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摄政王黑化前》 第1章 《重回摄政王黑化前》作者:明学究【完结】 文案: 苏嘉言前世被害,尸体被人冷藏了两年。 冷藏他的人,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顾衔止,他没见过此人,听闻是位暴戾恣睢的权臣,什么金屋藏娇,日夜折磨,一刻不能消停那种。 重生后,他为了复仇接近顾衔止,以为要踩在刀尖上过日子,结果被百般照顾,哪怕顾衔止中药了,也会温柔哄着他避开,简直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两人日渐亲近,苏嘉言怀着愧疚利用他,眼看大仇已报也没挑明心意,又不想维持现状,决定单方面结束这段关系。 苏嘉言:“谢谢你的相助。” 顾衔止:“不用谢。” 苏嘉言:“那我......走了?” 顾衔止:“嗯。” 苏嘉言:“你是好人。” 顾衔止静静看着他坚决离开的背影,轻声道:“我不是。” 预示: 1、文案定于2025.2.27 2、和优秀正剧作品差距极大,欢迎评论,尊重他人成果婉拒对比,喜可留不喜莫勉强。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前世今生 重生 复仇虐渣 成长 美强惨 主角:苏嘉言 顾衔止 一句话简介:一位被发好人卡的丈夫失控了 立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第1章 “观阅者福生无量。” 抱拳一礼三叩首。 说来奇怪,苏嘉言时常梦见有人为自己诵经祈福。 梦里一抹陌生的背影跪在神像前,虚幻朦胧,藏在香火中若隐若现,轮廓修长,仪表不凡,左右瞧着应是位温雅谦和的公子。 好奇靠近,想去窥那人的相貌,却意外流过对方的身躯,窥见了属于自己的牌位供奉在神像前。 怎么回事,他死了? 开什么玩笑,明明好端端站在这。 带着可笑上前去抓牌位,伸出的双手只扑了个空。 愣了下,接着去抓,反反复复,无能为力较劲良久,直至诵经的声音再次响起,隐约听见有人短暂说了声抱歉。 那充满愧疚和亏欠的语气令人心头一颤。然后,他在窒息的痛苦中醒来,四肢百骸明明在发抖,却毫无知觉。 因为真的死了。 只剩一缕冤魂游荡世间罢了。 过去两年,对于权势滔天的东宫而言,苏嘉言的姓名早已抹杀在世人口中。即使死在人来人往的御街上,引起一时的流言蜚语,百姓心中亦有片刻为其感到不公。 因为害他之人,正是东宫那位无恶不作的太子。 世间知晓太子的人,皆知身边有位形影不离的男宠,额前一美人尖,生得雌雄莫辨,男女同相,有张做男做女都精彩的脸,但名不经传,毕竟能入东宫已足够令人羡煞,至于姓甚名谁又有何重要。 而真正知道苏嘉言的人,或多或少都怜悯过他,只因被太子下毒操控无法脱身,最后还被赶尽杀绝,坠楼而亡,死后无人敢为他伸冤,哪怕是亲人。 后来太子将尸体丢给他人处置,左拥右抱带着新欢扬长而去。 处理尸体之人,乃太子的皇叔顾衔止——当今天下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此二人同出宗室,于朝堂上沆瀣一气,有传闻顾衔止行事暴戾恣睢,无利不往,还有令人作呕的恋尸癖。 苏嘉言没见到顾衔止,尸体便被封进冰棺,送进冰室,禁锢两年,不设灵堂,不得安息,被困在永无天日的黑暗里,一日又一日。 他不解顾衔止为何要折辱自己,连死了都不让安宁。 于是,有一段时间里,世人会悄声谈论他生前的遭遇,同情他的经历,但最后都化作一声叹息。 他就这么看着、听着,挣扎过、撕心裂肺过,然后沉默不语,含恨而亡,被迫地接受了这一切。 眼看棺椁迟迟未入土,渐渐的,对顾衔止和顾驰枫生了怨恨。 时间抹掉世人对苏嘉言那短暂的可怜,又对太子身边的人趋之若鹜。慢慢的,无人再提起曾自御街九重高楼上坠落的少年。 冰室的角落有个拳头大小的孔,他偶尔倚在那面墙,双手抱臂,木讷看着自己的尸体,夜里,会有流光月色淋在清俊的脸上,镀了层生人勿近的疏冷,更添了无人问津的可怜。 像被世人遗忘的孤魂野鬼。 等回过神后,才发现死亡像溺水,压得喘不上气来。 他不屑落泪,难受时会咬着东西硬撑,好比此时,用牙齿磨着手指,试图产生痛感去克制情绪。 耳边仿佛又回荡起梦中诵经的声音。 他心生奇怪,这世上并无人爱他,又怎会有人诵经? 声音越发清晰,一阵沉重的摩擦声传来,循声看去,原来是冰室大门被人推开,几抹烛光猝然出现在眼前。 他不适地眨了眨眼,看着侍卫们无视他的存在,径直穿过灵魂,一言不发抬走了冰棺中的尸体。 ...... 腊月寒风割面,碎雪落在蜿蜒小道,行人裹衣缩颈沉默抬棺,周围一片死气沉沉。 苏嘉言追着覆雪黑棺踉跄前行,悬在半空的手徒劳抓向棺木,没人能告诉他棺椁去往何处,此刻的他,就像飞蛾扑火,疯狂追着棺椁。 殊不知自己的魂魄像烟那样淡,风一吹就会散。 渐渐的,距离越拉越远,再也追不上了,心头发酸,他好想找顾衔止问清楚为何,一具尸首而已,到底有何可图? 为什么不让他安息?为什么连一片纸钱都不肯给他! 队伍沉默穿过灵魂前行,他拖着脚步跟在最后,再也触不到半缕生机。 突然间,后方的人群传来窃窃私语。 “昨日方才凌迟了东宫的主儿,今日又来处置这位,摄政王也是怪得很咧。” 苏嘉言闻声一顿。 听到了什么? 东宫之主被凌迟了? 顾驰枫死了? 猛地转身,视线穿过风雪,瞥见交头接耳的抬棺人低声道:“翻脸不认人呗,这顾衔止是何许人也?为先帝掌政十余载,地位不曾有分毫动摇,可见手段了得。” 有人扫了眼棺椁,想到那张苍白动人的遗容,竟怀惋惜,“听闻这苏公子是太子身边人,你说摄政王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众人面露惧色,下意识打了个寒颤,“都喜欢藏死人了,不是恋尸癖又是什么?” 大家面面相觑,听见领头的说:“少说多做,天上的人是你我能琢磨得明白吗?速速办完事儿领赏钱走吧。” 苏嘉言心脏处传来久违的、剧烈的搏动。 那是兴奋,是滔天的快意! 然而,畅快不过一瞬,他发现指尖几近透明,意识到要彻底消失时,比恐惧更早抵达的,是满腔的不甘和怨恨。 想当初,因武功被顾驰枫用毒药掌控数载,因相貌被觊觎,哪怕是临死前,顾驰枫也不忘要折辱一番,逼人走上绝路。 如今得知顾驰枫已死,还是死在顾衔止手中,何不快哉! 抬棺的一行人嘴里还嘀咕着什么,但苏嘉言全然听不进后面的话,因为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真正的死亡要来了。 听到顾驰枫的死讯,畅快的同时,又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回想徘徊世间两年冤魂不散,心里总是难受。 虽说顾氏叔侄互相残杀,顾驰枫已死,却留了个权势滔天的顾衔止活着,这口气岂能咽得下去? 仇雠未殁,恨意无处宣泄,像枷锁缠住将散的魂光。 他站在原地,无力目送棺椁消失,胸口郁气终究未灭,阖眼轻叹,淌下清泪,寒风将残魂吹散。 天地间仿若失声,万物皆没入黑暗,一抹刺眼的残阳尽数涌向天边—— 苏嘉言骤然惊醒! 重生回到前世的死亡夜! 灰白道观落座山腰,深冬寒风刺骨,他疾行林中,粗重喘息化作白雾。 前世今夜这场意外,导致落入陷阱被逼自尽,要想避免悲剧再生,只能趁早扭转乾坤。 他也是略懂拳脚之人,难道还怕活不成吗? 旋即闷声重咳,喉间有热意一涌而上,猛然吐出一口黑血,顿时染红了雪地。 舔了舔被染红的薄唇,迟迟才想起一事。 这是重生在中毒后了。 黑血溅了些许在衣摆上,身着的玄袍早被伤口的鲜血染红,浑身上下透着股被追杀的气质。 倒也不错,现在确实被人追杀。 “可恶。”苏嘉言朝地上啐了口血水,清冷的声线中带着些许沙哑,“这算哪门子重生。” 这副身体被毒药浸淫多年,早已形同枯槁,偏偏又在这生死关头毒发,都还没活明白又要面临迫害。 明明可以同时打十个,现在只能一个一个打。 腹诽完老天爷,突然掠过刺骨寒风,一个哆嗦立刻教会他做人。 “唔,好冷。”说这话时,明显带了些鼻音,完全没把身上的伤当回事儿,“嘶!” 第2章 这异常畏寒的模样,叫人看了也不信他能十步杀一人。 其实不能怪他,前世生前尚能抗冻,现在是冻得牙齿直打架。 追杀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心想,烂命一条就是干,实在不行,宁愿自我了结,把身子捅烂了也不给别人动手的机会,反正被虐待惯了,对疼痛早已麻木。 偏头看向前方的分岔路口,前世临死前的画面逐渐与此刻重叠。 这两条路,一条通往山上的道观,另一条通往京郊的秦风馆。 秦风馆是他一手建造的情报网,其中有培育多年的暗卫,只要去了,必定会有人出手相助。 所以前世去了秦风馆,然后信任的师兄给了致命一刀。 若往道观而去,心中并无胜算,因为顾衔止在道观中。 那位传闻暴戾恣睢,有恋尸癖的摄政王。 望着面前的两条路,苏嘉言忽地哂笑了声:“怎么是两条死路?” 五脏六腑的剧痛反复提醒急需解药缓解,但浑身上下只有一枚用牙齿磨花的玉佩。 思绪没有经过斗争,倏地取下玉佩用力咬住,试图用磨牙的方式集中注意力。 谁知喉头一热,又有吐血的迹象,薄薄的皮肤浮现青筋,疼到恨不得咬碎齿间的玉佩。 随着喉间一滑,咽下欲吐出的鲜血,旋即钻心的疼痛蔓延全身,遍体发寒,眼尾因难受而泛红,整个人沐浴在月色中,又配上这么一身伤痕,虽瞧着悲惨,却别有一番枯败的美艳。 危险尚未消除,冰凉的玉石硌着牙,给脑子带来一丝清醒。 宁愿闯虎穴,也绝不重蹈覆辙! 数九寒冬,灰蒙蒙的天空飘起小雪,染血的脚印绵延在通往道观的长阶 苏嘉言衣衫褴褛,凝固的鲜血因沾了风雪而融化,却化不去脸上的疲惫,身上散发着死人的气息。 道观的大门紧闭,他不敢有一刻耽误,直至掌心拍上大门,带血的手掌顿时印在门上。 连着狠狠拍了数下,血手印变得模糊的同时,大门拉开,他脱力栽入,被道童扶住,惊讶的声音自头顶传开。 “这位公子!” 苏嘉言掩嘴重咳两声,虚弱无力说:“求观主相助......” 道童见他衣着单薄,二话不说连忙拖进观内,许是未曾遇过这等情况,手足无措道:“你姑且等我片刻,我寻观主速速前来!” 说罢匆匆忙忙离开了。 望着道童的背影消失,苏嘉言掀起眼皮,迅速观察四周,下意识去找顾衔止的踪迹。 之所以知晓顾衔止的存在,是以前世在秦风馆落入陷阱时,有人传来急报,告知顾衔止在附近,不宜将动静闹得太大。 当时身在秦风馆的尸山血海里,脚边是数不清的残肢断臂,即使遍体鳞伤,依旧能靠着意志吊着最后一口气,听闻急报后,拼尽全力也想引来顾衔止的注意。 因为顾驰枫畏惧这位皇叔。 可惜的是,不但没成功,还被师兄谋害。 倚在门后巡睃一圈无果,古朴的道观被薄雪覆盖,院内苍劲的松树披上白纱,看起来一派平静。 苏嘉言捂着伤口,盯着庭院中覆雪的松树出神,若不说,还以为是失血过多变得迟钝,看起来就像在发呆。 实际上已生防备,余光在清算着暗中潜伏的杀手数量。 他出生武将世家,除了略懂拳脚,还有一点感知危险的本事。 道观空无一人,实则人山人海。适才通往道观的阶梯自不必多说,藏着的人比树都多。 只是身负重伤,继续出手只会加速毒发,轻则武功尽废,重则再赴黄泉。 但留守于此守株待兔无异等死,绝非良策。 更重要的是,顾驰枫派来的杀手一炷香内必会抵达。 想要活着,要想办法让顾衔止出手相助才行。 不过,他现在藏在哪呢? 第2章 前世顾衔止为谋私利不择手段,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凌迟东宫太子,可见其心狠辣。 苏嘉言想到蚍蜉撼树不知量。 虽然想把顾衔止刺个千疮百孔,但深知作对必然只有死路一条,与其赌气寻死,不如虚与委蛇,养精蓄锐,利用完后再杀了这恋尸怪。 弥留须臾,果断起身,点穴两下短暂抑制体内毒素蔓延,飞快去追道童的脚步。 片刻后,跟丢了。 没什么意外的,他经常迷路的。 两侧皆是长廊甬道,粗略瞧不出区别来,索性盲选一番,争取快些寻到顾衔止。 雪花纷飞,道观显得格外宁静祥和,仿佛与世隔绝,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苏嘉言跌跌撞撞始终寻不见人,又不能冒然惊动四周的暗卫,步履踉跄走进雪幕里,欲穿过院子另寻他路。 刚过月洞门,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猛地攫住他! “咳——” 压抑的咳嗽带出更多黑血,五脏六腑绞痛难忍,四肢发软,眼前发黑,重重跌跪在雪地里,紧握的玉佩脱手,悄无声息砸落在雪地里。 毒发了。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尤其匍匐雪地时,寒冷侵蚀百骸,冰雪通过伤口浸入身体,仿佛置身前世的冰室,度日如年。 咬紧牙关,摸索着去捡玉佩,指尖刚触及冰凉玉佩,一片衣摆蓦然拂过他的手背,朦胧的视线里出现一袭白衣。 苏嘉言浑身一僵! 猝然心生警惕,瞬间涌起杀意,猛地伸手,狠狠攥住那片衣摆,力道之大,指节泛白。 然而,杀意仅仅在瞬间便烟消云散。 他揉了揉那片面料,可见名贵,且细看下还掺着金丝,做工精细华贵,绝非俗物。 四周布满暗卫,若不是道士,便只有一人了。 “王爷!”他低垂着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着顾衔止的衣摆,哑着嗓子喊道,“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了,求你收留我,我喜欢你!” 这话说得轻浮,倒像是死缠烂打来的。 沉默中,只有自山顶坠落的风声掠过耳畔,卷着一声极轻的笑消失在风雪。 苏嘉言心里掐算着时辰,不欲耽搁片刻,未闻回应,又不见对方甩开,果断选择得寸进尺。 一抬首。 蜿蜒的石径上,苍翠覆雪的松柏下,顾衔止身着白衣,手持油纸伞,伞面偏向脚边之人,晶莹的雪花不仅落在伞面,更沾了衣襟。他静立雪中,低垂眼眸,宛如遗世独立的神仙,柔和似明镜蒙尘,与这宁静的道观雪景融为一体。 苏嘉言愣住了,前世顾衔止迟迟未娶,除了相貌丑陋以外,还喜金屋藏娇,有不为人知的龙阳之好。 刚才为了求生冒犯,心里想的是,哪怕让顾衔止厌恶也好,只要能留下印象,不下令立即处决,给了开口说话的机会,一切便有救了。 可现在,面对素未谋面的顾衔止,脑海蹦出认错人的念头。 雪花轻盈飘落在地上,积成薄薄一层,如柔软的绒毯,偶尔有几片随风轻舞,飘落在宁静的庭院中。 顾衔止的目光扫过他骨节发白的手,掠过他溢出黑血的嘴角,停留在裸/露的伤痕,最后落在他漆黑的眼眸上。 站在顾衔止的角度,就像看到一只受伤炸毛的猫突然塌了耳朵,带着探寻眨了眨干巴的美眸,哑然不语。 伞下寂静,只有雪落的声音。 苏嘉言回过神,“你......” 这等霞姿月韵之人,竟有恋尸癖吗? 顾衔止看了眼他的玉佩,弯腰伸手,轻声说道:“地上冷,先起来。” 声音仿佛穿过风雪,带着微不可察的温柔卷席而来,直击人心。 苏嘉言低头,看向伸来的手,虽然怀疑认错人,但顾衔止手上那枚扳指绝不会有假。 顾驰枫曾说过,皇帝御赐过一枚扳指给顾衔止,扬言见扳指如见御状,此后便有了摄政王。 但这样的人,会出手相助吗? 他心生戒备,迟疑半晌也未见搭上,声音里的颤抖半真半假,“有人要杀我,求、求王爷相救!” 顾衔止像是看穿他的顾虑,动作不变,语气中带着安抚,“别怕,此处无人敢踏足半步。” 这句话如同定心石,苏嘉言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视线落在面前修长的手上,虽有抵触,但想到将至的危险,还是选择搭了上去。 他手常年握剑,略带粗粝,修剪干净,并不影响美观。只是相比之下,顾衔止的手指显得格外宽大温暖,手背见青筋凸起,仿佛轻轻一捏,便能掌握他的全部。 双手眼看触及瞬间,顾衔止的手却微妙地向前一滑,牢牢握着他的手腕,而非掌心! 刹那间,苏嘉言动作无措,不知要往哪放,一种被叼住后颈的战栗感窜遍全身。 顾衔止的力道沉稳有力,带着不容挣脱的内劲,引导着他借力起身,动作缓慢小心,直至将人扶起,确认他站稳后,又很有分寸地松开了。 两人在伞下的距离很近,苏嘉言站起时有瞬间眩晕,身体晃了下,同时捕捉到悬停在身侧的手掌,似乎随时准备扶着自己。 第3章 “多谢王爷。” 他自认是有些虚弱,但顾衔止是否过于周全了些? 他们又不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柏香,夹着冰雪的寒气飘散在四周。 紧绷的精神缓和后,浑身麻木疼痛,忍不住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不由拽下袖口保暖,白皙如玉的皮肤一闪而过。 顾衔止垂看了眼他的手腕,那里出现一道浅浅的、微微泛红的痕迹,若是细看,还能瞧见用力时留下的指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过分醒目。 手腕躲回袖下,顾衔止慢慢收回视线。 站起身后,苏嘉言才清晰听见积雪砸落在伞上的声音,掀起眼帘看去,发现伞是偏向着自己的。 雪花纷飞,但无一片能落在身上的伤口。 顾衔止问:“还好吗?” 苏嘉言垂下眼帘,点点头,“没事的。” 顾衔止见这孩子带着警惕,看上去脆弱极了,却仍不失坚韧,宛如飘零在雪中的红刺梅,夺目而危险。 苏嘉言能感觉到被人打量的目光,心中亦做好了被查问的准备。 “方才听闻有伤者求助。”顾衔止道,“想必是你了。” 苏嘉言一顿,然后低头扫了眼身上,意识到有些狼狈,接上话说:“是我污了王爷的眼,还请王爷责罚。” 听闻责罚,顾衔止轻轻一笑,想到方才对视间捕捉到的怨恨,心道这少年颇为有趣,明明脸上写满了抗拒,嘴上却说爱他,实在有些奇怪。 “禅房有药。”顾衔止微微侧身,声音温和从容,仿佛带着某种吸引力,引导着他往前走,“随我来吧。” 苏嘉言望着他脸上的浅笑,鬼使神差往前踏出,随后被顾衔止带到廊下,收伞之际,恰逢瞧见道童抱着药箱匆匆而来。 “公子!原来你在这!”道童的声音由远及近,行至跟前,朝两人躬身后看向苏嘉言,“公子且随我来,此处有大夫能为公子医治。” “大夫?”苏嘉言疑惑,下意识朝顾衔止看去。 道童以为他不知顾衔止的身份,“适才这位大人与观主正在下棋,听闻公子有恙,便命随行大夫为公子医治。”见苏嘉言身负重伤,急忙催促,“公子快随我来吧!” 苏嘉言是疼,但能忍。此刻固然想医治,可听说是顾衔止的大夫,顿时抿唇不语,心里担心大夫察觉不妥,若提前发觉自己与东宫有关,又是这副模样,恐怕未等开口谈条件,便要将遣送至顾驰枫手中了。 沉默间,他猛地转头,像是发现了什么,盯着长廊的后方,少顷,见一侍卫悄无声息走了过来,面无表情止步于顾衔止身侧行礼,未语。 倒是顾衔止,似乎在端详苏嘉言惊人的觉察力,默了默才对重阳道:“何事?” 重阳禀告说:“王爷,太子殿下来了。” 苏嘉言蹙眉,原来一炷香已至。 不对,前世此时,顾驰枫理应在繁楼吃酒,怎会赶来道观? 眼下还未和顾衔止商榷,如今东宫抢先一步,侍卫又不曾避嫌禀报,也许顾衔止已猜到了什么。 事情突然变得棘手,还没摸清顾衔止脾性,本就不宜仓促行事。 思索间,转眼突然对视上顾衔止沉静温和的眼眸,心中骤然一紧,眼神躲避了下,“王爷?” 顾衔止慢慢转着扳指,敛起对他的观察,看着伤口说:“先把伤处理好,其余事不必着急。” 重阳听懂此言,这是要去打发东宫,虽不明白主子为何厚待一个陌生人,但命令不可违,旋即行礼后默不作声退下。 苏嘉言见顾衔止一副气定神闲之状,委实猜不透此举何意,不禁怀疑他想刻意拖延等人来抓。 念头闪过时,心中戒备更甚,不免徒增着急,心想踏进道观无异走入牢笼,四周埋伏的暗卫数不胜数,殊死一搏并无胜算可言。 檐上的积雪“啪嗒”一声坠落在地,庭院静谧无声。 两人相视片刻,苏嘉言盘算着逃脱,既打不过这些人,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哪知逃跑的路未明,竟听见顾衔止道:“若你想走,此处不会有人阻拦你。” 苏嘉言骇然,心里的想法一而再再而三被看破,计划被打乱,导致此刻有些手足无措了。 踌躇须臾,抿了抿唇,山间四处的追杀和埋伏,考虑到行动困难亦不便逃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旋即偏头看向道童,示意带路,“有劳。” 室内的铜镜前,苏嘉言换了一袭烟色棉袍,里衣将身上的伤口遮得严严实实,披散的墨发被绾了一半,随意盘了个发髻,肤白胜雪,虽带着病气,却衬出几分破碎之感,若不说有一身冠绝天下的武功,倒颇有扶风弱柳的文人之姿。 掐着时辰算了算,以顾驰枫的脾性,寻不见人定会想办法掀了道观,这么久了也未闻动静,难不成在和顾衔止谋划什么? 这并不意外,毕竟顾氏宗室能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恋尸癖,一个自负狂。 大不了,将前世今生的账一并在这算干净。 他拢了拢衣袍取暖,思绪盘桓少顷,果断转身往门口去。 甫一走出禅房,整理衣袍的动作顿住,对视上远处满脸戾气的顾驰枫。 作者有话说: ----------------------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章 庭院天地一色,只有数不清的东宫护卫将道观围住,远处,顾衔止兀自立于远处廊下,顺着众人的目光看来,和苏嘉言对视而上。 四目交汇,转瞬即逝。 近处,顾驰枫站在阶下,身着金丝蟒袍,腰间玉带松垮欲坠,本是龙章凤姿,眉眼却见轻佻流转,腰间香囊随动作轻晃,混着脂粉气将贵气冲散,相比顾衔止,倒是显得一副纨绔荒唐之相。 “苏嘉言!”顾驰枫见到他就怒喊,面目狰狞,刚才碍于皇叔存在,一直压着想砸了道观寻人的念头,脾气无可宣泄,这下倒好,要找的人主动送上门了,忍不住又叫了声,“滚过来!” 他死死盯着那截被素袍勾勒出的腰身,仿佛自己的所有物被染指,脾气火上浇油,很是不爽。 苏嘉言察觉到他不悦,这时候应该快步上前哈腰讨好,以免失了这份重视,丢了人人艳羡的位置,失了解药,没了性命。 但他一动不动。 在东宫多年,得过顾驰枫的善待,亦得过虐待。因为自小父母双亡,又被亲人薄待,当有了一丝丝认同就会无限放大,在极端对待的反差下,学会在折磨中寻找慰藉,逐渐产生依赖,然后将安全感寄托在其身上。 即使那是畸形的、病态的,却又无法控制。 而这些,后来都随着死亡烟消云散了。 他明白,与其在杀人凶手身上追求安全感,不如抽自己两耳光当作娱乐,也该让脑子知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拾掇好衣袍后缓步走出,想到顾驰枫的疑心,又刻意顿足紧闭房门。 顾驰枫窥伺他的身子,喉头暗滑,要不说是自己看上的人呢,就算是披着麻袋也别有一番风情,让人瞧着心痒痒的。 只是当看见苏嘉言仔细阖门而出,那模样,好像不想叫人发现什么秘密似的,顾驰枫心底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盛了。 他暗自发誓,今夜不会让苏嘉言死得痛快,定要避开父皇的耳目,寻机在这狐媚身子爽快一番。 随着苏嘉言靠近,安然无恙的模样让一些人充满疑惑,其中便有站在顾驰枫身边的男子。 时隔两年再见,一向宽容的师兄看起来明明很失望,却能笑盈盈走上来,牵起苏嘉言的手满脸关切。 “嘉言,你没事就好。”师兄上下打量着说,“你放心,今日是你的生辰,殿下答应我会轻罚你的,你只需如实禀告今夜行程,认个错,我舍命也会保你平安。” 这番话像是提醒,让顾驰枫想起来时所见的无头尸,若是苏嘉言所杀,为何这人毫发无伤,不像是与他人交过手? 苏嘉言反手握住师兄,视线落在他手背上的一丝污垢,冰凉的手指轻轻擦去那抹血迹,微微顷身过去,眼里勾着委屈的涟漪,如昔年那般亲近笑道:“好啊,我什么都愿意听师兄的。” 在这种被人赶尽杀绝的状况下,昔日最信任的人主动关切,给足安全感,谁看了不感叹一句手足情深。 师兄见到这抹笑时,不由愣了愣,略微出神后,冷汗自背脊滑落,猛地将手抽离,手背被抚摸过的位置像被冻伤似的,半点温度都感觉不到,寒冷蔓延四肢,险些迈不开腿。 不是,这不是自己认识的苏嘉言,相处数年,他最了解苏嘉言是那种骨子里清高,实际只要给点重视就能随意操控的东西。 可是眼前的人,明明是同一张脸,气质却完全不同,尤其是脸上挂着的笑,透着些莫名的诡异,疯了似的。 就像......就像对将死之人才会表现出的亲近。 见两人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顾驰枫的不耐烦直逼四周,这时,苏嘉言绕过师兄回禀道:“殿下,属下今日上山为亡母祈福,不知殿下竟纡尊至此,属下惶恐,未能及时接驾,还望殿下恕罪。” 第4章 话落,师兄猛地转身看去,面露迷惑的同时,笃定他在撒谎。 但顾驰枫却为“属下”二字感到不悦,平日听苏嘉言说得最多的是“主人”,那语气永远都是带着依赖和服从,会让人有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何曾像此刻这般生疏冷漠? 他想走近些察看,又觉得有损尊卑,只好站在原地说:“依你所言,你未曾离开过道观是吗?” 苏嘉言望着顾衔止,毫不心虚说:“王爷可为我作证。” 顾衔止转动扳指的动作一停,看着纷纷投来视线的众人,沉默不语。 气氛变得古怪,顾驰枫欲言又止,突然不知从何审问。 值此间,师兄见苏嘉言一改往日木讷,变得巧舌如簧,不免平添着急,生怕此次计划失败,急忙上前低语,“嘉言,那是摄政王,而且殿下在此,你岂能欺君罔上?山脚的无头尸首皆出自东宫,这么多人,世间除了......” 话未说完,顾驰枫朝他剜了眼,旋即噤声,刻意的提醒无疾而终。 他们在外自称东宫仆从,实则为顾驰枫豢养的私兵,断不能随意暴露身份。 师兄此举属于明知故犯,顾驰枫能反应过来可见在意。 苏嘉言端出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态度,反问师兄:“既是无头尸首,你是如何确定他们是东宫的人?” 这下顾驰枫急得握拳,怒视二人,示意他们闭嘴,转身朝顾衔止行礼,“皇叔不如移步茶舍,侄儿处理完便来回禀。” 师兄察觉不妙,他们深知仅靠衣袍就能辨别,但若是说出来了,便等同于在摄政王面前承认东宫私自养兵的罪名,那是犯了天大的忌讳。 皇帝虽病但犹在,一旦被发现,意味着储君挑战皇权,连东宫之主的位置都难保。 顾衔止轻转扳指,“何事竟能闹到此地?” 询问的语气平静,左右都听不出是质问。顾驰枫还是绷紧背脊,动起脑袋想办法应付,避免被追查。 顾驰枫回道:“是下人渎职,不值得惊动皇叔。” 尽管这位皇叔对谁都这般温和,却仍让他感觉不安,不仅是出于权力,其原因在父皇病倒后,曾随着学治国,时至今日还清晰记得,当时的朝堂四分五裂,亲眼目睹顾衔止一招四两拨千斤摆平所有,不动声色还朝局稳定。 谁都可以挑衅一二,唯独不能轻视这位。 奈何这个道理顾驰枫懂,苏嘉言懂,唯独师兄不懂。 师兄追随顾驰枫多年,岂会不知眼下情形对自己多么不利,今夜故意引苏嘉言去东宫窥见密谈,好不容易追杀至此,为的是让顾驰枫狠下心杀了苏嘉言,岂能因为一个顾衔止的出现毁于一旦? 不行!成功近在眼前,苏嘉言不死,秦风馆和苏家无法占为己有,一旦苏嘉言活着离开,过去筹备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的! 他伸手进藏信的袖口,心道幸好留了一手,准备了告密信在身。 只见他看向温文尔雅的摄政王,蓦地心生一计,堆笑靠近喊道:“王爷......呃!” 头颅随着声音落下,滚落在苏嘉言的脚边,血腥味倏然钻进鼻腔。 顾驰枫只是一个转身,反手抽出护卫腰间的佩剑,将聒噪无用的东西斩首。 没有任何预兆,毫不避讳任何人。 一声闷响,积雪压断松枝,茶舍内的香炉余烬飘散,温热的鲜血浸透素白的地面,融了一滩晃眼血色,廊下烛火摇曳,风止,道观归于死寂。 苏嘉言低垂眼帘,看着脚边死不瞑目的头颅,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 于他而言,师兄亦师亦友,是世上唯一信任之人,自被下毒控制时起,他们便成了任务搭档,从领自己入门至两人出生入死,再到建立起秦风馆为东宫所用,说一句生死之交也不为过。 但这位生死之交做了什么呢? 诓骗他去听顾驰枫的秘密,招来杀身之祸,又在秦风馆走投无路时下令围剿,将他送给顾驰枫满足那该死的私欲。 前世之所以去秦风馆,无非想将变故告知师兄,劝其趁早逃离东宫魔爪,但师兄往他胸口刺了一剑。 然后,他看见一惯亲厚的师兄露出诡异的愉悦,居高临下怒斥他抢功,说他该死。 此刻,师兄死了,他应该表现出难过的。 但又觉得师兄死得太轻易,太便宜了,费心准备的手段还没来得及用上,怎么就死了呢? 有点可笑,害得他难过不起来了。 收回视线,顾驰枫已行至跟前,带着一身血腥味下令道:“现在,马上,随我回东宫。” 作者有话说: ----------------------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章 话音一落,顾驰枫将杀人的剑丢了过来。 苏嘉言想避开,但心里有个念头闪过。 想杀了他。 抬手接住瞬间,这个念头又被四周数不胜数的侍卫打消。 重来一世,两个仇人都在面前,可是没有胜算杀死他们。 他慢慢握紧手中剑,压下心头的怨恨,思索着如何拒绝,抬眼间看到顾衔止,突然想到了什么。 “殿下。”他对顾驰枫说,“本朝律法故意杀人可判斩刑。” 这句话并非说给顾驰枫听的,而是想试探顾衔止会如何处置此事。 既是狼狈为奸,只这位摄政王怕会干预一番,让处罚轻于律法。 顾驰枫听到提醒有些意外,平日苏嘉言沉默寡言惯了,突然变得机灵,倒是有点新鲜。 不过后知后觉自己冲动了,皇叔还在身后,现在最重要是找理由圆过去。 他转身看向,下意识擦了擦手,迟疑上前,希望皇叔能看在父皇的份上轻饶自己,“皇叔,下人渎职在前,企图诬蔑储君在后,为大不敬之罪,念在为东宫效命多年,便不累及无辜,本宫会好生安置其家人。” 此言一出,他都觉得自己良心发现,什么话都能编出来了。 苏嘉言看着他们,实在分不清是为了演戏给大家看,还是真的畏惧顾衔止。 少顷,顾衔止扫了眼地上的尸首,突然问了句:“他诬蔑何事?” 顾驰枫嘴角的笑容一僵,喉头滑了滑,那句豢养私兵的话迟迟不敢说出口,尴尬的同时也觉得丢脸,堂堂太子,竟要屈于人下,“此事......” “既触及律法,自当交由圣上和官衙定夺。”顾衔止说得很平静,声音像轻风一样飘过,“至于如何安置,太子殿下决定便是,不必与我细说。” 苏嘉言蹙了蹙眉,总觉得此人和前世传闻不同。 不过,这番话也给了顾驰枫退路,毕竟如何处置太子都是交由皇帝定夺。 顾驰枫也不是个蠢的,虽有不甘,但还是乖乖听话了,“是,今夜便入宫禀报父皇处置。” 苏嘉言冷笑,明白最后的结局不过同罪异罚,倒是顾衔止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顾驰枫回头,见苏嘉言站着不动,面露狠色,盘算着如何连他一起处置了。 苏嘉言深知,师兄的死不会打消他的疑心。 前世化身游魂后,得知东宫今夜的出行是由师兄秘密安排,一旦出事,首当其冲问责师兄。 但若能将偷听者处置,自然可以将功抵罪,偏偏师兄不中用,想将事情越闹越大。 如今解决师兄,只是将事情暂时压下。 沿途的无头尸体出自东宫,无人认领意味此事还没结束。 他看向不远处顾氏叔侄二人,眼神跟看死人一样,和脚下面目狰狞的头颅并无区别。 顾驰枫寒暄两句后不敢逗留,准备领人匆匆离去,看他的神色饱含警告,无声命令跟着自己离开。 谁知顾衔止忽地轻唤了声,“太子殿下。”眼看顾驰枫虎躯一震扭头回来对视,续道,“本王与贵客还有要事相商。” 顾驰枫绷着脸,又怎会听不懂其中的逐客令,明明自己才是这里最尊贵的人,可在顾衔止面前,却还要为苏嘉言那等低贱坯子让路。 他紧抿着唇,只能应承后寻机再召苏嘉言问话,发狠攥紧手,从牙齿挤出几个字,“是,侄儿不叨扰皇叔了。” 一行人来去匆匆,只留下满院的狼藉和一具尸首。 顾衔止抬脚下了阶梯,与苏嘉言迎面走去。 无论如何,苏嘉言还是得了相助,忍着对他的抗拒行礼以表谢恩,“多谢王爷相救。” 靠近时,顾衔止闻到些许药味,身上的伤口被遮挡,洗去脸上的血渍,整个人干净清爽,未见不适,看来是药效起了作用,“回去的路上还需多些小心。”说罢,偏头示意近侍上前,“这是重阳,晚点会护送你离开。” 连近侍都能交出,可见回路会变得安全,哪怕东宫有胆设伏,也没胆子动手。 苏嘉言有些看不懂了,虽料到他不会收留自己,却未料他不追究适才被利用一事。 古观风雪簌,松柏虬枝寒香浮。 苏嘉言觉得自己在赌,赌前世今生哪个才是真正的顾衔止。 第5章 “王爷。”他直视顾衔止沉静的双眸,举起手里的剑搭在自己手腕,无视重阳投来的杀意,一字一句道,“我苏嘉言不爱欠人情,断手还恩,不知王爷可愿接受?” 顾衔止注视着,发现这孩子眼中少了怨怒,多了试探,任性用自残的方式去证明什么。 他用掌心贴着剑身,轻轻抬起,直到利剑远离手腕,温声笑了下,“你就当这是举手之劳。” 说话的语气很轻,像在安抚。 苏嘉言难以接受这种莫名的善意,怀疑是否不该招惹这个人。 既然顾衔止不要他的命,现在最应该的便是离开,离得远远的。可顾驰枫未死,仇雠尚寸于世,就连顾衔止也没得到应有的报应,若此刻离去,想要再接近谈何容易? “哐当”一声,血剑落地。 苏嘉言摘下腰间的白玉佩,擦了擦上方磨牙时留下的痕迹,递去说:“此玉佩乃亡母遗物,如今交给王爷以还救命之恩。” 那玉佩质地可见温润细腻,宛如凝脂,其中镌刻着一个略显模糊的“无”字,细观之下,玉佩边缘还隐约可见细微的痕迹,并且还有很多,很显然是长年累月留下的。 重阳见状愣了下,谁把玉佩当磨牙棒了? 这是和玉佩结仇了吗? 而且主子想要什么金银珠宝没有,为何要这磨损严重的玉佩? 结果下一刻,看到主子破天荒接过了玉佩。 苏嘉言并未撒谎,此物的确是亡母遗物,平日贴身携带出任务,多多少少有些战损。 他见顾衔止用指腹摩擦玉佩上的痕迹,抚过磨牙留下的沟壑,莫名觉得有些牙痒,想咬一口。 庆幸顾衔止不知那些齿痕从何而来,不然定要嫌弃一番了。 “还请王爷妥善保管玉佩。”他说,“我会以十倍赎金赎回此物,只是如今我囊中羞涩,无法一次赎走,今后每月会亲自登门还钱,直至赎回玉佩为止,让王爷见笑了。” 话落,一旁的重阳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苏嘉言想借此举缠上主子,更震惊的是主子居然也能同意。 平生初见主子对一个人这般毫无防备,简直大开眼界。 顾衔止抚着玉佩刻着字的齿痕,听见苏嘉言说完后,好像找到什么有趣的事,轻轻一笑,顺口应道:“好。” 离开前,苏嘉言折身走到师兄的尸体前,站了片刻,想到前世死后,侯府不日面临家破人亡,弯腰拎起那颗乌青的头颅,留下尸身,然后告辞离去。 官道上,马车疾驰,往侯府的方向而去,直到安全抵达,重阳递上一盒乾芳斋的点心。 苏嘉言带着警惕接过,乾芳斋一品冠绝天下,原材稀少难产,平日常见于东宫,份量少得可怜,是可望不可及的奢侈物。 重阳说:“道观相助不周,王府备了些许薄礼,望公子笑纳,莫坏了公子今日心情。” 苏嘉言看着精致的食盒,记起自己的生辰,迟疑少顷,接过说:“替我谢过王爷心意,点心的钱算进赎金里,日后一并还。” 重阳:“......”好想替主子解释王府不缺钱。 但苏嘉言已经转身回府了。 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于此刻饥肠辘辘的他而言,是绝对不会和好吃的过不去。 尤其是又贵又好吃的,多少要补偿破烂不堪的身体,才能在下一次拼杀时满血复活。 他左手提着食盒,右手拎着装了头颅的黑布,大步流星进了侯府,径直回了院子。 回府的消息很快传到苏子绒的耳边,等匆匆忙忙自秦淮河赶回厢房后,猛地大叫一声。 “啊——”他吓得跳到小厮身上,闭着眼大喊,“有鬼!” 苏嘉言慢条斯理吃着点心,示意众人下去。 尽管下人害怕桌上摆着的头颅,却不为所动,在他们眼中,侯府嫡孙苏嘉言身子羸弱,徒有其表,空有一副好皮囊,内在缺乏真才实学,虽有孝贤的名声在外,但无功名加身,终日碌碌无为,久而久之,这份虚名难以掩盖其平庸本质,终致亲人心生排挤,渐行渐远,嫌弃溢于言表。 “大公子?”小厮提醒说,“二公子若出事,老侯爷定会家法伺候你的。” 对于小厮的恐吓,苏嘉言眼皮都没掀一下,前世为了侯府不受牵连,将暗卫的身份捂得严严实实,只说是太子仆从,哪怕被传成禁脔也未曾解释过,直到死后侯府才知他为东宫卖命。 可那又如何,即使死了,死在人来人往的御街上,侯府表示不认得他,将关系摘得干干净净,让人何其心寒。 他继续吃着点心,懒得浪费口舌,“退下。” 小厮见大公子摆谱,语气带着几分抱怨,“大公子不为侯府添光就算了,还端起架子欺负下人,传出去多招人笑话。” 苏嘉言倒了杯水,一听这话,不疾不徐靠近,扬手把水泼到小厮脸上,“再废话一句。”他指了指血淋淋的桌子,“连你的头也摆上去。” 小厮惊得浑身一颤,连忙后退两步,将身上的苏子绒扒拉下来,未料平日好欺负的大公子此刻竟端起架子,让做小厮的十分不适,恶狠狠瞪了眼后,转身快步离开,一边跑还一边往回看,心虚的很。 眨眼屋内只剩苏氏兄弟二人。 苏嘉言见小厮跑去告状,扭头看向屋内,和善笑笑,“苏子绒,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章 苏子绒不懂他说的什么话,明明前日才见过。 照这个情况,肯定不是手足情深为了叙旧,必然是发生什么事,才会让平日言听计从的兄长变疯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兄长,想到桌上得人头,以为要诬陷自己杀人了,大喊道:“哥!我什么都没做过!” 时隔两年,苏嘉言才认真端详起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感觉苏子绒平日被欺负惯了,模样呆头呆脑,仔细看,其实他们眉眼并无相似之处,若不点明身份,谁知道他们是亲兄弟? “苏子绒,认得这桌上的人头吗?”苏嘉言走到案边,盯着窝囊在门边的人,“识趣的话,就把收到的信拿出来,否则我也把你送上黄泉路。” 前世死后不久,侯府家破人亡,正是苏子绒给东宫送了一封信,这封信和师兄尸身的告密信如出一辙,其中透露有关东宫的秘密。 掐算时辰,此时应该有人为师兄收尸了,想必会看到尸首里藏着的东西。 顾衔止缓步行至尸身前,回来的重阳发现异样,蹲下身去,翻开尸体袖口,取出一封染了血的书信。 拆开后,宣纸递给了出去,顺便将苏嘉言谢礼的话禀报了,却仍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顾衔止看了眼他,问道:“怎么了?” 重阳嘀咕说:“苏氏满门倒戈东宫多年,这时候想依附主子,主子需小心为上。” 顾衔止打开信,垂眸去看,“一个孩子而已,由着他吧。” 重阳闻言意外,看向主子腰间挂着的玉佩,想到苏嘉言自毁时的样子,总觉得这人颇为凶险,像是能为了目的不惜代价之人,难免心生不安,却又无话可劝,最后来了句,“主子喜欢就好。” 顾衔止听后浅笑,并未再说什么,直到看完手里的信,取回信函装好。 重阳自觉问了句:“可需属下毁尸灭迹?” “毁尸吧。”顾衔止拿走书信,“他的回礼倒是重了些。” 重阳奉命照办。 道观里的闹剧告一段落,除了那具尸体,一切如故,风雪簌簌,吹得廊下灯笼摇曳,暖色的灯花洒在苏子绒的身上。 他猥琐在门前,透过指缝瞥了眼头颅,汗毛直竖,这会儿被问起信的事,先是愣住,旋即想到什么,连忙在身上摸索。 那动作跟身上长了跳蚤似的,片刻才摸出皱巴巴的信,双手举过脑袋,虔诚献上,“信在、在这!” 苏嘉言走过去,抽走拆开,里面的内容和料想中的差不多。 前世侯府家破人亡,从东宫傀儡沦落为京中笑柄,正是苏子绒按照师兄的吩咐,把这封信送去东宫,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问苏子绒:“你看过里面的东西吗?” 苏子绒摇头。 “那为何信师兄的话?” 苏子绒心虚,支支吾吾说:“他许诺过,若、若送信去了,会有八品官职给我。” 并非他贪图权力,实在是那群京贵时常群嘲,加之父亲战死沙场后,祖父将希冀寄托在自己身上,母亲日夜念叨入朝做官,压得喘不过气来,这才急功近利。 苏嘉言不语,因为心里明白。 他们没了父亲,偌大的侯府是祖父掌权,苏家武将出身,虽有爵位,却无后辈争气,怎么看都是个没落门第,只能依靠将来的天子。 反观孙辈中,祖父从来只培养小的,无视大的,苏嘉言作为侯府嫡子,一直被祖父认作杀人犯,多年来不曾给过好脸色。 第6章 苏嘉言拿起那封信,走向烛台,点燃销毁,火光在眼中一点点消失,化为灰烬,最后用黑布盖住那颗骇人的头颅。 “师兄是被太子所杀。”他说,“正是因为这封信。” 现在顾驰枫顶多是怀疑他发现了秘密,却没有证据,可这封信一旦由侯府的人送去了东宫,便坐实了在道观撒谎一事。 苏子绒瞬间跌坐在地,目光移向兄长的身影,意识自己被救了一命,连滚带爬过去抱住兄长的腿,吓哭了,“哥!我真的不知情!我也没想这么多!平日我见你们交好,又在东宫任职,便听信了他的话!哥!你救救我!救救我!” 苏嘉言被他撞得身子一晃,站稳后,低头看去,伸手掐住他脸颊两侧,“你真的想入朝为官吗?” 这话问住了苏子绒,下意识在心里反问自己,真的想当官吗? 不,不想,一点都不想。 年幼初识字时,他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以为是戎马一生的戎,没想到是毛绒绒的绒,那时就在想,幸好,他能潇洒自由,不会被寄托希望。 后来,祖父说,侯府的家业只能落在自己身上。 母亲喜笑颜开,将话本换成了兵书,气氛变得严格,空气变得窒息。 可是,官场里的弯弯绕绕莫说是学了,就是听着都觉得累,他发自内心不想混迹官场,可又不敢向祖父和母亲坦白。 苏嘉言见脚边的脑袋像拨浪鼓似的摇,想起侯府被流放,苏子绒担起照顾全家的责任,结果途中不慎感染病疫而亡,死得可怜。 落雪无声,屋内的哀求像哭丧,苏嘉言暗自叹了口气,欲把人扶起时,几抹身影突然笼罩在门前。 转眼看去,祖父身着一袭古朴棕色锦袍,面容古板,眼神凌厉,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正气势汹汹地靠近,一身怒气,全无半点慈爱之色。 “苏嘉言!”苏华庸见他捏着爱孙的脸,不分青红皂白先是一顿斥责,“你要是再敢动一下子绒,信不信打断你的腿!” 他习惯性抬手想扇下去,但对视上苏嘉言嘲弄的眼神时,手掌忽地悬停半空,迟迟不见挥下。 哭声停下,苏子绒想解释。 苏嘉言使力掐了下他的脸蛋,逼他收声。 他们往后拉开距离,免得祖父的手忍不住挥来,趁早避开为好。 苏嘉言回想祖父的不满,除了有父亲的原因以外,还有关于太子禁脔的传言,曾一度让侯府蒙羞,认为有损武将世家颜面,为此跪祠堂,打板子,饿肚子,能责罚统统使过。 但最可笑的是,借流言攀附权贵之事却一样不落。 直视祖父含怒的双眸,好奇问道:“祖父,一直以来孙儿声誉受损,您觉得这是孙儿的错吗?” 苏华庸平日见惯他乖顺的样子,此刻只觉得威严受到挑衅,皱起眉头,举起的巴掌变作指摘,“太子能看上你已是天大的福分,你身在福中不知福,还胆敢妄议,不反思自己勾引旁人,竟质问起长辈来了?” 苏嘉言挑眉,原来嘴边挂满规矩的祖父,在权力面前也会矢口编造违心之言,“若今日被顾驰枫看上的是子绒,祖父可会这般斥责他品行不端?” 话落,苏华庸脸色一变,抿唇不语。 苏嘉言笑了笑,如心中所料,祖父的偏心从未改变,白费前世一番苦心,明面当孝孙,暗地当杀手,还担心侯府受牵连,任由流言满天飞。 实际上,根本无人在意,指不定还盼着自己死呢。 四周下人鬼鬼祟祟围观这场对决,都说大少爷愚钝,笨嘴拙舌,平日总是唯唯诺诺,今日不但欺负小的,还敢顶撞老的,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苏华庸察觉下人的视线,颜面尽失,拔高声喊道:“现在说的是你,你提子绒做什么!” 他上下打量这个一事无成的孙子,面露嫌弃,“你弟弟自小聪慧伶俐,懂事听话,如今受人赏识得了官职,将来在朝中平步青云,乃是国之栋梁,而你呢!身为兄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不指望你为弟弟树榜样便罢了,难得太子青睐你却不识好歹,整日在外面丢尽我侯府的脸面!若你再闹下去,影响你弟弟的官途,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府!从此就当没你这个孙子!” 苏嘉言心头一沉,虽料到祖父会恼羞成怒,但听见这番话时,还是会忍不住难受。 侯府本该是他最坚实的后盾,然而却是最冷漠无情,仿佛他的一生、他的挣扎、他的牺牲,在祖父眼中、在弟弟的前途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份如同背叛带来的失望,比任何身体上的伤更加刻骨铭心,也彻底明白一事——人贵自重。 前世受尽凌虐,最后含恨而终死不瞑目,在无人收尸的那段时日,这个家又有谁在意过? “哥哥......” 轻微的声音自脚边传来,低头去看,苏子绒居然还抱着他的腿,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一害怕就抱着人不放。 咽下喉间的不适,快速平复情绪,见苏子绒满脸惊恐,伸手揉了下。 苏华庸见他一言不发,权当是被威严驯服,甩袖负手,面无表情说:“将来子绒上任,侯府满门荣誉都指望在他身上,我已命人替你置办了赠礼,等子绒上任那日,由他替你转赠给官署里的大人。” 苏嘉言扭头看去,“替我置办?” 苏子绒上任与他何干?什么叫以他的名义置办礼品,然后借苏子绒的手拿去送人? 苏华庸还沉浸在师兄编织的梦里,“你那些丑闻,会让子绒在同僚面前丢尽脸面,难道就不该赔礼吗!” 苏嘉言神色古怪,突然记起亡母留下的嫁妆,连忙走向床榻,拖出床底的木匣打开一看,金银珠宝、田产店铺的契书,满满一箱,全部没了! 除了那枚玉佩,什么都没了!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的,后知后觉记起玉佩在顾衔止手里。 四肢变得麻木,胸膛剧烈起伏,尽管已经强迫心情平复了,却还是生气! 现在让祖父吐出这笔钱绝不容易,杀人又会犯法,若对此忍气吞声,他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母亲! “看什么看!”苏华庸不满他盯着自己,高声喝道,“这是侯府,这里的东西都是本侯的!” 苏嘉言深知祖父最好面子,走到桌案,一抬手,把师兄的头颅扬到他脚边,“母亲的嫁妆属私产,不问自取依律法属盗窃罪,报官吧,让天下人评评理。” 作者有话说: ----------------------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章 头颅掉落的瞬间,苏华庸脸色煞白,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当场送走,小厮见状及时扶稳,这才免了跌倒在地。 苏子绒生母周氏赶来时也吓一跳,好在她出生高门,内宅死人的事情见得多,惊讶过后立刻去检查苏子绒,得知无碍才去劝自家公公。 “老侯爷莫要动怒。”周海昙怜悯看了眼苏嘉言,“嘉言还是孩子,做错事也是正常的,侯爷莫要气坏了身子才是。” 周海昙是京城出了门的菩萨心肠,即使苏嘉言并非亲生,也从未因此偏颇,一碗水端平,博得不少美贤名声。 苏华庸本就视规矩为上,儿媳贤良,为了两个孩子守寡多年,又善待年迈的长辈,所以平日都会听劝两句。但今天不同,又是被顶撞,又是被围观,失了面子不说,居然还被威胁报官,他哪能忍下这口气。 所以抬手就要去打苏嘉言,“你要报官!那我现在就打死你这个不孝孙!” “侯爷!” “祖父!” 厢房内顿时乱作一团,小厮拦着苏华庸,苏子绒则扑到苏嘉言面前挡住,生怕祖父真的打下来,但很快就被周海昙拽走了。 直到门前出现一位嬷嬷,神色匆忙,大声告知老夫人身子不适,速速请了老侯爷前去。 苏嘉言闻言欲赶去见祖母,忽见嬷嬷朝自己轻轻摇头,然后继续去催促其他人。 苏华庸离开前仍旧面红耳赤的,下令将苏嘉言押至祠堂罚跪,谁都不许靠近伺候,这才幸免了一场闹剧。 一群人散去,苏子绒本想留下陪着哥哥,结果拧不过母亲的说教,最后被强行带走了。 母子两人刚出院子,周海昙就追问:“我听下人说,你哥哥对你动手了,可伤着哪里?快告诉母亲!” 苏子绒嘟囔两句没有,想回头看一眼院子又被揪了回来,心里烦得很,“母亲!长兄如父,就算哥哥打我了,那也是我做错事了,否则哥哥岂会无缘无故动手。” 周海昙推着他往前走,压低声说:“一派胡言!这个家你才是最大的,将来你祖父要你袭爵的,他要是敢动手,你就去告诉祖父。” 苏子绒挣脱她,理所当然驳道:“我不要听母亲的!今日哥哥敢打我,明日就敢打天下,我觉得,跟着这样的哥哥会有好日子过的。” “你!”周海昙语塞,觉得生了个倔种,整日说不听,盯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喊道,“子绒!快用饭了,你去哪?” 第7章 “回秦淮河结账!” 空荡荡的厢房只剩一人,苏嘉言直直跪下,搀扶着杌子才避免身体倒在地上。 适才气急攻心引起不适,强忍至此时已四肢发麻,头痛欲裂,五脏六腑像被巨石压着,难受到用手去抠身上的伤口,使疼痛都集中在伤处,逼得脑袋更加清醒。 回想起今夜在道观的医治,那大夫相貌虽年轻,医术却精湛,处理伤口干净利落,把脉片刻后便取出两颗黑色的药丸递来。 “吃。” 还未入口,苦味已窜入鼻腔,没忍住蹙起了眉头。 大夫沉着脸,对他迟疑的态度表示不满,“不吃也行,一刻钟后别来寻我。” 这句话打破了他的防备心,然后变作惊愕,很显然,此人知晓自己身中何毒。 那一刻,如同在拨云见月,在黑暗中窥见希望。 定睛看着那药丸须臾,不再犹豫拿起塞进口中,刹那间,苦涩在舌腔迅速炸开,脸颊皱到变形。 还没等来身子适应,喉间急速涌上热意,然后一口极黑的浓血被逼出口中,疼痛逐渐得到缓解。 大夫头也不回道:“你切莫再用内力驱使武功,否则会缩短你的寿命。”说罢收拾东西离开,出门前特意提醒,“此药只能为你缓解疼痛七日,我手里还缺几味药,暂时无法为你解毒。” 他目送大夫离开,没办法挽留,因为此人只为顾衔止驱策。 历经两世,深知想要得到所求,必须要有足够的筹码,大夫难得,顾衔止仍是未解之谜,想攻破谈何容易。 想到押给顾衔止的腰牌,母亲的遗产定要取回,不仅如此,还要更多。 侯府祠堂外风雪交加,迟迟不见有停雪的迹象。 祠堂外有一阵窸窣声,苏嘉言跪在蒲团上,耳朵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取下用来磨牙的小竹节,余光瞥见门外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袖下捻出颗把玩的小石子,稍一用力,将守门的小厮弹晕,然后闭上眼,“苏子绒,进来。” 话落,窸窣声变大,于是看见苏子绒灵活跳了进来,嘻嘻哈哈跪在他身边,小声说:“哥,你看他们,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 说着,他瞧见苏嘉言手里啃烂的竹节,心想这样太惨了,堂堂侯府嫡孙都沦落吃草了。 随后立马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袋,还没打开,油酥肉饼的香气就飘了出来,紧接着全部砸到苏嘉言手里,“哥快吃,这是我从秦淮河的路上买的。” 苏嘉言低头看了眼,肉饼还热乎着,是一路捂回来的,“你就为了给我送吃?” 苏子绒点头,“当然啊,不过每次你都被盯得紧,我不敢进来,怕祖父发现,到时候又连累你。” 苏嘉言顿了顿,想起前世罚跪祠堂时,苏子绒的确在外徘徊,但那时听多下人私语,先入为主觉得他来看笑话的,所以从未理会。 现在拿着手里的肉饼,忽然觉得沉甸甸的,暖呼呼的肉饼驱散了体寒。 他朝苏子绒看去,欲道谢时,瞥见脖子有一处划痕,转而问起缘由,“怎么受伤了?” 谁知苏子绒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说明白。 苏嘉言看明白了,他这是又受人欺负了。 咬去一口肉饼,心道真香,不能白吃,咽下时说:“太子殿下召我相见,你以我的名义,宴请你见到的人至秦风馆,就说,我要报答他们平日照顾你的恩情。” 苏子绒摸了摸脖颈,闻言愕然,想到被这些人欺负,到头来竟还要破费设宴讨好,忍不住嘟囔说:“我不要,他们才不配。” 见他垂头丧气,苏嘉言想伸手拍拍他,但悬停半空又收了回来,“有我在,你放心和他们玩。” 翌日,东宫。 道观一事不了了之,听闻皇帝罚了鞭刑,朝顾驰枫的秉性,铁定找人去顶替,自己在东宫逍遥自在。 苏嘉言应召前来,熟悉穿过亭台楼阁,直至抵达书房前。 琉璃映日,朱红为基,明黄缀饰,辅以儒家经典纹饰,每一处皆是巧夺天工,东宫的一砖一瓦,早已在脑海里砌成舆图,以至于站在门前之际,恍若置身前世。 传进殿内,行至水榭前的屏风行礼,果不其然,隐约见顾驰枫躺在池中,偶尔听见戏水声。 有了前世死前所见,多少也能猜中水池里的画面香艳。 大约是发现他的抵达,池里的顾驰枫回头扫了眼,对下人挥了挥手,用一种打发人的语气说:“本宫想起昨日是你的生辰,念你伺候多年,这些赏赐是给你的。” 说罢,有人端着漆盘进来,锦盒中摆放着一枚价值连城的金珠,以及号令秦风馆的令牌。 面对和前世同样的手段,苏嘉言心中发笑,明知自己最需要解药,却偏偏不给,若非找不到,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 如今身上的毒,衣袍下经年愈合的伤,皆拜顾驰枫所赐。 过去受虐待的同时,顾驰枫也会善待他、重视他,给了独一无二的体面,就像眼前这枚令牌,当真是一巴掌又一口糖,令人尤如困兽,失了理智。 然而看清这一切,竟足足花了一辈子的时间。 人生是多么可笑。 他默不作声收起东西,之后听见顾驰枫发问:“苏嘉言,你何时和皇叔勾搭上的?” 苏嘉言脑海里掠过雪松下撑伞的身影,如实应道:“只是偶遇。” “偶遇?”显然顾衔止并不相信,随后听见哗啦水声,一抹身影走出水池,朝屏风靠近,“皇叔的行踪连父皇都不清楚,你到底是偶遇,还是背着本宫找别人?” 苏嘉言懒得废话多说,正想说辞敷衍了事。 结果顾驰枫一/丝/不/挂绕至面前,拎起他的衣领,面目狰狞警告道:“你生是本宫的人,死是本宫的鬼!” 苏嘉言一声不吭看着他。 顾驰枫以为他是怕了自己,毕竟以前只要给点甜头,又恐吓几句,苏嘉言就会乖乖听话,待在身边俯首称臣,跟狗一样。 “你乖乖和皇叔划清界限,好好打理秦风馆,有的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若被本宫发现你和皇叔睡了,会让你死得比你师兄还难看,听见了吗?” 他都没玩,凭什么让顾衔止先碰。 苏嘉原本是不屑回应,打算让他闹完就离开,但听见这句话后选择了开腔。 那语调冷冷清清,尾音微扬,和从前一样,面对不懂时会露出疑惑的神情,唯一多的只有嘴角那抹嘲笑,以至顾驰枫听见后愣了片刻。 “我和他睡你家了?” 作者有话说: ----------------------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章 顾驰枫被阿谀奉承久了,脑子和眼睛一样平滑,自是无法捕捉到细微的变化。 不过,对言语差异的捕捉能力还是有的。 在听见这句话时,第一反应是瞳孔放大,然后拔高声怒吼:“你和皇叔睡了!” 这话说的,实在令人发笑。 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和顾驰枫有一腿,连这点小事都要管。 一直以来,顾驰枫把东宫的人当作物品,只有不要的份,何曾有过失去的份。 好在苏嘉言备了套说辞,话锋一转,和颜悦色说:“殿下,若我与王爷相识,那为何不将我藏起来,反而要被殿下发现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顾驰枫怔愣了下,回忆起顾衔止的确没拦着搜查。想通之后,心底竟舒了口气,没那么不快了。 虽然顾驰枫依旧耿耿于怀那句话,但想到他有人生没人养,倒也能理解,为了这张脸忍忍算了,等调查清楚无头尸,爽完了再杀也不迟。 顾驰枫冷哼了声,之后喊道:“来人。” 说罢有人给他披上衣袍,两个打奴紧随其后,提着板子走了进来,看样子是准备滥用私刑逼供。 这种场景何其熟悉,尤其在打奴出现时,苏嘉言仿佛回到前世自杀前。 那时,他被围剿后并未死在秦风馆,顾驰枫碍于顾衔止的存在,只能让这两个打奴把他押回京处置。 途中他被毒和伤折磨得苦不堪言,想到为东宫卖命多年,终究还是抱有一丝侥幸,认为顾驰枫不会赶尽杀绝。 这个念头太天真了。 杀人的方式千百种,顾驰枫偏偏选择最羞辱人的一种。 汴京最繁华的酒楼上,他目睹顾驰枫与数人厮混,酒池肉林,衣衫不整,那不堪入目的画面如刀割,剜得胸口一阵反胃,恨不得杀光所有人,然后挂在宫门上供人取乐。 尤其是顾驰枫,如此荒/淫无度的储君,乃至他奄奄一息之际,也不愿施舍一个痛快。 顾驰枫说他有一双含情美眸,疏冷时勾得人忍不住采撷,总幻想在身下求饶的模样,奈何迟迟未曾实现,得此机会,自是不会轻易错过。 后来,打奴撕碎他的衣袍,顾驰枫欲用非常手段玩弄至死,让这双眼睛临死前只容得下自己。 第8章 苏嘉言自认虽不才,断也不能受人凌辱。 用尽全力挣脱禁锢,衣衫凌乱,目光如炬,果断奔向栅栏自高楼一跃而下,坠亡在人山人海的御街上。 前世今生,打奴的相貌与此刻重叠,交汇出最恶心的一面。 那头传来顾驰枫的询问:“你只要一五一十说出行程,本宫派人能查清楚的,那你便能安然无恙离开东宫。” 苏嘉言余光瞥见有位师爷进来,带着笔墨纸砚,是为了记载接下来的一字一句,以便查问仔细。 布置周全,更反映了秘密的重要。 顾驰枫没听见回应,倒也不着急,可见有备而来,今天就是为了查清此事。 并非是他不想杀了苏嘉言,一则失了领头,秦风馆无人看顾;二则,不想轻易失去一个漂亮的工具。 