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小心助死对头登基了》 第1章 《一不小心助死对头登基了》作者:镜千堂【完结+番外】 文案: 玄正十六年,虞北灭国。 忠心一世的臣子却因百年诅咒落得一个诛族的下场,草草埋没在历史尘埃中。 听世人传言是玄天之人暗中作梗,似乎还少不了这位民间传言人美心善的玄天小皇子。 合着原来是宿敌啊。 为报此仇,他不得已投靠北檐堂来到异地他乡,刚想寻找这位宿敌杀之而后快。 却不巧碰见路过一位蒙眼仙人朝他伸出了组队的手。 谢不虞:“?” 一番了解后原来他也是受害者之一,邀请他一起寻找幕后真相及其当年凶手。 谢不虞寻思这人还怪好的嘞。 哪晓有朝一日这蒙眼仙人意外掉马…… 就是自己千方百计寻找的那个死对头啊! 于是怕打草惊蛇的他忍了又忍,在心里悄悄盘算着怎么干掉他。 机缘巧合之下,玄天镜花水月阵中倒是听闻有当年线索存留,谢不虞打定主意在出阵时将这死对头捅上一刀。 “…小友,手下留情啊。”蒙眼仙人并指夹住迎面而来的剑锋,答道。 “给个机会证明不是你干的。” 没想到蒙眼仙人竟真拉着他一块投身江湖事里,翻起数十年前的往事。 却是处处存疑。 但是…谢不虞觉得这剧情走向不对啊!死对头不是一直想把他铲除掉吗,怎么反过来帮他揪出真凶? 错怪的冤家似乎对他真心相待,阴差阳错居然助他登基了… 等到谢不虞还清那死对头的报酬,想悄悄离开的时候。 死对头却突然笑意盈盈的看着他:“想去哪里?” 谢不虞:“……” 他就知道这家伙根本没安好心,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啊!! 顽劣潇洒正义受x笑面善工心计攻 (有原背景if线he结局) 本文文艺版文名:《逢春刃》 内容标签: 强强 江湖 虐文 相爱相杀 正剧 群像 主角:谢知怀(字不虞) 萧遇合(字瑾酌) 配角:沈晏萧 林望月 祝殃铭 谢于安(字从池) 一堆人 其它:相爱相杀双强正义be 一句话简介:为国舍身留肝胆,敢守初心破不平 立意:坚守初心 锄强扶弱 第1章 遇险地 谢不虞正在二楼雅座间悠闲的喝茶。 但这地属实论不上什么太清净的地,阵阵丝竹之音悠扬入耳,空气中混合着胭脂粉儿的香气与茶香,大堂间放眼望去尽是些达官显贵们的靡乱之风,纸醉金迷。 “这次有人来北檐堂付了重金,问其目的竟是要取当朝皇子的头颅来见他。” “不过堂主的意思并非是让我们直接下手,而是让我们先盯着,出了变动再出手也不迟。” 谢不虞感慨一声后,将手中悬赏令递给对面的人。 要说起他方才所提的这北檐堂,要数是玄天地下名气最大的刺客组织。 通常秉持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一理念,其所接手的委托事项不计其数,包括对于什么关乎仁义道德的事情也依旧来者不拒,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背地里有些人却又不得不需要它。 可江湖嘛,总还是要讲江湖规矩的。 即便这里的人来自四方,有些为了钱财,有些是被堂主在身处绝境时所救而欠了恩情,有些是以此为业,总之在这里的人都是带着自己的目的来的。 但人注定是有苦衷的,否则又怎会跑到这是非黑白之地,做这些刀尖舔血之事。 可在这里偏偏又有这么两个人,似乎一不为钱,二不为命,好像真的只是心甘情愿来这里做这些事情的。 一个就是方才那悠闲喝茶的谢不虞,另外一位,则是个看起来目若朗星,风仪出众,身材修长的侠客。 当然......也只是看起来而已,毕竟脑子没长相看起来那么好使。 “我当是谁呢。”那人接过后,一目十行扫了扫,不屑道。 “怎么,看来你对这位三皇子倒是有所了解?”谢不虞见他似是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打趣道。 此人名叫沈晏萧,是同谢不虞一同入这北檐堂出生入死的兄弟,次次办事紧随身边,就是谢不虞总拿他取乐。 “没怎么了解过,依我看这所谓的三皇子整日要是出没在这种地方,多半这玄天也是要倒半边台子了。” 谢不虞闻言更觉好笑,笑眯眯道:“不过你这也颇有微词了吧?要是换做我整日来此,你怕不是要将我在此干什么正事......诸如此类的话吹上天?” 沈晏萧见被他戳破了牛皮,急骂道:“我谅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爹的,功劳次次都是你最大,总也不想着给你兄弟也分一杯羹;要是这次再如之前一般,小心我喷你祖宗十八...” 沈晏萧嘴里正骂骂咧咧呢,这祖宗十八代的“代”字还没骂出口,倒是先被谢不虞打断了。 “哎,先别急着骂我,据消息传来说,酬劳很高,来主也很急,倘若这位三皇子当真蠢到了这种地步,何必有人大动干戈找上北檐堂来?” 谢不虞淡声道,又抓起一把瓜子来磕:“我猜多半有人会来闹事。” 沈晏萧愣了一下,半信半疑道:“你莫又不是从哪里学来的话术诓骗我?” 谢不虞摆摆手,忙道:“岂敢,岂敢!”不过这也只是他的一个猜测,真要行事起来还需要见招拆招。 原本楼下混杂着阵阵琴声舞音,三教九流的众多人们聚集于此,有些争论声也属正常。 但眼下吵架的这几人似乎都看对方不顺眼,除了恶劣的争吵声,还夹杂上了几声拳脚声,其中的三两个人竟动手打了起来,围观的众人有看热闹的,自然也有小弟在旁加入斗殴。 但谢不虞同沈晏萧二人却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了目光,反倒是假装漫不经心地扫视着酒楼的其他地方。 所谓局面越是混乱反倒越是好见机行事,正如先前谢不虞所料,只见楼上忽的闪出一道黑影,身手极快,三步并两步就将人群打散,直冲二楼内里包间去! 人群被那黑衣人冲开,楼内这些姑娘又个个是惜命的主儿,于是纷纷尖叫着向门外慌乱逃窜,那些达官显贵自然也不想多沾上这江湖中人纠纷,一时之间,这楼内的人已是稀稀落落,好似大水冲了般的。 二人登时凝眸站起身紧随其后,毕竟不知来者何人,理应也不该是北檐堂的人,否则怎会他谢不虞还未动手前便擅自动了手? 那黑衣人似是精准定位到了某个地方,破门而入,只见屋内正站着一位锦衣玉袍的公子,正静静地背对着他,面向窗外。 这屋内除去那公子竟再无一人,黑衣人见此大喜过望:“你果然是在这儿,哈哈哈哈哈...你今日便是要葬送在我的手上,我们主子叫你三更死,定留不到你五更天!冤有头,债有主,下去见了阎王可休怪说老子无情!” 他从腰间抽出匕首,寒光乍现,瞅准了时机便是朝着那人的要害部位直直捅去! 但他想象中血溅三尺,刀尖染红了的景象却并未发生。 他手中一直紧握着那把匕首,刚刚刺出去的那一下用了他十成十的力气,低头一看那匕首,却还是滴血未沾。 然而不等他思考是怎么回事,面前“咚”地一声便是将他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哪里还有什么方才那身披锦衣玉袍的公子,这分明是个假人! 这黑衣人脑子一震,立即知道是中了人家的计,心下暗叫不妙,登时一个转身就是逃窜! 但他转身刚出房门便是瞧见沈晏萧同谢不虞二人身影一前一后,既然事情已经败露,不如秉承着“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的这么一个心态,陡然一瞬从那屋内便跳窗而逃。 沈晏萧眼疾手快便甩出袖中暗器,不料那黑衣人从窗而逃,宁可摔个七零八落,也不愿一下子毙命在此。 不过这黑衣人逃的动作在他跳窗那一瞬堪堪慢了一步,沈晏萧手中暗器刺入黑衣人手臂,原以为他带了伤便跑不远。 谁知那黑衣人溜的确有几分不走寻常路的迅速,二人先去了窗边一瞧竟就没了踪影,再回头看这屋内,地上果然有个只披了件衣服的假人。 双方互相对视了一眼,也料想到今晚竟是个局,谢不虞拧眉,沉声道;“倒还要感谢这黑衣人事先入了局,否则今晚...” 谢不虞细想只觉心下愈发石沉大海,究竟是何人能事先得了这消息继而赶在他前面出手? 沈晏萧皱眉,道:“但即使不是那黑衣人,这三皇子岂不也是知道今夜有人暗中行刺之事的?就怕那黑衣人同那三皇子是一伙儿的。” 谢不虞闻言也觉他说的有些道理,便问:“那眼下如何行事?” “此地不宜久留,恐打草惊蛇,先回去复命吧。”沈晏萧道。 等到谢不虞已和沈晏萧二人回了这北檐堂,向堂主简略概述了事情经过后,堂主却也没有多加怪罪,只言简意赅道让他二人势必将此事彻查,那黑衣人虽来历不明,却绝不是等闲之辈。 第2章 街上坊间一夜之间都听闻了此事,言论如风声般不休,弄得人心惶惶,但这些闲言碎语里能听到版本最多的却还是——这是北檐堂下的手,目的尚且不知。 能让北檐堂大动干戈出手行刺这等身份之人,又是把矛头剑指谢不虞了。 谢不虞扶额哭笑不得,他至于吗?最开始是谁给他戴上了这个江湖第一的,据说只认钱财不认人且没道德底线的帽子的? 虽说干这一行的也求不到个什么青史垂名,讨个好名声更是无稽之谈,坊间对北檐堂传言也在意料之中,里面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恶鬼。 只是不知哪里来的荒谬传言,传说谢不虞此人每每杀了人之后,此地便会留下异香,酷似玉面花香,久而久之竟还留了个“玉长风”的称谓来。 本来这几日二人还在四处打探消息,直至今日,一道重要却听的人闻风丧胆的消息突然飘入了他们的耳朵。 “死...死人啦!死人啦!快来人呐!”只见这乞丐在街上大叫,好似疯疯癫癫般,看了便叫人心烦意乱。这让本就人心惶惶的民众听见他说这话,更是吓的四处逃窜。 “这位兄弟,你且细说,何处死了人?”沈晏萧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那乞丐的手臂,问道。 那乞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半掩着一双深陷眼窝的浑浊眼睛,此时望向他二人,眼里更是闪烁着胆怯的目光,哆哆嗦嗦了半晌。 “小兄弟,不...不是我说,那...那地方实在是,说了你们也未必去的了...”那乞丐吐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那你是怎么去的?”谢不虞拽过沈晏萧,从怀里掏出一块饼递给那乞丐问道。 乞丐忙道谢接过饼,应是饿极了,胡乱往嘴里塞了几口,含糊不清道:“草民也只是为了讨口饭吃,便去了个大家说的圣地,那儿是玄天戒备最威严的地方...俗,俗话说,富贵险中求;但如今就连那里都死了人,这还...” “那你且说,所见死者是何模样?”谢不虞又问。 “那,那死者早就面目全非啦!我怎的有胆子再去多瞧上几眼?只是一身黑衣在那雪白的地里着实是太醒目,黑红的鲜血遍地流的都是,叫一个惨呐...” 谢不虞猛地转头看向沈晏萧,表情皆是一致地沉重。 那黑衣人,竟然就这么蹊跷的死了? 作者有话说: ---------------------- 这里是新人堂堂一枚[可怜]第一本书如有不足还请读者宝宝们海涵,坑品极好!不砍纲!!下方是下一本预收仙侠,感兴趣的宝宝们点个小星星吧[可怜] 第2章 入生死 那黑衣人当时他二人都有亲眼瞧见,轻功极好,速度极快,就连出手的力道与身法也都绝非是等闲之辈,怎会有人如此轻巧的就将他击杀? “但依我所见,那人所使的狠毒手法更像是什么旁门左道,绝非正派。”谢不虞指节抵着下唇,沉思道。 二人向那乞丐道了声谢后,便打定主意去一趟玄天禁地——潇湘林,才能查明真相了。 但先前走远了的乞丐似是想起来什么,又回身喊住了他二人,道:“二位,从正门是没法子进去的,但刚刚二位施舍于我,自当也该尽些绵力报答,恩人若要去,我来带路便是。” 谢不虞默许之后,这乞丐便顺着平日里乞讨的路线一路向北走去。 “为何这潇湘林是玄天禁地?”谢不虞奇道,眼下所见之处不过多了几分荒凉,杂草丛生,荒无人烟以外,似是也没什么不同之处了。 “公子不是玄天本地人自然不知,这玄天能靠其气运一路飞升,可全靠这禁地,那里有先辈遗留的阵法,镇压着地下百年凶兽,以及保护着林内有一可“起死回生”的宝物。”那乞丐摇了摇头,又自顾自长叹一声:“不过从未有人发现过,亦或许是传言罢!” 待到了那地,乞丐这才匆匆离去。驻足举目四望,但见满目荒芜,荆棘丛生,瓦砾遍布,由于这条道不是大道,走起来也自然困难许多,不知是什么原因,越往里走,似是越冷入骨三分,偶尔能见斑驳雪堆,而此刻天色已然逐渐昏暗了下来。 果然黑夜才是最好的保护色。 二人从侧面石墙后轻微移动着,果然瞧见正门一列一列的巡逻军把守着,确如传言般森严。 而后深入其中不久,果然是在一扇石门边发现了那乞丐所说的死尸,谢不虞朝来时的路望了望,的确是个从偏僻角落里容易发现的地方。 他蹲下身,这尸首虽已被附近这不知名的寒气所冻住了血液,却不难看出早是个面目全非的模样,但身上残败的布料与装束不难看出,这正是那晚事先得了消息的黑衣人尸首! 沈晏萧刚想上前查看,忽觉脚下踩到了什么硬物,低头一看,是一把匕首。 他弯腰拾起,用布料随手擦了擦,这是一把沾了血的匕首。不难猜的话,多半是黑衣人那晚所持的匕首了,细看手柄处却雕刻着什么图案。 沈晏萧递给谢不虞看,他不太懂这些图腾什么的,只觉谢不虞应是见识比他更多。 谢不虞垂眸扫了一眼,心下却是又惊又疑——这图案乃是一朵花,若他没记错,分明是他故里的不死尘! 不死尘乃是一种极耐寒之花,通常生长在虞北边境的云醉崖,但此时怎会在潇湘林内能碰见刻有不死尘的匕首?更别说这匕首还是在一名不知来历的黑衣人身上。 谢不虞掩去眸中惊讶,扯了谎:“未曾见过。”手却不自觉的摩挲着腰间刀柄。 此时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这黑衣人又蹊跷的死在不该死的地方,若不是此地有鬼,怎会引申出种种因素前来? 可就在此时,“唰”地一声,一支箭射到了谢不虞的脚边。他耳力极好,刚刚猛地一转身,堪堪擦着箭尾侧身躲过。 “谁?!”谢不虞沉声喝道,却只见身侧高树之上的枯枝摇晃了几下,看来是有人在树梢上一招不中从那里逃了。 他飞身足尖轻点,身劲如风,抽刀出鞘,翻腕催动内力,铮铮刀鸣惊空,寒光陡然乍现,并指轻弹刀身,竟是卷起方寸气流,脱手袖中暗器而直冲那不远处的又一名黑衣汉子! 谅这一路上怎的如此寂静,细细想来竟是惊出一身冷汗,先前那乞丐也似乎分明是有意引诱他二人入局! 眼前那黑衣汉子似是不怎么会功夫,想来是个情报探子,黑吃黑也是说不准的门道,本意不想离此地太远,便脚下借力腾空而起,向那人甩去手中刀刃劈倒前方灌木,一下子挡住他再往前逃窜的路。 那黑衣汉子目眦欲裂,似是被发现了行踪而恼怒成羞,赶忙从身后箭袋中连摸三发,这便搭上了弓,电光火石之间那箭矢疾飞眨眼已到谢不虞脸颊身侧。 他抬手接住刚刚甩出去的那把细长刀柄,横刀格挡去一支,身法腾空堪堪转了一圈便轻松躲过另外一支。 余下一支竟是用了些巧劲,用这腕震的力度令其反手回握直当枪投矢了过去;那黑衣汉子还未曾反应过来便去了阎王地报道。 却未曾发觉那已倒地的黑衣汉子旁,有一个人正静静驻足在那里,趁着暮色的隐藏悄无声息的注视着这一切。瞧见谢不虞这身手,只勾了勾嘴角,便悄然离去了。 谢不虞从树梢间落地轻点,与沈晏萧汇合。 “是个局,有人暗中跟踪我们,想来并非是借机除掉我们,否则早该动了手,幕后之人是想借我们的手查清什么东西。”沈晏萧拧眉道。 “带上这把匕首,我们走。”谢不虞干脆利落道。 ———— “回殿下的话,根据探子打探到的消息,您所设的局果然是有鱼儿上钩了。”侍卫拱手禀报。面前人眉眼修长疏朗,眸光流转如润玉一点莹泽,鼻高唇薄,鬓发如乌,笑面盈盈,正是那在北檐堂内被重金悬赏的三皇子——萧瑾酌。 “但中计之人...”那侍卫拱手示意略带迟疑的语气,在纠结要不要说出口接下来的话。 “无妨,直说便是。”萧瑾酌吹了吹茶面的浮沫,又用茶盖撇去,温声道。 “殿下,中计之人并非是北檐堂的谢不虞,反倒是一名不知来历的黑衣人。” “哦?那黑衣人现在在哪里?”他声线极稳,竟是听不出一丝心思来。 “黑衣人想必识破是个局后便匆匆逃去,属下也...也不知所踪。” 萧瑾酌闻言挑眉道:“这次竟不是北檐堂出手么?我当以为玄天的北檐堂从无失手之日呢。”他用手腕轻撑下巴,手肘倚在桌边,露出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来。 “但那北檐堂的人当真是警惕的很,您后来派去跟踪他的人,已经被他...”侍卫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又道:“不过属下却从未听过这种杀人于无形的手法,也难怪他在北檐堂有一席之位。另外,似是还带走了先前黑衣人的匕首。” “他啊,江湖榜一......有意思的很,不过......这其中有些人嘛,就这么怕我彻查当年的事情么?” 第3章 侍卫闻言只觉得冷汗只冒,忙单膝跪道:“是属下办事不利,还请殿下责罚!” “不关你的事,你做得不错了,继续盯着那谢不虞便是,退下吧。”萧瑾酌淡声道。 待那侍卫走后,刚刚还恍若温文尔雅的翩翩君子,只冷哼一声,乌珠似淬了毒般露出阴冷的目光,却又带着几分轻蔑之色。 “三日后不是十年一度的各大门派历练么,地点还是在潇湘林,本王倒是很想与他做个交易。”萧瑾酌明眸稍弯,落笔搁架,正是悠闲地在写着什么。 “殿下怎的对这北檐堂这般感兴趣?”萧瑾酌身旁坐着一位青色圆领华服的文人,衣摆恍若流云苍翠,神情淡漠,月白色的外衫在窗边斑驳的月华之下映衬出几分病色的憔悴面容。 闻言萧瑾酌笑道:“区区一个北檐堂还不值得我如此大动干戈,真正有兴趣的是在那位日日高榜的人。” “看来那人竟就是殿下一直在等待的机缘啊。”那文人勾了勾嘴角。 萧瑾酌不再回应他,只抬眸朝那人瞧了瞧,那人也似是会心,转身便去吩咐了什么。 ———— 在北檐堂这般消息灵通的地儿,谢不虞自然也听说了三日后门派历练之事。 沈晏萧正在屋内擦拭谢不虞的刀。他那刀有灵,看起来像是个值钱的传家宝,心底暗自腹诽开始幻想着能卖个什么好价钱。 “擦好了就藏着了,干什么磨磨唧唧的,准备把我的刀摸出个什么金子来吗?”谢不虞站在门口朝着沈晏萧骂道。 屋内人一瞧,这一下可把他看傻了,谢不虞那张脸易了容,看起来像是个人畜无害的仙门小弟子,衣着也换下了他素日里的一身最是喜爱的玄衣,改为一身白袍。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沈晏萧悻悻的跟在他身后。 想要在玄天什么不入流的小门派混个假身份对于北檐堂的人来说是个极其容易的事情,而这假身份能让他二人名正言顺的进入那潇湘林,更是再好不过了。 谢不虞掂量掂量了手上的两把剑,耍了一会儿。反正他又不会用剑,纯当个白痴;不入流的外门小弟子,武功更是没法体现在这剑上,这身份潇洒的给他乐了好一会。 三日后—— 玄天内大大小小的门派皆如约而至,在这潇湘林正门前等候。晌午之时开启,这般人已是各自集结队伍进入了潇湘林内。 谢不虞混在其中倒也四处张望着,并非是好奇,而是熟悉地形;这里鱼龙混杂,保不准下一秒可就有什么闪失出现。 沈晏萧在他身旁悄声道:“这潇湘林...今日似乎不太对劲。” 谢不虞也有所察觉,那日深夜闯入这潇湘林内的气息可比眼下安稳多了,如今气息尽是如此紊乱,估摸着要出什么事。 “他们来这潇湘林历练个什么劲头?要换做我是这什么门派里的什么大弟子,早甚觉无趣了。”沈晏萧又开始发他的满肚子牢骚。 谢不虞瞅了一眼他,抱臂故作神秘道:“自然是这潇湘林里面有人人趋之若鹜的宝物,否则年年挤破了头也要进来是为了什么?” 但就在二人谈论的同时,前面些许打了头阵的弟子却开始有些引发混乱。 “怎么回事?!”众人纷纷惊道。方才还万里晴空的天,竟一瞬之间布满了弥漫四方的雾气,一下子蒙蔽住众人的视线,也毫无征兆的切断身边人的联络,眼下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估计是某种掩人耳目的阵法,你跟紧了。”谢不虞话音未落伸手去摸旁边,没料想这一下竟是摸了个空! 沈晏萧这厮人呢? 他心下一沉,便知这并非普通的雾气,怕是某个机关的阵法。思及此也不由得多提高了几分警惕,眸光锐利时刻觉察着身边一丝一缕的变化,毕竟身旁没有什么趁手的兵器,光靠赤身肉搏面对未知的危险也是拿捏不上几分把握的。 林中此时不时传出一些尖叫,却并非是人能发出的声音,这尖叫声像是要刺穿耳膜般刺耳,震的人心口和大脑发疼。 不对!这雾气似是在侵入人的五识!谢不虞闻到这雾气之中的香味顿感不适,忙努力地摇了摇头,逼迫着自己保持清醒,一边还在费力的闭住五识,但多少还是吸入了一点。 眼前幻象重重火海,燃烧着胸腔疼的似是要将他活生生揪入那场陈年恩怨,烈焰漫天映红了他故里的飞絮白雪。 那香味他似是在北檐堂有见识过,虽谈不上有多相似,却也多少占了七成。此雾乃是一种毒气,吸入体内少量可使人致幻,多则是筋脉寸断,爆体而亡。 而这致幻也谈不上是多美好的体验,它会将人心底最浓烈的欲望勾起,用“贪、嗔、痴”这如同三鬼般来让人就此陷入无穷无尽的欲海,终不得解脱。头痛欲裂让他不得不减缓了行进的速度,也不由自主握紧了手中的剑,虽然不会用,拿来格挡几下子减轻伤害总还是可以的。 又过了段时间在这迷雾之中摸索,总算是看到了个人影。那人影似是也察觉到了谢不虞,身形微微一动,转过身来。 谢不虞此时头痛也稍有缓解,驻足在离对方还有五十来步的地方停下,像是在确认是敌是友。 不远处那人大声道:“小友也是来此历练的?如今这毒雾四散,寻到队友已是不易,我本无恶意,只问小友可愿与我共破此阵?”语罢竟是为了表示诚意,将自己的佩剑连身带鞘扔至谢不虞身旁。 谢不虞顿了顿,如今局势光靠他一人手无寸铁着实难破局,弯腰拾起那地上刚扔来的剑,剑身还镌刻着“丹山”二字,想来是此剑剑铭,而后步步向那人走去,仍抱着警惕去赌这一把。 他走近了才发现此人眼盲,双眸用一白布条所遮,只是难掩此人周身气质出众,颇有入仙脱凡之意。谢不虞默默在心里起了个“眼盲仙长”很贴切的称谓。 都说缺一门之人,其他感官都即为敏感,若此人真为门派中人,多半也并非是冲着那禁地秘宝所去,而是同他一样,别有用意。 那人转过头,眼处蒙着白布,嘴角略勾了勾,竟是有种说不出的邪魅,又似是对他默许加入这破阵队伍里感到高兴。 “不知小友如何称呼?”这人声音低低地,吐字不急不缓,声线意外的好听。 “谢玄微。”谢不虞想了想还是用假名更为稳妥,毕竟不知此人来历,还是稍有戒备为好,思及此又是站的离那人远了些。 想来对方眼盲应是看不见的,他心里暗自腹诽。 闻言那人挑了挑眉,“哦”了一声,刚要开口,耳朵微动却只听身后水声翻涌。 下一秒不知从哪个方位竟冒出一条无比硕大满布鳞片的尾巴横扫了过来! 那眼盲仙长忙道一句“小心!”趁机一把揽过谢不虞的腰身,脚尖轻点连带着一个空中翻,速度之快及力道把握却都是恰到好处的,那巨尾在他二人腾空瞬间的身下猛地扫过,已是粗木倒地,枯叶翻飞,一地狼藉。 谢不虞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一瞬被猝不及防的揽过腾空之时,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炙热的盯着自己。像是要收入囊中的猎物一般。 但眼下除了这眼盲仙长就再无旁人了,谢不虞心道一定是刚刚中毒的幻觉还尚有余留。 但他不知道的是眼前所谓的眼盲之人,这白布条所盖之下,竟是一双完整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 ---------------------- [三花猫头]好一个眼盲道长[菜狗],心眼子大大的坏,猜猜后续~ 第3章 嗔痴梦 “多谢。”谢不虞落地后理了理自己的衣袖,中途不忘道个谢。 那眼盲仙长只轻笑:“无需言谢。” 而后转身向刚刚那巨物所过来的角度,从袖中抖出一把折扇展开毫无章法的抛向空中。 谢不虞见状只觉是小巫见大巫,即使这扇骨坚不可摧,又带了锋利扇尖,小物什怎会是那庞然大物的对手? 似是看出了谢不虞的顾虑,便微微侧头,温声解释道:“不必慌张,那是守这潇湘林的‘嗔’憎鬼的幻影,终日只能沉沦于这毒雾之中,这唯一缺点便是怕火。” 他话音刚落,刚刚那柄折扇却在他身后猛地迸发出烈焰熊熊燃烧,尽数堙灭在尘雾之中。 谢不虞还从未见过这种手段,略有吃惊。 那人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把戏而已,不必太在意。” 经此一烧,倒是把周围的雾气也连带着烧褪去了大半,映入眼帘的都是各门派大大小小的弟子。 不过隔得这般远,居然也能听见那些世家子弟在咒骂些什么。 无非是说这阵多么恶毒,亦或者是这地方根本不是人能待的诸如此类,但有一道细微的声音却不偏不倚挑这么个时机说出来了不该说的话。 “我看玄天禁地八成是从前虞北害成这样的...”那弟子长的酷如一番贼眉鼠眼之相,嚼起舌根来似是也有几番能耐。 第4章 谢不虞都能听到的,眼盲仙长自然更能听到了。 他眸子沉了沉,衣袖下的手攥成了拳却又放开,这里并非是闹事之地,再说......自己不是早就习以为常这些言论了么? 未曾想那眼盲仙长闻言倒是面向那弟子,人畜无害地笑道:“这位小友,话可莫要乱说。” 他此言一出口,那贼眉鼠眼的弟子瞧了瞧那眼盲之人后便噤若寒蝉,旁人也似是被他的气度压了压,竟是无一人出头,鸦雀无声。 “此为潇湘林绝阵,名为镜花水月,便就是要让心存贪痴之人对这林中秘宝望而却步,眼下还未找到阵眼,大家还是各自组队抱团去罢。” 众人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多言,毕竟刚刚若不是他暂时救了大家,怕是伤亡更多。 眼盲仙长留下这句话后便又缓步离开,谢不虞也跟上他身后,这才问道:“不知仙长师出何门?” 眼前人不答这问题,又径直向他道:“谢小友,可愿做场交易?” 谢不虞先前便觉此人不简单,如今猜测起来,怕是别有目的:“什么交易?” “小友欠我这救人一命的恩情,想来你是为了这秘法而入潇湘林,倘若我助你得这‘起死回生’术,你便答应我...去追查这多年前的一件往事;如何?小友可也不亏。” 见眼盲仙长只静静等着他的回话,又欠人这么一人情,想来是要还了的。 谢不虞思量再三还是欣然应下。 “不知仙长怎么称呼?要求之事又是何事?” 谢不虞随他一路更深入这潇湘林中段,早已是大雪漫天,寒意入骨。 “鄙人姓萧,谈不上什么仙长,我也并非当真脱离这凡尘二三事,否则还要去解这恩怨纠纷是为何?” 顿了顿又道:“如今玄天也是暗流涌动,想来谢兄身为江湖中人,自是知道前段时日那来历不明黑衣刺客刺杀之事,不瞒小友,我先前也在潇湘林见到了相似身形之人,此次前来定是要彻查这蹊跷之事。” 谢不虞心下一沉:“既如此,想来萧兄便是与我共一个目的了。” 面前人故作不知,“咦”了一声:“原来谢小友也是此目的,倒真是巧了。” 他见谢不虞到这雪地也恍若感知不到冷一般,奇道:“谢小友不会用剑,却达到了旁人需以剑气御寒之层次,倒是巧妙。” 谢不虞望向漫天素尘,伸手接住一片径直在手掌心化开,见景生情。 淡淡道:“想来也有地方如同这雪下无止境吧,习惯了便也不觉多刺骨。不过萧兄还真是眼尖,怎的看出来我不会使剑?” “寻常用剑之人......怕是没有你这样握的。”萧仙长似是促狭地笑道。 谢不虞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握法,又瞧了瞧对方,戳穿了也不恼火,只承认:“的确如此,否则也不至于要让萧兄救我了;只是方才你说这镜花水月阵,乃是何物?” “是潇湘林的护法大阵,由三鬼所守,刚刚碰见的是由‘嗔’念的憎鬼,余下还有‘贪’怨鬼,‘痴’尘鬼。想来你刚刚便是知道那毒雾可侵入人五识,而这剩下的,自然同先前也是大差不差的。” 谢不虞闻言倒是有些惊讶:“玄天禁地你知道竟还不少。” 他二人边谈论边向前行进,瞧见枯木丛生的雪地里,伫立着一座破草屋。 此时寒风呼啸,更觉寒意入骨三分,卷起碎琼乱玉抛入这朔风之中,似玉碾乾坤,几无杂色。 果然是疏忽大意之间就能再遇祸端。 周遭安静地凭空多出几分诡异来,谢不虞停足驻步,率先发现不对,当然随后那萧仙长也一并察觉到。 但此时想要全身而退怕是不太可能了。 “大概是碰到‘嗔’憎鬼了,要想追查那黑衣人幕后真正用意之人,这潇湘林,便是不得不闯的。”萧仙长沉声道。 二人还未靠近那破草屋子心下皆觉有鬼,谢不虞下意识想甩个眼色过去。 但他后知后觉才想起来这家伙是个眼盲,不过奇的倒是那瞎子仿佛是接收到念头懂了一般。 于是各自绕道靠着枯木守在门旁,手早已搭上腰间配剑。 谢不虞自诩轻功还算不错,若是直接鲁莽一脚踹开门有什么东西还能飞身上檐,不过这都是他先前同姓沈那厮待在一块的想法。 眼下有这靠山,此时不靠更待何时? 果然那萧仙长没让他失望。 丹山剑出鞘一声令下,剑光流转,竟是直接震得那木门几乎要散了架。 尽管二人先前想了无数个危险,真正破开了这门一瞧,里面却是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张落满灰的、被风刮得吱呀作响的桌子,以及两根顶梁柱。 “这倒是奇了。”谢不虞疑道。 “并非是一无所获。”萧仙长在这屋内偏僻角落蹲下。 手捻了些那地上的灰,轻置鼻尖闻了闻:“此地有人烧过什么纸张。” 谢不虞凑过去一瞧,卡在顶梁柱后面不起眼的小角落里,的确是有一处不同于那些长年累月积攒的灰尘,而是如燃烧过的草木灰。 凑巧这萧仙长刚刚所捻的地方露出一片角出来。 谢不虞考虑到这瞎子仙长,很贴心道:“萧兄你让让,那下面似是有什么未烧完的纸张。” 他小心且费力的从柱底中与木板的缝隙里挑出来余下完整陈旧的纸张,吹了吹浮灰。 “可有发现?” 谢不虞用衣袖又擦了擦,看清上面的字眼后,登时一颗心如坠冰窟,竟是半晌压的他说不出话来。 见他好半天不答,那眼盲仙长又伸手索要。 谢不虞将那轻如蝉翼的纸片递过去,一时疏忽竟是没发现那瞎子一本正经地看着。 “这上面......为何会记载着虞北的历史?” 萧瞎子又自顾自喃喃道:“玄正五年,虞北候出征望丘大获全胜......玄正十一年,虞北内城爆发瘟疫、饥荒......天灾人祸,白骨露野......” 这纸上最后几行已是被烧毁不见踪迹了,但此时二人心底都知道最终是个什么下场。 玄正十六年,虞北灭族。 如今站在这历史面前的两位后人,一个是他想祈求的故里山河长明,一个是他想去除污名要青史长留的族裔。 毕竟世代为这玄天忠心不二、征战在外的将族,不应该最终落得个这般下场。 作者有话说: ---------------------- [星星眼]患难见真情 第4章 旧伤复 “没想到,此事竟与虞北也搭上了关系...”萧瑾酌蒙在布条之下的眼眸转了转,心底暗惊。 让他当这么个瞎子仙长的缘由也极为简单,皇家身份实在太过引人招摇,索性不如也一并混入其中,眼下这般看来,倒是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但如今暂时还不能暴露身份,自然也是有他自己的计划。 谢不虞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面朝风雪。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萧瑾酌隔着眼眸前那层布,看见的也不过是个模糊边缘的人影,大概只有如见风雪才能慰平生吧。 身后的柱子却不合时宜的发出“咔咔”地声音,萧瑾酌本不是什么耳力极好的人,大概是装久了眼盲,感官竟也变得格外敏锐。 那柱子发出的声音乃是来自地下,不似是柱子倒塌的声音,更像是机关被启动的声响! 屋外平地中心赫然出现一棵苍天藤蔓,待到屋内柱子之下声响不再之时,恍若有了生命般抽出藤蔓枝便向二人所在重重地甩去! 这下谢不虞也是反应过来了,一个轻功便踏足在草屋之上,屋内萧瑾酌也是闪身借着柱子躲在其后。 那藤蔓竟是冲着这草屋去的,再一伸出触手便将屋内仅有的一张木桌砸地稀巴烂。 萧瑾酌不再犹豫,直用丹山一剑劈开这摇摇欲坠的草屋背面,从中离开。 他飞身上屋檐见到谢不虞,竟还不忘打趣道;“小友可真是心狠,瞧见我有难倒不伸手相助,若不是我反应够快,只怕早是这‘嗔’怨鬼枯藤的盘中餐了。” 说实话,谢不虞有时候是真的想给这人一个白眼。 但奈何人家眼盲,先前又救了他一命,本着内心的道德忍住了。 倘若哪天要是知道了这人是装瞎,谢不虞估计真能干起架来。 “那萧兄确实好福气了,连着两次都给这祸端巧妙化解了。”谢不虞皮笑肉不笑道。 “承让承让。”萧瑾酌朝他抱了个拳。 还没喘口气,那藤蔓便是又向着他二人袭来,谢不虞从护臂中弹出些小玩意,也算是阻断了那藤蔓的速度。 萧瑾酌腰间丹山剑出鞘便也是斩去大半,二人各自穿梭在藤蔓攻击之下,但尽管轻功再怎么了得,也禁不住这般持久战。 “谢小友,依我看这藤蔓多半是与那处机关有所关联,否则就按我们这般杀下去,也不知何时是个尽头啊。”萧瑾酌边躲闪边与谢不虞说道。 第5章 哪料他谢不虞行走江湖半生,归来仍是地痞流氓。 “是啊。”谢不虞闻言脸上笑意愈发灿烂。 “小友对这剑法可是一无所知,触动机关还得仰仗萧兄了。你说是吧,萧兄?” 萧瑾酌无奈,这话题竟是又抛回了自己身上,“好吧,既然小友如此信服我,也不能叫小友失望不是?” 谢不虞倒真想看看,他失了丹山剑如何阻止那机关。 谁知他从怀里摸出一把折扇来,扇骨明显是特殊材质所锻造。 尾部还有尖刃,光是这样在旁人眼中看来也算是个好兵器了,但谢不虞先前见过这把折扇。 分明是之前在那迷雾之中抛出的东西,竟是把折扇! 这扇是如何能做到引燃之事的? 萧瑾酌借着藤蔓风劲,将这折扇展开尖刃一面,直直从那藤蔓之上劈开一条道,打向草屋内柱身之下! 谢不虞的眼神还是不错的,一眼便能认出这是把好兵器,那扇尖竟锋利至能将地面活生生刺开,抵在那柱身与地面缝隙之间不再动摇。 “萧兄,这可是你先前所谓的小手段兵器?” “不错,谢小友眼神真是当真锐利,此扇材质的确特殊,锋刃无比,不惧水火,不过它还有个功能不同于兵器——这扇面里可藏火药,原先也就是自己随手做的罢了,倒也未想过这般好使,便随意取了个名字,沏玉。”萧瑾酌不急不慢道。 那扇尖直抵柱下机关,藤蔓果然不再肆意生长,逐渐停了下来。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苍天藤蔓开始轰然堙灭成粉末,随着风向在空中消散去,他二人似乎听到其他人的声音,虽然稀落微弱,却的的确确是有人声。 不远处果然是一些门派的小辈,只是不知他们在原地像发了疯似的在捡什么,个个口中都在用激动地语气大喊:“发财了......发财了!” 但他们手中紧握着的不过是地上不起眼混杂着雪的石块。 “哎哟,萧兄,这些人是怎么了?虽然你看不见,至少也能听见是怎么回事吧。”谢不虞抱剑笑眯眯问道。 萧瑾酌没理会他,眉心蹙了蹙,自顾自道:“‘贪’怨鬼......是幻境,幻境需要有介质才能进入,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害,萧兄,谅你看不见,依我看呐,定是这藤蔓堙灭后的粉末,漂浮在这空中,致人吸入,这才进到幻境里。” 谢不虞又接着:“萧兄不如趁机救他们一把?