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他步步沦陷》 第1节 《枭雄他步步沦陷》作者:一棵小盆栽呀【完结】 晋江vip2025-01-29完结 总书评数:796当前被收藏数:2550营养液数:566文章积分:31,741,080 简介: 【细作vs枭雄】 江州刺史谢无陵府上有一名叫洛九娘的姬妾,生得仙姿玉貌,见过她的人,无不夸赞一句巫山洛神。 友人打趣谢无陵:“如此漂亮的美人,谢刺史真是艳福不浅。” 谢无陵想到洛九娘懦弱温柔的模样,神色淡淡道:“空有一副皮囊而已,实则呆板无趣的很。” 然而就是这样的木头美人,想方设法迎合他的喜欢,满心满眼都是他。 谢无陵想:她就是懦弱了点,到底还是在意他的。 他遭逢刺客时,她又挺身而出为自己挡了一剑,差点一命呜呼。 谢无陵又想:她不仅懦弱,还是个傻瓜。 谢无陵在温柔里步步沦陷,无法自拔。 不日,洛九娘被困在大火里。谢无陵不顾阻拦冲进火海救人,遍体鳞伤,却只捞出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洛九娘死后,谢无陵以正妻之位厚葬。 从此后,这位年轻的枭雄性情大变,以雷霆手段收复周边的失地,令大雍百姓又怕又敬。 — 谢无陵对洛九娘的爱深信不疑,以为自己就是她的全部。 直到三年后,天下大乱,谢无陵率兵入建康平乱之时,看到了‘死去’多年的爱妾,她抱着孩子和另外一名男子站在一起。 两人郎才女貌,恩爱有加。 他这才知道,原来她本就是太后安插过来的细作,葬身火海只是她的计策。对他的好是装的,对他的爱也是装的。 甚至连‘洛九娘’这个名字都是假的。 谢无陵气笑了。 当夜便将洛九娘掳来了军营,命令属下看好她。 洛九娘跑了几次,但每次都被他抓了回去。 最后一次,谢无陵绑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囚禁在了房间里。 洛九娘一边挣扎,一边骂他乱臣贼子,“我已经嫁人,如今更是连孩子都有了,谢刺史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 谢无陵捏紧她的下颌,冷声一笑:“我这乱臣贼子连这江山都夺得了,你说——” “能不能夺得他人之妻?” 排雷: 1:架空,各种朝代乱炖 2:各种狗血我都有,甚至有带球跑,介意慎入!介意慎入! 3:文风不古韵,大白话巨多。 4:有强取豪夺的情节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正剧he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洛九娘(阿竹)谢无陵 其它:火葬场,相爱相杀、强取豪夺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她那么爱我怎么会骗我 立意:遇到事情好好沟通,及时交流 第1章 白日又如何? “如夫人,临江布庄的织锦送来了。” 洛九娘头枕在竹椅上不过片刻,南桥院外便响起了侍女阿月的声音。 秋伏过后,江州炎热的天色有所好转。日落时分,秋风浮动,洛九娘便着人搬了一张竹椅,放在了葡萄藤下。 阿月抱着一匹锦布小跑进了院,“郎君吩咐过了,说是临江布庄有新的织锦,第一时间就送到刺史府来。” 阿月口中所说的郎君,便是江州刺史谢无陵,也是洛九娘的夫主。 洛九娘轻嗯了声,又让阿月将织锦放回房间。 “如夫人不打开看看吗?听说这织纹是建康传来的花样。” 建康? 洛九娘闻之一愣。 随即她弯了弯唇,眉眼柔和:“是吗?那我倒是要看看了。” 她伸手过去,翻开了阿月递过来的锦布,赫然发现里面藏着一枚竹叶模样的玉牌。 洛九娘指尖猛地一顿,不动声色地合上了锦布。 瞧见洛九娘的动作,阿月疑惑:“如夫人不喜欢这些花样吗?” 洛九娘抬起眼眸,朝她笑了笑,“这花样我在建康倒是不曾见过,想来我离开建康一年,那边的花样早就变了无数回。” 她话语稍顿,“送到我屋子吧。” “是。” 阿月福了福身,转身将织锦送进了屋。 出来时,她看见如夫人静坐在竹椅上,一双纤纤素手轻拨着圆扇,眉宇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愁容来。 如夫人姓洛,家中排行老九,故而叫洛九娘。 如夫人还有个小名,名曰阿竹,但这个名字只是她在与郎君耳鬓厮磨间,听郎君叫过几回。 如夫人是一年前来的江州。 阿月听郎君手下的小将提起过如夫人的来历,他们是在去寻阳的途中救下的她。当时如夫人来江州投奔叔父,路上遇到了刚从寻阳军中逃出来的兵痞。 这些兵痞烧杀抢虐,无恶不作,见如夫人貌美,便强行将她掳到了营中。 郎君斩杀了那群欺男霸女的强盗,顺手救下了如夫人,并将她带回了江州。 如夫人来了江州后,便四处托人打听叔父的下落,却被告知早在十多年前叔父的户籍就不知所踪迹了。 南方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 如夫人的叔父极有可能死在了战乱里。 寻亲无门的如夫人便留在了刺史府,成为了郎君的姬妾。 如夫人生得貌美,琼姿花貌,身形婀娜娉婷,即便是素布麻衣也难掩风姿。像这样的柔弱美人,没有保护自己的手段,在乱世里会成为各路诸侯争夺的对象。 唯有像谢郎君这样的英雄才能护佑她平安。 阿月瞧着洛九娘眉间的愁容,想必是自己刚刚提起了建康,让她想起了自己已逝的家人。 “如夫人。” 阿月走过去,“锦布已经放在屋内了,这会儿日头盛,您要不要进屋歇息?” 如夫人脾气很好,待人温和,从不苛责他们这些下人;更不会仗着郎君的宠爱而耀武扬威。 洛九娘轻摇着扇面,“也好。” 她看向阿月,温和道:“我这边没什么事了,你也下去休息吧。” 阿月唇角翕动,刚准备回,忽见南桥院的门猛地被人推开。 洛九娘闻声看了过去,看清了门口所站之人。 这便是江州的刺史谢无陵。 谢无陵身着玄色暗纹袖衫,腰间别着一柄长剑,他眼尾微红,神色也稍显迷离。 看样子是吃酒吃得有些醉意。 今日荆州刺史的公子赵翦来江州找谢无陵商议结盟之事,这会儿谢无陵应该在前厅为赵翦接风洗尘。 大雍世家大族的男子喜好风雅,他们跟女子一样,喜欢用脂粉将脸上涂得白白的。 但谢无陵不一样。 他身形高大猛健,如松柏那般挺拔修长;眉眼冷峻深邃,五官立体而镌刻,因常年在外行军打仗,肤色要比建康城的男子深一些。 阿月见到谢无陵,正准备行礼,就被他挥手给支出去了。 阿月了然,又回头看了眼洛九娘,突然面红耳赤起来。 往常如夫人服侍过刺史后,第二天身上青青紫紫的全是暧昧痕迹。她身体娇弱,要休养一天才能缓过来。 阿月走后,洛九娘朝谢无陵行礼,她刚弯下身子,就直接被谢无陵打横抱起,直接进入了内院。 “郎、郎君!” 洛九娘吓了一跳,双手下意识地勾住谢无陵的脖颈。 她靠在谢无陵的胸口,听见了他强劲有力的心跳,以及逐渐偏重的呼吸声。 洛九娘顿时羞红了脸。 谢无陵大步走进屋内,直接将洛九娘扔到了床上。 随即宽大的身躯便压了下来。 他的气息压迫性太足,洛九娘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却被他拉住脚踝拽到身前。 第2节 “郎君,现在还是白日!” 洛九娘急急开口,双手去推压过来的谢无陵。 她的力气哪里比得过谢无陵。 在谢无陵眼里,她这套推搡跟欲拒还迎并无差别。 谢无陵皱眉,眸中暗流涌动,“白日又如何?” 洛九娘紧咬着唇,“可是将军这会儿不应该在前院招待赵将军吗?” 谢无陵开口:“赵将军乃我熟人,不会介意。” 洛九娘垂眸,视线移到谢无陵劲瘦的窄腰上。想到片刻后会发生的事情,她有些颤抖地解开了他的腰带。 … 很快。 南桥院厢房内的雕花木床便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伴随着交织的喘息声,让房间外等着伺候的阿月瞬间红了脸。 今日郎君似乎比往常更孟浪些。 洛九娘身体被死死地钉着。 她别开头,却被谢无陵强硬地扼住脖颈,被迫迎上那双深邃锐利的黑眸。 “郎、郎君。” 洛九娘轻声啜泣。 她本就长得柔美,如今眉宇间染上情/欲之色,哭起来时,犹如梨花带雨,更加惹人怜惜。 然而谢无陵并非怜香惜玉之人。 他按着洛九娘的腰肢,将她捁死在了怀中,沉着音开口。 “忍着。” 荆州刺史有意跟谢无陵结盟北上抗胡,今日特意派自己最宠爱的长子赵翦过来商议此事,以表真心。 席间,谢无陵喝多了几杯赵翦从荆州带过来的烈酒。几杯下肚后,他只觉得浑身燥热,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 赵翦与他碰了杯,笑意颇深,“翦听闻景澄公府上有一美妾,这酒岂不是公的助兴之物?” 原来这酒是用鹿血酿制的,后劲足,饶是酒量大的人,一杯下去就邪火旺盛。 下属不约而同地发出起哄之声。 谁人不知谢无陵府上有一貌美姬妾,见过的人都会夸一句巫山洛神,仙姿玉貌。 谢无陵放下酒杯,又让下人安排好赵翦客院后,就来了这南桥院。 - 金乌西坠,刺史府各院里都掌起了灯。 听到谢无陵叫了水,阿月赶紧推门进去,等看到屋内的光景后,羞得满脸通红。 上好的织锦被撕成碎布,随意地扔在地上,那股羞人的气味久久不散。 洗一番后,谢无陵穿好衣服,起身离开。 洛九娘勉强睁开眼,一手用被子遮盖胸前的光景,一手怯怯地拉住了谢无陵的袖子,“郎君,今晚可否留在南桥院?” 谢无陵回头看她。 瞧着洛九娘那双微红的眼眸,她眸底清澈明亮。这会儿刚云雨后,眉眼间带着一股娇媚温婉,亦有几分可怜与讨好来。 想到方才床笫之间的光景,谢无陵难得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还透着沙哑。 “今晚你也乏了,早些休息。” “郎君。” 谢无陵从不在南桥院留宿。 以往洛九娘同他云雨,都是他派人过来知会一声,等她洗漱完毕,再去他的院子寻他。 今夜是多饮了几杯鹿酒,体内的邪火无处发泄。 谢无陵不再多言,他从洛九娘手中抽出了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南桥院。 洛九娘看着他的背影,明眸里露出几分酸涩。 阿月上前伺候洛九娘梳洗,又安慰道:“如夫人不必忧心,今日赵将军前来,郎君想必是要同他通宵畅饮的,这才不留在南桥院陪您,郎君心里是在意您的。” 刺史府的后院,就洛九娘一位女主人。 这些年谢无陵平定大雍内乱、又出兵北伐收复失地,到了弱冠之年都未曾娶亲,刺史府中更无一姬妾、通房。 府中下人早已习惯。 直到一年前,谢无陵带回了一个漂亮柔弱的女人。 这女人深得他的喜爱,各种好东西都往南桥院送。 因此,下人也不敢怠慢了洛九娘。 洛九娘听着阿月的安慰,释怀似地弯了弯唇。 她从阿月手里接过帕子,“你去忙吧,这里我自己来就行。” “是。” 阿月点头应下,关上门退了出去。 等阿月一走,洛九娘便取了浴桶旁的长衫,随意披裹在身上。 原来要踩几步阶梯才能跨进去的浴桶,她轻轻一跃,便从里面跳了出来。 洛九娘找到白日里阿月送来的织锦,翻开后,又看到了熟悉的竹叶令。 来江州一年,她终于见到了这枚令牌。 洛九娘收好令牌,又从床底拿出了一黑色布包。打开布包,层层软布下,是一柄刀柄刻着竹字的短刀。 月色下,刀尖泛着寒光,吹毛利刃。 第2章 就地处死。 这柄短刀一路从建康跟洛九娘来了江州,路途中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洛九娘手持刀柄,划开织锦,再用刀尖挑出了缝在里面的绢布。 那绢布上似乎有黑色字体,她拨动油灯灯芯,待烛火亮堂了些后,这才看清绢布上留下的信息。 ——明日午时,临江布庄。 竹叶令牌是她与冯太后联络的工具,一旦出现这么令牌,也就意味着她有新的任务了。 洛九娘来江州一年,这还是太后第一次主动联系她。 洛九娘记住绢布上的信息后,就将其扔进了火盆里。绢布易燃,触碰到火星子后,瞬间就燃烧了起来,紧闭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烧毛的发臭味。 她打开了窗,将屋内的味道散了出去。 随后,她又用短刀在织锦留了一道清晰的划痕。 “如夫人。” 做完这些,院外响起了阿月的声音,“我给你送药来了。” 洛九娘迅速将短刀迅速藏于枕头下。 “进来吧。” 她神色微凝,若无其事地对镜子梳理着长发,换上了之前那幅柔弱无依的样子。 阿月端着药碗,推门而进,“夫人,药熬好了,您是现在喝还是等奴给您放凉?” 洛九娘放下梳子,轻咳了声。 “现在喝吧。” “是。” 阿月端着药碗上前,见窗户开着,连忙过去将窗框合上。如夫人体弱,若是晚上吹了夜风着了凉,那就不好了。 洛九娘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又留意了一眼已经燃烬的火盆。 关上窗,阿月回头,见洛九娘眉头也不皱地将药汁喝完,便问道:“如夫人,可需要一些干果?” 洛九娘将空碗还给她,又用巾帕擦了擦嘴角。 “不必麻烦。” 阿月看着碗底的药汁,越发地好奇起来,“夫人喝的这是什么药?” 每晚入睡之前,如夫人都会让自己准备好这药。 洛九娘动作稍顿,不假声色开口:“大夫说我身体柔弱,子嗣难得,特意配药与我调理。” 阿月并未怀疑洛九娘这话,她笑道:“郎君已到弱冠之年,那赵将军比郎君小上两岁,如今连长子都有了。若是夫人将身体调养起来,再生个孩儿,郎君一定会很开心的。” 洛九娘笑了笑,没应。 “夫人,时间不早了,我帮您铺床。” “嗯。” 阿月走到床边,收起摆在床上的织锦。 “呀!”她突然出声,拿起锦布反复观看,气愤道:“如夫人,这临江布庄送来的料子竟然是破的!” 洛九娘偏头看过来,说道:“兴许是裁剪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不碍事。” “什么不碍事?这可是刺史府的料子,他们做事也太粗心了,送来之前也不好好检查一下!”阿月生气:“他们这完全不把您放在眼里!” 洛九娘轻声说:“明日去布庄再换一匹就成。” 阿月闷着声,“夫人,您就是脾气好,不跟他们计较。要是我,定然要找他们讨个说法!” 第3节 如夫人脾气很好,即便是下人做错事也不会重罚。 因此,南桥院不少下人都仗着夫人好欺负,故而从她这里吃了不少回扣。 洛九娘温声道:“这乱世谁都不容易。” - 隔天。 吃过朝食后,阿月刚让手下将布匹搬上马车,起居注史就过来询问情况了。起居注史是府中记录后宅事宜的管家,洛九娘要出门办事都会经过他。 “如夫人这是去哪?” “临江布庄。” 阿月回道。提起这个,她便一肚子气:“昨日送来的织锦竟然是破的!这也太不把刺史府放在眼里了!” “有这事?” 那人拉开帘子,检查了一番装在马车的布匹。 阿月并未阻止。 待看见布匹上的划痕后,那人才感叹道:“这点小事让下人去办就是,何必让如夫人亲自跑一趟。” 阿月回:“如夫人心好,说在乱世讨生活不容易。若我们这些下人去,指不定要责骂掌柜的一番。” 那人点点头,在竹简上记录下今天洛九娘的出行事宜。 洛九娘毕竟是习武之人,虽在屋内,却将起居注史与阿月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这刺史府到处都是谢无陵安排的眼睛,她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在监控之下。 问答完后,阿月小跑过来,给洛九娘带上了幕篱,“如夫人,都安排好了,我们出发吧。” 洛九娘一笑,轻嗯了声。 洛九娘在起居注史的注视下,上了马车,她掀开帘子,看了眼外面的街景。江州虽比不上建康繁华,但街道上也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这些年大雍虽然内乱不止,但这江州城内倒是未曾受什么影响。 绕过了一条僻静小巷,马车刚走上大道,忽而听到一声。 “刺史来了,大家快闪开。” 原本闹哄哄的街道,迅速朝两边散去。 洛九娘闻声掀起轿帘,一打眼便看到身着黑色甲胄的谢无陵,他胯/下骑的是的卢宝马,身形挺拔修长。在他的身后,便是分成两列、手持长枪的江州兵马。 这一队人马,井然有序,势如破竹,街道两边的百姓无一不被这行军的气势震慑。 如今的大雍,北边胡人虎视眈眈,南边各方势力割据。又加上新皇年幼,朝政由洛太后把持,内忧外患。 洛九娘还在建康时,便听闻过谢无陵屯兵江州、发展势力,早就有了不臣之心的谣言。 这会儿她亲眼看到如此雄壮的江州兵马,也不算是道听途说了。 洛九娘移开目光,示意车夫让开了道。 谢无陵从洛九娘身边过的时候,兴许是有随从提醒,他偏头,漆黑的眸子看向了这边。 洛九娘冷不防地对上了他看过来的目光。 对上这双浓黑深沉的眸子,她的心脏一瞬间就被提了起来。 来江州这一年,洛九娘一直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唯恐漏出半点破绽—— 就在一年前,她刚进入刺史府时,便差点掉进了谢无陵所设的圈套里。 …… 刺史府向来戒备森严,固若金汤。进府后,洛九娘没有半点头绪。 况且,谢无陵也对她有防备之意。 同房那晚,谢无陵随身佩戴的那柄长剑就贴着床边而放,若是洛九娘起了什么不臣之心,他一伸手就能勾到。 那晚,雕花木床咯吱咯吱响了一盏茶的功夫后,屋外忽而响起了谢无陵心腹谢吏的声音。 “刺史,属下有急事禀报。” 谢无陵停下了动作,丢下进行到一半的洛九娘,穿上外衣便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谢无陵并未走远,就在隔间。 他与心腹在隔间的交谈声并不大,但以洛九娘的耳力还是听清了—— 西川送来了一份求和信,请求与谢无陵合作,以西川的兵力助他夺位成功,事后只需割让西川以东的土地。 西川也曾是大雍之地,但连年战乱,西川郡守便脱离大雍,自立为王了。 谢无陵没说拒绝的话,只让心腹好好招待西川来使。 洛九娘得了消息后,不敢妄自行动,当天晚上便潜前去了客院,果不其然,看到了下榻在刺史府的西川来使。 等到次日后,她便寻了个机会,出府与洛姨确认了信息。 “务必要拿到那封信,到时候太后就有理由将谢无陵这根刺连根拔了。” 谢无陵的势力日渐扩大,早就影响到了身处建康的朝臣。洛姨顿了顿,又说:“你一直是太后身边最出色的细作,洛姨相信你一定能办好这件事的。” 洛九娘点了点头。 到了晚上,她便换上夜行衣,身影如鬼魅一般穿梭在森严的刺史府。 书房院内,两班轮值的护卫正在换岗。 洛九娘隐藏房梁后面,等到轮值的护卫离开。约莫等了一刻钟的功夫,那队来接替的侍卫却迟迟没有离开。 洛九娘来刺史府后,暗地里就将刺史府的情况摸了清楚。 知道他们会在子时轮岗换值,今夜便是趁着轮值的间隙,好混进书房找到那封求和信。 然而此时,子时已过,轮值的队伍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整个院落被有条不紊地保护着。 洛九娘心头涌上些许疑惑。 西川这则联盟消息,是在她刚进府的时候就传了过来,未免也太过于巧合了些。而且西川是叛军,就这么样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刺史府,这不是陷谢无陵于不利吗? 不管是不是谢无陵故意而为之,今日,这封信她是断然不能再拿了。 洛九娘没有犹豫,当即返回了南桥院。 她前脚刚回南桥院,后脚院外便响起了重重的砸门声。 她打开门,看到谢无陵的心腹谢吏带着一小队人马出现在了院门口。 “如夫人,刺史有请。” 洛九娘:“这么晚了,郎君找妾身何事?” 谢吏并未相瞒:“今夜有刺客夜闯刺史府。” “有刺客?” 洛九娘瞳孔微微睁大,“那郎君可否有事?” 谢吏:“刺史无事,如夫人跟我们走吧。” 洛九娘面露惶恐。 在这一刻,她有些把握不准自己是不是暴露了,“郎君、郎君为何会来找妾身?是不是在怀疑妾身?” 谢吏摇头不语。 洛九娘埋下心头的忐忑,跟着谢吏到了谢无陵的书房。 书房内,谢无陵面朝窗,负手而站,身影高大硬挺。 彼时,地上还跪着一名黑衣女子,女子手脚筋都被挑断了,就连嘴巴里也塞进了铁球,以防止她咬舌自尽。 “阿竹,我记得她是你的侍女。” 谢无陵回头,平静的视线落到洛九娘身上。 他声音偏沉,听着也没什么语气起伏,却让人不寒而栗。 “是。” 洛九娘看向黑衣女子,点头承认。 侍女名叫阿秀,是当初在南下江州的途中,和洛九娘一起混迹在流民群中的。 他们这伙儿流民,也只有她们俩人活了下来。 后来洛九娘成了谢无陵的姬妾,她也跟着来了刺史府。 洛九娘顿了顿,抬眸迎上了谢无陵的审视的目光,“阿秀确实是妾身的侍女不假,但妾身对行刺这件事并不知情。” 照今夜看来,谢无陵设套想探一下自己的底细,没想到却意外抓获了阿秀。 即便如此,她在谢无陵这里并未洗脱嫌疑。 谢无陵眉梢微挑,似乎要听她辩解下去。 “郎君。”洛九娘轻咬了下唇,眸中顿时泪光闪现。在太后身边这么多年,她既能做得了冰冷的刺客,又能扮得了柔弱无依的女郎。 “妾身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就算阿秀与妾身关系交好,妾身也不敢妄自把一个细作留在身边。妾身流亡了小半辈子,好不容易找到郎君这么一个依靠,怎么会傻到自毁前程。” 洛九娘深吸了一口气,眸中的泪光将落未落。 十分惹人生怜。 “若是郎君怀疑妾身,那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妾身、妾身毫无怨言。” 谢无陵并未开口,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亦很平静,看不出半点端倪来。 书房里很安静。 瞧谢无陵这样子,侍从们自是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后,他唇角忽而一勾,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今日叫你来,只是为了认认人,又何曾说过别的话?” 洛九娘擦了擦泪珠。 谢无陵继续笑道:“既然阿秀是你南桥院的侍女,那我该如何处置呢?” 第4节 洛九娘垂眸,“妾身不懂府上事务,一切都听郎君的。” 阿秀虽然与她有两年情分,但在这个刺史府,她得先保全自己。 “你不为她求情?” 洛九娘:“她是伤害郎君之人,妾身怎会为她求情?” 谢无陵唇边的弧度消失,转而吩咐抓着阿秀的侍从,“既然如此,就地处死吧。” 侍从:“是。” 洛九娘被谢无陵拉至身侧,骨节分明手指看似是在轻抚她的脖颈,实则是捏紧了她的后颈,让她直视阿秀的下场。 洛九娘动惮不得,被逼着直视阿秀。 刽子手干脆利落,直接在院中斩掉了阿秀的头颅。 一股血腥味蔓延开来,洛九娘眼底也染上了一抹血红。 人已经处死。 谢无陵松开了她的脖颈,淡声道:“既然你的侍女犯了事,明日起居注史会送一个新的过来。” “是。” 洛九娘脸色微白,“多谢郎君。” … 洛九娘从回忆里走出来,发现谢无陵的谢无陵的视线并未在自己身上多做停留。他一牵马绳,面无表情地带着队伍离开。 “夫人。” 阿月拍了拍胸脯,脸上又害怕又崇拜,“郎君的人马如此强盛,任谁也不敢觊觎江州。” 阿月是后宅女子,只是从别人口中得知谢郎君是如何如何的英勇,今日见到这么多兵马,魂都快吓飞了。 洛九娘回过神来,长睫低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咱们江州兵强马壮,半点都不比建康的差,现在天下大乱,朝政由冯太后把持,陛下又是个傀儡,若是能让刺史……” 洛九娘捂住阿月的嘴巴,厉声道:“这话莫要胡说,若是让外人听去了招来麻烦。” 阿月没见过这般严肃的洛九娘,连连点头。 洛九娘松开手,继续让车夫前行。 阿月便是那晚过后谢无陵让起居注史送来的新侍女。 起初,洛九娘以为阿月是谢无陵派来监视她的,但几番试探后,她发现阿月并不知情。 洛九娘沉了沉神,撩开布帘看着逐渐远去的兵马。 她有些猜不透谢无陵的心思了。 第3章 这里是书房。 很快,马车便行至了临江布庄。 阿月气冲冲地将布匹放在掌柜林阿嬷面前,“掌柜的,你们布庄是怎么做生意的?昨日送到刺史府上的织锦都是破的!” 林阿嬷翻开料子,果然看到了一道划痕,她连连道歉,“对不住小娘子,这是我们布庄的失误。” 阿月:“如夫人的料子都敢如此怠慢,你们还有没有把刺史府放在眼里?” 林阿嬷一听这话,脸色都白了,“小店断然不敢有懈怠刺史府的心啊!” 她求助地看向洛九娘,“如夫人,我们布庄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失误,小店愿意赔偿所有损失。” “这是赔偿可以解——” 洛九娘拦下了阿月,“算了阿月,这兵荒马乱的,大家都不容易,既然阿嬷愿意赔偿,那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如夫人。” 阿月小声嘟囔,“奴就知道您心软。” 洛九娘弯唇一笑。 林阿嬷见此,忙开口说:“如果夫人不嫌弃,就跟小人到后院亲自挑选一匹如何?” “嗯。” 见对方颇有诚意,洛九娘也应了声。 随后,她便让阿月在屋外等着,自己则跟林阿嬷进后院取布料。 待林阿嬷引着洛九娘进了后院后,轻咳了声,不消片刻,内屋门打开,走出来一穿着布衣的女人。 洛九娘颔首:“洛姨。” 自一年前的任务失败后,洛九娘就再也没见过洛姨。 洛青打量着洛九娘。 一年前,她跟随流民来到江州时,身形消瘦单薄,似乎风一吹就会倒,全身上下唯有那双眼睛漂亮突出。 如今在刺史府温养一年,倒是丰盈多姿起来。 “阿竹,你我自上次一别后,已有一年未见了。” 洛九娘声音冷清,“是,不知洛姨找阿竹有何事吩咐?” 洛青是冯太后身边的红人,也是她在建康的师父,她这一身功夫都是她教的。 洛青从怀中掏出一块巾帕,递给了洛九娘,“这是太后让我交给你的。” 巾帕上留着冯太后的字迹,洋洋洒洒数百字,洛九娘看完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杀掉前来和谢无陵联盟北伐的赵翦。 自从阿秀那件事后,太后便让她不要轻举妄动,防止谢无陵再生疑。 洛九娘这一年里,认认真真地扮演着谢无陵的宠姬。但像谢无陵这样的人,要想彻底打消他的顾虑那是不可能的,她只能保证自己不出错。 洛九娘看完,直接将巾帕扔进了火堆里。 “阿竹明白,阿竹定会完成太后命令。” 洛青拍了拍她的肩膀,又笑着问她:“你与谢无陵怎么样了?可否取得了他的信任?” “没有。” 洛九娘回:“刺史府中的起居注史每天会记录各院的行踪,若是发现异常,会第一时间上报给谢无陵。” 洛青眯了眯眼,轻哼一声:“看来要除掉这谢无陵确实是个麻烦事。” 洛九娘垂眸,没应。 谢无陵确实是在她杀过的所有人里,最麻烦的一个。 洛青自知刺杀这事急不来,也没怪罪洛九娘,只是催促着她离开,“你的侍女还在外面等着,挑一匹锦布出去吧。” “是。” 洛九娘颔首。 临江布庄的织锦颜色众多,洛九娘随意挑选了一匹青色锦布,她的手刚放上去,忽地又想到了什么,转而挑选一匹黑色。 挑选完布料,洛九娘也准备离开了。 她走到门口时,忽而停下脚步,转头问向洛青,“洛姨,阿竹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太后身边?” 洛青笑眯眯开口:“等你解决完谢无陵,自然就可以回去了。” 洛九娘垂首:“阿竹知道了。” - 马车内,洛九娘还在想冯太后的交代的事情。 这次联盟与一年前的骗局不同。 赵翦是荆州刺史之子,派他过来也代表了荆州的态度。 江荆两地虽是联盟北上抗胡,但结合的势力过于庞大,必然会对冯太后造成威胁。 只是,想杀掉赵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况且,这刺史府守卫森严,到处都是谢无陵的眼线,就算她侥幸在谢无陵眼皮底下杀死赵翦,也很难安全脱身。 刚这样想罢,马车骤然一停。 洛九娘思绪被打断,下一瞬她便睁开了眼。 “怎么回事?” 阿月掀开帘子问道。 车夫脸上赔着抱歉的笑:“如夫人,是府中其他人挡住了路,马车行不通路,只好停在原地。” 洛九娘也往车窗外看去,看到府中来去匆匆的侍从,他们忙前忙后地准备着弓箭、粮草、以及随行穿的衣服。 “这是在做什么?” 阿月:“奴这就去问问。” 洛九娘嗯了声。 片刻后,阿月折返回来,跟洛九娘说起打听到的事,“如夫人,明日郎君要邀请赵将军去后山狩猎。” “明日?” 洛九娘疑惑:“既然是狩猎,前些日子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阿月来刺史府已有三年,倒是知道一些秋猎之事,解释道:“以往秋猎是在十月份,但昨日赵将军听说这件事后,就想见识一番。郎君作为东道主,便将狩猎之事提前了。” 说起秋猎,阿月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郎君年幼时,老刺史独宠王夫人的儿子,他并不受宠。十二岁那年,郎君正是因为秋猎上拔得头筹,才引起了老刺史的关注,后来夫人见郎君才思敏捷,便养在身边,继而立为了继承人。” “还有这样的事?”洛九娘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讶,随即又问道:“这件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府里的老人说的,她知道的事可多了。” 第5节 阿月脸上便露出惋惜之色,“可惜,当年府中的老人已经剩得不多了。在那场秋猎里,郎君还受了重伤,到现在背上都还有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痕。” 