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节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作者:骑鲸南去 简介: 乐无涯,字有缺,取的是“万物有缺”之义。 意思是天底下没什么完美的东西,不必求大圆满,有缺就很好。 结果,乐无涯一不小心,缺大发了。 百官奏参,许罪八十二条。 就差把他“字丑”也算上了。 在一片骂声中,乐无涯病死囚牢,终年二十九岁。 他想,太好了,老子撂挑子了。 这破官谁爱当谁当。 死后四年,他死而复生,再世为人。 把他呼唤出来的小官目色灼灼,言辞恳切:“请君用我之身,为生民言,为不公言!” 乐无涯:“……” 那人满怀期待:“敢问您是哪位贤臣?” 乐无涯咳嗽一声。 ……这辈子可以试着做。 这回,重走拜相之路,乐无涯倒是有了些意外发现。 恨他之人,三千也打不住。 爱他之人,居然也有那么几个。 —————————————————————————— 阅读提示: 1.大家一起狗血修罗场,结局1v1 2.受嘴甜心狠大美人,存在争议行为(阴谋算计别人、重生前有被人安排的假妻子),重生前后都处于万人迷+万人嫌的叠加态 3.按需写实,感情线尤其悬浮,不要问为什么攻都不结婚,问就是大家一起给受守节 4.工作狗,每周5-6更 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天之骄子 升级流 朝堂 正剧 主角 乐无涯(闻人约)项知节 配角 闻人约(明相照)项知是 裴鸣岐 戚红妆 赫连彻等 一句话简介:重开后总有人上门来追情债 立意:为生民言,为不公言。 第1章 再世(一) 腊月二十五,北风呼啸,瑞雪纷飞,天地一色俱白。 在瑞雪兆丰年的美好预兆下,乐无涯的死期即将到来。 大罪八十二条,上至不忠不孝、里通外国、谋杀官员,下到伪造文书、偷盗皇家昭明殿后的橘子,怙恶不悛,决不待时,等不到明年秋决了。 圜狱之内,灯火通明,小桌上的菜肴腾腾冒着热气。 在场的五个狱卒低头屏息,靠墙而立,双目视地,十分谦恭。 一刻钟后,牢头带着一身风雪气息独自返回。 他摘下斗笠,呵了呵手。 见他去而复返,几名狱卒纷纷松了口气。 ……看样子,贵人是送走了。 一名狱卒殷勤地接过了牢头的斗笠,一眼扫到上面鹅毛大的雪片,感慨道:“老天爷呀,这雪下的。” 另一名年轻狱卒给牢头拉开凳子,低声说:“这么会子功夫,这都是第二个来探他的了。” 牢头坐定不答,揭开酒封,给自己倒了一满碗,又夹了一箸牛肉扔进嘴里。 这酒肉是贵人带来的。 他们不吃不喝,容易得罪贵人。但吃了喝了,万一里面加了不干不净的东西,致使看管不力,犯人外逃,那他们也是脑袋不保。 所以,这份礼一般是当值的牢头来享用。 究竟是口福还是毒·药,他一人消受即可。 这是乐无涯还是圜狱的头儿时定下的规矩。 牢头沉默着连吃带喝,其他狱卒则集中到另一张小桌上,就着清粥小菜,过他们的小年夜。 有人问:“正日子是明天,还是后天?” 另一个人回答,声音闷闷的:“还没打更,后天绞刑。” 一个面嫩的狱卒左右环顾一圈,把声音压得极低:“可我下午去瞧过他……许是活不到后天了。” 其他狱卒都沉默不语。 只有一个比那小狱卒早进来几个月的狱卒接了腔:“这不是刚好?左右与咱们是无干的,没短过他吃喝,也没动过刑,只能说他好福气。” 年轻狱卒疑道:“‘好福气’?” 稍年长的狱卒吱喽一口喝下一杯米酒,声音不由得大了些:“我倒是想像他,这一辈子福享了,钱挣了,名有了,郡主也……是吧,一辈子要风得风,要雨来雨,就最后这半年,啪嗒,从天上掉下来,那也算值当了!瞧他病得那样,最后保不齐还能捞个全尸呢。” 年轻狱卒颇不认同,说:“我还是选长命百岁吧。” 狱卒的说笑声,被深廊那端传来的声音打断:“喂,来个能喘气的。” 大家停止了传杯递盏,默不作声地彼此交换眼神: ……他不是几天前就听不清人说话了吗? 见等不到回音,那声音直接点了名:“想长命百岁那个。你过来。” 小狱卒脸色一变,目光求助地看向牢头。 牢头挺沉稳地一点头,示意他可以去,顺便举碗,将烈酒一饮而尽。 他的嘴巴里空空荡荡,没有舌头。 年轻狱卒略怀忐忑地走向了黑暗之中,在一间牢房前站定。 那位从一人之下、九天之上摔下来的犯人,如今静静坐在阴影,看不清面目。 他本该是躺着的,此刻爬起身来,一头长发无有束缚,顺肩披下,呈现天然的波浪卷曲, 他越是病得厉害,越显出他的杂种本色。 人都说虎死不倒架,狱卒看他一眼,便很快恭敬地垂下了头。 狱卒低眉顺眼:“爷,您吩咐。” 那人笑了一声,但马上剧烈呛咳起来。 那是病入膏肓的咳法。 好容易稳住呼吸,乐无涯带着笑音反问:“我还是爷?” “这里好歹是圜狱。”年轻狱卒低眉顺眼,“您再怎么着,也算咱们的爷。” 乐无涯不置可否:“那等你家爷死了再说坏话吧,用不了一时半刻的。” 年轻狱卒一噎,又快速用余光扫了一眼乐无涯。 他还是瞧不清他的脸,只能看清他蓬乱发丝下那双星辰一样的眼睛。 乐无涯双手撑住床面,吃力地把自己摆正些:“回光返照,没见过啊?” 狱卒眼观鼻,鼻观心,相当老实。 乐无涯:“你刚刚说,你想长命百岁?” 因为不知道乐无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狱卒不敢应声,闭口不言。 “嗳,想不想在历史上留个名?”乐无涯的咳喘声里带着促狭的笑意,“那才是长命万万岁呢。” 狱卒赔笑:“爷,您抬爱,小的不敢。” 乐无涯亲切地对他招一招手:“小哥,你过来,我有几句话要说。” 狱卒不上前:“爷,您定的规矩,我们不能对外传话。” “我定的规矩,我自然知……”乐无涯的话语被一阵密不透风的咳嗽打断,缓过气,再抬起眼时,色泽偏紫的瞳仁如横流水波,看上去像足了妖孽,“你既是决心不为旁人传话,又怕什么?我说,你听着就是了。” 狱卒无法,只得上前一步,把腰弯得更低。 即使乐无涯病成这样,他也不敢近前。 ……说来迷信,他瞧乐无涯邪门得很。 与他对视久了,总觉得会被此人附身。 …… 一夜豪雪过后,天晴了。 太阳像是被雪洗过,炽白明亮地悬于天际。 狱卒跟着内侍,自宫中跸道上匆匆而过,低眉顺眼,心中忐忑。 由于不敢左顾右盼,直到走到昭明殿前,狱卒才注意到,殿前跪着一个雪人。 他膝下雪积三寸,大概是从昨日雪降前就跪在这里了。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2节 但凡能跪在这里的,身份都低不了。 狱卒小步趋近,对那人行下一个大礼。 那人倒是很礼貌,抬眼看清狱卒的服饰品级,对这么个小人物点了点头,权作回礼。 引路的内侍一直欠身候在旁侧,等狱卒起身,理好仪容,才请他入殿。 直到踏上銮殿,跪倒在地,狱卒仍然如在梦中。 他起先并不明白,乐无涯明知道圜狱规矩,却还要人为他传话。 直到今晨接到陛下召见的口谕,狱卒才终于明白乐无涯的话为何意。 ——乐无涯到底是陛下倚重的人。 他临终说了些什么,陛下必然是要听上一听的。 然而他说的那些话,实在是…… 只是就算乐无涯的遗言再荒唐,他也没有隐瞒不报的胆量。 狱卒把额头贴在地上,尽量吐字清晰地回报: “回皇上,罪人乐无涯说……他是断袖。” “这些年来,有所隐瞒,愧对郡主。” “他说,这些年来,谢皇上栽培重用之恩,罪人乐无涯无以为报,唯期来世,必有报偿。” 下面候着的三位大臣本来已经各自打好腹稿,不管乐无涯是乖乖领旨领受雷霆君恩,还是要发表大逆不道的狂言悖论,他们都早就备好了应对之词。 结果,乐无涯的第一句遗言就成功噎住了几位大员。 殿内一片尴尬的沉默,唯有两名随侍的史官飞快交换了视线,又不约而同地垂下了眼。 温文尔雅的皇帝神色一敛,张开眼睛,一双凤眼投出审视目光。 狱卒冷汗横流,心中叫苦不迭。 他虽然年轻,阅历浅薄,可既是能进圜狱,也是读过四书五经、明白人情世故的。 乐无涯的遗言,都是冠冕堂皇的好话,尤其是下半句,可以称得上恭敬顺从,根本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但是,一结合他上半句话,就全变了味道。 谁都知道,乐无涯是天生的俊杰之才,十八岁就军功卓著,十九任少保,这些年平步青云,圣心独宠,是陛下的臂膀心腹,大虞的肱股之臣,如今造恶八十二条,陛下也只是赐死,而非凌迟,甚至亲口赐下恩典,不株连乐家…… 难不成,陛下和这乐无涯真有点什么不可言说的…… 这些大不敬的想法,狱卒只敢在来前寻思过,如今他是半点旁的心思都不敢有,一心等待陛下的问话。 他听到陛下问他:“没有其他的了?” 狱卒小心回道:“回陛下,罪人乐无涯没再说其他的。” “你叫什么名字?” 狱卒受宠若惊:“小的名唤张云。” 那来自云端的声音波澜不惊:“你的话传得很好。下去领赏罢。” 张云礼数周全地谢了君恩,迈出昭明殿,一口气呼出,一身冷汗才哗的一声,争先恐后地涌出。 他不敢多做停留,抬步下殿。 当他再次路过殿前,跪在殿下的雪人仰起脸,轻声问道:“乐无涯,死了?” 狱卒这才看清他的脸,大惊之中连忙跪下:“回六殿下的话,罪人乐无涯,昨夜……确实因病亡故。” 闻言,六殿下项知节缓缓起立,一身白雪落下,肩侧一转,在初阳下微微反光,竟然结了冰。 张云不敢与其对视,伏得更低。 项知节徐徐吐出一口气。 他注意到张云汗透衣衫,头顶甚至冒着腾腾的热气,眉眼柔和了些:“你莫怕,我只是……问……想问一问。” 张云不敢多话。 眼前人的气色奇差,唇色惨白,显然是力竭体虚,只是简单说了这一句话便剧烈咳嗽了起来。 他分明是这样温柔地宽慰着旁人,但在张云看来,他似乎已经要融化于这风雪之中了。 张云双目视地,恭谨道:“小的……” 他眼前洁白的雪地上,忽然落下了两三滴殷红。 耳边响起了内侍惊惶的尖声:“哎哟!六殿下!” 张云惊愕抬头。 项知节捂住嘴的指缝间源源不断溢出鲜血,随着咳嗽,他的身形慢慢向下委顿。 在项知节即将倒下时,一人快步而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张云本欲起身搀扶,看清来者面目,顿时又跪倒在地,慌得声音发颤:“……七、七殿下……” 七殿下项知是与六殿下项知节一母同胞,相貌仿佛,一眼看去,简直是不分彼此。 项知是一语不发,动作迅速地搭上项知节的手腕,为他号脉诊视。 片刻后,他对旁边焦急的内侍道:“皇兄在此跪得太久,寒气侵体,又心火沸腾,以至于此。请李公公快点请太医来,并请您禀告父皇,可否将皇兄暂时移至观麟阁休息?” 这内侍方进内廷侍奉不久,只做接引工作,突逢变数,一时反应不及,如今七殿下给指了明路,他连声唱喏,匆匆向殿内走去。 慌乱之下,他根本来不及想,为何自己还没见过七殿下本人,他却会如此自然地称他为“李公公”。 吩咐过后,七殿下垂下眼睛,给六殿下擦去嘴角的血。 然而,他低头看向六殿下的神情意外冰冷,殊无温度,带着审视和淡淡的漠然。 但等他再抬起头来,便又是温柔斯文的君子相,仿佛真的同六皇子兄友弟恭,是一个关心兄长身体的好弟弟:“你将老师的死讯告诉六哥了?” 张云不敢称是,也不敢称不是,连续磕了两个头,算是默认。 七殿下又问:“父皇传你来此,是老师临终前留了什么话吗?” 张云不敢应答,沉默以对。 “父皇不准你说?”七殿下用和六殿下一样温柔的腔调发问:“……还是,张大人心想,我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而已,不配得到张大人的一句回禀?” 张云顿时毛骨悚然。 他怎么知道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的姓氏?! 不过,陛下也确实没有交代,不许他把乐无涯的遗言告诉旁人。 思及此,格外惜命的张云慌忙把一个头磕在地上,把乐无涯那句荒唐的遗言按原话转告。 六殿下并未昏迷。 他吃力地转动了脖子,朝向了张云。 而七殿下眨了眨眼睛。 周边的风声太大了,他许是听错了。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乐无涯说,他是什么?” 这句话对向来以君子面目示人的项知是来说,很不寻常。 因为他甚至忘了要装腔作势地称呼乐无涯一声老师。 “……断袖。”张云硬着头皮,咬牙回道,“乐无涯说,他是断袖。” 兄弟二人的双手在袖中不约而同地攥紧。 项知节闭上了双眼。 项知是的呼吸变得深重。 周围一时静寂,唯余风雪阵阵,轻巧地卷走了一腔不可言说的心事。 …… 五百里之外,大虞与景族的边境和谈正在进行。 此次和谈关乎休战,看似是个重大议题,实际上推进得异常顺利。 原因很简单:两边都没钱了,亟需休养生息。 既然大家止息兵戈的意愿都强,因此和谈成了按部就班的走过场。 白日的和谈过后,晚上便是宴饮歌舞,觥筹交错。 此次和谈团的使团长、定远将军之子裴鸣岐对美艳的景族舞姬并不感兴趣。 他用指尖蘸着酒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勾勒着一条回上京的路线图。 ——乐无涯的斩期,该在明日。 他结束了这次边境和谈,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地赶回京去,也赶不上他的斩刑。 ……他的死又有什么可看的?! 裴鸣岐心烦意乱,一把抹去桌子上的酒水,攥紧手掌,眉尖蹙起,耳畔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了乐无涯那清朗的少年音:“嗨!!” 他扭过脸去,看到的不是异国华彩缤纷的王宫殿宇,而是青墙黛瓦上一张青葱的少年面孔。 对方高高扬起了酒壶,顺便将一条腿跨过了墙:“小凤凰!一起来喝酒啊!” 裴鸣岐一眨眼睛,隔着遥远的时空无声地回应他:……死乌鸦。 你为何会沦落至此? 若是没有发生那件事…… 思及此,他目色一沉,看向了上位的景族首领赫连彻。 景族盛产美人,但赫连彻绝不属此列。 他有一半的衍族血脉,天生一副高大身量,由于是在马背上得到的尊位,他自有一番战火鲜血淬炼出的英武威严,不苟言笑,坐姿笔挺,丝毫不掩通身精悍的武人气度。 唯一让他看上去有几分美人色彩的,是他一头长而蓬松的卷发里用紫檀珠编出的一条细长的小辫子。 ……这点倒是与乐无涯很像。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3节 他那一头卷毛向来难打理,索性就毫无规矩地散着,还是裴鸣岐自己看不下去,找了把小梳子,把他按在镜子前,一点点对付他的头发。 “小凤凰你快点啊。”耳畔又是故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和他本人一模一样,“梳完了我们出去玩!” 他的漫想被一阵有力的脚步声打断。 回神后,裴鸣岐觉得自己当真可笑:怎会这样频繁地想起乐无涯来? 他与自己,早已不是同路人。 但他的死,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裴鸣岐攥紧了酒杯。 ……所以,他冒了天下之大不韪,一定要救他出来。 今日晚上,乐无涯将“暴毙而亡”。 他已经疏通好了关节,到时候,裴鸣岐会把他带回来,关在后院里,押着他把病养好。 旁人一直说他有病,裴鸣岐却不大信,因为实在是见惯了他活力蓬勃、生机盎然的样子。 他多会爬高登墙?多会弓马骑射? 裴鸣岐至今都不能忘怀,乐无涯少年时一手建起的天狼营在冬日雪野上肆意驰骋的景象。 乐无涯宛如头狼,呼啸着,带着一群勇武的兵士,金盔白马,纵横穿插,宛如奔流入雪海。 即使后来生分了,裴鸣岐偶尔还是会梦到他揪自己盔缨的样子、来爬自家的墙头的样子。 他那时候笑得又野又漂亮。 中断了想象,裴鸣岐举起酒杯,转头看向那匆匆上殿的、斥候打扮的景族人。 来人显然是长途奔袭而来,却殊无倦意,反倒是兴奋异常,将一个扶胸跪礼行得异常铿锵,单膝叩在石板上,溅起一片仆仆风尘:“王上,上京有重要消息!” 赫连彻的声音沉郁漠然:“何事?” 这兵士目色带光,字字清晰地回禀:“回君上,那乐无涯已于昨夜病死牢狱了!” 裴鸣岐霍然起身,手里的酒杯倾覆,直落到桌面上。 ……他与乐无涯约定好的不是今日吗? 见裴鸣岐反应如此过激,副使团长的脸都绿了。 这可是外交场合! 少将军饶是和乐无涯再交好,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怎可当着外族人的面这般失态?! 在副将心急如焚时,一个低沉中带了点颤抖的声音从上位传来:“……再说一遍。” 副使团长:……啊? 那兴冲冲的兵士也蒙了。 据他所知,君上与那乐无涯曾有不解之怨,血海之仇。 他本以为自己是在报喜。 兵士刚刚诧异地抬起半个脑袋,就见一张桌案向他劈面飞来! 平素如龙一样威严漠然的赫连彻从珠帘内快步而出,眼里的阴影如洪水一样漫开。 他推开桌案的手控制不住地发着颤:“再说一遍。” …… 乐无涯本人其实并不关心他的身后事如何。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要被人骂烂了。 他死前寻思来寻思去,还是觉得亏。 他生平最擅算计,还没做过这么大的蚀本生意。 于是他灵机一动,决定用一个“断袖”的名声绑着皇帝老儿。 这人最爱清名,自己这一壮举,足可延绵万代,恶心他生生世世。 乐无涯唯一的遗憾,是他还没来得及听到小年夜的打更声,人就要没了。 他本来还想坚持一天的。 他最好的学生知节说过,他只要再坚持一天,他能劝得皇帝老儿在节前不杀他。 知是那小兔崽子也说,他活过这个小年夜,就还有生路。 小凤凰更是叫人头疼。 平时看上去那么忠直的一个崽,居然想得出让他在圜狱假死的奇招,也不看看这里原本是谁的地盘,假死岂有那么容易。 他又一次辜负了所有人,可这次真不能怪他。 他已经很努力地活下去了。 无奈天不予也。 乐无涯清楚,自己一身伤病,又多思多虑,死得早应当应分。 但他早已习惯思考,死前仍然不改多年恶习,想东想西。 因此,当他再度睁开眼时,出于习惯,在几瞬之间便迅速恢复了思考能力: ……这哪儿? 这里当然不可能是圜狱。 他所在之处,是一间挺古朴规整的内宅厅堂,大门紧闭,红烛高烧,喜庆得宛如洞房,明艳得带了几分诡异,以至于墙上皆是光怪陆离的烛火倒影。 颈部传来阵阵疼痛。 乐无涯强忍着呼吸不畅的窒息感,摇晃着站了起来。 从逐渐舒展开的高挑身量,乐无涯判断,自己就算转世,也绝不是规规矩矩地投了胎。 好容易站起身来,乐无涯又是一阵头晕目眩,站立不稳,向前倒去。 一只手突兀地从旁侧探出,搀扶住了他的手臂。 乐无涯眨了眨眼。 倘若他没看错的话,那手臂是半透明的。 他抬起头来,余光瞥见了屋内的一面铜镜。 镜中明明只有自己一个人。 乐无涯想,不至于吧。 他活着的时候的确是挺缺德的,就连死的时候都想方设法地脏了皇帝老儿一把。 可平白夺去无辜之人的肉·身,那可是缺了大德了。 好在他眼前的人比他更困惑:“这……?” 此人一发声,乐无涯便一眼瞧出,这是个老实人。 乐无涯作为资深奸臣,最爱的就是老实人。 他索性先声夺人,马上摆出清澈无辜的面孔:“这是何地?你是何人?” 乐无涯向来最是会演,神色是真切的困惑,顺便把此人此地打量了个遍。 外面已是夜色幢幢,自己却是一身严谨官服,鸂鶒绣、银革带、药玉佩、三色绶带,典型的本朝七品文官的打扮。 穿得这样庄重,参加上京五年一轮的朝觐考课都算仪容合格了。 这大晚上的,他作此打扮,意欲何为? 乐无涯心有猜想,仰头看向房梁。 那里悬挂着一条白绫,一头紧缚在椽子上,另一头滑脱了,在半空微微摇荡。 旁侧的小桌上,摊放着一本奏折,上面那笔簪花小楷,是上一世的乐无涯最羡慕的规整漂亮。 ……然而,那一笔一划,皆为朱砂所写,不像是什么正经奏折。 乐无涯眉头微蹙。 眼前原主刚要开口,乐无涯便打断了他:“你自寻死路,是有冤要诉,意达天听?” 原主张了张嘴。 他能做到七品知县,自然不难发现,这个不期而至、占据了他身体的游魂绝非白丁,且见识不凡。 困惑不安间,他乖巧作答:“是。” 乐无涯皱眉。 皱眉并不是因为这小子要死谏。 人活一世,总会碰上些难解之事,受些冤屈。 此人官至七品,虽然是个芝麻小官,可无缘无故地在任上一脖子吊死,上面也不可能不派人来查。 到那时,他蒙受的冤屈或许可解。 从古至今,总有人用自己的命伸冤,这不足为奇。 可乐无涯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这人心重,只要觉得不对,就非得当即想通不可。 乐无涯扯了扯衣领,残存的窒息感叫他很不舒服。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原主试探着答:“我……下官……闻人约,字明恪。” 姓闻人? 乐无涯心中疑云愈浓:“景族人?” 原主点头:“是,下官的父亲原是景族人……” 问到这里,乐无涯乍然意识到是哪里不对了。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4节 ——景族、奏折的格式、衣服的形制。 如此明显的问题摆在这里,他却没能即刻反应过来,可当真是被吊昏头了! 他怀着满腔不妙的预感,问:“闻人先生,如今是何年何月?!” 闻人约:"回先生,如今是大虞天定二十五年……" 乐无涯:“……” 完蛋,怎么才过去四年? 皇帝老儿怎么还没死? 作者有话要说: 《虞史奸臣传·乐无涯》乐无涯,字有缺,不知何许人也。天定十一年进士。少风流疏狂,洵美且都,白马金鞭,常走于街市,时有人掷物于地,盼停多刻,寄迢递之思……帝幸之,遂日骄。……获罪八十二条,瘐死狱中。帝闻,传守卒相问。守卒张云言,之情之恩,有死未报,期来世报偿。帝唏嘘,命有司营葬。 《虞史能臣传·乐无涯》……才为世出,帝召其授皇子弓马骑射。……有才而放旷,初任三月内,审积案一千二百余件。……创圜狱。……一人成党,只手覆天。 《虞史名臣传·闻人约》闻人约,字明恪,天定二十五年,以监生授南亭县县令。 第2章 再世(二) 闻人约不懂乐无涯的神情为何会突然变得那样复杂。 他也没有心思去想了。 在低低咳嗽两声后,闻人约的形影愈发孱弱透明。 乐无涯若有所感,抬手反握住他的手臂。 方才闻人约还能出手扶住自己,可才过去这么短时间,他便明显虚弱了不少。 再这样下去,不消几个呼吸,他就要消逝当场了。 说来也怪,当乐无涯碰到闻人约时,虽然有一股冰冷的倦怠疲乏自心底涌起,但闻人约透明的魂魄竟凝实了一些。 察觉到体内精力的流逝,乐无涯却并未松开握住他的手,反倒紧了紧力道,拉着他的魂魄向外走去。 “告诉我哪里能找到快死的或者刚死的人,越快越好。”乐无涯简明扼要道,“你要死了。” 闻人约未能领会他的意图:“我一死不足惜……” 乐无涯不理会他的慷慨壮言,直接回问:“你死了我怎么办?” 闻人约一愣神间,就被乐无涯扯了出去。 乐无涯现在除了知晓闻人约的名姓外,其他统统一无所知。 闻人约要是个白丁倒还好说,偏偏是个官儿。 官职不论大小,身在官场,便有百般纠缠,千般复杂。 闻人约要是没了,他这个来自四年前的不速来客还活个什么劲儿? 眼前,闻人约危在顷刻,乐无涯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找个将死之人的身体,把他塞进去。 他并不想现杀一个。 他乐无涯这么做没问题,可闻人约是个清清白白的人,自己不可为他惹麻烦。 这事过后,他还得设法把这身体还给他。 乐无涯边走边道:“快想,哪里会有。义庄、牢房、墓地……” 言罢,乐无涯举目一望,恰好碰见一个书吏托着一盘卷宗路过月亮门,马上出声唤他:“你,过来。” 书吏一愣,转身面对了他。 借着月色,乐无涯轻而易举地看到他手中卷宗上系着的青色绦子,上面注着编号。 这些都是刑事案卷。 紧接着,他心中一酸,又是一喜: ……他居然看得清了。 刑房书吏小步趋前:“太爷,什么事?” 乐无涯答:“找人,备轿,去——” 乐无涯微微偏头,看向闻人约,示意他快给出目的地。 闻人约心中大抵也有了目标,声音微妙地低落了下去:“去南城监房。” 乐无涯斩截利落地补全了他的指示:“——南城监房。” 书吏明显怔了一下,反问道:“这么晚了,您老去那儿做什么?” 乐无涯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看这书吏惫懒闲散的态度,乐无涯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旁人看不到他身边闻人约的魂魄。 第二,闻人约本人没有丝毫威信可言。 乐无涯颇觉怪异。 本朝任用官吏,向来采取回避制,县官不可在自己的家乡任职。而三班六房的胥吏则不讲究这一套,多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地头蛇。 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这表面功夫总还要做一做的罢? 闻人约吩咐已下,他不仅不挪窝,哪来的胆子当面反问他? 乐无涯笑眼一弯:“你叫我什么?” 书吏一怔,迟疑着应道:“……‘太爷’?” 乐无涯:“哦。我还以为你是我太爷呢。” 小吏们最是会看神色、辨话音,乐无涯的阴阳怪气,这书吏也听得分明。 他立马一揖到底:“太爷别上火,小的这就去备轿,您稍等。” 他嘴上殷勤,动作麻利,一溜小跑着走了。 但乐无涯也隐隐瞧出门道来了,问闻人约:“他会老老实实给你备轿吗?” 闻人约苦笑着摇头。 他支使不动这班小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偏偏他们态度绝好,当着他的面,对他的指示是满口应承,一转眼就跑得没影儿了。 延误了事情,闻人约要追责,他们还抹着汗点头哈腰、自揽罪责,还有一班本地胥吏在旁七嘴八舌地帮腔,说来说去,都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都有了不得的要事要办,仿佛闻人约若是惩罚他们,便是不分忠奸、不辨是非。 闻人约罚过,也赏过,始终是收效甚微。 得知此事,乐无涯也不再废话,直拉着他去了马房。 这位年轻的县太爷说话再不顶用,县衙里的一匹马总还是用得了的。 看乐无涯选马,闻人约乖巧立在一侧,心有惴惴:“您知道要怎么做吗?” 乐无涯选了一匹最漂亮的,飞身上马,带着文人的疏朗、武人的潇洒,熟练地调拨马头,答得也是干脆利索:“不知道。总之先把你塞进去再说。” 说着,他对闻人约伸出了手:“走啊,闻人贤弟,给你找活路去。” 闻人约向上仰视着他,呆愣片刻,顺从地将手交到了他的掌心。 月光如清盐,薄而均匀地洒下。 乐无涯现场给自己签发了一张通行令,随即与一个行将消散的魂灵同乘一骑,在寂静的寒夜里纵马驰骋。 冬夜的冷风格外能让人头脑清醒。 众多刚才来不及细想的念头伴随着夜风滚滚而来。 与很多人相关的记忆翻涌如浪潮,都被乐无涯默默按下。 乐无涯微微垂下视线,单手持缰,另一只手将闻人约冰冷的手扣在掌心,揽在腰际。 这样能保他不会立刻消亡。 此时此刻,乐无涯也极需要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 哪怕他与他今日之前还素不相识。 除此之外,乐无涯另有自己的一番盘算。 以闻人约如今的状态,未必能撑得到南城牢房。 就算他撑得到,谁能保证他能成功上了那人的身? 因此,在闻人约灰飞烟灭前,乐无涯需要探听到尽可能多的情报。 他问:“这里是何处?” 闻人约与他想到了一处去,知道自己是朝不保夕,或许下一刻便会消散,加快语速,答道:“益州,南亭县。” 大虞全境地图,乐无涯烂熟于心,对这小小南亭县,也略知一二。 这是景族和大虞交界处的一处县城,本身不算富庶膏腴之地,但颇具地利,有一条水道经过此地,还有一座规模不小的桥,常有商贾往来。 乐无涯又问:“编户几里?1” “十里。共计一千一百户,人口六千四百口。” “近一月内刑案多少?民案多少?” “刑案一件,民案三十一件。” 又问了几样问题,乐无涯的心里已经有了数。 闻人约虽是虚弱,但对答如流,声声有应。 他的确年轻青涩,还有点呆,却绝不是两眼一抹黑的糊涂官。 那么问题便来了。 他不过二十五六岁,便有了七品官职,这样的青年才俊,前途明明无限,脾气看起来也不坏,将来升官进身,这些胥吏若肯花心思讨好他一二,将来求个鸡犬升天,也不算太难。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5节 可瞧那刑房书吏对闻人约百般敷衍的态度,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仿佛他一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 为何他这样不受待见? 很快,乐无涯想到了一种可能:“……你不是正经科举上来的吧?” “……是。” 闻人约一愣,不晓得乐无涯为何会看穿这一点。 不过他当真老实,问什么便答什么:“下官的官位,是捐官所得。” “原来考到哪一步了?” “贡监生。乡试第六名亚元。” 乐无涯再度挑眉:如此年轻,都考到举人了? 他问:“那如何不再接着考下去?” 闻人约轻轻叹了一口气,据实以答:“考上举人那年,下官二十二岁,不料家慈病重弃世,我因此守孝三年,心志渐渐有移。” “下官本一驽钝人,并不乐于为官,家慈逝世后更是如此,只盼守在父亲身侧,伴他终老。” 闻人约垂下眼睛,目色忧郁:“家父世代贩米,家有薄财,始终盼我登科入仕、光宗耀祖。前年江南旱灾,家父捐出半副身家济民,帮家乡人渡过难关。当地布政使司江恺对家父赞赏有加,稍加运作,下官便因纳粟求官,得了一个候补位。” 乐无涯点点头。 这就对得上了。 非科举的出身,让官场中人瞧不起他;商贾的出身,让小吏也瞧不起他。 难怪他处处受限。 但这好像也不大对劲。 尽管南亭县位在边陲,算不上什么富庶之地,但好歹占个地利之便,不算肥缺,也算不得什么苦缺难缺。 这样的好地方,一堆人抻着脖子等呢,哪里轮得到一个小小贡监生飞快上位、捞这么个实职? 此事与眼下之事关联不大,乐无涯在心底记下,又问:“你可有妻子家小,友人心腹?” 他买了一屋子红烛,轰轰烈烈地闹自杀,怎么也没个贴心人拦着? “下官未曾婚配。小厮过去是有的,随我一同长大,可他随我坐船上任时,贪看风景,失足落水……” 乐无涯攥住他的手微微发力。 对他乐无涯而言,此人无牵无挂,无亲无朋,甚好。 对闻人约本人来说,几多痛苦,几多孤独,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乐无涯单手持缰,一路洒下清脆蹄音之余,问到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去牢里?你打算去上谁的身?” “牢里关着一个人。我知道他快要死了。”闻人约说。 乐无涯:“什么人?” 闻人约沉吟。 乐无涯以为他在酝酿,等了很久,仍然没有等到回音。 乐无涯用胳膊肘轻轻撞他:“哎,哑巴啦?” 闻人约眨眨眼,觉得这位意外上了自己身的好人很是风趣洒脱,年纪和自己应该差不许多。 思及此,他略略放松了一些,不再以“下官”自称:“他牵涉一桩大案,被指为谋逆,证据确凿,老母也被牵连下狱。他大病不起,眼下已是油尽灯枯。我认为他是被诬告的,不愿将现下的案卷上报,盼能再加详查。但事涉谋逆,兹事体大,知州大人亲来查问多次,催我快些呈递案卷。我不愿违背本心,但见他本人将死,母亲也受苦,实是不忍……” 由于魂魄虚弱,闻人约的话音听起来温柔而飘渺:“其实我并不知我是对是错,说得多了,许是会干扰您,便言尽于此罢。” 这番话大出了乐无涯的意外。 他想到了一个有些离谱的可能。 闻人约朝中无人,人微言轻,所以他上吊轻生,血书上奏,难不成是为了用自己的命,以达天听,好救那人的命? 闻人约出身再怎样不正,毕竟如今已是朝廷命官。 他自己的性命,是他除了行贿之外、在官场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筹码了。 “你求死,是为一个犯人乞活?” 闻人约羞赧。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蠢。 “是……我实在没办法。我未经科举,京中无师无友;我才上任半年,和谁都说不上话。我写了折子,向知州陈明情况,可已被打回两次。我实在无法可想,能用得上的,只有我自己了。” 乐无涯:“……那犯人是你的朋友?” “非也。”闻人约答,“他是本地的生员,和我非亲非故,之前也没打过几次照面,年岁……同我也差不很多,不是比我大两岁,就是比我小两岁。” 这下,乐无涯信了,他们是真的不熟。 “……你便肯为他而死?” “我是他们的父母官。我想,若真是他们的父母,该当如此,何惜此身?” 闻人约顿一顿,轻声道:“到了。” 眼看着夜色中朦胧出现了南城牢房的轮廓,乐无涯轻扯马缰,刹住了马。 这一路上,他们折腾出的动静不小,牢门前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地向他们张望。 乐无涯一甩袖,好让虚弱的闻人约先下马:“你先进。” 闻人约扯住他的袖子,翻身落地后,却并未马上松开他。 他一张脸透明如纸,一双眼却是目光灼灼:“多谢先生。不管此去如何,都谢先生肯听我说话。” 乐无涯高坐于马上,被他扯得微微俯身,和他对视。 闻人约带着那样期盼的目光,仰望着自己这样一个占据了他躯壳的孤魂野鬼,没有悲愤,没有遗憾。 他问:“敢问先生,是哪位贤臣?” 乐无涯:“……” 对不起,本人确是本朝名臣。 至于是哪一方面的名,就很难说了。 但他不能够实话实说。 因为闻人约正在用一个将死之人的眼神望着他。 乐无涯不懂鬼神之事,也不知道闻人约附到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上,究竟能不能活。 或许自己这个鸠占鹊巢的人,会在他死后被踢出这具躯壳,也未可知。 他们两个都是命途难卜。 所以,他到底该给他留个好的念想。 于是,乐无涯面不改色道:“顾其贞,字恒之。” 那是先帝朝中一位探花郎,官至庶吉士,素有才名,德行贵重,可惜天不假年、英年早逝。 闻人约对他深深一揖,转身步入牢中。 乐无涯翻身下马,仰头望向熠熠明月。 ……世事啊,世事。 自从睁开眼,他便被一脚踹回了这尘世间。 乐无涯长在锦绣堆中,虽是懂得官场心肠、人心文章,可到底不曾从底层做起。 出身、功名、人脉,上辈子乐无涯触手可及的东西,闻人约一概都无。 想到这里,乐无涯露出了一点笑意。 这样也挺有意思,不是么? 乐无涯抬手摸了摸颈部,上面仍有浮凸的勒痕。 好在这一身官服足够严整,能够将这抹痕迹掩藏起来。 同时,乐无涯余光微动,看到门口等候的守门狱卒交换了一个鬼鬼祟祟的眼神。 乐无涯视若无睹,主动迎上前。 有一人大概是得了通传,很快讪笑着小跑迎上前来:“太爷辛苦。” 乐无涯坦然反问:“你是?” 小吏多如牛毛,他一个县令大人,没必要一一记住是谁,问一嘴也无妨。 来人果然也不以为意,弯了弯腰:“太爷贵人事多,怕是忘了小的了。小的是今日值夜的牢头,叫陈旺的。” 乐无涯点头,表示知道了。 陈牢头:“这么晚了,太爷有何要紧事办,托张书吏来一趟不就成了?” 乐无涯哟了一声:“我来一趟,累着你啦?” 在陈牢头揣度他这句话是讽刺还是好意时,乐无涯掏出了随身的荷包。 闻人约上吊自尽前,心乱如麻,也没来得及把自己的荷包清空。 乐无涯从里面捻出了两块碎银子,随手一抛:“拿去。太爷此来,专程请你们喝酒。” 陈牢头上手一接,便知道了分量,欢喜之余,也就没在乎乐无涯这股由内而外浑然天成的纨绔公子劲儿:“谢太爷赏!” 闻人约在官场里条件再差,至少有一点比旁人强: 他家里经商,至少有些浮财傍身。 既是拿了钱,陈牢头也不装傻了,试探着问:“太爷还是来找那明秀才?” 乐无涯一摆手:“知道还不带我去?” 陈牢头笑盈盈地连连哈了几下腰:“太爷请!” 乐无涯走出几步,发现他只是伸手指引自己向前,本人则站在原地不动,便留了个心眼,在越过他所站之地半尺时,用余光向后一瞥—— 陈牢头悄悄冲两名狱卒打了个手势。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6节 两个狱卒显然都懂了他的意思。 在乐无涯随陈牢头离开十数步开外后,他闭上眼睛,好让听觉更灵敏。 身后有匆促的脚步声遁入夜色之中。 ……有个狱卒擅自离岗,找人报信去了。 显然,官场不捧钱场,只捧人场。 饶是闻人约再有钱,也不妨碍人家收了钱、不办事,还要急吼吼地跑去跟他们真正的主子通风报信。 不过,乐无涯并不惆怅愤懑。 相反,他感觉还挺自在: 不管人事如何更迭,至少这官场还是他死前的那个死样子。 感觉像回家了一样。 第3章 再世(三) 乐无涯走过阴暗、冰冷的监狱长廊,真真是恍如隔世。 在他闭上眼前,还是待死的囚徒。 大梦一场后,再度睁开眼,竟是天地焕然了。 在前往“明秀才”所在监牢的路上,乐无涯抽空想了想,为什么自己会在一个寻死的小县官身上复生。 这若是老天爷有意为之,那证明老天爷是真不长眼,不开眼看看这天下受苦的芸芸众生,偏要眷顾自己一个烂人。 乐无涯还未想出结果,提灯引路的陈牢头便站住了脚,冷喝道:“姓明的!起来!太爷来瞧你了!” 那牢笼在监牢的最深处,四周的囚笼都是空的,不见窗户,黑不透光,陈牢头手提的纸灯笼,仅能照亮身前三尺灰地。 牢笼中一双苍白的脚被光照到,像是畏光的虫子,受惊似的蜷了蜷。 乐无涯听到一个嘶哑声音从那极黑处传来:“小人,小人有罪。但请饶家母性命……” 陈牢头回过身来,道:“您瞧,他早就认了……” 话未说尽,乐无涯就把灯笼从他手中顺了来:“你下去。” 陈牢头一怔,显是不想走,但一时间又想不到拒绝离开的理由,支吾了一阵,才不大乐意地告退了。 待人走远,乐无涯举起灯笼,在四下里走了一圈,敲一敲墙壁,确定此处未设监听的暗室,才蹲下身来,缓缓道:“你犯的是谋逆大罪。若是认了,你母亲必流三千里。” 他举起的灯笼,彻底照亮了身处阴暗的明秀才。 明秀才头发蓬乱,形容枯槁,但乱发之下的面容,却英俊得有些超出乐无涯的设想。 若他未犯大罪,以他的身量和长相,该是个意气风发、前途大好的青年。 但他的精神显是遭受了重大打击,双目茫茫,带着哭腔,发出梦呓似的低语:“总比她被活活关死在这里的好……” 他想要翻身磕头,却无力起身,只得用额头狼狈地抵住地面,无力低语:“儿不孝……娘,儿子不孝……” 乐无涯见惯了死人,知道他的确是死到临头了。 他看向沉默着悬手站在明秀才身侧的闻人约,示意他赶快上身。 他不确定人若是真死透了,闻人约还能不能附身成功。 闻人约蹲下身来,却不肯动手,轻轻拍了拍明秀才的肩膀,似是想安慰他些什么。 明秀才似乎感受到了些什么,动一动肮脏的眼皮,想要看清是谁在他身旁。 他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两个“闻人约”。 一个提灯而立,面色平静;一个蹲在自己身旁,满面不忍。 活人看不见鬼,只有濒死之人才会。 明秀才闭上眼,当这是自己的濒死幻觉。 在意识重归模糊的边缘,他听到有人问他:“明秀才,你当真无辜吗?” 明秀才气喘微微,不作回答。 乐无涯面色不改。 灯下,他的面容毫无怜悯,只陈述实情: “我知你将死,但英才早逝,家慈尚在,你能去得安心吗?” 明秀才仍是沉默。 乐无涯从明秀才眼皮下小幅度转动的眼珠,知道他是听得见的。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语带戏谑,却异常刻毒:“你以为自己爽快认罪,不让母亲死于牢中,便是孝了?造反谋逆,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母亲流放,十有八·九死在半途,魂魄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你会被从族谱上除名,你的父亲也会被移出祖坟。他老人家死了多少年了,犯了什么错,要因为你曝尸荒野,给野狗加餐?旁人要怎么说?说这家人穷尽心血,供儿子读书,结果不仅这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他们也被送到狗肚子里去了,这可真是孝得好,孝得紧。” 闻人约断没想到能听到如此一篇流畅尖锐又刻薄的发言,一时间有些慌乱,连连冲乐无涯比划,叫他少说些。 乐无涯冲他轻佻地一眨眼,示意他安心。 伴随着乐无涯一句句诛心之言,明秀才的胸口起伏越来越大。 直到乐无涯的最后一句话,明秀才终于张开眼睛,死水一潭的眼睛里隐隐有了火光:“你……你……你同我说这些,意欲何为?” “我要你一句实话。”乐无涯手扶着潮湿的监牢木栏,缓缓蹲下,“你有无造反之心,谋逆之举?” 借着满腔愤怒的力量,明秀才挣起最后的一口气,看向提灯的乐无涯。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这个年轻县令的面容。 明秀才依稀记得,自己还未曾身陷囹圄时,曾因代人写状子,上过几回公堂,同他打过几回交道。 说老实话,他挺看不起这个商贾出身的县令的。 捐官之人,在明秀才心目里都是能力不足、投机取巧之辈。 不只是他,在许多人眼中,闻人约实在是毫无威严,性情软弱,完全是一只不堪大用的花瓶。 他喘息着,往前爬行几步,抓住木栏,似哭似笑:“闻人大人,我已经是要死的人了,你找我来说这些,究竟有什么用?” 乐无涯坦然道:“若你真的造反,我这番话,便是说来恶心你的,要的就是你死后魂魄不宁。” “但若你是蒙冤而死,我可尽你未尽之事,保你死后冤屈洗雪,家中无忧。你的母亲,我会设法养之,供她终老。” 他单手压住胸口,诚恳道:“……闻人约,从此便会是她的儿子。” 这席话,若是乐无涯用他过去那张飞扬跋扈的面孔说出来,恐怕信者寥寥。 但闻人约这张天生的好人脸,是当真好用。 乐无涯这一番声情并茂的唱念做打,并不完全为了探听案件真相。 乐无涯并不信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只信自己查到的东西。 他这番临终劝慰,是为着另一个目的。 如今,他已知道人死后有灵。 明秀才已经走到了绝路,人之将死,他最在乎的,显然是他的老母。 他需要拿捏住明秀才最在乎的母亲,让明秀才对“闻人约”产生信任和依赖,让他安心离去。 反正,绝不能让明秀才死得满腹不平。 不然乐无涯担心这人死后化作厉鬼,跑来骚扰侵占了他身体的闻人约,那就不妙了。 明秀才的眼泪渐渐流了满面,双手扶住牢笼栏杆,颤抖着把自己的上半身架起来。 乐无涯隔着一扇牢门,挑灯与他对视。 在勉强把自己架起后,明秀才头脸向下,狠狠砸在地面。 他竭尽全力,完成了一次鲜血淋漓的磕头。 凄厉的哀嚎在寂静的黑牢里炸开: “小人冤枉——” 这悲凄带血的嚎叫,把躲在远处偷听的陈牢头惊了一个跟头。 他慌忙取了一盏新灯跑过来,怒斥道:“瞎叫唤什么?” 一转过身,他又换了副恭敬面孔:“太爷受惊了。这人乔痴卖傻,已经好几天了,您没被冲撞到吧?” 乐无涯深谙这种“让人变疯”的套路。 人只要是“疯”了,真话也变成了假话。 “哦。”乐无涯起身,抚了抚衣角,“今夜几人值夜啊。” 陈牢头眼珠微微一转:“回太爷,共六人。您可要叫来查验?” 乐无涯:“来都来了,自是要查。” 陈牢头:“这里污秽,您跟我来前堂吧,我这就叫人去。” “甭叫人。”乐无涯手一伸,“拿值勤簿子来吧。” 陈牢头不动声色地一僵。 今日值勤人员,为牢头一人,火工一人,狱丁五人,本该有七个人。 他刚才叫一名狱卒出去,跟他的堂舅陈员外报信了。 为防这位夜半突然到访的太爷要清点人员,他自作聪明,故意少报了一人。 但那值勤簿子上,可是明明白白写着今夜该值勤的是七个人。 作为资深吏员,陈牢头知道一般官员懒得跟他们这些小吏较真儿,顶多是把人聚在一起,查验训诫一番便罢了。 这位新太爷究竟是不懂规矩,还是太懂这里头的弯弯绕了? 不过,陈牢头仍是面色如常,欠一欠腰:“您稍等,我这就去取。” 又一次把他支走,乐无涯再度转身,看向了闻人约。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7节 方才,明秀才已穷尽了他最后一丝生命力,只剩下歪在地上一口口捯气的份儿了。 闻人约也情知事不宜迟,抱拳向明秀才,深深一揖到底。 旋即,他伏低身子,尝试与这具濒死的身躯融为一体。 几乎是顷刻之间,他的形影消失在了牢笼里。 而明秀才的眼睛缓缓睁开,原本浑浊朦胧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明。 见状,乐无涯舒了一口气。 他想得没错。 附身的魂魄只要不是太过虚弱,就还能为这残破身躯再注入几分生机。 要知道,自己来时,闻人约可是差点吊死在梁上。 自己此刻却能思路清晰、行动自如,除了自己魂魄足够强健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至于为何他死了四年还能活蹦乱跳,他现在没空去想。 乐无涯蹲下身来,简明扼要地命令:“你要活着。” 闻人约气喘两声,攀住栏杆,低低道:“顾大人,全靠你了。” “错了。”乐无涯站起身来,单指捋过帽带,笑道,“我是闻人约。闻人大人,以后可莫要叫错了。” 身后遥遥地传来陈牢头的脚步声。 乐无涯加快了语速:“闻人大人,你需记住,不管谁提审你,一个字都不必再说,做个老实哑巴就是了,总有你的命在。……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南亭县中,你这个太爷不中用,其他人都去拜哪个山头了?” 闻人约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加快了语速:“孙汝,孙县丞。……他是临县人,自幼在南亭县求学,恩拔贡士出身,苦熬十载,一直想升上去。他在本地树大根深,我奈何不得他……” 他把声音压低到几不可闻的程度:“……他与本地富户陈元维陈员外,亦有瓜葛。” 话未毕,陈牢头已至身后,带着其余五名值夜人,双手递过簿子,赔笑道:“太爷,刚刚有个狱丁身体不适,临时告假,小的做主,放他回去休息了,因此少了一人,您莫见怪。” 这便是他用来应付乐无涯的话术了,和那小吏一样,都是纯纯的敷衍。 乐无涯若是冲他们甩脸子,或是不依不饶非要追究到底,他毫不怀疑,他们会搞张门板来,把那位“重病”的狱丁抬来给自己看,叫自己落一个刻薄下属的名声。 所以乐无涯没打算追究。 不仅没追究,他还将自己的荷包扯下,随手抛到了陈牢头怀里,袖手道:“那更得多关照关照了。” 当着闻人约的面,他花他的钱亦是无比坦荡。 陈牢头忙把银袋子交给身后两眼放光的狱丁们:“哎呀,大人可太客气了。” “不客气,这钱我不白花。”他一指身后的闻人约,煞有介事道,“他是怎么回事?身上明明不见伤口,为何衰弱至此?” 陈牢头连连喊冤:“太爷,这读书人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孱头,被关了几天便至如此,可真赖不得小的们呀。” “此人如今有谋逆嫌疑,这可是我上任以来接过的最大刑案,搞不好是要上呈御前,得御笔亲批的。”乐无涯靠近陈牢头,压低了声音,“……本地出了谋逆之事,三年考评怕已得不了好了,若他在狱里不明不白地暴毙,知州大人少不得怪我做事毛糙,一个搞不好,我还得落个酷吏的名声。你太爷我将来还想百尺竿头、再进一步,莫让这事坏了我官声。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陈牢头眼珠微转,满口应下:“小的晓得了,明日我便去寻个郎中来,您看如何?” 据他看来,姓明的是个心气儿高的,老母被挟,他不得已折去了傲骨,心火煎人,病势汹汹而来,又是一心求死,刚才叫唤自己冤枉,更像是回光返照,八成是活不到明天的…… 在陈牢头悄悄打小算盘时,乐无涯潇洒地一甩袖,一脸的浑不在意:“随你。陈牢头,我今夜和你谈得投机,一见如故,便也不同你客气了。我闻人约的官声官名,都着落在你身上了。要是他活着受审,我承你个大情;要是他死了,我可是要找你说话的啊。” 陈牢头:“……” 乐无涯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对陈牢头招招手。 陈牢头有些不安地笑着,凑了上去。 乐无涯压低声音,语不传六耳:“他能认罪,多半是因为他母亲。要是他母亲死了,他平白改了主意,又是一桩麻烦,是不是?” 陈牢头哪还有不懂的,忙点头称是:“明儿郎中来了,我也叫他去女监一趟。” 乐无涯打量他:“这点赏钱,不够你使吧。” 陈牢头点头哈腰:“够不够的,就不劳太爷费神了。小的薄有家资,也该为太爷尽份心、出份力哇。” 他面上拍马逢迎,心里也暗喜不已: 合着这段时间,闻人大人这般举棋不定,替姓明的说话,还想替他平反,摆出一副清流的高贵架势,原来只是贪恋声名,不想在自己治下出一桩谋反案而已。 那就好办得很了。 城北,陈员外府。 朱墙红瓦间覆了一层薄霜,整座宅院益发古朴厚重。 一名白日从城外偷溜入城的乞儿,想要在宅院外的避风处歇上一晚,却被家丁挥舞着竹竿轰走。 这乞儿脑门心上挨了一竿,起身欲逃,却跌跌撞撞地在原地绕起了圈——被打蒙了。 家丁觉得有趣,呼来了同伴,人人手持一根竿子,轰鸡一样戏耍这个送上门来的乐子。 乞儿的头上流出血来,很快便冻成了血冰。 在家丁们逗弄乞儿时,在几重庭院的深处,温暖的酒气蒸腾,银丝炭在铜熏炉中烧得发白,将藤皮所制的暖窗都熏得柔软了几分。 一名狱丁在小厮的带领下,匆匆离开,去往后院领赏。 陈元维陈员外仿佛是听到自家某个远亲子侄又在外胡闹一般,语气温和,摇头感叹道:“闻人大人又去了牢房,真是够认死理的。” 孙汝孙县丞站起身,笑着为陈员外斟满杯中酒:“商贾之子,又有什么上得了台面的法子?他进得了牢房的门,可这官场的门、衙门的门该从哪儿进,他且找不着北呢。” 陈员外举杯:“外来的小子,不通礼数、不讲规矩。这南亭县,还是要孙大人多劳神啊。” 二人相视而笑,碰杯痛饮。 …… 乐无涯原路返回了县衙。 他刚进县衙大门,就见刚刚不知所踪的刑房书吏一脸热切和担忧地迎了上来:“太爷,您去哪儿了?小的取了案卷,调了马匹,一直候着呢。” 看上去十足十是个忠心小吏。 乐无涯也成全他的这番表演。 他上前几步,搭住他的肩膀,郑重道:“张书吏,辛苦了。” 书吏没想到自己如此慢待他,却连个冷脸都没被甩,不由一愣,刚想说两句客套话,心神一分,他手中的案卷直接被乐无涯顺了去。 乐无涯拍拍他的肩膀:“睡觉去吧。” ……这便没事了? 张书吏迟疑着道了声是,拱手过后,转身离去。 而乐无涯将刚刚从他身上盗来的案牍库钥匙凌空一抛,又伸手抓住,神采飞扬地一挑眉。 即便长夜漫漫,他也得抓紧时间,赶快了结了这些烂事儿,把身体还给闻人约。 他早已经是死人,不该在人间。 第4章 再世(四) 乐无涯以闻人约的“遗书”为纲,理案卷、查县志,一夜未眠。 经过这一通忙碌,乐无涯总算明白了,为何闻人约会认为明秀才是冤枉的。 …… 明秀才,大名明相照,字守约,今年二十五岁,家世平平,父亲有一门修补家具的手艺,全家均是匠籍。 在天定二十年的郡试里,明相照中了秀才,在本地童生中排名第一。 眼看乡试将近、有了鱼跃龙门的机会,他的父亲因受征召,上京去做轮班匠,不幸在返程路上感染风寒,在距离家里不过十五里的地方病逝,尸身被同乡带回了家来。 痛哭一场后,明相照便在家守孝读书,等待三年后再考。 这番经历,和闻人约倒是有些相似。 不过,这二人的性情可谓截然相反。 与性格和顺的闻人约不同,明秀才天然生了一副邦邦硬的臭脾气,脾气火爆,为人刻薄,在学堂中就时常与人争执,人缘在同龄人中甚是一般。 这些在案卷上也明明白白写出来了,明相照其人是“骄横凌人,言必咄咄”。 他之所以铸下所谓“谋反大罪”,是有一段前情的。 本朝规定,妇女不可独自上堂控告,若有冤屈,只能委托族中男子或是请状师来诉。 明父死后,其母阚氏便接替了丈夫的活计,但因为年纪大了,只能做些不出力的杂活。 有些无依无靠的孤女寡妇,或是与邻里有了龃龉,或是和宗族有了嫌隙,实在找不到近亲的男子替自己状告,请状师又实在太贵,便找到明母,送些米面银钱,托明秀才替她们写状纸、打官司。 在明相照的谋逆案里,主笔师爷挺明显地用了春秋笔法,脏了明相照一把,大意是说,此人自恃秀才身份,放不下身段找活做,又不好意思天天吃白饭,想给家里赚些体己,母亲又来请托,他才顺水推舟地应下,因此,这是个刁懒馋滑、擅长钻营之辈。 乐无涯在监狱里与明相照有一面之缘。 他着实是个相貌堂堂的好青年,若是洗洗干净,走在街上,会是个器宇轩昂、英俊潇洒的书生,浑然一身英雄气。 这个年轻人,或许真有几分私心,但为生活所迫绝不是错;他替人伸张正义,也未必是只图银钱。 因为,据乐无涯连夜翻出来的十几份状纸来看,他全都是在老老实实地替弱者打官司。 不过,从状纸上的用词来看,他也的确是口无遮拦,飞扬无度,常有抨击官府不公的言辞。 ……的确是很惹官府讨厌的,又打不得、骂不得的“臭书生”。 毕竟他已不是白身,才华又不俗,将来极有可能飞黄腾达,前途无限,招惹不得。 无法,官府只得捏着鼻子,忍了下来。 当然,案卷里不是这么写的。 案卷只提到,此书生恃才傲物,跋扈惯了,为又常发惊人之语,官府念其生员身份,以礼相待,孰料他不思天恩,竟在家私藏违禁书籍。 但在闻人约的“遗书”里,提及了一件案卷半字未提的事情。 半年前,闻人约刚刚走马上任,明相照代他母亲的好友苏婶子上诉,闹出了一通大官司。 苏婶子早年丧夫守寡,一力拉扯幼子常小虎长大。 常小虎身体先天不足,体弱多病,所幸脑子不坏,自学了一手好算盘。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8节 为贴补家用,他和苏婶子辗转通过常父的二表弟葛二子,打算去南亭县西郊的小福煤矿上做个记账学徒,三月出师后,便可到矿上账房做事。 苏婶子为此从牙缝里挤出钱来,交了束脩,依依不舍地送走了儿子。 常小虎自此一去不回。 苏婶子担心儿子身体,曾经包着一包袱常小虎常吃的药,挪着小脚前去探望。 但煤矿对外封闭,消息不通,苏婶子只好把药和一些干粮交到看门的汉子手里,千叮万嘱要交到小虎手上后,才怯怯离开。 苏婶子再次见到小虎,是在一场暴雨之后。 他的尸身从河流上游被冲下来,卡在了一处岩石上,被早起钓鱼的乡民发现。 苏婶子得了讯,踉跄着奔来,远远看到面目浮肿的儿子,大叫一声,便昏了过去。 他遍身是伤,青红交加,脑袋更是鲜血淋漓,惨状非常。 醒来的苏婶子越想越不对:儿子分明是去矿上学做账房,怎会被打成这样? 她扭住当初引荐她儿子去矿上的二表弟不放,要拉他去见官,无奈她势单力孤,上不得堂,才想到了明相照的母亲阚氏。 苏婶子半夜哭求上门,明秀才听她说完事件的前因后果后,义愤填膺,连夜怒写一封状纸,第二日便递交到了衙门。 这并不是闻人约任上第一次遇到人命官司,但他从来都是谨慎以待,不敢懈怠。 二表弟葛二子是本地一个破落户,本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人,练得一身老油子气,刚一上堂就大呼冤枉,哭声震天,比欲哭无泪的苏婶子看上去还悲戚些。 据他所称,他只不过是做了个中间人,压根不知常小虎在矿上出了什么事,无辜得仿若一朵天山雪莲。 闻人约传小福煤矿的主事人过堂。 那人倒是个斯文人,言之凿凿地说,前天大雨倾盆,常小虎怕是没看清路,不慎失足落水,至于他脑袋上的伤,极有可能是磕碰所致,身上的伤痕,也应是被水中树枝划伤。 本县仵作交上来的验尸结果,也给了一个“身体为枝、石所伤,乃失足溺水而死”的结论。 事态至此,苏婶子已然有些灰心,谁想明相照丝毫不退。 他说,曾听看过常小虎尸体的人议论起,他身上伤口极深,像是被鞭挞过。 哪里有树枝能划出鞭痕的道理? 仵作对答如流,说常小虎的尸身在污脏的水中泡了一夜,再加上夏日气温高,伤口浮肿溃烂,乡民不懂,胡乱猜测而已,明相照又不曾亲眼见到尸身,听风就是雨,此话岂可当真? 闻人约亲自去探看了尸身,可惜他并不通仵作之理,看来看去,觉得那些伤似是鞭伤,又似是溃烂。 但他意外发现,在常小虎仅有的几块好皮肉上,竟有旧伤的棍棒痕迹。 而且,常小虎皮肤粗糙,手指上满是茧子,指甲盖里虽然积血甚多,但隐约可见煤黑色,不像是在干打算盘之类的精细活。 闻人约暗暗记住这些疑点,并不明说,只拿常小虎身上的旧伤来问仵作。 仵作对此态度漠然,说有可能是母亲过往管教儿子时打伤的。 闻言,苏婶子顿时嚎啕大哭,说是儿子自小孱弱,她生怕他早夭,一直精心照顾,儿子又懂事听话,自打他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自己一指头都没动过他! 明相照更是勃然大怒,和仵作当场争执了起来。 两方各有道理,互不相让。 闻人约传令退堂。 他虽是直且呆,却并不傻。 闻人约父亲从商,他与一些商人打过交道,知道有不少矿主心黑如煤炭,恨不得连骨带皮地把矿工榨出血和油来。 因此,他怀疑常小虎进煤矿,根本没被安排去打算盘,而是直接被送去做了矿工。 闻人约将常小虎尸身暂时停在本地义庄中,传了矿上的账房,亲自带他进入后,指着五具裹着尸布的尸身,对他道:“先生,常小虎既是在矿上当过学徒,你必是认得。哪个是常小虎,请你指认了来。” 可惜,对方也不愚蠢。 闻人约在遗书中写道:“方传入内,见了一具尸首,账房便倒地晕厥,说是受了惊吓,不敢再看。” 乐无涯读到此处,想到闻人约那张脸上露出无奈神情,不禁莞尔。 闻人约还是太好性儿了。 换他来,他有一百种方法让这个账房垂死病中惊坐起。 而且,闻人约犯了大忌讳——他担心苏婶子乍然失子,坏了身体,便请苏婶子回家休息了,还没叫人跟着。 果不其然,第二天再升堂时,苏婶子就神态有异,窝在一边,闷闷地不吭声了。 闻人约提审矿工头子,又点了几名矿工,一起押解到衙。 大家众口一词,都说见过常小虎,这个孱弱的小子偶尔会来矿上转一转,人还挺热心,会来帮他们搭把手,因为听他们说下矿更赚钱些,还好奇地跟着他们下了两回矿。 闻人约觉得很不对劲。 常小虎身体不好,想要多挣些钱无可厚非,可自己的身体压根不适合做重体力活儿,他自己难道不清楚么? 但苏婶子居然含泪认下了,说儿子的确从小就热心肠,小时候偶尔顽皮,自己也曾使棍棒打过他,上次不说,是因为她上了年纪,记错了。 她颠三倒四地说了许多,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不告了。 原告一撤诉,又无实证证明是他杀,案子不得不结。 这没头没尾的一桩案子,叫闻人约这样性子的人都不免憋闷。 气性极大的明相照更是轴劲大犯,把读书的事情都放下了,隔三岔五跑去打探煤矿的事情。 谁想,大概三四个月后,明秀才突然被一个小混混出告。 小混混说,某天他去酒馆喝酒,听到明相照酒醉后,嘴里念念叨叨地说些对当今圣上不恭敬的话。 彼时,闻人约被知州传去开会,人不在县内。 于是孙汝孙县丞做主,派衙役去明家搜检,谁想当真搜出了两本禁书。 这下,人证物证俱全,明秀才有嘴也说不清,被直接下了大狱。 明相照一开始认为自己是生员身份,官府不敢动刑,不至于被屈打成招,于是厉声喊冤不止,说自己从不知道家里有此书,必然是有人陷害他。 但孙汝倒是很有办法,把他母亲也抓了来,就关在他隔壁,要他眼睁睁看着她和自己一起受罪。 饶是明母是做惯了重活,身体强健,毕竟也是上了年岁的人,又满心惊惧害怕,不出两日,便被几十斤重的枷锁枷到气若游丝。 明相照也怕了。 他从厉声斥骂,变成了哀声喊冤。 再后来,他再也不敢称冤,哆嗦着签了认罪状,只求老母别受自己牵连,死在狱里。 明秀才本就心高气傲,遭此重大打击,心灰气沮,直接一病不起。 对此,闻人约绝不赞同,坚持要详查。 孙县丞却用一番苦口婆心的话将他堵了回来。 “太爷未经大事,不晓得这当中厉害!这私藏禁书,口发不敬之语,已是死罪,他怎肯认下?下官为着太爷官声着想,所以才不加以严刑拷打。他若是有半点孝心,就该乖乖认罪,太爷就算心肠再好,却也不该对此死罪之人滥发啊。” 闻人约的直属上司,那位吕姓的知州大人也是年迈昏聩,耳根极软,又担不得事,一听事涉谋逆,大叹了一番天下士子大不如前之类的屁话,便直接盖棺定论了,让闻人约速速把案卷整理好,交他上报朝廷。 闻人约上被知府催逼、下被县丞掣肘,甚至连差役也支应不动,独木难支,万分心焦,而且以他微末的七品职衔,绝没有越级上报的可能,一急之下,便走了极端,招来了乐无涯。 事已至此,几乎可以盖棺定论了。 明秀才是因为常小虎的案子得罪了小福煤矿,才被兜头泼了这么一盆污水。 这泼脏水的方式简单且有用,就是往家里塞本书的事情。 由于这阴谋过于简单,反倒难以辩驳。 上司废物、同事掣肘、仵作捣乱、证人也被买通,衙门里更是没有肯听信于闻人约的。 他就算想重翻旧案,通过查常小虎的案子让明秀才脱罪,一是远水难解近渴,就算常小虎的死真有疑点,也不能证明明相照无心谋反;二来,时日已久,常小虎的尸身已朽烂,想要翻案,难上加难。 天时地利人和,这位倒霉的明秀才一样不占。 若让旁人来看,明秀才死局已定。 乐无涯面上却不带丝毫难色。 因为他压根儿不在意这件事。 他马不停蹄地翻开了县志。 果然,闻人约所说的那位“陈员外”,便是那小福煤矿的真正主人。 陈员外,大名陈元维,举人出身,不仕。 七年前,他迁来南亭县。 五年前,南亭县发现了一处小煤矿。正值官营采煤的政策松动,允许部分煤矿由民间运营,陈员外走动关系,上下打点,设法拿到了这处小煤矿的经营权。 每年冬季,他还会无偿在市集上赠送一些煤炭碎块,五年之间,从不间断,因而在本地得名“陈大善人”。 乐无涯向来不耐烦写字,自己的一笔字丑得独特,读书却是快而精。 很快,他注意到,县志里提及,七年前刚到南亭县时,陈员外只在本地购置了十亩地,置办了一处商栈。 直到将小煤矿拿到手中,他才开始大肆购置土地,手里的商铺也多了起来,但所经营的业务,均是围绕煤矿展开。 这就是说,以前的陈员外,家资并不算厚,这小福煤矿便是他最重要的经济来源,是他全家在南亭县能横着走的根本。 这煤矿很能挣钱,对陈家的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 看到这里,乐无涯翻了翻去年的税收,发现县内交上粮米金银等一应税收后,节余并没有许多。 他掩卷沉思,望向窗外微明的夜色出神。 ……那个小煤矿好像不错。 要不要想个办法拿来充公? 在乐无涯奸猾本性暴露无遗之时,他不知世上有一处已为他天翻地覆。 …… 一名担柴人在天明时分,到达了益州宁远县的驿馆附近。 他看那里守戍严密,便只转了一圈,并未靠近,而是在距离驿馆百步开外,偷偷放了三枚炮仗。 守卫者不以为意,只当是谁家顽童所为。 尽管这炮声与寻常炮仗相比,声音稍稍尖细了些。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9节 不多时,有人独身走出驿站,身着太极服,束着一条黑色抹额,面颊微微渗出薄汗,腰间一柄太极木剑,显是刚刚锻炼过。 见他出门,门口守卫立即跪拜在地:“六爷。” 六皇子项知节略一颔首,便迈步向外走去。 侍卫与皇子身份云泥之别,也不敢问他去处,只好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六皇子按照炮声方向找去,果然寻到了倚树而立、仿佛是在歇脚的担柴人。 侍卫以为六皇子是一时兴起,要抓个本地人询问当地薪米价格,便停下步子,不敢上前打扰。 见四下无人,担柴人翻着柴垛,轻声道:“爷,小裴将军知您在左近,要小的传口信给您。” 六皇子项知节与四年前相比长高了不少,仍是话少又泰然温和的样子,自有处变不惊的雍容风度:“讲。” 传令兵压低了声音:“回六皇子,‘炉裂了’。” 六皇子先是一怔。 待他明白过来这三字为何意,猛然跨前一步:“怎会?” 传令兵低头不语。 六皇子修养极佳,即使心中翻滚如煎,他也还是抬起手,在来人肩膀上拍了一拍:“……知道。辛苦了。” 担柴人担着柴,小步离开。 六皇子闭上眼,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六哥,大冷天的,你只穿这些,不冷啊。” 六皇子微颤的睫毛慢慢恢复。 半晌后,他回过头来,还是温煦和善的谦谦君子:“七弟。” 七皇子项知是戴着黑狐皮帽,围着一色的黑狐颈围,手中捧着一个镶嵌了银狐皮的暖手笼,从头到脚,活脱脱把自己打扮成了一只怕冷的小狐狸。 他问:“今日一担薪柴多少钱?” 六皇子面不改色,答道:“二十文。” 七皇子笑说:“是看六哥穿的衣裳料子好,以为你不知柴米贵,漫天要价吧。隔壁县的一担柴只要五文而已。” 六皇子:“若他遇见七弟,见你打扮,该要一两。” 七皇子哈哈一笑。 他虽然一直厌恶这位同胞六哥,但比起现在,还是从前那个六哥好玩,虽然是个小结巴,但为了讨好老师,还是乐意说话,叫他看了不少乐子。 如今不是惜字如金,就是说些不好笑的笑话,一点也不有趣了。 七皇子见过刚才那人的背影。 他是六哥乳母的儿子,最早在他的皇子府里做事,后来听说去军中挣军功了。 原来是来这里效力了。 他依稀记得,在这附近驻防的是…… 不过,有些事儿不必戳破,心里记得就是。 七皇子尽心扮演着一个乖巧的好弟弟:“听人说,益州南亭县最近出了一起士子谋逆案,正在审理中。士子选用,事关国本,父皇必然关切。兄长可愿随我同去看看?” 六皇子强忍住凌乱如麻的心绪:“理当如此。” 六皇子一边答,一边想,老师的炉子裂了。 他或许,真是人间留不住了。 第5章 翻盘(一) 一大早,孙汝孙县丞上衙点卯,心情颇佳。 员外府的酒好,二人喝得好、谈得妥,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刚一入堂,刑房的张书吏就哈着腰迎了上来:“大人,您早啊。” 孙县丞摆摆手。 张书吏心领神会,附耳上来。 孙县丞:“闻人明恪昨夜去监牢,问到什么没有?” 张书吏讪笑道:“昨天实在太晚了,本想拖他一拖,没想到他脚程倒快,自己去了,我没能跟上。不过这南亭上下,总有人替您留心着呢。陈员外家的那个牢头陈旺今早来了,托我跟您说一声,昨夜明秀才确实曾对闻人明恪大喊冤枉来着。” 孙县丞一皱眉:“他还没死心?” “病糊涂了也是有的。”张书吏说,“而且,陈旺有事让我知会您一声……” 他压低声音,把乐无涯同陈旺说的那番打算让明秀才认罪的话转告给了孙县丞。 孙县丞却并不相信。 他道:“这就转性了?别不是又打什么主意呢。” 张书吏适时地拍了一句马屁:“孙猴子再精,也翻不出佛祖他老人家的手掌心。更何况……” 他努了努嘴:“那位啊,整个儿一沙和尚!” 孙县丞一笑,正要说几句玩笑话,户房的段书吏便小步跑来:“县丞大人,太爷在后堂,说您来了去找他一趟呢。” 张书吏圆眼一瞪:“打嘴!谁是爷,你心里不清楚吗?” 段书吏看上去反应慢半拍,被骂了也不恼,只茫然地咧嘴一笑。 孙县丞不在意地一摆手:“这就去了。” 他摆袖负手,向后堂走去。 张书吏虽说是爱吹吹拍拍,但有句话说得没错。 这案子,就算是孙猴子,也翻不出花儿来。 证人是他们找来的人,明秀才也已老老实实地签字画押。 人证物证俱全,这闻人约非要梗着脖子、迁延不办,已经在知州大人那里挂上了个冥顽不灵的臭名声。 要是知州大人被他拖延烦了,只需参上他一本,闻人约这身花钱买来的官衣就得老老实实地脱下来。 什么人,就该在什么位置上。 德不配位,灾祸早晚必至。 在孙县丞跨入后堂时,他收起了一切盘算,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太爷,早哇。” 乐无涯正在看书,见他进来,仍是手不释卷,丢了个眼神,示意他坐。 孙县丞本意是来催乐无涯将案卷尽快上交,可又不能单刀直入地问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便依言坐下,客气道:“太爷一早起来便如此用功……” 他扫了一眼乐无涯的书,霎时语塞。 那是一本武侠杂书,封面上两个小人儿正在比剑。 “用功”后面的内容,孙县丞是再也说不出来了,索性改了话题:“太爷,今日坐堂审案否?” 乐无涯摇摇头,快速向下一扫,确认了这一局是剑客赢了魔头后,便轻松地一叹,放下书坐直了身体:“孙县丞,我想同你交交心。” 孙县丞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反倒愈发谨慎:“您说。” 会无好会,谈无好谈。 谁知道他又要耍什么把戏? 果然,这人年轻沉不住气,一开口就暴·露了他的来意:“对明秀才一事,你是如何想的?” 孙县丞四两拨千斤,把问题轻巧地拨了回去:“下官有何拿得出手的见解?不过是按国法办事罢了。” 乐无涯用书卷抵住下巴:“国法无情,如之奈何啊。” 孙县丞一味的陪笑,不接他的茬,端看他如何出招。 谁想,乐无涯大手一挥:“行了,无事,你撤了吧。” 孙县丞:“……”这就无事了? 他心怀疑虑,便没有即刻告辞。 乐无涯捎他一眼:“县丞大人有事?我还要用功呢。” 孙县丞被他叫得浑身难受。 平素闻人约都是规规矩矩地叫他孙县丞,后面加上“大人”二字,怎么听怎么像是阴阳怪气。 孙县丞看一眼他手里的武侠闲书,笑道:“太爷今日不坐堂,要不要把大事办了?” “办啊。” 乐无涯的回答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昨夜我去了一次南城牢房,县丞大人耳报神遍布南亭,想必早已经知道了。”他用书卷点一点自己身侧,“案卷、条陈已经重新整理好了,找人递上去就成,告诉知州大人,我这本书眼看着要到武林大会,正是要紧处,就不亲去送了。” 孙县丞再次浑身不舒服起来。 往昔,闻人约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眼能看穿的清澈,好拿捏得很。 但是现下的闻人约,他看不太明白了。 他陪笑道:“太爷玩笑了。我即刻去送,知州大人问起,我说您病了,您不忌讳吧?” 乐无涯把书放下一点儿,从书页上方露出一双弯弯笑眼:“随便。大人说我死了我都不忌讳。” 孙县丞:“……” 他没见过走这种路数的闻人约。 既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孙县丞只好微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闻人约原本的深色瞳仁透出了淡淡的紫,乍一看去,简直像是被只狐仙上了身。 孙县丞正襟危坐,不再去想那些鬼神之事。 先前,他从未仔细打量过这位太爷,如今他骤然变化,是受了谁的指点,还是……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0节 怀着百般的花花肠子,孙县丞欠身取过案卷。 翻阅片刻后,他怔住了。 若是这位一身正气的闻人太爷按他自己对案件的理解胡写一通,力陈明秀才的清白,反倒不会让孙县丞如此惊讶。 整份案卷被重新誊抄了一遍,一笔小楷清正端秀,一如既往。 卷中主旨,仍是明秀才谋反,下面还有明秀才的签字画押。 只是笔迹看上去还新鲜…… 乐无涯突然插嘴:“先前的案卷,很有问题。” 孙县丞忙着审阅案卷,心思一岔,险些看串了行。 上司说话,他也不好盯着案卷猛瞧,只好掩卷,抬头静听:“烦请太爷示下。” 乐无涯点评道:“太干净了。” 干净? 孙县丞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答道:“明秀才他自己藏着掖着,不肯交代,故而……” 乐无涯放下书,端起了一旁的茶盏:“县丞大人经验不足,先前没办过什么谋反案吧。” 孙县丞不免腹诽: 这话说的,仿佛你办过许多似的。 乐无涯抿了口茶:“办过谋反案的人都该知道,谋反多是窝案,总要拔出萝卜带出泥,扯出一连串来,最是容易连坐人的。这么一桩谋逆案,案卷上却只有明秀才和他老母两人,多不像话啊。” 孙县丞皱起眉来。 他原先也有想过,这明秀才无端受冤,必然怨愤不平,怎么着都要扯上几个倒霉蛋,共赴黄泉。 但没想到,明秀才此人性子孤僻又自以为是,没什么朋友,为人也迂得可以,虽说和谁的关系都处理得不佳,没一个同窗好友待见他的,可眼见死在即刻,他竟是心无怨怼,一个人都不曾攀咬。 而陈员外的意思也是没必要牵扯太多人进来,打眼不说,人越多,越容易出岔子。 孙县丞不紧不慢,娓娓道来:“人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他或许只是在肚里寻思那些悖逆之事,还未来得及结党。太爷,有些读书人确是如此,粗通了些文墨,便敢妄议国是,狂得很。” “没有同党,那书呢?” “县丞大人知道我这书是怎么来的么?”乐无涯抖一抖书页,自问自答,“地摊上买来的,三文钱一本。” “这么一本粗制滥造的小册子,都要花一担柴的钱来买。这世上,但凡是个东西,都有其来历。那明秀才的禁书是在哪里得的?既不是亲笔所写,总不会和我的书一样,是从随便哪个地摊上买来的吧?” “凡谋反案必得御批。当今圣上重科考、重人才,听说有士子犯案,必加详问。‘反书何来’这等要紧的事情不清不楚,必是要发回重审的。” 孙县丞沉思。 这确实是个难题。 不过他不是一县主事,这难题也轮不着他来解。 他耸肩:“太爷,我方才说过了,是这明秀才装傻,不肯说呀。” “说了。”乐无涯放下茶盏,“话是昨夜问的,押是新鲜画的。喏,上面写着呢。” 孙县丞这才顾得上低头看案卷。 细看之下,他受了大惊吓,霍然起身。 乐无涯满面诧异:“县丞大人,哪里有问题?” 孙县丞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不发颤:“他说,反书是从罗教谕处所得?” 乐无涯点头:“是呀。” 罗教谕全名罗言卿,乃本县教谕,从教职三十余载,尽心竭力,一生无妻无子,待学生亲厚如子,死后也无甚家财,只把自己的毕生藏书捐给了书院,是上了县志的人物。 一言以蔽之,他是这小小南亭县的锦绣良心、金字招牌,是绝无争议的好人。 “一派胡言!”孙县丞难掩怒意,“罗教谕桃李遍天下,且已去世多年,怎会借反书于他?这明相照随意攀诬,实在可恶!” 他急,乐无涯却半分不急:“孙县丞细看,这罗教谕生前说过,自己膝下无子,仅藏书千册,视若亲子,寄在南亭书院里,任有志之士取用阅读,真是顶顶的好人。” 说着,他再度端起茶杯,摇头叹息道:“可惜啊,好人做了一世,这身后名要保不住喽。” 孙县丞脸色难看至极。 罗教谕教出的学生有不少考取功名的,最高官至三品。 就连孙汝孙县丞本人也是他门下学生,承他指点,方有今日。 姓明的哪来的狗胆,敢诬陷他的恩师?! 孙县丞气性一起,便斯文不下去了:“姓明的自知死到临头,胡乱攀咬,牵连他人,太爷难道要采信此言不成?!” 乐无涯:“叫你说,该如何做?” “大刑伺候,叫他知道胡乱攀咬的后果!” “可。”乐无涯优雅地一点头,“他那个破烂身子,前一刻被绑起来,不等受刑,下一刻便死,那这份口供便是他最后一份供状,再也改不得了。” 眼见孙县丞哑口无言,乐无涯一脸好奇,再问:“何况,这叫什么胡乱攀咬?只牵出一个来,此人又无妻小,不算牵连甚广吧。” 孙县丞脱口而出:“自当今天子临朝,南亭士子多半由罗教谕一手教出。若是采信此言,罗教谕无端背上恶名,南亭士子又当如何自处,必是要寒心——” 话一至此,孙县丞终于发现事态不对了。 他抬起头来,死死盯住乐无涯。 不知何时,乐无涯已在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了。 “这南亭士子里,也有孙县丞一份吧。”乐无涯捂住胸口,悠悠道,“您可是我的股肱臂膀,若是真对我寒心,我会很伤心的啊。” 乐无涯心知肚明,南亭士子们不会寒心。 真正要完蛋的,是他们的前途。 这位德高望重、被写入当地县志的恩师,之前恐怕为他们的仕途增色不少。 可若是这位老师事涉谋反,那么他们的仕途,也将不可避免地蒙上一层阴翳。 虽说不至于将他们立即罢官免职,可人在官场,难免树敌。 若是在他们再进一步的关键时候,有心之人把这件事拿出来说项,他们怕是这辈子都再无望升迁了。 而当今的那位圣上是什么脾性,乐无涯最清楚不过。 这件事可太好做文章了。 他尽可以拿这件事,杀一批人、发落一批人、起用一批人,驾轻就熟,一如自己先前做他“股肱”时那样。 孙县丞还没想到天子性情这一层。 单是想一想这案子将要牵连到哪些人,他就冷汗直流。 只是他断然想不到,这样歹毒的主意,会是这个软弱的闻人太爷想出来的。 其实,当乐无涯昨夜提笔,打算凭空捏造这么一份供词时,也曾对月自问: 罗教谕是一个好人啊。 拿这么一个好人的身后名声作赌注,让一个死人无法为自己申辩,这样可对? 他得出答案的速度奇快: 罗教谕若真是个好人,那这样做就对得很。 他已身陨多年,用来救另外一条尚有机会存活的性命,有何不可? 孙县丞自然不肯就这么坐以待毙。 他脸色沉沉道:“罗教谕捐出的书籍,是由新任教谕亲手抄录、登记造册的,书籍本本在册,一一分明,凭空多出几册来路不明的谋反书籍,太爷要怎的辩?” 乐无涯对答如流:“您忘了?前年,南亭书院失窃,书册遗失不少,登记的籍册也一并丢失。院长到衙门来报案,前任知县请南亭书院再行抄录整理,此事有案卷在册,也是分明得很。巧了,您猜重新造册时,南亭书院请了哪几位学子来帮忙?” 这明秀才常年倒霉,终于在这事上幸运了一把。 父亲死后,明家总不宽裕,但凡南亭书院有活计,无论是节庆布置,还是抄誊书卷,明秀才都会去帮一把,好赚些微薄的粮米度日。 这样一来,他就有接触到那些书的机会了。 孙县丞遍体生寒:“……这您也知道?” “我还知道,罗教谕捐出的书册中明明有反书,现任教谕却未登记入册,不是隐瞒不报,便是办事粗疏,也当追责。南亭县那其他几位未蒙罗教谕教导的学子,怕也是跑不掉了。” 乐无涯将书卷卷起,抵住脑袋,饶有趣味地打量已经通身大汗的孙县丞:“县丞大人,瞧瞧,这才是像样的谋反案呢,牵一发而动全身,谁都跑不了。这桩大案办好了,圣上必有嘉奖。要不,您再好好盘算盘算,有什么不齐心的人,一并写在折子上回奏,如何?” 兹事体大,孙县丞实不敢再托大:“太爷,莫要玩笑了!” “我何必同你玩笑。”乐无涯站起身来,踱至他身后,悠悠反问,“你可知本府提刑按察使为何人?” 孙县丞不知他怎么提起掌管一省刑狱的按察使大人,却也不敢造次,强忍心焦,答道:“如今按察使,是乙酉年进士,计世名计大人。” 乐无涯在心中啊了一声。 计嬴啊。 自己这位同科升得还挺快。 当初,乐无涯为朝中百官写过述评,呈交上去时,信笔一提,说是把计赢计世名安排去做刑狱,胜于做言官。 皇帝还饶有兴趣地问他,如何有此一论? 乐无涯还记得自己的回答:“禀皇上,计世名为人迂且直,心思细致,却重小节而轻全局,倘若有人伪造出一篇证物、证词、证人兼备的案卷条陈,他极容易按部就班,只按上交的案卷查勘。此等心思耿直之人做了言官,易成他人掌中之刀、手中之鞭。” 皇帝问他:“如此的一个人,又如何要派他去做刑狱?” 乐无涯答:“回皇上的话。一来,多数县吏能力不足,能虚造一篇说得通的案卷,说来并不容易,此处正好用得着他那细致心思;二来,这世上冤假错案虽多,更多的却是一眼即知的案子,然而底下的人不敢判、不能判、拿不准该如何判,这时,他的好处便有了。” 皇上沉默良久,点一点头:“你倒是敢说。” 可以说,皇帝当初是铁了心要杀他乐无涯,却也是真的信任他的识人之能。 乐无涯当初进言,把计赢调去干刑狱,正好是帮了自己。 毕竟,这世上能虚造出一本证据确凿的案卷的人,虽是不多,他乐无涯勉强也能算一个。 “计大人爱竹,为人又清正如竹,最是细心不过,若是用先前那份案卷,别说是送呈御前,连他那关怕是都过不去。唉,只能我多耗心力,替您筹谋详尽了。” 乐无涯从袖中取出折扇,微微弯腰,替满头大汗的孙县丞扇起风来,态度与口吻俱是亲近,话中的内容却令人骇然。 “孙县丞不必太过烦恼,这也是想要算计明相照的人不好,非要栽他个造反不可。想一下子摁死他,还不如栽他杀人呢。支个乡间茶铺,雇个绝路之人,上前挑衅几句便是了,明秀才脾气那般差……是吧,多花点钱的事情嘛。”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1节 孙县丞被他一番言辞弄得满心迷茫。 他突然看不清这个人了。 ……是一丁点儿都看不清了。 作者有话要说: 《虞史奸臣传·乐无涯》……行诈伪之事,诈作文书一百二十封,盗刻印信二十一枚。上责之,答曰,臣之能实是有限,近日画银票数纸,尚未成之。 第6章 翻盘(二) 孙汝孙县丞知道,这世上糊涂案实在太多,他能力有限,只看顾好自己的青云之路即可。 因此,他格外会听弦外之音,揣度旁人心思。 这闻人约分明是买来的官,朝中无人,之前也只是闷头审案理事,全然不像个有背景的。 自己多方打听,结果也是如此。 闻人约就是个再称手不过的软柿子,谁都可以拿捏他一把。 孙县丞这辈子也没怎么出过南亭县,见过最大的官便是本地知府,至于按察使大人,即使是长袖善舞如他,也是绝无资格得见的。 可看他方才提起计大人的模样,态度熟稔,神态自然,简直像是在说某个住在隔壁的熟人。 ……难道闻人约真有什么本事,有那通天手眼,却不显山、不露水,藏着掖着,只待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在他惊异时,乐无涯软下声气,又说了一番漂亮话。 直到孙县丞飘飘忽忽地走出门来,耳畔里还响着那些话:“您所求的,不过是往上升一升,若是为着此事,平白送了前途,也是不美。” “这两千州县中,我哪里都不去,偏来了此处,这是为何?孙县丞不妨细想。” “总之,与孙县丞一道共事,甚是有缘,我可不想让这缘分白白虚耗啊。” “不若,我们都重新想一想,此事是否有更好的解决之策?” “明秀才的事,实是不打紧的,要紧的是……” 孙县丞猛然驻足,背后仿佛又被乐无涯用扇柄轻轻拍击了一下。 “要紧的是将来啊。” 孙县丞微微咬牙,想,这人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其能? 在整饬了自己的仪容后,他状若无事地出现在了城南监牢。 他刚到牢门口,就见牢头陈旺刚送了一个大夫出来,两方撞了个正着。 陈旺立刻拱手:“县丞大人。” 孙县丞草草回礼后,问道:“是谁病了?可是出了什么疫病?” “嗨,没有没有,不就是那明秀才的老娘吗?” 陈旺有自己的小心思,不愿办砸县太爷交给他的事情,可也不想让孙县丞知道他替闻人约办事,索性隐去了闻人约的要求,往自己身上揽功:“若是那老太婆死了,姓明的了无牵挂,翻了供,事情就不好办啦。” 孙县丞不动声色:“你倒是想得周到。” 他不傻。 昨夜闻人约才来了这里,陈旺就请了大夫来,这八成是闻人约的嘱托。 陈旺还没那个自作主张的脑子和胆子。 孙县丞举步向内走去:“太爷见了明秀才,见了多久,又说了些什么?照实说。” 陈旺照实说:“没见多久哇。” 这下,孙县丞眉心皱得更深,停步回头:“……嗯?” 陈旺以为孙县丞是在责怪自己没能盯紧太爷,忙解释道:“太爷的确是支开过我,可我替县丞大人留心着呢,不敢懈怠,至多走开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孙县丞面沉如水。 这点时间,能审出来些什么? 他再次确认:“那姓明的真没说什么?” 陈旺还是往实了说:“他倒确实闹着喊冤,可小的及时出来拦了拦,没给他胡嚼舌根的时机。” “他们可有请纸笔来?” 陈旺一夜未眠,又被这一连串追问惹得头晕脑涨,也没那个编瞎话的心思,便实话实说了:“没有哇。” 这下,孙县丞是彻彻底底不信陈旺的鬼话了。 ……那画押签名,分明就是明秀才的笔迹,字迹还新鲜着。 太爷总不会怀揣着笔墨来见明秀才吧。 孙县丞是个极务实的人。 这牢头陈旺肯替闻人约掩饰,又替明相照延请医生,必是收了他什么好处。 他的疑心,在走到明秀才的监牢旁、嗅到淡淡的药草香气时,再次被放大。 陈旺不知孙县丞在疑心自己。 在他看来,自己只是替知县大人做了些小事。 虽说知县大人在本地实在没什么排面,好好一个官当得窝囊透顶,但怎么着也算是出手阔绰。 陈旺向来如此,只要屁股坐稳了,身子稍微摇摆点,帮衬帮衬知县大人,卖个人情给他,那都不叫事儿。 陈旺有点心虚地伸手挥散四周的药味,将孙县丞引至明秀才身侧,不客气地用脚尖拨拨他:“哎,姓明的,别装死了。” 明相照体内的闻人约睁开了眼。 他虽不会马上就死,可身体仍是虚弱,刚一呼吸,就被牢狱的湿霉气息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孙县丞面色阴沉:“明相照,你同知县大人说了什么?” 闻人约:“?” 那位先生交待过他,旁人问他什么,他都不能说话。 正好,他也不晓得该说什么。 于是他一味气喘,什么也不说。 孙县丞抬高声音怒喝:“说话!” 闻人约眯起眼睛,淡然地瞄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他这个官当得再憋屈,好歹是做过他上司的,断不至于会被一个色厉内荏的小人唬到。 见他不卑不亢,一扫先前畏缩模样,孙县丞愈发确定,他必是被闻人约喂了颗定心丸。 他们二人必定是沆瀣一气了! 他蹲下身来,阴恻恻道:“明秀才,你难道不顾你母亲的安危了?” 闻人约知道此人卑鄙,但作为事主被当面威胁,冲击的确不同。 他猛然睁眼,眼中闪出难得凌厉愤怒的光芒。 他想骂他一句无耻,但想到先生的指示,他又乖乖闭了嘴,不答他的话。 孙县丞:“……” 这里头绝对有事。 可这明秀才突然态度大改,一副胸有成竹的滚刀肉样子,却让孙县丞没了办法。 他威逼利诱,要的是明秀才改了他那通证词。 若是一不小心,明老太婆真死了,那姓明的必然深恨于他,搞不好还要听闻人约的吩咐,再攀咬出一两个人来,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咬在自己身上。 若是冲明秀才本人使劲,此人身体本就孱弱,将死未死的,若是一命呜呼,那份证词便如太爷所说,变成了再也推不翻的最后一份死证。 此刻的孙县丞简直如老虎吃天,无从下口。 满腹愁绪地出了监牢,他瞥一眼谄笑的陈旺:“你……” 陈旺忙哈腰:“爷,您说。” 孙县丞想旁敲侧击他两句,叫他分清里外拐,可话到嘴边便咽了下去。 陈旺虽说是陈员外家的,但也难保不会早早被闻人约买通。 吃两家饭的人,不好得罪,万一漏了口风,这陈旺不管是跑到闻人约面前嚼舌,还是跑到陈员外面前下蛆,都不好办。 况且,明秀才现在确实不能死。 于是,他轻声叮嘱:“别让这母子俩死了。” 这正好和太爷的交代不谋而合。 陈旺正在暗自发愁,县令和县丞到底听谁的好,如今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大声道:“好嘞!” 孙县丞没回县衙,又去了一趟陈员外府。 陈员外见孙县丞昨夜方来,一早又登门拜访,还是有些意外的。 孙县丞来前,陈员外正在练字,听了下人通传,便搁笔拱手来迎:“县丞大人,有失远迎。今日不坐堂,还要烫壶热酒来吗?” 孙县丞是人精,神色坦荡,同他如常交际两句,陈员外便稍稍安心下来,笑道:“我还以为县丞大人这样匆匆前来,是明秀才的案子出了什么意外呢。” 孙县丞坐定,道:“确是他的案子。” “哦?” “是这样,这明秀才案卷送上去,必是逐级上报,县、州、府、按察使司,这一条线上,您有能说得上话的人,递个话,走动一下,是不是能更稳当些?尤其是计大人……” 陈员外一听,捋须轻笑:“孙大人原是在担心这个。” 孙汝也不避讳:“员外见笑。小的还没办过如此大案,总想尽善尽美才好。” “不必,莫要弄巧成拙,把口供、证物、案卷一道递上去便是。”陈员外被打断练字的兴致,虽说有些不耐,但也还是尽量宽慰道,“计大人,哼,那可是个清雅的主儿,越是打点,他越觉得事情有异,怕是要细加查验了。” 孙县丞惊讶道:“是吗?您和计大人也相熟?”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2节 陈员外矜持道:“我有同窗,与他同年科考,我与他倒不曾见过,只是少有耳闻而已。” 孙县丞:“这世上难道真有清廉官吏?不图钱,也总要图个清名吧。” “不知,但我听同窗酒后谈起,说他似乎挺爱竹子,常以竹自比。您若真要送,待此事过去,多种几片竹林,看他是否乐意来南亭踏青。” 孙县丞顿一顿,抚掌而笑:“那可别了,刑狱之事,终是麻烦。偶尔沾染一两次便好,咱们自在逍遥,少让这位大人留意到咱们,才是正理儿呢。” 又寒暄两句,孙县丞告别陈员外,步行回向县衙。 街面上热闹起来,与他相熟的人纷纷向他打招呼。 孙县丞应得心不在焉,在喧哗的街道上负手而行。 越走,他的一颗心越朝下沉。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是闻人约的计策。 自己先前出招,是与陈员外合作,要把碍事的明秀才除掉。 他却反手冲着自己使劲,把自己扯入了局中。 孙汝想不到这位窝囊太爷为何会突然发难,不仅一朝翻身成功,还借这桩案子拿住了自己的软肋。 他孙汝自知才能有限,不然也不会在县丞一职上打熬了十几年,还是在原地打转。 他配合陈员外,不要这良心,生造下这一桩冤案,也是为了攀上陈员外这根高枝。 陈员外的人脉颇厚,自己若能好风凭借力,往上走个半步一步,已是他毕生所愿。 可太爷又是铁了心要给明秀才翻案,一出手就是不留余地的杀招。 老师若当真被攀诬,他的仕途…… 在青天白日下,孙汝停下脚步,望向灰扑扑的天际,打了个寒战。 权谋权谋,权先谋后,权才是天。 没有这个天在这儿顶着,他耍再多心眼儿都是枉然。 …… 孙县丞重回衙门时,手提着一包刚出炉的新鲜点心,去寻太爷,人却已不在屋里。 他憋了一肚子的话,心焦难忍,转了一圈,东打听西打听,听见有人说瞅见太爷在东花厅,忙小跑了去。 他赶到时,乐无涯已在一处凉亭边自娱自乐地玩完了一局投壶,正在收双耳箭壶中的箭。 乐无涯喜爱骑射,自从上辈子拉不动硬弓后,便爱上了投壶,只是后几年视力变差,多是盲投,边投边想事情,图一乐而已。 他好久没投得这么痛快了,心里欢喜,脸上也带了笑意,话音轻快:“县丞大人回来啦。” 孙县丞的确是个能屈能伸的人,仿佛二人的一切龃龉都不存在似的,举一举手上的点心,微笑道:“太爷,小的本是想着你要看书,便买了些吃食,也不知道合不合太爷口味。” 乐无涯抽出一枚箭矢,流畅潇洒地在掌心转了好几圈:“一本书都看完了,县丞大人下次要献殷勤,大可早来。” 这炫技的本事,他前世可练了很久,不为别的,专为在一个人面前嘚瑟。 瞧他这样轻松自在地游玩,孙县丞觉得自己怪煞风景的。 他和闻人约不咸不淡地打了半年交道,从未在他面前这样憋屈过。 他束手而立,正在想该说些什么,就听专心玩箭的太爷说:“我的说法,你都已一一验过了吧。” 孙汝头皮一麻,不敢反驳,索性躬身一揖到底:“小的要如何做,请太爷赐教。” 乐无涯用眼角余光撩他一眼:“我还小呢,哪能指教县——丞——大人?” 孙汝不敢说话,也不敢抬身,只保持着作揖的恭敬姿态。 乐无涯玩够了,手腕略一使力,笃的一声,箭稳稳落入双耳壶壶左。 他问:“明秀才这桩案子,究竟源起何处,你心里清楚吧。” 孙县丞没能忍住,倒吸一口冷气。 以他的精明,太爷只说这一句话,就够他明白了。 他强忍住惊悸,直起身来,装傻道:“太爷,您说什么?” 乐无涯不说话,只笑嘻嘻地看他。 孙县丞被盯得浑身发毛,只好挑明了些:“是明秀才为人骄横,得罪了什么人罢。” “是啊。”乐无涯又抽出一支箭,盯住箭尖,感叹道,“这煤矿经营,是危险营生,出个把事故,也是常事。如果有人死咬着不放,挡人财路,那是够讨厌的,可谋反这帽子未免太大,抄家灭门的大罪,明秀才这脑袋可扣不下。” 说着,他微微歪头:“那案子,县丞大人认为审得好吗?” 孙县丞干笑。 他发现又出了岔子。 他以为太爷是要针对他,要让他分清这南亭究竟是谁说了算。 可他似是别有所图。 他试探着问:“太爷是说半年前常小虎的落水案?那不是已经判了意外吗?” 乐无涯再投一箭。 箭矢不偏不倚,正中壶右。 他叹道:“县丞大人真是不懂我的心。” 孙县丞心里发慌:“是在下愚钝了。” 乐无涯笑了。 他朝向孙县丞,将箭矢单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指向冬日寥落萧疏的草木:“县丞大人,你看,我找的好地方,周围藏不得人,不会有第三人听到我们的话,都在这里了,您就不必再愚钝了。” “……我现在要常小虎的落水案,不是意外。” 第7章 翻盘(三) 孙县丞头皮发麻,强撑着装傻:“王法昭昭,此案已结。案不二审是历来的规矩。太爷要我办的事,我实在难为啊。” 乐无涯不言不语,步入身后凉亭,振衣坐下。 他不必说话,一股天然的上位者气度便自然而然流露而出。 孙县丞膝头一阵酥软,好容易才没顺着本心跪拜下去。 他垂下头,无端想起了小时候祖母讲给自己的那些怪力乱神、迷离诡异的乡野故事。 太爷活像是……被人夺舍了。 但他此刻已无暇他顾。 因为闻人约直接挑明了他的小心思:“县丞大人这样瞻前顾后,怕开罪人,莫不是有把柄在陈员外手里?” 这当真是把最后一张遮羞布都扯下来了。 话已至此,孙汝再装傻已无任何意义。 孙汝与陈员外确是过从甚密,可也没留下什么书信之类的明证,往往是在一起喝些酒、说些话,事情便办好了。 陈员外到底是举人身份,自有文人的一份矜持。 为着前途的孙汝,才是尽力贴上去谄媚讨好的那个。 孙县丞咬牙答道:“那倒没有……” 乐无涯哦了一声:“那你是同他有什么亲戚?” “……太爷莫开玩笑。” “我不同你玩笑。”乐无涯仍是松弛的姿态,“县丞大人要谈律例,我便同你谈律例。依照本朝律例,若是栽赃旁人被查出,栽了别人什么罪,自己就被判什么罪。” “这次,陈家因为要掩盖自家的错失,诬陷他人谋反,反坐的罪名就是谋反。陈家必然要抄没所有家产,从犯流放,主犯砍头……啊,错了,他要诬陷的是一名士子,当今圣上,最重视的便是人才。” 乐无涯摸了摸下巴:“……凌迟都很有可能啊。” 他向面如土色的孙县丞投去了含笑的目光:“您要是和他们沾了亲、带了故,白送了仕途,那多么冤枉啊。” 孙县丞:“太爷,您到底……要干什么?” 乐无涯款款道出了他的目的:“人该死的死,该流放的流放,那煤矿总不会长腿儿跑了吧。” 乐无涯知道,想要给闻人约翻案,单凭一颗丹心、一腔碧血,毫无用途。 他最需要的是帮手。 闻人约没有自己的帮手,那最简便的方式,自然是拉拢一个能支使得动许多帮手的人。 比如孙县丞。 可要拉拢孙县丞这样的人,不能用“伸张正义、洗清冤屈”来解释自己的目的。因为那对孙县丞本人来说毫无益处。 此人只信权与钱,不如干脆让他相信,闻人约这位太爷,也是他的同道中人。 恰好,乐无涯深谙此道。 此时,孙汝内心的震撼,已经无以言表。 闻人约,到底是什么时候盯上陈家的小福煤矿的? 他心电急转,回溯至半年以前。 若是闻人太爷图谋小福煤矿已久…… 那么,半年前常小虎的案子,本是他借题发挥、将煤矿搞到手的最佳时期。 不想陈员外有些手段,把此案做成意外,让常母撤诉,他便顺水推舟,让明秀才咬住小福煤矿的事情不放。 ……没错,明秀才极有可能早就是和太爷一伙的! 不然那明秀才,何以要追着常小虎的案子不松口,又何以如此顺畅地临阵翻供! 明秀才如此纠缠不休,才逼得陈员外下了杀手,诬他谋反,正中太爷下怀,太爷便故作清高,不肯签字上交案卷,迁延时日,就是为了拖到知州大人发了火、时间紧迫、不得不上交案卷的时候,才掏出这份早就准备好的伪证,里面全然是诬陷之词,且与自己的前途密切相关。 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逼自己站到他那队去! 搞不好,太爷先前故作软弱,任一干官吏欺凌,其实也是在观察自己,看自己上蹿下跳、趾高气昂,却不发怒,只暗自发笑,静待的就是这反戈一击的时刻!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3节 孙汝想得一颗心狂跳不止,丝毫没注意到乐无涯似笑非笑的眼神。 孙汝口中又涩又苦,汗出如浆,膝盖终是抑制不住地一软,跪倒在了乐无涯面前。 乐无涯安心受了他这一礼:“嗯,孙县丞这一拜,是我与你相识之后,你拜得最真心的一次了。” ……他已不必再称他“县丞大人”了。 孙县丞的心思活络了,却仍舍不得之前的那些投入。 况且…… 他一个头磕在地上:“小的先前多有得罪,请太爷不吝指点……小的先前和陈元维确有些交游,小的担心……此人穷途末路,会……” 他支支吾吾,不肯明言,浸淫官场多年的乐无涯却自动帮他补全了潜台词。 乐无涯把那支箭平举到眼前:“孙县丞,糊涂啊。” 孙汝不敢言声,专心听教。 “现如今,你是官,他是民;到时候,你仍是官,他是犯人。他手头没有实证,平白告官,罪加一等。” 孙汝试探:“可,陈元维到底是举人出身……” 乐无涯笑道:“我也是举人出身,怎不见您如此忌惮呢。” 孙汝头皮又是一麻,还不待出声申辩,就听乐无涯慢悠悠道:“哦,你担心他朝中有人。” 孙汝:“……是。” 乐无涯款款道: “你的意思是,是陈元维朝中的人逼他害死人命的吗?” “孙县丞,你多虑了,他不在朝而在野,那些人情并不值钱。平安时的锦上添花,倒还可以;若他犯事倒台,那些人和他划清界限还嫌跑得慢呢。” 说到此处,乐无涯适时一顿。 “再说,他朝中有人,我朝中就没有人吗?” 孙汝微微抬起头来,看向乐无涯,目色似有暗示。 他方才去了一趟陈府,旁敲侧击,两厢印证,那计大人确实如太爷所说,性情顽固,又爱竹子。 但官员们的喜好,也不是什么隐秘之事,或许是太爷从某处打探来的。 若是太爷有更强的人脉,那他必不会在南亭待上许久,升职指日可待。 那么……自己或许还有往上升一升的机会。 孙汝带着一丝贪婪,盯准了乐无涯。 他只需这最后一颗定心丸。 吃下后,他就可以安心改换门庭了。 乐无涯沉默。 他不是不想答。 自从在闻人约的身体里再度苏生,他一直刻意不去想那些熟悉的人、熟悉的事。 那些关系、那些感情,都该随着他的死一道散尽了。 尽管心绪万千,可他并不流露在脸上。 这是他早就练熟了的童子功。 在孙汝眼里,太爷神情并无古怪,只是神情微微柔和下来,似是被什么遥远的事物触动了。 良久之后,他漫声道:“孙县丞应该是细细打听过我的来历吧。我没上过什么书院,是聘了家师,来家中教导的。因此只有同科,没有相熟的同窗,也没有做官的亲朋。” 孙县丞脸皮也厚,只是不尴不尬地笑了一声。 “不巧,我与那人不是官场上的交情,乃是私交,且他并非文臣,倒是害孙县丞白打探一趟了。” 不是文臣,那便是武将? 孙县丞心中有了点疑云。 他虽一心谋划着升官,但对武将的情况知之寥寥。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吧。那时他年岁还不大,只身往苏杭寻药,跑死了两匹马,要救一名至交故友的性命。我家恰好有十支好山参,被他买去了,因此有了交游,直至今日。” 孙县丞还在神游。 据他对本朝武将的浅薄了解,他只知道两个。 一个是乐家,这些年因为那个众所周知的原因,过得很是低调,但全家没有被那人株连,已是皇恩浩荡。 另一个就是…… “他姓裴。”乐无涯悠然道,“你可认得他吗?” “裴——” 孙县丞倒吸一口冷气:“您说的是……在青源县驻防的……裴鸣岐……裴凤游将军?” 乐无涯嘴角一动:“……” 他本来是仗着和小凤凰还有几分交情,想要狐假虎威一把。 天高皇帝远,这俩人又是八竿子打不着,姓孙的总不会跑到小凤凰面前去问自己是否认得他吧。 结果…… 姓裴的驻防,往哪里驻不行? 清源县不就在南亭边上吗?! 在乐无涯气得在心里一口一口咬姓裴的肉时,孙县丞却越品越觉得合理。 怪不得,怪不得! 南亭县本来不差,即使不算肥缺,却也不算什么苦缺、难缺,按理来说,压根儿轮不到闻人约这个捐官的来补。 先前,因着一些原因,孙县丞以为闻人约被放到南亭,是他没有背景、不受待见的缘故,却没有想到,这或许是裴少将军授意运作的,为的就是让他离自己更近些? 旁的不说,太爷有景族血统,皮相的确是好。 听说那裴凤游也是个怪人,虽说前途无量,年岁也不小了,却至今都不曾娶妻纳妾…… 孙县丞及时掐断了不合时宜的遐想,把一颗心沉进肚子里,恭谨道:“太爷,小的已经明白了。有何吩咐,您说。” 乐无涯满腔心思也风停雨收。 “当初是谁检举明秀才?” 孙县丞不敢再耍花腔,答道:“是个本城的小混混,也是在酒楼里吃酒时,偶尔听了一耳朵。” “此人可还在?” “此案还未了结,我已吩咐他在城里待着,随时听传。” 乐无涯哦了一声:“那当初常小虎案,把常小虎带进煤矿的那个人……” 孙县丞马上接上:“姓葛,诨名叫个二子。” 乐无涯:“现在死了没?” 孙县丞见他把“死”说得如此自然,心先虚了,怯怯道:“……没有。” 乐无涯已经做好此人已死的打算,下个问题本打算问常小虎有没有二表舅妈,听闻葛二子没死,反倒有些意外:“怎么不杀人灭口?” 乐无涯武将出身,上过战场,见惯了死人,并不忌讳谈论死生之事。 孙县丞虽说酷爱玩弄权术,却到底是个文官。 他被乐无涯平淡又诡谲的问法瘆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不值当的。此案已经了结,那泼皮若是突然死了,反倒节外生枝。” 乐无涯哦了一声。 也是。 秦桧还有仨朋友,这种流氓破落户,怕也是帮人做惯了脏事儿的。 若是次次都斩草除根,往后再要找这帮人办事,他们也不傻,必是保命优先,那许多事情反倒不好办了。 “他呢,也还在城里?” 孙县丞看看日头,斟酌着言辞答了:“是。半年前官司了结后,他躲出去了几个月,待到天冷时就又回来了。他们这些下贱人,总要睡到午后起身,下午要去耍些钱。挣了么,晚上便去嫖宿饮酒,赔了便去睡觉,或是游逛,想办法去些相熟的商户打秋风,弄些钱财来。” 孙县丞心黑手毒不假,可论起对南亭的了解,确实无人及他。 乐无涯眼前一亮:“赌坊是谁开的?不是陈员外吧?” 孙县丞和盘托出:“陈员外私下爱打双陆和骨牌,但他还是爱惜羽毛的,赌坊这种腌臜东西,他不肯沾染。……城里赌坊共有三家,都是李家的。” “李家?” “开肉铺的,管事的叫李阿四,颇有些家资,原先是锦城数一数二的富户,只是总做些旁门左道的生意……” 乐无涯一语道破:“那陈李两家的关系,想必不太好吧。” 孙县丞讪笑不语。 乐无涯:哦,看起来的确是不好。 若是旁人,知道这小小一个南亭县,关系如此盘根错节,必是要挠头了。 乐无涯心情却是为之一松。 乱? 越乱越好! 乐无涯站起身来,将手中未投出的箭矢转了一圈:“叫当值的班房来。” 孙县丞乖觉:“好,太爷要提谁,我马上带人去。” 乐无涯:“不必。葛二子常去哪个赌坊?我亲去拿他。” 孙县丞一咽口水。 事到如今,他已不敢当面质疑他的能力,只好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太爷不信小的?小的保证把这事儿办得圆满,一个字都不会露给旁人。” 乐无涯微微笑。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4节 孙县丞八面玲珑,在和陈员外交好的同时,大概也不会放弃和李阿四交好。 甚至,若不是闻人约本人呆头呆脑,正直过头,官位还是捐官得来的,毫无前程可言,恐怕也不会被这位“会做人”的县丞排挤至此。 孙县丞自请前去抓捕,大概也是想用自己的关系和人情,和平地把葛二子带回来。 不过,乐无涯和他的想法迥然不同。 “我去抓赌,孙县丞不方便参与吧。” 孙县丞:“……” 孙县丞:“抓赌???” 他的语调明显上扬了。 乐无涯一身正气:“大虞律法规定,赌博犯法。孙县丞难道不曾精读过大虞律?” 孙县丞:“……” 谁不知道赌博犯法? 可若不是犯法,李阿四又何必一年四季地封好银子、乖乖地送来衙门? 孙县丞眼睛一转,并不劝阻:“赌坊里不少人毛手毛脚的,太爷须得小心,莫伤了自身……” 乐无涯打断了他:“我自会小心,但是孙县丞,我准备人手、准备去抄检的时候,你不会‘不小心’地跑去通风报信吧?” 孙县丞:“……” 意图被戳破,他只得露出无奈的神情:“太爷,何必又要得罪他呢?” “我?我没有要得罪他啊。”乐无涯再次语出惊人,“这不是有人检举,他家藏有反书,我查一查,顺便去把那个赌坊给扫了,好好捞上一笔,这不好吗?” 孙县丞险些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哪里来的又一本反书? 太爷玩反书上瘾了? 他颤巍巍地问:“是谁……检举?” 乐无涯笑道:“当然是你啊。” 孙县丞勃然变色之际,乐无涯慢条斯理道:“当然,如果孙县丞嘴巴够严,这事便是陈员外检举的。……你觉得如何?” 孙县丞不出声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太爷,是个难知如阴、动如雷霆的主儿。偏偏还能动心忍性,蛰伏许久,只为着能一击毙命。 自己若不想被他玩死,还是避其锋芒吧。 他断断想不到,这位可怕的太爷,才刚来此地大半天。 孙县丞再次一揖:“请太爷另派差事给小的吧。” 乐无涯一口答应:“成,你把常小虎给我弄来。” 孙县丞脑子已经有些木了:“可常小虎已死了半年……” 乐无涯神态自如:“死了就挖出来啊。” 孙县丞惊得一个倒仰:“人早都烂了……” 乐无涯反问他:“骨头不还没烂吗?” “不是……”孙县丞艰难道,“常小虎的母亲苏氏还活着呢。” 她是苦主,本已经在一番威逼利诱下咽下了这口气,可若是看儿子的尸身莫名其妙被掘出来,重新拉走,不发疯才怪! 乐无涯却是一脸纳罕地看着他:“孙县丞好糊涂啊,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什么? “你说,‘此案已结,案不二审是历来的规矩’。”乐无涯似模似样地学着他的口吻,“常小虎的案子要重开,我得找个由头。苏氏不出面,谁来做原告啊?” 孙县丞:“……” 他毛发倒竖。 这人到底算得有多深多远? ……苏婶子当初审讯时,太爷对她百般照顾,态度温和,显然是十分向着她的,最后撤诉,也是她自己走投无路,才不得不为之。 当时,闻人约还反复确认她是否当真要撤诉,看上去真是个称职的父母官。 所以,挖尸体这事儿,苏婶子绝不会以为是太爷指使的,只会以为……是自己干的。 孙县丞咬碎了一口牙。 当真是好算计!好事都是他做的,连个坏名声都不肯背! 可这事,根本由不得他拒绝。 这盆得罪人的脏水,太爷不想被泼,只能自己硬着头皮领受。 况且…… 果然下一刻,他便听到了乐无涯柔柔的声音:“孙县丞,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如果合作得好的话,才有将来呢。” 孙县丞艰难起身:“……是。小的这便去准备。” “人挖出来,拉到义庄冰室暂存。”乐无涯提醒他,“记得要守口如瓶啊。” 孙县丞憋屈太久,闻言油然而生一股悲愤感。 他带人干的是挖坟掘墓的缺德事儿,要是不好好隐瞒,再加上事后打赏安抚,怕是根本没衙役肯跟他去! 到时候,自己这个县丞要舞着铲子亲自掘人坟头,那才是有辱斯文! 他低低应了一声是,转身走出了凉亭。 不知不觉间,孙县丞又出了一身淋漓大汗。 在他一边用袖子拭汗、一边向前走时,一道细小的风声从后袭来。 笃的一声,乐无涯手中的箭连壶口都没碰到,正投入壶心。 “……还有,劳烦孙县丞帮我准备弓马。要轻弓,五力的即可。” …… 在南亭县最好的酒楼四海楼,六皇子和七皇子身着便装,如雍容的世家公子一般,俯瞰着黄土铺就的街道。 二人身旁均立有侍卫一名,虽是一身普通的粗布短打,但通身都是干净利落的武人气质,叫人莫不敢近。 街道尽头响起哒哒的马蹄声。 七皇子回头一望,看上去颇感兴趣:“六哥,要抓人呢。” 自从早上得知消息,六皇子便一直沉默。 只是他沉默是常态,旁人总不以为怪。 六皇子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这一眼看去,他便挪不开视线了。 在前驱马的官员一身紫衣点缀素银,自上而下看去,只能瞧清半张脸,但自内而外洋溢的轻狂张扬之气,却是异常夺目。 七皇子也伏在栏杆上不动了。 他张口叫人:“……六哥。” 六皇子端起茶杯:“嗯。” 二人性情虽从不投契,但大概是同胞所生,总有那么一点可恨的心有灵犀。 此时,他们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这小县官眉宇间的狡黠,是有一点像那个人。 但是,从来没见他那么飞扬得瑟过。 第8章 设网(一) 孙县丞真要用心起来,效率奇高无比。 不消两炷香功夫,他便回禀,那葛二子确实是烂泥扶不上墙,这会子已经睡醒,去吉祥坊耍钱去也。 结果,几人正准备出发时,当值的班房掉了链子。 ……有三个人溜号吃酒去了。 孙县丞勃然大怒,打发人去寻,说务必要在半个时辰内寻到。 乐无涯不必着急。 现在手里捏着那份口供的是自己,要在他面前极力讨好的是孙汝。 事情办得不像样,他比自己还要着急。 在孙县丞大怒骂人时,乐无涯换上便装,从县衙后门溜了出去。 昨天,他熬了个大夜,早上饿得不行、出去买饭买书时,碰见了三个乞丐。 两个身有残疾的乞丐,夹着一个头破血流的小叫花子跑到包子铺前,嬉皮笑脸地说自己弟弟被人打得快死了,请给他们三个包子。 包子铺伙计显然是和他们很相熟的了,嫌恶地挥挥手:“你们俩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哪里来的弟弟,你们俩生的?滚滚滚,等人少点再来,别冲着我家贵客。” 两人活泼地应了一声,架着那昏迷的小叫花子,一瘸一拐地走了。 乐无涯这回是专程去找他们的。 据他所知,乞讨的人各有地盘,互不侵犯,那三个乞丐乞讨的地方,应该不会离包子摊太远。 乐无涯今早随口打听,听说是前任知县规定,乞丐不可在大街上席地而坐,否则被巡查的衙役看到,会被抓起来服苦役。 因此,他专捡着背街小巷寻找。 果然,很快,乐无涯便看到一个头破血流的小叫花子有气无力地倚在墙边。 他坐在背街的巷子口,晒着一点点稀薄的午后阳光。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5节 他额头上的伤口被一条脏布草草包扎起来,没有上药,蓬乱头发上糊了一层厚厚的血冰。 另外两个乞丐都躲在阴影里。 他们均身带伤残,一个左腿断了一截,一个没了条胳膊,但两人精神挺健旺,并肩泡在巷子的阴影里,正在对方身上逮虱子。 午后时分,街上的人不多。 乐无涯凑了过去,指着小叫花子,开门见山道:“他快死了。” 两个乞丐对视一眼,脸上有诧异,却没有什么悲伤之情。 没了胳膊的人点点头,爽快道:“嗯啊,是快了。” 乐无涯问:“他不是你们弟弟么?” 两人齐齐挑眉,有些闹不清乐无涯的来意。 “嗐,我们不认得他。”腿断了的人挠挠脑袋,说了实话,“这小子早上晕在陈大善人家附近,我们俩把他捡回来的,看他的模样怪惨,带着他应该能多讨点饭。这小子估计是从哪里逃难来的,我们寻思着带带他,能活就活,活不了,给他在乱葬岗上找块地埋了。” 没胳膊的人见乐无涯穿着不俗,倒是很热心地推销起来:“贵人,发发慈心吧,他就是饿的、吓的,伤不太重。这么个棒小伙子,一顿热米汤灌下去就能活了。” “米汤管够。”乐无涯说,“帮我办件事。” 两乞丐眼睛一亮,歪歪扭扭地直起身子:“贵人,您说。” 乐无涯问:“不怕死人吧?” 二人不说话了。 他们觉得这话里透着蹊跷。 断腿的人笑道:“怕啊,谁不怕死人?” 乐无涯笑着反问:“当过兵,还怕死人?” “……” 两个乞丐不笑了。 只一息,他们的目光便变得锐利起来。 乐无涯轻轻丢出一个眼神。 二人顺着他的目光同时看去。 三道目光,齐齐集中在断腿人那条仅剩的好腿上。 他的绑腿脏得已经看不出本色,和破破烂烂的裤子几乎要融为一色,却是标准的下级军士的绑腿打法。 军士绑腿,往往是为了缓解长期步行带来的腿部酸痛。 他断了一条腿,更依赖这条好腿,所以不得不把军队里的习惯承袭了下来。 再加上他们这又是断脚又是断手的严重伤残,已经够乐无涯看出他们的身份了。 ……两个军户,也是两个逃兵。 两个乞丐对视一眼。 逃兵一旦被人举报,必死无疑。 二人杀心顿起,断臂人已经发力握紧了手里的棍子。 那木棍下端,可是包裹了一层厚厚铁皮的。 可想要在这青天白日下杀人灭口,却实在不便。 正在他们踌躇间,乐无涯开口了。 “我不在乎你们是从谁手底下逃出来的,现在你们归我了。”乐无涯单刀直入,“帮我个忙。这个小子我救了,顺便,我帮你们把户籍的事儿平了。” 两人:“……” 事情反常,必有妖。 断腿的人将那条好腿收回来,盘腿而坐,警惕道:“为何要帮我们?” 乐无涯坦诚道:“看你们还算有点义气。” 二人与小叫花子萍水相逢,确有利用之心,但乞讨的时候记得替这个小叫花子讨一份,也愿意让他临死前多晒晒太阳,死后愿意替他收埋…… 对于亡命之徒来说,已算是有良心得很了。 再加之乐无涯初来乍到,能用的牌实在不多,只好放亮招子,能拉拢一个帮手算一个。 据他今早短暂的观察,虽说孙县丞在这南亭县上下吃得开,但至少工、户两部的书吏是不怎么想掺和进弄权之事的。 他们不站孙县丞,也不站自己,只是客客气气地袖手观望罢了。 对于明哲保身的人,乐无涯没什么可用来拉拢他们的筹码,只能剑走偏锋,找点自己给得起筹码的人。 好在,拿住对方的把柄,然后许以厚报,这一招上到王孙高官、下到乞丐,都有用。 嘱咐过他们要去做什么后,乐无涯又溜达回了县衙。 因为闻人约平时太没威严,压根没人发现县令大人丢失了一会儿。 此时,孙县丞已经把人招揽齐了,五个当值的衙役歪歪斜斜地站成一排,其中三个年岁大些,身上还有未散的酒气。 孙县丞见乐无涯来,忙小跑着迎上去:“太爷,人齐了。” 乐无涯没什么反应,五个衙役却是齐齐一震。 那故作醉态的三人微微睁开耷拉的眼皮,诧异又怀疑地彼此望了一眼。 孙县丞今日是吃错药了? 乐无涯毫不在意地一挥手,意气风发:“走,多带些镣铐,太爷带你们巡街去啊。” 乐无涯挺得瑟。 上辈子的他发现自己视力越来越差、再也无法搭弓射箭时有多沮丧,现在就有多得瑟。 五个衙役跟在马后步行,却是一头雾水。 太爷是文官,偶尔出来巡街,也是轻装简行,看看民情物价,这回怎么披挂上了? 街面上总有些百无聊赖的闲人,要跟着瞧热闹,亦步亦趋地跟着。 衙役要轰,乐无涯不许。 于是一路上,人越跟越多,直到来到吉祥赌坊后门方停。 借着巡街的借口,乐无涯已经把这里的前后门位置都摸了个清楚。 他掏了掏马褙,哗啦啦扯出一把黄铜大锁,动作麻利地自外把后门给锁了。 五个衙役:“……” 乐无涯点了两个人:“你们俩,在这儿盯着。” 他又一挥手:“剩下的,跟我走。” 围观的人都能察觉到乐无涯是冲着谁来的,更别提这几个衙役了。 ……是太爷喝多了还是他们喝多了? 有个年岁最长的衙役跟在骑马的乐无涯身后,一路小跑,带着点气喘开口:“太爷……您要抄这儿?” 乐无涯自高处瞄了一眼他,玩笑道:“不然抄你家去?” 衙役出了一头大汗,深悔自己不该出这趟差。 他们平时也吃了李阿四不少好处,现在急头白脸地跑去抄人家的家产,实在是…… 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明,小声提示道:“太爷,这,这不合规矩啊。” 乐无涯:“官大一级压死人,我比你大几级啊。” 他放马向前,头也不回:“还是说,你丢了这个官职也无所谓,李大财主会大发善心,收你做个护院?” 衙役在心里暗骂一声,却也无话可驳。 太爷说得不错。 李阿四拉拢他们,就是瞧中他们的公职,能庇护他些许。 要是丢了饭碗,自己就变成了一个平凡乡汉,和李阿四又不沾亲不带故的,到那时,他能多看一眼自己才怪! 他们虽是衙役,在这官府衙门里浸淫得久了,也会看些眉眼高低。 闻人太爷先前也想查抄赌坊,有孙县丞强压着不给人手,压根儿没人理会他,他也不得不作罢。 这回,孙县丞一反常态,急急地把他们搜罗回来,催他们和太爷走,必是和太爷商量好了什么。 所以,天塌下来,有孙县丞顶着,干他们屁事。 似乎是察觉到衙役们的苦处,乐无涯主动宽慰道:“我说,我带你们几个出来,是叫你们给我捧个人场,又用不着你们冲锋陷阵。这是趟好差事,办好了回去有赏。你们都开心点,啊。” 几名衙役:“……”信了你的邪。 但他们确实没有别的路好走。 眼看着几人已经绕到了吉祥坊的正门,几人互相交换目光、发现彼此都是一般心思后,便有一人一马当先,横下心来,冲上去砰砰砸起门来:“开门!抄检!” 李阿四的赌坊平素就养着几个打手,听到有人青天白日地砸门大叫,几条筋肉虬结的大汉立时手持棍棒,骂骂咧咧地闯了出来。 可等他们瞧见几人身上的官衣,便立即收敛了气焰。 他们还不敢在官府面前硬着脖子死顶。 乐无涯伶俐地跳下马来:“管事的在哪儿?” 管事的很快出来了。 那是个一脸和气的瘦子,面白有须,三十来岁,不像是屠户出身的李阿四。 那人擦拭着汗,先跪拜,后起身,未语先笑:“闻人太爷,今日怎的有空来?” 乐无涯问:“你是?” “小的李青。”眼前人一说话就带着笑意,叫人如沐春风,“我叔叔请我来看看场子,没想到今日能见着闻人大人,真真是小的三生有幸了。” 乐无涯哦了一声。 短暂接触,乐无涯已经对他有了评估。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6节 能凭一己之力看住一整个赌坊的场子的人,绝非善茬。 这是一头嘴甜心狠、滑不留手的笑面虎。 对此等样人,不必同他打太极,那反倒是对方最擅长的事情。 乐无涯微微笑着:“那你高兴早了。今日见我,你不太幸。” 见这位文弱的太爷来者不善,李青眼睛一转,发现围观的人有些多,不方便办事说话,便弓腰道:“太爷,外头冷,请到里头暖和暖和吧。” “你冷啊?”乐无涯不接他的话茬,“对了,认字吗?” 李青摸不清乐无涯的来意,谦虚道:“略识得几个。” 乐无涯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念念,顺便暖和暖和。” 李青:“……在这里?” 旁边的茶铺掌柜颇有眼色,殷勤地端了个小杌子来,请乐无涯坐下。 乐无涯坦然坐下,点头道:“是,这里。” 李青展开信件,不敢直接放声朗读,用目光简单把信的内容过了一遍,神色骤然大变。 有人检举吉祥坊……藏有禁书? 若是这事放在平时,李青可能还能凭借如簧巧舌申辩一二,可眼前明秀才的案子人尽皆知,又尚未结案,一旦一脚踏进这个大泥潭,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此事太大,容不得他再敷衍塞责。 晚申辩多一秒,都有嫌疑! 李青也顾不得周边的围观人群,忙不迭跪倒在地,却也不敢当着这么多好奇的人面前承认赌坊涉及谋反之事,结巴道:“太爷,您明鉴!我……我们……” 不消片刻,他便淌了一头一身的汗,是真正的“暖和”了。 “初听此事,因着我和你们从未打过交道,倒觉得有几分真,是孙县丞打了包票,我才没有使衙役来大动干戈地查抄,生怕失了分寸,便亲来瞧瞧。”乐无涯学着闻人约的语气,柔柔道,“可本县接了他人检举,不可不查。这样,你把吉祥坊诸样东西一一清点了,送到衙门,也省得我带人闯进去,太不体面。” 李青闻言,骤然松了口气。 太爷这意思,是给了他们后路了! 李青最擅长听弦外之音。 在他听来,衙门收到这封要命的检举信后,知道这是灭族的大罪名,鉴于过往的交情,实在不想把事闹得太大,便给他们留了这么一条生路。 他用查抄赌坊的借口,给了让他们自己清点东西的时间! 就算查出了些什么脏东西,自己这边也来得及销毁。 只是太爷亲自出马,恐怕要多出点血了。 不过这很不要紧。 破财便能免去的灾祸,不算大灾! 果然,下一刻,乐无涯便语气温柔道:“自此后,这吉祥坊就别开了罢。圣祖爷最恨赌博,轻则人毁,重则家亡,实在不算什么好营生。” 在李青紧绷的面皮松弛了些许后,乐无涯轻描淡写道:“对了,这里面的赌徒我们也要带走。依大虞律法,严禁赌博,参赌之人要没收身上浮财,枷囚三日,等家人来赎。我们人手不够,有劳您把人收拾了,一并送来吧。” 事已至此,李青哪里还顾惜得了身外之物,忙忙称是。 待一口应下后,李青对着身后还在发愣的几条汉子断然一挥手:“愣着干什么?