好获得个名声不是?” 萧瑾酌闻言觉得此人鬼点子真是同他一般多了,想来内心也是个赖皮玩意,却又觉得好笑。 于是干脆应了下来:“行啊,看在谢小友替他们求了这情上,萧某就帮这把,不过名声这种身外事,我看还是让给谢小友更妙。” 他二人从先前被打的断壁残垣檐上飞身落地,果然是也闻到了异味,这烟尘竟如迷香,稍入鼻便能致人晕沉。 再睁眼,眼前景象已然变换成座座金山,而先前那些弟子一把一把抓住的,便都是值钱的东西。 萧瑾酌蒙着眼眸,但这值钱物什碰撞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却还是很好辨认。 “果然如此,竟真是幻境,据萧兄你先前所说,应当就是这“‘贪’怨鬼了吧。” 谢不虞挑眉,似是还发现了什么:“咦......萧兄,不知你可还记得先前黑衣刺客蹊跷死在这禁地之事?那黑衣刺客身上曾有一把匕首不像是玄天之物,玄天所在地均地处南方,想来在这幻境里也一样。” 谢不虞看到角落里那把模样熟悉的金匕首,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既然那匕首并非玄天所产之物,却蹊跷的让人带到玄天,而又恰好此人死在潇湘林禁地,利用幻境制造出一把金匕首与那匕首一模一样。 这只能说明,那匕首只是个引子,而幻境里利用八卦生死阵将他们困在此处,用匕首刺开生门便能出去。 只是......幕后之人为何如此大费周章,也要不遗余力的将此物遗留在玄天呢? 谢不虞还未曾细细思索,只觉肩上传来阵阵疼痛,像是掐住命脉竟要狠狠捏碎一般。 他自然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作祟,只是没想到会这般不合时宜的出现。 他不动声色的慢慢挪靠在墙边,抱剑装作云淡风轻,但额头上的细汗却出卖了他。 “谢小友,你怎么了?”萧瑾酌似是有些预感,这人向来正经话没个停歇,此时断片颇有奇怪。 “没怎么。”谢不虞忍着心口的疼,艰难吐出三个字来。 他伸手看了看手腕,血脉里果然皆是藏青色。 毒发的时候最疼的地方便是心口,顺着心口沿着手臂一直蔓延,乃上至肩膀下至手腕都会跟着隐隐有万虫蚀骨之痛。 只是没人知道,他的肩膀那里,也有一朵不死尘。 萧瑾酌闻言也不再多问,而是顺着他刚刚推测之下细细思索:“玄天地处四方之南位,艮山为生,坤地为死。” 谢不虞攥紧了手,这种情况还能顺带吐糟两句,也亏他身子骨够硬:“想不到萧兄还会八卦之术......” 萧瑾酌道:“略有耳闻,也并非精通,眼下可只有一试才知晓,再过段时间,这方位便会变幻,叫我也拿捏不准了。” 他向着那金匕首走去,刚准备伸手去拿。 不料却被人抬手打下,又听见“好啊,先前见你是个清高的道长,竟未曾想过也是个贪财之人!可笑,可笑!”来人正是那贼眉鼠眼的小辈。 “这位小友,先前可是与你说过,这镜花水月阵里,真真假假,你可得用心分清了才是。”萧瑾酌笑眯眯道。 “用不着你来提醒,倒是你,一派道貌岸然的风范,谁又知道竟也是个贪财的主儿,这般假装,真是令人作呕!” 此人样貌本就丑陋,讲话时更是挤眉弄眼,更觉令人越发不适。 “哎,镜花水月阵前三鬼,这便是贪鬼一念,此为八卦生死地,想要破阵,就得找到生门,小友,你若是再耽搁时间,这众人都出不去这阵,一会儿可要问你的不是了。” 他话里虽处处是宽容,手上动作却毫无退让半步之意。 他翻掌使劲一掌打至那人手腕处,再作爪型,似是钩住此人手臂,靠着内力将他一推,逼得他退至三分,脚底不稳蹬蹬往后一个趔趄。 另一只手则是稳稳接住那掉落的金匕首,下一刻直接将其投去艮山方位。 “哎?!你这厮竟敢......”那刚刚被萧瑾酌一掌打退的人忙叫道。 但不等他后面的话出口,陡然间幻境已是在支离破碎的崩塌。 天光乍亮,满目金灿褪去,入眼仍是那大雪纷飞的潇湘林半路地带。 旁人这才惊觉,手中所握并非是什么值钱物什,而是揣了满满混合着雪融化的石头。 作者有话说: ---------------------- [撒花]教训教训小贼 第5章 红尘事 “这......这怎么会是这样?!”众人从幻境中幡然醒悟过来,看清楚了手中所握并非什么金银财宝,而是夹杂着雪的石块。 那贼眉鼠眼之辈见此情景,悄悄混迹在人群中,冷哼一声却也识趣的悻悻离开。 其余人还在震惊之余未曾反应过来,领头的一名少年已经走过来,恭恭敬敬的向他二人鞠了一躬:“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谢不虞忙扶住他起身,嘻嘻笑道:“小兄弟,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这位仙长。”他朝这少年使了个眼色,眼神意指萧瑾酌。 那少年愣了一下又道:“啊......哦,多谢这位仙长。” 萧瑾酌自然知道是谢不虞先前说的承诺给予他,笑了笑道:“小兄弟,虽说刚刚在那幻境之中是我出了手,但若要谈上道谢,反倒是我旁边这位公子,可是他提出解救你们的建议啊。” 谢不虞低声哼哼,皮笑肉不笑的又用手肘戳戳萧瑾酌的腰窝,心道这人倔的跟头牛似的,这么不懂事、不领人情呢。 那少年被这二人一来二去的话绕的晕晕乎乎:“总......总之,你们都是救了我的恩人!理应受我这一拜!”而后这少年又支支吾吾道:“但我......我还有一事相求,不知恩人能否......?” 萧瑾酌闻言默默拉开了与谢不虞的距离,退至他身后去了。 谢不虞见此又好笑又好气,忍了又忍:“萧兄,这可算是还了你一个人情啊?”但萧瑾酌更是佯装没听见,转过身去背对他。 那少年见谢不虞捏了捏眉心,一时之间也不再言语,只作打扰对方的歉意话。 谢不虞见此打断了他的话:“哎等等,小公子还是说吧,谁让某个人......这么想逃避呢,那不就只有我来帮忙了。” 那少年闻此也笑了:“那就有劳了。是这样的,我名唤殃铭,姓祝,年幼时体弱多病,家里人呢找过卜卦师傅给我看,说我在十二年后会遇劫难,却有贵人相助。” “我若是拜贵人为师,便能化去今后之灾,破解此劫。”他语罢竟是将要行大礼。 第6章 谢不虞听罢只感到头痛:“我说祝小兄弟,那兴许卜卦师就是个半吊子来骗你的呢?再说了,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可别瞎拜师,我可是个不会使剑的废物。” 祝殃铭闻言却没有反应,像是意已坚决。 谢不虞趁着他还在原地不动,眼神瞥了又瞥,确认看不到自己之后使了个障眼法自己混在人群中离开了。 等祝殃铭反应过来的时候人早已不见了踪影,留他原地一个人呼喊。 “我说谢小友,讲起话来油嘴滑舌颇有一套,心狠起来竟也是无人能及。”萧瑾酌打趣道:“为何不收人家做小徒弟?我见他资质不错。” 谢不虞想着对方看不见,干脆翻了个白眼,拖长了声音道:“你喜欢你收啊——再说了,萧兄这是戳我心窝子?我真的不会使剑,哎,是那种怎么教都教不会的废材一个!” 二人又往深处同行了一段距离,谢不虞奇道:“我听闻潇湘林里可是藏着不少秘籍,在外边可都是求之不得的,想来大家都是为此在所不辞吧。” “倘若世上真有那么多秘籍藏于此,那我玄天此地早就被人踏破千万次了。”萧瑾酌抱臂淡然道:“到了。” “什么?”谢不虞驻足张望,以手微遮瞰眉眼,此处应当是处于山顶之类的地方,雾气深重,周围遍布大片的竹林,穿过一条青石小径,竹林相掩映,绿荫森森,寂静清幽之中隐着一间假山石窟。 “嚯,好一副别有洞天的地方。”谢不虞奇道;“这假山石窟中怎么放着这么多书架?”他伸手朝那书架之上的无名书籍拿去,翻着随便看了看,又挑眉道:“萧兄,这上面可都是记载剑术的,应当是对你们修剑之人有所帮助。” 萧瑾酌垂头哑笑,眼前布帛遮去眼底柔光,嘴角笑意径自蔓延开来,只觉此人鬼点子颇多却也是个有意思的,便道:“我用不着,不过谢小友整日抱剑却不练,当真暴殄天物,我可以教你。” 谢不虞忙道:“哎不要了,我这人就是个混日子的地痞流氓,想好奇来此地看看的,哪晓遇到了知己萧兄啊。”他站在书架前,用手指指了指萧瑾酌。 “知己?你倒是擅长与人交心。”萧瑾酌靠在石窟壁旁:“快出去了。” 谢不虞也是个聪明狡猾的主儿,稍加思索便也知道,这么多秘籍藏于此处却长时间无人盗走,想来总归是有问题的。 他又在这石窟中四处随意看了看,其余书架之上也都摆着有关剑法或武功秘籍,见此情景内心便已然有了答案。 这余下最后一个‘痴’尘鬼,就在此地。 好一个藏匿武学秘籍的宝地,见过的人都会爱不释手,追求武艺至痴境界,又是多少人欲求不得的。 这潇湘林中所藏秘宝,自然也是要心性极高之人才配拿走,若迈不过“贪、嗔、痴”三心境,拿去也唯恐会因此而祸乱世间,天下大乱。 谢不虞却在其中一个靠石窟内侧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一本封面带着字的书籍,从中抽出,那封面上的字他却看不懂。 分明不是玄天本土的。 “接着!”谢不虞将这本书抛给萧瑾酌,又问道:“这可不是你们玄天的东西,怎么出现在这里?” 萧瑾酌摸了摸手里的书:“我是个瞎子,我怎么知道?” 谢不虞觉得这家伙除了武功高些没别的了。“算了,还是让我看看......”他伸手夺过那本书,翻开瞧见里面也尽数是些不认识的字,刚觉得这书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书页角处的图案又一次吸引了他。 又是不死尘,此刻他再难视而不见,这东西无论是对他、还是他的故乡,都有无可替代的意义。 兴许是因为心绪忽然不再平静如水,这般急切却是正中了‘痴’尘鬼的下怀。 面前景象不再是云雾缭绕的竹林石窟,而是尸山血海,断壁残垣,破城折旗。 他所见正是玄正七年虞北灭族那一年,唯一一次的败仗。 此时,正有一名塞外异族士兵向他杀过来,谢不虞横刀平扫一招解决外敌,其余敌人见此也纷纷朝他逼近渐渐包围,山关困险,要他踏着同族的尸身,踏着被鲜血浸染的雪地,要他与敌人再次战斗到底。 他双目猩红,每一刀都是带着十成十的力气斩下,身手利索,刀法入神,仿佛这般便能出了胸中这口恶气,为死去的将士报仇。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敌人尽数倒地,而他自己也快坚持不住,眼前景象逐渐模糊,只听耳边北风呼啸刮松木,撑刀跪地,喉头血沫翻涌,抬眸却依稀见远处还有一人,单薄孑影,负刀而立,俯瞰故土良久。 他心里大概猜到了那人的身份。 此刻耳边蓦地传来一声:“别被痴念所困!”霎时灵台如洪水泄堤一瞬清明,终于从浑浑噩噩的状态脱离了束缚,这才想起,此情此景,自己分明是被自己的痴念所困。忽泄一声苦笑,果然是一时大意,竟也不曾放过自己。 但利用人心底最痴所念形成的梦魇,往往是无懈可击的。若是找不准出口,便能将人的心绪永远困在此处,直至消耗殆尽。 他想赌一把九死一生,于是抬手慢慢将手中刀刺向胸口。既然梦魇是由自身心绪所生,那么本身也就是出路。 眼前的尸山血海混杂着浓烈冲人的血腥味,在这一刻恍若南柯一梦。他赌对了,再睁眼果然又是方才的景象,人还在这竹林石窟内,手中的书卷字迹却都消失不见,似是化作无字天书一般,不见踪迹。 “萧兄,谢谢......”谢不虞一声言谢“你”字还未出口,站在他面前的萧兄便一不小心与他对视到一起去。 他眼前的白布不知是不是自己刚刚陷入梦魇之时,错把手中剑当成刀法来使的缘由,竟是割断了。 而那人却拥有一双完好无损的眸子,眼神里尽是尴尬之色。 谢不虞大脑也宕机了一瞬间。 “你骗我?”谢不虞站起身,冷眼盯着他,拔剑出鞘,剑锋直指便刺了过去。 “并非有意,谢小友,我若想加害于你,何必用眼盲这等下三滥手段来欺骗你?又何必三番两次去救你?无非是更容易一起破阵,共为盟友罢了。”萧瑾酌侧头躲过,并指夹住剑锋,耐心解释道。 “再说了,谢小友同我皆有一起想要追查的真相,此时莫要再起争执了吧。”他眯着眼笑了笑,看起来人畜无害。 谢不虞深呼一口气,他说的其实并不无道理。倘若真想杀他,镜花水月阵这等死了人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无疑是最佳;而此人却处处救他,处处帮他解围。 他也不太能看清此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了。 “那你同我说,你姓甚名甚?” “姓萧,这可的确没有骗你,单名一个尽。”萧瑾酌认真道。 并非是他真有意隐瞒,他既已知谢不虞是北檐堂的人,北檐堂若是知道,不仅不会放过他,更不会放过谢不虞。而北檐堂中要他命的那人,也必然知晓当年之事,这才取他性命来。 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泄密。 作者有话说: ---------------------- [三花猫头]祝殃铭:小爷我想拜个师就这么难吗?! 第6章 是非路 “玄微兄,我这都告诉你真名了,总该能再信我一回了吧?”萧瑾酌将并指夹住的那柄剑锋慢慢挪开脖颈旁,笑面盈盈的望着他。 谢不虞一听“玄微”二字才想起来自己不也没讲实话么?干脆调转剑锋收剑入鞘,迎合似的也朝他哼哼一笑道:“萧尽兄,看在你助我脱离梦魇的份上,姑且原谅你了。” “哎,这才对嘛。”萧瑾酌将手中布条收起,也心满意足的答道。 面前这两个人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 萧瑾酌忽然觉得,这位所谓北檐堂日日高榜之人,并非是个贪图好色,唯利是图的小人;反倒是个真正的侠义肝胆之士。 他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觉得好笑的事,嘴角略微勾了勾,指腹无意识的摩挲了手中丹山的剑柄。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此人心性不坏,但世人传言中他是因闲来无事才加入那北檐堂,便就有些不可信了,那便是他的背后一定藏着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说他是“知己。” 谢不虞也趁机细细打量起来萧瑾酌,总觉得此人与先前画像上的,眉眼有那么几分相似。 身劲如松,但面容清癯,肤色苍白,又不似是他要找的人,他也就作罢,将此疑问揣回了肚子。 怪不得之前给他看什么纸条的时候,自己都没怎么在意,原来就不是个瞎子。 不过他又忽然想到那次在水潭边的似是被人盯着毛骨悚然的感觉,现在想起来竟是有些脊背发凉,慌忙摇了摇头。 萧瑾看他莫名其妙摇了摇头,以为梦魇之效还没彻底散去,便俯身想去搀扶他。 谢不虞忙道一声不必,这才讪讪地收回了手。 第7章 又道:“谢兄,我看你已经是过了这三关考验,想必再往前走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秘宝了。”萧瑾酌又一次朝他伸手来,这次是同行的意思。 他给对方甩了一个不屑的眼神,手却很老实的被拉着一块走了。 出了这石窟外,景色却与来时的路大相庭径,满目荒芜,一片萧瑟,看来从他们当初一开始进入这云雾缭绕的竹林之时,就已然到了雾中局。 谢不虞更觉奇怪,按理来说面前这位萧尽兄是玄天人,再怎么是禁地,先前看他身手不凡之时就能猜到应当是个大门派的弟子,不应该没来过此地,为何还是在他二人都看似不知的情况下中了计? 要么是他真的不知道,要么就是有意隐瞒。 谢不虞眯了眯眼睛,疑惑且试探道:“你是真不知道此地?” 萧瑾酌闻言一愣,而后答道:“是啊,我若知道又怎会自身也被困其中?”他知道对方还未完全信服,不过他也是实话实说罢了。 谢不虞不再言语,他不识路,前方便一直随着萧瑾酌带路出去。所幸一路之上再没出什么岔子,顺利与其他弟子汇合了。 “哎?大师兄回来了?”见萧瑾酌前来,不远处的白衣少年惊呼道:“大师兄,我就说一开始你非要蒙什么眼睛......你的实力大家可都是有目共睹的!” 那少年朗声笑着,又将手臂搭在萧瑾酌肩膀上拍拍。 谢不虞靠在一边树干上,吊儿郎当的叼着草,瞧见这一幕,心下稍有不爽。他觉得吧,这萧兄虽然剑法还不错,但比起他从前,还是略有逊色的。 “真搞不懂这种就能被人吹捧成这样了......”他吐掉了嘴边衔着的狗尾巴草,随口吐糟了一句。 不曾想居然被那少年听到了。 “喂!你敢对我们大师兄不敬?你又有几分能耐?咱们大师兄可是能替我们解决三关的厉害人物!”那少年叉着腰走到谢不虞身旁,大声喝道。 “这位是我新交的好友,亦是知己,脾气就这样,大家见谅。”萧瑾酌忙过来圆场,对那少年又低声耳语了几句,才令他瞅了一眼谢不虞才愤愤离去。 谢不虞耸了耸肩膀,表示无奈。不过看围绕在萧瑾酌身边的这些弟子的衣着装扮,应当是无尽山的。 他还真没想到萧某人是来自那个与世无争的门派,这与他的厚脸皮不太搭。 但那少年先前的话是什么意思?萧瑾酌能一人解决三鬼三关?谢不虞觉得奇怪,他明明可是一直在自己身边的,怎么会有空去替他们派的弟子解围? 思及此,他三步并两步的追上了刚刚被萧瑾酌哄了几句还没哄好的那少年,从身后一搭他肩膀。 哪料想人家过于谨慎,回身就是当头一剑劈下来,要不是他躲的快,估计一下子就被砍成两半了。 “我说小兄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谢不虞"哎哟喂"着直起腰板儿来。 “是你?你跟我过来做甚?大师兄已经给我说过了你救他的事情,看在你是大师兄的朋友份上,我就不追究你对师兄不敬了,你倒好,反倒还自己找上门来!”那少年气鼓鼓道。 谢不虞平生第一次当地痞流氓面对此话,有一种话在嘴边憋着不好开口的闷气。憋屈,太憋屈了。 "我来是想问你们家大师兄的,你方才说你们大师兄帮你们解决了这三鬼三关,是何时的事情?"谢不虞不和小孩计较,真挚发问道。 “你真是奇怪,大师兄一直都同我们在一块,只是方才一会不见了踪迹,之后便带着你出来,既然是刚出镜花水月阵,自然也就是什么时候帮我们破阵的咯。”那少年抱臂答道:“你这人真是......” “这样,多谢了。”谢不虞点点头,又转身离开,他心下已经有了答案。 于是使了个坏心思,假装走出一副醉酒的六亲不认的步伐,从身后一把揽住正在同旁人交谈的萧瑾酌,将他半推半搡至人群稀少的地方。 “玄微兄,这是何意?”萧瑾酌笑起来眼角弯弯,不知是不是桃花眼的缘由,看人总带着股没来由的感觉。 谢不虞本来是顺带想让他气急败坏的指着鼻子骂,大概这是地痞流氓的基本素养,眼下对方似乎不仅没中他的招,反倒还有点莫名享受是怎么回事? “得了,逗你真没意思。”谢不虞恢复成他玉树临风的站姿,正色道:“方才你师弟说是你解决了他们三关三鬼的困境,我刚刚又去细问了,您猜怎么着?哎,居然有人冒充你无尽山大师兄萧尽!” 闻言萧瑾酌也觉得颇有意思,眼神示意谢不虞接着说。 “你那小师弟说,解决这三关三鬼困境之时,你都与他们待在一起,只是方才最后破阵之时才消失不见,而后便是你带我出来了。”谢不虞嘻嘻又道:“你不觉得蹊跷吗?” “是啊,我不都同你待在一起吗,也不知是谁有心来冒充我,当真是煞费苦心了。”萧瑾酌理了理刚刚被谢不虞胡乱圈过来而弄乱的衣袖,不在意道。 “这说明,你那小师弟和其他人走的第三条道,和我们俩走的第三条道,并非是一条道。”谢不虞摸摸下巴,笑眯眯看向萧瑾酌。“不至正主可有何头绪啊?” “没有。”萧瑾酌看着谢不虞淡淡道。 “可能是你的仇家?亦或者是...”他还未曾推测完,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他耳朵。 “可算找到你了!”自从入阵就与他走散了沈晏萧,此刻完好无损的又出现在他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谢不虞奇道:“不过能靠你这笨脑子走到这里,也算不容易的,委屈你了啊。”他顺带插科打诨道。 “谁知道某人是不是故意甩开我的?”沈晏萧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送给谢不虞。 “好没良心一人哇……”他刚想反驳,沈晏萧就注意到旁边的萧瑾酌,问道:“这人谁?” “无尽山大师兄萧尽,多亏了他啊,不然我都走不出这个阵!”谢不虞故意将音调夸大,想来多有几分讽刺意味。 而后又转头对萧瑾酌介绍道:“对了,这位是我兄弟,沈晏萧。” 萧瑾酌对沈晏萧点头颔首以示寒暄,而后礼貌道:“不打扰你们了。” 待他走后,沈晏萧又开启了他大吐苦水的特征,不过其中一条也又一次被谢不虞证实了猜想。 “你的意思是……你与我们来的第三阵不同?”沈晏萧奇道。 “不错,这其中冒充之人,为何挑准了是无尽山的弟子?此人多半是同黑衣人事件有关,他的目的兴许不止是这阵内的秘宝,特意将我二人调虎离山……”谢不虞笑了笑。 “此人在另外一条道上,意味不明啊。我们暂且按兵不动,倒要看看是何方人物。” 这镜花水月阵本有三鬼三关镇守,极其考验人的心性,能走到离这秘宝只有一步之遥的,大多也都是各门派的精英弟子了。 而此次比试终点那盛放在红布帛之上装有极难解的锁,繁重工艺雕刻的匣盒内,听说就是那难得一见的秘宝。 众人跃跃欲试,目光灼灼全都聚精会神在开匣那一刻,奇这秘宝究竟为何物。 但直到被人打开匣子那一瞬间,众人傻了眼,匣子里,竟然空无一物! 作者有话说: ---------------------- [菜狗]这下好了心眼子掏到桌面上来了 第7章 藏秘术 谢不虞见此差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我说萧兄,玄天禁地什么不可多得的秘宝居然就这么不翼而飞了?看来这镜花水月阵也不过就是个摆设罢了。” 萧瑾酌不语,只见他眉梢眼角都带着些许玩味,笑道:“那拭目以待。” 而台下那群各派弟子一见那台上木匣之内竟是空的,顿时个个怒不可遏地开骂:“说好的秘宝呢?!我此次来可就是为了这秘宝才以身犯险闯这所谓什么狗屁阵法!现在竟然不见了?!” 台上那开匣之人显然也未曾想到,一时心急如焚,面对其余人的谩骂也哑口无言,他明明记得之前检查的时候还好好在里面的,怎么会突然间就消失了? 他抬眼望了望下面乌泱泱的一群人,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虚汗,思来想去又赔笑道:“诸位莫急,此事定当会彻查到底,只是诸位磨炼这心性,过镜花水月阵也不易,为表歉意,我等这便献上我玄天罕见的金银珠宝以及武学秘籍,供大家挑选。” 台下众人闻言后面面相觑,言论分成了两个阵营,有部分弟子觉得这补偿也算得上不错,毕竟玄天稀罕物件虽然多,却大都是只听闻而未见真身,虽然没得到那传闻中的秘宝,塞翁失马这种福分倒也足够。 但也有部分弟子仍叫嚣着不接受此等补偿,扬言要等他们什么时候查出来什么时候再平分。 不过大多数弟子还是勉强接受了前者,以至于后者的声势不足,也就不了了之。 谢不虞抱臂点点头,道:“这么个道歉法子,也算中规中矩了,就是你们损失的宝物反而更多了。” 第8章 萧瑾酌淡声道:“这算什么,还没完呢,既然那匣中被人提前盗走,螳螂捕蝉怎不会有黄雀在后?” 谢不虞瞅了一眼这人,总觉得他的厚脸皮程度一直在叠加,于是思来想去认为他断然也是冒充无尽山大师兄的西贝货。 他三人离那席台前还有些许距离,看着其余人比肩接踵奋力挑那些奇珍异宝,人群中忽的高喝一声;“你踩着本公子了!”尤为亮耳,只是这声音略有熟悉。 谢不虞一听不妙,难怪他觉着耳熟,可不就是先前哭着闹着要拜他为师的祝殃铭!再一看那白衣之中带一抹青绿的校服。 得了,真是他,赶紧溜吧活爹。 问题是溜到哪里去?人生地不熟的,在这镜花水月阵中,万一出不去也就算了,要是一不小心误触了机关岂不是更显得招摇?于是一把拽过身边的沈晏萧给他当人肉盾牌。 沈晏萧:“?” “那什么,就你面前不远处那白衣小公子,之前偶遇解救过他,非要吵着拜我为师,我这不是...”谢不虞回头看着沈晏萧一脸无语又带着一种“居然有人想不开要拜你为师”的神情,又顿觉更是好笑。 但可惜祝殃铭眼力太好,还是发现了谢不虞,于是在远处朝他招了招手,高声道:“师傅!” 完了。谢不虞一拍脑门子。明明没同意他拜师,怎么这孩子不听劝一股脑自己认了? “谁?祝家这么个宝贝少爷居然拜了师?人人可都知道他那桀骜不驯的性子啊!我今儿倒要看看是谁!”聚在祝殃铭身边的其他弟子恍若吃到了什么惊天大瓜一般,人潮的议论声不平反沸。 祝殃铭一双眼眸明亮,盛满了桀骜恣意,倒真是个玉树临风的傲气少年。 他快步朝谢不虞这方位溜过来,一把拉住他胳膊,愣是给他从沈晏萧身后拉出来了。 有些记忆力好的弟子已经认出来他了,惊呼:“是在‘贪’鬼阵中救了我们的恩人!”更有甚者提出要分些好物什给其救命恩人,此言一出,大多人便开始反驳了。 “凭什么分他好的?依你们所说,他救的是你们又不是我!” “怎么没救你?!没救你你现在还能好好站在这吗?估摸着早就被不知名的东西给生吞了吧!”祝殃铭平生最听不得这种过河拆桥的话,瞬间整个人变得炮仗似的,一点就炸,这就跟人吵起来了,隐隐还有动手的意思。 谢不虞无奈上前拉架。 而混迹在其中的一位弟子看见这场面,只不屑冷哼一声,只是声音太细微,一瞬又被众人嘈杂的言论埋没。 那人身披外门弟子校服,着一身月白镶银边袍,见众人都忙于争论,又四下看看周围确认无人注意到自己,似是把什么东西藏进腰间,又披上在其中不起眼的浅云斗篷便转身离去。 此举当然没能逃过萧瑾酌的眼睛,不过他也只是轻轻一瞥便收回了目光。 谢不虞见拉架不成反被打,干脆及时从中退出,又趁着众人没注意他,悄无声息的溜到萧瑾酌身侧。 沈晏萧看了看忽然出现的谢不虞,低声在他耳边道:“此处应当还有一处无人知晓的地域,说不定那里有你要的东西。”谢不虞点头默许,转头示意沈晏萧跟上。 沈晏萧断后,心下却仍有顾虑,即便之前谢不虞向他介绍过此人,但单凭直觉也能感觉出来此人没那么简单。 三人同行由萧瑾酌带路顺着一个不起眼的羊肠小道走下去,身影逐渐被旁边大片压弯的竹林所隐没。 谢不虞边走边四处打量着,问道:“这是何地?” 入眼是个小院落。 周围谈不上有多荒芜,屋舍家具仍在,能看出从前有人在此地居住的痕迹,只是应当后来人离去,院内到处能看见稀稀落落的野草以及枯枝败叶。 这里竟听不见外界一丁点儿喧嚣的声音,阖上眼入耳的只有鸟鸣轻风,当真是个寂静散漫又闲逸的地方。 适合他这种人偶尔抒发一下深远的情怀。谢不虞摸摸下巴暗忖道。 “你带我们来这做什么?”沈晏萧带着警惕疑惑道。 萧瑾酌头也不回答道;“自然是找秘宝。” 谢不虞闻言心头一震,怪不得他先前对自己说拭目以待,合着说不定他早就将秘宝藏起来了,真是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思及此,他忙追随着萧瑾酌进入院落内的屋子。 倒不是他对秘宝有多感兴趣,而是为了忽然想到的一个猜测去验证。 屋内陈设和院落里大差不差,都是闲情雅致的文人氛围。谢不虞见萧瑾酌驻足停在一排柜子前,便问:“秘宝在这里?” 萧瑾酌边拉开柜门四处寻找起来,也不忘回身后之人的话:"差不多?算不上什么秘宝吧,外人传言什么起死回生的东西,不过也就是个破修武功的。" 谢不虞瞧着他蹲着翻看,倚靠在门边,又问:“你早就掉包了?什么时候?” 萧瑾酌叹了一声气,停了手上的动作,回头道:“谢小友,这种胆大包天的事情我怎敢去干呢?我告诫你可别乱给人扣罪名啊。” 闻言谢不虞眨眨眼,装作一副很吃惊且无辜的样子:“竟然不是我猜的那样吗?” 萧某人又继续蹲着找起来,心道他猜的还能多好似得。 事实证明,谢不虞猜测的虽然很缺德,但多少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比如东西虽然不是萧瑾酌掉包的,但那匣子里放置了个假的却是他所为,也不知是哪来的消息走漏了风声传到他耳朵里钻了空子,竟让他预测准了今日必定会出事。 “找到了。”萧瑾酌手中拿着一卷简牍,吹了吹表面的浮灰,站起身递给谢不虞:“有用的,你保管。” 谢不虞从他手中接过,又意味不明看了萧瑾酌几眼,这才打开来看。 萧瑾酌用衣袖擦拭了一下脸颊,也不脏啊。 面前此人有得鱼忘筌的嫌疑。 谢不虞打开之后略微扫了几眼,越看越觉得不对,眉头紧缩:“这能是秘宝?你莫不是来诓骗我的?” 虽然看到最后是像有些能起死回生之妙术的东西,但更多的净是些怎么修能怎么让人走火入魔的邪门玩意。 萧瑾酌耸了耸肩道:“是世人越传越玄乎起死回生这么个奇法的,我可从来没听过有什么东西能这么厉害的。” 谢不虞不解:“那你为何还要掉包...”他话音忽然戛然而止,明白了。 此物虽邪,去盗之人一定是知道,但常人要这等东西做甚?无非是专修什么邪功的,亦或者是...此物与别的东西有联系,想要毁去它而隐藏起什么秘密,致使旁人都再无线索可查。 这两种可能,虽不排除前者,但显然是后者概率更大。 毕竟邪物自有邪人需。 萧瑾酌瞧着他神态略有惊讶,可算是明白了他的苦心:“想明白了?” 谢不虞不答,只从怀中又掏出那日夜里意外所得黑衣人身上的匕首,放在木桌上,又摊开萧瑾酌所给的简牍。 这也是他心下的猜测,定是与此物有关联。 那黑衣人本就死的蹊跷,他身上那匕首更是谜团重重,这匕首为何一定要留在玄天,恐怕就是为了引蛇出洞,而玄天内什么东西是对方难以获取的? 除了秘宝还能是什么,估计他们也一样想要知道这匕首的秘密,想借玄天之手暗中调查其中的奥妙罢了。 既然眼下物件齐全,那简牍之上,一定是藏了什么线索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 ---------------------- 谢不虞:那个萧某人原来是等着看咱们急得团团转啊[白眼](踢开)[三花猫头] 第8章 魅人语 这匕首先前沾染上的血迹早已被谢不虞擦干净,刀刃身以暗龙胆紫玄铁锻造,但却又与传统上好的匕首有些细微的差别,比之更坚毅,刀身更轻盈。 刀柄似是上好牛皮打造镶嵌,末端便是那朵不死尘印记雕刻,想来是有个这般形状的烙铁所烫,但细看却又能看到有人为刻画的痕迹,不知是何人所为。 这匕首也真是个饱经风霜的物什,那几道有意像是人有意为之的刻画,应当是想从其身上获取秘密却没能成功。 眼下这简牍满目扫过去也没一副图解,只和先前谢不虞看的一样,怎么看怎么是个助人不增进内力反倒有损筋骨,能真气逆流的邪门玩意。 但聪明如他,既然正常看找不到,那秘密自然是藏在旁人想不到的地方去寻找。 这小小一个简牍,能藏到哪? 他拔剑出鞘,虽然真的不会使剑,但要是像拿它用来做这种砍瓜切菜的事情,谢不虞理应是个行家。 霎时几道凌厉的风刃就将那简牍按照竹条依次“哗啦啦”劈开,就是划的桌面也留下不浅的痕迹。 门外沈晏萧听见这动静还以为二人在屋内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砰”地一声一捶门框,大喝一声:“别打了!” 第9章 屋内二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他,突如其来的都给吓着了,双双一脸疑惑看着沈晏萧。 谢不虞;“?” 萧瑾酌:“?” 好吧是他多虑了。 别过二人的目光,这眼神一扫也瞧见了桌上的东西,也赶忙进了屋,问道:“这秘宝和那黑衣人匕首有关?” 谢不虞抱臂道:“自然。” 萧瑾酌拿起其中一条被劈的稀烂的竹片,微微侧过了面,这简牍的侧面却有寥寥几笔像是胡乱绘画上去的。他发现之后其余二人自然也注意到了,都加入了寻找侧面有类似于胡乱涂鸦的竹片。 它单看起来像是个残缺的部位,只有拼起来才知道是什么图案。 经过三人的不懈努力,虽然不包括沈晏萧偶尔笨的能帮倒忙,捣鼓半天终于拼出来个大概。 和那刀刃末端的不死尘,一模一样。 萧瑾酌以指关节抵着下巴,沉思道:“这图案...不就是那刀刃末端的花吗?你们可有认识的?” 谢不虞默默的摸了摸鼻子,这之前同沈晏萧扯的谎可怎么交代?思来想去一敲定,装做曾经在哪里见过却记忆模糊以此搪塞过他。 他略有尴尬的清了清嗓子,道:“这花我曾在一本不知名的古籍上看过,好像是......一种诅咒之花。” 沈晏萧闻言皱了皱眉:“诅咒之花?你是从何处所看的古籍?我怎未曾见过你提起?” “记不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随手翻的东西哪会记得那么清楚。”他故作镇定,淡声道。 萧瑾酌在一旁不出声,又拿起匕首细细端详,总觉得这材质眼熟。 很像他的沏玉扇骨。 但他的沏玉扇骨所锻造的原物原是他师傅所言从别处寻来的,眼下怎会同这匕首如此相像。 除非...他眉心蹙了蹙,眸子黯淡了一瞬便又恢复正常。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萧瑾酌道:“既然都无从知晓此图案是何物,我倒是发现了这匕首有些端倪。” “什么?”谢不虞首先问道。 “谢小友,不知可还记得我这把扇子?”他说着便从袖中抖出那把沏玉扇。 “自然记得,此等奢侈奇物能作武器,怕是除了你少有人能做到。”谢不虞笑道;“我记得你曾说你这扇骨材质特殊,锋刃无比,不惧水火。” “不错,这匕首的刀刃很像我的沏玉扇。” “当真?那还真是奇了......”谢不虞闻言有些吃惊。 “若真想知道来由,玄天有个地方应当可去。”萧瑾酌不紧不慢的收回了沏玉扇,又瞧了瞧木桌上散落的竹片,沉声道:“太平坊。” “太平坊?”沈晏萧听过这个地方,据说是玄天最大的黑市交易地。 和其他黑市一样,以物换物,或者想知道什么线索而拿匹配的上的等价物什交换,自然也是可以的。 “不错,那里或许能找到我们想要的答案。”萧瑾酌点了点头:“只是这太平坊开启的时日有限,总在每月十五才开这入口,我们若想去,便只能等到下个月十五了。” 谢不虞思忖片刻觉得妥当,毕竟他就算知道不死尘,仅凭这几样东西实在是太难猜测,于是道:“不妨就听了萧兄的,等到下月十五再一同前去。” 沈晏萧抬眸不语,只一味的撇嘴。要按他觉得,什么破匕首还能在黑市换点东西,不如拿去当银子。 萧瑾酌将东西给了谢不虞,让他好生保管着,他自己不存放的理由倒是罗列了一大堆出来,总而言之就是不安全,谢不虞听的耳朵疼,赶忙让他打住,并约定好下月十五在玄天松风阁汇合。 谢不虞虽应了下来,他心下却是格外沉重,如果自己跟着一起去了太平坊,就意味着要独自深入卷进曾经的旧事,他不想连累沈晏萧。 他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自嘲似的苦叹一声。 是推卸不掉的责任,是留给自己的警醒,不想再每每从梦中惊醒总是满身冷汗,于他而言,也总该有个结果。 但在去太平坊之前,他还要去了结一件事。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苍穹沾染上墨色,笼罩的密不透风,夜深雾重,即便是皓月当空,洒落目光所及之处也竟叫人辨不清东西,透过林间斑驳树影摇曳的光影,寒鸦阵阵寂静处,寥寥景风杂枯木。 这番离开镜花水月阵过后,先前那月白银边袍的弟子静候在偏僻寂静林木之中,时而来回踱步,时而抬头朝着某一个方向望去,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未在原地等待多时,便见一身披燕尾玄色斗篷之人轻功踏在树干之上,临空踏月而来。 那人瞧见在树下等候之人,飞身点足轻落了地,又用手拢了拢帽檐,朝那弟子背过身去。 “你们要的东西我已经带来了,你们所说的承诺是否也该早日兑现了?”那弟子脱下帽檐,从腰间掏出一卷简牍,边说边递给那玄衣斗篷之下的人。 “哼,跟我们家主人谈条件,你还没这资格!”那玄衣斗篷之下的人出了声,竟是个女子,言语之中却无半分优柔寡断,尽数是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弟子面色瞬时变的不善,目眦欲裂,像是要当场与其撕破脸一般,反手将腰间佩剑就要拔出一剑刺向那背对着他的玄衣女子。 可惜慢了一步。 那女子冷笑一声,电光火石之间已经将剑架在这弟子脖颈旁边,对方再乱动一下就能割开皮肉让其雪白锋刃见了喉间血。 这少年也未曾料到此人反应速度如此之快,眼见刀在脖边,一时之间也没了脾气,面色尴尬,但那女子似是听不得这种话,像是不肯放过他,以刀压着面前之人缓缓往地上跪去。 这人心底暗叫不妙,知道自己远不敌面前女子,咬了咬牙,于是干脆“噗通”一声,双膝已跪在地,手也双双举起,俨然一副贪生怕死,毫无半分骨气之辈。 “交上来。”那女子又一次开口道。赫然是指刚刚被打落在地的简牍。 那少年慌忙爬过去捡起来,双手恭敬呈现上与那女子。 玄衣女子摊开简牍,只扫了一眼便皱起眉头,愤然将其重重扔在地上,卷起周围尘土飞扬。 “让你办这么个事都做不到,未免太浪费我们的时间,败事有余的家伙!”她沉声咒骂道:“也不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东西上面什么字都没有,真不知道主人留你这么个窝囊废干什么!” 那少年闻言冷汗都浸湿了后背,怎么可能是无字简牍,那可是他千辛万苦得来的! 他连滚带爬的捡起来,颤抖着摊开了简牍,果不其然是个无字简牍。“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此时此刻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原来早就中了别人的局! 他此刻心恍若如坠冰窟,说不定他的行踪都被暴露了都不知道,被人耍了还蒙在鼓里,于是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抬眸再见眼前玄衣女子,这时只觉得是命悬一线的救命稻草,忽然像发了疯似的跪着行进匍匐抱住在那女子腿边。 “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他带着怜悯的眼神望向那玄衣女子,声线颤抖近乎哀求道。 那玄衣女子见此眯起眸子,略勾了勾唇角,俯身不屑道:“想要多一次机会...你就要拿出能支付相应代价的交换......你若愿意,我这便回去告诉主人......”她低声的诉说恍若是能蛊惑人心的恶魔,引诱人跌入芳香的炼狱。 “好......好!我答应!无论什么代价,再给我一次机会......”那弟子像是病急乱投医,不管不顾便应下了这场毫无胜算的赌局。 玄衣女子见他答应下来,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耳去倾听。 “我要你去盯着那个人,另外......交出......”不知这玄衣女子究竟说了什么,那弟子闻言便大惊失色,面如死灰,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他的名字登记在阎王册上来索命。 语罢,那玄衣女子轻巧飞身踏枝离去,只留下跌坐在地煞如白纸般的脸色的弟子。 谢不虞同沈晏萧离开镜花水月阵后随意寻了一处客栈住下。 当天入夜,沈晏萧不知为何执拗的突然要教谢不虞使剑,兴许是看中了祝殃铭,倘若他要是收了那小子,依沈晏萧这性子,多半是能忽悠到祝殃铭认他做什么义父之类大逆不道的辈分。 他倒是苦口婆心劝谢不虞学点儿剑法,谁知谢不虞没一次买账,不但剑法毫无长进,反而越练越像刚学的新人,像是有意刻意卖沈晏萧这个人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愚笨了,我可记得你当初学刀之时可谓是一骑绝尘,怎的如今换了剑,剑式身法走不准也就算了,为何连半分剑气也使不出来?”沈晏萧真觉得自己操碎了心。 要不是看在多年交情份上,早就要学着旁人门下师傅如何惩戒弟子般对其施以惩戒了。 “嘿嘿,这不是人之常情嘛。”谢不虞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使剑的绝世高手很多,我练这个会很累的,那我可不要,还不如做眼下一介废柴小弟子。”他双手交叉放在后脑勺,手臂枕着,躺在床铺上,好不自在。 第10章 其实他并非是什么学刀的天纵奇才,也更不是什么学剑的愚钝之辈,只是有他自己难言的苦衷罢了。 而他此次如此卖沈晏萧一个面子,大概是不想让他又一次失望吧,不论先前出生入死,什么险地都敢去闯,但这次是他迫不得已,况且此事也与他无关,不想因自己而令其身陷囹圄。 待沈晏萧离开自己屋中,谢不虞起身顺手将门带关上,靠在门后,轻叹了一声气,他今夜便要再回一趟北檐堂,不仅是拿回自己的刀,还要与堂主做场平等的交易而放他走。 窗外夜深人静之时,他卸去一袭白衣,换上从前玄青色侠客服,从窗棂离开客栈飞身上檐。 屋内桌上被茶杯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二字“勿念”,字迹清隽,苍劲随性,笔锋走势惊若游龙。 正如他所行侠义肝胆之事一般。 作者有话说: ---------------------- 靴靴小宝们赏阅[三花猫头]走过路过留下一句评论吧[青心][黄心] 第9章 共患难 是夜,北檐堂内。 桌上刚被人点燃了根蜡烛,烛火摇曳,屋内却仍旧昏暗沉寂,同窗外随风飘摇的树叶沙沙声作伴,平添几分似有暗潮涌动之势。 “坐吧,你又不是第一次来了,还客气什么。”那人一挥衣摆这便坐下,淡然道,提起一壶茶给放置在对面座位的茶杯沏满上。 谢不虞这次没有如往常一样坐下,只又走近了几步,低头不语,没了后文。 他面前乌发如鬓,刀眉星目,身姿英挺,仿若修竹的男子就是北檐堂堂主,大概是看淡了是非生死,世事无常,连带着整个人也有股肃杀漠然,不近人情的气息。 谢不虞抿了抿唇,顿了顿片刻之后也坐下,举杯仰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以茶代酒,此番就当是从此别过了。 “堂主,这是我最后一次这般称呼你。”谢不虞深吐一口气道来,仿若这样就能将他胸中郁结的心绪一下吐个干净来。 被他唤作堂主的人,刚想举那茶杯到唇边的手倏然一顿,旋即又笑道:“知怀,这是何意?” 谢知怀,这是他的名。 虽然打心眼儿里说,堂主待他的确不错,但桥归桥,路归路,北檐堂天大地大,于他而言再好也不过只是一个异国他乡的容身之所,而落叶总要归根。 “我退出。”只三个字,他言语简洁却冷不丁的投掷下来,虽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也足矣让此刻气氛凝固片刻。 堂主闻言不语,只垂眸盯着自己端起的那盏茶中自己的倒影,而后蓦然笑了。 “知怀,我大概猜到是因为什么事情才能让你做出这番抉择了,你我二人相识一场,也算是半个兄弟,只是情分事理,总该归清楚的。”他淡淡道。虽从未想过会是以这种情形结束。 从他第一天来这里,他就大概猜出了几分。 这种表面上总是一副云淡风轻,谈笑风生还能同旁人插科打诨的人,心底深处藏着的事情也就更多。 事已至此,他明白劝不住谢不虞,干脆便还他自由,让他去做他本就应尽的责任之事,再不被其他外界因素所束缚。 “只是......你既在此待这般久的时日,自然也明白离开北檐堂所需要的条件...”堂主淡然道:“我也不为难你,随意出个条件......便就此作罢吧。” 谢不虞闻言笑的散漫不羁,道;“既是身入世,理按江湖规,堂主,莫要把我看低了一等。” 他不再多言,只突然扯开玄色衣领,将肩颈之处尽数暴露出来,那皮肉之上,竟像是画着一朵藏青色的花。 从锁骨蔓延直到掩盖的衣物下,那花的四周拥簇着与之相同颜色的藤蔓,蜿蜒缠绕,看起来诡异至极,至妖至邪。 堂主见此,面色愕然,眼眸微微睁大,而后回神轻喃道:“这是......” 谢不虞似是见惯了这幅见过的人总感到吃惊的模样,垂眸道:“堂主,就拿这个条件,你看如何?” 面前男子叹道:“无常世事巧弄人,因果缘由皆过往,你这,又是何苦呢......”语罢又摇了摇头,道:“去罢。” 得到堂主应允,谢不虞只微微低头简单拱手作揖行了礼,拿上了他曾经随身的配刀,便转身大步离开屋内。 烛火葳蕤,映了他孑然一身的单薄影迹。 谢不虞离开北檐堂之后就去小镇上买了两壶酒,那会圆月高悬,他就着月华靠在屋檐之上,开了手上这坛酒,是坛清酒。 垂眸看着酒中自己的倒影混杂着身后融进的清辉,忽泄一笑,这清酒敬年少最是适合,是过往光阴,是风光明媚;而另一坛浊酒,敬的便是少年,是尘世江湖,是杀伐快意。 他就是待累了,偶尔也想不管不顾,不去瞻前顾后一把,退出北檐堂虽是他早就决定的,细想前半生似乎少有时间是为自己潇洒快意而过,如今回想起来倒不觉唏嘘。 侧眸瞧身旁这把刀,也一并同他待了好些沧桑岁月。 恣意潇洒的少年何需深埋于黑夜里飞檐走壁,他明明还很想做回当初那个畅快淋漓的少年,想到当初还在故里虞北那会的时光,他同身侧的好友还可以两壶清酒浊酒秉烛夜谈,他想回家了。 他本应如虞北翱翔苍穹的鹰,误入了尘世的网,纤白蔽目,于是再窥不清年少轻狂。 次日清晨,沈晏萧敲了半天房门,见迟迟无人回应,推门入内这才发现屋内无人,扫寻一眼瞥见了茶杯之下的那张字条。 他这是干什么?什么叫勿念?沈晏萧好歹与他出生入死有些年月,谢不虞究竟是个什么性子的人,他多少还是心知肚明的,如今一声不吭只留下一纸字条便不见人影,多半是要独自赴身去做什么冒险的事。 而眼下还未到下月十五,定然不是同萧尽去了太平坊,那他能去哪里?偌大一个玄天,他能最先想到的就是北檐堂了,思及此也不再多做停留,立马动身也回了北檐堂。 此时已然天光大亮,沈晏萧刚到就火急火燎的跑去见堂主,开口就是询问谢不虞的去向。 “知道你同他关系好,但你并非是不懂规矩的人,他既如此做,便就是有他自己的抉择,何必再去强求?”堂主抬眸看向他。 沈晏萧像是去意已决,他自然知道离开北檐堂皆需留下些东西,于是心一横,拔剑竟是自断了左掌小拇指!血顺着指缝蜿蜒一路流淌,滴落在地上,而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不死心地又问了一次:“他去了哪?” “我也不知。”堂主无奈道,“你既也这般...你二人,便就当算是我唯一宽容过的。”言毕,他甩手一挥袖,背过身去。 沈晏萧自己也是和倔牛一样的脾气,什么话也不说,行了礼于是转身离去。 他如今自然不知谢不虞究竟去了何处,但下月十五,他定然会在松风阁出现,那时便能堵到他,再细问个明白。 这一个月的时日里,沈晏萧除了精进自身武艺,还顺手摆了个江湖郎中的摊位,偶尔收点微薄诊金,大多数时候还为自己攒攒功德,不谈别的,他对治病这方面还真是能担当的起“妙手回春”这一词的。 兴许是偶然过上了这般悠闲的日子,渐渐忘却了时日飞驰,沈晏萧抬头瞧见今晚的月,恍然才醒悟已经过去了一月。 而今日正是该与那萧尽兄在松风阁汇合的日子。 谢不虞携刀前赴,不多时已站在松风阁门口,雕栏玉彻,琉璃作风,亭台楼阁之上的飞檐青瓦曲折回旋,好一副气派的门面。 于是跨过门槛径直走入大堂之中,刚进去便发现了此处与别处的不同,似是酒馆茶馆,却又明晃晃带了如勾栏院般的几分旖旎,于是心下也觉清奇,毕竟还从未见过如此开张的铺子,一挑眉,刚想去询问那身旁一开始见他进来就笑面盈盈凑过来的女子。 身后却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猛然回头,看清那人是谁之后,目光微微一顿,眼眸中闪过一抹惊讶,而后又极快的避开了那双犀利且直视着他的目光,像是心虚,自知理亏,不愿面对面前此人。 沈晏萧见他这般躲闪,没来由的生出一丝气笑,道:“不告而别,这就是你的态度?”他顿了顿,又放开了手,"我知道你离开北檐堂了。" 谢不虞知道此事就像纸包不住火一般,如今听他道来,也算是意料之中。但他刚想开口解释,却见面前之人朝他举起了刚刚那只握住他手臂的手掌。 谢不虞瞳孔骤缩,目光停驻在那断指之上。喃喃道:“你怎么也......?”但他没想到沈晏萧会如此坚决。 “有难同当。”沈晏萧只轻吐出这四个字之后便沉默了。 谢不虞没说话,但他心下已明了,于是拍了拍面前熟悉之人的肩膀,半晌之后,似是才带了些许颤抖的声线道一声“好”。有些事说开了便会比说不清更好。 之前那身姿曼妙眼眸含笑的女子这番又过来询问道:“敢问二位是受何人邀请?” 第11章 沈晏萧道:“姓萧。”他话音刚落,那女子面色骤然褪去方才大半的笑意,像是见了什么极为重要的贵客似的,忙恭敬颔首、低头轻声道:“这边请。” 他二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心底暗自的腹诽,这萧尽的名声能有这般大? 顺着那侍女一路领至厢房房门前,推门进屋,对方似是久候多时,见他二人来,只作了“请”的姿势,奇怪的是,萧瑾酌这次身边竟未带着先前那几位小兄弟。 待那侍女转身关了门离去,萧瑾酌见他二人来,自顾自斟了两杯酒,推到二人面前,勾着轻浅的笑:“上好的佳酿,二位尝尝?” 谢不虞没理他,“太平坊在哪里?” 萧瑾酌抬眸瞧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来都来了,何不尝一口再说?" 沈晏萧当场一口闷了,他闻得出来这里边没下毒。谢不虞见他这般也跟着一饮而尽,又看向萧瑾酌。 “二位,实不相瞒呢,想必这松风阁从一进来就能看出与寻常商铺不同之处吧,这太平坊就在这松风阁内,再过半个时辰才能开这入口,而刚刚二位所喝的酒呢,它能使其沾染上独属于这里的气息,从而不至于被认出生人来。” 他话音刚落就“哎”的轻叹了一口气,兴许是为自己的良苦用心感到感动。 谢不虞多少有点纳闷了,松风阁按规矩应当隶属于江湖事,他从前在北檐堂是听说过此地奇妙,却从未听说过太平坊在其中,更别提还得喝什么佳酿诸如此类的事情,于是下意识装作不在意的向萧瑾酌看了一眼。 总觉得此人不简单,却又说不上来。光是模样也长的是一副像世家乖乖公子哥之类的,断然不会节外生枝。 但按理说长得越乖,做事越狠。谢不虞挠挠鼻尖,走一步看一步吧。 就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谢不虞同沈晏萧朝楼下望去,只见楼下一名身着鹅黄素罗衫的女子手持长剑,架在那其中一店小二脖边,大喝道:“你说不说?!” 楼下这女子整出的动静蛮大,似是一整个周围的人都围观了过去。那店小二吓的跪地拱手求饶:“女侠,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您就......您就饶了我吧!” 那女子闻言又凑近了店小二面前,笑眯眯问:“真没骗我?可要想清楚了!骗老娘一次,老娘就能从你身上割上一块肉下来!”说罢竟是拿剑当刀使似的,扛在自己肩膀上。 谢不虞侧头见沈晏萧一眨不眨的盯着人家大姑娘,打趣道:“犯什么花痴呢?” 沈晏萧没理会他不正经发言,只轻声道:“谁犯花痴了,我只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哈?你莫不是傻了?”谢不虞听此更觉乐呵了。 楼下那着鹅黄色衣裳的女侠身旁站着刚刚领他们来的那侍女,悄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话,这女侠才甘愿作罢,随后“嘁”了一声跟着那侍女离开了大堂,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的厢房走去。 作者有话说: ---------------------- [可怜]我们家小谢也苦苦的 第10章 风声起 不等谢不虞转头将视线调回屋内,听萧瑾酌又开口道:“那大堂最前方的台面上,放着三炷香,眼下烧了有一阵子了,等它焚烧殆尽之时,就是太平坊开启之时。” 果不其然,那楼下不远处的台面上的香炉中,伫立着三炷已经烧了大半的香。 谢不虞觉着奇怪,他刚刚进来的时候,明明记得楼下那些围聚在一起的人群还在举杯畅饮、豪言壮志,江湖传闻或是八卦奇谈无一不聊,如今怎的听不见多大的声音? 再一看,刚刚还在谈天说地的大多数人都已摇摇欲坠,呼呼大睡倒在那桌上,余下几个零星的,也似是欲醉不醉,只举着那酒壶还叫人与他碰杯再饮。 “这酒当真是叫人能醉生梦死?”沈晏萧奇道。 萧瑾酌不以为然嗤笑了一声,微微侧头道:“倘若真有这般令人能醉生梦死的佳酿,我倒是要先尝尝来了。”他自顾自又从旁拎了一壶茶斟入杯,“楼下大概就是普通的客人,太平坊他们又不会进去,自然是拿香烧了的气味叫他们睡一睡,待到醒来忘了此地才好。” 谢不虞又问:“那为何不将他们赶出去?” “这松风阁好歹也是个做生意之地,即便有太平坊共分一杯羹,也不足以撑的住吧?自然是要来点客人付点酬金。”萧瑾酌抿了一口茶道。 正巧门外有人敲响了房门,紧接着便从外边传来一道女声:“公子,时辰已到,请随我下来。” 萧瑾酌答道:“这就来。”言毕与谢不虞对视一眼道:“看来是香已烧尽了。” 三人跟着那侍女一路下了楼,再次来到大堂。 这次站在大堂中间的不止有他们,还有另外一干不认识的人,当然,先前着那鹅黄素衣衫的女侠也在人群其中。 此时台上走来一位酷似白面书生的人,映衬在此处倒更像是初入江湖的说书人。只见他在台上拍了拍手,笑道:“诸位,一月一度的太平坊交易即将开始,莫要嫌弃在下再复述一遍......”他顿了顿,抬眸扫了遍台下的人,“瞧着有些许生面孔啊,不过,咱们太平坊自然欢迎贵客到来。” “太平坊内以物换物,或是用物交换信息,或是自行购买,自然都是应允的,只看诸位想要知道的问题和所给予的物品是否价值匹配,生意人最是讲究‘诚’之一字,今日诸位既然愿意赏咱们太平坊一个面子,自然也不能扫了诸位的兴不是?” 那台上之人笑着道,语罢,又向站在台边一旁的侍女一挥手,侍女得应允心领神会,低头颔首行了礼就转身离开,应当是去开启这太平坊的大门去。 果不其然在下一刻,那台子之后的廊道发出“轰隆”的声音,谢不虞定睛一看,那廊道的墙正在被翻转,待到机关扭动的声音静下来之后,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赫然是一条密道! 谢不虞在心底暗自腹诽:“没想到这松风阁之内竟是有与太平坊相通的密道,也难怪我从前只是听闻而从未见过了。” 众人见密道大门已打开,便纷纷鱼贯而入,这密道长度不长,约莫二三十步就能走出去,一出这密道之外,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番别有洞天的地方。 “乍一看的确是与普通的市集没什么区别。”谢不虞道,他又扫了几眼,几乎大部分摊子之前的摊主皆是粗麻布衣,在这周围转上了几圈,奇道:“怎么还有卖布匹的?不是只用奇珍异宝来换吗?” 萧瑾酌抱臂道:“那是织云锦,整个玄天掏空了估计也不会有他那摊位之上那么多。” 谢不虞闻言更觉奇怪:“既是把整个玄天底朝天翻一遍也弄不到这么多织云锦,那他们又是从何弄来的?” 萧瑾酌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凑过来听,谢不虞见此便凑了耳过去。 “这太平坊内的货物来源自然不止有玄天本地的,谢小友,不知你可曾听闻过望丘此地?” 谢不虞略一沉思,望丘这个地名,他应当在哪里是听过的。于是点了点头,示意萧瑾酌继续。 “望丘,传闻是个生活在蛮荒之地里的国度。那里大漠黄沙漫天,常年烈日,寸草不生;不仅寻找困难,进入此地更绝非易事,但这太平坊便就是同此地有瓜葛,这才有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奇珍异宝。”萧瑾酌耐心解释道。 “那便能解释的通了。”谢不虞走在前边,听了此话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转过头来问:“我们要找的人在哪里?” 太平坊其实有一条众人默认的规矩,一个摊主便就只负责对应的事务,该售卖的售卖,该以物换物的便换,而以物换线索的自然也有这么一位对应的摊主负责。 萧瑾酌耸了耸肩又摇摇头,他也不知在哪里,只答道:“只能看运气碰碰咯,每月一次开也未必是所有的摊主都会来。” 于是三人同行在太平坊的人群之中,个个都是眼力不错的,也顺带寻找着他们要找的位置。 不过在这满是粗布麻衣淡色的环境之中,那鹅黄素衣衫的女子倒是鲜外显眼,不止是沈晏萧瞧见了,就是谢不虞也注意到她。 那女子似是真的来逛集市一般,看到喜欢的便在摊位前停留几番,拿在手上拨弄拨弄,又蹦蹦跳跳如麻雀般灵巧穿梭在人群里,若不是先前看她说的话当真与她这俊俏模样不符,便真能将她同普通的小姑娘归类。 那女子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眸不巧正撞上沈晏萧的目光,愣了一瞬,旋即朝他莞尔一笑。 沈晏萧见她眉眼弯弯,没来由的,心口一紧,总是觉得那女子的面容似曾相识,半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姑娘似是也对沈晏萧来了兴趣,转眼间就溜达到人面前,微微俯身叉着腰,笑眯眯问他:"你这浪登徒子,这般盯着你老娘作甚?" 果然不建议此女开口说话,白瞎了她长了一张沉鱼落雁的脸,原来是个笑面虎。 第12章 沈晏萧摸摸脑袋以掩面上尬色,像是结巴了一样吐不出来完整的句子,不巧的是,他这般举动反倒是引起了这毒舌小姑娘的注意而咯咯发笑起来:“老娘还没见过你这么不禁逗的,倒是有几分意思!” 那鹅黄色衣衫姑娘歪头看着他,玩笑似的一掌推他胸前,又道:“若是想问我个名讳,赏你便是,我叫林望月,下次见面若是忘记了,可休怪老娘无情!”她言毕便转身潇洒离去,只留刚刚所说的余音,仿佛还悬绕在沈晏萧耳边。 这下好了,沾上了一朵漂亮的食人花。 谢不虞虽然严重怀疑这厮对人家黄花大闺女有非分之想,但很显然对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于是赶忙拉着他快步往前又赶了些路,假装有些咬牙切齿道:“让你来找摊主的,不是让你来看漂亮姑娘的。” 沈晏萧被谢不虞猛地一拉险些一个趔趄,急解释道:“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是因为......” 谢不虞实在懒得听他狡辩,直接装作没听见的同时还打断了他的话:“你也是调戏不成反被人家笑。” 不过好在他们此行不虚,运势颇佳,过不多时,萧瑾酌便已率先找到那摊位。 这摊主同其他人一样,皆是粗布麻衣的打扮,不过虽衣着朴素,人却也是整洁异常,不似街边乞讨的乞丐般脏乱。见他们几人驻足在自己的摊位前,事先开口问道:“几位侠客要知晓些什么,不知在下可否能帮助到各位?” 萧瑾酌摊手向谢不虞,示意他将先前在镜花水月阵中拼好的简牍拿来。 谢不虞从袖中找出那物什,放在萧瑾酌手上,借由他之手给了那摊主,萧瑾酌问道:“早就听闻,太平坊三主想必见多识广,可否瞧上一瞧这是什么?” 那摊主接过简牍一瞧之后,方才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转而抬眸瞧了一眼萧瑾酌,沉声道:“这是玄天禁术,你们从何得来?”他又侧过简牍去看,赫然是他们先前拼好的那朵花的模样,见此,那人又喃喃道:“不死尘......” 萧瑾酌以指节抵了下巴,像是在思考:“不死尘?好耳熟的东西。” 这摊主又接着萧瑾酌的话解释:“不死尘乃是生长在极寒之地的诅咒之花,它所及之处,方圆千里万里,百年之间都休想破了这诅咒毒花所带来的天灾人祸。” “不过这玄天禁术,你们是从何而来的?”摊主又一次抬眸询问。 萧瑾酌“啧啧”了两声,打趣道:“素来听闻太平坊收物询事,不问出处,只管应答,怎么在您这反倒要坏了规矩不成?” 这句像是威胁,不过好在也是起到了实质性的作用,那摊主闻言果然吃了瘪,也不再言语。 见他不应,萧瑾酌这老狐狸,笑盈盈的这才不紧不慢的抛出了他想问的问题:“我若拿这玄天禁术与您换当年......虞北的真相。不知您可愿意交易上一笔啊?” 作者有话说: ---------------------- [捂脸偷看]蛇蝎美人出场[撒花] 第11章 窥天命 那摊主斜瞅了萧瑾酌一眼,虽知道他这是威胁,但玄天禁术于他们太平坊而言,又的确是个极大的诱惑,它能助太平坊盛久不衰,只是......那真相他却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并非是他不愿说,而是当年留下的线索几乎微乎其微,不仅是他们太平坊不知道,就是当时最厉害的闻风馆私下去查那蛛丝马迹,最终都不了了之,况且据说当年参与此事之人,后来无一不变成了痴傻之人。 像是沾上了什么恶毒的诅咒一般,将调查此事的人也连带着卷入纷争,死生不休。 而他们作为类似于来无不拒,将命悬在钢索上交易的商贩,又怎可能不会惜命。 一船既翻,坐收渔利。 当年,民间传闻听到那个战无不胜的边塞族裔在一夜之间化作灰飞,除了唏嘘不已,更多的是想去讨个原因。 可王族本就怀着私心,又怎么可能给出恰当的理由才能混淆过众人的耳目,便日复一日的拖下去,本以为等眼下风头过去,就会无人问津此事,但每拖一日,换来的却是更多讨伐的声音,愈演愈烈。 于是王族再不坐以待毙,连夜昭告天下,理由是虞北擅自调兵,已有谋逆之心,不能等到其兵部兵临城下之时将事态陷入被动之态,便是事先将此边塞族裔,一夜之间,将其铮铮忠骨之人,以火殉业。 那夜除了熊熊烈火烧红漫天,还夹杂着遍布苍穹的飞雪,从此埋没那天用血染红的雪地,用虞北先人的尸骨含冤而深埋在寒冰入骨的地下永久长眠。 而先前还有一支精英队伍在边塞与敌方厮杀之时,以围城之势将其重重困住,纵是英雄也是双拳难敌四手,直到他们消耗殆尽体力的那一刻,才像是如猛兽倒地,再没了站立的姿态,这才如早已虎视眈眈的群狼撕咬着战利品般。 摊主摩挲着手中的简牍,看着那不死尘,轻叹了一声,道:“诸位,并非是我不说,而是当年之事实在再难追寻,既然诸位用此物来交换,那在下也就竭尽全力,将所知都告知你们。” 十四年了,他也想不明白眼前这些年轻人,为何过了这般久的时日,却仍要来探查此事,甚至是不惜代价以玄天禁术。 萧瑾酌好整以暇的看着摊主,闻言脸上笑意更浓,道:“希望并非是您有意隐瞒,若真是像您所说的那般,如此最好。” 摊主道:“这是自然,既然诸位是为此而来,想必也听说过从前虞北的历史,世代守在那玄天最遥远的边疆,那里终年积雪,难以融化,四季之中也唯有冬之一字,毕竟那时我们太平坊也不过成立不久,所以这杯羹也并未分走多少。”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灰飞烟灭的那一夜先前,曾有一支队伍被派去镇守当时所说...有望丘蛮族暴动之地,可后来打听的探子说,这消息却是个假的,那地虽是有望丘旁系蛮夷人不错,但事先明明有与玄天交接过,也同意他们在那里交易。” 摊主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微微抬手遮了嘴型,凑近萧瑾酌耳边轻声道:“您说,人家本来好好的在那里生存,虞北之人又恰好蹊跷的碰到他们比斗,又不知是哪窜出来个煽风点火的人一番言论,误以为那望丘人是欺压了当地的百姓,这才二话不说就去砍了......” “那望丘旁支自然是怒不可遏,一转头见自己族人倒在血泊之中,怒火中烧之余,觉着就是来挑事的,直接上后方营地求兵了,况且那地又与望丘驻扎的营地极近,直接是带着大部队杀了过去,再加上当年虞北与望丘两族的关系本就差到了撕破这台面上的面子了,这么个事一闹,玄天更是钻了空子,再加以重罪以此将虞北连根拔起。” 谢不虞听后只觉浑身血液恍若凝固,他就知道,当年虞北的灭族并非这么简单。 那如今呢?他先前在北檐堂里也不曾停歇过打听虞北的消息,终于是听到一丝风声,现在的虞北似是还幸存着当年族裔的唯一后代,不过后世的人都认为虞北大势已去,便也不再关注过那唯一遗留下来的后裔。 而望丘再怎么说也并非是中原血统,既是它的旁系,自然大多生来气力就比玄天这边的人更为勇猛善战。 沈晏萧面色凝重,问道:“所以其实这个所谓的望丘旁支在边塞闹事,根本就是假的,只是为了作引子而将虞北那支精英部队吸引过去?” 摊主正色道:“不错,正是此意。” 话都到这个份上了,明眼人都能知道这背后有人作鬼,故意放出那假消息作引子引开虞北最有威慑力的一支队伍,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其除掉,便不会有人深究是非。 萧瑾酌思忖道:“那看来此事背后定是有望丘的人了,只是望丘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的借玄天之手去除掉虞北?即使虞北是隶属于玄天,只要是望丘有这等一举铲除的实力,何必不直接去做呢?” 谢不虞同萧瑾酌对视了一眼,心下也知,这望丘身后一定还有别的秘密。 但眼下却是要研究明白为何这玄天禁术又与这不死尘有关。 那摊主一番细细思索后道:“诸位想来既是江湖中人,便也该知道,越是厉害的秘宝或是禁术,也就有它对应的引子。” 他话语中的引子一词,也就类似于打开武器的某种机关一般巧妙,而玄天禁术既然与不死尘挂了钩,就意味着这不死尘......是那玄天禁术的启动方法的引子。 萧瑾酌此时心下才明了,怪不得这千万年来....多少人想得到这玄天秘术,最终却都没了后文,而它辗转多次掉入镜花水月阵之中,仍还有人前赴后继...... 想来是曾经拿到过的人早已修炼的走火入魔,筋脉寸断而亡;而那些未曾拿到的,却都怀揣着对传闻之中神乎其神的功法趋之若鹜。 萧瑾酌又拿出那柄先前谢不虞从黑衣人身上找到的匕首,递给了摊主,问道:“那此物刀刃......不知您可知道来自何处?” 第13章 摊主闻言略扫了个眼神,见那匕首刀刃尖,蓦地睁大了眼睛,惊道:“暗龙胆紫玄铁...你们......” “您只需要向我们说出,锻造这物在哪里才可以得到同等材质的地方,便可以了。”萧瑾酌面不改色的笑眯眯,却并无半点真正的笑意,反而看一眼便叫人有种不怒自威的威压。 “此物就是来自望丘,这暗龙胆紫玄铁乃是望丘头领等之人才可用到。”摊主眼窝深陷,乍一看似有隐隐病态,“不过,我奉劝诸位一句,倘若要深究此事,可莫要怪老夫先前不曾提醒,你们就要做好......此生不得善......” 萧瑾酌恍若置若罔闻,自顾自的打断了那人的话;“哦...感谢您老人家了,不过我这人生来就不信什么命数,这种东西...”他嗤笑一声,又接着:“既已知道此物的来历,便就此告辞。”他收起那柄匕首揣进袖中。 谢不虞见他对这匕首怎突然问得来历,心下忽地警铃大作,他猛然想起那次探查黑衣人之时,与其另一人交手之时,兴许是刺客的天性,像是感应到了当时实际不止他们二人......会是谁? 萧瑾酌这边刚想转身离开,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于是背身打了个手,道:“对了,老头儿,忘了告诉你,这匕首可是从你们太平坊流传出来的。” 命数这种东西,困不住他的。 从前也是,往后亦然。 那摊主闻言也不为所动,反倒是见劝不住他们,也就作罢,道:“若诸位铁了心,依老夫所见,不如先去一趟虞北一探究竟。” 沈晏萧拱手抱拳道了声谢,一行人这才转身离去。 待他们离开之后,不远处却正有一双浸满了滔天恨意的眼眸紧紧盯着谢不虞离开的路径,像是活生生要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般,衣袖之下的手也早已攥成拳头,似是要将其骨血捏碎。 而他身后却悄然无息的缓步走出一名鹅黄色衣衫的少女,不是旁人,正是先前的林望月。 她眼角弯弯,把玩着自己垂在肩膀的小辫子,抬眸见他好似十分气愤,于是笑眯眯天真问道:“哎呀呀,你怎么这般生气?” “你为何阻拦我去杀了他?!”那男子目眦欲裂,转头低沉着怒气质问,一把揪起林望月的衣领。 林望月眸光一凝,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抬手一记翻成掌,劈刀似的逼迫将那男子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松开!亏她人长得美,这心地却不一定能说得准,不过俗话说美人如蝎,应当也算她一个俊俏娃娃鹅蛋脸。 那男子吃了痛,慌忙松开了手,倒退几步甩了甩手,心下也是暗惊:“这女子怎的内力如此强悍?竟是一记以掌作刃,便叫我吃痛成这样!” 再看林望月,面上尽是显露出来的鄙夷嫌弃之色,而后又拍了拍手,像是要拍去什么脏了手的不干净东西:“老娘说过,别对我动手动脚的!” 作者有话说: ---------------------- [耳朵](偷听看看有什么交易呢?) 第12章 难消恨 她语气生硬,似是有着不容违抗的指令。 那男子知道自己不是这女子的对手,高傲的他却又咽不下这口气,眼眸中更是能掐出丝丝缕缕恨意,咬牙切齿看着那女子,像是要她碎尸万段,却仍要求一个答案。 林望月见他眼眸如淬了毒瞧着自己,也不急不气,又一改从前笑嘻嘻的模样,道:“别用你这幅狗样看老娘...小心你这眼珠子哪天被老娘挖出来泡酒......老娘说不能杀,就是不能杀......”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又转过身去,嘴角仿佛抑制不住那种真情流露的笑意,乍一看真是像春心萌动的黄花大闺女,道:“因为那队伍里,有个特别有意思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说到底你让老娘陪你来一趟太平坊......就是看你这出笑话的?”林望月再次扭头,这脸上又变得再无半点笑意,眼眸直勾勾看着那男子,好一个喜怒无常。 这男子虽气焰嚣张,胆子终归不过是个鼠辈,闻言也像是个纸扎老虎忙瘪了下去,声线壮着胆子却仍带着一丝胆怯道;“并不是,你刚刚也看到了,他们用了什么东西交换消息......那可是玄天禁术,不正是你们所要的吗?” 林望月轻轻挑眉一笑,道:“你既然知道,怎么还不赶快替老娘拿来?!”语罢,她手上动作不歇,一脚将那男子踢球似的滚下去,还顺带连着她用手猛推了一把。 见那男子磕到石阶,头破血流到嗷嗷叫由于惯性也没有半分停下来的意思,站在石阶之上的林望月,恍若听见什么好笑的声音而捧腹放声大笑起来。 真是个蛇蝎美人。 等到那男子终于滚至石阶之下,这才艰难着爬起身子,一瘸一拐犹如跛者,朝着刚刚谢不虞三人离开之时所停留的摊位前去。 