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挽长发定终身》 第1章 [gl百合] 《一挽长发定终身gl》作者:虚弱老登【完结】 简介: 封建王朝下的女性成长群像,长公主年下禁忌暗恋,权谋,土地兼并,世家倾轧,满盘皆恶子,长公主揽权摄政。互攻,he。 摄政长公主 x 辅国女将军 一场盛大的暗恋与反攻 宣元十六年,谢文珺初见陈良玉。 谢文珺记得,那是一个日头顶好的艳阳天,惊鸿一瞥,便在无人处深爱了她很多年。 而陈良玉记忆中宣元十六年的新秋,那位看似恬淡似水实则乖张阴晦的公主可以入选她最不想接近的人前三名,能避则避。 在相当长的一段岁月里,谢文珺藏下心底扭曲的情感,却还是忍不住接近那个对她十二分防备的人。 谢文珺:你一定要嫁给我三哥吗(碎了)? 陈良玉:太子派她来探我口风的(斩钉截铁)! 多年后,长公主为举国农事耽搁了婚嫁。 臣僚苦心孤诣为长公主挑选出二十多个面首。 陈良玉坐不住了,遂巴巴跑去谢文珺面前,“臣姿色尚可,愿自荐枕席。” ●备注: 1陈良玉前期顺直,甚至在动心后都没往爱情的层面上想,脑子开窍后孔雀开屏。 2文风偏正剧,有权谋成分,感情线不虐。 3本文架空【非女朝,非女尊,偏正史】。 4双洁,结局he。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正剧 权谋 主角:陈良玉 谢文珺 一句话简介:一场盛大的暗恋与反攻 立意:史无前例,那就自我伊始 第1章 陈良玉与谢文珺初见那年,是宣元十六年,正秋。 这年少雨,秋风总卷着一股萧索气息。 大凜与北雍的十几载战乱一朝平息,日子却尽是不太平。 先是为着宣元帝破例擢陈良玉为南衙十六卫统领一事,在北境兵马大元帅——宣平侯陈远清率军回朝当日的洗尘宴上,以左相荀岘为首的臣工闹出一场事端。 洗尘宴本是为给众将士接风洗尘,立下首功的陈良玉却在跟随父兄回到庸都后,被一句“女儿身无召不可见圣驾”打发出军营,与母亲一道归还家宅内闱。 迟暮之时,兄长陈麟君的副将景明突然快马奔回府上,唤陈良玉即刻赶往北郊大营,言陛下召见。 陈良玉匆忙扒了身适合面圣的衣裳,往城外赶。 夜色将晚,宵禁的闭门鼓擂响,一座城的喧嚣渐渐落音,悄没声儿落于庭院。庸都的街巷如同被噤了声般安静。 “驾!” 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纷沓,棕红的战马驮着少女疾奔。 一队人马银装轻甲紧跟其后,霎起的风掠过耳畔,扬起她的发丝,漏出一张五官深邃又略带青葱稚拙的脸。 红鬃烈马脚力强劲,不一会儿陈良玉便拉开了与后面人的途程。她偏头留意身后,眼梢不经意瞄过一深巷,瞧见几个形迹可疑的人,顿生警惕。 马缰向后一扯,陈良玉听马长嘶一声,稳稳收住四蹄,立在原地。 天色愈发暗,看不真切,攒眉又看,身后人马已奔至身侧。 “瞧什么呢?”景明朝她盯的地方望了眼。 陈良玉扬起马鞭指了指,“那里,方才闪过去几个人影,像是北雍的人,扛着捆儿什么东西。” 似是麻袋,又似是人形。 几个人影只是一闪而过,也足够她断定个八九不离十。倒不是她独具慧眼,实在是北雍人走路姿态极具特色,她不止一次诽讥过北雍的兵坐卧不动还是个人样,但凡走两步,就跟深山老林里的熊怪成精了似的。 景明再看,只有一条狭长混黑的幽巷,哪里有人? 他道:“北雍的降书才递来多久,这会儿他们可不敢来庸都造次。” 陈良玉心中怔忡,正要下马探个究竟,领口一紧,被景明一把大手拎鸡崽子似的勒着喉咙提了回来。 景明道:“小姐,侯爷久不还朝,如今功高,正是被人盯着寻错处的时候,陛下召见万不可怠慢!” 陈良玉抬头望星引,又环视四周,记下大致方位。她初回庸都,路况生疏,没想到繁华热闹的都城也有如此衰败的角落。 “景明,这里是什么地方?如此荒颓。” 景明道:“此处多是大灾之年征用的民宅,临时作为避难之所。灾年人死顾不上好好安葬,尸骨草席一卷随便挖个坑填埋了,生了几场疫病,原来的住户慢慢地就都迁走了,便一直废弃着,如今只有几群乞丐窝守安置。这样的地方庸都有好几处,没什么稀奇的。”他催促着陈良玉,“我们得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 行至城北已是戌时末刻,北城门却全然没有要关闭的意思。 城门上悬挂着的石匾额篆刻着‘庸都’两个墨笔恢宏大字,石匾下守卫动乱,竟比白日里多陈了许多兵。 景明向城门看守出示了令节,守卫上下打量了几眼,便躬身掬笑放了行。 陈良玉与景明到北郊大营时洗尘宴已酒过三巡,宣元帝正与陈远清交耳攀谈。见礼后,宣元帝仔细端量她,一袭墨蓝色长袍,简单束装结发,除却左肩上的鹰头甲与袖口一圈素银护腕全身再无其他配饰。 打量了半晌,宣元帝似乎很是满意,与陈远清道:“良玉不琢,美自天成。朕记得赐“良玉”二字于她是宣元二年,你阵前大捷,云周生下此小女,福禄双至。而今,她年岁不及十六,便有如此魄力,三千残部扭转乾坤,胜我大凜多少儿郎,可嘉,可叹!” 陈良玉起身跪拜,再行大礼,道:“陛下夸赞,臣女惶恐。定北一战,乃我父与将士们殊死拼杀、耗损了北雍的兵力与士气在前,吾兄率军援救、截杀敌军在后,军士们劳苦功高,臣女不敢擅专居功。” “哈哈哈哈,说得好!”宣元帝对她这番持重的说辞很受用,托盏一饮而尽,再与陈远清说道:“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了。” 左相荀岘的脸拉得比驴还长。 宣元帝连殒六个子女,如今只余下四子一女,江宁公主谢文珺年幼且是女身自不必讲,四子中祺王谢渲已纳正妃,宁王谢洵愚痴,只剩鳏居太子谢渝与慎王谢渊婚事待商酌。 可慎王不争,无粲然之功绩,陈远清素得宣元帝倚重,宣元帝提及婚嫁,诚然是动了再定太子妃的心思。 荀岘和陈远清不睦这件事在资历老的同僚那里不是什么秘辛,二人同朝共事时荀岘凡事都要与陈远清争个高低。可偏偏宣平侯府与荀府坐落在一条街上,府邸大门恰好斜对着,这十六年陈远清坐镇北境不曾回来,他倒也乐得清静,这一回来岂不是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低头不见门口见的,真是想想就觉得糟心。 如今看来糟心的事远不止一件。 若陈远清之女成了太子妃,将来太子登基,陈家女便是皇后,自己岂不是要永远矮陈远清一头? 陈远清不咸不淡地道:“家中子嗣单薄,只有他们兄妹二人,麟君已娶妻成家,她母亲还想再留她在身边两年,婚配之事倒也不急。” 听到陈远清与宣元帝没有一拍即合,荀岘揩了把虚汗。 陈良玉也一脑门细汗,谈论她的婚事竟也无人询问一句当事人的意见。心思正在游离,宣元帝没再追述这个话题,斟酌片刻,开口道:“十六卫统领前些日子还乡了,你可愿任职啊?” 这话是问陈良玉说的。 她还没开口回话,荀岘的脸拉得更长了。 荀岘敲了敲筷给邻座的右相张殿成一个示意。见张殿成无动于衷,提袍踮着步子跪倒在御座前,“陛下,我朝从无女子出仕为官之先例,这有违祖宗礼法,更忤天地规矩,此举不妥。陈家女有功,当奖,依臣之见,赐些女儿家钟爱的财帛珠宝,上等衣料,是为上策。” 陈远清整襟危坐,瞄了他十几年不见的‘老朋友’一眼,也道:“陛下,这确实不合规矩。” 说归说,却没有要拦着的意思。 荀岘自然瞧得出来陈远清只是在跟宣元帝客套,假推辞。 果不其然,宣元帝摆手道:“诶,不合谁的规矩?朕说合规矩那就合规矩!”又复问陈良玉道:“朕问你话,可愿就职?” 陈良玉当即明了了局势,当即赶在荀岘再反对前抢了话,跪拜叩首:“臣女领命,叩谢皇恩!” 荀岘高喝道:“陛下不可!”到底是上了岁数,反应不如年轻人灵敏,陈良玉领命谢恩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地完成后,荀大人的反对之声才乍然响起。 宣元帝颜色已有些不妙了,愠色道:“我朝律例有功当赏有罪当罚,朕论功行赏,怎的就违背了祖宗礼法天地规矩?” 荀岘道:“有功自然当赏,可女子入朝,旷古未闻,实乃牝鸡司晨,会招惹无妄祸端,请陛下三思!”说罢一脑袋扎地上,叩了个响头。 一把岁数,怪豁得出去,也不怕磕出个好歹,陈良玉心道。 第2章 但倚仗着自己岁数长,朝中混了好些年的资历,便要卖老脸挡人前程,这又是个什么道理?牝鸡又不是没有嗓子,怎么就不能司晨了? 宣元帝看着众臣工,正色道:“众卿都是这么想的?” 说罢片刻,又有几人相继跪倒在宴席中间的空地。宣元帝挥袍起身,目光极快地掠过众臣。禁不住圣威压迫,臣工纷纷低头,不敢直视犯上,也有不少人左顾右盼地张望,窥察着陈远清的神色。 陈远清坐视一切,不作声,再饮了一樽酒。 “朕要封赏,你们看宣平侯作甚?” 宣元帝须臾间笑了,压着气指着堂下,“你们这群老臣,退敌之功,功在千秋!若她是男儿郎,当擢一军主将,你们跟朕讲不满?拿祖宗礼法压朕?” 底下阒然无声。 “右相,你是何意?”宣元帝扭脸看向迟迟不表态的右相张殿成。 张殿成正置身事外,打算看荀岘是怎样将自己作死的,突然被点到,匆匆起座,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有才堪用,何拘男女?