照雪便感觉到麻烦了。 如果这个人是裴子辰,那他比她想象中要强很多,如果不使用法术,不用人身,到底怎么把人弄进结界? 江照雪思考着,裴子辰从顾景澜手中接过令牌,点了点头道:“你们辛苦。” “知道我辛苦回去请我吃饭。”顾景澜与裴子辰明显很熟稔,玩笑开口,随后目光落到江照雪身上,好奇道,“师兄,你怎么弄了只大猫回来?你要养啊?你院子里的黄天厚土同意吗?这可是大猫,别你一不在,就把那两土狗给吃了。要不这样吧,”顾景澜兴致勃勃伸手,“我帮你养!” 江照雪:“……” 算盘珠子都打到她脸上了小朋友。 好在顾景澜不靠谱,裴子辰倒还有些分寸,看着顾景澜伸手,裴子辰抬手拦住他,认真道:“它气息清正,应当不是属于这里的灵物,稍后我带它一并出山,便放它离开。林间珍兽,自有归处。” 听到这话,顾景澜有些失望,但还是收回手来,有些不甘道:“好吧。我以后自己找狸奴下聘。” 江照雪听着他们在这里研究养猫,心中叹息。 琢磨着这灵剑仙阁果真一代不如一代,一天天正事不干,就想着养猫。 就连这个裴子辰,说得冠冕堂皇,但看他撸猫的熟练度…… 呵,十七岁,正是招猫逗狗的年纪,小孩子罢了。 但这也和她没多大关系,她现下主要目标就是哄着裴子辰进庙,树妖被这么轻松搞定,都没有反派来拍裴子辰了,她该怎么把裴子辰弄进庙里? 江照雪心中思量,裴子辰见怀中白虎乖顺不动,便将目光从江照雪身上挪开,将腰牌挂上,抬头环顾四周,见弟子们都陆续整理了站起来,他用温和却清晰的声调告知众人:“诸位同门,法阵已破,我们往前走,便不会再往受阵法影响,继续前行吧。” “呵,”一听这话,一个男子声音响起,埋怨道,“不会受影响不会受影响,说得比唱得好听,每次出事都不在,怕不是耍我们?” 江照雪闻声,朝着说话之人看了过去。 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样貌平平,身材颇为丰满,修为是个金丹,但灵气虚浮,明显是个靠药物冲击而成的金丹。 他一开口,顾景澜立刻叫骂起来:“高闻你有完没完?刚才让你不往东走,你往西走,招惹了树妖的是你。现在叽叽喳喳不停的是你,你不高兴就滚,离师兄远点免得拖死我们!” 听到高闻这个名字,江照雪大概有了些印象,他好像是沈玉清师妹温晓岸的舅舅? 过去她总想和沈玉清搞好关系,其他人不认识,沈玉清相关的亲戚认了一大堆。 好在沈玉清从小生长在灵剑仙阁,亲戚都是灵剑仙阁里的人,同门又在沧溟海一战中死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一手养大的两个师妹,其中一个还在她成婚前死了,最后就剩温晓岸一根独苗。 于是她需要认识的亲戚不多,便连着温晓岸的亲戚一起认识了。 只是这个高闻也好,顾景澜也好,在书里都没什么印象,他们后来怎么了? 江照雪下意识回忆,突然听见阿南叹息出声。 “死啦。” 江照雪一愣,阿南满看了这一圈人一眼,叹息着道:“今晚沈玉清赶到的时候,除了裴子辰,这里都死光啦。” 听到这话,江照雪心中“咯噔”一下,阿南飞在距离江照雪最近的树上,劝说着道:“不过主人你也别多想,这些都是他们的命,不用多管,也管不了,想想怎么让裴子辰进庙吧。” 江照雪知道阿南说得没错。 非必要不干涉他人命数,否则必将付出代价。 这是每一个命师开始修行之路时,学会的第一句话。 所以命师占卜问卦,心中知道无数未来,非必要从不更改。 无法更改的未来,江照雪不感兴趣,因此她很少关注未来。只觉活好一天是一天,别人与她也没多大干系。 对自己最大的保护就是——对于将死之人,离远一点。 没有感情,也就不会生出改变之心。 江照雪及时截断思绪,抬眸看了破庙一眼,听着顾景澜和高闻吵架,开始琢磨怎么自然又合理的将让他们发现这座庙。 两人吵的厉害,带着两拨弟子,各自站在一边。 这一次出行明显是分成了两派,江照雪稍微听了一下,大概听明白,一边是以裴子辰为首的落霞峰弟子,另一派则是以高闻为首的揽月峰弟子。 两边人明显早有不合,顾景澜和高闻一开始争执,便吵个没完,站在距离结界不远处,互相责骂,喋喋不休。 “阁主让我们跟着他,那他就得管我们,他自己要揽功劳,当找凌霄花的领队,那就要有点领队的样子?说一句就要赶我走,你们落霞峰的人可真够霸道的。” “我们霸道?你们揽月峰才是什么便宜都想占!破阵的是师兄,杀妖的是师兄,你们嘴皮一张就知道冷嘲热讽,回去就知道揽功劳,谁不知道你们就是为了混任务分来的?” “混?这事儿到底是谁捅的篓子?是你们落霞山的师娘给小师妹下毒,救的是你们落霞山的小师妹,难道还要我们拼命?” “那你别来!” “行,我们这就分道扬镳!” 高闻似是怒到极点,转头往外,提着剑招呼众人:“我们走!” 他转身的方向正是结界方向,江照雪一看,正是极好机会,二话不说,从裴子辰身上一跃而下,在众人猝不及防间,狠狠撞上高闻! 她体型虽然缩小了,但力量却没有减少半分,高闻被她从后方如攻城槌一般狠狠冲撞而上,整个人瞬间飞了出去,撞进结界之中。 所有人被她这一撞惊到,揽月峰的弟子瞬间反应过来,纷纷拔剑,江照雪干完事儿,赶紧一溜烟折回裴子辰身后,将裴子辰挡在前方。 她动作太过顺滑,等揽月峰的人大喝出声:“裴师兄,你放虎行凶,未免太过分了!”时,她已经完美躲闪到裴子辰身后。 裴子辰没说话,无奈看她一眼,反倒是顾景澜笑起来,高兴道:“不愧是师兄看上的虎子,有出息,有仙缘!” “你!” 揽月峰的弟子愤愤开口,却只看着裴子辰,不敢上前一步。 裴子辰见状,想了片刻后,淡道:“诸位不必迁怒这只凡虎,它伤人是我的意思。今夜众人是为寻凌霄花而来,便当齐心协力,各位同门勿再争执,叫上高师兄,先寻一个安全之所,等天亮阴衰阳盛之时,再继续搜寻凌霄花。若各位不愿,”裴子辰抬起眼眸,“那大家分道扬镳,亦无不可。” 说着,裴子辰回头捞起江照雪,转身欲走。 苍山雪 第7节 众人面面相觑。 此番寻找凌霄花,灵剑仙阁派出许多人,每一队有一位金丹期以上弟子坐镇,他们这一组真正有实力的只有裴子辰。没有裴子辰,让他们独自在乌月林中,他们的确有些不敢。可要让他们放下高闻,他们也不敢。 这些揽月峰弟子犹豫之间,远处突然传来高闻一声大笑:“好啊!” 听到这话,众人疑惑转眸,却见不远处空无一物,高闻仿佛是消失了一般。 裴子辰皱起眉头,顾景澜警惕出声:“高闻?” “在这儿呢!” 高闻大声开口,话音刚落,周边慢慢亮起,一座灯火通明的破庙,随着光线出现在众人视野。 破庙不大,朱红斑驳,门窗残破,铜铃悬挂在寺庙檐角之下,伴随着门窗“嘎吱”晃动敲打之声,叮当清脆回响在月下旷野之上,显得格外诡异。 高闻手持长剑,站在破庙门口,神色骄傲道:“裴师弟想走就走,我等今夜就休息在这里。庙宇乃神眷之地,再安全不过,我们等到天亮,另外出发。” 听到这话,裴子辰警惕回眸。 高闻勾起嘴角:“这庙是我找到的,先要拿凌霄花,方法千千万,倒也不是一定要跟着裴师弟。裴师弟,人切莫把自己看得太重,当知修真界天才千千万,能到龙门的鲤鱼不知凡几,但能跃过的鲤鱼,仅有一条。剩下那些呢?” 高闻微微倾身,宛若诅咒:“犹如高楼,起时万人称赞,塌时,顷刻之间,灰飞烟灭。” 第5章 高闻这话恶意太过明显,裴子辰抬眸看他,高闻眼中竟是挑衅,裴子辰却没有半点波澜,只平静道:“高师兄,此庙有异,怕是幻相。” “对啊!”顾景澜反应过来,瞬间激动起来,大骂出声,“高闻你别找麻烦了,刚才那树妖就是你招惹的,现在你别给大家找麻烦,你看这庙正常吗?赶紧出来!” “幻相个屁!” 高闻被顾景澜说得激动起来,当即抬手点了一张纸,青烟随风而去,幻境中的烟很难和风向对应,是最简单验证幻相的方式。 看见青烟,裴子辰皱起眉头,顾景澜也是一愣,回头看向裴子辰,有些不确定道:“师兄?怎么回事?” 幻相中的青烟不可能和风对应,这是所有灵剑仙阁弟子学习的常识。 只是说这幻相早已被江照雪调整过,在她的法阵之内,他们的常识没有用武之地。 既然要哄骗他们进庙,她怎么会让他们有发现异常的机会? 若是沈玉清在,或许还能看穿她的把戏,但这群小弟子却根本搞不清楚情况。 江照雪有些得意,看着裴子辰面露难色。 他直觉不对,却也拿不出证据,只能警惕看着破庙。 高闻见裴子辰沉默,得意起来,高兴道:“看吧,这里不是幻相。你们落霞峰的人不进来就算,揽月峰的进来!” 听到这话,旁边揽月峰的弟子都看向裴子辰,顾景澜见状,忙道:“你们别信他的!他傻你们不知道啊?” 那些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年长的一位还是抬手放在身前,朝着裴子辰行礼道:“裴师兄,我们还得随高师兄过去。” 说着,这些弟子便逐一行礼离开,只剩下顾景澜还有另外三个弟子站在原地,抬头看着裴子辰:“师兄,我们怎么办?” 裴子辰没有出声。 这庙宇出现太过诡异,他直觉应当是幻相。 但是高闻又验证过,没有证据,他亦不能胡说。 裴子辰想了许久,终于还是道:“既然师父把他们交给我,便不能不管,警惕些,进去吧。” 早预料是这个结果,顾景澜倒也不奇怪,只叹了口气,忍不住低骂:“都是那个蓬莱女君惹的祸,一天天没事找事,师父身边路过条母狗她都要踹一脚,这种人到底怎么修到化神期的?天道不公!” 顾景澜一开口,其他弟子纷纷应和,裴子辰听了片刻,淡道:“行了,别说了。” “私下说说,”顾景澜嘟囔,“反正她也不知道。” “那也不行。”裴子辰声音严肃几分,认真纠正,“还有,你当叫她师娘。” 顾景澜听着撇撇嘴,也不敢多说。 江照雪看这少年一眼,也不甚在意,顾景澜说得倒也没错,她之前的确这样,沈玉清身边路过的狗——不管公母,她都想踢一脚。 灵剑仙阁弟子这些年对她没一个尊敬的,顾景澜也算口下留情,她不放在心上。 她现下最关心的,还是裴子辰。 她卧在裴子辰怀中,听裴子辰叮嘱完顾景澜后,带着几人走进庙里,江照雪见状终于放下心来。 她刚才是真怕裴子辰真的放下高闻这些弟子不管走了。 好在现在的裴子辰和书里描述倒还算相似,性情温和,克己复礼,是无论任何时刻,都会拔剑挡在众人身前的大师兄。 只是相比书中,他稍稍多显现出几分人的气息。 比如爱养小动物,有些小脾气,对于自己不满之人,他不说,但也绝不善待。 比如说高闻。 比如说她。 虽然他出声阻止了顾景澜说她坏话,但他若是当真不赞成,顾景澜或许根本开不了口,第一个字就被他压了回去。 这样的性子,对于后来同门诬陷的结果,她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一个人若当真彻底无私无偏爱无脾气,倒也不至于和人结仇太深。 一个人若是真的只管自己不管他人黑心烂肝,就算结仇,也不会被人算计太深。 唯独裴子辰这样,圣人心肠,又随心所欲,最容易结仇,也最容易算计。 只是书里他是主角,有气运加身,总是化险为夷。 但不知道她干涉之后,他会如何。 譬如今夜,她若拿走天机灵玉,他能活下来吗? 毕竟其他人都死了,他如何活下来? 这个念头在江照雪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又抛开他的死活和她没关系,甚至于,他若是死了,她还能放心一些,至少,他掐死她的可能性就没了。 她心里胡思乱想琢磨着,裴子辰抱着她一跨进庙中,她立刻收神,开始感应寻灵阵。 旁边高闻见一拨人进来,笑着嘲讽:“哟,不是说是幻相吗,怎么又进来了?” “还不是担心你们!”顾景澜愤愤不平,“少找事儿!” 两人一见面,就斗鸡一样吵起来。 吵得江照雪头脑发昏,竟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裴子辰早已习惯两人吵架,倒也不甚在意,抱着江照雪在一旁坐下,他坐的地方距离阵眼不远,江照雪越发专心,抬手捂住耳朵,认真感知寻灵阵的波动。 裴子辰见她抬着爪子捂住自己耳朵,似是觉得有些好笑,便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江照雪不由得一僵。 虽是夏日,但少年的手很冰凉,带着常年习剑的剑茧,压在她颇为敏感温热的耳朵上,让她有些奇怪。 她不由得扑闪了一下耳朵,裴子辰感觉掌心发痒,轻声道:“是他们太吵了吗?” 没错! 江照雪立刻抬眼。 裴子辰叹了口气,轻声道:“他们总这么吵,我都有些管不动了。” 这话让江照雪有些意外,她没想裴子辰竟然还会因为这种事觉得累。 裴子辰似乎是能看出她眼中疑惑,笑着道:“当然会累啊,当师兄很累的。不过师父也是这么过来的。” 裴子辰的声音从指缝中落到江照雪耳朵里,语气中满是向往道:“听说师父过去就是大师兄,每一位大师兄都是这样过来,师父可以,我自然也可以。” 嗯…… 沈玉清比他轻松些。 毕竟是仙门沈家出身,灵剑仙阁那时候也不是什么名门大派,沈玉清手下的人,可没这么多啰嗦的。 至少沈玉清不可能管着副阁主的舅舅。 但这些话江照雪都懒得开口,裴子辰给她捂住耳朵后,还施加了静音咒,她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这让她能专心感知阵法。 只是感知一会儿,她终于察觉不对。 没有。 什么动静都没有。 裴子辰明明已经到了,为什么寻灵阵一点反应都没有?天机灵玉呢? 就算天机灵玉没痕迹,那条蛇总该有吧?一条吞了天机灵玉的蛇,一点动静都没有的? 回想着方才那只树妖,江照雪隐隐有几分不安。 方才那只树妖最后用的法术,是九幽冥火,这是九幽境的法术。 真仙境的树妖,为什么会九幽境的法术? 她得到的消息是从“江照雪”的角度的,许多事并不清楚,比如裴子辰获得天机灵玉这件事,就是她从其他人口中得知,具体如何,她其实并不知道。 那条黑蛇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天机灵玉到底是被什么触发,何时出世? 她趴在裴子辰怀中静默思考。 现在寻灵阵没有任何反应,太过奇怪了。 那条黑蛇只要存在,哪怕还没吃天机灵玉,又或者刻意隐藏,总会有灵力波动,寻灵阵一定能窥测到。 若窥测不到,那就是出意外了。 她现下得到阵眼去,确定情况。 江照雪一琢磨,就立刻往外扑,裴子辰一把将她捞回来,江照雪不乐意,开始和裴子辰斗争。 两人你推我攮之时,高闻已经包扎好伤口,开始打量着这座庙宇,满怀希望道:“这庙真是了不得,在乌月林竟然能存在这么久,还有仙法留存,必定是大能修建,说不定这就是我们的机缘,还能找到些宝贝呢?” 苍山雪 第8节 “你别做梦了。” 顾景澜瞥了高闻一眼,坐在地上擦着剑:“咱们是来给锦月师妹找凌霄花的,不是寻宝的,歇了你这乱七八糟的心思。” “顾景澜,话不是这么说的。”旁边高闻已经拐到内间,观察着周边,嘟囔着道“机缘总是意外得来,找凌霄花的路上顺便得到机缘,岂不是两全其美?而且凌霄花这种东西,看的就是缘分,万一我先看见,那功劳不就是我的?” “诸位,人生贪念,便生心魔。”裴子辰听着高闻的话,终于开口,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江照雪的毛,平静提醒道,“此处有异,易生幻相,各位同门还是牢记出发前师门定的规矩。不可触碰墙面异物,不可直视暗夜萤光,不可……” “哎呀!”内间传来高闻一声高呼,激动道,“高师兄,你看,凌霄花!” 听到这话,裴子辰动作一僵,顿觉不对。 江照雪趁机一跃而出,裴子辰却已经顾不上她,带着人就冲向内间,急道:“高闻,休要胡来!” 江照雪听着他们对话,有些奇怪,凌霄花这东西,生在九幽境边界,极看机缘。 他们这么容易就找到了? 书里也没找到啊,要找到她的灵根还能被挖了? 江照雪有些发懵,但来不及多想,她扑到寻灵阵阵眼处,虎爪一按,闭上眼睛,灵力灌入后,开始感知整个乌月林中所有灵力波动。 哪怕是一条虫她都有所感知。 然而阵法开到极致,她看了无数条蛇,都没看见那条应当是吞噬了天机灵玉的黑蛇。 在哪里? 天机灵玉在哪里?黑蛇在哪里? 江照雪皱起眉头,奋力思考。 里面却已经吵嚷起来。 高闻骄傲出声:“诸位看见了,凌霄花是我高闻找到的,各位做个见证……” “高闻!”裴子辰厉喝,“那是幻相!” “刚才你们也说是幻相,”高闻冷笑,“是不是幻相一试便知,早点找到凌霄花,我们也好早些回去找师父交差!” “高闻你放手!” “我就不!” “让开,谁再拦路,小爷动手了!” …… 内间吵成一片,江照雪听不进去,只认真思考着此刻情况。 寻灵阵内她不可能漏掉,那条蛇就在九幽界界碑处出现,难道不在乌月林? 可天机灵玉明确出现地点就是乌月林,在乌月林还不被寻灵阵发现,那只有一个可能—— 江照雪动作一顿,突然意识到不对。 她回头看向庙宇后方,看破幻相后,便能看见界碑后,那隐约的结界。 结界背后,也是乌月林的范围,可那已经是九幽境了。 如果是九幽境出世的天机灵玉,怎么来到的真仙境? 还有凌霄花,这玩意儿书里他们就没拿到,现在他们怎么就拿到了? 这个问题一出现,电光火石间,江照雪突然意识到什么,和裴子辰同时大喝出声:“高闻!” 然而一切已来不及,魔气一瞬从内间突然炸开! 裴子辰急掠而出,将地上江照雪一把捞起,塞入怀中,抱着它瞬间急退几十丈。 等裴子辰单膝跪地停下,江照雪在他怀中抬头一看,便见所有弟子被轰飞出来。 庙宇仿佛是被人撕碎一般碎裂,一道通天高的透明墙壁在轰隆声中显身,它无限向纵横伸展而去,成了天地间巍峨的高墙。 高墙之后,是浩瀚无尽的沧溟海岸,黑色妖魔密密麻麻攀爬在透明墙壁之上,发出尖锐叫声,“砰砰”拍打着结界。 随后一条巨大的黑蛇挣扎着从海水中破水而出,猛地撞向透明墙面。 墙面如琉璃一般碎裂开去,黑蛇撞破结界,昂头破界而出! 布在各地的寻灵阵开始一个个疯狂亮起,成为江照雪手臂上一个又一个灼热光点,拼命提醒她—— 天机灵玉,出世了! 第6章 黑云蔽天,魔气横生。 黑蛇带着潮水一般的小妖,挣扎着冲出结界,和无数小妖一起重重撞击到乌月林的地面。 小妖如水一般铺开弥散,黑蛇则是在感觉人的气息瞬间疯狂跃起,一口咬下最近的弟子! 那弟子一半身躯落入蛇身,另一半掉在地面,如蚁噬象,将那半截躯体淹没。 惨叫声响彻乌月林刹那,高闻毫不犹豫御剑而起,大声道:“跑!九幽境结界破了!快跑!” 听到这话,江照雪整个人都懵了。 大脑飞速运转,满脑子都是:完了。 九幽境结界破了? 为什么啊? 书里裴子辰在这里只拿到了天机灵玉,过了好几年后,九幽境结界才破损,他明明是在九幽境魔修到灵剑仙阁偷盗了溯光镜后,才被弟子诬陷说勾结魔修的,如果这条带着灵玉的黑蛇是在九幽境出世,结界怎么都不可能是在几年后破损啊?! “别纠结这个问题了!” 阿南见她发愣,扑腾着翅膀飞回来,激动道:“你看看周边情况吧!” 听到这话,江照雪这才发现,裴子辰正怀揣着她,逆着妖魔,挥砍着一路往前急奔。 江照雪倒吸一口凉气,刚想大喊“停下”,就看顾景澜一把抓住裴子辰,急道:“师兄,走啊!” “山下有城镇,”裴子辰答得极为冷静,“你速求援,我得断后。还有它——” 裴子辰将江照雪掏出来,交给顾景澜,叮嘱道:“带她走。” 说罢,裴子辰将顾景澜一推,冲上前去,剑光环绕周身斩杀着妖魔,裴子辰悬到半空,对着破口之处双手结印。 顾景澜看着裴子辰动作,这才反应过来。 山下就是凡人小镇,九幽境的妖魔好食凡人,这么多妖魔,若是下去,怕无需一刻,山下凡人便能尸骨无存。 顾景澜看着裴子辰背影咬牙,不再犹豫,将江照雪往怀里一揣,大声说了句:“师兄等我!”之后,便一路砍杀着往外走去。 江照雪躲在顾景澜怀中,心跳飞快。 这些弟子支撑不住的,最多不过一刻,这些妖魔和黑蛇就会将这些弟子彻底吞吃,然后往山下去。 最重要的是,结界若不修补,越裂越大之后,九幽境就算彻底和真仙境开战了。 当年沧溟海那一战历历在目,想到尸山血海,江照雪心上一颤,立刻意识到不可以。 书里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如今的异变皆是她引来,她不能坐视不管。 可如今唯一能修补九幽境结界的…… 只有她用来诛杀那条灵蛇的大阵。 使用了那个大阵,想要杀这条灵蛇必须重新布阵,而她也未必有这个把握。 可没有选择。 江照雪毫不犹豫,她深吸一口气,从顾景澜怀中一跃而出! 顾景澜激动出声:“喂!” 然而江照雪已经跑远,顾景澜顾不得她,只能暗骂,转头继续前行。 而这时江照雪快步奔到一颗树后,躲进树洞,贴上符咒抵御住妖魔后,从树洞看见不远处砍杀着冲向结界的裴子辰后,她立刻知道了他的意图,他竟是想自己去封印九幽境结界。 “这个蠢货!”阿南怒骂,江照雪却格外冷静。 “裴子辰。”江照雪咬破手指,在空中快速画符,冷静道,“你负责封住乌月林,我来修补九幽境结界。” 听到这话,裴子辰迅速回头,扫了一眼周遭,就见到一颗被妖魔完全覆盖的大树。 他立刻意识到周边还有高人,不敢多言,剑身一甩化作数把光剑环绕周身,他手中法印快速翻转。 与此同时,江照雪手中签筒同时翻转:“天道无常,赌运于天,上上大吉,九幽结界——封!” 音落那刹,玉签飞抛而起,露出“上吉”二字,上吉不比“上上”,但也够用。江照雪抬手一划,玉签化作华光落到地面,一个巨大阵法在空地中亮起,阵法纹路瞬间像无数血管一般冲扎向结界破损之处,破损之处快速修补起来。 而裴子辰他头顶同时出现一个金色法阵,裴子辰双手一合,十几道剑光从天而降,落在乌月林八个方向,八道剑光迅速结成一个金色结界,笼罩在乌月林上方,将所有魔气妖魔拦截。 两人一里一外,将乌月林彻底封死,黑蛇和妖魔在那一瞬间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江照雪躲藏的树干方向。 “那条蛇看过来了!” 阿南紧张开口,激动道:“他们要来了!结界要裂了!” 符咒布置的结界,灵力耗尽就会裂开。 江照雪早有准备。 她封印九幽境结界,只要她动手,九幽境的妖魔必定会疯狂阻止她,这一点她早有预料,因此并不害怕。 “裴子辰。” 她感受灵力一点点被抽取,手上捻了另一张符咒,冷静再唤:“来接我。” “是,前辈!” 这次裴子辰毫不犹豫回应。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蛇巨大的嘶鸣之声,仿佛召唤什么。 随后结界压力陡然增大,江照雪听着外面“砰砰”拍打着结界的声音,听着裴子辰飞奔而来的脚步声,计算着方位,就在裴子辰接近刹那,江照雪手中符咒一甩,轰开妖魔,血肉横飞之间,江照雪一跃而出,看见月下疾驰而来少年。 黑蛇紧随在她身后,裴子辰神色骤凛,加速往前一捞,将江照雪一把捞入怀中,同时抬剑抵住黑蛇一击,带着江照雪瞬间被震飞开去! 他金丹之躯,强敌这条黑蛇,完全是以卵击石。 苍山雪 第9节 一人一虎飞砸落地,裴子辰将她护在怀中,江照雪只觉颠簸了一下,便砸在他胸口。 江照雪赶紧往他怀里爬,裴子辰脸色微变。 刚才她不开口还没意识到,现在再傻他也清楚,这是位女前辈! 然而他来不及阻止,灵蛇已至,他慌忙起身,调整好姿势,带着江照雪开始疯狂躲避这条黑蛇和妖魔的追击。 江照雪爬进他胸前,躲在他怀里,掏出丹药开始一把一把塞给自己,喘着粗气道:“护我一刻,行吗?” “晚辈尽力,至死为休。” 裴子辰红着耳根,答得毫不犹豫,竟是半句不问。 只是江照雪也没有力气多说什么,她一把接一把吃着快速聚集灵气的丹药,刚才消耗太多灵力,只能用药物强行提升灵力,但她不确定自己到底能恢复几成。 可现下没办法。 她不确定沈玉清什么时候来,如今已经和书里完全不同。 而且沈玉清来了,看见她在这里,天机灵玉拿不到也就罢了,回去必定严加看守,她便失去了最后一次逃跑的机会。 她得搏一把。 搏在沈玉清来之前,凭借自己杀了这条灵蛇,拿到天机灵玉。 她紧咬牙关,快速吃了药物后,便咬破自己手指,进入识海闭眼画阵。 她画阵时,裴子辰便在阿南帮助下,和黑蛇一直拉扯。 黑蛇体型虽大,但并未因此笨拙,动作极快,只是每次关键时刻,阿南就飞扑而下,啄一下黑蛇。 在空地几次交锋后,裴子辰便察觉继续下去对自己不利,他干脆急掠而起,纵身一跃踩到它蛇身之上,顺着蛇身滑动狂奔。 周边妖魔见状蜂拥而上,蛇头和妖魔追逐着裴子辰,裴子辰连着转了几圈,便跃入林中,借助着林中狭窄路径,和巨蛇追逐起来。 江照雪在他怀中被颠得发昏,她在识海中摇摇晃晃绘阵。 要修复九幽境结界的法阵需要极其庞大的天地灵气,灵气源源不断朝裴子辰周身涌来,裴子辰无暇顾及,只全身心迎战黑蛇妖魔。 只是这条黑蛇与他修为差距过大,他借助地形优势拖了不过片刻,黑蛇大喝一声,口吐巨风,竟就将附近山林瞬间夷成平地,朝着裴子辰一口咬去! 裴子辰被迫迎战,蛇身敏捷,速度完全是寻常速度,裴子辰却是全力以赴、强弩之末,坚持不到片刻,他就开始觉得吃力。 一个不慎身前露出破绽,黑蛇一口咬来,裴子辰急急后退,眼看黑蛇要叼走江照雪,江照雪惊得差点化形瞬间,裴子辰竟是骤然回身一挡,护着江照雪疾退而去! 也就是这一挡,黑蛇牙尖划在裴子辰肩头,贯穿整个背部,血飞溅到江照雪黑白条纹绒毛上,江照雪抬眸看他,裴子辰立刻安抚道:“前辈继续画阵,晚生无事。”。 说着,他足尖一点,再次起身冲出去。 江照雪明显感觉裴子辰有些撑不住了,她不由得有些担心。 现在乌月林已经封住,这条黑蛇和妖魔的目标只是她,如果裴子辰想跑,随时可以跑。 可他若跑了,她大阵未成,手中符箓也支撑不了太久。 她不敢赌裴子辰的良心,只能逼着自己将符咒写得快些。 裴子辰本来躲避黑蛇就已经是竭尽全力,如今受了伤,更是处处是破绽。 然而他始终没把她扔出去,反而是小心翼翼将她护在怀中,甚至在每一次被撞击落地时,都要照顾着她翻滚开。 “哎呀,”阿南飞在高处,忍不住道,“我都看感动了。他现在可真是好人。” 江照雪没说话,她静默画着阵法,看着裴子辰一次次被黑蛇追击着用法力撞开。 黑蛇似乎是找到了一种猫捉老鼠的乐趣,又或者是顾忌着什么,迟迟没有杀他,反而是在寻找着角度,不断消耗着裴子辰的体力。 然而毕竟是吞吃了天机灵玉的异变之物,就算只是一次次耍弄,对于普通人也已经是致命伤。 江照雪明显感觉到裴子辰的气息衰弱下去,直到最后一次,裴子辰被黑蛇重重甩到地面,他怕撞到她,将她抱着一滚,侧身搓过泥土,撞在树干,一口血呕了出来。 他身上灵力已经很微弱了,黑蛇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所有妖魔和黑蛇都放缓了速度,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寻求最后一击。 “前辈,”裴子辰轻轻咳嗽着,撑着自己,将江照雪放在地面,抬起手指,点在江照雪额头,“我只能,再拖最后三息。” 江照雪识海中画阵不停,虎眸疑惑抬起。 裴子辰看着虎眸中倒影的自己,眼神微颤,明明带了恐惧,却还是强压下去,将最后一点灵力瞬间灌入江照雪身体,化作一层结界在江照雪身体之外后,他抬手将江照雪往外一扔,拔剑回头朝着黑蛇站起,咬牙大喝:“前辈,跑!” 音出瞬间,江照雪飞到高空,看见妖魔和黑蛇如潮水一般朝他涌去,似乎是要把少年淹没。 然而少年满身是血,持剑在后,却还是义无反顾,朝着黑蛇献祭而去,一面冲一面少有失态大喝:“跑!跑啊!” 他叫她跑。 跑,就意味着阵法不成,意味着无法诛杀这些邪魔和这条黑蛇。 意味着,这一刻,他是放弃了自己,选择让她逃跑,而不是和她合作,一起诛杀这条邪物。 在两个人活命之间,他选择了她。 什么蠢货。 江照雪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手指画得飞快。 阿南扑腾着翅膀,尖叫起来:“救人!主人,救人啊!!” 江照雪没出声,看着阿南俯冲过去,眼看着黑蛇张嘴俯冲而下,也就是那一刹那,手指画下最后一道阵法,她猛地冲向前方,在黑蛇即将一口吞下裴子辰瞬间,抬手将裴子辰往后一拦甩开,上百符箓同时甩出,法阵在手心炸开,盘在两人头顶,与黑蛇重重撞击开去。 狂风炸开,震天撼地,只有江照雪法力笼罩的地方,被她护出唯余一片宁静。 裴子辰愣愣抬头,就见一位女子站在他前方,单手开阵,另一只手快速结印。 风扬发动,广袖猎猎,金色法阵被她踩在脚下,周身符箓环绕翻转,金色符文照亮她染血的侧脸,衬得女子格外高贵美艳。 她如高山一般挡在他身前,裴子辰仰望着女子纤瘦却格外强大的背影,听着她的声音伴随着签筒的摇响声,回荡在整个山林。 “天道无常,赌运于天,上上大吉,四方邪诛!” 音落刹那,她抬手一扬,一根写着“上上”二字的签文从签筒中飞掷而出,江照雪见到“二字”大喜,随即大喝出声:“去!” 顷刻间,玉签化作无数光剑,如雨而落! 磅礴灵力撼动山林,狂风摧枯拉朽,裴子辰被狂风掀翻开去,将手指抠入泥地死死抓住,才稳住身形。 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大的力量展现眼前,他心弦都为之震颤惊惧。 是谁? 他喘息着,感觉眼前被血水模糊,可他仍旧固执抬头,仰望向前方那个背影,看着对方在那一场华光剑雨中回身。 白纱覆面,紫衣长裙,银色步摇在发髻边上轻轻摇晃,清冷出尘,气质非常。 光剑落到地面,一瞬斩杀所有黑蛇妖魔,而后化作无数光线,仿若织锦一般缝合在九幽境结界破损处,结界仿若从未受过任何损伤一般,同光线一起暗淡下去。 一切突然安静下去,只听林间风叶簌簌之声。 她在万剑华光中出现,于静谧月光中停留。 裴子成喘息着,用模糊视线试图仰望她。 江照雪静静俯视着他,过了片刻,她弯腰捡了他的剑,便转身离开。 他活不成了。 只一眼,江照雪就知道。 他灵气杂乱,筋脉破损,灵根灵核俱已碎裂,就算是十七岁金丹的天才,也只能止步于此,活不下来。 她在修真界两百年,早已看惯生死,更何况裴子辰这种注定要祸害她的灾星? 人各有命,她救不了,也救过了。 她快步朝不远处早已化作一条普通蛇形的黑蛇走去。 这条黑蛇虽然吞了天机灵玉,但毕竟是条从未修炼过的土蛇,根本没有真正使用天机灵玉的能力,只是借用皮毛,已经有了这样可怖的力量。 如今它重伤被打回原形,但天机灵玉没有吐出,可见灵玉还在它身体之中。 江照雪提着裴子辰的剑来到黑蛇面前,剑尖指着黑蛇,冷静道:“你身体那颗珠子,是主动献上,还是本君剖了你自己取?” 黑蛇被天机灵玉开了灵智,能明白江照雪的意思。 它害怕盘起自己,“嘶嘶”吐着信子,眼中全是警告,嘶哑出声:“非己之物,强求必伤。” 听到这话,江照雪冷笑一声:“看来是要本君亲自动手了。” 说罢,江照雪定身符朝着黑蛇一甩,黑蛇瞳孔急缩,符咒飞来瞬间,黑蛇突然张嘴一吐,一颗带着华光的珠子飞吐而出,江照雪抬手急拦,然而珠子却是以迅猛之势绕开了她,直直撞入裴子辰身体之中! 江照雪见状一愣,随后暗骂了一声,赶紧慌忙冲到裴子辰面前,一把将他拽起,伸手就去扒他衣服。 裴子辰神志不清,但也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拉扯他的衣衫,他皱起眉头,用尽全力推攮。 江照雪被他动作激怒,干脆将他衣服“哗啦”一声撕开,一瞬露出他雪白的胸膛,直接将手按了下去。 他还是少年身体,骨骼尚未发育完整,还带着少年人的纤细,但肌肉紧实,线条明显,手感极佳。 但这不重要。 江照雪愣愣看着他伤痕累累的身躯,看着他泛着荧光的胸口,灵力探入他的身体,她清楚感觉到少年体内翻涌的灵力,强而有力的心跳,正在复原的灵根灵核金丹,还有…… 那颗已经和他的心脏差不多融合在一起的天机灵玉。 察觉灵玉融合瞬间,江照雪的手颤抖起来,震惊又看着面前这白皙胸膛,目眦欲裂,目瞪口呆,目不暇接,触目惊心。 她的天机灵玉呢? 她那么大的天机灵玉呢?! 她的天机灵玉啊啊啊啊啊!! 第7章 看着天机灵玉彻底和裴子辰心脏融合,江照雪怒从中起。 她一把抓起裴子辰领子,周边灵气突然剧烈波动,似乎是有人撕开了周边空间的口子,阿南蹲在江照雪肩头,警觉抬头,急道:“女君,沈玉清来了!” 江照雪闻言愤愤暗骂,赶紧清理自己现场的痕迹后,便拖着裴子辰到了旁边密林之中,贴上藏匿符文,封死裴子辰的筋脉后,叮嘱阿南:“你把他们引开,我们山下汇合。” 藏匿符只是看不见,若沈玉清带的人多,仔细搜索,还是会搜索到他们。 她必须想办法先把这些灵剑仙阁弟子引开,才能保证安全。 苍山雪 第10节 阿南应了一声,飞到江照雪对面,这时天空突然被劈开一条裂口,几十道华光如流星而下,落到江照雪附近旷野之后,巡视一周,阿南赶紧扑腾了一下翅膀,就听一个女子冷喝道:“追!” 江照雪听出这是沈玉清师妹温晓岸的声音,忍不住暗骂。 早些需要的时候不来,现在追她倒是有出息。 温晓岸一声令下,所有弟子追着阿南跑出去,江照雪正欲拉着裴子辰离开,又感觉两道气息从天而降,随后一个少女的声音急促响起来:“是师兄!这里有师兄的气息!” 一听这个声音,江照雪咬咬牙,只能又退了回去,不敢乱动。 她之前的生活,男性仿佛都会自动屏蔽,对女人——尤其是沈玉清身边的女人,格外敏感。因此她一听那声音,便辨认出来,这是慕锦月。 既然慕锦月到了,那么…… “这里的结界破损,子辰的气息就断在此处。” 沈玉清的声音响起,江照雪果断认命。 沈玉清在这里,她任何动作都可能被他察觉。 于是她只能在裴子辰脖子上划上一刀,一手握着匕首环过他腰间,将匕首抵在他腰部,另一只手捂在他嘴上,防止他突然出声,然后低头小口吸食着他颈上伤口流出的血液,警惕听着身后动静。 同心契会感应她的存在,虽然沈玉清还没有专门寻找她,但这么近的距离,她不敢赌。 天机灵玉是同心契的相克之物,现下她没拿到天机灵玉,只能用裴子辰的血对同心契进行掩盖。 只是她这么一动作,就感觉怀中人挣扎了一下,江照雪知道裴子辰即将苏醒,她感知着他的状态,在裴子辰睁眼瞬间,她一把死死抱住他,立刻传音:“敢动我就杀了你!” 伴随着声音的是刀刃划过皮肤的痛意,裴子辰瞬间清醒,随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身后是个女子,穿着柔软的纱衣,她一只手捂着他的嘴,一只手握着匕首环过他周身,抵在他腰部,小口小口吮吸着他的脖颈。 他整个人陷在她的怀里,感觉她像一条柔软的蛇,将他盘绕包裹。 他自幼守礼清修,从未与女子如此靠近,一瞬间,什么匕首痛楚都变得不重要,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保持些许理智,竭力控制自己没有太过激烈的反应,听着自己师父在不远处说话:“结界已经被修补完整,在场应当不止子辰一人,有高手坐镇,且为真仙境修士,子辰应当性命无碍。” “那就太好了。”慕锦月松了口气,“师兄安全就好。” 这些话进了裴子辰耳朵,却有些反应不过来是什么,江照雪却提心吊胆,侧眸死死盯着他。 连开两个阵法,她灵力早已枯竭,所以不得不用最原始的办法强行制住裴子辰。 可裴子辰醒得太早,这证明他得到天机灵玉后,恢复极快。 命师对上剑修,哪怕差上几个大境界都没什么胜算,更何况这么近的距离,她不知道裴子辰到底恢复了几成,根本没把握强行压制裴子辰。 可若她无法强行控制他,裴子辰一听沈玉清慕锦月是来救他的,便立刻出去求救,那么她留不住这个人。 于是她死死盯着怀中少年,紧张等着他抉择,然而裴子辰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沈玉清继续道:“不过你也休要高兴太早,方才我还收到了晓岸传来的另一个消息,言及高闻一干弟子逃出结界后,指认是裴子辰受魔修所诱,打开的九幽境结界。他具体如何处置,还需等后续再看。” “不可能!” 一听这话,慕锦月立刻激动起来:“师兄不可能做这种事。” “先去寻他吧。”沈玉清似乎是不想谈这个话题,只道,“我告知你,是让你做好准备。锦月,仙路漫漫,你若想长久,不可将心思放在一人身上太重。” “那师父呢?”慕锦月立刻开口,忍不住道,“师父不也和师娘结契成婚了吗?” “我与她不同。” “有何不同?”慕锦月不甚理解,“师父难道不是因为喜欢结契吗?” 沈玉清沉默下来,江照雪听着,颇有些不耐。 在这种地方谈论这些无关紧要的,到底有完没完? 好在沈玉清明显也不想说些,沉默片刻后,便转身道:“先找人吧,丑时之前我要回去。” 听到这句丑时,江照雪一愣。 这是她火毒发作的时间。 他丑时回去做什么? 也就是她愣神瞬间,沈玉清突然顿住脚步,敏锐朝着江照雪方向看去。 威压瞬至,江照雪整个人立刻警戒起来,片刻后,沈玉清直接拔剑,一道剑光急袭而去,厉喝出声:“谁?!” 剑气来势汹汹,江照雪果断翻身将裴子辰往身前一拉,剑光轰砸而下,在触碰到裴子辰刹那,便消散无踪。 然而它所带来的冲击还是巨大,震在两人身上,瞬间飞出几丈。 江照雪抱紧裴子辰,同他一起被砸在地面,裴子辰撞到她身上,她一口血就呕了出来。 裴子辰下意识想退,江照雪却是一把抓紧他,匕首再次抵上他的脖颈,传音低喝:“别动!” 裴子辰动作僵住,只能用半臂支撑着,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身下,和她面对面相视。 她还带着面纱,然而露出那双眼,却格外漂亮。那双眼睛带了些蓝,和方才那只老虎的眼睛颜色一致,清亮果决,明显是道心极稳之人。 匕首就抵在他的脖颈,血滴落在她的唇上,染开了白色面纱,裴子辰呼吸有些散乱,竭力克制着,没有动弹。 他明白面前女子的意思。 藏匿符文还贴在两人身上,他们还有机会不被他师父发现。 这个女子明显是与他师父有旧怨,而且对灵剑仙阁极为熟悉。 刚才他师父那一道剑诀,是灵剑仙阁专门用来试探的秘法,如果是同宗弟子,便不会损伤半分,这个女子大约正是知道这点,所以拉他挡剑。 剑诀没有斩到人,藏匿符文又隐匿了裴子辰和江照雪的气息,整个密林除了沈玉清和慕锦月,似乎空无一人。 沈玉清看着密林,微微皱眉。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有一种错觉,好像…… 江照雪在这里。 可一想又不可能,同心契是他们之间最紧密的联系,若是江照雪在他面前,同心契不可能没反应。 而且,若是江照雪在这里…… 她不可能不出现。 想到江照雪一贯脾气,现下怕是早已经闹起来,她哪里会容他和其他女子单独相处? 沈玉清有些厌烦,又有些无可奈何,但心中那点怀疑倒也放了下来,神色平淡许多。 慕锦月观察着他情绪变化,好奇道:“师父?” 沈玉清闻言,将目光从江照雪方向挪回,淡道:“无事,走吧。” 说着,他便转身离开。 慕锦月回头看了江照雪方向一眼,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只抬手拂过结界破损之处,随后跟上沈玉清,好奇道:“师父,这修补过的结界,摸起来与寻常墙壁倒是没有什么不同,它也会像普通城墙一样,会生长出花来吗?” “会。”说着,两人朝着江照雪所在的反方向,渐行渐远,江照雪听着沈玉清少有耐心的语调,带了几分沉重道,“它会映照人心,开出你最想要的贪婪之花。” 两人越走越远,等他们气息彻底消失时,江照雪猝不及防一脚,便将裴子辰猛地踹开,怒喝:“滚开!” 裴子辰被踹翻在地上,就看这个喜怒无常的女人捂着胸口,咳嗽着站起身来。 裴子辰挣扎着起身,打量着她,试探道:“前辈,你还好吧?” “要你管?!” 江照雪瞪他一眼,擦干了唇上血迹,隐约有一种熟悉的疼痛开始在身体中产生,这种疼痛她太过熟悉,正是一月一次的火毒。 沈玉清这一剑似乎激发了火毒提前发作,她必须快点下山。 可如今沈玉清来了乌月林,任何灵力波动都逃不过他的察觉,她不能使用灵力,步行下山,怕是需要一番功夫。 而且她还必须压制裴子辰,不能让裴子辰意识到任何逃跑的机会…… 桩桩件件聚集在一起,江照雪心上烦躁,她拿出丹药,吃了两颗,强行压制住火毒蔓延后,厉喝出声,“走!” 裴子辰得话没有多说,只看了江照雪一眼后,起身跟在江照雪身后。 江照雪拉着裴子辰疾步往山下走,一面走一面询问阿南:“阿南,什么情况?” “我把人甩了,但不知道在哪里。”阿南好像有些茫然,“我好像迷路了,不过我能看见山下乌月镇。” “那我到乌月镇给你发消息,镇中会面。” “好嘞。” 和阿南说完,裴子辰打量着江照雪,试探着开口:“前辈。” 他一出声,江照雪便是一阵心烦意乱,怒道:“前辈前辈,我很老吗?!” 裴子辰沉默一瞬,随后换了个称呼:“姑娘。” “闭嘴!” 江照雪厉喝:“你说话我不爱听,安静些!” 裴子辰得话一顿,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江照雪得了片刻清净,终于有余力开始思考现下情况。 天机灵玉到了裴子辰身上,刚才裴子辰几乎是必死之状,裴子辰现下活蹦乱跳,怕是已经损耗了天机灵玉不少力量。 如今想要拿出天机灵玉,只有两个办法。 要么,直接杀了他,剖心取玉,这样简单快捷,唯一的缺陷就是天机灵玉力量损耗太大,需要滋养,她解开同心契的时间遥遥无期。 但好处就是,杀了裴子辰,没有了书中被掐死的风险,她有足够的时间滋养灵玉,是最稳妥、最简单的办法。 要么……就是和裴子辰身体中设下锁灵阵。 锁灵阵是上古阵法,被设下锁灵阵之人,本身就不再是人,而是容器,设阵之人,便是他的主人。被设下锁灵阵之人,平日与常人无异,但在锁灵阵开启之时,他所有灵力乃至性命,都会用来修补法器,而与他结契的所有法器,也都会归于施阵之人。 如果用这个办法,那她不仅可以得到完美的天机灵玉,还能得到裴子辰未来所有神器,裴子辰的人生,才是真正的为她做嫁衣。 这样的法阵有伤天和,所以不仅布阵困难,还需要得到对方的承认,要求对方自愿将性命交给她。 只是后来大家发现了许多漏洞—— 锁灵阵本质是一种契约,所以天道并不会在意被设阵之人是自愿还是被骗,只要他开口答应将性命交于设阵之人,哪怕是玩笑话,天道都会将其确认,锁灵阵便可结阵隐藏在对方身体之中。 如果能成功,锁灵阵是最完美的方案。 可问题就在于,裴子辰是天道之子,她不确定到底会发生什么,他活得越久,变数越大。而且她必须保证他成长到他足够修补天机灵玉,万一中途出了岔子,她岂不是又竹篮打水? 而且,她再也不想和任何人结下任何绑定性的契约,有一个沈玉清已经够了。 可不结锁灵阵,她只能杀了他。 苍山雪 第11节 杀了他…… 江照雪回头看他一眼,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整理了衣衫,衣冠端正,玉佩垂身,提剑走在她身后,竟宛若是跟着保护她一般。 她看过来,他明显有话要说,却也不着急,只静静等她开口,解除对他“闭嘴”的禁令。 这样温和体贴的人,和书里那个果断掐断她脖子的青年截然不同。 可他就是注定会杀她。 到目前为止,虽然她的出现干扰了许多,但是大事上,却从未有过变化。 天机灵玉还是进入了裴子辰身体。 而九幽境结界虽然被她封印,高闻这些弟子没死,但高闻却还是指认了裴子辰勾结魔修,陷害于他。 虽然现下沈玉清和慕锦月的“发现心意”的剧情被她破坏,她不确定提前几年发生裴子辰被陷害之事,沈玉清会不会“因妒害人”,但至少截至此时,哪怕时间不同,一切事件却都是按照书中发展。 那裴子辰若是不死,大概率便会像书里所说那样,成为终结他性命之人。 想到那颗无论如何都要拐着弯撞进裴子辰身体里的天机灵玉,想到跑出去诬陷裴子辰的高温,还有他掐断她脖颈那一刻的疼痛,江照雪停住步子,静静注视着他。 两人静默之间,江照雪慢慢有了决定,她开始盘算面前人的实力,还有时机。 此刻她身体中的火毒是药物强行压制,但没有多少时间,若她动用任何灵力,都会马上反扑。 她需要稳住裴子辰,让他跟着她离开。 只要离开,度过今夜,一个金丹期的小弟子,她有把握杀了他。 她盯着裴子辰,裴子辰似乎是敏锐察觉什么,抬眸看向江照雪。 江照雪脑子飞快整理刚才听到的信息,琢磨着哄骗裴子辰的话术,笑着开口:“刚才你师父说的话你听到了吧?” “前……”裴子辰一开口,又想起什么,有些不自然道,“姑娘允我说话了吗?” “可以啊。” 江照雪转过身,领着他往山下走,故作轻松道:“方才我只是有些心烦,你别见怪。你我也算生死患难过的人,多少有些情分,不必这么拘谨。” 说着,江照雪回头看他一眼,再次追问:“你师父说话时,你醒了吧?” 裴子辰听着,似是想起什么,耳根微微发烫,故作镇定道:“听到的。” “那你怎么想?”江照雪仿佛是闲聊一般,关切道,“你还要回去吗?你得想好啊,高闻是沈玉清师妹温晓岸的舅舅,温晓岸和沈玉清自幼长大,是沈玉清如今唯一剩下的同辈,灵剑仙阁副阁主,情分非同一般。如今高闻指认是你打开九幽境结界,那无论是不是你,你都得背这个罪名,回去只有死路一条,你应该不会这么蠢吧?” 江照雪说着,感觉药效有些压制不住火毒。 可不确定裴子辰的情况前,她不能示弱半分。 她忍着火毒,故作轻松道:“你现在跟着我走,是打算跟我走吗?” “姑娘是命师吗?” 裴子辰莫名奇妙问了这么一句,江照雪瞬间警觉。 “问这个做什么?”江照雪玩笑道,“你不会在打探我的实力,想着我是命师,便可趁人之危吧?” “姑娘和师父有仇?” 裴子辰继续追问,江照雪心上不安。 方才那一点接触,竟然就让他看出自己和沈玉清有关,她压着火毒,背对着裴子辰,语气轻松道:“你怎么会这样想?只是有些门派渊源,要避一下灵剑仙阁罢了。” “那……” 裴子辰语气中带了些迟疑,但犹豫片刻后,终于还是询问:“姑娘方才吃的,是泯毒丹吗?” 听到这话,江照雪心神一凛,所剩不多的爆破符从她手上悄无声息滑下,火毒在她筋脉中越演越烈,她竭力压制着异样走在前方,带着笑意道:“小友问此事做什么?” “泯毒丹乃只有七境药师才能炼制的解毒丹药,非寻常人能有。若是普通毒素,一颗泯毒丹下去,早已应当无碍。”裴子辰观察着她,微微皱眉,认真分析着,“可姑娘吃了两颗,现下步履却越发虚浮,并无好转之兆。” 江照雪不说话。 他每一句都分析得很对,这让她产生了严重的焦虑。 她无意识越发加快脚步,裴子辰却格外从容,继续分析着:“姑娘修为高深,通身法宝非凡,又与恩师乃故交,想必非寻常人士,现下身受重伤,应当早些安置,若不嫌弃……” 话没说完,江照雪脚下一绊,整个人不受控往前倒去,眼看着就要撞到地上,一只手猛地扶住她的手腕。 江照雪瞳孔急缩,袖间匕首瞬间暴起,作弦月弧度由下至上狠狠划过,伴随着厉喝:“滚开!” 这一刀避退来人,江照雪随即后退,和对方拉开了距离。 两人站在林间对视,裴子辰有些诧异看她,江照雪急促喘息着,死死盯着对方,冷声道:“我就算身体有恙,杀你也绰绰有余。你别找死。” 裴子辰没有立刻说话,他满是担心看着江照雪,沉思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在江照雪注视的目光下,抬手扶正玉冠,抚平衣纹,端正腰间玉佩,随后便走到江照雪前方,转身单膝跪地,半蹲下身,将整个背部暴露给江照雪,似是有些拘谨道:“我背姑娘下山吧。” 这动作让江照雪一愣,她一时有些搞不清裴子辰的意图。 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刚才她挑拨半天,他都不回声,明显并不相信她的话。又看出她和沈玉清有仇,还看出她身体有问题,这种情况下,他不趁机抓她回灵剑仙阁审问,也不跑,反而要背她下山? “你……” 江照雪惊疑不定开口,才说出一个“你”字,远处突然传来些许声响。 江照雪下意识回头,也就是那刹,裴子辰突然伸手,将她往背上一拽,背着她便起身道:“姑娘,抓稳,得罪。” 音落刹那,他已经背着她跑了出去,随后江照雪就听见了灵剑仙阁弟子的声音:“那边是不是有人?” 这话惊住江照雪,逼着她沉默下来,裴子辰明显是早已察觉,看了一眼声音方向,从怀中取出一颗霹雳弹,抬手就扔向远处。 他臂力惊人,霹雳弹扔得极远,落地炸开之后,迅速吸引了灵剑仙阁的弟子。 他趁机往远处跑去,江照雪便趴在他身上,火毒终于彻底翻涌上来,奇经八脉都开始灼烧着疼。 江照雪忍不住抓紧裴子辰衣衫,咬牙不言。 裴子辰背着她,身上还带着伤,却跑得很快,似乎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有用半点灵力,甚至还耳听八方,特意规避了周边灵剑仙阁弟子的寻找。 等一路跑出林子,江照雪终于爆发出来,喘息着开口:“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我走?” “我送姑娘下山。” 裴子辰说得坚定。 江照雪听着这话,皱起眉头,她想不明白,只问:“为什么?你想逃是吗?你想跟我走?” “我送姑娘下山。” 裴子辰再一次开口,却没有正面答她。 “我问你话!” 江照雪一把抓紧他的衣领,凑到他面前。 或许是因为受伤缘故,这次火毒来得很是凶猛,冷汗从她额头滴落而下,落入他衣衫之中,顺着颈部一路滑落。 裴子辰神色微动,不敢回头。 江照雪轻轻喘息着,用为数不多的理智,咽了咽口水,说服他道:“你救我,我感激你,你跟我走,我一定不会亏待你,他们不是来找你的。” 她艰难开口,分析给裴子辰听:“打开九幽境结界不是小事,灵剑仙阁肯定会追究此事。你们之所以打开九幽境结界,是因为高闻被幻相迷惑,违背门规,从墙上取下了一个东西,当时只有落霞峰的人反对此事,如果实话实说,揽月峰的人都要受罚,可落霞峰的人除了你和顾景澜都死了,所有人都会为高闻作证,你说不清楚的!” 听到这话,裴子辰手紧了紧,似乎在克制什么情绪。 江照雪当他被自己说动,感觉第一波火毒如潮水而来,她浑身抽搐,抓紧了裴子辰衣衫。 裴子辰看她一眼,皱起眉头,只加快了脚步,快速道:“姑娘,你可有什么药物可用?” 药? 什么药? 要是有药,她还能月月受此火毒之苦?! 江照雪咬牙,没有理会裴子辰,她害怕自己随时可能昏迷,她必须在昏迷之前,确保裴子辰跟着她离开。 裴子辰只有脱离灵剑仙阁,她才有下手机会拿到天机灵玉。 她快速给他分析,开始疯狂画大饼:“我乃名门大宗之人,你天资绝佳,又对我有相救之恩,我必倾尽一宗之力栽培你,你若是含冤埋没在灵剑仙阁,岂不可惜?你跟我走”江照雪掐住他肩膀,咬牙厉喝:“我可以保你!” 裴子辰没有回应,江照雪急促道:“听到没有,你答应跟我走听我的,我保你性命!” 裴子辰不言,江照雪颤抖起来,一遍一遍确认:“说话!你说话!” 听到江照雪情绪激动,裴子辰也知她不安,终于转眼看她,认真道:“姑娘放心,我随姑娘下山。” 这话一出,不知为何,明明知道他未来是个欺师灭祖的混账东西,她竟就安下心来。 她意识开始模糊,靠在裴子辰肩头,安抚着他,轻声道:“裴子辰,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 “你听我的话……”江照雪说着,声音越来越含糊,甚至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我……我可以……留你性命……” 第8章 江照雪最后的话,裴子辰听得不甚清晰。 他只觉背上人温度不断攀高,几乎已经到了灼烫的程度。 他心知不妙,赶紧背着江照雪跑到山下,等到了山下时,江照雪已经不省人事。 凡人城池很难找到能治疗修士的医者,裴子辰也不抱此希望,江照雪的毒她明显十分熟悉,应当随身携带了相应药物。 他直接背着她找了一间客栈,开了一间上房,小二半夜起来开门,看他们孤男寡女,不由得露出暧昧笑容,扫了一眼裴子辰背上的江照雪,调侃道:“道爷艳福不……” 话没说完,裴子辰利剑出刃,已经抵在小二脖颈,平静道:“姑娘清誉重要,慎言。” 小二一惊,瞬间清醒过来,忙道:“小的说错话,道爷请。” 裴子辰没有为难他,跟着小二快步到楼上,将江照雪放下。 江照雪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唯独面纱不染尘水,甚至于刚才他落到面纱上的血都已经消失不见,恢复原本白纱模样,柔软躺在她的面容上。 这面纱一看就是什么易容法宝,大约连她的身形,露出的眼睛,都是假象。 想到这一点,裴子辰下意识看向她的面容,又在目光触及女子轻颤睫毛刹那骤然惊醒,赶紧回神。 他取了一块方帕,压住略显凌乱的心境,放在自己手心,隔着方帕从江照雪袖中取出乾坤袋。 等拿到乾坤袋,裴子辰才意识到,乾坤袋需要灵力才能开启,而他灵力被江照雪封住,根本无法启用。 他想了想,赶忙去唤江照雪:“姑娘?姑娘你醒醒,可否先解开在下禁制……” 苍山雪 第12节 “阿渊……” 江照雪含糊不清轻唤,她感觉自己已经被火烧得只剩枯骨,隐约听见有人唤她,那声音来源,仿佛是有一块寒冰,她忍不住伸手过去,习惯性试图抓住对方,也顾不得对错,只乞求出声:“阿渊……给我灵力……给我……” 裴子辰被江照雪抓住袖子,一时进退两难,面前人明显唤醒无望,但从她言谈之间可推测,她过去诊治,或许便是用其他人的灵力。 他虽不擅岐黄之术,但对于各类伤势毒药还是有一些基本常识,面前人的伤势极其像某些火性灵兽留下来的毒素,常常是以相克的灵力进行压制。这样的病人他见过一个…… 那位住在云浮山的师娘。 虽然那位很少出门,他们这些弟子几乎不得见,但因沈玉清每月都要去云浮山一次,大约缘由,众人倒也知道。只是这位师娘到底为什么中毒,他们年岁太小,就不得而知了。 听闻因他师父是水灵根,对于这些火灵兽的毒素,用灵力克制就有镇压之效。 而他乃冰系天灵根,他的灵力和水灵根一样,乃此类毒素天敌,比起水灵根,甚至还有镇痛之效。 可眼前人又无法醒来为他解开筋脉封锁,现下他只能靠自己解开符。 这位姑娘给他用的符咒乃高阶锁灵符,会分散进入筋脉四个关键穴位设置枷锁,若是用施法者鲜血为引,强行突破,并非不可,只是必会造成经脉损伤 ,寻常修士绝不会用自己前程开玩笑。 然而裴子辰犹豫片刻,回头看了江照雪一眼,还是说了一声:“得罪。” 随后他便抬起江照雪的手腕,用剑轻划了一道伤口,随后低头吮在伤口之上。 这点疼痛已经无法让江照雪感知,她毫无反应,但裴子辰却觉这血液格外滚烫,慌忙吸食了一口血后,便逃一般退开,迅速坐到最远处的窗边,故作镇定盘腿坐下,开始打坐。 江照雪的血被他吞咽而下,她的血中含着她的灵力,自动寻向她设置的符咒之上。 裴子辰逼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引导着自己的灵力,跟着江照雪的灵力一路尾随而去,随后汇聚在枷锁不远处,有江照雪的灵力在前方作为遮掩,江照雪的符文没有察觉灵力汇聚,直到汹涌澎湃到跟前,符文已经来不及生效,便被裴子辰灵力瞬间冲破开去。 符文链接于筋脉,这样强行炸开,筋脉上瞬间出了裂痕。 裴子辰痛得眉头微皱,却也不管不顾,迅速往第二个枷锁之处冲去。 不到一刻钟,裴子辰便彻底破开符箓,一口血吐了出来。 这样强行破开禁制,损伤极大,他全身筋脉都在疼。 然而他只喘息片刻,便立刻起身,扶着桌椅,踉跄来到床榻前。 灵力流过破损筋脉,便带来针刺一般的疼,裴子辰忍住疼痛打开乾坤袋,乾坤袋中法宝符箓众多,可见女子身份不凡,但他也没有过多猜测,只找到药物放置的地方,从里面找出他认识的解毒药丸,赶紧取出,给江照雪喂了下去。 药丸喂下,江照雪却还是极为痛苦,脸色越发苍白,气息也格外微弱。 裴子辰犹豫片刻,见情况恶化,终于还是大着胆子,又道:“得罪。” 说着,他用一块白布放在江照雪手腕上,将手指搭在将照雪腕间,试探着将灵力送了一缕过去。 这灵力送进江照雪身体,冰凉瞬间抚慰江照雪周身炙热,她浑身一颤,喃喃出声:“阿渊……” 裴子辰观察着她的情况,见她神色好转,便知自己没有猜错,便大着胆子,将更多灵力送了进去。 隔着白布,灵力传输的效果要差上一些,但他宁可自己多受罪多送一些过去,也不想冒犯。 江照雪身上这火毒明显是沉积多年,灵力灌入,如水珠入盆,裴子辰用灵力细细流淌过她筋脉每一寸,江照雪也在温柔的抚慰中慢慢平静下来。 她隐约觉得是沈玉清来了。 可又觉得好像不是沈玉清。 沈玉清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他每次来见她总是很忙,所以每次都是匆匆给她输送一些灵力,随后便让她自己消化。 可毕竟不是她的灵力,她自己引导融入筋脉,总会发生些意外冲突,让她疼痛不已。 而这次的灵力极为冰冷,却又格外温柔,它涓涓流淌过她的筋脉,让她几乎想昏睡过去。 她在迷迷糊糊间睁开眼眸,看见坐在床边的人。 这人似乎是怕失礼,放下了薄薄一层纱帐,唯有一道坐得端正的少年剪影,被月光映照在帐上。 清瘦如玉的手指穿过纱帐搭在她的手腕上,明明隔着白布,她依旧可以感觉到对方指腹那令人安心的冰凉温度。 她静静看着纱帐上的剪影,感觉灵力温柔又持续的灌入,恍惚出声:“裴子辰?” “姑娘,我在。” 少年始终温和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江照雪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她清楚知道裴子辰破开了禁制,十分危险,可是她又做不到什么。 她挣扎着,手指微蜷,艰难道:“你……回去……他们……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对方回答得没有任何迟疑。 江照雪放心几分,继续追着命令:“你……跟我走……” 裴子辰沉吟片刻,温和道:“我守姑娘平安。” 她其实已经无法辨别他在说什么,她只知道,他说她守她平安。 她的平安在什么时候呢? 在同心契被彻底解开,在她真正能够掌握命运,在他再也无法作乱,在沈玉清的决定再也不会由她被迫承受。 她下意识觉得他答应了她,心沉沉落下。 裴子辰察觉她气息平稳,减缓了灵力的流入,但始终保持着平稳灵力的输送,让她更舒服一些。 天一点点亮起来,由深蓝逐渐转浅,裴子辰耗尽了最后一点灵力,终于颤颤收手。 他感知到远处有熟悉的气息,正在快速奔来,他撑着自己起身,走到书桌边上,划破自己手腕,在茶杯中留了一杯灵血。 想了片刻后,终于还是提笔留了一封信。 信写好时,他便听着下方传来急促脚步声传来,伴随着阿南的呼唤:“主人!主人你在哪里?!” 裴子辰抬头看了一眼,知道面前女子是安全了。 他松了一口气,放下竹笔,压住筋脉疼痛,逼着自己起身,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斗笠带,便打算离开。 临去之前,他下意识回头,看见清晨阳光透过薄纱床帘,勾勒出床上女子的身影。 他突然很想看看这位姑娘的面容,亦或是得知对方名字。 人海茫茫,或能……再逢? 然而一想便觉无稽,人之缘分,各有始终,不得无礼,不该强求。 他垂下眼眸,抬手带上斗笠,便打开大门,转身离开。 刚走到转角,便见一个少女急急忙忙跑了上来。 这少女明显是能感应到江照雪的位置,火急火燎往上奔,裴子辰微微垂头,和她擦肩而过,听着她一间一间房间急唤:“主人?主人?主人!!” 阿南兴高采烈:“我终于找到你啦!” 听到这声唤,裴子辰终于放下心来,他轻舒了一口气,忍住筋脉上的痛楚,转身往外。 安置好了这位姑娘,他也该回去了。 他快步走出客栈,沿路返回上山。 他知道这位女子与沈玉清必有旧怨,不愿泄露行踪,于是他消除了所有下山痕迹,等回到山上,他来到最初结界破损之处,才给慕锦月送了消息。 沈玉清虽然是他们名义上的师父,但其实他们这些弟子几乎都是宗门帮他收的徒弟,沈玉清既不教导,也不联系,除了慕锦月外,没有一个人有沈玉清的传音方式。 此番他只能确定慕锦月到了,且和师父在一起,联系慕锦月,大概率也就能联系到师父和灵剑仙阁。 他给慕锦月传音之后,便盘腿坐在原地,打坐等待其他人过来。 等了没有片刻,就听林间异响,裴子辰睁开眼睛,不远处一干人浩浩荡荡御剑而来。 为首青年玉冠雪衣,神色冷峻,裴子辰一眼认出沈玉清到来,立刻起身跪地,等众人落下收剑,他才按照礼节,恭敬道:“见过师尊。” 沈玉清没有多话,慕锦月见状,苍白着脸,急急想跑过去:“师兄!” “小师妹!” 高闻一把拉住慕锦月,挤眉弄眼,压低声提醒:“他可是勾结魔修的叛徒,你别过去。” 听到这话,裴子辰微微皱眉,抬眸看了众人一眼,便见之前逃走的弟子都在,眼中压着惶恐看着他。 裴子辰思忱不言,就见沈玉清盯着他,打量许久后,沈玉清却只问:“可有什么要问?” “师父,”裴子辰闻言立刻抬头,“不知景澜可回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高闻等人肉眼可见紧张起来,裴子辰心下一沉,随即听沈玉清回答:“没有,在找。” 说着,他似乎便有了什么判断,抬手一挥:“送他回灵舟。” “师父!”高闻得话,急忙道,“您都不问问他……” “问过了。” 沈玉清似乎早已确认高闻要说什么,转眸看去,冷眼打断他。 高闻动作一僵,在场其他跟随高闻一起逃出来的弟子下意识低头。 沈玉清扫他们一眼,抬眸看向结界,提步向前。 其他跟随沈玉清从灵剑仙阁赶来的弟子则依言上前,扶着裴子辰起身,往林中飞舟走去。 两人错身而过瞬间,一股略显熟悉的香味钻入沈玉清鼻腔,裴子辰浑然不觉,沈玉清瞳孔急缩,骤然回头,冰冷出声:“站住。” 裴子辰听出沈玉清语气不对,顿住脚步,疑惑回头:“师父?” “你见过谁?” 沈玉清询问,带了少有情绪化的冷厉。 裴子辰一愣,袖下指尖不自觉轻蜷。 他一生行事端正,从无谎言,唯独这一次—— “弟子一直在乌月林中,”裴子辰心跳有些快,却还是故作镇定道,“除了魔修妖魔妖兽,未曾见过他人。” 沈玉清没有出声,他盯着裴子辰。 许久后,他转身往前,不留半分情面,直接下令:“锁琵琶骨,封筋脉,即刻扣押,送刑审堂由晓岸亲审!” 第9章 苍山雪 第13节 这话出来,所有人都愣住。 裴子辰诧异抬头,沈玉清没有理会众人,抬手召剑一劈,空气中灵力震动,出现一道裂缝,沈玉清收剑往前。 慕锦月见状终于反应过来,慌忙跟上沈玉清,急道:“师父,您这话什么意思?师兄不可能做这种事!如果他做了回来不可能先问的是景澜师兄的安危。” 沈玉清没有说话,继续往前,慕锦月忍不住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师父!” 被慕锦月一扯,沈玉清终于停下脚步,他回头垂眸,看着慕锦月拉着他袖子的手。 虽然没有出声,无形压力却已经溢了出来,慕锦月局促放开,沈玉清才道:“他撒谎,不足为信。” 慕锦月一愣,沈玉清却已是转身:“结界已经加固,我先回去了。” 说着,沈玉清便提步走进裂缝之中,消失在众人眼前。 *** *** 裴子辰往外离开乌月林时,江照雪还在睡梦中。 身体从余毒中修复过来需要时间,过去她总是要熬一熬,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觉得格外舒畅,甚至沉沉做了个梦。 梦里她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好像是七年?还是十年? 她就记得那时候,是沈玉清的师父孤钧道人找她。 老人家苦恼着同她说:“今年新弟子的入门大典,渊儿又跑了。你去大典上看看,为他收个弟子吧。” 这种能证明自己作为沈玉清夫人身份的事,江照雪最喜欢不过,于是那日她盛装打扮,天不亮就到登天梯尽头等着。 当时她想,她要为沈玉清选一个年纪小一些的徒弟,今日爬上来的第一个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她就带他上落霞峰,成为沈玉清的弟子。 于是她等了一天,而那一日,只有一个人爬了上来。 那就是裴子辰。 其实她记不清当时他的模样了,可是这一次在梦里,她又清晰看到了这个孩子的样子。 他好像只有十岁不到,衣衫褴褛,最后几乎是手脚并行,一步一步爬着,从登天梯上爬到她面前。 血水在地上宛若小道,拖过他走的每一道台阶,她远远看着他爬到自己面前,看他仰起头来。 梦里的孩子很瘦,几乎是皮包骨头,眼睛因为饥饿深凹下去,却没有贫瘠之人当有的贪婪和凶狠,反而带了种清透的温柔。 他仰头看向她,江照雪怕吓到小孩,便蹲下身,从袖中掏出一颗早准备好的糖丸,递给他道:“既然爬上来了,以后灵剑仙阁就是你的家。跟我走吧?” 孩子一愣,他颤颤接过辟谷丹,盯了许久,才抬头看向江照雪,干涩出声:“师娘。” 师娘。 这声音和的裴子辰成年后的音色混杂在一起,江照雪又来到书中最后死去的那一瞬。 颈骨被“咔嚓”捏碎,剧痛和裴子辰跪地叩首之声传来,恭敬高呼:“弟子裴子辰,恭送师娘登天!” 她在这声“恭送”之词中骤惊睁眼,迎面就是阿南激动的面容:“主人,你醒了!?” 江照雪愣了愣,辨认了片刻,才恍惚道:“阿南?” “对的对的,”阿南小鸡啄米式点头,“是阿南。” 江照雪听着,有些疲惫撑着自己起身,揉着额头道:“天机……哦不,裴子辰呢?” “嗯?”阿南听到她的问题,反问,“裴子辰呢?” 江照雪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迅速抬眼:“你不知道?!” 阿南思考了一下,认真回忆着:“唔……一刻钟前我进来的时候他好像刚走,我感觉到了他的气息。哦,他还留了一杯血,还有一封信。” 阿南说着,抬手将裴子辰留的纸条递了过去。 江照雪一把抢过,就见端正文雅的楷书,上面写着: 姑娘,见字如晤: 昨夜姑娘似有火毒之症,吾以灵泯散两粒,辅之以灵力镇压,似有缓解,然子辰不通岐黄之术,姑娘醒后,若有不适,当速寻良医。恐姑娘有需,辰留灵血一杯,望能助姑娘一二。辰为仙阁子弟,需尽快回宗处理后续事宜,不能继续护送姑娘,烦请见谅。 相逢甚幸,大恩难言。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姑娘珍重。 灵剑仙阁 裴子辰留 看见这信,江照雪一口气差点没缓上来。 她没想到裴子辰跑这么快,她都被他骗得快以为他真要跟她走了,没想到一晚上都撑不住,天亮就赶回去送死。 “他是不是有病啊?”江照雪忍不住喃喃,“他回去不是找死吗?” “可能他知道在你这儿也活不了?”阿南提醒。 江照雪这才反应过来,哦没错,他在她手里也活不下来,两条路都是死。 可他怎么发现的呢?她哪里暴露了?她顶多就是脾气坏一点,他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子这么机灵的吗? 而且她这里找不到活路,灵剑仙阁也不行啊,她分析得这么清楚了还要回去,灵剑仙阁给他下蛊了? 她想不通,只想骂人。 正准备下床先把灵血喝了不浪费一滴时,传音玉牌突然闪了起来,她抬手一划,就听见青叶尖叫着道:“女君快回来!君婿御剑往云浮山来了!马上就到!” 一听这话,江照雪倒吸一口凉气。 她转头看了看天色,现在已经过卯时,天已将亮,他们见到沈玉清下山时还不到丑时,竟已是一夜过去了。 但沈玉清肯定还要加固九幽境结界,这不是简单的事,按理至少要花三日时间,可沈玉清却在现在就赶回灵剑仙阁,甚至还直奔云浮山,必定是察觉了什么。 是裴子辰。 江照雪一想就明白。 裴子辰在一刻钟前离开,如果他是御剑回去,现在应当已经回到乌月林中,见到沈玉清。 他昨夜和她接触太过密切,她虽然在来之前刻意换了香囊,但是蓬莱岛用香和中洲差别太大,常年累月积累在身上的香味,沾染之后并不容易清除,沈玉清是个极为敏感之人,心细如发,怕是发现了蛛丝马迹,现在赶着去抓她。 如今天机灵玉没有到手,她不能让沈玉清察觉她的异常。 如果让沈玉清发现她可以短暂切断同心契离开,又修补了九幽境结界,他若起了什么心思,更是趁你病,要你命了。 江照雪短暂一想,便理清思路,只是灵气丹已经吃完,现下她身体刚刚恢复,开这种远距离传送大阵极其耗费灵力,她根本无法做到。 思忱片刻后,她看向裴子辰留在桌面的灵血,突然有了灵感。 命师行事,本质是和天道相赌,借天道之力替他完成他想做的事,赌出什么结果,天道便会借力达成结果。 譬如江照雪的乾坤签筒,分为上上签、上吉签、中吉签、中平签、下下签五种结果,结果不同,天道借力不同。 但这个结果并非完全随机,主要取决于三个要素。 其一,自己本身能力是否可以完成此事。比如江照雪现下是合体期,如果只靠她自己的修为,能够躲过大乘期沈玉清一剑?她能躲过的可能性越高,作为命师求祷躲过沈玉清一剑的成功率也就越高。 其二,便是命师施法时用的法阵,这些法阵都是为了提高赌赢的概率所设,越是大阵,成功率越高。 其三,就是最不稳定的一项,气运,命师本身的气运,与所求之事的气运,气运有多高,赌赢的几率有多大。 这三点很难精准预测,所有命师都只是尽量提高成功概率,但没有人能精准测算结果,所以命师施法,极不稳定。 现下修为和阵法不可改变,江照雪能变化的,只有气运。 裴子辰乃天道之子,他留下的灵血画阵,借的便是他的气运。 意识到这一点,江照雪心上大喜,赶紧取了裴子辰的灵血开始画阵。 她画阵时,青叶急忙询问:“女君,您听到了吗?您还好吗?” “我没事,你拦住他。”江照雪冷静出声,“我马上开阵回来。” “好,我去安排。” 青叶说着,外面传来阻拦声。 “君婿清晨造访,还请等候女君通报。” “让开。” “君婿,女君尚未梳洗,还请稍后。” “让开。” “君婿,女君昨夜不适,叮嘱今日不愿相见,还请君婿稍等片刻。” “让开!” 江照雪听着里面远处传来的争执声,飞快画完传送阵法,双手快速翻转施法:“天道无常赌运于天上上大吉万里瞬息——” 说着,她手指一划:“去!” 一根写着“上上”的玉签飞出,阿南赶紧化作鸟身落到江照雪肩头,江照雪并指一抹,眼前瞬间黑了下去。 随后她就听见“砰”的一声撞门之声,伴随着青叶阻拦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往里:“君婿,您怎可如此无礼?!君婿别往里了,女君还未起身。君婿……” 江照雪听着声音,给阿南使了个眼色,阿南赶紧躲进被子。 它和江照雪本就是一体,沈玉清感知不到,只要不被看到就无妨。 江照雪在阿南躲避之时,手上以极快速度把外衣发簪一把拽下塞进被子,躺下瞬间,沈玉清已经来到床前,一把拉开床帐。 清晨光线顺着床帘缝隙落到床上,沈玉清入目就是女子衣衫不整,露出大半肩头躺在床上闭眼昏睡模样。 他惊得猛地甩开床帐,随即便觉失态。 这时候,江照雪声音在床帐中虚弱响了起来。 “阿渊?” 沈玉清动作微僵。 这是很多年前,江照雪与他将将认识时,最喜欢用的称呼。 两百年前,灵剑仙阁还不是中洲第一大宗,他也只是灵剑仙阁一个小弟子,虽然也算出众,但比起中洲万年大宗蓬莱岛女君,天系木灵根还活到了二十岁的命师江照雪来说,云泥之别。 那时他尚未及冠,还不曾有字,她第一次询问他的名字,念了一遍“沈泽渊”后,便自然开口:“这么复杂的名字,我还是叫你阿渊吧?” 这个称呼,他从未应过。 等后来他取了字,他们成了婚,她为表亲昵,不愿意和别人一样叫他的字,他便会在每次她叫他的名时沉默。 最后她屈服,终于和别人一样叫他的字,只是在偶尔神志不清时,才会叫他阿渊。 苍山雪 第14节 那种时候他不想与她计较,也就不作纠正。 只是这种时候很少,也就是每月火毒之期,她才会如此胡言乱语。 听到这声“阿渊”,沈玉清慢慢反应过来,顿觉自己行事不妥。 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江照雪昨夜火毒在身,不可能出去,而且她去乌月林做什么? 就算去了乌月林,封印九幽境又不是什么坏事,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裴子辰身上那点香气,不过就是蓬莱岛人常用的香料,也不一定是江照雪,就算是,也没什么需要在意,何必这么着急回来? 