林望月紧跟着也下了石阶,在那男子其后来到那摊前,见摊主朝他们望来,林望月不作言语,只朝摊主摊开手掌,这才瞧见掌心之中躺着一张藕荷色手绢,只见手绢边缘仅绣着一个简单的,普通的字而已。 但摊主见那字便脸色大变,暗叫不妙,他就知道,前脚那些来问此事的人刚走,后脚果不其然那些人就找上来了...于是用衣袖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嘶了一声,便知此事没个结尾,那他太平坊就很有可能会被架空,成为他人有名无实的傀儡! 他早就说过,沾上此事之人,都不得善终...不得善终啊! “小摊主,见此物...你就该知道做什么事了吧?”林望月见此神情平淡,从容一笑问道。 他太平坊自然不想摊上这么大的事情,况且也没有能力去管这么大的事情,引火烧身是其最不愿意的,眼下既然对方找上门来,最明智的方案自然是交出物品,明哲保身。 太平坊虽有规则,却也只是对威胁不到他们的人而言,倘若有势力比他们更强...这份束缚自然恍若无形。 哪里又会有绝对的公正。 摊主纠结思虑再三,慢吞吞的假意寻找想拖延时间,这林望月也是个混江湖的姑娘,怎可能看不出来他想拖延时间? 于是她好言相劝道:“你怎的这般不识相?这般墨迹还等着谁来救你呢?难道您是新来的人......竟也不知道这太平坊唯有一事不可忤逆吗......?” 不知是不是此句一针见血,那摊主也如泄了气的皮球,眸子闪了闪而后也黯淡了下去,认命似的交出了那东西。 正是先前萧瑾酌一行人交出去的那份简牍。 见东西到手,林望月假意夸了夸:“识时务者才为俊杰,看来太平坊还是聪明人居多。”她摆了摆手转身离去:“小跟班,还不快点跟上?随我一同去见主人。” 那男子一脸阴郁,可人在屋檐下,又不得不低头,还是乖乖跟着林望月走了。 途中林望月嫌那男子太慢,直接是揪着他后脖领像拎物什似的,用她轻功“一跃千里”便是不多时就到了那大漠黄沙,寸草不生之地。 不过也是苦了那男子,功夫不济就罢了,被人嘲笑也无妨,这下更是被带上天飞似的速度,一路上弄的他胃里翻江倒海,直叫人大吐苦水。 好不容易等林望月穿过片片沙丘,轻车熟路的进了望丘宫殿外,此时已然入了夜。 这才放下了那男子,一落地他就半趴着在地上吐起来,这还堵不住他的嘴,仍在絮絮叨叨的问:“不是说你们望丘有神人么?” 林望月冷哼了一声,抱臂弯道:“哪里有什么神人?望丘此地,可从不信神明,跟我来。” 荒凉之地的夜幕之下,竟也意外藏着一丝生机,他能感觉到这所谓生活在神话里的大漠之国,果然是有人常年生活在此处的。 不等那男子回应,林望月已然自顾自走进了那金壁辉煌的大殿,殿门的鎏金柱上不知雕刻着什么图腾,只在烛火照应下忽明忽暗,闪烁流金,微风徐徐,吹动着大殿内侧挂着数道轻纱帷幔。 而这殿内正中央,却赫然放着一尊金身雕像,底座用青玉打磨光亮,若是不知情之人误闯,还以为是亵渎了神明的地方。 可那女子方才不是说过,望丘此地从不信神明吗? 兴许是他脚步太快,进门便引得疾风阵阵,直刮的殿内帷幔四处飘荡,他扫了一眼殿内,心下疑惑道:刚刚那女子呢? 不等他反应过来,这大殿之内的烛火刹那间被吹灭,那帷幔之后却忽然幽幽传来一道女音:“报上名来。” 极为慵懒的声音,但不知是用了什么法术,还是什么别的手段,这一声竟压的他本来站立的姿势,生生让他跪了下去,近乎匍匐者的姿态,连头也抬不起来一丁点儿。 那男子一慌神,连忙猜想到可能是那带他来的女子口中所说的主人,忙答道:“祝...祝怀璧。” 帷幔之后的那人闻言似是不屑一顾的嗤笑了一声:“祝家的人?竟还出了你这么个有勇有谋的后辈,真是后生可畏啊......” 第14章 “不过......你的抉择会告诉你是正确的,与我们合作,总能分你一杯羹,亏待不了的。”那声音又一次从帷幔之后传出。 祝怀璧这下才慢慢能撑起身子来,他当然想见见这帷幔之后所谓的“主人”究竟是何人,竟是神秘到了不敢用真面目示人么? 此时从那帷幔旁边才走来林望月的身影,她看着祝怀璧,一如既往笑嘻嘻的问他:“刚刚与你谈话的可是我们主人呢,怎么样?旁人一辈子都不一定有这样一次的机会,却被你这倒霉蛋碰上了,就该心里偷着乐吧!” 祝怀璧心里可不这样想,他虽想着与望丘人合作,但只要等自己的目的一达到,便就能与望丘一刀两断,过河拆桥这种事他不在行谁在行。 “祝公子,你此番前来,既然都带上了这么有诚意的东西,我收了你这人情,也只能应下你这门生意......”帷幔之后的声音又告诉他:“只是......你这事情要办成,可是要大耗我的心血,不知你可还有什么东西能交换呢?” 祝怀璧一听人都傻了,对方怎么跟无底洞似的不知餮足? 他都这样了才好不容易跟到了真的简牍,先前那版假的案牍已经害惨了他,究竟还要什么东西,才能完成他的愿望?! 难不成是想要他的命?! 祝怀璧起身怒目,大喝道:“你怎么还得寸进尺起来了?先前为帮你弄到手那真案牍,愣是被你的人......” 帷幔之后的声音忽然咯咯笑起来,略带着歉意:“抱歉啊,祝公子,我承认咱们月儿吓唬人的本事,多少有点厉害了。” 站在帷幔外的林望月听见主人提到她,也忙笑着作揖向祝怀璧道歉:“祝二公子还望见谅,那天你见到的人就是我。” 合着把他当球踢呗,但不等祝怀璧发起火来,那声音又道:“月儿,给祝公子送些物什,以及上好的药膏,你下次可莫要再这般粗鲁对人家了。” 林望月微微蹲身应了声“是”,转身去后面取东西了。 “祝公子,我能理解您,这玄天禁术来之不易,只是你我交易之中,还缺了一物才能计划...还是得麻烦祝公子跑一趟了。” 此时林望月将物什尽数取来,满箱子的金银珠宝任由他祝怀璧挑选,又从袖中抖出好些瓶瓶罐罐,都是些金玉良药,一把塞进了祝怀璧手中。 他本就是个极易得到满足的人,眼下再怎么过意不去,也犯不着同他最喜欢的财宝发怒,紧盯着那满箱的东西,眼光发直。 林望月笑道:“祝公子,别看了,这些都是您的。” 祝怀璧咽了咽口水,心下一横,冷哼一声,转身问那帷幔之后的人;“你还想要我帮你夺得什么?只要你能帮我完成我的条件,这条命就献给你们,如何?” “我要你,交出骨莲衣。” 作者有话说: ---------------------- [捂脸偷看]双标毒舌小美人[可怜] 第13章 显灵通 闻言不止是祝怀璧睁大了眼睛,就连林望月也没反应过来,动作一顿。 又是那个东西! 殿内烛火又缓缓亮起,祝怀璧透过层层帷幔,这才依稀可见帷幔之后那人正朝他缓缓走来。 “祝公子,你方才说了,只要我完成你的心愿,就愿意把命魂交给我......?”那声音的主人终于缓缓挑开最后这一道轻纱帷幔,露出真面目来。 鬓挽青丝,婀娜身姿,步步生莲,眼角带一点朱砂红上挑,竟有种说不出的异域媚色,一身拂紫锦点缀上金云箔,腰间一串银铃随她步伐轻摇,祝怀璧对视上那双鸦青色的眼睛。 那是一双带着和他同样恨意的眼睛。 “祝公子莫要忘了我答应你,不过是我们的目的相同,你想逃离虞北的诅咒,想要它再度覆灭...这般大的愿望,仅仅是一卷玄天禁术就能交去的吗?”这女子周身气质清冷,指尖挑起祝怀璧的下巴,正视着他。 “但你既然要骨莲衣,也该告诉我它在何处啊,这东西乃是我祝家世代镇守的宝物,只有每一代家主才知道它的下落......” 但那女子闻言却没再出声,反而是笑着转身朝着那殿中金身玉台神像走去。 “不知你们玄天信不信神明,总之我们望丘人是不信的。”她俯身摸了摸那神像的玉台:“祝公子一定很想问,既然不信神明,又何必放神像。”她咧嘴一笑道。 祝怀璧顺着那女子的所在望去,却发现这殿中神像的五官,与站在玉台边的女子十分相似。 这神像不就是按照那女子的模样雕刻的吗?! 祝怀璧第一次见还有如此自恋胆大的人,敢将自己的样子雕刻成神像,放在这大殿之中。 他们祝家虽不特别信这些东西,但逢年过节总还会去玄天当地的神庙里拜上一拜的。 “祝公子,其实我从前也很信神佛的,只是后来......发现那些向神佛求天跪地的念想,最终都得不到回应。” “于是我开始不信这些世人所谓的虚无缥缈的东西,仅仅靠我这一双手,后来却都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她说着像是无比珍视一样,看着那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神像眼里,才迸发出一种求神问佛的目光。 而后闭上了双目,双手合十,捻了一缕檀香灰,看似虔诚轻声道:“如你所见,那些道义情谊,不过是你们世人弹指一瞬的、可以互相利用的东西,你们所拜的神明,与妖孽又有何区别?” “你们骨子里也同我们一样,拜什么神佛殿前长跪,不过求的是世人的欲望罢了,而现在......”她顿了顿,又道。 “祝公子,我相信你也一样胸存大志,只是无处施展,如今这样一条明媚道路摆在你面前,可要想好了。”那女子此话便是要祝怀璧一个态度。 祝怀璧不再言语,林望月瞧他这模样心下了然,便恭敬道:“这骨莲衣如钥匙,得了这钥匙,这玄天禁术才有了效,才能完成你所愿,而祝公子也不想想,骨莲衣既然是镇宅之宝,自然是在你祝府。” 那女子摆了摆手,道:“月儿,你随祝公子一起去。” 林望月领了她意,向祝怀璧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再欠身告退。 寒夜有些微凉,殿外二人离去的影子逐渐模糊,灯火吹乍昨夜拂,只剩那女子仍在殿内,静静凝视着那神像。 大抵是年岁过了太久,不信神佛的她,但在这一刻,她又何尝不是望丘的神明。 林望月轻功“一跃千里”果然名不虚传,玄天那江湖榜上定然也是算上她一份的,按照先前那女子的命令将祝怀璧带回玄天之后,让祝怀璧自行去寻找,寻到了再去松风阁找她。 她这个古灵精怪的蛇蝎美人,脑子却是异常的灵活。 祝怀璧闻言还能怎么着,既然与望丘的人达成了协议,也是为了他自己的意愿,一条船上的人,自然要竭尽全力为其谋事。 于是他又回到了这熟悉的府邸前,抬眸见“祝府”二字的牌匾,却只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意。 等他大业将成之时,他便是此地的主人,何须再多看人脸色,也再不用因低贱的出身而受下人鄙夷的目光及窃窃私语。 祝怀璧抬手推开大门刚想进去,却是与祝殃铭打了个照面。 “哟,我二哥回来了,您又是办什么大事去了呀?娘昨日见你不在府上,病情都好转了许多呢。”祝殃铭背手站在大门门口,语气算不上友善。 祝殃铭早就看不惯他这个被妾室带来,哦,应该说是捡来的二哥了。 明明什么本事都没有还总喜欢逞能,斤斤计较不说,心胸在他看来更是狭窄异常,而他生性虽桀骜不驯,却也明事理,知方寸,实在是难以容忍此等劣根之人,事实上他们二人也互相厌恶。 “让开。”祝怀璧冷冷道,祝殃铭闻言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乖巧的让开了,不料下一秒仍猝不及防被祝殃铭的后话堵了嗓子眼:“你今天碰见小爷我是心情好,就大发慈悲,让你这扫把星滚进屋内一回,小爷我还有约在身,失陪了,好二哥。” 祝殃铭那好友还等着他去饮酒作乐呢,这般好心情若被晦气事而扫了兴,当真是可惜。 祝怀璧衣袖之下的手攥的掌心发白,却没有停下他去祠堂的步伐,他没必要因为小事坏了大计。 而方才半只脚刚跨出门槛的祝殃铭却没有走,他自幼便知道他这二哥古怪的脾气,今日反倒不同他斤斤计较,倒真是出了鬼了。 于是干脆假装出了门,又悄悄带上了门,实则人躲在假山之后,想看看今日祝怀璧又想搞什么鬼点子整他。 但祝殃铭只见祝怀璧前去的路不是别的地方,却是祠堂。 “他好好的去什么祠堂?给我们祝家列祖列宗的眼睛给玷污了可不妙。”祝殃铭心底暗自腹诽,得跟上去看看,不能打草惊蛇。 祝怀璧鬼鬼祟祟的钻进了祠堂,带上门之前还在周围观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这才安了心,在祠堂里面翻箱倒柜找起来。 第15章 既然在祝府内,最大可能的地方就是这祠堂,平时要是碰上了家主见他在这附近,准能踢的他离祠堂三丈开外有余。 祝殃铭身轻如燕,一路跟随他到祠堂外,小心翼翼的在门窗上戳了个洞,凑个眼儿去看。 但屋内的祝怀璧一顿摸索下来什么也没有,刚想转身离开,门外的祝殃铭眼疾手快,手撑着底柱便一个翻身躲上了房梁,揭开一块瓦片又趴在屋顶偷看。 方才祝怀璧走到门口,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地方未曾找过,嘶了一声,于是又折返了回去。 他还有一样东西没有碰的东西,就是堂正中的牌位。 房梁之上的祝殃铭见他伸手去拿牌位,已经暗自开始破口大骂了,正想着等爹回来怎么好好给祝怀璧告上一状,下方的声响却又将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祝怀璧又在牌位前摸索了半天,也不顾衣袖扫到了桌上的香灰,直至他将最末一排的祝家家主牌位挪开,牌位之下赫然是刻意挖了一个洞放置机关的位置。 祝怀璧不再犹豫,猛的将那机关一摁,这灵位之下的檀木底座便开始塌陷,他刚要伸手去拿这逐渐显露出来的木盒,却只听身后祠堂的门“哗啦”一声被踹开! 紧接着就听见祝殃铭的一声怒吼:“祝怀璧你这成日无所事事、花天酒地的小贼!我娘就是念你这副假惺惺演出来的孝意,这才心软接纳了你这白眼狼!” “果然留着你就是个祸害,如今又玷污了祠堂,还在我祝家列祖列宗灵位面前窃取东西,定饶你不得!”祝殃铭怒满胸膛,刚一脚踹开门的同时就已拔剑出鞘。 他使的是把父亲送他的软剑,一脚借力蹬在祠堂的门槛,直将那软剑从手中甩去,剑身在空中旋绕一瞬就朝着祝怀璧的喉咙去! 软剑不似普通的剑的刚折程度,也更容易塑性,寻常普通剑一捅就是一个血窟窿,祝殃铭手中的软剑却能做到杀人于无形,只轻刎脖颈,留下一道锋利平直的血线,就能将人扼杀。 祝怀璧此人论武功,自然刻苦不及祝殃铭。 见祝殃铭的软剑尘凌飞速朝自己袭来,是个人也有求生的欲望,来不及抱走牌位之下的木盒,直接顺着贡桌翻滚了一圈跌在了地上。 但祝殃铭很显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尘凌剑后劲之大,于是直挺挺刺入那贡桌的木头里,祝殃铭足点堂内柱子伸手拔回了自己的佩剑,转而截剑以剑刃切断祝怀璧的后路,“铮”的一声剑鸣直刺堪堪落在祝怀璧脑袋旁边。 祝怀璧又惊又怒,他也断然没想到,这小子的剑意竟达到了此等境界。 但他此番来,必定是要带走那东西的,他笃定这小子不知木盒里是何物,只当自己是要偷窃祝家的东西。 眼下他手上又没有趁手的武器能随意格挡一下,既然祝殃铭招招杀招,那就别怪他祝怀璧手下留情了! 作者有话说: ---------------------- [星星眼]谢谢宝宝赏阅 第14章 似故友 先前亏得林望月给了他一包药粉末,本不应该将此保命逃跑之物用在不重要的人身上,但眼下祝怀璧也没有更好的脱身法子。 于是趁着尘凌剑还在他身边,确保祝殃铭来不及拿到它,祝怀璧又在地上朝着反方向滚了一圈,等的就是祝殃铭再次朝自己袭来之时。 祝殃铭也没想到此人逃窜身法真是令他大开眼界,少年心高气傲,眼里更是容不得半点沙子,嫉恶如仇的他见还没有伤到祝怀璧,脚下也是一急,翻身在空中一旋,夺回了自己的软剑。 下一瞬,又用直劈的斩剑顺带调动去了手臂的力量,将爆发点再次藏匿于剑锋! 就是此刻!祝怀璧先前摸进一只手入了袖中,将那粉末尽数撒了出来,祝殃铭忙收了力,一个后空翻躲去那迸发出来的烟雾,一边捂着口鼻,实在恨的厉害,心道这等下三滥的手段也能使出来。 祝怀璧没能来得及再去取那木盒,只顾着自己逃命要紧。 等尘雾逐渐散去,祝殃铭也早就预料到他会趁乱逃走,他这才忙快步走到牌位那里,瞧那物什有没有被祝怀璧得逞带走,直到祝殃铭看见那木盒还在原地,心下一块石头才稍稍落了地。 就是祠堂已经被打的七零八落,不成样子了。 “冒犯,冒犯。”祝殃铭还不忘拱手朝列祖列宗道了声歉,这才开始着手清理能修理的地方来。 他今天非赖在这不走了,祝怀璧那厮说不定趁着什么时候便还会回来,决不能让他钻了空子。 祝怀璧趁着祝殃铭被粉尘蒙住了眼的时间借机逃出了祝府,眼下木盒既未得手,他便只能先去找林望月汇合,再作打算。 ———— 三人离了太平坊已有一段距离后,谢不虞在这一路上忽然这么一细想就觉得不对。 虽然用不死尘作引子的诅咒当毒用在人身上会有什么反应,他不太清楚,但作为一个虞北人的他来说,对不死尘,终归比外人耳濡目染了解的更多。 以他所见,那摊主应当还是向他们隐瞒了东西。 虞北的云醉崖周围到处生长着的皆是这不死尘花,年幼时母亲总告诫他不要去云醉崖,原先还以为是不死尘的诅咒。 但眼下看来,更为奇怪的是,为何整个虞北,却只有那云醉崖周边生长着这邪物? 他驻足停了下来,一个先前被他忽略的念头在此刻突然如野草疯长般又浮现在他脑海。 “萧尽兄,你认为那摊主的话几分可信?”但谢不虞实在不敢笃定自己一定是对的,毕竟此事事关重大,断不能以一人之念贸然进取,他决定还是先询问一下萧瑾酌。 “约莫七八分吧,你发现漏洞了?”萧瑾酌回头看向他,问道。 “......那摊主应当还是隐瞒了事情,你就一点没察觉出来?”谢不虞沉声道:“不死尘这种诅咒,是何时,又是怎么莫名的忽然出现在虞北的?” 萧瑾酌蹙眉:“我对虞北过去知晓甚少,你这般说,倒是提醒我了。” “玄天不是有过记载奇闻怪录的古籍么?像这种理应在极寒遍地生长的邪花,怎么曾经却独独只有在虞北开的更胜?” 萧瑾酌虽对虞北了解甚少,但他的确在古籍之上见过类似的此类总结,像不死尘这般的,不能让它开的极度艳丽的地方,只除了一种可能,就是此地本身便是诅咒。 本身便是诅咒之地,这才能在诅咒最怨深的地方开出最艳丽的毒花,以土地的生脉源源不断的灌输给它,从而得以长久下去。 此番看来,虞北的诅咒倒是另有别因了,而摊主有意隐瞒此事,更是将诅咒之物抛至不死尘身上,无非就是让他们难以察觉。 “而且能做到让不死尘大片生长而经久不衰,其中必然有一株力量最强的,只有这样才能将诅咒之怨均匀分布在那一片周围...若我记得不错,此物名唤——骨莲衣。”谢不虞琢磨道。 萧瑾酌听完谢不虞所言,当即便也知道此中有诈。 沈晏萧在一旁插不上话,越听越觉得不是什么好词,只有所了解事态严重,于是干脆不插话,站在谢不虞身旁拧眉沉默旁听。 但怎么去找这骨莲衣,谢不虞倒是没多大担心,既然此物是力量最强的,那余下的不死尘也应当与它能有所感应。 只是他不确定,自己肩上那朵能否做到互相感应这一点,这毕竟也算是,以身饲虎,举事谋局。 只能犯险赌一把了,谢不虞打算再回一趟松风阁。 既然要以身设局,于引诱入局者而言,从最开始的那把匕首,到玄天禁术,再到太平坊,由始至终,都与虞北脱不开干系,而他自己无非是最好的选择。 思及此,谢不虞不再犹豫,直刀切入告诉萧瑾酌:“事不宜迟,速速回松风阁!” 语罢竟直接拉着萧瑾酌,飞身足尖轻点,沈晏萧也紧随其后,又往来时路返回。 他们几人轻功皆是数一数二的好,过不多时便离松风阁只有数十步的距离,不过还未走到门口,便见林望月早已站在那里,像是等候多时。 她正在松风阁门口来回踱步,像是在等什么人,见谢不虞几人到来,脆生生道:“呀,又是几位公子呀,怎么折而易返?难不成...是有什么东西遗落在此了?” 林望月一如刚刚在太平坊内见他们笑嘻嘻的面容,看起来当真是人畜无害,只是方才语气稍有不善,谢不虞几人不答,自然是听出来了的。 她目光微转,眼神将面前三人都打量了一遍,最终停留在沈晏萧身上。 “哟,又是你这浪登徒子,但别说,你这模样当真是俊俏,果然老娘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她细细打量着沈晏萧,抱臂轻笑道,像是在看囊中猎物一般。 “不过......上次见面我可说过,下次见面要是记不得我的名字,便叫你好看,说吧,看在你这俊俏模样的份上,老娘给你机会。”林望月言语之间尽是些不正经的挑逗之语。 第16章 沈晏萧皱眉,一言不发。 谢不虞知道她这是在拖时间,于是和沈晏萧暗暗对视一眼,低声道:“劳烦你暂且先拖住她,我先行去。” 沈晏萧轻点头,林望月见她问的问题没了下文,本就耐心不好的她,便断定沈晏萧是忘了自己的名讳,登时竖了眉。 二话不说就抽出腰侧武器,猛地一挥臂,甩动那堪堪有两指宽的长鞭,冲着沈晏萧杀了过来! 沈晏萧也从不轻敌,见那长鞭冲着自己气势汹汹的飞来,侧身一个闪躲去了。 那鞭子速度极快,在空中便能听见撕裂空气的声音,眼下甩到地上更是震出“啪”的一声,地上那处竟是隐隐有些裂痕。 可想而知力道之大。 祝怀璧要是在场,估计得庆幸林望月翻掌劈他时没用上全力,否则非得将他废了只手不可。 林望月一个转身又是将那鞭子调转了方向,步步紧逼着沈晏萧。 沈晏萧身法腾了空,躲闪着那鞭子的同时,便是逐渐近了林望月的身,提剑猛然窜到她侧面,剑刃寒光乍现,动作不带丝毫犹豫拖泥带水,一剑直砍林望月左臂! 林望月也是个反应极快的,只是来不及收回手中鞭子,也未曾料到对方速度竟如此恐怖,纵使她及时发现了,仍也一不留神还是被沈晏萧砍伤了手臂。 连带着她鹅黄色的衣袖也被锋利的剑刃削去大半,臂上又受了伤,一时之间也无力垂了下去,伤口血流如注染红了她衣袖的同时,也将她手腕处的一道红绳暴露了出来。 是一条仅是肉眼便能看出褪色严重的红绳,上方还有个小的平安扣玉系在上边,只是不同的是,这平安扣似乎还缺了一角。 沈晏萧自然也瞧见了此物,他瞳孔骤缩,冷不丁的突然问林望月:“这红绳,你从何处所得?” 林望月见沈晏萧发现了此物,整个人反应忽然变的奇大,头一次堪比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炸了毛,本就落了下风的她,如今又见沈晏萧用一种上位者的睥睨姿态问她,更是急火攻心。 林望月最见不得别人以这种姿态看她,回了沈晏萧的话,怒极反笑道:“凭你也有资格配问我吗?!” 谢不虞同萧瑾酌趁着他二人打斗的空子入了松风阁,却不想太平坊却闭了门! 但此刻太平坊明明不应该是闭坊之时,而对方显然知道他们会半路折返回来,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将其提前闭了坊,果然就是在防着他们察觉到不对的这一刻。 谢不虞大喝一声:“走!”不等萧瑾酌回答,他用左手抽刀出鞘,狠了心一咬牙,朝着自己右侧肩膀就是一刀,令其见了血。 不死尘只有在被血液激发的情况下,才会与骨莲衣产生微弱的共鸣。 萧瑾酌见他自己砍了肩膀,震惊之余也不忘谢不虞先前所说,一揽他腰身从松风阁内出去了。 林望月转头见他二人在她眼皮子底下离去,当即要飞身去追,却被沈晏萧抢先一步挡在了身前。 他眸子暗沉的可怕,又再次问道:“你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赏阅[好运莲莲] 第15章 宁固执 萧瑾酌见林望月被沈晏萧拖住了腿,一时之间难以追上来,这才暂时放了心,又转头质问谢不虞:“你这是何故?” 谢不虞其实是个很能扛痛的人。 但是如果此伤劈在不死尘那里,便会将普通的疼痛放大千百倍,叫人噬骨灼心,难以忍受。 都说人太疼的时候,每一处疼痛都能感受到和心脏同频共振的知觉,好似一根紧绷的弦,疼痛拉扯着乱了弦本身的节奏,却也将心下弦里,那不予旁人窥见诉说的情绪也紊乱翻飞了出来。 谢不虞此刻虽有萧瑾酌扶着,满头豆大的冷汗却还是在不停的往下滚落,面色苍白,他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咬牙坚持。 稍稍缓过来些许时,便又断断续续吐出这么些不连贯的字句来:“不必担心......跟我来。” 好在谢不虞总算是没白挨这一刀,他肩上的不死尘同那骨莲衣也是有了点反应,像是一种吸引力,迫使他向着某个地方走去。 “萧兄,真是意外......居然让你瞧见我这么狼狈不堪的一面......”谢不虞捂着紧攥的心口,好像这样就能分去片刻疼痛。 他就是觉得意外。 一开始见面还能刀剑相对,看起来都是那种能笑盈盈用剑锋互相抵着对方下巴,但凡有一丁点儿欺骗,就能手下毫不留情,送对方去阎王地报道的人。 果然好一个会伪装的人,要不是看在迄今为止还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有害之举,谢不虞早就能给萧瑾酌抹了脖子了。 萧瑾酌闻言莫名一笑,道:“什么叫意外?此前在镜花水月阵中,我不是同你说过我的目的,不也同你并肩作战过么?” 谢不虞心底暗忖道:这人真是个骗子,那会儿骗了自己的信任,这会儿又开始跟自己套近乎。 鉴定完毕,此人果真是一肚子坏水。 谢不虞实在懒得再给他台阶下,得寸进尺大概是这人的特性,又将话锋一转回正事:“这个方向是......?想来你从小就在这玄天江湖里摸爬滚打吧,这条路是通向哪里的?” 谢不虞自然是故意问萧瑾酌的,他早就对自己的定位相当准确,混迹江湖的地痞流氓一枚,先前被萧瑾酌戏耍了一番,自然是要奉还回去的。 萧瑾酌也不拆穿他,只顺着谢不虞的话,笑眯眯道:“是祝府,这条大道也算得上半个繁华之地,祝府在玄天似是经商之户,大概是因为生意做得久,又待客诚信,所以在当地还是略有名气的。” 萧瑾酌就是捏准了谢不虞听这个头痛,一想到刚刚自己说的话就又抑制不住嘴角意味深长的笑。 啥?祝府?听到这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姓,谢不虞果然又开始头痛。 他觉得很可能是上辈子欠了那位爷的,导致这辈子总是在一些不该碰见,也不想碰见的时间点总是碰见。 萧瑾酌瞧见谢不虞一听到祝府的反应,眉毛都拧到一块去了,更觉好笑:“那小公子就那么差劲么?你这般不想见他,也不想收他为徒弟。” 谢不虞拱手拜了拜,一脸认命般,道:“这次再碰见那祖宗,若他还执意拜师,那就只能苦了他了,我认了。” “怎么会是苦了他?”萧瑾酌奇道。 谢不虞一摊手,无奈道:“非要往我这条死路上撞又是何苦?你也瞧见了,我这手无缚鸡之力,武器于我而言全都是摆设,说不定哪天还会误伤到自己。” “你不是还有这个好使?”萧瑾酌指了指脑袋。 谢不虞“哇”了一声,又道:“我要是这个好使,也就不至于沦落到如今囧地了。” 萧瑾酌一开始也以为眼前这个小公子仅仅只是作为是虞北血脉,想同他一起追溯回当年的事情,从而真相大白。 但他如今改变这个看法了,刚刚谢不虞所出刀的力道、速度,以及那种只有对常年习武之人所熟悉的,对刀剑兵器的熟练手感,却是无法装出来的。 兴许互相都隐瞒了些什么,他这样想着,要重新审视这位盟友了。 老狐狸和小骗子。 他看着眼前人,垂眸不语,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丹山剑柄,萧瑾酌就知道自己看人的眼光从来没出过差错。 他一直觉得此人格外有趣,是与旁人谈论不来的,萧瑾酌是个不信命数的人,所以似乎一直活到现在都在与其对抗,兴许是从谢不虞的身影上看到了某种他所极为欣赏且渴求的东西吧。 比如,他相较于自己看起来至少是潇洒而自由的。 二人就这样并肩走了一段路,直至到那祝府大门前。 谢不虞肩上的不死尘在此处的反应尤为明显,这让他实属是哭笑不得了,毕竟怎么也没想到,骨莲衣居然在祝府,真是冤家路窄,冤家路窄啊! 此处应有他捶胸顿足的表演。 仗着自己手臂受了伤,谢不虞很干脆的撇了个嘴,出于礼貌让萧瑾酌去叩门。 萧瑾酌也不推辞,叩了门后不久,屋内便传来一声少年音:“谁?” 谢不虞一听就知道是祝殃铭,于是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你师傅!”他话音刚落,就能听见屋内细碎又有些急切的脚步声,而后大门从内被人打开来。 果然是祝殃铭。 祝殃铭一开门见是先前的两位恩人,大喜过望:“恩人!你们怎么来了?” 要不说这孩子傻呢,谢不虞刚刚喊的是什么称谓都没反应过来,眼下见祝殃铭似是完全没注意到刚刚他喊的词,也就放下心来,谢不虞觉得一定是这孩子想开了,不想拜自己为师了。 他想到这里莫名没忍住,啧啧笑了两声,又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忙咳嗽了两声以掩面上尴尬之色。 祝殃铭见谢不虞奇怪的反应,呆滞了几秒钟后突然一拍脑袋,反应过来后更是喜出望外道:“恩人,你是不是肯收我做徒弟了?!肯定是!否则恩人刚刚怎么会说那般称谓?师傅,请受弟子一拜!” 第17章 谢不虞这刚好不容易放下的心直接碎了,这孩子你傻就傻的彻底一点好吗?? 祝殃铭登时就要跪下来,谢不虞忙哎了两声扶住了他,忙道:“别跪别跪,现在不是时候,我同意了,乖徒儿听师傅的啊。”祝殃铭听后点头如捣蒜。 原来捡个便宜徒弟这么轻松,好像也没有意料之中的麻烦,他就是怕麻烦,正巧这孩子也傻傻的,应该会令他挺安心的。 谢不虞摸摸鼻子,假装正色严肃,胡编乱邹了个理由道:“为师来此,是听闻了你家近日突遭变故,特地来助你。” 祝殃铭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闻言更是侧身示意让谢不虞进去,又愤愤不平道:“不错!师傅真是料事如神!我家那捡来的便宜种,名义上不得不是我的二哥,他竟生了歪心思,想来偷祠堂内的物什!” “还好徒儿发现的及时!直接将他打跑了!”祝殃铭拍拍胸脯,自豪道。 谢不虞摸摸他脑袋,夸道:“做的不错。”于是便跨过门槛,祝殃铭在前面带路,三人再次移步到了祠堂。 祝殃铭率先一步跨进祠堂,除了刚刚去开了个门的功夫,他还要在此守着,生怕少待了一秒钟,他那好二哥就能得逞到。 但等他再去看先前牌位之下的地方时,大惊失色,那木盒竟然不翼而飞了! 祝殃铭登时气的牙痒痒:“师傅!那物什不见了,肯定是趁着徒儿去开门的功夫,祝怀璧就偷摸着不知道从哪个狗洞里溜进来,偷走了东西!” 谢不虞闻言也上前几步,牌位之下的确有个暗格,只是此时里面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但他很确定这里曾经就是骨莲衣的所在位置,不死尘这一脉与生俱来熟悉的感知力是不会欺骗人的。 定是有人已经来过,才将骨莲衣带走的。 祝殃铭微微侧耳,忽地听见屋檐之上似是有人用了轻功而点足的声音,忙冲出祠堂,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谢不虞见祝殃铭此举也紧跟着飞身上了房梁。 祝殃铭的耳力当真是好,刚踏上房上瓦就瞧见了是何人在屋顶,他不认识,但一眼便瞧见那木盒正是在那人手中。于是怒喝:“什么人?” 来人正是先前与沈晏萧交手的林望月。 谢不虞瞧见林望月在此,顿时也眸光一凝,心下暗惊又疑惑:难不成沈晏萧没能拦住她? 但林望月还在渗血的胳膊却又证明了肯定是被沈晏萧所伤。 这下谢不虞当真是不明白了,沈晏萧难道会亲自放过她? 林望月瞧见他们几人发现了自己,也不惊讶,只转了转眼珠,扬眉一笑,朝他们摇了摇手中的木盒,挑衅似的:“想要这个?有本事就自己跟上老娘,凭本事抢!” 她话音刚落,便带着祝怀璧又用了“一跃千里”的轻功离去,祝殃铭刚想也足尖一点飞身追上去,却被谢不虞拦住了。 祝殃铭气鼓鼓又委屈:“师傅,为什么拦着我?” 谢不虞摇了摇头,心道果然还是孩子:“若真跟着她去追了,你岂非更是孤身入局?” 但他刚刚还在思索沈晏萧为何会擅自放走林望月,下一刻这正主就来了。 沈晏萧晚来一步,落在屋檐之上,瞧见谢不虞,便朝着他走过来。 作者有话说: ---------------------- [菜狗]祝殃铭添乱一流呀[耳朵] 第16章 逍遥游 谢不虞见沈晏萧此刻正面朝自己走来,心下诸多疑问也想开口问他个明白。 沈晏萧走一直到了谢不虞跟前才停下,只垂眸沉默不语。 “沈晏萧,凭你的武功,断然不可能拦不住林望月,纵使她再厉害,也绝无可能是你的对手。”谢不虞皱着眉头,深吸了一口气,又接着道:“为何放走她?” 就看这二人从前在北檐堂出生入死共事过,早已算是心腹之人,谢不虞能猜到原因也不足为奇。 沈晏萧这才抬起眸子望向谢不虞,好似若有若无的苦叹了一声,道:“因为她......算了。”他本来是想解释的,但又觉得说起来不见得有人会相信,这么荒谬的、像是低劣随口编造的理由,谁又会去相信? 谢不虞见沈晏萧欲言又止了,想来应当是有什么事情难言,他自然是信沈晏萧的,如今竟有能让他难以开口的事情,兴许真的于他而言很重要,于是也不再追究。 沈晏萧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 谢不虞见他又微微低了头,没去与他对视,谢不虞知道沈晏萧总觉得愧疚自责,半晌,又拍了拍沈晏萧的肩膀:“没事的,即使她夺走了骨莲衣也需要研究,我们还有时间和机会。” 谢不虞语罢便绕过沈晏萧走了,从檐上落了地,沈晏萧却还自顾自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手却攥成了拳。 沈晏萧想不明白,林望月怎么可能会是她?而他却还是选择放走了林望月,眼下此举,他都无法判断这是否是对的,也觉得愧对谢不虞,毕竟这是第一次给谢不虞带了太多麻烦。 沈晏萧心中暗暗下了决定,林望月究竟是何人,他必须得弄明白。 如若不是她,便将林望月杀之以绝后患。 可如若是她呢?二人似乎已经站在了敌对的角度,便再不会凭空多出几分可能性,但沈晏萧还是想知道,结局还会是一样吗? ———— 萧瑾酌听了谢不虞同他诉说的事情之后,也没多作评论,眼下既然骨莲衣被盗,便只能寻求解决之法。 只是知晓此物的人少之又少,该从何寻起这些蛛丝马迹?又要去寻找何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如打了结的谜团,环环相扣,却又找不到首尾。 谢不虞还在摸着下巴想呢,谁料身旁的萧瑾酌从容一笑,理了理衣袖,道:"不知玄微兄可还记得我是无尽山的师兄啊?" 谢不虞闻言猛然转头看向萧瑾酌,对啊,要不是他说了这么回事情,自己怎么就把这冒牌的西贝货大师兄给忘了呢? 这可是一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于是谢不虞又假装不是很明白,道:“自然是听过,您可是在无尽山有诸多师弟追随、师妹迷恋的,神话一般的大师兄萧尽啊!”他语气里尽数是阴阳怪气的调,好似不贬低一下心里就不痛快。 萧瑾酌这人特性都被人摸透了,他当然知道谢不虞分明是有意这样说,却还是笑眯眯欣然接受道:“没想到在玄微兄眼里,我萧尽竟是如此有魅力之人,真是过誉,过誉。” 谢不虞迟早得治治萧瑾酌这脸皮其厚无比的毛病,应该是自己讲的话还不够毒。 “不过......就你这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个西贝货吧?真是苦了追随你的那些师弟师妹,好处全给你占到了。”谢不虞不太服气,抱臂又来了第二次嘲讽。 为了看起来更有模有样,谢不虞还挑眉斜睨了萧瑾酌,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 乍一看芝兰玉树,实则表里不一。 祝殃铭屁颠屁颠跟过来,急忙道:“师傅,方才徒儿还未行大礼,总该挑个时间完成了才是。” 谢不虞比了个“打住”的手势,潇洒道:“哎得了得了,我可告诉你啊,别总是跟那些老古板习俗学,我此生最烦什么条条框框束缚了,我应允了就是应允了,再说了我实在是教不了你什么,也就担个有名无实。” 