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师恋爱手记》 第1节 本书由 霎紫明嫣 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催眠师恋爱手记 作者:漾桥 文案 陆之暮的失眠久治不愈,终于有一天,她赖上了某知名催眠师,一睡到底。(doge 赖上以前, 他是天才心理学家, t大最年轻的教授, 被学生封为“禁欲系” 赖上以后, “告诉他你有男朋友了。” “不许找他画重点。” “你亲我一下。”“不然,我亲你也行。” “再抱五分钟。” 陆之暮:“……” 这个孩子是不是被她整到脑子坏掉了? 1傲娇忠犬催眠师vs皮厚胆小女编剧 2都市校园甜宠文,1v1 (男主名字里的“稱”读cheng,一声~)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主角:鹿禹稱,陆之暮┃ 配角:┃ 其它: =============== 正文 1.第1章 “既然所有与潜意识沟通的方法都是催眠,那么我们所熟知的语言,文字,音乐这些,都属于催眠,再往远古追溯,上古时期神秘的巫术,中国古老的风水学,其实也都是催眠的一种……” 已是入秋的时节,整个校园里的树叶仿佛一夜之间都变黄然后开始被风吹落,窗外风涩涩地吹着,而大多教室里也飘散着朗朗的书声和授课声。 大学的课业相比繁重的高中要轻松许多,很多人一下子得以解放,或者全心全意释放自己,或者选择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做,逃课这件事情就显得稀松平常起来。 但是在新教楼一层这个可以容纳五百人的报告厅里,人却挤挤挨挨,座无虚席,甚至有许多人站在最后排的空地上,拿着本子,全神贯注地听着。 这就显得尤为不平常了。 有半数以上的人都是女孩子,时不时偷偷拿出手机对着讲台拍一张照,然后再同邻座的好友窃窃私语地分享着什么。 一个完全不能同印象中的“教授”二字挂钩的低沉浑厚、带着微微沙哑感的男声自讲台处随着麦克风的扩音传来,几乎一字一句都能让坐在下面的少女们脸红心跳。 陆之暮坐在中间靠走道的座位上,她拿着一个薄薄的笔记本,时不时低头写写画画,柔软的长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顺垂着擦过她光洁白皙的脸颊。 右后方突然丢上来一个纸团,准确地砸在了陆之暮正在写的那块空白之处。她停下笔来,疑惑地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斜后方坐了一排男生,最中间一个,也是她循着纸条丢过来的方位看到的那个男孩子染了卡其色的头发,他正单手撑着头,懒洋洋地半趴在桌上。看到她回头,挤着一只笑弯的眼睛冲她调皮地眨了眨。看上去,真是阳光无比呢。 陆之暮面无表情地转回头来,抬手一点点把揉皱的纸团展开抻平,上面一行略显潦草的字迹便显露出来。 “食堂姐姐,下课别去打饭了,一起去喝杯咖啡?” 陆之暮就当没看到一般,把它复又揉成了原来的团状模样,放在了桌子的一角。继续听着上面教授的讲课。 身后的人看她半天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又从后头飞过来一个纸条,准确地砸在了陆之暮正在涂画的位置上,这一次,她本子上那个略显卡通的画像的眼睛处多了一处污渍。 格外扎眼。 陆之暮捏着手指,直到指关节都开始泛白才忍住几欲喷薄而出的怒气,她抬手捏起那个纸团,轻轻地摆在了之前那个纸团旁边。 “还有同学有问题吗?” 上面的教授低低沉沉地问了一句,几乎是瞬间,陆之暮最快地举起了手。 身后不断戳着她背的笔尖随之消失。 “好,穿白裙子的那位女生。” 陆之暮深吸了一口气,跟随着上面温文尔雅却格外绅士疏离的声音缓缓站了起来,她的白色长裙顺垂着到了脚踝,黑发如瀑一般垂在身后,更加凸显出干净清丽的面颊,周围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在她的身上。 鹿禹稱推了一下金丝边眼镜的框子,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那抹白色纤盈的身影,声音低沉迟缓,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这位同学……好像不是心理学专业的学生吧?” 底下人先是压抑不住地惊呼声,紧接着,陆之暮清晰地听到身后一个女生压低了声音对另一个煞有介事地说道:“我就跟你说了吧!我们鹿教授可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你还不信,凡是我们专业的学生,他通通都记得……” 鹿禹稱是t大最年轻的教授,说白了,是破格直升的教授兼专业导师,他因为在科研方面做的贡献和成果尤为突出,在学界一时名声鹊起,并且自己拥有一家配有专业催眠室的心理治疗机构,被t大特别聘请为名誉教授及导师。而所谓的名誉教授,平时不负责授课,大概一年只在学校专业内开几次相关讲座就足够。 而至于专业不是全国排名第一的t大是如何笼络到这位少年成名的天才心理分析师和催眠师的,坊间传闻不一。 鹿禹稱这样一个神秘而又引人瞩目的身份,再配以精英男士的气质,一看就自我管理极其严谨的穿着,干净帅气却又冷酷无比的脸,外加上课时戴着金丝边眼镜一丝不苟的样子……这么多因素综合起来,单是这个被学生们归纳为“禁欲系教授”的形象,就足以促成这个堪比盛会的场面。 陆之暮撑在桌上的手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地捏紧在一起,她迟迟没有回答鹿禹稱的这个问题,报告厅里议论纷纷,突然,前面靠边的一个好事的男生多嘴高喊了一声:“教授,她不是我们院的学生,她是我们学校食堂包子窗口的姐姐!” 此话一出,整个报告厅登时就炸开了。 好多人都认出陆之暮,男生们甚至有些起哄地吹起了口哨。陆之暮身侧那个女生紧接着说道:“看到没看到没?每次啊,这种非要来人课堂占座蹭课的奇葩女人可多了去了,这才是我们鹿教授真正的魅力之所在……” 鹿禹稱好看的眉头微微一皱,几乎是瞬间就又不动声色地放平缓下来,他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整个声音听起来依旧是低沉暗哑的,格外蛊惑人心:“请问你的问题是?” 陆之暮顿了顿,努力压下自脸颊泛上来那种热辣滚烫,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您之前讲到时间回溯,就是让被催眠者潜意识里回到几年前的状态,找出发病的原因,催眠师可以辅以调整当时事情的经过,使人郁结的情绪得以缓解,那么这个方法,是否可以成功治愈精神创伤导致的失忆呢?” 鹿禹稱认真地听完,甚至全程摆出了一副侧耳倾听的专注模样,这让报告厅里的女生们手机里又多了几张系列照。他微微抬手,修长干净的指尖顺着她的方向点了点,示意她坐下。 “时间回溯这个观念,其实是治疗精神病疾病,解除心理障碍的一种手段之一。大多数人自身都具备这个能力,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记忆偏差’,通过把美好的记忆不断镀色加深,把受过创伤和阴影的记忆隐藏、修改,甚至是篡改,来达到自我疗伤、自我治愈的目的。 第2节 “但是,医生尚且不是万能,心理医生同样也是。大多数患有心理疾病的病人,能够打开心结彻底走出来的,很大程度上都取决于自己是否愿意做这样的接受和改变。” 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这个世上,能帮助自己的,只有自己。这是受过挫折的人都应该明白的道理。 陆之暮依旧站着,毫不畏惧甚至是带着一丝祈求地看着鹿禹稱,尽量平缓清晰地又问:“那……像您这么厉害的人,所做过的催眠中,每一次都成功了吗?” 周围人再一次因为她这个问题喧哗躁动起来。鹿禹稱金丝边眼镜后面的视线陡然也变得冷了下来,他顿了顿,在学生们激动起哄的噪声里,低沉而平缓地回答:“不是。” 本已是入秋的天气,却在他落下这两个字之后陡然变得燥热无比。教室里明明是静悄悄的,却好像有惊雷呼啸而过,尔后渐渐平息,直到他低缓的声音再次响起—— “之前有一次,我失败了,失败得很彻底。” 正文 2.第2章 鹿禹稱被余响载到市郊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了。一路上摇摇晃晃地,他一直靠着椅背闭目休整,午后的斜阳偶尔跃动着,摇晃着掠过他英挺的鼻梁和脸庞。 车内气压极其低沉,余响这车开得战战兢兢。他忍不住余光瞟着这个绷着俊脸的男子,试图像往常一般调侃两句缓和气氛:“哟,我们这金牌鹿教授今儿个又受什么气了?是又被女学生递了情书啊,还是拉了小手啊?哎,你跟哥说,哥帮你把那些小妞追回来再甩了解气。” 鹿禹稱好看的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一下,余响立刻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完了,撸着虎须了。就看到那头鹿禹稱并没有睁眼,而是微微放缓了金丝边眼镜后的褶皱,略微低沉的声音一下子捏准了余响的软肋:“行啊,你去追,反正老爷子手头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我挺感兴趣。” 此老爷子乃余响的亲爷爷是也,年轻时极具商业眼光和魄力,一手创建了如今余氏商业帝国。但这老头实在冥顽不灵,原本余响成年后要给他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压缩到了百分之五,只因为余响在他眼中实在不够成熟稳重,甚至还有些纨绔子弟的浪荡作风。 早先余响说要开心理诊所,自己干一番事业,就拉了极其符合老头心目中未来继承人形象的鹿禹稱,老头还真就对鹿禹稱看上眼了,巴不得换个孙子,还扬言:再不收收心,就把他那百分之二十给鹿禹稱。 余响听着他果然提起这茬,顿时一口气憋得牙疼,没好气的说:“你不是看不上老头那股份,说不要么?再说了,我记得你讨厌经商啊。” 鹿禹稱嘴角略微往上抿了抿,偏过头来,眼睛略微张开一条缝,透过金框眼镜斜睨了余响一眼:“你没看到老爷子当时恨不得拱手给我的样子吗?你以后,少吃点女人的口红,脑子容易变笨,这么简单的心理战术都看不透了?” 说完就又把头偏了回去,眼睛也随之再度阖上:“这股份我拿来可以卖,有钱进账我哪有理由拒绝?我看你那二叔就不错。” “你!”余响气得想摔方向盘,罢,罢,是他看不清形势,今儿这鹿禹稱怕是遇到大事儿了啊,以往几次讲座被女学生缠住,他调侃起来,也没见他这么生气的。想到这里,余响又开始有些幸灾乐祸起来:这丫,怕不是给女学生强抱强吻了吧?或者更劲爆?哎呀呀,那可就…… 似乎感应到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鹿禹稱抱着的手臂作势一松,余响瞟了瞟前面的纸巾盒,马上正襟危坐好好开车。 十分钟后。 “到了。”余响把车子停稳,侧过头来看他。 鹿禹稱慢慢睁开了双目。他适应了一下,往窗外望了一眼,跟着皱了皱眉,抬手把手中的眼镜丢给前面。 余响条件反射地接住了。他有些奇异地左右看了看,一面随着他慵懒的步伐下车落锁,一面开口问他:“哎你什么时候近视了?还搞个这么老派的眼镜……” 鹿禹稱双手插兜,深吸了一口郊区秋来的气息,闲闲的目光瞥了过来:“我的视力,你再站远一些,也能看清你衬衣第二颗纽扣下方的细微褶皱,很明显,是被女人抓的。” “哎!”余响条件反射地低头看了一下,还愣是不信地抬手抚平了一下,然后隔着距离瞪着眼睛像看怪物一般看着鹿禹稱:“你怎么……” “本来我还不确定,”鹿禹稱微微挑了一下眉,抬手点了点他,“你的眼神和反应告诉我,我是对的。”末了,他还补了一句忠告,“下次,记得提前管理好自己的表情和反应。” 接着他转过头去,自言自语般,颇有几分生气又无奈地说:“我之前向上面投诉说,讲座学生们拍照录影的太多了,影响我心情,学院发回来了建议,让我自己做派成熟一些。”这算是对眼镜一事的解释。 余响扯了扯嘴角,有些想笑又拼命忍住了。低头看了一下指尖捏着的那个金丝边眼镜,不忍告诉这个年轻的教授一个事实:可能戴上眼镜的他,对现在的女学生才是一种更致命的诱惑。 这些话他从不同鹿禹稱争论。跟这种理论储备高破天际,实战经验却低到尘埃里的零情商高智商天才争辩问题,只会让寻常人累死气死而已。 哟,不过……今儿大天才这语气这听着,火气有些大,怕是被那些小朋友惹得不轻啊。也是,让他这种掐着秒表计时收费的非人类物种滔滔不绝地对着一群于他而言智商不在一条线的庸庸之辈讲话,还要被围观被提问,没有当堂暴走真的已经很给面子了……当然,余响不知道的是,情况比他想象得还要糟糕…… 余响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把车钥匙抛给鹿禹稱:“我明儿得去j省开会,这会儿刚好去高铁站,你自己开车回去。晚上可能会下雨,伞给你。” 余响又把伞丢了过来,然后接着交代:“这两天行程我都给你发遍了备忘录,诊室也是。工作量照旧。随你心情。” 鹿禹稱懒得听他絮絮叨叨,转身随意地挥挥手,大步往里头走。 郊区这边比之市区好的地方就是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个小院,平房又刚好让视野显得很空旷辽远。 他走进那户之前来过一次的枣红色木门内,象征性地敲了敲,屋内那个正在枣树下的石桌旁做小荷包的妇女先是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是鹿禹稱时,整个人因为喜悦和兴奋,立刻就往起站,因为久坐踉跄了一下才站了起来:“鹿医生……哦不,鹿老师来了?” 上次的时候,鹿禹稱曾经明确说过自己不是医生,职业性质和医生不同,这个妇女倒是上心了。 她一面有些拘谨地迎了上来,然后双手不自然地在身侧的围裙上搓了搓,热情地把他往屋里头让,话里话外掩抑不住的欣喜:“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他这阵子啊,还是跟我们谁都不说话不理人,学更是死活不去上……哎,好端端一个孩子,去年还参加比赛拿过奖呢,突然就……” 鹿禹稱没听她说完,掀门帘而起的声音微微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妇女愣了一下,看着到了,收回了自己寒暄的话头,然后准备直接推门进去。 鹿禹稱赶忙出声阻止她:“杨女士,我来吧。” 对面的妇女有些讪讪地收回了手,两只手有些无处安放地互相搓着,脸上的表情甚至有些敬畏,她眼角的褶皱随着笑容而起:“瞧我,真是的。您来您来,上次您来过以后啊,小杰那可是三个月来第一次对人讲话。” 也就是那一次,看上去理应是她晚辈的鹿禹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一瞬间犹如神祇。不用说,她一定是把他当成救死扶伤的华佗在世了。鹿禹稱也懒得再和她解释一遍自己和医生之间的差异。 他看着妇女远去的身影,抬手敲了敲门,然后问了一句:“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许久没有回音,但是能听到渐有踢踢踏踏和东西碰撞的声音传过来,鹿禹稱试着推了一下,门很容易就从外面推开了。 他抬脚踏了进去。 屋子里有些昏暗,带着一股长久不见太阳的霉湿味儿,那头的窗户被自内用木板尽数钉住,不见一丝日光。屋顶中央垂下来一个日光灯,散发着有些微弱的光。 窗户旁边是一张单人床,再旁边摆了一个泛旧的书桌,一个纤瘦的面色有些苍白的少年正在那里玩积木。他只在鹿禹稱进门的时候条件反射地抬头看了一眼,之后便又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那堆花花绿绿的积木上。 陆禹稱毫不介意地坐在他身旁那个看起来并不很舒适的小床上,他双手有些随意地撑在身后,毫不在意衬衣弄出的褶皱。 隔了一会儿,他开口极其平常地问男孩:“她最近还有从你的窗子里跳进来吗?” 男孩正在摆弄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扭头看着陆禹稱,嘴角慢慢上扬着,似乎要露出一个微笑来。隔了会儿,他又瘪了瘪嘴,转回了身去。 陆禹稱看着他瘦削的略微拱起的背影,淡然地开口:“你刚刚那个眼神告诉我,她又来过了。” 男孩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把手中的一个三棱锥放在他堆砌的房子的顶端,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鹿禹稱,声音还是十一二岁没有变声的男孩声,可语气却老气横秋的样子:“如果我说有,人们一定又会把我当成神经病,或者中邪了。” 鹿禹稱在他说话期间一直目光柔和且专注地看着小男孩终于肯同他直视的眼睛,他侧目看了一眼小男孩堆砌成的城堡:城堡从外观看气势恢宏,绝对比同水平少年堆砌得要精美得多,但是有些地方显得很不寻常。这个城堡没有一个与之相配的大门,它全部可以接通外界的就只有一个窗子,从窗子可以看到里面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兔子玩具,笼子外面,是虎视眈眈的大狼狗。 第3节 正文 3.第3章 轻度自闭,对外界过分恐惧,极度缺乏安全感,来源于家庭;不想上学,明显避讳学校,来源于校园…… 鹿禹稱轻轻弯了弯嘴角,笑了笑:“我可不这样认为。你也知道的,那不是事实。” 男孩的瞳孔倏然放大,在他苍白的脸颊衬托下显得格外灵动,他咂了咂嘴,又做出一副无所谓地模样:“既然你相信我,为什么会来第二次?” 男孩的状态显然很适合做一个轻度催眠,让他自我倾诉受到的伤害和过程,再辅以心理暗示调整事情的经过,使小男孩走出自己建立的封闭世界,这样会让整件事情的进展都快得多;基于他对鹿禹稱的关注度和信任度,这样的催眠做起来并不困难。但鹿禹稱并没有打算这样做——这违反他的信条,而男孩症结的关键也不在这里。遗忘和错位从来不是最好的办法,这无法彻底治愈,而当被隐藏和修改的记忆某天被触发和重启,事情可能会变得糟糕无比,再无转圜之机。 eric教授当初收他的时候,一开始就同他说了,人的记忆和潜意识是比汪洋更加浩瀚无边际的存在,永远不要试图用自以为是的智商和学识去隶使它。 鹿禹稱挑了挑眉,他腾出一只手来做了一个“无所谓”的手势,解释道:“我的工作,就是收人酬金,替人办事,而坐在我对面的人是否接受、是谁,这些都无所谓。你的家人肯支付我高额的报酬,所以不管几次,我也会来。” 男孩眼神里一瞬有些诧异,跟着又沉淀了下去,他砸了咂嘴,低下头去抠弄着手腕上一根红绳,暗暗说了一句:“你真狡猾。” 隔了会儿,他再次仰起头来,看着鹿禹稱,总算露出了一点少年人该有的得意,像是在分享一个机密般压低了声音:“你在生气吧?我看出来了,尽管你掩饰得很好。” 鹿禹稱挑了挑眉。他坐直了一些,不吝夸耀:“不错,跟你同龄的孩子相比,你实在好太多。” 男孩被他一夸,眼神中都带了一丝光彩,他极力压抑着,但眼里的兴奋和喜悦仍逃脱不过鹿禹稱眼底:“那当然。你知道的吧,其实我们是同一类人。” 鹿禹稱随手从他床头拿过那本《时间简史》,翻了翻,漫不经心地问道:“哦?哪类人?” 男孩见他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有些急了,他不自觉地坐姿微微偏向了鹿禹稱地方向,眼睛也有些谨慎甚至是紧张地看着他:“天才型人格。你和我,都是这样。我很好奇,跟那些普通人聊天相处,你不会觉得累吗?明明你比他们都要懂很多,你才是这个世界的强者。” 鹿禹稱不置可否,轻轻地把书合上放了回去,转过头来看他:“不,我跟你可不一样。真正聪明的人,懂得如何把自己隐匿在普通人里,而不是走上另一个极端,让自己显得怪异。” “喂!”少年不服气地皱了皱眉,清秀的脸上有着小男生不可伤害的幼小尊严,“你怎么可以对你的病人说出‘怪异’这样的评价?” 陆禹稱挑眉:“我什么时候说你是我的病人了?我拿了你家人的钱,所以坐在这里跟你聊天,对我而言,也很无聊。你可以选择拒绝跟我说话,然后让你母亲找其他人来。相信我,在他们那里,你会显得更加‘怪异’。” 嫩鸟。鹿禹稱由不得心底里暗暗叹了一句。跟这种初出茅庐就自恃过高的天赋型菜鸟选手比起来,他确实要狡猾许多就是了。不过以前eric教授被他气得跳脚时,也是这么看他的吗? 男孩先是不服地瞪了瞪眼睛,跟着又妥协般地无所谓道:“算了,你总比那些会往我脸上喷草木灰和韭菜味口水的老头子好太多了。” 鹿禹稱表情淡淡的,但他知道,这个案子,已经彻底走进了他划定的倒计时里。 ——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随着一阵猛烈的风而来的大雨骤至,鹿禹稱抬手看了看表,诊疗刚好应该结束了。他同男孩道别,男孩又在那边像是一副隔绝在自己世界里的模样一般把那个积木城堡推翻重建,从基底看,依旧是没有门的古怪建筑物。 鹿禹稱拾起自己的伞,一面掀起门帘,一面撑起伞来走了出去。那边那个妇女站在廊檐下,她身上被淋湿了大半,看着手里的毛巾,似乎刚刚是帮他把车子擦了一遍。 平凡平庸,总是试图做一些徒劳无功却妄想让别人感动的事,给别人徒增烦恼。老实说,鹿禹稱真的很难理解这种感情。 他在妇女身边停了停,呼吸了一口带着泥土气的湿冷空气,问她:“他在学校,跟同学关系怎么样?” “啊?”妇女没有想到鹿禹稱会同她主动答话,先是一愣,然后有些迟疑着回答,“唉,小杰这孩子从小就不太合群,比较内向,听老师说跟同学们关系都很冷淡。自从上次月考完以后就这样了,也不知道是突然怎么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往左上方去,明显是思考和回想的神态,她没有撒谎,但因为对孩子心理状态关注过少,所以信息搜索显得格外困难,话里满是支吾和不确定。 鹿禹稱点了点头,招呼也不多打,径直就撑着伞到了雨里去。 身后的妇女仍旧在不断弯腰道谢,目送着他走远,坐进车里然后绝尘而去。 直到车子开进市区,雨势仍不见减。半道有车子抛锚了挡在道上,鹿禹稱有些烦躁地看了看后面,直接加速绕了过去。 刚开进正道里,放在前面的手机屏一亮,跟着铃声就响起了来。 他抬手戴上蓝牙耳机然后接通,那头随即响起一个温柔又满是怜爱的女声。 “eugene,你都不回来伦敦看看外婆吗?” 鹿禹稱有些烦恼地皱了皱眉头,这让他俊逸的脸上多了一丝稚气:“乔安娜女士,我现在在中国,你可以喊我中文名吗?” 那头的女人轻轻“哦”了一声,带了些许委屈和可怜的气息:“ok,ok……禹稱,外婆和妈妈都很想念你,你真的不打算回来看看吗?” 鹿禹稱气馁地叹了一口气,坚定地拒绝:“不了。我还记得去年感恩节上您做的芥末味的火鸡。乔安娜女士,您真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最想用满是爱意的食物毒死自己亲儿子的母亲了,还是您真的想让我出于所谓的孝道,违心地夸赞一句很美味?” 那边的女人又是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再三保证自己在cooking上有在努力,然后对着已经不耐烦地鹿禹稱嘱托几句,尤其是约定今年的感恩节一定回去,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冲刷着窗玻璃,前玻璃的雨刷不停地来回,才让他的视野可以看清前面的路况。 又开了一阵,他想着这样的天气,总归无法再开到山上的别墅去,就改道去诊疗室拿市区这边套房的钥匙。说起来,他已经有一阵子自己不开车了,还碰上这么糟糕的天气,这让他的心情越来越烦躁。当然,他自己十分清楚,让他感到烦躁的来源,是那个上午课上直接对着他提问的女生。 她的眼神,让他感到不适。那是他从很多病人眼中看到过的,那种渴望得到肯定答案,渴望被救赎的意图,太过强烈。 车子停稳以后,鹿禹稱向窗外瞥了一眼,他抬手去取置物桶里还在滴水的伞,有些雨滴沾湿了他的衣袖裤脚,鞋子底甚至感觉有泥,这黏腻的感觉让有些洁癖的他尤为不爽。 抬手开门,然后瞬间撑开雨伞,鹿禹稱走得脚步匆匆,似乎不断避过他的伞的格挡砸在他身上的雨是令人厌弃得只想逃离的东西,几乎十几步就跨进了咨询室大楼门口的廊檐下。他收了伞,一面嫌弃地把它插.进门口的桶里,掏出纸巾擦了手,然后掏出卡来,打算开门。 一道闪电猛地在空中亮起,鹿禹稱的余光忽然瞥到不远处靠近玻璃门的墙角里瑟缩着的一个身影,对方似乎也看到了他,有些僵直着,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光着脚,穿着一身拖到脚踝、几乎分辨不出本来颜色的长裙,长发和衣服全部湿透,裙子上大片大片的污渍,头发胡乱地贴在脸上脖颈上,遮去了大半她的面庞。原本惨白的还在滴水的脸庞一下子被闪电照出一抹幽蓝的光,犹如暗夜的鬼魅,很快就又隐匿到暗夜里去。 轰隆隆的雷声随之而至。 正文 4.第4章 鹿禹稱不信鬼神,也无意搭理一个雨夜出来作祟的精神病患,他转过头去,打卡开门。 身后却幽幽地飘来一个虚弱无比的声音:“鹿教授……” 这个声音……鹿禹稱猛地回头,几乎难以置信地转头看着角落处那个身影。又一道闪电,在极近的地方亮起,紧接着在惊雷声中,鹿禹稱终于看清了对面人的面庞。 —— 第4节 鹿禹稱接了一杯水,再次走回来,看到满身泥泞的陆之暮还站在门口的门垫那里。她两只脚的拇指互相挨着,畏缩在原地,身体因为自卑和害怕微微拱起,并没有听他的话去坐在那边专门给客人坐的沙发里。 她似乎很怕弄脏别人的东西,就像刚刚在门口,她明明想伸手拽他的衣角,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血迹污迹,又怯怯地缩了回去。 但是这就又跟她在这种天气找来这里,并且不确定有没有人会回来的情况下,不知道等了多久的状态极为不符。当然,这些都不是鹿禹稱愿意关心的事,他只想尽快地把这个脏兮兮,扰乱他情绪一整天的女人打发走,然后回公寓去,把身上粘腻难忍的感觉彻底洗去。 鹿禹稱走过去,直接把水杯递到了她的面前。 陆之暮抬头受宠若惊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颤巍巍地伸出苍白冰凉的指尖,尽量避免接触到他修长干净的手指,把那杯温热的水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谢……谢谢……” 就这无意间对上的一眼,足以让鹿禹稱那犹如精密仪器般自动代入换算的大脑对她来了一个犹如人体扫描的分析:瞳孔涣散,反应迟缓,身体状态呈自我保护状,接物时手会不自觉轻微颤抖,受到惊吓后的应激反应;在看到他的行为的时候,瞳孔明显的一缩,嘴唇有轻微翕动状,但很快刻意掩饰了过去;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并且抿了一下嘴唇,惊喜,短暂的放松,极度的自我压抑,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但很快做出了自我否定……她在犹豫,关于内心某个隐秘的抉择,而且这个抉择同他有关。 这结果让鹿禹稱更加烦躁起来。他有时候真是痛恨自己这异乎常人的能力,总是不自觉往大脑里多存储一些没有用的垃圾,对于他难以忘却的记忆能力而言实在是有害无益。 他开口,用尽量礼貌的声音送客:“这位女士,诊所已经下班了。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请下次提前预约。” 对面的女孩似乎被他的冷漠吓退却了,这让他这一天的怒火渐渐有些回落下来。 鹿禹稱有些愉悦地转身,准备上楼去取钥匙。 身后猛然伸出来一只冰凉滑腻的手,准确而迅猛地抓住了他刚刚递杯子的那只手的手指,并且下定某个必死的决心一般,逐渐收紧。仿佛垂死的病人抓住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鹿禹稱的眉头再次深深皱了起来。 她做了一个很不好的决定。 “我……我先前给您打过电话……您挂断了;这个星期,我每天都会来这边等……只有今天等到了……鹿教授,我们……之前见过的,您肯定记得……我来,是想找您帮……”说话的时候,陆之暮谨慎又卑怯地盯着他,声音低低的,因为迟疑和寒冷而略显沙哑。话说到这里,她死死地咬住苍白的下唇,手却再也不肯松。 鹿禹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沉沉地吐出来,他极力运用自己超强的自控力和极高的修养来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手掌处传来的陌生人的冰冷温度,和她手上带着的雨水和泥土以及血迹的混合物,把他几近爆发的怒火再次引到了边缘。 几乎是立刻的,他像是每一次做催眠时对受术者采用命令式口吻时那样强硬地开口:“放手。” 陆之暮整个身体都因为畏惧轻颤了颤,这份颤意顺着指尖传到了鹿禹稱的手里。她手收紧了一瞬,嘴唇几乎被咬出血来,终于绝望而又不甘地缓缓地松了手,头也顺势低了下去。 “这位女士,我们这里是营业机构,有固定工作时间,每位顾客都需要提前预约,而且,收费不低。”鹿禹稱公事公办地说出这句话,他的脑海里完美再现了白天课堂上同学们对她的侮辱,结合她当时的着装神态,他十分清楚,她应该没有钱,肯定拿不出这么高昂的费用。 对面的女人低着头,许久没有反应。鹿禹稱很满意自己这段话的作用,再次转身,准备离去。 “小鹿先生,狐狸叔叔真的不会从小木屋逃走吗?” 鹿禹稱脚步一顿,整个背脊都因为这个微弱的声音说出的这句话而猛地绷直,目光一瞬间极其锐利地锁定在她的身上。他眉头深深蹙起,声音因为难以置信有些收紧:“你刚刚,说了什么?” 陆之暮几乎是立刻因为他这语调抖了抖,一瞬间想着放弃算了,但她马上捏紧指骨,给自己鼓气,声音因为紧张而收紧轻颤:“鹿先生……”她甚至不再称呼他为鹿教授,那让她觉得自己比对方实在低了太多,而这不是谈判的好立场,“那个孩子的事……应该一直是您荣耀中的一抹隐痛吧……如果您能答应我一些条件,我可以带您去见他。我了解……他的全部事情。” 鹿禹稱的嘴角微微牵起一丝弧度,似笑非笑,眼里的温度却低如寒霜:“你了解?一个食堂打工妹,一个……深夜衣衫不整跑到独居男人身边的怪女人,你能了解什么?况且,你究竟有什么资格和把握能同我谈条件?” 陆之暮一直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微湿轻颤,死死咬住下嘴唇,像是被人扼住咽喉般噤了声。 “如果只是为这个,你可以离开了。”鹿禹稱冷下脸来,话说得很干脆,像是宣泄今天一整天,这个女人带给他的全部压抑和怒气。 “我……我可以把我给您……” “什么?” 陆之暮像是即将走进刑场,突然有些放弃一切不再抵抗般的:“我说,我可以把我给您,作为我的筹码。” 鹿禹稱的目光在陆之暮越发狼狈的脸上一个逡巡,更加冷了下来。隔了半晌,他扯了扯嘴角,好看的眉眼笑得十分嘲讽:“你知道深更半夜,和一个性成熟的男人独处一室,对对方说‘给’,意味着什么吗?” 陆之暮瑟缩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蝇:“知道……” “但很抱歉。我不需要这种服务。”鹿禹稱再度冷下脸来,拒绝得干脆,“况且,你现在的状态,真的很难让人产生什么美的联想。” 陆之暮把嘴唇咬得更紧。他这样子说话,与她而言算得上侮辱了。不过也是,她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来自取其辱的啊。 她在忍着哭意。鹿禹稱在心底里冉冉升腾而起一丝快感,像是把他今日所受之气通通抒发了出来。这个女人,她终于撑不住,她快要哭了。 陆之暮终于在反复折磨自己的手指之下下定了决心。她缓缓抬起头来,憋回了眼底的涩意,目光坚定了不少,甚至敢仰着头对上他的:“鹿先生……您这些年一直保留着这个号码,其实是在等那个男孩的联系,对吧?所以我才能毫不费力地拨通您的电话;这个案子,您根本放不下。” 陆之暮定了定,笑得有些自嘲,话锋微转:“那个男孩的母亲前两年去世了,临终把他托付给我,我敢保证,除了通过我,您很难找到他的所在。至于我的事……鹿先生,我提醒过您了,我们之前,见过的。” 不是在课堂上,别人的哄笑声和她的手足无措,不是在那里。 鹿禹稱看着她的目光里一瞬间有些失神,这个目光,这个目光……确实,他见过的。 他的头脑因为条件反射和职业病让他不受控制地对她的眼神和话语做出分析,紧接着又在信息库里轻易提取出了她所声称的“之前见过”的有用信息来。 三个月前,金城会所,绝命猎杀,omega13,他的……灰色兔子。 他把她压在巨大的铁丝网上,像是个变态一样,看着她眼底的恐惧,心底升腾的兴趣和快感却越来越浓厚。 陆之暮看着鹿禹稱眼底升腾起的浅浅迷雾,却不许他想起更多,缓缓而笃定地打断他的思绪,像是要贴身把毒注射到他身体里:“我私下里也读过一些心理学的书,这些年我见过许多人,您当时的那个眼神和身体的全部反应,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那种欲望,我不可能会看错。” 鹿禹稱原本因为报复而冉冉升起的愉悦,好似一瞬被一块大石压顶,堵在了心眼上。他的脸色一凛,眼神也微微眯了起来。 胆小,怯懦,却固执执拗;明明对性有偏见,却愿以之为筹码去置换;而这些不是为钱,她课堂上的模样,足以让她找到一个有钱的倚靠,比如课堂上坐她身后的男生;也不是为爱情,她看他的眼神,没有爱……鹿禹稱的眼神一紧,紧接着瞳孔温润如墨的晕开。因为这些点最终碰撞交织在一起,点燃了那一桶的星火。 她是为了寻求庇护。 鹿禹稱伸手,修长的手指捏住陆之暮的下巴,二人目光胶着,他微微低头,额前被雨打湿的发横在二人之间,他的呼吸几乎喷洒在她脸上,然后那犹如镇魂曲般的声音响起,摄人魂魄:“兔女郎,食堂妹,女学生……你是在跟我玩cosplay吗?” 陆之暮紧抿着唇,用尽所有力气同他对视,眼神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下巴的凉意更甚于他的指尖。 几乎在她快败下阵来的瞬间,鹿禹稱松开了她,后退一步同她拉开了距离。他不再如刚刚那般咄咄逼人,开口问她:“说说吧,你的条件。” 陆之暮捏了捏指尖,她处心积虑这么久,对方突然这么大度坦然,她却反而有些害臊了。