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水》 薄荷水 第1节 《薄荷水》作者:滚石猫 简介: 双向救赎|斯文玩咖x冷感坏种|转正文学|he 1. 隆冬,新法一中平静如死水的校园生活再起波澜,不明来路的消息在年级里转了一圈,真伪莫辨。 新转来的郁索童星出身。 演过全校最招眼的男生喜欢了五年的电影。 早间走廊,背包挂坠的碰撞声越来越近。她身穿绀色制服迈进教室,肩上是室外的落雪。 那张息影三年的脸因为右眼受伤,覆盖了近乎疯狂的纱布。 但暴露在外的部分依旧美的空前绝后。 直到角落里不知是谁撂下一句捧杀:“长得有点像裴妍。” 一时间,所有人都是一副看戏的表情。 三班的裴妍是谢斯濑身边的常驻,长相气质都对标他挚爱的那部文艺片女主。 教室里的空气滞了几秒,刚刚讲话的人改口。 “或者说……裴妍长得很像她?” 话音落地,麻烦也接踵而至。 2. 同个礼拜,谢斯濑代表新法闯美奥赛杯的消息愈演愈烈。 年级上下讨论声不断,都在等他摘冠回国的佳音。 风头最大那天,他巧合般地和郁索出现在教a的同一条走廊。 两人迎面走过,毫无交涉。 跟她同行的女孩沉浸在短暂的惊异中:“你猜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昨天?还是前天?” 郁索没着急接,咬了口手里的苹果,桃色唇釉粘在咬痕边缘。 一直到走廊尽头,拐进盲区的前一秒。 她轻轻拽起脸上纱布的一角,看向谢斯濑的背影。 那是与另一边无异,同样美的像湖水的眼睛。 “前天吧。” 男人正回头对上她的视线,制服领带被风吹起。 手心是刚刚擦身时她塞进来的字条。 九点,公寓见。 ps: -女非男c,男女主均成年,道德感太高的请避雷 -不存在替身文学,这点放心 -校园含量高,微悬疑,微群像 .3.19 存留 内容标签: 都市 天之骄子 爽文 校园 高智商 主角:谢斯濑 郁索(郁雪理) 其它:双向救赎 一句话简介:危险迷局下的博弈 立意:好好学习 第1章 冬,深夜,暴雪降临。 沉闷,充满命运的循环。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国贸公寓的小路,随着车载音响里的复古迪斯科被切断,最终停在了二号楼下。 “啧,前面有警察办案,不好调头......要不两位......” 司机望向远处红蓝交替的警灯,略有为难地看向后座。 坐在后排的女孩垂眸,没有接话的打算,继续把手里的羊绒围巾围回到脖子上。 氛围滞停,副驾驶的男中介连忙开口:“啊,今天是特殊情况,平时咱们小区的治安都挺好的......明早正门肯定就恢复正常了哈哈哈......” “走吧。” 没等两人反应,女孩一只手已经落在了门把上。 车门“咔”一声解锁,夹着雨雪的冷风顺门缝灌进车内,由于阻力太重,推开都有些费力。 属于雪花特有的寒冷味道冲进鼻腔,她本能地往围巾里缩了缩。 中介见状说了句稍等,随后便绕车半圈,到后备箱拎出了唯一的行李后殷勤地替她拉开了车门。 她迈下车,发丝先一步被狂风吹进视线范围。 那张脸干净骨感,透着无法撼动的冷。只是覆盖右眼的绷带遮住了一部分面容,侧面的鼻弓窄高,导致眉骨下的眼窝形成一片眷热的阴影。 偏偏这种美被她自己懂的很透。 米白色大衣隐约露出的内里是同色的针织,雪白的小毛领轻触着脸颊,风格一气呵成。 男中介神情顿了片刻开口道:“我帮郁小姐把行李......” “叫我郁索就好。”她抬手撩起遮挡视线的发丝,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说不清是车坐久了的烦腻情绪,还是好奇心作祟,她眼神似有似无注意着远处警灯闪烁的位置,停了几秒又转向大衣肩膀处的落雪。 中介看她注意力始终不在自己身上,最后也没把“郁索”两个字讲出口,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袋子不薄,被递到了郁索面前。 “差点忘了,这个是小区物业让我转交给您的东西,说是......怕您刚搬过来不熟悉,所以整理了周边的地铁站、商圈,还有学校。”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又从口袋掏出一张名片,一起递了上去。 郁索的视线终于回到他身上,搭在行李拉杆上的手停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腾出一只,接过那堆不算轻的东西。 “替我说声谢谢……今天太晚了,我想先上楼休息了。” 她晃了晃手中的东西轻轻颔首,行李箱的滚轮同时发出与地面的摩擦声,仿佛多待一秒的耐心都没有。 等中介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和他擦身,挂着细雪的围巾轻轻扫过他手臂的衣料。 细微的摩擦触感带着风,和仔细闻才能察觉的香气,是山茶花香。 他半张着嘴,礼貌的道别变成叹气,看着郁索逐渐走远的背影,似乎在懊恼自己刚刚的表现,抬起一半准备挥的手也落在了后颈上。 单元门被推开,强风在门缝发出呼啸。 女孩转而用背抵着门,中介获得了再次和她面对面的机会,虽然隔了几米远,但依旧对上视线。 郁索站在风口处,顶着狂风举起一只手,细白的手上单单夹着他那张名片。 她忽然开口:“如果我有什么问题,还可以联系你吗?” 漫天飞舞的雪花被狂风吹向一侧,在半空中形成一道虚白的拉光。 中介被这句震的不轻,立刻收起刚刚的颓态接上话:“啊......噢!随时!” 郁索勾起唇角,皮肤薄得像初春的湖水,投一粒石子进去就能泛起涟漪。 她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轻盈地让人舒心,明明隔的老远,却还是依稀能感受到她声音带来的余热。 紧接着她轻轻直起身,挡着的玻璃门顺惯性合上,而她也极其自然地在关上的前一刻和行李一起隐了进去。 男中介直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情绪由阴转晴。他单手握拳在空中一晃,从齿缝里发出一句胜券在握的“yes”。 身后车里的司机等的不耐烦了,从主驾的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车身,催促他赶紧上车走人。 中介边嬉皮笑脸地安抚司机,边快步走向另一侧的座位。 手中的手机屏幕上是快速编辑好的一条消息。 【绝对是那个演电影的郁雪理,只不过好像改名了!】 不知名的工作群里收到后飞速弹出海量的各种问题。 男人得意地哪条都没回复,而是自顾自又发出一条。 【她人特别美,脾气特别好!还主动说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不可以联系我。】 发送,加载。 与此同时,公寓楼大厅内。 郁索面前的电梯来到一层,门缓缓打开。 她把发丝别在耳后走了进去,忽的,步子停在了大厅瓷砖和电梯的交界处,呼吸慢慢沉下胸腔。身上的落雪被室温融化的差不多了,只剩下恼人的水汽。 视线从低垂着转向门侧的位置。 一个铁质垃圾桶。 她抬起手腕,指缝间的那张印着中介电话的名片,轻轻掉进桶里。 * 电子屏幕缓慢跳动,停在f6后“叮”了一声。 薄荷水 第2节 门向两侧移开,走廊里窸窸窣窣的争吵声没了隔挡,音量在耳边愈来愈烈。 有男声,还有不算轻的撞击声。 郁索走下电梯,刻意回避着眼神不往声音的源头看。她自顾自把行李箱拎下来,控制着上面那只背包的平衡,就连滑动都十分轻缓。 公寓是一层两户,她在右,声音在左。 通体黑色的大理石装修冷峻利落,也让她的到来多了一丝突兀。光是走到入户门的这几步路,就能感觉到伴随在自己左侧的几束视线。 声音没了刚刚的嘈杂,像是因为她这个外人的到来而有所收敛。 没过一会儿,恢复正常:“胆子挺大啊,用谢斯濑的名号约女生去酒店,我该说你蠢,还是该说你蠢得要死啊?” 音线是个男生,透亮干脆,半开玩笑的调子。说完之后是几声似有似无的嘲笑附和,听起来三四个人打底。 郁索把包挎在一侧肩膀上,低头翻着家门钥匙。 她终于有机会向那边瞥一眼。 隔壁601的门敞开着,几个高个儿男生错落堵在门口。刚刚张嘴说话的是红毛,站在其中,长相还算标志。 而一个和他们差不多同龄的男生倒在地上。 男生双手抱着头,似乎是受到攻击后的应激反应,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淤青。 是私人恩怨。 确定情况后,郁索收回视线,事不关己地把钥匙插进门孔。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在走廊上空响起,本就奇异的氛围被打断,几人纷纷停下动作。 一首英文歌的前奏鼓点强烈,随着播放越来越妖冶。 声音出现在红发男的口袋。 他把手里占地儿的东西扔给对面的人,用腾出来的手掏出手机,在前奏结束时按下接通键。 郁索没转头,轻轻扭动手里的钥匙。 从红毛掏出手机到铃声结束,有一段时间不短的停滞。 她猜测是看到屏幕上来电人姓名后的犹豫。 “喂......” “他回来了对不对!谢斯濑是不是回来了?!”电话那头的女生歇斯底里,张口就是质问,“求求你让他接我电话......我保证不会太长时间的,求求你了,帮帮我……” 那声音颤抖中有哭腔,任何男人听了都会觉得棘手。 郁索轻笑着继续手上的动作,“咔”一声打开房门,她立刻向前一步,让自己站立在门的遮掩后,眼神第二次投向不远处的601。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吹进来一阵风,连带着那户未关的大门被吹的拍了下墙。 有男人从室内走了出来。 一身休闲,但盖不住衣料下长期运动的身体轮廓。大概是身高和气质带来的压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被轻松稀释了的黑暗气息。 走廊的灯光打下来,是如刀般冷冽的五官。 要说不同,郁索这才注意到门外的所有男生都穿的是附近学校的制服,大概是刚结束一天的课业,难免气质松垮。 只有他状态锋利可以用肃杀形容,让这些人自动腾出了一条路。 那很好明白了。 他是话题中心,无论是红毛口中的私人恩怨,还是电话里女孩哭喊着要找的对象都是他。 谢斯濑。 倒在地上的男生受惊般用双臂向后挪动身体,撕裂地声音如雷贯耳。 “姐!救救我!”他是冲电话里的女生喊的。 红毛条件反射地捂住手机听筒,不想让声音传过去,可为时已晚,女生已经接受到信号。没办法,只能求助似的看向刚走出来的谢斯濑。 谢斯濑像是见惯了,熟练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细烟,叼在嘴里,手上没火,身边站着的男生很长眼地打着火机递了上去。 他俯视着倒地的男生,不紧不慢地吐出第一口。 这口等了很久,身心舒畅。 接着,他朝红毛点了下下巴。 红毛迅速会到意,随即打开了手机扬声。 电话里,女生着急的不行:“谢斯濑,我知道你就在旁边!你听我说……我弟他就是一时鬼迷心窍了,他很怕你,没那个胆子的!求求你放过他......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 走廊里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可见,女生的话自然也不例外。 “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物体落地声把所有人的视线转向别处,几颗青苹果从602的门后滚落到地上。 郁索试图拉紧背包但已于事无补,只能蹲下身把苹果一颗颗捡回包内。她白色大衣的尾部拖在地上,正脸依旧死死背对着几人。 其中一颗滚的太远,让她后面的举动略显迟疑。 谢斯濑眼神停在那颗苹果上很久,嘴则是靠近了红毛举着的手机听筒。 “警是你报的吗?” 语气平静到没有一丝情绪,却是不可逃避的质问。 不远处,郁索仔细听着耳边的声音,一只腕骨白皙的手伸出遮掩的门,抓住了地上他盯着那颗。 所有人都在等手机那头的声音。 过了好久,手机里的女声才心虚地开口解释:“我......我太着急了所以才......” 还没说完,谢斯濑接过手机撂下最后一句:“裴妍,我给你的面子够多了,这次你也该长长记性了。” 电话在女生的叫喊中“哔——”一声挂断。 瞬时间一阵沉默。 手机在半空中扔回到红毛手里,他试探性询问:“谢少,那......楼下的警察......” “他离家出走,我们刚好碰到,懂吗?” 谢斯濑给出方案,随后便抬腿迈过倒地的男生走向电梯。脚步声逼近郁索的位置,经过那身纯白的身影时,目光没有一刻的偏移。 身后跟着的男生们接二连三经过,其中两人架着被揍的不清的男生往里走。 红毛男垫底,弯腰,顺手捡起脚边的苹果放到了郁索包里。本来想寒暄一句,可看到她脸上的纱布后震了一刻,迟疑中错过了最好开口的时间。 反倒郁索先开了腔:“谢谢。” 红毛微笑,眼神落在她旁边的行李箱上。 很短的一眼,接着便跟大部队进了电梯。 两扇电梯门缓缓关闭,谢斯濑的脸在最里面,阴郁柔和,白雾笼罩着看不清楚。 最后的缝隙里,留下一段对话。 红毛:“602新搬来的?瞅着跟咱差不多大。” “不认识。” 谢斯濑惜字如金的回答。 电梯门的缝隙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关闭,走廊恢复了安静。 郁索整理好刚刚一系列的情绪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把所有行李搬进客厅。 屋子里很空荡,除了基本的家具陈列没有多余的任何东西,所幸中介提前合好了电闸水闸,没有需要她操心的地方。 郁索脱下围巾和大衣,只剩一身单薄的针织裙走向阳台。雪花在夜空中起舞,寒冷穿过骨髓,化成呼出的白气。 她双臂撑在围栏上看着楼下,手里是刚刚从口袋掏出的烟。 红蓝色警灯已经关闭,挨揍的男生被压着塞进了警车后座。 车外很热闹,蚂蚁大小的警察搂着谢斯濑的肩膀拍了拍,嘴里不知道说着什么,一边点着头,一边堆笑。 郁索也看乐了,给手里的烟点了火,任由冷风吹着面颊,脸上的纱布被吹的不算体面。 “谢斯濑……” 她自言自语,念的很轻。 轻到没注意,夹着火星的烟灰在栏杆的落雪上烫了一个小坑,冰晶瞬间向四周消融。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薄荷水》的首章说明 更新:1.随榜更,不是日更,不会断更,喜欢爽读的bb可以囤多了再看 2.存稿丰富,故事脉络已清晰 3.章节名称每5章用同一个,中间穿插倒叙部分会明示 排雷:1.女非男c,py转正,道德感太高的请避雷 2.微悬疑,微群像 3.女主真恶女 4.校园含量高,微量都市 很荣幸和大家分享这段故事,感谢耐心和时间。 以上,祝大家阅读愉快。 第2章 次日,雪并没有像天气预报说的那样有所缓和,反而是在清晨时分越下越大。 手机闹钟响起的时候,郁索已经洗漱完毕,在卧室的镜子前换着右眼的纱布。她这一晚睡的不算安稳,加上窗外总有风声呼啸,来回醒了几次。 薄荷水 第3节 腾出手按掉闹铃后,手机桌面回归清净,只剩下挂在最上面的一条备忘录提示。 【东门校车,7:15】 昨晚睡前敲进去的一条。 她把纱布的尾端打了结,转头看向卧室里唯一一张桌子,上面除了提前收拾好的书包,就是几页昨天中介给的资料。 郁索刚来这边生活还不熟悉情况,有备无患,挑挑拣拣看了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她慢慢走到桌子前,视线也随位置的变换转向房间的落地窗,外面宛如雪城,白茫茫一片,灼的晃眼。 犹豫了一会儿,在身上加了件厚外套和围巾。 做完这些,她才把书包跨在肩上,笑着喃喃:“要下一整天吗?” 语毕,包上的挂件响了几声,她利落地转身出门。 室外温度比她想的还要冷,刚出楼就能感觉到寒气顺制服裙吹拂在腿上,皮肤瞬间僵在一起。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无视大雪一路走到等车的站牌。 不出一分钟,喷涂着盾形校徽的黄色大巴车停在了公寓门口。 时间刚刚好。 风雪太大,车内的地面都是融化的水痕,几把伞立在入口的一侧,样式相同。 郁索理了下刘海儿上的飘雪,快步朝车厢深处走,低着头避免眼神交流。 车内的学生不少,大多结伴而坐,注意力都在各自的闲谈中。郁索匆匆路过时,依稀能听到几句闲聊。 “我以为今天下大雪,学校会良心发现停课一天呢......搞得我起床连妆都没画......” “新法的德性你还不知道吗?理事会那边只会说......同学们放心来上课,我们会安排有暖风的校车接送你们,尽管来就好了。” 两个女孩的笑声在耳边渐渐变淡,郁索找了个后排的空位置坐下,扭头看向窗外。 车子在一阵关门的“嘀”声后开始缓慢行驶。 雪天路滑,因此车程比平时更长些。 前座的女孩为消遣时间刷着手机,视频的bgm在小范围内扬声播放,接着是类似电影片段的对白。 挨着她的朋友探头看了看,边补口红边调侃:“以前不知道你还爱看这种文艺电影。” “噢,前几天学校大群里有人说这片子的女主角要转来咱们学校。” “啊?我看看。” 对话停了几秒,但视频的声音还在持续。 郁索擦开一小片车窗上的雾气,外面的街景向后略过眼底。 “真的假的啊......这女孩看着也就......十四五岁?” “大姐,这都是几年前的片了。” “害,说不定早过气或者退圈不干了。” 举着手机的女孩闻言后“啧”了一声,似乎并不认同她这句。接着神经兮兮地关闭了视频,凑近到朋友耳边。 郁索垂眸,揪着书包带的手紧了半分,呼吸凝在鼻腔里。 女孩的声音刻意减小了很多,但依旧在她能听到的范围内。 “听说......谢斯濑最喜欢的电影就是这个......” “滴————” 一阵气鸣声伴随车厢的踉跄来的急促,车内的所有学生短暂失去重心后向前倾倒。几句脱口而出的尖叫声在车内回荡,然后就是书包和雨伞“噼啪”落地的声音。 郁索本能捂了下右眼的纱布,拽住即将滑落的包,她伸手抓住前排的椅背等待着车辆停稳。 司机看向后视镜,习以为常:“到地儿了,下车吧孩子们。” 纯白和玻璃打造的现代建筑在雪中伫立,大理石门牌上是和车身如出一辙的校徽。 新法一中。 * 7:35,打铃前的最后五分钟。 早间走廊比平时热络,大雪带来的短暂新鲜感在学生间蔓延,与之一起的还有年级群里沸沸扬扬的小道消息。 高三5班位于走廊中段,教室里话题满天,夹杂着收作业前的紧张气氛。女生三三两两坐在椅子和课桌上,随意讲着小话。 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粉笔砸在其中一个的校服上,留下一处明显的白痕。 聊天终止,女生恶狠狠地转头盯向来源的几个男生,没半点好脾气。 “谁扔的?大早上找抽?” 张口的女孩留着一刀切短发,耳钉在背光中闪着亮光。她说完后便放下架在桌子上的腿,胸牌上明晃晃两个字:千禾。 同班的男生清楚她脾气冲,只能边赔笑脸边打哈哈蒙混过去,样子逗的周围几个女生发出哧声。 千禾不再追究,拍拍制服上的粉笔灰,接着刚刚的话题:“所以,我推测————这个转校生大概率分到咱班。” 女生们一听面面相觑,耸了耸肩,似乎对这事不以为然。 只有一个嚼口香糖的搭腔:“我反正是不清楚......这么多年我都没点开过文艺片......” 千禾刚要张口说话,班级门外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中年男人走进门,把教案摔在讲台,发出的声音似在提醒所有人回座位噤声。 “服了咱老班,来的一天比一天早......” 有人撂下这句埋怨后人群四散开来,教室里的声音一点点减弱,到最后彻底变成死一样的安静。 讲台上的男人等所有人落座后才缓缓开口:“今天要转来个新同学在咱班,所以牺牲些休息时间让她做下自我介绍。” 话音刚落,教室里一瞬间又回到刚刚人声鼎沸的状态,讨论声此起彼伏。 千禾靠在椅背上朝旁边的女生挑了下眉。 那意思是,怎么样,猜中了吧。 眼看情况失去控住,班主任再次举起教案重重砸在了讲台上两下发出巨响。 此刻的走廊已经是狂欢后的萧条,学生们各自回班准备开始照常早读,又赶上风雪窗户紧闭,安静的出奇,更显的这拍打声如雷贯耳。 正沉默,背包挂坠的碰撞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班级门口。 随着门板玻璃的虚影移开,女孩身穿绀色制服迈进教室,黑发搭在胸前,肩上还有跑进楼时落下的雪花。 那张息影三年的脸因为右眼受伤,覆盖了大面积的纱布,但暴露在外的部分依旧是让人屏息的美。 郁索一步步走向讲台,背包用双手拎在身前,动作乖顺得没有性格。 她站在班主任跟前等待发落,小幅度理着有些散乱的长发,奈何身边迟迟没有声音。 就在这时,角落里不知是谁撂下一句捧杀:“长得有点像裴妍。” 一时间,教室里的所有学生倒吸了一口气,人人都是一副看戏的表情。千禾坐在靠窗位置,听到有人起哄,没趣地转着笔。 三班的裴妍是谢斯濑身边的常驻,长相气质都对标他挚爱的那部电影《蓝鹦鹉》的女主。最明显的还是她顶着浓颜极尽追求那种清淡感,就因为谢斯濑感兴趣那款。 可女主本人,现在就在讲台上。 教室里的空气滞了几秒,刚刚开腔的人改口。 “或者说……裴妍长得很像她?” 话音一落,气氛有点变味,想起哄想认同的也都憋在了心里。明眼人都能分出先后,但裴妍不是善茬,没人想自找麻烦。 郁索对一切声音漠然置之,眼看班主任没有动作,便抬手把入学资料放到老师面前,算是提醒他开口。 “噢......”男人终于反应过来推了下眼镜,抬头面向教室“大家先听郁同学做一下自我介绍!” 她抬起头:“大家好我叫郁索,希望未来一段时间能和大家相处融洽。” 礼貌,疏离,所有情绪融在她克制的微笑里。 上课铃适时打响,给了所有人一个缓冲时间。 最后一个音符收尾,死寂一般的教室窗边举起一只手。 千禾脸上是得势的笑:“老师,新同学能坐我旁边吗?” 不等郁索和班主任反应,她已经伸手拉开了紧挨着自己的座位,一副请君入瓮的架势。 不过两秒,讲台边细高的身影已经在众目睽睽走进课桌行列间,白山茶的花香和雪气犹如一道幻影轻飘飘落在了那个被拉开的座位边上。 周围的同学看着千禾都是“你疯了”的表情。 毕竟接手新人就像接手一个乱子,更何况是跟裴妍有关的乱子。 班主任省去安排座位的麻烦,自然是满意地点点头。 郁索颔首后摘下围巾,放下书包,仿佛这一切骚动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把书本一个个掏出来放在桌上。 千禾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都不问我为什么主动让你坐这?” “你很友善?”郁索笑笑,随意回复着。 “我不信你真这么想。” 千禾说完这句,身体的角度没动,目光依旧死死在她身上。 郁索终于放下那档子书本,稳稳回敬了她的目光。 没一会儿,她从胸腔漫出一声轻笑:“那请问是为什么让我坐这?” 千禾这才移开目光转起手中的笔:“次要原因是......我八卦,好奇心重,做同桌说不定能知道你改名的原因和眼睛的伤。” “至于主要原因嘛,”她顿了顿,“我跟那个叫裴妍的很不对付,我预感你未来也会跟她不对付。” 也。不对付。 郁索无心插手这些打闹,更不想给自己找没趣,枪打出头鸟,太急着显露锋芒才是真蠢。 她没再回复,自顾自打开笔记本把眼神放在讲台上。 千禾看她不想再聊没趣地转过身,也就安静了几分钟,后桌的女生踢了踢千禾的椅子,震感传到郁索这一些。 女生埋着头低声开口:“我赌谢斯濑已经回国了,你信不信!” 千禾撇嘴切了一声,为了方便聊天,不紧不慢地靠向了椅背:“他肯定还没回来,要回来的话早就有消息了。” 薄荷水 第4节 “赌不赌,二百块钱的!” 寻常的打赌只是玩乐性质,沾了钱的就有种挑战你观点硬不硬的意味在。千禾最受不了激将法,劲头上来了非要赌个你死我活。 她从桌兜掏出一只奢牌的老花钱包,“刷刷”用手指抽出几张红票。 “二百有什么意思,要赌就五百。” 郁索深吸一口气,肩膀往下沉了沉,扶着桌案的手敲击着桌面。 脑子里是昨天公寓碰到那伙人的记忆。 后排女生见钱眼开,立刻笑着拉开桌子旁边的书包拉链,看样子也是准备“下注”。 千禾拿着红票的手在桌下准备传递,一寸寸移向后方,突如其来的力道钳住了手腕,她抬眸,对上了同桌的视线。 “别赌。”郁索的手冷的像冰,表情微微颤动。 没想别的。 千禾愣住的那几秒脑子里空空荡荡,只觉得这女的未免太好学生,正的发邪。 第3章 “为什么不赌?” 千禾没再固执地传递那几张红票,只是音量没控制住,在已经上课的教室里异常突兀。 班主任立刻一个眼神杀过来,把粉笔拍在讲台。 “千禾!你不听课就给我出去站着!别影响周围要听的同学!” 郁索没休息好,本身就有点神经衰弱,被他这么一喊当即闭了下眼睛,试图消化震穿耳膜的分贝。她缓好后松开了抓着千禾的手,没被纱布遮挡的眼眸看着老师的方向。 “不好意思老师,我刚来不知道进度,所以就问了千禾同学一下。” 千禾平时就半吊子上课,不免被老师特别关照,这种麻烦她见惯了,于是把手里的东西甩进桌斗,暗自翻着白眼。 郁索的话解释的很明白,班主任便也不好再深究,只留下一句“有问题下课说”,然后继续接上了刚刚讲课的进度。班级很快把注意力移回到课堂上,没人再管这茬。 一直挨到下课,教室里都寂静一片。 休息铃声一响,千禾就待不下去般从座位上猛然起身,拿着水瓶往外走。 经过讲台时,班主任叫住了她,原本一个人去打水的课间变成两人站在讲台,来来回回进行了几轮对话。 课间的教室太吵,郁索撇了几眼也没看出他们在说什么,但从千禾吊儿郎当的站姿和不忿的状态还是能猜出说的内容很不合她心意。 果不其然,等班主任走出教室,千禾变换路线转身,一脸不悦地走向郁索的座位。 郁索此时正用记号笔给笔记做着收尾,见她过来客气地抬起了头。 千禾浑身不爽:“老师说你刚转来,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还有,他让我中午带你去学校食堂熟悉一下,先跟你说明白了,今天中午我没空,约了朋友去校门口买烟,推不了,而且你都这么大人了,自己......” “你去吧,我自己去就行。” 郁索不等她说完便识趣地给出回答,说完又附上了一个柔和至极的微笑。 千禾看她反应明显愣了一下,被这么一整心里反倒有点别扭。但这种愧疚还是很快被打消了,她把手里的水杯用力拍到自己的桌子上。 “你自己ok最好了。” 说完,也礼貌地笑了下,只不过极其不自然。 两人简短的对话很快结束,郁索低头拉上笔袋,任由站在桌前的身影转身离开。她腕骨有些发僵,功课落了很多,记了一节课的东西不免酸痛,轻轻活动着手腕。 千禾的背影在走出几步后骤然停下,制服裙摆转出了个好看的弧度。 “食堂离教学楼有段距离,外面挺冷的,记得穿外套围巾,别怪我没告诉你。” 她说完后并没有直视郁索抬起的双眸,很快便再次转身快步离开了教室,带着种很少关心人的生涩。 郁索托着下巴,看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班级前门,缓缓把视线转向一旁的窗户。 窗沿上的积雪反出耀眼的冰晶,阳光撒在上面,没有融化的迹象。 * 高三5班课堂上的事还是不胫而走。 一整个上午的课间都不得消停,前后门堆满了来看热闹的学生。消息从电影明星转学新法到长相神似裴妍,再到凭空出现的毁容传闻。 年级群里,隔壁班的男生声称见过本人,给出的评价是:绝对的祸水。 言外之意是绝对的漂亮。 一切就在一上午发生。 千禾不爽这种危言耸听的阵仗,尤其是班门口被挤的水泄不通,她每次从洗手间回来都要和一堆不认识的人擦身而过。 终于在上午最后一个课间,她假借通风不畅的名义让班里的男生轰走了那帮人,熙熙攘攘的人流才散了些回班。 郁索还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在座位上翻着随身背来的体育杂志,手指停着的那页是关于冰球俱乐部的内容。 千禾路过她,半嘲半开玩笑:“年级群都有人传你严重毁容的了,真不知道你怎么还有心情在这看什么.....冰球......” 她撇了眼她杂志上的图片,嗤之以鼻。 郁索笑得坦然,发丝在脸颊边轻轻落着:“传呗。” 好像传的不是她。 好像她希望传似的。 千禾看她这态度也没有自己着急的份儿,回到座位后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最后一节课一下,她便按她自己说的,一溜烟儿跑出教室,勾肩搭背地和一群女孩买烟去了。 郁索动作慢,等她把围巾绕好在脖子上,班里的人几乎已经走的差不多了。不过也正和她意,这一天已经有太多注意力在她身上,她只想自己走走。 去食堂的路不难找,新法的校园虽然空阔,但动向设计的很合理,一路也有标识。 她跟着几个学生身后,很快就到了食堂楼。 正值午餐时间,推开门就能感受到室内的暖气和各个餐厅攒动的人流。 郁索初来乍到的这个上午,走出教室的机会都寥寥无几,看到无数穿着制服的学生聚集在同个地方还是有些抗拒。 她边走边用余光扫视着周围来来回回的人,避免发生接触。 学生们自由支配午休,因此食堂里的男生女生打成一片,三五成群聚在一桌,都很活跃。 不得不说,新法的绀色制服很有代表性,颜色和质感都很正。甚至附近的这几所学校经常会有娱乐性质的讨论,大部分都是po出大街上随手抓拍的新法学生照片,很戏谑的说:考新法的理由+1。 除此之外,百年老校的噱头和年年霸榜名校生源的战绩也一直让很多考生趋之若鹜。 新法一中的连胜项目,也是印校徽上的两个,冰球和西洋棋,都在国内赫赫有名。这两项不但能得到校级的资金资助,还经常参加各种国际赛事。 被一封推荐信送去藤校深造的更是不在少数。 毕竟放眼整个区,能建在大使馆旁边的学校,也就新法一所。 郁索正想着,刚好踱步到角落里人烟稀少的窗口,可能是为了照顾到运动员特意设置的无油无盐,排队的同学少的可怜。 只有几个为了保持身材的男孩女孩闲聊着排队。 郁索相中人少,很自然地站在了队尾。 “我靠,你都不知道裴妍她弟当时吓成什么样了,最该死的就是我他吗忘了拍段视频......” 耳边传来的男性声音低沉熟悉,音量丝毫没有躲藏的架势。 郁索心脏一紧,往上拉了下毛呢围巾,微微侧头看过去。 男生还是昨天那副打扮,穿着制服,领带不好好系,一头红毛在人群中显眼至极。他正勾着身边男生的脖子,肆意闲侃。 郁索看清后赶紧收回视线,根本没心思细听他们的对话。 队伍正好向前移动,轮到她点餐的时候。 余光中的红毛男越来越近,只感觉空气越来越压缩。 实在太巧。 “同学?你要什么?” 窗口里的阿姨见她不说话主动发起询问。 “噢......”郁索随便在菜单里揪了一个,“土豆泥沙拉和橙汁,谢谢。” 两个男生晃晃悠悠地站在了她的正后方,吵闹声也被听的一清二楚。 “你说谢少丢了个戒指?” “对呗......昨天晚上我们在公寓里解决那事,估计是堵在门口那会儿掉的,唉,他最近可宝贝他那戒指咯。” 郁索不敢多动,更不想打招呼,连呼吸都轻的不能再轻。她刷了饭卡,低头祈祷着餐快点出来,她只想立刻从这离开。 就像听到她的祷告一样,食堂阿姨很快把一个餐盘推到她面前:“同学,你的饭好了。” 几乎是同时,郁索双手抄起托盘转身要走,为了躲着后面男生的注意,把脸转向一侧。 纱布本就阻挡了一部分视线,加上心急,刚转一半便撞上了迎面走来的身影。 只听“嘭————”一声巨响,餐盘中的果汁杯完完全全倒在了对方胸前的衣料上。 郁索在突发事件中抬起头,对上被撞的人。 是个女生。 女孩栗色的发丝微卷,从头到脚都是精心打扮的弧度,明显受到惊吓,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的手里正抓着从窗口处拿的几张纸巾,看样子是刚拿完纸就被撞了个正着。 比较糟糕的是,女孩的脸上已经被愤怒和无语填满。 更糟糕的是,她胸牌上的名字是那两个字。 裴妍。 “wow!”身后的红毛不嫌乱,看着果汁的污渍一点点顺校服滴下来,发出一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 “裴姐最近出门看黄历了吗?” 裴妍瞪了他一眼,红毛才消停一会儿。 薄荷水 第5节 郁索快速把手里的餐盘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利落地抽出纸巾擦试着女孩身上的水渍:“抱歉......我转的太急了,要不然你换下来我拿去清理干净,实在抱歉。” 原本还沉浸在愤怒里的裴妍在看清她脸的那刻突然神色一怔。 她戏谑地抓住那只擦拭衣料的手,低头贴近郁索一直躲在围巾里的脸。 “这么巧,这不是新同学吗?” 裴妍说话的语气实在算不上友善,震惊不少,但更多的是嘲讽。 经她这么一说,红毛也从身后走到前面,目光落在她身上,只不过他的震惊是彻彻底底的震惊。 “哎!你不是昨天......” 郁索眼看要败露,抢在前面开了口:“如果能换下来的话我会在今晚清理干净,明天亲自送到你们班,啊对......我就在高三五班。” 裴妍看她还算乖顺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许是上午听到了毁容传闻,现在又有了主动权,心里释怀了一大半。 她甩开郁索的手,轻轻扬头:“我知道你在五班,可是我一会儿马上要去西洋棋社团参加活动,亲爱的,总不可能让我穿着这件去吧。” 事情变得有点麻烦,一时间想不到办法,几人围在这里已经引来了路过学生的目光,再耗下去只会更棘手。 郁索想了想,摘下脖子上的围巾,呼吸也随着解绑变得顺畅了些:“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先围我这条,暂时能挡一下胸前的污渍,噢......这条我只围了两次,如果可以的话……” 裴妍闻声垂下眼皮扫视。 那条毛呢围巾是前几年大火的中古款,上面的chanel双c压纹存在感很低,但她识货,这条找代购都很难买到。 睫毛煽动了几下,裴妍扯扯嘴角:“好吧。” 郁索勾唇,白皙的面庞上染了一抹情绪,她双手轻轻把围巾搭在对方的脖颈上,白山茶的味道像暗丝缠在了两人之间。 她注意到这个女孩肿起的眼睛,即便上了妆也挡不住的发红眼圈,都是昨天晚上谢斯濑的手笔。 来不及多想,郁索乘胜追击:“那我下午......” “不用了,怪麻烦的,衣服我自己就处理了。” 事情落地,几人都松了一口气,红毛静静看着这一系列动作,八百个问题在心中憋着问不出去。 终于他挑了挑眉,像是刻意发起话题一般:“裴姐放学后有安排吗?” 裴妍皮笑肉不笑一副要走的架势,经过红毛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要去斯濑的公寓,西决哥。” 最后那三个字咬的很死,像是朋友间打趣,但手却在拍打后缓缓落下成一种暧昧的抚摸。 郁索触了下右眼的纱布,看向身边红毛的胸牌,确实,叫西决。 人群伴随裴妍的离场散开,腾出一片新鲜空气。 西决苦笑了一下,然后顺理成章问起了旁边的郁索:“她挺吓人的吧?” 郁索轻笑着没回答。 西决话锋一转:“所以呢,你放学后有时间吗?” 问题来的太唐突,更何况是只有两面之缘的女生。郁索听完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拿起餐盘准备离开。 西决一个跨步挡在她面前:“别误会,今天晚上我们几个朋友要去学校附近的纯k玩玩,你不是刚转来吗?不交点新朋友?” 郁索听后一声耻笑,眼神冷的没情绪。 “我没空认识朋友。” “可是你也不方便回公寓不是吗?” 西决说完这句,脸上是势在必得的笑,那笑里有看戏成分,也有“我知道你的秘密”的威胁。 如果今晚裴妍确实要去公寓找谢斯濑,碰到郁索回隔壁确实不太方便。 郁索举着餐盘的手滞在半空,看向食堂出口迟疑了片刻。 “地址。” 第4章 西决说的纯k局的确都是新法一中的人,但有一件事扯了谎,就是地点,离学校实在算不上近。 郁索和他互加联系方式后,临近放学收到了他发来的位置,点开一看至少要半小时的车程,再加上外面雪天路滑,速度更是大打折扣。 可话已经放出去不好反悔,只能硬着头皮回了一个“好”。 不过也不是没转机。 下午的某个课间有人来高三5班门口传话,点名要找千禾。那人郁索也见过,是中午食堂西决身边的男生。 当时千禾已经整整睡了三节课,听到有人一直叫她名字才强忍着起床气从座位上站起身,不情不愿地走出教室。 等到她回班,俨然已经睡意全无,用指骨敲了敲郁索的桌面:“长的好看就是爽啊,这么快就搭上西决这棵树了。” 郁索猜到是西决喊人来请她参加放学后的局,或多或少透露了自己也要去的事。但是面对她这句打趣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合上书本。 “他人挺好说话的,正好我放学后没什么事,就答应了。” “你俩认识?” “中午刚认识。” 郁索面对她步步紧逼的提问简单作答,她拨了拨额前的刘海儿,下颚线在鬓边碎发的衬托下流畅干净。 千禾半信半疑地挑了下眉:“我还以为好学生不参加我们这种聚会。” 我们这种,是哪种? 这句话像是在割席,把郁索架到好学生的位置。承认爱玩就否定了自己“好”的身份,说不爱玩,又像是勉强才答应西决的邀请,摆人架子。 郁索不接招,看了看桌上的那堆书本,然后抬头看向站着的千禾:“老师说四点要收下午这三节课的笔记,没写完的要留校,你弄完了?” 千禾脸上笑一点点褪色,她猛然看向黑板上方的时钟后,随后大惊失色看向郁索。 