洛九娘回想起她与谢无陵同房时,确实有看到他背上有一条从左肩贯穿到右腹的伤疤。 “那郎君是怎么受伤的?” 阿月:“好像是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摔在了石头上,幸好只是伤到了后背,若是砸到了脑袋……” 她面上露出后怕之色来——若是砸到了脑袋,那就没有了今日的江州。 外面车马响动,人来人往。 看来这次为秋猎一事,刺史府做足了派头。 洛九娘弯了弯唇,“既然郎君的事比较重要,那我们且等一等。” 阿月:“是。” 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拦住道路的侍从终于散去。 马车这才得以通行。 洛九娘刚抱着布匹回南桥院后,就收到了谢无陵侍从的传话,让她去书房。 以往谢无陵让自己过去,无非是为了做那种事。 洛九娘应了声,便让阿月准备了热水,待她沐浴打扮了一番后,这才在侍女的陪同下,去了谢无陵的书房。 “如夫人稍等,郎君正在前厅和赵将军商量事情。” “好。” 侍女离开后,洛九娘打量起谢无陵的书房来。 算起来,这是她第二次来这里了。 谢无陵虽是武将,但收集的书籍众多,大到治国安邦,小到市井杂记,应有尽有。 洛九娘环视了一圈后,视线落到谢无陵的书桌上,看见上面放着一卷摊开来的竹简。 这竹简上的内容,是关于江州水患之事。 江州地势偏低,每年到了多雨时节,河坝决堤,最易造成洪涝灾害。 洛九娘拿起竹简,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没想到你竟然会看这些。” 正开着入神,门口冷不丁地传来了谢无陵偏沉的嗓音,他声音平缓,倒是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闻声,洛九娘看向了门口。 谢无陵一身玄色袖衫,身形高大挺立,这会儿已经退掉了巡游时所穿戴的盔甲,锐利的气势倒也温和了不少。他负手站在门前,身形遮挡住了外面的光线,脸上神色模辩,一时察觉不到他在想些什么。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待了多久。 洛九娘定了定神。 她放下竹简,朝谢无陵福了福身,“郎君。” 谢无陵不言,单手扶着腰上的长剑,大步走了进来。 他气势很强,洛九娘感受到了一股迫人的紧张感,她心头惴惴,如同悬起了一颗大石。 待走近后,谢无陵拿起桌上的竹简。 竹简冰冷,但被洛九娘拿在手里了片刻,已经染上了她的体温。 谢无陵感受到了指尖的温度。 “这是前朝官员留下的治水之策。” 他停顿了下,饶有兴致地问:“你喜欢看这种?” 洛九娘:“妾身只是认识几个字,粗浅地知道一些内容罢了。” 谢无陵:“年幼时读过那些书?” 洛九娘摇头,“并没有读过,所认识的字,不过是从兄长那里旁听得来。妾身乃寒门庶族出身,又是女子,家中长辈自然不会把读书识字的好事落到妾身的身上,即便是妾身哭着央求外祖父也无济于事。” 她抬眸看向谢无陵,眼神清凌无波,“妾身庆幸遇到了郎君,不再遭受流离之苦,还能见识到这么多书籍。” 谢无陵再次撞上洛九娘的双眸,漆黑的瞳仁盯着她。 似乎在怀疑她这话里的真假性。 须臾之后,谢无陵方才开口:“阿竹、倒是跟别的女子不一样。” 洛九娘笑盈盈开口:“妾身与旁的女子并无区别,只是较她们而言,遇上了郎君,幸运些罢了。” 见洛九娘这么说,谢无陵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肆意地打量她。 这会儿她为了来见自己,特意穿了件偏薄的青色襦裙,里面内衬若隐若现,颇有韵味。玉色腰带掐住纤细的腰肢,娇弱柔美,盈盈一握。 这样一个女子无疑是最柔弱、最卑微的存在。 但也就是这样的女子,竟然能一个人毫发无损地独自下江州寻亲。 谢无陵走近了些,身影几乎和洛九娘重叠在一起。 洛九娘下意识地后退,后腰抵在了桌角。 宽大的阴影覆了下来,几乎完全把她笼罩起来,她感受到了谢无陵带给自己的压迫感。 她小心翼翼地出声:“郎君?” 谢无陵没开口,只是伸手抚上了她的脖颈,似轻挑那般摩挲。 他指尖温凉,一触碰到皮肤,一股战栗从脖颈传遍了全身。 洛九娘耳朵慢慢变粉,娇艳欲滴。 与谢无陵同房一年,她还从未与他在书房这般过。 她轻咬着唇,乖巧又羞怯,“郎君,这里是书房。” “书房又如何?” 谢无陵垂眸看着她,虽是眉眼带笑,但幽深的黑眸中却透着一股冷寂与阴狠。 洛九娘心尖猛地一颤,全身寒毛颤栗。 下一瞬,那双轻抚着她脖颈的大手,突然用力收拢—— 仿佛要置她于死地。 第4章 一股屈辱涌上心头。 窒息感扑面而来。 洛九娘忍了又忍,这才没有摸出藏在袖中的银针。 今日她就算被谢无陵捏断脖颈,也不能将冯太后暴露出来。 “郎、君。” 洛九娘艰难地张了张嘴,嗓子里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脑海里快速过了一边她今天的所做所为,不知是哪件事引起了他的怀疑。 还是说,她根本就不值得怀疑,谢无陵只是想杀了她而已。 洛九娘眼睛里流出了一行清泪。 谢无陵撞上这双清润的眼睛,心中并未有丝毫怜悯之心。 一个姬妾而已,对他来说死了便死了。 洛九娘脸色越来越白,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最终,谢无陵还是松开了手。 还未等洛九娘喘口气,她就被谢无陵翻过了身压在书桌上。 手肘撞到了桌角,痛得她闷哼了一声。 薄纱晃动,姣好的身形若隐若现。 谢无陵并不关心她撞没撞到,黑眸底下闪动着欲色。 腰被强行按着,洛九娘只能双手撑在桌边。 一股屈辱涌上心头。 刺啦一声。 洛九娘的裙摆被大力扯开,风从窗外吹进来,裸/露在外的皮肤顿时起满了鸡皮疙瘩。 “唔。” 嘴巴也被大手紧紧地捂住,她连张嘴都无能为力。 下一瞬,刺痛便贯穿全身。 她像一只被宰的羔羊,只能任其为所欲为。 洛九娘被迫晃动起来,上好的金丝楠木书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咬紧牙关,似乎等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身后才传来了一声闷哼。 今日的时间仿佛格外难捱。 等阿月把洛九娘接回南桥院时,天已经黑了,各院也都掌起了灯。 阿月早早便准备好了热水,一回到南桥院,就让人把热水送了进来。 洛九娘脱了衣服,全身心地没入了热水中。 接人的时候,光线暗淡,阿月并没有看清洛九娘的情况,这会儿等屋里亮堂些后,她这才发现她脖颈上有清晰的掐痕,现在已经变得乌青。 阿月敛了敛唇,心中不免心疼起洛九娘来。 郎君他、他在做那种事的时候,怎么一点儿都不怜香惜玉。 第6节 以往她去接如夫人回来后,如夫人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但无论哪一次,都没有今天这么严重。 “阿月,去把药熬了吧。” 阿月看得出神,冷不防地被洛九娘打断了。 “是。” 阿月点点头,带上门离开了。 洛九娘清洗完,随意披了件衣服。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一只白色信鸽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她将提前准备好的布条绑在鸽子腿上,便关上了窗。 做完这一切,洛九娘又开始整理起今日带回来的布料。 等阿月端着药碗进屋时,她已经把要做的大氅的雏形勾勒出来了。 洛九娘坐在烛火前,五官都笼罩在光影里,侧脸恬静温柔,似有一股与世无争的温婉。 唯独脖子上的淤青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 阿月眼睛不由得盯着她脖子上的掐痕看。 察觉到阿月的视线,洛九娘抬头,声音温和,“看什么呢?” 阿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如夫人,要不要奴给你拿点药膏过来擦擦?” “不用了。” 洛九娘手一顿。 在书房时,她真的以为谢无陵要掐死自己。 也幸好,她没有摸出那根银针。 洛九娘专注着手上的锦布,头也没抬,“过两天就会消的。” 阿月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 晚食后,谢无陵召集手下官员商议与荆州联盟北伐之事。 在座的都是谢无陵的心腹官员,对于这次江荆两地联盟北伐,官员们自动分成了两派,一派赞成,一派反对。 赞成派表示,如今的大雍冯太后掌权,南方各地诸侯割据,此时北伐成功,可再塑江州的威信。 反对派则表示,谢无陵这两年声名鹊起,本就遭到了建康的忌惮。如今再与荆州联盟,怕会安排个结党营私的罪名。再说了,谢无陵北伐大军一走,江州孤立无援,怕会遭到其他势力的觊觎。 “刺史,若是此次北伐成功,必定会遭到太后的忌惮。” “哼,建康那群舞文弄墨的,只知道权利斗争,殊不知北伐收复大雍失地,才是重中之重的事。” “北伐之事虽重,但目前是休养自己!” “……”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这件事我已经做了决定。” 谢无陵话语一顿,视线在心腹面前一一晃过,语气不容拒绝:“打算和荆州结盟北伐。” 此话一出,赞成派欣喜不已。 而反对派则一脸忧思,试图劝解谢无陵,“刺史,联盟一事还得慎重,且不说冯太后那边,就说赵承那人,这人狡诈多疑,他怕是表面和我们联盟,实际上对江州之地早有吞并之心。” “是啊是啊。” 其余人附和。 这话引起了赞成派的不满,“我江州兵强马壮,难道还怕了他不成!” 争吵声再度响起。 谢无陵镇定地听他们吵完,才道:“目前大雍内忧外患,北边有胡人作乱,南边有外戚干政,以江州现在的兵力还不足以与他们抗衡。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赵承想借北伐夺我江州,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有了这段话,反对派叹息一声,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官员散去,站在反对派立场的老将军范固才开口,他是江州的老人了,当年跟着谢无陵的父亲来到这贫困的江州。好不容易打下这份基业,他不希望就此葬送了。 “既然刺史你考虑好了,那老臣就不便再多说问什么了。若赵承真的有意吞并江州,那老夫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护得江州无恙。” 范老将军顿了下,“江州和荆州联盟后,势必会引起冯太后的注意。” 谢无陵:“这个我自是知道。” 老将军点点头,忽而又想起什么,说道:“前些日子探子来报,在荆州有意结盟后,冯太后便派人往江州这边来了。” 谢无陵眉目微沉,“我会派人去查的。” 老将军点点头。 他心中百转千回,也没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刺史府。 老将军走后不久,起居注史便送来了今日份府中大小事宜的记录。 “刺史,今日府中无大事发生。” “嗯。” 谢无陵面无表情地将人打发下去了。 谢无陵心头还想着老将军所禀之事,有些随心不在焉地翻阅着实录。 蓦地,他手指停在了南桥院上—— 安平三年,三月初七,如夫人协侍女外出,于临江布庄换得黑色织锦一匹。 谢无陵合上了实录。 “来人。” 闻声,守在屋外的侍卫便推门而进,“刺史有何吩咐。” 谢无陵:“去查一下临江布庄。” … 此番去后山狩猎的人马很快便安排齐全。 辰时过后,一队五百人的兵马在操场集合,谢无陵身着玄色盔甲,骑着高大的的卢宝马在队伍前走过,气势迫人。 片刻后,赵翦也带着人马赶了过来。 赵翦约莫三十出头,个头高,皮肤黝黑,身形壮实。他先是扫了一眼谢无陵的兵马,眼中闪过了一丝惊羡。 这支小队虽然只有五百人,但训练有素,气势如虹。 他荆州虽然占据着重要地位,论兵强马壮,显然不如江州。 随后,赵翦收起眼中的惊艳,冲谢无陵抱了抱拳,“对不住了景澄公,是在下来晚了。这江州风景秀丽,气候宜人,故而在下贪睡了些。” 谢无陵:“赵将军客气了。” 赵翦顿了顿,又道:“早在荆州之时,在下便听闻过了江州的秋猎,今日定要好好见识一番,若是在下在此秋猎上得到头筹。” 他眉梢微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那在下可要朝谢刺史讨个彩头。” “好说。” 谢无陵唇边笑意不减,“赵将军只管尽兴。” 话音刚落,一佩戴‘江’字字样的小兵便小跑过来,附耳在谢无陵低声禀报。 谢无陵听后,抬眸看向不远处—— 此时校场外,一抹倩丽的身影正远远地看着他。 谢无陵轻拽了下马绳,骑着马,朝校场外走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 谢无陵坐在马背上,高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朝升的金乌。 他垂眸俯视着洛九娘。 就像是野兽在打量弱小、且毫无还手之力的生灵。 洛九娘抬头看他,将怀里的大氅往他面前递了递,“山上冷,妾身连夜做了件大氅,想给郎君在山上御寒之用。” 谢无陵视线落到她手上的大氅上,黑色的布料上绣有暗金色纹路,隐约可以看出来是他的字,景澄。 他想起实录上记载的文字—— 于临江布庄换得黑色织锦一匹。 “这是昨日你去临江布庄换的那匹?” 洛九娘点点头,眉目真诚,“妾身早就想给郎君做一身衣裳,恰逢这次狩猎,就提前赶制了出来。” 谢无陵眸色掩藏光影里,并看不真切。 谢无陵的视线依旧紧紧地落在洛九娘身上,她今日穿了件月牙白的衫裙,腰间是素色的围裳,宽大的袖子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衫露出了她细长的脖颈,上面还有被掐过的乌青。 这掐痕相比于昨晚,颜色更深了些。 谢无陵这才翻身下马,从她手里接过了大氅。 这大氅针脚细密,做工精美,一点儿也不比外面的绣娘差。谢无陵从她手里接过时,还瞧见了她手上有被扎伤的痕迹。 他面上表情并不明显:“今日去狩猎,回来时给你带一匹上好的狐狸毛。” 如今江州的贵妇人圈里都流行带真皮披帛,上好的狐狸披帛,是她们眼里是最有地位的象征。 洛九娘抬眸,眸低澄澈,“郎君,妾身不要什么狐狸毛。妾身听说清栾山上的桂花开得早,郎君若是有心,就帮妾身一束回来,可好?” 谢无陵并未开口。 洛九娘稍顿,继续说道:“妾身极少参与夫人们的宴会,这狐狸毛对妾身来说,不如一枝桂花赏心悦目。” 校场外的风还带着寒意。 四下静寂了片刻。 谢无陵终于开口:“你既是刺史府的人,那所需要的,不是一枝只有赏心悦目的桂花。” 第7节 洛九娘心头一沉,脸色略显苍白。不知是因这寒风,还是因这谢无陵的一句话。 谢无陵说完这话,便翻身上马,勒紧马绳朝队伍里走去。 洛九娘紧追着他的视线,直到人影消失。 她垂下眼睑,也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见谢无陵走了,阿月这才出声提醒:“如夫人,您要什么桂花呀!咱们刺史府又不是没有。那有狐狸毛戴出去多漂亮、多威风呀!而且郎君以前猎到狐狸皮毛从未给过旁人,当年表小姐想要,郎君都没有给过呢!如夫人,郎君这是把您放在了心上了呀!” 洛九娘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淤青。 什么放不放在心上的。 在谢无陵眼里,她只不过是一个可以被肆意玩弄的姬妾罢了。 第5章 母凭子贵。 一列人马向清栾山的深处进发。 赵翦一路上不停地打量着周围环境,发出赞叹:“江州这地方真是风景宜人,若是有机会,真想在江州常住下去。” 谢无陵笑了下,“将军若是喜欢江州的美景,可以留下来多歇息几天。” 赵翦罢了罢手,苦笑道:“身上背着任务,哪能随心所欲地游玩。这趟秋猎结束后,我就该回去了。” 说着,他又看向谢无陵,“那结盟一事,我与景澄兄可就说好了。” 谢无陵颔首,“自然。” 赵翦得了谢无陵的话,畅然大笑,浑身松快无比,“景澄果然爽快。” 谢无陵但笑不语。 “景澄兄,你的马太慢了,我先去前面营地等你。” 说罢,赵翦便紧勒马绳,朝营地奔去。 等赵翦人影消失后,范老将军才勒着马绳,走到谢无陵的身侧,“刺史,照赵翦这情况看来,他倒是真心实意和我们结盟。” “赵翦这人心思没他父亲多。”谢无陵开口:“意思都写在了脸上,且他一心为大雍考虑。” 他们要防的,是他父亲赵承。 范老将军点点头。 话音刚落,谢无陵忽而闻到了一股幽香,他循着幽香看向了清栾山的半腰,入目的便是一片片金灿灿的桂林。 他想到临行前洛九娘所说的话,心中有几分惊讶,“清栾山上竟有这么一片桂林。” 范老将军应道:“刺史整日忙于军务大抵是不知,这清栾山的桂花可是江州出了名的,以往每年桂花开的时候,江州的世家弟子、女眷都会来此地游玩。这几日刺史要过来狩猎,故而今年的游玩推迟了半月。” 谢无陵嗯了声,又问起谢吏来,“如夫人可跟世家女眷来过?” 谢吏想了想,点头:“但那日,如夫人受到了世家小姐的刁难,早早地回府了。” 谢无陵:“有这样的事?” “是。” 谢吏回道:“从那以后,如夫人就再也没和她们往来了。” 谢无陵盯向了那片桂花林。 范老将军接过了话头,笑呵呵道:“这清栾山的桂花甚美,刺史若是得空,可以带如夫人来游玩。” 谢无陵不语,他收回视线,拽着马绳离开了。 谢吏跟在他的身后,不由得想起洛九娘向刺史要桂花枝的事了。 桂花、归来。 须臾后,大军抵达了清栾山的山坳。 彼时,士兵们已经安营扎寨了。 山坳地势平广,视野开阔,清栾江从山脚流过。 确实是个扎营的好地方。 谢无陵翻身下马,正往帐篷里去,身后便传来赵翦的声音,“景澄兄,你这马儿跑得好生慢,我都猎到一只兔子了。” 说完,他还扬了扬手上肥硕的灰兔。 谢无陵看了眼他手上的兔子,膘肥体壮,皮毛厚实。 他眉梢微挑,“看来赵将军对这次秋猎势在必得。” “这是自然。” 赵翦把手里的兔子交给侍卫,眉目间自信张扬,“你的彩头,我可是要定了。” “好说。”谢无陵开口:“绫罗绸缎、金银玉石,甚至是美人,你要什么刺史府定当奉上。” 赵翦:“绫罗绸缎、金银玉石?那些都是一些俗物,江州有的,荆州自然也有。至于美人——我府中多的是,非绝色而不要。” 谢无陵眸色一沉。他嘴角微勾,面上并不显露,“那赵将军想要什么?” 赵翦笑,没正面回答,反而卖起了关子,“我要的,怕是景澄给不起。” 谢无陵:“赵将军且说说看。” 赵翦张了张嘴,话音还未出口,谢无陵手下的士兵便小跑进了营地,“刺史,属下有事禀报。” “何事?” 小兵小心翼翼地盯了眼赵翦。 赵翦了然,笑道:“既然景澄兄有公务在身,那在下就先行离开了。” 谢无陵点头致意,目光目送赵翦离开后,才转身问起士兵,“什么事。” 小兵:“刺史让下官调查的临江布庄有眉目了。” - 谢无陵离开后,刺史府似乎变得格外安静。 南桥院里,洛九娘摊开竹简,认认真真地在上面镌刻着诗集。 她的字不算好,但工整有序,看起来倒也赏心悦目。 “如夫人。” 阿月在一旁看着,她不识字,也看不懂这上面是什么,但她看得懂夫人所写的形状——跟郎君送来的,一模一样。 “郎君都送来书籍了,您怎么还往上面誊抄?” 昨日书房那事结束后,洛九娘前脚刚回南桥院,后脚谢无陵就派人送来书籍。 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多写才能记得住。” 阿月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南桥院安静,偶尔会传来一两声鸟鸣。 洛九娘忽而停下手中的笔,提起案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清茶。 她浅抿了一口,随手便支开了阿月:“茶水凉了,帮我沏一壶新的来吧。” “欸,奴这就去。” 阿月提着水壶就离开了,顺带关上了门。 等人消失,洛九娘站起身来,打开窗户。 彼时,窗外枝丫上,正站着一只黑色的鸟儿。 洛九娘摘下鸟腿上的布条,上面就写了一个简洁的“安”字。 看完内容,洛九娘便迅速地将布条扔进了碳火里。 已经九月份了,天气转寒,洛九娘体弱畏寒。故此,每日刺史府的管家都会送来相应的碳火。 布条很快便燃烧殆尽。 洛九娘重新回到原位,没等来送茶的阿月,倒是等来了谢吏。 “如夫人,刺史特意让属下回府接您去清栾山。” 洛九娘心脏骤然一悬,问道:“郎君怎么会突然叫妾身去?” 谢吏:“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 他顿了下,又说:“应许是刺史看清栾山的桂花开了,想邀请如夫人一起去观赏。望如夫人尽快收拾,好在日落前抵达。” 洛九娘嗯了声,“稍等。” 侍从禀告完,就退到屋外等候了。 此时,去泡茶的阿月也回来了,她听说这件事后,立马兴冲冲给洛九娘收拾起包裹来,“如夫人,这次郎君邀请您去清栾山赏桂,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若是能趁机怀上长子,那将来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大雍是立长制度。 无论母亲身份如何卑微,只要她诞下长子,那就是母凭子贵。 洛九娘对阿月所说的话,只是一听而过罢了。 好端端的,谢无陵怎会邀请自己去赏桂? 洛九娘将心思埋下,淡然道:“我跟着郎君一年都未曾有子嗣,想来是那孩子跟我无缘。” “话不能这么说,刺史府只有您一位夫人,怀上子嗣是早晚上的事。” 阿月忽地想起什么来,“如夫人,奴听说城外的白云寺特别灵验,等狩猎过后,奴陪您一起去拜拜。” 洛九娘:“也好。” 阿月手脚麻利,不到片刻,便将洛九娘这些时日所需要的衣物给准备齐全了。 洛九娘回到屏风后,从床下暗格里取出了那把刻有‘竹’字的短刀。 屋外侍从催促的声音响起,洛九娘思忖须臾,还是将短刀塞了回去。 第8节 … 洛九娘来江州后,第二次出这么远的门。 回想起第一次参加江州女眷的聚会,委实不是个好回忆。不过她那天她倒也不是毫无收获,从那些达官贵人的嘴里,她知道了一些刺史的隐秘之事。 谢吏带着洛九娘紧赶慢赶,终于在日落之前,抵达了扎营地。 “如夫人,您跟我来。” 谢吏跟守卫打好招呼,就带着洛九娘顺利入营了。 洛九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谢无陵的军马。 这支秋猎的队伍不足千人,但秩序严明,整齐规划,营中十人一组小队不分昼夜地巡视着。 在离主帐不远处,矗立着一顶黄色帐篷,帐篷外飘着大旗,清晰可见旗上绣着的黑色大字‘赵’。 这应该就是赵翦的帐篷了。 来的路上,洛九娘从谢吏嘴里隐约拼出了简短的信息—— 这次秋猎之行,赵翦只带了一十五人小队,大部分人马都还停留在江州。 “如夫人,到了。” 谢吏停在主帐篷前,“夫人稍等,属下这就去禀明刺史。” 洛九娘收起心思:“好。” 洛九娘在帐篷外等了片刻,忽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 正是此行的目的——赵翦。 赵翦视线落到洛九娘的身上,眼底闪过了一抹惊艳。 眼前这女人,身着一身水色衫裙,身段窈窕、细腰盈盈。虽是素衣清衫,却难掩卓越的身姿。 洛九娘定了定神,向赵翦行了礼。 “你是?” 赵翦的目光难以从她身上移开。 不等洛九娘回答,谢吏便去而复返,“如夫人,刺史让您进去。” 洛九娘应了声,转身便进了帐。 赵翦见此,也掀开帘子跟了进去。 “赵将军怎么来了。” 谢无陵看向追了进来的赵翦。 这会儿谢无陵已经脱掉白日里穿的那副黑金盔甲,身着深色袖衫,身后则披着一件黑色大氅。 他神色无常,看似并没有因为赵翦的突然闯入而生气。 “谢刺史。” 赵翦突然道:“之前说的彩头还算数吗?” 谢无陵:“自然。” 赵翦的视线堂而皇之地落在洛九娘身上,目光灼热,意思明了:“那在下的彩头,便是刺史身边的如夫人。” 他停了下,继续抛出条件,“而且结盟时的条约,可以刺史来拟。” 洛九娘蹙紧了秀气的眉头。 一颗心也跟着高高悬了起来。 赵翦此话一出,帐篷里安静了须臾。 片刻之后,洛九娘听到了谢无陵爽朗的笑声。 ——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爽快。 “不过是一名姬妾而已,竟能入将军的眼。” 洛九娘心下一惊。 这就是答应了。 第6章 不过是一名姬妾而已。 “当真?” “自然是真。” 达官贵人之间互送姬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当年先帝最宠爱的王夫人,就是大臣许司徒家中的姬妾。 所以,在谢无陵说出这话后,洛九娘并没有感到意外。 赵翦的喜悦溢于言表。 他朝洛九娘拱手,行了个君子之礼,“在下荆州刺史之子赵翦。” 洛九娘脸色微白,她先是看了眼谢无陵一眼,见谢无陵脸上并无多余的表情,顿时红了眼圈。 她轻咬了下唇,点了点头后,便退至了一旁。 作为权贵的姬妾,性命不由人,她根本无力反抗,只能听之任之。 赵翦见此,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夫人等在下一日,后日在下亲自来刺史府接人。” 说完,他冲谢无陵颔首致意后,便转身离开了帐篷。 帐篷里瞬间便安静下来。 从赵翦提出要求后到现在,谢无陵并无多说什么。 洛九娘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泪珠子。 若是真被谢无陵送去了荆州,怕是太后的计划也要落空了。 “刺史叫妾身过来,原来不是为了赏桂。” 她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眸子看向谢无陵,眸底闪动着泪花,看起来既软弱又有几分韧劲在。 谢无陵迎上她的目光,态度冷硬,丝毫没有往常同床共枕的情谊,“荆州地大物博,不比江州差。” 洛九娘扯了下唇角,从长袖里取出了一柄短刀。 谢无陵瞧见了她的动作,眼疾手快间,便掐住了她的脖子,另一手则快速夺下了她手里的短刀。 他眼神发狠,手上也用了力,痛得洛九娘闷哼一声。 “你要做什么?” 洛九娘挣扎不过,抬眸无助地看向了谢无陵,连声音里透着一丝绝望,“妾身既已经侍奉郎君,又怎么去委身他人?望郎君赐妾身一死。” 谢无陵手上的力度松了些,“刀是哪里来的?” “谢侍卫给的。” 洛九娘开口:“他说山里多豺狼,让妾身留着刀防身之用。” 谢无陵松开了手,从地上捡起了那柄短刀。 刀柄上刻有‘谢’字。 确实是刺史府的东西。 谢无陵将短刀收起来,眼神漠然地落在洛九娘身上。 洛九娘跌坐在地上,双眸含泪,经过刚才与谢无陵的一番拉扯,她扎好的发髻也散落下来,这模样任谁都会怜惜。 谢无陵见此情景,并未多说什么。 他转身便出了帐篷,又吩咐帐篷前的士兵好好看着人。 等谢无陵走后,洛九娘才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她擦干净了眼尾的泪珠,眼神变得沉着而冷静,不复刚才那般柔弱的模样。 … 洛九娘被安排在了主帐后面。 谢无陵怕她自寻短见,让门口的士兵紧紧地看着她,不让她出帐篷,吃喝也有专门的人送,就连帐篷里都没有尖锐的东西。 “如夫人,赵将军让我给您送来了见面礼。” 帐篷外响起士兵的声音。 “进来吧。” 话落,守在门口的士兵便掀开帘子进来,他双手捧着衣服递到洛九娘面前,“这是将军今日猎到的白貂,已让人加急清理出来了。” 洛九娘扫了一眼貂毛,白色皮毛干净无杂色,若是拿到市面上去卖,定然是有价无市。 她收回了视线,“多谢赵将军好意,但妾身如今还是谢刺史的夫人,不便收取赵将军的礼物,还请大人原物送还。” “这……” 士兵有些为难。 洛九娘冷硬起了性子,转过了头,“我有点困了,请大人出去吧。” 士兵无奈,捧着衣服退了出去。 他一退出去,洛九娘便听见了他与另外一名士兵的对话。 两人虽然是压低了声线,但还是被洛九娘给听了出来。 士兵甲:“如夫人不收?” 士兵乙将帐篷里的事告知了他。 第9节 士兵甲故作叹气:“如夫人这是何必呢?跟了赵将军还是一样?再说了,她一介女流,跟谁不是跟?” 士兵乙:“欸,话不能这么说,这一日夫妻百日恩的,如夫人跟刺史这么久,心里定然是不愿意离开。” 士兵甲:“不过刺史骑射厉害着呢!赵将军想赢他,难啊!” 士兵乙:“这可不一定,谢刺史和赵将军联盟,是为了北伐,是为了荆江两地。就算赵将军这次没拿到彩头,谢刺史还是会把人送过去。你说,江州和一个姬妾相比,谁更重要?” 士兵甲:“……那确实是江州比较重要。” 士兵乙:“我看呐,这次刺史八成会顺水推舟。” - 次日。 金乌刚冒出山头,军营便整装待发了。 赵翦难掩面上的喜悦,春风满面地骑着宝马来到队伍面前。对于这次狩猎,他俨然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景澄兄。” 他朝谢无陵拱了拱手,“今日狩猎比赛,景澄兄莫要因为在下是客人就客气相让。” 谢无陵骑在的卢马背上,背对着冒出头的金乌,脸上的神色看得并不真切,但宽阔挺拔的身影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轻笑了声,算是回应了赵翦这话。 随后谢赵这两支队伍,依照清栾江为界,一支向东、一支向西。 看着赵翦远去的背影,谢无陵收住了面上的笑,沉声问道:“昨夜情况怎么样?” “一切安好。” 