陛下圣意,臣无异议。” “啧!” 荀岘忿忿然瞧了张殿成一眼,以示不满。张殿成亦回了他一个烦腻眼神。 宣元帝听完此番话脸色才缓和下来,面向陈良玉,道:“陈良玉,你看到了,”他抬手指过席间,“这桩差事,你可敢接?” 她有何不敢?方才已谢过恩了,不作数? 那也无妨,再谢一次也不多。于是她再叩三首,“臣接旨,叩谢皇恩!” 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过去,篝火越烧越旺,酒香熏得人醉醺醺的。陈良玉终于可以落席,她落座在大哥身侧,将方才巷子里的疑窦说与他听,说罢还不忘告景明一状:“我想跟上去探个究竟,是景明拦我。” 席间有人全无心思再啖肉饮酒。 火舌贪婪地舔舐空气,将人的视野变得波动扭曲,太子谢渝不着声调地离席。 陈麟君听罢面色一肃,扯着她叫她跟过来。离篝火宴场远了,一个东宫卫着装的人脚步匆匆,与太子近身说了些什么。 “找到了吗?”太子问,神思灼急。 东宫卫摇了摇头,跪地待罪。 陈良玉仰头凝望长夜,星子明灭,日月之间皆为动荡之象。 庸都的日子,也殊难安稳。 就在今日,太子一手带大的皇妹江宁公主谢文珺在庸都失去踪迹。东宫命禁军在庸都隐秘搜寻。 江宁公主向午时分身着便衣出宫,为免惹人眼目,只带了几个近侍贴身保护。日近晌午时,谢文珺赏侍卫吃一盏酒的功夫,便再也寻不到身影了。 平日宫中规矩拘谨,今日大军回朝,是盛事,才特准她出宫一观。 谁知这一破例,便出了事。 作者有话说: ---------------------- 陈良玉:“景明,你说那口麻袋里头装的会是啥呢?” 景明:“可能是你老婆吧!” 第2章 时辰近午夜,城门紧闭。 “奉皇太子令加急办差,开城门!” 陈良玉手持皇太子令,向城门上守夜的士卒喊话。 长街上留置禁军与庸安府已经出动,受冷落多年的十六卫也受到调动,大街小巷地搜索着。 脚步,火把,兵刃,声音嘈杂成一团。 陈良玉沉郁不已,“若江宁公主真是被北雍流寇挟持了,照他们这么搜下去,几个江宁公主也不够死的。” 景明默契地搭茬儿,“就差敲锣打鼓给贼人通风报信了。”问一旁小卒:“你们头儿呢?叫来,我看看是哪路人才!” 小卒拱手弯腰,回话道:“回景副将,这块儿是南衙的巡视区域,南衙的统领请老回乡了,如今是高观高副统领管事。小人这就去喊高副统领来。” 南衙十六卫? 景明抱着胸一脸追究看着陈良玉,“你难道不想说点什么?” “我还没上任呢,少拿我问责。这里离那片废弃的民宅还有一段路,我先过去。南衙的人到了叫他们熄了火把,所有人原地待命,等我信号。” 景明道:“我去吧,你对庸都不熟悉。” “无碍,”她对于识路颇有天资,近乎过路不忘,“你轻功不如我,翻墙倒院这事儿还得我来。” “你当心些。” 陈良玉回到那处巷口,下马将马缰套在一棵榕树下的马桩上,只身入昏巷探查。 墙屋颓败,暗森森的巷道杂草丛生,不难看出荒废多年的痕迹。 墙角还不时能看到横插一截风干了的白骨。 巷道多而繁杂,陈良玉置身其中寻查并无所得,于是她脚尖轻点,跃上高处。 深蓝色的衣袍刚好隐于夜色。 陈良玉在高处飞檐走壁,终于在一处没有点灯的院落里看到那几个可疑的人。 她屏息凝神,借着房顶的坡度隐藏自己,观察着院子里的一举一动。 那几个人伏身于临墙杂草丛中,紧张地四处张望,似乎对突然平息的兵马搜寻声感到十分不解。 尽管那几人穿着大凜的服饰,陈良玉还是立刻断定他们就是北雍人。打了十几年交道,换套衣服就想瞒天过海,简直愚不可及! 静了一会儿,一人开始费力凿墙,同伙在一旁奋力地推。 这里的宅院房屋多为土坯木梁,风化多年,早已不堪重负,一阵大风便可能刮倒。 眼前这间废屋已岌岌可危。 夜里寂静空旷,一丝些小的声音都能被放大。屋子里有人微弱地挣扎,是鞋底摩擦干草秆的“沙沙”声。 屋内有人。 他们想推塌这间屋子。屋内之人即便不被砸死,也会活埋于废瓦烂木下。 “小丫头还挺有胆气,一声求饶都不说,可惜了,生死关头,胆气救不了你。”凿墙那人说,“本不想杀你,抓你回大雍是有大用的,可已经惊动了官兵,你活,我们就走不了了。要怪就怪外面那些搜查的人,都是他们逼的。” 陈良玉以极快的速度跳下屋顶落到院子里,抬脚踹开朽烂的木门闪进屋内,借着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眼瞥见断了条腿的四方椅上绑着的女孩。 破旧的屋舍房梁坍塌半边,屋顶漏了一半夜空。 那女孩年岁不大,却出奇地冷静自持。月色洒在她平静的眼底,淡如湖面,也有几分夜的凛冽。 绑匪被惊动。 陈良玉与屋中人四目对视一眼的间隙,绑匪已经手持武器朝她冲了过来。陈良玉随即抽出佩剑迎击,不容任何一人有机会接近她身后的破屋。 兵刃相接持续并不久。她手上知轻重,留了活口。几个贼人横七竖八躺着,只剩喘口气的力气。 火折子点燃一个蜡烛般大小的圆筒,一束光直冲天上,在皎皎月光下炸出刺眼的白光,空气中充斥着黄色和蓝色的烟雾。 她走近,拿掉女孩嘴上紧紧勒着的布条,麻利地斩断束缚女孩手脚的绳索。 触及她的衣料,正是上好的绸缎。 她正要问,对方却率先开口,“我认得你。” 陈良玉近观于她,年不及豆蔻,尽管发髻微微散乱,脸颊脏噗噗的,头上簪的珠钗与身上佩的玉石也被搜罗一空,神态姿容却是矜贵不已,讲话的声调口吻像极了太子谢渝。 陈良玉将人扶起来,还未讲话,对方又道出她的姓名:“陈漓,陈良玉。” 她与大哥的名字取自山川,大哥名淮,字麟君;她名漓,字良玉。母亲贺云周怀她足月时恰逢陈远清率军出战北雍,兵力微弱身陷囹圄,她降生当晚战局突然扭转,凜军大胜,宣元帝视她为吉星,赐“良玉”二字于她。 大澟的男儿及弱冠之年便会由德高望重的长辈表字,代表对此子的希冀与祝愿。若是女儿家,用心取一个闺名已是难得,很少有表字相寄的。皇上亲自表字,得此殊荣,是头一份。 因皇上赐字高于本家姓名,自此后大家便多唤她陈良玉。 陈良玉行过礼,道:“救驾来迟,江宁公主恕罪。” “当心身后。” 门外一人提板斧一跃而起,嘶喊着就朝陈良玉头上劈了下来。 “闭眼,别看。” 只那一瞬,陈良玉一手捂住谢文珺的眼睛,一手执剑。 黑暗中寒光一闪,那个人重重砸在了地上,随之一股血腥气在鼻腔中弥漫开来。 剑回鞘,谢文珺听话地闭眼。 陈良玉捞过腿弯将人横抱起,跨过地下尸首走出屋门,将人放在院中平地。 谢文珺脚一着地,便紧盯着似是头目的绑匪。陈良玉怕她从此落下阴影,抬手遮挡她的眼睛,下一刻,却见谢文珺捡起草堆里掉落的钗,直插那人心脏。 陈良玉瞳孔骤然放大,脑袋“嗡”的一声愣在原地。 年幼且柔弱的娇贵公主,竟这般狠戾。 见人动弹几下便没了气息,谢文珺撩起绸衣一角擦了擦手,道:“劳烦,送我回宫。” 第3章 陈良玉回过神,想起还插在深衣上的那支发钗,只觉心口一疼。 她不是没见过杀人。 她踩着尸山血海从马蹄谷底爬出来,对厮杀司空见惯,也习以为常。 但此刻,一簇花开得正好的白芷,当你正赞叹它的素洁美丽、婉约动人,它却在你眼前忽地张开血盆大口将人吞噬。而后趁你惊魂未定之时,舔舔嘴唇,又变回了那簇无害的白花。 夜里寒凉,火把点亮昏巷,却驱不了寒。 谢文珺衣料单薄,幼嫩的肩微瑟,是劫后余生的惊怖。 她竭力保持镇定,也掩盖不住那能被一眼瞧出的后怕。 陈良玉扯下大哥给她的裘衣,披上谢文珺肩头,半蹲着系裘带。裘衣宽大,她穿都尚显粗重,更是将谢文珺整个薄弱的身子都罩在其中。 陈良玉对庸都知之甚少,只闻宫里似乎有位因疯疾常年幽居的贵妃,诞下一个不太有存在感的公主,后不知怎的,那位小公主养在了太子东宫。 旁的,再无所知。 陈良玉忽觉眉心酥痒,似是感受到被人盯着,低头又是一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冥黑,是叵测的黑,平静且深不见底。火把的光太微弱,甚至照不亮眸底。 陈良玉从刀光剑影中来,在血染沙场中生长,见过太多老谋深算的眼目,那样有城府的眼睛,不该出现在这个年岁的江宁公主脸上。 偏她小小年纪,已呈霜后芙蓉之姿,细柔的面颊与顺和的姿态,将眸底的一些东西隐了去。 陈良玉只觉此人怪异,若来日要打交道,不得不防。 无暇多想,景明已带人前来接应。陈良玉撂去那几个人身上搜到北雍军牌,道:“北雍流兵。” 景明走到一人面前,居高临下,道:“你们受何人指使?” “无人指使,要杀便杀!” 陈良玉瞟过去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道:“看样子不像是受人指使。” 景明道:“如何得知?” “若有人指使,也得指使几个有用的人来,不至于派这几个废物。” 景明一时无言:“……此话,有理。” 叫嚣那人挣扎着,一副要拼命的样子:“士可杀不可辱!” 话没说完被景明一脚踹了回去,发出一声痛呼。陈良玉冷笑着,厌恶和不屑都写在脸上,道:“辱你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出了长巷,大队人马已然汇聚于此。最前头站着的是个长相有些憨重粗犷的汉子,佩戴着南衙的腰牌。 景明嘴角扯动,他乃一边境副将,论职权地位都比不得京官,饶是一职权被架空的南衙副统领,也轮不到他挑理训斥。 