东宫寝殿四周戒备森严,因为知道皇帝厌恶断袖,所以顾驰枫只能躲起来玩,这会儿要盘查了,里头的动静自然小了些。 “回殿下。”苏嘉言说,“昨日属下抵达道观时,王爷已在其中,可为我做主。” 顾驰枫接了口男宠投喂的葡萄,思忖了下,觉得顾衔止也值得怀疑,但暗卫是从东宫离开,如若无人窥听,暗卫如何追去? 他无视苏嘉言所说,摆了摆袖,示意打奴动手,继续打情骂俏去了。 没什么是严刑逼供得不到的。 打奴收到命令立刻举起长板,蓄力朝苏嘉言纸一样的后背挥下。 苏嘉言掐算时辰,欲发话之际,殿门传来了动静。 “殿下!”门外有人大喊,打奴动作悬停,纷纷看向殿门处,“中宫来人,有急事禀报。” 嬉闹声短暂停顿。 一听母后宫里来人,顾驰枫马上自榻上起身,大声催促众人给自己更衣梳理,瞥见打奴还没动手,刚要下令接着打,又被一阵嘈杂声打断。 侍从像是极力阻止着谁进来。 很快,一太监风尘仆仆闯入,直逼顾驰枫面前,见到胡乱的场面,并无意外,而是敷衍行礼完后,板着脸说:“原来殿下还在享乐,殊不知,御史台的大人们都进宫弹劾了吧。” 这太监名唤曹旭,是皇后身边的贴身侍从,深得重用,哪怕对太子甩脸色,被告到皇后面前也毫发无伤。 昔日曹旭每逢来一次,顾驰枫都会恼羞成怒,然后叫几个太监过来打骂发泄。 但此刻听见御史台之名,顾驰枫已无心在意曹旭的态度,连忙站起来问:“出了何事?” 曹旭颇不耐烦,想到事关重大,用眼神示意避嫌。 顾驰枫照做,遣散众人后,才听见曹旭说:“御史台上奏,称朝中官员在秦风馆狎妓,娘娘有命,让殿下速速派人前去,将有关东宫的一切全部销毁,绝不可留下任何痕迹。” “怎么可能?”顾驰枫瞪大双眼,“但凡有官员前去,必有把柄在本宫手中,怎会有人泄露此事?” 曹旭道:“细枝末节不得而知,还请殿下快些安排人手,圣上眼下已宣见摄政王了。” 能宣见,说明此事会由顾衔止负责。 顾驰枫闻言背脊发凉,询问得知顾衔止还未领旨出宫,立刻召苏嘉言进殿。 见到苏嘉言时,难免想到他和顾衔止在道观一事,可眼下秦风馆突发状况,当务之急必须要解决问题,避免留下把柄。 吩咐完后,他又让两位打奴跟上,说是相助,实则是为了方便把苏嘉言押回来。 “苏嘉言。”顾驰枫走近些说,“这件事若能做好,本宫会赏你一个月的解药。” 言罢不再耽搁,苏嘉言领着打奴快马加鞭出城。 秦风馆地处京郊,表面是卖艺不卖身的花楼,实际干的是狎妓的勾当。 这些是用来笼络或要挟官员的手段,能入官场难免俗,贪财好色之人难抵挡诱惑,而清官孤臣不敌阴险手段,朝中六部已有不少人深陷其中。 风雪连天,荒凉的车道上,见数匹骏马裂风而行,蹄声碎空,风啸耳畔。 苏嘉言勒紧手里缰绳,余光瞥见紧跟身后的打奴,猛地拉住缰绳转向密林小道。 两名打奴先是错愕,对视一眼,以为他是临阵脱逃,喊了声“追”后纷纷跟上。 结果,一进密林,发现苏嘉言不见踪影,两人分头行动去找,不料眼前见一身影从树上倒吊。 苏嘉言像只小猫头鹰似的,朝两人挑了挑眉。 “等你们两年了。” 话落,趁打奴抽剑刺来,他迅速用藤条勒紧打奴的脖颈,然后跃到地面,藤条一拉,打奴被吊上枯树,手中佩剑掉落。 苏嘉言用脚尖踢起长剑,伸手接住,反手一握,银芒闪过,挣扎的打奴瞬间没了动静,徒留滴滴答答的血珠砸落在地。 摘下属于东宫的腰牌,处理完打奴,尸体还没凉透,苏嘉言已抵达秦风馆后巷。 寻着熟悉的位置翻墙进去,悄无声息出现在前堂二楼,往下看了一圈,找到躲在角落看戏的苏子绒。 此时此刻,锦簇花团的秦风馆里,胭脂香混着酒气蒸腾,此起彼伏的笑骂声萦绕四周,看客围观戏台下的热闹,有几位衣着华贵的公子正拉扯着,互相掌掴辱骂,场面乱作一团。 苏嘉言从珠帘剥了颗珠子,朝苏子绒的脑门弹去。 只见苏子绒捂着脑袋原地转了一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终于是找到“罪魁祸首”了。 两人在楼上碰面,苏子绒幸灾乐祸汇报进度,“哥!你猜怎么着?欺负我的这几人,他们发现自己亲爹狎妓!亲爹的又以为儿子狎妓,互不承认,直接打起来了!太有意思了!” 苏嘉言神色淡然,连忙带他从后院离开,“可是御史大人之子去报的官?” 苏子绒追着他的脚步,愣了愣才说:“是有人报官,但并非哥哥所说之人。” 苏嘉言顿足,疑惑看向他,“那是谁?” 苏子绒转身,掂了掂脚,指着楼里角落的方向,小声说:“就是那位,风流倜傥的济王殿下。” 济王顾愁,当今三皇子,是汴京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整日花天酒地,是泡在秦淮河里的常客。 前世此人应该在秦淮河醉生梦死,是苏嘉言跳楼后才赶来凑热闹,这会儿出现在此,难不成是重生后改变了局面,有些事也发生了变化吗? 苏嘉言瞥了眼,不管如何,今日此行目的已达到,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送走苏子绒,还要去一趟地牢,留给他救人的时间不多了。 因为顾衔止一来,这里所有人都走不掉。 苏嘉言折返回秦风馆,在密密麻麻的厢房里找到其中一间,进去后寻到暗门入内,走道昏暗,潮湿阴冷,他打了个哆嗦,穿梭片刻,终于找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砰!”一声巨响,牢门被强行破开。 他三两下解掉铁索,刚松绑,就有一双手抱住大腿哀嚎,“老大你终于回来了!他们都说你背叛组织!还被太子杀死了!我还给你哭丧了几天!你这是起死回生了吗?” 苏嘉言心想,算是起死回生吧。 “齐宁。”他没空叙旧,一把将人拽起来,“师兄死了,秦风馆快没了,你跟不跟我走?” 齐宁错愕,接收消息的速度极快,意识到变天了,斩钉截铁说:“老大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以后你就是我的主子!” 有了他这句话,苏嘉言往他嘴里塞了颗止痛药,快步把人往外拉,边走边说:“今后只要有我一口汤喝,就有你一口肉吃。” 说着把怀里号令秦风馆的腰牌取出,丢给他,续道:“秦风馆已非昨日,你拿着令牌号召众人,若不愿随你离开的,全部杀了,不必回禀。搜刮所有金银珠宝,去十里外小镇安置,等我号令。” 只有把秦风馆握在手里,他才有安全感,才有更多把握复仇。 齐宁收到任务后,脸色也变得严肃,接过令牌马上行动。 “等等。”苏嘉言拉住他,“再去调查一事。” “什么?” “师兄死在道观,看看尸体有没有被人带走。” 齐宁心生奇怪,这年头谁会有恋尸癖? 很快,他带着任务消失在了暗道,离去前还将存放炸药的位置告知。 秦风馆牵涉的东西太多,以至于建造时留了一手,就为了应付被搜查的情况。 苏嘉言快速铺好炸药后,放置一炷香在引线处,锁上暗门,行至窗边,把钥匙抛向后院的湖里。 净手更衣离开厢房,拉开门,赫然撞上顾衔止的目光,心脏骤停。 作者有话说: ----------------------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8章 四目相对,顾衔止捕捉到他脸上的意外,也注意到他身着的衣袍,是属于秦风馆小厮所穿。 苏嘉言快速整理思绪,松开门扇行礼,见顾衔止衣着素雅,锦袍上还裹着霜华,寒气扑面,想必来路匆匆,朝廷对官员狎妓一事极为重视。 第9章 “王爷。”他瞥见顾衔止腰间系着自己的玉佩,磨了磨牙,“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既无法解释身上的衣袍,还不如顺水推舟承认了罢。 只是未料顾衔止提前抵达,只盼齐宁能尽快解决,赶在爆炸前离开此地。 顾衔止往他身后看去,视线落在打开的窗台,秦风馆既有狎妓,此处的男男女女总有身不由己之人,这个孩子会是哪一种呢? 他看回苏嘉言,轻轻笑道:“此处布局纵横交错,重阳与我走失了,可否请你为我引路?” 苏嘉言知道这不是撒谎,在秦风馆迷路是人之常情。 “王爷随我来。”他走出厢房,行至前方带路,顺其自然问,“不知王爷点中的是哪间字号的厢房?” 顾衔止走在身后,无法窥见其神色,只是礼貌回应:“并无点中的字号。” 苏嘉言问:“可需我为王爷引荐?” 顾衔止望着他的身影,轻转扳指,唇角勾着浅浅的弧度,婉拒说:“或许是我们之间有什么误解?” 苏嘉言回头看了眼他,回礼一笑,“有误解也不奇怪,毕竟我没有机会了解你。” 离开迷宫似的走道后,映入眼帘的是身着甲胄的官兵,楼里的喧嚣戛然而止,巡检司的兵马在烛影下泛着冷光,像无数的剑刃悬于要害,使得人人自危。 众人已经开始接受盘问,狎妓的官员官眷则被押送去官衙,可见查办速度之快。 顾衔止一出现,先是重阳疾步上前请罪,后有济王顾愁徐徐而来,行礼后邀功道:“皇叔,幸好我发现端倪,速速派人去告官了。” 此人就是这样,行事大大方方,就算是花天酒地也从不遮掩,有人问了就如实交代,被造谣也能一笑而过,常言讲究潇洒才是最重要的。 顾衔止颔首。 顾愁邀完功,发现他身侧的苏嘉言,觉得有趣,嘶了声靠近端详,忍不住惊叹了句,“这张脸,做男做女都很精彩啊。” 不等回应,开始自我介绍说:“在下顾愁,字闻野,不知小公子尊名?” 苏嘉言难挡他热情,思索后道:“无字,小名辛夷。” “辛夷。”顾愁念了声,“想必尊亲是重情谊之人。” 苏嘉言没回答,因为这个小名是父亲临死前取的,还是父亲同僚相告得知。 对顾愁客气笑笑,察觉有视线落在身上,转头看去,对视上顾衔止的双眼。 眸光流转,似藏着思绪。 有官员盘问结束后走来,粗略禀报完,注意到苏嘉言的衣着,正犹豫着是否要查问时,竟瞧见他径直走向盘查的众人中。 官员胆战心惊,虽说此人相貌出挑,颇有被迫卖身的嫌疑,但两位王爷对他态度极好,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行差踏错之人,到底还要不要查问呢? 顾衔止见状,示意按章程办事,官员才敢安心干活。 这一举动引起顾愁的好奇,转而问起顾衔止,“皇叔,难道这位是你抓到的漏网之鱼?” 顾衔止看着苏嘉言乖乖受查问,闻言收回目光,并未回答顾愁,而是下令说:“去遣散众人,封锁此地,准备回宫复命。” 重阳领命退下,顾愁则不见行动,反倒满脸漾着可惜,耸了耸肩膀说:“若是小倌当真可惜,我对他还挺有兴趣的。” 顾衔止朝他侧目,“不得拿他取笑。” 苏嘉言远远抬眸。 然后见顾愁愣住,像是意识到什么,顿时默不作声,眼中的调侃消失得无影无踪,多了几分斟酌。 “济王。”顾衔止道,“随本王回宫。” “什么?”顾愁那股慵懒劲儿顿时消散,阔步追上,“皇叔息怒,你明知我最怕面圣了。” 两人消失在余光后,苏嘉言三两句打发掉官员,跟随众人出了秦风馆,掐算着时辰,一炷香将燃尽,地牢面临爆炸,不出片刻,秦风馆便会夷为平地。 此后东宫再也无法驱策秦风馆任何人。 甫一踏出大门,突然瞧见顾愁带着几名官兵往回跑,看样子是去盘点搜查的金银珠宝。 苏嘉言佯装没看见。 秦风馆塌了,暗卫消失,狎妓官员招供与东宫有关,到头来也是死无对证。 但是,若顾愁身殒其中,狎妓案一旦涉及东宫,顾驰枫不死也会脱层皮。 用一个皇子的死去折磨顾驰枫,还是划算的。 谁知意外发生! 留下搜查的官员发现暗门,不敢擅自主张,竟把顾衔止请了进去! 苏嘉言藏在人群中,望着顾衔止和顾愁的背影,盘算这两人都死了,东宫必遭重创。 可东宫今后便无人能牵制,到那时候,再想摆脱顾驰枫只会更难。 “啧。” 苏嘉言烦了。 在爆炸前飞奔进秦风馆,地动山摇的那一刻,拽起顾衔止拔腿开逃。 和别人逃生的路线不同,他们是往后院的方向去,那里有座地下冰窖,距离前院下方的地牢很远,受影响较小,是为了爆炸时避险所用。 一进冰窖,苏嘉言反手按下开关,震动和沙尘隔绝在外。 粗重的呼吸声回荡在这一方天地间,寒气被吸进身体,紧接着重咳几声,刺骨的寒冷瞬间卷席,连同逃生时升起的体温一同剥夺。 石门阖上,冰窖昏暗无比,徒留角落的一盏壁灯。 苏嘉言双手抱臂,浑身难受,下意识走向角落蜷缩取暖,复又顿足,怔忡须臾,突然想起自己是活人,此处也不是前世的冰室。 走神时,肩上忽地一重,受惊转身,也许是身处冰窖的原因,又或许重生的时日太短,导致出现幻觉,恍如梦境,在看见顾衔止那一刻,想到的不是姓名,而是质问。 “你为何要囚禁我?” 这个疑问来得太突然,一瞬间把他们的距离拉远。 顾衔止昏淡的眸色掠过复杂,窥见苏嘉言悲伤的眼睛里夹着怨恨,与初见时不同,这一次带有执着和愤怒。 来不及回答,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余震再次响起。 苏嘉言趔趄了下,晃动的身体被顾衔止扶住。 两人贴得很近,顾衔止把他虚虚揽在怀里,以防跌倒。 苏嘉言觉得自己被冻傻了,意识刚才说了什么,连忙找补说:“还请王爷恕罪,适才是我胡言乱语了。” 顾衔止慢慢松开他,昏暗里瞧不清神色,语气和平日无异,“如若需要相助,可以来王府。”想了想,又续道,“至于是否算进债款里,由你说了算。” 能得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扶持,怎么都算是天大的好事。 苏嘉言沉默须臾,对他充满戒备心,分不清他到底是恣睢暴戾,还是温润如玉。 掩嘴咳嗽几声,才回道:“王爷屡次相助,大恩大德无以回报。” “岂会。”顾衔止道,“方才你已出手相救了。” 苏嘉言看到他腰间完好无损的玉佩,顺着话说:“是王爷愿意给我救罢了。” 这一次,顾衔止轻轻笑了声。 他们心知肚明,爆炸时地面有震感提前传来,那会儿重阳和埋藏暗处的侍卫早已有了动作,是苏嘉言抢先截下,才能轻而易举把人带进冰窖避难。 想必重阳很快就会出现了。 顾衔止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他,“救命之恩两讫,有一事却想请你相助。” 苏嘉言颇为诧异,顾衔止这人极少主动提出什么,更多时候在倾听他人之言,耐心温和,包容得不像话, 他仍然不敢卸下防备,这玉佩本是为了接近顾衔止所用,此刻偿还,不知顾衔止是看穿了还是别有心思。 迟疑须臾,警惕接过玉佩道:“王爷请讲。” “可否劳烦寻一块同样的玉佩?”顾衔止垂眸,似有什么心事,“就当是,抵了你所说的欠款。” 苏嘉言低头观察起玉佩。 玉佩上刻着个“无”字,被牙齿常年磨去了一角,但不难出玉料名贵,质若凝脂,玉质油润细腻恍如羊油,触手生温,是世间罕有的羊脂玉。 要找一模一样的,还不如给钱更简单。 “好。”他答应下来,以确保今后有借口接近顾衔止,“我定为王爷觅得这块玉料。” 冷气自四周扑来,苏嘉言抱臂,后知后觉发现身上披着大氅,愣了愣,当即明白这是谁的衣袍,欲解下,却听见顾衔止说:“可以出了冰窖再还。” 苏嘉言的动作顿住,有了大氅确实温暖不少,听见他这么说,索性不客气,裹好氅衣御寒要紧,千万不能生病。 奈何事与愿违,离开冰窖后,松懈下来的身体突发不适,几声咳嗽后一阵眩晕,眼看倒下废墟时被人扶住。 “小心。”顾衔止把人扶稳后,很有分寸松开,“怎么样?” 苏嘉言摆手示意无碍,实际并不好受。 逃跑时催动内力提速,又在冰窖里受了些影响,这才导致体内的毒素复发,庆幸内力深厚,才能维持理智。 第10章 看了看天色,要快些结束这边的事情,尽早和齐宁汇合才行。 “王爷。”他道,“方才盘问的大人告知需回京画押,我先告辞了。” 说着欲解下大氅,不料被一只手按住。 顾衔止看着他惨白的面色,“太医快到了,晚点重阳会送你回京。” 苏嘉言并不想为此耽搁,尽管浑身上下都疼,甚至有些没愈合的伤口撕裂了,但完全能扛得住,咬咬牙撑着就是了。 “王爷,我没......” 话音未落,喉间一热,猝不及防吐了口血,鲜血染红了大氅,溅落几滴在袖袍上。 苏嘉言并指欲点穴,眼前一黑,毫无意识跌进顾衔止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9章 翌日,苏嘉言醒来,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厢房里,顾不上身体的不适,马上从床榻起身,出门拦住侍女询问,才得知身处王府府邸。 被顾衔止带回家了? 慢慢卸下防备,回想吐血后感到钝痛,眨眼就没了意识,如此频繁毒发,明显和重生后过度用武导致,看来要尽快拿到解药了。 耳边忽地听见脚步声,远远的,转头看向空荡荡的转角,片刻,见长廊尽头出现一身着深棕长袍的中年男人。 来人名唤谭胜春,面容和蔼有礼,行事规矩有分寸,是王府的管家。 有侍女端来漆盘,上面放着是服饰和药汤,显然是给苏嘉言的。 谭胜春问道:“苏公子昨夜睡得可安稳?” 苏嘉言点点头,皱着眉把药喝了,味道那叫一个苦,和道观里吃的药丸不相上下,心想连甘草都不肯多放两片。 搁下药碗后,左右看看,朝谭胜春问道:“王爷呢?” 谭胜春来前得了命令,若苏嘉言问起王爷身在何处,便如实回答,“王爷在白鹤阁。” 白鹤阁枕山临水,须过小桥竹径方至,四周寂寂,幽隐在清宁中。 苏嘉言踏桥过溪时,远远看到绿帘后的轮廓,朦胧幽影,似有几分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谭管家。”他放慢脚步,摘下腰间的玉佩把玩,“那是你们王爷?” 谭胜春笑道:“不错。” 覆雪的亭阁廊下,顾衔止执壶烹雪,茶烟袅袅绕过垂帘竹影,孤身于棊枰独自对弈,恍若谪仙独坐幽篁,偶有寒枝筛雪,惊起远处白鹤投望。 苏嘉言咬了下玉佩,“他平日常在白鹤阁吗?” 这一次谭胜春只是笑着,并未说什么。 他伺候两任王府主人,这些年来,能感觉到顾衔止的性情愈发冷淡,虽然待人处事温和,却难以接近了解到什么。 苏嘉言识趣不再问了,事关主人公,做下人的不应多嘴议论。何况王府规矩森严,来时所见下人皆训练有素,难怪都说王府跟铁桶似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世人难窥摄政王底色,只觉眉眼温润如远山衔月,浑然忘了他亦是金殿上翻覆生死之人。 重阳早早通报苏嘉言的到来,这会儿行至阁前,示意直接进去即可。 寒雪远黛间,二人盘腿相坐,棋局短暂停设。 顾衔止把棋子放会棋笥,端详他道:“气色似乎好了不少。” 桌上除了茶水还有一小碟盐梅,这东西酸得很,看样子是拿来当零嘴的。 苏嘉言摸了摸脸蛋,掌心刚烤完火,暖暖的,“多亏王爷搭救。”说着往院落看去,溪流边上的白鹤悠哉游哉,偶尔抖筛身上的雪花,“王爷喜欢白鹤吗?” 顾衔止转眼,望向那两只凭空飞进来的白鹤,“它能留下自然是喜欢的。” 这让苏嘉言想起道听途说之事,京中有白鹤闯入家宅,好事者想将其圈养独占,不想白鹤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闲庭信步的白鹤,他想起顾衔止前世的恋尸癖,好奇问:“王爷为何不圈养起来?” 顾衔止慢慢转着扳指,轻声说:“顺应天意,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方可长久。”1 顺其自然才是长久之道。 “是吗?”苏嘉言叼着玉佩磨牙,觉得这番话不太符合对他前世的印象,“可我觉得,将欲夺之,必固与之。”2 顺其自然有什么用,想得到什么,就应该又争又抢。 在他看来,顾衔止的忠心,更像是愚忠,下场不会比坠楼的他更好。 顾衔止收回目光,相视片刻,忽地笑了下。 苏嘉言瞥见嘴里的玉佩,记起先前把玉佩押过给他,急急忙忙收起,咳嗽两声掩饰尴尬。 顾衔止不甚在意,而是顺着他的话问:“所以,道观那日,你将尸体里的信留下,是想从我这取走什么吗?” 谈及此事,苏嘉言并不意外,从道观离开后就想过会有今日,虽然没看过信中内容,大致猜想,应该有他的行踪和一些秦风馆的事情,其余的,恐怕也编不出细枝末节。 他直视顾衔止说:“王爷既能查到秦风馆,又怎会不知我的身份?既请人为我医治,又怎会不知我的身体?我想要摆脱东宫,王爷又岂会不懂?” 炉上温水煮沸,咕噜咕噜响着。 “那封信已呈至御前,圣上自有定夺,至于太子对你的怀疑,想必得知此信,也能打消一二了。”顾衔止给他换上新茶,“不知这样做,是否解了你的燃眉之急?” “咳——” 苏嘉言险些把茶喷了出来,对他的无私表示意外,明明可以藏起这封信保护东宫,偏偏又补了一刀。 有了这封信,的确能让顾驰枫认定一切是师兄策划,自然也免去追究了。 顾衔止递去手帕擦拭水渍,“小心烫。” 苏嘉言接过,囫囵抹了下,想到顾驰枫可能面临的处境,先是失笑,然后幸灾乐祸大笑,全然不顾身在何处,更不顾形象,只想抒发自己的心情。 太有意思了! 那封信称不上什么铁证,也无法给顾驰枫定罪,但其中提到秦风馆,已足够让皇帝生疑,然后亲自接手审理,重罚狎妓案,以掩盖东宫的丑闻。 檐下雪落无声,白鹤啼鸣。 顾衔止静静看他纵情尽心,不由想到初见时,觉得这个孩子心事重重,为求达成目的,连自身安危都不在意。 那种敢于置死地而后生的冲劲,放在过去生涯依旧罕见。 他看过太多不择手段的人了,多到成为常态。 以至于这个孩子的出现显得过于珍贵,蓬勃向生的生命力像是一场无声的冲击,让他感到难得,于是顺手照拂下来罢了。 其实换作别人也会出手,只是如今看来,他似乎多了些期待。 像放风筝,一点一点的,看着他高飞时的样子。 纷扬的鹅毛轻坠人间,枝头凝霜,天地裹银,万物沉入静谧。 苏嘉言笑够了,眼尾都红了,抹去眼角的泪花,收起笑脸时,被水润过的美眸清澈干净,挂着几分未散的余笑,拨去落在额前青丝,随着一声轻叹,再也捕捉不到喜悦时的模样,情绪收放自如。 他喝掉新沏的茶,不想在这继续逗留,起身说:“王爷,天色不早了,家人恐会担心,我先行告辞,羊脂玉我会尽力寻到的,一有消息会及时告知,至于昨日弄脏的氅衣,还有今日的手帕,待我有足够的钱,今后会一一还你,还请理解。” 顾衔止表示随他安排,之后起身相送,哪知两人刚至廊下,瞧见谭胜春快步走来,似有急事。 “王爷。”谭胜春行礼,“太子殿下来了。” 苏嘉言一听就皱眉,顾衔止则询问所为何事前来。 谭胜春说:“殿下得知苏公子救驾受伤,特意带了珍品前来赏赐。” 明明可以遣人送去侯府,却携礼前来,可见心有不甘,特意来宣誓主权的。 苏嘉言未料惊喜来得这么快,叔侄之争,向来如此。 显然顾驰枫知晓是谁将信呈至御前,以这人的脾性,必怀怨恨,肯定要想方设法报复一番的。 苏嘉言突然不急着走了,想留下看会儿戏。 顾衔止看出他的心思,并不觉得有什么,遂朝谭胜春说:“请太子于前厅稍坐片刻,命人带苏公子回房收拾东西吧。” 苏嘉言顺其自然往客房去,说是收拾包袱,其实就带走了昨日的衣袍,本来要留下顾衔止的氅衣,但心想都花了钱,干脆拿走了。 之后趁着管家和侍女离开,他轻松翻墙,凭借轻功悄无声息摸索到前厅附近,根据多年潜伏的经验,寻了处死角看戏。 本来是看笑话来的,不料在一堆珍品里发现解药! 前厅中,顾驰枫面色难看,今日被父皇斥责不会明辨是非,在狎妓案和追查属下这两件事上不分轻重,才导致人财两空。 后面又请了太师入宫,言外之意要禁足反思,在案件未了前不得胡闹。 他咽不下这口气,尤其得知秦风馆坍塌后,原以为不受牵连了,结果顾衔止用一封信让他前功尽弃,还趁机带走了苏嘉言。 第11章 他现在来,不但要用解药让苏嘉言乖乖跟自己走,还要告诉众人谁才是未来的天子! 这场无理取闹堪称笑话,苏嘉言已无心观看。 正盘算如何拿到解药,意外发现顾衔止命人将礼品收下,三言两语竟把顾驰枫打发了。 适才惦记解药,没认真观察叔侄二人交谈,只隐约听顾衔止说:“苏公子已回府,且先将赏赐留下,过后命侯府中人来取。” 赏赐已进门,带走会显得东宫过分计较。 顾驰枫好面子,也并未蠢得过分,知晓顾衔止给台阶了,断没有继续纠缠的道理,倘若再被人搬到父皇面前,回头又怪他不勤学讨教治国之道,整日叨扰别人清净,那才叫得不偿失。 所以他顺着台阶下了,眼睁睁看着解药被一并拿走,最后灰溜溜离开了。 苏嘉言不着痕迹回到厢房,从谭胜春手里接过赏赐,好奇问道:“不知王府可有规定,若胡乱走动被抓,会如何处置?” 谭胜春笑道:“赏罚皆有章程,若情节事小,断不会有性命之忧。” 苏嘉言长长“哦”了声,想到顾衔止前世的名声,好奇问道:“依你看,何事才能触怒王爷?” 谭胜春觉着这问题奇怪,府里头还从未有事触怒主子,即使下人犯了错,也有规章规程,何须主子亲自出马。 实在没有先例可言,只能拿章程中最严重的那条来说:“出卖主家。” 话只说了一半,但苏嘉言也明白后果如何。 奴仆能打能骂,唯独不能随意杀,犯了错送官查办。但权贵家中通常会动用私刑,这点就像不能说的秘密,人死了有千万个理由圆过去,钱到位了,没有摆不平的事。 原来顾衔止也会如此,倒也符合前世传闻中的模样。 告辞后,苏嘉言乘上王府安排的马车离开。 拿到解药的过程太顺利,导致险些忘了要事。 回府时长辈不在,是苏子绒急急巴巴出来迎接的,苏嘉言拿走解药,示意他去清点赏赐,然后回厢房换了身玄服,打算出城和齐宁见面。 不曾想更衣时听见屋檐有动静,脚步声极轻,非一般人能察觉,可见来者身手不凡。 苏嘉言不慌不忙掏出解药吃下,把手指大小的药瓶掷向屋檐,随着碎瓦声响起,窗外见影子翻身下来,齐宁死死抿着唇忍痛,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偷偷摸摸做什么。”苏嘉言放松警惕,见他跛脚进屋,“很疼吗?” 齐宁故作疼痛,单脚跳来,可怜巴巴说:“老大,你下回不用这么使劲的,我不是怕疼,是担心你的身体损耗过度,又被那毒药折腾到半死不活。” 虽然每回老大都不声张,一味忍着,可那白得瘆人的脸色委实可怕,说不难受都是假的。 苏嘉言倒了杯水,“他给了我一个月的解药。” 齐宁惊讶,脚也好了,难以置信问:“突发恶疾,长人性了?” 秦风馆的暗卫受荼毒已久,私下讲话都口无遮拦,只要不指名道姓,张口就是谜语人。 苏嘉言也习惯了,近年秦风馆以他和师兄为首分为两派,前者负责情报,后者负责执行。但顾驰枫喜欢他的脸,交给他的事情也多,无奈培养齐宁分担,久而久之他们成了搭档。 “秦风馆的人都清点完了吗?” 说到正事,齐宁回应得相当快,从怀里掏出名单递过去,“这是追随的人,剩余的,长眠于地牢咯。” 苏嘉言粗略看了下,有几人是从前跟随师兄的,“把秦风馆的金银珠宝都分给他们,暂时在镇上落脚。” 齐宁点点头,转而又担心问道:“老大,你不留些钱财傍身吗?” 苏嘉言表示不用,秦风馆的钱财不能留在身上,一旦有了端倪,顾驰枫必定生疑心,想要再打消就难了。 他取下玉佩上的小玉珠,画下玉佩的形状交给齐宁,“派人去打听这块玉料。” 齐宁捏在手里,举向烛光细看,没瞧出个所以然,只知晓是好东西,“大海捞玉,任务艰巨。” 苏嘉言默认,但别无他法,如今身无分文,要凑钱买玉料,又要还钱给顾衔止,秦风馆还有一群暗卫嗷嗷待哺。 难题真是一个接着一个。 忽地,他想起让齐宁调查尸体一事,“师兄的尸体在哪?” 齐宁表示无头尸体有点难查,道观的人嘴严,这件事又是王府处置的,所以还需找一找,“老大,人都死了,为何还要调查尸体?” 苏嘉言行至炭盆前取暖,盯着火光若有所思,“我想看看恋尸癖的人长什么样。” 作者有话说: ---------------------- 12《道德经》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10章 前世狎妓案一出,苏子绒虽未被牵扯,但其好友被冤枉,他讲义气,四处周旋,结果被祖父责骂,最后软禁家中许久,等风声过了才解禁。 后来好友下狱被流放,苏子绒和祖父也生了嫌隙。祖父几次讨好,什么金银珠宝,铺子田产都给了,爱孙也不为所动。 今生的苏子绒原本无碍,但听闻秦风馆坍塌,竟折返回来救兄长,不幸被人审问了两句。 这会儿,苏嘉言正带上他去官衙画押。 好在两人的供词简单,也挑不出什么问题。尤其是苏嘉言,有官员得知他救了摄政王,又是侯府嫡孙,到底是不敢轻易得罪,囫囵将这件事揭过。 离开时,他们被一声嚷嚷拦住脚步,苏子绒循声看去,那是为一表人才的贵公子。 他愣住,连忙走了过去,“陈兄,你这是、你这是怎了?” 陈鸣被衙役架着,显然是被人往牢里送,见到苏子绒就像找到救星,一把鼻涕一把泪求救,全然没了往日的斯文,只有求生的渴望。 “子绒子绒!救救!”陈鸣急道,“你快和他们说,我那日是无辜的啊!我既不狎妓,也不喝酒,我就是路过瞧见你,找你搭讪两句的!子绒子绒!救救!” 这话说得倒不错,陈鸣当日瞧见秦风馆有侯府的马车,担心苏子绒被人欺负,想着进去瞧瞧,结果撞见一群纨绔子弟家中丑事,最后受牵连抓来了官衙。 苏子绒知他好心,所以急忙对两位衙役解释,嘴瓢了下,“清汤大老爷,陈兄的确是无辜的,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狎妓,而且、而且他父亲在吏部任职,整日忙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为人清正廉明,家风严谨,绝不可能行违法之事!” 陈鸣点头,“对对对!” 衙役嗤之以鼻,“说什么都没用,如今连吏部侍郎都在牢里受审,有什么话和三司说去!让开!” 苏子绒跟着拦下,又扎一刀,“你瞧!儿子都犯事了,当爹的还在官署勤勤恳恳,管都不带管的,可见其品行不赖啊!” 陈鸣:“......对对对。” 苏子绒滔滔不绝输出,陈鸣一味附和,还是没让衙役动摇分毫。 苏嘉言被吵得头疼,随口帮腔了句,“他们当日坐在济王殿下身旁。” 此言一出,衙役先是相觑,知道这次报案的是济王,能在身边的,定不会狎妓。 衙役急急忙忙去禀报,不多时竟折返回来,告知画押离开便是,相送出门时,话里话外请他们在济王面前美言几句。 离了衙门,陈鸣对两人抱拳鞠躬,说了好些感激的话,“日后若有需陈某相助之处,还望二位莫要见外,尽管告之,陈某定当尽力而为。” 苏嘉言默不作声,苏子绒却是欢喜得很,邀他一同回府,“你是我好友,我岂能让你蒙冤!母亲在家中备了艾叶火盆,随我一同去去晦气。” 陈鸣并未婉拒,只道先回去报平安,再携礼上门感谢,然后再次抱拳谢恩才离去。 云卷云舒,万里晴空,昨夜风雪过后,汴京银装素裹,天地一色。 侯府的马车停在乾芳斋前,苏子绒以为兄长要买点心,兴致冲冲进去挑了起来。 苏嘉言让他先挑着,随后寻到掌柜,打听起招工之事。 他整日身着玄袍,料子并不名贵,一般人断不会联想到是侯府中人。 不过掌柜见多识广,瞧他神采俊逸,气质非凡,猜想是贵公子家道中落,不得已出来谋生,心中唏嘘感叹。 掌柜领着人去后院,指着炊烟袅袅的屋舍道:“如今还缺一位帮厨,但我们这位主厨脾气古怪,每日只来两个时辰,不仅挑剔,做的点心也少,东家虽不插手他的事,但帮厨忍不了他的性子,都卷铺盖走了,你可要去瞧瞧再做决定?” 苏嘉言远远看去,没寻见想要的人,倒是注意到年迈瘦削的主厨,身体如同用几根骨头支起的架子,搓粉时瘦黄的脸庞紧绷肃然,像座陈年的雕塑在忙活。 看着像厨子,却又有几分文人风骨。 “不必了。”苏嘉言说,“不知何时能当值?” 掌柜担心这细皮嫩肉的孩子吃不了苦头,多问了一嘴,“你可要想清楚了,这活儿非常人能干得来。” 第12章 苏嘉言听出他的顾虑,坚定说:“无妨,只要准时发俸。” 掌柜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说:“放心吧孩子,乾芳斋的招牌都是官家提笔御赐,摄政王和太子殿下点名要吃的东西,你或许吃不上点心,但不会挣不到钱。”谈笑间,意外看向他清癯的身子,又夸了句,“该说不说,你这孩子骨骼惊奇,是练武的好苗子。” 苏嘉言浅浅一笑,想起父亲同僚也曾说过同样的话,才会年幼跟随营中将军操练,后来将军被派去驻守边疆,临行前送了不少孤本,嘱咐他勤学苦修,不能荒废这一身本事。 前世他做到了,只可惜没能让将军看见。 回到乾芳斋中,掌柜告知上值时辰,两人告辞离去。 苏嘉言刚出大门,苏子绒就迎上前,叽里咕噜说点心的事,苏嘉言静静听着,思绪却在乾芳斋上。 再过一月,宫中就会迎来朝贺宴。 前世,顾驰枫曾提及要乾芳斋的厨子入宫,在宫宴当日为皇帝和皇后亲制点心。 那时苏嘉言已是游魂,隔墙听见看守冰室的护卫谈论宫宴,有位小厨子手艺出众,被顾衔止和顾驰枫相中,不惜掷千金博一笑。 最后顾驰枫不敌摄政王权力,眼看着美人花落他家。 皇帝厌恶断袖,和顾衔止当众翻脸,此后摄政王有龙阳之好一事传遍天下。 车轮滚滚,迎着突如其来的雪花回程,苏嘉言望着车外白茫茫的一片,按日子推算,这位小厨子很快会出现在乾芳斋了。 回到侯府,小厮慌忙来报,说祖父在祠堂里大发雷霆,斥责周海昙管教孩子不严,竟牵扯进狎妓案,让侯府清誉受损,命他们速速去祠堂领罚。 苏子绒得知母亲受罚,拔腿便冲去祠堂,苏嘉言不疾不徐随后,抵达时便看见这么一幕。 祖父拿着板子在手,苏子绒跪在列祖列宗前挨打,周海昙被婢女拉着,每打一下就哭得越伤心,嘶哑着哀求放过孩子。 好一副舐犊情深的画面。 众人见到姗姗来迟的身影,脸上的颜色犹如百花齐放,各有特色。 苏嘉言本想走进祠堂,但被祖父喝令不许入内,只能站在庭院中。 大雪纷飞,寒风料峭。 祖父手中的板子换成鞭子,领着一行人站在廊下,凝视孤身伫立于风雪的身影。 苏嘉言裹了裹大氅,冰凉的雪花化在脖颈,冷意席卷全身。 祖父怒不可遏,指着他骂,“逆孙!竟敢带弟弟狎妓,如今还有脸回来面对列祖列宗!” 苏嘉言负手而立,不卑不亢,目不转睛看着祖父。 众人不知他救驾有功吗? 恰恰相反,祖父不仅知晓他救了摄政王,还知晓东宫赏赐厚礼,以上无论哪一件事,都足以将功抵过吧。 那祖父此刻为何目眦欲裂,一副恨不得千刀万剐的模样? 还不是因为昨夜被禁锢在东宫,整整一夜未归,受了好大的委屈。 顾驰枫原本是要嘉赏他的,谁知从王府离开后仍旧不爽,回了东宫,把气撒在这位六旬老人身上。 天家之命,罚亦是赏,苏华庸空手而归,带回了一腔怒火。 此刻气得满脸通红,握住鞭子的手轻颤,大声质问:“逆孙!还不跪下认罪!” 苏嘉言觉得可笑,不想装孝子孝孙,无情揭穿道:“明明是祖父上赶着去东宫,结果受罪了,却要迁怒于众,这等责人以严,待己以宽之举,如何以身作则正家规?” 周海昙大惊,“嘉言!长辈之事,你怎可随意评头论足,今后还要不要袭爵了。” “想袭爵?”苏华庸冷嗤,“今日本侯实话实说,除非我死了,否则你苏嘉言就别想袭爵!” 众人面面相觑,站在后方的周海昙用锦帕掩嘴,意识到事态不妙,用眼神示意婢女将苏子绒带走。 苏子绒并不愿意离开,但中途有下人小声来报,说吏部陈大人之子陈鸣登门拜见,周海昙这才寻机把儿子打发走了。 之后开始顺着苏华庸的话说:“老侯爷消消气,嘉言还小,日后或有功成名就之时,您也别气坏了身子,就由着孩子们闹吧。” 结果这番话把苏华庸气得够呛,先是责怪她慈母多败儿,后又对苏嘉言道:“你别以为姓了苏就是苏氏的人,我苏氏满门清贵,没有你这样大逆不道之人!” 苏嘉言回想前世,死后被祖父从族谱剔名,慢慢问道:“活人不能袭爵,那祖父是要将我踢出族谱吗?” 苏华庸听见顶嘴,挥起鞭子抽过去,“你别以为我不敢!” 鞭长如游蛇,一鞭下去,皮开肉绽。 苏嘉言随手一抬,抓住空中飞来的鞭子,冷笑了声,反手勒紧,控制着力道一拉,毫不留情把人拽下阶梯。 苏华庸往前一扑,滚进雪地里,没摔伤,但模样狼狈极了。 “逆孙——” “老侯爷!” 下人们一拥而上,手忙脚乱把人扶起来,周海昙没想到苏嘉言敢放肆至此,快步走下阶梯扶人,大喊着请大夫,只有苏嘉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拍掉肩头的雪,呵出一口冷气,迎着祖父恼怒的视线走去两步,眼看众人受惊后撤。 然后见他顿足,一字一句道:“孝孙不知何处得罪了祖父,让祖父厌恨多年。今夜祖父既说要恩断义绝,那烦请祖父将亡母遗产归还,否则我不会善罢甘休。” 周海昙打圆场道:“嘉言,你这是大逆不道之举啊!即便是不姓苏,你身上也留着苏家的血,你生母留下的遗产,那也是侯府的,如今闹得这般难看,总不能为了区区小事,请阖族长老前来看笑话吧。” “有何不可!”苏华庸这一跤摔去了理智,踉跄起身,甩去搀扶的下人,厉声断言,“我侯府没你这个不孝孙!不日本侯会命苏家长老上京,于祠堂前明断是非,将你这个不仁不义之孙自族谱中剔除,今后再无瓜葛!” 苏嘉言目光所及诸位,忽地发现堂堂武将世家,玩的竟都是心机,“那我静候佳音。” 言罢,将那骇人的长鞭抛至他们脚下,头也不回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11章 祖父病倒了。 意料之中。 侯府一片死气沉沉,除了苏子绒,人人都对嫡孙避之不及,阖族长老更是往京城而来。一夜之间,苏嘉言目无尊长,跋扈自恣,欺辱祖父之事传遍京都。 而苏嘉言对此作何表态? 视若无睹,去乾芳斋干活挣钱了。 顾驰枫因为秦风馆的事被软禁,这段时日无暇闹事。 乾芳斋的庖屋中,苏嘉言默不作声埋头搓粉,身边站着位面无表情的老者,隔三岔五纠正揉搓面粉的动作,如此已持续了半个时辰,他一声不吭,只勤勤恳恳听话照做。 “丁老,时辰到了!”有庖丁端来新鲜出炉的点心,递到丁松山面前检查,“成色味道可到位?” 丁松山手上还沾着面粉,捏起一块点心,完全不觉烫手,细细看了遍成色,旋即掰开查看松软,捏一捏,取下些许放置舌尖须臾浅尝,还未动口去嚼,眉头便皱起来了。 “拿走。”他扔回小簸箕,“丢去后门。” 庖丁立刻端走,省得碍眼被骂。 丁松山转身盯回苏嘉言,“今日先把和面学会。” 苏嘉言乖乖颔首,默不作声接着干。其他庖丁见状心叹可怜,数日前众人初见他时,私下用赌注押他坚持不过三日,谁知不仅坚持下来了,学东西的本事也快。 唯独和面这一块,迟迟未能让丁老满意,每日一来乾芳斋就开始和面,从早到晚,这孩子一言不发,埋头就是干,叫他们这群人都刮目相看了。 只是他们不知,这对苏嘉言而言并不枯燥,年幼日复一日的练武,在极端天气中蹲点做任务,不吃不喝在原地坚持至目标出现等等,都比和面辛苦,何况丁老是精益求精之人,愿费心带教已是难得。 忙碌间,忽见掌柜出现,似遇到难题,小心翼翼询问丁老,“......王府今日的点心没人送。” 丁松山绕开他,“和我无关,我只负责做,若耽误了口感,那是乾芳斋失责。” 掌柜大叫一声苦,追着庖丁们问谁愿意去送点心,无人搭理便罢了,还有人嘀咕说:“王公贵族最难伺候了,先前送点心去东宫那位,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吓死人了。” 此言一出,丁松山和苏嘉言都顿了下。 苏嘉言倒是听说过,是庖厨生得不错,入了顾驰枫的眼,奈何没吃到嘴,寻了个由头把人虐打至死。 无人愿前去,掌柜原地跺脚一圈,视线落在苏嘉言身上,心想新来的不懂,试图怂恿一番,“小言,你可会骑马?” 苏嘉言和面的动作未停,点了点头。 掌柜欣喜若狂,生怕耽误时辰,连忙取来一个精雕细琢的锦盒,“你送去摄政王府,若能在一个时辰回来,掌柜自掏腰包,重重有赏!” 第13章 有额外的俸银,听着都不亏,但其余庖丁不为所动,腹诽掌柜又用这招诓骗新人。 不过苏嘉言缺钱,当然愿意做,只是先一步朝他伸手,“先赏。” 掌柜愣住,其余人见状偷笑了声。 情势紧急,掌柜被迫从命,取出钱袋压在那白花花的手上,惊飞一缕面粉,“现在,马上,出发。” 话音未落,苏嘉言已经离开了庖屋,徒留掌柜在身后追着,“小言!切记放下东西就回来!莫要逗留啊!” 王公贵族是最会吃人了! 寒酥轻覆空枝,月白浸染寒烟,天地敛息无声,唯余细雪独行。 敲开王府的后门,苏嘉言刚踏进后院,余光扫过四周,无视埋藏的暗卫,随下人穿过长廊,将锦盒递给前来的谭胜春,“乾芳斋点心。” 谭胜春不免诧异,堂堂侯府嫡子不辞辛苦跑腿,竟出门找活儿干,想到来时受了王爷嘱咐,若来者是苏嘉言,茶钱和热茶缺一不可。 “这是公子的茶钱。”他侧身示意去前厅,“不如先坐下来喝杯热茶。” 苏嘉言接过沉甸甸的茶钱,回笑说:“劳烦谭管家替我谢过王爷好意,点心过了时辰口感有变,我不便留下耽误了。” 言罢转身离开,翻身上马往乾芳斋去,朔风卷地,碎玉乱琼迷望眼,踏雪声渐渐消失在顾衔止耳边。 谭胜春将点心轻置案面,传话后并未退下,斗胆问道:“王爷,日后可要由王府派人去取点心?” 他贵为管家,深知主子平日不喜点心,每回送来的点心都赏下去了。 桌上摆着一小碟盐梅,顾衔止垂眼看着旁边的枣泥糕,能想到乾芳斋无人敢送,才会派个新招的孩子前来,“今后不必每日送点心,若有需要,我自会前去乾芳斋。” 谭胜春行礼退下,心道要主子提出去乾芳斋,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想起近日京中流言,还以为王爷想相助苏嘉言,眼下看来难道是误解了?其实王爷对那孩子根本不上心? 一声鹤鸣悠悠,雪幕中的青山如被淡墨洇染,扳指停转,白玉盘上的枣泥糕渐消。 乾芳斋庖屋依旧在忙碌,苏嘉言回来时,庖丁们都有些意外,昔年的新人都想借机和王府沾上关系,这位反而提前回来了。 丁松山正在检查糕点,瞥了眼他,继续低头干活,“净手过来和面。” 众人相视一眼,无奈摇头,觉得丁老过于苛刻,都不让人歇脚。 苏嘉言听话净手,然后继续和面团斗争去了。 直至夜幕降临,乾芳斋里只有杂役打扫,几个算盘在账房先生手里劈里啪啦作响,像拨不完似的。 庖屋的烛火被吹熄,一抹清癯的身影走出来,欲锁门的动作顿住,复又推门而入,行至还燃着火星的灶台,打开一看,里面竟有两笼枣泥糕。 苏嘉言放下笼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有些许梅子汁提鲜,口感清爽开胃,让他忍不住又吃了口。 乾芳斋有这样手艺之人,非丁老莫属。枣泥糕又是招牌之一,本就供不应求,若无丁老授意留下,只怕这两笼都要拿去卖掉。 苏嘉言寻来两张油纸,小心装走剩下的枣泥糕,穿过连绵不断的珠算声离开。 不想刚走出大门,意外瞧见一辆马车徐徐停至前方,紧接着听见重阳说道:“好巧。” 其实一点都不巧,重阳心道,怀疑王爷是掐着时辰来的,但是没有证据。 此处是御街,有不少达官贵人的马车来往。 苏嘉言看了眼车厢,不确定里面是否有人,所以只回应重阳,“好久不见。” 重阳不语,只一味的礼貌回笑,因为今日在王府暗中见过他,此时寒暄两句后邀他上车。 苏嘉言明白车里有人,想到前世的传闻,迟疑须臾,最后还是撩袍上去,果不其然,看见端坐其中的顾衔止。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盖过了车夫扬鞭声,驶过御街,朝侯府的方向而去。 苏嘉言端详车厢的陈设,素净雅致,不似东宫的奢靡华丽。 将目光落回顾衔止身上,毫不避讳询问心中所想,“王爷是刻意路过的吗?” “是。”顾衔止相视一笑,“出城办事,回程时记起今日的点心,就想路过看看。” 苏嘉言并拢双腿,将枣泥糕放在膝头,“可我听闻,日后无需再送点心至贵府,也许是我送迟了,才让王爷吃得不愉快。” 车厢里散发出一阵淡淡的枣甜味。 顾衔止听出他在打趣,当是孩子心性,陪着附和道:“那我把命令收回。” 苏嘉言抬眼看去,见他笑意浅浅,眉间漾着温和,明明威仪自生,却有平易近人的错觉,实在难以捉摸,“我学做了款糕点,王爷若不嫌,改日我送上门给你尝尝。” 顾衔止想了想,“会不会麻烦你?” 苏嘉言摇头,“王爷不嫌弃才好。 顾衔止道:“那就给你添麻烦了。” 苏嘉言掀起车帘扫了眼,拎起枣泥糕说:“是我要多谢王爷相送归家。” 马车缓缓停下,他起身离开,听见顾衔止在身后说了句“早些休息”。 王府的马车并不显眼,小厮瞧见时,只当是哪家大人府上的。 进府后,齐宁从暗中出现,告知苏华庸近日的情况,目前还卧病在床,偶尔会下榻走动,瞧着与往日无异,就是神色低迷,脾性易怒。 苏嘉言往院子走去,“阖族长老可都入京了?” 齐宁说:“还有一户远亲未至,约莫七日后才到。” 苏嘉言取下一包枣泥糕给他,叮嘱说:“不必拦着长老们来见祖父,若他们想散播什么,还要助他们一臂之力,让流言传得更凶猛些。” 齐宁不懂,但还是听话照做。然后想起调查尸体之事,刚准备说,结果被一阵交谈声打断。 他们绕过院子,瞥见偏僻的梅园里有光亮,两人顿足廊下,远远看去,瞧见苏子绒和陈鸣设案于树下,顶着寒风饮酒作乐。 平日苏子绒皆在花厅玩乐,如今躲在此处,可见被祠堂之事吓得不轻,生怕招待好友被责怪。 齐宁咽下糕点说:“他们都喝了两个时辰了,感觉很快要结义拜天地。” 苏嘉言走下长廊,行至两人身侧,将枣泥糕放在案几,在他们扭头看来时说:“少喝点,会染风寒。” 苏子绒多日不见兄长,心里担心得很,这会儿见着,不管不顾就抱住大腿,期期艾艾半晌也听不完整一句话,像诉苦,又像委屈。 若有尾巴,指不定都塌下来了。 苏嘉言道:“喝这么多,明日还能随我操练吗?” 苏子绒抱紧他,摇头晃脑,“哥哥饶我一日吧......” 一副神智不清的状态了。 倒是陈鸣还清醒着,忙起身行礼,思索片刻不知如何称呼,干脆郑重喊了声:“言兄,未料数日不见,贵府竟发生这样大的事,子绒兄酒后吐真言,我陈某保证绝不会胡说半句。” 苏嘉言表示无妨,抬手揉了揉黏在腹部的脑袋,“难为你肯听子绒倾诉,夜色已深,不如留宿一夜?” 谁知陈鸣连连摆手,有些不好意思挠头,“其实京都流言蜚语众多,我知言兄绝非那等不仁不义之人,这几日心中不安,本就想冒昧上门打听原委,为言兄驳斥几句。” 他又看着狼藉的案几,“若是留下,我担心你们二位受责罚,言兄的好意只敢心领,待事毕,我再登门拜访也不迟。” 不管他这番话是否真心,对于苏嘉言来说都是难得,留宿不过是客套之言,断不至于把人往水里拉,还是让他们无忧无虑活着吧。 “既如此。”他道,“天色不早,让齐宁护送你回府吧。” 陈鸣受宠若惊,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下来,但走出几步后突然折返,局促问道:“那日我曾说,若言兄有事相求,我定竭尽全力相助,此话绝无虚言。” 苏嘉言准备拎苏子绒回屋,闻言顿了顿,掀起眼帘微微一笑,“真的吗?” 夜风拂过,寒风虽冷,却吹得人心荡漾。 陈鸣觉得自己大抵是喝醉了,不然为何会闻到浓郁的梅花香,又为何会被眼前亲和的笑意吸引,而忽略那笑中藏着的狡黠。 他讷讷笑了两声,后知后觉失态,连忙端正态度,拍胸脯保证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说起来。”苏嘉言拂去苏子绒脑袋上的梅花,“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作者有话说: ----------------------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12章 把苏子绒送回厢房后,苏嘉言和齐宁连忙赶回自己的院子。 深冬寒风刮骨,一跳进屋里,苏嘉言直奔暖炉的方向。 此刻正蹲在暖炉前,双手搓来搓去,偶尔咳嗽两声,满脸幸福盯着火光,恨不得抱在怀里取暖。 齐宁给他端了杯热茶来,总算有机会谈起尸体一事,“老大,查了数日,总算找到道观的尸体了,原来被送去了义庄,因为腐败严重,靠着衣袍的料子才笃定死者。” 第14章 苏嘉言诧异,双手捧着茶,抬头看他,“怎么会送去义庄?” 顾衔止不是有恋尸癖吗? 为何不留着? 齐宁不解,“老大,你是觉得摄政王府里,有人是恋尸癖?” 苏嘉言心道不是别人,就是摄政王有,只是心中可疑,“怎么会呢......应该不会搞错的。” 齐宁说:“暗卫还查到,当时是摄政王让手下处置的。” 这就更古怪了,苏嘉言眉头紧锁,倘若没有恋尸癖,顾衔止为何要留着他的尸体? ...... 乾芳斋依旧如火如荼,庖屋中人人忙得脚不沾地,今日冬至,点心只要出炉便被人一扫而空。 苏嘉言近日开始学捏糕点,做得有模有样,庖丁们路过也夸上一句,气氛融洽。但途中忽见杂役来传,告知有人来寻他。 世上重名之人众多,谁也不会想到他的身世。 大家只觉得是有大户人家瞧上他这张脸。 苏嘉言提着被遗弃的点心走出后门,将点心交给墙根的流浪汉,齐宁悄无声息出现身后,脸色有点凝重。 “老大。”他道,“长老都到了。” 比预期提早一日,偏偏还是在冬至这天。 苏嘉言慢慢抬手,接住天上飘落的雪花,呵出的气化作白雾消散在空中,语气平静说:“备车,我去向丁老告假半日。” 阖家团圆日,京都尽繁荣,侯府新挂灯笼,灯花碎落遍地,奈何冷冷清清。 踏进祠堂的那一刻,能感觉很多目光落在身上,阖族长老齐聚一堂,十余人分两排落座左右,为首的苏华庸面色极为难看,由他带领的众长老,无一有好脸色,个个视苏嘉言为灾星一般,怨气重得几乎掀翻祠堂。 反观苏嘉言神色平静,还朝他们行礼问安,谦逊有礼,令人不由生疑,总觉得和苏华庸所描述的狂妄悖逆毫无关系。 苏华庸冷笑道:“惺惺作态。” 众长老敛起疑心,将思绪放在族谱一事上。 祠堂烛火摇曳,百余牌位森森如鬼目,苏嘉言跪在蒲团上,三叩礼后起身,紧接着开始面对众人的责问。 有人率先问起数日前推到祖父之事,苏嘉言没多说,只道一句“是”开始,所有的追问逐渐变本加厉。 前世死后,祖父要将他的名字从族谱划掉,为他冠上无中生有的罪名,其中一条记得尤其清楚——玷辱门楣。 虽未见状书,但听闻此罪事关爱慕太子之言。 明知荒唐,奈何前世被困冰室失了理智,觉得祖父这么一位墨守成规,视道德伦理为信条之人,或许对断袖有着偏见,便信了那些莫须有的指控,信了断袖之癖会脏了门楣。 今生站在这里,面对眼前的满堂指控,忽地发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其实祖父不是家规严明,而是对他恨之入骨,要他滚出侯府。 屋外寒风卷着阖家团圆的喜气吹来,对苏嘉言来说,却像前世跳下繁楼时掠过耳畔的风,牌位前,众人眼底的寒霜比家规石碑更冷。 “说够了吗?”苏嘉言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打断堂前责骂,转身取来供状,将朱砂笔捏在手中,低头一览纸上罪名,“说这么多,怎么没有一项是指控祖父窃取我亡母遗产之事呢。” 众人骇然,皆看向苏华庸,听见他理所当然说:“休得胡言!你母亲既已嫁入侯府,遗产自然属侯府,本侯为家主,属合情合理分配。” 这等解释无人敢驳,无非是畏其爵位权势不敢质疑。 唯独强调报官时,苏华庸才会有所忌惮。因为在律例前,需有黄册佐证其遗产归属,若无变更,可为子女继承。而生母早亡,无名无姓,又不在京都,无兄弟姊妹认领,遗产自然落在苏嘉言头上,无允许挪用可视为盗窃。 眼下祖父想将此事揭过。 不可能。 他现在缺钱得很。 苏嘉言从袖中取出自官衙誊抄的文书,递给最为年长的长老,“诸位请看,此乃有关亡母遗产的详细记载,其中包括商铺、田地等数量,既无变更,便是我的。祖父不问自取,不是行窃又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如送官查办,我们对簿公堂后再接着商榷族谱一事,不是更公平些吗?” 有人眯着眼细看文书,捋着胡须沉思,左右看看众人,最后望向苏华庸,不知如何决断。 来之前,他们打听过爷孙的争端,又不是一日两日的是非了,也清楚苏嘉言是冲着遗产而来。 若是钱财方面,他们私下商榷过,愿意出手相助,化解矛盾,奈何苏华庸表示,只要苏嘉言离开,钱财一分不给。 因为苏华庸把遗产拿去填补窟窿了,若宣之于口,岂非成了笑话? 苏嘉言正是知晓这一切,所以才咬着不放。 祠堂叽叽喳喳吵个不停,长老们像泥鳅似的,滑不溜秋,文书都没看完就开始劝这劝那,这副不了了之的架势,恐怕不会为了遗产去下苏华庸的面子了。 苏嘉言趁祖父想转移话题前,取出另一份文书,慢慢摊开,搁置桌案,覆盖住下方的供状,含笑对众人说:“巧了,数日前去官衙时,意外得到一份契书,白纸黑字,诉祖父将族产抵押他人,其中还包括苏氏的宗祠庙宇,话说,你们的祖宗都被拿去抵押了,竟无人知晓吗?” 刹那间,一群老人目瞪口呆。 “什么——” “不可能!” “让我瞧瞧!” “怎、怎会如此?” “让开!让我也瞧瞧!” 苏嘉言被人挤退后方,险些撞倒了牌位,顺手扶正牌位,扭头一看,对视上祖父震怒的双眼。 紧接着,有两位长老被一股蛮狠的力气撞开,苏华庸年迈的身躯如闪电似的扑来,举起的手掌挥向苏嘉言的脸。 结果那只手悬停空中,被凭空出现的齐宁死死抓住。 “侯爷。”齐宁警告他,“君子动口不动手。” 祖父脸色如猪肝,怒斥道:“那你动什么手!” 齐宁把他甩开,耸了耸肩说:“我又不是君子。” 而是无情的杀手。 “你!”祖父气得无言以对,看向儿子的牌位,满嘴重复着,“造孽!造孽!造孽!儿啊!你看看你带回来的人!儿啊——” 他颤颤巍巍拍案,眼中闪烁着泪花,渐渐站不住脚跟,僵硬倒在圈椅中,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苏嘉言瞥了眼齐宁,立即有大夫被带进祠堂,手脚利索为祖父把脉施针。 动作之快,显然是安排好的。 阖族长老纷纷退至一旁,苏华庸倒下之际,他们开始注意那位临危不乱的少年。 此时此刻,老侯爷倒下,意味着侯府的权力将会移交,苏嘉言贵为侯府嫡孙,有足够的理由接管这座府邸。 有长老不满这样的结局,来一趟京都事没办成,还发现祖宗被偷了,对苏华庸和侯府心生怨怼,准备找苏嘉言要个说法。 谁知,周海昙的身影突然出现,一副女主人的气势。 与此同时,有一男子出现在她身后。 来人眉目疏朗如刻,神色淡漠,袍服整洁无褶,步履稳健生风,看得出是一丝不苟之人。 苏嘉言也发现了,敛了敛眸色,听见有人支支吾吾喊出此人姓名。 “这,这位不是远房那位。”长老指着人,想了好一会儿,双手一拍,恍然大悟,“对了!是新科状元郎苏御啊!” 有人疑惑说:“他家不是明日才至京吗?” 四周议论纷纷,苏御上前给诸位长老行礼,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瞧不出多少尊重,但长老们还是笑脸盈盈寒暄。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苏御身上,唯有苏嘉言注意到门边站着的周海昙。 她把苏御带来后,如同隐形似的,不声不响融入这场混战中。 当众人以为她是奔着管家权来时,苏御命人抬来一箱子,打开后,映入眼帘的是整整齐齐的银票。 苏嘉言挑了挑眉,猜到了什么。 “诸位长老。”苏御声音低沉冷漠,态度不容抗拒,“今日前来,是为了替侯府善后。” 言外之意,就是替苏华庸主持公道。 这时,有人朝苏华庸看去,见他神情迷茫,满脸写了并不知情,浑身麻木无法动弹,只能由着大夫施针,即使想说些什么,也只是啊啊呜呜叫两句,不清不楚的,也无人在意了。 而众长老如今只关心族产,哪还管得了他的死活,拔高声说:“苏御,你既要主持公道,先把族产一事解决再说。” 苏御指着银票给出了解决办法,“一切损失由我填补。”然后看向苏嘉言,“当然,也包括你要的那笔遗产,都会如数奉还。” 此言一出,众人皆大欢喜。 但紧接着有人意识不妙,苏御此举,是要拥护他成为侯府当家。 变故来得太快,族产和侯府的权力二选一,他们只会选择对自己有益的一方。 第15章 有钱不拿是傻子,谁会指望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侯府? 祠堂又是一片和平。 周海昙擅自为老弱的长辈做了决定,同意苏御暂代管侯府,直至老侯爷康复为止。 事毕,她宴请长老至堂前,一群人闹闹哄哄散去,中风的苏华庸也被抬走了,偌大的祠堂徒剩无尽冷清。 角落里,苏嘉言被人遗忘了,管家权旁落他人,只有齐宁为他打抱不平。 寒风凛冽,昼短夜长,阖家祭祖宴饮,庆冬至之至。 苏嘉言并未赴宴,而是去了祖母所居的院子。 途中齐宁跟在身边,气得锤烂空气。 “老大!我真的替你不值!”一想到苏御被人拥簇离去的场面,恨得牙痒痒,“好不容易扳倒侯爷,半路居然杀出个程咬金,还是真金白银的金!” 寒风阵阵,苏嘉言掩嘴咳嗽几声,让他别气了。 但齐宁是越想越气,难听的话都骂了一路,甚至想要暗杀苏御。 可无论如何气急败坏,苏嘉言依旧不为所动,既未表现不甘心,又不见进一步计划,好像什么结果都能接受。 行至厢房前,齐宁识趣噤声,苏嘉言示意他去偏房取暖,随后抬手敲门。 一声猫叫打破宁静,紧接着房门被打开,嬷嬷笑着请他进来。 暖炉烧得噼啪作响,暖气夹着药味扑面而来,他望向床榻的方向,拾掇好自己,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准备探望祖母。 里面的人许是听见了动静,一道饱含心疼的慈声低低传来。 “辛夷,好孩子,到祖母身边来。” 作者有话说: ----------------------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13章 时隔两世,再见祖母,刹时间失神,心头涌上难受。 白发苍苍的老人脸上带笑,好像从未病逝过,随时会坐在院子的摇椅里晒太阳,一起围炉烤橘子。 苏嘉言喉间一哽,轻声说:“祖母。” “好孩子。”见到孙儿的老人总是欣喜的,相迎的脚步都快了些,直到握住孙子的手,眼眶打转的泪水才滚落,“是祖母无用,是祖母不能护你一辈子,让你受委屈了。” 双手被紧紧握着,手背接住了热泪。 祖母出身高门,曾是名动京城的美人,随着年龄增长,身子也跟着发福,但岁月从不败美人,和蔼又不失威严,奈何身弱,如今常年卧病在床,满脸病态。 苏嘉言把人拉到贵妃榻上坐下,随后取来杌子,靠在祖母的脚边,仰头给老人家看清楚自己,“祖母别难过,我不委屈,过得很好。” 祖母抹了下眼角,轻轻拍他的手背,“胡闹,祖母虽不出门,但什么都知道。你先前不肯来见祖母,不就是心里有事?” 明明是责备,但语气没有丝毫怪罪。 苏嘉言看了眼老嬷嬷,“定是有人耳报神,拿些小事叨扰祖母歇息。” 祖母知他孝心,也不枉年幼护着长大,苏氏晚辈众多,但亲孙子就两个,小的有母亲和祖父偏爱,唯独这个大的打小被嫌,自然是心疼些的,“辛夷,我听闻你祖父被气倒了。” 她说得很轻,并非追问的语气,而是好奇。 苏嘉言点头承认。 祖母又问:“你还准备了大夫?” 苏嘉言再次点头,难得露出一丝惭愧的神情。 “你做得很好。”祖母安抚他,见孩子愣住,无奈说道,“我与你祖父虽分居多年,但他的脾性如何,我心里有数,他待你又如何,祖母都清楚,一报还一报罢了。” 说着,她给老嬷嬷递了个眼神。 门前忽地出现一抹小小的影子,转头看去,原来是一只家养的黑猫,正竖着长长的尾巴,踩着猫步走到老人脚边来回绕。 祖母想伸手去抚摸,但够不着,然后黑猫落入苏嘉言手里。 他抱着猫,心不在焉顺毛,用指尖挠着黑猫的下颌,黑猫舒服地趴在他并拢的膝头,眯眼打呼噜。 祖母摸不到猫,只能揉了下孙子的脑袋,“辛夷,你长大了。” 苏嘉言顺毛的动作缓下,看到祖母的笑脸,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思忖后又觉得不可能,便收回目光,继续哄猫睡觉,“孙子能长大,全是祖母的功劳。” 若没有祖母护着,在侯府里只会更艰难。 