谢吏回答。 他顿了下,又道:“如夫人也在帐篷里没出来过。” 谢无陵:“这次狩猎,你留在营地。” 谢吏:“是。” 说完,谢无陵便拽紧马绳,带着部众朝东边奔去。 … 寒冬过后,气温转暖,冬眠的动物也冒出了头。 赵翦让手下收罗起今日所打的猎物,又洋洋得意地问着手下,“我今日的战果可比得上谢无陵?” 父亲手下儿子最多,但唯独自己的骑射最好。 这些年来,他的出头表现,也让父亲对自己多了几分偏爱。 手下犹豫了下,又道:“听闻谢刺史还未继位时,每年的春猎都是他第一名。这些年他做了刺史,才将狩猎的机会让给了部众。” 赵翦听后,有些不悦,“你是说我比不上谢无陵?” 手下连声道:“属下不敢。” 他顿了下,“将军若是担心彩头,那……” “闭嘴。” 赵翦看向不远处的目光突然亮了起来,止住了手下的说话声。 手下闻声看了过去—— 竟然是一只雄壮的鹿王。 猎到一头鹿王,定然会在今晚的宴会上出尽风头。 很显然,赵翦也是这么想的。 他眼中流露出几分自信与势在必得,“你们先把这些猎物带回去,待我亲自去猎了这头鹿王。” - 没有谢无陵的命令,洛九娘断然是出不了这帐篷的。 “如夫人。” 外面响起了谢吏的声音。 “进来吧。” 谢吏掀开帘子进来后,洛九娘看到了他怀中抱着的桂花枝,“如夫人,这是刺史让属下给您摘的桂花。” “给我摘的?” 闻声,谢吏抬起了头,看见洛九娘微红的眼睛。他顿了顿,又说:“如夫人不必担心,刺史的骑射在江州是出了名的,这次狩猎定然不会让赵将军拿了彩头。如夫人只管放宽心便是。” 若洛九娘只是谢无陵身边一个单纯的姬妾,定然会信了谢吏的话。 但她并不是。 被谢无陵送走是板上钉钉的事,为今之计,她只有先完成太后的任务,再想办法保住自己的身份。 洛九娘故作幽怨地叹了声气,“谢侍卫,你是不是在哄妾身开心?” 她低头掩了掩面,“将军既没有让你送花给我,也不准备赢了赵将军,是不是?” 谢吏敛了敛唇,没应。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劝解洛九娘。 如夫人性子好,在刺史府时也颇为照顾他们这些下人。 他们也断然不希望如夫人被送走。 但刺史的心思,岂会拘泥于儿女情长? “罢了。” 说着,洛九娘擦了擦眼泪,“当年在曲阳时,多亏了刺史相救,我才能从兵痞手中活命,如今去了荆州,也算是报了刺史的救命之恩了。” 谢吏欸了声。 他心里也有几分感慨,但刺史做的决定,又岂是他们这些下人能更改的? “如夫人,荆州……” “谢侍卫。” 谢吏还想说两句宽慰的话,就被洛九娘打断了,“妾身已经在帐篷里待了一天了,可否出去透透气?” 谢吏有些为难。 洛九娘冷笑:“军营里这么多人,你还怕我跑了不成?而且你随时随地的跟着我,能出什么事儿?” 谢吏犹豫了下,最终点了点头。 她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有心想跑,也无力回天。 见谢吏答应,洛九娘随意披了件大氅就出去了。 山里偏凉,又加上昨夜下过一场雨,天气更加寒凉。 秋风冷冽,吹着洛九娘的衣衫猎猎作响,她大致记住了营地的情况,就见一匹快马飞奔入军营。 “刺史回来了!” 随着侍卫的传话音落下,谢无陵带着一队人马,以及丰厚的猎物满载而归。 谢吏见此道:“如夫人的担忧多虑了,刺史狩了这么多猎物,定然是第一名。” 洛九娘但笑不语。 谢无陵自进营地后,视线不置可否地就落到了洛九娘身上。 她实在太扎眼了,也很难让人移开视线。她披了件杏色的毛氅,绒毛拥着小脸,显得更加娇美。 难怪赵翦会一眼看中她。 谢无陵与洛九娘的目光撞到一瞬间后,便离开了视线。他手上拽紧了马绳,径直从她身边经过。 谢无陵已回归多时,但久久不见赵翦的身影。 此刻,夜色将晚,谢无陵担心山中会有危险,正准备派人进山寻找,便瞧见赵翦的小兵带着一车猎物而过。 “谢刺史。”那小兵高声开口,声音难掩兴奋:“我家将军去追鹿王了,让小人先将这些猎物送回来清点。” 听到‘鹿王’一次,众人也议论纷纷。 这清栾山的鹿王名头由来已久,但行踪隐秘,能遇上就已经是极大的运气,若是再猎到—— 众士兵的目光不由得看向了谢无陵。 谢无陵神色无常,“既然如此,那就先清点猎物吧。” “是。” 话落,两拨人开始分开清点谢赵双方的猎物。 此次围猎战利品众多,双方花了半炷香的时间才全部清点完成。 “此次春猎,赵将军略胜一筹!” 洛九娘身形故作踉跄。 幸好,身边的谢吏扶了一把。 他轻叹了声气:“如夫人。” 洛九娘重重地垂下眼睑,挡住眸底的情绪。 果真如料想的那样—— 谢无陵早就做好了顺水推舟的打算。 第7章 死、了? 大家都知道以谢无陵的实力,不可能输给赵翦。如今做这么一出,摆明是有意将洛九娘送出去。 第10节 一时间,众人看向洛九娘的视线,或多或少都带了些同情。 洛九娘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声音酸涩:“谢护卫,我身体不适,先回营帐了。” 不等谢吏回答,洛九娘便转身离开了。 谢吏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头不由得泛起几分怜惜。 一个弱女子在这乱世里苟活,别无选择。 洛九娘的离开并没有引起众人的注意。 当然,谁也不会在乎一个战利品的感受。 “谢刺史,昨日说的彩头可别忘了啊!” 赵翦这边的小兵满眼兴奋。 昨日有幸见过谢无陵的姬妾如夫人,温婉漂亮,令人过目不忘。 在大雍,互换姬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且得了别家的姬妾也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 谢无陵笑了下,意味不明,“自然。” 话音刚落,营地外忽而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身穿黄色盔甲的小兵拽紧马绳冲了进来。 “刺史,我家将军坠马了!” 听到这个消息,饶是不言于色的谢无陵,也是一脸的惊讶。 “怎么回事?” 小兵连哭带喘气道:“我家将军去追鹿王的时候,马儿突然发狂,致使将军掉下马背,摔在了石头上,当即就无了。” 谢无陵沉声,“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又快马加鞭地出了军营。 … 赵翦坠下马后,当场死亡。 小兵吓坏了,当即骑上快马回营地报信。 谢无陵带着人赶到,就看到靠在树下、一动也不动的赵翦。他紧阖着双眼,脸上还有死前痛苦的痕迹了。 谢无陵脸色微沉,连忙着军医查看情况。 军医翻过赵翦的身体,看到了赵翦血肉模糊的后脑勺。 谢无陵见此情形,闭了闭眼。 幼年时的记忆也涌入脑海里—— 他十二岁年狩猎,也是因坠马而受伤,至今后背还有当年受伤的痕迹。 军医小心翼翼清理干净赵翦头上的血迹,检查了具体的死亡原因后,向谢无陵禀报道:“刺史,赵将军确实是坠马身亡。” 谢无陵看向守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赵家兵侍,“马为什么会发癫?” 小兵已经是吓得惨白的一张脸,他磕磕绊绊道:“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砸到了赵将军的马。” 当时的情况,他到现在都还是云里雾里的。 谢无陵见问不出什么情况来,便着人四下检查了一番。 士兵散开,在四周细致搜索。 片刻后,身着谢氏铠甲的小兵大步跑过来,他手里还捧着一只浑身僵硬的乌鸦,“刺史,在赵将军坠马的位置发现了一只死鸟。” 瞧乌鸦这样子,显然是死了很久。 谢无陵回头,又问起那小兵,“赵将军所骑之马跟随他行军打仗多年,怎会被一只乌鸦吓到?” “不是将军长骑的马,而是另外一匹。” 小兵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早将军常骑的那匹麟驹突然上吐下泻,精神萎靡,将军不得已才骑上了另外一匹马。那匹马在战场中过箭,救活后容易受惊。” 谢无陵听后,眉头不由得敛紧,一双黑眸沉得可怕。 身后的部众心头也是忐忑不安。 荆州刺史的爱子死在了江州,这如何说得过去? “麟驹又是怎么回事?” 小兵回:“原因还在调查,兴许是吃了带雨水的草料。” 像麟驹这样的战马都有专业的饲养人员,吃的草料都是经过处理的。 “昨夜下了雨,草料沾染上水汽,也是有可能的。” 谢无陵听后,沉默些许,才道:“先将赵将军带回军营,好生料理。” “是。” 回营地后,谢无陵先一步去了麟驹的马棚。 马棚前,喂养麟驹的小兵正垂头耷拉着。赵翦的马出事,那他也没什么活路了。 谢无陵到了马棚,果然看到麟驹精神不振地卧在草堆里。 “谢刺史!” 小兵慌乱地跪在地上解释,“昨夜入睡前,小人仔细检查过麟驹的草料,断然不会有事的!请刺史明查!” 谢无陵没说话,他捡起一根麟驹吃的草料。 干的,显然是处理好的。 随后,他又环视了一圈马棚。 马棚虽然是来了清栾山后现搭的,但保暖通风都是做到了的。 谢无陵视线落到遮盖风口的草皮上,“今早喂食时,可有检查?” 小兵顿时脸白了又白,“小人、小人见麟驹出事,顿时就慌了神,并、并没有注意风口。” 若是大风将风口的草皮吹开,雨水飘进来,打湿了马槽里的干草—— 那倒也解释得通。 从麟驹受凉,到另外一匹马受惊,再到莫名其妙的乌鸦尸体,这未免也太过于巧合了。 更像是一双手在推着行动。 谢无陵拿起那只死掉的乌鸦,指腹在乌鸦尸体上按了按。 突然他眉心一凛,从乌鸦已经僵掉的身体里,抽出了一根银针来。 看来赵翦之死,确实是有人刻意而为。 这银针深深扎进了乌鸦身体里,一般人也检查不出来。可见,这使用银针之人,功夫定然不俗。 谢无陵问完后,刚好碰上了从帐篷里返回来的谢吏。 “刺史。” 谢吏行了礼,“属下已经将如夫人送回帐篷里去了。” 谢无陵顿下脚步,“今日可有事情发生?” 谢吏回:“营中无事。” 谢无陵垂眸看向谢吏,眸低漆黑。 被谢无陵这双黑眸盯着,谢吏脊背有些发凉,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未时后,如夫人倒是出了帐篷。” 谢无陵:“她去了哪里。” 谢吏:“就在营地,属下一直跟着。而且刚出去片刻,刺史您就回来了。” 谢无陵落下一句‘知道了’,便转身离开了。 - 洛九娘被谢吏送回帐篷没多久,又见他去而复返。 她擦擦眼角,转过身去,回避了视线,“谢侍卫是来提醒妾身该去赵将军营中了吗?” 谢吏瞧着洛九娘孱弱的背影,想到营中发生的事,心下不由得叹了口气。 赵翦一死,好消息是如夫人便不用去荆州了。但这个消息,对于江州来说,却宛若晴天霹雳。 “如夫人,刺史让属下送您回府。” 洛九娘听闻,怔愣了下。 随即她转过头,疑惑地盯向了谢吏,“谢侍卫什么意思?郎君、郎君他不准备把妾身送人了?” 谢吏回道:“今日狩猎时,赵将军不慎跌下马背,当即死亡。” “死、了?” “是。” 洛九娘又忙问:“那之后的事郎君如何处理?妾身、妾身还能留在郎君身边吗?” 谢吏瞧见了她脸上的担忧,顿了顿,说:“一切看刺史的安排。” 洛九娘轻咬了下唇,“妾身、明白了。” 谢吏唇角翕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道:“属下在帐外等您。” 洛九娘来时准备的东西并不多。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收拾好了细软。 军营里因为赵翦的突然死亡,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洛九娘出帐篷后,正好看见谢无陵骑着的卢、带着一支五人小队出营。他面色冷峻,眉眼间萦绕着一抹化不开的戾气。 “刺史。” 谢吏行了礼。 第11节 谢无陵勒住马绳,停在了洛九娘的面前。 洛九娘头微低,能明显感觉到谢无陵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凌厉森寒,就想是被一头猎鹰注视着,令人遍体生寒。 “郎君。” 她慢慢抬起头来,对上了谢无陵的视线。 谢无陵嗯了声,转而又叮嘱谢吏:“将人安全带回府。” 说完,他便拽紧马绳离开。 洛九娘戴上幕篱,隔着帘子微弱的视线,目视着谢无陵离开。 等人消失后,谢吏方才提醒:“走吧,如夫人。” … 马车的速度到底是不如军马。 饶是谢吏加紧赶路,等回到刺史府后,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洛九娘回来的匆忙,并未通知南桥院的下人。 阿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风尘仆仆的洛九娘,吓了一跳,“如夫人,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往年秋猎,郎君都要在清栾山上待上小半个月的。 赵翦的死还未公布出去,阿月并不知道清栾山上发生的事情。 洛九娘摘下幕篱,一脸疲惫道:“回屋再说吧。” 阿月点了点头。 她接过洛九娘手里的幕篱,又随手关了院门。 “如夫人,您这一路赶回来也累了,奴去给您准备点吃的。” 洛九娘:“嗯。” 阿月将洛九娘送到门口,转身就去厨房了。 洛九娘揉了揉眉心。 房间里没有灯,她找到火折子,刚点上灯,就看到窗前站着一身形高挑的身影。 即便那人背对着自己,她也一眼能认出来。 “洛姨。” 听到声音后,洛青这才回过了头。 她打量了一番洛九娘,夸赞道:“阿竹,你果然没让我失望过。” 洛九娘垂眸,“阿竹分内之事。” 赵翦一死,守在清栾山的洛青便得知了消息。 洛青笑:“你做的不错,我会尽快回建康把消息传递给太后。” 听到太后,洛九娘唇角的幅度很浅地抿了下。 事情办完,她也很快能返回建康。 洛青稍顿,又道:“江荆两地的联盟取消了,但谢无陵这根刺还未连根拔出,你还得继续留在他身边。” 洛九娘心口一沉,“洛姨,赵翦死后,按谢无陵的性子,他肯定会怀疑到我的头上,到时候……”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洛青捏住了下巴。 洛九娘被迫抬起了头。 洛青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洛九娘确实漂亮。 当年那么多小孩里,她无疑是最扎眼的,就连性子也是最沉稳的。 “这么漂亮的小脸。” 洛青说道:“连我都心动了,那谢无陵好歹是个男人,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洛九娘眼睑微颤,她抿了抿唇,并未开口。 ——若是谢无陵能对她动心,那他还是谢无陵么。 第8章 为什么要处置你? 赵翦死在了江州,而且还是在谢无陵举办的秋猎上,无论谢无陵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都会把他推到风口浪尖。 谢无陵让人处理好赵翦的尸体,便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往了荆州。 范老将军听闻消息后,匆匆忙忙赶来了军营。 “刺史,那赵小将军真的死了?” 谢无陵揉了揉太阳穴,眉宇间还有连轴转的疲惫。 “是。” 范老将军:“可有查清死因?” 谢无陵想到赵翦头上的伤口,便将清栾山上的事具体地细说给了他。 来之前,范老将军便已听闻了赵翦的死讯。如今再听谢无陵这么一说,不由得眉头紧皱。半响后,他沉了沉声,说:“前日建康来了冯太后的人,会不会就是他们做的?” 赵翦死得太过巧合,刚好两地联盟北伐的当头。 话落,不等谢无陵开口,一年轻小将就怒气冲冲地叫嚷道:“刺史您与赵小将军商议的是北伐之事,是有利大雍之事,冯太后与建康那帮朝臣只知道玩弄权术,丝毫不考虑被胡人夺走的半壁江山。” 他当初就是见谢无陵有北伐之心,特意前来归顺,为的就是收复长江以北的土地。 “再这样下去,大雍连最后的半壁都守不住。” 范老将军瞪了他一眼,“莫要胡说。” 小将不服气,“本来就是!当初老刺史来江州,还不都是建康那群人陷害的?与其受他们怀疑,还不如直接——” “闭嘴!” 后面‘反了’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范老将军拽住了手,将他拉至自己了身后,“刺史,小将年轻气盛,莫要怪罪。” 谢无陵眼睑上抬,神色无波地看了那小将军一眼,“念你是初犯,下次再说这样的话,军法处置。” 小将对上谢无陵看过来的视线,点点头,不敢再多说一句。 范老将军清了清嗓子,“刺史,赵小将军的事我们该怎么向赵承交代?” 谢无陵:“实话实说。” 范老将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叹息一声,“赵承向来宠爱这个儿子,这次怕是会怀恨在心,到时候帮着建康对付我们。” 谢无陵嗯了声,“这恐怕才是赵翦之死的真正原因。” - 洛青连夜返回了建康,洛九娘不必担心太后会收不到消息,她目前最应该考虑的是自己的处境。 赵翦一死,以谢无陵的脾性是绝对怀疑自己的。 即便是没有证据证明是她杀了赵翦,但谢无陵为了永处后患,要么将自己赐死;要么将自己送到荆州,将这颗烫手山芋扔出去。 洛九娘跟在谢无陵身边一年,是了解他的为人的—— 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 一夜无梦。 隔天,洛九娘醒来时,看见院外多了一队巡逻的士兵。 她明白,自己这是被谢无陵给监视起来了。 洛九娘假装不知道,像往常一样,浇浇花、晒晒太阳。 倒是阿月,她探听到了清栾山上的事,急匆匆地进了院子,“夫人可受惊了?可受什么委屈?” 洛九娘看着阿月。 没想到,到这个时候最关心她的还是陪伴一年的侍女。 “我还好。” 她冲阿月笑了笑。 至于委屈—— 作为谢无陵的姬妾,即使知道自己要被送出去,她依旧没有什么委屈可言的。 阿月小小地松了口气。 她还不知道洛九娘现在的处境,想到赵翦的死,她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这骑马啊可真是个危险活儿,上回郎君坠马,老天保佑只伤到了后背,万幸捡回一条命。这回赵将军坠马,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洛九娘嗯了声:“说的是。” 她跟着洛姨学功夫的时候,有好几次也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她痛得直哭,洛姨却说:“学不好,永远别想保护你的娘亲。” 她抽噎了几声,将眼泪收了回去。 后来再摔下来马,她再也没有哭过。 阿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如夫人,奴听说赵将军是被乌鸦给吓死的。” 洛九娘停住了浇花的手。 阿月说的绘声绘色,“听说当时,那乌鸦就跟中了邪一样,直接往赵将军马上撞呢!” 说完,她还感叹一句,“这一只乌鸦都能把赵将军吓下马,那这是老天爷有意要亡他啊。” 现在外面将赵小将军的死传的可邪乎了。 第12节 说什么乌鸦果真是丧鸟,一出现就直接吓死了荆州刺史的儿子。还有说赵小将军得罪了邪祟,被乌鸦带走了性命。 “如夫人。” 阿月又想到了什么,说:“您别嫌弃奴说话直接,也幸好那赵翦死了,不然您就得去荆州了。虽说那赵小将军虽然不丑,但和郎君完全是没法比的。更何况赵小将军后院还有几个姬妾呢!哪有我们刺史府好?” 以她家夫人软弱的性子,真过去了,指不定被其他人欺负。 洛九娘:“以前这种话就在后院说说,千万别朝外说。” 阿月毕竟是后宅之人,不懂这次赵翦之死,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阿月连连点头:“奴知道的。” 从清栾山回来后,洛九娘几乎是被变相的软禁起来,得不到外界的消息,除了阿月,她也接触不到其他人。 阿月倒是可以去外面走动。 听阿月说,赵翦的尸体是赵承亲自来接回去的。他与谢无陵不知说了什么,天还没亮便带着尸体回了荆州。 至此,两地联盟关系瓦解,就连北伐之事也被搁置。 洛九娘知道,谢无陵解决完赵翦之事,就会来处理她。 只是这等待的日子仿佛过于漫长了些。 … 又过了几日。 洛九娘终于见到了许久未出现的谢无陵,他带着谢吏突然出现在了南桥院门口。 谢无陵一身深色长衣打扮,腰间别着一柄长剑。 在大雍,长剑是官员的标配,没有特别的原因,长剑是不能离身的。 洛九娘看到来人后,心情出其意料的平静。 该来的还是来了。 “郎君。” 洛九娘行了礼。 阿月见此,懂事地退了出去。 谢无陵视线落到了洛九娘身上,眸色浓黑锐利。 房间不大,却因为谢无陵的到来,空间显得逼仄起来。 “郎君是想怎么处置妾身呢?” 洛九娘被他注视着,心头极为不舒服,率先开了口。 “处置?” 洛九娘这才抬头,迎上谢无陵的视线,说:“赵将军死了,无论如何妾身都会受到质疑,以郎君的才智,怕是想到怎么处置妾身了。” 谢无陵没立即回答,而是坐下来,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茶杯。 洛九娘了然,提着茶壶,往面前的杯子里倒水。 谢无陵态度不明:“我为什么要处置你?” 洛九娘倒水的动作一顿,很快便恢复自然。随后又听他说:“赵翦坠马身亡,跟你一内宅妇人有什么关系?他虽然朝我要了你为彩头,但如今人已经死了,也就没必要把你送到荆州去了。” 谢无陵轻抿一口茶水:“只是赵翦死后,赵承难免会将矛头放到你身上,这刺史府你是待不得了,我让谢吏把你送到别院去。” 洛九娘神色微怔。 谢无陵这一举动倒是出乎她的预料。 - 次日。 洛九娘收拾行装,在谢吏护送下前往了别院。 马车上,阿月看着靠在软枕上浅眠的洛九娘,急得都快火烧眉毛了。 “如夫人。” 怕驾车的谢吏听见,她特意压低了声音,“这件事跟您无关,郎君却把您送到别院去,这对您来说也太憋屈了。” 洛九娘:“无碍,郎君总要给赵家人一个交代。” 她虽然不解谢无陵的所做所为,但为今之计,只能是见招拆招了。 “这风口浪尖的,总要有个人挡枪。” 阿月努了努嘴,说到底,如夫人是最无辜的,平白无故的遭受了一趟冤屈。 “如夫人,你就不担心刺史不接您回去?”她思忖了下,说道:“若是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郎君新纳了姬妾怎么办?” 洛九娘笑,反问她:“我即便是在,若郎君真想纳妾,我能阻止得了吗?” “可是、可是…” 阿月张了张嘴,想说辩解的话来,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啊。 在这刺史府,如夫人是仰仗郎君而活的。现在郎君一声令下将送她往了别院,将来若是郎君要娶正妻、纳新的姬妾,又岂是如夫人能干预得了的? 想到这里,阿月一口气郁结在了心口,不上不下,实在叫人难受。 洛九娘不再多言,掀起帘子看了眼马车外。 天色虽晚,但马车前后都有侍女提灯,倒也看得清外面的情况。 自刺史府出来后,马车一路向东出发。房屋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幽静的林子。 别院环境清幽,但离刺史府太远,以后想传递消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马车摇摇晃晃,差不多午时左右才抵达别院。 一体态丰腴的老妪早早地便在别院门口等着了,见洛九娘下了马车,打了几声呵欠后,才不情不愿地迎了上来。 “如夫人一路辛苦,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这老妪是别院的管事,姓周,外人都称呼她为周阿婆。 洛九娘没着急应,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下阿月。 阿月了然,从衣袖里取出了一只荷包,递到了周阿嬷面前,“阿嬷,我们如夫人还不知道要在这别院住多久,以后的日子就麻烦阿嬷了。” 周阿嬷看着阿月递过来的荷包,眼睛亮了下。 她扯开嘴角一笑,直接就将其收下了,“如夫人客气了,这本就是老奴的职责。” 洛九娘颔首。 周阿嬷闪开肥胖的身子,让洛九娘进了院。 她颠了颠荷包,笑意更明显了。 这刺史府来的,果然是有钱的主儿。 洛九娘在阿月的搀扶下进了院子。 刚进去,就察觉到一道视线紧紧地贴在她身上。 她微微皱眉,回头朝视线处望去。 那是一个头发凌乱的老妇人,见洛九娘发现她了,连忙躲到了柱子后面去了。 周阿婆瞧见了洛九娘的眼神,也跟着看过去,笑着解释:“那是刺史府来的老人,整日里疯疯癫癫的,平时少去搭理她就是。” “刺史府来的?” “是。” 谢无陵的身世在刺史府并不是个秘密,周阿婆便没有瞒着洛九娘,解释道,“郎君生母走得早,他还没去夫人身边的时候,就是她在照顾。郎君得势后,她就成了红人,在刺史府里作威作福的,也不怎地得罪了郎君,就贬到别院来了。” 洛九娘又问:“她是怎么疯的?” 周阿婆:“郎君将她送过来时,她不从,和侍卫推搡间撞到了墙上。” 一想到那个场景,周阿嬷就夸张道:“当时流了好多血,我们都以为她死了。嘿!谁没想到养了几天又好了,不过好了后,就这样疯疯癫癫了。” 洛九娘点了点头,又留意了一眼老人,便跟着周阿嬷进了屋。 别院不常住人,唯有谢无陵外出巡游时,会在别院暂住半月余。 也只有在谢无陵来时,院里才会整洁如新。 周阿嬷将洛九娘送到后,就离开了。 她刚出院子,就碰上了疯阿婆,她这会儿正痴痴地盯着自己挂在腰间的荷包。 周阿嬷取下荷包,直接往衣兜一塞,不耐烦地道:“滚远点。” 她刚想走,就被疯阿婆用力地拽着了袖子,布料因为拉扯发出了刺啦一声,她的声音尖而刺,“我是郎君的乳母!把钱给我,把钱给我!” 这衣服可是上好锦缎,周阿嬷眉头皱得高高的。 她重重地踹了一脚疯阿婆,“得罪了郎君还想在我这里耍威风!滚滚滚!” 疯阿婆被踹到地上,痛苦地呜咽了声。 周阿嬷呸了声,转身就走。 过了很久,疯阿婆才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她拄着棍子,看了眼洛九娘的小院,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啧。” 阿月同洛九娘站在一道,看着疯阿婆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感叹道:“以前多威风的人啊,就因为得罪了郎君,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洛九娘心脏骤然悬起。 是啊。 得罪了谢无陵,这已经是她最好的结局了。 第13节 第9章 不得不低头。 就这样,洛九娘在别院暂住了下来。 不用在谢无陵眼皮底下做事,她倒难得有几分轻松自在。 阿月瞧洛九娘一点都不担心,偷偷地叹了好几回气。希望郎君早日处理好荆州的事,将如夫人给接回去。 院里的桂花快凋谢了。 洛九娘闲着无事,打算将桂花收集起来,做成桂花糕吃。 洛九娘从周阿嬷那里借来了梯子,院里的桂花不算高大,她和阿月花了两个时辰才将桂花摘下来。 虽是深秋,采完桂花,阿月已经是一身薄汗了,她擦了擦汗,“如夫人,也就是您,才亲力亲为地做这些活儿,换做是其他夫人小姐……” 洛九娘听她唠叨之余,忽而边听见院外传来了几声鸟叫,便支开了阿月,“去帮我准备些研磨的工具来。” 阿月停下话头,撸下卷起的袖子就去忙了。 她一走,洛九娘身旁便多出了一抹修长的黑影。 洛九娘垂眸,眼神瞥到了地上的影子,“别院到处都有谢无陵的眼线,洛姨来的时候,可有小尾巴跟着?” 她回了头,看到身着黑衣的洛青不知何时立在了身后,她来往奔波,脸上还有些许疲态。 洛九娘稍顿,“太后可有新的指示?” 洛青没回,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绢布,“太后说你这次做的不错,这是她特意让我带来给你的。” 洛九娘视线落到绢布上,眼睛明显一亮,但极快地掩饰过去,面上恢复冷静:“为太后分忧是阿竹分内之事。” 洛青抓住她的细微表情,在她过来接绢布的时候,手却避开了。 洛九娘手扑了空。 洛青垂眸,认认真真地瞧着洛九娘。 多漂亮的一张脸蛋,她就不信那谢无陵把持不住。 洛九娘垂着头,任由洛青打量。 须臾,洛青出声提醒:“阿竹,别以为来了别院就可以偷懒,记住太后派你来江州的目的。” “是。” 洛九娘接过绢布,脸上不敢再露出多余的表情。 她快速看完了绢布上的内容,垂眸温顺道:“多谢太后惦记,阿竹也时刻记挂着太后。” 话音刚落,洛青便从她手里夺下了绢布。 洛九娘张了张嘴,还不等她阻止,洛青就直接将绢布扔进了炭火里。 洛九娘看着陡然窜高的火苗,心头攸然一落,然而面上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洛青拍了拍她的肩膀,“这种东西留着,只会让谢无陵抓住把柄。” 洛九娘:“阿竹知道。” 这时,屋外忽而响起阿月的脚步声。 “我过来太明显,接下来这段日子就不来找你了。” 说完这话,洛青便跳窗离开,等阿月出现时,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阿月进屋时,除了洛九娘所需要的工具,还有一篮山货。 她一进来,便瞧见了火盆燃烧的灰迹,上面还带着零零点点的火星。 阿月放下篮子,又往火盆里放上木炭,并未察觉出端倪来,“如夫人,以后生火这种事交给奴来做就好。” 