忍了又忍,终是忍无可忍,景明怒喝道:“如此高调做事,全然不把公主的安危当回事,是何居心?” 他话说得模糊,未指名道姓,只当自己是借故发牢骚。 南衙副统领高观三步并两步上前,一个不注意左脚绊右脚摔在地上,帽歪沿斜。忙四脚忙作六脚地爬起来,也来不及整理衣冠,急匆匆回应景明的质问:“景副将,咱们南衙是后得到的消息,着急忙慌地就赶来了。传信人就说公主失踪,叫集合人手出去找,旁的什么也没说,长相都没看清那人就走了。” 陈良玉眼睑微阖,皱了下眉,脸色比方才对付那几个北雍人时还要凝重。 皇城禁卫分为北衙禁军与南衙十六卫。 南衙十六卫本也是开国便设有的皇城禁卫,后因前方军费吃紧,庸都撤冗官、削冗费,精减了十六卫,将其并为南衙一卫,由禁军接管了十六卫一部分职务。后因庸都街面的治安问题受到重视,职责分化,十六卫便着重负责上庸城坊市街道的治安。 说得体面些是这样,但其实街面民巷的治安着重由庸安府坐镇调度。简白讲,南衙已被边缘化,更像是夹在北衙禁军与庸安府中间附属两头的杂役所。 顶着皇城禁卫的名头,干的是其他官署不愿干的杂活累活。 事态初时,奉令找寻公主踪迹的禁军猜测公主或一时贪恋民间新奇,庸都虽大,禁军与庸安府找个人也是易如反掌。寻到天将暗也未有踪迹,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猜想或是有人故意为之。 江宁公主若有不测,总要有人出来担责,不受重视的南衙便是最好的替死鬼。若出了事,大可以说是南衙大肆搜寻惊动贼人,致使掳掠公主的贼人走投无路,杀人灭口。 再看现下南衙的一众人等,好歹昔日也是皇城禁卫军,如今竟毫无军纪规矩可言。堂堂副统领,正衣冠都做不到,手下人更是怠惰散漫。 不成器,不济事。 堕落至此,想要整饬,任重而道远。 她似乎有所明白,宣元帝甩给她的是怎样一个烂摊子。 大约是死马当活马医。 第3章 陈良玉差使高观押解北雍绑匪去天牢,让景明先回北郊大营跟太子与大哥复命,奏报江宁公主已平安找到。自己留了一队人马沿途引路护卫江宁公主回宫。 红鬃见着主人,兴奋地踏着前蹄。 陈良玉犯了难,红鬃不喜生人触摸,更不要讲要它载人了。如此想着,她正要吩咐身后小卒去就近的官署调一辆马车来,却见谢文珺已伸出手去,抚着红鬃颈间鬃毛。 红鬃拱了拱她的手心,难得对生人温和。 “它有名字吗?” “红鬃。” “红鬃,”谢文珺念着,踮起脚顺棕红色的毛发,“名字…很随意。” 陈良玉默认。 属实很随意了,因通体是红色鬃毛,便叫了红鬃。 红鬃轻喷一口热气,竟前蹄跪地,俯下身来。是在邀请谢文珺跨上它的背。 陈良玉暗骂红鬃也是个认人唯色的东西,见着好看的上赶着献殷勤,也不怕她一钗子扎死你。 谢文珺攀上马背坐稳后,红鬃便立身。陈良玉取下拴马桩的缰绳,蹬鞍上马,将谢文珺圈在臂弯里,策马前行。 红鬃稳健,踏山川如履平地,今日脚下比素日里还要稳三分。 陈良玉将人送抵皇宫,今夜城门俨然不会再次开启,庸都虽有夜禁,可她手持皇太子令牌倒是无人敢阻挠盘诘。 向小卒问过路线,她转身去了天牢。 夜已静,十六卫和庸安府的人也已收队,空荡的街道一人一马如疾风般的身影在月下拉得很长,伴着她的是家户里有一声没一声的鸡鸣和狗吠。 事关北雍,她警惕了些,万一真有人指使,接下来他们在上庸定还有其他动作。 他们有军士腰牌,是兵就好办,用点军营里的手段,很快就能问出想要的东西。 天牢守门的侍卫正值换班,陈良玉出示了太子令便由一名狱卒带着路走到关押着那几个北雍人的牢房,将人提到了刑房。 刑房残破的泥墙壁上列着锈迹斑斑的刑具,清晰可见刑架斑驳的沟壑中已经干涸的黑色血迹。 稍一刻,里面传来一波又比一波高的惨叫,不绝于耳,听得门外对各种酷刑司空见惯的狱卒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一炷香的时辰后,陈良玉拿过了水的帛布拭着手走出来,狱卒半哈着腰恭敬地送她。手揩干净了将帛布递还狱卒,“这几人朝廷有大用,劳烦大人,请医者来仔细调养着,别让人死了。” 狱卒双手接了湿帛,‘不敢不敢’‘是是是’地应着。送走陈良玉后,同寅唤他帮忙,他啐了一口,极不情愿地走向刑房,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一个个都是偷懒耍滑的东西,这么点活还要几多人来干……” 骂声在他踏进刑房的那刻戛然而止,看到陈良玉留下来的场子,狱卒顿时汗毛倒竖。 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呐! 这还能活? 一晚上奔波,事毕天色灰白,已蒙蒙亮了。 陈良玉在秋夜的凉风里候到寅时,晨钟一响,城门开禁放行,便打马向北出城。 昨夜酣醉,军士们多数还睡着,陈良玉掀开一营帐的帘,问参军要了笔墨。供状已由狱卒送往刑部大堂,她便依据匪人供述誊写一遍,放置在陈麟君的案头。 根据供述,那些人是北雍的一队流兵,北雍战败后与大部队失联,后随人群来到庸都,本想趁陈远清回朝刺杀达官贵人在皇城制造一些混乱,也能发泄发泄这兵败之辱,只是恰巧碰到了裹在人群中瞧热闹的江宁公主。 他们本也不知道那是公主,只看她一身锦衣,想必是哪家的贵女,绑了江宁公主也是意外之喜。将她掳回北雍作为与大凜谈判的筹码是谢文珺自己给匪人出的主意,几人思前想后,把大凜公主带回北雍立功着实比杀人抛尸更赚得来,但一时苦于没有带公主出城的万全之策,只有在废弃民房中先落了脚再做打算。 南衙兵马的搜寻惊动了他们,眼看事情败露,官兵追查到那处废弃民宅在即,几人慌神,便要推塌落脚的废屋,毁尸灭迹。那边的屋脊多半已坍塌,再塌一处也不会招致怀疑。 第4章 真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两国刚和谈不久,又起风波。 一切处置妥帖之后,陈良玉累极了,四肢百骸好像被千钧重负碾过,两眼一黑,倒头昏睡。 洗尘宴摆了三日,后两日还算平和,没有再出乱子。陈远清难得起了雅兴,铺平纸张,就着简陋地军帐案几挥笔作画。 砚台上点了水,陈良玉立在案旁磨墨,哈欠连天。 她才刚睡下一会儿,便被陈远清喊来。 笔锋一缀,一幅暮云和璧雁子双归图便作好了。陈远清抻起宣纸大致扫了一眼,摇头叹息,“到底是不中用了,笔下无力。” 陈良玉顶着乌青的眼底伸头一观,道:“我看挺好。” 陈远清将画作交予下人,“裱起来吧。”又回过身对陈良玉道:“陛下跟我提及东宫太子妃之位空悬,你可明白陛下的意思?” 陈良玉搁下墨条,停了手里的动作,困意也连带着消散许多,“陛下想让我为太子续弦?” “是这个意思。”陈远清道。 前太子妃红颜薄命,辞世年岁尚不满二十,自前太子妃病逝后,太子一直不愿复娶。 “女儿不愿。” 陈远清早料到她不情愿,未觉诧异,只道:“太子清明豁达,监国有方,可以托付。” 陈良玉提壶斟了热茶,奉至陈远清面前,试探地问:“爹,你认为慎王殿下如何?” 慎王谢渊,贤妃所出,宣元帝第三子。 说起来他们年初的时候见过一面,谢渊代皇上来定北城送慰问剳子,陈良玉奉父命出城迎人。 想起那次相见,画面极不美好。 她与偷潜入境前来埋伏使团敌国二皇子翟吉打成一团,誓要取了那二皇子狗命。头发是乱的,到处溅着血,回到军营又被罚了二十军棍,趴在榻上动弹不得。谢渊认为错在己身,害她被罚军杖过意不去,特意进营帐给她送药。 陈良玉误以为来人是陈麟君,指使他道:“大哥,去给我倒杯水。” 一杯烫茶轻缓地搁置在榻边的矮几上,一齐放过来的还有宫廷医署的金疮药。 宣元帝膝下三个皇子,太子谢渝乾纲独断,辅政至今,颇具拨乱反正之姿,满朝文武既敬且畏;祺王谢渲典籍通览、策论卓绝,以才学冠绝宗室,却好争胜;慎王谢渊不显山不露水,无亮眼之功绩,素来谦和顺从,不喜争斗。 这一见,谢渊当真谦和顺从,是个好性子的人。 陈远清拨了拨茶沫,问她:“看上慎王了?” 北疆民风豪放,无论男女谈论婚恋嫁娶都是常事,耳濡目染,她不甚避讳。 陈良玉道:“随口一问。” 陈远清却已然听出了弦外之音,“既如此,我回了陛下就是。”又稍一思索,道:“慎王是个温和的性子,不争。” 陈良玉道:“没有不争的人,父亲,只有不能争的人。” 陈远清听她这么说,神情添了些别的意味,却也没有过多规训什么,顿了顿,由她去了,“随你自己的意思吧。” 翌日朝议,六部冗长的奏报之后,封赏事宜颁布明旨。 太子谢渝堂下站着,乌云盖脸,他朝崇政殿龙椅之后的雕龙漆金屏风投在角落的暗影下淡淡地扫了一眼。 那处闪过一道纤巧的轮廓。 崇政殿的偏门叫人打开过,谢文珺贴着壁影,像片柳絮似的擦进来。她把自己埋进崇政殿雕龙屏风后头浓重的阴影里,躲在角柱后,视线穿过绛紫袍服攒动的缝隙,落在一抹银亮的身影上。 陈良玉由于是破例封赏因此排到最末,她照例领了旨后并不急于谢恩起身:“陛下,臣女斗胆,还想问陛下讨个恩赏。” 宣元帝冕旒垂下的玉藻遮住大半神情,他心情正好,道:“你想与朕讨个什么恩赏?” 陈良玉当即行叩拜大礼,道:“臣女倾慕慎王殿下,请陛下赐婚。”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谢渊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陈良玉,满脸的难以置信,随后看向龙椅。 