祝殃铭闻言头摇的如拨浪鼓似的,抱着谢不虞的手腕,眼巴巴道:“师傅,实不相瞒,从见到你的那一瞬间就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大概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 “再说了,我祝殃铭想拜师的人,定然都是有被我所欣赏仰慕的,你就别推辞,也别妄自菲薄了。” 谢不虞感觉肩上莫名多了个担子,有一种根正苗红好徒弟因为坑蒙拐骗,从而拜了一个无所事事师傅的事情。 他居然有朝一日不得不给别人树立个好榜样。 但不等谢不虞开口反驳,祝殃铭就忙将话题岔开:“师傅,是我的错,没将祝家的宝物看牢,眼下我想去自行弥补过错......” “哎,我也有责任,不过弥补过错这种事情就不必你一个人了,毕竟毫无头绪,也根本没法追查起。”谢不虞努了努嘴,又道:“但咱们眼前不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指南么?靠自己作甚?靠他就行了。” 萧瑾酌道:“正巧我已经许久都未曾回无尽山了,此去就算故地重游,顺道也想问问我师傅,我那沏玉扇的材质,等得到了解决之法,再去虞北一探究竟也不迟。” 祝殃铭还是有些担心,出声又问;“可是,这样会不会......” 谢不虞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拍拍祝殃铭的肩膀,放心道;“不会有事的,你萧叔叔出场镇压场子,谁敢不给面子?” 沈晏萧看着他们三人逐渐远去,思虑良久,还是起身也跟了上去。 这无尽山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山如其名,如仙境桃源般的美景更是一眼望不到边。 可这美景之中却又纵横交错着毫无生机的枯木,看起来倒是奇特,也亏是算得上是江湖门派之中隐匿尘嚣、不问世事的地方了,更别说每当入夜,夏时鸣蝉,至冬梢寒,是个妙地。 第18章 山门前牌匾守着的弟子瞧见萧瑾酌,面上一喜:“师兄!你可好久没回来了!” 萧瑾酌微微点头,以示礼节,转身介绍道:“这几位都是我的朋友,还劳烦你们收拾几间客房出来,今日赶路劳累,也让他们好生歇息。” 门口那弟子抱剑拱手答了是,刚要带路,又被萧瑾酌拦住:“不知师傅他老人家眼下可在门派中?” 这小弟子又答道:“自然是在的,师傅年纪大了,这几年也就减少了外出云游的次数,倒是师兄你,多久未曾回来了,想必师傅他老人家瞧见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萧瑾酌闻言浅笑了一下,不再言语,示意谢不虞几人随着那弟子走了。 他要单独去见一见师傅,将关于自己的当年事,统统问个清楚。 此番前因后果牵扯了太多过往事,一时也无法从中挖掘出些什么,倒是众人的神经这几日一直紧绷,眼下得了空子,这才有了喘口气的机会休息。 明月高悬,无尽山上树影婆娑,清风裹挟山峦之上,偶尔几声鸟鸣倒显得惊扰了这方寸间的天地。 谢不虞此时未眠,他卧躺在屋檐之上,他现在很好奇那位萧兄的动向,从回山门之时就不见了人影,不会真的如他所料,被一群师弟师妹围的水泄不通,问东问西,嘘寒问暖去了吧? 不过他很快就在脑子里撤回了这条荒诞的想法,谢不虞觉得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因为那场面......真是一言难尽。 依他这闲不住就想到处乱晃的性子,趁着暮色遮掩,便开始轻手轻脚的到处寻找萧瑾酌。 当然了,这种地方也更适合他散漫惯了的性子,谢不虞此人,总是喜欢整出一副潇洒且文人墨客的形象,兴许是觉得这般更能衬得他年少意气。 谢不虞刚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来即兴作诗,这不,误打误撞恰巧碰到了先前同山门那里似曾相识的场景,只是略有不同的是,这片被树根纵横交错的地上,被种满了桃树。 此时玄天正值春季,而眼前盛开的桃树连绵不绝,在无尽山后山竟是成了片桃花林。 谢不虞一看此地就相当适合,当即也懒得再去寻找萧瑾酌,亏他还想着说不定自己去了还能把他从层层人群里给救出来。 他挑了看起来还算结实的一棵树,直接一翻身躺在那桃树分叉的枝丫上,臂弯枕着脑袋,微风轻拂,惬意的快要入了梦。 但此时他却隐隐觉得附近来了人,谢不虞虽阖上了眼,但听地上细碎的花瓣枯枝被踩碎的声音却很好分辨,是人的脚步声。 他在北檐堂多年,早已养成了高度敏锐的注意力,于是还保持着躺在树杈上的样子,按兵不动。 谢不虞寻思这可是在无尽山内,断然没有什么仇人不长眼睛找上来,况且自己在这树杈之上应当也注意不到他,兴许是无尽山下的小弟子来了也说不定。 但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约莫在距离他只有两三棵树时,这声音才静止不动了。 谢不虞刚想听个什么八卦,毕竟后山这种隐蔽的地方,此刻又是夜里,能来的大部分应该都是道侣吧。 可下一秒,他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起。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喜欢,破百收啦~[撒花] 第17章 长拜别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萧瑾酌。 谢不虞这下来了劲头,倚靠在那桃花枝上还翘起了腿,头微微侧了过去,睁开一只眼睛偷看着是什么场景。 他心里哼哼一笑,总归被他抓到把柄了吧?也不知道这夜半时分,是何无尽山的哪个小师妹在此谈情说爱,明日等他碰到萧瑾酌,定要狠狠打趣一番。 “弟子愚钝,还请师傅明示。”萧瑾酌又换上了无尽山的校服,拱手作揖,像当年拜师一样敬重,只是不同往日的是,他此刻身上已然多出了几分沉稳。 在萧瑾酌面前站着的一位白发苍苍老者,便是他口中的师傅,亦是无尽山的掌门。 那老者捋了捋胡须,轻叹一声气,道:“你可要想好了,若是铁了心要知晓当年之事,便不能再是无尽山中的后辈了......唉......慎重,慎重,毕竟为师对你这个徒儿还是抱有很大期望的......” 萧瑾酌闻言不改面色,还保持着刚刚的动作,又从口中吐出几个斩钉截铁的字来:“徒儿......意已决。” 谢不虞靠在那桃花树上,听及此,倒是更有兴趣来,虽说萧瑾酌来后山不是和师妹约会,谢不虞有点大失所望;但眼下与萧瑾酌对话的竟是他那老顽固师傅,说不定还能听些八卦来。 除此之外,谢不虞也好奇上了,那萧瑾酌宁可放弃做这无尽山逍遥自在的大师兄,也要弄清楚的事情,究竟是个什么问题? 那老者见萧瑾酌去意已决,便也只能作罢,不再说些挽留的话,只背过身去,沉声娓娓道来:“瑾酌,你可知当年我为何给你起了这个字?” 此言一出,树上的谢不虞坐不住了,这世上起字为瑾酌二字的,大有人在,但在玄天此地,起字瑾酌,而又姓萧之人,却只有一个。 萧瑾酌,玄天三皇子。 谢不虞躺在树梢之上,胸腔里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心跳声震的他心口发疼,好似连带着也牵动撕裂了先前不死尘的伤口。 他想不明白,既然一直跟着自己的人就是萧瑾酌,为什么不杀他而后快,反倒三番两次却要救他?当年不应该就是玄天王族恨透了虞北有名无实的夺权,这才一举歼灭吗? 而萧瑾酌为何又要救了自己之后,一而再,再而三的用假名骗自己呢? 为的就是怕自己识破他的真身份吗?生怕自己知道了他的身份后,便会做出要么你死我活,要么永不相见两种极端的抉择吗? 既是如此,那萧瑾酌当真是用心良苦。可是很显然,这两种情况对方似乎都不愿意见到。 因为一个人的眼神无论如何也是欺骗不了人的。 这一路上以来,谢不虞也从未在萧瑾酌眼里看到对自己的仇恨,亦或者是将自己当作棋子,利用完便能杳无音信的离开。 萧瑾酌想从自己这里得到的,在他看来,好像真的只有一份可以值得珍视,值得携手共破难关的感情。 可他明明是玄天的三皇子,站在他的角度来说,又怎可能会将这些他们江湖人的恩怨情仇,真的放置在心上? 谢不虞怎么想都想不通,也根本猜不透,不共戴天的仇人之子却因意外而救了自己,他嘲讽自己真是可笑至极,窝囊至极。 可他真的有想过把萧瑾酌当成知己的,如果抛开现在的身份。 他总觉得人心这根弦下,弹的尽是绝音,而世道是这绝音之下的遗响。 尽然的与不尽然的,都湮灭在这一场盈盈一握就消散的人间因果里。 谢不虞也想过下次见面就快刀斩乱麻的,但他忘了,有些东西牵扯到的因果,是斩不尽,也无法铲除的。 那老者的声音又缓缓响起:“瑾酌,这瑾是为美玉,酌是为舀取,合二为一便是为师希望你如美玉,有玉的温润沉稳,亦有你自己的个性,以后向这偌大江湖见了面,也能识得如美玉品质一般的人。” 他倒是觉得已经遇到了能担当得起这般品质的人。 “而你当年拜入我门下,却并非是偶然。” 萧瑾酌闻言衣袖之下的手不自觉的攥紧了,指尖深深陷入了掌心。 老者又接着道:“瑾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是被一个妇人慌慌忙忙抱过来的。” 记忆裹挟着他,如随波逐流的枯木。 九年前———— 那是一个大雨磅礴,电闪雷鸣的夜晚。 在无尽山还没有正式成立之前,这老者当年也是个江湖中厉害的角色。 只不过由于深居简出在这山林之中,想找他拜师的人都求路无门,全凭运气碰见,抑或是足够出众的,能令他感兴趣的能力让他瞧见,才能被挑了去做徒弟。 但当晚,这江湖世道之中可谓是掀起了前所未有的一次腥风血雨,重洗了这世道的底牌。 由于事关朝堂大变故,朝堂中人不好插手的事情,这江湖之中自然会有人接了这棘手的事情。 比如要取了谁的命,诸如此类,倘若此人死在江湖,朝堂当世的动乱,便可为此省去不少暗中调查蛛丝马迹的麻烦虫。 而当年小小的萧遇合,在他还没有被取字之前,也是被有心之人撰写在了那要取了人头的名册上的其中一位。 趁着当年皇宫夜半时分莫名走水,萧遇合拖着疲惫不堪的小身躯,灰头土脸,好不容易千防万躲,终于逃出生天,捡回一条命。 出了皇宫外,这偌大的天地,他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身后那些如恶狼般穷追不舍的人,手中刀刃可不会留分豪情面,他若此时退一步,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于是不顾滂沱大雨扑面砸来的痛楚,拼了命的往他所陌生的山峦跑去,兴许是想着在山中有密林的遮挡,他会更好躲藏起来。 第19章 可是毕竟一路东躲西藏,早已耗尽了他大半的精力,一步,两步,最后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如同灌了铅般有千斤重,眼皮也快要阖上,再加上冷雨冲身太久,隐隐有些发高烧的迹象。 他终于体力不支倒在了山路旁。 阖上眼的前一刻,他似乎又认了命,心想,要是都逃到此地来还是没能幸免于难,抓了便抓了,说不定自己从此一闭眼睡过去,就再也没有醒来的机会。 可天偏要叫他不亡。 正巧碰上急急忙忙赶回家的妇人,一瞧见个小娃娃晕倒在路边,她当是哪户人家狠心丢弃了这孩子,可怜这妇人本来就孤身一人,便心软又见不得这小孩就在这淋雨,于是不顾雨势,抱着那孩子回了家。 原先那妇人是想带回家自己抚养长大的,但兴许是想到了这孩子不可能一辈子在自己身边,也更不愿将这孩子的一辈子困在此地。 毕竟待他长大之后,总要有个本事立足在这天地间,自己一介老弱妇孺,又能教他什么呢?于是她想寻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替她将这孩子抚养长大。 即使这妇人不问红尘事,却也在赶集之时,听过在这山上,有一位世外高人,收徒只看缘分,不看,不管,不问你有多高的天赋。 所以妇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一边在家照顾尚在高烧之中的萧遇合,一边去打探这山上是否真的有民间传言的高人,她挨家挨户的问且说明来意,生怕错过了。 倒是没想到这误打误撞真被这妇人寻到一处用栅栏围着的破旧茅草屋,院子之中是个约莫中年的人正在种菜。 那人听了妇人的来意,半晌没出声,像是在思考,妇人以为这高人不同意,便又开口说了几句求情的话来。 也不知是不是妇人求情的话起了作用,这高人最终叹了口气,却还是答应下来接纳了那孩子,因为那高人知道,这是自己有一场躲不开的因果。 这高人也就是后来萧瑾酌的师傅。 小小的萧遇合第一次见到师傅的时候,还有些胆怯,捏紧了衣角不肯吭声,中年人见他不说话,也不勉强,只轻笑了一下,蹲下身来:“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萧......萧遇合。”小孩子闻言低了头,轻声道。 “是好名字,你我此生既有这般机缘,我便认了你做徒弟,可好?”面前中年人朝他说,要收他作徒弟。 萧遇合一双眼睛眨巴眨巴:“那师傅,您能教我武功吗?” “自然可以,只是有个条件,在你及冠之后,便不能再同旁人提起你的名,而这冠礼中的取字之道,自然也由为师来代劳。” 那小孩懵懂的点了点头,只答了一声“好”,虽不是特别明白为何要这般做,于他而言不是难事。 于是那中年男子拉着他的手,一起进了院子,住在了这间称不上多好的茅草小屋。 毕竟眼下能难得有一处安稳之地给予他居住,就已够他心满意足。 从萧遇合报出名字的那一刻,他师傅便已心下了然,让萧遇合不再同旁人提起自己的名,却也是为了保护他。 身在江湖,那中年人太清楚这场意外的机缘,而前段时日江湖之中的动荡不安,不仅关乎到了朝政,更是关乎到了坐在那帝王之椅上的人。 朝政被架空,而这新王也不知是怎么谋权篡了位,登基之后便将前朝忠臣尽数挂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处以极刑,却独独留下那些谗言媚语的臣子。 于是引得世人破口大骂:“此等昏君怎配治世,怎晓明理,又怎知是非!” 但渐渐地,不论世人如何气愤所言,亦或者是有些实在看不下去,平时又站中立态度的臣民递了的折子,统统像石沉大海一般,再无音讯。 而这新王却还只是继续做他那些荒谬手段的荒唐事。 可这新王曾经却是众人皆知,懦弱胆小出了名头,如今怎一改往日风格,什么手段不论,单单还偏是要将玄天整到逐渐衰亡的速度,就已格外反常。 那时玄天的动乱也可称是命悬一线,家国内纷争战乱不止,流民四起,百姓遭殃。 却更有民间卦术之人流传言论,是有妖女祸国,用媚法控制了新王,这才令玄天命数不能长久啊! 中年人坐在自己的山间小屋内,透过窗棂看着门外刻苦练功的萧遇合,回想起在市集听到的这些话,心下五味杂陈。 其实他不太认同那算卦之人的话,因为玄天的期望还在。 年幼的萧遇合又怎会想的如此深,他只知道自从在山上被这个好心师傅捡了做徒弟,那些追杀他的人就好像也再没出现过。 一岁一春秋,当年还不及师傅胸口的萧遇合,眼下也逐渐长成了意气风发的小少年。 在他这片桃源外,世事风雨如晦,纵横捭阖,无非是这江山易了主。 作者有话说: ---------------------- [可怜]萧某人老狐狸背后却另有隐情[菜狗] 第18章 愁滋味 那老者又转过身来,摸了摸胡须,长叹道:“而如今,为师的确未曾看走眼,你的肩上,依旧担当得起玄天这份重任。” 萧瑾酌静静站在老者面前,只字不语,而后像是在方才的语句中寻到了什么关键的信息:“师傅,你方才说......当年有卦术之人,算出是有妖女祸国?” 老者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又道:“那新王在位时,除了在玄天境内所做的一系列的荒唐事,更是将手伸到过虞北。” “可恨他居然连虞北也敢动,如今想来,应当更像是受了什么人蛊惑,这才敢去动把守塞外边关的虞北......若是没了虞北,玄天也算是快要亡了。” 但老者又面露欣慰之色,道:“好在前段时间,老夫曾去过虞北云游,据说那里还残留着当年虞北王侯一脉的后人,现如今,应当是以一人之力也逐渐撑起了虞北那断壁残垣的半边天吧......这对你又何尝不是好事?” 谢不虞还在附近那棵树上偷听,他倒真没想过玄天当年竟也事出有因,萧瑾酌当年怎么会也被加入了灭口的名册之中呢?这倒是令他越听越糊涂了,似乎......萧瑾酌甚至也不知道当年究竟是谁对虞北下的手。 会是自己错怪他了吗? 可又听这老顽固的话,说这虞北竟是被当年虞北王侯的血脉又再度逐渐恢复了曾经,实属是难言心下滋味,故土旧地见新人,滋味会如何。 不过谢不虞也好奇,这余下的唯一命脉会是谁? 那老者自然对玄天王室的事情了解甚少,但萧瑾酌且凭曾经模糊的记忆也能想起来四五分,那当年的新王...不就是当今玄天在位的九五至尊吗? 真是他的好舅舅。 虽然当时萧瑾酌尚且年幼,却也不是完全不谙世事的小娃娃,便素来听闻自己这位小舅舅平日里胆小怕事。 当年他有次误闯了那后院,按理来说,撞见了长辈,也该是萧遇合赔个不是,这位小舅舅倒是自己吓自己,跌坐在地上,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反应过来又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跑走了。 小小的萧遇合对这位脾气古怪又不愿意见人的舅舅,心里实在生不出几分好感来。 但他虽然对这位小舅舅没什么感情,却也没少提防着他。 先前父王那会还在位之时,萧遇合便有对这位小舅舅安插过眼线,可惜最后都无功而返,他知道这种类似装疯卖傻的人在朝堂之中才最不起眼,但也是最危险、最难揣测的人。 不过小狐狸怎么斗的过老奸巨猾又披着羊皮的狼。 事实证明,萧遇合的直觉不错。 而萧遇合不知道的是,他先前所做的每一件针对小舅舅的事情,早都被他这位亲爱的舅舅看穿了,每一次也不过是演给他这好侄儿看。 ........ 唯独有一次,他的这位小舅舅对萧遇合提前预判失误了。 而这一次也恰好被萧遇合听了去,几乎是近在咫尺的位置也不过是门内门外的事情。 入夜,昏黄烛火在屋内摇曳,门外起了大风,直刮的殿门前竹林沙沙作响,萧遇合当时兴许是信不过那些眼线,生性本就多疑的他决定亲自来打探一番,又因为身形小巧,藏匿在黑夜中更是难以发现。 萧遇合耳力又极好,微微俯身凑耳便能听见屋内人的谈话,果不其然是他那好舅舅的声音,只是这屋内却还多出一道女声来。 他断然知道这女声定不是玄天之人,更像是望丘此等荒无人烟且蛮荒之地的人。 只是......这女声,萧遇合却总觉得耳熟,仿佛是在哪里听到过,而且只有听的多了,萧遇合才会记住此人的声线。 但眼下此人除了望丘,再想不出第二个地方的人还能有如此胆量,能将手敢伸到皇宫里来。 萧遇合当真是没想到,自己还真是小瞧了,他的这位小舅舅竟不知何时与望丘的人挂了钩! 他刚想将此事禀报于父亲,却又听见屋内那幽幽女声传出一声:“殿下......莫怪我未曾提醒你,有些时候可要注意隔墙有耳啊。” 第20章 此话一出,门外的萧遇合惊出了一身冷汗,捂住嘴,猫着腰缓缓移开了步子,那女子是怎么知道自己躲在这里的?明明自己一丁点儿声响也未曾发出! 而屋内也传来一道大步行走的声音,不必多想,肯定是与那女子谈话的人,除了自己的好舅舅还能是谁? 等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那人扫了一眼周围,见四下无人,这又关上了门,回头笑眯眯对那女子说:“大人,您莫不是听错了?这屋外可没有什么偷听的小老鼠......” 那女子闻言只勾了勾唇角,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又缓缓道:“无论有没有这种东西,殿下也没必要亲自动手,因为我会助殿下你......拿到最想要的那个位置。” “还会无条件帮助殿下......扫平一切障碍。” 萧瑾酌恍然大梦初醒,从记忆的束缚里挣脱出来,他早该料想到的,这位好舅舅...胆怯果然是他表面装出来的假象,野心勃勃想吞掉这一整个玄天恐怕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但有一件事,萧瑾酌却迟迟想不明白,既然舅舅已经借了望丘之人的手,从而助他得到了想要的位置,为何在登基之后却还要处心积虑的毁了这些心血? 难不成......是他猜错了方向?假设他这舅舅要是与望丘做的不是交易,而是什么不对等的关系合作......似乎也是极有可能的。 所以很可能舅舅如今的在位,很可能不过是一个明面上的傀儡,而真正在幕后操纵之人......却是望丘。 他如今既然知道了当年之事,自然也算是了结了个心愿,但这些蛛丝马迹却都统统指向了望丘,不论是玄天,抑或是虞北,这望丘似乎都有从中参和,大有坐收渔翁之利的姿态。 这望丘所藏的秘密太多太深,也太复杂,但萧瑾酌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等与谢不虞一同查清楚虞北的异事,便独自前往一趟望丘。 萧瑾酌这般回想,却是还怀疑起了记忆里一个从未怀疑过的人,声线也与那望丘之人极为相似,他越来越明白,当年的事无非是一盘早已被人布置好走向的棋局,而那出路便是死路。 而眼下骨莲衣被望丘人所夺,萧瑾酌又知晓这望丘人擅用邪门歪道,当务之急还是得请教师傅,如何解决此物。 思及此,萧瑾酌先欠身一拜,就当是师傅对他当年身世之谜的解答,还有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作个道谢。 那老者受了这一拜,看向自家徒儿的目光却尽是不舍,可他也明白,这些秘密尘封了再多年岁,终有一天还会重见天日,知道了这些前尘往事,便是必然与这环环相扣的江湖事脱不了身。 但萧瑾酌还年轻,年轻人嘛,这肩上总还该背负点什么家国情仇,胸怀大志,总要做点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也不枉在这江湖走了一遭。 毕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江湖,而他这把老骨头,也是时候退场了。 正当老者还在感慨呢,萧瑾酌又问道:“那师傅......可知道骨莲衣?” “骨莲衣......若我记得不错,此物应当是虞北的东西,你怎的好好提起这东西来?” 萧瑾酌又耐心道:“师傅既然知道骨莲衣是这虞北的东西,便也该知道它与玄天秘术之间的关系罢。” 那老者见萧瑾酌这般说辞,暗忖道真是个可塑之才,假意拂了拂胡须,道:“为师还是低估你了,没想到...你连这些事情都知晓了,事到如今,那我也不隐瞒了。” “骨连衣虽是玄天秘术的引子,这固然不错,你虽是因此事才来找为师,而眼下两件物什却都被望丘人夺了去,却也不足为惧。” “望丘人虽拥有这两件宝物,想开启却也没那么容易,纵使他们这么多年来,仍然还在研究些邪门歪术,不过都是些入门的东西,对这种奇物也是难有多大深造。” 那老者又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又严肃道:“但为师要告诫你两点,其一,这玄天秘术你既然知道,便也该知道它是禁术,一旦开启,就能将玄天的气运吸干,而以此力量去助新地方的兴起。” “望丘人生性狡诈,他们得了此物,无非是想步步壮大自己的国度,到了那时,玄天...必定是尸山堆叠,血流成河啊......” “这其二,那玄天秘术里有一个秘密是望丘人无从得知的,除了要用骨莲衣为引以外,还需要一位......” 萧瑾酌奇道:“还需要什么?” 老者咂了咂嘴,似是有些不忍心说,却还是继续道:“要一位至纯至善之人的鲜血,同时此人还务必有天生的能力压制或者与望丘抗衡,达不到这两点,那么这玄天秘术多半也就是个废纸。” “小子,你放心好了,这后者的条件,就是望丘找上百年也不见得有机会寻得到,况且望丘人也根本不知道启动这玄天秘术,竟还是被我们摆了一道。” “要不说还得是玄天的前辈们聪明啊......” 萧瑾酌心下一沉,他总觉得望丘人这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终有一天还是会发现这个秘密,到时候不遗余力的四处寻找,那时才是真正的难办。 他不敢掉以轻心。 那老者瞧自己徒儿听了自己的话,似乎眉头紧锁到一块去了,忙笑着一把拍了萧瑾酌后背,打趣道:“别整天摆着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你师傅我还没死呐!” “走走走,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该开开心心的,还能陪陪我这个老头子,师傅请你喝酒!” 那老者将萧瑾酌带走后,后山又变的静悄悄起来。 谢不虞就这样靠在桃树上一直偷听了个全部。 他实在很难想象,原来平时这位贵气逼人的公子哥的童年生活似乎也并不怎么愉快啊。 啊对了,年幼时候遭了暗杀,这之后还要背这一大口黑锅,等着给萧瑾酌来收拾眼下玄天这一片烂摊子,这还没完,前辈们有些干出来的臭事,这评头论足却还要继承给下一代。 谢不虞越想越觉得惨,不由自主的啧啧啧了起来。 大概......自己真能信他一回?不过虽然这位公子哥的童年时期惨,却也没缺他现在一副笑面狐狸的样啊,一想到萧瑾酌先前三番两次的将自己骗的团团转,谢不虞这心里就气的牙痒痒。 可同行之人似乎少了萧瑾酌也不太行,毕竟他也真真切切的为自己提供了很多有用的讯息。 大概是躺的时间有些久了,谢不虞嫌手臂发麻,从树上一跃而下,又漫步走回了休息的客房,装作无事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 [吃瓜]重任在肩,咱们宝宝也是累累的 第19章 定风波 谢不虞这肚子里揣着一叠事情,自然是睡不着的,无非也就是躺在客房的床上,傻傻的盯着天花板。 要按他最真实的想法来说,在不了解那些真相之前,要是一点儿都不记恨萧瑾酌,多半是不太可能的。 可如今他听见了,也幸好他听见了,这些过往即使萧瑾酌本人知道了又会怎样?依照他那个鬼话连篇,笑眯眯的说话方式,多半还能把对方脑袋都绕晕的逻辑,断然不会同任何人提起这段往事。 但这种感觉实在是不太好受,有一种无意偷窥到了一个人曾经鲜血淋漓的伤口,却还要与他假装完好的心,用演戏来遮盖住这份永远不会结痂的伤口,实在是像一根刺扎在心口,难找到,也难将其拔出。 他闭上眼睛,勾了勾嘴角,仿佛是在自嘲,自己找了这么久的宿敌,竟然就潜伏在自己身旁,但凡那时他谢不虞多几个心眼,随便细细揣测猜想一番,说不定都能想到是萧瑾酌。 可是此时真知道了,叫他再去记恨,却又不能再完全恨下来了,他心下没来由的一软。 人总会因为遇到相似的经历的人而感到唏嘘,可心里这一点大的地方,放下一个人,就再没什么空地了,时时刻刻都紧张着,并非只是单独的怕失去,更怕落空的那田亩角落里,没留下一丁点儿的余温。 太相似的经历也许真的会让谢不虞联想到自己,不过这些于他而言,都是能抛之脑后的东西,谢不虞更愿意活在当下。 能直面过去的人固然有勇气,而能活好当下,谁又敢说不要毅力。 谢不虞就这样想了好久,他也好久没将思绪里那些沉积太久的东西翻出来过,很少失眠的他,今夜竟一夜未眠。 直至窗外瞧见天空泛起了鱼肚白色,谢不虞才从思绪里走出来,他转身离开自己那间客房,去了沈晏萧屋内。 “太阳晒屁股了——哎起来起来!”谢不虞趁着沈晏萧没醒,明目张胆这般作为,这是纯犯贱。 还在睡梦中迷迷糊糊的沈晏萧才懒得接收谢不虞的捣乱,拽过被子直接蒙过头,又翻了个身,大有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态度。 “啧,我说沈某人,你可别睡的美滋滋,然后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啊,你现在可还是在无尽山。”谢不虞抱剑站在一旁,提醒沈晏萧。 第21章 谢不虞是打算今天走了,萧瑾酌毕竟知道了他想要知道的东西,那自然也肯定不会久作停留。 那再说了.......人老顽固都变着话说,这不是逐他出去了嘛......谢不虞心里犯嘀咕。 谁知门却突然被打开,萧瑾酌的声音事先传了进来,其后才见他本人:“谢兄,这般催促沈兄起来作何?他想犯困便随他去便是。” 谢不虞知道萧瑾酌这是找他有事,否则怎么来的这般早,肯定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沈晏萧这屋里,这才循着声迹找了过来。 于是他斜眼瞅了还一动不动的沈晏萧,嘁了一声,抱臂出了门,而萧瑾酌还贴心的为沈晏萧又重新带上了门。 谢不虞出了门,来到庭院之中六角亭的石凳坐下,一瞧这石桌上还放着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茶壶,故作惊讶地哟了一声,瞧见萧瑾酌也坐了下来,谢不虞眼神一飘,移目向这院落之中的山水景致,一拍大腿,感慨道:“这无尽山......真是空气清新,闲情雅致之地啊。” 萧瑾酌不应他的话,只是默默地垂眸为谢不虞沏了一杯茶,推至他面前,而后淡淡开口道:“喜欢这里?” 谢不虞接过茶杯,不知是渴了还是莫名到了兴头上,仰头便一饮而尽,也很给面子道;“自然,你这是什么话,还用得着问吗?这般美景,在何处才能再见的到?” 萧瑾酌闻言仿佛是戳中了他奇怪的笑点,打趣道;"喜欢就常来。" 谢不虞刚新倒的,灌进嘴的第二口茶水,听了萧瑾酌这话,直接噗的一口喷了出来,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愣是给自己干呛了。 “咳咳......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无尽山,好是好,就是吧,那我也不能作为客人,在这长期霸占着住户啊。”谢不虞捶了捶胸口,还在缓刚刚呛的不轻的一口,又忙道出原因来。 他是真没这意思啊!谁知道萧瑾酌还能这么突然接话,打的谢不虞一个措手不及。 萧瑾酌见他呛的面色通红,又道:“别在无尽山喝口茶把自己呛死了,省得给本师兄还要莫名背上一条人命的栽赃诬陷。” 不是,这是人话吗? 谢不虞刚想开口反驳,哪料想萧瑾酌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接着刚刚自己的话道:“还有,你方才所说,不能长期作为来客霸占住户,那不妨更简单一点了,比如......直接拜入无尽山,和我成为师兄弟,这样就不见外了。” “这以后呢,你要是碰上哪个不长眼的欺负到你头上来了,就可以跟我说,你萧师兄去摆平他,谁人敢不给我面子?” 谢不虞总觉得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话。 他当然知道萧瑾酌这是拿他当乐子寻呢,故作生气,重重搁下了茶杯,站起身来,皮笑肉不笑道;"谢谢萧兄好意了,您本人都......您本人都在这无尽山闯出一番名堂出来了,小弟这要是再加入进来,岂不是和您抢风头?" “哎呀,小弟这可万万不敢的。”谢不虞笑眯眯一边摆手,嘴皮子还利索的说不敢。 其实方才谢不虞差点说漏嘴了。 他原来的意思本想是说,萧瑾酌你本人都被逐出师门了,谈什么护着我? 幸好谢不虞脑子灵活,这话锋一个转弯就又将话题圆了回来,但凡说漏了一个字,萧瑾酌估计都会起疑心,内心肯定暗暗盘算着自己是从哪里知道的。 总不能说是他无意偷听到那些事情的吧。 思及此,谢不虞又偷偷瞄了一眼萧瑾酌,见他仍垂眸品茶,似乎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之处,这才缓缓放下一颗心来。 萧瑾酌方才说不介意自己抢了他的风头,谢不虞心里其实有点说不出话来。 是他自己知道不会在无尽山待太久,抑或是......往后都不一定会再回来,才说的这般话吗? 要是不知情的旁人听去了,定觉得这无非就是句无关痛痒的玩笑话,说说也就过去了,没人会当真。 萧瑾酌如今对自己说这般话,想必也是猜他谢不虞不知情,说不定想着等自己加入无尽山之后继承他大师兄的位置,享受各种优厚的待遇。 谢不虞乍一想差点觉得,这老狐狸有那么一瞬间是把自己当人看的。 或者说,是当朋友看的。 谢不虞如今也拿捏不准萧瑾酌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了。 但不再等他细想,面前之人又开口道:“上次不是同你在镜花水月阵中寻到那玄天禁术么?我曾说那材质与我这沏玉扇极为相似,我问过师傅了,这两件物什,乃是由不同时期的同一种材质所锻造出来的。” “师傅给我琢磨沏玉扇形的时候,得到的那材料便是他先前云游时,在一处普通商贩那里所得来的好物什。” “而之后我们去太平坊,用这玄天禁术去交换虞北的消息,最后此物却莫名落到了那林望月手上,但我瞧这女子样貌形似玄天人,在松风阁门前出手的招数,却像是望丘之人的毒辣,你不觉得...有些事情,过于巧合了吧?” 萧瑾酌手中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像是在谋划一场步步为营的棋局,他语罢抬头看着谢不虞,想听听他的意见。 其实萧瑾酌这么一提醒,谢不虞放在心中发酵已久的疑问也昭然若揭了。 之前他也疑惑过,为何他们亲手交给太平坊的东西,几乎是转眼间就落到了林望月手上,而太平坊的规矩他们又是知晓的,这二者必然起了矛盾。 除非能满足两点,这东西才能完好无损的到林望月的手中,一是太平坊心甘情愿交付,二是林望月事先就与他们说好,亦或者是用了什么东西予以太平坊胁迫。 行商之人最是爱惜羽毛,在乎利益,自然也不愿意与比之强悍的对手抢夺东西。 “定然是太平坊不敢得罪这望丘,人都派姑娘过来取了,还有什么理由不给?哎...无趣,无趣,行商之人还是......”谢不虞摇头叹气,又坐回石凳之上,好不正经地翘着二郎腿。 不过谢不虞还有一件事没整明白,那林望月究竟先前与沈晏萧有什么瓜葛? 谢不虞就知道这小子瞒着他的定都是破事,只觉不能再拖了,急道:“那还等什么?萧兄,咱们如今便下山去虞北,探他个一二。” 萧瑾酌面色如常,仿佛一直是一种不急不慢的表情:“慌什么?算你运气好,过几日便是玄天的长生节,参加完再走吧,毕竟虞北那地好歹也是极寒北地,四季无常,这便叫我师傅为你们备下御寒的衣物。” 谢不虞一愣,问道:“长生节是什么?我在玄天可从未听说过,你莫不是又来诓骗我的?” 萧瑾酌啧啧了两声,无趣道:“谢兄看来是对这尘事涉世还未深啊,长生节......算了,等你去了就知道了,暂且保密。”他话锋一转,又笑眯眯道,食指比了个“嘘”的姿势。 谢不虞“嚯”的一声暗骂道:“老狐狸。” 作者有话说: ---------------------- [狗头]长生节具体是什么节日呢? 第20章 福泽至 等到萧瑾酌离开,沈晏萧正巧拉开门才从屋内走出来,哈气连天,还顺带神了个懒腰。 