洛九娘看着阿月带回来的山货问道:“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提起这个,阿月便滔滔不绝,“是奴同阿力交换的。” 阿力是刺史府管家的儿子,自从洛九娘搬到别院后,他也被谢无陵派遣过来了,说是帮忙照顾着点儿。 “最近山里的山货多,阿力老往山里跑,回来时带着满车满车的,奴就拿糕点跟他换了些。” 洛九娘还在想绢布的事,听到阿月的话,也只是淡淡地哦了声。 - 做桂花糕费工序,到午时末,洛九娘才将糕点做好。 周阿嬷一进屋就闻到了糕点香,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她板了板脸色,哼声道:“如夫人,这别院的厨房可不能乱用,你是用的高兴了,到时候遭罪的可是我。” 察觉出周阿嬷语气不善,洛九娘并未反驳,而是从蒸笼里取出了一块给她,“没有请示阿嬷是妾身的不周,这是妾身做的糕点,阿嬷尝尝?” 糯糯的香味传进鼻翼里,周阿嬷倒是没客气,直接接下了那块糕点,放进嘴巴里尝了又尝。 等完了那块糕点,甚至连渣都不剩了,她才道:“这糕点跟刺史府里做的,并无区别。” “阿嬷。” 阿月听到周阿嬷这么说,有些不服气,“这糕点可是如夫人花了一天时间做的。” 她家夫人的手艺,她可是尝过的,那自然是好的没话说。 周阿嬷面子拉不下来:“费心费力的,到最后还不是我收拾。” 阿月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却被洛九娘拦住了,她将糕点装了满盒,递了过去,“做了太多,阿嬷如果不嫌弃,就带回去吃。” 周阿嬷抬眸看了看洛九娘,视线又落到食盒上。 只是一瞬间,她便接了过来。 “行吧。” 周阿嬷拍了拍盒子,“弄完后,记得把厨房收拾了。” “好。” 洛九娘应承一句,见周阿嬷要走,拦下她多问了一句,“阿嬷,红姨住在哪个院?” 红姨,也就是别院里的疯阿婆。 她的事不难打听—— 以前是谢无陵的奶娘,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一朝失势,多得是幸灾乐祸的。 就比如说眼前这个周阿嬷。 她以前还受过红姨的提点呢,现在风水轮流转,她是一点好脸色都不给。 听到红姨的名字,周阿嬷皱起了眉。 洛九娘:“糕点做的有点多,就给各院送点过去。” “浪费。” 周阿嬷嘀咕了声,但还是将疯阿婆的院子告诉了她。 洛九娘微微颔首:“多谢。” 等周阿嬷离开后,阿月就忍不住抱怨,“如夫人,周阿嬷一个下人,完全不将你放在眼里。” 要是放在刺史府,下人哪敢这么对她。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洛九娘并未生气,淡定地分装着糕点,“我是被郎君送到这里的,这跟不受宠的弃妇有什么区别。” 像周阿嬷这样的人,她见过太多。 - 红姨的院子是别院最偏、最破旧的。 洛九娘带着阿月过去时,正好路过别院后门—— 果真如阿月所说,阿力这段时间进山里采山货,每次都满满当当。 阿月也瞧见了,露出羡慕的神色,“如夫人,阿力采的那些山货放到市面上值不少布匹呢。” 大雍经历的战乱太久,铸币早已混乱不堪,寻常百姓都是以粟帛为交换的。 洛九娘视线落到山货上,好几只野兔、野鸡、甚至还猎到了一只鹿。 “阿力运气不错,每次都满载而归。” 阿月凑上前说:“阿力不仅运气好,连箭法都很准呢。听说他小时候可是跟郎君一起学的。” 洛九娘轻哦了声。 阿力赶着马车,很快便消失在了洛九娘的视野里。她招呼上阿月,正准备离开,一转头,就看见一身脏乱的红姨。 她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一双浑浊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痴痴地笑。 阿月吓了一跳,小声腹诽:“红姨,你走路怎么就跟没声一样。” 洛九娘面色还算淡定,她将食盒递了过去,“红姨,这是我给你带过的桂花糕,这是我亲手……” 不等洛九娘说完,红姨就直接把盒子夺了下来。 她打开盖子,直接用脏兮兮的手抓起糕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嘴里也发出了呜呜的护食声。 阿月眉头皱得紧,有些嫌弃道:“如夫人,您说红姨以前好歹也是郎君的奶娘,现在怎么……” “砰——” 后面半句话还没说完,红姨突然丢掉手里的食盒,猛地朝阿月扑过来。 盒子里糕点被摔得四分五裂。 她用力掐住了阿月的脖子,表情狰狞又可怕,嘴里还磕磕巴巴地念着。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郎君面前乱说!” “掐死你!掐死你这个小贱人!” “都是你!都是你在郎君面前诬陷我!” “……” 眼看着阿月脸色越来越苍白,洛九娘连忙上前阻止。但这时,红姨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她推开。 第14节 洛九娘跌到在地上,手肘碰到了石块,顿时一股闷痛传来。 然而,还不等她爬起来,红姨便丢下了阿月,转而来攻击自己。 “掐死你!” “掐死你!” 红姨口里依旧在念叨,仿佛是恨极了的样子,她扬起手掌尖尖的指甲对准了洛九娘的眼睛。 洛九娘瞳孔猛缩了下,用力将她推开。红姨趔趄了几步,又在身上摸了摸,最后从头上拔下一根发簪,发疯似朝洛九娘扑过来。 “阿月,快去叫人来。” 洛九娘冲阿月喊道。 这会儿阿月脸吓得苍白,听到洛九娘的声音后,这才回过神来,她连连应了两声,就慌慌张张去找人了。 阿月的离开,并未引起红姨的注意。她毫无章法的挥舞着簪子,将洛九娘逼到了角落里。 情急之下,洛九娘摸出藏在衣袖里的银针,刚准备飞出去,忽而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她重新将银针塞了回去,用手肘去挡红姨刺下来的簪子。 簪子猛地刺了下来,直接插进皮肉里。 鲜血瞬间就冒了出来,浸透了衣服,洛九娘痛得闷哼了声。 红姨拔出簪子,再次刺了下来。 洛九娘手臂上被刺伤,再也没什么力气去推开她。 她闭了闭眼,无力地等着簪子刺下来。 须臾之后。 意料中的尖刺并没有落下来。 洛九娘慢慢睁开眼,看见了身侧的打过来的阴影,以及那把熟悉的配剑。 她缓缓抬头,入目的便是谢无陵高大挺拔的身姿。 “郎君。” 她喜极而泣。 谢无陵垂眸,视线落到了她受伤的小臂上。 背刺中的地方冒出了鲜血,染红了半臂袖子。她扶着手臂,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一双眼睛却明亮地看着自己。 像是一只毫无威胁力的小鹿。 谢无陵不由得蹙起了眉。 第10章 不能有谢无陵的孩子。 红姨手里的簪子被夺了下来,她自己也被前来的侍卫按到在地。 她嘴里呜呜两声,面上又是哭又是笑的。 谢无陵吩咐:“送到后山的宅子里。” “是。” “郎君!” 听到宅子两字,红姨突然尖叫了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挣脱开按住自己的侍卫,猛扑到谢无陵面前。 红姨伸出脏兮兮的手,想拽着谢无陵的衣袍却扑了空。那些侍卫见她跑了,又冲上来,将她紧紧按住,倒“郎君,老奴可是您的红姨啊!李夫人走后,可是老奴将您带大的啊!您小时候生病,是老奴跑遍了整个江州,才为您请来的大夫!郎君,您不能这么对老奴啊!李夫人可在天上看着的!” 她一声声地哀嚎着,四周的侍卫都听不下去了。洛九娘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但她发现谢无陵并未因红姨这些话而心软。 看来外界传言——红姨惹了谢无陵不快,是真的了。 谢无陵眼神变得凌厉:“带走。” “是。” 谢吏连同几个侍卫费了不少力才将红姨拉扯走。 红姨哭闹着,也挣扎着,但最终被侍卫们拖出了小院。 洛九娘掩饰好自己的情绪,抬起头来看向谢无陵,眼睛依旧清澈明亮,“郎君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还不等谢无陵开口,阿月便带着别院侍卫阿力匆匆赶来,等她看到洛九娘小臂上的血迹,又顿时红了眼睛。 “如夫人,” 她抽噎了起来,“都怪阿月不好,如果不是阿月乱说话,红姨也不会突然发疯。” 她刚刚在院门口时,看到被带下去的红姨。 洛九娘摇摇头,又看向谢无陵,“郎君一路过来辛苦了,妾身这就去准备些……嘶。” 她站起身来,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 谢无陵唇线敛了敛,转头吩咐阿力去找个大夫来。 … 别院的房间相对于刺史府来说,是要陈旧一些。但洛九娘收拾得很干净,窗边的净瓶里还插一枝香桂,连房间里都是清透的桂香。 谢无陵打量了下房间,视线又落到放在桌上的竹简上。 这竹简是洛九娘抄写的诗经内容,字形就如她人一样,秀气温柔。 洛九娘自是瞧见了他的动作。 即便是被放置在别院里,依旧没打消他对自己的怀疑。 “妾身先来无事时,便会抄上一些。郎君若是不介意妾身的字丑,等妾身的伤好了,便给郎君抄上一份佛经。” 谢无陵放下竹简,笑意并不抵达眼底,“随你。” 洛九娘低垂着眉眼,温和又无害,“妾身记下了。” 片刻后,阿力请的大夫也到了。 受伤的是后宅女子,阿力还特意找来了女大夫。 “如夫人,我先为您清理伤口。” 大夫观察了下伤情,才开口道:“有点疼,您忍一忍。” 洛九娘手臂上的血迹有些干枯了,和布料一起黏在皮肉上。 洛九娘点了下头。 当女大夫撕开带血的布料时,一股刺痛传来,比簪子插进时还疼。 洛九娘冷汗直冒。 她也没叫疼,只是用力咬紧了唇,绯色的唇变得毫无血色。 谢无陵合上了竹简,语气起伏并不大,“疼就喊出来。” 洛九娘冲他笑了下,“不疼。” 谢无陵看着她唇角边浅浅的弧度,没再说话。 他行军打仗时,大大小小的伤都受过。像这样的簪伤,对他来说并不足为奇。 女大夫清理完伤口,又认真地检查了一遍,她皱起了眉头,“如夫人,您这簪伤不轻,都快伤及骨头了。” 下这么重的人,这得是多大的仇怨? 听到这个消息,洛九娘还没说什么,倒是身侧的阿月小声抽泣起来。 女大夫:“我先给如夫人包扎一下,这几日切记不要碰水。” 洛九娘乖顺地应着:“好。” 女大夫利落地包扎完,又叮嘱了几句后才离开。 上完药,洛九娘背后起了一层薄汗。 她朝谢无陵福了福身,“郎君,妾身先回房间换件衣服。” 谢无陵嗯了声。 洛九娘转身回了房间,这时处理好红姨的谢吏回来了,“刺史,按照您的吩咐,已经送到了后山的庄子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衣袖里拿出一方绢布来,“这是红姨让属下带回来的。” 谢无陵打开绢,上面只有三个字—— 无功夫。 谢无陵看完后,就把绢布还给了谢吏,“处理掉,让庄子里的人最近安静点。” 谢吏:“是。” 洛九娘在阿月的陪同下,回了里屋。 她一只手受了伤,单手不好操作,便由阿月服侍着。 阿月在一堆衣服里挑挑选选,选了件月牙白的丝纱,薄如蝉翼,光景隐隐若现。 洛九娘面上出现一阵潮红,“换一件。” 这样的衣服,只有她和谢无陵同房时才穿。 谢无陵有时性急,将她压在门窗上,轻纱被他用力一扯就撕开了。 “如夫人。” 阿月苦心劝导:“这次郎君来别院可是好事。” 她顿了下,继续说:“若是能在这段期间把郎君的心给抓牢,那回刺史府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 洛九娘愣了下,又无奈地勾了勾唇。 “如夫人,您笑什么?”阿月扣了扣脑袋,不解:“难道阿月说的不对?” 第15节 洛九娘摇了摇头。 想要抓住谢无陵的心,哪里是件容易的事。 “如夫人生得如花似玉,性子又温柔,如何不能抓住郎君的心?”阿月凑近了些,说道:“若不然,就用孩子拴住郎君。晚点奴就出去,找大夫开些方子。” 孩子…… 洛九娘摸了摸肚子。 她不能有孩子。 至少不能有谢无陵的孩子。 洛九娘打消了阿月的想法,“不用麻烦,顺其自然吧。” “如夫人……” 阿月努了努嘴。 洛九娘笑了笑,重新选了一件衣服,“穿这件吧。” 看着洛九娘递过来的素白长衫,阿月有些恨铁不成钢。 … 换完衣服,出来时,见谢无陵并未离开。 洛九娘迎了上去,“郎君久等了。” 谢无陵听到声音后,视线被洛九娘吸引了过去。 来别院一月余,她看起来要清减了许多,那层秋衫都包裹不住曼妙的身形。 洛九娘给谢无陵倒了杯茶,“天气转凉,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谢无陵坐了下来,端起了茶杯。 茶味清香,历久弥新。 好像上次去南桥院时,她泡得也是这种茶。 “郎君怎么突然来了别院?” 等谢无陵坐下来后,洛九娘方才问道。 谢无陵手里把玩着白瓷茶杯,视线明晃晃地落到了她的身上。 洛九娘一顿,又说道:“幸好郎君来的准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妾身这条命,或许就葬送在此了。” 得了她的答案,谢无陵唇角一勾,回道:“再过几日便是巡游的日子。” 他这是在回答上一个问题。 洛九娘双眸弯弯,“原来如此。” 来别院时,她便知道谢无陵每半年会外出巡/游,到时候就会在别院下榻。 但他来别院前,一般会提前通知周阿嬷,今年好似没什么动静。 “那郎君可是要在别院多待些日子?” 谢无陵撞进她清澈的眼眸里,嗯了声。 - 谢无陵行踪匆匆。 虽是来了别院,但洛九娘也很难见到他。她手受了伤,不方便行动,分装糕点的活儿由阿月完成。 “多准备几份,给郎君的属下也送一点过去,他们跟着郎君也辛苦了。” “是。” 阿月应着,心中感叹。 要不是说如夫人心善,这么好吃的糕点,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还有一份。 这么好的夫人,阿月自然是希望她荣宠不断。 “如夫人。” 阿月犹豫着开口:“真的不需要阿月去寻些方子吗?” 洛九娘轻笑,“你怎么又说起这件事了,以后可不许再提了。” 阿月张了张嘴,转过身去,无声地装起了糕点。 等分装完糕点,洛九娘亲自提着食盒去了谢无陵的院子。 虽说谢无陵是半年才来一次别院,但他的院子依旧干净整洁。 只是洛九娘去的不巧,她过去的时候,谢无陵并不在。 “郎君去哪里了?何时才能回来?” “郎君去后山巡查了,约莫酉时才会回来。” 谢吏随口问了一句,“如夫人找郎君什么事?” 洛九娘将手里的两盒糕点递了过来,“我做了点桂花糕,这盒给郎君送来,另外一盒,你和属下们分着吃。” 谢吏一听还有自己的份,眼睛一亮,连连道谢。 他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精致的糕点,不由得心生感叹:“如夫人,你这桂花糕送的好啊。” 洛九娘眨了眨眼。 谢吏顿了下,继续说道:“郎君的生母李夫人,就擅长做这桂花糕。” 谢无陵回来的晚。 约莫到了酉时末才踏月而归。他刚进院子,谢吏便迎了上来:“刺史,白日里如夫人过来了一趟。” 谢无陵深邃的眼眸眯了眯,“她过来什么事?” “送了糕点过来。”谢吏接过谢无陵扔过来的马绳,“糕点盒子属下已经给您放在书房里了。” 谢无陵嗯了声,大步流星地进了屋。 屋内光线偏暗,一盏烛火闪着微弱的光芒。 但谢无陵一进屋,视线就被案几上的深色木质食盒给吸引了过去。 他走近后,刚一打开,就闻到了熟悉的糕点香味。 是桂花糕。 他都快忘记桂花糕的味道了。 自从搬出那破落院子后,他就没再尝过了。 准确来说,没人再为他做了。 虽是如此,但他并不想念小院的日子。 谢无陵眉峰忽而皱起,眼底暗流翻涌,随即便砰的一声合上了食盒。 听到声音,谢吏连忙进了屋。 撞上深色不明的谢无陵,他心头也有些胆颤,“刺史有何吩咐?” 谢无陵背过身去,声音沉沉,“把盒子扔了。” “是。” 谢吏走过去,拿起食盒,颠了颠里面的重量。 不见轻。 看来刺史连尝都没尝过。 他走到门口,又听谢无陵冷声说道:“以后让如夫人也不要送了。” 第11章 一点儿也不快/活。 谢吏提着食盒到了洛九娘的院门口。 他站在门口,手伸到门板好几次,却始终没有敲下去。他想起傍晚如夫人来送糕点时的欢喜,顿时觉得手里这盒子有千斤重。 若是如夫人知道了自己的来意,该有多伤心。 他踌躇许久,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他做好心理准备,刚准备重新敲门时,门却在这时开了。 “谢侍卫?” 谢吏的手僵在半空中,等看到开门的人是洛九娘后,下意识地把食盒往身后藏了藏。 他扯了扯嘴角,“如夫人这是要出门吗?” “嗯。” 洛九娘温温和和地应了声,“过几天就是重阳节了,妾身想找阿嬷借厨房做重阳糕。” 谢吏哦了声。 洛九娘看到了他半遮半藏在身后的东西,“身后拿的是什么?” 被洛九娘问到,谢吏顿时便紧张了起来,他支支吾吾半天,好半晌才把食盒从身后拿了出来,“是如夫人您送给刺史的糕点,刺史说扔了,属下见之可惜,就——”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洛九娘的脸色,见她垂着眸,夜风卷着衣衫,身形显得单薄无依。 谢吏顿时便住了嘴。 洛九娘瞧着谢吏送回来的食盒,并没有感到意外,反而知道这是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气氛安静。 片刻后,洛九娘抬起了头。她眼尾微红,却依旧像以前那样温柔地笑了笑,“无碍,许是这桂花糕甜腻,郎君不喜欢罢了。” 谢吏哑声。 第16节 这桂花糕是刺史生母李夫人最擅长之物,郎君怎会不喜欢? 他心里悠悠地叹了口气。 自己虽然跟随刺史多年,但依旧猜不透他的心思。 洛九娘又问道:“郎君还有说什么?” 谢吏:“……刺史还说,让如夫人下回别送了。” 洛九娘僵在原地,神色顿时慌张起来,“是妾身、惹得郎君不快了吗?” 谢吏也不知道谢无陵的态度,故而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须臾。 洛九娘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鼻尖微红,令人心生怜惜。 她冲谢吏笑了下,声音略带了些酸涩,“嗯,妾身知道了,以后妾身也不会送了。” 谢吏张了张口,安抚的话都到嘴边了,又打了个转儿,给咽了回去。 洛九娘从谢吏手里接过了食盒,“辛苦谢侍卫跑着一趟了。” 谢吏:“如夫人客气,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洛九娘不再多言。 她微微颔首,朝着小厨房方向走去。 谢吏看着洛九娘的背影,无奈地抓了抓脑袋。 … 跟周阿嬷借厨房一事,洛九娘早就知会过了。 许是谢无陵来别院的原因,周阿嬷也没怎么为难她,只是交给她钥匙的时候,脸色有点儿不爽。 “用了厨房记得收拾好,别省得我还要打扫一遍。” “多谢阿嬷。” 洛九娘从周阿嬷手里接过了钥匙,乖巧温顺,“妾身知晓的。” “嗯。” 周阿嬷倒是满意洛九娘的态度,她又叮嘱了几声才离开。 “是。” 洛九娘目送走周阿嬷后,一改之前的温柔乖巧。 洛九娘推开厨房的门,刚一进去,便听到汪汪几声狗叫。她顺势看了过去,瞧见木桩上拴着一条通体黑色的大狗。 是谢无陵的狗,叫风霆,好勇斗狠,刺史府的人都不敢惹它。 平时里风霆都由谢吏照看着,只有谢无陵外出打猎时才会将它牵上。 风霆认识洛九娘。 但他就跟谢无陵一样,不喜欢洛九娘。 不过——它虽然不喜欢,但看到她后,倒也不会汪汪乱叫。 风霆叫了两声,无趣地回到了自己窝里。 根本不搭理洛九娘。 洛九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又看了看风霆。 随后,她大步走过去,将食盒里的糕点全倒在了狗盆里。 风霆耳朵动了动,在食物的引诱下,它从狗窝里爬出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洛九娘看着黑狗吃得香,唇角勾了下。 “还是你比较配。” … 谢吏跟在洛九娘身后,将她护送到小厨房后,才返回谢无陵的院子。 彼时,谢无陵刚同几位心腹商议完,正伏案批阅着事务。 谢吏行了礼:“刺史,属下已经将您的话带给了如夫人。” 谢无陵头也未抬,“嗯。” 见谢无陵如此冷淡,谢吏打心底里替洛九娘叹了口气。 他想了想,又说:“刺史,如夫人她、她好像很难过。” 谢无陵这才停了下手,抬起眼皮,看向了谢吏。 被谢无陵一双寒眸注视着,谢吏硬着头皮开口:“如夫人说,她以后不会送了。” 谢无陵听了这话,眉峰忽而皱起。 他面无表情地打发掉了谢吏后,继续伏案处理要事。 只是不知为何,他执笔时总能想起洛九娘红着眼,泫然欲泣的模样。 片刻后,他干脆放下笔,披上大氅,去了不远处的小院。 - 洛九娘从小厨房回来时,阿月已经为她打好了洗澡水。 大夫吩咐过,洛九娘的簪伤不能碰水,这几回洗澡都是阿月亲自伺候的。 “如夫人。” 阿月探了下浴桶里的水,“水有点凉,奴再去给您打点热水来。” 洛九娘被热水氤氲得脸色醉红,她半阖着眼,神色迷离地嗯了声。 阿月离开房间,片刻后,脚步声重新响起。 洛九娘猛地睁开了眼。 辨别出脚步声后,她又闭上了眼,将湿透了巾帕盖在脸上。 “阿月。” 她软软地喊了声,“帮我捏捏肩膀。” 对方没有回答。 脚步声慢慢靠近。 洛九娘心脏怦怦跳动着,直到一双温凉的大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洛九娘身子轻颤。 敷在面上的丝巾被人掀开,她对上了一双浓黑深沉的眸子。 她看见谢无陵喉结轻滚,眸低夜色翻涌。 “郎君。” 洛九娘故作惊讶,随后她慌乱起身,想遮住身上的光景,却被谢无陵揽住腰肢,直接抱出了浴桶。 谢无陵抱着洛九娘到了床边,倾身压了下来。 都说混迹在军营里的人,身上常年带着一股血腥与汗液的臭味。 但谢无陵不一样。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不浓,混杂着一股草木香,倒意外地好闻。 “郎……唔。” 洛九娘张了张口,却被谢无陵大手捂住了嘴巴,所有的话咽回了喉咙里。 从赵翦出事到现在,她与谢无陵已有两月未同床。 素了这么久的男人,行事难免粗鲁了些。 当然谢无陵也不是怜香惜玉之人,对她也从未温柔过,只图自己爽利。每每此时,洛九娘只能暗自承受。 洛九娘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桩刺杀案—— 那时冯太后刚掌权,朝中上下官员不满,尤其是那刘太尉,仗着是先帝伴读,丝毫不把冯太后放在眼里,甚至还公然上书废掉太后。 于是,洛九娘就接到了命令,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刘太尉。 那晚洛九娘去的时候,刘太尉正和府上的小妾厮混。小妾伏在刘太尉身上,面色潮红。她仰着头,尖叫声一声高过一声,以至于洛九娘跳进窗,他俩都没听见。 那时洛九娘不通人事,直到后来才听府中侍女说道:小妾那是快/活。 可是,她来了江州,同跟谢无陵那般时,一点儿也不快/活。 察觉到洛九娘的走神,谢无陵滚烫的大手掐住她的脖颈。 这么纤细白嫩的脖颈只需要轻轻一用力,便能捏断。洛九娘学着小妾的样子,扬起了脖颈,又学她那样婉转啜泣。 连求饶声音都学去了七七八八。 闻声,谢无陵的动作停了下来,盯着她看的眼神越来越深,似翻涌的夜色。 洛九娘心头多了几分忐忑,以为自己做错了之时,忽而又被他按在了柔软的床褥之上。 … 阿月打热水回来,听到屋内的动静,便知道郎君过来了。 她自是不敢再进去,值得在屋外侯着。 她起先听见了如夫人的哭声,再后来……阿月悄然红了脸。 阿月也不知自己等了多久,直到自己迷迷糊糊犯之时,才洛九娘叫她的声音。 阿月扶着洛九娘清洗,又看见了她身上的青青紫紫。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回 见了,她给洛九娘擦了擦身子,又细致地检查了一遍手臂上的簪伤。 见伤疤没有裂开,她才松了口气。 第17节 真怕郎君这般的孟浪,会将如夫人已经结疤了的伤口撕开。 “如夫人。” 阿月说道:“您常喝的药今晚没了,要重新给您煎一副药吗?” 洛九娘哑着嗓子嗯了声。 阿月倒是尽心尽力,真以为这药是调理身体的,每晚都会熬一副送过来。 但来别院这一月余,自己没和谢无陵同房过,每当阿月送来药后,她都偷偷倒在了花盆里。 阿月伺候洛九娘梳洗完,便下去煎药了。 谢无陵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房间里还残留着气味,显示着半炷香前这里发生了什么。 洛九娘全身酸疼得厉害。 她盘膝坐在案几前,继续誊抄佛经。刚写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时,阿月便熬好了药,送了过来。 “放那里吧。” 洛九娘声线还未恢复过来,清冽中透着些许的喑哑,“我一会儿喝,你下去休息吧。” “是。” 阿月放下药碗就出去。 走之前,她还留意了那碗药,心头感叹:也不知道如夫人这身子何时才能调理好。 洛九娘等药稍微放凉了些才端起碗来。 这药偏苦,她仅喝了一口,就皱紧了眉头。 其实她是个怕喝药的人。 她怕苦,幼时生病时,娘亲总会给她一颗蜜饯,哄她说吃了蜜饯就不会苦了。 再后来她进了青影阁—— 那个为冯太后培养细作的地方。 从那以后,她喝药时,就再也没有人给她递上一颗蜜饯。 有一次她起了高热,洛姨给她熬了药,她喝了一口后,求洛姨给她一颗蜜饯,洛姨却说: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在青影阁待下去? 听了洛姨的话,洛九娘啪嗒啪嗒地掉眼泪,药虽然苦,但她还是咬着牙喝完了。 洛九娘回过神来,她放下药碗,拿起了一颗阿月给她准备蜜饯。 阿月心细,就算自己说过不必为她准备这些,但她每次送药之时还是放上几颗。 洛九娘弯了弯唇。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本该早已离开的谢无陵重新出现在了门口。 洛九娘放下蜜饯,站起了身,“郎君怎么回来了?” 谢无陵一脚踏进了屋内。 他没回,而是将视线落到了洛九娘面前的那碗药上。 药碗里黑乎乎的,一股浓郁的中药味飘了出来。 光凭肉眼是分不清里面的药材。 屋内的靡靡气息还未完全消散—— 当初,他还在李夫人院中时,每次父亲来过院子后,父亲那位最受宠爱的王夫人都会硬塞过来一碗汤药。 他那时虽然年幼,但也懂那碗药意味着什么。 谢无陵面色微沉,“在喝什么?” 洛九娘心脏顿时便悬了起来,“调理身子的。大夫说妾身身体弱,不将身子养好,很难有子嗣。” 她捧起了药碗,“都是一些黄芪、当归、白术之类的药材熬制的。” 谢无陵看着递到面前的药碗。 药香味很浓,但跟记忆力里的不一样。 洛九娘依旧举着药碗,一双眼眸清凌凌地望着他。 须臾之后。 谢无陵唇角忽地一勾,“是吗?我还以为是避子汤。” 第12章 果然是谢无陵养的。 谢无陵当晚并未留宿在洛九娘院里,等洛九娘喝完了那碗药后,他便离开了。 洛九娘不知他为何会折返回来,也不知自己的话能否令他相信。 她如今能做的,也只能是多加谨慎。 翌日。 阿月早早地过来伺候洛九娘梳洗。 她收拾好床铺,忽地想起什么,转过头来说道:“如夫人,今早谢侍卫过来了,他带走了昨晚熬药剩的药渣。” 洛九娘戴簪子的手稍顿,若无其事地开口:“药渣有什么用,拿了就拿了。” “奴也是问的。” 阿月说:“谢侍卫说郎君见如夫人一直喝这药却不见好,便找大夫瞧瞧,给如夫人您重新配一副更好的。” “嗯。” 洛九娘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面色并无变化,“也好。” 洛九娘并不害怕谢无陵调查药渣之事。 那汤药是青影阁配的,普通大夫根本察觉不出异样来。 阿月轻声感叹:“如夫人,可见郎君是关心您。” 洛九娘唇角一掀,并未接这话。 正说着,谢吏便提着药进了院。 “如夫人。” 他冲洛九娘行了礼,“这是刺史让大夫重新给您配的药,您之前那副药,有一味寒性药材,服用久了对身体不利。” 洛九娘点点头,声音依旧温和:“谢侍卫跑一趟辛苦了。” 谢吏道了句客气。 他转身欲走,又被洛九娘叫住,“今日重阳佳节,妾身想去山上插茱萸祈求平安,妾身不认路,谢侍卫若是没事,可否带路?” 谢吏稍顿。 刺史进山前,让他特意留意院中情况,也让他多看着如夫人。 “自是可以的。” 洛九娘:“那麻烦谢侍卫稍等妾身片刻。” 谢吏颔首,便着人去准备上山的马车。 等马车准备完毕,洛九娘也抱着茱萸从房间里出来了,她换了身素色长衫,头戴白色幕篱,身形纤长消瘦。 今日上山的车马络绎不绝。 刺史府的马车很打眼,路人见了,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路来。 马车刚行至十里亭时,外面忽而飘起了小雨。 眼见着秋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谢吏叫停了车马,“如夫人,前面有驿站,不如先去驿站歇息片刻?” 洛九娘掀开帘幔,看着马车外淅淅沥沥的秋雨,点了点头。 驿站人多,但洛九娘这一行人是来自刺史府,是怠慢不得的。一下马车,驿站便安排了休息区。 这场秋雨不止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驿站又是上山的必经之路,不多时,驿站外的廊檐下便围挤了数十个上山之人。 洛九娘见了,吩咐阿月道:“我们这一趟出来带的重阳糕多,去分给驿站百姓一点。” 阿月:“是,奴这就去。” 