帮太爷抓人!” 汉子们不敢违拗,一转身进了赌坊。 片刻后,里面一片兵荒马乱。 围观的人不知乐无涯递给李青的信里写了什么,只知道太爷带了三个人,说了几句话,便把李青这个一向作威作福的吉坊大掌事压得结结实实,连口大气也不敢喘。 太爷好大的威风! 有人憎恨吉祥坊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也有人眼热吉祥坊挣钱,眼看太爷三下五除二真把这赌场给抄了,周围的叫好声此起彼伏。 乐无涯对身后瞠目结舌的衙役们小声道:“看吧,说不用你们动手,就不用你们动手。” 还未等他们作答,乐无涯又道:“今天这些搜出来的东西,无论多少,你们五个都拿一成。够不够?” 说罢,他转开视线,不再去看几人既惊且喜的表情。 剩下九成…… 乐无涯看向自己身处的这条土道。 不成样子,这路该修修了。 到时候得告诉闻人约一声,叫他别忘了。 在乐无涯发呆时,变生突然。 一个人居然一脑袋撞开了闩住的前门,踉踉跄跄地奔出来,差点把背对着门的李青撞个踉跄。 那人身量矮小,眼露精光,胸前兜着一捧银钱,里头还混着七八枚筹子。 背后传来霹雳似的一声怒吼:“葛二子!你不要狗命了!?敢摸吉祥坊的东西?!” 葛二子头也不回,寻了个人缝,游鱼似的灵活地钻了出去。 三名衙役刚被乐无涯许以重酬,正是热血沸腾之际,最年长的那个呼喝一声,另外两个衙役便迈开长步,直追了过去,只留他一个守在乐无涯身边,保他安全。 年长衙役看向乐无涯:“您放心,人跑不……” 他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乐无涯不知何时已然起身,弓在手,箭在弦,微微歪头,冲着葛二子的方向瞄了一瞄。 众人方反应过来、惊叫着向两边散去时,一声清亮的箭鸣,便已然带着穿云裂石的气息,直奔葛二子而去。 葛二子笔直往前跑着,忽觉右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地往前一纵,面朝下跌摔在地,金银洒落了一地。 剧痛伴着恐慌一齐袭来,他抱着鲜血横流的腿大哭大叫起来。 “唉哟……救命啊,杀人啦!” 年长的衙役把乐无涯的一举一动都瞧在眼里。 今日的太爷一反常态,活像个顽劣少爷,精神百倍,一直兴冲冲的。 但当他弓箭在手的一刻,他面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衙役练过弓马,他觉察出来,太爷举箭,一开始瞄的是葛二子的后心,奇准无比。 他调整片刻,才改射了腿。 而那一箭射出后,他的笑容又回来了。 那衙役看过他变脸全程,只觉遍体生寒。 他觉得,太爷那笑,假得太真,好像就是贴在脸上的面具似的。 乐无涯笑着转头问衙役:“抢劫财物,按大虞律法,该判几年呢?” 衙役猛一低头,不敢直视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了:“……只凭太爷做主。” 围观人群里,一人按了按帷帽边沿,转身离开。 不消一盏茶,两个代天巡狩的皇子便知道了吉祥坊前发生的一切。 “县官当街抓人?”七皇子扬眉,看向六皇子,“六哥,听起来可怪有意思的。” 六皇子正在认真品茶,闻言点头:“嗯,有。” 七皇子:“……” 他在榆木疙瘩这里讨了个没趣,转向身边侍从:“先不必到衙门了。我和六哥想看看这位县令大人,究竟是何等样人。” 第9章 设网(二) 乐无涯并没有忙着审案,而是把所有赌徒一股脑全丢进了南城监牢。 一时间,这里热闹非凡,宛如菜市场。 喊冤的、吵骂的、赌友之间彼此埋怨的,不绝于耳。 葛二子因为狗胆包天,当着县太爷的面抢劫,罪大恶极,被单独囚禁在了闻人约旁边的牢笼里。 昏睡的闻人约,被他聒噪的呻·吟声吵醒了。 这具新身躯和他的灵魂都是一样虚弱,闻人约服了药,便沉沉睡了去。 一觉醒来,他还以为自己花了眼。 昨天牢里还空荡荡的,何时来了这么多人?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他隔壁关着个熟悉的人。 倘若他没记错的话,这人就是牵线搭桥、把常小虎送进煤窑里的那个…… 葛二子虽是受了伤,但箭头穿肉而过,骨头未伤,只是皮肉吃苦罢了。 或许是人贱命硬,他精神头还不错,唉哟唉哟地哼着,也只是闲极无聊,想让别人多瞧他两眼。 一直没认出那黑牢里关着的人是谁,如今闻人约醒转坐起,葛二子看清他的脸,不由一惊。 明秀才因为常小虎的事儿不依不饶地纠缠了半年,葛二子也腻歪透了这个酸书生,天天盼着他死。 没想到,自己的诅咒生效,他真的犯了死罪。 葛二子有小市民的精明,直觉这里头有事,可他不敢多嘴,一闷头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如今再见这个死囚犯,他没来由的心虚烦躁起来。 于是他恶形恶状地吼道:“看什么看??” 闻人约被他骂得一愣,反问道:“你为何入狱?难道是因为常小虎的案子?” 葛二子:“……” 闻人约直白的一句话,叫他愈发不安,粗暴地回了声“滚”后,就抱着腿滚到了墙角,越想越是惴惴,连叫疼都忘记了。 闻人约摸摸唇畔,突然想起乐无涯不让自己说话的事情来。 他深觉有愧,摸了一块小石子,擦净后含在嘴里,再不答话。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7节 夜不能寐的,不止葛二子一人。 南城监牢的牢头陈旺忙足了一天,刚歇下不久,便被陈员外提溜了回去。 睡眠不足,他憋了一肚子火,只是他沾陈员外的光,才有了个牢头之位,装也得装出个笑脸来。 但当他听陈员外讲了吉祥坊被太爷查抄的事情,他一惊之下,困意全无。 他可是悄悄在吉祥坊入了股的! 他暗暗心痛如绞,但陈员外却是别有一番心思。 听完陈员外的话,陈旺更是心尖一寒:“您是说,让我把那葛二子……” 陈员外:“你不肯?” 陈旺忙摆手:“不敢不敢。可是,舅舅,今夜非我当值……” 陈员外忍住心焦,向后一倚:“你还是不肯啊。” 陈旺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在南亭横着走,全赖这位堂舅。 没了他的支持,自己屁都不是。 他忙跪倒在地,情急之下,思维也敏捷起来:“舅舅容我回话,不止是如此啊。您刚刚才说,闻人太爷抓了许多赌徒,少说有几十号的人,南城牢房必是已经满了,就那么点大,人多眼杂,不好下手哇。” 这话倒是没错。 陈员外捻须沉思。 他觉得事情的走向,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了。 这闻人约天天闹腾着要翻明秀才的案,如今突然一转锋芒,莫名其妙去抄了吉祥坊,偏偏那葛二子也在其中,还被闻人约当街射中,难免惹人遐思。 最重要的是,孙县丞呢? 得了信后,陈员外已遣人去找孙县丞,想知道这县太爷究竟要弄何玄虚。 可值守衙役说,孙县丞有公干在身,不在衙中。 见陈员外沉思着不说话,陈旺也不敢起身。 半盏茶的功夫后,陈员外终于开了口。 “你去四海楼置一桌好酒宴去。……说起来,我与这位县太爷,是该见见了。” 一刻钟后,乐无涯接到了墨迹未干的帖子。 有邀约,乐无涯便欣然赴约。 有些话,的确是见面说最好。 然而,当一身便服的乐无涯走到四海楼前时,他微微一怔,往后退了一步,看向这座古朴的酒楼。 明月如霜,灯火高悬,内有清雅隽永的筝音小曲隐隐传来,看上去一切正常。 可不知怎的,乐无涯直觉这间酒楼透着股怪异。 ……有股被精心“清理”后的异常感,好似有什么重要人物在此。 这种场景,乐无涯前世经历得多了,因此格外敏感。 乐无涯的心陡然一沉。 莫不是他估错了? 这位远在庙堂之外的陈员外,难道真有什么手腕? 未等他想尽,一名容长脸、体态微宽的员外郎步态雍容地踏出门来:“闻人太爷,草民迎得迟了,万勿见怪啊。” 乐无涯立即收起一切多余神情:“陈员外。” 陈员外温和一笑,做了个手势:“请。” 这席置办得匆忙,只有他们二人。 他们刚刚坐定,酒菜便流水似的送了上来。 “都是些本地菜肴,希望太爷不要嫌弃粗陋。”陈员外取来一把琉璃壶,“听闻令尊是景族人,草民家藏的蒲桃酒,味道还不错,还请太爷尝尝,是否正宗?” 此时此刻,与他们一墙之隔的两位皇子相对无言。 为着不那么显眼,他们虽说包下了四海楼的住宿,但未禁本地人前来宴饮。 他们只是在一间最好的包房用夜宵而已,没想到会碰上员外郎宴请县太爷的好戏。 六皇子轻声道:“……是景族人。” 七皇子:“六哥,如今天下太平,两族通婚者多如过江之鲫,不必见到一个景族人便感怀吧。” 六皇子看他一眼。 ……我并未说我在想谁,倒也不用这样怼着我。 …… 壶中琼浆在琉璃映衬下色作鲜红,异常诱人。 乐无涯前世饮过不少,知道这酒确是不错,且不怎么醉人。 他原先是千杯不醉的,可现在他初来乍到,不知闻人约的酒量深浅,需得谨慎,因此只小小抿了一口。 他赞道:“好酒水。” 他不提正事,陈员外便也不提,只给他提壶斟满。 酒过三巡,陈员外终于引入了正题:“太爷来本县时,草民不巧受了风寒,卧病在床,此后便是小病不断,病朽之人,实在不便与太爷相见,还请太爷海涵。” 这是妥妥的场面话。 实际上,闻人约初来南亭县时,陈员外的确有心请一请这位县太爷,和他修好。 然而这位太爷实在是年轻又不中用,刚一来便被架空了个彻彻底底,本地事务都是孙县丞说了算。 自己既是选了孙县丞那一队,便要一站到底,才最稳妥。 乐无涯笑:“好说。陈员外不必太过自责,人老了,总难免病痛,身体最是要紧。” 他来此的意图,是想拖拖时间,和这位陈员外打一打太极。 官场那些你来我往的客气话,他腹内装了一箩筐。 更何况,他方才在楼外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按常理而言,他必得收敛些,探听好对面的虚实才是。 然而,客套话一出口,他就发觉不对了。 ……他有些咬字不清。 滚烫的热意直直向乐无涯面颊涌来,冲得他一阵接着一阵的头晕眼花。 乐无涯:“……”这是怎么了? 由于酒量一流,他从无此等体验,反应了片刻才想到,陈员外不至于蠢到能干出实名请客、然后在酒菜里给自己下毒的事情。 ……自己八成是醉了。 闻人约本尊不止不会喝酒,酒量简直烂透了。 好在他喝得少。 陈员外未觉察出他的异样,不要钱的好话信手拈来:“多谢太爷体恤草民。草民在本地做些微末生意,发些小财,全仰赖太爷庇佑。太爷出身商户,蒙受圣恩,身负大才,才能做到这七品官职;我原先一心做官,但实在力有不及,如今倒是做了生意人。这样看来,风水轮流转,这话着实不错。我做生意的种种苦处、难处,想来太爷必能体谅了……” 陈员外一席话说得十分漂亮,在停顿间隙,他行云流水地朝帘外打了个手势,便有一名小厮端着一方蒙有红布的木质托盘,快步趋近,衔接可谓完美。 托盘上的红布撤走,露出一片乱人眼的灿金光芒。 乐无涯眯着眼睛点了点数。 足足二十两黄金。 “员外出手阔绰啊。”乐无涯由衷赞叹,“朝廷一品大员,一月俸米九十二石,折算下来,一季的俸银也就这么多了。陈员外真是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啊。” 陈员外轻声一叹,微黄的容长脸上恰到好处地现出愁容:“生意兴隆,有兴隆的代价,要耗费心血,还有数不尽的人要孝敬,更少不得您庇佑着。” 他指一指盛金的盘子,动情道:“您两袖清风,草民无意玷污。这些金子,不过是暂存在您这里。生意想要更上一层楼,少不得上下打点,您用草民的钱替草民办事,实是辛苦了您。” 乐无涯抿着嘴乐出了声。 微醺的感觉着实陌生。 他不适应地用手撑着头,直勾勾望着陈员外。 陈员外本来以为自己这话说得很好,却没得到想象中的回应。 他稍稍闪避开了乐无涯的视线,只觉浑身不舒服。 陈员外不是没跟位高权重的人打过交道,然而眼前这个闻人约,并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一类人。 ……硬要说的话,有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邪性。 “有钱真好。”半晌后,乐无涯终于开口,懒洋洋地道,“只是,员外会花钱,却不是很会送礼啊。” 乐无涯语调悠悠拖长,无端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隔壁房间正在听墙角的七皇子执杯的手陡然一僵。 这语气他很是熟悉,仿佛是在哪里听过…… 六皇子倒是处之泰然,浅饮一杯,不置一言。 陈员外心尖一突,听出这不是什么好话。 他强笑道:“……草民愚拙,望太爷指点一二。” 既然他盼望自己指点,乐无涯也不客气了。 “送礼有三忌。一忌钻。平时不下功夫,到了用人之际,才慌慌忙忙地钻营。” 此话一出,陈员外的脸陡然黑了。 “二忌直。不先同我的身边人打好关系,而是直直揣着钱找上我来,实是没有礼节可言。” “三忌猜。你压根儿连我的喜好都没摸透,便想着送金送银,万一我不喜这些黄白之物,喜欢点别的什么,您这礼啊,不就是白送了么。” “这些送礼的忌讳,你不是不知道,只是先前觉得我一个七品小县令,不配您多用心,事到临头,措手不及,才急急地捧了金子来孝敬……”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8节 乐无涯扶着桌子站起,微微打了个踉跄。 “不过,爷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这些了。” 乐无涯越说越醉,甚至带出了前世对待下位者的狂态。 陈员外到底是一介文人,最擅长的是把真实意图包裹在华彩词章之下,结果乐无涯三下五除二,把他精心粉饰的小心思扒了个精光,他不禁红涨了一张脸:“你……您……” “陈员外说来说去,就是舍不得那煤矿。煤矿产煤,煤又换来了金子……” 乐无涯信手拿起一个金锭,在掌心把玩了一圈,自言自语道:“金子确实是好东西,谁能不爱……您说,这么好的东西,它会说话吗?” 他松开手,任金锭落回盘中:“……它会对我说,太爷,‘小人冤枉’吗?” 那是明相照魂魄未消前,含血带泪地吼出的最后一句话。 这不啻于是指着陈员外的鼻子在骂街了。 陈员外到底是没浸淫过官场,又从没被人这样当场下过面子,强忍满心惊惧和难堪,对小厮道:“来扶一下,太爷吃醉了。” “是啊,我醉了。酒是好酒,是我吃不下。” 乐无涯朦胧间高举起酒杯,细细端详。 雪白的琉璃,鲜红的酒液,竟是有红梅映雪之态。 一股意气在他胸臆间沸腾冲撞。 他抬高了声音:“请员外独饮这生民血吧!” 话音刚落,乐无涯便劈面将酒水泼了陈员外一头一脸! 隔壁包间内一片沉寂。 连向来淡然处事的六皇子都面露惊讶。 这七品县官若只是拒收贿赂,倒也不算什么。 但那番言论却足见此人着实有血性、有风骨,更有一颗真挚的为民之心。 六皇子看向七皇子:“知是,你方才在想什么?” “无事。” 七皇子早已恢复正常神色,拈了一块点心,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一开始,的确是有些像他。 后来这番为国为民之辞,便不是他能说出来的了。 …… 无视了小厮的愕然和陈员外的羞恼,乐无涯拂袖出门,刚一踏上街道,便觉一阵冷风煞面而来,硬是将他吹醒了六成。 乐无涯:“……”等等,自己刚才干了些什么。 他抬手扶额,用力揉搓了一把。 乐无涯向来自诩狡猾,从小就机灵,刚才却蠢得像是头横冲直撞的傻狍子。 他想,是不是这里的风水对他这个游魂不好。 自己不会是中邪了吧? 这般胡思乱想着,他朝前迈出几步,忽觉不对,陡然转身。 刚才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浮现了。 蓦然回首间,在丛丛的暗红灯笼映衬下,两个高挑的剪影,一坐一站,从二楼包间明纸糊的窗子后映出。 其中一个剪影将手搭在窗户边缘,头微微垂着,似是在与他对视。 乐无涯嘴唇微微动了动。 楼上。 七皇子把杯子抵在唇边,调侃道:“六哥,这位县令大人可英俊?” 六皇子放下扶住窗棂的手:“看不清他。” “你若喜欢,那便想个办法带回去吧。”七皇子揶揄他道,“你那不祥的姻缘天象,也是时候解开了吧。” 六皇子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答说:“带不得。他是个好官,不应坏了名声,卷入是非之中。” 七皇子一愣,继而笑得打跌:“怎么,弟弟玩笑一句,你还真的在想啊?” 六皇子却转过身来,郑重道:“知是,天象之事,这些年委屈你了。” 闻言,七皇子止了笑意,直直看向他。 他厌恶极了他的关怀,却仍是一脸天真:“兄长说的哪里话?我们同时同刻降生,八字相同,命数相通,你不可娶妻,我恰巧也无意于此。” 见六皇子还想说什么,七皇子向后一倚,截断了他的话头:“……况且,天象如此,如之奈何?” 楼下的乐无涯神思还有些混沌,仰头望着那窗后的身影,直到那身影扶住窗棂的手撤开,影散人无,才收回目光。 他目光一转,便瞧见街面上有些骚动。 零散未收的摊位上有不少人在交头接耳,并朝长街南侧张望。 距他不远的地方,有个人猫在阴影里,缩头佝背的往前走,一抬头,恰好和乐无涯探究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乐无涯眉尖一挑,从怀里摸出小扇,信手一指,示意他进旁边的小巷。 那人也聪明,马上原地左转,进入一条胡同。 乐无涯快步摇扇向他走去。 煞人的夜风刮在面庞上,助推酒意快速退去。 乐无涯与他拐入同一条小巷,确定四下无人,才问:“怎么出来了?” 来人是那个断臂的逃兵。 他收起了白日的散漫气质,多了几分军士的斩截利索:“太爷,您说的尸体,是一个时辰前运来的;小半个时辰前,您说的那个人也来了。” 乐无涯安排孙县丞将常小虎腐烂的尸身放在近郊的义庄冰室。 同时,他给了两个乞丐一些银钱,叫他们把那小乞丐尽快喂饱后,混进义庄,和死尸藏在一起。 他下的令相当简洁易懂。 “盯紧最新运进来的那具尸体,如果有人入内,要对那具尸身做些什么,二话没有,先打断他的腿再说。” 乐无涯自在摇扇:“打断了吗?” “打断了。”那断臂的乞丐没忍住,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就是……下手狠了些,多打断了一根。” “不要紧。他说什么了没有?” “他说他是本县仵作,奉了您的命去验尸。我们不等他说完,已经把他揍晕了。我腿脚还算利索,我哥要我偷偷跑出来向您讨个主意,该怎么办?” 尖锐的哭声隐隐从长街彼端传来。 胡同外的议论声骤然大起来,已经能听到“苏家婶子”、“挖坟”之类的词语。 乐无涯反问:“你们为什么跑到冰室里?” 断臂军士一愣,马上反应过来,答道:“是我二人眼看那小乞丐重伤,情急之下,想要去义庄的尸首上搜检些财物,赚点治病的钱,偶然碰到此人,意外动手伤了人……总之和太爷绝无关系!” 乐无涯:“不对。” 断臂军士顿时一悸,仔细复盘了一遍自己的话,没觉得哪里说错了,小心翼翼地讨教:“太爷,是哪里不对?” “‘意外动手’这个借口不好。”乐无涯说,“重新再想,想细些,莫要似是而非,把细节一一对照。最好是回去义庄,在现场重新演练一番。” 断臂军士倒也是个脑子活络的:“成,太爷,我再想想,保证编得圆满……我和我哥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你们情急打伤了人,心里害怕,自然该抬着伤者,自首投案去。” “那……太爷您呢?” 乐无涯将扇面合拢于掌心,笑道:“太爷当然是要洗把脸,审案子去了。” 第10章 设网(三) 咚—— 咚—— 咚—— 冤鼓沉闷,响彻长街。 穿着一身麻布粗裳的苏婶子,面无表情地握紧鼓槌,狠擂上牛皮鼓面。 她常年做工,手头颇有几分气力,鼓声传遍半个小城,带着十分鱼死网破的恨意和怒意。 天色已晚,人群正闲,迅速聚拢了来。 她刚刚敲了七八下,班房的一名值夜衙役便手抄水火棍,急火火地冲了过来。 见衙外围了不少人,他心中叫苦,不愿在大半夜干活,于是一开口便是恶声恶气的呵斥:“泼妇,闹腾什么?” 苏婶子还未开口,便有围观的闲汉起哄:“当然是告状了,有冤要诉!” 衙役朝苏婶子一摊手:“既是告状,状子呢?状师又在哪里?” 苏婶子在听说儿子尸身被一群衙役不分青红皂白地挖走时,险些直接晕厥在地。 待她赶去看时,留给她的只余一个空空的墓穴。 她现在全靠一口怒气顶着,不然怕是已经瘫软了,哪里还有按部就班请状师的心思? 见苏婶子孤身一人,两手空空,此刻又沉默不言,衙役知道她什么准备也没有,胆气愈壮,上手便去推搡她:“妇人不可上堂,你晓不晓得规矩?要告状,赶快找个状师去,别在这里堵着门!” 苏婶子被拉扯两下,立时红了眼,不管不顾地举起鼓槌,照着那衙役的脸就挥了过去。 衙役见势不妙,往后一避,堪堪闪过了这一击,但一脚踩空,险些滚下长阶。 随行的人群中发出零星几声嗤笑。 衙役恼羞成怒,抄起手中的水火棍便要朝苏婶子身上打去。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9节 这要是一棒子挥实了,苏婶子最轻也得落个骨断筋折。 谁想他棍子挥到一半,有一只脚从后猛踹上衙役的屁股。 他一时不防,下盘又还没稳当,身体往前一纵,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 底下爆发了一阵大笑。 连番丢脸,衙役顿时暴怒,骂骂咧咧地爬起身:“是谁?!不想活了——” 后半句话被他生生咽了下去,噎得脸都红了:“太,太爷……” 一身便服的乐无涯背手站立,面带玩味:“原来平时衙役们是这样待人的啊,脸难看、门难进,这事自然也难办了。多谢你在外败坏我名声啊。” 衙役唬得不轻,忙跪下请罪:“这刁妇要上诉,可是状纸讼师一概都没有,硬要往里闯,不仅聚众闹事,还要打人,小的是一时气愤……” 乐无涯懒得听他扣的那一连串大帽子,与他辩经更是毫无意义。 他伸手招来另外两个在旁探头探脑、不敢上前的衙役,一指苏婶子:“好好地把人带进去,找间房安置,待人好些,莫要高声大气。” 他又看一眼那跪伏的衙役:“不是说没有状师吗?” “我给你半个时辰,你去请南亭最好的状师来,现写、现诉。若是动作慢一些,超了半个时辰,一应花销我便不管了,都从你月钱里扣。” 涉及到自己的月钱,那衙役储备了一肚子泼脏水的辩解言辞马上蒸发殆尽,一骨碌爬起来就往外冲去。 乐无涯转头,望了一眼苏婶子,道:“苏氏,若是明秀才未曾入狱,你该请托他来,会方便许多。” 听到“明秀才”三字,苏婶子眼眶微微一红,似是羞愧、似是闪避地低下了头。 她大字不识一个,但她不蠢。 明秀才得罪人,是因为她儿子的案子。 她心里清楚,却又无能为力。 乐无涯收回目光,跨过正门门槛,短促有力地吩咐:“半个时辰,状纸呈上,开衙升堂。” 返回住处后,乐无涯对镜束发,穿戴衣冠。 七品小官的衣裳要比一品大员的简洁多了。 不消片刻,他已收拾停当。 铜镜中现出之人,官服严谨、一切周备,一如昨日景象。 乐无涯自来之后,没有半刻歇息,此时才得了空闲,能仔仔细细地看一看闻人约的脸。 昨天,这具身体还吊在梁上。 若不是闻人约初次寻死,业务不精,怕是此刻已经在排队饮孟婆汤了。 闻人约其人生得清秀端方,相貌与自己的前世并不相似,汉人血统对他外貌的影响更深些,只是细看下瞳仁似猫,微有异色,才有一两分景族人的神韵。 乐无涯走了神。 为何自己会寄他身躯而生? 闻人约魂魄离体时,不过一盏茶功夫,便有消散之危;自己的魂魄不知在哪里飘荡四年,怎的会如此康健,一来便能活蹦乱跳,四处作妖? 看着看着,乐无涯忽的一皱眉头,凑近镜面,用指腹轻轻按压唇角。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闻人约的下唇上有一枚小小的褐痣,但若隐若现、并不清晰,若非对准烛火细看,简直难以辨识。 乐无涯纳罕:这颗痣是闻人约本来就有的吗? 上辈子可不止一个人说自己这颗痣生得不好,是倒霉之相。 虽然闻人约能引自己上身,也实在是够倒霉的了,可连痣的位置也一样,未免太巧合了些…… 但他也只是想了一想,便作罢了。 待他把这桩案子审理完毕,抽身而去,余下的事情就交给闻人约去烦恼罢。 半个时辰后,衙门灯火通明,“太爷要审夜案”的消息也早传遍了小小南亭。 百姓们闲来无事,离宵禁也还早,纷纷赶来旁观见审。 县丞、主簿、皂役一应到位,只是仵作尚俊才迟迟不到,派人去他家里寻,人也不在家。 孙县丞倒是知道他人在哪里。 在把常小虎的尸身送去义庄后,孙县丞还是没忍住,偷偷耍了点小心眼,没有留人在冰室看守,而是转头登了一趟仵作尚俊才的门,告诉他,太爷把常小虎的尸身挖出来了,叫他做好随时被太爷传去帮忙的准备。 当初,常小虎的“意外案”是个什么情况,别人不清楚,尚仵作还能不清楚? 不需多加提点,他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孙县丞虽说被乐无涯一顿连消带打,立场已然动摇,可自己毕竟和陈员外交好这么久,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至少,也要阻一阻这位善于韬晦的太爷的锋芒吧? 可时间已过去了这样久,这尚仵作怎么还不回来? 孙县丞正张罗着安排人手再去寻时,变故再生。 两个乞丐模样的残废背着个昏迷不醒的人来到衙门前,一脸的倒霉样儿,口口声声说要来自首。 此处正忙乱不堪,孙县丞本想把他们打发走,可借着灯笼一瞧,他便傻了眼。 那满脸血污、昏迷不醒的人,分明是尚仵作! 在众目睽睽之下,孙县丞再想把人藏起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捏着鼻子,又受了这桩案子。 眼瞧着这热闹越来越大,围观的人也越聚越多。 在众人挤挤挨挨的翘首以待中,乐无涯踏上了公堂。 他从不怯场,生平最爱热闹,从小就是个喜欢捧着瓜子看人吵架的主儿。 要不是上辈子他运道太差,不得不收敛脾性,时时刻刻摆出一副端庄模样,他也不会死得那么早。 乐无涯就曾猜测过,他上辈子一定是瞧不了热闹,给活活憋死的。 高坐公堂之上,乐无涯端正身板,握住惊堂木,在掌心掂量了一下。 上面有些掉漆,握感踏实厚重,盖因其上系有万千民生民情。 乐无涯心有所感,刚在心底喟叹几句,眼角余光便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将目光投向一名抱臂立在人群最前头围观、作游商打扮的人。 ……他? 他为何在此? …… 项知节、项知是两位皇子,以钦差身份代天巡狩、体察民情,身份本就不同寻常。再加上这两位就算扮作平常百姓,两张过于相似的面容,也实在是太过点眼了。 商量之下,二人一致决定由随行侍卫姜鹤扮作商人,在前方听审,先探探这位县令的虚实。 案子未开始,姜鹤便已借商人身份,和身边的本地人攀谈起来。 据这位县民所说,闻人大人是个好人,但也只是个好人而已,软弱有余,魄力不足。 但这说法有人不服。 他说,太爷今儿下午可是当街使箭射中一名劫财的强盗,那叫一个杀伐果断。 两人各执一词,干脆在姜鹤身边吵了起来。 姜鹤无奈一叹,往旁边挪了一步,忽然感到一道锐利目光投来。 他行伍出身,对窥伺的目光异常敏锐,立即看向了那视线的来处,却只看到了衙上那位闻人太爷微微偏过去的侧脸。 衙役立于两侧,手执红黑相间的水火棍,望之令人生畏。 小地方的班房衙役,不讲究什么精神面貌,越凶悍、越能镇住场越好。 闻人约一个身量偏弱的文人,在这一群虎着脸的彪形大汉的映衬下,乍一看上去显得孱弱极了。 在打探消息时,他已得知这位闻人县令有异族血统。 谁想,他一眼望去,竟不意看到了故人之影,以及大漠孤烟、黄尘白骨。 那人在他侧前方纵马驰骋,双手均脱离缰绳,按住弓弦,瞄向天际的一只隼。 弓如满月,箭发如星,那鹰隼应声折翼,笔直下落。 那人并没放松,箭如连珠,紧跟而发,于半空下坠的隼身一跳一纵,再中一箭! 有人没看清:“中了没?中了没!” 那人眉眼如寒星:“姜九皋,给我取来!要是上头没有两支箭,我请整个天狼营饮酒七天!” 又有人起哄:“九皋,拔掉一根箭再回来,你就是咱们整个天狼营的恩人!” “去,所以才不叫你去!”那人侧过半张脸来,笑道,“我们九皋最老实了,是不是啊。” 十七八岁,最是轻狂自傲的年纪,姜鹤却仍记得自己对那人满心的崇慕和向往。 时移事易,光阴流转。 在身边嘈嘈切切的吵闹声中,他无声念道:“……小将军?” 那熟悉感不过一闪而逝。 衙上的人很快转过头来。 他盯着县令左看右看,却再也找不到刚才那让他心悸的故人之影。 他的眉眼和神情,都是姜鹤完全陌生的。 而堂上的乐无涯看似神色未改,心下已是惊涛一片。 自他离开军营,天狼营便等同于散了,姜鹤也因为身手漂亮,被调入上京,编入金吾卫。 姜鹤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那么这小县城定然有贵人到访。 ……搞不好还是他认识的人。 思及此,乐无涯突然有点来气。 他命里犯这些人还是怎么着? 他死的时候混混沌沌,也没个亲的热的来看他。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20节 怎么刚一睁眼,这帮故人就排着队来给他上坟了? 这些年他可是连一张纸钱都没收到! 烧不了纸钱,烧棵纸扎的摇钱树来,他没事儿自己摇摇也可以啊! 不过,乐无涯迅速调整好了心态。 来都来了,派他点什么用处好呢? 第11章 坐堂(一) 在水火棍与地面的笃笃相击声中,心眼飞转的乐无涯慢慢定下了心。 惊堂木一落,满堂俱静。 红着眼睛的苏婶子立在堂下,因为哭得太狠,神情已然麻木。 乐无涯:“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状师晓得好歹,指点苏婶子,以民告官是大罪,不可直言说是衙门掘人祖坟,只诉儿子坟墓被人盗挖,不知何人所为,请衙门为她做主。 听完状师的诉状,乐无涯一眨眼睛,面露讶异:“这事是本县安排的啊。” 他当场转向孙汝,义正词严地质问:“孙县丞,我不是说要好好地同苏氏商议后,再把常小虎请出来吗,你为何不照做?” 孙县丞:“……” 不等孙县丞出言辩解,乐无涯便好声好气地对呆愣住的苏婶子说:“我本是有意查探常小虎尸身,查明他的死因的。谁想底下人办事不力,听岔了话,实是抱歉。” 他一拍惊堂木:“来人,拨五两银子,以供常家祖坟修缮之事。” 说罢,他又和颜悦色地对苏婶子道:“此事是本县办得不切不实,伤了常家祖坟风水,若是五两不够,还需做水陆道场恢复风水,本县可自掏腰包;待案结后,孙县丞和那几个办错了差的,会亲至您家致歉。苏氏,你还有什么要诉的吗?” 这案行云流水,转瞬即解。 若是旁人被衙门误掘祖坟,得到此等判决,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没心没肺的,还会因为能捞些额外银财偷偷欢喜一阵。 但苏婶子脸上不仅毫无喜色,还变得铁青起来。 “我儿子……”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太爷,您说,小虎他……” 乐无涯却不再看她:“苏氏,你对本县判决若还有意见,就先下站吧,等想清楚再诉。本县今日案子实在很多。” 他猛一拍惊堂木:“把那两个伤人的乞丐带上来。” 二人一脸苦哈哈地被带了上来。 断臂的乞丐照着乐无涯的交代,如是这般,交代了兄弟二人在义庄想要发些死人钱,“误伤”他人的事情。 今日,他们二人挟带着一个受伤的小乞丐四处要饭,也被不少人撞见过。 本地义庄,主要作暂厝棺木之用,停放着的大多是无名无姓、无亲无友之人的外乡人尸首,但凡有些值钱的物件,早在收殓的时候就被摸干净了。 乡民们一来觉得被侮辱的尸首与己无关,二来觉得他们也不是为自己牟利,而是为救萍水相逢的小乞丐的性命,实在是仁义,便纷纷出声作证,就连那包子铺的小伙计也趁着人多声杂,掺和其中,替二人喊了两嗓子冤枉。 姜鹤抱臂旁观,只见那县令听着众声嘈杂,不加制止,反倒是一脸的好整以暇,不免有些诧异。 ……好似这乱糟糟的局面,是他想要看见的似的。 待吵嚷渐渐平息,乐无涯看向堂下二人:“你二人姓甚名谁,籍贯何处?” 二人精神俱是一震。 来了! 他们替太爷尽心办事,不惜背锅,求的就是这一刻! 断臂的抬起头来,说:“小的叫扈武,河津西营县人,和身旁的哥哥是堂兄弟,都姓扈……” 断腿的低声道:“小的叫扈文。” 这都非是二人原本的姓名。 但从此刻起,他们便是扈文扈武了。 乐无涯再问:“可有路引?” 扈武的嘴皮子更利索点,继续答道:“我们兄弟俩家是匠籍,会些髹漆的手艺。” “为何流落到此?” “家乡遭灾,逃难路上又被土匪打劫,我们兄弟身上财物被抢光了,还挨了两刀,命大才活下来……” 前两年,河津地带确是先有旱灾,又遭瘟疫,致流民无数。 话说到此,底下的百姓难免唏嘘,同情之声再起。 堂下,姜鹤微微蹙眉,目光落在二人的伤处。 他想,土匪用的刀片子,大多是自家磨的,笨重且钝,怎能这样平滑利落地将人的肢体斩下来? 这倒像是精炼的军刀所伤。 然而他没打算叫破此事。 一来,自己需得隐瞒身份。 二来,他自知不太聪明。 不知为何,但凡他多发言语,总会被笑,天长日久,便习惯了沉默寡言。 乐无涯也在悄悄观察他,见他欲言又止,微微一笑,猛拍惊堂木,骇得四下里一片静寂。 乐无涯肃然道:“你二人既是求财,又何必无故殴伤公务人员?不许撒谎,照实来说!” 闻言,姜鹤跟着小幅度点了下头。 这也是个疑点。 二人求的是财,就算是有人进来,撞破他们盗窃,转身逃了便是,尤其是他们身负残疾,二人加在一起也未必能打得过来人。 走为上计,何必非要把人打一顿不可? 扈武却是底气十足。 先前乐无涯已私下提点过他,他有足够时间去揣测乐无涯的心意。 他猛然叩头到地,带了哭腔道:“小的……小的有罪!小的一开始不晓得他是公家人,还寻思着他、他也是来偷东西的,我们哥俩好好藏着就是,谁知道那人进来,就对着刚运进来的一具尸首又掏又摸,小的想,就算求财,这也太不像话了,作践人家尸首,要损阴德!我哥更是吓坏了,动了一动,却被他发现,他问了声‘谁’,一扭头,我又发现他手拿着刀,我们哥俩吓破了胆,又都残了手脚,跑也跑不快,生怕被他追上灭口,索性先下手为强,没头没脑地扑上去厮打了起来,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倒在地上了,说,是,是太爷要他来公干的,他是……衙门的仵作,我们哥俩这才知道坏事了,没个办法,又不敢逃跑,只好自来投案。小的有罪!小的有罪!” 说完,他已是簌簌颤抖,叩头讨饶不止,看上去可怜极了。 底下百姓议论纷纷。 易地而处,若是他们是这两兄弟,在死人堆里瞧见一人手持利器、切割尸体,他们怕是要当场吓破胆了。 若不主动反抗,搞不好就会变成那无名尸首的其中一个。 乐无涯颔首:“把尚仵作抬上来。” 孙县丞还是有些本事的,如此兵荒马乱的情况下,还有空派人去请大夫来,为尚仵作的腿简单做了固定。 尚仵作在后堂疼得直发昏,连为何遭了这一通痛打都不知晓。 但他直觉,有什么事情不对。 他是得了孙县丞的信儿,自行前往义庄的,若是太爷盘问他为何前往义庄,他要如何辩解? 他有心想个借口,可无奈伤口疼痛难忍,叫他实在无法集中精力。 如今被带上堂,他瞧见那两个乞丐跪在身侧,太爷又面带神秘莫测的微笑,不妙的预感越发高涨。 然而,他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乐无涯:“尚仵作,我且问你,我什么时候叫你去义庄公干了?” 尚仵作:“……”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孙县丞身上。 孙县丞虽说满心苦涩,也故作坦荡地回看了回去。 孙县丞心知,自己没留下什么把柄。 他只是告诉尚仵作,太爷发掘了常小虎的尸身,又没授意他摸到义庄去动手脚。 尚仵作与孙县丞视线一交,就知道想拖他下水是别想了,只好含糊道:“小的……听说常小虎的尸身被运到义庄,便有心提前去瞧一瞧。……这是小的分内之事。” 他指望着乐无涯还是闻人约那个蒙头蒙脑的小官,只要自己打出工作的旗号来,这位太爷就会被自己堵得无话可说了。 没想到乐无涯一点没被他绕住,只抓住最重要的一点猛打:“这二人方才却说,是我派你去公干的。尚仵作,我何时派你去义庄了?你既这样乐意替我做主,我这位子不如让与你坐罢?” 尚仵作心猛地一跳。 当时一片混乱,为避免被打死,他也不记得自己叫喊了些什么。 打着给太爷办事的旗号出去招摇,私底下当然可以,但决不能摆上明面。 他强忍疼痛,答道:“回太爷,小的什么也没说!” 反正当时义庄就他们三双耳朵,只要两方各执一词,事情便还有转机。 然而,身侧的扈武马上一脸吃惊道:“仵作大人,不是你说,我怎么知道你姓尚,是仵作?不是你说是太爷派你来公干,我们二人打了人,何必管你,把你撂在义庄跑了便是,怎会带你来衙门自首?” 此人如此灵巧机敏,尚仵作一时语塞,愣了一瞬,才怒道:“一派胡言!你们二人没头没脑上来厮打,我才说出身份,何时打着为太爷公干的旗号了?” 乐无涯撑着面颊,看他面红脖子粗的样子,悠悠插了一句:“尚仵作,你的意思是,这二人在动手之前,并不知晓你是公家人,是吗?” 事到如此,尚仵作也只能硬撑着答:“是!” 乐无涯侧首看向师爷,正搁笔不写的师爷读懂了他的意思,忙提起笔来、饱蘸浓墨,准备写下案卷。 乐无涯朗声道:“扈文、扈武二人,潜至义庄,欲盗窃死者财物,按大虞刑律,未得财物,各笞五十、免刺;殴伤公职人员,且折人肢体,本应杖一百、流三千里,因二人不知尚俊才仵作身份,加之主动投案,罪减二等;且因见尚俊才持刀入义庄,有所误会,自卫动手,扈文、扈武二人理直,罪再减二等。二罪相加,罚笞五十,杖二十,领罚后自去补办户籍,允你二人自寻营生。” 他看向二人,温和道:“你们认罚吗?” 尚仵作张口结舌。 怎罚得如此轻? 可转念一想,他舌根发苦,亦是无话可说。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21节 方才,他一口咬定在挨揍前未曾自报公家身份,那这两个死乞丐确实是不知者不罪,罪过理应减等。 不等扈文、扈武反应过来,百姓的叫好声便响作一片。 姜鹤也暗暗点头。 这二人虽然身上有些疑点,但他们肯照拂小乞丐,为救小乞丐的命才出手偷盗,颇有几分侠义之色。 若是重罚,必然让百姓不满;若轻轻放过,受伤的是衙门之人,又实在是折损了衙门的威严。 这县令的判罚既合法度,又合人情,是再妥帖不过的了。 扈文、扈武自是喜不自胜。 他们二人皮糙肉厚,在军营里被军官动辄打骂,吃些皮肉苦头并不打紧。 最关键的是,自此后,他们过了明路,便能堂而皇之地摆脱逃兵身份,既不必想着攒钱贿赂里长、换得户籍,也不必惶惶终日,还有了过安生日子的机会…… 这是他们先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啊! 他们忙不迭画押认罚,强忍欢喜,被带下去打板子了。 一案完结,又是一案。 乐无涯笑吟吟的:“尚仵作,轮到你了。你……” 他打量着尚仵作,眼见他面色刷白、气息急促,时刻要晕过去的模样,便体贴道:“你既忙着办差,本县便体谅你这份拳拳为公之心,不计较你打着我的旗号了。你动的是哪具尸身?” 尚仵作气息一噎,也不敢晕了,只伏地低头不语。 乐无涯眉尖蹙起,促狭道:“叫我猜猜,不会是常小虎吧?” 身形一震的,不只有尚仵作,还有姜鹤。 ……他这语气,怎么这么……像小将军? 乐无涯话一出口,也觉得孟浪了些。 可惜他做惯了促狭人,这一身君子皮刚上身,他披不惯。 他瞟一眼姜鹤,发现这小子正低着头,不知在寻思什么,便状若无事地继续端起君子架子:“来人。尚仵作腿脚不便,请常小虎的尸身来。” 旁边萎靡着的苏婶子,突然抬起头来,定定看着远方。 一台担架把常小虎抬上了堂来。 一席白麻布盖在了他干而薄的尸身之上。 她的小虎自幼孱弱,身量不足,这具尸身,却比她记忆里的更加伶仃可怜。 她明明那样想念常小虎,刚才在衙前,她状若疯虎,如今真看到了儿子的尸身,她却被似是被什么力量钉在原地,一步不前。 半年前,她因常小虎之死状告小福煤矿,当夜,小福煤矿便派人来了她家,奉上了一笔还算丰厚的慰问银子,以及几句软中带硬的恫吓。 “苏婶子,你节哀。可衙门再怎么审,常小虎也只能是‘意外横死’,这就是事实。” “你也知道,小福煤矿是陈大善人的产业,陈大善人可是咱们锦城有口皆碑的人物,肯收下你那个孱弱的儿子,那可是冒着风险的。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小虎病死在矿上,他还得多掏一笔丧葬钱,为啥不雇个身强体健的?还不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儿上?你这么红口白牙地污蔑他,亏不亏心?” “旁人瞧见你这样恩将仇报,以后怕也是不敢雇你做工啦。” 没了亲眷撑腰,孑然一身的苏婶子确实是怕了。 她收下了那笔钱,撤回了诉状,不管明秀才后续如何闹腾,都佯作不见。 可她从没想到,自己还会和埋入地下的儿子再见一面。 见苏婶子浑身僵直,呆立堂前,乐无涯令道:“请苏氏下堂。” 下面的事情,她不宜再瞧了。 苏婶子失魂落魄,泪流满面。 直到被狱卒一拉,她才如梦方醒,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说不出什么囫囵话来,只伏在地上,肩膀乱颤,口中胡乱唤道:“太爷,青天大老爷……” 狱卒以为她要咆哮公堂,刚想动粗,便听乐无涯淡淡吩咐:“她要留下观视,便留下。” 常小虎死得那样不明不白。 苏婶子大字不识,胆子也小。但她终究是人,仍会不平、不忿,想求个明白。 乐无涯下了堂来,掀开了那张蒙面白布。 常小虎在土里埋了半年,从夏至冬,尸身早已半干半腐,白骨森森,仅剩的皮肉发黑,紧缩着绷在骨骼上,掀开时没什么臭气,但还是让挤在前头瞧热闹的人下意识掩住了鼻子。 乐无涯与那双烂出了两个雪白空洞的骷髅眼洞对视片刻,向下看去。 尸身被当胸划下了一道口子,创口整齐无比。 乐无涯不问尚仵作,冷声唤:“孙汝。” 孙县丞被骤然点名,身上一紧,忙应道:“在。” “你办事如此不当心。”乐无涯指着那道创口,“我因查验旧案,不得已才要请常小虎的尸身来,你一不同家属通气,二又破坏尸身,事事出错,该当何罪?” 孙县丞听出他声音转冷,眼睛瞄到那创口形状,完全不是刨坑搬运造成的,再想到方才那“扈家兄弟”证词中的只言片语,心下便明白了七分: 得,太爷又装傻呢。 他干脆地拜倒在地:“太爷容禀,您交予的事情,我哪敢懈怠?这些办事的衙役虽说平日毛躁了些,可挖的时候也是用着心的。常小虎的尸身收殓在一口薄棺材里,封存得好好的,诸人取尸时,也是拉扯着尸身身下白布,小心取出,因此这创口必不是我们挖掘时所致,倒似是……似是……” 乐无涯补上了后半句话:“似是刀伤,也和扈家兄弟的证词相符。” 乐无涯幽深的眼睛,盯牢了汗如瀑下的尚仵作:“尚仵作平日里有用惯的仵作刀具,可拿来比对。若是刀口相符,便是物证;有扈家兄弟亲眼所见,算作人证。” “尚俊才,你半夜潜至义庄,对常小虎的尸首动手脚。你意欲何为啊?” 尚仵作心下知道不妙,于是索性闭口不言。 多说多错。 左右太爷也不懂得…… 他刚想到此,就听乐无涯冷声道:“既然你不肯说,又不方便检验,不如我替你尽责,当众验一验尸,如何?” 第12章 坐堂(二) 孙县丞今天仓促投诚,多半是因着乐无涯那份虚造的供词。 直到开堂审案前,他仍不知道自己此次站队是对是错。 可在乐无涯掷地有声地吐出“验尸”二字来后,他腔子里的血都冷了。 若是太爷真有验尸的本事……他当初为何不说? 这半年,难不成全是他潜龙在渊、暗自窥伺,耍着自己这帮子人玩? 不顾孙县丞满心的骇浪惊涛,乐无涯下令:“刑房书吏张元正,取常小虎的案卷来。” 张书吏惴惴地看一眼孙县丞,并没等到他的反应,只好忐忑地去取案卷。 乐无涯来到常小虎身侧。 半年过去,常小虎尸身腐烂,头与脖子已然分离,骨殖森森,头顶还有片片蓬乱残发,一眼望去,煞是可怖。 乐无涯俯身在其近旁,面不改色,目光落在他颅顶、手掌、腿骨上。 将每块骨殖细细检视后,乐无涯下了两道命令:“在屋内点上五盏灯,再去煮些沸水来。” 衙役们鱼贯送入灯来。 衙内增了灯火,愈发通明瓦亮。 而姗姗来迟的张书吏,也捧回了常小虎的案卷。 乐无涯:“念。” 张书吏一眼接着一眼地瞧孙县丞,可他满腔的焦灼心情全抛给了瞎子看。 孙县丞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张书吏心都寒透了。 今天一早,他对孙县丞逢迎拍马,孙县丞还是受用无比的样子。 这一天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好咬着牙,依令念道:“死者常小虎……口、鼻处有水沫溢出,腹内水胀。皮肤皮破血流,验为枝、石所伤,乃失足溺水而死。” 乐无涯:“没了?” 张书吏:“是……” 乐无涯冷笑一声。 好仵作。 草草一句话,便给一个人的生死做了决断。 他转问伏地不起的苏婶子:“苏氏,你不肯下堂,我便也有事问你。你下葬时,可有动过常小虎的尸身?” 苏婶子仰起头,木然道:“小虎的身子是我擦的。” 擦洗尸身污物,换上干净的衣服,都是她亲力亲为,不曾假手他人。 “何人下葬?” 苏婶子慢慢答说:“几个乡亲邻居,住我家隔壁的蒋铁匠和俞木匠……” “运送时,可有磕碰?” 苏婶子想一想,摇了摇头。 她没了儿子,身上又有了点钱,便请俞木匠搬了一口现成的棺材,来衙门收殓了儿子的尸身。 这两家人知道她孤苦伶仃,实在可怜,小心翼翼地帮她抬尸入棺,又抬到常家坟地里掩埋。 蒋、俞两家的婆娘也怕她寻短见,一路陪着她劝慰。 五个人,十只眼睛,都看到了常小虎顺利下葬。 乐无涯点点头:“来人,请这四人到堂。” 可巧,蒋铁匠是眼看着苏婶子跑到衙门告状的,怕出什么事,就叫自己的婆娘李氏跟着瞧瞧。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22节 她就在人群外头,正心焦地踮着脚往里看,就被传上了堂来。 她惴惴地跪在苏婶子身后,磕了一个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衙役去请其他三人了。 乐无涯指向常小虎半闭半合的牙齿间:“齿间何物?” 苏婶子小声答道:“一颗珍珠,还有一块翡翠牌。” 乐无涯方才验时,看得真切。 这些都是压舌之物,是生者对死者的美好祝愿,为的是给死者求一个好的来世。 想到当初送葬的情景,苏婶子的眼泪成串滚落。 她还记得,自己把珍珠和玉牌塞入他口中时,念念有词,絮絮叨叨。 儿啊,下辈子不投王孙公子家,也瞧准些,投个殷实人家,莫来妈身边了。 乐无涯:“何处采买?” 她茫茫然答道:“城南首饰铺……叫金记的……” “采买可有记档?” 见苏婶子精神不济,李氏壮着胆子应了:“有的有的,金记那边出一样首饰,记一回档,是我……民妇陪着她去的,首饰铺肯定还留着档呢。” 乐无涯“嗯”了一声,起身背手,路过师爷案前,淡淡吩咐:“记。” 师爷提笔急录。 乐无涯:“按礼,压舌之物置办一件便可,为何塞了两样东西进去?” 苏婶子一时不知道怎么作答。 当时,她比现在还要茫然,也忘了当初为何往儿子嘴里塞了两样东西。 乐无涯也不急着诱导她去答些什么,只从尚仵作带血的工具箱里取出了一双薄手套,就着煌煌的灯照,将半烂的骷髅脑袋举起,对灯细照。 李氏倒抽一口冷气,抓住了苏婶子的右臂,生怕她护犊之情大发,冲撞了太爷。 到那时要是连坐,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苏婶子并没有扑上去阻拦。 她瞧得出来,太爷不是在狎玩小虎的骨殖,而是真在检查着什么。 衙外百姓有惊恐退缩的,有好奇地把脖子抻得老长的,想看个究竟,一时间,衙前微微起了骚乱。 衙役刚要喝止,便听乐无涯道:“请三个冲在最前的人上堂。” 被挤在最前头的姜鹤:“……” 被点上堂去,他倒也不束手束脚,看了一眼骨头,心下便有了决断。 他借着满堂光彩,看向了这位闻人太爷。 在灯光映衬下,他隐隐看出,“闻人约”瞳色有异。 可不待他细瞧,那县太爷便似有觉察,转眼朝他看来。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睛,想,小将军若要转世投胎,现在怕还是垂髫小儿,在玩拨浪鼓,不会在这儿玩骨头。 在他愣神时,有个大嗓门直接嚷了出来:“唉,这骨头上有缝,透着光呢!” 敢往前挤的,胆子都不小。 他们自然是敢瞧敢看,另一人马上补充:“他脑后骨头凹了一小块!像是……像是……被人打的!” “平民都瞧得出的东西,尚仵作倒是识不清、辨不明了。”乐无涯语带嘲讽,“尚仵作,学艺不精啊。” 尚仵作申辩:“时天降暴雨,常小虎失足落水,头撞在水中石头上,也没有不合情理之处!” 乐无涯反应奇快,当即反驳:“那尚仵作为何略过不记?” “颅骨之伤已可致命,案卷有载,常小虎身上皮肉为树枝、石块所伤,却不舍得分一笔,去记下他这致命重伤……” 乐无涯一振袖,前世权臣气概自然流露:“如此看来,常小虎究竟是溺杀,还是因碰撞重伤而死,尚未可知,你安敢大笔一挥,判他为溺死?” 尚仵作咬紧牙关,抵死不认。 若被明证渎职,他的公职必然不保。 他在锦城当了十五年仵作,这铁饭碗他端了半生,万万不能砸! 他强辩道:“太爷,常小虎口唇带水沫,必是溺死无疑,我做仵作十五年,绝不会验错!” 左右已经过了半年,“口唇带水沫”已经白纸黑字写在案卷上,没有有力的旁证,常小虎就只能是溺毙! 乐无涯摆了摆手,将堂上三人请了下去。 “绝不会验错?”乐无涯重新坐回堂上,“尚仵作,这可是你说的。” 他将目光投向苏婶子,以及蒋铁匠的老婆李氏。 两个妇人缩在公堂角落,切切察察地说着些什么。 苏婶子神情间的迷茫渐消。 二人一齐看向乐无涯,怯怯懦懦,欲言又止。 乐无涯:“有话直说。” 苏婶子张了张嘴巴,却是一字难出。 她哀痛的目光在常小虎的尸身上蜻蜓点水似的一落,便转移到了他处去,肩膀簌簌颤抖。 李氏见苏婶子说不出话,心里发急,便抢话道:“太爷,是,是件小事……您刚才不是问起,为啥往小虎嘴里塞两个物件?当时小虎出了事,大家忙作一团,我陪在苏大姐旁边,办了不少事,还记得那时候去买随葬的东西,金店的小二说,手里握块玉,寓意来世有才;嘴里含颗珠,寓意吃喝不愁。我们买了来,本来想给小虎带着上路,可当时小虎的手是张着的,手指又硬得很,掰也掰不动,我当家的掰了几下,怕给小虎掰伤了,就罢了手。大家合计,就说干脆都塞在嘴里,至少,至少来世求个吃饱……” “可有旁证?” 李氏忙道:“俞大哥的老婆莫大姐也在旁边!她也晓得这事!” 尚仵作脸色本就苍白,听到这句话,愈发惨白,几乎成了死人色。 说人人到。 俞木匠和其妻莫大姐一起出去做工,此刻刚刚散工,刚出门就听说苏婶子又跑去告官了,夫妻二人不知发生何事,正在街边议论,便被前去传唤他们的人认出,把他们拽回了衙门。 莫氏不明就里,但听乐无涯问及为何在常小虎嘴里放两样物件,便马上想起来了这件小插曲。 她比比划划地举起巴掌:“当时小虎的手就是这么摊开的。” 几人不曾提前对证,细节也并无出入。 此证有效。 他惶恐地抬起视线,和乐无涯恰好碰了个正着。 乐无涯冷声问:“尚仵作,你从事刑狱多年,《洗冤集录》“溺死”一篇,想必是烂熟于心了吧。” 尚仵作挢舌难下。 “不记得?我背与你听。‘若生前溺水尸首,口合,眼开闭不定,两手拳握;投水则手握、眼合、腹内急胀‘’……” 乐无涯定定望向他:“你言,常小虎乃溺死。溺死之人,可有手掌散开的道理吗?” 乐无涯语速渐疾:“据案卷所载,常小虎种种情状,皆合溺死之征;身上伤口,系水中杂物所伤;身上愈合的伤口,则是苏氏教导儿子时留下的。可是,尚俊才,常小虎头骨破碎此等致命重伤,你略过不提;死者双手散开,与溺死情状不符,你更是言之凿凿,大发妄语,说常小虎唇角有水沫,是打量着常小虎身殒肉糜,不可再验了吗?” “彼时正值夏日暴雨时节,河水浑浊,常小虎坠河时倘若还有口气,口鼻必然吸入河沙等杂物,就算苏氏打理得再精心,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你可要我沃汤灌顶,看看这头骨鼻腔眼眶,有无泥沙流出?” 尚仵作再无可辩,瘫软在地,几乎要晕厥过去。 乐无涯声色俱厉:“常小虎冤死,全你一人之过!你仗着通晓验尸之术,便敢伪造案卷,误导苏氏,让其以为常小虎乃意外身死、撤销诉状。真不知这十数年间,你炮制了多少冤假错案,令多少死者乞天讼冤,亦不可得!” 随着乐无涯的声声控诉,百姓们义愤填膺,却也鸦雀无声。 听闻“乞天讼冤”一句,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好!!!” 紧接着,外间乱作了一团,叫好的,斥骂的,向身旁没听懂的人解释的,各类嘈杂声音响成一片,甚至有那正义感强的,猛掷了一只草鞋过来,准头还不赖,正正好砸在了尚仵作的顶门心上。 听一句,尚仵作的面色便白上一层。 他听出来了。 乐无涯哪是在申斥他,分明是一顶接一顶地给他扣帽子! 他要是把“炮制多少冤假错案”一罪担下来,就不是丢饭碗那么简单了。 这可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 尚仵作连装晕逃避都不敢,强忍着翻涌的晕眩和剧烈的耳鸣,艰难翻过身来,五体投地地拜倒在地,带着哭腔大呼:“太爷!!小的,小的的确办事不力,可小的纵有泼天的胆量,也不敢如此!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又加以威胁,小的一时财迷心窍,才犯下此等大错,万万、万万、万万不敢炮制冤案啊!太爷明察!” 堂内堂外,一片静寂。 良久,乐无涯才发出一点疑声:“哦?” “是何人胆大妄为,敢指使、威胁公职之人呢?这南亭县内,竟是别有他人替你做主?” 尚仵作不敢隐瞒,却也不敢直接指证陈员外,便含糊道:“小福煤矿,派人,派人来……” 听到“小福煤矿”四字,民众发出“哦——”的惊呼怒呼,响成一片。 乐无涯一点师爷:“记。” 师爷才发现自己听得呆了,一滴墨几乎要落在纸上。 他忙擦擦额角冷汗,继续工作。 “小福煤矿?”乐无涯笑,“尚仵作,你当我是五岁孩童?无凭无据,红口白牙,就能指证小福煤矿?万一你来日翻口,诬陷半年前是我指使于你,难道也能作数?” 尚仵作眼看若不举证反驳,便是小命不保,也管不得那许多了:“太爷明鉴,小的不敢!小的月钱少,每月不过半两银。半年前,小福煤矿给我送了20两银子。小的家有八十老母,本想着有了这钱,能给老母打一套上好的红木寿材备着,又怕突然出了这么多钱,太过打眼,就把银子锁在了床下的柳条箱子里。小的家里进账少,每入一笔,拙荆都要记账,半年前这笔银子也记在账上,入账缘由一栏,我不敢直写,只写了送钱人的名字陈福儿,那是小福煤矿的账房管事!笔迹都是半年前的,绝无虚造啊!” 他哭喊道:“太爷明察秋毫,小的这么多年来为衙门,没有不尽心办事的呀!为了老母,才一时糊涂,昧了良心,求太爷、太爷您——” 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伤势发作起来,终于是晕厥过去。 乐无涯毫不动心。 尚仵作究竟是事母至孝,想给母亲做口好棺材,还是留着自己花用,都不重要。 下令把尚仵作带到后堂、延请大夫诊治后,乐无涯惊堂木一响: “传尚仵作之妻,取账本及柳木箱子为证。箱子原封取来,不可破坏分毫。” “将小福煤矿全部主事人及账房陈福儿拘来对证!”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23节 三个脚力好的衙役,奔去小福煤矿提人。 小福煤矿距离县衙颇远,需要些脚程。 另外两个衙役们登了尚仵作家门,依令传唤尚仵作的妻子,捧着完好的藤条箱及钥匙,一并带返回衙门。 尚仵作妻子乍逢惊变,也不敢抵赖说嘴,老老实实地佐证了尚仵作的言辞。 她亲手用钥匙打开了藤条箱。 内里用蓝花布包着一包银两,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尘,显是许久没有启封过了。 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两。 这布料十分寻常,送礼的人也没蠢到塞张纸条标明“xx某年某月赠与尚俊才”,一时间难以分辨是谁送的。 乐无涯端详片刻,取来一张雪白宣纸,和一柄验尸用的干净细毛刷来,在布料上细细扫刮,将上面的积灰扫至宣纸上,竟扫出一层薄薄的漆黑细土来。 乐无涯灿烂一笑,放下毛刷,将宣纸上的细土包好,叫人用干净的纸袋封装起来。 办完这事,乐无涯着意瞄了一眼点滴更漏,似是在计算时间。 心算了一会儿,他转向了孙县丞:“孙县丞,衙内还有多少名衙役?” 孙县丞恭敬答道:“太爷要连夜审案,二十名衙役全部都到岗。去小福煤矿的有三个,现在衙内还有十七人。” 乐无涯:“刚才那两个去尚仵作家取箱子的,暂留堂下听用。其他十五个,全都上堂来!” 十五条膀大腰圆的大汉鱼贯上堂,齐喝一声:“在!” 乐无涯:“何青松。” 何青松便是今日下午跟他去抓赌,亲眼见到乐无涯一箭射倒葛二子的。 乐无涯:“你来带头,每个人去小福煤矿账房附近取一捧土,用布裹了带回来。顺便,提五名矿工回来。” 乐无涯确实大方,说是给他帮忙有好处,回来就兑现了。 好处实实在在揣进兜里,何青松正是斗志昂扬之时,声如洪钟地应了一声:“是!太爷,提哪五个?” “我要身体看上去孱弱的、口音不是本地的、最好是此时此刻还在矿中做工的。要你们自己挑,谁挑给你们的都不许要。你们三人一伍,彼此监管,一伍挑选一名矿工带回便是。” 说完,他抬高了声音:“若有人想看热闹,也可跟着一起去啊。” 这案子审得实在有趣,有来有往,还颇有互动。 百姓们正看得精神百倍,闻言,的确有几个摩拳擦掌,想跟着一起去的。 但人群骚动了片刻,便又静了下来。 这和刚才乐无涯请人上堂看尸不同。 小福煤矿是什么情况,不少当地人心里有些猜测,却实是不便明说。 而不知内情的姜鹤迷糊了一下。 既然都是去小福煤矿,为什么要分两拨去提人?何不一起提来,岂不是更方便? 不等姜鹤想明,堂上的年轻县太爷就笑微微地盯准了自己。 “这位。”乐无涯一指姜鹤,“替本县走一趟,如何?” 姜鹤:“……啊?” 姜鹤:“我?” 乐无涯笑道:“是啊,方才你就站在最前面,如今又见你似乎十分想去,当真是热心之士。” 姜鹤眨眨眼睛,还是没琢磨透。 ……他看起来有很想去吗? 乐无涯加重了语气:“先生,请跟去看看热闹吧。” 姜鹤感觉自己仿佛懂了些。 他老实地一点头:“好。” 一队衙役气势汹汹地扑入夜色之中。 姜鹤慢吞吞地跟在最后面,去衙门附近的客栈牵出自己的马,从褡裢里取出一个细长的灰布包裹,四下环视一圈后,微咬下唇,吹了一声口哨。 另一个人鬼魅似的从阴影里冒了出来:“姜哥,何事?” “再叫一个人去旁听审讯,别漏了什么细节。你再去通报两位小主子一声,我被闻人县令点去,替他做些事。” 那人一怔:“咱们是替小主子做事的,那县令为何差使您去办事?” 他还有半句话,压着没说出口:……您也肯听他的? 姜鹤望着天边明月,将灰布包裹抱在怀里。 在外人面前,他向来是冷若冰霜,仿佛一切都是胸有成竹的:“照办。”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闻人约会这样娴熟地使唤自己。 难道是自己哪里看上去不像客商?或是显露了会武的蛛丝马迹? 乐小将军曾说过,勤能补拙。 所以,他一边向前走,一边研究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月色渐渐深重,在他抱剑溜溜达达地向前走时,看见有一组衙役一点点挪到队伍最后面。 其中一人蹲下身来提靴子,动作磨磨蹭蹭,目送着其他十几人向前走去。 那落单的衙役眼见无人发觉,微微一笑,刚要起身,身后便鬼魅似的传来一个声音:“快跟上。” 意图溜号去报信的衙役:“?” 他回过头去,看到了商人打扮、个头不高的姜鹤。 姜鹤:“县太爷不是让你们……” 衙役怕他出声,引来还没走远的队伍,忙低声呵斥:“想死啊?滚一边去!” 言罢,他一把搂过姜鹤的脖子,想按着他的脑袋,把这个碍事的客商挟持到一边去。 他眼前霎然一白。 霜雪似的剑刃从他怀里那个细条条的包袱探出,横在了衙役颈间。 姜鹤不和他废话,甚至神情都没怎么变,一脸诚挚的莫名其妙:“跟上去。” 那衙役呆愣片刻,掉头飞快跟上了队伍,跑得犹如见了鬼一般。 姜鹤收起剑锋,继续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琢磨了大半程,姜鹤耳尖微微一动。 片刻后,他朝前猛赶几步。 走在最前的何青松感觉身后有风,一回头,便是姜鹤那张面无表情逼近的脸。 何青松:“吓!” 可他还没来得及恼羞成怒,姜鹤便轻声下令:“都到那边巷中去。” 何青松一愣之下,便忘了翻脸。 他本来就想不通,他们自领公务办差,太爷怎么要派一个白衣跟着他们。 此人相貌不凡,一看就不是本县人士,却这么热心,太爷还三番两次地点他…… 小吏往往最擅长观察时局。 前些时日,太爷明明被孙县丞压制得喘不过气来,何以在短短一日内翻身做主,挟雷霆之势,查赌坊、起尸首、趁夜审案? 他难道是……在等一个时机? 想到此处,何青松看向眼前人的神情便发生了变化。 太爷叫此人跟随他们,必有深意! 何青松一摆手。 他的年纪在众多衙役中最长,资历摆在这里,他下的令,其他衙役自是无不遵从。 众人隐入小巷,一盏茶的功夫后,便听见了橐橐靴声。 前去小福煤矿提人的第一队衙役,从大街上走过。 何青松难免讶异:他方才压根儿没听到脚步声,这人便叫他们躲起来? 待他们走远了些,何青松才小声问姜鹤:“避开他们作甚?” 姜鹤不答:“走。” 何青松见他口风极严,便聪明地不再追问。 其实,若他知道姜鹤拒绝回答的理由,恐怕要绝倒在地。 ……姜鹤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直觉比旁人强些,觉得避开他们才比较妥当。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一行人才现身继续往前走去。 姜鹤仍是缀在队伍最后面。 走出两百步后,姜鹤猛然刹住脚步,盯着面前的空气,恍然大悟地一点头:“啊……” 闻人县令下令,派出第一队人,把煤矿能管事的全部提走。 那么第二队再入矿,煤矿那边没了主心骨,他们接下来的动作是不是就能顺畅些? 想明白这件事后,他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放松了些许。 可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又让他恢复了严肃神情。 自己为何要听他的话? 好似……理当如此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 姜鹤,一款一脸严肃的神经刀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24节 第13章 坐堂(三) 乐无涯知道,姜鹤这家伙身手绝伦,可惜是个呆的。 自己此举深意,够他琢磨一会儿了。 将苏婶子一干人等暂时带下去安顿后,公堂上顿时显得空荡起来。 “这一时半会儿的,小福煤矿的人也来不了。”乐无涯道,“今天不是还有一个不怕死的,当着本县的面抢劫财物的吗?提上来。” 剩下的两个衙役听令而去,很快将死狗似的葛二子夹在正中间提了上来。 葛二子不像是伤了腿,倒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烂泥似的往地上一瘫,吭哧吭哧地装死。 见此人这般堂而皇之地耍无赖,师爷默默瞟了乐无涯一眼。 太爷看上去不急着问话,只袖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在地上辗转。 师爷又瞟了一眼孙县丞。 他一字不发,半阖眼皮,仿佛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见二人没有管的意思,师爷低下头,开始专心地揪毛笔上的细毛。 ……今夜怕要忙到很晚了。 葛二子当堂撒了半天泼,却没听到一声呵斥,心里越来越是没底,也不便睁开眼睛,便哼唧得越来越虚弱,眼看着腔子里的那口气就要断了。 很快,他听到乐无涯啪地丢了什么东西下来:“打他十棍,让他清醒清醒。” 葛二子:“……” 他猛地捯了一大口气,睁开眼睛,重获生机。 “醒啦?”乐无涯托腮看他,“可我签都扔了。你藐视公堂这般久,我不打你一顿,也不妥吧?” 乐无涯悠闲地一摆手:“打。” 把姜鹤调走,乐无涯整个人都自在了不少。 衙役知道葛二子接下来还要受审,手上特意收了力道,不过一顿提神醒脑的棍棒盖下来,也把葛二子痛了个鬼哭狼嚎。 十棒打完,乐无涯道:“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你白日抢盗,被本县当场抓获,是什么罪过来着?哦,杖一百,徒三年。你在我这里还欠九十杖,够把你细细打作臊子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葛二子爬在地上,一开口就是油腔滑调的抗辩:“太爷,我也没抢别人啊,抢的是吉祥坊!” 乐无涯好奇:“哦?吉祥坊又如何?” 葛二子脖子很细,脑袋不堪重负似的,总朝一侧歪着,活像是牙签上挑了个大馒头。 他振振有词道:“大虞律法有规定,不许赌博。赌博的钱,那都是来路不正的,都算赃物,我还是未遂,要减罪一等的!” 乐无涯笑了起来,双臂压在案上:“你还挺懂律法的。我来问你,知法犯法,罪加几等呢?” 他笑,葛二子也跟着赔笑,摇头晃脑的,看了便叫人心里生厌:“罪加一等嘛。可这实在怨不得小人啊。太爷别见怪,小人就是个贱骨头,手头有点钱就拿来赌了,太爷去吉祥坊的时候,我刚下一注,寻思着这把肯定能赢,就押得大了些,没想到衙门突然闹着要抓人。小人又没长前后眼,还以为吉祥坊掌柜的要掀桌赖钱呢。小的来钱不易,实在是舍不得就这么白白给人收走了,就想着把自己的银子拿回来,能收回一点儿是一点儿。没想到揣着银两冲出门去,就碰上了太爷。小的实在不知啊,要是知道是官府来查抄,借小的一百个胆儿,小的也不敢冲撞太爷啊,被射了一箭,是我活该,但说小的白日盗抢,实是天大的冤枉——” 葛二子巧舌如簧,避重就轻,好一番倾力表演,情到深处,甚至流出了眼泪。 他嘴巴一张,就把事件从“白日盗抢”变成了“拿自己的钱跑路”。 对自己这番说辞,葛二子甚觉满意。 那时赌坊里乱作一团,傻子才不想趁机捞上一笔呢。 太爷要是跟他掰扯银子归属,他还预备了一箩筐的话等着他。 左右银子上又没写着主人的名字,他说是自己的,那就是自己的。 到时候太爷不仅不能判他,还得还自己从吉祥坊顺来的银子呢。 如若不然,他就成日躺在衙门前头,说太爷无端杀伤平民,坏了他这条腿。 到时就算不把他官声毁个一干二净,也能把他恶心个够呛。 要是另换个斯文的读书人来,恐怕已经被葛二子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流氓样气到念佛了。 正如葛二子设想,堂上的太爷似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顿了顿方道:“那我再问你,冲撞官府,拒听传召,按律法要如何判?” 还要考他啊? 葛二子哭咧咧地答:“小的是吓迷了心,乱跑一气,好在没伤着官差大人,杖三十便是了。小的知错,小的认罚!” 乐无涯声音陡然转冷:“那设法诱取良人、拐卖人丁,该要如何判啊?” ……葛二子梗着的脖子僵硬住了。 在轰然响起的百姓议论声里,乐无涯声音清朗入耳:“……把他带下去,找间房舍,把他关起来,留一人看管。” 葛二子无端挨了这一闷棍,还没缓过神来,就又被人挟住,要拖下堂去。 被拖出去几尺,他如梦方醒,嚎叫起来:“太爷,冤枉啊!冤枉!” 乐无涯招了招手,衙役们便停了动作。 葛二子刚要动用那如簧巧舌,乐无涯便打断了他:“刚才,你不招,我不强求;现在,你要招,我也不愿听了。我先审旁人,若是旁人招得比你快些,那就没有办法了。” 他粲然一笑:“‘同案犯串供,率先招供之人,酌情减罪一等’,这一条,不用我说,你也晓得吧。” 说完,他不理会葛二子乞求的眼神,一摆手,道:“把他的嘴给我堵上。拉下去。” 此时,前往小福煤矿的第一队衙役已然回衙。 刚刚空下来的大堂又被填满了。 乐无涯环顾一圈,皱眉道:“一股脑带上来,怎么审?当这儿是菜市场?账房管事先留下,其余带去东堂安置,一一提来见我。” 转眼间,堂上只剩账房管事陈福儿一人。 乐无涯挺客气:“你就是小福煤矿的账房?” 账房是个蔫头耷脑的黄脸庞,答得有气无力:“是,小的陈福儿。” “挺好,小福煤矿的陈福儿,是个双福临门的好意头。”乐无涯话锋一转,“小福煤矿每日能赚多少啊?” 来时的路上,小福煤矿管事一干人等旁敲侧击,已经知道太爷打算重审常小虎之案,事先也不算全无准备。 但陈福儿没想到他竟然不问常小虎,心下又没了底:“……不很多,收支相抵罢了。” 乐无涯嗯一声,又问:“会画画吗?” 陈福儿:“……”这位太爷的路数未免也太跳脱了。 他摇一摇头:“小的不会。” 乐无涯仿佛没听明白:“好。取纸笔来。” 转眼间,纸笔摆在了陈福儿跟前。 乐无涯:“还记得常小虎吗?” 陈福儿心神微微一震:来了。 他摇摇头:“时日久了,小的已不大记得了。” 乐无涯:“可惜,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这爹当得不称职啊。” 陈福儿把脑袋埋得极低:“小的惭愧。” “别忙着惭愧了。把你爱徒溺死的那条河画出来。”乐无涯补充道,“……画得丑点也无妨。” 陈福儿吞一口口水。 左右不是要画常小虎的相貌,倒也不难。 他对着空白纸张,不情不愿地在纸张中央画出一条曲折的波浪。 乐无涯:“矿井有几个?都画出位置来。” 陈福儿在距离河边不远处,画了几个圈。 “账房的位置呢。” 这回,陈福儿下笔更加犹豫,思索良久,才在曲线旁草草画了个方形。 乐无涯探头看了一眼:“这么近?你们常年坐在屋里打算盘,不怕风湿啊?” 陈福儿:“……小的画艺不好,太爷见笑。” “账房与南亭河到底相距多远?若你不识数的话,我遣人去量就是。” 面对乐无涯的揶揄,陈福儿干巴巴地答:“小的没留心过这个。” “走到河边大概需要多久?” “回大人,小的不爱溜达。” “常小虎素来体弱,你知道吗?” “知道。” “那是个大雨天,他去河边做什么?” “不知道。” “他不是溺水身亡,你知道吗?” 陈福儿停了一停。 但他仍是脸如古井,神情麻木:“小的不知道。” 他惜字如金,甚至连一句多余追问都没有。 面对这么个油盐不进的木疙瘩,乐无涯态度很好:“好,带下去吧。单独看押。” 接下来,每个主事人被提上来,都是同一套流程。 给支笔画画,再指出几个点位,让他们简单勾勒出小福煤矿内部的图景。 几人来时,心中早已各自拟好腹稿,没想到他全然不问常小虎的事情,只是东拉西扯地问他们小福煤矿的事情。 他们能推说和常小虎不熟,总不能说对煤矿不熟吧。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25节 面对其他人,乐无涯绝口不提常小虎,而是东拉西扯,将小福煤矿的情况问了个清清楚楚。 每个上堂的主事人,都至少拖满了一炷香的时间,乐无涯才心满意足地把人带下去,分开关押。 这些人也不敢表现出自己已经知道太爷来审他们是为了常小虎的案子,只能表面装作不明所以。 至于他们心里有多么焦虑,乐无涯就管不着了。 最后一个受审的是煤矿的卢大柜。 将他带下去前,乐无涯说:“葛二子呢,带上来。” 稍候,他纠正了自己的说辞:“不,不用‘带’,给我‘拖’上来。” 葛二子像口破麻袋一样被拖上堂来时,恰好同那卢大柜擦肩而过。 葛二子被晾了多时,心焦难忍,编了一肚子的喊冤词,誓要在县令大人面前唱一曲窦娥冤。 没想到,来提他的人异常粗暴,不由分说,揪了他的脖领子便往外走。 更没想到,他会在公堂上,瞧见小福煤矿的卢大柜。 这卢大柜与葛二子也打过交道。 为了不惹人怀疑,他故意板起面孔,只作不识,径直从葛二子身旁走了过去。 殊不知,这让葛二子心里更没底了。 被押着跪倒在地时,他的眼睛盯住地面,眼珠子飞快转动,刚刚打好的腹稿全部付诸东流。 县太爷把小福煤矿的人请来,态度客客气气的,却偏偏待自己这般…… 乐无涯一伸手:“师爷,将他们的证供呈上来。” 师爷:? 刚才这帮人没招什么有用的,耗费了这许多时间,倒是画了一沓图。 可太爷让他呈,他总得呈点什么。 他便把刚才尚仵作的证供呈了上去。 乐无涯展开案卷,认真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抬起眼睛,又深又远地望了葛二子一眼。 葛二子被看得浑身发麻,撑住地面的胳膊开始发抖。 在一片熬人的寂静中,乐无涯突地冷声唤道:“葛二子。” 葛二子一个激灵:“在!” “你常年充作牙人,以介绍用工为名,设方略卖良人为奴,贩卖人口共计二十余人,更兼丧心病狂,将侄亲常小虎卖入矿中,致其死伤,借此意欲谋夺寡嫂薄产,依律……” 乐无涯目光由上至下、从右至左,仿佛真的在诵读一篇完整的案卷。 “读”至此处,他抬起头来,狡黠一笑: “……你知道的吧,按律,此罪当什么来着?” 第14章 坐堂(四) 一见案卷,乐无涯便已觉出怪异。 他初履正职,便是在大理寺。 经手的案卷如流水,乐无涯见过太多人情曲折、世事冷暖,早养出了一眼看去便能察觉事件疑点的本领。 上位者心里都悬着一杆秤,用来称量金银、称量人情、称量人命,几乎已成习惯。 说句难听的,常小虎的性命,上秤测量,最多一羽之重而已。 他的案子,一眼看去,大部分人应该都能瞧出不是简单的落水,但最多能想到煤矿残虐、苛待矿工这一层上来。 可结合后来的明相照谋反案,便由不得乐无涯不多想上一层了。 明相照全凭着一腔孤勇,跑去调查常小虎的案子。 对付这种“麻烦”,找一帮人揍他一顿,或是抓住他母亲做软肋,恩威并施,胁迫他放弃追查,都是常见之法。 一出手就扣他谋反之罪,是明白无疑地要明相照的性命。 那么,小福煤矿真正在乎的,就不可能仅仅是常小虎这一条命了。 他们有不得不隐瞒的、更重要的秘密。 因此,要还明相照清白,必然要审清常小虎的案子。 通览了常小虎的案子,乐无涯心中疑点有二: 其一,是常小虎的死因。 常小虎在落水前已因头骨破裂而死。 然而,若真是小福煤矿中的某人一时失手,打死了常小虎,大可以就地烧了,把常小虎的骨灰装殓好送还苏氏,谎称其病死,因为夏日天热,怕尸身孳生蚊蝇致使矿内出现疫情,才不得不就地处置。 反正小福煤矿对外封闭,消息很难传出,死无对证,岂不干净? 抛尸河中,任其漂流,反倒不合情理。 其二,是葛二子和小福煤矿的关系。 一个泼皮无赖,常年混迹街巷,却常常有钱去赌,他进项何来? 他又是从哪里寻到门路,把侄儿常小虎塞进小福煤矿的? 小福煤矿不大可能无缘无故接受一个病秧子,万一一个不精心,病死在矿上,就是个麻烦。 至于让他下矿干活,那更无异于给他贴了张催命符。 何况,据葛二子所说,常小虎是去做体面的账房徒弟。 要知道,账房是最要紧的岗位之一,不可能让外人插手。 葛二子一个流氓混子,这顶好的肥差,岂有他染指的份儿? 对这两个疑点,乐无涯心中早有猜测,在见到葛二子真人后,便愈发确信了。 此人当着官兵的面敢行盗抢之事,却又口舌伶俐、通晓律法,擅于为己脱罪,是个胆大心黑之人。 乐无涯怀疑,此人与小福煤矿常年勾结,以介绍工作为名,行贩卖人口之实。 煤矿工作异常苦累,招工不便,想要雇工,必得出一笔高昂的工钱。 官家煤矿,能通过征徭役来获得免费劳力。 自营煤矿,想要压减用工成本,一种常用的手段便是将外地人骗入矿中,强制收没财物和身份证明,拘押起来,用大棒强逼着他们干活,并加以利诱,说他们干上五年八年,便能拿到一笔丰厚的报酬回家去。 谎言会支撑着他们,直到他们身体耗空,血汗流尽。 常小虎,便是这许多牺牲品中的其中一个。 尽管不知道为何葛二子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侄子头上,但此人既是爱赌,那理由便总离不开一个“财”字。 常小虎确实可怜。 他家在南亭,是南亭河养大的孩子,恐怕比那些流落异乡之人归家之心更盛。 乐无涯微微合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一个场景。 夏日深夜,暴雨倾盆,常小虎终于设法逃出煤矿大小把头的掌控,拔足冒雨狂奔。 在他身后,是边追赶边叱骂的人。 他气亏力虚,深一脚浅一脚,在四溅的泥浆中,挣着命往前狂奔。 他无法从正门出逃,所以,他想到了南亭河。 跳入河中,顺流而下,或许还有活路。 常小虎的身体实在太坏,这段奔逃的路,足以耗尽他为数不多的体力,就算跳入河中,怕也是无力凫水。 然而他已无路可逃了。 当他纵身想要跳入水中时,身后人已经追至身后。 木棒高高举起,砸上了他的后脑。 常小虎瞬间被打得闭了气,向前倒入河中。 噗通。 尸身落水时的声响,被大雨吞没,像是一滴水汇入了江流。 这些暂时都只是乐无涯的猜测。 但他不介意把罪过都推到葛二子头上,且试一试他的反应。 听闻乐无涯如此说,葛二子面上风云变幻,面上肌肉搐动不止,全没了方才巧言令色的样子。 见他面色如土,乐无涯坦荡地把那张供状一抖:“若无异议,拿去给他画押。” 说罢,他就冲着师爷递出了供状。 师爷看太爷这一脸的成竹在胸,说得跟真的似的,也不敢不配合,忙低下头,小步前来接奉。 把供状往葛二子面前送时,师爷心中砰砰地直打鼓,生怕露馅。 然而,他还没到葛二子面前,葛二子已经反应过来,大祸将至了。 葛二子熟知律法,所以他的恐惧,更胜无知者万倍。 若是自己就这么画押,最好的结局,也是个发配极边、永不返回。 最差的结局,他能上绞架两回。 葛二子心思也灵巧,方才察言观色,已发觉太爷对自己异常粗暴,对那小福煤矿的大柜却是礼敬有加。 亲眼看见这一幕,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明明就是要对小福煤矿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自罚三杯便罢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替小福煤矿做了这么久的事,只喝了几碗汤,一口肉都没分着,到了却落了这么个下场!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26节 他马上更换一副凄苦面容,膝行几步,哭喊起冤枉来:“太爷,太爷!这些都是放屁!是诬赖!小的哪里敢?!小的一片好心,想给小虎找个好前程,让寡嫂有个依靠,哪里就成发卖人口了?” 乐无涯淡淡掠他一眼:“你是什么身份?能介绍常小虎到小福煤矿的账房去做学徒?你攀的哪条关系?走的哪个人脉?说来我听。小福煤矿管事之人都在此,你要叫哪个上来对质?” 葛二子语塞:“我……” 乐无涯抓住时机,步步紧迫:“你明知常小虎孱弱,却将他诓骗去做煤矿苦工,打量他再也逃不出来,你兄长仅此一子,若他早早夭亡,剩下苏氏孤苦一人,你便可侵夺家产,真真是好手段!” 葛二子鼻孔一点点放大,又不甘心就此认罪,索性撒起泼来:“太爷冤我啊!小的千古奇冤!!” “……你有何冤?” 一声冷冰冰的质问,从衙门口传来。 以何青松为首的衙役带着五名塌肩缩头的矿工,回衙交差了。 不知为何,姜鹤已经走在了最前面。 何青松等人不仅毫无异议,而且全部面带惶恐之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鹤以军人步态,快步上前,朝乐无涯抱拳,略作一揖。 乐无涯微微一笑,点头致意:“辛苦了。” 姜鹤抬头,望向衙上笑眯眯的太爷。 自从入了小福煤矿、道明了来意,便呼啦啦涌出了十来条手持朴刀的大汉,硬说他们是假冒官兵前来抢劫、试图阻止他们带人时,姜鹤就知道乐无涯到底派他来做什么了。 这小福煤矿必在行什么鬼祟之事! 若是矿内现在还有主事人,定然会出面稳定人心,与他们周旋,至少把表面上的和平维持住,再徐徐图之。 可县令大人偏把万事都想在了前头,抢先一步,提走了矿内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 此时的小福煤矿,群蛇无首,只剩下几个凶神恶煞,习惯靠武力镇压矿工的大、小把头,最易出昏招。 姜鹤一剑砍倒一个比自己高两头的人后,汹汹而来的大汉们终于气势稍减。 不过,为求稳妥,姜鹤摸摸包袱,又掏出了一把短火铳。 出来公干,还是陪着身份尊贵的小主子,总得备齐东西。 这玩意儿一上膛,大汉们的脚就被钉在了地上。 姜鹤又掏了掏随身荷包,拿出一块令牌来:“金吾卫办事,闲人散开!” 这下,小福煤矿的爪牙和何青松等衙役一齐震撼了。 ……太爷能支使得动上京的人?! 南亭县的事情,已经惊动远在千里之外的上京了? 见状,姜鹤轻叹一声。 他本不想如此的。 可若是不想酿成流血冲突、让事态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不得不亮出身份。 他一声令下,衙役们如梦方醒,齐齐出动,迅速找齐了太爷嘱咐的五个带外地口音、还在劳作的矿工,交给姜鹤,待他确认无误后,才把人用绳子串结起来,带出了小福煤矿。 何青松等衙役们心怀惴惴,被姜鹤警告不许对外说破他的身份后,哪里敢稍加违抗,忙不迭地应了,和惶惑不安地挤在一起的五个矿工一起作鹌鹑状,排着队往衙门走。 那五名如同行尸走肉的矿工,走到半程,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们……出来了? 他们越走越是激动,其中一个更是忍不住情绪,大放悲声。 见人哭得如此伤心,姜鹤自要问其缘由。 一问之下,他简直不敢置信。 天子盛恩,为解决贫民生计,才发布弛禁令,允许民间经营煤矿。 万没想到,这居然成了某些豪强戕害平民、损人肥己的工具! 姜鹤越想越气,怀着一腔义愤返回公堂时,恰好听到闻人约审讯葛二子,葛二子哭倒在地,大喊冤枉。 路上,他已闻知葛二子与小福煤矿的瓜葛,实是忍不住气,便呵斥了这一句。 而堂上太爷,却对自己这个“商人”越俎代庖、在公堂上呵斥他人之举毫不在意。 这样一来,姜鹤愈发确定,他已知晓自己的身份。 自己到底是何时露了馅? 乐无涯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这煌煌公堂,将这五名矿工的面目照得异常明晰。 他们的眉眼和嘴巴乌油油黑漆漆,老鸹似的,一张皮硬邦邦地绷在骨头上,其上黑紫交加,竟一时分不清是泥垢,还是伤痕。 葛二子一眼瞟见其中一人,唬了一跳,忙用袖子掩住头脸,作缩壳王八状。 但他躲得晚了。 那名矿工也看见了他。 那矿工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炙坏了,一瞧见葛二子,他眼睛瞪得几乎要冒出血来,沙哑着厉声控诉:“太爷!!我叫马连,是汝南人,大半年前投奔亲戚,才来的南亭。可亲戚已经搬走了、我本想着在这里寻个营生,就是这个王八蛋诓我,说本地富户家要雇短工割麦,把我骗去了矿上!求太爷给草民做主啊!” 葛二子眼看事情已再也掩饰不住,索性也不装死了,一个鲤鱼打挺翻坐起来:“太爷,小的全是被小福煤矿逼的呀!” 乐无涯:“哦?” 葛二子心跳咚咚,如同擂鼓。 他骗侄子常小虎入矿,实是赌债缠身,走投无路,近期又没什么外来汉子供他诱骗,实在无法,他便把主意打到了常小虎头上。 他想,自己这侄子身娇肉贵,八成是没法寿终正寝,活着也是受苦,不如拿来一用。 自己那寡嫂,虽说家贫如洗,但好歹也有瓦舍三间。 唯一的骨血死了,她年岁也大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岂不是任由自己拿捏? 眼见自己的险恶用心要被揭破,葛二子岂肯认命:“小福煤矿手眼通天,是他们威胁我啊!对了,他们还要我把小虎送进矿里,就是要拿我这个宝贝侄子做人质,叫我不许将他们的丑事往外说!要不是他们拿我可怜的寡嫂侄儿的性命作威胁,我打死也干不出这丧良心的事儿啊!!” 乐无涯哦一声,看起来并不相信:“他们如何手眼通天?你那两条腿是摆设?跑掉不就成了?” “跑不掉、跑不掉的!” 葛二子为了活命,嘴皮子和脑筋动得飞快。 很快,他便想到了一个有力的论据。 今日,他在牢中还见过那人的! 他忙不迭地把这一论据摆了出来:“明相照一个秀才,都被他们弄成谋反之人了,小的光头百姓一个,哪里敌得过他们啊?” 乐无涯慢条斯理:“明秀才?你说的是……明相照?” 葛二子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他!他就是被诬陷的!” 悄默默退出公堂的姜鹤,闻言不由一怔。 他感觉今晚的案子审得古怪,像是牵线头似的,从掘墓案,审到斗殴伤人案,又牵出过去的一桩杀人案,眼下居然到了谋反案。 这简直像是一面精心编制的巨大罗网,兜头扑来,谁都逃不脱、挣不掉。 而织网的人高坐明堂之上,微微笑着。 “……是么?你可有实证?” 他挺直后背,将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 “传明相照,及人证上堂。” 第15章 定谳(一) 谁想,在等待明相照及证人期间,变故又生。 衙役前来通传,有人报案。 今日的衙门当真是热闹非凡。 乐无涯问:“是谁?” 衙役回道:“太爷,是李阿四。” 屠户李阿四? 吉祥坊背后的掌柜? 乐无涯稍有意外:“所报何案?” 衙役:“听其所言,应是失盗之事。” 乐无涯眨眨眼,露出了一点浅笑:“无论大案小案,总关民生。传人上堂。” 白日里,他并不是平白无故地用“反书”去招惹李阿四的。 但李阿四动作如此之快,倒是有些超出乐无涯的预想。 想来,这也是个聪明人。 一个面庞红润有光、身材发福、约莫五十来岁的男子,腆着肚子、迈着四方步踱入公堂,身旁还跟着两个人。 他下跪见礼:“草民李阿四,特来报官。” 乐无涯以礼相待:“起来回话吧。” 屠户李阿四站起身来。 乐无涯看向他。 二人目光交错,电光火石间,已是对彼此的用意心知肚明。 李阿四能从屠户发家,做到如今的成就,绝不是脑满肠肥之辈。 他的眼光毒辣异常。 譬如,在听完侄子李青对吉祥坊被抄事件的描述,他思考得就比李青更深、更远。 书生明相照的谋反案,南亭县人人皆知。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27节 明眼人不难看出,他是因为调查小福煤矿倒霉的。 结果,一案未了,又起风浪,突然冒出了一封来路不明的检举信,指控自家的吉祥坊私藏反书。 这不得不让人想到,是不是小福煤矿故技重施,想要把自己也拉下水。 不过,自己和陈员外同在南亭挣钱,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偶有争端,但尚无太大的利益纷争,他完全不必出这样残毒的手段来坑害自己。 不管这封检举信是真是假,太爷亲自堵到了吉祥坊门口,那就代表着一件事: 这位闻人太爷,想要拉拢自己站队。 那他是否要配合呢? 李阿四几乎是立即给出了答案。 太爷是官,自己是商。 商与官斗,不自量力。 他想掀翻太爷,那是千难万难;太爷想整自己,则是轻而易举。 今日查抄吉祥坊,太爷就有本事叫他们有苦说不出。 就算不用反书,单是自家做的那些擦边的生意,若是摆上台面,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若是自己不站队,陈员外不会感谢自己分毫。 若是陈员外就此倒了,太爷吃肉,他也能分一杯羹,稍稍弥补吉祥坊被抄的亏空,也能卖太爷一个人情。 两相对照,哪笔生意更上算,一目了然。 只是…… 这太爷小小年纪,却能以阳谋逼迫着自己相助于他。 一个二十来岁、刚走马上任的县太爷,却能使出这套拉一打一的手段,是李阿四生平之仅见。 乐无涯问道:“李阿四,你状告何事?” 李阿四揖手道:“小的手里有处钱庄,叫作汇通。前些日子,小福煤矿的陈福儿,在汇通里存了五十两银子,换了汇票。汇通钱庄的钱掌柜今日盘账,发现这五十两银子已被人用汇票兑走。谁想兑钱的人竟是一个市井之徒,叫个刘得本。此人我也耳闻过,是本地一个游手好闲之人,这五十两银子平白落到他手里,甚是可疑。” 他一指自己身侧的两人:“这是钱庄掌柜和兑钱的伙计,我带他们二人前来报案,也不是为着状告什么人,只是想核验清楚,怕是有人盗了陈福儿的汇票,前来兑换。这五十两银于我们钱庄而言是小钱而已,实是不打紧的,只是万一坏了钱庄名声,替贼盗做了嫁衣,那就不美了。还请太爷详查。” 底下旁听百姓闻言,顿时轰然议论起来。 人群之中,一人轻声问:“劳驾。请问刘得本是何人?” “还能是哪个刘得本?就是指证明秀才谋反的那个刘得本哇!”围观之人激动得搓手,“串起来了!这不就都串起来了!” 问话的人很客气:“多谢。” 被问的人觉得这人礼数颇多,偏了一下头,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问话之人二十余岁,俊极雅极。 见自己望向他,他温文一笑,月色雪光自逊其三分。 另一人则头戴黑色幂篱,把面容遮了个十足十,但气度不容小觑,是满堂开得正锦绣的富贵花。 被问的人被这双玉璧一样的人惊住了,竟有些结巴:“……不、不客气。” …… 面对呈上来的薄薄一张汇票,以及日期、兑取人都异常明确的账册,乐无涯粲然一笑:“你用心了。” 五十两银子的进出,对于成天吞吐银钱的钱庄来说,犹如沧海之一粟。 若不是兑换时便察觉事有不妥,特意早早留存下来,这么短的时间,他怕是根本翻找不出来。 人精李阿四对乐无涯的弦外之音佯装不知,紧跟着笑了,是个一团和气的弥勒佛样貌:“太爷谬赞。” 乐无涯:“我正要提审刘得本。物证和人证,能否暂留本衙?” 李阿四颔首:“回太爷,理当如此。” 简单和掌柜伙计交代两句,李阿四暂且离开。 临行前,他颇有深意地冲乐无涯一拱手。 今后,二人怕是还有交道要打。 不多时,闻人约馅儿的明相照和证人刘得本,一并被带上堂来。 闻人约戴着手枷跪下时,乐无涯正抿了一口茶,从热腾腾的茶杯上方瞧着闻人约。 这副闻人约早就看熟了的眉眼,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看上去倒别有几分陌生的意趣。 他向他端端正正地跪倒,磕了一个头。 乐无涯:“明相照,抬起头来。” 闻人约微微抬起脸来,用目光相询:需要我说话吗? 乐无涯状若无事,在放下茶杯的同时抿了抿嘴。 闻人约:啊,还是不让说话。 于是他抿紧嘴巴,不发一语。 至于那刘得本上了堂,瞧见这明秀才,便猜到衙门请自己来做什么了。 明秀才蔫头耷脑地不说话、不抗辩,他最是高兴。 见乐无涯看向他,不等发问,刘得本马上积极地给出了一大篇供述:“太爷,小的那时候给人打短工,主人家想喝口热酒,我便去了酒楼。眼看小二温酒去了,我等在一旁,却没想到听到这明秀才口里不干不净地胡说八道……那些话实在是太不能入耳,小的不敢再说一遍了。……小的想着装作没听见,溜墙根回去,没想到明秀才看到小的了,瞪了小的一眼,问我听到什么没有。小的回去,越想越怕。小的就是个小蚂蚁,一个指头就能给摁死,这明秀才又最会打官司,万一被他缠上,小的可受不了,就跑来衙门报了案。” 这些与先前供状上的证词一般无二。 可见刘得本在等待传唤这段时日里没少用功,将词儿背了个滚瓜烂熟,生怕有哪里对不上的。 乐无涯眯着眼睛看着刘得本,似笑非笑。 闻人约见此情状,想,这位顾兄,眼睛在前世大约不大好。 乐无涯:“刘得本,你怎知我提你来,是问这事?” 他下令:“……带葛二子上堂。” 葛二子刚一上堂,一张巧嘴便马上发挥功用:“太爷,就是他!他必是被小福煤矿收买来污蔑明秀才的!” 刘得本以为自己表现不错,心中正暗暗得意,未想到半路跳出个葛二子,急头白脸地指证自己,不免傻眼。 ……什么情况? 气急之下,他口吃起来:“你,你……你说什么浑话?我分明听见了的!” 葛二子嘴皮子利如刀,对付起刘得本,也是得心应手:“谁给你作证啊?小二听见了没?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听见了,倒是找个旁证啊。” “他家里有反书,不就是证据!” “哟~‘他家里有反书’~”葛二子捏着喉咙学他,“你亲眼见到了?你这么清楚,那本反书是你塞到他家去的呀。哦,我差点忘了,你手脚不干净得很,早些年跑人家里偷苞米,差点被人砍了手!” 市井流氓撕扯起来,殊为热闹。 刘得本一股浊气涌上心头,一口唾沫啐在了葛二子脸上:“你他娘的!” 葛二子一抹脸,用脏手抓住了刘得本的脖领子,继续撒泼:“你说你听见了?我还看见小福煤矿给你一包银子,来收买你呢!” 刘得本越来越慌张:“你放屁!” 闻人约诧异地望着这狗咬狗的一幕,趁着往旁边悄悄挪身的功夫,抬头望向乐无涯: ……一日光景而已,怎会到如此地步? 乐无涯上辈子装腔惯了,换了具皮囊,也懒得掩饰,用扇子掩着嘴轻轻一乐。 堂上烛火明照,异常温暖,仿佛又回到了昨夜他们初相见的时刻。 闻人约仰着头,看他扇缘上方露出的弯弯眼睛。 ……似有光华万丈,夺人心神。 乐无涯挑准时机,插话进去:“刘得本,你说没有那银子,我去你家搜搜看,可好?” 刘得本心肝一颤。 栽赃他人谋反,是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的,因此他必不能白干,狠狠敲诈了小福煤矿一笔。 小福煤矿给他的五十两银子,他刚拿到手没几日,还没捂热乎呢。 这若是被搜出来,他要怎么解释? 不过,他颇有些急智,忙解释道:“太爷尽搜去,不过小的有房远方表叔,前不久过世了,他原是没子没女的,给我留了一笔钱。” 葛二子方才下站,旁听到了李阿四告状的全过程,便卖力异常地在旁鼓噪:“不会恰好是五十两吧。” ……刘得本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乐无涯将目光放远了些,在想是先遣人去刘得本家搜银子,还是再瞧一会儿热闹,却见攒动的人群中,遥遥地站着一个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乐无涯身在明亮处,那人在暗处。 他实在看不太清那人。 乐无涯眯着眼睛看了好半天,他的形影却已经被对方看尽了。 那双目光清正而专注。 而当六皇子在看乐无涯时,头戴幂篱的七皇子微微侧目,看向六皇子。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了自己的右耳。 二人尽管一母同胞,但六皇子一来居长,二来刚出生便被抱去给无子又一心修道的庄贵妃养,身份也天然比自己高上一截。 随着年岁渐长,二人相貌愈发相似,父皇为了区分他们,便把项知是领了去,让人直接在他右耳垂上烧了一枚小小的痣。 年仅六岁的项知是不明缘由,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大错,回去便一病不起,发起了高烧。 迷迷糊糊间,他看到项知节坐在自己床侧,一点点喂他食水。 先前,项知是并不知父皇为何要这样对待自己。 然而,在看到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后,项知节猜到了。 他从心底没来由地泛起一股厌恶,故作无知觉的模样,猛地一挥手,想要把他赶走,却不慎打翻了一旁滚烫的药碗。 项知节伸手来阻,那药一点没浪费,全淋在了他手背上。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28节 他一声没哼,叫来内侍,帮他处理药碗和脏了的床单。 项知是听到小太监尖细的声音:“哎呀,您这手怎么烫这样,都肿……” 项知节结结巴巴道:“嘘。别、吵到他。无、无事。” 项知是面无表情地翻过身去,牵动了微微化脓的耳朵。 他很痛,但也从这痛苦中品出了一丝丝快意: 你若认为不要紧,这东西烙你身上,岂不更好。 自此后,七皇子便常在右耳上挂各色华贵漂亮的宝石坠子,用来遮挡醒目的伤痕。 长大之后,二人仍不对等。 在宫里时还好,但一到父皇交办差事、需得他们一起外出时,自己总是遮掩面容的那个,免得太扎眼。 即便天长日久,他也没能习惯。 就比如现在,他根本没办法像项知节那样,清楚地看到堂上的那个人,只觉他始终是雾中花、水中月一般。 乐无涯坐堂审案期间,他们可没闲着。 姜鹤是他们派去全程旁听的,本打算等他听完回禀,但七皇子留了个心眼,多派了几波暗卫去外围打听。 谁想打听到的情节越来越热闹,环环相扣,成了好大一盘局。 直到乐无涯审清了常小虎之死,攀扯出了小福煤矿,二人终于坐不住了,打算便服轻装,亲自走一趟。 姜鹤刚离开县衙,他们就到了。 见六皇子看得目不转睛,他揶揄道:“六哥,看什么呢?莫不是真看上心了?” 他不答话,项知是也习以为常,继续道:“这人确实是有些手段,连夜审案,携滔滔之势奔袭而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换了旁人来,若是稍一停歇,给了这些人喘息之机,别人暂且不提,葛二子和刘得本,都是可以连夜处理的。” “这些矿工也找得巧妙。听说半年前审常小虎的案子,这县令也请了矿上的矿工来。可经过这些人的手稍加运作,挑来的是不是真的矿工就难说了。” “不过,这小福煤矿必有玄虚,单靠一个南亭县的人手怕是不足,只有咱们的人盯着,怕还不足,听说裴凤游将军在左近……” 项知节打断了他的话:“是。” 项知是:“?” 他方才絮絮叨叨了那许多话,也不知道这个闷葫芦没头没脑的“是”回的是哪一句。 还没等他想尽,项知节又道:“七弟,你今日的话,格外多。” 项知是:“……” 是吗? 他将目光看向堂上的乐无涯。 项知是开始讨厌这个人了。 因为他直觉项知节喜欢这个人。 思及此,项知是微微一滞。 ……之前,好像他也是这么厌恶上那个人的。 竟然能这般相似,倒也有趣。 第16章 定谳(二) 乐无涯还不知道自己又被惦记上了。 五十两银子很快被从刘得本家搜了出来。 刘得本口口声声号称那是叔父的遗产。 尽管问及是哪个远房叔父,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他一个都答不出来,但一张嘴仍然比铁板还硬。 不过,当汇通钱庄的掌柜和伙计一起上堂来时,刘得本便傻眼了。 这银子上还有编号,和汇通账册上记录一致,无从抵赖。 乐无涯对着汗涔涔的刘得本笑道:“陈福儿是你的远房叔父?那可真是一门好亲戚啊。” 刘得本软倒在地。 他实在说不清为何小福煤矿要给自己五十两银,不敢再瞒,招了个干干净净。 明相照那天的确在酒馆里喝醉了,不过此人酒品不错,喝多了便趴在那里睡了。 至于酒后胡言,全是刘德本瞎话。 也是他趁明相照和母亲都出去干活时,侵门踏户,把那卷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反书塞进明相照破书柜的一角的。 事到如今,他还要强自抵赖:“小的不识字,不知道那个是反书啊。就连那些个谋反的话,都是陈福儿一个字儿一个字儿教我念的!我压根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葛二子发现刘得本抢了风头,生怕太爷忘了自己的“冤屈”,忙不迭地插话,时不时替刘得本补充几句,用以佐证小福煤矿是多么丧尽天良。 小福煤矿妄想用钱去收买两个流氓的真诚,是真真错了主意。 这些人最擅长的便是无理搅三分,既然能攀诬得了无辜的明秀才,又怎么会介意掉回头咬主人几口? 后期,乐无涯也懒得再听,只专心致志地研究何青松等衙役带回来的土。 里面掺着不少细而轻的煤灰,都是被风吹过来的,薄薄的一层,与从尚仵作家搜出的银子纸包上沾染的黑灰是同一种。 乐无涯依次比对了十几个纸包,发现其中有三四包土掺着煤渣,土质也与其他的不同,要么水汽足些,要么干燥疏松些。 在他们呈上纸包时,乐无涯已一一记清了他们的脸。 等自己走的时候,得知会一声闻人约,这些人用不得了,不是早习惯了敷衍差事,就是脑子有病。 都到了这一步,还瞧不出小福煤矿要完蛋,已是蠢出生天的废物,还是早点扫地出门去比较好。 乐无涯将土样封好,又瞄了一眼下方。 须知,演戏也是颇费体力的。 事到如今,葛二子、刘得本二人早已是黔驴技穷,演无可演,唾沫已干,喉咙已哑,想哭也挤不出更多眼泪来了。 “说完了?”乐无涯道,“说完了押下去。吵死本县了。” 把两个已经说不出话的流氓押下去,乐无涯提振精神,猛一拍惊堂木:“提尚俊才!” 尚仵作被抬上来时,神志已复,因知大势已去,神情难免麻木。 乐无涯:“尚俊才,滥行职权,贪赃卖放,因三十两银捏造案卷,称常小虎乃意外溺水。即刻押入牢中,待将往年尚俊才经手之刑狱案卷细加查验,验看有无类似恶行,再加惩处。抄没受贿所得财产,其余留老母妻子生活。” 乐无涯停一停,补充道:“你为衙门办事多年,我会叫大夫养好你的腿。等你再出监牢那日,不管是流放、充军还是受死,都站着吧,别叫人抬着了。” 在听到乐无涯肯给他的老母妻小留条生路时,尚俊才涣散的目光终于集聚了起来。 静静听完自己的判决,他没再聒噪,对着乐无涯深深地叩拜了下去。 他被带下去后,轮到了苏婶子。 “苏氏,本官现已查明,你儿常小虎……” 乐无涯斟酌了一下言辞,没点出常小虎是被活活打死这一事实。 “……实为小福煤矿所害。仵作尚俊才,虚造案卷,致你误判撤案。本官使人挖掘常小虎坟墓,已查明他的真实死因。《大虞律》刑狱一卷第二十五条有言,一案不再审。但本官必会还你和常小虎一个公道。尚仵作贪赃所得三十两银,权做你之后生活资用。本县伤你儿子坟墓,偿你五两银子,外加一场隆重的水陆法事。苏氏,你可认同?” 闻言,一直低眉顺眼的闻人约眉头微微一动,强忍住没有抬头。 苏婶子的眼泪簌簌落下来,在身侧李氏、莫氏的搀扶下软颤颤地跪了下去,发出的声音极轻,却带着催人泪下的切骨感激: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我来世为您当牛做马……” “还是做人吧。”乐无涯用玩笑口吻道,“我要是常小虎,还想要你做母亲呢。” 这句安抚,却比先前的判决更让苏婶子动容。 她扬起面庞,怔怔问道:“太爷,您说真的么?” 乐无涯整肃了面容,像是想到了什么遥远的人和事。 半晌后,他郑重道:“真的。” 铁匠、木匠两家人并苏婶子一起谢过乐无涯,拭泪告退。 乐无涯:“将葛二子、刘得本收押狱中,待证据与证言一一对应齐备,再行审判。”他已经懒得再和那两个流氓活宝饶舌了。 忙活完一圈儿,重头戏来了。 分开关押的几名小福煤矿管事人,被依次带了上来,站作一排。 此时,他们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他们瞧来,太爷虽说重提了常小虎的案子,也发落了尚仵作,但待他们的态度也是和善,根本没有问什么严重的事情。 就算真的查出来常小虎是试图逃跑、又被打死的,那又如何? 他们养了那么多人,随便抓个不认字儿的倒霉鬼,拿住他的家人,把人药哑了推出来顶包就是。 再怎么发落,常小虎一条贱命,也不至于波及到他们的富贵人生。 见他们站得松松垮垮,其中一个还面带倦色,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乐无涯笑了。 他的口气依然和善无比:“叨扰各位,陪本官审案到这么晚。天色已晚,我这里有雅间几处,请各位小住几日吧。” 乐无涯一使眼色,几名衙役手持重枷,鱼贯而入,把这些养尊处优的煤矿管事全部枷了起来。 这些人一直被乐无涯待之以礼,刚才也被看管得好好的,对被拐卖的矿工、对前来报案的李阿四,甚至对刘得本的证词,统统一无所知,可谓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他们压根儿不知道他们的老巢已经被乐无涯抄了底。 直到镣铐加身,他们才想起来挣扎。 管事且怒且惊:“太爷,这是何意?!” 乐无涯:“上雅间自己琢磨去。” 反应过来后、反抗得最激烈的,反而是陈福儿。 他身形异常灵活,猛地甩脱辖制,对乐无涯怒目而视:“太爷,我等不服!”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29节 乐无涯:“你有何不服?” 陈福儿一扫先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模样:“您问也不问,便把我们拘起来,是何道理?就算您听了什么人的一面之词,也该听我等申辩才是!” “该问的已经问完了,该有的证据也会有。你们的口供我用不着,君子不听禽兽之吠。”乐无涯漠然道,“等死吧你们。” 乐无涯笔走龙蛇,转眼间签下一张令来:“令,即刻查抄小福煤矿,矿内一干人等全部收押。” 他不能确定矿工之中有没有混入这些管事的眼睛、爪牙,索性全抓起来,也算是半保护、半监管起来。 “待矿工一一辨明身份,登记姓名籍贯,发回原籍审阅无误后,遣返原籍,或留下生活,悉听尊便。” 瞠目结舌、如临末日的管事们被押去他们的“雅间”后,堂上唯留一人。 乐无涯:“明相照。” 闻人约仍是守诺地沉默着,一拜到地。 因为激动,他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发着抖。 乐无涯话音轻快: “秀才明相照,被控谋反及私藏反书。现有原证人刘得本,自承受人指使,构陷明相照。谋反言辞全无旁证,反书亦为刘得本潜入其家中,故意藏匿……” “明相照,此事尚未完结,但你尽可放心了。接回你的老娘,回家去吧。” 说完这句不大体面的结束语,乐无涯拍下了惊堂木:“退堂!” “好!!!” 从小福煤矿的烂事被翻腾出来,底下的老百姓就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一番行云流水的审讯,他们听得如痴如醉,宛如在听一场跌宕起伏的精彩评书。 惊堂木落下,好戏散场。 老百姓们说不出什么赞美的华彩辞章。 他们只能叫:“好!!!” 闻人约被卸下重重镣铐,被衙役引着走出公堂,去接明相照牢狱中的母亲。 到了门口,他回过头来,极用心地望了乐无涯一眼。 百姓们三三两两、恋恋不舍地散开、归家,并开始计划,明天要如何对错过这场大热闹的街坊讲述,才能展现这次夜审的精彩绝伦。 待围观人群散开一些,乐无涯才发现,不知何时,外头开始下雪了。 还是一场泼天大雪,不多时,已是雪满古道。 如他死的那天一样,新鲜干净的雪霰味道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他死前,在来探望他的人身上好像也闻到了这样的雪气。 见乐无涯呆在公堂上不动,孙县丞咽下一口发苦的唾液:“太爷,您看……” 乐无涯打断了他:“拿盏灯来。” 孙县丞一愣,继而明白过来,窃喜不已,殷勤备至地亲手端了一盏灯。 乐无涯揭开灯盖,从怀里掏出一卷供状,亲手焚烧了那份由他一手炮制的、明相照指证罗教谕“私藏反书”的案卷。 孙县丞吁出长长的一口气来,大半天都没个着落的心终于落回原位。 但他心里并不松快。 因为他晓得,一切不可能再回到原位了。 这南亭县,怕是要变天了。 尽管有些亡羊补牢的嫌疑,他还是摆出了恭敬模样:“太爷,休息吧。” 乐无涯闭上眼:“你们走吧。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他又说:“将灯熄了。” 孙县丞:“……?” 他有些莫名其妙,但此时的他不敢违背乐无涯的任何命令。 在他的授意下,师爷、衙役等公人纷纷撤离,走得飞快。 何青松等衙役慢了一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了嘴。 太爷为了审案,连金吾卫都能请托得来,他们这些小虾米,还是莫要多嘴的好。 转眼间,只剩乐无涯一人坐在空荡漆黑的公堂上。 乐无涯用手撑着头,想,挺累的。 但真他娘的痛快。 他已许久没有体验过这样的纵情快意,随心而为了。 不过,他没有留给自己太久的休息时间。 乐无涯站起身来,向公堂外走去。 雪地里撑着一蓬华贵的伞盖,影影绰绰的,站着几个未走的人。 乐无涯从暗处慢慢迈出公堂,见周遭已无他人,不待来人报明身份,便坦荡大方地撩袍拜下。 “下官闻人约,有失远迎。” 七皇子细细打量这位低眉顺眼的小官,起了些促狭心思,抬起幂篱,想看他看得更清楚些:“抬起头来。” 乐无涯依从命令,昂起脸来。 两张一模一样、带着探究的面孔,一起撞入了他的视线。 乐无涯没忍住,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怎么是这两个?! 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是他们二人的骑射教师。 本朝崇礼,自己见他们,从不必行全礼的。 ……这一拜岂不折死他们了? 第17章 相逢(一) 在乐无涯满心忧愁地看着他们的阳寿齐刷刷往下掉了一截时,六皇子轻声说:“起来说话,地上冷。” 乐无涯不挪窝:“下官有罪,不敢起身。” 七皇子躬身,托住他的胳膊。 这下乐无涯也不能好好跪着了,只能顺势而起。 他听到七皇子带着调侃,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亲热低语道:“装什么呢。” 乐无涯:“……”小王八蛋,老师特批你再折一炷香的寿。 他乖乖起身,束手肃立。 项知节:“你何罪之有?” 乐无涯恭谨道:“小的知道南亭来了贵人,苦于手上无人,便想借贵人之势,为南亭除去这块积年痈疮。” 姜鹤从阴影里站出,定定望着他。 寻常人被他这种冷淡气场的人直勾勾且面无表情地看着,必得腿软。 但乐无涯和他相熟,知道他这么直直瞧人的意思,就是在表达疑惑。 “这位先生远远站着时,下官便见他气度不比旁人,便特意点了他上堂。与他搭话,可知他是上京口音;他手拿骷髅时,能看出他指带薄茧,是常年练箭所致;他腰板笔直,双腿微分,是卫军站立常见的姿态;他腰间荷包虽然普通,但荷包口抽线乃绢丝所制,依本朝舆服之制,商人不可用绢。” 姜鹤:“……” 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微微脸红。 怎会有这么多破绽。 乐无涯:“有上京武官至此,却不表明身份,微服听案,必有原委。好在下官妄测成真,辛苦这位大人……” 他用目色相示。 姜鹤低下眉眼:“金吾卫姜鹤。” 乐无涯诚意请罪:“姜大人以身犯险,是下官之过也。” 七皇子:“这假大旗,能被你拉成真虎皮,真真好手段。” 六皇子则安静地一笑:“你很好。” 乐无涯:“下官斗胆,敢问两位贵人身份?” 六皇子的话音平静:“代天巡狩,查察政务。” 这八个字虽然被他说得淡然,但其中字字千钧,上至贵胄,下至小吏,都要为这八个字胆寒腿软。 可乐无涯并没有惊慌失措,或是喜出望外。 他态度从容平和,重新撩袍跪下:“下官参见钦差大人。敢问钦差大人,下官顶住重重压力,审结此案,还明相照清白,虽说是分内之事,是否能算有些苦劳?下官有一求,希望钦差大人能听我述说。” 两个年轻钦差:“……” 他们没见过这种直接跳过流程厚着脸皮讨赏的。 七皇子:“说来听听。” 乐无涯伏首一叩:“愿能保留明相照的功名,允他继续科考,” 二人齐齐挑眉。 自大虞圣祖即位,凡士子事涉谋反,一旦立案上报,即使事态未明,朝廷也会立即将此人的功名一撸到底,好方便衙门动用刑法、拷问同党。 就算事后证明是诬陷,洗雪了冤情,往往也不会恢复他的功名。 毕竟天命昭昭,岂可说撤就撤。 而逃过一劫的士子多半已经被磋磨怕了,保住一命,已属侥幸,怎敢再请求恢复功名,恨不得低头做人,再也不敢掐尖冒头。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30节 亏得闻人约先前顶住了上头三催四请的压力,硬是要细查,因此这案卷还没呈上,明相照的“秀才”功名仍在。 二人心知,他这请求合情合理。 官场有不少迂腐之人,会认为士子一旦与谋反案有所纠葛,就算是冤屈得伸,到底是“不干净”了。 若能过了明路,求得钦差大人一句金口玉言,明相照将来的仕途,方能无碍无阻。 然而,此事怪就怪在,这县令年纪轻轻,上任不过半年,居然能想得这般周密。 六皇子沉吟半晌:“你的请求,我可以做主。但请你答我一问。” 乐无涯尽管仍呈跪拜状,可腰身不塌,落落大方:“谢钦差大人。请钦差大人问话。” 六皇子问:“你在此地,过得好吗?” 乐无涯:“?” 这下轮到他不知道怎么答话了。 他最擅听话外音、辨曲中意,可这句过于直白,反倒更显意味无穷。 在乐无涯琢磨时,七皇子灵巧地接过话来:“我兄长不太会说话,他的意思是,你觉得小如麻雀的南亭县,可容你鲲鹏之才吗?” 乐无涯顿时放松。 这种话他就会答了。 乐无涯泰然道:“麻雀虽小,也有好处。观其肺腑,如见天地,自见规律。” 这便是不愿调动、只愿留在南亭的意思了。 乐无涯早就有自己的谋划。 等此间事了,闻人约回归本体,他安心回阴间休息,至于明秀才,就当他是经历了一场大悲大喜后,身体难支,撒手人寰。 到时候,他的秀才功名得保,即使身故,母亲也能得一份供养,再加上有闻人约帮衬,她今后的日子也不至于太过艰难。 以闻人约现如今的能力,他尽管有璞玉之资,仍需多加锻炼,方可成就大事。 若自己擅作主张,替他揽下什么重要差事,他的能力却不济事,那才真是有多大的戏台现多大的眼。 七皇子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是举人出身,想要靠自己一步步走上去,有这般志气固然是好,却不怕前程有限,辜负光阴?” 乐无涯低眉道:“‘以有涯求无涯,殆已’。” 七皇子一愣,继而笑道:“身为官员,却以《庄子》为立身之道?” “回钦差大人,诸子百家,各有其道。” “心流杂乱,未免不妙吧。” 这问题难答,乐无涯却始终不卑不亢:“钦差大人,下官心中常怀一想,但有些放肆,盼钦差大人恕下官无罪。” 七皇子:“你试言之。” 他故意难为于他,只是想试试这小官的深浅。 谁料,乐无涯开口就是大逆不道之言:“儒法释道墨,无论哪一家,讲的都是大道之术,兼而习之,贪多贪足,确实不妥。然而九州之大,难以计数,皇权不下县、乡,大道虽妙,终是难及。” 幸亏孙县丞不在此处,若是他听了乐无涯关于“皇权不下县乡”的狂论,恐怕要当即吓厥过去。 七皇子一点头:“嗯,确是逆言。天子富有四海,你安敢这样说?” 乐无涯不闪不避,径直道:“回钦差大人,容下官举一例。” “不瞒两位大人,今夜之事,下官筹谋许久,便是想要一举掀翻这南亭县盘踞已久的豪绅势力,必须严格保密,务求一击即中。可下官初到此地,人微言轻、根基浅薄,谁也无法依靠,想要弹压这地头蛇,下官别无他法,只能亲往,拼却一条性命,还诸人一个公道。若无钦差大人到场、姜大人襄助,小福煤矿断不肯这样爽快地交出矿工。” 姜鹤在旁微微的一点头。 今夜小福煤矿之险,他是亲眼见证的。 他相信,以煤矿里那些打手的悍厉,闻人县令就算亲自前往,也难免要吃亏。 七皇子无言。 这一例,他确实没法辩驳。 乐无涯说:“下官是贡监生出身,不善读书,只能从大道中博采众家之长,终得二字……” “‘为民’,便是下官所求之道。” “下官能力不足,不求大道,只求无愧于心。” 末了,他不忘替自己找补一句:“高居庙堂而忧其远,想必圣上与下官也是一心。” 七皇子:“……” 他张了张嘴,觉得这被人堵得说不出话的经历,似曾相识。 审案时,伶牙俐齿、花招迭出。 对答时,却有条有理、规矩守成,还不忘拖出父皇来给他背书。 显然,这是一只十分狡猾的狐狸。 眼见二人起了针锋对立之势,旁边无一人敢说话。 一时间,天寒雪静,鸦雀无声。 六皇子雍容温和地开了口,打破了这僵持的阒寂:“闻人县令。” 乐无涯:“下官在。” 六皇子:“你的袜子有些薄,若是进了雪,不好。” 乐无涯:“……” 这话他又怎么答。 乐无涯:“……谢钦差大人体恤。” 七皇子也恢复了往日的俏皮模样:“我六哥的意思是,你起来吧。” 远方传来打更的声响。 “天色已晚,你审案这样久,早些休息。我们到此的消息莫要旁传,明日一早,我们会再来……” 七皇子的目光重新对准乐无涯,最后两个字被他咽下,没有说出。 ……见你。 他向来很会收敛情感。 若吐出那两个字,便是过界了。 乐无涯的确是累了,并不挽留:“下官陪钦差大人去驿馆。” 六皇子:“雪色正好,我们走回去,不必相送,早些休息。” 乐无涯垂下头:“下官恭送钦差大人。” 说是恭送,等七皇子走出百步开外,一回头,就发现本该恭立门前的乐无涯一扭头,呵着手蹦了回去。 七皇子笑出了声来:“真真是胆大包天。” 六皇子:“他还小。” 七皇子:“倘若消息不差的话,他比我们都还大两岁吧。” 六皇子不答,只是袖手望天。 七皇子:“六哥,你不讨厌雪了?” 六皇子伸出手去,两三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都是漂亮的六边形。 六皇子说:“我从来不讨厌雪。” 待二人走远,乐无涯便撒了欢。 衙门口还有两个值夜的衙役旁听了全程,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 乐无涯路过他们二人身侧,什么也没说,就在他们的肩膀上各自轻拍了一掌,拍出了他们一个哆嗦。 狐假虎威后,他就背着手朝内堂而去,头摇尾巴晃的,颇有些雀跃。 离开前,他还有许多准备要做呢。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更箭灭于铜壶时,乐无涯搁下笔来。 他刚伸了个懒腰,就有茶房小心翼翼地敲窗通报:“太爷,有人找。” 乐无涯心有所感,一挑门帘。 漫天大雪中,他看到了立在院落另一边的闻人约。 他来得很急,手中无伞,眉上发间都是一色雪白,眼里却有火、有光。 乐无涯冲他漂亮地一眨眼,示意他进屋来。 今夜之事,茶房已有耳闻,不敢置喙分毫,只当自己瞎了聋了,顺着墙根悄悄溜走。 闻人约挟着一身霜雪跨入明堂。 来这里的路上,他只觉胸膛里满满的,有万语千言要讲,到他面前,却一字说不出来,只是想要笑。 乐无涯:“明家妈妈安顿好了?” “是。”闻人约点头,“她不敢相信,到家后哭了一场,吃了些药,才哄着睡下。确认她安好,我便来找顾兄了。” 乐无涯:“那便最好了。” 闻人约:“顾兄是如何做到的?” “甭问,都给你写下来啦。”乐无涯扬一扬手里厚厚一沓的书信,有点小嘚瑟,“夜长梦多,你换回来后,自己琢磨去吧。” 闻人约不解其意:“……换回来?” 举着信的乐无涯:“……” 他愣了半晌:“不然呢?事情已经替你办完了啊。” 两个茫然的人两两对望片刻后,才确定了对方的意思。 他们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你要走?”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31节 “你不回来?” 闻人约眨眨眼睛。 在确定明秀才无罪后,他便已经构想好了一切:他们就这样将错就错,各在其位,才最稳妥。 来前的他心怀万千歉疚,觉得自己这个小官出身卑微,前途艰难,着实是委屈顾兄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顾兄”根本没打算多做停留。 闻人约轻声道:“顾兄,我知道我出身不佳,你才干超群,要你用我这样的身份,是委屈你了。” 乐无涯:“不。”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清白出身、干净官声、一张白纸。 