谢不虞瞧他这模样,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还没睡够呐这位爷?” 沈晏萧这才睁开眼睛,朝谢不虞投去一个“那又如何”的眼神。 谢不虞走上前去,拍拍沈晏萧,仿佛这样能把他身上的瞌睡虫拍醒,又问道:“喂,你有没有听说过玄天的长生节?” 沈晏萧半梦半醒之间摇了摇头,扬了扬下巴眯着眼示意谢不虞去问旁边刚刚同样推开房门的祝殃铭。 于是谢不虞用相同的问题再次问了祝殃铭。 祝殃铭一听师傅问自己问题,本来还正在迷迷糊糊的揉眼睛呢,登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得知是来了解长生节,更是拍拍胸脯,自信道:“师傅,你算是问对人了!祝家代代从商,像这种日子,我父亲常常会去庙里祈福,祈愿我们家来年生意兴旺呢!” 祝殃铭知晓师傅对他们祝家了解定然不深,也就没有过多拿自家举例子,快速进入正题道:“这长生节,乃是玄天民间流传下来的祈福节日。” “虽然明面上说是专门祈福那些行商出行顺利之事,亦或者是与从商有关的,不过其实什么愿望都可以许的,所以这天百姓们也都默许了,尤其是晚上,城里河道都会放满莲灯,可热闹了!” 谢不虞闻言“哦——”了一声,打趣道:“你怎么知道什么愿望都可以许的?” 他就能猜到这傻孩子估摸着从前许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愿望,没想到后来竟成了,再次提到便又眉飞色舞起来。 祝殃铭也“哎呀”一声,道:“师傅你别问了!” 但祝殃铭似乎真的很喜欢这个节日,挠了挠头,又嘿嘿笑道:“师傅,我小的时候就可喜欢参加这长生节了,莲灯每年都会提前自己做好,等到那天亲手将它点亮,再放入河道里,最有成就了!” 第22章 “师傅,要是按照往年推算......嗯......长生节应该就是明日了,师傅,我们什么时候去呀?”祝殃铭一双眼睛亮晶晶盯着谢不虞,期待道。 谢不虞摸了摸鼻子,他本来还想今日就能离开无尽山呢。 都怪萧瑾酌这个老狐狸!一天下来没个正经的,尽拖这些杂七乱八的事情上了。 可是眼下似乎又不能扫了这傻孩子的兴致,谢不虞抬手摸摸祝殃铭的脑袋,只笑道:“明日带你参加了这长生节便离开无尽山,如何?可还算满意?” 祝殃铭的头点成了拨浪鼓,面上喜色掩盖不住,转身便往屋内跑去,还不忘和谢不虞打声招呼:“师傅,那我先去准备莲灯的材料了!” 谢不虞无奈的摇了摇头,罢了,他就当多出来的这两日是那老狐狸给他们准备去往虞北御寒的衣物了。 他又面向沈晏萧,笑道:“您老人家不是还没睡够吗?哎哟,您说巧不巧,正巧有机会又给您睡上美梦了。” 沈晏萧摆摆手:“行了啊行了你,有这种好事自然不能缺了我,你说是吧?谅那小徒弟死活非要找你作师傅,不然我可早抢过来了,这次长生节我告诉你啊,我就陪他玩个尽兴。” “再说了,看你这当师傅,也教不了他啥,哎呀,依我看,你也不是个很会找乐子的人。”他话到嘴边又啧啧两声。 谢不虞更觉好笑:“哪用得着我费尽心思的去找乐子?我这身边......还真是随处可见。”语罢竟还有厚脸皮装作好没脾气,摊了手。 沈晏萧又将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自知谢不虞又是在拿他取笑,不过也见惯不惯了。 如今春意正浓,叫人犯慵也属实正常,谢不虞拂去落在他肩膀的桃花瓣,捻了一片丢进掌心吹出去。 那片花瓣顺着气流在空中打着转降落地面,似乎又将这春意多掺杂了几分。 恰巧模糊了玄衣少年背过身离去的影子。 ———— 谢不虞找萧瑾酌说定了,等过了长生节便动身前往虞北,让他尽快为祝殃铭几人备好御寒的衣物。 萧瑾酌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这前前后后关心来去,就是没提他谢不虞自己,于是奇道:“你不需要?” 谢不虞轻哼了一声,道:“算小爷没占到你这份不捡白不捡的便宜好了,我不用。” 但他知道萧瑾酌肯定又要问自己为什么,又自顾自接话,摸了摸鼻子道:“因为我从前在那边...怎么说呢,做过点小商贩生意?习惯了那边的天气。” 萧瑾酌幽幽投去一个半信半疑的目光。 谢不虞双手一摊,又道:“哎,信不信由你了,长生节可就在一会之后了吧?你倒是办事利索一点,快赶不上了!”他话音刚落就往门外走,更是听见祝殃铭喊他,大声应了一句“好嘞!”便从屋内一溜烟没了人影。 萧瑾酌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谢不虞不想让他给自己备御寒的衣物,心下却也没个底,更是不信刚刚谢不虞胡诌一通的理由,再三思虑还是为他带上了一件厚披风。 长生节果真如祝殃铭所说的热闹非凡,一路上祝殃铭还在向谢不虞炫耀他做的莲灯,满脸都洋溢着喜色,谢不虞瞧他这模样,心下也觉得自己掺杂了点真正的烟火气,不自觉的,眉眼也弯了下来。 “快来师傅,再往前去就是庙中大殿,这庙前就是那河道,你看师傅,星星点点的莲灯都在这河道之中,在夜幕里是不是特别好看?” 祝殃铭兴奋的几乎要过了头,他的手紧紧抓着谢不虞的手腕,似乎生怕在这人潮涌动的地方将谢不虞弄丢了。 谢不虞自然看到了河道里众多的莲灯,都已点燃了莲灯之中的灯芯,漂浮在这河流之上,顺着流向蔓延至视线边缘模糊,岸边还有不少的人正手捧莲灯小心翼翼地放入河道。 他能从百姓的眼中看到无比珍视的目光,仿佛这莲灯寄托着的不止愿望,更是对这太平盛世之下未来路的憧憬。 祝殃铭身形异常灵活,在这般人潮拥挤的地方,也能如一条游鱼自由来去,一路拉着谢不虞,不多时便到了那庙中大殿。 和谢不虞想象中的一样,寺庙这种大殿正中,摆放的都是神佛金身雕像。 周围来来往往的百姓,有的双手合十,闭眼诚心祈祷,有的高举燃香,弯腰叩拜四方,还有的在蒲团前求神问佛,掷出香火的铜钱。 祝殃铭拉着谢不虞站在这殿中满座神佛前,道:“师傅,你也来拜一拜吧,很灵的!” 谢不虞笑笑道:“我站着拜拜就好,心诚则灵,你既敬重这长生节,自然也该礼数到位才是。” 他都不是玄天的人,去拜这玄天的神佛有什么用? 祝殃铭闻言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答应下来:“那行吧,师傅,你要等我拜完哦。” 谢不虞点了点头,刚想转身出门去等祝殃铭,哪知转个头的功夫,就瞧见了萧瑾酌在离他不远处。 谢不虞心下想着,此时不去逗逗老狐狸,更待何时?于是他身形一转,原本是要跨向门槛外的脚又收了回来,朝着萧瑾酌那边走去。 萧瑾酌也瞧见了谢不虞,只挑了挑眉,没说话。 谢不虞笑眯眯道:“原来你也在此求神问佛,是信这个吗?” 萧瑾酌没回答他的问题,只等前面的人走了,这才默默点了三根香,举至齐眉高度,再安置胸前,直至将手中香投入了那香炉,这才如旁人一样,双手合十,阖了眼眸。 看起来无比虔诚,至少在谢不虞眼里是这样觉得的。 谢不虞倚靠在墙边,等着萧瑾酌,待他所有礼节结束了之后,这才又道:“你这般虔诚...想来是信这个的。” 萧瑾酌没回头,只凝望着眼前满座金身神佛,轻声道:“倘若世上有神佛,我便求保一人平安喜乐;倘若世上无神佛,我便祈一人盛世无忧。” 谢不虞“啊?”了一声,这里人太杂,声太乱,这一不小心走了神,就没听清萧瑾酌在说什么。 此时萧瑾酌已经转身行至他身边,谢不虞问他方才说的什么,萧瑾酌却只笑笑不答。 “别卖关子了,你许的又不是愿望,这也不能说?哎呀,萧兄,你就说说呗。”谢不虞用肩膀抵了抵萧瑾酌,追问道。 “你就这么想知道?”萧瑾酌微微侧过头,看着谢不虞,问道。 谢不虞“嘿嘿”一笑,点了点头。 “没什么的,就是关于一些......自己年少时一意孤行的愿望。”萧瑾酌略一思考,又答道:“毕竟,这求神问佛的人那么多,有人求财运,有人求姻缘,有人求长生,我就不一样了。” 谢不虞当然知道年少轻狂这回事,心下暗忖道:也不知这老狐狸年少轻狂得狂成啥样。 于是他摆摆手,长叹一声:“不听了,小爷可懒得听你这英雄过往论。”萧瑾酌见谢不虞又出尔反尔,却没说什么。 萧瑾酌其实不信命数的。 但是在这一年长生节,他似乎觉得,偶尔信一信这世人口中所说的命数也还不错。 如果他用尽此生也摆脱不开所谓的天命之道,那他觉得,即使结局已然被上苍所注定,能改变这漫漫路途中的过程,譬如遇见什么样的人,又同谁去共患难... 就像如今这般滋味,忽然在他往年冰封的岁月里被伤痕累累的心,像是种下了一颗种子,在这一年的春深发了芽。 作者有话说: ---------------------- [狗头]小情侣交个心叭~ 第21章 念飞雪 谢不虞就这样一路插科打诨随着萧瑾酌走至大殿外。 “你等等,我和我那小徒弟说好了在此等他的。”谢不虞见萧瑾酌还往远处走去,忙出声道。 萧瑾酌闻言转过身来,也与谢不虞一同等祝殃铭出来的同时,扬了扬下巴,让他去看旁边那卖莲灯的地方。 谢不虞心领神会,堪堪一转头,就与刚从卖莲灯的小商贩那里购买了一朵小莲灯的沈晏萧四目相对,见沈晏萧也朝这边走过来,谢不虞抱臂邪笑。 “晏萧兄,你竟然真的不是嘴上说说陪我这小徒弟玩个尽兴啊?”谢不虞靠在殿门外的柱子,朝沈晏萧笑道。 “那是自然。”沈晏萧无视了谢不虞的眼神杀,还将这小莲灯在手中把玩抛了抛,他刚想进大殿,这说来更巧,就瞧见祝殃铭的身影从殿中走出来。 “走,沈叔叔陪你去放莲灯。”沈晏萧见祝殃铭出来,很自然地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往怀里一搂,祝殃铭边被沈晏萧架着走,一边还回头看谢不虞,嘴里还嚷嚷着让谢不虞一起来放莲灯。 谢不虞站在后面看着他俩闹,也觉好笑,于是一招手示意萧瑾酌也跟着一起。 一行人又回到了先前大殿百步之外的拱桥那里,此时应当是长生节最为热闹的时辰,方才来时瞧这河面上还是依稀散落的零星莲灯,眼下那些缝隙竟都被填满,举目远眺,烟火人世,灯火通明。 第23章 原是太平盛世,求一方安定,长生有如愿,流年岁岁和不负。 谢不虞背手在这桥上悠悠散着步,萧瑾酌则在一旁,看着祝殃铭同沈晏萧下了桥边的台阶,蹲下身来去点那莲灯,再用掌心托住莲灯,将其送入水中。 祝殃铭小心翼翼将自己才做好的莲灯推送入这波光粼粼的河流,垂眸似是在轻声念叨着什么,太细碎的声音叫人听不真切。 等祝殃铭已经起了身,侧头再去看沈晏萧,直叫他心底震惊。 沈晏萧也不知怎的将那莲灯莫名沾了水,怎么也点不着中央的烛芯,祝殃铭在一旁看着干着急。 于是他干脆一把从沈晏萧手里夺过,沈晏萧方才点的手法也毫无章法,以至于祝殃铭急的都快大叫起来。 实在忍无可忍手把手教沈晏萧该如何放,并且还很耐心的指出他的错误之处,又亲身示范一套动作,大概是沈晏萧太笨了,以至于后来这位祝老师也对他失去了耐心。 沈晏萧死脑筋还是个犟种,偏偏要和祝殃铭说出个见解来,于是两人就在那推推搡搡,边骂边笑。 谢不虞就喜欢找乐子看,一看他俩闹起来了,直接二话不说,就坐在桥的石阶之上,手肘撑着下巴,大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 他原先注意点是在祝殃铭和沈晏萧二人那里的,可从桥上看,这河道里的莲灯数不胜数,蔓延无边,竟是隐隐有一种在这玄天的夜幕之下照彻长夜的意思。 千万莲灯烛火摇曳,夜幕趁着徐徐微风,吹得谢不虞觉得整个人也懒了下来,脑袋里的思绪不禁开始神游,说话的声音也拖长了尾巴一般。 他心底忽然生出感慨道:“你看这市井长街中,多少百姓在这一天放莲灯祈福,数得清么?”谢不虞转头看向身旁的萧瑾酌,眯着眼问道。 萧瑾酌闻言摇了摇头,道:“想说什么?” “他们向神仙祈福,求的兴许很简单,但大多都是祈自己。”谢不虞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桥柱上,双手枕着脑袋。 “所谓信奉神明,不过求得一己私欲,当世人所求在凡尘之上时,便因人的贪念而向神明更加索求,可这世上,何来神明?” 他言毕,似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吐出一口浊气来,像是想将心中不快也一并吐个干净。 萧瑾酌闻言心中怅然,答道:“人间神明,可善,亦可邪。”可他话音刚落,谢不虞便出声问道:“可方才我见你那般虔诚,若这世上真有神明,你信吗?” 谢不虞望向萧瑾酌,眼中倒映着对方的影子,背幕是莲灯幽幽柔光照彻这玄天的盈盈长夜,仿佛如方才长生殿之中的满座神佛,将他整个人周围也镀上了一层夕晖。 “信。”萧瑾酌不知怎的答的飞快。 谢不虞闻言心口一热,鬼使神差一般,又迅速道:“那么,你信我善,还是恶?” “何出此言?”萧瑾酌蹙了蹙眉头,他不知谢不虞怎突然将这般无关紧要的神明问题同自己关联上。 谢不虞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一时口快,竟是一不小心将心下想问的问题抛了出来,忙话锋一转:“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神明是魔头,他们还会不会信,就如我来世变成了魔头,你会不会信我仍善?” 谢不虞这些日子同萧瑾酌一番合作下来,才觉得这个老狐狸其实并非世人口中那般类似于什么心狠手辣,雷厉风行的评价。 他又轻轻摇了摇头,想到那夜在无尽山后山桃花林无意偷听到的,又再次瞧了瞧萧瑾酌,谢不虞实在很难将那素未谋面的玄天三皇子与眼前之人结合在一起。 可谢不虞先前问那般话,无非是心里没底,没来由的怕,他也会怕萧瑾酌有朝一日知道,他谢不虞此号人物就是玉长风。 而玉长风乃是这玄天刺客北檐堂榜首的代号,若是被萧瑾酌知道,还指不定会不会把自己捉起来“请”回去邀功也说不定。 可下一秒,谢不虞却听见了这样的回答。 “亦正亦邪,千万争辩,何人说的清?不过若是你,我仍信。” 谢不虞听他这一番话,忽然乐了,他假意撇了撇嘴,哈哈一笑道:“哦?萧大公子何以见得?” 萧瑾酌闻言没再看谢不虞,只抬眸望向这桥下,淡声道:“只因是你,我便信。” 不等谢不虞反应过来,萧瑾酌又接着道:“这次我回无尽山,师傅同我说了一些事,这其中有一件便是......我入这偌大的江湖,能寻到如美玉品质般的至真至性情之人。” “你担得起。” 这四个字恍若沉入心扉,他眼眸微微睁大,谢不虞觉得自己像是被寒冰封禁多年的门,砸开一道缝隙,猝不及防照进来一束光,融去了表面的薄雪。 谢不虞嗤笑了一声,这倒真是他意料之外的答复了。 毕竟自己从来也没寄希望于他人口中听到这种像极了英雄谬赞的词话。 薄雪之下乃是雪峰,并非青山。 此刻却恰好从远处传来一声“师傅”,是祝殃铭在喊自己。 “师傅,下次我还是不想跟沈叔叔玩了,他太笨了......”祝殃铭似是一路小跑过来的,瞧见谢不虞如同见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躲到谢不虞身后。 谢不虞见此又气又好笑,还没等他问这是怎么个事,果然就看见沈晏萧在他不远处也一路追赶了过来。 “你小子就这点出息?一有事就往你师傅身后躲?”沈晏萧行至谢不虞面前,气喘吁吁对着祝殃铭骂道。 看来二人放完这莲灯之后还出了点闹剧。 谢不虞忙说了几句调和的话:“晏萧兄,干嘛要跟我家小徒弟过不去呢?” 沈晏萧愤愤咬了咬牙,自知理亏,心里又并非是真的对祝殃铭生了气,见谢不虞都出面帮衬,也不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不耐烦的“哎”了几声,最后撂下“算了算了”四字。 谢不虞心里犯嘀咕道:“沈晏萧这厮哪里是陪我家小徒弟玩个痛快?分明是自己享受了,还累了祝殃铭,可气,可气!” 此时长生节盛时已去,人群也渐渐散了开来,零零散散走在这街道上,只剩下满河的莲灯随波逐流,飘向远方,千万烛火光辉映照满这一天的玄天夜幕。 一行人再次踏上返程的路途,而祝殃铭也陪沈晏萧玩累了,半趴在谢不虞身上都不想动弹。最后还是谢不虞把他背回无尽山了。 ———— 次日清晨,萧瑾酌带上先前备好的衣物,又独自去与师傅告了别,这才同谢不虞几人上了马车,辞别了无尽山。 此行虞北,谈起此地,那是玄天最边缘的地带,亦是玄天最重要的边塞之地。 世人多说这虞北从无四季,年年光景单调如一,终日飞雪覆山,百年积雪难融,虞北的寒风更是吹的能寒入人三分骨。 尤其是那虞北的云醉崖,倘若不是从小就在虞北长大的,这外来人都知道,那地方简直冷的不是人能待的,不过虞北作为行商途中必经重地,这般长年累月下来,竟也在此地造就了一番交易往来的商地。 谢不虞一行人途径了好几个驿站,每经过一个,便能感受到温度的骤然下降,玄天那等三月阳春暖的地方养出来的人,怎么能抵御得住虞北如针扎般冷入骨的寒气。 这不,祝殃铭小公子虽然逐渐加了衣裳,一路上却也已经止不住的开始打喷嚏了。 谢不虞捂着祝殃铭冰凉的手掌,他自然有些心疼小徒弟的。 祝殃铭奇道:“师傅,为何你不披狐裘,手却还如此温热?” 谢不虞嘻嘻一笑:“当然是你师傅厉害。” 萧瑾酌坐在二人对面,见此又接了谢不虞的话茬:“是啊,你师傅的确厉害的很,先前在镜花水月阵中我可就见识到了。” 沈晏萧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又抱剑面向窗外,想着约莫还有几时能到。 他掀开车帷,看着愈来愈近的漫天细碎的飞雪洋洋洒洒飘零而至,想来已经进了虞北的边境。 作者有话说: ---------------------- [吃瓜]虞北我们来了 第22章 人情温 祝殃铭打小就在玄天那四季如春的地方长大,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飞雪,见沈晏萧拉开车帷,心下更是雀跃,也好奇凑过去探出半个脑袋来,映入他眼帘的便是满目霜色。 虞北坐拥群山,终年落雪,又因其百年不化的缘由,这远处悬崖峭壁之上挂不住飞雪的地方,便呈现出山水晕墨一般的暮云灰,正巧这下方尽是积雪之地,倒是映衬出一种寒霜孤月的高深意境来。 “到了。”谢不虞抱臂靠在马车里,闭着眼笃定道。 祝殃铭闻言将方才还探向窗外的半颗脑袋又收了回来,惊讶道:“师傅,您这一路上都没看过外边的景色,又是怎么知道到了没有的?” 谢不虞得意的睁开了一只眸子,道:“因为你师傅从前在这里做过一段时间的小本生意呀。” 第24章 沈晏萧寻思谢不虞是狗鼻子么?不靠嗅觉靠触觉也能感知到没到,还有他张口就来胡编乱诌的本领也真是令他佩服。 祝殃铭这孩子从小就想去走南闯北,奈何他又是家中父母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人,哪也舍不得他去,于是这些年来就一直在玄天境内到处转悠,他也都逛腻了。 像是画地为牢,无形的囚笼困住了笼中想要飞向苍穹的鹰,可雄鹰终归会回到长空的怀抱,只需揭开遮住囚笼的那块布,便能刺破牢笼,天光大亮。 此去虞北,祝殃铭也是趁着家中无人看管,临走时又在桌上留了一封信,以报他平安,告诉家中人,自己拜了一个很厉害的师傅,不用担心他在外会受到欺负,这就兴高采烈地跟着谢不虞去了一个于他而言全新的地方。 沈晏萧闻言也是奇了,从前他同谢不虞一起在北檐堂之时,便从未听说过他有谈起过自己的过往,迄今为止似乎也是个谜,如今还是头一回听谢不虞自己谈起从前。 “你竟从前还在虞北做过生意?真是看不出来。”沈晏萧笑道。 马车逐渐行驶到了虞北城内最繁华的街道,最终停驻在一家客栈门前。 谢不虞下车前才应了沈晏萧的话:“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去呢!” 一行人下了车之后也跟着他进了这客栈,谢不虞站在台前付了银子,要了两间房,又招呼他们坐到那边去点菜。 祝殃铭首当其冲喊了店小二过来,不过他不熟悉虞北有哪些好吃的能一饱口福,也就没有擅自做决定,而是看了看坐在他对面的沈晏萧。 沈晏萧见祝殃铭看着自己,耸了耸肩,无奈道:“这回你沈叔叔也帮不上忙了。” 于是祝殃铭又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坐在旁边的萧瑾酌。 好在萧瑾酌没有辜负祝殃铭的期望,很是从容的点了些菜,店小二记下菜名后应了一声:“好嘞,客官稍等。”这才转身离去。 等谢不虞迟一步坐到长凳上,看着祝殃铭和沈晏萧双双像吃了猪肝一样尴尬的面色,奇怪道:“你俩......又怎么回事?” 萧瑾酌抢先一步回答:“没什么,他们俩初来虞北,还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面色上有些不适的模样也是正常的。” 此刻祝殃铭内心真的很忍俊不禁,在桌下愣是死死掐着自己大腿,这才没有笑出来。 谢不虞后知后觉,这才想起点菜的事情,问道:“你们点过菜了?” 萧瑾酌点点头:“就是不太清楚虞北这边的口味,看着眼熟的随便点了几个。” 客栈外纷飞的雪依旧被卷在朔风之中吹向四方,反观客栈内灯火通明,文人谈笑风生,墨客举酒高谈论阔,看起来似乎倒是不失留有几分人情味。 但谢不虞知道,虞北这种地方哪里会像玄天一般和谐。 趁着他们几人聊天的间隙,方才点的菜陆续也端了上来,路途劳累,人自然也就饿的急了,祝殃铭大少爷第一次不顾形象地在外面风卷残云的消灭食物。 约莫是吃的太快,祝殃铭一不留神就被呛到了,谢不虞见此拍了拍他的背,叹气道:“小祖宗,没人跟你抢,何必吃这么快,把自己给噎住了呢?” “是...是太好吃了!”祝殃铭呛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说出这么一句理由来,这可能就是他乡异客也会觉得同样的东西别有一番风味......? 此时旁桌的人正在喝酒吃肉,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一个只比桌子高半个头的小女孩,小脸脏兮兮的,身上衣物单薄,正拿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碗到处乞讨,想来是此地靠乞讨为生计的人。 这条街说是虞北最繁荣的地带,也不乏缺了那些依旧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无家可归的人们,虞北也算是半个荒无人烟之地,所谓繁荣,不过是行商利益上的兴起罢了,又会关乎这些百姓何事? 桌上那男子看见这小女孩到他桌边乞求,先前还满脸笑意的面容转瞬间就像见了瘟神一般厌恶,仿佛避之不及,还边推走那小孩边骂道:“去去去!要乞讨滚一边去!脏了你爷爷我的衣物,你赔得起吗?!” 那小孩被那男子推的猛了些,险些摔倒在地,小孩见男子不给自己吃食,也不哭闹,只是又重复着自己的动作,其厌不烦的问遍每一桌的客人,只为乞求能给自己一点吃的。 但好像这小孩每次最终乞讨的下场,都是被客人漠然的拒绝,态度好点的就直接不理睬她,态度恶劣点的就上脚去踹。 祝殃铭这傻孩子要不说做事总有些鲁莽呢,眼里容不得一点疾苦,见这一幕无名怒火便从胸中迸发出来,他一撑桌面,气冲冲就站了起来,准备给那几个踹那小姑娘的男子一个教训。 谢不虞猛地一把将祝殃铭又拽着坐了下来,在他耳边暗暗道:“这里不是玄天,别多惹是生非。” 祝殃铭撇了撇嘴,后知后觉理智占了上风,闻言也不再意气用事,低声道:“要是那小姑娘来乞讨,我肯定会给她的......”祝殃铭看了看谢不虞,似乎是没有听见他说的这话,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端端正正坐着。 傻孩子虽然傻了点,好在还是很听师傅话的。 说来好巧不巧,桌边忽然响起了一声稚嫩的童音,谢不虞循声抬眸一瞧,不就是刚刚被拒绝了很多次乞讨的小姑娘么? “大哥哥......可以给我一点吃的吗?”那孩子依旧捧着个破破烂烂的碗,可怜巴巴瞧着祝殃铭,又看看谢不虞,眼神在他俩之间来回跳跃。 祝殃铭此时好不容易将那口噎住的饭给吞了下去,瞧见那小孩过来乞讨,心下一软,便顺手拿了个馒头准备放到那小孩手捧着的碗里。 傻孩子听话归听话,就是有点不太长记性。 谁知祝殃铭还没来得及将这馒头放在那小孩碗里呢,不远处的一桌旁却突然站起来一个汉子,一把将酒杯重重摔在桌上,“砰”的一声响,将此地其余人的目光都吸引了去,高声怒喝道:“我看谁敢给她吃的!” 那汉子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脸上有一道陈年刀疤,身上衣物一看却不似是虞北人,倒有几分望丘的模子,背后背着一把宽刀,手腕上缠着数道绷带,一眼便能识出此人是个常年习武之人。 他原先坐在离谢不虞这桌不远处,瞧见那小女孩过来讨饭,这才走到了谢不虞旁边,厉声道:“这娃她爹欠了老子银子,要是她爹还不上这银子,老子就让这娃饿死,正好减轻了她爹的负债!” 这汉子说罢竟是哈哈大笑起来,而方才同那汉子坐在一桌的其余人也跟着一起得意的笑了,明显同这汉子是一伙人。 谢不虞心道:“如今虞北似乎刚刚被那遗孤重新建立秩序,从当年之后,这么多年来无人看管,本又同望丘生意之地离得近,也算半个蛮荒之地,地头蛇便就不免从各地衍生出来。” 这汉子方才一声厉喝,旁桌的人连谈论都没了声音,难怪这小孩方才乞讨的时候,众人态度不是漠视就是恶劣,现在细想来,应当不是不愿给,而是不敢给,看来此人是这块地盘的地头蛇了。 空气似乎连带着被这汉子震慑地停滞了几秒后,谢不虞站起来,朝着那汉子微微一笑,道:“我们也是初来乍到虞北,这位是我的小徒弟,他不怎么懂你们这道上的规矩,还望海涵了。” 语罢又朝那汉子抱了拳,接着道:“再说了,这位大哥,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这小姑娘她爹欠了你的钱,也该找她爹问个不是?关这小姑娘什么事呢?” 那汉子一听谢不虞的话,又是一阵令人觉得一股恶寒的笑,又道:“小兄弟...初来虞北啊?看你这体格也不像是望丘的人,那想来不就是玄天的人?” 汉子朝谢不虞邪笑,拱手道:“在下素来听闻玄天高手如云,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去造访啊!如果......小兄弟你愿意跟我比划上这么几下,赢了我,我便同意你给这小娃饭吃,若是输了......就滚出这里!” 作者有话说: ---------------------- [可怜]打起来了,怎么办呢?[耳朵] 第23章 破不平 那汉子以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看着谢不虞, 狰狞地笑道:“玄天的勇士啊,你可敢应?若是敢,我一人同你一人比划一次, 十招之内定输赢, 如何?” 谢不虞心知多半是躲不掉这祸事了,面上却仍云淡风轻,叫人看不出心绪的端倪来, 他勾了勾嘴角道:“此话可当真?” 汉子闻言心下一喜, 他还就怕这人不答应呢, 若是从了他的心意, 叫对方应了自己的比划,这才能给点颜色让对方输的心服口服, 叫他知道, 谁才是这里的老大! 于是那汉子也不犹豫, 回道:“自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语罢便动手将背后那把宽刀取下,已然一副准备迎战的姿态。 祝殃铭见此, 内心这才愧疚了下来, 心知若是自己不那么鲁莽, 也就不会给师傅平白无故地添麻烦了, 他一颗脑袋垂了下去, 不敢再去瞧谢不虞。 第25章 一旁那小女孩兴许是没见过这种架势, 小小的身躯似乎都在发抖, 忙躲到了祝殃铭身后,又偷偷露出眼睛来瞧。 萧瑾酌放下筷子,瞧见祝殃铭这副模样, 知道这孩子心里过意不去。 于是便温声出言安慰道:“没事的,你师傅本事可大着呢,天塌下来他都有办法顶着,这区区一个地头蛇,还真当他自己是老大了。” 谢不虞见那汉子手握宽刀,面上笑意更胜,也抽刀出鞘,直视着那汉子。 不过谢不虞大概是忘记了萧瑾酌还在旁边,兴许是被逼到眼下局势无可奈何,又或者是他忘记了遮掩这回事。 总之那把长刀又重新回归在谢不虞手中,这次,他的手握的格外有力。 萧瑾酌垂眸又似是无事人,暗中却已观察到了谢不虞手中那把长刀,老狐狸怎么可能会相信小骗子,先前骗他什么武功都不会的理由? 不过这小骗子竟还真是骗了他。 萧瑾酌本身便是习武之人,纵使自己使的是剑,眼神却是相当犀利,他此刻注意到谢不虞握那长刀,心下便了然此人是个用刀的高手。 他摇了摇头,低头轻笑一声,谢不虞是想对他隐瞒什么呢?萧瑾酌虽看过他掌心起茧,便已知道并非是个不会武功的人。 萧瑾酌又想了想,至于从前相遇那会嘛,想来谢不虞随身带的佩剑,也就是为了混个假身份入那阵法,地点却同他一样的目的,只是没想到途中闪出来他萧瑾酌也加入了队伍。 沈晏萧听着那汉子话就觉得好笑,谢不虞三招之内就能把他干趴下了,还用得着十招吗? 店内其余客人见此情形也都吓破了胆,尖叫着,慌乱的四处逃窜,还有人想跑出这客栈的,却被那汉子的小弟警告:“谁要胆敢踏出这客栈一步,小心脑袋和身子分了家,我们可管不了。” 此言一出,其余客人自然也就不敢轻举妄动,大多数人却还是在这里被那汉子饱受欺压的百姓,很快便打消了想要离开客栈的念头。 而这店主也早就跑到柜门后,自顾自躲了起来。 他可不想染上这些江湖事,自己明明不容易开个小店,如今却摊上了这档子破事,也真是叫他欲哭无泪了。 谢不虞翻转手中刀腕花,带着笑意的眼眸紧盯着那汉子,淡声道:“出招吧。” 那汉子双手握宽刀,下一刻便冲至谢不虞面前,一招横劈直面刀锋寒芒的破风之声! 紧随其后而来的就是那宽刀利刃,行刀之人手腕发力狠劲,可见杀意汹汹,这汉子也面目可憎。 谢不虞站在原地恍若寒松,风刃只吹得他衣袂纷飞,笑意盈盈背手看着那汉子冲着自己而来。 待到那刀锋迎面,谢不虞猛然一下腰,同时背手的长刀忽地向上一撩,竟是一招云剑,力度恰好与那宽刀正对上。 那宽刀被其长刀空中旋转的速度“铮”的一下震鸣,划出流星般的火花,阻挡了宽刀下落的趋势,又因为那汉子紧握宽刀的原因,更是震的汉子手臂发麻。 谢不虞趁此起身,背手接住自己的长刀,更是一记扫堂腿将那汉子踢的险些摔了。 不过这汉子还是有几下本事的,否则又怎么会轻易当上了此地的地头蛇? 汉子被谢不虞的扫堂腿踢空,差点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未曾想这汉子一个后空翻踢得先前放了手的宽刀,又站起身来,单手拎着那宽刀怒目视着谢不虞。 他心里自然是不肯接受的,旁人谁没有接他一招就跪地连连求饶的? 而此刻他越想越是怒满胸膛,于是这汉子悄然向他那桌的其余人投去一个眼神示意。 那桌上的人见投来眼神,心下也都了然,不再惬意吃食喝酒,个个竖了眉,像是在等待汉子的什么下一个指令。 于是这汉子又一次向着谢不虞发起进攻,同先前那招一模一样,只是略有不同的是,这宽刀到了人跟前才突然打人一个不注意,直改为抹刀下旋! 若是一般人定然会反应不过来这突然变换的招式,能叫人残了手臂都成。 果然是招招杀意。 可惜谢不虞早就见怪不怪,他从前在虞北的年岁里,抑或是后来在玄天的时候,也不知与多少人交过手。 早就知晓他们这些暗处使阴招,上不了台面的心思,自然也就学会了见招拆招。 谢不虞闪身一避,那宽刀居然又调转了方向,斜着劈过来绕至腿侧一踢。 那汉子忽然嘴角一勾,他连续变换了两次宽刀的方向,便笃定谢不虞只能朝那唯一一个方向去躲避,这汉子正趁此刻,微微侧过头朝那其余人这么一望。 那桌上的小弟瞬时明白了这汉子的意思,暗暗瞅准了时机竟是想让汉子胜之不武,袖中小巧精致的暗器蓄势待出...... 只等千钧一发的时机,而那汉子刚刚侧头一瞥就是让他们投掷的最佳时刻! “嗖”地一声,那小弟果然在此刻将暗器飞速抛去谢不虞所躲避的位置! 而谢不虞天生耳力极好,他自然听到了这暗器划破空气的声音,刚想翻身脱开这汉子,利用手中长刀格挡回去,却不想有人比他更快一步出了手。 “我说这位仁兄,真是好没诚意比划,说是一比一,却又暗使阴招,也配论君子二字?”萧瑾酌回手接住了沏玉扇,笑道。 是萧瑾酌用沏玉扇的回旋将那暗器又打了回去,要怪也怪那小弟命不好,被自己投掷的暗器又原路返了回来,只是这次没有回到衣袖里,而是直接回了阎王地报道。 谢不虞抬眸瞥了一眼萧瑾酌,从容一笑道:“谢了。” 萧瑾酌以眼神回应了“不必客气”的意思。 那汉子见阴谋不成,小弟还被人就这么轻易的杀死了,自己被人戳破了反倒更是恼怒成羞,见自己占了下风,隐隐有输掉的迹象。 他情急之下竟是又将宽刀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直冲着谢不虞翻身一跃的门口便甩了过去。 哪料店门口赫然传进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北将段时泣在此,我看谁敢闹事!” 来人身披银盔,眉宇之间尽是英气,看面容不过二十有余,周身裹挟着门外风雪寒气,难以掩盖其将相王侯之气度,大步跨进了这客栈,手中正好稳稳接住了先前那汉子朝门外劈去的宽刀。 这汉子一见此人,面上顿时大惊失色,再没了之前得意洋洋的神态,眼下反倒更像是夹着尾巴的狼,不敢再惹是生非。 自称是北将段时泣的人,一眼便瞥到了那汉子,他冷哼一声,便抬手道:“带走!” 于是这汉子身边立马多了几个将士将他带了下去,其余小弟见老大都被带走,自然也想瞅准时机跑路保命。 但那少年将相在此,又怎可能放走任何一个地痞?然后这些小弟也获得了同他们大哥一样的待遇。 等将人都带走之后,段时泣这才注意到谢不虞,朝谢不虞抱拳行了个礼,道:“多谢这位侠士出手相助救那小姑娘,方才那人是此地自称一方的地头蛇,作恶多端,也幸亏侠士出手阻拦,这才令我等有了抓捕的机会。” 谢不虞摆摆手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还是将这小姑娘安顿好吧。”他又摸摸下巴,像是在思考什么,又道:“敢问阁下就是北将...段时泣?” 段时泣一愣,答道:“正是在下......侠士听说过我?” 谢不虞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回应道:“略有耳闻,听闻虞北遗孤正在重新将虞北建立起来,你可得费心了。” 段时泣笑道:“段某真是未曾想到,侠士居然听过我,不错,正如侠士所说,虞北的确留有一遗孤,如今正在重新将虞北建立起来......还不知侠士如何称呼?” 谢不虞摸了摸鼻子道:“谢玄微,称呼我谢兄就好。” 段时泣闻言奇道:“侠士...谢公子真是有缘,我们家主人,也就是如今世人口中的虞北遗孤,竟是和谢公子一个姓呢。” “......是吗?那的确挺巧的。”谢不虞哈哈一笑道。 -----------------------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打戏有点好看 第24章 堪回首 段时泣似是又想起了什么, 忙道:“谢公子,我们家主人近些日子来也是在复兴虞北,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 方才与谢公子一番谈吐, 倒觉投机。” “我瞧谢公子是个侠义肝胆之士,又与我家主人同姓,这般机缘, 相信我家主人也会觉得是缘分, 不如......谢公子可愿与我家主人见上一面?若是交谈得来, 不知谢公子可愿意也为这虞北献一份力?” 