谢吏听了一耳朵,心下不由得感叹—— 如夫人不仅人温柔,还心地善良。 阿月动作很快,不到片刻功夫,便将食盒里的糕点分发了下去。 “如夫人。” 她避开谢吏的目光,走到洛九娘面前,压低声音道:“奴刚刚看到了红姨。” “红姨?” 洛九娘也愣住,“当真?你有没有看错?” 红姨不是因发疯伤人被谢无陵送走了吗? 阿月点头:“奴不会看错的,红姨跟着阿力朝我们相反的方向去了,而且奴看红姨的神态、动作,一点儿也不像是疯癫之人。” 洛九娘手指轻抚着瓷杯边缘,垂眸思忖了片刻。 进山的路一共两条,一条是上山插茱萸的大路,另外一条则是人为踩出来的小路。听说那条路多豺狼虎豹,经常有百姓遭到攻击,谢无陵便下令便封了小路。 她声音略带严肃,“这事可千万别说出去,只有你我知道。” 若山上真有什么秘密,那定然是不能公布出去的,倘若被阿月泄露出去,那她的小命也不长了。 阿月脸上也露出惊恐之色,“奴知道的。” - 第18节 另外一边。 今日有雨,路上泥泞,谢无陵抵达山中营地时,最早一批兵器已铸造完成。 “刺史。” 校尉带着一柄长枪快步走到谢无陵面前,“这是今日所锻造的兵器。” 谢无陵接过长枪,手指轻轻拂过利刃后,指腹顿时出现了一道血痕。 “嗯。” 他难得松了回口,“不错。” 见谢无陵点了头,校尉心头也如释重负。 进山有半月了,所锻造的兵器一直不符合刺史的要求,他手下的这群小兵整日里过得胆战心惊。 “还有一批已经在锻造了,刺史不如跟属下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负责进山打野的小兵便推着小车过来,“刺史,这是今日为阿力侍卫准备的猎物。” 谢无陵偏头,视线落到小车满满当当的猎物上,眉峰微蹙。 往日谢无陵见了,就直接打发他走了。 今日却迟迟不见开口,小兵神色慌张了的起来。 谢无陵声音平平,“下雨天去何处猎了这么多猎物?” 小兵刚想说之前准备的,那校尉便听出了其中之意,连忙将小车中的猎物拿了出来一些,“刺史,您看这样成吗?” 谢无陵扫了一眼,“嗯。” 校尉松了口气,悄悄擦了擦手心里冒出的冷汗,又将小兵打发下去了。 谢无陵在山中巡查了半个时辰,等雨势渐停,他才骑上的卢下山。 行至十里亭时,一打眼便瞧见了飘着‘谢’字大旗的马车。 他吁了声,拽住了的卢。 “这马车怎么回事?” 跟在身后的小兵见状,回道:“今日重阳,夫人上山插茱萸,祈求平安。” 谢无陵:“她一个人?” 小兵回道:“谢侍卫跟着。” 谢无陵收回视线,轻拽了下的卢,继续朝别院走去。 刚走几步,他忽而想到了驻扎在山中的营地。 如今洛九娘的身份还未完全确定—— 谢无陵拽着马绳回了头,“带我去找如夫人。” 小兵:“是。” - 洛九娘在驿站等到雨势下去后,才重新上了马车。 下过雨后,地上泥土软烂,马车的速度也降了下来。 待走到半山腰时,行驶中的马车突然一停,洛九娘整个人都朝前倾去。 “如夫人。” 阿月连忙将洛九娘扶好。 洛九娘稳住身形,朝车外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回:“回如夫人,路上泥泞,车轮陷进去了,一时半会出不来。” 洛九娘掀开帘幔,在阿月的搀扶下下了车。 她弯下腰,果然看到了陷进去一大半的车轮。 洛九娘:“何时能拉出来。” 车夫道:“估摸要半个时辰。” “这可如何是好?” 阿月急了,“重阳可是一年中祈求平安的大日子,错过了时辰,就延误了吉时。” 洛九娘收回视线:“时间还早,我们走路上山吧。” 阿月张了张嘴。 也只好这样了。 下了马车后,洛九娘一直留意着上山的另外一条路。 那条路被掩盖的很好,但多亏了这场雨,将车马压过的痕迹暴露了出来。 洛九娘察觉不出车马运载的东西,只能推断出那些东西很重,以至于压过路面后,连雨水都一时半会儿消不散痕迹。 身侧有谢吏跟着,洛九娘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观察。她收回心思,和阿月互相搀扶着上了山。 山顶视野开阔。 洛九娘刚从阿月怀中接过茱萸,忽地,便听到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她回了头,看见谢无陵骑着高大的骏马赶了过来。 谢无陵身着一身玄色长袍,挺拔的身形几乎和的卢融合在一起,即便是隔得远,那种无形的压力依旧让人心头惴惴。 洛九娘心脏猛地一跳。 谢无陵好端端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莫不是自己今天的行动引起了他的怀疑? 洛九娘怔愣过后,便提起长裙,朝谢无陵小跑了过去。 “郎君!” 她手里还捧着一把茱萸,抬头看向谢无陵时,笑容明媚。 谢无陵视线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小跑过来,身上还沾染了泥土,有些许的狼狈,但眼神却是清澈又明亮的。 只是跑得近了,的卢不喜欢生人的气息,朝她喷了一口鼻息。 洛九娘啊了声,连忙后退了一步。 “如夫人。” 谢吏在身后提醒,“除了刺史,的卢不喜欢任何人靠近。” 他跟随刺史多年,只敢在牵牵马绳。 洛九娘轻哦了声,面上露出遗憾之色,心下却忍不住腹诽。 果然是谢无陵养的。 狗这样,连马也是这样。 随即,洛九娘又抬头,清眸看向谢无陵,“郎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谢无陵迎上洛九娘的眸光,心思微动,又想起昨天晚上的光景来—— 她捧着药碗递到自己面前,面容掩在光影里,温柔无害。 谢无陵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冷淡问道:“茱萸插好了?” 洛九娘摇摇头:“郎君是要陪妾身一起吗?” 谢无陵没回,而是把马绳丢给了谢吏,往前面走着。 洛九娘连忙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山上已经插满了茱萸,洛九娘寻好位置,不时地留意着周围的环境。这边地势偏低,看不清山那头的情况。 “郎君有所不知,这是妾身娘亲出事后,第一次上山插茱萸。” 谢无陵被她的声音吸引过去。 洛九娘弯了弯眉眼,说道:“阿娘还在时,每年都会带阿竹上山插茱萸,以祈求来年平安顺遂。” 谢无陵意有所指地开口:“倒是不曾听你提起这些。” 洛九娘:“以前的伤心事罢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谢无陵眉梢微挑,“说说看。” 洛九娘抬眸看向谢无陵,继续说道:“妾身自幼家中贫穷,阿耶攀龙附凤,抛弃了妾身和阿娘。阿娘没处去,又被族中大伯母设计,逼迫她嫁给一老鳏夫作续弦。那鳏夫性子暴躁,对阿娘非打即骂,甚至还要把妾身送到翠烟阁做伶人。阿娘与鳏夫起了争执,失手一推,便将鳏夫推到门框上,撞死了。” “后来呢?” 谢无陵又问。 洛九娘柔柔叹了声气,“杀人偿命,阿娘被官府的人带走了。妾身年幼,被一户姓洛的好心人收养,从此也改名了洛姓。” 谢无陵面上表情并无多变化,“我竟不知阿竹竟有如此遭遇。” 洛九娘说这些,也有引导谢无陵去调查之意。 只有他看到的‘真相’,他才会相信。 洛九娘眼眶微红。 她抬眸,有几分讨好地问道:“今日郎君陪阿竹插茱萸,阿竹很开心。往后每年,郎君还能相陪吗?” 谢无陵垂眸,视线撞进这双泛红的眸子里。 他年幼时,李夫人也带他上山插过茱萸。 当然,也就那一回而已。 还是他央求的。 第19节 谢无陵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府中侍卫众多,自然会护你前往。” 说完,他便翻身上了的卢,一拽马绳,疾驰了出去,也不给洛九娘任何开口的机会。 洛九娘怔怔地看着谢无陵的背影。 气氛有些安静。 谢吏清了清嗓子,“如夫人稍等,属下这就去把马车驶过来。” “好。” 洛九娘勾了下唇,笑意勉强。 谢吏抓了抓头发,快步下山。 谢吏一走,这山上就剩下洛九娘和阿月了。 天色渐暗,山上也冷了起来。 洛九娘衣服单薄,整个人被卷在风里,单薄得像是随时都会被山风带走。 阿月见状,连忙将大氅给她披上,她抱住洛九娘,给她取暖,“如夫人,您稍等会儿,谢侍卫很快便会回来了。” “嗯。” 洛九娘咬紧了牙关。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马蹄声响起。 洛九娘抬头,看见架着马车赶来的谢吏。 谢吏看着脸色苍白的洛九娘,找补道:“如夫人,刺史并非有意将您丢在山上,皆是因为的卢只亲近刺史一人。” 洛九娘喉咙里溢出了一声沙哑的回应。 “嗯,妾身知道。” 她闭上眼,掩藏住眸低的情绪。 谢无陵都能把自己送给赵翦,丢在山上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13章 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 回到别院时,洛九娘只感觉头重脚轻,脑袋也昏昏胀胀的。 阿月铺好床褥,回头瞧见洛九娘神色恹恹,脸颊也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上前握住洛九娘的手,被她掌心的温度吓了一跳,“如夫人,您身上好烫,定然是今天在山上吹了寒风。” 洛九娘轻咳了几声。 阿月见状,忙道:“我去给您准备点热水,驱驱寒。” 洛九娘浑身无力,胡乱地点点头,就随她去了。 阿月动作很快,片刻后便提着一桶热水进了屋,服侍完洛九娘沐浴,她又往火盆里加入了炭火,将房间烧得热热的。 洛九娘整个人浸泡在热水里,虽然症状有所缓解,但依旧感觉到冷。 她除了三年前因受伤而引发的高热外,已经很久没受过凉了。在刺史府住的太久,这副身子都养叼了,一点寒风都受不了。 正泡着热水,屋外忽而传来了两声‘布谷布谷’,洛九娘睁开眼,支走在一旁伺候的阿月,“阿月,你今天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阿月没动,神色担忧。 来江州这么久,最关心自己的永远是小侍女阿月。洛九娘心头一动,声音沙哑道:“放心吧,我没事的。” 阿月抿了抿唇,“那阿月去给您熬药。” 洛九娘:“嗯。” 阿月这才离开,走之前还将房门带上了。 等人走后,洛九娘才清了清嗓子,道:“人走了,进来吧。” 话音刚落,门窗打开,从外面跳进来了一道细长的人影。 不用洛九娘抬眼去辨别,便知道来人是洛青。 在江州,一直是她在联系自己。 “洛姨。” 尽管洛九娘已经极力克制自己的语气了,但声音听着依旧有些沙哑。 洛青没看见她的状态,跳窗进来后,直接开门见山,“这两天守在别院外的人发现山上有动静。” 洛九娘恹恹地嗯了声。 洛青:“谢无陵应当在山上搞了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洛九娘:“嗯。” 洛青:“寻个机会去山上调查一番。” 洛九娘:“是。” 洛青察觉出洛九娘今日兴致缺缺。 她回头,走近了些。 “阿竹——” 虽然洛九娘的大半身子淹没在水中,但仅仅是裸/露的部分,尚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暧昧痕迹,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淤青了。 洛青是经历过的,她自然知道这么重的痕迹意味着什么。 看到这里,她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怜惜。 阿竹是青影阁最优秀的细作,平时接到的命令都是暗杀,唯有谢无陵,她牺牲了自己的身体。 洛青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这才发现她浑身发烫。 “身上怎么这么烫?” 洛青皱起眉。 洛九娘抿了下唇,如实说道:“今日上山插茱萸,谢无陵将我丢在了山上。” 在回来的路上,她也细想了一番,定然是她那句‘以后每年相陪’的话惹得他不快了。 洛青听后,沉默了须臾,心底也开始怀疑——将阿竹送到谢无陵身边到底是对还是错了。 洛九娘面上情绪并不多,她撩起眼皮,定定地看着洛青,“洛姨,山中的事,我会去调查清楚的。” - 另外一边。 谢吏从山上回来后,第一时间便前来书房复命:“刺史,属下已将如夫人送回了院中。” 谢无陵嗯了声,神色并无变化。 谢吏想起马车内洛九娘病态的脸色,顿了顿,接着说道:“只是如夫人的脸色看起来不对劲,怕是在山上受了风寒。” 到底是后宅女子,身体难免羸弱了些 谢无陵神色无常:“受了风寒,便去请大夫。” 见谢无陵都这么说,谢吏作为属下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他道了声‘属下告退’后,便离开了书房。 谢吏的话,并未引起谢无陵的波动—— 等他处理完要事,月已中空,清辉笼罩在天地间,别院显得格外静谧。 谢无陵揉了揉眉心,这才想起谢吏所禀之事,他合上竹简,走出书房,打算在院中走走,却不鬼不觉地走到了洛九娘的院门口。 谢无陵皱眉,刚想转身离开,身后便响起了阿月的声音。 “见过郎君。” 谢无陵回头,瞧见阿月端着一碗药,正往屋内走去。 阿月行了礼,“郎君,如夫人回来后,就起了高热。” 谢无陵:“请大夫了?” 阿月摇头:“院里备着药,奴就去熬了一副。” 谢无陵视线落到那黑乎乎的药碗上,鼻翼间萦绕过来一股药香。 “时常都备着药?” “是。” 阿月回答:“除了调理身体的,还有些受凉受寒之药。” 谢无陵知道她的身子向来羸弱纤细,便应该想到她是吹不了寒风的。 “送进去吧。” 他沉声吩咐道。 阿月:“是。” 阿月推开房门,发现洛九娘已经泡完澡,静静地靠在床边睡着了。 她端着药碗走到床边。 “如夫人,起来喝药了。” 洛九娘睡得很沉,阿月的声音只是让她蹙了蹙眉。 阿月放下药碗,一转头,看见谢无陵也跟着进来了。 她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道:“郎君,如夫人睡着了。” “嗯。” 谢无陵也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洛九娘的前额,灼热的温度令他皱起了眉。 “明日去请个大夫。” 第20节 阿月:“是。” 谢无陵收回手,正欲离开时,余光又瞥到了枕头的竹简。他拿起竹简,看到了开头的三个字—— 赠谢郎。 谢无陵心脏登时重重一跳。 阿月小声道:“郎君,这本佛经是如夫人给您抄写的,自从您那日提过后,如夫人便记下了。她手不方便,每每写完,伤口都会溢出血来,以至于现在都还未好全。” 她家夫人真是太可怜了,先是被疯阿婆所伤,紧接着又被郎君丢在山上,感染风寒。 “我何日提过?” “如夫人被红姨簪子所伤的那日。” 阿月这么一提醒,谢无陵便想起来了。 抄书这件事,他自己都忘了。 谢无陵重新将竹简重新放了回去,却在这时被洛九娘抓住了衣袖。她似乎被梦魇着了,眉头皱得紧巴巴的,声音也细细碎碎,听不真切。 “阿娘,别走。” “阿娘,别离开阿竹。” “……” 谢无陵从她手里抽走了袖子,站起身来,声音沉了些,“去多拿一床被子来。” 阿月:“是。” - 翌日。 洛九娘醒来时,身体已经好了很多。 她发现手边的竹简动了位置。 作为一名从青影阁出来的细作,一点点细微的差别她都能察觉出来。 洛九娘询问了阿月,“昨夜、院中有人来过?” 阿月点点头:“是郎君来过了。” 洛九娘:“那他可有说什么?” 阿月:“只说了给您加一床被子。” 闻言,洛九娘这才发现,身上盖得被子比往日厚重了许多。 洛九娘起床,喝了阿月熬的药,转身又去了别院的厨房。 谢无陵的狗还在那处待着,不过它好像习惯了洛九娘的味道,见到她也不叫了,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舍得给她。 洛九娘唇角掀了下。 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 洛九娘把食盒里剩余的重阳糕都分给了风霆。 风霆倒是给面子许多,嗅到味道,就起身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洛九娘‘讨好’风霆完毕,又做了点荷花酥,装盘后,带着阿月往谢无陵的书房走去。 阿月不解:“如夫人,这次郎君还会收下糕点吗?” 洛九娘如实道:“不会。” 阿月:“那为何还要送?” 洛九娘:“郎君收不收是他的事,我送不送也是我的事。” 阿月不明觉厉地点了点头。 洛九娘到书房时,谢无陵刚忙完,见她过来,也只是淡淡地问一句。 “风寒好了?” 洛九娘眉眼弯弯,声音听着倒是清亮了些,“多谢郎君关心,已经好多了。” 谢无陵没接这话。 洛九娘将食盒放下,“郎君,妾身做了些荷花酥。” 谢无陵头也没抬,声音淡淡:“不必送来。” 洛九娘猜到他会这么说,也不恼。她拿着佛经上前,“郎君,这是妾身誊抄的佛经,本来该昨日给您的。” 她走上前时,瞧见了谢无陵桌上放置的图册—— 那是后山的地图。 她装作没看见,也没让谢无陵察觉出异常来,温温柔柔道:“昨日是重阳佳节,理应驱除邪祟,祈求平安。可惜昨日妾身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没来得及送过来。” 谢无陵合上地图,视线落到了洛九娘身上,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她。 今日气温骤降,她穿了件月牙白长裙,外面披了件雪色大氅,人倒是松快了不少,只是脸色看起来还是有些苍白,比往日也多了几分病弱气。 谢无陵想到昨晚见她躺在床上的憔悴模样,并未拒绝她递过来的竹简。 他打开竹简,又看到了上面的‘赠谢郎’三字。 “妾身字丑,郎君勿要嫌弃。” 谢无陵是见过洛九娘的字的—— 她的字清秀有余,却缺乏力道。 谢无陵随意往后面翻了翻。 这上面的佛经,字迹漂亮,张弛有度,看得出来一字一句都写得极为认真。 谢无陵一目十行,草草看完,“既然受了风寒,就早些回去休息。” 洛九娘听他这意思,便明白——这卷佛经他收下了。 洛九娘面露欣喜,眉眼间的笑意将病态都去驱散了几分。 “是,那妾身告退。” 她福了福身,带着阿月离开了书房。 洛九娘走后,谢无陵才发现那盒糕点她并未带走。 谢吏是个有眼力劲的,察觉到谢无陵的视线后,忙道:“刺史,属下就把糕点还回去。” 谢无陵收回目光,声线平平,毫无起伏。 “放着吧。” 第14章 空有一副皮囊而已。 洛九娘回到小院后,等了许久,并未看到谢吏将糕点送还回来,这下便明白—— 她送的佛经他收了,她送的糕点他也收了。 “如夫人,您风寒还未好,先去休息吧。” 阿月出声提醒。 洛九娘从今早一起床就没歇下来过来,这会子,也确实有点乏了。 她嗯了声,刚躺回床上,就听见院外的侍卫通报,说是大夫来了。 洛九娘:“何时请的大夫?” 阿月摇摇头,思忖了下,便恍然大悟:“是郎君请的。” “嗯?” 阿月眼睛弯弯:“昨夜郎君来时,见您病的重,今早便让奴去请大夫过来。” 谢无陵找来的大夫,是几天前为洛九娘治疗簪伤的女大夫。 女大夫跟洛青差不大的年纪,身形偏瘦,眉眼温和,许是常年治病救人,身上也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女大夫替洛九娘把了脉,“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受了点寒,我开副方子吃了便成。” 洛九娘点头:“多谢大夫。” 女大夫看着洛九娘温温柔柔的模样,想起上次她那么重的簪伤也不喊疼的样子,话语间不由得多了几分欣赏。 若是别的小姐夫人,早就哭哭啼啼地喊疼了。 “如夫人看着娇弱,性子倒是沉稳。跟郎君小时候一模一样,即便是疼了,也不会喊一句。” 洛九娘:“郎君受过伤?” 女大夫:“就是那回秋猎坠马。” 洛九娘心头微动。 之前她一直想从红姨口中套话,却没想到女大夫知道的更多,她垂眸,不动声色地开口:“听说那回郎君伤得严重,到现在后背都有痕迹。” “可不是。” 女大夫想着谢无陵受伤一事并非刺史府的秘密,便没有瞒她,继续说道:“当时我跟着父亲行医,看到小郎君伤得那么重,愣是没掉一滴眼泪。” 洛九娘:“当时郎君骑的什么马?怎么会突然掉下来?” 这次女大夫倒没开口,而是疑惑地看着她。 洛九娘轻叹了口气,满眼都是怜惜:“当年郎君伤得那么重,背后至今都有疤痕,妾身每每看到都心疼不已。” 女大夫多瞧了她几分,确定她只是担忧谢无陵,才开口道:“听说是王夫人的儿子使坏,郎君才掉下马的。” 洛九娘知道王夫人。 就是老刺史最疼爱的那个夫人。 洛九娘:“那后来呢?” 第21节 女大夫:“后来不了了之了,不过小郎君却因此受到了重视,不但从偏院搬了出来,还认了徐夫人做母亲。” 洛九娘轻哦了声,道了声‘原来如此’。 女大夫不欲跟洛九娘聊这些内宅之事,说多了反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收拾好东西,叮嘱洛九娘道:“如夫人身子虚,还需要多调养。” 洛九娘点了点头,谢过了女大夫。 阿月起身送女大夫出门,问道:“那我家夫人什么时候才能有子嗣?” 洛九娘不自然地轻咳。 女大夫了然,笑了笑,说:“如夫人莫急,该有的自会有的。” - 洛九娘养了三日,身子便好利索了。 这三日,谢无陵依旧早出晚归,未曾来过她的院中。 至于后山探查之事,她也没寻到机会。 傍晚时,洛九娘听院中侍女说别院来了贵客,谢无陵正在前院招待。 洛九娘知道谢无陵要喝酒,便去了厨房,打算煮完碗醒酒汤送过去。 … 彼时,谢无陵刚从后山回来,谢吏便告知他徐家表兄来了,正在房内等他。 徐家表兄,单名一个珏,是徐夫人亲外甥。 他年长谢无陵,即便谢无陵不是徐夫人亲生,他也应喊他一声表兄。 这人怠慢不得。 谢无陵推开房门,还未开口,徐珏便迎了上来,“阿陵,自去年曲阳一别后,我们应该有一年不见了。” “是。” 谢无陵唇角掀了掀,“表兄不是在曲阳吗?怎会来了江州?” 徐夫人的娘家便在曲阳,自从老刺史去世,谢无陵继任成为新的江州刺史后,她便搬回到了曲阳居住。 “姑母寿辰快到了,我出来为她置办寿礼。今日刚好路过江州,就前来看看你。”徐珏说道。 谢无陵面上笑意不减:“多谢表兄关心。” 他稍顿,沉了沉声,说道:“母亲寿辰在即,过几日我便亲自去接她回来。” 去年寿辰,徐夫人因身体不适,不宜车马出行,便留在了曲阳。 徐珏点点头,“也好。” 说话间,侍女送上来酒水点心。 酒过三巡后,徐珏突然想起徐夫人的嘱托:“阿陵,我这次过来时,姨母还特意托我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小娘子,她好去张罗。” 谢无陵早已过了适婚的年龄,像他这般年纪的郎君早已成家,连孩儿都有了。 谢无陵喝了一口酒,说道:“多谢母亲好意了,只是阿陵大事未成,不敢谈及婚嫁之事。” 徐珏叹气一声,忽而想到什么:“听说你府上有一貌美姬妾?” 谢无陵府上的姬妾他是听说过一点的,那赵翦将军对她一见钟情,在秋猎上甚至不惜拿联盟之事作为交换。 这么漂亮的美人他都想见见了。 闻声,谢无陵脑海里不自觉得浮现出洛九娘的倩影来,神色愈加淡漠:“空有一副皮囊而已,实则呆板无趣的很。” 徐珏唉了声,表示对这话不赞同,“阿陵,你这话就不对了,后宅的姬妾而已,又不是正妻,要什么灵魂?漂亮就行了。” 谢无陵唇角一哂。 话音刚落,谢吏就进来传话:“刺史,如夫人院中的侍女来了。” 谢无陵放下酒杯:“进来吧。” “是。” 谢吏告退。 须臾,阿月提着食盒过来,她行了礼:“郎君,如夫人听说郎君和徐郎君在此地饮酒,特意送来醒酒汤。” 谢无陵嗯了声。 阿月垂首,将食盒里的醒酒汤取了出来。 这汤一看就是刚熬好的,取出来时还冒着热气。 送完的醒酒汤,阿月就下去了。 徐珏见之,羡艳之色溢于言表:“阿陵,你这姬妾虽说只有皮囊,但心里可装的是你啊!不像我府上的那些姬妾,只知朝我要银子。” 谢无陵没说话,只是抬眸看向了他。 徐珏继续道:“你看,这醒酒汤就送来了,还不能说明什么?” 谢无陵唇角微敛,忽地便想起她重阳佳节送的佛经。 从他记事起,她是唯一一个送他佛经的人,连他亲生母亲都没有过。 徐珏瞅了瞅谢无陵的眼色,“既然阿陵觉得那姬妾只是空有皮囊,那不如就赠送给我?绝色美人放在家里欣赏欣赏也是好的。” 大雍互赠姬妾挺正常的。 他和自家堂兄弟也互赠过。 谢无陵收回视线,淡淡道:“那表兄拿什么交换?” 徐珏卡壳。 金银玉石、绫罗绸缎他好像都不缺。 谢无陵又道:“赵翦将军可是拿出盟约来的,那表兄你呢?” - 今夜徐家表兄来了,谢无陵大抵是要作陪的,洛九娘早早便歇下了。 她睡得迷糊之际,屋外忽而响起了敲门声。 洛九娘被吵醒,睡眼惺忪地问道:“阿月,是谁来了?” “是谢侍卫来了。” 阿月手里提着灯笼,推开门进来。 洛九娘稍微清醒了下,就听门外的谢吏道:“如夫人,郎君有请。” 洛九娘应了声,在阿月的伺候下起床梳洗。 她敷好面脂,回头见阿月在挑选衣物,便道:“选那件薄纱衣吧。” 阿月稍怔。 那日她询问如夫人要不要穿时,如夫人拒绝了。 今日,她却主动提起了。 “是。” 见洛九娘‘开窍’,阿月眉梢染上欣喜之色。 这纱衣单薄,穿上后,里面的光景若隐若现。阿月又给洛九娘取来大氅,将她围得严严实实。 拾掇完,洛九娘才在谢吏带领下,去了谢无陵的厢房。 房间里放着炭火,暖烘烘的。 洛九娘进门后,并不着急脱下大氅,而是张望谢无陵的身影。 “郎君?” 屋内不见人,倒是暖炉旁放着一卷正在看的兵书。 洛九娘走近了些。 她拿起兵书,一行一行地看起来。 这兵书应该是谢无陵经常翻阅的,上面还有他做的批注见解。 兵书上的见解眼光独到,且一针见血,指出了很多行军作战上的问题。就算是身处建康的司徒将军,都做不到这么详细。 若谢无陵不是江州刺史、若他没有那么雄厚的背景、若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官……可惜他姓谢,又是手握重兵的江州刺史,这让太后不得不防。 洛九娘正翻阅着,屋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听声音,应该是谢无陵的。 洛九娘放下兵书,下一瞬,房门便被推开了,谢无陵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外面的月色。 偌大的房间因为他的到来,倒显得逼仄起来。 像是无所遁形一般。 洛九娘心脏骤然一跳。 谢无陵的气息无疑是迫人的,即便她是青影阁出来的细作,面对谢无陵,依然有几分忐忑不安。 “郎君。” 洛九娘温柔地弯弯唇。 谢无陵视线落到她身上,打量了她一下,随即便看到了移动位置的兵书。 “阿竹还对兵书感兴趣?” 洛九娘摇头,“妾身学识浅薄,看不明白,只是见有郎君的字迹,故而多了几分好奇。” 谢无陵问道:“好奇什么?” 洛九娘大着胆子,抬眸看向谢无陵,眼神羞涩:“因为是郎君,才会好奇。也想、更加了解郎君。” 听洛九娘这么说,谢无陵的眸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片刻后,他朝她走近了几分。 第22节 离得近了,洛九娘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香。 想必是刚和徐家表兄畅饮完。 洛九娘长睫轻颤,纤细的身影被谢无陵完全笼罩。 她知道他今晚叫自己过来的目的。 洛九娘红着脸,扯掉了衣带,那件裹着她的大氅顺势掉落下来。 屋内炭火足,即便是内里单薄,也不觉得冷。只是被谢无陵静静地注视着,心脏不免怦怦跳动起来。 “郎君。” 她垂首,露出纤细莹白的脖颈。 薄纱包裹下的身躯,纤细又婀娜。肤色莹白细腻,甚至连腰间的那枚月牙胎记都看得一清二楚。 谢无陵喉结轻滚,直接打横抱起了她。 洛九娘顺势勾住他的脖颈,脑袋正在他的胸膛上,也听到了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她被谢无陵扔到了柔软的床褥上。 紧接着,便听到刺啦一声响—— 那件薄衫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光景再也遮掩不住。 谢无陵手半撑在床上,灼热的气息萦绕过来。 “郎君。” 洛九娘拽着他的袖子,清眸巴巴地看着他,“这次、可否温柔一些?” 谢无陵垂眸看着她。 他想起徐家表兄说的话—— 她虽然只有一副漂亮皮囊,可心里装的都是你。 谢无陵没有开口回答,他掐着洛九娘的腰肢,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点。 随后他俯身,在她腰侧的月牙胎记上,落下一吻。 这轻盈的一吻,倒是让洛九娘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以往她与谢无陵同房时,可没见他这般‘怜香惜玉’过。 第15章 想要我的姬妾? 江州多雨水。 到了后半夜,屋外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水打在芭蕉下,也掩盖住了屋内的声音。 一场秋雨一场寒,但湿寒的气息并未影响屋内的温度。 屋内的温度久居不下。 良久后,终于停在了一个临界点,洛九娘身体猛地一颤倒,有些支撑不住,倒在了柔软的床褥上。 房间内在这一刻陷入安静。 她缓和过来,捡起了地上早已碎片不堪的薄纱。 洛九娘没有带衣服过来,回去时,只得裹紧那件还未遭难的大氅。 幸好贴身的小衣还是完整的。 她稍稍背过身去,刚准备穿上,一件黑色褶衣突然落到了自己身上。 衣服带着一股浅淡的草木香。 