那都是上辈子乐无涯求之不得的东西。 也正因如此,他不应去拿。 闻人约听他不嫌弃自己,也有点迷糊了:“那这……就不换了吧?” 乐无涯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干脆耍赖了:“不成,你给我换回来。” 闻人约受此一拉,被迫低下头来。 看到自己的脸露出这样鲜活而陌生的表情,他小心地润了一下唇:“为何呢?” 乐无涯:“我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你留着我没有用处。” 闻人约:“……” 他觉得他这位顾兄的话说得古怪,仿佛是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一样趁手工具似的。 “我非是因为你有用才要你留下。”闻人约问,“顾兄,我若回去,明秀才该怎么办?” 乐无涯理直气壮:“那明秀才本来就要死了!” 闻人约:……也是。 就算他们不曾换身,明相照也活不过他们去找他的那个夜晚。 闻人约轻叹一声:“可他还有老母要赡养,不能一死了之。” “等我们换回来,你还怕没有照应他母亲的机会?”乐无涯觉得自己颇有道理,“我答应过明秀才,死后闻人约会照看他的母亲,又没说是哪个闻人约!” 闻人约:“……”从那时起,他就没有想留下来吗? 乐无涯懒得同他再说嘴,起身便走。 闻人约:“……顾兄做什么去?” 乐无涯心平气和:“我寻死去,记得来捡我。” 闻人约闻言,大惊失色,急忙扑上去,一把从后揽住了他的腰:“顾兄!不可!” 明相照生得人高马大、手长脚长,虽说是个书生,但为了贴补家用常在外工作,力气不小,一把便将他抱了个满怀。 乐无涯在他怀里扑腾半晌,未果。 闻人约这身体是个文弱书生,拉弓都只能拉马力最轻的,在这一身蛮力的大个子面前,实是难以为继,再加上此人为了阻他离开,下了死力,乐无涯又疏于锻炼多年,想使他少年时习得的那些功夫,也不可得。 乐无涯累得气喘吁吁:“你到底要干什么?” 闻人约不吭声,怕泄力。 乐无涯委屈道:“我已经死了,我回去还不成啊?” 闻人约还是不说话。 乐无涯:“……” 算他倒霉,托生在这个一根筋的犟种身上。 他自暴自弃地往他怀里一软:“勒吧勒吧,勒死我算了。” 察觉到他不再挣扎,闻人约有心放开他,可据他对这位顾兄的浅薄了解,他是个狡猾性子,万一是诈他呢? 于是,他一把将乐无涯打横抱起,用脚把门带上,才把他放到床上,在他身侧坐定,直直看着他。 乐无涯被他这样直白地盯着,简直要气笑了:“一双大眼珠子直看着我,琢磨什么呢?” 闻人约诚恳道:“在想如果把顾兄绑起来,是不是不合体统。” 乐无涯一本正经:“何止不合体统,简直恩将仇报。我咬死你。” 闻人约失笑:“顾兄,我们好好商量,行吗?” 第18章 相逢(二) 眼见挣不过闻人约,乐无涯即使不想,也不得不和他“好好商量”了。 “各归其位,不是很好吗?”乐无涯眼珠一转,便出了个馊主意,“我找两根绳子去,咱们俩吊在一处,我只要一走,你便补上位置,如何?” 闻人约很认真地思考了他的提议后,问道:“那谁来解我们下来啊。” 乐无涯嘀咕道:“也是,被旁人瞧见,还以为咱们俩殉情呢。” 闻人约被他口无遮拦的“殉情”二字惹得微微面红。 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你留下来,我也留下来。我做明相照,你做闻人约,如何?” 乐无涯并不信他:“说得轻巧。你官位呢?给我?” 闻人约:“给你。” “你功名呢?” “重新考取吧。” 乐无涯眨眨眼。 他发现这人态度庄重,神态诚恳,不像是在说假话。 明相照的皮相确是不错,俊朗高大,睫毛鸦羽似的垂着,直遮到了乌黑的眼珠。 若不是他本身个性讨嫌、又臭又硬,这副相貌该是个深受众人钦慕的多情公子。 但这多情公子与他说话时脑袋低着,很是乖巧的样子,让乐无涯总忍不住想欺负他一下。 乐无涯坐起身来:“那你爹呢,不要了,也给我啦?” 对面的人静了下来。 但闻人约当真是个挺有主意的人。 当初为了明相照的清白,他行动利索、说死就死。 如今,他从死里求得了一条生路,要考虑未来诸事,也能稳得住神、托得住底。 他郑重道:“与你一道,我总能伴在他老人家身边的。” 乐无涯不做声了。 “我独在异乡,如今总算有了一个友人,不想就这样眼睁睁看你离开。”闻人约有理有据,话音温柔有力,“况且,经此一遭,我想我还不配做一方父母官,还需再历练历练,正好趁此机会,重来一趟。” 这一番侃侃而谈,乐无涯没听进去多少。 让他动容的,一句话便够了。 “我独在异乡……” 我独在异乡。 见他愣着,闻人约也不再多言,只静静守在他身侧,等他一句表态。 想来想去,乐无涯还是不大想活。 “不成,我活着干嘛呢?”乐无涯往后一躺,就地打了个滚,扯枕头蒙住了脸,“没意思。” “我给顾兄找点意思。”闻人约到底也是年轻人,见他如此,也学着他一个翻身,与他并排趴在了床上,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教教我吧。” “教你?” “我借了明相照的身,深觉羞愧。我是否……可以全他所愿,继续科考?” 乐无涯从枕头边缘露出一只眼睛来:“你好歹是个七品县官,家里不算大富大贵,好歹也算宽裕。换回来后,就算辞官归隐,总能混个员外当当,为何非要做从头考起的穷秀才?” 闻人约条理清晰道:“明秀才大好青年,本不该如此死去;我亦有志,能再活一次,不该埋没。” 乐无涯注目于他。 这小县官看似温糯无能,却颇有主张。 不管是试图用自己的一条小命以达天听,还是果断割舍闻人约这一身份,足见此人颇有担当。 “你把身体给我,不怕我败坏你的声名?” “怎会?”闻人约想了想,又道,“就算败坏了,那也是你的声名了。” 听了他这话,乐无涯竟是有些出神,重复道:“……‘我的声名’?” 乐无涯习惯了狼藉声名,如今闻人约居然如此大方,准他自己做主,一时之间,他竟还有些无所适从。 他能做些什么好呢? 少顷,乐无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说了这许多肉麻话,不知君子之交淡如水么?”乐无涯抱怨道,“这可好,咱们哪里是清如水,简直是血浓于水。” 闻人约见他开始谈笑,心下不由一松:“我来伴你,你来伴我。这样我们谁也不孤单。” 乐无涯凑近他:“以后你家吃年夜饭,带你一个?” 闻人约轻轻点头:“好的,顾兄。” 乐无涯盘腿坐定在原处,听到这声“顾兄”,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突然无端想起自己曾对孙县丞说的话。 “这世上,但凡是个东西,都有其来历。”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32节 乐无涯,你的来历呢? 你究竟是谁? 被他刻意忽视的众多记忆再也抑制不住,不分好坏,野马一般闯入他的脑海。 打断他思考的,是一声温柔的呼唤:“顾兄。” 从那呼啸的记忆中脱身的乐无涯,怔怔看向那双澄静的眼睛:“我……”我非是顾其贞。 我是……我本应是…… 乐无涯想了半晌,也想不出自己该是谁。 他上辈子想得够多了,仍然不知其所以然。 至少他现在只需要是闻人约,就可以了。 这已经简单了太多。 而闻人约的下一个问题,也叫他始料未及:“……顾兄,你不是顾其贞,可对?” 乐无涯没作声,侧过目光看他。 “我自知能力不足,因此常年在案头放一本《大虞律》,时时翻阅。历次修订的版本,我也有收藏,经常拿来对照比较。” “今上登基后,对《大虞律》刑狱一卷有所修订。‘一案不再审’一条,在先帝朝时是第二十三条,而非二十五条。” “我想,你一天之内做了这许多大事,怕是腾不出时间,再把整本大虞律从头读上一遍的。” “在堂上时,我还以为你会说错。” 真正的顾其贞,是先帝朝中的探花郎。 他记忆中“正确”的大虞律,会和正确的不大一样。 乐无涯“啊”了一声,笑道:“原来如此,我说对了,却也错了。” 身份已然暴露,乐无涯倒也轻松自在:“还想知道我是谁吗?想知道,等我再给你编一个。” 闻人约忍俊不禁,嘴角轻轻一弯:“顾兄,请说。” 乐无涯思索片刻,撑起身体,自暴自弃道:“得了,顾其贞挺好的,名好,意头也好,你就认了罢。” 闻人约定定看着这位自称“顾兄”的“顾兄”,单手捂住胸口,对自己渐渐加快的心跳颇感不解。 片刻后,他忽然盯着乐无涯,发出一点疑声:“……唔?” “怎么?” 闻人约细看了一下他的发梢。 ……他不记得自己的头发是这样发尾微卷的样子啊。 “还没这样看过你的脸吧?” “这皮囊还挺不错。”乐无涯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便玩笑道,“想拿回去?晚啦,不给你。” 闻人约笑:“给你了,就是你的。” 乐无涯还想调侃这老实人两句,忽的想起什么,面色一变,急急跳起身来:“快快快!” 闻人约:“?” 乐无涯:“那两人明日还来,必是要考校政绩、询问南亭民风民情之类。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拿头去对答啊?” 闻人约:“?”哪两个人啊? 尽管一头雾水,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被乐无涯押到了书桌前,一问一答,把南亭县的人口、田亩、赋税,诸般情况问了个底儿掉。 眼看闻人约再也榨不出什么来了,乐无涯才放下心来,起身披了衣服,就要出去。 闻人约见他急急忙忙的,便追在他身后:“有什么事儿,我可以帮顾兄去办。” 乐无涯伸手一指窗外。 闻人约这才发现,此刻已是东方既白,已到了城门解禁的时间了。 乐无涯给自己系上帽带:“饿了。这会儿的糖糕正热乎,我吃一口去。” 闻人约讶然:“不睡一会儿吗?” 乐无涯:“睡什么啊,天都亮了。那么多事要做,你这么年轻,怎么睡得着的。” 闻人约:“不成。” 乐无涯:“……你管我?” 闻人约想了想,坚定道:“这身体是我的。” 乐无涯:“我的了。” 闻人约抓住他:“不行。” 眼看此人力大,自己耍横不成,乐无涯马上作可怜相:“可我饿坏了,你管不管我。” 闻人约:“?” 他的确年纪轻,断没想到还有这一招,顿时心疼:“那我替你买去,你好好将息一阵儿。” 这一天两夜,他可以说是没有一刻歇息。 人不是钢铁,经不住这般打熬的。 乐无涯见他手上力道放松,便立刻抓准时机撒着欢跑了出去:“现买的热乎!” 闻人约实是无奈,只好跟了上去。 此时街上人不很多,买糖糕的刚支上摊,新一批的糖糕方才出锅,齐齐整整地码了一排。 小贩很快认出了一身便装皂服的太爷,忙把糖糕用油纸包着送上去,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乐无涯也不同他推辞,取了枚铜钱,往他盛钱的铅皮罐里一丢,趁他低头找钱时,抬脚就溜。 乐无涯其实不大嗜甜,只是昨日买包子时,见旁边摊子的糖糕酥脆油润,卖相极好,就记在了心里,想尝个鲜。 可真到了手,他也不急着吃了,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边,不吃里面的糖馅。 闻人约在旁,看乐无涯把一个糖糕转着圈咬成了花朵状,不免不赞成道:“买了不吃,甚是浪费。” 乐无涯懒得理这正人君子:“你真絮叨。” 出于习惯,他随手一递:“你嫌浪费,给你吃啊。” 谁想,他刚一伸手,身后便袭来一阵劲风。 乐无涯猛地回头,一道旋风似的黑影迎面扑来,把他径直扑倒在了雪地里。 闻人约吓了一跳。 他生在江南之地,本有些怕狗,但见乐无涯遇险,不顾自己安危,上去便动手拖拽,一下便把它和乐无涯强分了开来。 那是一头细长高大的犬只,通体一色漆黑,只有胸前有一撮闪电似的白毛,颈上有项圈,显然是有主的。 它看着身形纤细,却力大无比,且受过特训,一个巧力便摆脱了闻人约的辖制,又摇头摆尾扑向了乐无涯。 一通拉扯间,闻人约察觉到,这大狗对乐无涯并无恶意,亲昵之意倒更多些。 可他不敢赌这狗会不会舔得高兴了,顺嘴对乐无涯吭哧来上一口,只好继续发力抓住大狗的颈圈,向后拽去。 两人一狗一时呈僵持之势。 清越的马蹄声洒落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自后匆匆而来。 数匹骏马加速驰骋而来,最前之人不待马停,便纵身从侧边直跳了下来。 乐无涯挣扎着从侧边看去。 漆黑的牛皮军靴旁边是闪亮的马刺。 落地后,向上望去是一双颀长笔挺的腿,收于乌黑的薄甲之内。 观其样貌,其人介然独立如剑,却是个如火淬炼的烈性:“二丫,滚回来!” 吃了这一吓,大狗顿时气馁,恋恋不舍地罢口撤退。 身后赶来一个小兵,手里拎着半截被挣断的狗绳,纳头便拜,不敢申辩半句。 裴鸣岐冷声道:“回去领十军棍。” 小兵并不敢辩称狗是自行挣脱的,单膝跪地,响亮应道:“是!” 裴鸣岐跨前一步,控住那狗,分神看向地上之人:“抱歉,没伤……” 乐无涯爬起身来,掸掸身上尘土,掉头就走。 裴鸣岐低头,看到地上掉着半块糖糕,周围一圈都是牙印。 他的心没来由地一慌:“你!” 乐无涯脚步不停。 见他不停步,裴鸣岐把狗一扔,上前几步,要抓他的手:“站住!” 一只手从旁侧伸出,一把攥紧了他的手腕。 闻人约礼貌道:“您好,请别碰他。” 第19章 相逢(三) 那两人起了争端,乐无涯也没法再走。 他站住脚步,返身望去。 小凤凰没怎么见老,腰身还是柔韧细长的一握。 他还记得,小时候两个人并排在屋顶上躺着,讨论将来做将军,有将军肚会不会更英武些。 乐无涯发表意见:“不好看。” 裴鸣岐:“我爹就有,几个副将大哥也都有,走起路来确实有派头。” 乐无涯自顾自地:“你也不许有。”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33节 裴鸣岐把他小衫撩开一点,在他腰腹处认真比划:“骑兵最重要的是腰力,腰自然要粗壮些好。” 乐无涯:“你变丑了我就不和你玩儿了。” 裴鸣岐被他气笑了:“你敢。” 乐无涯越发来劲:“走在大街上也装作认不出你来。” 裴鸣岐翻过身来,骑在他身上呵他痒:“你试试!” 乐无涯双腿缠住他的腰,要反制住他。 裴鸣岐怎肯,二人扭来扭去,总是不相上下,笑声飘过柳树梢和秋千索。 忽的,下面传来了一声呼叫:“阿狸!” 乐无涯和裴鸣岐齐齐收声。 乐无涯拿水润润的紫眼睛瞪他:都赖你。 裴鸣岐去揪他眼睫毛。 二哥乐珏的声音从斜下方传来:“阿狸呢?刚刚还听到他笑呢。” 他叉着腰,喊道:“阿狸!大哥下学来,买了热奶糕子,不吃就冷了!” 乐无涯眼睛一亮,伸手一捏裴鸣岐婴儿肥没褪的脸蛋:“等我啊。” 他飞快从树上溜下来,三绕两绕,到了两位哥哥跟前,乖巧行礼:“大哥好,二哥好。” 乐珏:“裴家的小凤凰呢?” 乐无涯大声道:“他没来!” 乐珏:“那你刚才跟谁玩呢?” 乐无涯:“一只鸟!” 大哥乐珩一身青衫,向来不怎么爱说话,单手把他抱起来,替他摘去了头发上沾着的一片树叶,将他抱回了主屋。 “重了没?重了没?”乐珏跟在后头眼巴巴的,“看着是长高了,让我抱抱。” 乐无涯揽住乐珩的脖子,仰头看向房上的那只鸟。 裴鸣岐就趴在那里,老老实实地等着他。 不多时,乐无涯就溜回来了,递给了他一块鼓鼓囊囊的手帕。 裴鸣岐展开手帕,看到了被咬去了边缘、活像两朵花儿似的奶糕子。 裴鸣岐习以为常,捡起来便吃,但嘴上也难免抱怨:“吃不了甜你还要吃。” 乐无涯理直气壮:“我就爱吃边儿,里头太甜了。这不是还能喂鸟吗?” 裴鸣岐:“我是什么鸟啊。” “你是小凤凰。” 裴鸣岐还嘴:“你是小乌鸦。” 说到这里,他难免嘀嘀咕咕的:“乐家到你这一辈,不都是行玉么?当初定名,我还以为你会叫乐琊。” 乐无涯满不在乎:“我是庶子嘛,妈妈又是边地异族女子,死了都不配上玉牒的。” 裴鸣岐眨眨眼,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伸手把他揽过来,宽慰道:“叫乐琊也不好。月牙月牙,挂在天上孤孤清清的,有什么劲儿,不如陪我一起飞啊。” 乐无涯得寸进尺,立即假哭道:“都怪你,我伤心死了。以后走大街上也不要认识你了。” 裴鸣岐手忙脚乱地哄他:“……我好看还不理我啊。” …… 如今,乐无涯看他仍是俊秀如往昔,在他这个年纪,武将间美髯风行,他也不曾蓄须。 裴鸣岐看他,则是个漂亮又狼狈的瓷人。 因为两夜没睡,乐无涯眼底透着一圈不大健康的红,更衬得面颊雪白,皂色衣服乱七八糟地印了好几个狗爪子印。 裴鸣岐反手抓住闻人约的手,想将他格开。 闻人约却也是个轴脾气,出手按住他的肩膀:“军爷,请自重。” 眼看二人拉扯的动作愈来愈大,乐无涯自后拍了拍闻人约的肩膀:“没事儿了,啊。” 他越过闻人约,负手站在裴鸣岐面前:“您……” 他还未说话,下巴就被裴鸣岐一把掐住了。 乐无涯:“?”疯了心了吧? 他许久没见过裴鸣岐了,只对少年时的他印象格外深刻。 爱笑、爱闹,脾气大得像是真凤凰,却又白长了一副风流相,嘴巴又笨又甜。 如今的他征尘遍身,一双手砂纸似的,虽说没怎么用力,但捏住他下巴的两根手指也糙得足够叫他不自在的了。 二丫围着他们二人直打转,一扫方才的英风武气,娇声娇气地哼唧起来。 裴鸣岐已有二十四个时辰未合眼了,心里有一把火熊熊烧着,如今先见到此人和故人一般挑嘴,连那坏习惯都相似,与他正面撞上,第一眼又见到他唇上小痣,他更加心焦如焚,直接上了手,非要对着光瞧个仔细不可。 怎么会有连位置也一模一样的唇上痣? 乐无涯问:“裴将军,您这是做什么?” 瞧着这工笔画一样的人,裴鸣岐心尖又酸又软,心里有许多妄想挣扎、翻涌:“……你认得我?你是谁?” 乐无涯:“在下南亭县县令闻人约,字明恪。您当街调戏于我,怕是不好吧。” 裴鸣岐:“……” 裴鸣岐这才如梦初醒,放开了手去。 他低下头去,拱手道:“失礼了。” 乐无涯等了半天,还没等到他的下文,便试探道:“裴将军,还有呢?” 裴鸣岐一怔,目光投向他落在地上的糖糕,明白过来,一挥马鞭:“来人,把摊上的糖糕都打包起来,赔给他。” 在旁边瞧热闹瞧得眼睛都直了的小贩见来了生意,一边窃喜,一边动作麻利地打起包来,还在盘算要不要抓紧时间现炸一锅。 乐无涯浅笑道:“这怎么好意思。” 裴鸣岐低头:“是我唐突。” 乐无涯了解裴鸣岐,知道他脸冷下来,就是尴尬了。 他并没请他来,但对于他突然到此地的缘由,已是心知肚明。 他仰头问:“裴将军来南亭公干?” 这时,裴鸣岐没胡须的好处便体现出来了。 因为没有丝毫阻拦,轻易便能叫人瞧出他的面颊透红:“……本地有一煤矿,事涉豪强倾轧百姓、贩卖良人,可有此事?” 乐无涯微微一点头。 请裴鸣岐来的不是他,那么必然是两位年轻的钦差大人了。 以裴鸣岐的身份,本不必亲自跑一趟,然而此地有钦差坐镇,既有事来招,他便非来不可了。 乐无涯早该想到这一层,可昨夜他尝试交还身体失败,又连夜拉着闻人约补课,实在无暇顾及此事。 不过,清源与南亭这般近,早早晚晚,总要相见的。 乐无涯:“那请裴将军到县衙稍坐,顺便吃一口?这许多甜糕,下官一人也吃不完啊。” 裴鸣岐:“……闻县令,我尚有其他事,办完后,自会有人去衙门与你接洽。” “好,裴将军请便。”乐无涯拱手,“还有,下官复姓闻人。” 裴鸣岐:“……闻人县令,请了。” 他指尖都憋红了。 二人在街头客套着告别后,二丫嘤嘤叫着要追上去,被裴鸣岐一把强抓住颈圈,死拽了回来。 它被重新套上绳索的时候,一双眼睛还是依依不舍地望着乐无涯离去的方向。 裴鸣岐心绪不宁地转身上马,握住马缰时,才反应过来。 “‘闻人’……景族人?” 待转身过去,乐无涯的笑容收了个干干净净。 他走在前头,闻人约提着一大包糖糕默默跟在后头。 乐无涯越走越快,在一个无人的小巷转角,一伸手把闻人约扯了进去。 他把他抵在墙上,直贴了上去,指着自己的唇畔:“你细看看,以前你有这个痣吗?” 闻人约张了张嘴,想撒谎说有。 打了这两天交道,他是知道乐无涯脾性的,若是讲实情,怕又是要闹起来了。 但他骨子里的君子风度,还是叫他说了真话:“没有。” 他还补充了一点:“我以前的头发也没有像你这样……像小羊似的……” 乐无涯:“……” ……不行的话他还是去死吧。 他若是渐渐把这副皮囊变作自己前世的样子,等自己用闻人约身份进京考评述职,那些熟人瞧见自己…… 乐无涯顿住了。 ……好像,也怪有意思的。 闻人约不知道此人又在咕嘟咕嘟地冒坏心眼,只怕他又萌死志,不知该怎么劝了,索性拿了个糖糕来:“你再吃一个吧。” 乐无涯接了过来:“你手劲儿可真不小。以后走哪儿都带着你,挺好。” 见他意态松弛,不像是要寻死觅活的样子,闻人约也放松了些。 巷子偏窄,二人相距过近,一呼一吸,都在一处。 闻人约没来由地有些紧张,抓住手中纸袋边缘:“你认识那武将?”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34节 乐无涯偏过头,简简单单地一言以蔽之:“熟人。” “你和他……” 乐无涯:“都过去了。” 闻人约直白道:“可他又过来了。” 乐无涯:“你担心他欺负我啊。他人又不坏。” 这句话的可信度,闻人约觉得不是很高。 他对裴鸣岐的第一印象实在不怎么样:纵犬伤人、动辄对人出手调戏。 是个风流公子的相貌又怎样,骨子里还是个粗莽暴躁的军汉罢了。 乐无涯往他胸膛上轻轻拍了一记,“担心就保护好我。” 说完,他又上下打量闻人约一番:“不过你现在可不行,光有力气顶什么用,又不是去当力工。赶明儿我教你几招,你慢慢练着。” 闻人约:“嗯。” 乐无涯打开纸袋:“我这儿事还没完,你先回家去。喏,给明家阿妈带回去几块,我这儿且吃不完呢。” 闻人约:“你一个人……没有关系吗?” 乐无涯答:“我一个人惯了。” 打发走了闻人约,乐无涯掏出手绢,把身上的痕迹一一打理干净。 但擦到一半,他私心作祟,将袖底一个清晰的狗爪子印保留了下来。 闺女都长这么大了。 但它怎么会在裴鸣岐那里? 当初不是把闺女托付给戚姐照顾了吗? ……说起来,戚姐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便想、边走、边吃,手里的糖糕又被他沿着边咬出了朵花儿。 回到衙前,竟已是有人冒雪等他。 一夜不见,陈元维陈员外的脸上也像是经了一场霜雪,煞白中透着微青,想是一夜不得好眠。 孙县丞今日早早便到了,被陈员外堵了个正着。 他知道陈员外如今是个棘手人物,也不敢擅作主张、迎他入衙,只好站在衙门口同他交涉。 来值早班的守门衙役正和孙县丞一起拦阻着陈员外,他脾性耿直,见乐无涯归衙,腰杆便挺直了些:“陈员外,真不是小的诓你吧,太爷确实不在衙内啊。” 陈员外常年修身养性,若不招待外客,往往睡得格外早。 昨夜,他在闻人太爷这里讨了好大一通没趣,还被撒酒疯的太爷泼了一脸酒,心思郁郁了一阵儿,回去连着耍了两遍五禽戏,心怀才畅通不少。 太爷不肯收受好处,怕是这好处还不够大。 他扣着葛二子,无非是待价而沽罢了。 若是价码够厚,一切都好说。 陈员外吃了闭门羹,今日已不便再见,他也并不气馁,打点好了一份更丰厚的礼物,打算次日再去拜访。 孰料,他入睡不久,就被管家唤醒。 耳闻太爷连夜开衙审案,陈员外还未反应过来:“审的是谁?” “一开始审的是苏氏,后来是常小虎的案子……”管家愁眉深锁,“如今似乎是审出些眉目来,卢大柜、陈福儿全给拘走了。有个机灵的寻空儿溜出来,到了咱们府上,说了情况,我已打发他回矿上了,再探探消息。” 陈员外愣住了。 管家盯着他,眼巴巴的,等他拿个主意。 陈员外踌躇一番:“先等消息。” 这一等,便等出问题来了。 原先前去打探消息的人一去不回。 陈员外等得心焦,派出第二拨人,两个去矿上,两个去衙门听审。 去矿上的人宛如石沉大海,一去就没了消息。 去听审的人倒是跑了一个回来,大冬天的,淌了满脸的热汗:“员外,大柜和福大叔都过了堂了。” “动刑了吗?” “没有没有,我瞧太爷对咱们家人都客客气气的。” 陈员外的一颗心稍微往肚里放了放:“都问了些什么?” “问矿上的事儿呢,左右是些不要紧的,跟拉家常似的。” 这分明是好事,但陈员外不知怎的,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去:“再派个人去探。” 他的预感应验了。 下一个人是连滚带爬地回来的——路上下了雪,地上太滑。 他颤着声说:“太爷抓了五头黑驴子回衙门!” 陈员外陡然色变:“什么?!” 他看向管家:“去矿上的人回来没有?怎么什么信儿都没传回来?!” 管家难掩惊惶:“派了第三拨了,还没一个回来的……” 陈员外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心知小福煤矿八成是完了。 但他苦思一夜,受了一夜钝刀子割肉的苦楚,还是不舍得这点家业。 他舍下读书人的脸面,投了无数真金白银,才换来那源源不断的黑金。 就这么丢了,他实是不甘心! 他一早便来到衙前求见太爷,正与孙县丞交涉,便迎来了买早餐归来的太爷。 乐无涯笑靥如花,主动招呼道:“陈员外,早哇。” 陈员外察言观色、客客气气地迎上前来:“太爷,一早来此,叨扰了。昨夜招待不周,望乞见谅啊。” “唉。”乐无涯爽快道,“无事,是我冥顽不灵、油盐不进了。” 这玩笑话说得陈元维心惊肉跳:“太爷,可否让小可弥补过失,请您拨冗到寒舍一叙?” 乐无涯:“不巧,我今日另有嘉宾。陈员外改日再来吧。” 陈元维以为他这是推搪之词,刚要再劝,便听有庄严鼓乐声缓缓漫街而来。 乐无涯探头一望,神采飞扬地一扬眉,貌似亲热地伸手扣住陈员外的脉门:“我的嘉宾上门了,陈员外,要一同来吗?” 言罢,不等陈员外反应过来,乐无涯一振衣裳,俯身跪倒:“下官南亭县县令闻人约,参见钦差大人!拜见裴将军!” 陈员外跑也来不及跑,被迫和乐无涯一齐跪倒、 听到“钦差大人”四字,他骇得血都停了。 南亭这种小地方,怎会有钦差造访? 不等他念头想尽,悦耳冷淡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起来。” 乐无涯起身,本想去瞧瞧裴鸣岐或是项知是这两个难缠的死冤家,但第一眼控制不住地落在了六皇子项知节身上。 六皇子今次穿得比昨天庄重了许多,一身黑色大氅隆重无比,饰以精细的暗金色蟒纹,腰身处收得格外好,便显得体态异常优雅端方。 尤其是他的一顶冬帽,格外抢眼,顶部镶嵌一颗漂亮的孔雀石,帽尾镶着一翎孔雀羽,直垂到腰。 男要俏,一身皂。 乐无涯还没见过素来低调的项知节打扮得这般抢眼,蠢蠢欲动,颇想拽一拽他的孔雀羽毛。 与他视线相接,项知节微微笑着,冲他一点头。 项知是瞥兄长一眼:“……” 他六哥寅时起身,梳妆打扮,对镜花黄,不会就为了多被瞧这一眼吧。 第20章 相逢(四) 在孙县丞慌忙指挥着人用净水泼地时,乐无涯正坐在内堂中,热情地同钦差大人介绍陈员外:“钦差大人,裴将军,这是本地名士陈元维,小福煤矿便是他一手创下的产业了。” 七皇子品一口茶,瞧他一眼:可是又打算借我们的势了? 因为此人神态实在肖似那人,因此他的一举一动,在七皇子眼中皆是别有用心。 巧了,乐无涯当真是这样想的。 他一脸的中正纯直,以笑作答: 当然了,不用白不用。 六皇子项知节倒是很上道:“哦,是小福煤矿。” 陈元维只觉屁股上像是插了个烧红了的棒槌,只敢签着身、捡着边坐在下首,闻言忙答:“回钦差大人,是,是。” 项知节:“听说,每到冬日,你都会放些煤块出来,赠予穷人?” 或许是屋内碳火烧得足,短短两句问答下来,陈员外面上已然有了薄汗:“是,是,草民惭愧。” 乐无涯直直盯着项知节开合的唇,颇觉欣慰。 小六这口条,可比以前顺当多了。 初见项知节的时候,他正因为背书背得不好挨罚。 皇子自是不会挨打的,倒霉的是他的侍读,吃了十记手板,也不敢多说什么,垂着红彤彤的手立在一边。 师傅走了,项知节便将一盒子药膏掏出来,塞到侍读手里。 侍读似乎也是习惯了,接过药膏,怕药味熏着他,便自走出屋去上药。 素净的小团子微微一偏头,看到了窗外的乐无涯。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35节 乐无涯知道自己窥视有罪,忙就地跪下。 他拿了个暖手炉走出门来:“你是,谁?” 他有意两个字两个字地说话,是为着不结巴得那么明显。 乐无涯:“回六皇子的话,臣乐无涯,昭毅将军第三子,刚从边地返回不久。今日东宫传臣入宫,本要考校骑射本领,但今早太子身体抱恙,考校过后,臣有幸夺魁,内侍引臣到此,叫臣稍候。是臣太过好奇,多走了两步,并非蓄意窥探。” 他一口气说完,免得项知节再多问。 “大哥……太子,说起、起过你。” 项知节也没多说,把手炉递给了他:“伤重、方愈。手炉,先用,一会,还我。” 乐无涯年方十九,虽是刚经痛创,倒还有几分少年心性,微微歪头,看了这玉雪似的总角小童一眼,没推辞,把手炉接过来,揣在了自己怀里。 他够委屈的了,自己不能再委屈自己了。 项知节给了手炉,便折回了书房。 因为这孩子话少,乐无涯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知道自己在这里,他就必得要跪着回话,索性抽身离去。 乐无涯摸摸脑袋,感觉自己被一个小孩儿关爱了。 出于好奇,乐无涯明知故犯,开始堂而皇之地窥探他。 这一看,他又发现了件新鲜事儿。 项知节已经把刚才师傅抽背的那本书换下,另择了一卷薄册。 那书是《甘石星经》,专讲星象之学。 乐无涯方才听着,晓得他不是背不来,而是因为结巴,听起来就像是不用心背、不熟悉。 看起来,师傅要他背的书,他早就熟稔于心了。 他这一举动更印证了乐无涯的推测。 他轻声叫:“六皇子,六皇子?” 项知节抬起头:“嗯?” 乐无涯:“多谢您的手炉,臣暖和许多了。臣斗胆教您几招,说不准歪打正着,能治您的病呢。” 面对如此无礼的行为,项知节成熟万分地一点头,但看上去并不在意。 乐无涯晓得,他这结巴的症候必然是延请了多次太医,吃了不知多少服药,至今都没有治好的迹象。 但这不妨碍他在旁边指手画脚。 “一来,早睡早起,勤加锻炼。” “二来,习练歌曲、在无人处自言自语,对您的恢复都有好处。” “三来嘛……”乐无涯笑嘻嘻地玩着他手炉的穗子,“您只要别继续放任下去、故意结巴,总会好起来的。” 项知节眸光一凝,看向了乐无涯。 乐无涯看他模样,便知道自己猜中了,马上乖巧认错:“臣僭越。” 他前往边地效力时,军中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也曾碰到过几个真结巴。 他们的出字、立字、归音都有些问题,其中有一个发音较为正常,那也是特意习练过多年的。 这么一个沉默寡言的小皇子,发音咬字却没什么大问题,本身就是问题了。 项知节起身,捉住乐无涯的袖子,把他拉进了书房。 这是乐无涯第一次从这只八风不动的小团子脸上看出属于孩童的紧张:“不要……” 乐无涯再次大逆不道地抢了皇子的话:“好,臣不说。” 项知节微微舒了一口气,刚要再说些什么,听到外间有声音,便收了声,也松开了抓住他袖子的手。 引着乐无涯来的内侍刚才是去寻七皇子了。待师傅考完了七皇子的诗书,几人便一齐来了。 内侍弯着腰,轻声说:“六殿下、七殿下,陛下口谕,今日考校骑射,夺魁者可做二位皇子的骑射师傅。乐无涯乐大人射下红缨,夺了魁首,从此后,两位殿下见了乐大人,便要称一声老师了。” 乐无涯口无遮拦:“胡公公这话说得有意思,听起来倒像是婚礼上射新娘子的轿缨……” 胡公公是东宫的,主仆二人性情相似,都是庄重、典雅,又死气沉沉的样子。 他不理会乐无涯的胡说八道,径直道:“乐大人,谢恩吧。” 七皇子言笑晏晏的:“乐师傅!” 六皇子:“乐师傅,好。” 刚刚被他戳破秘密,六皇子明显有些窘迫,那个重音落在了“好”字上,听着就像在夸他。 …… 乐无涯脸皮向来厚,加之特别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听到六皇子如今能正常说话,他自然而然地把功劳归给了自己,面上不由带出了几分骄傲之色。 六皇子:“小福煤矿素有善名,想必是陈员外不忘圣贤书,知晓达……达则兼济天下的道理。” 这话一出,陈员外汗冒得更多了。 这话里显然有坑。 但钦差大人把“圣贤书”三个字明晃晃搬出来,举人出身的他更没有说嘴的份儿了。 他只能诺诺地称是。 乐无涯更乐了。 好哇,不仅很会说话,还会使坏了! 他在喜滋滋听一号钦差大人说话的同时,没注意到一号钦差大人因懊恼微微下抿的唇角。 ……刚才又结巴了。 项知节定一定神,补上了下一句话:“小福煤矿的名,陈大善人享了,那么,小福煤矿造的孽呢?” 陈员外本来还侥幸着,想钦差大人初来乍到,怕是还没弄清情况,谁想对方能吐出“陈大善人”这四个字来? 陈员外双膝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跪了下来,叩首痛切道:“钦差大人容禀,草民治家无方,约束不严,平时只知吟风弄月、练字养身,致使矿上出了丑事还懵然不知……” 陈员外也不知道自己这套说辞能否过关。 小福煤矿对他太过重要,主事的不是亲戚,也是最亲信的仆从,他就算想要独善其身也是千难万难。 陈员外后知后觉,深悔自己嗅觉不灵,就该当即割舍身外之财,打点细软,连夜逃出城去,或许还能保得一命。 自己不能快刀割肉,现在成了将自己送上刀俎的鱼肉,怎能不悔! 七皇子接过话来:“哎,六哥,也不能这么说。陈员外纵有千般不是,有一件事倒是办得不坏。” 陈员外屏息静听,心中不免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希冀。 七皇子还是小时候的样子,自带甜美笑音,听着就喜庆:“勤加锻炼啊,这以后万一有幸判个流放,途中倒是不至于衰弱而死了。” 这兄弟二人一唱一和,对陈员外来说,正如一个接一个的霹雳砸在头上。 正当他心如油烹时,有军士请见。 他步履铿锵地上堂来,朗声道:“卑职见过两位钦差大人。报裴将军,城南抓到了几名逃奴,经查均为陈元维府上之人,领头的是管家,称家人暴病,要急赶回乡,但一无家书信件作证,二来身旁有大量金银细软,着实可疑,我便将人拘来,听候钦差大人和南亭县令发落。” 裴鸣岐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看向乐无涯。 这是他进来后光明正大看向乐无涯的第一眼。 ……偷看的十来眼不算在内的话。 孙县丞立在一边,把这画面尽收眼底,心里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只恨自己过去半年有眼如盲,这双眼还不如拿去擤鼻涕。 “哎呀。”乐无涯倒是很大方,“多谢裴将军,是下官考虑不周了。” 七皇子接过话来:“县令大人太过自谦了。昨夜你虽说没有宵禁,但却偷偷下令,让城门提前一个时辰落钥。若我们二人不在此,你怕是要连夜拿人吧。” “下官本只能自助,得了钦差大人之助,才宛得天助啊。” 乐无涯拍完马屁,又转向裴鸣岐:“况且,裴将军擅守之名,谁人不知呢?” ……擅守…… 他耳畔又有故人戏谑道:“你守,我攻,我主外,你主内,正是珠联璧合、天生一对啊。” 裴鸣岐迎着乐无涯的眼光看去,凝望半晌,收回目光,道:“我还有一句话想问。” 六皇子:“裴将军请说。” 裴鸣岐:“景族盛产铜、铁,想要冶炼,总也缺不了煤炭的。” 这一句话干净利落,直插要害。 陈员外的脸顿时煞白一片。 他慌忙磕头,力道控制得不好,直接在地上撞出血来也顾不得了:“草民拿身家性命担保,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草民岂敢里通外族,行那悖逆之事啊!” 六皇子慢条斯理的:“可方才陈员外讲,您对矿上事务知之甚少,怎么此刻又敢打包票了呢。” 乐无涯用扇子掩口一笑。 七皇子敏锐地看向他:“闻人县令为何发笑?” “恕下官无状。”乐无涯微微探身,用提醒的语气道,“陈员外,您的身家性命早被拿去污蔑明秀才造反了,您要不换个担保?” 六皇子忍俊不禁,学着他的样子轻轻笑出了声。 “清白不清白,一查便知了。”七皇子用一种极轻松的语气征求六皇子意见,“抄家吧?” 六皇子:“抄了。” 三言两语,陈员外举人金身便被破了个彻彻底底。 几个衙役在孙县丞示意下立即动手,将他拖了出去。 满身锦缎的陈员外浑身僵直地被拉出衙门大门时,正好碰到一队衙役带着一批刚刚核验好身份的被卖矿工,从衙门口经过。 按照太爷的指示,要先将他们安顿好,吃上几天好饭,待生病的将养好身体,再安排结伴归乡。 隆冬时节,他们穿着露着絮的破夹袄,正满怀希望地前往暂时的落脚地。 瞧见陈员外被拖出衙来,他们探头探脑地张望,不知道这是哪家贵人倒了霉了。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36节 这批人是隔了好几日,才从后来者的嘴里听说陈员外全家都被下了大狱的消息的。 待他们理清陈员外与小福煤矿的关系后,他们又悔又气,直拍大腿,深恨当时没冲上去,揍那陈大恶人一顿,出上一口恶气。 给他们送饭的是一个额头上裹着绷带的小伙子,虎头虎脑的,穿着干净,听着矿工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怒骂,心怀颇为畅快。 他叫华容,就是那天被陈府的小厮们戏耍、险死还生的小乞丐。 扈家兄弟说得不错,这小子年轻力壮,一顿米汤就能救活。 乐无涯见他活过来,也挺高兴,打听了他的姓名来历,知道他是清白人家出身,就顺手给他派了个送饭跑腿的差事,让他先做着,混口嚼谷吃。 小华容带着笑,问大家:“再添一碗饭不?” 大家轰然应道:“要!” …… 这些暂且都是后话。 送走陈员外,两位钦差大人果真抽问了人丁、田亩、赋税等县情。 乐无涯本就记忆超群,再加上有闻人约昨夜陪他押题,自是对答如流,不在话下。 正事议完,又细细把明相照相关的案卷阅过一遍,他们便要启程了。 身负皇命,他们终不可在南亭淹留太久。 七皇子似是觉得烦闷无聊了,借口更衣,起身外出。 “余下诸事,裴将军自会与你交接。”六皇子端庄道,“事后如何,寄信告知于我,我好回禀圣上。” 乐无涯:“……不须经州道府衙,写折上奏吗?” 六皇子直接从袖中掏出一份洒金笺:“这是我府邸地址。” 乐无涯隐隐觉得这事不对,但笺在眼前,容不得他不收:“好,下官遵钦差之意便是。” 七皇子折返后,二人便要出县。 依礼,乐无涯应当将钦差亲送至下榻馆驿,方可离去,但六皇子有言:“天寒路滑,闻人县令又有要事处理,免此虚礼了。” 钦差大人代执王命,说出的话便是金口玉言。 乐无涯免出了这一趟差,只送到衙门口便罢。 临上车驾前,七皇子转过身来,将一样东西放在乐无涯手中。 乐无涯:“钦差大人,这是……” “钦差手谕,准你便宜行事。”七皇子面上带着甜甜的酒窝,“若无此物,你要详查下去,总有掣肘吧?” 乐无涯专注盯着他面颊上的笑涡。 当初,得知自己即将成为六、七两位皇子的骑射师傅后,他先见的其实并非六皇子。 胡内侍引他进入皇子读书的得月阁时,恰好在回廊处与七皇子迎面碰上。 他恭敬执礼:“臣乐无涯,参见七皇子。” 七皇子把自己打扮得锦绣一团,未语先笑:“你怎知道我是七皇子?” 乐无涯照自己腮边轻轻一比划:“回七皇子,有人指点过我,爱说爱笑、面有笑涡的那个便是了。” 他故意板起脸来:“那我不笑呢?我若不笑,你可认得出我来?” 彼时的乐无涯心境颇为苍凉,表现出来的就是十分的不怕死。 他答道:“七皇子,这人间诸人,皆是世无其二,不必强自区分。譬如说,不喜欢笑,也可以不笑的。您即便不笑,我也能认得出。” 当时,七皇子盯了他许久,方才粲然一笑:“这可是您说的,我记住了。” 七皇子不憨不傻,早看出这跳脱的小县官像谁了。 但是乐无涯就是乐无涯,世无其二。 他最厌恶在一个人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不过是聊以自娱、自欺欺人罢了。 一个小县官,只是像他一些而已,又有何可比? 此人前程远大,自己留一份手谕给他,便是留一条路,他日他想青云直上,想起这道手谕的好处,自来求自己便是了。 目送着钦差的车驾渐行渐远,乐无涯轻声问孙县丞:“县丞大人,我带来的那些糖糕给大家分了吗?” 孙县丞:“那是您的,小的给您留着呢。” 乐无涯瞪他一眼:“我是猪托生的也吃不完那么些啊。分了分了,算裴将军请大家过早。” 乐无涯一转身,发现裴鸣岐居然不知何时站定在自己身后,直瞧着他。 乐无涯扯起笑容:“您不走吗?” 裴鸣岐直头直脑的:“我找你有事。” 裴鸣岐把乐无涯一阵风似的卷走了,独剩下孙县丞一人满面震撼,有口难言: 这种事情,可以不避人的吗? 第21章 相逢(五) 这阵名唤裴鸣岐的旋风,把乐无涯直裹到了后堂去。 乐无涯被凶狠地扔在了堂中唯一一张带软垫的凳子上。 裴鸣岐压了上来,径直逼问:“你生辰八字是多少?” 乐无涯咬牙揉着腰:“回裴将军,下官虚度光阴二十五载。” 裴鸣岐坚持道:“我要你的生辰八字。” 乐无涯:“……” 他开始后悔对闻人约夸口说他一个人可以了。 他眼珠微转,眸光转柔,故意转用了调侃语气,想将此事糊弄过去:“裴将军问生辰八字,是想要跟我交换庚帖?” 谁想裴鸣岐不吃他这一套:“什么庚帖?休要东拉西扯!” 乐无涯:“……” 他竟忘了这凤凰从小就不擅长读书。 可就算不爱读书,这几年也没议过亲么? 眼见成了个秀才遇到兵的窘境,乐无涯冷了脸:“那便是要行巫蛊之事了?” 听到“巫蛊”二字,裴鸣岐面色晦暗了两分:“你……” “将军今次三番四次对下官无礼,下官官卑位轻,却也不是全无心肝之人,可由得您一而再、再而三地作践!” 对方露出正色,声声指责,反倒叫裴鸣岐清醒了些。 他头脑里针扎似的痛,声音和心已经先软了,但动作还是强势地将他圈在椅中:“你与故人,颇为相似……” 乐无涯直起腰来,定定望着他:“哪位故人?” “我的……”向来爽直的裴鸣岐竟然语塞了,“我的……” 乐无涯在心底冷笑一声。 他在他那里,终究是个说不出口的…… 裴鸣岐咬牙切齿地一拍座椅扶手:“我媳妇儿!” 乐无涯:“…………”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待他反应过来,心海才渐渐泛起波澜。 他想,小凤凰娶亲了。 孩提时,他们一同在上京的家里看星星。 少年时,他们一同吹着边关的风,在营帐外看星星。 那时,他们还会在一起说未来。 满天星斗垂霄汉,真真是个银河流瀑的壮观胜景。 乐无涯枕着胳膊,一颗颗地数过去。 可惜他心不定,往往数到一百颗往后就乱了套。 他把一条腿搭在裴鸣岐身上:“哎,你想什么呢,别想了,帮我数数星星。” “数它干什么?干挂在那上头,不多一颗,不少一颗的。” 乐无涯:“我乐意。” 裴鸣岐:“乌鸦是不是就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乐无涯踹一脚他的大腿:“数。” 裴鸣岐抬起手来,一下下拍他的脑袋:“一只乌鸦,两只乌鸦,三只乌鸦……” 乐无涯抢过他的手来,垫在脑袋底下。 裴鸣岐仰头望天:“我娘说,这次回上京,要给我说亲呢。” 乐无涯咬断了口中的草茎。 草汁的味道溅在口中,带出一点沁人的芳香。 乐无涯又随手拔了根新鲜的,含在嘴里,吊儿郎当地问:“谁家的姑娘啊。” 裴鸣岐:“不知道,叫我回去慢慢相看呢。” 他似是突发奇想的样子,侧过身来,撑着脸颊看乐无涯:“哎,我娶个和你长得像的,行不行啊。” 乐无涯闭眼道:“滚滚滚,普天之下,你到哪里去找我这样的标致人。” 他伸过手指,在乐无涯唇畔小痣上轻轻一点:“我媳妇要有这么颗痣就成,看起来……” 乐无涯有点心烦,闭着眼不看他。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37节 可等来等去,也等不到裴鸣岐的下半句话。 他整了一日的军,如今也倦了,索性眼睛一闭,到梦里扯裴鸣岐的耳朵去也。 时隔多年,他一语成谶,真娶了个和自己长得像的。 乐无涯无语半晌,反问道:“那您是要如何呢,把下官娶回去当填房?” 裴鸣岐不愧是当兵的,思维只在他那一亩三分地里直来直去,丝毫不理会乐无涯的插科打诨:“我只问你生辰八字,是我问你,你非答不可。” 乐无涯:“以权压人,可是君子所为?” 裴鸣岐一把拧住他的手腕:“一来,我不是什么君子,二来,我便是压了你又如何?” 乐无涯恨不得一脚踹死他,无奈被他兜头压着,掌心粗糙而热力十足,抵着他的手腕不需用力,就是十分的威慑。 “辛未年,一月廿五日寅时三刻生。”他叹了口气,假装出心如死灰的语气,“您还有什么要问的?” 乐无涯知道,自己若是支支吾吾,裴鸣岐犟性必然发作,非得去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这样态度坦然地扯谎,反倒能打消他的疑虑。 退一万步说,就算裴鸣岐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查出自己撒谎,他仍有话讲,要么说官方记载的出生年岁与实际不符,要么说生辰八字实不便告知,办法多的是。 裴鸣岐抬眼,定定望向乐无涯。 因为距离太近,乐无涯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光黯淡了下来。 方才丝滑无比地编出一套假生辰的乐无涯垂下眼睛:“将军思念亡妻,是人之常理,但也请您莫要太过霸道,下官的手要断了。” 裴鸣岐这才醒转,猛地松开手。 被他钳制的手腕处红了一大圈。 裴鸣岐倒退一步,也不知道为何总是在这人面前失态。 或许是从前夜开始,看到自己精心养着的小紫檀炉无缘无故碎了一地时,他就已经不知何为理智了。 “……抱歉,是本将逾礼了。” 乐无涯起身,理平凌乱的袖口:“下不为例便是。” 裴鸣岐解释:“闻人县令与我旧友有几分肖似,我才……” 乐无涯嗤笑一声:“方才说是妻子,现在又是旧友。裴将军的口味倒是一成不变。” 裴鸣岐不作分辨,略带试探地:“你可知道……乐无涯?” 乐无涯微微一点头:“哦,有所耳闻。裴将军以此人与我相比,不知是盼下官早死,还是盼下官行悖逆之事,造三千恶业,遗祸社稷?” “他并非如此!”裴鸣岐意欲申辩,但话到口边便又止住,不可遏制地流露出厌恶神色,“……你知道什么!!” 乐无涯一脸忠耿正直地怒视于他,直到他在气恼中拂袖而去,目色才慢慢归于柔和。 远方遥遥传来孙县丞殷切的问候:“裴将军这是要走?” 裴鸣岐一如既往的暴脾气:“滚!” 但鉴于他撂下这句话就龙卷风一样刮了出去,倒像是自己自觉主动地“滚”出去了。 孙县丞拭着汗,来到后堂:“太爷,裴将军这是……” 乐无涯:“哦,被我气跑了。” 吵架归吵架,不妨碍他狐假虎威。 孙县丞顿生尊崇之情。 刚才裴鸣岐怒火滔天地从他身边擦过去,好那大个儿,一巴掌抡过来,足能把他扇飞过墙去。 孙县丞正在心里重新估算乐无涯的分量,就见乐无涯盯准了他,灿烂一笑。 不知怎的,孙汝后背登时起了一层寒粟。 乐无涯:“孙县丞,昨天没谈完,我们再交交心罢。” …… 满心愤懑的裴鸣岐气冲冲卷出衙门,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 副将习以为常,将马鞭递在他手中。 裴鸣岐沉着脸吩咐:“买些上好的伤药,给姓闻人的送去。” 副将吓了一跳:“您……”少将军难不成发疯把县令大人给砍了? 但看裴鸣岐身上并无兵刃,他略略放下了心,试探着问:“刀伤药还是金创……” 裴鸣岐不耐烦道:“都买!你再废话,我叫你自己掏腰包给他买个药铺!” 副将一个字不再多说,炸雷似的应了一声:“是!” 他继而正色道:“少将军,钦差大人既然走了,南亭事宜交我处置就是,军中杂务……” 裴鸣岐打断了他:“我就留在这里。” 副将又是炸雷似的一声:“是!” “备好笔墨。”裴鸣岐在马下烦躁踱了几圈步,“将礼部常尚书府的地址找出来,我要去封书信。” 副将吓了一跳,忙压低了声音:“少将军啊,常尚书已是耳顺之年,那么大年纪了,你真不能去信骂他啊!” 裴鸣岐拿马鞭作势要抽他:“你要是常尚书,我一天骂你二百回!我是去问个究竟!” 副将躲到马背后,壮了壮胆子,还是冒着被死打一顿的风险,小声说:“少将军,江湖道士的话,不可尽信啊。您那炉子坏了,就当那人……随风去了吧。” 裴鸣岐低敛眉眼,双眼皮的痕迹显得愈发深长,似是陷入了深思。 半晌后,他低声道:“你说得对。” “我不写信给常尚书了。此事与他无干,是他那世外之子找来的关系,不必再麻烦他了。” 副将刚刚面露欣慰之色,便听裴鸣岐咬牙切齿地发了狠:“……难道是那赫连彻欺瞒于我?他便这样憎恨无涯?” 思及此,裴鸣岐一指目瞪口呆的副将:“仍备好笔墨,我回去写封信,你给我背下来,去找景族的使者,按着原话,一字也不许改,骂他一顿!” 他又补充道:“借着给使者送信的机会,再给留在景族境内的细作递消息,叫他们留心细查景族是否私联我朝民营煤矿,将小量煤炭贩入景族境内,聚沙成塔、积少成多。我疑心景族有意再起战端。” 副将:“……是。” 这两道命令一起发出,他已经闹不清楚自家少将军到底是虎还是聪明了。 裴鸣岐扯住缰绳,准备上马。 他又想起一件事,转身问道:“对了,庚帖是什么?” 刚要上马的副将差点一脚蹬歪、摔下马来。 反应过来后,他险些喜极而泣。 虽然少将军还是彪劲冲天,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但终于开始琢磨正事儿了!! 他急急问:“少将军瞧中了哪家的姑娘?” 裴鸣岐白了他一眼:“你有病啊?” 两相沉默。 裴鸣岐的眸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换庚帖’到底是什么意思?” …… 乐无涯和孙县丞二次谈心完毕,活活把孙县丞谈出了一脸菜色。 乐无涯是不管孙县丞死活的。 他心旷神怡地伸了个懒腰,觉得时辰差不多了,该去睡一觉。 前世他总是没个休息的准点,上朝、工作、应酬,一年休沐最多五日,他早养成了随便猫在哪里就能睡一觉的习惯。 他最长的休息期,便是在自己创造的圜狱里等死。 因此,当他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醒来瞧见天地俱黑,唯余红纱一点灯时,他几乎不能习惯这种惬意。 因着恍惚,乐无涯眼前过去与现在的场景有些错乱。 好像他还枕着裴鸣岐的手臂,从一场浅睡中苏醒,有细碎星光和着露珠一起落在他的睫毛上,清凉干净。 野旷天低,星辰如流。 他抿一抿嘴,口角似乎还有草木凉津津的余香。 他裴鸣岐没头没尾地轻声对他说:“一千八百六十二颗。” 乐无涯睡懵了,不晓得什么意思,就呆呆地瞧着他,挪了一下脑袋,换来了裴鸣岐的一声惨叫:“手!麻了麻了!” 如今,躺在被窝里的乐无涯忽然意识到了裴鸣岐在说什么了。 一千八百六十二颗星星。 他当真去数了啊。 乐无涯正怔忡间,听到外间有人笃笃地敲窗,节奏与昨晚一模一样。 乐无涯眯着眼睛下地,开窗即见星辰铺地,也见他。 乐无涯揉揉眼睛:“你来了?” 闻人约:“是。” 乐无涯张口就问:“你生辰八字多少?” 闻人约稍有疑色,但张口即答:“在下是辛未年生人,生辰正逢二月二龙抬头……该是酉时二刻降生。如何了?” 乐无涯愣住,想,这也和自己不一样啊。 不过他转瞬也就释然了。 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总之要比小凤凰大上差不多一岁就是了。 乐无涯头发披散,不知是否是久睡的缘故,头发呈现漂亮的大波浪,将他原本清秀的面目竟然衬出了几分雪白浓艳。 闻人约低头一看,见他居然赤脚站在石地上,顿时担心,伸手摸他额头:“怎么了?” 乐无涯此时也终于觉察出不对来了。 他不由分说,双手捧住闻人约的脸,左捏右揉一阵,疑道:“……你的相貌,为何没变?”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38节 第22章 拍马(一) 闻人约很快反应过来,有些抱歉:“我还没来得及看我自己……今日把家里打扫干净,买好了菜,又去书院里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工赚钱的地方,实在是……” “莫唠叨了。”乐无涯一拽他衣袖,“现在进来看。” 二人对镜研究了半天,闻人约偏过头来:“……我的面容,的确没变。” 乐无涯:“为……” 乐无涯:“得,问你也没用。” 如今想来,换魂一事,着实古怪。 头一桩的古怪,便是自己烂在泥里四年之久,一朝醒来后,却能生龙活虎。 第二桩古怪,是闻人约的魂魄离体后,虽是羸弱,但有自己在旁襄助,居然得以存活下来。 第三桩,明相照的魂魄到哪里去了? 按他们这个击鼓传花的次序,在明相照气绝而亡时,魂魄也当离体,和他们大眼瞪小眼才是。 然而明相照说没就没了,清风掠过,人已消散。 这样比较下来,乐无涯的魂魄的确是一等一的强悍。 是否这就是他能影响闻人约外形的原因呢? 如今看来,小凤凰显然最知情,不然不会逮着闻人约这么一个小县令死较真。 但瞧他那个疯劲儿,自己送上门去问,他怕是要更癫上一层楼。 还是自己慢慢摸索吧。 乐无涯比划了一下自己同如今闻人约的高度差,发现才堪堪到他的下巴颏,不满道:“要是还能长高点就好了。” 闻人约失笑。 这人一会儿认真,一会儿幼稚,简直不知道叫人怎么办才好。 他伸手把乐无涯的发顶抓得蓬松了些:“你瞧,这样不就高一些了?” 乐无涯看着他。 此人纯善干净,知道自己是“顾兄”,知道自己是能人。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乐无涯。 倘使他知道,他又将如何看待自己? 闻人约瞧他这样专注地看自己,才觉出自己行为孟浪了,把手藏在身后,轻轻搓捻着手指:“顾兄,怎么?” 乐无涯想,无非又是失望罢了,又能如何? 与其伤神,不如多替他铺铺路。 若是一朝翻脸,他要自己滚,自己也算是不辜负这段时间的寄住之谊。 今日,他和孙县丞又一通“谈心”,倒是替闻人约弄明白了他在南亭县坐冷板凳的缘由。 “你猜怎么着?” 乐无涯调整心态,重新挂上了活泼的笑,把蓬乱头发随手绑作个高马尾,兴致勃勃道:“你这位置啊,原本是拿来做交易的!” 原来,自从南亭县前任县令准备离职时,孙县丞便动了要再往上一步的心思。 南亭县本来就算不得什么苦缺、难缺,孙汝上下打点,对陈员外极尽讨好,终于被他钻营出了一条门路:易官。 另一名韩姓县令在一个极清苦的小县中苦熬十年,机缘巧合间办了个漂亮的差事,终于攀上了条好关系,可以平调去他地任职,前途可谓一派光明。 两边经吏部牵线搭桥,一拍即合。 这名韩县令可到南亭县来,而孙县丞也可顺利升官,到那个清苦小县担任县令,打熬个几年后,混出头的韩县令会设法帮忙,到时候自有他的好去处。 本来两边已经商议妥当,谁想调令还未发出,韩县令鸿运当头,一个临县的富庶之地的县令在任上得了绞肠痧病死,正好腾出了个位置来。 有了个更好的去处,韩县令自是忙不迭地求爷爷告奶奶,火速调去了那里。 这下,孙县丞尴尬了。 他自可调去那清苦小县,但当初谈好的条件,是孙、韩二人利益交换。 韩县令这欢天喜地地一走,把孙县丞晾在了原地,讨了好大一个没趣儿。 没了利益交换的对象,倘若孙县丞去了那小县城,那真如一脚插·进泥淖,谁还能捞他出来呢? 而陈员外不在官场,能帮的终究有限。 孙县丞只得作罢。 与其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小山沟沟里受苦,还不如留在根基深厚的南亭县,做他逍遥自在的土皇帝呢。 可这么一来,吏部犯了难。 虽说这一通忙碌下来,孙汝并没挪窝,但谁都晓得,他竹篮打水一场空,心中必然有气。 一个县丞生不生气,吏部自是管不着,不过,该县丞在南亭盘桓日久、树大根深,眼下闹了这么一遭,南亭县县令这个空位,派谁去坐,都成了个吃力不讨好的烂差。 等待候补的官员,大多数都有人撑腰,偶有几个寒门出身的,也是科考多年,不少昔年同窗已经为官。 经过一番精斟细酌,吏部大笔一挥,把毫无人脉又年纪轻轻的闻人约送到了南亭,来当孙县丞的出气筒了。 …… 得知自己半年来如此倒霉的真正缘由,闻人约诧异道:“吏部风气败坏如此吗?” 乐无涯意外:“……还以为你得先痛骂孙县丞一顿呢。” 闻人约微微皱眉:“调令又不是他发的。” 乐无涯眼睛一眯,点破了他的心事:“吏治混沌,由来已久,不是一朝一夕可改,也不是皓首穷经、对着书本就能研究透彻的,终是要见得多、识得广,才有纠治风气之力。你莫要想那些宏图大事,从点滴小事做起便好。” 闻人约温驯地一点头:“是,守约受教。” 乐无涯愣了一下,才想起明秀才字守约。 他笑道:“你倒是适应得好。” 闻人约不好意思地搔搔侧脸:“说起此事,我确有一虑……我自知性情不佳,与明秀才的爽利不同,怕是演不好他。” 乐无涯毫不在意,用一句话宽了他的心:“放心,你做你自己便是了,若是经此一遭磨难,你的性情还如往日一般,那才是咄咄怪事。” 闻人约仍是欣然受教。 乐无涯感觉颇为熨帖,仿佛回到了上辈子教养小六的时候。 教什么都听,多省心的好孩子。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要去找工做?”乐无涯拍拍他的肩,“有空来替我整理整理书卷吧,看你家需要多少银钱,就支多少银钱。……只一条,都从你闻人明恪自己的体己里支啊,衙中的钱我是一分不给的,我留着有用呢。” 闻人约笑着应下。 送走了夜半造访的闻人约,乐无涯坐在了书桌前。 他先拆开了那封洒金笺。 知节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明丽端秀。 但凡到了年纪,皇子便会开府治事,兼以成婚。 只是不知他娶的是哪家千金。 此人性情温文,体贴入微,谁要嫁给他,当真是好福气。 在遐想中,他又拆开了项知是的手谕。 没想到,一封洒金笺缓缓飘落在地,上面也有他在上京的地址。 乐无涯捡起第二份洒金笺,很偏心地想,小知是心眼又窄,人又刻薄,哪家姑娘嫁他,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除非能和他狼狈为奸,否则怎能举案齐眉? 乐无涯将两份洒金笺并肩摆放,陷入了沉思。 自太子项知明薨后,东宫之位空悬已久。 二皇子项知徵酷爱射猎,最恨舞文弄墨,年少时常跑来蹭他们的课,对乐无涯的箭术颇不服气,与他比试了十数轮后,终是心悦诚服。 从此后但凡有射猎之事,他便要抓着乐无涯去,直到乐无涯身体越来越坏,他才依依不舍地作罢。 太子去后,他年岁最长,可惜他耽误了多年光阴,且实在是毫无读书禀赋,只能对大位望洋兴叹了。 三皇子早夭,四皇子项知非身子康健,但性情柔糯,钟情诗画,寄情山水,并不多受皇上喜欢。 乐无涯死时,五皇子项知允已经外派办事,观之已有人君风范。 小六小七,也即知节和知是,均为皇上登基后所生。 也不知道五皇子如今如何…… 想到这里,乐无涯突然乐出了声。 关他屁事啊。 他现在天高皇帝远,是个小县令,谁都甭想管他了! 他快乐地扑倒在床上,打了个滚后,开门喊道:“打水,洗澡!” 一番涤荡,泡尽了乐无涯通身的疲乏。 他终于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大睡一觉。 次日早晨,有人飞马来请,说知州大人叫他去议事。 乐无涯打点行装,不叫随从,只选了匹温顺矮胖的小黄马,晃晃悠悠地往知州府去。 过去的乐无涯最爱高头大马,刚来到闻人约的身体时,他已经过了一把瘾了,现在就图个舒服。 他本想顺道去瞧瞧那些矿工如何了,却不意在安置矿工的城隍庙边看到了闻人约。 他支起了个小摊,一把凳、一张桌,一卷拆下来的蓝色旧被面,上书两个大字:写信。 怕人不识字,他还在旁侧画了个信封。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39节 乐无涯经过时,正有个精瘦黝黑的矿工在摊边询价。 乐无涯溜达到他身边:“干嘛呢?” 闻人约远远地见他来了,便立起身来拱手致礼:“太爷,写信。” 乐无涯背手瞧他:昨天不是叫你去衙里做事吗? 闻人约温和道:“太爷叫我多察民生,休要只做纸上功夫,我就想找门营生做做。幸得太爷恤怜,昨日抄得的一部分陈家现财,已送到了矿工们手上。矿工们正是思乡情切的时候,我便想着,写些家信,赚些体己,也能了解民情,正是一举三得。” 不愧是商贾之家出身,还挺会找商机。 乐无涯拍拍他的肩,以资鼓励,又和那满心感激的矿工说了会儿话,便驾马赴会去也。 益州下辖二十三县,依例每月都有一会。 但凡县中有大事,知州也会单独把县令叫去提点一番。 此次,正好是南亭谋反案与月度会议的时间重叠,二十三名县令都将齐聚一堂。 南亭县本是小县,闻人约资历浅,又最是年轻,以往历次都是最下座。 但此次,他的坐席被提到了最前。 乐无涯不怯不避,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位置。 人陆陆续续地到来。 一日过去,各县县令都听闻了乐无涯审夜案之事。 消息更灵通的,还晓得似乎有大人物来过南亭县。 他们一扫往日对这年轻后生的无视,走上前来,客气有礼地与他问安。 乐无涯记忆力不差,出门前已根据知州大人过去发出的几封通传各县的批示手令,将二十三位现任县令的名字一一记住,又仗着自己来得最早,与茶房闲谈间,就将座位位次记在了心中。 因此,每个人与他交游时,都能被他准确叫出名姓。 再加上他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之道,与人照面不过片刻,便能揣度出对方性情,只需比照着对方最喜爱的样子说话行事即可。 这点识人和对谈的技巧,乐无涯使用起来如同呼吸般简单。 与他交谈,简直令人如沐春风、如饮醇酒。 与他交谈之人,无不对他刮目相待,甚至怀疑起自己识人的眼光来,怎么先前从未留意过这个年轻县令。 能藏拙,有大才,出身虽实在不佳,但明珠蒙尘、美玉微瑕,也终究不失其本色。 这一桩谋反案,不就叫他大放异彩了吗? 乐无涯忙着应酬,余光却瞥见了一个干瘦高挑的老县令。 他约莫五十来岁,一张脸生得长而窄,眉眼走向十分凌厉,哪怕五官放松时,也自带一股气冲冲的神色。 乐无涯记得,他叫齐五湖,字英臣,是锦元县县令。 唯有他没有前来同乐无涯交游问候,只独自一个坐在那里,默默地怒发冲冠着。 人渐渐聚齐后,吕知州自后堂姗姗来迟。 吕知州全名吕德曜,相貌颇有脂粉气。 但这并不是赞美他长得漂亮。 尤其是他中年发福后,面庞微圆,眼神疲惫,活像是个扮了男装的姑子。 不知是不是相由心生,影响了他说话的节奏,他的腔调也拖得老长,讲起话来像绵羊叫。 他懒洋洋地扯出了一大篇拉杂废话,无非是近来事多,各位辛苦,州里知道各位的苦,但州里也苦。 吕大人说得口干,端起茶杯,啜饮一口。 乐无涯离他最近,鼻尖一动,嗅出了毛尖的香味。 毛尖品级不同,价位也不同。 按乐无涯上辈子在上京吃喝玩乐的宝贵经验来看,吕大人的杯中物属于相当顶级的品次,只比贡品低一级。 乐无涯抿了一口自己的茶水,不动声色地搁下杯子,把唇角沾上的茶叶沫子抿下。 本地的无名茶叶,也不知道是从哪家茶叶铺子进的陈年老货,碎得像是从罐子最底下扫出来的。 吕大人优哉游哉地讲完了他的废话后,终于转向了乐无涯,羊叫着赞美道:“明恪,你做得好哇。” 眼看话题要转到自己这边来,乐无涯挺直脊背,正要回答,忽然听得一声忍无可忍的断喝:“吕大人!” 他一扭头,正见那齐五湖老眉倒竖:“您先解了锦元百姓的困厄,再说这些事情可好?!” 第23章 拍马(二) 吕知州慢条斯理的:“英臣,怎么啦?” 他像极了一头反应迟钝又性情绵软的羊,说完这话便咂咂嘴,仿佛是记起来了:“哦,你说东山坝漫堤之事。半年过去了,你还未办结啊。” 老县令齐五湖确实是瘦,一身官衣显得格外宽大,洗得泛白,但能看出一身枝杈坚硬的骨头,把这身旧官衣支撑了起来。 他年岁虽大,仍是口齿清楚,嗓音洪亮:“大人,去年夏天降水多,导致东山坝漫堤,淹毁农田。下官多次申报,您不予拨款,可以,我自行设法,购置绿豆,培肥地力,终是得了些收成,不至于一无所获。可为何您给锦元的摊派赋税要比去年更重?” 吕知州安详道:“这个这个,英臣啊,劝课农桑,催科缴税,是县令分内职责,责无旁贷啊。今年的赋税是比往年重些,我也无法可办,大家分摊,总不能厚此薄彼吧,我已摊派均匀,每个县都加了那么些……” 齐五湖暴碳一般的脾气,颇受不了他这慢腔慢调,怒道:“锦元百户小县,和千户之县确宁,赋税加的一般多,这叫做摊派均匀?!” 被点名的确宁县令对此充耳不闻,优雅地端起茶杯,一下下地撇着茶叶,发现实在撇不干净,只好尖着嘴小抿了一口。 本要发言的乐无涯被打断了话,面露无辜之色。 他身体向前倾去,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齐五湖硬生生打断了他:“闻人县令,抱歉,此次算我倚老卖老,会后我自会赔礼,烦你稍等,此事我非要辩个分明不可!” 乐无涯作欲言又止状,看向吕知州。 吕知州不气不恼,把软绵绵的语调拉得愈发悠长:“确宁自有确宁的难处……那里乡绅地主多些,他们地是多,但能免税,想要多收些,亦颇为不易……齐县令,你那里还是有些地的嘛,不像明恪的南亭县,能种的地就那么点大,只能在其他税上找补找补……” 齐五湖怒道:“我们的田被水给淹了!” 吕知州:“其他县的堤坝都无事,怎么就偏偏锦元县出了问题?” 齐五湖面颊气得发红:“您问得好!不如去问问牤水河,为何偏偏在我们锦元县滩涂最浅、流速最急?” “所以嘛。”吕知州柔声道,“我没有问责于你,是宽宏已极啦。堤坝紧要,赋税也紧要,稍紧一紧手,不就能挤出来了?” 乐无涯上辈子高居庙堂,但底层官僚所谓“紧一紧手”的小招数,他并非一无所知。 就拿收粮食这一项来说,就有大秤小斗、踢斛淋尖两项。 前者,顾名思义,是用不足额的小斗,去秤百姓交来的粮食,让百姓交多些;往上交的时候,再用超额的大秤,称得更重些,好从中渔利。 后者则是收粮官员惯用的伎俩。若是百姓自带器皿,交上来了一满筐粮食,官吏要用脚踢上一踢,让粮食填满缝隙,借此指责百姓交粮不足,回去补交;若是百姓学乖了,不用制式大筐,而是把粮食背来,倒在官府的器皿中,官吏就非要把粮食满满压实,直到冒尖才罢。 齐五湖咬牙切齿:“我心疼我这帮老百姓!他们苦了大半年了!” 吕知州热热地喝了口香茶:“苦嘛,谁不苦,佛法怎么说来着,众生皆苦,咱们也苦。大家都苦惯了,再多辛苦一些,不妨事的。” 他瞟向了乐无涯,亲热道:“明恪,别拘束,你说你的。听说你那件案子办得不差?夸你的声音都传到我这儿来了。” 吕知州绝口不提先前自己逼迫着闻人约给明相照定罪的事儿,望着乐无涯的眼神温柔殷切,像极了个忠厚长者,直接把心焦如焚的齐五湖撂到了一边去。 乐无涯微微笑着。 他太清楚这位吕知州想干什么了。 他想让齐五湖丢官。 一县税赋不齐,是推证治县官员能力不足的力证。 吕知州只需一封折子递上去,就能名正言顺把齐五湖扫出益州。 乐无涯露出拘谨神情,掏出一样东西:“大人谬赞。昨日钦差大人下临本县,留下一封手谕……” 满堂俱惊,就连齐五湖一时间都忘了生气。 吕知州原本懒洋洋的神情一扫而尽,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极其利索地撩袍下拜。 ——钦差大人代天巡狩,见手谕如见钦差。 在吕知州的带领下,满堂官员全部跪倒在地,极见尊崇。 乐无涯扫视一圈,展开手谕,诵读道:“南亭之事,已见眉目,小福煤矿所造之恶当宜详慎调查,务究实情。准闻人约便宜行事,以图早达上听。” 乐无涯收起手谕后,忙依礼地将吕知州扶起:“知州大人,便是如此了。” 吕知州方才被齐五湖这个油盐不进的火爆脾气烦得不轻,转头看见温驯如水的乐无涯,有了对比,心下喜爱之情尤甚,拉着他的手好一阵夸奖。 乐无涯微笑着连连点头,作乖巧状。 但乐无涯清楚,他绝非真心。 果然,浮皮潦草地夸奖几句后,吕知州的语气便带了几分责备:“明恪啊,钦差大人到来,你原该通报我一声的。” 乐无涯老实道:“钦差大人轻车简从、不喜浮华,在益州走访了许多州县,并没有叨扰官民。是下官治理不严,出了这么一桩大案,才叫钦差大人多跑了这一趟,是明恪之过也。” 吕知州眯起眼来:“哦?钦差大人可有和你谈起其他州县的事?” “有啊,下官才薄智短,为官经验不足,钦差大人不以为鄙,教我多向吕知州学习用人之道。” 他一番软言温语,把吕知州拍了个眉开眼笑。 乐无涯转向齐五湖,笑得人畜无害:“齐大人,方才我就想问,您平时可有疏浚河道,提前为夏季洪季做准备?” 齐五湖正在气恼中,恨不得抄着茶杯上去打爆吕知州的羊头,突然听这年轻的小县令点名自己,迟疑片刻,点了下头。 乐无涯在赌。 如果齐五湖真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他的治下又处在牤水的湍急处,哪怕再穷困,他也要从牙缝里挤出些资金来提前修补河堤、清理河道。 看齐五湖的反应,他晓得自己是赌对了。 乐无涯笑着转向吕知州:“那钦差大人,说的便是齐大人了。” “钦差大人没有直说,只说到了益州辖内,一路同百姓攀谈,百姓均称大人贤明善治,属地太平,去岁大事不多,只在夏天下过几场大暴雨。” “因着一场暴雨,才将常小虎尸身冲至下游。由于降雨与案件有些关联,钦差大人便多向百姓打听了细节。百姓提及,暴雨曾致一处堤坝漫堤,但幸逢大人用人得当,事前预防,事后让天灾不致演变成人祸。益州地处边地,若不是有大人一力支撑、同僚齐心协力,断不会有如此盛世之景。”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40节 乐无涯言辞恳切,再有这张斯文的好人脸辅助,以点带面,一个不落,把在座各位都拍了个舒舒服服。 吕知州面带喜色,拱手道:“钦差大人真真是明察秋毫啊。” 其他县令无不点头微笑,颇以为傲。 乐无涯端庄地微笑。 让所有人都开心,已经算他的行活儿了。 也不看看他上辈子拍马的对象是谁。 飘飘然之际,吕知州仿佛已经看见自己三年考评得获“卓异”评价的样子了。 他喜上眉梢,真正展露了几分慈爱之心:“明恪,你有什么需要本官做的?” 乐无涯眉眼低垂:“大人,明恪才疏,目下还无甚头绪,可否容许明恪回去慢慢计议上报?” 吕知州笑哈哈。 来前,他耳闻过闻人约夜审的风采,知道此人行事颇有章程,不知崭露头角之后,是否会有恃才傲物之行。 如今看来,此人是个乖顺性子。 且不论是真情还是假意,光这态度就够叫人舒服的了。 他挂出了如沐春风的笑容:“不忙,不忙!有事来州里便是,有钦差大人金口玉言,人、钱、物一应备好,断没有差错。” 乐无涯笑:“大人这么说,明恪便也就信了。大人这里的茶不错,明恪想讨个好儿,不知道哪里可以买到?” 吕知州笑得见牙不见眼:“客气什么。” 他叫来茶房:“把我的茶叶包上两盒,给闻人大人带上!” 吕知州更满意了。 乐无涯管他索要茶叶,看似是件小事,但能瞧出,此人绝非自恃清流的高雅之辈。 这人长得不赖,又会来事儿,活像个精明小媳妇,是个会往自己腰包里积极划拉好东西的主儿。 跟这样的人讲话,不费事儿。 其他县并无大事,各坐一会儿,便要散场。 乐无涯婉拒了吕知州留他在府用餐的邀请,称要回南亭办理小福煤矿后续之事。 待他起身,吕知州叫住了齐五湖:“英臣,你暂留一下。” …… 半个时辰后,齐五湖牵着一匹老而瘦的马,独身踏上了官道。 谁想刚到城郊,路过一处茶水摊,便有人起身招呼他:“齐大人,来喝碗茶呀。” 他定睛一看,那眉眼弯弯笑着的,不是闻人约又是谁? 齐五湖稍一踌躇,真的停了下来。 他在乐无涯身侧坐下,只见两只粗茶碗里均是清碧甘冽的茶汤,沁香扑鼻。 齐五湖一开口,还是那副邦邦硬的腔调:“闻人大人不是急着回南亭办事?” 乐无涯甜美地笑:“在等齐大人的赔礼呢。” 齐五湖:“……” 他笑眼一弯,摆摆手道:“玩笑,玩笑。钦差大人有言,南亭之事已有眉目,我这边的事是不急的。只是不知齐大人是否遂心如意了?” 齐五湖微微皱眉:“你……” 乐无涯轻佻地一眨眼。 齐五湖终是明白了过来。 他看看左右:“钦差大人,真有如此赞美过吕知州吗?” 乐无涯:“您说呢?” 齐五湖哂笑:“我道也是。哪个百姓会说吕知州好,除非是瞎了眼了。” 乐无涯那一番“真诚剖白”,实则是在提醒吕知州,钦差大人是知道齐五湖为百姓做了实事的。 这么一来,他还想拿“赋税不齐”的罪名压齐五湖一头,是断断做不到的了。 乐无涯慢慢品着碗中令人口角生香的好茶:“齐大人,此趟回去,你打算如何做?” 齐五湖:“做什么?” 乐无涯将话说开了些:“吕知州将锦元县赋税减免了几成?” “说是五成。” “那你总要做些什么吧。” “做什么?” “唉呀。”乐无涯有些替他着急,“你县中有没有守节妇女,或是孝子贤孙?去年救灾时,有无因救灾身故的百姓?” 齐五湖:“你是说……” 乐无涯提醒他:“向朝廷申立牌坊,可免赋税啊。” 看到这年轻又神采飞扬的县令,齐五湖瘦长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笑意:“税赋之事,我自是了解。闻人大人所指何意,齐英臣心中也明了。” 乐无涯:“对嘛,这样一来,其他县不会非议些什么,抓着你税赋减免的事情不放;吕知州也脸上有光,替您表奏朝廷,这对您来年的赋税减免有益。百姓想要休养生息,耕地想要恢复地力,总得一年光景才够吧。” 齐五湖:“谢过闻人大人了。” 乐无涯爽快地一摆手。 齐五湖意有所指:“闻人大人,你的心思颇深,前途无限啊。” 乐无涯:“我不稀罕那个。” 这是真话。 他上辈子好的坏的都见够了,当真不稀罕什么。 齐五湖:“如此,您替我说话,所求又是为何?” 乐无涯:“您会知道的。” 齐五湖不辜负他的爽直性子,径直道:“您若以为我会对您有所助益,那就错了主意了。我齐英臣与你差不多,也是寒门出身,今年已五十有四,人老骨朽,比不上闻人大人深受钦差喜爱,实是帮不上您什么的。” 乐无涯温声道:“这我也知道。” 见他不欲明言,齐五湖不再追根究底,如牛嚼牡丹一样饮尽碗中茶:“告辞了。” 眼见那老官牵着瘦马消失在官道彼端,乐无涯才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地开了口。 “我喜欢你。”乐无涯抿了一口清茶,志在必得道,“早晚有一天,我要你齐英臣归我麾下。” 话罢,乐无涯似有所感,视线微转。 茶水摊的老板恰在此时烧开了一大壶水,揭开了壶盖。 蒸腾的白雾模糊了他观察的视线。 两个行旅人站在不远处,看似正是一人一边,靠着树歇脚。 树前之人低声口述着什么。 另一人手上握着一根碳条,立于枯树之后,在一张白棉纸上快速描摹出一张清隽面目。 画到一半,他一个用力,碳条不慎断掉。 那人伸手到腰间。 那里悬着一枚景族人专用的兽毛燧囊。 他从中摸出一根新碳条,匆匆补全了一幅乐无涯的简笔画后,便迅速和另一人挑起扁担,快步走向远方。 作者有话要说: 重生,从假传钦差大人口谕的死罪开始.jpg 第24章 庚帖(一) 乐无涯这一通人情往来,可谓是成果丰厚。 吕知州看他顺眼,对他一切的请求无有不准的。 没了掣肘,乐无涯的行动迅疾如电,命令一道接一道签发出来,令人目不暇给。 小福煤矿被查抄,共救出外地矿工一百三十二名。 其中有十之五六思乡心切,急着要回家。 乐无涯将他们被没收的路引发还、遗失的重新办理,从陈府被查抄的银钱中划拨出一部分,按当地力工打短工的薪资,为他们补齐了多年未到手的工钱。 有几个矿工乍然脱困,又见太爷温厚,难免动了歪心思,想多捞些补偿,于是将自己在小福煤矿的工作年限谎报了半年到一年不等。 没想到乐无涯早有准备,提早从卢大柜那里抄出了矿工名册。 为了方便管理、防止有矿工偷跑,卢大柜会将他们的名姓和入矿的时间详记在册。 乐无涯慈眉善目地把这几个撒谎的矿工单独提溜了出来,请他们去监牢里一日游,参观一下过去压榨他们的大、小把头如今的凄惨形容。 待出了门,乐无涯把册子往他们眼前一拍,吓唬道,煤矿还在那里,若是乐意在这里多干一段时间,完全没有问题。 矿工们都是平头老百姓,动了些小奸小猾的心思而已,并非是本性坏了。 他们先前最怕矿上凶神恶煞的大小把头,太爷一句话,这些人就都给下了大狱,老实等死。 收拾这些人都如此轻易,那捻死他们几个,不得跟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他们被吓得不轻,纷纷告饶,痛哭着表示再也不敢了。 还有几个跃跃欲试想钻空子的,眼见太爷心明眼亮、不好糊弄,只得收了心思。 乐无涯命他们结队返乡,同时也留了一手。 财帛往往动人心,矿工们怀揣银钱回乡,既要防外贼,更要防内鬼。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41节 为避免矿工们路上见财起意,发生抢盗杀人的恶事,乐无涯叫来了孙县丞和户部段书吏。 他们需得一个一个将矿工请来,让矿工们选择,是愿意揣着这笔钱上路,还是先给一部分盘缠,其他的银子则存去一家全国连锁的昌源票号,开出汇票,缝入衣内,方便携带,待抵家后,再到家乡左近的城市去取。 若是选择后者,还需细加叮嘱,告知他们汇票如何兑现,以及离他们家乡最近的昌源票号在哪里。 这项工作颇消耗体力精力,单是同这些矿工解释清楚“票号不会私吞他们的钱”一事,便是一项大工程。 在孙县丞干得两眼直冒金星时,乐无涯双手一袖,去了趟监狱。 上次查封吉祥坊时,还有不少赌徒没人赎,如今陈家上上下下都被送了进来,静待发落,牢狱中的队伍愈发壮大。 乐无涯逛了一圈,觉得放任这帮有胳膊有腿的大好男儿在牢狱里浪费粮食,殊为可惜。 于是他大笔一挥,决定安排他们出来干活。 听到居然可以外出,这些囚犯的心思都活络起来。 见了青天白日,那不就有了天高任鸟飞的机会了? 尤其是陈员外为首的几位老爷,锦衣玉食了大半辈子,被强压着吃了几天牢饭,正是痛苦至极的时候,乍一听到这消息,萎靡的精神都振奋了不少。 哪怕能向外递递消息,也是好事啊。 但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后,囚犯们全都傻眼了。 乐无涯出了个在旁人看来奇损无比的招数——叫囚犯们去把南亭县的边沟、道渠全部掏干净。 要知道,这种脏活累活,平日里花高价也很难聘到人来干。 在偏远县城,边沟、道渠都是一样的肮脏霉臭。 许多人图省事,都会寻个沟渠,将垃圾便溺一倒了之。 哪怕是冬日,秽物结冰,路过沟渠之人也难免掩鼻。 若是夏日暴雨过后,街道上弥漫的那股子味道,简直像是有人死在了自己鼻子里。 上一世,乐无涯曾领受天命,巡狩四方,知道许多大疫,正是源自这些不起眼的边沟而起。 水源污染、霉菌滋生,哪个不是要人命的? 单是街衢路面干净,没有乞丐,最多是个驴粪蛋、表面光,根本无用。 乐无涯打算,今后要把这群囚犯用好、用实、用到位,但凡是在南亭县内犯罪的,不管大小,都先套个劳役刑上去。 监狱到底是百姓的赋税养着的,决不能让他们肚皮朝上躺在牢里当赋税小偷。 舂米、修城旦之类活计,到底是不能人尽其用。 乐无涯打算先拿这帮人试试水再说。 其他官员办事求稳,怕囚犯越狱,他不怕。 他对监狱建设,颇有心得。 乐无涯大模大样地借了裴鸣岐的光,请军汉手持弓箭,看着他们劳作。 囚犯们十人为一组,腰上都用麻绳一个个缒着,那绳结不知道是使了什么技法结的,一个嵌套着一个,只要一个想跑,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算他们十个人全部串通了要跑,可有了这麻绳牵制,他们必然逃不远。 更何况,他们此时臭气熏天,逃到哪里都无所遁形。 乐无涯还将轻罪的赌徒和重罪的陈家人串联在一起,并鼓励检举,若是他们发觉陈家人有传递消息的意图,并向上检举,便能免除劳役,减免刑期。 市民们虽然尚不知晓乐无涯此举背后深意,可单看当年金尊玉贵的陈员外撅着腚在沟渠里刨垃圾,就够有意思的了。 这样一来,有这么多双眼睛齐齐盯着,陈员外就算想使些手段,亦不可得了。 成日里戴枷弯腰,在沟渠中打捞秽物,就连身体稍微健壮些的大小把头都吃不消,干了两天便纷纷装病,死活不肯再去。 对于这种耍死狗的,乐无涯自有整治他们的方法。 他宣布:若是干足一天,打捞上来的秽物斤两不足,整组人都没有饭吃。 饿了两天肚子,再没人敢在乐无涯手底下耍花招。 若是同组的干活慢了一点,还会彼此抱怨申斥。 过去那点主仆情谊,在几日的劳作和短食后迅速烟消云散。 被过去给他倒洗脚水的小厮踹了两脚后,陈员外又冒出了新的主意。 他攒齐几个亲信,点明沟渠里有些零碎尖锐的石块。 他建议,可以由两人挑起同组争执,詈骂甚至斗殴,趁那看守的军汉前来呵止时,其余人各设其法,割断绳子,一哄而散。 结果,他的如意算盘还没开始打便落了空。 第二日,乐无涯将人重新打乱编组,谁也不知道第二天自己要分到哪一组、去挖哪条沟了。 陈员外深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只得偃旗息鼓,在苦役中挣扎苦熬。 如今,回忆起前几日的珍馐细馔、美酒佳肴,简直如同前世一般。 结束一日劳役的陈员外躺在牢中,老泪纵横,一时起了诗性,捡起一小粒红砖,含泪在墙上题了首诗,结果被衙役抓到他破坏牢狱环境,劈头盖脸地遭了一通痛骂,只得灰溜溜地使抹布蘸水擦掉。 乐无涯给这些犯人安排好去处后,终于把眼睛瞄向了陈员外的宅子。 这几天全部的人手都放在了小福煤矿,如今这边事了,抄检陈家的事情,该当提上日程了。 抄家之事是钦差大人吩咐下来的,由裴鸣岐的副将全权主理。 裴鸣岐治军甚严,手下三十名兵士在大冷天脱了个赤条条,只剩下一条贴肉的裤子,确保无法私藏东西后,才被允准进入陈府。 不多时,院中堆满了各类家具、珠宝、银票、书信,还有成箱的古玩字画,大叠大叠的房契地契用精美匣子盛着,随便搁在院落中央。 军汉们穿梭往来、卖力搬运。 乐无涯上辈子是被抄家的那个,无福观看这泼天的热闹。 眼下有这么个看热闹的好机会,他的恶习再次发作,装作公事公办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踏进陈府,在里面东摸摸、西摸摸。 裴鸣岐进来时,便见一群军汉忙忙碌碌,赤裸着上半身,肌肉热腾腾地直冒着热气。只有官服严整的乐无涯一人立在廊下,颠来倒去地把玩一把翡翠算盘。 不知怎的,见此情境,裴鸣岐觉得心里不大舒服。 他大步流星向前,一把夺去了乐无涯的算盘。 乐无涯正在暗暗惊叹这一把算盘便能靡费至此,骤然被人夺去,他吓了一跳,一回头,便见到了冷脸的裴鸣岐。 乐无涯:……吓我一跳,你阿爸的。 裴鸣岐如此无礼,是存了一点试他本领的心思。 他印象中的乐无涯,灵动敏锐像是只小兽,任何人突然接近,他都能立即觉察。 旁的不说,他们裴家的墙头都要被他爬平了。 但是,对乐无涯来说,这已经是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他们一人在上京,一人守边关。 裴鸣岐只知道他乱箭穿身,幸得保命,却不知他肺经受损,脏腑有碍,早已疏废功夫多年。 乐无涯强压住踹他一脚的冲动:“裴将军,这又是在干什么?” 裴鸣岐没话找话:“闻人明恪,你好清闲。” 乐无涯:“……?” 乐无涯:“好,裴将军,那下官忙去了。” 乐无涯刚一转身,裴鸣岐顺手一捞,当场将迈步欲行的乐无涯掳走。 手法之娴熟,动作之灵活,简直让乐无涯怀疑他是匪而不是兵。 强抢压寨夫人都没这么顺手的。 乐无涯怒道:“裴将军,你又干什么?!” 眼看这人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他转而大叫:“着火——” 裴鸣岐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军汉们都是裴鸣岐手下的精英,硬是一步不停,一眼不看。 乐无涯就这么叫天天不应地被挟带到了一处卧房。 裴鸣岐把他信手往床上一丢,开门见山地讲出了自己的来意:“我去查了你的生辰。你的生辰是二月初二,可对?” 乐无涯注视于他片刻,不答话,只是微微笑了。 他笑得裴鸣岐心中一阵一阵发紧,烦躁不堪。 他一手抓住乐无涯官服前领,将他拉近到自己眼前:“……为何骗我?” 乐无涯静思几日,心中早有计议。 他能活着,绝非巧合。 而他重活之事,裴鸣岐显是知情的。 他到底做了什么? 有没有第三人知晓此事? 自己上了闻人约的身,有无后遗症?会不会突然有一天自己又会离开? 如何隐瞒身份,并从裴鸣岐口中打探出有利的情报,才是一等一的要紧。 乐无涯端出淡漠的款儿,抬眼望向裴鸣岐。 他的瞳仁呈现接近茶褐的鸢色。 这两天,乐无涯已经把闻人约这具身体从上到下研究了个遍,发现除了头发卷得愈发明显,整体的变化似乎是停滞了下来,眼睛的颜色并未大改,在充足的日照下,仍能看出闻人约本来的瞳色。 到了不大明亮的地方,才能看出一点深紫色。 不过,他眼角的形状已经微微发生了变化,眼尾隐约延长,有了顾盼多情的趋势,笑起来时偶尔可见眼下卧蚕。 乐无涯猜测,这种改变,类似于浸染,会在润物无声中慢慢改变,不是与他极度相熟之人根本不会察觉,大概只会当他是长开了。 然而,亲近之人,到底难以瞒过。 “裴将军,你问得好。”乐无涯倒打一耙,“下官正巧也有事问你。裴将军,我为何会变成如此,你难道不清楚吗?”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42节 眼见裴鸣岐流露困惑之色,乐无涯冷道:“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但就在我夜审的前一天夜晚,我身上便起了变化。” 裴鸣岐:“你是说……” “我本以为,头发卷翘,是我近期忙于办案,未能及时打理所致,然而沐浴过后,依旧如此;唇上小痣,下官则以为是心火升腾所致,如今时日推移,也不见消退。下官心中本来存疑,又听裴将军无端打探生辰八字,不欲据实相告,谁想裴将军非要一查到底,着实启人疑窦……” 乐无涯拿出当日升堂气魄,道:“先前,裴将军与下官素未谋面,见面后,您屡屡骚扰,言语逾矩,以言语再三相试……” “下官斗胆猜想,您在行巫蛊压胜之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遗落在了下官身上,而遗失的原因,与下官的生辰八字有关,可对?” 裴鸣岐最坏的预想应验了。 他艰涩道:“那么,你当真是二月初二生人?” 乐无涯坦荡点头:“是,又如何?” 裴鸣岐犹如遭遇当胸一击,心中撕扯似的疼痛起来。 无涯的魂魄,当真在此人身上!! 那位陆姓道长把小紫檀炉给他时,嘱咐过他,人各有命,收集残魂,强行续命,乃逆天之行。 他多养一日残魂,就是将因果引到自己身上,得用自己阳寿去还三日。 裴鸣岐不关心代价,只木木询问:“他的魂魄养好之后,我当如何呢?” 陆道长欲言又止,似有心虚之色:“……魂魄长好后,他,他当然会转生了。来世因果俱消,也不会认得前世之人的。” 他说:“要不,此事算了吧。真的折阳寿,我不骗你,是真的。” 裴鸣岐:“多谢提醒,我不在乎。” 话已至此,那陆道长知道他主意已定,不便多劝,于是又认真提示了一句:“若是炉子裂了,他便与你无缘了,莫要强求啊。” 裴鸣岐警惕地把捧着的小紫檀炉收入怀中:“为何会裂?” 陆道长含混道:“自然是……另找到了有缘之人吧。” 看到小紫檀炉碎裂一地那天,他并不伤心,只是反复琢磨着当年陆道长的谶语,有些发痴。 谁同他有缘?谁又无缘了? 其他将士俱不知这小紫檀炉是什么,只知道这是裴鸣岐视若生命的珍宝,如今无缘无故地碎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多喘,小心翼翼地绕着他走,生怕路过被踹一脚。 唯一知情的副将,只晓得这里头是乐无涯的魂魄。 他曾好奇过,偷偷顺着紫檀炉的缝隙向内窥探,里面分明是空空如也。 见裴鸣岐直似是丢了自己的魂魄一般,副将心疼不已,直斥那该死的江湖道士恐怕并无什么本事,八成是在装神弄鬼地糊弄人呢。 他连声劝慰裴鸣岐,叫他莫要想窄了,天地广阔,怎么就只一个乐无涯不可? 裴鸣岐觉得自己没想窄。 不仅没想窄,他越想越是怒火滔天: 除了自己之外,他敢同谁有缘? 他怀着一腔愤懑,找来六皇子在军中效力的奶兄弟,向同样知情的项知节传了信。 随后,他接令来到南亭,却在大街上与闻人县令不期而遇。 这难道就是他新的有“缘”人? 闻人约与乐无涯从无瓜葛,二人没有一处相似,唯一能让裴鸣岐联想到“缘”字的,便是他的生辰八字了。 细查之下,果然,他除了与无涯的生年不同,都是二月二龙抬头出生的! 尽管出生时刻尚不可知,但八成是错不了的,都是酉时二刻! 如今,闻人约的一席话,更佐证了他的猜测。 一想到乐无涯与此人合二为一,裴鸣岐五内如焚,恨不得扼住他的脖子,让他把乐无涯的魂魄吐出来,还给他。 然而,裴鸣岐不得不强行压抑住怒火。 他得想办法稳住此人,再慢慢设法将小乌鸦的残魂取出。 或许他已经失败了,但最后的一点念想,总要留住才好。 思及此,裴鸣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丢在了乐无涯面前。 乐无涯见那上面笔走龙蛇地写着些什么。 他有些不妙的预感:“这是什么?” 裴鸣岐咬牙切齿:“我的生辰八字!” 乐无涯:“?” “我已查过,你尚未婚配。”裴鸣岐说,“我们这就换庚帖!你就呆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许去了!” 乐无涯:“……” 依他看来,今日出现在他身边的不是凤凰,是个鸟人。 第25章 庚帖(二) 大虞确实盛行男风。 即便是痴迷道术和丹药、貌似寡欲清心的先帝,后宫中也有几位相貌俊极的“雅臣”,史家殊不为羞,诚实地一一记录在案。 这些美人生前受宠,死后被先帝带走,一同殉葬,宛如几件珍贵的珠宝。 明媒正娶的,当真没有几个。 乐无涯拒绝:“我不换。” 裴鸣岐:“我已知道你的生辰八字,你不换我自己换,明天就下定。” 乐无涯蹙眉:“裴将军,我实在不懂,你到底为何要纠缠着我不放?” 为了交换庚帖,裴鸣岐终于不再遮遮掩掩。 他讲了个故事。 他曾有故友一人,早年身死,尸身死后受了绞刑,被弃至高岗,不可再觅。 人人都说他的故友不得好死,裴鸣岐偏要让他的旧友不做无主孤魂,可享烝尝。 朝中礼部的常遇兴常尚书,是两朝老臣,老来得一幼子,那孩子却并未走仕途,而是一转修道,从此不出尘世,消息寥寥,只知此人天赋异禀,颇有建树。 反正比先帝爷争气得多了。 裴鸣岐想找这位常道长帮忙。 常尚书虽是个有名的好脾气,但裴鸣岐到底是武将,在文官堆里实在说不上话。 有六皇子项知节相助,他才得以如愿,辗转找到了一个姓陆的年轻道士,借鬼神之术,成功将他旧友魂魄收殓。 谁想几日前,他收纳旧友魂魄的小紫檀炉碎了。 乐无涯从小就知道这凤凰不爱读书,没想到多年过去,讲个故事,还讲得一如既往的烂。 不仅细节全无,连他支付了些什么代价都匆匆带过,一句不肯多说。 但他大约听懂了一些。 小凤凰私下里偷偷养活了自己四年之久。 四年等待,终于等来了一个机缘巧合。 ——与自己的生辰八字完全一致的闻人约,一脖子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冥冥之中的一股力量,把乐无涯带到了将死的闻人约身边,借他身体,重生于世。 乐无涯认定,那留住自己魂魄的陆道士,是当真有些本领的。 而且,他必是在紧要处撒了谎,隐瞒了裴鸣岐些什么。 作为被换魂的当事者,乐无涯掌握的情报,反倒比裴鸣岐更多。 他推测,那替自己招魂的道士,是个良善之人。 他看出了裴鸣岐的执念。 换位思之,若是叫裴鸣岐知道,一个生辰八字和乐无涯一模一样的人,可以作为乐无涯身躯的容器,在他将死之际,乐无涯的魂魄便有可能取其而代之…… 那么裴鸣岐会做些什么? 无论如何,如今裴鸣岐追上门来,揪住了他,要朝他讨这笔糊里糊涂的旧日之债了。 所谓“嫁娶”之说,无非是他病急乱投医,想要把自己留在他身侧说的昏话。 乐无涯不管是借机自承身份,还是故作懵然无知,都能利用裴鸣岐达到不少目的。 他有那个诱哄得旁人为他赴汤蹈火的本事。 只要他想。 但这不是旁人,这是裴鸣岐。 乐无涯前世中,有小凤凰相伴的那段时日,是最纯洁干净、无忧无虑的。 他舍不得骗他,偏偏他又傻,又是痴心,一点点心事都藏不住,喜怒都在脸上。 他重活一世,前尘化灰,不该再牵扯更多。 对着痴人,莫要说梦了。 乐无涯盘腿静坐,与他谆谆相谈,陈述利弊:“裴凤游将军,子不语怪力乱神,我读遍圣贤书,本不该与你说这些,但见您伤心糊涂了,这话,我还是要讲。” 裴鸣岐不喜欢别人说他“糊涂”,若换了旁人,他早一鞭子上去了。 他强忍住胸中澎湃的情绪,薄唇抿作一线:“你说。” 乐无涯:“您到底有何证据,证明您旧友的魂魄仍在?许是那道士看您伤心过度,便善加宽慰,那小小炉子,或许不过是一剂慰心良药。” “我之前所说换庚帖之事,不过玩笑一句,让您当了真,是我的过错。” “您的旧友、夫人接连辞世,您心中悲伤不可自抑,是人之常情。可下官既非您的旧友,也不是您的夫人,不可为之替代。” “言尽于此。一切都过去了,斯人已逝,还请节哀。”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43节 见他呆在原地、痴痴望着自己,乐无涯起身,走出了卧房。 冬日的阳光薄薄洒在身上,殊无暖意。 乐无涯浅浅吐出一口气,刚要向前走去,身后便传来了匆促的脚步声。 “没过去!” 裴鸣岐直追了出去,一扫风发意气,满眼都是汹涌的悲哀与痛楚:“我过不去!死也过不去!” 乐无涯收起了面上淡淡的悲哀之色,扭过头去,作好奇状:“他对你做了什么,裴将军这么不肯放过他?” 裴鸣岐直直望着他:“他对我……好。” “可我待他不好。我以为他所作所为,皆为他本心。直到他死,我才知道他过得一点都不好。” 乐无涯眼底微微一酸,扭过脸去。 小凤凰啊,小凤凰。 在乐无涯背对着他的时候,裴鸣岐手微微颤抖着压上了刀柄。 他不肯嫁他,徐徐图之这条路,已是行不通了。 那杀了他,是不是也能把小乌鸦弄出来? 副将听了手下兵士的通传,听闻裴鸣岐居然又跑去把县令大人当众扛走了,顿感头痛,一路小跑着来寻他们。 可恨陈家府邸太大,他绕了许久,跑了许多冤枉路,直到听到裴少将军的叫声,才摸着正确的方向。 他跑过去,正巧看到闻人县令站在院内,看上去全须全尾,没被祸害。 他刚松了一口气,便见他家少将军握住了佩剑剑柄,神情一片冰冷。 乖乖! 他前两天不过随口一句,少将军居然真的要砍县令大人! 副将不及多想,直扑上去,一把抓住了乐无涯的手:“闻人县令,您在这儿啊,叫我好找!” 乐无涯知道他八成是听到了什么,不过自己没必要去戳穿:“怎么?” “前院差不多抄出个眉目来了,待会儿就轮到后院,太爷去不去前头瞧瞧?” 乐无涯:“去。” 他走了,裴鸣岐还直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直到副将鬼附身了似的冲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子,裴鸣岐才发现自己仍握着剑柄,因为过度用力,手臂酸痛得厉害。 裴鸣岐瞪副将:“你干什么?” “您问我?您要干什么啊!”副将是天生的大嗓门,要他压着声音说话实是难为他了,活像是嗓子像被人掐着似的,“他官职再小,也是朝廷任命,您真要动剑杀死朝廷命官,九族不要了啊!” “我没要杀他。” 副将:……您少骗我! “是想过。”裴鸣岐见他眼神,撇开视线,将攥得酸痛的手垂在身侧,“他在他身体里。若是他受伤,他也会疼的。” …… 陈府确是家大业大,三十个军汉足足花费了十个时辰,才将金银细软全部抄检完毕。 副将跟乐无涯见过礼后,令军汉们将最后一车宝贝抬上车去,封存入库。 乐无涯递了一个小小荷包过去:“安副将,劳动兄弟们了。” 副将本想推辞,但上手一捏荷包,难免讶然。 他给的钱数十分恰当,不多不少,就是三十一人的一顿酒肉钱,够他们举案大嚼一通的。 其中都是碎银,明显是县令大人自己的心意,而非公中所出。 这点钱,他们收下绝无负担;若是推拒,反倒显得扭捏作态。 送礼送得熨帖到位,一丝不差,确是好本事。 副将堆出笑容来:“那成。谢闻人县令美意了。” 乐无涯:“封条留下罢。这车东西烦您监督押运,善后的事情,交给衙役去做便是。” 南亭衙役们眼见一车又一车的宝贝被运走,他们插不进手去,只能在外围守戍。 白白站了这么久,捞不到半丝儿油水,他们也只能望洋兴叹。 眼看军汉们离开,捧着个手炉的乐无涯一扭头,看向了他手底下这些汉子们。 “辛苦你们站一天了,待会儿还得劳动片刻。”乐无涯施施然道,“军汉们难免粗枝大叶,里头许是有些还没抄检干净的,你们再去打扫打扫。待会儿回衙,我请大家宵夜。” 何青松等人眼前一亮,应道:“是!!” 他们鱼贯钻入还没贴封条的陈府,果然在角角落落寻到了不少零碎。 乐无涯给他们留了一些方便揣走、容易变现的东西,譬如成盒的碎银、小匹的绫罗、夫人小姐可用的玛瑙簪子。 看到太爷留下的这些零碎,何青松等人几乎有些感动了。 字画、桌椅就算再值钱,他们一来不懂行情,二来没那个公开卖赃的狗胆,只能偷偷贱卖,卖不上什么好价钱。 大件的红木家具,他们搬起来费劲。 这些小东西,他们一眼就能瞧出价值来,又好夹带,又好出手。 哪怕不好卖,回家哄哄老婆,也有用得很。 在衙役们热火朝天地捡漏时,乐无涯袖手倚门,仰头望月出神。 裴鸣岐的兵士到底是裴鸣岐的。 乐无涯想要在南亭县长久立足,便需要把这些衙役的心从孙县丞身边拽回来,让他们知道,南亭县的主,究竟得由谁来做。 他深知,不把人喂饱,是没办法让人掏心掏肺的。 与其让他们想尽办法去捞钱、去盘剥,不如让他们知道一个道理:跟着自己就有肉吃。 而且,得是自己主动给他们喂的肉才行。 自己不给,他们决不能抢。 乐无涯深知如何操控人心,在这方面,他平生罕逢敌手。 但他偏偏不知道如何回馈一颗真心。 他对着月亮,哀伤地叹出一口气。 哎,人总不能太强,总不能既长得好看会来事,又真心真意可人疼。 样样便宜都被自己占了,怎生了得? 总之,陈府朱墙犹在,内里已然一夕倾塌。 主宅、小福煤矿连带着十数家商铺一无所留,全部查封,没入官中。 但这样一件对南亭县百姓如有天大的新闻,甚至没能传出州府去。 …… 仰山宫,是景族在朔南城中的主殿。 两名行旅人打扮的细作双膝跪地,呈上了绘有乐无涯面容的白棉纸。 四周极静,来往宫人均蹑步前行,屏息无声,似乎是怕惊扰了天上人。 二人一语不发,悬着一颗心,只待上位之人对他们做出评价。 不知过去多久,才迎来了一声淡漠的称赞:“你们画得不错。” 细作之一心神一松,忙道:“是我们班门弄斧。” 这不算拍马屁。 人人皆知景族之首赫连彻是马背上夺来的权,却少有人知道他颇擅丹青。 “他如何?” 细作之二尽量压缩言语,不敢废话一字:“南亭县令,其父是景族闻人氏中的一支,四十五年前迁入江浙一带从商。” 赫连彻的手指拂过画中人唇上的小痣,给出的回答极为漠然:“知道了。” 那两人叩头告辞,紧绷着后背趋步而出。 直到踏出宫宇,他们才猛然大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结束闭气、从水中探出头来似的。 赫连彻站起身来,大步走向自己的宫室。 有侍从想为他披上大氅,他一抬手,侍从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诚惶诚恐地一躬身,不敢再上前半步。 赫连彻的宫殿肃静无比,少有金玉之物,透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清冷威严,不像一族之王的规格,仍像个将军府邸。 他手执画纸,独身入殿,单手压在一处和田玉所制的鹰钮之上,微微发力,向下按压。 一处暗门无声无息地翻开。 赫连彻燃上一盏兽油灯,踏入漆黑的暗室之中。 冷火摇曳。 光之所及处,都是乐无涯的画像。 沉思的,赏花的,坐船的,骑马的。 身形高大的赫连彻将面孔隐在阴影里,走到一张石桌前,打开一方匣子。 里面是一匣子的白棉纸,都是被他废掉的习作。 上面无一例外,都是唇上一点痣的人。 只是匣中的人,比墙上的人要更年少些。 有些白棉纸的边缘已然灰黄,像是已经在匣中呆了许久。 他给这张新的白棉纸下了个冷冰冰的判断:“赝品。” 言罢,他随手将白棉纸塞入盒中,扣上了匣盖。 举灯走出几步后,他却停住了脚步。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44节 驻步片刻,他回身而返,重新打开了匣子。 那两名细作画技虽糙,却意外地很会抓人的神韵。 乐无涯那一瞬回头观望的神态,被他们精准地把控住了。 不知怎的,这么一张粗糙不堪的习作,却让赫连彻有些丢不开手去。 …… 接受了衙役们的千恩万谢,将一些不方便脱手的物件封存入库,乐无涯回了衙门。 不等乐无涯踏入门内,茶房便殷殷探头出来:“太爷,有您的信!” 春江水暖鸭先知,这衙门中的人情冷暖,总是这些负责迎来送往的茶房先知。 他笑得像朵花似的:“两封!还捎带一个包裹!” 乐无涯以为是家信,和茶房说了两句俏皮话,便接了过来。 借灯一看,他的笑容僵住了。 似乎是小知是的字? 他急忙换到下一封,悬着的心立刻死了。 很好,是项知节的。 乐无涯问:“谁来送的?何时到的?” “一封是上午来的,包裹连着信,是下午到的,都是快马加鞭送来的……” 乐无涯一阵无语。 何必劳动这么多人手? 你们俩住对门,打个商量一起寄过来不成吗? 第26章 柿香(一) 腹诽归腹诽,乐无涯对他们兄弟俩的龃龉,还是知道些的。 盼着他们俩兄弟齐心,还不如等死。 至少死早晚会来。 他揣着两封信,提着包裹,哼着小曲儿回了自己的卧房,把这两封信整齐地并肩放在桌上,像是安排这兄弟俩排排坐似的,有种幼稚自得的乐趣。 他洗漱沐浴完毕,披着头发,颇不庄重地预备拆信。 他的手指本先搭在了项知节的信笺上,但稍一想,便又挪向了项知是。 小知是嘴皮子灵活,不比知节,十四岁便开始办差,与他在工作中交游颇多。 他如日中天时,自己正日薄西山,在左支右绌中慢慢难以为继。 自己最狼狈的一面,被他瞧去了不少,现在想想,还是颇为感慨。 乐无涯印象最深的那次交游,是怎么来着? 哦,对,那回,他亲手把他的老师隗正卿射死了。 隗老是朝廷二品大员,这事自然不能明火执仗地去干。 他清早恭送老师,随即换上轻装,尾随窥伺一日,在傍晚时分动了手。 隗老身边卫戍颇严,他虽是一箭得手,也遭到了极强的反噬,身受三箭,狼狈逃窜。 走投无路间,幸得小知是在左近办差,他潜入馆驿,阴差阳错地撞到了小知是。 他在和他相逢前,早已烧得浑身滚烫,动物一样全凭着本能逃命,昏在他身上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更是好笑: 小知是同自己水火不容多时,这回让他抓了个大把柄,怕是醒来时已经身在大牢了。 于是他抓紧时间昏了过去,想趁着大难临头前大睡一觉。 因为对自己醒来的凄惨境况有所估计,因此一朝苏醒,发现自己在驿馆的软床上安歇,身上盖着温暖的狐裘,乐无涯还以为自己是发梦了。 项知是坐在他身侧,给他递了一碗蜜水,还是那死性不改的笑:“老师醒啦?” 乐无涯刚要挪动,身体便僵住了。 项知是:“疼吧?知道疼就莫要自找苦吃了。” 乐无涯懒得理他的不敬师长之罪,一心一意地起身要下床。 项知是:“老师,您要死了,你知道吗?” 乐无涯坐起了半个身子:“不至于。” “我昨儿晚上,叫孔阳平绑了个游方大夫来,给您诊了个遍,您身体已经烂透了,活不过两年。”项知是轻声细语道,“花了十两金子,买了您的死讯。我真生气啊,都不想给钱了。” 他这话说得全无心肝,听来反倒有趣。 乐无涯也同他逗趣:“是不值,游方大夫多不靠谱啊。” 项知是:“老师,我是第一个知道您要死了的吗?” 乐无涯:“我都不知道,你肯定是第一个了。” 项知是与他一来一回这么久,见他还是一副混不吝的腔调,便稍稍正色:“老师,我没骗您。” 乐无涯:“我知道啊。” 项知是:“要治。” 乐无涯身上软洋洋地发虚,一点劲儿都提不起来:“治了干什么?我这身子破败到这个地步,不到三十五岁,怕就走不动路了,到哪儿都要人抬着、背着,何必活着讨人嫌呢?” 项知是:“老师大我十岁。您活着,我能背您四十年。您再活四十岁吧。” 乐无涯的世界像是蒙了一片黑纱,影影绰绰,听不清楚,但他觉得这话是好话,乃是这张狗嘴里少有能吐出的象牙,便笑着往狐裘里钻了钻:“累了。不想活着了。” 项知是用额头试了试他的温度:“老师这么不想活,不如我把您交出去吧,听说外头死了个朝廷官员,是您的手笔?” 乐无涯挺痛快:“交。省得我走那么多弯路。” 项知是还想说话,门外忽然传来笃笃的叩门声:“爷,有件要事需得马上通报一声,您在吗?” 项知是低声对乐无涯道:“驿丞。” 再走已是来不及了。 不过驿丞还挺守礼,直到项知是把乐无涯的头脸用狐皮裹起来,叫了声“进”,他才带着一脸谄笑推开门:“爷,城里戒严了,您……” 项知是回头,方才还清醒戏谑的嗓音顿时惺忪起来:“嘘,别吵。” 驿丞只知道眼前是个贵人,眼见贵人榻上突然睡了个男人,诧异之余,不由脱口而出:“这是……” “我闹了他一夜,他累坏了。”七皇子把乐无涯往自己怀里一圈,玩笑道,“你若吵醒他,我心里难受,没地儿排解,只好叫你去死了。” 在死和受辱之间,乐无涯果断选择了后者,窝在床上装死。 驿丞见惯了南来北往之人,本来最是晓事,要不是听到有刺客在左近出没,杀了一个朝廷大员,他心下惴惴不安,生怕自家驿馆出事,自己要担责,前来一间间查检驿馆,也不至于这样倒霉,撞破了贵人的好事儿。 如今细细看去,那男人虽然不见面目,然而体态风流潇洒,露出的一节脚踝玉璧似的雪白,驿丞不禁感叹,还是贵人会享受。 驿丞面上赔笑,暗自决定,一会儿出去打听打听。 若是这小倌不是贵人自家养的,而是从附近哪家风月场觅来的,他哪怕多花点钱,也得去尝个鲜。 单这露出的一只脚,就搔得他心痒难耐,想要一窥全貌了。 “你看什么?” 七皇子似笑非笑的。 那驿丞一恍神,才知道自己失了态,忙点头哈腰着往后退,想糊弄过去。 谁想,他刚一抬步,七皇子就把他钉在了原地:“跑什么?” “我问你,看什么呢?” 正当驿丞挂着一脸尴尬而茫然的微笑、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时,项知是有了动作。 他将狐皮掀起来一点,主动露出乐无涯的肩膀,食指指腹轻轻擦过乐无涯肩颈弧线的皮肤,带着薄薄的热力和生命力,将覆盖在他身上的狐裘一点一点向下撩开。 他兄弟二人的弓马乃乐无涯教习,指上的薄茧,全是乐无涯亲手教导的成果。 乐无涯受不住地一绷身子,低低“呃”了一声。 项知是身上肌肉也猛地一紧,动作微微顿下,片刻后,指尖才继续缓缓向下划拨,在他腰线处方才停住,柔和轻巧地慢慢收拢。 乐无涯之前为躲追杀,知道头脸不可见人,现在是更加见不得人了。 他索性作娇羞状,蜷在他怀里,琢磨着要不要趁机咬他一口,让他见点血。 然而,挨得这样近,乐无涯才发现,这小子真不小了。 若他没记错,他今年已经十八岁,个子早就抽条,像是一座年轻的山峦,体温火热、胸膛宽阔。 而且,他明明身稳、手稳,偏偏一颗心在腔子里活蹦乱跳,震得他头疼。 乐无涯把脸贴上去,凑趣地去听,顺便从狐裘透光的边缘向上看去,正好看到项知是绷紧的下颌和咬紧的牙齿。 察觉到乐无涯的小动作,项知是手指发力一攥,五指收拢,在他的侧腰上留下了一个粗暴的指印。 这牵动了乐无涯的痛处。 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汗直接滚了下来。 驿丞没见过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贵人,老脸大红,一时真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了。 屋内熏了上好的香,栀子香味清淡,地龙烧得也足,烘足了风流香艳的氛围。 “别光看啊。”项知是说话尾音永远上扬,带着一点甜蜜的诱惑力,“过来,你也摸摸。” 驿丞怔愣之后,大喜过望。 他知道,有些贵人就喜欢玩点野的。 兴之所至,多加上那么一两个人,一起玩玩闹闹,也不在话下。 榻上的美人不露面,但隐约可见的几段皮肤,就够他神魂颠倒了。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45节 驿丞奓着狗胆,当真走进房间,来到床前。 乐无涯甚至听到了他吞口水的细微喉音。 近了,更近了。 但当那声音距他仅一步之遥时,发生了变化。 变得痛苦、窒息、支离破碎。 ——项知是趁他意乱情迷,趁隙抬起手,毫不留情地钳住了驿丞的脖子! 对此,乐无涯丝毫不感意外。 唯一的未知项就是项知是会不会真的掐死他。 自己杀了老师,而自己的学生动辄便要杀死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驿丞。 他们二人的心简直冷得不相上下。 在驿丞几乎以为自己要死掉时,喉上的桎梏一松,他顿时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不敢叱骂半句,只敢满眼恐惧、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 七皇子直起腰来,用上半身挡住了乐无涯,冲他招招手:“跑什么,过来啊。” 驿丞喉管险些被扼断,如今已全然清醒,几近魂飞魄散:“大人,大人,我不敢了大人!” 七皇子柔柔道:“您既不肯过来,也就别多看了吧。” 驿丞脸色惨白,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只顾着没命地叩头。 项知是拢一拢自己的衣衫,又恢复了往常的甜美嗓音:“劳驾请问,是哪位大人死了?” 驿丞连发出一声多余的咳嗽也是不敢的,憋着一口气,急急道:“回大人,是一名解职回乡的大人,兵部尚书隗正卿、隗子照大人!” 项知是一滞,目光微偏,投向了乐无涯。 乐无涯给自己裹好狐裘,老老实实地恢复体温。 见项知是轻描淡写地冲他一摆手,终于是打算放过他了,驿丞急忙双膝着地,直接爬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一室静寂。 “您杀的是隗大人?”项知是轻声问,“为何?” 乐无涯余热未退,困倦又起,身上寒津津的,透骨的冷。 项知是体热,他搂着自己,还怪舒服的。 既是他死皮赖脸非要收留自己,那他就受着吧。 乐无涯心安理得地往他怀里一猫:“我做什么坏事,需问缘由么?” 项知是:“不需要吗?” “有问并非必答。” “老师有传道受业解惑之责,您这样,颇不尽责。” “那师长所问,学生也应作答。”乐无涯迎着他的目光粲然一笑,“方才摸得尽兴吗?” 项知是一噎,俊俏面颊染上一抹恼怒的薄红。 乐无涯不待他设法还击,径直道:“睡了。随你如何,醒来把我交官,我也不牵连你,就当这腰上手印是我夜间寂寞,自己抓的,查不到七皇子头上。” 说罢,他便脱了力,在熬人的头痛中半昏半睡了过去。 梦中有一只手,用手背轻轻覆上了自己的面颊。 他疑是身在梦中,睁开眼,只见虚影幢幢。 那人的神态是从未见过的温柔。 乐无涯语气慵懒,轻声唤了一声:“……小六?” 那手僵停了下来,离开了他的面颊,攥出了小小的一声骨响。 紧接着,那手抵住了他的咽喉,仿佛是想要效仿刚才他对驿丞做的事情。 这下他认出来了:“错了,是小七啊。” 刚刚覆盖在他咽喉上的手不动了。 少顷,那大拇指抵在了自己的喉结凸起处,一下一下地引导着它上下滑动。 他似乎是说了些什么,但乐无涯已听不清了。 太痛,太累了。 …… 乐无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呈扣弦状,似乎是在张弓射箭,筹划着一场蓄意谋杀。 他将手指藏纳入袖,活动片刻,才探出来,拆开了项知是随信寄来的包裹。 那是一盒包装精致的柿饼,上面撒着细细的雪白糖霜,看一眼便叫人食指大动。 乐无涯拆开信件,项知是带着甜甜笑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见信如晤。” “一别几日,不知陈家案办得如何?事繁务杂,需注意将养身体,以期来日。” “此为定容特产,味道不甜,有桂花香气。待明年柿子熟时,想必更加美味。先寄你品赏。” 乐无涯笑。 这小子延揽人心的本事,几年下来倒是见长。 他若真是官场新人闻人约,瞧见钦差大人这样的暖心话,必得感激涕零,回信万言,以谢恩赏。 但由于乐无涯深谙他的本性,他对他的评价是: 装得像个人似的。 乐无涯叼了柿饼在嘴里,咬了一口,眼前一亮。 确实好吃。 到明年柿子熟时,到定容买一些新鲜柿饼,寄回上京谢恩吧,算作礼尚往来。 乐无涯吃得开怀之际,又顺手拿起了项知节寄来的那封薄薄的信件。 他还没忘记,小凤凰曾说,他朝中人头不熟,便拜托了六皇子项知节,才得以辗转联络到那位方外道士。 小六慧心如兰,若是知道那盛着魂魄的炉子碎裂,保不齐也会起疑心。 难办啊,难办。 乐无涯感慨一声,拆开了信件。 信分两张,第一张只有四字:“阅后可焚。” 乐无涯仿佛听到了他年少时二字二字的断句,颇为怀念,不觉浅浅一笑。 他翻到了下一页,随便一扫,吃惊不小,霍然站起身来! “乐千嶂大人仍任昭毅将军,只不带兵,在京中赋闲养老。其妻叶氏前年因月月施粥、开办善堂,得授二品诰命夫人。” “乐珩现任国子博士,乐珏去岁点为武举探花,现入关山营听用。” “戚氏安好,如今是桐庐县县主。” ……这哪里是起了疑心? 这分明就是早把他看穿了! 乐无涯执握住信,一时怔忡。 他拿着信,在房间内踱起了步。 这就是他最想要的、却又说不出口的东西。 这封信,几乎可算是烽火三月里的家书,把他家人的近况一一道来,直送到了乐无涯的心坎里去。 可他是怎么看出的? 他又如何这般了解自家的动向? 他给自己写这些,又意欲何为? 项知节其人,上一世的乐无涯并不是很了解,只笼统地知道,那是个谦逊温文、如圭如璋的好孩子,养在沉迷黄老之学、与世无争的庄贵妃身边,因此身上总有淡而暖的返风香香气。 他多年装结巴,日久成病,口齿一直不甚灵便,实在有失皇家颜面,所以几乎不怎么办差。 乐无涯从不知道他有多深的能力。 谁想,他一展现本事,仅凭三言两语,就牢牢捏住了自己的心神? 第27章 柿香(二) 乐无涯愁眉不展,愁到把项知是送来的柿饼连着馅儿一起吃了。 一只柿饼吃完,乐无涯也完成了王八蜕壳——自我开脱。 小六和小凤凰,都经办了自己起死回生的事。 然而重活一遍的事情,自己谁都没告诉。 小六能比小凤凰提前猜出来,是他聪明。 小凤凰从小不爱念书,属于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那种无药可救,自己和他在一块就没学好,净逃课了。 可小六是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呢。 乐无涯愁着愁着,自己倒先美起来了,丝毫不管小时候裴鸣岐逃课,有一半是自己怂恿的,也不管项知节的四书五经根本不是自己教的。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管他是哪个爹呢。 想开后,乐无涯再次将信看了一遍。 心境迥然不同后,他越看越是欣喜。 他们都好!没受自己牵连。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46节 自己那几年孤苦伶仃的倒霉日子没白过! 他把项知节的话抛诸脑后,只烧了第一页信,第二页则小心翼翼地塞在了软枕夹缝里,虔诚地拜了一拜,才枕了上去。 他希望能梦见他们。 或许是上辈子倒霉够了,老天见怜;又或许是睡前吃了柿饼,乐无涯真的梦到了他想要的人和事。 …… 昭毅将军乐千嶂回京述职那天,还没进城门,就遥遥看到两个半大少年人叠着人,站在郊外一棵野柿子树的树梢上,摇摇摆摆地摘柿子。 乐千嶂小的时候,这棵野柿子树就已经遮天蔽日了。 它是无主的,可生命力极强,每年都自顾自地蓬勃生长,结上满满一树果子。 待到果子成熟时,附近的孩子就会一起聚来,举着竹竿打果子。 偏这树生得奇高无比,低处的果子能够轻易被采尽,可高处的哪怕用两根竹竿绑起来,也不易打下来。 每年总有几个大柿子刁钻地掩藏在蓊郁的树冠中,躲过一劫,直到成熟饱满到枝桠无法承受,掉到地上摔烂。 于是,摘得最高处的柿子,成了一帮傻小子心目中的无冕荣耀。 每年这里都要摔伤起码七八个不怕死的,然而仍有人前赴后继,乐此不疲。 而现在,两个孩子就站在比手臂还要细上一圈儿、距地足有一丈来远的枝干上,一个骑在另一个的脖子上,认真在树荫里搜寻着果子。 要凑齐两个不怕死的傻大胆,实属不易。 乐千嶂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去,他便发现了不对。 ……下面被骑着的那个,似乎是裴家的那只凤凰。 他放马走近了些。 上面的那个孩子,上半身埋在树冠里,垂下的脚上穿着的鞋,显然是自家夫人的针脚。 她就喜欢在孩子的鞋帮上绣点花、鸟、鱼。 他困惑地看向日头,心算了一下。 这个时辰,乐无涯怎么都该在学堂里。 乐无涯一无所知,叫道:“小凤凰!再踮点儿脚!” 裴鸣岐满头大汗:“你行不行啊!” “你行不行啊!”乐无涯回敬,“只差一点了!加把劲儿!” 裴鸣岐双手撑住树干,艰难地挪了一下位置。 这一挪不要紧,他瞧见了树下正若有所思地仰头看着他们的乐千嶂。 他倒抽一口凉气,轻声叫:“乌……有缺,有缺。” 乐无涯也察觉到不对了。 小凤凰平时一口一个乌鸦,但一旦碰到正事,就要变称呼了。 乐无涯僵在原地,但因为埋身在树中,有树冠遮蔽,视线不佳,他看不到是谁来了。 他闭上眼睛,听到了马轻轻打响鼻的声音,就在他的右侧下方。 ……不会这么巧吧? 乐无涯深吸一口气:拼了! 他佯作不知,道:“算了,我跳一下。要是能抓住上头的枝子,就能摘下来了。” 裴鸣岐心里正一阵阵打鼓,听见他居然要冒险跳着去摘,顿时急了:“小乌鸦,不成!上面的枝子——” 话音未落,乐无涯就是轻捷的一个纵跳。 上头的枝子细,禁不起一个人的重量,他心知肚明的。 果然,他用来抓手借力的树枝只支撑了他一瞬,便咔嚓一声断裂了开来。 乐无涯眼疾手快,一把抢下了自己的目标,并瞄准方向,向右下方直摔了下去。 好在,他赌对了。 他没落在地上,而是落入了一个强健又温暖的怀抱里。 乐无涯睁开眼睛,又被阳光刺激得一眯。 他听到了一个无奈的沉稳男音:“……胡闹。” 乐无涯笑逐颜开,双手捧起刚刚摘到的、树梢顶上最大最艳的柿子,大声道:“爹亲,给你摘的!就等你回来!” 乐千嶂的副将把惴惴不安的裴鸣岐领下树来,送回家去。 乐千嶂本人则把找死的小崽子拎回了府,有心狠狠罚他一顿。 乐珩和乐珏今日请了假,专等着爹回家。 眼见三弟脚不沾地地被拎进家门,乐珏有点傻眼,看向了身旁的大哥。 乐珩极沉得住气,迎上前去,一板一眼地问安:“父亲,一路辛苦。” 乐千嶂随手把乐无涯递到了乐珩手上:“放祠堂里去,跪到我从宫里回来。” 乐珩很是痛快,把乐无涯交接了过来:“是。” 乐无涯特别老实,一脸孺慕地望着自家爹爹。 乐千嶂却不怎么看他,大步流星地向后院去,打算先简单清理一下满身的征尘,再进宫拜见新君。 乐珩和乐珏一人一边,架着乐无涯往祠堂去。 乐珏小声地:“你做什么啦?” 乐无涯:“摘柿子给爹爹。” 乐珩严肃反问:“逃课了?” 乐无涯一撇嘴:“师傅说,不背完书谁也甭想走。” 乐珏:“那是背会了?” “没啊。”乐无涯理直气壮,“我晚上背嘛。一会儿的功夫而已,哪有爹爹的柿子重要。” 乐珏:“……大哥,孩子废了,祠堂就别去了,直接扔井里头吧。” 乐珩:“嗯。” 乐无涯虚张声势地:“唉唉唉,救命啊!” 忽然间,一个女声传入打闹的三兄弟耳中:“怀瑾、握瑜,阿狸。” 被叫到小名的两个哥哥齐齐转身,带着乐无涯一齐行礼:“母亲。” 乐无涯叫得最甜:“娘亲!” 他弯着一双笑眼,带着一身顽劣又调皮的小少爷气。 从她身后,传来乐千嶂洗漱的声音。 叶氏夫人叶听南移动脚步,走到乐无涯面前,声音清冷婉转:“惹你爹爹生气了?” 乐无涯低下头,在她面前自然柔软乖巧起来:“是。” “你如此顽皮。”一指轻轻戳在了他的额心,“平时在我面前倒会装乖使巧,偏在这时候惹你爹爹生气,一顿家法你是吃定了。” 内里洗脸的水流声停了下来,似是有人在偷听他们的对话。 