15:50,只剩下可怜的十分钟。 还没等她张口,郁索就从桌上的笔记本下面掏出了另一个本,几乎全新,但前几页已经记满了和她自己那本一模一样的内容。 “我看你在睡觉,就顺便多写了一份,字迹没有很像,但应付老师应该够了,千禾姐拿去用?” 千禾被她这一□□的完全说不出话,再加上被她突然的这声“姐”震的不轻,看着她的笑脸迟迟没有伸手接。等她反应过来时,那个笔记本已经被强塞到了手里。 “谢......谢谢......” “你要是真想感谢我,放学后方不方便带我去聚会那地儿?” 郁索扶着太阳穴,发丝自然落下挡住了纱布那侧的眼睛,她身后的那片窗户外,树枝因为承受不住重量垂坠下一片积雪。 她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感觉像是在笑。 * 放学。 千禾家的司机负责把两人送到纯k,她坐在后座来了烟瘾,奈何外面下雪不好开窗,又怕司机跟她爸告状,因此难受地憋了一路。 地方一到,千禾便迫不及待地摔门下车,从书包侧兜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看到整理外套的郁索,出于礼貌递了一下。 “来一根吗?” 郁索挥挥手:“我不抽。” 千禾露出意料之内的笑,收回了手,原本想说句“好学生”嘲讽一下,但立刻想到笔记的事就又咽了回去,最后默默给嘴里的烟点着火。 纯k门口早就有人在等,看到两人后向这边招了招手,郁索跟在后面走进大厅,两人在引导下进了最里面的包厢。 这样的聚会肯定不是第一次,千禾对室内走廊的布局轻车熟路,店员见到她也十分熟络地说话套近乎。 推开门,震耳欲聋的音响声刺激着脑神经,一道道音浪传进耳膜。郁索出于本能蹙了下眉,眼神看向沙发上的几人。 西决坐在最中间,攒局人的意思明显,周围同龄的男生女生氛围很活跃。 两人走进去的那一秒,几人纷纷都抬头看向门口,有人带头起哄,靠边的人很自觉地把音响调小了音量,给大家留出寒暄时间。 西决放下骰子起身:“给大家介绍一下,新转来咱们学校的郁索,估计都听说了吧?” 经他一说,人群很给面子地再次欢呼起来,立刻挪动着身体腾出一个座位。千禾则是翻了个白眼走向一旁的单人沙发,一屁股坐在上面玩起了手机。 郁索按大家的意思坐在了空位上,卸下书包放在身侧,初来乍到难免有些拘谨。 人群很快以她为轴心围成一个圈,问题不断。 “哎!所以郁雪理是你的艺名吗?不写在身份证上那种?” “你之前拍戏的时候也要回学校上课嘛,为什么突然转来我们新法?” “......” 郁索应付的勉强,只是淡淡笑着拿起桌上还未打开的饮料,开盖子的时候给站着的西决投了一个求助的目光。 西决见状挥手轰开围着的人,挤到了她旁边的位置,人群只能被迫腾出位置,结束了源源不断的问题。 “郁索几张嘴啊,禁得住你们这么问?” 人群发出一阵嘘声,纷纷声讨西决扫兴,无关痛痒地拌了几句嘴。幸好在场的人都还算有分寸,经此一闹都没再把疑问重提。 坐在沙发边缘的女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嘴:“不过......说真的......裴妍姐今天没来,是不是因为知道郁索要来啊?” 几人听后的反应如出一辙,都静静把目光转向中间的郁索,她喝了口饮料,就像没听到这句话一样。 西决摸了下额头,心里编排着怎么解释。其实裴妍追求谢斯濑的事大家早就知道,按照平时,直接说他俩有约也没什么关系。 只是现在新法上下都不知道谢斯濑回国的消息,如果抖出来就难免会被人问到原因。 这时候再解释,更麻烦。 想来想去,西决张着嘴没出声,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倒是角落里传来了几声嘲讽的笑,大家的注意力被引过去。 只见千禾放下手机翘起了二郎腿:“我和裴妍的事跟新来的有什么关系?我看她是知道姑奶奶我要来,自觉地滚回家了。” 这个理由虽然主观意识明显但倒也说得过去,裴妍和千禾之间的恩怨大家也如数知晓,两人一直是针尖对麦芒的状态。 郁索没有反驳,任由事态发展下去,西决看她没说便也默认了。 薄荷水 第6节 人群中有女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哎?我今天放学从教a出来,正好撞见裴妍姐结束棋社的活动,她看起来倒像是要去约会的样子.....换了便装,还围了条卡其色的围巾......真好看啊......我什么时候能那么瘦就好了......” 西决来了兴致,靠在沙发背上,一条胳膊搭在上面,兴致勃勃地笑了笑:“你是说,裴妍没穿校服,但是围了条围巾?”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 西决说完笑的越来越明显,余光扫向旁边的郁索。 室内的冷光灯打在她脸上,疏远迷离,每每划过那只眼眸都是一如既往地平静流淌。 她又喝了一口饮料,只不过这次拧好了盖子。 * 国贸公寓。 裴妍穿着细高跟走出2号楼,笔直的长腿在走下最后一个台阶时一个踉跄,重心随着踩空失衡,整个人向后倾倒。 背脊后的一只手稳稳拦住了身体,给足支撑的同时帮她站稳在地面上。背部传来的温度持续灼烧着心脏,她终于像克制不住一般,回头看向男生。 “斯濑......现在让我跟你上楼也......” 也来得及。 只不过话还没说出口,谢斯濑的手已经很自然地离开了对她的触碰,顺势插进了裤兜里。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裴妍看向漆黑一片的天,一时没从它的询问里反应过来:“啊?大概......七八点......” “我感冒了要早点休息,你没打招呼就过来,我很难办。” 他字字句句说的冷静明确,搪塞的理由明明没有一点可信度就脱口而出,目的就是让她知难而退一样。 裴妍正要反驳他的说辞,就听见汽车行驶的声音,在空荡的小区内异常明显。眼神顺路尽头看去,一辆出租车驶入楼前,最后缓缓减速,停在了离她只有几米远的地方。 她突然自嘲一笑:“你下电梯之前就打好车了?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赶我走?” “不然呢?”谢斯濑直视她眼睛也笑了,“你弟的破事让我提前飞回北京,你知不知道新法的奥赛队现在还在美国做那点收尾的烂活儿,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裴妍?你弟怎么有的我的身份证号,还要我继续说吗?” 裴妍眼眸不自觉的颤抖起来,揪着他衣服不放的那只手也脱力般滑落下来,被拆穿的窘迫致使她咬紧嘴唇。 谢斯濑不想再说,拉开出租车的车门把已经失魂的裴妍塞进后座。 在即将关门之际注意到了她脖子上散开的围巾,可能因为刚刚走的急,一边滑了下来。 他停了一会,抬手轻轻把散落的一端搭回她的脖子上。 这个动作很轻,但却像裴妍的救命稻草般唤回了她干枯的希望,她迅速用双手抓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腕。 “斯濑我错了......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车内的灯光很暗,两人距离在感官上更近了些。 谢斯濑的眼神始终停在那条围巾上。 随后,一寸一寸,挣脱开她的手。 “围巾留好。” 他只说了这一句,随即便“嘭”一声摔上车门,彻底隔开了和裴妍的最后一条视线。 裴妍不明白他的意思,想要打开车窗却发现完全上了锁,只能双手拍打着玻璃,眼神全是焦急和质询。 就在这时,汽车单行道的后方又有一辆出租车驶入小区,车灯晃在谢斯濑身上,那具高阔的身影在照射下影子不断拉长。 后面的车闪了两下车灯,催促前面快走。 谢斯濑单手搭在车顶散漫地拍了拍,司机收到信号立刻驶离了位置,仿佛车内惊慌的裴妍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随着尾气的汽油味消失在视线,他转身把另一只手插进口袋,没有一丝犹豫地向公寓楼里走去。 后面等着补位的出租车内,郁索透过车窗看着男人的背影走进单元门。 “师傅,停这就好。” 她把包跨在肩上走下车,手里回复着wx弹出的最新消息。 千禾:【你不是说去洗手间吗?!包也背走了?】 郁索:【有点难受就先撤了,帮我跟西决他们说声抱歉,拜托了】 千禾:【行吧......你怎么回去的,打车吗?】 郁索手里敲着键盘,由于纱布挡住眼睛变得很不方便,不知不觉已经走进了楼里,暖风让有些冻僵的手腕得到了一丝缓解。 她顺势按下电梯上行按钮,原本就停在一楼的电梯慢慢向两侧拉开了门,机械声穿进耳朵。 不对。在一层,按早了。 低着的视线向上移动了一些,余光的视野里,一身all black的男人站在靠内的位置,面对她的闯入没有一丁点反应。 郁索没有抬头,微微惊动的睫毛很快恢复了以往的平静自如,她缓步走进电梯站在和谢斯濑齐平的另一侧。 l6的按钮已经被点亮,电梯关门,缓慢上行。 密闭空间里,连呼吸都是惊扰,她有意控制着每次呼气的平稳,手揪着书包的带子。 抬眼望去,电子屏显示到l3。 才走两层,怎么慢成这样。 电梯里的气息相互传递,直到原本属于郁索身上的山茶花味道,竟然从谢斯濑的周身传入鼻腔。 她知道,那是自己常用的那款香水,那条毛呢围巾的绒线上已经不知不觉染上这个味道。而谢斯濑,因为和裴妍纠缠,也沾了些许。 那味道很缠人,平时寡淡地没有存在感,自己闻久了甚至就会失去感官,可但凡遇上外人,就会以不可置信的速度钻进鼻腔。 “叮————” 电梯的提示音把她的思绪拉回当下。 楼层已到,两人都没着急走,各自等着电梯门全部拉开,时间就像被无限拉长。谢斯濑从靠着的墙壁上起身,先一步迈出腿。 就在即将迈出电梯的一刹那,沉着干净的女声从后方饶了上来。 “那条围巾上的味道好闻吗?” 谢斯濑停下脚步,任由两扇门完全敞开得完全,他微微侧头给她目光,纵使她说的再露骨也全盘接受。 反倒是说出这话的郁索心跳漏了半拍。 她眼睛下方的皮肤因为纱布边缘产生了轻微的摩痕,那不同于本身白皙肌肤带来的弱,而是靠眼里燃烧的火衬成了一种凛冽。 没有得到回答,心里更焦灼。 谢斯濑挪了半步,用手拦住即将关闭的电梯门,脸上明暗参半。 “我还以为包扎了纱布的郁雪理会不那么引人注意,看来我错了。” 他在她的蹙眉中顿了一会儿,随后又添了一句。 “或者我应该说,裴妍很有眼光。” 第5章 郁索从他身前走下电梯,背包挂坠上的颗颗珠子相互碰撞,那是一个危险到近乎擦身而过的距离。 “没想到你还有打听人私事的爱好。” “我还没那么闲。”谢斯濑跟在后面走了出来。 走廊一时间成了只有两人的空场。 她的眼神停在谢斯濑身上那件拉夫劳伦的毛衣,一如既往的低调简约。内里没有搭配寻常的衬衫来穿,少了点正式,多了点休闲。 郁索终于肯步入正题,眼神对上他毫无遮挡的视线:“你现在有时间吗?聊聊。” 说的轻松,挂坠上的串珠也在逐渐稳定的动作中停摆,空气里蒙上一片死寂。 谢斯濑低头看了眼腕骨上的表:“十分钟,够吗?” 郁索点点头没再浪费时间,把手伸进制服口袋里,两根纤长的手指从中取出一枚戒指。 素圈,经典的男款。 “今早出门发现它掉在了我家门口的瓷砖上,时间紧又怕贵重就先收起来了,中午听西决说你丢了戒指,所以我想应该是你的。” 谢斯濑看着那枚戒指勾了下唇角,摊开右手掌心伸到她跟前,那只白净的手拎着戒指,在落到他皮肤的那刻触感冰冷。 就一秒,立刻收了回去。 他顺势把戒指戴回到手上:“帮我这么大的忙,还你个人情我才能安心,随便开口。” 郁索知道他没有多在意戒指,只是故意用夸张的说辞摊开条件,让两人处在利益关系的天平上。但她也清楚,人和人之间有利益才更稳固,所以并不排斥他这番话,更何况她也确实要用戒指换些东西。 她吸了口气看向他:“我想让你帮我在学校附近找个工作。” “就这个?” “就这个。” 谢斯濑摸不清楚她的动机,也不觉得她缺钱到需要用课余时间来打工,毕竟两人所在的这间公寓月租已经高的吓人,她能付得起,就证明口袋很满。 于是他开口道:“工作有什么要求吗?说说看。” 郁索像是知道他会这么问,又或者思考的周密,在接收到问题后立刻给出了答案。 “我想要在学校附近的工作,放学后能步行去上班,至于下班的时间,多晚都无所谓,但是......” 她垂眸犹豫了一会儿,在他的示意下才继续:“但是不能在声色场所,不能用到我这张脸。” 谢斯濑不禁笑她多心,脸上也断然没了刚刚的兴趣:“明天我找人把工作地点的名片送去你们班,你自己去,ok吧?” 郁索听清后抓紧书包的带子想说些感谢的话,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谢斯濑没半点犹豫地转身,像他强调的时间一样,多一分钟、一秒钟都没有,等她反应过来时只留下一个背影。 那背影无端生出让人想要探求的欲望,和记忆中的样子已然天差地别。 强烈的好奇心和不安定感悄悄作祟。 薄荷水 第7节 郁索看着他,双腿却迟迟没有迈向自己家的方向,最终在他解锁房门的那一刻,洪水彻底淹没理智。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 这句话的自负和唐突连她自己都无法想象,甚至在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就开始在后悔中极速坠落。 她让自己走向两人之间的下风,去寻求一个由他主导的答案。 谢斯濑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新法的绀色制服在郁索这算不上合身,却意外被穿的很对味,额前的刘海儿和纱布遮挡得严实,只有那只露出来的眼睛源源不断灼向他。 她有点窘迫,喘息间已经把头别了过去。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很过界的问题。 走廊里的风微弱到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在吹向谢斯濑时却甘愿在发丝上留下拂动的飘痕。他笑的很轻,轻到无法确认。 “我想问的都得抱着才能问,” “所以不是现在。” 说得很慢,吐露清晰,似在消解她的窘迫,真真假假的玩笑让人分不清楚。 谢斯濑说完后的平静笑容在她回过神时已经消失不见,只看到男人的背影结束在601门后,而那扇门自然撞合。 “嘭”的一声,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站在原地。 郁索需要反应他那句话,独自站了一会儿后才转身走进自己家。锁门,径直进入浴室,一刻未停。 拧开水龙头,让水流一点点冲进浴缸里,哗哗的水声瞬间充斥在耳边占领所有思绪。 等热水填满的间隙,她边脱外衣边在客厅里踱步,目光不可控地望向岛台上的袋子,里面是满满一袋青苹果。位于上面的几颗因为昨天的磕碰留下了变色腐烂的浅坑,可她还是没心情拿出来消化掉。 郁索调出手机里的音乐丢在沙发,身上已经□□。随手点了根烟迈进浴室的浴缸,里面的水在她身体的缓冲下溢出缸体,打湿了紧挨着的地毯。 她顾不上这些,把后颈靠在边缘的位置,仰头吐出一口白雾。 脑子里全是他刚刚那句。 抱着才能说。 * 次日,强降雪的消息还在持续不断推送进手机。 先是学校广播全面暂停室外活动,再是把放学时间按以往提前了一个小时。 大概是年级小范围出现了请假的连锁反应,学校也放慢了讲课进度。 西决所在的1班就很默契地缺了将近一半的人,就像是提前收到学校的消息一样,仗着减缓进度,彻底在家休假一天。 这事本来没人大惊小怪。 后来紧跟着有2班的同学把教室里空空荡荡的照片发到年级群,附上一句“早知道今天不来了”,大家才对这种不对劲略有察觉。 一直到上午某节课,千禾像往常一样在桌子底下玩手机,突然脱口而出一句“我靠”,引得全班人回头。 班主任因为突如其来的音量折断了手中的粉笔。 一个画到一半夭折的几何图形出现在黑板上。 千禾故作自然地挡住嘴,等所有人的目光回到原来的轨道,默默把拿着手机的手挪动到郁索的桌子下。 屏幕上赫然是裴妍的朋友圈。 纯晒脸那种,精心打扮后躺在别墅的沙发上,脚边是燃着火的壁炉。 配字:不会有人大雪天还在上学吧? 这份挑衅无疑点燃了本就不爱上学,还极其反感她的千禾,导致原本可以咽下这口气的人愣是把气吐了出来。 郁索撑着下巴,眼里多了一份淡然。她轻轻拍着千禾的手臂提醒她把手机收好,然后顺滑地进入到做题的思路里。 过了几分钟,千禾耐不住分享欲又往她耳边凑:“妈的,国际部绝对先知道学校的消息了,不然怎么偏偏是这几个班。” 千禾嘴里的国际部其实就是年级的1、2、3班,与后面的班级没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只不过这三个班属于学校和海外盟校的联合项目,课程上会做一些对接国外的细微调整。 学费自然也贵一点。 用千禾的话说,前三个班不是成绩吊车尾的纨绔子弟就是一心想靠留学镀金的后台咖。 让他们做低调的普通人比要他们命还难。 郁索趁老师转过身,轻声说道:“可是他们怎么提前知道今早才通知的消息?” 千禾向椅背上重重靠去,一副要正经给她解释的架势,好巧不巧,刚刚要开口就赶上下课铃响彻教a,夹着的音量很快松绑开。 “与其说国际部知道,不如说一班有人能知道。” 她在郁索投过来的眼神中继续说:“我也是和西决他们玩久了才搞清楚,一班的谢斯濑和新法校董有点关系,所以西决和他那帮朋友总是从谢斯濑身上套学校的一手消息。” “谢斯濑?”郁索装作第一次听,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千禾立刻伸出食指摆在嘴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在观察周围没人看过来后才放下。 “你小点声,一会儿被别人听到了……” 郁索突然觉得她还挺可爱,配合着点点头。 千禾看她还算识趣,压低音量接着刚刚的话:“新法现在的这块地不是挨着大使馆吗,其实前几年的原址不在这,这地原本是谢斯濑家的私用地,后来他爷爷大手一挥,突然决定把这块地无偿送给新法建学校了……” “慈善家?”郁索搭腔。 千禾故作玄虚地摇了摇头:“是野心家。” “虽然无偿送给学校,但条件是把家里的人安插进校董的行列,这几年他家的势力不断扩大,话语权也越来越重,得到的名利不知道比这块地高出多少。” 郁索撑着头的手有些发麻,轻轻甩了甩做出总结:“所以谢斯濑才会什么消息都提前知道。” “bingo.” “那……他家主业具体是做什么的?” 千禾摇摇头:“和他走得近的人都很固定,加上口风紧的很,压根儿没人透露……不过我只知道一点,裴妍家和谢斯濑家是共生关系,裴妍有个不争气的弟弟,之前没少给谢斯濑找麻烦......害,以后你有的瞧呢。” 几乎是千禾话音落下的同时,班级前门传来了几声对郁索的呼唤,声音来自班里的同学。随着同学的身影挪开,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完全不熟悉的面孔。 郁索目光停顿了片刻,确认是找自己后才从座位上站起身。她用眼神跟千禾打了招呼,随后便走向前门。 “你是郁索?”门口的男生个子不高,眼神生怯。 “是我。” 郁索说完,看向了他制服上的胸牌。 名字完全不认识,班级是高三1班。 男生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很小心地望了望周围,确保没人盯着才从身后掏出一个手提袋,慢慢放到了郁索手里。 “这个是谢哥让我今天务必给你的……说是送过来就行……你知道怎么回事……” 郁索心领神会地拎好,一瞬间明白了男生小心翼翼的举动,微微颔首表示感谢后,目送他离开了这层。 走廊里零星几个穿制服的学生在打闹,班里更是吵得没完。她低头看向手里的袋子,目光所及是一片意料之外的柔软布料。 是围巾,还是自己送给裴妍的那条。 现在原原本本地被送了回来。 她再三确定后眨了眨眼睫,把手伸向袋子的更深处,一张有些锋利的卡片碰到手指,在她的抽拉下取了出来。 印有烫金字体的名片出现在手里。 【black stone黑石冰球俱乐部】 目光从最上面的这行文字向下移,是常规的联系电话和俱乐部地址。 翻个面,有一串黑色签字笔手写上去的话。 【回忆无价。】 字体利落,出自他手。 郁索正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就被身后近在咫尺的声音打断了思路。 “谁找你啊?” 她心头一紧,迅速把手里的东西扔进袋子,转身便对上了千禾的脸。 “啊……没谁。” 千禾看她毫无波澜的脸实在没有追问的兴趣,于是索性直接举起手中的手机,上面是裴妍几分钟前刚发的朋友圈状态。 “喏,我刚要给你看个好玩的,裴妍不知道又在抽什么风。” 郁索看向那条炫耀意味明显的朋友圈。 【某些人送的入冬礼物 】 配图是一张精致礼盒的摆拍,拆开的丝带在桌面散落,盒子里是一条新款的羊绒围巾。 单从动态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倒是评论区热闹的很,一半人在吹捧围巾价格多么贵,另一半人则是轻车熟路默认送礼的人是谢斯濑。 一番讨论中,只有裴妍不清不楚的一条评论:大家不要再问是谁了! 郁索看完后轻轻勾唇,只给了一个事不关己的笑。 千禾把之前的气一并撒了出来,一连串说了一堆冷嘲热讽的话,反应快的谁也插不进。 郁索跟她擦身往座位走,手轻轻搭在她一边的肩膀上算是安抚,直至松开走远,还能听见身后的女孩在持续输出。 “现在全年级都知道谢斯濑远在美国还给她寄礼物行了吧......我都能想到裴妍明天得嘚瑟成什么样......” 郁索坐回到座位看向窗外,耳边的声音在注意力飘远后逐渐变得微弱。玻璃上的冰霜模糊了视线,让漫天纷飞的大雪没了登场的机会。 三年前她因故离开就读的初中,也是在这样的暴雪天。 当时正值她演艺生涯中断,谣言四起,数不清的恶意像雪花一样落在身上,学校里的学生都对她避之不及。 因此她离校那天更像是落跑,除了堆在办公室门口看热闹的学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送行。 郁索用超乎年龄的沉着跟老师微笑着道别,在一众牢牢审视自己的双眼中走过那条冗长的走廊。 身后不知名的学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向她递上一个精心包装好的礼物袋,“你隔壁班的同学送你的礼物!他还让我给你带句话,说祝你未来一切顺利!” 薄荷水 第8节 没等郁索张口,那个装着围巾的袋子就被塞进了怀里,传话的人也随即跑远。她站在教学楼的门口,风雪把发丝吹的凌乱。 谢斯濑,如果是你,那回忆无价。 第6章 放学的时候雪势未减,日光洒向地面留下一片晶亮。 郁索和千禾并排走出教学楼,过强的反光让眼睛无法快速适应,相继驻足在门口。周围一拥而出的学生叫嚷着丢起雪仗,全然没了教室里的沉闷。 千禾嫌弃地看向那帮人,向旁边挪了一步:“雪还没停,你怎么走啊?用不用我送你?” 说完她用下巴指了下校门的方向,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不远处,正是之前送两人去纯k的那辆。 郁索收回看过去的视线,笑意轻轻爬上嘴角,她抬手扶了下脸上有些松动的纱布,似乎对怎么回去早有打算。 “不麻烦了,我带了伞,正好沿路熟悉下附近。” 说罢,她轻轻示意了手中的黑伞。 千禾看她心意已决便也没再多事,微微撇了撇嘴,冲她打了个响指:“那我撤了,明儿见。”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人已经迈下了脚下的台阶,留了个潇洒挥手的背影给身后的女孩。 郁索用微笑道别后看着她一路走上自家的车,车门关闭,一溜烟消失在学校前面那条路。又过了几分钟,确定驶远才撑开了手中那把黑色雨伞,迎着风走进雪地里。 她的目的地是名片上的俱乐部,位置已经提前用手机导航过,正如她向谢斯濑提出的要求那样,店面离学校很近。 一路上穿着新法校服的身影始终伴随在周围,大多都是三两成群结伴回家,偶尔会出现几个相反方向走来的别的颜色的制服,是附近的其他学校。 无一例外的,那些外校学生全都满眼新奇地望向新法的放学队伍,其中的羡慕不言而喻。 郁索低着头避免视线交汇,擦肩而过时,手中的伞向下拿低了些。 “是新法的!他们今天也早放!” “救命,那个制服的颜色好漂亮,如果当初能多考几分说不定就能去这个学校了......” 声音在身后越走越远,郁索的眼眸从晦暗到闪着波光,调整好呼吸时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十字路口的地方。 她所在的位置,斜对面就是终点。 “black stone”的招牌不算醒目,在门头上只占很小的份量,可是通体黑色的磨砂装修还是让这家冰球俱乐部在整条街异常显眼。 近现代的风格看起来低调,却实打实占了寻常三个店面的位置。 郁索抬头站在原地,冰冷的雪花被风吹在脸上,触及体温后融化成水珠,她收起思绪终于迈腿走了过去。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是玄关处简易的吧台和满满一墙的各种冰球用具,主要还是些有纪念意义的刻字球杆和限量的联名赛级用具。 环视四周发现并没有人影,只剩一颗刚洗好的青苹果摆在吧台上。 “有人吗?”郁索朝里面问了声。 没有回应。 她索性把书包和伞放在一旁等候区的沙发上,踱步熟悉着这里的环境,眼神看向一边的架子。 铁质展示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奖杯和裱框的证书,仔细看去有新法校队的国际赛事,还有成员穿着球衣的合照,只是都带着头盔看不清楚。 她目光继续向旁边探索,一个摆在中间位置的玻璃罩里是前几年的大奖赛,底座处刻着队长的名称。 谢斯濑。 郁索皱起眉头,睫毛轻颤。 “围巾没给你送过去?” 身后的男声正常音量,但她看的太专注还是被吓了一跳。 回过头,谢斯濑双臂抱胸靠在拐角处的墙上。 郁索拨了拨刘海儿,气息稳定后回上他的话:“送了,不过今天不算冷,所以......” “是因为不冷所以没戴,还是因为被别人戴过所以不愿意要了。” 郁索被他的话逼的出不了声,满脑子都是他突然出现在给自己找的工作地点,没有多余的心思想这些。 混乱中,她脱口而出:“你怎么说服裴妍……拿回围巾的?” 谢斯濑已经没了兴致,从墙上直起身看向她的眼睛:“她能纵容她弟闯祸,我就能利用这份纵容让她弟把围巾偷出来。” 讲完这句话他没再给她继续说的机会,用下巴指了下屋子里面示意她跟上,然后自顾自向里走。 郁索紧跟上去,大概听懂了他的话。她在他身后半米远的地方跟着,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等他下一步动作。 随着两人向里走,视野突然在昏暗中开阔出一片亮光,穿越走廊竟然是一块面积对标正规比赛大小的冰球场地,冰面在恒温下保护的很好。 她抬起下巴,头顶上方是全玻璃的穹顶,视觉上很震撼。 看来俱乐部的内部远比她想象的要大。 谢斯濑边在前面走边开口:“黑石是目前大使馆附近一带最大的冰球俱乐部,除了普通的用具零售以外还会承包各种专业赛事,也是新法冰球队近几年的训练场。” 郁索平静地看着周围,点点头没回话。 他回头看了眼她继续说:“要你来这主要是负责每天结束后的清理工作,忙的话应付下前台的收银和对接。” “当然了,新法球队的那帮男生最近会来店里鬼混,别让他们顺走我的球杆也是你的工作。” 郁索听他细说着工作内容,逐一在心里记下,不过一路听下来也大概明白了这家俱乐部是属于他的。不是他的,也是他家的。 还在低头思索,谢斯濑已经停下脚步,从冰场的围栏边拿起一根银色的专业球杆。 没等郁索反应,球杆已经被丢进了她手里。 “场内基本的收发球你也得了解,进来玩玩。”谢斯濑没给她眼神,自顾自开口。 “我不会滑冰......” 他摘下指骨上的戒指放在围栏上:“我教你。” * 换好冰鞋,郁索极力控制着身体的平衡站起身,由于脚下的冰刀只有很薄一层,连迈出一步都极度困难。 她失去支撑,只能双手死死抓住冰场的围栏。 谢斯濑总是一身轻松的状态就把人逼的很紧,丝毫没有提前准备,把在门口徘徊的郁索拉进场内。 冰面和外面的胶地完全不同。 脚下的冰刀在触碰到完全不同的质地后不可控制地滑向前方,郁索整个人绷得很紧,失去了抓力的手只能拽向唯一可以信任的手臂。 “等一下......我站不稳......” 郁索抓着袖口的手攒在一起,发冷的指节宁可攥死也不愿碰到他的衣料,仿佛和他有关的一切都避而不及。 谢斯濑向下倪着眼看她。 不出两秒,当机立断松开了手。 失去重心的郁索直直向前倒去,突然的温度拦在小腹,他的手臂从下方捞起她,掌心落空。 前进后退都由他支配。 他故意松手,又故意施救。 “双腿放松,靠着我。”谢斯濑的气息就在耳边滚烫。 没等感受清楚余温,他已经干脆利落的撤走了扶着自己的手臂,把她扶正后转而从后面搂住了她的腰肢。 郁索轻轻闭了下眼睛,说服自己把身心交给他。 谢斯濑引导她迈出脚步,左右交替,而自己负责做她的拐杖把她扶向冰场的中心位置。 两人从入口的边缘滑向空无一物的球筐前。 周遭的冷气顺腿部向上蔓延,加上血液供给给大脑,她的手已经像结冰一般。 “到这可以了吧。”郁索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只希望早点结束这一切。 “跟我在一起你很紧张?” “没有。” “没有,那为什么呼吸这么重?” 谢斯濑说的轻巧,讲完便绕到她身后,郁索以为他又要松手,本能抓住了他的衣袖。可谁知他很快从后面环抱住她,双臂向前握住了她拿着球杆的手。 她的整个背脊贴在他胸前,身高的差距让她感觉被谢斯濑全部笼罩。 郁索的发丝已经因为刚刚的一系列举动变得有些散落,几根狼狈的丝线贴在脸颊出,衬得眼角的红血丝更加疲惫了些。 来不及收拾,就被手部传来的力道压着握紧了球杆,谢斯濑的手带动她的手,她的手带动杆子。 冰面上的圆盘在两人的合力碰撞下冲进篮网。 过猛的力度致使圆盘撞向围栏发出“嘭”一声巨响。 场上的计时器收到感应,从0弹向1。 他发力时的轻喘在她耳边发痒,在回音结束的差不多后开腔:“转来新法的郁索,好像比之前要低调很多啊。” 声音在空荡的冰球场里异常清晰,每个字都打进她耳膜里。 郁索没有出声,低头看着手里的球杆。 谢斯濑边晃着杆子边继续说道:“我记得上初中那会儿,有个女孩在学校里散布关于你的谣言,不久后就在实验室的意外爆炸里毁容了,兜兜转转调查到你头上,但因为缺少证据,这事只能被迫翻篇。” 球杆在冰球周围徘徊,迟迟没有碰上。 他的话还在继续。 “高中,你息影两年专注学业,以全a成绩当做跳板从原来的学校转到新法,唯一和你竞争名额的男生却突然自愿退出,休学在家了。” “郁雪理,好像对你不利的人都是这个下场。” “你调查我?”郁索沉着作答。 谢斯濑轻笑出声,慢慢开腔:“你应该祈祷我调查的还不算晚。” 郁索听完也轻轻笑了一声,微微侧头:“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只想安安静静上完高中。” 薄荷水 第9节 他不予争辩:“你想安静,不过裴妍好像已经迫不及待怀疑到你头上了,今天特意请假让西决去你之前的学校打听这些事,你猜,她明天会知道吗?” 手里的力道再次加剧,猛然中那双手握紧球杆击向圆盘。 冰球在篮网中发出巨响。 1变2。 郁索身后的体温突然散尽,不可言说的冰冷迅速爬上后颈。 谢斯濑彻底松开双手任由球杆倒在地上,眼神看向篮网中的那颗冰球。 “如果未来需要我帮忙,我不介意像这次一样,等价交换。” 话音落地,冰刀的声音渐渐滑远,偌大的冰场上只剩下郁索单薄的身影。 他把她一个人留在冰上。 谢斯濑利落地离开场地,原路从入口处上岸,抬手抓了下额前的碎发,把围栏上的戒指戴回手指上。 这一系列动作都没有回头。 郁索还是他离开时的状态,怔怔握着球杆,那只手自然垂落在身侧。 男人轻轻松松打破了她打造已久的防线,高而笔直的身影走向更衣室的方向,郁索的目光追击着他一刻不停。 谢斯濑就这样在玻璃外,边走边笑。 在和她视线相碰时,挑了下眉。 “你会滑,别装了!”他不可置信的心情愉悦,抬高几分贝的声音从围栏上方传进来,快要走到更衣室门口的时候,口袋里的烟盒被掏出来,迅速抽出一根含在嘴里。 他很爽,肉眼可见。 冰球场上的计时器因为长时间没有刷新“哔”一声清零了计分。 郁索脚下的冰刀在反光的透明面上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她身体轻的像要飘走,顺滑的滑向边缘,完全没有刚刚畏缩的样子。 细高的身影在冰场上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了围栏的某一处。 她双肘向后撑在边沿,仰头看向阳光照进来的穹顶,下颚流畅的线条和白皙的颈线一顺而下。 雪好像停了。 第7章 第二天一早,负责考勤的学生在最后一个班门口驻足良久,随着人数点完,手中的签字笔在记录表上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勾。 高三人数罕见全勤。 谢斯濑闯美奥赛杯的消息势头正盛,年级上下讨论声不断,都在等他摘冠的佳音。 新法一中官方还未发布任何内容,赛事的主办方先迫不及待地在凌晨发布了他单人的参赛照,结束了大家对冠军的猜测。 并配文: 【what an astonishing strength!(令人惊叹的实力!)】 奈何谢斯濑本人低调惯了,除了这张照片以外,鲜少出现在官网的其他合照里。也有小道消息说,照片少的原因是谢斯濑每次都会比队伍早很多完成答题,个人赛结束后就回酒店补觉去了,缺席了不少合影环节。 群里持续了将近一周的热聊,终于在周五这天推向高潮。 不少学生挤在长廊的玻璃前,等着对面楼的校长办公室打开,而最好的“观赏”位置能完整看见谢斯濑走回1班的全过程。 高三5班的教室里因此空了一大半,安静地掉根针都能听见。 千禾从手机屏幕上抬头,顺后门看向那群乌泱泱的人,从齿缝发出一声冷笑:“真羡慕谢斯濑啊,永远有这么一群......这算什么?仰慕者?” 坐在一旁的郁索把发丝别在耳后,手指翻着桌上的书页,听到她说话,微微笑了一下。 “被人盯着也不一定舒服。” 她说完这句,千禾大概是觉得在理,于是若有所思地缓缓点头,然后快速锁屏了手机,一脸探究地凑近郁索。 “哎!不过我突然想起来......之前我要和别人打赌谢斯濑回没回国,你非拦着我不让我赌,你不会是提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吧?” 郁索翻到一半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正常翻了过去。 “我又不认识他,怎么知道?” 千禾凑近的脸从好奇变回无聊,料她也没法知道,便翘起二郎腿抖了起来:“我还以为你跟那帮人一样,被他迷的团团转,暗地里打听过他的事呢。” 谢斯濑的友圈很固定,就连千禾这种参加过无数次集体party的人都没和他加上任何联系方式,可见他对社交的态度没那么松弛,或者有点筛选的意味在。 郁索想着,合上了眼前的书:“谢斯濑......他很难认识?” 千禾听她这句像听见笑话,当即瞪大眼睛看向她,其中大部分是对“好学生难道也芳心暗许”的震惊。 “大姐,你不会对他感兴趣吧?” “我......” “停,不用说了!既然你上次帮我省了五百块钱,我也勉为其难帮你这一回!” 千禾没听她解释就打断了她的话,二话不说便拽起她的胳膊往外走,事情发展的太快,郁索被她拉出班才勉强插嘴问了句要干嘛。 还没怎样,两人已经风风火火走到了这层的另一侧窗户。 ———和挤在玻璃前的那群人完全相反的方向。 郁索活动着被她拽红的手腕:“来这干嘛?” 千禾自信地用下巴指了指窗外,示意她往楼下看。 玻璃外面是教a的背侧,除了几颗孤零零的松柏树就是路上大片的积雪,虽然是课间时分,也没有任何人在这片区域活动。 “什么都没有啊......” 郁索单眼看外面有点费力,只能左右转头查看情况。 就在她话音落地的后一秒,几个穿着制服的男生身影从拐角处走进视野。打头的男生从地上胡乱抓起一把雪向后抛,不偏不倚砸到了红发男生胸前那片制服上。 “是西决。”郁索认出几人,目光紧紧跟随着他们移动。 千禾靠在一旁的墙上点点头,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笑的露出虎牙:“你知道对谢斯濑这种关注度颇高的人来说,最最想要得到的东西是什么吗?” 郁索转头看向她,没有接话。 她打了个响指接着说了下去:“是清净。” 随着声音结束,郁索再次把头转回去,西决的身后赫然多了一个人影。 身高惹眼,新法的制服在他身上穿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加上不紧不慢地举止,即使层高二层也依然只能是他。 他懒散走在最末端,手中的青苹果转了个个儿,边走边咬了一口。 “谢斯濑怎么会在这?”郁索嘴唇轻碰。 他不是应该从校长室出来,然后经过教a走廊回自己班吗? 千禾重新靠回墙上:“也就那帮女孩信了,我很早以前就发现无论大小场合,谢斯濑总有办法从偏门出去,然后顺这条小路和他那帮哥们儿汇合,再从东门直接上1班。” 她说话的语气像是知道的什么不得了的事,有头有尾抑扬顿挫,结束之后得意洋洋地双手抱胸。 