宣元帝笑意僵在嘴角,反倒是太子脸上的乌云拨开见日,满脸写着‘感激’二字,是藏也藏不住的。看这模样,宣元帝想强扭,可是俩瓜都不太情愿。 陈良玉被突如其来的人言鼎沸又极快静下来的人群搞得如丈二和尚。还未清楚状况,她那重伤还在休养期的老父亲那叫一个健步如飞,掣电般闪冲出来跪地叩首请罪:“小女殿前无状,是臣教导无方,请陛下恕罪。” 陈良玉不明就里,也跟着陈远清再叩一首。见势不好先赔罪总是没错的,礼多人不怪。 要说皇上要立太子妃一事虽说是跟陈远清私下商议,有心之臣却也明了,只差那一纸诏书而已。 也有人以为,圣旨未下,则一切猜度皆为虚妄,未下明媒只是空谈,也作不得数。 左相荀岘暗自窃喜。 他亦有一女待字闺中,若论主馈东宫人选,他自信养在深闺、培养了十几年的荀家女比荒蛮之地野大的陈家女更相宜。 右相张殿成眯着眼睛,看看左,看看右,小胡子往两边一翘,道:“年轻真好,胆儿肥!” 宣元帝坐于高台之上,一语不发,崇政殿内的欢腾之气霎时冷却下来,整个场面凝成腊月寒冰,众官噤口无声,各有思量。 无人注意崇政殿转角处,一片柳絮般的影子晃了晃。 陈良玉战场上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警觉让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角柱投下的那片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里,蜷着一个与朝议格格不入的人影儿。 她抬眼望向那里,昏暗之下,谢文珺的瞳仁亮得惊人。 抬头的一瞬,视线正落进她眼波深处。 乍一见谢文珺,陈良玉眉峰扬起,又很快敛起眸色。 宫廷内外有别,公主虽居东宫,也不应擅自闯入外朝,未免谢文珺叫人发现被罚禁足,陈良玉没动声色。 半晌,御座上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惯常的、听不出喜怒的威严,道:“朕知道了。退敌之功,功在社稷,你所求之典,待朕斟酌。” 说罢负手而去。孙公公尖着嗓子宣告:“退朝——”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朝臣们鱼贯而出,绛紫深青的官袍三三两两簇成小堆儿,侧脸附耳地凑着。 陈良玉不经意间又往角柱望去。 方才瞥见的宫装衫角往深处藏了藏,谢文珺眸光中盛满了惊愕、以及一种陈良玉无法解读的……破碎。 她的目光在谢文珺身上停留短短一瞬,随即,端正面容,朝着谢文珺藏身的方向合袖行了一个臣下之礼。 谢文珺贴着冰凉的柱身,脸绷得很紧。 那端端正正、一丝不苟的礼节,没有半分半毫的停顿。礼毕,陈良玉甚至没有直起身看一眼谢文珺的反应,便已干脆利落地旋身离殿。 然后,她便走了。 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崇政殿只剩一个被遗落在雕龙屏风暗荫下的小小侧影。 东宫卫尉荣隽奉太子令带谢文珺回东宫,崇政殿的内侍进殿来找,她一个人还倚在角柱后头。 下巴抵着衣裳直领,似乎面前摆着一道皇兄出给她的策论题目。 难。 难缠,也难解。 晦暝下站久了,还以为是外头的天变得阴灰。殿外天光一片,是个艳阳天,午门檐角的瑞兽首正衔着一团蚕丝白的云。 荣隽嘱咐两位找到谢文珺的崇政殿的内侍道:“今日江宁公主误闯进前殿,太子殿下自当教诲,二位公公就不必再启禀陛下了。” “是,荣大人。” 谢文珺指尖握住栅栏晒暖的木纹,目光在午门下的一个人身上停留。 丹墀下,陈良玉走在父兄身侧,正缀在散朝的百官身后自午门的甬道出宫。 绯红披风尾端垂落膝弯,显出陈良玉腰背挺直修长的线条,随着干净的跨步动作摆出弧线。 晨晖将影子拉得斜长,陈良玉不曾回头。 作者有话说: ---------------------- 为了不影响读者接下来的阅读体验,特此注释:女主很长一段时间内百合魂处于未觉醒状态,故事背景是古代,她这个年纪要考虑婚配问题,身为侯门嫡女,姻亲是她手里一个很重要的筹码。 女主双洁,he。 另:慎王有官配。 第4章 宣平侯府后花园,陈远清手里掂着一根小臂粗的曲柳木棍。 陈良玉在花园景致中迅捷地穿梭。 陈远清一面追一面怒喊:“陈良玉你给我站住,还敢跑!我今天打不死你!” 陈麟君加急请来了常年将自己关在佛堂中吃斋诵佛的母亲贺氏。 贺云周快步绕过凉亭,手一挥,白蜡木手杖拦在陈远清面前,半叉着腰,道:“陈远清,你又打我女儿干什么?上次你打她那二十军棍差点没了半条命。” 陈远清吁喘口气,大伤一场,到底是身体不如从前了,不由得他不服老。 第5章 贺云周一副随时准备算总账的架势,陈远清气先泄了一半,颇有些无奈道:“你问她,问她又干了什么好事!” 陈良玉躲在凉亭朱红色的柱子后只探出一颗脑袋,朝这边喊:“不是爹你说的随我自己的意思吗?” “你还敢说。” 说着陈远清又要追上去,“你真是给你爹长了好大的脸!” 贺云周夺下陈远清手中的曲柳棍:“哎呀行了,早朝的事淮儿跟我说了,你不是也不想让女儿嫁给太子吗?漓儿过来,跟你爹认错。” 陈良玉极不情愿地从凉亭里走出来,扭扭捏捏半晌没蹦出一个字。 陈远清观她神色知她不服,道:“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你自己错在哪了?” “说什么随我自己的意思,还不是怕人说你教女无方,说陈远清之女不知羞,当着皇上的面妄谈自己的婚姻大事,丢了您的面子。” 陈良玉直了直腰背,中气十足,纵有千般不服,一只脚却向外,随时准备跑。 “你……”陈远清气得说不上来话。 贺云周安抚下陈远清,转头对陈良玉道:“漓儿,你一向是个有分寸的孩子,此次所为却实属欠妥,陛下想立你为太子妃之事虽未落定,却也正在与你爹商议,你想嫁与慎王,你爹自会以长辈的身份去跟皇上私下里说,你今日此举,岂非当众驳了皇上和太子的颜面?” 陈良玉道:“既是还在商议,那便要趁在未言定之前及早表态,难道要等圣旨到了,一切都没了转圜的余地,我再去抗旨吗?” 陈麟君从背后狠拍了她一巴掌,力道重得她几乎咯血。他冲陈良玉使眼色道:“你少说两句吧,跟爹认错。” “我没错,我不认。” 陈远清一簇急火攻上心头,反倒失笑:“好样的陈良玉,受封了,了不起!你接着硬!”大拇指竖在陈良玉眼间鼻梁,“滚去祠堂里跪两个时辰,好好想想。” “跪就跪。” *** 朝中素有传闻,宣元帝与宣平侯陈远清君臣不合。此次陈远清大胜回朝,宣元帝却执意欲立陈良玉为东宫太子妃,似欲证流言不实。 究其缘由,事因还有三。 宣元帝欲给宣平侯增添荣光是其一。 其二,单论陈家如今掌握的兵权,宣平侯府娶妇或嫁女,皆能引起朝堂颠覆。陈良玉嫁与谁,北境四十万兵马便是谁的佐助。 其三,陈远清此次还朝后递了几道辞呈,他告老,北境军务也是陈麟君接了去,左手倒右手,左右还是宣平侯府独揽,留陈良玉在庸都,也好牵制北境。 班师回朝一旬后,陈远清再欲交还兵权请辞,宣元帝婉拒;辞官之心不死,一连三天送上告老折子,宣元帝不批;索性告了病假,每日的早朝也不去了,宣元帝允。 北境军务尽数交与陈麟君,皇上特许陈麟君年后再返还北疆。于是家里便多了两个闲人,整日无所事事。 陈麟君每日偷溜出去找严姩,行事鬼祟,像个偷鸡的。 他与严姩成婚几载,未有子嗣,母亲贺氏同严姩去洪福寺找方丈卜了卦,卦象显 : 短一场红喜事,便缺了子嗣缘。 大哥大嫂的喜宴简陋,那时战事胶着,只草草与将士们敬了酒,告拜了高堂天地,礼便成了,细究起来,竟连一身像样的喜服也未来得及赶制。贺氏本就为亏待了儿媳介怀,一卦卜成,便不顾严百丈与严姩父女的百般劝阻,执拗地要择吉日于上庸再补婚宴。 纳采问吉已过了礼,便只走请期迎亲。贺氏在这件事上较了真,婚前不准两夫妻见面。 可婚期吉日择在了年后十六,这可苦了陈麟君,大骂方丈拿人香火钱不做功德事。 陈良玉看在眼里,嫌弃十足:“大哥,你和大嫂的再婚之期左右也就两三月,又不是要拆散你们好夫妻,何至于如此?” “你懂什么?”陈麟君想刀了她的心都有,皮笑肉不笑地道:“十六卫挺闲?”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十六卫上任第一天就不顺利。 原来的副统领高观本来对升任统领一事势在必得,突然空降一个人来,还是个大腿没他胳膊粗的半大的黄毛丫头,心中极为不满,千方百计挑唆手下的人给陈良玉使绊子。 陈良玉一只脚踏进卫衙的门槛,大家都在各自忙着,瞧不见她一样。 只一人扔了扫帚向她跑来,那人穿着十六卫的衣装,个头比陈良玉高一些,晒成小麦色的脸颊略显孩子气。 “您是新上任的统领吧?”他笑着问。 大抵是少年的赤子之心还未被生活磨灭,连带着笑容也干净敞亮。 得到肯定地点头后,他嘴又向后咧了咧,一边走在前面带路一边介绍着自己:“小人叫荥芮,现在卫衙扫地,刚来两天。” 陈良玉淡淡点头:“我记下了。” 荥芮细瞧她,个子比寻常女儿家高些,面儿上不挂笑稍显冷峻。