可又生怕鹿禹稱反悔,有些急促地说出了口:“让我跟你住一起,睡沙发就可以!” 这句话里,她没有用“您”,而是平起平坐的“你”。 第5节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沙哑又洪亮,配合着此时的气氛和内容,陆之暮有些哀婉甚至是同情地看着鹿禹稱那张好看的脸上好容易收拾起来的情绪一片片分崩离析。 看在她的眼里,倒是生动无比。 正文 5.第5章 “你、你说什么?”鹿禹稱一瞬间好气又好笑,他几乎是一字一字自牙缝间蹦出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崩坏。陆之暮仿佛能够看到他胸口有个小人暴跳如雷,几乎下一秒就要跳出来,揪着她耳朵暴打她一顿了。 陆之暮在他的质问中缓缓低下了头,她的头脑有些昏沉,刚刚那句话又让她因为本能的羞耻心时时感到退缩。她吸了吸有些塞住的鼻子,顿时一种无法忍受的酥.痒自鼻根深处弥漫上来,陆之暮来不及阻止,只得飞快地抬手捂住了口鼻,几乎立刻,她很不雅地打了一个喷嚏,然后又十分畏缩地捂着口鼻飞快地往后退了退,慌乱地抬眼看对面人的反应。 果然,鹿禹稱十分嫌恶的皱了眉。 仿佛他光用肉眼就能看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细小病菌,而这让他感到崩溃和厌弃。 陆之暮死死地捂着口鼻,心想,完了完了,死了死了,她这下真的是要被强硬地赶走了。她再也没有任何理由任何借口了。 鹿禹稱的脚步一动,缓缓了走出了她的视野,她的心也跟着猛地往下沉。脑海里脑补着一些不恰当的抱大腿的方法。 “擦一下,然后去二楼洗个澡。”那脚步声很快又折回来,紧接着,一张干净干燥的面巾纸递到了她的面前。 “啊?”这下轮到陆之暮开始崩坏了。这剧情不对啊……这位洁癖大佬不仅不赶她走,反而还留她洗澡?不是吧,她这副模样这种状态他还真吃得下? 顺着捻着纸巾一角的修长手指一寸寸看了上去——诶?这嫌弃的眼神,皱缩的鼻子,后撤的身姿……躲瘟疫的标准状态,小孩子嫌弃吃药的标准表情,诶,不对啊,这反应也不太像啊? 鹿禹稱在陆之暮疑惑的眼光对上来的一瞬间就解读出了她内心弯弯绕绕的小九九,这下他是真的给气笑了,挺拔的身姿微微震了震,低沉微带磁性的声音自胸腔中压抑着蹦出:“这位小姐,就算如你所言,我之前对你有过什么想法,现在这种情景,它都一点也不会再出现了。麻烦你去洗个澡,我还不想被身体和精神双重患病的人缠上。” 身体和精神双重患病……陆之暮脸一下子红了,脸颊越来越发烫,她一只手还捂着口鼻,像是自己做了什么羞耻的事一样不肯挪开,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去接面巾纸:“谢谢……” 几乎在她摸到面巾纸的一瞬间,那两根修长净白的手指立马松开。陆之暮低着头,把大半张脸埋进纸巾里,清浅的薄荷香让她发烫的头脑和脸颊有些微冷却:话说,也不用这么嫌弃她吧…… “浴室隔壁就有休息室,你睡那里。” “啊……不用这么麻烦的,我睡沙……”那头的身影已经踱远,似乎根本不在意她的意见和想法,走近一间房间里关了门,“发就可以……”陆之暮小小声的把话说完,低下头吸了吸鼻子。 —— “放松呼吸,你正躺在一片草坪上,周围都是青草和花的气息,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胸中的浊气缓缓地吐出来……很好,现在,放松你的身体,放松你的头皮,眼睛,脖子……继续放松,你感到身体很舒服,你的肩膀很放松,手也很放松……你感到很困,眼皮很沉,很想睡……睡吧,你睡了,很舒服,睡着了……”鹿禹稱坐在催眠室的椅子上,观察着对面沙发上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逐渐塌下去的肩膀和陷进沙发里的身体,眼睛眯了眯。 整个催眠室大概十平方米左右,没有多余的装饰,墙壁被刷成米色,让人舒缓,一旁的摄影机在安静地记录着这一切,助理拿着皮质笔记本,安静地坐在离二人稍远的摄影机后面,习惯性地看着这一切,习惯性地思考着。催眠术进行中,理应做影像记录和第三人在场,这是职业规定。余响出差的时候,这个位置就由助理代劳。况且,许多时候,鹿禹稱会仰赖于余响和助理的建议,他亲切地将之称为“了解普通人的思想切入”。 “现在,一直往前走,你会看到一个楼梯,它将指引你回到你第一次做和你姐姐有关的噩梦的地方。告诉我,那个楼梯是向上还是向下的。”鹿禹稱逐步给出自己的指令,这个男人现在已经进入中度催眠的状态,对他的指令高度敏感。 “楼梯……向上的。”对面的男人头部低垂,眼眸紧闭,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是回答的声音格外清晰甚至是响亮。 鹿禹稱手掌交握,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眼神专注的捕捉每一个细微表情:“现在,顺着这个楼梯上去。你看到了什么?” 来求助的这个受术者是一名it精英白领,有着不菲的收入和圆满的家庭,从外形看,应该也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但是半个月以前,他突然跑来诊室求助他们,因为他最近半年来总是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梦到自己强.奸了自己的亲生姐姐,然后折磨她至死。这个梦每每让他午夜惊醒,然后彻夜失眠。 日复一日,这个噩梦把他折磨成了一个中度神经衰弱和失眠患者。据他所说,他有自己的妻子,两人关系很好,姐姐也结婚多年,这个梦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却也格外恐惧。医生见他情况越来越糟,建议他来催眠诊所尝试一下精神治疗。 “电视……dvd……”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现在没有的颤意,似乎是因为难以启齿,脸颊也逐渐爬上了一层不自然的红晕。 这个反应,对于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催眠师而言,可是绝不可放过的光亮之处。 助理蹙起眉,侧目看了一眼鹿禹稱,并没有更多讶异的情绪。在这个十米见方的催眠室里,他们一起见证过的奇特现象简直不胜枚举。 “电视是开着的吗?” “开着的。” “在播放什么?”鹿禹稱几乎是步步追问。 “我看不清楚……”男人的声音小了下来。 鹿禹稱眉头皱了皱,继续引导:“那么,走过去看看。” “不……”男人的脸色更加奇怪了一些,似乎在顾忌着什么。 “怎么了?”鹿禹稱问。 “有人……” 有一簇光在鹿禹稱眼里一闪而过,他换了一个思路问他:“谁在那儿?” 男人的脑袋因为情绪激动无意识地轻晃了一下,陆禹稱跟着蹙了蹙眉头,男人的喘息逐渐变得急促而粗重起来,隔了会儿,终于没忍住,闷哼出声。 这个声音……陆禹稱把目光移到了他的脸颊处,那里的红已经逐步晕染到耳根处。这不符合他的年龄,结合他刚刚的声音……明显像是一个性经验缺乏的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刚好那头的男人终于开了口。 “一个女人……”男人咬紧了牙关,但声音还是轻颤着的。 很好,就是这了。鹿禹稱交握的双手分开来,接着引导他:“她是谁?” “那个女人……她是……是、我的姐姐。不……不要……” 鹿禹稱的眉头一下舒展开来,这就是了,他要的关键点。那么还剩下最后一个需要确认的—— “现在,你将不会惊扰‘他们’,走过去看看电视里在播放什么。” 男人隔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应该是在自己的潜意识里,正走近那台电视机。 “是……自拍的色.情片。”男人脸上的红晕仍在,头甚至因为羞耻感而有轻微的躲避。这就更证实了鹿禹稱的推断,他此刻的潜意识里,自己应该是一个十七八岁甚至更小些的男孩子,对于性有无限好奇,却因为家庭和教育把其视若猛兽,他为这个陌生的自己感到羞耻,认为自己所做的事违背伦理。 “视频里面的人,你认识吗?”知道了这个问题,那么一切都将被这个线头串在一起。 “那个女人……她……是我的姐姐,那个男人……”男人突然停住了,脸上带上了一丝愧疚亦或是愤恨的弧度,半天没有再说下去。 鹿禹稱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开口,以极其肯定的语调问他:“是你的姐夫,对吗?” 第6节 对面的男人嘴唇颤了颤,回答:“是的。” 那么问题,终于都迎刃而解,整件事情也被串成了一条线。 鹿禹稱稍稍动了一下身体,目光始终落在男人的脸上,他的脸色更加红了,却是因为愤怒和羞耻,额角甚至微微带了汗意,脑袋也无意识地颤动着。 鹿禹稱沉声开口:“很好。当我数到‘3’的时候,你将会醒来,并且记得这一切。” 男人的脑袋微微晃动,注意力高度集中在鹿禹稱的指令上。 “1……” “2……” “3。” 沙发上窝进去的身体缓缓颤了颤,然后身体的主人睁开了眼睛,眼里茫然带着水雾,脸上的红晕未褪。男人四下看了看,很快,助理递上来一杯温热的水。 “徐先生,您先坐这边休息一下。我们很快来给您分析您的情况。” —— 茶几上的闹铃拼了命地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沙发上那块隆起终于缓缓地有了动作,隔了会儿,被子才被人猛地掀开来,露出一张睡意迷蒙的脸来。 陆之暮抬手拍着,终于摸到了茶几边缘的手机,有电话进来了,来电显示黑猫警长。 陆之暮眯着眼睛看了看,一边懒懒地翻了个身子,耙了耙头发,一面懒散地接起电话来。 “大编剧,忙着呢?” 那头熟悉的声音传来,一瞬间连陆之暮的起床气都安抚没了,她笑了一下,有气无力地答:“睡着呢,编剧作家这行容易死得早,我得及时补觉,美容养颜延年益寿啊。” 天知道她有多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啊。陆之暮眨巴着迷蒙的双眼看着有些陌生的天花板和房间,脑中关于昨天的记忆慢慢复苏。 “呵,你这……”那头的男声顿了一下,明显带上了一丝轻松,似乎被她哽到了,又找不到一个确切的形容词。等了好半天,干脆不说了,转而谈到自己打电话来的目的。 “半秋山这边出了个案子,有些怪。想着你之前打听了不少这类的案,就问问你要不要来。” 陆之暮正慵懒的起身来,身上的薄被半搭在她一侧肩膀上,两脚丫灵活的左右晃动着勾拖鞋穿,闻言顿时眼前一亮:“真的啊?什么案子啊?!” 还没等到电话那头的回答,这头门把手动了动,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黑框眼镜男人推开了门,刚迈进一只脚,猛然看到这一幅场景,身形震了一下,好修养的没有立即叫出声,然后神色复杂的同一脸红润的陆之暮四目相对。 相顾无言。 正文 6.第6章 尴尬的时刻,陆之暮大脑当机在原地,不知该作何解释。 当然——这也并不是一件想解释就能解释得通的事情。陆之暮顺着男人礼貌性移开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嗯……一件宽大的白色浴袍裹覆,头发凌乱睡眼惺忪,薄被欲遮还羞的半挂在身上……怎么看都不是一幅纯洁的画面。她脑子里乱糟糟飞速拧巴着,幻想过了所有自己可能的职业和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来解释自己和鹿禹稱之间纯洁的革命情谊,可是她的老天爷爷,哪一个正经职业会这副模样一大早出现在别人公司休息室里?说出来怕是她自己都不会信哦…… 陆之暮的电话还举在耳边,那头唐崇的声音传来,询问她还在吗,陆之暮赶紧回过神来,一面匆匆地对着对面的男人笑了一下,一面跟唐崇简单交代几句挂断电话。 这笑容看在别人眼里就是另一种意味不明的意思了。 张岩译看着休息室沙发上的女人,脸上的表情和心情真的是一言难尽的,他的boss,那个被他奉为神祇般不近女色不食烟火的世上奇男子,他变了……而且这个审美这个尺度……张岩译:心情复杂,凝重。 “那个……我……” 陆之暮话刚出口,张岩译的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鹿禹稱像是没发现空气里的诡异和尴尬一样,一脸自然的对着他谈工作:“小张,你去把齐女士的档案和既往诊疗记录整理出来,这里不用整理,先交给我。” “好的。” 张岩译在这尴尬的气氛里站着腿和脸都有些酸,现在boss批准他离开,他马上应了,转身就走,但还是听到了身后令人遐思万千,对他而言却是片片撕裂他男神人设的对话。 “你的衣服呢?” “脏了……破掉了,在浴室……应该……没法穿了……” “鞋?” “昨天太着急,好像,丢路上了……” 噫!张岩译迫不及待加快了脚步,将两人的声音连同刚刚那一幕甩到脑后,太可怕了太刺激了太难以接受了,他心目中男神的形象,全、崩、了。 鹿禹稱忍着额头突突跳动的神经,几乎要暴跳而起,他看着踩着一次性拖鞋的女人和她脸上一脸无辜和诚恳,再三提醒自己要优雅冷静矜持绅士:打人是犯法的杀人也是。 陆之暮看着他好看的眉头几乎要拧到能夹死人,赶忙主动提出解决方案安抚他:“鹿先生,我……我这就叫我朋友来给我送……” “你朋友?”鹿禹稱无比怀疑的拧眉看她,好看的眼睛垂下来盯着她,有些恍悟地问,“你其实是商业间谍吧?是某家医院还是诊所派来拆台搞垮我的?” 陆之暮正准备低头解锁手机屏,闻言一顿,视线对上他的,眼神里是真的无辜真的无奈:“我不是……我没有……” “那你这是什么馊主意?”鹿禹稱怀疑的看着她,几乎像个被惹毛的大孩子一样跳起来,“找你朋友光明正大来给你送衣服,然后你在这里换好了光明正大走出去?” ……那不然,她爬着出去还是跳楼走?陆之暮下意识往飘窗那边看了看,这里虽然只是二楼,掉下去不至于摔死,但她突然从全市闻名的心理诊所二楼跳下来……怎么想,这样才更加较轰动吧? 有些难以置信的回头,陆之暮一脸惊异地盯着鹿禹稱,心里反反复复过了三次:她找错人了吧她一定是找错了人这样的话。 “鹿先生,那您看我是……”陆之暮脸上带着尽量和善的笑,奢望这个传说中的天才自己想明白“此路不通”,另一面也是觉得毕竟自己有求于人,姿态低都是应该的。 那头鹿禹稱根本没耐性听她说话,他修长的手指划开手机屏,拨通电话,语速极快的交代:“amy,你马上去准备一套女人的衣服送到楼上休息室来,随便什么衣服……保洁阿姨的都可以……不对,最好是保洁阿姨的……什么内衣?尺寸?随便……” 陆之暮听得一脸黑线,她找错人了吧真的找错人了吧…… 鹿禹稱电话挂断:“衣服送到,你穿上马上就离开。” “……好。” 第7节 几乎是一秒都不愿与她多待,鹿禹稱转身就走,陆之暮眼疾手快的拉住了他的袖边,果然,一张铁青的脸很快转回到她的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陆之暮扯着他袖子的手,又抬头看她,话都不再愿意说,直接用眼神质问她。 “那个……我知道您很忙,怕您没时间接电话。您直接把家里地址给我就好,我晚上自己坐车过去。”陆之暮死死的扯着他的袖口,一口气说完,然后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其实内心字斟句酌好久,把他的路几乎堵死。 “你、说、什、么?” 无视他语气里炸裂的火.药味,陆之暮继续微笑,清晰地复述:“我说,您直接把家里地址给我就好,我直接坐车过去,以后也是,一定不会打扰您工作。当然啦,如果有钥匙的话就更好了。” 陆之暮装作没看到鹿禹稱堪称惊为天人的表情崩坏表演,微笑,继续微笑微笑。 两人拉锯了足有五分钟,穿着职业工装群的美女接待出现在了门口:“鹿先生,您要的衣服。” “不是我!给她!”鹿禹稱终于一指一指地掰开了陆之暮的魔爪,几乎是一面指着沙发上一脸无辜的陆之暮一面吼到。 —— 半个小时后。 陆之暮穿着保洁阿姨的衣服出现在了半秋山的半山腰里。 警察的封锁带拉了几乎大半片的树林,半个上午过去了,现场仍旧在紧张的排查。 陆之暮左右看着,终于在一边发现了唐崇的身影,她快步地走了过去,刚准备越过封锁带同他讲话,唐崇身边的人倒是率先开了口拦她:“不好意思,这边暂时封锁了,无关人士不能进入。” 陆之暮满头黑线,她这头黑线一路从诊所蔓延到这里都没有消下去过。没有理会那人,她往前跃了一下抬手一巴掌拍在了唐崇厚实的肩头:“警长,我。” 唐崇正准备继续跟身边人讲话,闻声,这才回过头来,一脸惊异地盯了她十几秒,才有些难以置信的开口:“不是……之暮?” 陆之暮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拉起封锁带探身进入,唐崇很自然地抬手帮她把封锁带拉高。 “你这是?”似乎还是难以理解陆之暮这一身灰黑色的保洁服,唐崇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仿佛怀疑她表皮之下换了个人似的。 陆之暮翻了个白眼,扯出个一脸绝望的笑,撒谎:“……体验生活体验生活,你知道的,找找灵感和真实感嘛。” 唐崇被她逗乐了:“怎么?你书里还是剧里的主角是个……保洁阿姨?” 陆之暮转过头来看他,咧嘴笑,苦中作乐:“像吗?不一定是阿姨嘛,不是也有漂亮的保洁姐姐之类么……我就是里面那个极其漂亮然后因为美貌惹祸上身的。”嘴上说着,内心却把脑回路奇特有仇必报小心眼子的鹿禹稱吊打了一百遍。 “你呀。”唐崇笑得甚是无奈。 “对了,刚刚我看着这好像还是个命案啊,来说说,有什么诡异之处?” 陆之暮和唐崇算是同学旧友,高中时候一起读过两年,关系不错。唐崇在陆之暮刚来b市落脚的时候帮了她很多忙,两个人相处这些年,倒是比同学情谊更深重了些。唐崇是b市公安局刑警队大队长,陆之暮写悬疑小说以及进一些小成本悬疑片剧组谋生活,借着职务之便,总向唐崇打听一些疑案悬案当写作素材,当然,即使除却不能透露的机要和细节,这些来源于现实,最贴近死亡、犯罪和人性的故事,也足以震颤人心。再往后,有一些案子唐崇就会有意识的喊陆之暮到现场去考察学习,这倒是对她体验实景帮助极大。 唐崇带着她慢慢走到封锁区边缘,二人找了两颗相邻的树靠着,陆之暮看着唐崇习惯性的掏出烟夹着,准备点的时候又犹豫着垂下手去。 “我没事,你抽吧。”陆之暮赶忙开口。 唐崇点了点头,没有点烟,眼神顺着前方拉得很远:“上个星期三的时候,所里接到一个老太太的报案,说是她梦到有人杀人抛尸,就在半秋山后山上,凶手把尸体埋进了一个立了木碑的旧坟里。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所里的同志送她回家,打听到她有既往精神病史,这种无凭无据的事也就没有当真。 “今天早上,所里接到报案,半秋山后山发现一具碎尸。昨天的暴雨冲走了坟顶的新土,进林子的村民碰巧看到露出来的编织袋,报了警。” 说到这里,唐崇顿了顿,收回目光来看着她,眼里有揉不碎的疲惫和凝重:“你猜怎么着?地点,法医送来的死亡时间,作案工具和手法,和那老太太形容的分毫不差。” 陆之暮靠着大树,被唐崇那双刑警多年历练出来的睿智的眼神盯着,背后也密密麻麻陡然泛起了一丝冷汗。这感觉让她熟悉又陌生,畏惧又难舍。好像食髓知味的瘾君.子,深知其害,却别妄图戒掉。 正文 7.第7章 鹿禹稱推开接待室门的时候,那个男人正陷在沙发里,双手撑着头,整张脸都被手掌挡住,看不出表情。 “徐先生,”鹿禹稱落座的时候看到男人身前的桌上滴水未动的玻璃杯,又抬头看着男人渐渐松动的身体,出言询问,“感觉怎样?” 对面的男人双手向下划,停在眉心处捏了捏,尔后打起几分精神来直面鹿禹稱,或者说,直面他心中被深藏多年的那个他自己:“我没事。鹿先生,你直接告诉我诊断结果就好。” 鹿禹稱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而是换了个问题,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冒昧问一句,徐先生和你姐姐关系如何?” 男人背脊僵硬了一下,声音有些暗哑,老实作答:“我们关系很好。我父母离异早,我跟我姐姐跟着父亲,父亲忙于工作,这些年她一直像是母亲一样照顾着我。” 鹿禹稱了然的点头,话锋一转:“你姐姐和姐夫结婚有多久了?” “十二年。”男人有些敏感又介意地皱起了眉,“鹿先生,我想我们要谈的不是……” “他们关系好吗?”鹿禹稱仿佛没有收到他的打断,几乎是步步紧逼地问,紧接着又自己给出了回答,“我猜应该不好吧?哦不,应该说是很差。” 他抬头看向对面哑然的男人和他脸上愣怔的神情,得到了自己预料中的全部反应:“徐先生,刚刚催眠结束时我有暗示你记得那一切,我想你自己也应该想清楚噩梦的缘由了。在你的青春期,某一个性.体验曾和你至亲至爱的姐姐有关,对吧?”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鹿禹稱接着说,“而且,那个经历应该说是很差,以至于给你留下了极其深刻的阴影,那时的你不知如何处置,罪恶感和羞耻心让你强迫自己忘记,但那样的压抑只会为日后埋下更大的隐患,比如说,这次。” 鹿禹稱的眼神仿佛能看透对面人的内心,他的目光追击着对方几欲躲藏的视线,双手交握在唇前,缓缓地向前靠近几分:“我想,另一个给予你重大打击的人,应该是你现任姐夫,你姐姐当年的男朋友……徐先生,愿意和我谈谈了吗?” 对面的男人额头几乎要冒出冷汗来,他背脊僵直着,就好像自己回到十五岁那年,而他没能像从前一样躲闪开、隐藏起来,反而被揭露在人群中,被鞭笞,被炙烤。 “我的父母离异……我几乎是姐姐带大,她对我很好,但再怎么讲,也是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子,我青春期对性感到好奇的时候,她也同样是懵懂的。没有人教育过我这方面,我就跟着同龄的男孩子看一些出格的片子——就是他们说的黄.色影像,那时候我觉得愧疚又刺激,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男人哽咽了一下,几乎觉得喉头快要被粗石一般的触感磨出血来,“直到有一天,我在某个网站看到一对年轻情侣做.爱时拍的视频,那里面的女人,是我的姐姐。” 话说到这里,就好像一间尘封多年的储物间终于被从外面一脚踹开,尘土飞扬,水落石出。男人也终于给自己鼓足了勇气,就好像是信徒带着原罪终于找到了牧师,发了疯一般告解:“视频明显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拍下的。那个男人,是她当时的男朋友,现在的丈夫……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办法面对我姐,她在我心里像是陡然从神坛坠落尘埃,满身泥泞;青春期的我一面对着她赤.裸的肉体有着可耻反应,一面又像撞到母亲乱伦现场的孩子,手足无措。我恨极了那个男人,他几乎不把我姐姐当爱人家人一样呵护着,保护着,而是像一件物品一样抛到那个肮脏的网站,让所有猥琐腌臜的目光一遍遍侮辱着她。我投诉了很久,那个网站终于删除了那个视频,但,怎么可能真的清除掉所有痕迹……” 男人讽刺地拉起嘴角,低着头,肩膀压得很低,像是自语,又像发泄:“后来我姐还是嫁给了那个男人,她和我一样,怕极了被抛弃,更害怕别人异样的目光,即使过得不好,也都一个人默默承担下来。我是在她结婚两年后才知道这个男人还有家暴倾向……”男人抬头,目光缓缓对上鹿禹稱的,眼底泛着殷红。 鹿禹稱眼里没有任何异样情绪,他此刻就好像包容所有的上帝,用漫长的岁月在局外悲天悯人。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男人的眼眶一瞬间红了,几乎是瞬间羞愧地低下了头:“我?我过得很好,很好……”实在是太好了,结了婚,有了贤惠温顺的妻子,可爱稚嫩的儿子,对比起来,就像是对他那苦命姐姐的嘲讽。 “如果不是那个男人一再挑衅和侮辱你挚爱的姐姐,你这份不堪的记忆可以一直被埋藏直至带入坟墓,而你的幸福也可以一直延续的。”鹿禹稱替他补足了他再说不出口的话。 第8节 男人几乎要一瞬间哽咽出声。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抬起头同鹿禹稱对视:“是,如果不是他出轨外加巨额赌债压垮了我姐姐……如果不是他为了抢夺外甥学费去赌博,将我姐姐打至颅内出血,我可能永远不愿想起那些,然后麻木而可耻地活下去……” “我恨我自己,如果当初不是自己可耻的私心,我就该揭发那个男人的面目,或许我姐一开始就不会陷入这份悲剧婚姻的泥潭……即使陷进去了,如果我不是为了维持自己幸福美满的现状,我也应该想起来什么,在第一次家暴端倪的时候就拉她一把……可我没有,我什么的都没做……也许现在我承受的这些噩梦都是活该的……比起我姐那噩梦的人生,这些根本算不得什么……” “如果你当初说了出来,你姐一定会和那个男人分开吗?”鹿禹稱问。 男人有些讶异和急切的嘴唇开合了几下,终于不甘地闭上,什么也没说。 “就算你每一环都去重走一边,也可能什么都不会改变。”鹿禹稱语气平缓,没有说教,没有开导,只是像一个先知一样,把他渴望的另一种过程平淡地叙述给他,“你的姐姐,那样一个传统保守,渴望家庭和爱情的女人,婚前肯同那个男人上床,证明了她深陷而不自知的爱。即使你说出了口,那个视频只会成为束缚她和那个男人的枷锁,她只会把自己捆绑得更紧,甚至比现在陷落得更快。再往后,她的婚姻生活就好像她用来麻痹自己的毒.品,即使有家暴,背叛,伤害,她依旧像是每一位瘾君子一样,无法自拔,愈陷愈深。有的人醒悟得过来,对自己狠得下心,戒毒成功,但你要知道,更多的人根本戒不掉,最终葬送了自己的一生。你也要知道,被赞扬的甩开糟糕婚姻的独立女性更是少数,更多的女人选择把自己糟糕的人生和无可挽回的婚姻包裹成茧,在里面抱着发烂发臭,走向灭亡。这不是你的干预能改变了的。而且,这也是你姐姐自己深思熟虑的选择。” 他把话题缓缓引上自己这次治疗的最后一笔上,干涉别人人生开导一个不得救解的人并不是他的职责,他只负责收钱做事:“徐先生,这世上众人皆有恋父恋母情结,而你的那份转嫁到了自己姐姐身上,很多人择偶的标准都是要像自己的父母一方或一定不要像他们,这并不是一件可耻或者有错的事,只是一直没有人告诉过你而已。你不必把过多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肩上,这是你噩梦的根源,你将她的不幸归结于自己的不作为,所以猛然回想起了那段不堪,甚至在梦里选择替换,将殴打她虐杀她的人替换成自己。事实上,造成你姐姐如今痛苦的,是她自己的选择。不过,你又怎么知道她是不是瘾君子食髓知味呢?负罪感和自责并不能改变任何,只会让你在日复一日煎熬中比你的姐姐还要先倒下,这对你的妻儿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不公平?” 男人眼中有晶莹一闪而过,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是没有错的,即使是他自己,都觉得不可原谅,这时代这枷锁又何尝不是一开始将他裹覆了呢?他很快抬手撑着额头,捏着眉心,嗓音很哑鼻音很重:“我知道……我知道……谢谢您,鹿先生……” 鹿禹稱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倾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像是黑暗中能让人攫取的一道光:“毒.瘾患者,即使是到了几乎不可挽回的地步,在片刻清醒的时候,也总还是渴望有谁来拉自己一把的。也许有的人拉一把,这就是最后一次的堕落了。毕竟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是下一个幸存者,但起码,她现在没有像你梦里一样,她还活着,没有被任何人杀死。” 包括她自己。 求生欲,这是人的本能。 只要没有丧失这本能,那就有可能会有奇迹,那是上帝对每一个绝望之人的应许。 男人眼眶一阵酸胀,温热终于落满手掌。 鹿禹稱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出去,拉上了门。 毫不留恋,也未必有遗憾,就像每一次他走进别人的世界,又悄然离开。 这是他的职责,他的使命,也是他心之所向,是他的毒,让他沉沦着。 正文 8.第8章 几乎是几分钟的时间里,空气都是诡异的静谧着,陆之暮喉头发紧,快要忘了要怎么发声。 不是因为恐惧。这些年,她把恐惧当做自己刺激神经证明存活的依据,怎么还会恐惧。她听过更多更离奇的故事,怎么可能会被这根本毫无科学依据的事情吓到。她只是,不敢相信或者说无法接受,这样一个老人,会跟残酷的杀人碎尸案扯上什么关系……她看得懂唐崇的眼神,同她一样,或者比她更加不忍,所有证据都指向那个老人,他作为刑警不可能回避,他这些年见过太多悲欢离合,不管背后有怎样的隐情,此刻都希望它不是真相。 “不是吧……”许久之后,陆之暮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同他开玩笑,“黑猫警长,你可是人民警察社会主义接班人,这么不科学不马克思的事,你不会真的信了吧?” 唐崇没有接话。以往她开口喊“黑猫警长”的时候,唐崇都会乐得跟她贫两句,但现在实在不是什么好时机。 他直起身体,走近她的时候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慢慢看看有什么是你需要的吧。案子总会真相大白。” “唐队。”那边一道清冷的女生打断了此刻的僵硬气氛,二人转头看去。 “挚言姐。”陆之暮看着穿着白大褂身材窈窕面容冷艳的美女法医走近,率先肃然起敬地打了招呼,然后又自觉地往旁边靠了靠,掏出个临时找的本子来自己写写画画,很认真似的。 “挚法医。”唐崇礼貌性地冲她点头,二人合作工作多年,默契十足,但是凑一起永远都是这副清冷模样,不像旧交也不似老友,“怎么样了?” “痕检科那边正在做比对,但单就目前的线索来看,都不足以指证那个老人。”挚言冷静地同他对视,“首先,一个八十岁身体甚至算不上硬朗的老太太,根本不可能完成碎尸这种考验体力耐力的活,其次,把体重逾百的尸体搬运到这里,即使是借助工具,也是几乎不可能的。更不用说这对一个信佛的人来是多么大的心理考验。” 唐崇冷静地看着她:“挚法医,你也知道,再看似合情合理的推论,在证据面前也是要让步的。” “我知道,但现在的问题就是短时间内警方找不到更有力的证据了不是吗?而且,这两件事情之间诡异的联系,也不是警方所能涉猎的。唐队,我的意思,有些事,得找专业的人来做。”挚言依旧双手插在口袋中,丝毫不退缩。 唐崇眯眼:“你什么意思?” “我刚刚让小陈跟你提过了,b市最有名的心理诊所,那个归国不久的催眠师,他也是个极其优秀的心理分析师,eric教授的得意门徒。老人那边,恐怕得借助他的手。” “我可听说,那位可不是好请的主。我刚刚也让人回你了,请不到。”唐崇面上有些不悦。 “那是你们自己本事的问题。”挚言一向不给他留情面,“我刚刚给他诊所去了电话,他刚处理完一个案子,这就过来了。让你的人准备下吧。” 那头正在画人物谱系做连线任务的陆之暮手下一抖,线条变成了弯弯扭扭的小蝌蚪。 挚言转身欲走,又似想起什么缓缓半回头,微扬的嘴角和精致的侧脸在树叶掩映下多了几分俏意:“对了,鹿禹稱收费不低,我让他记你账上了。” 原本抱有所庆幸的陆之暮手下又一抖,蝌蚪变成了小蜗牛。好嘛……她最后一丝小侥幸都被戳了个破。果然是……鹿禹稱啊。心塞过后就是无限怅惘和不服,想她b市也是历史悠久人才辈出,b市有名的心理诊所里优秀的会心理分析的归国催眠师,除了鹿禹稱竟再找不出第二个了吗?! 她的老天爷爷圣母玛利亚,她大白天的真的不需要鹿禹稱!不需要给她安排这狗血的相遇场景啊啊啊! 口袋里的钥匙一瞬间灼热又有千斤重。 是的,她死皮不要脸死缠烂打,终于要到了鹿禹稱的钥匙。 陆之暮愁的皱起了眉,她可是想要白天躲开一切可能遇见鹿禹稱的机会和场合的,为了降低他的厌恶程度,让两人夜晚相处的更加相安无事一些。可天不遂人愿啊…… 唐崇有些窘迫的向她瞥了过来,大概是还没从被挚言怼的阴影中走出来,或者说,是还没从自己可能要承担一大笔不知道能不能报销的费用的阴影中走出来。 在他开口以前,陆之暮马上伸出手挡在身前拒绝了他:“不用,警长您有大事要忙就忙,我自己会看着办的哈。” 唐崇想了想,点头,嘱托了几句就到别处去了。 陆之暮东瞅瞅西看看,间或跟相熟的警局同志聊一聊了解一些问题和专业知识,倒也真的自助得不错——除了那件人见人讶的保洁服。 入口那头一阵小骚动的时候,陆之暮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顺着众人簇拥的方向望去,一眼就在人群中央找到了那个穿着浅灰色西装,微微低着头的男人。 鹿禹稱,原来他轻轻浅浅的走在光下的身影这么好看。 鹿禹稱一面向封锁区里面走,一面听着身边人的讲述,时不时搭上一两句话,看起来冷静又高贵。这和陆之暮昨天直到今早都面对的那个鹿禹稱截然不同,倒反让她有了一丝虚幻感,久经她纠缠的那一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陆之暮浅浅回忆了一下,竟发现她和鹿禹稱碰面的为数不多几次,他给她每次都留下了极其不同却极其深刻的印象。第一次他是如暗夜恶魔的猎杀者,嗜血却撩人;之后的他是校园人气教授,博学又禁欲;再往后则是一个有些孩子气的他,爱装凶却很善良;到现在,他是声名远播的心理分析师和催眠师,专业而漠然。 这好像才是真的的他,可又好像全部都不是。 不由得又投眸望去,陆之暮陡然回过神来,那双让她不知不觉双目失神的眸子此刻正紧紧的锁定在她的身上,同她对视,向她提出审讯。 糟了—— 第9节 陆之暮看着对面人的脸上那熟悉的微微皱起的鼻子和眉间,有些紧张又无语凝噎,这熟悉的嫌弃的表情,怕不是正如她所担心的那样,鹿禹稱又怀疑到她头上了。 果然,警方的人清理现场联系人员的间当,鹿禹稱堵在她欲往人烟稀少的角落逃去的身影,清冷的声线即使压低还是听得出嫌弃和怒意:“说说吧,你到底买通了谁?能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 陆之暮自己也很绝望啊,她也一个头两个大,照旧无奈开口:“我没有……真的……” 那头几不可闻的冷冷“哼”了一声,浅到陆之暮以为是自己幻听了,然后听到他说:“记得别耍什么花招,别让人知道我跟你的关系,否则,我就把我家里锁换掉。” 陆之暮几乎被一口口水呛着。她即刻举起三指发誓:“是,鹿先生,我保证圆满完成保密工作。”