郁索注意力全在楼下,耳朵是听了,反应没跟上。 千禾心想是她看的太入迷,嘴里叫着“姐们儿”,手臂已经搭在了她肩上,刚要说句她眼睛都看直了。 谁知道玻璃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女生的身影,和谢斯濑他们一行人碰个照面。 定睛一看是裴妍。 “不是?怎么哪都有她啊?!”千禾没忍住叫出了声。 “看来不止你一个人知道他们会走这里。” 郁索声音清甜,像用雪沁过的调子一般。 只见楼下两波人汇合,裴妍心情明显比前两天明媚,和走在前面的男生打闹着打了招呼,目光有些腼腆地看向人群后的谢斯濑。 谢斯濑站定,继续咬了口手中的苹果。 千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真受不了她......见到谢斯濑和见到别人完全是两个样儿......” “面对喜欢的人都会收敛一点。”郁索笑着揭穿心思。 就在楼下几人寒暄的正热闹时,裴妍突然侧身给了对面一个眼神,皱眉示意西决离开人群。西决的反应也不像是惊讶,反而先看了眼旁边的谢斯濑,才传递了一个摇头的动作。 是信号。 那样子是谢斯濑在旁边,不方便说。 郁索的手抓在窗沿上,伴随着眼底的寒光越来越紧,直到指甲和大理石台面发出摩擦声。 千禾侧目看了一眼:“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郁索意识到反常,松开了那只手,“裴妍和西决感觉很熟?” 听完这句千禾无所谓地撅了下嘴:“西决单恋她很多年了,听说两人很早就认识,又都在国际部难免会经常见面,不过......说句难听的,对裴妍来说西决只是拿来接近谢斯濑的棋子而已......” 怪不得之前在食堂相撞,两人的眼神暗里藏勾。 是棋子就会很听话。 就会有很大可能帮裴妍知道任何她想知道的事。 郁索抽了口气,心里清楚了一点,那就是自己远比想象的要担心之前的事会败露,而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承担不起任何变数。 “哎......谢斯濑今天有点奇怪......” 千禾的话把她的思绪重新引了回来,两人齐齐看向楼下的画面。 “哪里奇怪?” “说不好......一般这种情况他打完招呼都会懒得应付直接回班,今天倒是一直站在西决旁边不动了。” 郁索眼眸停在他站立的位置,仿佛还能感受到他过热的磁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没有任何表情,是只有凛冬才会存在的严寒。 楼下的几人终于没了话题,被迫朝相反的方向分别。 裴妍与西决擦肩而过时,拼命眨了几下眼睛,奈何中间有谢斯濑隔挡,两人始终找不到机会。 最终,西决举起手机在半空晃了晃,嘴里说着什么。 薄荷水 第10节 位于楼内的郁索和千禾听不到半点声音,只能看着哑剧上演。 但位于楼外的裴妍却实实在在根据口型知道了。 【我手机坏了。】 说的是这个。 谢斯濑一把搂住不断回头的西决,突然的力道吓了他一跳,迫于压力只能把脑袋直直转向前方。 他手里的青苹果已经消灭了一半。 “走吧。”郁索撂下这句后转身离开窗前。 * 整个上午的课人心浮躁,老师推动的也很缓慢,临近周末的躁动和夺冠的激动心情一起扑过来,课堂死寂,群内活跃。 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节下课,人流又拥挤着冲向食堂。 千禾伸着懒腰从座位上起身,结束了为时两节课的掌机游戏。 她敲了敲隔壁桌面:“走啊,跟我们去食堂吃口。” 听到声音的郁索缓慢抬起头,看了眼早就堵在门外等千禾的那群女生:“不去了,我笔记缺点东西要补,怕下午来不及交。” “啧,那也得吃东西啊,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走走走......” 千禾顺势从座位上抓起她,亲密地搂住肩膀,怕她融入不进自己的那帮姐们儿,主动开口做了介绍。 干完这些拍了拍郁索的背:“你放心吧,食堂那边有两个学妹早就把位子占好了,到时候你早早吃完就回来。” 郁索被她安排的很妥当,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笑着点头算是接受了。 几个女生把她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走向食堂,一路上讨论的话题兜兜转转离不开奥赛杯,中间夹杂着对谢斯濑的各种猜测。 郁索自然是和之前一样保持沉默,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脑子里都是裴妍和西决的事。她不是情绪外露的人,此时此刻竟然也有些错愕。 从教a去食堂的路不算远,却感觉无比漫长。一行人穿过廊道终于到达一处视野开阔的室外区域,无数学生从周遭经过,耳边的杂音也越来越多。 “哎!躲开!” 叫喊声比事发慢了一步,没有警醒的作用,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调动起来。 一团黑影飞速从半空砸向几人的队伍,速度快到模糊不轻。 等大家反应过来时,只看到一块属于女生的迷你折叠镜“啪哒”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是郁索像下坠一般捂着脸蹲跪在地上。 “什么情况?!”千禾边喊边从队伍最前面跑向她。 郁索试着把手从脸颊上拿开,一丝红色的血痕晕开在指尖,被锐器划伤的伤口就在纱布下方,如果偏一点可能现在流血的就是眼睛。 千禾被她手上的血吓了一跳,扶住她的背后看向地上那个“凶器”。 一双圆头的小皮鞋映入眼帘,接着是腿,再接着是背光下的剪影。 裴妍双手抱胸,低着眼帘俯视地上的两人,一旁的女孩按她指示捡起了那块折叠镜交到她手上。 “啊欧,不好意思,手滑。” 郁索被火燎般的疼痛席卷了半张脸,腿上的直筒袜也因为跪在地面上被积雪浸透,刺骨的冰冷穿透心脏。 她想杀了她。 第8章 “你疯了裴妍!她眼睛受伤了你看不见吗?这么多人你专挑个受伤的扔,说手滑谁tm信啊?” 千禾瞬间站起身破口大骂,分贝太高,惹来了食堂路上的一众学生围观。 郁索轻轻用手背擦着还在流血的位置,由于没有纸巾略显狼狈,看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立刻抓住了千禾垂落的手。 “千,我没事。” 她声音听着很沙哑,被同行的几个人扶起来后冷静地看向对面的裴妍。明明脸上的血迹还未擦干,痛觉还在蔓延,嘴角却已经挂上了轻缓的笑意。 郁索的好脾气已经深入人心,更何况现在争论下去自己有理也变没理。 裴妍显然对她过分淡定的态度很不爽,走了几步逼近两人站着的位置:“怪不得是‘鹦鹉’呢,真和普通鸟类一样,用弹弓轻轻一打就流血了。” 她用郁索演的电影名字做文章,引得身后跟着的几人发出了阵阵附和的笑声。 千禾听完刚想要上前,就被伸出来的胳膊拦住了路,郁索对她摇了摇头,意思是没必要。 裴妍见状煽风点火:“千禾,人家当事人没急你先急了,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吗?” 她靠的更近了些,欲盖弥彰地用手挡住了嘴:“你那个没用的爸爸,干到现在还是我爸手下的副局,你们一家是不是有给别人当狗的基因啊?” “你他妈再说一句试试!” 千禾被彻底激怒,伸手抓向裴妍的制服外套,被她提前一个闪身躲开了。 同行的一帮朋友怕她惹事,又迫于裴妍家的势力不敢上前,只能纷纷拽住千禾的袖子把她往身后拉。 只有郁索无视吵闹,毫无动作的站在原地,抬手擦了下伤口,垂着的刘海儿挡住了眼睛,可嘴角的笑意还是渗透了出来。 裴妍皱眉看向她:“你笑什么?” 郁索微微抬头:“我笑裴妍姐自己家养了条偷东西的狗,可到现在还浑然不知。” 她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原本还在叫嚷的人群瞬间熄了火。 其实几个女生都听的云里雾里,但是她说话的语气莫名像在挑衅,裴妍的脸色也的确在听完她说话后变得毫无血色。 一种晦暗却又笃定的感觉在每个人心里扎了根。 冷风吹过,几名女生的裙摆在风中吹向同一个方向,郁索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水,学着裴妍刚才的样子把手挡在嘴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 “围巾我收到了,帮我谢谢你弟弟。” 裴妍猛然惊觉,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的眼睛,她脸颊上的血痕添了种诡异的感觉,整个人宛如透明了一般。 千禾带着疑惑地表情看向她们时,发现整个场子都出奇的安静,似乎所有人都调了静音键,自己也不敢惊扰出声。 郁索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干净利落地转身,她拉起身后已经僵持已久的千禾准备离开是非之地。 周围的人群开始冒出窸窸窣窣的讨论声,瞬间把裴妍淹没在原地。这种被羞辱的感觉爬满全身,冲动代替理智冲上头顶。 裴妍从身边女生的手里抓起那块折叠镜,再次丢向两人离开的方向。 黑影飞速脱手。 与第一次不同,这次的人群发出刺耳的尖叫。 郁索本能用身体护在千禾的身后。 当她睁开眼,钥匙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朝自己飞来,而是半路拦截在了红发男生的手中。 过分的力道让西决接到后甩了甩手:“我靠,疼死我了。” 郁索还是伸手遮挡的动作,呼吸随西决的脸转过来变得平稳了许多,刚刚为了自我保护而揪紧的裙摆也随之放松,只是心里被另一种异样的情绪填满。 是一种濒临绝境的预感。 人群紧绷的弦也略有松绑。 “这次还是手滑吗?” 突然的男性声音从食堂出口传来,带着若有似无的调侃意味。 比西决更低,音色更沉稳。 只见西决手中的镜子在半空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上面价格不菲的满钻装饰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白光。 最终,落到了人群的最后方。 谢斯濑只是站在那,镜子就稳稳落在他手上。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裴妍,她脸上的惊慌溢于言表。 新法人人皆知,谢斯濑最反感的就是兴风作浪的人,裴妍从高一开始就仗着家里的背景还有和他这层关系干了不少拿不上台面的勾当,大家心知肚明也不敢声张。 “斯濑......你怎么在这?”裴妍结结巴巴挤出一句客套话,说完后求助般对西决眨巴了下眼睛。 西决耸耸肩:别问我,我也没辙。 谢斯濑从边缘位置走向人群的中心,低头欣赏着手里那个东西,脸上是出乎意料的微笑:“午饭时间我不在食堂,那应该在哪?” 裴妍脸色实在难看,明明崩溃的要死还要挤出一副干巴巴的笑脸。她顺势搂向他的臂弯,谢斯濑并没有躲开,而是任由她贴了上来。 周围的学生见状立刻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毕竟这么长时间以来,谢斯濑和裴妍的关系一直模糊不清,但他的纵容确实不少,之前闹了那么多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只是来了个转校生,就算谢斯濑再执着也拎得清里面的利害关系。 西决朝人群拍了拍手:“散了吧散了吧!都别围着,一会教务处来人了!” 人群在这声叫喊中缓慢散开,大多数人还在频频回头,恋恋不舍地看向这边状况,可是与事件相关的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安静等待新鲜空气重新填满周围。 几分钟后,食堂门口再次回到了正常的流动状态,几人分别站立在不同的位置。 谢斯濑甩开被裴妍拽着不放的袖子,动作轻到几乎没人察觉,可惜只是几乎,郁索还是在静谧中捕捉到这一举动。 裴妍脸上是错愕,但难受更多,她把这份错归结到郁索头上,眼神锋利地刺向她。 好像在借机提醒她,不该说的别多嘴。 郁索在千禾安慰的询问下朝她这边挑了下眉。 看我心情。 “镜子。”谢斯濑摊开手,把那块凶器交回裴妍手里,他似乎没想过多追究。 只是刚好路过这,刚好帮了小忙。 郁索甚至觉得他这样是在包庇裴妍,因为以刚刚的事态闹下去,裴妍很可能会丢大面子。这些都不禁让她想到前几天在公寓,他们处理裴妍弟弟的那档子事,虽然嘴上说长个记性,最后还是买通了警察那边。 很显然,裴妍也仗着这种包庇越玩越大,在拿回镜子在手上的那刻,一种胜利者的笑容浮现在脸上,与之一起的还有羞涩和谄媚。 当然,后者是面对谢斯濑的。 郁索眼波转动后停下,最终低下头检查着千禾的伤口,似在逃避视线。 谢斯濑看向她的眼神就在她低头之后,停留了大概两秒不到,随即转身准备离开,西决很迅速地跟上脚步。 薄荷水 第11节 裴妍显然对他的离场感到很突然,当即冲他说了句:“哎!斯濑,今晚九点的聚会......” 谢斯濑的手已经抄进兜里,听到她的声音后吝啬地回了一半头,那眼神一改刚刚的平静,仿佛能瞬间让一切结冰。 “我要是你,都没脸张这个嘴。” 他说完这句彻底把头转了回去,表面上没说什么,却有点像拆穿裴妍刚刚的勾当。 在场的人听的一清二楚,脸上一个比一个精彩。于是裴妍刚刚兴起的表情又沉了下去,一种羞愤爬上面颊。 千禾看到她幸灾乐祸的样子着实被爽到,没忍住笑了两声。 “千禾。” 突然的被叫名字,她愣神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才发现是谢斯濑在叫自己。没想到他记得自己这号人,惊讶之余应了一声。 “带受伤的去医务室。” 谢斯濑边说边走远,西决吃到大瓜似的回头朝千禾挤眉弄眼,眼神扫向她旁边的郁索,可当看到裴妍冷脸瞪着自己又立刻收敛好表情转过头。 “受伤的”很显然说的就是郁索。 郁索抬手碰了下已经血液凝固的伤口,别过头没去看所有人的反应,她对这种事感到厌倦,只想快点离开。 又一阵风吹过,路灯下的砖地突然有些空旷。 裴妍被吹起的雪花打着脸颊,冷到发疼的鼻尖微微泛红,她空洞地目视着男人离开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回神。 “郁索,咱们俩没完。” * 医务室。 值班的校医是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口罩覆盖下的温柔双眼看着郁索,手里的钳子夹着酒精球,轻轻点触在伤口上。 “疼不疼啊。”她看着郁索没有一丝波动的脸询问。 郁索闻声微笑着摇摇头。 倒是靠在一旁陪同的千禾看不下去了,一直扔在半空的包扎布坠回到手心停下:“怎么可能不疼,留了那么多血......那裴妍下手没轻没重的,要是真打到眼睛就不是消毒真简单了。” 校医听完她说的话眼神和郁索对视了一下,那目光好像能穿透纱布看向里面的眼睛,然后她心领神会的笑了一下。 “你们来的还算及时,伤口不是很深,接下来几天忌口,别吃刺激性食物,好好上药就行。” “是嘛......要不您帮忙看看她受伤的那只眼睛呢?那钥匙真的打的非常非常近!”千禾用手比划着当时的距离有多近,用担心的语气对校医发问。 校医还是刚刚那个笑,脚下一滑,椅子的滚轮滑向一旁的办公桌,酒精棉利索地丢进垃圾箱:“眼睛也没问题,你就放心吧。” 千禾刚要继续争取,就被她一句话打断:“小同学,先出去等着你朋友吧,我给她开完药就放她走。” 话说到这份上千禾也不方便继续打扰,深叹了一口气,郁索打完招呼就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推拉门被关上,医务室里安静得出奇。 校医一句话都没再说,扶在案上写着诊断记录。 郁索搭在双膝上的手原本还有些紧绷,随着窗户吹进来的微风变得有些放松,她沉了沉肩膀对女人轻轻开口:“刚刚谢谢您。” 校医没当回事,抬了下头,看着郁索沁人心脾的笑自己也不自觉微笑起来:“处理伤口是我的工作,你不用谢我。” “我是说......” “你不用跟我解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自然也有守护秘密的理由。” 女人把口罩摘下卡在下巴的位置,伸手递上一张纸:“好啦小美女,要做记录才能开药,把你的班级、姓名、学号写在上面。” 郁索看她没放在心上便也双手接过那页纸,两人各自在一张桌子上动笔写着东西。 唰唰声结束,郁索起身再次谢过女人,很识趣地没有再打扰,默默转身离开房间。女人忙着手里的活儿,没有抬头,随便应了一声。 耳边的推拉门滑动,又关上。 校医这才起身走向刚刚她写东西的桌子,上面的白纸上工工整整写着她要求的信息,字迹干净利落。 唯一奇怪的是,a4纸下面像是被撕了一条,短了一截,带着参差不齐的锯齿痕迹。 “哎?刚刚我拿过来的时候就这样吗?这孩子也不说。” * 教a。 已经临近上课时间,两栋之间的风雨廊道上没有半个人影。 千禾很享受这种“别人上课我溜达”的氛围,因此步子走的极其慢,她吃了口手里的苹果,百无聊赖张口:“咱俩也算是因祸得福吧,虽然没吃上正经午饭,但起码有理由逃半节老班的课,还有......学妹送的苹果。” 郁索边走边把头发扎起来,雪白的脖颈暴露在日光下,她看着手上分到一半的苹果笑了起来:“我桌兜里有面包,饿的话回去拿。” 话音刚落,千禾眼睛冒着光扑过来,一把搂住郁索的肩膀嘴里说着一些腻歪的话。她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现在已经把刚刚的不愉快忘的差不多了。 只是抱这一下千禾突然心里有点愧疚:“郁索......今天中午你帮我说话,还得罪了裴妍,以后她肯定要针对你的。” 郁索伸手抚上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怎么,开学第一天你不就说预感我会和她不对付,真不对付了你又担心上了。” 千禾被她这番话逗的笑出声,愧疚马上又烟消云散了,嘴里念叨着各种猜测:“你说裴妍为什么这么讨厌你这个新生呢......难道就因为有人说她长得像你?她有危机感了?” “噢对!有可能是谢斯濑他们冰球队用的‘蓝鹦鹉’做队名,她嫉妒了,所以才拿你开涮。” 郁索听着她的碎碎念,眼神注视着廊桥尽头的大门。那扇门为了挡风设计的异常沉重,此时此刻却被从里面推开,男人的身影从容不迫地走进廊桥。 面对面的行进让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近。 千禾注意到她的愣神,眼神也跟随着看过去。 “谢斯濑?不是上课时间了吗,他怎么在这?” 谢斯濑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抬起,廊道的风刮起他身上那件衬衫,层层吹出海浪的效果。宽肩撑住了简单制服的腔调,每一帧都像电影的慢镜头。 两波人就这样走近,擦肩,毫无交涉。 千禾也奇怪,明明中午还能喊出名字,现在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等到几人完全错过千禾才张嘴。 “他今天能返校就证明是之前的飞机,你猜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昨天?还是前天?” 郁索没着急接,咬了口手里原本不想吃的苹果,唇釉的桃色粘在咬痕边缘。 一直到走廊尽头,拐进盲区的前一秒。 她轻轻拽起脸上纱布的一角,看向谢斯濑的背影。 那是与另一边无异,同样美的像湖水的眼睛。 “我猜前天。” 而男人正回头对上她的视线,制服领带被风吹起。 手里是刚刚擦身时她塞进来的字条。 【九点,公寓见。】 第9章 放学铃打响前的几分钟,东侧楼梯浩浩荡荡传来一阵自上而下的脚步声,教室里还在上自习的学生纷纷抬起头侧耳。 几个男生实在好奇,从后门出去瞥了一眼,带回来一句话:“楼上又提前放了。” 说的是前几个班。 千禾听后不忿地切了一声,等郁索看向她才开口做了解释:“每周五他们那帮人都要出去聚一下,这周轮到裴妍做东了,我们西决大少爷估计要乐开花了……” 郁索勾了勾唇。 只怕聚会也是裴妍别有用心的设计,忙到最后,真正想见的人未必到场。 正想着,千禾在一旁自顾自收拾起书包:“今天你怎么回家?还是走着?” 郁索回过神后点了点头,顺手合上了书本。 身边的女孩发着牢骚,背包一边的带子已经挂在了肩上,一副随时冲出教室的姿态。她理解郁索不想麻烦自己送她回去,但又觉得朋友之间没那个必要。 “今天要去抢我喜欢的球队周边,先放你走,下次坐我家车捎你回去,可不许拒绝了。” * 郁索刚到俱乐部的时候人流确实很多,附近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来回从门口经过。她站在黑石的吧台看向玻璃门外,对随时有可能走进店里的熟面孔做着心里建设。 千禾的话一直萦绕在心头,她有些担心会碰到熟人,万一自己在俱乐部打工的事传出去,恐怕会很麻烦。 几小时过去,大街上已经开始空荡,进来的人屈指可数,不是维修球杆就是转了一圈又走出去,总之都不在郁索的工作范畴。 她第五次因为推门的风声抬头,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完全陌生的人。 并没有她想象中的熟面孔出现。 “郁索。” 耳边的声音来自同样是店员的男生,他刚从冰场出来,手里的球杆随意丢在沙发旁。 郁索和正在招待的客人简单打了招呼,回头看向叫她名字的人。 男生边摘手套边开口:“晚上要下大暴雪,你趁现在早点回去吧,收尾的活儿交给我。” “可是......” “放心吧,是谢哥的意思。” 郁索听到这句话先是顿了几秒,接着看向墙上挂着的时钟,距离正常下班的时间还有半小时,也不算过火。 “那剩下的麻烦你了。” 她声音不带一点杂质,听着舒心又柔和。 男生在卸装备的间隙抬了下手,随后就去干自己的事了。 郁索收拾完东西后打了辆车,在路边等车时肩上只有一个上学的背包,还算轻松,只是室外的温度实在很冷。 手机在大衣的口袋中震了一下。 她低头正要伸手去摸,一辆打着双闪的出租车已经缓缓停在面前,突如其来的亮光刺的她眯上了眼睛。 薄荷水 第12节 快速挪进车内,暖风才包裹住身体。 司机握着方向盘抱怨:“国贸公寓......唉,只能绕远喽......” 郁索没有理会他,手在外套口袋里继续摸索着手机,掏出来后,屏幕上除了一堆设置免打扰的短信,果然弹出了一条未查看的短信。 来自陌生号码。 【郁小姐,你家的备用钥匙上次忘记交给你了,不知道你在家吗?一会儿方不方便?】 郁索看着这串文字,又看了看上排的号码,结合内容应该是搬家那天的男中介。 原以为不主动联系已经是很体面的疏远了,没想到自己的私用电话号还是能被他用各种方法找到。 她仰起头把有些酸痛的脖颈向后靠,得到支撑,才缓解了些疲惫,手机的屏幕在车内亮色微弱的光线,迟迟没有熄灭。 偏偏司机也喋喋不休地从驾驶位发话,声音碎而繁琐:“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一会儿我给你放在小区大门行不行?国贸公寓的门卫忒麻烦,还要登记......这又大雪天的你看看......” 郁索原本想闭目一会儿,又不得不应付他传来的询问,到头来还是轻轻出了口气,手指按灭屏幕,无视了那条短信。 后排的唯一光源被熄灭,她的脸完全沉在暗处,只有玻璃映射的霓光打在眼球,深邃诡谲。 她把所有锋芒藏在内里,缓缓开口:“您随意。” 司机得到肯定答案后难掩心情舒畅,长吁一口气握紧了面前的方向盘。 郁索擦开一片玻璃上的雾气,目光看向车窗外向后移动的街景。夜幕已至,大雪如期降临,雪花飞舞在天空,凛冽又莫名凄美。 刚刚搬来这边的陌生感在此刻加剧分毫,看着这些和自己不相关的一切就难免恍惚,安静的心也有些动摇。 她无意识地紧绷使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痛并没有让游离的思绪清醒。 一阵轻缓的纯音乐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郁索翻转过来的手机再次亮起,上面赫然是备注为“必”的号码。 必须的必,不能挂断的必。 她皱起眉,在这个日子接到电话实在是意料之外,音乐足足响了一分钟,她悬在上面的手指才落在接听键上。 声音理智清晰:“你好。” “喂?郁小姐,是这样……您母亲这边在狱里出了点状况,您这个月的探视能不能提前到今天,事情还挺严重的。” “她又自残了吗?”郁索秉着呼吸,眼神还在窗外游荡。 电话那头没想到她会一下猜中,顿了几秒后开口:“对,是用放风场捡回来的石子,主要的是......” 又沉默了几秒。 “伤口在手腕处比较深,现在虽然消过毒也有人看着,但你母亲情绪比较激动。” “好,我知道了。” 电话被挂断,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后视镜里司机好奇的眼睛,身体俯向前方凑近驾驶位。 “麻烦您,把我放在前面的地铁站就好。” * 蓝桥监狱。 警官推开探访室的大门,不耐烦地正了正头顶的帽子。原本这个时间点要做交接班的,就因为这事自己不但走不了,一会儿还保不齐要在暴雪里开车回家,心情难免不痛快。 想到这他没好气地指了下探视玻璃前的空椅子:“坐吧,0506这就出来。” 郁索跟在他身后走进密不透风的房间,低着眼帘点了点头,身上的外套早就落满了室外的飘雪。 她边说边抬头:“这么冷的天,麻烦您了。” 冻到发红的眼眶让警官动了一丝恻隐,再加上身上的校服,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高中生。他立刻叹了口气,收起脸上的怨怼。 郁索在他的示意下才慢慢坐在那张椅子上,玻璃那头是犯人的座位,两边只能通过桌上红色的座机联络。 她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但心里还是有些紧张,这次与以往不同,除她以外没有其他家属探视,空荡的房间只有她和后面的警官。 再一个,她妈妈的状况不得而知,是激动还是绝望,她没完全想好要如何开口。 玻璃内侧的铁门发出声响,随着门被拉开,一个瘦弱的女人被两名狱警压着走进屋内。 女人和上次相比又瘦了些,发丝蓬乱,脸上的颧骨仿佛只挂了一层皮,腮处向里紧缩。身上那件土灰色的狱服已经因为长期漂洗变得一块白一块灰,即便这样,依旧能通过皮相看出她惊艳的面容。 郁索不敢一直盯着看,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放在了桌上。 手铐链子的声响一直在女人坐稳后才停下。 “0506,拿电话。” 一声令下,里面的狱警松开压制的手,女人有气无力地拿起红色座机的一端,手腕上的纱布还透着丝丝血红。 郁索眼睫颤抖着不肯抬头,拿下电话的另一端。 两人隔着玻璃迟迟没有声音。 女人看出她的沉默,另一只手扶在玻璃上,来回移动的手指像是在触摸郁索的脸,可摸到的只有冰冷,反倒是温热的体温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白气。 “我们雪理长的越来越像我了。” 郁索听到声音后才缓缓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脸上的伤就先让女人皱了下眉。 “脸上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伤的?疼不疼?” 焦急的情绪从女人眼里夺眶,泪水就要在下一刻决堤。 郁索抬起一只手,隔着玻璃对上那只枯黄受伤的手:“我没事妈,在学校不小心弄的,不疼。” “那么长一道,怎么可能不疼......” 女人说罢仿佛能通感那种痛苦,可是除了这种无谓的关心,她什么都做不了。 郁索轻轻笑起来,眼中的悲伤却无法消磨:“那妈妈呢,手上那么长的伤口,疼不疼。” 再次陷入沉默,两人相互对望。 见女人没说话,她继续开口:“妈......你知道你这样我有多担心吗?你就这么想离开我,让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吗?” “是妈没用,之前勉强你拍不喜欢的戏,连解约都要装成毁容的样子,现在又保护不了你......” “妈!”郁索喊停了她接下来的话,手也从玻璃上拿下,重重拍在了桌案上,“为什么我说什么你都要扯之前的事?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您在里面好好改造,等出来了我们一起重新生活不好吗?” 屋子里死一般安静,只有排风扇转动的吱吱声。 “重新生活......”女人笑的失神,“让雪理一辈子被人说是杀人犯的女儿吗?还是让雪理带着我这个累赘,脸上永远缠着纱布生活?!” “您在说什么啊?” 郁索的手止不住颤抖,蹙起的眉头拧成一个结,不可置信的情绪迫使她紧紧攥住了手。 身后的警官一步迈上前去,按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提醒她控制情绪。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深深喘了口气才重新看向对面的人:“我在外面也会尽力争取保释的,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话音落下,女人的一滴眼泪顺脸颊滑落水花般打在桌案上,仿佛已经做好了打算。 “雪理,妈妈今天能看见你很开心......你要照顾好自己,以后不用再来看我了。” “妈。” 电话“滴”声后挂断。 女人放好电话从座位上站起身,在郁索恳求的目光中渐渐走远,手铐链子再次发出响动,两名狱警很快按住她的左右手。 灰暗的房间里,女人回头,那个笑不同于刚刚的柔和,竟然多出一丝妖艳,仿佛年轻时的神色爬上面颊。 郁索还是没反应过来的状态,身体前倾靠在桌子边缘,手中的电话迟迟没有挂上,发出连续的“滴滴”声,越攥越紧的手止不住地轻颤。 门随即合上。 “郁小姐......” 警官刚要开口说些安慰的话,女孩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发丝轻摆。 男人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谁知道女孩转过身已然是一副轻松的样子,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赵警官,今天谢谢你,我也该走了。” 郁索说完颔首微笑,拿起立在椅子旁边的伞往门外走,警官虽然疑惑但也很快跟上,为她打开了阻挡风雪的大门。 一阵风卷积着冰冷的雪花吹进来,两人瞬间陷入混乱,冷风刺骨。 “外面这么大的雪,你自己回去能行吗?”警官眯着眼,用手挡住她面前的风,不由增大了音量。 郁索不为所动,平静的站在这,眼神空的要命,就好像灵魂已经随风飘远,剩下的只有躯壳。她没接警官的话,从外套里掏出什么塞进男人手里。 警官低头摊开手掌,是一卷卷成捆的红票。 “这......” “咱们俩现在的位置是监控盲区,风大,也录不进声音,我母亲她……拜托您多费心。”郁索看着他,眼中有很多不该在此刻出现的平静。 很多疑问冲进警官的脑海,动作却不受控地僵住。 她来探视的次数屈指可数,却知道这间屋子的监控位置。手里的红票又在自己的家庭最需要钱的时候送到,仿佛一切都刚刚好。 郁索在身前撑开那把黑色雨伞,微微点头后不顾他的惊诧走进室外,身影从男人身边错开。 白色的暴雪已经悄然降临,女孩在雪地中留下一排浅浅的脚印,孤单的背影在风中渐行渐远。 那双过度白皙的腿在制服裙下暴露在外,每走一步,都能想象的那种寒冷。 第10章 郁索并没有直接在蓝桥监狱打车,而是又步行了几百米,去到一家超市门口。 她在路边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收到打车软件的接单信息,价格已经被溢涨到路程的三倍。看着屏幕,她把脸往大衣领子里缩了缩,吐出的白气伴随着不断加重的呼吸声。 再贵也得回了。 司机开着车赶过来的时候,像是料定了她不会点取消,在她刚上车那刻便忙不迭张口:“姑娘,你这个地点......” “给我放在公寓大门就行,不用开进去。” 郁索说完便力竭一样,把头别向窗外,多一句都不想再说。 薄荷水 第13节 司机被说中,嘴张了半天最后闭上撇了撇。 他看着眼前的雪路无聊到心生困意,打了个哈欠后又向看郁索,大晚上下着雪,从郊区回城,偏偏身上还穿着校服。 “我看你这校服上是新法一中吧哈哈哈哈哈......我就问问没别的意思,因为我家孩子跟你差不多大,当初想考这学校来着,没考上。” 郁索把身上的外套紧了紧:“嗯。” 她头始终转向窗外,没有一秒肯转回来。 司机感觉到她抵触谈话,但又怕她把自己当成坏人,敲了两下方向盘后开口道:“你放心我不是坏人,我看你一个女孩大半夜挺危险的,怕你紧张所以跟你聊聊......就刚刚你上车那地儿,附近就是蓝桥监狱,我们平时拉活儿都特意不往那边开......” “那个……”郁索突然打断他的话,转过头看向他。 司机被她突如其来的回应震了一下,边看路边腾出目光看了这女孩一眼。脸上的纱布和伤口依次映入眼帘,唯一露出来的眼睛蒙了一层水雾。 郁索慢慢开口:“我确实挺害怕的......您能不能开快一点,我想早点回家,我爸妈还在家里等我......” 她说着逐渐低下了头,垂落的发丝和刘海遮住了脸颊,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带动肩膀起伏。司机看她这样连忙应声“好好好”,脚下的油门也踩实了些。 许是面对女孩难过的束手无策,后面的车程竟没再开口说半句话。 郁索继续侧过头靠在车座上,松了口气似的平静,她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看向最上面的时间。 已经超出约定的时间很久了。 * 国贸公寓。 电梯停在l6,门缓缓向两侧拉开。 走廊的瓷砖被擦的一尘不染,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光影,尽头落地窗的夜景被衬的更加寂寥。郁索快步走下电梯,衣服和包上的配饰发出琐碎的碰撞声,她把伞立在家门口,一刻不停地掏出钥匙插进门孔中。 门锁“咔咔”转动,她得空朝隔壁601撇了一眼。 房门紧锁,也有一把同样的黑伞立在门外,水珠差不多蒸发干净,想必已经回来很久了。 郁索心中盘算着一会儿要怎么去赔罪,手已经推开房门迈了进去。 刚走进玄关,一股异常的风便迎面吹了上来,她理好纷飞的发丝看向客厅,出门前关好的落地窗此时被拉开一条缝隙,白色的纱帘被风扬出弧度。 整个房间还是昏暗且难以看清的状态,只有电视旁的落地灯亮着微光,依稀能窥见男人的身体轮廓坐在沙发上。 “谁!”郁索脱口而出一句质询,手同时按向墙壁的开关。 随着客厅主灯的亮起,整个场景完整出现在眼前。 谢斯濑像是被灯光刺了下眼,手中的动作微微一停,很快又恢复正常。他指尖衔着的烟在茶几的玻璃烟灰缸上弹了两下,火光明灭。 “说好九点半,为了见你我晚上的局也推了,你的目的也达到了......” 他放回嘴边吸了一口,烟草的燃烧声在房间里分外明显,白雾在脸前缭绕。 “但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墙上的时钟刚好指向22:30的位置,比原本约定的时间晚了整整一个小时。 郁索僵在原地半晌,肩上的背包缓缓卸在门边的矮柜上,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有太慌张,可急忙赶回来的呼吸还是乱了一阵。 她小幅度抬起头,看向他坐着的那片区域。 茶几上的西洋棋盘是她昨天拿来练手玩的,上面的黑棋已经变了位置,估计是他等的无聊动了几下。旁边的烟灰缸里,大量的白色烟蒂出自她手,为数不多的棕色想必是谢斯濑刚刚抽的。 “你怎么进来的?”她直接越过他的提问,似乎不打算解释迟到原因。 幸好谢斯濑没再深究,拿烟的手执起棋盘上的白棋向前走了一步:“回来的时候刚好撞见有男人在你家门口,说是来给你送备用钥匙,如果我没问,现在坐在这的就是他了。” 差点忘了。 在出租车上那会儿中介给她发了短信,当时接了通电话就忘了回,没想到他竟然打了主意来家门口堵人。 谢斯濑说完把那把备用钥匙从兜里掏出扔到茶几,发出“啪嗒”一声清脆的声响后,他身体也靠在了沙发背上。 “给你带了饭,估计凉了。” 郁索听他说完这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玄关处站了好久,明明自己才是房主,却由内散发出一股局促。她眼神看向岛台上的打包袋,是学校附近的一家淮扬菜“郑芳楼”,也是初中时候自己很爱吃的一家。 谢斯濑对她的了解比她想的要多。 郁索边脱外套边走向那袋吃的,余光却在经过沙发时瞟向上面坐着的男人。 