乐珏最是实诚,轻松的表情一扫而空:“……啊?家法?不至于吧?” “纵是他不罚,我是他嫡母,也是要罚的,不然孩子长歪了,我又如何对得起邬妹妹?” 乐无涯垂下头来,双手压在了膝盖上。 叶听南口中的“邬妹妹”,是他素未谋面的、真正的母亲。 乐珏脸色一变,小声道:“娘!”怎么平白叫阿狸想起这伤心事来! 乐珩不作声,只将手覆盖在乐无涯的手背上。 叶氏走得更近了些,问:“我说得可有错?” 乐无涯:“娘亲说得对。是阿狸让两位娘亲失望了。” 叶氏侧身向后一望,从窄袖中飞快摸出一对薄软的护膝,蹲下身来,塞给了乐无涯。 乐无涯也接得飞快。 娘儿俩视线一交,各自心领神会地一眨眼。 乐珏:“……”啊? 在乐珏愣神时,乐珩已经快速上手,帮乐无涯把护膝穿戴好。 “……罢了。” 乐千嶂已换下了身上的行军甲,挑开帘子,用软布擦着手,问:“知道错在哪里了吗?” 乐无涯:“知道。不学圣贤、不敬师傅,只顾着家中小事,玩物丧志,实在是没有出息,大错特错。” 做完一篇深刻检讨后,他昂起脸来,一脸纯净道:“可是阿狸想让爹爹高兴……” 乐千嶂:“……” 他看向天边夕阳,强行绷住脸。 乐珩适时开口:“父亲,阿狸书背得还是可以的。” 他冷着一张美人面,看向乐无涯:“阿狸,《孟子》,‘咸丘蒙’,背。” 有了大哥起头,乐无涯张口就来:“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 他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洋洋洒洒地背下了一大篇书。 乐千嶂这下是无论如何也绷不住了。 他只能勉强道:“这是今日的课业么?”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47节 乐无涯老实作答:“不是。” 乐千嶂:“仍去祠堂里跪着,把今日的书背熟了再起身。” 乐无涯欢喜起来:“谢谢爹爹!” 背书是最不要紧的,再加上有娘给的护膝垫着,他断是吃不了什么苦头的。 告别爹娘,乐珩、乐珏又带着他往祠堂去了。 乐珏仍然没能想通:“娘怎么一会儿严,一会儿宽的?” 乐珩不多话。 “娘向着我呗。”乐无涯开口解释,得意地摇头晃脑,“那话是说给爹听的,叫爹看在邬阿娘的面上饶了我呢。” 乐珏无语,看向乐珩:“还是扔井里吧。” 乐珩言简意赅:“走。” 乐无涯攥紧他俩的胳膊:“不成,我怎么也要拉两个垫背的。” 乐珏:“水猴子投胎啊你!” 乐珩严肃提醒二弟:“水猴子以讹传讹,断不可信。” 乐珏翻了个白眼。 说话间,三人已路过了花园的井。 乐无涯扭头:“诶,大哥,二哥,那井过去了。” 乐珏:“嘿,你还盼着被扔进去还是怎么着。” 乐无涯:“我是水猴子嘛,回去就跟回家一样。” 乐珩不想让乐珏教坏弟弟,耐心地强调道:“世上没有水猴子。” 乐珏:“怎么没有,我听于副将说,他在南亭县的河里游泳时见过,老大一只了。” 乐珩:“眼见为实,捉来我看。” 乐珏把乐无涯举起来:“这个不就是吗?阿狸,给大哥叫一个。” 乐无涯极配合地:“哇呜!!” 乐珩:“……就算是猴子,也不是这么叫的。” 乐珏嫌弃道:“大哥,你事儿真多。” 乐无涯记性从来很好。 他记得他们路上聊的每一句闲话。 他进了祠堂,从头到尾将那篇师傅交代要背的、佶屈聱牙的词赋看了一遍,就流畅地背了下来,内容至今都不曾忘。 包括两天后,乐珩真的从同窗家里借来了一只猴子,用一条五彩绳牵着,认真同乐无涯讲解的有关猴子的种种知识,他都记得。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日乐千嶂从宫里回来后,吩咐人把乐无涯摘下的大柿子切开来。一家人在小花园和乐融融地围坐,分吃掉了那颗柿子。 柿子清甜如蜜的滋味,即使在乐无涯醒来后,也从遥远的过去传递而来,浸润了他的舌尖。 在大亮的天光中,乐无涯翻身而起,出神良久后,才起身洗漱,准备给两个学生回信。 他下笔如神,迅速写了一封言辞工整的致谢信,寄向了七皇子项知是在上京的府邸,谢他的柿饼。 可在要给六皇子写回信的时候,他提笔良久,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多谢”、“知道了”,等同于不打自招。 故作疑态地询问他为何要将这些乐家人的事儿说与自己听,又未免太过惺惺作态。 左想也不是,右想也不是,乐无涯一个赌气,把笔撂了。 这小六太会难为人了。 不写了! 第28章 治世(一) 不过,乐无涯并没苦恼很久。 衙内一堆事务等着他处理呢。 在小六和小七的第二封信前后脚寄来的时候,陈家牵涉的一系列窝案,终于有了结果。 不问俗事、文体兼修的陈元维,事涉污人谋反,相卖人口为奴,致二十五人因意外、劳累、疾病等各种原因短折于小福煤矿中,罪大已极,夺去举人功名,抄没全部家产,判斩监候,秋后问斩。 小福煤矿更名为南亭煤矿,改弦易辙,由官府运营。 原小福煤矿诸人,核心骨干如陈福儿、卢大柜,判绞刑,同待秋决;大小把头等为虎作伥者,更为奴籍,没入南亭煤矿,充作矿工。 泼皮葛二子,发卖人口致人死亡,谋夺寡嫂家产,杖一百,发配极边充军,永不返回。所有家资、房产折抵作银,赔偿给常小虎之母苏氏。 泼皮刘得本,诬陷明相照谋反之罪,幸而明相照及其母性命得保,杖一百,流三千里,加劳役五年。 仵作尚俊才,收受贿赂,检查尸伤不以实,且过往案卷中有12件语焉不详,显是未能用心检验,杖五十,笞二十,流放黔州。 陈员外全家获罪,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流放儋州,年幼、年老者及女眷,可自请没入奴籍,入南亭煤矿煮饭做菜、洒扫劳作。 开衙定罪那日,几乎到了万人空巷的地步。 全城的人都挤在了衙前,只等着看这位陈大善人的下场。 “斩”字一出,陈员外立时瘫倒在地。 陈员外的家眷以为会落个全家流放的结局,路上还不知道要死去多少,正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如今听闻太爷格外开恩,居然放过了府中老幼,且不罚女眷为官妓,他们感激之至,无不泣涕谢恩。 他们满意,乐无涯也很满意。 有了这些人丁补充,南亭煤矿就能无缝运营了。 他趁势宣布,南亭煤矿以后仍会每年定期对穷苦人家施煤,一如往常。 这下,感激的声音从堂前一路响到了堂外。 至于陈大善人的死活,早已无人在意。 案件尘埃落定后,乐无涯马不停蹄地开始了新的忙碌。 县城鸡零狗碎的事情极多,何况南亭县本就算一处小小的交通要道。 人多的地方就是江湖,这句话委实不假。 按理说,这样日复一日的平凡小事,极易磨平人的棱角,让一腔凌云志的人觉得虚耗青春。 乐无涯却不这样觉得。 他上辈子大事儿干得太多,早做得腻烦了,料理这些邻里纠纷、打架斗殴、子女分产不均的事儿,自有一番琐碎乐趣。 闻人约天天看他进进出出都是乐呵呵的笑模样,心里也欢喜。 他帮矿工写了几天信,还是被乐无涯抓去侍候自己的笔墨了。 阚氏病愈后,瞧自己的儿子如同脱胎换骨一般,懂事了许多,心中欢喜难言,听闻他有机会去太爷身边效力,更是别无所求,抓着闻人约好一阵唠叨:“太爷对我们娘儿俩,实是有再造之恩,教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别再和先前一样,总和人拧着来了啊。” 闻人约许久未感受过慈母的唠叨,认真听完后,乖巧地一点头:“儿晓得了。” 但乐无涯觉得,闻人约还是喜欢同自己拧着来。 这人骨子里某些东西,和原先的倔驴明相照还真有几分相似。 一日,闻人约按照乐无涯的要求,老老实实地蹲完了一刻钟马步,上街见到有新出炉的瓜子,新鲜滚烫得很,便买了一袋,揣在怀里,带去了衙门,又去给乐无涯煮茶。 谁想,他端着煮好的茶刚进书房,兜头便迎来了乐无涯的一通排揎。 “听说你跑去当河工,替人在小码头上卸货?”乐无涯问他,“你要当苦力,来我这里当啊。我昨日新买了一打话本子,自己拎回来的,手酸死了。” “做些零工,就当做锻炼身体了。况且,先前只是耳闻民生艰苦,如不亲历,又从何而知呢。” 闻人约放下茶和吊炉瓜子,低头捏捏他的手腕,确认无恙,便松了一口气:“顾兄,给你的瓜子。” 乐无涯毫不客气,欣然笑纳。 看他嗑起瓜子来就没有节制,闻人约无奈地提醒:“小心上火。” 乐无涯举了举手边的茶盏,冲他得意地一挑眉:“我有凉茶,刚好消火啊。” 闻人约便不吭声了。 乐无涯刚品了一口凉茶,差点苦得全喷出来。 他眼睛一眨,就猜到了是谁有如此包天的狗胆。 他回头瞪闻人约。 好在这位是个老实人,干了什么就认什么:“家父爱养生,我也懂得些其中门道,听你要喝凉茶,特地去药铺配了一副凉茶,特意多加了些葛根粉和蒲公英。” “谁准你自作主张?!” 闻人约自有他的一篇道理:“你先前喝的那些,不是凉茶,都是糖水,饮之无益。” 乐无涯自是不领情,恨恨道:“你乱换我的茶,就是不对!这次是蒲公英,下次便是鹤顶红了!” 闻人约笑道:“顾兄,你这是不讲道理。” 乐无涯不依不饶地去揪他的领子:“你把我的糖水还来。” 正在二人打闹之际,骆书吏面带愁色走了进来:“太爷,麻烦又来了。” 骆书吏全名骆宏方,是工房的,本地赋税、土地、户口,都由他管辖。 他和刑房张书吏、户房段书吏一样,都是用老了的吏员,不过他们行事各有特色,倒好区分。 张书吏屁股一直坐在孙县丞那边,最近发现情势不对劲,又暗搓搓地跑来讨好自己。 段书吏向来低调,从不站队,即使发现风向变了,仍是八风不动。 骆宏方则是个实干派,沉迷工作,不可自拔。 不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事,他不会来找自己的。 乐无涯手还拉扯着闻人约:“何事?”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48节 骆书吏:“城西的吴家和窦家小儿打架斗殴,争执中,砸坏了一处菜摊。摊主前来申诉,索要赔偿,我前去调解,吴、窦两家愿各出一半,平息此事。” 乐无涯:“那这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一旁的闻人约心知乐无涯不晓得往事渊源,便轻蹙了眉头:“……又是这两家啊。” 乐无涯饶有兴致:“哦?你也认识?” 说着,乐无涯还是没抵住吊炉瓜子的香气诱惑,偷偷地抓了一把瓜子,藏起来磕。 闻人约失笑,把瓜子和凉茶一齐都推近了些。 “顾兄”这样年轻顽皮,意气昂扬,上世大抵是年寿不永。 他想他活久一些。 乐无涯瞥了一眼,收受了他这份不动声色的好意。 闻人约对县内民生小事甚是了解,娓娓道来:“这吴、窦两家原是邻居。吴家在东,房顶修得高了些,但凡天上降雨,总会顺着房檐流到西边的窦家去,让窦家屋院积水。结果三年前的一场大雨,泡死了窦家院里的一棵老树,窦家自是不依,说这是曾祖父种下的树,光赔偿不行,要吴家将房檐重修,从此后不可再排水到窦家。吴家答应赔树,房子却万万不肯重修。两家的梁子这便结下来了。” 闻言,骆书吏心里纳罕,不知道这明秀才为什么对此事如此熟悉。 但他转念一想,便了然了。 明秀才先前爱管闲事,打了不少官司,对本县诸件民事案件信手拈来,不算奇怪。 骆书吏紧跟着补充道:“……天下的梁子,只会越结越大,没有越变越小的道理。这两家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如同唇齿,日常相处,哪能有不磕不碰的?但凡出了些事,他们便要大费周章地争执一番,闹上公堂来是家常便饭的事儿了。尤其是这两家小儿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光醉后斗殴都不是一两回了,闹得全县皆知,实在是不像话。” 乐无涯吧嗒吧嗒地嗑着瓜子:“哦。先前你是怎么处理的?” 骆书吏苦笑:“太爷,说白了,东家的房檐不拆掉,这事没个完。小的跑了好多趟,请了里长,请了两家的七大姑八大姨,调解来调解去,终是无用啊。他们现在纯是为了赌那一口气,谁都不肯相让。” 乐无涯点点头。 他相信,这骆书吏确实尽力了。 他这招请有威望、有亲戚关系的旁人来调解的路数,用在其他人身上,十有八九会奏效。 但这家的矛盾,归根到底,还是占地问题。 占地的事情不解决,终是无用。 乐无涯用书卷抵住下巴,转问闻人约:“明守约,要你说,该如何办?” 闻人约知道这是乐无涯给自己出的考题,认真思忖了许久,却仍不得其法。 这事儿要是好解决,早就解决了。 来软的不行,来硬的更不成。 说到底,这只是两家纠纷,若是衙门兴师动众,参与其中,跑去拆掉吴家的房檐,吴家这等固执之人,怎会轻易善罢甘休,跑去知州处诉告他无故侵害民宅,就够衙门喝一壶的了。 他只好采取了一贯的折中之法,揖手答道:“太爷,我想过,若是衙门肯出钱,替吴家修了房檐,或许可以了了这桩经年官司。” 骆书吏微微摇头,并不答复。 乐无涯颇为无语,端起凉茶,道:“这笔钱要是你出,我一百个乐意。百姓交税,是让你用来铺路架桥、修善堂学院,不是叫你来和稀泥的。” 闻人约脾气好,又知他这是责备自己的想法幼稚,便虚心道:“是守约思虑不周。” 乐无涯狐狸一样狡黠一笑:“哎,我教你一招,如何?” 这张脸的五官,明明是闻人约早看惯了的,他却能运用自如,轻而易举地做出光彩照人的模样。 闻人约低下头,压住莫名鼓噪起来的心跳:“悉听大人教导。” 乐无涯:“好说,把我糖水还来。” 闻人约断然拒绝:“……那不成。” 犟种! 乐无涯端起茶杯,不甘不愿地品了一口苦涩的凉茶,咧了咧嘴,问骆书吏:“东家的房檐高,西家的不乐意,是不是就这么个情况?” 骆书吏:“是。” 乐无涯:“这两家都是什么身份?” 骆书吏:“薄有家资,做些作坊买卖罢了。” 乐无涯“哦”了一声:“他们修房子的时候,请人来瞧过风水吗?” 骆书吏一怔,眼睛动了动,明白了些许:“……那是自然。这些商人大多迷信,起屋架梁这种大事,都会请风水先生来看的。” 乐无涯:“那就请来本城最有名的风水先生,银两从公中支取便是,最多半贯钱就差不多了。请风水先生再去勘勘两家的房子。” 只消三言两语,骆书吏便已知晓乐无涯的意图,但还是不愿显得自己太聪明:“要怎么说,还请太爷示下。” 乐无涯低头去看自己的话本子:“单独告诉东家,财生水流,水为财运,他家的水流到西家,便是源源不断地送自家财气于他,于他不利。” “再单独告诉西家,水寓财气,让财从东家流向他们家,乃是上天之意,请西家不必为之气恼,多过几年,你且看他。” 骆书吏眼前一亮:“太爷,高招啊。” 乐无涯:“知道是高招,还不快去。” 送走骆书吏,乐无涯将桌上摆着的吏房考评册取来,特意看了一眼骆书吏去年的考评等级。 ……填的是个中等。 乐无涯自言自语:“吏房的人得动动了。我不需要长着两个眼睛只能用来出气的家伙。” 闻人约见他有心整顿吏治,刚要张口,就被乐无涯反手拖到了一堆陈年书卷前。 他信手一指:“南亭县三年刑狱案卷,都在这里。我看过一遍,其中有四十七件证物缺失的案子,给你三日时间,全部挑出来。” 望着那层层堆叠的卷帙,闻人约难免诧异:“……顾兄,你全部看完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乐无涯的诧异却完全不下于闻人约,反问道:“这么点东西算什么?” 闻人约闻言,深深忧虑了。 上辈子,顾兄受了多少辛劳,捱了多少苦,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定了定神,不再多话,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卷案卷。 若他争气些,能替顾兄分些重担,他就不必这样。 为着有一个能嗑嗑瓜子、喝喝茶、说说笑笑的顾兄,闻人约自问,他可以做得更多一些。 第29章 治世(二) 有了这样的想法,闻人约很快忙了起来。 他不仅要捡起荒废了一年有余的课业,重新学习,还要日日操练乐无涯教他的一套养身拳谱和太极剑谱。 乐无涯不指望他半路出家能练出个什么名堂来,把身体底子打好才是最要紧的。 明秀才是个好样的,就是气性太重。 只要活得长,什么仇人熬不死? 安排好闻人约,乐无涯开始谋划他的事情。 自从骑着去知州那里开了一次会后,乐无涯就喜欢上了那匹懒洋洋的小黄马。 小马从个头到个性,都毫无马样儿,装作窝囊小毛驴状,走得拖拖拉拉、一摇三晃,正好方便乐无涯骑着,在南亭县慢慢逛游。 这么一个小县城,徒步走上半日就能把主街小巷都转遍了,实在没什么逛头。 孙汝这些时日偃旗息鼓,冷眼旁观着他的一举一动,心里沉寂许久的小算盘又开始拨拉起来。 陈员外这座靠山轰然倒塌,然而孙县丞本人就是南亭县的一棵大树,根底深厚,就算是伤筋动骨,好歹一时半刻死不了。 裴小将军的确年少有为,可他驻地在清源而非南亭,办妥了差,早晚是要回去的。 等他走后,南亭县的主,真要由他闻人约来做么? 就像是陈员外,即使知道小福煤矿出事,还是犹存妄想,想尽力保上一保。 同样的道理,尽管南亭是个小县,权力仍是得来不易。 要孙县丞毫无留恋地撒开手去,他实在舍不得。 不过,太爷韬晦至此,着实是把孙县丞吓到了。 他学乖了几分,不打算暗下黑手,只盼着太爷志向高远,看不上这南亭小县。 这小地方着实无趣,连戏楼里的戏、说书先生的书,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样。 太爷既入了钦差的眼,再捡着办几件要紧的案子,大概很快就有高升的机会。 在孙县丞跑了好几趟城隍庙、诚恳焚香祝祷自家太爷一路高升时,乐无涯正在里里外外地研究南亭县。 他并不觉得南亭无趣。 这几日溜达下来,硬是把马蹄铁都磨短了半寸。 这日,乐无涯在牤水河边饮马,闲来无事,从怀里掏出项知节、项知是各自寄来的第二封信。 项知是:“观你那日衣衫单薄老旧,特送你裁缝一个,人在路上,春日方至。” 乐无涯对他的怪癖不以为意。 项知是对人示好的方式,就是铺天盖地地撒钱。 他的母亲在宫中地位不高,家族却是颇为富庶,堪称富可敌国的钱袋子之家,搞得项知是小小年纪就像个善财童子投胎,所用一应都是他可用舆服范围内最好、最贵的。 项知节则送来了一方小匣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琴谱和一枝桃花。 这回他没给乐无涯出什么难题,信也写得简洁:“此处春意已发,寄春一枝。此外,新得曲谱一本,有几处疑是有误,还请指教。” 这信就好回许多了。 乐无涯记得,自己当初指点过他,练习笛子于治疗他的结巴颇有益处。 笛子在本朝雅乐中应用颇少,在民乐小调中倒是常常使用,因而常被视为不登大雅之堂的俗物。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项知节仍是勤加习练,时时不忘,当真是长情之人。 乐无涯翻开笛谱,果真是一本民乐集锦,搜罗了各地昆笛、梆笛曲。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49节 但因为此书为民间出版,校检不足,难免有错漏之处。 前世,乐无涯为着能融入文人清流当中,下了一番苦功琢磨音律。 可惜天性使然,他俗得出奇,对雅乐欣赏不动,就好听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民乐。 他兴致勃勃地研究起来,除了项知节自己圈点出的几处错漏,他还寻出了好几处其他的不妥之处。 正当他对着曲谱专心用功时,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咳。 ……他可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二人年少时一起做坏事被抓包,他都是这样一声咳嗽。 乐无涯回身,恰好落在裴鸣岐的目光中。 裴鸣岐一身软甲,骑在枣红色骏马上,身后则跟随着副将安叔国与一众亲兵。 瞧这阵仗,乐无涯便知道他要走了。 乐无涯把笛谱收起,抓着马缰站起身来,招呼道:“裴将军,好走。” 裴鸣岐自打在五十步开外看见他,已练习了半天笑容,结果对面张嘴就祝他好走。 他的努力立即报废,撂了脸子道:“这么盼着我走?” 乐无涯眨眨眼。 他和自己打了三次照面,就用了三次强。 他觉得自己盼着他走,合情合理。 见县令大人一无所知地望着他,裴鸣岐心尖一痛,警告道:“若是伤了你自己,我饶不了你。” 乐无涯盘了一下这话,觉得颇有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滑稽,便故作文静,微微一笑。 安副将眼见自家少将军话越说越出圈,忙出面斡旋,尽量公事公办道:“闻人县令,这回我们算是帮您一把,今年征粮的时候,就请您万勿拖延了。” 乐无涯克制地一点头:“好说。” 裴鸣岐在一旁虎着个脸。 ……虽然此人说话讨厌,他还是想要和闻人县令多说几句话。 他将乐无涯从头至脚打量一遍,又盯上了乐无涯的坐骑,张口就问:“你怎么骑个驴?” 小黄马似乎知道裴鸣岐是在说它,茫然地昂起头来,吐出了一半舌头,看上去傻得惹人怜爱。 乐无涯这两天和小黄马处出了些感情,眼前人又是过去人,场景交错,一时难以分清。 于是他张口就替小黄马伸冤:“你才是驴。” 话一说完,乐无涯立即后悔。 安副将更是倒抽一口冷气,飞快看向裴鸣岐。 他得盯紧了些,看看他到底是要拿靴上的鞭子还是腰上的佩剑,真动起手来,他好拦着点。 没想到裴鸣岐挨了骂,不仅不恼,在怔愣过后,脸上居然见了笑模样。 他想,若是乌鸦真在这小县令身上,偶尔能像这样活泼泼地冒个头,哪怕忘了前尘往事,他看着都高兴。 ……挨骂也高兴。 心情大好的裴鸣岐翻身下马,把自己的缰绳向前一交:“这个给你。” 乐无涯懂马,打眼一看就知道他这匹马有汗血马的血统,一匹绝不下百金。 这么匹宝马,他就像是小时候在早餐摊上递个小笼包子给他一样随意。 乐无涯垂下眼睛:“谢裴将军美意。此马性烈,下官不会骑。” 裴鸣岐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的道理:“那你给我养着。养坏了我拿你是问。” 乐无涯正要拒绝,忽然听到两声闷闷的狗叫。 他侧身看去,看到队伍后头,二丫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铆足气力想要往前冲。 牵狗的小兵因为没牵紧狗挨了罚,此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死活不肯放手,正手脚并用地和大狗角力。 乐无涯灵机一动:“裴将军,这大犬是您的吗?” 裴鸣岐也注意到了狗叫声,顿时惊喜,试图从他眼中寻觅故人的影子:“你喜欢?” 乐无涯:“嗯。” 裴鸣岐一扬手:“牵来。” 小兵得令,终于从反复拔河的折磨中解脱了。 二丫撒着欢来到了乐无涯身侧,绕他走了一圈,嗅了嗅他的气味,便很安定地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裴鸣岐见自己送礼送得成功,笑意更浓。 他凶悍暴躁起来,简直生人勿近,笑起来却有两颗异常标准的虎牙,带出了三分稚拙的傻气。 裴鸣岐从小被乐无涯笑话惯了,因此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从不爱笑。 他对着乐无涯没头没脑地傻笑了一阵,才收敛起来:“走了。回见。” ……走了。 听到这两个字,想笑的人变成了乐无涯。 刚来闻人约这具身体里,他不想前尘,是因为随时预备准备着要走。 现在走不脱了,站在这一世,就忍不住要去回想前尘。 本朝规矩,文武分家,文官需走科举,军职却可以世袭罔替。 裴鸣岐并非独生,还有一弟一妹,但裴家主母是个孱弱身子,另两个孩子都是侧室所出。 裴家就得了这么一个小凤凰,接班的自然该是他。 当年,是哪个傻子,听说裴鸣岐要走,去军队里历练,就干脆利索地打点行李,留了封信,离家出走也要跟上去了的呢。 乐无涯一个人带着干粮,骑着二哥的马,追着他跑了五百里,终于是赶上了。 他赶在了他前头,本想给他个惊喜,便提前蹲在了他必经之路的一棵树下,没想到日光晒在身上,实在太暖和,又连着两日没睡觉了,他刚沾着地就睡了过去。 直到有人掀开他的斗笠,阳光掸落在他的眼皮上,乐无涯才悠悠醒转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裴鸣岐又惊又喜的一张脸:“还真是你!老远看着就像!” 乐无涯迷迷糊糊地朝他伸出手。 裴鸣岐不解其意,乐颠颠地同他击了个掌,震得他虎口都麻了, 乐无涯也随之清醒:“打我干嘛?拉我起来!” 裴鸣岐:“……哦。” 乐无涯看他装扮得精神利落,裴鸣岐看他则是风尘仆仆,没什么华丽装饰,单一条青色抹额还脏兮兮的,反更衬得他眼睛星子般明亮。 两人都目不转睛了一会儿,各自醒悟。 裴鸣岐这才顾得上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我去找我爹爹。”乐无涯笑道,“和你搭个伴儿啊。” “好哇。” 脱口而出后,裴鸣岐反应过来:“那乐将军知道了吗?” 乐无涯:“信已经在路上了,应该和咱们前后脚到吧。” 裴鸣岐一皱眉,真心实意地担忧上了:“那乐将军不得揍你?” 乐无涯抱怨:“那要你干嘛啊?不会拦着点,净看我挨揍?” 裴鸣岐听他腔调,心里欢喜,咧嘴一笑,就是乐无涯笑话过的那种傻里傻气的笑容。 乐无涯也高兴,拧了一把他的脸:“笑什么?傻死了!” 裴鸣岐冲口而出:“你说话像小媳妇!” 乐无涯:“……” 裴鸣岐越想越像:“你瞧,你还和我私奔!” 话没说完,他就伶俐地躲过了乐无涯的一踹,和他嘻嘻哈哈地在官道上追逐起来。 比裴鸣岐大五岁的、当时还不是副将的安叔国忧愁地皱起了眉毛。 他觉得未来的少将军这副模样,忒不庄重。 …… 当时,乐无涯死活要和他一起走。 景族野心勃勃,已然夺去了两座城。 小凤凰到边地,必是要上战场的。 他的日子,当时多么简单快乐,没什么旁人参与,除了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就是小凤凰了。 对乐无涯说,少了哪个都不成。 他想,当时不该去的。 真不该去。 思及此,仿佛有一人的虚影,正野蛮地纵马驰骋,从他的记忆里呼啸而过。 那人张弓引箭,侧身瞄向他,目光里有风,有血。 箭矢带着穿云裂石的恨意而来,一箭洞穿了他的胸膛。 他被记忆里的那根箭钉得动弹不得,只能目送着裴鸣岐远去。 二丫本来是想要二人在一处,没想到他们又分开了。 它焦急地转了好几圈,想要跟上裴鸣岐,又显然舍不下乐无涯,几番踌躇后,它还是做了选择——往乐无涯脚底下一趴,低低地嘤嘤着。 乐无涯拍了拍它的狗头:“你还记得我呀。” 它亲昵地汪了一声。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50节 在上京的一场高官宴席散场后,他捡到了这只狗。 当时的它形销骨立,猫似的在垃圾堆中刨食。 上京贵胄云集,野物上街随便咬一个人,都可能咬到个四品官儿。 因而,有司只要抓到野狗野猫,就要当即打死。 乐无涯看它可怜失家,便把它带了回去,当猫养着。 咪咪来、咪咪去地唤了好几天,在戚姐忍无可忍的提醒下,他才发现这居然是条狗。 乐无涯惆怅了两天,觉得自己眼睛坏到了一定的地步。 狗也好,猫也罢,能陪在他身边,不嫌弃他,就很好了。 冬日的河流极为平缓,注视着水面的泛泛流波,有助于心情宁静。 乐无涯望着河水出神许久,以至于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侧多了个人。 闻人约看着那头细长黑犬,心中已有了计较:“裴将军走了?” 乐无涯:“嗯,走了。” 闻人约:“狗留给你了?” 乐无涯:“这狗和我亲。” 闻人约和他隔了一条狗的距离,一齐望着河水。 闻人约问他:“你在看什么?” 乐无涯脱口道:“我瞧瞧有没有水猴子。” 闻人约失笑,侧过脸认真道:“世上没有那种东西的。” 乐无涯回望向他,目光有些恍惚:“你说话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闻人约心下明白,这位“顾兄”今日如此怅惘,大概是想起他前世种种了。 他相当理解这份心情,偶尔想起家乡的父亲,他也会心痛不安。 ……也不知道顾兄是否还有亲人在世。 闻人约试探着问:“你有没有要联系的人?” 乐无涯向来机警,冲他一挑眉,笑道:“你想试我?” 闻人约一愣,继而摆手解释道:“不不,我的意思是……你若想联系家人,或是信得过的朋友,不用告知我,自去寻他们就是。” 乐无涯懒懒地摆弄折叠着二丫细长的耳朵。 他能见的,差不多都见过了。 剩下的,几乎都是不能见的。 乐无涯上辈子想不通的事,并没因为他转世投胎而成功想通。 无奈,他只好将心思挪回了正事上:“南亭县外有座荒山。我最近结识了一个老县令,他颇通垦田之法,或许可以请教他山中可以种些什么。” 闻人约自是十万分的赞成:“这很好啊。” 南亭县今年刚交过赋税,而且比往年多交了一大截,正是空虚之时。 可乐无涯雷霆手段,先抄吉祥坊,又抄员外府,很是赚了一笔钱。 乐无涯继续道:“道路也要铺修。黄泥铺道,一到下雨天就泥泞难行。南亭地利不差,要好好利用。” 闻人约点头。 “本县来往通商者颇多,但我几日转下来,发现在这里歇脚、用茶饭的多,买东西的少。南来北往的人手里捏着大把的钱,没花在南亭,人路过又有何意义?”乐无涯道,“诸样东西需要修得精致又有特色,旁人才肯在咱们这里多歇、多留、多采买。” 闻人约微微皱起了眉。 这样一来,查没入库的那点钱就显得不够了。 乐无涯:“还需修建多个公用厕坑,不能将沟渠作为便溺之所,肮脏污秽不说,也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肥料。” 闻人约心算一番:“没钱了。” 乐无涯不理会他:“还需要修建多处塘坝。南亭煤矿采水颇多,还要应对旱情,塘坝能涵养水源,我已看好了七八处位置……” 闻人约:“没钱。” 乐无涯自顾自地说他的想法:“想要人来得更多,还需要减收城门人、马税,积少而多,此处才能真正得长足发展。” 闻人约:“这样更会没钱。” 乐无涯:“……你还能不能说点别的?” 闻人约诚恳道:“真的没钱。” 乐无涯的心神被新的苦恼慢慢占据。 确实,他要办的事情太多,可都是短期内回不了本的事情。 没有钱,一切就没办法推行。 他可以徐徐而行,比如先办上那么一两件,但他最习惯的便是向前冲杀,多线并行。 战场、官场,皆是如此。 如今让他束手束脚地缓行慢办,他不习惯,也不痛快。 盘算半晌,乐无涯突然一抬头,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闻人约:“怎么了?” 乐无涯很是欣喜,欣喜到连拍了好几下狗头:“有个人,倒是能联络联络!” 闻人约知道乐无涯从不对他提前尘往事,可还是难免好奇:“是谁?” 乐无涯果然没有回答,只是顺手抓起一块碎瓦片,在掌中掂了两下,斜斜地掷了出去。 瓦片灵动异常,在水面上纵跳如飞,转眼间就消失在了远方。 闻人约这辈子从未见过打得这样远的水漂,盯着那最后一个涟漪看了良久,才转头看向身侧笑吟吟的乐无涯,只觉得那涟漪如同他的眼睛,波光漾漾,很是好看。 第30章 治世(三) 闻人约猜测,顾兄大概会去寻找那两位钦差大人帮忙。 顾兄才华横溢,美质良材,他们显然都对他颇为欣赏。 若是他有所求,那二人必有应。 接下来,乐无涯果真寄了几封信出去。 两封是往上京去的,一封寄往锦元县,一封则寄往了桐庐县。 锦元县的县令齐五湖并没有回信,而是骑着他那匹老马,顶着一张冷漠的老脸,直接光临了南亭。 他陪乐无涯巡看了南亭城外落叶遍布的荒山,走了大半晌,问道:“这么一座山,没人管?” 今日是个大太阳,有些晃眼,乐无涯怕老头身体经不得晒,便给他撑起伞来:“这山本是官府产业,前任县令种过核桃,可惜头两年销路不佳,结的果子也小,果皮也厚,便这么抛下了。” 齐五湖一把打掉了他撑伞的手:“别挡着。” 乐无涯:……嘿。 齐五湖仰头看了日照,又俯下身,捡了一颗掉落的核桃,顺便用指尖撮起一小点土,在指尖捻了捻,骂了一声:“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乐无涯探头探脑:“是种得不好?” 齐五湖用指腹将土碾碎一些,给乐无涯看:“这山中土砂性大,原是适合种核桃的,可全然没用心打理,核桃又不是草籽,撒一把就能活!” 他又把那核桃掂了掂,怒道:“从选种开始就错了!这树能种出薄皮核桃吗?” 乐无涯寻思,这也不是我种的啊,怎么冲我来了。 他问:“按您想,该如何办才好?” “如何?”齐五湖吹胡子瞪眼,似乎是把对前任县令的气撒在了现任身上,“要问我,把你们前任县令抓回来,把他种山上来,起码还能肥肥地力!” 齐五湖满是真切的痛心。 选种不佳,就是从根儿上坏了事。 若是全拔了,再种上新的核桃树,仍是劳民伤财,还未必能见成效。 “拔了是可惜。”乐无涯似乎看穿了齐五湖的心思,试探着道,“我想在这里种些茶树。” 齐五湖一怔,瞧乐无涯的眼神变了些:“你懂垦田?” 乐无涯背着手,有点骄傲:“一点点。” 齐五湖也顾不得生气了,踩了踩地面。 几年荒废下来,核桃树叶子零落,在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腐殖物。 齐五湖眼睛亮了些。 乐无涯:“可行?” 齐五湖:“可行。山上种茶、茶林间种,互生互养,轮作不息,而且此地有核桃树掩映,茶树正好适宜在半阴半阳处种植,是个好方法!” 但他很快又陷入了沉吟:“茶是好东西,但益州尚无优质茶种,从外引入,恐水土不服。” 乐无涯上一世看过许多官员上表报功,其中与垦田相关之事不胜枚举。 乐无涯张口便道:“茶马古道运来的有一种大叶茶,本在滇地,与益州气候类似,若是现在着手引入茶树,到今年秋季正好可以栽下去。” 齐五湖同他转了一圈,确定乐无涯此法确然有效。 但他仍有疑问:“核桃树要如何办?” 乐无涯接过他手中的烂核桃,全然出于习惯地在掌心盘了几圈。 但这一上手,他品出了点意思来。 他又俯身捡了一颗掉落的核桃,抓过齐五湖就往他手上塞。 齐五湖莫名其妙:“作甚?”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51节 乐无涯:“你盘盘。” 齐五湖平时忙于公事,没有那个闲情去兴风弄雅,笨拙地在手里转了两圈,仍是不明所以。 乐无涯期待地望着他:“怎么样?” 齐五湖又转了两圈,只觉得这核桃入手是满满的沉重厚实感,吃起来口味必然不怎么样,盘起来倒还圆润顺手,不磨手指。 ……盘? 乐无涯笑道:“虽说吃不了,但用得着啊。” 当今皇上酷爱盘核桃,说是有助于养生。 上京权贵自是有样学样,四处搜罗好核桃来盘弄。 若是再请来一两位核雕师…… 齐五湖旁观下来,总觉得乐无涯其人鬼得出奇,眼睛一转便是一个主意,面上笑嘻嘻的,实则胸有成竹得很。 然而逛到一半,二人便产生了分歧。 乐无涯比划着圈出一片地来:“此处不种茶树,种些山茶吧,土壤适宜,光照合适,也不多种,只这几亩地便是。” 齐五湖断然摇头:“茶花娇嫩,侍弄不易,尤其是肥水,一个调配不当,便毁了一季收成……” 好的茶花,不说成株的价值,单那茶花苗就贵得很。 他想一想这位闻人县令展现出的本事,决定不把话说得太满:“若你精通莳花弄草之术,自己在后院种上一些便是。” 乐无涯爽快道:“我不通呀。倒有熟人知道些关窍。” 齐五湖仍不赞成:“那你要让谁来种这地?百姓不懂,只当寻常花草来种,剪枝、摘蕊、接花,他们懂吗?” “教化民众,也是县令之责啊,”乐无涯道,“齐县令是不是特别喜欢事必躬亲,凡事都想在头里,不让百姓操一点心?怎么像……”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很是无礼,便压低了声音:“老母鸡似的。” 可惜齐五湖虽然年过五旬,仍是耳聪目明,听闻这等评价,顿时怒不可遏,拂袖就走。 乐无涯见他宽袍大袖,走得势如疾风,活像只炸了毛的老母鸡,忙追了上去,厚着脸皮接着问:“若是将土地收益分利于民,他们便肯多学一些了吧?” 齐五湖走得气势汹汹,但嘴上还是肯回话的:“凡事有利可图,还轮得着百姓?豪绅必要来分一杯羹的!” 乐无涯摸下巴:“我刚弄死一个豪绅,有陈员外的例子在前头,他们不至于跳到我面前找死吧。” 见他处处抬杠,是十分的不受教,齐五湖怒道:“我要告辞了!” 乐无涯把齐五湖半挟半哄到了南亭煤矿,叫他探勘自己相中的塘坝位置。 齐五湖一边怒发冲冠,一边帮他查漏补缺,最终圈定了十四处可修塘坝的位置。 临走前,齐五湖仍是忿忿不平:“你心中有定数,请我来做什么?!” 乐无涯委屈道:“谁请您来了,我就去信问问。” 齐五湖:“……不亲眼瞧瞧,我怎么能信口胡言!” 眼看他把一句关心的话说得如此冲人,乐无涯笑嘻嘻地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老爷子诶,怪我怪我。明恪年岁小,有些个小聪明罢了,可总也拿不准,怕哪里不察,害了百姓。有您指点,明恪才如拨云见日,心中有定啊。” 乐无涯眼神赤诚,语气温软,让齐五湖想到自家那个不省心却颇会撒娇、惹人怜爱的小孙子。 这样一想,他哪里还气得起来? 临走前,乐无涯塞了些土产给他。 齐五湖不肯收,牵马就走。 走到半途,倚马喝水时,他发现那袋土产就和自己的水袋一起,静静躺在马褡裢里。 齐五湖被他给气笑了。 他不免沉思:此人请他前去,又在他面前屡屡开屏,炫耀才干,到底是图点什么? 自己做了几十年的县令,从青春年少到垂垂老矣,始终是这么个狗脾气,守着那贫困小县,一步不升。 闻人县令怎么偏偏爱找自己议事? 琢磨来、琢磨去,齐五湖只觉得这青年县令心思深沉,古怪得很。 不过古怪归古怪,此人当真颇有才气。 若是他真种出了些名堂,他或许可以请他前往锦元县,叫他指点指点民生之事。 …… 当街边柳树见了青意时,六、七皇子结束巡视,返回上京,前往宫中回禀。 皇上叫来了五皇子旁听,点了几处事涉贪腐、科考、盐铁的案件,要听项知节说细节。 项知节领命,一板一眼地一一报来。 听他话语虽少却流畅,皇上抚掌大悦:“知节如今真是大好了。” 项知节恭敬行礼:“是父皇庇佑不弃。” 项知是只用指腹抚了一下自己的宝石耳坠,一语不发。 皇上忽然发问:“知是,南亭县事如何?” 关于南亭士子谋反案,二人早已具表奏达,项知是便只捡着要紧的说,末了补充道:“现今南亭案的判决大概已送到京师,盼请父皇御览。” 皇上微微颔首:“昨日三法司审过,已呈了折子上来,朕已阅过。以谋逆死罪污蔑士子,着实可恶,若不加严惩,恐怕要寒天下士子之心。那县令颇善审案,但到底是年轻心慈,只判斩刑,未免太轻。朕已批还,其余人等不论,首恶陈元维改判凌迟,以儆效尤。” 项知是:“父皇圣明。” 五皇子似是神思不属,听了项知是的话,似是醒悟了什么,立即跟着道:“父皇圣明。” 这一声实是突兀失礼。 五皇子话一出口,才察觉到这里没有他的事情,顿时闭住口,露出懊恼之色。 皇上并不诘责于他,笑问:“知允,是昨夜不曾睡好吗?” 五皇子额上隐隐见了汗,轻声回道:“回父皇,不是。” “那是身边的人伺候不周?难道是那左如意……” 五皇子打了一个小小的惊颤:“……不是。” 皇上话音异常温和:“小六小七出外办差,既是为国、为朕、也是为你,你需得仔细听,莫再跑神了。” 自从太子病故,东宫之位空悬已久。 除了未定名分,谁都知道,五皇子是未来太子之选。 但若是乐无涯在此,瞧见五皇子这副做派,必要诧异。 他死前见五皇子,还是芝兰玉树的大好少年,如何变成这副畏葸胆怯的模样? “话说到哪里了?”皇上沉吟片刻,“是了,南亭县县令,名唤闻人约,可对?” 项知是微笑:“是,父皇。此人年资不高,才智一流,更兼相貌堂堂,您看了一定欢喜。” “是么?”项铮带着温和浅笑,“我是挺喜欢的。” 他姿态放松地将手搭放桌:“这人虽是监生出身,倒是进退有度,恭谨持礼。给你二人的信中,不讨好、不拍马、不要官,也不要钱,公事更是一概不提,全按程式逐级上报……” 皇上话语镇定温和间,带着几分戏谑:“能得你二人如此青眼,想必定是人中之杰了。” 昭明殿中,一时间鸦雀无声。 项知节和项知是垂手听训,一动不动。 五皇子倒像是受了什么大惊吓,在这窒息稠闷的空气中,肩头似是压了千斤重物,抑制不住地微微抖索起来。 好在乐无涯对这老皇上的德行甚是了解。 他写的信绝对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两个皇子若是对某个掌管盐铁、军队的地方大员示好,那皇上必然忌惮。 可他们一起对一个监生出身的小县令好,他只会觉得有趣。 在短暂静寂过后,项知节抬起头来,坦然对答:“回父皇,不只是人中之杰,其人颇有麒麟之姿。” 项知是更是作纨绔状:“还颇为美貌呢。” 皇上见他二人反应,又露出意味难辨的笑来。 他饮了一口茶,忽然又道:“倒是有个问题,知是得了四封信,知节怎么就只得了三封?” 项知节:“……” 项知是一愣,转而看向项知节,嘴角上扬道:“是么,这儿臣便不知晓了,或许是六哥实在太沉闷了些?” 皇上笑微微地看向六皇子:“知节,想什么呢?” 项知节抬起眼来,是个深思熟虑的样子:“父皇,我有一请。金吾卫姜鹤此行随我二人办事,很是妥帖。我能否要他来做府里的卫队长?” 皇上知道他这儿子总是性情慢一拍,听不懂玩笑话,便挥挥手,道:“你愿意抬举他,领走便是。” …… 六皇子府在上京城中稍稍偏南的位置,青砖黛瓦,很是素朴。 他乃庄贵妃养大,那是位不食人间烟火、无欲无求的世外仙人,把他也养得犹如道士一样清心寡欲。 姜鹤被他带回了府上。 陡然面对升职喜讯,他仍是面无表情,想,自己定要肝脑涂地,回报大恩。 府中随侍如风为项知节解下披风。 项知节态度优雅道:“可有人寄了笛谱来?” 如风答道:“随信寄来的是有一方匣子,都已放在无涯堂您的书桌上了,小的还没看过呢。” 项知节一点头:“好,不用管我,带姜鹤下去安顿吧。我去双穗堂习练,稍后自会安顿,你不必管我了。” 如风满口应下。 他一出门,便看到了等在院中的姜鹤。 见这位新任卫队长脸色漠然得像是在寺庙看了十年的大门,如风心中暗暗叫苦,猜测这是个难相与的。 姜鹤随他走出一阵,便听东南角传来欢快的笛乐。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52节 他回过头来,面露诧异。 如风见他终于有了表情,忙解释道:“皇子睡前的习惯,总要吹奏三五曲。” 姜鹤:“哦。” 如风见他又恢复那张棺材脸,在心中大叹一声。 真是怪人。 姜鹤心想,那么一个端庄的人,应该喜欢弹古筝古琴,怎会喜欢《老鼠嫁女》这种民间小调,像小将军似的。 如风带姜鹤绕府一圈,让他熟悉熟悉环境。 将他安顿下来后,听着笛音未绝,如风便去查看六皇子的房间有无洒扫净的死角,恰好碰上府上账务出了些小问题,他前去理账,花了些功夫。 在回来的路上,他偏巧碰上了两个丫鬟吵嘴。 去调停一阵,如风又忙着去看六皇子的洗澡水是否有火温着。 扶风刚从屏风后转出,忽然发现窗外院子里站着个人。 他吓得一个哆嗦,继而才认出那人是谁:“……姜大人?” 姜鹤回过头来,言简意赅道:“不是说三五曲么?六皇子还在吹。” 如风这才注意时间:“……哟,这吹了多久了?” 项知节一口气没停,直吹了大半夜,仍是笛音袅袅,或喜悦欢快,或哀婉动人。 夜深人静时分,项知节饮了一口如风送来的茶,将笛子横放在膝上,胸中那团缓缓灼烧的火焰,仍顶着一股气,不断升腾。 ……为什么,只有三封信? 第31章 治世(四) 乐无涯对上京种种事态发展有些预料,因此并不心焦。 桐庐那边暂时没回音,他就先将主意放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 诸样事情,想要顺利推行下去,少不得里老人与里长。 南亭县共有十里,每里一百一十户,从中选出两名德可服众的里老人,再择几名里长,便能自成一个小社会。 平时有成婚、斗殴、田产纠纷等日常小事,均归里老人管辖;遇到盗抢、谋杀,或者难以协调的邻里矛盾,才上报衙门。 这“里老人”也并非真的老人,只要说出的话大家能服气,无论年岁几何都可担任。 说白了,里老人就是南亭县中的一干小地主、有钱人。 他们扎根南亭,叶茂枝繁,和孙县丞好得蜜里调油,简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以前,闻人约三番四次召集里老人们开会,可孙县丞有心把持着这层关系不松手,不愿闻人约能把事儿办好。 于是,里老人们不是请假缺席,就是面上答应得好,回去后俩爪一撂,什么都不做,还要在背后蛐蛐闻人约政令不通,人望不足,比不上前任县令云云。 而这些“议论”总能流传出去。 不出半年,闻人约就成了十里八乡出名的软柿子。 好在乐无涯接手后,那场翻身仗打得够漂亮。 一场夜审下来,这帮里老人仿佛挨了顿闷棍,不约而同地老实起来。 因此,乐无涯这回请他们来,他们的“家事”没了,身上的“陈年旧疾”也不药而愈,哪怕有人小感风寒,都忍着咳嗽来了。 昨天下了一场大雪,里老人们顶风冒雪而来,老中青三代皆有,挤挤挨挨地坐了一屋子。 屋内炭火充足,煮茶的炉子顶着壶盖嗤嗤地冒着热气,茶香滚涌,沁人心脾。 然而说笑者寥寥,每个人心中都挂着一副心事。 待人头齐整,乐无涯姗姗来迟,最后登场。 他满面春风地招呼:“这茶叶不错,是我从知州大人那里讨的赏,大家都尝尝。” 堂上僵硬气氛一扫而空,赞美之音不绝于耳。 在和乐融融的氛围中,乐无涯慢慢地环顾全场,还是用亲昵柔和的语气道:“这还有几个生面孔呢。” 大家脸上都各自挂着笑,但那几个先前百般找借口推诿不见的,难免笑容僵硬。 待大家的心渐渐提到了嗓子眼,乐无涯说:“不要紧,我这人啊不记脸。咱们见面的机会少,还没能对上号呢。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这下,几个频频告病的人松了口气。 不管是真是假,太爷这话放在这儿,该是不打算跟他们计较先前对他有所怠慢的事情了。 这次,乐无涯请大家来,主要办两件事。 一是先前陈员外担任里老人一职,如今人在牢里等死,该换一位了。 二是摊派差事。 第一件事好办。 一里有两位里老人,可以由另一位布庄掌柜朱长荣主理杂事,再由他主持推举新的里老人,将结果交衙门查看备案即可。 朱掌柜千恩万谢,说了一箩筐的好话。 他肯说,乐无涯就笑眯眯地听,直到他口干舌燥、文思枯竭,才示意他坐下。 “两日前,皇上的御笔朱批下来了。”乐无涯热热地喝了一口茶,用闲聊的语气道,“陈元维,改判凌迟。” “凌迟”二字一出,众里老人面上神情都凝固了。 乐无涯深谙皇上的脾性。 他最在意自己在士大夫中的名声,遇到这类能叫他展现“爱护士子”之情的案子,他必是喜不自胜。 死刑起步不说,还绝不肯让人死得舒服。 自己仅仅给了个斩刑,是特地给他留下了发挥的余地。 一来,不会显得自己过于残酷不仁。 二来,得叫陈元维物尽其用。 比方说,来吓唬吓唬这群不听话的。 乐无涯吁出一口气:“可惜了。陈元维一时错了主意,自己把路走窄了,再想回头,不易啊。” 堂上静谧了许久,才窸窸窣窣地有了心虚的附和声。 新官上任三把火,闻人约没能把这火点起来,乐无涯干脆自己点了,烧得在座各位里老人汗如雨下。 乐无涯准备趁热打铁,把三件大事先办了。 他这些日子将主意想得更全了些。 有些事,他不打算出钱了。 譬如修建厕坑,大可以让里老人们着手承建,官府出地,出图纸,分男女二厕,免收地价,每个厕坑每日收五文的税钱,一年给衙门交一千多文即可。 秽物每日收集过后,任他们趸卖给农户。 农户哪怕家家养猪,也供应不了田肥,地主们平时还要花钱雇人出外捡拾,以供地肥。 这一招,既节省了人力,也省了一笔地肥钱。 虽然南亭县自己没几块农田,但可以成担贩卖给近旁的几个县,是一条不错的生财之道。 旁人或许觉得这种和秽物打交道的事情有辱斯文,乐无涯不觉得。 赚钱的事,哪里能算寒碜? 况且,街衢干净清洁,百姓生活有便利,里老人们省了银钱,里子面子都有,何乐而不为? 里老人们在心里把这事儿倒了一个来回,发现确是有利可图。 他们自然赞成。 乐无涯说了这事,刚要讲第二件,过去的闻人约、如今的明相照便握着一封信,适时地登了场:“太爷,上京来信了。” 不消他多说,单是“上京”两个字,便够惹人无穷遐想了。 乐无涯“哟”了一声,便起了身,左右看看,亲热地伸手招来孙县丞:“孙县丞,我先去回封信,接下来的事儿您来说。” 孙县丞猝不及防:“我?” 乐无涯理所当然地一点头:“就是我们合计好的塘坝的事情啊。” 孙县丞:“……” 乐无涯一甩袖子,乐颠颠地走了,留下了满心怨愤的孙县丞。 孙县丞在心里把姓闻人的祖宗都刨出来骂了一遍。 一起赚钱的事儿,由他来说;得罪人的事儿由自己来说是吧? 孙县丞眼睛一瞟,瞟到了一旁的骆书吏。 他知道此人最近颇为县太爷所重。 不知道闻人约给他使了什么迷魂汤,骆书吏一扫之前不站队的寡淡性子,几乎成了闻人约的半个铁杆。 自己一句话说不好,传到闻人约耳朵里,那还能有自己的好? 孙县丞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把太爷的主意说了。 简单来说,就是各里负责修塘坝,而且太爷先行一步,已经画了示意图,照着图纸修,一点折扣不能打,若是偷工减料,只拿里老人和里长是问。 这下,里老人们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 有人问:“孙县丞,官府不出钱啊。” 孙县丞:“有些地方需要修建两到三处,太爷说会给贴补一些。至于大头,就得咱们各自设法了。” 修塘坝不是太难的事情,他们最不缺的就是人力,出一笔材料钱就是。 但此事于他们无益,他们不乐意做。 有人试试探探地开口:“孙县丞,您要不找太爷说说?我看咱们的水满够用的,这事儿,劳民伤财啊。”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53节 既然有人开头,马上有人补充:“冬日里这活儿不好干,太冷了,跟太爷说,且延延吧。”拖着拖着,兴许他就忘了。 孙县丞当然不会去太爷面前出这个头,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成,我试试吧。” 说话间,乐无涯折了回来。 “说到哪儿了?”乐无涯坐定后的第一句话是,“是不是有人要找我说劳民伤财、延期动工的事儿啊?” 四下里一片静寂。 所有人都暗暗咽了口口水,疑心这年轻太爷是不是生了双顺风耳。 乐无涯舒展了双腿,倚靠在椅背上,是个极放松优雅的姿态:“大家说说,别害羞啊。” 见无人接腔,乐无涯干脆点了将:“孙县丞,没人请托你跟我说项吧。若是这里不说,私下里也不必说了。” 有十几双目光注视着,孙县丞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开了口:“太爷,今年上头刚收过一波税,且休养生息一阵吧。” 乐无涯环顾了四周:“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里老人中,确实有一大半觉得修个塘坝无所谓的。 可眼见有人反对,他们便闭嘴了。 闻人约自从送过书信后,便和乐无涯同进同出,此时正站在乐无涯身后。 ……若他碰上这种情况,心里定要打鼓的。 而见他们各自喝茶、把自己晾在上头,乐无涯却毫不动气,只是一个一个看过去。 闻人约学着他,也一一看过去。 这样平心静气地观摩下来,他惊讶地发现,有人肯和乐无涯对视,有人则一心一意低头喝茶,不愿和乐无涯的视线碰触半分。 似乎……前者更容易拉拢些? 乐无涯一边引导着身后的闻人约,一边慢条斯理地挑选一个可以下刀的对象。 很快,他选中了。 “朱掌柜的,你肯修吗?” 朱掌柜一震。 以前他和陈员外共管一里,万事都是陈员外说了算。他这个里老人,当得有不如无。 陈员外一倒,太爷也肯提拔重用他,都把下一个里老人的选拔交到他手上,他自是千百个乐意在太爷面前表表功。 左右他立足未稳,不如抱紧太爷这条大腿,最为稳妥! 他定一定神,拱手答道:“太爷,小的没问题。” “好啊。”乐无涯微带赞许地一颔首,“你肯干,我便有一桩要紧事交你。” 朱掌柜眼睛一亮:“悉听大人吩咐!” 乐无涯说:“本县近来有垦荒之意,南边小山上二百亩撂荒的核桃林,正愁没人伺候。待会儿你留下,同我下局棋吧。” 其他里老人本来憎恶这姓朱的是根墙头草,要在太爷面前露乖卖好,谁承想太爷手头居然真舍得给好处! 那二百亩种毁了的核桃林,可是不少人觊觎。 前任知县在种核桃一事上丢了脸,把这二百亩地攥在手心里谁都不给。 新知县显然不一样。 只要肯顺着他,他给得可真痛快!真大方! 其他人没捡着这天大的便宜,心中不免怨愤。 不少人对那出言反对的两位里老人怒目而视。 闻人约立在乐无涯身后,将他们的目光落处尽收眼中,心中更明白了一些。 朱掌柜险些被这天上掉下的馅饼砸晕,忙站起身来,喜上眉梢道:“谢太爷!” “我要种的花样可多,还要搞些巧宗,种些花儿草儿的。”乐无涯托腮道,“你办得成么?” 朱掌柜心中也明白,他在染布贩布上还算有一手,临时转去种地,怕是力有不逮。 况且,自己的肚子就这么大点,若是一口气把这二百亩地全吞了,自己在南亭县也不用做人了。 自己得了个金元宝,也得给他们留点元宝边儿啃啃。 思及此,他回禀道:“太爷,小的是倒腾布出身的,垦田一事,到底不算精通,还得仰赖太爷和其他同僚帮忙啊。” 朱掌柜这口子一开,其他里老人争先恐后地开了口:“太爷,小的这里人手足够!” “小的家里有三四个花匠,手艺可都还瞧得过去!” 那可是二百亩地啊! 虽说不知太爷要做什么、能不能做成,油水可得先占上! 乐无涯闲闲地一挥手:“得了,我算看出来了,你们是八仙过海,各有神通。别光耍嘴皮子了,等塘坝修好,我去查收时,顺便相看相看那些人,别嘴上牛皮吹得山响,送来的都是不济事儿的!” 里老人们这下知道,想吃太爷给的甜枣,这一顿棒子是挨定了。 但他们也看出来,跟太爷混,能有好处。 若太爷真能掏出胡萝卜来,他们就算当驴,也甘心情愿。 送走这帮如狼似虎的本地耆老,乐无涯又请朱掌柜下了一局棋,把朱掌柜杀了个落花流水之余,也将发展核雕、搞文玩核桃的打算同他说了个清楚。 朱掌柜做的是布上生意,垦田他不懂,南来北往的手艺人,他应该是熟悉的。 至于其他,譬如种花、种茶,既与他无关,乐无涯也未详说。 乐无涯问:“你回去之后,若是其他里老人问起,你将如何说?” 朱掌柜想一想,便明白他的意思了。 太爷是让他先把意图藏上一藏,让这胡萝卜更诱人些。 一切都等他们修完塘坝再说。 于是他呵呵一笑,答说:“太爷棋艺超群,我不如也。” 乐无涯笑着一拍他的肩膀,把本就飘飘然的朱掌柜拍得越发笑不拢嘴。 乐无涯这堂课,是专为一个人上的。 待朱掌柜一脸喜色地飘走,他把他的新学生闻人约抓到身边:“看懂了没有?” 闻人约乖巧地一点头:“看懂了。拉拢一拨、分化一拨,以利诱之,事可成也。” 乐无涯满意,想拍拍他的后脑勺,可惜他个子太高,乐无涯只能踮了一下脚:“孺子可教也。” 被拍得一低头的闻人约:“可是,以肉饲虎,如何能长久呢?” 乐无涯大笑:“跟我走,有的是肉吃!” 他拉着闻人约:“走,请我吃粉蒸肉去!” 闻人约被他拖出门去,才意识到是请客的是自己。 他诚实道:“月钱还没发呢。” 乐无涯一抖腰间荷包:“这不是你的钱吗?” 见二人在衙门口拉扯打闹,一个在衙门口斜对角卖花的人垂下了目光。 那目光很淡,几乎到了不可觉察的地步,然而如影随形,直追随着那人的笑容和身影而去。 走路的样子、看人的眼光,确是像他。 那两个细作将他的神态绘制得很是传神。 有小女孩跑到他身侧,指着他担子里的景族特产玉蝶花:“花!花!阿娘,花花!” 乐无涯闻声回头,只见一名戴斗笠的卖花郎正与那小女孩看花,大半张脸看不清楚,只露出下巴,唇角带着温暖灿烂的笑意。 闻人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要花吗?” 乐无涯:“要。” 闻人约便去了。 卖花郎折了一小枝,给那小女孩别到鬓边。 母子俩谢过离开。 他再一抬头,就见到了闻人约。 闻人约:“劳驾,要十枝无蝶花。” 无蝶,是景族开得最早的花,因为形似蝴蝶,却比蝴蝶来得更早。因而得名。 卖花郎问:“您认得这花?” 闻人约瞧这卖花郎体态潇洒,全然是年轻人的模样,因而他一开口,他反倒吓了一跳。 这人声音低沉,却并不是那种四平八稳的沉,而是带着一股冷淡的骄傲意味。 闻人约低头挑花:“是,认得。” 在自己小时候,父亲花了一贯钱,购得了几根花枝,欢天喜地地捧回家,说这是他父亲小时候最喜欢的花。 在江南,这花叫做“娥眉”,因为花瓣细小,宛如女子细眉。 “无蝶”乃是景族人对这花的惯常称呼。 但闻人约并不多嘴,只闷头择选。 卖花郎:“您是景族人?” 闻人约:“不是。” 卖花郎:“挑花,是给他?” 闻人约顺着他的目光示意看去,发现乐无涯正站在一处小摊边,百无聊赖地研究拨浪鼓。 卖花郎突然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闻人约皱了眉。 他觉得这问题失礼了。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54节 但他性情使然,旁人就算失礼,他也不可无礼,便答说:“我的朋友。” “那这花不合适。”卖花郎说,“你认得这花,却不知这花中意?” 见闻人约面露不解之色,卖花郎说:“无蝶花,开在所有花之前,也开在蝴蝶来之前。情郎等不及要把花送给心爱的人,就折它相送。” 闻人约一怔,面上绯绯地红了一片。 ……这确实不大合适。 他想,这花是顾兄要的,若是自己空手而归,他又要闹了。 他说:“无妨。我就要这些。多少钱?” 卖花郎隔着筛光的斗笠,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吐出三个字:“不要钱。” 闻人约:“?” 紧接着,卖花郎又道:“你们二人,并不相配。” 闻人约:“……?” 他颇为此人的无礼震惊。 半晌后,闻人约数出三枚铜钱,站起身来。 二人的影子在冬日高照的街道上彼此重叠,彼此碾压,仿佛是在暗暗的较劲。 他露出一个和气的微笑:“这与您无关吧。您又是他的什么人呢?” 第32章 亲眷(一) 卖花郎没有作答,那张薄唇似怒非怒地一抿,不再接闻人约的话。 他递回了一枚铜钱,语气轻蔑,似是对眼前人十成十的看不上:“多了。” 闻人约不卑不亢地怀抱着花,不接他的钱,俯身又拣了几枝好的:“谢了,不必。” “你也没什么钱,何必在这上面浪费。”那人仍是傲岸冷淡的声音,“那是个公子哥儿。你供不起他。” 闻人约认为这卖花郎或许是景族来客,信仰着哪个野宗教,看不得男子偕伴出游,才口出此等恶言。 可惜他并非乐无涯,不够伶牙俐齿。 他只好重复:“我和他的事,与您无干。” 他不愿和这古怪的卖花郎多有交游,撂下这话,转身便走。 因此,他也错过了那人恶狠狠的一声咬牙。 闻人约自知吵架落败,面上无光地返回了乐无涯身边,将花递给了他。 乐无涯见那花新鲜,搂在怀里拨弄一阵:“老远看着就像。果然是无蝶花。” 闻人约心中微微一悸。 他也知道这花叫“无蝶”? 这也不能怪乐无涯露馅。 无蝶花这种廉价的景族特产花草,一来运往上京山高路远,颇不划算;二来上京气候干燥,水土不合。 乐无涯没法知道其他州县是怎么称呼它的。 闻人约也不拆穿,只是在心中暗暗记下。 乐无涯拨弄着蕊片,想到那时候无蝶花开得漫山遍野,他和裴鸣岐前去景族刺探敌情。 在淡淡的雪水气息中,裴鸣岐摘了一朵来,举到乐无涯跟前:“乌鸦,簪上。” 乐无涯低头绘制山川地貌:“没看我没手吗。没眼力见儿的。” 裴鸣岐笨手笨脚地给他簪花,左插右插,不得其法,最后把他的头发叉下来了一绺。 理所当然,他挨了乐无涯两脚。 乐无涯嘀嘀咕咕地绑头发。 裴鸣岐始终瞧着他,目不转睛,微微的笑。 乐无涯咬着发带,含糊地问:“看什么?” 裴鸣岐:“看你。” 乐无涯:“我好看我还不知道啊。退下吧。” 裴鸣岐叼了一枝无蝶花在嘴里,学他的样子,也把一句话说得含糊不清:“你说你长得奇不奇怪,见你一次,就喜欢你一次。” 鉴于他说话不清楚,乐无涯只听到了“长得奇怪”“见你”“一次”。 乐无涯举起了拳头,在他眼前一晃,威胁道:“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啊。” 裴鸣岐把他的拳头包在了手心里,按了下去:“我来画。” 裴鸣岐将他的工作接了过去,乐无涯也就闲了下来,一点一点地扯着花瓣玩儿。 他突然问:“你刚刚是不是说喜欢我来着?” 裴鸣岐的下一笔差点勾到天际去。 他低头,用手背拂一拂碳条弄污的纸面,平淡又愕然地问:“啊?什么?” 乐无涯低下头:“没什么。” …… 从回忆里脱身,乐无涯举起花,对着闻人约露出了一个笑容:“今儿是什么日子?” 闻人约这些日子跟着乐无涯忙得连轴转,晨昏都分不清楚,如今闲了下来,一掐手指,才醒悟了过来:“今日是——” 二月二,龙抬头。 怪道今天,明家妈妈让他早些回家,说有豌杂面吃。 街边卖龙须糖和春饼的摊位前也挤挤挨挨,人头攒动。 乐无涯将花塞在了闻人约怀里:“生辰快乐。” 闻人约愣住了。 他知道,如今自己的身份是明相照。 明相照是八月里生的,从此之后,闻人约永远不能名正言顺地庆祝自己的生辰了。 这二月二代表着什么,只有他和顾兄知道。 他手足无措地微笑了:“谢谢顾兄。” 乐无涯:“……” 他确实喜欢欺负老实人,但这也太老实了些,几乎让他有些负疚了。 “你还真知足!那钱是你自己掏的,你也不趁机管我要点什么?”他抬起手,照闻人约脑门心弹了一记,恨铁不成钢地点评道,“呆!” 闻人约想了想:“那,请我吃粉蒸肉?” 乐无涯:“……” 他真真是无话可说了。 他伸手推着他的肩膀:“你可别气我了。走走走,请你吃四海楼的。” 闻人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气着乐无涯了,只是觉得这一切很让人满足。 三文钱一把的花儿,街头小店或是四海楼的粉蒸肉,都很好。 二人并肩走出一段,乐无涯问:“对了,刚才那个卖花的,他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闻人约和他呆了这么久,耳濡目染,也学到了些观人的功夫:“他鼻梁挺翘,看面相是景族人……” 他略一思忖:“似乎是……带点绿色。” 乐无涯用鼻子呼出长而冷的一口气:“哦。” 闻人约捧花走在他斜后侧,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对顾兄不是那么一无所知了。 ……他派自己去买花,好像是出于试探。 再想到那卖花郎怪异的言行,闻人约冒出了个大胆的想法: 顾兄和那卖花郎,会不会早就认识呢? 顾兄难道本来就是南亭人吗? 想着想着,他捧着花,怪不好意思地微笑了。 ……顾兄是相信他的本事,才叫他去打探呢。 想清楚这一点后,闻人约反倒有些遗憾。 若是自己能再得力些,应该从那人口中探得更多口风才对。 乐无涯注意到他表情有异,拿胳膊肘撞他:“想什么美事儿呢?跟我说说。” 闻人约受了这一撞,抬起眼来,和乐无涯视线相对。 顾兄就像当初带他去找活路时的样子一模一样,神情轻佻,偏又美丽。 这一望之下,闻人约突然发现,顾兄的面貌又变了。 他比先前更白了些,在冬日被雪洗过一场的煌煌天空下,有了瓷一样的质感。 他伸手抓住了乐无涯的袖口,拉着他往前走去。 乐无涯有些莫名:“做什么?” 闻人约:“我的生辰,一切随我成么?” 乐无涯在心里嘀咕,咱们俩的生辰不一样么。 不然,自己也不会在死了那么多年后,被那不知道是道术还是鬼术的伎俩给生拉硬拽到他身上来。 但这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55节 卖花郎直望着二人的背影。 方才乐无涯送花给他、二人拉拉扯扯的场面,被卖花郎尽收眼底。 他漠然地站起身来。 他的身量伸展开来,意外地惊人,堪称是高大威猛。 他把一担子花送到衙前,对守门的衙役问:“劳驾。刚才出去的是县令大人吗?” 他口上说着“劳驾”,可是语气一如既往,并没有丝毫纡尊降贵的意思。 若是换了旁人,衙役定然要拿水火棍把这人赶鸡一样地轰走。 然而,由于此人长得顶天立地,两名衙役即使手持棍棒,和他面对面站着,心里也直发虚。 其中一个衙役粗起声音道:“那又如何?” 卖花郎把肩上的担子卸下:“这有一担花,都送他了。” 说完,他举步就走。 衙役一时发懵,喊了他两声,见他头也不回,不免活了心思。 今日太爷刚把里老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莫不是哪个想给太爷行贿,用花来做遮掩? 本着雁过拔毛的思想,两个衙役对了下眼神,便主动搜检起来。 没想到,搜来搜去,里面什么都没有。 还真就是一担子不值钱的花。 衙役们大感无趣,可也不敢懈怠。 不是送礼,莫不是投毒? 太爷最近刚把腰杆挺起来,给了他们不少好处,而且就太爷这个惹人喜欢的大方劲儿,只要踏踏实实地跟着他干,将来的好处怕也少不了他们的。 若是太爷被谁暗害了,他们可不答应! 在衙役们对着他留下的花极尽钻研时,赫连彻已经大步流星,一路出了南亭县。 两族关系,目前正是不咸不淡、不好不坏的时候,就算被发现自己出现在南亭,也不妨事。 昨天落雪,道路难行,时值正午,赶路的人都去吃饭了,因此城墙根处空荡荡的,没有人迹。 赫连彻面无表情地在城墙边站定了。 他的耳畔回响起那书生诚恳又认真的发问: “……您又是他的什么人呢?” 赫连彻胸中如汤沸煮,抬拳在厚厚的城墙壁上狠狠一击,又一击。 但他骨肉都像是铜铸的一样,城墙被震荡得露出一层白灰时,他的指节只是微微地泛了红。 旁边的古树上,一只落单的寒鸦受了惊,扯着嗓子呀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逃向天际。 赫连彻定定望着那乌鸦消失的方向,将滚烫的手掌覆盖在冰冷的城墙石上。 耳旁书生的质问,被缭乱的乌鸦叫声取代。 ……不知道那一年,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寒鸦,叫得那般凄凉,像是呕了血一样,叫出了漫天的如血残阳,将河水都染红了。 尚年幼的赫连彻坐在通红的河水边,心神不定地玩着自己用红檀珠编出的一条小辫。 母亲清晨刚与众将议完了行兵布阵的事,便进了帐篷生产,一点时间都没有耽搁。 一整个白天过去了,如今已是夕阳西下。 赫连彻担心远在朔南城病重的父亲,又担心母亲是否能够在和大虞对战的间隙平安生子,可又不被舅舅允准靠近帐篷,只好跑到河边来,玩自己的珠子。 巫医说母亲怀的是个男孩子。 但该巫医年至耄耋,老眼昏花,多次说错,旁人对他的话也只信三分。 孩子尚未出生,就有了名字。 不管是男是女,都叫赫连鸦。 寒鸦乃是赫连家的家族图腾,乃是祥瑞长寿之兆。 赫连彻正发呆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舅舅达木奇喜气洋洋的声音:“阿彻!” 一听他这腔调,赫连彻便猛然跳起,回头一望,眼睛亮了起来。 达木奇抱着一个小襁褓,笑吟吟的站在那里。 赫连彻急忙跪在地上,把沾了草籽的手在血一样的冰冷河水中洗净。 他一边擦手,一边走近:“阿妈怎么样了?” “要是有事,我能在这儿?”达木奇高声大嗓的,“人挺好,就是累坏了。” 他把怀中襁褓往前一送:“是个小小子!” 小小的一个襁褓送到了赫连彻怀里。 赫连彻接住,双臂紧张至极,用力到发颤。 达木奇取笑他:“平常练膂力的那些个沙袋,白练!这么点就抱不住啦?” 赫连彻有点不服气,但他来不及还嘴,迫不及待地揭开襁褓想去看看弟弟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结果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小脚。 又是一阵小小的兵荒马乱。 “阿舅你把鸦鸦抱反了!” “给我的时候就就就是反的!” “阿妈说你撒谎就结巴!” 达木奇偷偷擦去掌心的汗水,岔开话题:“瞧瞧,别给闷傻了。” 好在弟弟很乖巧,被头朝下抱了这么久,不哭也不闹,半眯着眼睛打瞌睡,挺惬意的样子。 赫连彻强忍欢喜,装作很见过世面的样子:“不好看。” “你当是生下来都是天仙呢。”舅舅去戳这一本正经、嘴角微弯的外甥的脑门,“比你好看多了,你生下来那天,你阿妈问我三遍是不是抱错帐篷了,说你长得像我小时候,看见就想揍一顿。现在瞧瞧你,不也是个齐齐整整的好小伙子?” 赫连彻瞧他:“可你倒是长毁了。” 达木奇把大外甥踹了一顿。 但他很快遭了报应。 等他欢天喜地地回了帐篷,也被姐姐毫不留情地削了一顿。 因为小外甥是他私自偷出帐篷,带去给大外甥玩的。 好在这孩子身体强健得很,被人倒着抱了许久,又受了风,硬是一点事儿都没有。 但赫连彻小小的心里已对自家舅舅生了警惕,看他那双生满箭茧的手都嫌粗笨,索性把弟弟密不透风地保护了起来,从早到晚的不撒手。 过了几天,连向来粗枝大叶的达木奇也难得看懂了美丑,对小外甥改了观:“哟,还真是生了个天仙。” 赫连彻一听这话就感觉不妙,害怕舅舅把自家小天仙拐走去跟士兵炫耀,母亲产后虚弱,连奶水都没有,实在管不得玩心重的达木奇,他索性把襁褓打个结吊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拿羊奶哺着,同时对舅舅的一切示好都万分提防。 达木奇见他防贼一样防着自己,不禁忿忿道:“我姐生的,又不是你生的!” 为了证明自己对弟弟的独一无二,赫连彻嘴硬道:“就是我生的!” 达木奇转怒为喜,哈哈大笑,把这孩子话拿去学给姐姐听。 ……听说他又挨了顿揍。 …… 赫连彻对着城墙发泄完毕,仍是面无表情。 他人生中的好日子不多,因而他格外珍惜,将许多事反复回想,以至于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包括鸦鸦出生的时辰。 当年,裴鸣岐无端来问生辰八字,他就留了个心眼。 现在,若不是裴鸣岐无端起事,派遣使者将他痛骂一顿,他也不会动了心思来查裴鸣岐为何如此动怒。 查来查去,就查到了这位崭露头角的新县令头上。 细作带回的画作里,他眉宇间的神情,确有几分故人影子。 景族中巫教盛行。 赫连彻见过有人在巫医的治疗下起死回生,但那都是将死未死之际、喝了两口巫药后活过来的。 赫连彻身为现任景族之主,虽然参祭,却总是疑心那其实只是人没死干净而已。 人若真能起死回生,为什么阿妈不在了,阿舅也不在了,他却能活着? 那不是他。 他早就死了。 如他所愿,死在他最爱的大虞人手上。 哪怕他死了重活,怕也不肯投胎做景族人。 想到这里,赫连彻恨得肩膀直颤,双眼看这天地都是血红的。 自从那时候,他就落下了这么一个症候,发作时,世界便像是被血从上到下洗了一遍。 他闭上眼睛,慢慢平复呼吸,直到他眼中的天地恢复正常颜色。 可当直起身来时,他眼前浮现出的,仍是乐无涯从闻人约怀里接过无蝶花时兴冲冲的样子。 他那么欢喜,到底在想些什么? …… 在四海楼兴致勃勃对着粉蒸肉准备动筷子的乐无涯,忽然倒抽一口冷气。 闻人约忙问:“怎么了?” 乐无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只觉骨节隐隐作痛。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56节 他屈伸了一下手指,忧心忡忡起来。 ……该不会是前世的病也要一起跟过来吧? 可前世该疼的是胸口啊。 眼见对面闻人约比自己还要担忧,乐无涯便装出了轻松模样,自我吹嘘道:“该不会是最近太用功了吧?” 然而,闻人约是听不出他的玩笑的。 他是真觉得乐无涯勤奋用功。 于是,闻人约乖巧地夹了一筷子粉蒸肉到他碗里:“你莫动了,歇歇手,要布菜叫我就是。” 乐无涯刁滑惯了,眼看着有人肯伺候自己,自是要卖乖,当真叫他从头投喂自己到尾。 闻人约十分耐心,因为觉得他实在可怜,腰都饿细成了一捻。 待吃饱喝足,二人返回衙门。 到了衙前,有一辆马车正停在那里,有两个风尘仆仆的人正在同衙役交涉些什么。 衙役见乐无涯回转,忙上前道:“太爷,有人找。” 乐无涯抬眼看去。 那二人都是生脸,主事的是个看上去挺利索的妇人,约莫三十来岁,胳膊腿儿浑圆结实,身旁跟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二人有些连相,看样子像是兄妹。 二人中,显是那妇人主事。 她一步上前,一开口就透着股简洁利落:“大人,我们打桐庐来。听说大人想种茶花?” 她手中握着乐无涯写给他们的信。 乐无涯一点头:“是啊。二位远道而来,里面请吧。” 妇人爽朗道:“不忙。我们县主让我见了太爷,先问一句,她从未见过您,也从未到过南亭,不知道您为何会找上她?” “闻人明恪,小小县令耳,县主不知,也是合情合理。”乐无涯展开扇子,微微一笑,“可天下谁人不知戚氏女?” 第33章 亲眷(二) 乐无涯初次看到戚氏之名,是在大理寺等待钩决的死刑犯名册上。 案卷上写道,戚氏女,年二十二,桐庐人氏,世传花匠。其母刘氏寡居多年,与当地县吏冀天材媾和通奸,请为妾室,冀不许。其母忿忿不平,在家触柱而亡。 戚氏女心怀怨愤,阴潜于道,于白日持斧斗杀冀天材。 众人皆见,证据确凿,拟判斩刑。 案卷自桐庐一路递至上京时,方入盛夏。 乐无涯切了西瓜,和同僚分食。 他看见“持斧斗杀”四字,又着意看了看她的年龄,与同僚商议:“你们觉得如何?” 几名同僚饮茶的饮茶,摇扇的摇扇,吃瓜的吃瓜,并不直言。 只有一人含混答说:“杀伤县吏,按例当斩。” 乐无涯心知肚明,这几位同僚为何作此反应。 桐庐乃江州管辖。 此地的总督黄子英,字公瑎,乃当今皇上的心腹之臣,在皇上还居东宫之时,便尽心辅佐。 他正当权势煊赫、如日中天,既是他治下的案子,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的好。 其中,有两三双视线暗暗盯着乐无涯,窥伺着他的反应。 有人发问:“乐大人,您觉得此案有什么问题?” 他们都与黄子英交好。 谁都知道,乐无涯最近颇得陛下青眼,这位新贵想要更进一步,怕是得踩着老人上去。 若他要拿这件事做文章,他们可得替黄大人盯紧了。 乐无涯沉思片刻,用软扇一拍手心,态度颇不端正地嬉笑道:“案卷中丝毫未提及她的丈夫及婆家。戚氏都二十二岁了,还未嫁人?” 这玩笑话让他们松弛了不少。 同僚们纷纷议论起来: “家有寡母,是不是想招婿上门?” “小门小户的,不是逃荒要饭的,谁肯上门?” “许是生得丑吧?” 在一片玩笑声中,乐无涯挂着笑容,托腮陷入沉思。 女子自尽,各有其法。 性柔些的,或悬梁,或服毒;性烈些的,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会选择当众一头磕死。 哪有像戚氏女的母亲刘氏这样,在家默默地一头磕死的? 此案有异。 乐无涯那时还没弱到不能远行的地步,于是他向皇上递了一封折子,简要讲述了戚氏女之案的疑点,打算亲自走一趟桐庐。 彼时,太后病重,皇上最重孝道,陪侍在旁,只匆匆地回了一个“可”字,算作批复。 乐无涯捏着这封发回的折子,原本的五成底气,壮大到了八成。 他请了五日休沐假期,快马快船,微服前往桐庐。 刚在桐庐落脚、吃顿早餐的功夫,乐无涯就听到小二向往来客商绘声绘色地讲起了戚氏女与刘氏的故事。 他在旁边蹭了一耳朵。 许多案子的情形,本县人最知真相,只是因为不能以民告官,戚氏女又和其母刘氏相依为命,没有肯为他们捐弃一切、舍命上告的亲眷,普通人也只能摇头叹息罢了。 刘氏是个美人,生了两女。 大女儿性情沉静冷淡,二女儿则活泼开朗些。 丈夫去世后,她含辛茹苦,白日替人侍弄花草,晚上纺纱织布,把两个孩子拉扯到及笄时,她病了一场。 病中一日,她忽然很想喝鱼汤。 二女儿下水捕鱼,不幸被暗涌卷走,溺死水中。 刘氏得讯,自责愧悔不已,病势更加沉重,险些一病不起,丢了性命。 半年过去,她的病是好了,她人却变得有些痴痴傻傻,只知道低头干活,其他什么都不晓得了。 案卷中的戚氏女,便是她仅剩的大女儿。 她一语不发地担起了养家重担,昼忙夜忙,几乎不怎么着家。 她最擅侍弄花草,不管是多么名贵娇嫩的花朵,在她手下都听话得很,能开出一园的芬芳馥郁。 可她织布技巧粗疏,始终织得不如妹妹。 她本到了许嫁的年纪,并不是没人想议亲。 但戚氏女只有一条要求:她得把母亲带到婆家赡养,以尽孝道。 与她同为匠籍、家室贫穷的,多数只能挣得了自己那口嚼谷,养不起这么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死的傻丈母娘。 比她家底丰厚的,大可以娶一个更柔婉美丽的女子,也瞧不上戚氏女。 谁叫那戚氏女成日里冷着一张脸,野草一般的性子,毫不招人疼。 一来二去,她的婚事便耽搁了下来。 先前,刘氏美貌却不失精明,知道自己再嫁不难,难的是让对方容下自己的两个女儿,又怕自己再婚生子后,偏心幼子,索性断了念头,只安心抚养两个女儿便是。 如今一朝痴傻,她的是非反倒多了起来。 譬如那位县吏,冀天材。 有不少人都知道,这冀天材是个色胚,偏偏又是个畏妻如虎的软蛋,仗着自己管辖着刘氏家这一片地带,便常在刘氏家外转悠,还常常送些腊肉、柴米上门,都被戚氏女客客气气地送了回去。 既然此人没打算正经纳母亲进门,她也绝不收受好处,平白落人话柄。 当年春日,戚氏女去当地员外家侍弄茶花,要和其他几个女花匠在员外府上共住几日。 一夜,她的邻居李大娘为了赶工期,织布到深夜,忽然听见刘氏哑着嗓子喊救命、喊娘。 刚喊两声,就听闶阆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撞到了硬物上,接下来便是鸦雀无声了。 李大娘吓了一大跳,以为隔壁是碰上了盗匪。 她丈夫不在家,她也不敢轻易出门,只隔着落了锁的后门门缝看出去,正好瞧见冀天材慌慌张张地系着腰带,从刘氏家逃了出去。 李大娘第一眼看过去,还以为自己撞破了刘氏和冀天材的奸情。 可那动静实在不对,待冀天材不见了踪影,她才壮着胆子开了门锁,摸到隔壁,骇然发现刘氏脑袋磕在纺车上,人已经气绝而亡。 除了她,还有三四个街坊都看见了冀天材仓皇外逃。 但这事过于私密,街坊们也说不好这算侵门踏户、实施奸·淫,还是无媒苟合。 冀天材又是桐庐县县令的姐夫,更没人敢拿这没影儿的事去告发。 等戚氏女闻讯回来,街坊们已经替刘氏收拾好了遗容。 他们心中有数,却又不大敢有数,只好去劝戚氏女节哀。 说句残忍的话,没了这拖后腿的母亲,她一个能干的孤女,反倒还能过得轻松些。 邻里之中,唯有李大娘听到了刘氏喊救命,心里总不松快,见了戚氏女,神色也不自然。 也不知道这女子眼怎么这么毒,一眼就把李大娘从街坊中挑了出来。 她夜半去拜访了李大娘,几句话问下来,本就怀愧的李大娘便抵挡不住,哭着将自己的见闻说了出来。 可说完了,她仍是怕,抓着戚氏女,反复哀告,说自己不敢上衙门。 刘氏死的那天,李大娘就一个人在家,没人能证明她说的是真的。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57节 她当真不敢得罪冀天材。 戚氏女沉吟良久,叫她放心。 戚氏女踩着自家母亲撞死的小纺车,用两日一夜的时间,纺出了两匹布。 织好布的那天清晨,她去街坊家偷了一把斧子,用麻布裹了,又包了头发,用煤灰抹了脸,换上男子衣裳,蹲伏在冀天材家旁边,默默地一连蹲了两天。 冀天材心虚,告假在家猫了几天,听说戚氏女没有上衙门告状,似乎是认命了的样子。 想来她一个孤女,也翻不出天去。 他放下了心,准备上衙门点卯去。 就在他刚刚跨出家门时,扮作小乞丐的戚氏女手持利斧,无声无息地从侧边接近,一斧子砍中了他的脖子。 血溅三丈! 怕他不死,戚氏女在他倒地抽搐时,又举斧对着他的脖子砍了下去。 杀了人,她并没有逃的意思。 她在原地守着,直到衙役们惊慌失措地闻讯赶来。 她态度冷淡从容地向衙役们交代:“我家里还有两匹布,纺得不好,但还能卖出些价钱。请将那两匹布送给我家街坊郑氏,我拿了他家的斧子,这布,是我赔给他的。” 戚氏女当街杀人,人人俱见,她也没有抵赖的打算,挺痛快地画了押。 县令就算想对她用刑,也找不着理由下手。 桐庐县令的姐姐骤然失了丈夫,自然不干,隔一日就来找县令闹腾,说自家丈夫必是被那刘氏寡妇勾引的,刘氏想要上位不成,羞愤自杀,其女却杀了她的丈夫,好没道理! 县令虽然被姐姐缠得不胜其烦,却也不得不承认,若是照街坊证词推断,戚氏女当真是为母报仇,按照当今天子推行的以孝治天下的善令,她甚至可以被判无罪。 她若无罪,那么自己的死姐夫,连带着自己,便要成为整个桐庐县的笑柄了! 于是,他按照自己的姐姐所言,拟写了一份供词,诬陷刘氏与冀天材私通,叫戚氏女签字画押。 若是戚氏女不服,闹将起来,他也能动动刑罚,出一口闷气。 谁想,戚氏女面目冷静地听他念完供词后,无甚反对之意,便要签字画押。 桐庐县令难免诧异:“戚氏,你可听清楚了?” 戚氏女当堂反诘:“我母亲死了,名声好坏,还顶什么用?我只需知道,姓冀的被我送下去给她陪葬,便够了。” …… 乐无涯听到这女子如此敢言,啧啧称奇。 有意思。 这么一个妙人,若是为一坨人形秽物死了,实在太不值得。 乐无涯自命上差,找来李大娘等几位关键人物,亮出自己大理寺的身份,说是自己察觉案卷有异,有望替戚氏女翻案。 案子定了,先前胆怯的百姓们,反倒敢替戚氏女说几句公道话了。 桐庐县令的判决一下,饶是胆小如李大娘,都觉得这样委实是太欺负这对孤儿寡母了,义愤之下,在乐无涯自拟的供状上按了手印。 乐无涯带着多份能互相印证的口供,回了上京,却并没有马上呈递给皇上,而是宛如休假归来,询问同僚:“太后病情如何了?” 同僚知道些宫内的消息,顶着张苦瓜脸,叹息一声:“太后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的。” 观他态度,乐无涯心知,大概就是这一两天了。 他将供词捂了好几天,直到太后病逝、举国皆哀,皇上辍朝七日、后又复朝的时候,才将戚氏女的案件连带证词报了上去,力证此案可疑,请求重审。 乐无涯将时间掐得刚刚好。 因此事态发展,一切皆如他所料。 若自己马不停蹄地送上供词,皇上八成也会重审此案。 然而,能拖上一拖,等到太后薨逝、皇上哀伤母丧时,恰在此时看到一个为母报仇、不惜己身的刚烈女子,他会作何想? 这简直是他表演的最佳舞台。 果然,皇上见到案卷,颇为伤怀,当即下令,推翻现有判决,由乐无涯再赴桐庐,重审此案。 乐无涯并没有大张旗鼓而去,而是带着人马,按照上次探得的近路,快马加鞭,足足提早了三日到达桐庐,伪作商人,混进了城里去。 他放出消息来,说钦差得了皇命,要来查戚氏女案。 果然,桐庐县令慌了神。 他忙着动手堵嘴,许多知情者被他派人找上门,或警告、或收买。 乐无涯将所带人手分散布置,死死盯准那几个重要证人。 等县令大人的使者送了银子,或是放了狠话,前脚刚出门,后脚埋伏的人立即跳出来,将使者堵嘴、捆好、拖走、搜出贿赂之物、暂拘证人,一气呵成。 不等重审正式开始,桐庐县令就因为贿赂、威胁证人,直接被乐无涯扔进了大牢。 乐无涯代县令审案,在桐庐县的县衙大堂上,第一次亲眼见到戚氏女。 她和乐无涯想象中的一样,单眼皮,丹凤眼,瘦而高挑,脸色苍白,看人的时候眼神淡漠,却有劲。 她注意到堂上审讯之人换成了乐无涯,也只是一皱眉,和他对视片刻,便收回了视线。 既是皇上下令再审,更多证人证物潮涌而来。 刘氏尸身的手指甲中有残余的皮肉碎屑,冀天材尸身脖子有新鲜的抓痕。仵作在检验时均一一如实记录,但在上报的案卷中,这两处细节均被删除。 好在这桐庐仵作算得上尽职尽责,手上存有初版检验记录。 一家药铺老板出面证明,刘氏死亡次日,冀天材曾偷偷来买过伤药。 而替他抓药的伙计说,冀天材脖子破皮出血,皮肉外翻,是刚受伤的样子。 就连师爷也出面指证,是县令大人令他修改证词的。 种种证言证物,连带着桐庐县令贿赂证人的铁证,被一匹快马送往上京。 当案卷呈阅于上,皇上怒极,连连冷笑:“黄公瑎在江州做得好啊,养出如此一头恶獠!” 皇上赫赫龙威压下,整个桐庐为之颤抖。 桐庐县令褫夺一切功名下狱,等待受审。 乐无涯得天子口谕,面斥黄子英治下不严。 从此后,黄子英仿佛交了霉运,处处得咎,连连遭贬。 这么个一时炙手可热的人物,自此沉寂,在郁郁不得志中,沉疴缠身,病逝于四十五岁。 乐无涯之所以敢审戚氏女案,便是猜到皇上早就厌了黄子英这个权臣,欲发落而不得。 戚氏女之事,不过是他拿来发作的筏子。 他猜中了皇上一时的心思,但他也有没能想到的事。 其一,皇上对戚氏女的厚待,堪称令人瞠目。 他亲口断她不仅无罪,反倒有功,赐她牌坊一座,收为义女,封为孝淑郡主。 用皇上的话来说,至孝之人,当以为天下表率,以天下养之。 其二,他没想到,下次再见到戚氏女,会是在自己的喜堂上。 皇上金口玉言,将戚氏女许配于他。 当年,他二十一岁,是继黄子英后最受皇上宠爱的青年俊才,被皇上赐与郡主成婚,恩宠一时,无人可比。 如今,他二十五岁,是边陲县丞小官,再世为人,没什么大的念想,就想从戚家姐姐身上敲点种茶花的独门方子。 他从戚氏女派来的姑子那里旁敲侧击,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戚姐从自己死后,被贬为县主,仍回桐庐居住。 她与当地新县令的夫人打好了关系,借靠着和名门夫人们打好的关系网,做起了丝绸生意。 她不会养蚕缫丝,织布的技术更是烂得可以,给乐无涯衣服打补丁的手艺堪称惨不忍睹。 但亏得乐无涯那几年教她读书,叫她懂了些人情世故,再加上她本身办事斩截利落,她在丝绸上发了一笔大财,现而今,已是远近闻名的女商。 至于养花,倒成了她的日常消遣。 乐无涯闻言,大喜过望。 这口软饭,他吃定了! 第34章 邪祟(一) 戚红妆派来打探消息的姑子和车夫果真是兄妹,都姓郭。 乐无涯一口一个郭姐姐郭大哥,很是亲昵,把兄妹二人捧月亮似的直哄进了衙门。 衙役们都看晕了头,不禁掉头去问闻人约:“这是太爷他丈母娘和丈人爹?” 闻人约迷糊地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随后,他便见识到了乐无涯的另一面。 乐无涯甜起来颇有一套手段,眼里放光,手里有活,伶俐地把二人张罗到暖阁坐下,热茶、点心、擦脸擦手用的手巾把儿,纷纷安排人呈上,一应俱全,周到无比。 郭大哥为人憨厚,未被官员如此厚待过,没了主意,只一味地搓着手点头微笑。 郭姑子勉强抵住了这一波热情,快人快语道:“太爷,我兄妹两个此来,本是来探看状况的。事若成,皆大欢喜;事若不成,也请太爷勿要见怪。” 乐无涯乖乖地一点头:“好说。” 他尺度拿捏得极好,态度绝不算纡尊谄媚,可浑身上下就透着一股讨喜劲儿。 郭姑子向来偏冷的面容柔和了许多。 她问:“太爷,请您实言。桐庐与南亭路途遥遥,您为何舍近而求远,要同县主合作成事?” 为何? 当然是因为软饭好吃易克化了。 只是话不能这样说。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58节 乐无涯沉一沉气,看向郭姑子,诚恳道:“好,您直来直往,本县便就不拘束什么了。” “小县财微力薄,可用耕地甚少。现有二百亩山地,一来土地砂性大,许多作物不便种植,二来即使勉强种了,仍不能满足一县口粮所需。因此,本县想着,南亭垦田一事,不能贪多,只可求精。” “南亭倚河而建,有地利之便,借通商以富民,方为良策。” 郭姑子暗暗点头。 县主手下有一干女使,只有在她办的女学中学得诗书、修得本领,才能出外办事。 她有些见识,知道乐无涯这话没错。 乐无涯坦诚相询:“本县是商贾之家出身,知道想让东西打开销路,便非要合上买主心意不可。敢问郭姐姐,若你是高洁雅士,想要购入几株茶花,是会去一家颇受文人推崇的花市采买,还是到边陲小县的一座荒山来寻?” 郭姑子不答,但心中已有定数。 乐无涯道:“文人君子,最爱以花草自比,茶花品性高洁,向来为其所好,因而身价不菲。本县若只闷头种花,就算种出十八学士那种绝世名品,无人问津,亦是不美。但与县主合作,便另当别论了。” 郭姑子听懂了他的意思:“闻人县令是要在这茶花上,借县主之名打响名号?” “正是。”乐无涯一点头,“县主素有侠名,孝感天地,四海皆知。这茶花若是有县主名气庇佑,便算是插上凤凰羽了。这样一来,县主家传技艺不致失传,不辜负县主才名。万一种得不好,本县愿赌服输,一应花销由本县承担,绝不会让县主蒙受半分损失;若是托县主之福,培得良种,有所收获,本县必不会在银钱上有所亏待,且县主可用其名冠此花,让县主芳名永传后世。” 乐无涯讲分利弊、论说收益,将一席话讲得无比漂亮。 郭大哥心软,早被说动,眼巴巴地瞧着妹妹。 郭姑子对这一计划也颇为赞许,但她拿定姿态,绝不忘此行目的:“太爷,郭氏晓得了。请您带我们去看看那山,等我回去一一禀告县主,再作计议,可否?” 乐无涯自是无有不可的:“好。这就去?” 郭家兄妹甚是爽利,说去便去。 乐无涯叫闻人约留下整理文书,自己带他们去了荒山。 兄妹二人勘察水土,采集土样,封存得当后,便要立时回转桐庐。 乐无涯挽留:“吃顿便饭,再上车马吧?” 郭姑子笑道:“不了。您的事儿早早办妥,将来在一起吃便饭的机会多的是。” 她既然这么痛快,乐无涯便不强行挽留了。 下山路上,郭姑子以闲聊口吻,再次发问:“您想要将花种成茶花里的头一份,最好不要引进已有品种。采用接花之术、创出新的品种,方为上策。县主平时爱好此道,自己接出过几种还不错的花。敢问太爷,您最爱哪几种茶花?我好回去禀告。” 乐无涯先前做过功课,答说:“玉带紫袍、朱砂紫袍,这两样意头好,都有加官进爵、平步青云之意,是官宦人家最爱。……牡丹茶和玉墀红,花型好看,接在一起,想来不差。” 末了,他又谦虚道:“本县临阵磨枪,只晓得些皮毛罢了,最终如何,还是由县主决断便是。” “巧了。”郭姑子道。 乐无涯虚心请教:“如何巧?” 郭姑子:“您择的这几种,都是赤色花朵。” 乐无涯步履一顿。 “按闻人县令先前之言,是打算以县主之名命名这茶花……” 郭姑子望着乐无涯的侧影:“敢问闻人县令,是知道县主名讳中有一‘红’字吗?” 是,按理说,他不该知道县主芳名的。 乐无涯哀叹一声。 ……大意了。 早该想到,戚姐调·教出的人,起码得是半个人精。 乐无涯返过身来,笑道:“真这般巧么?本县想着,县主性烈如火,配红色才相宜。没想到歪打正着,就这么碰上了。” 郭姑子细看他的神情,没看出什么端倪来,便颔首应道:“是,确实是巧。” 经过这半日商议踏勘,已是酉时时分。 天边晚霞仿佛着了火一般,烈烈地烧红了世界。 乐无涯盯着那残阳,盯得有些眼花,仿佛是回到了前世新婚,自己盯着那一对龙凤喜烛,盯得眼睛直发酸的时候。 喜烛乃皇上亲赐,雕琢得无比精致。 一想到它燃到天明,就会化为一片狼藉的烛泪,乐无涯颇觉没趣。 开头绚烂美丽,结尾却潦草不堪,乐无涯感觉自己像是被这蜡烛指着鼻子骂了。 人说洞房花烛夜,与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皆为人生快事。 但在乐无涯看来,这三样没一样能叫他欢喜的。 自从重伤之后,乐无涯便不怎么去想自己的未来了。 谁料他不去想,皇上倒是替他打算得好,把自己的新义女许他为妻。 黄金铺地,红妆十里,良田千顷,皇上对这二人的厚爱,可谓是溢于言表。 然而,在这么个大好夜晚,两人相对无言。 在乐无涯专心致志地欣赏烛花爆裂时,身旁的戚氏女突然地开了口:“大人。” 乐无涯扭过头来,和她对视。 饶是妆浓如绮霞,戚氏女看人的眼神仍是清淡的。 她轻声说:“大人,不同房了吧?” 乐无涯一扬眉:“?” 她提醒乐无涯:“我还在孝期。” 乐无涯想了想,发现确实如此。 “我跟教我规矩的阿婆说了一次。她不听我说话,只叫我守规矩就是。” “……她说,我是皇家义女,用不着守孝。”戚氏女话语中不见怨怼,只是淡然,“……不然,不吉利。” 戚氏女的态度不像是商量,纯粹是知会他一声。 新媳妇既然直率至此,乐无涯也没必要扭捏了。 他跳下喜床,摸了个橘子,顺便给戚氏女带了一个。 他问:“你叫什么名儿?” 戚氏女低头剥橘子:“说给了我一个新名字,叫孝淑。” “本名呢?” “母亲叫我大妮、大姑娘。”戚氏顿了顿,“妹妹叫二妮、小二。” 乐无涯哦了一声,想起一件事:“对了,小二的坟修没修?” 戚氏女看了乐无涯一眼:“修了。新县令一上任,把妈妈和小二的坟都修了。” 乐无涯感叹道:“果真周全。皇恩浩荡啊。” 戚氏女意味难明地笑了一声:“是,皇恩浩荡。” 乐无涯说这话,半分真心,三分演技,其余九十六分半全是敷衍。 他心里清楚,皇上一朝母丧,碰上戚氏女为母报仇之案,这正合了皇上心意,皇上自然乐意好好表彰、抬举她。 若真论起来,自己才是戚氏女的救命恩人。 可只有皇上有权让她从孤苦伶仃、身陷囹圄的茶花女,一跃成为平民郡主。 皇上盛眷隆恩至此,又认她为女,她现今拥有的一切皆为皇上所赐,她理应感恩戴德,为皇上肝脑涂地。 说白了,乐无涯怀疑,无根无基、尊荣全系于皇室的戚氏女,是被皇上送来盯着自己的。 即使心中有了定数,乐无涯仍没打算提防戚氏。 一来,他自认光明磊落,不怕有人刺探。 二来,戚氏母亲去世,孝期没过,就被从桐庐带至举目无亲的上京,嫁给一个陌生人,着实可怜。 乐无涯想对这个没了母亲、独在异乡的姐姐好点。 他咂摸着:“大妮,大妮……听起来是个乳名。不然起个大名儿?” 戚氏女:“阿婆说夫为妻纲,起个什么名,全听大人的吧。” 乐无涯往喜床上一靠,往嘴里丢橘子瓣儿:“纲不纲的,我不在乎这个。要我说啊,大妮儿就挺好。但这个名字,是不是你只想要妈妈叫?” 戚氏女没吭声,只是扭过头,认真地看了乐无涯一回。 乐无涯忙活了一天,此时一身骨头都疼,见这姑娘既不害羞,亦不见外,便索性赖唧唧地往床上一猫,嘴上又没了个把门的:“怎么样?你夫君高低不错吧?” 戚氏女难得松了些口风,点点头:“是不错。” 乐无涯:“……那我能不能不睡地下?” 戚氏女:? 乐无涯抱着被子往喜床内侧缓缓挪动,委屈道:“我可不是耍诈,是我以前受了伤,身上受寒,就要伤风胸痛,骨头也会疼。你到时候还要照顾我,多么麻烦。” 戚氏女确实是个有话直说的性子:“可我也不想睡地下。” 乐无涯提议:“那便只睡在一起?你在外头,我在里头,中间放个枕头?” 戚氏女同意,便起身去卸妆。 在镜前坐下后,她凝视镜面许久,巍巍不动。 她忽然道:“我第一次这样好看。若她看见,定是欢喜的。” “她”是谁,不言而喻。 她指着自己难得有了几分娇妍之色的面庞,问乐无涯:“我这样的妆容,该叫什么?” 乐无涯在床上一滚,就把自己裹成了个细条条的被子卷,趴在床上瞧着戚氏:“木兰诗中有言,‘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便是如此吧。” 他知道有许多有关“红妆”的侧词艳曲,都与此时他们新婚燕尔的情境相合,说来也甜蜜悦耳。 但乐无涯想来想去,恐怕还是这句最合她心意。 这乐府诗通俗易懂,戚氏能明白其中之意。 她眼底浮现出薄薄的一层泪光:“好。她能看见,小二也能看见,真好。”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59节 但戚氏确是生性刚强。 那泪光在她眼中转了一圈,便消失了。 她回过身,清淡眼波在红烛映衬下,愈显坚定:“‘红妆’……” “从此后,我便叫红妆吧。” …… 然而,乐无涯还是喜欢叫她戚姐。 旁人调笑他们情笃,阿姐阿弟的也叫得出口,可乐无涯知道,他们几乎真的处成了姐弟。 在她孝期中,乐无涯搬来了一张软榻,与她共居一室。 孝期过后,他们仍是一切照旧,谁都没再提同床的事情。 只是这“姐弟”,有皇帝插手其中,算不得纯粹。 他知道,戚姐偶尔会写些文字,以报平安之名送到宫里去。 他并不在乎,面对面地教她习字临帖。 很快,戚姐的字就写得比他还要好了。 乐无涯最擅长临他人的字,只瞧过一眼别人写的,就能将笔锋都学了去,对自己的字却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态度,丑得一骑绝尘。 他在外应酬、因饮酒头疼时,戚姐会为他冲醒酒茶。 他旧伤复发,起不来床时,戚姐会端着一碗蜜饯,哄着他喝药,说再不快点喝就顺着鼻子往里灌了。 这便是他乐无涯前世的最后的一个家了。 虚假,却又温暖。 …… 送别了郭家兄妹,乐无涯在尘烟中立了许久,才慢慢走回了衙门。 兄妹俩来时,他满心喜悦。 走时,他却被勾起了满腹不愉快的心事。 他倒是有心去买醉一场,可这具身体显然不怎么擅饮。 他还记得上次不慎酒醉后,泼陈员外一脸酒的事儿。 这身体可得精心伺候着,万一将来闻人约后悔了,闹着要回来,他还得还他呢。 就算为了他,也得保重。 在乐无涯盘算着要找个僻静地方窝着缓一缓时,他已走到了衙门口。 一个快乐的声音响了起来:“哟,太爷回来了!” 不等乐无涯反应过来,就见衙役何青松异常激动地扑了上来:“太爷,上京有来使,孙县丞已经把人带进衙啦。” 乐无涯不得不收起一切悲伤:“上京来使?知道是谁吗?” “知道!”何青松点头如啄米,“就是夜审那日,您派着和我们一道去小福煤矿的金吾卫大人!会使火器的那位!” 姜九皋? 乐无涯迈步入堂,看到了被孙县丞密不透风的寒暄折腾得两眼发直的姜鹤。 孙县丞再会察言观色,也捉摸不透这位八风不动的金吾卫大人到底在想什么。 但乐无涯瞧得出,姜鹤生平没见过这么健谈的人,在发憷,在想找个什么地方藏起来。 看见乐无涯回来,姜鹤猛然立起,面无表情地激动了一下。 不知怎的,每次看见闻人县令,他都要无端地兴奋,仿佛那个当年在边关天狼营驰马的寡言少年,正在他体内快活地蹦蹦跳跳。 乐无涯入堂行礼问安后,直问道:“敢问姜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姜鹤行伍出身,倒是更习惯这样直来直去的问答:“上京之人,遣我来送礼。” 他递来一封厚厚的信,用火漆封了。 乐无涯接来,刚入手,便觉得这不像是信。 待他拆开,眼睛险些被晃花了。 只见里面是一厚沓白花花的百两银票,垒作了一块结结实实的小方砖! 乐无涯两眼放光,一切忧愁一扫而光:“敢问是谁?” 不等姜鹤多言,他心中已有计议。 ……八成是那位不把钱当钱的善财童子。 可这回他想错了。 姜鹤答说:“是六皇子。” 乐无涯一滞:“谁?” 他分明记得,自己这学生是个不喜奢华的,笔墨纸砚均是皇子标配,住的宫殿更是雪洞似的,全不似七皇子奢华成性,剑柄都要镶嵌宝石。 可他这哪里是不懂奢华? 几千两银票不仅说给就给,还知道不用千两面额的,用百两银票扎成这么厚厚一垛,当着孙县丞的面送出来,几乎是在给乐无涯撑门面了。 果真,一旁的孙县丞眼睛都瞪圆了。 好家伙! 他只听说过下面的人用银票贿赂上京官员、人家还眼皮都不抬一下的,可从没听说过钱还能回头的! 乐无涯这一惊非同小可,半晌才顾上问:“六皇子可有手信带来?这些银两,我待作何用途?” “无手信,只有口信。” 姜鹤清一清喉咙,答:“这些银两,资闻人县令于南亭修路架桥。我再来时,希望路途顺畅。能早至君身侧片刻,便是人生至幸。” 姜鹤口齿清楚又冷淡地复述完了六皇子的话,想,六皇子待闻人县令真是不薄。 姜鹤心思单纯,看闻人县令就像看当年的小将军。 他被人厚待,姜鹤会感到一阵莫名的欣慰。 至于乐无涯内心之震惊,他暂且是想不到的。 第35章 邪祟(二) 乐无涯枕着六皇子送来的银票,作守财奴状。 时至子时,他仍未能入眠。 平心而论,谁不爱钱? 铺路修桥,的确都在乐无涯的计划中,能把这笔钱用上,他就有更多余裕去行为民之事了。 可真要接了这笔钱,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想不透,于是索性拿出了自己前世那套思想:他到底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呢? 他还是乐无涯时,能给六皇子的东西多多了。 乐无涯仍记得,皇上酒后戏言,曾道,有缺小小年纪,相人如此之准,你看上朕的哪个儿子,朕就许作太子,如何? 如今,一个小小南亭县令,能给他什么? 乐无涯把银票抱在怀里,像摸宠物一样又摸了半晌,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或者,退回去? 然而,有了这几千两现银,什么路都能修成了。 他从不是那种宁肯和百姓一起挨饿受苦、也非要图个清名不可的官员。 有钱摆在眼前,为着避嫌不要? 那是傻了。 但就这么不明不白没心没肺地收了,看上去似乎也够傻的。 想到最后,乐无涯感觉不管收与不收,自己都像个傻蛋。 死小孩! 他恼羞成怒,一翻身,便搂着银票睡了。 日有所恨,夜有所梦。 乐无涯梦见自己某日去外面办完差事,连夜返回上京。 路上,他一路迎风疾驰,着急得很,可入了城,他的心便定了,下马执缰,在满城华灯中慢慢前行。 入夜的上京异常喧闹,宝马雕车辘辘而行,乐舞笙歌渺渺无尽。 他在这醉人的三月春烟中,始终不醉,在这热闹里穿行,像个过客。 “……老师?” 乐无涯回过头来,看到了十七岁的项知节。 他牵着马,着一身青衣,束一条额带,正是个大好青年的模样。 二人在料峭春寒中对视。 连着赶了两日的路,乐无涯到底是迟钝了些,看着他呆了一会儿,仿佛看到了少年时那个不知冷热的自己。 他脱口问:“不冷啊?” 话一出口,他才觉出失礼:“微臣参见六皇子。” 项知节不等他将礼行全,就伸手一托他的手臂,随后撤回手来:“老师不必多礼。” 他和小七不同,若项知是说不必行礼,那必是在阴阳怪气。 面前的是小六,他说不必,那是真的不必。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60节 乐无涯摆出老师口吻:“去郊外放马了?” 项知节:“去观星。” “忘了,你从小就好这个。”乐无涯拍拍脑门,道,“老师老了,近来记性不好了。” 项知节:“老师,还年轻得很。” 见他小时候那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跳的毛病已有所好转,乐无涯颇感欣慰,拍了拍他的肩。 项知节牵着马,默默尾随在了乐无涯身后。 乐无涯走出一段,才发现自己得了皇子护送的殊荣:“怎么不回宫去?” 项知节:“先送您回家。” 乐无涯知道,自己这学生话少,因此小小年纪就有了一口唾沫一个钉儿的架势,推拒也是无用,只需接受便是。 他嘀嘀咕咕的:“怎么喜欢看星星呢?星星有什么看头?” 项知节:“看了,心里安静。” 乐无涯:“你够安静了,再静,就要剃度出家了。” 项知节语出惊人:“以前,想过的。” 乐无涯颇惊异地一抬头。 古往今来,信佛的皇子向来不少,可若真有皇子做出落发出家的壮举,那可热闹了。 一想到皇上的脸色,他就想笑。 他微笑起来:“不会吧?小小年纪,红尘还没看几眼呢,就要看破了?” 项知节说:“因为母亲说,庙宇能清人心,镇邪祟。” 庄贵妃? 乐无涯奇道:“你身上有什么可驱的邪祟?” 该不会是庄贵妃被道香熏迷了心,觉得他这个结巴的症候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体吧? 庄贵妃乃深宫之人。 他虽未曾面见,不过她那神神叨叨的行事作风可谓是声名远播。 他依稀记得,庄贵妃是将门女子,却偏偏迷上了烧香祈祷,集福迎祥,性情也孤僻冷淡,简直像是荔枝树上长了颗西瓜一般奇特。 乐无涯:“那她该劝你学道才是。” “她说,镇不住。” “三清都镇不住?” “嗯,镇不住。” 乐无涯有些怜悯,抬手摸了摸项知节的脑袋:“乐师傅也不会念经,不过好在已经是个大邪祟了,应该能吓跑你身上这个小邪祟……” 项知节被他摸了两下,嘴角本要上扬,可当乐无涯的手滑下、接触到他的皮肤时,他眉头一皱,将他冷得吓人的手抓在了掌心里:“……老师。” 乐无涯自顾自地嘀咕:“你不信我是邪祟啊,你看,我是狐狸变的。” 他原地团团转了一圈,疑惑道:“我尾巴呢?” 项知节把手搭在乐无涯额头上,那灼人的热度让他一触即退。 随即,他不由分说,拦腰将乐无涯抱起,侧放在了马上。 乐无涯困惑地一眨眼。 项知节一本正经道:“老师的尾巴,被我收去了,回家看了病、吃了药,才能还给您。” 乐无涯抱着马脖子,懒洋洋地问:“我又犯病啦?” 怪不得这样容易伤感。 项知节不答,牵着两匹马,加快了脚程。 乐无涯腰上和胳膊上都没劲儿,眼看着就要往下滑。 项知节及时扶住了他的腰身,思索片刻,扯下了额带,绕着乐无涯的手系了个扣,叫他能更稳地抱住马脖子。 项知节天然体热,微温的额带贴着乐无涯冰冷的手腕,叫他觉出了几分熨帖,索性任由项知节折腾去。 然而,在绑缚时,项知节望向乐无涯的掌心,愣了愣。 乐无涯这才发现,原是自己手掌的皮被马缰磨破了,有两道粉色的嫩肉翻出来,看样子还挺严重。 他许久未曾日夜兼程地赶路,人娇气了,手也跟着娇气了。 项知节却十足的有分寸,并不多问,把他大致固定好,便继续引马往前走。 乐无涯把脸颊枕在粗糙的马鬃上。 因为想到了过去纵马驰骋的日子,他不免要想得更多。 “说起来,上京的星星,一点也不好。”他说,“……以前,老师在军中,是看过很好的星星的。” 项知节:“那老师告诉我,在哪里,我带老师去看。” “太远了。”乐无涯昏昏欲睡,“回不去了。” “那就在上京,看星星吧。我知道,有个很好的地方。” 乐无涯闭着眼睛笑了:“你就诓我吧。上京灯火三千,星星暗沉沉、灰突突的,有什么看头?” “有。”项知节的话音笃定,“有一颗很好的,我总是去看。是我一个人的,星星。” 乐无涯心有所感,勉力睁开眼。 只见项知节正仰头望向天际。 道旁灯红如霞,落在他的面颊上,有如红玉照人。 乐无涯见他瞧得认真,仿佛真有夺目的天上星,便也想去看。 可惜他眼睛近来有些坏了,怎么费力都看不见。 他闭上眼,想缓一缓,再认真看看。 可一睁开眼,眼前的不是上京,是晨光熹微、夜色将褪的南亭。 乐无涯翻身而起,咂了咂嘴。 他迷迷糊糊地把钱袋子拆开,又数了一遍。 搂着这数千两银票睡了一晚上,乐无涯终于下定决心,搞些回礼,以答谢皇子之恩。 在送礼一事上,孙县丞要比他更加踊跃。 昨夜他回去后,他索性一夜未睡,拟了一份长长的礼单,一大早便上衙候着乐无涯起床了。 六皇子如此厚恩,他们必得礼尚往来,添上厚厚的一倍送回去才是。 要是这差事办得好,自己也能沾太爷的光,在六皇子那里留个名! 在他的三催四请下,乐无涯终于起身了。 孙县丞殷切道:“太爷,姜大人我已亲自送到驿馆了。他说会在此处停留两日。趁这两天,咱们也得全了礼,是不?” 乐无涯在一夜乱梦的折腾下,茫然地嗯了一声。 孙县丞看他就像看个能助他飞黄腾达的宝贝,满眼都是宠溺:“太爷,您想好了吗?” “想好了。”乐无涯揉揉眼睛,“附近有没有特别灵的道庙啊?” 道庙? 孙县丞本来要去掏怀里的礼单,展示一下自己的办事能力,闻言,他先是错愕,眼睛一转,便想明白了。 是啊,姜大人是单人匹马而来,大张旗鼓地带回一堆礼品,不方便不说,实在太扎眼了。 六皇子若是信道,投其所好,岂不更妙? 真要寻道门秘宝,一串看似寻常的紫檀手珠就能有千金之数。 孙县丞忙不迭开动脑筋:“以前,咱们益州近旁有个清凉谷来着,近些年倒是没有声息了。要说南亭附近,临县有座泰山娘娘庙,供的是碧霞元君,香火鼎盛,不少人都说灵呢。” 乐无涯:“啊,那等我斋戒沐浴,去请点香来便是。” 孙县丞期待地望着他。 结果乐无涯半句后文都没有,向后一转,竟真的打算去沐浴了。 孙县丞不得不冒犯了,伸手抓住乐无涯的袖子:“……太爷?” 见乐无涯一脸的莫名其妙,孙县丞悄悄擦去掌心汗水,不大确定地问:“太爷,只请香?” 乐无涯:“啊,那不然呢?我把碧霞娘娘的神像搬到上京去?” “……不是……您就送香?香能值几个钱?” 孙县丞以为自家太爷是个通达的人精,怎么偏偏在送礼这件大事上糊涂了? 乐无涯理直气壮:“钱算什么?要紧的是心意。” 孙县丞哭笑不得:“您……” 乐无涯想了想,纠正了自己的措辞:“对了,你的心意的确是不值什么钱的。我的心意值万金。” 孙县丞:“……” 在孙县丞为他的言论震撼不已、呆愣原地时,乐无涯找着个机会偷溜了。 那又不是旁人,是小六。 小六会送银子,确实出乎了乐无涯的预料。 他似乎真的与乐无涯印象中的好学生不大一样了。 但他若是一坏到底,想要借此向官员索贿,不知道有多少朝廷大员、封疆大吏肯封上上万的银两,巴巴儿捧给他。 南亭县,弹丸小县而已,真要按照官场上那套你来我往的把戏,正儿八经地加倍回礼,非得掏空县库不可。 小六不会干这种不靠谱的烂事儿。 他说要给南亭修路,就是修路。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61节 他既一片诚心,自己当然也要报以绝对的诚心。 乐无涯难得虔诚,斋戒一日,沐浴焚香后,步行前往娘娘庙。 经过一番跪祈祝祷,乐无涯向庙主求了一把蜀香,用檀木盒恭恭敬敬地封了,送到了姜鹤手里。 直到姜鹤上路,孙县丞仍是满怀希望。 他猜想,是太爷提防自己,不想将具体送的什么告知自己,也算是合情合理。 总不会真的只送一把香吧。 哈哈。 …… 青溪宫的宫院里,大门紧闭。 檀香混合着沉香气息,常年袅绕不散,院中无花,只种着成片的青松冷杉,一院的青翠欲滴。 项知节跪在院中,是最挺拔的一棵青松。 他神色恬和泰然,并无任何受罚的委屈不平之色。 新升职到青溪宫内侍的丫鬟阿明捧着一只木托盘,颤颤巍巍地走到项知节身前。 她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今日六皇子进宫,本是件喜事来着。 自己按贵妃娘娘吩咐,去尚食局里取了六皇子爱吃的点心匣子,刚一回来,就看见六皇子跪在院中,而自己也领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差事。 “他又被邪祟上身了。”庄贵妃冷冷吩咐,“拿柳条枝,蘸了符水,好好抽打他一顿。” 阿明知道贵妃娘娘的脾性,不敢多问,只好折来软嫩些的柳条,连带着“符水”一起端到了项知节身前。 六皇子向来是个好脾性的,见她颤抖到了几乎要把符水瓶子砸了的地步,反倒出言宽慰道:“莫怕。这是母罚子,你代行母职,不算僭越。” 阿明快要哭出来了: 这算什么事儿啊? 可她是娘娘的婢女,端青溪宫的碗,吃青溪宫的饭,不好拂逆主子。 阿明只好硬了心肠,小声道了句“六皇子恕奴婢死罪”,便用柳条枝子蘸取了符水,小心地在六皇子两肩掸了起来。 与其说是给他驱邪,不如说是给他洗尘。 阿明这样不济事,很快,殿中侍奉的大宫女丹琼走了出来。 丹琼走近,一把夺去她的柳条枝:“青溪宫可是短你衣食了?这般无力,岂能驱邪净秽?” 她将阿明让到了一边去:“这里交我吧。” 阿明知道丹琼是要为她解围,感激万分,谢了罪后,便提着裙子头也不回地直逃到了廊下。 她刚迈出几步,就听一声柳条的窸窣声,几点符水甚至直飞到了她的后颈。 能在身上抽出响,得下多大的气力? 可她硬是头也不敢回,直到绕过石屏风,才回头偷眼看了一下。 六皇子仍是直挺挺地跪着,满身坦然,毫无在下人面前受辱的模样。 阿明躲入了内室,才发现其他人该忙什么就忙些什么。 相较之下,一惊一乍的自己异常扎眼。 她只好学着其他姐姐,端起冷淡的架子来,转去小厨房,洗了手,打理起点心匣子来。 不多时,丹琼掩了门进来,一直紧绷着的严肃面容这才松弛下来,露出一副无奈神情。 阿明小跑着迎了上来:“丹琼姐姐……” 丹琼叹了一声,安抚她道:“你莫要紧张,他们母子俩向来是这样,六皇子不会责怪于你。” 阿明嗫嚅:“是我不中用。” 丹琼拍拍她的肩膀:“没事儿,第一次给六皇子驱邪时,我也害怕。” 见丹琼肯来安慰自己,阿明心间一松。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最会撒娇,她环住了丹琼的胳膊:“姐姐,娘娘向来心静,怎么突然动了这么大肝火?” “你真要听?” 阿明实在是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绞尽脑汁地想借口:“我、我若是知道缘由,就知道绕着那话儿说,不会触怒娘娘了!” 丹琼沉沉地叹了口气:“六皇子今日带了礼来,是一把极好的蜀香。” 阿明点点头。 她去取点心匣子前,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那时候娘娘明明脸上是有些笑影儿的。 为何后来又会发怒呢? 丹琼答说:“因为六皇子说,这是娘娘的儿媳妇送她的礼物。” 阿明一怔,旋即笑了起来:“六皇子要娶亲了?那是好事儿啊,娘娘怎么——” 丹琼甩出手绢,轻轻打了一下阿明的脑袋:“欢喜什么?……你年纪小,不懂。” 看阿明仍是迷茫,丹琼摇头。 说到这一步,也算够了。 只要别让这傻丫头当着娘娘的面,念叨什么六皇子年岁大了、该给他娶亲便是了。 …… 日光烈烈,院中的项知节盯着自己的手掌。 他的面颊两侧有柳叶抽打蹭上的红痕,头发也被符水弄湿了,看上去形容凄惨无比,但丹琼手上有数,此时只是微微作痒,并不算痛。 他的手掌中空空一片,唯有竹影摇曳。 项知节轻轻笑了。 当年,老师的尾巴他偷偷藏起来了,还没还。 有大邪祟陪着他,他何惧邪祟呢。 第36章 窥看(一) 乐无涯送去了礼。至于收礼的人会将自己的礼物冠以何等意义,他尚且不知。 里老人等乡绅们忙着修筑塘坝。 郭姑子正将乐无涯的意图转告戚红妆。 孙县丞被派去购买茶树,锦元县令齐五湖则被乐无涯说动,派遣了自己擅长垦田的心腹前去“学习”。 有了外人在旁,孙县丞想必翻不出什么大风浪来。 那么,摆在乐无涯眼前的,就只剩下了一件大事。 修路! 乐无涯先聘请巧匠,将城中大道和城外小路细细丈量一遍,绘制成图,挂到了他的书房墙上。 至于细化图纸一事,他交给了闻人约。 包括哪里经过坟头、哪里占了耕田、哪家是连燕子路过都要薅下三根毛来的地痞无赖、哪家喜欢私占道路堆放自家物品,都得一一在图上标注得当。 提前把县情吃透,今后闹将起来,他也好有所应对。 益州多数是用黄泥铺路,造路时自然是便宜又方便。 可一到下雨,道路泥泞不堪,泥点子能直溅到人腰腹上来。 大风起时,连地皮都要被刮平半寸。 乐无涯前世办差,走南闯北,见过宽洁平阔的街衢,也见过粪壤堆积、一步一滑的秽地。 他决定效仿金陵城内的道路,先用石灰掺进路基,再使炒过的黄土和着盐碱土厚厚铺上一层,夯得结结实实,随后再用大块石材平铺。 既然是供通商之用,那往来车辆必然吃重,天长日久,对道路的损坏不可避免。 道路的基础只要打得牢固,将来就能节省下一笔不菲的修缮开支。 定下计划后,就要将此事告知百姓了。 白日修路,百姓出行定然不便。 晚上破土,叮叮当当的,也必会扰人清眠。 师爷拟了一份标准的官府告示,引经据典,赞颂修路之事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上至天子下至知州地感恩了个遍。 乐无涯看了一遍后,在旁批注:“拿去厕坑里做厕纸。” 师爷不中用,乐无涯索性自己动手,大笔一挥,广而告之: 路途通,百业兴, 车水马龙常繁荣。 农货鲜,城货便。 鸡鸭鹅鱼到门前。 赶大集,会亲戚, 戏曲班子唱大戏。 …… 太爷这打油诗一张贴出来,百姓们都觉得有趣儿,聚拢在一起念,念着念着、乐着乐着,都觉出了好来。 甚至有县民托人到衙门打听,太爷到底什么时候打算修路? 饶是如此,乐无涯总还觉得有些不足。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62节 看着在修路图前反复打转的乐无涯,闻人约颇感不解:“顾兄,已经很好了。” 乐无涯:“我总觉得缺点什么。” 生前,乐无涯与不少官员都有酒桌往来。 在酒宴中,不少人曾冲他大倒苦水:家里但凡是修个园子、庄子,或是铺条新路,底下的那些个刁民、匠人,没有哪个不偷奸耍滑、暗地耍诈的,采买、筑修,哪个流程都有人卯着劲儿地捞油水,甚至在园林里栽五十棵树,都得想尽办法顺走十棵树苗,偏偏个个还面带怨气,好像谁欠他们十贯钱似的,喂狗还能瞧个好脸色呢。 乐无涯把这些话听进去了,但一时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除非自己长出三头六臂,否则决不能面面俱到地盯着每个流程。 眼见他心急,闻人约也不好受,索性一把抓住他的手:“顾兄,同我说说吧。” 乐无涯停下脚步,细细打量他。 闻人约本身便是个扎实性子,明相照这具新身体底子又不差,这一个半月的武艺习练下来,成果颇丰:他抓人的时候都知道怎么使劲儿了,让人既不痛、又挣扎不得。 ……或许他可以弃文从武,去考个武状元。 眼看是跑不掉了,乐无涯在他身侧坐下,不提前世,只说了自己的担心。 闻言,闻人约愣了愣,继而笑道:“顾兄,安心吧。只需找本地工匠,这麻烦能免去八成。” 乐无涯:“可……”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但凡破土动工,耗资往往甚巨,利益牵连颇大,若生硕鼠,恐伤民生。” 闻人约点点头:“顾兄说的有理,但您所说的修园子、修庄子,是不是轮班工匠?每隔三年,就要轮番去上京坐班三个月?” 乐无涯瞧他一眼:“又想诈我?” 闻人约忍不住低头一笑:“顾兄肯让我诈么?若肯的话,我便要心喜了。” 乐无涯震惊:“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闻人约:“……啊?” 乐无涯沉痛:“你好好的一个人,何时这般轻浮了?” 面对乐无涯的指责,闻人约摸摸鼻尖,有些愧疚。 可他想,这样算轻浮吗? 顾兄不是总同他这样说话? 声调和语气,他都有认真去学呢。 ……看来不是什么都能学啊。 乐无涯训导完他的新学生,喝茶顺了顺气,道:“上京风气,的确如此。” 乐无涯自己没修过园子。皇上赐府,他住进去时是什么样,被抄时就是什么样。 但干活的匠人想方设法地贪墨,在上京的确不是孤例。 闻人约一语中的:“可那是给达官贵人干活啊。” “多少匠人被征调去上京,路途迢迢,身在他乡,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事?” “往远了说,大概五六年前吧,一个常年在我家干活的泥瓦匠受征上京,只是给一个官员家粉刷墙面而已,结果那间房逾了制,被御史参了一本,那泥瓦匠就被连带着下了狱,听说后来被流放了;往近了说,明秀才的父亲就是轮班匠,不也因为伤寒,在路上病逝,到死也没回成家?” “他们在外头干活不易,自是要替自己和家人打算,能捞一笔,就是一笔。谁知道这趟还能不能回去呢?” 乐无涯沉默了。 他到底是在上京呆的日子太长,做官的时日太久,一时没想到这一层。 闻人约轻声细语地安抚他道:“顾兄,南亭县修路,是给南亭人自己干活儿。百姓们心是齐的,不愁事情办不成啊。” 闻人约说过许多幼稚话,但这番话讲来着实有理,令乐无涯宽解了许多。 见他神色转好,闻人约笑问:“顾兄先前潇洒无羁,抄吉祥坊和陈元维家时,都知道肥一肥衙役们的腰包。如今这般谨小慎微,是为着什么?” 乐无涯想,谁让这是小六的钱啊。 本朝皇子的俸禄不高不低,也就那样。 小六那么个清苦人,手头上的活钱能有几个? 他这回怕是把老婆本都舍了。 自己既是收了钱,就要郑重以待。 要是换了小七,他花起钱来,自己必定不心疼。 …… 可惜,人这东西,就是经不得念叨。 上午,他把项知是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儿。 下午,一名裁缝便带着五个学徒,坐着牛车,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南亭县衙。 裁缝先生来的时机不巧,正赶上乐无涯要出门看地的时候。 瞧见那斯文有礼、生了一副黄山羊胡的老先生,冲他作揖行礼,乐无涯才想起来,小七在信中提到过,说要给自己送个裁缝来。 既然是钦差大人所赐,老先生也是远道而来,他便客客气气地邀请裁缝入了衙。 裁缝姓寿,活了一把年纪,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他轻手俐脚地用尺子在乐无涯身上比划着:“大人,小的不占您多少功夫,至多一盏热茶的时间就是了。” 