嗯……她是不是该好心提醒一下这位大师自己讲话欠妥呢……明明他们还没有什么关系,却被他煞有介事地说得跟有个什么似的……而且这个威胁……算了算了,对目前的她来说还是挺有杀伤力的。 结束的时候已是近午。陆之暮眯着眼透过树缝看有些刺目的光,觉得有一瞬间眩晕。又一个故事了,又要有一个属于她却也从不属于她的故事了。告别了身旁向她热情介绍的小年轻警察,陆之暮抬头望了望,鹿禹稱之前所在的方向早已没了身影,她又不放心的四处看了看,总算是没找到。刚准备放心的呼一口气,肩膀却突然被轻拍了一下。 她几乎要紧张地跳起来,冒着汗转头,却看到了微微翘着唇角的唐崇。 “我的天黑猫警长你够黑啊,吓死我了。”陆之暮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天知道她刚刚一回头万一是鹿禹稱那可真的吓死她了啊。 “至于么,你写那么多悬疑惊悚的东西还怕啊?”唐崇和她一道往前走,“我送你回去?” “就是写多了才心虚害怕啊……”陆之暮侧头问他,“你忙完了?” “嗯,这边留一些人排查,我回所里准备别的事。” “噢。”陆之暮应。这荒山野岭除了警车还真交通不方便,她来的时候又急又囧,也没让师傅回头来接自己,估计还不一定顺利打得到车,也就接受了唐崇的好意。 封锁带外围观人群大多散去,倒有几分冷清下来,陆之暮抬眸扫着那几辆停在空地上的警车,一眼就看到了隔了几米远处那辆格格不入的私家车,以及车旁倚着的灰色身影。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一样,灰色身影转头看了过来,陆之暮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立刻就转头对唐崇说:“对了,我突然想起了还有几句话想问小周,然后我其实有让送我来的师傅十二点来接我一下,不守信用不太好哈……” 等看着唐崇的警车离去的背影,陆之暮低着头缓缓往鹿禹稱车旁靠的时候,她才像是恍悟一般烧红了脸。 他在等她。 就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一眼,她怎么就能那么确定他是在等她呢? 索性鹿禹稱倒是没有给她更大的难堪,他也确实在等她。 陆之暮看着鹿禹稱上半身微倾,探入车中一瞬尔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份文件夹,紧接着这文件夹被递到了她的眼前。 陆之暮愣怔的接过,原本垂下去的心又吊了起来。 有些愣怔的打开,陆之暮差点被里面的内容晃瞎了双眼:1.乙方只能在甲方提供的沙发上休息,不可进入书房、卧室等处,不得用甲方卧室旁的私人浴室;2.乙方要对二人关系做到绝对保密,不可让第三方知道;3.乙方…… 眨了眨眼,陆之暮抬头,目光对上鹿禹稱幽深的眸子,举了举文件:“这是……什么?” “合约。”他答的一本正经,“既然摆脱不掉,那总要明确权责,好让我及时止损。” 及时止损…… 陆之暮挑了挑眉,差点抑制不住自己白眼翻到天上去的冲动。真是厉害了我的哥,有猫病一本正经搞这玩意儿? 她又往下翻了翻,几乎满满的几页都是乙方行事守则,可以的,她怕不是给自己找了个高级安定的笼子,她真的……好喜欢! 合上文件,陆之暮这才看清文件封面大大的“同居合约”四个字,真的……很辣眼睛。不过她或许得感谢鹿禹稱没有写“包养合约”这样更辣眼睛的字出来。 她把合同拎在手里,仰头看向鹿禹稱的目光,神情十分淡然的询问:“你确定只让我睡沙发?” 鹿禹稱几乎是瞬间就皱起了眉,表情里有些许怒意,但更多的是眼里藏不住的得意,仿佛事情果然如他所料的样子:“当然,你别忘了你自己昨天的话,我家里的床你想都不要想。” “你说的啊你保证啊让我睡一分钟床你都算违约了啊!”陆之暮几乎是立刻就抢话,然后在鹿禹稱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飞快地翻到尾页,提笔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笑眯眯地给鹿禹稱递了过去。 鹿禹稱:…… 等等,他怎么觉得她反而一脸庆幸和窃喜? 正文 9.第9章 鹿禹稱神色复杂地接过合约,扬手丢进驾驶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之暮沁入眼底的笑意,隔了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你到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非要这么处心积虑地接近我?” 处心积虑……嗯,这个词用的非常好啊!无比之贴切,也完全能证明她的艰辛苦楚。 陆之暮依旧眯眯笑:“我都说了呀,和你住一起,睡沙发就可以。” 鹿禹稱嘴角抽了抽,目光锁在她脸上,似乎想要用那双看透太多人内心的眼神解读她,那个表情摆明在说:你仿佛是在逗我笑。 陆之暮装没看到。没办法,可她说的真的是大实话了。 “如果说真的有所图的话……”陆之暮若有所思的眼角轻扬,尔后说,“鹿先生,既然以后都要住一起了,不如……您每天都给我讲一个故事吧,您那么聪明那么专业,您所知道的世界比我的辽阔缤纷的多啊。” “啊,”像是猛然想起什么,她低呼一声,“我刚刚好像没看到有这条,我得补……” 陆之暮手刚准备伸上前探身去拿那份合约,鹿禹稱却突然转身,然后比她更迅速利落地拿到那份合同,几乎是报复般的飞快从胸前口袋掏出钢笔,在尾页龙飞凤舞的签上自己的大名。 同她的并列在一起,一个婉约,一个张扬。 这回轮到陆之暮傻眼了。她半张着嘴,手还伸在一般没有收回,表情可以用瞠目结舌来形容。半晌才闭上嘴吞咽了一下:“鹿先生……转催眠那个钟摆还要练手速的吗?” 她发誓自己是真的带着好学之心和敬畏之意问这个问题的。 鹿禹稱脸上报复成功以及一雪前耻的孩子气的骄傲再一次在陆之暮惊人的提问里崩坏。也许是被她气到没脾气了,鹿禹稱没有回怼她,没有就这个问题发表任何看法,他扬了扬手中的合约,看着陆之暮顿了一瞬间,像是准备了一句极有气势的话,却因为开场白卡了壳,一瞬间,最怕空气突然安静它却偏偏安静如鸡。 陆之暮嘴角抽了抽,主动圆场,笑着脸自我介绍:“鹿先生,我姓陆,陆之暮……呃,陆地的陆。” 刚刚签名,都没有看一眼她的名字哦……陆之暮眼神稍稍下垂,说起来,他俩姓氏发音相同啊。 鹿禹稱点点头:“陆小姐,希望你能守约。” 他转身拉开车门,将合约丢进收纳盒,侧身进入的瞬间又被扯住了衣袖—— 第10节 陆之暮习惯性对着那双骇人的眸子瑟缩了下,例行眯眯笑:“鹿先生……反正顺路,啊不,反正目的地相同,不如,一起回家啊。” “是我家。”鹿禹稱执着的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掰下最后一根的时候又被她换了个位置迅速扯住,抬头瞪她,对上的却是那双笑弯的眼睛。 “哦。”陆之暮是不明白他这纠正有什么区别或者意义的,但是惯性顺从,“那,一起回你家啊。” 鹿禹稱:“……” 冷静冷静杀人犯法打女人不可取。 “合约里没这条。”鹿禹稱甩她。 “是,我知道,”陆之暮扯更紧,“但是您也知道,这里荒郊野岭不好打车,万一我搭顺风车不小心碰到认识您的人又碰巧说漏嘴暴露了我们的关系,那可不是我违约哈……不过说起来鹿先生在这些警察里应该是无人不识了,那边看着的那几个应该就……” “上车!” 陆之暮马上止住话音然后疾步走到副驾驶上,安全带一扣。乖巧.jpg。 鹿禹稱:“……” 他觉得自己见过那么多疯子,这回却要被这个疯女人给逼疯了。 简直晚节不保。 —— “之暮?暮暮?” 陆之暮的思绪和迷蒙的双眼被叫声拉回,她幽幽地瞥了一眼对面的沁儒,她的责编,又一脸颓丧地把脸搁在桌面上,偏头,阖上了双眼。 “哎哎,不是吧,你这次的稿子挺好的啊,这么颓做什么啊?”认识多年,她很是不理解陆之暮的情绪表达,有时候稿子被毙或者要求大改她会十分开心,有时候会像现在这样,明明只字未动就能上稿,却一脸丢了巨款的绝望。 “唉,编编大大,你不懂的。”陆之暮摇头,脸颊摩擦着桌面,偶尔把嘴挤得嘟起来,滑稽而可爱。 她是真的难过。她万万没有想到,她能历经艰难万险成功凑到鹿禹稱身边,甚至顺利套路了他得到了他的钥匙,甚至顺利住进了他的房子的客厅的沙发里,甚至顺利…… 顺利个鬼啊她!鹿禹稱这两天根本就不回家的好么!她真的只是顺利住进了他的房子里,一个他根本不会回来的房子里。陆之暮气得咬牙,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事情怎么可能那么顺利!陆之暮以头抢桌,她已经两天几乎没怎么睡着觉了啊,精神状态糟透了啊能不颓么。 “哎,暮暮,我这次还是不得不再提一遍啊,你说你好好的一小姑娘写什么不好非写悬疑惊悚恐怖啊。”沁儒抬手指了指陆之暮的脸蛋,“你说就你这形象,写写单单纯纯甜甜蜜蜜的青春纯爱小说,公司再给你包装推广一下,绝对大火啊,你文笔和感情刻画又不差。反倒是你那些恐怖的情节和构架有时候略显薄弱,这玩意儿还很难跳脱……” 虽然这些是主编派她来游说的,毕竟杂志社也在转型,想多培养面对市场的作者,而不是为爱发电的,但这也是她的意思,她可是看着陆之暮一步步走过来的。 “唉,”陆之暮又是惆怅的叹气,吓得沁儒登时不敢再说,她又是那副高深莫测佛曰不可说的表情,“编编,你不懂。” 她以为是她想的么!整天鬼啊僵尸啊精神病患深夜杀人碎尸臭水沟啊后山啊深海坟场的她也超级绝望的啊!陆之暮对咖啡发誓她比谁都想写纯纯的谈个恋爱啊拉个手亲个嘴哪怕开个车都行啊的小说啊!可她……唉……这样想着,心底里的幽怨又转移到了鹿禹稱那里。 她就不信了,他还能一直不回来吗?那她就鸠占鹊巢,睡他的沙发祸害他的家,失眠多久折腾多久啊根本没在怕的! 反正合约她现在也有一份,唉,要不还是哪天去诊所看看人?要不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 那头沁儒看着她的表情一会儿酸一会儿愁的,不禁也跟着愁上心头:“之暮啊暮暮啊,我的话你真的得好好考虑一下,大家现在都求转型,我知道你兼职在跑剧组做编剧,但那个出头多难啊,你半路出家又没个门道……” 唠叨半天,才发现陆之暮根本没在听她讲的,而是一脸近乎呆滞地看着咖啡厅入口处。顺着她出神的目光看过去,沁儒也跟着傻眼了。 这群星环绕的光芒,出挑的身姿,优雅的体态,精致的面庞,严肃不苟的神色……天啦噜她b市竟有这等帅哥! 难怪陆之暮一副小狗看见骨头猫咪看见鱼游的表情,仿佛眼睛里都能迸出火花来。可以的,这小妞一向帅哥探测器万人迷磁力机。 就是可惜了,这帅哥果然都是抢手的啊,边上的美女艳是艳了点,但绝对的气势逼人能震退所有莺莺燕燕就是了,啧,看起来就是个难搞的主。 沁儒正在那头感慨着,那个帅哥一转头,朝他们这边瞥了一眼,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竟然抬腿朝这边走了过来。 她兴奋地准备同陆之暮交流一下这个重大发现,却见对面的小妞正拎着菜单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瑟缩着脖子躲在后面,做贼一般。 沁儒:??? 那帅哥径直走近她们这一桌,抬手,曲起修长的手指在她们桌上轻轻敲了敲。 陆之暮一脸慷慨赴死的表情,拔刀自刎般慢动作缓缓挪开菜单,目不斜视,表情凛然。 “你什么时候回家?”那帅哥开口,对着陆之暮,声音居然也好听的要死。沁儒在另一头感慨,表面平静,内心咆哮。 陆之暮小幅度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鹿禹稱的身影和脸庞,马上收回了目光,声音极小:“等忙完吧……” 鹿禹稱了然的点头,收回了手,微偏头,这回是对着她编辑沁儒的:“请问,你们什么时候忙完?” 沁儒感觉自己两个唇瓣都在轻颤,帅哥晃得她几乎不敢直视,这时候开口八成会嘴瓢啊:“快……快了吧,我们差不多谈妥了……” 鹿禹稱轻轻点头,转回来,在陆之暮有些迟钝的大脑反应下缓缓地俯身凑近她,一只轻轻搭在她的肩头,触感几乎让她一瞬间全身汗毛倒立,二人近到侧头就可以看清对方的每一寸皮肤,他的嘴唇凑近她的耳朵,呼出的热气让她眩晕:“我等你。” 陆之暮木然地缓缓转头,好像她自己写的那些僵尸一般,几乎把脑袋转出咔咔声,脸上的表情几乎是想哭的,声音压到最低:“鹿……鹿先生,您、您您违约了。” “嗯?” “您向第三方泄露了我们的……关系。” “前面的针对对象是?” “乙方。”陆之暮条件反射的回答,声音细如蚊蝇。 “我是?” “甲方。” “所以,我哪里违约?” 陆之暮后知后觉自己又被摆了一道,他的不平等合约也是,他此刻突然的出现和靠近也是,还有这犯规的距离和气息,都是都是!啊啊啊她根本就是……找错人了啊! 她正烦躁的想着这些,鹿禹稱身后的那个美女几乎在鹿禹稱起身的一瞬间贴了上来:“禹稱,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呀……哎,这位是?” 第11节 陆之暮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不能输不能输她不能输,这些都是这个催眠师的诡计和催眠术,用好看的模样和低沉的声音妄图麻痹她的神经荼毒她的意志挖坑给她跳。她要保持清醒,她还要赖着不走的,谁也不要妄图赶她走出刚刚找到的高级牢笼,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鹿禹稱不动声色的拉开同不断凑近的女人之间的距离,微微靠近陆之暮,嘴角轻扬,语气里是陆之暮也第一次见识的诱引和宠溺:“我女朋友,之暮。” “叮。” “哐。” 这头桌上二重奏,陆之暮的勺子和沁儒的叉子同时跌落回盘子里,伴随着某人被呛到的猛烈咳嗽声。 三个女人,三重抵抗失败,整齐的三脸懵逼。 正文 10.第10章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鹿禹稱对面的女人。 “禹稱……别开这种玩笑了,我知道你是不想我逼你太紧才……”声音分明是酸得发紧,语气却偏还要装作理解万分,这于人也实在是折磨和考验。 鹿禹稱不做声,只是垂眸看着陆之暮,似乎真的是认真的等她,其他事都与他无关。 陆之暮:……这还让她谈什么说什么? 说什么也缓和不了现在尴尬的气氛和诡异的场景吧! 女人似乎料到从鹿禹稱那里问不出什么,转过头来看着陆之暮,精致妆容的脸上笑得大方而得体:“这位小姐,请问,你真的是禹稱的女朋友吗?” ……她必然不是。陆之暮张了张嘴,刚准备说话,那头鹿禹稱食指指尖轻轻地在桌面上划来划去,让她一瞬间觉得这白皙修长的手指仿佛一把利刃,架在她脖子上,说错一句话都杀无赦。陆之暮胆寒,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脖子,做贼心虚:“啊?啊,我……是吧。” 什么叫是、吧?鹿禹稱嘴角抽了抽,但好在她没有矢口否认,看着她,居然微微笑,手指轻点桌面,语气宠溺而无奈:“怎么这么说?” 呃……陆之暮看着他那似乎是名为宠溺的微笑,笑得心里没底:“你又没说过……我以为你只是答应了我们住一起。” 鹿禹稱脸一瞬间有些黑。 对面女人脸色一瞬间阴沉下来。她气得拳头都死死地握在一起,妒意和怒气几乎全憋不住。可又总不能当着鹿禹稱的面自毁形象。陆之暮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魅力,出门妆都不化的女人,她怎么能套牢鹿禹稱这样的男人? 鹿禹稱压低声音凑近陆之暮,面上艰难地保持笑意:“这还用说吗?不是男女朋友我们为什么住一起?非法同居吗?” 陆之暮小小声纠正:“就算是也是非法同居……” 鹿禹稱头上黑线更甚,不想再去看她,转头对着身侧的女人:“江小姐,我已经说过了,经过六次的诊疗,您的病症已经完全好了。如果您实在不放心的话,也依旧可以预约诊室做咨询,欢迎之至。但,我不希望您下次再以各种理由私约我,如果被我女朋友碰上,我可真是百口莫辩。她虽然大度,但我不能让她受这种委屈。” 一席话一顿不顿,陆之暮听得瞠目结舌。 卧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鹿禹稱无法揣测啊!他他他从哪儿整的这一套一套的说辞?还胡说得跟真的似的? 咋了咂嘴,陆之暮还未说话,鹿禹稱突然手指指向她:“比如说现在,她就在生气。”跟着他无奈的一笑,“这让我很难办的。” 女人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僵住,顺着鹿禹稱所指把泛着寒光的目光投射到她身上,吓得她背脊一冷,忙摆手微笑:没有!她真的没有! 这笑意看在女人眼里更像是一种炫耀,女人气得手死死攥成拳,声音里几乎是颤抖的:“你……这样拿别人刺激我,不怕我症状复发吗?” 鹿禹稱眯眼盯着陆之暮的表情,转头问了沁儒一句:“还没有谈完吗?” 沁儒作为吃瓜群众也全程看得瞠目结舌,半晌才反应过来:“完、完了。” 鹿禹稱点点头,修长的手臂伸出,直接将陆之暮从座位上拎了起来:“那我们先回去了。” 走出一步才像是反应过来还有这个女人在似的,转头回她:“这个江小姐大可放心,只要您像现在一样有足够的钱,复发几次都可以来诊所接受治疗。” 陆之暮咋舌:壕无人性啊!顿时觉得鹿禹稱握着她手腕的手宛若刑具,分分钟会把她的咸鱼手捏断的那种。 被鹿禹稱一路拉着出去。陆之暮全程都在想,照着鹿禹稱这不通人性有仇必报毒舌无比的性子,自己摆他一道鸠占鹊巢,还咸猪手他那么多次……她一下想到一个可怕的后果,心都悬了起来:他这两天都不回来,该不是憋着什么大招准备一招毙命呢吧? 鹿禹稱松开她的时候她都还在愣怔。 “啊?” 鹿禹稱原本准备习惯性抱臂,想了想又嫌恶性地垂下了手,重复:“我先走了,你自便。” 陆之暮懵然:“你不是说要带我回家吗?” 鹿禹稱笑,反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陆之暮顿了一下,理直气壮,“你不是说我是你女朋友吗?” 鹿禹稱点点头,却不是赞成的意思:“陆小姐,既然敢签合约,起码要熟悉条款的,不是吗?” 陆之暮继续懵:“什么条款?” “《同居合约》第27条,乙方在甲方有需要的时候,需扮演特定角色为甲方解除危机,包括但不限于女朋友。且甲方不用付任何实质性责任。” 陆之暮:“……”她可以简而靠之吗……她就说鹿禹稱怎么那么轻易就妥协了果然有诈!明目张胆公报私仇强抢民女还不负责啊! 那头鹿禹稱看着她的神情:“当然,你今天第一次,虽然表现欠佳,但不予追究。” 陆之暮怔怔的看着他,不服:“我哪里欠佳?”对面的女人都快气死了好吗!当然,她的旧友老编辑也快吓死就是了…… 鹿禹稱一面转着车钥匙,一面回以她微笑:“神情迷茫语气不够笃定,约等于否定女朋友一角。” “可是效果比直接承认更好啊!”陆之暮这点上那是相当不服的,要不是她说了他们住一起,单凭空口白舌那女人才不会轻易死心吧。 “效果好是因为我的控场,”鹿禹稱有些得意,“即使不用跟你们女人相处,你们爱听的话感到愉悦的气氛,我也能了如指掌。”以他的智慧,没有什么情感能够难倒他。 她陆之暮无话可说。也不知道这大天才哪来的蜜汁自信,瞅给他能耐的,还了如指掌。 陆之暮看着鹿禹稱,无比认真地提问:“鹿先生,我有个问题,那位江小姐就是是靠什么把您约出来的?”就他这寸毛不拔睚眦必报的性子。 第12节 “她最后一笔诊疗费差尾款,我确认了病情就可以收到。” ……果然,陆之暮心服口服。这个江小姐也是厉害的,一下子抓住鹿禹稱的心头好,钱啊。 见她哑口无言,前一刻还口口声声深情款款地说着不能让她受委屈的鹿禹稱在陆之暮委屈巴巴的眼神目送下扬长离去。 辗转折腾着回家,陆之暮第一件事就是翻出来那鬼合约看,第27条,靠!还真是那样。陆之暮气得锤沙发。 遂拿出笔来一条条地看了然后恶狠狠地画重点:阴险,实在是阴险!剥削,赤.裸裸的剥削! —— “据说这已经是他今年第四次自杀了。”张岩译站在鹿禹稱身后一点的位置,同他一起看向观察室里的男人。 里面是今天下午刚刚送过来的病人,他的家里人两个星期前跟诊所预约过。就在等档期这两个星期里,他再次自杀了一次。手腕上裹着厚厚的绷带还未拆除,整个人看起来极其消瘦,180的身高却瑟缩着窝在沙发里,只占了一角的地方。 助理之前已经给过他男人资料。师辰,b市著名钢琴演奏家,年少成名,曾获某演奏大赛冠军,一时成为新秀和明星人物,举办多场巡回演奏会,名噪一时。两年前却突然淡出,有传言说是抑郁症。 如今看来,这症状实在是严重。 病因也偏偏老套的很,为情所困。 张岩译有些唏嘘:“有些可惜了,两年前我还带着我父亲去看过他的演奏会,真的很惊艳。”脑海浮现出男人母亲形容起让他陨落的那个女人时的咬牙切齿和贬低之词。 鹿禹稱点点头,嘱咐:“等下他情绪缓和一些,直接带来催眠室吧。” 张岩译有些惊讶:“不用咨询直接催眠吗?” 鹿禹稱摇头:“那里的环境适合他,他崩太紧了,在别处什么都不会说。”顿了顿,又补充,“虽然这次大抵也不会说什么。” —— 余响回到b市的时候天已大黑,他匆匆打了车,手机刚刚开机,差点就被狂轰滥炸的短信和未接来电提示催到爆炸,小心翼翼避过所有雷区,拨通鹿禹稱电话,半晌没人接,余响给他留言:“陆大天才,我回来了。今晚先睡你市区这里的公寓,江湖救急啊。” 挂了电话,余响直接报了公寓的地址。 这头陆之暮花了一下午才把这不平等条约一条条看完,然后勾勾画画,打算等今晚鹿禹稱回来和他争取一下自己这么多义务之下的合理权利。 谈判总要有筹码才显得诚恳,于是陆之暮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做了一桌荤素搭配的饭菜,又洗了一大盘自己忍痛买的各式水果,拼了一个漂亮的果盘,乖巧地坐等房主大佬。 几乎是门口一有动静,陆之暮就满面微笑地端着果盘迎了上去。一副给大佬端茶倒水捏肩捶腿的狗腿模样。对于这点陆之暮可是有说法的,有求于人么,不能叫有损尊严的! 那头余响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就接到了鹿禹稱的回电,他空出一手接通,那头的声音几乎可以称之为咆哮了:“你在哪儿?!” “你公寓门口啊,”余响答到,转开了钥匙锁孔,推门,满室灯火和香气,“啧,原来你在家呢……” 啊字还没出口,余响看着对面端着果盘温柔贤惠样的女子,钥匙“哐”地砸在了地板上。 那头的鹿禹稱更是崩溃,再多阻止的话都没有意义,气恼地挂断了电话。 正文 11.第11章 余响愣怔了半晌,甚至退出去看了一眼门牌号。 是这里没错啊。不然他钥匙也不会那么顺利打开不是。 “你是……”余响看着同样有些愣怔甚至是慌乱的陆之暮,开口问。 “我……”陆之暮此刻一脑懵,最先想到的是《同居合约》第二条,“不得泄露他俩关系”,马上说,“我是这家的保姆!” 保姆……余响一头黑线,这答案怕不是把他当成个智障。就鹿禹稱那洁癖到死的性子和歧视凡人做事能力的高傲劲,能给他私人住的公寓搞个保姆?甚至是女人?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他也不拆穿,点点头,一面把自己的行李拖了进来,一面自我介绍:“我是余响,禹稱的朋友,今晚……呃,来这里借宿一宿。” 手里的电话早已被那头挂断,余响有些好笑,能让鹿禹稱剧烈炸毛的,除了那天他课上的某女同学,怕就只有家里莫名藏着的这位了吧?他很期待鹿禹稱的反应。 “哦,哦。”陆之暮后知后觉地给人家让开道,看着他换鞋,然后放下果盘主动招呼:“您……您坐,吃点水果……” 余响对这女孩怯生生的反应和惊慌感到好笑,宽慰她:“谢谢。你忙你的吧,不用在意我。” 陆之暮还是坐立不安的站在原地。看着余响坐在那张沙发上,紧张得抠手指:不要露马脚不要紧张…… 余响左右张望着,一脸大爷相拍拍沙发揉揉抱枕:“唔,有阵子没来,家里挺干净啊……也可爱了不少。不错。”说着意有所指地捏了捏陆之暮那个小黄鸡抱枕。 陆之暮的脸腾的红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小声嘀咕了一句:“您坐,我去给您倒茶。”跟着逃去了厨房里。 余响在她身后笑出了声。 鹿禹稱赶到公寓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副极其诡异的场景。 余响和陆之暮隔着九十度角坐在两张沙发上,二人在喝着茶谈笑风生。 他停在门口,大约是一路飙车而来,扶着门喘了半天粗气,才想起来质问余响:“你怎么今天回来了?” 想了想又皱着眉:“你又闯了什么祸?” 余响简直想扶额,原来这种时候,铁齿铜牙如鹿大师也会拎不清重点的。不由得又在心底里对陆之暮刮目相看。 他看着鹿禹稱轻笑:“哎,怎么能认定是我闯祸了呢?你先换鞋进来,我们慢慢说,啊——对吧,陆小姐?” 突然被点名的陆之暮轻颤了一下,抬头讪笑:“嗯……” 鹿禹稱飞快地换鞋,几步走了过来,抬手指了指陆之暮,表情严肃地看着余响:“你别乱想,她是——” “我知道,你的‘保姆’嘛。”余响暗暗冲他眨眼,笑得促狭,“陆小姐已经告诉过我了。” 鹿禹稱似乎是哽了一下,紧接着帅气的脸上再次挂上了黑线,他闭了闭眼,无奈地对着余响:“你行了,别演了。总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余响乐呵呵地珉了一口茶,几乎在用眼神问他“我想的哪样”。 第13节 鹿禹稱回头看着根本不知道二人心灵交流了什么的陆之暮,恨铁不成钢:“陆小姐,我朋友虽然智商不是特别高,但你也别拿这么弱智的理由去糊弄他,好歹他也算是个心理分析师,普通人说的是真是假还是一眼看得透的。” “啧,”多年屈居鹿禹稱之下的余响登时不满意了,“什么叫好歹也算是个……要不是你,我早就是全b市第一了好吗。” 鹿禹稱就翘着嘴角看着他。余响几乎想立刻给自己个嘴巴子,看看,让人无形中说出句辩解的话都是在夸他,这哪里是什么正义的使者,分明就是黑心大老虎。 陆之暮莫名其妙面见房主大人的朋友不说,拼了命圆谎瞒住二人关系也不说,感情别人看穿了也都赖她,这都能挨怼?她有些气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被鹿禹稱暗讽智商比他觉得不高的余响还要低很多,这实在太让人窝火。毕竟陆之暮一直对自己的智商和心理学方面的天赋很有自信,这么被算得上权威和人生赢家的鹿禹稱否认,怎么也有些挫败和不服。她要是有条件的话,比不过鹿禹稱这个天才,可未必会比余响差啊! 想了想,陆之暮神情认真,为自己正名:“鹿先生,我只是遵照合约内容做事而已。” 哦哟哟,还合约……余响忍不住挤眉弄眼在茶杯之下冲着鹿禹稱竖大拇指,又在鹿禹稱跳脚以前笑得春风和煦的冲着陆之暮喊话:“陆小姐,不知道家里有什么吃的东西没有,我今天忙着赶进程,几乎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了。” 说着一脸可怜兮兮的作势摸了摸肚皮。 于是事情由突然见面演变成突然吃饭。当然,整餐饭吃得最憋屈的莫属鹿禹稱了。 余响是个很会活跃气氛的人,陆之暮也是比较会附和让气氛融洽的人。两个人间或聊两句,不同行业竟然也聊得津津有味,外加余响一个劲夸赞陆之暮的手艺,逗得她总忍不住笑意。 鹿禹稱独自吃着菜,挨个在心底里挑刺,虽然手艺不差是不差,菜也做的很鲜,但是跟xx餐厅厨师比还是差远了好么! 老实讲,深受自己母亲荼毒多年的鹿禹稱对于吃食是没有什么太挑剔的,今天这纯属于发泄性搞事的挑刺罢了,毕竟他实在是没受过这样的气。 不知道怎么二人的话题就聊到了鹿禹稱身上,余响煞有介事的拉着陆之暮,用一屋子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悄悄话:“诶,陆小姐你别不信,我跟你说啊,我出差之前,这位鼎鼎大名的鹿教授还被他们院里一学生气到炸毛一整天呢。据我多年经验,肯定是个女学生。” 陆之暮听得手一抖,不自觉地移开目光,呵呵:“是吗……” “是啊!”余响滔滔不绝,几乎笑得捧腹,“我还说他这气生得前所未有,八成得持续个十有八.九天,没想到我还没回来呢,就出了比这事还劲爆的。前几天我们秘书小姐姐给我八卦说,鹿boss叫她搞了套女人的衣服,还得是什么保洁阿姨的衣服。哎哟喂,认识这么多年我可从来没想到,他真是深藏不露深不可测人面兽心啊。这还不算完,我们所一土豪顾客今天跟我哭诉,说是这丫非说自己有女朋友了还带给她见了气得她复发……哈哈哈哈,鹿禹稱?他?能有女朋友?哎哟哎哟太可乐了……” 余响笑得捧腹,这头的二人却登时食不知味。 陆之暮附和着笑,尴尬到绝望。不好意思,他说的这几个奇女子,大概,好像,仿佛……都是她啊…… 鹿禹稱听不下去了,在桌子底下踢他脚,面上带笑的威胁:“是啊,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也挺可乐的。你也不赖,人都不在,还能从我身边的女人们身上获取全部情报。”简直和某人如出一辙! 那头的人登时噤了声,安静如鸡。 陆之暮看着咋舌,怎么说,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一物降一物。 一顿饭闹闹哄哄的吃完,睡觉的时候却发了愁。 鹿禹稱扶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指着左侧的单间客房,重申:“你,睡那边。” “我不我不我不要。”陆之暮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死死抱着怀里的小黄鸡,宁死不屈,“我们说好的,让我睡沙发,睡一分钟床都算你违约啊,鹿先生,您可不能出尔反尔。” 鹿禹稱修长的指尖微微颤抖,头痛欲裂,指着另一个看戏的大.麻烦,忍无可忍:“你睡那间!” 那间是客厅右边的第二个卧室,旁边就是鹿禹稱的房间。 余响拒绝得更理直气壮:“那不行,我得看着你,孤男寡女你对陆小姐有什么想法可怎么办?” 鹿禹稱嘴角扯了扯,笑得让人不寒而栗:“你能好好看着你自己就不错了。不睡也行,出门左拐有的是宾馆。” 那怎么行!走了他上哪儿看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好戏去? 不等人再催,余响站起来屁颠屁颠往右边走去,蓦地回过头来冲陆之暮眨眼:“陆小姐自己当心,有事叫我。毕竟有些人他人面兽心……” 后面的话通通湮没在鹿禹稱飞过来的抱枕里,只余一句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的“晚安哦”散落在沉寂的客厅里。 “要不……我睡书房?”陆之暮看着晕黄灯光下鹿禹稱骇人的眼神默默妥协。那里也有个沙发,虽然不如客厅的,但足够睡。 “就睡这!”鹿禹稱几乎是立刻回她,似乎书房是绝不能给她睡的地方似的。 “哦。”陆之暮小声应着。看着鹿禹稱拍上的房间门,等了很久不见有人再出来,飞快地去洗了个澡,然后把自己裹在薄被里给自己催眠。 明明不再是一个人,明明睡在很舒服的沙发上,她却花了很长时间才入睡。想到初见鹿禹稱时的模样,想到那后来的许多次,大概是因为余响的介入,那些回忆又被挑起,恍若梦境。 现在就很好了。陆之暮把薄被拉高盖过头顶,告诉自己,现在就很好了,她有安身之所,她或许可以就此逃离…… 一晚上居然睡得很好,第二天出乎意料起得早,陆之暮有些餍足的伸了个懒腰,才发现自己几乎完全伸展不开。 感受到束缚,她彻底睁开了眼,垂眸看去,自己上半身连同薄被被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捆了一圈,严严实实的,动弹不得。双脚那里也被绑在一起缠了一条。 陆之暮懵然的眨了眨眼,对于这一部分的记忆完全空白:她这是,啥子情况? 正文 12.第12章 余响一早出门,一面打着领带一面哼着小曲,被沙发上蠕动着的不明物体吓了一大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被薄被裹得蚕蛹般的陆之暮。 根本掩饰不住笑意,余响乐呵呵走过来,看戏:“哟,陆小姐好兴致,一大早这是表演什么行为艺术呢?” 陆之暮趴着挣扎了一下,抽手失败。抬头从散乱的头发间露出小脸来,笑得比哭还难看:“能麻烦您帮我一下吗?” “哎?”余响倾身“好心”的帮她解开,还要假装惊讶,“我还以为陆小姐能够自己钻出来呢?话说你是怎么把自己捆进去的?” 陆之暮抬头瞪了他一眼,哭丧着脸:“我以为是你……” 从对方眼里看出彼此的无辜和无助,二人同时把目光投向餐厅里气定神闲吃早餐的男人。 “哎呀呀,不好意思陆小姐,”余响憋着笑一阵胡乱扒拉,却把她越勒越紧,末了笑得无辜无比,扬着嗓门,“也不知道是谁,有特殊爱好手艺却奇差,蝴蝶结都不会绑的啊……我解锁姿势不对,好像,打成死结了。” 陆之暮呼吸困难,欲哭无泪:“那、那怎么办啊……” “哎呀,这事好办,你等着,我找把剪刀啊。”余响起身前还特意确认了一下那领带的确是个死结。 身后飘来某人幽幽而冰冷的声音:“你敢剪试试。” 余响手抖了一下,讪笑:“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个视频会议,哎哟喂都这个点了要迟到了!” 第14节 陆之暮眼泪汪汪目送他逃之夭夭甚至窃喜的身影:“……”喂你当这是剪裁呢不让剪就不剪了啊!要出人命的啊! 命还是要的,陆之暮艰难地仰着头看着那头倚着门框抱着手臂的男人,讨好的笑:“鹿先生……您能帮我解开么?” 人家手一摊,帅气的脸上笑得云淡风轻:“我为什么要?” 不是你绑的么!!! 忍住忍住,陆之暮劝说着自己,央求他:“我想上厕所……” 那头的洁癖大佬果然鼻子一皱缩,想了想还是几步跨过来,试着扯了扯,绑得更紧了。鹿禹稱好看的眉头微皱,他记得自己没有绑那么多结啊,也没这么死。 陆之暮觉得自己快被勒出隔夜饭了,况且她也是真的想要上厕所的,眼泛泪花:“鹿先生,要不,还是剪吧。” 鹿禹稱摸着下巴沉思,果断拒绝:“不行,这条是我很喜欢的。” 陆之暮想哭:“那您绑的时候为什么不选别的呢?” “别的更喜欢。” “……” 忍住了骂人的冲动,现在一切通通都敌不过她此刻的三急之首,陆之暮虚心请教:“鹿先生,您昨晚,为什么要把我绑起来?”还绑成这副鬼样子?!!! 鹿禹稱一脸正色:“你不去睡客房,余响又在这里。” 还是自己误会他了,陆之暮内心没由来的有点感动:“您这是担心我吗?可是,您把我绑成这样,万一我俩有什么事,我连跑都不能吧?”那恐怕这军功章得有他的一半。 鹿禹稱好看的眉毛一挑:“我是担心余响,他可能还不了解被某不知名狗皮膏药黏上的痛苦。” 陆之暮:……我谢谢你全家。 到最后,鹿禹稱终于同意剪开了他心爱的领带,条件是换一条新增条款,尽管他现在还没想好。 剪完之后两个人都气喘吁吁,陆之暮总觉得鹿禹稱明明是无意间碰触到她腰间的手像是火源,一点点把她的腰灼的发烫,被他的气味包裹,脸颊也跟着绯红。天才的气息太可怕惹! 