他站在床帐前,听着江照雪在里面整理衣服的声音,人也逐渐清醒冷静过来。 觉得自己的猜测太过无稽,甚至……隐隐带着不让人察觉的恐惧。 只是这种恐惧他自己也未曾意识到,快速否认了自己猜想后,静静等在床帐前。 江照雪隔着床帐简单收拾好可能被发现的所有信息,才终于掀开床帐。 清晨光线落到她苍白面容上,显得越发虚弱,沈玉清注视着她,她疑惑抬眼沈玉清,气虚茫然道:“你怎么来了?” 这话说得沈玉清心口细密一刺,但也算不得什么,他快速忽略过去,只道:“昨夜乌月林中,九幽境结界被人打开了。” 听到这话,江照雪面露惊讶,随后急道:“现下什么情况?” 沈玉清端详着她的神色,见她似乎的确不知,也彻底放下心来,倒也没有遮掩,平静叙述道:“有人及时封印,稳住了情况,我已暂时加固,等一会儿再回去,彻底加固修补。” 江照雪听着,果然不出她所料,沈玉清是半路回来查她。 她故作不知,只疑惑看着沈玉清,等着他的下文。 而沈玉清也不说话,似乎也在等待她开口。 两人静默片刻,江照雪有些尴尬,终于主动试探着开口:“你……有什么事吗?需要我帮忙?” 这话让沈玉清气息明显一凝,片刻后,他终于道:“九幽境及时封补,附近凌霄花并未被破坏,我寻了一株回来,若你当真中了灵泯散,便吃了吧。” 说着,沈玉清从袖中取出一株凌霄花,放在床头桌上。 江照雪见状,靠在床头,轻笑一声:“劳你费心。” “既然未曾酿成大错,昨夜你也受了一夜火毒之苦,应当已经知错。”沈玉清放好凌霄花,说着便同以往一般坐到床前,有些不自然朝她脉搏伸手,“把手给我,我为你压制毒素……” 话没说完,江照雪下意识一闪,竟就躲过了沈玉清即将拉住她的手。 这动作太快,等反过来时,两人俱是愣住。 沈玉清抬起眼眸,江照雪也发现自己躲得太快。 过去她对他的触碰从来都是求之不得,哪里有这么避之不及的时候? 她不由得有些尴尬,故作轻松转着手腕,低头轻声道:“不用了,昨夜太疼,我便临时找了个水灵根的弟子。” 沈玉清没有出声,只静静审视着她。 或许是因为妻子这个身份太过特殊,不容忍冒犯。 又或者这些年习惯了由他做这件事,骤然让人夺去,他有些不甚习惯。 这一刻,他感觉到一种陌生又熟悉的焦躁感,他突兀想起在裴子辰身上闻到她身上香味刹那,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冒犯了领土的野兽,急迫想做点什么,去消除这种不安。 可他知道这是失态,不当纵容,只能静默不发。 他沉默时间太久,江照雪被看得紧张,忐忑询问:“怎么了?” “非天阶水灵根灵力太过驳杂,”沈玉清回过神来,克制着,淡声解释,“于你无益。” 这话让江照雪心里暗自吐舌。 什么驳杂,人家不仅是天阶,还是冰灵根。 最重要的是,温柔啊!!! 以前她一直以为传送灵力镇压火毒就是这么疼,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是因为沈玉清没耐心。 但水灵根弟子多,天阶灵根弟子却极为罕见,她若是明说,沈玉清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裴子辰。 于是她只能笑笑,疲惫道:“驳杂一点没关系,有用就好,我慢慢打坐清理就是了。反正以前你的灵力,我也要单独再消化一番,无甚区别。” 这话让沈玉清一愣,下意识想开口说什么,随即就听江照雪道:“你毕竟是灵剑仙阁阁主,总有顾及不到我的时候。昨夜我想过了,我过去的确不懂事,以后我都听你的。日后若是你忙,也不必非得过来,若是怕灵力驳杂对我无益,找个天灵根水系弟子就好。一点灵力,这些弟子想必也不会不帮忙。” 沈玉清听着,慢慢沉静下来,端详着她。 江照雪眼中全是温和,认真道:“你放心,日后,我再也不会纠缠你了。” 第10章 这话她说过很多遍。 两百年太过漫长,她几乎用过所有手段试图去拉近和沈玉清的关系。 这其中就包括了说狠话。 经常是吵急眼后,她就吵着要解契,要离开。 说是离开,其实不过就是想要沈玉清挽留,想要证明自己地位。 可惜沈玉清从来不吃这套,每次都静静看着她,而她最后也总要在过几天气消下不来台后,打着同心契的名义又回去和好。 当然,现在想来,她的“分开”“和好”基本都是她自己的独角戏,沈玉清从来没有回应。 顶多是有时候她闹得太过——比如说大张旗鼓回蓬莱搞得人尽皆知,他被孤钧老祖压着来蓬莱接人时,会训斥她几句。 闹一闹总有甜头,所以她过去常用这个手段要挟他。 但说分别是为了求挽留,所以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中还能听出明显的留念不安,像是看重心爱之物试图讨价还价之人,说着“我不要了”,却还要一步三回头,再大声嚷嚷一句“我真的不要了”。 可这次不同。 这次她开口,人明明笑着,像是玩笑,沈玉清却再也没从她眼中看出留恋。 沈玉清突然有些不安,然而又很快压制,只当是她耍手段的本领越发纯熟,冷静问:“闹够了没有?” 江照雪一愣,思索着自己的语气应当还算不错,这也能生气? “有心思闹这些脾气,你想必是无事了,”沈玉清明显懒得和她再说话,起身语速又快又冷,满是不耐,仿佛是在应付着她的乞求一般,宽宏大量应允道,“下月我会准时过来,帮你疏导灵力之后再走,好生休息吧。” 说着,沈玉清甩袖离开。 江照雪看着他的举动有些发懵,这什么语言理解能力? 裴子辰昨晚上说话鸡同鸭讲。 现在沈玉清也鸡同鸭讲。 这师徒两都听不懂人话,这么难沟通的吗? 她愣愣看着沈玉清离开,等走到门口时,沈玉清突然想起什么,顿住脚步回头:“还有一事。” 江照雪一听紧张起来,面上不露声色,疑惑道:“怎么了?” “昨夜九幽境结界打开时,裴子辰一人被困乌月林。”沈玉清开口,却是说起裴子辰。 江照雪心跳瞬间快了起来,虽然知道沈玉清不可能知道什么,但还是不自觉有些心虚。 她故作镇定,眼露疑惑,沈玉清思忱着继续道:“昨夜的情况,按理说他一个金丹弟子活不下来,可他不仅活下来,甚至毫发无伤,隐有突破之势。我见到他时,他身上沾染了你们蓬莱岛特有的冥兰香,我问他是否有遇到其他人,他撒谎了。” “所以?” 江照雪越听越紧张,有些搞不清沈玉清是不是在试探她。 沈玉清倒也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只思考道:“他太过异常,现下我已将他扣押进刑罚堂,交晓岸亲审。你派人查清楚,昨夜云浮山可有人外出前往乌月林,我亦会修书给岳父,请他将蓬莱现今留在中洲以及不知去向的妖修名单给我一份。” “哦。”听到这个要求,江照雪算是明白了沈玉清的意思,不由得暗暗翻了个白眼。 办事儿的时候,就想起她爹是岳父了。 但她不想多说,只点点头,一脸深明大义道:“你放心,事关九幽境,我不会含糊。” 沈玉清这点倒还放心,他应了一声,留了一句“好好休息”,便提步往外。 等走出门外,闻讯而来的弟子上前行礼:“阁主。” 沈玉清点点头,正欲离开,突然想起方才在江照雪房中看到的景象。 他过去一直没注意,今日才发现,江照雪的房间格外素净,似乎连金粉都斑驳了,看上去可谓是“家徒四壁”,十分凄凉。 她的房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破烂的? 沈玉清微微皱眉。 若非公事,他并不是在意这些细节的人,加之每次来云浮山,应付江照雪便耗费他全部心力,他很难有余力顾及其他。如今思考,竟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她平日到底是什么境遇。 联想她方才对他过去传送灵力的埋怨,他犹豫片刻,终于道:“让紫庐去仓库取玉瓶金器给云浮山送去,再让工匠将云浮山都修缮一遍。” 弟子闻言忐忑,未曾想沈玉清会突然关注此事,连忙应是。 “还有,”沈玉清无意识继续吩咐,“查昨夜往来云浮山的水系灵根弟子……” 沈玉清话到一半,又生生止住。 他查这个做什么? 过去就过去了,无非就是拿乔想用这些事情激他,过去又不是没有过,何必在意? 莫要给了她甜头,日后越发出格,让人笑话。 沈玉清慢慢冷静下来。 弟子等了许久,终于听沈玉清收声:“无事了。” 沈玉清说完,提步离开,确认了情况,便又重新回到乌月林。 他惯来来去匆匆,江照雪早已习惯。 送走这尊大佛,江照雪立刻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倒在床上,抬手捂住狂乱的心跳,轻拍着胸口安抚着自己:“好险,终于弄走了。” 阿南听着,从被子里探出鸟头:“你慌什么?又不是偷情。” 江照雪被这话说得一噎,瞪了阿南一眼,掀开被子下床,一眼就看到床头的凌霄花。 苍山雪 第15节 她拿过凌霄花,走到桌边,端详着凌霄花,思考着现在的情况。 按照原书剧情,裴子辰在乌月林遇到那条黑蛇,黑蛇在界碑附近出世时破坏了周边的凌霄花,所以他没能带回凌霄花,沈玉清才会取她的灵根给慕锦月。 现在凌霄花完好无缺带了回来,沈玉清不会立刻取她的灵根,她也就不必着急离开灵剑仙阁。 而昨晚那条黑蛇被她提前诛杀,沈玉清没有受伤,也就没有了和慕锦月相处的机会,沈玉清和慕锦月的爱情线也暂时断了。 至于九幽境,有沈玉清管,倒也不用她操心。 虽然没有得到最开始计划拿到天机灵玉的最好结果,倒也不算太坏。 唯一的问题就是,现下看似和原剧情已经有了很大的转变,可仔细一想却又不对。 大事件——至少裴子辰的大事件,都是一致的。 在原书中,对于裴子辰而言,前期的关键剧情,首先就是在乌月林中取到天机灵玉,之后被诬陷勾结魔修打开九幽境,现下虽然乱成一团,可这两个剧情却都平稳发生了。 也就是说,无论她如何搅局,裴子辰人生的大事件,大概率是不会改变的。 而她的死,其实算得上大转折。 就是因为杀了她,蓬莱才会和裴子辰彻底敌对,不死不休,而裴子辰也是在踏灭整个蓬莱之后,才飞升成神。 如果得到天机灵玉都不会被改变,那这种写在大纲简介上的核心剧情,更不会变。 这也就是说,没有重大变故,她早晚会死在裴子辰手里。 她得拿到天机灵玉。 江照雪脑中闪过刚才沈玉清试图触碰她那一刻整个人完全控制不住后悔,汗毛冷竖的感觉,一刻都按耐不住。 她不能再让同心契留在沈玉清身上。 她接受不了命放在另一个人身上,更接受不了那个人是沈玉清。 无论是作者强行安排,还是沈玉清本人意愿,在脱离了作者限制,逐步冷静下来后,再想沈玉清过去做过的事,想他用剑指着她的模样,她就只有一个想法—— 去他大爷!! 等日后她步入九境命师,一定要回来,和灵剑仙阁把这些年欠蓬莱的帐一笔一笔清算干净,再把沈玉清按在地上暴打成猪头! 只是这一切都建立在拿到天机灵玉的基础上。 拿到天机灵玉,她才有解开同心契的可能,离开灵剑仙阁。 拿到天机灵玉,她才能证明天命可以逆转,她不会被裴子辰所杀。 连天机灵玉都拿不到,谈什么未来? 她得先把裴子辰捞出来,把人带走,再把天机灵玉弄到手里。 她心里一琢磨,瞬间斗志昂扬,大声招呼道:“青叶!” “女君女君。” 青叶听着江照雪的话,小跑着进来,左右一看,压低声道:“要走了吗?” “现在走不了。”江照雪实话实话,在青叶露出失望之色前,认真道,“但很快了,我现在改变了计划,咱们先不走,今天你先去刑罚堂盯着,如果裴子辰从乌月林回来,立刻通知我。” “裴子辰?”青叶疑惑,想了片刻后,才意识到,“哦,君婿的那个大弟子?” “没错。”江照雪肯定道,“就是他!”说着,江照雪怕青叶不认识,补充提醒,“就是长得最好看,说什么宗门白壁,第一金丹那个。” 听到这话,青叶有些警惕转头,看向江照雪。 江照雪被她看的疑惑:“怎么了?” “您……”青叶试探着,“不是嫌弃君婿老了,看上小的了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江照雪震惊。 青叶眨眨眼:“您就是这样的人啊。要不是看脸,您会一眼定下君婿吗?” 江照雪说不出话,她突然感觉自己身边都是人才,一个两个说起话来能把天聊死。 她懒得和青叶瞎扯,一夜连续开四阵,她感觉自己筋脉里空得发疼。 她摆摆手,催促青叶去办事:“去盯着吧,我得打坐了,人一来就告诉我。” 青叶看出江照雪赶人,应了一声:“好嘞。”之后,便迅速退下。 江照雪安排好人,起身去换了衣服,简单洗漱过后,开始打坐。 昨天她灵力消耗太过,刚才沈玉清是被她刺激没有细看,但凡他伸手仔细检查她周身,便会发现异样。 她要尽快把所有痕迹清理干净,不要让沈玉清发现任何异常,再悄悄把裴子辰带走,是最快的方案。 凌霄花已经找到,这两天沈玉清估计要加固结界,正是最好的机会。 她心中琢磨着,打坐梳理灵气,等到夜里,青叶终于激动回来,高兴道:“女君,我打听好了,裴小道君从乌月林回来了!” 听到这话,江照雪立刻睁开眼睛,转眸看向青叶:“打听到人关在哪里了吗?” “人关在刑罚堂水牢,”青叶办事极为稳妥,她走到江照雪跟前蹲下,压低声,“温晓岸明日提审,女君打算怎么做?” 明日提审,那今夜她带人走刚好。 江照雪想了想,随即道:“你认识路吗?” “认识。”青叶答得认真,取出一张地图,“我花灵石和刑罚堂弟子买的。” 江照雪打开地图一看,想了片刻,起身吩咐道:“带上隐身法衣,你随我走。” 裴子辰呆得并不是重犯所在的牢房,看守不过是些金丹期以下的弟子,隐身法衣足够应付他们,最难的是不惊动由孤钧老祖布下的结界。 刚好的是,作为阁主夫人,她的阁主夫人印可以畅通无阻进入所有地方,结界拦不住她。 她穿上隐身法衣,带着青叶和阿南趁着夜色迅速出发,到了刑罚堂后,江照雪拿出阁主夫人印悄无声息打开结界,随后两人一鸟直接走进地牢,走过一层又一层楼梯,穿过一条又一条隧道,终于来到关押裴子辰的地方。 或许是怕串供,当然更可能的是温晓岸怕裴子辰同其他人说出什么,温晓岸将裴子辰单独关押在一个大间。 夜深人静,看守牢房的子弟显得无聊,正坐着喝酒,江照雪同青叶从铁门里走进去,江照雪给青叶使了个眼神,青叶便走到桌前,两掌把人打晕封住五感绑在一起后,取下钥匙,去锁住这一间大间的铁门,随后将牢房钥匙扔给江照雪。 “女君,这是水牢钥匙,人在最后面那间,我出去望风。” “去吧。” 江照雪接过钥匙,随后转身,走到长廊尽头,看见了在最里面的水牢。 江照雪带着阿南往里走去,阿南左右张望着,有些好奇:“主人,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人带出去。”江照雪冷静道,“这里动手不方便,他若挣扎,随时可能唤人过来,最好哄出去。” “你还打算剖他啊?” 阿南震惊,不由得道:“人家才救了你,是不是有点过分啊?” 江照雪没有出声,已经来到水牢前。 她静默站在木栏外侧,垂眸看着水牢。 水牢比正常地面更低,里面灌满了到人胸口的污水。 裴子辰被困在中间,他的琵琶骨被两条大勾穿透,吊挂在墙上,血和汗一起滴落水中,化作看不见的黑色,和衣服一起在水中散开。 江照雪瞧着他这模样,想起今日清晨她恍惚中隔着床帐看到的那一道少年剪影。 和清晨比起来,现下狼狈极了,她忍不住嘲讽开口,径直道:“现下后悔了吗?” 这声音回荡在牢房。 裴子辰听到声响,恍惚抬眸。 周遭空空如也,裴子辰缓了片刻,慢慢意识到来人,有些不可置信,试探着开口:“姑娘?” 见他认出来,江照雪也不再遮掩,抬手取下斗篷帽子,她的人影也就从光影中显现出来。 她还带着面纱,但已经换了一套水蓝色镶嵌珍珠的长裙。 在昏暗的牢房中显得格外明亮。 见是江照雪,裴子辰静静端详,用目光认真打量一番后,才似是放下心来,言语中带了欣慰,笑起来道:“姑娘无恙了?” “有裴小道君舍命相助,我自然无碍。” 江照雪居高临下看着水里的裴子辰,阴阳怪气道:“就不知裴小道君不听劝阻,执意回到宗门,落到锁琵琶骨关水牢的下场,可有后悔?” 裴子辰听着她的话,有些虚弱笑笑:“姑娘是来兴师问罪的?” 江照雪一顿,无端感觉自己的恼怒在这少年面前落了下乘。 她收敛了情绪,单膝蹲下,面无表情吩咐道:“张嘴。” 裴子辰疑惑张嘴,江照雪手指一弹,便将药丸精准无误弹了进去。 裴子辰差点噎住,轻轻咳嗽着,消化了一番。 江照雪静默看着,等裴子辰缓过气来,面色稍佳之后,她抬手搭在膝盖上,不耐道:“说说吧,为什么骗我跑了?” “姑娘,”裴子辰气息稍缓,有些无奈,提醒她道,“我从一开始,便只答应陪姑娘下山。” 江照雪微微皱眉,这才发现,他好像从来没答应过跟自己走? 可意识到这件事,她又有些想不明白了:“既然不打算跟我走,为什么要陪我下山?” 遇到沈玉清的时候冲出去就是,他师父大乘期顶尖修士,他但凡有点动静,便立刻能发现。 “姑娘是命师。”裴子辰又开始说江照雪无法理解的话,颇为认真回答道,“命师不擅近战,姑娘又与师父有旧怨,被灵剑仙阁搜捕,我得送姑娘到安全之处。” 这话将江照雪逗笑,她看着这自身难保的少年,阴阳怪气:“你真是菩萨心肠,都不知道我的底细,就要护我安全,还……”江照雪一扫他肩头血迹,除了琵琶锁造成的创伤外,明显还有另外的伤口,而那位置正是她符咒封锁筋脉的位置,她一眼便看出他做了什么,一时五味陈杂,语气放轻了几分,“还强行冲开筋脉,为我输送灵力,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裴子辰平静道。 “那你还救?”江照雪挑眉,“你不怕是我个恶人,牵连于你?” “姑娘是个好人。”裴子辰肯定开口。 “这可未必。”江照雪似笑非笑。 裴子辰想想,认真道:“若姑娘是个恶人,为何要修补九幽境结界,又为何要救我呢?” “我何时救你……” “姑娘的阵法,原本应当另有他用。”裴子辰截断她,语气不徐不疾,说着他观察到的东西,“可九幽境结界破损,姑娘还是用了自己的修补结界,为天下人放弃自己之利,此乃大善,对天下人有恩。” “继续,这话我爱听。” 苍山雪 第16节 “而后姑娘在我被那条恶蛇吞吃之时,也本可不出现,躲在一旁绘制阵法更加安全,可姑娘还是来到我身前,以命师之身,携上百符箓,毫不犹豫救下我,对子辰有恩。如此于世人、于己身有恩之人,我怎可不护?” 江照雪一听这话,就感觉心痛。 符箓难得,都是她的护身法宝,她那时候也是脑子一抽,竟都砸在他身上,最后他还恩将仇报,抢了她的天机灵玉! 而且这也就算了,现在他还这么说出来,更是尴尬。 她如坐针毡,含糊道:“我是顺便。” “之后姑娘看见将死之我,在我面前,驻足三息,”裴子辰听她局促,假作不知,继续道,“那三息之间,我便知姑娘想救我。后来姑娘果然折返,虽然我不知姑娘付出了何种代价,但我知道,是姑娘救下我之性命。” 不,她没有。 江照雪一听就暗恨,盯着他胸口,隐约能看到跟着他心脏跳动的天机灵玉。 只是他既然误会,她也不多解释,反而笑起来道:“原来你是为了报恩,我还以为你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呢。” “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值得救。”裴子辰摇头,“是非曲直,自在我心。” “年纪小小,想得挺多,”江照雪看他老沉模样,忍不住打趣,“我还以为你只会逗猫。” 听到这话,裴子辰瞬间意识到自己做过什么,他脸色瞬间浮现了薄红,语气一下便失了稳重,有些飘忽起来:“抱歉,那时候我不知道是您……” “不知道就可以乱摸乱抱?” 江照雪挑眉,想起他出现那一刻的意气风发模样,再对比现在老实沉稳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好笑。 裴子辰整个人僵住,他知道江照雪说得没错,不管江照雪是人是虎,他的确强行触碰了她,道歉已经没有意义。 他不知所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江照雪在水里的倒影,想了许久,才组织了措辞,咬牙道:“我行事有失,还请姑娘责罚。” “责罚嘛,我倒是不要了。” 江照雪察觉再说下去有些太过,站起身来,拍了拍膝头带了皱纹的衣衫,开始说正事,半真半假哄骗道:“不过你想,你有愧于我,我有恩于你,算起来我是救了你性命,你昨夜那点偿还,怕是不够吧?要不这样——” 江照雪说着,摇了摇手中钥匙。 钥匙碰撞之声在牢房中丁玲作响,裴子辰闻声抬头,便见江照雪蹲在牢房前,她的脸被面纱遮挡,虽然看不清完整面容,却能看见那双笑意盈盈的眼。 “我救你出去,你把命给我,如何?” 第11章 江照雪玩笑着说真话,阿南站在她肩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在她脑海中传音腹诽:“主人,您的心也太黑了。” “世道艰难,我不黑点怎么讨生活?” 江照雪在脑海中回应阿南,甩着钥匙:“怎么样,想好没,要不要跟我走?” 裴子辰听着,没有回应,只将目光落在她手中钥匙上,微微皱眉:“姑娘,这钥匙……” “抢的。” 江照雪说得直接,也知道他关心什么,看了一眼外面:“你放心,人只是晕了。” 裴子辰闻言,神色这才舒缓下来。 江照雪暗骂一声麻烦,观察着他,劝说着道:“你别觉得我害你,你要想清楚,且不说高闻的身份,就说昨夜,昨夜落霞峰只有五个人在,揽月峰的人对你们动手了对吧?他们拦着你,让高闻摘下那朵凌霄花,结果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以为他们会认吗?你看你现下还未审问就已经是如此模样,若你继续待在这里,你活不下来。” “所以姑娘觉得,我该逃跑。” 裴子辰肯定开口,随后笑起来:“可若我要跑,又为何回来呢?” 江照雪没出声,她突然意识到,其实裴子辰很清楚。 或许在乌月林,他已经清晰想明白一切,他不受任何人影响,做着自己觉得该做的事。 他觉得该救她,所以他救。 他觉得该回来,所以他回。 她静静看着这个少年,听这个少年认真又平静道:“君子立世,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污名加身,当以真相洗净,而非不战而逃。而我也相信,灵剑仙阁,必会给我公道。” “谁给你?”江照雪不由得笑起来,那批人什么货色她可太清楚了。 裴子辰看着她,毫不怀疑开口:“我师尊。” 裴子辰抬起眼,认真道:“我知道姑娘与师尊有旧怨,恩怨乃立场,我不敢评价是非。但师尊于我心中,昭如日月,他不是徇私枉法之人,若他知道弟子蒙冤,不可能置之不理。” 江照雪嗤笑一声。 裴子辰见她不悦,想了想后,只问:“姑娘不信?” 江照雪扭头不言。 她信他傻,怪不得被沈玉清一剑戳下山崖。 裴子辰沉默片刻,缓声道:“姑娘,我小的时候,出生在一个普通村子。” “所以呢?” “有一年,天上突然来了很多仙人,他们说,有天弃者混进了村子,为遵循天命大义,要全村人听命交出十岁以下孩童,否则就杀了所有人。。” 听到这话,江照雪皱起眉头。 天弃者,便是天命书点名诛杀之人。 自孤钧道人带天命书现世,创灵剑仙阁以来,天命书逐渐已经成为整个中洲——乃至真仙境的信仰。 天弃者在中洲,乃祸世之人,比妖魔更令人恐惧厌恶。 裴子辰居然还与这种人有过关系? 江照雪琢磨着没说话,听裴子辰继续道:“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有十岁以下的孩子,所以大家不肯交,父母们将我们这些孩子一起藏起来,咬死说没有孩子。我被娘藏在草堆里,她和我说,不要发出声音,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裴子辰低头起来,音色有了哑意:“我那时候不到十岁,我怕我哭出声,只能捂着嘴。看着那些仙人说,既然没有孩子,那就验大人,他们一个一个验村里的人,一个又一个说不是。等最后他们验过了所有人,都不是之后,我以为他们会走,结果……”裴子辰声音顿了顿,随后哑声道,“他们放了一把火。” “火?” 江照雪皱起眉头。 裴子辰低笑:“我后来才知道,这叫烬骨咒。” 江照雪瞳孔微缩。 烬骨咒在中洲算极其恶毒的法咒,因为它灼烧的不仅是骨肉,还有神魂,哪怕修真者被灼烧,都极其痛苦,更何况凡人? “烬骨咒烧死之人,神魂俱灭,骨肉不留。”裴子辰语气淡淡,“这把火烧了很久,我就看着火烧过了我的父母,我的哥哥……这时候他们发现了我。” “然后呢?”江照雪也被吸引,她倒是第一次听到裴子辰的过去。 书里他出现时,已经是灵剑仙阁的天之骄子,只说他来自民间,父母双亡,从来没说过他的过去。 裴子辰听着江照雪的话,不由得笑起来:“然后我就跑。我想,我家里人用命换我活着,我不能死。我拼命跑,可他们是仙人,就在我觉得我要死的时候,师父来了。” 裴子辰眼里有了笑意。 “他的剑从天而降,无数光剑重伤了那批人,这些人落荒而逃。走之前他们还不忘威胁师父,说他们是仙阁弟子,奉天命行事寻天弃之人。师父就说,天道明是非、辨善恶,乃公正之道,修仙之人,本就是与天争运,若滥杀无辜是天命,纵逆天而行,亦不当守此命。” 江照雪闻言挑眉,有些意外。 沈玉清是灵剑仙阁孤钧道人最得意的弟子,是天命书最忠实的守护者,他还能说出这话? 与天争运? 这话命师说还差不多,沈玉清怎么可能? “之后呢?”江照雪总觉得有些不对,“你怎么确认救你之人是沈玉清的?” “因为师父说了自己的名字。” 裴子辰认真道:“对方说要报复他,他就说,自己是灵剑仙阁上阳真人沈泽渊,若是报仇,大可来找。” 江照雪越听越不对,沈玉清何时是这么张扬的性子? “所以你来了灵剑仙阁?” “是啊。” 裴子辰苦笑:“村里其他人都活下来,可我家里人没有了,本来村里的叔叔婶婶可怜我,想收养我,可我不想留在村里了。” 裴子辰眼中有了光亮:“我想成为师父那样的人,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这天下所有被不公压迫之人的人。所以我拿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来到灵剑仙阁。” 然后以稚龄之身,爬三千天阶,一步一步爬到她面前。 江照雪听着,想起梦里那个孩子,终于意识到什么不对。 “你家在哪儿啊?” “在江州,”裴子辰眼里带了怀念,“是很漂亮的地方。” 对上了。 江照雪一瞬想起来,十年前,她的确和沈玉清一起去过江州。 中州和中国古代地形很像,相当于一个扩大版。江州和江南差不多,距离中州不算远。 十年前,她和沈玉清关系还没那么差,她搬出了孤钧老祖逼着沈玉清陪她,本来是想在江州为他庆生,完成一场梦幻夫妻之旅,然后…… 找机会和沈玉清完成夫妻之实。 当时她是发现沈玉清在外面看见婴儿就走不动路,她当沈玉清喜欢孩子,便想纵使修仙者传嗣艰难,如果能让沈玉清看见她,倒也不是不可以。 和沈玉清有一个家庭,她也能接受。 于是她带着沈玉清到江州杨花城,和他喝了一晚上酒。 沈玉清酒量不好,夜深人静,春暖花开,她在布置好的厢房,穿了一身薄纱躺到了沈玉清旁边。 沈玉清半醉半醒之间睁眼看她,她朝他笑了笑,温和道:“泽渊,你是不是想要个孩子啊?” 沈玉清眼神迷离,茫然看着她,江照雪感觉他意动,试探着主动靠近,仰头看向他,有些紧张道:“我们有个孩子吧?” 听到这话,沈玉清仿佛是骤然清醒过来,有些慌乱猛地将她一推,竟是剑都没拿,抓了衣服往外,急道:“把衣服穿好!” 说完,他便匆匆甩门儿去,仿佛逃一般急急离开。 她坐在床上,那一刻屈辱和愤怒纷纷涌来。 她抓紧床单,最终还是克制不住,一把拽过他的剑,披上衣服追着出去,大骂出声:“你什么毛病?两百年了,我们成婚两百年了,当年答应娶我的是你,答应当我命侍的是你,如今扭扭捏捏……” “是我要你下同心契的吗?!” 苍山雪 第17节 沈玉清骤然停住脚步,冷声回头,江照雪呆住,沈玉清盯着她,质问她:“是我要你救我?是我要你喜欢我?是我要你嫁给我?是我要你付出要你屈尊降贵的吗?” “你不要吗?”江照雪不可置信。 如果不要,为什么会在不经意间对她好? 如果不要,为什么会在当年答应娶她? 为什么要陪她来江州,为什么要在她每次放弃又给她希望,睁开眼看见她那刹差点伸手? 像是照耀她的月亮,独独照在她一人身上,却还要告诉她,众生皆是如此。 “我不要。” 然而她还是听他开口,江照雪不由自主捏紧了他的剑,听他一字一句,认真中带着厌恶道:“你的喜欢,你的慈悲,你的怜悯,我都不要。我沈泽渊一生,命奉天道,我谁都不喜欢,谁的喜欢我也不要!” 说完,他转身离去。 江照雪说不出话。 她站在雨里,明明是江南春夜,她却觉得冷得发颤。 她目送着他走远,不知道他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她抱着他的剑茫然走在路上。 等反应过来时,周边都是哭喊嚎叫。 她看见灵剑仙阁弟子,竟然在一个村庄肆意屠戮,甚至对凡人用气了烬骨咒。 这样大恶之事,又撞在她心情最差的时候,她在旁边听了半晌,搞清楚这批人是为抓所谓的天弃者而来之后,更是觉可笑。 别说她本来就是二十一世纪穿过来,实在接受不了天命书洗脑这一套。 就算她土生土长,身为命师,她对天道本来就只有“敬”,没有“信”,一张赌桌上的双方,她从来不觉得天命书说的,就一定是对的。 为了天命书几个字滥杀无辜,她接受不了。 但毕竟是灵剑仙阁弟子,她怕对方来找麻烦,刚好沈玉清剑在她身侧,便开阵用了沈玉清的剑,装成了沈玉清的样子结束此事。 后来为了这件事,沈玉清还和她大吵了一番。 他以为她是为了气她,故意作恶,但最后还是为她背下这口黑锅,将这件事认了下来。 倒没想到,裴子辰竟然就是因为这件事,十岁不到的年纪,千里迢迢,一路爬到了灵剑仙阁来拜师。 “来到灵剑仙阁,有失望吗?” 江照雪想明白前因后果,有些好奇。 裴子辰笑着摇头:“没有。” 说着,他抬起头来,透过牢房通风的窗户,看到窗外明月:“师父为人虽然冷漠,但秉公正直,锄强扶弱;同门偶有斗争,但大多同气连枝,相亲相爱。” “师娘呢?”江照雪忍不住开口,又怕裴子辰察觉,补充道,“我听说她是第一美人,想必人美性格也好吧?” 裴子辰一顿,含糊道:“师娘眼中只有师父,与弟子接触不多,加之长辈,不可妄议。” 不可妄议。 哦豁,就是要放开了有很多能议论的。 她就知道这小破孩儿不喜欢她。 江照雪撇撇嘴,没和他计较,想了想后,继续追问:“后来你找到你仇人了吗?” “找到了。”裴子辰语气平静,“他们都是灵剑仙阁弟子。” “然后呢?”江照雪好奇,“你放过他们了?” 看裴子辰这善良温柔的圣父模样,应当是感化之、放下之、然后重新启程之,甚至于再来一段合家欢互相理解。 然而裴子辰却是摇头,平静道:“我一一查过他们,将他们曾经犯下的命案收集,交由刑罚堂,我亲自监审。此事也受过阻挠,但我上报给师父后,师父看过卷宗,允我亲斩。” 江照雪听着,突然觉得她对裴子辰的理解,好像也不是那么透彻。 “因果有序,恩怨有偿,”裴子辰语气温和中带了遗憾,“只是,我的确也再也没有家了。” 从他收拾好行囊,从江州离开来到灵剑仙阁时,他便已经没家了。 江照雪直觉他要说什么,转头看他。 就见他认真中带着歉意:“身无可去之处,灵剑仙阁便是我的归处,承蒙师父相救之恩,我的性命,早属于仙阁,不能因一点误会,便跟姑娘离开,还望姑娘见谅。” 他说得坦荡认真,江照雪静默不言。 因果有序,恩怨有偿。 这倒是她作为命师一直信奉的理念。 可是有时候因果难以理解,比如他—— 他未来注定杀孽重重,可如今他却纤尘不染。 什么当是他的因果呢? 江照雪静静注视着他,裴子辰说完,见她不回声,好奇道:“姑娘在想什么?” “我在想——”江照雪垂下眼眸,看着水牢中的水波,随意扯着谎,“说这么多就是不想偿还我。” “姑娘,”裴子辰笑起来,“人心不足蛇吞象,昨夜我与姑娘,也算互帮互助,就算有冒犯,要我的性命,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可你若活不下来呢?” 江照雪突兀出声,裴子辰敏锐察觉什么。” 江照雪抬眸:“你的清白和名节若注定没有,你也要留下来?” “是。”裴子辰应声,“我知道姑娘是命师,窥测天命,可我不能在一切没有发生之时,就认定我所知道的人为恶,去信天,而不信人。” 这话让江照雪心念微动。 她看着面前目光清澈温柔的少年,摩挲着指腹,缓声道:“那你觉得,是死更可怕,还是登高问鼎后,功亏一篑成为凡人更可怕?” “凡人?”裴子辰闻言笑起来,只道,“我本就是凡人啊。” 他从人间跋山涉水而来,本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蜉蝣朝生暮死,蝉虫七岁春秋,人能有几十载天地可观,已是大善。若还能登高问鼎,再功亏一篑,如此波澜壮阔一生,与死亡相比,怎还会需要选择?” 裴子辰语气温和从容,抬头看向窗外皓月:“能活着,我就觉得很好。” “你可真是贪生怕死。” 江照雪忍不住刺他两句。 裴子辰转头看她轻笑:“姑娘不是吗?” 江照雪没说话,她想了片刻,认真道:“那若我为你洗清冤屈,你愿意跟我走吗?” 裴子辰笑而不语,江照雪便明白他的意思。 “沈玉清应允呢?”江照雪继续试探,“或者灵剑仙阁外派呢?” 裴子辰一愣,想了片刻,他迟疑着道:“若是宗门下令,子辰作为弟子,自然只能听命。” “明白了!” 江照雪点头,果断站起身来,转身往外:“我找沈玉清要人。” 听到这话,裴子辰一愣,看着江照雪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来一般:“哦,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裴子辰闻言,犹豫片刻后,迟疑着道:“多谢姑娘,在下的确有一不情之请。我师弟景澜,如今还未有音讯,我心中担忧。”裴子辰皱起眉头,认真起来,思索道,“姑娘能自由出入此地,想必非同凡人,我命不足惜,但我师弟……” “知道了帮你找。” 江照雪明白了他的意思,打断他:“还有吗?” “还有……”裴子辰迟疑着,有些拘谨,含糊着道,“我……我养了一条凡犬,在弟子院中。如今我和景澜都不在,他又是条凡犬,我怕受饿……” 听着这话,江照雪慢慢反应过来他的要求,睁大了眼:“你让我帮你喂狗?!” “抱歉……”裴子辰慌乱起来,忙道,“可这条凡犬与我一同上山,情分非常还望姑娘……” “知道了知道了。”江照雪听不下去,摆手打断,不耐烦道,“什么样的狗?” “黑白色。”裴子辰见她应下,立刻笑起来,“仙阁中凡犬只有它一条,名叫胖胖,叫它它会应声。它不挑食,只要是熟肉都吃,若再能给它带一颗完整新鲜的包菜,就再好不过了。” “荤素搭配,还挺会吃,狗和人一样麻烦。” 江照雪暗骂,裴子辰没听清,疑惑道:“姑娘?” “没事了,还有什么事儿吗?” “姑娘大恩,无以为报,等日后我沉冤得雪……” “都是废话我走了。” 江照雪径直转身,裴子辰见她离开,不自觉握起拳头,见她渐行渐远,他终于忍不住,大声开口:“姑娘!” 江照雪转眸看去,就见裴子辰犹豫着,脸上带了薄红,他认真看着她,似是有些紧张道:“还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听到他问名字,江照雪一顿。 “这个嘛……” 江照雪想了想,手上滑下一个玉牌,玉牌上纹路飞快显现,江照雪锁灵阵快速绘刻在玉牌上,回头来到水牢最近处。 她蹲下身来,命令他:“把手给我。” 裴子辰眼露疑惑,但是还是听江照雪的话,带锁链朝她伸出手。 锁链叮叮当当,他的手刚伸出来,江照雪便一把握住他。 裴子辰大惊欲收,却被江照雪重重拉住,喝道:“拿着!” 裴子辰这才发现她手中握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凹凸不平,竟是阵法纹路,但江照雪下了障眼法咒,他感觉不出具体的纹路。 他心跳飞快,感官全部汇聚在被她握着的手上,只觉拉着他的手细腻柔嫩,是平日同门师兄弟从未有过的触感。 他故作镇定,看着江照雪的眼睛,怕露出怯意,认真道:“姑娘何意?” “这块玉牌你拿着,”江照雪笑起来,“等你日后走投无路,愿意把性命交给我的时候,将血滴落在玉牌上,在心里唤我。” 说着,江照雪放开他,站起身来。 她的影子落到他身上,一双眼仿佛早已看透他的未来,带了几分怜悯,郑重许诺:“到时候,我告诉你,我的名字。” 苍山雪 第18节 第12章 裴子辰听到这话,愣愣看着她。 江照雪想想,又道:“哦,如果你不用血唤醒它,这个玉牌也可以用来和我说话,有事叫我。” “好。”裴子辰慢慢反应过来,赶忙道,“多谢姑娘。” “行,那我走了。” 江照雪转身离开,从牢房里走出来,还没到门口,阿南就控制不住尖锐爆鸣:“你做什么呀主人!错过这个机会,你再带他走就难了!” “你以为现在就能带走吗?” 江照雪跨出大门,青叶立刻迎上来,一看江照雪身后,不由得有些奇怪:“女君,人呢?” “他不走,得另外想办法。出去后立刻派人去查落霞峰沈玉清名下所有弟子去向,尤其是顾景澜的。” 江照雪冷声开口,青叶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跟在江照雪背后,暗骂着回到云浮山,一面走一面骂:“这不识好歹的小崽子,泼天富贵到手边都不肯接。是该给他点苦头尝尝,女君你先别管他,让温晓岸磋磨他一番,等他被温晓岸搞个半死,咱们再去谈,看他骨头有多硬!” 江照雪听着青叶颠三倒四说话,想问问她在中洲这些年到底看了多少话本子,又怕惹麻烦不敢开口。 青叶这些年越发啰嗦,开了头就没结尾。 她忍着不说话,阿南却忍不住在她脑海里感慨起来:“你别说,你这小侍女说得乱七八糟,但磋磨磋磨裴子辰倒是对……唉?” 阿南看着云浮山人来人往,有些奇怪:“这些人是谁?” 江照雪听着阿南的话抬头,看见许多人搬着瓷器来来往往。 江照雪一眼认出来为首的是紫庐,沈玉清有内外两个主事弟子,裴子辰负责公务,紫庐负责沈玉清的私事。 紫庐招呼着人把瓷器往房间里搬,看见江照雪,紫庐忙上前行礼,恭敬道:“师娘。” “你这是做什么?” 江照雪看着有些奇怪,紫庐赶忙解释:“是师父看师娘房中朴素,特意让人送的。还让弟子找了工匠,准备把云浮山都修缮一遍。” 听到这话,江照雪一顿,她扫过搬运进屋中、价值不菲的瓷器,想了片刻后,她朝紫庐颔首:“多谢。” 紫庐第一次听到她道谢,震惊抬头。 江照雪没有理会,提步进了屋中。 紫庐在不好议事,江照雪便寻了个清净地方打坐,等紫庐把房屋布置好,江照雪回到自己房间,呆了片刻后,青叶便折了回来,小声道:“女君,弟子院那边我去问了,落霞峰君婿名下一共有弟子十七人,十三人在宗内,顾景澜在内四人跟着裴小道君去了乌月林后,其中三人已经确认死亡,点在长生殿的弟子灯都已经灭了,只有顾景澜一人,现在不知去向,但弟子灯还亮着。” 听到这话,江照雪皱起眉头。 她清楚记得那一晚上,落霞峰四个弟子都跑出去的,跑出去后,他们为什么死了? 顾景澜去了哪里? 在原书中,他们这些弟子当夜就死在了乌月林。 而她的出现让他们逃出来,继而提前触发了诬陷裴子辰的剧情。 “去找。” 江照雪思考着,她拿出兆龟,占卜一卦后,同青叶道:“从乌月林出发,往东北方,顺着去找,尽快。” “明白。” 青叶应声,赶紧去忙活。 阿南看着青叶利索出去,忍不住道:“哇,她原身是什么啊,怎么这么能忙活?” “是蜜蜂。” 江照雪开口,阿南瞬间明白为什么青叶在江照雪感情问题上思路奇奇怪怪。 她忍沈玉清一夫一妻应该很久了吧? 第13章 阿南感慨着青叶非凡。 江照雪坐在原地不动,看着不远处新放置的玉瓷花瓶发呆。 那是一尊白玉瓷花瓶,上面雕刻了兰花,纹理细腻,精致漂亮。 她注视着那个花瓶,心里琢磨着裴子辰的言语。 “我不能在一切没有发生之时,就认定我所知道的人为恶,去信天,而不信人。” 信人? 江照雪看着面前的白瓷瓶,有些茫然。 如果是信人,那么今日的裴子辰,无论如何都走不到未来那一步。 虽然带走裴子辰难度未知,但给裴子辰翻案其实并不是难事,毕竟在场那么多弟子,随便找一个弟子让他说出真相很简单。 退一步说,就算揽月峰的弟子会咬死维护高闻,但顾景澜还活着。 只要顾景澜开口,翻案轻而易举。 原剧情中,虽然不是同样的情况,但一个小弟子的案子,如果沈玉清相信裴子辰,追查下去也不是没有办法。 是因为沈玉清一心想要将情敌置于死地,想要慕锦月对裴子辰死心,借口咬死了此事。 可现在的沈玉清会吗? 如果是她认识的沈玉清,必定不会。 他不是一个会为一己之私陷害他人的人。 虽然他在天命书一事上和她理念不同,有些迂腐,但裴子辰有一点倒说得不错,他的确是个秉直公正之人,执掌灵剑仙阁近百年,从无徇私。 她要不要信他? 江照雪思考着,阿南见她沉思,有些奇怪:“主人,你发什么呆呢?” 江照雪被她唤回神智,抬眸看她:“怎么了?” “你还没说呢,”阿南想起之前问题,赶紧追问,“今天怎么没把裴子辰带回来啊?他不乐意?他不乐意你打晕带出来也行啊!” “我能在刑罚堂的水牢打晕他?”江照雪无奈,“你太高看我了吧?那地方要是有打斗,灵力一波动马上就会被发现。而且打晕了带出来,他心不甘情不愿,后面我也不可能控制他一辈子啊?” “你都想好一辈子了?!”阿南震惊。 江照雪一顿,感觉呼吸困难,她忍不住询问:“你和青叶是一个老师教的吗?” “老师不一样,主人是一样的。”阿南老实回答,随后赶紧回归正题,“你不打算杀他了?” “动不了手啊。”江照雪摆弄着桌上兆龟,实话实说,忍不住皱眉,“他怎么不坏一点呢?” 但凡再坏一点点,她就能找到理由说服自己了。 偏生不仅不坏,大道理还一套又一套的。 搞得她胸口痒——开始长良心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阿南好奇,“他愿意跟你走吗?” “他说我要能为他沉冤昭雪再得到沈玉清同意,就跟我走。” 江照雪无奈。 阿南听明白了:“那关键都是沈玉清啊。” 沉冤昭雪——得看沈玉清会不会像书里一样借机生事。 同意放人——更是要沈玉清开口。 怎么都绕不开沈玉清。 江照雪琢磨着裴子辰的话,取了传音玉牌,犹豫许久,终于还是给他传音:“沈玉清,明晚到云浮山来吃饭。” 没有回应。 一次勇敢,换一生内向。 江照雪想想,过去好像都是这样。 他从来不回话,回来,或者回不来,都看他心情。 她要做的就是等待。 无休止的等待。 可这次她没这么多耐心,她必须要一个定数,便调整了一下语气,认真道:“沈玉清,你不是让我查蓬莱岛出现在乌月林的妖修吗?我有眉目了,你回来一趟。” 还是不出声。 江照雪气上心头,干脆扔开传音玉牌,开始琢磨有没有绕开沈玉清的办法。 绕开沈玉清,自然可以。 毕竟灵剑仙阁能管裴子辰来去的,除了沈玉清,更重要的,其实是后山那位——沈玉清的师父、灵剑仙阁开山祖师,孤钧老祖。 孤钧老祖久不理事,但只要沈玉清不在,她就可以名正言顺找上孤钧。 而孤钧老祖这人是她父亲的好友,最重宗门利益,当初就是他上门提亲,将她迎入灵剑仙阁,只要利益合适,孤钧老祖不会不放人。 没有沈玉清,她奉孤钧老祖之命,轻而易举就可以给裴子辰洗清冤屈,再以“需要冰灵根缓解火毒”为理由,将裴子辰带走。 其实和孤钧谈,比和沈玉清谈方便许多,但唯一的问题就是—— “怎么把沈玉清支开?” “骗他啊!” 阿南一听,毫不犹豫道:“你让慕锦月去骗,一骗一个准,在书里他不就是被慕锦月骗得团团转吗?” 这话让江照雪一顿,下意识有些抗拒。 阿南见她面色不好看,小心翼翼道:“怎么,你舍不得啊?” “倒也不是……”江照雪迟疑着,有些不信任道,“就是觉得,慕锦月能骗吗?” 苍山雪 第19节 “能不能试试不就知道了?” 阿南开口,江照雪琢磨片刻,觉得有理,立刻起身往落霞山走。 灵剑仙阁分成三个部分,主山、连绵不断的后山,还有悬浮在主山之上的百余座小型浮山。 浮山之间有观景廊链接,江照雪顺着观景廊慢慢走到落霞山。 沈玉清不在落霞山中,她平日每次来落霞山,都要闹事,上次更是把慕锦月抓着跪了许久,回去人家灵根就没了。 事故这次江照雪一来,所有人大惊,赶忙让人去叫人。 江照雪看着逃跑的人,直接道:“去告诉慕锦月,这次我没有恶意,是来帮她救她想救的人。” 这话没有人信,江照雪也无所谓,站在落霞峰门口等了一会儿后,就看侍从上前,忐忑道:“女……女君,慕仙子请您上座。” 江照雪闻言,将说话的人上下一打量。 这是凡人。 灵剑仙阁没有凡人,除非是侍从。 毕竟让修仙弟子天天打杂伺候人,有些暴殄天物。 可仙阁重清修,故而能在灵剑仙阁有专门侍从的人不多,听这人语气,她是专门侍奉慕锦月的,可见沈玉清对慕锦月之重视。 不仅容忍慕锦月待在落霞峰,甚至还为她容忍了凡人待在落霞峰。 “看到没,凡人都能来这里住,你不能。” 阿南赶紧提醒她。 江照雪不耐开口:“闭嘴。” 但阿南不肯,他怕江照雪对沈玉清余情未了,于是一路走到哪儿,给江照雪解说到哪儿。 “看到那棵树没,都快夏天了,还要开梅花,这可是要灵力滋养的。知道为什么嘛?书里写了,慕锦月喜欢梅花,和她性情一样高洁!” “看见那个水缸了吗?那可是冰玉做的风水缸,用来聚气转运,价值不菲,比你屋里那些瓶瓶罐罐值钱多了!” “看到那个……” “师娘。” 阿南话没说完,一人一鸟一转过长廊,就看一个少女带着侍从站在门口。 她明显是刚刚起身,一身素白黄纱长裙,不施粉黛,头发半挽,没有半点饰品,看上去似乎伤势未愈,颇为虚弱,让她呈现出一种弱柳迎风,不堪一折的可怜。 江照雪将她上下一扫,便知道她是特意来迎接她,此番是为了合作,她也不打算为难,点了点头,关怀道:“既然身体弱,就别讲这套虚礼,进去说话吧。” 慕锦月闻言,和侍从都有些意外。 但她很快回归正常神色,上前给江照雪领路,恭敬道:“师娘深夜造访,弟子不敢怠慢。” “先下去吧。” 江照雪瞟了一眼紧张跟着她们的侍从,安抚道:“放心,我不会你家女仙做什么。” 侍从顿住脚步,紧张看向慕锦月,慕锦月点点头,只道:“张娘,去休息吧,师娘不会做什么的。” 江照雪听她语气镇定,倒有些意外。 记忆中慕锦月似乎一直是这番柔弱模样,她灵根不佳,到了灵剑仙阁,时常生病,每次她见到慕锦月,都会起一番冲突,慕锦月每次故作镇定、强忍泪水,没多久沈玉清就会赶来,为了她和江照雪争执。 时日久了,或许是看不惯,便总觉得她矫揉造作。 今日过来,发现其实她也并不是她印象中的模样,至少在江照雪情绪稳定时,她也落落大方。 两人一起走进屋中,慕锦月招呼江照雪坐下,江照雪观察着她。 慕锦月虽然紧张,但还是仪态端庄给江照雪奉茶,江照雪接过茶水倒也没喝,寒暄询问:“你身体好些了吗?” 慕锦月动作一僵,赶忙道:“多谢师娘挂念,弟子无碍。” “灵根还好吗?”江照雪观察着她。 慕锦月更加紧张,忙道:“弟子灵根已经无事。” “那就好。”江照雪点点头,感觉过于害怕,安抚道,“你别怕,灵泯散不是我下的,我对你那破烂灵根没有兴趣。” 慕锦月一顿,江照雪看着她,琢磨着后面的剧情。 慕锦月在文里是取了她的灵根后,才成为第一女仙。 如今慕锦月没有拿到她的灵根,就她自己的灵根,她还能成为第一女仙吗? 江照雪有些怀疑,但这也与她没有关系。 而慕锦月在听到江照雪的话后,小心翼翼抬头,看见江照雪气质疏朗,和过去截然不同,慕锦月端详片刻,慢慢放松下来,郑重道:“是弟子多虑了。” “你倒是承认?” 江照雪不由得一笑,没想到慕锦月竟然直接说出来。 慕锦月见她不恼,笑了笑道:“我观师娘今日,似是与以往不同?” “嗯,想通了一些事。”江照雪随意点头,思考着自己要与慕锦月谈的内容,组织着措辞。 慕锦月观察着她,试探道:“那不知,这些事,是否与弟子有关?” “有些干系。” 江照雪直言不讳,抬眸看向慕锦月,径直询问:“听说你喜欢裴子辰?” 听到这话,慕锦月眼中神色微震,白皙的面色灯火下浮出一缕薄红,却还是故作镇定道:“弟子……弟子不知师娘从何处听来,弟子……” “沈玉清和裴子辰,你更喜欢谁?” 江照雪直接追问,慕锦月神色大惊,正要开口,就听江照雪道:“我不是来追究你,我是来问你,裴子辰,”江照雪眼眸一抬,“你想不想救?” 慕锦月愣了愣,随后迟疑着道:“师娘……愿意帮我救裴子辰?” “愿意啊。” 江照雪大大方方。 慕锦月不可置信:“为什么?” “因为,”江照雪手指在桌子上轻敲,随意道,“我想让你滚。” 慕锦月皱起眉头,江照雪谎话信口拈来:“你应该知道高闻与温晓岸的关系,也应该看出此番沈玉清的态度。” 慕锦月听着,一想乌月林中沈玉清明显克制不住暴怒的神态,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也清楚她师尊必定是对师兄极为恼怒。 “我给你透个底,此番裴子辰活不下来。你若想救他,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师娘直言。” 慕锦月慢慢冷静下来,看江照雪笑起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事成之后,你带着他,滚出灵剑仙阁。” 听到这话,慕锦月呆住。 江照雪端详着她,认真道:“是要留在你师父身边,还是救你师兄的命,你想好。” 慕锦月说不出话,她盯着江照雪充满压迫感的眼睛。 江照雪的眼睛平日是黑色,但当她毫不遮掩威压时,便会化作冰蓝色的虎瞳。 慕锦月迎着江照雪的眼睛,感觉自己几乎无法呼吸。 两人僵持片刻,慕锦月竭尽全力,才咬牙道:“师娘救师兄,就是想让我走?” “不然呢?”江照雪笑起来,“你们两个小崽子还轮得到我费心?” “师娘是嫉妒师父对我的好吗?”慕锦月不甘开口,江照雪察觉挑衅,脸色瞬变。 “回答我!”威压瞬间压下,慕锦月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前一扑,生生用手支撑住自己,听江照雪带着震慑之音询问,“师父,还是师兄?” “师……师兄!” 慕锦月终于开口。 江照雪气息一凝,慢慢收起威压,就看慕锦月抬起被汗水浸过眼的,喘息又坚决道:“若师娘能保证师兄安全离开,我同师兄一起走!” 江照雪听着她的话,端详着她,笑了起来:“还真让你选上了。既然这么想救他,想必你应该会配合我?” “师娘想要怎么配合?”慕锦月喘息着,思量着反问。 江照雪想了想,伸出手:“把传音玉牌给我。” 慕锦月听到这话,有些疑惑:“师娘想做什么?” “想合作,也得看你的分量,要是你没这么重要……”江照雪笑起来,“就算师娘相救,也无能为力。把传音玉牌给我?” 这话带了威胁,慕锦月虽不甘愿,还是从袖中拿出了玉牌,递交过去。 江照雪取过玉牌,默念沈玉清的姓名,飞快写了一句:“明晚师娘设宴,师父可否前往云浮山共赴晚宴?” 玉牌传字都会变成同样的正楷,沈玉清不会看出是谁给的消息。 将话送过去后,江照雪把传音玉牌放到桌面,等待着他的回应。 而另一边,沈玉清看着扔在一旁的传音玉牌,只一眼扫过,便有些不耐。 这灵剑仙阁上下只有一个人不会在开头对他用尊称。 本来就打算回去,只是懒得回她,以免她没完没了。 她的性情他知道,他只要回应一句,这一夜都不会消停。 没想到现下她居然闹到别人那里去,他心生不满,又无可奈何,不想让她知晓自己原本打算得意,又怕她继续闹事。 只能假作不知是她,回了一句:“好。” 料想,她得了回应,应当就安分了。 而江照雪和阿南慕锦月静默着等了片刻,看见那个“好”字浮现上来时,阿南瞬间尖叫起来:“啊啊啊啊这个渣男!!骗他!!慕锦月绝对可以骗他!!搬空灵剑仙阁!!把他骗到倾家荡产啊混账东西!” 江照雪没说话,她静静看着玉牌上的“好”字,那一瞬,她感觉有什么飘在心中、难以确认的东西,重重落下,尘埃落定。 慕锦月敏锐察觉着江照雪的变化,她疑惑抬眼,小心翼翼:“师娘?” 江照雪低笑一声,似是自嘲。 片刻后,她收拾了心情,抬头看向慕锦月,温和道:“行了,你通过考验了。我来说一下计划吧。明天晚上我会设宴邀请沈玉清,你不用过来,我会从他身上拿走掌门令牌用来开启传送法阵,把我家里人叫过来撑腰救裴子辰。所以后日清晨之前,你必须服下此药,及时派人找他求救,不要给他思考时间。” 说着,江照雪将一个瓶子放在桌面。 苍山雪 第20节 慕锦月警惕皱眉:“这是什么?” “这是混元丹。” 江照雪冷静解释:“你刚中过灵泯散,会出现真气紊乱之状,灵泯散常会有此后遗症,只有在无忧秘境中才会好转,找到秘境中的黑玉蝶服用后才会完全痊愈。到时候,沈玉清必定会带你去无忧秘境。此秘境从入口进入之后,便不能使用法术,因此你尽量带他走远,距离入口处越远,你给我的时间就越多。” “我带走师父后,师娘打算怎么救人?” “我要给裴子辰一个清白。”江照雪认真道,“你们因我一己之私离开,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乌月林之事不是他做的,他是被冤枉。” 慕锦月愣住,随后高兴起来:“我就知道……” “可前提是你必须支开沈玉清,他温晓岸关系太深,必会偏袒温晓岸。”江照雪半真半假说着,“等你支开沈玉清,我找到证据,将蓬莱长辈带到灵剑仙阁,救下他后,我会将他送走,等你回来,我就送你去同他汇合,如何?” 慕锦月不说话,她挣扎着,江照雪静静注视着她,见她犹豫许久后,终于一把握住药瓶,抬眼看向江照雪,认真道:“我信师娘。还请师娘,一定要救师兄。” 江照雪得话笑起来,颇为和蔼:“放心,我一定会的。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 慕锦月坐着没出声。 江照雪起身离开,等走到门口,慕锦月突然叫住她:“师娘。” 江照雪回眸看她,就见慕锦月抬眼看向江照雪,认真道:“您这样强求,是得不到感情的。” 江照雪没有说话,慕锦月抬手躬身行了个大礼,恭敬道:“恭送师娘。” 第14章 说着,她转身往外,刚一出门,阿南再也憋不住,立刻开骂:“沈玉清是从哪儿淘出来的大宝贝,这戏瘾也太大了,搁这儿演什么正义女侠啊?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我最开始还觉得你太像反派骗她不好,现在觉得你可真是太给她脸面了,刚才就该说她!狠狠说她!哪个好姑娘天天半夜怕鬼往师父房间钻,打雷往师父房间钻,喝药嫌苦要师父亲自喂的?我看说出来,她打算怎么往地里钻!” “欺负个小姑娘有什么意思?归根到底还不是沈玉清和裴子辰喜欢这一口。”江照雪劝着阿南,“一个巴掌拍不响,别人的事儿少管。先哄她把沈玉清骗走,咱们趁机赶紧把裴子辰带走,等裴子辰以后把天机灵玉还我,解开同心契,他们三人爱怎么演怎么演。” “说的有理!” 阿南愤愤不平,虽有有些担心道:“话说,主人,你不怕慕锦月出尔反尔吗?” “怕什么?” 江照雪奇怪,阿南试探着道:“那个,如果她没吃药,给你倒打一耙,说是你下药害她,你怎么办?” “你没发现这个世界的规律吗?”江照雪抬手指指天空。 阿南抬头:“唉?” “固定的事件总是会发生的,只是早晚,她和沈玉清还差一夜单独相处推进感情,应该会补上。而且退一万步说,”江照雪笑起来,“就算她指认我又怎么样?她没吃药,小题大做,我顶多就是关几日禁闭,吃苦的是裴子辰,说不定磋磨一下裴子辰就跟我走了。她若吃了药,不去无忧秘境,就等死吧。” “妙极妙极!”阿南高兴起来,赶紧拍马屁,“主人算无遗策!” 江照雪环胸轻笑,神色淡淡,没有回声。 阿南察觉不对,扭头看她,看了半天,试探着道:“主人。” “嗯?” “你……会不会难过啊?” “啊?” 江照雪听着,露出诧异神色:“我为什么难过?” “唔……”阿南含糊着,“就是……其实,就算被作者控制,感情也是真的……” 江照雪听着,转眸看向阿南。 阿南有些不敢开口,但还是道:“作者不能无中生有,不然就算是角色本身,也一定会察觉。他只是扩大了你的情绪,所以你……你现在怎么样,都是正常的。” 阿南没说明白,江照雪却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以吧,那并不是完完全全由作者操控的两百年。 她的感情是真的,只是被放大到了不合理的程度,所以她总是觉得自己冲动,却又无法完全意识到这不是她的行为。 她静静眺望着灵剑仙阁,轻笑一声:“知道了。” 可是不管是怎样的感情,不管沈玉清如何想。 从他回应慕锦月那个“好”字那一刹起,就是结束。 如果之前她是信书,至少那一刻,她信过人了。 她平静走过观景廊,回到房间,吩咐人开始准备盘账之后,裴子辰说的胖胖,又转头去了厨房,带了肉去喂狗。 这是只快八岁的老狗,牙齿有些脱落,起初看见江照雪还龇牙咧嘴,等江照雪叫出它的名字,它愣了愣,随后便欢快跑了上来。 江照雪坐在裴子辰门口看它吃了饭,狗已经老了,吃完饭就有些疲惫。 江照雪给它随手整理了一下窝,等回头躺到床上,总觉得自己得邀个功,便半夜不睡,通知裴子辰:“裴子辰!” 对面愣了片刻,好久,才迟疑着道:“姑娘?” “今晚我去喂那条狗了。”江照雪躺在床上,看着床顶,认真道,“你猜我给它吃了什么?” 听到这话,裴子辰笑起来。 他刚受过刑,血滴落在水里,他怕对面女子听出异样,尽量调整了声线,温和道:“什么?” “狗肉!”江照雪一本正经道:“刚煮熟的。” “是吗?”裴子辰语气认真,“那要多谢姑娘赐肉,让它有此口福。” “我说你这人,”江照雪听出他知道她在开玩笑,忍不住道,“就不担心我真让它吃狗肉吗?” “姑娘不会。” 裴子辰肯定,江照雪撇撇嘴,想起那条狗的年纪,忍不住道:“这条狗你什么时候带上山的?” “一开始。” 江照雪听着有些意外,回想最初见他,的确袖子里好像是有个东西。 “它是我在来灵剑仙阁路上捡的,那时候我是拿了钱,跟着商队来的灵剑仙阁。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大叔,我给戏班子打杂,他带我来灵剑仙阁,可是还有几日路程时,戏班子遇到了劫匪,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江照雪听着,虽然轻描淡写,但江照雪知道,那是多么艰辛的一路。 强盗、灾荒、饥饿…… 可他却还是执着的,从江州走来,就为了当时她玩笑的那一句“灵剑仙阁,沈玉清”。 江照雪躺在床上,听着他说着细节:“我中了刀伤,倒在路上,发起高热,我以为我快死的时候,就感觉有东西蹭我,睁开眼睛,就发现了胖胖。” 裴子辰说着,带了笑意:“它那时候还是只小狗崽,一直蹭我,我被它蹭醒后,发现这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个人,它母亲或许是去世,也可能是不要它了,我只能带它上路。一开始,我本来叫它小白,可那一路太饿了,好几次我以为我们都会饿死,我带它来到灵剑仙阁的时候,它饿得只剩骨头,所以后来我就叫它胖胖,希望它能一直吃饱,长得白白胖胖。” “怪不得总惦记着给它喂饭。” 江照雪侧过身,听着裴子辰的声音,终于感觉有些困了,她闭上眼睛,随意闲聊:“今天还好吗,被提审了吗?” “托姑娘的福。” 伤口隐隐作痛,裴子辰低声道谢:“并无大事。” “有事记得同我说,你要愿意跟我走,我随时可以带你走。”江照雪含糊道,“干嘛和他们折腾?” “凡事,有始有终,有因有果。”裴子辰缓了缓,闭眼道,“他们,总要给我一个结果。” 江照雪没说话,过了片刻后,她轻声道:“裴子辰。” “姑娘?” “记住我说的话,如果你走投无路,记住我。” “那姑娘大概要落空了,”裴子辰笑起来,语气里带了希望,“师父加固九幽境结界后,便会回来。等他回来,我自见青天。” 江照雪闻言失笑,闭上眼睛,只道:“睡吧,别做梦了。” 说完,她不再说话。 她忘记切断灵力,这点消息的灵力传输,对于合体期的江照雪来说根本感知不到,她昏昏沉沉睡下,裴子辰就听着她的呼吸声。 呼吸声回荡在昏暗的水牢中,他身上全是丝一般的光线,穿透了周身,血水顺着光线落下,外面的狱卒看他一眼,嗑着瓜子道:“你也别犟了,副阁主都下令了,你只要招了,就不受这个罪,反正筋脉都断了,活着也可惜,何必呢?” 裴子辰没有回应,他闭上眼睛,整个世界江照雪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仿佛是带了镇痛的效果,他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江照雪的呼吸声上,想起初见江照雪那被他抱在怀中的小白虎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江照雪一觉睡到天亮,她记得今天温晓岸要提审裴子辰,便以沈玉清不见她的名义,带上蓬莱所有弟子,赶到刑罚堂活力满满做了个早操,没收了整个刑罚堂所有刑具,保证刑罚堂开不了工。 有她这个命师在,外加有五十多个蓬莱弟子护着,一时倒真还没人能拿她怎么样。 命师单出是死牌,但凡有人保护,那可就是谁都奈何不了的存在。 这件事把温晓岸气炸,中午就开始给沈玉清疯狂发消息辱骂江照雪。 她骂人的声音太大,搞得江照雪根本不需要打探就知道她疯了,带着人坐在自己云浮山清点刑具,琢磨着晚上怎么审沈玉清。 这些刑具当然是用不上的—— 江照雪有些遗憾看着地上缴获的刑具,磨着指甲,思考着晚上怎么从沈玉清手里把掌门令牌骗出来。 她心里琢磨着,外面突然传来灵力震荡,随后青叶激动跑了进来,忙道:“女君女君,君婿来了!” 江照雪有些意外抬眼,看了看天色。 太阳将将落山,她倒是从来没见过沈玉清回来这么早过。 以前每次和他说回来吃饭,他总是不情不愿,修真者无需饮食,只是食用灵植灵兽对修行颇有益处,因此不嫌麻烦的修士也会像凡人一样吃饭睡觉。 沈玉清是嫌麻烦那种,对吃饭这件事,对于他而言等于是陪伴江照雪。 江照雪也知道他不爱来,所以每次都是在自己做出些许“功绩”之后,才会提出这个要求,然后三请五请,才把这尊大佛请来。 每次来,都是天黑,她都要从日落,等到夜深,用灵力续着满桌菜的温度,等蜡烛从新烛燃得满身泪滴。 只是沈玉清来了也好,倒也不用她等,反正厨房是早就备好饭菜的,她转头吩咐青叶:“去准备吧。” 青叶应声下去准备,等布好菜后,江照雪便听门口跪拜之声,随后沈玉清出现在房门前,侍从上前取了他的外衫,他提步进屋,还没坐下,便开始皱眉数落:“昨夜告诉你莫要惹事吗?今日为何又去刑罚堂闹事?” 怕温晓岸把裴子辰打死了。 这个理由当然是不能说的。 江照雪没出声,看着沈玉清气势汹汹坐下,抬眸一笑,给他倒了杯酒道:“这么生气做什么?不就砸了个刑罚堂吗,你不高兴我以后不砸了。” “江照雪!”沈玉清紧皱眉头,“你不做此事,不当是因我不喜,而是此事不对,你何事能懂事有些善恶是非?” 苍山雪 第21节 江照雪端着酒杯喝酒不言,沈玉清忍不住继续道:“你来中洲两百年了,中洲不比蓬莱,做人要有做人的规矩,你不是妖了!” “规矩这么大,那让我走呗?” 江照雪径直开口,沈玉清按耐不住,厉喝:“你放肆!” “好了好了。” 江照雪不想同他吵架,抬手止住他说话,温和道:“别嚷嚷了,我请你吃饭,不是同你吵架,刑罚堂的事儿我明日找温晓岸道歉,今晚我们心平气和吃顿饭,行吗?” 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顿了。 江照雪少有耐心,这倒让沈玉清一愣。 过往这个时候,她早就已经哭闹起来了。 他们总是这样,因为些许事宜开始争吵,他同她说道理,说规矩,说是非,她永远都会归咎到他不爱她。 鸡同鸭讲,痛苦不堪。 两百年,他看着这个人蹉跎于这些鸡毛蒜皮,永远在问他爱不爱他,哪怕再美丽的皮囊,都最后只剩厌烦。 然而此刻前女子带着少有的平静,沈玉清看着对方眼睛,也慢慢冷静下来。 他直觉不对,却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只坐到江照雪对面,整理思绪,好半天,才想起来意:“你说乌月林妖修之事有了眉目,查到是谁了吗?” 听到这话,江照雪便开始转动脑子,扯着谎道:“查到了,但我得先问你一件事。” “何事?”沈玉清皱眉。 江照雪思考着,慢慢道:“她说她并未作恶,反而是路过帮忙,看见了一些你们灵剑仙阁弟子之间的龃龉,她想问,若她出来作证,她的证词,阁主是否会接纳?” 沈玉清头一次在不是吵架的情况下从江照雪口中听到“阁主”二字,但一想现在在说正事,江照雪用这个称呼无可厚非,他也就压下心里那点不适,直接反问:“她想给裴子辰作证?” 现下被抓的只有裴子辰,这个妖修要作证,自然是为了裴子辰。 江照雪点头:“不错。” “不可。”沈玉清毫不犹豫反对。 “为什么?” “乌月林乃九幽境结界边缘,很少有修士往来,他一个蓬莱妖修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沈玉清冷淡询问,“又为何会和裴子辰有往来?他与九幽境是否有关联?我在现场发现了有妖修使用九幽冥火的痕迹,证明九幽境早就已经和真仙境的妖修有关系。他自己本身就说不清楚,还要为裴子辰作证,如何证明他们不是沆瀣一气?” 江照雪听着,面上不显,却已经听出其中蹊跷。 他没有想为裴子辰平反的想法。 但凡他有,他不会在第一时间说“不可”,他说的每一个问题,都应该是先去验证,验证之后,若确定这个“妖修”本身没有问题,自然可以作证。 可他却在第一时间否决了。 裴子辰身为他的弟子,人品有目共睹,不说他要多么相信他,但作为师父,至少应该给裴子辰一丝机会,可他却完全没有这个想法,甚至于连裴子辰翻案的可能都要一口否决,像极了书中将裴子辰打落山崖那个沈玉清。 她盯着沈玉清久久不言,沈玉清见她不出声,抬眸看她:“为何不出声?” “哦,”江照雪收回思绪,笑了笑道,“在想你的话呢,觉得你说得有道理,这妖修的话的确不足为信。” “这妖修在哪里?” 沈玉清冷静询问,江照雪一顿,微笑道:“在山下找到的,现在我让人看着关在山下了,明天我让人押送过来送刑罚堂。” “嗯。” 沈玉清应声。 江照雪见试探得差不多,忙取了筷子,给他布菜道:“吃饭吧,吃完饭咱们聊聊天。” 沈玉清狐疑抬头,江照雪思考着道:“咱们也认识两百年多年了,火毒发作那天晚上,我的确反省了很多。” 听到这话,沈玉清动作一顿,他迟疑着,想开口道歉,又出不了声,握着筷子僵在原地。 江照雪仿佛没看到他的窘迫,笑了笑道:“今晚留下喝杯水酒?你放心,”江照雪一脸认真,“我绝对不对你做什么,大家当朋友也很好。” “无聊。” 沈玉清反驳,可是等吃完饭后,倒也没有离开。 江照雪招呼他到院子里,让人准备了两坛酒。 沈玉清酒量不佳,她特意准备了鸳鸯壶,自己这边都是清水。 沈玉清警惕看着她的酒壶,江照雪有些紧张,笑着道:“坐啊。” 沈玉清闻言,坐到了距离江照雪最远的地方,江照雪不高兴凑过去,沈玉清有些尴尬,江照雪赶紧趁机给他倒酒,塞到他的手里,认真道:“来,我们先喝第一杯,我给慕锦月道歉,之前我不该总是找理由罚她。你和她是师徒,我不该胡思乱想。” 沈玉清听到这话,想了想后,僵硬道:“你知道就好。” 说着,他和江照雪碰杯,喝了第一杯。 江照雪又赶紧给他倒了第二杯酒,回忆道:“第二杯酒呢,是我给你道歉,以前老是逼你,其实你赶我离开赶了很多次,我还是要往你面前凑。我听说你以前说自己心怀天命大道,不贪儿女情长,你是不是没想过要成婚?” 沈玉清握着酒,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知所措,他有些怕她这份道歉,仿佛这是一种否认,否认过去错了。 可的确错了,他又有什么好怕? 旁边江照雪见他愣神,赶紧催促:“喝呀,难道你还挺喜欢我追着你的?” “没有。”沈玉清回过神来,只道,“已经成夫妻,就不说这些了。” “别这么说,”江照雪又给他倒酒,观察着他的神色道,“道侣能结契,也可以解契,也不是一定要走下去得嘛。” “同心契能解吗?”沈玉清冷眼抬眸,“你将你我姻缘写在天命书,我们能解吗?” 江照雪顿住,她和沈玉清干杯,玩笑道:“如果能解,你解吗?” 这话让沈玉清呼吸一窒,他不知为何倍感焦躁,只道:“何必呢?我已经这么熬了两百年,已经接受了这件事,如果能解契,代价必定不菲,何必呢?” 说着,他喝了口酒,回头继续补充道:“而且我许诺过你,你这一辈子我护着,既然承诺了我就会守诺,怎会半途而废?” “哦。” 江照雪点点头,悄悄给他再次满杯,张口就来,随意道:“你这样说,我就安心了。我就怕哪天你喜欢上别人,到时候遇到危险,就把我扔了。” “胡思乱想。” “是啊是啊,”江照雪顺着他的话,继续劝酒,“来走一个,来我感激你,其实你对我挺好的……” 江照雪顿了顿,开始疯狂搜刮素材,慢慢道:“额……每次我惹祸你都给我背锅,江州我打伤那些弟子,让他们没搜到天弃者,回来你替我抵罪挨了四十九鞭。” 江照雪一说,就感觉好像很多事变得格外清晰起来:“哦,还有咱们以前降妖的时候,你把我藏在尸体堆里,自己剑都拿不动了,还要背我出去。” “哦,还有……” 江照雪每说一件事,就给他倒酒。 沈玉清听着,他有些害怕,又觉得面前人格外明亮。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本身就是为了赔罪,故而来者不拒。 等喝到后面,他迷迷糊糊,江照雪见时机成熟,赶紧给他扶到床上。 她本来招呼下人给他换衣,沈玉清却根本不让人靠近,江照雪见他醉得还不够深,干脆坐在床头,手握着团扇,给自己扇着扇子,观察着他的反应。 她给的酒后劲儿大,等一会儿沈玉清应该醉得深了。 浮光轻纱,烛火萤虫。 沈玉清感觉风若似无掠过他面容,他疲惫睁开眼,看见坐在床头的女子。 已近夏日,她穿着一身薄纱长裙,长发散披,手握团扇。 风起时,发丝轻扬。风落时,影落瓷肤。 他静静注视着她,感觉是和过往完全不同的安宁和美丽,仿佛是回到很多年前…… 他刚刚认识她的时候。 他忍不住伸手,一把握住江照雪的手腕。 江照雪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就看沈玉清静静看着她,江照雪僵着身子,紧张出声:“干什么?” 沈玉清说不出话,琥珀色的眼静静看着她,好久后,他却是问:“为什么记得裴子辰?” 听到这话,江照雪整颗心都提了上来。 而沈玉清的心脏也被攥紧,有那么一瞬,他感觉自己感知到了什么。 妖修,作证,水灵根,冥兰香…… 他不敢想,不敢想到在她提出作证的第一瞬就去否认。他不能,也不能允许,他的妻子,有任何作证的可能性。 两人心都拉紧,电光火石,江照雪一瞬反应过来他方才的问话。 “她想给裴子辰作证?” “没错。” 她在第一时间应了,证明她清楚知道裴子辰所有情况,而过去她不可能知道,她只在意沈玉清。 她面上不动声色,逼着自己笑起来,脑子转得飞快,只道:“他是你徒弟,我怎会不知道?” “你查他。”沈玉清说得肯定。 江照雪用团扇将他手拍下去,摇着团扇,慢慢镇定下来,笑道:“你让我查,我不得查清楚些?要不是你,我怎么可能理会他?你呀,一天好话没一句,”江照雪咬牙切齿,却也不敢暴露太多,“管得挺宽。明知道我眼里只看得到你,还不放心?你不是说不喜欢我吗?怎么这么多事?” 沈玉清听到她的话,抬手搭到自己眼睛上,难得笑起来。 江照雪磨牙看着他挡着光沉沉睡去。 等听他呼吸声平稳了,她试探着:“沈玉清?” 沈玉清没有回应,江照雪赶紧动身,开始在他身上一阵摸索,最终从他乾坤戒中将掌门令掏了出来,赶紧塞了个假的进去。 等换了掌门令后,她扫了一眼醉得不省人事的人,果断起身,给慕锦月传消息:“我这边没问题了,赶紧服药。” “是。” 慕锦月应声之后,江照雪还是不放心,派阿南悄悄又去了一趟。 沈玉清在她这里一觉睡到天亮,他迷迷糊糊做了许多梦,大多是些过往。 