是谢无陵的衣服无疑。 洛九娘怔愣了下,她抬眸看向谢无陵,清丽的眸中还残存着几分欲色。 “郎君,这衣服、是给我的?” 谢无陵嗯了声,声音里还透着几分吃饱后的餍足。 洛九娘没细问,低下头,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 只是这谢无陵的衣服对于她来说,委时偏大了,袍子都没在地上了。 谢无陵看着洛九娘穿好自己的衣服,心头涌上一股奇异感。 但这种奇异感他并不排斥,反而让他有种莫名的占有欲。 谢无陵移开了目光:“让谢吏送你回去。” 洛九娘:“好。” 下了小半夜的雨终是停了。 这场雨如同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的战役,谢无陵疾风骤雨,过后雨停风止、气温骤降,变得又沉又冷。 在谢吏的护送下,洛九娘回到了小院,此时阿月已经准备好了热水。 她褪掉长袍,整个人没入了温水中。 热水冲走了周身的疲惫,比起往日,这回谢无陵确实温柔了一些,至少她没有撕裂痛了。 洛九娘手往下,将他留下的东西带了出来。 其实回来时就已经兜不住了,她只想赶快沐浴更衣,将那东西清理掉。 沐浴完,阿月也端着药碗进了屋。 她看着洛九娘面色无常地喝下,心头也纳着闷——郎君在别院待这么久,她家如夫人怎么还没怀上。 - 徐家表兄在别院住了下来,打算过两日和谢无陵一同回曲阳接徐夫人回江州过寿。 徐珏在别院住了好几日,洛九娘都不曾见过。 只是听阿月提起,这表兄平时白脂敷面,举止又风流,在曲阳时就深受的小娘子喜欢。如今来了这别院,更是勾得好几个侍女朝思暮想的。 洛九娘听后就忘了,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里。 洛九娘的风寒已经大好了。 晌午后,她打了个盹儿,便带着阿月去了小厨房,将前几日所剩的桂花做成糕点。 人还没到小厨房,在外面时,便听见风霆一直汪汪地叫个不停。 “叫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是阿陵的表兄?” “汪汪!” “再叫,我让阿陵把你杀了做狗肉。” “汪汪汪!” “……” 光听声音,洛九娘就不由得蹙起了眉。 等她进去后,便瞧见一穿黛色袖衫的男子正在招惹风霆,男人看着倒是清秀俊俏,只是脸上敷的白粉太多,远不如谢无陵那般丰神俊朗。 阿月小声提醒:“如夫人,他就是徐家表兄。” 洛九娘轻哦了声。 风霆嗅到了洛九娘的气息,就不再汪汪叫了,自己乖乖地回了窝。 徐珏温声看向了门口。 洛九娘素手提竹篮,身着蒹葭长裙,腰身被掐得紧,纤细玲珑,似弱柳扶风一般。 徐珏一怔。 反应过来后,“夫人便是阿陵的爱妾?” 洛九娘唇角微敛,“是。” 徐珏走上前两步,朝着洛九娘拱手行礼,看着倒有几分君子气度,“在下曲阳人士,乃阿陵表兄,单名一个珏字。” “徐郎君。” 关于徐珏,洛九娘是知道一点的。 虽然没见过人,但事迹可是听说过七七八八。 来江州前,洛姨会把这些关于谢无陵的人都查得一清二楚。 徐珏爱好美色,府中豢养了不少姬妾。他这人本事不多,平时就爱叫上三五好友,投壶射覆,划拳捻牌,名曰附庸风雅。靠着谢家的关系,在军中混了个闲职。 这人并非英雄好汉,但也不算是大嫉大恶之人。 洛九娘颔首致意,便不再与徐珏多交流,她领上阿月,转身就去小厨房忙了。 徐珏看着她的背影,心头有些意动。 又想到她是谢无陵的爱妾,心下又几分灰败。 徐珏回到前院,正好看见谢无陵骑着的卢从营地赶回来。 他顿时心生一计,主动迎了上去。 “阿陵。” 谢无陵拽紧马绳,在他面前停了下来,“表兄有事?” 徐珏扫了眼跟在谢无陵身边的兵马,清了清嗓子,“进屋说。” 谢无陵从马背上跳下来,将马绳扔给了谢吏。 等进了屋,徐珏斟酌了语句,开口道:“阿陵,你年岁已经不小,是该成家了。曲阳郡守的前千金是当世才女,我看她与你挺般配的,不如这回回去曲阳后,我托姑母去帮你说说?” 谢无陵听后,神色并无变化。 半晌,他抬起了头,淡声问道:“表兄有事相求?” 第23节 徐珏脸色僵了一瞬,随即尴尬地笑了几声,“你不是说你那姬妾空有皮囊吗?巧了,为兄只喜欢好看的,你看着曲阳千金是不是比她有趣得多?” 谢无陵:“表兄还是想要我的姬妾?” 徐珏讪讪地笑着,意思明显。 谢无陵也不恼,继续问道:“那曲阳郡守之女能为我、能为江州带来什么利益?” 徐珏再一次卡壳,“才女配英雄,这名声多好听。” “名声?” 谢无陵大笑出来,看向徐珏时,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鄙夷,“兄长怕不是不知——在建康,我可不是个英雄。再说了,对我无用之物,不如一个漂亮皮囊。” - 洛九娘一直在寻找进山的机会,奈何谢无陵不是在别院,就是在山上,她寻不到半点机会。 又等了两天,谢无陵打点好一切,同徐珏回曲阳迎接徐夫人回府。 出发那日,洛九娘前去相送。 这回去曲阳,谢无陵照旧把谢吏留在了别院里。 让他注意山上的一举一动。 “郎君。” 洛九娘叫住了翻身上马的谢无陵。 谢无陵拽着马绳回了头,看见洛九娘从怀中取出了一只香囊来,“这是妾身做的茱萸香囊,驱邪避祟,祈求平安。” 看到这一幕的徐珏,眼睛有点发酸。 阿陵的姬妾呆板无趣又怎么样?可她心里只有阿陵一人。 谢无陵居高临下地看着洛九娘,随后,视线又落到她掌心里巴掌大的香囊上。他稍稍回头,瞧见徐珏的目光后,便弯下腰,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她手里捻起了香囊。 茱萸香囊味道并不重,只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谢无陵把玩了一下,便将其塞进了怀里。 洛九娘见他接了,清眸明亮而又干净,“郎君早去早回,妾身会在别院等你。” 谢无陵唇角轻掀,竟然破天荒地应了一句‘好’。 … 送谢无陵离开后,当天夜里,洛九娘准备好安神香,等晚上夜阑人静后,她便换上夜行衣上了山。 今晚月色将将好,月辉洒在路上,正好可以看清前方的道路。越往山上走,路越狭窄,不过被车轮压过的痕迹也愈加明显。 四野一片寂静。 洛九娘停在山坳外面,忽而看到有火光朝她这边飘来,隐隐约约伴随着说话声。 “快点!” “后面的跟上。” “耽误了刺史的大事,都得掉脑袋。” 洛九娘快步躲进草丛里。 等火光靠近后,她这才看清是谢无陵的兵。 这小队人马并未发现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洛九娘悄悄地跟了上去。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后,视野变得开阔起来,洛九娘看到建造了山坳里的营地。 她继续躲在暗处,一打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红姨。 眼前的红姨已不再是那副疯癫的模样,她一身短打装扮,手持一把红缨长枪,干练又爽利。 若不是洛九娘认得她的脸,完全不敢想象她就是之前的红姨。 洛九娘又想起那日,阿月说在十里亭看到了红姨和阿力。 如今看来,红姨的疯病是装的,阿力每日所打的猎物也是假的。 洛九娘仔细地观察着营地,看见一辆辆小推车载着稻草往山洞里运去。 她蹙紧眉。 这么多稻草运进山洞是什么意图? 谢无陵能在此处驻扎营地,绝对不是烧烧稻草这么简单的事。 洛九娘离得远,看不清楚营地的具体情况。 她拨开草丛靠近营地,打晕了守在边缘的小兵,将他拖到草丛里,拽下他的兵甲后,看见怀里掉出来的令牌。 令牌上写着‘李’字。 洛九娘换上了小兵的衣服,又将令牌塞进怀里。 走进营地,洛九娘才发现谢无陵所建的规模非常大,且这些小兵们秩序严明,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 随着靠近营地深处,她看见小车推进去稻草后,又盖着草料推出来。 当推车从她身边经过时,她隐约看到了稻草下的兵器。 在大雍,是允许打造刀剑等兵器的。 谢无陵他一个江州刺史,不至于锻造兵器都偷偷摸摸的。 除非是他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洛九娘跟随着运送稻草的小兵,想趁机混进去,却被守在洞门口的小兵拦了下来。 “令牌。” 洛九娘脚步一沉。 没想到谢无陵的营地管控的这么严,连进出入都还需要令牌。 洛九娘想到那枚带着‘李’字的令牌,连忙从怀中摸了出来。 小兵接过令牌,扫了一眼后,眉头皱了起来,“你是李校尉的兵,怎么上禁地来了?” 洛九娘张了张口。 小兵见洛九娘蒙着面,心头更加疑惑,他伸手过来,想要扯掉洛九娘脸上的面罩。 洛九娘下意识地将小兵的手挡了回去。 “有刺客!” 小兵直接拔出了刀。 听到声音,周围巡逻的士兵蜂拥般围了过来。 洛九娘身手倒是利索,三下五除二就解决掉了攻上来的士兵。 眼见着自己身份暴露,洛九娘也不欲恋战。 她正准备离开时,不远处有火光亮起,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这时,人群中有人大声呼喊。 “刺史回来了!” 洛九娘心脏重重一跳。 下一瞬,本该离开别院的谢无陵,这会儿却骑着高大的的卢,出现在了营地里。 洛九娘回头,视线与他撞在了一起。 第16章 梦到、我被郎君处死了。…… “抓活的。” 谢无陵身着玄色甲胄,气势强硬。 他垂着眸,居高临下地看着洛九娘,身下的的卢因为四周剑拔弩张的气息而变得躁动不安。 话音落,小兵们便一窝蜂地朝洛九娘冲了过来。洛九娘后退了几步,眼疾手快间,她抽出了旁边的火把。 火星飞溅,小兵们也不敢贸然上前。 洛九娘没想过谢无陵会回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回来。 她只知道,若是今晚失败了,那这一年的努力都白费了,甚至还将冯太后的计划全盘暴露。 她得逃出去。 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谢无陵面前。 洛九娘悄然摸出了袖中的银针,朝着谢无陵面门上掷了出去。 在银针飞来之际,谢无陵侧身一躲,便躲开了那枚扑面而来的银针。 等他回头时,洛九娘已经朝山坳外跑去了。 眼见人跑了,谢无陵拽紧马绳追了上去。 洛九娘从来没想过要靠一枚银针去暗杀谢无陵,这枚银针只需要暂时吸引开他的注意力就行。 此地为山坳,往下跑,就有一条绕山大河。 只要再度过了河,人就安全了。 然而人腿到底是跑不过的卢,她刚跑到河岸边,就被谢无陵给追上了。 两人的视线,隔空对视上。 下一瞬,谢无陵便大跳下马,挥剑而来。 洛九娘也抽出腰间的短刀,挡住了谢无陵的第一剑。 四野寂静,刀剑相撞的争鸣声变得格外清晰。 洛九娘知道谢无陵的实力,可没想到在他手下,自己竟然没撑过十招。 第24节 谢无陵钳制住洛九娘,视线再次与她对上。 看着这双清丽的眸子,他心头顿时闪过了一丝熟悉感,想起那人杏眸看向自己时的明亮与羞涩,他眸底顿时戾气横生。 谢无陵伸手过去,想要扯掉洛九娘脸上的面纱。 洛九娘看清了谢无陵的意图,握紧手中的短刀,没有犹豫,直接朝他胸口猛刺下去。 谢无陵无奈,只得松开了钳制住她的手。 短刀并没有刺入他的心脏,却从他手臂上划过。 血腥味瞬间便弥漫了出来。 洛九娘见他松懈,趁机跳入河水中逃走。 这时,营地的人追了上来。 李校尉看到谢无陵受伤的手臂,大惊失色,“刺史,您受伤了!” 谢无陵并未搭理李校尉,他盯着黑魆魆的河面,眼神越来越沉。 “沿着河去追,留下活口。” “是。” 小兵们领了命,四散下去。 跟着李校尉追来的谢吏道:“刺史,这是在营地里发现的银针。” 谢无陵捻起那枚银针。 秋猎时,那突然坠地的乌鸦,身体内也藏着一枚银针。 他忽而想到什么,又问向红姨:“红姨,你确定如夫人不会功夫?” 红姨想起在别院的那日,斟酌着开口:“如夫人见奴用簪子,也只会用手臂笨拙地挡。就算被奴用簪子扎伤,也没有反抗。奴观察,她不像是有功夫的样子。” 她顿了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若她真有功夫,早在奴刺向她的第一回 ,就出手了。” 谢无陵把玩着手里的银针。 这普通的银针若想杀人于无形,靠得是腕力,没个几年是练不出来的。 要么就如真如红姨所说的那般,她没有功夫。 要么——就是她是故意被红姨扎伤,做给自己看。 谢无陵收起银针:“回别院。” - 洛九娘沿着河流上了岸。 岸边有她事先准备好的马车,还有替换的衣物。 但她刚上马,就听到河岸对面有吵杂声传来。 她看到谢无陵手下的士兵追了上来,举着火把,沿岸追寻她的下落。 马车太过抢眼,洛九娘匆匆换下衣服,便舍弃马车,改抄小道回别院。 当谢无陵的士兵从从对岸赶过来时,只看到了马车内脱下的夜行衣。 … 洛九娘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别院。 此时,夜色正浓,一轮圆月高挂在夜空。 小院四周静悄悄的,没有来回走动的别院护卫,也没有谢无陵从营地带回来的士兵。 洛九娘心里松了口气。 想必是自己那一刀扎得深,这会儿谢无陵还在清理伤口,无暇顾及自己。 洛九娘摸黑回了房间,麻利地换起衣服。 今晚与谢无陵缠斗之时,他突然要扯下自己的面罩,说明他已经在怀疑了。只等他包扎好伤口,就要找自己问话了。 洛九娘正在换衣,紧闭的大门突然发出咯吱一声巨响,在静谧的房间里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洛九娘动作停住,这一刻,整颗心脏都悬了起来。 谢无陵、他这么快就来了吗? 洛九娘呼吸变得急促。 然而下一瞬,她便听到了阿月的声音。 “如夫人,您怎么起来了?” 听到阿月的声音,她一颗心脏依旧怦怦跳个不停,连四肢都变得无力起来。 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 她回头,看见阿月提着灯笼出现在了门口。 光影很淡,将阿月的身影勾勒得朦胧。 但也能大致分清楚门口所站之人是个女子。 洛九娘极快地镇定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说出这话后,洛九娘可能连自己都不知,她声音颤抖的厉害。 “奴听到有动静。” 阿月察觉洛九娘的状态不对,连忙问道:“如夫人,您怎么了?” 洛九娘捂住了心口,“被、被梦魇了。” 阿月提着灯笼进了屋,将屋内的油灯点亮。 借着微弱的光芒,她看到洛九娘惨白的脸色,甚至额前还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阿月面露担忧:“如夫人,您做了什么样的梦?” 如夫人在自己面前,向来是沉稳温柔的。 这是第一次,她在她脸上看到了慌张与不安。 洛九娘唇角翕动,似真似假地开口:“梦到、我被郎君处死了。” 阿月啊了声,轻声安慰:“如夫人,梦都是相反的。郎君疼您都来不及,怎么会处死您呢?” 洛九娘唇角一哂,有几分无奈与好笑。 但心中也因为阿月这句安慰的话,突然安定了下来。 阿月扶着洛九娘上床,发现她后背汗湿了,便去找来了干爽的新衣。 换好衣服,阿月吹灭了油灯,正准备走,就被洛九娘拽住了手腕,“阿月,我做了噩梦,你留下来陪我吧。” 阿月点了点头,替洛九娘掖了被角,“如夫人,奴就在这里陪您,奴哪里都不去。” 洛九娘:“好。” … 后半夜,别院依旧安静。 有阿月陪着,洛九娘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她醒来时,外面天光已然大亮。 “如夫人,您醒了?” 阿月端着木盆进了屋,伺候洛九娘梳洗。 洛九娘:“郎君可曾来过?” 阿月摇头。 洛九娘心头顿时惴惴。 以谢无陵的性子,发现端倪肯定会来找自己的。 但一夜过去,他竟然无动于衷。 正这般想着,别院外突然响起谢吏的声音。 洛九娘披上外套,出了门。 谢吏看向洛九娘,躬身行了礼,“如夫人。” 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昨夜刺史遭逢刺客,受了伤。” 一听这话,洛九娘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头愈加不安。她掩饰好自己的情绪,焦急问道:“怎么会有刺客?郎君不是去了曲阳吗?那郎君现在在哪里?” 谢吏留意了一眼洛九娘的神色:“郎君就在前院。” 洛九娘:“妾身去看看。” 谢吏:“如夫人不必担心,属下这次过来只是替刺史传话,刺史伤的不重,并无生命危险。” 洛九娘嗯了声。 她刺的那一刀确实不致命。 “谢侍卫。” 洛九娘又道:“妾身不放心,还是想去看看郎君的情况。” 谢吏稍顿,最终在洛九娘注视下,点了下头。 “那属下去院外等您。” “嗯。” 洛九娘应了声,便回了房间,并关上了门。 谢吏在院外等了片刻,瞧见伺候洛九娘梳洗完的阿月,便叫住了她。 “谢侍卫还有什么事吗?” 谢吏问道:“昨晚、如夫人睡得如何?” 阿月没察觉出谢吏话中别的意思。 第25节 她摇了摇头,“不太好,昨夜如夫人被梦魇了,后半夜是奴一直陪着她。” 谢吏:“什么样的梦?” 阿月回:“如夫人说,她梦到自己被郎君处死了。” “……” 谢吏哦了声。 洛九娘梳洗完毕,又换了件素色长裙,在谢吏的陪同下,去了前院。 刚到院中,洛九娘就闻到了一股药味。 是她以前受伤时常抹的药,她对这个味道并不陌生。 谢吏站在门前,恭声道:“刺史,如夫人过来了。” 屋内没见回应。 半晌后,才响起一道偏沉的男声。 “进来。” “如夫人,请。” 谢吏开了门,自己却没有进去。 这次来前院,洛九娘便知自己凶多吉少。 她冲谢吏道了谢,便跨步进了屋。 刚一进去,洛九娘就看到坐在蒲垫上,正慢条斯理地擦着配剑的谢无陵。 他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换了套常服,一点也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只是他所擦拭的那把剑剑身锋利,刀刃寒芒四射。 洛九娘心头一悬,镇定道:“郎君,听谢侍卫说您受伤了,妾身……” 她话头稍停,面露担忧之色,“妾身担心,想过来看看。” “死不了。” 谢无陵开口,声音阴沉,“那把小刀,还不如我这把配剑锋利。” “郎君。” 洛九娘咬了咬唇。 就在这时,谢无陵突然抬眸,眸光似铁,冷冷地落到了洛九娘的身上。 洛九娘心头赫然。 下一瞬,谢无陵便握着剑柄,剑身悬在了她的脖颈上。 洛九娘瞳仁猛缩。 须臾之间,她便红了眼睛,桃花面上也尽是苍白之色。 她嘴唇轻颤,“郎君、郎君这是做什么?” 谢无陵没有开口,只是微微转动着剑柄,剑身轻刮过她细腻白嫩的脖颈,瞬间便在她脖颈上留下了一条细长的伤口。 洛九娘脖子一凉。 血顺着剑身流了下来,濡湿了她的衣襟。 洛九娘知道—— 这颗怀疑的种子再次在谢无陵的心头种下了。 第17章 没想到表兄竟如此惦记我的姬…… 这一剑完全可以要了洛九娘的性命,她却没有躲开。 她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的唇瓣微动,“看样子,郎君还在怀疑妾身。” 谢无陵没有开口,悬在她脖颈上的剑并未拿开。 他的意思明显。 “既然如此,那就请郎君就杀了妾身吧。” 洛九娘闭上眼,“妾身愿意自证清白。” 谢无陵的视线紧紧锁定在她身上。 她身形单薄,像一枝随风飘扬的蒲柳,纤细的枝干一掐就能断。 似乎与昨晚身手利落的刺客完全是两个人。 谢无陵看着她,轻嗤一声:“你以为我会舍不得?” 洛九娘慢慢睁开眼,“舍得。” 以谢无陵的性格,是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在他心里,自己毫无重量可言。但若今天不来走这一遭,她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你既然求死,那我就——” 后面“成全”两字还未说出口,这时,躲在外面偷听的徐珏便突然推开门冲进来。 “住手!” 徐珏大喊道。 谢吏大步跟了进来,“刺史恕罪,是属下没有拦住徐郎君。” 徐珏张开双臂,将护在洛九娘身后,“阿陵,与其杀了夫人,不如就送给我,反正你也不喜欢了。” 这么漂亮的如夫人,杀了多可惜啊! 再说了,这样羸弱纤细的美人,怎么可能是细作?她可能连剑都拿不起来。 洛九娘愣了下,她茫然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徐珏。 她不记得自己跟徐珏有过接触。 谢无陵也没想到竟会是徐家表兄来求情,眸中生出了几分戾气。 他收回了剑,叫来了守在门口的谢吏,“将如夫人关进监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探望!” 谢吏:“是。” 洛九娘闭上了眼。 她并未反抗,任由谢吏上前将她拉了出去。 徐珏看着洛九娘远去的身影,唉唉两声,惋惜不已:“阿陵,夫人身子羸弱,关到监狱定会吃不少苦头。” “你要查奸细,将她关在屋子里、不让她出去就好了嘛。” 谢无陵掩住了眸中的杀意,“没想到表兄竟如此惦记我的姬妾。你若是想纳妾,我府中的侍女随你挑。” “可我就是想要洛九娘。” 徐珏呐呐道:“你都不喜欢了,送给我又怎么了。” 谢无陵并未回答,只是不耐烦地下了逐客令,“时间不早了,表兄还是早些回去歇息。” - 洛九娘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回刺史府,却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刺史府的地牢向来是关押重大罪犯的,她大抵是第一个被关进来的后宅妇人。 谢吏打开了牢房门,“如夫人,请吧。” 洛九娘轻嗯了声,神色有些木然。 一进地牢,一股腐臭味道扑面而来。 谢吏看着洛九娘跨进牢房,心头也不由得叹息一声:地牢这种鬼地方,身强体壮的男子都受不了,更别说她一个弱女子了。 但既是刺史吩咐,他们这些做侍卫的,又求不了情。 “如夫人稍等,属下这就去给您拿点药膏。” 洛九娘反应过来。 她抬手摸了摸脖颈,上面的血迹已经凝固了,但手指一碰,还是有刺痛传来。 看来谢无陵是有杀了她的打算的,但任谁都没想到是徐珏会突然闯进来替她求情。 以谢无陵的性子,即便是丢了、不要了,也不会便宜其他人的。 除非,这东西能给他带来利益。 洛九娘勉强撑起一抹笑意,“多谢。” 谢吏离开没多久,牢房门再度打开,来的却是一个令她意想不到之人。 在这里看到徐家表兄,洛九娘还挺意外的。 “郎君说任何人不得探望,徐郎君是怎么进来的?” “我是阿陵的表兄,地牢的人自会给我几分薄面。” 徐珏开口,见洛九娘委身在这又脏又臭的地牢里,心中疼惜不已。他这人最见不得美人吃苦了,“夫人放心,在下会去求阿陵,让他早日放你出来的。” 洛九娘心中好笑。 不给谢无陵一个‘真相’,他哪有那么容易放自己出去。 心里虽这么想,但面上还是温温和和地道了谢,“多谢徐郎君,只是妾身人言轻微,不值得徐郎君这么做。” “夫人客气了。” 徐珏心头攒动,“等出去后,夫人、愿不愿意跟在下回曲阳?” 原来这徐家表兄也同那赵翦一样,想要自己去做他们的妾室。 其实他们跟谢无陵一般无二,都只把自己当做物品。 第26节 不同的是,这两位是见色起意。 洛九娘别过了头,声音淡淡的:“妾身如今被郎君关在监牢里,谈何说出去的话。” 徐珏见洛九娘这么说,喜悦溢于言表,连声道:“夫人不必担心,阿陵自小与在下相熟,若是在下去求情,他定会放你出去的。” 洛九娘敷衍地嗯了声。 看来这徐家表哥,还不如她了解谢无陵。 她不欲跟徐珏谈论这个话题,顿了顿,委婉地问起了谢无陵返回别院的缘由:“徐郎君不是和郎君回曲阳接徐夫人了吗?怎么半路返回来了?” 徐珏嗐了声。 他没想过是洛九娘在套他的话,如实道:“我们行至半路时,阿陵手下突然来报,说是什么江老的兵器研制出来了。” “江老是谁?” 徐珏耸肩,“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个锻造兵器的。” 洛九娘哦了声。 看来谢无陵把营地设置在山中,就是为了打造独一无二的兵器。 徐珏听到外面的动静,“夫人,在下得离开了,夫人且等待几日,等姑母寿辰过后,在下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多谢徐郎君的好意。” 洛九娘摇头,“但郎君做的决定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到时候反而拖累你。” 徐珏听出了洛九娘话里的关心,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夫人,在下一定救你出来,你等着吧。” - 地牢里很暗,只有天窗透下来的光影。 自那日徐珏来过一次后,除了送饭的狱卒,就再无其他人来过了。阿月是她身边的侍女,定然是严厉禁止跟自己接触的。 这段时间她不在,也不知道洛姨能不能发现后山的端倪。 倘若她这次真的死在了谢无陵的手上,太后会不会念起她的好来? 洛九娘靠在墙上发呆,脑袋里昏昏胀胀的。迷迷糊糊之际,她听到狱卒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过两日就是徐夫人的寿辰,咱们终于可以休息了。” “休息?你想多了,越是这种日子,刺史府就越严厉。去年寿辰,就有人进府偷盗江州地图,害得府中轮值的侍卫挨了一百军棍。” “这么惨?那地图偷走了吗?” “肯定没有啊!且守着吧,但愿今年没有刺客,让咱们能好好地过完这几天。” “……” 听到声音后,洛九娘挣扎着起来,叫住了守在外面的狱卒,“两位差人,可否帮妾身带两匹绢布回来?” 狱卒你看我我看你,并没有理睬洛九娘。 以往洛九娘是深受刺史宠爱的如夫人,他们见了自然得客客气气的。可今时不同往日了,进了这监牢,就没有出去的可能。 见狱卒要走,洛九娘再次叫住他们。她在头上摸了很久,拔下一根金簪递了出去。 “托两位差人帮帮忙。” 看在金簪的面子上,两人交换了视线,其中一人接过了金簪,并咬了一口,以确定真假,“成吧。” … 在牢中又渡过了些时日。 很快,夜幕降临,监狱里燃起了火把。 可能是那晚淌过河水的原因,她这几日里脑袋都是浑浑噩噩的,又加上地牢里湿寒重,寒气入体,让之前痊愈的高热又复发了。 洛九娘感觉全身冰冷,连牙齿都忍不住颤抖。她坐在稻草堆里,将仅剩的衣服盖在身上。 即便是这样,也驱散不了地牢中阴暗的寒气。 “吱吱。” 洛九娘被声音吵醒,头痛欲裂。 她睁开眼,看见几只老鼠朝她爬了过来。 地牢里没有吃的,一只老鼠就开始啃噬她的衣物,另外一只老鼠爬到她的脚边,朝着她的脚一口咬了下去。 “嘶——” 一股剧痛传来,但她身上没什么力气,只能踢开肥硕的老鼠。 被踢开的老鼠丝毫没有胆怯,再次爬了出来。 饿久了的老鼠,什么都会吃。 洛九娘勉强支撑起身子来,从衣袖里再次摸出银针来。然而她的针还没掷出去,突然听到吱呀一声。 是牢房门开了。 洛九娘连忙将银针塞了回去,又抬头看去,竟然是几日不见的谢无陵。 他许是刚从军营回来,身着一身玄色甲胄,身形高大硬挺、气势逼人,使得这狭小的地牢里压迫性十足。 谢无陵先是瞧见了洛九娘的样子。 不过才几日的功夫,她身形便消瘦得厉害,脸颊的肉都凹了进去,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脚上还有血迹溢出。 一看就是被老鼠咬的。 随后,他又瞧见了放在一旁的碗筷,里面的饭菜没怎么吃,这会儿已经腐臭了,连老鼠都没有兴趣吃。 她这几日竟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的。 谢无陵心头诧异。 他虽然让谢吏将她关进地牢里,可没克扣她的吃喝。 洛九娘艰难起身,还稍稍整理了一下头发,使自己不要那般狼狈。 “郎君来了。” 听到洛九娘的声音后,谢无陵这才回过神来,他将手里的帕子扔在地上,声线平平,听不出来半点情绪来,“听说你托狱卒买了两匹绢布,另外一匹呢?” 洛九娘捡起地上的绢布,攥在手心里。 质量并非最好的,她那枚金簪价值斐然,定然可以买到更好的。 “妾身脖颈有剑伤,拿来包扎了。” 洛九娘低着头,足以让他看清脖子上的伤疤。 那是前些天他用剑划伤的。 然而此刻,她脖子上并没有包扎伤口的绢布。 “都这个时候,你还不说实话。” 谢无陵脸色沉沉,胸腔里更是郁结着一团气。旁边的侍卫们大气也不敢出——他们知道,此刻的刺史已经在发怒的边缘了。 洛九娘继续低着头:“妾身说的是实话。” 地牢里气压很低,比湿冷的寒风更加令人胆寒。 谢无陵大步上前,大手捏住了洛九娘的下巴,逼迫她看向自己,“另外一匹拿来联络同伙了?” 他手上力气大,洛九娘吃疼,几乎麻木地抬起了头。 “妾身、没有同伙。” 谢无陵盯着洛九娘的眼睛看。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抬手遮住了她的半张侧脸,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清眸。 此时这双清眸正楚楚可怜地盯着他,眸中含泪,眼尾泛红。 一想到那晚面罩下的眼睛,谢无陵掐着洛九娘下巴的手越来越紧,黑眸中也翻涌着怒气。 这两双眼睛—— 实在是太像了。 第18章 他的东西容不得别人觊觎。…… 看着洛九娘这双眼睛,那晚的记忆再次浮现上来,一幕幕画面清晰又真实,甚至连手臂上的刀伤都隐隐作痛。 “既然不说,那就继续在牢里反省。” 谢无陵松开手,他力气大,洛九娘这会儿本来就头重脚轻,被他这么一丢开,身子便软软地倒在稻草堆里。 