鹿禹稱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太烦了,不是她让剪的么,还全程扭来扭去的挣扎,而且她身上微微发热而散发出来的很自然的香味……好像,不让人讨厌。这味道他有些熟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闻到过,此刻才突然想起。 目光一点一点移到陆之暮的脸颊上,再然后,和她浅浅对视。是了,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理应记住她的,也是这样一副脸颊绯红,一脸紧张的模样,大眼睛瞪着他,只是比现在多了一分警惕和畏惧。只是后来,究竟是为什么没有马上想起来呢? 三个月前,鹿禹稱在b市郊区一家高级私人会所见过陆之暮的。 彼时他正在和一位极其富有的心理障碍患者进行一场可谓变态的“猎杀游戏”,为他的观察治疗,也为他这个天才的大脑里某个难解的课题。 他十分信奉荣格先生所提的“让自己和病患产生同理心”这个观念,这些年,他从蹒跚尝试到游刃有余,每一次,都是让自己的思维去无限接近一个个奇特甚至变态的病人的思维。 所谓的“猎杀游戏”,无非就是他和这个富豪病患装扮着成猎人模样,手持橡皮弹枪,这种枪不会伤人,但打中人极疼。而所谓的猎物,则是富人招聘中的50名年轻貌美的女孩子,装扮成各种各样的动物模样,脸上涂着油彩脸谱,穿着有几分暴露。 原本来的小姑娘们许是只想通过陪这些有钱人玩一点刺激又古怪的游戏,好轻松换得一份不菲的报酬和一个潜在的机遇,到了现场她们才被通知要靠自己的能力“活下去”,活得越久,报酬也就相对越丰厚。 陆之暮是其中表现尤为特殊的一个。她一开始就是纯冲着钱来的。她眼神坚定又不屑,精神高度紧张,每一次追踪和逃跑躲避都格外迅速敏捷--即使受了伤也不哼一声,没有任何抱怨。 这跟中途甚至一开始被橡皮弹击中或者被利器抓伤就摔东西走人或者痛哭的女孩子截然相反。 鹿禹稱记得她当时扮演的是一只灰色的兔子,这意味着她不仅要躲避猎人的围捕,还要躲避同参加游戏的扮演“猎豹”、“老虎”、“秃鹫”等等女生的捕杀。 她当时的代号是omega13,弱者中的弱者,也是鹿禹稱结束狩猎前的最后一只猎物,却几乎消耗掉他之前加起来三倍多的体力。 鹿禹稱还记得他是用模拟器里的声音和陷阱的引诱才把她逼近一片“灌木丛”里时的场景,这个房间位于整个会所的最边缘,而整场游戏因为猎物的缴杀殆尽临近落下帷幕。 鹿禹稱逐渐逼近,终于发现自己中了圈套并且无路可退的omega13在幽暗的夜色中眼神中终于露出了惊恐,一点点畏惧地后退,终于抵在了布满荆棘的墙上。鹿禹稱一手撑在她的头顶,另一只手中的枪顺势抵在了她的肚子上。 鹿禹稱觉得,每一次“同理心”的找寻他都很成功,就好像僧人入定的状态那样可感知,这一次也是,因为他心底里竟然真的升腾起一种变态的杀戮以及性的另一种形式的代偿得到满足的快感来。他此时也是个十足的变态。 陆之暮看着鹿禹稱眼神一瞬散开而后聚敛的光芒,脑海中和他闪现过同一个画面,三个月以前,她处心积虑的开始。 那时,她差一点就可以躲过那场杀戮游戏最后的五分钟,只要躲过了……那个胖男人将会付给她十万块的酬金。那可是十万块! 可惜这世上从没有如果。陆之暮气得咬牙切齿,她几乎到手的十万块轻易地断送在这个男人的手里。 她眼神中的恐惧一瞬间被绝望代替,那里刚刚升起的光倏然熄灭。她抬头对上了这个“猎人”的眼睛,就好像每一只动物死前渴望窥见猎人的心。 那人好看的眉眼就在她的眼前,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一瞬间将她包裹,而他手里的枪抵在她的腹部,随时等着要她的命。 陆之暮眼神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妄图把这十万块的愤怒通通都化作眼神里的杀伤力射向对方。 但他有一些奇怪,陆之暮忍不住蹙眉。明明脸上带着的是和另一个圆脸矮男人相类似的贪婪和欲求的神情,却夹杂了一丝她看得出却看不懂的神色。 那个男人的脸逐渐靠了下来,气息喷洒在她的脸颊和耳边,陆之暮侧头躲了一下,终于彻底死心的闭上了眼睛。 “you are hunted。”那人在她的耳边轻语,声音低沉暗哑,像是死神来临的召唤,带着震慑人心的酥麻。 这声音让她不由得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真的将死,听到了属于自己的安魂曲。陆之暮浑身一震,几乎真的在他的声音里死去。 枪声响起的时候,陆之暮忍不住的战栗,这是本能反应,也是她唯一能做的反抗。但身体却没有传来本该有的剧痛。她倏然睁开眼眸。 胸前那个代表心脏的按钮一瞬间被按下,楼下立刻想起了游戏结束的提示音和欢呼声,陆之暮愣怔着,只顾看着鹿禹稱逐渐远去的眉眼。 他勾着嘴角轻轻地冲她笑了一下,转身渐渐离去。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低下头看了看,才发现那个橡皮弹侧过了她,被打进了身后的灌木丛里,深深嵌了进去。 回忆到这里算是一个了结。如今两个人再次如此贴近独处,依旧不合时宜,只是他们都变化很大。 余响撑着门框咳了咳,脸上带着无比欠揍的笑:“两位,我是不是不小心打扰到你们了。” 陆之暮脸腾然一红,几乎在他和鹿禹稱的目光下无处遁形,拖鞋也来不及穿,跑到卫生间关上了门。心跳如雷。 you are hunted.你被捕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里突然冒进了鹿禹稱低低沉沉同她说的第一句话,像是暴雨来临前的沉雷,从那时弥漫至今,把她的心打到乱无可乱。 正文 13.第13章 第15节 陆之暮今天有些心不在焉。 她上午的时候赶到t大食堂后厨交替徐阿姨的工作,一直都在几位中年妇女的嘱咐下做事,不然就会不由自主地发起呆来。大家也就当她是身体不舒服,能不让她帮手的就让她歇着,后来干脆直接让她接替出去窗口给学生打饭。 大中午的,汤包窗口从换了打饭的人开始就排上了好几米的长队。 陆之暮时常会觉得这些学生们真是可爱,毫不遮掩自己的心思,还有无限看热闹和新奇事物的心思。 之前在鹿禹稱课上直接戳穿她是食堂打饭姐姐这件事本身也就是事实,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辩驳。这份工作是她这三个月来的生活资金来源了,还是托了她房东阿姨徐阿姨的介绍才能进来的。陆之暮今天来这里,一方面是要向食堂经理辞职,一方面也打算好好谢一谢徐阿姨,让她在这里有个安身立命的场所,然后拾掇一下自己的东西。她终于找了一份可以在剧组挂名的副编剧的工作了。拍戏地点就在b市,对陆之暮来说,能在这里找一份不用离开b市的工作来的太不容易了。 她现在,有了一个可以赖着不走的居所了,她找到治自己失眠的速效药了。所以更加不敢也不能轻易离开。 “小姐姐,我要的是糖心的。” 陆之暮回过神来,抬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少年眸子。 “不好意思。”她赶忙道歉,然后伸手去拿盘子里放错的包子,却被飞快伸过来的一只手给拦住了。男生端盘子边沿的时候,指尖还有意无意地碰到了陆之暮带着一次性手套的指尖。 她飞快地抽回了手,定定地看着对面的男生。 “没关系,小姐姐拿的什么馅的包子都是甜的。”男生极其寻常地说着意图撩人的话,像是久经沙场经验十足。 陆之暮点点头,一面扯下来手套重新换了一只,一面对着男孩身后:“下一位。” 男生见她的动作也不恼,端着盘子嬉笑着站在一旁在她接受点单的时候见缝插针问:“姐姐,今天下班,一起去喝咖啡吧。” 陆之暮头也不抬,内心却翻着白眼。这个男孩子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自从自己第一次在窗口打饭之后,便隔三差五出现在自己面前,有一次发现自己旁听心理学课程,更是连课也不翘了,也不当堂睡觉了。陆之暮有些替他庆幸,幸亏她不是常驻啊,不然这小子怕是能一天三顿吃包子。就是不知道他成绩进步没有。 结束了工作,陆之暮在厨房清洗了一遍,又在休息间换了衣服,刚下电梯,就在门口碰到了半倚着男孩。 陆之暮扶额:阴魂不散啊。 男孩面对着她打了一个响指,配合着阳光的笑容,按理是能打动很多少女的,可偏偏是对着陆之暮这个不同寻常的异类。他看着陆之暮的无动于衷,也不恼,两步追上来和她并排:“包子小姐姐,你今天,总能和我喝杯咖啡了吧?” “包子……姐姐?”陆之暮停下来,挑眉瞪他,这什么鬼名字? “嘿嘿,你终于肯正眼看我啦。”男生紧急刹车,不至于失礼地撞上她,扭捏着,“我怕喊你名字你会生气。”他偷偷看过无数次她的工牌,挺好听的一个名字,很容易就铭记。 陆之暮深吸一口气,尽力扯出一抹微笑:“你喊我名字,我一定不会生气,顶多不会理你;我也不会和你去喝咖啡,我未婚夫会生气。年轻人,好好读书吧。” 男孩在看到她脸上的笑意的时候,有片刻愣怔,很快又因为她的话苦下脸来。 陆之暮越过他,不再理会身后少年心碎了一地的人,忍不住叹气:年轻就是好啊,不过是失去了一个追逐未果的对象,却整的像失了多年爱恋似的……有机会好好读书却不读,唉。 说这话的时候,她似乎是忘了,自己不过也就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不由得又想起鹿禹稱那样的天才来,她是经历所致,那么他是不是就是智商高于常人,所以生命行进的轨迹也比别人超前呢?明明他们应该差不太大的。 徐阿姨家的房子在老城区的旧公寓里。公寓的旧是名副其实的,墙皮剥落,房间又有些潮湿,好在徐阿姨布置得格外温馨,她带着十五岁的儿子住在这里,丈夫外出打工,就把一间房租给陆之暮。陆之暮的房间更是简单而凌乱,房间里没有床,只有一个旧粗布长沙发,角落一个淘宝几十块买的四层简易书架,上面两层堆满了小说和资料书。放眼望去,恐怖灵异,都市怪谈,乡村诡秘,心理学专著……怕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更别说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 徐阿姨帮着她收拾着东西,有些伤感:“唉,住这么些日子就走了,我跟东东得多寂寞。他之前还高兴你给他补课,成绩进步很大呢。” 陆之暮将书一摞一摞装进纸箱子,自己之前拿走过一半,放在鹿禹稱那里了,这次把剩下的行李都拿过去。 “东东马上升高中了,人又聪明自觉,我那点知识量真的不够用啦。”陆之暮惭愧,跟着也有些伤感,想了想,留了一套绝版书给他,“东东之前就喜欢,马上高中了,考完也就有时间看看了。” 徐阿姨推脱了一下,终于收下了,又有些替陆之暮开心:“哎,小陆你也终于有个好住处了,阿姨替你高兴。之前总怕你睡沙发累得慌。” 陆之暮将自己的手稿收起来,封了箱子,抬头,感觉眼眶酸得紧,哪怕住一起这么久,她也没有告诉过徐阿姨她几乎时时睡不着,白天常常用来补觉,难为阿姨没有觉得她懒散,只当她身体差。 抱着箱子出门,陆之暮没有让徐阿姨送下楼。她这人孑然独行惯了,受不了这离别的场景。 楼下招摇的停着辆警车,倒是出奇的安静没有扰民,陆之暮抱着箱子过去,隔着窗子看到唐崇坚毅的侧脸,含着笑看她。 陆之暮跟着也笑了,她开门把箱子放到后座,人坐到副驾驶去,转头道谢:“谢谢警长大人百忙之中还来接草民。” 唐崇倒车出去,透过后视镜看她的箱子:“你这是要搬家呢?” 陆之暮眼神游移,不由自主地撒谎:“没有啦,我找着新工作了,得进组呢,就先搬剧组住。” 唐崇点头:“那等结束我送你?” word天那她不久暴露了!陆之暮赶忙摆手,末了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嬉笑着:“不用不用,我们组有专车呢,就在市区那边,离诊所很近,我让他们来接一下就好。” 今天是约定好带嫌疑人老太太去鹿禹稱他们咨询中心的日子,唐崇问了陆之暮,她当然也对结果十分在意,于是走了这个后门也过去。就是不知道鹿禹稱看到她时又是一副怎样崩坏嫌弃的模样……陆之暮觉得自己应该挺特别的,她大概见识了别人都没有机会见到的鹿禹稱的许多面。 陆之暮对这里已经算是熟门熟路了,但还是老老实实跟着唐崇,小学生模样。 前台接待看到陆之暮,标准微笑一瞬间转为了诧异,陆之暮记得这个叫amy的女同志给她千辛万苦找的保洁阿姨的衣服,在唐崇身后挤眉弄眼又摆手:姐姐求求你别卖我啊。 大概是训练有素,秘书姐姐几乎是下一秒就恢复了表情,微笑着把他们引进休息室。休息室外面是一块巨大的玻璃,可以看到来往的场景,陆之暮老老实实坐在唐崇附近,同其他两位刑警同志保持间隙。 不到五分钟,休息室门打开,陆之暮牙疼地看着笑得一脸大尾巴狼的余响。 大概是听了秘书姐姐的八卦,来看她这个出现在鹿禹稱休息室衣衫不整的女人来的。 看到是她,余响脸上的表情一瞬间精彩极了,先是惊讶无比,接着是一脸了然。陆之暮小幅度转着背对他,在小本子上画道道:你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大哥,人艰不拆啊…… 脑海中冒出了今天早上余响倚着们笑得极坏的模样,那时候她和鹿禹稱贴的那样近,姿势暧昧,而她也确实可耻的脸红心跳着,想到了不该想的场景。 余响一本正经地和唐崇讨论了半天,末了画风突然一转:“对了,那位女士是唐队带来的吗?” 唐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陆之暮:“她是我的朋友,是个作家。你们认识?” 陆之暮在听到唐崇大言不惭说她是作家的时候羞愤得想死,要知道她自己都不敢这么吹牛的。 那头余响若有所思地说:“哦,那倒不是,就是刚刚乍一看,还以为是我兄弟的女朋友呢。没什么,大概是我认错了。” 陆之暮手里的笔一划,差点飞到地上去。她明显听到余响话里的笑意和尾音里的调侃了! 第16节 这个人在胡说八道什么啊什么女朋友的……亏她还给他做饭吃!还有那个贵的要死果盘!下次他再来,她就和鹿禹稱联合哄人! 余响走了后,房间里安静了一阵,陆之暮却如坐针毡。唐崇那双刑警的目光一会儿往她这儿瞟一下,跟审犯人似的,看得她几乎想跪地认错。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秘书才来通知他们说鹿禹稱大致结束了,马上就来。她刚走,陆之暮就看到鹿禹稱从外面走廊经过,穿着银灰色衬衣一丝不苟,同身侧的男人时不时交谈一句,认真的神情让陆之暮觉得他几乎在发光。 鹿禹稱旁边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很瘦,同鹿禹稱差不多身高,却眼窝深陷,面容疲惫,眼神里没有一丝神采。偶尔轻叹一声,看到了玻璃里早已愣怔的陆之暮。 几乎是立刻,他那无神的眼光亮起,像是将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男人如风一样几步走了进来,死死地抓住了陆之暮的手腕,全身都颤抖着,半天没能讲出一句话来。 陆之暮也开始颤抖,像是在悬崖边被虬枝纠缠住,挣脱不得。她被迫仰头看着男人,目光悲戚,眼底里是恐惧。 “师先生,请你放手。”唐崇上来之前,鹿禹稱早已先他一步冲了过来,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他将陆之暮挡在自己身后,也握住陆之暮的那只手腕,冷着脸看着对面失神的师辰。 正文 14.第14章 隔了好久,陆之暮的手腕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突然失了知觉。 对面的男人那如同枯枝的手终于缓缓地松开,又垂落在身侧。 鹿禹稱握着她的手腕收回,同她一起护在身后,却没有松手。 陆之暮愣怔着,好久也没有反应过来。她想着要逃离,应该要逃离,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鹿禹稱的手像是温柔的爪牙,一点点刻进她皮肤深处,攫住那里麻痹的神经,让她忽然有了不用逃回黑暗深处的勇气。 师辰那双空洞地眸子望向她,几乎像是黑洞一样把她吸进去,从此万劫不复:“她在哪里?”有太久没说过话,他的嗓音像是荒原上呼啸而过的烈风,沙哑而嘶吼,“你们那样要好,你一定知道她在哪里的。” 陆之暮瑟缩了一下,感受到鹿禹稱收紧的手,抬头冷冷地回他:“我不知道。她都没有告诉你,我又怎么会知道。” 师辰一瞬间又有些恢复了在观察室时的畏惧和瑟缩,但依旧十分坚定地盯着她摇头:“你肯定知道。” 他伸手,似乎是想拉近同陆之暮的距离,又似乎是想将她扯过去。 鹿禹稱冷冷地回看他,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陆之暮冷笑:“我肯定知道?哦对,我知道的啊,她死了,两年前就死了,你现在满意了?” “你说什么?” 在他再次伸手扑过来之前,唐崇反应极快地冲了过来制服了他。他将师辰拉出一段距离,板着面孔:“这位先生,请你放尊重一点。”身后的两位刑警冲上来替他将人拉住。 唐崇转到鹿禹稱身前,同他对视:“鹿先生,之暮她是我的带来的人,刚刚谢谢你了。” 鹿禹稱勾起了唇角看他,而后又幽幽地看向陆之暮,缓缓地松了手:“哦,原来是唐队长带来的人。” 陆之暮头也不敢抬,几乎是鹿禹稱松开的瞬间,她避开唐崇的手,另一只手握住被鹿禹稱刚刚松开的地方,一副自我保护的样子往后缩了缩。 唐崇看着她的样子,也没再往前,转头对上鹿禹稱:“鹿先生,这里是你的地盘,是不是应该确认好病人的病情,免得误伤。” 鹿禹稱把手插.进口袋,唇角微弯,眼神却没有温度:“唐队长也知道这里是我的地盘,”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管好你的人。” 师辰被家里人带着出去的时候,他依旧死死盯着陆之暮,哀戚而痛苦,甚至隐隐夹杂了一丝憎恨。这憎恨让陆之暮心底生寒,让她不由得想起两年前另一个人的目光,同眼前的人如出一辙。隔了一会儿,有个女人又匆匆进来,她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看陆之暮,语气哀求:“陆小姐,我知道你大抵不愿透露那个人的去向,可,你刚刚也看到了,师辰他因为那个人状态真的很差。” “就当我求你,”女人和陆之暮差不多同岁,一副温柔模样,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可怜,她伸手递了一张名片过来,“你要是什么时候愿意说了,请一定要联系我。” 陆之暮觉得好笑,一个两个找她是做什么?她没有伸手接,依旧抓着手腕,表情冷冷的:“不需要。况且我刚刚也没撒谎,她真的死了。” 女人眼底有一瞬间的诧异,紧接着又灰败了下去。她捏着名片,低头抿唇沉默了半天,离开前还是抬起陆之暮的手,把那张名片塞到了她手里:“麻烦你。” 外面送走一波,隔了一会儿迎来了另一拨人。唐崇看着外头引着老太太过来的人,看向鹿禹稱:“鹿先生,你看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鹿禹稱没理他,招呼外面看戏的余响:“你先把她带去催眠室。” 看其他刑警依旧跟着,鹿禹稱似笑非笑地看着唐崇:“我是准备好了,可你的人好像没有。” 唐崇愣了一瞬,摆手让跟着的刑警留下,单余响领着老人家去催眠室里。他看老人实在一副紧张又手足无措的模样,出言安慰:“奶奶您别怕,只是聊聊天。我们有办法找出谁在撒谎,如果您说的是真的,我们也能证明的。” 鹿禹稱出去做准备。 他在休息室面对着落地窗站了一会儿,听到了身后浅浅的脚步声,紧接着门缓缓被合上。 鹿禹稱回头,看到了陆之暮垂着头,双手交叠的模样。他气定神闲,陆之暮看不出他的情绪。 隔了会儿,鹿禹稱终于听到陆之暮低低的出口:“刚刚,谢谢你。” 鹿禹稱没动作,回她:“你是在我这里被纠缠的,是我疏忽,我理应出手。” 哪里是他的错,又不能料到师辰刚好同她认识,又刚好不对头,刚好纠缠了他……这个人可真会给自己揽责。陆之暮暗暗腹诽。 停了停,她继续开口:“总之,谢谢你。” 鹿禹稱这次倒没再推脱,他垂眸看着陆之暮始终不敢抬头看他的样子,声音认真无比:“陆小姐,按照合约内容,你在我这里寻求一个庇护,这是我们双方认可的,所以我会保护你。” 所以我会保护你。 陆之暮倏然抬头,发现鹿禹稱那双晶亮的眸正极其认真地看着自己。 别这样认真地看着她,别这么一本正经说会保护她。陆之暮转身,捂上跳到近乎失控的心口。她想自己是疯了,原本是为自己找了一个可以治病的速效药,如今不过短短数日,她病的更重了,这次却不知道何法可医。 —— “您以前有过这种……类似预言的梦吗?”鹿禹稱坐在催眠室那张沙发上,余响坐在摄影机一旁的暗处。 受诊的是这两天震惊b市的“老太梦中预言杀人碎尸案”的主人公,住在郊区的老太太。 老太太听到他的声音,皱缩的身体轻颤一下,点点头:“之前有过几次,就是都是平常日子里的小事,没有这么大个的。” 鹿禹稱点头,一副深信不疑的耐心模样,老人给他举了一个例子,大概就是半年前自己二儿子出摊,她有天梦到有天二儿子三轮车的刹车给人坐了手脚,嘱咐他不许出摊,大概是之前有几次老太太预言都准的,二儿子查了车,果然刹车有问题。 鹿禹稱耐心听着,又引导老太太说了几个其他的。听完,心里也慢慢有了推论。 第17节 这大概是鹿禹稱近半年来做的最久的一次催眠了,老人年纪大,精神太过紧张,而且还有一点,老人家似乎有个毛病,梦游。 这点送来的人完全没有提过,他们肯定也没有打听过相关症状,以为催眠也不过就是让人睡觉问话,甚至迷信吧。 鹿禹稱撑着下巴看着颤巍巍站起来的老人,拧着眉,几乎想得到这些人是如何藐视催眠和心理学,又差点因此酿下恶果的。 余响冷汗都滴下来,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鹿禹稱给了他个眼神,让他稳住,然后再一次给老人指令及心理暗示,直到她恢复了靠坐在沙发上,呼吸均匀绵长。 “你看到了什么?”鹿禹稱沉声问。 “老刘头的坟……还有一个人……扛着一个大.麻袋。” 鹿禹稱眉间一松,问:“那个人你认识吗?” “认……不懂……”老人话说了一半,似又犹豫,改了口。 鹿禹稱继续引导:“你不会被发现,走过去看看他是谁。” 老人眉头紧皱,和脸上的沟壑深的皱纹交叠,越皱越紧,到最后,几乎整个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这不是一个好征兆,鹿禹稱问她:“你看到什么了。” “血……好多血……麻袋里……” …… 催眠室的门过了好久才打开来,陆之暮听到动静立刻站直身子,腿因为久站都有些麻,她跟在一堆刑警身后,走廊登时乌泱泱一片。 老人有些站不稳,手脚都在颤抖,被余响扶着,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老泪纵横,旧痕未干又添新痕。她看到唐崇为首的一群人,几乎是立刻扑倒在他的腿边,双膝跪地,是信徒最虔诚忏悔的姿态。 唐崇没有料到没扶住,老人握着他的裤脚,声音急促而沙哑:“警察同志,我都想起来了!人是我杀的我埋的……我自作孽还老糊涂了,菩萨怪罪,你抓我吧。” 在场的人一下子都静了下来。 陆之暮脑子也嗡的一声,死死交握着的手一抖,越过层层人群抬眸同后面倚着门框看着这一切的鹿禹稱对视。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朝这边看过来,陆之暮一下子看到了他眼中的幽深,寂寥而怜悯。 正文 15.第15章 “梦游在神经学上是一种睡眠障碍,症状是患者在半醒状态下在居所内甚至走出居所活动,醒来全然不记得。多发于儿童和男人,”余响用指示笔指着会议室那个投影上的大脑结构图,给在座的刑警解释,“有些患者在梦游状态下会做出危险行为,比如,世界上几例有名的梦游杀人的案子。” “所以你们就是想告诉我们,那人就是老太太梦游杀的咯?”有个刑警举手打断余响的话,他们都是知道法医鉴定结果的,这么说无疑是在给催眠和心理分析诊断的结果难堪。 “倒不是,”余响也不恼,这种情况他们见过太多,他好脾气的一笑,“刚刚那段话的重点是前半段,一是老太太这么大年纪还在梦游已是少见,况且,大家也都知道,老太太完全记得当时的场景,甚至就当做一场梦。” “催眠时的精神状态可以说和梦游时有些相似,心理学上也不建议为梦游症患者做相关治疗,因为很容易分不清二者状态从而造成恶果。这是我的重点之一:你们警方甚至没有做过相关调查,没有给我们这方面资料;其二,我前面说过,老太太属于症状极其罕见的,一是她保持多年的梦游症状,二是,她本身有另一种极强的强迫症与之相对,强迫自己记得所有的梦境。所以,另一种可能就是,老太太在梦游时目睹了凶手杀人抛尸的过程,强迫自己记下来,并强迫自己把它记成是一个梦境。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 余响的分析能力一向很强,是他引以为傲的存在,也是鹿禹稱同意同他合作的原因。两人彼此熟悉,配合默契,身上都有对方欣赏的闪光点。 会议室一时有些安静,余响的话,一面让刚刚开口以及心里开了口的刑警有些难看,一面虽然点醒了他们,证明法医所说的老太太并非凶手,却也没有给出一个特别明确的方向来,这无疑把这桩案件又推向了一层新的迷雾。 “我建议,你们可以从老人身边亲近的人下手。”鹿禹稱坐在会议室最前排,同唐崇面对面。他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向前方,声音平静而低沉,“尤其是,她刚刚下意识想要保护的人。” 做完催眠,鹿禹稱有暗示老人记得催眠的内容,而她对着警察的反应无疑证明了鹿禹稱的猜想和试探。 两天后,震惊b市的老太梦中预言杀人案告破,罪犯是老太太的长子陈根生,有赌博斗殴前科,也有故意伤人案底,只是消失了半年,刚一回来就又犯了案。 抓获嫌疑人的那天,b市的秋更凉了,下了绵密的雨,陆之暮站在人群里,心里也湿了大片。唐崇撑着伞站在她身侧,他今天穿了便装,没有亲自参与抓捕工作。 周围的一片都是低矮的平房小院,警笛呼啸着打破了这里的静宁,而久居宁静里的人都出来围观着,看这难得一见又能街头巷尾长久议论的场景。 老人的小院大门敞着,院里枣树的叶子飘落,平添凄凉。堂屋被蜂拥而进的刑警撞开,依稀可见哭倒在地的老人和左右帮扶的儿子儿媳。身后的八仙桌上供着佛祖,香火未断。 “你说,奶奶得多自责。这就相当于是她自己亲手把儿子给送进监狱的。”陆之暮突然开口,却不知道是对着谁说的。 唐崇主动答话:“即便她没有梦见,即便她没有说出,对于警方而言破案也只是早晚问题。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受害人也可怜,这不是她所能决定的。”这话,也不知道是宽慰谁。 然后便又是无边的沉默,陆之暮看着老人香炉里长长的一截的香灰终于兜挂不住,断在桌上,散成尘埃,第一次觉得内心没有以往那种喧嚣的沸腾了。她目光移向别处,突然就定住不再动。 另一边的人群里,余响嘴里叼上一根烟,在烟雨里没有点燃,漆黑的伞下,鹿禹稱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切。 余响含着烟,声音低沉含混:“你到底是怎么发现凶手是老人的长子的?” “推论。”鹿禹稱淡淡地回他,“催眠前我问过她一些问题。” 余响点头,他都记得。 “她举的那些例子都有一个共同点,”鹿禹稱声音依旧平淡,“那就是都是她身边发生的。世上也有一些诸如梦中预言的未解之谜,有些是可以跨越时间和地点的。而她显然不属于那种真的预言性质的。我问过她的家庭关系,关于二儿子她谈了许多,骄傲而欣慰,大儿子这一块却是空白,我试图引导,她刻意回避。其二,她每次都很巧的看不清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你记得她当时对我的回答吗?‘认……不懂……’。这里可以理解为她下意识的想回答我‘认识’或者重复我的指令,但是立刻被强迫症止住了,排除第二种猜测。‘不懂’则是对我的指令做出了否认,她的反应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下意识的隐藏,她渴望保护那个人。” 鹿禹稱几不可闻地长出一口气,宛若叹息,余响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第三,我无意中告诉过她梦游症是可能遗传的,你记得她当时的表情吗?希望和被救赎。她本心里不愿相信那个人的恶。最后一点,也是最直接的一点,她徒劳无功的向警方自首,无异于自投罗网。” “这世上,肯为了另一个人顶替罪行献出生命,相信一个人自始至终的善,观察着另一个人的一举一动,除了母亲,我想不出还有谁。”同样令他想不通的,大概还有那无解的母爱吧。 余响心底里空缺了的最后一块拼图被鹿禹稱一点点慢慢填补,却忽然增了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转头看着前方,却又像透过前方看到远方,苦笑:“禹稱,有时候你可真冷血。” 鹿禹稱转过目光来看着余响,却没有反驳。他单手插.着兜,像是撼不动的千年雕像。 隔了半晌,余响又自己转了过来:“不过也不见得是坏事。你永远不会有像我这样平凡人的心理负担和惴惴不安。” 几近昏倒老人被儿子儿媳半抬半抱着带走。 鹿禹稱眼神微微眯起,声音也变得渺远:“天赋有时候不见得是好事。像是她所仰赖的佛所言,什么样的因种下什么样的果。也不见得是坏事,她之前,不是救了自己两个儿子多次,然后享受了这几十年天伦么。” 这话放在鹿禹稱身上,同样适用。 “而且她有信仰,也许这时,她供养了一生的信仰能够让她活下去。” 余响抬手对着对面示意一下,鹿禹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雾气迷蒙中同陆之暮有些模糊的面庞对视。 第18节 他还记得他们刚刚从会议室里出来,陆之暮看着他时复杂的神色,等到从警方那里了解了经过和结果,陆之暮罕见地没有主动缠上他搭话,也没有纠缠他让他回公寓去。鹿禹稱神色不明:应该是她身边那个为她撑伞,号称她朋友的男人告诉她的吧。 陆之暮回来的时候已是近暮。房间里的窗帘拉着,挡住窗外的沉沉夜色,这段时间独属于她的落地小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打在沙发上的人身上,把他的轮廓裁剪成温柔的剪影。 鹿禹稱坐在陆之暮霸占已久的沙发上,长腿自然的交叠,手里捧着她那本看了许久的《心理学导论》。陆之暮觉得脸颊一下有些发烫,对比外面湿冷的气息而言,屋内实在太过温暖……温馨。 她垂丧着头慢慢走,觉得格外别扭和心虚,这感觉,怎么那么像鹿禹稱这个大博士拿着她一本五年级下册还看得格外认真呢?! “回来了?”鹿禹稱合上书,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同他的笔记摆在一起。 “嗯?”陆之暮有些诧异,下意识地反问出口,末了才觉得自己反应过激,咬了一下下唇,像是小学生一样一本正经回答,“我回来了。” 鹿禹稱点点头:“先去洗澡,免得感冒。” 陆之暮脸蓦地更红了,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刚跑出几步远,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红着脸跑回来,抱起桌上的《心理学导论》放回到了书架上一个不显眼的位置,背对着他,不知道在跟谁解释:“我很久以前看的……” 然后又背对着他往浴室跑。 鹿禹稱看着陆之暮的背影,她背上被几滴雨水洇湿,比别的地方颜色更深,有生活的气息。 拿过自己的笔记,鹿禹稱抬手在刚刚停下的地方写道:“大概造物主在遗忘之后给人的另一份恩赐是想通,想通便有了宽恕和释怀,便有了前路。” 陆之暮再出来的时候,鹿禹稱早已不在原地,落地灯被他调得小了些,是更加温柔的暖黄色。 半夜里雨势变得更急,陆之暮被惊雷惊醒,转头就在闪电下看到落地窗前一个人影。 她吓了一跳,摸亮落地的灯,鹿禹稱回转过身来,面庞同她对视。 陆之暮吞咽了一下,感觉到狂跳的心脏渐渐回落,却怎么也恢复不到平静的程度。 鹿禹稱穿着宽大的灰色睡袍,比平时一丝不苟的他多了几分慵懒和随性的性感。 “吵醒你了?” 陆之暮的目光随着他的靠近而移动,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尔后又飞快地摇头:“打雷。” 鹿禹稱了然地点头,然后就在她腿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格外暧昧却温柔的距离。 陆之暮几乎要跳起来,她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然后小腿连带着薄被往里缩,似乎感觉到她的动作,鹿禹稱顺势向后倒去,陆之暮的手跟着抓紧薄被。 他却没有压到她。鹿禹稱双手打开,随意地撑在沙发靠背上,看上去像是张开双臂把她护在了身后。 “陆之暮,”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之前你说得没错,那次,我确实对你有那种感觉。” 正文 16.第16章 陆之暮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手甚至微微颤抖了下,几乎快要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她是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鹿禹稱会对着她承认这样的事情的,这跟她认知里的鹿禹稱完全不同,况且,她上次为了引起他的兴趣,好纠缠着他说出的那番话,多半都是根据自己这些年见过的人的推断,她那点半只脚还不定能不能踏进心理学大门的知识根本不够她的去判断鹿禹稱的表情和心。 屋子在夜色下格外宁静,只有衣料摩擦沙发发出的轻微沙沙响,鹿禹稱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双臂挂在沙发背上,他缓缓回过头来,像一个文艺电影里的慢镜头,清隽的侧脸微转,额前刘海的发尖擦着眉心而过,然后,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愈发幽深的目光同她对上。 “该你了。”他开口。 “嗯?”陆之暮目光完全跌进他的眸中,大脑几乎失去了全部判断力。 “刚刚,我告诉了你一个秘密,关于我的,现在该你了。”他目光盯着她,一动也不动,声音如同流沙一般缓缓流过,一粒粒震颤她的心房。 鹿禹稱这是在同她交换秘密了。陆之暮迟缓的想到。合约里似乎有那个一两条有这样模棱两可的规定,她应该要回答他。 