一会儿是他二十岁试剑大会,他被一对命师外加剑修的道侣打得战斗站不起来,少女声音响在他身后,嚣张道:“哟,这么欺负人,谁还没个命师道友啊?你叫什么名字?沈泽渊?好,现在开始,我是你的命师。”; 一会儿是他跪在雨里,乞求师父:“师父我不能娶她,我不想娶她!”; 一会儿是师妹倒在他怀中,血洒在他的婚书之上; 苍山雪 第22节 一会儿是她追在他身后,反复辱骂:“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没有蓬莱,没有我,你能走到今日?你记不记得你的命是谁救的?你知不知道你们灵剑仙阁的草药、法器都是从哪里来的?” 最后一刻,是他重重坠在沧溟海中,女子义无反顾,一跃而下。 “沈泽渊,”她朝他伸出手,声音震在他脑海,“抓住我!” 这声音惊得他猛地睁眼,天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外面传来喧闹之声,他有些头疼,紫庐站在门口,急切道:“师父?师父你醒了吗?” 沈玉清昏昏沉沉起身,他抬手扶额。 他鲜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坐着缓了片刻,才提声道:“何事?” “师父,”紫庐沉声,“小师妹今日凌晨突然呕血,真气紊乱,您快过去看看。” 一听这话,沈玉清神色骤凛,他立刻起身,开门令人急急往外。 走了没几步,就看江照雪站在门口。 她穿了过去很少穿的紫色软纱长裙,他过往觉得这种材质不够庄重,也不喜紫色,所以她从来不穿。 此刻天光乍明,她斜靠在门口,像是没有骨头一般,笑着道:“走了?” 沈玉清一顿,他不知为何,突然生出几分不安。 他犹豫片刻,只僵声道:“我今夜会回来用饭。” 江照雪一愣,点头道:“哦。” 说着,她怕他起疑,露出过去一般明媚笑容,似是极为高兴道:“那我等你啊。” 沈玉清冷静一颔首,便提步出去。 江照雪见他走远,神色淡了下来,吩咐青叶道:“派个人去落霞山看着情况。” 青叶闻声应是。 江照雪便回到房间,开始卜算顾景澜的位置。 等到中午时,紫庐从外面急急回来,恭敬行礼:“师娘。” “何事?” 江照雪抬眸,心中却已经有底。 紫庐有些忐忑道:“小师妹……病情危机,必须立刻赶往无忧秘境,师父带她过去,让弟子传话,今夜不必等他。” “知道了。”江照雪压着笑意,故作失落道。 “放心吧,”她温和开口,似是话中有话,“我不会等他。” 紫庐闻言,总觉得有些怪异,却又说不上什么,只能行礼告退。 等紫庐一走,江照雪立刻传音给到蓬莱:“哥。” 对面不出声,江照雪知道对方听着,她叹了口气,委屈道:“哥啊,我知道你能听到。你赶紧准备准备,我随时给你开传送阵,把这些年和灵剑仙阁往来的账单带上,我和沈玉清掰了。” 江照雪语气格外认真:“来接我吧。” 第15章 对面没有说话, 江照雪被冷太久,也有些忐忑起来。 正要开口说什么,就听对方幽幽一叹:“两百年了……你终于长脑子了。” 江照雪:“……” 江照月大她几百岁, 早早步入大乘期, 是少有能和沈玉清打个来回的符修。 小时候说话就喜欢埋汰她, 后来她嫁到中洲, 他便几乎不同她说话了。 现下听到熟悉的嘲讽,江照雪忍不住笑起来, 正想反击, 就听对方语气认真起来,继续道:“不过父亲不会同意。” “为什么?”江照雪一愣, 随后皱起眉头,担心是她父亲怕影响两宗交往, 忙道,“我……” “他近来身体不好,隐有灵力衰败之相, 不能被人察觉。” 江照月只说了这一句,可江照雪却就明白情况不妙。 江照月惯来内敛, 他能开口, 便不可能是简单的“身体不好”, 想必应该已经是受了极大影响。 蓬莱万年大宗, 占地广,资源多, 可资源需要实力来维系, 她哥哥虽然天赋极佳,但毕竟年少,孤掌难鸣。若没有她父亲江问坐镇, 蓬莱便成了一块肥肉,谁都想啃一口。 联想书中的剧情,书中对她的描写不多,对蓬莱更是寥寥几笔,但可以确认的是,书中的沈玉清后来做得很过分,可是蓬莱始终没有人来接她。 她在蓬莱,从出生就备受宠爱,当年嫁沈玉清,父母虽然震怒,但也是给了她最风光的嫁礼,陪嫁了一座仙山、五十子弟,一条灵脉,江照月为此甚至再也不主动和她说话,却还是每个月固定会寄出符箓给她防身,作为大乘期符修,每一张符耗费心血千金难求,他却还是多年和灵剑仙阁往来,也始终为她给灵剑仙阁留三分余地。 她后来如此受苦,蓬莱若是知道,不可能不闻不问。 最初她还以为,是因为书中她像以前一样,什么都忍着,没和蓬莱求救,可如今却才突然意识到,蓬莱也是会没落的。 江照雪一瞬有些心慌,蜷起手指,故作冷静道:“原来如此,那让父亲保重身体,这边我自行解决。” “但我会来。” 江照月听出江照雪的害怕,语气格外平静,像年少时一样,稳重道:“我告诉你这些,是告知你情况,你需得有底。我这边明日就能准备好,到时候你想办法支开沈玉清,你想办法拿到掌门印,打开宗门传送阵,我随时可以过来。到时候我以父亲之名同孤钧前辈交涉,先将你带走。” 听到这话,江照雪心上稳定下来。 江照月的打算和她一致,她沉稳道:“你放心,我安排好的,不可能让沈玉清和你对上。” 别说如今沈玉清作为剑修或许在江照月之上,就算没有,他身负同心契,江照月也不可能同他真的动手。 当然,孤钧老祖坐镇,其实谁也不敢动手。 一想这些准备,江照雪心中愧疚。 和沈玉清这一桩婚事,她拖累家中太多。 她抿了抿唇,认真道:“哥,你放心,我不是只给家里找麻烦,我会成为九境命师的。” 如果,她能拿到裴子辰全部气运,她不仅能够解开同心契,还能冲击九境命师。 这是中洲数万年未曾出现过的至强至尊之人,虽然对不起裴子辰…… 江照雪不敢深想。 江照月听着,沉默一瞬,只道:“洗洗睡吧,我累了。” 说着,江照雪就看传音玉牌暗了下去,江照雪看了看刚刚亮起来的天色,忍不住睁大了眼。 不是,她好不容易这么表达一下感情,兄妹之情就这么薄凉的吗?! 江照雪虽然有那么些恼怒,但一想,又忍不住想笑。 江照月还是和以前一样,嘴硬心软。 他既然答应明日就能准备好,那肯定只会比明日更快,不会比明日慢,现下她需要做的,就是赶紧准备好给裴子辰翻案的证据,等准备好后,她便立刻开启传送阵,将蓬莱的人接来,先斩后奏上山找孤钧老祖,借由火毒之名索要裴子辰,之后在孤钧帮助下名正言顺从温晓岸手里把裴子辰的案子取来自己审,当天翻案,立刻离开。 江照雪将前后计划梳理一遍。 顾景澜已经在找,之前她不敢外派太多人,怕引人注意,现下她需要尽快,沈玉清也不在,她也没什么好顾忌,便干脆将青叶叫过来。 “你把人都派出去找顾景澜,留几个账房先生把这些年在灵剑仙阁的账目往来都清算一遍,还有,”江照雪想了想,思考道,“你亲自去,找机会把落霞山死的那三个弟子的尸体验一遍。” “哦,女君,”青叶一听,立刻道,“没有尸体。” “什么?”江照雪有些反应不过来,“没有尸体?” 那三个人是她看着跑出去的,又不是被那条黑蛇吃了,怎么会没有尸体? 然而青叶还是肯定道:“高闻说,他们回来路上遇到一只火灵兽,三个弟子被火灵兽给吃了,所以没有尸体。” 听到这话,江照雪直觉不对,她想了片刻后,摩挲着手指道:“你想办法高闻的供词找过来给我。” “这……”青叶有些为难,“现在不太好弄。刚才君婿一走,温晓岸便立刻重新部署了刑罚堂的结界,连传音都穿不进去,更别提人了。” 江照雪闻言皱眉,试了试后,发现灵力的确进不去。 但她给裴子辰的玉牌以血为引,链接神魂,如果裴子辰主动想找她,什么结界都拦不住。 如果他不想找…… 江照雪翻了个白眼,那就随他。 自己爱吃苦,有得是苦头吃。她只要保证他活着离开就行,给他个清白就是他大恩大德。 反正只要找到顾景澜,一切就结束,左右不过几日光景。 江照雪没理会裴子辰,开始一面认真算账,一面找顾景澜。 每天闲着无事就去喂一下胖胖,裴子辰不主动找她,她也懒得主动理会。 反正命都是自己挣,他若不出声,那就是还有路走。 江照雪每日忙忙碌碌收拾行李,沈玉清走后第三天,天不到卯时,青叶突然急急忙忙赶到江照雪屋中,忙道:“女君,人找到了。” 江照雪闻言迷迷糊糊睁眼,有些茫然打着哈欠,不明所以:“找到就找到了,你这么急做什么?” 说着,她看看天色,皱起眉头:“等天亮再和我说会死?” “会。”青叶果断开口,江照雪神色微凛,就听青叶认真道,“顾景澜说了件很重要的事,他说落霞山死的那三个弟子,是高闻带人杀的。” 听到这话,江照雪一愣。 她震惊抬眼,不可置信:“他们疯了?!” 然而说完之后,她却立刻明白过来,裴子辰和高闻明显早有旧怨,那几个弟子是裴子辰师弟,高闻或许早有不满。而此次开九幽境结界,哪怕是被幻相所惑,揽月峰的弟子也是在不听劝阻的情况下作行事,甚至为此和裴子辰动手。 违背宗门禁令出现如此差池,他们就算不死也要逐出山门。 逃跑之时,落霞峰的弟子为了阻挡妖魔多少受了些伤,揽月峰本来就人多势众,在没有裴子辰的情况下,高闻带着弟子杀三个落霞峰毫不设防的同门,简直轻而易举。 可是他们竟然真的杀了。 江照雪一时有些难言,她知道灵剑仙阁宗门庞大,有些心思不正的弟子再正常不过,却没想到能心狠手辣至此。 可如果他们是杀了这些弟子,那就不仅仅是逐出山门,而是必死无疑了。 为了保命,这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顾景澜是最后离开的,或许正是这点时间,让他目睹了师兄之死,继而逃脱。 苍山雪 第23节 他是最有力的证人。 这件事温晓岸知道吗? 江照雪一想这些时日搜查顾景澜的难度,想起裴子辰一入狱就待在水牢,还有刑罚堂格外森严的戒备,她心中立刻清楚。 知道。 光凭高闻,不可能逼得顾景澜躲成这样。 刑罚堂是在沈玉清离开后戒严。 也就是说温晓岸是在沈玉清离开后才动作,这些时日她根本不找沈玉清,大约就是想趁沈玉清不在处理此事。 沈玉清不在,于她是机会,于温晓岸也是。 温晓岸是铁了心要保高闻,所以她一定会在沈玉清不在时,把裴子辰处理掉。 可裴子辰又是内门弟子,杀一个内门弟子并非随便之事,必须在审命台公开问审后,再当众行刑。否则弟子命牌一灭,必有长老问责。 这些时日,温晓岸戒严刑罚堂,是为了审裴子辰。 而现下,顾景澜到了她手里,温晓岸一旦知道,不可能坐视不管,她一定会做什么。 江照雪闭上眼睛,缓了缓后,便知自己不能拖。 她每拖一刻,裴子辰便情况难测一刻。 她立刻拿出传音玉牌,冷静道:“哥,收拾一下,我现在就去给你开传送阵。” “你看看时辰好吗?”江照月有些痛苦的声音传来,“这个时间,我们到了,谁会接见。” “你先来,出事了。” 江照雪说完,先给孤钧老祖传了个今日拜访的消息,随后起身穿戴好衣服,安排人收拾东西,叫上青叶,就带上人就往宗门大阵方向走。 交好的宗门,都会修建传送大阵,只针对两个宗门之间进行传送,这类传送阵消耗巨大,开启必须两个宗门掌门印来开启。 江照雪领人气势汹汹来到传送大阵前,看到江照雪,弟子纷纷面露惊慌,又当江照雪上来找事,忙道:“夫人,您没有掌门印不可……” 话没说完,江照雪已经把掌门印亮对方面前,笑着道:“近来蓬莱要与灵剑仙阁签订下面五十年草药价格,我兄长今日特意前来拜见老祖,玉清不在,吩咐我来迎接,开阵吧。” 看到掌门印,弟子都皆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抬手接过掌门印,忙道:“是,弟子这就开阵!” 说着,弟子看了一眼其他弟子,所有人心领神会。 江照雪这事儿并不符合流程,大家不敢多说,这些年来江照雪在灵剑仙阁犯了不少事儿,闹上天最后也也是阁主夫人,大家虽然瞧不上她,但正面冲突起来,除了温晓岸这些人,普通弟子也的确不敢招惹。 故而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拖延时间,把温晓岸叫来。 江照雪看着弟子将掌门印拿走,放在阵法中央法台之上,随后四个弟子站在一旁施法,她立刻传音给江照月:“哥,我这边准备开阵了。” “知道。” 江照月应声。 然而这些弟子站好了之后,施法却是磨磨蹭蹭,江照雪一眼看出他们在拖延时间,干脆从旁边拔了青叶的刀,走到一个弟子身后。 所有人茫然之际,就听江照雪慢条斯理道:“你听说过,前些时日,我给沈阁主爱徒下毒谋害她灵根之事吗?” 听到这话,众弟子眼神微闪,有些惊诧于江照雪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然而片刻后,江照雪面前弟子便觉脖颈一凉,随后就听江照雪询问:“你觉得,我若杀了你们,能不能罚我一个禁闭?” “夫人!” 这话惊得开阵弟子惊喝,江照雪不徐不疾压了刀锋,估算着平日开阵的时间,开始倒数:“十。” 几个弟子一听数字,心上立刻紧张起来。 想起之前灵剑仙阁上下为慕锦月寻凌霄花的场景。 慕锦月乃沈玉清爱徒,盛宠如此,江照雪下毒谋害她灵根都没有受到半点惩罚,他们这些小弟子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众人略一思量,不敢怠慢,快速开始结印。 江照雪看着地面阵法亮起,轰隆声震响灵剑仙阁,她不由得有些感慨。 还是坏人的名声好使! *** *** 江照雪带人冲上宗门大阵时,天光破晓,高闻跟随着姐姐高淑急急忙忙往温晓岸院子里赶。 温晓岸是灵剑仙阁副阁主,刑罚堂掌事,沈玉清一走,整个灵剑仙阁内务就数她最大。 高淑冲到门口,慌忙拍门:“晓岸!晓岸你醒醒,出事了!” 温晓岸皱眉睁眼,从蒲团上起身,不耐打开了大门,冷眼抬眸看向自己母亲,随后扫了一眼母亲身后慌张的舅舅:“什么事?” “顾景澜被人找到了!”不等高淑开口,高闻就忍不住抢话,激动道,“一群至少金丹期的修士,好像还是妖修,我们都快抓到他了突然冲出来,就把人截走了!” “妖修?” 温晓岸不可置信,中洲妖修并不多见,最多的就是云浮山那群蓬莱岛…… “温阁主!” 话没说完,一个侍从又匆匆赶紧来,慌忙道:“温阁主,方才宗门传送大阵那边弟子来报,说蓬莱女君拿了掌门印去要求给蓬莱开阵,您知道怎么回事吗?” “掌门印?” 温晓岸提了声,随后立刻意识到:“不可能,师兄不可能把掌门印给她!” 说着,温晓岸立刻要联系沈玉清,然而随即就发现,沈玉清去了无忧秘境。 无忧秘境和外界根本无法通讯,她联系不上沈玉清。 温晓岸作为灵剑仙阁副阁主也近百年,她跟随沈玉清一起执掌灵剑仙阁,大风大浪也算见过。 她缓了片刻,前后联想了一下,虽然她不理解江照雪的动机,但是她很清晰感知到,裴子辰和江照雪有关系。 顾景澜被抓,江照雪开阵…… “你们在乌月林里,是不是遇见过一只白虎?” 温晓岸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转头看向高闻。 高闻一愣,随后道:“对,您怎么知道?” 温晓岸闭上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可笑,这么明显的线索她当时怎么就忽略过去了呢? 她怎么只记得妖修只在亲密之人面前显现原身,却就从来没想过江照雪可能会有亲密之人呢? “江照雪知道是谁开的九幽秘境。” 温晓岸肯定开口,高闻一愣,随即慌忙道:“怎么可能……” “她的原身是白虎,蓝睛白虎!” 温晓岸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们办的什么烂事儿,非要拖我下水!” “晓岸,晓岸你别生气。”高淑一见女儿暴怒,慌忙道,“你就帮你舅舅这一次,就一次,你想想你舅舅对你多好,他是你舅舅啊。” 温晓岸站着没有说话,高淑见状忍不住愤怒起来:“这多大点事?!你乃灵剑仙阁副阁主,你舅舅乃温氏子弟,他一个凡间来的小野种你都办不了,温氏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行了!” 温晓岸被高淑吵得心烦,一想沈玉清身份,一个无根无底的凡间弟子,沈玉清眼都不带看的,就算有点天赋,也算不得什么。 修真界天才何其之多,不缺这么一个。外加…… 温晓岸琢磨着沈玉清和慕锦月、裴子辰的关系,虽然沈玉清从来没有表现出来,可他对慕锦月的关照,她作为师妹再清楚不过。 一个貌美女弟子……如果沈玉清存了什么心思,那慕锦月爱慕裴子辰,她杀裴子辰,也算为沈玉清了结心头大患。 温晓岸想了一会儿,看向高闻:“那些弟子的口供你准备好了?” 高闻闻言一愣,随后立刻道:“都商量好了,大家就算为了自己的命也不会乱说话。” “母亲,派温氏的人到山下拦人,不能让顾景澜上山。再去把裴子辰拉出来……” 温晓岸一犹豫,随后道:“在顾景澜出现前,逼裴子辰招供,定罪把他杀了,等顾景澜回来,他就是同谋。” “如果没拦住顾景澜呢?” 高闻脱口而出,温晓岸转眸看来,平静道:“你有多想活,他就有多该死。这件事江照雪插手进来,你我都骑虎难下, *** *** 温晓岸布置好一切,让人去宗门大阵盯着,江照雪这边等着大阵开启,没一会儿,就看阵法中慢慢出现十几个人影。 为首一个青年,穿着月色法袍,额间悬玉,周身气质冷若高山白雪,一双绿眸在人群中格外出众。 江照雪看见来人,忍不住欣喜,冲上前道:“哥!” “嗯。” 江照月见到江照雪,眼神微动,抬手先递过一个令牌,平静道:“符箓。” 江照雪一愣,随后赶紧接过令牌,压着窃喜道:“我就知道哥最疼我。” 江照月没说话,他只盯着她,打量许久,想问些什么,然而在江照雪抬眸时,他抿了抿唇,还是只道:“罢了,回家就好。” 江照雪动作一凝,也明白江照月的意思。 在中洲呆了两百年,以前都不说走,现在突然说要离开,在江照月眼里,必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江照雪一时也不好解释,安慰道:“其实不是大事,具体我之后同你说,我们先去后山找孤钧前辈。” 江照雪说着,同蓬莱的人打了招呼,随后便同江照月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领着江照月往后山走去。 路行一半,青叶突然顿住脚步,似乎是在听什么消息,随便变了脸色,走到江照雪身边,认真道:“女君,温晓岸把裴子辰提到审命台了,现下怎么办?” 江照月一听这话便看向江照雪,知道应当是极其重要的事。 江照雪听着这个消息有些诧异。 随后立刻反应过来,顾景澜一定是有人追着的,他们带走了顾景澜,温晓岸急了。若她慢些,温晓岸一定要趁机把裴子辰杀了。 虽然她很怀疑温晓岸能不能杀了这个天机灵玉拐着弯都要送上门的天命之子,但她也不敢赌,只立刻回头同江照月道:“哥,等一会儿后山我就不去了,账本我让人一路给你,劳你同孤钧前辈商议,我就三个要求,第一要钱,能要多少要多少;第二,和沈玉清解契回蓬莱;第三,”江照雪说得格外认真,“我要带走裴子辰。这三个条件,越靠后越重要。” 江照月听着,微微皱眉:“谁是裴子辰?” “沈玉清的大弟子,是天阶冰灵根,我每月火毒发作一次,由他协助帮忙最好不过,你就用这个理由和孤钧前辈要人。” 江照雪简单解释了一下裴子辰的身份,江照月抬眸看她,目光意味深长,只道:“蓬莱天阶冰灵根也不是没有。” 苍山雪 第24节 “你就当没有。”江照雪果断告知,随后快速又补充道,“现在沈玉清的师妹要在审命台诬陷杀他,你最好先拿到孤钧老祖放人的手令下山给我。” “你是移情别恋?” 江照月听了半天,看江照雪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担心疼惜慢慢变化,双手放在身前,问话开始有些不客气:“你要知道,你若是看上沈玉清徒弟,在中洲,你就身败名裂,几万年都抬不起头。”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江照雪闻言有些愤怒,“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是。”江照月果断开口,认真道,“你提这么多谈判要求,我得评估他值多少钱。” 妹婿和其他人的价格不一样,谈法自然不一样。 江照雪一听就知道了自己这位哥哥的脑子在想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憋了半天,终于只道:“我不是移情别恋,但你记住,”江照雪说得格外认真,“他很值钱!” 那可是她的天机灵玉,她九境命师的希望! 江照月明显不信,江照雪懒得再和他多说,摆手道:“你找人带路,我先走了。” 说着,她转身离开。 江照月撇撇嘴,和身后人道:“完了,又一个。” 江照雪当年恋爱脑发作起来,整个蓬莱都拦不住,还以为改邪归正,原来是换了一个。 但想一想,江照月还是点头,称赞道:“不过这个可以入赘,比沈玉清强,将就吧。” 自家哥哥的评价江照雪不得而知,她领着青叶阿南,慌忙赶到审命台。 来到审命台时,人还不多,裴子辰已经被拉到审命台上,温晓岸坐在高处。 裴子辰明显是换过新衣,穿着干净囚服,但血还是透了出来,整个人气息飘忽,明显是受了重刑。 他虚弱跪在地上,感觉阳光还在山后,清晨冷雾环绕周身,他整个人都有些打颤。 温晓岸已经审了他三天,他筋脉被废,整个人伤痕累累,意识在黑暗中关得太久,便有些模糊。 周边人不多,但也来来往往,他跪在地面,依稀听着旁边是揽月峰的师弟在给高处温晓岸说明当日乌月林中的情形。 温晓岸随意一听,便转头看向跪着的裴子辰:“裴子辰,你可认罪?” “师父在哪里?” 裴子辰抬起眼眸,沙哑却是问了这么一声。 这是这些时日他问得最多的话,温晓岸暗骂他纠缠不休,冷声道:“阁主有事外出,师兄将此事全权交予我,你若无话可说,那就签字吧。” 温晓岸一抬手指,将一张纸页落到他面前。 裴子辰垂眸看着纸页,轻轻咳嗽,高闻见状,忙道:“若你签不了,画押也行!” 说着,高闻上前就去拉扯裴子辰,裴子辰咳嗽着挣扎,高闻拉紧他的手臂,就要往纸上按,压低声道:“签了我保你不死,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裴子辰冷眼看他,挣扎不动,只道:“我要见师父。” “阁主来了也没用!”高闻低骂,压着他的手往纸上按,“也不掂量自己身份,赶紧签!” “放开!”裴子辰全力抵抗,两人挣扎不下。 高闻见状,干脆回头叫人:“看什么?一起啊!” 说着,周边人涌上去,按着裴子辰的手往纸上押,只是方才一动作,高处便有调笑之声响起:“哟,刑罚堂是这么审案的啊?” 江照雪一开口,所有人都是一愣。 裴子辰茫然抬头,就看江照雪一身锦缎白袍绣金线华衣,仙鹤抬轿,乘轿坐在高处,垂眸俯瞰着下方,笑眯眯端详着高闻和和自己。 裴子辰辨认片刻,才意识到来人是谁。 是他的师娘。 她和记忆中一般,喜欢穿和沈玉清相似的衣服,努力靠近着沈玉清。 看见她,裴子辰有些奇怪,这位师娘惯来深居简出,出门必定闹事,他这里有什么事可闹? 只是他刚一这么想,就见江照雪从仙鹤软轿上提步而下,走向高处温晓岸,笑眯眯道:“温晓岸,要是刑罚堂都靠屈打成招辨明是非,你倒不如把这个位置让我坐坐,我肯定不会这么干。” 是冲温晓岸来的。 裴子辰一瞬明白。 前些时日江照雪就砸了刑罚堂,明显是和温晓岸有了过节,他师父身边的女子,江照雪惯来不喜,此次必定是和温晓岸有了什么冲突,才会撕破脸闹到这里来。 这些长辈的门道他不清楚,只大概能做个猜想,但一想和沈玉清无关,他便也不再关注,只跪在地上听两人争执。 无论江照雪是为何而来,有江照雪在,温晓岸不敢乱来。 他心上放松许多,在正式拜入石门后,头一次对这位师娘出现生出感激。 他跪在地上垂眸不言,江照雪故意从他旁边走过,见他不动,不由得暗骂,便自己停住脚步,转眸瞧他,学着过去模样,趾高气昂道:“沈玉清的徒弟?” “是。”裴子辰沙哑开口,语气中尽是恭敬,“弟子裴子辰,见过师娘。” 他的名字,他向江照雪报过不止一次。 然而这么多年,江照雪每次见他,都要问他。 江照雪听他声音虚浮,和之前在乌月林中意气风发的模样截然不同,周身都是伤口,筋脉也已断开,心中不由得生怒意。 然而温晓岸在附近,她面不能显,只能克制住怒意,笑起来道:“泽渊的弟子,怎会跪在这里,还被打成这种样子?温晓岸,”江照雪抬眸,“你可别趁泽渊不在,欺负他的人啊。” “女君错怪了,”温晓岸敏锐打量着她和裴子辰,冷声道,“他被魔修幻相所惑,打开九幽境结界,导致宗门弟子伤亡颇多,师兄将此案交由我亲审,怎能算得上欺负?” “那你现在在审什么?” 江照雪环顾四周:“老祖宗设审命台,要求内门弟子必须在审命台公审才能处决,现下根本没有弟子,方才我还见你们强行逼着他画押,这就是你的审问吗?” “女君惯来不理俗事,何时管起弟子的事来了?莫不是有什么渊源吧?” “泽渊的弟子就是我的弟子,自然渊源颇深。”江照雪觉得她话里有话,不想和她多谈,拉扯回来道,“师妹你还没告诉我呢,刚才你在做什么?既然是在审命台公审为何没有其他人?” “案子太过简单。” “那也得符合规矩。” 江照雪一开口,温晓岸就笑起来:“规矩?你也会和我谈规矩?” “有何不可呢?”江照雪走向高台,她知道要是没有孤钧道人下令,她不可能名正言顺从温晓岸手中带走裴子辰。 而且顾景澜马上就要回来,她也不打算就这么带走裴子辰。 她到高台上拉了张椅子,从容落座后,抬手撑住下颚:“只要让温阁主不高兴的规矩,我还是乐于遵守的。既然要开审命台,那还是按规矩召集阁中弟子。” 说着,江照雪朝着旁边抬指一弹,清脆钟声响起,是审命台召集弟子之声,高闻面露惊色慌忙看向温晓岸,温晓岸压住情绪,抬眸看向江照雪,就见江照雪坐在高处,笑着道:“辨个非黑白吧。” 温晓岸听到这话,缓缓笑起:“好啊。” 说着,她走上高处,给旁边弟子使了个眼色道:“去把证据都带来!” 弟子得话,立刻明白温晓岸的意思,立刻退下。 江照雪见状,也看了一眼青叶,马上下山。 *** *** 两拨人马往一起往山下去截杀顾景澜、江照雪和温晓岸在高处等待围观弟子汇聚时,无忧秘境中,却格外祥和。 沈玉清领着慕锦月走在无忧秘境,慕锦月的伤势从进入秘境后便安定下来,现下只需要寻找黑玉蝶,便可以彻底解除慕锦月身上的伤。 只是黑玉蝶难寻,出来三日,沈玉清也没找到踪迹。 这让他无端有些心慌,他生平第一次有这种不安感,总觉得有什么会失去。 修士的直觉都与祸福息息相关,他不能不在意,但慕锦月身上伤势重要,他也不能分心,只能乞求尽快找到黑玉蝶。 慕锦月看出他心不在焉,心中不安,试探着询问:“师父是在担心什么?” “无事。” 沈玉清语气淡淡,明显不欲多言。 慕锦月迟疑着,缓声道:“师父,此处并无他人,若有心事,不妨同弟子说说?” 这话让沈玉清抬眸看她。 慕锦月语气太温和,太像故人,总是让他觉得好似回到过去,回到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候。 他语气不由得平缓,轻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出来的时候……说好同你师娘要去回去用饭,此番我怕她又不高兴了。” 说起江照雪,沈玉清语气里带了无奈,却又格外话多,带着歉意道:“她总是这样小肚鸡肠,以前就因此迁怒你,给你添麻烦了。” “多事是因为在意,”慕锦月听着,想到她和江照雪的谋划,心跳有些发快,强撑着笑意道,“而且师娘也没对我怎么样,师父不必为此道歉。” “她给你下毒。” 沈玉清一说此事,火上心头,又没什么办法,只能替江照雪,浑然没有意识到面前人身份,愧疚道:“一直都是我拖累你,这次让你差点祸及性命,筋脉受损……” 话没说完,沈玉清突然意识到什么顿住。 慕锦月动作见沈玉清没再说话,疑惑抬头,就见沈玉清正愣愣看着自己。 慕锦月一时有些疑惑,而沈玉清却突然明白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端详着慕锦月,透过她的骨肉,看到她的筋脉。 他们来时灵气暴乱,现下她灵力平缓下来,可按理来说她经脉应该受损才是,可她现下筋脉却是好好的,为什么? 沈玉清目光如炬,惊疑不定。 慕锦月不明所以,但心中有愧,被沈玉清一审视便紧张起来,结巴道:“师……师父?” “你撒谎?” 有什么在脑海里飞快汇聚,沈玉清盯着慕锦月,喃喃开口。 慕锦月不敢看他,语气中带了慌张:“师父说什么?” “你撒谎!” 沈玉清当即肯定,他对慕锦月极为了解,一眼看穿她的慌乱,克制不住上前,一把拽住慕锦月脉搏。 灵力瞬间灌入筋脉,仔细游走过每一寸,疼得慕锦月整个人冷汗冒出,急道:“师父!师父放开!” 然而越查沈玉清越是肯定,这些筋脉完整,根本没有任何灵力暴动的可能,反而是残存了元气丹的痕迹…… “你没事?”沈玉清不可置信,“你为何要撒谎?” “我没有……” 苍山雪 第25节 “说话!”沈玉清暴喝出声,灵力灌入,慕锦月疼得哀嚎出声,眼角带了眼泪。 那一眼抬眸,沈玉清动作一僵。 他想起什么,不甘闭上眼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咬牙道:“锦月,我从不疑你,但你如此骗我……我对你太过失望。” 说着,沈玉清一把放开她,扔了护身法阵在她脚下,转身失望道:“稍后我让紫庐接你,你自己回去吧。” 听到这话,慕锦月睁大眼,目露害怕,她看着沈玉清提步走远,惶恐弥漫开去,终于忍不住开口:“是师娘!” 沈玉清脚步一顿,缓缓回头,就看慕锦月跪在地上,慌道:“是师娘叫我做的,师父我没有恶意,我没想骗你,是师娘让我做的!” “为什么?”沈玉清听到这个称呼,皱起眉头,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让你骗我?” “我们要救师兄。” 这话出来,沈玉清愣住。 慕锦月竭力镇静着擦着眼泪,已经招了,她也没什么好遮掩,语速极快道:“师娘和我商议,她约您晚宴,偷走您的掌门印,她说她要打开宗门大阵叫蓬莱的人过来,给师兄撑腰,还师兄一个清白,只要让我和师兄离开灵剑仙阁就可以。” “她……”沈玉清开口,有些干涩,“骗我的掌门印,救裴子辰?” 那一夜团扇扇过的夜风仿佛还在身侧,女子难得温柔美好的身影还在眼前,说着“我眼里只看得到你”,结果是为了裴子辰? 她什么时候和他认识? 什么时候和他有交集? 什么时候开始,她能为另一个人骗他?! 怒意混杂着痛楚一起翻涌,想到两人身份,他难堪到呼吸都觉困难。 慕锦月见状,惶恐跪正,忙道:“师父,我们并无加害之心,只是师兄真的是冤枉的!我知道您偏袒温师叔,我也是没有办法,我虽骗您过来,但弟子并无恶意……” “闭嘴!” 沈玉清大喝出声,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满脑子只有这两个人。 裴子辰身上的香味,为她镇压毒素的灵力,饭桌上试探着裴子辰的消息、毫不犹豫回答他有关裴子辰的问题,穿着他不爱的紫衣站在门口送别…… 他知道的,其实他早就察觉的。 他再也自欺欺人不下去。 乌月林那一晚她就见过裴子辰。 那一夜,她带着火毒和灵泯散千里迢迢去乌月林救下裴子辰,而裴子辰为她镇压了火毒,所以她不再需要他。 天阶冰灵根,远比他合适。 可笑他还用什么其他人灵力驳杂想让她只看他,自以为是想等下月、以后,再也不亏待她。 若无爱意,只谈合适,谁又比裴子辰合适? 可若像过去一样心怀爱意,她又怎么会选择他人? 意识到这一点,疼痛蔓延四肢百骸,可他不敢停止作想,他清楚知道,他必须想下去,他不能再逃。 她为了这个弟子骗他。 那一夜的酒不是道歉,不是和解,不是为了未来,而是…… 道别。 他骤然想起离开灵剑仙阁那日,她一身紫衣站在门口。 她从不在他面前穿紫衣,因为她知道他不喜欢。 为什么要骗掌门印?为了开宗门大阵?什么事,需要开宗门大阵叫蓬莱的人过来? 蓬莱的人,这两百年只来过一次,就是在成婚。 他们送她来。 而如今再来…… 是来接她走。 意识到这一点,沈玉清再也克制不住,转头就朝无忧秘境出口一路狂奔而去。 “师父!”看见沈玉清转身,慕锦月惊慌开口,“别抛下我,师父!” 然而沈玉清听不到。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只是一时意气,就像过去很多次一样,只是为了气他,只是想要他的关注,只是想要他在意他。 这次不过就是过分一点,张扬一点,没什么的。 他是她的丈夫,他理应包容她,教导她,接纳她。 她要他低头,他可以低头。 只要他赶回去,和她说明白,她就不会闹出这么大的笑话。 她是他的妻子。 她不懂事,她不明白规矩,她肆意妄为,他得教会她。 道侣结契之后,她便是他一生的妻子,无论爱恨别离,都不能分开。 他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喜欢。 他只是为了他的脸面,为了灵剑仙阁的规矩。 那一刻,他疯狂欺骗自己,他拼尽全力、全无仪态、像少年时那样狂奔而回去挽留一个人,只是为了留住一个人,而不是爱着一个人。 *** *** 沈玉清从无忧秘境赶回时,江照雪坐在高台上吃着蜜瓜。 她敲响审命台的大钟后,没一会儿弟子们便赶了过来,看见裴子辰和江照雪,众人都有些诧异,在台下议论纷纷。 九幽境结界被打开一事早已传遍宗门,众人大多得知,只是没想到江照雪回来,私下你一言我一语,压着声道:“这是阁主夫人啊?” “她是来给裴师兄出头吗?毕竟是阁主弟子……” “裴师兄不会做这种事吧?” “可回来的弟子都说……也不是故意的,说不好呢?” 江照雪听着下面议论声,瞟一眼后当没听到,摇着扇子吃着蜜瓜,老远看着跪得老老实实的裴子辰,暗骂这人麻烦。 要不是他非要挣个是非黑白,她把人带走就是了。 名声嘛,有什么在意的? 就像大家都说她给慕锦月下毒,她不也懒得理吗? 她心中腹诽,看着弟子都来到审命台。 温晓岸没有出面,派她的弟子竹明主持,江照雪随便听听,便没了兴趣。 他们的口供早已窜好,内容无非是把高闻做的事换成了裴子辰,顾景澜没来之前,倒也没什么好改的。 这些供词裴子辰明显听过不止一遍,静默跪坐在地上听着,等听到“致使七死三伤”时,裴子辰终于有了反应:“七死?” 他抬眸看向说话的弟子,有些茫然:“谁死了?” 江照雪一听便觉 他清楚记得,他看见的,只有四个弟子死在当场,还有三个人是谁?为什么会死? “落霞峰三位弟子,宋峰,赵谦,柳文” 竹明听裴子辰询问,语气没有半点波澜,冷声道:“路上遇到火灵兽,被吃了个一干二净。” “不过他们也是为了你,”旁边高闻立刻接话,扬声道,“我们都说了,那墙上是幻相,阁里早就叮嘱,不可触碰任何墙壁上的东西,你非不听劝,还让他们和我动手?最后他们逃跑路上死于火灵兽之口,也是罪有应得。” “你胡说!”裴子辰闻言咬住重点,暴怒往前,“他们在哪里遇到的火灵兽?乌月林附近哪里来的火灵兽?!他们怎么死的你告诉我!” “拉住他!” 主持的竹明高喝,旁边人立刻冲上前去,将裴子辰按住。 双方吵闹起来,台下弟子哗然。 温晓岸坐在一旁,拨弄着碗盖,慢慢悠悠道:“听说女君今日打开了宗门传送大阵,将蓬莱少君召来,不知所为何事?” “这么多年了,你也没学会叫我一声嫂嫂吗?” 江照雪不想回答她的问题,东拉西扯。 温晓岸神色中带了不耐,只道:“女君到底怎么逼迫师兄,女君心里有数,这个嫂子的身份我不忍,女君又当如何?” “不认就不认咯,”江照雪随意道,“反正也不影响我是阁主夫人啊。” 温晓岸闻言冷笑:“这可不一定,要是有些人私通弟子,败坏门风,又怎么配当夫人呢?” 江照雪不言,低头喝茶,温晓岸倒也不遮掩,直接道:“我听高闻说,那日林中出现了一只蓝睛白虎,这事儿太小,我都忘记禀报师兄了。” “蓝睛白虎?在蓬莱倒也常见。”江照雪似是思考,“玉清和我说,那日有蓬莱妖修在场,难道是一只蓝睛白虎?” “说不定呢?”温晓岸轻笑,“不过我记得女君本体也是只蓝睛白虎吧?” “你记错了,”江照雪一听这话,露出不高兴神色,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是金眸。蓝睛在蓬莱常见,我可不是这种普通货色。” 江照雪语气太过自然,温晓岸一愣,一时竟有些不确定自己的知识储备。 不过好像金眸……是比蓝色听着高级点? 毕竟她也没见过江照雪的原身,都是听说,对蓬莱更是不太熟悉。 她琢磨片刻,想了想,决定试一试。 若是如她所想,她便算拿住了江照雪的把柄,直接禀报老祖宗和沈玉清他们二人有染,就算为了灵剑仙阁的名声,怕也会寻个理由处置他们。 届时裴子辰必死,也不用谈什么罪名。 温晓岸做了决定,转头看向台下还在争吵的双方,轻唤:“竹明。” 听到温晓岸开口,竹明立刻转入帘后,恭敬道:“师父。” “动手打。” 苍山雪 第26节 温晓岸直接道:“此人奸诈,需以重刑,不必太过怜悯,打到他说为止。” 这话不轻不重,刚好够江照雪听见。 江照雪瞟一她眼,便知温晓岸是冲着自己来的,她不做声,转动着手中团扇,听着竹明一愣,有些为难道:“师父,可这么多弟子看着……” “只要不是冤案,”温晓岸提醒他,“看着又如何?刑罚堂自有章法,审问恶人,也算一种震慑。他们若有疑问,来刑罚堂问我。” 听到这话,竹明便知温晓岸的意思是日后出事,她会管下来。 竹明也不再迟疑,应了一声便出去,随后厉喝道:“裴子辰,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认罪吗?!蓬莱妖修与你有何干系?可还有其他同党?” “我要见师父,”裴子辰咬牙开口,“我没罪,我要见师父!” “还在嘴硬。”竹明骤然提声,“打!狠狠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听到这话,弟子瞬间哗然。 有人不由得提声:“竹师兄,您这与屈打成招有何区别?” “这位师弟什么意思?” 竹明抬眼看去,冷声道:“方才在场同门已将来龙去脉说清楚,人证物证俱在,九幽境结界是他打开无疑,现下需要定夺的,只是他到底是故意还是无意,是一人还是另有党羽。你现下位他报不平,到底是心中觉得我执法不公,还是利益相干呢?” 这话一出,质问者声音瞬间小了下去。 江照雪冷眼看着温晓岸这位弟子,不由得轻笑:“你这弟子倒是牙尖嘴利。” “说些实话,女君听不得了?”温晓岸试探着道,“倒是第一次看女君这么关心一个弟子。” “啊?”江照雪茫然抬头,“这叫关心?” “那是我误会了?”温晓岸笑笑,只道,“也是,女君眼里惯来只有师兄,素不相干之人,应当不会关心。” 江照雪知道温晓岸是在试她,笑着道:“倒也不是呢,有时候还是喜欢看热闹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江照雪知道,自己不能再多言。 她要带裴子辰走,必然不能闹得太难看。 如果她明晃晃和裴子辰先有交集,再和沈玉清解契,然后要求带裴子辰走,必定会被有心人说成暧昧不清的关系。到时候别说沈玉清,或许灵剑仙阁都觉得耻辱不肯放人。 反正顾景澜来,一切自然迎刃而解,她无需多言。 不过是吃些苦头,无妨。 她摩挲着瓷杯边缘,看裴子辰被众人按在地上。 板子重重砸到裴子辰身上,发出撞击血肉沉闷之声。 裴子辰闷哼出声,竹明冷声询问:“同党是谁?!” “没有同党,”裴子辰喘息着,“九幽境结界是高闻开的。” “胡说!”高闻着急起来。 竹明拍手:“打,继续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太阳升起来,板子一下一下敲打在裴子辰身上,血从他身上溢出,在地上干竭。 温晓岸一直观察着江照雪的神情,江照雪不能表露分毫,在感觉有什么在内心无声滋长。 找死。 她想,温晓岸当真是找死。 她摩挲着茶杯边缘,暗中传音询问青叶:“顾景澜还有多久?” 青叶那边全是打斗声,骂了一句后才回应:“他们派人下来拦人,不过已经到山门,快了!” 听着这话,江照雪放心几分,温晓岸似乎也收到了消息,她皱了皱眉头,知道没时间拖延了。 抓不住江照雪就算,先得把裴子辰办了。 她思索着,放下手中茶杯,直起身来,终于开口:“停。”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抬头看上来。 江照雪转眸看她,就见她提步走下去,来到裴子辰面前。 裴子辰趴在地上,轻轻喘息着,温晓岸垂眸,有些惋惜道:“裴子辰,都到这种时候了,还不肯供你的同党?” 血沾染了裴子辰满脸,他无意识喃喃:“我要见师父……” 温晓岸见状轻笑:“你在乌月林中,没有帮手是吗?” “师叔,”裴子辰闭上眼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心中既有定论,又何必问我?” “你就回答我,”温晓岸盯着他,郑重追问,“你在乌月林中,是一个人吗?” 裴子辰睫毛轻颤,没有作答。 “不承认也没关系,师叔不会冤枉你。” 温晓岸说着,抬手拍了拍。 江照雪有些奇怪,不明白温晓岸在做什么,随即就听一声熟悉的狗吠之声传来。 江照雪瞬间意识到什么,循声扭头,就看弟子拖着一条挣扎着黑白色的老犬上来。 看见这只老犬,江照雪捏紧茶杯 她死死盯着那条她喂过、在她身边环绕过的老犬,看着裴子辰面露惊慌,奋力大喝:“师叔,你想做什么?!” “你若不说实话,我只能证明了。” 温晓岸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反应,抬手将刀刃抵在胖胖胃部,温和道:“我已经询问过所有弟子,没有人喂养过这只狗,你若没有同谋,这只凡犬这些时日必定已经饥肠辘辘,胃里不会有东西了。” “你放开它!” 裴子辰闻言激动起来:“它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呢?它是证据啊。敢问各位弟子,有人帮他喂过这条狗吗?” 在场人不敢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温晓岸笑了笑:“你看,今日灵剑仙阁弟子都在此处,没有人帮过你。我听说这条狗与你亲人无异,你有没有拜托过人喂养呢?” 裴子辰一时语塞,温晓岸便知道了他的答案,继续追问:“是谁在帮你?” “就算有人帮我……” “那就是你的同党!”温晓岸骤然提声,“若你肯招,或者认罪,就不用验这只狗你认不认?” “你放开它!” “你认不认?!” 刀刃抵入狗身体,狗激烈挣扎起来,裴子辰呼吸一窒,随即疯狂挣扎起来:“放开我!你放开它!” “你有罪吗?”温晓岸明显擅长刑讯,她看着逐渐崩溃的人,刀尖一点点扎入狗身体,每扎一寸,便一声,“认不认罪?!” “放开它我求你放开它!” “你有罪。” “我没有!” “你有,你和你师弟一起打开了结界!你害死他们今日还要害死这只凡犬,你何恶毒!” “我……”裴子辰看着不远处的胖胖,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说话!同党何在?你可有罪?!”温晓岸厉喝。 “我……”裴子辰浑身颤抖着,他看着挣扎的胖胖,看着它惊恐的模样,他张了张口,却出不了声。 都死了,反正他的师弟都死了,他活着,有罪无罪有什么关系? “有罪”二字差点脱口而出瞬间,胖胖突然惊叫一声,回头朝着温晓岸一口咬去! 温晓岸本能性刀刃一送,瞬间扎入狗身。 江照雪瞳孔急缩,在高处握紧扶手。 她知道这是温晓岸在逼她,但凡她露出异样,温晓岸或许就要寻到借口,将她和裴子辰联系起来再查。 她不能给温晓岸这个借口。 她逼着自己冷静。 血花飞溅而出,裴子辰睁大眼眸,看见胖胖猛地挣脱了温晓岸,他猛地一挣,扑上前去,将狗子抱入怀中。 然而凡犬怎能接修真者的一刀? 胖胖胃部被彻底划开,血和内脏散落出来,裴子辰浑身颤抖着,喘息着,满眼是泪抱着温热的身躯。 温晓岸抹过刀刃上的血,有些遗憾开口:“呀,它胃里还有肉呢。你不是说没有同党吗?” 裴子辰抱着胖胖,没有出声。 他看着它,就感觉它好像还是小时候。 在那个他以为会死去的雨天,轻轻蹭着他。 他醒来后,带着它颠沛流离,带着它爬上满是幻相绝望的登天梯,那时候他抱着瘦得只剩骨头的它想,它这辈子,要吃得饱饱的,长得白白胖胖的。 “不饿了。”裴子辰沙哑着开口,摸着胖胖的头,慢慢收紧手臂,“胖胖,不饿了,没关系……没关系……圣人……圣人说……” 他一开口,眼泪掉下来,竭力克制着自己:“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本立……而道生。孝……弟……仁之本……” 他反复诵念着,竭力克制着什么。 然而冥冥中,有一个声音轻声冷淡命令:“溯光镜。” 磅礴的力量充斥在裴子辰身躯,但无人得知,只有他一个人,反复诵念着圣人之言,压制着那过于恐惧的力量,听着对方发令:“天命阁,溯光镜。” 溯光镜,可以回溯时光,可以让所有人施法之人过去看到过的景象,知道施法之人发生过什么。 这也就可以证明他的清白。 可他的清白重要吗? 他的君子道义,有人在乎吗? 他在坚守什么呢? 有意义吗? 苍山雪 第27节 他有些想笑。 江照雪坐在高处,静默看着台下被逼入绝境的少年,呼吸有些乱起来。 阿南咬牙道:“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主人,动手吧!” 江照雪听着,果断抬手划开手掌,以血画阵。 阿南见状一愣,不由得道:“不是,你真动手啊?现在不合适啊!” 江照雪没理会它。 她知道不理智,知道自己兄长在和孤钧老祖谈判,不当做出任何过激行为。 解契已经有伤两宗和睦,一条狗而已,没必要的。 然而她控制不住。 她看着温晓岸站在高处,笑着开口:“裴子辰,一个本身是谎言的人,哪怕满口圣人之言,也是罪人。别装死,”温晓岸拔剑抵在裴子辰肩头,冷声道,“你勾结妖修,开九幽境结界,你可认罪?” “我不认……”裴子辰麻木开口,“我要见师父……” 他的师父。 他景仰的高山,他心中唯一的公正。 这话激怒温晓岸。 她冷笑出声,也不顾周遭人,直接大声道:“来人,现下证据确凿……” “师兄无罪!”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声暴喝。 江照雪惊喜抬头,就听青叶道:“他自己跑上去了!” 说着,就见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从远处奔来。 相比乌月林初见,他神色中多了许多悲伤坚毅,再不是那个无知叫骂的少年。 他手中抱着三把长剑,朝着裴子辰跑来,高呼出声:“我们无罪,是高闻连同揽月峰弟子……” 看见顾景澜,众人脸色大变,所有弟子惊讶看去,低声喃喃:“顾师兄?” 高闻眼中满是惶恐,随后便意识到,完了,顾景澜来了! 不行,他不能让顾景澜出声。 温晓岸不会放过他,就算死也不能让顾景澜说话! 电光火石,瞬息之间,就在顾景澜越过他身侧刹那,高闻毫不犹豫,拔剑而出! 看见剑光刹那,江照雪抬手符箓急甩,符箓重重砸到高闻身上将他轰飞,然而高闻的剑早已没入少年胸口,在符箓砸向他的瞬间,不过是拔剑而出,将他一起撞开。 血水再一次喷溅在裴子辰脸上,顾景澜飞扑向前,裴子辰暴喝出声:“景澜!” 那一刹那,再也克制不住。 灵力瞬间炸开,江照雪心上巨跳,同心契疯狂跃动,提醒着有人正在寻找她,然而她已经顾不及。 她看着裴子辰夺剑上前,背着顾景澜一跃而出,场面大乱。 江照雪慌忙往前追去,也就是那一刹,空间被人撕扯开去,有人从她身后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将她猛地往后一拉! 法阵瞬间熄灭,大乘期威压铺天盖地而下,江照雪浑身僵住,听见沈玉清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去哪里?” 江照雪动作顿住,随后手执符箓回身,然而对方明显熟知她的招式,在她回身瞬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前一拉刹那,天旋地转,等她再次反应,已经被沈玉清掐着脖子压在桌面,他的剑“叮”一声插在她侧面,照亮她的面容。 他没有用力,克制着力道,颤抖着掐着她,沙哑道:“骗了我,想去哪里?” 江照雪看着面前明显已经知道一切的人,轻轻喘息着,认真道:“你让开。” “我让开你想去哪里?” “关你屁事!” 江照雪忍不住一脚飞踹向沈玉清裆部,沈玉清后退瞬间刹那,符咒飞砸而去,匕首同时划向沈玉清脖颈,在他一把抓住她手腕刹那,抵在他脖颈上。 她死死瞪着他,认真道:“我兄长已经来了,现下正在同孤钧前辈商议解契一事,等我兄长下山我就跟他走,你少纠缠!”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沈玉清盯着她,想将她看透看明白,“你要和我解契,你不去后山商议此事,你在审命台凑什么热闹?!” “与你有什么干系?!” “你什么时候认识裴子辰的?”沈玉清竭力克制自己,逼着自己确认,“乌月林是不是你?” “是!”江照雪直言不讳,盯着他,“满意了?” 沈玉清说不出话,当她直接承认刹那,他竟产生了一丝退缩。 他看着面前人,然而江照雪心不在他身上。 她看了一眼外面早已经闹疯了的灵剑仙阁,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再和沈玉清发疯,她竭力冷静道:“我现在不和你吵,既然你知道乌月林是我,那你该明白,我是最清楚事实的人,裴子辰没有罪。他们把所有事颠倒了,被幻相迷惑的是高闻……” 江照雪努力解释着所有,沈玉清就静静听着。 她每一句话都像利刃一样割在他心上,他从来没想过,他这一生会听见江照雪为其他人,对他解释。 他看着她目光一直往外,看着她努力证明着裴子辰的清白,直到最后一刻,他终于询问:“为什么?” 江照雪一愣,就看沈玉清竭力克制着自己道:“是因为你觉得我对锦月太好?还是觉得我偏袒晓岸?又或者是觉得我不够在意你?我管教你?” “你说什么?” 江照雪一时没听明白,就看沈玉清死死握着剑柄,沙哑道:“你想要我在意你是吗?” 江照雪不可置信看着面前人,听面前人仿佛是屈尊降贵一般承认:“好,你做到了,我现在意了。你想救他对吗?那你在这里看着——” 江照雪看着面前过于陌生的沈玉清,一时不敢开口。 沈玉清抬手一挥,旁边出现背着顾景澜和人厮杀的裴子辰,江照雪下意识看过去,沈玉清笑起来。 江照雪赶忙收起眼神,正想说话,就看他神色骤凛,转身往外,厉喝:“我这就杀了他!” 听到这话,江照雪睁大眼睛,急忙追上前去。沈玉清手中抬手一甩,几道华光击中江照雪穴位,封住她的经脉,随后剑光四落,瞬间化作一道结界,将江照雪困在其中。 江照雪大惊,察觉周身灵力被限,她冲到结界旁边,拍着结界道:“沈玉清,你别发疯!你我之事和他没关系,沈玉清,沈泽渊!” 熟悉的称呼传来,是他二十岁前,他还没有字,刚认识她时的称呼。 他顿住步子,江照雪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她看着他的背影,试探着道:“沈泽渊,我知道你不是会因一己之私罔顾他人的人,裴子辰是个君子,你知道的。” 想到裴子辰那一声声“我等师父。” “师父是很好的人。” 江照雪心上发颤:“他景仰你,追随你,他没有家人了,你是他师父,他的信仰,他可以继承你的衣钵,你不要毁了他,也不要……” 江照雪语气一顿。 她一瞬想起少年时,他和她并肩坐在台阶上看着天空,她询问他:“阿渊,你学剑是为什么呀?” 听到她的话,沈玉清微微皱眉,认真纠正:“女君,男女有别,还望言语有度。” “聊天嘛,”江照雪吃着糖,“说说呀。” “天道。”沈玉清看着天空,向往开口,然而片刻后,他又想,“或许说……公正。” “不要毁了沈泽渊。” 她开口,沈玉清背影一颤。 他没有回头,只是气息瞬间软化,似是动摇。 然而过了许久后,他还是道:“等我回来。” 我们重新开始。 说着,他提步往外,江照雪睁大眼,大声开口:“沈泽渊!沈玉清!” 然而这次他不停步,他一路往外,走到半路,江照雪便听到有什么轰然坍塌的声音。 “天命阁!” 有人惊呼出声:“魔修!魔修来了!溯光镜!裴子辰勾结魔修,抢了溯光镜!” 一听这话,江照雪愣住。 魔修? 哪里来的魔修? 九幽境结界都被她修复了,怎么会有魔修?! 而且魔修来了也就罢了,裴子辰呢? 裴子辰抢溯光镜做什么?他有病啊他! “证明自己清白啊。”阿南见江照雪气晕了头,无奈道,“溯光镜让大家看到过去,这是他最简单证明自己的办法啦。” “可这样他又按剧情走了啊!” 江照雪崩溃得在房间里来来回回。 忍不住踹了一脚画面,大骂道:“破投影,连点声音都没有,多给点信息啊!” 然而沈玉清明显是故意不想让她听到内容,只想让她看裴子辰怎么死。 她心中又恨又无力,她灵力被封,法阵画了也无法启动,唯一的办法…… “裴子辰认主啊!!” 江照雪手插入头发,乞求道:“他快认主啊!” 认主之后,他们神魂相连,裴子辰的灵力就可以为她所用。 只要一点点外部的灵力给她,她就可以冲破沈玉清封锁经脉的法咒。 “他只要认主,我就宽恕他,我今天就救他!” 江照雪承诺,随后从沈玉清桌上拿了毛笔,安慰自己:“他肯定会认,我要早做准备,他肯定会认的!” 说着,江照雪用毛笔沾染上自己的血,开始在地上画阵。 她画得飞快,阿南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询问:“主人?” “闭嘴啊!!” 苍山雪 第28节 “你是不是很怕裴子辰死啊?” 江照雪一顿,随后有些慌乱道:“废话,他带着天机灵玉呢我不怕他死?” “可他死了,杀你的人也就没了,你可以慢慢想办法啊。” 阿南疑惑:“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可他不该死!” 江照雪终于不服气开口:“温晓岸都没死他死什么?今天我保定他了!” 说着,她低头绘阵,一面画一面抬头看旁边画面上的情况。 这些魔修明显是来帮助裴子辰的,裴子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江照雪猜想是天机灵玉。 反正现在他根本看不出任何受伤的迹象,背着顾景澜一路冲到天命阁,在魔修的帮助下抢了溯光镜。 “完了,通敌罪名背定了。” 江照雪深吸一口气,做了结论。 但也没办法,她只能继续画阵,然后看着他背着顾景澜一路冲到落霞峰悬崖边上,那里有一口清明钟,敲响清明钟,必为大事,灵剑仙阁阁主必须出现。 他魔修护送下,一路冲到清明钟,重重撞响钟声刹那,沈玉清的剑光从天而降。 沈玉清的剑将魔修当场诛杀,其他弟子纷纷跟上,追到沈玉清背后停下。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山风呼啸,整个悬崖上就只剩裴子辰背着顾景澜站在边上,另一边,则是沈玉清领着数不清的,而后出现在裴子辰面前。 “真拉风。”江照雪评价。 “真好看。”阿南感慨。 随后阿南扭头看她:“要从沈玉清手里捞人呢,你有把握吗?” 江照雪这话,觉得世界都苦了。 但想了想,她施法的本质,是模拟她作为一个普通修士对战沈玉清后的结果,在此基础上再加天道帮助的程度,最后形成一个实际结果。 现在救裴子辰,应该是老天爷最努力的时候了,运气她已经改变不聊了。 唯一能改变的,就是提高一下她杀沈玉清的可能性。 她想了想,看了一眼沈玉清挂在屋中的佩剑。 她如果能用他的剑招,或许还能提升一下胜率。 江照雪毫不犹豫,把他的剑拿来,放在自己阵法中间。 完全复制别人招式,这活儿她干过几次,其中一次就是当初救下裴子辰。 江照雪暗骂了一声冤孽,开始继续补充阵法。 而裴子辰站在悬崖,他看见沈玉清出现,整个人身体中汹涌的情绪和灵力都一屏平静下来。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顾景澜在他背上已经没了气息。 可是不重要了。 走到这里,他已经感觉筋疲力尽,他要做的,只是走最后一步—— 他看着远处沈玉清,手里拿着抢过来的溯光镜,往沈玉清走去。 他刚一走,一箭射来,贯穿他的身体,他感觉血液翻涌到胸口,一片腥甜。 在场弟子面露不忍,然而想起方才突然冒出来的魔修,看着站在前方的沈玉清,众人心中又立刻定了下去,甚至于生出几分愤怒。 越是无瑕白璧,越是难忍污点。 若寻常人犯错,大家也不过是当成“恶人”。 可换做惯来以品性饱受赞誉的君子,被揭露其“面目”之后,便会令人生出恶心。 可沈玉清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出声,只看裴子辰在中箭之后,缓了片刻,又继续往前。 “保护阁主!”有人高喝,“休让这个勾结魔修的叛徒过来!” 话音刚落,羽箭再发。 裴子辰已经没有力气躲过,只能用身体接过羽箭,麻木地、坚持地、往前走。 生死已经不重要,他只记得,他们没错。 他、顾景澜、宋峰、赵谦、柳文…… 还有胖胖。 他们没错。 他们曾经拼尽全力守护过这个世间,他们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宗门。 这是他们所有人的清白,他是大家的师兄,他得讨回来。 他坚持往前走去。 每一步,就有剑光飞来。 一剑又一剑,等走到沈玉清面前时,众人急急后退,只有沈玉清平静站在原地。 裴子辰颤抖着,像过往无数次一般,恭敬跪下。 他浑身是血,抬起手中溯光镜,沙哑道:“请师父……一观溯光镜。” 沈玉清听着,垂眸看向那面满是鲜血的镜子。 “弟子的记忆、过去,已在镜中。”裴子辰艰难开口,喘息道,“请师父一观,证明,弟子四人无罪。” 沈玉清听着,伸出手来。 溯光镜飞落到他手中,裴子辰充满希冀抬头,就听沈玉清冰冷道:“不必了。” 听到这话,裴子辰睁大眼,就听沈玉清道:“我知道你们无罪,你死之后,我会为他们讨要一个公道。” 裴子辰听着,不可置信:“我死之后?” 既然知道他无罪,为什么还要他死? 沈玉清听出他的疑问,平静回应:“你该死。” 裴子辰愣愣看着他,茫然重复:“我该死?” “天命书上,你乃天弃之人,本该死于九岁。”沈玉清怜悯看着他:“你强求而活,便是大罪。你的父母兄长、同门灵宠,皆因你而死,我不可再留你。” 听到这话,裴子辰目光震动,他轻轻颤抖起来。 一瞬之间,父母兄长和他同坐一桌笑语晏晏,师弟同他勾肩搭背玩笑,胖胖围绕他身边讨要肉干的画面环绕脑海。 是他…… 恐惧一瞬将他淹没。 是他害死他们。 是他毁了所有,他就是那个天弃者,他就是那个注定生而弃之的人。 可他做错了什么? 如果天道是公正,他做错了什么? 他气息紊乱,整个人濒临崩溃,他张口欲辩,却无言可辩。 沈玉清静默看着他,语气悲悯,抬手一挽:“你入我门下七年,宗门赠你最后一剑。” 说着,他抬手,裴子辰整个人悬浮起来。 他颤颤抬眸,看着整个悬崖,都是他过去同门。 他们密密麻麻站在沈玉清身后,属于他们的剑被沈玉清召唤而出,排列在沈玉清身后。 数万剑柄对着他,否定着他的所有。 那一刹,他终于在十岁之后,再一次失去。 十岁那年,烬骨咒烧尽了他的家。 十七岁这年,这万把剑刃,毁掉了他的归路。 他看着数万同门利刃,茫然无措。 他该去哪里,他有何处可去? 他本就不该活,他为什么要活? “这块玉牌你拿着,”女子的声音响起来,“等你日后走投无路,愿意把性命交给我的时候,将血滴落在玉牌上,在心里唤我。到时候,我告诉你,我的名字。” 她的名字。 那个救他的人,那个救他性命的人。 他这一生,救他者寥寥无几,爱他者死别生离。 只剩那个人了。 性命而已啊,总归要舍弃,若能帮到她,那再好不过了。 姑娘…… 裴子辰笑起来,血从他手上浸透玉牌,江照雪终于听到他的声音:“姑娘,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听到这话,江照雪感觉到灵力涌入,她迅速施法,冷静道:“跟着我念。召——” “召……”裴子辰被沈玉清提到悬崖高处,已经快到黄昏,风都仿佛带了暖光。 “蓬莱真武元君——” “蓬莱……真武元君……” 裴子辰看着天色,无意识喃喃。 “庇佑!” “庇佑。” 音落刹那,上万剑如流矢朝着裴子辰飞击而去,漫天华光飞散,裴子辰静默看着这一场盛大的生命之宴,在引颈受屠刹那,华光乍起,无数光剑从天而下,仿佛他九岁那年,义无反顾朝着那写刺向他的光剑冲撞而去! 一把把剑如烟火击撞散开,其中一柄直接贯穿温晓岸胸口。 苍山雪 第29节 温晓岸震惊跪下刹那,裴子辰被灵力震荡急飞开去,坠崖而下。 江照雪同时出现山崖,从沈玉清身后疾步往前,一把抢过他手中溯光镜。 沈玉清震惊回头,和女子擦肩而过,瞬间睁大眼眸,看着她宛如二十岁那年跳入沧溟海时一般,没有半分迟疑,抱着溯光镜一跃而下! 也就是那一刹,道侣契和同心契的感应同时消失,他的心宛如被挖空一片,空荡荡疼开,让他忍不住嘶吼出声—— “江照雪!!” 江照雪听着沈玉清声嘶力竭的呼唤,没有回头,灵力灌入溯光镜,刹那间,天空全是乌月林那夜的画面,所有关于那些少年曾经的努力、守护,奋斗,都在天空一一浮现。证明着他们的清白。 然而那都不重要了。 裴子辰愣愣看着那一片华光中追随他而来的女子。 白衣金丝绣线,宛若展翅白羽凤凰。 蓬莱真武元君,江照雪。 那一日,他用性命召来,唯一一位,为他逆天改命之神。 他的…… 他抬起满是鲜血的手,不可置信喃喃:“师娘……” 第16章 师娘二字吐出刹那, 江照雪终于一把握住他。 随后便觉身后灵力震荡,一个老者暴喝声传来:“竖子休走!” 江照雪乍一回头,数万光剑从山崖凌空而下, 江照雪瞬间召出白鹤, 抓着裴子辰一路俯冲! 这不是沈玉清的灵力, 是孤钧, 孤钧老祖出手了! 孤钧老祖是少有渡劫期修士,出手便是杀招, 她接不了。 逃, 只有逃,万分之一赢的可能性都没有, 追上必死。 江照雪抓着裴子辰一路疯狂俯冲,无数光剑紧跟在两人身后, 直坠崖底刹那,白鹤急鸣拉起,不知前路朝着前方飞奔。 这只白鹤是与她神魂相连的坐骑, 身上灵力与她完全一致,江照雪将灵力全部给她, 速度冲到极致, 然而那些剑紧追不放, 没了一会儿, 江照雪便觉灵力耗尽,开始空荡荡疼起来。 可她停不下来, 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孤钧根本不打算留活路给他们。 她死死拽着裴子辰,拉着白鹤身上缰绳,上下俯冲, 企图甩开光剑。 裴子辰在一片颠簸之间,颤颤睁开眼睛,看清面前女子坚毅中克制住愤怒的表情。 他终于看清她的模样。 然而却又在这一刻明白,他不该看。 “放开我吧……” 裴子辰沙哑开口,声音淹没在风里。 江照雪意识到他说话,回头看他一眼,大声询问:“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放开我……”裴子辰开始挣扎,然而他力气已近消竭,他的挣扎格外微弱,尽量提声道,“师娘,他们是冲我来的……” “闭嘴!” 江照雪一掌拍晕手下人,将他直接拖到身前,怀抱住他,握住缰绳疯狂往前。 走到这步了和她说这些屁话,要是能把他扔下她不扔吗?! 现在再谈扔不扔太迟了啊! 她心中暗骂,但没有任何思考时间,她甚至无法辨别自己到底在哪里,一路飞穿过树林,远远看到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海域。 这片海是黑色,和她身后漫天生机勃勃的光剑相比,这片海呈现出一种死一般的寂静,甚至连浪潮的声音,都格外微弱,近乎没有。 这片海有那么些熟悉,阿南在她脑海里疯狂叫喊起来:“穿过去!书里裴子辰落崖后先穿过了一片海!” 江照雪听着,立刻明白。 她疯了一般往前扑,而那些光剑也明显察觉到什么,疯狂加速。 两方你追我赶,眼看着要到海滩刹那,身后灵力爆涌,江照雪也顾不得其他,所有灵力一瞬暴灌入白鹤,白鹤痛得仰头鸣叫,猛地冲入海滩,重重撞到沙面! 完了。 江照雪心弦拉起,感觉身后光剑如雨而来,她惊恐回头刹那,就见身前突然显出一堵无形墙,渡劫期以上灵力在空中骤然散开,和光剑重重冲撞到一起,光剑如烟花一般无声在结界之外绽开,仿佛是宇宙中一场场安静又盛大的爆炸。 江照雪愣愣看着前方一片璀璨,那堵墙沉稳又安静立在原地,便将这天地所有危险隔绝在外。 身后是海浪之声,江照雪直觉有人,她下意识回头,就见不远处海沙相接之处,不知何时立了一座孤舟。 孤舟之上,青年背对着她静默而立,长发散披,黑紫色广袖华服轻摇,华服之上,是流动的日月山河,他站在月光里,眺望静谧之海,整个人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是得大道者独有的尊华从容。 江照雪怀抱着晕倒过去的裴子辰,喘息着看着船头之人,缓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这个人救了自己。 她脑海搜寻一圈,实在不知这人来历,只能大着胆子,撑着自己起身行礼,恭敬道:“晚辈蓬莱江照雪,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青年闻言回头,他面上没有任何遮挡,可她始终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江照雪知道这是高阶障眼法,不敢多看,便垂下眼眸,等待对方发落。 以对方的实力,碾死此刻的她比蚂蚁还简单,她不知是敌是友,不敢造次。 而对方却只是静默伸手。 月光仿佛被他随手捻过,包裹住裴子辰和旁边白鹤,江照雪一愣,紧张看着青年用灵力将裴子辰和白鹤送到舟上,随后抬眼看她。 虽然江照雪看不清他的五官,可那一刻她却直觉感受到了他的邀请。 她抬手行礼,只道:“多谢前辈。” 说着,她缓了心神,提步往前。走到舟边上船之时,船身一晃,江照雪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往旁边一倒,眼看就要狼狈摔倒,却被人一把稳稳扶住。 江照雪惊讶抬眼,青年却不出声,只静默握着她的手臂,将她扶着引到船上。 他的手很凉,如冰雪一般冰冷。 江照雪心跳不由得有些快起来,她察觉对方没有恶意,但又控制不住自己本能在这种渡劫期以上强者面前的恐惧,她强压着镇定被对方引上小船,好在对方扶她上船之后,便又退开,回到船头,小舟便无桨自行。 江照雪见小船离开,不由得看了一眼来处,试探着道:“前辈,您想带我们去哪里?” 青年不说话,江照雪便知他不打算出声。 她不敢多说,便只能和昏迷不醒的裴子辰蜷缩在船头,揣测着他的身份。 现在来到完全不知道情况的地方,她只能依靠自己从书里知道的剧情,去揣测现在的情况。 书里裴子辰在乌月林拿到天机灵玉后,所有弟子死绝,所以没有出现被高闻诬陷一事,带着天机灵玉回到宗门后,不到三年,魔修便出现在灵剑仙阁,盗取溯光镜,而裴子辰被同门诬陷勾结魔修,才发生了被打下山崖的剧情。 他被打下山崖后时,溯光镜开启,他被卷入了时间洪流。 而溯光镜作为灵剑仙阁供奉法宝之一,似乎与其他法宝有所关联,因此灵剑仙阁为夺回溯光镜,不断派人追杀裴子辰。 当然,这是表面上冠冕堂皇的理由,江照雪倒是觉得,更多估计是沈玉清对这个“情敌”除之后快的龌龊心思。 反正,具体怎么追杀裴子辰,书里的她并不清楚,她对裴子辰的一切,都是从沈玉清——或者其他人口中得知。 比如裴子辰落崖后时,筋脉尽断,他连走路都困难,只是靠着天机灵玉勉励维持,跨越一片海岸,来到了一座雪山,他在雪山之中,找到了玉灵芝,重塑了筋脉…… 后面的内容,江照雪有些疲惫,懒得多想。 她只知道,现下一切都发生了。 她靠在船头,看着昏迷倒在地上的少年,回忆着今天乱成一团的场景。 明明具体事件截然不同,但是大方向上,一切竟然还是按照书里所说发生。 裴子辰拿到了天机灵玉,被同门构陷,魔修出现在灵剑仙阁,溯光镜打开,他们穿越传说中那片海…… 还有,顾景澜。 他也死了。 江照雪想着那个在裴子辰肩头咽气的少年,想起最后被她的光剑贯穿了的温晓岸,还有高闻……以及那些弟子。 虽然走时她只是看了一眼,可她却清晰看到,她的剑,杀了所有在书中早该死去的那些人。 书里的温晓岸,就是在裴子辰落崖前被他所杀,这一次温晓岸虽然没有死在裴子辰手里,却还是死了。 为什么? 江照雪一时有些想不明白,尤其是那些魔修,明明结界已经修补好了,这些魔修哪里来的? 是剧情吗?要剧情一定会发生,她玩个屁啊? 自己了断至少能选择无痛。 还有胖胖…… 想到那条围着她转圈都疲惫的老狗,江照雪注视着裴子辰略显稚嫩的容颜,想起少年在乌月林中,意气风发对她行礼说那句“见过诸君”。 她突然觉得嘴里有些发苦。 她就说呢…… 每一个修士都会养灵宠,书里裴子辰却从来没养过。 可见面的时候,他明明这么喜欢小动物。 连一只路过的老虎都不放过,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强行留下,强行撸上一把。 这样一个人,后来居然一只灵宠都不养。 如果她早点动手会不会更好? 江照雪愣愣想着,随后便觉无稽。 环抱着自己抬头看向天空弯月,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和师父见面,师父郑重告诉她:“当命师呢,记住最重要的一条,跟我重复三遍——” “我坏,我狠,我自私!他人与我没关系!” 她的师父,只到第六境,便死去了。 改命太多,注定天杀。 苍山雪 第30节 一个未来注定要杀她的人,她救自己的命,在意那么多干嘛? 她胡思乱想,在这个偶有浪声的夜晚,晒着月光,也慢慢平静下来。 小船轻轻摇晃,她开始止不住犯困,虽然理智告诉她还有外人在该警惕,却也困得有些承受不住,随后干脆自暴自弃。 反正这人要杀她随时可以杀,她先好好睡一觉,死也赚一觉。 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她两眼一闭,就进入梦乡。 梦里昏昏沉沉,她手捂在自己胸口。 天机灵玉结契之后,虽然力量不足以彻底解开同心契,可是却能切断双方感应。 沈玉清再也感应不到她,而她…… 也再也感应不到沈玉清了。 *** *** 小船载着江照雪和裴子辰远去时,灵剑仙阁大殿上,孤钧老祖坐在高处,江照月坐在侧位,周边灵剑仙阁长老环绕,沈玉清披头散发跪在地面,整个人失魂落魄,完全看不出平日光彩。 “两百年前,蓬莱看重沈阁主品性,相信沈阁主,将我妹妹送到灵剑仙阁,”江照月摩挲着手上扳指,神色平静中压着怒意,“不曾想,两百年后我来接人时,却是这番光景,沈泽渊,想好怎么交代了吗?” “玉清有愧,”沈玉清沙哑开口,“任凭兄长处置。” “那就死!” 江照月瞬间提声,果断道:“剑就在身侧,自己动手!” “阿月。”孤钧老祖见状,叹息出声,“今日之事,你也看清楚了,何必为难玉清呢?” 江照月气息稍敛,抬眸看去,孤钧老祖略带歉意道:“最后一剑我送的,若阿月要怪,也当是怪我才是啊。” “那容照月放肆,”江照月抬手行礼,盯着孤钧老祖,“且不说今日是何情形尚未明了,就算我蓬莱女君私奔与人潜逃,那也当是由我蓬莱处置,老祖宗何至于此?还请明示。” “阿月,我怎会是因儿女之私便动手之人?” 孤钧老祖说着,看了一眼周遭,似有些为难,犹豫片刻后,还是道:“按理,此事并不该告知其他宗门,但今日涉及蓬莱,女君生死未知,老朽不得不说清楚。今日老朽这一剑,追杀的不是照雪,而是那个弟子。