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完全全回到棋盘上,侧脸如刀,没再看她。 她解开系着的袋子,两只手因为等车时的受冻还有些没缓过来的红,每每用力都伴随着轻微的抖动。 袋子里装着打包好的清炖狮子头和鳝丝,都是很对她口味的菜。她把盒子一个个取出,位于最底部的方形盒子显露出来,是一管祛除疤痕的药膏。 学校医务室开的药多是针对伤口清理,她今天还在犹豫买些祛疤膏,没想到现在拿到了。 郁索拿在手里来回看了看,转过头,谢斯濑还是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她不自觉勾起嘴角,从橱柜里拿出两个餐盘,把有些冷掉的饭菜倒进盘里。幸好家里有微波炉,稍微热一会儿就能搞定,应付自己的饭差不多够了。 “还挺多的,你要不要一起吃点?” 郁索把盘子送进微波炉,调好时间,将剩下的餐盒清理进垃圾袋里。 一阵特殊的烟草味道钻进鼻腔,比寻常的更浓重,多了些水果的甜味。 她意识到什么向后退了半步,可男人的双臂已经把她环在身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郁索就这样被他困在岛台和自己身体之间。 谢斯濑穿了件黑色的卫衣,肩膀的宽度足够把她笼罩其中,压迫感和突然出现的紧张同时降临。 “我吃过了。”他的气息变成热浪在耳边。 郁索被迫暂停手上的动作,指甲扣着打包盒翘起的盖子,呼吸开始一点点变得混沌。 身后的男人适时收紧双臂,更加缩小了她拥有的范围,能给身体挪动的空间越来越小,他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我等你这么久,还给你送饭,这人情怎么还?” 谢斯濑的声音沙哑,或者是埋在颈间的意乱,桌案上的手无意识地抚上她发冷的手背,那只脉络凸起的手似在靠摩挲缓解她的冷。 郁索闭上眼睛喘了口气,字字冷清:“你想要什么?” “逗你的。” 男人带着笑腔说完便把额头抵在她肩上,柔软的发丝触碰到她白皙的脖颈,微微发痒。 分不清是错觉还是真的,谢斯濑给她一种十分疲惫的感觉,也可能是应付了一天学校的事,表彰会、发言会压的有些喘不过气,就这样无声待了几秒,没有要动的意思。 郁索扣上手里的餐盒丢进垃圾袋。 过了一会儿开口:“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哪句。”肩膀处发出声音。 “就......那天在冰场上,你说需要帮忙的话跟你等价交换。” 他确实说过。 谢斯濑闻言缓缓从她肩上直起身,终于将手臂从桌台上拿开,周身的氛围突然变得宽松,他转而靠在岛台上。 “想要什么?” 这次换他问。 郁索看向他,眼神从刚刚的躲避一点点变得认真:“我脸上的伤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句话是冲着裴妍去的。 食堂门口的闹剧只是裴妍试探她底线的第一步,如果自己忍气吞声只会接二连三迎来类似的麻烦。更何况,自己之前的事还在西决手里,一天不解决,定时炸弹就会多埋下一天。 谢斯濑知道她的意思,也料到她今天叫自己来无非就是这事。他没答应,而是从兜里掏出烟盒,窄长的红色,偏苦口,叼一根在嘴里点燃。 打火机的盖子“咔”一声合上。 “为了你跟她闹不愉快,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讲的直接,利害都在明面上。像上次一样帮忙找个工作,找就找了。但如果他和裴妍两家真像千禾说的那样是共生关系,那这种微妙的平衡早就根深蒂固到难以撬动。 他们的关系不会随意就破。 郁索的身体还面向岛台,别在耳后的发丝随着她低垂的头一点点滑落,如同轻纱挡住了侧脸。 终于像一场豪赌似的开口:“我没什么害怕失去的,所以跟我换什么都可以。” 房间里无声地沉默,只有他抽烟的微弱声响。 大概三分钟,谢斯濑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烟雾,目光看向客厅茶几上的棋盘:“你会西洋棋?” 她微微抬眸:“之前学过一阵。” “什么水平?” “也就……刚刚入门。” “够了。” 他的指骨在桌案上敲了两下,随后便直起身离开岛台:“下周社团招新,去面试西洋棋社。” 郁索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目视紧跟着男人的身影移动,看着他折回沙发拿手机,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去。这才反应过来他要离开,匆匆放下手中的东西往前跟了几步。 “今天谢谢你。” 谢斯濑闻声停下推开房门的手,神色柔和到让人很难联想到危险,为了开口,他取出叼着的香烟,任由白雾在二人之间散开。 “周末愉快。” 他轻笑着说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刻,然后不带一丝痕迹地离开。 房门随即被关上。 郁索停在门口的几秒心若止水,直到身后微波炉加热完成发出“叮”的一声才回过神。 她眼睛看向客厅茶几上黑白交错的西洋棋盘,步步走近,上面的黑方已经献兵三步,看似败阵,但攻杀路线却已经十分明确。 窗纱被风吹起,连同茶几上的烟灰胡乱飞散在地板。她摘下脸上的纱布,轻轻丢在桌上。 第11章 薄荷水 第14节 三年前,圣诞前夕,新法初中部。 女生们围成一圈讨论校址搬迁的消息,聊到最关键的时刻,几人把头往中间凑了凑。同班的男生吹着口哨走进来,用手里的课本扇起一阵风。 微弱的凉意传到女生腿间,其中一个下意识按住裙摆,看到是男生恶作剧后朝他肩膀狠狠推了一下。 坐在圈子中间的女生说话被打断,没生气,招招手示意那人过来。 “聊什么呢?”男生虽然不明所以,但隐约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坐着的女生回话:“听没听说,明年咱们学校高中部要迁址,在大使馆旁边建一个新校区。” “没劲。” 男生胃口倒了大半,露出一个不感兴趣的表情,转身就要离开圈子。 女生啧了一声,一把将他拽回原位:“说什么都不感兴趣,你们男的就对假清高的那位感兴趣是吧?” 话音一落,在场的几人纷纷直起身向教室后排后方看去。 靠窗的女孩撑着下巴划拉手机,那位置采光绝佳,照的皮肤通透干净。半掩的窗户外吹进一阵风,女孩身上的制服衬衫褶皱翻涌。 男生跟随着视线从挤着的人影中间得以窥见一眼,手里的课本被卷成一个筒:“你别说,这郁雪理之前拍戏拍的都不怎么回来上课,最近倒是回来的挺勤……” “回来了又怎样,现在全年级都在传她私生活不检点,带资进组懂不懂?我可不想靠近她,惹一身病……” 本来就气不过的女生又狠狠在他背上捶了一下,顿时惨叫声连连。 打闹的太投入,以至于丝毫没注意到走廊里逐渐逼近的高跟鞋声。负责实验课的女老师走了进来,见他们还没找位置坐好,用手里的教案敲了两下门以做提醒。 站着的几人闻声立刻停止了闲聊,匆匆找了就近的位置坐下。 原本吵闹的教室瞬时间安静下来,班里的学生呈两两一组坐好,只剩最后排单出来的郁雪理。 女老师站在讲台上看向她的位置:“咱们班人数是单数,雪理,你不怎么回来,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找老师。” 老师的话并没有起到正向作用,反而让班里嫌弃一阵不必要的讨论。 嘘声后,刚刚圈子中心的女孩摆弄着指甲,回头看向后排:“老师,雪理什么都会,不用您帮忙。” 教室里的学生立刻嗅出火药味,该起哄的起哄,嗨了的甚至拍了两下桌。 郁雪理没管他们,点头回应老师的话,看到前排女生正回眸看向自己,微笑挑眉。 女生也扯了扯嘴角,然后瞪了她一眼。 “好了好了,今天时间紧任务重,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在课堂上……”讲台上的女人推了推眼镜,“我们今天……” 还没说完,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钻进鼻腔,台下的几个学生也皱着眉来回对望,似在确认是否只有自己察觉。可眼看从前门飘进来的黑烟越来越多,几人也开始警觉。 “啊———” 一声尖利的叫喊从隔壁教室传过来,声音持续之久让人胆寒。那声音起初伴随着类似爆炸一般的物体破碎声,到后来只有撕心裂肺的痛哭。 一切来的太突然。 女人皱着眉放下手里的教案,一步步走向教室前门。随着门被推开,学生们也一拥而上冲进走廊。 同楼层上课的班零零星星走出几人查看状况,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演变成几乎所有学生推搡着堵在楼道里。 前排的女生神色紧张,似乎是辨认出声线,推开面前的人流挤到了最前面,仅次于老师身后。 女老师一把拦住上前的人:“学生往后退,不要堆在门口!” 隔壁教室的门缝中浓烟飘散,拿着灭火器的老师用力撞开门,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紧接着跟进去的老师们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年轻一些的更是当场惊叫出声。 后面的学生被挡的严实,什么都看不到,全靠前面传话了解情况。 “爆炸了!实验室爆炸了!” “有人受伤,是个女生!!!” 场面一度乱成一团,学生们接连掏出手机交头接耳,胆子小的拽着朋友退到了后面。 教室外的老师极力控场:“都不要用手机拍照!立刻回到各自的班级,不要围在这!” 声音的力量在数量庞大的人群中微乎其微,前排的女生挣脱阻拦冲进教室,大声喊着受伤女生的名字。人影交错间,女孩跪倒在地上,神情恍惚地看向因为爆炸已经面目全非的人。 于是除了惊慌的叫喊,整个楼层充斥着女生的哭泣声。 郁雪理就站在人群的最后,夹缝中勉强能看见她的面庞。她平静的像刚刚睡醒,刘海儿的弧度在颧骨处形成一个弧,就连笑容都马上要捕捉不到。 眨了下眼的工夫,人与人的夹缝中已经不见她的身影。 走廊尽头,赶来看戏的人流逐渐壮大,各个教室闻讯跑来学生老师把楼道堵的水泄不通,事态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校园广播响起略有些迟钝的提醒。 “全体注意!未经允许禁止进入实验楼!未经允许禁止进入实验楼!” 郁雪理与人群逆流,步子缓慢的像在散步,靠近才能听见她嘴里哼着的音乐。 可是整个楼层都乱成一团,没人舍得停下脚步。 彻底脱离开人群的那刻,呼吸都随之畅快,她一步步迈下台阶,被赶上来急救的校医撞了正着。 “同学!受伤的在哪?是这层吗?” 问的人满头大汗,手扶在栏杆上。 郁雪理没说话,只是抬起胳膊指向实验教室的位置,校医简单感谢过后快步跑向那个方向。 她站在那节楼梯上,裙摆被风吹的轻摆,笑起来如同春日盛开的白山茶。 * 室内冰球场。 “我们的新法初中部不愧是霸榜近五年的常胜队伍,主场优势发挥的淋漓尽致,大比分三比一遥遥领先!” 震耳欲聋的广播声源源不断传出主持人激昂的播报声。 赛场焦灼,冰面上蓝白球服的队伍阵型紧凑,为首的球员带球直冲对方阵地。 穿着96号队服的男生动作利落,头盔之下露出的眼睛野心难藏,他脚下的冰刀不断加速,身影灵活避开了对手的层层防卫,球杆一勾,圆盘腾空进入球网。 计时器上,新法的数字再加一分。 观众席荡起惊涛骇浪,尖叫、掌声不绝于耳。 “九十六号谢斯濑进球!恭喜我们新法的主力,今年是他第一年带队,也是目前对内年纪最小的球员……” 中场休息,播报还在持续。 谢斯濑绕冰场边缘滑行,身体放松,因此速度逐渐缓慢。迎面滑来的队员一一抬起手跟他击掌,庆祝着刚刚精彩的进球。 他心不在焉,目光看向出口处的教练。 从这场发球开始,校方的领导就匆匆忙忙赶来现场,在教练旁边说到现在。两人面色凝重,商讨间还叫来了很多后勤成员。 队员顺他眼神的方向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斯濑,看什么呢!还不去喝点水,下半场马上开始了。” 谢斯濑双手摘下头盔,甩了甩有些散乱的发丝:“下半场没戏了。” 队友愣了一下,嗤笑出声。 明明大比分领先,什么叫没戏了? 还没等开口询问,教练的哨声就在几人身后响起,是通知集合的意思。大部队闻声滑了过去,面面相觑不明状况。 与此同时,广播里再次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各位同学请注意,由于紧急不可控原因,今天的比赛到此暂停,成绩将保留,在场同学按出口处老师的指挥有序回班……” 观众席一片骚乱,球员们疑惑的看向几个领导。 教练单单朝谢斯濑招了招手,把他叫到了远离人群的地方,几位领导相继围了上来。 “实验楼刚刚发生了点事故,警察一会儿要来学校记录情况,就……简单问些问题……” 旁边的领导附和:“你是咱们学校的学生代表,老师们一直很信任你,一会儿他们可能要问你关于学校安全的问题,你……” “放心吧,”谢斯濑把头盔放在手边的椅子上,“我知道怎么说。” * 办公楼走廊。 两名新上任的年轻警察走在前面,转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谢斯濑,他已经换了身学校的制服,正侧头看向窗外。 见他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两人低声聊了起来。 “这学校的学生真怪了,十几岁的小孩,碰见这事一个个这么镇定……” “就是说啊,我赶来的时候都吓了一跳,而且怎么就那么巧,爆炸的那间实验室监控刚好坏了,走廊里的监控就拍到一个女孩今天上午进去过……” 谢斯濑听着他们的对话,垂眸收回视线,手插进裤兜里。 几人很快在办公室门口止步,房门紧闭,但依稀能听见里面传来讨论声。 其中一个警察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才推开。 眼前的办公室变成了临时的审讯室,一张办公桌前放着几把椅子,周围站着四五个警察。看样子事情很棘手,校方和警务人员都愁眉苦脸。 学生只有两个。 坐在最里面的女孩是受伤女生的好友,由于长时间的询问变得有点过度紧张,一直在问旁边的女警什么时候放自己回班。 中间位置的郁雪理则是完全相反,只言不发。她静静背靠在椅子上,手里玩弄着制服配套的领结带。看他们走进来后抬了下眼帘,很快又回到冰冷的状态。 “你先坐这吧。”警察指了下最靠近门的椅子。 谢斯濑微微颔首,按他的旨意坐在了上面。 跟她隔了三把椅子。 他低头笑了一下,再次抬眸瞥向郁雪理的方向。 她实在算得上清瘦,还没完全成熟的身体更多呈现出骨感,挂着发绳的手腕白而细,手臂微微绷紧就会让颈部出现筋线。 好看,比电视上还好看。 办公桌前的男警察相对年长,阅历丰富,审了一个多小时还是不肯放人走。 一旁的手下犯了难,贴上前在他耳边说着小话:“头儿……再扣人就不合规矩了……我看这个叫雪理的女孩确实不像是会下死手的,况且问了半天,她状态也一直很淡定……” “就是太淡定才不正常,”警察整理着记录表,“她就像事先准备好的一样对答如流,而且刚刚另一个女孩都说了,受害者之前欺负过她,所以她有作案动机......” 薄荷水 第15节 警察说完抬起头,发现郁雪理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当即吸了口气吩咐:“先把两位女生带回班吧,我问一下新进来的男生……” 座位靠里的女生眼神怯懦地瞟了眼坐在一旁的郁雪理,恐惧便致使她迅速收回了视线。没过一会儿,便警察的陪同下向门外走去。 等她完全离开房间,郁雪理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椅子上缓慢站起身,她走路轻的没有声音,以至于房间内的气氛压的很紧。 谢斯濑还是懒散靠着,眼神直白地看着她。 她经过他面前时垂眸,目光交汇,清纯和危险共生在同一张脸上。 就在即将迈出房门的那秒,一到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要自首。” 他的声音不大,可正巧赶上屋内此时没人讲话,郁雪理闻声骤然停下脚步,她不再用余光,而是不可置信地转头直视他。 警长面色严重的放下手里的口供表:“办案不是在开玩笑!这个男生你说之前过没过脑子!今天上午的监控......” “我知道,”谢斯濑站起来,到了可以和她平视的水平,语气平稳没有波澜,“实验室的试剂是我装错了才会有爆炸反应,上午的监控里没我是因为我是昨晚放学后去的实验室。” 两人中间没有任何隔挡,甚至彼此的肩膀有一瞬轻触在一起,她身上的花香调扑进鼻腔。 谢斯濑的眼神传出一道炙热的火,他有冲动探究味道的本源,发丝或是衣物,嘴唇或是脖颈。可在她的角度看来倒像是无声的侵占,仿佛被看透了一般。 郁雪理难以从容,第一次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失态,她瞳孔止不住颤动,里面有计划被打乱的惊慌,还有不知道他下一步动作的恐惧。 调换试剂的明明是自己。 屋内气氛诡异,不止是她,所有警察都为之一怔。 郁雪理的呼吸停了半拍,慌乱之中被几个辅警推着走出房间。压在肩上的手并没有阻止她拼命回头看向男生,似乎想抓住最后的机会弄清状况,可目光只能短暂记住他校牌上的名字。 在身后的房门即将关闭的那刻,谢斯濑依旧微笑着站在那,嘴唇轻轻张合。 口型在说:周末愉快。 第12章 整个周末,郁索的手机都在被千禾进行消息轰炸。自从加了微信后,两人的联系愈发密切,从早到晚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经常是郁索泡完澡从浴缸里出来,千禾的一连串信息已经滑不到头。她每条都会认真看,但回复通常是一两句话或者一个表情。 就是这样,千禾也乐此不疲。 周日这天她从黑石打工回来,消息提示不断弹出在屏幕上,面对这种情况她早已习以为常。 千禾:【下周咱学校社团招新,你想好报什么了吗?】 千禾:【你说我是去面试打击乐社团,还是排球?我还没想好......听说这学期排球社的老师事儿巨多......】 千禾:【咱俩周一一起去面试吧!】 郁索一手拿着手机回她消息,一手在口袋里摸着家门钥匙,把钥匙插进门锁后才腾出手敲着键盘。 郁索:【好啊,一起。】 回复完她调整好肩上的背包,看向隔壁601。 还是周五时的状态,房门紧闭,门口的雨伞位置丝毫没变。唯一不同的是门把上挂了一个纸袋,袋口用裸粉色的丝带系着,隐约能看见里面露出一角的卡片。 第六感告诉她,是女生的送的。 手机接二连三弹出消息提示,她回过神,把注意力放在屏幕上。 千禾:【你气质这么好要不要试试摄影社!或者新法的宣传部也很出名。】 郁索推开房门走进屋内,回了她一句。 郁索:【我都行。】 聊天页面没再弹出消息,她看着静止的屏幕犹豫了许久,放下肩上的背包后磕磕绊绊打出一行字,手指在上面停了半天,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郁索:【今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八卦。】 “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立刻出现在最上方,郁索却强迫自己放下手机去干点别的事情。于是电话被扔在沙发上,她脱下身上的衣服换成居家服,又去洗手间卸了脸上的淡妆。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岛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解锁了手机页面。 千禾:【还以为只有我的生命需要八卦......】 千禾:【我想想......你突然这么问,反而有点想不出来......】 千禾:【噢!我听说周五的趴闹得特别不愉快,谢斯濑没去,裴妍全程黑着脸玩手机,不过今天下午她发了条pyq,定位好像是谢斯濑的公寓,这算八卦吗?】 郁索抿了口柠檬水,把玻璃杯放在台面上。 她没想好怎么回复,干脆搁置在一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杯壁。 大概过了几分钟,她拎起岛台旁边的垃圾袋走向门口,房门打开一道缝隙,把垃圾放在了入户毯旁边,带子滑下手指,把头探出门体看了一眼。 刚刚还挂在601门把上的袋子已经不见了。 他拿进去了? * 周一,新法一中。 千禾一大早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就连平时一觉睡过去的早读也不睡了,在课桌上摆弄着各个社团的宣传单。 班主任阴阳怪气嘲讽她勤奋有加,她听不懂,只是自顾自圈出面试时间,趁间隙抬头和老师说了句谢谢。 郁索转动手里的笔,看着被气的不轻的班主任笑了一下。 千禾没管这茬,压着嗓子凑近她:“你眼睛怎么好这么快?你都不知道,那个年级大群里,之前造谣你毁容的全都倒戈说你医学奇迹了,笑死我了要......” 她单手托着下巴:“一直以来不都是他们猜的?” 千禾赞同地点点头,见老师没再盯着自己看,手肘撑在桌面上挪了挪:“社团呢?想好没。” 郁索听完游离了一阵,刘海儿下的睫毛眨了眨。 要说想没想好,早就想好的。谢斯濑给她指了条明路,自己没有不试的道理。但面试方面她另有打算,即便是面对朋友,也不想现在就透露。 郁索垂眼看向千禾桌面上铺成一片的传单,随便落手,用笔尖指了一个。 “就这个吧。” 千禾露出一个很浮夸的震惊表情,浮夸到如果现在是下课时间,她肯定会很大声喊出来。 但现在教室里安静得出奇,她只能瞪大眼睛再三询问:“你确定?” 郁索挑了下眉,那意思好像在说“不可以吗”。 老师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提醒下面聊天的两人别太过。在他的眼神施压下,千禾强忍着心里的疑惑假模假式地听了会课,等老师转过头,她立刻又把脸转向同桌。 “郁索你疯了,这是冰球社……” “西决和谢斯濑他们社团。” * 午饭过后,学生们流动在活动教室和文体馆,为了社团招新活动,学校特意网开一面,留出了自由面试的时间。 郁索陪千禾来回辗转了几处,终于把她心仪的几个都看了个遍。选来选去,最后选了放学时间最早的一个。 千禾说课后休息割舍不了,任何社团都得让步。 她落笔开始填信息表后,站在一旁喝果汁的郁索靠在墙上咬着吸管,盘算着一会儿自己面试的事。 上课的时候本想着随便指一个社团打发时间,在千禾面前糊弄一下就好了。谁知道怎么就那么巧,笔尖刚好指到谢斯濑他们社团。 郁索正走神,千禾已经签好名字,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完事了,咱去冰球馆弄你那个吧。” “嗯。” 千禾看了看她手里的果汁,不禁笑了一下:“你不是不爱吃苹果吗?但是爱喝苹果汁?” 郁索闻声看向手里的果汁盒,刚要开口解释便意识到什么似的话锋一转:“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吃苹果?” “上次学妹送咱俩的苹果,一人一半你都没吃完,就咬了一口吧我记得,剩下的全扔了。”千禾说的理所当然,随后猛的抬头看了眼手表,“快走吧,不然时间来不及了。” 两人说罢便整理好东西,快步走向冰球馆的方位。 这个时间的球馆来的人不多,除了冰面上在训练的球队队员外几乎没有其他人,为数不多的几个来面试的还都是男生。 室内的冷气太足,千禾搓了搓手对身边人开口:“你一会儿也别太紧张,虽然来的男生比较多,但女子组肯定要派女队员来给你面试的。” 郁索根本谈不上紧张,唯一发怵的大概是怕撞上谢斯濑在场,她面对这句安慰只是简单勾了勾唇,目光始终看向冰场的位置。 就在两人准备走去候场的时候,不远处的冰面上滑出一个硕高的身影。男生动作熟练,收起冰刀摘下头盔,扎眼的红发露了出来,手臂里抱着的正是面试考核单。 千禾翻了个白眼:“当我刚刚没说。” 几乎是她说完这句话的同时,西决刚好抬起头看向两人的方向,似乎是没想到她们会来,露出一个介于嘲笑和惊讶间的笑容。 郁索知道西决和裴妍的关系后一直心存芥蒂,看着西决一步步朝两人走来,只能礼貌点头问好。 “我去,今天撞大运啊,今早就听班里的那帮人到处喊来着,说郁索大美女纱布拆了,恢复的特别好,和电视上简直没差。” 西决说着已经走到面前,依旧滑腔滑调。 郁索微笑着垂眸,没有过多的表示。 已经接近面试开始的时间,他也不好多打趣,只是立刻询问:“你俩谁面试?” 千禾迅速指了郁索一下。 “跟我来吧,先去带你换冰鞋。”西决说着把手里的表夹在手臂下面,转身走向更衣室的位置,见身后的女生迟迟没跟上又冲她招了招手。 郁索看了千禾一眼,无奈地交换了眼神,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她,然后缓步跟了上去。 两人前后隔着半米远的距离行走,期间西决自说自话地讲了一堆社团的事,郁索没怎么仔细听,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 直到西决想起什么似的打了个响指:“哎对!我那天听队里的哥们儿说你现在在黑石打工?我最近没去,真的假的?是谢斯濑安排你去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完,身后迟迟没有传来回答的声音。西决脚下继续走着,以为是自己问的太直接,正打算打圆场。 他刚停下步子,突然发现身后不但没有回答声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猛然回头看,刚刚还跟在后面的郁索没了人影,只剩空空如也的长廊。 “不是……奇了怪了……” 薄荷水 第16节 几米远的走廊折角,郁索呼吸紧促,被面前的男人压在墙壁上。 触手可及的白衬衫散发出淡淡的古龙水香调,不同于前几天在她家的那次,这次是更讨女生喜欢的那种。 谢斯濑朝她做出噤声的手势,眼神观察着还在走廊中间左顾右盼的西决,确定他放弃寻找后才把目光转移到郁索身上。 “你这会儿不是应该在西洋棋社吗?” 郁索喘了口气,为避免看向他的喉结特意别过脑袋:“不好解释。” “有朋友跟着不方便?” 谢斯濑又一次一语中的,很明了的说清了状况。 郁索不愿承认也不得不点了下头,如此直白倒显得自己很扭捏,好像故意吊他胃口似的。 男人看她反应很轻地发出一声闷笑,轻到可以忽略的程度:“我还以为你是特意来找我的,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说完后放开了撑在墙上的手,五官也从过近形成的阴影里退出,转而浸在顶光的照射下。身高差使得他睨着眼,不是完全的俯视,而是带着欲望的窥探。 郁索呼吸逐渐平稳,在两人各自安静了一会儿,她从外套口袋掏出东西——— 中午买的两盒青苹果汁,自己喝了一盒,这是另一盒。 “我中午在食堂的自动贩卖机买的,刚好多买了一个。”她手心摊开,把东西递给他。 谢斯濑愣了几秒,伸手接过那盒饮料。无论是不是在示好,他都享受她给自己花心思这件事。 “这也算是等价交换的内容?” “不是,随手买的。” “是嘛,我还以为是你周末看到裴妍挂在门上的东西,所以胜负欲大增,也要送一个。” 郁索一直低着的头忽然转向他,眼神直视着他的眼睛。之前的对视哪怕再近也隔着纱布,可这次一点点的细微颤动都能被看的一清二楚。 被他说对了大半。 谢斯濑单手扣住她的腰肢拉向自己,突如其来的力量迅速缩紧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手顺着她的背向上收滑,故意让她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郁索本能向后缩了缩。 他俯身低头,鼻尖轻触在她的耳廓:“我比较喜欢你送的。” 她拨开有些凌乱的刘海儿,不接他意义不明的话,抬手抵在他胸前向后推:“棋社是裴妍在面试,我未必过得了。” “我听不懂。” “我是说……你能不能帮帮我。” 谢斯濑看着她的眼睛半天没有说话,直到走廊那头再次传来西决呼唤她名字的声音。 “郁索,我做不到像西决那样,不求回报地舔一个女生好几年,我得尝到点甜头。” 身后的叫喊声还在继续,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郁索撮着裙摆的手逐渐收紧。 他还嫌不够,继续在她耳边点火:“你那么聪明,想想办法。” 第13章 谢斯濑的声音平静如流水,却几乎是在蛊惑。 而她也刚好受用,因此一点即燃。 郁索看着他的双眼似要把所有欲望看明白,她任由男人停留在危险的亲密距离,开始对靠在墙上的动作感到放松。 身后走廊的脚步声无法忽视,随着时间分秒堆积不断靠近、扩大。 两人还保持着对视的状态。 他等她反应,她等他表情。 谢斯濑看她没有要动的意思,自觉没趣地乐了一下,那张脸也慢慢离开她耳畔。 下一秒,她手指冰冷的触感爬上脸颊。 “不玩了?” 郁索落音的同时迎上了他逐渐远离的嘴唇,温热的呼吸中苹果味氤氲,极具迷惑性。但很快这个吻就变得不够纯粹,远超出蜻蜓点水的范畴。 感官被如数调动起来,西决一点点逼近的脚步声,以及两人身侧的落地玻璃。 每一样都在兴奋的红线上。 谢斯濑再次低首给交缠增加深度。她的手臂也因为过近的距离不再蜷缩,微微蹙眉后搭过他的后颈。 气息用尽,郁索微微断开厮磨换气,唇色带着侵略过后的脆弱和艳红。 他看着她在面前呼吸,眼睛泛着淡光:“棋社那边我一会儿会打好招呼。” 她还勾着他脖颈,在胸腔起伏中轻点着头。 谢斯濑靠最后一丝清醒钳住她的手腕,帮她脱离身体接触后,短暂将她的手抚在自己脸颊,最后的亲吻落在掌心。 他留恋温度,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郁索还没缓过来,只看见他摘下中指上的那枚银戒,然后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戒指内圈还有因贴身携带而残留的温热。 她刚要询问,但余光里的一道身影已经走到了两人旁边,于是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你们俩……”西决手里的记录表险些掉在地上,重新抓了一下才拿稳。 郁索闻声后立刻把头转向另一侧,虽然没有看他脸上的表情,但不用想也知道是失措。 谢斯濑是三人之间唯一没有避嫌意思的,他的状态给人感觉是什么都没发生,淡定的可怕。 他从郁索身边走向西决,那盒果汁随意在手上颠了颠:“那么多人等着你面试,你偏在这儿没完没了地找她,怎么着,你俩很熟?” 他倒打一耙玩的精彩,说完还看了眼身后靠在墙上的女孩。 原本还在揣测两人关系的西决开始变得有些紧张,连忙挥挥手自证:“没!我和郁索就见过几次面,之前有个纯k的局一起玩过一回哈哈哈哈……算不上很熟。” 郁索只是听着,还没有把头转回来,她注意力还在刚刚的戒指上。不想让人看见,所以双手环绕抱在胸前。 谢斯濑在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收回目光,拆着手中吸管的包装,似乎他只管抛下问题,然后留下惊慌失措回答的人。 西决边说边来回打量着两人反应,生怕遭到误会,他看郁索根本没有要替他解释的意思,脸上的焦急又多了几分。 “谢哥你听我说……我就是刚刚带她来更衣室这边换鞋,一转头人就不见了,我以为她没跟上才……” “我相信你。” 谢斯濑打断他的话,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目不转睛和他对视,手中的果汁盒已经插好了吸管。 西决因此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脸上的表情才渐渐舒展,只是笑容还有些僵硬。 男人喝了口苹果汁,慢悠悠从他面前走了过去:“她有急事不参加面试了,放她走。” 等他说完这句,身影已经向更衣室走远。 西决纳闷地朝他的背影道:“可是……” “还有,把她朋友送回班,就说老师找她有急事。”谢斯濑为了方便他听清抬高了些音量,手中打了个响指,奈何传到后面时分贝弱了一半。 西决把手挡在嘴边大喊:“什么朋友?!” 然而他说完,男人的身影已经在尽头处拐弯,随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西决无奈转过头,询问靠在一旁的郁索:“他刚刚说的是千禾?” “嗯,”郁索从墙上直起身,纠缠留下的混乱痕迹依旧被整理的一干二净,“麻烦你帮我把她送回去,我还有点事,恐怕不能陪她回去。” 讲完这些,她头也不回地从西决身边经过,擦肩时颔首表示了感谢,可眼神却很快看向了出口的方向,没有一刻想要多待。 就是几秒钟的时间,西决便被独自丢在大厅中间,愣愣看着身影离开。 除了花香,什么都没留下。 * 教b三层,西洋棋社。 裴妍坐在长桌后的扶手椅上,双腿交叠,上面的那条轻轻晃动着。她有些耐不住无聊,撒气似的把手中的磨指甲的砂条扔在桌上。 “还要等多久啊?我是负责面试,不是浪费时间陪你们在这玩的。” 坐在一旁的社员是个男生,听她说完为难地点了点头,嘴里说着“再等等”,眼神则是看向桌子下面的手机。 十五分钟前,谢斯濑在wx上给他发了条消息。 原话是说:拖一下时间,一会儿有个高三女生去棋社面试,跟裴妍说是老师推荐的。 他又把信息读了一遍,没胆子问谢斯濑人怎么还没来,也没胆子得罪裴妍这个社长。 想来想去只能舔着脸去旁边倒了杯水,试探着推到裴妍面前:“裴姐……估计人马上就到了,主要是老师推荐的咱也不好不给面子啊……” 裴妍瞪了他一眼,男生瞬间坐直收回拿杯子的手。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缓缓拉开。 熟悉的身影迈进边界线。 郁索一改往日的散发,将鬓边的两缕绕到脑后夹了起来,形成一个类似花苞的结,柔顺的长发披在背后。整个面容显露出来,除了刘海处的遮挡,脸型流畅好看。 “不好意思打扰……是西洋棋社?” 她开口说话,屋子里为数不多的几人都齐齐朝裴妍看去。 男生惊讶地抽了口气,死活没想到谢斯濑说的高三女生会是裴妍极其反感的郁索。 他怯怯看向坐在旁边的裴妍,果不其然,对方也在目光凌厉地看向自己。 “裴姐!我发誓我不知道老师推荐的人是她!” 男生举起四根手指放在太阳穴旁边,抓紧时间表忠心。 裴妍自嘲地笑了下,把手里的东西都摔在桌上,突如其来的响声让在场的人都默契地低下了头。 屋内安静地只有脚步声。 薄荷水 第17节 她一步步缓慢地走向郁索站着的那块砖,期间眼神不断上下打量着她。直到终于走到她跟前,愤怒变成了掺杂厌恶的堆笑。 “真没想到,你会自己送上门。” 郁索环视四周,因为是学校重点培养的社团,这间教室空间很大。而此时,却没有人敢抬起头看向两人站立的位置。 她知道,这里是裴妍的游乐场。 “说笑了,只是来面试,没想到裴妍姐也在这。” 郁索还是微笑的样子,轻轻理了下发丝。 裴妍明显被她的说辞逗乐了,笑了两声后抬起手接近她的脸,郁索屏住呼吸,没有往后退。 最终,手指停在了她脸上的那道因自己而产生的伤口,划痕已就结痂,恢复的还不错。 “我是社长当然在这啦,不过我倒是真的没想到,你眼睛恢复的和之前一样,可惜要不是我那天手滑,估计这张脸还能再漂亮一点,对不起咯。” 郁索看着她的手离开自己的脸颊,缓慢而清晰地勾起唇:“我原谅你了。” 一瞬间,教室里终于一改刚刚的沉默,出现了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被原谅相当于是在说裴妍确实错了,而这一屋子的人算起来也没有敢说裴妍不是的。 裴妍自然也听懂了,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失色,眼神却越来越尖利。 “少跟我耍嘴仗,既然来了,就按面试流程走呗。” “裴妍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啊,那干脆我亲自陪你下一盘。” 教室里的时钟发出“嗒嗒”的声音,后面坐着的人群逐渐开始振奋,一听到她说要亲自下场发出一阵阵低声的欢呼。 裴妍能坐上社长的位置并不是巧合,她出生的家庭很重视培养棋类,连她弟那种半吊子都能单拎出来下两盘。她本人的水平正经在国际赛事上得过奖,没有水分。 郁索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和自己一样的东西,都是势必要赢的架势:“我的荣幸。” 话音一落地,后面的几人手脚麻利地从墙角拉出一张棋桌,紧接着一个皮质的铁扣箱被放到了桌上。箱子打开,里面是黑白相间的棋盘格,黑白两方棋子整齐地码放在两侧。 长桌后的男生顿感不妙,在桌面下迅速敲动着键盘。 【谢哥,完蛋了,裴姐说她要亲自面试郁索,那还怎么保证她进啊????】 发送出去后,他抖着腿焦灼地等待回复。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两个站着的女生已经一前一后走向了棋桌,分别在棋盘两边落座。 手机弹出一条回复,男生连忙低头解锁。 【让她自己处理。】 教室的门被关上,空间彻底封闭起来。 两人坐在椅子上没有一丁点怯懦,有的只是事已至此的从容。 