可什么样的事情算是秘密呢?陆之暮说起来应该是没有秘密的,毕竟她几乎一无所有;可照常人的视角看看,关于她的每件事,又似乎都是秘密。 想了想,她回答:“世界上最舒服的睡觉场所,是沙发。” 她小心翼翼地避过他的身体,曲起腿来,下巴放到膝盖上,率先避开了目光,声音也跟着放轻:“对我而言。” 鹿禹稱看到了她的全部反应和目光,他点了点头,也不知道陆之暮看到没有,隔了会儿也把头转了回去,盯着对面墙壁上那个鹿型的装饰挂件若有所思。 几乎在陆之暮快要以为鹿禹稱睡着了的时候,他却蓦地转过头来,眼神分外清明地看着她。 陆之暮刚刚靠近的身体和手中抓着的薄被尴尬地停在原地。 鹿禹稱微微皱了皱眉,尔后收回离她稍远的手臂,半转过身来,单手撑着太阳穴歪头看她:“你跟唐崇是什么关系。” 毫无预兆,他突然就这样问。 陆之暮被问的一愣,反应过来后老实作答:“我们是多年好友。” 鹿禹稱又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这又和印象中的鹿禹稱有出入了,他应该是一个天之骄子,恣意张扬,而不是此刻这样停停问问,话说一半,让人不可捉摸。而这不可捉摸让她口干舌燥,心痒难耐。 “为什么这么问?”陆之暮受不住他不知飘向何处的目光,主动问。 鹿禹稱的目光被她的话拉回,居然回答也格外认真:“如果你是别人的女朋友或者处于别的占有型男女关系里,我不会留你。” 陆之暮突然就像失了力气,有些愣怔的跌坐回沙发里。 她至今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同鹿禹稱的这段关系。他们甚至都称不上是有关系的。要说包养那倒未必,他们对彼此都没有什么肉.欲,鹿禹稱没有给过她钱,她也没有满足过他的欲,况且鹿禹稱对她有没有欲还另说;男女朋友就更加算了吧,她那主动地甚至堪称赖皮的纠缠跟追求没有半毛钱关系,鹿禹稱不堪烦扰的勉强接受也更不能称为答应。说是室友也不对,他们并没有租赁合租关系,她白住在这里享受一切,而鹿禹稱对她分文不取。 要说她在担心什么,这模糊到无法界定的关系大约是最令她觉得害怕的。此刻鹿禹稱的话无疑是将这个问题又摆了出来。他怎么也不像是会在意什么道德约束的人,可此刻说出这样的话,又能是什么样的意思呢? 陆之暮想不通。鹿禹稱也没有给她机会想通。他蓦地起身,笼罩在陆之暮身体附近那种独有的气息和温度也随之消散。就好像鹿禹稱像是只为在这秋季的雷雨夜偶发寂寞,而她刚好住在他的家里,才找上她的一样。陆之暮这角色似乎换成一只猫一只狗也成立。这认知又使她没由来的胸口发闷。 低着头,她的情绪全都深藏在眼底,又通通隐藏在灯光照耀下的小片阴影里。 鹿禹稱却没有马上离开,他看着窗帘上时而发亮,很快又隐没下去的闪电,面上表情没有变化,眼眸中却又深沉了几分。 陆之暮再次因为好奇他的动向抬起头时,一眼就捕捉到了他眼眸中的微微闪动,随着闪电被照亮,尔后又一同隐没到黑暗中去。 鹿禹稱的喉结微微动了动,垂眸对着她:“抱歉,你睡吧。” 第19节 鬼使神差的,陆之暮几乎是同时开了口:“你可不可以给我讲个故事……” 鹿禹稱就以这个姿势和一臂的距离盯着她,在再一次闪电亮起的时候表情被彼此看得更加分明。 他讨厌雷雨天。不知道为什么,陆之暮就是非常肯定这一点。倒不是因为害怕的样子,就是厌恶,她不由想起来自己那个雨夜找上他时他的全部反应来。 鹿禹稱一言不发,这让陆之暮心里很没有底,像是自己突然做了自己规矩范围以外的事,触犯了某些未知的底线。她自己尴尬的笑了一下,圆场:“或者跟我说说话也可以……” 鹿禹稱的黑发被灯光打上一层暖黄的光晕,他的脸庞一半棱角分明,一半在融进夜色中成了看不明的剪影,突然也唇角轻勾:“我可没有答应你这条。借机加条件也要在自己手里有筹码的时候。” 他看着她,声音比面色更深沉冷静:“陆之暮,我不是一个善良热情的人,甚至觉得善良和真情是可笑而多余的事情,你今天也见识到了。所以不用试图改变或者安慰我。” 陆之暮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忘了,鹿禹稱可是天才,他可是天生的心理学家,他的认人分析能力,不论是天赋还是努力都甩她千百倍不止。 鹿禹稱绕过她,从沙发后面往房间走,陆之暮有一瞬间的松了一口气,她刚刚都在想如果自己真的看对了鹿禹稱,那事情必然是尴尬而不可收拾的,而如果他真的答应陪她说话,她恐怕才是不知所措的那一个。但心里又有些微沉重,鹿禹稱这次真的揣测错她了,她即便想加上那个条件,刚刚那一瞬间也没存着那种私心的。 “陆之暮,晚安。” 她跟着他近在耳边的声音有些诧异的回头,却一下同他放大的脸庞隔得极近,他的眼中同她亮着一样的光,她因为急促回头,鼻尖擦过他有些凉意的鼻尖,只堪堪往后退了半分,便再挪不动身体。陆之暮只觉得自己脸颊连同整颗心脏都以不可控制的速度滚烫起来,这滚烫又急速蔓延。 鹿禹稱半弯着腰,脸同她的脸在沙发背上方几乎相贴,二人之间隔着个沙发背,他温热的呼吸几乎全部撩拨在她的脸上,同陆之暮的慌乱比起来镇定得多。 窗外雨势渐小,雷声也隔了很远,远到几乎听不见,鹿禹稱低声开口,像是呢喃,怕惊扰了什么似的:“陆之暮,明天早餐不要做鸡肉了,我不喜欢吃。” 陆之暮诧异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却只看到他迅速远离的脸庞,像是电影里的长镜头。 脚步声在客厅里散落直到消失,陆之暮心跳如鼓,久久的无法平静。 隔了一会儿,她狠狠地把自己砸在沙发和软枕上,拿被子蒙住头,疯狂地扭了扭:她刚刚在一室静谧中对着鹿禹稱的话的回应是吞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大到两人的距离绝对清晰而深刻,啊啊啊太羞耻了啊! 那头的落地灯却突然被拉灭了。透过薄被的缱绻暖光突然消失,陆之暮立刻静止住,一动也不敢不动了。 被窝里的她死死地闭上眼咬上唇,欲哭无泪: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她果然学艺不精看错了鹿禹稱的情绪,他分明心情坏的时候有更多心思看她的笑话和出糗! 陆之暮不知道翻滚到几点才睡着,又不知道几点才艰难醒了过来。 她迷茫地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半天反应不过来今夕是何夕。 吸了吸鼻子,陆之暮刚准备抬手揉眼,突然一道白光闪进脑海,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脚往拖鞋里一塞就飞奔向餐厅。 里面,鹿禹稱穿着西装笔挺,气色红润发型一丝不苟,修长的指尖捻着吐司,桌上是黑咖,抬眸气定神闲的看着她,一点没有意外。 而陆之暮头发蓬乱,睡衣皱巴巴,双目无神表情迷茫。她睁大了双眼和嘴巴,想死的心都有了:什么传说中的起个大早的丰盛早餐,什么想了一晚上要为自己雪耻的豪情壮志……统统都是……不存在的。 那头鹿禹稱优雅地擦了擦手,拨通了手机:“你可以进来了。” 几乎是立刻,门口响起了开门声和余响抱怨的声音。 鹿禹稱挂断电话,抬眸看她,一脸平静:“你不打算去换身衣服吗?” 陆之暮顺着他的视线瞟了一下自己睡衣上的褶子,脸颊绯红,几乎是在余响转身看到她的瞬间拍上了被她霸占的浴室的门。 正文 17.第17章 一早上糗够了的陆之暮被余响和鹿禹稱载着来到郊区这个小学门口的时候,一脸震惊加懵逼。 鹿禹稱解开安全带,回头,把手里包装精致的纸袋递给后座的陆之暮。 陆之暮接过来,一脸想哭:“我可以不去吗……” 鹿禹稱似笑非笑地看她:“你觉得呢?” 她抖了一下,想到合约更加头疼了,手里的纸袋宛如有千金重,陆之暮换了种问法:“那还有别的选项吗?” “嗯。”鹿禹稱点头,“你去你朋友那里帮我把上次的诊费拿回来。” 陆之暮抖了抖,一口回绝:“不行,唐崇他可是吃公家饭的,这不是等于让我跟国家要钱么,我做不到……” 开玩笑,让她去跟唐崇要那么大笔钱,不如杀了她……想到这里陆之暮就更加生气难受了:万恶的第27条啊啊啊!上次突然让她扮演女朋友都不给剧本就算了,这次虽说给了剧本,可怎么不是怪阿姨就是债主啊,陆之暮想捶胸顿足,不管是哪个她都良心不安下不来手啊。 鹿禹稱似笑非笑:“别担心,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国家会理解你的。” 余响就在驾驶座努力憋笑。 下车前一刻,陆之暮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要不,让余先生去?他可是这方面专家啊。” “不行,”鹿禹稱果断拒绝,“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正经的好爸爸,而且比较不好得罪,小孩们未必肯说话,说了也未必就是真话。” 余响:……?? 陆之暮抬手指自己,有些雀跃:“这么说我看起来像是个好妈妈咯?” 鹿禹稱却摇头:“你看起来像个可怜的单身女人,没有依靠和背景,比较容易让小孩放下戒心。” 陆之暮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老实说她真的不可以骂人吗? 看着她的表情,鹿禹稱没再急着催促,而是耐心地多同她解释了一句:“孩子们有自己的世界,那也是一个小型社会,有不简单的人际关系和为人处世之道,不像是很多大人们以为的那样不懂察言观色,所以不要掉以轻心。” 陆之暮深吸一口气,扬了扬手里的纸袋,难以置信:“那你还让我用一包糖果去糊弄这么可怕的小学生?” 鹿禹稱的表情十分认真:“人们通常对把自己想得简单善良的人看做是愚蠢的,从而放松警惕。这是一种策略。” 余响在驾驶位上看好戏,就看鹿禹稱一本正经忽悠陆之暮。黑!实在是黑啊!不过他喜欢! 余响在一边也跟着搭腔:“要不我陪陆小姐一起去啊,看起来和和睦睦爸爸妈妈岂不更是让人信服美滋滋。” 陆之暮也觉得合适。多好的主意啊,起码做这么蠢的事也不用她一个人尴尬不是。眼里的光刚亮起来就触到鹿禹稱闲闲的瞥过来的目光,顿时不吱声,任凭炮火落在余响一个人身上。 第20节 陆之暮瞥头看窗外,不愧疚不愧疚她才不愧疚,谁让余响之前出卖她搞事情来着! 三个年龄加起来过半百的老人家在人家小学门口争论半天,终于在鹿禹稱在二十七和百分之二十两个数字镇压下消停了下去。 余响看着陆之暮拎着纸袋子的渐行渐远的身影,手指有节奏地在方向盘上敲打着,隔了一会儿偏头问鹿禹稱:“你怀疑是校园霸凌?”脸上的表情正经无比。 鹿禹稱的目光也追着同门卫攀谈的陆之暮而去,淡淡地答:“不只是。” 陆之暮跟着鹿禹稱的指示,先是谎称自己是沈杰的小姨混过了门卫,然后就照他的指示挨个在五年级一层里晃荡,边晃荡边四处观察着。 沈杰是鹿禹稱他们治疗中心之前接收的一个孩子,是第一位他们同意不进治疗中心,而是上门问询治疗的患者。当然,据说那孩子的叔叔给出的治疗费相当可观。 教学楼四楼一层都是沈杰所在的五年级的班级。陆之暮晃荡着左顾右盼,内心是崩溃的,天知道她此刻有多想捂脸遁地走:她此刻实在太符合一个拐骗儿童的猥琐怪阿姨形象啊! 大约是课间活动时间,到处都是小朋友们三五成群在玩闹,看上去天真美好无烦恼。陆之暮开始怀疑:鹿大专家该不会是在坑她耍她吧?昨天还突然找她夜话,喊她名字,甚至对她说晚安,该不会今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是脑抽了然后气不过暗戳戳报在了她的身上? 也没道理吧。陆之暮想着想着脸颊又开始发烫,她觉得自己昨天真是糗爆了,甚至有点不敢面对对方,可今天鹿禹稱却像是无事发生一样支使她这样那样,和余响讨论工作,不竭余力地让她履行合约出来当苦力……她好像永远没法追随上鹿禹稱这种大天才的步调,入戏的是她,走不出的也永远都是她。 不能想!尤其是胡思乱想。不能当真,鹿禹稱对她毫无想法,她也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不要有多余想法。陆之暮拍拍发烫的脸颊,让温度挥散在秋日微凉的风里。加快步伐,她刚准备越过五年级四班的门口,却突然被后排墙壁上的一些涂鸦画吸引住了目光。 这个教室里只有四五个孩子在窗户一侧围着不知道干嘛,陆之暮顺着敞开的后门走进去,定定地盯着那几幅涂鸦画,看得格外仔细。 稻田里的星星,月亮上的少年和狼。 陆之暮不禁露出欣赏的目光,这简单的画作巧妙地抓住了艺术界亘古不变的主题:生活与远方,岁月和孟浪,再以赤诚稚嫩的笔法表现,反而显得愈发喷薄张扬。 旁边的则是两幅描摹《星空》和《向日葵》的,笔法熟练成熟,但毕竟只是临摹,比这幅的意境和显现差得远。 刚刚在窗户边的一个小女生缓缓从后门准备路过,陆之暮满面堆笑的拦住了人:“小朋友,阿姨想问你一下,这幅画是你们同学画的吗?” 小女孩想了想,抬头认真地看着她:“不是哦,这画都是我们张老师画的。” 陆之暮愣了一下,又重新堆起笑容:“这样啊……” 她想了想,换了个话题问小女孩:“那,你认识沈杰吗?” 小女孩有些警惕地看着她,过了会儿,许是看她不像是坏人,回答:“认识,沈杰就是我们班的。老师说他生病了,这阵子不能来学校,他很久没来上学了。” 陆之暮先是故作惊讶状,然后了然地点了点头,微笑着解释:“我是沈杰的远房小姨,今天刚好路过来看看他,没想到是这样,这个,”陆之暮把手里的糖果袋举到小女孩面前,“小杰不在的话,送给你好不好?和小朋友们分着吃。” 小女孩警惕地把手一下子背到身后,说什么也不收。 陆之暮有些尴尬,刚准备算了,却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沉稳的女声:“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陆之暮起身,转头去看,就看到一个瘦瘦的留着齐耳短发的长裙女人正抱着教案,站在门口看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小女孩走到门口看着来人:“张老师,这位阿姨说她是沈杰的小姨。” “好,老师知道了。”女人笑得格外和蔼可亲,她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女孩的头顶,女孩很快从后门走掉了。 陆之暮有些尴尬地打招呼:“老师您好。我是……沈杰的小姨。” “您好,”女人主动打招呼,笑起来格外温和,“您今天到学校来,有什么事吗?是不是小杰他恢复了?”陆之暮看到老师脸上一瞬间升腾而起的喜悦和欣慰,跟着有些动容,也为自己这个谎言感到惭愧。 但她也不得不泼冷水:“不好意思,我刚刚回到b市,也不是很了解,今天本来是想路过顺便来看看小杰,没想到他现在是那么个情况。唉,我们小杰那么聪明的孩子,怎么会……” “您放宽心,”老师有些惋惜,但是仍旧宽慰她,“孩子一时压力大,以后一定可以调节好重返校园的。小杰真的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对了,您要去我办公室坐坐吗?”老师主动邀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离上课还有一阵,我们也可以再说说小杰的事情。” 陆之暮想了想,点头,跟着女人往一侧的教师办公区走。 身后五六个男生在打闹,突然就从不知道哪里飞来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子,准确地砸在了陆之暮的后脑勺上,陆之暮回头,却只看到一群又一群天真笑着的孩子们。 女人回过头来用眼神询问她,她摇摇头,跟着继续往前走。 —— 余响把手里的笔转了千百下的时候,鹿禹稱终于看到陆之暮出来的身影,她连奔带跑,浅蓝色棉麻衬衫有些凌乱,猛地打开车后座的门,先是摸索着从后排打开瓶水猛灌了两口,然后看着鹿禹稱,气喘吁吁,严肃甚至有些急切地问他:“鹿先生,您下次可以带我一起去沈杰那里看看吗?” 余响看着有些懵。 鹿禹稱眯眼盯着陆之暮的脸庞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可以。” 正文 18.第18章 天才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呢? 鹿禹稱之前,陆之暮只在课本和书籍上见到过天才,有的行为怪异,有的不容于常人,有的英年早逝……就像是上帝错手创造的完美艺术品,一经发现就被残忍收回。 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鹿禹稱,他修长的手指扶在方向盘上,目光闲闲地看着前方,像是世事变迁都与他无关,一派宠辱不惊。 和他生活也有些时日,他的世界广袤到她无法窥探其中一角,陆之暮惊艳于鹿禹稱课上的讲座,在心理学的国度里,他是王,令她想要俯首称臣。 天才少年的生活是怎样子的呢? 陆之暮设想了一下,也许在还没有记忆的时候,他们的脑海里就被种下了奇妙世界的种子,幼时别的孩童忙于在玩耍中打马而过少年时光,他们也许就已经窥到大自然和宇宙的规律与美妙;青少年时期别人忙于学业苦恼生活烦忧,他们早已思索着如何改变这个世界创造奇妙的未来;盛年时,当别人疲于奔波或者肆意挥霍着时光,他们却要苦恼于如何不被这个世界改变。 像是完美试验品,他们走得好像比所有人都快,却发现前路漫漫,有奇迹,有光芒,却唯独罕见同伴。 鹿禹稱也会这样么?他会不会偶尔也觉得孤单,前路难行。那个如他一般的天才少年呢? 今天是约定好去给沈杰做心理咨询的日子。是鹿禹稱给这个案子定下的截止日,不论是催眠也好心理治疗也罢,他都会在这一次结束它。 鹿禹稱守信的带上了陆之暮,余响在中心有客人没有随行。 她一路上都在胡思乱想着,就好像是第一次上手术台操刀的医生,几乎紧张到手抖。可说到底这案子应该用不到她做些什么。 不期然的,鹿禹稱视线在后视镜里同她对上,他即刻收回目光,淡淡地问:“累了?” 第21节 陆之暮赶紧摇头,正襟危坐:“没有,就是……没有想到您会真的带我。” 鹿禹稱点头,岔开话题,很突然地问她:“你今年,多大了?” 以前在美国,问女人年纪是大忌,他从小就在乔安娜女士那里受教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鹿禹稱觉得他同陆之暮的关系,并不需要避讳那些。 陆之暮顿了一下,老实作答:“22。” 鹿禹稱修长的指敲了敲方向盘,气定神闲:“我今年24,跟你应该也没有什么复杂的血缘关系,算不上你的长辈,”他侧眸看了眼陆之暮,问,“你怎么总是‘您’、‘您’的称呼我?” 陆之暮先是一愣,然后尴尬的笑:“对您表示敬重也可以用‘您’嘛……”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右边飘。 鹿禹稱不置可否:“你很敬重我?” “……”想了想之前自己对他所作所为堪称欺师灭祖有悖人伦,陆之暮在这个问题上三缄其口,选择装死。 隔了一会儿,鹿禹稱又问她:“你喜欢心理学?” “嗯。”陆之暮小声地应。她低着头,像是少女被戳中了心事般又娇羞又难堪,手指在腿上搅在了一起。 鹿禹稱没再说话,一路无言。 车子停在了空旷地方,鹿禹稱推门下去。 陆之暮赶紧跟上。 依旧是那个枣红色的木门,门前庭院洒扫得极为干净,院里的枣树落了更多的叶,有些光秃,提醒着人们秋意正浓。 屋里的妇女听到动静,几步就出来迎:“鹿老师您来啦?哎——这位是……” 鹿禹稱淡淡应:“我的助理。” 陆之暮有些不知所措的伸手:“您好,我是陆之暮。” 妇女比她更加手足无措,似乎助理听起来是个特别高级的词,而拥有助理的鹿禹稱形象更加高大起来,她在围裙上擦着手:“哎!姑娘你好,麻烦你们跑一趟了。” “应该的……”陆之暮尴尬地收回手,在后脑勺上摸了摸,看着鹿禹稱走向某间房,她笑着向妇女点头表示抱歉,几步跟了上去。 屋子里唯一一间窗户被用木板钉着,不见一丝日光,大白天的反而屋顶垂下来一个日光灯微微亮着。跟她想的一点也不一样。来的路上她设想了那么多可能,却发现到了这里一点都没用上。 陆之暮吸吸鼻子,阴冷潮湿的霉味儿钻入鼻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看向了鹿禹稱,却见他神色如常,朝着窗旁书桌上拼积木的小男孩走去。 她还以为鹿禹稱肯定会介意,介意这环境和气味,他却神色如常,专注到堪称入迷。他甚至在她诧异的目光中,轻轻地坐在那张床洗的发旧的床单上,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在身后撑着,侧头看男孩。 陆之暮惊讶到半张着嘴。 鹿禹稱扫了一眼男孩的城堡,问他:“她最近有从你的窗子跳进来吗?” 陆之暮嘴没闭上,下意识的往那个“窗户”瞟去:木板钉得死死的,不见一丝缝隙。 她觉得不是自己幻听了就是鹿禹稱发疯了。 男孩没有作答,眼神瞟了陆之暮一眼,低头把堆好的积木城堡一把推散。 陆之暮心里咯噔一下,狠狠地闭上了嘴。 鹿禹稱似乎毫不意外,开口解释:“她是我的助理。” 男孩在重新堆砌的间当嘟囔着不满抱怨:“你骗小孩子呢。” 陆之暮眨巴着眼,一瞬间竟有些想笑:……他可不是骗小孩子呢么!等等,你不是小孩子么……word天,鹿禹稱身边连个小孩子也是个大佬啊…… 鹿禹稱居然不恼,微微翘着唇角:“嗯,不错,没有退步。”他抬手指了指陆之暮,“今天让她来治你。” 两个人同时抬眸看他。 鹿禹稱看着男孩投过了的眼神,眼睛里都开始有了笑意。 男孩的脸色有些冷了下来,少年板着面孔瞪他:“你收了我叔叔那么多钱,凭什么让这个凡人来?” 陆之暮无语凝噎:……她又不是千年的灵芝万年的人参,鹿禹稱当她包治百病呢!还有这小崽子,什么叫“这个凡人”?说得好像她是凡人眼前的俩是仙儿似的。虽然也没差就是了…… 鹿禹稱精致的面庞带着浅笑:“我收你叔叔的钱并保证能让你恢复,可没说从始至终都是我来。” 陆之暮忍不住腹诽:黑!太黑了!小朋友都不放过。不过黑的好! 男孩又是不说话了,低头看积木,似乎不屑于同陆之暮搭腔,从始至终看都不看她。 陆之暮尴尬地把目光投向鹿禹稱,却见鹿禹稱撑着往后半仰着,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甚至递给她一个眼神,仿佛在说:去啊,皮卡丘。 陆之暮抿了抿唇,简直想冲他吼:你那么能你怎么不自己上呢加菲猫! 真是够了啊,回回都不给剧本突然袭击,把她丢上这孤独的大舞台很有趣是不是?练她也得循序渐进分个等级进化不是?哪有人昨天才入门今天就挑战地狱模式的! 眼瞅着鹿禹稱没有丝毫帮她的意思,陆之暮举步维艰地往小男孩的方向走去,仿佛面前的是披着小朋友皮的千年妖精。 走到桌前,男孩仿佛自闭症患者一样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步步耐心的开疆拓土,迅速搭好了自己的城堡:没有门的城堡,狭小的被封死的窗户,笼中的小兔子,城堡外的大狼狗。 陆之暮静静地看着,像是一个隔绝于他的观众,隔了半晌,终于还是打破了这沉静。她从身侧的包里掏出一小盒蜡笔,轻轻摆在小男孩面前,弯下腰来,尽量让自己显得温柔:“小杰,你可以画一幅画吗?” 这句话问得很有意思。鹿禹稱挑了挑眉。 见小男孩并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陆之暮握上他在捣鼓着的手,几乎是立刻,男孩剧烈挣扎着抽回了自己的手,向后撤着,一脸警惕惊恐地看着她。 陆之暮的手停在半空中,眼中有诧异和了然,她放下了手。不管怎么说,她想要吸引他注意让他有所反应的目的是达到了。 陆之暮指了指面前的蜡笔,一字一句极其清晰地重复:“小杰,画幅画,好吗?” 第22节 沈杰一脸戒备地看着她。 她像是没看到他的神情,伸手在包里翻了翻,找到一张卷起来的a4纸,一点一点在蜡笔盒上面展开来抻平。 “不会吗?”她一边展开一边缓缓地说着,像是倾诉,“你不会没关系。我有个朋友,他很会画画,就像是天生为画而生的小精灵,那些画面像是梦中的奇幻的世界一样,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慢慢长大。他只要拿起笔,就可以涂绘在自己的城堡里,让那里变得更缤纷美丽。” 画面展开来,稻田里的星星,月亮上的少年和狼,旷野走来的一抹红色。 更加拙劣的笔法,更加凛冽的表达。 陆之暮的目光停留在沈杰愣怔的脸上,继续开口:“有一天,他遇上了自己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决定邀请第一个朋友到自己的城堡做客。可那个朋友非常喜欢他的画,离开的时候,就把它们带都走了。 “我的朋友失去了自己的奇幻世界,他的城堡只剩下寒冷和黑暗,人们甚至向那里丢石头谩骂他,他只好将门砌成墙壁,外面的人再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再出不去。直到有一天,他的那个朋友回来了……” 沈杰突然抓起那幅画,挣扎着起身,撞倒面前本就不是很坚固的小书桌,向着外面飞奔出去。 陆之暮一时不察,手中一空,又被他连同桌子猛推了一把,脚下不稳崴了一下,然后突如其来的刺痛让她几乎站不稳,陆之暮死死地咬牙忍住,手按在快要倒下的桌上,人跟着向后栽去。 就在她绝望地闭眼的时候,后背猛地贴上一具温热的胸膛, 陆之暮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在自己急促的喘息里听到身后心跳声如雷。 正文 19.第19章 鹿禹稱自身后扶着陆之暮,她几乎整个重量都栽在了他的身上。 鹿禹稱身上一种独有淡淡的温润气息,这温度和气息提醒了陆之暮此刻二人的距离,陆之暮赶忙站直,想要从他怀抱中挣脱出来,脚腕处刚刚扭到的地方一阵锐痛,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鹿禹稱的手臂,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呼痛出声。 鹿禹稱在她耳边轻问:“脚痛?” 陆之暮苦着脸将全身重量缓缓放到另一只叫上,尽量忍着痛:“刚刚不小心扭了一下……不好意思……” 陆之暮的道歉是真心诚意的,她觉得自己又一次以极狼狈的状态出现在了鹿禹稱面前,影响了他的工作,好像,每一次都是这样。 咬了咬下唇,陆之暮放开鹿禹稱的手,声音坚定:“小杰的事对不起,我去找他……” 不等她话说完,鹿禹稱刚刚被松开的手缓缓落在她的腰际,向她身侧走了半步,然后轻轻用力就把她整个人几乎架了起来。陆之暮随着他的引导两步走到床边,鹿禹稱伸手,把她按坐在了那张床上。 “我去找,你在这里等。” 陆之暮有些发懵地看着鹿禹稱离开的背影。她的腰际还留有他手的余温和力度。 鹿禹稱掀帘出去,他用刚刚握了陆之暮腰的手抚上自己的胸口,眉间微微轻皱,似乎是有些想不通刚刚一瞬间突然而至的紧张心跳是为了什么。 沈杰家住在巷子里第一家,房子前面是敞开着的,路口处一直没有像别的地方那样规划建设,因为前面刚好有一个废弃了的戏台,据说是遗迹,一直没有被拆除,却也一直无人打理。 鹿禹稱往那里走,妇女正搓着手手足无措地站在戏台前面不远处,面上半是欣喜半是忧愁。 她看着鹿禹稱,眼里有着担忧:“鹿老师,我看到小杰他刚刚跑出了,没事吧?” “没事。”鹿禹稱稍微停了下脚步,“我去找。” 戏台荒废的年代久远,这条巷子里的居民大抵把它当做了废旧物搁置处,后台堆满了各式农具和旧桌椅。 鹿禹稱顺着老旧的台阶慢慢走近后台,墙脚结了蛛网,这里看起来就像是被时光遗忘的场地。 木制的戏台和建筑微微散发着一股木头腐朽的味道,透过前面断裂的木头照进来日光一道一道的,清晰地照见空气里的灰尘飘散翻飞。 鹿禹稱全然不见这些一般,继续向里走着,终于看见右边一角的一个废弃隔间里那个瑟缩着的身影。 男孩背对着他,身前是一个破了一角的大水缸。 鹿禹稱一步步沉稳地走了过去,在门框处停了下来。 男孩在他的脚步声中瑟缩了一下,没有回头,蹲在原地定定地盯着面前那个大水缸。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能看到浅表的一些的东西:数不清几盒的蜡笔,散落的彩铅卷着的卷轴,无数揉皱的纸团…… 看起来真像一个奇怪的乱葬岗。鹿禹稱觉得自己这个联想实在是血腥而有趣,他的目光在房间逡巡一圈,停留在那仅有的一面褪得看不出颜色的墙上。上面许是被附近的居民刷上的一层水泥,时间久了又有些剥落,被人涂画了许多东西,又被狠狠划去。 鹿禹稱看着看着隐约可辨的一只小兔子,脑海中忽然就冒出了陆之暮的眉眼来。 “那个会画画的朋友,我也认识。”鹿禹稱收回目光,看着男孩的背影缓缓地说。 然后便是无边的沉默。 他在等,等自己预设的那个契机,也或许是陆之暮误打误撞的反而找到的那个线头。 几乎等到鹿禹稱能看出太阳光线都开始缓缓有了偏移,那边男孩突然挪动了一下身体,像是一件生锈的机器缓缓动起来那样,他开始一样一样从那个大水缸里往出掏东西,然后有序的摆在散落着干稻草的地面上。 “我之前……”男孩一面跪在地上,有些兴奋地整理着,一面因为干渴的嗓音沙哑着突然开了口,“我之前也交过一个朋友。” “在她之前,我觉得这个世界虽然很美好,但是我总是一个人,没有人愿意陪我玩,我后来也不愿意和他们玩幼稚的游戏。很小的时候,我发现有些奇妙的朋友会在夜里的时候光临我的世界,我把他们画下来,他们白天就会也在。” 沈杰把水缸翻到了底,他从底下拿出了蒙着层灰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沓a4纸作的画。 “我的这些朋友……只有我能看到的,一直都是。”他一张一张把那些画像拼图一样拼起来,每一张单看已使人惊艳,合在一起,居然是一个奇妙而完整的世界,男孩的小手一点点摸着上面奇奇怪怪的甚至不能称之为动物的小家伙,声音沙哑而迟缓,“直到有一天,另一个人也能够看到了。 “她对我说她也能够看到,她甚至愿意成为我的朋友。 “她让我见识到了这个世界上我从来没有见识过的东西,我也开始有了伙伴。” 鹿禹稱静静听着,甚至长久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此刻宛若虔诚而包容的牧师,只听别人祷告,而对着他的,分明还只是个孩子。 鹿禹稱注意到小男孩的左手慢慢移到了右手手腕的红绳上,一遍一遍地拉扯,转动。 内心不安,纠结,无助的表现。 隔了半分钟,男孩的手停了下来:“后来,她说想来我的王国看看,想要认识我全部的朋友,他们都是我的朋友的,我带她来了这里。” 第23节 鹿禹稱微微蹙了蹙眉,脑海里男孩的话与陆之暮的渐渐重叠起来。 第一次,他不想让男孩突破太多自我,去逼迫自己越过一道道高不可及的屏障,自己走出,他开口引导,帮他推翻了那一堵横亘的墙:“她却偷走了你的朋友,背叛了你。” 男孩的手死死地捏着红绳,突然又飞快地拉动着转动起来。 “她带走了我的朋友们,把他们改变了模样,改变成了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模样。”男孩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哽咽,“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夸赞他们神奇而美妙,夸赞她天才独具慧眼,没有人知道那些是我的朋友,没有人相信……因为她而靠近我的伙伴也变得厌恶这个‘撒谎成性’的我。” 星星被一颗颗扯下扔进稻田,少年被放逐在月亮上,独守着自己暗淡不见光的天空,身边还有恶狼来守。它对他虎视眈眈,却也是他唯一的伙伴。 “她偷走了我的梦想,却又把只剩一个人的我丢下。” 很多时候,我们记恨的不是某个人进入到自己的世界,留下一些什么或者带走一些什么,而是无法释怀他们把我们从温暖的驱壳从扯出,转身走的时候,却唯独忘了带上失去屏障的我。 鹿禹稱看着少年保护性地护着那几幅画,背影轻颤着,眉头缓缓舒展开来,他缓缓走到少年的身侧,然后高大的身躯缓缓蹲下来同他平齐。 “我也有一位朋友,他像你一样,一直一个人。”鹿禹稱看了看附近,从一堆盒子里抽出一根泛旧的铅笔,缓缓地在一个空着的角落里涂画起来,“这个世界很奇怪,越是聪明而与众不同的人,那条能找到自己同伴的路就被设置得越发艰难。” “他和你一样聪明,却比你孤单了更长的时间。”鹿禹稱缓缓地在泛旧的画纸一端画了一个浅浅的小男孩轮廓,孤零零的一个人,“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很多人走错了门,甚至刻意欺骗他,他几乎失去了一切,可还是有人不断敲门不断骗他。” 男孩此刻一点不像先前表现的乖张狡黠,他专注地看着鹿禹稱笔下的画,不解地问:“那他为什么不逃开或者把门锁起来不让别人进来呢?” 就好像他现在一样,安全而安逸。 “为什么?”鹿禹稱给男孩手掌里画了一朵小小的花,“我也这么问他。他对我说:‘不能走啊,万一上帝只给了我唯一一个伙伴,我离开了,就再也等不到他了。’” 他把比缓缓地搁在盒子顶端,侧过头看沈杰,男孩的眼神也定定地看着他,里面消失许久的光复又出现,鹿禹稱声音低沉而清晰:“因为智力超群,天才们做很多事会比普通人容易很多,但对很多人而言极其容易的事,也许是天才们终其一生难以达成的。这也许是这个世界的一种平衡。我的那个朋友至今都没有放弃找寻和等待,你觉得他是天才还是笨蛋呢?” 沈杰不回答。 他一直看着鹿禹稱,眼里闪着光,鹿禹稱也回以他注视。 隔了片刻,鹿禹稱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衫,他在心里面倒数着,到“1”的时候,他刚背过身,身后便传来男孩有些焦急的问询:“你会是我的同伴吗?” 鹿禹稱回头看着他,很认真的摇头:“不知道。”他说,“我也还在找。” 陆之暮也不知道自己等了有多久,只是越久她就越焦急,拐着个脚半瘸半跳的在屋门口盘旋,反倒是跑了儿子的妇女一遍一遍安慰她,让她信任鹿禹稱,也放心小杰。 陆之暮不信任鹿禹稱吗?还是不放心?她说不出自己是怎样一种感觉,只是内心没由来的烦躁。 直到门口传来一阵声响,陆之暮看着鹿禹稱和沈杰两个人大盒小盒抱了个满怀,脸上身上沾满了灰走来,悬着的心突然就落了地。沈杰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笑,鹿禹稱却连眉头也不皱。 妇女看到这一幕有些泪目,几步迎到门口,眼泪汪汪,半天没说出句囫囵话。 沈杰看着她,绽开一个笑容:“妈妈,我想重新学画画,好好学。” 妇女一瞬间眼泪就滚了下来:“哎!好,学什么都好……” 鹿禹稱抬手把手中的箱子往少年手中的一垒,隔开母子俩的距离,甩了甩臂膀,一脸嫌弃:“自己搬,小鬼。你这样得加钱知道么?严重超时。”说着煞有介事的看了眼手表。 陆之暮本来看着这场面内心触动,眼眶也有些温热,一瞬间又被他的幼稚举动逗笑了。 鹿禹稱看到她笑,瞪了一眼,径直朝她身边走过来。 