他嘿嘿地笑:“统领,小人真看不出来您这么厉害,三千残部破十万敌军,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陈良玉心头一滞,手指猛地握紧。 他说的是定北城破那一战。 虽然那真的是一场称得上传奇的决战,可对于亲身经历的人来说,犹如置身地狱火窟,她是踩着万千将士的血肉爬出来的残魂,是幸存于世的人,那些永葬他乡的军士,不应该成为她值得说道的功勋。 荥芮瞧自家统领颜色不佳,很有眼力劲儿地转移了话题:“统领,听闻您好事将近呢?请皇上赐婚皇上答应了吗?” 八卦的传播速度还真是快!陈良玉深吸一口气,握成拳的手又紧了两分。 荥芮眼中忽闪忽闪的,很是明亮。孩子是好孩子,就是看着不怎么灵光。 哪壶不开提哪壶。 荥芮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好在已经走到大堂,为了弥补过错,更加卖力地介绍:“统领,这就是平时处理十六卫大小事务的地方了,右边是厢房,您累了可以休息,左边是兵械库,后面就是兄弟们换班歇脚的地方了。十六卫事务不多,很清闲……” 他话音未落,只见一个身材魁岸的壮汉子大步流星跨进来,后面跟着十几个小卒,一人伴着一摞簿子,眨眼间便堆到陈良玉面前,将桌案铺了个满当。 荥芮上前,对打头的汉子微微弯腰,喊了句:“高副统领” 高观没理会他,他便自觉退到一旁去了。 高观立在陈良玉身前,魁梧的身躯将身后的光挡了个严实,试图在无言中扬威。 陈良玉负起手,稍仰首回盯他。 高观人憨厚笨重,眼神迷惘,看样子不记得那夜见过。 没认出来。 有那么一瞬,高观竟无端地感受到一个小姑娘气场上的压迫。 他眨巴眨巴小眼睛,指着一书案的本本册册,道:“十六卫十年来所有经手的事,所有的开支以及所有人员的去留都在这儿了,你好好查查,有什么纰漏和要改进的,你自管说。” 陈良玉从桌案后面绕出来,恭敬地道:“高副统领,初来乍到,若有差池还请指教。” 高观得了脸面,说话也敛了点锋芒:“统领哪里的话,这是卑职应尽的职责,您先看着,兄弟们就不打扰了。” 没有告诉她从何看起,但也没什么所谓,严伯早就教过她,在北境大营时这些东西于她而言是信手拈来,想来一个不足五千人的十六卫,账目人事总不会比四十万大军更庞杂。 陈良玉稍一欠身,高观便带着人转身走了。 她把目光移至桌案上足一尺高的案卷账簿,又转到荥芮脸上。 事不多?很清闲? 荥芮涨红了脸,讪讪地挠后脑勺,龇着牙笑。 高观走到门口止了步,回过头指着荥芮道:“那小子,你还不走干嘛呢?” 于是荥芮跟着出去。 没多久,外面便传来了臭骂:“小丫头片子刚来你小子就巴结上了,吃里扒外的小畜生,想攀高枝也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没二两骨头还想抡金刚锤,好好扫你的地去!” 一上午的时间,陈良玉也只看完了一摞,所幸并没有什么错漏之处,想来高观也是尽心的。 她揉着太阳穴,伸展了下四肢,拖着步子往外走。还不如去军营练兵呢,早知道是这种腰酸背痛腿抽筋的活,打死她也不接。 她刚想走到阳光里伸个懒腰,听到长廊那头的拐角传出人声。 “投胎真是个技术活哟,兄弟们熬三五年也不一定能升一级,人家倒好,直接任统领。” “旁的不说,咱十六卫虽说风光不及从前了,可到底也还算皇城禁卫,在一个丫头子手底下当差,走路上我都嫌抬不起头,昨个儿北衙黄三儿他们喊我吃酒,我都借口推辞了,去了平白叫人取乐。” 说公道话的也不是没有,声音细如蚊呐:“也不全是宣平侯的缘故吧,她是有军功的。” 第6章 没人理会他,很快被更高的声音盖过去。 两个月前的大澟北境,北雍发兵肃州定北城。连日血战,终于耗尽了城中守军的辎重粮草储备,重伤兵马大元帅陈远清。 得胜在即,半路杀出了程咬金。 陈良玉崭露锋芒,取了帅印带领残部弃城诱敌,在祁连道马蹄谷利用山坡的滚石火攻。那天大风,浓烟铺天盖地,方圆十里都能闻到肉被烧煳的味道。 雍军发觉中了埋伏本还有生还之机,却被适时带援兵赶来的陈麟君从后方截杀。北雍主力折损过半,无力再战。 两月后,北雍乞降。两国持续数十年的征伐就此迎来短暂的休憩。 荥芮恹恹地抱着竹扫把晃荡过来,陈良玉正倚在门框上津津有味地听他们议论。 “啊!”荥芮被大门上陡然冒出的头吓了一大跳:“吓我一跳,你都听见了?” 陈良玉耸肩摊手,对那些人的非议置若罔闻。 听见了又能如何?皇上问她是否敢接这差事时她便已料想到比这糟糕千百倍的局面,几句口舌,简直无关痛痒。 荥芮没读懂她的意思,猜想她被人如此说道心里定然难过极了,自专劝慰道:“你别往心里去。说来惭愧,我刚来南衙也是配腰刀的,现在给配了把扫把。” “腰刀为什么会变成扫把?” “犯了点小错。一个不小心,一盅热汤浇高副统领脑袋上了。” 陈良玉听出来了,这人是拿她当小女孩哄呢。但她还是哧哧笑了一声,这得是多不小心。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放眼观去,整个十六卫只有那个扫地的荥芮与自己年岁相差不大,自然也就熟络得快。荥芮很识号地快速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跟屁虫。本着大家都不受待见的同病相怜,不顾陈良玉反对乐滋滋地认领了一个老大。 拒绝无果后陈良玉选择接受,手下没有可用的人总是不好做事的,扫地的就扫地的吧,有人可供差使聊胜于无。 陈良玉很少待在卫衙,大小事务一览便交给高观去处理。高观给自己找难受,那她除了公务外就权当没这个人。她本来也不想做什么卫的统领,本以为能封个军衔,待年后和大哥一起回北疆,那时她便可名正言顺地领兵。 可皇上似乎不打算放她与大哥一同回北境,只能先接下这桩差事再另做打算。 高观被手底下人吹捧惯了,少有不拿他当回事的,憋着一口气未出,十六卫从里到外都与他一道紧绷着。 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荥芮愁得抓耳挠腮,终于有一天,他神神秘秘地告诉陈良玉自己想到了缓解十六卫内部矛盾的好法子,然后…… 投身到了敌部阵营。 荥芮殷勤得不能再殷勤,一天三次往高观身边凑,端茶递水捶肩捏背,“高副统领。” “把副字给老子去了!” “是是是,高统领。” 高观清了清嗓子,两只脚.交错着摆在面前那张陈旧但宽阔的书案上,有节奏地晃着:“你小子不跟着你那小老大,这又来我眼前晃悠什么?” 荥芮很有眼力劲地急忙提起茶壶倒茶:“统领这话说的,十六卫谁是老大大伙不心知肚明吗?小人是觉得,那丫头又不管事,咱这十六卫不还是听您的吗?您既然有实权,让她挂个虚名怎么了?她在这,咱南衙也好借宣平侯的威风,过去胡祥儿他们去催俸,户部哪给过好脸色,可如今户部那几个见天儿鼻孔瞧人的主事,谁对咱不是客客气气的,把拖欠了大半年的薪俸都一齐给补上了,您说要是咱们把她弄走了,朝廷再派来一个不好对付的,南衙兄弟的好日子不就到头了吗?” 高观眯起眼,细细想着。他眼睛本就小,一眯便只余一条窄缝。 好像是这么回事,也是这个理儿。 以往讨俸禄像是沿街乞讨,逢人便哈腰赔笑脸,在户部衙门口一蹲守一天,也没人招呼茶水,问就是国库亏空,户部账上拨不出钱。陈良玉任十六卫统领的旨意夜晚下达,次日一大清早户部便来了人,再没了趾高气扬的气焰,媚颜堆笑、双手捧着银子送了来。 难道是官僚场上拜高踩低的风气改了吗?还不是卖宣平侯府的面子。 “再说她一个姑娘家的,要不了两年就得嫁人,难不成她嫁人了还能整天这么抛头露面的?她一走,这统领的位置不就空出来了。” 荥芮挤眉弄眼,做出“你懂得”的表情。 高观觉得此话有理! “要小人说啊,您事儿办得好,底下兄弟们都有目共睹,您表面上就对她敬着点,左右不过耗一两年,她到时候圣颜跟前儿说句话,这么一举荐,这统领的职衔那不是妥妥收入您囊中,对吧?” 高观认为所言甚是! 收起了摆在桌案上的两条腿,当即赏了荥芮两壶烧酒,勒令他回去陈良玉身边继续做他的小跟班,多吹耳边风,多为自己说好话。 陈良玉从长街溜达到西街,抓了个贼,救下一只爬树上下不来的狸猫,还顺道帮西街孟屠户抓回了从家跑出来的……猪。 低头嗅,衣裳沾了猪舍味儿。 她蹉跎了些许时日,才相信荥芮的话,十六卫是真的清闲。 她回到南衙,走进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厢房,换了件干净袍子出来,发现无论是本身就对自己不服气或迫于高观的淫威不敢服气的人,一夜之间全都变得毕恭毕敬起来。 她走去南衙正堂,高观正发着火气,“什么烂摊子都甩给我们,这事儿要么庸安府立案,要么送刑部去,他们嫌棘手不愿得罪人,让我们上赶着当冤大头?” 见她来,高观瞬间变了个和蔼的脸色,堆着笑,讨好似的亲自给她斟茶水,“统领,回来了?您辛苦,您喝茶。” “唱哪出啊?下毒了?”陈良玉捏着茶杯往嘴里送。 “哪里话,先前多有得罪,大家同在南衙共事,都是同僚,我是您下属,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甭计较。改了,往后定唯统领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一番忠心表得是云里雾里。 “又给你派什么烂差事了?” 高观叹了口气,“许州调上来的周通判,家里有个幼女,前些日子在街上被邱家公子看上了,也怪这周通判清廉节俭,家眷出行不乘个轿撵,不知道是朝中同僚的闺女,就,就把人抢府上了。那姑娘不依不饶的,非要状告邱公子,状纸根本递不上去。” “哪个邱公子?” “吏部侍郎邱仁善邱大人的公子,叫邱世延。” 这么一说陈良玉就明白了个大概,吏部大员的儿子当街强抢民女惹出了祸端,没人敢接这桩案子。吏部掌官员的调任、擢升、京察,虽说抢的是官员的女儿,可得罪一个六品通判和得罪一个握着自己仕途的吏部侍郎孰轻孰重,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各部轮着推脱,推着推着,就把事情一脚踢南衙头上了。 “那姑娘申冤无门,这不,在庸安府门口铺了一张血书,撞柱了。平头百姓最看重一个公道,这姑娘这么一撞,那群看热闹的直接在庸安府门口闹起来了,逼着庸安府开堂审案。庸安府正把这事儿拖着,派衙差来叫南衙去帮着处理,我们能怎么办呢?南衙又无权缉拿审问,去了也是和稀泥。”高观叫苦不迭,“好事想不着咱们,趟脏水的时候都想把南衙拉下水,做垫背的。” 陈良玉当即叫一小卒牵马过来,安排道:“你带人先去,只协助庸安府先稳住人群,只要确保百姓无人受伤,关于案子的事若安排到你们头上,就先搪塞过去,等我来。” 高观连连应着,陈良玉上马而去,他便紧随其后调了人往庸安府那边赶。 陈良玉已无心琢磨宣元帝将她扔在十六卫有什么不能为人道的用意,这案子涉及朝中官僚势力,若无人施压,结果一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下作些,会把邱世延择干净,脏水全泼到那姑娘头上,颠倒事实黑白。 既然锅扔过来了,那她便接着。 陈良玉一路飞奔至家门口,下了马目标明确地往陈远清书房冲,心中默默祈祷着爹可千万别在家,至少别在书房。 陈麟君似是早算准了她这会儿会回家,堵门等着她来:“小妹,做什么这么急?” “庸安府有桩案子需南衙协助,我回来取东西。” “回来偷爹的鱼符呢?” 陈良玉丁零咣当一通翻找,“你也别闲着,过来帮着找找。” 陈麟君不动:“这事儿涉及朝中党派,你未必管得到,那庸安府尹李义廉与吏部侍郎邱仁善素有故交,他若想压下邱家这桩事多的是合乎律例的法子。” “管不管得到,先管了再说。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了,还能任由有人蒙受不白之冤吗?” “别翻了,这儿呢。”陈麟君摊开手掌,一枚铜制鱼符躺在手心里,“掌握好火候,点到即止,有些话不用说太明白,都是混迹官场的老狐狸,话不必说透,也给他们那些秀逗脑袋留点发挥空间。希望你回来的时候爹不会打死你,去吧。” 第7章 陈良玉从陈麟君手中抢过鱼符,小跑两步又停住,“大哥,你闲着没事去趟刑部。” 只给庸安府施压是不够的,还得把刑部拖下来,该出面的都给他揪出来,谁也别想缩着不露头。 陈良玉赶到庸安府时,高观已配合庸安府暂时压制住了暴乱的民众。 陈良玉往庸安府衙内走,高观腿脚利索地蹬着步子跟上,“邱世延被传来了,人在内堂,我叫盯在庸安府后门的人方才来说,有一辆马车送人来,应该是邱仁善。” “做得好,”陈良玉阔步走着,额鬓的碎发掀动,“别让外面的百姓再起骚乱。” “是。”高观折身回去,与庸安府衙差和南衙的隶卒一起举着长枪长棍挡在人群前面,爆着青筋将民众往后推,“后退!别挤,往前者通通下狱!” 庸安府内堂“明镜高悬”的牌匾下方,那个叫周培的姑娘脸上血迹半干,已经苏醒,正跪在堂下。 她身材娇小,长着童颜面相,用力挺直瘦弱的身板。 一旁坐着个粉面油头的锦袍公子哥,应当就是邱世延。 这里与公堂隔着一墙,是平日庸安府处理公务的内堂,隔绝了外面的人群。陈良玉一步步踏上堂前,往后走,衙役眼疾手快地交叉水火棍拦下她,“大胆,何人擅闯庸安府?” 李义廉在宣平侯凯旋的接风宴上见过她,一眼便认了出来,再看她腰间的鱼符印刻着陈远清的图记,急忙迎上前来:“可是侯爷有何事要吩咐?” 陈良玉不经意晃了晃腰间黄铜,道:“没什么事,只是恰巧听说庸安府今日有一案子要审理,又来南衙调了人,我便来瞧瞧,回去代家父写了民情折子陈奏陛下。您也知道,家父久不上朝,食君之禄心里难免过意不去,战时受了伤又不便奔波,我这做女儿的自然就得辛苦些。” 内堂侧边的屏风后面发出一丝不可察觉的声响。 陈良玉话说完,李义廉脑门上已经布满了汗,原本是不难处理的一桩小事,怎的连宣平侯也惊动了? 堂下跪着的姑娘止住了泪水,满眼希冀地望着陈良玉。仿佛有一种不可名状的默契在二人心里打上了结,周培一瞬明白了这个人是来给她撑腰的。 邱世延回头看来人是何人,见是个女人,打眼将她从头扫到脚。 陈良玉目光凌厉地瞠了邱世延一眼,原来‘长得恶心’是具象化的言辞,不是羞辱人的话。邱世延不丑,甚至算得上五官端正,但整个人身上充斥着酒色气与色欲,只是瞠了一眼,陈良玉便胃里反酸,早上吃进去的东西止不住地翻腾。 相由心生还是有几分道理的,这个邱世延谁看了不得说一句:败絮其外,败絮其中。 “看什么看,闭眼!”陈良玉喝斥。 邱世延竟真的听话地闭了眼。 陈良玉仿佛一刀砍在了棉花上,无论是气还是怒都发泄不出来。她走向内堂案下一侧摆放的太师椅前撩袍坐下:“我只听审,不加以干涉,府尹大人公正判案就好。” 她有意加重‘公正’二字,眼睛看向屏风后面,“李大人,做人做官都要体面些,这把年纪,平坦的青云路,不要为着人情走窄了才好。”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这话说在了心坎上。 李义廉被架了起来,前有仕途,后有故交,无论择哪放弃哪方,他都免不得落一个里外不是人。 邱世延也不如方才镇定傲慢,神色有些慌了。 围观群众又起了骚动,但闻高观声音浑厚地吼了一嗓子:“消停点!” 人声被抚平,只余堂上啁啾。 陈良玉一再施压,想迫使李义廉尽快开堂审案,对方却还在踟蹰。 李义廉也向后看了一眼,那屏风绣的是獬豸,题着明察秋毫四字。他坐回公案桌后,道:“周通判素来有清廉之名,邱大人欣赏其气节,将周通判从许州调来庸都,本就是有意与之结亲,邱公子与周姑娘之事,实属误会。” 周培望了一眼陈良玉,又慌乱看了眼李义廉,“禀大人,从未有此事,请大人明察秋毫,为民女做主。”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家长辈已在议定中了,邱公子与周姑娘偶然结识,情难自禁,也入情入理。” 邱世延忙道:“正是如此,我与周姑娘乃成了媒的,并未有强抢一说。” 邱世延脑子还算快,他知道只要上了公堂,惊堂木一拍,李义廉今日怕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保他毫发无损,便顺着李义廉的话认了这门亲事。虽说周家门楣低,他心里是瞧不上的,可如今这已经是最妥帖的法子了,娶回家扔偏院给口饭吃就是了,他依旧可以在庸都花天酒地,总要比流放充军的日子舒坦。 果真是要颠倒是非黑白。 陈良玉开口问邱世延道:“你说是成了媒的,敢问请谁做的媒?几时换的庚帖?可曾问名、纳征?” 李义廉还在斡旋,“陈统领,化干戈为姻亲,岂不是一桩美事,何必非要你死我活的呢?”又一副苦口婆心模样规劝周培:“周姑娘,你又是血书又是撞柱自裁的,丝毫不顾自己的名节,将事情闹得尽人皆知,嫁入邱府,已是你最好的出路了。你父亲与邱大人在朝中共事,邱公子也是一表人才,你嫁过去,不算委屈了你。” 陈良玉心中气郁,积愤不已。 好好一个清白人家的姑娘,遭此无妄之灾,竟无处申诉。 公堂高立,看人间却是斜眼俯视的。 “算不得委屈?听闻李大人家次女正议亲,嫁与邱家你觉得如何?李大人与邱大人也同朝共事,嫁给这种人,也不算委屈了令嫒!若李大人情愿,我陈家愿出面保这个媒。” 庸安府尹恼羞成怒,一拍手掌,“这是怎么说的!陈统领,你何必一定要与本官为难?你也是未出阁的姑娘,不妨想想,大错既已铸成,若不让这一步,将来还有哪个好人家愿意娶一个丢了清白的?陈统领,非是本官理偏,只是女子立世无非‘贞洁’二字,如此处理,两厢都好。” 陈良玉有些哑口,贞洁这一枷锁,鲜少有人挣得开。她问周培道:“周姑娘,你的意思呢?” 周培急道:“民女从未与邱家定亲,家父也从未与邱家商议过。求大人还民女一个公道,民女只求一个公道,便去山上剃发做姑子。” 李义廉见缝插针,又添了把火,“周姑娘,公道是个什么?看得见摸得着吗?你如此执拗,不通情理,与你有何好处?你若执意状告邱世延,本官自然可以接下你的状纸,开堂公审,只是上了公堂便是要讲证据,结果未必如姑娘所愿。本官劝你是为你好,既保全了两家颜面,将来你父亲兄弟也有人提携。说句难听的,若无此事,姑娘你也实难高攀!” “府尹大人!”陈良玉对其言之凿凿实难苟同,“你一个为民主持公道的父母官,‘公道是个什么东西’是应该从大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吗?若主持不了公道,要你这公堂何用?” 