裴妍摆着面前的棋子,低声细语:“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郁索没着急,发梢的弧度精致好看,搭在肩上减弱了制服带来的正式。 她缓缓把右手抬上棋桌,用食指和中指夹住最高的国王棋放在正确的位置上。手指修长纤细,落子的声音干脆轻巧。 只是中指上的那枚银戒,吸引走了裴妍的全部注意力。 她怎么可能不认识那戒指。 那是谢斯濑很早以前就戴在手上的,除了训练很少见他摘过。戒指虽然是素圈,但线条设计很独特,并不常见。 裴妍停下手里的动作,皱眉盯向她的脸,寒光逼人。 郁索跟随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指,然后不以为然地将手抬在半空,手背朝向对面:“裴妍姐在看这个?” 紧接着是一个笑:“朋友送的。” 第14章 戒指的反光闪了一下,映射出裴妍双眸里的寒影。 “你废话很多。” 她说的利落,桌台下的手却不自觉将指甲抠进掌心,痛觉始终赶不上心里的妒火。 裴妍执黑方,郁索执白方。 基本规则在场的都明白,白棋先行,这算是裴妍身为社长的一种让步。 她自知经验水平都在郁索之上,又不会好当着其他社员的面欺负新人,只能拱手把白方的座位让出来。这样一来维系了做社长的面子,也不会落到故意刁难的话柄。 郁索心态比她平和,因此坐的很自在,她放下手将两条腿侧叠在一边:“开始之前不如我们打个赌吧,这样裴妍姐也下的有意思一些。” 室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投射出光影,整齐的窗框划分出格子,随着时间流逝,格子微弱地向两人坐着的位置移动。 裴妍死死盯着她的脸,不禁笑了起来:“我还以为好学生都不屑于这些赌啊玩啊的,还是说你那副样子都是装的啊?” 郁索微微垂眸,很浅地点了下头,像在思考裴妍说的话,又像是毫不在意地应付。 她没有理会,取下中指上的那枚戒指放在桌面,然后在对面的注视下,一寸一寸,推向桌沿的中间。 “这盘棋如果你赢了,这戒指就归你,当然了......我也会放弃进入棋社的资格。” “如果我赢了,还请裴妍姐网开一面放我进来。” 裴妍有些烦躁地瞟向银戒,接着把双肘慢慢撑在桌面上,离她更近了些。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赢了要放你进来,关键是你就这么自信自己会赢?还这么自信我会要你这个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破戒指?” 郁索回道:“我还没说完呢,我赢了除了会进来,还会告诉裴妍姐一个秘密。” “关于我这个朋友的。” “唰”的一声,白方的兵棋贴着棋盘向前进了一格。 郁索落手迅速,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位于另一侧的手已经拍向了桌面上的棋种。 按钮被按下,比赛正式开始。 裴妍还沉浸在她刚刚说的那句话里,脑子来不及反应,可眼睛已经看向了棋钟上的计时装置。 时间已经来到了自己这边,时限不断减少。 慌乱之下,她立刻调整好状态,将黑棋的兵也向前推了一步,随后拍向计时按钮。 周围的同学看不懂状况,只是感觉节奏很快,来回观察着两人的表情。 裴妍趁她开始走棋,控制住怒意再次盯着她,音量压的很低:“你刚刚说那话什么意思?威胁我?” “威胁?明明输赢你都能捞到好处,怎么成威胁了?”郁索执白棋的马进三格,“还是说裴妍姐太贪心了,既要又要啊。” 棋钟又被拍响,在她的微笑之下。 郁索说完打赌的事根本没给她思考的时间。赢了,拿走谢斯濑的戒指,输了,知道谢斯濑的秘密。如果戒指和秘密都想要,那未免太贪心了。 而恰巧裴妍就是这种贪心的人。 黑方的棋子迟迟按兵不动,裴妍眼底的怒意太重,似要把对面撕碎一样。周围围观的人站的更近了些,不知道她为何停下,纷纷低声讨论起来。 半晌,裴妍妥协一般再向前进一个兵防御。 郁索依旧笑着接她这招,两人终于进入状态,你来我往迅速交替着落子。裴妍的棋风优雅熟练,除了最开始有些踌躇,到后来慢慢找回节奏。 棋盘上互吞几个兵后,开始了各自的布局。 裴妍在交手中安静了些,缓慢开腔:“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让我弟偷出的围巾,也不知道你怎么买通的西决,让他跟我说没查到一点关于你的事,总之今天以后,你郁索这个人,过往发生的一切,我都会扒的一干二净。” 郁索的指甲轻轻敲着桌面,仿佛根本没在听她说话,自顾自下着手里的棋。 “好啊,期待。” 轻飘飘的一句后,在场的人齐齐看向棋盘中。 黑方已经如数被调动起来,反观白方落阵的趋势明显,棋路堵死,进入了被动状态。 内行能看出来,胜负已分。 裴妍的笑容逐渐爬上嘴角,她起初对郁索的到来有些紧张,现在看不过是空架子,懂的都是皮毛而已。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你输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白棋被将杀。 后面的两步完全能预料,白方只能被迫向前,黑棋直接取胜。 郁索深呼吸一口气,放下一切似的看了眼棋盘,她拨开额前的刘海儿莞尔一笑:“不愧是带新法连胜的社长,这技术我确实还差的远。” 她说完扶案站了起来,指尖按住那枚银戒,慢慢推到裴妍跟前。 “愿赌服输。” 高挑的身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离席,轻扬的发丝随转身绕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郁索来去轻松,只有衬衫领口的布料微微浮动。她没有丝毫减速地朝门口走去,只留下背影。一步两步,教室的门被拉开。 “等一下!” 身后,裴妍猛地站了起来。 郁索转过头,玻璃透进来的光影已经全部落在了裴妍身上。午后的日光温暖有力,在她的外轮廓留下金色的光晕,自己则是在背光的阴影里。 郁索只看到一个为爱不顾一切的女生。 裴妍清了清嗓音:“我感觉郁索同学的综合能力还是有进步空间的,刚刚这盘也很有看点,不如就破格加入我们西洋棋社好了。” 真的不顾一切。 房间里的其他社员对她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十分不解,又不敢张口问,只是面面相觑由着事态发展。 郁索闻言转过身,眼里泛着微弱的波光。 实际上裴妍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赢了棋盘拿下戒指,然后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郁索招进西洋棋社,用来交换秘密。 既做了好人,又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所有。 郁索看着她把那枚戒指戴在手上,漾开笑意:“那就谢谢社长了。” 薄荷水 第18节 而她只需要做足表面功夫。 * 郁索因为面试迟到了半节课,还正好赶上班主任的数学,结果自然是一进班就被眼神杀了无数次。 千禾兴致勃勃地盯着她从班门口一路走到自己旁边,一直到她坐在位子上,头都还没扭过去。 “你去哪了?怎么去这么长时间?冰球社过了吗?” 台上的老师敲了下黑板,两人迅速在各自的椅子上正了正。不出几分钟,班主任转过身写板书,千禾便又迫不及待地转头看她。 郁索单手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侧脸安静好看。 “说来话长......晚上手机聊吧。” 千禾最受不了别人卖关子,听完她这句差点把脏话脱口而出,最终看了眼老师确定没转头,才又要张嘴说什么。 一阵风及时从旁边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郁索有些冷,把窗户合上后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自己的桌面上。在笔袋旁边不知何时放了一个青苹果,颜色饱满,在木质浅调的课桌上静静放着。 “这是谁放的?”她冲着身边人询问。 千禾收回自己想说的话,朝她翻了个白眼,那意思是你怎么才看见。 接着便开口:“不知道,反正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回来的时候?” “对啊,而且你拿起来看看。” 郁索看她脸上的表情,估计是已经里里外外看了个遍了。 于是在她的催促下拿起苹果,翻了个面,底部立着的地方用马克笔写了一串文字,英文和数字混合,没什么实际含义。 感觉像是wx账号。 千禾凑到她耳边:“这号我反正不眼熟,翻了几个隔壁班的男生,都不是......我原本还怀疑是上次在路上看你的那小子,你记不记得......就......” 郁索只感觉思绪逐渐飘远,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青苹果,wx号,千禾没加过。 只可能是他。 * 趁课间去洗手间的时候,郁索在手机上添加了wx号,验证很快就通过了。 如她所料,名为xie.的账号就是谢斯濑没错。 三天可见,黑白头像,风格也很明显是他。 只是从两人的验证信息通过开始,对面就没一点动静,什么消息都没有,连基本的寒暄都没。 郁索起初犹豫着要不要打声招呼,但又觉得两人本来就是私下在秘密交流,冒然发消息会有点打扰,所以又把打出来的话一字字给删干净。 就这样到了下午第三节课,高三5班上完活动课回教室。郁索从储物柜里取出手机准备走,发现上面多了一条消息。 谢斯濑:【面试顺利?】 甚至连“吗”都没有。 她靠在柜子上给他回了一条。 【顺利。】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就是戒指送给裴妍了,抱歉,我回去把钱赔给你。】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可几秒后又变成了名字,消息迟迟没发送过来。她皱了下眉,穿好制服外套,把手机揣进兜里。 千禾被排球社的老师叫走,她只能自己一个人走回班,一路上经过走廊,都是下了课在休息的学生。 郁索贴着墙慢步走着,耳边不断萦绕着嘈杂的打闹声,兴许是接近放学的时间,这会儿的声音特别吵。 走到两栋楼之间的廊桥,刺骨的寒风吹进脖领,致使她脚步停在了门框处。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声。 她迎着风把纷乱的发丝别在耳后,用手指划开手机屏幕。 谢斯濑:【来ab楼之间的廊桥。】 郁索关上屏幕,看着眼前架空在户外的通道,正是他说的地方。 她迈开脚步,顶着风走上那座桥。虽然制服外套不算薄,加上今天没下雪,温度没有很吓人,但裙子下露出的腿还是被风吹的刺骨。 教学楼里的杂音被抛在脑后,随着郁索走远,声音也不断变小至彻底消失。 廊桥上空无一人,毕竟大多数学生都躲在室内蹭暖风,愿意出来的还是少数。 她看向周围,并没有人影,又看向两栋楼通着的门,也没人进来。如此只好走向廊桥的围栏,双臂搭在上面,又一次拿出手机。 刚刚解锁,消息就弹了出来。 谢斯濑:【抬头。】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视着望去。 位于正前方,是ab楼之间的另一座廊桥,两条廊道平行架在半空。只不过高三的大部分班级都集中在郁索这边,因此来回也是她站的这条。 而此时此刻,谢斯濑就站在另一条上。 他没穿制服上衣,而是换了一件宽松的帽衫,帽子扣着,露出碎发和脸,五官锋利单薄。即便两人隔的距离不近,依旧能看出立体的骨骼,眉目间的气质是说不上的散漫。 谢斯濑目空一切,视校规为无物,指间夹着的烟亮着火光。 许是那边廊道的班级少,检查的老师相对松散,又赶上天气冷,抽烟抽的猖獗。 郁索不再管被风刮的乱飞的头发,穿过那些丝丝缕缕的缝隙望向他。 男人抽了口烟,白雾很快被吹散了。 他低下头敲着手机,微光打在脸上,动作缓慢地不成样子。 郁索耐心等着消息弹过来。 几秒后,对话框果然出现了新的内容。 谢斯濑:【放学后有个局,我去打声招呼就走,七点顺路去黑石接你。】 她读完后抬眸望向他所站的位置,男人已经叼着烟侧头,烟雾在他低垂的眉骨上方盘旋散尽,他抬手扇了两下,没看她。 郁索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没过多久便回了消息。 郁索:【不去行不行。】 发送键一按出去,她下意识看向别处,大概是觉得自己要求太过,莫名矫情。 廊道里刚好走进了几个同年级的学生,郁索见状低了下头把手机关闭,等到一行人从自己身后走过去才又掏出来。 谢斯濑:【裴妍她爸生日,我家里人也在,不去不合适。】 谢斯濑:【很快。】 长辈间的组局确实很难推,更何况是两家很熟络的情况下。如此看来裴妍一定也会出席饭局,两人放学后一起走也说不定。 郁索抿了下唇,迟疑片刻后发送了两人对话的最后一条信息。 wx的消息弹窗在谢斯濑手机上闪了出来,伴随一声系统自带的提示音。 他在一旁的栏杆上掐灭了烟头,点开消息。 郁索:【太晚我就没兴致了。】 谢斯濑转头看向对面的廊桥。 女孩的身影已经迅速脱离开倚靠着的栏杆,风把她身上的制服裙吹向一侧,而她迎风走向教a的入口处。 她只有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刻,明明很短,却感觉很漫长,眼底的惊涛骇浪翻涌而出。 如果是海水,那绝对是会把船覆灭的程度。 他于是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开,背影逐渐走远。 廊桥恢复了她来之前的安静,只有烟蒂残骸被吹散成一片黑灰。 谢斯濑半天才从嗓子里发出一声“靠”。 真他妈会勾人。 第15章 放学铃一打, 千禾就迫不及待地把她那件贵价大衣套在了制服外面,直到值日生例行通风,教室里的窗户被敞开。 她深吸一口雪气看向室外, 略带浮夸地开口:“我看天气预报说晚上又要转暴雪,新衣服现在不穿更待何时。” 郁索单肩背着包,把椅子挪到了课桌底下。她浅笑着清理桌面上的东西,看到隔壁桌上的纸屑顺手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千禾表达感谢的举动是直接贴了上去, 搂着她的肩膀晃了晃,要多亲密有多亲密:“上次可说好了, 今天坐我家车回去!” “可是今天......” “你别又跟我说你临时有事,要不然就是说自己走着回去, 这招儿对我不好使了。” 千禾把她搂的更紧了些,生怕她变卦跑走一样。 讲台上擦黑板的男生听到对话,往两人的方向瞥了一眼,不料正好和千禾对视在一起, 被她抄起的粉笔头砸了正着。 郁索嘴角微微上扬, 没理由再拒绝, 只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其实她想到早晚会有这天,哪怕这次不答应也还会有下次。 所以上次打工结束回家的时候,特意观察了一路上经过的地方。学校附近有个小区离黑石很近, 她打算让千禾把自己放在那, 等车子走远再过条马路去上班。 正想着,她已经被千禾拽着走出了教学楼。骤降的温度让她瞬间清醒了些, 她侧头看向女孩呼着哈气的脸, 脑子里在措词一会儿要说的话。 掐好时间似的, 千禾家那辆熟悉的黑车很快便停在了眼前。 车门滑开, 郁索客气地示意对方先上, 可刚刚意思了一下就被她连人带包塞了进去。“砰”一声关好门后,千禾如释重负般呼了口气,用力压着嘴角的笑意。 薄荷水 第19节 郁索把书包放在腿上抱着:“我家就在前面路口的那个小区,一会儿把我放在红绿灯那里就好,方便掉头。” 她刚刚说完,余光就扫到身边的女孩肩膀一抖一抖的。 千禾脸上全是强忍笑意的表情,她用手调整着耳垂的那颗钉子:“谁跟你说直接送你回家了?” 郁索转头看向她:“那我们......” 车子被堵在校门口迟迟没动,许是放学时段人流太多,同样在前面停着的那辆车不肯让路。 千禾看向车窗外:“新法不是马上要开校际冰球赛了,我想着去买点应援的东西,好不容易放学了,让你陪我逛逛嘛,今天作业又不多......” 郁索听后还是一副迟疑的表情。 今天上学的时候确实看到了教a大厅张贴的海报,现在正是隆冬,每年的校际冰球赛都是新法最大的赛事。除了本校队伍外,还会有其他学校来参加,因此阵仗一年比一年大。 可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自己要去黑石打工,如果陪千禾逛一圈,恐怕要迟到很久了。 郁索把滑下来的发丝别在耳后:“所以咱们要去哪?” 千禾似乎并不是在征求她同意,而是早就打算好了,笑起来露出了一颗虎牙:“卖个关子,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等回复,她把身体往前挪了挪,跟前排的司机说了一嘴:“王叔,怎么还不走啊?” 主驾的司机礼貌微笑:“小姐稍等,前面估计也是等孩子放学。” 郁索轻轻歪头,顺着前排的挡风玻璃向外看。 在这辆车前停着的,是一辆黑色车牌的劳斯莱斯。 其实新法门口的豪车并不稀奇,只是这辆车的车牌很少见。编号和颜色来看是大使馆家属,因此来回路过的学生都时不时朝这边投来眼神,就连后面排着的车也不敢按喇叭催促。 千禾不知道是没注意还是不管这些,等烦了就随口抱怨了两句,然后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 就这么一会儿,校门前后走出来两个人。 女生披着白色毛领大衣走在前面,脸上画了淡妆,仔细看的话还能注意到脖颈、耳垂佩戴的饰品在光照下闪着波澜。 后面的男生始终保持半米距离,气质疏狂散漫,除了稍微打理了头发和上午没什么两样。他拍了拍肩上的落雪,手又插回兜里。 两人轻松就吸引走了原本在看汽车的人流,一些低年级生很快改变路线走到了一边,相互低头讲着什么。 郁索的肘部撑在座椅扶手上,下巴轻轻搭在手背:“裴妍和谢斯濑。” 一旁的千禾几乎是瞬间脱离的靠背,双手抓着前排座椅,伸着头朝她看的方向看去。 谢斯濑先一步拉开车门,没说话,但意思是等女生先进。裴妍的笑容比锁骨上那颗钻石还耀眼,微微颔首示意,随后抬脚迈进车里。 等女孩坐好后,他也跟着上了车。 外面的学生几乎是同一种表情。 他们好登对。 “靠,”千禾没好气地拍了下椅子,“什么情况,他俩这么快就冰释前嫌了?不是说上次那局谢斯濑没去吗?” 郁索撑着头不说话,只是平静看着眼前的一切,眼底发着淡光。 看着前面那辆车启动,看着自己坐着的车随之跟在后面,看着两辆车驶入主路,然后那辆载着谢斯濑和裴妍的车拐弯进入和自己不同的路。 这一切都安静的出奇,以至于忘了注意车外的路。 千禾见她沉默,主动开启话题:“哎!你猜猜咱们要去的地方是哪儿。” 郁索听罢抬起头,注意起周围的景象。这条路自己再熟悉不过了,还是属于新法的地界,楼宇间是附近学校放学的学生。 不太好的预感。 “算了,估计你也不知道,我告诉你吧,”千禾靠近她,“是新法球队的固定训练场,一个俱乐部,谢斯濑他家开的,叫黑石。” 话音落地,车子已经停在了black stone的招牌门口。 郁索笑意涟漪,唇角上扬起微弱的弧度。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巧合,兜兜转转竟然来到了她要上班的地方。 “走吧,下车!”千禾拉开了车门。 * 郑芳楼。 原本是行政包间的楼层被做了清场,从二层的楼梯开始就有人把守。整个餐厅本来就是简奢风格,此刻没了人流,更显空旷,只剩下几个穿着统一的服务生在包间外站着。 找错房间的客人误打误撞要走上三楼的台阶,被一旁的服务生抬手拦下:“不好意思先生,楼上是家宴,您的房间号是什么,我带您去。” 男人吃了瘪,被几人拽到了别处。 从一层走上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餐厅经理立刻堆上笑脸迎了上去。 裴妍走到平台,脱下外套扔到那人手里:“301,姓裴。” 经理不但没生气,反而是冲手里的对讲机说了些什么,随后伸手为她指引出上楼的路。 见女生走上楼梯,他的目光顺势看向后面的谢斯濑,眼神询问要不要脱外套。 “不用。”他轻轻抬手。 三层走廊只有两人脚步的回响,以及服务员问好的声音。 包房的两扇门被推开,房间摆放考究,一张巨大的木质圆桌摆放在中间。艳丽典雅的花卉背后,是主位的几个长辈,以及坐的相对远的裴妍弟弟———裴泽连。 除了裴妍父亲还未到场,她母亲、弟弟和谢斯濑的父母已经坐等好一会儿了。 “叔叔阿姨,妈!”裴妍声音乖巧地打了招呼,快步走到自己母亲身后,亲昵地搂了上去。 坐在一旁的裴泽连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瞅见她这副阿谀奉承的样子,当即撇了下嘴,但看到后面紧跟着的男人后还是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谢斯濑把手机放在靠门的座位上,跟长辈们简单点头,最后看向阿姨:“叔叔还没来?” 今天的饭局主要就是为了给裴父庆生,两家关系一直不赖,谢家也很给面子。 裴母听他这么问赔了个笑脸,随后看向主位的另外两个长辈:“老裴单位最近事多,一连两个月都回家很晚,刚刚他给我打电话说忙完就过来。” 谢父点点头:“最近上面的工作是不少。” 然后话风一转到谢斯濑身上:“你和小妍一起来的?没让人家女生自己走吧?” 裴妍见状松开了搂着母亲的手,走到他旁边的座位坐下:“我们一起坐车来的叔叔,斯濑很照顾我。” 她说完后,长辈们都欣慰地笑了起来。 谢斯濑回完手机上的消息自顾自喝着水,没给眼神,连头也没转向她。裴妍看他心思根本不在饭桌上,脸上的笑也渐渐失色了些。 “人都到齐了啊。”包厢门再次打开,身着黑色行政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蓝桥监狱那边有点工作要处理,耽误了些时间。”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看向男人,几个晚辈要起身打招呼,被他挥手按回到座位上:“我和斯濑好久不见了吧,记得这孩子小时候成绩就的很棒,最近听说还拿奖了,长的也越来越标志了。” 裴父的话表面是在关心晚辈,实则有些怪罪他不常走动的意思。谢母闻言低头不语,谢父则是面不改色地笑了笑。 谢斯濑微微勾唇:“裴叔叔工作跃迁,我还没登门祝福,一会儿自罚一杯。” 他说完后桌上的氛围轻松很多,裴父走到主位坐下,连忙开腔:“小孩子喝什么酒,喝点茶得了,你和裴妍……还有泽连,就坐在这好好吃饭,都当自己家人就好,裴妍这孩子让她学个棋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裴妍娇嗔地瞪了她爸一眼,咬着筷子。 桌上的两位父亲很忙快便聊起了大使馆工作的事宜,没说几句扯到了蓝桥监狱的变故,只听见什么“棘手”、“麻烦”,然后是裴父的一句“都是些精神病”。 服务员陆续开始上菜,摆盘精致的菜品被一道道放在中间的圆盘上。 谢斯濑靠在椅背上,目光看了眼墙上的古典时钟。 这眼神刚好被一直在旁边观察的裴妍捕捉,为了让他留下,她主动用手中的筷子夹了颗白袍虾仁到他碗里。 “给,我记得你之前爱吃这个,特意让我妈点的。” 谢斯濑垂眸顿了几秒,说了谢谢后,没动她那块,而是抬手夹了块转到面前的鳝丝放进嘴里。 裴妍有些尴尬地愣在原地:“你之前不是说不喜欢鳝丝的味道吗?” “现在喜欢了。”他终于侧头和她对视。 因为郁索喜欢,所以想试试。 裴妍的脸色不算好看,她说服自己,他只是口味变了,这句话并没有她自己想的那层意思。可不断积累起来的猜忌还是让她冲昏了头脑。 她摘下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撂在桌案。 是郁索输掉的那枚。 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询问:“斯濑,这戒指我很眼熟,是你的吗?” 谢斯濑没空理她,把头转回到圆盘上:“你猜呢。” “我只是觉得样式和你之前一直戴着的那个很像,但是有感觉你不是那种会大意弄丢的人,所以不确定是不是你的……如果只是刚巧很像的话,当我没问过就好.....” “是我的,怎么了?” 他说的很轻松,就像这是一件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事。 裴妍的睫毛剧烈颤动,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像被抽走全部力气一般。那张精致的面庞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只有手上的桌布紧紧攥着。 谢斯濑缓慢地举起茶杯起身,几个长辈也从闲聊中抬起头。 他的五官在顶灯下如同希腊的雕塑,立体锋利:“叔叔,我学校那边快比赛了,一会儿还要赶回去训练,这杯就以茶代酒敬您,祝您身体健康。” 他说完便喝了杯子里的茶,坐着的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对视了两眼。反应过来是有事要忙,也不好再张罗,只是提醒他路上小心。 谢斯濑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没有丝毫要和其他人道别的意思。 就在这时,裴妍手边的茶杯“当啷”坠地发出一声脆响。 门口的服务生闻声赶来清扫,家长们也关切地看向她的位置。裴泽连吓了一跳,夹到嘴边的肉掉在了盘子里,整个人连同椅子往后退了半步。 裴妍对地上的玻璃碎片无动于衷,直直站起身,耳坠摆动着发出微光:“今天我爸生日,你中途离席合适吗?” 谢斯濑原本站定在门口的身影侧了下头,眉骨下的眼神阴郁沉着。 他再度看向墙上的时钟,秒针“哒哒”走向新的一圈。 * 黑石俱乐部内,气氛降至冰点。 郁索跟在千禾身后走进来的时候,同样在打工的男生忙的不可开交,见到郁索像见到救兵,脱口而出一句“你终于来了”。 千禾一脸纳闷地用食指指向自己的脸,没注意到身后的女孩正向男生皱着眉,试图用小幅度的摇头提醒他不要说出自己在这打工的事。 薄荷水 第20节 还好男生反应够快,加上谢斯濑之前提醒过,很快放下手里的东西,磕磕巴巴补了一句:“哈哈,我是说早点来能早点买到东西,不然人太多,一会儿没货了......” 千禾没多想,眼神看着周围的布置:“我第一次来这,平时顾客这么多吗?” 俱乐部的前厅里堆满了来买冰球设备的人,还有一部分是为不久后的校际冰球赛买应援道具的学生。平日里等候的沙发上坐了好几个人,大概是最近风潮很盛,年轻人都抢着跟风来凑热闹。 男店员瞥了眼郁索,然后客气地回复千禾:“平时还好......这不是最近冰球赛快开始了吗?再加上店员请假,老板又有事不在......” 他越说越泄气,脸上僵硬地挤出一个微笑。 郁索放下背包,略有抱歉地朝男生点了下下巴,心里想着怎么快点结束这场闲逛。 她双眸在千禾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很快装样子看向屋内:“我看从外面看这个俱乐部还挺大的,里面是赛级冰场?” 男生会到意,连忙接话:“对!哈哈......要不要进去看看?” 果不其然,千禾从一墙的奖杯里收回目光,兴致勃勃地看向两人:“什么?里面可以参观吗?” “当然可以了。” “郁索,要不要一起进去看看。” 郁索眼中闪过一丝疲意,轻笑说道:“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千禾觉得扫兴,不解地努努嘴,留下一句"ok"后独自一人大步走向室内。俱乐部大厅依旧吵闹不停,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开减弱分毫。 郁索看她的衣角彻底在走廊入口消失,接着从吧台掏出印着门店logo的纸袋,随手装了些蓝鹦鹉队的周边在里面。 然后转身跟店员对视:“她是来买不久后冰球赛的应援的,一会儿麻烦你把这个袋子给她,就说是清理库存送的,争取让她少在这停留......钱的话我结给你。” “郁同学也要结钱啊?” 一道熟悉的男声从门口传进来,带着调侃的音调。 包括郁索在内的几名店员闻声看去,红发男生高出人群半个头,身上的卫衣已经取代制服穿在身上,宽松又玩气。他抖了抖身上的雪,后面跟着一个身高相当的男生。 看来是谢斯濑不在,就由西决带队来冰场训练了。 郁索暗暗觉得麻烦,脸上还是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西决哥。” 她这也是工作以来第一次见蓝鹦鹉队的完整队伍,这支称霸几所高校的球队除了接受赛事采访外很少高调露面。 当然,西决这种在年级上都很活跃的人除外。 她这声“哥”给西决叫的很有面子,完全不是在学校面试时候的状态。 其实见到郁索那刻,他多少还有点埋怨她没在谢斯濑面前解释两人关系的事,但脸转过来后他起码原谅了一半,叫完自己后原谅了另一半。 再加上后面跟着的队员最近多少都听说过郁索这号人,看到两人认识纷纷投来了羡慕的眼光。 这也是他和谢斯濑不同的地方,谢斯濑善用气场驯化,西决利用同龄人的仰慕打成一片。 因此在球队里都是不可或缺的角色。 西决享受这种拍马屁的氛围,边卸下身上背着的装备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郁索说话:“你来上班的话,今天可够累的。” 郁索看看大厅里的人:“还行。” 对话一时间安静下来,两人相顾无言只剩沉默。 过了几秒,郁索开口:“其实我跟千禾一起来的。” “什么?” 刚聊到点子上,低跟鞋和瓷砖的碰撞声一下下从室内传出来,脚步很轻盈,一听就知道是女生。 千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嚼了块口香糖在嘴里,唇齿咬动间眼神还在四处飘着,双手刚插进外套口袋就瞥见了大厅多出来的一群人。 嚼糖的动作也停在一半。 “哟,这不是西大帅哥吗,这么巧?” 就在她说这么巧的同时,郁索转过头背对着她,和对面的西决低声提醒了句:“她不知道我在这打工。” 西决点点头,立刻摆上笑脸,滑头滑脑地摊开手要去给千禾一个拥抱,结果自然是被她翻着白眼一把推开了。两人吵吵嚷嚷地打闹成一团,在吧台前面大声交谈。 郁索见一群人没有要散的意思,自顾自走出俱乐部寻清净。 室外的雪不停地下,刚清扫完几天的路面又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光是呼吸都能感觉到带着冷刺的空气扎进肺部。 欲疯欲狂,让人上瘾。 手机的提示音弹出了安静已久的一声,熟悉的wx绿标出现在屏幕上。 郁索动动手指点开弹窗,谢斯濑的消息越到了最上面。 谢斯濑:【临时有事,一会儿让司机先接你回公寓。】 她刚要打字想说明自己这边的情况,还未发出,对面就又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谢斯濑:【饿不饿,给你带吃的。】 郁索分不清他这是对失约的弥补,还是本身就对照顾女孩这事在行,总之心里翻涌的情绪变得更加沉重。 于是她删除了自己打下的那句话,转而编辑了条新的。 郁索:【好。】 关上手机,她回头看向玻璃门内的几人,还是刚刚打闹的状况。西决嘲讽千禾的大衣,千禾揪着他头发不放。 郁索低头抽了口气,任凭那种冷贯穿肺腔。等再抬起时,发丝被吹拂在脸脸颊,眼底像蒙了一层照不透的雾。 脸上的划痕还没完全消退,浅红在冷风的啃咬下发痒。 * 回到公寓时,已经差不多晚上七点。 天气正如预测中那样,小雪转暴雪,一直下个没完没了。 郁索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换了身吊带睡裙,然后走去浴室拧开了浴缸上方的水龙头。 水流源源不断涌入白瓷缸,声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等待水放满的间隙,她坐在沙发上抽着烟,仿佛这样时间会快些,会让自己看起来是个还算有耐心的人。 她在学校憋坏了。 看到谢斯濑在廊道里抽烟的时候,她甚至有一秒钟想去蹭他的火,想着干脆躲在没人发现的地方抽几根算了。 但很快这种接近自毁的放纵想法就被她全盘抹杀,因为不知为什么,她并不想让谢斯濑看到自己颓废,好像风一吹就散了。 那种不想往往伴随着更深的渴求,是即将踩到红线的一试,是想知道他会不会接受那样的自己。 郁索扇开眼前的烟雾,把烟蒂和胡思乱想一并掐灭在烟灰缸里。 她起身从头顶脱下睡裙,光着脚迈进放满水的浴缸。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有些滚烫难以接受,但很快就适应了。 没过多久,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反应过来,从浴缸里掏出挂满水珠的手捞起旁边架子上的手机,有些困难地调出首音乐,接着放回到原位。 justine skye的《collide (feat. tyga)》填补了水流声在房间腾出的位置。 郁索的手回到水流铺成的温床,让人着迷的女性声线在耳边萦绕不去。 damn i need you right now, 寂寞之心此刻需要你的爱抚, you can take your time, don't have to rush, 但你也可以慢慢来不必匆忙, this might take us a while, (yeah), 因为这将花上那么一段时间, i left all the doors unlocked and you said you're on your way, 你说你正在路上 我留着房门不锁。 她跟随节奏轻轻哼着调子,尽量不去理解歌词,旋律转换时搭在浴缸边缘的手轻轻摆动。浴室里的水汽像体温一样不断蒸腾,让整面镜子挂上了纱。 门铃就在这刻响起。 郁索起初还不能确认,只是把陷进水里的身体往上挪了挪,她看向浴室门缝的方向确认声音会不会再响。 不出五秒,响了。 于是她来不及关闭手机,从浴缸中站了起来,随手抓了条毛巾擦着头发。即便如此,水珠还是顺着脖颈一路向下,划过身体的每寸。 “等一下!”她抬高音量,不确定门外是否能听见。 差不多干燥后,她快步推门走出浴室。 水汽倒灌进客厅很快便散去,低温让她肩膀有些不自觉的颤抖。郁索从沙发上捡回睡裙套在身上,布料很快被水珠浸湿,和皮肤粘连在一起。 走到房门口,一只手抵在门上做了深呼吸。 “谁啊?” “我。” 谢斯濑开口的那刹那她转动了门锁。 门几乎是被他从外面硬拉开。 原本用来确认身份的门缝就这样大敞着,他立在门外的身影轮廓清晰,黑色大衣早已落满冰晶,肩头堆叠的积雪在衣褶凹陷处凝成半融的水痕。 “你怎么……” 郁索刚刚启唇,就被他以闯入者的姿态抚住了后颈,力道控制着她接近,而黑影也走了进来。 i know you think that you know me, 我知道你似乎觉得自己很了解我, but you ain't even see my dark side, 但你可没见识过我心底那不为人知的一面, this is for you only, 那副模样只许你专属, so baby do me right, do me right, 薄荷水 第21节 亲爱的用尽全力使我欢心。 谢斯濑的吻如同狂风暴雨般席卷,他到底还是喝了酒,舌头侵入她口腔时,留下了水果和酒精的上瘾味道。 他把拎着的打包袋丢在玄关柜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腰让她整个人为自己所用,等到完全踏入房间,才腾出手关上了房门。 “等久了。”声音有些沙哑。 唇齿的撕扯未停,他更深入探求她紧闭的地方,喘息间尽是欲望。大衣被他脱下扔到了柜子上,砸倒了上面的花瓶。 郁索向后退,一直到腿部碰到沙发的靠背,她拼尽全力争取出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没有多清澈。 “你提前回来没关系吗……” 谢斯濑在她说话时一点一点吻向了她的脖颈,最后一下落在锁骨上。郁索睡裙的布料太薄,他俯下身,隔着丝质轻咬,热气冲进感官劫掠,让她整个人颤动了一下。 她将手指滑进他的发丝,试图控制他脱离自己的身体。 谢斯濑已经在红线的边缘欲坠,她越抓的紧,他钳住她的手就越紧。在不至于成伤的最后阶段,他终于松口,再度吻上已经呼吸不匀的她。 纵容、悔恨和情y纠缠着不分开。 郁索勾住他的脖子,像抓住可以呼吸的最后机会:“给我。” 谢斯濑和她对视,手抚摸她的脸,拇指滑过她仿佛要滴出血的嘴唇。 “是这里,” 手顺她身体的曲线一直落到髋骨,不知何时睡裙的下沿已经向上滑到那个位置。 “还是这里。” 他等她回答。 郁索闭上眼不敢和他对视,最后在潮热中将额头抵在他肩上,呼吸重到传进他耳朵里却像在勾引。 她按住他的手向大腿上滑,下一秒,引导他的手指探进裙摆里。 “想给我的时候就别问。” 谢斯濑捞着她走进房间,身上的羊绒衫被脱去,露出恰到好处的薄肌。呼吸在这一刻停顿了半秒,只剩下眼神恰到好处的相碰。 