祖母闻言笑了两声,“你这孩子,就会哄人开心。” 苏嘉言浅浅笑笑,沉默不语,回想扳倒祖父的证据,其实都是出自陈鸣之手,去祠堂前,甚至做好办白事的准备。 但回府途中,他想,若祖父走了,祖母恐会伤心,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所以才准备了大夫随时应对。 如今祖父中风,能否痊愈看命了。 少顷,老嬷嬷先是从小厨房端来汤圆,递给苏嘉言时,小猫好奇嗅了嗅,发现不是爱吃的,继续打呼噜去了。 吃完后,又见嬷嬷取来一锦盒,祖母接过便塞到他手中,低声说:“先前你祖父挪用我的嫁妆,此事被下人知晓,私下议论时被你祖父听见。大约他觉得没面子,又还给了我。当时觉察疑惑,命人细细检查嫁妆,才知晓他拿了你母亲的遗产填补,可惜只有一小部分,其余的,祖母也无能为力为你讨回了。” 苏嘉言打开一看,果真是几张铺子。 “啪”的一声,盒子盖上,他把锦盒归还祖母,“既是祖母嫁妆,孙儿不能要。” 祖母不解,听说孙子缺钱,还在里面偷偷放了两张地契,难道被发现了? “辛夷。”她发现孙子的手比以前粗糙,不由心疼,正色说,“你告诉祖母,可是在乾芳斋偷偷干活?” 苏嘉言抿唇不语。 祖母说:“那日我叫人去买果子,撞见你给后门的流浪汉投喂,你既是缺钱,为何不与祖母说?” 她上了年纪,要打赏的不过是贴身的下人,这些年留了些积蓄,加上嫁妆,养个孩子有何困难,但这孙子为何不肯坦言? 屋内沉默良久,迟迟不见回应,苏嘉言垂着眼眸,连猫都不摸了。 前世死后,听闻祖母伤心欲绝,一病不起,而后得知祖父执意将他从族谱划去姓名,两个老人为此争执一番,祖父恼怒下失手推了下祖母,体弱的祖母没站稳跌倒在地,此后多病齐发,不久便撒手人寰了。 苏嘉言不想让祖母知晓太多,前世祖母护他,今生他要护着祖母。 老人一声长叹,锦盒交到他手中,“孩子,祖母看着你长大,深知你不会像子绒那般挥霍,你心里有主意,但不能告诉祖母是吗?” 苏嘉言终于敢抬眼对视,“求祖母原谅。” 祖母松开锦盒,“那你就收下,当是祖母支持你的,好不好?” 苏嘉言没回答,倒是小猫替他回应了。 “喵。” 屋内炉香细细飘着安神香,屋外的石阶积满了雪,庭院鸦雀无声,回廊积雪映着雕花窗,明艳的烛火闪烁,整个院子宛如仙境。 苏嘉言抱着锦盒往自己的院子回去,耳边传来一声烟花的爆炸声。 他顿足在游廊尽头,与齐宁一同看向绚烂的深空。 “冬至快乐,苏嘉言。”唇齿间仿佛还留着汤圆的余味,“好看吗?齐宁。” 齐宁当然是附和的,只是他仍旧心存不甘,对祠堂一事难以释怀,有种到嘴的鸭子飞走了,一去不回来。 欲言又止间,突然听见苏嘉言续道:“明日再替我去乾芳斋告假一日,就说长辈病重。” 说着继续前行,五彩斑斓的烟火映在脸侧。 齐宁跟上问:“老大,你明日去哪?” 苏嘉言头也不回说:“给人送点心。” 还欠顾衔止一份点心,是时候要还了。 见了祖母这一趟,前世种种在脑海挥之不去,比起给顾衔止做点心,想杀他的心更重。 可惜东宫未倒,现在还不能把人杀了,否则一定会在点心里下毒。 翌日,苏嘉言在小厨房忙活,小臂沾满了面粉,玄袍颇受连累,脏得很,好在有襜衣挡着,才显得不那么狼狈。灶台看着有些乱,但干活的动作有条不紊,等枣泥糕出炉时,齐宁出现在门前。 “老大老大。”他满脸写着八卦,“适才我回来时,听见苏御在前厅教导二少爷,那模样,真把自己当侯爷了。” 苏嘉言把东西装进食盒,语气淡淡,“他们是名义上的表兄弟,苏御比我们都年长几岁,长兄如父,并未逾矩,何况如今是他掌权侯府。” 齐宁上前搭把手,闻言很是不爽,嗤了声,“不就是新科状元郎,被官家赐名‘御’字,这有何了不起的,老大你若是去参加科举,定是三甲。” 苏嘉言将麻布抛掷给他,“寄人篱下,少说两句,把小厨房收拾干净。” 说罢,拎着食盒走进雪幕中,身影渐渐变得朦胧。 抵达王府后请人通传,片刻过去,见谭胜春走出来,看见他提着食盒时有些意外,“公子这是?” 第16章 苏嘉言说:“上回王爷送我回府,答应送王爷一份点心。” 谭胜春很是意外,王爷何时爱上点心了? 犹疑间,瞥见他脸侧有一抹白面,刚要提醒,又被询问打断。 “王爷不在吗?”苏嘉言扫了眼王府,“或者我改日再来。” “无妨无妨。”谭胜春道,“王爷出门办事,雪天路滑,可能回来得慢些。” 他看得出主子对这孩子不同,打算带去白鹤阁安置,转念想到顾驰枫也在府上,若是过去了,只怕这位阴晴不定的太子要发脾气。 见苏嘉言裹着厚衣,担心着凉,连忙侧身作请,“公子且入内烤烤火,我去问问王爷何时回到。” 苏嘉言想了想,颔首应下,“有劳了。” 靠近暖炉后,苏嘉言立刻把冻得发红的手放出来,掌心互搓几下,浑身上下多了些暖意,随后取下腰间的玉佩,叼在嘴里磨牙,样子舒服极了。 约莫一炷香过去,耳边听见踏雪声传来,以为是谭胜春来了,偏头望去,雪幕里见一抹顷长的身影。 朱门玉砌覆琼英,长亭清绝如墨画,顾衔止身披鹤氅,仿佛从雪中走出来的人。 两人隔雪相视,认出对方时,顾衔止脸上并无意外,倒是眼中多了打量。 他适才下马车,第一眼就看见了苏嘉言,正坐在暖炉边上,双手悬在炉前,翘起脚尖贴近炉身,偶尔动两下,嘴里还咬着玉佩,牙齿有一下没一下磨着,有时还会探着脑袋在烤火,像个毛绒绒的动物误闯宅子里取暖,满脸惬意,对劈里啪啦的火星感到好奇。 他想,果然还是个孩子。 苏嘉言上前行礼,“王爷,点心做好了。” 今日大雪,顾衔止未料他为此事而来,看了眼他做点心的手,轻声道:“冷不冷?” 说话间,眸色自上而下端详一番,发现他还是没长什么肉。 苏嘉言折身取来食盒,说自己喝了热茶,没那么冷了,“这是我第一次做,还望王爷笑纳。” 两人行至圈椅落座,中间隔着茶案,食盒的盖子打开,随着香气扑来,枣泥糕映入眼帘。 相比丁老的手艺,苏嘉言自认还是逊色,起先送来时,也从未想过会紧张。 此刻见顾衔止毫不嫌弃捏起点心时,心脏莫名漏了一拍,瞿然生出丝丝后悔,心想应该多练几遍才送来的。 顾衔止慢慢咬了口,吃相优雅,垂着眉眼细细品尝,与上回吃得不同,这一次的味道似乎偏酸了些。 苏嘉言莫名有点提心吊胆,在顾衔止吃完,没忍住问:“味道如何?” 顾衔止抬眸看去,刚想说什么,细看发现他脸颊有一抹白面,下意识屈起指尖,伸手替他擦拭干净。 苏嘉言没想到他会摸自己的脸,眼中的期待和紧张一扫而空,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 谢谢阅读和支持。 更得有点点多,担心榜单字数超过,明天不更,后天回来。 第14章 顾衔止为他擦净脸颊,转眼见到愕然的神情,忽地意识到什么,缓缓将手收回。 苏嘉言见他取出锦帕抹了抹指节,顿时了然,平复心绪,小声道了句谢。 顾衔止看了眼他,扫见微红的耳廓,顿了顿才说:“枣泥糕很不错。” 话题落回点心上,被打乱节奏的苏嘉言连忙回应,“啊,我还以为会很酸。” 若说没用心做,却有模有样,说用心做了,又故意多放了梅子汁,不想让他吃太好。 闻言,顾衔止颔首表示同意,“是有点酸。” 苏嘉言一怔,有点做贼心虚,避开视线主动拿起一块,一口塞嘴巴了,刹时酸得打了个激灵。 救命,好酸! 顾衔止看着少年的反应,轻轻一笑,“无妨,我爱吃酸。” 苏嘉言以为他给台阶自己下,转念一想,白鹤阁的茶几上曾见盐梅,那东西酸咸,品茗时搭着吃别有风味,没想到竟是他的零嘴。 口味倒是独特。 计划失败。 顾衔止推去一杯热茶,“喝点茶过过嘴。” 苏嘉言也不客气,双手捧着呼呼,抿了口茶平衡掉唇齿的酸,“若被丁老知晓,定要说我不认真了。” 认真做坏事,不认真做点心。 顾衔止听见“丁老”二字,略作沉思,“既如此,可以把不认真做的给我。” “什么?”苏嘉言以为自己听错了,循声看去,见他笑意浅浅,静水流深之态,让人无法将他和前世形象联想一起,“......王爷若是嫌弃怎么办?” 语气带了点试探。 顾衔止并未回答,而是包容地笑了笑,像在鼓励他先做。 苏嘉言看不透此人,倘若顾衔止与世无争,绝不可能稳坐摄政王一位,可若是恣睢暴戾之人,岂能让人服众? 这一刻,心里怀疑更甚。 他不想错杀无辜之人。 庭院中飘雪渐小,松树上坠了块积雪,打破沉默。 重阳走过来,脸上写满欲言又止。 见状,苏嘉言识趣起身告辞。 顾衔止与他一同行至廊下,命人取伞前来,递过去说:“雪天路滑,回去小心。” 苏嘉言接走伞,耳朵敏锐察觉有脚步出现。 下一刻,他抬起头,清俊的脸上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多谢王爷。” 顾衔止眸色微动,望着少年清澈明媚的眉眼,忽略适才捕捉到的狡黠,牵了牵嘴角,轻声道:“去吧。” 言罢,两人转身,赫然看见远处游廊下站着的顾驰枫。 隔着偌大的庭院,距离说远不远,恰好能让顾驰枫看清他们脸上的笑。 是眼花了吗? 苏嘉言笑得这么好看,还是对着皇叔! 他怎么能对别的男人笑! 顾驰枫紧咬牙关,把来时的正事都抛掷脑后,被眼前这一幕气得无话可说,方才就觉得眼熟,快步过来看清楚,没想到还真是苏嘉言。 回想苏嘉言在身边效命数年,何曾露过这样的笑脸? 这段时日被禁足东宫,好不容易借冬至家宴出来透口气,结果撞见这一幕。 原来是攀上高枝了,难怪都不来东宫拜见。 苏嘉言走下阶梯,对迎面走来的顾驰枫行礼,“太子殿下。” 顾驰枫冷笑,“你还记得谁是你的主子吗?” 苏嘉言回答得滴水不漏,“臣之心志,唯天子也。” 谁坐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就奉谁为主子。 顾驰枫宿醉整晚,就算酒醒了也谈不上有多少理智。 曾几何时,他也听过苏嘉言称自己主人,现在却说只忠心天子! 被人背叛的感觉油然而生,夺了所剩无几的清醒。 “天子?”顾驰枫手背青筋暴起,狰狞伸向他的脖颈,带着怨恨,一副想把人掐死的架势,“本宫就是未来的天子!” 忽地,一声不轻不重的提醒传来。 “太子。”顾衔止道,“谨言慎行。” 声若飘雪落阶,带着压迫穿透雪幕而来,鬼爪似的手蓦地顿住,在距离脖颈仅有半指的距离处悬停。 顾驰枫猛地转头,不甘看向阶上之人,想发脾气,又在对视的瞬间偃旗息鼓。 多年来,他发自内心尊重顾衔止是真的,但被压抑也是真的。堂堂东宫太子,屈于天子脚下尚且合理,可凭什么要受制于摄政王? 他可是太子!太子!哪里说错了! 如今东宫的威信远不如摄政王,处处受到束缚,还有什么天理? 蟒袍一甩,顾驰枫朝苏嘉言斥道:“滚!” 苏嘉言默不作声行礼告退,直到身影消失在王府,谭胜春才行至顾驰枫身边,以安抚砌台阶,缓解了四周紧张的氛围。 ...... 玉屑覆金殿,熏香绕高粱,红墙深处,雪饴暖阁,皇后胡氏于新剪的梅花前端坐,对面是进宫请安的太子。 顾驰枫身下垫着几个软榻,此刻瘫在地上,翘着腿,看着像闭目养神,实际上,脑海里全是苏嘉言的笑。 来时皇后听闻王府发生之事,权当太子无理取闹,在请安时责备了两句,让他不许再口出狂言。 顾驰枫嘴上应了,到底还是没听进心里,他是未来天子,这一点没有谁能撼动得了。 就算是顾衔止也不能。 一阵香火夹梅花飘来,他翻了个身,莫名反思自己对苏嘉言是否太凶,会不会把人吓着,想早些出宫了,“今日十五,怎的不见母后派人出宫祈福。” 皇后信佛,每月十五会在宫里宫外点灯,为病弱的皇帝祈福。 恰好老嬷嬷端来茶水果子,笑着说道:“今日一早,娘娘便命曹公公去大相国寺了。” “喀嚓”一声,多余的梅花枝桠被剪下,引得顾驰枫扭头瞥去,入眼见母后仪态雍容,雪肤花貌,连绽放的梅花都不及半分,满殿珠玉翡翠都被衬成了俗物。 第17章 也许是想着苏嘉言的缘故,再看母后,恍然竟觉得有半分相似,世间骨法多奇,美人之相总是赏心悦目,不怪他对苏嘉言念念不忘。 老嬷嬷退下后,胡氏捕见儿子的视线,缓缓道:“苏华庸中风一事,你可知晓?” 顾驰枫起身喝了杯茶,没什么心思应了声,“知道,不就是被孙子气的吗。” 听闻那老头对苏嘉言不好,不但偏心还夺人遗产,换作是他,早把人杀了,坟头草估计都三米高了,哪还能折腾到现在。 胡氏问:“那你可知,如今侯府由谁主事?” 顾驰枫说:“还能是谁,老夫人身子不好,只能由儿媳周氏掌权了。” 胡氏剪花的动作一滞,冷冷扫向他,“由新科状元苏御代管侯府。” “苏御?”顾驰枫心不在焉,“那不是支持温党的人吗?” 如今朝中分为太子党和温党,两者在朝堂上主张政策不一,整日斗得水深火热,已令皇帝头疼不已。 幸得顾衔止向来只看政策对百姓的优劣,方才平衡了局面。 公卿皆知这只是牵制的手段之一,将来太子登基,总是要打破当下局面的,干脆在朝堂外接着斗。 胡氏命人将梅花摆好,取出帕子擦手,“顾衔止奉血脉为上,这点也是你父皇的意思,非天子血脉不能为帝。本宫是皇后,凭这些,温党就算日益壮大,始终不能威胁你的地位。” 她见太子走神,料想是在惦记着他人,将帕子丢在案上示意警告,“可你若还这般一事无成,顾衔止有的是手段扶持其他皇子,到时候别怪母后不保你。” 顾驰枫被母后的眼神震慑,立即正襟危坐,“母后息怒,儿臣定会自省。” 胡氏深吸一口气说:“侯府虽没落,但在军中仍有威信。眼下苏御掌管侯府,也许想为温党拉拢军权,你控制的那孩子叫......什么言?” 顾驰枫脱口而出,“苏嘉言。” 胡氏瞧出端倪,记起秦风馆出事,正是派了苏嘉言去解决,结局虽然被禁足,但幸好埋了罪证,也算有功劳,“此子既为你所用,你就寻机扶持他掌握侯府大权,尽量给他在朝中安排官职,待苏华庸死后,此子袭爵,也能助你一臂之力。” 顾驰枫又想到苏嘉言对别人笑,心里一阵烦躁,很不满说:“他都和皇叔好上了,凭什么要善待他?” 就算是摄政王,也不能抢东宫的人。 胡氏蹙眉,“好上是何意?” 顾驰枫说:“他们二人在城郊道观留宿一夜,今日苏嘉言还给皇叔送点心,还不能说明两人有一腿吗?” “荒谬!”胡氏斥责,“顾衔止怎敢有断袖?本宫看你是宿醉未醒,整日胡说八道得罪人,还是回东宫面壁思过去吧。” 说着,贴身太监曹旭走了出来,打算把太子请出去。 顾驰枫自觉站起来,不满辩驳,“母后!你就当儿臣故意得罪人吧!众人只知父皇厌恶断袖,但皇叔多年未娶,府上连个通房的人都没,坊间关于皇叔不娶一事众说纷纭,说是为了天下,又说害怕言官,还有人说不举,怎么就没人怀疑他是断袖?” 胡氏嫌他聒噪,“本宫看你是想男人想疯了。” “我?”顾驰枫觉得被羞辱了,但面对母后只能忍着,“父皇给皇叔送过女子被退,母后若是不信儿臣,怎么不试试给他送个男人?” 胡氏阖眼不语,抬手指向殿门,示意把人赶出去。 曹旭连忙挡在皇后面前,对太子并无好脸色,“殿下请回吧,官家还未解禁呢,若逗留太久,恐会惹得官家不悦。” 顾驰枫忍他很久了,一把推开说:“阉人也配在本宫面前说话,滚下去。” 但曹旭不为所动,加之皇后面露不悦,顾驰枫终究还是出去了,偌大的殿内这才安静下来。 等曹旭折返回来,胡氏已冷静思考完,问道:“顾衔止当真和苏嘉言走得近?” 曹旭把调查到的事情一一告知,其中也包括在道观中发生的事。 “顾衔止把他当贵客?倒是少见。”胡氏搭着手起身,走到修剪好的梅花前,想到多年来不争气的太子,不得不筹谋多些,“朝贺宴快到了,去民间物色个男子,无论太子说得是真是假,不妨一试再说。” 作者有话说: ----------------------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15章 苏嘉言照常回了乾芳斋干活,只是不见丁老出现,询问得知老人家生病了,是一些旧疾,需要修养一段时日,由另一人暂时接手主厨事宜。 意外的是,来者是苏嘉言要找之人,那位能搅动顾氏叔侄关系的男子。 “他叫薛敏易。”掌柜很热情地介绍,“小言,这段时日先由薛厨带着你,你俩长得好看,交流起来定然没问题。” 苏嘉言对他们笑了笑,薛敏易见状回笑,顺其自然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有我在,定能让你早日出师。” 此言并非夸大,薛敏易的手艺的确了得,否则也不能接上丁老的位置,相比丁老的古板,他的开朗大方更招人喜欢,每逢做出点心都会盛请大家品尝。 苏嘉言尝了他的枣泥糕,味道和丁老的相似,但总觉得欠缺了什么。不过以他浅薄的道行自然品不出所以然,总之比自己做的好就是了。 乾芳斋的生意丝毫不受影响,庖屋的气氛融洽,许久不见丁老,有人偶尔问起情况,但都表示不知。 这日薛敏易中途去小憩,苏嘉言刚好闲着,索性按照自己的搭配做了份点心,还捏了份枣泥糕,计划告假半日去探望丁老。 谁知刚到前堂,告假的话还没说出,就瞥见门外御街上停着的马车,不多会儿便瞧见顾衔止下来。 掌柜不识摄政王,转而问起苏嘉言有何事。 苏嘉言把探望的事告知后,掌柜给了个地址,又塞了包新鲜红枣,说告假不扣银子,叮嘱他雪天出行多加小心。 苏嘉言刚接过红枣,打算提醒掌柜有贵客来时,注意到身上落了片阴影,抬眸一看,顾衔止已行至身旁了。 “王......” “初来乍到。”顾衔止难得打断他,随后看向掌柜,“听闻乾芳斋的点心冠绝天下,劳烦掌柜替在下安排几道招牌可好?” 说罢,重阳很懂事掏出银子。 掌柜阅人无数,一眼就发现来者绝非常人,连忙罗列了几样招牌。 顾衔止顺着话应道:“来两份枣泥糕吧,一份打包带走。” 掌柜脸上有些为难,平日枣泥糕都是限量的,上好的红枣适才给了苏嘉言拿去探病,估摸庖屋也没有多余红枣,此前摄政王免去每日送点心,相当于多了一份拿来售卖,也不知庖屋里还有没有。 顾衔止见掌柜欲言又止,准备换个口味,却见苏嘉言举起手中的红枣说:“这里可以做一份。” 这确实能为掌柜解燃眉之急,只是丁老那边又如何交代? 苏嘉言对掌柜眨了眨眼,示意不用担心,之后朝顾衔止说:“稍作片刻,很快便能为公子呈上。” 掌柜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等一下我让小言给您送去。” 顾衔止颔首,转头看向身边人,“有劳,小言。” 苏嘉言怔了下,这是第一次听他喊自己的名字。 回到庖屋,发现薛敏易正在找东西,得知苏嘉言回来时,头也不抬说:“快快,快帮我寻些红枣。” 苏嘉言沉思须臾,将手里的红枣递过去,“这是掌柜给的。” 薛敏易接过后一看,欣喜若狂夸了几句,忙不迭捯饬起枣泥糕。 苏嘉言提醒道:“有位贵客需枣泥糕。” 薛敏易剥枣衣的动作顿了顿,扯谎敷衍道:“小厮来说过了,我现在马上备一份,毕竟乾芳斋的招牌要紧。” 苏嘉言问:“掌柜适才让我送。” “什么?”薛敏易扭头,脸上写满着急,在见到他冷静的神色时,立即调整语气,“不必了,听说你要去探望丁老,快去吧,我替你送过去。” 说完继续埋头做点心了。 苏嘉言应了声,“好,多谢。” 虽不知薛敏易如何知晓顾衔止出现,但他既主动提出送点心,也不必费心思引导两人见面了。 达到想要的目的后,苏嘉言不再逗留,拎起给丁老的点心,转身离开了乾芳斋。 前去探望途中,齐宁告知东宫来话,看起来像要派任务。 回想前世,临近朝贺宴前东宫都安分守己,若当真有任务,应当是和朝贺宴有关。 苏嘉言回道:“去回话,就说我抽不开身,买点心去探病了。” “探病?”顾驰枫听见回话当即拍案,“他要去探谁的病?居然敢连本宫都不见!” 侍从禀道:“侯爷前些日病倒了。” 顾驰枫嗤笑,“苏华庸若死,他嘴巴都会笑烂。” 说话间,有小倌想爬上来安抚他,结果被一脚踹了下去。 第18章 没见到苏嘉言,他心生烦躁,朝小倌呵斥道:“滚开!本宫的龙床是你能睡的?” 小倌委屈巴巴,灰溜溜下榻,随意披了件衣袍便出去了。 侍从快速扫了眼床榻,其陈设是一比一照着皇帝的龙床来做,幸好在东宫藏得紧,若传出去,恐招来无妄之灾。 顾驰枫又问:“苏嘉言去哪了?” 侍从说:“回禀殿下,应该还在乾芳斋。” “乾芳斋?”顾驰枫疑惑,“他亲自去买的点心?” 侍从点头道:“是的,还和摄政王见面了。” 顾驰枫倏地拨开床幔,脸色大变,“皇叔也在?”直到侍从点头,他一脚踢了过去,将侍从踢倒在地上,“废物!本宫就知道,苏嘉言肯定背叛了我!” 侍从跪着大气都不敢喘,双手被踩着也只能忍气吞声。 “来人更衣!”顾驰枫大喊,脾气上头,也不管禁足一事,非要去抓个现行,“去乾芳斋!” 此时,乾芳斋二楼,有人踩着阶梯而上,摇曳生姿的身影出现,引得不少人频频回首。 顾衔止放下茶盏,抬眼看去,发现不是苏嘉言,收回视线看向车水马龙的御街。 薛敏易端着漆盘徐徐走向他,换去庖屋里所着的衣袍,新衣衬得相貌更加出挑,看着颇为夺目。 “王爷。”他的声音又轻又软,“这是您点的枣泥糕。” 顾衔止将目光停留在枣泥糕上,对比之下,发现点心的造型略有变化,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 他给重阳递了个眼神,紧接着,见重阳取来银针试毒,没问题后才退至一旁。 薛敏易看起来有点紧张,未料摄政王是这等神仙姿态,委实让人心动不已,鼓足勇气靠近些说:“这款枣泥糕出自本人之手,还请王爷品尝后指点一二。” 顾衔止拿起匙羹切下一小块,忽地嗅到些许香气,问道:“枣泥糕改了?” 薛敏易就等着他问这句话,俯下身道:“王爷好眼光,这其中磨了些核桃提香。” 眼看越靠越近,重阳紧皱眉头,盯着主子的举动。 下一刻,顾衔止搁下匙羹,脸上窥不出喜好。 重阳倏地闪身过来,不着痕迹挡在薛敏易面前,像堵墙似的,硬生生逼退薛敏易,“让开。” 薛敏易面露难堪,心生挫败,“不好意思。” 他瞥见顾衔止起身,视线立刻锁着不放,欲想办法上前,却被一股莫名的压迫钉在原地。 都说王公贵族之中,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唯有摄政王顾衔止,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薛敏易不知哪里让他不合胃口,想追问两句,突然听见他发话。 “乾芳斋素来以传承为名。”顾衔止不动声色看了眼枣泥糕,似惋惜,“这等别出心裁的糕点倒是罕见。” 重阳听明白了,这是嫌弃的意思,不由瞪了眼薛敏易,满脸写着‘都怪你’。 言罢,他们转身离去,不再逗留片刻。 薛敏易不懂哪里出错,心中万般问题闪过,却不知从何说起,看着远去的背影,挽留的手悬停半空,忽然发现,这样谪仙一般的人,实在高不可攀触不可及。 他心中苦恼,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有机会再能接近,该如何是好? 那厢,原本要下马车的顾驰枫见状顿足,掀起车帘盯着门前满脸颓败之人,视线扫过那截束紧的腰身,转而对侍从问道:“那位是谁?” 侍从说:“伺候摄政王的主厨。” 顾驰枫盯着薛敏易的脸,舔了下唇,像找到乐子似的,放下车帘前吩咐道:“明日让此人送点心来东宫。” 作者有话说: ----------------------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16章 马车驶出官道,朝着一片铺满青石的小路而去,在蜿蜒曲折的道上行驶良久后,一座小院出现在前方,骏马长吁,随后停在门前,一抹清癯的身影落地。 铜环拍响几声,木门被拉开,一老妪开门,笑吟吟询问有何事。 苏嘉言说:“晚辈自乾芳斋来,是丁老的帮厨。” 老妪有些意外,竟是老伴常挂嘴边的孩子,观察他的双手,略带粗糙,不像是说谎,“小公子先进屋避寒,我去告知老头一声。” “多谢。”苏嘉言行礼,递上食盒说,“这是晚辈的一点手艺。” 老妪笑得慈祥,觉得这孩子颇合眼缘,不由多了几分亲近,“孩子你先进屋,我先看看老头在哪。” 苏嘉言示意不着急,之后站在烤炉边上取暖了。 此处群山环抱,菜畦覆霜,藤架垂冰,鲜少花草树木,多为蔬菜瓜果,虽为深冬,却犹见几株茄果落地,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鸡鸣传来。 片刻过去,老妪回来请他前去后院,两人穿过长廊,远远见丁松山站在结冰的湖面捣鼓,脚边还放了个木桶,看样子是想冰钓。 “丁老。”苏嘉言走近帮忙,“我来吧。” 说着接过铁锹,二话不说往冰面就是一锤,眨眼间出现裂缝。两人连忙后撤,随后又见铁锹凿下,不多会儿便出现了冰隙,湖冰下沉,澄澈的水面出现在眼前。 丁松山哈哈大笑,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没有平日的严肃,“你这孩子有点力气,往年都是我学生相助方可凿开垂钓,今日你既来了,正好一同用饭,尝尝师父的手艺。” 一句师父,让苏嘉言愣了下。 其实有些受宠若惊,毕竟被训斥多了,哪能瞧见丁老这般平易近人,“是我有口福了。” 桥上的师母不知何时离开,后院只剩一老一小。 丁松山养了不少鱼苗,说是为了吃,但更像为了消遣,这会儿抓累了,开始指挥苏嘉言上手,还特意备了手衣,生怕他受冻着凉,一口一个好徒弟满嘴夸。 苏嘉言不会抓鱼,好几次都放跑了,丁老也不怪他,还急急忙忙喊着抓下一条,一炷香过去,又多了个满头大汗的人儿。 寒风轻拂,把苏嘉言的青丝吹得竖起,脑袋变得毛绒绒的。 抓鱼好难,还是杀人简单。 等两人屏气凝神,一鼓作气甩下鱼叉,顿时眼前一亮又一亮。 “上钩了!”苏嘉言好开心,“是鱼!” 他猛地抬首庆祝,视线穿过风雪,意外撞进顾衔止的注视中。 那人伫立廊桥下,静谧如画。 原来,丁老口中的学生是顾衔止。 前世在东宫,曾听顾驰枫谈及过太师,每每都是气得牙痒痒的神情,说太师毫无文人墨客的气质,像赶集的农民百姓云云。 之所以这般诋毁,原因是太师总把皇叔挂在嘴边比较,也许本意是为了给众皇子树立榜样,偏偏顾驰枫生性忮忌,莫说是和长辈比较了,就算是同辈的顾愁也不行。 如今看来,顾驰枫厌恶的那位太师正是丁老了。 人不可貌相,难怪初见时觉得他有文人风骨。 丁松山接过鱼,丢进木桶,尽兴了,对上前的顾衔止说:“无相啊,这个是我新收的徒弟,跟我学做菜的,你们认识一下。” 顾衔止并未戳穿知晓老师在乾芳斋的事,顺着老人家的话看向苏嘉言,轻轻笑道:“顾无相,汴京中人。” 苏嘉言从三言两语里嗅到秘密,陪着演起来,“苏嘉言,小名辛夷。” 木桶里的鱼跳得欢,丁松山没留心思在他俩身上,眼下气氛融洽,天色不早,索性说道:“你们去书房坐会儿,我和师母去后厨做菜。”见苏嘉言想跟来,连忙拦住,“你也去喝茶歇会儿,抓鱼辛苦了,你等会吃多点。” 既如此,苏嘉言也不好推辞,目送老人家离去后,转身朝顾衔止道:“劳烦王爷带路。” 顾衔止微微颔首,领着他去往书房。 屋外天地一色,屋内煮雪烹茶。 苏嘉言烤火取暖,身体热烘烘,脸蛋红扑扑,满足地深吸了口气,余光瞥见茶杯推来,转而坐直了身,捧起茶慢慢抿了口,热茶下肚,整个人都神清气爽,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在顾衔止的角度看去,像只翻墙进来避寒的黑猫,找到火堆后绕着四周打滚儿,玩累了找吃的喝的饱腹,满脸餍足,舒服极了。 “王爷。”苏嘉言放下茶杯,“你说,丁老为何要瞒着乾芳斋之事?” 前世没有这些经历,更多是道听途说,有些事东拼西凑能推测出大概,有些事则需要去探索。 他想过许多缘由,譬如做点心是丁老的爱好。 万万没想到,顾衔止会说:“老师在顾及我的颜面。” 恍然间,苏嘉言想到一些事,曾说顾衔止受教大儒,方得如今成就,不少公卿尝试过暗中打听,想将子孙塞入门下,终究找不到蛛丝马迹。 反观丁老,是位闲云野鹤之人,平日除了钻研农耕菜式,哪呢瞧得出有大儒风范。若是公卿们苦苦寻找后心有落差,指不定对顾衔止多了怀疑,少了信任。 第19章 尽管于顾衔止而言并无大碍,但老师之言,不得不从,悄无声息抹去老师在京中的踪迹,免去有人前来叨扰。 这是苏嘉言从未见过的一面,反而加深了先前对丁老的印象。 固执、苛刻,却心软。 杯中再续新茶,对话戛然而止。 苏嘉言肆无忌惮打量眼前人,眸光潋滟如流光,笑意浅浅映月华,然一瞥间威仪自生,令人不敢直视。 一个与暴戾恣睢无关的人。 可无风不起浪,前世的传闻绝非空穴来风。 想到这样的人有恋尸癖,他忍不住心生恶寒,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顾衔止无声捕捉一切。 苏嘉言取下腰间玉佩叼起来,注意力都集中在回忆,不曾注意出现的丁松山。 食盒放置桌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苏嘉言回神,循声看去的同时,竟发现自己的警惕心降低了,连丁老过来的脚步都没听见。 顾衔止给老师添茶,食盒被打开,几样点心映入眼中,一眼便瞧见了枣泥糕,捏得造型奇特,看起来颇为新奇,增添食欲。 但丁松山十分不满,冲着奇型古怪的枣泥糕指指点点,“你看你,一不盯着就乱来!”然后捏起一块塞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一块,“真是古灵精怪的孩子。” 苏嘉言调皮吐了下舌头,虚心听教,毕竟这是胡乱捏着玩的,就是想丁老多惦记自己。 顾衔止静静看着两人,目光落在对面,像想到了什么事,沉思少顷,直到老师推来食盒,示意尝尝。 他垂眸看了眼,奇形怪状,像小孩子玩过家家。 拿起枣泥糕咬去一口,酸度适中,很显然这才是苏嘉言的水平,说明上回的酸度是有意为之。 丁松山见他吃完,笑称:“你平日不喜点心,这会儿倒是不挑了。” 苏嘉言心头一跳,想到先前送的点心,看向顾衔止。 四目相对,顾衔止见他脸上并无心虚,倒是坦然得很,轻声回道:“托老师的福,方能一尝珍馐。” 丁松山的心情不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你啊,自小修生养性,不骄不躁,你那侄儿,有哪怕丁点这样的品行,也不至于让你有操不完的心,早去隐世问道了。” 谈及隐世,苏嘉言记起道观相遇,原来顾衔止是去避世吗? 顾衔止说:“世间之事,顺应自然,再给点时间他们吧。” 丁松山对此却嗤之以鼻,当年奉命入宫,悉心教导顾氏几位,倾囊相授发现难改劣根,东宫那位只搞一言堂,也不知这天下今后可还有救。 老人家摇头长叹,偏头看着默不作声吃喝的苏嘉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对顾衔止说:“老夫瞧着这孩子心性不错,学得快,今后必能料理一手好菜,你身边若有闲职,倒可以带回家。” 苏嘉言被吓一跳,茶水呛喉,咳嗽了几声,丁老安排什么不好,让他和恋尸癖一起,疯了吗? 顾衔止悄无声息给他推去一杯水,轻轻笑了声,“岂非大材小用了。” 苏嘉言以为他当真了,好奇盯着他。 丁松山自诩从不看走眼,一听学生这么说,总觉得有戏,恨不得帮一把自认的徒儿,早日脱离苦海找些轻松的活儿,存些银子多去学习,又有自己暗中相助,指不定将来中举后入朝为官,为百姓效命。 “小言是个好孩子。”他毫不吝啬夸赞,像捡到宝似的,满脸春风得意,“依老夫看,以小言的心性,将来必成大器!” 顾衔止清楚老师的脾性,就算是太子也未能得他青眼,可见是真的喜欢这孩子,顺着话说:“老师说得是。” 丁松山笑脸一收,不悦地啧了声,辨不清学生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一律按照敷衍处置,板着脸点他,“老夫看你就是一滩水,丢俩石子就荡漾两下,不丢就毫无波澜。” 顾衔止想安抚两句,但被苏嘉言的失笑声打断。 说话间,师母的催促声从后方传来,“老头来看看你的鱼,到点了。” 丁松山连忙起身,顾不上打伞,冒雪去了后厨,那背影,和在乾芳斋忙活时一样。 屋内又剩两人,这一次,苏嘉言眼底多了动摇。 丁老评价顾衔止的话尤在耳畔,不由心生疑惑,难道前世的谣言是编造的? 而面前之人,才是真正的顾衔止吗? 冬日入夜早,用饭后,丁老也不多留他们,师母前后叮嘱回城当心,还放了许多暖石避寒,最后苏嘉言跟着王府的马车回城。 银装素裹天地寒,风雪交加映苍茫,骏马驰骋官道上。 苏嘉言畏寒,侯府如今施行由奢入俭,府内的银丝碳一少再少,导致夜里睡不好。 一接触到暖和,就忍不住打呵欠,不多会儿,硬撑的双眼通红,像覆了一汪春水。 顾衔止手边放着几个卷轴,似乎需要批阅,接连听见呵欠声时不禁抬首,见他昏昏欲睡,却仍紧绷着身子,仿佛在提防着什么似的,无法安心。 车外偶尔会传来一些动静,少年一惊一乍,应激似的。 “路上积雪,官衙派人铲雪。”顾衔止继续端看卷轴,语气轻柔,如同在顺毛,“返程虽慢些,但不必担心安危。” 苏嘉言挪动了下身子,知晓他在提醒自己歇息,但始终提心吊胆不敢松懈,尤其是疲倦的状态下,更需要时刻保持警惕,“多谢王爷。” 夹杂困意的一句话,显然是想不到更好的说辞,也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应付。 如今是养精蓄锐之际,薛敏易找到了,此人也接触顾氏叔侄,只等朝贺宴一到便足矣。 若说太多,以顾衔止的城府,指不定要察觉异样。 马车里的气氛古怪,尤其是呵欠声不停,给本来就古怪的氛围更添了诡异。 苏嘉言见他在阅卷,实在不好打扰,干脆找玉佩磨牙提神,试图在记忆里找到更多关于顾衔止的事。 然后睡着了。 规律的翻阅声渐消,有注视落在沉睡的身上,但也只是片刻,很快那道视线又不见了,翻阅声再度响起。 苏嘉言再次梦到自己的牌位,还有那经久不散的诵经声,重生回来后,已经好久没做过此梦了。 很奇怪,这一次的诵经里,似乎有熟悉的声音,可他也辨不清声音的方向,四周一片模糊,只有牌位是清晰的。 “嘉言。” 有人在喊自己。 “嘉言。” 在哪里喊的? 好熟悉的声音,感觉身后有人偷袭。 “辛夷。” “不要!”苏嘉言惊醒,下意识反手扣住触碰自己的手,迅速抽出袖箭直逼脖颈,欲动手之际忽然顿住,望着眼前沉静的双眸,杀意尽退,呢喃唤道,“顾衔止。” 危险悬在脖颈,顾衔止却心如止水,唯独眼中多了一分不解,与初见时那般,他又问出了那句话。 这一次多了前缀。 “辛夷,或许是我们之间有什么误解?” 作者有话说: ----------------------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17章 苏嘉言心头一跳,倏然松开他的手腕,莫名有些慌乱,想为自己的举止解释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直到发现把他的手腕抓青了,克制的情绪再次动荡,最终还是低声说道:“抱歉。” 顾衔止并未怪罪,而是半蹲在他面前,保持着喊醒时的姿势,仪态端方,平静注视着他,等着回话。 然而,苏嘉言久久不语,原本想鼓足勇气去对视,掩饰残存的偏见,但实在扛不住他的眼神,不得不别开视线。 躲避的刹那,眸色里的踌躇还是出卖了内心,哪怕只是瞬息,也被顾衔止捕捉得一干二净。 顾衔止静静注视他,明显感觉到了他的为难,也不想勉强,垂眼扫过他的玉佩,随后起身让路,示意侯府到了,“无妨,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 苏嘉言眸光蹙闪,余光瞥见他回到那堆卷轴前,然后立刻起身,眨眼间消失在马车里,像落荒而逃似的。 车帘被寒风吹掀一角,很快又落了回来,马车渐行渐远。 房门被阖上的瞬间,急促的喘息声几乎成了唯一的动静,厢房没烧炭火,温度和屋外无异。 但苏嘉言不觉得冷,反而浑身发热,尤其是心脏的位置,跳得异常快速。 那句问话,那双眼睛,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顾衔止必定是察觉到异样,只是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若说重生,简直荒谬,还不如撒谎。 可苏嘉言不会撒谎。 尤其在面对顾衔止时,更无法撒谎。 他咬着玉佩分散注意力,走向床榻,一头扎进被窝里,左右翻滚了圈,发现什么头绪都没有,最后把玉佩丢一边,在榻上张牙舞爪捶打空气发泄。 “啧!” 次日,齐宁几度拍窗把人喊醒,房门一开,被憔悴不堪的神情吓了一跳,“我那貌美如花的老大呢?” 第20章 苏嘉言拖着脚回床榻趴着,齐宁紧跟身后进屋,结果被屋内冷飕飕的温度惊了个寒颤,嘴里叭叭两句,“自从苏御管家后,老大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不如随弟兄们到小旗镇住,大伙住得都比你好。” 但床上的人不为所动,而是翻了个身打算接着睡,还不忘问一句:“陪苏子绒晨练完了?” 声音软绵绵的,隔着被褥里传来的。 齐宁应是,夸苏子绒进步神速。 走进内室,瞧见榻上一团球,心想还是自掏腰包给老大买点炭回来,想归想,倒还惦记着正事,认真说:“老大,昨夜老夫人病情加重了。” 老夫人? “什么!”苏嘉言踢开被褥,瞬间坐起身来,“祖母病了?” 说着人已下床榻,快速洗漱更衣,不见丝毫困意,“你怎么不早说!” 齐宁劝道:“昨夜已请了大夫,我听闻是老夫人不许让你知晓,所以我也没敢说。” 苏嘉言乜斜他一眼,欲言又止,明白此事没什么好责备,只能说:“那现在如何了?” 齐宁如实说:“瞧着和平日无异,就是不出门晒太阳了。” 拾掇好后,苏嘉言急匆匆赶去祖母的院子,结果被嬷嬷拦下,告知祖母服药睡了。 虽然没见着祖母,但事出突然,他还是一一盘问了院里的人。 有位相貌精明,口齿了得的婢女说:“老夫人每月都会查账,昨日正好是对账日,娘子照例带账回禀,不知怎的惹了老夫人不快,责备娘子办事不力。” 祖母脾性好,非原则之事绝不动怒,这点人人皆知。 苏嘉言坐于堂前,怀里抱着黑猫顺毛,望向那婢女,紧接着问道:“夫人离开后,祖母可有说什么?” 婢女思忖道:“老夫人没说什么,但奴婢瞧着老夫人心情不佳,没怎么用饭。” 黑猫舔了舔粉色的爪子,苏嘉言捏着其他爪垫轻轻揉搓,偏头看向内室。 眼下祖母睡去,想要问清来龙去脉也难,若找周海昙对质此事,那张巧嘴又会为自己脱罪,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如今苏御当家,这两人可谓是狼狈为奸,岂能指望得上他公平做主。 嬷嬷见他愁眉,安慰道:“大少爷,老夫人今早想到你会来,让老奴转告你不必担心,她老人家身子无碍,不要惦记为她做主一事,让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办妥。” 苏嘉言心里五味杂陈,都这个时候了,祖母还在为他打算。 黑猫在他腿上伸了个懒腰,悄无声息跳走。 离开院子时,齐宁见老大心事重重,提议说:“不如我让人暗中揍一顿他们?” 苏嘉言偏头看去,沉吟须臾,像是对这个提议认真思考过,然后摇头,敛去眼中的愁绪,化作一片冷静,“若是婆媳之间的事,你我也不好插足,祖母也不想让我插手。” 盘问时无人提及苏御,说明只有周海昙来了,至于此事是否与苏御有关不得而知。 “只要祖母无碍。”苏嘉言说,“这日子还能过下去。” 说话间,他的视线突然落在廊桥对面,和苏御面面相觑。 齐宁想骂人的话被强行堵住,但脸上毫不掩饰对苏御的讨厌,迎上前也不曾收敛,冷酷极了。 苏御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看谁都是一个态度,表情多点都浪费,此刻面对作为晚辈的苏嘉言更严峻,连客套的话都懒得说,“昨夜送你回来的,是东宫的马车?” 少顷,见苏嘉言不语,他干脆开门见山直言,“如今朝中形势严峻,侯府乃至族人先前都为东宫效命,尤其是你,更是肆无忌惮,今日我且劝你一句,君若不为民,无颜称明君。” 好一句君若不为民,无颜称明君。 苏嘉言像听见笑话似的,忍不住笑了声,“表兄,你可要坚定今日的立场才好,莫要在日后打脸现在的自己。” 苏御语气坚定,“你有这样的忠心确实难得,希望不会马失前蹄便好,到时候我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苏嘉言的笑容放大,灿烂无比,“好呀。” 一副等着看戏的态度,让苏御心生不悦,想教育又寻不到错处,只能忍着。 苏嘉言绕过他,走向奔奔跳跳的苏子绒。 苏子绒听说祖母病了,想去看看,奈何没见着人,离开时得知陈鸣来了,便把人接进府里,没想到撞见这么热闹的一幕。 “言兄。”陈鸣有些腼腆,“许久不见。” 说着还不忘朝远处的苏御行礼,隔空见礼后,又连忙看向苏嘉言,有种生怕看不够的感觉。 苏嘉言颔首,“今日怎的有空来玩,不必温书吗?” 陈鸣正想回话,却被苏子绒抢先一步,“哥哥怎么比母亲还能催,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倒是让我们喘口气吧。” 这抱怨的语气,让人实在无言以对,苏嘉言只能听他胡扯。 倒是远处苏御一直凝视着他们,看得苏子绒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仗着有母亲撑腰,面对这位表兄总没好脸色,这会儿还狠狠瞪了眼以表抗议。 苏御对此视而不见,转身离开前,他深深看了眼苏嘉言。 苏子绒朝他背影啐了口,“假惺惺!” 齐宁附和,“就是就是。” 陈鸣在旁提醒他注意言辞,“子绒,那位毕竟是御前红人,你不怕被责备呀。” 苏子绒紧紧抱着苏嘉言的手臂,一脸骄傲,“我有哥哥,他就是一表亲戚,侯府有嫡孙,岂能轮得到他指手画脚。” 听这话,苏嘉言有点哭笑不得,可见不在侯府时,苏子绒和苏御相处不好,凭这点也够让周海昙操心了。 苏子绒拉着哥哥往外走,急急忙忙地,像是上赶着去哪。 苏嘉言止步在府门前,扫了眼马车问:“去哪?” 这次陈鸣终于能见缝插针接话了,就是语速有些慢,“济王慷慨解囊,在繁楼办了博/彩会,以陈年老酿为彩头,邀京贵前去繁楼尝鲜,还有开坛仪式,我们正打算前去一观。” 济王顾愁? 苏嘉言蹙了蹙眉,问他们:“你们何时与济王这般相熟?” 苏子绒抢话说:“上回秦风馆坍塌之交,济王隔三岔五便邀我二人去玩。”谈及此,他突然举手发誓,找补解释,“但我二人平日一心只读圣贤书,今日算是例外!” 陈鸣笑道:“此事我可证明。” 其实苏嘉言不是要劝告什么,而是想起前世所闻,朝贺宴前日,汴京出了一桩刺杀案,正是在繁楼上。 眼下朝贺宴将到,虽说离出事还有些时日,但倘若前世所闻不错,恐怕繁楼近日不会太平。 他神色有些凝重,对面前两人道:“今日非去不可吗?” 苏子绒和陈鸣相觑一眼,前者以为哥哥有要事缠身不便前去,后者则察觉他脸上的异样,询问道:“言兄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苏嘉言心里不放心,刚想说话,突然喉间一痒,忍不住掩嘴咳嗽,余光瞥见陈鸣挪脚步过来,挡在了风口。 是了,顾驰枫给了他一个月的解药,恰好可以过完朝贺宴,就算遇到问题,用几息内力护送这两人也是绰绰有余。 “无妨。”苏嘉言按住苏子绒给自己顺气的手,生怕他再这么拍下去,要给自己拍死,“正好无事,陪你们去一趟吧。” 说着朝齐宁看去,附耳交代了任务,之后相互告辞。 苏子绒很是雀跃,毕竟许久没和哥哥出门,喊小厮在车上添多点暖石,开开心心往繁楼去了。 入夜的繁楼灯火如昼,门庭若市,丝竹笑语声交织成一片繁华。 苏子绒搭着陈鸣的肩膀,兴致冲冲走了进去。 苏嘉言紧随其后,往门前走去几步,突然在某处位置顿足。 慢慢地,他用足尖抵着青砖缝,忽地用力钉住,心里的情绪无声翻涌。 砖纹在烛火下泛着寒芒,繁楼飞檐刺破暮色,飞桥栏槛完好无损,干干净净,没有被砸坏的痕迹,更没有一丝血迹。 恍然间,仿若看到坠楼而亡的自己,即使重生了,是活生生站在此处,仍旧恍如隔世,犹如前世的游魂,俯瞰一尘不染的御街青砖。 “哥哥!”苏子绒招手,“快进来啊。” 苏嘉言闻言抬眸,无人瞧见他袖下的五指攥紧,亦无人能感受到他渐渐紊乱的呼吸。 他已经在努力调整心绪了,尽可能不被前世的创伤影响,但再三犹豫还是难受。 催促声不断,眼看陈鸣想走出来,他连忙摆手示意无碍,深呼吸后,牵强扯了抹笑,忍着不适走进繁楼。 作者有话说: ----------------------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18章 繁楼张灯结彩,五座楼阁飞桥相连,珠帘绣幕在夜风中轻晃,如天上明珠落人间。 二楼的气氛热烈,骰子、牌/九等博/彩应有尽有,下注声此起彼伏,远远便能瞧见身着紫袍的顾愁被人拥簇,锦衣华服映着烛光,众人谈笑风生。 第21章 苏嘉言的注意力一直落在四周,此处虽不是顶楼,但走进的刹那,难免身临前世,略有一丝不安,但很快就被笑声打破了。 原来是顾愁发现他们,负手上前,歪了下脑袋,目光落在后方不语的苏嘉言身上。 “有稀客。”他说话的语调懒懒的,姿态轻松,一副烟花客的潇洒样,“原来是辛夷。” 叫得那样亲切,倒是让围观的众人好奇,以为他们相熟,不免对苏嘉言多了几分打量。 苏嘉言未料他还记得自己,想装作若无其事怕是难了,索性走上前作揖,“承蒙济王殿下恩赐,方能一睹美酒真容。” 顾愁目不转睛欣赏着他的相貌,这次看得仔细,发现这皮肤当真细腻白皙,和上好的羊脂玉似的,让人好奇触碰的感觉。 念头一闪而过,然后作请姿,颇有风度邀人入席,“千秋绝色,悦目佳人,你能来,乃本王之幸。” 苏嘉言回礼,两人随后走了进去。 被晾在一旁的苏子绒目光追随他们,见哥哥毫不怯场,松口气的同时,又多了几分仰慕,双眼亮晶晶看哥哥游走其中。 直到回过神来,欲跟上脚步,竟发觉身侧的陈鸣不见动静,全神贯注望着远处,像木头似的。 “陈兄。”他拍了拍陈鸣的肩膀,“你在发什么呆?” 陈鸣惊得转头,生怕被发现盯着苏嘉言看,无措笑笑说:“没、没,就是有些走神。” 苏子绒以为他对博/彩感兴趣,没想到书呆子也会喜欢玩乐,兴奋说道:“走啊,带你进去摸一手,看看今日运气如何。” 陈鸣叹口气,无奈笑着入席。 数个案几并列,中央有一坛封存多年的老酿,泥封未启,酒香悄然弥漫四周,引得酒鬼频频侧目,有人好奇谁会得到彩头,有人则在静候吉时开坛。 此地空间有限,只能玩些樗蒲牌/九,若是在马球会上,花样自然多些。 苏嘉言对博/彩不精通,前世除了杀人,其余都不曾钻研过。 今生跟着丁老,倒是学会了做点心,眼下被顾愁带进了博/彩会,鎏金博局上堆着成串铜钱,看得叫人眼花缭乱。兜兜转转走了一圈,最后也只是看懂规则,要说玩,只怕更看运气了。 有好事者瞧他相貌不凡,又有济王相伴左右,故而起哄邀人下注。 苏嘉言推辞数次,奈何有人过于热情,话锋一转,追问他会玩什么,大伙儿愿意陪玩。 几番招架不下,最终才说:“会一点骰子。” 顾愁偏头看他,似觉得有意思,对身边的侍从抬了抬手,“本王叫人去取骰子,绝不让你败兴而归。” 安排的动作迅速,不到片刻,骰子局设于美酒前,不少看客已前来围观,猜测济王要把彩头送给这位侯府嫡孙了。 顾愁认为苏嘉言谦虚,必有深藏不露的绝招,谁知看了几局后,面露灰败。 原来苏嘉言说会一点,真的就只会一点。 慢慢的,筹码捉襟见肘,都快被输光了,还谈什么彩头! 对手偶尔客气安慰两句,其他人跟着捧哏,想拍马屁都拍得不堪,惹人大笑。 反观苏嘉言若无其事,完全不受影响,若非技术过烂,大家有目共睹,都怀疑是位高深莫测的老手了。 唉,都被美貌骗了。 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啊。 苏嘉言还在琢磨如何赢,头顶突然落下一片阴影,抬头看去,见顾愁挑了挑眉。 顾愁站在身后,俯身撑着椅子扶手,以一个圈起的姿势将人笼罩身前,成为苏嘉言本场赌局里最大的靠山。 “看来,想把彩头给你这件事,颇有难度了。”他俯下身,颇有侵略性的姿势,低头在耳边说,“我略懂一些,不如给个机会,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两人的距离很近,似窃窃私语,令众人好奇在商讨什么战术。 苏嘉言微微侧目,捕捉到他眼中的调侃,明白这是胜券在握,便也不扫兴,轻声说:“是我的荣幸。” 顾愁明知他对彩头毫无欲望,却仍旧想博得美人一笑。 赌局再起,庄家高捧珐琅骰盆,转动盆底,清脆声响引来注目,“诸位且看这四枚象牙骰。” 苏嘉言刚执起骰子,手背被一只大掌覆上。 指尖交叠,体温冰凉。 顾愁触摸到些许粗粝,猜想是他常年练武所致。 摩擦骰子片刻,忽握紧他的手,倏地将骰子抛向空中。 但见四粒骰子在空中翻滚,落下时竟稳稳叠成“一”字,最顶端的红四点正对天花的灯笼,顿时夺人视线。 庄家先是愕然,以为自己眼花了,直到人群中听见高声惊呼一声:“是满园春!” 然后听见庄家重复,“是、是满园春——” 按“除红谱”规矩,四红四点为最高彩,需赏十帖。 苏嘉言看这架势,想起前世传闻顾愁深谙骰子之术,却从未在公开场合显露。眼下一见,倒是大开眼界,果然无风不起浪。 但不知为何,他脑海里忽地想起顾衔止,前世传闻的阎王,今生却是君子做派,为何会有如此反差? 到底是谣言,还是伪善? 这场对局周围挤满了人,个个伸长脖子看去,毫无心思继续手里的赌局。 这样好的开头,顾愁却说:“且慢,这局要赌双倍。” 说话间,从腰间解下一把折扇押上。 烛光下的铁扇见冷光闪烁,其扇骨精雕细琢,扇面更是巧夺天工,有人看出这是传闻中御赐的乌金铁扇。 刹时间,这件御赐品吸引看客垂涎欲滴。 习武之人难改追求武器的喜好,苏嘉言也不例外。 一直耳闻此物,相传是皇帝为了让这群皇子对习武感兴趣,命工匠打造各种兵器当玩具。 他在东宫见过不少,唯独这把乌金铁扇从未遇见,原来是在顾愁身上。 赌局上,对手原是汴京赌坊的大东家,见状额头已沁出冷汗。碍于天家身份尊贵,只能咬牙掷出六枚骰子,五红一白在盆中乱跳,最终定格为“五红带幺”。 人群刚要喝彩,却见顾愁握着苏嘉言的手随意一挥,六枚骰子竟齐齐立起,六面皆红! “浑江龙!”庄家喊破嗓子了,“彩头!彩头是——” 他刚要高喊“济王殿下”,结果被顾愁扫了眼,识趣改口喊道:“苏公子夺得彩头!” 对手摇头叹气,那一腔的胜负欲全部化作灰烬。 苏子绒见哥哥胜利了,奔奔跳跳走向那坛老酿,得了准允后,立即拍开泥封,酒香混着檀香弥漫整楼。 顾愁却未看他们一眼,因为握住的手猝不及防抽离,抓都抓不住。 苏嘉言取出帕子,漫不经心擦手。 那疏冷的模样,真真是叫人可望不可及。 顾愁见状也不恼,反倒觉得更有趣了。 接过庄家双手奉还的乌金铁扇,垂头看向苏嘉言,用扇子挑起他的下颌,调戏道:“算上上回秦风馆,已是两次相助,难道你我还只是泛泛之交吗?” 苏嘉言搭着眼帘,听他提及秦风馆之事,回想在官衙用他来作证,才保住苏子绒和陈鸣平安,的确是相助过。 他问心无愧说:“殿下消息灵通,应该清楚我是实话实说,若算给殿下做功劳,会不会轻贱了殿下尊贵?” 顾愁正想回话,哪知他不给机会,对调情的手段视若无睹,动作迅疾取走下颌的扇子把玩,话锋一转,续道:“不知这乌金铁扇算谁的?” 顾愁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想他果然对兵器感兴趣,但似乎也只对兵器感兴趣,随后支起身,满脸无奈说道:“当然归你了。” 语气里带着挫败,毕竟从来没被拒绝过,多了挑战的同时,更添几分无力。 有点难搞啊。 好像能理解顾衔止了。 苏嘉言展开扇子慢慢扇动,扇面单薄,手感轻盈,合拢时可抵挡刀剑,展开时可作护盾,攻防兼备,的确是上好的兵器。 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铁扇上,顾愁的注意力则落在他的身上。 不得不说,刚才苏嘉言扇扇子那两下,慢悠悠的,清疏雅逸,明明是动人的,却像触不可及的利器,充斥危险。 求而不得,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很快酒香灌入鼻息,苏嘉言转眼看去,见众人对美酒连连称赞,收回目光时,对顾愁道:“难为殿下这般煞费苦心了。” 顾愁坦然说:“我爱美人,不爱江山,你明白我就好。” 沉默相视片刻,苏嘉言觉得他话中有话,但毕竟不相熟,所以懒得深究,遂转移话题道:“我想喝酒了。” 顾愁展颜再作请姿,“恭候已久。” 美酒斟满,玉杯相碰,仰头畅饮,搁置漆盘后,东宫的龙床上传来不堪的声响。 一炷香过去,顾驰枫和薛敏易再次结束这场鏖战,迟迟不舍分离,换了个姿势相拥,等再起之势。 第22章 热火朝天时,忽见侍卫自行至内室,于烈日当空图纹屏风前止步,充耳不闻内殿声响,一心禀报道:“殿下,前去乾芳斋的马车已备好。” 这是给薛敏易备的马车,每逢借送点心的由头来苟且完,都会命人备车回乾芳斋,偏不肯在东宫逗留,将顾驰枫的胃口吊足,欲罢不能。 床幔的身影顿了顿,薛敏易声音颤抖说:“退下吧。” 侍卫消失后,顾驰枫掐着他的腰,很是不悦,沙哑道:“做什么非要回那破地儿?” 薛敏易也不愿意,但想到和牙人签的生死买卖,不得不拒绝他,“殿下若想我,可来乾芳斋找我呀。” 顾驰枫岂非不想,可他现在还在禁足,一举一动都被盯得紧,这会儿有个销魂的货色在,整日吊着胃口,吃不饱留不住,想玩的东西也没使上,生怕给人玩死了,这才耐着性子周旋。 “这段时日抽不开身。”顾驰枫要面子,断不会坦言被禁足一事,“不如今夜你留下,本宫命人给你备料,你把点心做好,本宫命人将点心送过去,也省得你跑一趟。” 正打算叫苏嘉言来出谋划策,赶紧将这禁足解掉,好出宫去透透气。 薛敏易经不住他的折腾,磨蹭半晌只好答应过几日留下。 顾驰枫这才开心,心想是时候用些玩物试试了,说罢两人翻身再起风云。 不料,被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顾驰枫眼看发怒。 侍卫跪下喊道:“殿下!大事不好了!宫里来报,说济王在繁楼遇刺了!” 作者有话说: ----------------------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19章 意外在离席时出现。 彼时众人仍在酬酢,因美酒牵肠,不少人贪杯,皆有几分醉意,就连苏嘉言这等不沾酒水之人,浅尝后也发自内心觉得好喝。 奈何不胜酒力,两杯已是极限,无论他人如何阿谀奉承,也克制着不喝,趁着还清醒,打算带着醉醺醺的苏子绒离开。 谁知刺客突然从四周冲出,高朋满座的酒宴顿时化作屠宰场,醉酒的京贵受伤后马上清醒,意识到这不是梦,是真的见血了,不多会儿,尖叫声和哀嚎声充斥耳畔。 苏嘉言注意到刺客冲着顾愁去,有暗卫出现抵挡,为主子争取退路。 周遭一片混乱,陈鸣一介书生,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够打。苏子绒会些皮毛,但席间喝得多,动起手来就跟打醉拳似的,没两下就把自己撂倒在地,幸好陈鸣讲义气,把人护在身后。 苏嘉言微微闪身躲过刺客,直奔陈鸣的方向去,恰好陈鸣用椅子挡住适才的刀剑,两人对视,立即意会带走苏子绒。 谁知一抹寒芒自余光而来,陈鸣转身看去,刀锋已逼至跟前,束手无策之际,心脏加快,决定先护好友安危。 电光火石之间,一声铮鸣震得头皮发麻,刹那间,苏嘉言的背影惊现眼前,乌金铁扇格挡了刺客劈下的刀锋, “言兄!”陈鸣惊诧他的出现,心生担忧,“你快走!子绒交给我便好!” 苏嘉言侧着脸下令,“躲开,我来开路。” 陈鸣愣住,平日见惯他云淡风轻,偶尔还会带点狡黠的模样。此时此刻,别来的侧脸冷冽,安全感扑面而来,一瞬间击中心脏。 乌金铁扇在苏嘉言的指间绽开,扇骨如刃,生生斩断刺客双手,游刃有余折扇,抹破刺客喉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陈鸣看傻了眼,一下子挪不开双腿,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从前听苏子绒谈及兄长,扬言本事可称天下第一人。但数次相见,苏嘉言皆是清癯俊逸,如何看都不像杀人不眨眼的高手。 然而,苏嘉言现在面对三名刺客同时扑来,竟能轻易旋身避开刀锋,用铁扇沿第一人咽喉轻抹,血珠甚至溅染了扇面,偏偏未沾他半片衣角。 苏子绒说得都是真的! 苏嘉言只想开路离开,并不打算施展内力,但逐渐发现刺客连绵不断,即使武功不高,也能将人缠得脱不开身。 最厌恶的持久战出现了。 回首瞥了眼身后,发现苏子绒已酒醒了许多,能和陈鸣共同抗敌,倒是件令人欣慰的事。 许是察觉目光,苏子绒心有灵犀看去,双眼泪汪汪,像小狗似的,“哥哥!救救!” 刚说完,又有刺客冲来,好在他手里握着桌腿,蹲下身躲开横扫的刀剑,起身往刺客后脑勺一敲,再次喜提一记人头,然后继续朝哥哥呼救。 “......” 这不是能打能杀吗? 苏嘉言瞥了眼顾愁,那边正打得不可开交,这群刺客鏖战这么久了,连个人都杀不死。 不少人的体力禁不起消耗,渐渐倒在刺客剑下,就连陈鸣也快到极限了。 苏子绒扶着好友,强行朝哥哥而去,三人眼看汇合,有箭矢忽地破空而来。 苏嘉言回身躲开,那箭矢从他们之间穿过,刺中顾愁的暗卫。 “此地不宜久留。”苏嘉言冷声说,“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言罢,扇面开合间血线纷飞,他踏着刺客的残影游走,乌金铁扇流转其间,如毒蛇吐信,断去追杀的刺客之命。 下一刻,内息猛然翻涌,眉峰骤拧,暗暗攥紧折扇,脸色褪作苍白,额角渗出细汗,嘴唇紧抿,似在隐忍着什么。 不对,明明没有使用内力,为何内息紊乱,有毒发之势? 苏子绒见他面色不对,将陈鸣交给逃跑的京贵,捡起地上的长剑,不知哪来的力气,刺向偷袭哥哥的刺客,朝苏嘉言伸手,“哥哥,我们走!” 倏忽间,有人踢向他,本就重心不稳的身子被人踹飞,撞破栅栏坠下高楼。 “子绒!”苏嘉言催动内力,扑去抓他的手臂,“抓紧我!” “哥哥!” 楼沿碎屑簌簌坠落,苏嘉言的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苏子绒的手腕,额角青筋暴起,用力将人往回拽。 寒风在耳畔炸开,苏子绒衣袖猎猎翻飞,腰腹紧绷,瓦碎从衣摆擦过。 他瞳孔震颤,害怕喊道:“哥哥我怕死!哥哥!” 苏嘉言无法回应他,只能靠着残破的栅栏稳住身形,双眸闪过朦胧,喉间泛起的腥甜被生生咽回,不敢有丝毫松懈。 要毒发了。 念头方闪过,喉间一热,鲜血从紧抿的嘴角溢出,剧烈的刺痛使得手掌脱力,有瞬间的失控,导致苏子绒的手滑落一截。 他快速握紧,口中的鲜血藏不住,从口鼻流了出来。 苏子绒惊叫过后,发现哥哥吐血了,顿时崩溃,“哥!哥!你流血了!你怎么了!” 苏嘉言费力摇头,咬牙说:“我会救你的!你给我挺住,苏子绒!” 可是看到他这副样子,苏子绒哪还顾得上自己,他低头看了眼远不可及的地面,又慌张又愧疚,抬头喊道:“哥,别管我了呜呜,若我死了,下辈子还要你做我哥哥!你告诉母亲,就说孩儿不孝,下辈子还要孝顺她!” “闭嘴!”苏嘉言打断他的话,挣扎间发现楼下停了架马车,官兵紧随其后冲进繁楼,“别说胡话,别害怕。” 苏子绒闭着眼硬撑,眼泪没停过,小声呜咽,可怜兮兮。 苏嘉言不知如何安慰人,但这一刻,他既不想苏子绒有负担,也想说句真心话。 “有哥在,阎王都不能拿你怎么办。” 