乐无涯“嗯”了一声,心思没放在衣服上,而是在想要不要在道路两旁种些花草。 寿裁缝经验老道,说是一盏茶,就是一盏茶。 他拿起记了数的图纸,仔细审视一番,感叹道:“相差无几呀。” 乐无涯侧过身来:“什么?” 寿裁缝收起他的尺码:“回大人,聘我来的贵人,原本是给了一套尺码的,想叫小的制成成衣,给您寄送来。可贵人后来又改了主意,说衣服总要合体才是,才教小的跑这一趟。” 他比划了一下:“您啊,就腰身这儿细了一吋半,其他的,和贵人给的尺码都差不多。” 乐无涯急着出门,就没细思裁缝话中深意。 直到晚上回衙、躺在床上,乐无涯才品出事有蹊跷。 ……小七从哪儿知道的自己的尺码? 他再世为人,身形改换,和项知是相见,也就那么匆匆两面而已。 唯一能叫他近距离观察自己身形的,就是自己和两位钦差大人共坐一堂、合力同审陈员外的时候。 乐无涯记得,那时小六问话多些,小七却难得地寡言少语,只见缝插针地出言讥刺了几句。 但他能隔着衣服,看出自己的尺寸? 那他看得可够使劲儿的。 乐无涯越琢磨,越觉得很玄。 寿裁缝量完尺寸,一去不回。 过了半月有余,乐无涯忙着征集工匠,以及从近旁的景族境内采买石料,几乎要遗忘这件事时,寿裁缝再次神出鬼没地登了门,一口气送来了五十套衣服,装了满满三口箱子。 彼时,乐无涯不在衙内,衙役们也知道太爷请人来裁衣服的事儿,便做主替乐无涯收下了。 谁想,牛车上午刚来,下午又至。 寿裁缝的学徒又拉来了五口大箱子。 衙役们看愣了,忙问:“小师傅,送错了吧?” 那学徒也被问愣了,忙确认了一下地址:“没错啊,南亭县衙。” 衙役一头雾水:“头晌午不是送过了么?” 学徒一指箱子:“上午是春装。这是冬装。贵人说了,都要上好的狐皮和水獭皮,所以瞧着多了些。师傅已经打点好了,直接入库就是,和上午一样,都是五十套。” 衙役们一听,便觉得这事儿不对:“小师傅,还有多少?” 学徒是个一板一眼的老实性子,朗声道:“夏秋两季的衣裳还在做,师傅说,怎么着还得半个月,不敢耽误功夫,先把冬春两季的送来,冬天的收拾好入库,春天的让大人现穿!” 衙役们倒抽一口冷气,牙花子都酸了。 他们没听说过这么做衣裳的! 怪不得这老头儿不远千里跑过来,这一单干完,他足有两三年不愁吃穿了! 学徒见这二人满眼惊诧,想了想,忙道:“那帽子、手套,以及和衣裳相配的抹额,师傅交代了一声,说还在制,请太爷委屈委屈。” 衙役们:“……” ……不是,谁委屈? 在南亭县,这八口大箱子若抬进家门,什么天仙都能娶回家了! 待乐无涯折回衙中,衙役们忙不迭向他转告了这震撼的消息。 乐无涯的反应甚是淡漠:“哦。知道了。” 这小兔崽子不把钱当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他肯勤俭持家,那才是咄咄怪事。 衙役们:? 他们不免自惭形秽起来。 不愧是太爷啊,眼界就是高。 瞧着衙役们敬畏的样子,乐无涯轻轻一哂,脚步轻捷地进了衙门。 看着院子里整整齐齐联排摆着的八口箱子,他跳了上去,睡在了上头,望向瓦蓝色的沉沉夜空。 小七这一手,堪称一举两得。 既能邀买自己的心,又替自己撑了场子。 这几口箱子鱼贯似的抬进来,张扬又热闹,送礼的效果要比小六送的一沓银票强上百倍不止。 乐无涯想着想着,却又跑了神。 这小败家子儿,真不知道相看了多少佳人,才养成了这一眼看出人尺码的本事?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63节 …… 与此同时,上京之中的七皇子府邸收到了一封信件。 此信来自身处南亭的寿裁缝,其上是一串数字,任谁也看不出此为何意。 信件很快送到了项知是手中。 他拆开一看,不禁莞尔。 他曾吩咐寿裁缝,等他给闻人约县令量体完毕,记得将尺码抄录一份,寄他看看。 他要看看,自己是否走眼。 如今看来,自己本事仍是不减当年。 一样一样看下去,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有一个数字,和他目测的差距有些大。 他面对虚空伸出手去,闭上眼,摆出了一个单手拥抱的姿势。 ……和老师一样。 闻人县令的腰身,也是一尺九吋。 第37章 窥看(二) 乐无涯的夏秋装还未入衙时,麻烦就先一步找上了他。 景族中有座冉丘山,盛产好石料,位于大虞和景族的交界处。 石料这种东西运送不便,单是路费就要花上好大一笔,因而越近越好。 大虞和景族多年未曾正式交兵,边境摩擦都是四年前的事了,通商也是常事。 乐无涯向吕知州禀告备案过后,便下了订单,付了首款,只待石料送来。 谁想在过冉丘关口时,石料被守关的景族官员扣下了。 对方倒也不是打着强抢的主意,把乐无涯派去接运石料的十名衙役好吃好喝地款待了一番,放了回来。 何青松也是其中一员。 他苦着脸道:“太爷,那边的官儿叫孟札。他说这批石料量大,不敢轻放,怕有违制之嫌,得确认是大虞官府采买,才肯放行呢。” 乐无涯:“他不认文书?” 何青松:“他说他不识字。” 乐无涯笑:“那他们想做什么呢?” 何青松:“他们说……请主事之人去一趟,验明正身,解除误会就是了。” 乐无涯托腮玩笑道:“要是把主事之人扣在那里了呢?” 何青松其实也觉得,此事甚险。 那孟札对他们是够客气的,可那人长得凶神恶煞、膀粗腰圆的,何青松这等人看了都打怵,更别提太爷这种斯斯文文的小年轻了。 大虞、景族的边境已经平安多年,但何青松年岁较长,在他小时候,是亲眼瞧见两边是怎么打得鲜血淋漓、人头滚滚的。 他把牙一咬,心一横:“那咱们就不要那石料了!叫他们原路运回去,咱们退钱,另寻主顾!” 乐无涯微微摇头。 这些时日,他把周边产石料的地方摸了个遍。 益州确实有几处可出石料的地方,但一来路遥,反倒不如冉丘山近,二来石料品质不高。 花更多的钱,买更不上算的东西,这笔赔本生意,乐无涯是绝不会做的。 衙门里算作“主事之人”的,实在不多。 孙县丞此时不在南亭,师爷是个胆小不能扛事的,在旁听着,猜到有出外差的可能,腿肚子和眼珠子便开始一起转圈,思索自己该染上何等重病,才能逃过这件差事。 乐无涯没让他难为太久:“我去。” 师爷大松了一口气,还不忘说两句场面话:“太爷,这活儿危险,去不得啊。” 乐无涯乜他:“要不师爷去?” 此人马上闭嘴,又爱惜自己的皮肉,舍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只好低着头,捻着精心修饰过的四寸美髯,作委屈状。 乐无涯其实已经猜到了大半。 自己真正的生辰八字,只有“那个人”知道。 小凤凰与他,必然在私下里有所交易。 小凤凰的紫檀炉子坏了,以他那火爆性情,那人免不了要吃一顿骂,事后也免不了要起疑心。 所以,有个卖花郎跑到了他衙门前,在他生辰这天,要来看一看他,还不忘给他找点麻烦。 ……怎么还是这么个别扭性情。 乐无涯认命地叹息一声。 就算不牵扯前世种种,为了他的宝贝石料,他也得去走这一遭。 …… 听闻此事,闻人约道:“带我一起去。” 乐无涯颇为感动。 这孩子可太靠谱了,不管去或不去,这话听着就让人踏实。 然后他便拒绝了闻人约:“不成。” 闻人约第一次被乐无涯拒绝,惑然地一眨眼:“为何?” “不是什么大事儿。景族就算要再兴刀兵,也不会因为这批石料。”乐无涯道,“我带着何青松他们去,让他们接着押运,最多三日功夫,我就回来了。你在这里好好读书练武,我给你出道试题,你当乡试试卷写,等我回来,可是要给你考评打分的。” 至于真正的理由,乐无涯没同闻人约说。 ——闻人约曾被他诓去,跟卖花郎打了照面。 万一这次真是那人设计的,二人相见,那误会可就大了。 乐无涯换上了高头大马,穿戴严整,穿过清源、三河、旌安,一日间便到了交界处的驿馆。 乐无涯将马交给了何青松去喂,刚刚在房间歇下,便有人来敲门。 三下一停顿,周而复始,还挺礼貌。 乐无涯艰难起身,走到门前,不由吃了一惊:“你?” 闻人约身披夜色,手里还捧着个卷匣,行礼道:“大人,您出的题我写完了,来交试卷。” 乐无涯:“……” 他早该算到! 这人看着软和,心里可有主意得很! 乐无涯接过他的匣子:“你从哪儿来的马?” 闻人约实话实说:“您待我亲厚,从衙门里调一匹马用,也是不难的。” 乐无涯第一次知道,实话实说也能这么气人。 乐无涯气鼓鼓地转身,一瘸一拐地朝床走去。 闻人约一怔,忙上前扶住:“顾兄怎么了?” 乐无涯颇没好气:“还不是怪你!” 闻人约:“?” 闻人约这身子完全是文人底子,自己当初驰马城中的时候还觉不出来,一走长途路,才知道厉害,此时腰身以下都酸软疼痛得不像是自己的。 乐无涯身上不爽快,也不给闻人约好脸色,往床上一倒,翻出他的试卷,借着油灯的光芒看起来。 他倒也不至于跟闻人约的试卷过不去。 闻人约掩门后,缓步走近。 灯昏昏、影深深,乐无涯靠在床头,形容苍白又懒散,卷发披散,油灯的光落不进他的眼里,只能被隔绝在外。 他沉默着走上前,把灯芯剔得更亮了些。 恰在此时,乐无涯抬头看他:“连夜写的吧。” 闻人约:“嗯?” “能闻见灯油味儿。”乐无涯举起薄薄的纸张,“你家油灯里掺了什么?还怪好闻的。” 闻人约凑近,轻轻一嗅。 乐无涯补充道:“像是桂花。” 闻人约想解释,明家家贫,没法像自家书房一样用熏香提神,明家妈妈便将她梳头用的桂花油放在旁边,叫他倦了的时候就闻一闻。 这款桂花油是明妈妈自己做的,味道清淡纯正,还掺了点薄荷,被油灯的热力一烘,便染在了卷面上。 他想要说话,但眼前薄得透光的纸张另一侧,是乐无涯影影绰绰的面容。 他鼻腔里除了桂花油的味道,还有乐无涯的气息。 明日要会客,乐无涯刚洗过澡,身上只有热水烘出的皂角香,显得异常洁净动人。 闻人约的声音微微发紧:“是。是桂花。” 乐无涯捧着他的卷子,艰难地翻了个身:“不成,颠得腰疼死了。” 他本想换个姿势能舒服点,但下一刻,一双手压在了他的腰身位置。 乐无涯愣住了,闻人约也愣了。 闻人约新身体的手掌宽大,合并着压下去,就把乐无涯的后腰占满了。 而且那腰软得很,轻轻一按就陷了下去。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64节 闻人约敢肯定,这不是自己的腰。 他说:“给你揉揉。” 乐无涯倒也无可无不可,重新倒回了床上。 闻人约自己的身体,自己爱惜一点,是应当应分的。 他说:“可趴着看的话,灯有点昏。” 闻人约把油灯单手举起:“给你揉着,也给你照着。” 一时间,屋内安静得很,灯花轻微的炸裂声与翻卷声彼此相合,相得益彰。 “我知道我该听话。”闻人约轻声说,“你离开我,我心中无定。” 乐无涯背身向他:“看见我就有定了?” “嗯。” “那可不行。”乐无涯说,“将来你要考去他处,还要带我去上任不成?” 闻人约沉默了。 面对着他的后背,他自嘲地笑了笑,答:“也是。” 乐无涯却没答,肩膀抖了抖,把脸和乱发一起埋在了胳膊里。 闻人约又揉按了一会儿,才觉出他姿势古怪:“困了?” “唔……”乐无涯忍无可忍地猫起腰来,“别揉了!” 闻人约:? 他担忧地:“我手重了?” “你就折腾我吧!”乐无涯朝闻人约蹬出一脚,但因着心烦意乱蹬了个空,“回你自己屋去!” 他匆匆地拉过被子,遮住了自己的双腿。 尽管乐无涯手快,然而闻人约还是瞥见了一点端倪。 他的脸骤然烧了起来,快速站起,转身端着油灯,撒腿就跑。 他腿长,跑得又利落,待乐无涯回过神来,他已顺走了屋里唯一一支油灯。 乐无涯翻身起来,低头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比划了一下。 还成。 尽管自己丢了人,这尺寸可不算丢人。 他深呼吸一口,脑中乱纷纷的一片,又想到上辈子自己最后扯的那个欺世之谎。 说这话时,自己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现如今的自己已经记不大清了。 年少时,他刚刚尝到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儿,就被断了念想。 后来,他是谁都不敢爱了。 断袖之言,算是他最后的坏心眼,也算给他最初的那点少年意气一个交代、一个说法。 没想到重生一世,自己身随意动,看起来又不大安分了。 乐无涯被闻人约的无心之举,磋磨出了一腔心事,越想越气,盯着他的卷子,有意给他判个零蛋。 但在平息了骚动之后,他还是举步走到廊下,借着灯笼的光辉,把那篇写到一半的文批完了。 行文尚可,字迹工整,偶有妙语,写八股是够瞧的了。 有了这半年多的官场历练,闻人约的时务策撰写水准更是比其他同辈高出了不少。 但笔锋仍是稚嫩,尚有不足;时务策引经据典多,自己的观点少。 乐无涯打了两个圈,划了四个叉,无情地送他名落孙山。 …… 回了自己房间的闻人约,待面上热度稍褪,才发现自己带走了乐无涯房间的油灯。 他懊恼地一抿嘴,向门外走去,想将油灯还给他。 可万一撞破现场,看到那人低着头纾解…… 闻人约向后一个急转身,捧着灯回到了床边,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一烛灯火跳跃不休,将他的面颊烤得灼灼发烫。 他举着灯愣了很久,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朝门外走去。 闻人约一脚跨出门外,向走廊那端看去,正好撞见乐无涯披衣站在灯笼下,借来一段光,为自己批改试卷。 春寒料峭,此处又是边地,乐无涯一边审看,一边低头呵了一下手。 他呵出的薄薄白雾,和他的身量一样,都是单薄又可亲的。 闻人约僵硬了一下,将自己迈出门的脚收了回来,快步走到油灯前,将两盏灯一齐吹灭。 这回,轮到他岀不了门了。 一切声音都显得那样清晰。 虫鸣、风声与他的鼻息,都是那样声若雷霆,好像随时会暴·露在那人眼前一样。 好在这折磨没有持续太久。 不多时,彼端的门扉隐隐约约地响了一声。 乐无涯回了房间。 闻人约翻了个身。 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面颊滚烫,并非是被油灯炙烤所致。 …… 次日,乐无涯携着色厉内荏的何青松等人,以及一个神思不属的闻人约,拜见了冉丘关的孟札。 诚如何青松所言,孟札确实是个一眼悍犷的糙汉,四十来岁的年纪,一颗脑袋剃得干干净净。 有一道鲜红的刀疤横贯他的顶门心,把他变得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好在此人表里不一,性情不仅暴烈,还颇有几分斯文。 然而,这更加平白增添了几分恐怖,总感觉这人上一刻和和气气地聊着天,下一刻便要抄起马刀来和人拼命了。 乐无涯想得不差。 这事解决起来不难。 问清石料用途后,孟札就跟乐无涯赔了礼,并坚决要挽留他吃顿便饭。 乐无涯并不意外。 今后第二批、第三批石料还要经过此处,他没必要推三阻四,把关系搞僵。 他欣然应允下来。 用饭的地点,择在了冉丘关内的官邸。 说是官邸,只是一处四四方方的小四合院。 听说乐无涯不擅酒,孟札也不强求,吩咐人换了雪梨蜜水来。 菜过三巡,何青松等人渐渐酒酣耳热,又见孟札迟迟不露出狰狞面容,还是那个温水似的好脾气,便不再拘束那么多了。 何青松最好奇他额头上那道纵贯伤疤的来处,一眼一眼地偷看,看得孟札都有些哭笑不得了。 他耸耸肩,道:“您想问就问吧。” 何青松咧嘴一笑,往脑袋上比划一下:“这个……怎么弄的?” 孟札:“铜马之战里,被一个小将军砍的。脑浆子差一点就要流出去了,是我命大。” 何青松稍作回想:“铜马之战……十几年前……啊,是裴少将军?” “不。”孟札道,“是另一个和他一起出征的小将军,姓乐,您可知道?” 何青松吱喽喝下一杯:“乐无涯!谁不知道啊。” 乐无涯夹了一根菜,看着他脑袋上那条可怖的大疤,默默地嚼着。 他砍过这么一个人么? 杀的有点多,不记得了。 孟札转向乐无涯:“您知道此人么?” 乐无涯一脸诚恳地摇头:“铜马之战时,我还是个孩子呢。” “是,闻人县令年少有为,许多事情是不知道的。” 孟札也隐有醉态:“比方说,您这批石料是从冉丘山里来的,可十几年前,冉丘山被一伙山匪霸占着,哪怕石料再好,也运不出来。这件事,您可知道吗?” 乐无涯静静看着他。 他知道的。 同样,他也知道,眼前人在借醉诈他的话。 那么,那个人一定在这里了。 …… 此刻,此地,与他们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一方小桌,一壶烈酒。 桌旁、酒旁,端坐着面容冷峻的赫连彻。 乐无涯爽朗带笑的声音自那边传来:“我不知道啊。您讲讲看?” 第38章 窥看(三) 孟札其实也不明白,为何主上会突然找到自己,让自己拦下小县令采买的石料,把他带到关内,还点明要让他在席上提及冉丘山之屠。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65节 他私下里已经打量了小县令无数眼。 此人个头堪堪抵到自己的下巴颏儿,除了绣花枕头似的长相,实在是看不出什么玄妙之处来。 无奈,王命难违。 况且,冉丘山屠杀,他是亲历之人。 到了他这个年纪,总爱回顾些过往的灿烂事迹。 见几人齐齐望向他,想听听景族的奇闻轶事,孟札颇觉畅快,开始像他少年时最爱嘲笑的中年人一样,忆往昔辉煌岁月。 而隔壁的赫连彻一下下敲打着桌子,比他想得更长,更远。 …… 母亲生下鸦鸦,身体稍稍康复,便径直投入治军练兵的大业。 赫连家并非景族王室一脉。 当时,景族王室奉呼延氏为主。赫连家是景族与衍族的混血,全情效忠于呼延氏。 赫连氏骁勇善战,男女出生便在马背上,戎衣作常服,弓马猎天下,常有“横厉如隼,敏慧如鸦”之美誉。 赫连彻的父亲赫连昊昊因连年征战,新伤旧伤化作数不清的沉疴旧疾,无法再上战场,那么便理所当然地轮到母亲达樾身先士卒。 他们二人是表兄妹,自幼一起长大,早已互为骨血。 达樾一心扑在军务上,刚生下来的赫连鸦,便归了赫连彻抚养。 赫连彻与一些负责军务后勤的军妇住在一起。 她们生性豪放直爽,没有大虞那么多繁文缛节束缚着,再加之赫连彻只是个孩子,她们并不怎么避讳他,因此他经常能见到她们给孩子哺乳。 偏偏鸦鸦出生时,这些军妇的孩子都活蹦乱跳地长大了。 没了奶水,赫连彻只能自力更生,见弟弟喜欢咬些什么,便把手指洗干净,蘸了羊奶,一点点喂他。 鸦鸦的性情并不闹人,总眯着葡萄似的大眼睛,懒洋洋地偎在他怀里,发呆、睡觉,或是仰起头看他。 赫连彻被他看一眼,心就要化上一次。 可他也有一桩苦恼: 偶尔鸦鸦会把自己这个哥哥当母亲,在他怀里找奶吃。 赫连彻最怕他这样,因为被其他军妇瞧见,他一定会被笑话;不阻拦他,他的胸口就会痛得要死。 ……偏偏他还舍不得打。 拉他一下耳朵都舍不得。 就这么拉拉扯扯、打打闹闹中,兄弟二人感情日笃。 他一心一意地教他:“叫哥哥。” 赫连鸦说不了话,只对着他笑。 赫连彻把自己用来编头发的红檀珠子缠在赫连鸦的手腕上,诱惑他:“叫哥哥,这个给你。” 他持之以恒地教导着鸦鸦,即使舅舅达木奇嘲笑他,这么屁大点的小孩子,叫阿妈都是勉强,你还教他叫哥哥,还不如给他唱山歌。 说着,达木奇就扯着破锣嗓子吼起了山歌。 赫连彻忍受不了他这样聒噪,双手抱着孩子,试图用脚驱赶他。 然而赫连鸦很喜欢达木奇的山歌,格格地笑起来。 达木奇顿觉新鲜:“哟,这小小子识货!还没人欣赏过本将的歌喉呢。” 见鸦鸦不烦他,赫连彻便格外开恩,允许阿舅留下来了。 达木奇亮开喉咙,唱起了一首小调:“一壶老酒肩上背,我骑着马儿等那姑娘来追,追出来的是我的娘诶,她把巫符拴我身上,叫我早日回——” 赫连鸦静静地听着,一脸的神往。 一大两小就这么并肩坐在河边上,看清澈的河水汩汩流向远方。 赫连彻想,没有更好的日子了。 然而,说到底,赫连彻毕竟是个孩子。 他玩心重,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见过的一切好东西都送给鸦鸦看,让他高兴,叫他欢喜。 但赫连彻知道,阿妈必不会同意的。 于是,某一日,他偷偷带着赫连鸦,进了附近一座城关,叫做冉丘关。 他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危险。 这毕竟还是在景族境内,大虞与他们在铜马、清源一带对峙良久,一时半刻,绝不可能推进至此。 这是弟弟第一次离开军营,赫连彻选了一块漂亮的蓝色布匹,上面绣了一小朵无蝶花花瓣。 他打了个襁褓,把赫连鸦斜挎在自己胸前,自认为万无一失后,便兴冲冲地抱着鸦鸦走街串巷、东闯西游,买了许多孩子的玩具,和一个纯金的长命锁项圈。 天色渐晚。 赫连彻有些饿了,用一只盛羊奶的小壶喂饱了鸦鸦,一边走一边同他玩儿。 他平举起胳膊,学着舅舅驯鹰的姿势,把鸦鸦放在自己的胳膊上。 近来,赫连鸦已经学会了稳稳地坐着,可一个半大孩子的胳膊未免不够稳当,他身体乱晃、东倒西歪,却偏偏总能在将要滑倒时稳住。 赫连彻看他真是可爱死了,像是阿舅小时候送自己的不倒翁大阿福。 区别是大阿福有无数个,鸦鸦只有一个。 他们正玩得不亦乐乎,走到一处大街与巷道的交叉口,肩膀忽的被人从后拍了一下。 有人用景族话同他说:“阿宝,你怎么在这儿?” 赫连彻听这声音不熟,陡觉不妙,头也不回,迈步就要往前逃。 谁想,从咫尺之遥处,一柄寒芒直捅了过来。 肩膀被贯穿的剧痛让赫连彻身子一软,还没来得及嘶吼出声,就被一个人夹抱起来。 另一人从斜刺里塞了一块手绢,堵住了他的嘴。 第三个人往他后肩一拍,将他双臂的关节都卸了。 一个亲热到可怖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阿宝,逛累了吧,跟阿叔走。” 赫连彻迅速被他们挟带到无人阴暗的深巷之中。 从噬骨的疼痛中苏醒的赫连彻,被他们像一堆垃圾一样,抛在了深巷尽头。 赫连彻跌入灰土,一身狼狈,后背痛不可当。 即使双臂脱臼,他还是本能地要抬手,回护身前的弟弟。 谁想,他肩膀猛地一轻。 ……有人用刀挑断了他系在身上的襁褓。 赫连鸦滚落在地,摔出了短促的一声哭喊。 赫连彻眼看自己如珠如玉地养着的弟弟就这么被摔在地上,心痛欲裂,双膝跪地,挪动着双腿,发誓一定要把他护在自己身下。 可他行动不便,终究是慢了一步。 那捅了自己一刀的人先于他把鸦鸦从地上捞起来,用匕首拨开襁褓,打量他的长相。 赫连彻愤怒已极,仿佛能听到全身血流轰轰的声音。 眼前黑影幢幢,混合着流入眼中的血,天地间又变成了弟弟出生那天的样貌。 ……血红血红的。 其他二人齐齐瞧向那抱着婴儿的人。 他大概是三人中的头领。 赫连彻奋力昂起头来,想看清他的面容,奈何失血太多,浑身无力,委实是做不到。 那人显然也有些犹豫,沉吟半晌,才用景族话下令道:“宰了。” 话刚落入耳中,赫连彻便被人踢倒在地,前胸被搠进了什么东西,骤然一凉一痛。 他眼中的夕阳快速下落。 世界堕为一片漆黑。 …… 赫连彻的运气没有那么差。 那匕首被他肋骨卡住,将刀势缓了一缓,离心脏只差半寸。 他在床上足足躺了三个月。 后来发生了什么,赫连彻是听军医说的。 …… 大外甥重伤,险些丢命,小外甥更是下落不明,达木奇勃然大怒,活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谁路过他身边,都要被他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冉丘关是景族地界,军管严密,本该是水泼不进的。 可人有人道,鬼有鬼道,经事后调查,这三名盗匪是借用关中修筑的排水道进出的,无痕无迹,压根儿无从查起。 对于犯人人选,达木奇心中有些计较。 大虞和景族的战事频仍,附近的匪徒也不闲着。 冉丘山上有一股土匪常年盘踞,专做肉票生意,常下山劫掠平民妇孺上山,以此勒索钱财。 此地恰好居于景族赫连氏和金氏两支队伍的中间地带。 山主与金氏交好,常用银钱孝敬,作为交换,也会无偿替金氏做些情报上的生意,因此金氏成为了这帮土匪的荫庇,土匪们得以横行无忌。 但冉丘山和近旁的赫连军始终攀不上关系。 他们怕坏事做绝了,会引来赫连军的围剿,所以在绑票一事上小打小闹,只图财、不害命,钱到位,人就放走。 百姓求告无门,只好从牙缝里挤出血来换家人的性命。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66节 达木奇疑心是冉丘山有眼无珠,敢跑到太岁头上动土,便带着卫军,直杀上了冉丘山。 …… 这些都是赫连彻苏醒后,军医一边照顾他一边讲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军医年纪大了,说话拉拉杂杂,总讲不到重点。 直到长得再大些了,赫连彻才知道,他是不想那么快地把坏消息告诉自己。 可当时的赫连彻不懂。 他等得心焦,忍不住问:“找到鸦鸦了吗?” 话一出口,他就咳得惊天动地,吐了一手帕的血,才缓过气来。 老军医只好实话实说。 “达木奇将军带兵,把冉丘山围了。有个小喽啰行迹可疑,想偷溜下山,被将军手底下的人抓住了。” “他交代,他刚刚干了一票,抢了个孩子……” 闻言,赫连彻一翻身就要起来,硬是被老军医给按回去了。 他一口血堵在喉咙里,哑声道:“孩子呢?鸦鸦呢?” 老军医叹了一声,那苍老眼睛里含着的情绪叫赫连彻心慌。 “那贱东西抢了孩子、抱着上山时,山刚被围起来。他爬到半山腰,听一个刚从包围圈里逃出来的土匪说,达木奇将军上山来,要找一个丢了的孩子。” “他两下里一比照,心里犯嘀咕,怕真抢了阿鸦,想着死无对证最好,就把孩子顺着山壁扔下去了,自己往山下跑,没能跑得了。” “他想抵赖不认,可上山的时候他手里抱着个活着的孩子,有人看见了,也抵赖不得。” 赫连彻的脸变得惨白。 顺着山壁……扔下去了? 冉丘山确有一处绝壁断崖,百仞之高,下有河流,别说是人了,猿猴也不得下。 他耳朵开始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是鸦鸦吗?” “那人是个蠢货,根本说不清楚。” 老军医拧了一把毛巾,去擦拭他满是虚汗的脸:“见了达木奇将军,他吓破胆了,一会儿说是从过路书生手里抢来的孩子,一会儿说是路边捡来的。襁褓的颜色、孩子的样貌,都说不分明。” 听到此处,赫连彻心里升起来一丝希望:“不是有人看见他抱着孩子上山?他……咳咳,他怎么说?!” “唉……”军医小心地说道,“他说,他隔得远,也没看清那孩子。只知道是用蓝色的布包着的。” 穿身的两刀没能要了赫连彻的命,他的心却在此刻被无形利刃一刀贯穿。 老军医见惯了死与生,宽慰着回不过神的赫连彻:“扔下山去的,也未必是阿鸦。他们绑了阿鸦,总归是有所图的,我们再等等。过两日,说不定就有人送信来,叫我们用牛、马去换阿鸦了。” 赫连彻攥紧冰冷的手掌,恨意如野火,在他心底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冉丘山上的人,都死了么?” “都死了。”军医拉过他的手掌,用柔软的湿布擦拭他的掌心,话音柔和得一如往常,“抓着了一百一十个,脑袋全部落地。达木奇将军下令,每十颗头用头发结在一起,丢进山谷,祭那孩子。” …… 一墙之隔的地方,孟札正在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当年杀上冉丘山、砍得人头遍地乱滚时的壮举。 何青松等人听得酒都醒了,连连吞咽口水,只觉后脖颈一阵接一阵地过着凉风。 席上,只有乐无涯饮食如常,又要了一碗雪梨蜜水。 见这个文官该吃吃、该喝喝,颇沉得住气的模样,孟札难免好奇:“闻人县令可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 乐无涯心平气和道:“该再等等的。你们并不知道冉丘山上抢走的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你们的小公子。与其大张旗鼓地打上去,不如先封山,再去找金氏,让他们的主事人出面,把山上所有被绑的人质拉出来,清点一遍,一一核对行程,才能知道是否是他们所为。” “你们把人杀了,图的是一时痛快。那小公子依旧是生死不知,又得罪了金氏,实是不上算。” 他举起杯子,嘴角微微翘着:“不过,赫连氏现在是景族之主了,得不得罪,实无所谓。” 孟札愣了。 他记得,当初还年轻气盛的自己刚入军营,就因为个头高、心肠狠、打架毒,被达木奇将军选中,去做他的少年卫队。 他才十三四岁,正是不知天之高、地之厚的年纪,第一次便打了个大胜仗,亲手砍下了两颗匪徒的人头。 当他跟着达木奇将军、带着一身血腥气兴冲冲地赶回军营时,达木奇将军被主将唤到了主帐去。 因着产后失调,达樾将军一直气虚体弱,迟迟未能恢复。 得知两个亲生儿子一个濒死、一个丢失的那天,在完成了给赫连彻安排了军医、封锁消息、派人查探恶徒是如何潜入城关等事后,她终是气力不支,倒了下去。 醒转来后,达木奇屠遍冉丘山的消息便递到了她面前。 隔着帐篷,孟札听到了达樾冷静的声音:“……该再等等的。” “旁人看到你手段这样残毒,大概宁可杀了阿鸦,也不会肯把他送回来。” “你这样做了,他大概……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少年孟札站在帐外,尖锐的罡风伴随着达樾温柔的声音,让他的脑袋一点点冷静了下来。 听着听着,他几乎到了有些惭愧的地步。 他手上的鲜血被风吹干,黏在手上,颇有几分沉甸甸的感觉。 达樾在他们心中,是女神一般的人物。 再苍白荏弱,再缠绵病榻,也是神。 被这年轻县令勾起了过往心事,孟札将洋洋得意的尾巴收敛了起来。 再看这县令时,他愈发觉得古怪。 可究竟哪里怪,他也讲不上来。 那眉眼的走向、神情,似乎都与当年他敬慕的那人……有些相似。 瞧着他的脸,孟札竟有些热泪盈眶的冲动。 他揉了揉眼睛。 他已经老到了回顾过往就要感伤流泪的地步了么? 闻人约想一想,开口道:“无论如何,山匪为患一方,早晚要剪除的。” “这不就是个好时机么。” 乐无涯品着蜜水,悠悠道:“让金氏出面,去找这些土匪谈,他们必定要把山上人质统统放回,收敛老实一阵子。趁这段时日,找具得了疫病的尸体,扔到山上水源边便是了。” 他托着腮,看向面色微变的孟札:“我记得,那冉丘山上的水,是流向金氏那边的,对吧?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闻人约神色微动,看向乐无涯。 乐无涯察觉到他的视线,不躲不避,冲他微微一笑: 我就是这样的人。 你觉得如何? 第39章 斗箭(一) 很快,闻人约便收回视线,眼睫微垂,不知在琢磨什么。 乐无涯不理他。 该让他知道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免得将来一朝得知,伤心失望得过了头。 他可以欺人、欺世、欺天,但就怕有被骗的人到他面前哭。 说起来实在是够虚伪的。 乐无涯呼出胸中二两浊气,仍是有些不松快,索性站起身来:“劳驾,我去更衣。” 孟札唤来卫队队长,引他出门。 外间起了些风。 在开门刹那,一室浓郁的酒香被清冽晚风吹淡,混着无蝶花素雅的馨香,把人的精神从内到外地好好涤洗了一番。 无蝶花的花香,叫乐无涯的心绪安静了些。 卫队长跨前一步,正要引乐无涯前行,待余光瞥到他们必经之路的一点玄色衣角后,他顿时骇然,收住脚步,不敢寸进分毫了。 那人站得笔直,像是一柄锐利的染血银枪,委实夺目。 乐无涯目光一转,不期然和赫连彻对视了。 那人也定定望着他,不知在原地等了多久,只等着被他看上这一眼。 赫连彻不愿相信怪力乱神、死人转生之事,但他想看看,一个和乐无涯如此相似的人,见到自己,会作何反应。 很快,他看到了乐无涯的反应。 那人倒退一步,像是当胸中了狠狠一箭,猛地弯下腰,带着一点哭音,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赫连彻:“……” 当一阵针刺般的窒闷疼痛毫无预兆地从胸口蔓延开来,乐无涯躲无可躲,痛得差点喊出声来。 他想,完了。 自己难道真的把闻人约的身体带累坏了? 这以后还要怎么还给他? 好在,事态发展并不那么糟糕。 后续的痛楚并没有按照乐无涯的经验连绵而至,而是转瞬即逝,仿佛只是来自前世的恐惧、不安和痛苦,化作麦芒,在他心上狠狠戳了一下。 只和他对视了一瞬而已,就逼出了乐无涯一身薄汗。 卫队长还没想好要如何应对拦路虎一样横在面前的主上,身后的闻人县令居然又出了状况! 他心焦如焚,刚想要喊人,声音就堵在了喉咙里。 乐无涯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敢轻动。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67节 一双脚自远至近,一步一响,在距他身前半步处停住。 只要乐无涯肯往前迈出一步,倒在他怀里,就能有所依靠了。 但乐无涯硬是撑住了发软的双腿,一步不肯向他靠近,任一身冷汗在春风中迅速被吹干。 赫连彻低下头来,看着他起伏的肩膀和微颤的帽冠,探出手来,有种将他的帽冠一把扯下、看他衣冠尽乱的冲动。 一股强烈的愤懑宛若岩浆,在他胸口里翻涌无休。 那个他恨极了的人,这个像极了他的人,都是一样,宁肯自己痛苦万状,也不愿向他求饶低头! 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 他目色微红,神情凶狠地抬起手来—— 见赫连彻抬手,像是要给面前这位柔弱的县太爷一个耳刮子,卫队长脸都绿了。 但下一刻,赫连彻有如架鹰一样,将手臂平举到了乐无涯眼前。 既是他主动伸出援手,乐无涯也不推辞了。 他把微微出汗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抬起头来,苍白地一笑:“……多谢。” 赫连彻转向瞠目结舌的卫队长:“闻人县令身体不适,还不叫人?” 卫队长如获救赎,扯起喉咙大喊起来:“孟札大人!大人!” 听到卫队长变了调子的叫喊,孟札觉出事情不妙,扔了筷子跑出房来,定睛一看,脸色立时涨红。 ……王上不是说不见他的吗? 等他注意到乐无涯身体虚弱、摇摇欲坠的样子,他的脸又青了。 他疾步赶到乐无涯身侧,连汉语都忘了,用景族话一迭声地问:“闻人县令,你哪里不好?” 大虞的县令跑到了景族地界上,突发急病,嘎嘣死在了他的冉丘关,他就算生了一万张嘴也解释不清楚啊! 听见孟札失态的惊呼,何青松等人丢筷弃杯,一拥而出。 刚才的美酒佳肴让他们的心智有所松弛。 直到现在,他们才终于想起,这有可能是一场鸿门宴。 但等他们冲至院中,见院中并没有刀兵列阵,只有一名高大魁梧的玄袍人,以凛然不可侵犯之姿杵在他们太爷面前。 他们大松了一口气,以为乐无涯是被这玄袍人冲撞了,不由齐齐对赫连彻怒目而视。 赫连彻懒得搭理这些虾兵蟹将。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令人厌恶的书生独身一个上前,把手搭在了那小县令的胸口处。 眼见此人表里不一,动辄动手动脚,他对此人的厌恶无形中又增加了几分。 乐无涯直起腰来,察觉胸中并无隐痛了,便自然而然撤开手去:“谢谢先生搭手。” 赫连彻看着被他握过的地方,“嗯”了一声,权作回应。 确认乐无涯无事,闻人约终于肯分神,瞧了赫连彻一眼。 这一眼看去,他立即面露诧异。 但他很快又垂下了眼,佯装不见:“闻人大人,你可有恙?”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乐无涯将他的反应纳入眼底,不禁纳罕。 ……都认出来了,他还真能沉得住气。 说起来,自己与他初见那日,他也是这样,不问缘由,不问自己来处,就肯随他一齐跑到南城监牢赌命。 真是个怪人。 乐无涯说:“屋内太闷了,本想出来缓缓,没想到呛了风、岔了气。如今已好多了,没吓着孟札大人吧?” 孟札心说个死小王八蛋吓死老子了,面上还是端出一副得体笑容来:“无事,无事便好。” 乐无涯朝向赫连彻:“这位是?” 孟札悄悄抹了把汗:“这是我的……旧友,来拜访我。” 乐无涯玩笑道:“这位朋友可是够气派的,我撞他一下,活像是撞了南墙了。” 在场众人都笑了,只有南墙本人没笑,沉着一张脸,甚是扫兴。 不过,来者俱是客。 赫连彻既然露了面、还给乐无涯搭了把手,他们也不好撇下他独自宴饮快活。 席上添了一双筷子。 赫连彻一入席,孟札哪里还敢在首位上待着,可又不敢暴·露了主上的真实身份,左右为难了一会儿,索性选择尿遁,一去茅厕不复返。 好在这顿酒本就接近尾声了。 左右他们今夜是要留宿冉丘关,酒足饭饱后,眼见长夜漫漫,无以为乐,何青松等人提议投壶为戏。 他们都见识过太爷投壶,那叫一个百发百中。 这帮衙役颇想显摆显摆他们的小太爷。 起初,孟札对于“投壶”一词颇感困惑。 在解释之下,他终于弄明白了此为何物。 他抱歉道:“对不住,我们景族不比大虞风雅,没有那种东西。” 孟札转念一想,不禁笑道:“可这与射箭不是差不多么?闻人县令擅长投壶,射箭定是差不到哪里去了!” 好听话谁不爱听。 这马屁可谓是直拍到了乐无涯的心坎儿里去。 这么多日,乐无涯都是在后宅自己练习射箭,难免技痒,一口应承下来。 何青松一咧嘴,感觉事情要糟。 按说,他是在场之人中唯一一个亲眼见过太爷当街射中葛二子的飒飒英姿的。 可他深知,景族人生于长风,长于马背,无论男女都擅骑射,太爷的箭术虽说精准,可只当着自己的面发过一矢,用的还是最轻的弓,这难道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果然,乐无涯大大方方地应承下来后,点名仍要五力轻弓。 孟札不禁失笑:“这……景族小儿练习弓箭时,用的就是五力弓了……” 乐无涯坦荡道:“本官是文弱的读书人,用五力弓箭已是极限,守使总不会笑话我吧?” 说着,他又转向赫连彻:“这位……” 赫连彻自报家门:“达彻。” 乐无涯:“达兄,您要来试试吗?” 在场各方不约而同地皱了眉。 因为乐无涯念“兄”字的语调颇不庄重,尾音都微微上扬,带着一段天然的撒娇意味。 这也不能怪乐无涯。 他做惯了家里的老小,念“哥”字和“兄”字均是得心应手。 听说,他当年从边地被带回家来时,两个哥哥正踌躇着,不知道如何对待他这位庶母所出的幼弟,乐无涯就挥舞着手,对他们口齿不清地叫:“哥、哥哥”。 他连娘亲都不会叫,但会叫哥哥! 两个小崽子的心顿时化作一汪春水,一齐向着小小的乐无涯滔滔奔涌而去。 在大家都觉得公然撒娇的闻人县令忒不庄重时,只有赫连彻的表情微微松动了。 随即,他将手环抱于胸,冷淡道:“我就不必了。你们玩。” …… 孟札家眷都在关内,他真的从自己女儿手里弄了一把五力的弓来,交到了乐无涯手上。 弓着实娇小了些,弓柄上还歪歪扭扭地刻着“阿夏的弓”,箭也比寻常箭矢短些细些, 就算是来配乐无涯这样身量的弱质书生,也实在是幼稚过分了。 乐无涯试了试,赞道:“挺好。多谢阿夏。” 孟札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倒是有趣可爱,于是决定就算他射得不那么准,也绝不嘲笑他。 比试的地点选在院后的一大片演武场上。 这本是饭后无聊的消遣,然而一传十,十传百,不少守关士兵都听说,特使要同大虞来的县令切磋箭术。 于是,在得了长官许可后,他们举着火把,一个又一个聚拢而来,把演武场照得煌煌宛若白昼。 乐无涯上马后,并不令它停留在原地,由着座下马匹踱来踱去,兴奋道:“好这阵仗!” 孟札:“小兵不懂事,就爱看个热闹。” 话音虽带着歉意,但孟札完全没有驱散围观之人的意思。 人不仅没少,反倒越聚越多。 何青松等人的脸拉得比驴还长。 他们就算再愚钝也看得出来,这是景族人在给太爷下脸子呢! 太爷就不该答应!! 闻人约也立在场边,静静望着乐无涯。 何青松知道此人眼下是太爷面前的红人,便凑了上去,小声道:“明秀才,劝劝太爷,这动弓动箭的,万一出点什么事儿……” 闻人约很奇怪地瞧他一眼:“他出不了事。” 何青松碰了个软钉子,难免腹诽,你怎么知道。 闻人约确实从未亲眼见到乐无涯动用弓箭。 但他看得出来,乐无涯心中有数。 ……顾兄若是只狐狸,他的尾巴现在应该正啪嗒啪嗒地拍着马背呢。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68节 孟札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他晓得,大虞的文人把“射”当做什么六礼,不少读书人都有操练,“投壶”就是他们酒后的游戏。 长于此道者,也能百发百中。 可文人骚客在后院一亩三分地里玩的东西,在他们景族人眼里,和小孩子办家家酒有何区别? 上阵就要杀敌,开弓就要见血,岂是聚在一起扔筹子的酸臭文人能明白得了的? 孟札并不打算亲身上阵。 倒不是他看轻乐无涯。 孟札膂力甚强,擅拉硬弓,乐无涯使的是轻弓,若是自己主动要求比试,那才当真是要羞辱他。 孟札点了一个近卫中的年轻人:“哈突,你来领教一下闻人县令的箭术!” 他又转向乐无涯,介绍道:“这是哈突,拉轻弓是一把好手。哈突!” 哈突闻令,取出一张六力弓箭,搭上鸦翎箭,瞄向远处的一盏灯火,轻捷引弦,箭飞如电,直穿入灯笼。 灯笼里燃着的火瞬息而灭。 叫好声四下响起。 眼看此人射术非凡,何青松等人的驴脸又有变长的趋势。 而赫连彻独身一人,站在演武场边缘,把自己站成了一道高大的孤影。 在诸多火焰照映下,乐无涯眼如灼灼明星:“好射技!射什么?活的还是死的?” “活”指的是可移动的东西。 “死”就是扎在地下的靶子。 哈突:“听闻人大人的。” 乐无涯爽朗一笑:“你出一题,我出一题,可好?” 哈突点头。 乐无涯一指远处定靶:“小兵持靶子绕场游动,你我只射三箭,既快又准的,便可得胜。如何?” 哈突不是个话多的,点一点头,便算默认了。 然而,旁观的孟札突然觉得哪里不大妙。 作为一个资深武夫,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觉得县令大人的态度过于游刃有余,不是个好征兆。 他沉着脸,点了两名士兵持靶。 场边举火为号,火炬一抬,便算作比试开始。 两名负责手持标靶的兵士,都是腿脚快的传令兵。 其他小兵都知道哈突的本事,十分放心,聚在场边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 “小满,跑快点,别忘避箭!”有小兵笑道,“小心阿夏小姐的箭射在你腿上!” 名唤小满的传令兵,是乐无涯的移动靶子。 他年纪小,无比宝贝自己这双能上山下河的腿,听到这玩笑话,便当了真,紧张到直吞口水。 他一双眼睛死死瞄着举火之人。 眼见那火有抬起的趋势,小满便蓄足了气力,小腿肌肉在绑腿里一鼓一鼓,完全是一只蓄势待发的小脱兔。 在火把过肩后,他便抢先一步,直奔了出去! ……一步。 他只刚刚跨出一步,一股强大的力量就掠过了举火人的火炬,带着一簇燃烧着的火苗,准准地钉入了他手持的靶心正中! 靶子是草扎的,一旦着火,必要烧个干净! 小满是个实心孩子,担心自己奔跑起来,靶子烧得更快,便犹豫趔趄了一下,缓了脚步。 孰想,他脚跟还未站稳,第二支箭已连珠而来,震得他不进反退,登登地往后倒了两步,持靶的手一阵酸软。 第二箭挟裹着冷冷的夜风而来,直穿过第一支箭带来的火芯子,笃的一声,将那还没来得及燃起的火生生钉灭了! 小满如梦方醒,抬脚欲奔。 可是太快了。 箭来得太快,快到小满不及调整自己的身子重心,就被第三支箭带得身子一冲,和那箭靶一起歪七扭八地滚摔在了地上! 何青松等衙役们眼见太爷三箭连环,均中靶心,此时的哈突才只射出第二箭,不由暗自窃喜: 这下算是给太爷捡到便宜了!遇上了个跑都不会跑的晕头鸡! 但是,在场的景族士兵统统不笑了。 正如孟札所说,他们对弓马技艺无比娴熟,是自幼练就的童子功。 因此,他们才知道小满那看似笨手笨脚、跌跌撞撞的样子,是何故所致。 按理说,射移动之物,总要目测一阵,预估出它的移动速度后,才能射得更准。 哪有把人压在起点,根本不叫人出发的道理?! 哈突专心致志地射完三箭,才顾得上去看乐无涯。 只见他已经在低头校准弓弦了。 哈突眨眨眼睛,就见那县令大人抬起头来,冲他灿烂一笑:“射完啦?” “下一轮,到你出题了。” 第40章 斗箭(二) 哈突向来话少,因此无人瞧不出他此刻有多么震惊。 他想一想,说:“抛绣球吧。” 所谓抛绣球,就是将一只牛皮球抛到半空,二人同时发箭,谁射中,便计一分;二人均射中,各计一分。 共投十球,得分高者胜出。 平心而论,这不像竞技,更像切磋。 若是二人射术相当,往往能战成平局,皆大欢喜。 乐无涯凝眉片刻,才点头应下。 何青松颇擅察言观色,眼看乐无涯脸色不佳,心中咯噔,小声道:“……不好!” 一个衙役凑过来:“何头役,怎么说?” 何青松伸手悄悄指天:“看天色!” 衙役们同时抬头,察觉到,天是比刚才更加黑沉了些。 何青松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太爷是读书人,我就没见几个读书人眼睛特别好的,尤其是到了天黑,这眼睛是不是就不如白日里好使了?” 衙役们面面相觑,甚觉有理,顿觉心虚气亏。 这可是实打实的比试,又不能像第一场那样撞个大运! 但面子总归是要给太爷撑起来的。 于是他们扯起嗓子,大声替乐无涯喝起彩来。 不过,何青松等门外汉并不大明白,为何对面的景族士兵不仅停止了聒噪,还个个满脸严肃。 这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位闻人县令箭术高绝,绝非易与之辈。 哈突此举,实是退而求其次,避其锋芒,想让这场单方面的“比试”退回“切磋”。 说白了,他露怯了。 众军士虽不喜哈突的软弱,可要是换他们上去和闻人县令比试轻弓箭术,他们心里也没底。 何况……这里还另有一位贵人。 他们偷偷觑着面沉如水的赫连彻,倒也理解了哈突的示弱。 意气相斗,说来容易。 事涉景族颜面,求稳才最要紧。 景族兵士取来一只箭迹斑斑的牛皮球,在掌心滚了几圈,眼见二人弓矢齐备、箭已上弦,便打了个唿哨,挥拳猛一击球底。 球如飞鹞,直直向上而去。 哈突手搭弓、指引弦,屏息凝神,一箭去也! 然而,箭锋在距离球仅一步之遥时,与另一飞矢当空相撞。 二箭双双折戟,和球一起落在了地上。 第一局,无人射中。 哈突以为是巧合。 二人竞射一物,箭矢在半空相撞,也属常见之事。 第二箭,乐无涯的箭紧紧追咬住了哈突之箭的尾羽,带着它一起往下坠去。 哈突再次射空。 哈突凝眉。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第三箭,二人箭头在半空撞到了一起,金石交碰的回音在双方箭矢落地后,仍在演武场上空久久回荡。 这下,就连南亭衙役们都瞧出了端倪。 三支箭根根能撞在一起,相撞的样式还各不相同,这是巧合,鬼都不信。 他们难以置信: 太爷……手头难不成真有大本事?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69节 第四箭,乐无涯凌空射折了哈突的箭身。 第五箭,哈突有意让他先射,谁想这小太爷不知是不是养成了眼观六路的本事,似乎是猜准了哈突这次要让,说射便射。 等哈突举弓时,乐无涯已一箭射中了牛皮球。 他这一箭射得刁钻,是往远了射的,球被箭势带着,直向夜色深处飞去。 哈突急按弓弦,一箭如流星追月,疾疾而去。 可六力之弓,射程终是有限。 哈突的箭于半途失力,凭空坠下。 衙役们瞠目之余,赶紧大声叫好,几双巴掌都拍得红了。 哈突扭头,困惑地望向乐无涯。 他想知道,这位远道而来的太爷到底是何方神明。 乐无涯不仅大大方方地回看过去,还俏皮地一眨眼。 哈突本就是个文静性子,被闻人县令这一记媚眼吓得猛转回头来,差点把脖子扭伤。 景族小兵不甘不愿地报数:“闻人县令,首得一分!” 第六箭,哈突的箭不及飞抵一半,就被乐无涯径直射下。 他彻底不装了。 他箭箭无虚,全是冲着哈突的箭去的。 …… 第十箭。 哈突知道,自己已是大败亏输,颜面尽失。 哪怕只夺回一城……一城也好! 他虚虚按弦,假意要射,想骗乐无涯先射。 射断他人箭杆,他也做得到! 牛皮球在一击之下,高高飞起。 哈突单眼窥看着乐无涯,只待他箭发! 乐无涯专心瞄准那皮球,长睫荫荫,却盖不住他星子似的熠熠眼波。 可他那一箭,似乎滞在了弦上,始终未发。 不等哈突反应过来,耳畔就传来了皮球落地滚动的声音。 哈突僵在原地,只觉那声音震耳欲聋。 乐无涯的肩膀微微耸动起来。 片刻后,他忍不住放声大笑,活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乐无涯从不喜沉寂低调,和光同尘。 他就是要热热闹闹,就是要人看着他光芒万丈。 别人如何计议,如何看待,关他鸟事。 要比就要夺第一,不择手段,只论成败。 他笑着抹去眼角泪水:“哈突,骗了你,实在对不住了。” 哈突垂下手来。 他输得无可争议,也无话可说。 “你一题,我一题,如今都已试过了。”乐无涯笑吟吟地转向孟札,“第三题,由孟特使来出,如何?” 孟札:“我……” 他的意见是,够丢人的,赶快散了吧。 然而,不及他把话说全,有一人打断了他的话。 “我出题。”赫连彻的语气是根本不容人同他商量的,“拿两颗橘果来。” 赫连彻一开口,哪里还有孟札置喙的余地。 他急匆匆地一摆手,卫队长便飞奔着去厨房准备所谓的“橘果”了。 景族的水土不如大虞肥沃,橘果结得青而小,成熟果实常用于饭菜调味。 有人试过白口吃,得出的结论是,皮厚果涩,难以下咽。 赫连彻从铜盘里取来一颗橘果,在手里握着,要求二人站在演武场正中央,自己则一步步倒退到了距他们三十步开外之处。 他举起手臂,将果子平举到距自己心口一臂之遥的地方。 他简洁下令:“射。” 哈突:“……” 乐无涯:“……” 第一题,测试的是箭速。 第二题,测试的是准头。 第三题,测试的是轻弓的箭势,即是否有收放自如、控制射程之力。 这些都是习箭之人的必修科目。 然而,一般练习收放箭势时,远远地放个纸靶子就成了,哪有在靶子后面再放个大活人的道理?! 镇守冉丘关的队伍,一多半不认得赫连彻,只知道这是一名从朔南城来的贵客。 但孟札曾是达木奇的亲兵,有一撮人,是知道这个寡言冷沉的怪人究竟是谁的。 哈突便是这一小撮人中的一个。 他径直跪倒:“客人,哈突不敢。” 这一箭射下去,若是未能收住、出了差池,他一本家谱的人怕是都要被送去地底下给他陪葬了。 赫连彻微微眯眼,望着跪伏于地的哈突。 在他冷厉目光笼罩下,哈突如有千钧重压在身,慄慄颤抖,莫不敢动。 不知过去多久,感觉自己已然要昏死过去的哈突听到了赫连彻的声音:“……过来。” 他愈发心跳如鼓,起身快步走到赫连彻身边,重又拜倒,不敢与他对视哪怕一眼。 赫连彻把橘果递到他面前,不带感情道:“吃了。” 哈突岂敢有违,毫不停顿,连皮都不等剥开,便径直塞到了自己嘴里,嚼了几下,生吞了下去,不敢流露出丝毫痛苦神情。 “景族的人没用,丢了人。”赫连彻看向乐无涯,“闻人县令,可愿一试?” 在春风拂拂中,乐无涯与他隔着三十步对望。 乐无涯想,当年,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就是这么远。 三十步,宛如天堑。 当时,持弓搭箭之人是他,等着受箭的是自己。 如今,赫连彻举着一颗小小橘果,直面对他的尖锐箭簇,不惧不避。 一切都像是当年之事的倒置。 可他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是认出了自己,还是没认出? 若是认出了,以他对自己的切骨之恨,应该把自己当场格杀才是。 若是没认出,他为何要这样冒险? 难道真是信赖他的箭术? 疑惑间,乐无涯张弓,眯起一只眼,歪头瞄准了他的额心。 何青松等人在看到赫连彻以身作靶时,便是满头雾水、心惊肉跳了,如今看到太爷竟然真的开了弓,何青松一个惊跳,再顾不得什么礼不礼的,快步冲上去,合身抱住了乐无涯的手臂:“我的太爷!三思!三思啊!” 这要真一箭射出去,出了个好歹,那是算这个大块头自己找死,还是太爷学艺不精? 何青松想一想即将迎来的混乱,只觉头皮发麻。 谁想,太爷还未表态,何青松就听到了一个从三十步开外冷冷传来的声音:“切磋比试,无干闲人怎在场上?” 几个小兵不敢耽误,立时快步上场,挟住何青松,生生把他从乐无涯身上剥了下来。 何青松没想到此人找死之心如此急切,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一脸呆滞地被迫离场。 乐无涯重新搭弓,再次瞄准赫连彻。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放肆而直接地观察赫连彻的面容。 他的箭尖比在半空,遥遥地划过他的额头、眼睛与鼻尖。 赫连彻,与他的那两个哥哥相比,是很不同的一款。 有江山气色,有威容姿貌,但表情淡漠,叫人捉摸不透,不知道他究竟是爱什么人,还是恨什么人。 在思索中,乐无涯按弦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松了。 围观之人尚未做好万全准备,酸涩的橘香已在空中蔓延开来。 箭头贯穿了果身,从橘果的另一端探出头来,便稳稳停住。 汁水顺着赫连彻的虎口流下。 场上四下俱静,唯有清风徐徐,穿场而过。 乐无涯低头看去,发现箭囊里还有一支箭。 他决定,不能浪费。 将箭抽出的同时,他和场边虚汗淋漓、仿佛死了一场的的孟札对视了。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70节 惊魂甫定的孟札这才发现,此人瞳仁色作深紫,颇有几分妖气,盯着人看时,让人错觉自己被一只漂亮又邪异的乌鸦盯上了。 景族人人皆知,乌鸦最是记仇。 乐无涯将箭对准斜下方,一手微微发力,将弓拉开了一点。 保持着这个蓄势待发的姿势,他笑看着孟札:“本县赢了这场比试,下次,孟守使不会再一不小心,扣押我们南亭的石料了吧?” 他的语气介乎于认真与玩笑之间,听来颇为瘆人。 孟札紧盯着那看上去隐带杀机的箭头,鼻尖缓缓滑下一滴冷汗。 他扯一扯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 乐无涯灿烂地笑开了,松开弓弦,挽弓在肩,拱手道:“特使大人金口玉言,必不违背。闻人明恪,在此谢过。” 一场斗箭,至此终了。 孟札心神一松,险些瘫软在地。 而闻人约快步上场,眼中惊艳之色实难掩盖。 但他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天还冷。”他将一件薄薄的宽袍披到乐无涯肩上,“出了汗,别着了风。” “正要找你,你便来了。” 乐无涯由他帮自己系上披风:“给你布置作业。把箭术练成我这样,行不行?” 乐无涯虽说占了闻人约的身体,却没有要迁就他的道理。 将来他若是要走,换闻人约来顶上,他得有足够的能耐才行。 所以,乐无涯要树立一个又一个目标,端看这人能跟着自己,走到多远的地方去。 闻人约想一想,并不推诿,认真答道:“我尽力。” …… 一旁的赫连彻一面擦手,一面唤来了垂头丧气的哈突。 他什么也没说,解下腰间系着的一枚金镶玉的铃铛,交到了他手上。 主上当众给赏,已算是大大的安抚和奖赏,意思也很明白:这次落败不算什么,不能怪他。 哈突本来有些惶恐委屈,如今双手捧着主上赏赐,他的心终于不那么慌了。 他心悦诚服地收起金铃,捧过赫连彻的手,用额头贴在了他散发着淡淡橘香的手背上,以示尊崇和驯服。 乐无涯刚同闻人约说完话,回头便看到了赫连彻赐铃的一幕。 他眼睛都瞧直了。 他本就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刚才瞄准赫连彻的时候,他瞥见了他腰间那对金镶玉铃铛,精致又漂亮,看着就让人想抢过来。 早知道输了的人能拿金子,他索性输掉也不丢人! 乐无涯的好心情一扫而空,连何青松等人的恭维都难过得听不进去了。 他回到孟札为他安排的卧房,简单洗漱后,伤心地准备安寝。 可他刚刚浅眠着,一阵礼貌的敲窗声,便把他从睡意中拽了出来。 他推开窗户,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闻人约。 乐无涯睡眼惺忪地:“怎么,反悔了,不想练了?” “不是此事。” 闻人约趴在窗户上,郑重其事地望着他:“关于怎么除掉匪患一事,我还是没能想出比你更好的办法。” 乐无涯一个哈欠打到一半,困惑地一掩嘴:“……哈?” 闻人约:“听到顾兄说如何对付山匪时,我曾在心里腹诽,此事不妥。万一有平民妇女被劫掠上山,被迫坏了名节,不得不留下,只能随着山匪一起病死,死后也无法归家,岂不无辜?但我左思右想,总想不到一举两得的方法。我自己能力不足,便不该这般在心中评点顾兄。我自知有错,实在睡不着,便想来向顾兄道歉。” 乐无涯半晌无语:“……” “就这事儿啊?” 闻人约诚恳点头。 随即就挨了一个重重的脑瓜崩。 “我腰还酸着呢,累了一整天,刚刚睡着,你就来吵我!今天骑马的时候我还难受呢!……对了,你昨天还拿走我的油灯,差点把我眼睛看花了!要是因为这个比箭输了,我咬死你!以后没有要紧的事情,不许你晚上再来找我!” 砰的一声,窗户被从内甩上了。 挨了劈头盖脸一顿训,闻人约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讪讪地摸摸鼻尖。 顾兄……还挺记仇。 他敲了敲窗棂:“县令大人,夜安。” 回应他的是一个直砸上窗户的软枕。 乐无涯窝在床上生闷气。 少顷,他听到自己的窗户被从外缓缓推开。 床褥微微一沉,是有人把软枕轻轻丢了回来。 伴随而来的是一声问候:“顾兄,好梦。” 乐无涯不理他。 待窗外足音渐渐远去,乐无涯翻了个身,单手垫在脑后,望着黑沉沉的床帐顶出神。 他似乎真的有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无欺无隐,同时在知道自己对他有欺、有隐之时,仍愿意以诚相待。 乐无涯把软枕重新垫在了脑后。 这一点若有若无的欣喜,叫他反倒精神了起来。 …… 与乐无涯同样无眠的,还有一人。 赫连彻面色冷淡站在廊下,就着一地月光,低头用碳条画着什么。 他不睡,孟札自然没有那个狗胆去睡,垂手立在他旁边,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摆件。 赫连彻画了一阵,便停下了笔,深吸一口气,脸色归于阴沉。 孟札这时候再装聋作哑,那就是找死了。 他硬着头皮发问:“王上,怎么了?” 赫连彻沉声问道:“他为何说我是南墙?” 他是何意? 他撞到我,便想要回头了? 他想要回到哪里去? 他也要学那个人,只要碰着他,扭头就走,毫无留恋?! 他自顾自钻了牛角尖,越想越窄,恨不得把乐无涯从床上抓起来狠狠诘问一顿。 孟札:“……” 他虽然没读过书,但闻人县令那句话,不就是句玩笑而已么?! 他不愿意往“王上心眼小”这个方向去想,只能感叹,王上之心,似海之深,难以揣测。 …… 第二日,他们双方心照不宣,只当做前夜的比试没有发生,客气寒暄着告别。 孟札签发了通行文书,何青松等人暂留冉丘关,待石材清点对账无误后再行起运。 乐无涯和闻人约两人先返回南亭,处理县事。 孟札本想你好我好,把闻人县令送出关便罢,但赫连彻又一次莫名其妙地加入了送行队伍里,而且完全没有把他送出关口便罢的样子。 孟札又没办法掉马回去,只好随他一道相送。 眼看着到了大虞与景族官道的交界点,孟札一口气还没松尽,便见一彪军马正停驻在官道之上。 乐无涯正侧着头同孟札说说笑笑,见孟札直了目光,他也随着他的目光朝前看去。 对面领头之人望准了乐无涯,挥鞭策马、一骑绝尘而来。 裴鸣岐飞驰至近前,眼中更无第三人,只盯着乐无涯,面色如霜,怒气冲冲地劈头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乐无涯:“……”他也想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裴鸣岐目光一转,落到送行队伍中的赫连彻身上时,惊诧之余,眼中顿现杀机。 他霍然变色,长臂一展,拦腰把乐无涯从自己的马上抢抱了过来。 “你来此作甚?”裴鸣岐怒道,“离他远点!” 赫连彻对此无礼行径面无表情:“他自来寻我,你看不住他,是你无能。” 闻人约虽说对这两位印象都不佳,然而裴鸣岐到底是大虞人,且这卖花郎身份不明,着实可疑,他一扯马缰,与裴鸣岐并排而立,面向了赫连彻:“是景族扣押了南亭修路的石材,我们才走这一遭,何来‘自来寻你’一说?” 然而裴鸣岐并不领情,怒斥闻人约:“你不是那个姓明的秀才?我在清源驻军,看不住他,你天天守在他旁边,也陪他胡闹一气?” 乐无涯:“……” 喂。有人在意他的腰吗。 真的很疼啊。 第41章 往昔(一) 此情此景,着实尴尬。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71节 还是赫连彻见乐无涯面有痛色,冷冷发声:“叫他坐直了说话。” 裴鸣岐一顿,见乐无涯在怀里狠狠瞪着他,心不觉一软,托住他的腰身,帮他坐直了身子。 乐无涯顶了闻人约之名,身为大虞县令,关键时候,屁股要正。 乐无涯没有当着一干景族人跟裴鸣岐拉拉扯扯,坦然地面对了赫连彻,正色道:“多谢孟特使、达兄送我们至此。送君千里,终有别时,我们后会有期。” 他又转向孟札:“石料之事,事关南亭修桥铺路的百年大计,烦劳孟特使多费心,勿要再生误会了。” ……正事也不能忘。 孟札点了点头,和身后的一队景族卫兵一齐作面孔麻木状,尽量不去思考眼前情境到底是什么意思。 乐无涯用最快速度申明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避免了一场不必要的误会后,才抓紧时间,向后狠横了裴鸣岐一眼: 知道了没?放我下去! 这样搂搂抱抱的好看啊? 裴鸣岐知道了他越过边境关卡的用意,不情不愿地向后挪了挪。 乐无涯抓住他的马缰,艰难地翻身下马。 站在大虞土地上,他朝着界碑另一侧的景族人行了一礼:“裴将军有所误会,失礼了,孟特使、达兄,万勿见怪啊。” 在念“达兄”二字时,他特意将字咬得一清二楚。 小凤凰若是在这里揭破了赫连彻伪装的身份,那事情就难以收场了。 裴鸣岐是虎超超的,但在关键时刻自有几分古怪的直觉和机敏。 他不高兴地用马鞭一敲靴边,目光移开,当真没继续说下去。 可他罢休,有人不肯罢休。 赫连彻袖手道:“他一向如此,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乐无涯一闭眼。 完蛋。 果真,裴鸣岐学着他的样子,抱起臂来,咬牙切齿地一微笑、一挑眉。 乐无涯了解他。 这表示他马上要从凤凰变成一只斗鸡了。 “‘达兄’,莫要攀交情。我与你见面只有一两回,您这样说,仿佛是与我知之甚厚似的。”裴鸣岐摇头道,“可惜,与我知之甚厚者,另有其人,达兄恐怕要往后稍稍了。” 赫连彻:“如此挚友,他死的时候,你却不在他身边,这朋友做得真是亘古未闻了。” 裴鸣岐反唇相讥:“好歹他生前死后,都在我身边呢。” 赫连彻短促地一笑,但那绝不是正常的笑,更近似于一种扭曲愤怒到极致的狞笑。 “那他是什么?” 赫连彻抬手指向乐无涯:“你把他当什么人?你看着他的时候,会想起他么?你分得清他们两个吗?” 裴鸣岐飞起一鞭,打在了他的臂鞲上,不许他指着乐无涯。 他昂然道:“是我分不清,还是您推己及人,自己分不清了?” “小小一个县令而已,却值得您大动干戈,用石料之事把他骗去,不会只为了躲在暗处偷偷看他一眼吧?” 裴鸣岐回手,一下一下地用鞭子轻敲自己的肩膀:“可笑啊,可笑。无奈,我与闻人县令仅仅相隔数十里,我想要见他,一马鞭子便能到他身边,你呢?还有几回石料可扣啊?” 说着,裴鸣岐问乐无涯:“还有几回?” 乐无涯叹一口气,掐指一算:“不算这次,还有四回吧。” “听我的。”裴鸣岐断然道,“他要是再用什么借口骗你到此,那石料就不要了!一面都不用再见他,我自有办法给你运来更好的,” 到时候且看疯的是谁! 见乐无涯不肯动,裴鸣岐轻轻拿鞭梢打了下他官帽右侧的帽翼,提醒他快说话。 一边是景族,一边是大虞。 ……又要他选。 乐无涯轻叹一声,拱手道:“是,下官一切听裴将军的。” 身后的赫连彻冷声道:“你倒是真听话。昨天怎不见你这般做小伏低?” 乐无涯转过身去,坦然道:“达兄,我是小县令嘛,得罪不起大官儿。” 赫连彻:“是。大虞的小县令。” 他抬起手,只用食指和中指向乐无涯招了招:“你,过来。” 乐无涯不肯动弹。 “他是大虞人,食大虞俸禄,用大虞脂膏。他确实有本事替你去旁的地方买石料,可我能让孟札把几批石料都送给你。” 简单地替他分析完利弊,赫连彻重复:“过来。” 听闻此言,乐无涯立即叛变,几步跨过了界碑。 裴鸣岐想阻拦都来不及,只好将手压在腰间佩剑上,直直盯着赫连彻。 只见赫连彻驱马而来,绕着他走了一圈,又一圈。 马鼻喷出的温暖气息拂过乐无涯的面颊和耳廓,痒丝丝的。 乐无涯站在中间,由得赫连彻打量自己,端看他要做些什么。 谁想,赫连彻什么也没做。 绕了三圈后,他俯下身,抽出马鞭,抽了一下乐无涯的右侧官帽。 乐无涯:? 在乐无涯的帽翼如同蝶翼、在风中一晃一晃时,赫连彻一摆手:“回去吧。” 乐无涯眼巴巴的:“达兄,那石料……” 赫连彻不再看他,只用眼风扫了一下孟札。 孟札猛打了一个寒噤,大声道:“冉丘山那边,我去谈就是!” 乐无涯团团地作揖,喜气洋洋道:“多谢达兄!多谢孟特使!” 赫连彻嗯了一声,双腿轻夹马腹,掉头离开。 孟札等人急急跟上。 春风将无蝶花浅淡的花香一路送来。 赫连彻缓行一阵后,从怀中掏出一张白棉纸来。 那正是他昨夜所绘之图。 画中,乐无涯引弓而立,一眼闭合,一眼专注地盯着自己。 那只眼里亮着灼灼的光,叫人稍一看去,就不舍得挪开眼了。 赫连鸦被劫走后,母亲宽和、舅舅抚慰、军医照顾,没人责怪险些丢了命的赫连彻。 他怀疑,这世上只有自己暗暗地恨着自己。 这些年来,赫连彻苦习丹青,画过无数张画,想象着鸦鸦若是在自己身边长大,他会长成什么模样。 他画了一张又一张,可那画中人,是水中月,是镜中花,始终难合赫连彻的心意。 眼前这张画,他最是满意。 鸦鸦若是在自己身边长大,就该是这副骄傲模样。 春风又过,刷拉拉地吹动了薄薄的画纸。 一夜过去,赫连彻指尖橘果的酸涩气仍未消散。 他将画纸叠好,珍惜地贴身放回了原位。 …… 乐无涯凝目于赫连彻离去的身影,直到一个人驾马拦在了他面前。 裴鸣岐虎着脸,低头瞪他:“再看?” 乐无涯收回远眺的视线,背手反问:“裴将军到此作何?” “你问我?”裴鸣岐道,“你带着十个衙役经过清源,如此阵仗,我要是不知道,那我就是瞎子聋子!” 说着,裴鸣岐又有些恨恨的:“要不是那天我外出去看士兵垦田情况,昨晚才知道你从南亭县跑了,我早把你逮回来了!” 乐无涯认为这人说话颇不中听:“什么叫‘我跑了’?” 裴鸣岐小声道:“……就是不要我了。” 乐无涯没听清:“什么?” “回去!”裴鸣岐重新恢复了军汉的凶神恶煞,“你身为一县之长,不顾安危,到处乱跑,小心被别人参上一本!” 乐无涯倒觉得自己这一趟跑得极值得,腰疼也认了。 那可是五批不要钱的石料! 乐无涯美滋滋地往回走:“我跟知州大人报备过了。” 裴鸣岐追在他身后:“官场小人多。” 乐无涯客气道:“多谢裴将军提醒。” 闻人约不知他们在谈论些什么。 似乎和现在有关,又和顾兄的过去密不可分。 那是他无法加入的话题。 既然无法加入,那就先不加入。 他的好处是从不多话,只取了一件衣服,在乐无涯的马鞍上做了个临时的软垫。 乐无涯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72节 他昨夜吃得饱,今早便没有吃饭,现在心情大好,胃口也开了,便大着胆子,上手去翻裴鸣岐的干粮袋子。 还因为赫连彻而怒气上头的裴鸣岐见他不打招呼,便对自己的东西动手动脚,瞪眼道:“干什么?” 乐无涯:“回裴将军,下官饿了。” 裴鸣岐气结:“我一路赶过来,觉都没睡,饭也没吃,你就惦记你那二两破饭!!” 话说完,裴鸣岐自己先愣住了。 太熟络了。 熟络得面前之人,当真是小乌鸦本人一样。 难道说……他真的能夺舍成功么? 可这样,是不是又对不起这原来的小县令? 乐无涯已经掏出了一块饼子,闻言眨眨眼,掰了半块递过去。 裴鸣岐接过来,却并没有胃口。 他怀着一点隐秘的欣喜与不安,望着眼前的小县令,就像是在看他当年精心养着的紫檀炉。 顿了片刻,他将饼从乐无涯口中抢回:“走,下馆子去。” “裴将军请客?” “……自是我请。去哪里?” 乐无涯提议:“那就去铜马的迎宾楼吧。听说那里做烤全羊是一绝。” 裴鸣岐:“……” 那里确实是一绝。 羊肉一绝,饼子一绝,价钱一绝。 裴鸣岐都要被他气笑了:“你什么猪啊?专挑细糠吃?” 乐无涯佯作不懂:“裴将军,肯请么?” “请。”裴鸣岐觑着他,“但我要问,若是你请我,你要请什么?” 乐无涯理直气壮道:“下官薪资微薄,可请街边阳春面一碗。” 被他这般光明正大地占便宜,裴鸣岐却无端心喜,越看他越顺眼,嘴角也跟着微微翘了起来。 几人一齐上马,裴鸣岐的卫队在后远远跟着,他们三人驾马在前。 走出一段,裴鸣岐皱起眉来:“你身上什么声音,叮叮当当的?” 乐无涯正美着,突然被裴鸣岐问了这一句,不由一怔。 他还以为那一路洒下的细碎铃铛声是裴鸣岐马上的配饰发出来的呢。 小凤凰一向爱美,他起初并没在意。 乐无涯往腰后一摸,在束腰的蹀躞上,当真摸到了一枚铃铛。 他扯了下来,拿到眼前。 ……是一枚金镶玉的铃铛。 乐无涯眼睫一闪。 自己昨夜眼馋的样子,怕是被他瞧见了。 他是什么时候把铃铛塞给自己的? 乐无涯凝眉,想到了赫连彻把自己唤回界碑另一端、绕着自己驾马而行的样子。 他为了送自己一枚铃铛,送了自己一路,始终没开口,又为了把铃铛给他,五批的石料钱都不要了? 裴鸣岐见他盯着这枚铃铛出神,一眼望去,便知那小东西靡费颇多,怕是价格不菲。 他装作若无其事,嗤笑道:“我当是什么宝贝,叫你这么丢不开手去。你要是喜欢,我给你打个铜盆大的,挂在你床头,你天天起来当钟敲都成。” 乐无涯不理他的满口酸话,将金镶玉铃铛举在眼前,轻轻晃动。 叮铃铃,叮铃铃。 乐无涯想,赫连彻和小凤凰一样,都把这个叫做“闻人约”的自己,当成了乐无涯的替代。 可上辈子,赫连彻对自己有这样好么? 他不记得了。 只有昏暗、潮湿、怨憎的眼神,从暗中定定地望着他,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 裴鸣岐见乐无涯不接腔,心里有火,也不作声了。 他摸一摸胸口,那里藏着他的另外一番心事。 前两日,他接到了上京母亲的来信,问候了他与父亲的身体如何,又问他的庶弟裴少济在军中表现如何。 母亲的存在,叫裴鸣岐又一次不受控地想到往事。 …… 不同于裴家父子相传的爆碳脾气,裴家主母程以兰是个纤弱又温和的人。 以至于父子两人无论如何在外上蹿下跳地骂人,一到程氏面前,便自动将声音降下了八度。 八岁的裴鸣岐和乐无涯吵了架,气冲冲地回家来,公然宣称再也不要和乐无涯玩了。 程氏放下针线,郑重地对他说,要对小乌鸦好一点。 裴鸣岐气咻咻的:“为何?” “当年,刚刚怀上你,皇上圣恩,知晓边地苦寒,怜恤我体弱,便下令将我从你父亲身边接回上京安养。”程氏安然道,“……是我将无涯从边地带回来的。” “他总是哭,总是哭。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伤心事。” “我就想,他应该是离开了爹娘,害怕呢。” “我拉着他的手,搭在肚子上,说,这以后是个小妹妹,就许给你做媳妇,你想想将来,就别哭了好不好?” “没想到他摸着摸着,真的不哭了。” 裴鸣岐大惊失色,耳根通红,跳起来去:“您没有跟旁人说起过吧?” 程氏笑眯眯地摇头,裴鸣岐才松了一口气,嘀嘀咕咕地溜达出门。 下午,乐无涯拽着裴家的爬山虎、翻过裴家墙头,可怜巴巴地趴在墙上瞧着他。 裴鸣岐吃午饭的时候便消了气,又见他主动找上门来,立即和宣誓一世不复相见的乐无涯和好了。 多年后,二人长大了。 眼看到了别离的时候,乐无涯再一次追上了裴鸣岐,要和他一起去军中。 当年他们一道从边地来到上京、一道长大,如今又是一道回去边地。 多么奇妙的缘分。 在奔赴边地的途中,裴鸣岐想起了母亲幼时同自己讲述的往事,没有了小时候莫名其妙的羞涩,而是尾随在乐无涯背后,吊儿郎当道:“哎,小乌鸦,你知道吗,小时候你和我娘是一起回来的。” 路边开着灿烂鲜红的野月季,乐无涯看着喜欢,便跳下马去摘。 裴鸣岐问话时,他正弯着腰,在花丛里找一株最大最红的花。 他答道:“知道啊,阿娘跟我讲过。” “她给咱们俩许了娃娃亲。”裴鸣岐故作轻松道,“这你知道吗?” 乐无涯低头忙活他的,不理会裴鸣岐。 裴鸣岐略微失落地低下了头。 可一转脸,乐无涯便横叼着一朵开得灿烂无比的月季出现在了他的马旁:“裴家小姐啊,那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裴鸣岐吓了一跳:“扎嘴!快吐了吐了!” 乐无涯见他如此不解风情,白了他一眼,将月季折了一小截,别在了自己的衣裳前襟,又去寻更大更好的了。 裴鸣岐只觉得他白眼翻得也漂亮,自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安副将愁眉苦脸地凑过来:“裴少爷,紧着点时辰吧,要是您迟迟不到,裴将军要着急了。” 裴鸣岐望着乐无涯:“太阳下山之前,多走一刻半刻的便是。” 无论如何,给小乌鸦摘一朵花的时辰,总要留下的。 那时候,他们的好日子好像永远也过不完。 二人最大的烦恼,也只是乐无涯到了边地军营,会不会因为离家出走、被乐千嶂将军捆起来抽一顿而已。 第42章 往昔(二) 私逃出家的乐无涯在昭毅将军军帐前跪了整整半个时辰。 裴鸣岐生怕乐无涯吃军棍,选择将责任全部揽上身,话里话外都是自己的错,差点就说是自己半夜翻进乐府、把乐无涯连人带铺盖卷儿偷出来的了。 被裴鸣岐叫来助阵的亲爹,定远将军裴应,则一口一个地吃着乐无涯从上京捎来的小点心,道:“打吧,不是我的崽,打死也算你的。不过你悠着点,你前两个大儿子我可都见过,你看他们俩谁来接你的班好?” 乐千嶂没说话。 军户世代从军,昭毅将军的儿子将来也会是昭毅将军。 但自己的两个儿子…… 唉。 大儿子乐珩,老古板一个。 乐千嶂从小怕念书,怕师傅打手板。 结果在乐珩十三四岁的时候,乐千嶂从边地回京述职,往气度沉稳、面容严肃的大儿子面前一站,竟然找回了幼年时面对着师傅的恐惧。 至于二小子乐珏,自己的武艺是够出挑的,但是个直心眼的莽夫,打个架都打不明白,小时候出去打架是乐珩指挥,长大了乐无涯指挥,就是个出苦大力的命。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73节 他的才能,在上京守备的关山营里做个小队长已是到头了。 算来算去…… 乐千嶂看向帐外,叹了一声。 裴鸣岐难得有了眼色,急忙冲出帐去通风报信。 不多时,一个漂亮的小脑袋从帐外探进,谄媚地一乐。 乐千嶂还没反应过来,裴应倒是先迎了上去,一把将少年乐无涯抱了起来。 裴家父子是统一的好身段、高个子、强臂力,轻轻松松地就让乐无涯坐在他胳膊上:“谁家的小乌鸦啊这是?” 乐无涯大声道:“是乐家的!” 裴应哄他:“姓裴好不好?跟裴叔走吧,裴叔要你,你爹他没眼光。” 乐千嶂:“……放下。” 裴应对乐无涯比口型:“生气了。哄哄去。” 乐无涯跑到乐千嶂身侧,眼巴巴地伏在他膝上:“爹爹。” 乐千嶂望向半空,长舒一口气。 “给你娘写封信去,说你平安到军营了。”他说,“然后去找你于叔,让他给你安排一个抄写文书的差事。” 乐无涯乖巧地狮子大张口:“可是爹,我想要自己的队伍呢。” 乐千嶂后悔了。 错过了给这小子打杀威棒的最佳时机,他一转头一撸袖子就要上天了。 “你毛都没长齐,就想着百户千户的事情了?” 乐无涯认真道:“我就要十个人。” 看着惊讶的乐千嶂,裴鸣岐与乐无涯对视一眼,各自低下头偷笑。 乐千嶂和小乌鸦的相处时间很短,但裴鸣岐知道,小乌鸦从小就是个极有定数的,世上任何事情仿佛都不在他心上,却又实实在在地在他心上。 他要办的事情,没有办不成的。 乐无涯在军中举办了骑射大赛,二十岁以下的青年可参赛,比赛射技与马术。 作为比赛筹码的十匹蜀锦,还是乐无涯和裴鸣岐在路上歇脚时一起选的。 军中男儿,青春正好,就算不好美衣华服,也抵抗不了在众人面前出风头的诱惑。 最终,有一百来人报名参赛。 层层筛选下来,最终有十七个能入乐无涯眼的。 按乐千嶂的意思,十七个大可以全都留下。 但乐无涯还是遵照了自己和父亲的约定,只选了十人,每人赏了两匹蜀锦。 但他选的十个人,颇有讲究: 不是出身寒微,便是家中庶子。 有不服的人在背后偷偷嚼舌根:这乐三公子难不成因为自己是庶子,就对庶子惺惺相惜,格外优容? 乐千嶂细思一番,大概猜中了乐无涯的想法: 寒微之人,能把射术练得炉火纯青,不是天赋异禀,便是勤劳刻苦。 两匹蜀锦,赏给富贵人家,他们顶多谢声恩,但对于贫寒之家,便是莫大的恩赏了。 他们必会感恩戴德。 至于庶子一事,更无“惺惺相惜”之说。 军户世代罔替,不同于文士科考,只要多熬资历,就有升迁之望。 除非立下功劳,否则百户永远是百户,千户永远是千户。 既是家中庶子,又能把骑射练得这样精通,必然是个有志气、想出头的。 这样两种人,乐无涯收来正好。 乐无涯能给的,钱财和晋升之道,正是他们想要的。 因此,他们只会跟着乐三公子好好干、奔前程,省却了许多不必要的心思和麻烦。 几天光景,乐无涯就这么拉起了一支清清爽爽、一心向他的小队伍。其中所用心思之灵巧,不得不叫乐千嶂刮目相看。 乐无涯带他们练习骑射。 他的射术是都指挥使隗正卿所授。隗老本就以箭术高绝闻名于世,更兼以乐无涯天赋绝伦,他只是在他们面前露了一小手,这群本就对乐无涯感恩戴德的少年们便直接对他死心塌地了。 不仅如此,乐无涯还教他们近身摔跤、游泳,还教他们互相仿写彼此笔迹,以及讲景族话。 他百步穿杨,裴鸣岐是知道的。 但是景族话,他还是第一次听乐无涯讲。 裴鸣岐逮住他问:“你是何时学的?” 乐无涯挺骄傲地一背手:“从小就学,我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 裴鸣岐有点不高兴了:“你瞒我?” 乐无涯轻声道:“听说我阿娘不会说大虞话。她要是入我梦来,我们俩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互相对着看,那多没劲儿啊。” 裴鸣岐一愣,心尖微微一酸,刚上扬的声调不觉软了下来:“那……那你,你告诉我一声嘛。” “不能告诉别人呀。”乐无涯说,“要是我上京的娘知道我惦念景族的娘,该伤心了。” 说着,乐无涯狐狸似的一抽鼻子,上手便去摸裴鸣岐的胸口。 裴鸣岐也才想起自己来找乐无涯的本意,掏出了用牛皮纸精心包起来的东西:“给你带的肉烧饼,刚出锅,热乎的。” 乐无涯欢呼一声,接过来就吃。 裴鸣岐看他喜怒哀乐都在脸上,只觉得心中踏实安定,脸上也不自觉带了笑。 很快,那些原来在背后嘀咕乐无涯喜欢和庶子一起玩的人都闭了嘴。 他们总算后知后觉地瞧了出来,乐无涯拉起的这支小队伍,是一支精兵、奇兵,将来怕是要派大用途的。 跟着三公子,这晋身之阶不就有了? 甚至有人托关系托到了乐千嶂面前,试探着问,三公子那边还收人吗? 乐千嶂背着手,去寻了自己的小儿子。 彼时,他正立在自己的军帐案前,饱蘸墨汁,写下了“天狼营”三字。 裴鸣岐在他身侧,说:“这字好啊。” 乐无涯得意地一晃脑袋:“那是。” 裴鸣岐:“好就好在咱们俩一起在师傅面前写字,有你在,师傅就只会打你手板子了。” 乐无涯端起墨砚,就要泼他个满脸花。 等看到乐千嶂,他马上乖巧放下砚台,恭恭敬敬地行礼:“父亲。” 乐千嶂走到案前,探头一看,只见乐无涯的字丑得与自己的字一脉相承,不觉一笑:“要给你的小队起名?” “是。” “十人之队,怎可成营?” “回父亲,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我有十人,可生万万之人。” “……真有如此之志?” 乐无涯挺胸抬头:“不仅有如此之志,更有如此之能呢。” 乐千嶂望着他洋溢着少年志向的面庞,瞩目良久,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轻轻抬手,想要抚摸乐无涯的头顶。 可手伸到一半,他又放下了手去,调开视线,只道:“‘西北望,射天狼’……此名甚好。” 乐无涯已经微微缩了脑袋,只等着他来摸。 等了半天,却只等来了一声赞美。 乐无涯重新挺直腰背,垂下头缓了片刻,重又对父亲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裴鸣岐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不由担忧。 当夜,乐无涯月下练箭,连发百余矢,始终不肯歇息。 最后还是裴鸣岐看不下去,一步跨到箭靶子前,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乐无涯不惯着他,抬手一箭,直射中了他的盔缨。 他洋洋得意地宣布:“射中了你,你就归我啦!” 裴鸣岐摘下头盔,夹在胳臂下,快步走到他面前,上手夺去了他的弓,往自己肩上一挎,不由分说地捉起了他的手。 ……不出他所料,指节都肿起来了。 裴鸣岐将乐无涯拉到场边,掏出从军医那里取来的药膏,给他上药。 他比乐无涯小一岁,但性格使然,在他面前始终有做兄长的自觉。 裴鸣岐恨恨地:“你就作吧!乐阿叔不是已经下令同意扩建你的天狼营了么?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乐无涯把受伤的手指交到他手里:“我没有不高兴。” 裴鸣岐哼了一声:“不就是没摸你头吗,小气!” 说着,他将带着药香的手抬起,胡乱把乐无涯的头发揉乱:“我摸摸你,还不成么。” 乐无涯难得没有还手。 他满头都是细碎的汗珠,被他一揉,顿时成片滚落。 “我真的没有不高兴。”他望着裴鸣岐,认真道,“我是太高兴了。” “爹从小对谁就是这样,对我大哥、二哥都是一视同仁,没怎么亲昵过。只要他肯答应我扩建天狼营,他就是爱我的。”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74节 乐无涯定定望着裴鸣岐:“有了天狼营,我就有了本钱。我要精进,要争气。” 他越说越兴奋,双眸中的光亮,几乎让裴鸣岐移不开眼睛:“我不管我爹当时怎么选中的我娘,是一时情迷也好,一时兴起也罢,我都要给她争气。父亲看见我的出色,就要想起我亲娘,我干出一番成就来,她便能随我名垂千古。” 就是在这一天,裴鸣岐忽然发现,乐无涯虽然爱撒娇、爱耍赖,但他想的事情,比自己更深、更远、更成熟。 他问:“你不怕打仗?” “当兵不就是要打仗?” “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你娘亲是景族人,你会不乐意……” 乐无涯很是果断:“我爹说,她因战争忧思难安,难产血崩而亡。她已然去了,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或爱景族,或恨景族,或许盼我平安长大、成家立业;或许盼我做闲散少爷、享乐一世;或许盼我子承父业、征战一方……她的心愿,谁人能知?如果事事都要猜测,我什么都不必做了。所以,我只需要在一件事上做到最好,把最好的给她就是了。” 他顿了顿,又说:“要是我足够争气,我们或许就能……” 后面的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裴鸣岐怔怔地望着乐无涯:“‘我们’什么?你说呀。” 乐无涯笑吟吟地一摇头:“不说。” 裴鸣岐有点心急,去拉他的手:“你快说。” 乐无涯:“你请我吃烤全羊,我就说。” 那一夜,裴鸣岐发现,他的小乌鸦,嬉笑怒骂,百无禁忌,看似喜欢游戏人生,但骨子里是个极热烈的人。 若他爱一个人,可为他远渡山海,甚至移山倒海。 他会把那人悄悄放在心里,长久计议、步步盘算。 二人当年相交时,许多听得不是很懂的话,后来的裴鸣岐一句一句,都懂了。 只是,斯人已经不在身边。 就比如现在,在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烤全羊前大快朵颐的不是乐无涯,是闻人县令。 第43章 往昔(三) 一行人开至铜马县,包下了迎宾楼的三楼。 乐无涯、裴鸣岐、闻人约、安叔国四人坐一张桌,裴鸣岐的卫队则坐另一桌。 卫队跟着裴鸣岐跑了一路,早就腹鸣如鼓,眼巴巴地等着烤羊熟。 裴鸣岐从不亏待自己人,先叫店家上些肉菜来,垫垫肚子。 热腾腾的饼子和一碟子烀得皮骨脱离的熟烂羊头肉一端上来,香得让人几乎闭了气,这帮年轻小子人手一块夹了肉的饼,狼吞虎咽,吃得头也不抬, 乐无涯则忙着教导从未吃过烤全羊的闻人约:“铜马的烤羊,选的都是小羔羊,肉好,不膻,蘸什么都好吃。熟一层,就割一层,趁热趁嫩吃,风味最佳。” 闻人约用心点头:“嗯。” “‘嗯’什么?又没懂我意思是吧?”乐无涯恨铁不成钢地教导,“你要抢!你看看在座的都是什么人,肚子里缺油水着呢,你要不抢,连块羊骨头都捞不着!” 闻人约笑:“嗯。” 裴鸣岐见他二人你来我往,不免插了嘴。 “闻人县令是江南鱼米之乡来的,对吃羊倒是有心得。”他转向闻人约,疑道,“你是本地人,却没听过铜马的羊肉?” 闻人约坦荡应道:“我家中贫困,偶有耳闻,没能吃过。此次是沾了裴少将军和闻人太爷的光,在下不胜荣幸。” 乐无涯瞥一眼裴鸣岐,知道他又起了疑心,懒得搭理他,起身去后院看烤羊的地坑了。 待乐无涯离席,裴鸣岐上下打量起闻人约来,越看越不入眼:“你已考到秀才了?” 闻人约:“是。” “将来有何打算?” “考取功名。”闻人约想一想,“或是跟着太爷,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裴鸣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还是把心思多多放在前者吧。总跟着他,出息不大。” 这话虽说直白,可也是实情。 在旁人眼里,读书人就该少考虑些世俗事务,一心扑在圣贤书上,才最是“干净”。 明秀才日日往衙门跑,总免不了溜须拍马、讨好本地官员的嫌疑。 当然,裴鸣岐也有他自己的私心。 这么个器宇轩昂的年轻秀才,天天和自己宝贝的小紫檀炉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他看不惯。 “没有区别。”闻人约说。 裴鸣岐没听明白:“……什么?” “我是说,裴少将军不必担忧。”闻人约平静道,“考取功名后,也是要跟着他的。所以没有区别。” “咳——咳咳!” 裴鸣岐直呛了一口酒,一边咳嗽一边死死盯住了闻人约,眼神逐渐变暗。 ……什么意思? 闻人约也似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一怔之下,耳廓轰然热了。 安副将一边替裴鸣岐抚背,一边低头认真看地,想找个宽敞点的缝隙把自己填进去。 自己为什么在这桌。 他想去卫士那桌。 打破了桌上怪异的对峙气氛的,是突然回转的乐无涯。 他肩上、身上都有薄薄的一层雪,手上捧了一只初具人形的小雪人回来:“外头下了老大的雪!” “怪,怪。” 负责给他们片羊的师傅端着器具,跟在乐无涯身后进来。 师傅年岁挺大,须发皆白,但一点也没被岁月磨炼出稳重气度来。 他戴着棉口罩,一边擦拭刀具,一边絮絮叨叨:“春日里下雪,定是有妖啊。” 安副将如获救赎,忙引着他说话,想快快打消桌上的尴尬:“老伯,此处天气复杂,春日里有雪是常事啊。” “可这雪也太大了!”师傅一摇头,“上次春天一连下了两场大雪,还是铜马大战那年的事儿呢。” 安副将:“……”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早知道他就不多这个嘴了。 乐无涯低着头,一心一意地想要给雪人剔出一个漂亮的鼻子尖。 他打算做个小六。 来前,他恰巧收到了六皇子项知节让姜鹤捎来的信。 信中的内容依旧气人,说他母亲很喜欢他寄的香,特回赠他手串一只,为沉香木所制,能清心宁神。 随信而来的,是一些上京独有的药物,都是乐无涯上辈子常吃的。 似乎是怕他不吃,他还随信寄了一些蜜饯,用冰保着,并嘱咐姜鹤每到一处驿站都要换冰。 乐无涯尝了尝,确定是庆和斋的,他上辈子最爱吃的那家。 乐无涯感觉自己又被这个小崽子拿捏了,自然是要好好回敬回去。 姜鹤此时还在驿站里小住,等他回去后,将回信给他。 方才看到天降大雪,乐无涯突发奇想,想用雪做个小六,然后寄给他。 路上,雪必然会化掉,到时候他拆开礼盒,只得一个空盒子,由他猜去吧! 乐无涯忙着搞他的恶作剧,“铜马大战”四字从他耳边飘过,仿佛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儿。 …… 乐无涯带的天狼营扩展到了第五十二人时,乐千嶂允他上了战场。 一上战场,他的天赋便自然展露出来。 他似乎天生知道该让人往哪里冲杀,兵势强或弱、实或虚,他一眼望去,心中便有了八成的数。 在乐无涯的指挥下,这支队伍宛若尖刀,兵锋所至,无不披靡。 几战连捷,乐无涯手下那些年轻孩子尾巴已经高高翘了起来。 尽管都是小胜,也够让他们在军营里横着走了。 他们年岁还小,关于将来,他们考虑得不多。 眼下有仗可打,有功可立,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了。 乐无涯却需要替他们打算得长远。 匕首用于近身搏斗,长枪用于遥相击刺,各样兵器,各有其用途。 他训练这支队伍,图谋的不是正面战场碰撞时的小胜。 他们需得放在更合适的位置上。 乐无涯想要找乐千嶂谈谈。 可巧,他找上门时,乐千嶂练兵去了,人不在帐中。 乐千嶂治军甚严,他不在时,守戍卫士连乐无涯也不许入帐。 但这拦不住乐无涯。 他乖乖告退,往帐后一绕,回了自己的帐子。 这段时日,乐无涯旺盛的精力无处发泄,索性挖了一条从自己军帐通向中军帐的地道,中间还挖错了,往小凤凰的军帐那边挖了十来尺。 除去这个小小的插曲,乐无涯的事情干得极利索。 破土动工、加固地道、清理挖出的泥土,没有一人发现乐无涯干的这件掉脑袋的勾当。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75节 他有意在父亲面前炫技,叫他看看自己的本领。 穿过地道,乐无涯成功钻入了乐千嶂的帐中。 他将出口选在乐千嶂的床下,以一块活动的木板做门,上面覆盖了一张漆黑的羊皮毯子做掩饰,从外看来,一点端倪都瞧不出。 乐无涯正摇头摆尾地从床底往外钻时,帐外传来了熟悉而有力的脚步声。 是父亲! 可父亲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判断了一下局势,乐无涯又默默地蛄蛹回去了。 自己刚钻过来,灰头土脸的,实在不好看。 他想要在父亲面前漂漂亮亮的。 随父亲一同入帐的,是他的“于叔”,于副将。 于副将全名于才良,从乐无涯有记忆起,他就是父亲的副手。 于副将似乎是与乐千嶂讨论了一路了,入帐后,开口便问:“将军,您究竟是如何想的呢?” 乐千嶂道:“阿狸小打小闹,玩玩而已。” 乐无涯刚刚躲回地道,正在考虑是先溜回去还是在这里等着,便模模糊糊听见这一句,顿时竖起了耳朵。 “让他上战场,本就是个错!”于副将激烈道,“趁他羽翼未丰,遣散天狼营,是最好的办法了!” 乐无涯稍稍顶开木板,露出上半张脸来。 “‘错’?”乐千嶂望着他,说了一句叫乐无涯莫名其妙的话,“……你也知道是错。” 于副将低头不语。 乐无涯屏息凝神,等了半晌,却没能等到乐千嶂的回复。 良久的沉默之后,乐千嶂长叹一声,对于副将摆了摆手。 于副将拱手,默默退出营帐。 乐无涯也悄悄潜回了自己的营帐,把身上的土简单收拾收拾后,叫新入营的小士兵姜鹤送了几桶热水入内,便趴在澡桶边沿,边泡澡边发呆。 姜鹤又提了一桶水进来:“小将军,水热吗?” 乐无涯眼睛一亮,冲他招招手:“哎,九皋,你跟于副将熟吗?” 姜鹤先思考了一番“于副将是谁”这个问题,随即诚实地摇摇头。 乐无涯把半张脸埋在水中,吐了几个泡泡后,突发奇想:“帮我打探打探,他有姐妹没有?” 很明显,于副将不想让自己上战场,为此不惜向父亲献策,要解散自己的天狼营。 难道自己的母亲,是于副将的姊妹?他是自己的舅舅? 不然他这么关心自己干嘛? 但刚把姜鹤打发走,乐无涯便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那于副将生得浓眉大眼,方脸阔腮,全然不似景族人。 自己则是卷发异瞳,一看就是景族的孩子。 人都说外甥像舅,自己和他半分相似都没有,这样的推测,纯然是异想天开了。 关于自己与于副将的关系,乐无涯只是胡思乱想一下便罢。 最要紧的是,他要保住他的天狼营。 乐无涯知道,他若是去考科举,一样有前程可图。 可一旦成了文官,天高路远,又有礼教规训,便不好和小凤凰在一起了。 因此,他只能做武将,还要争气到让父亲对自己无话可说。 唯有这样,他们才有将来可言。 谁想,数日之后,姜鹤找自己复命来了。 他一本正经地站在自己面前,回报道:“于副将没有亲生的姊妹,是家中次子。长子叫于正德,在京中詹士府办差。” 乐无涯耳朵一动:“詹士府?” 那可是个辅助东宫的要紧位置啊。 他于家就这样争气?两个儿子,一文一武,各有所成? 下一刻,姜鹤便给出了他调查的结果:“于副将也是当今皇上的奶兄弟。” ……哦,那就不奇怪了。 当今皇上…… 十几年前,自己刚出生时,皇上应该还是太子呢。 乐无涯当然懒得肖想自己是不是皇族血脉。 皇上将自己的奶兄弟送到军营效力,大概是为着探知父亲的一举一动。 乐无涯最疑心的,就是于副将说的那个“错”字。 到底什么是“错”? 想来想去,乐无涯认为,是皇上不满意乐家让一个血统不纯的庶子从军,做未来的昭毅将军。 一来,怕有人不服,二来,担心嫡庶倒置,乐家内部生乱。 乐家,乐无涯是从不担心的。 两个哥哥宠爱他、信任他、爱重他,都是真心实意的;两个哥哥力有不及,也不愿成为武将,也是板上钉钉的。 那么,想要改正这个“错”,自己便更要立功,使众人信服了。 打定了主意后,乐无涯笑盈盈地看向姜鹤:“这么要紧的事儿,你从哪里打听到的?” 姜鹤老实巴交道:“我跟军士们说,我想娶亲。” 乐无涯:“……啊?” “我告诉他们,我喜欢年龄大的,还不想努力,只想入赘攀高枝,所以向军士们打听军中几位要紧人物有无姊妹。”姜鹤面不改色道,“他们边笑话我,边同我说了许多事情。就是如此。” 乐无涯一愣之下,笑得直拍姜鹤脑袋:“你啊,你啊。” 这牺牲也忒大了! 姜鹤眨眨眼睛,不知乐无涯为何发笑,却被他拍得有些开心,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将军,我的差办得还成么?” “成。可太成了。”乐无涯同他勾肩搭背,“走,上校场,教你两招去!” 姜鹤眼睛亮亮,快乐地跟在乐无涯身后,一起向校场而去。 乐无涯胸中既有计议,第二日便向父亲提出,要带天狼营外出侦察。 乐千嶂仔细看了乐无涯递交上来的战策,冷静道:“既是侦察,轻装简行即可,为何要携带如此多的补给和武器?” 乐无涯与他恳切密谈了许久。 谁也不知道父子二人聊了些什么。 在一个月后,裴鸣岐才知晓乐无涯要去押送军粮的消息。 而且,他这趟差办得很急,马上就要离营了。 一听到消息,裴鸣岐急三火四地找到了整装待发的乐无涯,不由分说,将他直拖到了无人处:“什么押送军粮?我才不信!你要干嘛去?” 乐无涯笑嘻嘻的:“不跟你说。” “你!……”裴鸣岐知道现在不是着急的时候,勉强沉下了心来,“乌鸦,你得三思。” 乐无涯一点头:“嗯,三思了。军令状落的你的名。” 听到“军令状”三字,裴鸣岐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可事关军情,他确实无法刨根问底。 “我掐死你算了!”裴鸣岐又气又急,“后悔和你这疯子交好了!你就这么想立功?!” “想。”乐无涯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疯了。” 不抓紧时间,他的天狼营就要没有了。 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家底,一点嫁妆,不能这么白白浪费了。 乐无涯抱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地蹭了蹭他的脖子,感受着他快速跳动的颈脉和火烫的皮肤,心里很安定。 他轻声道:“小凤凰,等我回来。” …… 闻人约来到南亭后,也查阅过边地战况,对铜马之战稍有耳闻。 不过那只是老县志上的一句话而已。 “铜马之战,乃用奇之战也。以百人之力,就卓越之功。” 见在场军士无一人应声,只剩烤羊师傅一个人在那里左顾右盼,孤清清的怪可怜,闻人约便接话道:“铜马之战,便是当初那场以少胜多的奇袭之战么?” 烤羊师傅本来颇觉寂寞,见有人肯接他的话,忙点头道:“对的,对的,就是乐无涯,那个大奸臣,他小时候可是个真英雄啊,带着几十个人扮作卖货的,跑到了景族地界去。就是这么个春日的大雪天,硬是把一个老厉害的景族首领捉回来了。首领叫那个……那个……” “那个”了半晌,他还是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但老头却又是个脾气倔的,非要想起来不可,憋得面颊都红了。 见他一脸窘迫,乐无涯轻轻吹去雪人脸上的雪屑,提醒他道:“……叫达木奇。” 第44章 往昔(四) 师傅一拍大腿,扬声道:“对!达木奇!” 裴鸣岐忍无可忍,也一巴掌拍到桌上:“羊到底什么时候上?” 师傅到底还是畏惧军汉的,滔滔的一席话到了嘴边,看见裴鸣岐凶神恶煞的样子,便老老实实咽了下去。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76节 闻人约则看向乐无涯手里的雪人。 在他掌温之下,雪渐渐凝实,有了冰的剔透。 他刻的似乎是一个人。 发完脾气的裴鸣岐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比对了一下,发现这小雪人粗陋得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反正是没有眼前这明秀才的风范。 察觉到这点,裴鸣岐有点高兴:“你这捏的是谁?” 乐无涯:“回裴将军,我自己。” 裴鸣岐光明正大地讨要:“捏个我。” 乐无涯拒绝:“不行。”这是小六的。 小六本来就可怜,说是养在贵妃名下,只博了个好名头而已,好端端一个皇子,活像是在道庙里长大的。 母子分离不说,日子清冷不提,还有人要抢他的礼物! 思及此,乐无涯突然有些心软。 人都这样了,自己还处心积虑地欺负他,好像太过分了些。 乐无涯心思一转,手下便失了准头,小雪人的脑袋直滚到了地上。 乐无涯松开手,沮丧道:“啊,我脑袋掉了。” “你给我呸呸呸!”裴鸣岐顿时气怒,把雪人身体从乐无涯手里抢来,拾起雪人脑袋,强行续了回去,“说的什么屁话?!这不好好的吗?!” 他反手把续好的雪人递给安副将:“你去,放在外头的雪地里。把它冻结实了!” 安副将连声应了,捧着雪人出去,待安置好了,回来后,便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兵士那桌去。 手中没了可打发时间的雪人,乐无涯望向窗外一天一地的骤雪,跑了神。 他想,等回了南亭,还是去冰库找块冰,给小六好好雕一个罢。 以前,他在边地没什么可消遣的,就跟天狼营里一名擅长冰雕的士兵专门学过冰雕手艺。 在扮作商人、越过景族边境贩货时,正值冬季,冰雪可任他采用。 乐无涯披着毛皮大氅,借着一段月光,雕星星,雕月季,雕飞鹰,苦练手艺,就是想回去后,跟裴鸣岐显摆显摆。 他的手艺在那几月的漂泊中突飞猛进。 后来,哪怕回了京,他也喜欢从冰库里弄些冰块,雕些小玩意儿自娱。 直到大夫警告他不可再受寒,他才荒废了这门技艺。 但乐无涯很快意识到了一件事: 重生于世后,他只见了小六一面。 他满脑子都是小六少年时的样子。 雕得越是形神具备,越是不打自招。 ……乐无涯感觉自己又被项知节无形地气了一下。 在他出神间,一只半熟的小羔羊被端了上来。 师傅闭口不言时,动作异常麻利,刀落如飞,很快,一盘热气腾腾、色泽金黄的烤羊便端上了桌。 乐无涯收回了心思,兴致勃勃地举箸欲下时,闻人约和裴鸣岐同时飞速下筷,夹了一首一尾两筷烤肉,一左一右,递到了乐无涯的嘴边。 乐无涯:“……” 闻人约:“……” 裴鸣岐:“……” 闻人约与裴鸣岐隔桌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丝疑惑和挑衅。 谁也没退。 他们二人都将筷子举在半空,只看乐无涯肯接哪一块。 安副将用余光瞥见此等情景,无比庆幸自己刚才跑得够快。 他一边感慨,一边投入了轰轰烈烈的抢肉大业。 主桌上的氛围极为诡异。 看着一左一右两块烤肉,乐无涯无语半晌,问裴鸣岐:“你不饿啊?” 裴鸣岐反问:“你不是饿了吗?” 乐无涯无语半晌,又问闻人约:“你这又是干嘛?” 闻人约温声道:“你教我抢的。我抢得快,第一块给你。” 乐无涯叹息一声,自顾自一举碟子,示意他们:都放这儿。 裴鸣岐自觉竞争失败,只好沉着脸将烤肉放入乐无涯的碟子,还不甘不愿地用眼角余光偷看,瞧乐无涯先吃哪一块。 乐无涯不去理会那两块烤肉,自行夹了一箸,蘸了料,送入口中。 美味! 他弯弯地眯起了眼睛,又晃了晃脑袋,是十足的欣喜满意。 他耳闻多年,也馋了多年,可上辈子,这铜马烤羊他硬是一口都没吃上。 重活一世,能有这般口福,他觉得还挺值得。 裴鸣岐本来有些不服气,见乐无涯飨足的样子,原本浮躁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 他没再打扰他,只默默端起碗来,就着乐无涯吃东西的模样下饭。 闻人约眼见乐无涯开了胃口,心中也熨帖得很,刚要动筷,乐无涯就夹了一块肉给他。 迎上他灿烂的微笑,闻人约便接了,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另一边的裴鸣岐也得了乐无涯夹去的另一块肉。 裴鸣岐本就对乐无涯的一举一动虎视眈眈,恨不得把那块肉从闻人约嘴里抢下来,见自己也有份,便顾不上计较那么多,接过来便吃。 两个人再次隔桌对视片刻,突然统一地停了动作。 ……乐无涯给他们的,似乎是刚才对方各自给他夹的那块肉。 闻人约的那块给了裴鸣岐,裴鸣岐的给了闻人约。 见二人同时停了咀嚼,作松鼠状呆愣在原地,乐无涯忍笑忍得肩膀乱颤。 他偷笑时,眼睛显得格外明亮,里面满满盛着少年乐无涯的光,有种世俗又活泼的明艳。 裴鸣岐眼看此情此景,喉头忽的一哽一酸,忙低下头去。 他记得清清楚楚,乐无涯与军营失去联络的第四个月,在自己心焦得睡不着、只能躺在军营外、靠数星星排遣心中郁郁时,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突然跳出,扶着膝盖,还有些微微的气喘,低头瞧着自己。 “唉!我们小凤凰怎么形单影只的?” 裴鸣岐看得愣了,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瞧着他。 乐无涯往前一扑,直落到了他怀里:“乌鸦飞回来喽!” 小半年不见,乐无涯高了,也瘦了,扎了个高马尾,将一头漂亮的卷发拢在脑后。 他星子似的眼睛含着笑,像是刚才远在天边的星辰从天而降,正正好坠入了裴鸣岐的怀抱里。 裴鸣岐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双臂,狠狠拥抱了他的小乌鸦,勒得他又笑又叫:“喘不上气儿了!轻点儿!轻着点儿!” 裴鸣岐学着他临走时的样子,把脸埋在乐无涯的颈间,吸了一鼻子淡淡的皂角香,被他热烘烘的皮肤温度一烘,让他几乎有些控制不住地想要对着那段皮肤狠狠咬下去。 叫你跑得不见人影! 叫你害我这样担心! 可他终究是下不去口,缓过那阵异常的情绪后,他忙抓住乐无涯的肩膀,一叠声追问:“怎么样?怎么样?” 乐无涯不知道自己的脖子刚刚躲过一劫,得意地一眨眼:“我抓了个人回来!” …… 乐无涯这一趟,走得险而又险。 刚开始,还有几封情报送回军营,一个月后,干脆是杳无音信,彻底和乐千嶂他们断了联系。 可在乐无涯本人看来,他很喜欢这趟冒险。 他带着他扩充后的天狼营,伪装成商队,在景族和大虞边境一带慢慢活动。 乐无涯本就是景族长相,在上京时没少被人在背后指骂过杂种,可在此处,他这副长相,外加一口流利的景族话,竟是如龙入渊,如鱼得水,混得风生水起。 他给营中一百来号人都捏造了一套虚假身份,用萝卜刻章,伪造官员笔迹,把他们全部变成了在边地生活的虞、景两族混血。 那印信真得吓人,有天狼营的人好奇,和过路商人攀谈,借了他的印信来看,居然和他们手中的假货别无二致。 乐无涯一边套情报,一边收粮,一边交易一些与军资无关的物件。 眼看事态发展相当顺利,无人怀疑他们的身份,他们便在景族领地中越走越深。 眼见距离家乡越来越远,天狼营的年轻人们心里也有些没底儿了。 他们曾和多条商队混在一起,白日里一同赶路,晚间常常扎帐篷住在一处,以避虎狼。 这些年轻人一开始紧张得要命,生怕露了破绽。 关键时刻,乐无涯出面顶上,凭着一张如簧巧嘴,左右逢源,灵活机变,有一次,营中有人险些说漏自己的家乡事,全靠乐无涯化险为夷。 那时,他最得力的副手就是姜鹤。 姜鹤其实大脑空空,但永远老神在在,不管乐无涯如何胡扯,他这张万年不变、八风不动的面孔,都能为他的言辞佐以无穷的说服力。 在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里,天狼营对乐无涯愈发心悦诚服。 小将军引弓射箭,征战沙场,已是足够他们佩服,没想到人际交往、商贾往来之事,他也能做得信手拈来。 途中,他们居然还收拢了几小股大虞军士。 他们或是在征战中迷失了道路,不得不隐于深山;或是身受重伤、侥幸存活,又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这段时日的去向,只好流连他乡。 也不知道乐无涯修炼出了什么功夫,只要和这些散兵打上照面,他便能一眼将他们从人群中叨出来。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77节 在相信乐无涯是大虞人后,这些士兵起初均是思乡情切、情绪浮动,急着要回家去。 乐无涯安抚并恐吓了他们,说若就这样回去,他们解释不清他们这些日子的去向,回去也是等着挨罚,不若跟着他们,待立下功劳后再回去,到时由自己替他们分说。 他们不仅无过,反倒能得一份功劳,岂不美哉? 在“商队”越发壮大之际,乐无涯终于打探到了他想要的情报。 一名景族官员呼延明,最近从朔南城来到了边地视察。 但他显然对军营的感情不深,一到边地,便缩在安全的景族城中,流连楚馆,醉心于边地男女的莺声美色。 听说,他正在铜马。 在以商人身份将铜马城中情况摸了个遍后,乐无涯带领天狼营的四名精锐,趁夜沿着城中的排水管道,无声无息潜入铜马之中。 关于潜入之术,乐无涯可是从于才良于副将那里取了不少经。 于副将极擅长此道,早年间听说还做过斥候的头领。 有了良师指导,再加之乐无涯本身聪明伶俐,接近此人,着实没费什么功夫。 乐无涯乔装靠近此人时,他已是烂醉如泥,甚至一脸淫·邪地拂了两下乐无涯的面颊,要美人同他一起饮酒。 回敬他的是一记响脆的巴掌。 乐无涯坐在他的大腿上,笑眯眯地用刀子比着他的颈部,问他:“大人,酒醒了么?” 感受到颈部薄薄的一刃寒意,这位呼延明大人的酒意已随着冷汗一起涌出,眼睛落在乐无涯被几道黄金珠串隐隐遮住的细腰上时,也没有什么旖旎心思了。 此人软骨头的程度全然超乎乐无涯的想象,连一丝皮肉之苦都不敢受,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铜马城内的兵力布局,他自是倾囊相告。 他逛青楼时,甚至随身还带着今日守军给他看的兵力布局图,也一并落入了乐无涯手中。 此外,他附赠了乐无涯一条消息:有一支景族队伍在城外的铜马群山中驻扎,那是一支五百余人的精兵,专门踞高凌下,凭山出击,是一支神出鬼没的强兵。 乐无涯一语戳破他的小心思:“你特意告知我此事,怕是不怎么喜欢他吧?” 呼延大人勉强一笑,并不作答。 乐无涯又问:“驻山守将,叫什么名字?” 问话时,乐无涯的心无端地、狂乱地跳了起来,一下一下的撞击着他的胸口,不知是欣喜、不安、期待,还是某种不知吉凶的预兆。 当呼延大人嗫嚅着吐出“达木奇”的名字时,他险些激动地蹦起来! 乐无涯留了呼延大人一条命,放他回去了。 次日,已经入春的铜马降下了一场泼天大雪。 这支百人商队,借着浩浩大雪隐藏行迹,蜿蜒着开入了铜马群山之中。 铜马山势连绵,万物还未复苏,因而显得光秃秃、莽苍苍。 他们只捡着未开辟的路走,再加上天降大雪,因此更险更苦。 可是,没人叫险叫苦,因为乐无涯在前带领着他们,走得一往无前、雄心勃勃。 他们的主心骨带着满腔希望,陪他们一起吃苦、受累,也叫他们凭空地生出了万丈豪情来,仿佛真能在这群山中找到那支队伍,且真的能战胜他们。 姜鹤问他:“小将军,那人的话可信吗?” 乐无涯塞了一把雪在嘴里解渴:“我只看出,他害人的心挡不住。不是要害我们,便是要害这里的人。” 走出十里地后,姜鹤终于明白了过来:“他是想让我们和达木奇厮杀起来。要么,达木奇杀了我们,要么,我们杀了达木奇,对他而言,都是好的。” 乐无涯嘴里含着冻硬的饼子,用口腔的温度让上面的薄冰碴融化:“那就各凭本事吧。” 他们在雪山中走了三日三夜。 随身带的干粮即将吃完的那天,功夫不负有心人,乐无涯在带人休息时,瞧见一棵树下段的树皮处不大对劲。 他用冻僵的手拂去覆盖其上的雪花,发现有人用刀子在树上留下了暗记。 终于被他们找到人迹了! 达木奇的指挥核心便在铜马山脉,都是强兵,他们这支小队伍虽精良,但终究人少,若是正面遭遇上,那只有被人一勺烩了的份儿。 想要赢,便只有一途。 蛰伏不动,直取中枢! 乐无涯仍是叫他们身着白衣白袍,借着风雪掩盖脚印与行踪,只选着偏僻处前行,慢慢寻找队伍驻扎的蛛丝马迹。 他们渴了就饮冰尝雪,猎杀麂子和山鸡,生食果腹,不留下一丝炊烟。 他们像是最耐心的猎人,缓缓向着既定目标游移靠拢。 ……这些内容,都是裴鸣岐听天狼营人转述的。 他们眉飞色舞,骄傲无比,把这件事当做光荣与骄傲来讲。 可裴鸣岐只觉得心惊兼心疼。 他不知道,从小长在上京、养了一身娇嫩少爷骨头的乐无涯,究竟是天生适宜这苦寒凄清的边地战场,还是为了完成什么重要的心愿,步步盘算、咬牙忍耐。 他的盘算、忍耐,终究是见了成效。 对抓住达木奇的那一天,天狼营人无不津津乐道。 那日,春天里下了第二场大雪,吞没了天地间的所有声音,也为他们的行藏做了最好的隐匿。 当一无所知的达木奇于清晨时分掀开营帐,面对这个晶莹世界时,他正面对上了已经潜入他们核心营地附近的乐无涯。 乐无涯发间一片雪白,面颊染着红梅似的鲜血。 这血,属于达木奇的明哨与暗哨。 乐无涯认出这是中军主帐后,来不及吐掉口中为了遮掩热气、含了不知多久的冰雪,对着微微瞠目的达木奇,沉默又凶猛地举起弓来,瞄准了他的肩窝。 箭在弦上! 不知为何,达木奇望着乐无涯的面孔呆住了,直勾勾盯着他,未能做出反应。 乐无涯的箭是特制的,连着一条特意打造的细细钢索,箭头更是带着锐利的倒钩。 当达木奇肩窝中箭,仰面倒下后,乐无涯俯身一拽,将达木奇生生扯到了身边! 窸窸窣窣的拖行声,让不远处巡逻的卫士孟札察觉到了。 他绕过帐篷,眼见此景,正要拔刀怒喝时,乐无涯抽出一柄剑,疾奔至前,一剑斩向了孟札的头颅! 孟札横刀去挡,谁想乐无涯剑势凶猛,膂力颇强,而孟札刚刚在风雪中巡逻许久,手还是冷硬的,那剑在他的刀身上划出一道漂亮的火星,逼得刀身回落,狠斩入了他的头颅中! 孟札惊痛之下,晕厥过去。 乐无涯的箭上淬了毒,能叫人周身麻木,口不能言。 乐无涯知道不宜久留,在逐渐响起来的喊杀声中,在天狼营战士的拼死掩护中,纵身跳入一处雪窝,顺着茫茫大雪,消失在铜马群山中,宛如一只灵巧的雪狐。 雪狐把一只凶兽叼回了巢,自是轰动一方。 在敌方驻扎的地方,活捉了景族的一员大将,不仅将他当做货物、全须全尾地运回了大虞,还挣了点钱,带回来了两箱子珠玉宝贝,以乐无涯的年纪和功勋而言,足可表奏朝廷,得厚赏嘉奖了。 被抓后的达木奇不出意外地保持了沉默。 他只有一个要求:他想见见那个把自己抓来的年轻人。 没有父亲首肯,乐无涯自是不能去见。 乐千嶂也在考虑,要如何处置这个被自己儿子绑票回来的敌方将领。 他与裴应商议之时,一直在旁边偷父亲帐中糕点吃、顺便把甜馅塞给裴鸣岐的乐无涯突然开了口:“父亲。” 乐千嶂、裴应、裴鸣岐同时看向他。 乐无涯拍掉了手上的碎屑:“您可有意要攻取铜马么?” 乐千嶂和裴应均是经验丰富之将,一怔之下,已经明白了乐无涯的弦外之音。 他们齐齐露出了惊诧神色。 尤其是乐千嶂,他牢牢盯住了乐无涯,似是第一次认识了他。 裴鸣岐从来是个心直的人,第一瞬是没听懂的:“有缺,你说什么?” 乐无涯站直了身体,舔了舔嘴唇。 裴鸣岐知道,这是他想要讨好人的样子,要做出一副乖巧端庄的模样,才好叫人听他说话。 但他说出的话,却与他阳光明朗、眼睛微亮的样子截然相反。 冷静,明快,又恶毒。 “那位呼延大人告诉了我们铜马的城防布局。在抓到达木奇后,我特意去验了一验,大差不差。看来呼延大人心里有鬼,并没有把那天的遭遇告诉任何人。铜马守军也并不知道城内兵力布局已落入我手。那我们可不可以去攻打铜马呢?若铜马有失,呼延明大人为了掩盖自己的过错,自会求个自保,比如说……” 乐无涯用手指抵着下巴,认真道:“说是达木奇被抓后,投敌反叛,泄露铜马情报,致使铜马失守啊。” 第45章 往昔(五) 乐无涯曾无数次在今后的岁月里,回想起那一日。 提出这个建议时,乐无涯其实颇有些紧张。 他把达木奇绑回来,得到了许多赞誉,却唯独没有得到父亲的夸奖。 如今,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总有那么点贪心,既想要功劳,又想要父亲真心的喜悦和认可。 乐无涯像个害羞的小姑娘似的,低下头,用脚轻轻碾着脚下沙土。 若父亲肯多欣喜一些,那么他和小凤凰…… 不待他将念头想尽,乐无涯便听到了父亲冷静的声音:“有缺,抬起头来。” 乐无涯抬头,正撞上乐千嶂无喜无怒的目光。 乐千嶂直问道:“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乐无涯不知父亲为何是此等反应,撩袍下拜,据实以答:“回父亲,是孩儿自己想的。” 上面迟迟没有回音。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78节 乐无涯抿起嘴,有些紧张。 良久之后,还是裴应的一声感慨,缓和了帐内紧张的气氛:“后生可畏啊。” 他走上前,一把将乐无涯从地上拉起来:“我们家的傻小子,要是有无涯十中之一的好心思,我就不愁了。” 随即,裴应将一只粗糙温暖的大手搭在乐无涯的头发上,摩挲了一下:“和凤游去玩吧。我和你爹再商量商量。” 乐无涯松了一口气,和裴鸣岐并肩告退。 一出帐来,他便迅速扫去了隐隐气沮的神情,对裴鸣岐灿烂地一笑:“走啊,带你去看看我抓回来的大宝贝!” 他笑起来是一如既往的甜和纯粹。 但此时的裴鸣岐有些无心欣赏了。 他闷闷道:“你那招,可够毒辣的。” 裴鸣岐印象中的乐无涯,是娇气、聪敏、良善、心思灵动的。 没有一个乐无涯,能和眼前的乐无涯对得上号。 裴鸣岐视线略有躲避,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一个他。 乐无涯不笑了:“你什么意思?” 裴鸣岐不语。 乐无涯没想到,自己的一腔好心,居然被人当成了驴肝肺。 若换作别人,他才不在乎。 偏偏是小凤凰! 他将裴鸣岐拉到僻静处,在他眉间狠戳了一记:“兵不厌诈,咱们从小学的东西,你全忘光了?两军交战,本就是弄奇用险、死生之道,这次是他落入我的手中,若是我落入他手中呢?我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你为了一个外人,跟我冷上脸了?” 裴鸣岐不至于那么幼稚。 他当然知道对敌人要残忍。 他知道两族交战,为止兵戈,该当无所不用其极。 但裴鸣岐不是乐无涯的附庸,他有他的想法。 在他看来,达木奇身陷敌营,不改其志,是个忠直之人。 乐无涯能这样在谈笑间给他安上一个叫军人永世不得翻身的恶毒罪名,这让他没法不感觉陌生。 他与乐无涯的想法,居然达成了莫名的一致。 若换作旁人这样毒辣,他也不在乎。 为什么偏偏是小乌鸦?! 乐无涯心中则有他的一番计较。 如今皇上,年少即位,前三十年把尘世的福都享尽了,穷极无聊,便早早开始盘算死后的事情,不问朝政,一心向道,唯愿飞升。 太子执剑监国,迄今已有十数年。 乐无涯心知肚明,但凡帝王,或多或少会忌惮掌兵之人,裴家妈妈刚怀上小凤凰,便被要求携子入京,这其中,究竟是皇恩浩荡还是圣心幽微,甚是值得揣摩。 大虞如此,景族恐怕也不能免俗。 肝胆相照之人,能做诤臣能吏,做不得帝王首领。 见裴鸣岐闷闷不乐,乐无涯环顾了四周,又将声音压低了些:“在景族,达氏与赫连氏是一家,同气连枝,荣辱与共。达木奇若投敌,赫连家必受牵连。此次派来巡边的那个草包姓什么你还记得吗?呼延!呼延是景族大姓,乃是王族之人,他特意向我透露达木奇消息,别告诉我你不知此为何意!达氏与赫连氏,必是被呼延氏忌惮了!” “我若能挑拨得手,达氏和赫连氏一起没落,那功劳比捉一个小小的达木奇可要大多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见裴鸣岐还是木头木脑的不讲话,乐无涯险些被活活气死,恨恨瞪了他一会儿,索性一脚狠踹到了他的膝盖上,趁他吃痛地一弯腰,便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裴鸣岐见他气狠了,也心生不忍,忙单脚蹦着去抓他,却慢了一步,抓了个空。 乐无涯跑到校场,小心眼发作,对着靶子射了一百枝箭,还是余怒未消,颇想把裴鸣岐的凤凰羽毛给扯个精光。 天狼营众人都晓得小将军脾气不好。 那张嘴生得红润俊俏,骂起人来也凶得很。 虽然不是那种日·爹捣老子的粗鲁骂法,但胜在语速快,兼之妙语连珠,挨一句骂,还没想透是什么意思,下几句就又密密地砸下来了。 往往一通骂挨下来,能出一身淋漓大汗。 后来,他们也学乖了。 只要乐无涯生起气来,他们都统一地退避三舍。 全天狼营上下,只有姜鹤最不怕他。 一来,他脑子转得慢,小将军拐弯抹角地骂他点什么,他听不大明白。 二来,他知道生闷气和练箭过度,对身子都不好。 “乐小将军。”姜鹤走上前去,打断了乐无涯的射兴,“那个达木奇,还说要见你。” 乐无涯不大想骂人,专心瞄准靶心:“不去。” 姜鹤耿直道:“哦。” 他也不走,只直勾勾地盯着他,筹谋着如果一把抢过他的弓,转身就跑,乐无涯能不能追上自己踢他的屁股。 可乐无涯一箭搭上弦去,迟迟不射。 他突然问:“为什么达木奇总要见我?” 姜鹤正在跑神,半晌后才明白乐无涯这是在问自己话,老实应道:“不知道。” “他说什么没有?” “没听说他说什么,只知道他在唱歌。” “……唱歌?” 姜鹤跟着乐无涯学了景族话,但擅说不擅听,便含糊道:“好像是个想家的歌。” 这样模糊的说辞,勾起了乐无涯的好奇。 放下弓箭、溜溜达达地来到关押达木奇之处,乐无涯恰好听到了达木奇响起的歌声。 黄昏时分,暮色四合。 他的声音并不悦耳,嘶哑苍凉,却与这昏黄的天、迟滞的云格外相配。 “一壶老酒肩上背,我骑着马儿等那姑娘来追,追出来的是我的娘诶,她把巫符拴我身上,叫我早日回——” 乐无涯听得有些呆愣,总觉得这调子似曾相识。 见乐无涯在近处徘徊不前,守戍的兵士竟主动迎了上来:“小将军怎么来此了?” 乐无涯向来机敏,他听出来了,此人话中有戒备赶客之意。 他不动声色道:“刚练习完射箭,随便走走,便听到这边闹哄哄的。这是达木奇在唱歌吗?” “是。” 乐无涯随意道:“他可曾交代了什么没有?” “没有。” 乐无涯轻巧地一笑:“狗咬秤砣,嘴硬。” 说完,他一摇头,转身便走。 那士兵见乐无涯似乎真是来聊几句闲话而已,并无要进去查问的意思,便暗暗松了口气。 半刻钟后,为达木奇送饭的士兵来了。 乐无涯计算得很好。 此时仍是冬春之交,天黑得早,光线不佳。 他叫姜鹤从后头偷袭,打晕了给达木奇送饭的士兵,自己则扒下了他的衣服,堂而皇之地去而复返。 由于军营里雪泥未清,他低着头看路,也显得格外合情合理。 看守的士兵就这么中门大开,放乐无涯入了帐。 这帐子是一间临时的牢房,地上钉了用桐油刷过的栓马桩,异常结实,手指粗的铁链层层压在达木奇身上,加上精钢打的镣铐,将他的手脚死死束缚住。 光那铁链的分量就够叫人咋舌,若非是一条好汉,怕是要被活活压出内伤。 而达木奇一身单衣,坐在那里,并不显得多么辛苦。 他的腱子肉从薄薄的衣料下面鼓出来,面上久不打理,生出了一部乱糟糟的络腮胡。 但他的眼睛仍是明亮如刀剑。 在见到进来的是下级士兵打扮的乐无涯,他凌厉的眼风一抬,掠过了乐无涯的面容,便又一次停住了。 那眼神与乐无涯的对视下,从刀锋变成了春水。 乐无涯押送了达木奇一路,只拿掺了迷药的酒叫他终日昏睡,不允许任何人同他说话,也不允许他清醒。 若是他脑子清楚了,搞不好就要使坏。 乐无涯从不小瞧自己的敌人,因而入帐后并不靠近,只是远远立着,打量着他。 对视半晌后,达木奇很突兀地笑了一声:“……好,好,好。” 莫名连道三声“好”后,达木奇说:“少年、英雄……我认了。” 达木奇会说些汉话,但大抵是不熟练的缘故,结结巴巴的。 乐无涯提着饭匣子,靠近了一步:“明明说要见我,见了我,却只说‘你认了’?” 他嘴上有疑问,却不耽误他手上有活儿。 一帐之隔而已,若是里面没有干活的动静,那必是要启人疑窦的。 他托出两只馒头,一碟肉菜,走到达木奇身前。 他们自是希望达木奇活下来,所以给他的饭食,都是营中最好的。 达木奇不回答他的问题,只问:“你是、谁家孩子?” 乐无涯将馒头剖开,夹了肉,送到他嘴边,答道:“昭毅将军乐千嶂之子。”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79节 “什么……什么名字?” “乐无涯。” “乌鸦?” “无涯。” 乐无涯也挺惊讶,自己就这么一边喂着无法行动的达木奇吃饭,一边心平气和地同他拉家常。 他以为自己轻则会挨一通臭骂,重则会被这烈性的汉子啐个满脸花。 听到这个名字,达木奇又是高深莫测、心满意足地一笑:“哦,是鸦鸦。” 乐无涯还没被人这样叫过,心里猛地一别扭,又把下一口肉送到他嘴里:“你同我攀关系,是打量我会放过你么?” 达木奇嘴里嚼着肉,眼神还是直直望着他,像是有无穷的话要同他说。 乐无涯静静等待,等他会说出什么话来。 乞饶,想必不会。 投降,却也不像。 达木奇胃口不错,三嚼两咽,便将饭吃完了。 出乎乐无涯意料的是,他只送给了自己两个字:“滚吧。” 乐无涯的期待骤然落空,诧异地一挑眉。 “小崽子,有出息。别把……别把这份出息丢了。”他闭上眼睛,“老子是不耐烦看见你了。” 达木奇确实是不耐烦再见他了。 当夜,达木奇咬舌自尽。 他无声无息地咬断了舌头,将断舌含在口中,像头野兽一样,仰着头,一口口往下咽自己的血,一点动静都没折腾出来。 直到天亮了,看守的人进了帐子,才骇然发现达木奇早已失血而亡。 他死得过于决绝惨烈,不得不让乐无涯多想。 ……仿佛先前他活着,单是为了再看自己一眼, 达木奇将军在营中被劫,铜马那边必要严守上一阵。 但乐无涯心思细密,并未暴·露身份与行迹,就连弓箭用的也非是大虞制式,对景族而言,他们甚至连劫走达木奇之人的身份都不知晓。 铜马城没头苍蝇似的戒备一阵,得不到其他音信,必然会渐渐松弛下来。 达木奇是个莽撞粗野之人,结怨不少。 谁知道是不是当年冉丘之屠时,有漏网之鱼逃下山去,拉起队伍,伺机报复? 铜马在戒备后的那一阵松懈,就是留给大虞进攻最好的时机。 按照乐无涯绘制的兵力配置图,乐千嶂、裴应带兵,星夜直袭铜马,裴鸣岐也被带走,独留乐无涯驻守后方,与于副将一起筹措军粮。 战机不可贻误,就算不是为了栽赃达木奇,拿下铜马县城,于大虞、景族的战事也大有裨益。 乐无涯以为自己不会在意达木奇之死。 只要将他活着带回大虞,他便再无利用价值,若他肯活,自然是好;若他一心求死,那也无计可施,只在异国他乡送他一处风水宝穴安葬便是。 可乐无涯不知怎的,总是放不下。 在夜深人静时,他耳畔总会突兀地响起一声嘶哑的歌: “追出来的是我的娘诶,她把巫符拴我身上,叫我早日回——” 奇怪,明明只听过一遍而已,乐无涯却能将那歌词复诵得清清楚楚。 乐无涯心思不定,索性将训练天狼营之事交给实心眼的姜鹤去办,自己则跑去四处巡看,拔除景族派来的细作探子。 两军交战,必然要刺探情报。不少细作充作难民模样,混迹城中,伺机打探消息,以传回故国。 有了这半年的细作经验,乐无涯早就练出了一眼认出同行的本事,因此每行必有斩获。 每抓到一个细作,他便要从他们身上榨出些东西来。 譬如说,达木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抓了七八个探子。 有人说他是凶神煞罗汉投胎;有人说他粗暴蛮横,常鞭挞士卒;有人说他滥杀喜伐,曾因为一个没影儿的事情,屠杀了一山之人。 总之,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乐无涯还是从这些坏话里,听出了一件叫他感兴趣的事。 他用鞭子梢轻轻碰着一个探子鲜血淋漓的面颊:“什么没影儿的事儿,值得达木奇动这么大的肝火?” 那探子落在乐无涯手里,被他亲手调理了一个晚上,早已没了刚落网的硬骨头,战战兢兢,和盘托出。 “达木奇家里……曾丢过一个孩子。他跑到冉丘山上去……找孩子。” “他亲生的孩子?” “不是,是达樾将军的。” 乐无涯觉得他的态度蛮有趣。 此人是景族金氏的探子,提到达木奇时满面不屑,在提及达樾时,却满怀崇敬,这态度的前后差异,着实不寻常。 乐无涯曾听过达樾之名。 听闻,她是景族战神,因景族习俗,女子喜以红纱覆面,又称“红妆将军”。 他倒是想同她正面交锋看看。 可惜,五年前,她因产褥时落下的病根,病故于仰山城中。 乐无涯问他:“孩子找着了吗?” 探子显然是与达木奇有深仇,切齿道:“他根本毫无实据,便杀上山来,砍了一百多颗头!” 乐无涯:“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那探子愤愤摇头。 这种事情,他们这样的人怎么会晓得? 乐无涯没能打探出更多消息来,正长吁短叹间,便见姜鹤一脸漠然地寻上了他。 乐无涯以为是营中出了事:“何事?” 姜鹤冷冰冰道:“铜马大捷。” 由于这个好消息同他的面孔实在太不适配,乐无涯一时未反应过来:“……啊?” 姜鹤又道:“裴小将军已经回来了,他在找您。” 乐无涯一跃而起。 裴鸣岐走前,他确实是生他的气,连送行的时候都绷着脸。 可一个半月匆匆而过,他有什么怒火,都没法对战场归来的小凤凰发了。 “快快快,打水来!”乐无涯摊开沾满干涸血液的手,雀跃道,“快帮我把这个洗掉!” 第46章 仇雠(一) 裴鸣岐见到了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乐无涯,再没有多说一句话,将他用力揽抱在怀里。 他带着点委屈,轻声说:“想你了。” 乐无涯的身子被他抱得微微一麻,仰头笑话他:“上次我走了那么久,回来也没见你这么腻歪啊。” 裴鸣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说话。 乐无涯知道他这是害羞了,继续故意道:“抱我干什么?我是天字第一号大恶人,心黑手毒,无人能出其右,可别玷污了我们裴大公子啊。” 裴鸣岐被闹了个大红脸,闷闷道:“就抱你!” 裴鸣岐本就不是个记仇的性子,怒过吵过,便罢休了。 难道他还真能因为一个达木奇,就跟小乌鸦生分了不成? 他舍不得。 二人久别重逢,不愿再起争执,索性把离开前的争吵龃龉一起忘怀,同进同出,同食同宿,好得像是一个人似的。 大虞这边春暖情浓,景族那边,却是天翻地覆了。 大虞的“铜马大捷”,于他们而言,便是不可容忍的损失。 现任首领呼延定雷霆震怒,要追究铜马县城丢失之罪。 细细查问后,这干系便落在了失踪的达木奇身上。 朔南城里的大虞细作看准时机,按乐无涯的要求放出了风去: 达木奇落入敌手,为求活命,投敌自保。 按理说,这挑拨之术粗浅得很,本不足道哉。 然而,乐无涯对帝王之心的揣摩,确实精到。 达樾芳魂已逝,至于赫连昊昊,早年便因战伤缠绵病榻,又听闻幼子惨死的消息从前线传来,此人乃性情中人,大悲大怒之下,伤疮迸裂而亡。 二人同葬于仰山城南。 随着二人先后离世,达氏与赫连氏却并未就此没落。 达木奇正当盛年,铁血手腕,威锋赫赫。 赫连彻更是已经成年,且冲锋陷阵时颇有乃父骁勇之遗风,治军理财之道又是母亲达樾亲传,手里钱、粮、兵刃、肯为他们卖命的士卒,一样不缺。 有这二人在,旧部不仅不散,依旧忠心于达氏与赫连氏,还有源源不断的景族士兵补充进来。 至于呼延氏的境况,就颇为尴尬了。 他们本就是从马背上得的天下,偏偏呼延氏新一辈的几名将才,因病、或是因战,均是英年早逝。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80节 在呼延氏的人才青黄不接时,达氏与赫连氏的威望则是与日俱增。 达木奇暴烈如火,赫连彻的性子与他的父母更是截然不同,阴郁寡言,不苟言笑,其心颇为难测。 这对性情怪异的舅甥凑在一起,无法不让上位者忌惮。 若真放任他们坐大,那将来之事,便更难预测了。 但达木奇反叛只是流言而已,呼延氏倘若真将赫连彻收监,乃至处死,兔死狗烹之意便过太明显了。 达木奇一辈子未曾婚配,无妻无子,只在手下的年轻人中挑着顺眼的,收了三个义子。 这三人,连带着赫连氏独子赫连彻,被褫夺一切尊荣,贬至阵前,充作普通士兵效力,以此为达木奇赎罪,并证明他们的忠心。 事态发展,全如乐无涯所料。 呼延氏舍不得达氏和赫连氏练出的精兵,如今有了这么好的借口,必然想要一口吞下。 可这半路收拢来的兵士,可未必能心服,八成要生些乱子。 乱点好啊。 对方若自乱阵脚,战事便能早一日结束,他便能早一日回京。 他想念母亲和两个哥哥了。 在欣喜之余,乐无涯也察觉到了一丝怪异。 ……自从达木奇之事后,父亲总对自己淡淡的。 乐无涯向来是个贪心的孩子,爱想要,夸奖也想要。 什么东西好,他就想抢到手里。 乐无涯想,就像小时候逃课给父亲摘柿子一样,只要在他怀里撒撒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起来,他偷挖到父亲帐中的地道,至今还没被父亲发现呢。 说干就干。 乐无涯揣着裴鸣岐给他从铜马城里买的特产米糖,再次潜入中军帐内。 但他这次来得不算巧。 爬到一半,他便听到父亲帐中有声音。 于副将又在私下里与父亲议事了。 乐无涯今日没有打道回府的打算。 按照他的计划,他就是要灰扑扑地出现在父亲面前,眼睛要亮亮的,抱着父亲的腿不撒手。 他要是不摸他的脑袋,他就赖着不走了。 打定主意后,乐无涯便没有走回头路。 在铜马大战中,于副将留驻军营,乐千嶂现在回转军营,自是有许多军务要事,需得一一过问。 当乐无涯爬到地道口时,二人相谈已至尾声。 乐无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在地道口,把自己想象成一只狡猾的小狐狸,潜伏在地,只等着于叔离开,自己再突然跳出来,吓爹爹一跳。 于副将赞道:“将军又立一功,上京已知铜马捷报,大赞将军教子有方。” 那个被夸的“子”缩在床底下,闻言,自得其乐地一晃脑袋。 而向来宽和恭谨的乐千嶂却并未谢恩,只是定定望向于副将。 于副将与乐千嶂相处多年,二人关系甚笃,对彼此的了解非比寻常。 只是和乐千嶂的眼神相接,于副将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只得苦笑:“不是属下报的。属下与太子……已多年未曾私下通信。” 地道里的乐无涯,正专心致志地摆弄裴鸣岐给他带回来的米糖。 他没骗他,含在嘴里,果真是不甜。 乐千嶂“嗯”了一声。 “文龄。”他叫了于才良的字,“最近阿狸还好么?可发生什么变故没有?” 于副将:“小将军大概是怀疑了些什么。他近来抓来舌头,总在探听达木奇之事。” 末了,他感叹一句:“舅甥连心,这话果真……” 军帐里静了下来。 于副将自知失言,在乐千嶂沉默的逼视下,慢慢低下了头。 乐无涯含着一口糖,仰头看向了地道的出口。 糖入了嘴就变得柔软粘牙,咀嚼起来颇为费劲,需要含着等它化掉。 ……什么舅甥? 乐千嶂低低叹了一声:“直到今日,我也不知你那日到底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 于副将顿时下拜,面带愧色:“文龄知罪。” 乐千嶂:“你的主子不是我,莫要跪了,我受不起。” 于副将膝行几步,将手搭在乐千嶂身侧,急切地表着忠心:“文龄当年年轻气盛,不知好歹,可这十几年,我跟着您出生入死,血里火里滚过几遭,上京的荣华,我早就不去想了。我的话,您总该信上一二才是!那天,当真是个意外!我和其他两个弟兄潜入冉丘城打探情报,发现赫连彻掏钱买东西时燧囊上的赫连氏记印,才跟上的他。文龄以为,那一刀必能结果了他性命的!赫连家只剩一个小孩,还在咱们手上,他们总该退兵了吧?我是想要战事推进得顺遂些,万没想到……上京那边有另一番主意……” 乐无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赫连彻。 那是他的敌人,被他的离间之策坑害,如今已经送到前线,来做浴血拼杀的先锋士卒了,说不定已经折在了某场战斗里。 乐千嶂淡淡道:“天心难测,这不是你的错。” “太子代君降旨,让将军养着小将军,为的就是这一天……” 于副将硬着头皮辩解两句后,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抿嘴唇,面上现出了三分喜色:“将军,您该高兴!小将军纯孝,到底是向着咱们的啊!皇上见到捷报,知道您将小将军教养得这般争气,必然欣喜!” “我没教养他。”乐千嶂微微苦笑,“我不知道怎么教。把他养好了,他会来杀他的族人;把他养坏了,他以将军府庶子的名义在外招摇,败坏的便是昭毅将军府的名誉。” “他最好是……没野心、不聪明、爱撒娇的孩子,喜欢读书习字,对弓马骑射毫无兴趣,那便是最好的了。” “到那时,昭毅将军军职无人承继,便能由皇上尽情安排可心之人,取而代之了。” 说到此处,乐千嶂将目光对准了于副将苍白的面孔:“我这话实属大逆不道,你愿意上禀,便同皇上再上一道折子罢。” 于副将沉默良久,脸皮烧得滚烫。 他心中大抵清楚,那所谓的“可心之人”,便是身为过去太子、当今皇上的奶兄弟,也就是他自己。 他勉强一笑:“将军,何来这么多感慨?” 乐千嶂答:“若你是阿狸的父亲,看着他天天那么高兴,却总怕他有一天没那么高兴了,你也会有如此感慨的。” 乐无涯又喂自己吃了一口糖。 许是地下太冷,他蜷了蜷身,用手拢住胸前的衣服,试图阻住侵身的寒气。 后来,他才发现,那寒风不是由外而内,而是由内而外地从自己身上渗出来的。 怕自己冻死在地底,乐无涯缓慢地转过身,慢慢回向他的来处。 但不知怎么的,这条地道明明头尾畅通,中间只有一条岔路,乐无涯却鬼使神差地拐到了那条死胡同里去。 直到走到了无法前进的绝地,乐无涯才被迫停了下来。 伸手按一按面前坚硬的泥土,确认无法前进后,他轻轻呼出一口凉气,用额头触向了泥土,好让头脑清醒些。 他爬累了,索性趁着昏天暗地,合身蜷入了这阴冷的死胡同尽头。 米糖融化得很慢,直到此时,甜蜜的糖汁才缓缓流入乐无涯的口腔。 在醇香的米糖香气里,乐无涯想了许多事情,从白天直想到了黑夜。 …… 裴鸣岐找到他时,乐无涯正抱着膝盖,坐在营边群星之下、河中月影之上。 他显然是刚刚洗过澡,一头长发半干未干地披在肩上,卷得格外厉害。 他正用景族话轻轻唱着一首歌: “一壶老酒肩上背,我骑着马儿等那姑娘来追,追出来的是我的娘诶……” 是我的娘。 裴鸣岐听不懂,却很喜欢听乐无涯哼哼唧唧的唱歌,听了就让人欢喜。 他一屁股在乐无涯身边坐下:“唱什么呢,再唱一遍。” 乐无涯紫葡萄似的眼睛一转,定定看向了他,因为里面落了一段月光,看起来格外动人。 裴鸣岐无端被他瞧得紧张了,忙转开视线:“看着我干什么?” “裴鸣岐,裴凤游,小凤凰。”乐无涯抱住裴鸣岐的手臂,撒疯似的换着花样叫他。 叫过后,他话锋却猛地一拐,拐到了一个叫裴鸣岐始料未及的方向:“如果我是景族人……我是达木奇,你把我捉了,我落到你手里,你会杀我么?” 裴鸣岐本来被叫得蛮高兴,一听这不靠谱的提问,立时便虎了脸:“什么破问题?!” 乐无涯像小时候管他讨要好东西时一样,抱着他的手臂晃:“你说嘛。” 裴鸣岐最受不得这个,被他一晃,便软了心肠。 他谨慎思考一番后,有了答案。 “不会,我会礼敬你、招降你。若你肯投降,自然是好,如果你不肯,我便一直关着你,肯定不会短你吃喝,再想办法把你的家人接来,等你回心转意便是了。” 乐无涯注视着他,知道这是他的真心话。 裴鸣岐心地很好。 他从来都是知道的。 “你真是个好凤凰。”乐无涯诚恳道,“我是坏乌鸦。” 裴鸣岐心里咯噔一声,以为乐无涯还是在计较他们先前的争吵,急急道:“你不坏!” 他们二人先前有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但吵过便过,就算翻旧账,乐无涯也从没用过这种神态与语气同他说话。 他笨口拙舌道:“你只是比旁人更聪明,想得更深更远些,你……你……”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81节 情急之下,裴鸣岐顾不得许多了,一把将乐无涯揽入怀里,一阵野蛮的摇晃:“快把我那些话都忘了!快点!” 乐无涯被他揉得鬓发皆乱,伏在他肩上,轻轻地笑出了声。 裴鸣岐忐忑道:“你又逗我,是不是?” 乐无涯:“嗯,逗你呢。” 裴鸣岐想,骗人。 裴鸣岐不懂乐无涯在想什么,只知道他这是伤心了。 裴鸣岐哄他:“我带你去铜马吃烤羊。可贵了,我的俸禄怕是不够,我管我爹要,给你买来吃。你什么时候方便去,跟我说一声。” “嗯。” “我带你去摘花,摘一万朵。看星星,数一万颗。” 这样好听的话,像春风一样从乐无涯耳畔掠过。 就只是经过而已,没再进去。 他轻轻一点头:“嗯。” …… 隔日,乐无涯将自己梳洗得漂漂亮亮,恭立在了乐千嶂帐外。 练兵归来的乐千嶂,和他不期然撞了个面对面。 乐千嶂先是挪开视线,呼出一口气,才坦然地与他对视了:“无涯,有事?” 这样的情态,乐无涯在先前的十七年,早看惯了。 以前,他以为爹爹是正人君子,偶尔犯错,就弄出了自己这么个大儿子,而他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态度面对自己这位不太熟悉的私生子,才总显得局促。 如今,他全懂得了。 乐无涯一身便服,未穿盔甲,笑眯眯地背着手:“确实是有些事想同爹爹说。” 乐千嶂上下打量他一番,又拉起他的手,在掌心捏了一捏。 “近来清减了些。”他说,“军中饮食不惯同我说,我给你些钱,可以和凤游出去吃些好吃的。” 乐无涯眼睛一闪,很快又恢复了明快的样子:“谢谢爹!” 乐千嶂携着乐无涯的手,步入营帐:“何事?” 乐无涯学着小时候的样子,坐在他的脚边,像一只迷路又乖巧的小狐狸:“爹,我想娘了。” 清晰地感受到乐千嶂身体的微微僵硬后,乐无涯适时地抬起头来:“爹,我娘亲的坟墓在哪里?我想去见见她。” 乐千嶂别开视线,沉吟片刻:“现如今在打仗,不可擅离军营。待战事终了,我就带你去见她。” “真的么?”乐无涯用尖尖的下巴枕上了他的膝头,微微歪了头,“爹,那能和我说说我的娘亲么?” 乐千嶂知道这儿子是一时半会儿打发不走的了,伸手摸一摸他的鬓角:“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可乐无涯没有给他胡编乱造的机会。 他歪着脑袋,定定看着他:“您和达樾将军,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乐千嶂:“……谁?” “达樾将军啊。”乐无涯依旧保持着亲昵的姿态,贴靠着乐千嶂,眼巴巴地问,“她难道不是我的亲娘吗?” 乐千嶂略一稳神,并不被他的言辞所诱:“你从谁那里听来的胡话?” “于副将这些日子与我留守军中,偶尔饮酒,我听他酒后有此狂论,不觉好奇,便想来问问父亲……”乐无涯眼波清明,却字字淬毒,“可确有其事吗?” 乐无涯知道,于副将之所以频频拦阻自己与景族交战,是因他心中有愧,知道自己当年一时贪功,酿就了如今的人伦惨祸。 但对乐无涯来说,这份愧疚并无关紧要。 于副将虽说有愧,但这份愧,只在他心里,他还没有身体力行地去偿还这份孽债。 至少他还有命去愧疚。 乐无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是来痛哭流涕地质问父亲和于副将为何要欺骗他的。 他是来报仇的。 第47章 仇雠(二) 乐千嶂现在的迷茫,不亚于十七年前第一次和乐无涯相见的时候。 彼时,于副将千里迢迢地从上京而来,到自己帐下效力不久。 于才良身份尊贵,人人都得高看他一眼。 他又是雄心勃勃之人,急于立功,好不辜负提拔之恩和大好年华。 在潜行一事上,他颇有天赋,便时常带人潜入景族领地刺探情报。 乐千嶂知道他身份贵重,曾劝阻过几次,见他坚持,他总不好一味拦着,否则倒显得他别有居心,不盼着太子派来的人立功似的。 乐千嶂尽管只有二十三岁,且不甚通文墨,却也清楚此人是个烫手山芋。 那日,清晨露水未晞,乐千嶂刚刚起身不久,就见于副将背着一个藤条篮子从外而入,将门口卫士遣远了些,随后献宝似的从里面捧出了一个裹着蓝色襁褓的小婴儿。 乐千嶂还以为自己睡懵了。 待于才良兴致勃勃地说明来龙去脉,乐千嶂忍不住大皱其眉。 简而言之,大烫手山芋抱回来了个小山芋。 于才良倒还有三分自知之明。 放在太平年月,自己的行为用“龌龊”二字形容也不为过。 但两军交战,每日都有兵士死去,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赫连昊昊作为赫连氏总支一脉,现在就剩这么点血脉,这孩子不管是拿来与景族谈判,还是带到阵前杀了祭旗,都有其价值。 听着于才良的高谈阔论,乐千嶂甚是无语。 讲得刻薄直白些,这孩子分量太小,根本不足以止息兵戈,带回来更是毫无意义。 赫连家不是只有一个赫连昊昊,达氏这一辈的将才,除了达樾,还有一个达木奇呢。 一个襁褓婴儿,连话都不会说,死了这一个,再生一窝便是了,何足惜哉? 达氏和赫连氏,难道会因为死了大儿子、丢了小儿子,就任他们予取予求,甚至倒戈相向? 若是当众杀了,那更会激起赫连氏和达氏的血性,与他们结下不死不休的私怨。 这笔账怎么算,怎么得不偿失。 乐千嶂将利弊细细分说给他。 但那时的于才良少年气盛,根本听不进乐千嶂的谆谆教导:“乐将军,我既然已经将这孩子掳了来,总不至于全无用处吧?来前,我已具表将此事奏给东宫,请太子定夺,就不劳您多费心了。” 乐千嶂:“……” 他勉强攥住了一个大耳刮子,没扇出去。 乐千嶂看得分明,于才良名为向东宫问策,实则是急于表功。 事已至此,把这孩子送回去也是无用了。 难道达氏和赫连氏还会对他们强掠孩子、又原样送还的行径感恩戴德不成? 乐千嶂叹息一声,吩咐卫兵弄些牛乳来。 赫连鸦是被于才良用一个藤条箱秘密背进来的,一路上没哭没吵,脑袋被擦破了一大块,居然还能含着泪抽空睡了一觉,可以说是十足的没心没肺。 见帐中多了一个熟睡的小婴儿,卫兵难免诧异。 于才良自觉立了大功,在将军面前有了面子,不等乐千嶂开口,便自行抢了话道:“不要声张,这是将军家的私事。” 乐千嶂:“……” 他记得自己今天已经给过他很多脸了。 卫兵眼睛微微一转,瞬时想象出了许多爱恨情仇来。 他不敢多问,只敢试探着道:“属下妻子刚刚产子三月,奶水还算好,将军可放心……?” 乐千嶂只觉头痛,心烦意乱地一挥手,算是默认。 在等待上京回信时,他们等来了许多别的消息。 身中一刀的赫连彻并未身死。 达木奇不知听信了什么传言,杀上冉丘山,屠戮了满山土匪。 他们手中这个天天吐泡泡的筹码,阴差阳错间,居然被景族人认定已死于山匪之手。 事态变幻之快,让于副将都有些傻眼。 而上京的一封密信,更将事态推向了谁也无法预料的境地。 上有令:封锁消息,将此子充作乐家之子,令乐家悉心教养,以待来日。 乐千嶂持令来到了后帐之中。 这孩子挺好养活,镇日里懒洋洋的,只有在黄昏时分格外不安,总要啼哭一阵,可只要有人肯抱着他略哄一哄,便能安静下来。 见到乐千嶂时,他刚哭过一场,有些累了,正要入睡,见到有人来了,忙打起精神来,迷迷糊糊地对乐千嶂一笑。 时光飞逝。 他天真无邪的笑容,与此时的乐无涯重合了。 此时此刻,让乐千嶂想不通的事有两件。 一是乐无涯究竟是从何得知此事的。 二则是乐无涯的反应。 他不发狂,不哀戚,倒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脸真诚,含嗔带怨,要在他这个父亲面前讨回公道。 乐千嶂面色不改:“绝无此事。你生身母亲姓乌名如雪,是一名边地女子,和达樾何干?”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82节 “那便是于副将信口雌黄了。”乐无涯义愤填膺道,“请父亲叫于副将来,我要同他对质!” 乐千嶂眉眼一凝。 时移世易,如今的于副将,不再是当初那个跑到他军帐里指手画脚的毛头小子。 他对乐无涯满心是愧,怕是应付不来他的诘问。 乐千嶂轻叹一口气,决定动用自己“父亲”的威权:“回去自己帐里!你就是乐家的孩子,不许你再胡思乱想!” 乐无涯仰头定定望了他一会儿,换了个姿势,跪在他膝前,轻声恳求:“您再说一遍,好么。” “你就是乐家的……” 说到此处,乐千嶂有些气噎声堵。 他强忍住激荡的心绪,发狠道:“你是我乐家的孩子,谁也无法更易!” 乐无涯:“是您心中这样想,还是皇上下旨,要您这样想呢?” 乐千嶂心下大骇,猛然起身:“你——” 乐无涯抓住他的衣角,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乐千嶂:“爹,于副将他管不住自己的嘴,什么事都叫我知道了,这可要怎么办才好?” 乐千嶂敏锐地察觉到,乐无涯此来,是有他的目的的。 “你……” 乐无涯轻快地打断了他:“爹,裴叔知道这件事吗?” 乐千嶂喉头一紧,想起了自家儿子和小凤凰的交情。 他可有和裴鸣岐说这件事? “瞧您。”乐无涯一笑,“我多说两句,您脸色都变了。” 他的咬字很温柔:“我现在信了,您这样的人,是不会在外寻花问柳的。我先前一直对叶娘亲愧疚,觉得我这个私生子对不起她。现在好了,我可以放下一桩心事了。” 乐千嶂:“……” 他早知道,自己这个半路儿子,非是池中之物。 但他能把话说得这样明白,这样毫无回旋余地,已全然超出了乐千嶂的预想。 他们十七年的父子情分,从今日起,便就全作烟云散了。 乐千嶂沉沉呼出一口气:“无涯,你想要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是您想要做什么。”乐无涯道,“我没出这个军帐前,您仍是我父亲。您大可把我杀死在帐中,再将我的尸身秘密送出,几日后,再公开说我突发急病而死便是了。我还养恩于您,算是全了父子恩义。咱们父子,至少能求一个有始有终。” 乐千嶂苦笑。 十七年前,东宫命令送达时,他来到乐无涯身边,胸中便转过此等念头。 现在就杀死他,上报此子罹患急病而亡,说不定能免却他未来的苦楚。 可那时,他们仅仅数面之缘,乐千嶂已经下不去手。 事到如今,他又如何能下得了手? 乐无涯似是看出了他的彷徨,展颜一笑:“您不杀我,便把于副将交我,可好?” “你要他干什么?” 乐无涯眼睛弯弯:“您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就当他战死了吧。” 他终究不是一只家养的、温驯的阿狸。 他是食腐的乌鸦。 乐千嶂一闭眼,直到面颊发酸,才勉强松开紧咬的齿关:“他是谁的人,你应该知晓。” “我知道。正因如此,才更要杀了他。” 乐无涯:“他深受皇恩,皇上必是要他保守秘密、直到需要我知道此事的时候吧?他办事不力,有违皇命,一死又何足惜呢?” 他目光流转,满怀真情道:“不然,我若是带着天狼营闹将起来,皇上怕是还要追您教导不力之责呢。” 他要报复。 明火执仗的,毫不避讳的。 乐无涯清楚,父亲必是看得出来他的心思。 但他同样清楚,父亲宠他、爱他。 “乐无涯是景族赫连氏之子”一事,一旦被旁人得知,乐无涯只有一条死路可走。 自己在乐千嶂面前疯这一回,说白了,是仗着爱的。 即使是敌国之子,即使是他虚假的儿子,十七年过去,乐千嶂仍是不能不爱他。 于副将和他,同时放在一杆秤上,乐千嶂必会选他。 乐无涯有这份底气。 他甚至还俏皮地歪着头,给乐千嶂出主意:“前线战事如此激烈,于副将又格外喜欢刺探情报,您派他再出去公干一趟,我自有办法料理了他。” 乐千嶂眉头微微跳动:“他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乐无涯:“我记性很好的,他给我买点心,给我带边地的特产;抱着我去看烟火,叫我骑在他脖子上;带我去南亭河里游泳,告诉我他见过一只很大的水猴子。” 将那些温情时刻细数完毕,他又问:“那,爹,你什么时候派他出去?” 乐千嶂看着乐无涯,仿佛这十七年间,他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他突然横死,上京会派人查问。” “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乐无涯耸耸肩,“况且,这时候除了您和我,谁也不知道我身世败露了,他死在此刻,不会有人怀疑的。” 他用撒娇口吻道:“只有他死了,我才能继续好好做乐家的儿子啊。” 乐千嶂垂下眼睛。 他有些招架不住这个心思怪异的小儿子,只道:“让我想想。” 乐无涯态度很好:“那爹爹,您早点休息,阿狸先退下了。” 走到帐门前,他正要挑起帘子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刹住脚步,回身问道:“爹,为什么给我起名叫无涯啊?” 乐千嶂看起来并不想说。 但在停顿半晌后,他还是告诉了他实情:“于副将说,他把你从赫连彻手里抢走时,赫连彻……一直在叫你的小名。” 乐无涯:“‘鸦鸦’?” 乐千嶂已放弃猜测乐无涯是从何得知这么多细节的。 似乎除了于副将“酒后失言”,已经没有其他解释了。 他一点头:“是。是‘鸦鸦’。” 乐无涯挺灿烂地一笑,咽下了嘴里泛起的淡淡血腥气。 鸦鸦。 鸦鸦飞回他的帐中,自去休息。 谁想,天蒙蒙亮时,军营里突然闹将起来。 听到嘈杂骚乱声,乐无涯揉着眼睛出帐,恰好迎面遇上了披衣带露而来的裴鸣岐。 他劈头便道:“你昨夜没去过于副将帐里吧?” 乐无涯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没有啊。” 裴鸣岐顿时松了口气。 “什么事?” 见乐无涯无事,裴鸣岐便滔滔地讲起了前因后果:“昨夜,于副将在自己帐里煮汤饮酒,用的是附近采来的白蘑菇,可这里头有几朵剧毒的,他喝下去就中了毒,还叫不出声儿来,今早才被人发现。他现下已经动不了了,乐将军下令,要赶快把他挪到附近县城里寻医问药呢!” 裴鸣岐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听有经验的人讲,他这样就算治好了,后半辈子也得瘫在床上,再也起不来了!” 见乐无涯一脸的若有所思,裴鸣岐再次警告他:“以后可不许你贪嘴乱吃!” 乐无涯转头,看向主帐方向。 乐千嶂独身一个立在帐前,遥望着混乱起处。 察觉到乐无涯的视线,他只回头与他对望了一眼,便撤回视线,回了中军帐中。 怔愣过后,乐无涯低下头,轻轻一笑。 这个人,算是父亲替自己了结了。 那么,该轮到下一个了。 第48章 伪装(一) 迎宾楼聘请了一名酿酒师傅,专酿白酒,纯度颇高,和烤羊风味恰是相配。 乐无涯自己饮不得酒,便问裴鸣岐:“风味如何?” 裴鸣岐长于上京,舌头颇挑剔,是能尝出美酒优劣来的。 闻言,他矜持地一点头:“还成。你可要来一点?” 乐无涯满意地一点头。 对于裴鸣岐而言,“还成”便是极高的赞誉了。 乐无涯自斟了一杯酒,随手倾倒于地。 见裴鸣岐面带疑惑,乐无涯解释:“有个亲人早逝。听说他喜欢饮酒,这些年遇到好酒,总想让他尝几口。” 闻人约心中一动。 既是亲人、又是能祭酒的关系,为何要说“听说他喜欢饮酒”? 裴鸣岐没注意到这点。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83节 他将重点放在了“酒”字上。 他招来师傅,耳语了几句。 待一饭终了,一行人下楼时,乐无涯发现,他马背边多了两大坛红纸封的白酒。 乐无涯厚着脸皮拱手致谢:“多谢裴将军了。” 裴鸣岐不耐烦同人客气,翻身上马,一扬马鞭:“送你回南亭,顺便看看二丫。” 与乐无涯视线相接一瞬,他耳朵一红,补充道:“不是去看你的,少自作多情,就是怕你把狗给我养死了。” 安副将麻木着面孔,好假装自己没听见这一句欲盖弥彰的蠢话。 乐无涯也装作没听见,倒是闻人约在旁轻轻一笑,笑出了裴鸣岐一肚子气。 他一路都在琢磨,自己喂自家的小紫檀炉子,喂什么好的都不为过,偏让这明秀才蹭了几口,确实可恶。 因为心怀幽怨,他走出一段,便要回头监督二人,但凡看他们聊起了事情,就要放缓马速,绕着他们走一圈,以昭示自己的存在。 安副将看了一路,早已是心如止水。 他依稀记得,二丫以前养在少将军这里时,也喜欢这么绕着人走,像是要圈出自己的一方领地似的。 他们肚子里有了食,马也在他们吃烤羊时吃饱了食水,脚力加快了不少,又抄了几条近路,天擦黑时,他们便抵达了南亭县。 独守南亭的师爷得到太爷返回南亭的信,颠儿颠儿地奔出来,却意外撞见了裴鸣岐,大惊之下,忙张罗着准备洗尘宴席。 裴鸣岐拒绝了他,转向了乐无涯,直接张口讨要:“烤羊已经请你了。我的阳春面呢?” 安副将虽然眼睁睁瞧着自家将军丢了一路人,早已习惯,如今见他如此行径,也忍不住要扶额了。 阳春面之约,大可以留在下一次啊。 少将军这么急三火四的,非要把事儿一次办全,下次还找什么借口来南亭? 他实在忍无可忍,决定难得僭越一次,仗着自己痴长他几年,教导一下他一些人际交往之道。 没想到,听完他的指点,裴鸣岐是十分的不受教。 “找他还要找借口?”裴鸣岐诧异扬眉,“直接来不就成了?他还能把我轰出去不成?” 在安副将瞠目结舌之余,裴鸣岐又想起来了什么,抬起马鞭,一指乐无涯身旁的闻人约,跋扈道:“今天晚上出去,不许带他!” 黄昏时分,裴鸣岐和乐无涯共坐在南亭一家街头面馆,桌下伏着一只出来放风、惬意地直晃尾巴的二丫。 裴鸣岐很好养活,烤羊吃得,一碗普普通通、口味清淡的阳春面也能吃得香。 反倒是乐无涯,不合他胃口的东西,就是半口也吃不下去。 吃了一刻钟,裴鸣岐那碗已见了底,他这碗洒在汤面上的葱花都还没沉底。 回想他短暂的戎马生涯,乐无涯觉得很是神奇。 他记得,那时候他什么粗粝的饭食都咽得下去,不挑不拣,急匆匆地吃完了,就和小凤凰放马去,或者去操练他的天狼营。 乐无涯咬着筷子,追根溯源,思索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娇气的。 哦,是赫连彻一箭把自己的胃射穿后,大夫叮嘱他少食多餐,精心细养来着。 确定不是自己矫情后,乐无涯顿时对自己的挑食有了底气,连腰杆都挺直了。 阳春面分量太少,裴鸣岐吃了个半饱,一抬头,见乐无涯那碗还是八分满。 他疑惑道:“你不饿啊?” 乐无涯:“托裴将军的福,中午吃太饱了。” 裴鸣岐一皱眉头:“中午也没见你吃多少,你托我什么福了?我托福叫你饿着?你骂我是不是?” 一边数落乐无涯,裴鸣岐一边将他们的碗换了过来。 乐无涯:“哎哎哎。” 裴鸣岐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少浪费!吃完了我送你回衙门,路上你爱买点什么我可不管!” 他口口声声地说着不管,但路上乐无涯随手买的小抄手、龙须糖、醉枣,都是裴鸣岐会的帐。 乐无涯兴冲冲地同他讲了自己打算怎么整修这条路,怎么种树,怎么引商来南亭落脚。 裴鸣岐其实不大懂,一头雾水地听他讲完后,直愣愣地问:“要我做什么吗?” 乐无涯一摆手:“不必劳动裴将军,您保住边境和平,莫要坏我百姓财路就是了。” 裴鸣岐怏怏的:“哦。” 二人且行且谈,一路走到衙门前,才发现安副将带着卫队守在衙门口,已翘首盼望裴鸣岐许久了。 上次是皇子代天巡狩,令他们到南亭维持秩序,裴鸣岐才能在南亭逗留旬日。 他们不能无诏擅离军营太久,需得连夜赶回去。 眼看他们马上要走,乐无涯喊了一声:“裴将军,稍等!” 说着,他提着加餐的小点心,三步两步奔入衙中。 再出来时,他手上的点心没了,换了一盏明亮的马灯:“加一盏灯,好走夜路!” 裴鸣岐接过马灯,端详片刻,脸往下一掉,恨恨道:“你就盼着我早点走是吧?” 乐无涯:“……” 马失前蹄,摔死你得了。 乐无涯跨前一步,一把抓住灯架:“既是裴将军不需要,那请还来吧。” 眼看乐无涯的脸也沉了下来,裴鸣岐一时失悔。 明明他是一番好意,怎么自己总要曲解? 他忙抓紧了灯柄,生怕乐无涯讨了走。 没想到乐无涯着了恼,牢牢攥住灯架,与他角起力来。 裴鸣岐倒是不怕他把马灯抢走,端见他露出的一截手臂,又白又细,就知道是一身文人骨头,万一自己用力过甚,崴了伤了他,那可怎么办? 裴鸣岐威胁他:“你再不松手,我就连灯带你一起——啊!” 乐无涯趁他话未至气口,猛一松手。 若非腰力过人、下盘够稳,裴鸣岐必会差点连灯带人坠下马去。 乐无涯撤了手后,风度翩翩地后退一步,恭敬行礼:“恭送裴将军。” 裴鸣岐坐稳了身体,见灯到了手,也生不起气来,哼了一声:“闻人县令,更深露重的,你别送了,快进去吧!” 乐无涯上辈子应了太多虚礼,本就不耐烦,闻言,老实不客气地再施一礼,便要折返回衙。 望着他的背影,裴鸣岐毫无预兆地断喝一声:“……小乌鸦!” 乐无涯像是被吓了一跳,慢吞吞地回过头,左顾右盼一番,疑惑道:“裴将军,您叫什么?” 他一指衙边老树上的空巢:“春日里,乌鸦还没回巢呢。” 裴鸣岐挑着他送来的马灯,瞩目于他。 闻人县令是个黑白分明的长相。 气血不足的皮肤是白,乌木如云的头发是黑。 唯有那一双眼睛,是黑与白的交界——流光溢彩,狡猾多端,有故人之影。 裴鸣岐自嘲地一哂,想,他又在发梦了。 不过,闻人约确实是太弱质风流了些。 他回去要弄点山参来,让小炉子多进补进补,能多结实一分是一分,别总像个风一刮就要碎了的瓷瓶子似的。 还有小县令的父亲。 他的宝贝孩子变成了自己的小炉子,确实非他所愿。 但事已至此,自己也得派人去照拂照拂。 想到自己还有如此多的事情要办,裴鸣岐便也不打算在南亭多耽搁下去了,刚要挥鞭驱马,就听乐无涯警告他:“您别在南亭纵马,伤了我们南亭人,您就别出城了。” 裴鸣岐:“……哦。” 送走了难得乖巧的裴鸣岐,乐无涯用完了宵夜,却并未急着安寝,而是溜达去了姜鹤下榻的驿馆。 乐无涯到时,姜鹤还没睡下。 二人顺利地见了面。 “这回没手信,烦劳姜大人捎个口信吧。”乐无涯开门见山,“下官想要一份您主子的画像,近期的最好。” 姜鹤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表惊讶。 见乐无涯再无别的话要传,姜鹤便拱手应道:“好。我这就赶回去了。” 乐无涯柔和道:“辛苦姜大人两头跑了。” 姜鹤:“不辛苦。” 这是实话实说。 姜鹤是很喜欢跑腿的。 他并不喜欢上京。 他是边地穷苦人家出身,上京那些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繁华,他瞧着是热闹,但那不是他的。 他最喜欢的,还是跟着乐小将军的那段时日。 南亭风物,能让他想起过往种种。 这里才是他的故乡。 尤其是看见与乐小将军气质肖似的闻人县令,他更觉亲切。 他就当是回家省亲了。 姜鹤不是个能与人谈天说地的性情,乐无涯交代完了送信之事,便起身告辞。 离开驿馆,被夜风一激,乐无涯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84节 他揉一揉鼻尖,决意还是要将武艺操练起来。 这一趟远差出下来,乐无涯深有感触。 少食、多劳、疏于锻炼,哪一样都不是长久之相。 骑马久了会腰痛,抢灯也抢不过裴鸣岐,想想就憋气。 在乐无涯晨起开始练枪的第三日,他心心念念的石料运至南亭。 与此同时,姜鹤的快马也已抵达上京。 当他挟着仆仆风尘,行于长街时,突然感觉有人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姜鹤敏锐地一抬头,便瞧见了身着一身简朴素衣的六皇子坐于一家茶坊的二楼,头戴文士巾,两侧布带掩住了耳朵。 他独身一个,似是穷极无聊的样子,正用单手绞着左侧的文士巾玩耍。 察觉到楼下投来的视线,二人视线相交,六皇子便垂下头,放下手,对他温和一笑。 姜鹤见了主子,忙上了楼去,躬身行礼。 六皇子递来一杯清茶:“辛苦了。” 主子赏赐,姜鹤便接来喝了。 他的声音温文尔雅,一如往昔:“可有手信?” 姜鹤如实转述了乐无涯的口信:“并无。闻人县令托我捎信,说是想讨要一幅主子的画像。” “画像?”六皇子眼睫一闪,“作何用途?” 姜鹤诚实道:“不知道。” 六皇子沉思半晌,对他一笑:“好。知道了,你一路劳累,速速回府,好好休息几日吧。” 姜鹤乖巧一揖,全了礼数,方才离去。 从姜鹤转身的那一瞬,笑意便潮水似的从“六皇子”脸上褪去。 待姜鹤牵马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撩起右侧的文士巾,露出了缀着紫色猫眼的右耳。 七皇子习惯地抚摸着耳垂,似笑非笑,自言自语: “……何时竟这样亲厚了啊?” 第49章 伪装(二) 姜鹤转回六皇子府,本打算依令好好休息,却遥遥听见双穗堂传来的悠扬笛音。 他顿感不妙,找来如风,询问六皇子今日可有出府。 今日,皇子府里的水井辘轳坏了,如风正在请工匠修缮。 上京的春日来得早,如风又里里外外跑了一大通,热得鼻尖挂汗,来不及听清姜鹤的问题,便利索道:“皇子吹了大半个时辰的笛了,您要回话,再等一刻两刻的,就差不多了!” 说完,他又一阵风似的没了影踪。 姜鹤呆立在原地,知道自己是坏了事了。 六皇子一出双穗堂,便看到了跪在外面请罪的姜鹤。 听他讲完前因后果,六皇子并未责怪于他,赏了他一个荷包,叫他好好休息。 姜鹤深觉受之有愧,返回院中,自行拿了一个时辰的大顶,作为惩处。 …… 次日,皇上召见百官议事。 项知节、项知是均在其列。 晨曦初开、星存半空之时,成年且有差事在身的皇子们,已在朝房集合完毕。 项知是难得地同项知节打了招呼:“六哥,这些日子不见了,不知在忙些什么?” 对于他这明知故问且不怀好意的弟弟,项知节思索了一下,答道:“最近新得了一份笛谱,正忙着校对。” “六哥雅致。” “知是也颇有闲情。” 眼前端的是一番兄友弟恭的景象,但二人言各有意,是貌合神离、话不投机。 项知是作委屈状:“六哥可是误会我了?知是可不敢顶替六哥名号,昨日我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您的卫队长就一五一十地同我说了,我要自辩都来不及。” 项知节视线一转,落在了他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青衣纁裳之上。 饶是上朝的服制有明确规定,小七腰间佩玉,冠上明珠,均是一流质地。 若他昨天也是这般穿戴奢华,姜鹤就算再呆,也能一眼识破他的身份。 察觉到他视线落处,七皇子便知晓自己装不下去了。 “六哥,我能找出一件和你相似的衣裳,实是不易,你就不要再挑拣啦。”项知是微微笑道,“你素日里也不要太简朴了。若是府里有什么不足的,跟七弟讲。我们一母同胞,有什么事是不可商量、不可分担的么?” 五皇子项知允见他们状似亲厚,便插了句话:“六弟、七弟,在说些什么?” “无事。话些家常罢了。”项知是背着手往前一凑,亲密道,“五哥近来气色好了许多。” 项知允方才并没将他们的谈话听入耳,只当他们的窃窃私语是源自同胞情深,不觉一笑:“是么?” 六皇子:“近来上京有一游医,名唤崔罡英,在治疗肺、胃疾上颇有心得,上京之人,无不赞其为杏林圣手。五哥可派人前去延请,能缓一缓咳疾,也是好的。” 项知允想推说自己无事,一张口却吭吭的咳嗽了起来。 他好容易平复了呼吸,微喘两下:“多谢……六弟举荐。” 七皇子适时地探了脑袋过来:“六哥这么关心江湖游医,可是自己身子有何不妥?” 闻言,项知允略有些不安,但待细细看过六皇子面色后,他略略松了口气:“小六身子自小强健,就是几年前病了那一场,如今看来已经是大好了。” 项知节面上微有红晕,低头不语。 项知是露出诧异之色:“这就完啦?” 二人齐齐看向他。 “五哥,与其感激,不若投桃报李?”项知是很是热心,居中张罗道,“听说六哥最近想要画一副人像画。上京有一位姓黄名公昌的画师,技艺颇高超,就是靡费不少,求他丹青妙笔的达官贵人,都约到后年六月了。六哥向来过得俭省,肯定是不舍得掏这笔钱。五哥多出些润笔费,帮六哥一把吧。” 项知允笑着一摇头:“七弟如此卖力推荐,从实招来,黄老先生给了你什么好处?” 项知是眼睛也不眨:“润笔费自是要分我一半啊!” 项知允面上的笑容正要扩大,便见一名近侍推门而入,笑容满面道:“皇上已在昭明殿安座了,各位皇子,请入御道吧。” 项知允面上笑意顿时散开,略整一整衣领,率先向外走去。 鸣鞭声远远地响起来了。 在黯淡星辉和红墙的困锁下,他刚刚红润了一些的脸色,渐渐转为麻木的惨黄。 …… 乐无涯的修路大业,轰轰烈烈地搞了起来。 此事可利万民、福泽后世。 但人一多,想要心齐,便难了。 乐无涯先期可谓做足了水磨工夫,篦子似的梳理下来,几乎满足了大部分县民的诉求。 即使如此,城内仍有三户人家拒绝修路。 一家说,修路要铲掉他家门前一棵百年老树,那棵树汇聚了百年天地精华,是半个树精,哪怕挪开半尺,都要坏了他们家百年的风水,他的祖宗半夜都要从坟头里爬出来掐死他的。 一家说,他家上有八十老母,守寡多年。他爹年轻时亡故他乡,到家时只剩下了一些骨殖,他们就把骨殖撒在了家门口,想要日日伴着。衙门要铲他家门口的路,就如同铲他祖坟一般。万一老母受惊悲愤,一口气背过去,见了他爹,那衙门更是草菅人命,要吃人命官司的。 一家说,他家是南亭县中最繁华的地方,将来商人纷至沓来,必定热闹,吵得不得安生。他就要原来的安宁,不要修路。 孙县丞昨日刚千里迢迢地从外地赶回。 乐无涯赏了他五天假期,因此衙门里的事情,还是乐无涯与师爷主理,由户房段书吏从旁协助。 师爷对新太爷的性情心知肚明,可多年油滑已成本性,将这三家诉求唠唠叨叨地说了半晌,才勉强说了个大概。 听他讲话,乐无涯仿佛是听了一篇腐儒文章,满篇的重点尽是对不慕王化、民智未开的刁民的愤懑。 在被荼毒得脑袋疼之前,乐无涯果断地一摆手,道:“换换换,换人来给我讲。老段,给你三句话功夫,告诉我这三家到底要什么?” 段书吏还算个实心人,“唉”了一声:“太爷,说白了,就是钱的事儿。” “他们瞧太爷是书生,新近刚在钦差大人那里出了头,必是要做出清正廉洁、为民请命的模样,不会在这时候祸害百姓,便动了歪心思。” “我上门打听过,这三家要挪树,要迁坟,要补偿,林林总总的,拢共要花二十五两银。” 乐无涯用折扇抵住下巴:“以前政令不通时,你们都是怎么办的?” “太爷,实话说,派班房衙役上门吓唬一顿,再塞点银子,就能了了。” 段书吏心算一阵,补充道:“还还价,大概十两银能摆平。” 乐无涯哦了一声:“我给他们修路,我还要给他们银子。我长得是像贱骨头,还是像软骨头?” 这话不好接,段书吏佯装没听见:“请太爷示下。” 乐无涯转向一旁的闻人约,托腮看他。 闻人约在书房另一侧开辟了一张自己的书桌,手头里正有一篇文章要写,见乐无涯的砚台里墨汁将枯,便主动上前磨墨。 这些日子,衙门书吏早已习惯了“明秀才”这个幕僚的存在。 ……尽管这幕僚实在青涩,大部分主意都会被太爷否决,并顺便损上一顿。 闻人约手上活儿不停,思忖半刻后,道:“他们不愿修,就不修。” 挨损挨得久了,闻人约心里也有了一本账。 先前,吴窦两家的房檐之争已经叫他吃了一回教训。 拿钱去填人之欲壑,如抱薪救火。 何况修路一事举县皆知,倘若开了口子,叫旁人知道只要随口编个借口便能从衙门赚上一笔,那整个南亭怕是要乱了套了。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85节 乐无涯眼睛一亮,唔了一声:“你接着说。” 瞧他反应,闻人约便知道自己的思路是对的。 闻人约的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幅由他亲手绘制的路观图:“那三家位处何地?” 段书吏一一指点出来。 闻人约手指抵住唇,沉吟半晌后,撩起长袖,以那三家为中心,用手指划了三个圆: “第一家,百年老树,扎根深远。” “第二家,父骨埋地,不可损毁。” “第三家,身在闹市,害怕热闹。” “告诉他们左右十户邻居,因为这些缘由,他们门前的这段路不修了,维持原样,以示太爷对民生民计之关怀。” 接下来,这三家的日子八成是有的热闹了。 乐无涯乐滋滋地一笑。 成,有长进! 段书吏看到乐无涯的表情,岂能不知明秀才这个主意正合了他的心意? 他打了个千儿,默默退了下去,打算照章办理。 办事之前,他得去自家姑母家里一趟,告诉自家那个破落户侄儿,太爷实在不好相与,这路还是老老实实配合着修吧,甭想着像以前那样,靠闹事起哄捞油水。 若在太爷这儿挂上名,怕是后患无穷。 段书吏告辞了,师爷的屁股却很稳。 不仅很稳,他还拿眼角扫着闻人约,欲言又止。 “师爷看着我的人干什么?”乐无涯玩笑道,“看他顺眼,要招赘为婿啊。晚啦,等他考上状元,一帮丞相、侍郎等着榜下捉婿呢!” 师爷黄不黄、白不白的长脸上冒出一滴汗。 他掏出手绢,缓缓拭去:“太爷,有件正经事儿,想同您商议商议。” 乐无涯好奇心顿起。 这师爷还能有正经事? 那可值得竖耳一听了。 二人互递了一个眼色,闻人约便轻手轻脚地走了。 待书房里只余二人,师爷终于一拈胡须,开了尊口:“太爷,是这样的,吕知州的师爷,是我的表叔父。” 乐无涯衷心赞他一句:“师爷家学渊源啊。” 师爷总觉得这话不阴不阳,只好勉强一笑,又掏出手绢,擦一擦无汗的额头。 近来,和太爷打交道多了,师爷自认已经大致了解了太爷的性情。 依师爷的本心,他压根不想来做这个传话人。 当面吃一顿排揎还是好的,若是让太爷在心里暗暗地记上他一笔,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然而没办法。 官大一级压死人。孝道不可违。 两座大山压在他脑袋上,他想不来都不成。 师爷满心幽怨,语调也带出了视死如归的哀戚来:“太爷,陈家抄了这么久,查点入库办得差不多了。府库银子现下也有不少节余,咱们是不是该……活动活动?” 乐无涯抬头看他,先疑惑他为何会当着自己的面放出这么响亮的一句屁,随即豁然开朗。 嚯,还有这回事。 上辈子尽是别人花心思,找金贵稀奇的土仪来讨好他,乐无涯一时半会儿还没适应身份的转变。 他是个七品小官,又正是青春好岁月,正是要削尖脑袋、盼着往上再进一步的时候。 按常理来说,自己抄了一个员外郎的家,哪有全揣在自己腰包里的道理,当然是要择些值钱的文房四宝、书画名作,跑跑关系、拜拜山头的。 上次,吕知州对自己慈眉善目,极尽温和,恐怕就是提前惦记上了陈家的油水。 但他端坐在知州府里,左等等不到孝敬,右等等不到好处,自然要派师爷来敲打敲打——年轻人,心里要有数哇。 钦差大人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能决定乐无涯这个县令的日子过得舒不舒服的,还是他吕知州。 想通这道关节,乐无涯眉眼舒展开来,信手端起了茶杯。 带有茶香的腾腾蒸汽冒起,朦胧了他的眉眼。 即使看不清他的眼神,可师爷仍觉乐无涯向他投来了审视的视线。 那视线又冷又硬,带着叫人心惊的力道:“师爷,受累打听打听,你能分得多少啊?” 师爷生平从未听过如此直白的大实话,抄起鼻烟壶猛吸了两口,怕晕过去。 他掏出的手绢也有了用武之地。 眼看他汗如瀑下、连连擦拭,乐无涯也觉得玩得有些过火。 这衙门里尽是人精,师爷虽然是个废物,但好歹无害,养一个玩玩,还是蛮有意思的。 他喝了一口茶,合上杯盖,略缓了缓口风:“陈家的确有不少名贵字画,有李朝尤明祖的《春山盛时图》,还有桓朝伏雪风的《锋杪论》原本。” 历历数尽后,乐无涯话锋一转:“然而,这些都已登记入册,送入府库,若是直接送到知州府上,未免太过招摇。要是有人问这些画是哪里收来的,怕是解释不清。” 师爷擦着汗,连连点头。 乐无涯展开扇子,优哉游哉地扇着,送来徐徐清风:“我这些日子会延请一位书画名匠来,对这批书画加以鉴定。到时,《春山盛时图》和《锋杪论》两样,会被认定为后人仿作。府库自是不要假货,到时候烦请师爷作价一百两,将这两样作品卖入一家信得过的书画铺子寄卖。到时,吕知州再稍花些银钱,将其采买回去,不就物归其主了么?” 师爷茅塞顿开,刚露出一点喜色,才想起自己还在乐无涯面前,忙绷起脸皮,作哀伤凝重状:“是,谢谢太爷指点。” 乐无涯笑盈盈的:“不客气。” 反正那两样全是假货,加起来也不值五两银。 听说吕知州唯爱品茗,却不大懂得书画,得了这赃物,恐怕也不敢公开展示出来,不是收藏,就是偷偷转卖。 若是收藏传家,那是皆大欢喜。 若是偷偷转卖,那怕是瞒不过去,要得罪上级了。 可若自己秉持本心,拒绝行贿,也是得罪了他。 左右都是得罪,还不如自己从中捞点钱,给道旁多栽几棵行道树呢。 浑然不知的师爷姗姗告退。 闻人约推门而入。 乐无涯笑眯眯地招手:“来来来,快过来。” 他正想要拿“上级索贿要如何应对”这一道新鲜的试题来测一测闻人约,便听闻人约说:“上京来人了。” 姜鹤接连造访南亭两次,旁人早是见怪不怪。 闻人约双手托上了一卷装裱精致的卷轴:“……还送来了一幅画卷。” ……好快。 乐无涯展开画卷,眼前一亮:“哟。” 看笔锋,是黄老的画作啊。 黄老极擅画人,形神兼备,在上京颇受达官贵人青眼。 乐无涯还记得,自己前世一时兴起,出高价想请黄公昌老先生给昭毅将军全府画上一幅全家福,再将自己这个分了家的庶子单独插进去,被黄老拒了单。 他的理由也挺古怪: 既是全家福,便要全家在一起才好。 半途插·进一个人,那人只会像是个外来客,与周遭人神情皆不相合,何必强求? 再一看画的内容,乐无涯便是不引人注意地一抬眉。 画中之人装束朴素干净,并无任何配饰,眉眼低垂而诚恳,仿佛是不大好意思的模样。 乐无涯抬手抚上了画中人的面庞。 在他展开画卷时,闻人约本想继续替他磨墨,上前一步,无意间瞟到一眼,呼吸微微一顿。 这似乎是那两位皇子中年纪比较大的那个。 ……他为何要送一幅自己的肖像来。 乐无涯可不知道闻人约在想什么。 此时的他颇感纳闷: 他要的是小六的画像,怎么送来了小七的? 第50章 来客(一) 小七虽然也很好,但“送画像”一事,自己只同小六提起过,且并没有留下书信,只捎了口信。 乐无涯想,小七怕是又按捺不住他那个促狭性子,从中作梗了。 他和小六聊得好好的,小七却贸贸然跑进来,插手自己和小六的通信,未免不美。 上辈子和项知是针锋相对、互相设计挖坑的兴奋感,惹得乐无涯那一肚子花花肠子又蠢蠢欲动起来。 “真漂亮。”他发自真心地赞美了一句,旋即往闻人约手里一塞,“装裱好,挂起来。” 闻人约:? 他以为这画是用来珍藏的,万没想到会用来展示。 乐无涯自顾自在书房墙上圈出一块空白,笃定道:“就挂这儿。” 他要确保所有人一进书房,都会看到七皇子这张富贵花似的漂亮脸蛋。 当初他跑到南亭来,不是寒碜他扯虎皮拉大旗么?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86节 他就扯他的皮。 想想这小子知道此事后,表面上强作笑意、背地里恨不得把鼻子气歪了的样子,乐无涯就觉得开怀,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把“大虞七皇子项知是惠赠”制成铜牌,清清楚楚地标注在画作底下,帮他现个大眼。 在摩拳擦掌地准备气人之余,乐无涯问闻人约:“送画来的人呢?” 然而,闻人约的回答再次超出了他的设想:“送画的是个大夫,正在前厅休息。” 乐无涯眉心一蹙,觉得事情似乎有些超出他的预想:“大夫?” “我细细查问过,他名叫崔罡英,是名游方大夫,最擅治疗肺疾和胃疾,是被上京之人请至此地,给顾兄把脉的。” 乐无涯的神情一滞。 ……不对。 他还以为来送画的是小七手底下的人,是小七打听到小六绘制肖像一事,提早送来了自己的画像,想戏耍他一把。 可小七显然是不知自己重活于世的,怎会为他请来大夫,把脉看诊? 能送这么一个大夫来南亭,有九成可能,仍是小六所为。 乐无涯重新展开画卷,细细审视起来。 画中人显是在极力模仿小六的神情仪态,连穿着打扮都学了个十足十。 无奈,他碰上了死较真又极善描摹神情的黄老,还是抓住了他眉眼间的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采神韵,叫乐无涯一眼认了出来。 换作旁人,必会认为七皇子此举甚是怪异,难以揣摩。 然而,小七那些不可为人道哉的九曲心肠,乐无涯偏能读懂。 这小子向来认为自己偏心知节,又是个天生的窄心眼,从来是不服气的。 他怕是从姜鹤那里打听到自己想要小六的画像后,一面撺掇着小六去黄老那里画像,一面撒了大把银钱、兼之软磨硬泡,逼得黄老为他画了幅肖像画,李代桃僵,将自己的画像送到了六皇子府,骗小六替他跑腿送画。 到头来,小六花尽心思,却要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至于他如此行事的目的,乐无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他就是想看小六不快,叫他一番努力付诸东流罢了。 这兄弟二人的龃龉,乐无涯从一开始便知晓。 左不过是那老皇帝,拿他那套调·教臣子的技法,满怀爱意地用在了他亲生孩子头上。 做父亲到了此等地步,还不如一刀把自己阉了省事。 乐无涯摸摸下巴,问闻人约:“大夫是一个人来的么?” 没人应他。 乐无涯扭头看去,只见闻人约只望着画出神。 乐无涯一伸脑袋:“唉,顾兄叫你呢。” 闻人约一怔,从沉思间脱身,问道:“顾兄,真要裱起来么?” 乐无涯盯着他瞧。 闻人约如此失态,确是不寻常。 见他如此审视自己,闻人约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抱歉,顾兄,你刚才说什么?” 待乐无涯重复一遍问题后,他立即答道:“只有崔大夫和一名学徒上门拜访,信使人在驿馆。” 乐无涯并没多想。 现下,孙县丞已然回归南亭县。 姜鹤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最不会应付孙县丞这种话密的官僚,把大夫送到衙门前,撂下就跑,叫大夫夹着画自己来敲门这种事,姜鹤绝对干得出来。 乐无涯还记着自己前段时间去冉丘关,心口突然无端刺痛的那一回。 回城后,他特意趁闻人约不在,找了两个大夫看诊。 二人都说太爷身子骨康健,能活到九十九,末了,给他开了些清心败火、无功无过的补药,便算了事。 见乐无涯欲言又止,大夫们殷殷问道,太爷若有哪里不适,切莫讳疾忌医,直说便是,等小疾拖成大病,悔之晚矣。 乐无涯吁出一口气。 他能说什么? 难道要说,他担心自己上辈子的病,会带到这个身体上来? 那么他将马上被确诊为失心疯。 况且,这两位大夫都是土生土长的南亭人,医术虽没什么大问题,但难免会因为自己是一方父母官,在脉案上多奉承两句。 外来的和尚,到底好念经些。 乐无涯伸了个懒腰:“我去见崔大夫。你作你的文章去。这次的要求你还记得?” 闻人约捧起一本册子,乖巧点头:“这回的文章,不求内涵,只讲工巧对仗。” 此时的闻人约尚不知晓,他手中的这本册子,是当今皇上登基之后历次殿试、会试的题目合集。 会试的题目,尚有举子口口相传。 殿试的题目,却是秘而不宣,鲜有人知。 这正好方便乐无涯按记忆一一誊抄下来,把这宝贝交给闻人约,让他做日常练习用。 闻人约只考过乡试,连会试都没考过,自是对这些不甚知之,只晓得这题目比他先前作的那些高深许多,需得花费更多心思来做。 如今,看到钦差大人的画像,他宛若当头受了一棒,如梦初醒之际,定下了心思,决定专心治学。 裴将军那人,虽说是莽夫军汉,但有句话说得不错。 他是读书人,是该见世面、开眼界、学为官之道,但最要紧的,仍是读书、考试,换得功名。 有了功名,他说不定也能画上一副像,让顾兄挂在墙上,做他的臂膀,也做他的靠山。 乐无涯对现今的闻人约可没那么大的期许。 他只要能把这篇文章作好就成了。 乐无涯怀揣着满腔仁师之心,去见了崔大夫。 崔大夫是个蛮和气的胖子,其人较为内向,带了个嘴巴伶俐的小学徒,照顾他的饮食起居,顺便充当他的喉舌。 望闻问切一番后,崔罡英低头书写脉案,小学徒则脆生生地宣布:“闻人县令,您身子好着呢,没病没灾的。等师傅给您开两剂养气养胃的丸药,日常吃着,便万事大吉了!” 既然是当着外人,乐无涯也不避讳了:“那将来呢?” 小学徒眨眨眼:“将来?” 乐无涯:“我总疑心,将来我会有病。” 小学徒与崔大夫对视一眼。 崔大夫晓得,有些病人是有疑心病的,总说自己身上三病四痛,甚是难受,细查起来,身体好得能下地和牛比耕田。 只是这疑心病多见于老者,闻人县令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却有如此忧虑,实是罕见。 崔大夫一开口,便是个沉稳的腔调,稳当得能让人提到喉咙眼的心稳稳放回肚里:“闻人县令莫要过于忧虑了,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您为一县百姓奔忙,不必再为自己徒增烦忧,有我看顾,您尽可安心。” 乐无涯觉得这话里有话:“……嗯?” “有人替您付了诊费。”崔大夫温声细语的,“直到我去世前,每一年,不管您在天南还是海北,我都会为您切两次脉。” 说着,他递来一张名帖:“今后,您若是觉得身体真有什么不妥,便寄一封信到这个地方。那时,不管我身在何方,都会回来为您诊视的。” 对他这样一位专科专精的名医来说,单为他这么一个没病之人奔波看病,确实是不世的殊遇了。 乐无涯站起身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崔大夫起身还礼,并温柔而坚决地拒绝了乐无涯的诊金。 “已经有人替闻人县令付过了。崔某只收分内金银,其他一概不要。”他温和笑道,“不过我这小徒儿贪嘴,南亭县有什么好吃的土仪,给他送些便是。” 这可难不倒乐无涯。 重生之后,他把南亭县吃了个遍,最爱的还是北城的一家油酥饼,酥皮起得极好,油润可口,从内酥到外,最可贵的是没有馅料。 乐无涯开出了一份长长的土仪单子,叫衙役们去采买,顺便托师爷将崔大夫开出的药方送到南亭的几家医馆,叫他们验一验,方子有无不妥。 对上京来物,乐无涯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当乐无涯得知那方子乃是上佳补药时,崔大夫和小学徒已经载着满车的土仪,一人抱着一只油酥饼出了城,向上京而去。 崔大夫一来一去,均是无声无息,却在南亭的医馆中掀起了一场不小的地动。 几家药铺的坐堂大夫看了方子,惊为天人,纷纷托熟人向师爷打听,这方子是谁开的,他们想见一见开方之人,向这位杏林高手请教医术。 师爷收了大夫的几份礼,胆气略壮,决定捧着制好的丸药,找太爷探探口风。 谁想,他一进太爷书房,便迎面瞧见一张钦差大人的画像高悬堂上。 乐无涯在钦差大人左侧写信。 闻人约则在钦差大人右侧专心作文章。 只有师爷和墙上的钦差大人面对了面,不知所措。 师爷放下药,避猫鼠一样地飞快跑掉了,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在隐隐发抖。 太爷把钦差大人挂在了墙上! 这是何等亲厚的关系! 师爷喘匀了一口气后,急急在桌边坐定,铺开纸张,给自己的表叔父写了一篇长信。 …… 师爷忙着写信,乐无涯同样在忙此事。 这封回信事涉两位皇子,甚是难写。 乐无涯正在踌躇间,县衙中的事务却骤然繁杂起来。 孙县丞一心升官,发展茶业能作为一项政绩上报,正合了他那小心思。 因此,他这趟差办得异常麻利爽快,他前脚刚回来,后脚第一批大叶茶茶苗便已运抵南亭。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87节 这段时日,布庄掌柜朱长荣也没闲着,把荒山好一轮松土施肥,做好了万全准备。 乐无涯立即请来了齐五湖的副手,一面指导,一面学习,有商有量地种下了一批茶苗。 里老人们都盼着能分上一杯羹,精挑细选,派来了不少干活精细的年轻人,来做育茶人。 乐无涯并没辜负他们的这份心思,提前叫孙县丞从茶马古道聘请来了两位经验老到的种茶人,教他们育茶技巧,并按里给他们划定了负责范围。 哪一里种的茶树出色,不仅年底有赏钱、有年猪,还会酌情多分一些土地给他们,里老人里子面子都能得,手头也会多一笔进项。 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地忙碌起来。 就这样没白没黑地忙了好几日,乐无涯回了衙门,正要安寝,猛一拍脑门。 他竟忘了,驿馆里还有一个信使姜鹤等着呢! 眼看这信不好写,乐无涯索性不写了,再传一封口信,叫他小心小七便是。 简单梳洗一番后,他又在月上柳梢头时,敲响了驿馆的门。 驿子打着呵欠,将乐无涯引至上京来使的门前。 姜鹤其人从不讲究虚礼,乐无涯从善如流,叩门过后,听到一声模糊的“请进”,便径直推门而入,满面春风道:“抱歉,姜大人,我来得迟——” 最后一个“了”字,凝固在了半空。 “不算迟。” 桌上放着一碟刚出炉不久的油酥饼,显是刚刚采买回来的。 项知节放下手中书卷,立在房间正中,冲目瞪口呆的乐无涯浅浅一笑:“油酥饼还热着呢。” 第51章 来客(二) 乐无涯无语凝噎半晌,最终给出的反应堪称无礼之至:“……你?” 项知节温和道:“是我。” 乐无涯:嚯。 他一个小小县官,把当朝六皇子在驿馆里晾了四五日,当真是罪该万死。 既然是罪该万死了,那多一桩两桩死罪,也没什么。 乐无涯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他,越咂摸,越觉得玄妙。 和上次那身浓墨重彩的装扮不同,今日他一身青衣,青玉为冠,看上去素雅淡然,口唇处却显然抹了一点朱红,相映相衬下,愈发显得眉眼浓艳。 有意思的是,大晚上的,他明明独处一室,却这般装点自己,可见时光如流,把一个干净朴素的小六也变成了个爱美之人。 乐无涯饱尝美色,眼睛享福,也觉出了饥肠辘辘。 他在桌旁坐下,顺手放下了自己随身带来的一方扁圆的木食盒,慢慢靠近了那热腾腾的油酥饼。 乐无涯问道:“怎么突然到南亭来?” 项知节温声答道:“听说闻人县令想要我的画像。五哥好心,替我请了名家画师,连夜画了一幅。我本想请姜鹤送来,但我总觉得那画画得不大好,不如亲自来一趟。闻人县令有何指教,只需看我便是了。” 乐无涯暗暗地乐了: 还行,不算傻小子,怎么都不亏。 不等他开口,项知节轻声说:“上面这些都是借口而已。” 他望向乐无涯:“我是想念南亭了。” 乐无涯一颗心砰的一跳。 还没等他品出这话中真味,项知节一指桌面:“上次南亭县吃了一回油酥饼,念念不忘至今,此来正好给府里的人带回一些去。” 乐无涯:“……” 他面无表情地松了一口气,却又无端觉得牙齿发痒,很想咬他一口解解馋。 既是项知节主动挑起油酥饼一事,乐无涯又饿了,索性老实不客气地开始用餐,毫无仪态地洒下了半桌子的酥皮。 小六从不会挑他的理,只静静看他吃喝,并在他略感干渴的时候,适时地将一只白玉茶壶推了过来。 ……是玫瑰甜茶,额外加了些冰糖,极对乐无涯的胃口。 项知节待人接物,还是一如既往的妥帖, 他摆出对待老师的恭谨态度,但绝不与他论前尘、谈往事,一口一个“闻人县令”地称呼他。 “闻人县令送的线香,母亲很是喜欢。”项知节说,“我此行又替她求了些来。” 乐无涯一眼看到了他手腕上的檀木珠串。 靠近他后,乐无涯能嗅到他身上檀香和柑橘混合的淡淡气息,好像已经熏入了骨似的。 他难免好奇:“六皇子也修道么?” “偶尔。” “信吗?” “信。”项知节单手掐了道珠,正经道,“它帮我完成了一桩大心愿,我自是信的。” 乐无涯的心又是顶着肋骨一跳,想起小凤凰说过,是他和小六去道门为他求来的生路。 即使心知,乐无涯仍佯作不知,取笑道:“满足心愿才肯信?够功利的。” 项知节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手执道珠,温和道:“道家讲十二因缘,这道珠有十二颗,意为天命在掌。” “我不信苍天注定,只信事在人为。” 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 项知节的拇指扣在“爱”珠上,缓缓摩挲。 乐无涯叼着饼,微微眯起眼睛。 这话,意有所指啊。 “道门讲出世,六皇子却句句在谈入世,不矛盾么?” 项知节:“出世入世,不过是儒、道两家的简单分别。” 乐无涯托腮:“哦?” “老子说过,‘道’无形无相,是寰宇中的某种规律。” 项知节娓娓道来:“那我要寻求的道,为何不能是一个人呢?” “若我在意一个人,将他视为我的寰宇规律,能与他宛如日月,相伴偕行,怎么不算是修成正果,求得大道呢?” 乐无涯挑眉。 他记得小六小时候就爱看星星,没想到长大后变本加厉,贪心不足,开始琢磨摘月亮的事情了。 见乐无涯若有所思,项知节补充道:“还有,我信奉的是正一教。” 乐无涯不甚理解:“什么?” 他认真解释道:“可以娶亲的。同样是道门,全真教就不给娶亲。” 乐无涯:“……” 乐无涯:“那娶了么?” 六皇子面上浮出红云,指腹碾着“爱”珠,滚来滚去:“……还没有。” 乐无涯想,老婆的影子都还找见,你打算得真够长远的。 乐无涯不蠢。 他猜得出,他要“求”的那个人是谁。 只是,为何偏偏是自己呢? 自乐无涯重生于世,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太大变化。 官场是那个官场,皇上是那个皇上。 小七照旧是刁,小凤凰照旧是蛮,姜鹤照旧是呆,就算是身边时时跟着的闻人约,也是个叫人提不起戒心的老实人。 唯独小六是个例外,与他记忆里的那个乖孩子相去甚远。 一面对他好,一面又…… 好像还是在对他好。 但乐无涯很早就懂得,世上绝没有毫无道理就对他好的人。 这样的好,让他不得不心生警惕。 “这些日子,六皇子又是送信,又是赠银,又是请医,一腔真心,实令下官感动。” 乐无涯定定望着他的眼睛,试探道:“六皇子,下官如今只是小小南亭县令,出身不显,功名不著,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都是小官之命。您如此抬爱,不怕错付么?” 室内一时静寂无声。 二人隔桌对望,忽有一阵挟裹着潮闷之气的夜风自窗外掠入,惊动了烛火和桌前的一双对影。 窗外滚过隐隐的春雷声,阗阗若众车驶过。 室内光影骤然飘忽,乐无涯的半张脸浸入了黑暗,似乎要随这阵风消失无踪似的。 六皇子忽的倒吸了一口气,在黑暗中伸出手来,死死扼住了他的手腕。 乐无涯狠狠嘶了一声。 ——疼。 察觉到他吃痛的反应,六皇子掌上力道一松,却并未撤开手去。 刚才的情景,他在梦中梦见了太多次。 他每次都要去抓老师,可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如今抓住了,他便不想要放了。 乐无涯也没有马上甩开他的手。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88节 小六的掌心干燥温暖,看似很是镇定,但乐无涯隐约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奇快无比。 不过还没等他确认,项知节便松开了手,起身将窗户关好。 “要落雨了。”嗅到风中潮湿的泥土气息,项知节回头道,“闻人县令请回吧。” 乐无涯:“……”哦。 没能从他这里得出一个“为什么对自己好”的实在答案,是他输了。 然而,还未等乐无涯气馁,他一转头,便发现项知节拿起一柄油纸伞,等在门口。 项知节说:“我送你。” 乐无涯出来时并没带伞,见项知节孝心可嘉,他自是没有推拒的道理。 见乐无涯空着两手便要出门,把带来的那个扁圆食盒留在了桌上,项知节心念一动:“闻人县令,那是何物?” “赠给六皇子的礼物。”乐无涯张望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天色,“等您回来再看吧。” 项知节对着食盒,轻轻的一抿嘴,最终决定先送乐无涯。 若是再耽误一会儿,雨落下来,叫他受了寒气,就不妙了。 事实证明,此举甚是明智。 走到半途,一场春雨便淅淅沥沥地浇了下来。 所幸有滚滚春雷作提醒,又时值深夜,在家的都窝在了家里,赶路的匆匆而行,并没人注意到这副钦差大人打伞、县太爷随行的奇景。 左右无事,乐无涯自然而然地谈起他的礼物来:“我索要六皇子的画像,原本是想要雕一个六皇子的冰雕的。后来想想,便作罢了。” 项知节偏头,颇不赞成地看了他一眼。 这不成。 太累,也太冷。 但他的神情还是难免晦暗沮丧了一下。 他垂下眼睑,勉强用长睫遮挡住眼中将要流露的失望。 乐无涯佯作不觉,补充道:“世上有一个人太像你,怕错认了去。思来想去,还是给六皇子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最好。” 六皇子步履一顿,害乐无涯差点一步踏进雨里去。 幸亏六皇子反应快,速速跟了上去,轻声应道:“嗯。” “这礼物是下官这几日来挤出时间做得的,不知能不能换得六皇子一句真心话?”乐无涯仍不忘他来的目的,“六皇子对我这般好,究竟为何?您不怕我是一只中山狼,得志便要猖狂么?” 项知节看向他,微微一笑。 恃宠而骄,是必然会有的。 得志便猖狂,那也不打紧。 无论猖狂或是谦虚,都是他的老师。 他不在乎的。 项知节他一手执伞,一手握珠,缓缓而行,也缓缓而言: “闻人县令未来不可限量,莫要妄自菲薄。” “你破获明秀才谋反一案,已颇受吏部瞩目。如今你又劝课农桑、兴修水利、铺桥筑路,若做出些名堂来,必有你的青云路走。到时,我只盼你能相助于我,陪我辅佐五哥,做一名能臣、直臣,不负你一腔才华,好好地活这一世。” 乐无涯的一颗心稳稳落入了肚中。 他就说嘛! 但凡有人要对他好,都是要他派上某种用场的。 六皇子是知道自己的本事的,所以他才对自己频频示好,好换自己的一颗耿耿忠心。 不管是真如他所说、是想要他辅佐项知允,还是别有他图,总之,乐无涯被喂了一颗定心丸,一切忧虑和不安尽数化为乌有。 见他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六皇子的心也随他一道安定下来。 这样说的话,他大抵就能心安理得了吧。 乐无涯心情松弛下来,人也紧跟着活泛了起来,踏着雨声一步步往前,很快瞧见了衙门口在风雨里飘摇着的红灯笼。 此时,乐无涯再也忍不住一腔促狭之意和好奇心,不由分说地弯下腰,将耳朵贴在了六皇子的胸口。 项知节登时手脚一僵一酥,高举着油纸伞,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乐无涯听了小半晌,直起腰来,得意地宣布:“没听错。心就是跳得很快嘛。” 乐无涯向来讲究一个礼尚往来、睚眦必报。 六皇子这段时间对他无缘无故地示好,害自己的心悬了这么久,也该换他悬悬心了。 叫他琢磨去吧! 然而,令乐无涯略感失望的是,小六仍是个稳稳当当的定盘星模样,不像小凤凰似的脸红,也不像小七那样跳脚。 他还是他,并未对自己的孟浪之举作出任何反应。 他掐算着距离,在距离衙门口三十尺的避水檐下停住了脚步,与乐无涯道别。 二人既是互相通晓身份,便没有那么多虚礼了。 见乐无涯进了衙门,六皇子猛地一转身,步履匆促地折返驿馆。 他终于能拆开他的礼物了。 ——躺在剔透的碎冰之间的,正是一串十二子的冰雕道珠。 这串道珠,与自己手上正佩戴着的檀木道珠一模一样,就连穗子用的都是一色的绛红。 也不知道上次见面时,老师是如何窥见自己腕上的手串的。 项知节与道珠对望片刻,扣上了盒盖。 他有条不紊地请来驿丞,要他取来冰鉴,并多多地凿冰过来。 随即,他按照庄贵妃素来的教导,燃起三支香,在蒲团上跪下,面对着盛放在冰鉴里的手串,试图静心祈祷。 可是不成。 胸膛上有乐无涯侧脸的温度。 眼前是他亲手雕刻的珠子。 窗外春雨正疾,簌簌地扑打着窗棂。 在风声雨声中,这具谦谦君子的皮囊底下,是横流的欲望与涌动的岩浆。 项知节垂下头来,食指用力抵在“取”珠之上,额角和鼻尖密密地渗出汗水。 一滴,两滴,都落在了蒲团前。 “老师。”他轻声地叫,“……老师。” 第52章 考子 伴着淅沥春雨,乐无涯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神清气爽的乐无涯,有心去和六皇子再谈谈,看他有无兴趣帮衬帮衬自己的文玩核桃生意。 既是要拉拢自己,总该多给一些好处吧。 他可是很值钱的。 然而,当乐无涯得意洋洋地翘着尾巴再次拜访,却被驿丞告知,上京来的客人已于今日清晨离开南亭。 乐无涯乘兴而来,却扑了个空,难免失落。 他要求去项知节的房中看看。 房内的一切均已收拾停当,恢复成了无人居住的模样,只有那带着柑橘芬芳的檀香气还未散去。 乐无涯背着手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在项知节昨夜坐过的凳子上坐下,板起脸来,闭起眼睛,模仿着他的样子,数了几下道珠。 …… 官道之上的茶摊上,端坐着一主一仆。 六皇子着一身掐腰的玄衣,配着素色抹额,彻底恢复了平日的装扮。 饮下半杯清茶后,他没能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如风昨夜歇下得很早。 在陪六皇子住在南亭驿馆的这几日,他可是大大地饱了口福。 闻人县令给崔大夫开出的土仪单子,如风在第一时间便要了来。 单子上排名第一的便是南亭油酥饼,足见县令大人对此物的喜爱。 这饼也确实美味,卖得也少,早上卖一炉,晚上卖一炉,想要多买也是没有的。 六皇子等着县令大人来见面,吩咐如风早晚各买几个备着。 闻人县令迟迟不来,六皇子向来讲究养生,从不多食,这油酥饼的一大半就归了如风。 酥饼美味,可架不住天天吃啊。 春困加上食困,直到昨夜,如风终于抵挡不住,早早地睡下了,一枕黑甜,连外面下雨打雷都没听见。 现下他精神健旺,眼看着六皇子困倦难忍,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主子非得这么早走么?现在才刚到上朝的点儿呢。” 项知节答:“不走不行。” 如风不大懂:“昨夜一面见得匆匆,闻人县令今日怕是还要来拜见您,您就这么走了,一句话也不留。” 项知节:“我知道。” 所以才要早早告辞。 这一面见不到,老师心里才会想着、记着。 这般想着,项知节又打了个哈欠。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89节 他将空了的茶杯递出,温和道:“店家,我还要赶路,烦请把茶泡得再浓些。” …… 五皇子项知允,在书房抽背十一弟的功课。 皇十一子项知庆四岁有余,已到了开蒙的年纪,咿咿呀呀、哼哼唧唧地背诵着《千字文》。 此景本来颇有兄友弟恭的温情,但负责抽背的项知允面色冷硬,腰板笔直,连带着年幼的项知庆也是害怕紧张不已,声音愈来愈小,到后来已近乎于嗫嚅耳语。 一篇《千字文》背完,书房另一侧安闲自在地逗弄鹦鹉的高大身影回过了身来:“背完了?” 项知允恭敬回话:“回父皇,十一弟已都背完了。” “共错了几处?” “七处。” “哪七处?” 项知允一一报来。 然而,他得到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评价:“错了。” 熟悉的不安感缓慢地爬上后背。 项知允喉结一滚:“请父皇……示下。” “‘资父事君,曰严与敬’一句,背成了‘曰肃与敬’。‘悦豫且康’的‘豫’,读作了‘愉’。” 皇上盯着鹦鹉,淡然道:“朕离得这样远,都听得明明白白,下次你站到朕的地方来听,兴许能听得清楚点儿。” 项知允头上隐隐见了明汗。 父皇的话,向来介于玩笑和敲打之间,让人不知如何接话才好。 最好的应对策略,便是闭嘴不言。 皇上亲切地冲知庆一招手:“来。” 小知庆乖顺地迈着小短腿,来到皇上身边。 皇上将幼子抱放在膝盖上,掂了掂分量,呵了一声:“又重了一些啊。” 他向旁边招了招手,太监便心领神会,送上了一方干净的帕子。 皇上给他擦汗之余,口吻甚是怜惜温柔:“怎么出了这么一头汗啊。” 知庆小小年纪,还不知太多愁苦,刚才背得满心焦急,几乎急得要哭出来,出了一头淋漓大汗,如今被父皇抱着擦汗,孺慕之情顿生,也不害怕了,乖乖地缩在父皇怀中做小鹌鹑。 同样是一头薄汗的项知允呆立在一旁,只觉此情此景甚是眼熟。 小时候,先太子也曾这样抽查过他的功课。 他也被父皇这样亲昵地抱在怀里。 那时的他只听父皇讲话语调慢条斯理、温和可亲。 至于父皇究竟对先太子说了什么,他并不大关心。 如今,他听到这语调便下意识地要打颤,仿佛有一条凉阴阴的毒蛇从他脚背上爬过。 曾经的大哥,是否同现在的自己是一般心情呢? 那斯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朕的苦心,你可知晓?” 项知允仿佛被那爬过脚背的毒蛇抬起头瞧了一眼,全身毛发控制不住地竖立起来。 “我对你的弟弟们如此严格,求一个尽善尽美,是因为他们将来都是你的股肱。他们若争气,你将来也能省心些。知允,你明不明白?” “父皇实在是言重了。”项知允即刻道,“我们是同胞手足,理应互相扶持。” “股肱”二字,是之于江山社稷、天下君主而言的。 他一点也不能沾染,一念亦不可妄动。 见项知允颇为压抑无趣,皇上便看向了怀里的小十一,冲他做了个鬼脸。 项知庆自稍稍懂事起便被教导,父皇最爱循规蹈矩的孩子。 他没有回父皇一个鬼脸的胆魄,只好不知所措地对着父皇微笑。 皇上注视他良久,忽然开口唤道:“……有缺?” 项知庆:“?” 皇上认真问道:“你可是有缺吗?” 项知庆压根儿听不懂这个问题,惶惶然之间,偏头去看父皇的贴身太监薛介。 可薛介也低着头,仿佛根本听不懂似的。 紧张之下,项知庆又有些想要哭了:“……父皇?” 下一刻,父皇的面色便柔和了下来。 “朕瞧着也不像。”他将项知庆放下,“有缺这个年纪,都会背《尚书》了。那年朕还是太子,许昭毅夫人带他入宫,他那机灵样子,讨了多少命妇喜欢。” 项知允不说话。 十一弟是在乐无涯病死的那一年出生的。 在十一弟出生那天,父皇曾说过这样的话:“此子生得其时。要能得有缺为子,朕也不枉此生了。” 父皇说这话时,语含悲、眼带憾,好像处死乐无涯是一件多么令人惋惜的事情、好像戮尸之令不是他亲口下的一样。 见兄弟俩均是垂头耷脑的,皇上叹息一声:“看看,一个两个的,总不爱说话。” 他转向五皇子,用拉家常的语气道:“若是有缺在这儿,那话就说得有意思了。” “他九岁那年,朕招他进内庭,考了他几句《春秋》,他竟能与朕对谈如流。朕夸他早慧,虽说朕从小就熟背诸多诗书典籍,可许多道理也是十几岁时才懂得。知允,你猜猜看,他答什么?” 项知允一听这问题,只觉头皮发麻。 皇上出言夸奖一个孩子,不举旁人的例子,却拿自己来举例,还在言谈中轻松自在地踩了自己一脚。 这叫人怎么答? 默认的话,就是承认自己比皇上强。 推说不敢,又显得畏畏缩缩,更是得不了皇上欢心。 项知允左思右想一阵,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若能说出和乐无涯一样的话,做出一样的事,那他恐怕早死了。 于是他继续装死。 皇上颇有兴致地回忆过往,对他的装聋作哑视若无睹。 他眼前是九岁的乐无涯,团团地行了一礼,口齿清晰道:“早慧者夭,晚成者寿。您有龙气庇佑,必是慧极而寿。有缺虽慧,却也贪心,想要多伴君上、伴爹娘几年,还请皇上多多留有缺在身边,有龙气为荫,有缺和乐家上下都有了依靠啦。” 这话如今品来,也是有趣得很。 他向众人复述了这话,同时赞道:“好一张利嘴,是不是?” 项知允:“……”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不得不佩服乐无涯那张嘴。 难怪父皇至今仍对他念念不忘。 提到乐无涯,皇上便又想到另一个人:“小六去南亭了?” 项知允答道:“是,算来已有八日。小六说十日后便归上京,他向来守时,父皇尽可放心。” 皇上“嗯”了一声:“南亭县令前段时间办的案子,高低不错。叫什么名字?” 薛介轻声提醒:“回皇上,南亭县令名唤闻人约。” “啊,记起来了,闻人明恪,好名字。”皇上评价道,“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咱们小六迷得神魂颠倒的。” 项知允察觉这话头不大对劲,忙屏息凝神,不作多语。 然而,父皇并没打算放过他。 “左如意上次随你进宫,得是半年之前的事了吧。”皇上问,“为什么不叫他跟着了?” 项知允脸色骤然变白,强撑着答道:“左如意伺候得不好,犯了事,我已打发他去庄子上了。” “无论是背书,还是为人处世,有你这个哥哥示范,他们才好行正道、立正身。” 皇上随意道:“回去就处置了吧。你自己去办,处置得干净些,别留了首尾。” 十一皇子不懂“处置”二字为何意,天真地看向面色惨白的五哥。 项知允张口结舌,内心宛若油煎,鼓噪、呐喊不止: 左如意从小陪他一起长大,与他清清白白,只是人生得端正些而已。 半年前那日,他带人进宫,阳光挺厉害,他被晒得冒了汗,发现没带帕子,是左如意用帕子替他擦了汗,怕他御前失仪。 谁想这一幕偏偏叫父皇撞见了! 当时,父皇还调侃了他两句,说若是有心,就别闹到王妃跟前,自己偷偷收了便是。 项知允闻言惊骇难言,知道父皇是在敲打自己,便急急送走了左如意,生怕他落到了父皇眼里。 被父皇挂在心上、看在眼里的人,不知为何,总没个善终。 大哥是如此,乐无涯也是如此。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保不住他。 还是……还是…… 无数话涌到嘴边,项知允只能和着一腔酸涩咽下,化作一个生硬冰冷的字:“……是。” 皇上满意地一点头:“对了,那南亭县令……” 薛介躬身再应:“闻人约。” 皇上起身,春风满面道:“赏!近来湖州送来一套文房四宝,赠与有才之人,正相宜。” 他大踏步走出书房:“下次考课,叫吏部把他工作的事状造册,送来朕阅。” 项知允梦游一样,跟在皇上身后,慢慢踱出了书房。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90节 他终于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他不该把人藏起来。 若是像小六一样堂皇地告假,陈明去处,父皇反倒不会疑心。 他把左如意藏起来,就是犯了大忌。 错。 只要在父皇身边,他处处都是错。 走在前面的皇上微微偏过头来,看向了魂不守舍的五儿子,无声无息地叹了一声。 怎得又废了一个。 不中用。 第53章 流丐(一) 上京再乱,也与身处边地的南亭无关。 一场春雨,浇醒了南亭县的春天。 那三户刺儿头,赶在被邻居往大门上泼大粪之前赶往衙门,忙不迭地剖白了心迹: 之前他们是猪油蒙了心,不懂修路的好处;如今他们宛若拨云见日,已然知晓了大人的一片拳拳爱民之心。 还请大人宽宥他们先前的无知,把他们当个屁给放了吧。 南亭道路整修速度之快,远超乐无涯的预想。 在剔除刺头之后,南亭上下齐心,以里为单位,青壮们纷纷出工出力,无不用心,甚至肯在工时之外多出一些力。 某日,乐无涯看到一个年轻少妇抱着孩子,在家门口来回踱步,一步一步踩着白天新修的一段石板路,好让石板边角平坦齐整些。 一个断了胳膊的男人立在门边,正含笑定定望着二人,抬头一见乐无涯,他忙绕过门口这段路,急奔而来:“太爷!” ……是当初和乐无涯通力合作、办了尚仵作的扈武。 乐无涯驻足,看一眼他身后的一对母子,笑道:“怎么,找着家了?” 扈武本是个能言善道之人,闻言脸热不已,期期艾艾道:“我……我……” “我”了半晌,他甜蜜地“唉”了一声:“全靠大人了。” 乐无涯:“你哥呢?” “我们哥儿俩别了太爷,在城东的一家陈记漆器坊里做伙计。” 扈武拉一拉自己打了结的袖子,滔滔地开了话匣子:“您瞧瞧我,废人一个,以前和我大哥一起在外头漂浪,我双腿俱全,还算便利,如今要安顿下来谋个生计,就不成了,只能给我哥打打下手,递点儿东西。主家的闺女陈娘子,她男人爱喝酒,酒后与人斗殴,被人打死了。陈娘子守寡回了娘家,带着个孩子,颇不便利。一来二去的,陈家便招赘我入了门。您如今叫我陈武就是啦。” 瞧他精神饱满,语带笑意,乐无涯便知他这小日子过得甚是甜蜜。 乐无涯探了个脑袋:“怎么就他们娘儿俩在走?” 陈武嗐了一声:“我娘子加上大儿子,重量刚刚好,我就不成了。步子太重,走路还歪着半拉身子。” 话虽如此,可他并无半点自惭自羞之意,献宝似的一指:“您瞧,她踩得多好看,齐齐整整的,明儿一早这路凝实了,走道儿都比其他地方平坦顺畅!” 陈娘子那边的活儿做得差不多了。 见乐无涯和丈夫一齐向她看来,她性子羞赧,不敢上前,就远远地朝他福了一福。 乐无涯一摆手:“快回家去吧。” 陈武应了一声,腿脚麻利,三步两步地绕了回去,沿着房檐,回到了自家门前。 陈武实在快活得很了。 数月之前,他是一名乞丐,吃了上顿没下顿,成日里担惊受怕,唯恐逃军身份被发现。 如今,他有家有室,有妻有子,相依为命的兄弟有了傍身的工作,家门口新修了一条路,生活奔头十足。 他刚跑到妻子面前,便回头喊了一句:“太爷,您刚才的问题,可以再问一遍吗?” 乐无涯心念微动,明白了他的小心思,扬声问:“找到家啦?” 陈武大笑,单手发力,把妻子孩子一道抱了起来,乐颠颠地转了个大圈儿:“找到啦!” 陈娘子又惊又喜,腾出手来,轻轻捶打了一下他的肩膀,却很依恋信赖地趴在他的肩头。 乐无涯一摇扇子,步履轻快地走开了。 近来,南亭好事频频。 乐无涯把七皇子画像供上书房的次日,吕知州便知道了此事。 本来稳坐泰山、等着乐无涯孝敬送贿的吕知州,心里不免犯了嘀咕。 自己刚让师爷暗示敲打他一番,姓闻人的就挂出了这副画像,意欲何为? 这到底是贵人送的,还是他狐假虎威,自画自赏,要冲他摆威风、显后台? 结果,不久之后,吕知州便再无这样的忧虑了。 上京再次来使。 这次降下的是圣谕。 皇上对闻人约为生员翻案之举深加褒赞,附赠一整套湖州的笔墨纸砚,叫他点墨为民,执笔为刀,再创一番新的事业。 宣旨太监吴霜是个经验老到之人,走过天南海北,传过无数旨意。 他知道,许多小官这辈子都难以面见天颜,面对如此天降隆恩,痛哭流涕者有之,语无伦次者有之,因此他需得在不失天家气度之余,保持和气面善的模样,免得小官们慌乱无度,以致失状,反倒不美。 没想到这闻人县令是个极有章程的。 他焚香列案、遣使相迎,领旨谢恩,每一步都掐得精准无比,好似早就接惯了恩旨,不卑不亢之余,还额外透着一股安然自若的坦荡气度。 但此人又不是那种不通晓人情的耿直之辈,腰板挺得直,封的赏银也刚刚好。 给传旨太监封赏银,也是门学问。 太薄则失礼,太厚则不符其身份,让人怀疑他是否有贪污之嫌。 吴霜见识广博,曾碰见过一毛不拔的官员,也碰见过拍马过度、慷慨赠送了他几十亩地契铺子的官员。 闻人县令送上的是他三个月的俸禄,既全了礼节、见了心意,又是他能负担得起的。 赠送了吴霜许多南亭土仪后,在吴霜离开南亭那日,闻人县令还额外奉上了一双舒适昂贵的鞋子: 他言笑晏晏道:“山高路远,大人鞋子必有磨损。换双好鞋子,必能步步登高。” 这马屁直拍到了吴霜心里去。 他笑着来,笑着走,被乐无涯招待得密不透风,格外熨帖,只觉处处舒心适宜,一个错处都挑不出来。 在回京路上,吴霜便迫不及待地筹划起面圣之后赞美闻人县令的腹稿来。 吴霜走后次日,师爷便又将两罐上好茶叶摆上了乐无涯案头:“太爷,这是知州送来的明前龙井。他说,您之前拿的两罐茶怕是已经喝完,他最近又得了一批新茶,要是这口味您喜欢,您去他那儿挑便是。” 乐无涯笑靥如花,欣然笑纳:“这怎么好意思呢?等我们这边的大叶茶采得了,必送吕知州一些,尝个新鲜。” 师爷默然无语。 他不得不想起了自家表叔父对闻人县令的评价:“是个妖孽!” 其他官员,师爷不甚了解。 可知州大人是何等样人? 那是个瓷公鸡、铁仙鹤,玻璃耗子琉璃猫,一根毛儿都难薅。 这么一个人,居然巴巴儿跑来贿赂下属,可算得上是开天辟地的奇景了。 乐无涯可不管自己的上司、师爷有什么花花肠子。 他笑眯眯地盘算:这样一来,那两幅假画便不必奉送了。 虽然少了百两银子的进项,但免却了一桩诓骗上司的罪名,也不差。 时至清明,衙中诸事渐多。 事愈忙,乐无涯的本事便愈加显露出来。 他一心多能,事上安下、理财息讼、劝农营商,无有不精的。 只一个上午,乐无涯便办完了四桩词讼官司,正在按年份清理昔年积案。 他把刑房张书吏活活折腾成了一个陀螺,就算想去讨好巴结孙县丞都没了空闲,只能围着他转。 时近正午,闻人约敲响了他的书房门。 他开门见山道:“顾兄,县内有些不对。” 乐无涯抬起头来,见到闻人约身后跟着的单薄身影,不禁展颜一笑:“嗬,又长高了。” 那是被他用一顿米汤救活了的小乞丐华容。 先前,他负责给从小福煤矿脱身的矿工们送饭。 后来,矿工们走的走,留的留,小华容因为干活实心、行动麻利,相貌又算得上体面,便摇身一变,成了县衙里的一名小门房。 刚成了门房,华容便参与了前些日子圣使吴霜到访南亭的招待事宜。 一番紧急的习练下来,如今他早已是礼数周全、进退有度的小大人模样。 他脆生生应道:“托大人洪福!” 闻人约本来有些心急,可一见到乐无涯,内心便安定了八成,答话也显得从容许多:“大人,今日城门口又进了一批流丐。” 这一番热火朝天的修路,招揽来的不仅有游商,有匠户,还有流丐。 流丐往往丧家缺地,无处落脚,进城之后,若是安顿不当,难免会传疫病、乱县容、增加盗抢隐患。 在“流丐”一词外,乐无涯倒更关注他话中的另一个字:“‘又’?” “是。”闻人约道,“我母亲常出外做工,四天前回家时,提了一嘴街上的乞丐变多了。我观察了一天,果真如此。前日,我去城南的书局里等了半日。半日光景,城南城门处,共有七名乞丐进入。” 乐无涯等着他的后文。 南亭有地利之便,七名乞丐入城借道,本不足为怪。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91节 闻人约补充道:“……要紧的是,他们虽然分散开来,各自入城,但显然彼此相识。先入城的人,自寻了安静地方等待。等到七人凑齐,他们便结伴蹿入巷子,没了踪迹。” 乐无涯若有所思。 说到此处,闻人约又看向华容。 闻人约给矿工写信,华容给矿工送饭,难免多打照面。 二人从那时起就熟络了起来。 华容灵巧地接过话来:“大人,昨日明秀才托小的打探情况。您知道的,我以前当过乞丐,就换了衣服、抹了脸蛋,找了一帮乞丐,悄悄混了进去。” “他们说,是有人告诉他们,南亭是个好去处,近日又在修路,到那里扎根,必能讨一条活路。” 闻人约深知,流丐是可怜之人。 然而,近来他读书广博,兼之陪伴乐无涯处理政务,知道需要在一颗菩萨心之外,生出一双洞察眼。 流丐虽苦,可一旦入城,便将许多隐患埋了下来,捕不可捕,逐也难逐,如之奈何? 一旦料理不当,顾兄官声必然受损。 正当乐无涯沉吟思索应对之法时,南亭驿站又有外客到访。 一驾马车停在了驿站门口。 郭姑子掀开一点马车帘子,轻声禀告:“县主,咱们路上遇到的那两个乞丐,果真是往南亭去了。” 她兄长郭大哥忧心忡忡道:“是不是要告诉一下县令大人?咱们可是被那两个乞丐盯了一路,要不是看咱们人多,手里还有火器,这茶花怕是都保不住。”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他们没动手,仅仅窥视而已,我们告不得他们抢夺之罪。” 郭姑子试探着:“那……” “你进城告诉南亭县令,茶花已到,将路上的见闻也一应告知于他。不必说我来了。” “我想看看,这南亭县令要如何办理此事。” 第54章 流丐(二) 郭氏兄妹刚入城,便有一干衙役提着浆糊桶和告示,忙着满城张贴告示。 他们正想前去暗暗查探一番,却直接被一名衙役认了出来:“哟,是您二位啊!” 衙役名叫杨徵,还记得郭氏兄妹。 当时他正在衙门口值班,见太爷待这二人亲厚无比,他还大放厥词,猜这两人是太爷的丈人爹丈母娘来着。 见了熟人,事情自是好办了。 杨徵把手头上的活儿交给了同僚,叫他们先忙,自己要将太爷的贵客引到衙门去。 听说这二人是太爷的贵客,这帮衙役一句怪话没有,接了他手上的告示,自去办事。 郭姑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丈夫本是个小吏,五年前死在了任上。 她娘家只一个哥哥,势单力孤,婆家强逼着她铰了头发,送进庵堂里祈福守寡。 后来,自家哥哥办事勤谨,在县主手下得了脸,才求到了县主面前,把自己接出了那清苦之地。 因着丈夫的工作,郭姑子见惯了惫懒怠惰的差役。 哪怕是分内之事,他们也是能躲则躲,能甩则甩,背地里总有一箩筐的牢骚和埋怨,要是谁躲了清闲,必是要挨白眼和一通嘀咕的。 从繁华之地来到这边陲小县,却见到了令行禁止、上下一心的吏治气象,郭姑子颇觉奇异。 路上,她自然地打听起来,太爷要张贴什么告示。 这非是什么隐私之事,杨徵自是言无不尽:“哦,太爷说要十个懂手艺的乞丐,比如数来宝啊,莲花落、打竹板之类的,招他们入衙表演。” “乞丐”二字,让兄妹二人对望了一眼。 看来,这闻人太爷确是消息灵通,耳聪目明。 郭姑子试探着道:“怎的突然要招乞丐上门?” “这就不晓得了。”杨徵一脸的理所当然,“太爷办事,总有他的道理嘛。” 当初,为着讨回被扣押的石料,乐无涯亲自走了一趟冉丘关,在异族面前谈笑自若之余,三场射箭比试,灭足了景族的威风。 何青松等人亲眼目睹了太爷的勇武,回县一讲,一干衙役顿时胆寒。 这段时日下来,太爷雷厉风行,赏罚分明,更是叫他们服气。 既是心折于他,他们自是心甘情愿地为太爷办事,再没有二话的。 乐无涯见郭氏兄妹从天而降,不仅带来了茶花、花工,还带来了一纸契约,中间诸样条款列举分明、没有丝毫不周全之处,笑逐颜开,直接包下了四海楼的三楼,叫厨师热锅宽油,热热闹闹地炒上几桌油水多、滋味足的大菜,先饱了他们的肚子,再带他们去荒山附近新搭好的一爿木板房休息。 那些负责护送茶花的脚夫、花工们一路劳碌辛苦,还没开干,便先得了一顿实惠的大菜,欢喜之余,心知太爷必是个大方之人。 只要好好干,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郭氏兄妹则是被乐无涯叫到衙内,单独款待了一番,又寻了间客房叫他们歇下,午后再去忙移花之事。 二人自然不提戚红妆也到了南亭,只说在路上遇到两名心怀不轨的流丐,眼看着他们往南亭城里来了,请乐无涯小心,别让南亭百姓有了门户之危。 听了这话,乐无涯的表情并不多么紧急,热情地招呼他们:“知道啦,快吃菜,吃菜。” 郭大哥有些心急,想要出言再劝一劝,可被妹妹眼睛一瞟,便不再多嘴。 这是南亭,不是桐庐,许多事情还由不得他们插嘴。 兄妹二人刚歇下不到小半个时辰,郭姑子就听到院内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郭大哥吃饱喝足,鼾声如雷,并未听到这动静。 郭姑子则没有中午小憩的习惯,只想让哥哥多休息一会儿。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向外看去。 十个被简单拾掇过的乞丐,正被衙役们引着向后堂而去。 郭姑子暗暗地点了头。 闻人县令确实把这帮衙役差遣得如臂指使。 头中午贴的告示,这么会子功夫,人就找齐了。 换言之,这南亭县中,乞丐确实不少。 …… 乐无涯吩咐将乞丐们带到衙内小花园的凉亭前。 见十名乞丐推推挤挤地站齐了,乐无涯眯着眼看向日头:“还挺快。” 领头的杨徵躬身答道:“太爷吩咐,不敢不快。” 乐无涯有凉亭蔽日,懒洋洋地用软扇打着风,闭目养神:“唱一段,叫爷听听。” 他又补充道:“挨个唱。爷不是齐宣王,少给我整滥竽充数那出。” 乐无涯不仅要他们独唱,还特意点了主题。 碰见当官的怎么唱,碰见经商的怎么唱,碰见夫人小姐怎么唱。 总而言之,不许重样。 这一诈,还真被他诈出个只会三板斧的充数的来。 那是个身量单薄的小子,唱了三四句水词儿,便不晓得再怎么编下去了。 他瑟瑟地告饶:“太爷,小的不是故意的……” 乐无涯一扬扇,轻描淡写道:“抓起来。当我南亭衙门的榜是这么好揭的么?” 小乞丐吓了一跳,大哭起来:“太爷,我就是想混口饭吃,太爷!” 乐无涯皮笑肉不笑:“带你去监狱,不就是给你口饭吃么?带走,关他一天。” 小乞丐哭喊着被衙役杨徵拖了下去。 其他九名乞丐噤若寒蝉,其中有两人偷偷回头观望,记住了那小乞丐的相貌。 杨徵一口气儿把小乞丐拖到僻静无人处,小乞丐仍扯着嗓子、闭着眼睛嚎啕。 他实在听不下去,冲小乞丐一摆手:“成了成了,别哭了,歇口气儿吧。” 小乞丐眼睛一睁,一骨碌爬了起来,睁着大眼睛向后张望:“没事儿啦?” 杨徵失笑。 这叫做华容的小门房还真够机灵。 真不知道太爷是从哪儿把他捡回来的。 杨徵将他拉到一间早就备下的空房里,里面有一盘白面馒头、一盘烧鸡。 华容早知道这是给自己备下的,毫不客气,坐下便吃。 杨徵有个与他年纪相当的孩子,见他吃得嘴上泛油眼中放光,不由放软了声音: “华容,太爷说的话,你记住没有?” 华容连连点头:“记得!我怕是要饿上一天。到时候从牢里放出来,谁要是找我,我就跟谁走;没人找我,我就找个地方窝着,等人找我。到时候太爷会派一两个人送铜板给我,不会叫我饿着。” “会有人一直跟着你的。”杨徵补充道,“要是那些人给你弄吃的,你可别太馋!” 华容直往嘴里塞鸡腿:“嗯嗯!晓得了!” …… 文乞丐们全靠一张嘴走天下,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开口能唱,信手能编,还都是喜气洋洋的曲调。 乐无涯挨个听来,甚是满意。 他翘着二郎腿,纨绔子弟一样下了命令:“你们给我编个词儿,四处传唱去。我要近期入城的乞丐,都来衙门报到。” “咱们南亭最近活儿多,又是铺路,又是垦荒,又是建房,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要是想靠自己成个家、立个业的,便来找衙门,不仅有饱饭吃,要是手艺强、人肯干,爷一高兴,说不定把户也给你们立了;想要靠天吃饭,手心朝上吃饭的,也得来这儿做个备案,免得东家丢了鸡,西家丢了米,都赖在你们身上。” 乐无涯这话说得通俗易懂,几岁小儿都听得明白。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92节 几个流丐各自对视一眼。 他们都是耍嘴皮子的,最知道这嘴上功夫向来难作数。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乞丐大着胆子一拱手:“太爷,您说得确实是好,可……可也太好了点儿。” 乐无涯并不以为忤。 “你们有些个新来的,怕是不知道吧。”乐无涯啪的一声合拢扇面,在掌心一敲,“满街打听打听,我真给乞丐立过户,就几个月前的事。只要能干肯干,爷绝没有亏待的道理。” 他可没撒谎。 扈文扈武兄弟,都是帮了他的忙,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 他们可是他的金字活招牌。 老乞丐眼睛微微一转:“那敢问太爷,咱们替太爷办事,能落个什么好儿呢?” 乐无涯道:“谁编好,就去唱。从白唱到黑,唱完了走衙门后门领赏。我这边不给钱,只管饭,一天两顿,餐餐保有肉。” “爷知道,你们都是人生父母养的,长的是肉喉咙,放开嗓门唱,怕也唱不了多久。爷允许你们自去招人,轮流唱。新招来的人我不管饭,但是招来一个唱得好的,可以给十个铜板。要是谁带队得力,我还能在衙门给他一个小官儿做。” 衙门里的吏员各有事忙,师爷是个不讲人话的废物,还需慢慢调·教。 乐无涯正愁没有一个能广布政令的宣传队呢。 如今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眼看下面一片鸦雀无声,乐无涯笑眯眯的:“干不干啊?” 下面的人眼睛都直了,耳畔轰轰的,只有两个字:有肉。 天老爷,给肉吃! 这就足够他们卖命了! 见他们眼睛放光,乐无涯悠悠地补了一句:“可要是谁乱唱、混唱,唱些不入流的淫·词艳曲来充数,乱我南亭风气,坏你太爷官声,就别怪爷下手狠绝了。” 在场乞丐纷纷想到刚才被拖下去的小乞丐,不禁面色一凛。 然而肉的诱惑力实在巨大,他们文思与口水一道泉涌不止,不消一刻钟,便各自想出唱词,唱给乐无涯听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方才散去,忙碌去也。 见人都走了,乐无涯直起腰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凉亭里还站着闻人约,见他说了这样久的话,给乐无涯递上一盏凉茶。 乐无涯学乖了,掀开茶盖一看,立即撒泼:“我不喝这个苦药汁子!谁爱喝谁喝去!” 闻人约唉了一声。 相处日久,他也算是摸清了乐无涯的八分习性:“我喝一半,你喝一半?” 乐无涯眼中狡黠光芒一闪:“你先喝。” 闻人约端起杯子的瞬间,他掐准时机,撒腿就要跑,却被闻人约一把扼住手腕,不许他赖。 乐无涯反手一挥扇,稳稳敲中他手腕麻筋,身子一矮,轻而易举地从他的禁锢里逃跑了。 他跑出几步,得意地回头炫耀:“我早早操练起来了,你休想……唔!” 闻人约三步两步赶了上来,单手一揽一锁,就把乐无涯牢牢控住了。 他端着茶杯,眼中神情颇有些无奈:“下次跑远点儿再炫耀。” 乐无涯瞪他。 闻人约给他瞪。 ……没办法,愿赌服输。 乐无涯不甘不愿地喝下了那半杯苦涩清火的凉茶。 等他从闻人约的禁锢下直起腰来,远远瞥见若有所思的郭姑子,忙收起纨绔模样,又是一个端端正正的好官儿。 他宛如看到了财神娘子,甜甜道:“郭家姐姐醒啦!” 旁听了全程的郭姑子:“……” 她对这位擅长变脸的县令大人叹为观止。 她决定回去将此间事一一告诉县主,逗她一乐。 …… 乐无涯的政策立竿见影。 午后,便有乞丐上了衙门,小心翼翼地探问情况。 户房段书吏早接了乐无涯的令,将乞丐的来历、姓名、落脚点、和谁人结伴乞讨,诸般信息一一问询后,造册登记,确认无误后,叫乞丐按个手印,就算是登记完了。 段书吏本就是个性情稳重的,再加上乐无涯吩咐,哪怕来人身上虱子横跳,遍身恶臭,也不可失礼,因此他待人接物极有分寸,面对几个支支吾吾、讲不清自己来历的乞丐,也拿出了十成十的耐心,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待到戌时整,段书吏前来向乐无涯报告一下午的工作成果:“太爷,有二十二名流丐来衙登记,其中本地乞丐三名,外来乞丐十九名。外来乞丐中,有十五个都是益州本地口音,是听了信儿,从周边跑来的。” 乐无涯查了一下午的鱼鳞图册,现在闲下来了,正在剥松子吃:“什么信儿?” “说太爷仁心爱民,修路后来往客商多了,到这儿要饭,肯定也比别的地方多。” 乐无涯给了段书吏一把松子:“尝尝这个,炒得挺好。……肯干活的有几个啊?” 段书吏把松子揣进怀里,失笑道:“三个。” 乐无涯并不意外,玩笑道:“听说咱们这儿有个煤矿,害怕我把他们卖进矿里做苦大力吧?” 段书吏表面微笑不答,内里忧心忡忡。 他知道,流丐之中,有不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懒汉,就是因为不肯出力,才沦落成了乞丐。 这些其实都还好。 更有甚者,一些江洋大盗也会混迹流丐之中,伺机动手。 南亭县流丐一多,县容有损不说,治安一出问题,那必然惹得民怨沸腾。 本地人与外来人,向来互斥。 若这外来人能给县里带来一点半点的好处,哪怕是租个把房子,让当地人吃吃瓦片钱,那都还好说。 可流丐能带来什么好处? 然而,太爷若是动用武力,强行驱离,也是不美。 流丐之中也有不少良善的苦命人,届时扶老携幼、哭爹喊娘地出了南亭,那还不四处败坏太爷的名声去? 段书吏一想未来可能的种种麻烦,便觉挠头不已。 他正头疼间,听乐无涯问道:“那些唱歌的乞丐收工吃饭了吗?” “回来了。” 乐无涯:“跟厨子说了多炒肥肉没有?” “炒了。” 段书吏顿了顿,又补充道:“太爷,他们怀里藏着饭碗,正偷偷夹带呢,管不管?” “叫他们夹带去,正好省得浪费。” 乐无涯浑不在意,继续剥松子:“你交代他们,今日吃饱了,明日再去唱,唱词里再加上一条:来咱们这儿登记的,我们都发个布证,叫他们缝在身上,叫他们凭证出行。五日之后,出来乞讨的人若无证明,还没有登记过,那对不住,县太爷就要想办法轰人了。” “来南亭,自是要守南亭的规矩。” 第55章 流丐(三) 晚间,乐无涯拿着手头上的讯息,随便捡了件便服穿,一个人出去溜达了。 闻人约原先那些衣裳身材与他已然不合,还是小七做给他的那些最合身。 因此,他手头上的每一件“便服”都透着凛凛的贵气。 乐无涯穿着这一身的华服锦衣,找了一处少有人去的僻静小摊,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烂肉面。 他忙了一天,没什么胃口,这面做得也是糟糕无比,倒是摊上自酿的辣椒酱甚是美味。 乐无涯巧舌如簧地怂恿摊主关停面摊,多做辣椒酱去卖钱。 他舌灿莲花,正劝说得摊主动心不已时,一个高大身影走近,远远地站定,热络地招呼一声:“可是闻人太爷?” 乐无涯回头一望,仿佛料定了此人会来,并不意外地耸了耸肩。 摊主一看清来人相貌,忙低头擦拭起面碗来,一眼不敢多看。 乐无涯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叹道:“哟,派头还挺大。” “您可别寒碜我了。”那人一身补丁衣裳,打理得却干净,“太爷今日怎么贵步临贱地呢?” 乐无涯:“南亭是我的,我怎么看不出哪块地高贵、哪块地下贱?” 那人笑了起来,鼻尖微皱。 他是个近八尺高的大块头,长相不算英武,反倒有几分滑稽,长了个又红又大的酒糟鼻头,未语先笑,瞧着就喜庆。 各行各业都有个领头羊、话事人。 有了这么个主心骨,大家才好抱着团活下去。 “杆儿头”盛有德,就是南亭县中本地叫花子的头儿。 早在了结了明秀才的谋逆案、开始巡看南亭民情时,乐无涯便与此人有了交游。 明面上的路他要走一走,暗处的道他也要探一探。 只是当初此人不大乐意和他打交道,一味的装傻充楞,有问必答,半句准话都没有,张口“贵人事忙”,闭嘴“我就是个讨饭的,怎入得了太爷的眼”。 总而言之,乐无涯被他狠狠拂了面子。 如今大量外地花子涌入南亭,风水轮流转,他怕是要第一个坐不住了。 乐无涯:“杆儿头找我干什么?” 盛有德失笑:“是您想要找小的吧?” 平时太爷出门,都是和那明秀才形影不离的。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93节 今天太爷刚一发布新的政令,就独身一人出了衙门,还挑了这个少有人来的摊位,明摆着是给自己留了空子,等他来钻呢。 乐无涯却不惯着他这顾左右而言他的臭毛病。 现在是谁有求于谁,需得分个清楚才好。 他一展扇子:“店家,结账。包一瓶子辣椒油给我,价钱另算。” 盛有德心头一紧:“太爷,别啊。” 他要谈的事还没开头,乐无涯便要走,下次再想见他,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盛有德向来耳聪目明,从三四天前起,他已然察觉,这城内的乞丐数量不对。 这帮忽然涌入南亭的流丐,大部分自成一派,只有零星几个有讨好投诚的意思。 这颇不寻常,幕后必有推手。 城中突然多了这么一大票不属于他的势力,他自是心中没个定数。 还没等他想出应对之策,这位太爷又突然出手,搭台唱戏,一副力保南亭治安、要把全城的叫花子好好约束起来的样子。 对这一紧急推出的政令,百姓们无不叫好。 然而盛有德心里犯了难。 官府向来是看不上他们这帮脏污人、下九流,因而待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惹出乱子,就不会插手多管。 若是官府出手,软硬兼施,还给人寻工作、觅活路,那自己这个“杆儿头”岂不很快要混到名存实亡的地步了? 何况太爷受皇上嘉奖不说,近期又大搞修路、农桑等利民大事,正是威望最盛的时候,他又反应奇快,不等涌入南亭的流丐闹出事来,就直接招募了一批乞丐,只花了一顿席面的价钱,就轻而易举地把他要管理流丐之事满城散播了出去。 这一步棋,既打消了南亭百姓的顾虑,哪怕说出去,旁人也会夸太爷治理有方。 盛有德心有戚戚,严令本地乞丐不许前去衙门登记,但还是有人忍不住跑去打听,结果被那段书吏三下五除二地一忽悠,还是有三个本地乞丐瓜兮兮地落了名、按了手印。 盛有德有心多留乐无涯一会儿,详谈此事,又不敢对他指手画脚,便故作镇静地对摊主一摆手,示意他先别过来收钱。 摊主看懂了盛有德的意思,顿觉进退两难。 他不敢开罪太爷,也不敢得罪盛有德这么一条破衣拉撒的地头蛇,只得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乐无涯。 天天在街面上混的小生意人,到底是不容易,得罪不起这么个大花子。 乐无涯单手一拢扇面,往满是油渍的桌旁一敲,对摊主道:“你看着我干什么?多捞点辣子,把瓶子包得精细些,别漏我一身。” 摊主如获救赎。 他知道,太爷这意思就是他肯多留一会儿。 他立刻“忙碌”起来,实际上拖拉着动作,左一层又一层地折腾瓶子,务求包得“精细”。 安抚完摊主,乐无涯重新坐稳了身子:“你也知道的,贵人事忙。你太爷我呢,虽然是个七品小官,可时辰也宝贵得很。” 听到“贵人事忙”四字,盛有德颇觉熟悉,回味一想,发现这竟是当初自己拿来敷衍乐无涯的话。 他头皮一麻,佯作不觉,尝试引入话题:“太爷,南亭近来人口兴旺呀。” “这不是废话么。”乐无涯眼睛一转,似瞪非瞪地看他一眼,“你太爷治下,天下太平,人口兴旺,有何问题?” 盛有德饶是隐隐心急,看乐无涯这副模样,也难免生出了三分轻佻之心。 太爷这双眼看人时,总带着一点叫人心痒的钩子,不像个官,倒像是个好撒娇的兔子,野得有趣。 他笑道:“没问题,没问题,就是您先前说的那件事——” “什么事?”乐无涯一摇头,“贵人事忙,不记得。” 他摇头晃脑时,姿态堪称做作。 可这样一张好脸蛋、一副好身段,做作也惹不得人厌。 眼见乐无涯不接他的招,盛有德只好收敛起那些个花花心思,把话挑得更明白些:“太爷,这向来是猫有猫道,狗有狗道,您是尊贵人,自有您的康庄大道,怎么非得和我们挤到一路上来呢?天底下的叫花子,各有来路,真不好管。” “不好管,我挑好管的管便是。” 乐无涯把玩着扇子棱:“我叫乞丐们在南亭县唱了这半日光景,杆儿头都听见了吧?他们说的可都是大白话,不是咬文嚼字的官样文章。但凡不是聋了耳朵,都该知道,到了南亭,便要服我这个县太爷的管。” 盛有德用玩笑语气试探道:“服自然是服的,可咱们都不知道,太爷要摸清乞丐的底细做什么呢?听说南亭煤矿还缺人,您要是把那些个无依无靠的乞丐一股脑儿全送去矿里,那咱们可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乐无涯并不动气。 “杆儿头拿南亭煤矿说玩笑,想必对本县前些时日办的大案有所耳闻。那我也有一件玩笑,要说给你听了。” 乐无涯用扇子轻轻抵着下巴:“流丐本就鱼龙混杂,身份不明,非要聚到我南亭来,偏偏又不服管辖,有令不遵……那岂不是有谋反之嫌?” 盛有德一窒,不可置信地看向乐无涯。 乐无涯自顾自道:“你又是本地的杆儿头,到时候我找谁算账,都漏不了你这一份。到时候,你还有心思跟人家做小生意的耍你杆儿头的威风么?” 见盛有德青白了面色,乐无涯一笑,凑近了些:“退一万步说,我就算真不拿这些乞丐当人,把他们送去煤矿里填命,至少轮不到你杆儿头倒霉。” 他轻巧地用扇子一敲盛有德的胸口,发出哒的一声:“……你说是不是啊?” 这一番明火执仗的威胁,叫盛有德顿时确信,这位太爷先前对自己的客气,全是装出来的。 既然事先“礼”过,他不买账,那他就要用“兵”了。 盛有德干笑一声,勉强赞了一句:“太爷,您倒是……颇有手段。” “……狠吧?还有更狠的呢。” 乐无涯往后一倚:“我记得,你身边有个叫董大河的,还有个叫柴安的……哎,贵人事忙,我忘了哪个是你的二把手,哪个是三把手了。不过都没差。” “杆儿头要是听不进本县的谆谆教导,本县就找他们多聊聊。” “毕竟谁不想往上爬啊,是不是?” 沉默。 长久的沉默下,摊主反复拧辣椒酱罐子的声音都显得清晰可闻起来。 半晌后,盛有德开了口:“太爷,不需麻烦旁人了。” “您说,想要我怎么做?” 乐无涯:“流丐既然到了南亭,我必然要管。可我能保证,最后留在南亭的乞丐,都是听话的。到那时,这些人还是归杆儿头管。” 乐无涯:“……作为交换,南亭和南亭周边的大事小情,你这个做头儿的知道多少,我就得知道多少。” 盛有德:“……” 先前,太爷找他时,也是这一番意思,只是表意要更委婉些,说是“合作”,结果自己不想同官府同气连枝,装傻充楞,以为是糊弄过去了。 现在,他想不干也不成了。 不替太爷干活,那他借着整治外来流丐的机会,分人、分权、分利、一气呵成,便能把他从“杆儿头”捋成光杆司令。 他深吸一口气:“太爷,咱多嘴问上一句,您要这么多眼线,有什么用啊?” 乐无涯想了想。 末了,他答道:“习惯了。” 盛有德走南闯北,落脚南亭,可以说是在这世上漂泊了半生。 他从没见过闻人太爷这样怪的官儿。 说到此处,乐无涯眼睛一亮:“对了,还有一件事。麻烦杆儿头给我抓两个人来吧。” 他比比划划地描述起来:“今天上午打北门进县的,二人结伴,尾随着一队从桐庐而来的商队,差点就把我的财路给断了。” 盛有德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自己刚一松口,太爷便要打蛇随棍上了! 他还没打探出来这股汹汹而来的流丐潮是谁在背后主使,太爷便撺掇着他去抓人? 他一旦出手,便必然要得罪道上兄弟。 这样一来,他岂不是彻底和太爷绑在一条船上了?! “别打量着糊弄我。”察觉到盛有德故作不解的眼神,乐无涯径直戳穿了他,“自从发现县城里多了乞丐,你没少派人盯着呢吧。” 盛有德紧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微微的一点头。 