至于原因,则因那个弟子——” 孤钧老祖神色严肃起来,认真道:“是天弃之人。” 江照月一愣,孤钧老祖抬手一挥,空中出现一本巨大的书卷,书卷只有一行字: 诛,江州,裴子辰 “灵剑仙阁,奉天命书之命建阁,三千年来,以维护天命为己任。天弃之人,乃大灾大恶,孤煞六亲,引天道大劫之人。此子七年前便出现在江州,灵剑仙阁弟子受天命指引,前往江州诛邪,却被令妹所拦,此乃重罪,若非泽渊力保,愿削一成修为供奉命书,你以为,令妹还能如此安稳度日吗?” 江照月听着,没有多言。 天命书不可违逆,早已是中洲共识。 这些年,违背天命书的宗门皆已灭宗,如今万年宗门只剩蓬莱,这种问题,江照月不敢随意开口。 他忍耐着静默不言,孤钧老祖见他冷静下来,面上放松几分,又安抚道:“当年照雪便为此子改命,以至于我等寻觅七年,不知去向。直至近日,天命书再现神旨,本来灵剑仙阁并不想强行杀人,以免引起弟子惶恐,打算顺应其罪行,因此玉清未曾干涉。结果照雪受天弃邪道所诱,强抢溯光镜堕于过去时空,犯下如此大错,老朽这才补上那一剑。结果还是让两人脱逃。” “按照孤钧前辈说法,倒是我照雪不是了。” 江照月冷淡开口。 孤钧无奈:“照月,切勿感情用事。当务之急,不是探讨此事对错,而是早些将人和溯光镜带回来,事已至此,追究再无异议。此事既然是在灵剑仙阁发生,我等必会为此负责,还请少君放心。” “孤钧前辈开口,晚辈自然放心。”江照月冷声开口,抬眸盯着孤钧,“只是,若我妹妹出事,灵剑仙阁当如何?” 这话出来,孤钧道人一顿,正犹豫之间,沈玉清声音突兀响起,哑声道:“我赔她。” 江照月扭头看去,就青年盯着地上纹路,似是想着什么,坚定道:“她若死了,我拿命赔她。” 江照月不言,盯着沈玉清看了许久,终于提出要求:“你的命,解道侣契,外加十条灵脉。” 此话一出,在场皆惊。 宗门弟子修炼依靠灵气,灵气产于灵脉,十条灵脉,那几乎是把灵剑仙阁挖空,至此之后,灵剑仙阁再也不可能培养出人才。 这几乎算是断子绝孙的狠毒。 江照月知道灵剑仙阁不会应下,也没给他们说话机会,径直起身看了一眼周遭:“这就是蓬莱的要求,若是我妹妹出事,我们自会讨要。”说着,江照月朝孤钧行礼,“晚辈今夜还要同父亲用饭,先回了。” 孤钧点头,江照月提步往下。 路过沈玉清时,他还没忍住,停下脚步,半蹲下来,盯着他道:“今日我是来接我妹妹回家的。” 沈玉清不敢出声。 江照月看着他,想起江照雪二十岁的光景和后来,忍不住道:“我妹妹,生性散漫,难配阁主身份。等她日后回来,还劳阁主配合解契,解契之后,你们生死无关,再也不劳阁主‘管教’,皆大欢喜。” 说完,江照月站起身来,大步离开。 沈玉清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感觉胸口空得厉害。 道侣契两百年,像是嵌在了肉里,骨子里,当它拔出那一瞬,连肉带骨,鲜血淋漓。 解契之后,生死无关。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她已经解契。 在她像当年追逐着他跃下沧溟海时一样跃下山崖那刻,她已经选择了,抛下他。 可他怎么能说,怎么敢说? 他只跪在地上,听着周边人散去。 孤钧老祖走下来,停在他面前,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后,叹息道:“两百年前,我就同你说过,你得拔了她的爪牙,挖了她的眼睛,把她变成傀儡木偶,才不会招惹麻烦,你一再纵容,是非不分,看看现在?” 孤钧转头看向殿外黑夜,满是愁容:“天弃者生,九幽境盛,天道大劫将至——”孤钧转眸看他,“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沈玉清闻言一颤,叩首认错:“弟子有罪。” 却不悔过。 孤钧闻言一顿,想了片刻后,摇摇头道:“罢了。” 说着,他有些疲惫抬手:“把溯光镜带回来,至于那个孩子……” 孤钧想了想,抬头看向浮在半空的天命书。 那句“诛江州裴子辰”已经消失,孤钧静默许久,终于道:“既已改命,就随遇而安吧。” 第17章 江照雪一觉睡得很沉, 等醒过来时,发现天已大亮,她迷迷糊糊伸了个懒腰, 感觉盖在身上衣衫滑落时, 才骤然惊醒, 不对! 她环顾四周, 发现船已靠岸,停驻在一条小河边, 昨夜神秘青年消失无踪, 只留了一件外衫搭在她身上。 紫黑色华丽绸缎外袍在晨光下若水流淌,江照雪伸手欲碰, 却在触碰到冰凉质感刹那,看衣衫消失无踪。 就像那个人一般, 消失无踪。 江照雪缓了片刻,大概猜测了一下这人身份。 书里裴子辰筋脉尽断,还能越海翻山, 必定是受人帮助,想必这就是帮助他的人。 至于身份, 江照雪心中浮现了一个可能。 他身上的衣服, 乃九幽境高层最爱的风格, 紫黑色法衣, 流动的纹样,两百年前沧溟海一战她曾见过, 在那个梦境中, 裴子辰成为九幽境话事人后,也是穿着这样的法衣。 这个人应当是九幽境的人,至于是谁——她对九幽境并不熟悉。 但她能确认一件事, 这个人是来帮裴子辰的。 无论是书中,还是这一次,裴子辰都是在九幽境魔修的帮助下,拿到了溯光镜。 姑且不论这些魔修哪里来,到底是九幽境结界她没有修补好,还是早已经破损有人潜伏在真仙境,总而言之,这些魔修是在帮助裴子辰的。 既然是友非敌,她也探不出虚实,现下也不用多想。目前最重要的是裴子辰。 江照雪将目光挪向旁边还昏迷不醒的裴子辰,他面色苍白,但皮肤浮现了一层不正常的绯红,明显是发起了高热。 昨日他金丹被碎,筋脉尽断,最后在悬崖上时,若非天机灵玉,怕早已死了无数来回。 天机灵玉虽是至宝,但并非力量无穷无尽,起死回生,这是逆天之力,天机灵玉已经救了他两次,无论什么神器,都很难支撑救一个人性命第三次。 昨夜她还心存侥幸,希望天机灵玉的余力能帮他修补完整,但现下来看,他发起高热,金丹应当还是没有回来,只是具凡人之躯。 若是没有灵力维系,凡人之躯,一场高热,或许真的就死了。 那她不白干了? 江照雪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儿发生,反正已经顺着书里的剧情开始,书中裴子辰最后也成了三境第一人,那她沿着原书路径把裴子辰养大,在时机恰当之时,开启锁灵阵,用他的灵力反哺天机灵玉,那也不错。 如果按照原书路径,那她就应该带着他进入雪山,找到玉灵芝,为他重塑筋脉。 江照雪心中转了一圈,确定好计划,便决定先打坐聚集真气,随后带人上山。 然而一运转灵力,她便发现,自己的灵力无法使用。 它们像是一潭死水,无论她怎么调用,都仿佛和她没有关系一般,静默流淌在她的筋脉中。 江照雪愣住,随后赶紧试了几次,发现真的是这样。 她的灵力还在,却用不了了! 是这个空间的问题,还是这片山头或者区域的问题? 江照雪一时有些惶恐。 她是法修,未曾炼体,身体比凡人差不太多。而妖身与人身的切换,也必须要灵力才能做到,此刻她也无法。 光凭这具身体,别说把裴子辰背到山里找玉灵芝,她活下去都难。 野外生存能力为零的她心中惶惶不安了片刻,旁边裴子辰因为难受哼唧了一声,又让她立刻清醒过来。 能怎么办? 虽然没有炼体,她也是合体期修士,好歹活了两百年,总不能指望裴子辰一个十七岁的病患吧? “你可以的。”阿南鼓励她,“以后你就要养孩子了,还是个残废,现在只是小小的障碍,你可以克服!” 听这话,江照雪更想哭了。 阿南也觉得自己的安慰不是很完美,便赶紧转移话题:“快点吧,不早点找到玉灵芝,你看他现在的样子,估计快死了。” 江照雪听到这话,心上一沉,重重叹了口气,终于起身,决定先把裴子辰拖下去。 苍山雪 第31节 没有灵力,白鹤已经回到她的灵兽袋沉睡,她只需要拖裴子辰一个人,算起来也是好消息呢。 只是裴子辰还未清醒,根本用不上力,江照雪扶了半天,才把人从船上拖下来,拖到地上时,她已经开始出汗。 穿越过来两百年,她是真没吃过这种苦。 她只能回忆未来激励自己,想想自己是怎么身怀六甲被沈玉清抛弃,被裴子辰掐断脖子…… 好像有点力量了。 乾坤袋没有灵力打不开,她什么都没有。 只能把外套拖下来,拼命撕开,然后把裴子辰背到身上,用布条把两个人绑在一起,尽量轻松一些。 绑好之后,她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雪山,有些茫然:“这怎么走啊?” “往南走吧。”阿南回应着,它似乎也有些疲惫,声音虚弱道,“玉灵芝好阳,一般生长在南山,而且裴子辰不是在一个空院子附近找到的玉灵芝吗?去那儿,还有个房子呢。” 江照雪听着这话,背着裴子辰往山上走,没多久就走到山下树林,一入树林,寒意扑面而来,江照雪呼吸一窒,阿南赶紧鼓励:“没事!你可以的!主人,可以的!” 江照雪也觉得可以,不就是爬山吗,不就是背个男人爬山。 他才十七岁呢,他很轻的,她可以。 江照雪背着裴子辰踩到堆积的雪上,开始顺着阿南的指引往前走。 她没有这种一个人出行的经验,她不知道雪里会埋着石头,两个人一起摔下去的时候,就能一起滚到山坡下,摔个结结实实,然后还得从头爬。 她不知道山越往上越冷,她的灵力无法调用,她不会死,但是她也会像凡人一样,冻得双手发红。 她不知道雪会掩盖住大坑、山坡,一脚踩下去,就带着人一起滚落。 她不知道,冬天林中动物食物很少,这辈子头一次被一只老虎吓得瑟瑟发抖,躲在树洞里把她祖宗都祷告了个遍。 江照雪就这么背着裴子辰,一直走,她都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自己走到后面就开始骂,一边走一边骂,觉得自己未来必须把裴子辰压榨得一个法器都没有,才能对得起她今天吃的苦。 她背着他走过悬崖上狭窄的小路,凭借多年飞行经验克服了对高度的恐惧,但还是忍不住觉得委屈,可委屈极了,她也不敢哭,她怕眼泪冻在脸上,更疼。 她只能喘息着骂裴子辰:“小兔崽子,我遇到你我就没有过好事儿,你以后要是不孝顺我,我一定打断你的腿。” “我告诉你,你一定要记得今天,不,还有昨天、前天,我和你在一起每一天!!你要记得我的牺牲,以后我就算把你剐了,你都要感恩戴德!” “我的手好痛……”江照雪感觉自己这辈子的委屈都放在今天了,那用羊脂玉膏涂抹了一辈子的手,冻出了裂纹,她吸了吸鼻子,开始畅想未来,“裴子辰,等你以后发达了,你一定要给我买好多香膏,还有金银珠宝,我喜欢翡翠,要种水特别好那种。还有蓝宝石,我皇家蓝无烧,超级大的那种给我做成一串挂在脖子上……” “还有,我当九境命师,我要成天下第一,我要谁也欺负不了我,欺负不了蓬莱……” “我要把你,把沈玉清,还有孤钧都打成猪头,我要和天赌运的时候再也不输!!!” …… 裴子辰在她絮叨着许愿的时候,朦朦胧胧醒来。 他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他梦见他趴在江照雪的背上,她和他不一样,她那么温暖,温暖到炙热。 他靠在她的肩头,静静看着她的面容。 他想,这一定是做梦。 他在自己一无所有,在每一个人都放弃他,都讨厌他,都怨恨他的时刻,幻想了江照雪——这个唯一给过他一颗糖的人,出现在他的生命。 但怎么可能呢? 师娘,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 她的眼睛永远追随师父,从来不曾看过他,怎么可能是那位姑娘?又怎么可能,跟着他跃下山崖? 可这个梦境太美好,有人终于抓着他,于是哪怕是梦也无所谓。 他太累了,只静静靠在她的背上,注视着她,沙哑确认:“师娘?” 江照雪脚步一顿,便知道是裴子辰醒了。 可醒了就醒了,反正筋脉也废了,还不是得背着。 于是她不耐应声:“唉。” 听到这声应声,裴子辰笑起来,再一次开口:“师娘。” “嗯。” “师娘。” 他一遍又一遍,反复确认,一次又一次唤着她。 江照雪在应答几次后,终于不耐,忍不住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就说话,别在那儿师娘师娘师娘,你有完没完?!” 然而裴子辰已经又昏迷过去,江照雪骂也听不见了。 江照雪气得一口血呕在心口,但意识到他可能以为自己在做梦,也懒得与他计较。 等到夜里,江照雪走不动,找了个山洞坐下,将裴子辰放下。 她不会生火,只能用叶子盛雪倒进裴子辰嘴里,给他喝水。 她有灵力在身体中,虽然不能用,但可以不吃不喝,也不怕温度变化。 可裴子辰不同,他得吃饭。 他们走了两天,他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今天虽然有些好转,但江照雪也看出,继续饿下去,他可能被饿死。 “我不会把孩子饿死吧?” 江照雪琢磨了一下,阿南实话实说:“有可能。” 江照雪想了想,终于决定:“我原身好歹是只老虎,我应该会抓兔子吧?” “呃……” 阿南不好开口。 别说她是人身没。 就算是虎身,没学过捕猎技能的老虎……能不能抓兔子,还真不好说。 但阿南不敢打击江照雪积极性,就看她兴致勃勃去了林子,左右搜寻一番后,看到了一只小灰兔。 江照雪埋伏在不远处,决定一击必杀。 她观察着小灰兔,悄悄靠近,接近目标时,纵身一跃!完美—— 落地。 兔子在她落地前就预判到她的出现,往旁边一蹦,就钻入了林子。 而她直接砸进雪里,鼻子撞到地上,戳破了皮。 她愤怒抬头,在地上猛锤了几拳,最后终于确认,她抓不到兔子,可能真把裴子辰饿死。 她左思右想,低头看了看自己擦破的手,终于道:“算了,我比较懒,还是喂血比较方便。” 说着,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回山洞。 裴子辰还是最初靠在墙角昏迷不醒的姿势,她走上前去,从袖子里取了匕首,往自己手上果断一划,拽着他头发逼他扬起头来,露出他完整漂亮的面容,将自己流血的手凑到他唇边,冷声道:“喝!” 裴子辰呼吸已经很微弱,几乎没有什么气息。 她喝声之后,他也没有动作。 这让江照雪无端有些害怕,一个人连最基本的本能都没有了…… 她忍不住将伤口往他唇上又压下几分,抓紧他头发:“喝呀!你傻了?!” 说话间,血顺着他唇缝染入唇齿,他指尖轻轻颤抖一下,仿佛是有什么苏醒过来。 江照雪见他还不动,正想撒手撤开再想办法,就感觉他的唇轻轻动了一下。 人类本能的吮吸动作,但可能是这个人性格本就温和,就连求生,都格外温柔缠绵。 他从仿佛是亲吻一般的触碰开始,随后开始小口小口慢慢吮吸,之后近乎沉迷一般,虔诚舔舐挤压着伤口,无意识竭力搜刮吸取着最后一滴血。 江照雪拽着他的头发,冷静俯视着他,肌肉却无意识绷紧,感觉他柔软舌尖舔过、吮吸过的地方,有些酥麻的痒传来。 她冷眼看着面前人,感觉面前人仿佛一朵被水浸透的枯叶,生命气息重新回转,他慢慢舒展开。 她的心也随着他的苏醒,慢慢落下。 随着他的气色好转,他吸食血液的速度也慢下来。 江照雪感知到他要苏醒,好奇唤他:“裴子辰?” 听到自己的名字,裴子辰似乎是慢慢有了意识,瞳孔涣散着睁开眼睛,仿佛是从一场旖旎梦境中清醒,茫然看向面前女子。 血沾染在他苍白面容之上,显得格外昳丽漂亮,甚至有了些妖气,阿南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评价。 裴子辰愣愣看着面前女子,目光从最初的恍惚,逐渐疑惑,最后似乎是终于反应过来,慌忙一退,随后就察觉身体完全不受操控,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 江照雪见他彻底清醒,收手转身,冷静坐到一旁,解释着道:“你筋脉都断了,不一定续好了多少,能用就用,用不了就先习惯着。” 裴子辰听着,惊疑不定看着地面。 堕崖前的记忆疯狂涌上来,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天命不可违,你强求而活,便是罪。你父母兄长因你而死,他们亦因你而死。” 沈玉清宛若判词一般的言语回荡在他耳边,他想起父母、兄长、顾景澜、三位师弟、还有胖胖…… 他眼眶发红,沙哑开口:“不行的……” 江照雪奇怪看过去,就见裴子辰仿佛是陷在一场噩梦里,不断重复着:“不行的……” “什么?” 江照雪疑惑起身,想去看看裴子辰是不是烧坏了脑子。 然而她只是一靠近,裴子辰却仿佛是受到极大惊吓,大喝出声:“别过来!” 江照雪动作僵住,就看裴子辰激动看着她:“我是天弃之人你别过来!” 江照雪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裴子辰的意思。 天弃之人,不仅会引至天道大劫,还注定六亲皆亡。 凡是与他靠近,必受牵连。 苍山雪 第32节 想到顾景澜,想到胖胖,看着面前少年红着眼眶惊恐又渴望看着她的眼神,江照雪一瞬有些不忍。 惯来骂人的语调,也变得温和许多。 “没事的。” 裴子辰戒备盯着她,就看江照雪走上前来,她半蹲在他身前,抬手轻轻放在他的肩头。 她的手很温暖,上面都是伤口,裴子辰想要拒绝她,却又动弹不得,或者是……不想动弹。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可是裴子辰,我是命师。” 她盯着他的眼睛:“我的生死不归天管,而你的生死,从你召唤我而来那一刻——” “归我管。” 第18章 这句话像火铁入水, 一瞬滋得冰水滚滚翻涌,冲起沸腾热气。 然而那些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却因太过惊骇,无法表达, 于是化作茫然无措, 静静注视着面前之人。 江照雪见他只是愣愣看着自己, 知道裴子辰需要一些时间消化。 虽然她不清楚沈玉清和裴子辰到底在崖上说了什么——当时沈玉清给她看的虚像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但联系前情和现在裴子辰的状态, 她大概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况且,就算没有天弃者这一回事儿…… 江照雪想起悬崖上所有人用剑指着裴子辰的景象, 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认真道:“别难过,都会过去的。也千万不要有什么一了百了的傻念头, 你要知道为了救你这条命,我可废了不少心思, 你两眼一闭,我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裴子辰听着,看着江照雪脸上的灰泥, 破了的鼻子,还有冻红的双颊、凌乱的衣衫头发, 眼中浮现出歉意。 江照雪无论是在蓬莱还是灵剑仙阁, 就算不受人待见, 都过得养尊处优, 金尊玉贵,何曾有过这样狼狈的光景? “对不起。” 裴子辰沙哑开口, 江照雪见他缓过来, 点点头,走到一边去,开始拿了木头和她削过的棍子, 用布绑着手开始搓,一面搓一面道:“你先好好休息,感受一下自己的身体,具体什么情况和我说,我们再商议接下来的事。” 但凡他能多走一步,她再也不背了! 江照雪愤愤想着,裴子辰闻言,也没再出声,只看静静坐在原地,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尝试着动了动。 下半身已经完全没有知觉,手倒还能动一动,但提重物是不可能了。 他的剑重愈百斤,现下握都握不动。 不过剑也碎了。 裴子辰看着自己的手指,有些空荡荡的想。 亲友俱亡,了无牵挂,他还活着做什么呢? 裴子辰这个念头出来,抬起眼眸,就看见蹲在地上正在努力搓着木棍的江照雪。 她一脸坚毅,搓得眼神里都带了火,明显已经开始不耐中带了火气。 整个人蹲在地上,蜷缩着像一个雪白的糯米团子。 裴子辰看着面前人,心念微动,犹豫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师娘……” “什么?”江照雪抬起头来,就看裴子辰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木头上,疑惑道,“您在做什么?可有弟子能效劳之处?” 江照雪听他一问,目光落到他的手上,眼神慢慢亮了起来,随后赶紧拿着自己削出来的尖木棍和木头,小跑到裴子辰面前,有些兴奋道:“你还能动?” “不便于行,但上半身并无大碍。” “哦,是半身瘫痪。”江照雪了然,必定是天机灵玉力量用到一半就力竭了。 这话说得裴子辰有些尴尬,他迟疑着,有些艰涩道:“师娘,您救下弟子性命,已是足够,不必再受弟子牵连。不如师娘将我放在这里……” “你会钻木取火吗?” 江照雪认真盯着他,裴子辰一愣,就看江照雪把手里工具递给他,认真道:“你肯定会的。你可是灵剑仙阁最优秀、最有前程的弟子,没有你不会的东西,对不对?” 裴子辰听着,惊疑不定看向江照雪手中木头,又将目光挪到江照雪满是期待的脸上,试探着道:“师娘,想用这个东西,钻木取火?” “没错,”江照雪点头,一本正经道,“我学过的,手搓木头,让机械能转化为热能,就可以有火!” “可以……”裴子辰皱起眉头,“这是湿木啊。” 江照雪一愣,垂眸看向自己手里的木头,突然意识到,这么硬、含水量这么高的木头,要点燃……的确不太容易。 “钻木取火,木头得选用干燥柔软一点的木头,冬日顺应天时,当用槐木、檀木。同时准备火引,若是气力不济者,需再制钻弓,以钻弓击木,冒出火星时,点燃火引,才能生火。” 江照雪呆呆听着,裴子辰想了想,看了看山洞,思忱道:“若师娘想生火的话,不妨去选取一些柔软干木,若有树藤,再带上一些,我可以……” 话没说完,江照雪已经跑了出去。 这还听不出来吗? 是行家! 野外生活的行家! 太好了,她有救了!! 方才进入山洞前,江照雪已经将一切摸得非常清楚,她迅速按照裴子辰的要求,寻找了许多柔软木块,棍子、枯叶、树藤……搞了一大堆东西,一路小跑着回来,“哐”一下全都扔在裴子辰面前,激动道:“还要什么?!” 裴子辰看着面前小山高的杂物,一时语塞。 江照雪真是什么垃圾都捡,有用没用搞了一大堆。 但好在他需要的都找到,他挑出了自己需要的木块,从江照雪手中借了刀,尝试着用匕首削木块时,一阵锐痛传来。 江照雪见他顿住,疑惑看他:“怎么了?” 说着,她突然意识到:“哦,你是不是筋脉没有复原,用刀疼啊?要不我来……” “我可以的。” 裴子辰果断拦住江照雪,江照雪停下动作,看着少年认真又坚持道:“师娘,我可以的。” 江照雪看着他神色,迟疑片刻后,慢慢收回手。 就见少年垂下眼眸,握着她的匕首,又慢又重,坚持将木板削好。 削好用来钻木的砧板后,他的手似乎因为疼痛有些颤抖,然而他又坚持拿了另一块木头,开始制作钻弓。 江照雪静静瞧着他,没有言语。 入夜后,山洞外又下雪。 江照雪找了个位置静默坐在裴子辰身边看着他做钻弓。 少年做事的时候很认真,侧颜在昏暗夜色中不甚清晰,却仍旧能让人感觉到挪不开目光的英俊璀璨。 江照雪默默看着,看了可能有近大半个时辰,一个钻弓在他手上诞生。 裴子辰终于露出虚弱笑意,回头看她:“师娘,做好了。” 说着,裴子辰拿着钻弓,教她道:“你看,把这个钻弓对进钻孔,下压几次。” 没了一会儿,火星在黑夜里亮起来,江照雪赶紧将干草递过去,火“砰”一下在山洞中燃起。 整个山洞瞬间明亮,裴子辰回眸,看见柔光下江照雪的面容。 女子正不停加着干草,试图用干草点燃木头,眼看干草不够用,江照雪立刻道:“我再去捡点干草!” 说着,她小跑出去。 裴子辰凝望着她的背影,垂眸看向自己手中隐隐被点燃的干木,干木闪烁起火星,忽隐忽现。 一如心上自己未曾明了的某种情绪。 江照雪抱了一大堆干松针回来,扔到地上,这时候她才发现火已经点起来了。 江照雪不由得高兴起来,回头看他:“哇,你真厉害!” 裴子辰看着面前人的笑容,有些艰难、又忍不住、甚至觉得应该笑一下。 江照雪凑到他面前,赶忙道:“你能抓兔子吗?” “喂……” 阿南有些听不下去,忍不住道:“他都瘫痪了,你还让他抓兔子,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可以试试。” 裴子辰却并没觉得她过分,只是有些自责道:“但我不能保证是兔子。” “没关系能吃就行!” 江照雪不挑,她虽然不用吃东西,但是嘴馋。 裴子辰笑笑,抬手指了一旁,轻声道:“那劳烦师娘,帮我把那根树藤拿来。” 江照雪赶紧递给他,在他指导下,配合他做了一个陷阱。 做完陷阱,他们一起蹲守了两只兔子,裴子辰熟练在雪里清理了兔子,便由江照雪扶着回来,用他刚削好的树杈开始烤兔。 江照雪几天没吃东西,看见肉有些激动,她坐在一旁摩拳擦掌,注意力全在肉上。 裴子辰听着火炭的爆裂的声音,感觉到江照雪的期待,想了想后,缓声道:“师娘可知我们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江照雪果断回应,裴子辰抬眸看来,江照雪随意道:“我们跳下来时,我打开了溯光镜,证明了你的清白,但是溯光镜会打乱时空,我们现在进入了时空乱流之中,具体在哪个时间,我并不知道。” 裴子辰闻言有些惊讶,不由得道:“师娘是故意的吗?” “唔……也不算吧。” 江照雪思考着,慢慢道:“你去抢溯光镜,我就知道你是想用溯光镜回放记忆的功能证明你的清白,溯光镜回放记忆,需要的只是你神识和血,你已经准备在里面,只是最后关头被沈玉清夺走。我都准备要和你走了,觉得不求个公道不甘心,所以我就趁沈玉清不备,从他后面把溯光镜抢了!” 江照雪说着,面露得意之色,但很快又低落下去:“但我注入灵力的时候没想过要进入时间乱流……谁知道呢?” “这是可以控制的吗?” 裴子辰思考着,分析道:“谁都可以用溯光镜回溯时光?” 如果是这样,回溯过去,未免太过简单。 江照雪一听,立刻否认:“那当然不是。” 苍山雪 第33节 裴子辰皱起眉头,江照雪也思考起来:“其实,溯光镜和寻时镜是一个神器,只是分成了两个部分,必须合用才能回溯时光。而寻时镜为沈玉清所有,溯光镜一直未曾认主,所以这么多年,我还真没听说它开启时空。” “那师娘如何得知我们进入了时间乱流?” 裴子辰敏锐察觉不对,江照雪一愣,她也不能直接告诉他是对应着书上剧情猜的,只能尴尬笑道:“就看见路上一些景象,感觉像是过去的东西。” “那未必准确。” 裴子辰皱起眉头,江照雪不敢多说。 未必准确? 穿过海域,看见雪山,剧情都对上了,还要怎么准? 只是这些都说不出来,江照雪只能默默低头,听着裴子辰继续询问:“那若我们是在时空乱流之中,师娘打算怎么办呢?” “怎么办?”江照雪诧异抬头,脱口而出,“想办法回去啊。” 裴子辰听着,点点头,并不意外。 江照雪见他沉思,赶忙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抛下你,你也不是一直都是这种样子。我打听清楚了,这山上有玉灵芝,刚好可以为你恢复金丹,等你好了,我们再下山。” “然后呢?”裴子辰继续追问。 江照雪不明所以:“然后什么?” “等回去后,师父继续要杀我,师娘纵使带我回去,不过是再杀一次,有何区别?” 裴子辰语气淡淡,隐约含了劝说。 江照雪听出他是在劝自己放弃他,有些好奇:“沈玉清是怎么和你说的?为什么杀你?” “他说,天命书说我,我该死在九岁。” 裴子辰似是有些难过:“所有人都是因我而死。” “他们不杀人,人家会自己死吗?” 江照雪翻了个白眼,裴子辰一愣,就听江照雪道:“什么因你而死,我看因他而死差不多。他把灵剑仙阁解散了,谁会死?” “师娘……” 裴子辰听着,不由得失笑:“那是天命书。” 中洲绝对的权威,灵剑仙阁所有弟子上下的信仰。 裴子辰转头看着火焰,喃喃道:“是因为我会引来天道大劫,所以才杀我。” “为什么不想,是因为杀你,才让你变成天道大劫呢?” 江照雪不满开口,裴子辰有些听不明白。 江照雪想了想,解释道:“天命书是昊苍神君在人间规则未立之时,以心页写下的因果之书,旨在帮助世间形成因果秩序,因此天命书所有的内容,都在因果规则之下,你上一世作恶,这一世便不可大富大贵。一切必有所偿。过去天命书一直只是传说,直到三千年前,守护天命书的昊苍神君神魂消亡,消亡之前,将天命书交予了孤钧老祖。” 裴子辰听着,有些疑惑江照雪为什么说这些。 江照雪知道他听不懂,只继续道:“孤钧老祖带着天命书出现,天道将崩,天命书为维护世间,救苍生于危难,建设灵剑仙阁,维护命数规则。从此灵剑仙阁供奉天命书,得到了天命书的偏爱,历任阁主,都可以通过灵力供奉它,获得询问命数的机会。但每一次都是极大的消耗。” 而沈玉清为了慕锦月,甚至不惜询问天命书。 江照雪想到当时,不由得一笑,不过也过去了。 她压下翻涌心绪,继续道:“通过它的指引,灵剑仙阁日益强大,而它每次都会在修真界危急之时,提前预警,力挽狂澜。再一次又一次维护真仙境的实战之中,大家也慢慢接纳了天命书的存在,当然也有不接纳的,比如很多万年大宗,他们不信任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天命书,不肯遵照它的指令,结果——” 江照雪歪了歪头:“这些大宗都在都灭宗了。于是天命书书写天命成了共识,谁也不敢议论,不敢违背。每个人都在它的观察推算之内,天弃者,就是它推算出会引来天道大劫之人,为了保护所有人,大家奉命诛杀。可天弃者的结果,是它推算的,也就意味着,一旦过程中出现足以扰乱结果的变化,那结果就会变化。这也就是我们命师说的——改命。” “所以……”裴子辰静静看着她,“师娘是在为我改命吗?” 江照雪闻言一愣,才觉自己说得有些多了。 她不说话,希望蒙混过关。 然而一贯温和的人却没给她这个机会,盯着她追问:“为什么?” “九岁那年你救我,如今你又救我,师娘,为什么?” 他注视着她,似乎是求一个结果:“你想用我的命做什么?” 第19章 这话把江照雪问住, 她惊疑不定看着裴子辰,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也没说过啊。 裴子辰看出她眼中疑问,解释道:“悬崖上, 师娘用的是师父的招式, 和当年一模一样, 如果当年救我的是师父, 今日他不会杀我。所以,是师娘救了我两次, 对吗?” 其实来到灵剑仙阁后, 他早就想过,沈玉清信奉天命书, 为什么会救他。 可他又听闻,沈玉清曾因违背天命受过, 被罚时间,刚好与救他一致,于是他给他师父想了无数理由。 譬如救他那一刻是真心, 但后来改变了想法,又或是其他。 可无论是什么理由, 在同样的剑法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为他抵住万千杀人之剑时, 他便清晰意识到—— 不是沈玉清。 从一开始, 他就错了。 他静静注视着江照雪,固执等待着答案。 江照雪有些尴尬, 不知为什么, 听到他这么郑重提到救他,有些不好意思。 她害怕他把此事看得太重,便轻咳了一声, 强调道:“这事儿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我当时就是路过。那天我和你师父吵架,刚好遇到这事儿心烦,随便帮了一把而已。” “那如今呢?” 裴子辰注视着她,仿佛在期待什么答案,追问道:“师娘随我到这里,满身伤痕累累,受尽磋磨,也是随便帮了一把吗?” 江照雪被他问的僵住,裴子辰没有逼问,可目光却始终注视着她,仿佛不得答案,便不会罢休。 “要不说实话?”阿南在江照雪识海里,试探性开口,“就说要用他的身体养神器,他现在知道你救了他这么多次,肯定感恩戴德,你说了他也愿意!” 江照雪没回声。 说实话? 和一个注定要杀她的人,和盘托出不知道要执行多少年的计划? 而且,裴子辰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呢? 江照雪看着他毫无生念、唯一只对她有一点期盼的眼睛,知道他是在找自己活下去的依托。 她怎么都开不了口。 如何在他一无所有时,告诉他,现下这一点好,也是别有所图呢? 只是在给他致命一击,让他彻底绝望,哪怕为了恩情活下来,也绝不长久。 她不想回答,然而少年人格外清醒,他平静看着她,认真道:“师娘,你要我的性命,我总该知道您想用我的性命做什么,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江照雪听着,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 暗骂了一声“难缠”之后,她咬咬牙,终于开口,认真道:“我想要你过得好。” 这话明显出乎裴子辰意料,他皱起眉头。 江照雪盘腿坐起,谎话信口拈来:“你乃翩翩君子,宗门白璧,我知道你命中注定有此劫难,其实有我没我,你都可以活下来,区别只在于,如果没有我,你的命数是成魔。” 成为九幽境的主事人,带着九幽境踏灭真仙境。 她半真半假的说着,语气认真道:“我不忍你成魔,故而相救。” “那为什么不杀了我?” 裴子辰想不明白。 江照雪掷地有声:“因为我是你师娘。” 裴子成一愣,江照雪学着以前沈玉清教训她的样子,正气凛然道:“这世上没有人天生为恶为善,都是白纸,由人涂抹。你如今什么都不曾做过,未来的恶果,怎能算在你的身上?他人因恐惧杀你,我明白,可我是你长辈,对你有教养之责,怎可在你还能改变之时,便图简单省事杀你?” “可师父已经决定杀我。” “那是他错了!”江照雪斩钉截铁,“他年轻时和你差不多,凭什么你就非得是魔头他就是正道之光?他要是像你一样这么被逼着跳崖,我看他比你还快成为魔头。” 听着这话,裴子辰一瞬了然什么,再次确认:“我……和师父少年时很像?” “像啊。”江照雪看着面前少年,让自己语气充满了鼓励和关爱,“你别看他现在冷冰冰的,但他以前也就是你这个样子,人很好的。他能做的事儿你都能做,未来你甚至可以成为比他更好的人,他没当好一个师父,我来替他补偿。所以你放心,我会好好照看你,教导你,陪伴你成神,到……” 江照雪顿了顿,含糊道:“到你我该分开那一天。等那时候,你不管成神还是当个普通人,你都可以好好生活。” 江照雪看着要快熟了的兔子,亮晶晶的眼盯着兔子,想着未来,嘴角笑意压不下来,高兴道:“你可以吃很多好吃的,遇见很多很好的人,喜欢自由呢,就四处走走看看,凭着这张脸,有些露水姻缘也很容易。” “师娘!”裴子辰一听,便有些慌乱,“弟子不会……” “别慌别慌,”江照雪估计他是被‘露水姻缘’刺激到,赶忙道:“我说笑呢,咱们不找露水姻缘。你可以谁都不找,也可以去人间,找一个喜欢的人,自己搞个院子,两人每天做饭,种地,养鸡,看喜欢的演出,哦,你还手巧。” 江照雪看了一眼他修长的手指,认真夸赞:“可以做很多小东西,说不定……还能成新一代鲁班呢?反正,活法有很多,重要的是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体会幸福的可能。” 江照雪抬眸看他,认真道:“而且你要记得,有很多人爱你,你的性命很珍贵。你是因为爱活在这世上,因为父母兄长爱你,所以让你逃过九岁那一年一劫;因为顾景澜、你的其他师弟、还有胖胖爱你,所以他们坚持让你走到最后。还有我——” 裴子辰眼神微动。 江照雪并未察觉,厚着脸皮道:“虽然我没有他们那么深情厚谊,但是,我也是希望你过得好的。” 所以才从悬崖陪他一跃而下,在雪山背他涉雪而行。 “师娘……” 裴子辰鼻头发酸,沙哑轻喃,却不知该说什么。 江照雪见他模样,赶紧安抚:“不过你也别太感动,我这个人可不是白白帮忙的。我知道你以后肯定有前途,到时候可别忘了我如今对你的恩情,”江照雪拍在裴子辰肩头,目光炯炯,“要记得孝顺我。” 这话让裴子辰忍不住笑开。 他看着面前看上去没有比他年长几岁的女子,侧目落到她伤痕累累的手上,愧疚从心中浮现。 他抿了抿唇,认真道:“师娘盛恩,弟子记得,永远记得。” “那可就太好了!” 江照雪见他缓过来,目光又挪到烤兔上,终于可以询问自己惦记了好久的事:“兔子熟了吗?” “好了。” 苍山雪 第34节 裴子辰见烤得差不多,递了烤得更好的一只给她。 江照雪兴奋接过,兴致勃勃低头炫肉。 虽然没有调料,但野外兔子肉自带肉香,江照雪吃得非常沉迷,裴子辰静静看着,感觉心上也暖了起来,他笑了笑,也跟着江照雪低头吃肉。 江照雪把肉很快吃干净,心满意足,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道:“你知道落崖那一日,灵剑仙阁的魔修哪里来的吗?” 裴子辰听到一愣,随后想起,那一日的确有许多魔修突然出现,帮着他一路到天命阁抢到了溯光镜。 那种场景,是个人都会认为他与魔修有关联,他慌忙道:“师娘,我不认识他们,我也不知道……” “明白了。” 江照雪点头,毫不犹豫就信了这话。 这些魔修肯定与裴子辰有关系,估计裴子辰不是谁的转世就是什么血脉,小说都这么写,但他本人不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具体还得以后找新线索。 江照雪没多想,随后拍了拍肚子道:“我吃饱啦,睡觉啦!你守夜。” 裴子辰愣愣看着这个一点都不怀疑自己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江照雪便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到裴子辰边上。 裴子辰瞬间僵住身体,正要开口,就看江照雪把外袍脱下来,往两人身上一盖,裴子辰慌得抗拒,江照雪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凑上前去,在他紧张开口之前,盯着他威胁道:“从今天起不要和我讲破规矩,我千辛万苦把你救回来,你要是敢把自己折腾死了,我就把你衣服扒光——” 剩下要干什么,江照雪没说,但光是扒光这件事明显已经是极大的威胁。 裴子辰紧张看着她,话都不敢说,江照雪看着他耳朵都红起来,笑了笑,警告道:“我忍你们灵剑仙阁很久了,别惹我。睡觉!” 说着,江照雪退身靠到墙上,盖着衣服,闭上眼睛。 衣衫盖在两个人身上,形成了一个独属于两人的空间,温度在这个密闭空间自然升腾起来,终于让裴子辰的身体有了些许温度。 他没有金丹,只是个凡人,若非刚才活动做事,早就冻僵了。 然而江照雪别说有灵力护体,就算没有,就凭白虎血脉,也是一身热血,生机勃勃,整个人像是一个小火炉在他身侧,灼得他坐立难安。 他从未和女子这样亲近,整个僵着根本不敢动,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江照雪察觉他一直僵着,闭眼劝慰:“别紧张,就当刚认识我那样,大家一起出门逃难,心中无愧,怕什么呢?” 裴子辰没应声。 江照雪着实有些困了。 现下裴子辰醒了,哪怕他只是个少年,他什么都做不了,但在这漫天大雪里,她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心安,于是她放纵自己睡去。没一会儿,她便支撑不住,头上一歪,就砸到了裴子辰肩头。 裴子辰肌肉绷紧,感觉她柔软的发丝蹭在自己脖颈。 他闭眼诵念清心经文,觉得江照雪说得容易。 和刚认识一样?如何能一样呢? 那时候,她是为他而来,从天而降的神女,是姑娘。 而如今,她是代师父行长辈之职,劝他迷途知返的神明,是师娘。 他无法辨别这两者之间具体到底有什么区别,只在知道她身份刹那,有什么如退潮般沉默而去。 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亲疏有分。 这是他的师娘,他多看一眼,都是失礼冒昧。 然而他也知她说得不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而且…… 她说她忍灵剑仙阁很久了。 裴子辰忍不住回头看她,想起他在灵剑仙阁的听闻,还有曾经见她的时光。 灵剑仙阁规矩繁杂,她过去在仙阁,一直是众人背后嘲笑议论的存在。 就连那时候的他,都不太喜欢她。 因为那时候,每次见她,她都在因为师父迁怒别人。 就连他自己,都因阻拦她见沈玉清,受过她两顿鞭子。 他一直以为,她蛮横无理,不辨是非。 然而如今却突然意识到,哪里是她蛮横无礼呢? 她这样的性情,不过是在灵剑仙阁那样的地方,被所有人一起慢慢折磨成了那样不堪的模样,最后再用她的不堪,嘲笑着她。 就像将老虎关进铁笼,看老虎发疯之后,再说“它果然危险,该关入铁笼。” 愧疚从心头浮起,暗骂自己为何当年如此眼瞎。 她明明是这样好的人,不过是…… 不过是太喜欢他师父而已。 她喜欢他,嫁给他,为他付出,却连见他一面都难,她只是想见他,想要自己的丈夫关爱自己,又做错什么呢? 她这样喜欢他师父,喜欢到只要是他的弟子,身上带着他的影子,她就能不顾一切。 他知道自己像沈玉清,他用了七年,观摩,学习,模仿。 可他终究不是沈玉清。 她看重他什么呢? 看重他是沈玉清弟子的身份,看重他的性情,看重他翩翩君子、宗门白玉? 裴子辰转头看向山洞外,这世界只有落雪之声,山洞中的火焰声,还有身侧人的呼吸声。 假的,都是假的。 他突然觉得一种孤孑一身的绝望,他清楚知道,江照雪看重的,都是假的,都是虚妄。 如今已经没有人在意他,没有人属于他。他无所牵绊在这世间,只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存在,他为什么活着? 六亲离世,无人在意,就连江照雪这点偏爱,都不过是因师父的延续,相比对于师父,不过百万之一,千万之一,哪怕他消失,也不过是略有遗憾。 他到底为什么活着? 心里空得可怕,空得发疼。 目光转挪时,他看到地面匕首。 匕首上镶嵌着宝石,江照雪哪怕是武器,都是这样花里胡哨。 他看着匕首上的寒芒,突然感觉到一种无端的吸引。 他仿佛是着了魔,他不由自主伸出手去,隐约感觉只要握住这把匕首,割破喉咙,当鲜血像景澜、像胖胖一样飞溅而出时,一切苦难就结束了。 他克制不住伸手,心绪终于在这一刻变得波澜翻滚,甚至带了期待。 结束了。 只要他拿到刀,他就可以结束。 他不会再痛苦…… 也就是手指触碰到匕首刹那,旁边江照雪突然惊叫出声:“啊!” 这声音猛地唤醒裴子辰神智,他僵住动作,随后就听咽了咽口水,喃喃:“麻辣兔头……” 裴子辰愣在原地,他回过头来,看见江照雪竟是顺着他一路倒了下来。 满是冻伤的手从衣衫下露出,化作裴子辰眼中锐痛。 他在想什么? 他一瞬反应过来。 江照雪这么辛苦将他救下来,他家里人用性命将他保下来,还有景澜……胖胖…… 他身系着这么多人的性命,他怎么敢死? 而且如今荒山野岭,他死了江照雪怎么办? 她明显是无法使用灵力,一个命师,生来养尊处优,炼体都不曾,捕猎钻木取火都不会,或许方向都不认识,还嘴馋,他死了,她怎么办? 她能回去吗? 他得活着。 裴子辰一瞬意识到,不管多么痛苦,不管她是因为什么。 哪怕是对沈玉清的爱屋及乌,那至少,她也是真心的,从他师父身上,分出了那么一点善意和心血给他。 他不能辜负这样的心血。 就算要死,那也至少该把江照雪送到安全的地方。 命师何其脆弱?江照雪又是从来没自己出过门的金枝玉叶,他若是死了,江照雪怎么走出去? 裴子辰慢慢冷静下来,转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呼呼大睡的女子,一时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至少,现下,他得为江照雪活着。 他得把江照雪送回去。 他想了许久,抿了抿唇,终于伸出手来,轻轻将她扶正,把她的衣衫搭在自己肩头,让她隔着衣衫靠在自己肩上,随后又将剩余的衣衫,都盖回她身上。 等做完一切后,他备觉疲惫,静静看着不远处的炭火,看着火焰在偶然吹进的寒风中忽高忽低,安然闭上眼睛。 江照雪听着他逐渐稳定下来的呼吸声,知道他不会再做傻事,才暗暗松了口气,闭眼睡去。 有裴子辰守夜,江照雪睡得很死,等第二天醒来时,她便发现自己靠在一个软垫上。 这是一个用枯草和树藤简单编织的软枕,她的衣服披在她的身上,而裴子辰坐在一旁,正在用石锅煮水。 江照雪看着那个吊起来的石锅,目露震惊,吓得结巴出来:“这……这是什么?!” 随后意识到问题不对,赶紧道:“哪儿来的?” “师娘的匕首并非凡物,石头也是可以削的,我临时凿出了一口锅。” 裴子辰解释着,抬头看向江照雪,笑了笑道:“师娘,早。” 他的笑容温和谦逊,与过去似乎相似,但眼神中的沉静,终还是失去了少年意气。 江照雪喉头微动,但也不知当说些什么,只将目光挪到石锅上,好奇道:“你在煮什么?” “刚在门口抓了点野味,烤着太过干燥,想给师娘炖汤。” 裴子辰解释,拿了个小石碗,在江照雪震惊又崇拜的眼神中,用石勺将汤盛出来,递给江照雪道:“没有调料,师娘随便喝点。” 苍山雪 第35节 江照雪听着,扫了一眼他身上的已经整理好的衣衫,他衣衫已经被自己简单清理过,虽然还是有些脏,但是并不凌乱。衣衫上潮湿和明显摩擦过的地方,一看便知他是怎么去“抓野味”的。 那姿态太过狼狈,所以不能让她看见。 她一眼扫过,假装不知,只笑着夸赞:“有得吃就行!” 说着,她披上衣服,坐到裴子辰附近,从他手中接过碗捧在手里,看着裴子辰给自己盛汤。 他看上去很平静,完全看不出昨夜那个差点自尽的模样。 江照雪捧着热汤,轻敲着碗的边缘,斟酌着用词,试探道:“那个,子辰啊,你现在什么打算?” “陪师娘到安全的地方。” 裴子辰给自己盛汤,平稳道:“师娘救我,盛恩难报,弟子虽筋脉有损,但常年在外,对师娘或许有些用处。” “很有用!”江照雪听着,赶紧道,“你醒来我日子好过许多了,你特别有用。” “能为师娘效劳就好。”裴子辰垂眸,喝汤之前,平静道,“若是无用,就请将子辰留在此处,也是解脱。” 这话出来,江照雪差点一口呛死。 她轻轻咳嗽着,看向平静得仿佛是早已盖棺之人。 “你……”江照雪一言难尽,“你别这么悲观啊,你……”江照雪有些心虚,“你就算没用我也不会抛下你的。” 裴子辰闻言并不在意,只喝了一口汤后,轻声询问:“用饭之后,师娘打算何去?” “哦,”听裴子辰说起正事,江照雪也认真起来,立刻积极道,“我们去找玉灵芝!” “为了给我重塑筋脉和金丹?” 裴子辰反问,江照雪点头:“对啊,难道要我背你一辈子?” “为何不回去?”裴子辰锐利反问。 江照雪没听明白:“啊?” 裴子辰见她没反应过来,亦是有些奇怪,将昨夜自己想过的方案提出:“您将溯光镜打开,你我落入时间乱流,那溯光镜现在应该在您手中,您为何不拿出来试试,看看能否回去呢?” 如果能直接回去,还需要折腾什么? 蓬莱仙丹妙药有的是啊。 江照雪被他一提醒,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从一来,就奔着书里的剧情走,就没想过自己是能回去的吗? 江照雪一想,赶紧道:“没错!” 说着,她兴致勃勃在袖子里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一面镜子! 她激动从袖子里把溯光镜一掏—— 而后,拿出了一块碎片。 江照雪看着碎片一愣,随后抬头和裴子辰面面相觑。 “呃……”江照雪迟疑着,肯定着,“它好像碎了。” 说着,江照雪又掏了掏,确定道:“嗯,碎片也不在,不知道碎哪儿了。看这个情况吧——” 江照雪拿出碎片看了看,确定道:“应该是回不去了。” 第20章 (上一章修了一个点, 把男主愿意为女主而活,以后给她养老送终,修改成了男主只是暂时为女主活下去, 保护她安全为止) 裴子辰见状, 并不意外。 他看了一眼镜子的碎片, 镜片黯淡无光, 他皱起眉头:“为何会碎了?其他碎片呢?” “这个……” 江照雪思索了一下,迟疑道:“可能回到过去, 溯光镜就是会碎的?不过这也不重要, ”江照雪正色,认真回应, “当务之急是要修复的你筋脉和金丹,总不能让我一直背着吧?” “师娘说得是。” 裴子辰手指微蜷, 明显有些僵硬。 阿南忍不住感慨:“哎呀你说这么直接干嘛?你没看他多介意吗?” 江照雪没说话,只打量着他:“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师娘手里可有其他药物?”裴子辰说话有些艰涩,“金丹难结, 但凡人筋脉修复应当不难,我不能总让师娘背着。” 江照雪听着, 回想了一下。 她来的时候收了江照月一堆符箓, 而且上次逃跑搜刮准备的行李也没放回去, 都在乾坤戒中。 可是—— “乾坤戒没有灵力打不开啊。”江照雪紧皱眉头, “我乾坤袋里到的确有个东西可以救你,但得打开。” “师娘用不了灵力?” 这话不出裴子辰所料, 仔细询问:“是用不了, 还是没有?” “用不了,”江照雪盘腿坐下,深思道, “我一回来,灵力就躺在身体里装死,根本不会动。要是有灵力吧,倒也能打开乾坤袋,我们日子好过很多,可惜,你没有金丹,我有不能用,能怎么办?” 裴子辰听着,并没说话,只静默思考着。 江照雪见状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有办法?” “我想……若残存在其他器物上的灵力,或许也能用。” 裴子辰开口,江照雪一愣:“什么?” 说着,裴子辰从袖中拿出了江照雪给她的玉牌,递到江照雪面前,:“这块玉牌上,还有师娘与我残存的灵力,虽然不多,但打开乾坤戒,应该够用了。” 江照雪听着,愣愣看着那块玉牌,随后才反应过来,惊呼出声:“天才,你可真是个天才!” 平日这种细碎的灵力到处用,她倒是完全没想过这种储存性的器具上,也是会残存灵力的。 她冲上前去,一把抢过玉牌,赶紧贴到乾坤戒上。 灵力在她指尖感知,她赶忙默念开戒咒语,随后便感觉乾坤戒对她的识海敞开。 江照雪心中大喜,赶紧先把自己需要的东西拿出来,随后拿出了一个盒子,递到裴子辰面前:“这种蜘蛛,叫续生蛛,可以续人筋脉,我当年从蓬莱带出来的,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 裴子辰听着,垂眸看向盒子,这种蛊虫他听都没听过,明显极为名贵,他看着有些犹豫:“会不会太过贵重……” “没事,它又不是只能用一次。” 江照雪知道裴子辰顾虑,赶忙道:“它进入你身体后,会游走在你的筋脉之中,遇见无法通过的地方,它会吐丝修补,修补出来的筋脉虽然不算牢固,但作为凡人是可以用的,你也就不用我背着了。” “这么厉害?可有害处?” 裴子辰皱起眉头。 事物惯来有平衡,这样修补筋脉的事物,必定贵重,一般作为代价,便是罕见同时只能使用一次。 可这只续生蛛却能反复使用,代价是什么? “害处就是贵,养它不容易。” 江照雪认真道:“所以你若用它,便当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做我的命侍。”江照雪认真道,“在回去之前,你都得保护我。” 这话让裴子辰一愣,命侍惯来是在道侣之间结下的契约。 命师的命侍,结契之后,命师之命便成命侍之命,命师死,命侍亡。 同样的就是若是命侍死,命师也会遭到重创。 契约一般以其中一方死去为终结,双方从此共享气运,可以畅通无阻进入对方识海,触碰神魂,是和道侣契一样极为亲密的契约,因此只在道侣之间。 裴子辰皱起眉头,不由得道:“师娘……没有和师父……” “我怎么可能和他结契?”江照雪不由得道,“他这么多仇家,若是真的结契,以后想杀他不就盯着我来了?不管是保护他还是保护我自己,这契约也不能结啊。所以我和他吧……” 江照雪耸耸肩:“在结契大典上,我们结的是口头契约,大家都知道。如果他当真结的是命侍契,他不可能当灵剑仙阁阁主。” 所以她现下同他结契,就是断了他未来成任何大宗继承者的路。 当然,他这一生也没有什么路。 他和沈玉清少年时或许有过短暂相似,但终究不同。 沈玉清从年少就是灵剑仙阁阁主候选,而他从落崖那一刻开始,就是灵剑仙阁永远的叛徒。 “干不干?” 江照雪瞧他:“是要我背着走呢,还是和我结契?” “师娘,”裴子辰想了想,只道,“我会护师娘平安回去,师父当年是口头承诺,师娘便能相信,弟子斗胆,也请师娘,”裴子辰抬眸,平静道,“看在师父份上,信弟子一次。” 这话等于是拒绝,江照雪听着琢磨着没说话。 阿南叹了口气:“看来他对你还有戒心啊。” 锁灵阵是把裴子辰从人变成养神器的工具,可这个工具若是反抗,江照雪也无可奈何。 若结了命侍契约,她对裴子辰才有绝对的掌控力。 然而现下裴子辰不愿意…… “不是戒心。”江照雪看出来,“他是怕自己死了,我遭反噬。” 理解裴子辰的想法,骂他也觉理亏,江照雪转头轻哼一声,只道:“男人都是骗子,我还信你?” 说着,她却还是抬手道:“伸手过来吧。” 裴子辰眉目不动,明白江照雪这是同意,他将手递给江照雪,江照雪握着他的手划了一道伤口。 血涌出来后,江照雪打开盒子,盒子里爬出一只红色小蜘蛛,顺着伤口就钻了进去。 钻进血脉,裴子辰瞬间一颤,江照雪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平静道:“是有点疼的。” 何止“有点”? 续生蛛钻入筋脉,一路犹如开山凿洞,在他筋脉中激进往前。 苍山雪 第36节 裴子辰疼得冷汗涔涔,江照雪站起身来,转身道:“我到门外守着,你痛我听不见的。” “啊?”阿南震惊,“你不管他了?” “你以为他想让我管?” 江照雪反问,走到山洞外。 裴子辰竭力控制着自己身体颤抖,听着江照雪走远之后,他终于克制不住,整个人猛地撞到地上,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条烂掉的蛆虫,在地上滚涌。 好在江照雪不在,没有任何人在。 江照雪走到远处,她没有炼体,听不清里面的声音,只隐约听到一些撞击声,和偶而发出的痛呼。 她踩在雪地里,看着枯枝,想了片刻后,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只玉笛。 舒缓的笛声从山洞外传来,虽然没有法力,但凭借音律,也缓解着裴子辰的痛楚。 什么事不需要代价呢? 续生蛛代价之一,就是这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 江照雪静默着在外吹了许久的笛,感觉里面逐渐安静下来。 她算着时间,重新走回山洞,便见裴子辰整个人仿佛是从水中捞出来,瘫软在地,周边都是被他撞得满是血的崖壁。 江照雪扫了一眼,笑着道:“哟,还知道控制力道没给自己撞死,”说着,她走到裴子辰身边,利索将他翻过来,把自己昨夜伤口之处划开,将血滴到他的伤口上。 裴子辰累得筋疲力竭,整个人都已经疼到麻木。 他感觉江照雪在触碰他,他疲惫睁眼,沙哑道:“师娘……” “感觉如何?能动了吗?” 江照雪垂眸看着他露出的手臂皮肤下不断移动的凸点,随意询问。 裴子辰闭眼咽了口水,确定道:“可以了。” 续生蛛每走过一个地方,那里的知觉就会恢复,他后面能挣扎的地方越来越多,他便知道是差不多了。 虽然痛苦,但总比拖累他人要好。 江照雪看着续生蛛从他伤口处钻出,顺着血就进了自己身体。 江照雪说着收起手,将伤口隐藏在袖子里,随后关了一下盒子。 裴子辰听着盒子脆响,便当续生蛛已经收好。 江照雪起身踹了他一脚,淡道:“起来,走了。” 裴子辰听着,撑着自己起身,缓声道:“师娘稍等。” “你别给我拖时间……” “用这个吧。” 他从角落里取出一个用树枝和树藤制作出来的椅子,虽然有些简陋,但从结构上看极为牢固,椅子背后是编织好的树藤,明显用来背人。 江照雪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不由得道:“你昨晚没睡啊?” 随后又反应过来:“你知道自己会好?” “猜到师娘是因没有灵力无法打开乾坤袋,也猜师娘手中或有其他药物可用,故而早做准备。” 裴子辰说着,将昨夜做好的枯草软垫铺在椅子上,恭敬道:“师娘请。” 这椅子是江照雪这辈子坐过最破烂的,但是相较这些时日来说,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了。她姿态优雅坐到椅子上,裴子辰半蹲下身将她背起。 刚修复过的筋脉还有些疼,但背着江照雪站起来,他觉得比自己什么做不了的无力感好上太多。 他背着江照雪走出山洞,出门寒风凛冽而来,好在他在椅子上方加了顶,江照雪靠着椅子,倒也没感觉太多,自己从乾坤袋里拿了条软毯盖着自己,取了块暖玉压在毯子上,便拿着伤药开始姿态优雅涂抹自己的冻伤。 “我说……”阿南忍无可忍,“荒郊野外的,也没人看着,你没这必要吧?” “优雅,无处不在。” 江照雪涂抹着自己纤长美丽的手指,颇为高兴道:“好不容易喘口气,让我装会儿。” “你能不能关心关心他啊?”阿南提醒,“我感觉他很不对劲。” “那当然不对劲,”江照雪倒不是很放在心上,“谁知道自己全家因为自己死了,再看自己养了七年的狗、陪伴了七年的师弟被人杀了,还能好好的?就算理智上知道自己该活,可是痛苦啊。人被痛苦日夜折磨时,很多人连活着的人都无法顾及,只想一了百了,更何况那些希望他活着的人、在意他的人都死了?他现在就是撑着一口气,我估摸着啊……” 江照雪想想昨夜的情况:“只要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他就能抹脖子。所以我不能让他太放心,”江照雪一想,又高兴起来,换了香膏开始涂抹皮肤,“他现在就靠着养我这一口气活着呢。” “温晓岸高闻还是死太早了。”阿南听明白,不由得叹息,“不然你还能和他商量回去报仇,鼓励一下他。” 江照雪听着,也有些遗憾。 这剑怎么这么准呢? 居然当着裴子辰的面就把人给杀了,仇人都死了,他还有什么可念的? “你说他当初怎么活下来的?” 江照雪不由得出声。 如果是现在这个心态,当初在书里坠崖之后,他没死也自我了结,哪里有书里那么强的求生意识,派人那么多次都杀不死? 阿南反应很快,立刻提醒:“那时候他有沈玉清当仇人啊。” 哦对。 江照雪想明白,书里沈玉清没说天命书指使他,也没谈裴子辰的命数,而是明知他冤枉,却还是为了慕锦月杀他。 他心里有恨,还有慕锦月。 一想到慕锦月,江照雪立刻八卦起来,忙道:“裴子辰?” “弟子在。” 裴子辰闻声应下,他呼吸平稳,这句身体纵使没有灵力,也是每日站桩、挥剑、提石……踏踏实实锻炼出来,哪怕不用灵力,也能握住三百斤重剑的身体。 纵使筋脉只是勉强修复,背江照雪也不算难事。 江照雪听出此事对他极为简单,不由得羡慕撇嘴,但一想要付出的努力,她立刻歇下心思,专注道:“话说,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弟子一心修道,未曾想过此事。” 裴子辰答了个灵剑仙阁弟子标准答案,江照雪不信,继续追问:“你那个师妹慕锦月,你感觉怎么样?” “师娘,背后不可语人。” 裴子辰不答,江照雪抬头看树,嘟囔道:“又不是说她坏话,说得是你,你觉得她漂亮吗?” 裴子辰沉默不言。 江照雪催促:“说嘛,你说实话,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看觉得她好看吗?会有那种心跳砰砰的感觉吗?” “不曾。” “唉?”这话让江照雪有些意外。 剧情到现在,他虽然没有经历被慕锦月求情救人,但是也和慕锦月相处了一段时间,感情这种事,从一开始就该有些苗头吧? 她不太相信,赶紧追问:“你骗我吧?” “我不骗人。” “那你见其他人有过这种吗?就一看就觉得,哇这个人好漂亮,一下子肌肉紧张心跳加速,说话都会结巴,要整理一下才能保持常态。有吗?” 裴子辰不说话,江照雪心里怀疑:“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其实对慕锦月……” “师娘。” “做什么?” “我见师娘心如是。” “什……”江照雪正要反问他在说什么,突然顿住。 她一瞬间意识到裴子辰在回答什么,就听裴子辰坦荡平静道:“若师娘问我,可曾见人如此,那乌月林初见师娘时,的确如此。” 江照雪一瞬间言语卡住,阿南“哇哦”一声,整只鸟在江照雪识海中扭动起来。 江照雪暗骂了一声:“别凑热闹。” 她强压着尴尬缓了缓,意识到裴子辰说的是在乌月林初见后的状态,反应过来,点头道:“那也正常。” 说着,江照雪突然有了一种久违的自信,想起自己当年在真仙境的美名,用帕子沾染了树枝上的雪水,拿出镜子对自己的脸擦着脸上尘土,和裴子辰炫耀:“我十五岁就被评成真仙境第一美人,那时候像你这么大的少年人见我都走不动路,还有人见我一面就说终身不娶,我成婚的时候闹着自杀,要和沈玉……” 一讲沈玉清,江照雪心情有些不好,暗哼一声绕过他,继续保持心情道:“要不这些年深居简出,露面的机会不多,第一美人的位置,我还得坐着。” “师娘说得是。” 裴子辰应声。 听着这话,江照雪心中满意,虽然没问出慕锦月在裴子辰心里的地位,但得到了对自己这张脸的肯定,她还是很高兴的。 好多年没有人夸她好看了呢。 她高高兴兴给自己擦香膏,路过梅花就摘上几支,插在这张破烂椅子上,好生打扮。 偶遇一只白梅开得正好,她摘下一株,敲了敲裴子辰。 裴子辰回头看来,便见江照雪歪着身子递一株梅花,笑着道:“来,送你。” 裴子辰目光落在梅花上,抬手接过白梅,颔首:“多谢师娘。” 说着,他将梅花下取下,如剑插在腰间。 两人一路在山上转悠了快十日,每日裴子辰负责所有,白日背着她寻路,打猎,等夜里便会寻找适合居住的山洞,让江照雪待在里面,他用雪水煮了温水留给她简单沐浴。之后等她换下衣衫放在山洞口,裴子辰便会一起拿到附近溪水旁边清洗,顺便给自己洗衣。 等江照雪睡下,他才会从山洞进来,他只有一套衣衫,便会穿着湿衣先将江照雪的衣服用树枝架起来,将江照雪挡在衣衫之后,才会脱掉自己的衣服,架在火边烘烤。 饶是这样,其实他每次都觉得紧张。 尤其是给江照雪洗衣服…… 每次碰到她的衣物,衣物上有她的香味,哪怕人不在身边,他都觉得紧张尴尬。 然而他也不能让江照雪洗衣服。只能硬着头皮,假装这是男子衣衫。 但终于等到第七日,江照雪终于起身,含糊道:“我今天自己洗。” 裴子辰听她说自己洗,便想起醒来睁眼时看到她手上的冻伤,立刻道:“弟子侍奉,是应尽之责,怎敢让师娘动手?” “不是……”江照雪含糊道,“总让你洗多不好意思。” 苍山雪 第37节 “弟子不觉劳累,还请师娘不必担心。” “也……也不是担心。”江照雪低声,“就不太方便。” 裴子辰听着,一瞬明白,犹豫片刻后,轻声道:“那师娘随弟子过来吧。” 江照雪听着,跟着裴子辰到了河边。 河面已经冻结成冰,裴子辰拿石头生凿出一个洞口,背对着江照雪站在一旁,轻声道:“师娘洗吧。” 江照雪看着冰水,试探着把小衣放进去一阵猛甩,接着捞出来扭干,用外套裹上,赶紧道:“走走走,冷死了。” 裴子辰跟着江照雪回去,江照雪一路小跑,回到山洞,赶紧把衣服晾在外套之后,回到火面前开始涂香膏。 裴子辰目光扫过被冷水冻得发红的手指,犹豫片刻后,他轻声道:“师娘日后将衣服给我洗吧。” 江照雪一僵,裴子辰垂着眼眸:“都是衣服,于弟子而言,没有区别。师娘因弟子落难,若再让师娘受寒水之苦,弟子难安。” 江照雪沉默,连裴子辰都想开了,她还有什么好坚持? 江照雪立刻把这些时日藏起来的小衣都掏出来,她也是把乾坤袋里的衣服换到没法换了,才被逼着走向自己洗衣服的路。 她两百年没洗过衣服——不,她以前也没洗过,她在二十一世纪有洗衣机! 江照雪在后面打包衣服没出声,裴子辰瞬间有些尴尬,忙道:“是弟子冒昧……” 话没说完,里面扔出一小包衣服,江照雪走出来,大大方方道:“我就带了这么几件衣服,别给我洗坏了。” 裴子辰一僵,随后立刻道:“是。” 说着,裴子辰拿了包裹住的衣衫,感觉像是烫手山芋一般,逃一样跑了出去。 江照雪坐在火堆旁,忍不住感慨。 “年轻人,活力满满。” 这衣服裴子辰洗了很久,江照雪没等他,自己睡下。 裴子辰一直在山洞外,等到自己心跳彻底平息,才走回山洞,江照雪早已睡熟,他强压着情绪将衣服晾好,回头守到门口坐下。 山洞布置了示警用的陷阱,只要有东西闯进来,会立刻响起,裴子辰可以稍稍休息。 这些时日,每天他都很累,累到极点,才不会胡思乱想。 一旦停下来,他就会想起许多往事,过往死去之人来回在他眼前游荡,熟悉的痛感将他淹没,窒息导致的疼痛让五脏六腑都跟着揪扯起来,仿佛是活在一座审讯室,每日都在承受酷刑。 好在太累了。 身体累到极限,就什么都不想,闭眼就安睡,唯一能想的,就是今日吃过兔子,明日不能再吃,江照雪口味挑剔,同样的东西不能重复。 就这样在山里待着,大半个月,两人几乎把山里每一个角落都走过,他们走过的地方江照雪都记录下来,画成了地图,看着地图上唯一没去过的地方,江照雪有些紧张道:“要这里也没有玉灵芝……” “那大约是被骗了。” 裴子辰应答,江照雪一噎,裴子辰忍不住再一次询问:“师娘,到底是谁告诉你这里有玉灵芝的?” “呃……”江照雪一问便紧张,她扯谎道,“别问这个,赶紧走啦。” 裴子辰听着,心中差不多笃定江照雪是被骗了。 他也不言语,只静默背着江照雪往前走。 等到下午时,两人走到目的地附近,风雪开始变小。 “这雪好像小了。”江照雪有些高兴,“我觉得有希望!” “赶紧吧!”阿南在她脑海里崩溃,“我不想待在这雪山,好无聊啊!!” 它活在江照雪识海时,五感都与江照雪相连,江照雪吃什么他吃什么,它性情活泼,已经快被这无聊的生活逼疯了。 “快了快了,”江照雪安抚它,“不管是什么情况,明天一定下山!” 阿南听着,终于安静一些。 裴子辰背着她往上走,警惕观察着周边。 江照雪思考着,和裴子辰描述道:“那个地方应当是有一座空屋,就在空屋附近……” 话没说完,周边突然传来人声,江照雪瞬间闭嘴,从椅子上一跃而下,和裴子辰同时一起躲到暗处。 两人警惕听着周边,就见远处人声鼎沸,一座软轿从高处慢慢抬下来,山路两侧立满了人,软轿旁边跟着一个中年人,正在喋喋不休什么。 这些人衣衫华丽,但明显和江照雪他们现在的装扮不太一样,江照雪辨别着这些衣服,看着软轿慢慢下山,老远听着中年人道:“少爷,今日下山,当好好庆贺,王少爷在城南摆了酒,说请您过去。” “不去。” 软轿里传来一个少年慵懒不耐的声音。 中年人赶紧赔笑:“那赵少爷呢?他说买了只新斗鸡……” “斗鸡斗狗斗蛐蛐,他不斗会死是不是?我的威武将军最近在增肥,等吃胖再去。” “那柳少爷……” “不去不去都不去!” 轿子从江照雪附近走过,风吹起,掀起轿帘,露出一张明艳的少年脸来。 这少年身着鹅黄金衣,头带金冠,五官生得艳丽非常,十五六岁模样,气质骄纵嚣张,明显是富家子弟。 江照雪和裴子辰屏住呼吸躲在暗处,少年说着话路过,经过他们时,手中突然拿了一块黄金飞掷而去! 那黄金直透树干,裴子辰将江照雪往身后一揽,拔出腰间已经枯萎的梅枝急扫撞上飞速而来的金块,金块受力飞回,瞬间砸穿轿轿帘,横过少年面容,砸落在地。 少年惊讶回头,所有人当即停下,侍卫纷纷拔刀:“什么人!” “我与师娘在雪山迷路,误入此地,”裴子辰声音不卑不亢响起,平静道,“还望公子见谅。” 众人不言,少年扫了一眼树后露出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明显是女子,衣衫布料华贵,应当是出自大户人家。 他思索着回头看了一眼地面黄金,揣摩了一下两方实力,想了想后,笑起来道:“听声音倒是个好人,行吧。” 少年放下轿帘,冷道:“下山。” 听到少年下令,众人纷纷收到,裴子辰始终保持着挡在江照雪面前的姿势,警惕看着那些人。 等所有人走后,江照雪立刻起身,裴子辰连忙追上:“师娘……” 话音未落,就看江照雪去地上把黄金捡了起来。 裴子辰一愣,就见江照雪扔手中黄金,看着山下写着“叶”字的家族旗帜,她颇有些遗憾道:“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这么抠门?” 裴子辰闻言,顺着江照雪的目光看了过去。 江照雪垂眸打量了一下手中黄金,少归少,聊胜于无。 出门在外,必须节俭。 她将黄金收起来,回头往山上走去,招呼裴子辰道:“走,肯定就在附近。” 裴子辰听着,回过神来,跟着江照雪上山。 这里和雪山已经明显是不同的季节,江照雪颇为高兴,玉灵芝生长喜好温暖,雪山长玉灵芝她一直觉得奇怪,若是这里,便很自然了。 她一路小跑上山,果然看见了一座空屋,她高兴起来,转头同裴子辰道:“你看,我就说,这里有座空屋。空屋后墙墙角——” 江照雪顺着找过去,把自己回忆了无数遍的内容念出来:“墙角后的破洞——” 她找到破洞蹲下身,高兴道:“玉灵芝……” 话没说完,江照雪声音顿住,裴子辰提步跟来,疑惑道:“师娘?” 说着,他将目光下移,看见江照雪蹲在地上,愣愣看着玉灵芝的根部。 玉灵芝留根,便每隔百年会再长一次,因此没有人会直接挖取,反正采割之后,用术法便可保存。 这根部还带着粘液,明显是刚刚被人割了的。 裴子辰一看这场景,联想了一下,便皱起眉头,提醒道:“师娘,应该是刚才那人拿走的。” “废话!”江照雪瞬间站起来,暴怒道,“又抠又坏,我的玉灵芝也抢?!什么人啊,”江照雪撩起袖子就往山下追,“我和他没完!” 第21章 江照雪气势汹汹就往上下追, 裴子辰无奈,只能跟着下山。 追了两步,江照雪便发现那些人已经完全消失, 她不由得惊讶:“跑这么快?” “怕是早有警觉, 怕我们抢东西, 开传送阵走的。” 裴子辰看了一下周边行道的痕迹, 确认这些人是在一个位置突然消失。 江照雪一想,便明白, 方才那少年和裴子辰过招, 怕就发现他们不是普通人,自己又揣着个玉灵芝, 所以强作镇定,离开他们的视线就开传送阵跑了。 能屈能伸, 倒比他表面骄纵样子有脑子。 “那就追下去。” 江照雪想想,决定下来:“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咱们下山问, 肯定能找到人!” 裴子辰觉得也是,跟着江照雪下山, 等到了山下, 他们一见到人, 便意识到他们和这里有些不太一样。 这里人的衣服袖子明显更窄, 而且没有大氅,相对更加灵活飘逸, 而裴子辰和江照雪的服饰便显得有些庄重了。 他们两一出现在官道, 过于出众的容貌和格格不入的服饰,便所有人立刻看过来。 江照雪和裴子辰对视一眼,裴子辰便明白江照雪的意思, 上前朝着一个看呆了两人的大娘行礼,恭敬道:“敢问大娘,今夕何年?此处何地?” “啊。” 大娘被裴子辰一问,反应过来,瞬间有些紧张:“呃……今年,元顺七年,这里……这里泰州,小仙长不知道?” 元顺七年,泰州。 裴子辰看向江照雪,明白他们不仅是时间上有了变化,空间上竟也是到了人间境。 裴子成恭敬行礼:“多谢大娘。” “不谢不谢。”大神赶紧摆手,有些激动道,“小仙长哪里来?打算去哪里?” “山里来,想进县城,找一位故友。” 裴子辰虽然衣衫因为穿着太久洗得泛白,也有多处破损,但整个人自带仙气,他说起来,旁人毫不怀疑,就听他道:“我旧友信叶,不知大娘可知修真叶家如何走?” 苍山雪 第38节 一听这话,大娘脸色顺便,赶忙压低声道:“小仙长,这可不是您能随便打听的。” 裴子辰闻言心中便有底,笑笑道:“放心,我与他们有旧。” 这话出来,大娘迟疑着,看了看城池,终于含糊道:“仙长往城里走,问叶府就是了。” 裴子辰得话,抬手行礼,等回到江照雪身边时,他正要开口,江照雪就道:“知道了。” 