一道力气蓦地出现,先是圈禁苏嘉言的腰,后又握住手臂提起,苏子绒失重的身体摇晃两下,睁开眼一看,恐惧化作惊喜,大叫道:“王爷——救——” 苏嘉言嗅到那股清冽的气息,就在身后紧紧贴着,生怕他被拖下去。 直到苏子绒被救起,顿时踉跄跌落在地,仍不忘挪着发软的四肢扑向哥哥。 可爬到一半,发现顾衔止抬眸看来,动作一滞。 刚才刹那,他明明看到顾衔止眼中覆了寒霜,又在垂眸看向哥哥时消失殆尽。 苏嘉言瘫倒在地,明明浑身不适,却能硬撑着起身,猛地抓住栅栏扶手,巡睃一圈四周,发现危险接触后,才敢卸下防备看向顾衔止。 咽下喉间反涌的鲜血,眼中透着警惕,声音沙哑道:“多谢王爷。” 毒血浸喉,靠着意志撑起残躯,冷汗浸透玄色锦袍,羽睫下的眼神冷漠无情,不见半分感激。 顾衔止注视着他,扫过搀扶栅栏的那只手,垂落的袖口微微颤抖,白皙的手背见绷起的青筋,指节因死扣铁栏而泛白,逞强站着,像一颗摇摇欲坠的小白杨。 他轻轻应了声,然后问:“想和我一起走吗?” 没有循循善诱,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温和地询问。 苏嘉言浑身紧绷,想走,可担心一旦放松,就会彻底倒下,哪怕意识渐渐模糊,也想再撑会儿。 他不想再一次被人从繁楼带走。 不想再被顾衔止关在冰室了。 “想。”他想取下腰牌咬着,但稍微一动,疼痛牵一发动全身,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想自己走。” 第23章 尽管如此,面前还是出现一只宽大修长的手掌,稳稳悬停空中,等着他的回应。 很显然,顾衔止还是想把他带走。 苏嘉言开始分不清前世今生,意识眼前人是顾衔止,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他。 紧握栅栏的手渐渐松开,欲动手时骤然坠落,清癯的身子朝前倒去,瞬间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他使力抬首,朦胧的双眼中,只有顾衔止的轮廓。 恍惚间,好像在这双深邃温和的眼底看见复杂。 但他已无力看清了。 “顾衔止。”他无声唤道,咽下喉间欲涌上的血,“.......我想回家,别关我进冰室,那里好冷。” 顾衔止眸光闪动,一抹情绪淌过心头。 伸手轻掰怀里的脸颊,苍白无色,唇面发紫,鲜血掺杂一丝黑色,又是中毒之状,顿时想起道观那夜,也是这么遍体鳞伤。 这孩子太辛苦了。 然而,还没等他说话,看见苏嘉言动了动嘴唇,似梦呓。 “顾衔止,我在救自己。” 短促的瞬间,顾衔止眸光蹙闪,终究没说什么,无声擦去他嘴角的鲜血,拦腰抱起。 “辛夷。”他轻声道,“若是疼,别忍着。” 苏嘉言攥着他的衣袍,感觉身体被千万银针刺着,前胸后背连着一起疼,四肢百骸麻木无力,紧咬牙关,往他怀里用力钻。 “我冷。” 好冷,他好冷。 马车延长而去,鹤氅裹着怀里人,却仍止不住身子的哆嗦。 顾衔止挪暖炉至跟前,让他们离热源更近些,但仍然无法缓解怀里人的痛楚。 恍然间,叼玉佩的样子浮现脑海。 他屈起手指,挤开苏嘉言的嘴唇,低声道:“乖,张嘴。” 紧接着,他的手臂倏地绷紧。 车厢逐渐沉默,马车朝侯府疾驰。 作者有话说: ---------------------- 谢谢阅读和支持。 明天不更,工作日愉快。 第20章 苏嘉言是从噩梦中惊醒的,只是奇怪,往日皆是诵经声,唯独这次是断断续续的哭喊,好像有人在坟头哭丧似的。 咳嗽几声,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内室,下意识摸向枕边的匕首,在床幔掀起的瞬间,齐宁倏地朝后躲开,大惊失色。 “老大!”他双手抱胸,“是我!” 匕首悬停空中半晌,苏嘉言默默收回,哑着嗓子说:“水。” 幸好齐宁早有准备,拎着水壶水杯,忙不迭倒上去,“老大,你真的把我吓死了,昨夜得知遇刺,赶回来时乱成一团,苏子绒在床头哭了两宿,最后被夫人带走了。” “咳!”苏嘉言呛了一口水,揉了揉额角,想到这两日梦里的哭声,不免头疼,“原来是他在哭” 前世死得那般惨烈,可能连坟冢都没有,怎么会有人为自己哭丧。 齐宁端来小厨房备好的清粥,见他自榻上起身,原本已是瘦削的身子,经过这一遭,简直如飘荡的纸鸢,风一吹就刮走了,“老大,吃多点吧。” 其实他想说,不如杀了顾驰枫吧,若非此人下毒,又怎会被折磨成这般模样? 屋内异常暖和,银丝碳烧得旺盛。 苏嘉言巡睃一圈,觉得意外,昔日那么冷,窗户都是紧闭的,眼下就算开着窗透风,也感觉不到寒冷。 真难得,这是苏御接手侯府以来,给炭火最大方的一次了。 苏嘉言起身,习惯性披了件衣袍,行至桌前落座,喝了点粥,虚弱的身体总算有了力气,但内息仍旧紊乱,想要调整,怕是要找顾驰枫拿解药了。 “齐宁。”他小声唤道,“和我说说这两日之事。” 齐宁搬来杌子,坐在暖炉前,将事情一一告知。 繁楼事发后,当即有官员上报朝廷,兹事体大,顾衔止把人送回侯府,又连夜入宫面圣,众人以为此事会交由他处置,谁知官家将查案任务交给东宫。 苏嘉言食欲不佳,对付两口起身,走到书案前落座,得知此事冷笑了声,“这样一来,太子岂非解了禁足。” 一旦解禁,就有随时召见的可能。 齐宁称是,在旁磨墨,“因为老大昏迷,我擅自派人查了下,原来出事那会儿,太子得了消息,赶在摄政王之前快马入宫,把这差事接了过来。” 苏嘉言仔细琢磨,以对顾驰枫的了解,就算得知瘟疫,百姓苦矣,也只会先顾着酒足饭饱,哪会想到利用此事谋划解禁,“顾驰枫入宫前见了谁?” 齐宁思忖道:“皇后的贴身太监曹旭。” 如此一来,顾驰枫能得到这个差事,全靠皇后鼎力相助。 皇后素有低调之名,背靠的娘家势力庞大,才能让顾驰枫把东宫坐稳,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齐宁提醒道:“老大,若太子解禁,你今后就不好去乾芳斋了。” 这点苏嘉言也考虑到了,原本计划朝贺宴过后递辞呈,看来要提前离开了,“如今丁老不在,薛敏易长袖善舞,性格好能留人,若我要走,掌柜也不会强留。” 齐宁有些担心说:“你现在不能出去,你身子还没好。” 苏嘉言笔锋一顿,这次毒发是太医来诊治的,说明道观那位大夫不在京。 道观是他离解药最近的一次了,虽能短时间压住毒性,却也是黔驴技穷,没有解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解药的事不用操心。”他把乌金铁扇取出,将画好的图纸交给齐宁,“你先把此物拿去改良,可以给暗卫们瞧瞧,若有更好的建议,也可修改一番。” 齐宁展开图纸一看,改良的乌金铁扇设了凹槽□□针,挥舞时能将毒针激射而出,扇面边缘嵌上密密麻麻的锯齿,格挡刀剑时能咬住敌刃,让扇子成为割喉断头的利器。 他眼前一亮,兴奋翻看,急不可耐要拿去改造,刚转身,忽地被喊住。 苏嘉言问:“玉石有下落了吗?” 齐宁想了想,摇头说:“暗卫查到此玉石盛产西域一带,快马加鞭也要年后方能抵达。” 得知没着落,苏嘉言也不想细问,现在手头不宽裕,就算找到了也未必买得起,便示意他离去。 看着桌上的清粥小菜,瞬间没有食欲,现在好想吃一口炙烤牛肉。 说走就走,命人把碍眼的清粥收拾,随后更衣出发。 谁知刚行至大门,前进的脚步往后退了下。 苏御似乎刚下朝,官袍未褪,瞧着正气凛然,平日见着他都是冷着脸,此时却见些许柔和。 察觉他的异样,苏嘉言有些奇怪,负手而立,笑了声,“表兄回来了。” “伤好了?”苏御见他面色苍白,难得关心两句,“听王爷说,你患有旧疾未愈,若有不适,可取侯爷名帖入宫请太医。” 最怕长辈突然的关心,尤其是苏御这种,从前的关系八竿子打不着,一得到权势,就试图控制你的亲戚。 苏嘉言心里惦记吃的,不欲周旋,“眼下无碍,至于旧疾,不劳表兄多虑了。” 原来顾衔止没将中毒的事说出去,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起码是会尊重隐私之人。 不像苏御,刨根问底。 “你与王爷相熟?” 世人皆知摄政王只忠于皇帝,如今因为送苏嘉言回府一事,质疑偏私的声音肆起。 侯府如今立场模糊,摄政王与之亲近,到底是何意? 以至于今早上朝,两党官员旁侧敲击顾衔止的立场,最后只得到无言的凝视。下朝后,那两名官员被皇帝传唤,听闻吃了板子。 苏嘉言不涉朝政,一开始只觉得苏御今日举止奇怪,眼下询问一出,心中了然。 若非顾衔止亲自登门,哪有适才那番虚伪的关心? “表兄觉得。”他笑着低咳两声,“我和王爷应该是什么关系呢?” 苏御见他嬉皮笑脸,皱了下眉,心里不满他的无礼,又念在此事未清,他身子不适,索性不计较,等过几日再打听顾衔止的事。 只见苏御清了清嗓子,和颜悦色道:“朝中波谲云诡,不是你能明白的,从前你为东宫效命,如今懂得改邪归正,今后侯府若交给你,为兄也放心。” 苏嘉言笑意更甚,顾衔止不过登门一回,苏御就来为温党打听,“表兄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 苏御怎会听不出话里的讽刺,“我如今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侯府好。” 苏嘉言从不把这话放在心上,掩嘴咳嗽,慢吞吞说:“听闻王爷素来公平,是位能讲道理的人,若无滔天大罪,能将事情如实招来,便不会冤枉了谁去,这点表兄身在朝堂,不该比我这个局外人更清楚吗?” 但苏御却有股莫名的固执,非要彰显些什么,连语气都加重了,“不论如何,摄政王这棵树,侯府不靠也得靠。王爷对你有救命之恩,这两日我已备了厚礼,反正你今日要出门,干脆去王府送礼吧。” 第24章 这般周全,可见重视。 这一刻,苏嘉言才发现,苏御比起祖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欲说话,游廊吹来一阵寒风,他狠狠打了个冷颤,喉间一痒,又咳了出来。 见状,苏御想起他咯血高烧不起的模样,当时裹着被褥喊冷,辗转反侧都睡不好,使得太医无从下手,是顾衔止上前按住,又命人送了两车银丝碳御寒,后面才有所好转。 说起来,若非苏华庸偏心,也不至于把人养成这样,竟连沙场都上不了,不能为苏氏争光争功名,真是浪费一身本事。 难得能接近顾衔止,苏御也不想再计前嫌,待事成之后,这侯府也没什么用处了。 思及此,他紧绷的脸色缓和,“我不容许你再为东宫卖命,是不想败坏苏氏全族的名声,为了族人的前途,你也该好好想想,谁才是你要效命的人。” “现在想吗?”苏嘉言挑眉,“有点难。” 说话间,他歪了下脑袋,看向走进侯府的蟒袍身影。 苏御疑惑转身,脸色一变,倏地扭头回来,脸上不悦,将声音压得极低,“你还和东宫勾结?” 苏嘉言耸了耸肩膀说:“一家之主,还不带路接驾吗?” 苏御咬了咬牙,冷哼了声,转身之际,怒色褪去,带笑上前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顾驰枫若是细看,其实能发现对方眼中并无笑意,偏偏被阿谀奉承多年,早就习以为常,也失了观察的耐心。 “都起来。”他指着苏嘉言就说,“你和我单独聊。” 说着轻车熟路往正厅而走,语气像吩咐下人似的,对苏御说:“你,把四周的人屏退,无本宫命令不许靠近,若被发现偷听,杀无赦。” 话落,东宫的护卫一涌而上,将正厅四周包得严严实实的,连周海昙来了都没法入内打听。 苏嘉言见怪不怪,祖父掌家时,顾驰枫偶尔会来侯府,祖父是个刻板传统的人,觉得官家如今缠绵病榻,既有储君,等官家驾崩,只能是顾驰枫继位,所以比任何人都坚定太子党。 每回顾驰枫来时,侯府上下都要时刻待命,伺候得妥妥当当的。 顾驰枫给的任务不干净,断不会透露半分,只要苏华庸问了,就说:“让他来今夜东宫伺候本宫。” 然后,苏嘉言做男宠的丑闻就这么来了。 今日顾驰枫没瞧见备好的茶水果子,心有不满,好在惦记正事没责怪。 欲吩咐任务时,注意到苏嘉言满脸病态,偶尔掩嘴咳嗽两声,清冷的美眸含水,既有扶风弱柳之姿,又有高不可攀的美,看着比缠绵时的薛敏易还惹人心软。 顾驰枫觉得保护欲和征服欲被挑起了,喉头暗滑,到了嘴边的话竟改口道:“身子还好吗?” 此言一出,不由惊讶自己良心见长,侯府这群妖魔鬼怪,哪会像他这么关心人,苏嘉言肯定感恩戴德,指不定要心动了。 作者有话说: ----------------------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1章 前厅对面的抄手游廊下,苏御和周海昙伫立观望厅上二人。 周海昙装束端庄,略施粉黛,显然收到太子驾临的消息不敢怠慢。 往日顾驰枫来过数次,碍于规矩不得打扰,众人只能在屋外候着。 现在侯府换了当家人,窥探的心思蠢蠢欲动。 周海昙问道:“今日所谓何事而来?” 苏御负手而立,闻言瞥了眼,看出她想打听的心思,也好,正和他意,顺水推舟道:“夫人想办法去听听不就知道了?” 周海昙又不是蠢的,和此人相处久了,多少也摸清这位是老狐狸的性子,并不着急,换了只手抱暖炉,扬了扬下颌说:“我一介内宅妇人知道了有何用,不像你们这些迂腐的朝臣,对手一点风吹草动,就把你们吓得犹如惊弓之鸟。” 苏御对她话里的嘲讽置之不理,“的确,我对爵位毫无兴趣,所以,苏嘉言活着与否一事也不甚在意。” 提到爵位,当即戳中周海昙的肺管子,登时见她瞪了一眼,冷哼道:“我给你想办法就是了。” 说着朝身旁的侍女看去,续道:“把老夫人那只黑猫抓过来。” 言罢,转身离开了游廊。 看着周海昙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转角,苏嘉言才收回视线,对面前的顾驰枫道:“不敢劳烦殿下关心。” 话刚说完,就被咳嗽出卖了,不得不取来热水润喉,昏迷两日,不知是厢房的炭火烧得太旺,没用过水的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似的。 顾驰枫先是皱眉,见他身量单薄,衣着朴素,咳得辛苦又可怜,明显不是很好,恍然想起先前他做任务回来的模样,明明一身鲜血,却说自己无事,这不明摆着逞强,不想让自己担心吗? 现在嘴上说无碍,却又咳得那么用力给自己看,怎么看都像口是心非是吧。 思及此,顾驰枫单方面原谅他被皇叔抱过一事,清了清嗓子才说:“行了,本宫明白你是何意,这让人派人给你送些补品来,若是得闲,你也多来东宫给本宫瞧瞧,不必伤心,你每次受伤,本宫一直都知道的。” 苏嘉言险些被水呛到,若齐宁在这,听闻此言不得笑断气。 顾驰枫说什么受伤都知晓,让苏嘉言想起先前满身鲜血回去禀报时,这人也曾虚情假意关心过,其实身上都是敌人的鲜血,当时的他,唯一的不适就是手麻,振刀太久所致。 “殿下。”他缓声道,“不知出了何事,竟要殿下亲临侯府。” 顾驰枫还沉浸在自己良心见长,期待苏嘉言露出仰慕的神情,结果只等来冷冰冰的一句询问,跟赶客似的。 他大人有大量,不想为难病患,立刻吩咐说:“给你三日时间,去把繁楼刺杀案调查清楚。” 派起任务来倒是不手软,好在苏嘉言有过心理准备,接管此案,是皇后给东宫找的解禁理由,想让这个绣花枕头妥当办事,简直比登天还难,指不定出了侯府就往烟花柳巷钻。 苏嘉言决定提出要求,“殿下,我要解药。” 说到解药,顾驰枫的脸上出现警惕,生怕他得到解药就离开,凝视半晌才说:“先破案,再给解药。”但这次不想给太长时间,否则苏嘉言都不主动来东宫,非要亲自登门才愿意见面,“完成后给七日解药。” 苏嘉言直视他的双眼,盯着他浑身不自在,良久,见他欲发火之际,突然说:“是。” 顾驰枫正要破口大骂,一下子被打断,憋了口气不上不下,想找点事发泄出去时,忽地脚边跳出一只黑猫,惊得短促大叫了声,瞧见是畜生惊吓自己,下意识伸脚去踹,结果扑了个空。 苏嘉言手疾眼快把猫捞走,抱在怀里安抚起来,“别怕宝宝。” 那声安慰让顾驰枫一愣,这才仔细端详起那只猫,黑猫的皮毛油光水亮,被养得极好,身手敏捷,性情温顺,还十分黏人。 刹那间,他想起被父皇杀死的那只猫。 年幼有白猫跑进寝宫,整日黏在身边,完全不怕人,慢慢的成了东宫的一份子。 每逢父皇母后责备他后,就抱着白猫倾吐心声,直到被父母发现。 母后怕猫厌猫,见状勃然大怒,命人把猫赶出去,父皇则面色平静,要求他当着众人面前将猫杀死,不许沉迷这等畜生玩物上。 他不忍下手,是父皇抓着他的双手,掐死了白猫。 此时见苏嘉言温柔安抚着猫,仿佛看见幼时的自己,心口莫名轻轻一荡。 他们都爱猫,这就是缘分吗? 顾驰枫灭了脾气,竟衍生了些好意,“你喜欢猫的话,本宫给你送只更好看的。” 苏嘉言头也不抬回道:“多谢殿下好意,有这只就够了。” 顾驰枫在心里骂他不识好歹,打算将调查的事情再细说时,有护卫大喊道:“谁在那!” 话音刚落,就瞧见周海昙被人拽了出来,顾驰枫转头看去,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你在偷听?” 苏嘉言并未抬首,因为在小猫出现前,就察觉有人偷听了,至于周海昙听到多少,他并不在乎。 但顾驰枫并非好脾气,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动怒也是正常的,“本宫在问你话!说啊!” 周海昙被吓得直直跪地,磕头解释:“臣妇、臣妇是在给老夫人找猫!” 顾驰枫回头看了眼苏嘉言,还是不相信,上前一步,居高临下问:“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说实话,就把你剁了喂猫!” 周海昙哆嗦身子,摇头喊着不要,“回禀殿下!臣妇不敢撒谎!”埋头指向远处的苏御,拉着人一起下水,“侯府的当家人可以做主!” 苏御远远瞧见,皱了皱眉,迎着顾驰枫的怒气而上,滴水不漏解释了一番。 顾驰枫知道他效命温党,不由嘲讽几句,奈何苏御无动于衷,倒是让人扫兴。 苏御走到苏嘉言面前,伸手接猫,故意说了句,“天色不早,别忘了,你还要去王府。” 第25章 顾驰枫猛地侧目,去王府? 肯定不是顾愁那个废物,这京都,还能被称作王爷的,便只有那位了。 “苏嘉言!”他咬牙切齿盯着,偏不信苏御的话,非要追问,“你要去哪?” 苏嘉言依依不舍交还小猫,面不改色说:“去见摄政王,谢救命之恩。” 顾驰枫闻言震怒,今日他倒要看看,苏嘉言和顾衔止都到了哪一步,“行,本宫亲自送你去!” 抵达王府时,谭胜春出门相迎,见到来人很是意外,连忙请去上座,奉上热茶。 谭胜春发现太子正东张西望,猜想是要找自家主子,便道:“回殿下,王爷入宫面圣,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顾驰枫耐不住性子,又心心念念烟花柳巷,眼下天色已晚,总不能在这漫无目的等着吧,但是又不甘心就此离去,思来想去,竟也坐了一炷香。 “罢了。”他起身对苏嘉言说,“你明日来东宫。” 谭胜春得知他要离开,连忙上前恭送,直到目送东宫的马车离去,这才转身去看苏嘉言。 作为伺候多年的管家,谭胜春是清楚主子对这位颇为特别,“公子稍坐片刻,王爷入宫已有两个时辰,估摸着已在回府的路上了。” 苏嘉言未料他会这么说,不免有些意外,本想着将厚礼留下告辞离去,既如此也不好说走,回礼一笑说:“多谢谭管家。” 谭胜春颔首,让人备多些炭火,让屋内更暖和些,准备退下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嘶鸣声,循声看去,脸色微变,立刻带人出门查看。 门前乌泱泱一群人,苏嘉言瞧不清出了何事,但知道那是顾衔止的马车。 得知人回来了,他起身走向那堆厚礼,想在里面找苏御特意吩咐送的字画,结果刚取下乾芳斋的食盒,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王爷,是草民的错,不慎冲撞了王爷!只是小伤,王爷不必担心!” 苏嘉言循声看去,眉梢一挑,竟是薛敏易来了,这么主动,倒是省了不少事。 勾唇笑笑,一副看戏的态度。 顾衔止似乎有所察觉,转动扳指的手停下,缓缓偏头望向府内,对视上他的视线。 相视瞬间,苏嘉言嘴角的笑倏地收住。 第22章 他们穿过雪幕相视, 竟有种久违的相见,默契朝对方笑了下。 顾衔止端详着他,似乎在确认身子的情况, 片刻后收回视线, 眸色平静看着面前跪着之人。 重阳瞧见这场面, 总觉得眼熟,不是和道观那夜遇见苏嘉言一样吗? 区别在于,道观是主子走向苏嘉言, 眼前这位是直接贴上来的。 不过都是有意冲撞,断触及不到主子的底线, 主子应该也会把人扶起吧。 谁知突然接收一道目光,然后听见顾衔止吩咐, “重阳,去请大夫吧。” 重阳略微怔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侍从把人扶进王府, 这架势是要好生检查了,以免闹出误会来。 谭胜春上前,自觉接过重阳手里的伞挡雪, 低语道:“王爷,苏公子等了许久。” 顾衔止再度朝正厅的方向望去, 缓步走进王府, 示意谭胜春去处理事情,然后独自走向正厅。 游廊上, 薛敏易被侍从左右围着,神情局促,不知去往何处。 好不容易回首一下, 发现身后没有顾衔止的身影,不由紧张,又开始左右张望,不料听见一声沉沉的警告。 谭胜春挡住他的视线,“这位公子,外面天冷,你身上还有伤,切莫耽误了才好。” 薛敏易攥紧袖口,自知伤口是来时故意擦伤的,目的是为了接近顾衔止。但这会儿目标却消失了,竟让这么个下人来打发自己,想想满腔不悦,哪怕是东宫也不敢这么对他,区区王府敢这么嚣张。 若非顾驰枫不许他透露两人的关系,此刻也不至于被顾衔止冷落,定是正厅的座上宾。 薛敏易轻咳两声道:“管家,不知王爷适才可有因我受伤?” 谭胜春笑笑不语。 薛敏易觉得不被重视,忍不住皱眉,“你们只给我请大夫,那王爷如何是好?” 这次谭胜春连笑容都省了,昔年见过太多意外,给脸不要脸的数不胜数,处理起来那叫一个游刃有余。 四周众人犹如木头似的,让薛敏易浑身不适,又不知从何下手,慢吞吞挪着脚步,不情不愿往前。 今日从东宫得知顾衔止的行程,为了前来,还爽约了顾驰枫,若再无进展,只怕那牙人又要催促。 眼珠一转,偏头想去找顾衔止的身影,却被侍从挡了个严实,好不容易透过缝隙瞥见正厅,意外发现苏嘉言提着乾芳斋的食盒,正和顾衔止有说有笑。 绕过转角,想再细看已来不及,但他很确定是苏嘉言。 今日乾芳斋要送点心来吗? 为何他没收到消息? 不对,他为主厨司,掌柜怎敢不告知? 定是苏嘉言想高攀权贵,这才坏了好事。 谭胜春察言观色了得,眼看将到设有暖炉的厢房,突然下令说道:“去东院偏厅。” 侍从相觑一眼,心领神会,朝着最远的院子走去。 正厅上,苏嘉言将食盒放好,取出压在下方的匣子,刚要说明今日来意,就听见顾衔止先问:“身子可有不适?” 苏嘉言摇了摇头,眼下用内力压制着,拖个几日不成问题,“无碍的。” 话音刚落,顾衔止递了个东西,“此物应当能为你缓解疼痛。” 那是一只小小的白玉瓶,和道观那位大夫给的相似,苏嘉言这次倒是不犹豫,爽快接过。 如今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有前世的怨恨,他永远都能理所当然承恩。 言罢,转身拿起字画递去说:“王爷,这是表兄命我特意转交给你的。” 顾衔止接过,并未打开,打量堆积如山的礼品,“怎么了?” 苏嘉言说:“多谢王爷对我与子绒的救命之恩。” 顾衔止问他,“这些是你的意思吗?” 苏嘉言怔愣了下,一时不解此言何意,若说自己是否心存感激,其实微乎其微。只是从未想过前世囚禁数载的人,会在今生救了自己罢。 见他一言不发,顾衔止心中已有了答案,走近那堆礼品,寻了个趁手的位置,慢慢放下手里的字画,“那日只是举手之劳,换作他人,我亦会出手相助,不必放在心上,好意心领了,厚礼收回去吧。” 苏嘉言看他脸上带着浅笑,平静的婉拒如同命令,叫人无法说些什么,而苏御的目的自然也泡汤了。 庭院的雪如沙,风一卷就跑,抓都抓不住,冬日最后一轮寒潮要来了。 府门有一辆马车赶来,当看见齐宁出现时,苏嘉言也不再逗留,示意齐宁带人进来将东西搬走。 一行人在雪中来回穿梭,不出片刻,堆积如山的东西被抬空。 不过,苏嘉言留下了其中一个锦盒,巴掌大小,看起来只能装些精致小巧的东西。 “王爷。”他递给顾衔止,“礼轻情意重,切莫推却。” 顾衔止看到他是从袖口取出的,无声接过了。 相视间,苏嘉言似乎有话要说,但过去少顷未语,最后作揖离去。 目送那抹背影消失门前,这一次,顾衔止打开了礼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条叠好的锦帕。 帕子的样式眼熟,上方绣着白鹤,与牙白锦缎相衬,让人想起上回在白鹤阁的交谈,曾给过一条锦帕苏嘉言擦拭。 这孩子,是不想欠人情,还是不想欠他的人情。 有脚步声踏雪而来,谭胜春上前,“王爷,人安置好了。” 顾衔止却问:“西域可有消息传回?” 谭胜春知道主子在调查旧事,摇了摇头说:“大雪封路,探子怕是开春后才能回来。” 顾衔止没说什么,静静立于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好像在思考往事,想了很久才开口,“那人既无碍,就寻个理由打发吧。” 谭胜春难得疑惑,“王爷,这是东宫的人,今日把人带进府里,若不妥善处置,只怕会得寸进尺。” 既是东宫的,意味着和皇后有关,涉及党争之事,平日都是小心处置,这次轻易放走,就怕是放虎归山,指不定回头咬一口。 顾衔止轻声说:“无妨,天下太平,就随他们去闹吧。” 风雪先行,马车其后,在十字路口处,两辆马车分头而行。 齐宁见马车朝乾芳斋去,好奇问:“老大,这是要去做什么?” 苏嘉言说起顾驰枫派的任务,想要继续挣钱怕是分身乏术,何况今日在王府撞见薛敏易,再不走会暴露身份,索性说:“不干了。” 齐宁一听,顿时了然,心情也跟着畅快起来,挪着屁股贴过去说:“要我说,乾芳斋给的银子,还没你出去接私活杀人多,快别干了,我瞅着,你那新来的头儿就不是善茬。” 第26章 他们杀人多,有时候直觉比眼睛准,薛敏易总给人一种不详的预感。 苏嘉言没说什么,毕竟薛敏易是计划中的一步,只要能达成挑拨的目的,后续想要让顾驰枫犯错便简单了。 “对了。”他看向齐宁,“再把调查繁楼的事情细说一遍。” 齐宁边想边重复,“......说起来,今日同僚传了个消息,繁楼出事前,薛敏易曾跟踪过王府的马车,后来才去了东宫。” 繁楼出事那日,薛敏易未至东宫,又如何得知顾衔止当时的行踪? “说明薛敏易背后有人。”苏嘉言沉思,“此人权力远在东宫之上。” 难道是重生让一些事情发生了改变? 没等想明白,齐宁鬼鬼祟祟说:“东宫之上,只有皇后了吧。” 苏嘉言敛起思绪,点头肯定他的猜测。 无论如何,只要能让叔侄二人不得安生,是谁指使都无所谓。 抵达乾芳斋,两人跟随人潮入内,却寻不见掌柜在哪,好不容易逮了个得闲的小二,问了才知晓掌柜有事出门了。 苏嘉言等了片刻,决定明日先来辞呈再去东宫。 两人离去,往繁楼查案。 繁楼不愧是京都最大的酒楼,即使是出了刺杀的大事,亦能在一夜间修缮完整,次日正常营业。不仅如此,为了方便官衙调查,还十分配合封锁当日博/彩会的楼层,将当晚踏足其中的所有名单一一递交。时至今日,被封锁的楼层都已如常开放,依旧人山人海。 前世苏嘉言极少踏足繁楼,明面上的他,是京中人人皆知的东宫男宠,身边并无好友。暗地里是顾驰枫的工具,整日除了杀戮再无旁的爱好。 今生他要开开心心,将来之不易的人生紧握在手。 有了东宫的令牌,查案也方便。 但是他一出现,难免少不了流言蜚语。 尤其上回和顾愁接近后,现如今的汴京又多了一桩传闻,说侯府嫡孙相貌不凡,有天人之姿,得济王垂怜,不惜冒死挖东宫墙角。 这话传得大街小巷,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在苏嘉言昏迷这两日,甚至还出了话本。 四周不少人投来打量,有胆子大的男人毫无自知之明,意图上前撩拨,还没开口,齐宁腰间佩剑出鞘。 “滚!”他直抒,“骚扰女子的是男的,骚扰男子的还是男的,这世道简直不可理喻。” 骂完后,登时吓退众人。 现在我们跟着苏嘉言的视角看去,无疑是受到万众瞩目。 好在此番调查繁楼极为配合,他们两柱香便离开了,又赶去牢房打听消息,周旋许久方告辞。 回府途中,齐宁心有感慨,“未料摄政王竟如此神速,不亲自审问此事向圣上邀功,而是命人吊着刺客性命,就像是等着我们去盘问。” 苏嘉言原本在闭目沉思,闻言睁眼看去,眉头皱得更紧,“你说什么?” “什么?”齐宁先是怔仲了下,然后又把话说了一遍,“怎么了老大?” 苏嘉言喃喃重复:“等着我们去盘问......” 刹那间恍然醒悟,所以顾衔止早已查到凶手,也料到东宫会把事情交给他,却从未透露半个字,而是让一切按部就班进行,最后呈至御前定夺。 这种行事作风,怎会是前世里无利不往之人? 完全是两个人! “齐宁!”苏嘉言突然拔高声,拽着齐宁的手臂,“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人,你知晓他为人暴戾残忍。但亲眼所见,发现与之相悖,你觉得为何?” 齐宁的手臂被拽得好痛,苦着脸说:“可能、可能并非同一人?” 苏嘉言一愣,冷静的脸上竟浮现了迷茫。 并非同一人? 齐宁趁机让手臂解脱,手掌在他眼前挥了挥,“老大,到底怎么了?” 苏嘉言双目失神,记忆一下子涌进脑海。 前世繁楼遇刺案归顾衔止所管,也是这时,初次听到关于摄政王的传闻。 听说顾衔止为了快速破案,初步在繁楼审问,先将不招不实之人斩首杀鸡儆猴,后至牢狱审讯,不眠不休三日三夜,累倒数名太医大夫,竭尽全力吊着刺客性命,最后查明真凶,把刺客和凶手置城门前凌迟而亡,以示警告。 此后,京城再无刺杀案,却有摄政王行事暴虐无道、丧尽天良的流言。一时间人心惶惶,朝中三司更是成了顾衔止的审讯工具,严刑拷问是家常便饭,挫骨扬灰更是屡见不鲜。 无论横竖入狱,见了摄政王的手段,保全尸是奢望。 而这些,都是被困冰室时所闻,他们终究素未谋面,如何分辨前世今生是同一个人? 对啊,他从未见过顾衔止。 从未。 思绪恍惚,一直坚守的认知被骤然打破,巨大的落差感卷席全身。 顾衔止,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身体有点不舒服,休息一段时间,缘更,小天使们不用蹲,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3章 苏嘉言忘记如何回到侯府的, 是苏御的质问把他唤醒,然后两人对视,先是沉默, 质问也化作了疑惑。 “苏嘉言。”苏御问, “怎么了?” 这是他难得表现出的关心, 因为苏嘉言的脸色实在难看,灰败灰败的,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挫折似的, 下一刻就会烟消云散。 苏嘉言从他瞳孔里看到了自己,意识到状态不妙, 想开口说什么,心头猛地一阵抽搐, 倏地重重咳嗽起来。 苏御和齐宁是同一时间出手搀扶,不知谁在耳边喊了句。 “叫大夫!” 苏嘉言心想,不至于兴师动众,然后下一刻就没了意识。 这次的晕倒来得突然, 好在大夫来得及时,施针后又被强灌药汤,这才稍稍好转了些。 深夜时分, 他被窸窣的声音吵醒,睁眼那会儿, 窗外的哽咽声夹着斥责钻进耳朵里, 仔细一听,原来是苏子绒压低声在骂苏御。 “都怪你!不然哥哥就不会晕倒!大冬天的, 你明知道哥哥怕冷,还要使唤他去送礼!你看看他被顾衔止吓成什么样了!” 意外的是,苏御这次一句风凉话也没说, 任由被责骂。 苏子绒真的很爱哭,每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让齐宁都看不下去了,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苏御欺负他了。 “苏御我警告你,你若再敢使唤我哥哥,我不会放过你的。”苏子绒做了个恶狠狠的表情,“你听见了没有!你说话啊!” 良久,终于听见苏御很冷淡地回了句,“知道了。” 苏子绒看不惯他敷衍的状态,也不知道这人怎么回事,全程都在走神,简直不可理喻。 屋内,苏嘉言翻了个身,厢房的炭火烧得足,也不必像从前那般盖两床被褥,只是心绪多了起来。 枕边的白玉瓶吸引了目光,伸手拿起,端详时脑海里浮现出顾衔止的脸。 刺杀案揭穿的是认知,也让他陷入无力,苦苦寻找的人,竟不是同一个人吗? 可是薛敏易已接近顾衔止了,朝贺宴一到,顾氏叔侄会在宴席争夺此人,一旦顾衔止把人带走,说明没有认错人。 思及此,藏在被褥里的手指动了动,似在数数,再过几日,朝贺宴一到,是否认错且看此事了。 因为病倒得突然,次日顾驰枫久久不见苏嘉言来东宫,立即派人前去侯府问话,最后得知缘故,心里的气竟莫名其妙消了,还自觉命人送去补品。 苏御寻了个由头准备遣返这些补品,但被苏子绒半路拦截下来,然后统统送去库房,要求一日三餐做给哥哥吃,不得浪费丁点儿。 苏嘉言吃了两顿,实在念着那口炙烤牛肉许久,趁着苏子绒来探病,不着痕迹透露想法,聪明的苏子绒一口答应,约定明日至繁楼吃酒。 有了顾衔止给的药,身体里的内息得到调理,虽然这并非解药,胜在有奇效,可见道观那位大夫手段了得,只可惜迟迟不见回京。 如常回乾芳斋干活当日,苏嘉言过得并不顺利,因为薛敏易处处针对,一时间庖屋气氛凝重,远比丁老在时还紧张。 苏嘉言按照步骤做好枣泥糕,照例先给薛敏易尝试,若口味合适了,便能送去前堂。 然而,薛敏易只是咬了一口,还未嚼,立即吐到地上,“什么恶心东西!”紧接着将点心砸在地上,用力踩碎,“苏嘉言,你若做不好帮手,便去烧柴端水,别在这耽误大伙。” 看到这张脸,就忍不住想起那日在王府受的憋屈,莫说是见顾衔止了,后面就算是管家也不见人影,只有个大夫来把脉,偏厅虽点了炭火,却有穿堂风吹过,冻得他瑟瑟发抖。 第27章 这就算了,那大夫不知是否医术不精,竟把脉了一个时辰,稍微挪动了下身子,又说重新号脉,害得他当夜回去得了风寒,到现在还一肚子气。 早知不和那牙人签生死契了,这会儿都在东宫享福,还在这受什么窝囊气。 苏嘉言看了眼剩下的枣泥糕,还是雷打不动的模样,照旧听话,“我拿去后门丢了。” “站住!”薛敏易知道后门有一群流浪汉等着吃,投喂这件事是不成文规定,但今日他偏不如愿,“那些叫花子也配吃这么好的东西?你把这些都吃完!今日庖屋里所有不要的点心不许丢,全部给苏嘉言吃。” 有人不满说了声:“你这是坏规矩,而且小言的病才好,哪能吃得完那么多。” 众人听闻繁楼刺杀案,但顾衔止封锁了消息,大家只知有京贵受害,却不知其中有苏嘉言。 薛敏易听到有人反驳,骤然转头指着说:“你这么正义护着他,行,你别干了,收拾东西滚。” 苏嘉言眸色一沉,将手里的点心搁下,然后走向案板。 薛敏易见他不吃点心,拔高声斥道:“苏嘉言,我的命令你没听懂吗?” 得知庖屋出事,掌柜闻讯而来,刚到门前,大惊失色。 苏嘉言只刹那,执起案上的长刀,在薛敏易欲破口大骂时抵住喉间,平静回道:“听懂了,然后呢?” 薛敏易吓了一跳,四肢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敢往下瞥,“你、你做什么?” 方才的嚣张已被扫空,此刻能听出语气里的惊悚。 众人未料苏嘉言不动声色反击,有的担心出人命,有的则隔岸观火,只有掌柜敢上前劝说。 “小、小言。”掌柜咽了咽口水,“君子动口不动手。” 苏嘉言瞥了眼丢了饭碗的庖丁,对薛敏易说:“我非君子,但你是小人。” 薛敏易又被激怒,但不敢乱动,只能忍气吞声,用眼神示意掌柜赶紧处置。 苏嘉言懒得废话,只说:“我不干了,但你得把他留下。” 话中所指是方才打抱不平的庖丁。 薛敏易被气得满脸通红,若非被人刀架颈侧,现在马上让这俩一块滚。 掌柜大概猜到了来龙去脉,也后悔找了个祖宗做主厨,心想丁老快回来吧,思考一番后上前周旋,“要不这样,小言先回去歇息几日再来,别意气用事。” 苏嘉言却铁了心要走,“不必了,劳烦掌柜给我结算俸银吧。” 无奈之下,掌柜只能答应此事,最后亲自把苏嘉言送了出去,“你看,到时候丁老回来岂不是要怪我。” 说到底还是自己打理不周。 苏嘉言深知就算离开也不受影响,这些不过泛泛之交,唯有丁老值得牵挂,“掌柜说笑了,今日一别,总有相见时,告辞了。” 掌柜发现这孩子走得干脆,像是没来过似的,连做做样子的留念也不给,最后摇了摇头说:“去吧年轻人,祝你顺利。” 从乾芳斋出来后,苏嘉言径直往繁楼去,今夜约了苏子绒,能请他吃饭了。 到了包厢,推门而入,除了苏子绒以外,陈鸣竟也来了。 三人相互招呼,不出片刻有娘子上菜,为首的正是炙烤牛肉。 苏子绒知晓哥哥嘴馋这一口,连忙将碟子推到哥哥面前,“哥快吃!” 苏嘉言笑了笑,也不忍着,夹起一块就往嘴里送,烫得张嘴用手轻扇,“嘶。” 余光瞥见手边出现一杯茶水,转眼看去,见陈鸣腼腆笑道:“小心烫,慢点吃。” 牛肉焦香,一口下去爆汁儿,锅气味十足,咸香鲜嫩,再搭配爽口黄瓜下肚,清爽解腻,开胃可口。 苏嘉言连吃了几口,细嚼慢咽,吃相斯文,默不作声进食了好一会儿,陈鸣才捕捉到他脸上的满足,这才停下倒茶的动作,然后笑着和苏子绒碰杯畅饮。 苏子绒见到哥哥解馋后,才将长箸伸向心念念的牛肉,不过苏嘉言动作快些,早已将牛肉放在他的碗里,还顺便给陈鸣也夹去。 “你们也吃点。”苏嘉言有些无奈,像看着两个弟弟似的,“别等我吃完了才动筷。” 陈鸣手忙脚乱拿起长箸,想去吃那块牛肉,但不知为何手抖了下,夹了两次才成功,放进嘴里仔细吃了起来,眼神亮晶晶看着苏嘉言,“多谢言兄。” 苏子绒反而没皮没脸,不但吃了,还要哥哥再给自己夹,“哥哥救了我的命,我要当哥哥一辈子的狗。” “咳咳!”陈鸣呛了下,“子绒兄,你......” “子绒。”苏嘉言捏着他的耳朵,“少胡说八道。” 话虽如此,陈鸣却发现苏嘉言的脸上带笑,很显然并没怪罪,竟也跟着举手附和,“我、我也愿意。” 这下苏氏兄弟二人都愣住了,眼看这位不谙世事的贵公子如此自我调侃,突然放声大笑,惹得陈鸣都连连挠头,脸颊也跟着泛红。 包厢里笑声连连,窗边的雪花被寒风刮起,落在了东宫殿前。 几声急促的喘息过后,一切似乎风平浪静了,顾驰枫累得浑身虚脱,四周全是散落的器具,各式各样,可见战况。 说起来,今夜少了许多兴致,平日在床笫之事上,无论多少鞭子绳子都想用上,没回薛敏易喊疼喊累都只会刺激心神,恨不得把人玩死算了。但这两日却提不起兴趣,哪怕在烟花柳巷也找不到乐子。 似乎和苏嘉言有关。 还未想清楚,胸前有人趴了过来,垂眼扫去,见到薛敏易香汗淋漓的模样,明明是惹人怜爱的相貌,竟没法产生念想。 薛敏易忍着身上的疼痛,对这位太子说道:“殿下,今日人家被欺负了。” 那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但依旧魅惑,几乎要把人的骨头酥掉,对顾驰枫来说最适合不过了。 顾驰枫抚着他的皮肤问:“谁敢欺负本宫的人。” 薛敏易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总之那帮厨就是不长眼的东西,区区帮手,居然当着众人面前羞辱我。” 不出片刻,两行眼泪淌在胸膛上,顿时激发了顾驰枫的保护欲。 “别哭。”他扬了扬下颌,“明日本宫找人杀了。” 薛敏易略带愕然,本想说找人去恐吓一顿便算了,未料眼下说杀就杀,“这......为免有些残忍。” 顾驰枫脸色一黑,用力掐着他的脸颊,“你说本宫残忍?” 这世上,从未有人敢这么评价自己,那些说残忍的,皆是伪善,若手中有这等至高无上的权力,只怕会更残忍。 薛敏易察觉不妙,害怕他阴晴不定的性子,快速否认说:“没没有。” 顾驰枫莫名生了不耐烦,甩开后起身说:“本宫绝不会让自己的人受委屈,既然你说那人如此不堪,何必留于世上,就当是为民除害了。” 薛敏易见他似要离开床榻,连忙追问:“殿下要去哪?” 顾驰枫心烦意乱丢下了句,“沐浴。”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薛敏易心生不安,有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忽地看见手边散落的器具,趁着顾驰枫不在,命人找来几件极具特色的衣袍,在身上各处捆出造型,像个礼物似的坐在榻上。 顾驰枫在池里泡了片刻,将侍从喊来,吩咐说:“去侯府传话,叫苏嘉言明日来见本宫,本宫有任务派给他。” 侍从心想,今早还在关心苏嘉言的身子,又是送补品,又是送太医,这会儿怎的就忘了人家生病的事,“殿下,侯府那位好像病了。” 顾驰枫瞪了侍从一眼,“什么病一日好不了?还不快去,本宫要见他。” 无奈侍从只能离开。 顾驰枫觉得心情畅快了些,好生洗完后回了内室,掀开床幔一看,不禁哼笑了声,“今晚不离开?” 薛敏易深知想要宠爱就要有牺牲,牙人那边再寻理由应付,得把东宫的地位保住才行。 然后见他点了点头,跪在榻上,边爬过去边说:“殿下可别忘了,让人明日来取妾身做好的点心。” 顾驰枫一想到苏嘉言会来,心中畅快,拽着递过来的鞭子说:“放心,本宫自会安排好。” 话落,鞭子声响彻殿内。 深夜风雪渐大,繁楼门前的马车络绎不绝,包厢气温暖和,即使开着些许窗也不觉着冷。 叩门声响起时,苏嘉言示意陈鸣继续吃,随后前去开门,然后瞧见侯府的小厮满脸为难,张望着屋内人。 这是周海昙派来的人,说是催促苏子绒回去,“大少爷,您就行行好,别拦着小人带小少爷回去吧。” 同样的说辞已是今夜第八次,苏嘉言也不嫌烦,侧身让路,照搬此前所言,“你若能将人带走,我便不拦着你。” 第28章 苏子绒听闻是母亲派人来,喊了几声“去去去”又把人打发掉,不过小厮似乎想强行把人带走,苏子绒喝了两杯也不惯着,直呼小厮转告母亲今夜留宿繁楼,这才把人赶走。 门前总算清净,苏嘉言清楚,在刺杀案后,周海昙对儿子来繁楼一事总是提心吊胆,生怕又出事。 换作前世,也许他也会极力劝说苏子绒,不愿让这位菩萨心肠的继母伤心。 寒风自窗边鱼贯而入,欲关门之际,神色一顿,看着迎面走过的人道:“王爷?”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4章 屋内对饮的两人疑惑, 哪来的王爷? 他们没听说顾愁今日来繁楼,转眼看去门口,见一抹身影徐徐出现, 双眼放大, 猛地起身, 连椅子都掀翻了。 是摄政王的王! “王爷!” 苏子绒抹了下嘴巴,开始拾掇仪容,检查哪里不够体面。 寻常老百姓断认不出摄政王相貌, 这会儿站在门前,以为是哪家芝兰玉树的贵公子前来。认得摄政王的, 又不清楚他是否为公务而来,多多少少都带点紧张。 此刻顾衔止四周除了重阳并无旁人, 既带了侍卫,又着常服,那只能是寻欢作乐了。 相觑一眼,这个念头只敢憋在心里, 谁会莫名其妙去问一嘴。 结果听见苏嘉言开口问:“王爷今日怎会在此?” 苏子绒和陈鸣皆惊,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他的胆量, 竟对摄政王的行程问得这般直接。 在他们提心吊胆时,反观顾衔止回答得自然, “济王总说繁楼美食赞不绝口, 今日路过,正好来尝尝。” 苏子绒怀疑自己喝出幻觉了, 忍不住甩脑袋清醒,再定睛看着哥哥和摄政王,见两人聊得如此亲近, 混沌的脑子开始胡思乱想,闪过一些大胆的想法,这俩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说话间,顾衔止往包厢看去,先是注意到离空位最近的那道菜,缓缓移开目光,留意到一直看着苏嘉言的陈鸣。 酒意致使反应迟缓,等陈鸣注意到有视线落在身上时,再去找,已凭空消失了,明明是从门外传来的,却不敢笃定是否来自摄政王。 苏嘉言偏头看了眼桌上的菜,有些潦草,再把人请进来并不体面,干脆说:“那祝王爷吃得开心。” 闻言,重阳错愕,若是换作旁人,费尽心思也想请主子进去,怎么苏嘉言总是出其不意,连装一下客气都不愿意。 顾衔止却是轻轻一笑,说:“味道的确不错。” 这话的意思便是吃完了,看样子是准备离开,苏嘉言往屋里瞥了眼,见两人和木头似的杵着,浑身上下透露着拘谨,想了想,对顾衔止说:“不如我送送王爷?” 顾衔止看了看他的身子状况,“会不会麻烦到你?” 苏嘉言说送就送,披上外氅,走出包厢作请,“不麻烦,我刚好吃饱了。” 顾衔止无声须臾,随他一同下楼离去。 重阳提前去赶马车,繁楼前,两抹身影伫立胡乱飞舞的寒风中,吹掀的衣角偶尔交缠了下,很快又分开垂落。 苏嘉言每逢见到他,就会想起刺杀案的处置,心绪层层交叠,到了此刻也忍不住试探,“王爷,我有一事想问,若王爷不愿回答,便对我笑笑作罢。” 顾衔止颔首说:“好。” 因为四周人来人往,不好过于张扬谈论此事,苏嘉言只是简短问了句,“繁楼一事为何不直接处置,而是留下机会给他人抄答案?” 顾衔止觉得这个说法颇为有趣,思索少顷,轻转扳指,不但笑了下,还很认真给了回答,“质尔人民,谨尔侯度,用戒不虞1,无关危及天下百姓之举,未触及朝局朝政之事,事必躬亲恐会适得其反。” 于他所处的位置而言,凡事抓得紧未必是好事。 天下太平时,张弛有度,以平衡为上。 苏嘉言垂眸不语,像是得到了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却又不甘于只是这样的答案,还想为心里的执着去佐证什么,可那股无力又卷席而来。 这样的顾衔止,不应该......不至于在前世会有那样的名声。 定是漏了什么。 但是漏了什么? 突然间,余光瞧见有一只手伸来,下意识想要闪避时,发现顾衔止为他拨掉肩上的雪花,顿了顿,竟忘了避开。 他抬眼朝顾衔止看去,欲言又止间,恰好重阳赶马而来,正停在他们身侧,为他们挡去料峭寒风。 顾衔止对重阳说:“把暖炉拿来。” 重阳走进车厢又出来,手里提了个暖烘烘的小炉子。 这个暖炉温柔落到苏嘉言的掌心,刹时间驱赶浑身的寒气,顾衔止的声音夹着风传来。 “外面冷。”他说,“早些回去。” 苏嘉言抱着暖炉,万千思绪终究化作一抹笑,点点头说:“多谢王爷。” 两人于门前辞别,直到马车消失在雪幕中,苏嘉言准备转身回去,不想撞见走出来的苏子绒和陈鸣。 天色不早,几抹身影钻进车厢后,纷纷扫去肩上的雪花。 陈鸣拍完自己的,悬空的手竟下意识伸向苏嘉言,但察觉到不妥后,又立即收回了手,有些讷讷看向窗外,转移话题说:“好大的雪。” 苏子绒脱下大氅,丢到对面,“哥,外面冷,给你盖着腿,别着凉。” 苏嘉言轻轻笑了下,倒也不客气,搭在膝上取暖,继续抱着那个暖炉发呆,转眼时,正好瞧见陈鸣正盯着自己,遂问道:“冷吗?” 一句平淡的关心,让陈鸣失了稳重,摇头加摆手,“不冷不冷,言兄若还需要,我的都给你。”说着就把暖炉递过去。 结果被苏子绒抢走了,“没瞧见我哥手上有吗?拿来吧你。” 两人不曾发现凭空多了个暖炉,陈鸣却是好脾气,也不恼,只是忽然拍了下脑袋,叹息一声才说:“险些忘了要事,方才见到摄政王才记起。昨日家父在吏部得知圣上举办朝贺宴,为来年祈福,邀了朝中官员前去,这其中便有贵侯府。” 说到宴席,苏子绒两眼放光,却又疑惑,“可我听闻,此非大宴,只邀了朝中有功在身的重臣前去,而且帖子数日前便到了各府,朝贺宴眼看将至,又怎会中途邀人?” 陈鸣道:“圣上心思难测,不过听闻事关侯爷,至于其他的便不知了。” 两人在说说笑笑,聊着有关朝贺宴一事,唯有苏嘉言不语,思绪转移到此事上,垂眸看着暖炉,指腹抚了抚套着暖炉的布料。 前世侯府确实不曾参加此宴,因为祖父安康。 但祖父这次瘫痪后,朝中手握兵权的官员皆前来探望,即使人未到,礼也不会少,这也是苏御能拿出厚礼送人的原因,不过是借花献佛。 眼下得知受邀,若陈鸣的消息没错,那圣上宴请侯府别有深意。 苏父曾是宋国公手下大将,后战死沙场,侯府这才慢慢没落,被天家刻意边缘化,日后就算得了荫封也是闲职,即便科举也不会轻易录取,光有爵位无实权。 换作昔日大宴,不光邀请侯府,还会给足面子,邀人风风光光赴宴,让勋贵们脸上有光。 可适才苏子绒谈及宴请有功的重臣前去,拟定的帖子早前便送到了,说明先前圣上无意侯府,若非祖父病倒,天家怕寒了将士们的心,这才又寻了由头请人赴宴。 苏嘉言知晓这些,全是靠着多活一世的经验,前世的自己恐怕不会想到此处,只会觉得是自己科举无能,没给侯府争光才不能受邀其中。 前些年科举出了个苏御,奈何还是旁系,得以中榜,可见本事过硬,殿试又得圣上赐此名,而后入了翰林院,以为风光无限,谁曾想还是做了闲职,迟迟不得高升。 可想而知,天家既有意打压,哪怕是旷世奇才,也只能随波逐流。 将陈鸣送回家后,马车朝着侯府的方向而去,没人陪着说笑,苏子绒竟困起来,几个呵欠过后倒头就睡,最后还是周海昙喊人抬回去的。 周海昙走出几步,突然顿足转身,想到日前在繁楼的遇刺案,今夜这两兄弟又故地重游,急了她几个时辰,派人去催也不回,登时一肚子火。 如今撕掉往日的菩萨面目,这会儿也只剩排斥,“苏嘉言,别以为上回你救了子绒就了不起,这家还轮不到你做主,若我儿子再出什么差池,我不会放过你。” 过去苏嘉言不屑与她争嘴上便宜,现在只有两人,昏暗的游廊下,眸色一片朦胧,只能靠声音分辨态度,“夫人别忘了,我才是受害者,若没有子绒的邀请,我未必会去。” 第29章 周海昙听出其中的嘲讽,冷哼了声说:“你少和我说那么多,你若不去,也不会出事,就是因为你去了,拖着子绒不回来,这才受了伤的。” “夫人这能言善辩的。”苏嘉言低声发笑,“不去衙门做判官当真浪费了。” 周海昙气得语塞,又无话可说,只能一顿乱七八糟的发泄,最后悻悻离开。 眨眼间齐宁出现,来到苏嘉言身边,“老大,你还好吗?” 齐宁探着脑袋去看他,很好奇会有什么表情,但只看到一片清疏,还以为冻僵了,冷冰冰的,叫人敬而远之。 苏嘉言深吸一口寒风,吐掉酒气,缓步往前走,“这么晚了还不睡?” 齐宁将东宫传话之事相告,“那位让你明日去一趟,像是有任务给你,而且听说今夜薛敏易留宿东宫了。” 先前薛敏易吊着胃口,顾驰枫或许会图一时新鲜,当作调情算了。但毕竟耐心有限,加之眼下解禁,就算没了薛敏易,还有烟花柳巷的莺莺燕燕,钱到位什么人没有,执着于一个,绝非顾驰枫的风格,想来薛敏易也该看清现实了。 苏嘉言说:“他给了我三日时间调查,也该去回话了。” 齐宁有些担心他的身子吃不消,“薛敏易在东宫,要是撞见了怎么办?” 苏嘉言默了默,“你将案子的卷宗备好,明日乔装送来东宫。” ----------------------- 作者有话说:1出自《大雅·抑》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5章 次日, 苏嘉言抵达东宫时,先照安排去取点心。 听闻是事先做好再送去乾芳斋,本来这等小事无需他去干, 偏偏顾驰枫得知他来, 特意交付的任务。 接过食盒离开, 听见身后从传来下人们的同情声,他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出了门。 却不料, 迎面撞上出门采买回来的薛敏易。 乾芳斋对食材要求极高,一众原料都需要主厨亲自采办, 对于这点,薛敏易从不敢懒怠, 无论身子如何不适,都能按需完成。 昨夜酣畅淋漓,为了让顾驰枫尽心,玩了不少伤身的器具, 加之睡眠不足,胸口发闷,情绪很不稳定。就拿今早出门采买来说, 但凡途中不顺心,都拿随行的侍女侍从发泄, 此刻心情仍旧烦躁, 偏生又遇见了苏嘉言,立即叫人拦住去路。 侍从面面相觑, 纠结时听见薛敏易的威胁,不得不拦在苏嘉言面前。 “才一日不见,就巴巴地回了乾芳斋?”薛敏易绕着他走, “所以你昨日在装什么。” 说话间,抬起手指用力戳苏嘉言的肩头,恨不得把人推下阶梯。 他有这种念头也不奇怪,因为昨日和顾驰枫撒娇,顾驰枫答应了会处置,所以在他眼里,现在面前站着的,不过是一具尸体罢了。 苏嘉言后撤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拳头都打在棉花上,好不痛快。 往日薛敏易就觉得他这张脸出挑,生得男女同相,即便衣着朴素,也别有风情。以前他们在乾芳斋和谐相处时,总忍不住多看几眼。 如今只觉得碍眼。 且不说先有勾引顾衔止在前,害得他计划失败。现在又想借乾芳斋攀东宫,怎会有人这般不要脸,什么都要和别人争抢。 见苏嘉言不敢声张,薛敏易上前一步,顷身过去说:“若非这是东宫,我现在非弄死你不可。” 声音压得低,也就离得近的人能听得见,他清楚如今地位还不稳,断不敢太过嚣张。 倒是苏嘉言好像来了兴致,掀起眼皮,眸色里带了点点笑,“你想杀我吗?” 尾音微扬,这不像问话,更像是嗅到威胁,悄无声息潜伏猎物身边,准备随时动手。 薛敏易愣了下,感觉到四周的杀气变重,察觉了危险,下意识后退些,身上的跋扈偃旗息鼓,表情变得凝重,盯着他,“你想做什么?” 很没有底气的一句话,犹如回到不久前的对峙,也是这么处于下风。 苏嘉言一动不动,清楚这是个欺软怕硬的,带笑的目光犹如实质的刀枪,视线自上而下扫一遍,锁定了要害,且看有没有出手的机会。 薛敏易强行拉开距离,虚张声势指着他说:“行,你走着瞧。” 苏嘉言把食盒送至乾芳斋后门,交给庖丁后再度回了东宫,一来一回折腾至晌午。 恰好顾驰枫睡醒,得知他回来了,睡意打消,着人更衣洗漱,挑了颜色鲜艳的衣袍,好整以暇后连忙将他传至寝殿。 寝殿屏风后,顾驰枫坐在榻上,怀里的薛敏易正断断续续低泣,偶尔还有几句申斥。 顾驰枫敷衍应答两句,听到脚步声出现时,马上伸长脖子,想看清走进殿内的人。 薛敏易不满这样的态度,搂着他的脖颈,强行掰过他的脸,“殿下,你说过要为妾身做主的。” 顾驰枫随意点了下头,又扭头去看殿门方向,“好好好,本宫这就派人去杀了他。” 薛敏易吸了吸鼻子,“那人今早上门欺辱我。” 顾驰枫一听,皱起眉,怀疑他在胡说八道,“胆敢找上门来?” 直到薛敏易点头,讲得有鼻子有眼儿的,不像是撒谎。 这倒是从未见过,若当真如此,可见来人胆子不小,都不把储君当回事了。 顾驰枫想起母后曾言东宫失威望,皆因摄政王手握重权,得天下人敬仰。 如今这些人敢踏东宫,却不敢得罪摄政王,这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一招杀鸡儆猴自脑海浮现。 脚步声停止屏风前,得知苏嘉言已至,顾驰枫思考片刻,扭头对怀里人说:“你等着,本宫定要将取那人头颅,把尸首和那群刺客放在一块儿,悬挂城楼三日。” 话音刚落,有人在外行礼,声音传至殿内时,薛敏易哭声一顿,以为听错了。 顾驰枫捏着他的腰说:“要杀谁,告诉他便是。” 薛敏易想竖耳细听适才的声音,这会儿只能透过屏风看到抹清癯的身影,朦朦胧胧,瞧不起模样,轮廓有些熟悉。 “殿下。”他不相信这样清瘦的人能解决什么,“换个大点的人吧。” 想起苏嘉言出手的速度,绝对是有点三脚猫功夫在身上的。 顾驰枫平生第一次听见质疑苏嘉言的,嗤笑几声说:“你觉得他不行?” 薛敏易不想得罪人,只敢悄悄点头。 顾驰枫看向屏风说:“苏嘉言,还站着做什么,人家不信你,还不快露一手。” 话落瞬间,薛敏易愣住,还未想明白,内殿的烛火竟一盏盏灭去,原本亮堂的大殿顿时昏暗无比,速度之快,绝非一朝一夕练就的本领。 这时他还以为重名是巧合,打算亲自去看看,刚走出两步,出现一只未亮的火折子。 内殿的龙床需要掩藏,采光远比其他寝殿差些,这会儿没了烛火,四周陷入黑暗。 薛敏易急需光亮,察觉面前有火折子,下意识吹气。 火光亮起刹那,一张笑容满面的俊脸出现眼前。 “啊——” 薛敏易惊惶大叫,灵魂像被刹时抽空,狼狈跑到顾驰枫后面躲起来。 顾驰枫被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所惊讶,眼神都变得着迷了,谁知薛敏易一声尖叫,打断了他的心情,正要斥责,突然听见一声冷笑。 苏嘉言方才生了玩心,这会儿像看戏似的欣赏他们,发自内心笑出声。 明明是嘲笑,却吸引了顾驰枫的注意力。 窗棂仅余几缕微光透了进来,落在苏嘉言的半张脸上,雌雄难辨的美感,无论哪个角度都摄人心魄。 笑意隐隐约约,像是藏夜里的琉璃提灯,光影浮沉似梦魇,遥遥可见却难触碰,让顾驰枫目不斜视许久。 真难得,苏嘉言对他笑了。 侍女进殿掌灯,当寝殿灯火通明时,再想细看那抹笑时,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种犹如置身梦境的错觉,搅得顾驰枫心头难耐。 薛敏易攥紧衣袍,无措抬头质问:“殿下!他到底是谁!” 总算问出了这句话。 顾驰枫没了心思说:“还能是谁?我的杀手。” 苏嘉言纠正道:“苏嘉言,汴京中人。” 和此前的自我介绍相同,只是这次薛敏易不敢随意忽略,认真思考片刻,在这段时日的见闻里,搜寻到一个同名同姓之人。 苏华庸嫡孙苏嘉言。 “你耍我!”薛敏易突然大喊,立刻朝苏嘉言扑过去,恨不得把人撕碎,“你敢耍我!你敢耍我!苏嘉言!” 第30章 顾驰枫一把拽住他,不许他碰苏嘉言,语气不悦道:“你发什么疯!” 薛敏易反手拉着他说:“殿下!他是苏嘉言!他是那位侯府的苏嘉言是吗?” 顾驰枫略带嫌弃甩开他,“是是是,然后呢?” 薛敏易又抱着他的手,睁大眼睛说:“殿下,他也在耍你!他把你当傻子耍啊!” 一句傻子,顾驰枫感觉自己受到侮辱,毫不留情举手扇过去。 “啪——” 响亮的一个巴掌,不偏不倚落在薛敏易的脸上,顿时见他捂脸倒地。 只是这个巴掌后,顾驰枫似乎也被打醒了,殿内一阵沉默过去,像是发现什么秘密,突然看向苏嘉言问:“你们认识?” 多么迟钝的反应,让人无奈发笑。 苏嘉言看到他脸上的愤怒,上一次流露出同样的表情,还是在听闻顾衔止抱过自己。 而这一次,顾驰枫在意的是,他和薛敏易是否睡过。 “都是过客。”苏嘉言说。 短短四个字,让顾驰枫拿捏不准答案,又让薛敏易无从辩解。 顾驰枫心烦意乱,狠狠瞪了眼地上的罪魁祸首,“还不退下!” 哪知薛敏易不依不挠,上来抱住他的大腿说:“殿下!您不是要给妾身报仇吗,就是苏嘉言,是他三番五次欺负妾身啊!” “什么?”顾驰枫拽着他的头发,“你说他欺负你?” 这下好了,还想杀鸡儆猴,把尸体悬挂城楼,得知想杀的是苏嘉言,哪还能下得去手。 一边是效命多年之人,一边是新欢,无论如何选,必然是要前者的。 可他不舍得薛敏易,因为还没玩够。 眼看被逼着做选择,倒是有点为难了。 恰逢此时,殿外通传衙门急报。 顾驰枫像得到救赎似的,立刻大喊:“快传快传!” 苏嘉言侧身让至一边,余光瞥见乔装的齐宁入内,双手奉上卷轴,“禀殿下,此乃繁楼刺杀一案结案卷宗,已查实完毕。” 顾驰枫先是朝苏嘉言看了眼,然后踢开脚边的人,走上前拿走卷宗,来龙去脉仔仔细细登记在册,是份漂亮的功劳,若递给父皇,必受嘉赏。 正事当前,还需要什么权衡利弊,收起卷宗,像是做了深思熟虑后才道:“苏嘉言,你是有点目中无人了,看在初犯,就罚你回去面壁思过吧。” 这不痛不痒的处罚,让薛敏易满腔不甘,恶狠狠盯着苏嘉言,心想绝不能善罢甘休,受的委屈还没还回去。 他爬到顾驰枫脚边,欲添油加醋,却被绕开了。 