陆之暮扶着门框的手一抖,赶紧止住了脸上的笑。 鹿禹稱在她身边站定,目光从她脸上一直逡巡到她的脚踝,那里□□在空气中,高高肿了起来。 陆之暮像是个打篮球砸到别人脑袋自己还崴了脚的笨孩子,笨拙地试图把自己的脚往自己身后藏。却不小心触到了痛处,疼得弯着腰嘶嘶吸气。 鹿禹稱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但几乎马上弯了腰同她平视,紧接着目光移到了她的脚上:“很疼?” 陆之暮闻言吓得吞了吞口水,边摇头边抬眼看他,却见他低垂着的眉眼极为认真,额角有浅浅的灰。 鬼使神差的,她伸手轻轻抚上那块白净的皮肤,试图帮他拭去。 鹿禹稱原本正认真地看着她的脚伤,猛然间感受到脸上的她的手,像是触电一样往后跳了好大一步,模样幼稚而滑稽地捧着那张俊脸被她抚过的半张脸,瞪着眼睛吼道:“你干什么!” 陆之暮手顿在空中,讪讪的:“脸上……有灰……” 鹿禹稱随手有些粗鲁的呼噜了一把脸庞,声音都有些变调了:“有灰你不会说么!” 陆之暮看着他沾了灰的纤长手指在那张白皙的脸上毫不吝惜地蹭来蹭去,皱着眉,想笑,忍到声音都有些颤抖,跟他解释:“手上也有……更多了……” 鹿禹稱几乎要崩溃,他像是被人轻薄的良家妇女一样抚着半张脸,头也不回的冲着身后喊:“小鬼!你家有水么?” 正文 20.第20章 鹿禹稱在人家家里洗了脸,却嫌弃别人的毛巾死活不肯用,最后还是陆之暮掏出纸巾给他,人大天才才肯优雅缓慢地擦干净脸上和手上的水。 他先前因为嫌弃沾了灰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扔到石桌上,还是妇女不好意思地给他找了个袋子装起来,陆之暮代他拎着。 陆之暮抱着俩袋子坐在石凳上,有些疑惑又无语:鹿禹稱可真奇怪,可以在少年床上毫不介意的坐下,却嫌弃人家分明全新的毛巾;可以帮着少年把蒙了一层又一层灰的盒子卷轴贴着怀抱搬回来,这会儿却又嫌弃西装沾了灰尘脏了…… 他到底是洁癖还是脑回路清奇? 鹿禹稱收拾完毕,整个又是一个清清爽爽好少年,心情似乎也跟着好了起来。 陆之暮坐在石桌前的石凳上,看着他额前的发梢微微沾湿,衬得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刚刚也被洗净了一样。 鹿禹稱袖口轻挽,整个人清俊疏朗,转头凶巴巴地叮嘱少年:“好了就早点昭告天下,尤其是你那个叔叔要早点知道,让他尽快把尾款打给我。” 陆之暮嘴角抽搐:昭告……天下?她试着脑补了下冷静少言的绘画天才少年挥着小手绢转圈圈叫喊:我好啦我好啦叔叔我好了啦!止不住浑身泛起了恶寒,噫!可怕…… 少年跳着脚回以他张牙舞爪:“你这个嗜钱如命的葛朗台。” “不错,你还知道葛朗台。” 第24节 “周扒皮!” “我这是正常劳务所得,哪里扒皮?” 陆之暮:……这俩货真是俩天才? 隔了半晌,鹿禹稱仗着自己的学识和口才把少年困在逻辑怪圈里,气得人家哑口无言,他自己却洋洋得意,插着兜闲庭信步往她这边走,眉眼干净如洗,自信非凡。 他站定在陆之暮一步远之外,垂眸看她:“我们走了。” “噢,哦。”陆之暮愣了一瞬,下意识地应答,刚准备起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低头在随身携带的包里翻了翻,抬起头招呼沈杰,“小杰,你可不可以过来一下?” 沈杰皱了皱鼻子,缓缓靠近她,在鹿禹稱身侧停了下来。 陆之暮微笑:“再靠过来一点。” 沈杰愣了一下,鹿禹稱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他缓缓挪过来,在很靠近陆之暮的地方停了下来,也垂眸看她。 陆之暮仰着头微微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是认真:“刚刚的事情,对不起。” 她说完,看少年皱起了眉,立刻解释:“我不只是为了说这句话的……你、你可以把手伸出来吗?” 沈杰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很听话地把两只手伸了出来到她眼前。 陆之暮笑了一下,微微低头去看。她伸手轻轻捉住沈杰的右手腕,这次他没有立即躲开她,陆之暮鼓足勇气,左手抬起一把小小的剪刀,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突然就下手剪断了那根红绳。 沈杰没有躲开没有挣扎,只是很不解地看着她。 陆之暮仰头看着他眯眯笑,语气一本正经地教育人家:“沈小天才,在我们凡人的世界里呢,用旧的或者不合适的东西就要换掉,这样才能给合适的腾出空间来,懂了吗?” 她说完,又低头从包里翻找了一番,摸出一条深海蓝的编织得挺精致的手环,放在少年的手心:“剪坏了你的东西,赔给你,如果在你找到合适的之前觉得那里空得很奇怪的话,可以先戴着解闷。我是说如果的话哈。” 陆之暮给自己的话最后打了个补丁,暴露了她的那一丝怯懦和不确定。 沈杰的手腕被她松开,他轻轻用指腹触了触那有如繁星装点的夜空才有的蓝色,脸上看不出是什么情绪,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陆之暮心里无比庆幸自己没有被他当场摔在脸上。 少年停滞了片刻,突然转头看向身后同样神色不明的鹿禹稱,问:“她会是你的伙伴吗?” 伙伴?陆之暮微微侧头,看向少年身后的鹿禹稱,他表情淡淡,斟酌了一下,回他:“也许吧。” 沈杰的眼眸因为讶异而倏然睁大。 陆之暮完全在状况外,她前后看看,没有一个天才打算为她解惑的样子,咬着下唇抠弄手中的包包边沿。 想不通。刚刚那句话是在说她吗?说她是鹿禹稱的伙伴?她恐怕……不能够吧……天才和凡人的距离啊……有些遥远。 那头鹿禹稱见她发起了呆,再次出声招呼她:“结束了没?走了。” “哦,嗯。”陆之暮赶忙正了正怀里的纸袋和包包,她腾出一只手艰难地去捉靠在桌沿的那根木棍,是妇女贴心为她找来的,起码可以拄着缓慢行动。 前面的鹿禹稱走了几步路突然停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顿了一下,突然回头大步流星地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陆之暮刚刚碰到木棍,身前就被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笼罩。以为鹿禹稱是落下了东西来找,她下意识地抬眸看他,却见他以更快的速度突然向她靠过来。 陆之暮还没来得及思考,整个身体突然腾空,她因为惊慌下意思地死死握住手,木棍没抓稳,倒是连带着装他衣服的纸袋和她的包一同落在了鹿禹稱的怀里。 陆之暮半晌才反应过来眼前的情况,鹿禹稱突然就走过来,从石凳上很轻易地把她抱在了自己怀里。 她紧张地全身都有些僵硬。陆之暮死死抱着东西,呆呆傻傻的侧目望他,他的眉眼近在眼前。 鹿禹稱看了她一眼,然后面色如常地抱着她向门口走去。 陆之暮脸颊很快飞起一层红晕,温度也突然攀升,她觉得极其别扭,眼神往后瞟,那边母子俩正定定地目送他们。隔了会儿妇女似乎才反应过来,送别他们:“鹿老师,陆姑娘,实在是辛苦你们了。你们慢走哈……” 陆之暮想挥手,却发现自己一手拎着包,另一只手紧贴着鹿禹稱穿着白衬衣的胸膛,她稍微动一下都能感受到他胸前的温热结实,根本没法挥手……她只好回以微笑:“阿姨再见,小杰再见,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她的声音在鹿禹稱毫不停留的脚步声里蔓延到门边。 就好像他从来不用挥手作别一样。陆之暮的视线内再不见二人,她把目光重新投在鹿禹稱身上,却也不敢大大咧咧停留在他脸上同他对视,但是稍微偏差又会不小心瞥见他开了一颗扣子的脖颈和锁骨附近的小片皮肤。陆之暮绯红着脸转头,把目光移到郊区的风景上,不期然瞥到那个进来时就看到的戏台。唇角弯了弯。 鹿禹稱一路把陆之暮抱到车旁,他轻松地按开了手中的开关,微微前倾,陆之暮非常配合且主动地用终于倒腾出来的外侧的手拉开了车门,鹿禹稱倾身把她稳稳地放在了座位上,陆之暮赶紧收腿正襟危坐。 鹿禹稱却没有立即走开,反而是突然整个上半身都挤了进来,胸膛几乎要贴在她的脸上。 陆之暮后撤,后脑勺死死地抵着座椅靠背,一动都不敢动,心跳声急促而清晰地在胸腔回响。 他却突然抬手,一样一样地把她怀中的包和纸袋放到车后座去。 身前阻隔的两个屏障渐次消失,陆之暮的目光只能下意识地追随鹿禹稱衬衣的第二颗纽扣而动,他的衣袖甚至有几次擦过了她的脸颊,像是撩火,所到之处渐次发烫。 恍惚间,陆之暮似乎听到另一重心跳声,更加有力却同样急促地跳动着,与她的交织在一起,分辨不清,却好像又只是她的幻觉。她侧耳想要细听,鹿禹稱的身体却倏然远离。 一切声响都戛然而止。 她仰头看去,鹿禹稱也正垂眸看着她,周身都被斜阳踱上了好看的浅浅光晕。 他眉头微锁,神色复杂,像是看一道难解的题。 正文 21.第21章 陆之暮看着他的眉眼,只觉得心跳声突然又再次清晰起来,这次,切切实实只是她自己的了。 她以为鹿禹稱会说些什么,可他却只是静静看着她,像是这样看着一个复杂的难题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隔了几秒,他移开了目光,帮她关上车门,绕过车头走回了驾驶座。 鹿禹稱坐了进来,看着她目光再次追随了上来,伸手,想要帮她系安全带,陆之暮突然反应了过来,她马上垂下了眸,摸索到安全带,手忙脚乱,试了几次才插对位置。 第25节 鹿禹稱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一系列动作,缓缓收回了手。 他发动了车子,直直开了出去。 直到车子驶出很远,隔着窗子再看不到那枣红色木门和戏台,陆之暮才听到鹿禹稱开口问她:“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是那个老师的?” 她偏头,鹿禹稱正神色极为认真地注视着前面,没有看她。 陆之暮缓缓坐正了身子,手指头无意识地搅在一起:“那天在学校里,刚好碰到了她。” 陆之暮想起那个女老师把她带到她的办公室,明明看上去是一个热情洋溢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一直觉得怪异,甚至觉得她这份热情里裹着的,是冰冷彻骨的阴寒。她的名字叫图安。 图安,她这个人似乎本身就是一个自然界造就的矛盾体,有着一个奇怪的名字,骨子里图的却是不安。 “我有幸看到了很多她自己的画作,获奖的,被她自己珍藏的,略有瑕疵的。她也给我看了很多她教的孩子们的画作,很多优秀作品是小杰的。”陆之暮回忆着自己当时的心情,一瞬间竟觉得,把这些说给鹿禹稱听,自己似乎就不用那么沉重,“画作能够反应作者的内心,很奇怪,我原本以为是她指导了小杰画画,可是从结果上看,我不得不承认,是她自己的作品越来越贴近小杰的,不论是风格,主题,还是意境。” 陆之暮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努力的想形容,这种感觉要比专业心理分析师艰难得多:“这种靠拢和贴近是格格不入的,以至于让我这种外行都能清晰地看得出来,不是潜移默化的影响和简单模仿,反而像是刻意狼狈地抛却自我和过往,麻木地赶往别人的路途。” “她自己当然也发现了。那大概是一切糟糕的开始。”陆之暮下了结论,脑海中想起了小杰在没有阳光的房间里一遍一遍拼凑自己残缺的城堡的样子,“图安把沈杰当做了自己的灵感索取站,而她达成的成就把她推到一个不知餍足的境地,她不断渗透入侵着小杰的生活,直到,偷走了他的一切,让他也将自己深藏,再没有东西可给她索取。” “红色有一层意义是代表张扬和掠夺。她太过于喜欢红色了。” 陆之暮说完最后一句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第一次发现做分析和总结使原来是一份令人紧张甚至感到沉重的事情。 她忽然想到那个小女孩,还有一堆天使一般的孩子中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丢来的球。 这个世界,究竟能够一点一点改变人多少呢? 鹿禹稱把握着方向盘,一直静静地听着,等她呼吸落下,轻轻“嗯”了一声。 陆之暮有些诧异于他的反应:“你早都知道了?”按理说,鹿禹稱应该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学校里见过那些人才对。 鹿禹稱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偏头看了她一下:“你光是见她一面就分析出这么全面了?”他觉得在已知条件缺失过多的情况下,余响都不一定有这样的能力。 陆之暮摇头,老实作答:“不是,我几年前曾有幸看到过一个催眠治疗的视频,那里面的主角是图安。我记得她的样子还有手腕上的红绳。” 今天在沈杰手上看到那条红绳的时候,她就确定了自己内心的许多猜测。 “嗯。”鹿禹稱应着她的话。 还是那副毫不诧异波澜不惊的样子。陆之暮觉得这两件事怎么也该让正常人感到震惊无比了。 她不死心的问:“鹿先生,你不用去到现场都可以直接分析出原因了?”还是他已经给沈杰做过催眠了?没道理啊,陆之暮有些不服,她觉得即使是天才,也不会有着未卜先知的能力才是,这很不唯物。 鹿禹稱将车子转了个弯,开口解了她的疑惑:“你说的那个视频,里面的催眠师是我。” 陆之暮眼眸倏然睁大,一瞬间惊讶到说不出话。她惊诧于催眠的强大和案件的神奇,那个只一个背影就令她对催眠这个职业和心理分析心驰神往的人,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能够见到对方的真容。 而他此刻就近在她的眼前。陆之暮闭着嘴默默地靠回靠背上,看着前面,开始觉得两个人第一次相遇和每一次相遇都格外神奇美好起来。 路程稍有些远,陆之暮隐隐有了些许困意,昨天几乎一夜未睡,一面是紧张于今天要第一次从旁观摩专业心理分析甚至是催眠治疗,兴奋令她久久无法入眠。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鹿禹稱依旧彻夜未归,她甚至没有办法浅眠。 今天她更是直接跳过了这些,进入到更为惊险的直接参与环节,心理压力过大,让她有些耗力过度,此刻如释重负,突然就困意来袭。 鹿禹稱看着逐渐靠在座位上缓缓进入放松状态的陆之暮,放缓了车速,帮她下降了些许座椅,感受着自己心口某种不确定的跳动,突然觉得事情有些糟糕了。 他看过太多人的意识逐渐沉睡,潜意识苏醒的时刻,可都不同于这般,陆之暮在他身侧心安入眠,呼吸浅浅,而他光是看着,心跳的频率就变得陌生无比。 陆之暮在鹿禹稱把车停稳的时候醒了过来,她下意识地因为餍足伸了个懒腰,却在伸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在鹿禹稱车里,马上收敛住,像是伸懒腰到一半被人摸了一把的猫,有些不爽却不敢发作。 她轻轻咳了咳,突然发现对面不是公寓,而是医院门诊部。 陆之暮侧头看鹿禹稱,他却径直推门下车,走到她这边来,拉开了门,垂眸看着一脸惊诧的她。 等不到陆之暮的动作,鹿禹稱径直弯腰探身,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帮她解开了安全带。距离实在近,做的事情又确实暧昧无比,陆之暮愣怔的目光随他而动,半晌反应不过来。 鹿禹稱依旧撑在她身旁,侧目看她,陆之暮突然注意到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几乎是瞬间,她觉得口干舌燥的是自己才是。 鹿禹稱指尖轻点了点座椅,嗓音低沉:“你今天涂了香水?” 陆之暮一愣,木然回答:“没有啊……” 鹿禹稱似乎是难以置信,好看的眉头微皱,又问:“换了洗发水?” 陆之暮摇头:“我一直用的飘柔……”九块九便宜又好用啊…… 鹿禹稱两次没猜对,这不符合他一贯的智商和作风,他有些沉了脸,没有再同陆之暮说话,径直把她从车座上抱了出来。 陆之暮一脸懵,一手搭在他的肩头,另一只手赶忙把门拍上,刚转头,人已经被他抱着朝门诊走去。 看了诊拍了片,确定为软组织挫伤伴随轻微骨折,折腾了半天,脚上打了厚厚的石膏。 陆之暮看着自己的猪蹄膀欲哭无泪:她平地摔就算了,还给摔出石膏来了。接下来生活不能自理可怎么办。 鹿禹稱在那边刷卡,然后听着医生讲了一些注意事项,又过来准备抱她。 陆之暮赶忙摆手:“鹿先生,我用拐杖就好了,要不您多累……”她九十斤的重量可不是盖的。 鹿禹稱停在她面前,问:“上下楼梯怎么办?” 陆之暮讪讪答,一副身残志坚的模样:“您走前面,我慢点能跟上的。” “有区别?” 一句话让陆之暮闭了嘴。也是哦,一个是让他身累一个是让他心累,况且人家时间宝贵掐着秒表计费,用来等一个瘸着腿的她实在是暴殄天物。 胡思乱想的间当,鹿禹稱很自然地抱起她朝外走去。 第26节 车上比先前更加安静,陆之暮不似从前睡着没有意识,此刻清醒地忍受寂静的折磨。她左右看着,车子开了出去,发现居然依旧不是回公寓的道。 陆之暮诧异地开口问:“鹿先生,您……你接下来还有别的安排吗?” 鹿禹稱面上平静无波:“没有,回家。” ……回家的路不是这条啊啊啊……难道鹿禹稱这个天才其实有一个路痴的致命缺陷? 陆之暮暗暗瞥,想到他之前问了她两个奇怪的问题然后黑了脸的样子,提醒得有些胆战心惊:“这条好像不是回公寓的路……” 鹿禹稱一脸淡然,回答:“我只是偶尔才会去公寓,平时都住山上的别墅。” ——哦。山上的别墅……陆之暮简直想要报警了,真是狡兔三窟,她想尽办法赖进别人公寓,合着那只是人家只是偶尔到此一游的场地? 可把她给白骄傲得意了一阵,原来人大佬根本没把她放在跟自己一个段位啊。轻轻松松打发了她,她是不是该好气好气…… 等等,鹿禹稱这是要带着她去他山上的别墅了?! 陆之暮独自内心活动半天,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急忙转头看鹿禹稱,却见他好看的唇角微微翘起,在夕阳下近乎炫目。 正文 22.第22章 山上的别墅,陆之暮这一路上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鹿禹稱这轻轻浅浅说出的话。 b市有一个著名的富人区,坐落在风景极好的景苍山上,说是区,其实但凡在b市住一点时间的都知道,整座山上的别墅寥寥超不过十座,里面除了b市数一数二的富豪,就是一些隐居的政客。 鹿禹稱居然在那里有座别墅!陆之暮心里真是复杂难言:这人真是深藏不露啊,看来他的收入已经到了她根本不可想象的地步了,但最让她难受的还是,这么好的恐怖小说悬疑案件的理想圣地!鹿禹稱居然现在才告诉她,早说的话,她光站在山头看一圈都可以编多少故事啊! 鹿禹稱顺着围栏把车子开进车库,外面早已夜暮降临,别墅里零零星星亮着路灯,静谧无比的秋夜。 他依旧一言不发地抱她下车,开门,自己换了鞋,然后径直把她放到了客厅那张看着就舒适无比的大沙发上。 陆之暮早已习惯了突然被抱起了,甚至在他怀里提醒他拿后座的包包和衣服。 她挨到沙发的一瞬间,内心长长喟叹一声,不知道该喜还是忧。 喜的是这沙发可真是舒服啊,客厅的空间大到无法想象,内部楼梯就在不远处,这简直就是她幻想了无数次描摹了无数次悬案的发生场景啊(……),内心又怕又激动就是了;忧的是,作为一个重度失眠患者,别人是认床,她可好,认沙发啊…… 今夜注定无眠就是了。 鹿禹稱把她放在沙发上,离开了好一阵,就在陆之暮左看右看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各种别墅杀人藏尸案,勾起自己一身鸡皮疙瘩的时候,鹿禹稱缓缓回来了。 他衬衣的袖口轻轻挽起,周身被客厅的灯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突然就令她心安下来。 鹿禹稱在她面前缓缓半弯下身子:“你是要先洗澡还是先吃晚餐?” 陆之暮:“……?” 她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突然又不说话了。鹿……鹿禹稱他今天没事吧?前段时间还嫌弃她嫌弃得要死,突然就对她好了起来,甚至目光柔和言辞温暖地问她要洗澡还是吃晚餐……别人她尚且可以理解,可是这个人他是鹿禹稱啊! 陆之暮心里分析了一圈,鹿禹稱大概就是在她扭了脚之后改变的吧,这么说难道他特别关爱残障人士,看她瘸着腿,突然同情心爱心一齐迸发,然后忍不住来关怀她? 被自己内心的想法恶寒到,她刚准备开口拒绝他的好意然后自力更生,却突然注意到鹿禹稱的衬衣上有浅浅的污渍,是做饭不熟练沾上的污渍点子。忽然就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她想了一下,尽量让自己声音显得自然些:“先、先吃饭吧……” 折腾了近乎一天,也确实饿到不行了。 鹿禹稱点点头,倾身抱起她,陆之暮的手下意识搭在他的肩头,看着鹿禹稱眉眼认真的平视前方,猜不透他的想法。 片刻后,陆之暮坐在那个堪称夸张的长晚宴餐桌的一头,看着面前盘子里花花绿绿的菜品,面带微笑,内心忧愁。 隔山隔海的那头,鹿禹稱撑着下巴,目光格外专注慵懒地看着她。 ……她此刻多么希望自己是一个雌雄不辨的近视眼同志,那么是不是就可以忽略鹿禹稱如同审讯的目光的炙烤。 陆之暮吞咽了下,然后微笑着拿起了餐具,切了块形状色泽都很一言难尽的貌似煎蛋,嗯……果然没放盐和任何调味料的……她看着鹿禹稱疑似期待的目光,微笑点头以示爱的鼓励,又伸手切了块传说中的三明治……嗯,所以三明治不放酱却放许多盐是什么骚操作。 陆之暮咀嚼着再次微笑点头,然后把煎蛋和三明治叠在一起,这样又正宗又中和一下味道,可以说是很机智了。她一边吃着一边觉得有些惊奇,原来天才并不是做任何事都有如神助啊,原来他们也有极其不擅长的事……甚至是对于常人而言易如反掌的事。 陆之暮喝了半杯怎么倒也不该出错的牛奶,不敢再多喝,她一直在担心她内急的时候该要怎么办。 鹿禹稱看她吃完,又过来抱她。 被抱到浴室陆之暮才发现,原来刚刚鹿禹稱消失好一阵子,不仅准备了晚餐,还贴心地在恒温浴缸里放好了水。 她被放到浴缸边上,身边的架子上放好了各种必需品,鹿禹稱很绅士的退了出去。 这大概是陆之暮人生中洗的最令人感动的一次澡了,土豪款浴缸和小公举待遇真的不要太梦幻。一脸餍足推门出来的时候,陆之暮顿时又愣住了。 鹿禹稱双手插着兜,倚着浴室门口墙壁里嵌进去的那根柱子,微微仰着头,眼神迷离带雾地看着屋顶。像是新生儿一般,对这个世界的种种有着无限疑惑和期待。 陆之暮几乎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鹿禹稱缓缓垂下头直至平视,然后又缓缓偏头,目光同她对上,瞳孔里宛若窗外的星光般璀璨。 他站直身体,目光锁定在她身上一瞬都不曾离开,几步走到离陆之暮极近的距离,陆之暮身上还有浅浅水汽,她撑着门框,等着鹿禹稱抱她回沙发。 鹿禹稱却忽然倾身,胸膛几乎同她的贴在一起,他和她的脸错开,脑袋里她的耳边很近,停在她肩膀的上方,像是恋人亲密拥抱时错身交颈的姿势…… 陆之暮稳稳扶住房门不敢动。 鹿禹稱深深嗅了一下,尔后长长叹了一声,仿佛有无限忧愁。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这是什么意思,鹿禹稱突然开口,声音里有无限苦闷:“你真的没有涂香水没有换洗发水么?” 陆之暮没有回答,他自己又紧接着格外惆怅难解地开了口:“那我为什么会突然觉得你身上的味道很吸引我?” 陆之暮眼眸倏然睁大,她诧异而不解地抬头看他,鹿禹稱却径直将她打横抱起,放在沙发上,拉高被子盖过她,又抬手调暗了灯,转身就离开。 陆之暮机械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却毫不留恋毫无解释地转身就走,下意识地就喊了他:“鹿先生……” 心里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挣扎,她却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他怎么能在说了那样意味不明的一句话以后,又毫无表示地离开了呢。 第27节 刚刚踏上一阶旋梯鹿禹稱听到她的声音停下脚步,他微微侧头,微暗灯光下,陆之暮只看得到他的背影和俊逸的侧脸。他没给她问出口的机会,兀自开口结束了全部话题:“晚安。” 陆之暮手下意识握紧薄被,咬着下唇,半晌回他:“晚安。” —— 余响发现今天的鹿禹稱格外的不对劲,简直就是反常。 老实讲他八卦的时候都没见过鹿禹稱开小差,还会见缝插针地怼他几句气得他跳脚,更不用说是这种在一本正经谈案子的时候,他鹿禹稱居然走、神、了。 余响啧啧舌,觉得他真是活了不短了都见了奇迹了,敲了敲面前的桌面,余响嘴角带笑,八卦:“小老弟,你想什么呢?”想什么能把有钱挣的活儿撂一边? 鹿禹稱双手交叠放在嘴前,闻言却没有生气,反而眯了眯眼问他:“什么情况下,一个男人会觉得一个女人身上的味道吸引着自己?” 余响一听,嘴角登时抽了抽:哎哟卧槽,这什么情况?一向最不齿他跟女人们纠缠不清对这个话题毫不感冒的鹿禹稱,问了他什么?! 按捺不住自己的八卦之情,他斜睨着鹿禹稱若有所思的神情回答:“这个分好多种,有可能是那个女人喷了香水,或者是某种熏香的味道,或者是她的化妆品的香味什么的,都有可能。” 鹿禹稱手指在唇上一下一下擦蹭着,眉头越锁越紧,他抬眸:“没了?” 余响嘴角又抽了抽,苍了天了,鹿禹稱今天真的疯了。他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来,然后一个几乎不可能却令他顿时热血沸腾的答案顿时冒了出来。 忍不住的想笑,余响幸灾乐祸:“还有一种,又有一位可怜的男同胞被胡乱分泌的荷尔蒙所牵制,喜欢上了某个女人了。” 鹿禹稱眉头狠狠拧了起来:“喜欢?”似乎是质疑,又似乎只是单纯的疑惑。 “对,”余响一脸同情的点头,在他看来被一个女人以爱之名拴在身边实在是一件悲哀而不值当的事,“而且光是味道就吸引力巨大,这少年怕是陷得不浅。” 换言之,少年,你恋爱了。余响压低嘴角,快憋出内伤。天,他要是把这件事说给美国的那群家伙听,肯定不信不说,但是这个梗也足够他们笑半年了。 鹿禹稱微微点着头,忽然一脸正经地问:“那要怎么确定自己究竟是不是喜欢?” 余响:……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这个浪荡子会对着鹿禹稱这个母胎单身的天才型怪物传授恋爱观念呢…… 余响胡乱想了想,按照他们心理学的判断方法,正色道:“这个很简单,如果男人对着某个女人并且只对着她心跳加速,伴随着很强的欲望,那就是喜欢没跑了。”鹿禹稱这样不开窍的满足第一个应该就够了……余响内心复杂难掩震惊,他的上帝,鹿禹稱怕不是智商都没了,他以前不是断定别人断定得贼溜么。 那头鹿禹稱一本正经若有所思地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他径直站了起来往外走:“我还有事,先走了。” 余响看着他的背影不怀好意:“小老弟!那个不幸的男人该不会是你吧?” 鹿禹稱当然没有回他,余响笑倒在沙发上,笑了半晌突然反应过来,他忘了告诉鹿禹稱,确认的时候也得分这男人女人是什么关系,亲密值到那种程度,不然很容易被当成变态的喂……这么一想,他就笑得更厉害了。 陆之暮腿脚不便,就先向剧组请了几天假,她坐在沙发上一点一点研究着剧本,一会儿拿笔记一下,一会儿又愁苦地抓耳挠腮一下。 鹿禹稱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他在门口停了一下,陆之暮甚至没有发现他,鹿禹稱有些气馁地走过去。 陆之暮感受到他靠近的身影,刚抬头,鹿禹稱却径直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她惊了一下,然后讪笑着打招呼:“鹿先生,你回来啦……” 鹿禹稱点点头,偏头看她,一直看到她眼睛里,心里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到了某个临界值的时候,突然倾身把陆之暮压在了沙发上。 陆之暮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就给推倒了,手里的笔掉落,她的手被鹿禹稱捉住,按在头顶上方。鹿禹稱的腿避开她伤着的脚,目光灼灼地看着身下的她。 陆之暮屏住呼吸,心猛然狂跳,一动不敢动。 鹿禹稱眼里的温度越来越炽烈,他缓缓地向她压近,整张脸埋进了她散落的发里和脖颈里,像只大型犬一般拱了拱,高挺的鼻尖剐蹭着她的皮肤,混合着温热的气息,几乎令她战栗。 鹿禹稱埋首在她脖颈间,声音离她极近却又让她觉得极远,他微微吐着气息,含混地问了一句:“陆之暮,你先前说的话,还作数吗?” “什么?”陆之暮双手被他压着高过头顶,缩着脖子躲了躲,有些受不住他气息的侵扰,反应不过来他问的是她哪句话。话音出来,才发现这声音腻得仿佛不像自己的。 鹿禹稱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更加低沉暗哑:“把你给我……那句。” 一句话,让陆之暮耳根如同被火灼过,自那里犹如被丢入一粒火星的火.药桶,一瞬间滚烫蔓延至全身,而她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正文 23.入v一更 荷尔蒙, 即激素,对机体及其活动有着重要的调节作用。其中有一种叫做性激素, 它主宰着人们的性.欲和性喜好, 让男人被女人吸引, 女人为男人沉沦。当然,这样的激素也可以作用在少数同性身上。 一直以来,这些结论像是普通的数字一样出现在鹿禹稱的脑海,再由他转述出来开导别人。他觉得很无聊, 甚至无解, 人作为高等智慧生物,却因为激素分泌而被另一个人的种种所操纵。多可笑。 鹿禹稱从来没想过这样的激素会作用在自己身上。当陆之暮在沈杰的小屋快摔倒时,他竟感到紧张;自己会因为她碰触而欣喜激动;看到她在石凳上毫不犹豫地剪断那根对普通人而言意义重大的红绳时,他竟觉得自己心跳突然加快…… 究竟是怎么开始的他不知道,有生以来第一次, 鹿禹稱拥有了一种他自己完全不可控, 又根本陌生的情绪。 鹿禹稱不得不承认, 一开始, 他确实慌乱了, 甚至是逃避的,可他发现心跳是避无可避的, 对她的紧张也是随时而至的, 会想要主动为她做一些绅士的事, 也甚至想过做一些不够绅士的事…… 所以他表现得随性所至, 反复无常。 直到余响的点醒。鹿禹稱突然恍悟, 原来他也陷入了被荷尔蒙操纵着倾心另一个人的怪圈了。原来这种滋味……凡是凡胎肉体,即使天才都无可抵挡。 鹿禹稱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目光灼灼地看着身下越发僵硬的陆之暮。突然唇角一弯,莞尔一笑。 他向来不是会为无聊的事多耗费心神的人,之前让他困苦迷茫的是那种不可控的情绪和未知的感受,一旦确定了这是一种名为兴趣和喜欢的情绪,他反而觉得一切都变得轻松容易,甚至开始觉得这是一件值得研究的有趣的事。 鹿禹稱再度靠近了一分,声音低沉如暮鼓,突然缓缓开口:“陆之暮,我们试试吧。” 底下的陆之暮动弹不得,闻言欲哭无泪:“鹿先生……我知道我有义务,试是可以试,可是我现在脚伤着,应该……不太方便吧……” 鹿禹稱好看的脸一瞬间石化,然后片片崩裂。这个女人,他跟她说正经事,而她在想些什么呢! 陆之暮更加委屈:谁来告诉她究竟为什么,之前费尽心思就差没脱光勾引的大佬,对着衣衫不整白衣飘飘(虽然有些脏)的她都说提不起兴趣,此刻却非要拉着瘸腿打着石膏的她说试试?这个玄幻的世界啊!而且她感觉得到他身体的变化,这令她更加心情复杂了…… 鹿禹稱黑着脸,忍了一瞬,松开陆之暮,猛地坐直了身体。 第28节 徒留终于重获自由的陆之暮在那里战战兢兢,狼狈地大喘气。 隔了片刻,陆之暮缓缓撑着坐直,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衬衣,拖着瘸腿小小幅度地往外侧挪了挪。 鹿禹稱的脸又黑了几分。 陆之暮更想哭了,她的衣服都在鹿禹稱的公寓,在这里没得换,身上的衬衣是早上巴巴地跟鹿禹稱求来的,现在她在想是不是她穿着他的衬衣所以诱他犯罪了?有的男人不是有那种情结嘛…… 鹿禹稱仿佛看透了她的小心思,黑着脸瞪她:“我没有!” 陆之暮委屈巴巴:“哦……” 鹿禹稱扶了扶额,有些后悔刚刚自己的表现,太凶了,她好像被吓到了。嗯……绅士一点。毕竟自己在追求人家,等等,追求……到底该怎么追求一个人? 想了想,他再次微微偏过头来,语气放得轻柔了些:“我的意思是,我们在一起试试。” 陆之暮对着他一会儿酷暑一会儿寒冬的情绪感到绝望了,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我们……这不是在一起么……”吃一起住一起,等她脚好了也可以睡一起,还要怎么在一起?是真的想哭了。 ……鹿禹稱想要立刻反驳,可是想了想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说得……好像也没有毛病。但,好像跟他想的又不一样。 高傲如鹿禹稱,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一个女人。他不是没有过那种欲望,青春期时对此好奇过,在释放的过程中获得了短暂的愉悦,像是做了个实验,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后便兴趣缺缺起来。但那和对着陆之暮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少了一份心跳加速的感觉。 他想到了余响的话,缓缓地对陆之暮说:“我想,我对你的感觉,大概是喜欢。” 刚准备挪动一下的陆之暮闻言腿一软,差点从沙发上滑着滚下去。 她抓着沙发稳住,一脸惊恐地看着鹿禹稱,一时竟没能想通:卧槽,这是个什么套路。 鹿禹稱看着她的反应,皱了皱眉,尔后问也不问她,平静地下结论:“据我推论,你应该也喜欢我。” 陆之暮扯着沙发,声音都在颤抖:“喜欢……啊……”天,内心抓狂,鹿禹稱今天出去是见了什么疯子自己也给搞疯了啊…… 鹿禹稱满意地点点头:“所以我们在一起,互相喜欢那样的。” 折腾这么久,陆之暮总算明白了,鹿禹稱这意思……是让他们跟寻常小情侣似的谈个情说个爱?后知后觉的她想象了一下,发现画面太美,完全想象不出。 陆之暮心虚地瞥了鹿禹稱两眼,发现他正一本正经地盯着自己,似乎在认真地等着答案。 她两手一拍,笑得格外欢腾,给他理思路:“鹿先生,我们这样不是挺好的嘛?