说着,她上下将他一打量,裴子辰觉得她目光似乎话里有话,不由得道:“师娘?” “啧,”江照雪环胸回头,“还挺老少通吃的。” 裴子辰得话跟上,想要解释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江照雪回头瞟他一眼,安抚他道:“别那么认真,我夸你好看呢。” “师娘……” 裴子辰失笑,有些无奈,随后询问正事:“您可知人间境元顺七年是什么时候?” “天地历三万年。”江照雪立刻回答出来,怕裴子辰不知道,仔细道,“也就是一千两百六十七年前。” 一千两百六十七年,那时候九幽境都还没出现,江照雪也没出生。 他们回到了这个时候? 这是偶然,还是有什么特别? 裴子辰思索着,跟着江照雪一起往城门走。 接近门口时,人越来越多,大家排着队入城,江照雪扫了一眼,便见队伍最前方,有一男一女正凑近一个衣着朴素的老太太。 明明不算特别拥挤,这两人却总是试图贴在老太太背后,江照雪一看便知他们的意图,让裴子辰排着入城的队伍,走上前去,从那两人身边转悠了一圈,便将两人文书从袖子里摸了出来,又回到裴子辰身侧。 裴子辰看见她的举动,皱起眉头,在江照雪回来时,忍不住压低声道:“师娘,您这是做什么?不告而取……” “谓之窃。” 江照雪将文书藏进袖子,理直气壮:“我就是在偷东西啊。” 裴子辰被他理智气壮惊住,愣愣看着她。 江照雪笑起来,贴到裴子辰身侧,靠近她道:“我不偷,你在这儿排队做什么?你有文书吗?” 现下裴子辰只比她高出不到半个头,江照雪气息喷吐在他侧面,让他有些发痒,他一时有些分神,又竭力凝神,听着江照雪道:“而且你放心,我不会冤枉好人的,他们肯定是贼。” 话没说完,前面就闹了起来,就看一对夫妻被士兵抓着,两人大声嚷嚷着:“不是,官爷,我们真的有文书!被人偷了……” 他们第一反应就是环顾四周,怒道:“谁?!谁偷了我们的文书!” “没有就滚开,后面还排着人呢。”士兵怒骂,“拉过去验身。” “不,不行,我们不进城了!” 两人一听着急起来,而另一边,又有一位已经进城的老太太小跑回来,着急道:“我的钱袋子,你们谁看见我钱袋子了?那我进城给女儿买药的救命钱,各位行行好……” 两边人的声音纠缠在一起,片刻后,就听“啪嗒”一声响,拉扯之间,男人袖中东西抖出,竟是好几个钱袋子。 所有人一愣,随后老太反应过,猛地扑上去,大声道:“我的钱!”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纷纷开始查看自己身上的钱袋子。 裴子辰皱眉看着这个景象,不知所措,江照雪双手拢在袖中,努了努嘴:“瞧,我说得不错吧?我今日可是行善积德呢。” 说着,江照雪自夸了一番:“我真是一位古道热肠的女仙。” 裴子辰无言,静默跟着队伍,两人在一片喧闹中排着来到城门,周边乱成一团,士兵也没心思细查,简单一看文书上的官印,便给两人放行。 两人拿着文书大摇大摆进城时,还听到后面的女贼大喊:“放开我!我可是叶府二少爷院子里男仆的姐姐,你们惹得起吗?!” 听到“叶府”,江照雪和裴子辰回头看了一眼,裴子辰皱起眉头,江照雪笑起来:“这叶府挺厉害啊,一个下人都能唬住人。” “上行下效,藏污纳垢,不是好人。” 裴子辰简单评价,江照雪用文书扇着风,慢慢悠悠道:“那就去看看咯。” 两人说着进了城,一进城里,大家照旧看来。 裴子辰有些不自在,正想同江照雪说躲一躲,就江照雪带着他大摇大摆进了一件成衣店,江照雪熟练的问了价格,砍价,确认这里使用黄金,也在承受范围内后,便买了两件衣服,换衣之后,为了不惹麻烦,她从乾坤袋里取出自己易容的面纱带在脸上,这才走出店门。 之后她又带裴子辰去买了剑,典当行当了自己一些首饰换取了银两,最后找了间客栈,等这么溜达了一圈下来,江照雪差不多摸清了这里的情况。 叶家是当地第一大族,大女儿如今位居贵妃,深受宠爱,另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叶文知性情温和,是泰州有名的才子,本该是高中状元,追随家中长辈光宗耀祖的料,不曾想从三年前开始,突然怪病缠身,叶家寻医问药,始终未曾好转。 小儿子叶天骄蛮横骄纵,与叶文知兄弟关系极好,自幼习武,天赋非常,国师曾想收他做弟子,他却不肯,一直待在泰州,想尽办法给他哥治病。 今天这玉灵芝,估计就是拿去给叶文知治病的。 “也不怕吃死他。” 江照雪一听就怒,和裴子辰坐在房间里,扇着扇子骂:“这东西乃修士大补,叶文知一个凡人,吃下去就是找死!” “那我们去看看?” 裴子辰询问,江照雪听了同意,领着裴子辰便从客栈出门,刚出去,小二见他们往外,赶忙叫住江照雪:“女客官留步!” 江照雪疑惑回头,看见小二有些着急上来,看了看天色道:“女客官,我们泰州城不太平,女子晚上不能出门,您还是别出去了。这些年晚上死的姑娘多了,您可千万别冒险。” “哦……” 江照雪听着,点点头道:“多谢提醒,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再会。” 说着,江照雪便转身往外,小二一愣,还想说什么,江照雪已经走出去。 小二撇撇嘴,回头继续擦桌子:“外地人不听劝,非得找死。” 他的话落到裴子辰耳里,裴子辰皱眉转身,正回头理论,就被江照雪拉着,江照雪劝他:“无妨无妨,赶紧办正事。” 裴子辰被她一碰僵住,这些时日两人接触虽然不少,但他还是并不习惯江照雪的触碰。 他故作镇定拂开江照雪的手,退到一侧。 江照雪见他跟上,也不多言。 两人顺着指引来到叶府。 叶府位居泰州城最繁华的位置,占地却十分巨大,可见叶家在泰州城之霸道。 叶府门口守卫森严,江照雪和裴子辰转了一圈,回到暗处。 转圈时,江照雪看得很仔细,裴子辰扫过江照雪,便知这宅子有异。 他静静等着江照雪看完,等看完之后,裴子辰才道:“师娘,如何?” “这叶家……有高人啊。” 江照雪喃喃,扫了一眼地面,缓声道:“九罡浩气阵,这房子除非由屋主允许,否则任何修真者都不得入内。” 裴子辰听着,皱起眉头:“那……”裴子辰心中发苦,但他还是抬眸看向江照雪,“弟子还算修真者吗?” 他没灵根,没有金丹,还能算修真者吗? 江照雪闻言有些诧异,回头看他:“你怎么不算?” 裴子辰一愣,江照雪拍了拍他的肩,转身道:“你有案底了小朋友,一日修仙,终身修真,过去也是你的过去啊。走了。” 听到这话,裴子辰反应过来,赶紧跟上江照雪。 方才那点苦涩突然散开,江照雪领着裴子辰回到客栈。 小二正准备关门,看见江照雪回来,他睁大了眼,似是极为震惊。 江照雪心情不佳,看见这种情况,忍不住瞟了小二一眼:“看什么看?再看剜了你眼睛。” “抱歉,”裴子辰跟在后面就道歉道,“师娘心情不好,还望见谅。” 说着,两人一前一后上去,小二半天才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脸道:“不是鬼吧?” 两人回到楼上,江照雪推门进屋,站在门口便道:“有设九罡浩气阵的高人坐镇,他们应该不会把玉灵芝给叶文知吃,我们得从长计议。” 说着,江照雪意识到裴子辰还站在门口,端着茶疑惑抬眸:“你怎么不进来?” “师娘,太晚了。”裴子辰站在门口轻声道,“弟子不便入内,不如明日商议?” 江照雪听到这话一愣,将他上下一打量:“在山上你和我一个山洞睡那么久也不见你矫情啊?” 这话让裴子辰一僵,他脸上有些尴尬,转过脸去,轻声道:“若有选择之时,弟子自当守礼。” 这话将江照雪噎到,裴子辰说着,恭敬行礼:“师娘夜安。” 说着,裴子辰替江照雪合门退下。 江照雪看着窗户上离开的剪影,忍不住骂了声:“真有他的。” 但如今也没什么急事,裴子辰要休息就休息。 她干脆也放松下来,许久没有泡澡,自己跑去浴室,舒舒服服洗了个澡。 这是这大半个月来两人第一次分开,虽然只是一墙之隔,江照雪却还是有些奇怪,等睡到床头,她知道隔壁就是裴子辰,依照裴子辰的耳力,必定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她忍不住敲了敲墙,轻唤:“裴子辰。” 对面一顿,过了片刻后,还是为难响起来:“师娘。” 这声一传,江照雪不由得笑了。 敢情就是隔个木板,她翻了个身,躺正在床上,手枕在头下,含糊道:“咱们得找个身份,想办法混进叶府。得到主人认可,便能得到那个阵法认可,我手中符箓不多,未来什么情况还不可知,咱们还是尽量靠自己。” “好。” 裴子辰听着,他看着房顶,那种空旷孤寂感又涌上来,他感觉床面好像一个巨大的黑洞,要将他吞噬。 然而他每要坠下,江照雪声音又响起来:“我今天打听了,办理户籍都需要证明,唯一不需要证明的就是修士。我打算明天带你去官署报道,先报个散修领个身份,就说……咱们算命。然后咱们去看个房,客栈太贵不划算,你今天打听房价了吗?” “打听了,今日您看上那条街,一个小院一月一银。” “砍一半价格,把宅子租下来,我们就去算命,等我成了名扬全城的算命师父,叶家肯定要死马当活马医来找我……” 两人隔着一道墙商量着,仿佛还在山洞里。 江照雪说着说着,便迷迷糊糊睡去。 等第二天,江照雪带着裴子辰去官署领了身份,便去将她昨日路过时看到的一间小院租了下来。 房东见他们两个年轻人一起进来,下意识道:“夫妻?” 苍山雪 第39节 一听这话,裴子辰赶忙纠正:“她是我师娘。” 裴子辰说得太快,江照雪也不好反驳,只笑着点头:“不错,师娘。” 房东听到这个身份一愣,将两人上下一打量,不由得道:“那……他师父呢?” “唉,这个死鬼,”江照雪一听这话,叹了口气道,“他死得早,把我们两扔下,他死的时候,这个孩子才这么高呢。” 江照雪比划着,面露哀愁,“我一个人含辛茹苦将他养大,你不知我受了多少委屈。他师父命怎么这么短啊呜呜呜呜……” 江照雪说着,动情抽噎起来。裴子辰忍不住看了江照雪一眼,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房东听这话,不可置信,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巡视:“可……可您看看上去这么年轻……” “我略通仙术,”江照雪笑了笑,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解释道,“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还是比常人看着年轻一些的。” “原来是仙师!”房东听着,抬手行礼,却全然没有半点相信的样子,只礼貌性询问,“不知仙师芳龄?” 修仙之人登造户籍不必检验,因此有很多流犯便会冒充,尤其是那种说算命的,更是骗子居多。 房东也是给她面子,然而江照雪却并不察觉,只笑着道:“也不大,两百多岁。” 这在真仙境算年轻了,但在房东眼里,着实吹得有些过分。 他笑容僵住,若不是想着这屋子难以出租,恨不得把这骗子扫地出门。 他不想多谈,只能咬牙继续骗这个外地人,把屋子上上下下都介绍了一番后,和江照雪火速签订租约,卷着钱便走。 裴子辰看他走得如此利索,不由得道:“他既然觉得我们是骗子,为何还要租给我们?” “因为是凶宅嘛。” 江照雪从乾坤袋里掏出一面八卦镜,抬手拍在门上,随后道:“行了,走吧,咱们得去打响第一枪!” 说着,她便出门,带上裴子辰,走到传中算命最多的地方——月老庙前。 月老面前算命摊多得像赶集,附近甚至还开了个店铺,专门租售算命的摊位。 江照雪见服务如此周到,果断走进店铺,租了最便宜一个摊位,让裴子辰扛着摊位走到最远最差的角落,吩咐裴子辰把摊位摆好之后,从乾坤袋里掏出了自己多年未用的锦旗。 “命数我定,天下第一” 八个字挂在摊位旁,江照雪拿出一把折扇,打开扇面,悠闲扇着扇子。 扇面上清晰写着四个字“不准赔钱” 这四个字出来,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裴子辰也有些慌乱,不由得道:“师娘……” 算命一时极损算命者本身气运,他以为江照雪就只是打算糊弄糊弄,可不准赔钱? 裴子辰看着迅速涌过来的人,不由得抬手握到剑柄上,脑子里有些发懵。 她怎么敢的啊?! 第22章 “师娘……” 裴子辰心上一慌, 赶紧开口想要阻止,江照雪却把扇子一抬,打住裴子辰的话, 看着一个大娘迟疑着走上来, 有些不太确信道:“小姑娘, 你这字儿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笑着将扇面迎向大娘, “算不准,我赔钱给你。” 一听这话, 周边瞬间议论纷纷。 大娘眼睛亮起来, 随后道:“那你多少钱算一卦?” “这个数。” 江照雪立起一根手指。 大娘迟疑:“一文?” “一银。” 这相当于他们租下那宅子一月的租金,大娘脸色瞬间变化, 怒道:“江湖骗子?” 说着,大娘甩手就走:“小姑娘家家, 这么年轻就骗人了?哼。” 江照雪没说话,她摇着扇子,慢慢悠悠:“丹大娘, 下午小心些。” “你还威胁我?” 大娘愤怒回头:“你……” 话没说完,大娘突然愣住, 不由得道:“你怎么知道我姓丹?” 江照雪笑着没说话, 抬手扶额, 闭眼休息道:“明日辰时, 我在这里等你。” 她看上去极为年轻,但这话出口, 竟就有了几分高人姿态。 丹大娘愣在原地, 突然生出几分敬畏,一时不敢开口,又觉众目睽睽, 怕落了面子,便只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周边算命摊子都偷偷瞧了过来,一些满目好奇,一些俱是鄙夷,但也不揭穿。 反正在这里摆摊的都是江湖骗子,正经仙师,谁会在这里摆摊算命? 有了丹大娘这一遭,旁边人都只好奇打量,裴子辰见无人上来,松了口气,陪着江照雪坐了一天,傍晚便收摊回去。 走在路上,已经入夜,泰州城入夜便没了人,两人走在小巷,裴子辰颇为担忧道:“师娘夸下如此海口,当真要为这些凡人看命吗?” 江照雪环胸听着,挑眉瞧他:“怎么,担心我?” 裴子辰一时语塞,被这么直言出来,明明是这么回事儿,竟就有了几分尴尬。 他也不知自己是尴尬什么,只假作不知自己这些情绪,缓声道:“窥探天命会损耗师娘自身,弟子自然担心。” “你会担心我多久?” 江照雪回头瞧他,问的问题总是与他期望不同,他又不敢硬要求江照雪回答自己,也不知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 江照雪见他为难,倒也没逼他,笑着道:“放心,我自有分寸。看命有损气运,那就不看呗。” “那能看准?” “看不准。” “那个丹大娘……” “哦,我给她洒了点阴阳散。”江照雪实话实说,“她今晚要见鬼一夜了。” 听到这话,裴子辰一下明白了江照雪打算,思索着没有出声。 江照雪见裴子辰不说话,当他不高兴,解释着道:“不过你别担心,就是能看见而已,那阴阳散沾染我的气息,普通邪祟不敢近身。” “哦,”裴子辰反应过来江照雪是同自己解释,倒不甚关心,只点了点头道,“无妨,弟子只是担心师娘。丹大娘靠下药,其他人呢?” “其他人?”江照雪笑起来,“那就看我的本事了。” 两人闲聊着回去,裴子辰便开始打理屋子,他已经简单将江照雪的房间清扫出来,便开始折腾自己的,江照雪听着他在外面折腾了半夜,叹息着翻了个身,睁开眼看着屋顶。 阿南跟着江照雪被折磨不浅,忍不住询问:“这么晚了,他不累吗?” “累啊。”江照雪了然打着哈欠,“但他这身体太好,要不折腾狠一点,怎么睡得着?” 说着,江照雪叹了口气,听着外面一下一下传来的扫地声、搬东西之声、擦桌子之声…… 虽然裴子成声音控制得已经很小,但每临入睡,又响起来。 一入睡,再响起来。 她被折磨得精神恍惚,终于是忍不住起身穿上衣服,一把拉开大门,冷着脸道:“走,去买药。” 裴子辰疑惑:“师娘?” 江照雪拉着他大步出去,一家一家寻找医馆。 终于找到一家医馆,她砰砰敲开大门,大夫刚睡醒,打开门一看江照雪,吓得瞬间关门,惊叫出声:“女人!” “干什么?”江照雪敲着大门,“开门,买药。” 大夫听着话,急促喘息着,颤颤出声道:“你……你活的?” “废话,”江照雪立刻道,“我要安神药,给牛吃的量,碾磨成粉马上吃那种。” 大夫听着,慢慢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开了门,将江照雪上下一打量,才慢慢反应过来:“外地人?” “啊。”江照雪点头,“有什么规矩?” “哦……”大夫松了口气,终于打开大门,让两人进来,披着衣服给江照雪他们拿药,“这几年,晚上出门的女子都会……唉,好久没遇见过夜晚出行的女子了。” “邪祟?”江照雪好奇。 大夫摇头:“不知道,不过,反正现下夜里大家不出门后就没事了。叶家供奉了仙师,白日不会有事。” 说着,大夫将药放到江照雪手中,同江照雪报了价格,随后安抚道:“放心。” “多谢。”江照雪也不放在心上,哪儿都有这种深夜传说。 她提着药离开,裴子辰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道:“师娘……是被我吵醒的吗?” “是啊。” 江照雪将药交给他,忍不住道:“你实在睡不着,精力这么好,不如成个家吧?有个家,就睡得香了。” 裴子辰听着,有些不太明白江照雪的意思,茫然中带了歉意道:“抱歉,我以后不会……” “哎哟我真是昏了头,”江照雪看他的样子,拍了拍脑袋,摆手道,“算了算了,以后每晚记得吃药。反正吃久了……” “就会长期失眠。”阿南接话。 江照雪一顿,深吸了口气,回头看向裴子辰,认真道:“就会新的人生了。” 裴子辰静静看着江照雪,江照许扭头走在前面:“往前走,你会找到让自己感觉幸福快乐的事,那时候就不会觉得痛苦了,只觉得,活着真好,我还要向天再借五万年!” 裴子辰提着药,看着走在前方抬手气势汹汹的女子,忍不住轻笑一声,随后垂眸,跟上她的影子。 两人回来,裴子辰便安静下来。 江照雪一觉睡到天亮,等到辰时前半个时辰,裴子辰按照江照雪告诉她的时间来敲门,江照雪随便洗漱了一下,便迷迷糊糊跟着裴子辰去出摊。 顺便琢磨以后不能把出摊时间定这么早。 苍山雪 第40节 刚到摊位,老远她就看丹大娘已经等在原地,周边还都是惊疑不定看着她的人,江照雪刚一出现,丹大娘立刻冲了上来,“扑通”往江照雪面前一跪,裴子辰一把将江照雪拉到身后,拦在两人面前,警惕盯着丹大娘,听着对方大声道:“仙师!救救我啊仙师!” 这变故吓了江照雪一跳,等反应过来时,她抬手按下裴子辰挡在自己面前的手,颇有些无奈道:“丹大娘何必如此惊慌,你是我的客人,”江照雪抬手扶起丹大娘,颇为友善,“来,坐下,子辰奉茶。” 裴子辰听着,从带来的壶中倒了茶水,递给丹大娘。 周边人都围了过来,看着丹大娘急迫道:“仙师,果然如你所料,昨夜我见到鬼了!” “行吧。”江照雪瞟她一眼,将签筒摇了摇,递给她,“抽一根。” 丹大娘闻言,颤颤抽了一根签,江照雪取出玉签,扫过签文后,叹了口气:“此劫……与你当年之事有关。” 丹大娘闻言,脸色巨变。 江照雪抬眼,高深莫测道:“昨日刚好是与她结缘之日,她回来找你了。” “结……结缘?我与她什么缘……” 丹大娘一时想不明白,江照雪却没多说,只将玉签扔进签筒,淡道:“此事有伤天德,我不收你钱。回去城门桥下,把人找出来葬了。供奉七日内,便可安然度过此劫,否则必有血光之灾。” 听到城门桥下,丹大娘脸色巨变,她眼眶顺红,嘴唇轻颤。 周边人面露诧异之色,对视几眼后,仿佛都已了然。 丹大娘半天才反应过来,慌忙道:“多谢仙师,多谢。我想起来了,今年她该二十岁了……是个整岁……我这就去……这就去……” 说着,丹大娘擦着眼泪起身,慌忙逃开。 丹大娘一走,周边哗然,片刻后,一个穿着粉衣的小姑娘冲上前来,抬手一两银子拍在桌上,眼中满是期待道道:“仙师,帮我算算。” “手拿来。”江照雪用扇子将姑娘手一点,小姑娘赶紧摊手。 江照雪看了一眼,摇头道:“这姻缘不容易。” 小姑娘一愣,瞬间急了起来:“你……你什么骗子?我和哥哥怎么不容易了?” “他年长与你,”江照雪瞟她一眼,继续道,“是个心善之人,身份注定了他会有一些顾虑,心中就算有好感,也不会随意对人展示。” “没错。”小姑娘点头,“他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你可以试着勇敢一点,”江照雪瞟了一眼她身上猫毛,随后道,“送他一只猫吧。” “送他一只猫?”小姑娘喃喃,随后明白过来,“没错,猫这么可爱,他肯定会喜欢。我要勇敢一点。” “再接再励,虽然会有一些波折,但只要你有足够的诚意,一定可以成功!” “多谢你!”小姑娘听着,终于露出感激,“其实我今天就是想问这个,他昨日刚拒绝我,我不知道我还要不要继续,多谢仙师指点迷津,我这就回去努力!” 江照雪笑着点头,温和道:“心诚,天道自会相助,去吧。” 说着,江照雪看向早已排起来的队伍,抬手召唤:“下一位。” 一时之间,江照雪摊位很快就排起队。 她虽然带着面纱,但明显生得貌美,裴子辰站在旁侧,更是金童玉女,仙气非凡。 每一个从她摊位上离开的人,都极为高兴,似乎算得很准。 等到夜里,两人收摊离去,江照雪看着扛着旗子走在自己身侧的裴子辰,用扇子敲着自己肩头,笑眯眯道:“想明白今日我怎么算命了吗?” “观察,顺心。”裴子辰总结,“说话模棱两可,说宽泛好听之言,再以观察得出的具体信息夹杂其中,便能让人产生准确之感,若能猜出其性格目的,顺其期望所说,便是神算了。月老庙门口多是骗子,会来月老庙算命的,大多都是些生活烦恼琐事,不会太过较真。” “哎呀,你可不好骗啊。”江照雪笑眯眯道,“要不要学一学,以后也能混口饭吃?” “可我不明白,”裴子辰好奇,“您是如何知道,与丹大娘有关的那个人尸体在城门桥下?” “因为丹大娘身上因果,沾血的是亲缘。”江照雪语气淡了下来,平静道,“而我问她结缘之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和对方结过什么缘,可见她与对方相处时间极短,那应该是个很小的孩子。而人间境许多地方,都会固定弃婴之所,泰州城弃婴之处——” “城门桥下。” 裴子辰听着,知道了缘由,神色没有半点波澜在,只道:“所以师娘不肯收她银钱,因为她的因果,得自己还。” “不错。”江照雪点头,目光中带了种脱离天地的冷漠,“我没在她抛弃那个孩子时管那个孩子,自然不能在那个孩子回来时插手管她。” 丹大娘的事让她一战成名。 从那天起,江照雪开始日常摆摊,月老庙前开始有了一个神秘、貌美、在凶宅久住无碍、夜行泰州城还平平安安的算命仙师。 江照雪每日算得盆满钵满,乐此不疲,裴子辰见她几乎是忘了自己的初衷,想提醒她自己最开始算命的起点,但见江照雪算得高兴,也不打扰。 一连算了十几日,叶家都毫无动静,直到五月初,江照雪准备提前收摊,带着裴子辰去吃烤鸭,结果一起身,便听一个女子怯生生道:“请问……您就是江仙师吗?” 江照雪闻言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这是一对年轻夫妻,看上去不算富有,衣着朴素,但气质干净,应当是老实人家。 两人靠得很近,感情应当不错,女子眼眶红肿,仿佛是哭了许久,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唯一让江照雪瞩目的,就是女子怀中抱的婴儿。 江照雪视线之中,那婴儿几乎是冒着金光,这是大气运者才会有的法光。 她挑起眉头,语气不由得好了许多:“二位有何贵干?” “我想请仙师为我儿算一卦。” 女子一听江照雪开口,眼泪就盈满眼眶,低头看着怀中安睡婴儿,泣声道:“这是我刚得的孩子,但所有仙师都说,他乃孤煞之命,若强行留下,注定煞败六亲,再怎么活,也最多活到十七岁,族里之人都让我们放弃他,可这是我们的孩子,我怎能放弃?还请仙师为他算上一卦——” 女子说着,看了一眼旁边丈夫,旁边丈夫走上前来,恭敬给江照雪递了一个锦囊,江照雪一眼就看出,这里面至少有十两。 她算命都是一两,价位在月老庙的算命摊已经极高。她一想便知,这对夫妻的意思,不是让她算卦,而是让她说好话,让这个孩子不被族中之人歧视压迫,让他们能够好好疼爱他。 江照雪看着这锦囊嗤笑出声,压着火气道:“钱你收回去吧,谁给你算的命?你让他来找我。一群酒囊饭袋,骗人就算了,怎有拿此事骗人的?你们钱没给够吗?” 这话骂得两人一愣,江照雪扫向那个婴儿,取了一袋银钱,放到婴儿怀中,垂眸看着孩子,轻声道:“这个孩子叫什么?” “尚未取名……乳名,我们叫他念念。” “念念不忘,”江照雪看着孩子,平静道,“此乃大气运之人,带回去好生照看,他一生顺风顺水,福泽绵长,六亲受益,宗族盛昌,有他在,必定家族兴旺。” 夫妻二人听着这话,面露震惊。 裴子辰转眸看她,想要说什么,又生生止住。 江照雪浑不在意,只逗弄婴儿,孩子似乎是听到江照雪声音,他慢慢睁眼,看见江照雪瞬间,他竟也不怕,反而是咿呀呀呀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她。 江照雪被他逗笑,心中那点不快也散了几分,只抬眼同夫妻而人道:“回去吧,别听他们胡说了。” “可……”丈夫不可置信,“可就连叶家供奉那位……” “让他来找我。” 江照雪斜眸,直接道:“这个孩子,命我给他批了,就按我说的算。谁不服,来找我比一遭就是。” 说着江照雪回头:“走吧。” 江照雪带着裴子辰回去,裴子辰本就寡言,这一路更是少话。 江照雪察觉他异常,回头询问:“从刚才看你就不太高兴,怎么了?” “师娘……很喜欢小孩子吗?” 裴子辰迟疑着开口,江照雪没想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随口道:“还行吧。” “那……”裴子辰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问什么,“和师父……” “哎哟天哪我耳朵疼。”江照雪立刻抬手,捂住耳朵,明显是不想听这件事。 裴子辰僵住,想起江照雪在灵剑仙阁的时光,立刻意识到自己混账。 江照雪又不是泥人,怎会没些脾气,那日子必定是她不喜欢的。 江照雪见他不言,捂着耳朵回头:“你到底要问什么呀?” “师娘刚才……”裴子辰迟疑着,在开口瞬间,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那本来就空得可怕的胸腔,泛起密密酸涩,“是在给那个孩子改命吗?” 就像对他一样,改他孤煞六亲之命。 江照雪听着,奇怪看他:“怎么可能?他气运很好的,我送他钱就是为了从他身上赚点气运回馈好吧?” 这话让裴子辰一愣。 江照雪瞟他一眼,颇为嫌弃,随后往前走去:“除了你,我谁的命都不改。” 裴子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他只感觉,自己那颗心啊,像是突然跃动了一下,然后又突然坠落下去。 他在那一刻,突然感知到,在她回头看他那一眼,说出这句“除了你,我谁的命都不改”刹那,他好像突然没有那么疼了。 她能看见他。 他好似生出了一种渴望,然而他又不敢辨认。 只能静默着走上前方,踩在她身后影子上,跟着她回家。 等到第二天,江照雪中午跟着裴子辰去上工,刚来到月老庙,就感觉不对,前方声势浩大,一群人围站在月老庙门口。 为首一个道袍白发老者,手持拂尘站在江照雪原本摊位上,看着江照雪挂着的锦旗。 江照雪停住脚步,裴子辰立刻上前一步,江照雪护在身后,但留出了她观察别人的空间。 老者听到声音,察觉江照雪到来。 他回头扫来,目光在江照雪身上扫过,缓声道:“你就是江照雪?” “是。” 江照雪一看便知对方来意,直接道:“是你给念念批的孤煞六亲之命?” “是。”老者毫不犹豫应声,手中拂尘一甩,抬手行了个道礼,认真道,“天机院叶闻真,见过小友。” 第23章 天机院这个名字, 来这些时日江照雪到有所耳闻,似乎是朝廷中的机构,管理整个人间境修士。 算了十几日的命, 她的名字在泰州城应该已经传开, 可叶家迟迟不来, 对方应该还是有些辨别能力, 把她当了江湖骗子。 她缺少一个证明实力的机会,昨日那个孩子过来, 批这种孤煞之命、且能被宗族认可的算命师父必定不是普通师父, 所以她让对方让批命的师父来找她,想过这师父非同寻常, 没想到…… 居然是天机院的人,还姓叶? 江照雪将这人上下一打量, 至多不过金丹修为,有点道行,但不是能布出九罡浩气阵的人。 她不甚在意, 抬手按下裴子辰拦在她前方手臂,走上前去, 上下一打量:“你找我做什么?” 苍山雪 第41节 这话出来, 周边人倒吸一口凉气, 跟在叶闻真身后的道童立刻大怒, 正要破口骂什么,叶闻真便将道童拦住, 认真道:“我听闻小友驳了给李氏那个孩子的批命, 故而前来询问缘由。姑娘并无灵力——” 叶闻真将江照雪上下扫,见江照雪与裴子辰和凡人并无差别,放下心来, 淡道:“还是莫要招摇撞骗,以免害了他人吧?这个孩子孤煞六亲,留下于李氏是大祸,且无论如何,他都活不过十七岁,何必将他养大,再徒留伤心呢?” 江照雪听着,烦躁叹了口气,只摇头道:“我同你们这些废物讲话,真是感到痛苦。” 听到这话,叶闻真眼中带了冷意,威压瞬间释放压下,也就是他威压出现刹那,裴子辰手中长剑急出! 他剑来得太快,旁人都来不及反应,他已欺身叶闻真身前,叶闻真惊得后退半步,剑锋抵在叶闻真脖颈止住,就见少年眼中竟是凛色,冷声道:“道人无礼,何敢如此?” 叶闻真慢慢反应过来,终于察觉不对。 这两人虽然没有灵力,可这少年的剑术绝非常人。 他压着惊怕,故作镇定。 江照雪见裴子辰给了他一个下马威,笑着唤他:“子辰,别吓到叶道友。” 裴子辰闻言收剑,朝着叶闻真行了个礼:“得罪。” 这一番变故下来,众人终于不甘怠慢他们,江照雪见道童扶起叶闻真,缓声道:“叶道友,我知你看不出我的底细,但既然是批命,那自然得有些本事。叶道友不服我,那不如我们比一遭。” 听到这话,叶闻真抬起眼眸,他盯着江照雪:“如何比?” “这个孩子的命,我是认真看了的。”江照雪委婉同叶闻真说明了一下,其他人她的确是糊弄,但昨日那个婴孩,却是她认真观过相的孩子,不能因她平日坑蒙拐骗就说她没本事。 叶闻真也知道她的意思,但也没揭穿她,只道:“老朽亦是认真看过。” “所以你我二人,必有一人看走了眼。你我本事不同,不如认真看一个人,来比一下。” “看人太伤气运。”叶闻真冷声道,“老朽为这个孩子看命,是因欠叶家一段因果,可若普通人,老朽不看。” “那就找个东西。”江照雪也不想随便给人看,便选了最不伤气运、又能展现能力的法子,“随便找个人出来,我们一起为他寻找失物,看谁找得准,如何?” “老朽与你比,你输无所谓,赢了就名声大噪,倒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那叶道长想怎样?” 叶闻真听着,想了片刻,看了一眼江照雪的摊子,淡道:“若老朽赢了,你日后不可再以此为生,还需将近日所赚银钱尽数返还。” 好家伙,真把她当骗子了。 虽然最近的确在骗人,但陪那些大小姐聊天,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只是提这个要求对她的确没什么杀伤力,她笑了笑道:“好啊。可若是我赢了,你就得去告诉念念族人,承认我的批命,让他家人好好对他,如何?” “可。” 叶闻真颔首,随后礼貌询问:“姑娘想比哪一种算法?” “节省时间,”江照雪笑起来,“九天玄数如何?” “好。” 叶闻真应声,随后转头,看向人群,大声道:“今日我与这位姑娘欲选一人,为其寻找落在家中的失物,可有人愿提供宅院,供我二人一比?老朽愿为主人祝祷一次。” “我也愿意!”江照雪赶紧跟上,不落风头。 叶闻真身后道童翻了个白眼,压低声:“你愿意,人家还不愿意呢。” 江照雪不以为意, 人群立刻商量开来。 把宅子借出来大家不乐意,但是能得到叶闻真的祝祷,倒是千金难得。 没了片刻,人群中一个小男孩率先跳着举起手来,大声道:“我!我!我有东西要找!” 听到这话,叶闻真和江照雪看去。 那个男孩看上去十二三岁的年纪,衣着富贵,旁边站着个粉衣少女,见他说话就开始拧他:“胡说什么!” 男孩顿时委屈起来,他父亲站在旁边,看见叶闻真和江照雪看过来,惶恐行礼。 叶闻真客气道:“不知先生可否借宅院一用?” “叶仙师造访,蓬荜生辉。” 中年人赶紧行礼。 叶闻真点点头,随后便看向那小男孩:“敢问这位公子要寻什么?” “我的弹弓!” 男孩儿说着,立刻挣开了姐姐,急道:“这是我五岁的生日礼物,去年在家里突然找不到了,你们能不能帮忙找找?” “可。” 叶闻真点头,随后转头看向江照雪:“那老朽开始了?” “请。” 江照雪抬手,叶闻真将男孩招上前来,男孩站到江照雪和叶闻真中间,叶闻真道:“小公子,你随意和我们说十二以内的三个数。” “十二以内?”男孩想了想,迟疑着,“七、一、五?” “好。” 叶闻真点头,抬手道:“劳烦带路,我去公子家中,将东西找出来。” 说着,一行人浩浩荡荡,跟着这家人去往他们的住所。 这个男孩家境不错,屋中是一个标准的四合院,江照雪带着裴子辰、跟着叶闻真一起随主人进去,男主人有些尴尬道:“不知仙师打算从何处找起?” “这位小姐的闺阁,”叶闻真回头看向家中姐姐,“可否借屋中一观?” 一听这话,姐姐脸色瞬变,男主人见状,赶忙道:“叶仙师,小女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闺房实在不宜让人入内,仙师不如说一下要如何找,我们派丫鬟进去,如何?” “江姑娘以为呢?”叶闻真询问江照雪,“姑娘所算,可在小姐闺阁之中?” “不好说。” 江照雪笑笑,只道:“我得再算一次。” “那此番老朽派人先去,若老朽先得,便是老朽赢了。” “好啊。” 江照雪大方点头,叶闻真立刻同男主人道:“此物应当在长女房东南方,与风有关之处,旁边应有与水有关的东西,遮掩了那个东西。” 一听这话,男孩顿时着急起来:“我知道了,姐姐窗户旁边有个大花瓶!花瓶里有水!肯定在里面。” 姐姐得话,冷冷扫了他一眼,只道:“白痴。” 江照雪听着,笑而不语,下人赶忙往后院过去。 江照雪和叶闻真等在原地,叶闻真见江照雪等待模样,缓声道:“姑娘似乎很有信心?” “还行。”江照雪笑了笑,轻松道,“很快就知道结果。” “姑娘怕是看不懂吧?”叶闻真上下扫她一眼,只道,“九天玄数可不是一般人能会的,恰巧老朽略懂一二。” “来了来了!”阿南忍不住开头,“又给他装上了,他不会以为你提这个是因为你想吓唬他吧?” “很有可能。” 但实际上,她提这个…… 只是因为简单罢了。 她压制住撇嘴的冲动,努力装着高冷等在原地。 等了一会儿后,下人从房中小跑回来,略有些焦急道:“老……老爷……” “怎么了?” 男主人回头看向下人,疑惑道:“东西呢?” 一听这话,叶闻真便知不妙,他皱起眉头:“没找到?” 下人含糊着:“花瓶里没有……” “其他地方呢?”叶闻真迅速道,“与风相关,有水在侧,比如风铃……” “都找遍了。”下人声音越来越低,明显知道此事是打了叶闻真的脸,或许为了尽量找出来,已经翻遍了屋子,但还是没有,只能小声道,“都没有……” “不可能,”叶闻真皱起眉头,重新掐算,“前天卦七、一五,后天卦则为一、七、十一。一水克七火,一水生五木。后天卦象七水为一火所克,七火又克十一金。证明可以找到,只是需要些许波折,第一次找不到是正常,再找……” “不如找找我的结果?” 江照雪开口打断叶闻真的话,所有人看过来,江照雪笑道:“别折腾人家小姑娘的房间了,问过人家小姑娘同意吗?” 姐姐得话,扭过头去。 旁边弟弟立刻道:“东西肯定是在她那儿丢的,所以仙师才会算在她那儿,她拿我东西还委屈了?!” “我没拿你东西!” 姐姐大声否认。 江照雪也没多说,只笑着看着姐姐,温和道:“姑娘,给我三个数吧?” 听到这话,姐姐僵住,男主人赶忙催促:“赶紧啊,人家问话,磨蹭什么?” 姐姐抿唇,不甘开口:“一四九” 得了这个数,江照雪掐指算了算,随后看向男主人,确认道:“你们就两个孩子对吧?” 男主人闻言,皱起眉头:“没错,如何?” “那就去这小子的房间,”江照雪点了弟弟,“找书架柜子这一类可以像山一样依靠之物,有烛台之类火相关存在的地方。” 听到这话,下人不动,看向男主人。 男主人偷偷看了叶闻真一眼,一时也下不了决定。 若东西没找出来,倒也罢了,要是真找出来,今日叶闻真脸面就难看了。 叶闻真乃天机院道士,又是叶家出身的人,在泰州城没人敢得罪,男主人这一迟疑,江照雪便看出来,笑着道:“叶道长,你不开口人家不敢去啊。” “老朽输得起。” 叶闻真见江照雪模样,便知她心中有底,转头同男主人道:“去找吧,若找到,老朽得见高人,心中甚慰。” 男主人得话,终于松一口气,让下人去找。 弟弟站在原地,嚷嚷叫骂:“怎么可能在我房里?我都找了好几年了!最后一次就在她那儿丢的,她还不承认!” 苍山雪 第42节 “我没有!”姐姐愤愤开口。 弟弟不满叫嚷:“就是你!就是你偷我的弹弓!就是你嫉妒爹娘送我弹弓不送你!” “你胡说!”姐姐脸色煞白,“我才没嫉妒你……” 两人吵嚷着,下人一路小跑出来,高兴道:“找到了找到了,就在小少爷房里!”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是一愣,弟弟有些茫然:“我房里?哪儿?” “那个书架烛台下面,垫了个盒子,”下人笑着道,“以前都以为那盒子是空的呢。” “怎么会在那儿……” 弟弟奇怪,姐姐脸色有些发白,叶闻真皱眉想了想,却是不解,抬头看向江照雪,疑惑道:“道友可否解惑?” “错了!”阿南嚣张开口,“他该叫前辈!” 江照雪听着,面露笑容,环胸道:“叶道友现下认输了?” 叶闻真一顿,看了看下人找出来的弹弓,虽有不甘,却还是恭敬道:“我认输。但在下并不明白,我输在何处?” 说着,叶闻真仔细思考着:“九天玄数,以十二地支对应的五行为基础,三个数里,中间数代表物,外侧两个数是物体所在外部环境。他给出的数是七一五,此乃先天卦,后天卦在先天卦基础上增减六,得一、七、十一,对应十二地支五行,这几个数中,只有五是一水所生,最有可能。” “九天玄数中,五位于巽宫辰位,为九宫之中长女的位置,位于东南方,巽为风向,而后天卦中,七作为物品,被一水所克,所以你猜测周边应该是有水相关东西遮掩了它。”江照雪肯定开口。 叶闻真点头:“不错,在下错在何处?” “错在,你看清楚,先天卦为七、一、五,后天卦为一、七、十一,此乃子午对冲。” 这话出来,叶闻真瞬间反应过来,一七、七一,子午对冲。 “逢冲必动,更何况子午对冲?也就是说,这个东西,其实被人动过,你所算的落点,并非它最后的位置。卦象最终与气场相关,这位小公子给你的数,只能算出他所相关的位置,也就是这个弹弓经过他的手,最后落在了长女位上。” 江照雪说着,看向旁边姐姐。 姐姐脸色煞白,江照雪继续道:“所以我顺卦象指引,请大小姐给我三个数,而大小姐给的是一四九,此乃先天卦,十二数中增减六,获得后天卦七、十、三。先天卦中,一水生四木,四木克九土,外生内,内克外。后天卦中,七火克十金,三土生十金,乃外克内,外生内。这两个卦象都是一克一生,相克者,不需要考虑,那剩下相生的数字,就是生十金的三,生四木的水。” 江照雪一说,叶闻真恍然大悟:“而弹弓数金,所以后天卦中的三相关更为密切。而三在卦象中为艮宫寅位,此乃幼男之位,艮于风水位山,所以你猜测应当是书架柜子上,而后天卦中,十金被七火所克,所以你猜应当是有什么火向的东西遮掩住它。” “不错。”江照雪点头,“八卦相荡,阴阳互根,先天卦与后天卦怎可单独相看?” 叶闻真听着,想了片刻,将江照雪的每一字都嚼烂了领悟之后,突觉有什么在身体中涌动。 不同寻常的灵力流窜在身体,他惊讶抬眼看向江照雪,突然发现,眼前两人似是有了一层浮光。 他开悟了! 叶闻真骤然反应过来。 每一个修士,都必须经历开悟,开始理解这个世界规则,才算正式踏入修仙之路。 原来江照雪身上没有灵气涌动,不是因为没有灵气,而是因为境界太高。 眼前人根本不是普通凡人,随意点拨,便能让他气运大增,此乃仙人! “仙师……”叶闻真明白过来,慌忙跪地,赶紧恭敬行礼高呼,“弟子有眼不识泰山,见过仙师!” 叶闻真这一跪,旁边人虽然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但都赶紧跪了下去,江照雪站在中间,仿佛早已习惯这种众人跪拜的场景,只道:“行了,认了就好,起来吧,我得去吃饭了。” 说着,江照雪准备离开,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那个姐姐,想了想后,转头同男主人道:“喂,你女儿乃贵人之命,你可别太怠慢。” 听到这话,男主人诧异抬头,姐姐也是有些茫然,片刻后,这一家人反应过来面色大喜,忙叩首道:“谢过仙师批命!谢过仙师!” 姐姐愣愣看着江照雪,江照雪也没多说,转头领着裴子辰走出去,高兴道:“走吧。” 她一动,周边人反应过来,弟弟立刻尖叫起来:“就是她!我就说是她偷了我的弹弓!她还不承……啊!” 话没说完,巴掌声突兀响起,弟弟大哭起来:“爹,你打我做什么?” “以后不准说你姐姐坏话!”男人怒声响起,“你姐姐是贵人,以后好好对她知道吗?!” “胡说!我不信!我才不信!啊!别打了,爹,别打了!” 里面打闹成一片,江照雪浑不在意,甚至有些高兴。 裴子辰跟在江照雪身后,他看着面前生机勃勃、光彩熠熠的人,感觉像是有一道光如影随形落在她身上。 她满身光彩挥洒在众人之上,他是芸芸众生中信徒一人。 走了几步,到无人处,裴子辰忍不住道:“师娘。” “嗯?” “这个小镇,有这么多贵人吗?” 江照雪闻言笑着看他一眼,裴子辰便知答案,不太理解:“为什么骗他们?” “这个弹弓,是姐姐偷偷藏的,她为什么要藏呢?”江照雪回头看裴子辰,认真道,“因为她没有,所以她嫉妒。可纵使嫉妒,她也没扔掉弟弟的弹弓,她只是把它藏起来,或许那只是一时意气,只想教训一下弟弟,可等她藏好后,才发现弟弟的弹弓不见了,不是她能承担的罪过,所以她不敢开口,只能一直等待这个弹弓被弟弟发现,她就可以从这件事脱身出来。” “可今日师娘说出了此事。” “所以她一定会被罚。”江照雪肯定开口,随后道,“我欠她,自然要补她,反正就随口撒一句谎,而且,当我开口,或许她也就会如我所说,有很好的人生了。” “可她父母不是爱她。” 裴子辰皱起眉头:“她所求,是父母无条件、绝对、完整之爱,而非图谋利益,因此给予之情。” “那又怎样?”江照雪听着,语气瞬间淡了几分,气息变得格外疏离,漠然道,“她过得更好了。” “可……” 裴子辰还想说什么,突觉不对。 他立刻警惕,抬眸看向旁边巷子,就见巷子中立着一顶软轿,那软轿颇为华贵,周边立满了侍卫,后方还跟着一顶轿子,明显是在等人。 江照雪观察着轿子时,轿子里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江照雪,江仙师?” 这声音正是那日在山上与少年说话的中年人,江照雪与裴子辰对视一眼,知道对方上钩。 江照雪笑着道:“正是。” “我乃叶府供奉陈昭,我家二少爷听闻仙师美名,想请仙师府上一叙。” “好呀。” 江照雪毫不犹豫应下,搞得众人一愣。 江照雪自然朝着轿子走去,推开旁边轿夫,直接坐了进去,高兴道:“走吧?” 她太过主动,倒把叶府众人搞了个措手不及,陈昭愣片刻,直到旁边人道:“陈老,这……还要不要带进府啊?” 陈昭听到这话,清醒过来。 江照雪的名声最近叶府都听说了,本来就觉得是个江湖骗子,直到今日叶闻真找上她。 叶闻真找上她,他便立刻让人准备接人。 大公子已经熬不住了…… 陈昭闭上眼,压住情绪,冷静道:“走。” 陈昭下令,轿夫便立刻动作,抬着江照雪进了叶府。 来到叶府门前,软轿落下,裴子辰扶着江照雪起身之后,陈昭上前来,将两张请柬交给江照雪和裴子辰,叮嘱道:“二位进入叶府后,一定要将请柬随身携带,若二位从未修行过还好,若是修行过……” “九罡浩气阵嘛。”江照雪开口,陈昭一愣,江照雪笑着将请柬收入怀中,直接提步走进叶府,大大方方道,“知道,我不会找死,不过我就是好奇。” 江照雪回头看向门口惊愣的陈昭:“这大阵谁布的?” 陈昭听到这话,瞬间反应过来,忙跟上前去,压着心中激动,恭敬道:“是叶家的先祖。” “叶家也有过能人啊。” “是,”陈昭立刻道,“叶氏也曾有过修真者,后来飞升上界。” 还是飞升的修士。 人间境、真仙境、九幽境本质都是一界,只是真仙境灵气充裕,多出修士,而人间境毕竟是凡人生存之地,灵气稀薄,就算修炼,也很难登峰造极。至于九幽境根本没有灵气,和另外两境修行模式完全不同。 能在人间飞升的修士,那可不同寻常。 江照雪点点头,也知陈昭说这话是为了告诉她叶家的分量,她也表示尊重,行礼道:“未曾得见前辈,着实可惜。” 陈昭看她行礼,便对此人性情了然几分,虽然看着散漫不羁,但大事却有分寸。 他心中放心几分,带着江照雪往大堂走。 而江照雪则一路打量着周边,进入了阵法,她便发现,叶家一片血光,明显是杀孽极重的模样。 裴子辰没有金丹,虽然看不到周边,但修道的直觉还是让他感觉到异样存在,压低声道:“师娘,不对。” “我知道。” 江照雪低声回应。 带着裴子辰走进大堂,还没入院,就听里面少年愤怒叫骂:“又叫我过来见这些江湖骗子,一个个就知道要钱,人也救不好,一个算命的能做什……” “二少爷!” 陈昭见叶天骄马上要骂出不好听的话来,赶紧走进去,大声道:“人来了。” 听见声音,叶天骄稍稍收敛,冷哼了一声,坐到椅子上。 江照雪假装没听见什么,由陈昭领着她和裴子辰入内。 今日叶天骄还是一身金灿灿的模样,活像一只招摇过市的金孔雀。 江照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裴子辰察觉她的异样,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一圈,又静默垂下。 他跟在江照雪身后抬手行礼,江照雪巍然不动。 叶天骄扫了两人一眼,低骂道:“这么年轻能成什么事儿!” “咳咳。” 陈昭轻咳,担忧看了江照雪一眼,有些尴尬提醒:“这两位都是仙师,二少爷,您同他们说说情况?” “行吧。”叶天骄有些不耐,简单道,“我哥病了,你们能看就看,不能看就滚。想要什么要求自己提。” 这态度太差,裴子辰微微皱眉,江照雪却是在继续打量周遭。 叶府的血色有深有浅,最深处聚集在正东方,这里是大堂,人气旺盛,倒是消散许多。 江照雪不理会,陈昭有些紧张,他是看出江照雪本事,忙劝说道:“二少爷,这位仙师今日赢了叶道长,还看得出咱们家阵法……” “道士以前又不是没有过,最后还不是医不了?” 苍山雪 第43节 叶天骄明显有些烦躁,直接道:“若是普普通通的修士,哪里找不到?叶闻真就入个天机院而已,天机院院长都说……” 叶天骄声音顿住,江照雪察觉异常看过来,便将叶天骄似乎是不能说下去,生生把自己的话憋回去,眼眶微红,转过头道:“不说了,给点钱给他们,滚吧。” 说着,叶天骄大步起身,陈昭赶紧追去,忙道:“二少爷,给个机会,让他们见见大少爷……” “叶文知是住在东边的厢房?” 江照雪突然出声,叶天骄骤然警觉,冷眼回头:“你想做什么?” 江照雪打量着他紧张的样子,思考他之前的身手,观察着他灵脉走向,好奇道:“你修道?不,不是,你天资不错,有人想引你入道,你没学?” “你查我?!”叶天骄怒喝,裴子辰立刻往江照雪身侧挪了一步。 叶天骄全身心盯在江照雪身上,倒也没注意裴子辰,江照雪想了想,却是道:“天机院是不是劝你把你哥埋了?” 一听这话,叶天骄暴怒上前,陈昭急急拉住:“二少爷!冷静!这是本事啊!这查不出来,大少爷有救了,有救了!” 这话安抚住叶天骄,叶天骄气势汹汹看着江照雪,江照雪打量着他,心中明白过来,果断询问:“你哥杀人了?” “你胡说!” 叶天骄暴喝:“我哥绝对不可能杀人!你再胡说八道,我杀了你……” “带我去看看。” 江照雪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直接大步往前,冷静道:“把事情说清楚,说不清楚,”江照雪回头看向叶天骄,“我就当人是你哥杀的。” “胡说!” 叶天骄立刻上前,气势汹汹跟上江照雪。 裴子辰怕他伤人,赶忙追上,跟在江照雪身侧,始终警惕着他。 叶天骄察觉裴子辰敌意,扫他一眼,裴子辰平静抬眸,叶天骄懒得理他,只紧跟着江照雪,愤愤道:“我告诉你,我哥没有杀人,城里那些人死的案子是我办的,他们和我哥一分钱关系都没有,左边!” 叶天骄说归说,还是给江照雪指了路,江照雪双手拢在袖中,点头道:“哦,天机院说人是你哥杀的,所以要埋了他?” “不是埋!”叶天骄烦躁开口,愤怒道,“三年前,泰州城夜间,女子出行便会枉死,同时我哥缠绵病榻,天机院派人来查看此事,发现我哥身上怨气极重,因此推断是我哥杀人。” 江照雪听着,转过长廊,颔首靠近叶天骄,露出倾听之态:“然后呢?” 这是她惯来习惯,当她认真做事时,便会更靠近对方去听对方说话,当作回应。 裴子辰静默看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觉心上突然又空了些。 这世界似乎又大了些。 那种空寂感翻涌着几乎将他绞死,他静默不言跟着江照雪,见两人气氛逐渐融洽,便放缓步子,退开了些。 江照雪未曾察觉他的情绪,听着叶天骄继续道:“可那时我哥每日都在昏睡,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天机院派了人跟着他,结果当天晚上出门的女子还是死了,因此虽然不知道我哥身上怨气从何而来,但是天机院也不敢再说是我哥。可他们说,这是我哥的因果,因此不肯管此事。可我哥绝不会杀人。” “亲亲得相首匿。” “我哥没……” “但我不在乎。” 江照雪走到守卫森严、血光冲天的宅院门口,停步打量。 这绝非一两人能凝聚的怨气。 江照雪看着宅院,回头看向惊愣住的叶天骄,平静道:“我这个人呢,没什么是非善恶,你哥就算杀人,我也可以救,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听到可以救人,叶天骄也顾不得和她争辩对错。 江照雪将他上下一打量,叶天骄紧张起来:“你看什么?你不会看上小爷我吧?我告诉你你就算治好我哥,我也绝对不会……” “玉灵芝还在吗?” 江照雪开口,叶天骄一愣,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之前在山上遇到那个高手。 当时虽然没看清面貌,但是他可确认,当时就是一男一女。 他神色瞬间警惕起来,将带着面纱的江照雪和裴子辰扫了一眼,随后道:“你是那天山上的人?” “我是哪里的人不重要,”江照雪见他神色,便知玉灵芝还在,笑起来道,“重要的是,如果我能救好你哥,玉灵芝给我,如何?” “可以。” 听见是要玉灵芝,叶天骄倒冷静下来,一瞬也想明白:“所以你这些天装神弄鬼,就是为了进叶府是吧?” “怎么能这么说呢?”江照雪眨眨眼,“我这是造福百姓啊。” “骗了这么多银子,可真是造福百姓。” 叶天骄咬牙,随后想起来:“还有,让王若水送猫的也是你对吧?!” 江照雪闻言一顿,随即想起自己正儿八经第一个客户,强撑着笑意道:“啊?你在说什么?” “我今日看你有些本事,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小爷可以不管,”叶天骄见她反应,知道她是赖账,他也不想多说,果断道,“但我哥,若有半分差池,我要你的命。” “哟,”江照雪看着叶天骄故作凶狠的模样,抬手放在胸口,“我好害怕哦。” 叶天骄看出江照雪嘲讽,瞬间暴怒,但一时又不知当说些什么打压江照雪气焰,你你我我半天,终于找到进攻方向,大骂道:“你把脸上那面纱给我摘了!见不得人吗?” “对啊,”江照雪提裙往前,大方道,“我相貌丑陋,见不得人。不过不重要,现下最重要的是赶紧去见你哥……” 话没说完,身后疾风袭来,江照雪下意识回头刹那,叶天骄已扑至身前一把拽下她的面纱,裴子辰同时上前将江照雪一把拉护到身后,暴起一脚便将叶天骄踹飞砸进院中,怒急出声:“放肆!” 说话时,江照雪已经被他完完全全挡住,面纱被他夺回塞给她,如今他只比江照雪高上半个脑袋,身形还是少年身躯,并不能将江照雪完全挡严实,但还是足够江照雪将面纱带回脸上。 饶是如此,在摘下面纱那一刻,叶天骄也看清了江照雪的面容。 叶天骄整个人惊呆,想说什么,又被血堵在嘴里。 旁边侍从都冲上去拉叶天骄,侍卫则将裴子辰和江照雪围得严严实实,陈昭慌忙上前想缓和,但也不知道到底该和谁道歉。 院子里慌成一团,裴子辰手扶剑柄,冷静道:“师娘莫怕。” 江照雪倒是不怕,只从他身后好奇探出头来,看见叶天骄手捂着胸口,被人扶起,然后在看见江照雪探头那一瞬,一口血呕了出来,完全克制不住自己,颤颤出声:“仙女……” 这话一出,裴子辰瞳孔急缩,抬手还欲再揍,江照雪怕出人命,赶紧拉住他,急道:“别激动,他也没做什么……” 说着,人群中一声尖叫,江照雪和裴子辰抬眼看去,便见不远处的叶天骄竟是支撑不住,两眼一翻,便倒在了人群中。 周边叫大夫的叫大夫,扛人的扛人,陈昭也顾不得他们,只吩咐周边人退下带他们去客房后,便赶紧给叶天骄送医。 江照雪愣愣看着这一番变故,始终没能反应过来。 怎么就这么片刻之间,这两人就打……哦不,怎么裴子辰就把人打了呢? 江照雪有些茫然,不由得回头看裴子辰:“你怎么突然动手啊?” 裴子辰得话,动作一僵,似也觉自己做错,不安道:“他冒犯师娘。” 说着,裴子辰反应过来,这是个凡人,就算冒犯也不至于此,他赶忙收起情绪,单膝跪下,行礼道:“弟子有过,请师娘责罚。” “哦,也没什么好责罚的。”江照雪不太在意,只一直盯着叶天骄离开的方向,有些忧虑道,“他这么脆,会不会打死了啊?” 裴子辰不说话,他静默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耳朵带着耳鸣,嗡嗡环绕,好像世界就他一个人在原地。 他被动等待着,也不知等待什么,自己仿佛是一尊石像,灵魂被禁锢在石头之中,动弹不得。 直到江照雪将目光转回来,当她目光回到他身上那一刻,他才感觉诅咒解除,听对方诧异道:“你跪着干嘛?起来,赶紧去看看。” 说着,江照雪提步往前,含糊道:“可别进来就把人打死了。” 第24章 刚进叶府, 没把大公子医好,先把二公子踹上病床。 要是把人踹死了,那玉灵芝也别想着要了, 就得用点非常手段…… 江照雪一想就抬手扶额。 把一个凡人打死了还要入室抢劫, 九幽境的魔修也干不出这么混账的事儿吧?! 还是得医活他。 赶紧医好, 赶紧拿到玉灵芝, 后天又是火毒之期,再次之前她还是得快些 江照雪心里琢磨着, 暗中翻了翻乾坤袋, 寻找了一些药物后,就领着裴子辰去找叶天骄。 但大约是叶家被裴子辰吓出了阴影, 两人到门口后,下人便都拦了上来, 江照雪赶忙赔笑:“不好意思,刚才是我家这小徒弟激动了一些,我这里有些上好的药, 我还略通医术,让我进去看看二少爷……” 说着, 江照雪颇为懂事, 从袖子里拿出银钱, 试图贿赂拦路的下人:“诸位行个方便……” “江仙师!”陈昭的声音及时响起。 江照雪赶紧把钱往袖子里一藏, 仙风道骨抬头,笑了笑道:“陈先生。” “江仙师, ”陈昭走下台阶, 朝着江照雪行了礼,后怕看了裴子辰一眼后,不安道, “那个……二少爷被打断了肋骨,现下昏迷不醒,府里大夫已经用药,再见仙师至少要等明日,还请仙师府内歇息,明日若二少爷不醒,在下便带仙师去看大少爷。” “抱歉抱歉,”江照雪听到只是断了肋骨,顿时松了口气,随即赶紧道,“要我去看看,再给二少爷道个歉?” “寻常外伤,就不劳烦仙师了。”陈昭倒也大气,“府中也有灵药,仙师放心。” “可是……” “仙师是不是想同二少爷商议玉灵芝之事?” 陈昭见江照雪坚持不肯离开,径直询问,江照雪一顿,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道:“的确如此。” “此事您放心,”陈昭安抚着江照雪,“二少爷已经说了,明日带您见过大少爷,只要您确认有把握,可先赠一半给您,事成之后,再将另一半交给仙师。” 听到这话,江照雪顿时放心下来。 一半玉灵芝,足够裴子辰灵根重新生长出来,等另取来,便可完整重塑裴子辰的筋骨。 话已至此,见叶天骄是真的不想见她,她也不再勉强,行礼道:“那替在下谢过二少爷。” “不妨事,仙师好好休息就是。紫儿,”陈昭唤了一声旁边的侍女,“客房打扫出来,带二位仙师歇下吧。” 侍女闻言上前,给江照雪和裴子辰领路,两人离开之后,陈昭松了口气,赶紧回到房间,就见叶天骄躺在床上,双眼直愣愣看着床顶,喃喃道:“仙女……仙女啊……” 陈昭看着,有些烦躁,压低声道:“去找叶道长,让他赶紧过来,悄悄给二少爷做个法事。告诉他……”陈昭似觉丢脸,闭上眼睛,扭过头去,“二少爷见女子貌美太甚,把魂丢了,得召回来。” 这话把众人惊呆,不由得都悄悄看向床上躺着的叶天骄。 没想到啊,二公子看上去凶狠霸道不近女色,结果看见美女,魂都没了。 苍山雪 第44节 而陈昭在痛心疾首二公子魂掉了之后,又忍不住感慨,他果然没有看走眼,江照雪一定是一位大能,他家二公子近距离看了一眼脸,就能把魂撞掉了。 这一切是非江照雪二人并不知晓,他们顺着侍女的话回到客房。 叶家家大业大,他们这样的客人,也单独给了一个小院。 江照雪进屋之后,便松了口气,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庆幸道:“还好这叶二身体不错,才断了两根肋骨,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下好了,咱们先拿它一半玉灵芝,等我把叶老大治好,你的灵根就可以重新长回来了!到时候我再教你重塑筋脉,你日后肯定比以前还强!” 裴子辰听着,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江照雪见他不说话,疑惑抬眸:“你这是做什么?怎么不说话?” “师娘……”裴子辰迟疑着开口,江照雪眨眨眼,就见裴子辰抿紧唇,好半天才道,“一定要给我重塑金丹吗?” 江照雪一愣,随即就看裴子辰抬眸,认真道:“我没有金丹,我也有剑,师娘手中还有符箓,我们只要找离开之法,何必一定要为我重塑金丹?” “你……”江照雪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不想重塑金丹?” “我想师娘平安回去。”裴子辰平静开口。 江照雪品了品,察觉这话的异样。 他不想重塑金丹,他只想让她回去。 她手指轻敲着桌面,想了片刻后,只道:“可后日后,我的火毒马上就要发作,我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回去,而你若没有灵力,我怎么办?” 听到这话,裴子辰一愣,江照雪提醒他:“你别觉得我是在为你忙活,我是为了我自己。明日赶紧拿到玉灵芝,一日之内给我引气入体,不然——”江照雪嘲弄一笑,“你就看着你师娘疼死吧。” 裴子辰听着反应过来,慌忙道:“弟子愚钝。” “去休息吧。”江照雪低头喝茶。 裴子辰应声离开,等他走后,阿南声音响起来:“他这个状态很不妙啊。” 江照雪不说话,阿南分析着:“你听听,他不想修复金丹,只想着送你回去,他自个儿呢?一点打算都没有,他还想活吗?就他这个心境,你就算给他重塑灵根结丹了,天雷下来也得劈死啊。” “是我的问题。” 江照雪认真思考,阿南愣住:“这你也能反省?你是不是太善于反思了?!” “是我魅力不够,”江照雪回忆这些时日,“和我在一起快一个月,他竟然不觉得快乐?!是我最近讲的笑话不好笑吗?” 这个思路让阿南有些反应不过来,她不由得也开始回忆江照雪最近到底干过什么。 她在山上指挥裴子辰背她、打猎、做饭、洗衣服…… 她在山下指挥裴子辰打扫卫生、做饭、买菜、洗衣服…… “不是,”阿南忍不住道,“天天做饭买菜洗衣服到底有什么快乐可言?正常人多快乐过上这种生活也会抑郁的吧?!” “可是有我啊。”江照雪奇怪道,“和我在一起他不开心吗?他都没有时间想难过的事。” “也没时间想快乐的事啊!” 阿南这话出来,江照雪愣住,随后有些心虚,含糊道:“我每天用我的快乐感染他还不够啊……” “你觉得呢?” 阿南把问题抛给她,江照雪想想,叹息道:“那我也不知道怎么哄他啊。” “想想吧。”阿南叹息,“咱们不能竭池而渔,你还得把他养到至少能把天机灵玉滋养回来,这日子长着呢,他现在这样子,你就算用自己把他拖着强行留在身边,他也最多就到金丹了。” 修道讲究心境,想要超脱凡人轮回,那必定要有超越凡人的道心。所谓道心也就是自己坚持执着之道,他现在这个死人微活的状态,能有什么道心? 江照雪知道阿南说得有理,思考着没有开口。 阿南想了想,有些好奇道:“不过说真的,你想过怎么回去没有?” “我有猜想。” 江照雪倒也没瞒阿南,思考着道:“其实之前在雪山,我一拿溯光镜,便感觉到了灵力涌动。” “什么意思?”阿南疑惑道,“灵力?你能用灵力?” “握住它可以,而且,甚至于我感觉到寻时镜在寻找它。只要我回应,我便能找到沈玉清。”江照雪回忆着当时的感受,分析道,“所以我猜测,若是想回去,我只要使用灵力,联系上沈玉清,届时寻时镜正常开启,我要回去不难。甚至于,我还感觉到这溯光镜片中有一股力量在翻涌,可能在我使用灵力之时,它就会再次开启,届时时空又变,只是我不确定,会变到哪里,而这一块碎片的力量,能不能同时带走我和裴子辰。” “所以你现下不敢使用灵力,是怕和他分开,让他遗落在时空乱流之中?” “不仅如此,”江照雪轻敲着桌面,“你看,书中裴子辰拿着溯光镜,他开启了溯光镜。如今是我拿着溯光镜,也开启了溯光镜。按理来说,溯光镜必须要和寻时镜一起才能开启,为什么我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随意开启,回到过去?这么草率的吗?” “所以为什么?”阿南也被江照雪说懵。 江照雪琢磨着,揣测道:“不管是为什么,但可以确定,溯光镜不是偶然开启,它让我们回来必然有目的,在这个时空一定是有什么需要我们探寻的。你看,书里裴子辰没有我,但他有仇,他为了活下去要往前走。现在他没有仇,可是他的玉灵芝就被挖了,这是偶然吗?” “这更像是指引——”阿南猜测着,随后明白,“所以你觉得,你们是被指引来到叶家。” “不错。” 江照雪喝了口水,认真道:“至于到底来做什么,明日见到那位叶大少爷,或许就明白了。” “嗯……很有道理,”阿南点头,随后道,“那裴子辰怎么办?” “啊?”江照雪没听明白,“这和裴子辰什么关系?” “他这要死不活的样子,咱们这里单方面行动也没有意义吧?” 江照雪没有说话,想了想后,叹息道:“那就……给他找点意义吧。” 江照雪琢磨了一晚上,等第二天起来,陈昭早早就等在了门口,领着江照雪和裴子辰一起前往叶文知的院落。 走在路上,陈昭大约同江照雪说了一下病情。 “三年前,大少爷高中,准备离开泰州城入京为官,结果就在离开当日,开始终日昏睡不醒,我 本是想带他回京城求医,没想到只要离开泰州城,大少爷便会呕血不止。” 陈昭神色沉重,缓声道:“在下曾受叶家先祖之恩,为叶氏供奉,一直侍奉两位公子长大,听闻大少爷出世后,便赶了过来,仙师应该能看到,这里怨气横生,当时我来时,已经有这样的苗头,但不算严重,我起初以为,是大少爷做了恶事,受害者怨气反扑,可后来又觉不对,少爷就算作恶,短短半月,不可能有这样的怨气缠身。” “的确。”江照雪点点头,抬头看了这满院血光,这绝非一日而成的怨气。 陈昭叹息:“在下无能为力,只能以灵力为大少爷续命,刚好天机院查泰州城女子夜间枉死一事来到泰州城,便请天机院的人来查看,可天机院的人并不相信大少爷无辜,故而确认城中女子之事与少爷无关之后,便率先离开。至此之后,大少爷身体每况愈下,家中寻过修士、药师,想尽办法,都无甚作用。只能全依靠灵力续命,在下原本即将步入元婴……” 陈昭说着,苦笑起来,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带了几分哑意:“已快退至炼气了。” “陈先生辛苦。”江照雪颔首表示敬意。 陈昭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忙收起手,笑起来道:“瞧我,怎么同客人说起这般丧气话。来,仙师里面请。” 说着,三人踏进叶文知院落,入院江照雪便见叶天骄已经站在门口等候。 听到脚步声,叶天骄下意识回头,在看见江照雪瞬间,眼神急缩,又慌忙回头,故作镇定。 裴子辰看了叶天骄一眼,挪开目光。 江照雪假装不知道叶天骄这点心思,笑着上前:“叶二少爷。” “嗯。” 叶天骄目光盯着江照雪身后的花坛,装作严肃点头:“来了。” 说着,他僵硬转身:“进来吧。” 江照雪听话跟着叶天骄入屋,一进屋,血腥味和药味便扑面而来,江照雪转过屏风,便见床上躺着一个青年。 这青年与叶天骄眉目有几分相似,但气质迥异,明显温和许多。 “这就是我哥。” 叶天骄扭过头去,压着微红的眼眶道:“你看吧。” 江照雪不说话,她端详着床上青年,旁边陈昭道:“我想尽办法,大少爷却还是无用。这些年也请了许多算命先生,让他们给大少爷看,但他们都说,大少爷活不过二十四岁,而他们也没有能力为少爷改命。” “而今年,他刚好二十四。” 江照雪冷静开口,陈昭一愣,他并没有同江照雪说过年纪,只是想到江照雪的本事,他也并不意外,点头道:“不错。前日我听闻了李家那个孩子之事,心里就存了侥幸,想让姑娘看看,我家公子,是不是当真如他们所说,命数当尽?” 江照雪不说话,她看着面前明显身上缠绕了一层佛光的青年,神色冷峻。 她想了想,询问道:“你们请了多少位命师看过他的命数?” ‘命师’这个词对于陈昭有些陌生,但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江照雪说的是算命先生,他想了想:“不下三十人,上至天机院大乘修士,下至传闻三眼天才金丹,我都请过了。” “都说他活不过二十四?” “是。” 江照雪沉默下来,裴子辰察觉不对,轻声道:“师娘?” “把生辰八字给我。” 江照雪不敢断言,同陈昭要生辰八字,陈昭一顿,生辰八字太过重要,他不由得看向叶天骄,叶天骄明白他的意思,转过头去,硬着声道:“给吧。” 陈昭闻言,将生辰八字报给江照雪,江照雪拿着生辰八字掐指算了算,皱起眉头,又回到书桌前,开始重新换了算法。 见她反复测算,陈昭不由得有些惊讶,叶天骄也奇怪起来,等了许久后,江照雪将所有可能都算了一遍,看着纸页上同样的结果,她皱眉抬头。 叶天骄看见她的表情,心七上八下,不由得道:“你……你什么表情?我哥就算没救了你也不至于这样吧?我做好准备了。” 叶天骄说着,明显有些害怕,但还是努力道:“你说结果,我承受得住。二十四就二十四,我……” “是一百零四。” 江照雪开口,叶天骄愣住,陈昭面露诧异之色,不由得道:“您说什么?” “他的命数不该命绝于二十四,”江照雪思考着,郑重道,“他乃七世善人,有七世功德,这一世乃大富大贵宰相之命,二十一岁高中,三十岁入阁,侍奉三朝,八十岁归隐,一百零四善终,夫妻恩爱,儿孙满堂。” 听着这话,陈昭和叶天骄都愣在原地,随后叶天骄结巴起来:“可……可是……” “可是他们都说他该命绝于二十四。” 江照雪也觉异常,她回想着李念念,甚至于……裴子辰。 李念念她当作是那些算命师父骗他们,当是叶闻真学艺不精,可叶文知呢? 为他批命至少有三十人,甚至还有大乘期的修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三十人都在骗他,都看走眼。而且这是七世善人,哪怕不算,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命数,怎么会这么多算错? 江照雪心中惊疑不定,可她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结果和那些人不一样? 是她错了,还是那些人错了? 她心里突然有些惶恐,竟开始对自己的结果产生了些许不信任。 然而叶天骄在短暂震惊后,迅速反应过来,高兴道:“也就是说他们算错了?!我哥能活到一百零四,他不会死在二十四岁?” 在场没有人敢说话,陈昭亦是。 苍山雪 第45节 他太清楚知道,三十个人算出来的结果,错的可能性太小,饶是他相信江照雪有些能耐,也不敢信她能比天机院大乘期的国师更有能耐。 他原本只是想让江照雪改命,可江照雪却说…… 命不是这样? 江照雪和陈昭对视着,裴子辰亦是明白情况不对,皱起眉头,只有叶天骄一个人,还在原地高兴:“我哥有救了,我哥有救了。喂!” 他回头看向江照雪,奇怪道:“他既然本就是七世善人的好命,他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 江照雪听着,抬眼看向周边的怨气。 按照常理,七世善人身边,怨气退散,不可能有这么多怨气围绕着他。 可若他不是七世善人,这里的怨气怕是早就将这个人吞噬,又怎么会活着? 可现在无法,她想了想,只能道:“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我先为大少爷驱除怨气。” “您可以做到?”陈昭有些意外,驱除这样的怨气,至少要在元婴期以上,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江照雪颔首,思考着道:“我可以试试。” 七世善人的命格,天道必定相助,只要一点灵力,这样的怨气,再加上她哥给的符箓,她还是有把握驱除。 “但现下大少爷到底因何缠绵病榻并不清楚,我不能保证驱除怨气之后,一定没有问题。” “没关系。”叶天骄听着,高兴道,“只要能救我哥,试试也无妨。” “好,”江照雪思忱着,抬眸看向叶天骄,“那我需要叶二公子帮个忙。” “什么忙?” “你曾引气入体,”江照雪扫过叶天骄周身,直接询问,“学过道是吗?” 听到这话,叶天骄浑身一僵。 江照雪察觉他对学道之事排斥,但也懒得多问,只问:“能不能用灵力?” “能……” 叶天骄语气颤颤,陈昭见状,忍不住想开口说什么,江照雪便道:“今日给我一半玉灵芝,明夜我设阵驱逐怨气,但我要用叶二公子的灵力,还请陈先生今夜好好教他。” 听到这话,陈昭忙道:“用我的……” “你筋脉有他宽广吗?”江照雪直接开口,用笔一点叶天骄,“他乃天阶金灵根,灵根强度、筋脉宽度超越常人,我设阵需要的灵力极多,要借他的身体积蓄灵力,陈先生就不要不自量力了吧?” 陈昭闻言有些尴尬,江照雪见他们还有顾虑,不由得道:“他到底为什么不学下去?这么好的天赋。” “这……” “不准说!”叶天骄立刻打断陈昭,陈昭也不敢开口。 江照雪想想,径直起身:“今夜我要闭关,等会儿把玉灵芝送过,你们送过来,我亲自教二公子聚气。” 听到这话,陈昭亮了眼睛,叶天骄面露惶恐之色。 江照雪没有理会他,带着裴子辰回去。 等到了屋中,玉灵芝已经送了上来,江照雪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半玉灵芝,她检验没有问题后,转头拿着玉灵芝询问裴子辰:“你打算怎么吃?