顾驰枫径直走向苏嘉言,抛去一枚药瓶,压低声说:“七日后再来求本宫。” 只给七日的解药,这抠搜劲儿,让齐宁回去路上忍不住斥骂。 苏嘉言仰头咽下解药,上了马车后立刻盘坐调息,回到侯府时刚好结束,浑身清爽,内息也不似先前紊乱。 “老大。”齐宁情绪复杂,“这辈子都要靠他给解药吊着命吧。” 苏嘉言起身,“希望不会。” 先前道观的大夫警告莫要催动内力,否则会缩短寿命。 尽管想杀顾驰枫的心依旧,可若有机会得到解药根治,何尝不想活久一些? 两人下了马车,齐宁道:“老大,我们查到薛敏易......” 苏嘉言抬手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侯府正厅上。 那里见一群人熙熙攘攘,正对宫里来的宣旨太监行礼,大家接过圣旨,抬眼就瞧见回来的苏嘉言。 太监认得他是太子身边的红人,客客气气笑着恭贺,“大少爷回得巧,听闻您去了东宫,奴家便不等您回来再宣旨,现在瞧见您,就说一句恭喜。” 苏嘉言示意齐宁打赏,面露疑惑问:“不知是何喜事,竟让我错过了。” 周海昙一副女主人的架势上前,笑脸盈盈说:“圣上宴请家中男子入宫赴朝贺宴。”她用帕子挥向身后的赏赐,“这些都是宫里送给侯府的赐品,还不快谢谢公公。” 太监掐着嗓子笑道:“少爷在繁楼救京贵们有功,圣上得知此事龙颜大悦,特意赏赐于您的,还说朝贺宴您务必得去,想见见你们这些青年才俊呢。” 未料朝贺宴是以这种方式来的。 苏嘉言走向那堆赏赐品,趁手挑了一件出来,递给太监时说:“多谢公公不辞辛苦走一趟,只是,不知可否劳烦公公一事?” 太监抬了下袖口,东西钻进了衣袍里,改口称:“小侯爷尽管说就是,都是自家人。” 苏嘉言道:“祖母体弱,祖父卧床,念及母亲辛苦,想留在家中照料长辈,不知这宴会,能否不去了?” 众人一愣,然后听见“啪嗒”一声,赏赐品从太监的袖口漏了出来。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6章 婢女上前去帮太监捡东西, 没想到太监出手更快,拿起来后,手一伸, 赏赐品硬塞回苏嘉言手里。 “哎哟。”他皮笑肉不笑的, “小侯爷怎么忘拿东西了。”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此事太监做不了主,也不敢做主。 本来圣上钦点要见的人,若是不去, 就是抗旨,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奈何苏嘉言找了个极好的理由, 让人进退两难。 我朝重孝,圣上以孝为先赢得不少民心。 如今世人皆知苏华庸卧床不起, 这点是事实,断不用查实,而作为嫡孙的苏嘉言,于榻前尽孝并无错, 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可是圣旨当前啊,岂能说不去就不去! 太监捏了把汗,寻了个由头赶紧离开, 连齐宁给的赏钱都还了回去,急匆匆出门往宫里赶。 侯府热闹的气氛降至冰点, 周海昙很是不快, 上来就是责怪,“如今得圣上青眼, 你还不识好歹,这是要把侯府都连累进去才满意吗?” 苏嘉言示意齐宁把东西搬走,一旁的苏子绒也自觉上去帮忙。 周海昙见他无视自己便罢, 还将赏赐品都独吞了,连忙拉住苏子绒说:“做什么!这些都是圣上给你的!” 苏子绒听着都不好意思,面露羞愧,“母亲,方才太监都说了,是圣上赏赐给哥哥的,你怎么还耳聋了。” 周海昙把东西夺过来,骂他一句没出息,“你祖父说过,侯府的东西都是姓苏的,他既冠了苏姓,东西自然是大家的,怎么能是他一个人的,让开!我看谁敢搬。” 齐宁佯装听不见,接二连三把东西抬走了,连苏子绒都懒得听母亲强词夺理,示意清点赏赐品,全部入库记哥哥账上。 周海昙拧不过他们,瞪向苏御说:“你不是一家之主吗?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胡乱瓜分,还有没有家法了!” 苏御并不说话,而是瞥了眼苏嘉言后,转身离开,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所有东西清点完后,管家取来账簿画押签字,所有赏赐归纳入库,苏子绒这才放心,扭捏走到哥哥面前,为刚才母亲说的话感到羞耻。 苏嘉言向他招手,走上前后,递了个锦盒过去,“打开看看。” 苏子绒知晓这是赏赐品,但不知其中装着什么,甫一打开,瞬间喜上眉梢,摇着尾巴扑向他,“哥哥对我真好!” 里面是一支紫毫金毛笔,虽是观赏物,却价值连城,寓意也好。 苏嘉言揉了下他的脑袋,“行了,过完年也快科考了,为兄希望你能给自己争光。” 考得好,哪怕不能做高官,也能光宗耀祖。考不好,大不了求个荫官,起码要对得起这些年的苦读。 苏子绒抱着毛笔,心有愧疚,委屈巴巴为母亲解释:“哥哥,母亲其实也是为我好,你别放在心上,无论哥哥做什么我都支持的。” 苏嘉言笑道:“行了,别臊眉耷眼的,若无要事,便回屋温书。” 苏子绒连连答应,出门前还回头问了句,“哥哥为何不想去朝贺宴?” “是吗?”顾衔止听完太监禀报,“是他亲口说了不想赴宴?” 太监抹汗,未料前去面圣的路上会遇见摄政王,把通报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的确是小侯爷亲口所说,奴才不敢胡诌,想禀明圣上定夺此事。” 顾衔止今日着一袭白袍,立于红墙前,在覆雪白瓦下,神情沉静平和,缓缓转动扳指,见太监因此事瑟瑟发抖,慢声道:“不必禀报圣上了,既无暇赴宴,又何必强人所难。” 太监担心被责怪,“可、可圣上钦点要见此人,若是不来,岂非抗旨不遵?” 顾衔止道:“无妨,此事本王去说,与你无关了,你且去侯府告知一声便是。” 第31章 得知不必面圣,太监这才敢松一口气,磕头谢恩后立刻出宫。 顾衔止折身往回走,重阳跟在身边问:“王爷,若圣上不同意如何是好?” “侯府是否前来并不重要。”顾衔止道,“不来,对他也好。” 琉璃覆雪,朱墙凝霜,檐角冰凌垂落,肃穆宫阙裹一袭银纱,犹如静候春信等着苏醒的猛兽。 温柔的暮色洒落在顾衔止身上,镀了层昏黄的金色。 “繁楼出事当日,消息可封锁干净了?” 重阳坚定点头,“未结案前,京贵都不敢随意泄露消息。” 顾衔止道:“既如此,圣上又如何知晓苏嘉言救人,且借赴宴之事送去赏赐?” 平静的语气让重阳蓦然一愣,对啊,若只是赴宴,何必夹带赏赐,刺杀案未结,其中细节是谁透露给了圣上? 顾衔止微微偏头说:“不愿意赴宴的人,也不会费尽心思参加。说明侯府里,有人想赴此宴。” “难道是苏御?” 被点醒后,齐宁恍然追问,直到看见老大以沉默回应,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苏嘉言捧着热茶坐在暖炉前,丢了个橘子上去烤,烧红的炭火倒映在美眸中,“朝贺宴皆是本朝显贵,有功者居多,这宴席从前是借宠妃之名,邀官眷入宫相聚为由,实则宴请一众功臣入内表忠,若有异心者,开春后吏部自有调动。” 齐宁填了对面的位置,低声说:“苏御这是要借机拉拢谁?” 苏嘉言诚实摇头,“无论拉拢谁,都是为了往上爬。他昔日也是风光无限的状元,勤勤恳恳多年,因为这个姓氏迟迟不高升,同僚里,无功无过者都升得比他快,你觉得,他能甘心吗?” 当然是不甘心。 苏嘉言续道:“温党如今没有支持的皇子,只能以新党自居,喊着整肃朝纲,以改革开创盛世的口号去得圣心。苏御为温党效命,我如今为东宫效命,若我去了,和他就是敌对,左右不是人。我提出不去,接下来不管苏御有何打算,都与我们无关,也不要惹事上身。” 他不怕事,也不想惹事。 朝廷既有新党,那太子党就是旧党,以顾驰枫为首,这群人是和皇权紧密相连的门阀。 顾衔止虽是中立,说到底还是天潢贵胄,即便从不偏私,扶持两边,却还是抵挡不住门阀的不满。 欲壑难填,永不知足。 总有一日,只怕连顾衔止也难逃权力的反噬。 敲门声响起,齐宁起身开门,听完后又将门阖上,转身时惊讶说:“老大,圣上同意你不赴宴了。” 好消息来得如此快,让苏嘉言也没想到,刚要放下茶杯,结果被炉子烫到手。 “嘶!”他捏着两只耳珠散热,脸上的表情很是生动,“这么快。” 为了躲避此事,都打算在赴宴前受伤,现在却说不必去了,怎么能不开心。 齐宁说:“不管如何,我们别被牵扯进党争就够了。” 这点不错,苏嘉言只是沾上东宫,就有数不胜数的事情缠身,若入官场,岂非群狼环伺。 兀自松了口气,却忍不住询问:“可有说圣上如何看待此事?” 齐宁说没有,“听闻太监只得到准允,什么都没说。” 苏嘉言莫名觉得奇怪,皇帝缠绵病榻,有数不清的事要处理,这点小事竟能优先解决吗? 想归想,事在宫中,既有好消息,细节也不重要了,这几日正好能着手调查旁的事情。 风平浪静几日后,朝贺宴前两日,裁衣铺送来入宫的衣袍,周海昙近日为了此事忙得脚不沾地,多年不曾入宫酬酢,难免会紧张。 这些天没人注意苏嘉言做什么,自然不会记得给他裁一套新衣,想要衣袍,恐怕要等到过年前了。 好在他不看重,整日穿着玄服进进出出,就像齐宁说的,玄服杀人方便,不易见血。 苏嘉言想到宴席当日顾驰枫没空,打算提前拿解药,避免身子不适影响行动,未料顾驰枫不在东宫。 离开东宫,齐宁嘀咕说:“不会去了烟花柳巷吧。”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只是薛敏易也不在,那这两人能去哪? 照理说,他们这段时日形影不离,可见顾驰枫兴致满满,断不会舍得抛下不管。 “找不到顾驰枫。”他看向齐宁,“去找找薛敏易在哪。” 总之今日必须拿到解药。 苏嘉言独自钻进车厢,准备离开东宫,还没坐稳,耳边传来马蹄声,掀起车帘看去,发现竟是宫里来的马车。 不出片刻,皇后身边的太监曹旭前来找人,看样子,顾驰枫也不在皇宫里。 出于好奇,苏嘉言让小厮停进小巷,用轻功悄无声息翻墙进东宫,像只猫儿似的稳稳落地,无声消失在院墙里。 原来曹旭为刺杀案而来,目前所有凶手已处置完了,皇帝打算赏赐顾驰枫,结果没寻见人,皇后这才派人前来。 苏嘉言再次回到马车,发现齐宁带回薛敏易的消息,意外的是,此人现在在顾衔止府上。 “老大,我们也去一趟王府吧。”齐宁说,“同僚们在附近发现太子的踪迹,但我们进不去王府,无法笃定人是否在里面。” 苏嘉言听说顾驰枫去王府,觉得不可能,如今叔侄二人的关系微妙得很。 “薛敏易......”苏嘉言一字一句念他的名字,虽然有点好奇,但明日是朝贺宴,实在不想去招惹这厮,“罢了,解药比他重要。” 齐宁贴过来劝道:“老大,若太子也在王府,你不好奇会发生什么吗?” 见老大不为所动,又接着说:“再者!你想想,此前我们查到薛敏易为皇后做事。但薛敏易却不知金主是谁,皇后显然也不知薛敏易和太子苟且,若能抓到把柄在手,定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苏嘉言乜斜一眼,“你怎么比我还恨他?” “有吗?”齐宁当作没听到,“老大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苏嘉言揉了揉额角,如今皇后插手此事,说明门阀对顾衔止多有不满,正想尽办法抓顾衔止的把柄。 听闻皇帝几次往顾衔止府里塞人,最后都是完好无损遣散,甚至给田地银子安居乐业去了。 这次皇后费尽心血,说不准是有所怀疑,才会安排薛敏易试探顾衔止的取向。 前世朝贺宴后,顾衔止断袖一事人尽皆知,为此还惹来皇帝的厌恶,下令摄政王不准面圣,导致很长一段时间里,顾衔止都无法上朝。 那段时日,太子党权势滔天,直到顾驰枫被凌迟后,顾衔止才能重上朝堂。 现在的状况,远离看戏是最好的,若非中毒,又找不到解药,真想把所有人都杀了,好清净过日子。 马蹄嘚嘚,车轮碾碎薄霜,路边有枝桠划过车帘,残阳将金箔洒向御街,马车渐行渐远,偌大的东宫消失在身后。 车厢里,齐宁的嘴叭叭叭停不下来,“老大,你倒是说话啊!你怎么可以冷暴力我?” 苏嘉言让他吵得头疼,被逼至角落里缩着,一副弱小无助可怜样,满脸无奈,紧闭双眸,有气无力问:“顾衔止在府里,高手云集,你怎么查?” 齐宁一听这话,像打了鸡血似的,信誓旦旦说:“我查过了,摄政王不在府内。如果太子去王府找薛敏易,说不定我们还能拿解药呢。” 他已经迫不及待去抓把柄了。 苏嘉言发现了,人一旦做坏事,是不会觉得累的。 他叼着腰牌磨牙,脸上带着疲惫,这几日为了调查四处奔波,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又要迎来毒发的风险,七日的解药无异于饮鸠止渴。齐宁的话确实很吸引人,心想去看看也无妨,毕竟解药最重要。 “你想好理由进王府了吗?” 齐宁歪头看他,“这个问题不该是老大想吗?” 苏嘉言:“为何?” 又不是他想去。 齐宁:“你和摄政王熟啊。” 苏嘉言:“......” 缓缓掀起眼帘,视线落在马车里放置许久的暖炉,齿间的腰牌一松,落在膝上。 “掉头去王府。”他说,“正好有东西要还。”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7章 “殿、殿下, 轻点......” “小点声,这是皇叔的府邸。” 昏暗逼仄的耳房里,不堪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偶尔有侍卫巡逻路过时, 里面的动静又会消失。倘若这时若有人折返回来, 不但能听见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循声过去还能看见香/艳的场面。 薛敏易声音颠簸,“殿下、殿下让我做的那件事, 我已、已办好了。” 第32章 “很好。”顾驰枫嵌着他的腰,只敢发出气息, “本宫现在就奖励你。” 耳房苟且的二人虽提心吊胆,却又沉浸在刺激带来的紧张里难以自拔, 紧绷着心神,毫无停下的痕迹。 屋外寒风凛冽,残雪卷着枯枝狂舞,天地间苍茫萧瑟。 王府正厅上, 一抹身影坐在杌子上,顷身靠近大暖炉,手里还捧了个小的, 白皙的脸颊被烘得红扑扑的,靴尖偶尔动下来, 像是暖和够了, 看起来很愉快。 苏嘉言实在畏寒,这个冬日, 对暖气的渴求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恨不得抱着暖炉入睡。 谭胜春添了两次热茶,每次见他取暖的样子, 少了几分平日的冷静,委实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颇为讨喜,“公子若是饿了便传话下人,后厨有做好的果子。” 苏嘉言颔首,“有劳谭管家了。”见谭胜春准备离开,突然续问,“不知府上今日可有客人来?” 谭胜春停下脚步说:“并无旁人前来拜访。” 苏嘉言点点头,见他离开后,瞥了眼空无一人的府门。 侯府的马车停在附近,齐宁并未跟着进来,大概是去清理太子带来的人了。 都说王府森严,那薛敏易如何进来的? 苏嘉言等了片刻,支起身,提着暖炉走进雪幕,打算去找齐宁问问进展,不料出门便碰见回来的马车。 站在府门,顿足原地,眼看顾衔止从车厢出来。 顾衔止见到他时,眸色闪过一丝不解。 重阳跟在身边,看到这一幕也很意外,苏嘉言就这么站在门前,像是王府的主人似的,提前得知行程等人回来。 相迎上前,苏嘉言率先行礼,“见过王爷。” 顾衔止见他衣着单薄,扫了眼府内,瞥见正厅圈椅上搭着的大氅,看样子是等了许久。 倒是此刻出现在门前,如何看都不像来迎接自己的。 “外面冷。”他道,“进去说吧。” 苏嘉言说好,余光瞥了眼巷口,转身回了府内。 顾衔止进府前,偏头看了看街道,巡睃一圈之后才跟着入内,于暖炉旁落座。 苏嘉言把抱着的小暖炉还给他,“这是归还王爷的。” 顾衔止见状,自然而然接过暖手,温度适宜,可见抱了许久,“只是为了此事吗?” 这句话说得温和,其实带着试探,让人容易乱了心神。 两人对视片刻,苏嘉言搭着眼帘去捧茶,低声说:“若王爷觉得理由不够充分,我还可以再编多几个。” 话落,听见一声极轻的笑,抬眼时,见顾衔止眼眸含笑,正注视着自己。 “若你愿意说。”顾衔止道,“我愿意洗耳恭听。” 苏嘉言暗自握紧茶杯,不知为何,有一瞬间,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反而觉得很不真实。 明明顾衔止就坐在面前,但和前世所闻里全然不同。 自道观初见起,他们从未有过冲突,更没有阴谋,每次都能平静交谈,像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慢慢浸染这段关系,让他们犹如相识许久般,一点点了解对方。 苏嘉言怀疑过前世今生非同一人,所以一直在等朝贺宴的出现,既想借薛敏易挑拨离间,又想借其证明是否认错人。 “我在想。”他看着杯中茶,“王爷待人一向如此吗?” 这个问题就像枷锁,在朝贺宴来临前,总会时不时收紧一下又松开,攥得心里难受。 顾衔止沉默少顷,似乎经过认真思考才给出答案,“也许或有不同,但并非现在。”顿了顿,续问,“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庭中碎雪翩跹,寒风裹着雪絮轻抚黛瓦,松枝沁出淡淡清香,针叶凝霜,落下时无声无息。 苏嘉言迎上他的注视,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心里话,“我曾想过,你应该是残暴不仁,冷漠独裁之人。” 顾衔止并未否认,而是想起了什么,昏星的瞳孔里带着些许理解,“这算是世人对我的评价之一,你这么问我,是因为有所改观了吗?” 苏嘉言扯下腰牌,“我思考一下。” 把玉佩叼在嘴里咬住,皓白的齿间细细研磨上方刻的“无”字一角。 炭火噼啪作响,顾衔止静静看着他的小动作,牵了牵唇角。 良久,苏嘉言快速看他一眼,显然还没想好回答,试图转移注意力,避免陷在了他的眼眸里。 时至今日,无论是通过世人还是自己的了解,都能拼凑出顾衔止在世俗的样子。 那是一个待人温和包容,会耐心倾听,悄无声息化解危机之人。虽为摄政王,却没有上位者的架子,即使在外看起来平易近人,实则接触时会发现,中间永远隔着一层忽远忽近的疏离,朦胧而温柔,像抓不住的雪,化成水从掌心流去。 忽地,他想起顾衔止曾两度询问的话。 “或许是我们之间有什么误解?” 被禁锢冰室的两年是误解吗? 倘若是,那这场误解,又该如何说得清楚? 他们不再交谈,耳边只有风雪声,好一会儿,苏嘉言才取下玉佩,看着他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一个朝贺宴,等那位向世人承认断袖的摄政王出现。 顾衔止闻言笑了下,“既如此,那便再等等。”说着起身,在他疑惑的目光中解释说,“数日前,老师曾送了一副字画和书信,虽说是给我的,但里面却有你。” 苏嘉言明白他要去取东西,“好,我在这等你。” 眼看顾衔止的身影消失,过了片刻,才敢从正厅离开,快步找到停在附近的马车,还未钻进去,齐宁的身影出现在旁边。 “老大!”齐宁把怀里的腰牌掏出来,全是东宫护卫身上搜刮的,“我把人都清理干净了。” 苏嘉言示意他收好,“查到薛敏易是如何进王府的吗?” 齐宁摇头,猜测说:“或许是皇后出手了?” 的确有这个可能,苏嘉言也想过,可谭胜春没发现异样,难不成王府真的有内贼? “顾衔止回来了。”他说,“想找他们恐怕不易。” 王府布防森严,即便能保证躲过眼线,可找人的时间成本过重,怎么看都是赔本的买卖。 这时齐宁突然说:“老大,不瞒你说,我在王府绕了一圈,西边似乎有异样,你不如去那边找找?” 苏嘉言莫名同意,许是身子还未完全恢复,适才全神贯注和顾衔止周旋,此刻放松下来,不但精神状态有些跟不上,就连脑子都迟钝了许多,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此事。 眼看天色渐暗,府内见人掌灯,为了解药,想着放手一搏也无妨,即使找不到人,也能趁此熟悉王府布局。 回了王府,苏嘉言见顾衔止还没回来,索性起身,寻了个理由朝西边方向去。 朱廊叠院,重门径深,人影徘徊,偌大的王府像迷宫似的,红漆柱子弯弯绕绕连着七八进院子,这边拐过月亮门,那边又见雕花窗,假山池塘忽左忽右。 约莫一炷香后,苏嘉言脚步停下,站在寒风里,被风吹了会儿,思绪忽地清明,手掌往脑袋一拍,恍然醒悟。 他是路痴啊! 往身后看去,是无尽的长廊,往前看去,是分不清的路口,人顺着廊子转三圈,抬头的月亮还在老地方挂着,分不清哪边是前厅哪边是后院。 人没找到,已经把自己绕得直跺脚了。 他有些欲哭无泪,感觉被齐宁诓骗了,这种活儿以后不接了,如今身子每况愈下,一旦奔波几日,已不如没中毒时生龙活虎。 入夜后的寒风犹如刀削,此刻又站在风口,冷风扑面而来,冻得人猛吸鼻子。 真要命,总不能来一趟王府,染一身风寒回去吧。 正想着,远处的月洞门处,隐约见有人提灯出现,顿时燃起了希望,拔腿就往有光芒的方向快步而去。 然而,跑到中途脚步急停,脸颊一转,倏地看向身侧的厢房。 思绪虽然迟钝,但身体的本能提前给出了反应,敏锐的耳力笃定旁边屋内有人。 恰逢此时,远处提灯之人也出现在余光里,转眼看去,神色一顿,来人竟是顾衔止。 琉璃镶玉嵌着流苏,镂空雕花绕着玉骨,提灯灯花前后摇动,眼看着顾衔止踩着碎光而来,苏嘉言抬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 但顾衔止的脚步未停,脚步声明显变轻,甚至到了需要竖耳细听才能分辨出来。 两人于廊下面对面而站,顾衔止见他衣着单薄,解下鹤氅递给他。 苏嘉言全神贯注听着动静,下意识接过氅衣,顺其自然披上了。 感受到暖和的那一刻,后知后觉怔愣了下,发现自己对顾衔止竟毫无防备。 第33章 顾衔止侧目,意识到了什么,往厢房投去打量时,眼中刹那封了层寒霜,紧接着,缓步上前,没有任何前提下推门而入。 比尖叫声更早抵达的是刺鼻的膻腥味。 顾衔止置身昏暗中,眼看面前的荒唐一言不发,余光察觉有动静,倏地往门口看去,对欲抬脚进来的苏嘉言轻轻摇头,止住了进屋的脚步。 在如此难以言喻的味道下,顾衔止仍旧面不改色,看不清眼中的情绪,只是平静唤道:“来人。” 苏嘉言刹时感受到数名身影逼近,心生警惕,偏头看去,不远处的长廊上,见一排排王府的侍卫出现。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他很清楚,院子的暗处还有杀手。 ...... 朝贺宴前夕,太子与男宠在摄政王王府苟且一事惊动皇宫,让一向厌恶断袖的皇帝垂死病中惊坐起,当即气吐了血。 薛敏易确实被皇后的人安插进王府,意图用下药的手段勾引顾衔止,谁知遇到为了公事前来的顾驰枫。 面对顾驰枫,薛敏易用送点心的理由隐瞒。 于是,顾驰枫见皇叔不在,不但没起怀疑,反而色心催人胆,想寻求刺激,佯装离开又偷摸回来,抓着薛敏易就开始翻云覆雨,不想被抓了个正着。 事发突然,皇帝盛怒,皇后闻讯赶来,为保儿子和胡氏一族的权力,当即随太子一同下跪,她无暇追究苟且之人是谁,只生怕薛敏易暴露,示意曹旭赶快处理后事。 此刻的寝宫,文帝坐在龙榻,一手撑着床,一手捂着嘴重重咳嗽,龙袍松垮裹着瘦骨嶙峋的身躯,面色苍白如宣纸,唇无血色,眉宇间凝着病气,似风中残烛。 “逆子,逆子!” 反反复复的斥责,让皇后迟迟不敢上前安抚,只能远远劝道:“圣上当心龙体。” 文帝反手挥开面前的药,怒目圆瞪,指着不成器的太子低骂:“身为东宫之主,无能约束自身,整日胡作非为便罢,如今竟敢在皇叔府邸中与人苟且,那人还是男子!” 顾驰枫向来害怕断袖之事被发现,所以只敢在东宫里偷着玩,宫里有母后盯着,宫外用手段压着,这么多年从未被发现过,如今一朝失足,顾衔止连求饶的机会都不给,毫不留情撕开这层遮羞布,简直冷血无情! “父皇息怒!儿臣只是受人蛊惑,这才误入陷阱,还望父皇莫要听信谗言啊!父皇!” 又是一记重重的磕头,但未曾换来些许同情,反而还落了责骂。 “听信谗言?”文帝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摄政王污蔑你?” 这话哪敢乱说,摄政王受命天子行权,向来是孤臣,从不曾触及逆鳞,更没有任何错处可抓,完美到令人无可挑剔,多年来洁身自好,行事光明正大,这才能深得文帝器重信任。 顾驰枫哑口无言,好在皇后及时解围。 “圣上,太子绝无此意。”胡氏跪下,“只是近来坊间有传闻,太子心中忧思,生怕摄政王受影响,惹天下人诟病,欲上门为其分忧,这才中了那小倌的圈套。” 一句话将重点转移,提及有关摄政王的传闻上,文帝总会多几分心思,沉默片刻,盯着胡氏问:“有关......摄政王的传闻?” 胡氏快速瞥了眼顾驰枫,示意他闭上嘴,然后起身,行至文帝身边,于脚边再度跪下,一派伏小做低的姿态,把传闻一一道来。 彼时,王府中。 苏嘉言被转移至白鹤阁闲坐,此地与世隔绝,即使府内才出事,都有种置身事外的感受。 不知顾衔止会如何处置此事,他忽然间很好奇,取下叼着的玉佩,自软榻起身,拎起那盏琉璃提灯,明知四周有人暗中监看,依旧可以不着痕迹避开,悄无声息离开了白鹤阁。 好在这一次没有迷路,眼看绕过前方的长廊便能去到前厅了,转角处忽然出现脚步声。 那脚步沉稳有规律,能辨别来者是谁。 果不其然,行至转角,顾衔止便出现眼前了。 苏嘉言打量起他,发现此人一如既往,面上几乎不会有过多的情绪波动,好像永远都能冷静自持,噙着淡淡笑意,像冬雪初融,给足安全感,却又忽远忽近 “王爷。” 顾衔止见他提着灯,又无人跟着,想必是躲开守着的人。 能有这身过人本领,料想这些年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他道:“这次不怕迷路了吗?” 说起迷路,苏嘉言惭愧,垂下脑袋看了眼提灯,有烛光映照,更容易捕捉到这孩子眼中的情绪,“这条路我记得。” 顾衔止不由笑了声,“那你想去哪里?还是说有事想找我?” 苏嘉言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遮掩的,毕竟今夜此事自己也参与其中,顾驰枫被送进宫里,断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但薛敏易不同,无论皇后是否出手,只要用刑逼问,迟早会发现皇后的计划,左右看下来薛敏易都是死路一条,索性连着心里的话一起问个明白。 “薛敏易居心叵测,王爷会如何处置他呢?” 顾衔止看出他眼底有执着,似迫切想了解关于自己身上的某些事情,这不禁想到今晚那个问题,“在你看来,曾经你以为的我,会如何做?” 苏嘉言语气肯定说:“不但要杀了他,还会杀了太子。”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说是仗着自身本事不怕得罪人,倒不如说在挑战顾衔止的信任。 风雪吹动提灯,摇摇晃晃,烛光掠过顾衔止深邃沉静的眼眸,转瞬即逝,静默须臾后,他方才给出回答。 “将薛敏易送官查办的决定,会让你对我有所改观吗?”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8章 这个问题的出现, 让苏嘉言怔仲了下,有瞬间出现错觉,怀疑顾衔止是否也重生了? 但仅仅只是一瞬, 他就否定此念头。 倘若重生, 顾驰枫又岂能端坐这个位置, 叔侄二人恐翻脸不认人了。 苏嘉言坦言道:“有的。” 不可否认,其实早已有了改观。 从始至终,都只是因为被禁锢冰室一事而存有偏见罢了。 顾衔止看出他心有隔阂, 即使改观,也未必能敞开胸怀, “无妨,来日方长。” 说话间, 重阳从身后出现,行礼时面色凝重,“王爷,宫里来人了。” 苏嘉言猜想是皇后派人来了, 这时候出现,无非是要给太子料理烂摊子。 王府不宜久留,他此刻在这束手束脚的, 也未能及时得到外界消息,干脆告辞离开, “王爷既有事在身, 我先行告退了。” “且慢。”顾衔止道,“把老师的字画带走吧。” 他示意重阳去取东西, 两人行至偏厅,避开正厅出现的曹旭。 片刻后,待苏嘉言拿走字画, 顾衔止才对重阳说:“苏嘉言来王府一事,不许任何人传出去。” 重阳看了眼离开的马车,心知这是要将苏嘉言从这件事摘掉,“王爷,放薛敏易进王府的人......” 顾衔止往正厅看去,缓缓道:“出卖主子,按规矩行事便是。” 冬夜如墨,马车似离弦之箭,在漫天风雪中飞驰。 回到侯府后,苏嘉言自桌案上展开书画。 顾衔止说这幅画和自己有关,可乍一看不过是简单的山水图。 他看见右上角写有诗句,在心里读上三五遍,基本看懂其中寓意了。 原来丁松山得知他离开乾芳斋,用诗句暗示顾衔止帮忙寻找徒弟,想把人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其实,以丁松山和顾衔止的关系,哪怕直说寻人也无妨,奈何前者是个老古板,总担心会让学生为难,又不愿收徒这件事被人发现,所以这幅画更多是为了试探学生,看看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显然顾衔止是愿意的,也清楚老师的心意,不管如何,找人事小,想让苏嘉言拜师才是真。 但苏嘉言却好奇了,如此正式拜师,难不成是有什么绝活手艺要传授吗? 他将字画挂在屋内最显眼的位置,取来一把小掸子打扫两下。 齐宁进了屋,行至身旁说:“老大,曹旭被打发走了,我瞧着他离开王府的脸色可不好,会不会发现薛敏易送去衙门了?” 苏嘉言问:“离开王府后去哪?” 齐宁道:“回宫了。” 苏嘉言说:“大概是找皇后想办法去了,无论薛敏易是否如实招来,皇后的计划始终要败露。” 说到底,顾衔止得知薛敏易被安插进王府后,最先处置的未必是进来的人,而是王府的细作。 此前谭胜春曾说过王府的规矩,出卖主家乃是死罪,待肃清王府中的眼线,薛敏易那边基本也有了结果。 第34章 翌日一早,苏嘉言收到了风声,说圣上病情加重,昨夜顾衔止连夜入宫,至于发生何事无人知晓。 原本欢天喜地的侯府也变得死气沉沉,无人敢提及朝贺宴一事,就等着苏御从官署回来,看看能不能带点宫里的消息。 到了晌午,苏御未见回府用饭,而是派人捎了消息回来,说朝贺宴照旧,圣上并无大碍,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以为事情风平浪静过去了,午后苏嘉言却收到东宫的命令,要求想办法处理薛敏易入宫一事。 前去东宫的途中,齐宁才将皇宫里的事调查清楚,前来禀报,“原来圣上故意称病为由,让王爷入宫亲自处理此事,听闻皇后屈尊纡贵请王爷饶过太子,这才将事情平息。” 苏嘉言问:“那薛敏易呢?” 齐宁说:“太子找人顶替出牢了。” 这种操作着实常见,也看出顾衔止并未抓着此事不放。 但这个决定不像是顾驰枫能做的,毕竟只是区区一个男宠,没了再换下一个,眼下更像是将人保出来,打算要杀人灭口。 谁知顾驰枫竟要留下薛敏易。 东宫里满地狼藉,可见顾驰枫回来发了多大火气,走进来这一路上,听着下人们窃窃私语声,大概能拼凑出个所以然。 直到踏入书房,看到顾驰枫坐下圈椅里,怒气冲冲。 苏嘉言在混乱的环境里找到落脚处,刚站稳,就听见怒吼兜头而下。 “薛敏易是母后的人!你知道母后要他勾引谁吗!” 苏嘉言平静表达,“摄政王。” 然后瞧见顾驰枫皱眉,怒火瞬熄,狐疑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苏嘉言说:“此前我在王府见过他。” “什么!”顾驰枫拍案起身,“母后派你们一起勾引皇叔?” “......” 话虽如此,顾驰枫又觉得不可能,因为苏嘉言只为自己所用,母后又不曾见过他,怎会下派任务呢。 这等秘事,苏嘉言只能通过顾衔止知晓了。 思及此,顿时怒火中烧,既生气苏嘉言和顾衔止亲近,又恼怒薛敏易是母后的棋子。 一个两个,相中的都是位高权重的摄政王! “我不管!”顾驰枫任性大喊道,“你今日必须给我想办法,总之薛敏易不能去朝贺宴!” 苏嘉言用一种近似乎不解的眼神看去,以顾驰枫现在的状态,不像是和薛敏易有深厚的情谊,更像是胜负欲爆发,非要抢走顾衔止的东西才肯作罢。 如此说来,下人们谈论有关皇后求饶一事大致为真。 贵为储君,眼看着生母为自己跪地求饶,何其羞辱? 也许这才是顾驰枫发怒的原因。 一夜之间,顾氏叔侄的关系恶化,速度之快,倒是让苏嘉言出乎预料。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薛敏易不去赴宴,谁去? “你去!”顾驰枫无情指人,“苏嘉言,你还想保住小命,就替敏易去赴宴。” 他相信,有解药在手,就算给这人一百个胆子,也绝对不敢背叛自己。 苏嘉言搭了搭眼帘,察觉事态变得怪异,怎么兜兜转转还是要入宫。 明日便是解药的最后一日,若拿不到,恐怕又要受尽折磨。 “给我解药。”他向顾驰枫竖了根手指,“我要这个数。” 说到解药,顾驰枫总是充满防备,“一旬?” 苏嘉言纠正道:“一年。” “不可能!”顾驰枫果断拒绝,“最多一个月!” “好。”苏嘉言说,“现在就给。” 顾驰枫一愣,反应过来被耍了,还想拒绝。 苏嘉言提醒他,“朝贺宴是毒发之日,若我在宴席上出事,以侯府嫡孙的身份,圣上定要问个明白吧。” 这句话只是试探,历经一世,深知侯府已无法成为自己的后盾。 他的后盾是自己。 顾驰枫欲言又止,权衡一番才很不痛快说:“行,你回侯府等着,晚点我命人把解药送去。”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苏嘉言知晓解药藏在何处。 正是有这层戒备心,多年来苏嘉言都无法找到解药所在。 华灯初上,宫廷殿宇内金碧辉煌,丝竹声悠扬奏响,舞姬身姿曼妙,彩袖翻飞。 桌案可见珍馐佳肴罗列,美酒飘香,王公贵族身着华服端坐席间,或举杯浅酌,或凝神赏舞,谈笑间,见帝后携手而来。 皇帝缠绵病榻多年,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病弱之态难掩,然龙袍加身,眉宇间自有一股威严,他缓缓抬步,身旁皇后衣着凤袍,仪态端庄相携,二人款款步入宴席,席上众人敛声屏气,齐齐跪拜。 金殿上华光璀璨,偏殿里比肩接踵。 那厢有人撞在一块低声道歉,这厢苏嘉言接过齐宁递来的面纱,挂耳后,只剩那双动人的美眸露出,一颦一笑摄人心魄。 齐宁真心感叹老大生得好,就算着一袭舞裙上台,怕是无人能辨男女。 四周熙熙攘攘,跟赶集似的,两人站在角落里交谈。 苏嘉言低头整理衣着,压着声音说:“还有多久到我们?” 顾驰枫为父皇准备了惊喜讨好,广邀名厨入宫现做菜,乾芳斋主点心,其余有各式菜系及酒水,可谓花样百出。 而苏嘉言正是顶替主厨,主要负责有关点心部分,乾芳斋还派了两名帮厨打下手。 他此刻蒙了面,又穿上主厨的衣袍,帮厨将他当作薛敏易,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齐宁去而复返,找了茶酒司的女官问清时辰,“约莫半炷香。” 苏嘉言颔首,朝远处的帮厨看了眼,想到今夜以糕点为主,希望能速战速决,搞定便离开。 前世有人用一个词形容这场宴席——鸡飞狗跳。 说明顾衔止和顾驰枫这场戏闹得不小。 “齐宁。”他唤道,“盯紧曹旭,以免生事。” 也幸得有此准备,在后来宴席上,皇后发难时,后知后觉身边无人可用。 金雕梁柱映着琉璃宫灯,余音袅袅绕高粱,宫娥端着漆盘穿梭其间,为众人布菜。 戏台上方已化作临时搭建的庖厨,在最不起眼的后方,苏嘉言的视线巡睃,看到苏子绒不断进食,苏御和两侧的官员周旋,明明无人留意自己,始终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趁着众人品尝间,快速扫过一圈,终于找到看向自己的目光所在。 是端坐在皇帝之下的顾衔止。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布菜的宫娥弯腰后起身,挡住视线须臾,移开时,顾衔止已看向面前摆放的数道膳食。 苏嘉言垂下头,尽管试图隐藏在人群中了,却挨不住冲着自己来的皇后。 胡氏浅尝一口糕点,眼眸忽地一亮,优雅转头,对身旁的皇帝耳语。 接着见皇帝拿起那道不起眼的点心尝了下,神色肯定,两三口便吃完了,难得有胃口,瞧着玉盘已空,竟觉得意犹未尽,朝身边的太监看了眼。 “乾芳斋何在?”太监自觉高喊,“出列有赏。”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9章 意料中的事情要来了, 苏嘉言自一群庖丁里站出半个身子,躬身行礼。 朝臣纷纷抬眼,将目光都聚焦过去。苏御原本在和六部中的官员谈话, 闻言也随意瞥了眼, 谁知顿住打量, 意外觉得那抹身影颇为熟悉。 因为苏嘉言站在御前,苏御见不着正脸,忍不住回首, 往身后埋头进食的苏子绒问道:“苏嘉言在哪?” 苏子绒讨厌和他说话,就算知晓也不会告诉他, 胡诌一嘴,“反正不在宫里。” 苏御不欲和他较真, 转身回来时,恰好听见皇后说道:“有如此手艺,为何要蒙面出现?” 这点不但在座众人都好奇,连一向无心酬酢的文帝都感到疑惑。 此前文帝先是问起食材及做法, 后又问及是否有点睛之笔,这些都被一一解答了,倒是没注意此人戴着面纱。 文帝咳嗽两声后, 指着问道:“此举有何寓意所在?” 苏嘉言往顾驰枫的位置扫去,见这厮幸灾乐祸, 一副等着看人出丑的神情。 “回禀皇后。”他忽地抬手, 掀开袖袍,露出上方一道未愈的伤口, 伤处骇人,故而能听见倒吸声,“草民不日前被人不慎刮伤, 又破了相,不宜面圣,污了圣眼。” 听闻破相,顾驰枫竟笑出了声,没想到苏嘉言为了躲避被利用,连这种话都能编得出来。 文帝低声咳嗽,才喝下一口药汤,眼睛转去,看向失态的顾驰枫,凝视良久才问:“太子为何发笑?” 胡氏皱眉,示意太子摆正七扭八歪的坐姿。 第35章 顾驰枫连忙起身行礼回道:“儿臣是觉得,戴面纱更像是故弄玄虚,既有引以为傲的手艺,又何须在乎世俗目光。” 这段话得到不少人认可,尤其那些个别眼红得赏的庖丁。 文帝稍作思索,随后莫名看向顾衔止,打量半晌,这才回首对苏嘉言说:“太子说得有理,你把面纱摘了吧。” 顾驰枫脸上露出得意,挑了挑眉坐下,盯着苏嘉言的脸,就等着看他出丑,谁知下一刻笑意凝固在脸上。 苏嘉言怎么这样了! 一道惊骇的伤疤出现在苏嘉言脸上,明明有着足够惊艳的相貌,却尽数毁于这道疤,歪扭疤痕像蜈蚣趴着,烛火稍稍晃动就乱扭,吓人得很,仿佛要撕开脸皮。 胡氏见状满眼惊诧,盯着苏嘉言的眉眼观察许久,倏地扭头去找曹旭,打算询问清楚,却发现迟迟不见出现。 如此相貌怎么能塞进王府里,难怪顾衔止迟迟看不上! 宴席外的皇宫,无人的四周听见几下拍掌声,借着浅淡的月色,看清齐宁的相貌外,还能隐约瞧见他脚边躺着一人。 靴尖抬起,掀翻昏倒的身体,曹旭被打肿的脸显露出来。 齐宁拍干净手,对地上的人啐了口,“废物东西,你小爷我在天上盯着呢,还想往膳食下药,美得你。” 然后蹲下身,把散落地上的酒水拿起,掰开曹旭的嘴倒了下去,“你就吃吧你,一吃一个不吱声。” 宴席上,摘去面纱的苏嘉言很快垂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头都不敢再抬,攥着面纱在手,看起来可怜极了。 方才眼红的庖丁面面相觑,心生羞愧,四周顿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唯有顾衔止只瞥了眼,像意识到什么,慢慢又收回视线,从一众原封不动的佳肴中拿起糕点,轻轻擓了一勺吃到嘴里。 偏酸,微甜。 他忽地有些好奇其他人的糕点,不知味道是否都是一样的。 其实苏嘉言脸上的伤疤是画的,秦风馆有易容高手,连夜被召进侯府画了这道疤痕,晾了一夜,才能呈现这般逼真的效果。 他站在前方,能轻易捕捉到顾衔止的异样,猜想被识破,为了避免他人发现端倪,又默默戴上了面纱。 这一次文帝并未阻止,倒是胡氏注意到顾衔止将糕点吃完,生怕计划失败,硬着头皮也要把此事做下去,见缝插针说道:“王爷觉着乾芳斋的点心如何?” 顾衔止掀起眼帘看了眼胡氏,缓缓搁下象牙长箸,“不错。” 话音刚落,胡氏端庄低笑,打趣说:“往日宴席上,王爷极少用膳,今日能把点心吃完,想必是极喜欢此人了。” 坐在顾衔止下方的官员趁机看去,先是“咦”了声,又道:“王爷怎么只用了点心?” 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顾衔止身上,有人好奇,有人看戏,亦有人过度解读。 唯有顾驰枫还沉浸在愉悦中,一脸春风得意,没想到苏嘉言这么喜欢自己,为了留在东宫,连脸都不要了。 果然是诡计多端。 上座又听见文帝咳嗽两声,太监端来汤药,席上的官员看似谈论膳食,实则注意力都在羸弱的皇帝身上。 值此间,胡氏见文帝对任何事漠不关心的模样,打算再挑话题,让计划继续下去。 谁知,文帝忽地对顾衔止说:“定是此人手艺深得你心,不如,朕将他赐予你所用,如何?” 胡氏暗自松了口气,心里提着的巨石落下,砸得顾驰枫心头猛地一跳。 顾驰枫扭头看向文帝,欲发声时,被胡氏一个眼神钉了回去。 胡氏难忘数日前在寝殿受到的耻辱,今日将一并还回去,不仅要众朝臣皆知,还要顾衔止清楚,本朝有太子,即使太子犯错,也轮不到摄政王指手画脚。 文帝虽有病躯,洞察力却不逊,透过儿子的异样,对苏嘉言的身份有所怀疑。 此前有闻苏嘉言在东宫效命,对此甚是满意,后来得知此子接近摄政王,相谈甚欢,甚至屡次让太子失了分寸,便知此子手段了得。 眼下一看,也瞧不出什么特别,竟让这群人前仆后继,简直有失天家颜面。 文帝不等顾衔止回答,将矛头抛向苏嘉言,“这也算是你的机会,若你也愿意,朕为你二人牵线如何?” 顾驰枫猛地抓着桌沿,整个身子几乎顷了出去,满脸着急看着母后,但也只得到冷眼。 这场试探终是拉开帷幕,在座诸位皆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岂会不知这是要塞人进王府,可是谁又敢明说? 众人只能附和几句奉承之词,连声夸赞苏嘉言的手艺,却不敢在皇帝和摄政王这把秤上随意表态立场。 前世朝贺宴重演,传闻和现实重叠,冲击了苏嘉言前不久才筑起的改观。 他没认错人! 没认错! 前世今生的摄政王皆为一人! 可是......为何性情差异这般大? 他再朝那抹紫袍身影望去,被禁锢冰室的怨恨卷土重来,事已至此,他绝不能心慈手软。 顾衔止察觉到视线,转眼相识,看清他眼中的恨意,熟悉的神情与初见时交叠。 苏嘉言不再掩饰,而是选择平复好情绪,快速适应当下变化,见顾驰枫蠢蠢欲动,又见顾衔止不动如山,索性让事情继续下去,把这叔侄二人的矛头先挑起来。 皇后佯装安抚苏嘉言,“孩子,你别怕,圣上仁慈,定不会叫你们为难。” 苏嘉言先是朝顾驰枫看了眼,对视须臾又快速收回目光,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思绪。 顾驰枫被这一眼扰乱了心神,这种时候,苏嘉言看向他,分明是身不由己,在向他求救啊。 说明苏嘉言心里有他,没有顾衔止! 顾驰枫绞尽脑汁思考如何破局,趁机瞪了眼顾衔止,还没想明白,突然听见声音传来。 “圣上之命。”苏嘉言行礼道,“不敢不从。” 一阵哗然过去,顾驰枫瞪大双眼,从他脸上看出为难和委屈。 欲起身之际,一只手压住了肩膀,猛地抬眼,看见笑眯眯的太监,他一愣,认出这是父皇身边的贴身太监。 他转头看向父皇,意识到这是君臣间的试探,惊恐地跌坐回去,明白已无力回天。 刹那间,一股懊悔涌上心头,有种被棒打鸳鸯的无力感。 琉璃灯的烛火不断跳跃,四周气氛暗流涌动。 顾衔止静静注视着苏嘉言,不曾有责怪,亦不见有为难,像在思考着什么。 金殿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声乐不知何时消失,一众目光犹如万箭齐发,都朝向了摄政王的身上。 重阳站在后方的屏风,紧握袖下藏着的佩剑,从他的角度,能勉强看到苏嘉言的侧脸。 他深知主子对苏嘉言别有不同,大有往心腹方面培养的意思,这段时日的频繁往来,也能看出苏嘉言有依附王府之势。过去他欣赏苏嘉言的本事,但此刻却生了不满。 明知文帝此举是为试探,若主子同意了,便犯了皇帝的忌讳,若不同意,便是抗旨不遵,如何看都是死路一条。 而破局的关键,恰恰在苏嘉言。 只要苏嘉言拒绝,主子定会另寻办法解决,将来还会有更好的前程,是两全其美之举。 但此人却让王府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 重阳此刻不止一次心想,当初在道观时,主子就不该出手相助,而是要斩草除根。 苏嘉言无视来自重阳的敌意,见顾衔止自坐席起身,向文帝确认一事,“圣上所言,可是意味着,此人今后只为臣所有?” 文帝支着龙椅,盯着这位与自己年纪相差甚远的胞弟,然后颔首。 顾衔止了然,朝坐立不安的顾驰枫看了看,给了个模糊的回答,“如此,臣便安心了。” 顾驰枫被这一眼看得心慌,总觉得顾衔止在宣誓主权,但仔细再看,又找不到任何异样,太诡异了。 席上众人低声交谈,又不敢胡乱揣测摄政王的取向,为官之人多有谨慎,只能缩着脑袋看热闹。 苏嘉言心绪复杂,要说顾衔止承认断袖吗?倒也没有。 既然没有,更遑论什么一掷千金或金屋藏娇了。 思忖间,突然听见有人高声发问:“不知皇叔何来安心一说?” 所有人循声看去,只见远处的顾愁翘着二郎腿,左手捏着个酒杯,右手拎着个酒壶,对大家投来的视线挥了挥手,当是问个好了。 他是个爱招摇过市的性子,今日在宫宴高调追问,虽是少见,却不意外。 顾衔止居高眺去,沉静反问:“不知济王有何高见?” 顾愁挑眉说:“依我看,是担心太子横刀夺爱吧。” 第36章 “顾愁!”顾驰枫拍案怒喊,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明明是苏嘉言先喜欢自己的! 顾愁闻言起身,笑着说道:“既然太子并无此意,不知能否和皇叔争取一番,也带这位小公子回家?” 和摄政王及太子的坐席位置不同,这位皇子的坐席离得可是相当远,此时站起,竟和前方的两位形成了三角。 而苏嘉言,站在了他们的中央。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0章 顾愁的出现, 让朝贺宴变得乌烟瘴气。 文帝厌恶断袖,朝中人尽皆知。 顾驰枫昔年皆是藏起来玩,不敢走漏一点风声, 也是上回和薛敏易厮混被发现后, 才在文帝面前暴露了。 但顾驰枫说到底是太子, 又是帝后的亲生骨肉,文帝即使大发雷霆,也是关起门来处置。 然而, 现在出现什么状况? 先有顾衔止同意将人带走,后有顾愁夺人所爱。 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气死文帝啊。 胡氏看到这场面, 一时间不知该是喜悦还是生气,前者为除两个眼中钉, 后者为太子沉不住气,几句话就被人逼急,竟当众斥责手足胡作非为,无法无天。 文帝颤巍巍指着这两个逆子, 呵斥一番后咳嗽不止,太医争先恐后跑了进来,又是把脉又是扎针。 如前世相同, 好好的一场朝贺宴,果真闹得鸡飞狗跳。 最后, 还是由顾衔止主持大局, 命人送文帝回寝殿,再将两位皇子软禁偏殿, 等候文帝醒来处置。 宴席散去后,苏嘉言更衣解发,着上一袭玄袍, 随意挑了个发髻,脸上的疤痕被撕掉,只留下一道淡粉的痕迹,随着出宫,痕迹也渐渐消失了。 刚出宫门,他顿足原地,迟迟未见离开。 玉盘悬挂墨蓝夜幕,流光月色浇在身上,清癯的身子像浮萍,在风雪中摇摇晃晃。 他沉着面色,默不作声,直到齐宁拿着药瓶出现,才打断了混乱的思绪。 “老大,给。”齐宁递过去,“暗卫的技艺出神入化,你为何还要在手臂上划一刀?” 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怀疑老大没有痛觉,怎么能面不改色自毁身体。 苏嘉言掀起袖袍,露出那截骇人的伤口,是昨夜用匕首划伤的,“不这么做,若被怀疑了,又如何让众人相信脸上的伤是真的。” 杀手做久了,他习惯要给自己留后路。 这道伤口,是用来应付突发状况的,只不过没发挥作用罢了。 伤口而已,无所谓,总有愈合的那天。 “没想到,老大都毁容了,他们还能纠缠不休。”齐宁搭了把手,将金创药撒上去,“不过如今也好,圣上一朝试探,彻底将我们和东宫分割,今后不必再受其摆布了。” 只是不知往后是否要效命顾衔止。 苏嘉言知晓文帝只想试探,无论今日谁在,相貌如何,都不重要。但齐宁说得不错,此举算是从名义上摆脱了东宫。 齐宁手抖了下,药粉洒了些许出去,心里难受,“老大,不疼吗?” 苏嘉言麻木了,低声说:“习惯了。” 看着齐宁缠纱布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苏嘉言忍不住抽手,夺走纱布快速缠绕,三两下就搞定了,顺带奚落一嘴,“又不是没见过,愁眉苦脸做什么,给爷笑一个。” 齐宁愣住,适才的难受也跟着一扫而空,见老大如此冷酷霸道,脸上松快许多,听话咧嘴一笑,结果突然想起什么,笑容消失,“对了老大,我们在这做什么?” 苏嘉言看了眼皇城,“等人。” 有些话,他想亲自问顾衔止。 齐宁猜到在等谁,就这么默默陪在身边,直到那抹紫袍出现在宫道上,旋即退远了些。 顾衔止远远便看到有人站在远处,像是提前做好了准备,回首让重阳先去赶马车,徐步行出宫门,来到苏嘉言的面前。 “等很久了吗?”他率先开口,垂眸时瞥见褶皱的袖袍。 苏嘉言摇了摇头,回想今夜的宴席,当时借文帝赏赐一事,虽然笃定顾衔止是自己要杀的人,但中途蹿了个程咬金出来,打乱了计划,导致心中怀疑难消,势必要问个清楚才肯罢休。 此地不宜谈话,他直切主题道:“有些话想问王爷,不知能否移步?” 两人相视须臾,顾衔止看到他眼中的执着,记起今夜在这双眼中捕捉到的怨恨,那是一种带有目的性,充满了杀意的愤怒,完全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而此刻,依旧是同一双眼,不过平添了几分探究,仿佛想确认些什么。 “若事关圣上将你赏赐于我之事。”他道,“你不必挂心,我不会让此事波及下去,定然让你平平安安。” 苏嘉言皱了下眉头,“王爷料事如神,既然早有决断,也明知此举危险,为何还要陪我演这场戏?” 顾衔止静静看着,心里忽地生出一丝不解,仿佛有东西失策了。他身居高位多年,其实已经没有任何事能牵动情绪,以至于面对今夜这一场戏,他想做的更多是成全。 成全苏嘉言想做的一切。 只是此刻,他从这个孩子脸上看到不满,似乎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外,不由生了好奇,反问道:“这就是你想问我的话?” 其实不然,苏嘉言不知自己怎么被带偏了,一时哑然,不好承认今夜也抱有看戏的态度,试图利用断袖一事让顾衔止身败名裂。 “辛夷,不知这个结果是否会令你满意。”顾衔止轻声一笑,语气包容,“倘若你能感到愉快,其实什么都不重要。” 夜风拂面,苏嘉言倏然抬眼看他,对视瞬间,心头猛跳两下,像做了亏心事被发现,连忙避开他的目光,用拳头抵着唇边,轻咳两声掩饰尴尬。 顾衔止觉得这孩子有些可爱,刚才还是盛气凌人,现在又像做贼心虚,难得一见这么迷糊的时候。 恰好此时,他见苏嘉言抬手,袖袍从手腕滑落,露出一截纱布,那材质明显是处理伤口所用的,突然间,他牵起缠着纱布的手腕欲查看。 结果这一牵,两人的神色都顿了下。 尽管意识到了不妥,但顾衔止动作却没停下,他轻轻握着纤长的手检查,之后从袖中取出一枚药瓶,转过苏嘉言的掌心,放了上去,“此药能祛疤止痛,也许对你有用。” 苏嘉言从怔愣中回神,看到那枚药瓶,刚拿稳,顾衔止的手便松开了。 他们距离好像拉进了,但又好像没有。 苏嘉言越发捉摸不清此人,捏着药在手,行礼道:“多谢王爷。” 他的话音里有轻微变调,不知有没有被听出来,沉默了下,想到顾衔止适才说不会让此事波及,那是否意味不必为王府效命? 看向顾衔止,欲谈及此事,远处突然有马车疾驰而来。 骏马急停面前,帷裳猛地掀开,苏子绒焦急探出头来,红着眼喊道:“哥!哥!祖母!祖母出事了!” 苏嘉言脸色一变,意识不妙,马上示意齐宁跟随离开。 拔腿前,想起身边还有个顾衔止,转眼看去,欲言又止,终究没想好如何询问,索性闭口不谈,跃上马车,齐宁抢过马鞭一挥,骏马飞驰而去。 侯府的马车前脚离开,后脚重阳便驱车而来,见苏嘉言走得如此干脆利落,冷冷嗤了声,“王爷何必把他从东宫救出,忘恩负义的家伙,亏得还派人保护他。” “这孩子心性不坏,再给点时间就好了。”顾衔止道,“派人去一趟侯府,看看出了何事。” 事发突然,大夫赶来时,祖母已是危在旦夕,苏嘉言连了解来龙去脉的机会都没有,眼看大夫摇头叹气走出厢房,随后请他入内,说是祖母想见他最后一面。 病榻前,苏嘉言跪下,握着树皮一样的手,眼睁睁看着祖母的生命流逝。 老人家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又变作安慰,“辛夷,别难过,祖母老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是会有的,但来得太快,快到祖孙二人还没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苏嘉言咽了下喉咙,紧握着祖母,小声说:“是我让祖母受苦了。” 祖母艰难摇摇头,用力挤出一抹笑,“其实有你送终,祖母已经满足了。” 她像是想到什么,空洞无神的双眼望向屋顶,“近日祖母时常做梦,梦见你被人欺负,人也不见了。”声音很慢很慢,仿佛稍不留神就消失了,“在那个梦里,你的祖父不关心你便罢,还要将你踢出族谱,我一把年纪,和他吵,和他争,就想着等我的孙子回来,有家可归,可是......祖母等啊等,等啊等,到死的那一刻,都没能再见到祖母的辛夷回家。” 第37章 苏嘉言埋下头,双手颤抖,只乖乖听着,一言不发。 “还好,那只是梦。”老人家轻轻拽了下孙子,满眼欣慰,“好孩子,祖母不在,你会照顾好自己的,是不是?” 苏嘉言低低点头,从喉咙挤出声音,“会的。” “好,好,那祖母就放心了。”老人家无奈笑道,“先照顾好自己,再照顾侯府,听到了吗?” 这一次,苏嘉言趴在她的手上,像幼时那般枕着,用脸颊去感受祖母的余温,他想回答,可如何都说不出话来,良久,屋内只剩自己的呼吸声,他慢慢阖上眼,很久很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祖母,辛夷听到了。” 前世今生的他都听到了。 ...... 侯府被笼罩在阴霾中,苏华庸连亡妻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后来得知妻子只见了苏嘉言,气得乱砸东西,口齿不清喊着要见他,奈何无人搭理。 直到头七那日,苏华庸被人推来灵堂,看见苏嘉言跪在棺前,想伸脚去踹那身影发泄,但够不着,踢不动,只能含糊不清呐喊。 众人披麻戴孝,苏子绒头戴白色抹额,跪在灵前帮忙烧纸钱,苏御面无表情站在旁边看着,只有周海昙会上前安抚两句苏华庸,但被喷了满脸唾沫星子后,又觉得嫌弃,默默退至一旁。 在纸钱烧至最后一片时,苏嘉言缓缓起身,不想跪得太久,双腿发麻,身子踉跄,眼看要倒,手臂被一道力气猛地拽住,转眼看去,发现是苏御扶住了自己。 苏嘉言站稳后,对他说:“多谢。” 苏御见他面色苍白,心中矛盾,迟疑着问:“可以吗?” 才问完,苏嘉言又被一股力量拽走,然后看见苏子绒恶狠狠瞪着苏御。 “别碰我哥。”苏子绒敌意很重,“我家的事轮不到你管,你还是管好自己吧。” 苏嘉言觉得这话奇怪,打量一眼苏子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哥哥在。” 一旁的周海昙见状,猛地拉走自己的儿子,瞥向苏嘉言,低语了句假惺惺。 灵堂气氛不和,但还算安静,唯一聒噪的便是苏华庸。 他斥骂苏嘉言的样子中气十足,虽然听不清完整的一句话,但零零散散也能拼出个别词儿。 好比不孝孙。 又者克星。 再者害人精等等。 多么伤人的话,一句又一句,从小说到大。 苏嘉言看着祖父骂得费劲,走近了些,站在恰好踢不到的距离,忽地轻哼一笑,“祖父想说什么?我来猜猜。”接着弯下腰,对椅子上气急败坏的人续道,“你觉得是我害死了祖母,对吧?” 苏华庸歪着嘴,不发一言,依旧怒目圆瞪。 看样子是被说中了,所以没去反驳。 苏嘉言支起身子,居高临下凝视片刻,只觉得可笑。 他转过身,走向祖母的牌位,双手稳稳端起,托举身前,带着棺椁绕过祖父,头也不回地前去送葬。 纸钱撒得满天飞,哭声震天。 苏嘉言脊背挺得笔直,孝服被寒风吹得猎猎响,踩着满地纸灰稳稳当当地走,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跟周围哭天抢地的人对比,他就像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 直至夜幕降临,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风一吹,祠堂的烛火跳跃,他后知后觉自己回了侯府。 好累。 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前世被困冰室时。 祖母临死前的话一直盘桓在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重生回来许久,和祖母每日相处,他能确信一事,除了自己,侯府无人是重生的。 但祖母梦见了前世,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如同朝贺宴的到来,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逆天改命又如何,想留的人,还是没能留住。 “扑通”一声,蒲团陷了下去,偌大的祠堂只有一抹孤寂的背影。 好累。 他朝前趴下,再起身,又磕头,来回三次,却不见直起腰,只是跪趴着,岿然不动。 祠堂前有人影出现,齐宁望着跪在地上的老大,犹豫着是否要往前。 “齐宁。”苏嘉言强撑起身体,“有何事?” 充斥着无力的语气,轻而易举就会随风消失。 齐宁闻声走了进去,蹲在身边说:“老大,摄政王来了。” 祖母身无诰命,出殡时,在发丧的必经之路上,王府意外设了路祭,这会儿来,大概率也是为了吊唁。 照理说,顾衔止若亲自登门,苏御和周海昙必定热情相迎,也轮不到要苏嘉言出现应酬。 但齐宁说:“他好像是冲着你来的。” 苏嘉言点了三支线香,插上香炉,“为了路祭一事,也该是我上门谢恩。” 说罢转身,入眼便瞧见院门外的身影。 