谢无陵捂住手臂,掌心传来湿漉漉的痕迹。 看来那刀伤又裂开了。 他盯着洛九娘,嘴上却吩咐谢吏道:“去搜一下另外一匹绢布。” “是。” 谢吏看了眼趴在地上的洛九娘,心下虽然有几分怜惜,但还是照着谢无陵的话去做了。 “不要——” 洛九娘听到谢无陵的吩咐,强撑起身,用手去拽谢吏的衣袖。 她没多少力气,但谢吏却不敢挣扎。 在听到洛九娘说‘不要’后,谢无陵心头更怒了,也更加确定另外一匹是给她同伙的。 他扯过她的手臂,将她拉至自己身前。 谢无陵大手掐住洛九娘的脖子,眼神是发了狠,“既然不是,为什么不让搜?” 他手上力气很大,掐着洛九娘的命脉,让她呼吸不畅,苍白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第27节 洛九娘张大眼睛,瞳仁黑白分明。她眼角湿润,声音也带了些沙哑的哽咽,“因为、不想让郎君看见。” 谢无陵:“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知道的?” 如果她承认,他或许可以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她一条生路。 洛九娘闭上眼,不再看他,也不再言语。 气氛陷入诡异的安静里,只有谢吏翻找东西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须臾之后,身侧终于来了谢吏的声音,打破了这静谧的氛围。 “刺史,东西、东西找到了。” 他掀开床上破破烂烂被褥,将找到的绢布递了过来。 谢无陵放开洛九娘,然而等他看到绢布上的内容上,神情顿时僵住。 这上面并非是什么联系同伙的证据,而是一幅贺寿图。 这幅图应该还没完成,绢布下方的名字是“景澄赠”,后面那个‘送’字才绣了一半。 景澄是他的字。 看来她是想用他的名义赠送。 谢吏呐呐出声,“过两天便是徐夫人的寿辰了,这幅绣图应该是如夫人准备的。” 看着手里的贺寿图,一瞬间,谢无陵心头涌入很多复杂的情绪来。他合上帕子,一低头,亲眼看见洛九娘在自己面前倒了下去。 “刺史,如夫人昏到了!” 谢无陵眸光黑沉。 他将绢布丢下,扯过洛九娘的手。这时他才发现,她身上滚烫得吓人。 “快去找大夫。” 谢吏:“属下这就去。” - 洛九娘醒来时,浑浑噩噩的脑袋清醒了许多。 她睁开眼,看见了守在自己身边的阿月。她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沙哑,“阿月。” 听到洛九娘的声音,阿月顿时便红了眼睛,小声啜泣道:“如夫人,您可算醒了,大夫说您这次伤风严重,若是醒不来——” 洛九娘在阿月的搀扶下起了身,“我睡了多久?” 阿月回:“一天一夜。” 洛九娘坐起身来,环顾了一圈,发现自己是在南桥院的厢房。 她又回来了。 洛九娘摸了摸身侧,“我的绢布呢?” “什么绢布?” “一块绣着贺寿图的帕子。” “是这个吗?” 阿月从梨花木椅上拿起帕子,“这是郎君今早送来的。” 洛九娘匆匆接过绢布,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番,发现了背后有划开的痕迹。 她心思微沉,看来谢无陵对她还是不放心的,即便是送给徐夫人的贺礼,他会都仔细检查一番。 洛九娘收起绢布,又问道:“徐夫人寿辰是多久?” 阿月:“就在今晚。” 洛九娘嗯了声,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 她还没好利索,有些头重脚轻,从床上起来时差点就跌了下去,幸好阿月扶了一把。 “如夫人要什么?奴去给您拿便是。” 洛九娘道:“去帮我那些针线过来。” 阿月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 洛九娘接过针线,把那个没绣完的‘送’字绣好,并且又把谢无陵划开的地方一一填补好。 阿月在背后看着,悄然叹息了声。 如夫人真是太惨了—— 自从去了别院,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如今又因为和那劳什子刺客长得像,就被郎君关进地牢里受苦。 洛九娘病还未好全,坐了会儿,就有点累了。 她绣好绢布,叫了声阿月,“阿月,扶我起来。” 阿月没应,自动递过来一双手。 洛九娘搭在手上,手指碰到了一层粗糙的厚茧,是长年累月用兵器后留下的,跟阿月这种后宅侍女的手完全不同。 洛九娘惊觉不对劲,抬头一看,竟然是谢无陵。 她脸色一白。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谢无陵见她这动作,不悦地皱起眉,“怕我?” 洛九娘摇头。 话虽是这么说,但澄澈的瞳仁里还是流露出一些恐惧来。 “为什么要绣这个?” 谢无陵从她手中抽走了绢布,发现上面的“送”字已经绣好了。 洛九娘抬头,想伸手去抢,绢布却被谢无陵举得高高的。 她无奈,只得轻声说:“听狱卒说,徐夫人的寿辰就在这几日,妾身想绣一副寿宴图献给她。” 她的声音很轻很小,散在风里,几乎细微到听不见。 “去年徐夫人在曲阳,妾身不能替郎君尽孝心。听闻今年徐夫人回了江州,妾身想尽一些绵薄之力。” 谢无陵沉默,一时竟觉得手里的绢布烫手。 他想过她找狱卒要来绢布,是给外面的同伙传递消息,却从未想过这绢布是她为母亲祝寿的。 “那之前为何不说?” “郎君不信任妾身,即便是妾身说了,郎君也是不信的。” 洛九娘微微偏头,露出了脖颈上的伤疤。语气有几分哀切,“妾身脖颈上的伤疤,就是最好的证明。” 谢无陵不说话。 在他这里,没有找到那晚的刺客,就不能信任她。 这会儿谢无陵心下也有几分动容。 他把绢布重新放回去,转身便走。 “郎君。” 洛九娘看着他的背影,急急地喊了声,“等妾身风寒好后,您还会把妾身送进地牢吗?” 谢无陵没回答她这话。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洛九娘。 他背着屋外的秋阳而站,表情看不真切,就连语气也听不出来变化:“晚上寿宴,我会派人来通知你的。” - 谢无陵走后,房间内重归于安静。 见洛九娘神色有些低迷,阿月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抚的话,却被洛九娘出声打断了。 “阿月,我有些乏了,扶我回床上休息吧。” 阿月点点头,只好将安抚的话一股脑地咽了回去。 “是。” 洛九娘躺在柔软的被褥里,想起在地牢的那些天,其实她心头还是有些后怕的,甚至闭上眼都觉得有老鼠在咬自己。 脑袋里昏昏沉沉的,不多时,洛九娘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申时,直到谢吏过来通知寿宴快开始了,她才被阿月叫醒。 洛九娘梳洗打扮了一番,遮掩了憔悴的气色,人看着明艳了些。 今晚来的人很多。 洛九娘一到,便吸引了不少探究过来的目光。 都说江州刺史谢无陵府中有一貌美姬妾,让人见之便过目不忘,荆州刺史赵承之子赵翦对她一见倾心,甚至不惜自损利益也要与谢无陵交换。 今日这么一见,这美妾果然如传闻那般。 自洛九娘一来,谢无陵便注意到了她。 今日是长辈寿辰,她穿得庄重了些,但消瘦的身影几乎快撑不起衣袍了,似乎风一吹就回倒。 洛九娘被侍女带到了徐夫人面前,行了礼。 徐夫人是老刺史的结发妻子,两人是年少夫妻,成亲后恩爱有加。没过多久,徐夫人便有了身孕。只是不巧的是,孩子快足月时,徐夫人在上山拜佛途中,遭遇劫匪,孩子没有保住,就连她自己也无法再孕。 从那以后,夫妻两人关系变得冷淡,直到王夫人进府后,诞下长子。 徐夫人已年过半旬,但面色红润,皮肤也紧致可破。 只是多年的后宅斗争,让她眉眼多了几分凌厉。 洛九娘将自己准备的贺寿图献了上去,温和有礼道:“夫人,这是妾身绣的贺礼,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徐夫人视线落到洛九娘身上。 第28节 她回江州后,便听说了洛九娘的事,种种事迹让她尤为不喜,让她想起了曾经和她争宠的王夫人。 如今见洛九娘行为举止庄重、规范,倒也没有难为她。 她抬手让侍女收下图,并未当会儿事。 洛九娘并未在意,献上贺礼后,便乖巧坐在了谢无陵的旁边。 她刚坐下,就察觉到不远处紧紧粘着她的目光。 是徐珏。 看到洛九娘,徐珏急得抓耳挠腮。 那几天,有阿陵的命令,他不能上监狱探望。后来又听说她受了风寒,昏迷不醒,他在南桥院外徘徊,却被谢吏拦在了外面。 这会儿在寿宴上看到她,他心里有好多话。但有姑母看着,他又不敢大胆上来询问。 谢无陵似乎也察觉到了徐珏的目光。 他轻呷了一口酒,不咸不淡地开口:“我这表兄见过美人无数,如今倒是栽了跟头。” 洛九娘明白谢无陵画中的意思。 她脸色微白,小声为自己解释:“郎君,妾身与徐家表兄并未接触过。” 谢无陵:“听说他来地牢看过你。” 洛九娘如实回道:“他确实来找过我。” 谢无陵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喝完了酒杯里的残酒。 自从洛九娘被关入监牢后,徐珏就经常来他耳旁吹风,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虽不会在意一个姬妾的存留,但就这么白白地送给徐珏,他心头定然是不悦的。 当然,他的东西也容不得别人觊觎。 洛九娘见此,给他往酒杯里倒了酒。 她咬了下唇,正准备开口,忽而听到一阵丝竹之乐响起。 是府中准备的舞姬上台了。 洛九娘不得已停下话头,转头看向水榭台上,目光锁定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上。 她瞳孔猛缩,衣袖下的双手捏紧成拳。 在青影阁这么多年,洛姨教她最多的便是——遇事不能慌乱,不能让人看出端倪来。 半晌后,她松开了手,面色恢复无常。 洛九娘强撑起了笑意,视若往常那般淡然地饮茶、与周边人交谈。 正热闹着,水榭台上正在跳舞的舞姬突然提剑朝谢无陵这边刺来。 “郎君,小心!” 洛九娘连忙起身,冲过去推开了背对着水榭台、正在与人饮酒的谢无陵。 那一剑便直接刺入了她的胸口。 突入起来的变故,让宾客们乱成一团。守在外面的侍卫及时冲了进来,将舞姬团团围住。 谢无陵怔愣了一瞬,他想伸手,却没有接住洛九娘。她像是一片羽毛那般,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无声无息一般。 “留活口。” 谢无陵沉声吩咐冲进来的侍卫。 “是。” 谢无陵蹲下身,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的洛九娘。她胸口上的血似乎止不住了,咕噜咕噜地往外冒,濡湿了单薄的衣裙,顺着手臂流到地上。 许是血的颜色过于鲜艳,刺到了他的眼睛。谢无陵忽而改变了注意,转头看向人群中的舞姬,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阴狠冷冽。 “抓住后,就地处死。” 第19章 只要阿陵同意便可。 寿辰上乱作一团。 在洛九娘倒下的那一刻,耳朵里似乎听不见任何外界的声音了,她只能看到在自己面前来来回回的宾客与侍卫。 喉咙涌上腥甜,鲜血不受控制地大口大口吐了出来。洛九娘瞳孔缩紧,眼睛紧紧盯着水榭台上的刺客。 直到闭眼的那一刻,她看见行刺的舞姬被侍卫们按在了地上。 … “抓住后,就地处死。” 谢无陵冷声吩咐完侍卫,便打横抱起了倒在血泊里的洛九娘。 他身上也沾满了洛九娘的血。 那血就像是流不尽一样,将她半边身子都染成了血红。 徐珏在看到洛九娘倒地后,心都快碎了。他目光一直追随着谢无陵的身影,身体也跟着他到了内室门外。 来诊断的依旧是上次的女大夫。 她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洛九娘,眉头微蹙——这已经是这半月里她第三次来别院为如夫人诊病了。 这次比前两次严重得多。 女大夫动作利落,她剪开洛九娘伤口周围的衣服,清理干净血迹后,又仔细检查了这剑伤的具体位置与深度。 “大夫,夫人她怎么样?” 不等谢无陵开口,一旁的徐珏倒是率先问起来。 女大夫拉上床幔,遮住了里面的光景。她看向谢无陵,神情有些许的凝重,“刺史,这次如夫人恐怕是性命堪忧,那剑伤差几分就要到心口了,又加上她前阵子起了高热,底子单薄,这回怕是支撑不住的。” 听到高热两次,谢无陵微微绷着的神色有了一丝裂缝,他看向女大夫,声音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必须救活她!” “是。” 女大夫掌心冒出了冷汗。 要救活一个濒临死亡的人,是何其艰难。 她斟酌着语句,说道:“如夫人此次的情况并不明朗。若是三日没有醒来,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这三日里还需得千年人参续命。” 一听到千年人参,被冷落很久的徐珏插话进来,“千年人参?我那里有,大夫您要多少?” 女大夫:“徐郎君若是有多的,尽管拿来。” 徐珏连连点头,丢下一句‘我马上回来’后,就匆匆去取人参了。 谢无陵看着徐珏的背影,眉峰不由得蹙了起来。 他一直以为徐家表兄只是看中洛九娘的美色,没想到见人受伤,他竟是这般的紧张。 女大夫重新返回帘幔内,为洛九娘包扎伤口。 床幔若隐若现,里面的光景并看不真切。 谢无陵目光落到那层床幔上,凌厉的眉被皱成了川字。 “禀告刺史,刺客已经落网。” 这时,屋外传来谢吏的声音。 谢无陵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出去。 谢吏行了礼,忐忑地观察着谢无陵的神色,见谢无陵脸色偏沉,问道:“刺史,刺客已经关进了地牢,还需要、就地处死吗?” 以往抓住行刺之人,刺史定会施以酷刑,好好审讯一番。 但这次,破天荒的,刺史竟让他就地处死。 这么重要的刺客,谢吏犹豫了一番,还是前来询问了谢无陵的意思。 谢无陵回头看了一眼室内。 女大夫还在包扎,许是伤口的刺痛,让陷入沉睡的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呢喃。 谢无陵收回了视线,沉声道:“去地牢。” “是。” 谢无陵再一次来了地牢。 上次来是因为洛九娘。 地牢里腐朽潮湿,一踩上去,似乎能听到滋滋的水声。 木制的十字架上,铁链绑着一身舞衣的女刺客,不过因为前厅的打斗,她身上的衣衫早已变得跑破烂烂。 因为没有谢无陵的命令,刺史府的侍卫还未对她使用极刑。 洛青听到脚步声,头也未抬,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谢无陵把玩着手里的长剑,地牢昏暗的光影下,他眼底一片阴翳,似翻涌着的夜色,令人望而生畏,压迫感十足。 “谁派你来的?” 洛青缓缓抬头,眸子看向他,唇角轻嗤。 这一声嗤笑,不轻不重,正好落在了谢无陵的耳膜里。 像这样梗着脖子死不承认的刺客,他见过了太多。 那种意志力强硬的,无论施以何种重刑都不会开口;还有一种是刚开始嘴硬,到最后真上刑具了,他又开始求饶了。 谢无陵树敌众多,想要依附他的人有,想要将他处置而后快的也有。 谢无陵并不在意洛青的态度,淡声问道:“是西川?还是赵承?抑或是、冯太后。” 听到‘冯太后’三字,洛青长睫一颤,但依旧未开口。 这时,谢吏递过来几根纤细的银针,“刺史,这是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 第29节 谢无陵视线落到银针上,一眼便认了出来——跟乌鸦、以及射向自己的一模一样。 “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 谢吏摇头:“没有,除了这些银针,她身上没有一件能证明自己身份的。” 谢无陵闻言忽而想到什么,起身走到洛青面前。他抬手遮住洛青的下半张脸,只留出一双眼睛来。 这双眼睛同洛九娘有几分想象,也与那晚的刺客也相似极了。 银针、眼睛—— 一切似乎都联系上了。 谢无陵心间郁结了一团气,压迫得心脏有些许难受,以至于连捏断手里的银针,指腹溢出了血珠他都没发觉。 “刺史,那这刺客该怎么处理?” 谢吏的话让谢无陵回了神,“用刑,打到招为止。” “是。” 谢无陵转身就走。 不久后,地牢里便传来了一道道闷厚的鞭声。 - 徐夫人的寿辰出了这么大的事,她甚觉得闹心,第二日便决定返回曲阳。 临走时,也欲将徐珏带走。 徐珏却有些犹豫,“姑母,我想留在江州。” 这个侄儿也算是徐夫人看着长大的,能不知道他想在江州的心思么?便直言不讳道:“阿陵那姬妾都能为他挡剑,就意味着她不会再跟着你了。” 徐珏摇摇头,他似乎认了理:“只要阿陵同意便可。” “我不同意。” 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了谢无陵的声音。 徐珏回头,看见谢无陵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房门门口,脸色骤然发白,就连心脏也不由得高高悬起。 谢无陵视线落到徐珏身上,神色颇冷。 “表兄。” 他将话语重复一遍:“我不同意将姬妾赠给你。” 似乎是意料中的回答,但徐珏有些不服气,“我可以拿出东西交换。” 即便是当着徐夫人的面,谢无陵丝毫没有给他半分薄面,他哼笑了一声,眼底有几分嘲弄,“表兄身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也没有便于我的利益。” 如今整个徐家都依赖他生存,毫无利益价值可言。 就连他的养母徐夫人对他,也无可奈何。 徐珏身形踉跄,整个人都倾颓下去。 还记得幼年时,他喜欢的东西就算是谢无陵的,姑母也会要他让给自己。 如今他得势了,成了江州之主,也成为了徐家高不可攀的存在。 徐家的权势就跟这名姬妾一样,他想给就给,不想给——连姑母出面都没有用。 - 洛九娘这次重伤一直高烧不退。 女大夫说了,为她吊着的参片不能断。 这三天里阿月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却迟迟不见洛九娘有要醒的样子。 她偷偷哭了好几次。 如夫人这是造的什么孽?明明去参加寿辰之时还好好的,结果回来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终于,在第三天傍晚,昏迷中的洛九娘慢慢睁开眼。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进了棉布,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阿月扑到床边,再次小声啜泣起来,“如夫人,您终于醒了。” 洛九娘想朝她弯弯唇,但身体疼得厉害,让她任何表情都做不了。 阿月擦干净了眼泪,“奴这就去通知刺史。” 洛九娘几乎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抓住了她的手。 阿月回头,看着洛九娘伸过来的手,“如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倒洛九娘唇角翕动,好半天,才沙哑地发出了声。 “刺、刺客怎么样了?” 阿月这三日都在内宅伺候,对刺客了解的并不多。但每次谢吏过来时,她都会听到一些细枝末节。 “如夫人放心,刺客已经被抓起来了。听谢侍卫说,他们从刺客手里搜出了银针,已经确定那人就是当晚夜闯营地的之人。” 洛九娘身形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因为身体冷,还是因为伤口疼。 阿月继续说:“那刺客把您害成这样,想必郎君是不会放过她的,如夫人您且安心好了。” 洛九娘没回,只是泛红的杏眸里流了出来两行清泪。 阿月吓坏了,她忙替洛九娘擦了擦面上的泪珠,“如夫人,您是不是伤口疼?奴这就去把郎君叫来。” 这次洛九娘没有再阻止她,也没有力气再拉住她的手。 之前重阳佳节,她与谢无陵上山插茱萸时,她曾说过她的阿娘因为救她失手杀了老鳏夫而被收押监狱,以命抵命。 她并未对谢无陵说谎,这便是她幼时的身世。 但后半段,她并未告知—— 其实阿娘没有死,她被当朝的冯司徒救了出来,并认了她为女儿,随后又将其送进了宫。再后来老皇帝驾崩,皇位传给了最小的一个儿子,她便成了冯太后。 阿娘刚进宫时,碍于身份不能承认她。 彼时,冯司徒正欲为阿娘培养亲信,她为了能进宫陪伴阿娘,便偷偷加入了青影阁。 她进去时排名第九,故而叫做九娘。 洛青既是她的上峰,又是她的师父,她的功夫都是她所传授的。 这些年里,跟她相处最多的是并不是高高在上、已成为太后的生母,而是这个如母如师的洛青。 洛青只是表面严厉,实际上对她很好。 就像这一次,洛姨明知道在寿辰上刺杀谢无陵是死路一条,但她还是这么做了,为的就是保全她。她也知道,光是行刺不足以为洗清她的‘嫌疑’。所以,她便带上了自己惯用的银针。 洛九娘伤口疼得厉害,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如今,洛姨落到了谢无陵手上,必定会受到重刑,或许、到最后死时都不能保留一条全尸。 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阿月带着谢无陵回来了。 谢无陵在听到洛九娘醒来的消息后,便匆匆结束集议,赶往了南桥院。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除了炭火的噼啪声,再无任何声音。 谢无陵脚步不由得放慢,他掀开帘幔,坐在了床边。 病床上的洛九娘气息微弱,脸颊苍白毫无血色。 “阿竹。” 谢无陵声音依旧平平,但低沉的音色里似乎带了些许的怜惜之意,“刺客之事,我已经查明,与你无关。” 病床上的洛九娘紧闭着眼,听见谢无陵的声音后,长睫轻颤,眼泪再次滚落了下来。 谢无陵心脏好像是被银针扎中,有些刺痛。 但这点痛对他来说,并无影响。 他伸出手,想要去握住洛九娘的手腕,却在这时被她无声地躲开了。 谢无陵的手,落了空。 第20章 自己的东西快要被别人抢走了…… 谢无陵手上空落落的,他看向洛九娘的眼神,顿时变得幽深。 自他被接到徐夫人的院中后,刺史府的人就再没轻视过他。再之后,他成了江州刺史,一方豪强,所有人都得看着他的脸色行事。 自然地,他也从未将这个逆来顺受的姬妾放在眼里。哪怕这次冤枉了她,他能来看望她,已经是自己做出的最大让步。 然而,一向温顺乖巧的洛九娘却拒绝了他。 洛九娘将头转到一侧,唇角翕动,声音慢而沙哑,“多谢郎君前来探望,但妾身身子不适,不能侍奉郎君。” 谢无陵脸色沉了又沉。 他豁然起身,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离开了南桥院。 等他走后,洛九娘才缓缓地睁开眼,不安的心脏重新趋于平静。 一旁的阿月见此,叹了声气,“如夫人,郎君这般关心您,您何故将他气走?” 来时,她明显瞧见了郎君脸上的担忧与欣喜。可走时,脸色微沉,分明是郁结了一肚子的气。 洛九娘不说话。 在谢无陵的强权下,她似乎没有生气的资格。 就像这次—— 她若不是细作,而是一个普通的姬妾,恐怕在地牢就被折磨死了。 … 第30节 女大夫说了,只要洛九娘能醒来,就算是保住了小命。 隔天一早。 女大夫过来替洛九娘检查伤口,她换上新药,又重新包扎了一番。 “如夫人且安心,伤口我已经处理好了,只需要每日按时换药即可。” 比起刚醒来时,洛九娘脸色红润了些,“多谢大夫。” 女大夫摇摇头:“如夫人这次要谢的可不是我。” “嗯?” 女大夫快笔写下药方,说道:“多亏了徐郎君送来的人参,才能让您安全地度过了三日。” 听到徐郎君三字,洛九娘有些意外。 但女大夫并未在再多说一句,她将药方交给阿月,叮嘱她要看着如夫人喝药后,便起身告辞了。 她刚走,外面又传来了侍卫的声音,说是徐珏来了,想要求见如夫人。 “让徐朗君进来吧。” 话落,洛九娘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来,“阿月,去拿一些值钱的物件来。” 阿月点点头,在洛九娘妆奁里找到了一块上等的翠玉玉牌,质地温润,毫无杂质,“如夫人,这块玉牌成吗?” 她记得这是如夫人来江州时,一直佩戴在身上的。 洛九娘视线落到玉牌上,思忖须臾后,点了下头。 “就这个吧。” 阿月不解:“如夫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不等洛九娘回答,徐珏便进来了,他朝屋内的洛九娘拱了拱手,温润又客套:“夫人,在下叨扰了。” 前些天徐珏本打算同姑母回曲阳的。 但行至半路时,他心头仍旧担忧洛九娘的安危,便辞别徐夫人,快马加鞭赶回了江州。 徐夫人叹了口气,“阿珏,你这又是何必呢?阿陵说过不会将那姬妾让你了。而且如今,那姬妾生死未知,你既已送了人参,人情已经做到了,又何必再回去一趟呢?” 这个侄儿是徐夫人看着长大的。 相比于谢无陵这个半熟的儿子,她更疼爱侄儿一些。 徐珏抬眸看向姑母,眼神坚定,“即便如此,孩儿也想等她醒来。” 他行了礼,“姑母,侄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阿竹醒了,侄儿会回曲阳的。” … … 洛九娘毕竟是内宅女子,即便是谢无陵的表兄,她也需得避嫌才是。 屏风后面,人影若隐若现。 徐珏盯着屏风后面的人影,张了张嘴,“听说夫人醒了,在下、在下特来探望。” “多谢徐朗君关心。” 洛九娘抬眸,眼神示意着阿月。 阿月了然,绕出屏风,将翠玉递到了徐珏面前。 徐珏看着面前的翠玉,愣上一愣,“夫人,您这是——” 洛九娘开口:“先前妾身性命堪忧,多谢徐朗君的千年人参相救。妾身孤苦伶仃地来到了江州,身无长物。妾身无以感谢,只得以这翠玉相赠,希望徐郎君莫要嫌弃。” 徐珏听后,豁然起身,连声道:“夫人,在下赠你人参,别无他求。在下只是、只是……” 他话到嘴边,有些囫囵,比起那日在地牢说的话,今日却有些说不出来了。 是他没能力,没法从阿陵手里将她从地牢里捞出来。 最后,他只是叹息了一声。 洛九娘听懂了他这声叹息里的意思。 她唇角微敛,声音依旧温和,“所以徐朗君便把这翠玉收下吧,就当是妾身的谢礼了。” 徐珏哑然,从阿月手里接过了翠玉。 这玉牌通体翠绿,一看就是好料子,被阿月拿了这么久,还沾染上了些人的体温。 徐珏将玉牌紧紧地捏在手心里,上面的温度似乎烫进了心里,“如夫人,在下、明日就会回曲阳了。” 起初在地牢时,洛九娘以为徐珏只是见色起意。 没想到这次她受伤后,他竟如此大方地拿出了千年人参。 “一路平安。” 洛九娘报之一笑,但并未作任何挽留。 “有缘再见。” 徐珏道完最后一句,有些依依不舍地望了眼屏风后面的人。 只可惜,这屏风挡住了所有的光景。 他只能落败地离开。 阿月将徐珏送出了院,回到房内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如夫人,您不是说那玉牌是您阿娘留给您的吗?怎么又送给了徐郎君?” “徐朗君对我是救命之恩。” 洛九娘淡淡地开口,她垂着眸,长睫挡住眼底的情绪,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阿月却觉得,这样的如夫人好像有些落寞。 洛九娘身体不适,便早早地躺上床。 许是昏迷了三天的原因,此刻她毫无困意,一闭上眼,脑海里尽是阿月所说的那些话。 为什么送给徐朗君? 因为她身上值钱的也就是那块玉牌了。 虽然来江州后,谢无陵赐了她很多金银玉石。那些东西始终不是自己的。若有一天她不再得谢无陵的宠爱,她会像这些玉石一样,当做利益之交转赠给他人。 那翠玉玉牌是她及笄时,阿娘、也就是冯太后送给她的。 那时她已经是青影阁最成熟的杀手了,生辰那天晚上,阿娘将她叫到了书房,将那枚玉牌交给了她。 “以后阿竹就是大姑娘,这玉佩是阿娘特意为你准备的。” 她还记得那天她接到玉牌时的欣喜与开心。 “阿娘知道这些年里你在青影阁里过得不好,但阿娘也无能为力。如今阿娘在朝中虎视眈眈,四面楚歌,没办法保护你阿弟的安全,更是没办法与你母女相认。” 其实洛九娘不在意这些,母女相认自然是好的。 但能陪在阿娘身边,她已经很满足了。 看着阿娘悲切的神情,她的欣喜变成了担忧:“那我能为阿娘做些什么?” 阿娘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温柔道:“江州刺史谢无陵,他一直是阿娘的心头刺,有他在的一天,阿娘便坐不安稳这个位置,阿娘要你去谢无陵身边,监督他的一举一动。” 她看着阿娘熟悉的眼眸。 当初阿娘为了救她,失手杀掉老鳏夫时,也是这个眼神。 她答应了阿娘,离开建康,跟随逃荒大军来了江州,如愿以偿地做了谢无陵的姬妾。 - 霜降过后,山中气候愈加寒凉,好在兵器锻造已接近尾声。 监工完最后一批兵器,谢无陵骑着的卢,踏着月色返回了刺史府。 “刺史。” 谢吏快步迎上去,接过了牵着的卢的马绳,“有您一封从建康发来的密函,属下已经放在书房了。” 密函上没有插羽毛,说明也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谢无陵嗯了声,又问道:“今日府中情况如何?” “无事发生。” 谢吏顿了下,忽而想起徐珏来,道:“徐朗君去了如夫人院子。” 谢无陵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了谢吏。