生吃还是给你下厨做了?” “弟子直接用就可以。” 裴子辰伸出双手,接过玉灵芝。 江照雪看着他恭敬动作,突然有些怀念之前他还不知道她身份的时候,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你师娘后,就畏手畏脚的?” 这话让裴子辰动作一僵,江照雪想想,忍不住道:“怪不得我以前记不得你名字,你这样,真的很没有存在感啊。” 裴子辰得话,睫毛轻颤,正要回应,江照雪看出他神色不佳,赶忙道:“不过我就喜欢这样的。” 裴子辰再次僵硬在原地,原先的话一时堵在喉间,不知所措。 江照雪变本加厉,追加道:“如果能再活泼一点就好了,毕竟你还年纪小,不用这么压着自己性子。以前呢,没有人纵容你,但现在不一样啦,你已经离开灵剑仙阁,师娘疼你呀!你看看那个叶二傻,你再不守规矩,再过分,能比他过分了?别这么懂事——” 江照雪说着,将手放在胸口,一脸认真道:“师娘会心疼的。” 裴子辰听着,眼里终于有了几分笑意。 江照雪看他还能被哄笑,顿时放心几分,把玉灵芝递给他,拍肩道:“快吃了,赶紧引气入体,今晚师娘过得好不好,就看你了!” 这话一出,阿南就在她脑海里“哇哦”的响起来。 江照雪顿时意识到不妥,正想解释,就看裴子辰认真道:“弟子一定尽力。” 江照雪:“……” 感觉更不妥了。 她轻咳了一声,也不好多说,转身道:“行了那我走了,成功了叫我。” 说着,她便走出门外,关上大门。 等出门之后,江照雪忍不住教训阿南:“你哇哦哇哦,哇哦个什么。” 阿南得话摇摇尾巴,嚣张道:“哇哦~” “以后不准调戏裴子辰!”江照雪认真道,“讲点公德吧你!” “你搞错啦,”阿南哼了一声,“我调戏的是你!” “再嚣张我进识海扒光你的毛!” “不过说真的,”阿南认真起来,“他一天能引气入体吗?你是不是太信任了他一点?” “他是男主!而且以前他就很优秀了,现在一个高考复读生考小学很难吗?”江照雪摊手道,“搞清楚,他可一直是优等生!” “好好好,优等生。”阿南屈服,随后道,“优等生不用管了,看看你面前这个学渣吧。” 江照雪听着抬头,便见叶天骄站在不远处,他扭扭捏捏,忐忑不安。 江照雪上下一扫,便知他的来意:“来学引气的?” 叶天骄听着,有些害怕道:“啊。” “过来。” 江照雪将他叫到院子,一看裴子辰房间,想了片刻后,便上前贴了一张静音符。 裴子辰引气入体,她不敢离开,又怕打扰裴子辰,只能浪费符箓一张。 她心疼着符箓,回到院子,看了看周边,一扫台阶上的灰尘,从容落座之后,拍了拍身侧,招呼叶天骄:“坐下吧。” 叶天骄得话,有些紧张坐下,一直低头不敢看她。 江照雪思考着,回头上下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太理解道:“你很害怕?” 江照雪几乎是开口瞬间,叶天骄就往旁边一挪,这样子和前两天嚣张模样完全不同,江照雪挑起眉头:“你是怕我,还是怕修道?” 叶天骄不答,只低头道:“赶紧教吧你!这么多废话。” “我教你也得搞清楚你是怎么回事,”江照雪颇为不耐,皱起眉头道,“你天赋这么好,按理来说筑基之前都应该像喝水一样容易,这个年纪却还没筑基,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没……没有。”叶天骄支吾道,“你就教就行了。” “你还想不想救你哥?”江照雪认真道,“说清楚,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叶天骄听见叶文知,终于松动,他左顾右盼,似是鼓足勇气,终于道,“我……我怕鬼。” 这话让江照雪一愣,叶天骄开了口也不想再顾颜面,倒豆一般噼里啪啦道:“我家大业大的,我好好的修什么道?那些鬼啊妖怪啊,长得奇形怪状的,看着就怕。小时候他们就有老道士要来收我为徒了,我那时候才五岁,教我引气入体,我才把灵力灌倒身上,就看见一个女的,吐着舌头倒挂在横梁上。” 一想起那个画面,叶天骄瞬间闭上眼睛,紧张道:“小爷学个屁啊!” “好可怜啊,”阿南忍不住道,“第一次学道经验这么惨,怪不得不想学了。” “也是。”江照雪忍不住道,“我要是他,好吃好喝过一辈子,学什么道啊?” 一人一鸟都很理解。 “不过现在情况特殊,”江照雪点头,没有反驳他,只道,“为了你哥,忍忍吧。” “也只能这样了。” 叶天骄痛苦扭过头去。 江照雪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酥饼,残忍开口道:“来吧,先闭上眼睛,感受天地,听风声,鸟声,树叶沙沙之声,天地与你相容,气引于指端……” 江照雪的话不像其他道士那样高深,都是大白话,叶天骄听得很容易,随着她的引导,不知不觉之间,他便感觉周身盈满了灵力。 江照雪教着叶天骄如何运转灵力之时,裴子辰正在房间之中同样引气。 玉灵芝服用之后,他便明显感觉到自己已经碎掉的灵根似乎在重新滋长。 一开始只是一点点,他明白这就是玉灵芝的作用,一点点灵根,便可以让他将灵力汇聚,用灵力再辅助灵根的生长。 反复循环,便能得到越来越多的灵力。 只是续生蛛所续上的筋脉毕竟不如原来,而灵根也实在太过微小,相比他过去完整的天阶冰灵根,引入的灵力几乎等于没有,灵力游走时痛,灵根生长时亦是很痛。 可一想到江照雪明日火毒,他又不能停下。 江照雪需要的灵力很多,他现下的灵根根本无法供给。 他只能逼着自己,尽量让灵根生长得多一点,并在游走之时,一层又一层外拓筋脉。 他在疼痛中一次次难以继续,却又异常清醒。 这种疼痛仿佛与那种几乎要把他吞噬的空洞感相抵触,尤其是意识到他能为江照雪做点什么的时候,他更是觉得有一种奇妙的满足感充盈着自己。 那一刻疼痛仿佛也变作了一种慰藉,在痛苦中寻找着一种平静。 可痛就是痛,他又因此生出几分绝望。 反复挣扎之间,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力竭,感觉自己灵根成了一部分。 他轻轻喘息着,睁开眼睛,感觉周边一片寂静。 他不知道这是源于什么,是他的幻觉? 还是……死亡?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房间异常安静,水声,鸟声,师娘呢?师娘也不在了。 一瞬间,他突然陷入了一种极致的惶恐,这世上空荡荡的,好似只有他了。 他慌忙下床,因为久坐和竭力,甚至晕眩了一下,他立刻扶住自己,然后赶忙冲出大门,在打开大门那一刹,天地的声音灌涌而入,然后他就听到叶天骄惨叫之声:“不要啊啊啊!” 与此同时,他死死抱着江照雪的手臂,闭上眼睛,疯狂摇头:“我不看,我不敢!仙女姐姐我不敢看!” 苍山雪 第46节 “别怕,”江照雪耐心拍着他的手,像哄小孩一般安慰道,“睁开眼睛,仙女姐姐在你身边,小王子,快看看,只是一只吊死鬼你怕什么啊?” “我不要!!” 叶天骄几乎是快哭出来。 江照雪忍着暴打他的冲动,正要安慰,就听身后传来一声茫然的询问声:“师娘?” 江照雪得话,瞬间回头,这才意识到裴子辰已经出来了。 她一巴掌把叶天骄扇开,赶紧起身,上下打量裴子辰:“怎么样?如何了?” 裴子辰不说话,他只愣愣看着地上抱头不敢睁眼的叶天骄。 江照雪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见裴子辰整个人面色苍白,仿佛一触既碎,想了片刻,又看了看裴子辰身上的灵力,慢慢反应过来。 裴子辰过去天之骄子,生来的天灵根,修行一帆风顺,哪里体会过灵根残缺之苦? 他今日只是刚刚引气入体,而叶天骄这一日,虽然闭着眼喊害怕,但…… 已经筑基了。 江照雪知道裴子辰难过,轻咳了一声,同地上鬼叫的叶天骄道:“叶二,赶紧走吧,回去找陈昭配你睡。” “不要,仙女姐姐不要放开我……” 叶天骄疯狂像个瞎子一样去摸索江照雪,“你送我走,我不敢走。” 说着,他还真摸到江照雪脚边,江照雪赶紧踹了他几脚,把他踹翻之后,残忍道:“爬出去,叫陈昭吧。” 说完,她小心翼翼拉过裴子辰:“子辰?我们进去,师娘给你瞧瞧?” 裴子辰不说话,他仿佛是完全失了神,竟连江照雪拉他这么逾矩的动作都没有阻拦。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觉得心上空荡荡的。 外面传来叶天骄嚎啕的声音:“陈昭!陈昭救我!救命啊!” 他听不进去,他只愣愣看着江照雪。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好像……其实没有意义。 叶天骄一日就可以筑基了,他……他好像,什么都做不到。 江照雪见他一直失神,被他吓到,赶紧道:“子辰?你怎么了?” 听见江照雪唤他,裴子辰骤然反应过来。 他慌忙收神,赶紧起身,恭敬道:“弟子一时失神,还望师娘见谅。” “哦,”江照雪观察着他,赶紧点头,“见谅,我见谅。” 说着,她抿了抿唇,琢磨着道:“你……你是不是伤心啊?” “劳师娘忧心,弟子无碍。”裴子辰说着,转过头,赶忙道,“已过子时,师娘火毒将近,弟子还是先帮师娘传输灵力,准备压制火毒吧。” 江照雪听着,看他去整理蒲团,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安慰。 等裴子辰整理好蒲团,他似乎也整理好了心情,转身请江照雪入座,随后便端正坐到江照雪对面,认真道:“师娘,弟子愚钝,今日只勉力冲击到炼气五层,灵力怕是不够镇压师娘灵力。所以弟子特意拓展了筋脉和灵根,稍后我想尝试将师娘筋脉中的灵力引入我的身体之中,通过我的灵根转化为水系灵气,再回到师娘体内,不知可否?” 江照雪一听,便有些尴尬。 他年纪尚小,又学的是大课,大约是没学到双修这一层。 灵力传送在修士之间已算私密,故而过去火毒她都只找沈玉清。而这样将灵力流转在两人身体之中,更是亲上加亲,如果再有神魂交融,啊哈。 “这真是物理意义上的灵魂伴侣啊!”阿南忍不住发表感慨。 其实江照雪倒是无所谓的,虽然来了两百年,但江照雪对于这些规矩所代表的含义不太认可,她就是怕裴子辰未来想起来尴尬。 他这么守礼的人,要是想起来…… “不会自杀吧?” 江照雪怀疑。 阿南赶忙道:“不可能啦,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自杀?只会天天找你道歉,乞求你杀了他。” “可我不会杀他。” “那不就完了?” 逻辑闭环,江照雪也没了负担,果断道:“可行。” 裴子辰闻言放松下来,低头道:“请师娘伸手。” 江照雪顺着他的话将双手向下摊开,送到他面前。 裴子辰低声说了句“得罪”之后,将她的手握在手中。 他还是少年人,手掌并不算宽大,却也足够完整握住她,十只修长,骨节分明,厚茧轻磨在江照雪皮肤上,带来些许异样的刺感。 江照雪瞟了他的手一眼,忍不住道:“还挺好看。” 裴子辰专注闭眼,江照雪便感觉他开始尝试着将她的灵力引过去。 灵力开始流动时,身体终于有一种熟悉的轻盈感涌上,江照雪突然想起:“话说,道侣之间可以在交换灵力时通过神魂分享感受和情绪,那我是不是可以把我的情绪感受分享给他啊?” 阿南听到这个问题,思索了一会:“好像可以哦,你和他虽然不是道侣,但是锁灵阵其实就是让你们神魂结契,现下你将你的情绪赋予灵力之上,流转过去……应该可以!” 江照雪一想,顿时大喜。 他不开心? 没关系,她开心啊! 怎么培养裴子辰乐观的心态,开朗的性格,让他对世界生机勃勃? 那一刻,江照雪心里有了办法。 她闭上眼睛,在灵力流淌过去刹那,尝试着调动自己的神魂,回想自己所有开心快乐之事,将这些情绪注入灵力之中,顺着灵力流淌过去。 那些开心的、愉悦的心情流淌进入裴子辰身体刹那,裴子辰骤然一僵。 他被动感知着那种温柔喜悦钻入自己的身体,灵力游走全身,暖洋洋的感觉舒展在他周身所有,魂魄仿佛被人用手温柔轻抚、拥抱…… 陌生的欲念翻涌,他不自觉绷紧肌肉,却不敢言,只竭力稳住可能暴露的气息,让自己不要被江照雪察觉。 可江照雪一直观察着他,哪里不能发现? 一看见裴子辰改变,江照雪瞬间大喜。 “成了!”她高兴道,“你看,他一定感受到我的情绪,开心得不知所措了!” 第25章 不知所措是真的不知所措。 其实很多事情, 裴子辰大约有过耳闻。 双修乃灵剑仙阁弟子选修课程之一,仙路漫漫,绝大部分弟子在后期都会修这一门。 但他太过年少, 尚未正式修行, 只从一些提前选修的顽劣师弟口中, 碎片化得知过些许。 过去他情绪寡欲, 从未有过这种意识,今日初初有感, 顿时惊慌失措, 又不知如何自处,只能将下腹微沉, 尽量不要在衣衫之上显露。思索着自己这异样的由来。 只是脑子昏昏沉沉,继续维系灵力运转已再艰难不过, 根本无力多想,只能竭力克制着那些多余的情绪,让灵力一圈一圈游走在两人之间。 他如今灵根每次只能转化极少的灵力, 故而需要更长的时间。 江照雪见他始终紧张,当她是被突如其来的快乐情绪惊住, 不由得笑起来, 安抚他道:“你现下是不是感觉有些奇怪?” 这话让裴子辰呼吸一顿, 江照雪便知答案, 继续道:“别担心,是我把我的情绪传递给了你。你近来总是闷闷不乐, 师娘很是担忧, 现下借着这个机会,让你共情与我,体会一下高兴是什么感觉。” 体会高兴…… 裴子辰听着, 慢慢明白过来,在灵力从江照雪身体中带出时,她将他的情绪分享给了他。 可情绪、记忆,这都属于神魂,也就是说,她不仅是将灵力送入他身体,她还在尝试触碰他的神魂。 而魂魄本就属于人极为敏感的存在,她觉得自己给予的是喜悦,等到到达他身体,就…… 裴子辰抿唇不言,他想开口让她停下,又怕被她察觉异样,只隐秘压制着这种欢愉和痛苦夹杂的感觉,尽量保持清正又无所适从。 丑时过后,江照雪火毒便开始在体内活跃起来,但冰系的灵力早已留存在江照雪身体之中,她倒也没有太大感觉,只是随着裴子辰开始力竭,也可能是时间太长,他似乎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呼吸完全凌乱,汗水浸透过衣衫。 等一切结束,江照雪睁开眼睛时,便见对面少年面色潮红,满身是汗,睁开眼时,惯来清明的眼里蒙上薄薄一层水雾之色,目光停驻在她身上,似是有些恍惚。 江照雪当他力竭,笑了起来:“感受如何?” 裴子辰没有言语,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江照雪面上露出慈爱,温和道:“我知道你从落崖以来,便心情不好,但人活着总要往前看,一味沉溺于此没有意义。若是有师娘能帮得上的地方,尽管开口。” 帮得上的地方? 裴子辰听着,呼吸顿时重了几分。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只是本能性地忍不住凑上前去。 他想触碰她,靠近她,就像在乌月林,遇见沈玉清时,他们躲在树后,她抱着他吮吸他血液的那一刻。 那种触感在这一刹回忆起来,变得格外清晰,他呼吸凌乱,忍不住凑上前去,颤颤抓向的袖子,无意识呢喃:“师娘……” 江照雪见他满眼渴求,欲动未动,一时有些茫然。 想了片刻,琢磨着或许是他刚才看见她安慰叶天骄,心里也想模仿。 其实也不难理解,他毕竟年少,七年来在灵剑仙阁,守清规戒律,什么都学了,独独没有学会受人关爱。 人之本能,便是渴求依靠,如今他心中难过,有此出格之举,也是正常。 江照雪不甚在意,这么简单的要求,倒也不难。 “撒娇求抱抱是吧?”她笑着开口。 裴子辰有些茫然,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江照雪一把拉入怀中! 薄纱带着女子清香扑面而来,拂过面颊,撩起一汪春水潋月,用柔软与温暖将他整个人包裹其间。 她拥抱住他刹那,他仿佛终于等到所求的终点,极致的愉悦在极端压抑之下迸发而出,他惊得骤然睁大了眼,猛地一把将江照雪推开,慌忙从小榻上滚了下去。 这一番变故太大,江照雪也懵了,两人对视之间,一个茫然,一个惊恐,裴子辰不敢说话,他感觉自己身上濡湿黏腻一片,整个人慌作一团。 他突然庆幸没有点灯,庆幸此刻是暗夜,庆幸…… 苍山雪 第47节 “弟子有罪。” 裴子辰闭眼一缓,立刻翻身而起,叩首在地,急道:“弟子冒犯,请师娘责罚。” “你……”江照雪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你也没做什么……” 裴子辰跪在地上,脊骨一颤,江照雪稳了稳情绪,轻咳了一声道:“是我冒犯你,我以为你太过难过,想要人安慰。我知道这一路行来,你只剩下我一个亲友,故而没有想太多,你也别放在心上。” “弟子有罪!” 裴子辰只果断重复。 江照雪颇为无奈,她感觉灵剑仙阁仿佛是在这些弟子的脑子里刻印的规矩,她叹了口气,同裴子辰解释道:“你别太紧张,亲友之间,于悲伤之时,一个拥抱算不得什么,与男女无关,与情欲无关,这不是什么罪过。” 裴子辰不出声,江照雪想想,也知裴子辰性情,只能道歉道:“好了,你别自责,要一定要说有罪过,也该是我这个不守规矩的人有罪。你回去吧,不过回去后,你也要想想,怎么让自己开心一些。若有我帮得上的地方,便告诉我。要是今日你能因我之喜而喜,日后你想体会我的心境,也可以来找我。我知道你现下难过,但莫担心,师娘陪着你。” 裴子辰听着,沙哑开口:“弟子躬谢。” 这样官方的回答,让江照雪没了什么兴致,摆手道:“去吧,休息去吧。” 听到这话,裴子辰立刻叩首,随后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江照雪还是忍不住道:“子辰。” 裴子辰顿住脚步,听着江照雪道:“人之一生,重在于体验,体验喜或悲,总有一种体验,是让你觉得想要为此而活,想要反复拥有,那就是一个人人生的锚,你得找到那个锚,才能活下去。” 裴子辰立定不动。 江照雪疲惫摆手:“走吧。” 裴子辰颔首行礼:“弟子告退。” 说着,他便关门离开。 等他走后,江照雪叹了口气,忍不住道:“到底要怎么样他才开心啊?” “要……真心吧?”阿南叹了口气,“主人,您用这些旁门左道,都是一时的快乐,和给他喂点丹药差不多。但人心得用真心才能滋养。” “那我也不可能给他呀。”江照雪理直气壮,“我给了我怎么办?” 阿南一时语塞,江照雪琢磨了一下:“只能骗得真一点了。” 江照雪叹了口气,也不多想,盖上被子躺在床上,准备好好休息。 而另一边,裴子辰清洗过后,将换下来的衣裳放在火盆里,看着火焰升腾起来,火舌舔舐着衣衫,像是燃烧过那些该有不该有的心思。 “一个拥抱算不得什么,与男女无关,与情欲无关,这不是什么罪过。” “总有一种体验,是让你觉得想要为此而活,想要反复拥有,那就是一个人人生的锚,你得找到那个锚,才能活下去。” 可是师娘…… 自厌和绝望一起翻涌而上,他看着火舌舔舐上自己指尖,疼痛仿佛是鞭笞惩罚,而受了惩罚的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回想起方才被她拥住、产生那灭顶快意的一刹。 这就是情欲啊,师娘。 这就是罪过。 江照雪一觉睡醒,浑身舒畅。 等到醒来发现已经是午时,侍女听到动静,鱼贯而入,给江照雪穿衣梳发,这么久以来,江照雪终于正儿八经穿上了一套衣服。 这倒也怪不得她,这两百年,除了这一个月,她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人侍奉。 从小到大,穿衣梳发吃饭乃至洗澡,都有人一手包办,连指甲她都不剪。 一千年后的衣服穿着比现在简单许多,她都没摸清楚那根带子系哪根,更别提突然回到一千年前。 这里的衣服看上去比一千年后衣料要少,但实际上极为复杂,一层叠加一层,里面带子绑成麻花,所以江照雪从来都是随便系两根,用外袍全部罩上,然后腰带一绑,披个大氅在外面,就去算命,看上去仙风道骨从容随性,大家倒也没注意。 今日叶府没给她准备那些修士惯穿的道袍,反倒给她准备这里女子喜欢穿的荷叶纱裙。 这种裙子和宫装很像,广袖收腰,袖摆裙摆都是荷叶边,用薄纱层层叠叠,灵动飘逸,更显女子风姿。 这种衣服穿着难度对于江照雪来说极大,好在有侍女帮忙,又为她上妆簪发,折腾了半天,等走出门时,裴子辰已经等了许久。 他今日换了一身黑紫叠色的劲装,马尾高束,提剑站在门前,听见江照雪走出来,他回眸看去,看见江照雪走出来,他目光微凝。 江照雪笑着先打招呼:“早啊。” 这声音唤回裴子辰神智,他赶紧垂眸收神,恭敬道:“师娘。” 江照雪目光从裴子辰身上衣衫扫过,忍不住腹诽。 他真是越穿越黑,越穿越像书里了。 但想他今日辰时从房间里吓跑出去的样子,江照雪此时也不敢说什么不好,只能轻咳了一声,和裴子辰寒暄:“早上睡得还好吗?” “托师娘记挂,”裴子辰恭敬中越发疏离,“弟子已经休息好了。” “那就好。” 说着,两人走到饭厅,刚提步进去,就看叶天骄迅速起身,热络道:“仙女姐姐你来了?” 裴子辰闻言不由得扫了江照雪一眼,江照雪轻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道:“昨天教他引气,他怕鬼,我安慰了一下他。” 于是她在叶天骄这里彻底得到了升华,不仅人美,心善,还很强。 由于这里都是凡人,她有灵力加身,普通人见她容貌容易受到冲撞,像叶天骄这种重度颜控,看她一眼能把魂撞掉,所以她便一直带着易容的面纱,等做到饭厅吃饭,让所有人退下之后,她才拿下。 陈昭和裴子辰倒还习惯,叶天骄学乖了,根本不敢抬头,一行人简单用过饭,便开始商议今夜取出怨气一事。 “取出怨气之法简单,我画个大阵即可。” 江照雪规划着今晚的情况,询问陈昭道:“如今府中可用的修真者有几位?” “就我和闻真。”陈昭皱起眉头,江照雪表示明白。 人间境修士不多,这里有陈昭和叶闻真,已经是因为叶家家大业大了。 江照雪想了想,分配了大家的任务:“那今夜陈先生和叶道友负责保护大少爷,子辰保护我,叶二留在我身边,我用叶二灵力绘阵,驱除怨气。明日昼夜相交之时,正是阴阳交替,怨气最重,但阳气将生,我们此时做法,若是成功,便是大善,若是失败……太阳升起,怨气受压,我亦以符箓保住众人。” 但那就亏大了。 江照月的符,用一张少一张,她可没多少张了。 江照雪一想就开始心疼,随即立刻决定,今夜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所有人分配到任务,就开始去做准备。 驱除怨气这种事,过去裴子辰带着弟子常做,他便先去准备各类驱邪镇压之物。 江照雪则走到书房,看着桌上准备好的朱砂和黄纸,招呼叶天骄道:“叶二,你过来。” 叶天骄听到这话,茫然走到桌前,好奇道:“做什么?” “拿着。” 江照雪把朱笔给他,叶天骄握在手中,翻转着朱笔道:“这是做什么?” “你想过当什么类型的修士吗?”江照雪询问。 叶天骄一愣,随后忙道:“不不不,我就是来充个数,等我哥好了,我才不当修士呢。” “来来来,试试符修。”江照雪撩起袖子,将一张符纸往桌上一拍,抬手握住叶天骄的手,叶天骄吓得手上一颤,江照雪立刻抓紧,轻声训斥,“乱动什么?我不拉着你怎么调用你的灵力?” 叶天骄反应过来,含糊应答:“那……那你也要说一声。” “废话这么多。”江照雪没好气道,“跟着我感受一下灵力运转,我教你画符。” 说着,第一笔落下,叶天骄便觉周身灵力被江照雪调用起来,顺着他的指尖落到笔上,绘到符纸之上,他眼睛一瞬有些难以睁开,江照雪立刻又道:“把灵力送到双目,普通人画符不能直视,必须有灵力加持。” 叶天骄得话,赶紧按照昨天学过的运转灵力,灵力到达双眼的位置,他终于看清符纸,这时候,符纸上已经有了纹路,江照雪解释着道:“这是雷霆咒,专门针对邪魅魍魉,以后看见害怕的鬼怪,见一个砸一个,他们见你自然就会跑了。” 叶天骄听着,有些紧张,他被江照雪握着手,绘过纹路,看着江照雪绘制出来的符文,结巴道:“你……你是符修吗?” “我不是。” 江照雪平静回答,转头朝他笑笑:“可我喜欢符修。” 她还带着面纱,可那一刹,叶天骄还是心跳快了一拍。 他说不出话来,江照雪转头看向桌面,继续道:“修仙要看天赋,每个人都有合适的路子,有人以剑入道,有人以符入道,怎样都是好的。” “那……那你呢?”叶天骄忍不住多问两句。 江照雪平静道:“我以天命入道。” “你不是喜欢符修吗?” “那是因为它可以让我保命,”江照雪叹了口气,“而且我自己修不了,命师的灵力,就注定只能赌运,就算我到达大乘渡劫乃至飞升,我都无法用我的灵力修剑,也没有办法写符。哪怕我会。” “可你现在不写出来了吗?” 叶天骄看着桌面刚刚完成的符箓,有些奇怪。 江照雪瞟了他一眼,在这一刻再一次体会到裴子辰的智商。 裴子辰和叶天骄虽然年龄差不多,但是她却感受到了两个种族一般大的差距。 但不说叶天骄想不明白,她只能提醒道:“二少爷,现在是你在画符,不是我。” 叶天骄听到这话,终于明白过来,手是他的,灵力是他的,虽然是她握着他的手,调用他的灵力,可是……的确是他在写啊。 “这符箓有多厉害?” 叶天骄反应过来,不有得道:“昨晚那只吊死鬼能驱散吗?” “天级雷霆咒,区区一只吊死鬼,当然手到擒来。” “哈!”叶天骄一听,顿时大喜,“小爷真是个天才!快,仙女姐姐,”叶天骄激动道,“带我写一百张!” 江照雪:“……” 他不知道一百张是什么概念,写一百张符,需要废的心神极大,可既然叶天骄开口,江照雪自然满足他。 她的确需要符,越多越好。 于是她残忍压迫着叶天骄,从早上写到晚上,写到叶天骄手都是抖的,终于写出六十张。 裴子辰也布置好了道场,转回院中,刚好看见江照雪正在教叶天骄写符,他脚步一顿,一时不知该不该往前。 江照雪听到声音,抬起眼眸,看见裴子辰站在门外:“子辰回来了?” 听到这话,裴子辰终于反应过来,收起心绪,恭敬行礼:“见过师娘。” 他今日比往常更加疏离守礼,江照雪有些奇怪,但一想或许是昨日她冒犯他,裴子辰受到刺激,她便顿时有些心虚。 苍山雪 第48节 她见叶天骄也的确没了力气,终于放过他,她一放手,叶天骄整个人就摔坐在椅子里,双目无声,愣愣看着房顶,喃喃道:“总算结束了……” “坐起来运气打坐,赶紧休息,”江照雪瞟他一眼,冷静道,“快天亮让人叫你,到时候灵力给我准备好,我还要用。” “啊——”叶天骄惨叫出声,忍不住道,“换个人吧姐姐,我真的不行了。” “虚!” 江照雪踹了他一脚,没再搭理他,提步走了出去。 裴子辰跟在她身后,冷静同她道:“师娘,桃木枝、八卦镜、镇邪幡都已准备好。” “好。” 江照雪点头,随后看了裴子辰一眼,想了想后,她从袖中取出几张符箓,递给他道:“这是我哥哥给我的防身符箓,他乃大乘期修士,你带在身上,危急情况,保命要紧。” 听到这话,裴子辰没有立刻接符,却是抬眸看向江照雪,询问她道:“那师娘呢?” “我还有啊。” 江照雪笑着摇了摇自己的手,露出她手上储物手环:“好几百张呢。” 裴子辰闻言放下心来,恭敬接过江照雪的符箓,认真道:“弟子领命。” “那先休息,卯时见。” “是。” 裴子辰转头欲走,江照雪突然想起什么,叫住裴子辰:“子辰。” 裴子辰闻言回头,就见江照雪认真道:“别逞强,你要记得,你的性命之于我,比这里的一切都重要。” 这话让裴子辰一愣,裴子辰看着面前神色少有正经的女子,他一时开不了口。 夜风吹来,他看着她一身红色纱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静默在夜色中,带了致命的吸引。 比这里一切都重要。 那这里之外呢? 那一刹,他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又立刻被他死死按下。 他惊觉自己失态,故作镇定压着自己垂下眼眸,恭敬应答:“是。” 江照雪得了他的话,便放下心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只要裴子辰应下的话,她就放心。 哪怕沈玉清大乘期的修士,都不会给她这样的安心。 都要等卯时动手,所有人一夜都在打坐准备,等到卯时将近,大家便都等在了院落之中。 叶文知被抬到院子里,陈昭和叶闻真已经为叶文知设好法阵,江照雪知道驱逐怨气时,怨气反扑最为凶猛,届时它们攻撃的第一目标就是早被他们缠绕多年的叶文知,到时叶文知最为凶险,因此派了陈昭和叶闻真一起看守 江照雪先将裴子辰叫过来,受在自己身边,随后同陈昭道:“陈先生,劳烦你取半碗叶文知的血过来。” 陈昭得话,虽然觉得取半碗叶文知这个病人的血有些过分,但想如今非常情况,还是赶去取了半碗血,取血之时,就听叶文知急促咳嗽着,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叶天骄满脸焦急,但这两日他早已被江照雪训得服服帖帖,也不敢多说。 等陈昭将血拿过来,放到江照雪桌面,江照雪便转头看向裴子辰:“子辰,你来给我半碗。” 裴子辰得话上前,抬手割在手上,平静放了半碗血。 两个人的血汇集在一起,江照雪抬头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黎明前天色最暗的时候,昼夜交替,阴阳互转。 “叶二。” 江照雪朝着叶天骄抬手,裴子辰抬眸看去,就见叶天骄赶紧小跑上去,将手放到江照雪手中。 “把灵力给我。” 江照雪冷静开口,叶天骄这两天已经熟练掌握了把灵力调动的技巧,他赶忙将灵力灌入江照雪身体之中,果然是江照雪所预期那样,她虽然不能用自己的灵力,但是用别人的却没问题。 灵力灌入她周身,她手指沾了裴子辰和叶文知的血,这是气运之子和七世善人的血,沾染的是他们的气运,江照雪抬手画阵,画阵瞬间,原本缠绕在叶文知房外的怨气似是察觉,当即涌动起来。 它们观察片刻后,随着江照雪阵法开是有了纹路,这些怨气感受到威胁,大吼出声,随后便化作一个个黑色雾团,朝着江照雪方向疯狂扑来! 叶闻真和陈昭看着这样浓重的怨气,心下大惊,平日这些怨气仿佛都是沉睡一般温和,他们早已无法判断这些怨气到底有多庞大,此刻怨气彻底舒展,它们才察觉这些怨气之浓郁! 两人心中不安,叶天骄更是吓得闭上眼睛,尖叫起来:“仙女姐姐!” 江照雪怕他跑路,一把抓住他,看着黑团砸落而下,大喝出声:“子辰!” 音落刹那,江照雪脚下蓝色法阵瞬间亮起,冰雪光剑一瞬将她环绕,江照雪诧异回头,就见裴子辰手捻剑诀,血从他手臂滑落而下,他站在她身侧,转眸看她,沉稳又冷静道:“子辰在。” 江照雪一愣,随后立刻回神,压住心中那点涟漪,转头快速画阵。 “你慌什么?”阿南察觉她心境,有些奇怪。 江照雪平静道:“有点不习惯。” 这是这么多年来,开阵之时,第一次有人站在她身侧保护她。 虽然是个孩子。 只是这些也不重要,江照雪迅速调整心态,快速绘阵。 随着阵法越来越完整,怨气越来越狂躁,它们疯了一般攻撃着江照雪,裴子辰护在江照雪身侧冰剑碎了一柄又一柄,他面色越发苍白,却始终没有求助,执剑在江照雪身侧,一剑一剑斩下所有侥幸冲进来的怨气。 江照雪见他快要支撑不住,自己也绘下最后一笔,手中乾坤签筒一拽从而出,她快速结印:“天道无常,赌运于天,上上大吉,四方无邪——诛!” 音落刹那,玉签飞甩而出,写着“上吉”二字的玉签翻滚在夜色,众人有些茫然看着那根玉签,就看江照雪抬手一划:“去!” 音落刹那,雷霆轰然而下,朝着怨气轰隆而去。 怨气尖叫出声,四散逃开,陈昭看着漫天逃散的怨气,看着叶府重见天日,慢慢反应过来,面露喜色:“成了!” 说着,他激动看向江照雪,忙上前欲拜:“多谢仙师!多谢仙师救我家公……” “不对。” 江照雪抬手拦住陈昭,陈昭一愣,有些茫然。 裴子辰也皱起眉头,和江照雪一起抬头看着天空。 怨气虽然四散逃开,可天上却有雷云聚集。 这不是她召唤过来驱邪的雷霆,这更像是…… 江照雪还没反应,旁边叶文知突然一口血呕出,也就是那一刹,雷霆轰然而下,竟是直直冲向叶文知! 叶闻真陈昭朝着叶文知一扑而去,与此同时,一把红伞从怨气中飞转而出,“轰”一下挡在叶文知上方,被雷霆贯穿。 红伞出现刹那,江照雪顿时感觉放着溯光镜的手镯仿佛被什么感应,疯狂跃动起来。 江照雪顾不得手镯灼热,看着雷霆轰砸在红伞之上,当即明白,这些怨气不是在害叶文知,相反,是在护叶文知! 她立刻抬手一收,将乾坤签收入囊中,她召出的雷霆停下,就看怨气朝着那些雷霆飞扑而去,同落往叶文知身上的闪电厮杀起来,黑雾绞着雷霆撕咬片刻后,终于将雷霆吞入腹中。 这一番变故来得太快,等结束之时,怨气变得薄弱,天上雷云也彻底消失,陈昭和叶闻真愣在原地,陈昭无法理解,喃喃道:“怎么可能呢……大少爷怎么会有天罚……” 叶闻真也是惊疑不定,不由得道:“难道……是因为我们想要强留他,他今年命数已尽,我们不能强留……” 命数已尽? 江照雪看向天空,紧皱眉头。 她算错了? 怎么会,她怎么可能连七世善人都会看错? 而且这些怨气到底是怎么回事,天上又为何会有针对叶文知的天罚? 她想不明白,旁边裴子辰见她皱眉不言,轻声道:“师娘,您的乾坤镯在动。” 江照雪听到这话,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打开自己乾坤镯,将一直跃动的东西拿出来,拿出刹那,裴子辰目光便认真起来。 是溯光镜。 溯光镜此刻重新亮了起来,不停闪烁着光点,江照雪皱起眉头,只觉溯光镜灵力翻涌,明显有什么在联系它。 如今能联系溯光镜的,只有溯光镜其他碎片,或者……拿着寻时镜的沈玉清。 他们不能是在现下和沈玉清碰头的,她护不住裴子辰。 而裴子辰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看溯光镜亮起来,立刻道:“师娘,是不是我们可以回去了?” “不是。” 江照雪果断拒绝,裴子辰一愣,他微微皱眉,就看江照雪仿佛是怕他触碰溯光镜一般,将溯光镜重新收回乾坤镯中,走向叶文知。 裴子辰目光追随江照雪过去,江照雪来到叶文知面前。 陈昭和叶闻真正在给叶文知输送灵力,经过这么一番变故,叶文知的脸色竟然奇妙好了起来。 江照雪端详着他,没了一会儿,所有人突然听到叶文知急促咳嗽起来,随后便见叶文知竟是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已经昏睡将近半年,这一睁眼,叶家人都呆住,片刻后,叶天骄激动起来,冲到叶文知面前高兴道:“哥!哥你醒了?!” 叶文知还有些恍惚,看着叶天骄,好半天,才慢慢认出人来,沙哑开口:“天骄?” 说着,他转头扫过陈昭、叶闻真,费力打着招呼:“陈先生、九叔,还有……” 他将目光落到江照雪和她身后裴子辰身上,有些疑惑,随后就听叶天骄介绍道:“哦哥,这是我们刚请来的仙师,她叫江照雪,她丈夫死了,那个是他丈夫留下的徒弟,叫裴子辰。” 听到这话,叶文知慢慢反应过来,撑着自己要行礼:“见过仙师,见过小道长……” “大少爷不必多礼,”江照雪抬手拦住叶文知,抬头看了看又盘踞在天空的怨气,抿唇道,“叶公子身体不佳,还是进房一叙吧。” 陈昭也是这个意思,赶紧让人来,抬着叶文知进屋。 等叶文知进去后,裴子辰跟在江照雪身后,有些疑惑道:“师娘,我们现在还要管吗?” “管啊。”江照雪立刻道,“你的玉灵芝还没到手呢。” “可溯光镜……” “它既然亮,证明事情肯定在这里,如今有的异相就是叶文知,所以我们解决叶文知,也就是在解决溯光镜。” 江照雪张口就来,把裴子辰唬住。 裴子辰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也没在追问,点头道:“师娘说得是。” “你很想回去?” 江照雪见他安抚下来,拉过袖子,遮住自己乾坤镯。 苍山雪 第49节 裴子辰神色平静道:“此处太不安稳,弟子无能,还是送师娘早些回去心安。” “可如今你这个样子,回去……”江照雪迟疑着,“我也护不住你啊。” 这话让裴子辰一顿,他感觉有什么在心上滋长,又不敢去看,更不敢深想。 他压着所有,只道:“师娘好意弟子心领,但弟子……自有弟子的打算。” “你说他不会把你送回去就自我了断吧?” 阿南忍不住开口询问,江照雪也答不上来。 只把乾坤镯压紧,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让他碰到溯光镜后,领着裴子辰踏入房门。 进屋时,叶文知已经被众人安置好,他坐在床上,面上有些虚弱模样。 江照雪走到他面前,将他上下一扫,平静道:“大少爷昏睡这么久,感觉如何?” “不知晨昏,不知时日,”叶文知笑笑,只道,“让诸位忧心了。” “大少爷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患上怪病吗?” “不知道。”叶文知摇头,面上露出几分疲惫,“许多仙师问过我,我也同仙师说过,但是,我的确不知道。” “大少爷昏迷之时,怨气盘踞院中。” “此事我知。” “可大少爷可知,这些怨气却不是为了伤大少爷而来,而是为了护大少爷而来。” 这话让叶文知一愣,江照雪抬头看了看上方,随后看向叶文知,皱眉道:“大少爷做了能引起天罚之事,您可否告知在下一句实话,您到底做了什么?” 叶文知听着,满脸茫然。 江照雪认真道:“您不必担心我会因为您做之事便对您如何,如今您的状况,继续下去必死无疑,若想活命,我必须知道您到底做过什么,才能找到破解之法。天罚,若非大奸大恶,不可能引上天震怒,您说实话,您到底做过什么?” 叶文知不说话,他似乎在竭力回想。 陈昭见状,咬咬牙跪下,急道:“大少爷,您别藏了,您说实话吧,您到底做过什么恶事,陈昭都愿意为您一力偿还!” “陈先生,”叶文知听到这话,面露难色,“可……可我不知道我做过什么。” 所有人一愣,叶文知认真道:“若我做过恶事,我一定不会遮掩,可你们说我引得天罚,我的确不知为何?我一生纵使不算个大善之人,但也读圣贤书,守君子道,怎会犯下引天罚之事?” “哥你别撒谎了……” “他没撒谎。” 裴子辰打断所有人,叶文知抬眸看来,就见裴子辰认真道:“我信大少爷,他没说谎。” 这话出来,大家都不敢出声,江照雪看了裴子辰一眼,便知他是想起自己。 她无声拍了拍他的手臂,裴子辰一僵,江照雪思考着道:“天罚固然是针对作恶之人,只是,也有两种情况。” “哪两种?”叶天骄立刻询问。 江照雪双手环胸,手指轻敲着手臂,认真道:“一种,是他本人作恶,所以受到天罚。而另一种……则是他为人受过。” “为人受过?”叶天骄听到这话,瞬间暴怒,“谁?!怎么做到的?谁干的?!” “替人受过,常用之法是转运。”叶闻真思索着开口。 江照雪立刻道:“可大少爷是七世善人的命格,这不是别人能随便转运之命,必须要大少爷自己愿意,亲口答应,才有可能。” 听到这话,叶文知愣住,江照雪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道:“我这么说,大少爷心中可是有了底?” 叶文知听着,有些愣神。 江照雪继续道:“大少爷,您同我说实话,我才能帮您。您要知道,为了给您续命,陈先生从即将冲击元婴的境界一路跌落至今,修为对修士何其重要?您拖累的不仅是您自己,还有所有在意您之人。” 这话让叶文知僵住,陈昭有些尴尬道:“江仙师……” “大少爷?” “我……的确答应过一个人,”叶文知迟疑着,终于开口,抬眸看向江照雪,“我答应过她,会以性命庇护她。” “她是谁?” “她叫庄燕。”” “庄燕?”江照雪歪了歪头,有些疑惑,“这是谁?” “她是一个死去了十五年的小姑娘。”陈昭接口,江照雪转眸看去,就见 陈昭神色沉重道,“江仙师也认识。” “我认识?”这出乎江照雪意料。 陈昭点头,思考着道:“她就是你摆摊第一日,用阴阳散作弄的那个丹大娘的女儿。” 第26章 一提这个, 江照雪僵住。 旁边叶文知有些疑惑:“摆摊?作弄?” “呃……” 江照雪一听叶文知直接询问,赶紧打断,不想让人去重复她如何诈骗的过程, 只追问陈昭道:“你如何知道?” “其实在下一直暗中观察着城中所有能人异士, 所以仙师一进泰州城, 在下便已在关注。与仙师有关之事, 都有调查。” 陈昭实话实说。 江照雪也就明白了,敢情她整个诈骗全程都是有观众的。 她有些尴尬咳嗽一声, 也不多问, 只道:“那个,这个庄燕……是什么情况?” “具体不太清楚。”陈昭思考着, 只道,“只知道他家曾经有这么一个女儿, 后来因为家里穷,养不活,打小便送走了, 之后再也没见过,大家都猜测, 他们是送人了, 可……” “可她死了。” 江照雪肯定开口, 看向叶文知:“这是你确认的, 是吗?” “是。” 叶文知说着,面路怀念之色:“我认识她的时候, 只有九岁, 那日我受先生训斥,心中难过,然后同陈先生回家, 夜间经过城头桥附近时,车轮坏了,先生让我下车,带人修马车,我便寻了个角落,偷偷哭泣,随后就遇到了一个女孩,她说她叫燕儿,问我怎么哭了,我就同她聊天,她虽然只有五岁,但很懂事,安慰我,等我离开时,我见她衣衫褴褛,想送她件衣服,问她送去哪里,她便告诉我,让我用纸衣到城头桥下烧掉,念她的名字庄燕即可,那时我才知道——她是个死人。” 叶文知明显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口头上说着见鬼,面上却毫无波澜。 江照雪不由得偷偷看了一眼叶天骄,见对方眼中已经开始产生惧意。 他胆子是真的小。 江照雪再一次确定,而叶文知则和这个弟弟完全相反,平静道:“我自幼跟随陈先生,鬼魅见过不少,知道除非枉死,否则普通人的魂魄对人并没有太大的恶意,于是我在离去后,过了几日,我带着陈先生回来,让人用纸剪了衣服,回到桥头,给她烧了件衣服。可陈先生说,人鬼殊途,所以我便同她道别,可是她请求我,希望我每年给她一件新衣服,于是每一年,我都会去城门桥头,给她烧几件新衣服。” “烧衣服?”陈昭闻言面露惊色,“大少爷为何不同我说?!” “同你说你还让他去?”江照雪了然,看了一眼陈昭,直接点出来,“你们把他管太严了!” 陈昭一僵,叶文知也不否认,垂下眼眸,轻声道:“那时候……课业繁重,家中总是说,我是长子,必须严守家规,出门在外,一举一动,皆是叶家的颜面,人前,我不可有失仪,独在她面前……” 他可以失态。 他可以埋怨夫子,可以反对父母,可以憎恶友人,可以玩笑他人。 而这个幼年早去的孩子,对世界的规则一无所知,她不明白他说这些多么离经叛道,只会穿着他烧给她的小裙子,坐在河边听他说这些厌烦的事。 于是最初是一年去见一次,后面越发频繁,慢慢他们便成了朋友。 “十六那年,我打算为她过一次生日。” 叶文知喃喃,手指微蜷,轻声道:“而那一日,陈先生为人做法,超度了一位徘徊世间的亡魂。那一日我才意识到,她停留在这世上,是因为所有牵挂。” 于是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河边,他回头看着这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终于询问她:“除了裙子,你还想要什么吗?” 庄燕听着,转过头来,她眨了眨眼,想了许久,才道:“我想回家。” “回家?” “啊,”庄燕抬头看向天上月亮,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女,只是相比普通女子,她身上多了一层魂魄独有的荧光,她笑着看着天空,温和道,“我想有一个家。” 可是,会出现在城投桥下的女孩魂魄,不可能有家。 她们是被抛弃的存在,生无可去,四无可归。 哪怕他带着她回去,她能得到的,也不是家,只是失望。 他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在迟疑许久后,缓声道:“那……要不……我给你搭一座房子。” 庄燕听着,转过头来,就见叶文知思考着道:“我给你房子,我给你供奉,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燕儿,”叶文知慢慢高兴起来,认真道,“我给你一个家!” 庄燕眼中满是诧异:“你给我一个家?” “没错,”叶文知越想越高兴,“谁说父母才是家呢?燕儿,你长大了,你可以有自己的家呀。” “可我没有家人。” “我可以当你的家人。”叶文知温和看着她,“你把我当哥哥,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庄燕听着,愣愣看着面前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少年,只小心翼翼开口:“那……你会抛弃我吗?” “不会。”叶文知认真道,“未来,我永远是你的家人。” “等等。” 江照雪听着,终于察觉不对:“你说她长大了?” 这一提醒,在场所有修道之人都反应过来,面露惊色,叶文知不明白大家的反应,只道:不错,怎么了?” “她不是五岁孩童的模样?”江照雪再次确认。 “我认识她十余年,她怎么可能一直是孩童模样?”叶文知疑惑反问,“我长大了,她自然该长大。” “可是……”叶天骄颤颤出声,“她是鬼啊。” 这话出声,叶文知僵住。 他终于反应过来,对啊,她是鬼啊。 她死在五岁,她不该再长大了,她死了就是死了,她怎么会一直在长大呢? “而你,给她建了房子?”江照雪继续追问。 叶文知点头:“是……” 苍山雪 第50节 “你给她供奉?” “不错。” “你有没有画过她,或者为她塑像?” “有。” 叶文知一开口,陈昭和叶闻真都倒吸一口凉气,叶闻真不由得轻喝:“荒唐!人只能供奉神,怎么能供奉鬼?!” 叶文知面露茫然,江照雪却已经有数,只道:“这个孩子,怕是有些仙缘,以鬼身入道,早已成了鬼修。之后又受大少爷供奉,而大少爷七世善人之功德,供奉这么几年,她怕……已经是鬼仙了。” 人、仙、神。 这是修道者身体之间不同的级别。 三者不同,在于人身为自己修仙,而仙、神之身,则可受人供奉,汲取天地各类力量为己身所用。 鬼修不可怕,可鬼修若得仙身,那就极为麻烦。 就像创造九幽境的九幽玄冥大帝,便是鬼修得道,打得真仙境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害怕。 毕竟……鬼修汲取怨气,这天下间,怨气太多了。 江照雪听着这集齐了所有麻烦的组合,简直想为叶文知鼓掌,但是又不敢刺激病人,只憋了半天,忍不住道:“好好地……给她建房子塑像做什么,你说你这人……” 江照雪说着,咬牙切齿:“挺闲呐。” “可……”叶文知听着,有些想不明白,“她就算是鬼仙,她做错什么了呢?” 这话将江照雪问住,她一时也答不上来。 人之所以为鬼,徘徊世间不去,就是因为心中存在执念。因此以鬼身入道者,大多戾气深重,而鬼仙汲取的,又往往是天地怨气邪念,所以现在出现的鬼修,大多滥杀嗜血,很少有无辜。 可修道毕竟只是一种方式,以鬼身入道,就一定是恶吗? 江照雪不敢答,只道:“那之后呢?你那时候十九岁,你二十一岁开始昏迷不醒,那之前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叶文知听着,皱起眉头,“我只知道,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我高中之后。当时我得到消息,要离开泰州城,日后在京城任职。我本来是想,收拾好行李,就找她拜别,结果那天……她来了。” “她竟然来了叶府?!”陈昭大惊,“我怎不知?” “她站在门口,我听见她叫我。”叶文知回忆着,“当时我走出去,就见她一身红衣,撑伞站在门口等我。” “夜里?”江照雪追问。 叶文知摇头:“白日。” “漂亮!”江照雪嘲讽鼓掌。 叶闻真痛苦闭上眼睛,陈昭也是痛心疾首。 鬼修入道,受七世善人供奉,造庙宇(建房),塑金身,白日便能出门…… 来十个陈昭叶闻真也不够杀。 叶文知听出大家的意思,也有些自责,但知道也无法挽回,只能尽量多一点给大家提供信息,继续道:“她站在家门口,问我能不能进来,我便邀请她进了叶府。” “完了家里阵法也没用了。” 叶天骄也听明白了,忍不住道:“哥你怎么回事,哪儿有人把鬼往家里迎的?” “因为他供奉她,不自觉便会被她控制心神。”江照雪解释给叶天骄听,“惑人心神本就是鬼魅的本事,更何况你哥还主动供奉她?” “她问我是不是要走了。”叶文知想起那天,神色中带了几分低落,“当时我告诉她,我要入京做官,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泰州城,但我会回来看她。她就说……我抛弃她了。为此我们大吵了一架,那是我们吵得最厉害的一天,我说很重的话……” 在她质问他:“你是不是忘了承诺过我什么?”的时候,他终于崩溃。 他抬头死死盯着她,怒喝询问:“那你要我怎么办?我随便说一句,你就要让我在泰州城困一辈子吗?!” 这话让庄燕愣住,看着面前从不在人前表露任何恶意的青年死死盯着她:“你只是一只鬼,我难道要为了一只鬼放弃我大好前程?我给你够多的了,你知足吧!” 庄燕不说话,她只静默看着他,再次询问:“所以,你要抛弃我了?” “我……” “像我们的爹娘,像这世人,像所有人一样?” 她开口,声音在每一个字出来时,慢慢变成了许多人的声音。 那一瞬间,他终于感受到惧怕,他惶恐退了一步,少女察觉,抬起眼眸时,目光中露出失望:“你怕我?” “我……”他不知如何应答,在她问出声时,他也觉自己不对,忙道,“我不是……燕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嫌弃我?” 庄燕没有动作,只站在他面前,追问他:“你觉得我是一只鬼,不如你的锦绣前程,你害怕我,你不想要我,你放弃我,是吗?” “我会回来的……” “怎么证明?”庄燕盯着他,追问,“你答应过我会给我一个家,会当我的家人,不会抛弃我,你如何证明你不是抛弃?” “你想怎么证明?” “你要永远保护我。”庄燕平静道,“如果有人想要我烟消云散,你要保护我。” “当然。” 听到这话,叶文知立刻认真起来,他虽然离开,但是他也不会容许他人欺辱她,更别提要让她烟消云散。 庄燕听到这话,笑了起来:“叶哥哥。”她说着,伸出手,触碰到他的衣衫。 叶文知被惊到,然而在她碰到他腰间时,他看着少女美艳的眉眼,还是僵在原地,仍由她拉开他的衣服,轻声道:“你要永远保护我,永远记得我,永远爱我。” “无论我变成什么模样——你永远庇护我。” “那夜过去……她就走了。” 叶文知似也知自己行事放荡,他低着头,不敢抬眼,哑声道:“之后第三日,我启程离开,结果,刚出泰州城城门,便呕血不止,从那以后……我便开始重病缠身。我大约知道与她有些关系,但是我总想,她大约也只是在生气,终究是我对不起她,等她气消,或许就好了。可没想到……” 叶文知苦笑。 江照雪总结:“可没想到,三年,她既不见你,你也不见好转。拖累了陈昭这么多人,你也拖不下去了。这些年瞒着,是怕陈昭去收了她是吧?” 叶文知不敢说话,陈昭痛心疾首:“大少爷你糊涂啊!鬼魅怎可相交?他们都是害人的东西,你……” “别骂了,”江照雪见陈昭控制不住自己数落起来,打断道,“你现在骂也没用,更何况,他这么离谱——” 江照雪抬眸看向陈昭:“不也是因为你们压得太过了吗?更何况,谁又说鬼魅就一定是错呢?现下情况也已经很清楚了,那个庄燕应当是修成了鬼仙之身,与大少爷有了夫妻之实,大少爷又承诺了庇护她,从此以后,她便受大少爷的气运庇护。她所犯下的罪孽,都会算到大少爷头上。她罪孽深重,有了天罚,或许她已经强大到可以隐藏大少爷,因此这些年怨气盘踞在叶家,就是为了保护大少爷不被天道发现,一旦驱散,大少爷或许就会立刻毙命。” “可既然天道没有发现,我哥为何还是昏睡不醒?” 叶天骄想不明白。 江照雪解释道:“一来,凡人之躯被与怨气长期共存,阳气削弱,身体自然衰败。二来,人若作恶,气运自散,气运消散之时,身体也会随之衰败。” “那现在怎么办?”叶天骄着急起来,“我哥就要一直为她受过了?” “既然答应了……”江照雪思考着,缓声道,“也只能如此了。” “啊?!”没想到江照雪就这么认命,叶天骄大惊。 陈昭和叶闻真也是一愣,江照雪劝说道:“好歹是你嫂子,你哥愿意,你也别管太多。行了,事情查清楚了,以后多给你哥补补,你嫂子会保护他的,把剩下一半玉灵芝结账给我,我带我家子辰走了。” 说着,江照雪转身欲走。 叶天骄一听急了,赶紧上前,想要攀扯她,裴子辰用剑江叶天骄的手一压,疏离有礼道:“叶二少爷,男女授受不亲。” “哎呀你滚开!” 叶天骄愤愤一推,然而裴子辰纹丝不动,叶天骄惊怒回头,裴子辰平静立在原地。 两个少年你瞪我我看你僵持在一起,陈昭反应过来,赶紧道:“我送江仙师。” 说着,陈昭跟着江照雪走出去,叶天骄见了,慌忙想追,他挪一步裴子辰挡一步,等最后叶天骄只能站在这墙一样的少年面前,急道:“姐姐!仙女姐姐!你别这么走啊,你管管我哥……” “管不了。”江照雪摆手,“子辰,走啦。” “可她杀人啊!”叶天骄试图用庄燕做过坏事挽留江照雪,“她都坏到引起天罚了,仙女姐姐你不管吗?” “关我屁事。”江照雪提高了声音,“记得结账!” 这话说完,她走出院子,没了人影。 确定叶天骄看不见江照雪后,裴子辰才抱剑回身,跟着江照雪离开。 走之前,叶天骄感觉自己似乎被瞪了一眼,他又觉得是错觉,忍不住询问旁边叶闻真:“九叔,刚才那个裴子辰是不是瞪我?” “裴小道君温润守礼,怎会瞪你?”叶闻真有些奇怪,一甩拂尘,只道,“记得把账结了,把玉灵芝给人家送去。” 江照雪裴子辰来时没带什么东西,走时打包得也很快。 陈昭忧心忡忡送着江照雪出门,将玉灵芝交给江照雪,两人视线一对,陈昭心情沉重,只道:“今日一别,日后不知何时能与江仙师再见了。” “不妨事,以后有机会我来看你们。” “仙师恩德,叶氏铭记在心。” 陈昭拱手,随后将一块令牌交给江照雪:“这是叶家的令牌,日后只要是叶家产业,江仙师都可出示此令牌,叶家自会帮忙。” 江照雪笑着收过令牌,抬眼看了看被怨气笼罩的屋子,想了想,劝道:“陈先生,大少爷与那庄燕也算一段姻缘,大少爷现下,但只要庄燕护他,他也是能活下去,庄燕乃鬼仙,在下的确无能为力,陈先生也好好惜命,不必勉强。” “明白。” 陈昭点头叹息,随后行礼道:“江仙师走好。” 江照雪和陈昭别过,带着裴子辰离开。 等回到他们两个人住的小院,一到门口,江照雪便见掉在地上的八卦镜。 裴子辰见状皱起眉头,江照雪却早已有准备,叹了口气道:“叶府进不去,就来我这儿撒野了。” 裴子辰听着,警惕推开大门。 一开门,两人便见屋中一片狼藉,整个院子仿佛是被打劫过一般,家具七零八落,床帘床单都被扔到地上,柜子里的东西都被翻找出来。 江照雪挤出笑容:“好家伙。” 裴子辰见状也有些恼怒,但没有多言,只道:“师娘,今日先找一家客栈吧。” 江照雪翻了个白眼,忍气吞声道:“走吧。” 说着,她去简单找了些行李,给裴子辰打包带走,随后带着裴子辰在整个城中阳气最足的地方寻了一间客栈。 进去开房时,江照雪扔了银两,直接道:“天字上房一间。” 听到这话,裴子辰惊疑不定看去,江照雪却没做声,裴子辰知道江照雪不会乱来,不敢多言,心里七上八下,在小二“公子夫人”的招待声中,跟着江照雪僵硬走到房间。 苍山雪 第51节 等进屋之后,裴子辰便再也按捺不住,赶忙道:“师娘……” “子辰!” 江照雪在他开口瞬间,牛一样往前一冲,猛地撞进裴子辰怀里,急切道:“可想死我了!” 裴子辰整个人脑子“轰”地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师……”他结巴着,脑子懵懵的。 他知道江照雪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些,可环绕在他腰间的手,贴在他身上的柔软的躯体,都冲撞着他的理智。 而江照雪也知道裴子辰胆子小,不能搞得太过,赶紧松开,拉着他道:“赶紧上床,在叶府几日可憋死我了。” 说着,裴子辰便感觉外面有灵力涌动,他终于回来几分理智,被江照雪带到床边。 江照雪将他往床上一推,柔弱无骨的手根本没有什么力道,却就将他推坐在床上。 江照雪抬手挑下床帘,看着坐在床上的人似笑非笑:“我看叶二少爷推你半天都推不动,怎么我一碰就倒呀?” 这话让裴子辰脸瞬间变得血红,他低声道:“师娘……” “好啦,不逗你了,”江照雪扬了扬下巴,朝着床里道,“进去。” 裴子辰听着,僵硬着脱鞋上床,等进去之后,江照雪赶紧跟了进来,随后便拿出一叠符咒,一面贴一面道:“之前被那个死鬼撞见,可把我吓坏了,还好你把你师父杀了,不然我拿什么脸做人。” 裴子辰:“……” 江照雪说着,演上了瘾,继续道:“这次也不知道那些叶家人跟没跟上来,要再被人撞见,我抹脖子死了算了。你先不要着急,等师娘贴好再来疼你。” 裴子辰:“……” 江照雪一面编一面贴符。 叶天骄灵力微弱,写的符不堪大用,但毕竟是天阶金灵根,又是高阶符咒,贴多一点,用来藏匿,倒也没有大问题。 等她把满床贴得都是符纸之后,裴子辰也已经习惯下来,等江照雪贴完符咒回头时,便见他端端正正坐在墙角,垂眸看着床上花纹,周身气质沉静浩然,浑然一副不食人间烟火模样,把这床帐中的暧昧氛围冲得干干净净,感觉下一秒他就能讲起经来。 江照雪被这气势一压,轻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坐在裴子辰对角线上。 等这么一坐,她瞬间又想起,她千辛万苦把人弄进床帐是来和他讲道德经的吗? 她是来商量计划的! “别坐那么远。” 江照雪赶紧往前挪了挪,招呼裴子辰过来,压低声道:“这床太大,符没那么多。” 裴子辰闻言一顿,终于还是上前。 等两人面对面用最近距离坐下,江照雪赶紧又用符文将他们周边贴了一圈。 贴完之后,江照雪感应了一下,这才抬手取出一个小钟。 这只小钟倒扣在江照雪手心,江照雪递交给他:“这是山河钟,你把它打开,才算彻底隔绝外面。” 裴子辰得话,按照江照雪的指示,打开山河钟。 等山河钟变大倒扣在床上,将两个人彻底遮掩,江照雪终于松了口气。 裴子辰却是看了一眼已经化作无形的山河钟,心中有些疑虑,抬眸看向江照雪:“师娘,为何我可以用您的法器?” 这话让江照雪僵住。 原因当然是因为锁灵阵让他们神魂相连,他本质就是她法器总管,人形法器护理机,他当然能使用她的法器。 只是此时不能告知她,江照雪轻咳一声,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个,你的灵力在我身体里运转过……” 一听这话,裴子辰瞬间想起前夜尴尬的情况,他心上骤乱,根本不能多想,只立刻道:“弟子明白了。” “好了说正事。” 江照雪岔开这个话题,冷静道:“如果庄燕是鬼仙,今日我们说的话她都是听到的,她若不想让叶文知说出来,随时可以打断,可她却让叶文知告诉我们。” “就是因为她想让我们知道。” 裴子辰笃定开口,江照雪点头:“她应当是想让我走,所以暴露鬼仙的身份,就是要让我知趣别自找麻烦。” “所以师娘将计就计,先离开叶府。”裴子辰想明白江照雪的行径,“而她也并不放心我们,默默跟上,所以师娘做了这一出戏。” “不错。” 江照雪颔首,思考着道:“现下她受了天雷,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其实也是我们最容易下手的时机,陈昭已经派人通知天机院的人来,我们要尽快做好铲除她的准备。” “铲除她?”裴子辰微微皱眉,“如何做?” “其一,要找到她的庙宇,将庙宇捣毁,伤她根基,以免她再汲取力量。其二,必须找到她的尸身,知道她的死因,对她尸身进行超度,消除戾气,削弱她的力量。最后,借由她的尸体,解开她和叶文知的契约。” 江照雪轻敲着床板,仔细分析着:“叶文知是七世善人,天罚能罚到他头上,证明庄燕绝非普通鬼魅,连叶文知的气运都庇护不住了。如果我们能切断叶文知对她的庇护,天罚落到庄燕头上,我们再趁机动手,便是十拿九稳。” “弟子明白。” 裴子辰点头。 江照雪看了一眼床帐外,继续道:“不过,鬼魅心思难测,我们现在在骗她,也不一定她是不是在骗我们。我怕她其实已经打定主意杀人,想把我们骗着分开,所以今夜我只定了一间房,我们尽量不要分开。” “是。” “那……”江照雪看了看床,小心翼翼试探,“我们一起睡?” 听到这话,裴子辰面色一僵,江照雪赶紧道:“咱们刚在她面前一起钻了床帐,晚上分开睡看着有些奇怪。” “弟子明白。” 裴子辰听江照雪解释,转过弯来,倒也冷静下来,认真道:“弟子打坐就好。” “你想得开就行,”江照雪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颇为认真,“出门在外,不拘小节,以后多的是这种情况,你不要太有心理负担。” 裴子辰听着这话,抬起眼眸,江照雪见他神色中尽是打量,疑惑道:“怎么了?” “师娘,”裴子辰盯着她,敏锐道,“您不想离开这个时空,是吗?” 这话问得太过直接,让江照雪一时紧张起来。 她尴尬笑起来:“你这话说得,我灵力都没有,我怎么会不想走呢?” 裴子辰不出声,他只静默看着她。 江照雪被他看得害怕,突然有些怀念叶天骄,但凡裴子辰有叶天骄一半愚蠢,她此刻都能放松许多。 可偏生裴子辰这孩子,人品端正,却聪明得让人害怕。 她只能继续找补:“我……我还想早点回去见家人呢。我肯定比你想走啊!” 听到这话,裴子辰一愣。 随后他便反应过来,过去江照雪几日不见沈玉清,就要闹到落霞山来。 凡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没有挂念的人,可江照雪却还有挂念的丈夫。 他意识到自己胡思乱想,一时慌乱起来,忙道:“是弟子误会了。” “没事没事。”江照雪见逃过一劫,摆手道,“你别多想,要是能走,我一定会走的,你放心。” “是。” 裴子辰垂下眼眸。 江照雪见他不说话,一时有些尴尬,干脆扯了被子躺下,招呼着裴子辰道:“我先睡了,你要想睡也可以睡,你还是个孩子,师娘不介意。” 裴子辰抬眼看她,江照雪生出玩笑心思,认真道:“就算你长得好看,师娘也绝不会起任何歹念。” 听到这话,裴子辰拉起嘴角,露出些许笑意。 江照雪见他笑起来,终于放心几分,高兴闭上眼:“我睡啦。哦,”江照雪睁眼,认真道,“你今夜记得把玉灵芝吃了!你放心,我睡得很死,什么都不会听到,等你吃完灵根长好,准备重塑筋脉的时候,再摘下符箓,叫醒我。” 说着,江照雪拿出叶天骄写的安睡符,“啪嗒”一下贴在自己脑袋上,然后瞬间闭上了眼睛。 裴子辰静默坐在原地,看着叶天骄的符箓贴在江照雪脑袋上,抬眸环顾,看见周边都是叶天骄写的符箓,他突然生出几分烦躁。 想要将这些符箓全部撕扯开,让它们不要出现在江照雪身侧。 然而又觉自己这样的念头莫名其妙,无理取闹。 甚至可以说是荒唐。 像是年幼和哥哥争抢母亲一般幼稚。 他缓了缓,深吸了口气,将玉灵芝放入嘴里。 熟悉的疼痛感在筋脉中翻涌出来,这次他早有经验,忍着痛楚循环着滋养着的灵根。 在疼痛之间,他忍不住偷偷睁开眼睛,看向床头熟睡着的江照雪。 她已经侧过身子,手搭在身侧,她睡觉的模样很不安稳,像一只老虎一般憨态可掬。 裴子辰静默看着她的睡颜,突然好似没有那么疼了。 他就静静看着她,等灵根彻底形成,他浑身是汗,缓了许久后,撑着自己起身,去净室中将自己冲洗干净,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因害怕庄燕在外面,只能作戏做圈套,穿着里衣上了床。 而后摘下江照雪的安睡符,轻声道:“师娘。” 江照雪迷迷糊糊睁眼,看见跪坐在身侧的少年。 他穿着雪白里衣,露出胸口锁骨,头发在身后散开,随着他的动作落下,轻轻扫在她面颊之上。 他似乎是在竭力支撑自己,连这点冒犯都没意识到,只让竹叶松柏的清香顺着头发扫到她鼻尖,一双有些疲惫漂亮的眼看着她。 江照雪感觉自己仿佛是在做梦,梦里才这样漂亮的仙人。 她直愣愣看着,直到裴子辰恭敬再唤:“师娘,我的灵根修复好了。” 听到这话,江照雪倒吸一口凉气,抬手扶额。 好家伙,什么漂亮仙人,原来是之前送她归西那家伙。 江照雪缓了缓,这才撑着自己起身,一起来,外衫便顺着肩头滑落而下,裴子辰垂下眼眸,不敢多看,就见江照雪将他一扫,看出他已经累极,干脆躺下,招呼他道:“躺下吧,坐着好累啊。” 裴子辰一愣,随后赶忙道:“师娘,我可以坐……” “躺下。” 江照雪将他往下一拉,差一点把人拉到自己身上,裴子辰惊得竭力后退,饶是筋疲力尽,他始终还是个剑修,这么一拉,反倒把江照雪往他身上扯了过去。 江照雪撞在他身上,裴子辰瞬间僵住。 两人愣了片刻,江照雪垂眸看了看他的胸口。 苍山雪 第52节 裴子辰虽然穿衣时是少年身材,看上去并不显肌肉,可这么一撞…… “弟子冒犯!” 裴子辰慌忙后退。 江照雪想着刚才碰到的肌肉,轻咳了一声,也没看他,只一下清醒不少,打岔道:“把手给我吧。” 裴子辰不敢多言,他紧张将手递过去。江照雪在被子下握着他的手,闭上眼睛道:“你把灵力传给我。” 裴子辰依照她的话,将灵力送过去,江照雪闭着眼睛,感受他的灵力进来后,便成为了她的灵力,她调用这些灵力,重新进入裴子辰的身体,开始为他重塑筋脉。 其实裴子辰的筋脉已经足够完美,只是那毕竟是续生蛛挖出来的,并不牢固,江照雪所做,就是用灵力带着玉灵芝的药效推开在他的筋脉之中,一圈一圈温养。 既然已经传送灵力,江照雪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感化裴子辰的机会,顺带着就把自己的情绪送过去,打着哈欠道:“小裴啊,多感受感受世间的快乐,等你快乐多一点,你就觉得世界好一点。” 熟悉的异样感过来,裴子辰抿紧唇,他往后不着痕迹退了退,哑着声道:“师娘……不用感受了,我知道您的意思。” “你就是太客气。” 江照雪知道他的性情,也不同他商量,只一个劲儿和他分享着此刻的感受,慢慢道:“别多想其他,你专注当下,此刻开心吗?” 裴子辰说不出话。 今夜比上次更难熬了一些,裴子辰竭力后退,抵在墙上,江照雪的温度和香气仿佛都贴在他身上,灼热得可怕。 他听她询问,悄然睁开眼睛。 江照雪见他不答,提醒他:“说话啊,别说谎,说实话给我听。” 裴子辰听着,汗水从额头滑落下来,模糊他的眼睛,他看着面前人睡颜,感觉意识都有些不清醒,忍不住顺着她的话,沙哑道:“开心。” “那不就完了?” 江照雪笑起来,极致的疼痛和愉悦都从她身体的灵力传来,横冲直撞在他生命。 他静静享受着这种折磨,感受这个人带来的所有残忍。 等到将近天明,江照雪替他将筋脉整理完毕,终于休息,放开他的手闭眼睡去,含糊道:“我睡了,别叫我。” 裴子辰说不出话,他疼得整个人都佝偻起来。 在她放开他瞬间,几乎是逃一般从床上一把抓上衣服,跌跌撞撞离去。 等他冲进净室,沉入冷水,所有一切都没有消散,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惶恐又痛苦坐在冷水之中,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江照雪侧身躺在自己旁侧的模样。 他清楚知道,如果他再晚一刻离开,他就会忍不住碰到她。 碰到她做什么呢? 这个念头闪过刹那,裴子辰突然意识到,自己抓出来的衣服里,夹杂了江照雪的手绢。 它就安安静静搭在浴桶一旁,上面绘制着江照雪最喜欢的老虎扑蝶图。 他静默看着那方手绢,他知道不该。 他这是什么?这是欲念。 与情爱无关,就是单纯的、恶心的、男人对女人的欲念,他怎么敢用来沾染江照雪? 可那是江照雪啊…… 只是想到这个名字,他便忍不住激动起来,他死死盯着那方手绢,看着那只可爱的小虎,过了许久,鬼使神差,终于还是颤抖着伸出手,拿过了它。 隔着屏风,浴室的水声变得有些激烈,带着少年克制不住的轻喘。 他在那个天光微蓝的清晨,第一次在一方手绢的帮助下完整明白这件事来去。 当愉悦过后,他看着清晨鸟雀落在窗台,他手握着被水浸透的白绢,突然想,他该死的。 只要他死了,一切都不会为人所知。 这些阴暗、龌龊、恶心的东西,都不会为人所知了。 他怎么能产生这样的念头呢? 虽然是因为神交影响,是受外力所迫。 可他怎么能对江照雪……有这样的反应呢? 要是江照雪知道,该多恶心他,多厌恶他? 应该会想,自己怎么会救下这么丑恶的东西。 不过也可能不会如此作想。 裴子辰闭上眼睛,内心突然平静又空旷下来。 毕竟,她救他,也不过只是因为他是沈玉清的弟子罢了。 一个像极了沈玉清的弟子罢了。 *** *** 江照雪为他梳理经脉很累,于是这一觉睡得格外昏沉。 等醒过来时,大约已近午时,裴子辰早已不在床帐,江照雪听见外面有叮叮当当的碗筷声,卷起床帘,便看见裴子辰端了饭菜进来。 合衣睡了一夜,江照雪衣服也睡得乱七八糟,裴子辰扫她一眼便立刻压下目光,放着碗筷道:“师娘醒了?” “啊。” 江照雪打着哈欠起身,发现裴子辰已经换了衣服,便知他早已洗漱。 她从床上走下来,看见桌面上的东西。 早上准备了白粥鱼干金丝饼,都用小火炉在下发热着。 裴子辰没有看她,一如平日恭敬道:“净室已经备水,师娘可以先简单洗漱,再来用饭。” 江照雪听着,从盘子了捞了个饼叼在嘴里,含糊道:“知道了。” 说着,她便去净室洗漱,裴子辰立刻起身站到门外,听着江照雪洗漱之声,等她洗完后,他才又推门进去。 进屋江照雪已经穿戴好,但没人帮忙,她便和之前一样,一根腰带绑上所有,一条红绳将头发系在身后。 之前没有对比,裴子辰倒也不觉得这个装扮有什么问题,可昨日见过侍女为江照雪梳妆,此刻看着,他才意识到,这并非江照雪喜欢如此,而是她不会。 他一时不知所措,心里生出几分帮忙的冲动,但又觉不妥,挣扎许久,只能走上前去行礼:“师娘。” 虽然相处已经一月有余,但裴子辰该守的规矩一条不拉。 吃饭也要等江照雪允许才会落座。 江照雪也已经习惯,敲了敲碗道:“坐下吧。” 裴子辰依言坐下,两人吃着饭,江照雪扫了一眼外面,感觉到之前一直跟着的怨气已经退开,她低声道:“今日去找丹大娘。” 裴子辰应声,看了一眼窗外,再次确认:“她走了吗?” “她每跟一个人,就要消耗一部分力量,”江照雪解释道,“如今她身受重伤,没这么多力气。庙宇那边陈昭已经在想办法避开她从叶文知口中拿到消息,确定位置,他们会处理,我们这边的任务,就是要找到她的尸首,搞清楚她是为什么死的。” 说着,江照雪把粥喝完,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卷宗,递给裴子辰道:“这是陈昭昨日暗中给我的,是当年他查庄燕的资料。当年他知道庄燕的存在,特意验过她,那时候他见她并非枉死的恶鬼,查了她的资料,发现她被丹大娘送人之后,一直在另一家人家呆到五岁,有一天自己跑了出去,便不知所踪,猜想她或许是死于意外,也就没有深究。可若庄燕不是枉死,她不可能成今日的模样。” “这三年死的女人和她有关吗?” 裴子辰好奇,江照雪说着,拿出了第二份资料。 “这是这十年泰州城死亡名单。” 裴子辰听着,打开名单,扫了一眼后,便发现问题:“这三年,每一年都要比前七年的平均数多上三倍。” “而且男女并没有明显的区别,只是女人很少去危险的地方,死后又容易被人谈论,而男人的死亡却会被归为意外,但实际上从总数看,并没有太大差距。并且——” 江照雪抿了抿唇,低声道:“陈昭说,这些人都是抛弃过婴儿的夫妻。” 这话一说,裴子辰反应过来:“所以当年天机院查完了时候,虽然叶家怨气盘踞,但还是走了?” 