不含任何退缩的意思,全是做到底的欲望。 苹果坠进柔软的水面,而后水流顺池塘边缘流动下滑,与水面的撞击越发深入至池心。 we can go all, the time, 我们大可彻夜不眠, 楍文甴忘憂愺髑鎵怤費整理! we can move fast, then rewind, 我可为你前扑后继, it could be one of those nights, 这只是众多欢乐今宵之一, when we don't turn off the lights, 床榻灯光不会熄灭, wanna see your body on mine, 我愿目视你的身躯于我之上。 谢斯濑把她从床上捞起来贴近自己,戒指打滑般滚下床,在地板上滚动几圈后径直撞向床头柜。她皮肤微凉,脸颊却染上细腻的绯红。 他埋在她肩上,动作未停:“想不想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你故意的。” “没,”他的唇轻轻一点落在她耳垂,“特别美。” 她靠在他身上,目光飘向旁边的落地窗,两人来的急,都没注意纱帘只拉上了一半,另一半是和镜子差不多意思的玻璃。 (审核放过我吧,这真的没什么,我不能再删了,谢谢。) baby it's all your if you want me, all yours if you want me, 倘若你渴望我我的一切只属于你, put it down if you want me (tonight), 倘若你渴望我将你的伪装都卸下。 said it's all yours if you want me,all yours if you want me, 倘若你渴望我我的一切只属于你。 窗外的大雪和床上的身影交叠,每一次动作都发生的一清二楚。 谢斯濑在她背脊靠下的位置轻轻拍了一下,响声控制在和喘吸差不多的分贝。 她很识趣地抓住他的肩不放,在上面留下两道红印:“能不能一直这样……” “固定吗?” “嗯。” 他心里把她骂了一万遍,动作却一直未停。明明他带着目的和她做,但还是不甘成为被她利用的棋子,不甘两人只是晚上的关系。 恨和爱涌入思绪,潮水在密林中泛滥,最终伴随她向后仰头发出有些苍白的气声。 他看向她的脸,把她的名字在心里默念无数次。 雪理,雪理,郁雪理。 * 谢斯濑在浴室洗澡时候,郁索已经吹干头发,手里拿着遥控器窝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调着频道。 没找出想看的,加上茶几上他的那部手机一直在响,心情很烦,最终兴致缺缺地关上了电视。 手机屏幕上的六个未接电话均出自一人之手。 裴妍。 郁索能知道也是因为来电备注就是她名字的那两个字,一点不差。 水流声停止后不久,浴室门紧接着打开。 谢斯濑浑身挂着水汽从里面走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 她不想太刻意提醒他,又怕真是特殊情况耽误时间,于是从沙发上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去岛台。 “你手机刚刚一直在响。” 她拿起台面上的水壶往杯子里倒水,刚好口渴,刚好给了他回电话的空间。 谢斯濑闻言走到茶几跟前,拿起手机翻了翻这段时间的消息,除了西决在wx上打听作业,就是裴妍无孔不入的消息轰炸。 他正翻着,电话又再次打了进来,默认的手机铃声在房间里循环播放。 郁索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侧头看向窗外。 谢斯濑当即按下接通键,随后又点了扬声。 电话那头的女孩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接听,一时间安静了几秒,但很快便雀跃起来:“斯濑……你现在在公寓吗?我去给你送点醒酒汤吧……刚刚饭局我是一时心急才会那样,不是逼你给我爸敬酒,戒指的事我不再问了好不好……” 郁索大概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站的离他远,把杯子放在台面上静静低头摆弄着杯壁。她在等他对电话那头的声音做出反应,无论什么自己都全盘接受。 谢斯濑的注意力从毛巾脱离后才开口回复手机里的话:“叔叔阿姨没教过你吗?晚上打电话很不礼貌。” “不是……我是因为……” 通话“哔”一声挂断,屋子里陷入一片寂静。 郁索没想到两人闹的这么僵,即便是两家关系在这,谢斯濑也毫无顾忌地挂了电话。 她抬眸,指间在杯口打圈:“挂她电话没事吗?” 他把毛巾搭在一边,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火用的是她随手扔在沙发的打火机。 很女性化的滑盖款,上面还有花朵的浮雕。 “她爸转了个没用的位置,现在正急着找关系调岗。” 谢斯濑一嘴说透,扣上火机的盖子,白烟从口中吐了出来。 言外之意是饭局只是为调岗服务的噱头,之前关系好也是因为利益,现在利益耗尽了连维持的必要也没有了。无论是谢家还是裴家,体面只是利益游戏下的面子工程,是随时都能抛弃的东西。 郁索脸上没有波澜,说话也很淡:“今天放学,千禾去了黑石,西决刚好带人来训练,我打工的事才暂时没有露陷。” “是嘛,那不是挺好。”谢斯濑边说边朝她站着的地方走。 “我不想让咱们俩之间的事被别人知道。”她握着水杯的手逐渐缩紧。 谢斯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岛台的另一侧,他抬手覆在了她冰冷的手背上,那只因为过度反应紧绷的手在温热中慢慢松绑。 “咱们俩的秘密太多了,你说哪个?”他语调沉静。 郁索没有接话,抽开了杯子上的手。 谢斯濑抽了口烟:“搬来的第一天,你故意让苹果滚在地上,为的就是偷听我们在门口的对话,后来用戒指交换工作岗位,是料定我会把你安排在黑石,这样一来你就有机会利用校外时间认识新法的人……” “那你知不知道,这间602是我收到你的转学消息后才放给中介招租的,戒指,也是我特意丢在你家门口的。” 第16章 自从谢斯濑在那场家宴中提前离席, 他和裴妍的关系不可置信地下滑到冰点。 郁索还记得当时在公寓里的那通电话,裴妍在电话那头有多歇斯底里,他就有多镇定。 那一晚他在她房间过夜, 手机静音开到第二天早上,未接电话有十多通。 次日两人为了不引人耳目,起床后分开去了学校。 郁索7:30准时从校车上下来,刚抬头就看到了乘自己家车到学校门口的裴妍。 她跟第一次见面那次没差, 眼睛红肿,感觉像哭了一整晚。不变的是, 浑身上下一如既往的精致,从指甲到头发丝, 都是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薄荷水 第22节 就连肩上背的包也从上学用的大容量,变成了华而不实的小巧款。 她心态崩了不少,因此投入到打扮中就会显得用力很多。 郁索没再看她,止步站在教a门口的贩卖机前, 眼神在几个瓶装饮料中来回摇摆。不确定味道, 所以用“点兵点将”的游戏做着最终抉择。 硬币“咔”一声投进机器, 就听见楼外响起一阵杂音。 向源头看去,谢斯濑的身影出现在铁门的位置,他还没睡醒, 单肩背着包走路很慢。制服上的领带是早上拿的自己备用校服的那条, 此时有些松垮地戴在衬衫领口下面。 “谢斯濑!你等会儿!” 不知何时,从围墙后跑出来的西决一把勾住他脖子, 大概是没想到两人会在校门口碰面, 冷不丁一次还挺新鲜。 谢斯濑听见他的叫喊脸上无动于衷, 丝毫没有要减速的意思, 就这么被他搭着走向教a入口。 “请选择您要购买的饮品。” 机器发出电子合成的女声。 郁索的注意力被召回, 从两人身上转回到贩卖机上,她迅速抬手按下其中一个饮料下面的按键。 机器亮起被选中的彩灯。 此刻的情况很尴尬,裴妍在前,两个男生在后。 前者的距离已经一步步接近自己所站的位置,她甩着背包,脚步声渐渐逼近、放大。 郁索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打声招呼,不远处嘹亮的男声就抢先一步发出声音。 西决把手放在嘴边大声喊:“裴妍!你今天怎么也这么晚!” 女孩闻声转过身,看到西决身边搭着的人后全身的血液凝固在一块儿,脸上的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有惊讶也有回避,更多的是对饭局发生的事的愧疚。 “早。”她眼神避开,从齿缝说出一句问候。 可没过一会儿,又不自觉抬眼去看谢斯濑的反应。 如她所料,他双手抄兜,根本没看向自己一眼。 西决莫名感觉到奇怪,明明两人昨天放学的时候还好好的,上的同一辆车去吃饭,今早见面倒像变了个人一样。 一个表情躲闪,一个连招呼都不打。 西决原本还想和裴妍搭句话,怎料她突然生气了一样,用力转身走进教学楼,鞋底的雪花被抖落在入口的地毯上。步子快到头发在背后左右微摆,就这样一口气走上了楼梯。 谢斯濑没理她,停在门口的脚步又走动起来,把身边的人甩在了后面。 西决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能加速跟上:“哎哎哎!裴妍今天咋了?我怎么感觉她心情烂的不行……” 就在谢斯濑一脚迈进教a的时候,贩卖机里发出一阵瓶装饮料滚落的声响,伴随着到达取物口,瓶身重重砸向门挡上。 郁索余光瞟见他们要进来,身体更偏了些。 她趁机弯腰取东西,避免和两人打招呼,发丝随着身体的前倾如水流般下垂,像乌帘般遮住了大部分侧脸。 谢斯濑的脚步声渐渐走近,她只觉得混乱,伸进取物口的手卡在门下,来回在狭小的空间里摸索。 越急越乱,掉下来的饮料迟迟没够拿到,肩上的背包却没受住力滑下了肩膀,带子卡在了她因翻找东西逐渐绷紧的臂弯处。 她只能耐着性子把头发别回而后,尽力看向取物口里面。 “谢哥……你能不能慢点走……”西决的声音紧随其后,语气都是寻常吵闹。 郁索刚要放弃寻找,突然出现的一只手拽住了她臂弯的背包带缓缓向上拉,力道很稳,帮她分担了几秒钟的重量。 那只手伸过来时带着和她身上一样的味道,手骨一路擦着她的右臂,把包带调整到了掉落之前的位置。 动作很轻,速度也快。 她微微侧头看他,他脸上表情不温不火,眼神正向下瞟向自己。 她知道,他看的地方是她的脖颈,上面还有一处昨晚留下未消的红印。 郁索向上拉了下领口,遮住露出来的地方。她嘴唇轻启,刚要说些什么,就见到门口处紧接着跑进来的西决,于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谢斯濑也适时松开手,接着放回了兜里。 “谢谢。”她草率跟他讲了一句,眼神闪烁地把头转向贩卖机。 西决跟进教学楼,目光先是看了她一眼,然后避嫌似的看向谢斯濑。预感告诉他两人的关系自己最好别多问,加上郁索的头已经转了回去,自己看见了也只能装没看见,自顾自推着他往楼梯走。 “还有几分钟就要打铃了我靠,咱俩不会迟到吧……” 两人的身影在她身后走远,交谈声还在继续。 最后的对话是西决随手揪起他胸前的领带看了一眼:“你这制服领带拿错了吧,怎么感觉好像是女款,形状偏窄……” “是吗,不知道。” “你订校服的时候没看吗?而且我怎么记得你昨天戴的还不这样。” “你记错了。” 声音逐渐变小,到最后彻底听不见。 郁索终于摸到了卡在出货口的瓶身,她用力抓住,把瓶子拽了出来,刚拿出来就发现手腕因为门挡的摩擦留下了一道磨痕。 倒霉。 她心里想着,站起身,背包上的挂坠发出几声脆响,眼神看向手里握着的那瓶饮料。 买错了,根本不是她点的那瓶。 * 一整天下来,倒霉事屡屡发生。 如果之前裴妍出手划伤她只是充满巧合的开端,那这天上学发生的一切,就不只是巧合这么简单了。 先是郁索抱着5班的作业穿过走廊,即将要走到办公室,被迎面从台阶上跑下来的几个男生撞到了肩膀。 作业本撒了一地,连一句道歉也没收到。 她只能自己蹲下身一个个从地上捡起来,偏偏这天的地砖像刚清理过,水渍未干,浸湿了几本。 老师知道后留下一句埋怨:我是看你心细又文静才让你当课代表的,下次注意点。 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接着就是午饭过后,她和千禾在教a楼下散步。 千禾上一秒还在激烈诉说着对她进入西洋棋社的震惊,下一秒就被从天而降的花盆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那盆种着花草的容器在两人面前炸开,巨大的声音穿破耳膜。 等到定睛看清楚,才发现褐色的花盆碎片七零八落,冲击力使得它向四周飞散,里面的土壤和植物失去生机般静静躺在地上。 “我靠谁啊!”千禾被吓的不轻,毕竟这个距离,只要刚刚自己多走一步,都有可能当场没命。 郁索收敛起颤动的眸子,从围巾中抬头看去。位于两人头顶正上方的窗户敞开着,几个女生正嬉笑着向下张望,发现自己在看,立刻缩回教室远离了视线。 数数楼层和位置,刚好是高三2班。 裴妍的班级。 千禾拍了拍身上的土就要走:“这帮神经病,我今天高低要去找她们问清楚!” 郁索拽住她的手臂摇了摇头,可对方已经感觉受到了威胁,在她三番五次的频繁挣脱下,郁索最终被甩开了手。 她看着千禾的背影踢开路旁的积雪,气势汹汹地走向教学楼的入口。 而自己站在原地,呼出的气变成一口寒冷的白雾。 * 下午,社团活动时间。 西洋棋社。 正如郁索想的那样,裴妍虽然同意自己加入社团,但更像把她困在这,不给她碰棋盘的机会。 她来的太晚,社里的成员已经相互熟悉,形成了自己团体,对她始终是一副排外的态度。 因此一群人坐在棋桌前练习的时候,领头的学生把她支到一边去清理卫生,美名其曰:“裴社长不在,先听我的。” 郁索就这样听着他们在一旁聊天,手里拿着扫把清扫着地面,那帮人对裴妍厌恶她这点心领神会,上赶着来为难她。 “郁同学,你要是有空去楼下便利店给我们带几瓶水呗?” 她放下扫把,语气冷淡:“要什么?” “我我我!我要那个维他茶!” “我要豆奶,热的,谢谢。” “……” 一群人毫不客气地报起了自己想喝的东西,理所当然地使唤起她。 郁索微笑着一一应下,然后把扫把立在墙角,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还没关严,里面的人就迫不及待说出一句嘲弄。 “笑死了,就她这么听话的样,比低年级那几个学生还好对付……” 她卡紧门,全当没听见,将嘲笑声屏蔽在脑后。 去便利店的方向要左转,她反其道而行之走向了后侧的楼梯,没下去,而是向上。 一路的走廊间已经有了冰球赛的预热,蓝鹦鹉队的横幅和彩条贴满走廊,一阵风穿过,所有挂在墙上的装饰都飘动起来。 郁索没抬头看一眼,而是按熟悉的路线走到了a、b楼之间的廊道。室外的冷风不断顺大门吹进来,深吸一口还能感受到昨晚降落的雪气。 她边走边掏出手机,给名为xie.的账号发去一条消息。 郁索:【方便来廊桥吗?】 对话框弹出后,页面上方立刻出现了正在输入的字样。 谢斯濑:【五分钟。】 她看完后收起了手机,双臂搭向围栏,站在了和上次一样的位置。 没过多久,廊桥右侧的大门就被推开,沉重的门轴发出锐利的一声,接着是铁门拍回原位的声音。 “我没晚吧。”谢斯濑从容地朝她走过来,身上是球队训练没来得及换下的队服。 薄荷水 第23节 郁索转身,估摸着时间刚刚好:“没晚。” 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走到面前,很自然地抬手帮她理清了吹在脸上的发丝。 “你不叫我,我也正打算叫你来,”他边解锁手机边问,“你和裴妍打赌,除了输掉戒指,还有别的?” 她微微愣了一下:“对。” “是什么?” 郁索侧头看向别处,眼神在浓重的白雪中泛着光 :“一个关于你的秘密。” 谢斯濑也在此时调出了手机页面,是裴妍在半小时前给他发的一条wx。 裴妍:【斯濑,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的……那个礼物我确实给你和西决都买了,但我的心思你是懂的,我是不想让你别扭才买了他那一份……不要因为这个生气了好不好?】 谢斯濑看向郁索的眼睛:“所以你跟她说的秘密,是我因为嫉妒她送了我和西决一样的礼物,才会闹别扭。” “对。” “你怎么知道她送了我们俩什么?” 郁索眨眨眼睛:“前几天挂在你公寓门口的袋子,有一根裸粉色的飘带,昨天在黑石,和那根一模一样的一条出现在了西决的背包上……” “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是裴妍送的礼物包装,里面的东西是一副冰球手套,至于怎么确定和送你的一样……其实我是赌的,因为她送你的袋子大小差不多也是手套的大小……” 她说完后,两个人安静了很久,直到谢斯濑轻轻从喉间哼笑了一下。 他收起手机:“那你什么意思?用这种方式促成我和她?你就这么急着把咱俩的关系彻底搞成地下情?” 郁索向他走了半步,两人的距离瞬间缩近到分毫,她双眸看着他,波光涌动,发丝拍打在他的肩上。 “我在棋社很难,在新法也很难,如果你不想让裴妍一直盯着我不放,就要让她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谢斯濑目光泠冽如刀,刺在她这汪水里。 水流从刀刃周围流过,速度丝毫不减。 “那你想让我怎样?”他低声询问。 “给她想要的爱,让她在爱里失去斗志。” 第17章 “你要什么我都能给, 唯独这件事没有讨论的余地,如果你现在就开始没耐心了,急着扳倒她找乐子, 那我劝你趁早收手……” “新法不是你之前的学校,随便用点伎俩就有一堆蠢货上赶着入套。” 谢斯濑说完最后这句,为了迁就她而俯下的身体渐渐直了起来。 “郁雪理,动动脑子。” 他话讲的干脆且不留情面, 利弊拎得清楚,但手掌还是轻轻在她后腰上拍了两下。 在安慰她, 这事儿就到这了,再也别提了。 郁索还要说些什么, 但看他的表情已经没心思再谈,于是把话咽了回去。随着二人眼神交叠,谢斯濑往后退了几步,紧接着转身按原路走向廊桥的入口处。 他单方面结束对话, 甚至没问她叫自己来的目的。 郁索站在风中, 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走远, 眼框被吹的有些泛红。她确实心急了,太多事压的她喘不过气,在新法的每一秒都如履薄冰。 堆积在一起的情绪争先恐后从池底冒出来, 只能强迫自己慢一点, 找找机会。 “谢斯濑!”她提高音量,在他推开铁门前叫住了他。 谢斯濑转过头, 等她开口。身上那件白蓝相间的队服随风摆动, 和很多年前一样, 带着不易察觉的倦意。 郁索恢复正常的分贝:“你能叫人帮我买些喝的送去棋社吗?” 他微微抬眉, 然后笑着把头转了回去。 尽头的门被再次推开, 狂风伴随着呼啸钻进了廊桥,郁索抬起一只手举在额头前挡风,尽管如此,还是被刺的眯起了眼睛。 谢斯濑不为所动,背影传出一句:“当然。” “咚”的一声,门被撞上,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 教b,西洋棋社。 棋桌上的对局不分胜负,教室里的所有学生以正在下棋的二人为轴心围成一个圈,有一个算一个,全屏气凝神等待其中一方露出破绽。 在最激烈的关头,安静的教室里发出了门被拉动的声响。 管事的男生连头都不抬,眼神盯死棋盘,不耐烦地抱怨了句:“啧……买个水好慢啊,我的呢?” 随着他把手伸在半空,零星几人跟随着那只手的方向朝门口看去,只是来者并不是所有人想的那个,而是一个有点面生的男同学。 靠在一旁桌子上的社员拍了拍伸手的人:“哎!不是郁索。” 所有人闻声抬起头,注意力终于从棋桌上移开,齐齐看向了门口的人。 男生穿的板正,是很标准的模范生样子。个子不高,整个人斯斯文文的,在他们转头的那一刻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就好像在等所有人把目光转向自己一样。 “你谁啊?什么事?”管事的放下手里的棋,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裴妍不在他说了算,此时此刻凭空多了些张狂。 男生丝毫不回避地回敬几人的目光,笑着用手拨弄了一下制服前的胸牌:“一班的,来送东西。” 听到是1班,刚刚还坐着的男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前面的人推到一边走了上去。 反着光的牌子上的的确确写着不太熟悉的名字。 但是高三1班的刻字是绝对出不了错的。 男生像是受人所托,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从身后拎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举到面前,里面是随便挑选的几种饮料。 管事的松了口气:“噢噢噢!是西哥送来的吧!不过今天不巧,裴妍姐有事不在这。” 西决猛追裴妍大家嘴上不说也心知肚明,追的最猛的那阵经常给棋社的人买各种吃的喝的,意图就是想借机会和她身边的人打好关系,后来甚至连团建都要他这个无关的自掏腰包。 久而久之大家就习惯了他这套做法,理所当然地收着这份好处。 男生听罢抽回了即将送入对方手里的袋子,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缓缓开口:“什么西哥,让我送东西过来的姓谢好吗。” 看一群人没有出声的,他又接着解释:“谢斯濑。” 名字出来的那刹那,原本还坐在椅子上的人猛然站了起来,身体因为惯性作用重心向前,整个人撞到了棋桌的边缘。 桌子发出剧烈的抖动,所有棋子不分黑白全部倒在了棋盘上,还未下完的棋局毁于一旦。 纵使这样,也没人把注意力放在上面。 刚刚还信誓旦旦准备接袋子的男生收回了手,脸上从一种惊讶转向另一种惊讶:“呃……所以说是谢斯濑给裴妍姐送的饮料?” “啧,”男生不耐烦地侧过头“郁索是你们社的吧?” “是……” “那就没错,是帮她送的。” 刚说完话,那袋重量不轻的塑料袋被扔在了离他最近的桌子上,里面的饮料瓶碰撞在一起,其中一个滚出来半截。 这才看清袋子里装的全是同一种苏打水,因为难喝,所以没人买,因此便利店就数这个余货充足。 “谢哥说老喝那些高糖的饮料不健康,让我给你们一人买一瓶这个,挺贵的,可别浪费哈。” 男生话带到了,转身就要离开。 走了两步又思索着回过头:“好像还有什么事来着……哦对,他还说是谁带头说要买水,明天去高三一班找他一趟,这回没了。” * 临近放学,空中毫无预兆地下起小雪。 郁索按照千禾给自己发的wx消息站在教学楼门口等她,天气很冷,围巾挡了些风,可还是挡不住钻进裙摆的冷气。 她向手心里呼着热气,然后将两个手掌相互摩擦贴在脸上,靠重复这样的动作带来些额外的温度。 从周身经过的学生间散发出校赛将近的轻松氛围,比以往的放学时间更活络,偶尔还能听见几嘴对获胜队伍的预测。 “郁索!”千禾从教学楼拐角处小步跑出来,手里举着把雨伞,“你怎么不在楼里等我?穿这么少……” 她把伞举到郁索头顶,抬手摸了摸她外套的料子。前几天穿还说得过去,可最近地区开始降温,属实有些单薄。 郁索笑着摇摇头:“没事,我还好,怕站在里面你找不到。” 千禾嗔怪地挽住她一只胳膊,拉着她走下楼梯,两人很快融入进出校的人流。由于地面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走路的速度放的很慢。 郁索微微侧目:“你家司机今天没来接你?” “没啊,我特意跟他说今天别来了,想和你一起溜达回去,你家不就在黑石对面吗?给你送回去我再自己去坐地铁……” “你今天心情不好?” 郁索刚说完,两人的脚步就停在了校门口的位置。 她一眼就看出了千禾的不对劲,照理说她家的距离离学校不算近,和黑石也是相反方向,今天特意绕远拉自己散步,不如说是在散心。 千禾被她说中一般眨了眨眼,但很快便调整好状态,重新拉着她向前走动起来。 “其实也没多大的事……就是家里有人生病住院,情况不太乐观,害……之前状态就一直不太好,只是最近又严重了,我可能是有点儿逃避去见她吧……” 说起“家里人”的时候,千禾的眼睛顺着伞沿看向路的尽头,点点光斑在双眸中移动。 那种情绪让郁索感觉到莫名熟悉,很像她想起她妈妈时的状态,大多数时候都被落寞填满。 她不知如何安慰,只是拍了拍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一切都会好的。” 郁索说话很轻,却给人意外安心的感觉。两人短暂交流过眼神后,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些。 千禾笑着握紧伞把:“我知道!我也相信很快就会好起来了……不说这些了,聊点别的,你今天在西洋棋社怎么样啊?裴妍没再为难你吧?” “没,她今天有事不在,嗯……其他人就那样吧,你也知道,融入一个旧的社团还是需要点时间。” 千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松开挽着她的手,转过身和她面对面,倒退着走在路上:“我听说冰球社那边今天也出了点状况,往年和咱们学校对阵的立海一中,今年队内成员整个大换血,谢斯濑没交手过,所以训练的时候一直在想对策……” “立海?” 薄荷水 第24节 “对,就附近那个中学。” 两人正前后走在小路上,迎面走过来几个身穿暗蓝色制服的女生,她们有说有笑地从两人身边经过,手里还拿着冰球赛应援的东西。 郁索见有人过来,连忙把头向旁边侧了一下。 千禾朝她打了个响指,眼神提醒她看这几人,等两拨人彻底分开各走各路才开腔:“刚刚过去的那几个就是立海一中的。” 一串刺耳的消息弹窗从千禾的口袋里传出来,她想忽略,没想到声音却越来越密集,到最后响成一条线。 “烦死了,谁啊……”她掏出手机查看,把雨伞暂时交到郁索手中。 郁索放慢脚步,把围巾向上拉了下。 就这样走了十几米,一旁的千禾突然停了下来站定在原地,她也只能跟着停下,转头看向她。 “怎么了?” 千禾的脸上亮着屏幕映出来的光,她手指在手机上快速上滑,似乎在查看什么内容。 表情说不出的别扭。 “郁索,你快过来看看。” 郁索有些疑惑地走近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手机。 年级的大群里正疯狂转载着一条新闻链接。 内容是地方的娱乐媒体发布的一条消息,虽然目前热度不高,但随着不断转发推进,讨论声越来越多。 这则的标题是:童星毁容传闻不攻自破?是解约手段,还是另有隐情? 点开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蓝鹦鹉》颁奖典礼上的抓拍,郁索坐在蓝色背景板前,哭着讲出自己息影的消息,媒体的闪光灯毫无保留地打在她脸上。 她右眼上缠着绷带,神情空洞无物。 第二张照片的时间就在最近,准确说是几天前。 郁索身穿校服走在新法附近的石砖路上,雨伞撑开搭在一边的肩膀,由于是下坡,整个身体呈轻微的后仰姿态。 笔直的长腿探出制服裙暴露在外,在远距离拍摄的闪光下更显皮肤透白,模糊不清的颗粒感让她那张脸看起来淡定自若,就连随风飘起的发丝都从容至极。 最主要的是,来回变换几个角度,那张脸都是没有绷带、没有伤的正常状态。 下面的评论区热闹非凡,基本都是附近学校的学生。 【路过她们班的时候看见过,真人确实和电影没差,脸也很耐看,本人新法的,包真。】 【所以说毁容只是不想干这行了?现在老老实实回学校念书去了?】 【如果毁容是真的,那恢复的简直是奇迹……】 郁索的手指不断向下滑,直到翻出了一条新鲜的评论。 【她之前是我们立海一中的啊……那会儿还叫郁雪理,后来好像因为成绩好转去新法了吧,不太清楚,反正她在我们学校的时候没什么朋友,什么活动也不参加,清高得很。】 千禾一行行看完了她手指停留的这条,眼底的情绪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不是……没听你说过啊,你之前是立海的?” 郁索心里已经乱成一团,没心思再回应她的话。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雨伞上的白霜越来越多。过了半晌,才终于像反应过来似的从兜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想上网看看现在的情况。 还没来得及解锁,先看到了几条wx弹窗。 简单干净的纯色屏保上只有xie.的消息,时间就在五分钟前。 【今晚别回公寓了,有人盯着。】 接着是一条酒店的定位地址。 【来找我。】 第18章 谢斯濑订的酒店在市中心的商圈。 电梯门轻启的瞬间, 玫瑰香氛混着冷调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 郁索拎着背包踏入顶层走廊,脚下的羊毛地毯吞没了脚步声,只余下水晶壁灯在廊顶投下碎钻般的光斑。 她身上还穿着学校的制服, 难免有些不自在,与住客擦肩而过时微微低着头。转角处忽然铺开整面落地窗,暮色正从城市天际线漫上来,来不及欣赏, 一口气走到了尽头的那间套房门口。 调整好呼吸后,抬手敲响了房门。 几秒钟的时间, 门从里面打开。 谢斯濑像是刚洗完澡,用手里的毛巾擦着头丝, 水珠滴在脸颊上。沐浴露的香气立刻抢夺了走廊里的香氛味道,划出了属于私密房间的分界线。 “这么慢,路上堵车?” 他说完便转身走回屋内的客厅,坐在了那张天鹅绒沙发上。身上的黑色浴袍裹着肩线, 领口处不经意露出冷白的皮肤。 郁索将身后的门关紧:“千禾跟家里人说不用做晚饭, 我陪她简单吃了点儿, 然后才过来的。” 谢斯濑没再接着说下去,注意力回到了电视上。他用遥控器来回切换着频道,最终停在了不痛不痒的体育新闻栏目。 她看向他面前的那张异形茶几, 上面堆了几本学校的练习册, 然后就是意料之内的烟灰缸,里面全是他常抽那款的烟蒂。 郁索把背包和外套挂起来, 走向了客厅, 没说一句话, 安安静静抖落了书本上少量的烟灰。然后将所有本子按大小排列好, 叠成一摞, 把烟灰缸拿在手里。 “你要写的话去那边的桌子吧,不然该把习题册弄脏了。” 话音落下的那秒,是她转身的那秒。 是谢斯濑的手臂圈住她双腿的那秒。 她不敢回头看,但能感觉到谢斯濑的气息不断贴近自己的后腰,一点一点,直到他的鼻尖隔着衣料触碰到脊背,她不自觉抽了口气。 拿着烟灰缸的手抖了一下,灰烬飘出些,零落着沾到了地毯上。 “你今天没喷香水?”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发出的,低迷且带着很重的气音。 她停顿了半晌才开口回话:“上学还是想淡些,而且今天室外课很多,到现在味道都差不多散干净了。” 谢斯濑听着她的话,手掌慢慢向上滑过她腿上的皮肤,在即将探进她裙摆的那刻,被她伸过来的手按在了原处。 “明天你还有比赛。”郁索低垂着眼眸叫停。 拒绝的意思。 他深谙强求不来的道理,于是松开起身,高度完全把她笼罩在身前。那只刚刚还在她身上留有余温的手,此刻拿走了她手里的烟灰缸,身影也从她身后走向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谢斯濑做了她原本要做的事,把里面的烟蒂倒进桶里。 “群里的消息你看到了吧?”他终于说起正事。 郁索点点头,看着他把倒空的容器拿回茶几,然后从烟盒里重新拿出一根点上。 谢斯濑吐出一口白雾,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干脆了,她一时回答不上。 看到那条新闻的那刻,她大部分思绪都在琢磨那些照片是在什么情况下拍出的,并没有对策。 至于自己摘下纱布不完全是冲动,而是伪装了太久,她对继续这件事已经感到有些疲惫了。上次在蓝桥跟她妈妈见的那面更击中了她摆脱现状的想法,她不会蒙着纱布过一辈子,哪怕是以往的事被翻出来,她也要这么干。 “一个眼伤估计也做不出什么文章,我息影的事情已经过去有几年了,等网上的人狂欢够了,自然就会忘记这些。” “你就干净的什么也扒不出来吗?” 谢斯濑戏谑地看向她的脸,指间的烟亮着火光。 他笑的很淡,在窗外夜景的映衬下多了丝看不透的情绪。 从初中的那场假证开始,两人就是明暗交汇的影子,没人比他更懂她干的那些勾当,以及拿奖级别的演技。 郁索苦笑了一声:“你直说就好,不用搞这些弯绕。” 谢斯濑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垂下手臂往烟灰缸里弹了下烟灰。 “直说的前提是你没有秘密瞒着我,如果你对我都不能做到坦诚,那我想帮你也帮不到点子上。” 这话表面上是在说她有所隐瞒,实际是说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郁索犹豫了几秒,看向烟雾背后的那张脸:“我的眼睛是之前医院开的假证,其实没有伤过。” “还有。” “我在立海的时候和一个男生谈过,明天的比赛他也会来。” “还有。” 谢斯濑抽了口,再次弹了弹烟灰。 郁索的手抓住袖口,在他不断投过来的眼神中保持着最后的镇定,她不知道他究竟了解到什么底部,因此放出两个烟雾弹,试图结束这场追问。 他见她不肯说,从茶几上抄起手机,调出页面后举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远拍的照片,画面很空,只有郁索一人撑伞走在马路上的背影。 而在她身后的,是蓝桥监狱的门头。 “那天咱们俩约在公寓见面,你很早就离开黑石,但并没有直接回家,为什么会有人拍到你出现在蓝桥?你知不知道裴妍她爸新调的工作地点就在蓝桥?” 郁索听完他的话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冲上头顶,一次深呼吸后才张口:“这是什么时候发的?新闻下面的?” 她声音已经有点颤抖,紧紧盯着手机上的图片。 谢斯濑看她确实是真紧张,用手指点了下屏幕,那张图瞬间缩小成聊天记录里的一张。 对面账号是个摄影,准备把照片投给新闻社捞一笔,谢斯濑这边开了价,两人聊了几句,最后以谢斯濑的转账做了收尾。 五万块,一张照片的价格。 “放心吧,底片他已经删了,明天我还会往他的账户上打一笔,确保不会散播到网上。” 他一字字说的清楚,随即关闭了手机。 郁索追问道:“你怎么联络上他的?那条新闻放学时才发,我来酒店的路上就已经点不开了。” 谢斯濑掐灭香烟,伸手帮她擦掉制服上的烟灰:“饭局那天,偶然瞥见裴妍的手机弹窗有新闻社发的消息,回来之后简单打听了下,预感她要有所行动。” “你约我到廊桥那会儿,新闻稿写好准备发了,但我的线人消息不太灵通,最后还是晚了一步。” 郁索皱了皱眉:“线人?” 薄荷水 第25节 谢斯濑点点头没说话,抬眸对上她的视线。 她想了想:“她弟弟。” 能有机会接近裴妍手机,还能为谢斯濑所用的只有他。 “嗯,聪明。” 情况已经讲明白,就差她给出一个解释。 他坐回沙发上,拉着她的手让她站到两腿间的空地:“所以现在能说了吗?” * 次日,温度回升。 各大盟校从早上开始便乘坐大巴到达了学校,由于是新法主场,只有本校的全部学生能到场观赛,其余参赛校只有队伍后勤和部分学生有资格到场。 八点开始,人员差不多到齐,校园里到处是感叹新法环境的声音。 不同制服的学生在冰球馆门口排成队列,吊着一口新鲜感相互闲聊。 千禾很反感这种人多的场合,进班后把书包丢到座位上,然后就开始和郁索吐槽这一路走来有多少人挤在门口,边说边在制服上别着“蓝鹦鹉”队的应援徽章。 “你要不要?我多出来一个。” 她举出一个印有鹦鹉图案的徽章到郁索跟前,被她笑着拒绝了。 千禾见她兴致不高,连忙搂住她安慰:“还在因为昨天的事不开心吗?你别想的太糟糕了,那帮人就是嘴碎,如果今天有立海的人来找你麻烦,我会替你搞定的!” 郁索被她搂在臂弯里晃了晃,心里轻松了不少。其实昨天的新闻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只是酒店的床太软,没休息好,肩膀有些痛。 千禾继续拍了拍她手臂,神情愉悦:“我跟你讲个事你绝对开心!听说今天裴妍来学校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好像是把脚歪了,整个人垮着个脸,但为了看谢斯濑比赛又不得不来哈哈哈哈哈哈......” 她说完后,郁索刚好整理完桌面,轻轻勾了勾唇。 千禾显然对她的反应并不买账:“不好笑吗......” 郁索从她身边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没事了已经,咱们往冰球馆走吧,不然一会儿找不到好座位了。” 千禾笑着随她站起身:“走!” * 新法冰球馆。 穹顶下的每一寸空间都被沸腾的声浪填满。 看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了人,连台阶都被挤得水泄不通。各校学生身着不同颜色的制服聚成一团,讨论声此起彼伏。 郁索和千禾来的算晚,一进场就被拥挤的人潮堵在了门口,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 郁索摇摇头,意思是前排的座位肯定没戏了,千禾的眼神在看台上穿梭,下一秒便看见什么似的,拽着她的手往前走。 很快两人挤到了一排相对靠前的位置,虽然有些偏,但好歹有地方坐。 “姐们儿,这座位有人吗?” 