他神色莫辨,漆黑的眸子在夜色下显得有几分阴沉,“他们说了什么?” 谢吏回:“徐朗君明日便要回曲阳了,今天特意前去跟如夫人告别。” 他观察着谢无陵的神色,见他眉头皱得高,犹豫了才如实说道:“如夫人为答谢徐朗君,送了他一枚翠玉玉牌,听说这枚玉牌是如夫人从建康出来时,就一直带在身边的。” 气氛有些静谧,谢吏只听见了夜风吹动树梢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自己惴惴不安的心跳声。 谢无陵敛紧了唇,声音消散在风里,不知意味。 “随她去。” 谢吏看着谢无陵的背影,抓了抓脑袋—— 看来刺史对如夫人还是不怎么在意。 谢无陵确实对谢吏所说的事毫不在意,只是在他面无表情地看完建康来的密信后,觉得胸腔堵了一口气。 就好像,自己的东西快要被别人抢走了。 他这会儿已无心处理政事,起身离开了书房。 此时的南桥院依旧亮着灯。 阿月伺候洛九娘梳洗完,便进屋为她换药。 大夫说了,如夫人这伤得早晚各换一次,这样才能好得快。只是这伤口太深,即便是痊愈了也会留下伤疤。 “如夫人,换药时有点疼,您忍一下。” 洛九娘衣衫半褪,露出一节白皙圆润的肩头,但再往下的那处伤口却格外的明显。 第31节 就像是一块白玉上有了一抹擦不掉的污痕。 阿月看着麻麻赖赖的伤口,心头不由得抽抽了一下。 当时她都吓坏了,也不知道如夫人哪里来的勇气,竟舍身上去为郎君挡剑。 话音刚落,屋外忽地传来脚步声。 主仆两人皆望向门口,看到谢无陵背着月光而站,许是天太黑,也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来。 阿月连忙行了礼:“郎君。” “出去。” 谢无陵声音阴冷,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留给阿月。 “是。” 阿月垂着眸,退到一边,带上房间门就离开了。 阿月一走,偌大的厢房重新陷入平静。 洛九娘拉了拉衣衫,遮住泄露出来的春光。她唇角微动,还没开口,就听谢无陵问道: “听说,你今天把随身佩戴的玉牌送给了徐家表兄?” 洛九娘迎上谢无陵的目光,点了点头,“徐郎君赠送人参,救了妾身一命,妾身理应相报。” 她抿抿唇,看向谢无陵时,眸中有几分彷徨与不安—— 今晚的谢无陵,似乎有些不悦。 第21章 你在害怕。 谢无陵那一丝不悦消失的很快。 以至于,洛九娘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谢无陵看向阿月留下的药膏,他刚想开口叫阿月进来换药,就听洛九娘道:“郎君若是无事,就早些回去安歇吧,妾身让阿月进来换药。” 谢无陵听完这话,眉心微蹙,没由得生出了几分气恼。他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我如何不能为你换药?” 年幼时,他因为训练经常会弄得一身都是伤,徐夫人可不会关心他伤势如何,每每回到小院,都是他自己上的药。 洛九娘神色怔愣了一瞬,抬头看向他时,清润的杏眸里带着一丝诧异与不知所措,眸底一池春水潋滟,无端地叫人心痒。 她故作惊慌地开口:“让郎君帮忙换药,妾身受宠若惊。” 谢无陵没再开口,他径直走到桌前,拿起了那瓶冰冰凉的药膏。 熟悉的药香窜入鼻腔。 ——上好的九花玉露膏,他幼年时就是用这个涂抹伤口。 洛九娘看他走来,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谢无陵停下脚步,站在床边,眼神深邃锐利。 他不开口,但已经明显——今天这药,必须由他亲自上。 洛九娘后背起满了鸡皮疙瘩,最后才在他的注视下,扯掉了身上的外衣。 春光外泄,但谢无陵并未注意这些,他紧盯着她胸前的伤口,脑海里像是过画面一样,快速闪现过她倒在血泊里的模样。 一瞬间,他心口好像被地牢里的烙铁烫了一下,而面色却愈加地冷冽。 谢无陵到底不如阿月细心,手中常年握的不是这小小的药膏,而是削铁如泥的武器。 故而手上的力度也没什么轻柔可言。 洛九娘紧紧地咬着唇,即便是很疼,也倔强地没发出半点声音。 直到谢无陵看到手背上滴落了一滴冷汗。 谢无陵停了手,垂眸看她苍白的脸色,他唇角敛紧,声音平而缓,“为什么替我挡剑?不怕死?” 那把剑他完全能够躲开的。 洛九娘长睫微颤,她抿抿唇,好半晌才沙哑着嗓子开口:“郎君曾救妾身一命,妾身无以为报。” 谢无陵想起来—— 初遇她时,她被一队兵痞掳到了军营。 那些人欲对她行不轨之事,她不从,甚至以死明志。直到他带兵路过时,将她救了下来。 “那现在。” 洛九娘才缓缓抬起了头,眼神干净纯粹、毫无杂质,“郎君还认为妾身是刺客吗?” 她若真是刺客,恨不得致自己于死地,又怎会为自己挡那一剑。 谢无陵望进她的眸子里,此时这双眸子里只倒映着他一人,就像她的生命里也只有他一人一般。 他喉结轻滚,丢下手里的药膏,单手掐住洛九娘的脖子,将她拉至了身前。 洛九娘看见了谢无陵浓黑深眸里的侵略与波涛,不等她反应过来,冰凉的唇便覆了下来。牙齿研磨着她的唇,有股刺刺的疼。 辗转反侧,难舍难分,直到她再一次尝到口腔里的血腥味。 谢无陵并未放过她,厚重的舌尖撬开了她的齿关,在里面横冲直撞。 渐渐地,洛九娘开始呼吸不畅,就连脸色也因憋气而由苍白涨得通红,身子更是无力地倒了下去。 谢无陵接住她软下来的腰肢,又往怀里重重地按了几分。 须臾后,谢无陵才放开了洛九娘,黑沉的眸底有暗涌翻动。 很显然,他并不满足当下。 他抬起洛九娘的下颌,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唇。他的手因为常年练剑的原因,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摩挲的时候唇上还有一股沙沙的疼。 他拇指探进她的口腔,往下或轻或重的按了又按。 这舌尖是他刚刚尝过的。 没想到竟是这么软。 洛九娘听到了头顶渐重的呼吸声,她双手撑在谢无陵的胸膛上,牙齿合拢,轻咬着他的指腹。 她羞到耳根通红,含糊不清地开口:“郎君,妾身有伤。” 谢无陵缩回了手,定了定地看了她一眼后,便捡起了落到床边的药膏。 洛九娘春/水欲滴,心脏却不由得高高悬起。 今晚的谢无陵委实有些奇怪。 以往和他同房时,他只会直接进入正题,断然不会像今日这般亲的难舍难分。 今晚的谢无陵好似对她打消了怀疑。 纵然伤口疼痛难忍,但洛九娘却觉得这一剑挡得值了。 — 有刺史府的天材地宝养着,洛九娘很快便能下床了。只是伤口处在长出新肉,导致每晚她都奇痒难忍。 霜降过后,难得有天朗气清的一天。 见晌午的太阳实在喜人,洛九娘让阿月将长椅搬到了院中。 这几日因身上有伤,大夫叮嘱过她不宜活动,她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阴霾。 等今日见了太阳后,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洛九娘正闭目养神,忽而听到院外有脚步声传来。 她睁开眼,看见谢吏带着一身着青衫、背着药箱的中年男子路过。 “那人是谁?” 洛九娘心下有几分疑惑,出声问道。 阿月顺势看了过去,解释道:“如夫人,那是刘大夫,想必是郎君的头疾犯了。” “头疾?” 洛九娘从未听说过。 来江州之前,青影阁的人也没调查到谢无陵曾患有头疾。 阿月点点头,说:“郎君的头疾并不严重,已经一年多没犯了,想必是建康那边的消息叨扰到了他。” 洛九娘:“建康有何事?” “这个奴也不清楚。” 阿月毕竟是后宅女子,朝廷的事她也是听府中侍卫提起过,“只是听侍卫闲聊时,提过一句,说是太后要将和敏公主嫁给大凉,谋求和平呢。” 听阿月这么说,洛九娘心头顿时生出了几分疑惑来。 她是了解阿娘的,这些年阿娘虽然痴迷权利,但绝对不会做出向大凉求和之事。 阿月没注意到洛九娘的神色,喃喃道:“郎君正因此事头疼。” 洛九娘回过神来,温声道:“阿月,我身子不便,你出府帮我买些香料回来。” “香料?” 阿月不解:“夫人您要这些做什么?” 洛九娘没解释:“你只管去便是。” 阿月没再细问,等洛九娘写完香料单子,她便拿上散碎银两就出府了。 … 阿月动作很快,约莫半个时辰,就将洛九娘所需要的香料买了回来。 洛九娘接过香料,一一嗅过、确定了味道后,这才问道:“你回来时,可还见过什么人?” “刘大夫。” 第32节 阿月回答:“他刚被谢侍卫送出了院,见奴身上拿着香料,就问了一句。” 随后,她便将情况如实告知。 当时刘大夫扫了眼她怀中的香料后,在一堆里面拿起了一味香料问她:“这香料是谁托你买的?” 阿月知道刘大夫是谢无陵身边的人便没隐瞒。 “是如夫人。” “她拿来做什么?” “奴不知道。” 刘大夫笑了下,有些意味深长地开口:“没想到如夫人一后宅女子,还懂这些香料。” 刘大夫并未多说什么,将香料放回去后,他没有离开刺史府而是转身去了谢无陵的院子。 听阿月说完,洛九娘握着捣药棒的手不由得捏紧。 这刺史府处处都是谢无陵的眼线,就连一个普通的大夫,她都不能轻敌。 … 夜色渐深。 洛九娘将香料处理过后,缝进了剑穗里。 她抻了下腰肢,招呼上阿月,离开了南桥院。 与此同时,书房内。 谢无陵头疾稍缓,正召集一众心腹在书房议事。 议事到了一半,谢吏忽而敲门,说是如夫人来了。 谢无陵头也没抬,“让她在厢房等着。” “是。” 范老将军听到这里,心头想起被关在地牢的刺客来,“刺史,那刺客打算如何处置?” 如今真正刺客已经找到,如夫人也算是沉冤昭雪了。 谢无陵揉了下眉骨,“若是三日后,她依旧不开口,就直接处死。” 一个不开口的犯人,他没有耐心耗下去。 即便是她什么都不说,他也有的是办法调查真相。 范老将军点点头。 集议经过一个插曲后,继续进行。 这次的内容不外乎大凉求和之事。 年轻的小将满腹热血,坚决反对建康那些朝臣朝胡人低头。 另外一部分人则认为,牺牲一个公主可以让大雍休养生息,也没什么不好的。 谢无陵被两波人吵着的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在被针扎一样。 集议到最后也没讨论出个结果来。 范老将军叹气,对谢无陵道:“刺史,无论你最后做什么决定来,老夫都会站在你这方的。” 是战是和,他都舍命相陪。 集议结束后,一轮圆月高挂夜空。 谢无陵回到厢房内,一眼便瞧见了坐在软垫上、手托着腮,正在打瞌睡的洛九娘。她睡得香,连自己进来都没察觉到。 谢无陵这才想起来,集议开始前,谢吏来禀告他她人过来了。 但自己那会儿正被两派心腹吵的头疼,故而忘记了这件事。 随着谢无陵的脚步靠近,洛九娘悠悠转醒。 “郎君。” 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困顿。 谢无陵表情很淡,“找我什么事?” 洛九娘起身,从衣袖中拿出了自己在白日里编织好的剑穗,递了过去,“今日见刘大夫进府,得知郎君头疾犯了,故而妾身做了一些安神香送来。” 谢无陵实现落到洛九娘递过来的剑穗上,他眯了眯眼睛,语气不定,“进府半年,我竟是第一次得知你会做这些。” 刘大夫倒是跟自己说过,她今日让阿竹出门买了香料。 洛九娘回:“跟着祖父学了点,技艺不深,比不得刘大夫。” 她说着,抬头看向了谢无陵,眸中温婉,隐隐带了几分期待,“希望能帮到郎君。” 谢无陵从她手里拿起了剑穗后,鼻翼间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这香味说不出来,但闻着,头疾仿佛舒缓了许多。 “用了那些香料?” 洛九娘如实回答,并主动将今日让阿月去买的香料名单递了上来。 谢无陵接过她手里的单子,看完名单后,突然又去拆了那支缝好了的剑穗。 洛九娘心脏高高悬起,手指不由得捏紧了衣袖。 今日听到谢无陵有头疾一事后,她便想到了营救洛姨的方法。她自小便跟着青影阁的毒药师学制/毒,只可惜学艺不精,这些年也单单只学会了这假死药。 因此,她便利用这次做安神香一事,暗自做好了假死药。 若是这次再像营地那般被发现了,那就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谢无陵毫无征兆地停下了动作,垂眸看她,神色疑惑:“你在害怕。” 洛九娘心脏一紧。 因为他说这话的语气并非疑问,而是肯定。 第22章 让他死的神不知鬼不觉。 “你在害怕。” 谢无陵眼神平静地说出这话,像是在平铺直叙地阐述着一件事。 洛九娘被揪紧的心慢慢落回原位,她抬眸看向谢无陵,杏眸纯真又干净,“妾身只是担心郎君不喜欢罢了,郎君平日都待在军营里,这安神香缝在剑穗里,正好可以随身带着。” 她停顿了须臾,见谢无陵的神色依旧带了些许的探究之意,又道:“上回送的桂花糕,郎君就让谢侍卫还了回来。” 她话语里似乎还带了几分娇嗔。 谢无陵手指摩挲着剑穗,将上面的气味晕染到了指尖。听她说起这话后,他没由地笑了下,笑意不知所谓。 若是她不提,他倒是忘了这事了。 洛九娘胆子似乎大了些,清眸盯着他,是在期望他能够收下。 谢无陵停下摩挲着的手,将剑穗捏在了掌心里,“如此,那这剑穗我收下便是。” 道完这句,谢无陵肉眼可见地看见洛九娘脸上浮现出笑意,甚至连眉眼都变得生动起来。 他莫名地被这笑感染,心脏也跟着跳了下—— 原来自己收下她送的东西,她竟然是这般的开心。 “既然郎君有头疾之症,那妾身便先告辞了。” 洛九娘福了福身,转身刚走到门口时,就被谢无陵叫住了。 “过来。” 谢无陵的语气不容拒绝:“帮我按按头。” 洛九娘怔愣了下,随即应了一声‘是’。 她走上前,在案几上点上安神香,淡淡的烟雾散了出来,闻着令人身心都放松下来了。 谢无陵:“这是什么香?” 洛九娘回答:“这便是妾身为郎君所调制的安神香。” 谢无陵眉峰微挑,嗅到这股淡香,他确实头疾的症状缓和了下来。 洛九娘点完香,指腹贴上了谢无陵的太阳穴。 这么近的距离,她完全可以摸出银针从他的太阳穴里扎进去,让他死的神不知鬼不觉,到时候她也可以完成任务,顺利返回建康。 洛九娘脑海里瞬间被这个想法占据,连心脏都不由得加快。但很快,她便冷静下来。谢无陵一死,江州的继承便是个大问题,说不定会让大雍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有谢无陵在,可以压制住周边一些小国。 但若是谢无陵一死…… “在想什么?” 谢无陵冷不丁地出声,让洛九娘心头一激灵,也让她起伏的思绪重新回归原位。 “妾身——” 洛九娘抬起漂亮眸子,下一瞬视线撞进了不远处的铜镜里,铜镜里清晰地照着她的动作举止、神态表情。 她心头一震。 原来谢无陵可以通过铜镜看到她的一举一动。 她稳住心神,不动神色道:“妾身替郎君按摩头,不由得想起祖父来,故而走了神。” “是吗?” 谢无陵紧盯着铜镜中的洛九娘,“我倒是没听阿竹说起过祖父。” 洛九娘手上继续为谢无陵按着,“妾身年幼时,经常给祖父按头,但祖父总嫌弃妾身力道小,便不让妾身再按。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才是妾身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但妾身的阿耶后来为攀附权贵,另娶他人,妾身就再也没见过祖父了。” 谢无陵看到铜镜里的洛九娘,她垂着眸,似乎陷入回忆之中。 第33节 屋内弥漫着一股安神香的素淡香味,令人昏昏欲睡。 见谢无陵闭上眼,享受着自己的的按摩,洛九娘便知道他不会再过问祖父之事了。 至于信不信,他可能会派人亲自调查。 正按着,屋外突然响起谢吏急切的声音。 “郎君!” “地牢的刺客咬舌自尽了!” 洛九娘闻声,瞳孔猛地一缩,她下意识地停住了手。 这则消息过于突然,以至于谢无陵并没有发现洛九娘的异常。 他将谢吏叫到了跟前,冷声质问,语气似乎在发怒的边缘:“怎么回事?我不是让狱卒好好看着吗?” 谢吏回答:“就在刚刚,狱卒去送饭时,发现人已经死去多时了。” 谢无陵眉头皱紧:“把刘大夫叫到地牢。” “是。” 谢吏匆匆离开。 地牢中的刺客突然咬舌自尽,谢无陵是要亲自去查看的。他走到门口,看见了房间内有些无措的洛九娘。 他语气稍沉,“你跟我一去。” … 这是洛九娘第二次踏足这片昏暗潮湿之地,上一次的经历就好像在还在昨日。 她跟在谢无陵的身侧,注意到那些关在死牢之中的囚犯在见到谢无陵进来的那一刻,眼睛里争先恐后地涌入恐惧。 谢无陵在建康的名声并不太好,什么烧杀抢掠、杀人如麻、无恶不作的传闻都有。 更有甚者,民间还有能止小儿啼哭的传言。 到了最后一间死牢,洛九娘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洛青。她显然是受到过重罚了,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几乎是没有一块好皮肤。 洛九娘心脏被狠狠地揪了起来。 她哪里见过这样的洛姨,鼻头也跟着泛起了酸涩。 刘大夫在接到谢无陵的通知后,便早早地过来了,他已检查完洛青的尸体,“刺史,刺客确实是咬舌自尽的。” 昏沉的地牢里,看不清谢无陵眸低的神色,只是话语偏冷,令人无端地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能确定死亡的时辰吗?” 刘大夫回:“约莫是在今日酉时一刻。” 谢无陵眸中多了几分戾气。 这刺客在狱卒手下坚持了好几天,今日怎么好端端地自杀了? “除了狱卒,还有谁进来过?” 狱卒回答:“属下一直守在地牢外,无人敢进去。” 谢无陵:“那是何人送来的吃食?” 狱卒:“后厨小厮阿水,属下已经派人去审讯了。” 谢无陵没再多问,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掰过洛青的下颌,见她嘴里流出的鲜血已经干涸,显然是死了很久。 既然没有外人进来,那便是饭菜的原因。 地牢里气氛压抑,谢无陵没有出声,任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直到洛九娘一声惊呼,这才将这诡异的气氛打破。 谢无陵起身,回头疑惑地看向她。 洛九娘惨白着脸,连声音都在颤抖,“郎君,有、有老鼠咬妾身的脚。” 谢无陵低头看去,果然看到了一只肥硕的老鼠,在她脚边肆无忌惮地爬了爬去。 在地牢住久了的老鼠并不怕人,即使是有人的气息,也敢出来活动。 洛九娘往谢无陵身边靠了靠,话音还带着哭腔:“郎君,妾身害怕,上回在地牢,妾身就被老鼠咬过。” 谢无陵拿过狱卒手里的长刀,刀尖直接插入了那只爬来爬去的老鼠身体里。 只听见叽叽一声,老鼠瞬间便没了命。 洛九娘心肝轻颤。 她见过谢无陵杀/人,也见过他杀鼠,两者并无区别,一样的出手干脆利落,一样的快准狠。 谢无陵拔出了刀,瞧出来她是真的害怕,又想到上回她在地牢的情景,便让谢吏送她回去。 洛九娘苍白着脸,显然是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样子。 “那妾身告退。” 出了地牢,洛九娘才感觉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今晚谢无陵把自己叫上的原因——或许也是在给自己警告、又或许是在震慑。 总之,她不敢再轻举妄动。 “如夫人!” 阿月的声音将她神识拉了回来。 阿月在得知洛九娘被谢无陵带到地牢后,便匆匆赶了过来。 见阿月关心着自己,洛九娘心头一暖,紧张的情绪也有所缓解。她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只是陪郎君过来查看一下那刺客。” 阿月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真怕如夫人像上回那样,再一次被郎君关进了地牢。 主仆两人回到南桥院后,阿月就去准备热水了。 洛九娘在灯下借着烛火绣香囊时,忽然听外面传来几声布谷布谷的鸟声。 她停下动作,扯下一块废旧的绢布,用火石在上面烫了一个洞后,便打开窗将布条绑在了鸟腿上。 … 另外一边。 在洛九娘离开后,狱卒才问道:“刺史,这刺客尸体该怎么处理?” 谢无陵淡淡地扫了一眼,“扔到乱葬岗。” “是。” 两名狱卒抬起洛青的尸体,刚走到门口时,又被谢无陵叫住,“守在乱葬岗,等尸体腐烂。” “是。” 听到尸体腐烂这四个字,刘大夫便察觉到谢无陵不相信这人是真的死了。他倒是不怀疑自己的医术,而是这世上假死之法太多了。 谢无陵把配剑上的剑穗扯了下来,交给了刘大夫,“检查一下这里面的香料。” 刘大夫拿到鼻尖嗅了嗅,“刺史,这剑穗里面就是普通的香料,不过也确实有安神的成分。” 他想起今天在阿月那里看到的香料,“与阿月今日买回来的无异。” 谢无陵看向他,眼眸深邃,眸底似有暗流涌动。 “你确定?” 刘大夫心头微紧,但自己行医多年,是不会辨别错的。他确定地点了点头,“属下不敢妄论。” 谢无陵没再多言,只是把剑穗重新挂回到了剑身之上。 至此,他才好好看了眼这剑穗。 这剑穗是用了心的,针脚细密精致,烫金色的线在上面绣了‘景澄’两字。 ——这是他的字。 刘大夫看着谢无陵,心中怀着几分忐忑,问道:“刺史还是在怀疑如夫人?” 谢无陵并未回答刘大夫的话,只是在用指腹不断地摩挲着随身佩戴的长剑。 从山中营地到寿辰刺杀,再到如今刺客的咬舌自尽,似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这一切给提前安排好。 而他的这位如夫人,刚好也在这一局之中。 第23章 我去不得? 乱葬岗向来是收容没人认领的尸体的。 这年头,天下大乱,乱葬岗的尸体堆积如山。倘若遇到好心人,还能帮着埋一埋;但若是从监狱里出来的,直接一卷凉席裹了了事。 洛青的尸体就被狱卒们裹上草席,扔在尸体堆里。 夜里,几声秃鹫声响起后,裹在凉席里的手,指尖动了动。 寒风萧瑟,吹着坟地里的白帆簌簌作响,跟鬼啸声一样。 此时,乱葬岗外的破败茅屋里,两名黑色甲胄打扮的小兵正围在火堆旁喝酒,他们是奉命守在这里的,等刺客尸体腐烂后,他们才能离开。 然而霜降过后,江州的气候变得又冷又湿,这尸体恐怕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开始腐烂。 “欸我说,这乱葬岗不会闹鬼吧?” 外面风声越来越大,桀桀的声音听着让人毛骨悚然。其中一名小兵穿着黑色棉裤,头上还抱着一块黄色的头巾。他扯着头,朝窗外瞧了瞧堆积如山的尸骨。 这茅屋视线好,一眼就可以看到尸骨堆上的洛青。 “瞎说什么。” 另外一人身穿同色系的棉裤,但头上戴的却是一块黑色头巾。他猛灌了一口酒,豪放地擦掉嘴边的酒渍,“咱俩跟着刺史这么多年,杀的人没有一千也有一百,这手上占了无数的鲜血,你有见过鬼来找我们吗?” “这倒也是。” 第34节 黄色头巾小兵点了点头,心想就是都是天气冷的原因,才让自己产生了错觉。这般想着,他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火。等火烧旺了些后,他转头看向了窗外。 这一看,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爆出了粗口。 “他娘的!” 黑色头巾被他这一声给吓到了,不悦道:“干什么?把我这碗汤都给吓洒了。” “人、人不见了!” 闻言,黑色头巾连忙放下手上的汤碗,飞扑过来,也趴在窗口往外看去——原本尸骨堆上的洛青的尸体在此时不翼而飞,只有一张草席,歪歪斜斜地扔在地上。 两人心头顿时一慌,拉开破旧的木门,急匆匆地出去查看情况。 屋外风声寂寂,除了漫山遍野的坟地与尸骨,没有一点点活物的气息。 “该不会真有鬼吧?” 话音刚落,黑色头巾小兵就瞪大了眼睛,眸中露出惊恐,“你后面——” “我后面怎……” 黄色头巾回头,话还没说完,便撞上一张惨白的脸。 这不是死在地牢里的洛青么。 黄色头巾小兵还未反应过来,洛青便亮出了手里的短刀,刀光剑影之间,小兵瞬间便被抹了脖子。 黑色头巾见同伴死了,慌不择乱地逃跑,却被一枚疾驰的暗器直插入心脏,当即倒地身亡。 - 刺史府开的伤药俨然是最好的。 洛九娘连着涂抹了几日后,伤势已然好转。只是再好的药膏,治伤容易,祛疤却很难。 江州下了两天秋雨过后,天气终于转晴。 洛九娘身子也爽利了些,晌午过后,便让阿月搬来了桌椅,在院子里磨香粉。 正磨着,院外便传来了阿月的声音,“如夫人,郎君让人送来了临江楼的糕点。” 洛九娘抬头,看见阿月提着食盒,兴冲冲地进了院。 她有些意外,她知道今日谢无陵在临江楼宴客,但没想到他会让人给自己送些回来。 “听说这临江楼的糕点味道可好了。” 阿月也去买过几次,但每次去买的时候都得排队。等轮到她时已经卖完了。如夫人又不许她用刺史府的特权,故而外面吹得再厉害,她都没有吃过。 洛九娘停下研磨的手,眉眼弯了弯,“是郎君送回来的啊,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洛九娘从阿月手里接过了食盒。 刚一打开,就看到了糕点下压着的一枚青竹叶。她的手冷不丁地顿住,问向阿月:“这糕点你是从何人手里接过的?” 阿月回:“谢侍卫。” 洛九娘:“那接过后,可有离手过?” 阿月摇头:“没有。” 她不解:“如夫人,您怎么会突然这么问?是这糕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洛九娘面色镇定,叫人看不出什么异常来,“只是这糕点有点凉了。” 阿月:“那奴去给您热热。” “不用。” 洛九娘换了个话题,“帮我换一壶热茶就行。” “是。” 阿月很快就下去泡茶了。 等她一走,洛九娘便将食盒里的糕点一枚一枚地掰开。直到掰开最后一枚时,她才看到里面的字条——城外白云寺。 洛九娘重新将糕点装盒,又将字条扔进炭火里,燃烧得一干二净。 做完这些后,阿月也提着泡好的新茶回来了。 这临江楼的糕点味道确实不错,入口清甜,似乎还带着一股梅花的清香。 “这个时节有梅花吗?” 阿月回道:“如夫人,城外白云寺的早梅开了呢。” “原来如此。” 洛九娘喝了口热茶,故作无意地问起,“阿月,那白云寺的菩萨当真有那么灵验么?” 之前阿月说过,等她从清栾山回来,就去白云寺拜拜。 但从清栾山回来的第二日她便被谢无陵送到了别院,之后又发生了一系列的事。 “真的灵!” 阿月眼睛一亮,小嘴叭叭地列举了一箩筐,什么邻居家的婶婶多年未孕,去白云寺拜了菩萨后第二个月就怀上了;还有什么新媳妇求子,第二年当真生了男丁。 “如夫人,您想通了?” “阿月,我在阎王殿走了一遭,幸而捡回了一条命。”洛九娘放下糕点,轻声叹气:“你之前说白云寺很灵验,便想着去拜拜,顺便给郎君求一道平安福。” 阿月眸中的光芒比洛九娘还激动,“那奴明日就陪您上山。” 洛九娘见她性子急,便笑道:“不急,等晚上郎君回来,我问过他再说。” … 晚膳后,洛九娘见谢无陵还在宴客,就没有再等。洗漱完后,便上床歇息了。 她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外面忽而响起谢吏的敲门声。 她睁开眼,披了件大氅,让阿月先去开门了。 谢吏进院后,先是行了礼,随后便道:“如夫人,刺史今日吃了酒,似乎头疾又犯了,让您过去再给按按。” 夜风一吹,洛九娘睡意吹散了不少,人也变得清醒了。 听到谢吏这话,她心中不免轻嗤一声,自从给谢无陵按了一回,他倒是上瘾了,这三更半夜叫自己受冻,他倒是舒服/快活。 洛九娘心中虽这么想,但面上却还是温和地笑笑,“那请谢侍卫稍等片刻。” 洛九娘回房间换好衣服,转头便对上阿月含笑的目光。 她不明所以。 阿月小声说:“如夫人,如今您伤势渐好,也该和刺史多接触接触了。” 她嘿嘿地笑着:“虽然菩萨很灵,但也要您主动一点。” 洛九娘哑然,唇角很无奈地扯了一下。 她没回阿月这话,带上了下午新磨好的香粉,便跟着谢吏去了谢无陵的院子。 一进屋,洛九娘便嗅到一股残酒味。 虽然谢无陵回府后,就让小厮准备了热水沐浴,但这股浓酒还是一时半会儿消散不掉。 屋内没有燃烧炭火,混合着残酒味,有股沁人心骨的寒湿。 “刺史,如夫人来了。” “嗯。” 洛九娘循着声音望去,看见软椅上闭目躺着的谢无陵。他酒意还没散,睁眼看过来时,凌厉的眉眼竟然多了几分柔和。 “郎君。” 洛九娘福了福身。 “过来。” 谢无陵眼神朝她示意。 “是。” 洛九娘走上前,点上了安神香,这股温和的香味一出来瞬间便中和了屋内的酒味。 她指腹贴上谢无陵的太阳穴,或轻或重地按着。 而一旁,将她带过来的谢吏并未离开,他继而禀报道:“刺史,阿水的尸体找到了,就在郊外的城隍庙里。” 前些日子他查到阿水送的饭菜确实有问题,但找过去时,人却不见了。 谢无陵享受着洛九娘的按摩,神色淡淡,连眼睛都没睁开。 “畏罪还是他杀?” “像是他杀。” 谢吏回答:“被一刀抹了脖子。” 谢无陵冷嗤:“这些人真大胆,竟将手伸到了刺史府。” 他睨了一眼谢吏,“还有何事禀报?” 谢吏继续道:“乱葬岗的事,属下、属下至今还未查清。城内城外搜查的人,也毫无所获。” 谢无陵:“已经几天了?” 谢吏心头一赫,掀开衣袍,直接半跪在了地上:“是属下办事不周,请刺史责罚。” 谢无陵睁开眼,黑眸深邃,长睫地下一片阴翳。他没说话,只是指尖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案几。 气氛有些安静。 他不开口,谢吏自然也不敢多言。 须臾,谢无陵才抬起眼皮,看向跪在门口的谢吏,“不必再查了,既然尸体都被人救走了,现在去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是。” 谢吏头上冒出了一滴冷汗,“那属下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