因果报应,婴孩之怨,一般仅限于父母,不会牵扯无辜,结束了就结束了,因此哪怕怨气还在,天机院也并不打算管下去。 只是婴孩死时,往往没有意识,所以他们很难以鬼身入道,全凭本能。 只有庄燕—— “我为丹大娘算命时,我从丹大娘身上看到沾血的因果线是在亲缘线上,证明她害过自己的亲属,可陈昭说没有听闻她抛弃过婴儿。而且她当时说,‘她该二十岁了,是个整岁’,这正是庄燕如今的年纪,所以庄燕的死应该和她有关。而当时我以为她抛弃的是女婴,所以猜测让她去城头桥下找尸体,挖出来供奉,她没有反驳,所以庄燕很可能就在城头桥下。” 江照雪分析着:“她死在五岁,尸体在城头桥下,那里都是婴儿的怨念,她已经有了神智,存活在这些怨气之中,得到了足够的力量滋养,而叶文知每年给她烧衣服,沾染了叶文知的气运,因此,她得到了一个入道的机会,成为鬼修。那时候她应该没有杀人,所以城内死亡数量是正常的,之后叶文知为她买了房子,等于建设了庙宇,又为她塑了相,相当于塑了金身,以香火供奉,助她修得仙身。而后叶文知要上京任职,对于庄燕来说,这就是抛弃——” 裴子辰明白江照雪的意思,抬眸看向江照雪:“和那些孩子父母一样的抛弃。” 鬼修汲取什么力量,就会受那种力量感染,她吸食婴孩怨念长大,对于“抛弃”这件事,早就已经敏感得不同于常人了。 于是在她确认叶文知要抛弃她一刻,她就决定放弃叶文知,开始了自己蛰伏了多年的复仇。 如果她独立杀人,天罚早就降临,所以她先哄骗叶文知为挡天罚,之后才开始动手。 因此她可以三年不停手,而在杀人的过程中,她甚至可以通过吸食那些人的生命来越变越强。 “那为什么她不杀了丹大娘?”裴子辰听着,明白了庄燕是怎么成长为如今的鬼仙,却不理解,“她杀了那么多人,杀害自己的人,应该轻而易举才对?” “因为,现在的庄燕,本质是那些婴孩怨气附加在庄燕身上形成的怪物,他们想要的只是不断地变强。婴孩怨念存在,并不是为了复仇,而是它们不知自己来去何处,杀害抛弃自己的父母,也只是顺着因果线过去报复,而不是执念,他们在这个过程中获取力量,变得强大。可庄燕本身,如果她是枉死——那她就是因仇恨而停留在这个世界,这是她成为鬼修的最初之心——也就是我们普通修士所称之道心,一旦她报仇,等于她的道心破碎,这是重创。” “所以现在,我们要搞清她是如何死的,然后为她报仇。”裴子辰明白江照雪思路,“同时捣毁她的‘庙宇’,超度城头桥下的孩子,让她力量再无来处,三管齐下时,解除她和叶文知的契约,让她直面天罚。” “这是我们唯一的胜算。”江照雪思考着,“否则以我现在的实力,还有天机院这批废物,对上庄燕这种鬼仙,怕是还没来得及和叶文知解除契约,她就能把我们都杀了。” “那她现在为何不直接杀了我们?” 裴子辰抬眸,江照雪一愣,不由得道:“这么莽的吗?” 她的虚实都不知道,就直接动手? 裴子辰一想也是,果断道:“那我们去找丹大娘。” 江照雪点头:“正是此意。” 说着,裴子辰率先起身,去收拾东西,江照雪看他忙碌,琢磨着等一会儿的行动。 “她真的是不知道你的虚实吗?”阿南有些好奇。 江照雪笑起来:“怎么可能?” 说着,她取出溯光镜,翻转看着已经亮起来的溯光镜,镜片上映着她的眼眸,她轻笑道:“她可太清楚了。” 正是清楚感知到了她的实力,甚至感知到,只要她愿意使用溯光镜,接受时空的跃迁,她便可以自由使用灵力。 所以庄燕只想驱逐她和裴子辰,根本不想和她正面动手。 苍山雪 第53节 现下庄燕的乖顺,都是为了让她看,让她知道,她只是一只为情所伤的鬼仙,为了因果报复才杀人的鬼仙,她不会滥杀无辜,所以让江照雪放心离开。 可怎么可能啊? 江照雪看着那血淋淋的名单,无意识翻转着溯光镜。 随随便便遇上一个七世善人,这个善人每一步都刚刚好走在让她变强的路上,从鬼修一路成为鬼仙——这么巧合吗? 江照雪轻笑。 这世上巧合若是太多,那就是别有用心了。 江照雪等了片刻,裴子辰收拾好,两人便一起出发。 他们先打听丹大娘的住所,丹大娘一家三口,卖肉为生,在城中已经呆了许多年,大家一听他们询问,便指了方向,江照雪过去时,丹大娘家生意热热闹闹。 江照雪环顾周边,确认庄燕的气息不在,便带着裴子辰从后院跃入丹大娘家屋中。 等丹大娘忙活了一早上,回屋休息时,一开门,便见江照雪坐在屋中。 她下意识回头想跑,站在门后的裴子辰却已经“啪”一下关上房门。 丹大娘僵在原地,江照雪摸着粗糙的茶杯边缘,朝着前方女人笑了笑:“丹大娘,我来找问些事儿,您别害怕,坐下聊聊?” 丹大娘听着,不敢出声,江照雪喝着茶,慢慢悠悠:“来,我们说说,您女儿庄燕——怎么死?” 听到这话,丹大娘瞳孔急缩,她整个人颤抖起来,江照雪盯着她,继续追问:“我之前让你把她尸体找出来,安置供奉,你办了吗?” 丹大娘不敢说话,江照雪便知答案:“没办是吧?” 说着,她笑起来:“那完咯,”说着,她抬手指向丹大娘,“你大祸临头咯。” 第27章 听到这话, 丹大娘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慌忙跪下, 疯狂叩头:“仙师救命!救命啊!” “你同我说救命, 至少要和我说清楚, 救什么吧?” 江照雪摩挲着粗糙的茶碗边缘, 笑着道:“你做过什么,得说啊。” 丹大娘得话僵住, 不敢出声。 楼下传来她儿子的高唤声:“娘, 娘你怎么还不下来?” 说着,她儿子便小跑上楼, 丹大娘骤然反应过来,慌忙道:“别——” 只是还没喊出声音, 她那五大三粗的小儿子便已经打开大门,随后被裴子辰一掌击倒。 江照雪扬了扬下巴:“绑……哦不,吊起来吧, 方便打。” “不要!”丹大娘惊慌出声,急道, “仙师有什么事儿您冲我们夫妻, 孩子是无辜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啊!” “那你说呀。”江照雪撑着下巴, “你要再这么和我兜圈子,我可就动手了。” 话音刚落, 裴子辰的剑已经配合出鞘, 抵在丹大娘小儿子手指头上。 他这么专业,江照雪都是一愣,但很快收起惊讶, 轻咳了一声继续威胁:“庄燕到底怎么死的?” “我说。” 丹大娘毕竟只是个普通百姓,前些时日早就被江照雪的阴阳散吓破了胆,慌忙道:“我说。庄燕儿是我的大女儿。” 她一开口,就红了眼眶,沙哑道:“生下来后,她爹嫌弃她是个赔钱货,不愿意养,刚好有人要给儿子买个童养媳,就一吊钱把她给买了。” 听到这话,裴子辰皱起眉头,江照雪神色冷淡不少,扫了一眼周边:“所以你们家也不是养不起,只是觉得不划算,所以就把人给送走了。” “是。” 丹大娘眼泪落下来:“我是不愿意的,毕竟是十月怀胎生下来,可那时候刚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我躺在床上,一觉睡醒,孩子就被抱走了。寒冬腊月,我出去找,她爹回来把我打了一顿,同我说,孩子已经扔到城头桥下,尸骨都透了。” 江照雪听着,语气缓和几分,只道:“之后呢,你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我一直以为她死了,心里过意不去,每年给她烧点小衣服。直到后来……十五年前的新年,我回到家的时候,看见有个小姑娘坐在我们家门口。她就穿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鞋都破了,我以为她是来要饭的,想赶她走,结果她就问我说……庄平家是不是这里。” 丹大娘说着,哽咽起来,仿佛是回到了那一个新年,抽泣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就知道是她。是我女儿回来了,我就把她带回来,我给她洗澡,她全身都是伤,脚上都是水泡。她说那户人家打她,对她不好,以前她不明白,她一直想,亲生父母怎么会对自己的孩子这样,直到今年,她听别人说,她是被买来的。一吊钱……” 丹大娘抬手捂住眼睛,哭得说不出话来:“他爹一吊钱就把她卖了……但她很高兴,她说,她知道自己爹娘不是欺负自己的人,她很高兴。于是她想尽办法,她才五岁啊……她就从百里外的张家村,自己一个人,一直走到泰州城。” “后来呢?”江照雪垂下眼眸,看着杯子里的自己,不敢多看面前人。 丹大娘似乎也是第一次同人说起这件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极为激动:“我想留下她,所以我把她藏在屋里。我每年都给她做小衣服烧下去,那一年正好还没烧,我就给她穿上了。本来我是想把她藏起来,找个机会和她爹好好说说,没想到……就在大年初二那天,我太忙了,我忘记了她,她肚子太饿,从床底下爬出来找我,就遇到她爹。” 丹大娘说着,倒是慢慢冷静下来,她擦着眼泪,眼里带了恨意,沙哑道:“也是她不听话,我让她别说自己身份,结果没想到,她开口就叫她爹,她爹知道她是找回来的,便要打她,我听见动静,上楼去拦,她看见我被打,过来护我,就被她爹一脚……” 丹大娘有些说不下去,她捏起拳头,忍了又忍,终于才颤颤抬手,指了外面的楼梯:“她就从那里滚下去,当场没了气。” 说完这句话后,丹大娘闭上眼睛,仿佛终于解脱:“我那时候,也想和他拼命,可耀儿被我们吵醒,跑出来,就站在一边哇哇地哭。燕儿死了,耀儿还活着啊。我一个人又养不活孩子,我自己都养不活自己,能怎么办呢?怪也只怪她命不好,怪她不听话,怪她蠢。爹娘就不会害她了吗?她怎么会觉得爹娘就不会害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慢慢道:“她毕竟大了,和小时候那些婴儿不同,被人发现报官,也是一门官司。所以我们趁着晚上,把她抬到城头桥下,找了个泥坑,挖了将她埋了。埋下的时候,她还穿着我给她织的新衣服,他爹还骂我,说我浪费钱。” “她死后,我也忐忑了很久,我怕她来索命,到时候耀儿怎么办呢?于是我找了个道长,道长在我们家门口撒了一把米,说这样她就看不见我们家,以后也回不来。之后便安安稳稳过了,一直到前些时日,我见到仙师。回去那天晚上,我就在我们家门口附近看到了她。” “什么样子?” “一身红衣服,”丹大娘回想着,“打了一把红伞,长得很漂亮,漂亮得不像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她。” 说着,丹大娘笑起来,眼里带了怀念:“就和当年她回来时一样。” “第二日你来找我,我让你挖她的尸身去供奉,你为何不去?” 江照雪追问,丹大娘想了想,迟疑道:“她爹觉得……是我的幻觉,觉得您是骗子。至于我……我想了一晚上。” 丹大娘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儿子,慢慢道:“耀儿已经大了,我觉得,要是燕儿真的回来,那就回来吧。我和她爹欠她,她要找我们索命,也是应该的。” 江照雪听着,没有多做评价,只道:“那她尸骨埋在哪里?” “城头桥下,”丹大娘回忆着,“具体的地方,我说不出来,到那里自然能指给你。” 江照雪听着,思考了片刻,暗中给陈昭传音。 “陈先生。” “江仙师?” “天机院的人什么时候到?” “昨日我传了消息,今日中午第一波增援便到了。” “我找到她的尸身了。”江照雪盯着跪在地上,麻木看着地板的丹大娘,思考着道,“我现下带人去挖她的尸体,把她尸体找到后,明日为她超度,然后将她入土为安。杀她的是她父母,交给官府,劳烦陈先生和官府说一声,明日处斩。” 将庄燕生前怨气了结,砸毁“庙宇”,便能重创她。 再从她的尸体上拿下头发白骨任何东西,便可做法斩断她和叶文知的联系。 届时,天罚降临,他们才有十足把握杀她。 江照雪梳理了一遍,陈昭应声下来:“我去安排。” 和陈昭沟通完毕,江照雪抬眸看向丹大娘,平静道:“那走吧,带我去找她。” “你们……”丹大娘疑惑抬眼,“你们想做什么?” “她已经成了祸害人的鬼仙了,我得将她超度。”江照雪走到丹大娘身前,弯腰抬手扶起她,安抚道,“放心,是让她去轮回,不是让她烟消云散。” 听到这话,丹大娘有些惊讶,小心翼翼道:“仙师……不觉得我有错?” “你当然有错。”江照雪冷眼看她,随后又道,“但错得最重的不是你,走吧。” 至少,她还曾在寒冬中拖着刚刚生产完的身体冲出去,跪在地上乞求过留下她的孩子。 这件事里,最面目模糊之人,才是最面目可憎之人。 江照雪提步往下,裴子辰将一直昏迷不醒的庄耀扶起放到一旁床上。 丹大娘看了一眼床上庄耀,听江照雪道:“走吧,你已经看了他这么多年了。” 听到这话,丹大娘骤然清醒,仿佛才反应过来。 她慌忙回神,赶紧跟上江照雪。 裴子辰扶剑跟上她,江照雪领着丹大娘往城外走去。 丹大娘一路走在街上,都在和战战兢兢和人打招呼,泰州城大多都是熟人,大家看她跟着江照雪,便调笑起来:“老丹,你家又闹鬼了?” 丹大娘面露尴尬,有些不好意思。 跟着江照雪快步往外,三人走出城门,便见叶天骄早已带着人等在城门外,扛着锄头等着江照雪,看见江照雪,叶天骄赶忙迎了上来:“仙女姐姐!” 江照雪见他周边并没有庄燕的怨气跟着,放心下来,笑着将他一打量:“你怎么来了?胆子这么小,还去挖尸?” “想你了嘛。”叶天骄有些不好意思。 裴子辰扫他一眼,压着不满道:“叶二公子慎言。” “哎呀你好古板啊。”叶天骄对裴子辰极为不满,埋怨了一句后,赶紧拉上江照雪的袖子往外走道,“仙女姐姐我们走,别搭理他!” 说着,他压低声道:“您不知道,昨天您一走,府里鬼气森森的,吓得我写了一晚上的符,我可太想您了!” 江照雪被叶天骄逗笑,不由得道:“那昨晚不来找我?” “那不还在看情况嘛。”叶天骄嘟囔,“陈先生怕庄燕盯着我,不让我去。” 两人说说笑笑往前走,裴子辰逼着自己挪开目光,转头丹大娘颔首,礼貌招呼道:“丹大娘,请。” 城头桥在城外三里地左右,一行人走到一半,天便下起雨来。 雨势不小,裴子辰怕江照雪淋湿,赶忙从乾坤戒中取了雨伞,给江照雪撑着,领着大家一起躲到旁边一座庙宇。 今日出门者甚众,庙宇里面早已经躲了人。江照雪一行人多,也就没进去,站在门外等雨停。 裴子辰从乾坤袋中取了帕子递给江照雪,让她擦脸,叶天骄在旁边看着,好奇道:“他怎么这么多东西,一会儿掏出一把伞,一会儿掏出一块帕子的?” 裴子辰听着没理会他,叶天骄有些尴尬,伸手道:“喂,还有没有帕子?我也想擦手。” “没有。”裴子辰果断拒绝。 叶天骄嘟囔了一声:“小气。” 随后赶紧看向江照雪:“仙女姐姐,你有没有帕子给我啊?” 一听这话,裴子辰动作微顿,不自觉紧张起来。 随后便听江照雪笑道:“那可不巧,今日我手帕丢了。” 苍山雪 第54节 裴子辰听着,感觉胸口被他洗过烤干的帕子变得异常灼热。 他有些想还回去,又觉这帕子已经被他弄脏,不能再还。 可不还……又能放哪里?总不能扔了。 他心中天人交战,进退两难,便只能低头假装没听到,从江照雪手中接过她擦过雨水的手帕,收入袖中。 这时屋中突然传来一个人声,有些犹豫道:“江仙师?” 江照雪闻言疑惑回眸,就见庙里的中年夫妻站起身来,男人抱着孩子,见到江照雪,面色大喜,赶忙上前道:“江仙师,竟真的是您?!” 江照雪闻言一愣,上下打量,裴子辰在一旁低声提醒:“师娘,是那个叫李念念的孩子。” 听到“念念”,江照雪反应过来,赶忙笑起来,行礼道:“李老爷。” 李氏夫妻看见江照雪和裴子辰,颇为激动,连忙邀请江照雪入内。 江照雪见是熟人,便也就跟着进了庙宇,一进庙中,叶天骄便开口道:“咦,这相怎么这么像仙女姐姐?” 所有人闻言抬头,除了裴子辰和江照雪,大多面露疑惑。 这是一个极其粗糙的石像,只隐约能看出是个男仙,根本看不出和江照雪有什么相似之处。 然而裴子辰却知道,这的确是江照雪父亲的神相。 叶天骄有仙缘,又入了道,他看到的石像和凡人不同,江照雪父亲神相,他看在眼中,就是江照雪父亲本人模样。 裴子辰仰望着面前的神相,静默不言,仿佛是看到江照雪后世的神像一般。 旁边李念念的父亲抱着婴儿走过来,笑着解释道:“这是蓬莱圣武真君神相。” “这神仙我倒没怎么听过。”叶天骄打量着神相,琢磨着道,“不过既然和仙女姐姐相像,那应该是有些本事。” 听着这话,江照雪和裴子辰瞟他一眼,裴子辰正欲开口,旁边李父便道:“那可不是吗,求子可灵验了!” “啊?!” 江照雪闻言震惊回头:“什么?求子?” “没错,大家都向她求,送子观音庙都没人去了,要不是江仙师您守寡,今个儿您也拜拜。”李父认真开口。 “不可能!”江照雪闻言立刻道,“他不管这个,不可能的。” “我们家念念就是在这儿求的。”李父信誓旦旦,“绝对可以,不信您现在求一个,下个月包怀!” “老李。”一旁李母见丈夫说得离谱,赶紧打断他,上前同江照雪道歉道,“江仙师,我家相公说话惯来没谱,还望见谅。” 江照雪体会到了,笑了一声,上下一打量,见他们背了行礼,便道:“你们这是要出行?” “是啊。”李父闻言,终于正经起来,眼神里带了几分温和,“我们打算换一个地方居住,泰州城太冷了,想去江南暖和一点的地方。” 江照雪得话点头,倒也不甚在意,只又看了李父怀中的李念念一眼。 相比上次见面,孩子好像又长大一些,一看到江照雪,就咿咿呀呀,颇为可爱。 或许是大气运者的原因,江照雪一看他就喜欢,忍不住想要逗逗。 李父和李母对视了一眼,犹豫片刻后,李父斟酌着道:“那个……江仙师。” “嗯?” “这次我们一家人能好好的,念念能在族内安稳度日,全是托了仙师的福。在下不甚感激,如今这个孩子还没有名字,在下斗胆,想请仙师为孩子赐个名字,不知可否?” 江照雪听着一愣,裴子辰看了江照雪一眼,正打算帮她拒绝,就听江照雪道:“我……我胸无点墨,取名怕是不好听。” “无妨,”李父见状,赶忙道,“只要是仙师取名,都是念念的福气。” “那我就取一个吧。” 江照雪说着,垂眸看向这个孩子,想了想,慢慢道:“你是大气运之人,仙缘颇重,修仙路上,前途无量。可修天修地修仙修道,皆不如修己。修己心,得正道,你就叫李修己吧。” 听到这话,裴子辰看向江照雪,指尖微蜷,似是想说什么,又没出声。 江照雪敏锐察觉,也没多言,旁边人听到江照雪取名,都纷纷称赞名字取得好。 大家交谈了一会儿,大雨渐消,江照雪转头同李氏一家告辞,走之前,她突然想起来:“说起来,认识这么几日,还未请教李先生、夫人尊姓大名?” “在下李贵真,内子裴书兰。” “记住了。” 江照雪把名字过了一遍,确认未来没听过,便点点头,挥手道:“有缘再会。” 说着,两拨人道别分开。 江照雪带着裴子辰走出庙宇,面色微沉,裴子辰不由得道:“师娘,您在忧心什么?” “我在想……”江照雪思考着,“未来你听过李修己这个人吗?” 裴子辰闻言,认真想了想,随后摇头:“不曾。” 可这个孩子按理气运这样惊人,又仙缘颇重,未来不该是无名之辈啊。 不过这修真界人才济济,许多修士都只知道号不知名字,还有就是可能这个李修己一直留在了凡人境,没有去真仙境,这倒也能解释。 江照雪寻找了一番理由,想明白过来。 见裴子辰闷闷不乐,转头道:“刚才你就有话想说,是想说什么?” “哦,”没想到江照雪这么敏锐,裴子辰心上一跳,忙道:“弟子一直在想,我们去寻庄燕的尸体,庄燕会不会提前藏匿。” “这倒不会,”江照雪平静道,“她只会跟着我们。” “跟着我们?”裴子辰不明白,“为何?” “因为枉死的鬼是不会知道自己的尸身在哪里的。”江照雪语气淡淡,警惕着四周,“他们也在找自己的尸骨,所以,虽然现下我没感觉到她,但并不排除她跟着我们的可能。” 一听这话,裴子辰立刻明白,或许叶天骄过来不是偶然。 而是陈昭和江照雪都做好了在见到尸骨时和庄燕硬碰硬的准备,叶天骄是过来帮助江照雪开阵的。 只是若庄燕与江照雪为尸骨动手,陈昭便可以得到机会破坏供奉她的庙宇。 拿到尸骨或者破坏庙宇,他们总能做到一项。 裴子辰心中简单盘算,便知道了他该做什么,轻声应答:“弟子明白了。” 这话一出,江照雪立刻知道,自己又被安排好了。 她瞟了旁边太过少年老成的人一眼,忍不住道:“你以前当大师兄就是这么当的?” 裴子辰一愣,江照雪描述给他听:“什么都要安排好?” “出门在外,众多同门,”裴子辰得话,有些不好意思道,“总是要提前安排好的。” 只是有时遇上高闻那样的人,他也有点脾气,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江照雪听着,对他过去生出几分兴趣。 但现在也不是聊天的时候,只抓了最紧要的问题道:“你还没同我说实话,刚才到底是想说什么?” 裴子辰闻言,睫毛微颤,他到第一次发现江照雪这么难缠。 想来过去觉得她容易被拐着走,本质不过是江照雪不甚在意,顺着他罢了。 他知道继续藏下去,江照雪怕恼,也备显矫情,便轻声道:“弟子就是想……如果……弟子及冠……能请师娘为我赐字吗?” 江照雪闻言,转眸看他,眨了眨眼。 “他想活到二十岁了!” 江照雪颇为欣喜。 阿南赶紧拍起自己的翅膀,高兴道:“说不定二十岁就能宰了呢?!” 一人一鸟内心欢庆,觉得是极大的进步,江照雪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欣慰起来。 裴子辰有些疑惑:“师娘?” “放心,”她抬手拍到了拍他的肩头以示鼓励,“等到你及冠的时候,我一定给你想个好听的字,亲手为你加冠!” 听到这话,裴子辰一瞬间想象到江照雪为他加冠的场景。 想象到她会站在他的身后,手穿过他的发丝,为他带上发冠。 他突然觉得喉头发紧,心上像是被什么撩过,泛起轻轻的痒。 他慌忙垂眸,低声道:“弟子谢过师娘。”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桥边,江照雪老远看见石桥,指着桥道:“丹大娘,这就是城头桥对吗?” “对。” 丹大娘上前引路,寻找着方向道:“江仙师,您跟我来。” 江照雪看着丹大娘上前领路,打量着周遭,叫上叶天骄和裴子辰跟着自己,手中悄无声息捻了一张符箓,跟着丹大娘走下河滩。 丹大娘引着众人往河滩上游走去,人越走越少,眼看着快要天黑,江照雪叫住丹大娘:“丹大娘,还没找到吗?” “我记得这里有块大石头。” 丹大娘环顾周边,左右看了许久,终于道:“就这儿。” 她只了一块膝盖高的石头,拍了拍道:“应该就是这里,当时这块石头,就是她爹压上去的。” “什么?她爹?”叶天骄听着,想了一下,反应过来,“她是你们杀的?你们杀自己女儿?这么丧心病狂的吗?!” 丹大娘一时不敢说话,唯唯诺诺不敢抬头。 江照雪打量着周边,叶天骄气了片刻,知道骂也没用,回头招呼身后家丁:“去,把那块大石头搬开,去挖!” 家丁闻言上前,江照雪却不说话,只警惕打量着周遭。 裴子辰靠近江照雪,低声道:“师娘,阴气太重了。” 重到他觉得出剑都受限。 江照雪闻言却只是笑笑:“这里死去了这么多孩子,当然重。” 说着,她伸手拉住他,暗中将一张符落到裴子辰手心。 裴子辰转眸看她,明白江照雪已经警觉,他被江照雪拉着走到叶天骄旁边,叶天骄已经招呼着人在搬石头。 江照雪看着这块大石头,笑着询问:“重不重啊?” “应该不……不是!”叶天骄震惊看向江照雪拉着裴子辰的手,不可置信道,“你们怎么拉上了?!” 苍山雪 第55节 “你也想拉?”江照雪邀请一般伸出手,裴子辰惯来温和的眼眸带冷淡扫过江照雪素白的手心,眼不见为净挪开。 叶天骄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我不是想加入你们,我是……你们……他不是你亡夫的弟子吗?” “啊,不能拉?” 江照雪坦荡反问,倒把叶天骄问懵了,琢磨道:“好像也不是不行……” 说话间,旁边两个男人已经一起抱住石头,在“一、二、三”的数数声中,猛地将石头抬了起来! 也就那一瞬,无数黑气从地上迸发而出,尖叫着朝着江照雪一扑而上! 江照雪眼疾手快将叶天骄往后一拉,裴子辰拔剑而出,符箓先行,“当”一声和黑气重重冲撞上后,裴子辰周身十几把光剑从剑身一跃而出,每把光剑护在每个人前,自己则挡在江照雪面前,急斩着所有扑上来的黑气。 变故不过顷刻,周边便已经被黑气笼罩,丹大娘转身就往外跑去,江照雪左手一抬,一条绳子如蛇而去,瞬间缠上丹大娘脖颈,直接就给她拖回江照雪身侧。 丹大娘死死抓着脖子上的绳索挣扎,江照雪握着叶天骄的手,抬手画阵,同时道:“子辰,护住其他人出去。” 裴子辰听到这话,看了一眼周边,发现黑气仅限于三丈之内,他一把拉过身边凡人,旋身一甩,把人扔出去后,回身一剑斩下试图冲到江照雪的黑气,始终不离江照雪半丈距离。 江照雪和叶天骄都被这操作震惊,叶天骄不由得开口:“这也行?!” 裴子辰没有理会他,只陆续把黑气中的凡人接连用这个办法扔了出去,坚持守在江照雪身侧。 江照雪见状也不再多想,拉着叶天骄的手便开始绘阵。 “天道无常,赌运于天,上上大吉,四方无邪,诛!” 玉签飞甩而去,“下下”二字出现在江照雪面前时,她目露震惊,随后旁边鬼气瞬间暴涨,裴子辰毫不犹豫往江照雪身上一扑而去! 鬼气纷纷涌向江照雪,瞬间击碎环绕在裴子辰周身光剑,裴子辰一口血呕出刹那,江照雪手中符箓十丈符箓飞甩而出。 雷霆轰然急下,叶天骄尖叫抱头,裴子辰更是一把将江照雪死死抱在怀中。 好在那些雷声虽然巨大,砸下来后,对人却毫无影响,只听周边鬼气嘶叫,雷声轰鸣,地动山摇,过了许久,周边才安静下来。 鬼气已经消失无形,裴子辰还压在江照雪身上,江照雪受到惊吓还没缓过神来,抬眸看向面前靠得极近的少年。 裴子辰面色苍白,看见江照雪就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甚至能看清她肌肤的纹理,心跳不由得有些发快。 江照雪率先反应过来,赶忙扶住裴子辰,急道:“你没事吧?” 她开口后,叶天骄后知后觉抬头,小心翼翼打量一圈,见周边消停下来,赶紧哭丧着朝江照雪赶过来:“仙女姐姐,姐姐快管管我,我快吓死了。” “滚开!” 江照雪一脚踹开这个没用的家伙,扶起裴子辰,给他诊脉检查片刻后,确定没伤到根基,这才放下心来,赶紧给裴子辰取了药,让他服下打坐,随后她便起身,回头看向一旁被捆仙绳捆着的丹大娘。 她抬手取了裴子辰的剑,提步走到丹大娘面前。 丹大娘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明显没想到江照雪还能活下来,江照雪垂眸冷眼看着她,平静道:“这里没有庄燕的尸体,是吗?” 丹大娘不敢说话,江照雪闭眼想了想。 是她想错了。 死者不可能知道她死去之处,但是她可以从别人口中得知。 丹大娘杀庄燕,如果是因为恨,她自然不会告诉庄燕她死的地方,可她不是。 她是一个母亲,纵使她和自己丈夫一起害死孩子,在江照雪这个外人和庄燕之间,她还是会选择庄燕。 “她在这里设置了阵法等着我,让你引诱我过来,想要我死。”江照雪明白了丹大娘的意图,她继续追问,“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她的尸骨去了哪里?” 丹大娘抿唇不言。 江照雪笑出声来:“你以为你不说,是为她好?你的女儿庄燕,她的魂魄按理只要入土为安,不留遗憾以后就可以往生进入轮回,重新投胎转世。她这一世受尽磨难,你若为她行善积德,下一世她能投一个好人家。” “那……”丹大娘颤颤抬眼,试探道,“她可以投成一个男孩吗?” 听到这话,江照雪瞳孔急缩,正欲大骂,就看丹大娘转头看向旁边涓涓流水,哑声道:“如果不能的话,她倒不如做鬼。” 这话让江照雪顿住,她握剑看着丹大娘,听着她道:“其实一月前,我看见了她后,一开始我很害怕,但之后我就想,原来她长这么大了。她像我想象中一样好看,而且谁都不能欺负她。她不用嫁人,也可以好好活着,多好啊。” 说着,丹大娘转过头来,眼神中带了坚定:“所以你们别想害她。十五年前我没护住她,这次我一定要护住她。” “可那是你女儿吗?” 江照雪平静反问。 丹大娘愣了愣,不由得道:“不是燕儿……是谁?” “她是寄生在你女儿身上的怨气。”江照雪冷静告诉她,“你们将庄燕埋在城头桥下,这里有多少婴儿的怨气?庄燕是这里唯一有神智的存在,所以他们全部寄生在她身上,可那些婴儿的魂魄已经走了。每个孩子都已经离开,只留下了怨气,唯独你的女儿庄燕,她的魂魄,被这些怨气强行留在了这里,而她之所以留在这里,是因为她有放不下的执念。如果你让她继续停留,她只会被这些怨气彻底吞噬,成为一只怪物。” “怪物……” 丹大娘惊疑不定,江照雪继续道:“她下一世命格极好,你不要耽误她。至于她是男身还是女身,丹大娘,她的苦难不是源于她是女儿,而是源于有你们这样的父母。” 丹大娘呆住,江照雪剑搭在她脖颈,冷静道:“我给你一个救她的机会。要么把一切告诉我,随我度化她,让她入轮回。要么,我先杀了你,再杀了她。” 丹大娘没有立刻出声,她犹豫许久,咬了咬牙,终于道:“你要怎么度化她?” “她的尸体呢?” “毁了。” 听到这话,江照雪一愣,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一月前,我看到她以后,得知她还活着,我便一直想见她,每天找到机会,就到这里来。昨天晚上,她终于见我,让我带她去找她的尸骨。她找到后,把尸体挖出来,之后将一块石头压在这里,告诉我,今天你如果来找我,就把你们带到这里来,让你们搬开这块石头,然后跑。” 丹大娘回忆着:“然后……她就把自己的尸骨捏碎,吃了进去。” 尸骨损毁,会对魂体造成重创。但如果及时将尸骨吃下,可以最大程度减少这种伤害。 可尸体没了就是没了。 没了尸体,她魂体无根,过不了多久就会烟消云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照雪想不明白,然而也就是那一瞬间,只听“轰”地一声巨响,整个泰州城地动山摇,江照雪抬起头来,就见泰州城的护城结界,在那一刹灰飞烟灭。 每个城池都会有地方神祗设下的保护结界,结界能抵御绝大部分邪祟侵蚀,偶有遗漏,那就是人修来负责查缺补漏的部分。 城池结界破损,是只有屠城之时才会有的情况。 江照雪震惊看着泰州城结界碎裂,随后黑色气体从不远处她爹庙宇所在之处冲天而起,疯狂袭向泰州城内。 “江仙师!” 陈昭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他大喊出声:“大少爷不见了!” 听到这话瞬间,江照雪神色骤凛,她突然明白过来。 是叶文知。 庄燕的目标,是叶文知。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是打算找到她的尸体,超度她后,用她的尸体,解除她和叶文知的契约,然后引天罚杀她。 所以她干脆毁掉自己的尸体,让他们根本不可能分开她和叶文知。 之后她用自己的尸体和自己的庙宇,分别调走她和陈昭,目的就是将叶文知带出来。 带出来做什么? “叶文知有身体啊!”阿南大叫出来,“她自己的尸骨没了,可她如果和叶文知融合,她不就有身体了吗?” 而融合身体,需要极大的力量,所以她现在是在从泰州城百姓身上抽取力量,让她和叶文知融合。 一旦她吸食足够的力量,同叶文知融合,获得这个七世善人的身体后,或许她的力量,就足够超脱天道之外,天罚也不能将她如何! 不能让她成功。 江照雪反应过来,转身召唤:“子辰过来背我!” 她没有习过武,这种时候裴子辰背着她跑比她自己跑的快。 她招呼得太自然,裴子辰一愣,但一想就明白她的意思,立刻上前。 江照雪翻身爬到裴子辰背上,转身叮嘱叶天骄:“让叶闻真带着着人去我爹的道场!子辰,”说着,她自然趴到裴子辰背上,环住他脖子,“走!” 裴子辰感觉她身体贴在自己背上,隔着衣衫透过来,他脸上微热,面上强作镇定,背着江照雪跑了出去。 看着他们离开,叶天骄有些发懵,随后反应过来,忙道:“什么?哪儿的道场?!” “蓬莱圣武真君庙!” 江照雪环着裴子辰的脖子,头也不回大声道:“把她全家和刽子手都给我带过来!” “师娘,”听这这个命令,裴子辰有些疑惑:“您要她全家做什么?” “她砸我爹道场,我杀她全家!”江照雪气势汹汹。 裴子辰有些无奈:“师娘……” 江照雪听他的声音,顿时有些委屈。 他跑得很快,风无法遏制吹来,她把头埋在他肩窝,裴子辰觉得有些痒,随后就听江照雪气息喷吐在他肩窝,有些沮丧道:“虎落平阳被犬欺,一只鬼仙都敢砸我的房子在我爹的庙做法挑衅,太过份了!” “师娘说得是。”裴子辰听到这话,也认真起来,眼中闪过冷意,但想了片刻,还是微微蹙眉,“但真的要杀她全家吗?” “看情况啦。” 江照雪埋着头,有气无力:“她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虽然没办法再分开她和叶文知,但是还是能超度庄燕的魂魄。一旦庄燕度化,这些怨气没有寄生之处,也就成一盘散沙,好解决多了。所以,如果庄燕的愿望,是杀了她全家……” “那我来杀。” 裴子辰听明白,笃定开口。 江照雪一愣,惊讶看去,就见夜风中少年神色沉稳,平静道:“师娘不必动手。” 江照雪听着,有些茫然:“那你为什么要动手?” “因果我来担。”裴子辰抿唇。 江照雪更奇怪:“可我叫了刽子手啊。” 裴子辰一愣,江照雪歪着头看他:“凡人的事儿,他们凡人自己管,我就想一件事儿——” “何事?” 裴子辰稍稍镇定,没有回头。 江照雪看着少年侧脸,脑子突兀闪过一个念头,张口就说了出来。 “这小脸蛋,可真嫩啊。” 苍山雪 第56节 第28章 听到这话, 裴子辰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去。 江照雪惊得赶紧环住他脖子,急道:“我说一句你犯不着同归于尽啊!” “师娘……” 裴子辰讷讷开口, 心跳飞快, 又不知所措。 江照雪贴着他的背, 感觉到他急促有力的心跳, 不由得道:“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裴子辰肌肉一紧,更是慌乱, 随后就听江照雪疑惑:“背我这么累吗?是你体力太差, 还是我太重?” 裴子辰:“……” 心忽上忽下,起起伏伏, 绕到最后,又发现自己这点窘迫心思, 对方一无所知。 裴子辰突然安心下来,随意道:“是弟子还需锻炼。” “这是真的。”江照雪见他确认,微微皱眉, 对比了一下道,“你师父这么大的时候, 背我可轻松了。你是剑修, 身体根基要打好。” 他的修行路与她的天机灵玉息息相关, 他要是不行, 她的灵玉怎么滋养? 裴子辰听着,心中方才那点悸动彻底平静下来, 应声道:“师娘说得是。” 或许是为了证明给她看, 后面裴子辰跑得又快又稳,没了片刻便到达庙宇附近。 方才避雨的庙宇已经完全被黑气笼罩,黑气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用来, 像是一条条蛛丝,以庙宇为中心,缠绕周边。 叶闻真带着一群修士站在不远处,看着黑气满眼焦虑。 裴子辰带着江照雪来到叶闻真面前,江照雪从裴子辰身上跳下来,正欲开口,便觉不对。 她转眸看去,发现叶闻真身后的修士,竟然穿着打扮和灵剑仙阁极为相似。 “是灵剑仙阁。” 裴子辰暗中传音给江照雪,江照雪没有出声。 裴子辰能感受对方剑气,他若确认,那证明面前这些人修习的必定是灵剑仙阁的心法。 人间境为什么会有灵剑仙阁的人? 江照雪警惕起来,然而对方都盯着庙宇,完全没有管他们,明显不是冲着她和裴子辰来的。 他们不动,江照雪也不打算打草惊蛇,试探着抬手行礼,看了一眼他们,和叶闻真道:“叶道长,这些道友是……” “哦,这是天机院的弟子。” 叶闻真闻言,抬手同江照雪介绍道:“我乃天机院挂名的修士,他们则是天机院一手培养,在天机院长大的内门弟子,别看年纪小,但修为深厚,道心稳固,皆是少年英才。” 说着,叶闻真同这些弟子介绍道:“这位就是我方才同大家说起的江仙师江照雪和裴小道君裴子辰了。” 双方得了介绍,简单见礼打了个招呼。 随后叶闻真便同江照雪说起现下情况:“昨夜我们从少爷那边想办法得到了她庙宇所在的位置,今日我带人去捣毁她的住所,结果行到一半……她便出现在叶府,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出现,原本还在昏睡的大少爷突然就醒了过来,然后跟着她走了出去。家中大阵无用,陈昭带着人根本伤不了她半分,只能看着她带走大少爷。她刚一带走,没片刻,泰州城的结界就碎了……” 叶闻真紧皱眉头,痛心疾首:“陈昭已经先让百姓进了叶府,家中结界还没破,尚能维持一段时间,只是现下……” 叶闻真抬眼看向庙宇,那黑气浓重得仿佛要滴下血来。这样的怨气,贸然动手,他们就是死路一条。 可不动手,等庄燕和叶文知彻底融合…… 那更是死路一条。 利害关系大家心中都清楚,江照雪思忱了一下,笑起来道:“我们单个上自然是不如她的,不过好在我们人多,而且……” 江照雪扫了众人一眼,试探道:“大家有灵石吗?” 这话问住所有人,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灵石? 江照雪见他们皱起眉头,尤其是天机院的人,看她像看个江湖骗子。 江照雪轻咳一声,为了表示自己是个正经人,赶紧解释道:“我无法使用自己的灵力,必须使用外力,我得设这个阵法,由灵石驱动。各位借我一些灵石,越多越好,等日后——” 江照雪想了想,正要说话,就听见后面赶来的叶天骄大喊着:“姐姐!仙女姐姐!” 她果断抬手一指叶天骄,认真道:“叶二少爷必定为我加倍奉还!” 听到这话,天机院的人都看向旁边叶闻真。 叶闻真知道这些小弟子也没多少钱,果断大方道:“诸位放心,事后叶家必回如数奉还。” 听到叶闻真承诺,大家终于放下心来,一个个解下灵石袋递了过去。 江照雪收了灵石,转头同所有人道:“诸位若是信得过,能否听我安排?” “我等自然信得过江仙师。”叶闻真抬手行礼,江照雪点头。 随后本想去拔旁边裴子辰的,就看裴子辰已经递了一根枯枝过来,抬手直接祭出山河钟,将所有人都藏在山河钟中,方便江照雪说话。 阿南忍不住称赞:“好贴心,我喜欢。” 江照雪压着笑收了枯枝,直接询问那些弟子:“你们可会结十方诛邪剑阵?” 这些弟子面面相觑,有些不太明白江照雪的意思,为首一个弟子道:“我等未曾学过。” 江照雪闻言心中便有数,十方诛邪阵是灵剑仙阁大阵,这些弟子大约只是修习灵剑仙阁的心法和下阶剑法,但是对于灵剑仙阁真正核心的剑阵并熟悉。 江照雪看向裴子辰:“你会吗?” “弟子藏书阁见过。” 裴子辰如实回答,江照雪点头:“那就够了。” 说着,她在地上开始画出十方诛邪阵法站的方位。 这两百年灵剑仙阁几次大战,她每次都悄悄去观战,怕沈玉清出事,去得多了,沈玉清在道法一事上,只要她问从来不瞒,于是灵剑仙阁的法术她学了个七七八八。只是受命师体质所限,她无法使用。 可这里都是修习灵剑仙阁心法的人,用灵剑仙阁的剑阵再合适不过。 她把每个人要站的位置安排好,认真叮嘱道:“叶道友和子辰领阵,不必固定站位,想尽办法击杀庄燕。除此之外,此阵每个人位置都极为关键,相生相克,相克相生,你们单个人不成事,但结成此阵,便能压制住她一段时间。而后我再同动手,成与不成——” 江照雪看了看天空:“皆看天命。” 所有人闻声应是。 江照雪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递给裴子辰:“此乃诛邪刀,鬼魅不可碰。你想办法把刀给叶文知。等一会儿,若是我们把庄燕压制到极限,庄燕松下对他的控制,他距离庄燕最近,或许有机会。” 裴子辰听着,微微皱眉,迟疑着道:“他一个凡人……” “拿着。” 江照雪将刀塞进裴子辰手里,叮嘱道:“一定要给他。” 裴子辰动作微顿,看了江照雪一眼,虽然不清楚江照雪的打算,但是他知道,江照雪必定另有谋算。 他不敢误事,只能点头:“是。” 说完,裴子辰便带人出去布阵,见事情安排完,阿南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把刀给叶文知做什么?你还真指望他一个凡人杀了庄燕?” 江照雪没理会她,只坐到地上,从袖中取出从刚开就变得异常灼热的溯光镜。 看到溯光镜,阿南就有些奇怪:“它怎么变成这样?” 这块碎掉的镜片已经像即将爆发的火山一样变得通红,灵力在中间翻涌,仿佛沸腾的岩浆。 江照雪隐约感知到里面传来的沈玉清的灵力,知道是沈玉清在试图联系她,她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布阵的裴子辰,思忱着手中溯光镜的情况。 溯光镜不会随便分裂成碎片,而无论是原书还是现在,无论溯光镜是在裴子辰手里还是它手里,它都打开回到了过去。 回来必定有固定的剧情和命运,而溯光镜的异样则是指引。 她之前一直在等,等溯光镜给她答案,而今日,她想她应该会得到这个答案了。 “这是什么?” 江照雪一直看溯光镜,等在一旁叶天骄不由得有些好奇。 江照雪听到询问声,这才意识到叶天骄在旁边,笑了笑后,收起溯光镜的镜片,只道:“带我来这里的东西。” “啊?”叶天骄听不明白。 江照雪没理会他,只用匕首割开手指,滴出血来画阵。 她灵力不足,叶天骄刚刚入道,单纯用叶天骄的灵力,实在是入不敷出。 而且…… 江照雪想着今日那根“下下”签,她当命师这么多年,下下签几乎没怎么见过,最差也是个中平,下下,证明气运一事上,她不仅无法向天道借力,甚至于天道还在偏帮庄燕,所以在她出签之后,庄燕力量大增。 此次若她开阵又输,那就彻底完了。 所以江照雪不敢随意出手,但为了最坏结果,她还是必须做出万全准备。 实在不行……她只能动用自己的灵力。 只是她一旦动用灵力,就不知道会漂泊到哪个时空,而裴子辰是否还跟随她一起,更是未知了。 还有续生蛛…… 江照雪心下发沉,抬眸看了一眼前方。 裴子辰已经带人结阵,只是众人刚刚立定,庄燕便立刻察觉,鬼气咆哮而出,裴子辰手中飞剑急旋而去,大喝:“剑出!” 音落,裴子辰剑身迎面撞上黑气,他本人被直接震开,他急急稳住身形,空中倒翻落到地面,同时所有弟子手中剑身都化作数把光剑,旋绕在庙宇之外,地面法阵大亮! 鬼气受惊,嘶鸣咆哮,疯狂冲撞向这些弟子,裴子辰抬手接住旋回剑身,配合叶闻真一跃往前斩向鬼气。 弟子趁机施法,光剑剑身趁机瞬间绽出一道道光线,链接到对面弟子剑上。 两相配合,阵法大成,整个法阵光线交错,交织成网将鬼气包裹,中间成了一道道移动丝线,开始配合裴子辰和叶闻真在阵法中开始绞杀鬼气。 鬼气被灵气丝线绞杀,瞬间化作受惊巨兽,开始没头没脑用蛮力冲撞光网。 一个个弟子受到撞击,都有些支撑不住,但每个人身上都有几条光线,将所有弟子捆绑在一起,每次撞击都是众人共担,倒一时和庄燕僵持不下。 江照雪看着现场,估算着胜过庄燕的概率,同时平静绘制着身下法阵,指点着叶天骄:“你跟随我一起画,我画一笔你画一笔,但是在你的位置上,我画阴,你画阳,我画乾,你画坤。” “哦。”叶天骄听着,跟着江照雪开始画。 江照雪落一笔,他落一笔,根本不用动脑子,倒也简单,只是他有些不明白:“姐姐,这是画什么阵啊?” “这是聚灵阵,灵力经过这种阵法,便可以加倍,它就像棘轮,力在棘轮层层传递之间,只要一点灵力,你的小轮子,就可以转动我的大轮子。” 苍山雪 第57节 江照雪耐心教着他,他虽然脑子不好,但天赋极佳,只要说得清楚,他便能立刻运用。 聚灵阵并不难画,江照雪迅速画上了十几个聚灵阵后,将灵石放在上面。 这些聚灵阵环环相扣,这么多聚灵阵放在一起,叶天骄的灵力从他那边传递到她这里时,至少要有翻上十几倍。 只是聚灵阵本身需要消耗灵石和天地灵气,她也就打算用一次,用完估计就废了。 而这一次,她还必须保证不能出岔子,要是再出一个“下下”,他们都完了。 所以她必须要等庄燕最薄弱的时候。 江照雪思考着,开始画赌运用的大阵,见她画阵,庄燕终于克制不住,一面冲撞着阵法,一面大喝出声:“江照雪,你非要与我为敌吗?!泰州城与你有什么干系,你非要和我过不去?我杀之人,皆是作孽之人,你既然是命师讲因果,为何诛我?!” “谁让你砸我院子的?”江照雪开口,在场人都是一愣。 叶天骄有些惊讶看过去,不由得道:“姐姐,你在开玩笑吧?” “你知道我家子辰把那套房安置成现在的模样花了多少心思吗?你说砸就砸,当我死了啊?!” 江照雪越想越气,庄燕竟然还敢问她为什么诛她? 自己非法入室的时候没点数吗? “你还敢选在蓬莱圣武真君庙?”江照雪气得绘制阵法的速度更快了些,咬牙道,“这般挑衅我,我为何不诛你?!” 这理由有点太过离谱,庄燕明显都被她骂蒙了,竟是沉默下来。 裴子辰和叶闻真对视一眼,趁机一跃入庙,裴子辰手中剑身划过身体,带着血珠飞出。 他身上血肉还带着金丹期残留的灵力,划过鬼气瞬间,庄燕瞬间尖叫起来。 庙宇中石像神台各种东西震飞开去,江照雪大喝:“神相!” 裴子辰得话,心领神会,单手环过震飞的圣武真君像,稳稳往江照雪方向一甩,没有落后半分,便跟着叶闻真冲向前方。 神相带着裴子辰灵力,顺利砸入山河钟,落在江照雪身侧。 江照雪终于放心下来,转头拍了拍神相胸口,安抚道:“爹,没事了。” 叶天骄闻言再次抬头:“爹?” 他迷茫看向神相:“神仙姐姐,这是你爹啊?” “闭嘴,准备你的灵力。” 江照雪冷静绘下大阵最后一笔,开始盯着前方。 墙壁已经都被震碎,露出庙宇庭院,院中地面是血色绘出的阵法,阵法中间放着一口木棺,木棺前方站着一个红衣女子,正抬着手用怨气包裹着棺材,明显在交换什么力量。 在裴子辰叶闻真剑身袭来瞬间,女子骤然回头,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獠牙,鬼气从她身体磅礴而出,裴子辰和叶闻真兵分两路躲开,同时绕到棺木旁边,划开棺木。 庄燕手中红袖急出袭向两人,裴子辰顺手将诛邪刀扔入棺中,随即被红袖重重击开,叶闻真拂尘一甩缠住红袖,急道:“裴小友!” 裴子辰被红袖紧追,翻身一滚,江照雪一把抓过叶天骄的手,快速写出一道符咒甩出,配合着十方诛邪阵,击打在红袖之上。 裴子辰趁机逃开,重新跃起,和叶闻真再次配合,纠缠着庄燕离开棺椁。 这时陈昭安置好百姓,也带着人急急赶来,看见现场,慌忙道:“什么情况?” “就这情况咯。” 江照雪朝着庙宇扬了扬下巴,观察着打斗的情况,认真道:“庄燕比我想象要强,十方诛邪阵下不显颓势,我现下不敢随便出手,只能靠叶大少爷了。” “大少爷?”陈昭惊讶出声,“大少爷能做什么?” “我给了他一把诛邪刀”江照雪平静开口,同时将这些话传音给不远处棺椁中的叶文知,“如果大少爷能用在庄燕最虚弱之时,把诛邪刀捅进她身体,那就有赢的可能。” 江照雪说得轻巧,阿南有些疑惑:“你怎么一点都不慌?” 江照雪没说话,她只摩挲着手中溯光镜,看见棺椁动了一下,似乎是叶文知正在苏醒。 陈昭听到这话,想了片刻,便回头看向一旁庄家一家人,分析着道:“庄燕现在是一个怨念合体的怪物,这些怨念是附着在庄燕魂魄所产生的戾气之上,因为有执念,所以生戾气,若是能解决她的执念,至少庄燕的魂魄戾气可以消散,这些怨念和庄燕魂魄分开,‘它’也就会受到重创削弱。大公子做不到杀庄燕,我现下去拿诛邪刀动手,和江仙师一起杀她。” 说着,陈昭抬眼看向江照雪,认真道:“拜托江仙师了。” “慢着。”江照雪叫住他,陈昭回头,就见江照雪抬起眼眸,“诛邪刀在他手里比你手里有用,你靠近不了庄燕。而且刀中有一道保命符箓,至少能为他挡下一次致命一击。” 可庄燕要和叶文知融合,她会一直靠近叶文知。 陈昭明白过来,想了想后,看向庄家一家三口,沉声道:“那我去解决他们。” 来得路上他已经大致知道了情况。 他二话不说,将庄燕父亲庄平一把拖了出来,庄平和庄耀当即尖叫起来,庄耀想去拉自己父亲却又不敢,只能看着庄平,大哭着一声一声喊“爹”。 庄平被陈昭拖拽着,大声挣扎着:“大人!我冤枉,我冤枉啊!” “庄燕!” 陈昭看了一眼旁边庄耀,于心不忍,但一想现在的情况,咬了咬牙,没有理会庄平大喊,只将人拖着往地上一跪,刀架在庄平脖颈上,大声道:“冤有头债有主,你爹我给你带过来了,你要杀要剐随便,住手吧!” 听到这话,庄燕却是大笑起来,猛地一个旋身,手中红伞飞甩而出,将裴子辰和叶闻真击开,回头看向陈昭。 鬼气一瞬大涨,化作一张巨大的鬼脸悬在半空,俯瞰端详着陈昭手里的庄平,庄平震惊看着这巨大的鬼脸,鬼脸笑起来,声音中仿佛是混杂了许多人的声音,阴阳难辨:“呀,你们把他们都带来了,要做什么?要为我主持公道吗?” 她每一句话都带着磅礴的鬼气,可见打了这么久,她的鬼力居然没有半点损耗。 江照雪皱起眉头,看了一眼旁边天机院的弟子,他们都面色惨白,明显灵力已经开始有些透支。 她紧盯着庄燕的鬼脸,看着她嚣张笑道:“怎么,过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来给我们主持公道,今日陈先生就来了?为什么呀?” 说着,庄燕笑起来:“是因为我们太强,所以终于决定来度化我们了吗?以前怎么不管啊?” “燕……燕儿……” 庄平听着,终于意识到面前是什么东西,他不可置信,反应过来后,慌忙道:“燕儿,我是你爹,你不能杀我的,我是你爹啊!” “庄燕,”陈昭倒是格外平静,“过去我们没管,是我们有错,但日后,我陈昭能管之处,一定管下去。杀了他后,你自行离去吧。你不是怨念,你是魂魄,你可以走的。” “走?我为什么要走?再投胎转世,当一个任人欺凌的孩子?我马上就要有自己的身体了——”庄燕大笑起来,“七世功德啊!” “那就休怪我——” 陈昭神色冷下来,挥刀砍向庄平! 也就是那一瞬间,鬼气爆发而出,将庄平猛地撞开,重重砸到地面! 陈昭被鬼气缠绕,庄燕将庄平一把拉入庙中,抬手掐住他的脖子,挑衅看向陈昭,冷声道:“你们是不是以为,我的力量来源于怨气戾气,杀了他,就可以消除我的戾气,因此重创我?你们错了,我的执念,从来不是杀他。” 庄燕抬起眼眸,盯着庄平满是惶恐的眼睛,随后她猛地捏紧他的脖颈,鬼气仿佛一条条蛇撕咬而上,一口一口咬上庄平血肉。 庄平挣扎嚎叫,仿佛一场极致的凌迟。 “不好!”叶闻真大喝,“她执念不是他们,她要进食了!” 如果杀庄平不是她的执念,那此刻她吃庄平,不仅不会消除执念,还会增强她的力量。 然而一切已经发生,庄平的每一口肉都是庄燕的进补,庄燕鬼气将所有人死死缠绕,裴子辰也被鬼气一路追逐,根本无法近身。 而丹大娘震惊看着这一切,听江照雪的声音平静传来:“她的执念不是杀你们。” 丹大娘听着,疑惑回头,就见江照雪看向她,暗示道:“这是你的女儿吗?她死之前,到底有什么未完成?” 是她的女儿吗?燕儿走之前,到底有什么没完成? 丹大娘愣愣看向前方将庄平一口一口撕咬开,面上却全是兴奋的女子。 她脑子里想起她回来那年,她把庄燕带回房间,她从衣服里翻出半个冷掉的馍馍,同她说:“娘,馍馍好吃呢,我藏来给你的。” “娘,”她吃得不好,五岁的年纪,头发都没长多少,又少又黄,她唯一提出的愿望是,“我想要条头绳,娘给我扎个辫吧。” 那不是她的女儿…… 她眼里冒出眼泪,抬头看向面前把只剩白骨的庄平一把扔开、仿佛是吃到了美味佳肴一般的女子,她在吸食过生命后露出艳丽的笑容,擦了擦脸上飞溅的,温柔道:“多谢啊。” 说着,她力量瞬间暴涨,周边弟子飞震开去。 她转头看向山河钟里的安坐的江照雪,冷笑道:“江照雪——” 江照雪浑然不在意她,只看着江大娘,平静道:“你若欠她什么,还给她。” 欠什么? 丹大娘抬起头,想起那个早上。 “你在床底等着,娘今天给买头绳,晚上来给你扎小辫儿。” “我等娘,我等娘回来扎小辫。” 她不是饿了…… 丹大娘突然明白,庄燕爬出来,是因为她说了,晚上来给她扎小辫。 可她没去,所以庄燕来找她。 可能是担心母亲,也可能是想实现承诺。 是她害死她…… 头绳…… 丹大娘慌忙抓下自己的头绳,激动起身,朝着冲向江照雪的庄燕奔去,哭着出声:“燕儿……头……” 话音未落,庄燕仿佛受惊,鬼气朝着丹大娘疯狂冲去,尖叫出声:“滚开!” 然而与此同时,一个女孩魂魄从庄燕身体之中飞奔而出,挡在丹大娘面前:“娘!” 丹大娘惊慌将幼小的孩子一把抱住,护在怀中,黑气瞬间贯穿母女二人,红衣“庄燕”一口血吐了出来,随后掉头疾驰冲向棺椁! 庄燕的魂魄戾气散了,她只是怨念,她无处可去,她必须寻找一个身体依附。 她要叶文知。 叶文知是她最后的退路—— “叶文……” 她猛地扑到棺椁上,准备附身刹那,胸口一痛。 躺在棺椁中的人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手中握着一把诛邪刀,早已刺入她的胸口。 庄燕不可置信看着叶文知,叶文知盯着庄燕,手微微颤抖,眼神却格外坚定,轻轻喘息着道:“你要我的庇护,是为了肆意杀人吗?” “天道无常,赌运于天——”这一刹,江照雪的声音终于在她背后响起。 庄燕听着,瞬间明白过来。 苍山雪 第58节 为什么江照雪这么从容,为什么江照雪一点都不害怕。 江照雪早就设计好了! 江照雪一直在观察她,前面的打斗,都只是为了测试她。 江照雪用庄平测出了她的真正的执念是丹大娘,然后让丹大娘逼庄燕的魂魄和她这个怨气集结体分开,分开之后,她必定会寻找叶文知,想要用叶文知的身体,而江照雪则早早给了叶文知这把诛邪刀,就等在她最虚弱的此刻,哪怕等不到—— 叶文知手里有刀,只要他自尽,叶文知不再为她抵挡天罚,天罚真正降临,对于她这种邪祟来说,雷霆是克制之物,在她如此虚弱之时,她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从一开始,江照雪就已经落子在结局。 她必输无疑。 庄燕喘息着,冷眼回头看向江照雪。 江照雪立在不远处,手中乾坤签翻转不停,她神色冷淡,似如神佛,睥睨着庄燕,念出最后一段:“上上大吉,四方无邪,诛!” 音落刹那,雷霆从天而降,庄燕一把掐住叶文知脖颈,暴怒出声:“一起死吧!” 陈昭见状惊喝上前:“大少爷!” 然而已经全然来不及,随后天罚和雷霆一起落下,如瀑布倒挂倾灌,将陈昭彻底击飞。 叶天骄见状往前疾冲,急道:“哥——” “别乱来!”江照雪一把拉住他,厉喝,“我给了他保命符!” 叶天骄闻言这才镇定下来,被她拉住,江照雪警惕看着这场天罚,总觉异常。 不对…… 太久了。 江照雪看着不断落下的闪电,感觉溯光镜疯狂跃动。 地面震动起来,裴子辰早已跃回江照雪身侧,警惕道:“师娘,不对,庄燕应该承受不住这么长时间的天罚。” “我知道。” 江照雪感觉到周边灵力疯狂涌动,冲向前方庄燕。 周边灵力调动太大,江照雪越看越是心惊。 她活着?庄燕竟然还活着? 为什么? 江照雪观察周遭,试图寻找出结果。 突然之间,阿南尖叫起来:“神器!” 听到这话,江照雪瞬间抬眼,就见雷霆倒灌中,庭院中间,一把弓破土而出。 看见那把弓时,江照雪脑子轰鸣了一下,随即瞬间明白过来:“鸢罗弓!” 她终于知道溯光镜碎片所指引的是什么。 是神器! 书中的裴子辰回到中州之后,带回三把神器——鸢罗弓,灵虚扇,斩神剑。 溯光镜之所以带他们回到过去,就是为了得到这三把神器! “子辰!” 江照雪一把抓过叶天骄的手开始画阵,猛地将雷霆中的庄燕击飞,同时画出无数符文去绞杀她,大声吩咐裴子辰:“去拿那把弓!” 听到这话,裴子辰拔剑疾驰而出,直奔鸢罗弓。 神器出世,必定会带来巨大的力量外溢,庄燕正是汲取了这股力量,才会对抗天罚到这种地步。 然而天罚并非没有极限,明显已经越来越弱。 裴子辰一路迎着雷霆鬼气厮杀向鸢罗弓,庄燕本体干脆咆哮冲向江照雪。 江照雪握着叶天骄的手,大喝叮嘱裴子辰:“别回头!让弓认主!” 也就是那一刹,庄燕狠狠撞上山河钟,发出震天轰鸣,裴子辰一把握住鸢罗弓,磅礴灵力瞬间冲入他的身体,一个古老的声音响起:“您来了。” 裴子辰抬起眼眸,就见一把鸢紫色弓身在雷霆中慢慢出现。 灵力涌入他的身体,和他身体拼命共振,然而他的灵力却无法灌入,这是神器的抵抗。 他冷静看着面前鸢罗弓,听对方平静道:“您现下有两个选择,打开时空送她回去,您永堕时空乱流,亦或者是——得到我。” 听到这话,裴子辰瞬间明白对方的意思,神器认主,皆有考验,它们要选择自己想要的主人。 而面前这个神器,提出的要求并不困难。 只要他愿意留下,放弃让江照雪现在离开的机会,就可以得到它。 代价只是,让江照雪留下,和他继续在这些时间乱流中受苦受难。 “这要求并不过分。”鸢罗弓语气中带了施舍,“小小的考验罢了,我甚至没有要她性命。她不过是一个为了其他人靠近你的女人,吃点苦,应当不算什么吧?” 这只是吃苦吗? 陪他在时空乱流中游荡,灵力被封,随时面临生死困境。 值得吗? 她只是因为觉得他可惜,只是因为她的道德感,只是因为觉得沈玉清对他有错,她为了纠正自己丈夫的错误,代他补偿他。 所以她救他,陪伴他,给予他令人心动的瞬间和快乐,可这一切都只是泡沫虚影,从一开始就注定失去。 时间越长,他只会在失去时越痛。 而这世间,除了她,又一切都毫无意义。 “你怎么让她回去?” 裴子辰抬起眼眸,冷冷盯着面前弓箭。 “我与溯光镜,本为一体,”鸢罗弓猜到他的答案,平静道,“如果你决定好了,将灵力注入我的身体,我便会打开时空通道。可你想好了,若选择放弃我,你便会永堕时空乱流之中,只是为了让她平安回去,值得吗?” “我可以死吗?” 裴子辰平静询问,鸢罗弓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后,它反问:“为了一个女人过好一点而死?我只是让她在时空中吃一点苦而已——” “那就是可以。” 裴子辰打断它,已经明白,他握着鸢罗弓,尝试着用灵力试探着注入,他感知了灵力进入时的状态,确认鸢罗弓说话的真实性,垂下眼眸,轻声道:“我的命——” 裴子辰说着,感觉黑暗将他慢慢淹没,他仿佛又回到刚刚睁眼时那个山洞,只有空洞和疼痛。 然而脑海又挤入江照雪一颦一笑,反复萦绕眼前。 她离谱的言语,她永远笑意盈盈看他,她的手帕,还有…… 她毫不犹豫追随他而下,握住他手的刹那。 雪山背着他风雪前行,歪头赠他一株梅枝。 可这些…… 都不是在意。 无人爱他,无人见他,纵使怜他,亦不因他。 不该再拖累她了。 裴子辰平静想着,想起自己那些龌龊下流的欲念,想起自己一次次忍不住想要争夺她的冲动。 他该死。 这个念头浮现刹那,裴子辰笑起来,温和道:“不值得她吃苦。” 说着,他回过头,看向不远处由陈昭和叶闻真护在身前、握着叶天骄的手疯狂写着符咒的女子。 庄燕似乎已经完全放弃了鸢罗弓,黑雾汹涌而去,只想杀了她。 而她虽然面上沾血,却始终从容不迫,眼眸永远那么明亮,那么璀璨,像是无法直视的太阳,又引人飞蛾扑火想要拥有、试图仰望。 她不该在这里。 她如明月,她该坐高台。 “师娘。” 裴子辰开口。 听到这话瞬间,江照雪抬头,这才发现裴子辰握着鸢罗弓,面上是近来少有轻松的笑意,朝着她温和道:“回去吧。” 音落瞬间,天空震动,时空裂开,裴子辰张开双手,倒入时空裂缝之中! 庄燕大笑出声:“他想死!他竟愿意为你去死!” “让开!” 江照雪惊骇起身,手中握住溯光镜,灵力暴起,符箓飞旋而出,竟是瞬间就将庄燕残留怨气诛杀! 庄燕惊叫声中,江照雪用疾行符飞驰往前,尽了最大的力量,却还是只触碰到裴子辰冰凉手指,就看他跌入时空裂缝。 裂缝瞬间合上,江照雪一瞬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毫不犹豫一把捏紧溯光镜的碎片,用染血的溯光镜片狠狠扎入即将消失的时空裂缝之中! 溯光镜灵力翻涌,阿南尖叫起来:“主人不行的!你用了灵力溯光镜就要开启,随时会进下一个时空了!” 然而江照雪不管不顾,只将灵力调用到最大,用溯光镜一寸一寸疯狂往下划去,咬牙出声:“天道无常,与天赌命,上上大吉,无时无空,破!” 音落刹那,玉签飞落而下,巨大的力量涌入她身体,她用溯光镜狠狠划开时空裂缝,随后一把撕开! 光芒照入漆黑静谧的空间,她一跃而入,沐浴在那一束独光之中急追上前,一把拉住裴子辰,猛地拽他到身前,暴喝出声:“想死是不是?!” 裴子辰震惊看她,和她在无尽的空间一起坠落而下,喃喃出声:“师娘……”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江照雪少有暴怒,失态怒骂:“你以为我回不去是吗?你以为你的性命不重要吗?在这里给我演伤春悲秋生死别离无欲无求?!裴子辰我告诉你,你记好了!”江照雪拽着他的衣领,将他一把拉到自己面前。 他们呼吸凑在一起,江照雪死死盯着他:“我救你从来不是偶然,乌月林我救你,悬崖我救你,续生蛛的代价是我一旦启用灵力五感消失,这些都是为了你!都是你欠我的!你的命于我而言贵得要命!我不是同你开玩笑。” 江照雪注视着他,他看着面前这个人,心跳疯狂加速。 苍山雪 第59节 他看到她眼里只有他,看到光亮,看到珍视,看到独一无二,看到千万星辰,独他一人。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的错觉,或许是他的误解,可是那一刹,心如烟火盛放,绚烂照亮他所有岁月春秋。 他看着面前女子,无可抑制心动和渴求,江照雪喘息着靠近他,有些疲惫用额头抵在他额头,认真道:“裴子辰你死一次我救一次,你死千千万万次我救千千万万次,你想死?没这么容易!把这个给叶文知。” 江照雪将一个盒子交给裴子辰,叮嘱道:“让他记得给我造庙塑金身,日日叩拜夜夜问安,记好我的大恩大德。而你,裴子辰——” 江照雪感觉时空裂开,有什么撕扯着他,裴子辰也明显感觉到,他慌忙拉住她的手,终于在震惊中慢慢反应过来,惊恐看着江照雪,听江照雪声音温和下来:“溯光镜只要用灵力启动,就会去下一个时空,碎片只能带走我一个人。我必须和你分开了。你把命给我,当我的命侍,未来时空,我们再见。以血为契——”江照雪的血流下来。 裴子辰明白她的意思,他想起自己剑修学过的课程上,曾经见过与命师结契的契约。 只有结了命侍契约,他才能永远感应江照雪的位置,他才能在未来漫长的时空之中,第一时间找到她! 可这时光的尽头在哪里? 他要等多久,才能见到她? 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颤抖着,应下契约:“为君之侍。” “不离不弃。” “生死相从。” “师娘!”裴子辰声音发颤,他感觉她的手指和他一点一点分开,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什么,他做了什么。 他竭力拉着她,惶恐将他涌满,他眼眶红起来,慌忙开口:“师娘我应契了,别走,别扔下我。我错了……我做错了……以后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拉着我,别放手!” 是怜悯也好,慈悲也罢,爱屋及乌,亦或移情。 不重要,都不重要。 只要她活着。 只要她要他。 在他感觉她流沙一般从他手中滑走刹那,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恐惧疯狂涌现上来。 他突然诞生出那么强烈的渴望。 他要她。 他要她在他身侧,他要她永远注视着他。 他要她永远存在于他的生命,只要她存在,便可救他千千万万遍。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他的锚在于何处。 他所有幸福、喜悦、生之希翼,他不是没有,他只不是不敢要。 “师娘!”裴子辰双手去拉扯她的手指,激动起来,“别放开,拉着我,别放开!我会好好活着,我不会再放手的,师娘,拉着我!别抛下我!” 江照雪不说话,江照雪看着他终于有了生气和渴求的双眸,不由得笑起来。 她其实想骂他,又怕这一分别,就是百年千年乃至万年。 于是她忍下骂人的冲动,轻声安慰:“别怕,等我。百年千年,只要你还活着——” 江照雪感觉有些力竭,手指从裴子辰手中滑落而出。 她一路下坠,沉沉坠入无尽黑暗,看着逆光疯狂朝她试图追来的裴子辰,她笑起来:“我们终会相见。” 音落刹那,她感觉自己砸入无尽深海。 裴子辰嘶吼出声:“师娘!!” 然而周边迅速坍塌,巨力疯狂将他拉回,他竭尽全力,也只能看着她下沉。 师娘……师娘……师娘! 他疯狂追逐,却还是被巨力急速拉回。 等光亮重现刹那,他一回头就见鸢罗弓带着光辉立在原地。 鸢罗弓! 裴子辰慌乱意识到。 鸢罗弓和溯光镜一体,它也可以打开时空隧道! 裴子辰毫不犹豫冲上去,将手掌从弓弦上划过,带着血握上弓身,回身朝着黑暗中就是一箭! “打开它!”那一箭带着灵力而去,裴子辰绝望急喝,“打开时间裂缝!” 然而那一箭却只是在裂缝合上最后一刹,平静飞入,随即一切消失。 而江照雪在无尽黑暗中,看着那一箭飞来,化作流光散落而下。 每一道流光都是她和裴子辰。 少年初见,意气风发; 漫天华光落崖,生死相随; 雪山相依,人间如影随形…… 她眼前慢慢变黑,忍不住笑起来。 “你别说……”江照雪闭眼喃喃,“他长得真够好看的。” 眼前慢慢黑下去,她感觉周边越来越安静,只有水流声嗡嗡拥挤在耳畔,一路在海水中不停下落,不知坠落多久。 直到最后,她重重撞上一个人的手臂。 那应当是一个成年男子,手臂精壮有力,从她腰间轻轻一挽,便将她捞出水中。 她倒在他怀里,急促喘息,纵使力竭,她还是在第一瞬间捻符欲击。 对方一把握住她捻符的手,他用的力很小,只刚刚足够制止她,却不至于让她疼痛。 熟悉的威压压下,相比上一次,温和许多。 江照雪整个人僵住,随即便意识到来人。 她小心翼翼,试探开口:“前辈?” 而另一边,灵剑仙阁之中,沈玉清骤然睁眼,看向面前发着光的寻时镜,冷静道:“找到了!” 第29章 第二个副本(一) 空间彻底关闭, 裴子辰看着黑雾消失,慌忙往前一扑,却什么都抓不到。 “师娘……” 裴子辰慌忙无措, 拔剑开始疯狂凿着地面:“师娘!师娘!师娘……” “冷静点!” 叶天骄和陈昭等人冲上来, 急急拉住裴子辰, 忙道:“你乱砍也没用啊, 你冷静些,发生什么了?!” 发生什么了? 裴子辰一瞬僵住, 他冷眼回头, 看向浮在一旁的鸢罗弓。 “我师娘呢?” 他冷声询问,鸢罗弓回格外平静:“她去另外一个时空了, 溯光镜每次使用,都会有一次时空变化, 而每一次时空的跃迁都需要力量,溯光镜碎片带不了两个人,因此只有她这个使用者能去。” “怎么找她?” “等。” “等多久?” “不知道。” 这话出来, 裴子辰闭上眼睛,心里有些害怕。 不知道等多久……她一个人, 五感尽失, 她会不会出事?她会不会…… “你不用太过担心。” 鸢罗弓察觉他的心境, 安抚道:“她利用溯光镜进行时空跃迁, 只是在时空间隙中走一段,不管多少年, 在她那里都只是一段路。唯一的危险就是时空间隙之中会有乱流和吞吃人魂魄的异兽, 但你那一箭……会保护她的。” “我那一箭?”裴子辰听不明白,“为什么我那一箭能保护她?” 鸢罗弓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你与她结了魂契, 她是否安全你能感受到。” 裴子辰听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结了命侍的契约。 他立刻感知了一下,确认了江照雪的安全,这才放下心来。 “与其担心他,你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鸢罗弓见他一心挂在江照雪身上,提醒道:“她只是走一段路,可你得实实在在在时光里等下去。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出现?说不定她出现的时候——” 鸢罗弓笑起来:“你都可能转变心意,娶妻生子,忘记她了。” “不会的。” 裴子辰低声呢喃,他在心脏上,感受着江照雪的存在。 虽然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但他知道,她活着,她存在在这个世界。 “我等得起。” 他轻声道:“我有足够的时间,我可以变得更好,更强,等她再遇到我——” 我可以让她当明月,让她坐高台。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一次又一次在人群中仰望她,金车玉衣,睥睨众生。 他师父能给的,他都要给她。 这世上所有她想要的,他都供奉于她。 他闭上眼睛,缓了片刻,知道前路去哪里,他的心终于慢慢安定下来。 他终于有时间搭理鸢罗弓,回头看它:“你如今……”他感受着自己身体与鸢罗弓的链接,皱起眉头,“认主了?” “不错。”鸢罗弓语气里有了骄傲的笑意。 裴子辰倒格外冷漠:“我选让师娘回去,为何认我为主?” 苍山雪 第60节 “因为我需要的就是不贪恋我的人。”鸢罗弓解释道,“我乃昊苍神君神骨所化,威力巨大,我要的主人,是有大善之心,而非喜好杀戮之人。” “那你错了。”裴子辰平静道,“我选师娘,只是因为我想死,而不是因为我舍己为人。” “可你如今愿意活。”鸢罗弓指出来,“为她而活,比为她而死更难。” “那你又错了。”裴子辰抬手握住它,淡道,“我非为她而活,我只是因她对世间生出贪恋,这是为己,不是为她。” “于我而言都一样。” “那刚才,只是考验?”裴子辰明白过来,“我刚才掉进的,是时空间隙吗?” “是。” “如果她没进去救我,我会一直在里面?” “不会,确认你不后悔之后,便通过考核,我自然带你出来,我又不是邪物。可惜她来得太急。等她使用溯光镜后,真正的时空间隙就开启了,所以她必须得走。” 裴子辰听着,闭上眼睛缓了缓。 就差一点点…… 这一刻,他碎了这把弓的心都有。 鸢罗弓感觉到他的心境,慌忙道:“都……都是误会啊!我是神器,你有我才能变强,而且她就是去走一段她没吃苦的啊,苦的只是,你这份苦我和你一起分担!” 裴子辰听这话,慢慢冷静下来。 一切已经注定,他就算懊悔也于事无补,只要江照雪没事就是万幸。 现下最重要的,就是处理剩下的一切,然后等江照雪。 他想了想,转头看向一旁守在丹大娘尸体旁边哭泣的小女孩。 他走到小女孩面前,垂眸看着这个孩子,轻声道:“庄小姐。” 庄燕得话,疑惑抬头,就见裴子辰语气温和道:“您能否告诉我,当年您为何会和叶文知相遇,又如何成为鬼仙?” 庄燕愣了愣,她似是有些茫然。 她如今是五岁的心智,可是她又拥有着这十几年来所有的记忆。 她被怨气依附了十五年,清晰看过自己所作所为,想了许久有些茫然道:“是……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 裴子辰有些奇怪,庄燕回忆着,微微皱眉:“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大姐姐……带着一把伞。” “这不就是庄燕吗?”叶天骄听不明白。 陈昭摇头:“是庄燕在模仿这个人,或者,是这个人附体在庄燕身上。” “她说,她可以带我回家,让我娘给我扎头绳。”庄燕茫然道,“问我能不能把身体给她,于是我答应了……” “这……她连魂魄都没有吗?”叶天骄震惊,“身体都要找魂魄借?” “然后她用你这具鬼身,做了一切?”裴子辰明白。 庄燕不太确定,只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后来听到我娘叫我,我突然醒过来,看见她要伤害我娘,我便跑出来了。” 这话让众人面面相觑,庄燕回头看着丹大娘的尸体,喃喃:“怎么办呐,当鬼太冷了,我娘也要和我一起当鬼了吗?” “不会的。”裴子辰温和道,“你愿意去轮回吗?” 庄燕疑惑抬眸,裴子辰解释:“你和你娘,一起去。” “那就太好了。”