一起吃,一起住,有机会一起……睡,都一样的哈哈哈……”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在鹿禹稱降到冰点的寒眸中。 智商摆在那里,他微一思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拒绝了我?” 这话绕到陆之暮耳朵里用了好久。她拒绝了鹿禹稱?陆之暮眨巴了下眼睛,猛然反应过来,卧槽她可不是拒绝了鹿禹稱么! 赶忙追着对方的目光去看他的反应,鹿禹稱坐在她身侧,宛若雕塑,隔了片刻,他的面上再无任何表情,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啊!陆之暮想哭……她愣着看着鹿禹稱起身,从刚刚回来一脸兴奋和热情到现在一脸漠然满身寒冰……她罪过大发了,不会就这么把万能沙发给作没了吧? 想到居所可能不保,陆之暮当即壮着胆子对着鹿禹稱的背影吼了一声:“你知道谈恋爱是怎么回事吗?!” 走到一半的鹿禹稱停下脚步,他缓缓会过了头,居然老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陆之暮一愣,瘪了瘪嘴,在他的注视下秒怂:“我也……不知道啊……” —— 鹿禹稱罕见的失眠了。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鹿禹稱第三次失眠了! 余响看着他好看的眼睛下面青色的痕迹,内心同情而窃喜。 哎是谁说的,一定不会让乱七八糟的信息和无用的事情影响自己工作以外的时间,尤其是他的睡眠。哎哟喂那他彻夜未眠想的是荣格还是弗洛伊德? 秉持着看破不说破,让鹿大天才能烦恼多久烦恼多久,能忧愁几时就忧愁几时的伟大想法,余响一个上午没事找事非跟他说一些有的没的,一会儿是案子,一会儿又找他讨论前两天那个土豪的女总裁的身材,隔会儿又说自己最近那些女伴有多么多么难缠,哎女人真是麻烦之类。鹿禹稱不总理他,但每逢被惹怒必定一个纸巾盒伺候。 余响接得格外乐呵,瞅着机会就往他休息室钻。怎么说呢,风水轮流转,看着鹿禹稱难受他就别提多开心了。 余响第n次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大摞卷宗,他“哗”地往鹿禹稱面前的桌上一堆,胳膊撑在上头笑着看戏:“市局那个唐大队长送来的,有个案子希望我们出马。” 鹿禹稱像是被人打断重要思路一样皱了皱眉:“他刚还完尾款,哪来的钱找我们做案子?” 余响嘴角抽了抽,早料到了他会是这样的说话,说:“那我去回掉。” “等等,”鹿禹稱看着他准备走,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告诉他们我们接了。” 余响脚下一顿,手差点一个没撑稳,滑跌下去。 难以置信地回头问:“接了?” 鹿禹稱一脸平静的点头,连带着眼下的青色痕迹莫名让人觉得慵懒:“接了。而且尽快做。” 天,余响几乎当场绝倒,他真的没想到莫名其妙进入恋爱境地的鹿禹稱也会变化这么大,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哗哗拔毛了。那他可要小心了,天才都不能幸免呢。 他一脸凝重地瞅着鹿禹稱,蓦地问道:“你不会把人家陆小姐给睡了吧?” 回答他的是径直飞来的纸巾盒,余响稳稳接住,顿时觉得手疼。他这次下手可真重啊…… 这头鹿禹稱撑着下巴默默想了一下,唐崇,他是陆之暮的旧友是吧? 正文 24.入v二更 刑警的工作也不全是跟命案有关, 比如这次唐崇找鹿禹稱, 为的就是b市近期极其骇人听闻的连环传销诈骗案, 据统计, 受害者已逾十万,甚至波及出好几个省的范围。 唐崇他们紧锣密鼓的蹲点设防,终于在前两天抓获了犯罪嫌疑人之一, 也是疑似头目创始人的刘卫明,可是却在审讯量刑中出了分歧。 刘卫明坚称自己也是受害者,甚至信誓旦旦拿出受骗的转账记录和聊天信息作为证据。警方一时无法判断他究竟是真的下线而已, 还是为了开脱罪行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假证。 第29节 这对于结果而言极其重要, 如果证明他说的全部都是真的,那么意味着唐崇他们刑警队近期的蹲点一下子变得毫无所获,犯罪头目再次成为不可追踪的迷雾, 民众的骚动会更甚,而且量刑上的重量也是完全不能比的。 鹿禹稱撑着下巴听着刑警队的同志跟他转述着全部情况, 若有所思。 他来之前就已看过警方提供的刘卫明的全部资料。如果未经调查取证,大多数普通人可能会认定了刘卫明是有罪的。借用某刑警队新来的小同志的话:一看就长了张犯罪分子的脸。 有的人就是这样, 外表凶神恶煞, 眼神里藏事, 精明会算计,让人由不得就会往他身上怀疑。而有人面如天使笑意善良,一朝爆出罪行, 让人唏嘘不已, 难以置信。 所以中国自古有两句话, 一句是相由心生,另一句,是人不可貌相。看似矛盾,实则各有各的深意。 鹿禹稱向来不直接下定论,即使再有把握的推论,那也是推论而已,只有找到关键而直接的证据,才能盖定有罪论。 这一点,唐崇同他的观念是不谋而合的。 鹿禹稱看了一眼坐在另一侧反复看卷宗的唐崇,出声说:“我现在就见他,你们安排一下。” 身侧的小警察眉头一皱,似乎不满鹿禹稱的语气里的傲意,唐崇抬起眸,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答应:“好。” 传销实质上是一种一传一,一传多的群体性催眠性质的,因为他们会用言语和泡沫数据以及造假,来使受骗者对于他们构造的虚假繁华深信不疑,自己深陷其中不说,还会用这种虚假繁华去引诱更多的人,大多是自己的家人朋友,于是雪球越滚越大,直到有一天,那个虚拟的内核再支持不住,一瞬崩塌,压垮无数。 而传销有一点很难真正定义为诈骗的是,很多时候处在高层的人在催眠别人时,很容易地造成了自我催眠,他也相信了自己这造假的虚假繁荣,看起来从加害者变成了受害者,很难定性。 鹿禹稱坐在审讯室那张椅子上,翘了个随意的二郎腿,姿态慵懒地双手交叠,习惯性地用食指剐蹭着下巴。片刻后,那个穿着橘黄色囚服的男人被带了上来。 鹿禹稱看着他慢慢坐下,男人小心翼翼地瞥着自己,鹿禹稱挑了挑眉,突然对着他绽开了一个笑容。 男人坐下来,瑟缩了一下肩膀:“警察同志……” 鹿禹稱笑意不变,摇头:“我不是警察。” 男人愣了一下,他自己乐得补充:“我是催眠师,某种程度上,跟你的工作性质很像。” 男人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他的右手被拷在面前的椅子上,大概是为了防止袭警,跟着肢体动作起来会发出叮铃桄榔的声响。 “刘卫明,是吧?”鹿禹稱随意地问了他一句。 男人点头,语气有些急促:“警……同志,我真的也是受害者,我根本不懂计算机,怎么可能制造这样的虚拟货币出来。” “你是什么时候接触自由币的?”自由币就是这次诈骗案中用以内部流通的同人民币置换的非法虚拟货币。 “大概两年前。”男人答。 鹿禹稱点头:“是在什么情况下接触的?” 刘卫明因为激动双手下意识的往上抬了一下,很快又被手铐牵制住了,他默默收回了手,语气难掩激动:“两年前,我在我们村碰见一个大学生,他告诉我这个币可以兑人民币,可以发财。” 鹿禹稱没有打断他,目光闲闲的,却全程时刻关注着男人每个转瞬即逝的眼神和反应。 “我一开始不信,看不见摸不着,咋就能兑人民币呢。后来发现我们村好几个人都搞了,然后真的捞了好大一笔,听说邻村也有好多,我实在眼红,就也下手了。第一次真的赚翻倍。” 男人说话的间当,眼神会不自觉瞟向鹿禹稱,仿佛时刻都在确认他的反应。 鹿禹稱一直淡淡的,脸上甚至带着笑意,看不出信与不信。 他听完刘卫明的话,放下手,然后放下翘着的一条腿,改另一条以更加流气嚣张的姿态搭在这条腿上:“继续。” 男人张着嘴,似乎难以置信鹿禹稱的态度。他整个人都有些激动起来:“同志,你不能不相信我,我自己也被骗了二十万,那是我全部的积蓄了。” 鹿禹稱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却突然话锋一转:“你自己的下线有多少人?” 刘卫明一瞬间瞳孔放大,跟着他有些激动地挣扎起来:“我都说了我也是受害者,你到底是什么人!警察呢!我不要跟你谈!” 外面的刑警马上进来,有些蛮横地制止住他的挣扎。 鹿禹稱依旧看着这一切,眼神微眯。等男人冷静下来,他突然身体前倾,手肘撑在面前的审讯桌上,目光一瞬变得锐利起来:“两年前,你失业以后,一直都在自己居所附近里以维修电脑为生,对吧?” 男人一愣,铁青着脸,别开头不再讲话。 鹿禹稱毫不在意,目光死死盯着他:“再早前,你是某计算机零配件生产厂的工人。定时的培训让你对计算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为了弥补自己当初没上大学的遗憾,你开始发狠自学,直到你第一次成功在工厂计算机上实验出了信息盗取的技术,但你也因此不幸丢了饭碗。” 鹿禹稱看着男人脸颊侧的肌肉一跳一跳,嘴角几乎冷酷地扯起:“两年前,有个去乡下探亲的大学生把电脑送你这里维修,你成功破解了他的密码,然后发现了他系统里自己写的一个虚拟货币的程序和交易网站。这发现令你兴奋,因为你突然找到了一条可以让自己摆脱当时那种窘迫肮脏生活的路。” “我说的,没错吧?” 男人的头猛地转过来,目光猛地变得骇然起来:“你凭什么胡说?!这种毫无依据的事!” 鹿禹稱身体后撤,一瞬间有些玩世不恭,他点点头:“你很聪明。” “不过,这就是我的结论。你为了策划这件事,还学了点蹩脚的催眠术吧?真的烂到家了。”鹿禹稱站起身,不给男人再说话的机会,“其余的话,你自己去跟警察解释吧。”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审讯室门口,又蓦地停了下来,一手扶着门,在走廊的幽暗对比下,犹如来自地狱的审判者:“对了,你说的那个大学生,他两年前因为作品被剽窃抄袭精神失常,重度抑郁,在某医院精神科治疗无果,跳楼身亡了。” 孰是孰非早已无法论断,鹿禹稱不关心对错结果,只是觉得,该让他知道的事那便让他知道,该怀着忏悔还是无畏的心情,那就是个人的债务薄了。 警察进来将刘卫明架走,朝着另一个方向去,鹿禹稱背对着走到尽头,看着一身警服的唐崇停下了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结果如何?”唐崇把卷宗交给身侧的小刑警,出声问,鹿禹稱的表情让他捉摸不清结果。 鹿禹稱双手插在口袋,眼神眯了眯:“完全的低端谎言和劣质手段。你们可以以最重的程度去量刑了。” 唐崇皱了皱眉:“这是是要有根据的。” 鹿禹稱扯着嘴角似笑非笑:“我先前说过,传销是一种类似催眠的洗脑性手段,特点之一就是会让人潜意识里深信不疑。里面那位显然不符合这一点,他一直用‘他告诉我’,‘我以为’‘我那时觉得’这类不确定甚至否定的词语来形容自由币,这不是一个幡然醒悟的人的态度,而是他从未走进过这个谎言。第二,他一直在跟我强调他的‘无罪’,哪个受害人,会一直从自己无罪的角度,去为自己辩解呢?” 唐崇张了张嘴,不置可否,他觉得这样的鉴定方法太过神奇,但也太过草率。 鹿禹稱看着他的表情冷笑:“审讯室应该有监控,里面也有你的人,想要证据自己去问。” 第30节 一句话让唐崇闭了嘴。他有些憋气,也实在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难搞的人,句句话针对人,句句堵死人。他当了这么些年刑警,虽然有家里的关系,但是自己也是雷厉风行,很久没吃过这样憋屈的亏。 唐崇黑着脸好半天不说话,过了会儿,小警察来喊他,说是那人招了。 他转头,神色复杂地看了面上平静无波的鹿禹稱一眼,没再说话,但心里不得不再次对这个传闻中的人刮目相看。 越过鹿禹稱,刚准备走去对面看管处,身后的鹿禹稱却突然开了口:“你跟陆之暮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唐崇猛地回过头来,眉头皱得很深,话音低沉:“你认识之暮?” 鹿禹稱也立刻拧起了眉:之暮?这叫的可真不一般。 着急忙慌赶来看戏的余响进来就看到这么一幕,他几步走过了,大手一挥把文件夹隔在了两个快要剑拔弩张的男人之间,转头跟唐崇解释:“唐队,先前不是在我们治疗中心见过么?您忘性可真大。” 唐崇依旧拧着眉,那头的警察催促他,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鹿禹稱,没理会余响,转身离开。 这头的鹿禹稱为余响的坏事气得快炸毛。 余响挠挠头,快愁出病来:“不是,禹稱,你有没有想过陆小姐可能是不想要别人知道你们的关系的?尤其是她的朋友。” 他指的是唐崇。 鹿禹稱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余响把手里的文件拍到他手上,想起自己刚刚看到那一幕,气鹿禹稱自己的事不做,却让自己替他去学校跑断腿,忍不住的煽风点火磕碜他:“哎,你猜猜我刚刚在学校碰见谁了?” 鹿禹稱没兴趣听,冷冷地瞥他一眼。 余响就乐了,煞有介事地说:“陆小姐!我在你们办公室碰到陆小姐了。” 那头鹿禹稱的眸光果然如他所料亮了几分,满眼都是感兴趣的神色。 那头余响也不卖关系,一面幸灾乐祸瞟着鹿禹稱,一面说相声似的阴阳怪气:“我看见陆小姐和你们院那个新来的助教走在一起,挺亲密,关系很好的样子。啧啧,看着可真养眼啊。” 他如愿看着鹿禹稱一瞬间变了脸色,然后不再理他,气冲冲地往警局外走。 余响在后面跟得气定神闲:真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他能把鹿禹稱的情绪拿捏在手里,当做日常乐趣,实在是……妙啊。 正文 25.入v三更 陆之暮因为脚伤加上鹿禹稱突然不对劲的状态, 悄悄地搬回了公寓里, 一面是这样能让她自在一点, 毕竟抱来抱去什么的, 她真的是消受不起啊……另一面就是这里毕竟市区,她可以稍微借助工具去剧组,也方便多去t大蹭蹭课。 就是这交通工具可不是一点小费用哦, 陆之暮摸摸日渐消瘦的钱包,心疼得眼泪汪汪。 陆之暮入组的剧组是一个小成本校园惊悚网剧,取景的很多地方都是t大附近和里面, 她可以二合一, 省了不少成本。用陆之暮自己的话说,这闪哗哗流走的交通费,她一定要以知识的形式稳赚回来啊! 上次跟着鹿禹稱参与了沈杰一案, 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对心理学的热爱和向往。之前的岁月因为自身原因没能够完整读个大学,上个不错的专业, 交一群同龄的朋友,于她而言实在是遗憾。 天气越发转凉下来, 陆之暮衬衣外裹了稍厚的针织衫, 看起来真是个青春靓丽的女同学。除了……她两个腋下夹着拐杖, 艰难地一蹦一跳往教学楼挪。 ——好一副身残志坚的模样。 那头有人在门口喊她的名字,陆之暮抬眸,看到那天好心带她去办公室解惑并借她资料的助教。 陆之暮赶忙用一只不太酸胀的手腕挥了挥打招呼:“陈老师。” “你可真是努力啊, 比我好多学生都强。”陈昊对她表示赞赏, 他是知道陆之暮的情况的, 因此才借自己的教案给这个真正感兴趣却缺乏机会的女孩子。 寒暄了两句,陆之暮照着课表蹦跶进大一基础心理学课程的教室。 她学期初曾从打饭的学生那里借到了一份心理学专业的课程表,一有空就会照着上面的过来旁听。 后排早已被成群结队的学生按片区占领,陆之暮走到第一排空着的位置坐了下来,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前排格外扎眼。 身后立刻传来了议论纷纷的声音,她充耳不闻。 五分钟后,教授自前门进来,陆之暮低头预习课本没有注意,身后的噪音倒是渐次消失。她由衷地舒了一口气。 教授在讲台上开了麦,轻轻敲了敲桌子试音,陆之暮写完最后一个字赶紧坐好,抬头看到讲台上的身影时却径直愣在了当下。 鹿禹稱带着金丝边眼镜的眼眸顺着教室里逡巡了一圈,然后浅浅落在她的身上,莞尔一笑。 身后一瞬间炸开了来,传来窸窸窣窣议论的话语。 更夸张的是陆之暮右手边后方的女生在桌子后面打起了电话:“西西,你快起来上课了,别化妆了,今天有鹿教授的课……哎呀还能是哪个鹿教授!” 陆之暮低下头去,抬手摸头发,恨不能把脸都遮在手掌臂弯里。 鹿禹稱……他怎么在这里? 陆之暮有些难以置信地瞟了瞟身后,确认大家都是拿着基础心理学的书,更加纳闷了,上次上这门课的还是那位地中海发型说话带着浓重唐山口音的老教授啊? 一堂课的兵荒马乱。陆之暮听到课间铃的声音,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鹿禹稱大概会被投诉的吧。陆之暮不无忧愁的想,是这个人太高估大家的接受水平了还是他真的完全不懂普通人的智商承受能力,一堂基础课他当专业讲座似的讲得飞快。鹿禹稱甚至不看课本,言谈间结合了很多目前国内课本上根本不会有的案例,让原本枯燥的理论一下子变得生动鲜活起来。 这让陆之暮隐隐有些欣喜,至少在心理学的领域,鹿禹稱真的无可挑剔,遥不可及。她真的从他这里学到了很多。 课间是很多学生在点名过后逃后半节的时间,但今天的反常不得不再次让人咋舌。 课间没人翘课不说,还乌泱乌泱挤进来不少人,原先空着好几个的座位不仅一瞬间被坐得满满当当,陆之暮放眼望去,竟然有不少是大二大三闻讯赶来的老学长学姐……啧,可真是,了不得的鹿禹稱效应啊。 不出四十分钟,全t大都知道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鹿教授居然见鬼地开了一堂大一的基础心理学课。众人下巴惊掉一地,也不知道这届大一的里面是有什么上辈子拯救银河系的大人物。 陆之暮身侧站了个人,似乎在等她让座,她愣了一下,赶忙把架在隔壁空座上的拐杖收到座位里侧来,抬头想要道歉,却看到一张张扬着熟悉笑容的脸。 “嗨,暮暮姐,好巧。”那男孩笑得一脸欠揍,不再喊她包子姐姐食堂姐姐,反而真的喊了她名字。 陆之暮抿了抿嘴,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第31节 讲桌上休息的鹿禹稱眯缝着眼看着第一排的位置,笑得冰冷彻骨,让人瘆得慌。 一堂课在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中进行,期间陆之暮同座的男生几度被点名,而他光顾着对着陆之暮自说自话根本没有听课,理所当然地回答不出。 男生许是觉得在她面前有些丢人了,微红着脸不再骚扰她,陆之暮却没觉得放轻松,因为鹿禹稱的目光依旧盘踞在他们第一排这里,看得她冷汗几乎滴下来。 这堂课终于在无尽的折磨中结束,陆之暮甚至觉得脱力。说没有走神那是不可能的。 她看了眼讲台上宛若无事发生坐着喝了一早上闲茶,仍旧气定神闲的鹿禹稱,简而靠之,这个不公的世界啊,天才连在体力方面都是异于常人的么! 教室里看戏的逐渐散去,硕大的房间安静下来,鹿禹稱在讲台上整理着没有几页的教案,纸张翻着哗哗作响,而陆之暮身侧的男生聒噪不停。 后座有几个女生留着没有走,围在一起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片刻后,被围在中间的一个耳根通红的女孩子被起哄着推了出来。她一步三回头的看着伙伴,最后还是缓缓走到了鹿禹稱身边。 “鹿教授……” 鹿禹稱抬眸,终于有些满意地将教案夹在文件夹里:“有事?” 女生羞涩地低着头不敢看他:“我想告诉您……我……我喜欢您……很久了……” 陆之暮一下子屏蔽了身边男生聒噪不停的声音,捕捉到了少女这句话,啧啧,少女啊不要被美好的表象迷惑了双眼啊。陆之暮由不得感叹,他家里可还藏着一个腿脚不利索的呢,哪有机会出来光顾小姑娘。看着鹿禹稱面无表情,她内心甚至同情起了小少女。 鹿禹稱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平静地问:“你喜欢我什么?” 少女:…… 少女的伙伴:…… 陆之暮:…… 陆之暮隔壁男孩笑嘻嘻地对口型:暮暮姐,我也喜欢你。 少女脸更加红了,看着鹿禹稱一脸认真的模样,开始给他细数他的优点:“您外表非常帅气,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了。” 鹿禹稱面色如常:“继续。” 少女搅着手指:“头脑非常聪明,传说中是个天才。” 鹿禹稱点头:“还有呢?” 少女抬眸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声音因为紧张轻颤起来:“您……身材也不错……”天她在说些什么啊,少女头脑发蒙,甚至有些想哭了。 鹿禹稱却不觉有异,微微侧了侧头,这不自知的撩人动作让后排的女生几乎要惊呼出声:“没了?” 低沉的声音入耳,百年难得一听的好听声音,此刻却让少女觉得如同受刑,她涨红着脸,欲哭无泪,主动承认错误:“鹿教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喜欢您了……不过我刚刚说的那些都是优点,求求您了千万不要改掉。”呜呜呜鹿教授果然是一般人摘不到的高岭之花,她为什么要一时色字当头起了歹心。 陆之暮身侧的男生没有忍住,突然笑出了声,她抬眸瞪了男孩一眼,男孩马上装乖闭了嘴。 哎,大概是鹿禹稱的反应让女孩误会了他有“你喜欢我什么我改还不行吗”的可怕想法,这才委屈答答地承认莫须有的错误。 哎,造孽哟。鹿大天才他只是脑回路奇特最近又刚好发疯而已。 鹿禹稱思索了半晌女孩的话,严肃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女孩在众人的同情目送中走下了历史的舞台……啊呸,讲台,然后飞扑到好友怀里难过不停,又被好友带出了教室。 陆之暮全程同情地目送,回过头来的时候,鹿禹稱高大的身影正站在她的面前。 她吓了一跳,往后躲了一下,不敢吱声。 鹿禹稱却没将过多的目光放在她身上,而是对着男孩:“你刚刚对她说了什么?” 男孩也没料到鹿禹稱这突如其来的一茬,笑得苦哈哈的:“鹿教授……我在追这个姐姐,刚刚表白呢……”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绝对不是在课堂上捣乱哦……我们马上约出去。以后也是。”他大概以为鹿禹稱是在追究他课上不听讲的事。 鹿禹稱闻言点了点头,目光一转:“你要跟他约出去?” 陆之暮颤了颤,像个被抓包的小学生,无限委屈:“没有!绝对没有!” “哎,暮暮姐你别怕,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自由恋爱教授管不着的。”男孩不满她的立即否定,自我挽尊。 陆之暮气到想锤人:小崽子你给老娘闭嘴好么,快要被你害死了tat 鹿禹稱听到她的回答倒是放缓了脸色,唇角微微挂起笑意。他摘下金丝边眼镜,随意地转在手里把玩着,没有了隔阂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幽幽飘到男生身上:“自由恋爱是没问题。不过,很不巧的是,我也在追她。” 正文 26.第26章 陆之暮拄着她的小拐杖一步步挪到鹿禹稱车旁的时候, 他正倚着车门抱着手臂, 生闷气。 陆之暮舔了舔唇, 愁到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当开场白。 刚刚鹿禹稱在教室里对着自己的学生说了那样的话就算了, 他还直接走过来,让男生让让,然后在人家愣怔的眼神里抱着她往外走…… 陆之暮想到这里想死的心都有。天!这个人其实根本不是喜欢她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打击报复她吧! 曾经的食堂阿姨被八百年不出现在学校一次的特聘鹿教授抱着越过层层瞻仰的目光……有此经历, 陆之暮基本上从此就可以不用出现在t大了。 一想到这个后果可能会让她失了学业还失了工作,陆之暮心里一个绞痛,马上抬手按住鹿禹稱的肩膀, 出言威胁:“你、快放我下来……不然, 我们就不要在一起了!” 想到当时鹿禹稱的表情,陆之暮抬手劈死自己的想法都有了。失言误事啊,她当时怎么也应该委婉一些的。 “那个……” 鹿禹稱却蓦地站直了身体, 然后转过身去打开了车门,转过头来想要抱她上车, 想了一下又停住了,默默地往旁边站了一下, 帮她挡住车门框。 陆之暮:……她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第32节 怀着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有一丝丝罪恶的心情艰难地坐进车里, 陆之暮不敢看鹿禹稱的表情, 默默地掏出心理学笔记看着,隔了会儿突然想起来今天上课新得的一个启示,让她可以把一个卡了很久的情节改掉。她马上兴冲冲地掏出本子来涂涂改改, 渐渐地竟然真的投入了进去。 鹿禹稱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陆之暮有所表示。 没道理啊, 大天才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查到的资料:要尊重女生的意见, 给她适度自由和空间,该保持安静就保持安静,然后适度提醒女生她冷落了你,对方自然而然就会给你些奖励。 要提醒她。鹿禹稱发现了关键一点,轻轻咳了咳。果然就引起了陆之暮的注意。 “鹿先生,您嗓子不舒服吗?”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鹿禹稱皱了皱眉,摇头。 “哦。”陆之暮继续低下头去抠自己的故事情节。 隔了会儿,鹿禹稱终究按捺不住:“陆之暮,她说我外表很帅。” 陆之暮随意地侧头看了他一眼:“哦。”她刚刚看到了也听到了,怎么了? 那头鹿禹稱盯着前方,一本正经:“头脑也很聪明。” 陆之暮笔尾戳着下巴漫不经心:“嗯……”他怎么了在发什么神经啊…… 鹿禹稱继续面不改色地转述:“身材也很好。” 陆之暮抬头瞻仰了一下。这点她就不清楚了,看着是挺不错的。但还是顺着他意,很真诚地点了点头。 这下换鹿禹稱没话说了。情况不对,怎么所有的都跟网上资料上说的不一样? 他修长白皙的指尖捏紧方向盘,问得近乎咬牙切齿:“所以,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陆之暮终于想出了卡了许久的男二某行为的心理活动,高高兴兴地记了下来。她闻言十分惊讶的侧头,瞪大眼睛看着鹿禹稱:“鹿先生你误会了吧。” 陆之暮稍微凑近一些掰着指头给他解释:“鹿先生外表俊朗,思想深沉,智商发达,身材……唔,挺好,但凡是个正常女孩子就会忍不住多看两眼。我也不例外啊,常常对着您脸红心跳的,而且我记得之前您的推断也是我是喜欢你的。”怎么这会儿又说她是不喜欢他的了? 鹿禹稱又被堵到哑口无言了。 他不是第一次被堵到没话说,上次也是陆之暮,上上次也是她,每一次都是她。鹿禹稱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隔了会儿,在这个问题上失了优势的鹿禹稱选择转换话题:“你怎么又称呼我‘您’?” 呃……陆之暮尬笑了一下,眼神也变得不自然起来:这不是……习惯了嘛…… 老实改口:“嘿嘿,鹿先生,我一时忘了……” 鹿禹稱皱眉,表示不满。他忽然想起他们俩此刻的关系和状态不应该是这么个称呼。对了,陆之暮平常都怎么称呼她那个刑警朋友的?他记得很清楚,那个男人喊她“之暮”。 想到这里,鹿禹稱觉得心里有一丝堵:“换个称呼。”他沉了语气。 “啊?”陆之暮一时没想明白,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暗戳戳地问,“鹿教授?” 鹿禹稱趁着车速放缓偏头看她,似笑非笑:“你会跟自己的教授在一起?” 呃……陆之暮唇角抽了抽:“鹿……” “叫我名字。” 鹿禹稱转头看着半张着嘴满脸惊讶到近乎呆滞的陆之暮,眼眸中粲然生星,盯着她极认真地重复:“叫我名字。”像极了诱哄。 “鹿……鹿……”被蛊惑的陆之暮嘴张了张,脸憋到通红也没能喊出来,她哭丧着脸埋到手里:“不行不行,我做不到。” 这感觉,怎么就和她恩重如山的老父亲突然有一天对着她说“别叫我爸爸,叫我名字”似的呢? 啊啊啊太羞耻了她做不到! 那头的鹿禹稱也很抓狂,他从小被人奉为天才,什么事都难不倒,如今居然也有了一个大烦恼:别人说的恋爱到底要怎么搞? —— 陆之暮他们所在的剧组将拍摄地定在了t大废弃的人文楼里,倒不是真的废弃,就是不在里面设教室,一层少数几间作为老师们的办公室,以上三楼便都空着了。 正符合他们剧组拍校园悬疑惊悚的需求,预先说好了不扰民,学校也表示支持,定好日子就开机了。 陆之暮拖着个伤脚,倒不用像导演一样时时刻刻盯在现场,但和她分工的另一个编剧在业内声望不错,她作为新人理所当然地勤快一点。 导演看她腿脚不便,特意给她安排了一个舒适的座椅,在机位旁边方便盯着。 剧组里唯一一个年级最大的也只有三十岁,在里面友情客串女主寄住的家庭的叔叔,大家都亲切地喊他顾叔。为人儒雅有风度,看她是个伤员,总是格外照顾她。 陆之暮受了人家不少照顾,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因此能自己做的事就绝不让别帮忙,免得拖累大家后腿,平日里有什么小零食小玩意儿也都跟大家分享,一群年轻人倒是相处得格外惬意。 今天拍摄的一场戏是女主在储物室见到失踪的女同学的最后一面,两位小女生全情投入,表现得十分好,拍了三条之后,导演满意地给了过。 陆之暮对着光线刻意被调整过的储物室一角,总觉得有点美中不足,而且是严重的不足。 这部戏的名字叫做《杀人迷雾》,是以恐怖悬疑惊悚的角度拍摄,讲述校园霸凌的,所以会在女主女二现实中见面交谈,以及女主与女二失踪后主观臆想出来的鬼交流之间交叉拍摄。 这一场就是女主和储物间的“鬼”相遇的画面。 灯光特效做得极好,相信只要配上后期音效,会产生十分骇人的效果。可陆之暮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后面一场女主女二好姐妹初相识的画面也是。她咬着笔杆撑着下巴看着,怎么也想不出这完美画面里不和谐的究竟是哪一点。 拍起戏来的时候时间过得格外快,尤其是第一次入组的陆之暮,主编剧在那边和导演交流心得感悟,她写的分镜还没有拍到,于是陆之暮一个人拿着脚本在旁边继续抠细节。 因为是第一次拍摄,晚上大家约定了一起出去吃宵夜,导演请,盛情难却,陆之暮只好跟着。 她腿脚不方便,走在大部队最后,走到一半发现东西落在了那间储物室,于是转回去拿。 储物室的灯本就不亮,陆之暮一点一点跳到自己椅子旁边,看到压在毯子下面的本子一角。抬手刚准备拿,窗外树影摇晃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33节 陆之暮愣了一下,脑海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她缓缓地往靠窗的方向走。 储物室窗帘拉了一半,窗外路灯坏了许久,这边人少也就少有人修缮,只看得到外面星光隐约照出的风景,秋凉晚景。 陆之暮用目光丈量了一下窗子左边储物间那个废弃的柜子和右边清扫工具堆积处的距离,缓缓蹙起了眉。 按理说,女主当时被窗外的响动和清扫工具后面的老鼠吓到跌坐在柜子前,退了几步死死靠着,然后女二的扮演者从门口缓缓推门进来,陆之暮脑子里推算着,窗外的路灯坏着,当时是晚上八点,大概和现在差不多的时间,走廊里的灯应该是亮着的,那么,但凡是人,此刻都会在身前的地上投射出一道影子。 对!影子!陆之暮一拍脑门,终于知道了问题所在。那个女二号,作为一个“鬼”,她居然有影子。 找到症结所在的陆之暮内心有些雀跃,她刚准备拿手边的拐杖,眼神里却不自觉地瞟到脚下一条被拉长长的阴影逐渐覆盖过了她的脚面,将她吞进黑暗。而她刚刚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 陆之暮心里咯噔一下,险些没站稳摔倒,用全身力气死死抓住手边椅子的扶手。 正文 27.第27章 黑影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陆之暮的心也随之悬到了定点。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 然后将所有重量都放在没有受伤的那条腿上, 用尽全身力气快速地转了身, 在即将站不稳的瞬间靠在身后破旧的桌子角,手里死死抓着拐杖放在身前。 黑影却在她转身的瞬间消失不见,她死死瞪着前方, 走廊的灯顺着门照进来,门口空空如也。 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陆之暮才立刻感到汗意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背。 走廊里蓦地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越走越近, 脑海里一瞬间冒出无数想法,陆之暮再次捏紧了拐杖,恐惧几乎使她脱力。 “小陆, 你在这呢,大家都在等你。”顾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陆之暮的惊呼声卡在嗓子眼,一下子转为急促的呼吸冲出胸腔, 她急喘了两下, 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拍着胸口,嗓子都有些哑:“顾叔……您吓死我了。” 顾叔不明白她的话:“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陆之暮脑子里过了一下,又甩甩头否定了:“没有没有, 我看错了……自己吓得。” 顾叔一面过来绅士地虚扶她一把, 声音里都带上笑意:“我还以为你们写这些惊悚悬疑的姑娘天不怕地不怕呢。” 陆之暮在他的帮助下架稳拐杖, 心有余悸地跟着笑:“哪儿是啊,我其实心里可虚了,想起来自己怕的要死。实在没办法才写。” 顾叔跟着呵呵笑,在她一阶一阶跳下楼梯的时候一手给她当扶手:“小陆,你这脚伤很严重吗?” 陆之暮额头这次是真的有浅浅的汗意了,她偏头朝他笑了一下:“不怎么严重,崴了一下伤到点骨头了,养一阵子就好了。” 跳下最后一阶台阶,陆之暮马上松开顾叔的手,然后接过自己的拐杖,朝门外走去。 顾叔在身后停了一下,缓缓跟了上来。 因为团队里大多都是年轻人,新演员在演艺圈前途未卜,都是一群怀揣着梦想的年轻人,聚一起也就放得开。 一听是导演请客,大家就咋咋呼呼要去夜市撸串,陆之暮在秋意正浓的寒风中瑟缩了一下,拄着拐杖跟着大部队上了车。 她犹豫着,终究还是掏出手机,给鹿禹稱那个从来没有回应过她的号码上发了条短信:剧组聚餐,晚点回去。