谢不虞摆摆手, 干咳了几声,道:“不必了, 我本就是浪迹天涯的江湖客, 不会在虞北过多停留的, 此番前来虞北,是想查明一些事情,不劳烦段将军费心了。” 但段时泣似乎不太愿意放弃,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总觉得眼前这位谢公子的性子, 倒是与他们家主人有些相似了。 闻言, 段时泣又道:“谢公子既然想要来虞北查清一些事情, 与其愿意一个人四处打听费了神, 倒为何不如直接与我家主人见上一面, 询问一番, 说不定便能更快解决谢公子心中疑惑呢?” 第26章 谢不虞刚想同段时泣客气一番再委婉拒绝,谁知萧瑾酌率先发了话。 “好啊,既然段将军盛情邀请, 我们也不能拂了你家主人的面子不是?”萧瑾酌从桌旁绕道过来,行至段时泣面前,笑道。 段时泣又瞧向了这位公子,想来也是与谢公子同行的,于是便道:“这位公子多礼了,既然愿意,便一起随在下去雁声堂吧。” “不过我家主人最近几日不在府中,外出同经商队伍亲自出面交易去了,还劳烦二位多等上几日了,吃住方面,虞北不会亏待诸位的。” “在下还有要务在身,由我属下护送,会保证诸位安全到达雁声堂的。”段时泣拱手回礼道,见萧瑾酌微微颔首以示同意,于是便转身离开客栈了。 祝殃铭坐在长凳上看着谢不虞,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师傅少有的露出这种能把人用眼神刀死的程度,真可怕。 还好被盯的人不是他,而是萧叔叔,不过不管师傅待他怎样,他也会欣然接受的。 谢不虞此刻眼神如果能杀人,那么萧瑾酌已经死了无数次了。 “我说萧某人,居心叵测啊?”谢不虞皮笑肉不笑看着萧瑾酌道。 他口中的萧某人果然是一副老狐狸模样,见谢不虞这般盯着他,心里也不发毛,道:“我觉得这位段将军说的很有道理啊,与其我们自己劳神劳力四处打探我们想要的消息,倒不如直接去问他们,正巧,他们主子不就是虞北遗孤么?” “人家可比我们这人生地不熟的总归强多了吧,虽说那位虞北遗孤不过也才开始着手复兴虞北没多长时间,但既然有能耐做虞北这一方蛮荒之地的领主,应当也是有些本事的吧?” “譬如......在收集消息这方面,自然会比我们强得多咯,再说了,我这样一个怕麻烦的人,摆在眼前的捷径为何不走?” 萧瑾酌略过谢不虞身侧,又怡然自得的回到桌旁坐下,继续吃起他的菜来了。 不过萧瑾酌吃菜是假,心下有疑问却是真。 方才他可是目睹了谢不虞同那汉子搏斗的全过程,谢不虞会武功,这在他的意料之中,谢不虞会使刀,这他也大概猜到了。 只是能将刀法运用的如此出神入化,萧瑾酌却没料到。 那般招式一看便觉古怪,不属于任何一方地域的武功,乍一看却又像是各地都有点带了些影子。 可若按照常理来说,如果一人学刀的招式学了各地各式各样的,那么此人定然不能对刀法的追求更上一层楼。 可眼前此人,不仅将三种刀法融会贯通的极为灵活,还加了些连他都从未见过的招式。 这可不是他在镜花水月阵中遇到的那个谢玄微所说,自己是个不会武功也不会使剑的小白。 萧瑾酌觉得,谢不虞带给他的惊喜真是越来越多了,每一次,总是会发生在他的意料之外。 谢不虞可没想那么多,他当时听段时泣说那虞北遗孤同自己姓氏竟是一样,心下不觉暗生出一丝惶恐来,却又不免是自己多想了,这番又轻轻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多巧合。 谢不虞这一想便出了神,再回过神时,还是萧瑾酌拽了他衣袖一下,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走了。” 谢不虞还想说他刚刚订的客房银子还没退...沈晏萧已经在背后将他连忙推出了门外,一前一后拽着谢不虞走,这下也是没办法了。 不过好在那客栈老板也是个识相的,他瞧见方才那一幕,心下既知那帮人都是个武功高强的,而后又来了北将段时泣,也不知是由于什么原因,居然让那北将也能卖个人情面子来。 这客栈老板一开始还想喊住谢不虞,将先前的银子尽数退还,眼下却见谢不虞被他那同伴拉走,也动了歪心思,低头刚想将那银子揣进衣袖中藏匿起来。 却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带着几分慵懒,夹杂几分讥笑的声音响起:“我说这位小老板,您在看什么呢?” 这店里还有祝殃铭这个公子哥没走呢。 客栈老板一慌张,手中小动作自然也掩盖不住。 他抬起头,眼前是个玉树临风,年轻模样的少年人,正笑眯眯朝着自己伸出手,而后又招了招手,这是叫他掏出那银两来。 面前这少年看起来也不像是善茬,客栈老板心道:“我这店铺方才被那两位江湖客打起来的缘由,好像就是这位小兄弟挑起的吧?要是自己也惹了这少年,留了这尊瘟神在这......” 那他这店面还开不开了?! 客栈老板心下还在纠结呢,又不巧撞上祝殃铭那双笑意吟吟的眸子,而对方似是也察觉到他的视线,于是一挑眉想开口,不过可惜还没等祝殃铭施展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呢。 就已经将客栈老板便吓一激灵,终于是抵不过心理防线崩塌,又从袖中掏出那把银子,将其还给了祝殃铭。 “哎,这才对嘛,小老板,你方才也看到了,我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算你识相了!”祝殃铭掂了掂手中银两的重量,确认无误后,这才笑着朝客栈老板撂下话走人。 客栈老板心下自然恨的牙痒痒哇。 在这种是非混淆的地带做小本生意,他本想浑水摸鱼赚些小钱,先前来的客人偶尔有晕头晕脑的也就将银子稀里糊涂亏给他了,如今却头一次出了祝殃铭这么个人又将银子要走了。 可此处行商之人最是多,客栈老板自然也是个精明的主儿,他转念一想到那北将段时泣将望丘中人说带走便带走的口气,心下也不禁一惊。 毕竟从前在虞北,谁会把这种官道之人放在眼中,又不是同他们混这江湖道的,管天管地最后还不是来管他们这些人,折损了自家的利益,谁都不愿意。 于是长久以来,这么个齐心协力共抵官道的群体也就自然而然形成了。 再后来,虞北这种偏远的边塞蛮荒之地,官道上的人说不上话,也就逐渐无人看管了,演变成了江湖中人恩怨情仇之地,此地前些年更是被他们自诩着称为“乱世起,群枭出”。 可眼下...那兴起之辈北将段时泣,竟敢将江湖中人不再放在眼里,看来...那所谓的虞北遗孤,手段还真有两下子,倒是在短时间之内就逆转了官道之人的占位。 客栈老板恍若大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虞北,又要变天了。 等祝殃铭出了客栈,他这才发现门口有一辆马车在等他,想来师傅与萧叔叔都已经上了马车,祝殃铭索性也不再耽搁,朝着那马车大踏步走了过去。 不过祝殃铭还是最后一个上马车的,但他身法灵活,倒也不妨碍,此刻更是像一条泥鳅似的,一滑溜便钻进了车内在谢不虞身边坐下。 他笑颜一展看着谢不虞,摊开手掌,又将那包银子塞进了谢不虞的掌心,道:“师傅,你忘了这个。” 祝殃铭笑嘻嘻的样子很像一只做了好事,等待被主人夸的小狗。 谢不虞也没想到祝殃铭替自己要回来了,亏他刚刚还肉疼了好一会,果然,有个贴心的徒弟比什么兄弟都靠谱一百倍,谢不虞摸了摸祝殃铭的脑袋,很真诚的夸了他。 大概是被名义上的师傅这个名词所束缚了,谢不虞觉得他现在看祝殃铭,越来越像在看小孩子,而小孩子做对了事,总是想求夸夸的,那他就勉为其难的照做一下吧。 于是谢不虞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坏毛病,老是喜欢摸摸祝殃铭的脑袋。 他想,下次回玄天一定要在无尽山养一些毛茸茸的东西。 谢不虞思及此,又暗暗瞄了一眼对面的萧瑾酌。 算了,管他同不同意呢,反正萧瑾酌先前不是也说过,到时候等自己进了无尽派,他不就当无尽山的大师兄护着自己么?等到那会,还不是自己想怎么胡来就怎么胡来? 谢不虞忍着嘴角的笑意,这才没有让人瞧出端倪来。 ———— 雁声堂距离方才那客栈不算太远,谢不虞甚至在车里能听着马车轱辘的转轴声,心里默数个几下,也能猜出个位置的七七八八。 等车外的侍卫向他们道明已经到了雁声堂之后,一行人这才下了马车,随着那侍从进了雁声堂。 “公子稍等,我家将军应当速速就回,还请诸位莫要急了,这屋内的东西,将军说了,诸位可以随意使用。”那侍从拱手解释道。 萧瑾酌颔首浅笑道:“有劳。” 侍从见已经将人带到,职务应尽,便也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沈晏萧倚靠在门边,又随意走动在屋内到处敲了敲墙壁,像是在检查有没有机关,反正他是信不过那个什么虞北遗孤的,也想不通萧瑾酌为何素来谨慎的一个人,却又看似冲动的做了这般决定。 “师傅,这雁声堂内的格局还真是大,都比我家几乎有过之而不及了!尤其是眼前这小庭院中月洞门后的那棵树,设计此处之人真是...别有洞天。” 祝殃铭端坐在桌前,新鲜的四处打量道。 第27章 这庭院那月洞门之后的那棵树,还未发出任何新芽,光秃的树干上尽被飞雪所覆盖,也不知这是棵什么树,竟在春深的季节也如死水一般毫无生机。 若是换做旁人,定然觉得这景虽有孤霜傲寒之境,却难逃萧瑟一词。 可这庭院的样子,谢不虞却恍若似曾相识,竟与记忆中的从前重叠在一起。 残烛冷月下剖出来的那些难以向旁人诉说的滋味,终是褪去了外表的那层糖衣,这才露出内里真正的苦楚来。 ----------------------- 作者有话说:[可怜]谢宝宝心里究竟藏着什么事情呢? 第25章 季霜凋 谢不虞看的那院落里有些出了神, 祝殃铭连喊了几遍师傅,说萧叔叔泡的茶手艺不错,叫他尝尝, 却也不见他有半分反应。 “师傅?”祝殃铭又伸出手在谢不虞眼前晃了晃, 这才令他又回了神。 “师傅,那庭院里......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祝殃铭还以为谢不虞紧盯那一处,是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呢。 谢不虞摇摇头否认了, 垂眸瞧了一眼面前还冒着热气的茶, 笑道:“人家侍卫客套两三句, 你还真就不给面子的喝上了?” 萧瑾酌挑了眉:“可不是?既然是对面先盛情邀请, 那我来做客,自然也就不跟他玩客套的。” 谢不虞没喝那茶, 只淡淡道:“说正事, 等那个虞北遗孤回来之后, 你是真打算问他么?” “当然了,像这种......有关他们的诅咒什么的,再怎么说,即使百姓不知, 他既作为虞北遗孤, 总该是知道些许的。”萧瑾酌坦然道。 “反正那虞北遗孤还要个几日才能回来, 倒也不急一时。”沈晏萧接道:“怎么, 难不成你还有更好的主意?” 谢不虞神秘兮兮道:“看来各位记性真是有待提高啊, 来虞北之前, 我可不就说过......曾经在虞北也做过些小本买卖, 自然对此地略有了解。” 沈晏萧先前还以为他是玩笑话,眼下又重复了这般话,未曾料到竟是真的。 于是谢不虞像是化身说书先生一般, 在屋内四处转悠。 转个身又认真道:“虞北此地有一处名为云醉崖,别听它虽称是崖,这地方却并非是万丈深渊,想当年呢,我那会还在江湖上四处漂泊无依的时候,就是靠在此地行商赚了点混口饭吃的银两。” 谢不虞张口就能乱诌胡话的能力真不是吹的。 “那地只是外围形似悬崖峭壁,也是虞北风雪最凌冽的地方,这真正交易的地方,却是在那悬崖峭壁旁边一个角落里。” 谢不虞略一沉思道:“不过我们此行只为查明这诅咒的来源,究竟是何人想借此引火烧身到玄天?目的为何?” “这话便就说到点子上来了,那云醉崖既是虞北风雪最凌冽的地方,不死尘这种只能在极寒之地才能盛开的花,自然也是在云醉崖边最多。” “萧兄,依我所见,这虞北也就是那云醉崖最属可疑,反正等那虞北遗孤回来也要上几日,不妨我们就先将此地踩点,到后来再结合那虞北遗孤的话,如何?”谢不虞面向萧瑾酌,散漫不羁道。 “要是萧兄同意的话,就让我徒儿和沈兄在此暂留吧,不然等那侍卫再来瞧时,还叫他空等了一屋子人,倒是叫萧兄你先应了人家,后来又毁了约,想必你也实在是过意不去。” 谢不虞抱臂倚靠在那月洞门旁,又伸出手去接庭院空中还在纷纷扬扬飘落的大雪,这副景象落到萧瑾酌眼里,总觉得无比适配。 仿佛这庭院之中的漫天飞雪是为他所下,天地素白恍若映的他一身傲骨,与这琼瑶玉尘相嵌,也理应都入他怀。 闻言萧瑾酌答道:“好啊。” 他倒是很想看看这小骗子要瞒他何事到几时。 祝殃铭一听这话登时就不乐意了,他也很想跟着师傅走南闯北的,此刻怎么到了虞北,就将他同沈叔叔抛下? “我也要去!”祝殃铭大声道。 沈晏萧却拍拍他的肩膀,道:“我觉得此事抉择还是事关重大,你又从小是在玄天养大的少爷,这种天气你师傅要是带上你,指不定这路还没走到一半,就要把你抱着去找大夫了。” 这还是第一次沈晏萧挑祝殃铭的刺。 “你又好到哪里去了?!”祝殃铭假装气鼓鼓问沈晏萧。 “我当然也没好到哪去啊,所以说,咱们俩就别再添乱了,在这老实等那个什么虞北遗孤回来,成吗祖宗?”沈晏萧也是第一次没有反驳祝殃铭的话。 这下该轮到祝殃铭没话说了。 沈晏萧本身也是个有点懒洋洋的人,眼下到了虞北,窗外这么大的风雪,傻子才出去,他还好意拦着小徒弟不让他去呢,谁知祝殃铭竟一点也不领他的情,反倒是数落了沈晏萧一顿。 这小徒弟哪都好,就是脑子属实是太笨了些,早知道他就不该出言相劝,让祝殃铭去风雪里也吃吃苦头去。 不过究竟带不带祝殃铭,这死脑筋徒弟最后还是一定得听他师傅发言,可惜结果是不行。 谢不虞当然很义正言辞的拒绝了他的加入,给出的理由更是比沈晏萧的担忧更为离谱。 何止是吓唬祝殃铭,直说道,虞北这种风雪,他那样的小身板可是扛不住的,扛不住也就算了,这后续还能落下一身病根,到时候又算谁惹的? 反正小孩子没出来的时候也不懂天高地厚,他没见过的事物即使有勇气撑腰,也自然会有恐慌。 谢不虞的意思是,虞北有些地方过于危险,等他来不及护着祝殃铭的时候,反倒便会拖后腿。 祝殃铭说不丧气是假的,但也无可奈何,于是最终定夺下来,谢不虞答应了祝殃铭的“早点回来”这个条件,换祝殃铭和沈晏萧在雁声堂驻守,他自己则和萧瑾酌前去云醉崖。 萧瑾酌身披狐裘,在这屋外说话都直哈白气,见谢不虞还是没披上给他带的那件厚披风,便问道:“镜花水月阵那三鬼的寒地可比不上虞北这种天寒地冻的气候,你竟也不觉得冷么?” 谢不虞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浮雪,答道:“来过虞北的人,下次再来,便也一样不怕冷了,不信你下次再来虞北的时候试试?” 萧瑾酌勾了勾嘴角,没有回答谢不虞的话。 谢不虞打着伞就迈入了这场遥遥天地间似乎只见得飞雪的地方,萧瑾酌也随着他的步伐跟在其后,雪势忽而大又忽而小,将两人的身影尽数吞没在了其中。 云醉崖———— 此处果然如谢不虞所说,是虞北风雪最凌冽之处,寒风刮的人皮肉都感到生疼,更是能钻进衣物,将寒意浸透入骨三分,这般寒冷,着实是没有几个外来的人所能忍受的。 萧瑾酌也不例外,他眉眼间早已遍布了寒霜的细冻,面上略显苍白,时不时还搓着手,呵几口热气,虞北能有此等强于其他地方的寒意,也着实是他当初小看了虞北的雪。 谢不虞见越往前行进,萧瑾酌的速度便越来越慢,心下便知他是被虞北这冷入骨的气候给冻坏了,谢不虞转过身去,却没回头看萧瑾酌,找到了他藏在衣袖之下的手,不由分说的握住了。 说来也奇怪,谢不虞的衣裳还同先前在玄天一般单薄,如今到了虞北这样寒风刺骨的地带,不觉得冷也就罢了,他这掌心怎的还是这般温热? 被谢不虞这么一拉着,从掌心蔓延的暖意一直从手臂蔓延上来,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萧瑾酌似乎觉得没有先前那么冷了。 难不成这小骗子还有什么抵御寒气的内功不成? “看,那里就是了,一整片都是不死尘。”谢不虞就这样拉着萧瑾酌从那崖旁的一条碎石栈道下来,正如他所说,这云醉崖旁的确是有不少行商之人,谢不虞边走边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一大片汪洋花海。 不死尘原来是月白色的,被虞北这满目的风雪覆盖的几乎都快看不见踪迹,若不是谢不虞指的位置详细,萧瑾酌还真不一定能找得到。 长在此处的不死尘在朔风中倒是更显得无限生机了,可作为诅咒之物,自然也长不出叶子这般只属于春季的绿。 谢不虞肩上的那朵不死尘似是也受到了感应,灼烧感渐渐席卷而来,只是这次却不比之前的要疼上许多倍,竟要怀疑是不是诅咒开了智,不忍再用力伤他。 但谢不虞乍一想,也可能是他握住了萧瑾酌那冰凉的手,借了外力,这才不觉得痛不至此。 他隐隐有些猜测,虞北的雪这般冻的叫人直哆嗦,定然并非是普通的雪。 “萧兄,这不死尘既然是来诅咒虞北的,这下咒之人岂不应该是极其痛恨虞北才对?倘若如此深恶痛绝,又为何不亲手斩杀了虞北的血脉,偏偏要用这种长久以来折磨人的法子呢?” “要么是幕后之人没有足够的实力去掰倒虞北,要么......是同你之前所说,应当是以虞北为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以此来威胁玄天,否则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萧瑾酌眯了眯眼睛,答道。 第28章 “可是萧兄,那按道理来说,虞北在玄正七年的时候就已经死过一次了,为何这诅咒之物却还是迟迟毁之不去?”谢不虞觉得奇怪的,萧瑾酌自然也能想得到。 萧瑾酌接着谢不虞的话往下又继续道:“那就要看这幕后之人的心思了,虞北和玄天在那时都遭遇过重大的灾难,眼下这蛛丝马迹却又像是被有心之人投到水面上来,又将这前尘往事一并勾起。” 其实谢不虞是感受不到虞北的冷的,他从小也只是看身边人的反应,总是要裹上厚厚的衣物,或是从旁人口中听来,虞北是一个比别处更冷,更寒到极致的地方。 约莫是因为肩上的那朵不死尘和这诅咒同根同源,这股折磨人冷入三分的感受,也被摒弃在外,从而导致,他即使是衣物单薄的站在虞北的风霜里,也不会有丝毫反应。 他抬手去接那雪花落至掌心,只觉是凉丝丝的,而并非是冰入掌。 谢不虞这才笃定,原来不仅是虞北这一方天地的气运受了诅咒,连带着此地的季节也受了影响,这虞北的雪,同样是带着诅咒的。 再次回到云醉崖的心绪已经不似当年离开的时候了,心性也被打磨的褪去了少年的青涩,重游故地,说不怀念是假的,五味杂陈却也是真的。 怪不得旁人说虞北如此寒冷,大概也如同他体会毒发的那感触相似,都不是很好受。 谢不虞明明可以带上祝殃铭的,他不愿意其实是别有原因。 只是这场纠纷还远远没有结束,谢不虞不希望将他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也卷入这场江湖的腥风血雨之中来。 ----------------------- 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小谢小谢你别太操心了 第26章 妙心机 不过他二人既然说是来踩个点, 倒也是在这些商贩里头道听途说了不少消息,这自然也是听闻到了那虞北遗孤的声迹。 夸他是什么虞北的救世神啦,虞北此前惨遭灭族, 这亭台楼阁都几乎化为灰烬, 也能在他手上妙手回春,不过更多人似乎还好奇,这位虞北遗孤究竟是怎么从当年那场大火中生存下来的? 总之, 眼下看来这位虞北遗孤不仅在民间备受关注, 在商人这唯利是从的人的口中居然也变得赞不绝口了。 于是这些人纷纷不再称呼他叫什么虞北遗孤, 直接是默认了他做虞北的新王。 身旁一名行商之人衣着氅衣, 朝他附近的人八卦道:“这不,那新王近日听闻又去了望丘谈判什么行商事务呢, 真是一心为了咱们啊......而且他后日似乎便能回来。” 这身旁的人也是个听见风声便喜欢四处八卦的人。 “真的假的?望丘那什么野蛮之地, 新王也敢孤身前去?不过我听闻的怎么跟你的不太一样啊?我这边明明听闻的是他最近要开设什么宴席招待望丘的使者了, 你说,这是成了还是没成?” “那肯定是成了啊!不成的话,咱们新王还邀请这望丘的人来做什么?” 此言一出,却引起了另外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的不满:“凭什么啊?” 那人不明所以, 问道:“什么凭什么?” “俺说凭什么请望丘那帮龟孙子吃好喝好的?也不看看从前那帮望丘的人把咱们欺负成什么样子, 还真当自己一家独大了?” 这汉子似是还没骂解气, 又接着道:“哼, 俺看啊, 咱们新王要是还去求对方, 成不了再请了望丘的人设席, 那也真是个软骨头东西!” “哎,此言差矣,依我所见, 咱们新王请那望丘来赴宴,倒是有两种可能,未必这般见不得好啊。”那人闻言反驳道。 “那你倒是说,俺看你能说出个什么名堂来!” “这其一嘛,有可能就是咱们新王与望丘冰释前嫌,如今又为了虞北的新局势而谈妥了下来;其二嘛,这宴席......说不定是咱们新王的下、马、威!” 这汉子听了那人的理由,心下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不知是出于面子上过不去,还是心头仍然存在疑惑的缘由,仍嘴硬道:"他最好是给望丘的人一个下马威,否则......俺可不认这遗孤是个软骨头!" 于是这场莫名其妙的八卦便不欢而散了。 “这虞北遗孤,当真是当年王室那一脉遗留下来的唯一血脉么?”谢不虞觉得奇怪,转头看向萧瑾酌,是谁又认出那遗孤,笃定便是他呢? “兴许是用了什么法子证明?不过我觉得,当年虞北王室个个似乎也是极为具有声望或是优秀的,他若不是虞北遗孤,这般蛮荒之地实在难生出几个聪明人,又怎可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将废弃多年的虞北重新兴起?” 萧瑾酌话音刚落,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忽然开口问道:“那虞北遗孤若这虞北王室曾经的姓氏...倘若我没记错的话,是‘谢’之一字吗?” 此言一出,谢不虞嗡地心头一震,装作不在意的歪了歪脑袋道:“好像......是?” 萧瑾酌闻言也勾了勾嘴角,道:“看来那北将段时泣说的不错,你倒是的确与这虞北有上几分缘分。” 见此,谢不虞摆了摆手,又云淡风轻道:“哪能谈得上什么缘分一说,重了一个姓氏罢了,我一个混迹江湖的地痞流氓,这江湖上多少人重了姓,无非也是正常的事情。” “那再说了,我还挺倒霉的,和从前一个被灭了族的王室同姓,我看这福气给沈晏萧,他都不一定会要。”谢不虞打趣道。 “这算什么霉气,如今虞北不是也被这遗孤重新建了起来?纵使这幕后之人再怎么想害,虞北命不该绝,你看,连老天都在帮它。” 谢不虞朝萧瑾酌点点头,有些莫名其妙来了句敷衍的话,道:“虞北太冷了,我下次可不会再来了。” “也是,要闯够这江湖,何必将自己困在一方囹圄之地?就是不知等这虞北的诅咒解了之后,你游历天下之时,还会不会来此地?”萧瑾酌却接上了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谢不虞轻叹一声气;“是啊,江湖这么大,何必将自己困在一个地方呢?不过我觉得你这种这么有哲理的话,我那傻徒儿不在场,听不到你这话,倒真是可惜。” 谢不虞细细思索一番,又“嘶”了一声:“萧兄,我怎么觉着比起那个姓沈的不靠谱天天嚷嚷要当祝殃铭师傅的,你似乎更为适合啊。” 萧瑾酌忙道:“我可没有要抢走你徒弟的意思。” 谢不虞‘嘁’了一声:“有这心思你也抢不走,不过...我会考虑你说的那番话的。” “什么?”萧瑾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问道。 “等虞北的诅咒解除后,我游历天下之时,想来还会来这里的。”谢不虞眯了眯眼:“世人多传言虞北的飞雪冷如冰窟,若是同你所说......” “那时的虞北,应当也到了春和景明的时节吧。” 谢不虞起身,看着这眼前一整片的不死尘:“萧兄,我看那虞北遗孤的宴席,定然是个对望丘的下马威。” “不过既然话都说到这边上了,我怀疑什么,想必萧兄也心知肚明了。” 萧瑾酌知道,谢不虞这是明了,幕后之人定是望丘在搞鬼,而这虞北遗孤恰在这个重建虞北的节骨眼上摆设宴席,这宴席的意义不言而喻。 谢不虞隐隐有预感,虽然他也不太能断定,从一开始段时泣接近他,要将其揽入虞北遗孤的军师名下,再到如今很可能即将赴宴的宴席,这位虞北遗孤,怕是早就知道了望丘的猫腻。 只是此举是否能让望丘知难而退还尚未可知,但眼下既然已经受了段时泣之邀,想必他们也是逃不掉这场宴席的。 实话实说,谢不虞不太想去。 这种鸿门宴他不想赴宴也正常,但约莫到时候,这场内的人,若是谢不虞猜对了七八分还好,若是出了些差错,见了不该见的人,这才是令谢不虞头痛的点。 再一个,那虞北遗孤既然同他是一个姓,这便很难不让谢不虞怀疑到一个人。 只是一瞬,谢不虞就将这等荒谬的想法抛之脑外,这虞北遗孤也定然不是他心里所想的那个人。 因为此人人早已葬身于十二年前玄正七年的夜,葬身在那片熊熊烈火之中。 若是不出意外,要是当年的那个人被他好好看着长大,也应当与这虞北遗孤一样大了。 可眼下,他怎样才能顺理成章的在这几天忽然消失呢? 这种地痞流氓擅长干的活,不知为何谢不虞本人也格外在行,当然是用故技重施了。 等谢不虞把萧瑾酌连蒙带骗回去以后,他就趁着那虞北遗孤回来的前一天,留下“状况突发”诸如此类的字条再脱身。 简直是完美的计划,谢不虞在心里已经策划好一切了,既然这位虞北遗孤是后日回城,那他明日就玩个消失。 “萧兄,我看这风雪也愈来愈大了,不如我们今日先行回了雁声堂,待明日再从这些商贩口中套出些消息来?”谢不虞笑嘻嘻提出了这条建议。 第29章 萧瑾酌算是默认了他的话,他毕竟人生地不熟,也不过是来此处事先踩个点,眼下那虞北遗孤又暂未归来,除了谢不虞稍微熟悉一点此地,的确也再无旁人可信了。 一切果真是如先前那虞北行商之人所说,虞北遗孤在后日归来之时,城头早已系上了红飘带,夹杂在这无休止的玉尘之中,那一抹亮眼的丹砂色极为醒目,恰似映证了虞北的新生。 虞北这般死寂了多年的地带,终于又要再一次迎来它的新王,赋予这片土地新的生气。 而这城门早已打开等候多时,只等着那一支队伍挑破风雪迷雾,开辟一条连风雪都要让道的路。 此刻,由远及近的一队列马蹄声,声声从城门外传来,离门口近的百姓已经开始欢呼雀跃起来,是新王回来了! 只见一支队伍身披银甲胄,骑着马儿飞快的从城门口飞驰而行,领头的那位应当就是人们口中的虞北遗孤,他虽长着一张似是少年稚气未褪的脸,想来约莫也不过弱冠之龄。 但他周身的气质却难以让人忽视,那是一种久征沙场的戾气,可配上这张脸,却不似将军勇猛,也不像书生白面,唯独有种不食烟火的清高之气。 此人剑眉星目,鬓发如乌,鼻挺唇薄,身形修长,玄色衣摆衬的他脊背挺拔,薄雪掩盖在他身上的甲胄,竟在微光映照之下隐隐泛着亮,仿佛谪仙下凡,不染世俗。 一柄长刀入鞘斜挎在腰间,额间一条荆褐抹额,眼尾细长,落了一颗泪痣在此,少年人肤胜白雪,此番倒是添得几分独属虞北北疆地带的异域容貌。 等入了虞北的内城,他们一行人这才将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于是就这样一直行进到了雁声堂。 谢不虞此前还竖着耳朵一直听着风声呢,但凡有一点不对劲的势头他就开溜,而虞北遗孤眼下归来,谢不虞很是飞速的玩起了消失,也不知是去了虞北的哪个角落里。 幸好他早就同祝殃铭偷偷交代过用什么理由糊弄他们。 从前谢不虞在虞北行商的时候欠的债主,如今找上了门来,自己眼下作为师傅自然不能带头行一些不良作为,便要花上几天的时间去还了这财。 要不说小骗子还得是小骗子呢,这种乍一听还觉得蛮有道理,实际想想又感觉不对的借口,普通人愣个半秒钟就要揭穿谎言了。 但谢不虞不在乎真假。 于是他又一次成功忽悠到了祝殃铭,还特地嘱咐祝殃铭,等到有人问你师傅的行踪的时候再解释,可莫要提早解释了,最好解释的时机尽量是在宴席上。 不过谢不虞不指望祝殃铭能记得他嘱咐的许多条条框框,只求他越晚解释越好,总之就是为了拖时间。 虽然祝殃铭偶尔也不能理解师傅一些很奇怪的做法,但他还是会听话照做的。 这边段时泣与新王汇报完事项之后,便将其在客栈碰见谢不虞等一干人的事情道了出来。 本来这位玩世不恭的新王还坐在椅子上研磨桌台旁的墨,听到段时泣道出对方也是个姓“谢”之人,手中动作一顿,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 ----------------------- 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小谢怎么回事?抓回来不许当逃兵! 第27章 鸿门宴 虞北遗孤归来的事情不胫而走, 沈晏萧自然也顺着风声听到了这个消息。 可他见萧瑾酌回来的时候,谢不虞明明还在旁边啊,怎么今日城内都在欢呼那虞北遗孤回来的时候, 此人便像人间蒸发一样找不到一星半点的踪迹了呢? 沈晏萧原先还以为谢不虞是出去办什么事情了, 约莫过个一时半会儿就能回来,哪知到了黄昏时分也未曾见他半分人影,心下这才觉得奇怪。 于是沈晏萧便跑去问萧瑾酌, 结果萧瑾酌也一无所知, 据他所言, 今日拂晓时便不再见过谢不虞。 奇了, 这真是奇了。 沈晏萧没怀疑过祝殃铭,毕竟他和祝殃铭可是一直都在这雁声堂内从未离开过, 这谢不虞就这么又莫名其妙的人间蒸发了? 不会又同上次一般, 不告诉自己, 独自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了吧?! 祝殃铭恰好从旁经过,瞧见沈晏萧火急火燎的从他身边走过,连忙用手拉住了他的沈叔叔。 “沈叔叔,你这么着急是要干什么去?”祝殃铭刚凑着那虞北遗孤回来的热闹阵仗从外面回来, 这大馋小子还整了点吃的在嘴里, 含糊不清问道。 沈晏萧眉头都快拧到一块去了:“自然是找你家那不靠谱的师傅去。” 祝殃铭一听, 坏事了。这怎么办?师傅叫他能拖一会儿也是一会儿, 总不能现在就这么快的将理由全盘托出个一干二净吧。 “那个......沈叔叔你别找我师傅了, 他靠谱着呢, 就是有点事情拖住了他, 过几天就能回来的。”言毕,祝殃铭还怕沈晏萧不相信似的,又补道:“......不是什么棘手的事情!” 祝殃铭的话乍一听就觉得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沈晏萧知道祝殃铭是好意怕自己过多担心了谢不虞, 只是他这番说辞,却更像是不希望自己去找谢不虞,旋即又皱了皱眉头。 “你师傅走之前同你说过,他去做什么事情了?”沈晏萧盯着祝殃铭的眼睛问道。 祝殃铭默默的移开了目光,将尴尬的视线投向了别处,背着手不语,只一味地假装踢脚边的石子,哼哼唧唧道:“当然没有啊,我也不知道......但是沈叔你放心,我师傅他很有分寸的。” “你就当我师傅出去散散心了嘛,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知道我师傅不太喜欢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不是......” “那再说了,他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办?师傅那么疼我,肯定不会放任不管我的,沈叔你说是不是?”祝殃铭眨巴眨巴了眼睛,解释道。 沈晏萧这点相信祝殃铭,谢不虞不靠谱归不靠谱,他对这捡来的便宜徒弟还是格外上心的,既也没交代他记得照顾,也告诉了小徒弟叫他别担心。 那看来应该是没多危险的事情去做了。 但是谢不虞这厮是怎么回事?现在宁可只和他小徒弟说悄悄话,也不肯和他说了是吧?! 沈晏萧歪嘴表示生气。 祝殃铭急得头上都要冒汗了,摆摆手道:“沈叔,那会你还在睡梦里呢,师傅不忍打扰你的美梦,就和我说的。” 沈晏萧听得又冷笑一声。 谢不虞要是有这个礼节素质,也就不可能在无尽山的时候刻意来打扰他。 沈晏萧不为难这孩子,于是转身离去,不忘背身举了手朝祝殃铭道:“你沈叔知道了,我等你师傅回来。” 祝殃铭见此也闭了嘴,心里默默给师傅点上了香,祈祷他回来的时候不要碰到沈晏萧而导致打起来。 当然了,沈晏萧心里才不会信真是谢不虞出门办正事去了,可眼下他想找都没地方找,这里是虞北又不是玄天,实在是犹如大海捞针般困难。 沈晏萧就不信了,他就在雁声堂等着,谢不虞总会有回来的时候,到时候再找他讨个说法来。 但谢不虞还真是料事如神,祝殃铭同沈晏萧解释过没一炷香的时间,便收到了来自那虞北遗孤的邀请他们参加宴席的消息。 祝殃铭心知既然自己收到了这份邀请,想必萧瑾酌和沈晏萧也一并收到了。 去不去呢?祝殃铭想了一下,还是去了萧瑾酌屋内询问此事,他觉得还是萧叔在这些事情方面比较有独到的见解。 比沈晏萧强了可不止一百倍。 这一番交流下来,祝殃铭这才知道原来事先师傅已经猜测到这虞北遗孤的宴席多半会请上他们。 “那......萧叔,我师傅怎么说?” 祝殃铭望着桌上两张一模一样的宴帖,有些愁眉苦脸道。 “他猜测的倒是准,笃定了这虞北遗孤会邀请我们,不过这宴席的主角又不是我们,去就是了,说不定还能看到一出好戏。”萧瑾酌满不在乎的笑道。 “先前段时泣将我们邀来,无非也就是能人志士,除了宴席上少说话以外,便没我们什么事情了。”萧瑾酌拍拍祝殃铭的背,温声道。 “哦......”祝殃铭闻言才缓缓放下了心头有些担忧的一块大石头。 宴席的时间倒是约定的很近,正巧就在这虞北遗孤回来的当天晚上。 等到了快要开宴的时候,段时泣果不其然来领着他们一行人去宴席开设处,位置在雁声堂正厅。 此时经过堂中走廊,虽有月朗星稀,却仍寒风呼啸,碎玉琼瑶铺满石阶庭院,身后百棵树枯枝摇曳,若是单看这恰似荒无人烟的景象,倒真令人由不得唏嘘上两句。 可行至雁声堂正厅,才觉宴殿内灯火通明,轩窗四敞,金光浮跃,点缀于珠帘地衣,与这窗外幕天席地倒是出入差异之大。 坐在高位之上的那人,便是今日刚刚回城的虞北遗孤,世人口中的新王,谢从池。 祝殃铭一进门瞧见此人眉眼,还险些以为是师傅,这长相实在是有四分相似,令他看了只一眼便产生了错觉。 第30章 在谢从池一侧已经入席位的人,正是来自望丘的那一支队伍。 雪豹皮坎斜挂肩,孔雀蓝缠枝纹服,臂上铜饰雕刻着望丘的图腾,腰间弯钺镶紫宝石,领头的那汉子眼眸亮而圆,脸颊旁一道陈年刀疤,又是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猛士。 他此番前来,也是带着望丘圣女的命令来,势必要和谢从池谈拢,如若谈不拢,那便休怪他们望丘要用硬手段治一治这新王的性子了。 望丘不会容忍一个在手上提线多年的木偶挣脱了他们的束缚,反过来威胁到自身。 不过这汉子的目的似乎只是谢从池,瞧见祝殃铭等人进来也只是淡淡瞥去了一眼,不再作多关注,低头举了眼前杯中酒一饮而尽。 谢从池见萧瑾酌几人来了,便向段时泣招了招手,低声问道:“哪个人是你所说的姓谢的侠客?” 段时泣抬头去张望,道:“回殿下,那姓谢的侠士......