顾衔止着一袭素衣白袍,发冠换作白色的束发带,伫立月色下,温和从容。 苏嘉言走出祠堂,走入夜色,行至他面前行礼,“多谢王爷为祖母设路祭。” 顾衔止抬着他行礼的手,“圣上为老夫人追封了诰命,我这么做,亦是圣上之意。” 不管这些话是否客套,此举已是天大的恩赐。 两人行至湖边,水面波光粼粼,冬日结的冰渐渐消融,寒未尽,暖未至,四周依旧冷风萧瑟。 苏嘉言弯腰捡了几颗石子,偶尔往湖里投进去一颗,“没想到王爷会来,刚好有些未尽之言,想再与王爷探讨。” 顾衔止似有预料,看了眼他单薄的身子,“当日你在宫门等我,可是还有话想问?” 苏嘉言又抛去一颗石子,点了点头,只不过没急着说,因为经过祖母一事,他想问的话发生了变化。 顾衔止静静看着湖面,耐心等着。 “王爷。”苏嘉言把玩手里的石子,“你说,若一个人已死,有人却把尸体封进冰室,你觉得,此举何意呢?” 他扭头去看顾衔止的神色,发现并无异样,又不信邪,仔仔细细盯着片刻,才确定这世上只有自己重生了。 随后收回目光,打算把石子全部投进湖心,恰逢此时,顾衔止的回答伴随着夜风飘来。 “我虽不知旁人。”顾衔止深知苏嘉言想试探的是自己,“倘若我这么做了。” 他的语气很轻,望向湖面的目光幽深。 “想必死去之人对我极为重要。” 石子从指缝里全部滑落,几度翻滚掉进了湖里,宁静被划破,溅起清脆的水声,涟漪如银链层层荡开,惊散水中月影。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1章 苏嘉言怔仲看着他, 想起前世禁锢自己的冰室,问出长达两世的疑惑,“既然重要, 为何要冰封, 而不让他安生入轮回?” “或许我想让他看到什么。”顾衔止转身去注视他, 说得很慢,声音像微风一样穿过耳廓,“逍遥游有曰,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讲的是鱼化作鸟,魂魄不限于肉身, 可为万物,是世人皆可轮回的方式。” “但是,倘若此人对我极为重要。” “我只要他回到这具肉身,回到我身边。” 这番话说得那么温柔, 又如此认真,让苏嘉言几乎失去了心跳。 他感觉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几乎到了要消失的程度, 难以置信听着这番话,不自觉呢喃道:“可我们并不相识。” 顾衔止仿佛没听见这句话, 缓缓偏头看向平静的湖面, 就像想到真有那一天的自己,“孰为彼, 孰为我,不过一场执念。” 元魂不灭化作形,与其飘荡世间, 不如安置起来,等执念一过,自有答案出现。 苏嘉言原本就有个荒谬的念头,怀疑顾衔止也重生了,但此刻一看,显然没有。 倘若如此,说明顾衔止前世从未想过陷害他,困在冰室或许另有原因。 那顾衔止想让他看到什么呢? 追溯前世,直到那扇冰室的门打开,他虽没看到什么,但他听到了顾驰枫的死讯。 难道,这就是顾衔止想让他看到的吗? 可今生却毫无迹象,如适才所言,他们并不相识,却有一场瓜葛,意味着他漏了什么,只要能找到这个原因,前世被禁锢冰室的真相浮出水面。 顾衔止察觉他情绪的起伏,看着他复杂的神情问:“所以,可以告诉我,你为何会询问此事吗?” 苏嘉言撇开脸,尚未想清楚前世的瓜葛从何而来,只觉得心里有口气,不上不下,卡在胸口十分不适,只能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我就是害怕你把我冰封,将我困于冰室,让我不得安息。” 第38章 顾衔止道:“那岂非让人觉得我有恋尸癖?” “对啊。”苏嘉言脱口而出,发现好像误会了什么,“所以我才会害怕。” 顾衔止静静听着,忽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恰好湖面有风吹过,树上的枯叶不偏不倚落在苏嘉言的头上。 他伸出手,拿走头顶那片叶子。 苏嘉言抬眸,瞥见他手中黄灰的叶子,默默又垂眸,思绪复杂。 顾衔止悬停的手顿了顿,弃去枯叶,掌心覆上苏嘉言的发顶,轻轻揉了下,“我永远不会这么对你。” 苏嘉言看到叶子飘落湖面,如同一叶浮萍,没有归属,心口的位置有些难受,转过身面向他,并未抗拒肢体的触碰,而是望着他漆黑的眼眸,很认真问:“顾衔止,你真的能做到吗?” 这一次,喊出的名字带着沉重,好像迫不及待想要得到一个承诺。 顾衔止想到他怕冷的样子,很显然是经历了不为人知的事,否则有如此本领的人,又怎会连御寒的能力都没有。 身侧似有窸窣的动静传来,他们看去,原来是祖母留下的黑猫。 忽然间,顾衔止收回视线,看着苏嘉言的眉眼,觉得自己在安抚一只小猫,轻声笑了下,温和说道:“我答应你,我永远不会那样对你。” ....... 苏嘉言跟在周海昙身后,将顾衔止送出了侯府,目送马车消失后才各自散去。 回厢房的游廊上空无一人,齐宁悄无声息出现身边,贴在苏嘉言身边说:“老大,适才瞧见苏御去了老侯爷院子。” 苏嘉言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祖父可知顾衔止来过?” 齐宁说:“老侯爷只知王爷前来吊唁老夫人,不知你与他单独见面一事。” 那便是刻意隐瞒了,苏嘉言冷笑,想到祖母的病来势汹汹,现在只想为祖母好好守孝,没想到祖父还是这么咄咄逼人,“丧期未过,就这么急着把我赶走了。” “都瘫了,竟还不肯安分。”齐宁嘀咕两句,“那我们如何是好,苏御非侯府中人,若老侯爷真许诺了什么,难道我们就一直任人宰割吗?” 苏嘉言想了良久,好像也没想出个所以然,针对字面意思笑了声说:“你觉得,侯府谁能宰割得了你我二人?” 齐宁一下子听明白了,拍了拍腰间的佩剑说:“老大你放心,真有打架那天,你先别动手,让他们有本事先从我的尸体跨过再说。” 苏嘉言觉得这话晦气得很,“少胡说八道。” 齐宁挠头笑道:“我就是想保护老大嘛。” 回到厢房,祖父那边传来动静,说是为了苏御的前途着想,有意将苏御过到周海昙名下,有个漂亮的身份,在朝中能平步青云。 这种话,就算是齐宁一个外人听了都觉得离谱,苏华庸的心思昭然若揭,就是找人压苏嘉言一头,夺走袭爵的顺位。 这种手段在宅斗里司空见惯,如今直接被掌权人搬到台面,可见苏华庸的心狠,宁愿牺牲一切,也要想办法借他人之手折辱苏嘉言。 短短数日,此事传遍京都,成了京贵茶余饭后的话题。 苏子绒在家中急得原地打转,三番四次来找苏嘉言出谋划策,打死都不想苏御成为自己的大哥,甚至撺掇陈鸣为自己助阵,奈何效果甚微。 周海昙得知此事并不好受,她的目的本是为了赶苏嘉言出门,现在人没赶成,又添了个劲敌,可谓是棘手得很。 不过她沉得住气,毕竟苏御将来总要娶妻,只要没有孩子,爵位迟早是落在苏子绒头上。 反观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此时此刻还在乾芳斋等投喂。 苏嘉言本是打算去繁楼,但口舌是非太多,实在不想逗留,想到苏子绒想吃点心,找人传话给他到乾芳斋一聚,用上回攒的俸银请他和陈鸣大吃一顿。 谁知还没等来他们,竟等来了挑衅的薛敏易。 苏嘉言抱着祖母留下的黑猫,今日带着出来散心,这会儿小猫脑袋搭在臂弯,睡得正香,嗅到有陌生味道靠近时,掀起眼皮盯着。 薛敏易有些怕猫的爪子,听说抓伤了容易得病,所以一向远离各种动物,这会儿看见黑猫,远远停下脚步,站在一个自认安全的距离。 “苏嘉言。”他身着华服,身后跟着两名东宫的便服侍从,有了趾高气昂的底气,下颌也扬得高了些,“看吧,得罪我,你不会好到哪去的。” 得知朝贺宴发生之事,他日日都在庆幸躲过一劫,若没有王府苟且之事,恐怕如今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就是自己了。 苏嘉言低头撸猫,敷衍一嘴,“你说得对。” 薛敏易见他无视自己,很是不爽,壮胆上前两步,非要冷嘲热讽一番,以发泄先前受到的委屈,“我听说,摄政王并未将你带回王府,现在外头都在传,说你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但是失败了,不如你跪下来求求我,我去和殿下说说,帮你牵线如何?” 苏嘉言抬眼看去,想到顾驰枫在宴席上为自己着急的样子,笑了声问:“殿下真的会帮我吗?” 薛敏易瞥了眼地板,“当然会,前提是你先跪下。” 但还没嚣张够,突然有人将他挤开,回头一看,竟是掌柜亲自送来点心。 “让让。”掌柜很不耐烦,“让让!” 薛敏易被挤到一边,瞪了眼势利眼的掌柜,知道苏嘉言是侯府嫡孙后,这乾芳斋的人个个都开始怀念过去,甚至蛐蛐他当初把人逼走,如今发现苏嘉言来了,一个个开始阿谀奉承,简直可笑。 他抱臂看着掌柜献殷勤,嘲弄了声,“势利小人。” 掌柜这段时日被折磨久了,想把人辞退,又害怕东宫报复,想劝他少惹是生非,又害怕把招牌搞砸,只能把人当祖宗供着。 “庖厨忙不过来了。”掌柜语气卑微,“不知能否移步去把关一二?” 薛敏易视而不见,想看看他的态度能有多好,巡睃一圈,挑了个软柿子捏,“我不喜动物,你先清理干净我再去。” 掌柜一看,原来指的是苏嘉言怀里的黑猫。 可是小猫离庖厨十万八千里远,哪能碍着他,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苏嘉言抚摸着安静的黑猫,不想让掌柜为难,打算带小猫远离这是非之地,“掌柜。”他唤了声,“麻烦替我打包。” 结果掌柜突然说:“东家,咱们凭什么躲着他!” 这一声让在座众人都愣了下。 苏嘉言顺毛的动作顿住,连带小猫一起投去疑惑的神情,“......东家?” 掌柜憋久了,趁机把对薛敏易的不满发泄出来,“您有所不知,数日前收到前东家之命,有人一掷千金,将乾芳斋买下送给主厨苏嘉言。”他看向苏嘉言,眨了眨眼,“今后您就是乾芳斋的东家,此处一砖一瓦,都是属于您的。” 薛敏易察觉不妙,上前攥着他的领子说:“你胡说八道什么?” 掌柜想挣脱他,却因为年纪大而敌不过,好心劝说:“薛公子,人贵自重,你这般趾高气昂,如何能得人心?” 薛敏易受不住说教,一把甩开他,径直走到苏嘉言面前,“所以你今日是来羞辱我的?” 黑猫意识到危险逼近,竖直尾巴盯着他。 苏嘉言抱着猫躲开了些,“你还不值得我大费周章。”说着走向掌柜,单手把人扶起,犹疑询问,“东家一事可有证明?” 他想知道是不是心里想的那个人。 掌柜连连点头,说契书都在账房,可以立刻带他过去检验。 黑猫换了个动作,前爪趴上主人的肩膀,贴着脸颊蹭了蹭,然后舔了舔。 苏嘉言侧目扫了眼薛敏易,知道此事不会有假,只是不知目的何在。 这时,气急败坏的薛敏易顺着黑猫发现异样,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脸上,毫无疤痕,像抓到什么把柄似的,话锋一转说:“苏嘉言,你竟敢欺君罔上!” 黑猫缩回身子,回到怀里趴着舔祇爪垫。 “哦,你说这个啊。”苏嘉言摸了下自己光滑的脸蛋,“多亏王爷给的药,没想到都好了。” 薛敏易不信,非抓着这件事来说,“你敢欺君,我这就去禀报殿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苏嘉言缓步走向他,眼看着他步步后退,依旧没停下脚步,“那皇后可知是你与太子苟且吗?” 话音刚落,怀里的黑猫朝薛敏易哈了口气,表情冷漠。 薛敏易惊得一愣,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眼中闪过心虚,依旧嘴硬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其实王府那夜之后,便知道自己为皇后卖命,也正因如此,才会求着顾驰枫相助。 第39章 苏嘉言说:“我觉得你还是有点自知之明,否则现在也会迎难而上,薛敏易,我既往不咎,你也别抓着我不放,各自退一步,你离开乾芳斋,我离开东宫。” 说起来,先前想利用薛敏易挑拨离间,到头来把自己折了进去,体验到前世传闻之事,也承认很多事无法阻止,更无法改变。 奈何薛敏易不曾打算善罢甘休,他爱上了顾驰枫,爱上东宫带来的权利,所以无法忍受顾驰枫对苏嘉言的觊觎。 哪怕只是一次梦呓都不行! “凭什么?”他挺直腰板,“你若想狡辩的话,就到圣上面前说去吧。” 他语气太凶,导致黑猫有些不安,在苏嘉言怀里动了动。 薛敏易以为猫要扑过来,抄起手边的茶杯泼水过去,黑顿时受惊跳出怀抱。 “来人!”他抓准时机,朝东宫的侍从大喊,“把这只畜生给我打死!” 苏嘉言脸色一变,用脚尖勾起椅子,踢向抓猫的侍从,短暂拦住他们后,立即取出怀里的零嘴,去哄躲在角落里的黑猫。 谁知薛敏易把茶杯摔向角落,故意砸向黑猫,“去死!” 小猫刹时应激,脚步打滑,翻滚后跃下一楼,朝着人来人往的御街上冲去。 长街一阵马蹄嘶鸣——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2章 青石板路上骤然扬起尘烟, 枣红马铁蹄落下时,正碾过一只蜷缩的黑猫。那猫儿油光水滑的皮毛瞬间沾满污泥,后腿以诡异角度折断, 只剩前爪还在无意识抓挠青石板, 浑浊的视线落在奔向自己的人影。 围观的百姓层层叠叠, 有人盯着猫儿未染尘的脊背低语。 “这般毛色,莫不是富贵人家走失的宝贝?” “我瞧着这猫从乾芳斋跑出来的,唉, 这么好看,竟白白死了。” 话音才落, 苏嘉言撞开人群,跪扑至小猫跟前, 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刚触碰之际,猫儿瞳孔已散成灰雾,尖耳颤了颤, 彻底没了声息。 苏嘉言的心头猛地顿停。 脑子一片空白。 齐宁拨开人群站在身边,看见小猫已死,诧异看着垂头不语的老大, 呢喃说道:“......老大,老夫人的猫。”这时驱马的车夫走了下来, 连声道歉, 却被齐宁一把推开,大吼了句:“滚开!” 苏嘉言手里还捏着零嘴, 小心翼翼递到小猫的鼻尖,“宝宝。”声音顿了顿,“醒醒。” 零食在他手里颤了颤。 没有任何回应了。 没有小猫了。 他没有猫了。 心口好像少了什么, 空落落的,慢慢地,被无尽的怒气填满。 “齐宁。”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薛敏易在哪?” 远处传来马车疾驰的动静,远远看去,薛敏易的马车在街头,眼看消失在视线中,齐宁立刻说:“我马上去追!” 结果他被一道力拽住。 苏嘉言目不转睛盯着小猫,像走神了,“今日可是十五?” 齐宁点点头,“是的老大,今日是十五。” 话落,他的手里被塞进一枚腰牌,拿起一看,是东宫侍卫的腰牌。 苏嘉言用力攥着他的手臂,有气无力说:“去大相国寺找一个人,告诉他,薛敏易在东宫。” 说话间,微颤的指尖点在齐宁掌心,写下两个字。 齐宁愣了下,立刻听命行事。 待人离开后,苏嘉言默默收起零嘴,许久,一口浊气吐了出来。 想活的活不成,该死的又怎么能安生活着。 他弯下腰,双手捧起尸体,轻轻裹在怀里,用干净的氅衣紧紧裹着小猫,头也不回走向侯府,回到祖母的院子。 薛敏易急匆匆回东宫寻求庇护,他心里不安,总觉得大事不妙,所以回来途中命人调查那只猫,才知道是侯府老夫人留下的爱宠。 死了猫无所谓,重要是苏嘉言这个人。 睚眦必报,还有一身武功,岂能不害怕? 他不想神不知道鬼不觉死了,为东宫做那么多丑事,只要开口,顾驰枫一定会出手除掉苏嘉言的。 对,他就是想苏嘉言死,只有死了,才能把皇后瞒住,才能一直留在东宫。 薛敏易快步往寝殿去,甫一推开门,就撞进顾驰枫的怀里。 “殿下!”他用力把人抱住,张口就来,“苏嘉言欺君!他根本没有毁容!” 今日东宫来客,顾驰枫正打算相见,闻言愣了下,之后满脸惊喜,抓着他的肩膀问:“没毁容?真的?” 想起宴席上看到苏嘉言的脸,心里本来很不爽,没经过自己的同意就毁容,日后还怎么玩得下手。 可一想到苏嘉言喜欢自己,世间那么多大夫,总有治得好的时候。 而且顾衔止和顾愁都要他,心里占有欲作祟,这几日心念念放不下,思索着用解药把人诓回东宫。 这会儿听说没毁容,简直是天大的喜事啊! 薛敏易察觉不妥,试探说:“殿下,他欺君了,他骗了圣上,还骗了你......” “你懂什么。”顾驰枫把他推开,“你懂个屁,苏嘉言肯定是不想离开我,才用这种方式欺瞒父皇。” 薛敏易抓着他的手臂,难以置信,“殿下,他今日在乾芳斋要挟我!要将你我苟且之事告知皇后。” 顾驰枫剜了眼他,“你我何来的苟且?” 薛敏易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立即噤声,不敢再提那件事。 倒是顾驰枫发现端倪,询问道:“你今日见到苏嘉言了?” 薛敏易犹豫半晌才点头,躲着他的目光不敢对视。 顾驰枫见天色还早,“乾芳斋发生何事?” 薛敏易绷紧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支支吾吾说不清话。 “你若不说。”顾驰枫逼近他,“本宫现在可以让人去查,然后把你也丢出东宫。” 薛敏易摇摇头,红着眼说:“殿下!我为了你做了那么多事,你怎么可以弃我不顾!” 顾驰枫皱着眉,“你在要挟我?” 他平生最恨别人威胁。 薛敏易深知此事,双腿一软,跪了下来,抽泣着说不是故意的,颤颤巍巍把黑猫被撞一事说了出来,“我没想到那畜生会......” 话音未落,顾驰枫直接打断问:“苏嘉言怎么样?” 他们都爱猫,现在猫死了,苏嘉言肯定很难过,急需有人安慰才行。 薛敏易哭着仰视他,讷讷,“什么?” 顾驰枫拽着他的头发,也懒得追问,心里着急去见苏嘉言,“也罢,若他的猫死了,你也别活着了。” 说完一脚踹开,命人备车去侯府。 望着顾驰枫离开的背影,薛敏易的心像漏了一拍,掩面痛哭,心想为何被撞死的不是苏嘉言。若那只畜生真的死了,以顾驰枫的性子,绝不会手下留情。 不行。 薛敏易抹了把泪,趁现在要收拾东西离开,不能坐以待毙。 他要带着那些把柄走,将来才能换取性命平安。 刚从地上爬起,余光瞥见有人走来,转眼看去,面色大变。 ...... 侯府后院,常青树下堆起了一个小土包。 苏嘉言把手里最后一张纸钱烧完,起身时,站在旁边的齐宁上前说:“老大,曹旭到东宫了。” 每月十五,皇后皆会命曹旭去大相国寺上祈福,今日也不例外。 朝贺宴一过,皇后因破相之事斥责曹旭,估摸也发现人被掉包了,这时候还把人留着,不是菩萨心肠,而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处置。 寒风拂过,再过不久,除夕便来了。 祖母不在,祖母的小猫也不在了,这个新年还有什么意思。 苏嘉言看向空无一人的院子,“乾芳斋的契书拿到了吗?” 齐宁递上来说:“如老大所料,正是摄政王买下乾芳斋,就在宴席结束当晚。” 动作之快,可见有备而来。 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为了让苏嘉言以东家的名义留在乾芳斋。此前王府已下令无需送去点心,他便没有理由再入王府,既能短暂打消文帝对断袖的疑心,又打破皇后的企图,还能让他远离东宫,简直一箭三雕。 苏嘉言拿着契书,呢喃道:“这就是一掷千金吗?” 这些原本是属于薛敏易,却阴差阳错落在自己身上。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齐宁问道:“老大,老侯爷拟好了过继书,如今就等阖族长老见证此事。” 苏嘉言想到祖母的病来势汹汹,下葬前请来仵作验尸,没查出问题来,明明疑点重重,却总觉得还漏了什么。 第40章 “齐宁。”他想到灵堂那日的吵闹,“今日可见着子绒?” 齐宁想了想,“好像和陈家公子去了马球会。” 两人对视一眼,齐宁立刻去备车,苏嘉言刚走出院子,就听见下人通传太子来了。 苏嘉言没想到他来这么快,只能前去相迎,还没出门,就看见顾驰枫跳下马车疾步走来。 “苏嘉言!”他盯着那张脸,突然发现自己心情变好了,不是因为有无疤痕,而是因为这个人的出现,“你的猫还好吗?” 见苏嘉言面色灰败,一声不吭,显然没有好消息,不由想到自己曾失去的爱宠。这一刻,世上只有他们二人能互相共情。 顾驰枫握着他的双肩说:“我已命人去寻品质上好的猫,很快就会送来给你挑。” 苏嘉言垂着眼眸,瞥了眼肩上的双手,心里泛起恶心,拨开他,后退一步,婉拒说:“多谢殿下,我暂时不想养小猫了。” 顾驰枫见他避开自己,换作平日肯定要骂一句不识好歹,可现在不同,他们都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此刻垂头丧气,肯定是因为伤心过度了,“那你想养什么?我找人给你全部买下来。” 苏嘉言觉得聒噪,现在只想去调查祖母死因,“什么都不想养。” 顾驰枫想到此事罪魁祸首,主动说:“我知道,薛敏易是仗着东宫才这般,你肯定很难过,觉得我不会处置他,但是你放心,今夜我便拿他的命给猫陪葬。” 一条人命,说杀就杀,这就是未来的天子。 好在苏嘉言杀人多了,没什么感觉,心和集市杀鱼的刀一样冷,谈不上有同情心。 而且,这也是他要的结果。 只是未料顾驰枫竟能舍得,倒是有点意外了。 “不劳烦殿下了。”苏嘉言轻声说,“我很好。” 车夫将备好的马车赶来,顾驰枫扭头看去,发现他要出门,“你要去哪?” 苏嘉言说:“马球会。” 顾驰枫想到今日登门拜访的官员,正是提了一嘴此事,说是公爵夫人办球会,请年轻的京贵们前去参加,到底还是一场相亲会。 这等人物的球会,参加之人非富即贵,其中便少不了顾愁。 得知苏嘉言会和顾愁相见,难得的一点心软全被驱散,态度瞬间变得不好,“你要去私会顾愁!把我放在眼里了吗?你心里还有我吗?” 苏嘉言本不知顾愁在马球会,多得这一句话,倒是让他记起一事,“殿下莫不是忘了,你与济王殿下还在禁足,他又怎会出现在马球会?” 顾驰枫一怔,后知后觉想起此事,自己如今也是便服出行,不宜将动静闹得太大,否则又要被母后责怪。 意识到误会了苏嘉言,眼底闪过一丝难堪,正想着如何化解尴尬,突然见侍卫上前,欲言又止。 顾驰枫心烦得很,见状大骂,“有屁快放!” 侍卫便也不避讳了,压低声说:“禀殿下,皇后娘娘要见您。” 顾驰枫以为是出宫被发现,脸色十分难看,斥责道:“连这点小事都瞒不住,养你们一群废物!” 侍卫说:“殿下,是薛敏易被带走了。” “什么!”顾驰枫倏地转身,一定是母后发现他藏着薛敏易了,“快!入宫!” 说着拔腿就往马车去,但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往苏嘉言手里塞了一个东西,“我和薛敏易很久没做了,你别伤心,先把这个吃了,别再让我看到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等他离开,苏嘉言才摊开掌心,冷冷一笑,居然是一个月的解药。 把药放进袖口,朝马车而去。 前世这场马球会有个别名,叫尚书掉马会,是指刑部尚书被曝替同僚换囚一事,换的是户部尚书之子。 此事牵涉甚广,到了后面被扯出贪污受贿案,朝中六部人人自危,文帝震怒,过年期间还在抄家斩首。 前世负责此事的,正是太子党,是否滥杀无辜不敢说,但必然做出党同伐异之举。 苏嘉言前去,是要把苏子绒和陈鸣带走,避免两人被扣下盘查。 此前他碍于解药免不了和顾驰枫来往,如今朝贺宴后,人人皆知他与东宫无关,乾芳斋换东家一事传出,又知他无顾衔止庇护。 眼下侯府是苏御当家,有倒戈温党之势,一旦太子党处理此事,侯府如何能幸免? 快马加鞭赶到马球会时,苏嘉言还未在席上找到苏子绒和陈鸣,却先一步看到了顾衔止。 顾衔止能出现在此,说明事态远比想象中的严重了。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3章 为了苏子绒和陈鸣, 苏嘉言不敢耽搁一刻。 他避开和顾衔止碰面,穿梭在席上找人,结果发现苏子绒换衣袍上场打马球了。 打一场马球少则半个时辰, 只怕还没打完, 三司的兵马便来了。 眼看众人在做赛前准备, 苏嘉言快步穿过人群,来到陈鸣的面前,连招呼的机会都不给, 直切正题,“有没有办法让苏子绒下来?” 陈鸣见他行色匆匆, 认真思考说:“这是子绒兄和刑部尚书之子的对决,为了赢一枚玉石, 恐怕不好找人顶替。” “玉石?”苏嘉言心想为了个石头,没必要把命都搭进去,“替人可有要求?” 陈鸣摇头,面色苦恼, “找人顶替简单,但对手未必情愿,这些人其实是想......” 有些话不用细说, 也知道其中的目的,这些人无非是为了欺负苏子绒, 尤其近日, 京都里关于侯府的流言蜚语诸多。 有人脑子好使,还记得昔日被诓去秦风馆一事, 心怀怨恨,总是借此挑拨离间,明里暗里带人排挤苏子绒。 他们当然想欺负苏子绒, 却又碍于苏嘉言而收敛。 这次苏子绒瞧上玉石,这群人必定抓着不放,莫说规矩苛刻,只怕是借马球报私仇,等会儿打起来也说不准。 苏嘉言明白了,无实权在手,这些人不会把他们两兄弟当人看。 远处,苏子绒发现哥哥来了,兴奋招手,嘴里大喊着“哥哥”“哥哥”,要是有尾巴,指不定都摇上天了。 有人发现苏嘉言来了,神情各异。 苏嘉言朝弟弟一笑,转眼看向陈鸣时,笑容散去,冷淡巡睃一圈,其中不乏有等着看笑话的京贵,“规则是针对子绒的,若我上场,他们应该也会同意。” 因为这群人恨不得看他出丑。 陈鸣诧异,想到他先前不适的样子,显然是沉疴未愈之状,一病躯如何能扛得住长时间的比赛,满脸担忧说:“言兄,莫说是我,就算是子绒兄也不会让你去的。” 苏嘉言深知只有自己能替换,否则这群京贵绝不会同意旁人。 齐宁气得牙痒痒,“给我个机会,我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 “无妨。”苏嘉言眼神坚定,对陈鸣说,“借你劲衣一用。” 公爵设宴,众人穿着体面,上场和酬酢的衣袍皆有不同。 陈鸣听见他要穿自己的衣袍,耳廓一热,连忙去找,谁知衣袍被人毁坏了! 不用多想,也能猜到是这群京贵做的,为的是不让陈鸣替苏子绒上场。 苏嘉言得知此事后,立刻卷起袖袍,示意陈鸣去找裁判换人 “苏公子。” 耳边突然传来重阳的声音,转眼看去,只见他手里捧着一袭干净的劲衣。 重阳看出主子对苏嘉言的偏心了,居然连贴身衣物都能借,“这是主子命我送来的,情况紧急,没法给公子找到更合适的,希望公子莫要嫌弃。” 苏嘉言偏头朝远处看去,恰好对视上顾衔止的目光。 他端坐席上,眉目含笑,气质如渊,众人虽退避,偏生他谈话间温和,没有上位者的压迫,引得攀谈者蠢蠢欲动。 收回视线,苏嘉言接过衣袍,“这衣袍我会折成银子还给王爷。” 重阳心道主子料事如神,准备了措辞应对这番话,“苏公子,主子说了,不必破费,洗净归还便好。” 苏嘉言注意到衣袍缠有烘暖的衣带,是用作保暖的,可见心细,“替我谢过王爷。” 拿着衣袍赶紧换上,回来时恰好遇到下场的苏子绒,看来是同意换人了,想必这场风暴只会来得更凶猛。 苏子绒急忙上前,原本想追问为何换人一事,却被衣着吸引了注意力,“咦,哥哥,这衣袍如此不合身,为何不穿我的?” 苏嘉言也觉得衣袍不合身,劲衣已是修身款,但顾衔止这套于他而言还是有些大,以至于襻膊都成了束腰的物件。 第41章 “无碍。”他勒紧腰,烘热过的衣带紧贴身上,驱走侵袭的寒气,“你们速速收拾离开,不许在此逗留。” 陈鸣忍不住扫了眼他的身子,发觉内心生了歹念,立即撇开视线,嘀咕骂了自己一句不知廉耻。 苏子绒想留下观看无果,只能打气几句,“哥哥加油!我等你喜讯!” 苏嘉言没忘记正事,“你先去找齐宁,他在马车等你们。” 两人连连点头,陈鸣见缝插针叮嘱他小心为上,这才被苏子绒带走,离开时一步三回头,既有不舍,还有担忧。 苏嘉言拾起月杖,褪下宽袍,换上顾衔止的玄色劲衣,虽大了些,却被襻膊勒出蜂腰,银纹暗绣随动作流转,衬得双腿修长笔直,青丝高束成马尾,翻身上马时衣袂翻飞,腰肢拧出利落弧度,引来不少人的目光。 围观者原想嗤笑他的装束,见少年飒爽如松,细腰长腿,眉目如画,眼底暗火渐燃,渐渐映满了贪婪。 席上,重阳给主子倒了杯茶,结果茶凉了,也不见主子再碰一下。 顾衔止不动声色看了眼四周,最后注视着远处的少年,有一瞬间,像回到了许多年前。 裁判一声令下,这场带有私人恩怨的马球成为全场瞩目。 玄色劲衣被寒风灌得猎猎作响,月杖在掌心转动,犹如挥舞的长剑,直指翻滚的木球。 不少人正等着看苏嘉言出丑,却见他胯下骏马突然加速,木球如流星般穿过三人围堵,直砸对方球门。 “红方一筹——” 苏嘉言并未庆祝,当即开启新的对决,让这群消遣的人感到猝不及防。 三筹过后,有人趁乱挥杖偷袭,毫不留情砸向他的后背。 月杖有一定的重量,这么没轻没重敲下去,不死也得残。 席上,有人倒吸冷气,开始窃窃私语讨论这场比赛如何惊险,像是冲着寻仇来的。 顾衔止坐在议论的前方,神情一如既往,含笑的眉眼中带着些许昏色。 场上,苏嘉言头也不回,俯身避开袭击,手腕一转,月杖后撩,精准敲中对方的腕骨,紧接着听见那人惨叫一声,眨眼跌下马。 趁着众人分神瞬间,苏嘉言把木球勾回脚下,于尘土飞扬中勒马转身,额间碎发被风吹散,冷眼扫去,月杖一挥,木球滚进对手的球门。 观台上有人攥紧帕子,原先嗤笑的公子哥们喉咙发紧,均意识到不妙。 这哪是打马球,分明是苏嘉言单方面的屠戮! 月杖所过之处,挑衅化作哀嚎,朝他袭击者,无一不被轻松化解然后击倒落地,那些倒地后哀嚎痛哭,试图让比赛暂停者,到头来无人搭理,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玄服少年身上。 不像在比赛,更在教这群京贵做人。 在苏嘉言眼中,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不是比赛,而是一场杀人于无形的战场,他要用这场马球告诉所有欺负苏子绒之人,倘若再有人心怀不轨,他定当睚眦必报,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人。 终场哨响,苏嘉言抹去额角不知是谁的血珠,目光扫过看台,亲眼目睹那群京贵低下了头。 刑部尚书见儿子受欺负,气急败坏,盯着走下场的苏嘉言,递了个眼神给同僚,随后有人潜去更衣的帐篷。 与此同时,大理寺卿从顾衔止面前离开,不出片刻,端坐上方的公爵夫人面不改色起身,悄然消失在了观台处。 苏嘉言走向更衣帐篷,恰好错过官兵包围观台的一幕。 一场马球,耗费了所有体力,因为不能驱使内力,只能依靠平日训练的身体素质对抗。 不得不说,这具身子已经不起折腾了,只是集中精力打个马球,就有些头晕眼花了。 他嘴里叼着玉佩,眼看帐篷近在眼前,脚步忽地放缓,倏地握紧月杖,眼珠左右扫去,然后抡起月杖甩进帐篷里。 只听一声痛苦的大吼,四周顿时涌出数十人,面色狰狞,举剑朝他袭去。 苏嘉言紧咬着玉佩,冷哼了声,侧身躲剑,抓住一人手腕,往前扯来,用力折断,接住长剑,迅速刺入对方体内。 奈何刺杀的人数众多,他又是耗尽体力的状态,被迫退进帐篷中,利用障碍物抵挡刺客的视线反击。 刀光剑影中听见一群脚步声靠近,他以为是刺客,欲驱使内力屠杀时,透过刺破的帐篷瞥见重阳挥剑的身影。 是援军! 刺客发现不妙,趁机想逃跑,却被苏嘉言刺来的长剑拦住去路。 见无路可逃,刺客掏出一枚弹药砸向地面,爆开瞬间,彩色的烟雾迅速蔓延四周。 苏嘉言还叼着玉佩,意识烟雾有问题,吐出玉佩,没忍住呼吸之际,一只大掌捂住了口鼻,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眼前一黑,毫无防备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别吸气。” 顾衔止沉静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腰间一紧,苏嘉言感觉有手圈住了腰,接着双脚悬空,被他从原地轻松抱走。 耳边传来一声巨响,帐篷坍塌,扬起滚滚浓烟。 直至片刻过去,打斗声消失,渐渐只剩拖拽声,重阳语气着急喊了声主子。 鹤氅落下,刺眼的阳光闯入苏嘉言的眼中,那诡异的烟雾消失不见,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声传来。 他连忙退出怀抱,又伸手扶着顾衔止的手臂。 谁知刚搀扶上,顾衔止猛地握住他的手腕,力气之大,两人的手都跟着颤抖了。 “王爷!”苏嘉言见他神色古怪,紧咬牙关,额角绷起青筋,脸颊有可疑的潮红,一眼便知是中药的状态,“得罪了。” 没有一点犹豫,苏嘉言快速为他点穴。 重阳快步冲过来,听见他们两人非常默契同时下令。 “传太医。” “传太医!”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4章 中宫, 皇后寝殿里传出呵斥,细听是关于朝贺宴之事,殿外由曹旭把守, 谁都不敢靠近半步。 殿内, 顾驰枫跪在皇后面前, 瑟瑟发抖,双手攥着蟒袍,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胡氏冷声说:“枉本宫悉心教导你多年, 竟连权衡利弊都分不清,居然找侯府嫡孙去顶替一个贱人, 你可想过,若那苏嘉言在席上身份暴露, 你的所作所为还能遮掩过去吗?” 顾驰枫心想苏氏又不被重视,有何害怕的,这会儿还有恃毋恐,小声顶撞, “母后,我们给他下了毒,难道还要怕他背叛不成?” “事以密成, 语以泄败1,这点道理还要本宫教你吗?”胡氏剜他一眼, “如今侯府以苏御持家, 苏华庸欲将此人过继侯府,你养的苏嘉言只怕难成大器, 一旦过继,苏嘉言留着还有何用。” 顾驰枫倏地抬头,愕然望着母后, 跪挪上前两步,欲言又止,“可是,可这世间,绝对找不出第二个苏嘉言,他的本事如何,母后您是知道的,若杀了,岂非浪费......”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尤其被母后盯着时,更是毫无底气可言,毕竟他如今的储君之位,背后的势力,都是母后一手谋划得来的。 胡氏出身高门,祖父乃是三朝宰相,父亲为太师,家世显赫,才能让这个草包儿子稳坐东宫之位。 “浪费?”胡氏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到底是浪费,还是不舍得,你自己心里清楚。” 顾驰枫不敢反驳,默默低着头。 胡氏道:“你是太子,未来的天子,应该明白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顾驰枫嘀咕道:“所以宋国公和姨娘才会死。” “住嘴!”胡氏险些动手,“宋国公和姐姐是逆臣,你这些话若让你父皇听见,小心本宫都难保你平安!” 顾驰枫立马磕头认错,“儿臣知错,求母后息怒。” 胡氏深吸一口气,“本宫远远见过那孩子一眼,倒是个美人胚子,你若喜欢,便要折了翅膀,让他连走的能力都没有,困起来便是,其他的,本宫可以不插手。” 顾驰枫怔愣了下,脸上难掩欣喜,正想谢恩,突然见曹旭从外面进来。 曹旭垂着眼帘,靠近时瞥了眼跪着的太子,又快速收回视线,行至皇后跟前道:“娘娘,马球会出事了。” 胡氏知晓公爵府今日办马球会,所有皇子都没去,反而去了个顾衔止,这人平日从不赴宴,现在出事了,说明早有准备。 “出了何事?” 曹旭往太子看了看,并非是避嫌的意思,而是和太子有关了。 胡氏打量着儿子,把今日发生的事情串联一起,“太子。”顾驰枫抬头看来,“你可有把柄落在薛敏易的手上?” 第42章 把柄? 顾驰枫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毕竟重要的事情都不会交给薛敏易。 这时曹旭在旁边提醒了一句,“有告密信递上三司,声称刑部尚书假公济私,以助户部尚书之子换囚谋取钱财,证据确凿。” 胡氏闻言变色,刑部和户部皆是太子党,居然敢互相窜通,“顾驰枫!” 顾驰枫也很意外,呆滞半晌后,总算记起来了,是在王府苟且前,曾让薛敏易去传过话,没想到这贱人居然去打听细枝末节。 “不是,母后,当时儿臣还在禁足,出不去,只能让他去做!”顾驰枫连连磕头,“母后息怒!户部尚书之子早已离京,就算被发现,也未必能找到人,这件事不应该会暴露啊......” 曹旭又道:“娘娘,方才眼线来报,说是刑部尚书私带兵马作护,还不慎伤了摄政王。” 胡氏大骇,“什么!” 这下母子二人皆惊,胡氏见顾驰枫要起身解释,甩手就是一巴掌。 “啪!” 顾驰枫的脸上火辣辣的,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被母后打了,“母后打我?” 胡氏打了还嫌手疼,冷冷扫了他一眼,“给本宫好好跪着。” 顾驰枫心里生了难受,被一股巨大的无助包裹,又想起了乳娘。 年幼父皇和母后动怒时,乳娘总会义无反顾扑到自己身上,可如今乳娘不在了,再也没有人护着自己了。 时隔多年,母后再次动手,他没躲过,那些本该扑上来的下人却在冷眼旁观。 顾驰枫顿时怒火中烧,恶狠狠盯向曹旭,咬牙切齿。 他算是看懂了,这曹旭就是有意针对,故意让母后震怒动手的! “看看你做的好事。”胡氏气得语塞,当机立断给曹旭下令,“把薛敏易杀了,现在立即传达父亲,命他安排言官入宫弹劾太子,就说御下无方致使犯错,当处以鞭刑。” 一听鞭刑,顾驰枫吓得浑身发抖,抓着胡氏的凤袍大喊,“母后!鞭刑之下,儿子会死的!” 胡氏充耳不闻,又道:“传太子离开东宫吃斋念经,为圣上和天下百姓祈福,无诏不回东宫,将宫里最好的太医全部喊去王府,不得耽误一刻。” “是。”曹旭连声应下,急匆匆离开了寝殿。 胡氏居高临下看着脚边的人,眼中生了厌烦,不懂自己这么争气,竟有个这么窝囊的儿子,“刑部和户部勾结一事,你还有转圜的余地。但顾衔止若出事,以你父皇的疑心,定会怀疑你设局夺权,觊觎皇位,届时就不是你一个人出事,而是要我胡氏一族全部给你陪葬,到那时,你别怪母后心狠了。” 王府。 太医提着药箱进进出出,却没有一人能踏进厢房。 如苏嘉言所料,顾衔止中的是情/药。 这药名唤三日红,共有三次随机发作,每次的药效都会比上次猛烈,需求也会更多,若第三次无法得到缓解,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之所以知晓此药的存在,因为前世秦风馆存有三日红,一般是用来折磨那些不肯依附的官员。 如今这些药出现在刑部手中,想来是顾驰枫给刑部审讯所用,至于解药,秦风馆坍塌后,这些都深埋于底下,再也找不到了。 苏嘉言把人送到王府,途中出门一趟,回来时恰好撞见谭胜春。 “谭管家。”他把人喊住,“王爷眼下如何?” 他见谭胜春看起来并不着急,以为顾衔止的状态不是很糟糕。 谭胜春道:“王爷置冰池中已有一炷香了。” 苏嘉言微微一怔,这个天气泡冰水,和渡劫有何区别,回想秦风馆那些官员,下意识提议道:“不如给王爷找个男子?” 话音刚落,谭胜春愣住,“找......男子?” 不应该吧。 主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断袖吧。 苏嘉言捕捉他脸上的愕然,恍然意识到顾衔止断袖一事,仍旧只有自己知晓,连忙改口说:“抱歉,效命太子殿下久了,还没适应过来。” 谭胜春表示理解,“我准备去取一些冰块给王爷,不知公子可方便相助?” 苏嘉言觉得没什么,想着正好可以了解王府布局,便点头应允,跟随前去。 然而,随着深入,他发现越靠近冰窖,沿途的路越发熟悉,似曾相识。 直到站在冰窖大门前,谭胜春摸上门环往里一推,冰窖豁然出现眼前。 苏嘉言的脑袋里“嗡”地一下,失神站在原地,浑身鸡皮疙瘩肆起,前世的记忆排山倒海涌了过来。 想起来了,是这里。 是禁锢了他两年的冰室! 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冰碴子在墙上长得跟蜘蛛网似的,角落里还有个拳头大小的洞口,跟记忆中的布局一样,只是冰床上没有尸体,只有数不清的储冰器具。 谭胜春见他站在门外一动不动,笑着说道:“公子若怕冷,便不要进来了。” 苏嘉言没听见他说话,呆愣看着,鬼使神差走了进去,像是习惯性的,用指尖轻轻触上冰墙,一瞬间,刺骨的寒冷流淌四肢,惊得手指一缩,发现这不是梦,又莫名其妙贴上手掌,慢慢感受,然后绕着冰墙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门口的位置。 “苏公子。” “公子?” 谭胜春喊了两声,发现他没有回应,上前一看,见他的手贴在墙上,险些冻紫了。 “哎哟!”他扯开苏嘉言的手,“别冻伤了。” 苏嘉言感受着寒冷散去,紧接着掌心出现一个暖炉,暖意自掌心卷席时,才捡回了所有的思绪。 他手指僵硬握住暖炉,终于明白自己不是灵魂,而是有血有肉的身体。 谭胜春察言观色了得,觉着不妥,马上拿出冰块,把人带出冰窖,“公子若不适,且到前厅歇会儿。” 苏嘉言沉默摇了下头,帮忙提木桶,走出良久,忽地问道:“谭管家,王府只有这一间冰室吗?” 谭胜春偏头看了看他,“有两间,只是这间离王爷的院子最近。” 苏嘉言的心一紧,猛地握紧手里的木桶,脑中闪过顾衔止先前所言。 ——但是,倘若此人对我极为重要。 ——我只要他回到这具肉身,回到我身边。 冰室就在身后,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刻意回头去看,前世追逐棺椁的场景和眼前重叠。 没错,真的是这里。 原来他一直被顾衔止禁锢在身边。 可是,他与顾衔止从前并不相识,又谈何重要? 两人刚进到院子,远远瞧见重阳自厢房出来,看到苏嘉言提着冰块时不由意外。 相迎上前,重阳自觉接过木桶,“苏公子,太医在偏房,您若有不适,可请太医把脉。” 谭胜春想到苏嘉言在冰室里的异样,劝道:“把把脉也好,今日有劳公子了。” 苏嘉言得知是太医便无意把脉,反而问起道观那位大夫,“不知他何时回京为王爷医治?” 重阳未料才安排下去的事,就被他发现了,好在这不是什么秘密,便道:“青缎约莫一月后回京。” 苏嘉言记住了名字,回礼一笑,然后去了偏房取暖,打算把身上的劲衣换下再离去。 谁知刚更衣出来,就看见谭胜春折身回来。 “公子。”谭胜春说,“王爷请你至冰池,说有要事相商。” 要事? 苏嘉言疑惑,跟随进了厢房,绕过盥洗室,行至浴室前,寒气扑面而来,然后一屏风出现眼前,隐约能看见后方倚在池边的身影。 轮廓虽模糊,却能隐约看出身体线条修长。 苏嘉言悄然收回视线,莫名觉得有些脸热。 谭胜春示意他坐在屏风后的圈椅,桌案上摆着茶点和暖炉,显然是刻意准备好的,唯独另一张圈椅上的冰块有些突兀。 待谭胜春离开,苏嘉言甫一坐下,顾衔止的声音从屏风前传来。 “坐在这里会冷吗?” 他的语气平静,与往日无异,若非这浴室冷得夸张,谁会知晓他中了药。 苏嘉言看着旁边冒寒气的木桶,“不冷。” 顾衔止像是知道那里有桶冰块,温声说:“若被熏得冷,可以让重阳把冰块倒进池子。” 苏嘉言是有点冷,一听这话,倒是想把冰块倒了,不过这点小事也懒得劳烦重阳,还是自己来吧。 ----------------------- 作者有话说:1出自《韩非子》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5章 第43章 苏嘉言干脆起身, 拎住木桶,毫不犹豫绕过屏风,脚步突然顿住, 愣了下。 池边散落着凌乱的锦袍, 顾衔止浑身滚烫, 披着里衣泡在冰池中,隔着湿漉漉的衣袍,能看到被冰块刺得发红的皮肤, 水珠顺着结实的胸膛滑落,阖眼倚在池边, 神色沉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 顾衔止掀起眼帘,眼中并无意外,只是看向池子另一头说:“随意倒。” 苏嘉言觉得喉咙有点干,咽了咽, 垂眼走到池子一角,蹲下身,把满满一桶冰块倒了下去。 有水花溅到手背, 他的手微微一抖,浑身一个激灵, 木桶险些脱手坠落。 好冷的水。 不远处, 顾衔止克制着视线,无声调息, 慢慢阖眼。 水不够冷。 直到最后一颗冰块落下,他才缓缓说道:“刑部尚书换囚一事,你可知是谁状告吗?” 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在试探, 更像在商讨。 苏嘉言听见时有些意外,毕竟他们此前从未谈论过朝政,原以为今后也不会有,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谈起。 他把木桶搁置一侧,打算绕回屏风后坐着,谁知听见顾衔止喊了一声。 “过来这里。” 语气明明没有变化,却又透着一股强制的威严。 苏嘉言看向他,瞥见后方有个漆盘,上面放着一把匕首和一沓纱布,不由心生警惕。 这种警惕不仅觉察有危险的可能性,还有一点,是来源于顾衔止是断袖。 其实顾衔止并非一/丝/不/挂,即使靠近了也瞧不见什么,但苏嘉言总想起他的取向,这三日红药效猛烈,担心走得太近会有意外。 正踌躇着,忽然听见顾衔止轻轻笑了声。 浴室静谧,只有浮沉的水流,以至于这声笑格外明显。 苏嘉言不解问道:“王爷为何笑?” 顾衔止说:“我在想,你会不会碍于断袖之癖不敢上前。” 苏嘉言心脏猛地一跳,躲了下视线,为了证明他猜错了,鼓足勇气走近,“王爷说笑了,是我在道观先冒犯王爷,说到断袖,也该是王爷害怕我死缠烂打才是。” 行至池边,把杌子拖来,故意离那匕首近一些,好出现危险能快速动手,随后撩起衣袍坐下,大大方方的,倒是看不见刚才的迟疑。 顾衔止若有所思看他一眼,话题又回到马球会上。 苏嘉言说道:“不瞒王爷,我不知是谁人状告,今日前去马球会,是为了找苏子绒询问祖母病逝一事。至于为何上场,王爷看了整场对决,不用我说,也知道原因吧。” 顾衔止知道他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在那种情况下,即便他上场是为了杀鸡儆猴,也能把握好分寸,这点倒是放心。 “是薛敏易。”顾衔止说,“此人与你在乾芳斋发生争执后,回了东宫便出事了。” 牵扯到薛敏易,说明整件事与顾驰枫脱不了干系。 有了这个消息,一切便能串联起来了。 小猫的死触发一系列的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苏嘉言的眼睛不知往哪里放,只能看着自己的脚尖,偶尔踮一踮,说明在思考,“王爷今日又为何出席马球会。” 顾衔止道:“可还记得刺杀你的人?” 苏嘉言顺着他的话去想,推测说:“刑部擅自遣用兵马,虽记录在册,但做了便会留下痕迹,王爷得知风声前去,是准备一网打尽。”说到这,突然想到什么,倏然看向他,“难道这场马球会,其实是王爷你......” 只见顾衔止颔首,印证了他所想。 是顾衔止要求办的马球会。 苏嘉言皱眉,所以刑部户部勾结一事走漏风声,问题出在薛敏易身上。 顾衔止看出他发现端倪何在,“辛夷,薛敏易没死前,状告的消息便传到了三司,我想,以他的能力,断不能发现这等秘事,说明有人暗中操控一切,用他来作遮掩对付东宫,你能想到是谁吗?” 苏嘉言把能怀疑的人都想了一遍,却没能找到任何线索,难得罕见的说了句。 “我......不知道。” 这是第一次,顾衔止在他的脸上看到空白。 原来,他曾以为做事小心翼翼,不会轻易出错的孩子,也会有这样迷茫的一面。 “无妨。”顾衔止笑着说,“此事疑点重重,我暂时毫无头绪,与你商讨,是希望你多加小心。” 他的语气里带着安抚,引导苏嘉言提高警惕,时刻留意身边出现的所有人。 苏嘉言却想到另一件事。 他看着顾衔止,回想朝贺宴,前世薛敏易若引发换囚案,说明顾衔止没有把人带走。 那传闻中,顾衔止为谁承认了断袖? 为谁一掷千金? 又将谁金屋藏娇? 顾衔止注意到他的神情,“怎么了?” 苏嘉言欲言又止,终究无法问出口,眼前之人,非前世之人,又怎会有答案。 “没事。”他低下头,盯着一动不动的靴尖,换了话题,“多谢王爷赠予乾芳斋。” 闻言,顾衔止却说:“能帮到你才重要。” 苏嘉言心想怎么可能帮不到,背后还有秦风馆的暗卫要养,有了乾芳斋,大家也能吃好喝好了。 “不过。”顾衔止突然解释,“对于此事,我还是要向你说一声抱歉。” 苏嘉言抬起头,安静听着。 “王府以天下为重,若不这么做,无法打消圣上的疑心,有些事便会失去控制。”他注视着苏嘉言,慢慢续道,“那日你说愿意随我走,不管当时真心与否,我心中很高兴。如果没有意外,如今你也许会在我的身边,只是,仍旧会危险重重,未必是你想要的结果。我很庆幸那日宴席出了意外,既让我有机会利用乾芳斋,也给了你和王府更多的选择。” 突如其来的解释,让苏嘉言怔仲良久,平生初次,从一个人口中听出了关切。 这个人,还是曾几何时想杀之人。 刹那间,他感觉心跳如擂鼓,随着冰室的误会解除后,竟觉得他们距离近了些。 “王爷。”苏嘉言呢喃了声,“你真的这么想吗?” 这一声如同在确认着什么,像得到了零嘴的猫,不敢笃定那是属于自己的。 水面波光粼粼,顾衔止失笑了下,“辛夷,我永远不会欺骗你,这一点毋庸置疑。” ...... 离开厢房,苏嘉言站在门外,寒风吹来时,竟也不觉着冷,而是失神望着冰雪消融的庭院,心生茫然。 重阳见他站在原地不动,走上前,率先看见他手中的东西,那是主子平日常看的书律。 “公子?” 他喊了声苏嘉言。 苏嘉言闻声转头,一点点拾回思绪,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到离开前顾衔止给的书律,“不知王爷的书房何在,他请我将此物放回书房中。” 一听要去书房重地,重阳顿生警戒,狐疑看着他问:“公子确定吗?” 被怀疑太过正常,加上因为朝贺宴心生嫌隙,想让人相信简直可笑。 他也不勉强,示意重阳进去浴室找顾衔止确认。 眼看重阳消失后,苏嘉言径直在院子里找了起来,完全不把别人当回事。 重阳走进浴室后,远远看见主子拿起漆盘的匕首,面不改色往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滴落池水,眨眼颜色淡去,血腥味逐渐弥漫四周。 “王爷!”重阳快步上前,“冰水无效吗?” 顾衔止蹙着眉,摇了摇头,集中注意力感受疼痛,若不这么做,身体翻涌的欲望无法克制。 他不需要情/欲。 重阳算是明白三日红的危险了,却又不能阻止,“属下已快马加鞭送信给青缎,最快开春,便能把人带回京为王爷医治。” 顾衔止深知青缎此行远处所为何事,松开紧咬的牙关,哑声道:“今夜一过,下次发作时日难定,青缎若回京,先给苏嘉言解毒。” 提到苏嘉言,重阳终于记起进来所为何事,连忙询问一番,得到回答后走出厢房,却见门前空无一人,逮着路过的侍卫一问,才知道苏嘉言已身在书房了。 此时的书房中,苏嘉言放下书律后并未离去,因为面前的书案上,正摆着一份户部的卷宗,上方记载着朝廷官贵中存在可疑流动的账册。 侯府赫然在列。 ...... 苏嘉言回到侯府后,齐宁悄然出现身侧。 “老大,二少爷只说,老夫人出事前见过周海昙。”他神情严肃,“我命人去查了周海昙和苏御,发现两人曾出现在赌坊。” 第44章 苏嘉言顿足,想起账册,“你确定是赌坊而非交子铺?” 齐宁诧异说:“老大神机妙算,那赌坊背地里有人放债,先前老侯爷曾带交子去过几次。” 苏嘉言看向祖父的院子,“走,祖父病了这么久,也该去探望探望了。” 厢房门被推开,迎面而来的是一阵刺鼻的药味,廊下摇曳的灯花洒进屋内。 有小厮看到来人是谁,略带不悦说:“大少爷,老侯爷已服药睡下了。” “这么早?”苏嘉言挑眉,不管不顾,径直走向内室,“那我也要看看。” 小厮上前拦住他,接过还没走到面前,就被齐宁抓起衣领拖至一旁。 齐宁捂着小厮的嘴拽出门,“别乱动,我下手没轻没重,最容易出人命了,到时候可别怪我。” 小厮惊恐看着他,一动不敢动。 进了内室,苏嘉言行至床幔前,并不急着撩起,而是来回踱步,慢悠悠的,听着床榻里传来的动静。 像在踢被褥,支支吾吾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苏嘉言发现这屋里好暖和,视线落在角落的暖炉,啧啧两声说:“祖父的屋里当真舒服,难不成连我那份炭火都在这了?” 床榻传来两声砸床的噪音,好不容易才听见苏华庸挤出几个字。 “苏,嘉,言,明日,苏御,就,会,把你,赶,出门!” 苏嘉言来到床边,用手指挑开床帏,看着祖父气成猪肝色的脸,“连话都说不明白,还想借他人掌控侯府,祖父未免也太天真了吧。”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6章 苏华庸气得浑身颤抖, 想从榻上爬起来动手,结果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榻上一片凌乱,他以一个奇怪的、扭曲的姿势趴着, 嘴角还有口水留下, 浑浊的双眸死死盯着苏嘉言。 你看, 他的眼里连慈祥都没有,全是怨恨和愤怒,明摆着把苏嘉言当成仇人。 “说来也奇怪。”苏嘉言把帷帐衔起, 声音不紧不慢,“从我记事起, 祖父便对我厌恶至极,未曾过问文武, 只一概认为我是废物,指责打骂,家法伺候,把一点点小错无限放大, 会在所有人的面前,将我贬得一无是处,这么恨我, 还要养我,当真是折磨, 对不对?” 苏华庸还在努力翻身, 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离岸鱼,做着无用的挣扎。 “你......逆, 孙......” 他口齿不清说了几个字,到头来也只听懂这三个,口水还沾湿了被褥床榻, 好生狼狈。 照理说,看到长辈如此,是应该上前搭把手的。 苏嘉言从前是京都出名的孝子孝孙,见到这一幕,怎么能无视。 他弯下腰,把取暖的被褥扯到地上,“祖父真是的,弄脏了还要下人洗,一点都不会体谅人。” “苏,嘉,言!”苏华庸气得双眼通红,“......来,来人!” 苏嘉言噙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别喊了,院子的人被齐宁打晕了,至于苏御,想必正安顿上京的几位长老,准备着明日的过继仪式吧。” 苏华庸费尽全力总算能仰躺,喘着粗气警告说:“明日,就,把你,赶走。” 来来去去也只能说这一句话。 苏嘉言从怀里取出一叠交子,“快过年了,祖父,我也送你一份新年礼吧。” 说罢,抬首一挥,所有的契书全部洒落在榻上,像漫天的飞雪落在老人的身躯。 苏华庸攥起手边的纸张,晃抖着举起,良久终于是看明白了什么,突然愤怒大叫。 “啊!啊!啊——” 这一次,他的喊声里多了痛苦,不多时眼角也湿润了,开始胡乱去抓其余交子。 “你拿着我母亲的遗产,侯府的钱财,还有苏氏族产,去填补你放印子钱被骗一事,殊不知,这是周海昙和苏御给你做的局吧。”苏嘉言冷眼看着他,“苏御拿着你的钱,在阖族长老面前做戏,赢走了掌家权,命人好生待你,把你当祖宗供着,连亲爹娘都不要,偏要当你的孙子,你可知为何?” 苏华庸闭着眼,不愿面对,小声喃喃,“滚,滚,都滚......” 苏嘉言怕他听不清,靠近些说:“因为他拿侯府做垫脚石,为他的官道开路,就连祖母,也是因为发现周海昙做的账本有问题,对质无果,这才被活活气死的!” 说到后面,他的脸上出现愠怒,就是要让祖父听清楚,到底是谁害死了祖母。 寒风拂过,吹得烛火摇晃。 苏嘉言退后几步,不再去看榻上满脸煎熬的人。 “祖父,其实苏御把遗产清算给我后,大家像现在这样过日子也不错。”苏嘉言倒了杯茶,没喝,而是走到暖炉前,慢慢浇灭了炭火,“可你偏不让我如意,害我祖母,赶我出门,想拿一个苏御来折磨我。你难道不知,我给东宫做的是杀人的勾当吗?” 燃烧的银丝碳渐渐熄灭,眼眸中的火光随余烬渐消,最终化作昏暗。 苏嘉言搁下茶杯,头也不回离开,只丢了句话给他。 “天干物燥,小心寒冷,祖父,你可一定要熬住啊。” 打开门,入眼见东宫琉璃瓦覆薄雪,红墙映寒梅,一抹人影疾步行至顾驰枫面前。 “殿下。”侍卫双手递呈一份书信,“有箭矢射进庭院,属下派人去追无果,只看到插在箭上的信。” 顾驰枫从中宫回来禁足殿内,得知顾衔止受伤后,太医迟迟没有确切的消息,只说顾衔止紧闭厢房不出,命人去牢房查问刺客做了什么,又说刺客死了,简直叫人坐立不安。这会儿听见有人把箭射进东宫,反手先给了一巴掌,“废物!连门口看不好!” 说罢夺走书信,拆开一看,愣了下,以为是看错了,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遍,突然喜笑颜开,抓着刚才挨打的侍卫说道:“备车马,去侯府!” 侍卫颤颤巍巍说:“殿下,皇后娘娘有命,不许您离开东宫,明日一早还要去大相国寺。” 顾驰枫拽着他提起来,“这里是东宫,我才是这里的主人!还不快滚去!” 侍卫被扔到地上,连滚带爬离开了。 此时此刻,苏嘉言从祖父的院子走出,脚步一顿,才发现齐宁只身抵达在一群人前,身边还有个苏子绒左跑跑,右跑跑,时不时恐吓两句,成了齐宁最大的帮手。 因为他们的敌人是苏御。 大概是有下人去通风报信,苏御才风尘仆仆赶了回来,一身寒气,连大氅也没卸下。 有人发现苏嘉言从院子出来,示意苏御看去,两人远远相视。 “哥哥!” “老大。” 苏子绒一下子底气十足,倒是齐宁,连佩剑都拔出来了,可见形势紧张。 苏嘉言站在他们身前,朝苏御询问:“我来探望祖父而已,你这么劳师动众接我,是想让他们做我的人证吗?” 苏御上前一步,压低声说:“你若安分守己,我保你在侯府安稳一辈子。” 苏子绒站得近,一听这话,脾气就上来了,“我呸!苏御你别忘了,侯府是我和哥哥的,你算什么东西,把侯府当垫脚石用,还耀武扬威起来了!” “来人。”苏御下令,顿时有几个小厮上前,“把二少爷请回去。” 苏子绒猛地抱住哥哥的手臂,气势汹汹,“你凭什么使唤侯府的人!” 苏御眯了眯眼,“还不动手。” 几名小厮眼看要抓人,忽见苏嘉言抬手,把苏子绒挡在身后,“我看谁敢。” 小厮见识过他和老侯爷吵架的场面,知道这人轻易惹不得,此刻也不敢随意上前了。 “苏嘉言。”苏御说,“我想,你应该是没听懂我说的话,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苏嘉言笑了声,喊了声,“齐宁。” 然后摊开手掌,长剑落在手中,倏地握住,毫不犹豫搭在苏御的脖颈,止住下人被助长的气焰。 苏御皱眉,紧抿着唇,盯着他脸上诡异的笑容。 “是你没听懂我的话。”苏嘉言歪了下脑袋,笑得无害,“明日若你还敢在侯府出现,我会让你和周海昙齐聚衙门。” 苏御眼底闪过异样,却默不作声。 反而是苏子绒不解上前,奇怪问:“哥哥,到底出了何事,和母亲有何关系?” 苏嘉言盯着面不改色的苏御,笑了声,“子绒,问得好,且看苏御会不会给你答案就是了。” 同在屋檐下许久,他多多少少也知道苏御为人,这是个表面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做事公平公正,实际心里只有自己,助人也不忘好处,相处起来,还会有翻脸不认人的风险,说一句老狐狸也不为过。 