太爷已经算到这一步,他还有什么好挣扎的? 乐无涯似是看透了盛有德的顾虑,补充道:“找到人,通报我一声,自然有衙役会去缉拿他们,用不着你出手。” 盛有德正感觉身入穷巷、被太爷逼迫得走投无路,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许诺,晦暗下来的脸色骤然一亮。 这样一来,至少他不用当面得罪同行…… 在意识到自己冒出这个念头时,盛有德才骇然发现,自己的全副心神,竟然被眼前这个年轻太爷轻松拿捏,玩弄于股掌之间。 在乐无涯起身欲走时,盛有德福至心灵,突然发问:“太爷,这些花子……总不会是您招来的吧?” 乐无涯的眸光一低,灵动得很,却无端叫盛有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想到了小时候奶奶跟他说的狐鬼书生的故事。 如今,狐鬼和书生合二为一,站在了他面前。 正当盛有德有些后悔、不该如此直白地发问时,乐无涯轻巧地一摇头:“不是哦。” 盛有德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喉头又是没来由地一紧—— 若流丐是太爷引进南亭,那他还可以大大方方地夸赞一句:太爷颇有手腕。 若流丐是外人引来的,那么,太爷必是静静地窥伺自己日久,就等着这么一个一举将自己收入彀中的机会。 想到这一点,盛有德不寒而栗。 ……他感觉自己仿佛是一只被野兽盯上的猎物。 摊主早把一个装辣椒的陶罐盘得锃明瓦亮,用纸袋封了,双手奉上。 乐无涯欣然笑纳,付钱之余,不忘贴心嘱咐:“要是什么时候真开了辣椒酱铺,记得请我来看看啊。” 摊主满眼感激,连连点头。 …… 闻人约近期也颇有无赖之相,学会了蹭衙门的灯油,直到薄暮时分,他作完了一篇文章,放到乐无涯书桌上等他审阅,才收拾书箱,准备动身离开衙门。 他迈出衙门时,还记挂着县中流丐之事,眉头凝着些化不开的忧愁。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94节 在他愁眉深锁之事,乐无涯恰好迎面而来,也皱着眉心。 但他生气的对象,乃是一只封紧了的陶罐。 那摊主颇为用心,把这辣椒罐子封了个死紧。 乐无涯没能吃饱,本指望着晚上靠它加餐,跟它较了一路的劲,拧来拧去,还是不得其法,甚是气恼,眼见闻人约站在衙门的灯笼下盯着他瞧,立即气冲冲地捧着罐子告状:“拧不开!” 闻人约失笑。 顾兄明明聪明绝顶,可偏偏天底下能难住他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情。 他伸出手来:“叫我试试。” 一辆灰扑扑的朴素马车从官道上缓缓驶过。 马车中人掀开布帘,看到了因为一罐打不开的辣椒酱而跳脚的乐无涯。 那双单薄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在外挥斥方遒、在家一发现合心意的点心铺子换了师傅、变了口味后,就沮丧地瘫在床上不想起来的人。 ……竟能这样相似么? 第56章 流丐(四) 一日已过。 小华容一脸倒霉相地被人从监牢里搡出来。 他出狱门时,装作被门槛绊了一跤,一跤摔在了土路上,腾起一片烟尘。 身后传来哄笑声。 小华容爬起身来,冲地面狠啐了一口。 身后传来喝骂:“小烂货,往哪儿啐呢?小心老子给你舌头拉出来!” 小华容急忙手脚并用地跑走了。 他跑出一段路,见无人追他,才找了条巷子,摊开手脚,呼呼地喘起气来。 他刚把一口气喘匀了,突然听到有人很友好地唤他:“小孩,小孩!” 华容一扭头,只见两个乞丐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涎着脸冲他乐:“刚被放出来吧?” 华容眉毛倒竖,伸手在四下里摸起防身用的石块来,口中不干不净地咒骂:“滚远点!我哥我爹马上就来了!” 见这小东西还挺烈性,那两人嘿嘿一笑,摆出温和模样:“天下叫花子是一家,你老防着我们干甚?” 小华容没言声。 他是过了几天好日子,但不至于把前尘往事一并淡忘了。 像他这样失家落单的小乞丐,不管是达官贵人、贩夫走卒,还是同为下九流的乞丐,谁都有份欺负他。 几个月前,华容险些被人使竹竿敲死,就是他初来乍到,快要冻死饿死之际,一个本地乞丐认真指点了他,说城北那家员外可是大大的好人,十足的大方,直接敲门要饭,他就能给两个大白馒头。 不信的话,满城里打听打听,谁不叫他“陈大善人”? 当时的小华容甚至存了个心眼,不敢真的打门要饭,只打算去那里避个风,就被闲着没事干的陈家家丁当成了取乐的玩意儿。 要不是有扈文扈武两位大哥,要不是有太爷,他饶是死了,也是个糊涂鬼。 事后,华容始终琢磨不明白,那乞丐明明讨不到一点好处,为什么要往死里骗他。 为此,他甚至一度有些魔怔,见到乞丐,就难忍一腔憎恶之心。 后来,太爷提点了他一句,说,若人这辈子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去做王八蛋,那不管他是乞丐还是皇帝,都会是个王八蛋。 这句话说得又直又糙,够杀头的份儿了。 但于华容而言,这话宛如一帖良药,叫他渐渐敞开了心怀。 他要记住每一个对他好的人,也记住每一个对他坏的人。 那两个乞丐瞧华容一脸的若有所思,并不答话,对视一眼,继续追问道:“听说昨天太爷兴起要听曲儿,把你抓过去了,是不是?” 对于这番明显的胡说八道、颠倒黑白,门房小华容顿时提起十八分的警惕。 但乞丐小华容,却略略放松了戒备姿态,且适时地露出了一些愤慨之意。 资深乞丐最会看人眉眼高低, 察觉到这孩子的不平情绪,他们便凑近了些:“贵人们想听曲儿,听得不满意了,就要抓人,嗨,这世道不就这样,倒霉的永远是咱们这些下流人。” 一人嘴上说着,徐徐靠近了些,细细端详华容的脸:“可怜哟,还是个娃儿呢。” 另一人也顺势凑近,啧啧有声:“还好,还好没吃棍棒。” 小华容被这两人夹在当中,难免害怕,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呼出去时,他眼中便带了泪花。 “哟哟哟,这可怜样。”其中一名乞丐伸手一按他的肚子,发现确实是空荡荡的只剩一层肉皮,便大方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菜包子,“出门在外,还是得看朋友。” 见华容犹犹豫豫地接下了包子,他声音越发柔和,又在怀里掏摸起来:“我有个儿子,若没病死,和你年岁该是一般——” 这话说得十分柔软、亲切。 华容眼巴巴地盯着他,似乎还在等着他掏出更好的吃食来。 乞丐的嘴巴咧了起来。 此时,是动手的最好时机了。 然而,他怀中东西刚刚掏出一半,华容就毫无预兆地陡然暴起,一头撞上了他的肚子! 这一撞,华容攒足了他全副的力气。 可慌乱之下,他也失了准头,用力过猛,反倒把自己撞得打了个飘,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 那乞丐被撞了这一下,却是疼痛难耐,唉哟一声,一屁股坐倒。 一把闪着寒光的刀,从他怀中掉落,当啷一声坠在地上。 好歹是撞出一条生路来了! 华容来不及害怕,一骨碌爬起身来,大叫着向前跑去:“杀人了!杀人了!” 可他究竟人小步短,另一名乞丐开步直追而来,一把抓住了他的乱发,捂住他的嘴,死命将他向后拖去,要去拿那把刀,割了这小子的喉咙。 此人之所以冒险行凶,倒也怀了三分侥幸。 此处僻静,大概不会…… 谁想,他脑中刚转过这个念头,便见两道火光熊熊照来。 两名衙役手按刀剑,宛如天降神兵,径直杀到。 其中一名个矮而魁梧的衙役,正是杨徵。 他眼见华容被挟,怒而拔刀,喝道:“放下他!不然将你剁烂了!” 行凶乞丐:“……” 他一时间迷茫了。 他记得南亭衙门也不开在这附近啊? 他到底也不是什么经验丰富的死士,见了官差,惶恐之下,立即放弃刺杀,掉头要跑。 但凡衙役,手上多少有点功夫。 就比如杨徵,扔东西的准头极强。 他捡了一块石头,用大拇指扣住,略一攒力,横掷出去,直砸上了那乞丐的后脑,将他砸得差点闭了气,一跤摔倒在地上,四肢抽搐起来,不一会儿就昏了过去。 那捂住肋巴扇痛得动弹不得的乞丐,自是连反抗的动作也做不出,便被另一名衙役摁倒了。 杨徵快步走到华容身边,把他拉了起来,急切道:“你无事吧?” “这一定是外来的!”华容却没有接他的话,捂着撞得生疼的脑袋,疾声道,“本地的乞丐大部分都认得我,知道我投了太爷。可新来的还不知道……他们就是想杀了我……我一个外地小乞丐要是真被人捅死在了这里,这些乞丐肯定要讨说法……太爷刚被圣上夸过,南亭就出这样的大事……” 华容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杨徵只听懂了个大概,就已然冒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华容脑袋撞了包,现下已经红肿起来。 杨徵怕他撞出个好歹,一面替他检查,一面好心抱怨道:“怎么就派你这么一个小孩子来干这种事……” 他们对太爷是忠心不错,但也不至于为了太爷去玩儿命啊。 华容却完全不以为意。 太爷找上他的时候,他就心知肚明,此事有多么危险。 他是害怕,直到现在腿肚子都还是麻的。 但华容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太爷救我一条命,如今还有心培养我……我年纪太小,太爷不管是给赏还是给职位,都是要惹旁人非议的。他派我来干这一趟差事,是给我一个奖赏提拔的由头呢,我能不接着么?” 他笑嘻嘻地凑近杨徵:“杨叔,太爷就算是为着他自己,也不能叫我死了啊。” 杨徵:“……” 他呆呆看着小脸依旧煞白、却仍有心说笑的华容,深深叹了一口气。 自己活了这一把年纪,还不如一个乞丐出身的小孩儿伶俐机敏,这辈子估计也就是个做衙役的命了。 …… 第二日,天还没亮,风言风语就传遍了整个南亭。 ——两个外来的流丐,趁衙门一个小门房独自外出时,把人堵在了小巷里,刀都掏出来了。 亏得衙役夜间巡查到此,当场将两名恶徒拿下,孩子才勉强保住了一条小命。 至于行凶理由,衙门并未明言。 但这也不难猜想。 左不过是这小门房无意中露了财,又独身一人、势单力孤的,便被人盯上了。 这可是衙门的人啊,他们都敢动,那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还要不要活了?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95节 原本,对乐无涯约束流丐的政令,南亭百姓们是无可无不可的。 如今出了这么一桩大恶事,百姓们顿时推己及人,认定太爷果然有先见之明之余,也踊跃地参与了进来。 只要是见到乞丐身上没有衙门认定的布证,胆子大点的,会主动上前驱赶或询问;胆子小点的,马上跑去找里长报告,盼着土兵赶快来把他们轰走。 一时间,整个南亭都被调动了起来。 百姓们自发自觉地成了监督流丐们的眼睛。 原本蠢蠢欲动地观望的流丐们顿时察觉情势不妙,不敢再生事,纷纷去衙门登记身份,领取布证。 有些身份不能见光的脏人,直接脚底抹油,偷偷溜了。 有些图谋不轨的,到衙门面前过了明路,也没了搞事的胆子。 有些贼心不死的,想要藏匿起来,暗暗地再图谋些别的事情,可他们到底是要吃饭的,藏不上半日,便会被南亭百姓举报,最后直接逐出南亭。 有些虚与委蛇的,想要杀害其他乞丐,抢夺布证自用,但许多乞丐也不是傻的,知道这布证珍贵,需得防着其他凶狠的流丐抢夺,忙不迭投靠了南亭本地的杆儿头盛有德,抱团取暖,叫旁人无从下手。 盛有德人在家中坐,手头势力就膨胀了一倍有余。 正如乐无涯曾承诺过他的:最后留在南亭的乞丐,都是听话的。 ……起码在明面上,他们暂时是不敢生事了。 面对陡增的势力,盛有德不敢飘,也不能飘。 太爷的手段,经此一遭,他算是见识到了。 他再豪横,在太爷面前也需得把尾巴夹好了。 在盛有德心有戚戚焉时,乐无涯正在亲手细细炮制那两条被他钓上岸来的鱼。 这两条不算什么大鱼,放在过去,都不值得擅审细作的乐无涯动手,天狼营里随便拉个人出来,都能替他把事儿办了。 多年没做过刑讯,他手有些生,但还是让他们把能吐的都吐了个干净。 他们招认,他们是从确宁县过来的,是确宁县的杆儿头告诉他们,可以来南亭生一生事,抢一抢地盘,和盛有德掰一掰手腕子。 乐无涯轻叹了一声。 这等于没说什么嘛。 确宁县的杆儿头,只管得了确宁的乞丐。 就算他真把手伸进南亭地盘,抢了盛有德杆儿头的位置,鞭长莫及,他也不可能管得了南亭地面上的事情。 大概是哪个官嘱咐确宁县的杆儿头这么做的。 可至于是哪一个,就很难说了。 毕竟确宁县的杆儿头,不一定就听确宁县令的话。 乐无涯想,自己前些日子,实在过于风光了些。 又是钦差眷顾,又是皇上恩赏,同僚有些坐不稳板凳,也是常理。 乐无涯也想问出更多的东西,可惜,这两人知道的着实有限。 他感觉自己还没用出什么本事,他们就连“杀了我吧”这样的胡话都哭喊出来了。 洗净手上的鲜血,乐无涯离开了南城牢房。 他面对着朗朗的青天白日,一扇轻收,忧伤而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这世上的乌龟王八蛋,还真是深藏不露,不可胜数啊。 第57章 针锋(一) 华容遇流丐袭击一事,自然也传到了闻人约耳朵里。 以他现在的阅历和见识,很快捋清了这事儿的前因后果。 顾兄这段时间大刀阔斧的改革和利民举措,惹了旁人眼热了。 流丐涌入南亭,归根到底,是因着顾兄的修路善举。 倘若顾兄反应慢些、棋差一着,华容真的以乞丐身份横死街头,流丐们便能以本地乞丐排外为由,和盛有德大干一仗,把南亭的街面搅乱。 届时,官府不管如何插手,面对的都会是一团混乱的污糟局面。 事情只要一闹大,传到上头,那些人才不会管顾兄修路的初心如何,只会认定顾兄管理不善,皇上和钦差刚一抬举他,他就狂得找不到北了,只为着自己的官声、官名,一味推行改革,步子迈得太大,才引来了这流丐乱县的事情。 想清这些,闻人约难免心惊。 以前,他总认为许多官吏故步自封,一味守成,明明手中宽裕,却不思为民谋利,实在是尸位素餐。 如今,他亲眼所见,才知道个中艰难。 县情稳定,天下太平,才是上位者最想要看到的。 而同僚也不愿见他独得圣宠、太过春风得意。 真是……难。 闻人约怀着一腔心事上了衙门,一眼就看到脑袋包成了个半个粽子的小华容,正在院中溜达。 他关怀道:“你如何了?” 华容一摸脑袋,开朗道:“秀才大哥,我没事。” 他确实把脑袋撞出了包来,但只是当时疼了一阵儿。 除此之外的伤,就是胳膊肘被擦破了两块油皮。 是太爷叫他包成这样的。 他感觉良好,一晃脑袋,说道:“太爷说春捂秋冻,就当戴顶帽子好了。” 华容才十二三岁,办成了这么一件大事,确实是个机灵的。 但闻人约隐约看出,他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忍不住就要明里暗里地炫耀一番。 他蹲下身来,认真道:“华容,这些个话,你还跟什么人说过么?” 华容自从认识“明秀才”,就知道他是个好脾气的人,自是不怕他的。 他想了想:“……就杨徵大哥。” 华容不傻,闻人约不过一句提问,他就知道,明秀才是在点自己,不该到处乱说。 可他这样的聪明孩子,难免有些自傲,如今被指出做事有纰漏,自是不服气,强自抗辩道:“杨徵大哥是好人!不会到处乱说的!” 闻人约极其柔和地顺毛捋他:“是啊,杨徵大哥是好人。但这世上的好人,一定有我们小华容这么聪明么?” 见华容一时语塞,闻人约将声音放得更柔:“咱们南亭为什么有这么多流丐,就是有人在背地里撺掇,要害太爷,不让南亭的日子好过。真不知道,南亭现在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若是被旁人知道,太爷是故意派你去……” 他语气沉静温柔,毫无指责之意,叫华容不得不放下那点傲气,认真去想他话中之意。 一想之下,华容顿觉不妙。 “你怎么知道?”他果然聪敏,察觉到了闻人约画中的另一层意思,“太爷也同你说了此事了?” 闻人约缓缓摇头:“太爷还未曾对我说过。只是遇到如此逼命危险,你还能津津乐道、毫不畏惧,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就是你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场危险,心里有数。” 华容脸色大变。 若是叫旁人猜到,太爷是有意派他去以身犯险的,那不是给人递攻击太爷的刀子么? 他垂头丧气道:“太爷来看望我时,叫我这两日不要外出见客,我还以为是太爷心疼我呢……” 他还巴巴儿跑出来跟人显摆! 见小家伙面有愧色,闻人约轻声细语地安抚:“太爷是给你机会,叫你自己来悟呢。看来,倒是我多嘴了。” 华容化作一只霜打的小茄子,闷闷地道:“秀才大哥,我头晕晕的,先回去睡一觉。” 闻人约轻轻一拍他的肩膀,他就夹起尾巴、蔫巴巴地朝住处而去。 五分真情,五分演绎,看上去倒真像是个刚刚遭受了致命伤害、还没缓过神来的小孩子。 闻人约徐徐吐出一口气。 就算他多此一举吧。 无论如何,他都得细细筹谋,帮顾兄把底给兜住。 他到书房时,乐无涯刚把今日政事料理完,在审他的文章。 “来啦?”乐无涯将他近日来所作的十几篇文章全堆在案上,头也不抬道,“挑三篇你觉得好的,誊抄一遍,别抄错字啊。” “好。”闻人约先应再问,“作何用途呢?” 乐无涯:“大学士徐伋,两年前致仕,回了益州老家。我递了拜帖,带你去拜访他,叫他为你指点文章。” 闻人约困惑地一眨眼:“唔?” 见他不解,乐无涯抬起头来:“下次乡试是什么时候?” 闻人约据实以答:“一年后。” 乐无涯拿起桌上的一枚苹果,直直砸向他:“——你也知道是一年后啊!现在你是什么身份,得钦差大人亲口赦免的生员!不趁着这会子声名正盛,攀上个老师,给自己镀层金身,想什么呢?你还没吃够寂寂无名的苦头?” 一通训斥后,他重新落座,自然而然地吩咐道:“削了。” 闻人约失笑,捡起一把水果刀,给他削苹果:“我知道顾兄是好意。但贸然上门,会不会太叨扰徐大学士了?” “嗐。”乐无涯一摆手,“他都致仕了,有前途的青年才俊肯登他的门,他该高兴才是。再说,他只需要随口点拨你几句无关痛痒的废话,就能以你的师长自居了。将来,你若有成就,他朝中便多了一条人脉,他乐还来不及呢。” 剩下的话,乐无涯咽下去没说。 徐伋那人,他还不知道? 老狐狸一条,滑不留手,桃李满天下,尤其喜欢那种读书读得好又柔糯可欺的文弱书生。 这样的孩子,脑子里只有圣贤道理、官样文章,掀不起太大的风浪,收作学生,无比稳妥。 如今闻人约瓤儿的明相照,正合他胃口。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吧。 闻人约乖乖地给他削过苹果、净了手后,便挑选起文章来。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96节 “下次这种危险的事,你找我去做。” 一边挑选,闻人约一边道:“我也可以装乞丐的。” 乐无涯讶然地瞄他一眼:“你?” 他从桌后走出来,绕着闻人约转了一圈,那双狡黠的眼睛轻巧一眨,便带出了三分混不吝的流氓气质:“……这位小哥,你打哪儿来啊?” 闻人约一怔,明白顾兄是装作街面上那些流丐,好测试自己的应变,便轻声道:“江南。” 乐无涯探头探脑,舌头响亮地咂了一下:“哟,还是个小书生,读了一肚子书,有什么用哇?还不是跟爷一样手心朝上、跟人讨饭?” 闻人约一抿嘴唇,并不应声,且侧过了半副身子,不大想搭理他。 乐无涯追了过去:“怎么混成这样了?” “进京赶考,路上被盗匪抢了。” “长了这么一张漂亮脸蛋,可惜了,怎么不去卖勾子啊。” 闻人约似是没料到世上会有如此粗俗的言语,一时呆住,面上起了绯绯红粉,抬起脸来,怒目而视:“你——” 他一推桌上卷子,便要离开。 乐无涯笑嘻嘻地追上去,一拉他的袖子:“小哥,你别走啊,再聊聊……” 他一步跨上前,袖摆一滑,一只镇尺便从袖中滑落到他手中。 可未等他抬手袭击,闻人约便猛然转身,一枝未蘸墨的毛笔凌空挥来,前端软毛横着划过了乐无涯的咽喉! 这下,换乐无涯呆住了。 半晌后,他嚷嚷起来:“不算不算!这不成了斗殴了吗?我要的是占理,你若是还手,不就不占理了?” 他没收了闻人约的毛笔,回到了桌子前:“你测试没过,下次也不用你。” 经此一试,闻人约也发现,有些事情,的确是不适合自己这个成年人去做。 顾兄选用小门房,确有他的道理。 一来,小孩子看上去好骗,能让对方放松警惕。 二来,成人遇到危险,会自然地想到反攻。 一旦动了手,就掰扯不清楚了。 想通这一点后,闻人约也不再强求。 一时间,二人又恢复了刚才的平和状态。 乐无涯看文章,闻人约选文章。 半晌后,低着头的闻人约突然道:“刚才那一下子,顾兄没料到吧?” 乐无涯正摸着脖子,感慨着阴沟里翻船了,闻言顿时恼羞成怒:“闭嘴!” 闻人约笑了一下,想到什么,笑意又微微收敛了起来。 他正色道:“以后,顾兄别说那样的话。” 乐无涯:“……什么?” 闻人约低头翻动卷子,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就是说,卖……那样的话。” 乐无涯不动声色地一挑眉。 哦,他讨厌这个。 于是,他垂下了眼睛,淡淡答道:“知道了。” 闻人约手指一顿。 他心思想来细腻,见他的情绪骤然起了变化,知道自己大约是说错了什么。 可这事涉及私隐,实在不便细问。 闻人约心不在焉地择着卷子,想: 顾兄如此爱美,想来也是个标致人。 是不是曾有人同他说过这样的坏话呢? 在两相沉默之下,乐无涯迎回了郭家兄妹。 在荒山忙碌了几日茶花种植的郭家兄妹刚一回转,便见南亭流丐乱象一扫而空,街面严整,秩序井然,不禁暗自佩服。 乐无涯也在衙内等候他们良久了。 “辛苦了。” 笑吟吟地听他们说完了茶花相关的事情,乐无涯说:“对了,还有一件小事,需要二位帮忙。……还请您二位先蒙上面巾。” 郭氏兄妹虽是诧异不解,但仍是照做了。 确认二人已将大半张脸都遮掩了起来,乐无涯一招手,便有衙役提了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进了门来。 “二位认一认,是不是这两个人尾随你们,意图不轨?” 那两名乞丐手脚均戴了枷,脸色惨白,目光闪烁。 郭大哥眼睛一亮。 见他们如此反应,乐无涯又一摆手,衙役们立即将二人再次拖走。 郭大哥摘下面巾,钦佩之意更强了三分:“真是他们!” “他们前两日想从西门溜走,因为身怀利器,被守城土兵抓了个正着。我看这二人身体魁梧,手上多茧,又听二位说了他们的可疑举止,便疑心他们是惯犯。这两日来,我正叫刑房四下查访,对照通缉令和海捕文书,看这二人是否是盗抢惯犯。” 乐无涯宽慰道:“你们的担忧没有错,出门在外,留个心眼最好不过。” 郭姑子端庄地行了个礼:“多谢太爷为我等做主。” “嗨。”乐无涯轻松道,“别惊扰了县主的驾就是了。” 郭氏兄妹:“……” 他们只这一瞬的停顿,乐无涯就了然了。 他就是习惯了,随口诈一下而已啊! 乐无涯往后一仰,简直是哭笑不得:“……真来了啊?” …… 戚红妆身在驿站,也不是日日圈在屋中,闭门不出。 她是来做生意的,就得有做生意的样子。 她出外重新采集了新鲜的山土,和郭姑子带回去的研究比对一番之后,她可以确定,那荒山里的核桃树种得歪打正着,起到了无心插柳的成效。 经过几年的撂荒,那座荒山土壤颇肥,确实适宜种植茶花。 见南亭有河,她又去市场上问了鱼肠的市价,确认此物价格低廉后,便暗暗记下了一笔。 今年冬日,茶花谢后,可以用鱼肠作肥,埋入土中,来年开出的花必然更艳。 这一日,她仍是自行外出。 但刚顺着楼梯,来到驿馆一楼,她的目光一转,随即便是一凝。 ……她想,自己是见到了熟人。 “七……”她斟酌了一下称呼,“七公子?” 正在东望西顾的人步履一顿,回过头来,未语先笑:“哎呀,是孝淑姐姐!” “戚氏福薄,又无德被贬,实是当不得七公子这一声姐姐。” 戚红妆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七公子怎么在这里?” “不告诉您。那师娘呢,不在桐庐,怎的在南亭?”七皇子似笑非笑,又补充了一句,“这一声师娘,姐姐总当得起吧?” 戚红妆:“……” 从乐无涯还活着的时候,她就觉得她的便宜丈夫教出来的这两个徒弟,真是各有各的毛病。 第58章 针锋(二) 戚红妆打过招呼,便打算迈步离开。 七皇子主动跟了上去,仿佛是她多年好友:“没想到师娘还分得清我与六哥,只瞧背影便知道我是谁,真教小七感动。” 戚红妆淡然道:“他教过我。他分得清,我就分得清。” “是么?”七皇子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他真分得清么?” 这话说得古怪,叫戚红妆转步回头,静静瞧他一眼:“七公子这话说得没道理。此事何必问我?” “我随身带有他的牌位,你若有什么问题,自去问他便是。” 撤去冬日雍容繁复的装扮,七皇子许多原本贴身的饰物也见了天日。 他胸前挂着一只指头大小的吊坠,雕刻成花生形状,纹理毕现,甚是精致。 若是足金所制,那分量够坠脖子的。 旁人知不知道,七皇子不晓得,但他本人心知肚明,戚红妆明摆着就是楔进乐无涯身边的一颗钉子。 当年,第一本参乐无涯的奏折突然被拿出,放在朝会上公开讨论时,项知是就猜到,这天怕是要变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简直顺理成章。 群臣起参、定罪、下狱、抄家、病故、戮尸。 老师死了,戚氏却活着。 不仅活着,还只降了一等待遇,可享县主尊荣。 能在父皇手里保下一命,乐无涯那句有意撇清她的遗言,断断不够。 ……她必是做了什么。 “那定是要前去拜一拜的了,这些年,老师颇为吝啬,很少入我的梦。”七皇子抬手捻一捻自己的小金花生,轻轻一哂,“师娘自桐庐来南亭,都不忘带着老师。我真真不知,师娘与老师的感情这般亲厚啊。”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97节 戚红妆懒得理他,张口便道:“因为我与他是拜了天地的结发夫妻。” 七皇子:“……” 他展颜一笑,露出漂亮的小酒窝:“师娘这话说得差了。当年昭明殿中,老师的那句遗言,虽知者寥寥,可师娘难道不知么?” 戚红妆:“知道不知道的,又能如何,斯人已逝,他世上未留多少遗产,只得我这孀妇一人,无论如何,我都要好好待他。就是不知,七公子多年未婚,又是为谁守身呢?” 七皇子:“自是等待心仪之人喽。” 戚红妆盈盈一福:“那戚氏就盼望七公子早得心爱之人,别荒废太久光阴了。” 说罢,她不再理会他,径直向外走去。 她虽是个削肩细腰的高挑身材,看上去颇弱不经风,但自幼干惯了粗活,又一身硬骨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七皇子笑吟吟地目送着她消失,带着浅浅的笑意回到自己的房间,叫随从孔阳平出去打探打探,南亭除了四海楼,还有什么好吃的。 他回到房间,在摆放了花瓶的桌边坐定后,唇角的笑意还没消散。 花瓶中的花束新鲜可爱,上面犹带露珠。 七皇子用指尖轻轻逗弄着花瓣。 ……结发夫妻。 ……拜了天地。 ……孀妇。 一股闷气在他心中淤积、膨胀。 他猛然一推,花瓶跌落在地,碎作十数片。 破碎的声响,极大地安抚和愉悦了项知是。 他盯着地上的一地破败,搓捻了一下手指,仿佛不知道眼前这乱局是谁造成的,惋惜地感叹了一声:“……哎呀。” …… 七皇子登衙时,正值散衙时分。 乐无涯打算出去给自己开份小灶,刚从后门溜出衙,迎面便见富家公子打扮的七皇子靠在一处首饰小摊上,懒洋洋地冲他招手。 乐无涯:“……”你们兄弟俩是没正经差事可办么? 见他乖乖穿着自己的衣裳,七皇子心中隐隐生悦,走上来时,话音里也带着笑:“在心里说我什么坏话呢?” 乐无涯调整好心情,正要行礼,就被七皇子一把攥住袖口,轻佻地往前一拉,险些站立不稳、跌下台阶。 七皇子拉着他:“我知道,你不是循规蹈矩之人,何必在我面前处处受制,逼得自己不痛快呢?” 说话间,他已经到了首饰铺子门口,将一支束发宝钗往乐无涯发际一插,满意地赞叹:“好看。” 乐无涯摸一摸鬓边:“人好看,还是钗好看?” “相映成趣,最是好看。”七皇子拍板道,“买吧!” 旋即,他抽身,大步往前走去。 乐无涯:“……我买?” 七皇子回身,笑容在融融夕阳间显得格外明媚快活:“堂堂县令大人,总不会要赖账吧?” 他回过身去,却像是背后生了双眼,一扬手,半认真半玩笑地命令道:“戴着。不戴的话,我向上进言,砍你脑袋。” 正准备把钗子往下拔的乐无涯:“……” ……他不情不愿地打开了荷包,恍然发现,这好像是自己重生之后,第一次非自愿出血。 乐无涯想,不愧是小七,一来就给他添堵。 但他不生气,反倒斗志昂扬地笑了一声,跟了上去。 项知是此行,与他兄长不同,真的是来办差的。 春日里,杏子熟了,但时值傍晚,好杏子都被人挑拣得差不多了。 项知是颇有耐心,在一堆杏子中一枚枚地拣着。 这种挑法,按理说是很招人讨厌的,可他什么也没说,就将一贯钱径直丢到了摊主怀里。 摊主一句话都不再多说,安静地缩到一边数钱去了。 项知是清清静静地挑着杏子:“我爹有令,叫我们来看看各地矿产情况如何。五哥领了这差,我和二哥、四哥去办。正好,我熟悉的地方正好有一处矿产,前些日子还差点酿出一桩谋逆大案,可不得来探探么。” 乐无涯忍不住想起了前些日子那个不告而别之人:“他呢?” 项知是恍若未闻,举起一枚漂亮的杏子,就着衣襟擦了擦,递到乐无涯口边:“尝尝,这个一看就甜的。” 尽管早有预料,乐无涯咬穿果皮的时候,还是被酸得两颊全麻。 项知是对他的表情很是满意,天真无邪道:“……哦,对了,县令大人刚刚说的谁呀?” 乐无涯细想了一下把他扔进南亭河的后果,逐渐心平气和了起来:“……没谁。大人要现在去查吗?” “天色太晚,明日再查。” 挑完了杏子,项知是站起身来,爽朗道:“请我吃点什么吧。上次我吃了四海楼的点心,还不错。” 四海楼的点心不算昂贵,但乐无涯知道一旦和这人面对面坐下,那就是唇枪舌战,没个休止。 偏偏他这辈子托生在个小官身上,回呛都没法挺直腰杆,着实气闷。 乐无涯拒绝:“下官俸禄微薄……” 项知是一脸好奇地背手凑到他面前,反问道:“你不贪啊?” 乐无涯:“民脂民膏,下官岂敢。” 项知是一点头:“那就是要骗我掏钱了。” 乐无涯:“下官请过裴将军阳春面。” “请他,不请我?” “阳春面的话,大人这边请。” 项知是不上他的当:“不吃。我就要四海楼的点心。” 乐无涯:“……” 他这撒泼劲儿,倒是颇有自己当年之遗风。 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啊。 “您拔根头发,比下官的腰还粗,何必为难下官呢?”乐无涯一眼瞄中了他胸口的项链,举例道,“比方说,您这一条金饰,都够下官三年俸银了。” “三年?”项知是神情微妙地一低头,用指腹摩挲了那枚小小的金花生,“你一百年都赚不来。” 乐无涯:“……”喂,太伤人了吧。 第59章 针锋(三) 最终,在项知是的坚持下,他们还是去吃了四海楼的点心。 和他一晚上交际下来,乐无涯唯一的感觉就是,想出家。 倘若他是个和项知是不相熟的人,只会觉得其人是个热情、没心机、没架子的赤诚之人,说话妙语连珠,颇有趣味。 但鉴于乐无涯知道小七的本质,他清楚,自己这一晚上是受了大气了。 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憋了一股邪火,非逮着他排揎不可。 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乐无涯只好装作听不懂,并报以纯真的微笑。 不过,最后会账的还是项知是,还打包了一份苕麻糖,交给乐无涯提着。 作为回报,他要乐无涯亲自送他回驿站去。 暮色四合的边陲小镇,街边只剩三两摊位,贩着一缕又一缕的人间烟火。 绕城的南亭河上浮着圆月一轮,仰头望去,真正的圆月却藏于高树之后,难以窥见。 乐无涯低头看着瑟瑟树影,一语不出。 项知是轻声抱怨:“你都不怎么说话呢。” 乐无涯:“在想事。” 项知是:“想什么?” 乐无涯诚实道:“想出家。” 项知是看他一眼:“出家要早起做早课。” 乐无涯:“……哦,那算了。” “看见我就想出家?”项知是回味半晌,才明白过来,“你穿我衣服,却讲这话,丧不丧良心啊。” 乐无涯:“穿了好看,不穿浪费。怎么想来,还是穿了更划算些。” 项知是:“狡辩。” 乐无涯:“大人一腔爱才之心,若束之高阁,岂不辜负?” 虽明知道他是嘴甜,项知是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去,微微的笑了。 “别叫我大人,也不怕街上有人听到?”七皇子随意道,“叫我岫官。” 乐无涯一怔。 大虞传统,及冠取字。 像乐无涯这样,小时候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字,长大后沿袭了下来,也是常事。 皇子就不能这般随意了,往往要礼部拟定,再交由皇上审定择选。 即使要走这么一套繁琐手续,定字后,也甚少有人真的这样称呼他们。 往下一级的宗室不敢叫,平级的皇子互称兄弟,皇帝常以次序称呼,所以有表字也用不着。 乐无涯并没活到他取字的年龄,今日才知晓他的字。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98节 他忍不住又想,小六起了个什么字呢。 心中想着旁人,乐无涯仍不忘礼节:“下官不敢。” “也不许你称下官。” “那下官该称您什么?” 不知怎的,项知是就不乐意见他对自己卑躬屈膝的:“随你。今夜不管说什么,不算你违制就是了。” “今夜之后呢?” “也不找你旧帐。” 乐无涯侧过身来,正面对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明恪遵命。” 继而,他直起身来,直视了七皇子的眼睛:“岫官,南亭流丐纷扰,是你所为么?” 七皇子面上完美的笑意稍稍一僵:“……什么?” 乐无涯故意声声恭敬,装了一晚上孙子,就是知道他不爱拘束,为了得他一声“你不要这么多繁文缛节,放松一点”的保证。 他遵命放肆,便无所畏惧了。 “近日,南亭流丐甚众,险些酿祸。若我不提前预防,有所作为,此时南亭必已生乱,正值此时,你却出现在此……” 七皇子摸一摸鼻尖,品出了些异样味道:“明恪,你这是在审我?” 乐无涯:“我只是不知,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情。我刚有麻烦,就有可以替我料理一切麻烦的人到来。若此人能替我解了流丐之危,我自是要对他感恩戴德,无有不从的。” 项知是怔愣半晌,方道:“你这么想我?” 乐无涯:“我是不信我有这样的运气罢了。” 项知是却不肯信这解释,一味追问:“你为何要这么想我?” 他在他面前,嬉笑怒骂,全凭心意。 “荒唐、随性、一掷千金的浪荡皇子”,这张面具,他自认从来是戴得稳稳的。 他是哪里露了坏孩子的行藏么? 乐无涯想,你以前也没少这么坑过我啊。 但这话说不得。 于是他含糊其辞:“许是我多疑。” “撒谎。”项知是的态度忽然激烈起来,“你骗人!” 他一把攥住乐无涯的衣领,将他拖到近前,逼视着他的眼睛。 天下知道他真容的,少之又少。 这小小县令知道自己什么,怎敢学着他,事事疑心于自己?! 乐无涯不惧他,不仅不移开视线,还从手中的点心包裹中取出一枚苕麻糖,叼在嘴里,回望他的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挑衅。 他得冒这一次大不韪,排除一切风险。 不然,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再针对南亭百姓来一场这样的暗算,他受得了,百姓们未必能受得了。 “我不知道流丐一事。我刚从上京而来,益州天高路远,我即使有心为之,手也伸不了这么长。”项知是偏过头去,怒气冲冲的,“……我说这些,你肯信么?” 乐无涯沉默了良久,轻轻一点头:“我信。” 他这般容易被说服,完全出乎了项知是的预料。 在他发呆时,乐无涯递了一块苕麻糖到他嘴边:“岫官,吃么?还蛮好吃的。” 项知是挡开了他的手:“你刚刚疑心于我,都问到我脸上来了,我说一句信,你便信?” 乐无涯点头:“我信。” 小七干坏事,从来是肯认的。 ……往往被自己揭穿时,他还带着让人生气的微笑,得意洋洋地在他面前炫耀。 他还从没这般怒发冲冠过。 他心境平和,项知是却平和不了了:“不许你叫我岫官了!” 他松开手,开步欲走,走出几步开外,又猛地一回身,夺过他手中的苕麻糖。 乐无涯反倒跟了上去。 项知是:“干什么?” 乐无涯:“送你回去。” 项知是回过头来,歪着头,打量他半晌:“不要你送。” 乐无涯立即道:“下官告……” 尾字未出,他的手腕就被项知是一把攥住:“你是不是打量我要说这句话啊?” 项知是望着他,字字清晰:“不成,你必须送我回去。可别让我被流丐打劫了。” 无法,乐无涯只好跟着他,步步往驿站而去。 走到半途,七皇子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一扫方才的怒气,挥手朗声唤道:“孝淑姐姐!” 乐无涯猛然驻步,眼睛望着前方未散的胭脂摊子,愣了半晌,才将脑袋缓缓转了过去。 戚红妆走至近前,借着灯笼,看清项知是的身边人后,不免也跟着一怔。 七皇子活泼地居中介绍:“姐姐,这位是本地县令,闻人约。这位是……” 乐无涯起手一揖:“参见县主。” 七皇子眼睛一眨:“咦,你怎知是她?” 戚红妆也不说话,只看着乐无涯,等他一句解释。 乐无涯:“能得岫官称呼一句姐姐,除了县主,我再想不到旁人了。” 戚红妆一抬眉: ……岫官? 她也算当过皇室中人,以宗室身份进过几次宫。 因此她知道,岫官是七皇子的小名。 只有七皇子的生母这样称呼过他。 她向来嘴严,皇宫内的事从不与乐无涯多说,因此即使身为他们的老师,乐无涯也不知此事。 闻人县令却能叫他岫官? 那他们二人这关系,可算得上亲厚了。 七皇子诧异道:“我可不止一个姐姐呢。” “今日郭家阿姐和阿兄同我说过,他们在南亭县令面前说漏了嘴,南亭县令已知晓我到了南亭。”戚红妆轻声替他解释过后,又冲乐无涯周到地一礼,“未曾到衙拜访,是我失礼。” 乐无涯并不抬眼:“县主客气。” 七皇子亲昵地揽住乐无涯肩膀:“他还要送我回去,少陪了。你们有事,可以以后再叙嘛。” 被他动作一牵,乐无涯下意识地一抬头。 在昏暗天光下,一双黑得发紫的瞳仁,直直撞入了戚红妆眼中。 戚红妆一惊之下,脱口喊出:“等等!” 乐无涯站住脚步,在心中一叹。 今天他已经诈得了县主来南亭的事实,又亲耳听到七皇子唤她“姐姐”,若是故意装傻,见面不识,难免惹人疑窦。 可他们姐弟多年,又共住一府,日日相见,难免更容易被她认出。 天知道,他只是想吃软饭,没想当着人的面上桌啊。 他恭敬发问:“县主,何事?” 戚红妆强自稳住心绪:“茶花种植一事,几日勘察下来,我已有些心得,在我离开前,会将心得手书一份,留在南亭。” 她又补充一句:“先前的契约,县令大人实在让利颇多。……若不嫌麻烦,我想要再拟一份契约,条款可再行商议,不知县令可否同意?” 乐无涯眼睛一亮,强忍住摇尾巴的冲动:“多谢县主,那就明日……” 项知是从后一掐他的腰:“你明日不是留给我了吗?” 腰上受激,乐无涯险些惊跳起来。 他不甘不愿道:“那……” 见他难办,戚红妆接话道:“我还会在南亭停留几日。您何时方便,遣人到驿站说上一声便是。” 乐无涯自然满口应承,同时邀请道:“天色已晚,县主可要同回驿站?” “不了。”戚红妆淡然道,“今日茶花花枝嫁续整日,工匠甚是劳碌,我请他们吃喝一顿。宴席方散,我走一走,散散酒气,后面也有武夫保护,县令大人不必担忧。” 她又道:“南亭流丐之患已平,街面平稳,我也不惧危险了。” 三人又寒暄片刻,街头作别。 重新上路后,七皇子似笑非笑道:“你可真招人喜欢,上赶着有人送钱给你呢。” 眼看又能赚上一笔,乐无涯喜不自禁,索性也不装了:“是啊,还有人送衣服给我呢。” 七皇子:“……” 这一噎非同小可,一直到了南亭驿馆,他也没想到回击之法,暗自气闷,趁乐无涯转身,朝他腰上又拧了一把,才气哼哼地走了。 …… 回到驿馆房中,项知是呈“大”字仰躺在床上。 他举起怀里的小金花生,絮絮地念叨起来。 “老师,上次没带你出来。你看,刚才那个人啊,真的有点像你,是不是?” “项知节觉得他像,师娘也觉得他像,所以都对他好,好像这样能补偿到你身上似的。”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99节 “我就不一样。我要好好对他,好好用他。可他总学你那样气我。” 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托腮道:“你想做闻人约那样的人么?” “我查了他祖上三代了,出身确实低,可那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人家。你想要这样的家么?” “要是你真的转世投胎,你告诉我一声好不好?我就不念着你了。我找你去。到时候一定在你面前装得乖乖的,到时候再狠狠骗你一次,叫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我。” 说着说着,他又苦恼起来:“可他也不认得我啊,为什么还总往坏了想我?” “我面相看起来有这么坏么?” 在项知是对着项链念念叨叨时,一道脚步声姗姗而来。 他听到门口守夜的孔阳平向那人问安:“县主安好。” 他听不清戚红妆答了什么,但他不乐意听到戚红妆的声音,索性把脸埋在了被子里。 “他本来是我的。”项知是颇不服气地自言自语,“……那时候我还太小了。只是把他借给你而已。” 第60章 针锋(四) 第二日,乐无涯命令开衙扫街,迎候项知是。 现今的南亭煤矿,由孙县丞暂做话事人,一力承办矿中诸事。 孙县丞先前觉得这是桩肥差,可一接到手,才发现这是个巨大的烫手山芋。 先是钦差到访、又是圣上瞩目,他岂敢在这关头大捞特捞? 他只好强忍住沾染这块肥肉的冲动,靠自己在南亭当地多年经营的手腕,把个南亭煤矿经营得认认真真,从上细细捋到下,恪守工时、重视防务,连保持水土等等繁琐事务都一一照章做了,只待做出一笔漂亮政绩,能风风光光地升职加薪。 乐无涯正是瞧中了孙汝的官瘾非比寻常,才将这项差事交托给他。 事实证明,他看人挺准。 现下的南亭煤矿秩序井然,产量稳定,先前陈员外签订的一应合同转让的转让、清理的清理,首尾了得干干净净,任谁来查都没问题。 这一切全托赖了这位树大根深的孙县丞。 孙县丞志得意满,暗地里没少盼着上京来使、查访矿产,好彰显一下自己的办事能力。 但他未曾想到,会是这样快。 昨儿晚上,太爷将消息递到他家来时,孙县丞乐得险些一蹦三尺高,连夜将南亭煤矿的一应文书皆与备齐,奉到衙间,信心满满,只待来查。 一干人直等到了日上三竿,却始终不见项知是的影子。 孙县丞不免心里打鼓:“太爷,要不要去驿馆请请?” 乐无涯同意:“孙县丞去请一请吧。” 孙县丞赔笑道:“太爷,我去算怎么回事儿?” “算表一表态度咯。”乐无涯闲闲道,“他八成已不在驿馆了,咱们派人三催四请,将礼节做足了就成。” 孙县丞一时糊涂:“不是您说,上京来使要查南亭煤矿么?” “查是肯定要查的,可他现下大概另有要事。” “何事?” 乐无涯嘚瑟地一摇脑袋:“……替咱们南亭办事去了呗。” 孙县丞:“……” 他偷偷一抽鼻子,深感疑惑: 没闻到太爷身上有酒气啊。 怎么一大早就说醉话? 当孙县丞身着严整官服、出发前往驿站拜请时,乐无涯已经叫来了礼房书吏,让他把南亭参加明年乡试的士子名单呈上来。 乐无涯一边翻看名单,一边嘱咐孙县丞:“上使若不在驿站,就请桐庐县主来。” 孙县丞:“……” 他悄悄地擦了冷汗。 这南亭县,自从太爷坐镇后,可真是宾来如云啊。 待孙县丞走后,乐无涯将手中士子名单一收,转到了后堂。 闻人约一人、一案、一笔,正在抄写文章,兼职剥松子。 走前,乐无涯在他身边放了一碟松子,说抄得累了就剥几颗,活动活动手指。 他坏心眼地想,闻人约不是个馋嘴的人。 吃一半,给他留一半就成。 当他来到后堂,才发现闻人约真的在剥松子,旁边积了一座松子仁的雪白小山。 见他两手被占得满满的,乐无涯便把名单放到他面前,顺便偷了一小把剥好的松子吃:“看看,这些都是你的竞争对手。” 闻人约并未推拒,细细审阅起来。 乐无涯又偷了三四颗,捏在掌心里,打算一会儿带回堂前吃,顺便调侃他道:“我还以为君子大人不乐意看呢。” “第一版名单,去岁年前已经报过一轮了,我心中本就有数。”闻人约柔和道,“我得过功名,又有了顾兄这么一个良师,已是占了天大便宜,事已至此,不考上个好功名,岂不是大大地辜负了顾兄?” 乐无涯喜欢听这话,乐滋滋地一晃脑袋:“那可不是?” 他比划了一下:“不考个会元,不像话吧?” 闻人约拉过他的手,将那一碟子松子仁摆上了他的掌心:“考个状元吧。” 乐无涯小小震撼了一下:“全都给我啊?” 闻人约见他呆愣,微微一笑:“给你剥的。明秀才吃不得松子,吃了出疹子。” 听他这样说,乐无涯只得收受了这份好心。 但看他双手指尖剥得通红,饶是乐无涯脸皮厚如城墙,也难免臊得慌。 他忙许诺道:“下次,下次买你能吃的!” 闻人约冲他轻轻笑:“好啊。” “美得你,状元。”乐无涯又接续上了方才的话题,“你以为当状元那么容易呢?” “顾兄当过么?” “……去。不告诉你。” 话说至此,乐无涯对着半空,无奈一哂。 …… 当年,他压根儿没想走科举一途。 他因着军功卓著,又颇有骑射天赋,平白得了个教职,每日教授小六、小七御马射箭,顺便逗着小六说话,逗着小七生气,心无旁骛,每日忙得有声有色。 一日,皇上来到校场,面色沉沉,连带着两个孩子都紧张万分。 乐无涯乖乖束手立在一边,心中大逆不道地腹诽: 我两个宝贝徒弟都是好样的,要是出什么纰漏,就全怨你这张死龙脸。 好在他平日教导有方,他们也算是发挥出色,纵马驰骋,箭中红心,甚见少年风采。 皇上面色稍霁,将项知节、项知是招揽至身边,赐帕子拭汗。 未等两个孩子汗水落尽,他便带着一点高深莫测的微笑,道:“父皇考你二人一考,如何?” 小七开朗道:“请父皇出题!” 皇上道:“若你二人登临大宝……” 听到那四字,两个孩子刚刚坐定的身子顿时齐齐而起,动作一致地拜倒在地。 皇子们跪了,侍读们自是不敢站着,稀里哗啦地跪了一地。 乐无涯这个老师只得跟着跪了,心里暗暗骂人: 你就祸害小孩子吧。 皇上宽和地一摆手:“这是做什么?起来,一个问题而已,怎么就把我大好的项家儿郎吓成两只小兔子了?” 见两个孩子怯生生的不敢起身,他也不强求了,兀自道:“若你二人登临大宝,要招各地官员上京朝觐谈话,你们要如何择选次序?” 小六舌头不灵光,还在思索,小七便先开了口:“我大虞吸取前朝覆灭教训,向来是文武并重。可小七胆子小,日日见老师武将气度,敬而生畏,自是要先好生安抚一番掌军之人;书房的先生脾气最好,那就后召见一些,他们也不会生气嘛。” 乐无涯赞许地一颔首,暗想,真聪明。 他是武将之家出身,自然知道,当年皇上登基,就是先安抚的武将,再召见的文臣。 皇上特地跑到校场来问这问题,而不是在皇子读书的书房问,显然是想让两个孩子赞颂他当年功德深厚,决策圣明,再出两个天真烂漫的蠢主意便是。 显出他的英明圣德,是第一层。 显出他教子有方,又是第二层。 果然,皇上眉开眼笑了:“小七这话说得稚拙,但还是有一番道理的。可为何不让哥哥先说?没规矩。” “抛砖引玉嘛。”小七背着手,伶俐道,“六哥自是别有一番高见的。” 这下,全场目光都集中在了小六身上。 小六本就不擅言辞,如今更是紧张得肩膀微抖:“儿臣……所想,与,七弟,一般。” 乐无涯好整以暇地偷看他,想,一个两个,都满能装的。 那位是在装天真,这位干脆是在装傻了。 偏偏他口齿不伶俐,听起来确实愚拙得很。 ……啊,这么想来,他放任自己口吃,将这个小毛病弄假成真,好像也不完全是为了把自己和小七区分开来嘛。 乐无涯万没想到,就是他这偷看的一眼,看出问题来了。 皇上唤他:“有缺。”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00节 乐无涯忙收心敛神,万般恭敬道:“臣在。” “小六答不上来,你代答。你是难得的青年将才,你的见地,想必非凡。” 乐无涯:“……” 这些时日过去,他找死的心仍是有增无减。 一停歇下来,他就很想寻个死玩玩。 于是,他张口便道:“回皇上,您可请各地布政司来京,查问各地经济。”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了皇上的预料。 他皱起眉来,若有所思:“请二把手来?” 乐无涯知道,皇上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意思的是,旁边的两个小家伙,似乎也懂得了这其中的弯弯绕。 小七感兴趣地望向他,眼里满是光彩。 小六却在小幅度地冲他摇头。 他佯作不觉,继续道:“是。” “如此一来,二把手感念皇恩,且有升迁之望,必肝脑涂地、以报皇恩。一把手不知您与二把手谈了什么,必然心中忌惮,戚戚之时,也会不负皇恩,加倍效力,” “最终,得利的都会是皇上。” 皇上倏然起身,快步走到乐无涯身边,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 “有缺,去科考。”皇上定定看着他,“等殿试时,朕还有旁的问题要考问你。” 一心找死的乐无涯始料未及:“……啊?” 所以,准确说来,他是奉旨考试,不得不考。 至于最后,他点了状元,而非探花,那纯属是他才华一时压过了样貌,无可奈何啊。 …… 此时,对上闻人约诚恳的眼神,乐无涯难得有些心虚。 吃人嘴软。 他只好宽慰他道:“……其实也不是很难。”虽然他一次便考中了。 闻人约垂下头,眼底是难以掩饰的笑意。 乐无涯一向敏锐,这笑意可躲不过他的眼睛:“笑什么?” 闻人约举起一根手指:“我又了解了顾兄一分,值得一笑。” 乐无涯一挑眉,语气微微冷了下来:“嗯,你还想知道我什么?” 知道我金榜题名、为民请命、能治善讼? 那知道我作奸犯科、结交党羽、贪赃卖放、弑杀亲师、里通外国么? 闻人约见他神色转冷,一时不解:“……顾兄?” 乐无涯放下了那一碟松子,掏出袖中扇子,轻轻往闻人约脑袋上敲了一下,旋即再无二话,转身而去。 …… 正如乐无涯所言,项知是离了南亭驿站,去向不知。 孙县丞身为官场老油子,已经开始惴惴地思索钦差大人是不是已经暗自访查过南亭煤矿了。 但煤矿上下都说,近日未见外人来过。 钦差没说来查,又没说不来,孙县丞只好将满腹焦虑化为动力,将南亭煤矿上上下下狠狠整饬了一番,甚至自掏腰包,给矿工们加餐。 几日下来,矿工们每日都有猪肉熬白菜可吃,吃得精神焕发,吃得南亭不少壮劳力都艳羡不已,甚至开始打听进煤矿做工的门路。 倒是孙县丞本人,几番劳碌,清减不少。 在项知是消失的这段时日,乐无涯和戚红妆重新拟定了契约条款。 戚红妆极有分寸,见乐无涯时,从不提前尘、不溯往事、不对着他这张脸忆当年、思故人。 但郭姑子暗地里难免嘀咕,县主莫非是被美色所惑了? 尽管面对着闻人县令这么个年轻后生,被美色迷惑也是正常,但这修改后的契约,不说是让利甚多,简直可以说是有倒贴之嫌。 郭姑子想要劝一劝,但戚红妆只用一句话便把她堵了回去:“我高兴。” ……好吧。 自从跟了县主以来,郭姑子还没见她“高兴”过。 能买县主一声“高兴”,那这钱也花得不算冤枉。 乐无涯想,戚姐还是疼他的,哪怕是这么一个“像乐无涯”的赝品,都能得戚姐如此照顾。 不枉他人生最后时刻的那一番辛苦周旋了。 在欢欢喜喜地去看过新种的茶花后,失踪多日的项知是,终于登衙拜访。 乐无涯审结完一桩邻里争地的案子,刚刚下堂,便见孙县丞一路小跑而来,淌了一脸热汗,报告说,项知是正在后堂喝茶。 乐无涯赶到后堂时,项知是正在品茶。 见他到来,项知是劈头就问:“闻人县令,你是何处得罪吕知州了?” 乐无涯一脸无辜:“下官不知道哇。” 他坦然地一指项知是手中杯子:“这茶叶还是吕知州相赠呢。” “怪不得他这般讨厌你呢。”项知是放下杯子,“好好的一个知州大人,放下身段,放下脸皮,大肆传播南亭修路之事,还教人和下九流的乞丐们暗通款曲……你这是造了多大的孽,才将上司得罪至此?” “啊?”乐无涯一脸的情真意切,“不会吧?” 项知是笑盈盈地看回去,指尖啪嗒一声叩在合拢的茶盏盖上,清越有声: “闻人约,你是有意为之,激我去查,是吧?” 乐无涯行了一礼,笑吟吟地回看向他:“您肯受激,是我之幸也,是南亭百姓之幸也。” 项知是一拍桌子:“放肆!” 去取文书的孙县丞兴冲冲地刚赶到门口,便听得这一声断喝,他一个哆嗦,当即高举着文书跪倒在门口。 少顷,屋内却传来了七皇子爽朗开怀的笑声。 孙县丞跪在大太阳地里,浑身冒汗之余,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自己莫不是听错了? 第61章 针锋(五) 项知是笑得直呛咳,连连挥手:“……稍等,稍等。” 待他缓过一口气来,也绷不起方才兴师问罪的严肃脸,索性展露本相,兴致高昂地托着脸,认真问道:“闻人约,你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回大人的话,许是天生的吧。”乐无涯平静道,“我爹说过,我胆子晒大了比倭瓜都大。” 这是他小时候爬上高树、舍命摘柿子后,得到的评价。 乐无涯不答反问:“敢问大人是何时觉察的?” 项知是撑着脑袋:“那天刚离开驿站、开始查访流丐来路不久,我就觉得事情不对。” 乐无涯:“那大人为何还要去查?” “我讨厌被人冤枉,尤其是被一个好官冤枉。这多伤我的一腔爱才之心啊。” 乐无涯:“大人抬爱,是下官荣幸。” “你呢?如实招来。”项知是不肯罢休,“你怎敢如此疑我?” 乐无涯:“您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此言一出,项知是眼眸轻轻一眯。 如此做作,倒真是趣味的人。 他想了想:“先听真话。” 乐无涯:“在下是大虞七品县令,于上,人微言轻;于下,却是地方一伞,荫庇千余百姓,自当为他们尽心竭力、无所不为。流丐一事,往小了说,有碍我之官声;往大了说,若不及时加以制止,流毒甚广,必成地方一害。下官索性斗胆,借大人东风,趁势而为,求个分明,晚上也好让百姓们睡个好觉。” 项知是精准抓住他话中一点,反问道:“觉得官小了?” 乐无涯坦然对答:“多大才是大,多小才是小呢?” 项知是调笑他:“这话说得够豁达,好像你做过那当朝一品、一人之下的官儿似的。” 乐无涯:“明恪岂有这等福分。” “险些被你岔开话题。”项知是追问,“那假话呢?” 乐无涯:“假话您也要听啊?” “听。” “假话颇为僭越。” “准你无罪。” “这话是真是假?” “你猜?” 乐无涯一笑:“那下官便说了。” “……假话是,我相信您。” 项知是一怔,坐直了身子,牢牢看向乐无涯。 这句话的反义是什么,三岁小童都懂。 项知是想问一声,“为何?”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01节 要利用他,偏又不相信他? 你这人未免也太…… 话到嘴边,项知是却又咽了下去。 若是循着他的话追问下去,就是又中了他的圈套,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可若是不再深问,那便有了“不再追究”的意思。 细想之下,仍是左右为难。 项知是沉默半晌,不服气道:“你如此做作,是想要我对你……” 乐无涯续上了后半句话:“……牵肠挂肚。” 未料到他如此直白,项知是又是一呆,低头端起茶杯,心中暗骂此人颇不要脸,耳朵却控制不住隐隐发红。 “是,下官想让七皇子,对下官牵肠挂肚,对南亭念念不忘。” 唯有如此,他才能将这张虎皮扯得风生水起,辖手下,制上司,直至他扎下根系、站稳脚跟。 项知是喝了一口清茶,火气稍降:“你可真会用成语。是不是还想要和我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乐无涯:“下官不敢。” “不敢?”项知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可没看出你哪里不敢。” 乐无涯不想再和他打口头官司了,顺势将话题转移开来:“就算下官胆大包天,手下也是敬畏上差天威的,久候门外,只等传召。南亭煤矿文书已经备齐,您可否查看一二?” 好在乐无涯还记得孙县丞去取文书了,及时施以援手,否则他再在外面跪上一会儿,怕是要在贵人面前晕倒失仪了。 孙县丞捧着文书小步趋奉而上时,项知是立即切换了一副崭新面貌:“县丞孙汝,孙鸿光,可对?” 孙县丞没想到贵人竟还能记得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喜上心来,一口气没提上来,险些幸福得昏厥过去。 好在他稳住了身子,庄重道:“鸿光能被上使记住姓名,实是三生有幸!” “恭顺有礼,踏实肯干,就这一点,你比闻人县令强。” 闻言,孙县丞顿觉飘飘然,快要飞上天际去了。 项知是话锋一转:“但论合我心意,闻人县令是头一份的。” 他瞟一眼那一沓厚厚文书,又挑剔起来。 “我不在此处看。”他转向乐无涯,“你书房在哪里?我要去那里。” 他凑近了些,用唯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促狭道:“……顺便看看,六哥给你写了些什么信,叫他这般魂牵梦萦,日日不忘你。” 项知是在旁人前面是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相,叫乐无涯颇为纳罕。 难道他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不当人么? 不过他既然点名要去书房,那就不能怨自己了。 乐无涯站起身来,彬彬有礼道:“大人,请。” …… 项知是今日的快乐,终结在他来到乐无涯的书房时。 瞧见自己的画像光明正大地悬于堂上,其下还有一捧鲜花点缀,项知是迈出的步履陡然一僵,不可置信地偏过头去看乐无涯。 他牙关紧咬:“……这是什么?” 乐无涯状似坦诚,直言相告:“上京有亲朋相赠画像,聊解相思意。” “……哦。”项知是笑道,“原来是——亲朋。” 还相思! 好,好一句相思! 不知为何,孙县丞总觉得上使大人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颇有几分叫人头皮发麻的意味。 他不敢深想,忙呈上文书,嘴上奉承道:“大人,也就是太爷没有您的画像,不然也必是悬于高处,日日相望啊。”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项知是的脸更是黑沉得有如锅底,撕了孙县丞的心都有了。 他之所以使这李代桃僵之计,就是为了鸠占鹊巢。 可亲眼看见乐无涯这样明火执仗地把他认为是“六皇子”的画像高挂在外、奉花相迎,他又说不出的气闷。 见小七眼神阴沉、却又不忍舍弃自己的君子面具,只好强自收敛着冲冲怒意时,乐无涯颇觉有趣,感觉今日自己能就着他这张脸,多吃上半碗饭。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当真受了大气,项知是自此后少了许多俏皮话。 去煤矿查看今日所获原煤时,他也只是沉默而矜持地一一点头,以示赞许。 别说,受气不语的小七,还真有几分肖似气度沉稳的小六了。 乐无涯尾随其后,看着看着,乐着乐着,便渐渐收敛了取乐之心。 小七趾高气昂的样子,他不乐意看。 他灰心气沮的样子,他同样不乐意看。 如何针锋相对、如何针尖麦芒,他到底是自己的学生。 小六是最不像他的学生。 而小七是最像他的学生。 就像是当年看他们兄弟二人被皇帝老儿欺负一样,乐无涯的不平之意是均分的,六、七各占一半。 他们谁受委屈,都不是他乐见的。 离开南亭煤矿时,天空飘下了霏霏细雨。 孔阳平准备周到,适时地递上了一把伞来。 孙县丞耳聪目明,一个箭步跨上前来:“上使大人,让鸿光替您——” 孔阳平用肩膀一格,就将孙县丞拦在了七皇子身后。 他跟随七皇子日久,知晓七皇子有许多怪癖,其中一条便是喜欢自己撑伞。 七皇子撑开伞,挡在头上,平静笑道:“不劳孙县丞费心。这事,我不喜欢假手他人。” 孙县丞讪讪地缩回手来,连连陪笑。 这雨下得突兀,他们事前没有准备更多雨伞。 好在雨不算大,兴致缺缺的项知是又打算返回驿站,淋这么一会儿雨,倒也不打紧。 乐无涯扶住项知是的手,助他借力登上车驾时,低声且恭敬道:“下官骗大人的。” 项知是一怔,打着伞回过身来:“……什么?” “您的画像,旁的都很好,就是不大像本人。”乐无涯将声音压得更低,“我认得出来。刚才是我骗您的。” 七皇子久久瞩目于他,胸中不知名的酸涩慢慢扩大。 四年前,他身着一身粗麻布衣,扮作一名行路客,独自登临那座乱葬岗,无视满地污秽雪泥,跋涉良久,四处寻觅。 他最想听到的,就是有个人从树后面探出头来,像他这样,带着一点狡黠笑容,说:“我骗你的。” 最终,他还是未能得偿所愿。 他蹲下身来,把手覆盖上那已千疮百孔的身躯,冰冷的掌心一路向上,摸上了那张安详的面孔。 ……老师这副样子,就好像死亡对他而言,是最好的解脱一般。 项知是发力抹了一下他的眼皮。 乐无涯想瞑目,他偏不叫他如愿。 反正,自从彼此看透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后,他们就总是挖空心思地不让对方如愿。 可那人是铁了心要就此安眠,眼皮紧闭,仿佛最后一眼也不肯多看他。 他拉起乐无涯的双臂,将尸身拉到自己的背上。 他被他的尸身压得一个踉跄,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了一句:“老师,你死沉死沉的。” 一边抱怨,他一边顶风冒雪,朝山下而去。 路上,他两次跌进了雪窝。 他挣扎着爬了出来,继续背着乐无涯的尸身,一步一步,走到干净地方去、走到清明世界去。 他想,自己其实是很想这样平和地和老师走在一起的。 可是注定不可能。 他们性情相近,只要走在一条路上,就是无尽的争吵、拌嘴、交锋,不把对方气到七窍生烟,决不罢休。 老师这样安安静静,他都不习惯了。 这条难得温情平和的师生之路,他一个人走了许久。 直到他见到山下停靠的那驾朴素的马车,以及立在马车旁的孔阳平。 “我知道,你是父皇派给我的人。你把他烧成灰,送到父皇身边去,告诉父皇,他尽可安心了。” 项知是站在孔阳平面前,口中呼出浓浓的白气。 说完前句,他心平气和地补充道:“你如今吃着我皇子府的饭,稍微留一点点他的灰烬给我,可以么?” 这话说得公私分明。 孔阳平性情内向,闻言只是微微的一点头,再无二话,把乐无涯的尸身从他身上接过。 寒风一吹,透肤侵骨。 项知是这才发现,热汗和着冷雪,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寒津津的风直吹到了他心里去。 七皇子出神之际,孔阳平的提醒声在他耳边响起:“七皇子,您的后背……” 他一个晃神,从冰天雪地里抽离出来,身心回到了春雨绵绵的南亭县。 他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伞,居然不知不觉地偏向了乐无涯一侧。 他的后背,被南亭润如酥的小雨打得微湿。 眼前的闻人约,对他展露出笑颜来。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02节 那笑容可不是什么正经笑容,懒洋洋的,像是一支被他随意叼在嘴上的烟枪、或是苕麻糖,那么轻巧随便,那么叫人生气: “下官建议,您换个画师吧,画一张更像的。若您肯相赠,下官感恩不尽呢。” 第62章 敲打 项知是想,此人果真厚颜无耻。 拐着弯绕着圈,不就是想要他的画像? 他且怒且笑:“闻人县令当我们两兄弟是门神?” 乐无涯一脸无辜:“两个不都是你么?” 七皇子在闻人约的罪状上,紧跟着“厚颜无耻”后,又狠狠记上了一笔“巧言令色”。 尽管如此,他却怎么都忍不住笑。 在离开南亭后,他默默地从曲安、漳平、丘川,一路乐到了上京。 …… 入夏时分,小七的新画像送至南亭县衙。 这幅画中,他恢复了轻裘缓带、容止端丽的贵公子本相,连额上都描了时兴的花红。 乐无涯将两张小七的画像一起悬于庭上,端详良久,微叹一声。 若他们二人能真如画上这般,比肩而立、兄友弟恭,那就好了。 眼里看着两个小七,乐无涯心念猛地一动: 近来县事杂乱,和小六的联系倒是少了。 也不知道小六取了个什么字。 想人人到。 姜鹤带着一枝新笛子,还有十枚精致的文玩核桃,再次到达南亭。 据他说,这文玩核桃近来上京相当受欢迎的款式。 小六果真懂他心意! 乐无涯一面赏玩核桃,一面用余光看姜鹤。 看他低头沉默的丧气模样,乐无涯便猜知,当初八成是他泄露了自己的口信,才让小七钻了空子。 他收起书信:“听闻姜大人出身天狼营?” 这些日子以来,并无人责备姜鹤泄密之事。 毕竟六皇子府上之人皆知七皇子脾性,上上下下几乎都被他坑过一轮。 但姜鹤还是第一回 被骗。 听闻乐无涯提起他天狼营的出身,姜鹤的第一反应即是羞愧。 他是从乐小将军手底下出来的,却被如此粗浅的手段瞒过…… 他闷闷的应道:“是。” 乐无涯:“……”啧。 姜鹤是他一手发掘出的,乐无涯爱欺负他,但不代表旁人可以欺负他。 他用指尖轻轻一叩桌面:“下官身在南亭,偶尔听人说起,昔年天狼营主帅,是个狡猾之人。” 姜鹤仰起头来,认真否决:“不。小将军聪明,我一世不及。” “这就有趣了。”乐无涯问,“乐小将军既然聪明非凡,为何要留一个一世不及他的人在身侧?” 姜鹤向来话少,“乐无涯”三字又是众所周知的禁忌,他已许久没有和人这样正大光明地谈起故主。 他望向眼前的闻人县令,目色流露出几分疑惑。 “可见他喜欢的不是你有多聪明。”乐无涯说,“他喜欢你忠诚、重情、纯粹。只要你不舍去这些好处,他再活一次,还能再喜欢你一生一世。” 姜鹤没吭声,眼睛却亮了起来。 “下次看准了便成。”乐无涯没忍住,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俯身帖耳道,“其实他们俩挺好认的,不用只看耳洞,你不用说话,盯着他的眼睛看就成。” 姜鹤久久等不到下文,终于想起来追问了:“……然后呢?” 乐无涯:“你盯着他看就成了。最后忍不住笑的那个,就是假的。” 姜鹤面无表情地开心了:“……”这个简单! 他起身,恭敬行礼:“多谢闻人县令指点。” 乐无涯无所谓地一挥软扇:“不谢。姜大人,下官走了。” “姜大人”和“下官”二字,他都念得颇无诚意。 好在姜鹤心性单纯。 对心眼多如筛子的乐无涯来说,他确实喜欢这样的人。 回衙后,乐无涯立即派人描了文玩核桃的样子,拉起一组南亭本地的手工匠人,叫他们好好研究,并在入秋前弄出更多花样来。 益州虽然山高路遥,距离上京颇远,但仍有不少骚人墨客、致仕官员在此长住,自然有鉴古玩、盘核桃、诗酒会那一套风流雅致的文人习惯。 只要沾上“上京”二字,便足够勾起他们的向往和附庸之情。 如若这些工匠肯用心、肯出力,不愁打不开本地销路。 此事由工房骆宏方骆书吏一手操办。 乐无涯明明白白地告诉这些手工匠人,雕得快的,他有一套分红的法子;雕得精的,不仅有另一套分红法子,乐无涯还会找到一条路子,将他们的东西销往更远的京城。 若是他们受了京中贵人赏识,有了好前途,乐无涯也绝不扣人。 只是,他们需得始终不忘“南亭核雕”这个招牌,无论将来走到哪一步,都要记得提上一嘴。 如此种种,骆书吏一一记下,拟好契约,请匠人们签字画押。 匠人们起初见到契约,还以为是卖身契,心有惴惴,叫来认字的同伴看了,见太爷不仅许了好处,还许了前程,样样条陈清晰,甚至还请了医生,定期无偿为他们看诊推拿,免得他们的手、眼出问题,顿时心喜。 十之六七的匠人纷纷签了字,且迅速投入工作。 将此事安排下去,乐无涯心怀大畅,寻来纸笔,大笔一挥,写就书信一封:近日岫官到达南亭,查问矿产一事,心之所至,忽念远方亲朋。敢问六皇子表字如何? 他是老师,关心一下学生起了什么字,合情合理。 寄出这封信后,他又开始忙碌他眼前的“小事业”。 这些工匠们的速度奇快无比,拿陈年核桃刻出了一版花样,半月后便送呈到了乐无涯案上。 乐无涯带着这些文玩核桃,骑着他的小黄马,牵着他的二丫,前往益州首府,参与吕知州每月一次的知县会议,顺便将核桃分发给同僚们,当做赠礼。 从冬到夏,吕知州仍是那副慈眉善目又有气无力的老山羊模样。 既是到了春夏之交,河道之事便要提上议程了。 他盘弄着新到手的文玩核桃,照例叮嘱了一番沿河的知县后,便将目光锁定在了乐无涯身上。 他关切道:“听闻,上京钦差最近又去了南亭?” 乐无涯笑盈盈地一点头,作羞赧状:“到底还是因着去年的那桩案子,叫上京大人们留了心,可见士子之安危,乃天子所心系。” 他如此说,也算是留了个话扣。 若是吕知州不是有心找事,那他的话恰好可顺延至明年的士子乡试一事上。 但吕知州仿佛浑然不觉,调笑道:“不全是如此吧?明恪,你是青年俊杰,又一表人才,谁不喜欢?我瞧着心都痒痒呢。” 在场诸位知县半真切、半敷衍地笑了起来。 只有齐五湖冲着上位不加掩饰,大皱其眉。 这话说得够恶心的。 他蠢蠢欲动地想要说点什么,却被乐无涯截去了话头。 乐无涯坦然道:“多谢知州褒扬。” 夸他漂亮嘛。 理解。 乐无涯自己照镜子,都发觉自己近来漂亮许多,在闻人约本有的骨相上叠加昔日风貌,竟是更胜了一筹。 老东西人品不行,眼光不差。 见他装傻,吕知州便当他是退了一步,心旷神怡地端起茶杯:“专注政事,也需得多修人和,勿要事事干预。近来南亭流丐之事方息,听闻你又在建……什么水摊?” 乐无涯一点头:“是,南亭煤矿每日都有一些用不上的碎煤、煤渣。我在县中水井旁建了水摊,用碎煤烧滚井水,用铁桶封存,本地人可无偿饮用,来往客商花一个大钱,也可饮用。” 吕知州大摇其头:“靡费啊,靡费。明恪,你究竟年轻,不知百姓中刁民甚多。这样一来,他们一日三餐,不全巴望着你那一口热水?” 乐无涯:“明恪受教。可百姓多喝热水,可免除多数疫病。我倒盼着他们日日念着这口热水呢。” 有县令笑言:“明恪这父母官当的,巨细靡遗,真要成百姓爹娘了。贴张告示、下道命令,叫他们自己烧水,陈明其中利害,不就成了?” 乐无涯仅用一句反问便驳了回去:“他们不是不想喝热水,可哪来那么多钱购买薪柴?” “我南亭有煤矿之利,乃是上天垂怜。若是仅能用来牟利,岂不愧对苍天的一番悯民之心?” “明恪果真细心能干。”吕知州皮笑肉不笑,环视座下诸官,拖长了声音道,“诸位——可要向明恪多多学习啊,这拳拳爱民之心,万万不能被后生比下去。” 齐五湖难得朗声应道:“是。” 然而,许多官员低头的低头,喝茶的喝茶,吐茶沫的吐茶沫,应者寥寥。 闻人约是个好官、能臣,他们都看在眼中,心知肚明。 但这尊天上月,若是把他们衬成了脚下泥,那便不妙了。 吕知州见目的达成,嘴角噙着笑意,在心中暗暗筹划: 此人背景雄厚,出身却低微。 捐纳得官、商贾之家,这两样都是他向上爬的阻碍。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03节 自大虞立国以来,如他这般低贱出身,能做到从四品,便是极限了,再怎么样也越不过自己这个四品官去。 他是讨了那两位钦差大人的欢心,可再如何,那两位皇子也不能逾制行事,将这么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官强行推到天子跟前去。 天子对他虽有嘉赏,但也只是因那士子谋反案而已。 吕知州本想让他多讨好讨好自己,谁想给了他机会,这闻人约不识好歹,还屡次拿皇子来压他,丝毫不知他的考评成绩全攥在自己手里。 等来日考评,他做好做坏,全靠自己一枝如椽妙笔,写下什么,便是什么。 偏偏他还不晓事,非要掐尖冒头。 殊不知,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比如,他要做这水摊,若是烫伤、烫坏了一两个老人孩子,那便有意思了。 到那时,他的考评还能正大光明地往下压一压—— 思及此,吕知州还没笑出声来,就见座下那张漂亮脸孔微微一笑:“大人谬赞,明恪岂敢?明恪初到官场,许多事情都是摸索着来。譬如前些时日的流丐之事,明恪便未曾预料到,只能胡乱应付过去,最后还得托赖钦差大人收尾,还吃了钦差大人的好一通训斥,最终也不知钦差大人查得如何,成了一笔不明不白的糊涂账……” 说到此处,乐无涯笑吟吟偏过头来,看向吕知州骤然变色的脸:“在明恪看来,为官正如过河,难以识别深浅之时,只得俯下身去、摸石前进,万万不可小觑任何一处浅滩,说不准便有激流暗涌,防不胜防。” “一旦识不清深浅、辨不明高低,别说是新手,即使善泳之人,也难免溺死。” “……知州大人,明恪此番心得,是否有理?” 第63章 政事(一) 在日夜接续、上下齐心的劳作中,夏至时分,南亭面貌焕然一新。 厕坑是最先落成的。 起初,有些清高的里老人,表面应承着要建立厕坑,心中颇不乐意。 虽说是有利可图,然而无偿开放给那些泥腿子用,他们还是忿忿不平,觉得被这些刁民占去了便宜。 尽管迫于官威,他们捏着鼻子照干了,心中难免不服。 然而,厕坑一投入使用,他们的心思就彻底转了过来。 原因无他。 这些肥料集中起来,实在是大有用途。 用于自家田地,可省去雇佣人手、捡拾肥料的成本;多余的趸卖出去,一担粪肥,足可得一百文钱, 来上厕坑的人越多,他们挣得越多。 他们恨不得每人长上两个屁股。 如此运营一段时日后,里老人们甚至有了些怨言: 为何太爷每里都要建厕坑? 若是他们能一力承包了全县的厕坑,垄断整个南亭的肥源,岂不妙哉? 于是,里老人们在明里暗里间,开展了一场厕坑竞争。 明面上,有人出价收购其他里老人手中的厕坑;有人对前来上厕所的县民无偿供应草纸一张;有人粉刷厕坑、在墙上涂绘,供人在蹲坑时观赏取乐;有人猜测女子更重洁净与私隐,对女厕坑日日打扫、确保清洁。 暗地里,有半夜偷盗粪水的;有撺掇别人薅无偿草纸的羊毛的;还有雇佣流氓去旁人厕坑里捣乱,在墙上涂抹污秽、聚众调戏妇女的。 一时间,大家挖空心思,出尽百宝。 他们光明正大的竞争,乐无涯不管。 可谁在暗地里使绊子,就抓谁。 他先前的狱犯改造计划,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县中事多,既然流氓浑身闲得肉疼,那便做苦力去吧。 流氓尚不晓事,以为入了牢狱,还能像往常那样,攀攀交情、塞些碎银,就能躺平白吃白喝几天,再大摇大摆地出去接着威风逍遥。 殊不知,乐无涯早把这些看守的薪金和犯人们每日苦力的完成情况彻底绑定。 看守见到流氓们入狱,激动得仿佛一群乌眼鸡,摩拳擦掌地要从他们身上榨出油水来。 流氓们手头银钱有限,过往的人情更是全部作废。 若是不干活,吃无好吃,睡无好睡,白日里哪怕干活偷懒一点,晚间就有一盏长明灯点在门外,直对着人的眼睛照,每隔半个时辰,还会被狱卒粗暴地强行唤醒。 几日磋磨下来,八尺高的铁汉都瘦弱憔悴了一圈。 从此以后,流氓们只要见着南城监狱的门,都双腿发软,避如蛇蝎。 抓了几波人进去劳作后,效果异常显著。 南亭内外,治安清明了不少。 阴私之路走不通,里老人们便只好开始明面上较劲。 仅仅围绕一个小小厕坑,南亭便日日有大戏可瞧。 眼看南亭乱象纷纷起、又纷纷息,闻人约轻叹一声,点评道:“贫者日为衣食累,富户常怀不足心。” “《左传》有云:‘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乐无涯头也不抬,在临摹闻人约的字,“写一篇策论吧。” 闻人约温驯地一点头:“是。” 如今,衙中诸人都习惯了闻人约的存在,甚至在乐无涯县务缠身时,有几名吏员会找他问策,以探知太爷的心意。 骆书吏就曾问过闻人约:“明秀才,你说,这些人闹腾完了吗?” 几番磨炼下,闻人约遇事已颇有沉稳气度:“树欲静而风不止。” “怎么说?”骆书吏道,“听闻有些里老人,已经在出高价收购厕坑了。” “做不到。”闻人约笃定道,“他们的地是县里出的。” 骆书吏转念一想,豁然开朗。 是啊。 官府的土地,不可私下转让。 就算有里老人使了大笔银子,也得到官府来审批。 只要太爷大笔一挥,就能把转让的申请打回去。 骆书吏不禁钦佩万分。 要知道,起初他还腹诽过,让这些里老人从自家地里圈出一块地搞厕坑便是,为何非要出公家的地,还如此低廉地租借给他们? 合着太爷这是从一开始就掐死了他们搞兼并的路子啊。 骆书吏放了心:“这些时日,太爷又发落了一批地痞破落户,又控住了他们交易土地的路子,只怕再闹也出不了格了。” 闻人约:“不会。” “嗯?” “台面上的竞争,到底是要花钱的。百姓们从这些人手里获利,哪怕只是蝇头小利,也有如从老虎口中夺食,是他们不愿见到的。”闻人约沉静道,“现在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凡出事,必是大事。” 骆书吏刚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那……” 闻人约温和宽慰他:“放心。我们南亭县衙何时怕过事呢?太爷还交了我三本刑卷看,先走了。” 骆书吏咽了口口水,目送着闻人约离去,想,一场无妄之灾,竟能把一个脾性暴躁、行事冲动的书生改变到此等地步,真是玄妙。 修建厕坑,只是南亭政令中的小小一件而已,便已有了这样多的冲突。 杀蚤灭鼠、城门减税、提倡饮用蒸煮后的水,诸般政策接踵推出,诸事也如潮水,汹汹而来。 而南亭上下,也很快见识到了这位年轻太爷的本事。 民案落在他手里,宛如流水而过,一个时辰可料理五至六件。 他慧眼如炬,不偏不倚,舌灿莲花,案子办下来,民案无有不服气的,刑案无有不顺法理、不应民情的。 有了厕坑后,南亭街道比以前清洁干净数倍有余。 乐无涯下令枯死的核桃木制作了统一制式的木花栏,有谁想在家门前种草种花,就可以来衙门免费领取。 一时间,南亭街道宛若新生,人人爱护,时时洒扫,每日都光洁如新。 道路通畅、税费降低后,许多客商都愿意从南亭经过,眼见这边陲小镇气象一新,纳罕之余,也充当了宣传的喉舌,每到一处,便同人聊起南亭之宜居。 一时间,南亭人口上涨,户数激增。 太爷一天一个新花样,来的人再多,都不怕无事可做。 南亭煤矿刚被钦差查验过,待遇颇丰,只要肯卖苦力,便能赚出许多嚼谷来。 给县民们烧水,需要有人看着火,也需要专人看守,防止来取水的人烫伤。 厕坑需要专人分发草纸,防人冒领。 手工业者可以去制核雕、刻木栏,太爷从不克扣、不延发他们的工钱,单这一点便胜过十之八·九的县衙。 街上有不少穿着体面干净的乞丐,时不时上街一趟,敲打着破饭盆,妙趣横生地介绍着南亭县的风土人情和近期工作。 这般热热闹闹地小半年执政下来,乐无涯收到了第一把万民伞。 这把万民伞,不同于送别离任官员时乡绅士族们临时赶制的精致物件,伞边垂挂着的不是绸条,而是粗布条。 发起人也不是员外郎、里老人,而是那个酿得一手好辣椒酱的面摊摊主。 他听了乐无涯的话,重新打鼓另开张,专卖辣椒酱,生意一扫先前颓势,竟是颇为火爆。 开张前几日,他制作了整整一个月的辣椒酱便销售一空。 一如先前约定,乐无涯真的来看了他,买走了一小罐辣椒酱之余,还出言点拨他,不用看现下卖得快,就玩命酿新的。 不仅苦了自己,还会失了辣椒酱原本的风味。 辣椒酱买回家去,且得吃个一月两月的。 他每日只需卖一大罐,售完即止。 摊主按太爷之言如此做了,不仅轻松了许多,还有了许多回头客,每日清晨,就到他的摊前大排长龙。 南亭辣椒酱的声名,甚至传到了外县去。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04节 摊主感念太爷恩德,便自掏腰包,做了一把大伞,悬在摊前,给排队的人遮凉之余,还跟排队的人说,若是觉得咱们太爷好,就在伞边的布条上签个名字,真心实意签字的,多赠一两辣椒酱。 很快,乐无涯收到了他这份带着辣椒气息的大礼。 他收到礼物,开心坏了,绕着伞转了好几圈,喜悦万分。 他上辈子累死累活,得到的只有泼天的骂声。 他还没干什么呢,怎么就有人喜欢他了? 他喜难自禁,急需有人分享。 于是,他转身回书房,提笔写信,把齐五湖叫了来,说是有一件好东西要给他看看。 齐五湖还以为是乐无涯的茶花种出了什么眉目,忙放下县务,骑着他那匹老马,颠颠地来了南亭。 他刚到南亭,气还没喘匀,乐无涯就殷勤地把他拉到万民伞前,好一顿献宝。 察知他叫自己来南亭的用意,齐五湖老脸发绿。 可见乐无涯连比带划、满面兴奋,他涌到嘴边的一顿臭骂,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这闻人明恪,平时看起来长袖善舞、老成持重的,怎么这时候又幼稚快活得像个孩子? 思及此,他投向万民伞的目光,带出了几分柔和的艳羡。 他半是喟叹、半是真情:“待我致仕之时,若是锦元百姓能送我这么一把伞,就好了。” 乐无涯兴致勃勃的:“没事的,英臣兄!就算没有,我夜打着这把伞去,给你壮壮声势!” 齐五湖呸了他一声:“……早知你的嘴吐不出象牙。” 乐无涯:汪。 在乐无涯冲着齐五湖大肆炫耀时,上京六皇子府,笛声悠扬,声传八方。 如风站在院中,叉着双手,满怀忧愁地唉了一声,问姜鹤道:“你刚才交信的时候,怎么总盯着主子看啊?” 姜鹤冷冷地看一眼如风,答:“在判断主子的真假。” 如风:“……”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如风早已知道他的本性: 若不是此人武功超群,被人花言巧语地发卖掉了,还要替人数钱呢。 一阵无语后,他强忍住戳他脑门的冲动:“主子都在府里了,你还疑心是旁人?” 姜鹤:“难说。” 如风倒噎一下,恨铁不成钢道:“你看你这油盐不进的样子,主子八成就是被你气的!你看看,这都吹了大半个时辰了!” 姜鹤颇觉无辜。 他上次犯了大错,所以这次谨慎一些,合情合理。 主子脾气好,不会怪他的。 于是,他合理推断道:“不是我。是被信气的。” 如风压根儿不信:“骗鬼去吧。谁的胆子这么大,敢给咱们主子气受?” 姜鹤闭了嘴,知道自己想不清楚,索性就不想了,转而专注地望向双穗堂: 六皇子笛子吹得真好,这一口气这般长,他可憋不了这么久。 第64章 政事(二) 闻人约知道,里老人们的你争我夺,早晚有一天会出格。 但他没想到会这般快。 乐无涯得到万民伞的第三日、也即被齐五湖训了个狗血淋头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名书生便在衙门后门的石狮子旁堵住了背着书箱的闻人约。 他压着嗓子叫他:“哎!明守约!守约兄!” 闻人约停下脚步,仔细观察来人面庞。 为着好好扮演“明相照”,他暗自背记下了南亭中所有可能与他相熟之人的名姓,并在这半年时日里将人的面孔与名字一一对照,确保无虞。 因而他顺利地叫出了他的字:“子健,何事?” 书生名叫张玉书,不由一怔:“你还记得我啊?” 闻人约:“自然,同窗之谊,岂可轻忘?” 张玉书一哽,面上露出些羞惭之色来。 他与明相照曾同在南亭书院就读。 自从明相照被栽赃谋反、又被顺利平反后,他便鲜少再来书院。 听说他是得了闻人太爷青眼,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他们这些秀才还曾聚在一起议论过,闻人太爷是贡监生出身,只走到了乡试那一步,成绩平平。 明秀才让太爷教他读书,那岂不是和臭棋篓子下棋,越下越臭? 张玉书未曾料到,半年过去,此人却再无先前眼高于顶的模样,不仅会说人话了,为人处世竟自带出了几分沉静雍容的气度来。 可见闻人太爷确是个有本事的。 他愣了片刻,才记起自己的来意,支吾了几句,方道:“守约兄,你跟我来……” 说着,他便要将闻人约往一处引去。 闻人约微微蹙眉,并不挪步:“你先说。” 张玉书着急地抓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有……有谋反之事!” 闻人约:“……” 放在以前,听到如此大事,就算表面强作镇定,心底也忍不住要慌乱一阵。 可他被顾兄调·教半年,早已不是昔日吴下阿蒙。 他说:“何事、何地、何人?你为何发现,又为何说与我知?” 他态度严肃,口吻却温和。 张玉书拼命稳住心神,将来龙去脉与他细细分说了一遍。 张玉书家附近有一处厕坑,乃是里老人张继一手承办。 为了吸引更多人前来,张继别出心裁,采买无字的小画本,用钉子穿了麻线,悬挂在厕壁上,供人取阅。 这一手确实吸引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张玉书。 张玉书昨日苦读至凌晨时分,清早睡醒,想起昨夜看到一半的小画书,便想在五谷轮回之余,趁机松泛松泛。 他看的连环画,是个江湖剑客行侠仗义的故事。 在故事中,剑客和朝廷合作,靠自己的绝世武功取得了关键证物,将一名贪官拉下了马。 他蹲下后,随手将小画书从墙上取下,却发现小画书后面的厕壁上,有人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道: “苍天无日月,蠹虫登天阶。常怀不平志,嗟而束黄巾。” 这可是妥妥的反诗! 张玉书像是被火烫了似的,来不及解决,匆忙系上裤带,尝试着用袖子去擦壁上的字,发现擦不去,只好跑出厕坑,急急敲响了厕坑对面里长的家门,向他报告此事。 里长刚刚从睡梦中惊醒,就得到了这么一个要命的消息,登时清醒得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这反诗若是出现在大街上,那倒好说。 边陲之地,总有些不服王化的反贼滥嚼舌根。 只要及时上报,让衙门清理了就行。 可这事出在新修的厕坑里。 厕坑是有人管理的。 这就极容易被追责了! 里长的意思是,当务之急,是赶快找人来,把壁上的反诗粉刷掉再说其他! 里长和张玉书一样,不敢私自处理此事,怕吃挂落,又不敢说与第三人知晓,便找来四名家丁,要他们先把厕坑门锁上,不让旁人进入,随即拖着一条风湿老腿,火急火燎地骑驴赶往里老人张继家,准备汇报此事。 张玉书被扔在原地,心乱如麻。 他到底是个士子,呆呆地想,怎么着都要跟衙门说一声吧。 私下处置,仿佛不那么光明磊落? 可若要让他直接去报案,他又不敢。 这厕坑里每日进的人,少说一百有余,人多手杂的,就算衙门要查,要怎么查? 他搜遍记忆,压根儿不确定之前这里有没有这么一首反诗。 自己连什么时候写上去的都不晓得,怎么报案? 张玉书心焦时,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人应对此类非常之事……好像还蛮有经验的? 此刻,“蛮有经验”的明秀才刚听完张玉书的描述,眉头轻皱。 他将书箱交到他怀里,言简意赅道:“报官。拿我的书箱做凭证。今日一早值门的是何青松,让他直接去把太爷叫醒。” 张玉书闻听此言,有些不情愿:“可我不知……” 闻人约言简意赅:“你去报官,我去拦住他们。不可叫他们动手清理壁上字迹。” 张玉书:“……什么?” 闻人约反问:“反诗为何不写在书上,反倒写在墙上?” 张玉书一早起来接连遭遇大事,头脑难免混沌:“……啊?” 他忍不住按照闻人约的设想倒推回去。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05节 若那诗写在书上,处理起来肯定就没现在那么麻烦了啊,他自己都能解决。 大不了把那页纸撕下来,投进厕坑里便是…… 张玉书脑袋嗡的一声,惊愕地看向闻人约。 “想要清理干净墙上的东西,要难许多。或拆卸、或涂漆遮掩,必然会有大动作,旁人只需要蹲在一旁察看,见你们乱起来,视其动向,便能知道你们是要报,还是要瞒。” 闻人约冷静道:“一个隐瞒不报的罪名扣上来,子健,你也躲不了干系。” 张玉书吞了口口水,不再多话,抱着闻人约的书箱,掉头冲向了县衙。 闻人约加快步伐,赶向张玉书所说之地。 还有一件事,他藏在了心里,未曾对张玉书明说: 修建厕坑一事,说到底,是顾兄发起的。 他全然是出于一片好心,但若是这厕坑被有心人利用,成了藏污纳垢之地,真要追究起来,顾兄怕也脱不了干系。 要知道,顾兄是从平反明相照谋反案开始,才在南亭县站住脚跟的。 偏偏这次的风波,也和“谋反”有关。 若说这次是巧合,闻人约断然不信。 在他赶到时,已然有两人来到了厕坑前。 一人开锁,一人提着油漆,左顾右盼,甚是慌张。 闻人约猜测,这便是张继派来掩盖此事的人了。 二人本就心慌不已,看到闻人约不知死活地向此处靠近,他们自是友善不到哪里去。 其中一人恶形恶状地吼道:“这个厕坑用不了了!到别处上去!” 闻人约眨眨眼,乖巧地“哦”了一声,转身离去。 但他并未走远,拐入一条巷子后,探头去看。 厕坑门开、二人入内后,有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马上尾随二人而入,显然是在此地窥看已久。 很快,厕坑内里传来了对骂的声音。 那两个里老人派来的人急着毁灭墙上的痕迹,却被后面紧随而入的二人堵了个正着。 他们气急败坏地轰人。 后来的二人自然不肯。 在争执声渐响时,闻人约从藏身处现身,从路边的行道树上掰断一根腕口粗细的树枝,走到门前,猛地关住了门,把四人全都闩在了里面。 毁灭证据的两人:“……” 意图抓包的两人:“……” 里长离家前,嘱咐了四个家丁守在一旁,尽量别沾手此事。 见里老人派来的两人进门,家丁们本来松了一口气。 见两个人跟了进去,他们刚松的一口气又憋住了。 见第三个书生模样的人突然跳出来闩住了门,他们干脆是一口气堵住了嗓子眼,只觉来者不善,各自手举扁担,意意思思地往前凑。 闻人约见三四个人朝自己包围过来,微微叹了一口气:“劳驾,都别忙了。我已经报了官,官府马上就到,你们不要……” 一听“官府”,几名家丁顿时涨红了脸。 不是别有用心之人,为何非要闹到官府去? 靠前的人猛然挥棒,朝闻人约面门打来! …… 厕坑里的四人,本就各怀鬼胎而来,如今却被第三方莫名其妙地困在了厕坑里,心慌难忍,觉得是入了什么人的圈套,只想着先逃了再说。 这小小木门,到底是挡不住四个人的联手破坏。 当门被破开时,眼前的一幕,把他们骇住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唯一还站着的闻人约,手持抢来的扁担,看见目露凶光的四人,无奈地叹息一声,劝慰道:“……劳驾,别打了。” …… 待何青松火急火燎地带人杀到,只见不少邻里都被吵醒了,探头探脑地围观着厕坑前的混乱景象。 而那个平素还挺温文尔雅的明秀才,脚下踏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手中扁担将另一人抵在墙壁上,任凭那人如何乞饶叫骂,一概不理。 见到目瞪口呆的何青松,正觉得这个姿势颇有些为难的闻人约舒了一口气:“何头儿,你来了?” 乐无涯从何青松身后一探脑袋:“还有我呢!” 他背着手,满意地巡看了一遍闻人约的办事成果,笑眯眯地伸手一搭他的肩膀,小声道:“行啊。” 闻人约微微面红。 顾兄日日拉着他拆招,这些功夫粗疏的家丁,怕是连现在的顾兄都能轻松击败。 乐无涯吩咐:“老何,叫两个人进去,把里面的那块板子卸下来。” 他环视了地上的一圈人:“将这些人全部锁起来,拿到衙里去。” 何青松吆喝一声。 各位衙役依序办事,半句废话都没有。 “……又想害人。”乐无涯用拇指摸了摸唇畔,“害人不好,是要出血的哦。” 第65章 政事(三) 那块木制隔板被卸了下来,当作证物,用布罩着,运往了衙门。 在拆卸墙板时,闻人约进去看了一眼那反诗。 那反诗确实如张玉书所说,乃碳笔写就。 他试着擦了一擦,发现不止如此。 ——它还被人用刻刀加深了一遍。 若是只动手粉刷,根本遮挡不住。 只能将整副板子拆了运出去,才能彻底销毁干净。 闻人约觉得有些奇怪,暗暗在心中记下此事,并不声张。 厕坑中的四人并着里长、家丁捆作一串,从南亭刚修好的主街招摇而过。 热闹谁都爱看。 即使是清晨时分,南亭许多人捧着早点、惺忪着睡眼,围观太爷当街拿人。 他们还未到衙门,衙门口的人家都知道,有家厕坑出事了。 然而,口口相传之下,事态出了些偏差。 乐无涯目不斜视地前行时,听到一个出来打酱油的信誓旦旦地与酱油摊摊主说:“好家伙,你都不知道,一帮人打架,打急眼了,跑进厕所,掏了坑里的东西互相扔!听说是那明秀才挺身而出,把两边各打了一顿,才止住他们互相扔屎呢!” 乐无涯面不改色,摇扇向前。 闻人约同样涉案,跟在队伍最后。 和上次沾染“谋反”嫌疑时不同,闻人约的心境早已改天换地。 这短短的回衙之路,他将事情想了个分明。 ……此案不同于明秀才的谋反案,九成可能难有结果。 明相照的案子,有首告之人,也有证物,虽全是杀招,但还有一审之力。 如今,这厕坑里写反诗,是一桩典型的无头公案。 厕坑每日来往人群如云,谁会特意留心进出之人? 乡里识字之人虽少,但也无法从字迹上查验身份。 方才拆卸时,闻人约仔细去瞧了一眼墙板上的字,歪歪扭扭,说是用左手所写、或是不认字的人仿着字形描画,都说得通。 自己虽是随机应变,抓了那尾随的二人的现行,但他们只需要一口咬死,他们是进去如厕的便是了。 就算他们真是某个里老人的亲信,跑到离家极远的地方来上厕所,尽管可疑,却也算不得铁证。 这事即使上了公堂,也无法辩个分明。 那么,问题就来了。 闻人约将目光集中在了乐无涯身上:那为何顾兄还要这般招摇? …… 一切果然如闻人约所料。 上堂之后,两方都各执一词,大呼冤枉。 里长一口咬死,他们绝不是知情不报。 在里长口里,他们是一边禀告里老人张继,一边报官,只要衙门发话,他们马上动手,清理掉那大逆不道的反诗。 他还抬出了前来报官的张玉书,说,若是他们有意隐瞒,何必要让张玉书这个发现人跑到衙门去找闻人约呢? 张玉书:“……” 里长走得匆忙,并未交代他什么,且报官亦非他自己所愿。 可他家在本地,平日里颇受里长照顾,自是里长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低头不语,默认了此话。 至于后来上厕所的两人,全应了闻人约的猜想:一口咬死,抵死不认自己是去抓人现行、反被抓了现行的。 他们二人是堂兄弟,是里老人丁柘家里签了死契的下人,平时确实不住在这里。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06节 不过,他们有位无子的表叔住在附近,近来旧疾复发,病歪歪的。 他们告假前来照顾,夜里干脆就住在表叔家中,不过是晨起尿急,不知为何厕坑被锁,又被人阻拦,一时气愤,才同他们推搡拉扯起来。 而闻人约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们二人看到那块被拆下来的隔板上面的反诗时,同时露出了诧异之色,仿佛是瞧到了什么不寻常之处。 然而那种诧异转瞬即逝。 这一通审讯下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十有八·九丁柘派人作的妖、捣的鬼。 可这事并无实证。 他们私下可以斗,公堂之上,没有真凭实据,判不出什么结果来。 乐无涯看堂下吵作一团,是公有公的委屈,婆有婆的道理,托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厕坑处若有形迹可疑之人活动,谁可作证?” 里长被问得一愣,心想,谁闲得肉疼,总盯着厕坑瞧? 但他细想一番,真教他想起了两个人来:“这些天来,倒是有两名乞丐,日日在那处盘桓,睡也睡在那附近……” 乐无涯一拍惊堂木:“传!” 一刻钟后,两名乞丐被带至堂上。 乐无涯身子前倾,趴在案桌上:“听说你们二人日日在厕坑前头,可有瞧见什么行踪鬼祟之人?比方说,在进入厕坑前,左顾右盼、里外检查、眼神飘忽,一副干恶事怕人抓包的样子。……说白了,瞧着像小偷的人。” 闻人约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问,八成也是审不出什么来的。 两名乞丐对视一眼,吞了一口口水:“这、这……厕坑里有什么可偷的啊,太爷?” 乐无涯猛地一顿惊堂木,唬得他们趴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了。 “吓到啦?”乐无涯笑道,“那还敢在这里跟我顾左右而言他?只管说,看没看见就是。” 那二人抖抖索索的:“没……没看……看见……” 闻人约眉心一动。 这二人反应,有些可疑。 他看得出,乐无涯自然也看得出。 堂上气氛一时凝滞。 “抬起头来,看着我。”乐无涯语带笑意,目色如霜,“‘看见’、‘没看见’,这两句话竟如此烫嘴么?” 两个乞丐抬起头来,和乐无涯对望片刻,便是两股战战,面露惧色,纷纷叩头如捣蒜,嚎啕道:“太爷,我们真没看见什么人!太爷饶命!饶命啊!是我们不中用!” 闻人约:……不至于吧。 难道是这二人干的? 不是他们,何必恐慌至此? 乐无涯叫人取来纸笔,叫他们分别用左右手,反复照着抄写“苍”、“黄”、“常”三字。 他们二人皆不识字,又心怀恐惧,写得抖抖索索,落笔宛如蚁爬。 可闻人约瞧了半晌,发现,这字大概真不是他们写的。 不仅字迹和笔锋完全不同,写字的习惯也不同。 闻人约知晓,顾兄是摹写字迹的高手。 据顾兄所说,每人的写字习惯都有微妙的不同,包括不识字的人,写起字来,也有各自的独到之处。 对于不识字的人,写字如画画,他们分不清笔画次序,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胡乱下笔。 顾兄择出的这三个字,都是笔画略复杂的。 譬如“苍”字,有一个乞丐喜欢从下至上写,有一个则先照着描了“人”字,再画上面的草头。 且在如此慌乱的情况下,他们反复抄写,都没有改变这种习惯,字写得虽丑,却丑得很是一致,即使换了纸张,写下的也是同款的丑字。 若是识字之人故意乱写,扭曲字迹,是很难记得自己刻意改变的笔迹习惯的。 乐无涯以这样的手法试过了涉案诸人,字迹确实无一吻合。 此案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审成了无头的公案。 好在此案有了闻人约插手,把想捣乱的、想掩盖的一并扣住到案,那两个丁柘手下的人没了大闹的底气,反惹了一身腥,只得配合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最终,此案以斗殴案结案。 因着一场误会,两方持械斗殴,导致厕坑大门及一面木墙板损坏。 里长家丁不分青红皂白,持棍打人,判处监禁三日;里长管辖不严,需出钱赔偿损坏的厕坑。 里老人张继派来的两人,以及原本意图捣乱的两人,也参与斗殴,暂且监禁,叫两家里老人各自来掏钱赎人。 闻人约一个人打一群,胜之以武,判赔偿伤者医药费五百钱,并附带乐无涯“这么能打,怎么不考武状元去啊”的当堂调侃一句。 至于两名乞丐,其中一名吓得尿了裤子,乐无涯判他们留下来打扫公堂,随后可自行离去。 在场诸人松了一口气,纷纷称颂太爷秉公执法。 可私底下,几双眼睛都死死盯住了丁柘手下那两人,看得那二人如芒刺背,直到被人押下去,才松了一口气,心中甚至对乐无涯有了几分感激: 若是太爷就这么把他们放出去,而不是收押,他们怕是要一出门就被张继派人套麻袋带走了。 众人签字画押后,此案便得了终了。 很快,堂上就只剩下了乐无涯与闻人约。 乐无涯轻轻吹着墨迹未干的案卷,自上而下浏览一遍后,折叠起来,一抬头便撞上了闻人约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从堂上绕下,围着他转了一圈:“唉,想什么呢?” “我想,你刚才讲,害人者是要出血的。”闻人约说,“可此事只能就这么算了。” 乐无涯玩笑道:“我说的话,你难道要当金科玉律听啊?” 他小声道:“这事,堂上完了,堂下可没完呢。” 闻人约自然清楚。 前来抓包的,是丁柘家仆,此事背后是谁主使,不言而喻。 律法判不得丁柘,张继也不会放过他。 他说:“若张玉书不来同我报信,真让丁柘派去的人嚷嚷出厕坑里有反诗,此事会更难处理么?” 乐无涯一耸肩,轻松道:“不会啊。” 闻人约定神一想,确实如此。 “……是了,没有实证,最多治一个里长知情不报的罪,也就罢了。” 乐无涯笑吟吟的:“还有哪里你觉得古怪的?” 闻人约细细一想,便记起了那桩事来:“那字迹被人用刻刀加深过。” 乐无涯的笑意越发灿烂。 闻人约往深里推测道:“按理说,若丁柘派来的人知道此事,便不该急于尾随他们进去……因为那痕迹被刀划深了,即使被漆刷过,字迹犹能存在。张继派来的人发现遮掩不成,必然要拆了木板,带出门来销毁。他们根本不必进去,只需要在门口把他们堵住,栽赃他们是偷窃木板的小偷,闹将起来便是,何必要跟进去。况且……” 况且那二人看见木板后,露出的诧异神情,不似作伪。 那字……可能真是旁人加深的,逼着里长、张继等人无法私下遮掩,只能大张旗鼓地抬板出来,把此事闹大。 还有那两名乞丐,明明事不关己,为何如此紧张? 仅仅是因为见官害怕,还是…… 说起乞丐,前段时间,顾兄整顿流丐,颇有建树,似乎是和南亭本地的一个杆儿头有了联系。 那人叫盛…… 想到此处,闻人约猛然抬头,看向乐无涯。 乐无涯略略歪头,俏皮地望着他。 在二人沉默对视之余,何青松一路跑来,大声禀报:“里老人武威,想面见太爷。” 乐无涯注视着闻人约,露出了漂亮的笑容:“有请。” 他补充道:“里老人李三泰、江温韦、康杰,已在外面等候许久,都等着面见太爷。” 闻人约眉心一动。 乐无涯背手一笑:“想通啦?” 闻人约深吸一口气:“此事是……” 乐无涯微微地一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长进了。 孺子可教。 乐无涯大踏步迈至堂前,朗声道:“统统有请!” 说完,他便张开扇子,大踏步往前而去。 闻人约站在原地,仍保持着与他对谈的姿势,自言自语道:“……是你。” 是啊,是他。 所以,顾兄招摇过市、大肆宣扬。 所以,他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厕坑写反诗一事,虽然审不出什么来,但足够让诸位里老人恐慌起来了: 承包厕坑,确实有利可图,但目下大家斗得眼红,下次使出什么阴招,实在难说。 这次是反诗,那么下回是什么? 往坑里扔鞭炮?还是蓄意伤人?甚至把人推进粪坑里? 要是满墙都写满了反诗,那他们该怎么办?把厕坑拆了? 当厕坑变成一只烫手山芋、而衙门又不允准转让公地时,这些人会选择什么?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07节 ——他们会把厕坑还给衙门管理,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 当然,为了急于甩出,他们绝不会管衙门要修葺厕坑的钱。 顾兄教导过他,凡有案件,得利最多者,嫌疑最深。 闻人约侧过脸去,望向乐无涯的背影。 乐无涯走起路来,体态风流潇洒,七品官服飘飘,活似一面招摇飘逸的艳帜。 他抬手按住怦怦乱跳的胸口。 先前的顾兄,仁义为本、勤恳爱民。 可眼下场景,必是他处心积虑、早有所谋的。 他直直望着他的背影,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 …… 乐无涯大步向前,并未回头。 正如他所说,害人,是要出血的。 早在绘制厕坑设计图时,乐无涯就知道,厕坑一事,虽只是诱人小利,可早晚要酿大祸。 乐无涯等这一场大祸,等了许久了。 里老人是乡绅望族,从乡里百姓中得利甚多。 让他们出出血,白白为百姓们建上这么一座厕坑,运营成熟后,再甘心情愿地交还给衙门管理,乐无涯觉得合情合理。 而自己在背后处心积虑、筹谋多时,暗暗等着他们下手,自然也是要出出血的。 乐无涯稍稍偏过脸去,用余光看向站立不动的闻人约,抬手按住了心跳有些加速的胸口。 ……这段友情,便是他要付出的赌注了。 第66章 矛盾(一) 里老人们显然是有备而来,仿佛集体商量好了一般,纷纷以一通虚情假意的问候开场,以恭恭敬敬地奉还地契作结。 一个早上加上半个下午,厕坑的地契交回了一大半。 乐无涯十分客气有礼,一一询问,需不需要衙门把修建厕坑的钱贴补给他们? 能成为里老人的,尽管有贪者,却没有蠢货。 这种时候张口跟衙门要钱,那眼皮子得浅到什么份儿上? 他们笑眯眯地来,笑眯眯地走,只是不约而同地有了同一个想法: ……闻人太爷,惹不得。 他们虽借由厕坑尝到了一点甜头,挣到了些银钱,但经营时日不长,尚未回本。 算来算去,等于是他们这帮人贴了人力财力,忙活了半年,给南亭县做了一回大功德,给太爷修了一场好官声。 自己呢,什么都没落到。 最要紧的是,这事怎么算,都赖不到太爷头上。 因着他们贪心,才有了围绕厕坑的诸多争端。 这次祸头虽是丁柘挑起的,但祸源是他们的贪心,这场争斗才会愈演愈烈、愈斗愈凶,走到如今这一步,甚至可以说是早可预料。 太爷顶多是将此事传得满城皆知,用最快速度传到了每个里老人的耳朵里而已。 他们斗来斗去,给太爷做了嫁衣裳,还得说尽好话、露尽笑脸地把地契还回去,生怕太爷不肯收…… 这其中倘使真有太爷的手笔,那…… 里老人们不敢再深想下去,转而看向了东城方向。 ——奈何不了太爷,还奈何不了你丁柘么。 …… 乐无涯送走第八名里老人后,打了个哈欠。 这种无聊的戏码,演上八回,他看都看累了。 他转手把这差事交给了爱好交际的孙县丞。 今日,最多再加上明天,大概就能全部收回了。 不想惹事之人,已陆陆续续交还了地契,就算有人舍不得交,大势所趋,又能如何? 乐无涯一边把小算盘划拉得噼里啪啦,一边迈步出了衙门。 …… 南亭地界的“杆儿头”盛有德,在城隍庙后的一处酒摊子喝酒。 他并不是特别爱好清净,只是他喝酒吃肉时,总得避着些手下的花子,不然面子上过不大去。 正当他举碗欲饮时,突然感觉自己的左肩头被人用扇子轻轻一敲。 他向左看去时,乐无涯自他右侧入座,玩笑道:“你的人,不中用啊。” 盛有德瞪着神出鬼没的乐无涯,愣了半晌,直觉有哪里不对。 但太爷率先挑起话题,他总不能不答,只好不再深想。 他知道他所指何事,苦笑道:“太爷,我早就说过……” …… 厕坑陆续落成后不久,乐无涯便来寻了盛有德,开门见山道:“帮我个忙。” 听完乐无涯的吩咐,盛有德一头雾水:“您叫我派人去……数进厕坑的人?” 乐无涯自是有他的一番道理,径直安排道:“每个厕坑门口派两个人,轮流照看。进去一人,算一个铜板。每过一日,到你这里来报数,第二日,你来衙门找何青松结一回钱,有事上告,无事领钱走人。就这么简单。” 盛有德听懂了乐无涯的弦外之音:“太爷,不单单是数人吧?是盯梢?” 乐无涯冷淡道:“别瞎打听。” “不敢、不敢。到时候,若是有什么异常,必立即报给太爷知晓。”盛有德试探道,“太爷,可这盯梢,总有个头尾吧?盯谁?盯什么事儿?要干多久?” 乐无涯反问:“我给你送钱,你还不要?” 盛有德从这话头中嗅出了一丝异常来,忙点头道:“旱涝保收,这么好的生意,太爷让盛某做,真是太给我脸面了。可这活儿要是干差了……” “还没开始干,就想着干坏了要怎么糊弄我了?” 盛有德忙解释:“太爷,您是不知道,下九流可坏着呢,他们爱糊弄人。比如说这厕坑,一天进去一百个,眼皮子窄点的,报一百二十个;贪点儿的,报两百个。这、这也不好查验不是……” “你这话我不爱听,吞回去。”乐无涯拿扇子一指他,“下九流怎么了?上三流,下九流,哪行没有败类?哪行又没有名垂青史的?我要是看不上你,和你坐一桌干什么?” 盛有德赔笑道:“是是是,我吞回去。太爷,您说您的指示。” “你把你耳朵里塞的驴毛掏掏干净。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还想要什么指示?” 盛有德:“……”啊?就刚才那句? 乐无涯看出了他的迟疑:“是个不错的肥差吧?” 确实。 别说乞丐们不识数。 要是进厕坑一个人就能赚一文钱,他们自己就能无师自通地开发出许多计数办法来。 结绳、画勾,办法总比困难多。 太爷是要买他们的一双眼睛,确保每个进厕坑的人,他们都瞧得认认真真。 只要肯留心看,若是有什么行踪鬼祟之人,肯定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但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他静静等着乐无涯的下文。 果然,乐无涯抿了一口茶,道:“别忙着美,丑话我要说在前头。” “你们当然可以哄我,可以磨洋工不干活,找个地方睡大觉,等到一天过去,随便扯谎编个数来唬我,从我这里骗钱……”乐无涯道,“我自有办法,测出他们干事是否用心。若是不用心,有德兄,我可是要找你说话。那钱,我要如数退回的。” “您不罚我们,已是格外开恩了。”盛有德语调轻快,继续试探,“太爷,这么好的事儿,何时是个头?” 乐无涯站起身来,用那把柔软的轻罗小扇在盛有德的左肩轻轻一拍,拍出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 “在我的目的达成之前。” …… 自从那日起,围绕厕坑的小风波就接连不断。 流氓闹事、小偷盗窃,大多都是当场闹将撕扯起来,并无这些乞丐眼线们的用武之地。 盛有德还寻思过,这要怎么测啊。 直至今日,太爷大张旗鼓地拘走了两个乞丐,盛有德终于明白,所谓的“测试”是怎么一回事了。 从他们堂上的表现来看,盛有德知道,他们怕是干了吃空饷、乱报账的混账事儿了。 盛有德早知道太爷的钱不好赚,面对此情此景,索性嬉皮笑脸道:“太爷,是我手下人不顶事。您付我的钱,我按约定如数返给您就是。” “是你的人不顶事……”乐无涯凑近他,低声问道,“还是你不把我的事当回事?” 盛有德心中一悸,忙笑道:“太爷,小的怎敢?” 乐无涯将一本字迹糟乱的草纸册子放在桌上,用扇子推给了他:“看看这个。” 盛有德笑道:“小的不大认字……” 乐无涯用扇子替他翻开一页。 看到册子上的内容,盛有德脸色微微一变。 这册子显然是使用已久,且纸质粗劣,翻了边、卷了毛,上面细细记载着今日那间出事厕坑每日的进出人数和行迹可疑之人。 开始记录的时间,与乐无涯前次来找盛有德的日期一模一样。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08节 盛有德不大识字,这记录人干脆是不认字。 对于行迹可疑之人,便用简笔图画指代其行。 比方说,有流氓打架,便画上两个斗殴的小人。 就在昨日,记录人画下了一幅连环画。 一个小人正偷偷摸摸从厕坑大门探出头去,四下张望。 紧接着,那小人离开了厕坑,且锁上了门。 厕坑周边很快围上来了一些新的小人,见门上上了锁,又离开了。 下一张图,他不知从哪里回来了,东张西望一番,把门打开,自己一个人钻了进去。 结合今日之事,盛有德哪里还有想不通的。 在那今日出事的厕坑附近,太爷又埋了一个替他干活的暗桩! 而且那人甚是尽职尽责。 盛有德一时语塞,僵硬地调笑道:“您有这么好的探子,哪里还用得上……” 他的后半句话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他都有这么好的探子了,怎得还用得上他? 他仔细看去,只见那字迹笨拙得很,和他手下那些乞丐的水平不相上下。 他心中的恐慌感水涨船高:“……敢问,您的这些探子,是从哪里来的?” 乐无涯单手搭在椅背上,用这张漂亮的文官脸蛋,摆出了武官的睥睨神情:“你还在考虑这些?” 盛有德顿感脊背发寒,有口难言。 因为他突然发觉,刚才乐无涯刚刚来到他身边时,自己心头的怪异感源自何方了: 自己来这僻静地喝酒时,谁都没有告诉。 ……太爷怎知自己在这里? 乐无涯见此人脸上风云变幻,甚觉有趣。 他决定再添把柴、加把火。 “唉,有德兄,问你件事。”乐无涯一脸真诚的好奇,“你派人跟踪尾随了我半个月,近来为什么不跟了啊?是因为我那日去驿站见了上京信使,吓到你啦?” 盛有德心头大震,膝盖一软,竟顺着凳子滑跪在了地上。 酒摊老板见此情状,不免一怔。 下一刻,他竟看向了乐无涯,仿佛与他很是相熟似的。 乐无涯一摆手,他才低着头佯作不察,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察觉到盛有德越发震惊的眼神,乐无涯露齿而笑:“吴老板,你认识,人不错。上次有流氓往他的酒里下毒,想要讹诈他,被我识破,最后讹诈的人被我抓了,现今……人应该已经快到流放地了吧。” 闻言,酒摊老板规规矩矩地一弯腰:“谢太爷恩。” 乐无涯抬起下巴,注视着面无人色的盛有德:“盛有德,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你现在还在南亭,不是因为你根基深厚,是因为我认为你还有用。” “马上要到端午了,抓不了老鼠的地头蛇,我会下雄黄驱走的。” “我们南亭不养闲人,有德兄,知道么?” 吃了这一吓,盛有德彻底收起了对此人的轻蔑之心,连如柱的冷汗顺着脸颊汩汩流下也不自知:“明……明白……” 乐无涯用指尖敲了敲那张简笔画:“查清画里的这个人是谁。你亲自查。查清了,来衙门报我。” 他凑近了盛有德:“记住,让你查的,才归你管。不让你查的,别多管。” 盛有德苍白地抬起脸来:“……太爷,画里画的是谁,您是知道的吧?” 这是他的探子画给他的,只需要听那个探子汇报,他不就能知道画中偷偷摸摸的人是谁了? 乐无涯的笑容极动人明亮:“是啊,我当然知道是谁。所以我现在在考你啊。” “这是最后一道题。你答不对,就是你真不中用了。” …… 留下了失魂落魄的盛有德,乐无涯步履轻松地走在南亭街道上,徒步穿越了半座小城。 常小虎的母亲苏氏、蒋铁匠、俞木匠,热情地要拉乐无涯到家里用饭,被他以公务为由婉拒。 扈文扈武刚从漆器坊里出来,热络地向他打招呼。 酿得一手好辣椒酱的摊主塞给了乐无涯一罐辣椒酱,并拉他去看他新盘下的铺子,不好意思地提出想要一副太爷的墨宝做牌匾,乐无涯满口应允。 不少曾经的乞丐,在衙门的牵线搭桥下,都谋到了一个正经差事,一见到乐无涯,自是乐得见牙不见眼,热情地上前问安。 南亭里,肯为他打探的眼睛有很多,肯为他办事的手也有无数。 从今日起,他大概可以将盛有德划入其中了。 利用里老人们围绕厕坑的争夺,收回所有厕坑,顺便驯服盛有德,此乃一箭双雕。 至于那第三只雕…… 快到衙门时,乐无涯拉住了刚交班不久的师爷:“明秀才可还在衙门?” 师爷虽说百无一用,但至少顾家。 此刻,他右手抱着来接他下班的小儿子,左手提着给妻小买的热点心,闻言一脸正色地作答:“回太爷,我不知道哇。” 乐无涯:“……”你到底还能知道什么! 但看他儿子四五岁的年纪,眼巴巴地瞧着自己,乐无涯也不好对子骂父,买了一串糖葫芦,权作见面礼,随即转身入衙,想要看闻人约还在不在。 乐无涯一路走到书房,发现内里还燃着灯,心神不由一松。 闻人约向来节俭,走时必会熄灯的。 在书房门口徘徊了两圈后,乐无涯待气喘匀了,小心地往里瞧去。 闻人约泡茶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探头探脑的乐无涯。 闻人约一手拎着茶壶,一时玩心发作,从后面揉了揉乐无涯的脑袋。 乐无涯:“?” 他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来,单手按在被他揉过的地方:“……想念你的脑袋啦?” 脑袋里总是在想东想西,该是很累的。 闻人约只是想给他按按。 见他许久不言,乐无涯隐隐猜到了他的想法。 他定定地望着闻人约,诚恳道:“……你想念它,我还给你。” 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很多事情。 就算走了,以他如今的能力,也能将如今的安平之治延续下去。 就是看不到他当状元郎了,有些可惜。 没想到,闻人约登时变了颜色,疾言厉色道:“顾兄,慎言!” 一个素来温和又人高马大的家伙突然发火,吓了乐无涯一跳。 乐无涯想,完蛋。 果然生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正向情感超绝钝感力的鸦鸦一只。 第67章 矛盾(二) 乐无涯还没来得及心酸,就被闻人约一把逮进了书房。 闻人约胸膛微微起伏,显是心绪腾涌、难以平静:“顾兄,死生乃大事,不可妄言!” 听他如此说,乐无涯面露诧异之色:“你当初要是不上吊寻死,我都来不了呢。” 闻人约断然道:“那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 “我为百姓而死,心甘情愿。” 乐无涯提醒他:“你那是因笨而死。” 本来还有些怒意的闻人约被他逗笑了。 略缓了一口气,他的语气便变得平缓温和了许多:“所以,我重活一世,才格外珍惜,再不欲犯昔日之过。顾兄,你呢?” 乐无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察觉到,这次谈话怕是难以像以往那般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 他掩饰着整理了衣摆,反问道:“……我?” 闻人约坐得近了些:“小小一县,以顾兄之才,驾驭不难。若行王道之路,你是否可走得顺畅自在些?” 听到此等高论,乐无涯没忍住笑了一下:“请教明秀才,什么叫行‘王道之路’?” 闻人约知晓他语气不对:“今日之事,可是你有意设计?” 乐无涯痛快承认道:“是。” “里老人中少有蠢钝之人。顾兄,你从他们那里得了利,待他们反应过来,该如何办?” “反应过来又如何?他们刮地皮挣了多少钱,回馈乡里,报偿百姓,那是他们应该做的。我是在帮他们积功德,免得死后堕十八层地狱。” 闻人约知道此刻不该笑,因此只是抿了抿唇:“他们不会甘心如此的,必会想方设法盘剥于百姓,把这笔钱捞回来。官绅勾结,百姓苦;官绅相斗,百姓亦苦啊。” 乐无涯灿烂一笑,低头拈了拈衣袖。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09节 闻人约顿时明白:“顾兄……你,早盼着他们动手?” “你高估他们了。”乐无涯说,“他们不敢。” “就像你说的,我在设局钓鱼,你看得出来,他们也会察觉。这段时日,他们会先想办法调理丁柘那只出头鸟。厕坑这个哑巴亏,不大不小,他们还是咽得下去的。这段时日过后,他们自会去寻一些旁的方法来恶心我,我得趁着这个机会,把他们的路一一堵死。比方说……” 他端起茶杯,有点得意地悄悄翘起了尾巴:“……比方说,他们会发现,盛有德这个地头蛇不会买他们的帐。” “他们干什么坏事,到最后都会落在我眼里。” “大不了,我再送个衙内的眼线给他们……华容就不错。自从上次流丐那事后,我故意没提拔他到我身边来,只偷偷给了他些好处。有这么个现成的活扣留着,端看他们什么时候下手了。” 见他志得意满,闻人约想随他笑,却笑不出来:“顾兄,你可发现了么?你这样下去……便是斗得无穷无尽,那些人会恨你、惧你,一旦被他们抓住机会,他们会对你做什么?” 乐无涯毫不犹豫:“他们会死得很惨。” 闻人约不说话了。 他沉默,乐无涯却不肯沉默。 “倒是你。”他反问道,“你想象中的‘王道之治’能叫我轻松些么?” “节用薄赋、使民以时、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这是升斗小民的梦想,可不是这些乡绅士族的。” 乐无涯背起书来,语调抑扬,吐字明快,因而有种轻快明朗的刻薄:“我告诉你什么是官场的王道。” “若是你只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缩在衙里,不主动出击,士绅会上门来拉拢你。