李义廉被反驳得哑口无言,她虽带着宣平侯的鱼符,可毕竟是小辈,职位也比他低,被如此驳面子脸色有些挂不住,“陈统领,南衙无权干预庸安府断案,吵扰公堂,本官有权把你请出去。” 他理上输人,便想拿职务压人一头。 “李大人莫不是有些糊涂,公堂在外头,李大人并未开堂,何来扰乱公堂一说?”陈良玉把玩着鱼符,淡声道:“你叫我南衙的人来挡在百姓前头,替你顶缸挨骂,自己躲着做起了大媒,若今日你没个交代,我掀了你这庸安府!” 屏风后的人有些坐不住了。 高观喘着粗气跑进来,“统领,刑部的人来了。” 陈良玉起身,“既然李大人铁了心要徇私枉法,此案还是交由他司另审为好。” 说话间,刑部两位司官已进来了,看拧成苦瓜的脸色便知刑部已被陈麟君敲打了,两位司官揣着公文,命人将邱世延暂且带往刑部羁押。 “南衙的人我就带走了,另外,南衙的俸饷不是你李大人发的,往后庸安府的差事劳烦使唤你们自己人,李大人好自为之。”她说着话捞起地上的周培,又冲着屏风后道:“邱侍郎,晚生告辞。” 刑部司官道:“陈统领,这位姑娘是案子的当事人,我们也要一并带去问讯。” 周培看了看陈良玉,抿着唇,“扑通”一声跪地叩了个头。陈良玉忙扶起她,想说些什么,半天没组成词句,只拍了拍她羸弱的肩。 陈良玉甩袍踏出庸安府,脚步浮躁。 头顶盘旋一对老鸹额哇额哇地叫,聒噪的人心更烦了。 赶热闹的人群看到邱世延和周培被一队身着官袍的人带走,激愤的声音变成小声议论。高观驱散人群,整个人被抽了魂似的萎靡了,不知是怒的还是憋的,肉脸黑红,张罗着收队回南衙。 穿过一条街,路人变得熙攘,陈良玉放慢马速。 第8章 行人见着官差纷纷退到道路两侧避让,前方街口却突然快速冲出几个驱马疾驰的人,这片是闹市,为首的人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人马一路撞翻不少小摊儿。 一髻头男童正在路中央捡石子玩,被飞掠而来的高头大马惊着了,一时忘了挪开步子逃跑。 为首的少年仓促勒马,可已经来不及了。 马蹄高高扬起,伴随着那孩子“砰”的一声落地,一间裁缝铺里飞快跑出来一对布衣夫妇,抱着昏死过去的孩子嚎啕大哭。 陈良玉甩动马鞭,赶了上去。 高观想伸手拽她,拦着不让她上前,“统领,别……” 别去!惹不起!只可惜晚了一步,他连衣角都没碰到,这下高观急得真要哭出来了,“姑奶奶呦,你是啥人都能得罪,我只是个匍匐求生的小人物,我……这……你……哎呀!” 跑!抄小路溜走! 高观脑子这么支使他,肢体却不听话,腿脚灌了铅似的一步一步往陈良玉那边走。他走得很沉重,那感觉就像踩着独木桥走鬼门关,每走一步都是死神在向他招手,人走近了,离死也不远了。 那孩子约莫十一二岁,嘴角渗出血迹,已没了意识,有邻里飞快跑去请大夫。 当街纵马的几人为首的是个绫罗绸缎裹着的男子,配饰叮叮当当挂了一身,看起来挺瘦弱,眉目间却有一股戾气。 陈良玉没来得及管他,从马上翻下来,并指贴上男童脉搏,脉搏跳动有力,“没有性命之忧。”再摸了一通,胸腔部位有异常,估计肋骨断了。 裁缝夫妇连连道着谢。 撞人的男子似乎不打算从马背上下来,听到她说没有性命之忧,舒了一口气,扯下一个钱袋随手扔在那对夫妇脚下,便动身准备走。 “站住!” 陈良玉出声喝止。 为首男子似乎很诧异有人敢拦他,挑衅地看着她:“你谁啊?” “南衙的。” “哦,”男子支应了一声,浅浅打量她一眼,“有事吗?” 高观忙冲上来,挡在二人中间,对马上男子行礼,“张公子,在下南衙高观,这位是我们南衙新任统领。”又向陈良玉介绍道:“这位是右相家的公子,张嘉陵张公子。” 说罢使劲朝陈良玉使眼色,眼皮都要眨巴抽筋了,若不是大庭广众之下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会当场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出来。 这两个祖宗可千万别起冲突,千万别起冲突,他一个都担待不起。 “本公子知道她是谁,不用你说。”张嘉陵拱手道:“陈小将军,失敬。” 陈良玉此前并无军衔,“小将军”这一称号原本只是北境大营的军士们揶揄她的。后来她虽跟随父兄上了战场,屡立军功,却因是女儿身没得朝廷敕封,也是有实无名,别人这么称呼,她便也应着,当个诨号听。 又来一个公子,她是捅了公子窝了,庸都就没有正常点的公子哥吗?欺男霸女的,长了人形不干人事。 高观见二人客客气气的,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一大半。 “你撞了人。” “是他挡了本公子的路。” “闹市纵马,伤及他人,按律杖十,向伤者赔礼道歉,跟我去衙门领杖。” 张嘉陵扬了扬下巴,示意陈良玉看他扔在地上的钱袋,“礼我已经赔过了,歉,本公子可以道,只怕这三口贱民受不起。” “我爹乃当朝右相,曾任太子太傅,太子殿下见了都得敬称一声老师,如今宣平侯府最得陛下倚重,你自然有身份拿我,可就算我跟你去了十六卫,庸安府,他们还不是得恭恭敬敬伺候着,再好好地把我送回来?” 张嘉陵若有若无的讥讽挂在嘴角,“小小南衙,不过是皇上卖宣平侯面子随手赏了你个闲差,做好你分内之事便是了,别犯轴。莫说是你,就算宣平侯亲自来了,他也管不到我身上!” 陈良玉扫视了一眼这少年,气息虚浮,面无血色,如此气血双亏,也是少见。她冷淡地道:“张相誉满天下,儿子竟是个短命之相的泼皮货色,实乃虎父出犬子。” “你说什么?”张嘉陵隐约动了怒,不知叫哪句话戳到了痛点,脸部肌肉扭曲变形。 “我说让你道歉!”陈良玉的好性子已被磨得差不多了,一声厉喝,“把人捆了,就地鞭刑!” 高观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高观正左右为难,张嘉陵却突然捏着胸口弓腰耸背,接着一口血喷涌,整个人从马上翻滚跌落,翻着白眼倒地昏厥。 翌日日头过晌。 右相张殿成哭诉着,一纸诉状呈上御前,要陈良玉以命抵命。 张嘉陵手下将人送到医馆时已经不省人事,气息微弱,大夫往他嘴里放了一片人参吊命,摇着头说已无力回天。张殿成忙将人送往太医署医治,然而今儿交午时分还是咽了气。 陈远清应诏入宫,陈麟君紧跟着出了门,喊上景和与景明两副将向另一方向踏马而去。 陈良玉被人从南衙带走,羁押在皇宫内院。 作者有话说: ---------------------- 陈良玉:“庸都就没有正常点的公子吗?” 江宁:“庸都有正常点的公主。” 陈良玉:“我瞅你更不正常。” 江宁:“就你正常!” 第7章 事情传到东宫时,谢文珺正坐在太子谢渝的书案一侧,认真捧着《春秋史册》在读,待内侍汇报完,她放下书卷,饶有兴致地问道:“皇兄,你为何不愿娶她?” 谢渝哑然一刻:“如此明显吗?” 连你都瞧出来了? 江宁换了个慵懒的姿势斜倚在椅背上,点了点头,“皇兄莫非是嫌她军营出身?可那日我见她举止并非粗俗鄙陋之人。” 谢渝道:“你还小,不懂。” “是因为嫂嫂吗?” 谢渝停笔,深吸一口气,不语,算是默认。 许是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太子眼中蓄起了泪,眼目失焦,视野中一切都变得模糊,“江宁,你手中那杆笔,要握紧,孤将一切倾囊相授于你,等你长大了,用这半尺笔毫,去改变你的宿命。” 那年三月梨花雨,少女掌心合十,菩提树下许愿,十五岁的太子尚不稳重,他破了一贯恪守的君子礼节,送了一把伞去,跟她说:“小生谢渝,至死不渝的渝。” 最后,那个春日梨花白的姑娘形如枯槁,心如死灰,辞世前最后一句话是“来世不信菩提,不入皇家”。 至死不渝? 一枕黄粱罢了! “你是天家的女儿,是身份最尊贵的公主,若连你都不得自由,遑论天下其他女子?” 谢文珺目光停留在《春秋史册》的一页,开口道:“皇兄,江宁有一事不通,想请教。” “何事?” 谢文珺道:“俗言男欢女爱人之常情,那为何容不得男欢男爱,女欢女爱呢?” 谢渝一皱眉发现事情不简单,斜过身子看谢文珺面前的书卷究竟是个什么内容,瞅了半晌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他不信邪,干脆站起身走到谢文珺身边抽走那本书,抖抖抖,确定她没在里面藏乱七八糟的东西,才将信将疑地把书还给她,顺便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男女之合,为繁衍故,是以社稷有继,秩序有度,易之则天下大乱。” 谢文珺眼珠一转,脱口道:“意思是,女子与女子之间互生情愫,也是人之常情,是吗?” 谢渝诧异地看着她,“你近日看了什么不伦不类的书?怎么问出这样的问题?” 谢文珺伸出小手打了个哈哈:“没有的事,请皇兄解惑。” 谢渝清咳一声,板起脸,好让自己看起来有威严些,教诲道:“情爱本美好,无关男男女女,真挚的情意都值得被尊重。但,你说那样的,孤不推崇,也不会有任何一个朝代推崇。” 谢文珺追问:“为何?” 她急切地样子令谢渝更加觉得有端倪,但还是耐着性子与她讲道理,“生而为人,多数人都是健全的,但有一些人不得上天眷顾,或目不能视,或口不能言,或耳不能听,或四肢不全,不能因他们有缺陷就不允许他们生存。