似乎并不在其中。” 谢从池闻言便朝他们几人问去:“诸位不是共四个人来我这虞北么?怎的如今到场的却只有三位?” 祝殃铭起身行了礼,道;“我师傅......他有些急事暂时未能脱开身,还请殿下莫要怪罪。” 谢从池听闻眼前少年称呼那人为师傅,问道:“师傅?你是那姓谢侠士的徒弟?” “不错。”祝殃铭抬眸看向谢从池,眼神坚定,随即他自己却蹙了蹙眉头,不因为别的,连他也隐隐觉得师傅不来这宴席似乎是别有原因。 因为那坐在正中席位之人,谢从池的模样,在祝殃铭看来,比起师傅的痞气,面前此人简直越看越像是自家师傅的严肃翻版。 “那看来这位谢侠士,应当是真有几分本身的了,否则怎会令玄天的祝公子也能心甘情愿的拜入门下呢?”谢从池瞧着那少年,笑着道。 祝殃铭一听大吃一惊,忙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谢从池眼神示意祝殃铭低头。 在祝殃铭腰间是一块玉佩,而这玉佩之上赫然刻着的是“祝”之一字。 不等祝殃铭反应过来,谢从池又发话解释道:“祝家世代从商,是这道上的一把手,谁不知晓?” 祝殃铭摸了摸后脑勺,反应过来后也不觉奇怪了,他这才想起来,虞北此地一直是行商交易为主,自己祝家怎么着在这道上也算是能说得上几分重量的话,走官道的自然也就无人不知晓。 祝殃铭闻言又是一抱拳,道:“未曾料到殿下竟听过我家,多有失敬之处还望海涵。” 谢从池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多在意:“既然祝小公子也说了,你家师傅事出有因,若是迫在眉睫的急事,也能理解理解。” 闻言祝殃铭这才又重新坐回了位置,不客气的大馋小子开始挑面前果盘里的水果吃了。 萧瑾酌侧眸瞧见,无奈的笑了笑。 坐在对面的那望丘汉子却突然开了口:“没想到,名气之大如祝家竟然也早已被虞北揽入麾下了啊,乌某真是佩服的紧。” 谢从池却不慌不忙举起杯中早已斟好的酒,起身向望丘汉子敬去:“乌骨先生,此言倒是差异了吧?” “这位祝小公子可是跟随玄天侠士来的,方才我这般试探,那小公子看来不是道上的人,不懂我们所言,怎能仅仅凭一面之词就断定本王早已将祝家商收入囊中呢?” 萧瑾酌坐在一旁不出声,撑住手臂靠着下巴,好戏才开场呢。 不过萧瑾酌也悄悄凑近祝殃铭问了谢不虞究竟去了哪里,祝殃铭觉得此时拖的时间应该也大差不差了,便朝萧瑾酌复述了一遍。 “其实我师傅不来这场宴席是因为要去还债...”祝殃铭左看右看,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仿佛是他本人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偏要低声说来。 萧瑾酌差点没忍住:“他在这还要还债?怪不得不敢来,说不定就是欠了谢从池的银子,不敢来见他,早说啊,本......我帮他还上!” 兴许是方才听到谢从池的自称,萧瑾酌也差点没收住。 祝殃铭奇道:“萧叔叔,他怎么和我师傅一个姓......?” 萧瑾酌摆摆手耸耸肩:“缘分吧,先前同你师傅去云醉崖的时候碰巧听见的,夸的神乎其玄,说什么...从池不仅是意味着虞北这一带,更是要将望丘也夷为平地。” 祝殃铭“哦”了一声,眼神又紧盯着谢从池细细端详去了。 ----------------------- 作者有话说:[吃瓜]祝殃铭你个大馋小子,小谢要养不起你了。 话说小谢为什么要挑这个时间点玩消失呢?[捂脸偷看] 第28章 难从命 那被谢从池称为乌骨先生的汉子闻言冷笑一声, 他就知道虞北这些人个个油嘴滑舌,不是好对付的料。 “谢公子,既然这祝小兄弟不掺和道上的事情, 又为何当面提起?”这望丘人似乎是故意揪着不放这话茬, 好不容易让他找到一个能特意去挑虞北的刺的机会,又怎么会轻易放过。 谢从池轻蔑一笑,放下了手中方才一饮而尽的酒杯:“那乌骨大人真是过度关注本王了, 这几位原先是我手下招揽来的奇人异士, 本王只想在这宴上与那姓谢的侠客一醉方休......” “只是本王也未曾料到那侠客却因有缘由不能及时到场, 你方才也听见了, 这位祝小公子解释的不过是他师傅的缘由,又何来谈及收入囊中呢?” 谢从池又再次斟满了面前的酒杯, 在手中把玩着轻摇了几下, 眸光却犀利如鹰般紧盯那望丘人, 眼中无半分笑意,嘴角却勾着浅笑道:“还是说......乌骨大人这般刻意去向祝家靠拢话题,是自己别有用意啊?” 坐在侧席的乌骨见他这眼神,半天盯的他后背发毛, 干脆便不再瞧谢从池, 嘴巴却还是硬气的很:“当然没有此意, 谢公子不必这般对我们望丘带有敌意, 毕竟我们此番受邀前来, 不也是为了两国未来发展的长久之计作打算么?” 谢从池倒想看看乌骨肚子里揣着什么主意。 乌骨又接着道:“先前这数百年, 虞北不也同我们望丘将这一带的商利之事处理的融洽?此番前来, 便是告知谢公子,我们家主人有意再续与虞北合作,不知......谢公子意下如何?” 谢从池听罢便知, 望丘这是还当虞北像从前一样,是他们供人使唤的奴隶,这同意与不同意,不过也就是个场面话,实际上是派人来通知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并无半分能周旋的余地。 “抱歉,我谢从池,拒不与望丘合作。”谢从池很是爽快的抛出这句话,真是将面子直接搬到台面上来撕毁了。 乌骨坐在席位上,呆愣了几秒,恐怕他也没想到,谢从池竟是一点脸面也不给自己留,便当众与望丘撕破了那点微乎其微的面子。 乌骨当然也知道望丘与虞北之间本就没什么好的关系可言,却仍对榨取虞北所带来的利益贪恋不舍。 要知道自从虞北没落的那些年月开始,望丘便从未有一日停下过对占尽虞北物资资源的念头,好不容易将其据为己有,也连带着虞北这一方土地变成了自己的地盘。 有些人就是这样,得到的愈来愈多,便再也不能满足现状,宁以不惜一切手段代价也要来满足自己的贪念,将自己困在一方天地里,沉沦在梦境中眷恋着、渴求着,掌控事情全局,锻造出世间最锋利的刀,为他所用。 若是这把刀终有一日脱离了掌控,便是宁可折,也不弃。 但谁又能知道此刻突然崭露头角的谢从池的出现,硬生生是将本该就此沉沦的虞北又一次从望丘手上夺了回来。 “谢公子,我敬重你,可江湖上,这出了口的话,也是要考虑三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乌骨面色阴冷,口气不善道。 “乌骨大人,这是要拿我整个虞北做抵注......?还是说,拿你的望丘来对本王做威胁?”谢从池面上也全无了笑意,起身缓步走下座椅旁的阶梯。 “谢公子这是想做什么?”乌骨见少年从座椅上一步步下来,逐渐逼近了自己身侧,心下有些慌乱,急道。 谢从池没回答他的话,只停驻在乌骨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弯下腰去,又笑眯眯望着乌骨,嘴里的话却像是从牙缝里一字一句蹦出来的:“狗......就应该滚回狗窝,你们从哪里来的,也一样从哪里滚回去。” “若是多留一日在中原,便休怪本王无情,一定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本王就只好将你们一点点打回去了。” 站在乌骨面前的少年不过二十,眉目也算谈得上清秀,肤白胜雪,可说起这番威胁的话来,却是一点不含糊,身侧沉重的戾气实在是难以让人忽视,纵使乌骨也是征战沙场过百回的将士,也不免感到有几分压抑。 乌骨觉得那一刻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世人传言玄乎其神的少年将军,而是一个活脱脱的阎王。 谢从池此话一出口,身侧的将士更是个个腰间刀剑出鞘半截,只待谢从池一声令下便能将乌骨逐出雁声堂。 第31章 段时泣知道谢从池没有杀心,再怎么样,还是得留着这一条狗命回去复命。 “滚回去告诉你们家主人,我谢从池在一天,这泱泱虞北......你们就休想握在手里一日。”谢从池站在乌骨面前,“啧”了一声,又凑近他耳朵旁补充道:“对了,别以为你们家主人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我看不见,你们还是......小心为妙。” 乌骨本来还对谢从池的威胁不是很无所畏惧,听到最后这一句时,面上才开始真正显露惊慌之色。 他很不确定谢从池究竟指的是哪一件事。 如果是其中一件事倒也还好说,但若是两件、三件事情,甚至是那个最大的事情呢? 乌骨这下才明白为什么谢从池对他的威胁视若无睹的底气从何而来。 面前这位少年将军,他能独自一人扛得起这蛮荒之地的虞北大旗,便也有能孤身一人将望丘夷为平地的实力,说不定更是......掌握了如何攻破望丘的秘密。 可那又如何?乌骨透过谢从池身后的轩窗,漫不经心的瞥见了窗外的漫天大雪,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事情,本来已逐渐失去光泽的眼眸却突然迸发出一种必胜的目光。 而后他看向谢从池,咯咯咯癫狂地怪笑起来,笑声愈来愈大,乌骨是在笑自己,笑他自己怎么把这件事忘记了? 纵使他谢从池上天入地,也不会知晓虞北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雪虐风饕的模样,更无从知晓那个已经被尘封了数十年的秘密。 乌骨仍在肆意地大笑。 哪怕谢从池扛起了一时的虞北大旗又怎么样?这虞北最终的命数,还不是乖乖的掌握在他们望丘手中?是生是死,到时候又岂是一个小小的谢从池就能阻止的? 眼下谢从池既然在他的地盘占了上风,那便由着他吧。 乌骨停下了狂笑,也起身眯了眯眼看着谢从池,道:“谢公子既然无意合作,我便回去传达于我家主人,又何必大发雷霆呢?” 他一招手,示意其余两个随从一起离去,乌骨与谢从池擦肩而过之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谢从池耳边只低语了一句。 “谢公子,我想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乌骨又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萧瑾酌及祝殃铭,他今日算是将这梁子记住了,但现在还不是报复的最佳时机,只等他家主人大业将成之时,再趁此机会将这件事一并算账。 萧瑾酌见这戏的主角都走了,倒也没什么看头了,于是拉着祝殃铭沈晏萧两人行了礼离去,随口找了个理由,祝小公子没来过虞北,带他在此四处逛逛。 谢从池应允了,草草结束了这场宴席后,他便也起身回了房,此刻外头已然近乎深夜时分。 不过兴许是宴上酒意太浓,谢从池隐隐觉得自己有些醉了,他刚推开房门就往房中床榻旁坐去,摇了摇头像是想要自己清醒一点,一手扶额,一手撑在床沿边。 谢从池也就此时感知力稍差了一点,他要是今晚一丁点儿酒也不沾,那这躲在屏风后的人就要遭殃了。 躲在屏风后的人好巧不巧,正是谢不虞。 他一没想到这虞北新王竟然这么快就将望丘的人丝毫情面不留的打发走了,二没想到这屋竟然就是虞北新王的住处! 真是倒大霉了,下次出门前一定要记得看黄历了,谢不虞心里暗忖道。 那他眼下怎么离开这个屋子似乎变成了最棘手的事情,他不太想单独面对这位虞北新王,总感觉没来由的心慌。 那总不能像小贼一样从门口溜出去吧,从窗口逃走?好像也不太靠谱,不管怎样都会发出声响惊动不远处坐在床沿边的那位。 谢不虞思来想去竟是找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这真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啧。 谢不虞纠结了半晌,还是决定偷摸从窗户那里溜出去。 要说一丁点声响没有当然是不可能的。 坐在床沿边的那位果然听见了谢不虞翻窗极为细小的声响,但却没有轻举妄动,只是轻捏眉心下的那双眼睛缓缓睁开来,嘴角噙了一抹说不上来的笑意。 谢从池当然不知道是谁,他还以为是先前因为乌骨的不甘心而悄悄派人来暗杀他。这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 当谢不虞成功从窗户那里翻出来时,急忙找了棵粗树干躲了起来,还在树干背后时不时偷瞄着,又盯了门口好一会,见好半天都没动静,他这才暗自庆幸起来。 于是谢不虞放心下来,从那树干后转身出来,踩着地上厚厚的积雪,就往祝殃铭那边的客房正要行去。 脖子边却忽然传来一股凉意。 谢从池不知是什么时候闪到了他身后,此刻正用手中剑抵着谢不虞背对着他的脖颈处。 然后谢不虞就听见身后蓦然响起了一道声音:“谁派你来的?” ----------------------- 作者有话说:[狗头]终于要相见了吗?! 第29章 交织苦 谢不虞尴尬地咳了几声, 背对着谢从池举起了双手,看起来要投降的样子。 毕竟谁家正常人大半夜闯入人家的住处,行踪还如此鬼鬼祟祟, 不想被人怀疑都难吧?更别谈还是这种少年将军的敏锐度, 想不被发现更是难如登天。 谢不虞一边这样想着,脑子里又一边思索着嘴上的说辞,总不能越解释越乱, 到时候还让这位虞北新王误以为自己真是望丘的叛徒吧?那就太糟糕透了。 可是所有的解释的说辞, 所有的天马行空的浮想联翩, 都在谢不虞慢悠悠转过身, 看清面前人的模样时,全都忘的一干二净。 谢不虞看着面前与他样貌眉眼有四分相似的少年, 此刻满脑子都只剩下了一句疑问, 虞北的新王......怎么会是他?! 这真是比对方误解自己是望丘的刺客, 还要糟糕透顶的一件事。 谢从池也刚想整治是什么样的笨蛋刺客能蠢到这种地步让他发现,可看见这“刺客”转过身的一刹那,瞧见对方的模样,却同样惊讶地令他睁大了眼眸。 可很快, 谢从池便反应了过来, 随后近乎是从喉间压抑着, 漠然的轻哼了一声, 仿佛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么几个字来。 “我还当是什么蠢到至极的刺客来暗杀本王呢, 没想到......竟然......是你?”谢从池眉头微皱, 眼眶似是有些微微发红。 他最后一句话断断续续, 带着疑问,带着怨恨,带着气愤、不解, 情绪在这一瞬间占尽了理智,使得说话的每一个字都带上了颤音的感觉。 谢从池却没放下手中抵在谢不虞脖颈间的剑,只是手腕已然在微微发抖,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握紧手中的这把剑,却还是依旧握不紧、也握不住。 谢不虞垂了眼眸,心下思绪止不住的紊乱翻飞出来,也包括了那些从未剖析出来、也不予旁人窥见的情绪,于是他不愿再望向面前人,只站在谢从池面前沉默不语。 “是哑巴了么?怎么不说话?!这么多年装死的本领倒是越发厉害了?!”谢从池见他这幅模样更是胸中怒气翻涌,又收了手中剑入鞘,改为一手揪着谢不虞的衣领沉声质问道。 谢不虞被他这般揪着衣领,被迫垂眸与他四目相对,可也不知是怎的,兴许是谢不虞不忍看见谢从池这副模样,于是干脆闭上了双目,而回答谢从池的,依旧是无尽的沉默,和耳边呼啸夹杂着刺骨般冷的寒风。 屋外大雪纷扬,深夜时分更是朔风呼啸翻涌,卷起地上层层浮雪打旋,片刻间便将二人肩上、发梢乃至头顶,都飘落满了雾白的一片,这与二人身上映入暮色的玄衣显得格格不入。 谢从池更是气的发笑,道:“好啊,既然你不说,本王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耗!” 谢从池不再与谢不虞争执什么口舌,一把将他手腕紧紧拽着,拉着他一路又折返回了方才谢不虞费尽心思想要离开的屋子。 谢从池一直将谢不虞拉入了屋内,带上门,这才放开谢不虞,解了披风,坐在桌边。 谢不虞被带入屋内后,只静静站在桌边,没多作声也毫无动作,因为他不敢坐。 而离他不远处坐着的谢从池看不出丝毫情绪,还很轻巧的为自己沏了一杯茶。可越是这样,谢不虞就越觉得心下不安。 其实谢从池根本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这般平静,若是细看,他沏茶时手腕青筋几乎都暴起,明显是用了很大的手劲去握。 他在很努力的克制自己,不要一股脑的就将心下积压了多年的情绪全部在此刻倾泄出来。 可实在是太难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暗中找了快十年的人,重逢却是以这样极其荒谬又可笑的姿态碰到了一起。真不知是天意弄人还是他的自食其果。 抑或者是天怜他在凡世孤苦一人,于是叫那唯一一个生死未卜的亲人销声匿迹,令他记恨的同时却又放不下那一丝可怜的牵挂。 “为什么不坐?”谢从池一饮而尽杯中的茶水,问道。 第32章 谢不虞还是没说话,手扶着自己腰间那把长刀刀柄,指节泛白,像是要活生生捏碎了一般。 谢从池背对着他,见自己的问题还是如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信,也不在意,自顾自又接着道:“我一直以为你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谢不虞也看不清他此刻面容,只知道内心定然是五味杂陈,极不好受的。 谢从池捏紧了手中的茶杯,背对着谢不虞,眼眶发红,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找了你快十年了...谢知怀。” “我明明可以权当你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可我又不相信你那样一个高傲到骨子里的人,会就这样轻易的死去。” “可你也没想到我还活着吧?谢不虞,你会好奇我是怎么从当年那场大火中幸存下来的么?从那时起,我便知道自己不能倒下,终有一日必须要成长到......担得起重振虞北大任的时刻。” “我不希望故土就以这样潦草的结局终结了世代先辈们于玄天忠贞不渝的事迹,我不信通敌叛国这等莫须有的罪名。” “于是我隐姓埋名了很久很久,我乞讨过,哀求过,做过苦力,什么能让我活下去,填饱肚子的事情我都干过。” “那时候谁会记得曾经风光无限的虞北?谁会关注一个纵使从前尽忠效力,如今却被判通敌而被灭了的一个家国?若是幸存下来的人有谁轻易暴露了身份,下场便是脑袋与身体直接分家。” “我心惊胆战地度过每一天,就这样好不容易熬到了有一日可以将自己的温饱解决了,暗中四处试探寻找当年效忠于虞北,却散落四方的心腹,我一点点,一点点又将虞北一盘散沙聚集成可以一捧的力量。” 谢从池侧过头,看着谢不虞:“可我这一路上,纵使再艰难,再困苦,也从未放弃过打听你的下落。” “直到有一日,段时泣向我诉说,他收到了一份来自玄天的消息,这消息的落款无名,内容也极为简单,大意就是说如今虞北遗存下来的血脉,只剩我一人了。”谢从池谈及此,才发觉灌进嘴里的茶,隐隐变得越发苦涩起来。 “那时我还是太年少,竟只顾念着这消息,都未曾细想过,这来自玄天一条藉藉无名的消息会是谁有意寄来的。” 谢从池起身,行至谢不虞面前,平视着他,淡声道:“如今......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你在玄天隐姓埋名数十年,混进北檐堂,靠你从小练着与我截然不同的独特的刀法,摇身一变成了北檐堂第一,还换了个假名谢玄微以此瞒天过海。” “如今又骗过段时泣,成了谢侠士,这身旁呢,还悠哉的收了一个小徒弟,看年岁倒是与我相仿......” “不过这些都是我后来知道的了,反正过去的事情,你似乎也不是很在意,我倒也无所谓了,毕竟论潇洒,我比起你来说,应是自愧不如的,原来你活着,也能将这些怨恨打碎了吞回肚子里,一声不吭假死了很多年。” “你若是不想回来,或是想继续在玄天做你那风光无限的厉害侠客,我可以装作从来没见过你,可以装作你真的死在当年那场大火里,也不要让我瞧见你如今这番堪比行尸走肉的一副空皮囊。”谢从池带着嘲讽的笑道。 “可是谢不虞,你却又偏偏挑这个时机恰巧回来了,是有什么目的还没达到么?我不信这是你所谓的巧合二字便能含糊过去的......你也没必要在这里和我兜弯子。” “......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了。”谢从池攥紧了衣袖下的手,深吸一口气,闷声吐出这么句话来。 祝殃铭那张脸在谢从池脑海里一闪而过,恍然间有了一个猜想,但谢从池觉得不可能,于是又在脑海中否定掉。 怎么可能会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死了而想把这些年的东西全都弥补上。 他了解谢不虞,却又好像不是很了解,这番比较之下,他竟可怜的发自心底的艳羡祝殃铭的天真和幸福,想必事事都有谢不虞他这个当师傅护着吧。 谢不虞又阖上了眼眸,他不想回头的,却又毫无藏身之处的,那些年亲身经历过而镌刻在脑海里的回忆,终究还是在这场残烛冷月下,剥开被岁月裹挟了风尘的蜜糖外表,苦楚沿着当年年少的心一直弯曲蔓延到如今。 谢不虞不想回虞北的理由有很多,却独独只有一条才能真正令他不得不怀念这片土地,该说什么呢?原来当年自己希望活着的那个人竟是真真切切的活在这世上,这就足够了。 只要虞北这根大梁有人来挑,他就安心了。 谢不虞睁开眼,垂眸看着面前这个与自己样貌有四分相像的弟弟,与多年前那张记忆里稚嫩的脸隐隐重合在了一起。 其实那张籍籍无名的字条并非是他所写,究竟是何人又揣着怎样的心思寄给谢从池,于谢不虞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倒不如顺水推舟,他轻笑出声道:“从池,那就权当我......死在那场大火里了吧。” 谢从池本来还没什么反应,听见谢不虞这样喊自己过后还加上了那样一句漫不经心的话,却像是一只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炸了毛。 “我当你死了有什么用吗?!谢不虞,我最讨厌你这样假惺惺一副大义凛然的做派!说死了就死了,活着也假装死了,你要虞北,要天下人都要记住只有你是个为虞北而牺牲的英雄人物吗?!” 谢从池一谈及此,便再难止住压抑了多年的那些思绪倾倒。 他对谢不虞是夹杂着恨意的,他当然会恨,怎么不会恨,他那么一个爱比的人,也想让旁人瞧见他为虞北所做的事情,却处处都被谢不虞压了一头。 “你从小就是这样,父亲母亲也总是对你疼爱有加,连学的刀法我都比你略逊一筹,你是该比我潇洒快活,如若不是当年的大火阻断了你未来无限光明的道路,致使我有了空隙才能靠自己一步步爬到现在,兴许现在坐在这个位置的不是我,而是你了!” “可你敢说,那场烧尽虞北的火,这其中的因素没有你的促成么?你敢向父亲母亲那葬在青松下的衣冠冢去磕头吗?” “你不敢,你知道自己愧对他们,你即便活着也不敢回虞北,你怕见我,怕将这些事情又翻一遍旧账,将这些惨烈的陈年往事血淋淋的又剖开一个口子,谢不虞,你这样不敢面对,这样苟延残喘的活着......真不像你。” 谢从池纵使再坚毅,也不过是同祝殃铭一般大的孩子,此刻自己将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不免心下也能感到苦楚悲恨交加的思绪,眼中逐渐也隐隐噙满了泪水。 他恨谢不虞,恨到有时候想就以为谢不虞是真真切切的死了这样欺骗自己,可他又矛盾的不希望谢不虞是真正死去了。 那样的话,他在这人世间,就真的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了。 谢不虞闻言沉默了好半晌,才道:“从池,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同你争执这位置,它本来就应当是属于你的。” “而且你......误解父亲了,他真正偏爱的儿子,其实是你啊。” “......你说什么?”谢从池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死死盯着谢不虞,冷笑一声,不可置信道。 “从池,谐音‘匆迟’,父亲他其实......是更爱你的,只是因为一些身不由己的原因,对你的照顾多有欠佳,父亲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办法于你多一点关心,实是有愧你......是父亲匆迟一生也没办法弥补上的遗憾。” “你要怪就怪我,谢于安。”谢不虞道,映着屋内烛火的柔光,他脸色有些苍白而憔悴,宣之于口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解释,也无力的轻飘飘地就这样消逝在言语中被封尘的记忆里。 谢不虞站在门口,手已经抚上了门,这次他再没背过身去,道:“于安,我来虞北是有些事情要明了,不会久留的。” 他顿了一下,又微微侧过头道:“哥哥向你保证,等事情办完,就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扰了眼下这些本该属于你的生活。” ----------------------- 作者有话说:[可怜]小谢小谢我们亲亲你 第30章 梦长眠 谢不虞语罢便推开门, 门外的风雪直直灌入他衣领,不再多有一丝犹豫的便跨过门槛离开这间屋子,转而关上了门。 他每踏出一步, 脚下踩着厚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身上依旧衣物单薄,寒风吹透玄衣,雪也再次落满肩头, 挂上了眉梢, 此时谢不虞隐隐觉得身上有些冷。 可按理来说, 他肩上的那朵不死尘, 理应让他不惧这诅咒的雪窖冰天的寒,如今眼下, 谢不虞却恍若真真切切第一次感受到了虞北这百年来从未停歇过的雪的温度。 竟是那样刺骨的冰冷, 甚至恍若冷到他心口, 而那里,除了有一颗如坠冰窟的心,还有太多无法言说的苦楚。 他想,若是能冰封忘却那些回忆衍生出来的苦楚就好了。 谢不虞觉得有些奇怪, 自己明明这么多年来也从未感受到过虞北的温度, 怎的眼下却忽然能确确实实感知到了每一次夹杂裹挟着琼瑶大雪的风, 吹的人冷入骨呢? 第33章 谢不虞摇了摇脑袋, 心想大概是自己有些累到感知错乱了吧。 于是走出了一段距离后, 谢不虞又觉头脑有些昏昏沉沉的, 想倚靠在某个墙角歇会儿, 跌跌撞撞的向着离他近的墙面扶着缓缓行进,但这漫天大雪下的他却越来越四肢无力,终于有些体力不支的靠在墙边。 谢不虞坐在雪地里, 眨了两下眼睛,费力的看看方才远离的那个屋子,仍然烛火通明,像是唯一一个照亮这夜幕里的光源,再瞥了眼还在纷纷扬扬下的漫天飞雪,他觉得眼皮有些沉重。 谢不虞整个人也不知是怎么了,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分豪,他有些累了,想来自己身负不死尘,应当也能扛得住这些寒冷,便决定在此眯一会。 在他闭上眼之后,仿佛是失去了意识一般,原本依靠着墙的身躯也倒在这雪堆里,鼻尖,脸颊,连着发丝乃至衣角的每一寸,都混杂沾染上了满地碎琼。 谢不虞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冰天雪地里,像是睡着了一般,可此时若是有人去探他额头一番,温度便是烫的吓人。 他发烧了。 先前萧瑾酌说带着祝殃铭在这庭院里四处闲逛,实际上是萧瑾酌原想熟悉一下地形,将祝殃铭送回了客房后,自己这便误打误撞竟是路过这屋子附近,恰巧听见那虞北新王不知是在对谁发着火。 萧瑾酌这一转弯的时候便瞧见那屋子的门忽然被人打开,只是隔得太远,仅能见到对方应是个着玄衣且高挑的青年人,萧瑾酌一路隔着距离跟随着那人,再次瞧见之时,只见那人已经失去意识倒在雪地里。 萧瑾酌提着灯笼缓步靠近,在看清此人面庞后,心头蓦地一震,正是在祝殃铭口中“外出办急事”的谢不虞本人。 可他怎么想也没想到与谢从池似乎发生了些争执的人会是谢不虞。 但萧瑾酌此刻来不及细想他与谢从池的一些对话,眼下更深露重,其余人早已熄了烛入了梦乡,萧瑾酌只得将谢不虞背回了自己的客房。 可怜他身处故土,这盏长明灯,却还要旁人来为他点亮。 谢不虞烧的有些神志不清,回了屋子里更是觉得身上出奇的热,手便也无意识的去解身上衣物。 萧瑾酌一探他额头,温度依旧烫手,无奈之下起身去为他打了盆温水来,又放了条毛巾在谢不虞额头降温,一手解开了他上衣正准备替他擦拭。 这一解不要紧,是要命,是心口没来由的疼。 除了青年精壮的上半身,随处可见的伤痕布满了前胸,萧瑾酌将谢不虞翻了个身,原来不仅是前胸,后背也横七竖八的纵横着新伤旧伤。 最显眼的是右肩那里,有一朵藏青色的花此时开的极为妖艳,连带着周围的经脉都染上了这种颜色,一直延伸到手臂、腕部。 若是细看,那形似刺青的藏青花下面,还掩盖着一道长长的伤痕,只是陈年旧伤历经时间磋磨,伤口早就结痂,长出了新肉来,可虽然重新长出了新肉来,那些旧疤却仍然存在着残留过的痕迹。 而每一道伤痕的背后,都是一段已经铭刻入眼前人记忆骨子里的经历。 正如谢不虞本人,从前自以为是的有些事情,假装过去就是真的过去了,可某一天若是再从记忆的废墟里被人扒着拼凑出来,记忆中的滋味翻涌只增不减。 从它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一个锋利的钉子深深钉在胸口,时间沉淀和事物经历只能令其磨去锋芒,但伤痕仍在,永远也不可能磨灭。 萧瑾酌手上擦拭着他滚烫的身躯,眼眸却定定看着肩头那朵花,和不死尘一模一样的花,萧瑾酌也从未见过这般情况,但直觉告诉他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此刻才忽然明白,其实谢不虞从前的潇洒淡定,独属少年人的轻狂,只不过是他装出来的罢了。 原先萧瑾酌还羡慕他身上这些惬意的性情,羡慕的同时却还在庆幸谢不虞幸好是这样的,不似他,被千千万万的束缚绊住了脚步。 可萧瑾酌眼下才明了,谢不虞和自己,其实都一样,一样担负着不可言说的担子,一样背负着那些苦楚的回忆孑然一身前行,只是比谁演的更轻巧,更随性。 他不知道谢不虞肩上这朵不死尘究竟是怎么来的,也没有过问他究竟是不是虞北当年灭族的人。 萧瑾酌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没有怀疑过他。 只是他也没想到,不论是玉长风、还是谢玄微,都是他谢不虞;更没料到他是以这样的身份在异地他乡度过这些年岁。 谢不虞一定还隐瞒了事情对那虞北新王谢从池,倘若他们是从前情同手足的兄弟,眼下却到了这般水火不容的地步,总该要个天大的理由。 从前萧瑾酌也未曾听过他提起虞北有半分雀跃的神情,究竟会是什么理由,令他似乎不得不远离告别自己重兴的故土,偏要走这么一趟弯路,刀尖舔血的事情,怎么会有人是心甘情愿去做的呢。 谢不虞此刻眉头紧皱,身上冷汗直冒,像是在做噩梦。 他不仅是发烧了,不死尘的诅咒也开始不凑巧的时候蔓延,但谢不虞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这种东西,事实上就连他本人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压抑。 萧瑾酌垂眸望着他,心下自然也知道他这副模样是万万不愿意让其他人知道的,还是让祝殃铭用那个假理由糊弄着众人为好,而自己暂且就......替他保守着这个秘密好了。待他醒来,再去询问他的意见。 萧瑾酌苦笑,等收拾完毕替谢不虞掖好被角,心下暗忖道:“看来这几天是要多个人照顾了。” 但此刻躺在床上的谢不虞,却独自承担着不太好受的滋味。 不死尘这种邪物,若是在人清醒的时候发作,倒也还能有几分法子靠着理智硬抗;可如今却在谢不虞昏迷之时发作,若是意识不清的情况下,便会将人心底的重重梦魇呼唤出来...... 得须心性极为坚定之人、抑或是释怀了从前种种的人,才方可从这梦魇中逃脱,否则,此人的意识将逐渐崩溃瓦解在梦境之中,身体也会因为不死尘的毒性逐渐扛不住而损陨。 而此刻,谢不虞正做着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似乎和从前的自己,也重逢在了某一个雪天里。 ———— 梦中。 满屋尽是用绫罗红绸布置的宴席,若是透过轩窗向外看去,才发现不仅是这屋内,入目所见的地方,几乎是整座城......甚至都挂上了红绸,而那些没有绸缎的人家甚至也会在家门口挂上大红的灯笼,以示喜庆。 不因为别的,只是这一天,是虞北迎来新血脉的整月之时。 “真是恭喜夫人喜得双生贵子啊!眼下看来,不仅是虞北的福气,更是咱们行商之人能沾上好运的喜气呐!”屋内这人正举着酒杯向那席位的主人敬去,面上洋溢着喜色。 主席之上的妇人颔首轻声道谢,又以茶代了酒敬过,大家也都知晓她才为虞北添这新的继承,身子骨尚未痊愈,便也毫不在意这些礼节。 身旁的人听闻了也连连附和道:“不错不错,祝兄,还是你们玄天人会说话!你看看,大伙们看看,这档次,一下子可就提上去哩!那可不是俺们只会搬货的粗壮大汉能谈吐出来的哩!”那人说完还朝称祝兄的人挑了挑眉。 在座的人闻言都哈哈大笑起来,主席之位上的男子这番才站起来,向这屋内所有人敬了酒:“谢某在此敬大家,能赏谢某几分薄面,今日能抽出空来,参加吾儿的月宴,这酒,我谢庭先干了!” 台上那自称谢庭的男子语罢便仰头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了。 在那男子起身的时候,其实台下众人也随着起了身,说是薄面不过也是谦逊之词罢了,好在各路行商之人,或者是虞北本地的人,却都是打心底佩服且自愿跟从那男子的,瞧见他一饮而尽杯中酒,也随着一起喝了。 第31章 宁如愿 这场宴席整整续了三天, 不论是平民百姓亦是过路行商,几乎都听闻了虞北的这场喜讯。 风声越传越远,过了几日甚至传到周边的一些邻国, 于是都接连在这几日登门造访, 总有人觉得这是和虞北攀登关系机不可失的时机,当然也会有人觉得这种时候正是分一杯羹的好机会,总之, 各方都心怀鬼胎, 自然是保自身利益为大。 恰巧有个近些年才兴起的小国, 听闻了这等喜讯, 倒是出奇的亲自来祝福,为什么说是出奇呢? 传闻这小国地势环境极为恶劣, 地处大漠黄沙之中, 除了行商这唯一一个利益还算可观, 且又与外界通交易的较好的方式,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出路能足以将它养活。 但不知是此地信誉太好,还是长期积累下来导致出手阔绰了些, 逐渐的竟是各路富商纷纷求着那地行商接头人, 要见他们领头的人, 理由是知晓了他们这地方, 觉得不利后期商路发展, 便好心建议让他们离开大漠。 不过, 不是没有人试图向这里的领头人物提出过迁移地方, 可惜这地方实在是太难找了,每次都得碰那漫天黄沙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