第45章 他猜想周海昙或多或少清楚,但为了爵位,只能联手一搏。 谁知引狼入室,把爵位拱手让给了外人。 苏子绒站在中间,恶狠狠盯着苏御追问:“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连累我母亲!” 苏御僵硬扭头看去,见他满脸着急,天真无邪的样子,不由露出一抹讥笑,毫不留情嘲讽道:“连累?若你有苏嘉言一半的本事,你母亲也不至于为你筹谋,还为此害死了老夫人。” “你胡说!”苏子绒气得想要动手,但悬在半空的手迟迟落不下,他从未打过人,害怕伤到别人,最后看了眼苏嘉言,神色复杂,猛地收手回来,“哼!” 他甩袖离去,朝着母亲的院子飞奔,势必要询问个明白。 苏嘉言给了个眼神齐宁,示意跟上护着。 恰好苏御捕捉到这一眼,眉梢轻挑,自上而下打量一遍,“苏嘉言,你变了,不过我们后会有期。” 苏嘉言反手收回佩剑,“慢走不送。” 苏御冷冷哼了声,黑着脸离开了侯府,连包袱都没收。 深夜寒风料峭,吹掀他的衣摆,空无一人的御街上,突然看见一架马车停在面前,他止住脚步,准备绕道而行,顾驰枫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苏御,状元郎,其中算学科远胜当今科举学子,被称作天才也不为过。可惜生不逢时,被侯府拖累,效命温党多年也不见升官。”他挑开车帘,看着苏御,唏嘘道,“心里不好受吧。” 苏御向来是看不上这位储君,否则也不会投于温党麾下,看不起苏嘉言为人。 “殿下。”他挺直背脊,像个孤臣,“怀才不遇志未酬,受人冷眼又何妨?为苍生躬耕不辍,哪怕是小事,不求功名利禄,留名青史,微臣也愿意做。” 顾驰枫闻言内心发笑,嘴上感叹,“壮志难酬,英雄无用武之地,是朝廷一憾事,我知你心高,也不会像温党那样,让你在翰林院做个小官。本宫心系天下,要的是事事为百姓的父母官,你若有意,本宫能许诺你一袭红袍。” 风雪从马车和人之间流淌而过,御街上屹立不倒的常青树沙沙作响,枝干在呼啸声中摇摇欲坠。 苏御沉默良久,想起当初和苏嘉言的对话。 苏嘉言像是预料了今日,才会说出那句莫要打脸的话。 心中忽生一口郁气苏御反问顾驰枫,“你想要得到什么?” 顾驰枫撂下车帘,笑道:“本宫就喜欢和聪明人谈话,别着急,你先帮本宫找一个女人。” ----------------------- 作者有话说:本文的交子是一种存款凭证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7章 苏嘉言回了院子, 有暗卫来禀,苏御和顾驰枫见面了。 他站在院子,抬手折下几株梅花, 带回厢房修剪时, 齐宁也跟着回来。 “咔嚓”一声, 梅花多余的枝干给裁下,他朝齐宁问道:“苏子绒怎么样了?” 齐宁表示不太好,“他和周海昙吵了一架, 不欢而散,把自己锁在厢房里。” 苏嘉言神情淡漠, 看不出什么情绪,“随他去吧。” 齐宁不理解, “老大,你为何不解释?苏御这是在挑拨离间啊。” 苏嘉言给梅花撒了点水珠,闻言看了他一眼,反问道:“苏御说错了吗?” 齐宁愣了下, 回想苏御说的话,倒也没有说错什么,甚至说得都是实话。 推开些许窗棂, 一阵寒风吹了进来,梅花扑鼻。 苏嘉言去净手, 眉眼低垂, 想起苏子绒受伤的眼神,“他明年要科举了, 将来有可能进入官场中,倘若连这点小事都经受不起,人生还有那么长的路, 谁陪他走?” 齐宁觉得可惜,老大在这个家里好不容易有个伴,结果说没就没,走了苏御,有可能还要迎来苏子绒的针对,当真是崎岖,“既然如此,那为何每日要抓他训练,他又不会当武官。” 苏嘉言擦手的动作一顿,“有个好身体,将来少生病。” 这话说得有理,齐宁很赞同,然后说起那些长老们的安置。 苏嘉言道:“明日自有结果。” 翌日,下人传来消息,说祖父昨夜受冻,此时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无法来参加这场过继仪式。 长老们还没踏入侯府,得知消息心生可疑,苏御不在,苏华庸又病了,哪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于是,这群长老纷纷要求探望侯爷。 苏嘉言没拦着,不仅让他们去探望了,还请了周海昙过去相见。 长老探望后,果然开始询问周海昙发生何事。 周海昙寻了个理由,若无其事打发了这群人,眼睁睁看着管家权落在苏嘉言手中。 青烟袅袅绕梁间,古朴祠堂烛火燃,二人并立香炉前,虔诚叩拜。 起身时,苏嘉言面朝满目的牌位说:“祖父病重,今后侯府还需劳烦夫人多多费心,莫要再让无关紧要之人扰大家清净。” 周海昙当然咽不下这口气,可是落了把柄,若被捅了出来,不但要吃官司,只怕还会连累儿子,所以只能忍气吞声。 “苏嘉言。”她语气不善,“别忘了你答应的事。” 苏嘉言侧目,嘴角扯了抹和善的笑,想起对她的威胁,“只要大家安分过日子,什么都好说。” 周海昙咬牙切齿,冷哼了声,甩袖而去。 临近过年,京都飘了几场小雪,除夕前夜,小雪汇聚成大雪扑簌簌落着,红灯笼在雪地上泛着暖光,锅里饺子翻滚,鞭炮声和压岁钱不断,带着年味裹着雪粒直往人心钻。 侯府风平浪静一段时日,这些天不少下人回家,偌大的府邸冷清了许多。 齐宁冒着风雪回来,在老夫人的院子找到人,一股脑扎进举着的伞底,对视上老大投来的目光。 苏嘉言撑着伞,带他行至廊下,收起伞,把手揣在大氅里,“查到了吗?” 齐宁点点头,搓着双手说:“这位老妪如今靠捡破烂为生,暗卫找到她时,发现有人想杀她,虽然暂时解决了,但并非长久之计。” 苏嘉言道:“把人安顿好了吗?” 齐宁拍拍胸脯说没问题,就是有些不解,为何要对一个不认识的老人家上心,“老大,你要亲自去看看吗?” 苏嘉言颔首,此人肯定要见的,不但要见,还要相处。 两人离开了院子,行在游廊上,苏嘉言问起关于三日红的解药。 齐宁有些苦恼,“老大,你也知道秦风馆塌了,地牢里的东西都没了,先前有个负责解药的暗卫不肯追随我们,被我一刀杀了,想要找到解药给摄政王,恐怕有点难度。” 他实在不明白,先前老大对顾衔止态度可不好,为何老夫人离世后,这俩像冰释前嫌似的,关系都好起来了。 没等苏嘉言发话,齐宁追着问:“老大,你和摄政王,以前认识吗?” 话落,苏嘉言心里慌了下,扭头看他,“为何这么问?” 齐宁试图揣摩他,“你好像对他有点不同。” 苏嘉言:“有何不同?” 尽管语气平静,但回答的速度太快,快到齐宁都意外了。 “就比如,你先前似乎想对他......”齐宁左右瞧瞧,确认没人后,小心翼翼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现在却没有这种感觉了,更像是,想利用他。” 苏嘉言讶异他的观察能力,对他这种大胆的想法给予了肯定,“没想到这么明显。” 齐宁点头,愣了下,察觉不对,意识到猜中了什么,一脸震惊。 “嘘。”苏嘉言竖起手指抵在唇上,“冷静。” 但这种事哪能冷静下来啊,齐宁脑袋空白过后,浑身起鸡皮疙瘩,觉得自己的老大胆子是否太大了些。 巷子外似乎传来爆竹声,对比起冷清的侯府,街上反而更热闹点。 齐宁提议说:“暗卫今夜一起吃团圆饭,老大若不想在这,我们一起去蹭饭如何?” 苏嘉言道:“只怕我去了,他们吃得不自在。” “才不会。”齐宁说,“大家都很喜欢你,是你不知道罢了。” 从前的秦风馆,谁人不知苏嘉言被下毒,大家心里生气,但也做不了什么。如今摆脱东宫,少了提心吊胆,做着同样的事,还有更多的钱拿,岂会不卖命地干? 苏嘉言笑了笑,并非不愿和他们相见,而是现在做的事太凶险,一旦走漏了风声,只怕这群暗卫性命难保。 侯府的年夜饭一般在花厅举办,往年都是苏华庸设宴,邀请京中的族人用饭。今年侯府家事多变,老夫人先离世,苏华庸又卧病在床,府内不宜设宴,所以简简单单吃一顿。 第46章 时隔许久,苏嘉言终于在饭桌上和苏子绒碰面,大家穿着素雅,不似往年喜庆。 自苏御离开后,苏子绒时常把自己关在院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陈鸣来找他,也只是叙旧片刻便走。 即使两人在府内撞见,苏子绒都会快步躲开,连话都没说两句。 苏嘉言刚到花厅时,就听见苏子绒嘟囔没有乾芳斋的点心吃,周海昙还训斥他娇生惯养。 后来发现苏嘉言来了,苏子绒就不说话,全程默默刨饭吃。 这顿饭吃得过分安静,像是陌生人硬凑一桌,各吃各的,连话都不说。 苏嘉言胃口不佳,吃了几个饺子就起身了,离开前,往苏子绒面前推了个压岁钱,“岁岁平安。” 苏子绒吃饭的动作一顿,偏头瞥了眼,一声不吭,也没接。 周海昙见状也有点意外,昔年苏嘉言沉默寡言,没有一点兄长的样子,如今怎么变了样了? “子绒。”她杵了下儿子,“好兆头,还不拿着。” 苏子绒闷闷“嗯”了声,拿起,连句道谢也没有,继续吃着碗里的饭。 苏嘉言道:“夫人,我给母亲在道观供了长明灯,今夜想去上柱香尽孝心,就不陪你们守岁了。” 周海昙扫了他一眼,别扭挤了句话,“去吧。” 说罢,苏嘉言带着齐宁离开了侯府,迎着劈里啪啦的爆竹声出城,远离了喧嚣。 青瓦覆雪,飞檐挂冰棱,道观在雪幕中若隐若现,松枝压成琼枝,香炉飘起的烟如轻纱,山门静立如天地一隅。 他来到和顾衔止初见的道观。 此前供奉长明灯时,曾在大相国寺和道观中犹豫,当日驱车到这两个地方闲坐了一阵。 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恰巧道观那日诵经,他忽地想起前世的梦,便决定将长明灯供奉在道观中。 青烟袅袅,梁柱垂光,层层长明灯似星河倒悬,烛影在砖墙上流转成金色涟漪。 苏嘉言跪在蒲团上,望着面前三盏灯,来回磕首后站起,转身欲取香烛时,神情怔了怔,看见不远处站着的顾衔止。 照理说,今夜顾衔止应该在宫里,怎会出现在此呢? 苏嘉言有些疑惑,怔愣后,两人像是有默契,在下一瞬对视而上,然后看见顾衔止微微颔首。 走出金殿,道童带他们行至后山,那里有一处临湖禅房,其中设有暖炉棋盘,茶案的器具已被清洗过,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亦或是顾衔止常来的地方。 烛火飘摇,绿帘浮动,雪花纷飞,没有烟花爆竹声,幽深宁静,与世隔绝。 他们盘腿而坐,顾衔止沏茶,苏嘉言则扑向暖炉,贪婪汲取暖意,恨不得围着暖炉打滚一圈。 顾衔止轻轻一笑,静谧的氛围里,轻而易举吸引了苏嘉言的注意力。 “王爷为何笑?” 顾衔止垂着眼帘,缓缓道:“你好像很怕冷。” 苏嘉言望向热烈燃烧的炭火,想起在王府发现的冰室,突然心血来潮问道:“王爷想知道我为何怕冷吗? 顾衔止看了看他,随后搁下茶壶,不再动作,眸色淌着些许流风,“好。” 苏嘉言喝一杯热茶润喉,屈膝抱臂,目不转睛盯着炭火,思绪陷入回忆里。 “两年前,我出了一场意外,被困在冰天雪地里,好久好久,久到我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一开始,我恨那个把我关起来的人,我们不认识,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要把我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看不见光,瞧不见人,四周又冷,每天都过得好痛苦。直到有一天,我发现那个人不是故意的,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但是他没办法告诉我原因了。” 苏嘉言说得那样慢,语调平静,就像一个故事,而非亲身经历。 风雪流过窗棂,几朵雪花落在屋内。 顾衔止静静注视他,“他为何不告诉你原因?” 苏嘉言无奈笑了声,脸颊转向他,嘴里叼着玉佩,趴在膝头上,直视他的眼眸说:“因为,他忘记了。”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8章 顾衔止的眸色动了动, 像沉静的湖面泛起点点涟漪,似想到了什么,注视着他, 压下想问的话, 转而说:“困着你的地方, 是冰室吗?” 苏嘉言微微一怔,望着他良久,竟有转瞬间, 想问他是不是重生了,但话到嘴边, 觉得这个问题太过于荒谬,便支起身子说:“王爷怎会这么问?” 顾衔止伸手去碰了碰他的茶杯, 冷的,然后重新煮水添茶,“那日谭管家带你去取冰,他说你有些不适, 当时听他所说,一直不明白为何,直到听完你适才所言, 就往这方面猜了。不知我的猜想是否有偏颇?” 询问的语气温和,像一个认真的倾听者, 会在结束时试图去探讨。 苏嘉言垂下眼帘, 乌睫在眼下落了小片阴影,他没承认是王府的冰室, 也没否认,只道:“是,是一个很冷的冰室, 空无一物,只有我自己。” 顾衔止道:“那你还恨他吗?” 话落,苏嘉言抬眼看他,面前这张脸,寻不见任何会与重生有关的情绪。 “以前恨。”他释怀一笑,“现在已经不会了。” 这段前世尘封的噩梦,困锁两年的怨恨,在某一日突然出现变化,恨的人告诉他,是因为极其重要,想让他看到仇人遭受报应,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留在身边。 他还如何恨得起来? 反而更想知道这样做的目的。 何况,前世的顾衔止,除了将尸体锁在冰室外,好像没做过什么,虽不知原因为何,但心中的埋怨终究淡去,甚至随着相处,还平添了几分信任。 顾衔止看着他的双眸,发现初见的那抹怨恨不再出现了。 沸水撞开壶盖,一盏新茶续上。 顾衔止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推到他的面前,“辛夷。” 苏嘉言闻声看去,见钱袋上绣着几个小字和图案,是祝福辟邪的意思,他有点意外,“这是......压岁钱?” 顾衔止轻点头。 苏嘉言难掩惊喜,接过之后,发现沉甸甸的。 昔年压岁钱都是祖母给的,如今祖母走了,还以为再也收不到压岁钱了。 “谢谢你。”他笑起来,“我很喜欢。” 顾衔止见他笑得开心,眉眼含笑,“你喜欢就好。” 两人于山门前辞别,离开前,苏嘉言回首问他:“先前被困秦风馆时,王爷曾说,若需相助,可以随时到王府。不知此话可还算数?” 顾衔止轻轻一笑,“算数。” 苏嘉言得到答案后,这才满意离开。 顾衔止目送那抹清癯的背影下山,直到侯府的马车消失在视线里,重阳才从暗中走出来。 “王爷。”他道,“观主等候已久了。” 山风徐徐飘过,拂动庭院的松柏树。 顾衔止回到供奉长明灯的金殿,这一次,不是走向亡父母的灯盏前,而是站在苏嘉言站过的位置。 直到一阵缓慢的脚步声走来,年迈和善的观主出现在身侧。 “王爷。”观主注意到他的视线,顺着看去,会意一笑,“你对这个孩子还挺上心的。” 顾衔止望着那几盏灯,“故人之姿,故人之子。” 观主先是想了想,后面满脸诧异,压低声音,难以置信问:“你是说,他是宋国公和国公夫人......丢失的那个孩子?” 顾衔止看着国公夫人的名字,“当年我派人暗中追查夫人下落,最后只得到死讯,却没见到尸首,至于辛夷如何成了侯府嫡孙,恐已无人知晓了。” 世人只知苏嘉言其父乃将军,却不知其母为何人,如今看来,身世仍旧疑点重重。 观主问道:“你如何认得他的?” 顾衔止看了眼道观外的庭院,想起那枚掉落雪地里的玉佩,“他随身佩戴的那枚玉佩,是抓周时,从我身上扯走的。”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也加深了些,“当时,大家不知何意,然后看见他抱着玉佩啃咬起来,才知道,原来这孩子牙痒,找个趁手的磨牙棒。” 观主听说京中的纷纷扰扰,连声叹息,“多么好的一个孩子,本该是众星捧月长大啊,如今却是......命途多舛唉。” 顾衔止道:“若有机会,我希望他永远无忧无虑。” 说话间,他去取了三支线香,点燃,目光落在那盏无名的长明灯,“观主,这盏灯是?” 观主循声看去,摇头表示不知,“说来也奇怪,那孩子来供奉时,特意要求要一盏无名灯,我说无名灯,亡者恐收不到香火。” 顾衔止问:“当时他可有说什么?” 第47章 观主回想片刻才道:“他说,已经收到了。” 线香上的香火忽地坠落,砸在顾衔止的虎口处,瞬间的疼痛,搅乱了思绪,但没躲开,而是静静看着。 他稳稳紧握线香,转身朝向灯海,目不转睛注视无名灯,慢慢弯下腰。 观主也跟随上前,阖眼诵经良久。 直到诵经声停下时,听见顾衔止说:“在无名灯旁边,添一盏宋国公的长明灯吧。” 这样一来,父母也陪伴身旁了。 观主默默应下,心怀担忧,“如今这孩子的身世,可还有人知晓?” 毕竟,若被发现是逆贼遗子,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顾衔止不敢确定,所以没回答。 但观主终究不放心,“所以,你打算把他培养成心腹,带在身边吗?” 顾衔止想起苏嘉言离开前问的话,“试试吧。” 若他愿意的话。 将近子时,苏嘉言回到侯府,整个京都可谓是灯火通明,烟花爆竹未曾停过,今晚算是不眠夜了。 前世从未安心过过年,自打记事起,就辗转在营中操练,每逢节日,东宫又命他随行护送,回到家时,只剩冷菜冷饭,其余人都至花园守岁,只有祖母会给他开小灶,做好吃的。 有时难得能回府过年,祖父在饭桌上冷嘲热讽,拿京中的流言蜚语说嘴,亲朋好友偶尔挑拨两句,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变得凝重,只有他离开了,才会恢复如初。 那时候,他躲在角落里,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自那以后,他不再期盼任何阖家团圆的节日。 刚走进府门,不慎拨到腰间的压岁钱,突然心血来潮,想带齐宁上屋顶,一览天上的绚烂。 这是重生后的第一个新年,他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齐......” “哥哥!” 话音未落,一声嘶吼打断了他。 两人循声看去,瞧见坐在阶梯的苏子绒站了起来,怨气十足。 苏嘉言和齐宁对视一眼,眼底出现疑惑。 刚转回头,苏子绒已经快步跑到面前,弯腰,用头顶撞向苏嘉言的胸膛。 齐宁吓一跳,连忙抓住苏子绒,“苏子绒!你是狗啊!老大身子不好你不知道吗!” 苏嘉言掩嘴轻咳两声,好在撞得不重,不然真得咳上几日。 “子绒。”他好脾气问,“怎么了?” 苏子绒忸怩着不说话,也不看他,低着头盯着地面,倔着脾气,也不给两人让路。 苏嘉言示意齐宁去取东西,廊下只剩两人,“回来途中路过乾芳斋,给你买了爱吃的点心,想不想尝尝?” 苏子绒扁着嘴,还是不说话,倒是扭了下头。 苏嘉言无奈叹了声,“既如此,那我只能让齐宁送给陈鸣了。” “不许!”苏子绒大声阻止,气鼓鼓着,明明满眼怨气,眼睛却先红了一圈,“不准给他!” 苏嘉言上前一步,揉了下他的脑袋,小声问:“到底怎么了,我的好弟弟。” 苏子绒“哇”的一声,直接扑进哥哥怀里,紧紧搂着哭道:“哥哥都不爱我!” 苏嘉言失笑了声,被他抱得险些喘不上气来,“怎么就不爱你了?” “就是不爱了!”苏子绒哭得好伤心,“我不去找你说话,我难过,我闭门不出,你连问都不问,也不带我操练了,我生病了怎么办?我生病了没法好好学习,不中举了怎么办?你都不关心,也不过问,还不和我说话!” 边说边哽咽,慢慢语无伦次起来了,“苏御说我笨,说我不如哥哥,我就躲起来偷偷努力,想惊艳所有人,可是哥哥你呢!你不闻不问,是不是也把我当傻子了!” 苏嘉言愣了下,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闹脾气,实在忍不住笑了两声,然后被苏子绒听见了。 苏子绒抱他更紧了,“哥哥还笑我!” 苏嘉言连忙拍拍他的后背,“好啦,男子汉大丈夫,不哭了,都是我的错,改天给你做点心吃行不行?” 一听有好吃的,哭声停顿了下,苏子绒松开他,吸了吸鼻子,狐疑又期待看着他问:“真的?” 苏嘉言取出锦帕给他擦泪,“骗你做什么,你想吃多少都有。” 苏子绒抹了把泪,不自在扯出笑,直到看见哥哥也笑了,这才放开了心情,奔奔跳跳抱着他的手臂,歪着脑袋倚在肩上,“哥哥最好了。” 苏嘉言瞥见他挂在腰间的压岁钱,正是自己给的那只,“想不想上屋看烟花?” 听到好玩的,苏子绒当然开心,不过想到一事,“哥哥,明日济王殿下在繁楼设宴,听闻新设很多玩法,你随我一起去吧。” 苏嘉言想去给丁老拜年,摇头说:“罢了,我明日还有事。” 结果苏子绒说:“可是,济王让我一定要带上你。” 苏嘉言还没想明白,打算问清楚,后方传来脚步声,转身看去,齐宁提着乾芳斋的点心来,身后似乎还跟了个人。 “老大。”齐宁说,“陈鸣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告。” 话落,陈鸣从他身后走出来,面色凝重。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9章 苏御被圣上钦点为户部尚书。 陈鸣带来这个消息时, 苏子绒几乎气炸了,“这样的人凭什么高升!不怕遭报应吗?” “子绒兄。”陈鸣安抚道,“任职文书还未贴出, 想必此事还有转圜余地。” 苏子绒看向沉思的哥哥, 没好气说:“先前苏御信誓旦旦不为东宫效命, 这会儿没了侯府,反而给他找到靠山了。” 苏嘉言默不作声,当初苏御一句“君若不为民, 无颜称明君”,将效命东宫的人贬得一无是处, 如今却选择为东宫卖命,倒是应了前世所闻, 苏御会为了高升背叛侯府,背叛温党。 他们落座于书房,下人给他们端来夜宵,是饺子和汤圆, 中间摆放着乾芳斋的点心。 刑部和户部才结案不久,苏御就走马上任,此事和顾驰枫脱不了干系。 苏嘉言在意的并非苏御, 而是东宫的势力。 前世换囚案由东宫负责,冤杀了不少人, 今生虽阻止东宫插手此事, 却救活了苏御,果然万变不离其宗, 因果都是相随的。 “子绒。”他问道,“你说,明日济王在繁楼设宴, 都有谁去?” 苏子绒思忖道:“......六部朝臣的儿子,哦对,济王还请了苏御去!” 苏嘉言蹙眉,先前苏御与济王未曾见过,这次竟邀列其中。 他看向陈鸣问:“任职文书确定没泄露过?” 陈鸣保证,“这是家父在书房拟写时,我无意瞧见的,文书甚至没写完。” 苏嘉言搅着碗里的汤圆,心生古怪,苏御上任一事还没公开,顾愁就收到风声邀人前去,看来皇宫非想象中森严。 吃去一口汤圆,他说:“那我们也去赴宴吧。” 繁楼张灯结彩,厚雪压檐,炮仗皮铺了半条街,小孩哈着白气搓手,大人手里提着年货往家里赶。 连绵不断的马车停在繁楼前,一辆接着一辆,众人穿着新衣下车,有说有笑往繁楼里去。 苏嘉言这次来得早,然后寻了个角落坐着烤火,悄无声息观察着席上每个人。 捏起茶杯,抿了一口,喉间发痒,掩嘴咳嗽两声,想起昨夜上屋顶看了许久烟火,不慎受了风寒,早起时还有些低热。 换掉热茶,欲添上热水,发现有人抢先一步,给杯子注进热腾腾的清水。 “生病了?”是顾愁。 苏嘉言抬眼看了看他,“济王殿下。” 顾愁填了他对面的座位,支着下颌端详他,桃花眼含笑,“唤我闻野便是,怎的还这般见外。” 苏嘉言噙着浅淡的笑,“岂敢如此逾矩。” 顾愁朝热水挑了下眉,“喉咙都沙哑了,快喝点水润润。” 苏嘉言轻咳几声,双手捧起杯子,慢慢抿了口热水。 席上人声鼎沸,如苏子绒所说,这次宴席确实有不少新鲜玩意儿,连胡旋舞都搬来助兴了,也不知顾愁在哪搜罗回来的。 “话说。”苏嘉言扫了眼宴席,“王爷连西域的双陆都会玩吗?” 那是一种极具特色的棋盘游戏,通过掷骰行棋,争夺敌方棋子或占位,需技术和运气兼备的游戏。 顾愁有点意外,“你出生京都,怎会知晓西域的东西?” 苏嘉言说:“曾见人玩过。” 其实是父亲的同僚所教,他们驻守边疆,了解许多消遣的游戏,双陆只是其中一种,平日训练累了,就会找些事情缓解疲倦,有时连胡旋舞都会摆上桌,谁输了就要跳一曲。 第48章 那段时日,是他为数不多觉得快乐的时候。 但顾愁却说:“今日的赌注,可不是银子哦。” 苏嘉言朝他看去,听见续道:“由赢家提出要求,非生死之事,不得拒绝。” 如此一来,整个氛围都会变得紧张,因为你永远不知对手有什么鬼主意,钱财反而成了最无趣的东西。 苏嘉言对这些事没兴趣,自然不会去参与,索性从怀里取出一纸包,拆开后倒进水杯,瞬间有一阵药香蔓开。 这是他应对风寒准备的药粉,方便小巧,从前出使任务用得较多。 顾愁好奇打量,视线描摹着他低垂的眉眼,像在欣赏一件宝物,“我给你请太医来看看吧。” “不必。”苏嘉言拒绝得很快,不想给更多人知晓自己中毒,这无异于把弱点展示出来,“小病小痛而已。” 顾愁也不勉强,找话题闲聊,“......说起来,你与皇叔相识,今日的宴席,我还请了皇叔来。” 苏嘉言喝药的动作一顿,接着仰头饮去药水。 换作从前,也许会撇清和顾衔止的关系,但如今既不想杀他,便要好好利用这些流言。 打不过流言,就加入流言。 “摄政王日理万机。”他说,“朝贺宴因我惹了一身蜚短流长,恐不想见到我吧。” 顾愁却问:“你想见他吗?我可以帮你。” 苏嘉言迎着他的目光对视,好像要在他脸上找到什么。 “苏子绒你输了——” 突然,一声吆喝打断思绪,两人循声望去,苏嘉言眉头皱了下。 起哄的是一群世家子弟,长形的桌案,这边的是苏子绒,另一边则是苏御,以桌案为分界,左右两侧微妙隔开朝中两党的官眷。 接下来是胜者对败者提出要求的时候了,众人开始拭目以待。 苏嘉言不知何时行至陈鸣身侧,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陈鸣摇头叹气,“苏御使了激将法,用你去惹怒子绒,逼他上桌对赌。” 这种手段常见,但用在同族弟兄身上却是可耻。 席上有人看不起苏御的举动,认为非君子所作。有人则认为苏御做得没错,是侯府背信弃义在先,羞辱又如何。 总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在苏嘉言看来更多是疑惑,苏御以目的为先,这场赌局的胜负,定是藏着什么目的,否则岂会随意出手。 猜测刚落,就瞧见苏御投来目光。 “我的惩罚。”他面无表情说,“请输者命令自己的兄长,吻席上任意一位男子。” 此言一出,整个宴席沉默须臾,紧接着,起哄声顿时炸开整座繁楼,引得御街来往的人群抬头看去。 一场宴席,让苏氏三兄弟成了焦点,无人关心其他赌局如何,就想看这件事如何收场。 “苏御!”苏子绒恼怒拍案,“你别欺人太甚!” 苏御无情说:“这就是游戏规则。” 侯府的账,他会一笔一笔算回来,日后,也会把所有胆敢龃龉之人,都踩在脚下。 苏子绒想让陈鸣快带哥哥离开,结果一扭头,就看见站在身边的哥哥,他惊诧后满脸愧疚,“我......” “别怕。”苏嘉言安慰道,“小事一桩。” 苏御要的,不过是他丢人现眼,一旦吻了,断袖之事不日便传遍京都,到那时,又有人将朝贺宴的事情搬出来说,无非又是些“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对摄政王觊觎已久”“周旋在摄政王和太子间的墙头草”“天家的玩物”云云。 这些话,再难听也不过如此,反正前世都听过了。 只是,苏御这么做,只是想让他们丢人现眼吗? 恐怕不止。 当苏嘉言还在思考这个问题时,顾愁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需要我的帮忙吗?” 偏头一看,四周并无旁人,身后已被顾愁占据,他正弯着腰,以一个近似乎要把苏嘉言包裹的姿势,看起来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却又让人觉得暧昧的画面,贴近耳廓的位置,很有风度询问着对方的意愿。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上回□□会,顾愁也是如此,以调戏的方式逗弄,身体的姿势却充满了侵略性。 苏嘉言杀人多了,慢慢也能感受到他想驯服自己。 此时此刻,任谁都能看出顾愁对他有想法,加之朝贺宴上,顾愁曾提出要带他走,如此一来,有些心思昭然若揭。 苏嘉言无视四周各色打量,不管顾愁真心与否,倒是提醒了一事。 苏御想要的,也许是用他来讨好设宴的主人,讨好顾愁。 靠山谁会嫌多? 将来东宫若出事,顾愁作为闲王,无论是扶持,亦或是过渡,都是最好的人选。 席上不少人催促苏嘉言快作决定。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繁楼前。 苏子绒哪能让哥哥受这种委屈,挡在面前就喊道:“我不同意这个惩罚!是我输了,又不是我哥哥输了!苏御,你重新提要求!” 苏御道:“规则只说,无关生死之事,胜者皆可向败者提要求,你是看不懂规则,还是不识字?” 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不少看笑话的,瞧见苏子绒气红了脸,开始嬉皮笑脸煽动情绪,好像非要让他们打起来才满意。 苏子绒气急败坏,欲抄起桌上的珐琅砸过去,猛地被陈鸣按住。 “子绒。”他摇摇头,示意莫要冲动,压低声道,“此苏御,非昔日的苏御。” 一旦在宴席上出事,过年后,任职文书一出,就会有千千万万的麻烦避免不了。 苏子绒浑身发抖,“那你说,现在要怎么办?” 陈鸣朝苏嘉言看去,抿了抿唇,“若可以,我愿成为被言兄选中之人。” “什么?”苏子绒错愕,怀疑自己听错了,“子渊,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这事儿若传到你父亲那,你还能活吗?” 陈鸣语气坚定,“只要言兄有需要,我永远在所不惜。” 苏子绒还想斥责他是不是疯了,却听见哥哥答应了下来。 然后,所有人看见苏嘉言转头,朝廊前出现的人问道:“我可以吻你吗?” 众人顺着视线望去,赫然愣住。 来人不是摄政王又是谁?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0章 顾衔止身着一袭牙白长袍, 肩披鹤氅,颀长如竹,眉目温润似墨泉, 不动声色巡睃众人, 目光最后落在苏嘉言身上。 离得最近的京贵吓得一惊, 识趣让路,“叩见王爷。” 眼看一群人要跪下,顾衔止抬手止住了。 四周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心想这苏嘉言胆子真大, 居然敢对摄政王下手,这是要做什么啊! 都说顾衔止是清心寡欲之人, 除了文帝所设的宫宴,从不赴任何宴席,这副温和的面貌下,谁又能猜得透他的心思。 这种低俗轻浮的举止, 和惹怒他有何区别? 苏子绒和陈鸣相视一眼,满眼担忧。 有胆子大的怕死,出来给大伙打圆场, “王爷,大家只是在闹着玩的。” 闻言, 顾衔止偏头看去, 眉眼含笑,“只是玩笑吗?” 明明是温和的语气, 却叫那人身子一僵。 刚才有刹那间,似乎捕捉到摄政王扫了眼苏御。 顾衔止缓步行至宴席,寒风流过人群的缝隙, 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只见他止步于苏嘉言面前,注视着眼前的美眸,干净从容,未掺杂任何情愫在其中。 很显然,苏嘉言没把这个游戏当回事,却有着十分的信心。 顾衔止忽然想起山门前道别的话。 沉默间,顾愁见他迟迟不语,又不想让苏嘉言太难堪,打算主动请缨,牺牲美色。 才上前半步,步履顿住。 苏嘉言看着行至面前的人,眼中像是在问“你确定要和我接吻吗”。 下一刻,顾衔止朝他伸出掌心,四目相对,视线掠过眉眼,停在他的薄唇上,轻轻一笑,“我的荣幸。” 苏嘉言搭下眼帘,思索须臾,还是把手交给了他。 握上瞬间,顾衔止稍稍用力,把人往怀里带,另一只手虚虚揽着苏嘉言的后腰,两人的距离顿时变得暧昧。 不少人惊掉了下巴,苏子绒震惊过后悄悄松了口气。 但陈鸣的神情却是古怪,有点失落,又为自己方才的念头感到羞愧。 脸色尤为难看的,非苏御莫属了。 此前京中传闻摄政王有龙阳之好,但毕竟是谣言,没有证据,无人胆敢胡诌,如今同意和苏嘉言接吻,难道谣言是真的? 第49章 宴席气氛诡异,起哄的那群人,此刻静得像个鹌鹑似的。 谁能想到,朝贺宴归来,摄政王依旧钟情苏嘉言。 众人屏气凝神,准备一睹这场接吻。 不料,顾衔止朝顾愁看了眼,“你们确定要留在这吗?” 短短一句话,意思明了,顾愁也不好装聋作哑,耸了耸肩,觉得遗憾,然后示意所有人离开。 有人觉得可惜,不懂这点小事还赶人,这是要做别的事吗? 可谁敢问半句? 哪怕是今日这事儿,没看到接吻,无凭无据的,谁敢乱编? 眨眼间,众人纷纷往外涌出,数名小厮把四周敞开的门都关紧,重阳立在门前,齐宁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各自瞥了眼好奇的纨绔子弟。 比起重阳的稳重,齐宁倒显得夸张多了,尤其瞧见到苏御冷眼张望,抓着佩剑伸个懒腰,亮出武器挑衅,一脸“你敢上前半步,我就把你的头割下来”的姿态。 苏子绒趁机冷嘲热讽了句,“你是看不懂规则,还是听不懂人话?” 这话说得不错,规则可没说不能避开人惩罚。 齐宁得意一笑,仗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头问重阳,“王爷怎会大驾光临?” 重阳道:“他们太吵,楼下堵满了人,走不掉就上来看看。” 不出半晌,偌大的宴席只剩两人,繁楼的欢声笑语隔绝在外,而身侧不远处的栅栏外,则是京都的万家灯火,大大小小的烟火绽放耳畔,映得宴席五光十色。 苏嘉言被他藏在鹤氅里,直至人群散去后,才抬头看向顾衔止。 许是吃了药的缘故,又有鹤氅的温暖加持,眼皮变得有些重。 恰逢此时,顾衔止垂眸,慢慢松开他的手,虚揽后腰的手也移开,尽管没有触碰,却能轻易尺量出那截腰身的纤细,显然还是没怎么长肉。 “累了?”他捕捉到苏嘉言一闪而过的疲倦,“还是不适?” 两人拉开些许距离,身后一阵冷风袭击,苏嘉言打了个寒颤,那股困意也扫去些许,忍不住咳嗽几声,朝他摆手,“无妨,小事。” 顾衔止解下大氅,递给他,语气带了些无奈,“这就是你需要的相助?” 苏嘉言眼中闪过狡黠,像得逞的猫似的,毫不客气接过氅衣披上,瞬间被一股清冽的熏香包裹,暖意席卷全身。 他脚步轻快行至栅栏前,转移话题说:“这里的烟花是不是很好看?” 若是从前,当然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利用。 如今他要加快步伐,只要在性命走到尽头前,达到了目的,找到羊脂玉,他们也该分道扬镳了。 顾衔止看着他的背影,因为清瘦,完全没撑这件大氅,整个人更像被氅衣抱着。 他徐步来到栅栏边,顺着视线看去,瞳孔映着满天彩光,“好看。”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繁楼最好的观景点,整座京都,就像是一副长长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所有人间百态都是鲜活的,明媚的。 “我已经好久好久。”苏嘉言小声说,“没认真看过烟花了。” 也好久好久,没认认真真过年了。 顾衔止转头望去,斑斓光影在眉眼化作流动星河,焰色漫过瞳孔时,餍足也跟着迸发出来,所有的绚烂,都为这张动人的脸锦上添花。 “那你喜欢吗?” 苏嘉言点头,不知是鹤氅太暖的缘故,还是药的问题,委实困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眼角泛着泪花,笑道:“喜欢的,而且,以后的每一年,我都要看。” 他要弥补前世的自己,不再留任何的遗憾。 顾衔止看回人间,沉吟少顷才说:“那我们玩够了再出去。” 苏嘉言扭头看他,有些稀罕,觉得“玩”这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像昏君似的。 两人并肩望星幕倾泻,烟火在瞳中流转成河,他们默契未发一语,身后一片寂静,直到过去许久,久到楼下有不少马车纷纷离去。 像等不到这场闹剧的结果,又像远离是非,尽快逃离,避免惹祸上身。 总之,等大门打开时,门前剩寥寥几人。 苏子绒带着陈鸣一涌而上,先是往宴席张望,发现没有任何变化,无论桌案还是椅子抑或是地面,和离开时别无二致,显然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又偷偷去看两人的嘴唇,莫说痕迹了,就连水渍都找不到。 突然,一抹失望从苏子绒眼底划过。 陈鸣则发现苏嘉言身上披着的氅衣,那是顾衔止来时所穿的。 两人或许没发生什么,但也绝非传闻那般关系陌生。 不知为何,庆幸的同时,还有些失落。 他们出来后,顾愁负手而来,光明正大端详两人,没心没肺说了句,“还以为皇叔铁树开花了,结果是英雄救美,给美人解围来的。” 顾衔止没说什么,看似随意扫了圈四周,看回顾愁时,眸色晦暗不明,“济王的办事能力还有待提高。” 苏御站在后方,听见这句话背脊一僵,顿时代号入座,想在顾衔止脸上找到符合想法的异样,却见神色平和,与往日无异,不像是针对自己的。 但这个念头还未笃定,就撞见顾愁投来一瞥。 顾愁满脸无辜,“游戏而已,皇叔莫要当真嘛。” 顾衔止淡淡一笑,语气里品不出什么态度,“天色不早了,散吧。” 这场宴席可谓是草草收场,但并未打消新年的喜庆。 侯府比往日热闹了许多,来的并非苏华庸的亲信,都是苏子绒的同窗,有些是冲着拜年来的,还有些是来打听繁楼发生的事。 不管如何,从这个年能看出苏氏趋炎附势之人众多。 苏嘉言初三这天出了趟门,先去了城郊一处赁居,那里安置着一位老妪。 敲门片刻,老妪开了门,蜡黄沧桑的模样撞入眼中,尽管梳洗得体面,眼底也没有多少光芒。 “你是......”她看着这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恩人?” 苏嘉言断不敢担这句话,“夫人言重了,是我有事相求夫人。” 老妪眼神有些模糊了,是看到齐宁才敢笃定心中所想,忙不迭要跪下磕头,“多谢恩人相救!” 苏嘉言手疾眼快拦住,触碰老妪的手臂时,才发现厚衣之下,已是骨瘦嶙峋,全靠得体的衣着打扮撑起这幅身子。 “夫人。”他使力把人撑起,见老妪泪眼婆娑,“不必将我当作恩人,若夫人愿意相助我,今后.......” 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下,想说绝不让夫人受到任何伤害,可话到嘴边,想起没保护好的祖母,终究还是改口,“......今后尽我所能,为夫人解决所需。” 老妪哽咽,一把年纪了,四处奔波逃命,哪敢异想天开,如今唯一想的,就是见见那个可怜孩子,奈何云泥之别,那孩子也未必记得自己。 “恩人大恩大德。”她抹了把泪,“老妇永世难忘,愿为恩人做牛做马。” 说着,把人往屋里请。 小小的屋舍容一个她绰绰有余,所有陈设一尘不染,铜镜前还摆着一枚小梳子,那梳子材质如玉,触手生温,绝非俗物。 齐宁把年货都提了进来,寻了个不起眼的地方放下。 老妪招待他们坐下,端来精心准备的茶点,“我想,恩人应该会出现,但不知何时,所以提前备了些耐放的果子,恩人别嫌弃。” “夫人唤我小言便好。”苏嘉言捏起一块点心,吃得干干净净,好奇问道,“可是夫人亲手所做?” 老妪有些不好意思,“是倒是,不过料子差了些,肯定比不上恩人平日的点心。” 今日苏嘉言虽着一袭不起眼的玄袍,但她从前见的人多,仅靠举手投足,便知绝非凡夫俗子。 苏嘉言又吃了块点心,看起来不是客套,甚至还让齐宁吃了口。 他们是暗卫出身,不会有挑食的毛病,好的坏的也能吃,但这一口点心,着实让齐宁意外,“夫人好手艺!” 老妪未料他们真心喜欢,“以前在......在给人干活时,学了一点。” 苏嘉言抿了口茶,若有所思,“如今夫人有了新的身份,可有想过入京?” 老妪闻言心头发慌,难免担惊受怕,可想到京都里的那个孩子,又犹豫不决。 苏嘉言明白她的顾虑,从袖中取出一物推过去,“这是乾芳斋的荐书,能为夫人在此处谋个差事,若夫人想清楚了,到时候带上此物就行。”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1章 离开老妪家中, 他们往丁松山的住处所去。 上回顾衔止给他看了那幅画卷,时隔许久,才有空回来拜访, 只是不知, 丁老可晓得乾芳斋东家易主了没有。 第50章 自薛敏易离开后, 少了主厨,掌柜起先愁眉不展,但苏嘉言命他张贴公告, 将部分点心暂停供应的情况告知,并说明具体时日将重新售卖, 然后制定一款点心,只针对春节期间售卖。 这样一来, 既可以吊足老顾客的胃口,又能借此推出新的点心,缓解丁老无法坐镇的危机。 下了马车,苏嘉言注意到不远处还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破旧,就连车前吊挂的灯笼也褪了色,上方写着大大的“鱼”字。 朝中姓鱼之人, 只有宰相鱼承龄。 苏嘉言前世曾听闻过此人,是相助顾衔止扳倒东宫的重要人物。 此人两袖清风, 忠直敢谏, 上斥文帝不畏威,下责群臣不阿贵, 凡涉民瘼必躬亲,声震朝堂,百姓皆颂其清正, 死后被载为“铁面丹心,社稷之梁”。 踏进院子前,苏嘉言转头对齐宁道:“派人去一趟雨花街盯着。” 齐宁心想,那边全是烟花爆竹和副食铺,大过年的会有什么。 不过心里这么想,动作却不拖泥带水,应下后便消失了。 院子没有下人,平日都是两位老人在这忙前忙后,这会儿走了进来,也瞧不见人,估摸在后院招待鱼承龄。 苏嘉言不知宰相和丁老是什么关系,心里猜想应是好友。 这个猜想很快被印证了。 丁松山见他提着大包小包来,一边责备他胡乱花钱,一边拿出来摆在案上,“你看看你,买这么多,师父怎么吃得完?” 眼看茶案要被填满了,鱼承龄乐呵呵笑道:“行了行了!丁松山,你这是故意显摆,等我儿子回京,必定是满车子好东西,到时候别怪我第一时间来你这拜访。” 丁松山一听不乐意了,板着脸说:“你若敢来,我就敢攀你出门。” 鱼承龄捋着胡须说:“好啊,那我可要试试,看你会不会把我这位——老友赶出去了。” 两人互相打趣,苏嘉言端坐一旁默不作声。 鱼承龄打量他几次,觉得这孩子也是耐得住脾气,深知老友脾性古怪,非常人能忍着,能讨得喜欢,必定有过人之处。 “话说回来。”他道,“你这徒弟是从哪收的?” 丁松山敲了敲乾芳斋的锦盒,“当然是庖厨里,难不成还能是学堂上的?” 说起学堂,鱼承龄便想到当今天子的几个儿子,大的就太子和济王,小的连三字经都没认全,整个朝堂还是靠着最得意的学生撑着。 他是朝廷里的人,在没清楚丁松山对这孩子的打算前,话都不会说满,以免留下把柄,“你年后若回乾芳斋,这孩子打算带在身边教吗?” 丁松山一眼看破他的试探,干脆开门见山说:“小言,是苏华庸的嫡孙。” 此言一出,鱼承龄面露愕然,开始细细端详起这孩子。 苏嘉言觉得奇怪,丁老何时知晓自己的身份,“师父,你......” “侯府那么大的事。”丁松山转身烧水,眼底闪过心疼,“找人打听打听也知道了。” 提着水壶过来,给他们倒上养生茶,他拍了拍苏嘉言的肩膀,叹一句世事无常,“老夫人的事,节哀。” 谈及祖母,苏嘉言内心触动了下,抿了抿唇,“抱歉,先前瞒着师父那么久。” 这时,丁松山打断说:“难言之隐不必说,行了,你也别端着,门口的马车也看到了,这京都,除了宰相家姓鱼,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既已知晓他是何人,就起身行礼吧。” 被识破后,苏嘉言也不难堪,大大方方站起弯腰行礼,“宰相大人。” 鱼承龄逐渐意识到异样,示意他落座,沉吟半晌,才对老友说:“你什么意思,想让我......” “没错。”丁松山正色,“我想请你,带带这孩子。” 这句话是引荐的意思,苏嘉言盯着他,似在思考着什么。 鱼承龄知道老友想托举这孩子了,但如今朝势诡谲,踏进去就是无底深渊。 何况,此前京中盛传那些流言蜚语,其中多与苏嘉言有关,先是效命东宫,后来又与摄政王和济王有牵扯,这样复杂的关系,委实让人不放心。 他相信老友看人的眼光,但不确定这孩子能否有扛旗的本领。 丁松山看出老友在犹豫,但这样的纠结,在自己得知徒儿的身份时,何尝没有过,“你若是不愿意,我会找别人,不麻烦你了。” 这话说得生疏,让鱼承龄胡须都颤了颤,长长“哎呀”了声,“你个老顽固,就不能让我好好斟酌吗?” 丁松山看了眼徒儿,朝老友哼了声,“你不帮我疼疼他,我一样有法子。” “你还能出山不成?”鱼承龄倒不信了,一个能被气出病的人,还会回来忍受这群迂腐的书生,“难不成你还想把他交给你的学生?” 他们心知这个学生只有一人,摄政王顾衔止。 苏嘉言心头漏了一拍,仍旧一言不发听着两位长辈博弈,掏出玉佩磨牙。 鱼承龄有顾虑太正常不过,如若没有才叫奇怪。 谁会愿意接纳一个和天家有牵扯的人?即便没有,就凭文帝对权贵的打压,也足以让人打退堂鼓了。 鱼氏世代簪缨,前人为开国功臣,后人驻守边疆,在京的个个人中龙凤,让人望其项背,如今鱼承龄一把年纪,本是子孙绕膝,享天伦之乐,却依旧要坚守本职,为天下为百姓。 其实苏嘉言的内心是平静的,丁老为自己谋划一事,已足够让他感恩戴德,亲人都未能做到的事,一位萍水相逢拜的师父却能做到。 既难得,也让他徒升暖意,冷冽的眉眼也柔和许多。 “行了!我不与你争辩!”丁松山没耐心了,“小言到底是不能入你的眼了,鱼承龄,你就是在朝为官多年,成了迂腐老头!” 鱼承龄叹了声,“真叫人伤心,我何时说过不带小言了?” 丁松山愣了下,“那你叽里咕噜说那么多做什么?” 鱼承龄道:“你也得让我们多接触接触啊。” 这下丁松山沉默了,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苏嘉言取下玉佩搁置案上,适时打圆场,“师父,我看天色也不早,不如我帮你送宰相大人回去,免得你担心回途的安危,好不好?” 语气像哄人似的,这招缓解心情的效果立竿见影,丁松山就爱听徒儿说话,眉头立见舒展,瞪了眼识趣的老友。 鱼承龄复而捋胡须,发现这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二人的相处着实有趣,无论师父怎么说,徒弟都能乖乖做,只要端出结果,无论好坏,都能互相讨论一番,这样矛盾冲突少了,意见还能碰撞。 就是需要足够的耐力。 苏嘉言说到做到,当真是送鱼承龄回去。 但行至中途,突然发现自己的玉佩忘取了,“宰相大人......” 话音未落,马车骤然一晃,鱼承龄眼看倒下,苏嘉言迅速伸手扶住,然后听见车夫在外喊道:“哎呀,马车脱轴了。” 情况突发,鱼承龄脸上没有着急,更多的竟是尴尬,“这马车用了数十载了,总是有点小毛病。” 苏嘉言略感意外,莫说是官宦人家,就算是有些钱的百姓,马车有问题,第一时间都是想着换掉,鱼氏家中的,非但不换,还修修补补着用。 “大人。”他起身行礼,“这里离师父家中不远,你且在这等我,我回去寻师父借马车。” 鱼承龄想说不必麻烦,自己下车修一修也可以,但话还没说,这孩子的身影就消失了,动作干脆利落,马不停蹄往回赶。 如此,苏嘉言回了院子门前,为了不耽误时辰,拔腿就往后院跑。 谁知途径书房时,意外听见顾衔止和丁老的谈话。 “我说让你照看小言,你倒好。”丁松山语气有点重,“就想让小言入官场,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定拿你是问。” 他年纪大了,又没有儿女,难得有个孩子深得自己喜欢,自然不愿被瞎折腾。 顾衔止按下手中的棋子,“老师放心。” 他没给出什么承诺,但丁松山知道,有一句“放心”,自己的徒弟绝不会有事。 老人无奈长叹,转而问道:“前两日,让你帮我上香,你可去了?” “嗯。”顾衔止道,“老师心意,父亲和母亲都会收到的。” 苏嘉言想起在道观的偶遇,原来是顾衔止给父母祈福。 只是奇怪,传闻文帝和顾衔止是同胞兄弟,文帝为大,摄政王为小,难道并非如此? 屋里,丁松山的语气变得沉重,“当年若不把你放在先帝先后之下,你也活不下来,老师知你不易,这么多年了,还是放不下吗?无相。” 一声表字,让这局棋静默良久。 第51章 直到落棋声再次响起,顾衔止才回道:“一切皆为过往了。” 丁松山看着他平静的神色,慢慢地,竟也生了琢磨不透的感觉,还想说什么,突然听见脚步声传来。 屋内两人循声看向门口。 苏嘉言朝他们行礼,“师父,马车脱轴了,我也漏了东西在这。” 丁松山看见徒儿折返回来,欣喜起身,愁容一扫而空,光着脚走过去问:“东西漏在哪啦?马车不急,无相的马车在这,师父把他的马车先给你用。” 师徒两人互相谈话,顾衔止仍旧盘坐原地,目光随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游移,好像想到了什么,沉静的眸色中难得出现走神。 拿到玉佩后,苏嘉言再次告辞离开,经过书房时,偏头往屋内看去一眼。 默契使然,顾衔止也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微微颔首,苏嘉言道:“多谢王爷。” 顾衔止笑了笑,“风大,回去慢点。” 苏嘉言点头,“好。” 马车抵达宰相府时,苏嘉言率先走下来,打算扶长辈一把,结果有个小孩从后面冲过来。 苏嘉言欲伸手拦住,却见鱼承龄面露笑意,显然是相识的。 稚童模仿苏嘉言的举动,踮着脚去接祖父,直到鱼承龄稳稳落地,稚童连忙抱着老人,仰着脑袋撒娇,“祖父,家中没有爆竹了,我想玩。” 鱼承龄一鼓作气抱起胖孙,“天色不早了,明日祖父去买给你可好?” 稚童想了想,只好同意了。 只是鱼承龄不知何处有这些玩意儿,下意识问起苏嘉言,“小言可知哪里有得卖?” 苏嘉言走神看着祖孙二人,闻言顿了顿,笑道:“雨花街也许会有。”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2章 离开宰相府, 苏嘉言在车厢里眯了会儿,风寒未好,这几日吃药多, 也时常犯困。 他做梦很多, 有时是前世, 有时是今生,还有些不熟悉的画面。 不知为何,顾衔止的车厢总有阵清冽的熏香, 只是倚靠着,就能觉得心安, 不知不觉也进入了梦中。 梦里出现一个其乐融融的家,他看不清这些人的脸颊, 只从四周的环境,众人的衣着,分辨出这是个高门大户。 奇怪的是,他的视线只能到这些人的膝头, 笑声都是从头顶传来的,想抬头去看,发现怎么都抬不起。 原地转了一圈后, 突然在一抹牙白的锦袍前停下,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玉佩, 正挂在那人的腰间。 他踉跄走向那人, 努力扬起脑袋,踮脚去抓那玉佩, 抓住的瞬间,忽地一道声音传来。 “辛夷。” 猛然间,苏嘉言从梦中惊醒, 警惕看着被掀开的车帘,入眼是齐宁疑惑的目光。 “老大?”齐宁唤道,“到侯府了。” 苏嘉言褪去紧绷,脸上浮现出一阵迷茫。 好奇怪,刚才好像梦到顾衔止了。 下了马车,寒风拂面而来,苏嘉言打了个冷颤,思绪也清醒不少。 齐宁关心两句,问起是不是吃药太多的问题,却见老大摇头表示无碍,随后说起正事,“雨花街今日没有可以人物出现,但我蹲守时发现,有个掌柜时不时去一趟官衙,只是在门前徘徊,然后又回店里守着。” 苏嘉言偏头问道:“可知所为何事?” 齐宁摇头,“他好像抱着什么,用麻布裹着,我虽瞧不清,但到了附近打听一番,街坊说,他每日都回去几次官衙,也不进去,就一直在门外。” 苏嘉言想了想,“找一群人,明天去雨花街,把其余店铺堵满,让鱼相和这位掌柜见面。” 刚说完,一阵马车声自身侧传来,循声看去,竟是东宫的马车。 苏嘉言看向齐宁,“怎么回事?” 齐宁一脸苦恼,“听说来给侯爷拜年,一大堆山珍海味,吓死人了。” 说话间,一抹身影出现在府门前。 苏嘉言抬眼看去,正好对视上目光炯炯的顾驰枫。 顾驰枫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扫空,整理了下衣领,然后阔步走过来。 苏嘉言压低声对齐宁道:“马车留着。” 说完看着齐宁消失,然后迎上前行礼。 顾驰枫下意识伸手去扶他。 苏嘉言不动声色避开了,“殿下今日怎会大驾光临?” 顾驰枫听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像被人泼了盆冷水,好难受,“我是专门来看你的。” 为了见他,还特意找了借口前来,结果还被摆脸色,有点不悦,但还能忍。 苏嘉言垂眸,看不起眼底的神色,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还在守孝期,殿下若看完了,自便吧。” 顾驰枫一听,回头扫了眼侯府,后知后觉为何冷清了,原来老夫人的守孝期还没过,难怪府里头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他原谅苏嘉言了。 “我听说你得了风寒。”他从袖中取出两瓶药,“一个是治风寒的,一个是解药,都是我精心给你准备的,你快吃了。” 苏嘉言看向他的掌心,“解药?” 顾驰枫连连点头,“这是一个月的解药,我看你上回吃完也差不多了,就顺路拿来给你。” 一个月。 苏嘉言心里发笑,且不说风寒的药是否有用,就算东宫给的是长生不老药,他还得掂量吃了会不会死,如今大发慈悲送来解药,结果是一个月的量,当真是不舍得他这个做工具的。 顾驰枫见他不说话,把药强行塞给他,“拿着,好好吃,下一次我还会送过来。” “不必。”苏嘉言突然开口拒绝他,“何必劳烦殿下跑一趟,一个月后,让我毒发身亡不是更好?” 顾驰枫很诧异,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若要你死,还送什么解药过来!” “对啊。”苏嘉言阴阳怪气,“若不想我死,为何给我下毒?” 顾驰枫哑然,平生第一次生出愧疚,他深知下毒的目的,是要把苏嘉言控制在手,只忠心东宫,可如今知道苏嘉言喜欢自己,心里有自己,再次面对这个问题,却是无言以对。 “我......”他避开目光,“日后每月,我都会给你送来解药,绝不会让你再受折磨。” 苏嘉言冷笑,“那我是不是还要多谢你?” 每个月给解药,意味着还会备受牵制,说什么好心,都是欲望作祟。 顾驰枫不喜欢他这种语气,根本不是好好沟通的,“行了行了,我们不说这件事了,今日来,我是和你说新年快乐的。”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锦盒,本想递过去,但想到苏嘉言心情不悦,索性塞到手里,“新年快乐,苏嘉言。” “多谢。”苏嘉言面无表情回了句,“走了。” 连新年祝福都不想说,直接转身离开。 顾驰枫愣在原地,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真的离开后,连忙想要挽留,侯府的大门已被小厮无情阖上了。 “该死的!”他气得一拳打爆空气,“早知道不拿解药出来了!” 一提到解药,苏嘉言就会不开心,下毒这件事,就成了横在两人中间的刺。 难怪苏嘉言始终不愿袒露心声,肯定觉得命不久矣,陪不了自己多久,这才把他往外推开的。 奶娘也是如此,因为生病,不愿拖累自己,这才瞒着自己出宫。 他不能再让苏嘉言离开了,若找到根治的解药,他们一定能敞开心扉的。 这么一想,适才所有的郁闷全部烟消云散,复而神清气爽,转身朝马车走去,结果脚步顿足,余光似注意到什么,猛地偏头看去,脸色一变! 这是顾衔止的马车! 怎么回事?为什么送苏嘉言回来的马车,是顾衔止的! 他们什么关系! 一股无名怒火油然而生,顾驰枫盯着马车,抬脚用力踹向骏马,然后听见马儿长长嘶鸣一声,后蹄高抬起,毫不留情踢回去。 “啊——畜生——”顾驰枫捂着下半身,“把这个畜生给本宫杀了!” 东宫的侍卫一拥而上,谁料骏马受惊往前飞奔,让人抓都抓不住,侯府门前陷入一片混乱。 齐宁笑着把事情都禀报一遍,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可见解气。 苏嘉言蹲在暖炉边上,额前的青丝被暖风熏得乱飞,脑袋毛绒绒的,“马车牵住了吗?” “放心吧老大。”齐宁说,“绝不会让马车伤到人的。” 第52章 苏嘉言这才安心,虽然顾驰枫是活该,但别人是无辜的,不能受了牵连。 屋内暖烘烘的,齐宁去小厨房端来汤药,“老大,把药先吃了吧,你风寒还没好呢。” 苏嘉言应了声,倏地站起时,眼前发黑,脑袋一阵天旋地转,“齐宁!” 齐宁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担心问道:“老大,怎么了!是不是毒发了?解药吃了吗?” 苏嘉言驼着腰,慢慢适应后,摆了摆手说:“无碍,是我蹲太久了。” 方才脑海里闪过一个片段,是在马车做的那个梦。 “你命人去查一事。”他恢复完,皱着眉说,“顾衔止的过往。” 齐宁把他扶至汤药前坐下,疑惑道:“老大,摄政王的事可不好打听,先前东宫想了解一二,派去的人都不见了。” 苏嘉言自然考虑到这个风险,所以并不打算让他们深入调查,“只需去道观打听,他所供奉的长明灯姓甚名谁,其他的事,我来做。” ...... 夜色已深,东宫灯火通明。 侍女送走太医后,听着寝殿传来的哀嚎声,迟迟不敢靠近伺候。 “怎么了?” 后方传来一声询问,侍女转身,见到来人后,立刻跪下行礼,“苏大人。” 苏御也听见了动静,“太子出了何事?” 侍女断断续续把事情说完,然后身侧拂过一阵风,苏御已朝寝殿的方向而去。 推开殿门,嘶吼声被瞬间放大,苏御皱了皱眉,行至寝殿前厅。 此时顾驰枫躺在贵妃榻上,被身下的疼痛折磨得满头大汗,靠着窗外的寒风纳凉。 看见来人,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只是不再嚎啕大叫了,“你来做什么!” 苏御的适应能力强,渐渐习惯他的脾性,见他捂着下身,腹诽活该,嘴上却恭恭敬敬,“雨花街要事。” 闻言事关雨花街,顾驰枫愣神了下,瞪了眼下人,示意他们全部滚。 下人们如释重负,快步涌出寝殿,还自觉阖上了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殿内的药味被无限放大,苏御面不改色站在原地,“今日鱼相带孙子去了雨花街,见到那名掌柜了。” 提到这事儿,顾驰枫就忍不住心烦,“本宫让你把掌柜处理掉,你连这点事都办不到吗?” 苏御提醒他,“本朝有律例在,良民无罪,岂能滥杀无辜。” “你在教我做事?”顾驰枫道,“要是苏嘉言,早就做的干干净净了,你说苏子绒不如他,我看你也不如他。” 苏御紧咬牙关,面容肃然,“殿下不如想想,朝中谁有号召一群人的势力,能将其余商铺堵得水泄不通,使得鱼承龄不得不走近那家店铺。” 顾驰枫嗅到不妙,竖着眉问:“你说什么?” 