你可选的,有三条路:要么与他们通力合作、盘剥百姓;要么拒绝他们,他们便会诸事推诿,称病道难,让你政令阻滞,难以下达;当然,你也可以加入一方,打压另一方,培植你自己的势力。可你想要加入一方,总不能单凭一副红口白牙。你屁股底下坐着的官椅,他们压根儿瞧不上眼,他们只要能吃到嘴里的、实实在在的民脂民膏。” “一旦染了黑,你就再也白不了了!” 乐无涯被情绪逐渐侵占心神,竟有了步步紧逼、咄咄逼人之态:“之前没人这么对付过你吧? “因为那时候,你在他们眼里,你还什么都不是,连被他们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此话一出口,书房内一片静寂。 闻人约抬眼望向他,目色里竟然没有愤怒,只有微微的不忍。 乐无涯那一点点说错话了的心虚,被这点不忍霎时点燃,莫名地起了滔天的怒意:“……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闻人约:“顾兄,那像你这样,时时刻刻要提防着被人算计、遭人非议,难道不累吗?” “当家三年,猫狗也嫌。他们背地里说些什么,我管不着;闹将起来,那正好。反正两世为人,我早已习惯这些了。”乐无涯低下头,望着旁边跃动的烛火,“不是说这具身体已经归我了吗?你管得也太多了。” 闻人约陡然抬高声音:“我不在乎这个身体如何,我在乎你!” 话说至此,二人双双一怔。 闻人约的耳廓染上了一层薄红。 但既然话已至此,他也不再隐晦,直视着乐无涯的眼睛,直道:“我知道,顾兄能应对一切。可你这个样子,不是……又走回老路去了吗?” “顾兄,你上一世,与人争,与天争,真的过得那么舒心适意吗?” 乐无涯顿住了,只觉胸腔酸楚阵阵上泛。 上一世…… 小时候,他想着讨家人喜欢,给母亲争个名位。 少年时,他想着小凤凰,要为他们二人争个前程。 后来的事情,就记不得了。 那是一场又一场无穷无尽的争斗博弈,是甘当木偶傀儡、伴线而舞的一生。 他盯住闻人约,才缓缓问道:“那么,易地而处,你应当如何对付这些人?” 他决定,如果闻人约敢说些蠢话,他就把他的脑袋敲爆。 谁想,闻人约道:“借陈元维谋反之事,重新划选里老人,分户、划地,先乱其阵脚,随即推行手工业及商业,釜底抽薪,收拢无产无地的农民,这些乡绅为留住佃农,必会设法提高佃农待遇,形成工农制衡之势。我自可从中取便。” 乐无涯沉默片刻,语气变得柔和了:“我们闻人大人,腰杆子硬朗起来啦。” 闻人约谦逊道:“我知道,其中仍有诸多不妥之处,或许执行途中,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新问题……” “太客气了。”乐无涯打断了他,“从重新划选里老人那里,就会有人谋划着下毒·药死你,叫你在任上暴毙。” 这都算是客气的了。 乐无涯转一转眼珠子,就有一万种搞臭他官声的恶毒主意。 闻人约低下头,浅浅一笑:“守约还太稚嫩。” “不算嫩了,挺好,至少没想着教化他们,叫他们‘改邪归正’。”乐无涯长出一口气,“这样一来,我就放心了。” 虽然他们在性情、处事上,均不是一路人,到底是殊途同归。 他顺口道:“有我在,你大可以跳过前面找死的那步。此事过后,南亭里老人必有一阵内斗,你能知道扶持商业、抑制大户,这就算你方向走对了。哪怕我即刻走了,也能放心啦。” 此话一出,书房内静寂一片。 闻人约一窒,眉眼间露出受伤的神情。 “你还在为我铺路?”闻人约准确捕捉到了他话中之意,“你还是不愿在世上多留?” 乐无涯本想狡辩,可在此人赤诚的眼光下,他决定坦承一回。 他笑吟吟道:“哎呀,被发现了。” 闻人约低下头去,神情像是被人往胸口搠了一闷棍,说不出的气闷难受。 他急促呼吸两下,似是控制不住满腔郁郁,脱口而出:“如今并无人发现乐大人身份,又何必急着脱身?” 乐无涯眨一眨眼,困惑道:“……什么?” 闻人约神色一敛:……猜错了么? 未必。 顾兄向来很会掩饰的。 “没有什么。”他低下头,作恭谨失望状,“顾兄,天色已晚,家母还在等我,我先告退。今日文章已放在你桌上了,请你批示。” 说罢,他取来早就收拾好的书箱,背在身上,礼节周全地一拱手,转身离去。 待门扉合拢,乐无涯这才猛地把那口憋在肺里的气呼出来。 ……吓死人了! 熟人认出来就算了,他是怎么猜到自己是谁的? 今日闻人约唠唠叨叨地说了这么多,劝他节制、劝他休息,乐无涯全没当回事。 可这最后一句带有试探的收尾,硬是惊出了他一身的冷汗。 他开始认真思索:今后是不是真该收敛一点锋芒为好? 乐无涯背着手在房中转了一圈,只觉此处房窄屋低,喘不过气来,索性出了门,上街溜达去也。 他们吵了这么一通,现今已是明月高悬、星子疏落的时候。 路边的小摊已收了个七七八八,还没散摊的小贩认出了乐无涯,热情地询问太爷要不要吃夜宵。 放在平时,乐无涯必是要去蹭上一口半口,可他心中生气,没有胃口,便摆一摆手,拒了这番好意。 说是出来放风,可这风越放越气。 乐无涯绕着南亭好一通乱走,仍是气愤难消,颇想杀去明相照的家,把他门给踹了。 他站在街中心,愤愤不平地咬牙切齿、兀自嘀咕:“……对旁人都好声好气的,凭什么就对我凶?” 他可不管自己能不能对他凶。 自己对旁人龇牙咧嘴,那是常态。 旁人敢凶回来,那就是不成! “你在说谁?” 听到身后传来的熟悉的声音,乐无涯蓦然回头。 “……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请选择您想看的剧情: 来者是:a.小六(项知节);b.小凤凰(裴鸣岐) 请玩家(bushi)移步评论区通过点赞进行选择w 第68章 酒戏(一) 乐无涯猛然回头,瞧见了牵着一匹白马、孑然独行的项知节。 他一时恍惚,仿佛回到了上京时,自己浑浑噩噩地行于灯如昼、人如织的长街之上,周遭是嬉笑游冶之声,唯有此人认真到近乎虔诚地望着自己,仿佛天地间唯他一个,值得他驻足。 不过,此地非是上京。 边陲之地,入夜便是火冷灯稀的萧清街景。 街上行人寥寥,一时间只能看到他们两人。 乐无涯看四下无人,快步上前,大逆不道地轻推了一下他的额头:“怎么学小七说话?没礼貌!” 项知节抬手捂住额头,笑得斯文柔和:“七弟总是学我。我就想试一试,这件事是否真有什么趣味?” 乐无涯摇头道:“没趣味。你们俩又不像。” 说着,他眼睛向下一垂,看到了项知节腰间系着的一块龙形玉佩。 项知节笑:“第一次听人说,我们两人不像的。” 乐无涯快速收回视线,接过他的缰绳,问道:“领了什么差事?” “没有。”项知节摇摇头,笑说,“偷跑出来的。” 乐无涯拿出老师的派头,批评道:“上次七皇子可领了个巡矿的好差事,你身为兄长,难道没有一点紧迫之意?” 项知节:“我志不在此。” 乐无涯:“懂了,志在求香,是吧?”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10节 “是,求香。”项知节一点头,又补了一句,“……顺便拜神。” ……出息。 项知节:“本想着进城看看闻人县令近些时日的治理成效,明日再正式拜访,谁想转了一圈,才发现城门落了钥。闻人县令,可有闲馀房舍收留我一夜吗?” 衙中客房不少,把小六带回去,问题不大。 只是…… 乐无涯刚想拒绝,便听项知节道:“我还有几句要紧的话,想要同闻人县令说。” 好小子,堵他嘴是吧? 乐无涯平一平气:“你先讲。” 项知节将马缰绳从他手中接来,与他并肩往县衙方向走去,认真道:“我小名逢君,字修竹,取‘竹有节’之意。” 乐无涯一皱眉。 ……逢君……岫官? 他不傻,马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大概。 哈,那人想骗他失仪! 幸亏被小六发现,提早指出,不然若是在旁人面前说漏了嘴,旁人该如何想他? 果然是坏小子。 但乐无涯转念一想,又觉得古怪。 这事有这么要紧么,一封信的事情而已,哪里值得小六特地跑这一趟? 他必然还有别的事要做。 乐无涯正要发问,忽闻马蹄答答,踏月而来。 南亭饲马者寥寥,若是来往行商之人,大都知晓规矩,是绝不敢以白衣身份,深夜纵马在城中大道行走的。 况且那马蹄声,乐无涯听来很觉熟悉。 果不其然,那人纵马到近处,注意到眼前并肩而行的二人,神情一僵一凛,不待马停,便跳下马来,大步流星走到二人身前,便要对项知节行礼。 项知节及时扶住了他的臂膀,阻住了他的动作:“街衢之上,人多眼杂,不必如此。” 裴鸣岐沉声道:“是。” 言罢,他看向乐无涯,开口就颇不客气:“大晚上的,不在衙里好好待着,又乱跑!” 乐无涯眉心跳了数下,忍不住用手掐了一下眉心。 好。 好极了! 现在若是赫连彻打过来,质子有了,将军也有了,一勺烩了,岂不热闹? 见他苦恼时,做出了和旧日一般无二的动作,裴鸣岐心间既喜且涩,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拿了下去:“不许掐。” 项知节在旁,从裴鸣岐的言辞中捕捉到了一丝异常:“‘又’?” “您还不知道吧?前些时日,闻人县令他为着一笔石料生意,跑过境去了。您说,他这胆儿可真是够大的,是不是?” 项知节不动声色:“是么?” 裴鸣岐用保护战利品的姿态,将乐无涯拉得更靠近了他一些,近到乐无涯能感受到他微微有些急促地呼出的温暖气流:“是我把他抓回来的。” 项知节面色不改:“那,多谢裴将军。” 裴鸣岐眼睛一眯。 ……谢? 他去找他的小县令,是他乐意,何用六皇子来谢他? 项知节仿若对他身上流露出的些许戒备毫无察觉:“裴将军一路赶来,可用过饭?不如我请。” 裴鸣岐问乐无涯:“饿吗?” 乐无涯立即来了精神:“四海楼!” 裴鸣岐:“好。我请。” 项知节:“我来便是。” 裴鸣岐:“益州军务,由定远将军负责,我身在此地,理应一尽地主之谊。” 真正的地主乐无涯捏着自己的钱包,缩在中间装死。 他再来这个世间时,两手空空,手上所有的银钱都是闻人约的私产。 他得替他省着点花。 相较于裴鸣岐的步步紧逼、言语明快,项知节果真是不欲与人争的谦谦君子,温和道:“那就麻烦小裴将军了。” …… 四海楼上,灯火辉煌,引杯添酒。 四海楼自酿的酒,色香味醇,名唤“赊明月”。 裴鸣岐给乐无涯斟了一杯酒。 乐无涯推拒道:“我不擅饮酒。” 这不是撒谎。 为着测试这身体的转变程度,一个月前,乐无涯遣人打了一壶当地人自酿的米酒,回衙自斟自饮。 一杯下去,人就打了飘,眯着眼睛满屋子找床。 裴鸣岐并不相信:“你……” 亲眼见识过他酒量的项知节为乐无涯解围:“闻人县令确实不擅此道。我与裴将军共饮便是。” 裴鸣岐:“只二人饮酒,岂不无趣?” 乐无涯纳罕地一眨眼。 在他印象里,这二人好似没这么熟络啊。 难道是因为一起养了自己残魂四年的缘故? 在乐无涯胡乱猜测时,项知节问:“那由裴将军说,当何以为乐?飞花令?掷骰?猜拳?” 裴鸣岐意味深长望着他:“覆射,如何?” 覆射之戏,并不是类似投壶之类的游戏,而是猜物游戏。 简单的玩法,是将一物藏于左手或右手,叫对方猜测在哪只手中。 复杂些的,便是一人先在心中想好一字,或是一物,负责猜字之人可以问三至五个问题,出题人则以“是”或“否”作答,猜字人再判断,此物何物、此字何字。 猜中了,出题人喝酒。 猜错了,猜字人喝酒。 当然,各地“覆射”规则不同,不一而足,不可尽举。 乐无涯对这种你来我往的文人游戏不大感兴趣。 他想看猜拳。 于是他插嘴道:“不要。不热闹。” “你不饮酒,不能说话。”裴鸣岐转问项知节,“六皇子,如何?” “可以。”项知节一点头,“只是我从未玩过,不知是何规则?” 裴鸣岐:“简单。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答得上来,且是真言,便由我饮;答不上来,便由你饮。” 项知节:“那怎知我说的是真话?” 裴鸣岐:“仪狄为信,杜康为证,苍天见证,不可妄语。”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意有所指:“天地之间有神灵看顾,你我都知道的,是不是?” 项知节想一想:“不难,可以一试。有何忌讳呢?” 裴鸣岐:“不问国事,不问军报,不问银钱,不问神鬼,此为四不问。” 项知节:“明白。” “谁先来?” “自是客随主便。” “……好。”裴鸣岐的眉眼大部分生得端正俊秀,唯有眼尾微微下垂,即使咄咄逼人起来,也有一点委委屈屈、狗里狗气的味道,“……六皇子,你与闻人县令何时这样亲厚了?” 正在兴致勃勃地夹鲜锅兔肉吃的乐无涯:“……?” 怎么冲我来了? 第69章 酒戏(二) 小六相当坦然:“一见如故,乃至于此。” 裴鸣岐:“一见……” 项知节咬字清晰:“……如故。” 裴鸣岐垂下眼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哦。”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下一轮由项知节提问。 项知节:“小裴将军夤夜离开驻地,驾临南亭,有何贵干?” 按理说,这个问题并不算难。 裴鸣岐却明显顿住了,有意看了项知节一眼,一语不发,执杯饮尽,用指尖缓缓摩挲着杯壁。 唯一一个不饮酒的乐无涯,自然担任了监酒官一职。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11节 他替裴鸣岐斟酒时,借身子遮掩,忍不住偷看裴鸣岐的脸。 如此简单,为何答不上来? 裴鸣岐却是个敏锐如鹰隼的,一眼就叨中了乐无涯。 “看什么看?!” 凶他一句后,见他露出错愕神情,裴鸣岐心下一软,语气随之柔和下来:“……又不关你的事。” 乐无涯面上浮出灿烂笑容。 斟酒完毕,他借着往后坐的力道,猛踩了一下裴鸣岐的脚。 乐无涯和他无数次同桌,大宴小摊都坐过,他那套两腿微分的标准武人坐姿,脚搁在哪里,乐无涯最清楚。 果然,一踩即中。 裴鸣岐痛得一闭眼,当着项知节的面,硬是忍住了没叫。 他用大拇指死死扣住杯子,看向了一脸无辜的乐无涯:“……那是脚,不是脚垫子。” 乐无涯低头一看,忙松开脚,露出恳切又歉疚的神情:“小裴将军,下官不是故意的。” 裴鸣岐牙根痒痒。 ……如果不是他撤开脚的时候还故意碾了一碾,他就信了他的邪了。 项知节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笑微微的,抿了一小点酒,靴底却在柔软的地毯上缓缓摩挲,像是在参与他们的游戏。 裴鸣岐再问:“六皇子年逾及冠,却未曾成婚,原因为何?” 乐无涯立即一扫方才对裴鸣岐生出的小脾气,直勾勾地盯向项知节。 这个他也想知道! 沐浴在乐无涯求知若渴的眼神中,项知节难免失笑:“因天象不吉之故,我不宜成婚。父亲本有意叫我订亲,谁料旨意未下,我忽染重疾,药石难医,司天监卜课所得,我此生不可成婚,否则年岁不永,父皇取消圣旨后,我才逐渐好转……好在没有耽误旁人。” 乐无涯想了一想:“那七皇子是不是也……” 毕竟这兄弟俩是前后脚出生,生辰八字一模一样。 “七弟……”提到他,项知节不免微叹一声,道,“他说过,他无志于此。” 乐无涯忍不住跑了神: 待几十年后,这一模一样的兄弟二人成了老光棍…… 那不就成了一双筷子吗。 他正在为自己的笑话功力而自得,就见项知节仰头喝下了一满杯酒。 乐无涯:“?” 裴鸣岐:“?” 不是都答上来了吗? 项知节用指腹揩去嘴角的酒液:“因为刚才的话是假的。我信天有神灵……” 说着,他看向了乐无涯:“……不敢相欺。” 裴鸣岐将端到一半的酒盅放下,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满和挑衅:“请六皇子提问。” 项知节:“裴小将军久不娶亲,又是为何?” 裴鸣岐干脆利落,又满饮一杯,放下杯盏时,面上浮起了绯绯酒色。 乐无涯顿感诧异:“你不是娶了吗?” “我什么时候……”裴鸣岐脱口而出后,猛然想起自己曾在此人面前大放厥词,面上绯红酒晕无端重了三分,撇过头去,赌气道,“你不喝酒,你不能问我。” 乐无涯再次起身,替二人斟满。 随即,趁二人两相对望,他悄无声息地给自己斟了一杯。 裴鸣岐的下一个问题,便带着些火花四溅的尖锐之意了:“六皇子和闻人县令,是否早有联系?” 项知节:“是。” 裴鸣岐饮完一杯,又轮到项知节:“小裴将军凤鸟独飞多年,近来可是有心求凰了?” 裴鸣岐再次举起酒杯,张口欲饮。 乐无涯:“……” 小凤凰酒量再好,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他出言劝道:“哎,小裴将军喜欢我们南亭的酒,临走给你打上两坛子带走就是,倒也不必……” 坚硬的酒杯抵到裴鸣岐的唇畔,微辣的酒气沿着一呼一吸进入身体,烧得他四肢百骸都火烫起来。 他停杯不饮,将酒盏重重放回了桌上,看着项知节的目光带了一些莫名的力度:“是。” 乐无涯伸出手来,挡住裴鸣岐瞪视着项知节的眼睛,侧向裴鸣岐一边,用唇语低声道:“……你想死啊?” 以下视上,是为大不敬。 这二人就算有什么渊源,如今看来,感情也没那么深厚。 这酒度数不低,裴鸣岐身形稍稍摇晃了一下,伸手掐住了乐无涯的脸,斥道:“你不喝酒,不许你问问题!” 琥珀光泽的酒液里,映出他烈火一样的眸光。 他转向项知节:“你呢?不修道,要动凡心了?” 不等项知节作答,乐无涯俯身叼起了酒杯,一仰头,径直饮得见了底。 变生突然,谁都来不及阻拦。 他摇晃着站起身来,指着裴鸣岐,狠狠道:“答我问题!” 只几个呼吸间,他的手便沉了,控制不住地要往下落去,整个人的意识也往朦胧处、虚无处徐徐堕去。 他身体一软,却倒进了两个人的怀里。 裴鸣岐着急地托着他的背,替他一下下顺着:“真不能喝啊?” 他本是半信半疑,但既然乐无涯不乐意喝,他也就没想真把乐无涯拉进来。 项知节则搂着他的腰,直奔着“解决问题”而去:“先回南亭县衙。” 他又补充了一句:“……莫要被人发现。” 二人对视一眼,便达成了一致。 乐无涯手脚绵软,思维迟缓,看上去像是醉得呆了,可他心中还是清楚的,只是懒洋洋地耍赖,想要找个踏实的依托。 他在裴鸣岐肩膀上枕了一会儿,觉得他太高,骨头又硬,枕得脖子痛,就又改换门庭,悄悄倚靠到项知节那边去。 二人拉扯着乐无涯,下楼、付账、牵马,一气呵成。 方才酒桌之上的针锋相对,又换作了沉默的合作无间。 倒是乐无涯,醉了也不忘作妖,在临走前向四海楼老板竖起了两根手指:“两坛赊明月,带走,记在他账上。” 他一指裴鸣岐,笑嘻嘻道:“他爱喝,喝起来就没个完了!一句实话都没有!” 裴鸣岐被他数落得抬不起头来,索性把他往肩上一扛,抬步就走。 四海楼老板四十来岁,断没有未老先衰的道理。 这里面的三个人,他全都认得。 一个钦差,一个二品武官,众星捧月似的捧着他们七品的县太爷。 这三人的关系,他打死都不敢细想。 饶是接过八方来客、揽过四海嘉宾,他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只好佯作见面不识,笑盈盈地接过六皇子的赏赐,双腿在袍子底下直发颤。 走出四海楼,被醺然的暖风一吹,乐无涯更是酒意上头,眯着眼睛问他们:“我喝了酒,你们怎么不答我问题的?” 不等二人作答,他便自问自答了:“噢,原来是我没问。” 虽说天色已晚,沿街摊贩都空了,可仍有零星几家店铺还点着火烛。 若是被旁人瞧到太爷醉醺醺的样子,着实有损其官威。 好在二人都有些身手,拉扯着一个乐无涯,顺利地跳过了南亭县衙的门墙。 二人均不吭声,就只剩下乐无涯一张嘴。 他醉眼朦胧地望向刚刚越过的墙头,低下头来,嘀咕道:“今天谁当值啊,连门都看不住,明天罚他们的钱。” 他眯着眼睛看裴鸣岐:“大胆狂徒,擅闯我南亭县衙,按《大虞律》,当流放千里。” 一号狂徒裴鸣岐又气又心疼,有心再干些罪加一等的勾当,最后也只偷偷掐了一把他的腰。 二号狂徒项知节温和道:“南亭距上京,已有近千里,流徙千里,正好到你身边。到那时,天天送县令大人回家,就不算违法了,可对?” 乐无涯想不到一场惩罚,经他的嘴一说,竟莫名其妙成了奖赏,在困惑中进入了房门,被脱下了靴子和外衣,塞入了柔软的被褥中。 他一躺下,便觉天旋地转,哼哼唧唧地诉起苦来。 见他难受,裴鸣岐心中也犹如火烧一般。 他向来是粗枝大叶的,偏在此人身上,总觉如何精细都不够。 裴鸣岐提起屋内水壶,摇了一摇,发现内里只有冰冷的残水,暗骂一声,随即回头对项知节道:“你扶好他,我去接些水来。” “嗯。”项知节道,“手脚轻些,别吵醒衙中人,起了风波,不好。” 裴鸣岐走后,乐无涯嫌被子热,三下五除二扯开束缚,唧唧哝哝地往床内侧滚去。 他的枕头很高,眼看他要翻下去,项知节担心他扭伤了脖子,急忙伸出胳膊去垫。 他补救得相当及时。 乐无涯栽上了他的手臂,就像是赖上了他的一株藤萝,将他卷上了床,与他面对面了。 项知节盯着他被酒意染得通红柔软的唇,垂下目光,却又撞上了他上下滚动的喉结,索性闭上了眼睛:“恕学生放肆。” 乐无涯直勾勾望着他:“我喝了酒,你们怎么都不肯回答我的问题呢?” 项知节恭谨道:“老师有问,学生必答。” 话虽如此,他垫在乐无涯脑后的右手,在虚空中发力握紧,紧到有些难以自控的颤抖。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12节 乐无涯抿着嘴,想了一会儿,认真提问道: “……你为什么要是他的儿子啊?” 项知节一哽:“老师,抱歉……” “没事,不要紧……不是你们的错,是我问错了。”乐无涯说,“你们没得选的,和我一样。” 项知节仰着头:“老师,这一生,你想选什么?” 乐无涯笑出了声:“……我还能选呢?我连活过来都不是我自己选的。” 项知节望着他流光泛泛的眼睛,坚定道:“你可以选。” 这可要好好想一想。 乐无涯眯着眼睛,沉思良久,才举起一根手指,认真道:“我想要……流芳百世!” 遗臭万年的滋味他已经试过,另一面,他也想试试。 项知节:“好。我助你。” “还想要一个人……爱我!”乐无涯大声道,“他要没有条件、没有理由、没有道理地爱我、护我,把我放在第一,谁都越不过我去!” 项知节轻声道:“那不是已经有了吗?” 乐无涯一眯眼:“什么?” 他翻身而起,扯一扯项知节的衣带,翻一翻他的衣襟:“你把他藏哪儿了?” 项知节的呼吸方才急促起来,便见窗外树影一闪。 ……他那不合时宜的绮念立即风停波平。 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项知节下了床铺,轻轻吻了一下指尖,又摸在了乐无涯的耳朵上,温柔地替他揉按起解酒的穴道来:“你那么聪明,找找看吧。” 裴鸣岐推门而入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心里酸涩的浪波猛一翻涌,直抵到了喉咙,急急忙忙扭过头去:“我打到水了,这就给他烧上。要是能有解酒的药就好了——一杯酒就醉了,我怕他身体耐不住。” 项知节:“我叫人马上去买。” 裴鸣岐对于他“叫人”的说法并无丝毫反应,倒是乐无涯睁了一下眼睛,又被酒力侵袭,被迫重新闭上。 项知节离开了房间。 经过方才的一阵折腾,乐无涯的发丝已经乱了。 透过凌乱的发丝,他看着满屋忙活的裴鸣岐,小小声地叫他:“……小凤凰。” 裴鸣岐后背一僵,停了手头的活计,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前,一颗心怦怦直跳,胀痛又酸涩的温暖一波波涌上,叫他的声音也变得轻柔了。 ……恐惊天上人。 “哎。小凤凰在呢。”裴鸣岐单膝跪在床前,“闻人约他不在,你跟我多说一会儿话好不好?” 乐无涯感慨道:“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么会爬墙。” 裴鸣岐想去握他垂出床榻的手,可顾忌着这身体是闻人约的,他不敢妄动,只好用手指一下下轻轻碰触着他悬空的指尖:“练久了,忘不了。” “为什么不忘了我呢。”乐无涯懒洋洋地望着他,“不忘了我,又不肯好好喜欢我。” 裴鸣岐无话可说。 “上京的时候,我与你相见的那次,你为什么不肯和我说话?”乐无涯爬起身来,又直不起腰,只好趴在胳膊上,“……我喝了酒,这个问题你不能躲。” 他自言自语:“我那天难过死了。” 裴鸣岐一颗常年冰封着的心像是被陡然掷入热水,解冻之余,酸痛难忍。 下一刻,乐无涯被人粗暴地拥在了怀里。 那人体热,血也热,拥抱粗鲁,呼吸急促。 “我不想你变成那个样子,可我拉不住你。偏偏我又……喜欢……” 这个怀抱急剧升温,烫得乐无涯有些待不住,挣扎着想脱离。 但乐无涯些微的挣扎和抗拒,叫裴鸣岐宛如惊弓之鸟一般,按着他便往自己怀里锁去。 他膂力惊人,乐无涯登时就喘不上来气了。 他却没有挣扎,任凭自己朝着黑暗的窒息一路沉溺下去。 自从肺部重伤以来,乐无涯习惯了经年的疼痛和窒息。 那是他活着的最好证明。 是裴鸣岐率先反应过来自己行止失当,忙把软趴趴的乐无涯从自己怀里救出来,心疼得声音都颤了:“怎么不叫啊你?!” 重新享受到空气的乐无涯安心地闭上了眼。 裴鸣岐以为自己把他弄晕了,一时情急,动手掐上了他的人中。 刚打算歇一会儿的乐无涯气急败坏,一口叼上了他的虎口。 ……牙口不错,一口见血。 …… 项知节回来后,乐无涯已经伏在床上平稳地呼吸了。 他的头发被解散,柔顺地披在枕上;鞋袜依照军旅之人的习惯摆放整齐;被子换了件薄些的,正好好地盖在他身上。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唯一的异常之物,就是裴鸣岐右手虎口上鲜明的牙印。 项知节注意到了这一点,却并未多言。 用温热的水为他送服了解酒的药丸,将乐无涯哄得半醒半睡过去后,二人来到外屋,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项知节打破了沉默:“裴将军来早了。” 裴鸣岐一揖手:“皇上有旨,微臣怎敢高坐军营,等六皇子来?” 前几日,兵部密信送到,说是六皇子亲自携带皇上密信而来,不日便达。 他计算了六皇子的脚程,怀着些不能与旁人道哉的隐秘心思,想提前一日到南亭恭候,顺便来看个人。 没想到六皇子也在城中。 更叫裴鸣岐没想到的是,六皇子竟在酒桌之上,借覆射之戏,拐弯抹角地问他为何来南亭。 裴鸣岐不是答不上来,而是不敢答,只好被迫饮下了那杯酒。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六皇子敢以此发问,代表他那时身边还没有皇上派来的探子。 如今,既是“有人”能替乌鸦买药,那说明暗探已到。 …… 至于项知节,他其实是故意拖延时间,以至被扣在南亭城内的。 与裴鸣岐约定相见的日子,本来是明日。 项知节有心来见一见乐无涯,可他身侧有仆役一名,暗探一名,一人在明、一人在暗,名为保护、实为窥伺。 若是毫无道理地来见,待二人回京,必会如实报奏皇上。 于是,他自称进南亭采买物件,却故意拖延时间,迟迟不归,等暗探察觉到城门落钥,自己还没返回驿馆,自会入内保护自己。 但无论如何,他们也得花些时间,绕过城防守卫,才能找到自己。 这段时间,本是项知节留给自己与乐无涯相会的时间。 他也未曾料到,裴鸣岐与自己是一般的心思。 如今,闹也闹过,乱也乱过,该办正事了。 项知节解下腰间龙佩往前一送,同时将目光向左上方移去。 ——暗探已经跟来,此刻正在听他们的对话。 裴鸣岐干脆利落,一掀下摆,跪倒在龙佩之下。 “皇上口谕。” “立春以来,裴卿给京中写信十三封。三封家信,其余十封,都是给兵部的例行陈报……” 项知节口吻平静,一一数来,内容却透着森然的寒气和审视之意:“可小五给你的信,裴卿为何不回?” 龙佩在隔窗投入的皎皎月色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芒,龙目低垂,似有嘲弄之意。 见龙佩如见君,不可直视。 裴鸣岐双膝跪地,并不言语。 项知节继续以皇帝口吻相询:“信中所言何事?” 裴鸣岐:“不知。” “不知?” “非天子上谕、兵部来信,我从不拆阅,直接烧了,因此不知。” “绝无欺瞒?” 裴鸣岐流畅道:“定远将军,定的是圣上的天下、明君的乾坤,虽远在上京千里之外,裴家仍不忘忠贞事君,时时刻刻,不敢稍作懈怠。” 项知节点头道:“这话我记下了。” 言罢,他将龙佩收于掌心,俯身搀住裴鸣岐双手,将他拉了起来,同时将一张纸条交在了他的手上。 裴鸣岐迅速翻覆手掌,将纸条押入袖中,声色不动分毫。 床上的乐无涯翻了个身,听着上头细细的瓦片响动声,呆呆地想:上京这些探子,怎么近来粗手笨脚的。 他当年带着他们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光景。 当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 第70章 匪患(一)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13节 项知节此行的正事,就此匆匆了结。 仿佛“五皇子尝试联系手握兵权的边地二品大员”,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在官场中浸淫多年的乐无涯一听便知,这是要变天了。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到了这一步,不管五皇子是善意结交,还是有所图谋,怕都要成了见不得人、上不得台的脏污之事。 偏偏皇上还找小六办理此事…… 他为皇上办事多年,一眼就能看透那九五之尊的心肝脾肺肾:老东西又在耍猴。 要是小六讲兄弟之情,徇私包庇,皇上自然找到了惩治他的借口。 要是小六不讲情面,依法严惩,他也能笑嘻嘻地问他,小六,圣人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要置你的兄弟于死地不成吗? 不得不说,当今皇上并不是个“无情帝王”。 相反,他的感情格外丰沛。 他真情实意地爱着他的每一个孩子,用自己的方式悉心教养,从他们一出生,就对他们寄予了百分厚望。 然后余生的每一日,他都在给不遗余力地孩子们扣分。 分扣完了,孩子是死是活,那就与他无关了。 总是孩子先欠了他的生恩、后负了他的厚望。 皇上曾对他说过:“有缺,乐家教你教得好啊,叫朕好生羡慕。什么时候叫乐卿进一趟宫来,朕要好好听他讲一讲育儿经。” 结合他对乐家及自己的所作所为,他这句话完全不算是一句人话。 但乐无涯能看出,皇上说这话时,是由衷的羡慕。 由此可见,有的人若是一世无后,反倒是件幸事。 乐无涯一边琢磨着心事,一边深长地呼着气,好像睡得极熟。 立嫡立长,本不关他的事。 皇上不在乎嫡庶之别,不在乎自己宠爱哪个妃子。 他唯爱的是长子。 原东宫太子项知明就是长子,薨逝后,皇上一一跳过了心思简单的二皇子,早夭的三皇子,醉心诗书的四皇子,最后选中了五皇子项知允。 倘若五皇子倒了,下一个,会轮到小六,或者……小七。 ——这就关他的事了。 乐无涯的思维慢吞吞地转动着。 醉酒让他的脑袋只能够处理一件事,于是,外间的其他动静,他一时间便管不得了。 项知节问他:“今夜便到这里了。要走吗?” “六皇子先走吧。”裴鸣岐站起身来,“他这日子够清苦的,连个小厮也没有,半夜想喝口热水都没人给送。” 项知节凝神看他片刻:“有理。我们请闻人县令喝酒,让他醉倒,却将他一人弃之不顾,未免太过失礼。” 裴鸣岐:“南亭虽小,也是有几间好客栈的。请六皇子先去安置,下官一人留下便是。” 项知节:“夜已深,就一起留下吧。” 裴鸣岐:“衙中房舍虽多,可要重新收拾一间,到底兴师动众。” 项知节:“不劳裴将军费心,我歇在这里就是。” 六皇子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裴鸣岐想着自家九族,终究是收起了把他踹出去的心思,耐下心来,提问道:“明日若是有旁人来,又该如何?” “不妨事。”六皇子坦然道,“我的画像悬在此处,他们日日相见,也该脸熟了。” 裴鸣岐:“……”什么画像? 他虽是性情直率,可也隐约觉出,这个问题一旦问出,那便是落了下风了。 于是他咬紧牙关,硬是没问。 外面的暗探是个脾气火爆的,听他们你来我往地打机锋,不由得满心焦躁,恨不得跳下去嚷嚷一句:要不然我走? 但他忍住了。 他一边做他的梁上君子,一边认真地思索一件事: 他是皇上派来的,若是看到一些……风流轶事,他报是不报? 这般想着,暗探突然很想看看,这位一言不发、便搅出血雨腥风的七品县太爷,到底是个什么长相。 几番犹豫后,他终于是按捺不住一腔好奇,偷偷循着窗缝向内窥看。 只见被夏日微风吹拂的床帐内,那七品小官仰面躺在床上,眉眼安然,头发解散,在摇曳灯烛的掩映下,一半脸沉在影里,一半浸在光里。 暗探呆愣半晌,略点一点头,缩回了脑袋,心中再无疑问和好奇。 ……红颜祸水,不外如是。 …… 屋内对望的二人眼看对方都没有离开的意思,索性各自分开,忙碌了起来。 项知节话少,只剩下裴鸣岐一个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絮絮叨叨。 “衣裳倒是不错,都是好料子。”他将乐无涯的外裳挂好,“一向爱吃,怎么多了个爱穿的习惯?” “什么时候打猎,给他弄点好皮子来。” 收好衣服后,他在床边坐下,扶着浑身绵软得没骨头似的乐无涯起身,喂他喝水:“喝不了还喝,难受了吧?该你的。” 项知节则直入主题:“只有一张床,一张榻。好在够大,每张都够两个人躺。怎么睡?” 闻言,裴鸣岐端着的杯子一颤,差点把乐无涯给灌呛着。 他心虚地轻抚着他的后背,在心中计算一番,提议道:“六皇子尊贵,在床上休息吧,我带闻人县令在榻上凑合一夜。” “他身体不适,今夜就不要挪动了。”项知节话音柔和,“你看顾他,我去睡榻。如何?” 裴鸣岐略一蹙眉:“如此不合规……” 项知节站起身来:“小裴将军,你若认我尊贵,那么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话已至此,裴鸣岐也无话可讲:“下官遵命。” 怕他醉中不安、滚下床来,裴鸣岐将乐无涯小心地移到了床内侧安歇,脑下的高枕也被换作了软枕。 裴鸣岐替他理了理头发,想叫乐无涯睡得舒服些,却意外见他一头长发呈现海藻似的波浪状,与故人已是一般无二。 鬼使神差的,裴鸣岐探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卷了一缕乐无涯的头发,轻轻攥在掌心。 他与他面对面,无声地唤他:小乌鸦。 乐无涯闭着眼,发出了一点类似梦呓的低语,仿佛是回应了他的呼唤。 裴鸣岐一颗心又软又痛,贴近了些,用气音柔和道:“小凤凰来找你玩啦。给你带了你最爱的桂花糕。” “你不要生他的气了好不好?” 乐无涯没有回应。 裴鸣岐自嘲地一笑,合上了眼睛,也松开了攥住他发丝的手,生怕自己或是他半夜翻身,拽痛了他。 ……终是自己妄念太过。 渐渐的,他的呼吸均匀起来。 待到四下无声,乐无涯才缓缓睁开了眼睛,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 小凤凰不年轻了。 他原本比自己小一岁,如今,边关黄沙、雁鸣乘风,已将他变成了一只大凤凰。 仍然矜贵,仍然骄傲,就是粗糙野蛮了些,好在对待他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是一只高大漂亮的凤凰,面对着自己这么一只个头小小的乌鸦,不知该如何下口,因此总显得手足无措、格外珍惜。 乐无涯想,真好,还能这样见一面。 紧接着,他眼神一转,注意到了不知何时已来到床侧的项知节。 他不知是从哪里修炼来的功夫,脚步轻捷得像是只豹子,竟然未能惊醒裴鸣岐。 显然,项知节也知道乐无涯没有睡。 他冲乐无涯温和地一笑。 隔着裴鸣岐,乐无涯也仰脸看向他家小六,用唇语道:就知道你不是来见我的。 项知节用唇语回他:抱歉。 大概是为了表示他歉意之诚挚,他冲乐无涯招了招手,示意他把手给自己。 乐无涯不解,但还是出于对他的信任,越过裴鸣岐的肩膀,悄悄把手探了过去。 下一刻,他眼睁睁地看到项知节把那枚象征着皇权的龙佩交到了他的手上,又用另一只手覆盖了上去,发力握了握。 乐无涯:? 乐无涯指一指自己:给我? 项知节点头:嗯。 乐无涯忙摇了摇头,用手指点了点他:你拿御赐之物随便送人,不要命啦? 项知节:不要紧。 乐无涯又拿手指点了点自己:被人发现我私藏这玩意儿,我不要命啦? 项知节见他抗拒,也不勉强他,竖起一根手指,又比了个安睡的姿势:那给你玩一个晚上。 这倒行。 乐无涯欣然笑纳,将垂下的璎珞流苏缠在手指上,攥住了这块龙佩。 此玉乐无涯甚是眼熟,乃是高祖传给先帝,先帝再传给如今皇上的。 好玉品质一流,触手生温,其背后的象征意义更加非凡。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14节 它代表着累世的尊贵,和无上的权力。 乐无涯将它握在掌心,在权力的滋润下,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 一早,昨天和乐无涯争吵过的闻人约仍是准时到衙。 入衙后,他和孙汝孙县丞走了个顶头碰。 孙汝有事寻乐无涯,等他许久,未见起身,正在院中踱步,考虑要不要去催请一下,便见闻人约犹入无人之境,一路穿过县衙种栽的柳树道。 初夏时节,柳条甚密,他行走期间,颇有几分分花拂柳的文人韵味。 看这昔日阶下囚成了座上宾,孙县丞还是颇不适应,不阴不阳道:“明秀才,来得早啊。” 闻人约:“早。” 孙县丞调笑道:“瞧守约这熟悉劲儿,简直像是进了自家后院似的。” 闻人约:“……” 他恍惚了一下。 如无那次意外,这里真是他家后院。 ……也幸亏有那场意外。 他不欲与孙县丞行口舌之争,便要往后堂去。 孙县丞拦住了他:“哪里去?” 闻人约耐心答道:“书房。” 孙县丞:“太爷还未起身,正巧,你去叫一叫他罢。” 闻人约垂下眼睛,看了孙县丞一会儿,语气柔和道:“您是有事要办,不敢叫吧。若要请托于我,您直说便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话罢,他径直朝乐无涯的卧房而去。 孙县丞在原地愣了片刻,回过神时,人高步长的闻人约早已走出十几尺开外。 他挤出了一个疑惑的音节:“哎……” “哎”了半晌,他还是没能讲出下文,只好一跌足,恨恨怒道:“嘿!” 为彰显自己不惧太爷,也为了第一时间将要事汇报上去,孙县丞提着衣摆,跟着闻人约,一路小跑,来至后院卧房前。 谁想,他们还没敲门,门便从内打开了。 孙县丞心内一喜,以为是乐无涯,忙露出甜美兼谄媚的笑脸:“太爷……” 后半句话,生生卡死在了他的嗓子眼里。 六皇子项知节素服薄带,额上束着一道黑色抹额,正要出门来练他的太极剑——没有剑,临时找来的树枝也可以。 他扶住门框,看见阶下张口结舌的孙县丞,以及眉心微皱的闻人约,比了个嘘的手势:“他还在睡。” 孙县丞内心震撼实难言喻,僵硬的舌根还未来得及恢复柔软,便见还未梳理头发的裴鸣岐,只着里衣,从屋内走出。 他常年习武,单只是走路,便能走出龙行虎步的威武架势。 他扫了一眼阶下两人,问:“没什么要事吧?他昨夜饮了酒,难受了半夜,今日无要事,就歇衙一日。” 孙县丞猛吞一口口水,横跨一步,把闻人约挡在了身后。 然而,闻人约身量高挑,比他矮了足一头有余的孙县丞跳出来拦阻,实有掩耳盗铃之嫌。 他这异常动作,反倒引起了裴鸣岐的注意。 裴鸣岐眼睛一眯:“秀才,你来得挺早。” 闻人约单手抓住书箱背带。 由于用力过猛,他手指酸痛难忍,一时间却不自知:“我走得晚,自然来得早。” 裴鸣岐眉心一跳:“你——” 项知节打断了他:“我记得,你是明秀才,名相照,字守约,可对。” 闻人约行礼:“草民拜见钦差大人。” “不必多礼。”项知节斯文道,“听说,是闻人县令在指点你的功课?” “是。” “那想必是受益颇多了。能做他的学生,乃是三生有幸之事。” 闻人约:“是。太爷不仅教我习武锻炼,骑马弓射,还教我纸上文章、人情练达。与太爷相交,何止三生之幸。” 这是闻人约真心的感慨。 项知节微微笑着,单手握住拇指扳指,一下一下地旋转着。 ……纸上文章,人情练达。 这些老师也不曾教过他呢。 打破这静寂尴尬的,是室内乐无涯懒散的声音:“谁说今日不开衙的……唔……” 他揉着太阳穴,面目苍白地摸索了出来,随手抓住了离他最近的裴鸣岐,怏怏地诉苦道:“头疼……” 见此情状,孙县丞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若不是贵人当前,他必要不顾形象地拍着大腿,狠狠痛斥太爷一番: 太爷,你糊涂啊! 这几个主儿,哪个是你开罪得了的? 你背着他们偷偷养明相照这么个小的就算了,怎么能大喇喇地把他带到其他人眼前呢?! 他强打精神,打算用正事把眼前的混乱遮掩过去: “太爷,兴台县闹了土匪了。前日,两户富农家被抢盗,其中一家被杀了七八口人。海捕文书已经发下来了,府台大人示下,说是要咱们细心查问来往人员,配合着拿赃捉贼呢!” 第71章 匪患(二) 益州位于景族与大虞的交界之处,正是个“风搅长空浪搅风,鱼龙混杂一川中”的风云际会之地。 许多流亡之人不约而同奔向此处,以求安身之处,是而山匪横行,宛如春日韭菜,割去一茬,另一茬就又热热闹闹地冒出来。 听说景族极恨土匪,一旦有人流窜至他们的地界作案,必被杀尽。 所以许多土匪只敢蜗居山中,在大虞地界行劫掠之事。 闻言,裴鸣岐剑眉一蹙:“前日?” 听他如此发问,乐无涯留心瞧了他一眼。 匪徒闹事,打杀平民,正是他这个定远将军辖内之事。 如此恶事,前日发生,昨日凌晨就该呈报到他案上。 到了今日,他竟然还不知晓? 此事确然要紧,裴鸣岐再无二话,一霎眼间就装束整齐,一阵风似的走了。 不等乐无涯等人开始议事,他却又一阵风似的卷了回来,拎着一大方糕点,塞在了乐无涯手里:“桂花糕。特地叫人做了没有馅的给你。有空我还来找你。” 言罢,这阵风才真的头也不回地刮走了。 乐无涯把那包沉重的糕点在指尖略掂了掂。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发现了什么好东西,就要先送给他。 ……哪怕这分量喂猪都吃不完。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小凤凰吃到了一个滋味甚足的好苹果,惊为天人,随即马上送给乐府一棵苹果树。 那天,看到自己院子里莫名其妙多了一棵树的心情,和现在拎着桂花糕的心情,好像相差无几。 一个人走了,乐无涯转向另一个人:“你不走啊?” 听到乐无涯胆敢同皇子这样说话,孙县丞一阵摇摇欲坠,感觉自己又要晕倒了。 项知节摇一摇头:“此时有灭门大案发生在近旁,岂是我抽身而走的时候?” 他环视一圈,选中了那个最会迎合自己的人:“这段时日,叨扰闻人县令和孙县丞了。” 孙县丞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一扫颓态,积极万分道:“是,是!六皇子言重了,小的愿为您肝脑涂地——” 这马屁拍得倒是真言重了。 出事的地方不在南亭,在兴台。 尽管同在益州,相隔亦有百里之遥。 项知节一进书房,猝不及防地迎面看到,有两个小七挂在墙上。 一个作他的模样,眉目沉静。 一个干脆是巧笑倩兮。 他垂下眼睛,并没置喙半句,只将腕上道珠褪下,历历点数起来,以平心气。 乐无涯其实是把这两张画像作两人看的,因此暂不知晓项知节心中所想。 他请项知节坐上主座,将一张益州地图挂在墙上,叫孙县丞介绍一下具体情形,自己则坐在下首,望着地图,暗暗盘算心事。 南亭县地处平阔之地,四周只有一座藏不得人的小荒山,才免却了匪患之苦。 若如兴台县一般,背靠连绵群山,匪患猖獗,连年难治,那才真真是令人头疼。 所幸,前年上任后的兴台县令邵鸿祯是个能干肯干的,励精图治,外筑官防,内修德化,硬是由内而外地把兴台县治成了铁桶一座。 自他上任以来,匪患锐减,即使山中尚存,也不去袭扰,百姓生活安定了不少。 陡发了此等灭门恶事,邵鸿祯怕是又要头疼了。 在知州会议上,乐无涯曾与邵鸿祯打过几次照面。 那人三十来岁,圆长脸,高挑个儿,相貌平平无奇,佩一副水晶叆叇。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15节 同样是不苟言笑,他与形似烈火的齐五湖不同,是个沉静如水的内秀模样。 吕知州问什么,他便答什么,除此之外一句多的都不肯说。 如此人物,偏偏颇有铁血手腕,很让乐无涯钦慕,总想找个机会,向他请教一番。 可在听说乐无涯的打算后,齐五湖竟难得出言劝阻了他:“你要与他结交,我管不着。只要不怕被旁人排挤便是。” “如何说?” 齐五湖心直口快,直指要害:“他严防死守,将匪徒隔绝在兴台之外,匪徒要去哪里劫掠?你若与他毗邻,你会喜欢他?” 乐无涯:“喜欢啊。有个人跟我比着搞防务,我求之不得。” “说得容易。”齐五湖道,“官字有两口,上口为权,下口为财。有这两张口稳稳撑着,乌纱帽才能戴得稳当。防务要人,更要钱,与他相邻的布打、安泗、隰乡三县,土地贫瘠,地处险要,每年支应朝廷的钱粮赋税都费劲,哪来的钱搞防务?难道靠盘剥百姓?” “文赋兄怎么就能有钱?” “他靠山吃山,在山中种植药材贩卖。他请我去看过,我不懂药材,无从指导,只给了他些制肥之法。” 乐无涯诧异道:“兴台距锦元一百五十里,你也跑去看过?” 齐五湖没好气地:“废话,你请我,我不是也来了?” 乐无涯:“英臣兄,你心思倒是明白,可文赋兄又何辜呢?” 文赋,即是邵鸿祯的字。 齐五湖斩截利落道:“两边都是难。文赋为着百姓安宁,便要受官场排挤之苦;那三县县吏,治下百姓受苦,不思进取之道,要在官场上刁难文赋,算不上有出息,却也情有可原。我看顾锦元百姓,尚且有不及之处,并无心思为他们调停。” 乐无涯暗自发呆之余,这边厢,孙县丞也讲到了邵鸿祯。 听闻过他的事迹,微微点头:“听起来是个能吏。” 孙县丞正急于表现,不敢在此时流露出嫉妒之情,再加上此人着实有才干,便斟酌着附和说:“六皇子说得对,确实如此。请六皇子和太爷示下,该如何办?” 项知节并无越俎代庖之意,看向乐无涯,等他决断。 乐无涯托着脑袋。 头还是痛得厉害,但他习惯了在伤痛中思考,这点宿醉的头疼,还不足以干扰他的思绪。 他慢吞吞地开了口:“事发距今,已是两日有余了吧?” 孙县丞:“是。” “几人作案?” “海捕文书上说,有十二个人,还没抓住。” “是哪座山上的?” “还在查。” 乐无涯闭上眼睛。 在孙县丞疑心他是不是睡着了时,他闭着眼睛,款款道:“先不管其他。看好自家门户要紧。” 闻人约一眨眼: ……“不管其他”? 这话说得着实有些古怪。 但乐无涯并没对此做出详细说明,而是流畅地做出了一番安排: “叫我那支乞丐宣讲队来,去全城上下唱莲花落,告知所有人。即日起城禁提前一个时辰,天刚擦黑,就把城门关了,直到匪徒落网为止。不许大肆渲染什么,要是传出来隔壁县死了一百来号人这种谣言,我拿他们是问。” “城外茶山旁住着不少农人。这段时间需得早晚点名,一个也不许漏。” “周边村落,派脚力快的衙役一一告知,近日但凡出行,必须三人以上结伴。” “城里原来的明暗双哨,加派一人,变成双明双暗。给这些土兵们三倍的饷钱,叫他们这段时日,把招子放亮一点,亡命徒流窜在外,就算不在乎百姓安危,也得小心自己的小命。” “告诉城中客栈,仔细盘查住客,身上没有文牒印信的,别给钱就住,小心有钱挣没命花。” “这帮人打劫富农,不可能只抢钱。富农地多,手头的现钱却未必多,但凡有钱,都换作地或是一些能传家的硬通货。孙县丞,州里已开出遗失物品的单子了吧?” 孙县丞答道:“是,太爷明断。单子是和海捕文书一起发来的,被劫的银两统共只有二十几两,金饰、银物、珠宝倒是丢了不少,下官打眼一扫,少说值个几百两银。” 乐无涯:“城内当铺有多少家?” 他不是在问人,而是在自问。 心算一番,他很快给了自己一个正确答案:“嗯,明当七家,暗当三家。” “把单子给所有当铺送去。凡有人来当与单子上的物品近似的东西。先设法把人留住,再来衙门报告。” 孙县丞一一记下,记到这里时,他有些为难地一咧嘴。 乐无涯闭着眼睛,却像是能眼观六路一般:“怎么?难办?” 孙县丞偷眼看了一下六皇子,小心道:“太爷,其他好说,尤其是客栈,他们最怕祸事,自不敢欺瞒。可这些当铺……” 当铺向来是以利为先,钱货两讫,就算有杀人不眨眼的劫匪上门来当,给的东西真材实料,他们就没有拒财于门外的道理。 反正匪徒到了绝境处,一心只求财,他们也乐得装糊涂,趁机把价格一压再压,好大发一笔横财。 “不怕,你自将单子发下去。”乐无涯揉着太阳穴,“明着告诉他们,想发财,也得分时候。” 孙县丞:“……是。” 尽管不觉得这种嘴皮子上的告诫会起到什么作用,但六皇子就在眼前,他不好一再追问,显得自己颇没本事,只好压着满腔小心思,转身出去当他的传声筒了。 在乐无涯发号施令时,闻人约目色炯炯,始终望着乐无涯。 他最痴迷他这副模样,指挥得宜,智珠在握,简直叫人移不开眼睛。 但他凝望半晌,发现有些不对。 ……书房主位之上的项知节,也如是般,直望着他的顾兄。 察觉到闻人约带有探察意味的视线,项知节也看向了他。 他坦然,闻人约亦不是逃避之人。 于是,他们在沉默中两两对望。 夏日的蝉在窗外高一声、低一声地鸣叫起来。 随着太阳升高,空气慢慢燠热起来。 乐无涯的脑袋活跃了一阵,此刻又沉寂了下去。 他昏昏沉沉地想,以后真不能再喝了。 但他转念一想,又高兴了起来。 自己前世乃是千杯不醉之人,最后也因为这千杯不醉,把身体提早败了个千疮百孔。 换了个身体,自己的样貌越来越近前世,但时至如今,还是一杯即倒。 可见,上一世他的坏身体,真就烂在了四年之前,再没有来侵扰他的可能。 乐无涯还没美够,就听到衙门口遥遥地有鼓声传来。 他顿时惊觉,坐直了身体。 兴台刚刚发生了那件祸事,此时响起的鼓声,很难不叫人心惊。 很快,班房衙役前来通传,三言两语间,便打消了几人的顾虑:“太爷,李记酱油铺的李平跟他家客人吵嘴,因为斤两问题打起来了,李平被人摁着揍,李平老婆哭着来报官,说是再不管她男人就被打死了!” 乐无涯揉一揉眼睛:“这就来。” 他在椅子里一挺身,才瞧见六皇子还在此地。 他正思索该如何安顿他,项知节便体贴地替他做出了安排:“闻人县令不必管我,有公务便去忙吧。算着时辰,我的人也差不多该进城来寻我了。” 这次随项知节出来的,明面上还有一个贴身侍候的如风。 自己为了瞒着暗探,不得不把如风撇到了驿馆里去。 这一夜过去,他怕是要担心坏了,估计有一大篇唠叨正等着自己。 乐无涯又看向闻人约。 闻人约问:“今日有何题目?” 乐无涯打了个哈欠:“以兴台县作例,写一篇如何处置盗匪的策论吧。” 闻人约低眉道:“是。” 乐无涯倒挺放心这两人:都是棉花似的和缓脾气,放在一起,至少不用担心打起来。 说着,他把桂花糕提了起来,准备带走。 他一个人,是吃不了这么多桂花糕的。 但这是小凤凰单独送给他的,和那次他买下一锅糖糕的意义截然不同。 他放坏了,放烂了,也不能给旁人。 这是小时候他们的默契,长大了,转世了,也不能忘。 临走前,他说:“早上空一空肚子,中午叫几碗热汤面来吃吧。” 六皇子:“如风手艺甚好,叫他做吧。” 乐无涯认得如风,也尝过他的手艺,闻言大喜:“那就谢过六皇子啦。” 书房门嘎吱一声,闭合了起来。 暗探都是借着夜色潜伏,总不至于天光大亮后还伏在房梁上偷听。 待天光熹微时,他便找了个地方隐匿起来。 因此,至少此刻,项知节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闻人约同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便起身要去研墨。 当他路过项知节身边时,却被他伸手抓住了袖子。 项知节的嗓音依旧是温和有礼的,听来如绵绵春雨,令人心醉:“听说,你自出狱后,性情大变,与往日相比,竟是判若两人了。” 闻人约:“回六皇子的话。人经历大变,总有些不同的。” 项知节:“这变化,是人为,还是神为?”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16节 闻人约垂下眼睛,顾左右而言他:“子不语怪力乱神。” 项知节:“不语,非是‘无有’。我亲眼见过,我信。” 他听闻过明相照此人。 就算是性情大变,也绝不至于变至如此地步。 旁人不信鬼神,自会寻到对他们来说合理的解释:他于生死边缘徘徊过一遭,因此脱胎换骨,合情合理。 项知节则不同: 老师替换了那人的身体,原本的闻人约又去了哪里呢? 老师向来谨慎,如何刚一回来,就能和一个书生同进同出,亲密至此呢? ……除非,他们知晓同一个重要的秘密。 这正是老师曾传授过自己的机宜。 项知节活学活用,又用回了老师的身上。 他直望着闻人约:“你是谁?” 闻人约:“乡野士子,将死之人,蒙太爷不弃,收入门下,悉心教导。如此而已。” “这不是理由。他待你如此好,绝不止如此。” 听闻此句,闻人约抬起了眼睛。 他眸色黑沉,带着难言的冷峻:“大概是因为,我与六皇子有些相似,又问心无愧吧。” 第72章 借势(一) 项知节眼神里流露出真切的困惑,仿佛不懂他在说什么。 半晌后,他的困惑过渡为平和:“虽不知你为何要说‘问心无愧’,但你与我确实相像。……胆子都不小。” 他一应情绪,皆是收敛得滴水不漏。 闻人约躬身行礼:“草民冒昧。” 在低头的一瞬,他想,若顾兄非是四年前死去的乐无涯,自己这样说,确实是过于冒犯了。 可若是自己猜对了,那么,六皇子的心思和城府,就堪有天之高、海之深了。 “起来。”六皇子并不恼火,“我只是好奇,你如何敢这般和我说话呢。” “太爷教过我,人无倚仗时,需得借势。” “你借谁的势?” 闻人约坦率道:“借太爷的势。” “……方才六皇子问,我是谁。回六皇子,我是南亭县令闻人明恪的学生,亦是他的挚友。除此之外,我一无所仗,也一无所倚。” 这话他说得真诚恳切,发自肺腑。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如今身份更易、相貌全改,世上唯有顾兄一人知道他究竟是谁。 闻人约清楚,自己现下的言行举止,堪称放肆。 可顾兄于他而言,是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 无论是皇子还是将军,他都不可相让分毫。 “人若无势时,借势是常理。智者借力而行,慧者运力而动,荀子亦有云,‘君子善假于物’。” 项知节话音依旧柔和平稳,如他名字一样,进退有节。 “……可是,势借一时,不可借一世。人到底是要自立。盼你能立志建功,有朝一日,能与他比肩而立,共为百姓翼护、朝廷臂膀。” 闻人约顿了一顿:“多谢六皇子勉励。草民务当为之。” 一场和平的对谈就此结束。 项知节起身出院,依习惯练习太极剑,以此养生。 闻人约来到书桌前,挽袖研墨,预备写乐无涯布置给他的文章。 但六皇子的话,在他脑海中盘旋往复,声声入心。 “人到底是要自立。” “有朝一日,能与他比肩而立。” 是,他能力不济,出身平庸,即使知这官场多艰,也难以护他,自是比不上出身尊贵的皇子,也不及战功赫赫的将军。 要到如何的地步,才能与他“比肩”? 才能和顾兄……相配? 他心思游移,在无知无觉间研出了一大砚的墨。 书房窗外,剑声飒飒,宛若游龙。 项知节的脑中,则盘桓着另一个声音:“回六皇子,我是南亭县令闻人明恪的学生,亦是他的挚友。” 明相照能这样坦荡地说,他却偏偏不能。 他是闻人明恪的什么人? 不能说。 他是乐无涯的什么人? 不可说。 他挥剑破空,却斩不断缭乱纷扰的思绪,索性收剑回身,返回屋中。 …… 此时,如风驾着车,顶着一头大汗赶到了县衙门口。 他虽是第一次来到南亭,但无需问路,便能找到县衙方向。 毕竟他不聋。 听着主子的袅袅笛音,他就能辨别方向。 他叹一口气:大早上的就吹上了。 人都见着了,怎么还犯相思病呢。 …… 南亭是小城一座,“灭门”一词又确实足够骇人听闻,小半日间,这噩耗便传遍了南亭上下内外。 事关性命,不需官府多加约束,街面上行走的人就变少了。 不及天黑,大半商铺就都上了门板。 向来繁荣的南亭县,难得添了几分萧索孤零之气。 两日后,天将黑时,主街之上,人人不约而同加快了步伐,赶着回家去。 而乐无涯正等候着最后一炉吊炉瓜子。 在氤氲的瓜子香气中,他一面剥着上一炉剩下的几粒瓜子,一面问身旁的人:“……看得不差?” 他吊儿郎当的模样,好像只是在和那人品鉴这一炉瓜子的优劣。 一阵腾涌而出的雪白热雾被晚风吹散,露出了盛有德的面孔,以及他那标志性的、又红又大的酒糟鼻头:“差不了。就是天金当铺。一个人怀里塞了一小包东西进去。半个时辰过去后才出来,怀里的东西就没了。夏日里穿的衣裳单薄,多了什么、少了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 “确定不是南亭人?”乐无涯加快了剥瓜子的速度,“不是哪个本地的败家子赌晕了头,瞒着家里偷了家私来当?” 盛有德笃定道:“太爷放心,南亭家里稍微有点钱的,我们这些行乞的人没有不认识的。那人瞧着确实眼生,走路也歪歪斜斜的,南亭本地绝没有这么一号人。” “人在哪儿?” “那人自从酉时进了天金当铺,就有人来报我,这不,我马上来找您了。” 说着,盛有德抓了抓头发,赔笑道,“这还是第一次正经八百地给太爷办差,我也不敢乱下令,只教人一直跟着。刚才有人来报,那个跛脚又去城北的医馆抓药,看样子挺急的,像是想赶在城门下钥前出去——” 乐无涯一望天色:“还没出城?” “不知道,但应该是快了。”盛有德答说,“这段时日,近旁几个县城都提前了下钥的时辰。” 乐无涯放下了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长睫垂下,开始飞速思考。 见乐无涯立在原地不动,不像是急着回去抽调人手的样子,盛有德试探着问:“太爷,不抓呀?” “你去抓?”乐无涯瞪他一眼,“现在正是城门口最热闹的时候,人赶着出、赶着进,惊了他的庙,叫他抓人质抓得方便吗?” 盛有德被他瞪得心旌摇摆,不着边际地想,好这一双漂亮的大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乐无涯说:“你的人跟到城门口,也别跟了,小心小命。记住人是从哪个门出去的,然后直接来衙门门口蹲着,等里头乱起来,自去找一名衙役,报告今日见到的事情便是。” 盛有德迷糊了一下:“衙门……怎么要乱?” “因为我要回去了。”乐无涯一拍盛有德肩膀,扬声道,“老板,我不买了!早点上板子吧!” 他负着手,快步向衙门方向走去,胸中万千思绪翻涌不休。 宁错抓,不放过。 此人是或不是兴台县的灭门凶嫌,为着南亭平安,他都得把人抓回来。 不仅要快,还要一击必中。 不仅要抓住当铺的赃,还要拿住当东西的人。 人赃并获,才是上上之策。 可人不好拿,赃也不好拿。 乐无涯知道,天金当铺背后的主子是……屠户李阿四。 在明相照谋反案中,自己摆了他一道,拉一派、打一派,把他绑上了自己这条贼船。 李阿四是个人精,读懂了乐无涯的意思。 因此在关键时刻,他亲自上堂,送来证据,给了陈员外致命一击,也顺道铲除了陈员外这个在南亭县日渐崛起的后起之秀。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17节 自那事之后,他们还没有正式地见过面。 李阿四这条地头蛇,并不同于孙县丞。 他无心做官,一心发财,连个里长都不肯担任。 他也不同于统管着一盘散沙似的乞丐帮的盛有德,手底下那一彪人马各有千秋,不管是吉祥坊掌事李青,还是汇通钱庄的钱掌柜,都是拿得出手的人物,轻易撬动不得。 他大概也看出了自己有心收拾他一顿,近来甚是低调,那些灰色的赌坊买卖也暂时关了张,没给乐无涯任何拾掇他的机会。 半年霎眼而过,没想到在盗匪销赃一事上,自己又和他碰上了。 自己大可以像是查抄吉祥坊一样,去查抄天金当铺。 但上次查抄吉祥坊,一来那是赌坊,师出有名,二来,自己还有一夜时间,可以伪造出一封检举信来。 当铺明面上做的是合法买卖,强行查抄,必然要得罪李阿四。 乐无涯从不怕得罪谁,大不了开战就是。 只是,匪患一事来得太过突然。 没有做好准备就和李阿四撕破脸皮,并不是乐无涯的行事风格。 况且,当铺的水颇深。 但凡有当,掌柜和伙计都会趁火打劫,好好的一张皮子,登记时也要写上“虫吃鼠啮、缺襟短袖”,就算典主将来到店赎当,他们也能以次充好,把一张烂皮子塞过去,并振振有词地说,你来当时便是这样,有记录为证。 典主无法,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至于好东西,他们都会收拢到自家去,给自家人用了。 因此,只要他们今日关门盘点过后,再来个偷天换日,等明日他们再去查库,那便晚了。 翡翠手镯鸳鸯钗,恐怕就要被换作杂银镯和荆钗了。 至于那真货,也不知道会出现在当铺掌柜哪个相好身上,再难追查。 赃难拿,人也难拿。 那疑犯若是出了城门,离了大道,便是蛇入荒草,踪影难觅。 唯一的线索,是他买了药。 盛有德手下乞丐提到了一点:他是瘸着腿进当铺的,换来的银钱,则是去药铺买药。 此人虽是不良于行,但是既能进当铺,又能入药铺,药不大可能是买给他自己用的。 他非得趁着风口浪尖进城,又是典当、又是买药,怕是另有旁人急等着用药。 也就是说,他有同伙,数目未知。 南亭土兵共有一百余人,衙役二十人。 乐无涯清楚,现如今这些人虽是忠心得用,却绝不会出百分的气力去追捕凶犯。 理由很简单:此案并不发在南亭县本地。 抓到人,算不得大功;叫人跑了,也不算有过。 对方有可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还人数不详。 这样算来,他们玩什么命呢。 他需得想个办法,把疑似人犯拿住,再在当铺偷天换日前,查出贼赃。 关键是,不能让李阿四记恨他,也要调动起这些土兵衙役抓人的热情。 ……要给两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这事,还要在城门关闭前办妥。 乐无涯步如星火、赶到衙门附近时,见项知节正一身便装素服,询问米面价格,身侧还跟着一个如风。 项知节出发前,得天子之令,奉密旨办差,不便贸然于益州其他官吏面前现身,只得居于南亭衙中,暗暗观察命案查办进展,以便来日回京,汇报于上。 见到他急匆匆而来,项知节刚露出微笑,乐无涯就直直杀奔他身前,冲他理直气壮地一伸手:“那个呢?” 项知节:“什么?” 乐无涯:“借我玩一晚上的那个东西。” 项知节微微一挑眉,却不多问,只将一个贴身的荷包解下,递给乐无涯。 “谢了。” 乐无涯简洁谢过,将那荷包随便往怀里一揣,便抬步向衙门而去。 如风好奇道:“六爷,那个是什么啊?” 项知节低头检查着米的成色:“龙佩。” 由于他的语气过于平淡,如风没太能理解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 “哦,龙……” 后面那个字,被他生生一噎,吞回了喉咙里去,差点活活噎死。 乐无涯踏入衙中,正好撞上了抱着一卷文书,殷殷地等着六皇子回来查问的孙汝。 见乐无涯行色匆匆,孙县丞自是要问:“太爷,怎么了?” 乐无涯:“丢了。” 孙县丞一愣:“什么丢了?” 乐无涯:“龙佩。” 孙县丞仍是不解:“龙……什么?” 乐无涯急急掠过他身侧,口齿清晰地解说:“圣上御赐给六皇子,大虞传世三代的龙佩,丢在南亭县了。” 孙县丞手一松,满怀文书撒了一地。 第73章 借势(二) 不消小半个时辰,所有南亭衙役,无论是休假的、巡逻的、不当班的,都被一股脑提上了衙。 孙县丞面似寒霜冷铁,心中却下着一场凄风苦雨,煎熬得他坐立不安,只好在衙前踱来踱去。 他向来务实精明,不信鬼神。 ……现在他怀疑闻人约妨他。 孙县丞心乱至此,自是无心去看底下人的各色神态。 各位衙役神情微妙,面面相觑。 往常太爷有急活儿招呼他们,话说得敞亮,又出手大方。 没有比较还好,一较之下,孙县丞顿时就不够瞧了。 对他们态度凶狠不说,偏偏又要装神弄鬼,听他唠叨了半晌,他们仍是一头雾水,只知道是衙中来了什么贵人,又丢了什么要紧东西,叫他们哪怕把南亭的地皮挖薄三寸,也要找出来。 但到底丢了什么,孙县丞却死活不肯说,只肯说是一件玉器。 孙县丞当然想不到,这帮用熟了的衙役会在背地如此嘀咕自己。 况且他也不是故意隐瞒的。 ——龙佩丢失,第一要务便是保密,绝不可肆意张扬,不然就是和自己的九族过不去。 何青松作为班头儿,第一个站出来,试探着问:“孙县丞,这事儿这么要紧,太爷去哪儿了?” 何青松倒没什么旁的意思。 他主要是想替大家伙儿找个主心骨、定盘星。 至少太爷能把事情讲个分明吧。 孙县丞知道,乐无涯是去陪着后院的六皇子了。 出了这等大事,地方第一把手陪在旁边请罪侍候是免不了的。 但何青松的问题,却触动了孙县丞一根隐秘的心弦。 他先是诧异,随即面色转冷,淡淡反问:“怎么,我支使不动你们了?” 何青松当然口称不敢,退下之后,又与堂下诸人交换了个眼神。 眼看他们眉来眼去,孙县丞又是一股无名火直冲心头,费了半晌气力才勉强压下。 他仿佛回到了半年多前、自己带着头孤立闻人太爷的时候。 但这次,换他做太爷了。 孙县丞没空心惊,沉着面孔喝道:“秦星钺何在?!” 这秦星钺乃是南亭县衙兵房书吏,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麻衣裳,丢在人堆里,是极不起眼的那号人。 他的右腿不大得用,拖在地上,腰间常年别着个铜酒壶,因着多年饮酒,整个人怏怏的,精神颇为不济。 老母离世,他丁忧在家二十七个月,昨日才返回南亭,本想偷懒休沐三日再来拜见太爷,没想到兜头便撞上如此大事。 ……唉,不幸啊不幸。 见衙门情势大变、风云转换,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孙县丞居然被那名不见经传的捐官县令压上了一头,他不由对素未谋面的知县大人收起了些轻视之心:“是。” “能召土兵多少人?” 秦星钺办事老辣,张口即道:“清点过了,大约五十人。” 孙县丞夹了一下眉毛,显然对这个数字并不满意。 可继续这么耽误下去,只会越拖越糟。 孙县丞断然下令:“出发!” 一干人气势汹汹又莫名其妙地开出县衙,迎面撞上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探头探脑地扒着衙边的石狮子窥探。 出门就见了晦气,孙县丞简直火冒三丈,一扫往日和气面孔:“哪来的脏东西,敢窥看衙门私密?来人啊,把这人给我扔进牢里去!” 这乞丐本来还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进去,眼看自己再不出声,就要被抓走,顿时唬破了胆,颤音走调地嚷:“我……我……我报案!”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18节 这乞丐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但鉴于所说即是所见,不需要他撒谎,他磕磕绊绊的,倒也说了个分明: 乞讨时,他瞧见一个陌生人怀揣着一个小包裹进了天金当铺,鬼鬼祟祟的要当东西。 他本来想等在门口,想唱两句吉祥词儿讨点赏,可蹲在门口,他越想不对劲。 这段时日,南亭的老弱妇孺哪个不知道兴台灭门案的? 太爷请的花子队也唱得明明白白,若是发现陌生人在南亭出没,行踪异常,来衙门举报,就能领赏钱。 于是,为着拿点赏钱,那人出了当铺,乞丐便一路尾随着他。 直到他混入人群、出了东城门,他才不敢跟了,一路小跑,来了衙门口,想报个案、讨个赏。 闻言,孙县丞顿觉生而有望,悲喜凝在喉头,几乎要流出眼泪来。 他脑子里全然没有兴台灭门案的事儿。 他满脑子都是那块他都没有胆子去细看的龙佩。 这怎么着都算一条线索! 孙县丞问了几句那人的形貌特征,便颤抖着手解下腰间荷包,丢到乞丐怀里。 随即,他掏出手绢,擦一擦眼角行将涌出的泪花:“抓起来,带到牢里去,先关起来。” 乞丐握着说给就给的赏,没来得及狂喜,也没来得及喊冤,就被直愣愣地拖走了。 把乞丐拖下去后,孙县丞先叫秦书吏带着二十名土兵杀奔东门,把那个可疑的瘸子捉回来,衙役们分作五批,着重查验县内各家典当行,自己则率着一彪人马,沉默地杀奔天金当铺。 在天金当铺上板歇业、准备盘点前,一行人一口气把一名掌柜、三名伙计都拿了起来,不由分说砸开库房大门,将内里一应物件风卷残云般扫了出来。 刚入库不久的那包“次玉烂珠”,自然首当其冲,立即被取出验看。 当铺掌柜还算做事把稳,察觉到事态有变,便强自镇定,垂手站在一边。 可其中两个年轻伙计哪里见过此等阵仗? 他们刚刚收了疑似赃物的东西,心虚兼害怕中,一人便抑制不住抽泣起来。 另一人受其影响,也跟着哭起来。 二人一个调门高,一个调门低,几乎哭出了一曲二重唱来。 这着实太过可疑了。 孙县丞急疯了,怀着一线希望,抖着手拆开那刚入库的包袱一看,发现只是些品质二流的珠宝,当即大失所望。 可他到底还没彻底糊涂,眼珠转了转,觉得此物甚是眼熟。 他细细审看一番,又取来怀中单子比对,意外发现,这几件珠宝,和兴台灭门案中的遗失物居然都对上了号。 大事还未解决,又添了新的麻烦,孙县丞五内俱焚,正气急败坏地指挥着衙役将这四人全扭送到南城监牢、大刑伺候时,闻人约来了。 闻人约略略气喘,显然是一路奔跑而来:“太爷听说孙县丞来了这里,托我告诉您一声,东西已找到了。” 他缓了一口气,继续道:“贵人今晨换了荷包,随身伺候的人没告知贵人,才惹出如此大乱。劳动阖衙出动,贵人甚难心安,因此请各位暂且回衙休整,贵人自有恩赏。” 听说有赏,又不必再连夜去干苦活,尽管不知那贵人是谁,诸位衙役、土兵也都纷纷露出了欣喜之色。 孙县丞双腿一软,跌坐在当铺座位上,飞去的一魂两魄重归神位。 和一无所知的衙役们不同,他是实实在在地吃了惊吓、担了恐慌的,如今事态大好,他攒了一腔子的邪火生生撒不出来,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孙县丞红着一双眼珠子,低头看向那些珠宝,终于找到了发泄渠道。 他怒气已极,一失从前的从容不迫,拍着座椅扶手,喝道:“追!!把当珠宝的贼人给我追回来!” 秦星钺办事确实得力。 他本是行伍出身,带兵是有一套的。 哪怕是为着露把脸、多邀点赏钱,他也得把这趟差给办踏实了。 亏得那嫌犯跟他一样,也是个腿脚不灵光的,秦星钺率兵追上时,他正在往一座小土坡上爬。 听到身后答答的马蹄声,嫌犯勃然色变,往上疾跑两步后,又突然调转方向,连滚带爬地往土包下蹿。 秦星钺一勒马,利落下令:“我去抓他。你,还有你,各带三个人去土包上看看。八成有同伙,左右合围,彼此翼护,小心埋伏!” 令罢,他从箭袋里取出一支箭,飞快亲了一下箭尖,自语道:“小将军保佑。” 搭弓上箭,在漆黑如墨的夜色中,秦星钺闭上一眼,单眸灿若晨星,对着那黑暗处瞄了一瞄,箭矢便如流星,直遁入夜幕间。 其他土兵连人影都瞧不清,统一眯着眼睛,迷茫地看向前方。 逃跑的脚步声消失了。 半晌后,远远地传来了呼痛声。 那土兵头子马上奉承道:“秦大哥风采依旧啊!” 秦星钺照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少拍马屁。我是你哪门子大哥?比你小个七八岁有余吧?快抓来。别碰上个性子烈的,拔箭自杀了。” 显然,秦星钺想多了。 这里并非战场,那人也并不是个死士。 待一队土兵把人拖回来,秦星钺使火把照了照他满是血污的脸,又照了照他的腿,没忍住啐了一口:“晦气,怎么跟我断一样的腿。” 另一队人下了土坡,带回了另一个人。 此人的确有同伙,但已是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半条膀子都烂了,苍蝇追着创口嗡嗡直飞。 秦星钺留了十二人,继续结队在附近搜索,自己则带着其余人等并这二人,以及他们身上的所有零碎回南亭复命。 半道上他就听说,贵人丢的东西找到了,事态已然平息。 秦星钺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那自己抓到的是个什么东西啊? 贵人丢了个东西,把他们折腾得人仰马翻,说找着了就找着了? 什么了不得的金贵东西?又他大爷的不是玉玺?! 但他的锐气早在这十几年间被磨洗了个干净。 他举起酒壶,抿了一口酒。 待到了衙门口,秦星钺就又恢复了那副死样活气、对周遭事物都不甚在意的模样。 秦星钺勒缰下马,忽听得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声由远及近地响起来:“你糊涂啊,孙县丞,人家好好的来报案,你请进门就是,拘了人家干什么?” 孙县丞:“……是。” “还有,天金当铺的掌柜伙计,押回来受审是应当应分,什么大刑伺候?当我南城监牢是十八层地狱啊。你孙县丞是什么?十殿阎罗还是阴司判官?” 孙县丞:“……是。” 秦星钺听得饶有趣味。 他来南亭七八年,看惯了孙县丞作威作福、说一不二,还没瞧见过他如此吃瘪。 孙县丞顿了顿:“可您……和贵人大半夜的赶夜路,实在不大安全……” “贵人和我一起去,我有什么不安全的?一旦出事,我有贵人陪葬,左右我是不亏的。” 孙县丞像是猫被踩了尾巴:“太爷,您慎言!慎言!” “要不你去跟吕知州说,叫他别急招我们去州府开会;要不你跟贵人说,别跟着我去。” 孙县丞:“……我说管什么用啊?” “对啊,那我说管什么用啊?” 终于,那说话的人跨出了衙门,一脚门槛外,一脚门槛内,回过身对孙县丞道:“反正明秀才也去。我们三个一起,你大可放心你家太爷的安危了吧?” 孙县丞:“……”谁不放心您了?! 孙县丞理智回笼,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天金当铺是谁家地盘,正悔得肠子发青,盘算着要怎么同李阿四解释此事,谁想太爷转头又出了此等幺蛾子,愁得他几乎要将脑袋抓破了:“您要不等等,让秦书吏护着您?他身手不错,当年是从天狼营里出来的。虽然腿有点旧疾,可多一重护卫,就多一重安心不是?” 秦星钺:“……” ……饶了他吧。 他还想回去睡觉呢。 秦星钺想躲,那二人却已走到了衙门口。 衙门口的灯笼糊了明纸,将乐无涯的面容明晃晃地送入了秦星钺眼中。 秦星钺登时僵在了原地。 他耳畔传来扑啦啦的雄鹰振翅声,鼻尖飘过了马蹄踏过花草的汁液香气。 彼时,他扬鞭追在那人身后,意气风发,自觉是天地一游侠,初生之红日。 就连他的声音,都比现在要清朗快活:“九皋,拔掉一根箭再回来,你就是咱们整个天狼营的恩人!” 心绪混乱间,他倒退几步,试图用马身遮挡住自己那条残腿。 反应过来后,秦星钺自己都觉得可笑: 小将军不在了。 天狼营早散了。 他还在不相干的人面前要什么体面? 乐无涯转过脸来,看见了阶下的秦星钺。 他凝目片刻,迈下台阶。 待乐无涯走到身前,秦星钺才恍然发现,自己又失神了。 他慌慌张张地躬身行礼:“太爷,我……” 乐无涯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按:“回来了?” 翻南亭县吏名册时,乐无涯就注意到了他。 看名字,分明是他,如今这样面对着面,却不像是那个呼卢喝雉、侠气垂虹的故人了。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19节 第74章 血案(一) 秦星钺吞下喉头燃起的一团火,涩声道:“……太爷,县丞,人押回来了。” 乐无涯“唔”了一声,拾级而下。 被抓回的二人重伤在身,均已动弹不得,好在伤口被干净的布条草草包扎了,小命一时半刻丢不掉。 乐无涯挨个儿检视一番,又握起他们的手,细看了看他们指尖发黄的厚茧和手臂上不止一道的刀疤,满意地点一点头:“有没有随身的东西?” 土兵立即送上了两个扁扁的包袱皮。 虽说脏污得看不出本相,但上手一捏,便知道是从一件女子的绢丝衣物上裁下来的。 里面放着一个妆匣,里面还剩下两个金元宝和一个足金项圈,目标太大,不易出手。 此外还有两张商人的身份文书,看名字是同辈兄弟,一名二十二岁,一名二十五岁。 乐无涯下令:“点灯。” 他命令刚下,就有衙役飞快提灯而来,将这二人脏污的面容照了个透彻。 年轻的那个有三十来岁,重伤的那个,看起来已年近四十了。 身份也对不上。 乐无涯微笑地一点头:“……成。叫个大夫来,别叫人死了。” 他又反手按住秦星钺的肩头:“交给你了。他死了,我找你说话。” 秦星钺:“我……” 他懒了十几年,烂了十几年,一时半会儿想挣扎出来,也难。 他还是想要回家躺着。 可太爷没有任何和他商量的意思,而是直接兜头把任务丢给了他。 ……仿佛他还值得信任。 仿佛回到了他还活蹦乱跳不残废的时候。 在秦星钺出神间,乐无涯凑近了他,揪住他的领子,一抽鼻子:“爱喝酒?” 秦星钺突然觉得羞惭得抬不起头来,诺诺道:“……是。” “戒了。”乐无涯径直下令,“世上酒囊饭袋够多了,不差你一个。” 秦星钺熄灭已久的心火骤然一明,烧得他胸口一阵滚烫。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塌了十几年的腰板猛地一直:“是!” 乐无涯望着他,咧嘴一笑。 乐无涯这个还阳的鬼魂,在遥远的边陲小镇,又一次捡回了他的旧部——另一只孤魂野鬼。 由此可见,老天待他不薄。 这让他心情大好,即使半夜被吕知州急召而去,路上也哼哼唧唧地唱着小曲。 项知节取出笛子,抵在唇边,跟着他的调子吹出应和的音符。 有笛音相伴,乐无涯愈发心旷神怡,频频看向身后。 项知节和闻人约二人都骑着高头大马,衬得自己骑着的小黄马愈发像头憨驴子。 不过他今日心情不差,一扫平日里小心眼的做派,高兴地问他们:“大晚上的,非要跟我出来干嘛?” 二人未答话,倒先齐齐笑了起来。 ——乐无涯头摇尾巴晃的,明明很是喜欢他们的陪伴,还非要嘴硬。 他从来爱热闹,不爱孤清。 他们就给他热闹。 闻人约实话实说:“有土匪,你一人上路,我怎可安心?” 项知节就虚无缥缈一些了。 他一指天际:“来看星星。” 乐无涯对着他们没头没脑地笑了一阵,才想到这副模样不管是在学生还是后辈面前都过于丢份,便扭过身去,老实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低声哼起小曲。 乐无涯的喜悦落在闻人约眼里,是一道最好的风景,叫人无法挪开视线。 但身旁有另一道视线,与他同在,炽热得颇有些碍眼。 闻人约侧目望去,只见身旁那人全神贯注地凝睇着顾兄背影。 眼中倒影,唯此一人。 他的心怦然一动。 ——此人的星星,不在天上,而在人间。 闻人约后知后觉的,终于是明白了什么,登时垂下眼睛,不敢再看。 闻人约尚是闻人约时,开悟甚晚,在同辈那些爱花酒、爱狎妓的商贾公子中格格不入,一心读书,只想着光耀门楣。 一朝为官,他更是一心扑在政务上,根本无暇去想什么终身大事。 男子……怎可与男子…… 因着心乱如麻,闻人约一路无话。 当月登西天时,他已经想到了“做了多大的官才能娶男子为正室而不被参奏”这一问题。 与他并缰而行的项知节不知为何,也沉默了下来。 忽然,他身子往右侧一歪,像是力不能支的样子。 闻人约担心他跌下马去,出于良善本性,立即伸手去拉扯。 乐无涯熬惯了大夜,此时正是精神健旺的时候,正活跃地想东想西,听到背后的异常动静,便回了头来:“怎么啦?” 项知节恍恍惚惚地抬起头,点头谢过了闻人约,才说:“困了。” 乐无涯:“……” 他一阵无语。 自己居然忘了,这小孩作息向来标准,早睡早起,到点就倦。 别的不说,是个长命百岁的好苗子。 他数落项知节道:“贵人非要跟我出来,要是坠马了,摔坏了,我跟谁说理去?” 项知节眯着眼睛,困倦地笑:“抱……抱歉。” 他平日里斯文尔雅,清醒理智,可困了时便是这样,眼神散漫,惜字如金,有时还会恢复些过往小结巴的旧貌。 乐无涯看了一眼茫茫官道。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压根儿没地方安置他去。 乐无涯唉了一声,跳下马来,把小黄马交到闻人约手里,托他牵着,自己则来到项知节马边,拍一拍他的马脖子:“贵人,往后去去。” 项知节倒是乖巧,往后挪了挪,为他腾出了一片位置。 闻人约见状,喉头猛然一涩:“我……” 他咽下了那点酸涩,才平稳地说出整句话:“太爷,我来。” 乐无涯随意地一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他的大弟子,他自己照顾,何必麻烦旁人? 项知节大抵真的是困得迷糊了,待他坐稳,身子便不受控地往乐无涯肩窝里一栽。 他身量高,可偎在乐无涯身上,倒是严丝合缝。 偏到这时候,项知节还穷讲究,喃喃道:“不合……规矩。” 乐无涯:“在南亭县,我才是规矩。” 他们其实早离了南亭,但仗着项知节困得神思不属,乐无涯自可以胡说八道。 项知节:“不合,师徒……之……” 乐无涯用肩膀一拱他,用仅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贵人慎言啊。” 项知节果然听话,闭上嘴巴,一句话都不说了。 乐无涯放慢马速,单手握住缰绳,另一手将项知节横抱的双手牢牢锁在腰间。 他忽然听得耳边有人喃喃道:“我,二十三岁了。” 乐无涯抿唇一笑。 逗小六和逗小七,各有其乐。 他故意道:“……哦,是大孩子了,可以娶亲了。老师给你找个漂亮媳妇好不好?” 项知节环紧了手臂:“不要。” 乐无涯嘶了一声:“哎哎哎!轻点轻点!” 项知节软了下来:“要……老师。” 乐无涯一怔:“什么?” 他改了口,说:“要星星。” 乐无涯自是大方无比:“要哪一颗,我给你摘!” 但项知节好像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继续强调:“我,二十三岁了。” 他的脑袋随着马身的颠簸,微微向一侧滑去。 乐无涯自然地将肩膀送去,替他稳稳垫住:“好好好,我们小六是大人了,不好哄了。” 项知节:“……好哄。” 难得碰上小六褪下伪装,露出些后辈的软弱依恋,乐无涯心都要化了,语调也跟着轻快起来:“成,好哄好哄。我们六皇子今天就尽情撒娇吧,我绝不同外人说便是。” 项知节显然不相信他,吐出了一个人名:“明相照。” “他呀。”乐无涯说,“他不是外人。”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20节 项知节:“……他是。” 乐无涯无奈,抬起手指,戳了戳他的眉心,以示教训。 被性子慢的小黄马拖累,闻人约远远落在了二人后面。 他将喁喁细语、亲密无间的二人看在眼里,心口眼前俱是酸雾弥漫。 在冉丘关驿馆里曾感受过的彷徨,宛如藤萝,重新沿着闻人约的五脏攀援而上,纠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 他们赶到州府附近时,天已蒙蒙亮了。 在一夜的磋磨下,缰绳在闻人约的掌心勒出了两道红痕。 乐无涯下马时,一边活动着酸麻的肩膀,一边四处乱看,马上察觉了这点异常。 他拉过闻人约的手看了看,很自然地打开荷包,给他派发零花钱:“药铺一会儿就开门,去买点药来。这双手将来是指点江山考状元用的,可别给我用坏了。” 项知节靠在乐无涯肩上,足睡了半夜,现今清醒了不少:“闻人县令,我随你一同去。” 乐无涯笑嘻嘻地往他面前一凑:“不困啦?” 项知节面上微微一红,不做声了。 “贵人,找个地方等我吧。”乐无涯看了一眼知州府方向,“这般着急地叫我们前来,八成要说兴台县遭匪的事情。你暂时不便现身,我先去查探查探情况,再议其他。” …… 自从上次乐无涯无视了他的敲打,且反过来敲打了自己一顿后,吕知州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决定暂时搁置一下这个刺儿头。 吕知州想要一个能逗他开心、给他搞钱的弄臣。 初见时,以他多年为官的经验来看,乐无涯很有这方面的潜质。 可这半年观察下来,他发现,自己看不懂这人了。 他时而圆滑,时而愚直,时而装腔作势,时而胸有成竹,正像是那戏台上的优伶,叫人猜不透他演的到底是个什么角儿。 吕知州猜不透,索性不猜了。 况且,这场紧急集会,也不是专程为了乐无涯开的。 见人员一一到齐,吕知州清了清喉咙,准备发出一篇朗声的宏论。 但此举甚是徒劳。 他一开口,仍是软绵绵的山羊叫:“诸位,这些日子,心可都悬着呢吧?” “也是,有杀人越货的匪徒,跑到咱们境内来搅乱,谁不害怕?” “咱们害怕,老百姓更害怕。” “不过,自今日起,各位就用不着再提心吊胆了。” “文赋!”吕知州唤起兴台县县令邵鸿祯,态度甚是亲昵,“来,讲讲看。” 邵鸿祯身在首位,抬手扶一扶金丝镶制的叆叇镜框,开门见山道:“劫掠富户、杀人灭门的凶手,共计一十二人,连带同伙十四人,共有二十人伏诛,六人被缉拿到案。” 吕知州一脸满意,揭起茶杯盖碗,悠然道:“跟大家说说,这案子是怎么个情况,你又是怎么办的?” “是。”邵鸿祯仍是往常模样,四平八稳、宠辱不惊,“卑职连夜审案,派遣县中土兵入山查探,抓住受伤落单的匪徒一名。” “据到堂匪徒招供,他们原本盘踞在兴台东南的小嘉坨山,平日以打劫行商、杀人越货为生,将行路客的货物、衣物、身份文书一并留下待用。近来,他们山中缺粮,便起了歹念,分小股装作行旅商人,持身份文书,假称误了时辰,没能在城门落锁前进城,分两拨借住在了富户殷钧、杭宜春家中。” “在殷钧家,他们不慎露了行藏,便动了手。” “殷家四男三女,共计七口人遭屠,只活了一个长工,也是身受重伤,昨日已不治去了。” “杭宜春家则被他们在饭菜里下了迷药,只是失了财物,好歹躲过一劫。” “犯事后,他们打点好金珠宝贝,躲回了山中,打算龟缩半年,待风声过后,再将劫掠之物换成银钱。” “卑职根据落网匪徒的指控,率土兵围了山寨,趁他们未做好准备,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 他一一陈述而来,有条有理,听得吕知州连连点头,称道不已:“好,好!文赋,你破案辛苦,短短几日便能有如此建树,不容易!” “我并没什么建树。”邵鸿祯面孔冷峻,“若有建树,百姓就不该枉死。百姓命止有一损,皆我之过也。” 吕知州宽慰他道:“县情如此,如之奈何?谁坐在兴台县令的位置上,都怕是要头疼的啊!” 官员们纷纷点头,或是真心,或是假意,不住口地称颂邵县令的为民之心,认可他的为官之难。 唯有与他相邻的三县县令,再次被他比到了泥里,表情不是很好看。 乐无涯没说话,只是含着笑意,盯住了邵鸿祯。 有意思。 如邵县令所说,兴台灭门案涉案匪徒死的死,收押的收押,已得其所,无一漏网。 那拿了赃物去天金当铺换钱、如今又在南亭县大牢里关着的,是什么人? 第75章 血案(二) 乐无涯出衙时,门外候着一群因为连夜赶路灰头土脸、神色倦怠的小厮、马夫、车夫,抻着脖子等他们的主子出来。 其中混着两个长身玉立、皎皎如月的人。 一出门便见到如此赏心美景,乐无涯很是满意,走到二人面前,嘚瑟地一扭身:“二位在等谁?是谁这么艳福不浅啊?” 这话实在浪得可以,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但在看过、比较过之后,众人又纷纷收回视线,心服口服之余,认为谁的艳福不浅,也很难说。 “口福也不浅。”项知节抿着嘴一笑,递来用油纸包着的油条夹麻糍,“没馅。” 乐无涯看一眼递到自己面前的小吃,怀疑自己的口味已然是天下皆知。 闻人约则更加务实一些:“回南亭?” 乐无涯咬下一口餐点,含混不清地说:“不。去兴台。” 闻人约微微蹙眉:“有事?” “要么没事。”乐无涯顿了顿,“……要么事比天大。” …… 三人快马加鞭,抢在邵鸿祯身前,转投兴台。 不知是否是兴台灭门案的余波未尽,城门处守戍严密,对来往过客身份一一查验,若无能证明身份的凭证,根本进不得城。 乐无涯在半途找了处驿站,换下官衣,临时扮作了青衣书生的模样。 可一旦亮出身份,势必要打草惊蛇。 乐无涯问闻人约:“怎么办?” 闻人约知道,这不是问题,而是考题。 他思忖一番,答说:“由二人先去打草,另一人潜藏起来,暗中观察,看蛇如何被惊,可算得一法?” 乐无涯不作评价,而是将扇子取出,潇洒打开,抵在头上挡太阳:“贵人,你说呢?” “我有七张身份证明。”项知节答,“有行商的,书生的,富户的,姓名各有不同,上面均有官印,你们可以挑。” 乐无涯看向自己的两个得意门生,面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随即他用晒得滚烫的扇子掩住口,小声询问项知节:“你那个暗卫,跟上来没?” 项知节回头望一望身后,答:“还没。” 话音刚落,他脑袋上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扇子。 项知节:“?” 乐无涯分配均衡,给闻人约的头上也来了一下。 闻人约知道,这是没答对的惩罚。 他捂住额头,还不忘虚心请教:“那太爷,该当如何?” 乐无涯板着脸:“想知道?” 闻人约:“嗯。” 乐无涯埋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了一阵,终究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咱们不进城!” 闻人约:“……啊?” 乐无涯且笑且骂:“案子不发在兴台县城里啊,笨!不然大半夜杀了人怎么往外跑?等着早上城门开么?” 他骂起人来语调向上,眉宇飞扬,带着少有的鲜亮活气,看得二人均是移不开眼。 调·戏完前世今生的两个徒弟,乐无涯潇洒地一转马头:“走!” 闻人约:“去看灭门的那家去?” 乐无涯摸一摸下巴,再次给了个出人意表的答复:“刮脸去!” …… 官道两边,三五成群地总集聚着些手艺人,泡茶的、磨刀的、焗碗的、补马蹄铁的,他们沿着官道旁的道路且走且行,等来往客商歇脚,就一窝蜂涌上来,推销自家买卖,赚点糊口的小钱。 乐无涯他们很快遇到了一个刮脸匠。 太阳刚至三竿、未上中天,他们在一处生得遮天蔽日的巨树下支起摊来,倒也清爽凉快。 一顿剃脸的功夫,乐无涯便将兴台杀人案的始末打听了个清清楚楚。 内容与邵县令所讲大差不差,但细节更加丰富。 “殷家,唉,好人没好报啊。”刮脸匠早就练就了一手滔滔不绝地讲话、却绝不喷出丝毫唾沫的本事,“好心收留了这么一帮子人,谁知道引了一群狼来?” 乐无涯闭着眼睛,一脸闲适,边享受边打听:“这殷家和杭家住得很近么?” “他们都在一个村嘛,一个在殷家村东头,另一家住西头。” 乐无涯:“那殷家一定不够大啦。”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21节 刮脸匠被挑起了对谈的兴致:“您这话怎么说?” 乐无涯懒洋洋道:“十好几口土匪,不在一家住,还要分两家?” 刮脸匠把柔软滚烫的毛巾从他下巴上拿下来,笑道:“这老汉就不知道喽。老汉家在殷家村边边上的张家村,隔着七八里山路,去年闺女嫁到了殷家村旁边的黄家村……” 乐无涯不再追问,继续去听他闺女出嫁后在家养了两头小猪仔的琐碎故事。 闻人约和项知节交换了一个眼神。 乐无涯的问题看似随意,却正中要害。 一般来说,劫匪盗抢,都是集中力量办事情,半年干一票,一票吃半年。 要么集中盗抢一家,要么干脆整个村子一锅端。 同一天,劫掠同一个村子里的两家富户,实在有些古怪。 不过,也的确有可能是殷姓或杭姓富农家中房舍不多,住不下十几人,所以一部分便出了门,另寻住处,顺手又干了一票。 聊着聊着,刮脸匠聊起了兴台县令。 “邵县令,好官呐。” 说出这句话后,刮脸匠饱经风霜的面孔上竟添了三分真挚的庄重和柔情:“自打邵县令来了,就没给咱们加什么税。以前我们哪敢这么支摊呢?大白天就有人盗抢,一刀过来,嚓,脑袋就没了,东西也没了。现在安安生生的,给人刮脸挖耳朵,巴适的板。这都是邵县令一天好几巡,给巡出来的平安。” 乐无涯睁开眼睛,望着上方蓊郁的树冠,沉吟了一会儿,方才问道:“你见过他么?” “见过,见过。”刮脸匠道,“我还给他刮过脸呢。喏,就是这把刀。” 说着,他颇骄傲地展示了自己手中握着的那把灰扑扑的银刀。 “我给邵县令剃了脸,他还给我钱,一钱没赖。老汉活了几十年了,没见过这样清廉的好官。对了,那荷包都打补丁了,听说是没了的县令夫人给他绣的,他很喜欢,一直不舍得扔……” 在刮脸匠喋喋的唠叨中,乐无涯听了出来: 这位邵县令,确实是人望所归。 吕知州对他的评点,算是上位者的评价,做不得数。 齐五湖虽说向来公正,对他颇有嘉赏,但到底与他不是朝夕相处的。 唯有这些久居于此的百姓肯替他叫好,那才是真的好。 说话间,又是一队土兵从官道上过来,二话不说,就要查验他们的身份。 小半个时辰钱,乐无涯他们刚在此处驻马时,就有一队土兵巡逻经过,五人一组,专查生面孔。 看到他们出现,刮脸匠的底气都足了几分:“看看,客官,邵县令心里多惦记着咱们呢。” 乐无涯眯着眼睛看向这帮人。 惦记不惦记的,并不打紧。 要紧的是,这两拨兵马开过去,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管这帮手艺人索要好处,查了便走,绝不扰民。 土兵往往是招募本地乡勇,编成什伍,素质往往参差不齐。 就连正儿八经的官兵,都有个“兵过如梳”的臭名声,仗着手头有三分力气、三尺铁刃,骚扰百姓、鱼肉乡里,乃是常态。 令行禁止,也只能停留在亲兵一层。 就连定远将军、昭毅将军麾下,都免不了出这样的杂碎。 一个县令,能够将良莠参半的土兵队伍调理得宛如亲兵一般,即使他不在县内,这些人也不偷懒、不虐民。 此人有如此的手腕和能为,乐无涯甚至有心放弃调查,想去结交一番了。 待那队土兵饮过茶摊老板殷勤奉上的凉茶、抹抹嘴离开后,乐无涯清清爽爽地立起身来,对着磨花了的铜镜照一照脸,满意地奉上铜钱五枚。 回到二人身边后,闻人约显然与他想到了一处去:“还查吗?” 乐无涯:“查。” 闻人约虚心请教:“还有哪里可疑?” “说不好。”乐无涯翻身上马,“……就当专程跑一趟,证明他是清白的吧。” 听到他说“清白”二字,项知节张一张口,欲言又止。 他想起了四年前的事情。 那场几乎要把天地淹没的大雪下起来时,他直挺挺地跪在了昭明殿前。 皇上的贴身太监薛介急得连连顿足哀叹:“六皇子,为一个大罪之人,何苦来哉?” 项知节定定望着灯火通明的昭明殿,说:“他无罪。万方有罪,罪在……” 他后半句话被骤起的风雪吞没,了然无迹。 薛介没听清楚后半句,见他刚刚长成的身体在寒风里摇摇摆摆,哀声道:“乐无涯有罪,是大虞开国以来第一等的乱臣贼子,此乃皇上钦定,金口玉言,是改不得的了!” 项知节:“他是我的老师。这也是皇上钦定,金口玉言,一世不改。” 薛介见他如此坚持,知道他心如铁,不可转圜,只好放软了声音:“您冻坏了身子,可要奴才怎么交代呢?” “若他……注定冻毙于流言风雪……”项知节口中呵出氤氲白雾,“我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又如何呢?” 薛介无话可说,只得转身回去禀告。 那时,天真冷,又真暖。 天地一色俱白,朔风尖锐地嘶吼奔走,掠走他体表的温度。 他的身体内却像是有一把火,煌煌地燃烧着,时不时让他感到温暖和眩晕。 如今,夏日里灼热的阳光泼洒在项知节身上。 与过去那种虚假的热不同,这次,是切实的暖与热。 项知节相信乐无涯是清白的,从头到尾,他都坚信不疑。 那么,他也愿意相信老师相信着的。 他同样跃身上马,目光里是丛丛叠叠的过往,但落在话语上,也只有言简意赅的一句:“我陪你。” 第76章 血案(三) 三人一路行去。 凭借马力,他们先后路过了两队先前查验过他们身份的土兵。 路过他们时,乐无涯光明正大地看了他们好几眼。 土兵们坐在道旁歇脚避暑,被乐无涯看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他们三人衣冠楚楚,一看都是正经人家出身,谁都没有山匪风范。 乐无涯放马跑出一段,又一抖缰绳,马蹄答答地跑了回来: “大哥!” 那聚在一起吃干粮的土兵们一怔,瞧着这个玉也似的书生。 为首的土兵愣头愣脑的,还挺友好:“怎么,识不得路了?要去哪里?” 乐无涯一摇头,阳光灿烂地答:“我想看看你们的刀!” 土兵们面面相觑,感觉自己像是被路过登徒子突然吹口哨调戏了的大姑娘。 他们摸不清乐无涯的脉,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轰他:“看什么刀?快走快走!” 乐无涯:“给看看吧大哥。我也想要这么一把威风的刀。” 这话倒是说得够甜乎,土兵头子端详了乐无涯一会儿,示意身旁的小兵拔出刀来,给他看了两寸的刀背,就插了·回去。 刀身铿然落鞘的声音相当悦耳。 就这一插一拔,乐无涯已经听出,刀使的是好钢。 他粲然一笑:“谢谢大哥!” 经过这一番友好的交涉,他重新回到那两人身边。 项知节:“如何?” 由于换装换得太急,乐无涯的发带一边束得长、一边束得短了些。 他单手绞着长的那边发带,委屈道:“我也想给我的人佩那么多好刀。” 项知节立即去摸自己的荷包:“得要多少钱?” 乐无涯:“唉唉唉。” 皇子俸禄虽丰厚,可开销也大,但凡人际交往,都靡费不少。 南亭的路,是用陈员外积攒的家私修筑的。 项知节送来的六千两银票,则被乐无涯暂留了下来,打算替他好好攒着,偶尔拿出来看看美一把就是了。 没想到闻人约率先动手按住了项知节的荷包。 他的心思,与乐无涯不大一样。 他轻声说:“我们可以自己赚。” 乐无涯听到此话,刚想乐滋滋地夸他有志气,但他骤然想到了什么,眉心一动,长睫垂下,自然而然地将深紫色的瞳仁埋在了浓密的睫毛之下。 项知节和闻人约均知,他作出如此表情,就是有要事要盘算。 于是,他们各自收声,不再打扰乐无涯,沿着刮脸匠言谈中透露的方位,向殷家村靠近。 三人一路打听,一路前行,逐渐在各色人等的描述中,拼凑出了殷家村的模糊面貌: 殷家村的地理位置,已属兴台边缘。 出了殷家村,再向西南方向走,便是千里绵延、无人管辖的山脉。 富人在山下大肆兼并土地,不想变成佃户的人便到了山上来,自种自吃,勉强混个温饱,逐渐成了殷家村这么个小小聚落。 山中虽有土匪,可他们实在是穷得叮当乱响,除了几间破草房,压根儿没什么油水可揩。 饶是如此,过去几十年间,还是有几波土匪因为实在无人可抢,闯入了殷家村三回,拢共抢走了杂米六袋,杂合面三袋,并为着好玩,烧塌了草屋草棚十余间。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22节 所幸这些年来,殷家村无一人受伤。 山林给了土匪们庇护,也给了村民庇护。 只要外间起了异常动静,他们就会扶老携幼地钻进山林,待土匪祸害完他们的家,他们再抹着眼泪从山林里钻出来,把能用的东西从灰烬里捡拾起来,擦洗干净,第二日起来,再伐木采草,搭起一个简陋的新家园。 他们甚至连报官都没曾想过。 他们在兴台边缘,县里的老爷怎会贵步临贱地,冒着被山匪劫杀的风险,来看他们这群几乎活成了山魈的流民? 亏得上天保佑,给他们送来了邵鸿祯邵县令。 邵鸿祯初一到任,便和乐无涯一样亲力亲为,踏遍了整个兴台,包括殷家村。 他带着几名随从初到殷家村那日,村民们还以为是山匪,熟练地背起粮食,牵起妻子,钻进了小树林。 直到随从们吆喝着表明了身份,他们才探头探脑地从林子里钻出来,诚惶诚恐地面对了眼前官服严整、文质彬彬的邵鸿祯,双股颤颤,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村民们还没说什么,邵鸿祯却哭了。 从那天起,殷家村便得到了格外的关照。 在对殷家村的种植条件做出全盘考量后,由邵鸿祯做主,在殷家村的山坳间,种下了名贵的中药材。 对此,村民们并没感到欢喜。 他们怕土匪来偷挖他们的药材,更怕土地种了药材,来年没有粮食果腹。 没想到,邵鸿祯当真大方,直接调了粮,每月亲自送上山来,以解殷家村村民燃眉之急。 一年下来,药材大获丰收,由官府拉运下山贩卖。 村民们抱着一点小小的期待,想挣一些傍身的钱。 不少人还盘算着,一旦手头宽裕了,就马上搬下山去,再不在这个闷热潮湿的破地方待了。 但到手的报酬,丰厚到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丰厚到所有殷家村人都打消了离开的念头,死心塌地地留下,再不想离开的事情了。 手头的活钱一多,不少村民紧跟着夜不能寐起来。 他们担心有匪徒前来劫掠。 但邵鸿祯早已替他们想到了这一点。 他花大力气,建了一支乡勇队,日巡夜查,硬是将整个兴台县巡成了针扎不进、水泼不进的铁桶一座。 再也没有山匪来袭扰百姓了。 殷家村人将邵鸿祯视若神明,凑钱在山脚下为他盖了一座生祠。 可在乐无涯一行人还未抵达邵鸿祯的生祠参观一番时,他座下的小黄马就先闹了脾气。 它本就是个驴子的体格,劳累了将近一日一夜,吃得多,体力差,又走了好一阵坎坷山路,好容易遇到一个歇脚的地方,它立即耍赖,把马脸卡在食槽里,死活不肯再走,大有再逼它干活、它就把自己溺死在草里的架势。 乐无涯实在拽不动它,前方又是崎岖的山路居多,已不便骑马,他们只好暂时将三匹马寄放此地,只携带着一些随身之物,徒步向山上走去。 天堪堪擦黑时,他们终于赶到了殷家村。 殷家村规模挺小,三年乍富,人口也增长了不少,不过由于实在地处偏僻,迄今为止,总共就四十来户人家。 一入村,乐无涯看到两间巨大的宅子分立村东村西,异常醒目。 从旁人口里说出,还不觉得有什么,可亲眼见到深山里冒出这么两所墙高一丈的大宅,观感还是颇为震撼的。 殷家村地处荒僻,尽是无主之地,没有明确的划地范围。 各家只要手头有钱,尽管盖房子就是了。 不过,能盖出这么两所几进几出的大院子,殷家和杭家大概的确是颇具慧眼,当初认领的地比旁人多,大挣一笔,就此发达了起来。 一行人先来到了村东口的大宅。 宅院门口落着一把黄铜大锁,缠着累累铁链,门上贴着兴台县的官府封条。 四下里一片静寂,人声全无,半空中嘤嘤地飞着几只苍蝇。 门前石阶几日无人清扫,已有野草悄然从缝隙间冒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味,似是陈旧的尿骚气,闻之令人作呕。 这里应该就是被土匪灭门的殷家。 望着那连延栋宇、栉比丰屋,乐无涯叉着手,凝眉不语。 闻人约也蹙起了眉头:“……够住的。” 倘若真来了十几个伪作行脚客商的人,假称歇脚暂住,单一个殷家,就足够收留他们了。 但纵观殷家村,也就这么两家富农。 若是山匪们想一口把这两块肥肉吞吃下去,分作两批,各自潜入,实施盗抢,倒也合情合理。 但这样一来,另有一件事情就不合情理了。 乐无涯背手望向这闭锁着的高门深户,口出狂言:“死得太少了。” 他问闻人约:“殷家死了几个人来着?” 闻人约即答:“四男三女,加一名长工。” 项知节:“本家有七口人,还算合情理。可……” 闻人约:“……可怎么可能只有一名长工?” 偌大房宅,没有洒扫仆妇?没有跑腿小厮?没有门仆厨子? 还是说世上有这样的巧事,那一夜他们全回家去了,不在殷宅之内? 可是,血案发生那夜,不年不节,怎么就只剩下七个主家和一名仆役? 退一万步说,殷家村多年深受土匪袭扰之苦,人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即便有邵鸿祯的土兵巡逻守戍,他们也该雇上几名身强力壮之人,看守门户,以免匪患,保护自家的财物。 他们怎么就这么放心,家里仅有八个人,就敢在大半夜收留六个行踪不明的客商,行此开门揖盗的蠢事? 乐无涯三人没有惊扰其他村人,默默绕到村西,叩响了富农杭宜春的家门。 持之以恒地敲了许久,才有人隔着门应:“是谁?” “行道之人。”乐无涯张口就来,“实在渴得不成了,想借一些热水来喝。” 吱呀一声,大门开启。 那门仆青黑枯焦着一张脸,看上去忧思甚巨,怕是已有好几夜不得安眠了。 但听说乐无涯可怜巴巴地要水喝,他居然没有急匆匆地:“你们是谁,跑这里来做甚么?” 乐无涯脸不红心不跳,张口就来:“我们是要去益州参加乡试的学子,行到半途,有些迷路了,见此处有人烟,便想来借水。若能借宿一晚,那更是不胜感激了!” 显然,门仆连“乡试”二字都没听懂,但“学子”他倒是听明白了。 他探出头,清点了一下他们的人数后,便把门缝开大了些,冲乐无涯伸出手。 乐无涯心领神会,奉上牛皮水袋一只。 门仆开着门,匆匆地走了。 再回来时,一整只牛皮水袋都被他灌满了,还附赠了三个冷硬的烧饼。 他摆手道:“快走吧。我们村……近来不太平。别在这儿歇脚,快走。” 说着,沉重的大门再次在三人面前闭合了。 望着手里的烧饼,乐无涯良久无言。 按理说,他该赞一声“民风淳朴”才是。 闻人约问:“要再找其他村民问问吗?” 乐无涯一摆手,将烧饼分给了他们,一马当先地往前走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从杭家宅院拐角处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冒出了一颗头来。 紧跟着,又有第二颗、第三颗。 在月色映照下,这幢幢鬼影的手里,都握着一把磨得锃明瓦亮的柴刀。 …… 乐无涯沉默着快步向前,口里咀嚼着冷硬的烧饼,脑海里颠来倒去的交织着只言片语。 齐五湖说,与兴台相邻的布打、安泗、隰乡三县,土地贫瘠,地处险要,没有钱搞防务,所以三个县的县令才屡屡跟邵县令为难。 刮脸匠说,邵县令清贫,连荷包上都打着补丁。 众多村人说,邵县令乃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让苦哈哈的殷家村村民过上了好日子。 这其中蕴含着的种种怪异,归结起来,其实只有一个字。 钱。 搞防务,要钱。 雇佣好的乡勇,要钱。 锻造统一的制式好刀,要钱。 种药要钱,施肥要钱,把药材从深山老林拉出去贩卖,也要钱。 邵文赋若是个富庶人家出身,甘愿为百姓散尽家财,那倒好了。 偏偏他过得甚是清苦,洁如水、廉如冰。 这样的一个人,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只在三年光景里,把一个乱象丛生的兴台县整治出一个人形来的? 乐无涯吃完了一整只烧饼,又一气灌下凉水,像是一只警醒的野兽,一边默不作声地为自己补充体力,一边带着二人且行且停,一会儿抬头观月,一会儿俯身嗅泥,眼看着距离殷家村村落越来越远,向更加荒僻的山内走去。 他看似走得漫无目的,但项知节和闻人约谁都没有发出疑问。 人行于世,必有痕迹残留。 村人耕耘,挑担荷锄,自然形成了一片较为平坦的道路,蜿蜒着向一处山坳而去。 在夏虫唧唧的鸣叫声中,乐无涯三人披星戴月,追迹而去。 乐无涯打定主意要去看看,能让小小的殷家村三年暴富的,到底是什么名贵中药。 峰回路转间,月色之下,陡现迷离胜景——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23节 灼灼的红色花朵,犹如烈焰,焚遍整个山坳。 妖色烘烘,东风摇艳,婀娜款摆,让人望之欲醉。 乐无涯的心却猛地跌坠了下去:“这是……阿芙蓉?” 炼生鸦片所用的阿芙蓉。 此物是温柔乡,亦是杀人剑! 忽的,一阵凉风自乐无涯颊侧掠过。 笃的一声闷响,一柄羽箭没入他身侧的石棱,箭尖楔入石身三寸有余! 不是人射出的箭。 是架设好的弩箭! 乐无涯放目四野,只见有七八个身影,已向他们包抄而来! 是土匪? 是土兵? ……还是村民? 管不得是什么人了!! 神色震动之余,他第一刻想到的,是身边的两人。 小六有匕首,有暗卫,虽不知道这暗卫此时身在何方,但他至少有人庇护。 他一把将羽箭拔出,塞到闻人约手里,厉声喝道:“避箭!跑!分开跑!” 言罢,他一头滚入了那灿烂如许的毒花丛中,踩出一地落红,朝最危险之处疾奔而去! 第77章 追逃(一) 夏日炎炎无风,天边丝云不动,是而月光如银,遍洒天地。 若在此时用井水浸一只西瓜,在树下支一张桌凳,与三五好友并肩观月,实是人间乐事。 但对于乐无涯来说,此时这轮天上明月,简直是来索他命的。 若是风吹云动,能遮住月亮,他还能得一点喘息之机。 现在可好。 他逃到哪里,都会一丝不漏地暴·露在人的眼皮子底下。 劣势还不仅如此。 他们是意外来客,对方是主场为战。 他们是地处低洼,对方是居高临下。 他们是手无寸铁,对方是手握利器。 ……去他的,搏命吧。 反正,从正面来看,他的命不值钱;从反面来看,祸害遗千年。 怎么着,都不算亏。 乐无涯不管那二人了。 他们但凡聪明点,就知道现在各自为战,才是上策。 聚在一起只会被人当饺子给包了。 乐无涯直冲入阿芙蓉地,粗暴地踏落一地碎红。 此举,既是挑衅,也是勾引。 他们最在乎的不就是这一片孽花么? 乐无涯偏要往他们的心尖尖上踩! 坚硬茁壮的草叶快速掠过他的小腿,带来些微的刺痛。 由此可见,此地的阿芙蓉已到了成熟季节。 乐无涯借着明亮如许的月色,打眼一望,便看出了三四处适宜设置弩箭的地方。 不待他收回目光,又是一梭弩箭射来。 乐无涯耳辨风声,猛地伏身,往前一滚,堪堪避开了锋芒。 弩箭斜斜插·入了土壤,距乐无涯仅半尺之遥。 乐无涯束发的木簪随之滚落在地。 他披头散发,仰头望向箭来之处。 ……这一箭和方才的来向不同。 这是第二副弩。 乐无涯矫健地拔走那支箭,在掌心一转,继续向艳花深处狂奔而去。 这箭显然是就地取材、自制而来的,材质各不相同,有柔韧的白蜡棍,也有竹制的。 第三、四、五支箭接踵而来。 最近的一根擦着乐无涯的面颊就过去了,在他面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第七支箭,来自他的身后。 乐无涯此时已陆续捡到了三支箭,闻听箭声,几乎是出自本能地回身扬手,拨歪了弩箭箭头,躲过了一劫。 但弩箭势头颇重,他的手腕向反方向折扭过去,传来一阵锐痛。 他眉头皱也不皱,如炬目光直直投向箭矢来处。 第三部 弩,找到了。 山坳之间,共有三部弩,以及…… 有七八个零零星星的火把,向他合围而来。 乐无涯不觉恐怖,只觉热血奔涌。 自从冉丘关回来后,乐无涯便捡起了荒废已久的武艺,日日操练起来。 这身体到底是文人底子,想要在数月之内恢复成他少年将军的面貌,那是为难了些。 但好在这身体耐力颇足,韧性亦强,内里存活着的,又是个好动蛮性的灵魂。 不说其他,单论逃跑,他还是有一手的。 乐无涯到底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一边逃命,一边还有动脑子的余裕: 为何要直接开弩射杀他们? 这么重要的一片花田,又为何无人把守? 从殷家村通向此地,还是要耗些脚程的,中间更是有一道狭道,一人把守便足矣。 只需要派两个殷家村人,拦在那条必经之路上,说因着前段时间的土匪祸事,不欢迎外人到此,把他们强行驱赶走就是。 为何一定要如此不留情面,大动干戈? ……好像是特意敞开一处口子,单等着他们进来围杀似的。 他们此行明明是临时起意,并无计划,怎么就像是撞进了个守戍严密的包围圈里? 乐无涯边逃、边想、边脱衣服。 他先抽出腰带,用腰带将两根白蜡棍质地的箭矢呈十字状缠绕起来。 乐无涯的打结手法是从军中学来的,三两下便将箭矢交叉着固定完毕。 他的手腕越来越疼,但乐无涯不管它。 总不能疼死掉。 没有了腰带,他这一身书生袍服随着他的奔跑,被风灌得鼓胀了起来。 乐无涯嫌它碍事,索性脱扔了下来。 紧接着,他一把扯下腰间荷包,用牙咬住,从里抽出了一根细长的、用作收口的牛筋。 此时,另一人的脚步声已在他身后数尺处了。 乐无涯心跳如狂,手上却稳如泰山。 或许是正值生死交关之处,乐无涯将那细细一根牛筋抻开,绷紧束死在扎成十字的前端三点,一次便成功了。 甫一成功,他便向右侧一矮身,折断了一枝阿芙蓉花。 在激烈的拉扯中,它的果实滚落在地,被乐无涯一脚踩成了泥。 他手中只剩下了断了茬的、光秃秃的坚硬花枝,以及在饱受摧残后仍然绮丽诡艳的花冠。 乐无涯将那枝花搭在他简易制成的十字弩上,回过身来,只见那人已近到身前来,距他不过三步之遥。 他手中的柴刀光芒一闪,朝着自己的头顶直劈而来! 乐无涯当机立断,瞄准他的脖子,单手持弓,用受伤的手将牛筋拉满,直射而去! 这脆弱的弓箭——或者应该称之为弹弓,根本禁不起轻轻一射,刚一受力,顿时散架。 但如此近的距离,这已经足够了。 那人手中的柴刀,再也劈不下来了。 他的咽喉,插上·了一朵灿烂的花。 男人抬手摸着自己的喉咙,脸上皆是诧异之色。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24节 面上的凶神恶煞宛如潮水一般褪去后,剩下的是一张被晒得黝黑、茫然恐惧的农人面孔。 他像是一头困兽般,原地兜转了两圈,实在是喘不上来气,在喉咙处抓挠了两把后,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拔花。 拔出来,立死无疑。 在他喉间的鲜血如开闸般涌出后,乐无涯不再顾他死活,摸走了那把锋利的柴刀,寻了个开阔地界,再次开步逃窜而去。 逃跑中途,乐无涯余光瞥见,东南处花田方向,火光大炽。 有人放火! 是谁? 对了,随身带着火石、火油和火折子的,是向来精细的闻人约。 他们把马放在山下后,各自带了一些随身之物。 闻人约说,怕他们下山时天色晚了,乌云蔽月,没有照明之物,才带了这些引火的物件。 乐无涯没有任何一次像现在这般,感谢闻人约的细心和琐碎。 他先是一喜,继而有些心惊。 这火光如此醒目,若是把村里的人都吸引来了…… ……村里的人? 乐无涯眼前闪过那个刚才手持柴刀要砍他脑袋的农人。 他们方才去到殷家村,已过了饭熟时分。 但在他们呼哧带喘地往上爬山时,他记得殷家村的方向,也没有半点炊烟升起。 在乐无涯他们绕着村乱转时,村里更是连声鸡鸣狗叫都没发出。 唯有苍蝇绕着他们,嘤嘤嗡嗡,鸣叫不休。 乐无涯起初以为是匪患侵袭,灭了殷家满门,村民们心怀恐惧,所以才早早闭门,足不出户。 那时候的他岂能料到,这些人可能压根儿不在家,而是在这附近巡逻徘徊呢? 可这么一来,那个暂时被乐无涯搁置的问题,又再次浮出水面: 他们为何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花田附近来? 为什么不对他们加以拦阻,放任他们进入此地? 正胡思乱想间,乐无涯又听得西南方向传来一声痛苦的哀嚎。 乐无涯侧头去看,刚好看到那山壁上有一个人捂着脖子,自上方坠下,像一只沉重的口袋,扑的一声落在地上,就此没了声息。 这回八成是小六的手笔。 不知道他弄到了什么东西,居然能把那高处的人射下来! 一边起了火,一边丢了一部弩,一边又有人在肆意践踏他们的花田。 面对如此乱象,这帮村人到底不是训练有素的兵丁,很快便失了方寸。 趁他们阵脚大乱时,三人得以四散而逃。 可是,乐无涯逃着逃着,渐渐发现有些不对了。 这山坳倒真是个天然适合做坏事的地方,放眼望去,只有两个出入口。 他确实从刚才险象环生的包围圈里撕出了个一条通路。 但现在想要掉头原路返回,是断断不能的了。 若是那些人是有意撤开口子,放他们入内,那等他们进来之后,口子必然是要被重新封锁上的。 掉头回去,等同于自投罗网。 另一处山坳,则通向无穷无尽的连绵山脉。 真可谓进可攻,退可守。 就算他们力战不敌,也可以撤入莽莽群山之中,再图将来。 好在他们此行就只来了小猫两三只,还不至于逼得殷家村人丢下这么一大片“福地”,撤退进山。 偏巧这时候,开始起风了。 射箭之人受风势影响,准头更差了,向乐无涯射来的七八发弩箭,由于他动如脱鸦,箭箭落空。 最要紧的是,远处有一大片云徐徐飘过,总算是遮住了那要命的月光。 但风并没有停下。 不趁此时设法逃离这片山坳,待这片云消失,他们又会被围堵。 他们到底只有三个人,能逃到哪里去? 连着东躲西藏,乐无涯此时已接近气空力尽,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 趁着周遭陷入漆黑,乐无涯壮着胆子,攀上了崖壁。 山中闷热潮湿,岩石虽然旁逸斜出,能够供人落脚攀爬,但日日受风、水侵蚀,石质异常脆弱。 乐无涯顾不得这些了。 他一点声响都没发出,在一片死黑中,宛如一只游墙壁虎,贴着岩壁缓缓上行。 底下的人打了火把,可照亮的范围有限,一时半会儿是发现不了他的。 但乐无涯仍需争分夺秒。 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就会钻出云层。 他耽搁不起。 乐无涯徒手攀登,不看来路,不看地面,只专心致志地沿着崖壁,一路向上。 但是,老天似乎颇不待见他。 乐无涯隐隐感觉到,上方有丝丝缕缕的清光投下。 ……云要散了。 他来不及精心择选每一块落脚地了,加紧速度,向上爬去。 之前,乐无涯是抱着求死之志引开那些人的。 现在,他得好好活着。 只有活着,他才有用,才能牵制住一批人,让小六和闻人那边少点阻力。 许是老天罚他分心,眼看着距离上方平台仅有一尺之遥,他刚将身体的全副重量踩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上,便听到脚下传来不祥的碎裂声。 ……不妙! 乐无涯伸手搭上了最上方的平台,想靠手臂将自己吊在山崖上,谁想方才扭伤的手腕却在此时闹了罢工,失了力气。 一个滑脱,乐无涯便要向下坠去! 可是,不等他失足跌下,从斜上方的黑暗里便探出了一只手,稳稳抓住了他受伤的手腕。 乐无涯痛得周身肌肉一绷,不及细思,就要去抽腰间别着的柴刀。 便在此时,云破月来。 乐无涯也随之看清了抓住自己手的人。 那张虽是狼狈却依然俊逸清朗的面孔。 ……小凤凰。 趁乐无涯一瞬失神,裴鸣岐手腕发力,把乐无涯整个人甩了上来。 乐无涯倒伏在他怀里,抑制不住地气喘起来。 裴鸣岐也是一身狼藉,比他看上去还糟糕,面颊上满是污泥和划伤,却还是不断地用滚烫的手掌摩挲他的后背,帮他换气。 乐无涯揪住了他的领子。 由于浑身发软,他的声音也是软的:“你,你怎么……” 裴鸣岐替他累得慌、疼得慌,忙补全了后半句话:“我怎么在这儿,是吧?” 周遭又传来脚步声。 这上面也不安全! 不等乐无涯挣扎着站起,裴鸣岐一猫腰,将他背上了身,借着小树林的掩护,无声地向前跑去。 他边跑边压低了声音,替他答疑解惑:“我觉得这个邵县令古怪得很。” “若有匪患,本该由兴台兵房派遣信鸽快马,立时上报的。没道理海捕文书都发给各县了,我这个定远将军却还不知道。” 乐无涯微微的一点头。 裴鸣岐的怀疑有理。 裴鸣岐继续道:“你说巧不巧?我前脚回营,兴台县的兵房书吏带着消息后脚就到了。他说,兴台县的邵县令两日前就放了信鸽,也派了他来送信,结果他从马上滚了下来,摔伤了腿,骑不得马,以为信鸽把消息送到了,就自作主张地在路上休息了两日,才赶来送信,没想到鸽子半路也丢了。” “无论怎样,这都算是贻误了要务。我打了他二十军棍,把他拘了起来。可兴台县的下一封信马上就又到了。” 乐无涯趴在他背上。 不必劳身奔跑,他的思考能力也逐渐恢复:“……是不是说,灭门案的涉案土匪已经全部抓住了?” 裴鸣岐:“是。正因为此,我才到这里来。” “我见过多少土兵?这些人几乎没什么战力,最多维持一下日常秩序罢了,和官兵还不大一样。兴台县有几个人?怎么就能把一窝土匪给剿了?那些土匪为什么得了手,就乖乖跑回山寨去了?既不销赃,也不远逃到山里去,静等着他们来剿?” “我觉得事有蹊跷,就带着五个亲兵,想来殷家村这里查探一番。” 乐无涯越听越不对劲。 他咬牙切齿地问:“……他们不会是在抓你吧?” 裴鸣岐没听明白他的弦外之音,一本正经道:“对啊,我昨日带人直奔了小嘉坨山,搜了半晌,别说是剿匪打斗的迹象了,我连山寨在哪里都没找到。后来,我们赶来了殷家村,找到村长查问情况。他们摆了宴,备了水酒,说是我们一路劳累,要好好招待我们。我公干时从不饮酒,就只拿酒水沾了沾唇。等我发现我那些亲卫们昏昏沉沉的后,发觉事情要坏,拔剑砍了两个人,翻墙逃了。没想到他们咬死了我,一直追个不休,逼着我逃到了这里来……” 乐无涯:“……你没说你是定远将军?” 裴鸣岐莫名其妙:“出门在外办事情,摆这些官架子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