千禾大概是认识靠边座位的女生,她说完后,对方略带惊喜地把椅子上的背包拿走,给两人腾出了坐的地方。 郁索整理好裙摆坐下,不料让位的女生一眼认出了她。 “我靠,这不是昨天群里聊的那美女吗?千禾,你俩认识?” 这话虽然是在问千禾,可眼神始终没从郁索身上移开。 千禾闻言挤到了两人中间的座位,一屁股隔开了女生的套近乎,堵着笑脸搪塞了句“朋友朋友”。 郁索撑着下巴,注意力全在场内。 冰面四周的替补席上,队员正围在教练身边讨论战术,身着蓝白队服的就是新法的蓝鹦鹉队,另一边的红白则是立海的游船队。 一瞬间目移,视线停在刚刚转过身的男生身上。 谢斯濑拿着球杆站在教练旁边的位置,许是听困了,侧过头打了个哈欠。他的气质在人堆里很扎眼,明明是充满野性的运动,却顶着张斯文至极的脸。 她还在看,谢斯濑的目光刚好游走在观众席。 由于额前的发丝有点挡眼,他抬手把头发向后抓了下。马上就要扫到郁索这边的位置,教练的训话刚好结束,西决一把搂住他转身,两人去了入场队列。 “哎哎哎!”千禾用胳膊肘戳了戳郁索,打断了她的视线。 “怎么了?” 随着郁索转头看她,千禾抬手指了指前面第一排座位。 在离冰面最近的黄金席位上,裴妍的背影坐的端正,她今天破天荒地把头发盘了起来,脖颈的线条干净好看。 像是有所预感一样,就在千禾指向她不久,她突然转过头看向后排,目光毫无保留地和郁索对在了一起。 千禾吓了一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郁索看了看裴妍,估计也是因为新闻的事没睡好,神态有些疲倦。她还是撑着脑袋,微笑着朝前排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裴妍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然后眼神凌厉地把头转了回去。 场上的灯光突然间迅速变换起来,伴随着强烈的鼓点来回切换。观众席接收到开场信号,横幅挥舞成流动的波浪,跺脚声、欢呼声在封闭空间内掀起一阵风暴。 空气里都浮动着肾上腺素的燥热,这场万众期待的对決,早已让整座场馆化作了一座喧器的火山。 主持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欢迎各位学子前来参加这场一年一度的冰球盛会!冰刀即将划破冰面的呼啸、球杆碰撞的铿锵节奏已就绪——让我们用呐喊点燃赛场温度,为每一次闪电突破欢呼沸腾!” 郁索在千禾的鼓动下拍着手掌,声音随人浪融化在场馆内。 “现在———有请新法一中代表对入场!” 话音一落,音乐变成了the score的《legend (传奇)》。 强烈的节拍把欢呼声再次推向高潮,彩带、灯光从空中撒向内场。 裴妍有些激动地看向蓝白队伍滑上冰面,眼神死死锁定在打头的谢斯濑身上。 他对冰刀的驾驭炉火纯青,轻松地绕场滑行一周,抬手煽动观众席的欢呼再高些。他虽然已经戴上头盔,但还是能感觉到那副身体蕴藏的力量不容小觑。 郁索则是平静很多,眼眸如静湖,看着他的身影不为所动。 千禾凑了上来:“怎么会有男的脑子和身体都这么好使?” 她边吐槽谢斯濑边给手里的果汁插上吸管。 郁索双腿交叠,上面的腿轻轻晃着。 没一会儿,立海的代表队在主持人的介绍下跟着入场,她才停止了摇晃,眼神盯着那支红白队伍。 打头的男生还是熟悉的身影,他进场后并没有滑行一周,而是直奔谢斯濑跟前,两人很快在场中形成对立的架势。 “搞什么……立海的队长没有热场就直接滑到场中了?”千禾喝了口饮料,“这男的好像今年第一次带队,看样子和谢斯濑挺不对付的,他叫啥来着……” “边灼。” 郁索的声音沉着清晰,音量不大,却包括千禾在内的几个女生纷纷转头看向她。 千禾疑惑开口:“你认识?” “何止认识。” 就在观众席沸腾之时,冰面上是另一幅景象。 不同于看台的热闹,两波队伍的气焰藏在无尽的沉默了。 原本站在后排的西决受不了了,三两下滑了上来,冲立海的几人张口:“我c,第一次见连入场都不会的,你们立海一中新换的队长用不用去看看脑子啊?” 一瞬间,嘻笑声不绝于耳。 谢斯濑抬手把他拦了下去,眼神看着面前的男人,笑声也在他的动作下戛然而止。 对面的边灼隔着头盔,眼神依旧犀利:“郁雪理,你认识吗?” 这句话只冲他一个人说。 谢斯濑轻笑:“怎么?” “她滑冰是我教的,还不错吧?” 第19章 谢斯濑将球杆往冰面一磕, 侧头时护颈蹭过边灼肩:“真希望你一会儿打比赛的时候,也有这种精力。” 他说话特意放慢了语调,声线像淬了冰, 然后抬手轻轻拍了下边灼的右臂,护腕在冰灯下泛着冷光。 那根手臂的骨头在几个月前刚恢复,却让他离开赛场整整一年。 边灼在冲上去之前被队友拦了下来,可护目镜下的眼睛依旧火光未消。场外的裁判见状发出各就各位的指令, 两拨人回到各自的阵营站好。 欢呼、掌声一瞬间归于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已聚焦在那枚微微颤动的冰球上,期待着这场比赛的开场哨音。 预备口令撕裂冰面, 两人同时单膝触冰。 观众席氛围紧张到极点,千禾一把抓住郁索搭在扶手上的手腕:“要开始了要开始了!” 郁索笑着点点头, 看向灯光照亮的位置。 刹那间,哨声响彻整个场馆。 冰刀划破冰面的锐响中,红蓝两队如两道闪电在冰场交错。蓝队的前锋谢斯濑单手持杆急停,护目镜下眸光锁定球门, 却在变向瞬间被红队的边灼横杆拦截。 球路被斩断。 两人肩甲相撞迸出碎冰, 谢斯濑借势倒地扫腿, 球杆如灵蛇从对方□□穿出,将球挑向半空。 边灼跃起扑救的那刻,从斜后方杀出的西决抬起杆刃, 将下落的冰球磕向死角。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紧张地盯向那抹银光。 谢斯濑此时突然变换路线, 护膝擦着冰面滑出半米,冰球却擦着他护肘边缘入网——□□爆亮的瞬间, 新法的计分器从0跳转至1。 一切来的太迅速, 以至于全场反应滞后了几秒。 直到主持人的进球播报在冰球馆上空回响, 场内才爆发出如雷贯耳的欢呼。 “进了!!!” 薄荷水 第26节 “我去, 今天这么刺激吗?才几分钟啊, 谢斯濑就进球了?” 穿着新法校服的学生本就占大多数,荧光棒拉出的光斑和口号声同时填满了观众席。客方的气焰消了一大半,有些怨怼地看向场内的立海球队。 千禾翘起二郎腿,手臂整条向后搭在椅背上,心情舒爽地回过头,正好看向后排两个一脸不爽的立海学生。 她不认识她们,但自来熟地用舌头和上膛发出一声充满挑逗的声音:“怎么样姐们儿,我们学校还可以吧?” 郁索不想承认自己认识她,只是撑着头发出几声低笑,白皙的手骨在太阳穴的位置摩挲。 前排的裴妍举着手机,记录下进球的这一刻。她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在旁边人激动地拉着她庆祝时,她抬起手捂住下半张脸,要哭的架势。 郁索看着她的反应,心里觉得蛮有意思,因此嘴唇微微勾了勾。 冰场内,谢斯濑拍杆震地,蓝白队服掀起衣角。他依次跟球员们击掌,叮嘱着后面的事宜。 这次进球速度太快,运气成分比较多。 对面的新球员没和他们交手过,难免搞不清楚他们的球路,加上边灼心急,让比赛节奏完全掌握在了新法手里。 边灼站在场边用球杆敲击着围栏,以此来散发些火气。他穿过蓝白交错的人影看向不远处的谢斯濑,对方看了他一眼,颔首,就像感谢他“送出”这一球。 队员想上前询问边灼手臂的情况,被他推开滑了老远。 正在整顿的时间里,场馆的侧门忽然被从外推开,室外的自然光伴随沉重的铁门声送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但依旧整理的一丝不苟,配上身上那件行政服有种中年硬朗的气质。身后跟着的男人很年轻,相似装扮。 两人的站位像前辈后辈,领导员工,总之弥漫着一种不可撼动的秩序。 郁索的表情在看到后露出了不易察觉到波动。她变换了坐姿,转而将身体靠向椅背,睨着两人的身影从观众席的最前排经过,就这样一路走到了家属席。 双眸中闪过微光,如湖水般透澈。 千禾对初来乍到的家长打起八卦:“这俩人是立海球员的家属?看这样子......像在警视厅或者行政单位工作哎。” 场内立海的球员看向家属席的男人后纷纷挥了挥手,嘴型像在叫“叔叔”。只有边灼反应平平,在身边人的催促下才肯点头示意。 男人稳稳坐在了椅子上,没过一会儿,把看向球场的头转了半圈,他眼周有自然衰老的褶皱,放松时面部严肃周正。 目光扫视身后看台的学生,像在寻找什么。 郁索到死都记得这张脸。 边灼的父亲,经手她妈妈案子的男人。 以及初中那场爆炸案,一直未放弃寻找证据的主办警官。 * 时间来到第二场。 哨声吹响后,两队都进入了求胜的最佳状态。 谢斯濑的杆尖先勾到球,在变向时被边灼斜刺里截杀。 两人在中线扭打纠缠,护具相撞的闷响看的人胆寒。双方球员进入到激烈的抢球环节,球杆摩擦冰面发出锐利的响声。 边灼低身从对方臂弯间穿杆,冰球擦着谢斯濑的膝甲腾空。 “老招儿。”谢斯濑在他耳边说完这句,忽然手腕翻转将球重新压回地面。 边灼一刻不松地盯着冰面抢夺,头盔背后笑得勉强:“你和她进行到哪步了?” “你想的那步。” 冰球被谢斯濑挑向穹顶,落下时正砸在争球点,他与边灼同时扑向弹起的球体,四片杆刃绞成死结,冰面在重压下渗出细密水纹。 坠地的刹那,两道黑影同时窜出。 边灼凭借爆发力先触球,却在变向时被谢斯濑用杆刃轻挑球杆关节,冰球打着旋儿弹向挡板。 谢斯濑借势冲撞,他看似将边灼压向边线,实则用膝盖顶开了对方护腿板的卡扣。 混乱中,球杆旋转着飞向围栏方向,所有人的目光随杆刃偏移。边灼预感要占下风,脑子里的理智断了线,索性将球杆脱手,用力撞向谢斯濑。 两人卸力般砸向围栏。 在冰球赛中,身体的肉搏并不算违规。 他就是料定这点,断了他的进球机会。 “你他妈打不过就玩脏的!”西决迅速刹刀,停在了旁边,用球杆背端指向边灼。 两队人一点即燃,吵嚷声越来越激烈。 不知是谁开始动手,语言冲突又再度升级为肢体冲突。 谢斯濑站在扭打的人群外,他摘下头盔,汗湿的发丝贴在眉骨。最主要的是,脸颊有一处护目镜边框产生的压痕,由于蓄力太猛浸出了丝丝血迹。 边灼刚刚撞向他时用手肘磕向了他的头。 这一下就是拜他所赐。 所有人瞬间停止了动作,神色怔怔地看向他。 谢斯濑看到几人脸上的表情,抬手摸了下脸,触目的血红在手指上晕开。 裁判一声哨响紧急叫停,西决甩开对面正要扭打的手,转身查看情况。 观众席一时间讨论声四起,都在聊场内的状况。后排的人不明所以,只能伸着脖子等待广播里的赛况解释。 前排的的裴妍看的清楚,谢斯濑什么状态都能从她表情里窥见一二。她有些不安地咬着右手的指甲,在裁判宣布下场包扎后,猛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这一举动当即被邻座的女生阻止,可即便坐了回去,她还是焦灼地盯着那个身影。 场外喧嚣,场内安静。 谢斯濑滑动到离边灼只有半米远的位置,然后把手里的球杆举向一侧,身边的队友很识相地接了过去。 他看着对面,嗓音沉着:“看来立海休整的这一年并没有什么长进,精神领袖连球杆都握不好,就更别提夺冠了。” “你先管管自己破相的脸吧。” “噢?说到这个我还要感谢你,”谢斯濑笑着挑了下眉,侧头凑到他耳边,“她的手帮我换药,应该很爽。” 有多爽,猜去吧。 话音刚落,边灼眼底的怒火促使眉头颤了两下。 他嘴角抽动着盯着男人的脸慢慢拉远,血色让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多了些挑衅的味道。 谢斯濑说完后利落地转身,新法的队员接连跟在他身后,西决垫后,给了边灼一个警示的目光。 郁索用指甲轻敲着座椅扶手,百无聊赖地看着透明围栏内的两队人散开。 随后把目光从前排转向远处的家属席。 边灼的父亲在看到场内状况后毫无表示,或者说他心根本不在比赛,眼神甚至还在观众里寻找着什么。 “哎,郁索,你说第二场怎么算啊?这谢斯濑受伤了还能上吗?”千禾凑近她开口。 郁索回过神,嘴角扬起很浅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还不等对方继续说下去,她便从座位上起身,手在千禾的肩上拍了一下:“我有点头晕,去洗手间洗个脸。” “啊?用我陪你吗?” “没事,估计是这里面太闷了,我去去就回。” 她说完便将搭在肩上的手拿开,千禾摆了个ok的手势,把注意力放回到冰场上。 郁索转身走向楼梯前,转头看了一眼。在她最后的回眸里,远处家属席的男人也正巧与她同步起身,只不过要去的方向是冰场外的球员休息区。 谢斯濑刚好从围栏内走出,抬眸看见男人后,脚下的速度一点点放慢。 最终站在了原地。 * “今天来之前我就在琢磨,新法一中的冰球赛......不会能碰见你吧,没想到还真让我碰着了!你这小子,比初中那会儿又长高不少。” 边父说话没什么官腔,但仍旧透着从警多年打磨出来的狠戾,字正腔圆,单刀直入。除了面色不如前几年精神,总体状态还是很不错。 他说着便用有些粗糙的手掌在谢斯濑背后拍了拍,面带笑意地把他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跟在后面出来的西决不明状况,但看见是长辈,举止又很熟络,自知不方便打扰。最后只能在谢斯濑耳边说了句“稍微快点,还得消毒呢”。 谢斯濑朝身后点了下头,然后冲边父开口:“边警长这么多年倒是一点都没变。” “快别这么叫我了,早就退到二线喽,身体不如之前那么好了......现在局里的年轻人也多,多给他们些机会......” 他边说边看向和他同行来的另一个人,男人年纪也就二十出头,坐在家属席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本记录着什么。 谢斯濑对这号人也很面熟,是边父在警局工作的手下。 一个校际冰球赛,还要特意按出警规定到场两个警员,不像是家属观赛,倒像是特别为了某个案子出警。 还是便装出警。 谢斯濑刚要开口,就听见身后逐渐靠近的冰刀声,随着冰鞋磕向围栏边缘,边灼的身影走了出来。 “爸。”他叫了声,一脸疑惑地看向两人。 边父似乎和儿子的关系一般,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的交谈,气压莫名很低。 等到边灼吊儿郎当地要走开时,他才张口道:“臭小子,下手没轻没重的。” 说的是他给谢斯濑的这一下。 边灼不以为然地走远,朝后面挥手丢下一句“走了”。 没有一点道歉的意思。 边父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严肃表情完全不同于刚刚的状态,身为父亲还是用最真的一面对儿子,而面对谢斯濑这号人,更多是公事公办。 谢斯濑扯了下嘴角:“您今天来只是为了看球赛?” 言外之意是,还有别的事要干。 边父看向他的表情明显一怔,很短促,且很快便替换成了笑脸:“什么都瞒不过你,初中那会儿第一次见,就知道你精的很......” 说罢,男人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眼神不好,所以调了半天才从一堆聊天记录中翻到图片。 弄好后,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谢斯濑。 上面是昨天那条新闻的截图,位置正好卡在郁索穿着校服走在路上那张。 薄荷水 第27节 “这个女孩,现在在你们学校?” 边父的声音突然低沉起来,在他后背上的手拍了拍。 不远处的蓝鹦鹉队员拿着急救箱招呼他过去,被他抬了下下巴敷衍过去。 “在,怎么了?” 听完他的话,边父追问:“你跟她熟吗?” 你跟她熟吗?这句话仿佛很久前就问过他。 初中那场爆炸案,边父一直对结果持怀疑态度。 一是他的职业敏锐度告诉他,郁索的供词太过完美,反而疑点重重,二是当时的监控遭到破坏,虽然谢斯濑主动承认是换试剂时操作失误,但并不能确定引发爆炸的根源就是他。 加上谢斯濑家里的这层关系,最后警方迫于压力,只能草草结案。 警察有种天生的直觉。 正是这种感觉,让案件的关键点又落回郁索身上。 “不熟,”他笑起来,脸上的梨涡很浅,“如果边叔是想从我身上套出些有用信息,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冰球馆上空突然响起中场音乐,热烈的鼓点和旋律让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诡异起来。 谢斯濑静静看着他的双眸,没有丝毫畏惧的意思,甚至在无形中升起一种很隐晦的自信。 太滴水不露,以至于没有缺口。 “没别的事儿我要去消个毒了,一会儿还有比赛要打。”谢斯濑指了下脸上的伤,转身走向其他队员。 “等一下!”边父的声音叫停了脚步。 几米的距离,确实无法跨越的鸿沟。 男生转过头,面容平静,和初中时几乎没有差别。 “前几天,我参加了你爸在市里举行的座谈会,许多观点我都很有共鸣,比方说那句……任何时候,躲在暗处永远比不过站在阳光里。” “你觉得呢?”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站在各自的位置没有下一步动做。 半晌后,谢斯濑低头笑了下。 “我比较喜欢我爸的另一句。” “哪句?” “有时候收手,也是一种智慧。” 谢斯濑说完看向了家属席,坐在椅子上的年轻警察正目不转睛地看向自己,被发现后有些惊慌地移开了视线。 他再次转头冲男人颔首道别,目光在他胸前的警徽上停了几秒。 移开,微笑,转身。 随着音乐进入到副歌部分,冰球馆内响起了学生们的自由哼唱,一切充满生机。 第20章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 裁判和校方商讨后给出了最终的解决方案。 边灼罚下。 由立海一中的替补前锋上场替补。 判定刚下来的时候,观众席的立海学生嘘声一片。 就队伍构成来说,新法的球队平均实力更高, 队员之间相互磨合的已经很成熟。相比之下,立海更像是由边灼一人拉高水平的队伍,如果连他都要罚下,那几乎没有什么胜算可言。 边灼听到判定的第一时间就从休息区站了起来, 目光盯死裁判的位置走了过去,在教练的阻拦下才勉强拦在了半路。 场馆上空响起主持人的播报:“经过几位裁判和老师的商议, 决定将第二轮比赛的成绩作废,并进行一场加赛。” 也就是说第二轮不算平, 立海还有两场可以争取到的机会。 如此以来,观众席的声音小了一大半,似乎对这套处理方案还算满意。就连立海的球员也接受了状况,刚刚还支持边灼的两个男生迅速倒戈, 相互对视了一眼后慢慢走向了他站的地方。 “边灼, 要不然算了, 正好你手伤不也没好利索吗?这次让我们先上,你在旁边观赛。” “是啊边哥,第二场重算的话没准还有希望和新法他们打平, 总比输了好看吧......” 边灼听着这些话从耳边飘过, 苦笑着看向别处。 他等今年的机会等了太久,为了能早些回到场上, 医院的康复训练一天都没有懈怠过。没人比队内的成员更清楚他的决心, 可现在连上场的权利都没留给他。 “立海还真是现实啊......有一个算一个都这么会权衡利弊, ”他像是对自己说的, 眼神却扫过身边每一个人。 队友们躲避他投来的目光, 只有教练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手刚放上去就被他一把推开。 “随便吧。” 边灼撂下这句,离开了几人站着的地方,路过休息区的座椅时顺手捞起了自己的头盔。 再抬眼,正巧对上后面那排坐着的谢斯濑。 他的伤口刚处理完,贴了块方形的创口贴在脸上。手里的球杆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地面,仿佛对刚刚上演的这一系列闹剧没有任何兴趣。 边灼将眼神从他身上移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休息区。 “边灼!你干嘛去?”教练在后面朝他喊了一嗓子。 “洗手间!” 随后,身影消失在拐角。 * 冰球馆二层。 水流声填满了整个空荡的盥洗室,边灼把水阀朝一侧拧紧,看着最后一部分水在瓷盆内形成漩涡,最后顺着排水口全部流走。 冷水确实一定程度上让他冷静了不少,只是冷静过后带来的清醒,有时候比冲动还可怕。 边灼从一旁的墙上抽了几张纸巾,擦干脸上的水珠后看了看面前的镜子。 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他把纸丢进垃圾桶,转身走出洗手间。 硕长的影子从右侧斜切过来,在她脚边碎成不完整的形状。他身上那件队服很松垮,右手臂晃荡在衣袖里始终保持不变的角度——那是一年前的伤带来的本能反应。 女孩手指节叩了叩墙面,指腹因用力泛出青白。 边灼闻声抬起头,郁索就靠在洗手间外的墙壁上。 她转身时睫毛微颤,垂眸看向地上交错的影子,手里是把烟盒往兜里揣的动作。刚在隔壁的洗手间抽完,身上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冷光,将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纽扣,百无聊赖,或者是料定两人会在这碰头。 边灼的表情藏得不够好,很快便显露出许久不见的意外:“这么巧,来看我笑话吗?” “我来的时候你还没被罚下呢。”郁索从墙上直起身,站在了他正对面的位置。 她来的早,不关心比赛进程,但从二层的栏杆往下看正好能俯瞰完整的冰球场。 没人打扰,清净的很。 边灼看向栏杆外的电子大屏,自己的名字已经被移出参赛队员名单,分数也弹回到第一轮结束时的状态。 “真没想到,再见面会是在我这么难堪的时候。” “还好吧,除了你自己,没什么人在意。” 走廊尽头的消防铃在暮色中泛着幽绿的光,像一只微睁的眼。她停在原地,被光渡上一层细边, 边灼听完她的话后笑了一声:“和我聊天你连装都不装吗?我看那些人拍的你在新法的照片,还有下面对你的评论,都说你纯的很啊。” “你不也很会装吗?用受伤博了立海球队的同情,却在上来第一场就把对方球员撞伤,论双面,谁有你在行?” “郁雪理,你太过了吧,”边灼的喉结滚动着,“我这条胳膊怎么断的你忘了吗?你在立海的时候被人算计,是谁受伤都要他妈要替你出头啊?啊?” 他突然逼近,用独臂撑住墙面形成半包围的姿势。郁索听见身后消防栓的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抬头,正对上他眼底翻涌的暗色,像暴雨前的云层。 而她发尾扫过他手腕的旧疤,是为她挡酒瓶时留下的。 “这就是你和我不同的地方,你给的东西对我来说可有可无,到头来还让我对你的付出百般感恩戴德。”她歪头笑了,指尖抵着他胸前向远处推。 “换句话说边灼,你对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实质性帮助。” 边灼瞳孔骤缩,手掌猛地攥紧她手腕。郁索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擦过自己静脉,那触感熟悉得令人作呕。 他突然俯身低头,用嘴唇凑近她,郁索偏头躲过,他落下的手只带走了她一根头发。 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熟悉的、危险的兴奋,就像当年在立海的天台,他第一次吻她时,她胃里翻涌的也是这种感觉。 把他的情绪玩的稀巴烂的感觉。 “那谢斯濑呢?他有帮助,他对外甚至都没承认过和你的关系,你们算什么?朋友、同学,还是床伴啊……” “他知道你喜欢什么姿势吗?完事之后会分你口烟抽吗?” “我对他感兴趣。”她的声音像冰锥坠地。 两人沉默了一会,边灼的拇指碾过她腕骨,像在确认某种消失的温度。场馆上空传来备场的空哨,接着是观众席如海浪般的呼喊。 郁索嫌他磨叽,猛地推开他,后背撞上消防栓,金属表面的凉意渗进脊椎。 她脱力般看向地面,然后抬手理了理有些遮住视线的刘海儿,那张脸并没有染上任何情绪,在冷光的照射下反而安静从容,如同腐败且带血的花。 九点五十分,场内再次沸腾。冰刀与冰面的摩擦声回荡在空气中,红蓝两队如同海浪再次奔涌相撞。 郁索觉得没有再聊的必要,起身准备去和千禾汇合,耳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恨我,到底是恨我做的不够,还是恨我爸亲手把你妈送了进去。” 边灼说话时带着很多不甘,头也一直向地面垂着。 “我不恨你,也不爱你。”她这次是笑着。 边灼向后靠在栏杆上,背光把他的轮廓浸成深灰,手臂垂在身侧,像条死去的蛇。 薄荷水 第28节 “所以你当初和我在一起,只是把对我爸的恨,报复到了我身上。” “对。”郁索说的清楚,“他那么爱你,看到你受伤会比让他自己受伤心痛一百倍,尤其是当他知道你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楼下的冰场上传来刺耳的撞击,两队球员如疾风般掠过边界线。球权在三人间迅速传递,冰杆交击声此起彼伏,看台上爆发出潮水般的惊呼,而下一轮拼抢已在争球点搅成黑色漩涡。 郁索一步步走向边灼,目光透过他靠着的栏杆看向冰场,眸色灵动而平静。 谢斯濑的身影不断活跃在中线,正一点点从对方手里拿下主动权。 边灼顺着她的目光侧头看去,顿了几秒后开口:“那你这次接近他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郁索手里继续玩着制服上的纽扣,毫无波澜地看向赛场内的情况,听到他的询问后搭了一嘴。 “什么目的也跟你没有关系。” 他心中泛起酸涩和胜欲交织的潮水,看着她的侧脸一点点把为数不多的尊严吞噬殆尽。 “他能帮你的,我未必不能帮你。” 郁索侧头看向他,笑容流动如湖:“杀了你爸,你帮吗?” 楼下的冰场上,冰球坠入球网发出脆响。新法一中的计时器从1跳到2,彻底结束了比第三场的必要。 谢斯濑摘下头盔绕场滑行,蓝鹦鹉队的队员举起球杆融入进欢呼的热浪中。新法的蓝色队旗在观众席挥舞,彩带落入其中,却很快吞没在蓝海。 边灼忽略了楼下庆祝的噪音,瞳孔里跳动着疯狂的光。他眼神很难从郁索身上移开,哪怕一秒都很困难。 就连张嘴,也一样困难。 直到郁索的目光先一步从他身上移开,随后再次转向楼下。 与上次不同,她并没有看向冰场内,而是看向了家属席。 边父坐在原处难以融入到欢庆中。 下一秒,就像出于第六感或者说直觉,边父略显迟疑地抬起头,眼神刚好看向位于二楼栏杆边的两人。 郁索不退反进,直直盯着这个警察的双眼,往边灼的身边挪了挪,随后靠近他身侧,气息近到耳朵微微发痒。 “做不到的话,就离我远点。” 她说完便适时转身,丢他一个人在原地。 楼下的边父看到熟悉的身影后连忙站了起来,在身边手下疑惑的目光里向旁边移了半步,心中的预感也在确定楼上的男生是自己儿子后放到最大。 边灼刚要伸手去拽她,场内的灯光突然开始向周围扫动,光斑打在脸上刺了下眼,他抬手遮挡的时间里,郁索已经走出几米远了。 风从走廊尽头卷来,掀起她的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带着山茶花特有的清香。那身影渐渐隐入没被光照射的地方。 决绝,不容置疑。 * 比赛结束后,边兆林和手下的警员赶在学生散场前离开了冰球馆。 冰球馆的穹顶在日光中像只倒扣的金属碗,边兆林抬起胳膊揉了揉后颈,发茬扎得掌心微痒。 身后传来年轻警员的嘀咕:“头儿,你别说这高中生比赛还挺有意思,我还以为我来着得犯困呢,结果坐在那从头看到尾。” 他说完后意识到边灼被罚下的状况,怕边兆林生气,又补了句:“边弟打的也倍儿好,就是这次发挥失常了而已……” 边兆林没放在心上,回头时,正见警员盯着场馆外悬挂的冠军锦旗走神,印有新法一中好盾形校徽的旗帜被风掀起一角,像片被揉皱的冰面。 “走了走了。”他催促着,靴子踩过台阶上未化的残雪。 他胸前别着的警徽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与场馆内喧嚣的暖光形成鲜明割裂。 突然间,脑海里闪过谢斯濑刚刚看向他徽章时的眼神,有点别扭地把警徽取下来塞进了兜里。 穿过悬挂着“校园开放日”横幅的林荫道,警员快步走向停车场方向:“说真的,这次临时来看边弟比赛……您是不是故意绕路查案?” “什么都问。”边兆林打断他,目光扫过新法标志性的钟楼。 晨光里,钟摆的铜锈味混着雪粒气息扑面而来,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踏入新法的初中部时,也是这样的深冬,消防水枪喷出的白雾里,实验楼的一扇窗户冒着青烟,从远处看像座正在融化的灰色冰山。 停车场的灯忽明忽暗,边兆林的公务车停在靠角落的d区,能清楚看到后门的一排松树。 警员摸出钥匙时,金属链在指间绕了两圈:“头儿,我来都陪你来了,讲讲呗。” “前几天警局收到一封邮件,是之前那场爆炸案的受害者家属,”边兆林拉开车门,真皮座椅的凉意透过裤料渗上来,“我点开一看,里面有三张照片,说这女孩植皮失败了,现在状况越来越严重。” 警员的动作顿住:“您是说……三年前新法初中部那个案子?后来那个谢斯濑不是自首了嘛?结果判定为意外爆炸事故……” 他忽然想起当时看见烧伤女孩的场景,心里打了个寒颤。 边兆林从夹克内袋摸出烟盒,指尖在磨砂表面摩挲:“话是这么说,” 他顿了顿,抽出一根烟却没点燃,“昨天咱们组有个同事给我转了条新闻,我点开一看,发现是当年那个咱们最怀疑的女孩,她转到这所高中了。” 警员皱眉:“啊?郁雪理吗?当时看见她的时候就觉得这女孩不一般,听说还当过演员,后来因为毁容息影了。” “是,但这个郁雪理……”边兆林重复这个名字,抬眼望向窗外,不断回想起刚刚在冰球馆内,看向二楼看台时女孩的身影。 她穿了身绀色校服,站在自己儿子旁边,丝毫没有畏惧地和自己对视。 “您刚刚看见她了?”警员见他反应,试探性询问。 “她没变多少。”边兆林突然没了瘾,把烟放了回去,“还是和初中那会儿一样,小女孩一个,安静,就是那眼睛每次看见都很奇怪……” 他顿住,想起女孩转身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像冰刀在雪面划出的细痕:“比同龄人成熟,又多了些……” 引擎声在停车场回荡时,车辆慢慢向后倒出车位。 一声气体排放和爆炸声从车子的右后方响起,警员忽然猛踩刹车,后备箱传来重物滚动的闷响。 “什么情况?” 边兆林的话被打断,他开门下车,走到发出声音的位置。 只见右轮旁散落着几颗锈迹斑斑的图钉,钉帽上印着模糊的“新法一中”的校徽。 “是学生干的?”警员下车查看,指尖蹭到轮胎侧面的划痕,明显是用刀片划开的伤口,图钉只是幌子。 边兆林蹲下身,用手挑起一枚图钉,是学校统一发放给班级的用具,还没锋利到能扎破轮胎。 “看来新法有人不欢迎我们啊。” 警员掏出笔记本记录,天气太冷,没写两笔他便合上本子抬头看向周围的监控摄像头。 边兆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用看了,对方能这么做,就肯定能料到我们查不出来是谁。” 两人一筹莫展之际,已经有学生陆续从冰球馆内走了出来。绀色制服居多,吵嚷打闹的声音络绎不绝,出了门后向四周散开。 抬眼看去,蓝鹦鹉队的球员已经换掉了比赛时的队服,三五成群地从侧门往过走。 谢斯濑吃着手里的苹果,微笑着看路。一旁的西决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看样子离不开刚刚的比赛,时不时还冒出几个挥杆的动作。 一行人往教学楼的方向去,就势必要经过停车场。 在离这辆爆胎的车五米远的位置。 谢斯濑最先抬起头,对上了两名警察的视线。 边兆林没有像在球馆中那样再主动打招呼,他也很默契地在看了一眼后,把目光转回到路上。 在前面擦肩而过时,谢斯濑很淡地勾了下唇。 西决的吵闹声夹在两人中间:“当时我一个侧勾,对面根本来不及反应,转身还想躲,结果怎么着……小爷我直接换一个方向……” 声音逐渐飘远,只留下几个高中生的背影。 边兆林和警员目送着他们走远。 走出几米后,西决松开了搂着谢斯濑的胳膊,深呼一口气。 为了确保不被听见,刻意压低了些音量:“怎么样刚才,装的像吧。” “一般。”谢斯濑咬了口苹果,故意不夸他,抄兜拐进小路。 “啧,什么叫一般啊……”西决跟上他的步子,“现在能告诉我了吧,为什么叫我让学弟去扎人家车胎?” 对方不接他的话,自顾自往前走。 “我认真的!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知道这事多危险吗?那人是边灼他爸,那可是公家的警车!噢———我知道了,你就因为人家把你搞破相了,就非要把他爸车胎扎了是不是?是不是吧!” 谢斯濑突然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西决被他搞得踉跄了一下,最终也停了下来,见他没有想说的意思,立刻收起了嬉笑的嘴脸。 谢斯濑的目光看向砖路的尽头:“放学之后的庆功宴我有事去不了了,你们玩吧,刷我卡就行。” “啊?”西决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这又是为什么啊?不是……庆功宴哎,你晚上事很急吗?” 谢斯濑的双眸还在目视着正前方。 路的拐角处,千禾首先出现,后面跟着的郁索走路很慢,发丝在风里打了个旋。 “嗯,很急。” 目前让他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只有她一个。 第21章 谢斯濑放学后去了趟公寓, 把房子的水电关了,然后整理了些两人的衣物拿到酒店。 郁索的衣柜都是很百搭的经典款,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 因此他取的时候没费什么精力。怕她觉得不自在,一些贴身的衣物特意用收纳袋装好,不至于一眼就看见。 他拎着旅行包回到酒店套房的时候,屋里播放着低沉的蓝调布鲁斯, 把东西放好后才慢慢走到床边脱着手表。 郁索的手机躺在床上,音乐界面还在转动。 这点她和谢斯濑很像, 但凡自己一个人在屋里,房间就必放音乐, 不然时间久了就浑身别扭。 目光所及没见到人影,看来在浴室。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听见水流声。 谢斯濑缓慢踱步到浴室跟前,发现门虚掩着,便抬手顺缝隙向一侧拉开。 浴室的镜子早被雾气洇得彻底, 水流撞击瓷砖的声响隔着朦胧水雾渗出来, 听着像裹了层湿棉花。空气里浮动着花调沐浴露的冷香, 混着蒸腾的水汽往人鼻腔里钻。 谢斯濑侧目看向最里面的浴缸,女孩的一条白皙的手臂垂在瓷壁外,上面的水珠滴落在一旁的地毯上, 另一条弯曲着撑在边沿, 手指抵着太阳穴。 薄荷水 第29节 她眼帘低垂着,平静的脸上泛着水波带来的光斑。 像是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浴缸旁边, 随后单膝跪在地上, 把手放进水面之下试探了下温度, 室内没开空调的缘故, 此时此刻的水已经算不上温。 郁索感受到身边的声响, 可比困意先清醒的是对凉意的感知,她本能想把垂在外面的手臂放回相对温暖的水里。 动线刚好碰上谢斯濑要拿出去的手。 “冷不冷?”他的声音很低,生怕惊扰到她。 郁索慢慢睁开眼,疲惫的神色在移向他时多了分收敛。 “水温低了。”他抽回手,掌心还残留着沐浴露的滑腻感。 花调香气传进鼻腔,甜得发冷,倒像她常穿的那件白色大衣,看着寡淡,凑近了才闻得到衣料里织着的花香。 郁索睫毛颤了颤,水珠从发梢滴在眼睑上,让她恍惚以为还浸在水里。 她把抵着太阳穴的手指蜷了蜷,指尖蹭到浴缸边缘的冰凉瓷面:“你去了多久?” 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像被水浸过的丝绒,软塌塌地沉下去。 “三十分钟。”谢斯濑扯过搭在架子上的毛巾,叠成方块按在她胳膊上吸水,“空调没开,水冷得快。” 今天白天在学校时她一直神经紧绷,尤其是看到边兆林的身影出现在观众席,一些之前的回忆一直在心里翻腾。一天的课下来,注意力都不怎么集中。 就连带回来的作业说要写,到现在也迟迟没动笔。 水雾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珠,看东西都蒙着层毛玻璃似的光晕。 谢斯濑的脸近在眼前,脸颊那道划伤已经换了新的创可贴,边缘贴着肤色的医用胶带,倒比下午时显得利落些。 “起来还是再泡会儿?”谢斯濑把毛巾绕在她发间,轻轻揉了揉。 郁索撑着浴缸边沿坐起来,毫无预兆的。 水声哗啦一响,顺肩颈着撞在她锁骨上。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泡得发胀,贴在颈侧,脸色倒是被热水熏得有些泛红。 她居高临下,眼神赤.裸地看向他。 谢斯濑没料到这刻,朝着她腹部线看了眼,又很快移开目光,起身往门外走:“我去给你拿睡衣,别着凉。” 他给足她整理自己的时间。 郁索没回头,只“嗯”了声,听着他脚步声消失在浴室门口,才慢慢从浴缸里迈出来。 谢斯濑从玄关的旅行包里掏出一条浴袍,顺着门缝递给了她。衣服带着烘干机的暖意,裹在身上时让她打了个轻颤。 男人转身走向客厅的沙发,把她手机里的音乐调成了不用动脑子的快歌,然后就来了烟瘾。