庄燕笑起来,“我和娘一起走,一直在一起。” 裴子辰抬起手,轻诵经文。 看见这个场景,陈昭叶闻真等人也都抬手结印。 丹大娘的魂魄慢慢苏醒,她从身体中站起来,抬起头,就看庄燕笑起来,拉着她的手,高兴道:“娘,我们要去轮回啦。” 丹大娘看着五岁的女儿,茫然片刻后,沙哑道:“好。” 母女二人站起来,顺着经文铺出的大路,往光的方向一路走去。 等她们消失后,叶天骄疑惑道:“她……庄燕儿是一点不记仇啊。”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死的。”裴子辰解释,“她只记得自己死前最后的执念是什么。” “那……”叶天骄越听越糊涂,“她怎么成鬼仙的?那个附身在她身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怨煞。” 裴子辰回忆着自己学过的内容:“非鬼非人非仙非妖,天地怨念所成,故而没有身体。修行极为困难,一旦成功,必为大劫。” 而上一次怨煞的记载,是在一千两百五十年前。 人间境怨煞新罗衣现世,祸害百万众,为仙人所斩。 现下是一千两百六十七年,距离新罗衣出世,约有十七年。 裴子辰静默想着,回头走到棺椁前,叶文知躺在棺椁中,手中还握着那把诛邪刀,他脖颈碎裂,但魂魄却没离体,诛邪刀中一股力量护着他周身,裴子辰扫了一眼,将诛邪刀取回,随后拿了江照雪给他的药丸放入叶文知嘴里,抬手用灵力修复了叶文知的脖颈。 这是定魂丹,有这颗丹药在,叶文知不会有事。 叶天骄紧张看着这个场景,没了片刻,叶文知突然咳嗽出声。 裴子辰见他魂魄稳固,这才收手。 叶文知咳嗽着,从棺椁中直起身来,叶天骄陈昭等人冲上去,扶住叶文知道:“哥,你没事吧哥?” 叶文知说不出话,他缓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周边狼藉一切。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从未有过的清明,脑子浑浑噩噩,仿佛是过了好多年。 “这是……” “怨煞有蛊惑人心之能,大公子这十几年,都受怨煞所影响。” 裴子辰解释,叶文知一愣,随后想起那个桥下相遇的小姑娘,他手轻轻一颤,开不了口。 裴子辰见叶文知呆住,想了想后,轻声道:“怨煞修成的鬼仙应付极其困难,此次师娘与我出力不少,虽然二少爷已经支付了一只玉灵芝,但若叶大少爷愿意结个善缘,还请大公子为我师娘建庙宇一座。” “哦。” 叶文知闻言,赶忙道:“那是当然,只是不知江仙师尊号?” “蓬莱真武元君。” 裴子辰说着,感觉天空灵力震动。 “哎呀,”鸢罗弓意外开口,“怎么寻时镜也过来了?” 听到这话,裴子辰知道是沈玉清要来了。 沈玉清见他,必定杀他,可他如今得活。 他回头看向众人,抬手行礼,只道:“诸位,在下仇人将至,日后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众人一愣,便裴子辰用鸢罗弓弯弓引箭。 箭身向前,一个空间出现在众人眼前,裴子辰提步往里,叶天骄见状慌忙叫住他:“喂!” 裴子辰回头,见叶天骄有些不知所措道:“以后……以后我还会和你们见面吗?” “若是有缘。” 裴子辰笑笑,微微颔首,行了个道礼与众人拜别。 而后便提步走进黑气,消失在众人面前。 裴子辰消失不久,天上华光突显,两个人从天而降。 大乘期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在场所有人瞬间跪下,沈玉清扫过周边,明显感觉到江照雪的气息,他目光落到江照雪气息留存最多的叶天骄身上,叶天骄瞬间感觉一股巨力将他拖拽而出,随后他面前幻化出江照雪的模样,就听这位白衣修士冷着声道:“你可曾见过我夫人?” 叶天骄愣愣看着江照雪,又回头看了看他,再看了看江照雪,再看了看沈玉清,抬手指了江照雪,不由得道:“你是她丈夫?” 沈玉清听到这话,心中莫名舒服几分,冷声道:“是。” “裴子辰是你徒弟?” “不错。” “你不是死了吗?”叶天骄脱口而出,气压瞬间降低,在场所有人都惊住。 陈昭痛苦闭眼,慌忙叩首:“仙尊息怒!我家少爷年纪尚小,口无遮拦,还望仙尊息怒!” 沈玉清没说话,他只冷冷盯着叶天骄:“她同你这么说的?” “对啊,”叶天骄感受到气氛不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她说裴子辰好小的时候你就死了,她一个人把裴子辰养大,很是艰辛,为此还想多要点酬劳,方便养孩子。” 这是真缺钱了。 沈玉清闭上眼睛,缓了许久,终于道:“他们人呢?” “走了。” “可知去了哪里?” “不……”陈昭急急想要打断。 叶天骄却一口应下:“知道!” “何处?” “他们说,打算先去江州,再去漠北,之后前往岭南,再去西北。” 叶天骄说得振振有词,所有人惊疑不定。 沈玉清听着,火上心头,冷声道:“可知为何去这么多地方?” “那还用说嘛,旅游啊。”叶天骄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沈玉清,“他们都跑出来了,不一起玩一玩多亏啊。” “二少爷……” 陈昭悄悄挪到叶天骄旁边,扯着他的袖子:“别说了!” 就算再看不懂情况,也该知道,师娘和一个年轻气盛的男徒弟跑出来,师父紧追在后,男徒弟说师父是仇人,这种戏码,看着就绿绿的,就别瞎说了! 沈玉清听着,气息微乱。 可他知道,这是江照雪能做出来的事儿。 他缓了一口气,甩袖离开,冷着声道:“锦月,走。” 苍山雪 第61节 “师父,去哪里?”慕锦月听着,赶紧追上。 沈玉清平静道:“江州。” 等两人走了,叶天骄皱起眉头:“这两人怎么回事,怎么一个身边跟着男徒弟,一个身边跟着女徒弟,不是夫妻吗?为什么不在一起?” 听到这话,叶文知绝望闭眼,叹息了一声。 他还是得多活几年。 不然叶家完了。 *** *** “前辈?” 江照雪声音问出来,对方并没有回应。 只有灵力涓涓流入她的身体,慢慢修复着她力竭的状态。 同时她衣服慢慢变干,甚至于材料也变得格外柔软,柔顺贴在她周身。 江照雪察觉他并无恶意,再次确认:“您是在海边乘舟送我和子辰一起到雪山那位前辈吗?” 对方没有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示意让她放心。 而后他便握住她的手,引着她起身。 她看不见周遭,只感觉脚下软软的,也不知是什么地方。 而对方在拉过她的手后,就没有放开,只静静握着她的手,引着她走向前方。 这是成年男子的手,明显比她大很多,可以将她整只手包裹住。 他的体温比寻常人要低上些许,这一点倒是和裴子辰有些相似,只是裴子辰是因为冰灵根的缘故,面前这人,却不知晓是不是因为功法。 他明显是九幽境的人,使用的不是灵力,所以给她输入的灵力是转化过的灵力,根本分辨不出灵根属性。 一个九幽境的人,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帮她? 而且每一次,都这么精准的,在时空切换的时候出现? “前辈,您认识裴子辰是吗?”江照雪推测着。 她是不可能和九幽境的人有瓜葛的。 可裴子辰和九幽境似乎千丝万缕。 乌月林打开九幽境结界、审命台魔修帮着他抢溯光镜,裴子辰走到如今,九幽境如影随形。 那这个人,必定也是为了裴子辰而来。 “前辈,您帮我,是希望我帮裴子辰是吗?倒不知,九幽境一直跟着裴子辰,是想做什么呢?” 江照雪询问,对方始终不应声。 江照雪只听周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不由得有些紧张。 时间间隙中有许多吞吃人的异兽,他们在间隙中饥饿多年,江照雪心中警惕,对方察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江照雪一愣,知道对方是在安抚自己。 感受到这种额外的温柔后,那些审问之言,倒一时开不了口,只能含糊道:“那个……见两次了,前辈还没说过自己名字呢。” 对方依旧不出声,江照雪知道,这是打算沉默到底了。 她一个人也唱不了独角戏,只能由着对方拉着往前。 反正他没有恶意,而且修为差距太高,反抗也没有意义,倒不如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静默下来,阿南终于出声,小心翼翼道:“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呀?” “可能是想救我去帮裴子辰吧。”江照雪翻了个白眼,想起今日裴子辰干的事儿,就忍不住阴阳怪气道,“裴子辰是这个世界的小公主,全世界都爱他,九幽境为他出生入死,天机灵玉拐着弯都要去和他绑定,鸢罗弓哭着求着认他当主人,他还不要不要,我只想死~~” “额……”阿南听着,忍不住道,“你是气疯了吧?这话也太难听了……这些本来也不是他乐意的啊。” “不乐意给我。”江照雪又恨又嫉妒,“但凡今天鸢罗弓我能拿下来就轮不到他!” “那……你愿不愿意死全家嘛?” 这话问出来,江照雪沉默了。 “家里人死了,朋友死了,养条狗都死了,敬爱的师父只想杀自己,当做家的宗门致力于追杀自己,他才十七岁。”阿南越说越觉得江照雪过分,“想他活的是你,你目的还是把他养肥了用他的灵力滋养天机灵玉然后把他打成凡人。他活着每一天都是煎熬,为了把你送回去一直熬到现在不错了,人家没义务为你活着。” “你是谁的命兽?”江照雪听阿南叽叽歪歪,忍不住道,“你说话怎么就帮他呢?怎么,你也要叛变了?” “我不是叛变……”阿南有些心虚,低声道,“我是劝你想开点,别生气了。” “你越说我越气!” 江照雪话出来,阿南也有点不敢开口了。 一人一鸟沉默了一会儿,阿南叹了口气,率先道:“好啦好啦,我帮他说话了,我永远无条件支持你好吧?” 江照雪不搭理她,阿南想想,转移了话题:“话说你不是五感尽失吗?怎么感觉你只是瞎了眼睛啊?” “本来就是吓唬他的。”江照雪板着脸道,“五感不会都消失的,顶多眼盲一阵子。” “为什么啊?” “这是续生蛛的代价,续生蛛本身包含剧毒,这种毒对于裴子辰这种灵力低微的小菜鸡是致命毒素,对我还好了。” “所以当时你把续生蛛引入自己的身体,就是为了把续生蛛的毒放在身体里消化?” “不然呢?”江照雪耐心解释道,“我不能让含着剧毒的续生蛛停留在裴子辰的身体里,他活不了。而续生蛛本质是一种蛊虫,如果没有另外一具身体供它寄生,它不会出来,所以我只能用我的身体饲养它。我毕竟是合体期的修士,将它的毒素放在我的灵力稀释,过一阵子就随着灵息排出来了。谁知道一个月不到,就逼着我用灵力。” “那你之前不说?” “我说了有什么用,让他觉得亏欠一会儿就完了?当时不说,就是为了等今天。” “啊?”阿南听不明白。 江照雪语气淡淡:“他要是一直抱着想死之心,金丹的天劫都过不去。修道之路,但凡有半点死意,雷劫就能劈死他。我没有时间和他玩慢慢治愈这一套,我需要他快速成长起来。不告诉他,就是为了等有一日他因此犯错,等他犯错的时候再说,这个消息才有价值,至少和我分开之前,不会再想死这件事。” 阿南听着,默默消化了半天,才喃喃道:“所以……今日你早有预料?” “我又不傻,他那半死不活的样子,早晚要出事,只是没想到玩这么大。” 江照雪说着,想想又安抚自己:“不过也好,等我出去了,说不定他已经很强了呢?只要他足够养,我直接开锁灵阵,吸取他所有灵力,到时候,天机灵玉是我的,鸢罗弓灵虚扇斩神剑都是我的,我什么都不用费心,捡个现成!” “那个……”阿南琢磨着,“你别做这种梦啦,你看溯光镜这个状态,它不像随机去一个时空,估计下一个时空,就是灵虚扇或者斩神剑在等着你啦。” 江照雪听着,也知道没错。 溯光镜的碎片,明显是在指引神器,那它就不可能随机跃迁,它下一次出现的地方,应该是下一个神器存在的时空,裴子辰还要等待神器才会变强,她不可能一下见到最强的裴子辰。 那按照书里,裴子辰回到中州时,一共得到了鸢罗弓、灵虚扇、斩神剑。 也就意味着,她至少还要去拿到灵虚扇和斩神剑。 “溯光镜为什么能联系这些神器啊?”阿南想不明白。 江照雪却隐约有了些猜测。 “或许是因为,这些神器,都属于昊苍神君。” “昊苍神君?” “溯光镜、寻时镜、鸢罗弓、灵虚扇、斩神剑,乃至天机灵玉,其实都是昊苍神君的身体所化。” 江照雪思考着。 天地灵气,乃昊苍神君气息遗存,所以由天地灵气孕育的天机灵玉,严格意义上来说,是神君精气之凝结; 溯光镜、寻时镜为神君双眼; 鸢罗弓以筋骨而塑,灵虚扇以血为墨,斩神剑更是由神君脊骨所成。 溯光镜和寻时镜互相能够联系寻找,同样为身体部分的其他神器,自然也能产生联系。 “哦,所以你当时拿着溯光镜,虽然没有寻时镜,但也能打开时空通道!”阿南瞬间明白过来,“因为溯光镜打开过去,其实不是一定要寻时镜,而是要神君身体所化的神器。你和裴子辰结了锁灵阵,裴子辰有天机灵玉等于你有天机灵玉,所以你打开溯光镜时,等于溯光镜配合天机灵玉,两者都是神君身体,所以打开了时空通道!” “所以我们回到过去,只是为了拿到神器,让裴子辰变得更强吗?”江照雪疑惑。 她想着回到这里来见到的异样。 灵剑仙阁在真仙境建阁三千百年,他们何时到下界建立的天机院? 而人间境,为什么他们看到的天命和她不同? 李修己一个大气运者,成为从婴儿时期被断定为孤煞六亲、命绝于十七的祸害; 叶文知七世善人,却被鬼魅所惑,犯下助杀凡人的大罪,被定位命绝于二十四。 为什么会这样?这和她回来有关系吗? 江照雪思考着,被对方静静拉着往前走。 她浑然不知周遭匍匐了多少异兽,被无数光剑压在地面,或跪或死。 她想半天想不明白,干脆又开始试着和这个沉默的前辈聊天,漫无目的道:“前辈,我们现在是在时空的缝隙里是吗?您为什么会在这里?您一直在吗?还是特意等我?” 对方不言,只有衣料摩挲之声。 江照雪叹了口气:“前辈,为什么不说话呢?其实您能遮掩容貌,自然也能遮掩声音,您说话,我也认不出来,九幽境的人我认识很少的,我只认识——唔……” 江照雪想了想,憋出一个名字:“九幽玄冥大帝。” 其实她也算不上认识。 只是在沧溟海那一战时,她听说沈玉清在前线,作为命师,她是不需要前往最前线,但她还是赶了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帝尊,他一身黑紫色流淌着日月山川的华服,面带银色面具,驾驭海浪立于高处,抬手一挥,便是成千上万的阴纸仙密密麻麻扑向真仙境。 沈玉清这些弟子在他面前宛若蝼蚁。 他所操控的阴纸仙铺天盖地,沈玉清被阴纸仙重击坠落而下时,她义无反顾扑进了海里。 她把沈玉清捞出来时,无数阴纸仙挥砍而下,她本来抱着沈玉清,想和他一起死。 没想到就在刀光落下刹那,天地突然安静下来,她隐约感觉高处停留来一道目光,那目光带着天地威压,她知道是玄冥大帝看了过来,她抱着沈玉清飘荡在海里,忍不住瑟瑟发抖。 然而片刻后,这位帝君手指一抬,所有阴纸仙竟就匆匆回身离开。 那一日的战役就这么莫名其妙、突兀地停下来,在这位帝君离开时,一贯限制着真仙境修士灵力的沧溟海水都变得格外温柔,往岸边一道又一道拍去,她就单手拖着沈玉清,在海水的帮助下,一路游回岸边。 她不知道那一日玄冥大帝为何突然离开,但总归也和她没有关系。 苍山雪 第62节 但这位,也的确是她唯一见过的九幽境高层。 后来被孤钧老祖集合中州所有大乘期修士以命相搏,合力封印的时候,她本来还有那么几分唏嘘。 但一想立场,她的唏嘘立刻咽了回去。 她试探着抛出玄冥大帝的名字,对方毫无波澜。 江照雪便暗暗有了估量,这位如果不是心理素质太好,那肯定在九幽境是一位不需要害怕玄冥大帝存在的人,所以才能在听到这个称呼时如此从容。 江照雪想着,继续套话:“而且这一位,我连脸都没看清,更别说听声音了,您说说话吧,不然我真的无聊死了。这一路到底要走多长啊?出去后要过多少年,您知道吗?” “前辈,您会和我一起去吗?您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您和裴子辰到底什么关系啊?您要是不说话,我出去可就把他杀了,啊?” 对方定力太足,江照雪不管怎么说,他都不应。 甚至在江照雪说得口渴的时候,还给她递了杯水。 这水很是清甜,江照雪了一口,就觉得有些饿。 对方仿佛也是早料到她会饿,又给她递了一块饼。 “说真的,他除了是个哑巴,人真的挺好的。” 阿南忍不住点评,江照雪吃着甜而不腻的玫瑰饼,表示赞同。 他给的水和饼明显都有灵力加持,江照雪吃了以后,身体舒适不少。 他一路投喂着领路,江照雪知道自己怕是一个字儿都逼不出来了,便干脆放弃。安安稳稳跟着对方。 这条路并不算长,没过多久,江照雪就觉得周边灵力变化,隐约开始有一些鸟声传来,江照雪立刻警觉:“前辈,是不是要到了?我是不是要从时空间隙里走出去了?” 对方停住步子,终于放开她,开口说了第一句:“往前走。” 这声音很好听,清清冷冷,带着让人过耳即忘的法力,她听不出是谁,只知道应该是个极为悦耳的男声。 她知道她要走出这里,和这个人分别。 或许是因为眼盲,心上竟一时有些紧张,轻咳了一声道:“那个……前辈,这一路多谢了,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裴子辰的。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想拿他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九幽境想做什么,但是至少在此刻,前辈的人情我领了。日后如有机会,我们能够再见,前辈只要说出暗号,我必定会还这个人情。” 对方静默不言,江照雪隐约觉得他在看她。 明明她也看不到,可她却直觉那目光似乎很温柔,甚至带了些许不舍挽留。 江照雪不知道为什么,竟被看得有些紧张起来,含糊道:“那……那前辈要是没什么吩咐的,我就走了。” 对方不说话,江照雪转身往前。 她清晰感觉到对方冰凉柔软的衣角拂过她的手背,错身而过瞬间,对方突然握住她的手。 江照雪心上一跳,故作镇定,疑惑抬眼,就听对方似是有些克制不住,终于开口:“江照雪,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我说过……” “什么”二字未出,冰凉的吻突兀落到她唇上,江照雪骤惊睁大眼。 那吻像雪花落下一般轻柔,带克制和缱绻,柔软印在她的唇瓣。 “救他。” 还未等江照雪反应过来,清风拂过,面前人仿佛是被风吹走一般消散,气息飞散而去,只留下那句低喃—— “千千万万遍。” 他说什么? 江照雪愣愣站在原地,心跳飞快,整个让僵硬得像铁铸,只有飞快跃动的心脏提醒着她是个活人。 片刻后,阿南尖叫起来:“啊啊啊啊!!!这个流氓!!!他不是看上裴子辰,他是看上你了啊主人!!” “呃……” 江照雪有些反应不过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冒然的事情,她竟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能是…… “太帅了?” 江照雪想起孤舟上那个背影。 修真界的人容貌都会随着境界提升,像这种无限接近于神祗的人,虽然她看不清容貌,但是肯定不丑。 其实从第一次他扶她,她便没有太多肢体抗拒,现下被突然冒犯,她除了飞快的心跳和被阿南发现的尴尬,竟也不知该做什么。 “哈……原来虽然两百岁,我还是有点少女心的。” 江照雪故作镇定,遮掩情绪,忙道:“那个还是干正事,我还能用灵力吗?” 江照雪慌忙改了话题,正打算开始使用一下灵力,突然感觉有些不同。 气运从四面八方飞来,江照雪被这突入起来的磅礴气运吓懵,一瞬有些茫然。 哪儿来的气运? 然而很快她就意识到了这气运上熟悉的气息,叶文知! 竟然是叶文知? 叶文知的气运怎么到她身上了? 她一时想不明白,下意识回头,想去寻个答案:“前辈!” 然而无人应答,只有浩野茫茫,她周边灵力涌动,慢慢化作清风拂过面颊。 她似乎是来到了一片旷野,鸟声蝉鸣声交织成了一片。 江照雪目不能视,立刻尝试了一下使用灵力,随后便惊喜发现,她的灵力被解封了一部分。 虽然只有不到筑基期的灵力,但也足够她将阿南放出来,为她看路了。 她赶紧将阿南放出来,筑基期的灵力不够阿南化成人形,她扑腾着翅膀,环顾四周道:“这是一片草地,你身后是一片树林。具体是哪儿——看不出来,只能感觉是夏天。” 江照雪听着,虽然不知道是在哪里,但她立刻开始给裴子辰传信:“子辰?子辰你能听到吗?你能感应到我吗?” 她的灵力太过微弱,传不了太远。 裴子辰应该是在很远的地方,完全没有消息。 江照雪无奈,也就这个时候,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照雪疑惑回头。 阿南里立刻道:“有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儿正朝你跑过来,哦,后面跟了一批人。你别说,这小男孩长得真挺好看的。” 说着,江照雪就听见了喊打喊杀的追逐之声:“站住!你给我站住!” 江照雪一看这架势,赶紧让路。 然而小男孩去在看到她的瞬间,朝着她猛地扑过来,大喊出声:“救救我!姐姐,救救我!” 话音刚落,男孩已经扑倒她脚边,后面人紧追而来,将她团团围住。 江照雪环顾四周,轻咳了一声,双手拢在袖中,警惕道:“那个,各位,我和他没有关系,我也不认识他,你们想拉走拉走,我不会阻拦的。” 一圈人没有说话,所有人都呆呆看着江照雪。 江照雪没带面纱,一身雪衣,气质高华出众,众人愣神片刻,一个大娘最先反应过来,捏了自己旁边男人一下,怒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漂亮女人?!” 这话出来,众人这才回神,为首的刀疤男面无表情,将她上下打量一圈后,语气中带了些暧昧道:“妹妹,一个人呢?” “怎么会?”江照雪一听这话,就笑起来,“我在这儿等我爹娘哥哥夫君呢。” “是么?”刀疤男走上前来,江照雪悄无声息将手探入袖中,任由对方打量着,听对方道,“你是不是看不见啊?你的爹娘哥哥夫君把你一个盲女放在这事儿,他们也太不地道了。要不这样,”刀疤男将手放在江照雪手臂上,笑得格外放肆,“跟哥哥走,哥哥疼你啊?” “哥哥真有胆量。” 江照雪说着,感觉心上一跳,她察觉是裴子辰在感应她,笑着道:“真不怕死。” 刀疤男闻言笑起来:“妹妹想让我怎么死?” “唔……” 江照雪说着,抽出叶天骄写给她的大力符贴在手中,抬手就是一巴掌,随后一把捞过地上小男孩往树林一甩,大声道:“跑啊!” 刀疤男被她一巴掌扇飞几丈远,江照雪朝着树林一路狂奔。 叶天骄的大力符用不了几次,也就装个样子,而对方明显也没被她吓到,一群人愣了片刻后,随后立刻喊打喊杀追着她冲上来。 江照雪在阿南指引下一路往前狂奔,一边跑一边画阵,后面人紧追不放,整个林子里全是喊声:“站住!那个女的你站住!” 江照雪不敢多说,疯狂奔跑着画阵,与此同时,她心脏一下又一下跳了起来。 先跳的第一次是裴子辰,裴子辰在用命侍契约感应她,她顿时大喜,有救了! 随后一下跳起,江照雪吓得整个人魂都散了。 沈玉清! 沈玉清居然来到这个时空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天机灵玉必须在一个范围内才能遮掩住同心契,在不同时空沈玉清找不到她,可现在这么清晰的感知,沈玉清绝对在这个空间啊! 果不其然,在感知片刻之后,双方都确认了她的存在。 裴子辰和沈玉清的声音同时响起 “江照雪。” “师娘。” “江照雪你是不是出事了?说话!” “师娘,我还有五息就到。” “江照雪!” “师娘!” …… 两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步反复切换。 江照雪无空应答,应答需要耗费灵力,而她只想画阵! 于是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心跳你一下我一下的震动,频繁切换,江照雪感觉自己心脏都快跳炸了。 他们感知她的位置,江照雪也能感知他们的位置,于是每一次感知江照雪都能感觉到两人的靠近,眼看着他们越来越近,江照雪都不知道自己这个阵法到底该画出来把身后人这批人弄死还是把自己藏起来。 江照雪整个人跑得快要崩溃,旁边小男孩却还紧追不放,体力好得惊人,跟着她道:“姐姐,我们去哪儿?” 苍山雪 第63节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不要跟着我啊!!” “可我不知道去哪里,”男孩急着道,“他们要抓我去卖,我和我爹娘走散了!” “关我屁事!” 江照雪简直想飞起一脚,可她忙于逃生,根本分不出一只脚来踢他。 眼看着阵法即将成型,也就是那一刹,两拨剑光从天而降,江照雪急忙开阵:“天道无常——”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身后猛地将她拦腰一拉,拽入怀中,一把捂住她的嘴,死死抱紧怀里。 两拨剑光轰然落下,林中追逐她的人哀嚎成一片。 江照雪心跳飞快,因剧烈奔跑之后,身体也忍不住轻轻颤抖。 她紧贴在身后人胸口,这是一个已经成年、身形高大的男子,轻而易举就将她整个人环住,他死死抱着她,她根本动弹不得。 竹叶混合松柏香的气息钻入鼻尖,陌生又熟悉。 身后人的心跳压在她背上,一下又一下快速撞击她。 对方明显极其激动,却又不能言语,只能在狭窄的空间里,抱她紧一点,再紧一点。 江照雪第一次被一个成年男性这样紧密的拥抱,纵使知道是迫不得已、情难自禁,还是察觉几分异样。 她不自在想要拉开些许距离,对方却只抱得更紧。 好在也没有什么让她多想的时间,就听身后传来慕锦月的声音。 “师父,人呢?” 好家伙。 一听慕锦月的声音,江照雪气得笑起来。 都穿越时空来抓人还要带着慕锦月,倒真是情深意真一刻都容不得分开。 她冷眼不言,听着沈玉清开口:“江照雪。” 他捏紧剑,环顾四周,克制着情绪道:“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出来,我们之间有误会,我们好好谈一次。” 一听这话,江照雪明显感觉身后人比她还紧张,他无意识收紧手臂,仿佛是要将怀中人嵌入自己的身体。 他似乎都没意识到他还捂着她的嘴,连给她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江照雪也不可能选择出去。 而沈玉清见江照雪不出声,环顾四周,冷声道:“三。” 说话间,裴子辰腾出一只手,悄然抬剑出鞘。 “二。”沈玉清拔剑。 “一!” 音落刹那,沈玉清一剑而下,无数剑光削向周遭树林,削掉树冠,树林中突生异响,沈玉清急袭瞬间,裴子辰反手拔剑,一剑劈开一道空间,抱着江照雪往前一跃而入! 沈玉清意识中计,瞬间回头,却只来得及看见两人背影。 他瞳孔急缩,无数光剑疾驰而去,裴子辰同时收起空间,只有几道光剑紧随进入裴子辰劈开的空间紧追不舍,猛地扎进裴子辰身体。 裴子辰一声闷哼,江照雪听见声音,慌忙道:“裴子辰?” 对方听到她声音,整个人便是一颤,仿佛是因太过激动,始终开不了口,只抓紧她。 两人一落地,裴子辰便是一个踉跄,江照雪一把扶住他,皱眉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裴子辰不说话,江照雪有了几分不耐:“怎么?之前是想死,现在是喜欢上自残了?” “师娘……” 听到这话,裴子辰终于开口。 是与少年不同的音色,清朗中带着些许喑哑,倒是格外好听。 江照雪听着,眉目舒展几分:“还活着啊?伤哪儿了?” “外伤,师娘不必挂心。” “嗯。”江照雪听他说不是大事,便放下心来。 她想了想,迟疑片刻,才终于道:“你……等了多少年了?” “不久。” 裴子辰开口,语气中仿佛是带了庆幸:“只有四年。” 听到这话,江照雪一愣,这的确比她料想中要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明显意识到他比她高出许多的个子,拥抱时宽阔许多的胸膛,听着已经完全和年少不同的音色,她站在他面前,感觉风吹过他的温度和香味扑面而来,忍不住抬起手,试探着触碰到他的眉眼。 她用指腹感受着他的五官,裴子辰肌肉一紧,站在原地,任由她的指腹,仿佛带着炙热之火,灼烧过他每一寸肌肤。 她仔仔细细,用感觉描摹着他的面容。 他好像更瘦了些,棱角更加分明,鼻子也更为高挺。 应当是更为英俊了。 他们站在夜风里,灯火下,她轻轻触碰着这个明显变化了、又还是带着年少骨相的青年,喃喃出声:“那你……二十一岁了啊?” 二十一岁。 四年。 他从一个少年,成长为青年,他走过九州山河,他帮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事,他为她造了三十一座庙宇,在每一座庙宇,虔诚跪拜过她的神相。 四年。 那一刻,裴子辰握剑垂眸看着面前仰头触碰着他的女子,突然觉得眼涩。 他们一瞬同时意识到—— 哪怕做了千年万年的准备,可在相见那一刹,四年,还是有些太漫长了。 第30章 四年, 足够一个少年成长为青年。 修仙的时间太长,其实她对时间早已经没什么概念了,进入时间间隙时, 她就知道, 自己一进一出, 就是无数岁月时光。 可发现裴子辰这么突兀站在面前时, 她对时间变突然有了实感。 变化太大了。 江照雪不由得感慨。 随后才又突兀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指尖是裴子辰的皮肤, 她一时有些尴尬, 毕竟这也不是个小孩,这么触碰终究有些不对。只能轻咳一声, 故作镇定收回,想了想到:“此处是何处?” 裴子辰没说话, 江照雪感觉到他打量的视线,微微皱眉:“怎么,四年不见, 连我的话都不回了?” “师娘……”裴子辰迟疑着开口,“是看不见了吗?” “是啊。”江照雪双手拢在袖中, 微扬下巴, 故意说得严重, “我先是五感尽失, 后来慢慢恢复,恢复了很久, 现在不过只是眼盲, 倒也不错。” “师娘……”裴子辰一听,声音便带了颤,“对不起。” 江照雪冷哼, 又有些心虚,转了话题道:“这里到底是哪里?” “是京城附近。” 裴子辰终于说起正事,一想现在情况,便同江照雪道:“师娘,我们不如先去安置,其他再细说。” “好啊。”江照雪随意应下,随后皱起眉头,“可我们去哪里安置?” 裴子辰一愣,随后就听江照雪道:“沈玉清现在应该就在附近,如果只是去客栈,他很快就能追过来。” 听到这话,江照雪明显感觉裴子辰气息温和许多,他轻声道:“师娘不必担心,天机院有阵法隔绝追踪窥探,师父追不过去。” “天机院?”江照雪有些茫然,“那你怎么进去?” 这种大宗门有大阵没错,可是也只保护自己的弟子,裴子辰怎么混进去? “师娘,”裴子辰说着,语气里有了笑意,“我现在是天机院的弟子。” “啊?”江照雪有些震惊,“你又干上老本行啦?” “灵剑仙阁弟子专业户啊,”阿南忍不住夸赞,“不亏是灵剑仙阁选出来的弟子代表,他天生吃这口饭!” 江照雪的反应似乎逗笑裴子辰,但他也不敢真的笑起来,只道:“师娘跟着我就是了,唯一的问题是……” 裴子辰说着,转头看向旁边一直蜷缩在角落,小心翼翼的孩子,打量着道:“这个孩子怎么办?” “孩子?” 江照雪没听明白:“什么孩子?” “就一直跟着师娘那个……” 裴子辰见江照雪不知道,也疑惑起来。 江照雪一脸茫然,直到最后,她听到熟悉的孩童声怯怯响起:“姐姐……” “你还敢跟来?!” 江照雪听到声音,一瞬间反应过来,随后又有些震惊:“你怎么跟过来的?” “他一开始就跟着师娘,看见我以后,就一直抱在我身上。” 裴子辰听江照雪的话便明白过来,面前这个孩子和江照雪应当不认识,他打量着男孩,解释着道:“我以为他与师娘相识,就一并带过来了。” “对不起姐姐,”男孩听着裴子辰的话,知道自己藏不下去,赶紧出声,对着江照雪“砰砰”叩了几个头,急道,“我是被那伙贼人抢走拐卖的,好不容易想办法逃出来,我不能回去,我知道姐姐是个好人,只能跟着姐姐,求哥哥姐姐帮忙!” 江照雪听着,闭上眼睛,扭过头重重吐出一口气,骂了句“造孽”之后,终于道:“想让我帮什么忙?” “我……我想回家。” 男孩逻辑清晰,言语流利,他回忆着道:“他们从江州我拐过来的,我爹叫李贵真,我娘叫裴书兰。” 听到这话,江照雪和裴子辰都是一愣,江照雪微微皱眉,试探道:“那你……叫李修己?” “姐姐怎么知道?” 苍山雪 第64节 男孩诧异出声,江照雪沉默下来。 居然一落地,就遇到了四岁的李修己? 既然是认识的人,她也不能就这么不管,想了想后,她同裴子辰道:“把他带上,先回去吧。小孩儿,”江照雪抬手招呼李修己,“自己能走路吗?” “能走。”李修己慌忙道,“姐姐,我什么都能自己干,不麻烦的。” 这话对于一个四岁孩子来说有些太懂事,江照雪不免心软几分,但她面上不显,只招呼裴子辰道:“走吧,带着这个拖累一起回去。” 听到这话,李修己垂下眼眸,睫毛轻颤,似是不安。 裴子辰看了孩子一眼,走上前去,半蹲下身,语气温和道:“李公子,我抱你好吗?” “不用……” “我们要飞到天上去,”裴子辰笑起来,仿佛是看明白他的心思,解释道,“你年纪还小,师娘她是女子,不方便的。” 这话让李修己一僵,只能小声道:“谢谢哥哥。” 裴子辰颔首行礼,将李修己抱起。 他从头到尾都很温柔,可李修己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些怕他。 裴子辰单手抱起李修己,走到江照雪面前,他不知道怎么的,就生出几分紧张,犹豫片刻后,才伸出手,迟疑道:“烦请师娘扶住我。” 江照雪得话,毫不犹豫便伸出手,一把拉住他的手。 两只手交握刹那,裴子辰惊得肌肉一紧,下意识想抽回,又生生止住。 江照雪有些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 裴子辰反应过来,压着心跳,轻声道:“师娘请。” 说着,江照雪便觉自己腾空起来,脚下似是有些支撑住,随后便快速升高往前。 李修己倒吸一口凉气,江照雪听着,不由得发笑:“小子,害怕了?” “不……不怕。” 李修己颤颤出声,江照雪却是知道李修己肯定是被吓到,安慰道:“害怕就抱哥哥抱紧一点,我第一次被人带着御剑,也是吓得要死,一路抱着人就不肯放,差点被对方踹下去。” 裴子辰听着,看了江照雪一眼。 想问些什么,但一想便知,江照雪年轻认识的剑修,能让她死死抱着,又有几人。 他沉默不言,江照雪未曾察觉异样,只继续安慰李修己道:“结果甩来甩去,我也没掉下去。” “剑修御剑时,周边都有结界。” 裴子辰终于开口,接了江照雪的话,安抚李修己:“你不会掉下去的。” “知……知道了。” 李修己吓得结巴,但还是抱紧裴子辰几分,认真道:“多谢哥哥。” 他们所在之处距离京城不远,裴子辰带着江照雪先到了京城,随后便用天机院的令牌,大摇大摆带着江照雪入城。 天机院在这个小世界中身份特殊,守卫不敢多拦,甚至问都没有多问,就让裴子辰领着江照雪进了城池。 入城之后,裴子辰在城门口寻了辆马车,同江照雪叮嘱了一下她的身份。 “四年前我改名江辰,伪作一位家主罹难后,奉命保护自家女君,最后与女君失散的侍卫身份进入天机院。所以您的身份我早就往上通报过,您叫江雪,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女君。” 饶是说过多年的谎言,在说出“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女君”时,裴子辰看着面前人,还是有些心乱,但见江照雪面色无虞,他才大着胆子,盯着江照雪,试探着继续:“日后,人前我就不能叫您师娘,得叫女君了。” 谢天谢地,干得漂亮! 江照雪心中暗赞,面上却不能表露得太过高兴,点了点头道:“可。” 见江照雪应允,裴子辰放下心来。 他知道江照雪看重沈玉清夫人的身份,过去在灵剑仙阁,大家私下都叫她女君,但谁若敢当面叫她女君,她是不会饶人的。 所有人必须叫她夫人。 而他见她第一面,她教会他的,也是师娘。 他记得自己叫出师娘时,她欢喜的模样,最初他以为,这是因为见到他。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因为,师娘,是在认可她是沈玉清妻子的身份。 同样的笑容,在每一次她认可这个身份时都会出现。 甚至于,她之所以会去收徒,会在山门前等着他,就是为了这个身份。 知道她看重,所以在提出这个要求时,他生怕她拒绝。 可若要让他再将这个称呼唤下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莫名就是有些抗拒。 大约是因这个身份行走在外,办事太过麻烦,过去他是个少年,大家都容易议论,如今他走出去,明显是青年模样,人间境又容易议论是非,他不想江照雪声誉受辱。 好在江照雪没有执着称呼,顺利接纳下他的提议,他心中松了口气,生出几分隐秘的喜悦,但他也不敢做得太过,转过头去看了看路,还是道:“师娘,到了。” 江照雪听着,本想开口让他人前人后一样,但想到自己过去行径,也不好变得太多,只想着寻找下次机会,便应声下来:“嗯。” “师娘,”片刻后,江照雪又感觉他凑到她面前,轻声道,“女君,冒犯。” 说着,他将一个带着灵力的幕篱带她脸上,江照雪一愣,随后便意识到的确不能这里多惹麻烦。 江照雪穿戴好幕篱,车也停下,裴子辰给了车夫银钱,随后便将熟睡的李修己抱起来,隔着衣袖,让江照雪搭着他的手下车。 等下车之后,他便将剑鞘一端交到江照雪手中,他温柔垂眸看见那只握着自己剑鞘的手,轻声道:“女君,跟我走吧。” 江照雪听着,跟着他往前,走了没几步,便感觉到了层层叠叠大阵的存在。 京城果然是天机院核心,阵法明显是高人所布,沈玉清想要找人,并不是那么容易。 她跟着裴子辰往里走,便听着裴子辰和人寒暄。 “哟,江道友这是……” “找到了。”裴子辰语气中带了克制不住的欣喜,温和道,“这是我家女君。” “哦,恭喜恭喜!” 众人对他寻人一事明显熟知,一番寒暄,便让裴子辰进去。 相比年少时,裴子辰明显温和圆滑得更多,江照雪静静听着他和人攀谈,随后终于听周边慢慢安静下来,裴子辰打开一个院落小门,轻声提醒:“师娘,小心脚下。” “你就不能扶我一把?” 江照雪闻言无奈,人前就罢了,现在又没人,他就非要为难她一个瞎子。 裴子辰动作一顿,犹豫片刻,他终于伸出手,停在江照雪面前,轻声道:“师娘可以扶着我的手。” “哇,这什么贞洁烈男?” 阿南忍不住感慨,江照雪有些烦躁,干脆一把握住他的手,裴子辰肌肉一紧,江照雪急急拉住他,抓着他就往里走,低骂道:“也不知道怎么去的九幽境,随便找一个也比你懂事。” 裴子辰被她拉着,整个人不知所措,压着自己的情绪为她领路,慌忙道:“师娘在说什么?” “我在说,”江照雪翻了个白眼,不满道,“路上随便遇个人都比你和我熟,人家都会拉着我走。” 这话让裴子辰心上一颤,他敏锐察觉什么,扶着江照雪道:“师娘路上有人相帮?” “对啊。” 江照雪由他扶着进屋,裴子辰送着她坐到床边,听她说起那个人:“不然时间间隙的路哪儿有这么好走,遇到恩人啦。” 裴子辰扶着她坐下,睫毛微垂,遮住眼中情绪,轻声道:“师娘在这里稍等我,我将李公子送到客房。” “有什么好送的?” 江照雪听他要把李修己送走,疑惑道:“他一个小孩儿,就放这屋就可以了。” 裴子辰气息微凝,江照雪知道他那讲规矩的大病又犯了,赶紧道:“男女七岁才不同席,他才四岁,把他放下,跪下说话。” 裴子辰听着,静默片刻,明显是不太乐意。 江照雪挑眉:“嗯?” 裴子辰得话,犹豫片刻,还是将人放下,设了一个隔音结界后,才直起身,听江照雪的话,跪在她身前,轻声道:“弟子跪下了。” “听见了。” 江照雪从袖子里取出一把团扇,坐在床上轻轻给自己扇着风,似笑非笑道:“说说吧,这四年做了什么?” 裴子辰听着这话,忍不住抬眸打量她。 她还穿着他们分别时那件衣裙,灵力充沛,衣衫干净整洁,没有半点疲态,分别的时日,应当过得不错。 他心中放心几分,将这些年自己做过的事一一告知。 “师娘走后,我拿到了鸢罗弓。” “哟,拿到了啊。”江照雪一听心中泛酸,嘲讽道,“恭喜咯,它怎么看上你这个要死要活的小作精的呀?” “当时它给了我两个选择,”虽然听不懂‘小作精’是什么意思,但江照雪经常说这种听不懂的话,裴子辰也习以为常,毕竟蓬莱妖修和人修不同,他联系上下文,大概也能理解一二,垂着眼眸说着当时的情况,“它说,让我选择得到它,或者让师娘安全回去,然后我永堕时空间隙之中,我选择了让师娘回去。这刚好是它的考验。” 江照雪一听,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它喜欢圣人啊?” “它说,它要一个不想要它的人。” 裴子辰如实开口,江照雪牙都快咬烂了:“还挺有个性。然后呢,你拿到了鸢罗弓,就开始等我?” “拿到鸢罗弓后,我先超度了庄燕,从庄燕口中得知,当年是有一只怨煞与她交易,附着在她的魂体之上。我超度了她,之后便按照师娘所说,将叶文知救回,并让叶文知为师娘塑金身造庙,积攒功德。” 江照雪静静听着,神色慢慢认真起来:“然后呢?” “后来师父应当是感应到了溯光镜或者是鸢罗弓的灵力波动,用寻时镜赶了过来。我……我要等您,”裴子辰说着,有些紧张,不自觉屈起手指,“只能躲着师父。这里虽然是人间境,但是天机院和灵剑仙阁似乎同出一脉,师父成了天机院的客座,四处查我和您,我便干脆伪造了几个身份,平日进入天机院当弟子,偶尔会用其他身份在外除妖,之后用赚到的银钱为师娘造庙。” 听到这话,江照雪挑起眉头:“你为我造庙做什么?” “想供奉您。”裴子辰说得认真,“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您,但我知道,如果师娘出现,每一座庙宇所许下的愿望,师娘都可以听见。” 他等多少年,造多少庙,当她位列神位那一天,这些声音便会蜂拥而入—— “然后你就被他的声音彻底包围,师娘师娘师娘,是我,你在吗?” 阿南的声音突兀而入,江照雪被这个描述下了一跳,轻咳道:“也,也不用这样,我和你结了命侍的契约,只要我出现,你一定能感知。” 裴子辰听着,带了笑意:“我知道。” 苍山雪 第65节 可是等待的时光太过漫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只能把所有能想到与她关联之事做尽,一日一日等待。 江照雪听着他说这些,心中火气慢慢消下去,但又总觉得有些不甘心,没好气道:“知道为什么让你跪着吗?” 裴子辰动作一僵,犹豫片刻,艰涩出声:“我害了师娘。” “错。”江照雪抬起手,用扇子轻轻往额头一戳。 那样的力道似如挠痒,裴子辰感觉心上一瞬酥麻漾开,他垂下眼眸,听着江照雪摇着扇子继续道:“若是你这个选择能拿到鸢罗弓,我倒也觉得是笔划算买卖,算不得大事。我是气你浪费我一番心血。” 江照雪越说越气:“我三番五次救你,一天天这么哄着你陪着你,到头来你是一点不开心一点不感动一点留念啊?” 说着,江照雪忍不住微微弯腰,探过身去,气息喷吐在他脸上,忍不住咬牙道:“是我不好吗?付出这么多你是一点不在意啊,就这么想死?” “弟子知错了。” 裴子辰垂眸不敢多言。 江照雪见他说半天就是这么一句,忍不住轻轻踹了他一脚,随后低骂:“起来吧,烦人。” 裴子辰站起身来,迟疑着不动,江照雪见他静默不言,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闷声道:“伤哪儿了?” “师娘不必担心,弟子……” “我问你伤哪儿了。” 江照雪打断他。 裴子辰迟疑片刻,轻声道:“背上。” 江照雪一想就知道,她站起身来,招手道:“过来。” 裴子辰迟疑着上前,扶住江照雪,江照雪握着他的手,往前道:“去找个位置,把药箱拿来,我给你上药。” “我……” “我虽然瞎了但事儿我能做!” 江照雪这话出来,裴子辰怕她觉得自己看不起她,也不敢不让她做,只能依照她的话,扶着她到蒲团坐下,随后去取了药箱将里面安全的药膏交给她,随后才坐到她面前。 等坐到她面前后,他无端深处几分紧张,随后就听江照雪跃跃欲试道:“脱好了吗?” 裴子辰动作微顿,总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奇怪,却又不知奇怪到哪里,只能压住疑惑,将上衣脱下,提醒道:“师娘,好了。” 江照雪闻言,从药罐里取了药膏,试探着碰上裴子辰的背。 裴子辰一动不动,只看着地面,江照雪手一碰上,就感觉到了沈玉清的灵力,不由得暗骂:“真下得去手!说什么出来谈谈,我出来他不得把我戳成筛子?” “师父不会这样对师娘。” 裴子辰平静开口,江照雪冷哼:“我在他就敢动剑,也没见他顾忌我。他现在肯定觉得我丢了他的面子,恨不得杀我以保灵剑仙阁声誉。” “师父削的是树冠。” 裴子辰提醒,江照雪一顿。 裴子辰垂着眼眸,平静陈述道:“师父只是削树冠想惊到我,他觉得我会第一时间逃开。” “哦。”江照雪反应过来,明白今日裴子辰和沈玉清之间斗的这点心思,用灵力给裴子辰拔出了沈玉清的附在伤口上的灵力,理解道,“所以你一开始不动,让林中动物被他惊到先动,他以为是你,去了反向后,你才动手劈开空间?” “是,”裴子辰应声,“我知道师娘在,师父是不可能真动手的。” “你倒是为他说话。”江照雪瞪他一眼,“他都想杀你了,你还维护他。” “我不是维护他,”裴子辰如实回答,“我是不想师娘伤心。” 听到这话,江照雪动作微顿,意识到自己过去人设,轻咳了一声,决定缓慢改变一下,淡道:“无所谓啦,我没那么容易伤心,我也想开了。倒是你——以后别搞要死要活那一出,心里不高兴,就和我说,总归我会陪着你的。” “师娘……” 裴子辰看着地面,他张了张口,想问,又不敢出声。 江照雪奇怪他欲言又止,追问道:“什么?” 裴子辰静默不言。 他想问她,如果他不是沈玉清的徒弟,他只是裴子辰,她还会陪着他,还会想救他吗? 又或者是,她到底为什么会陪着他,会想救他呢? 可话到嘴边,他又不敢出声,就怕问出让他难以接受的答案,倒还不如自欺欺人。 反正也不重要…… 他想着,内心突然平定下来,他回眸看去,就见身后人正摸索着去拿药瓶。 她看不见他,他才能肆意注视她。 他其实也分辨不出,这是什么感情,他只是想留在她身边,注视她,看着她,陪伴她。 她活着,他活着。 他静静看她把药瓶盖好,听她轻松追问:“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裴子辰笑了笑,温和道,“就是想知道,师娘这四年怎么过的?” “我?” 江照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盘腿坐好,笑起来道:“我可比你容易多啦。我掉进时间缝隙里以后,就遇到一个人,哦,之前是不是没和你说过,咱们从悬崖掉下来,我带你被孤钧老祖追杀到海边,然后遇到一个超级大帅比。” “大帅……”裴子辰微微皱眉,觉得后面的字有些难以明白,可他第一次这么想知道江照雪言语中意思,忍不住追问。 江照雪见他询问,赶紧用他能理解的话道:“就是非常英俊、让人觉得特别厉害,看见就觉得‘哇,好耀眼的人’这种人。” “男人?”裴子辰转过身,盘腿坐下,慢条斯理拉上衣服,思考着确认。 江照雪点头:“对。” “然后呢?” “我掉下去以后,他接住我,给我传输灵力,修复身体之后,就拉着我,给我带路,还给我吃玫瑰饼,一路把我照顾得很好,感觉就走了一天左右吧?他就把我送出来了,临走的时候……” 江照雪说着,一瞬想起什么,戛然而止。 裴子辰注视着她,他第一次从江照雪脸上看到这种近似于羞涩的情态。 他心尖一颤,敏锐察觉什么,追问道:“临走的时候怎么了?” “哦,没什么。”江照雪想起发生的事情,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遮掩过去,继续道,“然后我们就分开啦。一走出来,我就感觉到叶文知的气运来到我身上。” 江照雪皱起眉头,思考着道:“按你的说法,叶文知给我建了庙,我有一个猜想,你说……人的气运,是不是可以截取的?” 裴子辰没有说话,他似乎只是在静静看着她。 江照雪继续分析道:“如果气运可以截取,那叶文知遇到庄燕,很可能就是一个局,做局之人,用庄燕让叶文知作恶,从而逼着他死在二十四岁,他早早死了,他的气运却不会消散,如果气运可以截取,那做局之人是不是有办法把这些气运归为己用?只是如今遇到了我,我让叶文知活了下来,只是叶文知他毕竟帮着庄燕害了人,虽然也是被利用,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些气运他终究留不住了。然后他为我建庙供奉我,便等于主动将这些他无法再拥有的气运过度给了我?你觉得呢?” “或许是如此吧。” 裴子辰开口,想了想后,轻声道:“师娘,天色已晚,我带李公子先去睡吧,您好好休息。” “啊?”江照雪闻言,有些惊讶,“你这就去睡了?” 问完,她又反应过来:“你非要带李修己走啊?他只是个孩子。” “您双目不便,我照顾他比较好。” 裴子辰说着,朝江照雪伸出手,扶着她起身道:“师娘,我扶您到床边。” 江照雪听他的话,也觉合适,由他扶着起身,坐到床边。 裴子辰蹲下身,她脱了鞋,随后半蹲在她面前,取出一条手链,拉过她的手,替她温柔带上,解释道:“这条手链放了我一道剑诀和我的一缕神魂,您摇一摇,我就会立刻出现。” “知道啦。” 江照雪感受着他手链里他的神魂,笑着道:“多谢。” 裴子辰不说话,他仰头看着坐在面前的女子。 她只是昨日,度过到了今日,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四年前那个模样,甚至于衣服都和分别时一模一样。 可他却已经从少年变成青年。 他静静注视着她,许久后,他克制着情绪,深吸了一口气道:“师娘,我走了。” “晚安。” 江照雪笑着道别,裴子辰站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走了几步,他还是有些不甘心,想了想,转身道:“师娘。” “嗯?” “今日我带您走,您怨我吗?” 这话问得江照雪一愣,她下意识道:“怎么可能?” 见到沈玉清,跑得好,跑得妙,她还怨他? 开玩笑。 裴子辰听着,不由得笑起来,他想了想,有些紧张走到江照雪面前,轻声道:“那……您想见见我吗?” 江照雪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裴子辰问的是什么意思,就感觉他突然弯腰,将手插入她脑后发丝,用力将她往前一带。 惊愕之间,他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 刹那间,江照雪便感觉她的神魂被他猛地拽到他的识海,她一睁眼,就看见了面前低头用额头抵着自己额头的青年。 这是裴子辰的神魂,他的神魂与他的身体是一个模样。 他们还保持着现实中的姿势,只是她从坐着便成了站着,他们距离极近,呼吸交缠,仿若随时都会吻一般的距离,让江照雪心跳飞快。 他慢慢放手,让她方便抬眼看他。 她扫视向前,一点一点看向面前青年。 他高了许多,身体也明显张开,肩宽腰窄,肌肉分明。 少年的圆润彻底消失,确认代之的是分明的棱角,立体的五官,从漂亮彻底变成英俊,垂眸看她时,哪怕竭力克制,神色温柔,却也藏不住那种本能的侵略感。 其实裴子辰的五官一直算不上柔和,黑紫色的眼生来如狼,只是他惯来气质太过温润,才压制住五官所带来的凌厉感。 但这种骨子里的桀骜,只要随便一个稍稍强势的姿态,就会酣畅淋漓展示出来。 裴子辰紧张又渴求看着她,想起方才她提到时空间隙中那个人时不自觉的笑意,停顿时无意识抿紧的唇,他不可自抑抬手,颤抖着,轻轻触碰到她的唇瓣。 冰凉的手指让江照雪一瞬清醒,她下意识想退。 苍山雪 第66节 裴子辰却是率先开口,仿若乞求道:“看看我。” 江照雪动作微顿,她听出这言语中的请求,抬起眼眸,迎向他的眼睛。 带着冲击人心的明艳五官撞入眼中,裴子辰看着那双眼睛一点一点盈满自己的面容,心也随之填满。 他不由得笑起来:“师娘,你看——” 他神色间又好似是十七岁那样收敛温和模样:“这就是二十一岁的我。” 江照雪静静看着,没有出声,裴子辰终于感觉自己一直在渴求的东西得到,退步颔首行礼:“让师娘见到,弟子甚为欣喜,弟子告退了。” 说着,裴子辰的识海退去,现实中的手也从她发丝抽出。 江照雪抬起眼眸,虽然她看不到,却还是感觉裴子辰如潮水一般退开。 “女君,”他悄无声息换了称呼,“好眠。” 说着,他便转身退开,将一旁熟睡的李修己抱起来,故作镇定离开了江照雪房间。 等房门合上,房间里只剩江照雪时,她终于后知后觉:“你说……” 她茫然问向阿南:“我刚才,是不是被一个二十一岁的毛头小子撩了?” “你好像在一天之内,被两个人撩了。”阿南无情揭穿她,“你是不是该思考一下自己的问题?” “我不可能有问题。”江照雪果断否认,“我只是单纯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而已。” “这的确够单纯。”阿南开口。 江照雪想了想,忍不住道:“不过,裴子辰是在撩我吗?” “他的人品应该不会。”阿南分析道,“他应该是四年没见,有点太激动了。除了摸你的嘴有点奇怪,其他也都挺正常的。额头碰额头是为了让你的神魂进入他的识海,其他也没啥了……吧?” “也是。”江照雪点头,“他现在唯一的留念就是我,激动点也正常。” 说着,江照雪突然生出了几分愧疚:“我是不是对他有点太坏了?” “你说现在还是未来?” 阿南不由得询问,江照雪被这么一问,便有了答案。 “我还是对他好一点吧……”她琢磨着,“你看,感觉都神经兮兮的了。” 而另一边,裴子辰抱着李修己放到小榻上,给他盖了被子,回到自己床上,他睁着眼睛,却是有些睡不着。 他在做什么呢? 他有些茫然,然而这种茫然很快又被另一个问题掩盖。 江照雪遇到的是谁? 那个人…… 想到江照雪有些躲闪着无意识抿唇的模样,他清晰知道。 他们发生了什么。 有一个人,在他不在的时候,悄然窃入了江照雪的生命。 想到这一点,他冷然闭眼,轻轻拂过自己克制不住震动的剑柄。 没关系,他陪着师娘。 他的女君。 就够了。 第31章 他闭上眼睛, 平复着自己的内心。 让自己早点入睡。 然而一闭眼,周边一切变得异常清晰。 他清楚听到李修己的呼吸声,蝉鸣声, 还有隔壁……江照雪的呼吸声。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 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不知是煎熬多久, 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莫名开始有些恍惚。 江照雪回来了吗? 是他在做梦吗? 这种念头闪现时,独自一人停留在时空里不停等待寻找的惶恐感又翻涌上来。 那些面对江照雪时故作的镇定一瞬碎裂开去, 他仿佛又回到这四年的每一夜。 她离开的第一年, 他经常做梦,梦见江照雪回来了, 然而等他踉踉跄跄冲出房间,又发现还是自己一个人。 后面他就不太敢睡觉了。 一觉梦醒, 得而复失,远比一直清醒残忍太多。 好在修真者也不是一定要睡觉,虽然睡觉有益于养神, 但他害怕做梦,于是这四年来, 绝大多数时间, 他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下入定, 有时候受伤熬不住, 无意识睡去,他也总会在第一时间惊醒。 此刻躺在床上, 他有些不太确定, 他是不是又在做梦?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害怕,因为这一次梦得太真了。 如果还是梦,他感觉自己应当就是疯了, 他已经完全分辨不出梦和现实,真实和希望。 一探究竟的念头反复闪过,知道半夜进入她的房间是无礼,可他还是克制不住。 他鬼使神差一般起身,只安慰着自己,如果不是梦,那只要不要惊扰她、不要让人察觉,就像他年少时拥有过的那块手帕一样,悄悄于黑暗中存在,应当……也没有关系。 于是他提步走到江照雪房门,如鬼魅一般穿门而入,屏息来到江照雪床头。 房间里都是她的呼吸声,他心上紧张起来,仿佛是即将打开礼物盒子的孩子,期待里面有,又怕里面什么都没有。 直到来到床前,看见那个睡得大大咧咧的女子,他心上有什么一瞬间落下。 看见这个人,他终于觉得,这一路走到了尽头。 他就静静站在床头看她,端详过她每一根发丝,每一根睫毛。 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接近天亮,他仿佛是被阳光骤惊的孤魂野鬼,慌忙中惊醒,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清理了自己的气息,瞬间回到自己房间。 裴子辰忐忑一夜,江照雪却睡得极好。 在时间间隙中行走需要消耗的体力其实极大,只是一路有那位“前辈”的灵力支撑,江照雪才觉轻松,然而等她一头砸在床上,透支灵力身体的疲惫感就涌了上来,她一觉沉沉睡到天亮,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她眼前还是一团漆黑。 她分不清时辰,便直接召唤阿南,询问道:“什么时辰了?” 阿南在她识海时,是借用她的眼睛视物,她看不到的东西,阿南也看不到。但脱离了江照雪的身体,阿南就是独立的鸟身。 只是阿南的身体需要江照雪灵力维持,如今她只有筑基期的修为,维持阿南的身体,还是有些浪费。 但阿南好久没能出来,她还是决定给她多放放风。 阿南探出鸟头看了看,确定道:“快午时了吧?天已经大亮了。”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裴子辰恭敬的声音:“女君,您起了吗?” “起了。” 江照雪坐起身子,唤道:“进来吧。” 音落时,江照雪听见外面传来“嘎吱”开门之声,随后她便听裴子辰带着什么进屋,叮叮当当的,等到最后,他走到她身前,温和道:“师娘,早。” 说着,他微微躬身,朝着江照雪伸手道:“师娘,我扶您先去梳洗。” 江照雪闻言,抬手搭上他的手臂,由他领着走到盆前。 之前生活过那一个月,江照雪每天都要像凡人一样梳洗。 一开始裴子辰以为她是因为没有灵力,但后来才发现,江照雪就习惯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她习惯洗漱,喜欢泡澡,这些对于她来说都是一种习惯。 如果什么时候不做这些,哪怕用了净身咒,她也总是觉得不干净。 只是过去她清晨洗漱,他需要的只是准备温水,现下江照雪双眼看不见,什么都得他领着。 他拉着她走到水盆前,领着她的手放进温水,给了她帕子擦脸,随后又为她准备了刷牙子和牙粉,给她递了水杯。 她的每一件事都需要他的参与协助,他可以肆无忌惮注视着她,明明知道这对她不好,可是在做这些的过程中,他心中还是升腾起一种微妙的……满足感。 只是这种感觉他不敢放纵,陪着江照雪将一切做完后,他让江照雪搭着他的手道:“师娘,我们去用饭吧。” “李修己呢?” 江照雪听着,扶着他往外,裴子辰提醒她小心门槛后,如实道:“在饭厅等我们了。” 江照雪点点头,感受着庭院里的风,不由得道:“你一个人住一个院子?” “嗯。” “天机院这么大方吗?” 江照雪好奇,裴子辰耐心解释:“天机院住所的分配是根据弟子做任务得到的分数兑换的。” 江照雪听明白,知道这是裴子辰太优秀的缘故。 她转头看他,直接将灵力探入他的身体。 感觉到江照雪的灵力,裴子辰一僵,但很快便调整过来,坦然接受江照雪的灵力在他身体中游走了一个周天。 “结丹了。” 江照雪喃喃,裴子辰垂下眼眸,轻声道:“是。” “筋脉倒是不错。”江照雪分析着,“但四年才金丹……” 这话她没继续下去,裴子辰心上一顿,便知江照雪是不满意,含糊道:“是弟子不够勤勉。” 听到这话,江照雪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她轻咳了一声,安抚道:“不错了。” 四年结丹,还是九品金丹,放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算天才。 苍山雪 第67节 可裴子辰…… 他都拿了天机灵玉和鸢罗弓,怎么四年才结金丹? “是不是你对他期望太高了?”阿南试探着,“四年金丹不错的,可能这就是鸢罗弓的力量。” “不可能。”江照雪思考着,“书里他落崖后只离开十七年,回来就能踏平中洲,按照现在这个速度……” “那是中洲的十七年。”阿南提醒她,“他在这里,回去可能就只是落崖的第二天,但实际上他到底经历了多少年谁说不清楚。” 江照雪闻言瞬间反应过来,他们在这里不管呆多长时间,都与未来没有多少关系。 他们是回到过去的时空,而不是待在幻境,回到过去呆了多久,回去只要是在落崖第二天,那对于中洲而言,就只是一天的时光。 “那我得呆多久啊……” 江照雪低声喃喃,突然对前路感觉到了恐惧。 裴子辰听她说话,感觉到她和她肩头那只乌鸦一直在有灵力交流,他不由得询问:“这只乌鸦大人,是师娘的灵宠吗?”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叫她时后面加“大人”二字,阿南瞬间喜上心头,在江照雪脑海里大声尖叫:“我喜欢他!!太会说话了!” “这是我的命兽。” 江照雪被她喊得头疼,抬手摸了摸她,回头看向裴子辰,直接转达:“她说她喜欢你。” 裴子辰心上一跳,虽然理智知道江照雪说的是这只乌鸦喜欢他,可是“喜欢你”三个字从江照雪口中说出,他还是心上发颤。 随后稍稍镇定,想了想以前从通识课中学过的命兽是什么之后,他探头朝着阿南笑了笑,颔首打招呼,礼貌道:“我也很喜欢师娘的命兽。” 阿南一听,赶紧用翅膀捂住了自己的脸。 “哇,他对我笑,好好看,我心跳好快啊!” “好了。” “啊啊啊,他长大了真的好英俊啊。” “可以了!”江照雪翻了个白眼。 但是想起昨夜在识海中见到的青年神魂,她忍不住又往裴子辰方向多看一眼。 然后意识到,算了,她是瞎的。 裴子辰感受到江照雪似乎是想看他,但他也不敢多想,怕是自己自作多情,只扶着江照雪进了饭厅。 一进饭厅,李修己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来,像一只飞过来的炮仗,一头扎到江照雪面前,抱住江照雪的腿,大声道:“姐姐!” “李公子。” 裴子辰毫不犹豫将李修己温柔又坚定的一拉,李修己就感觉一股巨力将他拽开,裴子辰拉过李修己,回头笑道:“去椅子上吃饭吧。” 李修己看着裴子辰的笑容,咽了咽口水,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也不敢多说,赶紧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裴子辰扶着江照雪坐下,给她放好碗筷,告诉她东西的位置,犹豫了片刻后,终于还是道:“若师娘不方便,我可以喂您……” “不至于。” 江照雪一想到他喂饭的模样,顿时一个冷颤,拿起筷子,忙道:“我能自己吃。” 说着,她就开始一顿乱戳,裴子辰和李修己对视一眼,均选择默不作声。 江照雪动作虽然残暴,但还是很利索吃了饭。 等吃了早饭,江照雪便领着两人去了自己房间,斜卧在美人榻上,抽出时间开始询问李修己:“李修己,你是叫……念念是吧?你怎么会被拐啊?你爹娘呢?” “今年元宵,我和爹娘出来看花灯的时候被拐的。”李修己坐在江照雪不远处,裴子辰给江照雪放了茶在手边,随后悄无声息站到江照雪身后,同李修己一起听他道讲述道,“一个男的捂住我的嘴,把我打晕抱走,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一个戏班子。” 江照雪听着,大概明白过来,他应该是被人卖进了戏班,李修己音色里有了些委屈,忍不住有些想哭:“进了戏班子,他们就打我,让我练把戏,然后说我长得好看,要把我卖到京城来。我一路都在找机会想跑,一直顺着他们,昨天终于趁他们喝酒找到机会跑出来,就遇到姐姐。” “你还挺聪明。” 江照雪想着李修己的模样,随意道:“你爹娘在江州做什么营生?” “种地。”李修己低声道,“听爹娘说,以前我们是泰州城人,但是因为太多算命先生说我命不好,族里人本来是打算把我沉塘,还好遇到一位女仙,说我命很好,以后光宗耀祖,才留我下来。” 江照雪听着,扬起嘴角:“然后呢?” “可是,女仙说完没几天,家里一个族老死了,大家心里总觉得是我害死的,爹娘就说,那干脆带我离开,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李修己说着,江照雪皱眉,这才明白为什么李贵真和裴书兰要离开泰州城。 她心中有些恼怒,压着气道:“这些事儿你怎么知道的?爹娘说的?” “我偷听的。”李修己低声道,“爹娘才不会和我说这些。” “那后来呢?”江照雪喝了口茶,“他们到了江州,哪儿来的地啊?” “拿钱买的。”李修己继续道,“我爹把在泰州城的家都卖了,来到这边买了一块很小的地。可是这块地买的时候本来是沃土,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家越种越薄,然后每次带我去集市上,只要遇到算命的,都要拉着我爹娘说我命不好,什么孤煞什么的……” 李修己说着,眼眶微红。 “后来元宵节,爹娘说带我去城里看灯会,在庙门口,我看到了一个买拨浪鼓的。” 李修己终于克制不住,低低抽泣起来:“是我坏,我不乖,我娘让我站着别动等她,我等了好久,她没回来。然后……然后我听到拨浪鼓的声音,我就忍不住跑过去,然后我就再也回不去家了……” 江照雪听着,没有出声。 李修己在旁边低低抽噎,江照雪听着,缓声道:“修己,别哭了。” “呜呜呜……我想我爹娘……” “你先去休息,我同哥哥商量一下,你爹娘我会去打听。”江照雪开口。 李修己闻言,立刻惊喜抬眼,高兴道:“姐姐送我回去吗?” “如果我能找到你爹娘的话。”江照雪笑笑,安抚道,“放心,就算找不到,姐姐也会好好安置你的。” 李修己听着这话一愣,但也知是最好的结局,他迟疑着起身,朝着江照雪行礼:“修己多谢姐姐。” “子辰,先送他去休息。” 江照雪朝着外面扬了扬下巴,裴子辰应声送李修己去了隔壁。 李修己很是懂事,只要让他房间呆着,他便会安安静静待着。 裴子辰安置他,便折了回来,回头就见江照雪斜依在椅子上,转着手中团扇,似乎在思考什么。 裴子辰走上前去,轻声道:“师娘。” “哦,回来了。”江照雪说着,拍了拍身侧,“来,坐下。” 裴子辰见到她拍的位置,有些不自在上前,坐到江照雪不远处椅子上,轻声道:“师娘,我坐这里就好。” “嗯。”江照雪不甚在意,只开口询问,“你现在在天机院具体什么身份。” “挂名弟子。”裴子辰解释道,“天机院分成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挂名弟子。内门外门和灵剑仙阁一样,都是从头拜入天机院的弟子,只是资质不同,内门都有自己的师父,外门统一上大课。而挂名弟子,则是其他门派散修出身,挂名在天机院,同外门弟子一起上课、接任务。” 裴子辰明显知道江照雪是想听什么,仔细解释道:“天机院隶属朝廷,每年要替朝廷解决各地百姓上报的异事,人手不够,因此对挂名弟子格外宽容。三类弟子加起来,近有十万众,其中挂名弟子是最多的。” “沈玉清在天机院成为天机院的客座上宾,你怎么会想到进天机院?不怕被他发现吗?还给我建庙?你建一座庙,他不得追你一次?” 江照雪听着,有些奇怪,不明白裴子辰怎么想的。 “因叶家帮忙,我有好几个身份。”裴子辰回答着江照雪,“一个身份出逃在外,用来迷惑师父,每次建庙,也是为了让师父的注意力放在那个身份上。等师父去追踪那个身份时,我便会回到天机院。天机院有宗门大阵,能有效隔绝师父的灵力追查,而且师父不会想到,我胆子这么大。” “的确挺大的。”江照雪琢磨着,“那他没想过查天机院?” “天机院不是灵剑仙阁,”裴子辰提醒,“天机院的院长傅长生虽然敬重师父,但不会让师父为所欲为。师父想追查我,查别人可以,但查天机院……” 沈玉清毕竟是一个外来者,没这么大的脸面让天机院自查。 天机院弟子数十万,查起来是个大工程。 江照雪点了点头,裴子辰似乎有些忍不住,轻声道:“师娘不必担心,其实这些年我都接过两次查自己身份的任务了。今天早上又接到了。” 江照雪听着一顿,察觉到裴子辰的语气不对,她转眸看去,虽然看不见裴子辰,但裴子辰还是感觉江照雪面朝着自己。 他心上突然有些紧张,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仿佛是被江照雪察觉,一时有些尴尬。 “耍自己师父,很高兴是不是?” 江照雪直接点明,裴子辰一僵。随后忙道:“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江照雪轻哼一声,倒也没搭理他这点少年心思。 人嘛,赢总是高兴的。 更何况的确有些好笑。 她摇着扇子,继续道:“那沈玉清那边,暂且不用担心了。” “只要师娘愿意,”裴子辰目光落到江照雪一直在亮的衣袖上,那里放着江照雪的传音玉牌,这一路裴子辰看见它亮过许多次。他心上不安,又不好多说,只能垂着眼眸道,“弟子有把握不让师父发现。” 江照雪转眸看裴子辰一眼,裴子辰心上一跳,有些害怕江照雪拒绝。 毕竟怎么看,江照雪都没有跟着他颠沛流离的必要。 于是他立刻道:“弟子会努力变强,等日后师娘为弟子改命成功,弟子必定跟随师娘回到灵剑仙阁,日后……” 裴子辰没再继续说下去,江照雪有些好奇:“日后做什么?” “日后……必如师娘所期望,”裴子辰含糊着,无意识蜷起手指,艰涩道,“传承师父衣钵,不辜负长辈一片苦心。” “那你加油,变强一点。”这些客气话江照雪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思考着道,“你先去想办法去找李修己的父母,联系上他们。” 裴子辰闻言,一时没动。 江照雪奇怪:“怎么了?” “师娘……”裴子辰犹豫着,“这个孩子……不同寻常。” “我知道。”江照雪平静开口。 裴子辰想了想,还是提醒:“昨夜见到他的时候,他手上有血,他好像杀了人。” “我知道。” 从最初见他,她就闻到血腥味了,语气没有半点波澜道:“不杀人,他怎么逃出来的?” “他才四岁,”裴子辰皱起眉头,“四岁就能杀人说谎如此流利……” “他只是想回家。”江照雪抬眸看向裴子辰,“一个人在极端情况下杀人说谎不是错,这叫自保。” “可他回不去。”裴子辰终于道,“他父母或许是故意的。”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