自己做点饭吃哈~ 本想加个称呼的,想了想又删掉。自从上次鹿禹稱让她改称呼以后,她是不叫鹿先生鹿教授了,可也叫不出名字,索性就什么都不叫,居然也毫无称呼地度过了这么几天。 陆之暮自己也觉得神奇,想了想,又补上个吃烤串的街道名。如料想中的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夜市摊深秋赶着最后一波,倒是没有盛夏热闹,但气氛永远热烈。串没烤好,小龙虾也现做中,扎啤倒是上了几十杯,来来回回互相敬着走过两轮,几个男人又点了白的对着喝,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陆之暮属于酒量奇差的,好在大家一开始不了解没有敢狠灌她这个女孩子,因此一开始还能乐乐呵呵看着大家互相调侃。 “不是我说啊导演,一开始接这个片子的时候我可瘆得慌,”剧组的男一号勾着导演的肩膀,舌头都大了,“我这人从小迷信,我妈说我阳气不够,不能老去阴森森的地方待着……可……嗝,这可能是我唯一出头的机会了,不能错过啊……” “周洋,你行不行啊……”一堆女孩子倒是笑开了,女一号带头拍他肩膀,“一个大男人,德行!” 喝半醉的周洋手挥不灵活挥了个空:“去去,你懂什么……难道你就一点不怕?” “不怕啊。”年轻的女孩子张扬阳光,“老娘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心中有马列毛邓,信的是唯物主义,怕虫怕狗唯独不怕鬼。” 一桌人被逗得又一番笑,陆之暮干笑了笑,端起杯子灌着喝,嘴也苦心也苦:不怕……可真好啊。 许是见就她许久不说话,周洋抬手往她眼跟前一戳:“得了吧你,要说咱陆编剧不怕我还信,你可就算了吧,啊!” “哎你——” 一堆人调笑一番,自然而然就跟着他的话语把视线转移到陆之暮的身上。陆之暮隔着杯沿左看看又看看,万众瞩目之下,只好认命的放下杯子,接受群众的拷问。 “之暮姐,你可真厉害啊,能写这么些这样让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陆之暮能进这个剧组当编剧之一,大概也是得益于这本书的原作者就是她,因此提出她想参与的时候,导演权衡下果断同意了。 “是啊,要我恐怕都不敢一个人走一个人睡了。” 陆之暮几乎想抓着姑娘的衣角眼泪汪汪:少女你们看错了啊,我也不敢一个人睡啊! 她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大概是喝多了酒,嗓音竟有些软糯,听起来有几分可爱:“没,我可怕了!怕鬼,怕僵尸,怕异形生物……一想到那个画面,我的这个心哟……”陆之暮由不得瑟缩了一下,顿时惹得满堂大笑。 “哈哈哈哈陆编剧,你太可爱了。哪有写恐怖题材小说的作者自己这么胆小的?”导演那张文青的脸都罕见地有了笑意。 一群人嬉笑着跟着附和。 陆之暮心里苦啊,低头灌酒,一派‘凡人们你们不懂朕的忧愁’的模样。 老板刚好端着几百个串子的大托盘边走过来边吆喝:“14桌的串子好了嘿!” 紧接着:“十斤小龙虾!” 热气腾腾的肉食弥漫着香气,登时就把空腹喝酒的人的味蕾勾了过去。一桌人互相传着一次性手套,女孩子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不忘抱怨:“唉,晚上这么吃,明天长痘可怎么办啊?” 第34节 “对啊!上镜肯定不好看了……啧!别抢我这盆!” 周洋一面舔着自己油乎乎的爪子一面嗤笑一声:“哎呀有什么可担心的呀,咱们这是恐怖悬疑惊悚片,越丑越吓人效果越好啊!敞开吃啊。” “去你的!”刚刚被抢了虾的女主角陈婧往周洋嘚吧没完的嘴里塞了只龙虾,一下子让他模样显得滑稽,一群人吃的吃,笑倒的笑倒。 陆之暮也跟着这融洽的气氛笑到不行。 隔壁桌看起来就没他们那么和谐。 七八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聚在一起,深秋夜里还脱光着膀子,喝酒喝得上半身到脸都红了,像丑化版的关公,挥着臂膀上的肥肉侃侃而谈,聊到最后一言不合,越嚷越高,近乎打起来。 陆之暮循声望去,那边立刻有人凶狠地等她一眼,她马上收回目光,剧组的人聊得正欢。 演女二号的小女生是个活泼好动的家伙,尤其是那张嘴根本闲不下来。她一面嚼着串,一面神秘兮兮声音却很大地对着一桌人:“大家,你们有些人还不知道呢吧,我们男女主周洋和陈婧可是货真价实的一对儿哦!” 果然立刻就听到了惊呼声。 陆之暮也觉得是惊讶的,毕竟选角的事她也有参与,这个八卦从筹备入组至今倒是第一次听说。 “哎你瞅瞅人家事业爱情两不误,你呢?咋名花还没个主啊?” 被点名的女二号立刻嗤之以鼻:“不懂了吧!我这叫有长远目光。等我拍戏火了勾搭到男神,请你们喝我喜酒啊!” 这关于婚恋的话题一旦打开就没个结束,陆之暮意识到这个噩耗的时候,顾叔已经把柔和的目光投了过来:“小陆呢?谈朋友没有?” 呃……陆之暮没有马上回答,脑子里过了一下,第一个闪现的就是鹿禹稱的脸庞……这个,不知道算不算啊? 她张了张嘴,刚准备回答,身后的争执声却猛然增大,陆之暮回头,一个男人刚好把一个啤酒瓶狠狠砸在另一个光头戴着大金链子的男人头上,登时鲜血涌了出来,吓得这边几个女孩子惊声尖叫。 大马路上飞快地飙来一辆车,紧接着七八个警察利落下车,很快将人制服,混乱的场面一时被控制下来。 其他几个小桌上的人一看是警察,登时也都安静下来,不似刚才看热闹起哄的状态。 陆之暮心有余悸地看着,看到了人群中穿着制服一本正经的唐崇。 唐崇利落地放倒伤人的大块头交给小巡警,抬眼就看到了人群中脸颊微红的陆之暮,她正浅浅笑着看着桌上众人,然后又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叮嘱几个警察将闹事的架上车,唐崇抬脚向她这边走来。 陆之暮在同事或紧张或好奇的目光中,仰头呆愣地看着对面唐崇越来越近的身影,突然咧嘴一笑:“——黑猫警长!” —— 鹿禹稱是第一次来这条偏僻的街道,他侧目看着对面的肥肥串串四个红灯大字放缓车速,熄火,回头就看到唐崇很自然地抬手拿过了陆之暮手里的酒杯,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正文 28.第28章 唐崇他们也是执行完公务刚好路过, 从车里看见这片区总闹事那帮子人果然又在闹事, 于是下来管管, 没想到碰上了陆之暮他们这一伙儿人。 剧组的人一开始看着一身警服的唐崇走过来还都有些惶恐, 导演和顾叔甚至主动站起来想“公关”他,众人听到陆之暮这带着半分醉意的一喊都有些愣。 谁家人民警察会被无缘无故叫黑猫警长。 唐崇走近陆之暮,三句两句解释了下, 大家才明白人家俩是旧相识。 既然这位警察同志的身份是陆之暮的朋友,还是个帅帅的男性,浑身上下除了气场就是制服诱惑, 免不了被一堆小年轻调侃了起来。 陆之暮大概喝的有些醉了, 瞅着唐崇过来嘿嘿笑着,然后开始对着人家唱:“啊啊啊——啊啊啊——黑猫警长!” 一堆人登时尴尬地停了一瞬,几秒后都忍不住地笑开了。 “哈哈哈, 感情我们之暮姐还会唱儿歌呐!” “品味不俗,品味不俗哈哈哈!” “哈哈哈哈我不行了……之暮姐今天是想笑死我好继承我的小龙虾吗……” 陈婧就坐在陆之暮左手边, 赶紧扶住她把她搂在怀里制止她胡言乱语:“那个……之暮姐她酒量好像不太好,有点醉了, 你别介意哈。” 唐崇倒是没有所谓的架子, 站在陆之暮身侧, 跟着那张冷峻的脸上竟然略带宠溺地浅浅地笑了一下:“没事,她以前也这个样子,喝一点就醉。酒品还特别不好。” 哎哟哟, 以!前!就!这!样! 众人很快捕捉到这暧昧的重点信息, 很快左一句右一句跟唐崇攀谈着, 到后来,大着舌头的周洋端这个扎啤站起来,摇晃着对准了唐崇:“来!我们……准陆姐夫……之暮姐醉了,这酒可就得你代劳了。” 鹿禹稱刚好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看着陆之暮笑得没心没肺,沉着脸,解了安全带,推开门下车。 唐崇到底是个北方男人,喝起酒来毫不发憷,他仰头举着那个大扎啤杯,咕咚咕咚,喉结滚动,很快杯子就见了底。 一桌人在旁边起哄喝彩,陆之暮仰头傻笑,跟着大家欢快的鼓掌。 顾叔看着周洋敬的酒唐崇都一饮而尽了,于是也笑着站起来,一手绅士地护在腹部的西装上,另一手举着酒杯。 陈婧看着唐崇手里空了的酒杯,马上机智地悄悄递给陆之暮一杯新的,在她迷惑的目光中对着她脑袋上方不停使眼色。 陆之暮仰头看了一眼,唐崇也在低头看她,她马上傻兮兮地一笑,乖巧地把酒杯递上去。 ——酒杯却突然被中间伸过来的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劫走了。 陆之暮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空空两手和唐崇手里同样的一无所有,疑惑地“唔”了一声,转头把目光对向了旁边的不速之客,看到了一脸似笑非笑的鹿禹稱。 “鹿先生?你怎么会在这?”唐崇的目光从他手中的酒扫到他的脸上,很快皱起了眉。 陆之暮似乎半天才反应过来来人是谁,立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似的,愁苦地皱着眉,抬手就拉住鹿禹稱的衣袖,把人西装揉皱:“鹿、鹿先生,我刚刚碰着鬼了……吓死我嗝……” 唐崇看着陆之暮这一反应,眉头皱得更深。 第35节 飞速转动的思维让唐崇几乎是立刻就明白过来: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陆之暮同鹿禹稱有了某种熟识的关系,且绝不是朋友,而她隐瞒了他。胸口没由来的一阵苦闷。 那头女二号小姑娘低下去去哗啦哗啦翻手机,很快又转过头,一脸惊愕地对着鹿禹稱:“你、你该不会就是那个著名的天才心理分析师和催眠师、t大特聘教授鹿禹稱鹿教授吧?” 看着和她t大的同学发出来的图片一毛一样啊!哦不,本人好像比图片更帅一点,不戴眼镜的样子……也没那么冷酷? 众人对着这长长的头衔啧啧称奇,跟着就用一种看神奇动物的眼神看着他。 鹿禹稱垂着下头,眸色深沉地盯着陆之暮的咸鱼手,皱起了眉。几乎在所有人以为他要对着陆之暮发飙的时候,他抬手把手里的酒杯放到桌沿,然后单手飞快地解开了西装外套前的纽扣,拉开陆之暮的手,抬手脱下外套又迅速地她裹上。 “手。”鹿禹稱声音低沉好听得不像话。 陆之暮乖乖抬胳膊伸手进他的衣袖。 “那只。” 陆之暮听话照做,宽大的西装带着鹿禹稱独有的气息裹在身上,一下子为她阻挡了秋风的刺骨。 一桌人看得瞠目结舌,唐崇眉头拧得更深。 鹿禹稱却好似没看到,他扫了桌上一圈人,将陆之暮扶了起来,陆之暮喝醉了身子软趴趴的,脚又伤着,几乎立刻就半吊在他的身上。他很顺手地揽住了她的腰,双手有力地支撑着她。 “抱歉,她喝醉了。我们先回去了。”鹿禹稱声音淡淡,却不知在人群里炸出怎样的惊雷,“今天开车不方便,以后我回请大家,陆之暮承蒙大家照顾了。” 陆之暮鼻息里的酒味被他身上好闻的凛冽香味驱散了一些,让她由不得就想更凑近一些,满足地傻笑。 众人讪笑地看着脸色难看的唐崇和一脸冷淡的鹿禹稱,导演带头笑着作别,众人纷纷开口送别两人,叮嘱他路上小心。想到刚刚开玩笑周洋喊的“陆姐夫”和一堆戏言,一桌人自觉脸疼。 鹿禹稱轻点头,侧头看着陆之暮,声音放轻:“东西有哪些?” 陆之暮喝醉了,倒是幸运的感受不到尴尬,她伸手去够空凳子上的包,鹿禹稱先她一步,一抬手就很轻松地拿得起来,放到陆之暮怀里。 陆之暮隔着鹿禹稱的衣袖抱住,抬头冲着鹿禹稱甜甜一笑。 唐崇却忽然抬了胳膊拦住了他们,眼神清冷:“我送之暮回去。” 鹿禹稱眼神眯了眯,冷笑:“不麻烦唐队,我专程来接她的。我们住得近的很。” 唐崇一动不动,跟雕像似的杵着,不打算让道。 鹿禹稱突然笑了。他手一松,陆之暮吓得立刻自己死死扒在他身上,两只手隔着衣袖落在他腰间。 “那麻烦唐队自己问问,她要跟谁走。” 唐崇喉咙梗了一下,一时竟什么也问不出口。 突然失去支撑的陆之暮埋怨地抬头看鹿禹稱,听着他们吵吵吵快烦死了,她满心满眼里只有她的沙发和小毯子,好让她夜会关公睡个好觉啊。 想到这,她摇了摇突然又不打算走的鹿禹稱的手臂,声音含糊软糯:“不是要回去嘛……” 几乎在她的声音响起的瞬间,鹿禹稱嘴角的笑意逐渐漫溢,他稍一倾身就将陆之暮抱了起来,声音清浅似诱哄:“嗯,回去了。”眼神却缓缓瞥向唐崇,止不住里面得意的光。 前面的人走出了好远,唐崇才好似慢慢反应了过来。 他捏了捏僵硬的指尖,觉得心底里有大石压顶,让他缓不过来。身边的小年轻同情地看着他,隔了会儿惊讶地提醒他陆之暮的拐杖忘拿了。唐崇死死地将拐杖捏在了手中,收紧。 陆之暮一路上给鹿禹稱唱儿歌,放进座位里也没有好一些,拿安全带绑住才稍微老实了一些。 鹿禹稱黑着脸,想到自己来时看到的那一幕就生气,空出一只手戳她脑门:“陆之暮你是笨蛋吗?男女有别不知道?自己喝过的酒再给别的男人喝?” 连着三个问题,脑门被戳戳,陆之暮一脸委屈地抬手去揉,声音软绵绵的:“那……不是我的酒……是、新拿的……” 不是她的? 仅仅是为了她这一句话,鹿禹稱突然觉得氤氲在自己胸腔的拥堵和怒意统统都不见了,心情一下子无比轻松惬意起来。 却听得那头陆之暮忽然又一傻笑,摆着手对着前面的马路开演唱会:“小鹿啊,你可知道我多爱你。我要带你……嗝……飞到天上去~” 隔了会儿又满脸惆怅委屈哒哒的转过头,一脸哀怨:“鹿先生,您看到我……发的短信了嘛……” 感情这傻姑娘后头都没看手机了。记不得上一次回人短信是什么时候的鹿教授都给气笑了,巴不得把她手机扣在她脸上,语气却凶不起来:“你好好看看!” 陆之暮迷茫这眼神左看右看,小字扭扭在屏幕上排排跳舞,根本看不真切内容。 她把手机一抛,又开始哼哼唧唧一会突然唱歌一会儿又拉着他说自己看见鬼了。 好容易才把车开回了公寓停车场。 鹿禹稱熄火,绕过来开门抱她。 陆之暮折腾得有几分困意,几乎在他抱过来的瞬间就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低声喃了一句:“到家啦?”跟着像是小兽一样在他脖颈间蹭了蹭,接着发出了一声餍足的感叹,清浅细密的呼吸全都喷洒在鹿禹稱脖颈中和后背。 鹿禹稱几乎一瞬间绷直了身体。他感觉有只小手在他身上撩拨点火,而点火的人毫不自知,让他的身体以前所未见的速度迅速失控。 如同烈焰炙烤,又如同岁月冰封,这感觉让他后头发紧,焦躁不安。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迅猛袭来。 想要她,想要占有她,想她的每一句话每一张笑脸,每一丝情动都是为他,想……她也为他欲罢不能,同他一起就此欲海沉沦。 鹿禹稱脚步有些匆匆,步伐难得的失了节奏。在陆之暮蹭来蹭去的煎熬中找钥匙出来,好看的脸紧绷。 终于开了门,几乎是瞬间,他将陆之暮扶着靠墙,关上门,世界被隔绝在他们二人之外。几乎是立刻,鹿禹稱堪称滚烫坚硬的身体覆了上来,同她的气息紧紧交缠。 鹿禹稱双手撑在她的腋窝下方,以极其宠溺地姿态将她轻易托起,一条长腿微微曲起,抵在她的腿间,让她的伤脚不至于耗力,将她困在了他与墙壁建筑的怀抱里。 陆之暮睁大眼睛看着,在透过窗子的星光中看到他的眸子更加闪耀。 第36节 正文 29.第29章 鹿禹稱本来就比她高一头, 此刻她靠着墙, 重量一大半都交付在他手上, 更是要仰头才能望进他的目光, 屋内只有稀疏星光照亮,许是她又喝了酒的缘故,她觉得看鹿禹稱像是隔了大雾, 看不真切,而他的眼睛是雾中的指明灯,引着她往深处去。 鹿禹稱贴心地垂眸注视着她, 黑眸在淡淡星光下愈发幽深, 他看着陆之暮迷茫地神情,眼睛一下一下地眨巴着,放慢的动作, 长长的睫毛像是纤细的羽毛,一下一下撩拨着他的心间。是那样痒。 鹿禹稱声音低沉, 如暮鼓:“陆之暮,我是谁?” 许是觉得仰着脖子累了, 陆之暮微微低下头去, 鹿禹稱抬上一只手来, 扶住她的脸庞,拇指缓缓摩挲了一下,她不得不又看向他。 她声音连同思维都听话得像个孩子:“鹿教授……” “陆之暮。” 陆之暮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 眼前的人似乎又凑近一份, 让她因酒而燥热的胸前更加燥热, 她仰头等待他的指令。 鹿禹稱依旧不动声色的靠近,像是怕惊醒了她,让此刻暧昧的气氛更加浓密:“叫我名字。”他说,鼻尖贴着她的鼻尖。 陆之暮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口:“鹿……” 鹿禹稱突然偏头啄了一下她的唇瓣,快得像是飞鸟略过湖面,一瞬间又远离。 “……禹稱。” 思维处于迟滞状态的陆之暮缓缓说完了他的名字,因为被他那若有似无的一吻隔断,后半段听起来像是她亲昵地喊着自己恋人的名字。 鹿禹稱由不得弯了唇角。她的滋味,即使隔着原先让他讨厌无比的烧烤味和啤酒味,仍旧让他心间震颤,想要深品。 陆之暮喝了不少酒,此刻口干舌燥,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唇。 鹿禹稱眸色更深。 “陆之暮,”鹿禹稱声音暗哑,手掌还停留在她的脸颊,鼻息交融,引诱她,“你知道接吻是什么滋味吗?” 陆之暮仰着头嘴巴微张,不明白为什么呼吸有些灼热,看着鹿禹稱的眸光也变得迷离,老实摇头:“不知……” 下一秒,她眼前的鹿禹稱的面容模糊到她只能看到他轻颤的睫毛,而这睫毛在她跟前缓缓晃动着,刚刚因为干燥被她舔得微微湿润的唇上贴上来一个柔软而更加湿润的东西,一点一点,轻柔而占有性地缓缓描摹着的唇形。 陆之暮脑袋晕乎乎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是鹿禹稱的唇。 他在吻她。 陆之暮觉得本就晕沉的脑袋似是一下子炸开了,让她更加迷糊着深陷沉沦,她觉得酥麻的感觉从唇部蔓延开来,让她浑身发软,本来就没费多少力气的腿几乎软得发颤,站不稳,而身下鹿禹稱的腿让她忌惮,陆之暮本能地抬手,死死握住鹿禹稱捧着她脸的手,另一只手落在他的肩上。 鹿禹稱身体靠得更近。 陆之暮觉得胸腔的空气被他一点点挤走,让她呼吸变得困难,她开口喊他,想让他停一下:“鹿……” 话音未出一半,鹿禹稱的舌头却像是伺机而待的猎手,迅速地钻了进去,柔软湿滑得不可思议,在她口中像是个新生的孩子般不停探索。 轰——! 陆之暮脑袋彻底炸了,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她想尖叫,脑袋里有个声音早已在那一瞬间不停尖叫,让她头皮近乎发麻,她觉得自己像是溺了水,挣扎不得救,缓缓地在迷蒙中失了呼吸,失了意志,直到死前的最后一丝求生意志将她唤醒。 鹿禹稱吻得全情投入。他从不知道,原来被荷尔蒙驱使着,接吻会是一件这样美好得不可思议的事。 她的唇瓣因他变得温暖柔软,接纳着他,承受着他,让他满足,又更加不满足。 蓦地,陆之暮冰凉的手掌从他手上挪到他的额头,一瞬间两手抵着他的胸膛发力,猛地将他推开。 鹿禹稱睁开双眼,翟黑的眼眸不满地望着她,黑着脸,呼吸沉重,薄唇上沾着水光。 陆之暮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有一瞬间的清明。她的唇瓣嫣红水润,似乎还有些微红肿。 像是被人欺负了的孩子,陆之暮皱眉瞪着他,张了张嘴却气得什么也没说出来,抬起手背挡住自己的唇,湿凉的触感让她的脸因羞耻感一瞬间爆红。只留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瞪着控诉着他。 鹿禹稱……他、他怎么可以伸舌头! 被打断的鹿禹稱显然是不悦的,可他看着陆之暮一脸受委屈的表情,想了一下,觉得也许是自己太急躁了。 他单手撑着墙壁看着挡着嘴一脸戒备的她:“不喜欢我吻你?” 陆之暮摇头,不是吻的问题啊大佬,这跟你先前说的不一样! 鹿禹稱皱眉,问:“那是?” 陆之暮想了一下,人家小说里电视里不都是说初吻要蜻蜓点水的么,一点一点唇瓣贴着唇瓣,然后分开……可他…… 陆之暮解释得嘟嘟囔囔断断续续:“鹿……鹿禹稱,你、你刚刚怎么……那怎么能算是吻……”之前喊了他的名字像是蓦然打开一个开关,点亮了她一个新技能,还……挺好用的样子。 鹿禹稱一下子黑了脸。她居然否定了这个吻?她在质疑他的能力?刚刚他只是随着自己的意识就那样做了,可作为天才的鹿大天才可受不得这委屈,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理解不了学不会的。 他脑内过了一遍,立刻就打了脸。 嗯……不知道在陆之暮眼里什么样的吻才算是吻?法式的? 于是面色深沉,虚心求教:“那什么样的才叫做吻?” 陆之暮说完话手背就又捂了上去,支吾半天,想不好要怎么说,更多原因是,太羞耻了啊这让她怎么说!欲哭无泪。 鹿禹稱却被挑起了好奇和好胜心,他看着陆之暮眼珠咕噜噜转,想着该不会他自己从来没体验过,陆之暮却早已是接吻届的老司机了?一想到她可能吻过好多人,甚至认定他是里面最差的一个,鹿教授脸都气绿了:“你来示范一下。” 陆之暮捂着嘴,犹犹豫豫,半晌,看着他面色不悦,缓缓放下手来,因为单脚不便,她的手搭在他肩上借力,缓缓凑近,像是个胆小害羞的小兽,飞快地在他唇上碰一下,然后很快离开。 陆之暮靠回墙上,继续捂着嘴,仿佛刚刚被吻了的又是她,一脸委屈,脸颊红彤彤的。 鹿禹稱愣了一瞬,看着她的表情:眼眸水润微红,初尝某事的兴奋和紧张,因这件事是吻而害羞着,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视他。兜兜转转,他这才明白人陆小妞的眼里,吻要蜻蜓点水若有似无,要吻在意境而非感觉…… 开什么玩笑?他又不是柏拉图。 第37节 鹿禹稱觉得自己都要被身体里的火烧透了,这个女人中途打断他的享受,一盆冷水泼下来,带着他一会儿山顶一会儿谷底,然后要跟他谈意境。 被陆之暮死死纠缠这么久的鹿禹稱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家还是个脸皮极薄的姑娘,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男人女人的思维在某件事上可真是有不小差别。 唔,不过,看在她也是初吻的份上,就姑且原谅她吧。大不了以后由他来学习,然后亲手,唔……亲嘴教给她。毕竟他是家里最聪明的,当此重任理所应当。 —— 放水给陆之暮洗了澡,鹿禹稱自己去冲了个澡,才觉得身体里的燥热缓缓沉了下去。他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以前他的身体和思维从不会这般失控的,可以前……他也从来没有体味过那样美妙的滋味。 不敢再往深想,鹿禹稱身侧的浴室门打开,陆之暮头发也没擦好,身上拢着雾气,又被他吓了一跳。 鹿禹稱将她抱坐在一旁的蛋型小沙发里,拿吹风机给她吹干头发。 要抱陆之暮回房间睡觉的时候,她却死活不肯了。 两手死死搂着他的脖子不放,眼神里有着惊慌又有着祈求,夹杂着委屈:“你说过不让我睡床的……” 鹿禹稱无奈地轻叹一下:“我现在允许你睡了,睡哪张都可以。”他之前哪里能想到自己会喜欢她? 陆之暮依旧死死抱着他脖子,咬着嘴唇,大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很可怜。 鹿禹稱强迫自己不去看她,推开客房的门,以为她是今天被他吓到了,担心某些事的发生,声音轻柔地宽慰她:“我们不睡一起。” 陆之暮垂下了头。 鹿禹稱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揪了一下,猛然想到余响调侃的话,说他这是栽了。他是栽了吗?鹿禹稱有些疑惑。 喝醉了的人会对某件事特别在意或者执着,就像是某层潜意识被唤醒,主宰了思想。 想着,鹿禹稱转移话题,想让醉酒意识迷糊的陆之暮得到安慰:“陆之暮,你不是想要每晚一个故事吗?你乖点,我讲给你听。” 陆之暮眼神一下子亮起来,声音也轻快了一瞬:“真的?” 鹿禹稱点头,推开客房的门,陆之暮环在他肩上的手蓦地收紧,整个身体都向他贴近,头迅速背过房间,藏在他的肩后。 以为她怕黑,鹿禹稱微微转了个角度,用抱着她背的指尖戳开了灯。 陆之暮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鹿禹稱抱着她大步往前走着,走到床沿。 她却忽然又紧张起来,搂着他的脖子语速飞快,近乎哀求:“故事要听,床不要睡!” 鹿禹稱轻轻把她放在了床沿让她坐定。 听到她这句,缓缓拧起了眉,声音低沉:“为什么?” 陆之暮身体接触到床,却像是再也听不进鹿禹稱说的任何话,眼神下意识地左右瞟着,手指收紧,几乎是在下一秒就猛地站了起来,往他身后快步走着,却因为脚上打着石膏走不稳,猛地向前栽了一下。 鹿禹稱立刻扶住她。 陆之暮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抬眸看她,鹿禹稱皱着眉,眸色深沉。 眼睛看向她,像是怀疑,又像审讯。 陆之暮的神情也被鹿禹稱通通收进了眼底:她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眼底写满了恐惧。 正文 30.第30章 人类在什么情况下会感到极度恐惧呢? 一是对于未知事物, 恐惧是一种本能反应;二则是对于熟悉的曾伤害过自己或者会伤害到自己的事物, 大脑对这种伤害有记忆, 恐惧是一种自我保护。 这世上, 人们恐惧的事物千千万万,每个人都会有独特的一种,也有一些东西是会被大多数人所恐惧的, 这类被归为“恐怖”本身。鹿禹稱听过很多,入行后也见过很多,怕羽毛的, 怕鸟类喙的, 怕锅的,怕汽车的,怕高楼的……可这怕床的, 他也是闻所未闻。 鹿禹稱看着陆之暮额头渗出的浅浅薄汗,眉头依旧深锁, 陆之暮的情况,总不会是第一种, 他想着, 那大概就是床或者与之相关的什么曾经让陆之暮受到过伤害, 这伤害使她难以忘却,不愿面对。 他想起自己当初拿着同居合约妄图使这个女人知难而退,或者能使她认输的时候, 陆之暮却一脸得意外加笑弯的眼睛:“你说的哦!让我睡一分钟床都算违约啊!” 想到这里, 鹿禹稱眉间褶皱被揉平,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陆之暮,声音低沉,使人心安:“我知道了。” 他抱起陆之暮,步履沉稳地走出房间,将她放置在客厅她每天睡着的沙发。鹿禹稱拿毯子给她盖好,竟然真的极有耐心地给她讲了个故事,直到陆之暮闭着眼睛,沉沉进入梦乡。 鹿禹稱坐在沙发旁的椅子上,双肘撑在膝盖,两手在身前交叠,看着陆之暮陷入沉思。 他忽然想起了,陆之暮第一次跑来找自己那次。下着大雨,她满身泥污,格外狼狈,赖着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无论如何也不肯放。 那时无法参透过多,只觉她是寻求庇护,现在想来,她是真的有所畏惧,渴望着躲藏和逃避,却不曾奢望得救。 鹿禹稱自己也有讨厌的东西:下雨天,湿滑的路面和淤泥。连带着讨厌下雨天会见到的所有任何事物,可忽然觉得,那个让他遇上陆之暮的雨夜是那么美好,不同于以往的糟糕。 睡梦中的陆之暮嘤咛一声,鹿禹稱倾身替她掖紧被角,跟着把灯光调得更暗,再次坐得隐没到黑暗处。 —— 陆之暮一觉睡得非常长,但却没有想象中的神清气爽。 ——她捂着疼得欲裂的脑袋,老半天没反应过来自己今天是中了什么邪。 陆之暮这人也没别的毛病,就是不太能喝酒,这“不太能”不光是指酒量,她酒量也是真的小,稍微多点就能喝趴;酒品也是真的奇差,喝醉了当场会有个毛病,一就是会格外听人话,二就是跟平时的她极为相反,格外会撒娇会闹腾地折腾人;再有就是,陆之暮这人喝醉了特容易记忆倒错,甚至断片。 她扶着脑袋看着自己的伤腿,咋了咂嘴,半晌反应过来,她昨天跟剧组的人喝酒了,然后自己把自己喝醉撂倒了。陆之暮捶捶脑袋,自我吐槽:可真行。 然后就是照着她以往喝醉的经验反省自己。 很好很好,自己起码好好的躺在自己的沙发上,唔……澡也洗了衣服也好好换了,有进步……等等!陆之暮脑袋里白光一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登时愣怔地说不出话了。 第38节 她刚刚突然想到几个画面,鹿禹稱出现在她们剧组烧烤摊上,然后带回了她……她记得自己之前给鹿禹稱发了短信……短信短信,陆之暮一拍脑门,找了半天,在身侧的小桌上看到自己好好安放的手机,解锁开,第一条蹦进来就是署名“鹿先生”的短信:“我去接你。” 她一瞬间一脸囧然,差点咬着舌头。这么说,鹿禹稱昨天不仅回了她的短信,甚至真的跑到那种地方接了她?!天呐! 陆之暮抱着自己的脑子,死命揉了揉:啊啊啊你快想想你自己昨天还干了什么好事没有!惹了这尊尊佛怕是嫌小日子太滋润了啊!揉着揉着,一个画面闪现进陆之暮的脑海,她忽然浑身如遭雷击,动弹不得。 画面里,她轻轻凑近,然后在人家鹿大佬的唇上亲了一下,自己笑得美滋滋的,然后……就是滑溜溜的舌,,柔软的唇,有力的臂膀……陆之暮的脸腾地红了,发烫的厉害:卧槽!她昨天醉酒发疯把人大佬给强吻了,好像还tm是舌吻,还美名其曰教人家“吻”……没想到她自己原来是这样的禽兽!陆之暮捂脸。 跟着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看不真切的画面,陆之暮想着,怎么烧烤摊上还有唐崇的身影?她想了一瞬,身体更加僵直了:这么说,唐崇昨天,知道了她和鹿禹稱的事了? 陆之暮欲哭无泪,简直想要时间倒流,让她回去洗刷所有罪行啊啊啊。她把脸埋在手掌里,选择狗带。 “鹿……禹稱。”这三个字蹦入脑海,是以她的声音喊出来的。 陆之暮想着,她好像还在对着鹿大天才直呼其名了……不过大佬之前就让她这样称呼过,她昨天居然叫出来了,也算是一点点因祸得福? 有轻轻浅浅的脚步声稳稳响起,逐渐贴近,陆之暮移开双手,入目是一双修长的腿,目光渐渐上移,对上了鹿禹稱清冷的目光,打了个寒颤。 鹿禹稱慢慢凑近她,蓦地在她额上印上了一吻:“醒了?吃早餐了。” 陆之暮一脸懵逼,木然地点了点头。鹿禹稱唇角微弯,突然能醉春风的笑意,俯身抱起她,往浴室的方向去:“先洗脸。” 吃早餐的间当,陆之暮一直小心翼翼地暗戳戳观察,鹿禹稱神色如常,甚至不时给她添点水布个菜,让她内心更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已。 陆之暮筷子戳戳戳,话几度到了嘴边又吞回了肚里。 昨天借着酒劲什么都敢说敢做,今天酒醒了恢复了一身怂,她连直呼其名都要给自己壮胆半天。 “鹿……” 鹿禹稱优雅地抿了一口黑咖,也开了口:“这几天,你都什么时候有空?” 陆之暮话被打断,反而有些庆幸。她舔舔嘴,回答:“剧组不忙的话都有空的,下周二四五不是我剧本的部分。” 鹿禹稱点点头,修长的指尖轻点桌面:“下周有几个案子,挺适合入门级的。你可以来。” 陆之暮牛奶喝到一半,闻言赶忙猛地咽下去,眼睛都亮了:“你、你是说,要带我参加吗?”她嘴唇边沾了牛奶,一圈白,看着像是个小孩子。 鹿禹稱觉得好笑,挑了挑眉表示认同,又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唇,提醒她。 陆之暮却完完全全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这是跟她要昨晚自己舌吻人家的说法呢,赶忙抬手捂住唇,大红着脸低下头,秒怂。她什么也不记得了不会说的! 鹿禹稱开车送陆之暮去剧组,到了当口,陆之暮死活不让他下车抱她送她。 开玩笑,那她真的不要在剧组混了啊! 在鹿禹稱似笑非笑的目光中解开安全带,四下摸索着,发现四下根本没有她的拐杖,陆之暮尴尬的浑身一僵,猛然想起了,她的拐杖,给落在烧烤摊上了! 手机适时的响了起来,陆之暮看着上面闪烁着的黑猫警长四个大字和拿着枪的黑猫警长可爱的卡通头像,欲哭无泪,不愿面对。 在鹿禹稱审讯堪比炙烤的目光中接通了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唐崇沉稳的声音。 “之暮?你现在在哪?” 陆之暮捏紧手机,缓缓回答:“剧组门口。” 唐崇似是舒了一口气,问她:“你现在在哪?你拐杖昨天落下了,在我这里呢。” 陆之暮抬眼望去,就看到街对面唐崇倚着他自己酷炫的跑车站着,穿着休闲,跟平时一身警服的他倒是相去甚远。她的拐杖特别扎眼地戳在他的跑车旁边。 唐崇也顺着这边看了过来,隔着一窗之隔看到了她,眸色沉了又沉,缓缓放下了手机。 陆之暮还没决定好是她想办法过去还是唐崇想办法过来,唐崇已经抬手一拎她的拐杖,大步流星地跨过马路走了过来。 他站定在车窗外,就这样看着她。 陆之暮不敢看身后,低着头打招呼:“鹿……禹稱,那我先进去了,你路上小心些。” 身后没有任何动静和表示,陆之暮暗戳戳灰溜溜的推门下车,唐崇扶了她一把,然后帮她把拐杖一根一根架在胳膊下。 两个人一个蹦跳一个帮扶着往马路对面走。 走得极慢,身后的车像是突然发飙一样,猛地发动加速,嘶吼一声,向着远方绝尘而去。仿佛宣泄着主人的不满。 陆之暮看得瞠目结舌,尔后在唐崇审讯的目光中垂下眸,一步一步蹦跳回剧组。 唐崇一直以他锐利的目光盯着陆之暮,这让她觉得极度不舒服,到后来实在是忍不住,抬眸看他,苦笑:“警长,你能别这么看着我吗?我有事瞒了你,我不好。可是……我能等以后再跟你解释吗?我现在不知道怎么讲……”是真的不知道。陆之暮再度垂下眸,腹诽,过份了啊黑猫警长,说好了不用对待犯人的审讯方法质问她的,这也太可怕了! 唐崇目光滞了一瞬,尔后抬起手,落在她头顶轻抚了一下发丝,很快又离开,语气里有着不舍:“之暮,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嗯……”陆之暮低着头轻点了点,心里却不知是和滋味。她早就没法好好照顾自己了。 剧组的小年轻到底就是年轻,一晚上熬夜拼酒,第二天还能精神饱满一身轻松地拍戏,完成度也很高。 休息间当,大家围在一起喝咖啡,话题就又转到了昨天搞了好几个大新闻的陆之暮身上。 女二号自从知道那个人是大名鼎鼎的鹿禹稱以后就兴奋地不行:“之暮姐,昨天那个男人真的就是鹿禹稱啊。” 陆之暮抱着咖啡杯点头。 女二号于是捧脸满眼小星星:“真羡慕之暮姐啊,可以和长得超帅的天才朝夕相处啊!怎么我男神还不青睐于我……” 女主角陈婧也笑着打趣她:“之暮姐可真是闷声干大事的人,先前大家以为你独身一人呢,结果突然来俩,一个市刑警队大队长,一个著名心理学家啊,真的,牛!小妹佩服。” 陆之暮嘴角扯了扯,笑得想哭。这群熊猴孩子!她跟鹿禹稱也就算了,跟唐崇那可是真金白银的多年好朋友啊!怎么这也能扯到那个上头来。 顾叔在旁边捧着咖啡杯,极其优雅绅士,也看着她笑:“还是我们之暮优秀,两位男士又刚好眼光不错。” 听听!人这话多高明,陆之暮心里的小掌给鼓得啪啪啪,鼓完了才发现不对劲,这不还是说她跟俩人都纠扯不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