摸了下口袋,最后一包被他落在了学校的桌兜,于是只能拿起茶几上她的那包。 郁索踩着拖鞋走到镜面旁,随手抹开一片水雾。 镜子里的人眼神还有些涣散,发尾滴着水,浴袍领口敞着。 她目光扫过自己的手臂,指尖却在触到皮肤时顿住,想起刚才无意和谢斯濑碰到一起时,指腹在她肘弯停留的那两秒。 随后慢条斯理地擦干身体,浴袍腰带系到第二道时,忽然听见卧室外传来打火机的“咔哒”声。 她推开门,谢斯濑正站在落地窗前抽烟,玻璃上凝着的水珠顺着他映在上面的影子往下滑,像谁用指尖在雾面上画了道泪痕。 他已经脱了外套,露出了里面穿着的那件深灰色卫衣,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的筋线凸出明显。香烟在指间发出微弱的亮光,白雾弥漫。 “头发这么湿。”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把窗帘吹得飘了飘。 郁索站在浴室门口没动,看了看水池台上的吹风机,忽然想起初中时某次电影拍摄,是场实打实的雪地戏。当时她穿了条几乎露出全部腿的裙子,跪坐在地上,在导演的一次次ng中冻红了双膝。 那种凉意依然还在。 “能帮我吹一下头发吗?”她忽然说话,在十分安静的房间。 谢斯濑顿了一会儿,掐灭了没抽几口的烟:“应该我开口的。” 他扇了扇面前的烟雾,从落地窗前一步步走向她,擦肩而过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腰,示意她站进来。 吹风机的热风裹着他身上的男士古龙水涌过来,郁索闭着眼,听着电流的嗡鸣和他偶尔换手的轻响。 他抽烟后指尖还残留着烟草味,混在暖风中却不呛人,倒像冬日壁炉里烧着的木头,带着点干燥的温暖。 “上午球赛,我看见边警官了。”她忽然开口,睫毛在热风里微微颤动,“他去找你了吗?” 谢斯濑的动作顿了顿,吹风机的风嘴在她发梢划过一道弧线。窗外的霓虹透过纱帘照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那道划伤的创可贴在光影里时隐时现。 “聊了两句。”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来看边灼比赛吧,毕竟是恢复后的第一场。” “真的?”郁索睁开眼,从镜子里看他。他垂着眸,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让人看不清眼神。 浴室的雾气还没散完,飘到客厅里,把他整个人都裹在朦胧的水汽里。 谢斯濑关掉吹风机,伸手把她发尾的水珠捏掉:“真的。” 他看向镜子里她的眼睛:“三年前的事早结案了,他没什么心气再管。” 他语气很稳,眼神却在她眼底逡巡,像在确认什么。 郁索看着他瞳仁里映出的自己,忽然觉得这雾气太浓了,浓得让她想伸手拨开他眼前的朦胧,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 “饿不饿?”谢斯濑忽然转移话题,拇指摩挲着她下颌线,“我知道附近有家火锅店还不错,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郁索没回答,只是盯着他脸颊的创可贴:“你都受伤了,少吃这些刺激的比较好。” “清汤,正好你陪我出去透透气。” 她确实有些饿了,刚回来时不觉得,现在隐隐有点想吃东西。难得看到他再三请求,于是对着镜子点了点头。 算是答应了。 谢斯濑把吹风机收回原处:“一会儿有礼物给你。” * 两人从酒店出来坐进他提前安排好的车内,暖气开的很足,郁索拽了拽身上披着的那条围巾,用余光瞥向他。 谢斯濑上车后没说一句话,大概是太累了,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 车内暖气裹着皮革的气味,像层粘稠的茧。 郁索望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看它们把霓虹切割成破碎的光斑。谢斯濑的侧脸浸在暗影里,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他无名指上的银戒偶尔掠过路灯,泛出冷冽的光。 两人一路无话,仿佛刚刚的温存并不存在。 车子驶入小路时,郁索才意识到目的地是一家独立火锅店。 灰砖墙上爬满枯藤,暖黄灯笼在暮色里摇晃,推开门的瞬间,牛油香气裹挟着蒸腾的白雾扑面而来。 谢斯濑替她拉开车门,熟练地领着她穿过九曲回廊。包厢里红木雕花屏风隔开了喧闹,桌上已摆好她最爱的香油碟和贡菜。 感觉她没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包括胃口。 “鸳鸯锅,行吗?”他垂眸调火,银色袖扣在炉火下泛着冷光。 谢斯濑其实吃辣,但还是听她的话点了清汤,又不想让她迁就自己,索性又改了鸳鸯。 郁索点点头,在就近的位置上坐下。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因此空间很充足,谢斯濑贴心地帮她把围巾挂在了旁边的衣架,然后才拉开她旁边的椅子落座。 他动作自然到从不让人觉得不自在,有种与生俱来的自洽,仿佛照顾女孩是天赋,而这一切对他来说很简单。 郁索脸上看不清表情,垂眸看着面前的餐具。 她忍不住揣测起他的情史,又立刻意识到这是很过火的行为,因此收起了思绪。 “今天时间有点晚了,所以我提前叫人点好的,你想吃什么再加。” 他说着便拿起筷子,将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夹起时还细心抖掉多余的汤汁。热气蹿腾在半空,那片涮好的毛肚被放在了她的盘子里。 郁索说了句谢谢,随后才动起筷子。 安静地吃完第一口,忽然开腔讲话。 “其实还有个事……就是今天,我和边灼在走廊里碰见了。” 她话出口,谢斯濑的手顿在半空,新夹的毛肚重新落回清汤里,泛起细密的气泡。 他喉结滚动两下,最终把毛肚夹回自己的盘里:“然后呢?” “他可能是知道我们两个的关系了。” “我们俩什么关系?”谢斯濑吃掉了盘里的东西,咀嚼结束后才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隔着沸腾的热气,她眸色中闪过一丝波澜。 其实他们在学校里几乎没有任何交涉,外人看来也是完全称不上熟悉的状态,除了和两人关系密切的朋友能看出些端倪,总的来说依旧扯不上关系。 郁索的防备心太强,以至于和她走的最近的千禾现在都不知道她真正的住址。 可是和谢斯濑的绑定感不止来源于床上,还来源于他们两人共同咽下的秘密。 “如果你想维持现在的状态,我尊重,”谢斯濑把锅的火调小了些,“从今天开始,我也会对我们俩的关系闭口不提。” 手机铃声在房间突兀响起,两人的对话被打断。 郁索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慢慢转向自己碗中。 谢斯濑看了眼屏幕,眉头微蹙起身:“我出去接个电话。” 包厢门开合间,冷气卷着隔壁桌的谈笑声涌进来,她数着铜锅里浮起的气泡,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再次推开。 “出来。”谢斯濑的声音低沉平静。 郁索疑惑地放下手里餐具,从座椅和餐桌间挪动出来,他伸手要拉她,又在半空僵住。 她跟着他穿过后厨,推开通往后院的铁门。寒冷的夜风裹着树木的松针味道,一辆黑色保姆车静静停在树下,车窗紧闭如墨。 郁索转头看向谢斯濑,他对车外站着的男人点了下头。 车门滑开的瞬间,呼吸停滞了一刻。 她妈妈的脸从阴影里浮现,身上还穿着上次见面时的那件狱服,却比记忆里干净许多。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分立两侧,手虚按在腰间。 “什么……”郁索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直到完全确认,眼眶周围的皮肤才爬上细红。 怎么做到的。 “十分钟。”谢斯濑在她耳边说完便退到了不远处。 薄荷水 第30节 纵使郁索平时再安静,此刻也有些乱了阵脚。她调整好呼吸强迫自己稳定,看了看押送过来的车,果然是谢斯濑家里的使馆车牌,可能是被他擅作主张动用了。 而站着的人全部一脸严肃,时不时看着手里的腕表。 是一场倒计时的见面。 她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没空再理会别的,走上前抱住那个许久未触碰地身体。妈妈身上还是熟悉的皂角味,却瘦得硌人。 那只有些粗糙的手抚过她的发顶,声音哽咽:“真没想到……这么快就抱到我们雪理了……” “你怎么样……他们对你好吗?”郁索压着声调,让这句话只有母女二人能听见,可即便如此,结尾的哭腔也不可隐藏地流露出急切。 母亲抱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被调到独立监室了,可以不用再做那些重活,狱警都对我客气了不少……” 郁索透过她环抱的肩膀望向她背后的那棵树,男人站在下面点了根烟,他将烟灰弹进树坑,动作克制而优雅。 “你呢?最近怎样?”母亲的话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同样含泪的眼睛笑着看向自己。 “我一切都好……学校……很顺利,同学们都很好,我自己也慢慢习惯了。” 母亲边听她说边点着头,手慢慢抚上她的脸颊,诉说着最近发生的种种,两人就像之前一样,相互笃定地看着对方。 这场谈话郁索更像一个倾听者,泪光始终在眼角闪烁。 母亲的手指在眼下那处淡淡的痕迹上摩挲:“脸上的伤要继续涂药,不要留下疤了……我们雪理最听话。” 郁索手握住她的手腕,似乎感知到时间的流逝,在祈求这份温度停留的久一些。明明很久不见,她却不知道说什么,或者说不知道从何说起。 要说的话太多,全部堵在喉咙,像是有刺不断蔓延生长。 “他……对你好吗?”母亲突然压低声音。 郁索再次看向他,心里盘算着如何开口。 “时间到了。”西装男人的声音冰冷如铁,从车旁传来。 母亲被轻轻拉开,郁索死死攥着她的袖口,直到指尖发白。 最后的时刻,女人的眼神缠满了留恋和幸福,相比之下,郁索像是完全没了魂魄,向后退了两步,只剩下在风中飘荡的发丝。 车门关闭的瞬间,母亲贴在玻璃上的手掌渐渐清晰。车窗的雾气被擦开一片区域,女人的手指了指郁索大衣的,然后笑着隐进车内。 郁索皱了下眉,把颤抖的手伸进外套口袋摸索。 冰冷的,光滑的一个环,是母亲身上唯一一件留着的首饰。 她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悲痛,伴随一阵抽气,一颗泪珠顺脸颊滑落砸在了衣领,但很快,这份失控就被她藏了起来。 保姆车启动,不断行驶至尾灯消失在道路尽头。 刺骨的风划过暴露在外的皮肤,卷着细白的絮状物从云层跌落。 起初是零星几点,像月亮的碎片轻飘下来,转瞬之间,无数白点倾泻而下,空气中骤然织就一张流动的网。 仿佛一场无声的绞杀,将所有悲伤都绞碎在寂静的雪幕里。 谢斯濑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把拿在手里的围巾披在她肩上。 她的发丝有一部分被裹在羊绒质感带来的温暖中。 卸了力,只剩下没完没了的疲惫。 她轻笑了下,然后开口:“如果你是在怜悯我,那我无话可说,如果你在用这种方法让我受制于你,那恭喜你,做到了。” “非要把我想的这么没劲吗?” 他说完,按住她的肩膀揽到自己怀中,温热的气息把郁索包围,手掌带来的力道没有给人被侵袭的感觉,反而是快要把她吞没的安定。 雪花纷飞,落在他的臂膀。 “郁雪理,我的人性只够怜悯我自己,我对你那他妈叫爱。” 第22章 新法的庆功宴选在裴妍家在新城区开的餐厅, 为此她晚上提前做了清场,整个二层就只有他们一群人。 中间的长桌上摆满了冒着热气的烤肋排和时蔬,各式撒满糖霜的甜品放在精致的餐盘中。 女生们踩着椅子将彩带抛向半空, 银色亮片纷纷扬扬落在气泡酒的杯沿,折射出光斑。西决站在一群球员中间,举着酒杯笑的前仰后合。 裴妍在角落的阴影里,和这些格格不入。她的指甲深深掐进真皮座椅的褶皱, 眼前晃动的人影让心中的烦躁愈演愈烈。 “裴学姐要尝尝新上的慕斯蛋糕吗?” 邻座的学妹怯生生递来餐盘,草莓果酱在白瓷盘上洇开猩红, 像极了冰刀划破脸颊时渗出的血珠。 裴妍别开脸,耳坠扫过肩颈时带起一阵冷风:“没胃口。” 学妹这才想起这家餐厅本身就是她家的, 这些吃的东西自己不可能比她还了解。原本的献殷情变成的吃瘪,只能举着那块蛋糕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整个庆功宴没再说过一句话。 裴妍脸上的表情是谁都能看出来的烦躁。 她盯着远处举着香槟杯的西决,他此刻正用他那张嘴没完没了说着那些没营养的话,完全没有对谢斯濑的缺席做出任何解释。 裴妍锐利地目光穿过人群, 直直落在他身上。 西决也正好聊得尽兴, 猛然回过头发现她正一动不动盯着自己。于是和对面的人打了声招呼, 顺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了盘吃的,大步朝她这边走过来。 裴妍还是安静地坐着,直到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和刚刚学妹送过来的一模一样的蛋糕。 学妹心里顿觉大事不妙, 有些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随后立刻撇开视线。为了避免受牵连,不停往嘴里送着吃的。 裴妍看了眼桌面上的东西, 抬眸对上西决。 “他呢?” “什么他……谁啊?” 西决的眼神没有继续和她对视, 而是游走在其他地方, 但很快他就察觉自己的反应很刻意, 索性不装了, 把盘子往裴妍那边推了推。 “害,你说谢斯濑啊,他家里突然有点急事要处理,不然他可想来了……你吃点东西呗……这个草莓的,要不然那边那个巧克力的?我给你拿!” “我都说了我不吃!” 裴妍的声音让在场的几人纷纷侧目回头,原本的碰杯声和音乐也在她喊完后戛然而止。 她把肩上的头发甩到身后,没好气地靠在椅背上。如果不是说要给谢斯濑庆祝,她这个时间完全没必要陪这帮人做无聊的局,看他们玩无聊的游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用尽全力得到的平衡在一瞬间就崩盘了。 以前西决就算再不靠谱,在有关谢斯濑的问题上也会给两人创造机会,现在就像是完全失灵了一样,要不是上学,两人能一直见不到面。 西决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他把盘子拿到了一边:“好好好不吃,我又惹到您了,除了谢斯濑,这一屋子就没有你裴妍想见的人!” 酒劲上头,加上积攒已久的话在这刻爆发出来。 他说完便把手中的叉子向旁边一甩,锋利的尖刃飞向餐桌的桌布,得到缓冲后“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周围的人不敢出声,哪怕是球队里的男生也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好。 裴妍在尖声最大的那刻捂住了耳朵,看着西决推开人群的身影转身走向楼梯。 他是真要走。 经过餐桌时把谢斯濑的那张卡放在了桌上,然后将自己的外套和手机都一并拿了下去。 “西决你疯了吧?!”裴妍在他彻底消失在视线时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等她站起身快步走向那串台阶时,红头发的背影已经穿好外套抵达了一层,推门出去的瞬间和要进来的男生擦肩而过。 气急之下,西决撞了男生的肩膀,然后头也不抬地消失在玻璃门外。 室外大雪纷飞,很快就在他身上留下白色的光点。 被撞的男生似乎并不生气,反而一脸看到热闹的表情,抖了抖身上的雪,笑着向楼上走。 裴妍站在原处没再追出去,本身就烦,加上这么一出更是闹心。她抬手理了理头发,泄愤般一脚踢在了楼梯的栏杆上。 还没缓过来,就看到了走上来的男生。 “楼上不接待。”她没耐心地说完这句,发现男生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那身影算高,连着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一个劲向楼上走。 裴妍有些不解地盯着他,随后加大了些音量:“听没听见啊?楼上不……” 还没说完,帽子被抬手摘下,露出了里面的面孔。 边灼的脸出现在离她很近的位置。 裴妍很快反应出他是今天比赛时立海那边的人,且是故意把谢斯濑划伤的人,惊讶之余露出了满含敌意的表情,接着双手抱胸靠在墙上。 “谢斯濑不在,我们这也不欢迎立海的人,请回吧。” “如果我说我不是来找他的呢?” 边灼说着又向上迈了一节台阶,整张脸站在了头顶的那盏射灯下,气息里还带着外面寒冷的温度。 裴妍看着他的眼睛分析不出他想做什么,如果只是因为比赛输了来找事,那一个人来未免太单薄,如果是来和谢斯濑赔礼道歉,现在又亲口说来的目的不是他。 她现在没心情细想:“有什么事直说,刚刚西决走了你也看到了,其他队员都在楼上,你找谁直接说名字,我叫他下来。” “我找你。” 边灼字字说的清楚,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 裴妍眼神中流转了一丝诧异,静静和他对视几秒后,把笑容挂在了脸上。 “我?我们俩好像并不认识吧。” 边灼闻言点了下头,彻彻底底放松了下来,站到了和她相同的台阶,只不过是靠在了另外一端的扶手上。 他有备而来,眉眼中的把握已有八九分。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新法一中的裴妍,果然比照片上还漂亮一点。” 薄荷水 第31节 裴妍每年带队棋社的照片都会挂在论坛上很长时间,美的出众,加上她的技术一直有口皆碑,附近学校的学生都对她这张脸并不陌生。 可是边灼在这个节骨眼找她,肯定不单单是来认识这么简单。 她看向别处:“你要认识的话改天吧,我今天累了,现在只想回家休息。” “好吧……那看来关于郁索的事你也没什么兴趣听,只好下次咯。” 边灼说完后利落地站起身,没有半点犹豫地朝楼梯下面走,刚迈下一节,手臂就被裴妍狠狠拽住,仿佛用尽全部的力气。 “你认识郁索?” “她之前是立海的,想必你也应该知道了,不过……我们俩以前的关系比普通同学近些,知道的自然也更多一点。” 裴妍眼中的锐气荡然无存,焦急地和他站在同一水平线上,怕被人听见,抬头看了眼楼上的位置。 她压低音量开口:“真的假的?” “不信算了,原本我是想来和裴小姐寻求合作的,不过看你这么有信心,大概是有自己的打算吧……” “我信我信!”裴妍一个转身,把他拦在了楼梯上。 如此正中他下怀。 边灼俯视她的眼睛,想到这一切的转变竟然是因为谢斯濑不禁失笑,但很快他便调整好状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纯色卡底,刺金文字。 black stone 黑石俱乐部。 “这地儿你认识吗?”他拍了拍刚刚袖子上沾到的灰尘。 “嗯……这是谢斯濑在我们学校附近的俱乐部,设备很全,所以新法的这帮男生经常去这训练……这地儿……怎么了嘛?” “没怎么,就是郁索现在天天放学后都去这打工,你知道吗?” 裴妍听后睫毛颤了颤,随后摇了下头,攥着名片的手更紧了些:“我明天就去问问怎么回事。” “你开玩笑吗?”边灼从胸腔漫出几声轻笑,“接受是谢斯濑给她安排的这点,对你来说很难吗?” 他一语道破真相,让她最后那点期待彻底在心里粉碎,随之而来的不安感几乎像洪水一样把她吞没殆尽。 裴妍再次低头看了眼名片:“你来跟我说这个肯定不只是单纯来让我知道吧?我连去问问也不行,那干嘛还要告诉我?” “你不是有个弟弟吗?让你弟过去搅局,她很快就会从黑石离开,了了你的心病,又满足了我的愿望,一举两得。” 他说的轻松,慢慢活动着肩颈。 裴妍已经没空去猜面前的男生是怎么知道自己有一个弟弟的了,只是震惊于他把“搅局”说的这么轻易,仿佛为了达到目的,宁可让郁索陷入困境也无所谓。 结合前面边灼所说的他和郁索“比普通同学近”,再加上这套说辞,不难猜出他此次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郁索。 可如果是喜欢,连毁掉都可以吗? 她沉默片刻开口:“这件事我有自己的打算,大不了我亲口和斯濑问明白,他只是看过她的电影,对她那张脸的新鲜劲还没过……我不信他会真的动感情。” 边灼安安静静听她说完这一系列话,脸上从觉得有意思变到嘲讽,再变到觉得她无可救药。 最终他绕开挡在面前的女生,慢悠悠从她身边经过:“你这么想的话,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说更劲爆的。” 这回他没再停下脚步,径直走下台阶。 裴妍的心被彻底撕裂开,一面是对谢斯濑转变的不甘心,一面又不想沦为边灼手里的一步棋。 她背对着离去的身影站立,想说的话终于在边灼走下最后一节的那刻脱口而出。 “我可以和你合作!但前提是你要对我知无不言,但凡是知道的事,一个都不能隐瞒。” 男生听到她的声音,完全是意料之内的姿态,缓慢地转过身笑了下,难得一见的属于这个年纪男生的爽朗。 “好啊,既然你这么爽快,那今天就为表诚意再告诉你一个。” 她转过身,精心卷过的发丝在胸前晃了晃,新做的指甲在手心压出了一道很深的印记。 边灼确定她的全部注意力在自己这,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谢斯濑没来参加庆功宴,不是因为家里有急事……” 裴妍瞳孔轻颤,做好了接受一切的打算。 就等他继续说下去。 “瑰丽酒店,1706,不用谢我。” 说罢,他功成身退,在女生一点点暗下去的脸色中离开了餐厅。 冷气顺门缝吹进来,很快又闭合,边灼的身影扣上了帽子,逆着雪花吹来的方向行走。 裴妍整个身体僵在原地,双手不可控地陷入冰冷。 半晌后,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那个被她特别标记的号码。自从和谢斯濑的那次争吵过后,她就再也没像往常一样跟他通过电话。 只可惜一串急促的“嘀”声后依旧无人应答。 语音提示冰冷地重复着“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信号阻断。 她脱力般垂下胳膊,放弃了最后的挣扎。 第23章 酒店, 紧闭的房门。 她身上脱的一件不剩的时候,谢斯濑只是单单褪去外套。两人面对面,他坐在床边, 她则是站在他双臂圈定的范围里。 为了迁就郁索的温度,屋内的暖气开的很足。 她看着他的手依次滑过自己的腿、髋骨,最后停在了腰窝,滞下的动作让她的目光转而移动到他的脸上。 “不舒服的话随时叫停。”谢斯濑仰头看向她。 她点点头, 算是答应。 谢斯濑从床上站了起来,忽然靠近的鼻息让她抽了口气, 但很快他的身影便从面前走远,移动到了卧室里的那张桌子。 郁索没有转头, 静静听着他摆弄物品的声音,没过一会儿,脚步声又渐渐走了回来。 他站到了她身后,将手里类似带子的东西绕到她面前, 遮住眼睛, 在脑后系了一个结。 她意识到那是他制服的领带。 宽度和质感正合适充当临时的眼罩。 “现在什么感觉?”谢斯濑的声音擦着耳朵经过, 温热的气息伴随着室内的香气压过来。 他的手从背后环住她,有一只停留在她的小腹,温度透过皮肤灼得发烫。 “很热。” 郁索眼前漆黑一片, 但她心里清楚, 对方正在室内的灯光线把她看的一清二楚。她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丝毫羞耻,可一旦陷入对情况的未知, 就不免对周围的一切过度敏感。 “你知道吗, ”她微微侧头, 猜测他的方位, “你看我的时候, 那个眼神……” “比你趴在桌子上做题的时候还认真。” 他很放.浪,只有她见过。 她偏偏要用他私底下的眼神对标他做正事的时候,这种感觉说不出的下.流,和每次在学校里碰面,她看向自己的目光有异曲同工之妙。 生怕他不够堕落,生怕他忘记自己有多俗。 谢斯濑抬手扣住她的肩骨,借力将她整个人转了个身,然后轻轻一推,那副轻盈地躯体向后倒在了床上。 郁索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背脊撞向柔软的床褥后,意识才中恢复了些。她双臂朝身侧绷紧,支撑起上身,发丝自然散落在肩膀上。 她在黑暗中脑补他的状态,胸腔上下起伏。 没有任何预兆。 一只手探进水里。 藤蔓长垂而下,缓慢扎向澄澈的底部。水流在藤身周围来回挤压,似要把它带入更深的方向。 郁索的呼吸不断加重,欲望促使她不可控地向后仰头,锁骨的线条连着肩膀,皮肤的纹理一清二楚。 他吻向她其中一侧肩膀,试图缓解她轻微的颤抖。 “你知道有多漂亮吗?” 她看不见,只想让他闭嘴。 于是把手向上移,用力抓住他的发丝,轻微的痛感牵引着头靠近那片潮湿之地。 卧室外面,响起了两人进门后的第五遍铃声。 手机掉落在她脱下的衣物上,而那些衣服,没有秩序地散落在地毯。 * 裴妍坐在出租车内,视线不断落在酒店的旋转门上。为了方便,副驾的车窗被她打开了一大半,冷风源源不断从外面吹进车厢。 司机觉得温度太低,催了她几次,最后被她塞了两百块钱才肯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等。 她打给谢斯濑的电话已经多到排满一整个手机屏幕。 无一例外,都是未接通的红色。 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不安,仿佛每过一秒钟,边灼的话就多了一分可信度。 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谢斯濑会给她回复,因为即便知道房间号她也没办法抵达那层,更何况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和边灼见过的事。 耳边再次响起忙音未接听,她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裴妍把头别向窗外,冷风并没有让她好受一点,反而是这样小心的一点都不像自己。 这份爱让她变成了一个可笑的人。 “不等了,”她抽了下鼻子,转头看向司机,“您把我送到......” 还没说完,腿上的手机发出亮光,伴随着那个她特别设置的铃声响起。 备注为心形emoji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 裴妍抬手叫停了正准备踩下油门的司机,再三确认后,接听了那个属于他号码。 “喂......” 薄荷水 第32节 过了一会儿,那头传来她等待已久的的声音。 “什么事?” 谢斯濑的声音有些沙哑,仔细听还能听见打火机翻盖的声响。 裴妍反应了片刻,尽量让语气听着正常:“噢......我们班主任说明天有个小测,我突然想到那张卷子你们一班之前考过,我和西决刚刚闹得不愉快,所以想借你的看看......你现在在家吗?” 她说完后,对话安静了将近十秒。 裴妍有些后悔自己临时编的这套说辞,先不说这实在不是什么急事,急到需要给他打十几通电话的程度。 再者就是她自己对学习一直是半吊子态度,作业找人代写,早读前咬着棒棒糖在班门口给钱,嘴里除了放学后去哪开趴,就没聊过别的。 觉得没戏了,她索性也没打破这份相顾无言,做好了被回绝的准备。 谢斯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在瑰丽,十点后准备休息,你要是快的话就来拿吧。” 他的直白让裴妍有些失神,可答应也在意料之外,一瞬间,情绪卡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这么巧......我刚好就在附近,马上就能到,那个......” “1706,我让前台给你刷电梯。” 如此以来裴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轻声应下后挂断了电话,呼吸却也后知后觉地加重。 她该相信他的坦荡里没有别的东西。 可是谢斯濑给的房间号和边灼说的并没有出入。 * 1706的房门被打开,谢斯濑刚好抽完那根烟。 茶几的烟灰缸里,灰烬没完全熄灭,在上方飘出一缕白雾。 裴妍走进来后,眼神有意无意观察着四周。 这间套房观景绝佳,落地窗能俯瞰城市的夜幕,室内空间也相对宽敞。只是谢斯濑洁癖严重,衣柜、桌面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属于女人的更是没有。 她跟着谢斯濑走到客厅的位置,两人还没说上一句。 裴妍高估了自己的心态,她原以为自己会沉着地捕捉蛛丝马迹,可实际上是,她从走进房间开始就紧张的不行,封闭的氛围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他坐在沙发上,把上学背的书包放在面前,翻找着她要来拿的东西。 “先坐。”谢斯濑说完用下巴指了下旁边的单人沙发。 裴妍摇摇头,还是选择站在一旁。 她想起之前也是通过不断打电话来逼他给自己回应不禁有些条件反射,迟疑片刻后开口:“这么晚还来打扰你,会不会......” “打不打扰你不也来了。” 谢斯濑从包里掏出装试卷的文件夹,随口打断了她后面要说的话。 两人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中对视了一眼,以裴妍有些尴尬地堆笑结束。 她眼神移动到两人之间的那张茶几上,玻璃做的烟灰缸被烟蒂填的七七八八,白色的细杆更像是女士香烟,明显不同于他平时抽的那款。 “从没见你抽过这个。”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谢斯濑手里的动作没停,抬眼看了下她盯着的位置:“偶尔换换口味。” 他说罢,从文件夹的其中一个隔层里抽出一张卷子递到她面前。 裴妍希望他做出解释,却没有身份要求他给自己说法。她睫毛垂落的阴影下,指尖悬在对方的虎口上方,迟迟没有触碰。 停了几秒,才终于接过那张试卷。 她酝酿好久,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相对轻松:“我听说你把郁索安排去黑石工作了,真的假的……她要是想打零工你可以问问我啊,我给她找既轻松又来钱快的地方……” “那是前一阵了,现在都处理好了。” “那你让人去棋社给她送水呢?也跟我没关系吗?”裴妍闷笑了一声,所有不快涌了上来,“她才刚转过来多久啊,那帮人让她帮忙去买瓶水而已……非要告诉棋社的所有人,她郁索有你谢斯濑帮衬吗?这么护着她?” 谢斯濑从沙发上站起身,把手里的文件夹丢在茶几上,他一系列动作平静自如,没有因为她的话产生丝毫波动。 “裴妍,质问别人的前提,是你自己最好也干净得像张白纸。” 从用化妆镜划伤郁索,到让社里的成员集体排挤她,再到扒她之前的事做成新闻任人调侃。裴妍已经动了太多不该动的心思,早就不是嫉妒这么简单了。 裴妍颤抖的瞳孔对上他的眼睛,愤怒很快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地方猛烈滋生。 她对着他点点头,接着把头转向身后那门上。 那扇通往卧室的门从她进来开始就一直紧闭,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答案已经快要呼之欲出。 既然都摊开说了,她也没什么顾虑了。 今天她就要知道后面是谁。 裴妍下定决心般转过身朝门走去,却被身后的声音叫停了脚步。 “她睡了。” 谢斯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他没管她,慢悠悠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放在嘴里。 “你说什么?”裴妍背对着男人,在听他亲口说出来的那一刻还是不可置信地攥紧了手。 “我说她睡了。” 他怕她听不清,十分缓慢地说出这句话,随后用打火机的火苗靠近嘴里的烟草。 言外之意是别打扰,不然谁都不爽。 裴妍手中的卷子被揉出褶皱,太阳穴上的筋线跳个不停,她极力控制住自己才没让眼泪夺眶而出。垂下头笑了几声后,她把身体转向他,似乎放弃了去动那扇门的念头。 “斯濑,咱们俩认识这几年,我好像从来没有看透过你,他们说你对任何女生都是泛泛,不可能认真的,我总是不信,总是觉得自己就是特殊的那个……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变成你喜欢的样子,你一定会改变之前的想法……” 他笑了下:“你不用把自己那点心思掰开了给我看,如果你是认真的,就应该知道分寸,也应该给自己保留一些,而不是嘴上说为我改变,又做着我明确反感的事。” 其实谢斯濑拒绝她的意思一直很明显。他没跟她没什么特别,甚至没有过任何过界的举动,说到底,两人只是逢年过节会互动礼物的关系。 裴妍自己心里清楚,如果说透了就会被拒绝,所以一直维持着这段类似朋友的关系。 偶尔露出马脚的朋友。 她走近他,在离他半米的位置停下:“你说过不会发展长期关系,那是不是说明躺在里面的不是你女朋友。” 他吐出白雾,把烟拿的远了些:“重要吗?” “好,不重要,那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裴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是郁索吗?我想你亲口告诉我。” 谢斯濑垂手弹了弹烟灰,那张脸在烟雾后面亦正亦邪,半晌后抬起头:“不管是谁,我现在满脑子都只想进屋去陪她睡个好觉。” “所以你也不用浪费心思在无关的人身上。” 雪粒裹挟着寒意拍打落地窗,在玻璃上划出细密的冰痕。两人的对视都没有丝毫躲闪,眸光碰着眸光。 裴妍被抽干般点点头,转身离开。 谢斯濑这番话起码证明无论躺在里面的是谁,现在都没有把关系搬到台面上的契机。 走出房间的这段路无比漫长,她终于放松下来,没来由的花香钻进鼻腔,那味道熟悉又寡淡,但很快随着她拉开房门彻底消失。 她留了最后一句:“明天见。” 第24章 裴妍嘴里的明天见并不是客套, 后来细想颇有种“好戏刚开场”的意味在。 第二天上学一早,她便拎着背包靠在了1班的门框上,前排的男生见到她立刻递上殷勤地笑脸, 准备像往常一样叫谢斯濑出来。 结果她在男生转头的那刻叫住了对方,拿出嘴里的棒棒糖后说了一句:“我找西决。” 当时在讲台前偷听的学生吓了一跳,手里的黑板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白色粉尘飞得到处都是。 明明还是打铃前的休息时间, 1班教室却瞬间安静地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绝对不正常,这是所有人都察觉到的共识。 西决并没有像这些人一样惊讶, 他还惦记着昨天庆功宴上的那出闹剧。 听到有人叫他名字,才慢悠悠把手机放回桌兜, 以一种缓慢地姿态从座位上站起身。 走到裴妍跟前时,他似乎察觉到班里齐刷刷投向自己的目光,于是转头撂了一句。 “这么喜欢看热闹,都没事干了是吧?” 他语气不算平和, 把对她的怨气撒了些给这些人。 好在效果不错, 班里的学生立马变回了刚刚吵闹的状态。 裴妍只是盯着他, 并没有对他散发出的负面情绪做出任何反应,而是让棒棒糖的圆球在口腔中滚了一圈后才开口。 “吃早饭了吗?” “啊?”西决先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之后才应上话, “没呢。” 裴妍每次来找他都绕不开两个话题, 一是谢斯濑,二是冰球社的训练时间。 前者不用说了, 谁都清楚, 后者则是决定她何时经过冰球馆, 能和谢斯濑“偶然”间碰上的重要因素。 说来说去都和西决这个人没半毛钱关系。 西决没懂她要玩哪套, 脑子里猜了无数种可能, 却突然被对面的人拽起一条胳膊,随后一个散发着温热的东西被放进了他的手里。 ———便利店的饭团,还是他经常买的那个口味。 “海苔金枪鱼,没错吧?”裴妍松开手,一个明媚的笑容随即浮现在脸上。 西决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的打扮也不太一样,像是着重画了眼妆,颜色很适合她,不同于之前过素的装扮。 “啊......对。”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句话一直在他心里盘旋了很多遍,可裴妍似乎并没有像以往把功利心展现的那么明显,或者说她这次关心人的样子太真,让他失去了判断。 西决本能地转过头,看向班内谢斯濑坐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