同样的道理,多数人都是夫妻结合,断袖之癖,磨镜之好,虽少,但总是有的,他们与常人不同,可也不是他们的过错。但若这样的人多了,他们无法繁育子女,继而影响到人口和农耕,势必会破坏社稷安稳。” “故而就把他们视为异类么?”谢文珺柔声细语应和道:“江宁明白了。” 太子对她这副恭谨的模样嗤之以鼻,将理好的纸张与册子规整妥当,归置在案面上。 谢文珺凑过去,翻着看了几眼,“舟楫署,衍支山。” 宣元帝命工部督建衍支山行宫,以备他颐养天年,所需木料石瓦均从东百越一带往庸都输送,经河州路段河道淤堵,今夏末又突发山洪,沉了两艘往衍支山运送金丝楠木的船,太子派人去查,劳动了周边七个县的衙门打捞,竟连块木屑都没找到。深究下去,竟发现不仅这批金丝楠木无迹可寻,连户部与舟楫署上报说沉了的那两艘船只都未登记造册。 第9章 这帮人已经如此胆大妄为,竟公然造假账贪敛国库之财中饱私囊。 再往下查,上报沉船的舟楫令周永禄原本只是河州一布商,大澟有律例,商籍者不得从政。但有一条出路,叫“捐官”。 大澟与北雍打了十几年仗,农税覆盖不了这么大的支出,于是朝廷允许商人向朝廷捐纳钱物,换得一官半职,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但有政策就有漏洞可钻,捐纳的财务到了国库,叫捐官,若钱到了别个人手里,那就叫卖官敛财。 这个周永禄,就是向朝廷孝敬了一大笔钱,才做了舟楫令,而这笔钱并未入国库,追查这笔钱的去处,流向直指祺王谢渲。 谢文珺凝想片刻,“祺王哥哥最重名声,将清誉看得比什么都重,应当不会做卖官敛财的事。” 太子有心考她,道:“那你说说看,此事谁会做?” 谢文珺踱了两步,道:“那便是德妃与姚崇山了。” 德妃姚霁月是祺王谢渲生母,其父便是督建衍支山行宫的工部尚书姚崇山,其兄姚霁风,姚霁云分别在国子监和工部任职。 霁月清风,好名字,真讽刺。 “德妃野心昭昭,在内图皇后之位,在外,欲叫祺王哥哥取东宫而代之,拉拢人心所需钱财颇巨。”谢文珺手指点了点太子手中的账目,“祺王哥哥不参与其中,可未必不知情。” 太子心想自己的苦心教导还是有成果的,感动得涕泗横流,“接着说。” “德妃身在后宫,要做事,外头需要人中间人,得来的钱财也得寻了名目来头才好为己所用,工部尚书姚崇山老家可是有两家钱庄罢?” 谢文珺执笔,铺了张宣纸画了几笔,“德妃要与人通消息,再由姚家人将白身安排进官署,所得财帛要入钱庄洗白,如此繁杂的动静,若说祺王哥哥不知,连我都是不信的。” 太子赞许点头,他追查后宫收受贿赂扰乱朝堂的事已久,如今是发难的时候了。 谢文珺又道:“姚崇山督建的衍支山行宫未竣工,此时或许不是动姚家的好时候。” “还建什么行宫!早年的赤字都未填上,宣平侯打仗的粮草五六成都是军屯上垦出来的,行宫的工期还是后延罢。” 太子抚了镇尺将宣纸压平,又添上几笔数字,“民生待兴,北境大军裁撤抚恤的银子不日也要清算发放,国库已拨不出这笔银子了!姚家滥用朝廷权力搜刮了这许多钱财,如今朝廷要用,他们就得乖乖吐出来。” 陈良玉嘴里衔了根草,蹲在墙角。 刑部来人时她还在想会不会碰巧在刑部大牢跟邱世延做邻居,可巧,奉命捉拿她的人就是今日将邱世延和周培带走的两位刑部司官,只不过拿她时二位脸更苦了。 一气儿带走了三个人,将宣平侯府、吏部还有一个通判都拖了进来,但凡宣平侯府和吏部谁要在日后想起他俩,来个秋后算账,那不死也要扒层皮。 皇城有许多偏僻的宫室,常年无人踏足变得荒废,两位司官就将她扔在了离六部不远的一处宫墙里。 翌日陈良玉被传入崇政殿时地板上乌压压跪了一堆人,太子,慎王谢渊,右相张殿成,还有爹和大哥,江宁公主竟也在,她立在太子身侧,不怎么显眼。 御座正下,陈远清与张殿成胶着对峙。 张殿成似乎已经撑到极限,弓着身子,紧紧攥着胸口的袍衣,两行浊泪滑过纵横沟壑的脸,向皇上诉苦:“老臣与夫人上了年岁才得这一子,又不足月,生下来就身体虚弱,家里人捧在手心都怕摔了,今早好好地出了门,怎么就没了呢?” 张殿成双鬓已染白霜,他不似那些满脑肥肠的官员,身子骨精瘦结实,一看便知确实是为凜朝劳心劳力做事的,不枉贤名在外,如今老年丧子,一下苍老了不少。 当真世事难料,陈良玉无论如何没想到,堂上痛哭的老者,数日前还曾在众人驳议时为她执言道:有才堪用,何拘男女? 不想今日事态便成了这副局面。 陈远清虽威名在外,可到底年轻时也是门阀世家苦心教养出的贵公子,没有一丝一毫的粗鲁气概,“陛下,小女与张家小公子发生冲突,原也是因为张公子闹市纵马伤了人,小女尽其职责要对其依律杖十,张公子不愿履罚。太医也说那孩子身亡乃是怒火中烧导致的气血逆冲,这才吐血身亡,若是要小女因此偿命,岂非对小女不公?” 合着是自己给自己气死的,气性可真是不小。 宣元帝头大如斗,一边是张殿成与陈远清因儿女过节僵持,一边又是太子谢渝选在这个时间节点奏报衍支山行宫工程贪墨巨款。 本就心烦气躁,又看见太子身后的谢文珺,火气更大了。 前太子妃薨逝后,太子对他颇有怨气,虽有意隐饰让步,粉饰太平,却执意推出个公主准她阔论国事,多番斥责也不济。 太子羽翼日丰,他这个做父皇的,想用威势强压,已是很吃力了。 宣元帝语气凛然,对谢渝道:“太子?” 太子上前,见过礼,将一沓呈上,道:“儿臣这里有些账目请父皇过目。” 孙公公迈着碎步接过去呈至御案前,宣元帝翻看着,太子接着禀道:“两艘船载的金丝楠木,二十万两白银,报损折子竟只写了‘沉沙埋没,无迹可寻’,与工部一起欺上瞒下的舟楫令周永禄,商贾之家,这些年往宫中进献了不少银两。” 说着话,一个内侍五花大绑被押上殿前。 内侍唇色惨白,磕磕巴巴抖动着上下唇,完全忘了话怎么说。 太子看向内侍,清朗开口:“把你刚才说的,再跟陛下完完整整一字不差地说一遍。” 内侍哐哐把头往地上砸,磕得前额血肉模糊:“是德妃娘娘逼奴才干的,奴才是被逼的皇上,皇上开恩,求皇上饶命……” 皇上肃然危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他知道朝廷少不了贪污之事,却无论如何想不到他们竟连皇上的钱也贪,在他眼皮子底下贪。 太子转向内侍,厉喝道:“接着说!” 内侍又磕头,涕泪交垂:“德妃娘娘宫里开销大,宫外有寻门路的,娘娘便让奴才从中搭线,让姚尚书家二公子为求官之人安排个差事,总少不了一笔孝敬。” “德妃,很好。”皇上吐字无波无澜,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情,但想来定是怒极的,“此事,与祺王可有干系?” 太监死命摇头:“没有,没有,殿下不许,娘娘特意交代奴才一定要瞒着殿下。” “将那贱妇带来!” 俄顷之间,一个珠装玉裹的圆润妇人步履匆匆,拜倒在宣元帝脚下,二话不说开始叫屈喊冤。 “那你说说,冤了你什么?”宣元帝盯着她,德妃如坠冰窟,方才路上想好的狡辩之词竟一句也说不出口,只一个劲地喊冤。 “臣妾冤枉……臣妾……冤枉……” 太子指向已经吓丢了三魂六魄的周永禄,道:“娘娘,你可认得此人?” 德妃闻声看向太子,谢文珺躲在太子衣袍后侧的阴影处,在德妃看过来的一瞬间,掐好时辰对她展露出一个笑脸。 她几乎巧妙地避过了除德妃以外所有人的视野,唯独从陈良玉的角度能看到她绽开了笑容的半张脸,她试图添把柴激怒德妃的小动作毫无疑问地被陈良玉尽收眼底。 德妃自然也不出意外地瞧见了。 耳廓伴随一声惊雷炸响,德妃如梦方醒:“你这疯子养大的孽种!是她,她记恨臣妾揭发她们母女祸乱后宫,对臣妾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又指着周永禄,“臣妾不认识这个人,不认识他!” 转瞬之内谢文珺神色已恢复如常,敛眉顺目静置在一旁,一副任人宰割好欺负的模样,对德妃的攀诬不回应,亦不自辩。 太子道:“不认识也是寻常,这么个小人物,自然不配入德妃娘娘的眼,娘娘认得银子就好,夏末时娘娘宫里进的十万两雪花银,娘娘总还是有印象的罢?” 一杯清茶连盏带盖砸在德妃膝前,当即摔成一片片碎瓷,宣元帝的声音响彻空旷的大殿:“这个时候,你竟还想着攀咬他人。” 德妃整个身子都吓得为之一颤,惊惶地死命磕头,叩在碎裂的瓷块上额头立刻见了血。 事已至此,容貌这样的小事再也无暇顾及,只寄希望于帝王能看在多年的夫妻情分上对她生出些怜悯之心赦她一命。 作者有话说: ---------------------- 江宁:“皇兄,你不娶我娶啊!” 第8章 陈良玉自来这大殿一句说话的机会也没有,原以为召她来是问罪的,却不想站在门外侯等瞧了这么一出大戏。侯了许久,始终不见有人传她进去,似乎殿内站着的那些人,包括陈远清在内,都忘了殿外还站着她这么一个人。 孙公公去传了姚崇山与祺王谢渲,这才瞧见站得规规矩矩的陈良玉还在这里,迈着碎步回到宣元帝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接着又小跑着出来,“皇上讲,今日有国事,陈统领就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