苏御把调查到的细枝末节串联起来,一一说完后,顾驰枫也变得严肃。 “势力?”顾驰枫回想,“先前本宫还有秦风馆,但塌了之后,还能有如此能力的,无非是顾衔止了。” 但苏御分析说:“据臣所知,摄政王从不插手朝堂以外之事,雨花街这件事,连京兆府都不知晓,他就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坏了规矩,让我们抓住把柄。” 顾驰枫也觉得有道理,他这位皇叔,曾在百官前起誓,绝不沾染皇位,奉文帝血脉为上,非朝廷中事,从不沾染半分,是说到做到之人。 正因如此,才能有如今的地位。 一阵疼痛自下身袭来,顾驰枫难得的冷静被打破,又变得烦躁,“那掌柜和鱼承龄状告了?” 苏御摇头。 “那你来说什么说!”顾驰枫拿他发泄,“去盯着他们,一旦有风吹草动,无论如何都要弄死他们。” 苏御问道:“适才殿下所说的秦风馆,那些暗卫一个不剩了吗?” 他曾听过此案,若说寥寥几人被埋,也许能说得过去,倘若一群人凭空消失,他反而不会相信。 “没死完。”顾驰枫道,“不是还剩了个苏嘉言么。” 接触东宫后,苏御知道,苏嘉言手上必定沾了不少人命,但这些证据都随秦风馆消失了,想要找到等于大海捞针,“殿下可知,苏嘉言身边有个贴身侍卫?” 顾驰枫扫他,“谁?” 苏御道:“齐宁。”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3章 一大早, 侯府就开始鸡飞狗跳。 苏嘉言在被窝里翻身,抓着被褥就往头上盖,试图阻止苏子绒的大吼大叫, 奈何没用。 齐宁还是把人放了进来。 开春时节, 厢房里还点着炭火, 苏子绒跑进来,像个八爪鱼似的,一把扑到榻上, 抱着人翻滚,那力气大的, 苏嘉言险些被勒死。 “哥哥!”苏子绒埋头在被褥里,隔着厚厚的被褥诉苦, “你敢信,苏御上任了!母亲叫我给他送礼!怎么可能!他才是害死祖母的凶手!” 声音闷闷的,苏嘉言都听见了,语气带着困意, “预料中的事,你若报官,坐牢的指不定是你母亲, 还有......我快呼吸不过来了。” 苏子绒连忙扒开被褥,找到哥哥的脑袋, 却依旧没放手, 滔滔不绝说要报官,状告苏御云云。 齐宁去端汤药, 一进屋,就瞧见老大被苏子绒搂在怀里,身上裹着被褥, 只露出脑袋,活像个襁褓里的孩子。 “苏子绒!”齐宁走上前扯开他,“老大脸色都白了,你瞎啊!” 此言一出,苏子绒停止发牢骚,看了看哥哥,立刻撒手,“怪我抱太紧了!” 是哥哥太瘦了,他以为抱得用力点也无妨。 苏嘉言嗅到药味,翻了个身想接着睡,结果被苏子绒和齐宁一人拽着一只手,强行从榻上提起。 苏子绒说:“哥哥,你好久没陪我练武了。” 苏嘉言迷迷糊糊,“让齐宁陪你。” 他实在没力气和苏子绒折腾。 齐宁说:“都多大了,还要人陪,再过不久就科考了。” 苏子绒想反驳,但听见苏嘉言无奈叹气,“你们出去斗嘴。” 他勉强坐起身,接过汤药,皱眉喝了一口,苦得直咧嘴。 苏子绒见状,忙递上蜜饯,齐宁则在一旁监督,生怕他再躺回去赖床。 折腾一上午,三人坐下吃了顿早饭,把苏子绒喋喋不休的嘴堵住,又一番安慰,总算把人劝走了,偌大的厢房这才安静下来。 苏嘉言的身子恢复得不错,总算不像此前那般头晕眼花,只是偶尔还有些咳嗽,咳重一些,前胸后背会疼,大夫说这是咳久影响的。 齐宁反而操心起来,还说等道观的大夫入京,立刻命人绑回来治病。 苏嘉言轻揉着胸口,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翠绿的竹林,深吸一口气,没搭理他的坏主意,心中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前世苏御不曾出现人前,是一件大案发生后,他才以东宫幕僚的身份被世人悉知。 如今被顾驰枫搬到台面来,无非是户部出事,无人接管,为了不失去这个钱袋子,才会把人推举上去。 想要扳倒苏御,靠一件大案绰绰有余。 但苏嘉言的前世毕竟是亡魂,被困冰室,对外界所知甚少,案子的细枝末节更无从知晓,仅靠听来的只言片语,实在难以布局。 除非,能借顾衔止之手打听朝廷中事。 正想着,齐宁从外头回来,脸上带了些欣然,想来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老大。”他急匆匆走来,压低声说,“几经周折,总算查到王爷在道观供奉着谁了。” 苏嘉言自书案抬首,“谁?” 齐宁指着身后萧条的府邸,“就是这里,安亲王府。” 安亲王,文帝的亲弟弟,传闻文帝十分宠爱这个胞弟。 苏嘉言仰头,看向府门上那块褪色的匾额,莫名觉得眼熟,“齐宁,我们来过这里吗?” 齐宁摇摇头,“应该没有,安亲王府,在秦风馆建立前就没。”但说完后,他又自我怀疑,“但是很难说,昔年秦风馆任务重,指不定来过这附近。” 刚说完,就看见苏嘉言从面前走过,朝府邸靠近。 只是行至门前,他又停下脚步,左右瞧瞧,像在找什么。 齐宁看着紧闭的大门,欲抬手推开时,突然被喊停。 “等等。”苏嘉言看向旁边的小巷,“我怎么感觉这旁边有一个狗洞。” 齐宁:“......” 不至于吧老大,明明可以翻墙,非要钻狗洞吗? 但是他没说,而是跟上苏嘉言的脚步。 高树遮去了阳光,小巷里阴风阵阵,这种感觉他们最熟悉不过,是死过人的地方才会有的。 第53章 齐宁跟着他来回绕了一圈,也没发现所谓的狗洞,打算劝老大翻墙时,突然发现他蹲了下来。 拨开几簇杂草,居然真的出现了狗洞。 齐宁震惊了,跟着蹲下来,“老大!你怎么知道安亲王府的狗洞?” 照理说,安亲王府繁荣时,他们还在玩泥巴呢。 苏嘉言看到狗洞的瞬间也很诧异,“直觉告诉我的。” 也不知为何,来到这里就觉得熟悉,但在印象里,应该从未来过安亲王府。 与其觉得奇怪,不如入内一探究竟好了。 “齐宁。”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进去看看。” 齐宁盯着狗洞犹豫半晌,心想有轻功不用,非要钻这个狗洞,肯定是有老大的道理的。 攻略完自己后,他拨开杂草,一鼓作气往里钻。 “你在做什么?” 疑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齐宁趴在地上,抬头一看,老大身着玄服,负手立在高墙,满脸不解望着自己。 很显然,苏嘉言没打算钻狗洞入内。 “......” 沉默声震耳欲聋。 随着身子轻飘飘落地,一抹身影出现在白鹤阁前。 重阳疾步走向绿帘后的人,行礼道:“王爷,他们进了安亲王府。” 顾衔止翻看卷轴的动作顿了顿,垂着眼帘,“他可有发现什么?” 重阳想了想,“狗洞......算吗?” 顾衔止沉吟须臾,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复而笑了声,“也算。” 重阳知道主子对苏嘉言不同,但这一次,他发现主子对苏嘉言是偏心,偏心到可以去触碰逆鳞。 此前想打听摄政王身世之人,全部都会被处理,这次得知是苏嘉言要查,不但由着他们,还暗中保护,实在匪夷所思。 “王爷。”重阳说,“王府里还有旧物,若损坏了怎么办?” 顾衔止表示无妨,“让他回去玩吧。” 重阳不解此言,真想询问其中缘故,忽地有暗卫出现,他认得这暗卫,是派在苏嘉言身边的人。 意识到或有事发生,他立即问道:“苏嘉言出了何事?” 暗卫快速回禀,“东宫派了杀手跟踪他们。” 顾衔止掀起眼帘,沉静的眸色里带着昏星,卷轴搁下,道:“重阳,备马。” 安亲王府内,两抹身影穿梭其中,四周虽枯草丛生,却能看出昔日雕梁画栋,繁华无匹,从墙体的黑裂纹能看出,这里曾被一场大火吞噬,虽有人竭力修缮,试图还原旧貌,奈何梁柱焦黑、壁画剥落、窗棂残破,往昔盛景难再,只剩满目疮痍。 齐宁好像看到什么,走快几步,站在一抹梁柱前,轻轻吹了口气,斑驳的金漆掉落,发黑的柱体展露眼前,“老大,看来当年那个传闻真不假。” 苏嘉言顿足他身边,用手触摸柱子上的黑灰,刹那间,眼前闪过一个画面,是此前那个梦,他被一群人围绕着,梦里的光景,似曾相识。 “安亲王府。”他喃喃道,“兄弟蚕食吗?” 一阵春风拂过,树木沙沙作响。 齐宁继续往前走,似乎找到了一间书房,“老大,你来看,这里有个画像。” 他们走进屋内,瞬间打了个哆嗦,四周阴冷无比,爬满蛛网,陈设落了厚厚的灰层,唯有正挂墙上的那副画像一尘不染。 这诡异的一幕,让杀人不眨眼的齐宁都有些害怕了。 反观苏嘉言,不但没有畏惧,还对四周充满好奇心。 他站在画像前,粗略能看出是戏水图,透过模糊的线条,辨出其中主角是一男一女,细看衣着服饰,心中有了个大概。 画像一侧有行字。 “安社稷江山永年,争天下百姓为先。”他一字一句念了出来,“这画,应该是王府的主人。” 安亲王是位仁厚温和的人,无论对谁都是谦逊有礼,从不自诩天潢贵胄,一辈子都在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没想到落了个这么唏嘘的结局。 “这可是禁物。”齐宁小声说,“当年宋国公逆反,安亲王作为世交,为其鸣不平,结果王府走水,百余口人一夜被烧没,这幅画到底哪来的?” 苏嘉言心头沉沉,不敢断言,“你是如何查到这里的?” 齐宁觉得这屋里实在冷,走到门前,晒着太阳说:“暗卫顺着道观的长明灯,了解到摄政王供奉之人,那道童说,供奉灯盏除了先帝先后,还有已故的亲王和王妃。”他揉了下额角,又补充,“先帝先后且不说,倒是这位亲王,说来奇怪,以王爷的年纪,无论是和文帝亦或是安亲王,相差都大了些,若不说,谁能知晓他们竟为同辈。” 苏嘉言再次看回那幅画像,记起顾衔止所说的父母亲,按辈分,先帝和先后为父母并无不妥,只是为何要供奉安亲王? 回想前世,顾驰枫曾提过一嘴,关于顾衔止做摄政王之事。 文帝登基后缠绵病榻不起,不得不命心腹宦官代劳,谁知宦官生私心,与顾愁母妃结党营私,欲掌管中宫,扶持腹中胎儿为傀儡。结果事情败露,顾衔止护驾有功,临危受命接下大权,并在先辈、百官前以性命起誓,奉文帝血脉为上,绝不沾染皇位半分,这才有了摄政王的出现。 此后他说到做到,平衡朝局,以文帝为尊,为百姓解忧,赢得人心。 顾衔止若不起誓,只怕登不上摄政王之位。 可历史上,能善终的摄政王又有几个?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4章 天色不早, 许是围墙有不少大树挡着,荒凉的王府感觉入夜更快,四周凉飕飕的。 齐宁在屋里待不住, 阳光消失了开始喊冷, 不得不跑到院子里站着。 苏嘉言见他这副模样, 也懒得再去其他地方探索,干脆下次早些过来。 “走吧。”他走出厢房,看了看四周, 偌大的院子死气沉沉,“等日后再来细看。” 两人原路返回, 跃出小巷,甫一落地, 苏嘉言脸色微变,顿生警惕,和齐宁对视一眼,很显然, 两人都感觉到暗中藏着的气息。 苏嘉言用余光观察,巷子前后的两个出口空荡荡的,连个路人都没有, 头上是一排排的大树遮挡,让这巷子成了一个天然的独立空间。 正好方便杀人。 齐宁的手已经握住剑鞘, 见苏嘉言没带武器, “老大,我护着你。” 苏嘉言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 “正好试试乌金铁扇。” 齐宁提醒他,“别用内力!” 话落,箭矢破空而来。 “唰”的一声, 扇面展开,抬手挥掉,箭矢嵌入身侧墙壁。 眨眼间,杀手自黑暗涌来,长剑铺天盖地,刺向深巷的两人。 齐宁快速闪避,拔剑出鞘,剑光闪烁。 苏嘉言展开折扇,扇骨寒光凛冽,迎敌而上,血腥味在空中瞬间弥漫开来,刀光剑影,铿锵的碰撞声,长剑擦过锯齿,火花闪烁,映出一双冷厉的美眸。 这点小喽啰,还不值得他驱使内力去应付。 只是交战片刻,他忽然发现不妥,这群杀手,似乎冲着齐宁而去的。 还没想清楚,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意识到或有数不清的敌人出现,苏嘉言挥动扇面,闪身杀手后方割下头颅,手腕一转,准备驱动内力大杀四方。 然后看到顾衔止出现视线里。 怔愣须臾,重阳带着暗卫自后包抄敌人,给深巷的两人厮杀出一条血路来。 杀手见任务要失败,从怀中取出几枚烟雾弹砸向地面,几声爆破连续不断,烟雾顿时溢满巷子。 苏嘉言看烟雾的颜色不对,大喊道:“快闭气!” 咳嗽声顿时响彻巷子,他是毒躯,这些烟雾虽不能拿他怎么样,也要做好防护。 齐宁嗅到一丝气味,皱起眉,循声在烟雾里摸索,来到苏嘉言面前,压低声说:“老大,是顾驰枫。” 苏嘉言方才有所怀疑,这烟雾是秦风馆的暗卫所制,此前提供不少给东宫,如今秦风馆没了,整个京都,除了东宫找不出第二个。 顾衔止踩着血路阔步走进深巷,手持长剑,路过一未断气的杀手,把剑刺入杀手胸口。 直到在烟雾中发现一朦胧影子,脚步不自觉加快。 苏嘉言竖耳听见脚步声靠近,带着警惕转身,看见一抹修长的轮廓接近。 熟悉的身影,明知是顾衔止来了,却让他想起前世那个梦。 那抹跪在神像前的背影。 好像。 好像。 “辛夷?”顾衔止已行至跟前,见他走神,自上而下打量,“可有受伤?” 他们挡着口鼻,声音闷闷的。 第54章 苏嘉言被烟雾熏到眼睛,眨了眨,看清他凝重的神色,摇摇头表示无碍,“烟雾有毒,先出去。” 话音刚落,手腕忽地被握住,低头看去,发现是顾衔止牵着自己,“王爷?” 顾衔止握紧他,“先走。” 众人不再耽误,朝巷口快步离去。 巷道里的毒雾翻涌,如黑色海浪,腐臭刺得鼻腔发酸。 刚走几步,突然,齐宁破音喊道:“有箭——” 破空声突然撕裂浓烟,苏嘉言的瞳孔骤然收缩,紧接着,箭矢穿破烟雾。 乌金铁扇展开瞬间,面前竟出现一具尸体,挡住飞来的冷箭。 顾衔止提起脚边横着的尸体,用尸体挡住射来的三支箭矢,箭头穿透尸体刹那,他已踢剑入掌,挥断雾里穿梭的箭矢。 他们被迫拖延脚步,苏嘉言眼底蓄了杀意。 若放了烟雾还不走,说明顾驰枫要杀的不止他和齐宁。 视线落在顾衔止身上,东宫的目的昭然若揭。 他咬了咬牙,撕下衣袍蒙面,耳廓动了动,往顾衔止身上一推,冷箭自两人之间穿过,惊呼后有人倒地不起。 接着手臂一紧,身子猛地往前倒去,跌进顾衔止的怀里,利箭擦着发冠钉入地面。 “王爷,你先走,我断后。”苏嘉言从他怀里抬首,还有嫌隙开玩笑,“我杀了人,你可别报官抓我。” 顾衔止后背贴着墙,垂眸看了眼他脸上的笑,简直摄人心魄,“别闹。” 与此同时,两人默契挥动手中利器,挪着脚步抵挡,巷口近在咫尺,箭鸣出现在他们身后。 这一次,苏嘉言反应极快,回身时,却发现冷箭已至跟前。 一道黑影笼罩而下,顾衔止扣住他的后背按向怀里,力气之大,像要揉进身体。 低低的闷哼自头顶传来。 一滴血珠溅在苏嘉言的乌睫上,血腥气刺入鼻腔。 意识到顾衔止受伤,心头不由一颤,眼眸欲抬起。 “别看。” 顾衔止的呼吸擦过耳际,语气里没有往日的温和从容,像被什么撕破一切,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喀嚓”一声,箭杆被折断。 临近巷口的烟雾散去,重阳和齐宁带着人上前。 “王爷!”重阳盯着主子的伤口,“来人!去传太医!” 苏嘉言从怀里退出,但后腰那只手依旧在护着,举止小心翼翼,仿佛把他当作易碎的珍宝。 抬眼时,借着路边石灯的光芒,看到断箭穿透顾衔止的肩胛,触目惊心。 顾衔止却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静静端详他的身体,确认无碍后,苍白的唇角扯出抹笑,“走吧。” 苏嘉言盯着他染血的衣领,心中有股情绪翻涌,无声点了下头,跟着他上马车。 途中重阳想给主子包扎,但他们为了杀敌,不惜吸入烟雾,也要冲出深巷找人,这会儿和齐宁都浑身不适。 包扎的活儿交到苏嘉言手上。 车厢传来一阵锦帛的撕裂声,伤口赫然出现眼前。 苏嘉言杀人多了,看到伤口和尸体都麻木了,但此刻却沉着脸,眉头紧皱,神色复杂。 肩头的伤口呈撕裂状,箭镞深嵌骨缝,血沫混着碎布,皮肉外翻,再不处理恐会溃烂。 眼前出现一壶酒,浓烈的酒气弥漫两人之间。 是顾衔止递来的,“试试。” 他在鼓励苏嘉言。 苏嘉言默不作声接过,用烈酒淋洗伤口,撒药止血,动作炉火纯青,干脆利落。 顾衔止面上没有一丝疼痛,只有额前出现细密的冷汗,目光落在苏嘉言脸上。 车厢静得过分,苏嘉言满脸写了心事,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停。 金创药撒上之后,他毫不犹豫按住顾衔止的肩膀。 掌心触碰皮肤的瞬间,他快速瞥了眼顾衔止,短暂对视一瞬,又不自在躲开。 顾衔止轻轻一笑,“帮我拔出来吧。” 苏嘉言的手颤了下,低低应了声,“嗯。” 话音一落,他迅即取出断箭。 许是精神过于集中,耳边好像听见一声闷哼,又好像没听见,因为顾衔止仍是面不改色。 苏嘉言快速倒烈酒,又沾盐水擦拭,下意识用牙齿咬着衣袍,撕下布条,裹着金创药快速缠上。 等包扎好后,顾衔止披上外衣,袖口翻起,露出一截手臂。 苏嘉言整理东西的动作一顿,窥见他手臂上的伤疤。 伤口早已愈合,但伤疤还在,还需一段时日才能恢复如初,细看痕迹的变化,熟悉的感觉涌来。 那是自/残的伤口。 前世中毒最初,不肯受顾驰枫摆布,宁愿忍着也不肯求解药,便会一次又一次举刀割开皮肉,用作分散注意力。 现在看到顾衔止有这种伤口,想到浴池的匕首,猜到是三日红发作时所伤。 顾衔止注意到他的目光,悄然遮住伤疤,马车也停在了王府前。 刚下车,谭胜春带着太医急忙上前,见到顾衔止受伤后,连忙把人拥簇进府。 谁知顾衔止拦住他们,对太医说:“我的伤无碍,先给他们把脉。” 说话间,他朝苏嘉言看去。 谭胜春给太医递了个眼神,太医自觉走到苏嘉言面前,“小侯爷,这边请。” 其余人全部安置在前厅,顾衔止则去了白鹤阁。 太医给苏嘉言把脉后,准备起身去看摄政王的伤口,但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询问伤口是谁包扎的。 苏嘉言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太医听后有些意外,好像对他的处理手法很好奇,请他一同前去。 一进阁楼,就瞧见顾衔止面色苍白,端坐榻上,双眼阖着,似在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顾衔止睁开眼,看见太医身后跟着的人,眸光轻微跃动,并未说什么。 太医开始仔仔细细检查伤口,一边拆看,一边啧啧称奇,说这包扎手法过于大胆,“一看就是熟能生巧的本事,小侯爷,您这是在哪学的?” 嘴上在讨教,手上也没停下,小心翼翼医治。 顾衔止闻言看向苏嘉言,似乎也在等他的回答。 苏嘉言想编个理由糊弄过去,但注意到顾衔止的眼神,忽地脱口而出,“杀人多了,受伤多了,自然会了。” 太医的手一抖,不慎戳了下摄政王的伤口,顿时见摄政王蹙了蹙眉,吓得跪下,“王爷恕罪!” 他哪能想到苏嘉言会这么回答,不由额前冒汗。 顾衔止安抚太医,“无妨,起来吧。” 太医不敢分心,老实本分包扎好,搞定后,更不敢请教,收拾东西利索离开,一刻都不想逗留。 望着太医落荒而逃的背影,苏嘉言挑了挑眉,没意识自己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 “你把太医吓跑了。”顾衔止道,“辛夷。” 这句称呼一出,苏嘉言想起身后还有个人,回首时,发现顾衔止穿好衣袍了,眼眸含笑看着自己。 这句话应该是责怪,但从这个人口中说出,却带着包容和宠溺,似乎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让他生气。 这样温柔又强大的一个人,相处久了,怎能无动于衷? 苏嘉言活了两世,自认心已足够硬,但这数月以来,他被顾衔止照应,到如今相救,不知不觉中,内心也发生了变化。 突然间,他很想了解真正的顾衔止。 这抹念头刚起,顾衔止似乎有所看穿,对他笑道:“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 苏嘉言抿了抿唇,想到那个奇怪的梦,又看到如今的安亲王府,心生唏嘘,也不瞒着,“王爷觉得,宋国公真的逆反吗?” 顾衔止神色顿了顿,沉默看着他,良久,反问道:“你为何会这么问?” 苏嘉言察觉他的异样,深知这个问题的敏感。 可是,一想到安亲王府的百余口人,是为宋国公伸冤而死,连一完整的尸首也没留下,心中的郁闷迟迟不散,选择接着问。 “若不认为宋国公是乱臣贼子,缘何要看着这些人灭亡?”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5章 春风穿堂而过, 绿帘浮动,参天松树倒映在湖面,两人并肩坐于廊下, 望着院子的春暖花开。 顾衔止披着薄衣, 双眼看向平静的湖水, 好像在思考什么,“倒是许久未曾听过这样的话了。” 曾几何时,他站在文帝身边, 称其为皇兄时,有声音传入耳边, 先是说有违纲常,不合伦理, 后面说他出卖安亲王府换得苟活,甘为走狗,简直是畜生。 文帝听不得这些话,让议论声和人一起消失, 像个禁忌,一旦提了便是死无全尸。 第55章 而他呢,这些话听多了, 也就麻木了,再到后来手握大权, 声音也渐渐消失, 无人知晓,无人提及。 苏嘉言明白这是冒犯, 无疑在挑战权威。 世人皆称摄政王是天家利刃,一旦文帝名声受损,这把利剑都会刺破声音。 若此时顾衔止感到不悦, 定然会出手除掉自己。 倘若如此,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但这个问题他一定会问,心里有个念头催促,似乎不问就会后悔。 沉默的须臾,像博弈,又像在剖解。 “王爷。”他想了想,生平初次解释自己的野心,“我不会恩将仇报。” 顾衔止朝他看了眼,失笑一声,“我只是没想好,怎样的回答才能让你接受。” 苏嘉言怔了怔,摸摸鼻子,胡乱摘下玉佩把玩,“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顾衔止道:“其实没什么,无非是为了活着。” 轻若烟云的一句话,重重砸在苏嘉言的心脏,眼前划过前世坠楼的自己。 活着。 无论为谁效命,皆是为了生存。 昔日他认为顾衔止愚忠,对事态顺其自然,下场不会好到哪去。 然而,恰恰要这样的态度,顾衔止才能在吃人的京都活下去。 春水无痕,垂柳如帘轻扫湖面,远处竹林作响,青山倒影被微风揉碎。 苏嘉言偏头看去,发现顾衔止一直看着远处,清风扬起一绺青丝,挂在肩头安分趴着。 有时候显得过分安静,好像用尽全部的精神去抵抗着什么,才让他在外显现出一种超脱的平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们同时转身看去。 谭胜春迎上前道:“王爷,大夫和太医已诊治完了。” 苏嘉言抢先问:“齐宁如何?” 他问得太急,以至于没注意到顾衔止投来的视线。 谭胜春捕捉到主子的神色,笑着说:“小侯爷放心,他和重阳现在在歇息,只是......”他朝主子偷看了眼,“他们四肢发软,一时半会儿是离不开了。” 苏嘉言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自己有深厚的内力护体,又是毒躯,这点烟雾影响不到什么,但齐宁不同,难免担忧,“他能说话吧?” 这话问的,谭胜春让他放心,“若小侯爷想去见,我可以带你过去。” 顾衔止站在身后,“去看看吧。” 苏嘉言回首,见他无碍,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应该问题不大,便朝谭胜春说:“有劳。” 齐宁被安排在客房里,正倒在榻上发呆,双眼迷茫盯着天花,几番用力也无法起身,简直欲哭无泪。 听见有人进屋后,费劲扭头,看见来人立刻嚎啕大哭,“老大,救救——” 苏嘉言也很无奈,瞧这副模样,恐怕要留在王府等好转才能离开。 拖来圈椅落座,听完诉苦后,两人开始复盘。 齐宁已经有所察觉了,“那些人就是冲着我来的,后来应该想顺手杀了王爷。” 虽是猜想,但有理有据。 若顾衔止死了,还能将罪名嫁祸给侯府,一石二鸟,岂能不心动? 只是苏嘉言想不明白,以如今的情形,顾驰枫没有铲除侯府的理由,想迫不及待铲除他们的恐另有其人。 “知晓你身份的,能调派东宫死士杀你,又想嫁祸侯府的。”他咬了下玉佩,眼珠一转,嗤笑了声,“原来是苏御啊。” 齐宁骂了声狼心狗肺,“若非顾及周海昙,凭借设计老侯爷和老夫人一事,就足够让他吃上官司。” 苏嘉言慢慢厮咬玉佩,满脸带笑,看起来诡异极了,“既派人试探你,想必东宫已经怀疑秦风馆的存在。” 齐宁很想翻身起来,四肢却传来阵阵麻木,“老大,等我好起来,我让兄弟们都撤。” 却见苏嘉言摇头,“不急,你把伤先养好,既然被发现,日后也不必躲躲藏藏了。” 齐宁巡睃四周,好奇问道:“老大,今晚我们要住在这里吗?” “不然呢?”苏嘉言叼着玉佩后仰,清癯的身子挂在圈椅中,“你何时恢复,我们何时离开。” 齐宁闭上嘴,气运丹田,尽快恢复身子。 自窗外吹来晚风,落入皇后的寝殿,响亮的巴掌惊得殿外的宫女浑身一颤。 “顾驰枫!”胡氏面露愠怒,“是不是你派人刺杀顾衔止?” 顾驰枫先是摇头,后又点头,不敢有准确的回答,“儿臣是想试探、试探......” 胡氏一袭素衣,原本已打算卧榻而眠,却被宫外传来的消息惊扰,“你想试探谁?” 顾驰枫心里想的是苏嘉言,但嘴上却不舍得说出来,“儿臣怀疑秦风馆还有人活着。” 结果听见一声冷笑,胡氏看破所有,“那就是苏嘉言办事不力,你杀顾衔止做什么?嫌太子做腻了,想去当庶民?” 顾驰枫又是一记磕头,“母后!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儿臣回去定当好好责罚!” “责罚?”胡氏甩袖坐下,气得胸膛起伏,“我听说了,此事你交给苏御去办,这本没有错,但你低估此人的野心。若是把握不住,何须留在身边,干脆杀掉算了,这个道理还需要本宫教你吗?” 顾驰枫不敢回答,这次行动的确是试探齐宁,后来传回消息,才知苏御想杀了苏嘉言和齐宁,后来发现顾衔止出现,才想一并处理掉。 他在东宫发怒,质问苏御为何违抗命令。 苏御扬言想给他除掉一切眼中钉,肉中刺,将来顺利登基,成为一代明君。 他爱听这番话,可才说完,曹旭就来传话,说母后召见,刚走进殿内,方才跪下,巴掌紧跟着落在脸颊,火辣辣的疼。 胡氏见他一言不发,满眼失望,支着额角摇头,“本宫与你父皇何等尊贵,为你出谋划策,扶持你成为太子,可你回馈了什么给我们?且不说政绩,就连御下之术都不如曹旭,今后这天下,就算是想交给你,又怎么放心?” 顾驰枫猛地抬头,磕红的额头出现青紫,双眼布满恐惧,跪爬到母后脚边,抱着哭喊,“母后!你救救孩儿,我可是你的亲生骨肉,不能让我出事啊!外祖家还有一群人,那些人需要我们手里的权力啊!” 胡氏一听这话,拽住他的发冠,逼着他把头扬起,居高临下看着他说:“你也知道本宫的母家需要权力生存,那你为何不改断袖,还让你父皇知晓?为何连杀个顾衔止,都做不到?” 顾驰枫心头一跳,看着母后狠戾的神情,背脊发凉,难以置信一向责备自己误伤顾衔止的母后,竟怀有这样的心思。 胡氏把他甩开,环视一圈金碧辉煌的殿宇,“你若做不到,就安分守己当你的太子,没有你父皇的准许,顾衔止绝不敢违背誓言,去扶持他人。可你若还这么拖泥带水,别怪本宫绝情。” 顾驰枫还处于震惊中,闻言哆嗦了下,咽了咽喉咙,失落席卷全身。 他垂着头,跪在地上,沉默许久,突然说:“母后要像赶走奶娘那般,也将我赶出宫吗?” 胡氏倏然扭头看他,“你还在找她?” 顾驰枫冷笑了声,难过抬眼,“是啊,我还在找她,若非终于发现了踪迹,我当真信了母后骗我的话,说奶娘是病死的。” 胡氏像受到刺激似的,拍案起身,“若找到,务必杀了!” “凭什么!”顾驰枫大喊,“只有奶娘疼我,母后眼里只有权利!” 胡氏再次动手掌掴,掐着他的脸,一字一句说:“你敢留着她,本宫就杀了你。” ...... 苏嘉言睁着眼睛,盯着屋檐出神,后来坐累了,又倒在贵妃榻上,嘴里一直叼着玉佩,几个呵欠过后,眼看生出困意,突然听见院子外有脚步声。 急匆匆的,像出了什么事。 他瞥了眼窗棂,心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上屋顶瞧瞧情况, 这一上去,跃至院墙,发现侍卫侍女朝白鹤阁的方向去。 “顾衔止?”他把玉佩挂起来,跳到一个侍女面前,“出了何事?” 侍女被从天而降的人吓了一跳,手里提着的木桶散出冷雾,“好像是什么三日红发作了。” 病发? 他把侍女放走,又跃上墙,察觉四周埋伏的人变多了,看来侍女没撒谎。 朝白鹤阁的方向潜藏而去,不走寻常路,直到阁楼的灯火出现眼前,脑海闪过侍女手里的木桶,那是冰块的雾气,顿时想起一事。 三日红! 这是第二次发作,会比上一次更痛苦,靠冰块只是缓兵之计,撑过了还好,撑不住又无法泄/欲,便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第56章 “呲。”苏嘉言莫名生出烦躁,“早知学制毒了。” 翻身落地,看着下人提着冰块来回跑,这冰块的数量,比上回还夸张。 他随手拽了个人,发现又是那名侍女,“王爷在哪?” 一回生二回熟,侍女认出他是小侯爷了,指着书房的方向,“里面设了浴桶。” 苏嘉言来到书房前,恰好看见谭胜春出现。 “小侯爷?”谭胜春意外,“你......你怎么来了?” 他想说你怎么敢来。 苏嘉言朝书房看去,没见到人,猜想是在内室,“谭管家,王爷现在如何?” 谭胜春如实说:“伤口的余毒引起的,王爷看起来不太好。” 苏嘉言清楚这本该是自己受的罪,现在都落在了顾衔止身上,到底还是过意不去,“谭管家,你去命人取针。” “小侯爷这是......”谭胜春听见可能有损主子身子的事,难免多了顾虑,“青缎已在回京途中了。” 苏嘉言知道他说的是道观那位神医。 “现在能回到?”他冷声反问,下人忠心固然是好事,但三日红连太医都无法解决,倒不如试试其他办法,“若现在不能出现,就听我的。” 谭胜春愣了下,明白已无计可施,想到主子痛苦的模样,立即去取东西。 苏嘉言推门而去,顺手接过侍女手里的木桶,疾步往内室而去。 刚一进去,就听见痛苦的呻吟声,隔着屏风,朦胧间看见匕首的寒芒。 “哐当”一声,木桶掉落,残影掠过,举起的匕首悬停空中。 苏嘉言紧握顾衔止的手,挡住落下手臂的利刃。 顾衔止未料他会出现,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辛夷?” 苏嘉言盯着他,“你想做什么?” 顾衔止额角的青筋突起,注视着他的眉眼,极力克制着,语气比往日带了些沙哑,“松开,出去。” 明明是命令,却更像是哄人。 “我不。”苏嘉言靠在浴桶,青丝滑落在荡漾的水面,“我有办法,让我试试。” 顾衔止面色绯红,嘴唇干裂,肩上还带着伤,握着匕首的手有轻微的颤抖,可见体内的药多么汹涌,像猛兽的利爪,要从身体里撕裂而出。 看着他坚定的神情,阖了阖眼,深吸一口气,打算把人敲晕,余光瞥见谭胜春急忙跑来。 “小侯爷!”谭胜春喊道,“您要的针!” 苏嘉言看向顾衔止,眼神里带着决绝,“顾衔止,给我一次机会。”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6章 十指被刺破, 搭在浴桶两侧,顾衔止端坐其中,阖眼抿唇, 一言不发, 脸上布满密汗。 苏嘉言从左边走到右边, 认认真真检查每根手指,担心哪里没被刺破放血。 当手指再被握住时,顾衔止缓缓睁眼, 偏头,看向苏嘉言低垂的眉眼。 苏嘉言挽起长袖, 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手指冰凉, 带着些许粗粝,垂落鬓边的青丝染了潮湿,外袍因为沾湿而褪去,只穿了件松垮垮的长衫。 此时正弯着腰, 心无旁骛检查,全然没注意到敞开的衣领垂落。 感觉到有视线掠过,他一抬头, 撞上顾衔止的双眸。 “王爷?”内室太冷,又临湖, 如今正值开春时节, 夜里风大,加上衣袍潮湿, 难免有些发寒,连说话的语气都带了点鼻音,“有没有好些?” “一点。”顾衔止倒不避嫌, 脸上除了苍白什么都看不出来,“衣服,穿好。” 苏嘉言顺着目光低头,顿时看见空荡荡的衣领,里面装着春色,错愕后,脑袋空白,立刻支起身子,手忙脚乱整理衣袍,偷偷瞥了眼顾衔止。 只见顾衔止收起目光,闭目养神,好像只是为了提醒这么一句。 苏嘉言看着他沉静的侧脸,想起那个断袖的传闻,回看他们的相处,顾衔止永远都是君子姿态。 不像断袖,像断情绝爱。 内心的慌乱平复下来了,但又泛起丝丝郁闷。 莫名其妙的。 鲜血滴滴答答,成了内室唯一的声音。 苏嘉言用起秦风馆的手段,因为只在地牢见过,从未上手尝试,所以万分小心,每一步都会认真思考才下手。 而他每逢思考片刻,顾衔止的难受就会加深几分,只有针扎下的那一刻,才能挽回些许清醒。 但这样的清醒不过须臾,当苏嘉言再次触碰他时,翻涌的欲望会再次席卷,连冷水都无法压制。 等指尖的血止住后,顾衔止挪了挪身子,踢起一侧放着的茶壶,谁知已经被喝得一滴不剩了。 苏嘉言瞥见时上前,顺手接过晃了晃,“没水了,你别出来,我去添。” 谁知一声“哗啦”,浴桶的冷水扑了出来,顾衔止猛地攥紧他的手腕。 刹那间,苏嘉言感觉皮肤被什么烫了下,是顾衔止的掌心。 眼看浴桶要被掀翻,他手疾眼快扶住,用尽全力把人推了回去,“怎么了?” 顾衔止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紧紧抓着他不放,两人手背的青筋都崩起了。 “不用了。”他咬牙道,“继续。” 苏嘉言说是把他推回去,实则费了好大力气,整个人都落入了他怀里。 快速瞥了眼顾衔止的上身,被冷水泡过的地方发红,其余的皮肤虽看着无恙,但只要一触碰,就能感觉到温度高得可怕。 顾衔止垂着眼帘,紧咬牙关,因为被架着,离得近,能嗅到苏嘉言身上的味道。 是一种类似安息香的熏香,还夹杂淡淡的中药味。 比往日更重一些。 “辛夷。”他慢慢将人从怀里推出,回到冷水里坐着,“你睡不好?” 苏嘉言胸口的衣领都被沾湿,湿答答贴着身上,那截腰身若隐若现,摄人心魄。 但他却不甚在意,因为历经两次三日红发作后,觉得顾衔止连七情六欲都能克制,已非凡人,自然也不会以普通的眼光去看待。 眼下听见询问,如实回答,“会有一点。” 顾驰枫没死,他一天都睡不着。 顾衔止道:“我让谭胜春给你备些安神香,你若离开便带上。” 苏嘉言看了眼天色,已是夜深时分,齐宁还没出现,“今夜恐要叨扰王爷了。” 顾衔止微微侧脸看他,“你要留下?” 苏嘉言打了个寒颤,低头一看,衣袍都湿透了,忽略他的话,抬头问道:“王爷可有衣袍一换?” 顾衔止没再看他,“转身。” 苏嘉言意识他不打算泡了,观察他片刻,看起来似乎无碍,不由刮目相看,“那我出去等王爷。” 话落转身,恰好一阵夜风吹进来,他冷得一个哆嗦,肩上披落一件外袍。 他想回首看,但侧脸伸来手掌,轻轻推回他的脸,顾衔止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 “先去更衣。” 苏嘉言离开了内室,许是累过头,未曾察觉身后灼热的目光。 人一走,顾衔止猛地扶住浴桶,阖上眼,深吸一口冷气。 念头自脑海闪过,不能让苏嘉言留下。 这个人堪比催/情/药。 寒风掠过,华盖宝马自宫门驶向东宫。 顾驰枫在倚在车厢,满脸颓然,身侧还端坐了个人。 “苏大人。”他的语气非常不耐烦,“看看你办的好事!” 一声怒吼,将在宫里所受的气全部撒向苏御。 他怒目圆瞪,几乎要掀了马车。但反观苏御却是面不改色,端端正正坐着。 “殿下稍安勿躁。”苏御让他撒完气,这才不急不缓说了起来,“虽然失手,但如今能笃定秦风馆的人没死,殿下,苏嘉言可是在欺骗你。” 提及此事,顾驰枫就一肚子火气,从前宫外的活儿都是交给秦风馆去干,很多时候也不会牵连自身。后来没了秦风馆,做什么事都要小心翼翼,生怕累及自身,被母后责罚。 如今得知被欺骗,他心中岂止愤怒? 换作从前,现在会立刻召见苏嘉言处置,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不能控制苏嘉言就算了,还把解药多给了,想要问责谈何容易。 他往软榻瘫倒,翘着二郎腿,“你有办法让苏嘉言来东宫?” 苏御摇头,“不瞒殿下,他此刻在摄政王身边。” “什么!”顾驰枫拔高声,“他们怎么又在一起了!” 苏御道:“摄政王为苏嘉言挡箭受伤了。” 顾驰枫心想怎么不死了算了,若是为了苏嘉言受伤,想来苏嘉言是心软才去了王府,肯定是顾衔止诡计多端,这才把人诓骗走的。 第57章 苏嘉言也真是的,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吃醋吗? 心里一阵烦躁,顾驰枫换了个姿势躺着,吩咐说:“你去调查苏嘉言的行踪,明日我要当面问他。” 秦风馆还是要纳为己用,绝不能被他人掌控,到时候给这群人下同样的毒,日后想跑都跑不掉。 苏御应是,“鱼相近日数次登门拜访雨花街的掌柜,臣担心......” “担心就杀了。”顾驰枫轻飘飘的一句话,“科举将至,顾衔止和鱼承龄未必有空管雨花街的事,趁着这段时日,你赶紧把账都梳理干净,将这些臭鱼烂虾都处置掉,别再让本宫看到今夜这种局面。” 苏御是聪明人,怎会不知东宫要除掉摄政王的意思。 马车急行,车窗外有夜风灌进来,吹得白鹤阁的绿帘浮动。 苏嘉言换了身干净的衣袍,松松垮垮的,全靠腰带系得紧,勒出一截瘦削的细腰。 这里当然没有合适的尺寸,只有顾衔止的衣袍。 换好后,仍不见顾衔止从内室出来,欲查看一番,却见谭胜春从屋外进来。 “小侯爷。”谭胜春熬到此刻已经满脸疲色,干活的动作依旧利索,“马车已备好,齐宁在外等着了。” 马车? 苏嘉言不解,率先问起齐宁的情况,“他没事了?” 谭胜春点头,“齐宁说要离开,正好王爷有令,让我们送小侯爷回府。” 苏嘉言听闻是顾衔止的命令,往内室看去一眼,心里有些不快,“行,王爷既然好了,我留着也碍事。” 谭胜春嗅到异样,赔笑说:“小侯爷莫怪,王爷并非要赶您的意思。” “无所谓。”苏嘉言挑眉,“我也不在乎。” 这话刚说完,内室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翻倒了。 苏嘉言脸色一变,提起衣袍往里去,看见破裂的浴桶后,连忙去找顾衔止的身影。 “顾衔止!”他皱着眉,见谭胜春进来,急忙喊道,“你家王爷不见了!” 谭胜春忙不迭召人来寻,也顾不上要把苏嘉言送走一事。 苏嘉言在屋内转了一圈,然后在后方游廊停下,低头看去,瞧见湿漉漉的脚印,看样子是往外走的。 沿着脚印追上去,很快看见夜幕里的身影。 顾衔止一袭宽袍,夜风将袖口吹得鼓动,松了发髻,乌发垂落,挽袖向前,似要去往何处。 苏嘉言跟上他,急急忙忙拽停脚步,在隔着衣袍触及他的手时,终于意识到三日红还在发作,方才心里的不悦消散,变作担忧道:“你去哪?” 顾衔止呼吸很重,显然一直在压制,才能让表面看着与往日无异。 “辛夷。”他看见苏嘉言身着自己的衣袍,眸色暗了暗,几近哄人的语气,“听话,回府。” 因为担心面对苏嘉言会失控,连话都不能多说。 苏嘉言不想松开,执着说:“那你告诉我,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顾衔止目光紧锁着他,呼吸渐渐急促,明白不能再周旋,“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需得离开。” “我......” “立刻,马上。” 苏嘉言听到他亲口赶走自己,莫名生气,“我凭什么走?你是因为我才中的三日红!解药无非就一种办法,若你今晚熬不过去,暴毙而亡,天下人悠悠众口,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把我淹死,到时候我就是罪人!” 顾衔止无奈,“我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你都死了还如何阻止!”苏嘉言破罐子破摔,“你要是实在熬不过,露水情缘,我和你睡一晚又如何!” 此言一出,远处找来的谭胜春和重阳脚步刹停,面面相觑。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7章 顾衔止寂然的眸光一蹙, 难得怀疑是克制久了,才会出现幻听。 沉默少顷,他深深看着苏嘉言, 沉声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苏嘉言鼓足勇气说出这话, 并非没做过思考, 昔年秦风馆让人沦陷,三日红功不可没,中了此药, 不亚于受刑,顾衔止能忍到至今, 已非常人。 他不排斥顾衔止,又受过恩, 用这种方式偿还并无不妥,也心甘情愿。 但他不仅仅想还恩,内心深处,更想证明一些事。 “我知道。”苏嘉言心里有些乱, 抓了把脑袋,“你装出一副平安无事的样子,无非是想赶我走, 你明明很难受,对我却毫无动容, 你要是看不上我就直说!” 顾衔止的眼神有刹那顿住, 知道这孩子是误会了什么,这才气得说胡话, “辛夷,你误解我了。” “你就当我是误解吧。”苏嘉言没有耐心了,靠近一步, 扬起脸,盯着他的双眼,“到底睡不睡?” 两人离得近,紊乱的呼吸交缠。 顾衔止敛眸,视线在他挣扎的脸上停留片刻,突然,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转身,阔步而去,把人拉至离得最近的厢房中。 远处,重阳朝主子的背影伸手,“王......” “重阳!”谭胜春连忙拦住重阳,心里念叨他不懂事,“还有两个时辰就天亮了,你别坏事。” 重阳指着自己,“我哪里坏事了?我这是关心主子。” 谭胜春把人全部赶出去,推搡着他离开,“好好好,都去歇息吧,忙了一晚上了。” 庭院化作寂静,昏暗的厢房只有凌乱的脚步声。 苏嘉言脚步趔趄,完全跟不上顾衔止的步伐,直到被拽到床边时,心里窜了丝后悔,觉得自己真被冲昏头脑了,居然想试探顾衔止有没有七情六欲。 这人看起来就不像有吧。 借着月色,顾衔止捕捉到他的神情,“你现在还有机会离开。” 苏嘉言未经人事,滑了下喉咙,昂首挺胸,一脸赴死的态度,佯装镇定说:“来吧!” 怕什么,大不了就痛两下。 顾衔止注视着他,缓缓才道:“脱了。” “什么?”苏嘉言愣了下,脑袋空白,没想到这么直接,低头看看身着的衣袍,共两件,然后问,“那要脱光吗?” 顾衔止道:“随你。” 苏嘉言不懂了,脱个衣服还这么讲究,磨磨唧唧的,两个时辰够用吗? 思忖着,手已经自觉解开腰带,外袍褪去,里面是一件更贴身的里衣,也是顾衔止的。 衣袍松垮垂坠,腰间结带松散,如稚子偷穿大人衣,清癯的身子挂着里衣,空荡荡的,衣摆拂过时,腰线隐现,长腿笔直若竹。 窗外流光倾洒,月光漫过松林,他只顾着脱外袍,全然未觉袍襟半敞,锁骨微露,气质清冷,又添了几分不自知的蛊惑,疏离却勾人。 外袍没了,本来想接着脱,莫名觉得别扭,怎么感觉像小偷被迫搜身。 “好了。”他的脸好热,忍不住扇了扇,“然后呢?” 顾衔止往床榻看了眼,“躺上去。” 苏嘉言无措点头,到这一步了,该来的总会来的,也没什么好害怕,鞋子一脱,爬上床榻,往里面挪了挪,平平躺下,长吁一口气。 顾衔止面向床上,垂着眼眸,沉静的眉眼少了温和,望着榻上紧紧阖眼的人,抬手一扬,落了床幔,把视线隔绝眼前,转身更衣。 苏嘉言心里砰砰乱跳,攥着被褥,呼吸乱作一团。 只是等了片刻,也不见动静,眼睛慢慢撕出一条缝隙,发现床幔落了,身边连个人都没。 突然间,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扑面而来。 搞什么?顾衔止居然敢羞辱他! “可恶!”他用力一捶被褥,“负心汉。” 床幔被掀开,顾衔止换了一袭衣袍回来,肩上缠了新的绷带,“谁是负心汉?” 苏嘉言怔住,发现他褪去潮湿的里衣,说明刚才是去更衣换药。忽地脸颊涨红,羞耻极了,话也不说,倒下转身,蜷缩着身子,只留了个后背给顾衔止。 这下算什么,他上赶着把自己送给别人,误会被嫌弃,骂了一嘴,然后被正主听见了。 老天爷,今夜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他像失智了? 思绪正乱窜着,腰间忽然环上一双手,苏嘉言猛地绷直脊背。 被褥隔着体温,却挡不住那掌心的灼烫,紧接着,身体落入一个怀抱里,耳畔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搅得心跳乱成一团。 原来,顾衔止也不是清心寡欲之人,到底还是没能抵挡三日红。 然而,等了许久,身后人始终无动作,只有手臂越收越紧,像要把他嵌进怀里。 苏嘉言觉得奇怪,他们还隔着被褥,只是抱着,然后没有下文了,想翻个身去看,余光瞥见伤口,又停了下来,接着听见身后传来沉沉的声音。 第58章 “别动。”顾衔止声音喑哑却清晰,“睡吧。” 苏嘉言诧异,一脸迷惑,小声嘟囔,“只是这样吗?” 顾衔止听见了,轻轻笑了声,“你说睡一晚。” 苏嘉言触碰到他的手臂,有力而滚烫,“这样能解决吗?” “嗯。”顾衔止似乎很累了,“抱着就够了。”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 苏嘉言难以置信,看着床幔外的月色,有点茫然,好像和他想的不一样,顾衔止什么都没做,只是抱着他。 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腰间的双手规矩环抱,指节蜷缩,呼吸拂过后颈时,有种触电感的酥麻,浑身会跟着发软。 他的确是说睡一晚,但没想到真的只是睡觉。 回想秦风馆那些中了三日红的人,莫说第二次发作,就算是第一次,都是狼吞虎咽,整夜不停歇的。 可是到了顾衔止这里,靠自伤、靠拥抱便能解决,简直出乎意料。 一方床榻,静得落针可闻,心跳声和呼吸声交织。 苏嘉言瞥了眼腰间的手臂,慢慢搭上去,感觉到那炙热的体温,心跳渐渐加快。 月色如纱漫过床幔,一切归于夜色。 苏嘉言熟睡时,会无意识抱东西,往日是被褥,今夜连着身前的手臂一同抱紧了。 殊不知,顾衔止并未睡去,借着流光月色描摹他的眉眼。 尽管隔着被褥相贴,依旧能触碰到衣袍下的腰线,平日束着的腰已够招人,此刻触及,只觉得细软,腹前有层薄肌,可见从不懈怠习武。 单凭这点,都足够令人失控。 凝视着那张安睡的面容,一声轻叹,动作轻柔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慢慢闭眼,压下翻涌的欲望。 ...... 翌日清早,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厢房门就被拉开了。 谭胜春和重阳走了过来,“王爷。” 两人声音不大。 谭胜春压低声说:“圣上召见王爷。” 顾衔止披了件外袍,脸上有些倦色,很显然没睡好,但幸好挨过了这一次的发作。 行至庭院水榭,从谭胜春口中了解事关科举,便示意他去备车。 重阳说道:“王爷,青缎今早快马加鞭入京了,此刻正在白鹤阁等着。” 顾衔止揉了揉眼角,“让他先给辛夷把脉。” 重阳担心他的身子和伤,“那王爷......” “无妨。”顾衔止望着平静的湖面,“三日红已过,眼下朝中有要事,回来再说。” 到了日上三竿,苏嘉言才从被窝里醒来,四肢伸了个懒腰,看着屋檐,突然想起这里是王府,猛地扭头看向身侧,顾衔止不在,又摸了下被窝,冷的,说明人早就离开了。 他不知顾衔止何时离去的,但很意外自己睡得这么好。 重生以来,就没睡过安稳觉。 这是第一次,无梦安眠整夜。 醒来后,洗漱更衣,侍女送来的衣袍是合身的,料子也是新的,颜色是平日所着的玄黑,像是连夜赶制出来的。 想起顾衔止昨夜的举止,除了拥抱外,没有一丝逾矩,靠着拥抱挺过三日红,实在厉害。 就连齐宁听闻此事也是满脸震惊。 两人往白鹤阁去,齐宁跟在身侧,一直追问,反复确认有没有做其他事。 苏嘉言不厌其烦回答,“没有,什么都没做。” “我的老天爷!”齐宁捂着嘴小声说,“那可是三日红啊,朝中多少官员尝过的滋味,清官难免贪官角逐的东西,就连秦风馆的地牢,都爱拿来折磨审问,居然无事发生挺过两次,摄政王恐怖如斯。” 和他一样反应的,还有白鹤阁的青缎,那位道观的大夫。 青缎搭着苏嘉言的脉象,听着齐宁连连称赞摄政王惊人的耐力,甚至说到后面,聊起顾衔止在坊间的传闻。 “你们说......”齐宁狗狗祟祟说,“那个不举的传闻,会不会是......” 青缎是个好性子,那些古怪的手段,只会用来区别对待不听话的病人,但终究是个青年才俊,也难免爱八卦。 这会儿听见齐宁怀疑顾衔止不举,青缎第一时间不是反驳,而是思索顾衔止的脉象,“我瞧着,不像不举。” 齐宁并非不信这大夫,而是太清楚三日红的效果了,“大夫您是不知,这药可不一般,若非不举,那你说——” “不是。”苏嘉言突然发话,支着额角阖目,“他不是不举。” 两次发作,他都在身边,说实话,要是一点都没瞧见,那是不可能的,就凭那傲人的姿态,说不举也太侮辱人了。 话音刚落,感觉有目光落在身上,睁开眼,有四只眼睛盯着自己,狐疑极了。 “做、做什么?”他咽了下喉咙,看向青缎,“你不是把脉吗?” 青缎已经号完脉了,按捺不住问他,“你们没做,你怎么知道他举?”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8章 苏嘉言避开他们的眼神, 不自在挠了挠脸颊,掏出玉佩递到嘴边,含糊不清说:“总之都听我的,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话到后面没了底气, 叼着玉佩转身, 懒得搭理他们。 齐宁盯着他红透的耳廓,好震惊,“老大, 你的耳朵好红!” “行了!”苏嘉言打断他的话,瞪了眼, “闭上你的嘴。” 齐宁讪讪,“哦。” 倒是青缎, 打量他良久,好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提笔蘸墨,开始写药方, 说起关于解毒的事,“你身体里的毒,我目前只能开药给你压制, 至于解药,还差一味药, 容我再找找。” 苏嘉言道:“什么药?我可以找。” 青缎脸上的笑渐渐褪去, 露出初见时的严肃,“毒的药引。” “药引?”苏嘉言蹙眉, “其他的药都齐了,就差这一个?” 青缎掀起眼皮看他,“当然, 为了你,我可是跑遍了大江南北。” 苏嘉言不解,“为了......我?” 心头闪过一个念头,又觉得不可能。 直到青缎搁笔说:“从我第一次搭你的脉开始,王爷就命我为你解毒,这事儿你都不知道?” 苏嘉言心头一跳,适才的念头被印证,难以置信,“......那时我与他素不相识。” 青缎把药方推给他,耸了耸肩,“这我就不清楚了,总之你需好好吃药,待我了解清楚药引是什么,才能给你解毒。” 苏嘉言搁下玉佩,接过药方向他道谢,思绪飘远了,“哦......那他身上的三日红。” “不碍事。”青缎让他放心,“他能熬过两次,等第三次发作我施针入穴,针到病除。” 齐宁竖起大拇指,“神医。” 青缎抱拳,“谬赞谬赞。” 寒暄一会儿后,苏嘉言心不在焉告辞,连玉佩也忘了取,拿着药方离开了。 马车往药铺去,刚下马车,他想起玉佩漏了,便让齐宁去抓药,自己回了王府。 这一回去,就撞见从宫里回来的顾衔止。 两人站在府门前,重阳奉命去取玉佩,他们并肩而站,春风拂过,衣摆在空中交缠,又款款落了回来。 苏嘉言有些不自在,视线乱飘,心想玉佩怎么还不来。 顾衔止看出他的异样,对昨夜一字不提,只是问起诊脉上的事,“青缎怎么说?” “青缎?”苏嘉言料想是那位大夫的姓名,“哦、哦,就差个药引。” 顾衔止往白鹤阁看了眼,“既如此,若有不适,我便让青缎去给你看。” 提及此事,苏嘉言想到青缎此前不在京都的事,“王爷,我有一事想问。” 顾衔止约莫是猜到了什么,轻轻一笑,“救你无需理由。” 救你无需理由。 苏嘉言在心里默念这句话,有股难言的情绪翻涌,欲言又止。 他其实想追问,可是顾衔止都这么说了,搅乱心绪,担心问了不是想要的答案,感觉会徒增失望。 “辛夷。”顾衔止一动不动看他,“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何会中毒?” 话落,苏嘉言脸上的尴尬消失,冷漠悄然爬了上来,抬眼直视他,“我若说了,王爷会为我报仇吗?” 顾衔止并未回答,因为猜过下毒之人会是谁。 他给出了沉默,让苏嘉言也明白他的态度。 报仇是不可能的。 但杀了顾驰枫这件事,没人能阻止。 顾衔止看到他眼中的坚定,“一定要这么做?” 苏嘉言毫不犹豫,“对。”他想起前世凌迟太子的传闻,“我赌你会动摇的。” 顾衔止眉梢动了动。 苏嘉言有些遗憾说:“但不是因为我。” 虽然他不清楚前世的原因,不过仅仅因为一个人,实在有点荒谬。 第59章 顾衔止转动扳指,“为何?” 苏嘉言说:“若是为情所动,那不是我所认识的你。” 顾衔止轻声笑了下,接过重阳递来的玉佩,伸到他面前,“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告辞离去,马车往药铺的方向去。 齐宁刚上马车,药味就飘了过来,苏嘉言的小脸皱成一团。 “老大。”齐宁见他那表情,举起药包在空中晃了晃,好生劝说,“有了这个,日后无需东宫施舍解药了。” 这话说得倒不假,有青缎在,确实安心很多,只是那药引到底是什么,还需打听打听。 苏嘉言说:“找个时机传信给......” 话音未落,两人的神色变得警惕起来。 齐宁看他,“有人跟踪,可要我去杀了?” 苏嘉言按住他的手腕,掀起车帘一角看出去,“是东宫的人。”齐宁想说什么,但被拦住了,“我去王府时他们不在,说明是冲着你来的,近日不可独自行动了。” 言罢,他放下车帘,对赶马的说:“掉头,去乾芳斋。” 马车在原地转了一圈,快速朝乾芳斋而去。 车厢里,苏御收回视线道:“殿下,他们去乾芳斋了。” 顾驰枫知道顾衔止一掷千金,把乾芳斋送给了苏嘉言,目的是不留在身边,减少父皇对摄政王断袖的怀疑。 只是,朝贺宴已经种下疑心,如今的父皇断不会像从前那般信任,否则岂能让苏御当了这户部尚书。 “掉头。”顾驰枫淡定说,“找人把乾芳斋四周看紧了,今日本宫若问不出秦风馆,就让乾芳斋变成秦风馆,到时候看看皇叔如何向父皇交代吧。” 苏御虽然觉得这主意上不了台面,但能让苏嘉言身败名裂,也是件痛快的事,“殿下英明,祝殿下早日得到所爱。” 顾驰枫冷笑一声,什么叫他早日得到所爱,是他成全苏嘉言对自己的感情。 抵达乾芳斋后,只有苏嘉言下了马车。 掌柜见到他来喜笑颜开,“东家,丁老今日还念叨你呢,要不去庖屋看看?” 苏嘉言看了眼后门,“丁老身子可好?” 掌柜笑道:“自然是好的,按照您的吩咐,每日都让大夫来把脉,确定安然无恙,才能让他去忙活。” 说着像记起了什么,拍了下手掌续道,“东家推荐来的萧娘当真厉害,就连宫里的雕花都会,丁老有她帮忙,简直锦上添花。” “是吗?”苏嘉言回笑,“也好,我许久未见萧娘了,劳烦掌柜请她来一趟包厢。” 掌柜高兴应是,“我让她送些茶水果子去。” 上了三楼,苏嘉言找了件最敞亮的包厢,不许小厮关门,撩袍而坐,面向门口,直到顾驰枫的身影出现。 多日不见,顾驰枫看起来并不愉快。 “殿下。”苏嘉言起身行礼,“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顾驰枫反手把门阖上,门外一排排的侍卫,把想上楼的客人都吓跑了。 “苏嘉言。”顾驰枫一步步走向他,坐了他的位置,掀起眼皮子看去,“你胆子挺大的,仗着我宠你,连秦风馆都敢吞。” 苏嘉言搭着眼,站在对面,看起来很乖巧,“殿下恕罪,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顾驰枫挑眉说,“既如此,那我大发慈悲,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苏嘉言欲将编好的话说出,突然又被他打断。 “且慢。”顾驰枫从袖中取出一枚瓶子,放在案上,然后靠在圈椅,翘着二郎腿,“先把这个吃了,再慢慢说。” 苏嘉言看向那药瓶,蹙眉,“殿下,这是毒药吧。” 顾驰枫安慰他,“你不吃下去,我不会相信你说的话,当然,你也可以不吃,那皇叔送你的乾芳斋,可能就要成为下一个秦风馆了。” 到那时候,要背负罪名的可不是东宫,而是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苏嘉言咬了咬牙,一股恶心涌上来,“殿下若要折磨我,不如杀了我吧。” 说话间,他取出匕首,惊得顾驰枫从圈椅跳起,“你做什么!苏嘉言!” 门外的侍卫听见动静,纷纷靠近门外。 苏嘉言往后睨了眼,眼看顾驰枫往窗边贴去,手腕一转,将匕首抵在自己喉间。 “苏嘉言!”顾驰枫意识到他要自伤,“你住手!” 换作别人,他只会落井下石,但苏嘉言不同,这是个连中毒都不肯妥协,为了让疼痛减轻,还能用刀划伤自己转移注意力的人。 苏嘉言往脖颈推进匕首,一丝鲜血冒了出来,面不改色盯着顾驰枫,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笑着说:“以我之命,换乾芳斋平安,应该是划算的吧。” 顾驰枫瞥见那丝鲜血时,心中一颤,觉得他真的疯了,疾步上前,一把夺走匕首丢远了,“你是不是疯了!为了这点小事,连命都不要了!” 刚才有一瞬间,是真的害怕苏嘉言割喉,心脏都提到嗓子眼。 他转身取来桌上的药瓶,怒视着说:“你就不能服软一下吗?你就觉得我一定会给你下毒?这里面装的,就不能是解药吗?” 苏嘉言望向他手里的药瓶,眼神薄凉,“是毒药还是解药,对我来说又有什么重要?反正你给的解药,都是有期限的。” 顾驰枫心里难受,不敢看他的眼神,囫囵把解药塞进他手里,“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找到真正的解药。” 苏嘉言听见这句话,连逢场作戏的心思都没了,再看他闪躲的神情,怀疑连他都不清楚解药何在,“什么意思?” 顾驰枫不愿说,这毒药其实是母后给的,至于解药的药方,一直都在母后的手里,从来不在东宫,眼下被追问,并非不肯透露,而是想找到药方后,亲自送给苏嘉言。 “你快吃了。”他催促说,“还有,你日后不许再拿性命要挟人了!” 谁知苏嘉言根本不领情,把解药一丢,把他往后逼退,“你说,这不是真正的解药,那真正的解药呢?” 昔年在东宫数次翻找,什么都没找到,现在却说,这不是真正的解药。 顾驰枫指着他说:“苏嘉言,你别恃宠而骄,我警告你,你现在若不吃,我以后都不会拿来给你了。” 苏嘉言不屑道:“不拿也罢,我自有解决的办法,但是你不说清楚,大不了我们一起同归于尽。” 顾驰枫知道他不是开玩笑,堂堂东宫太子,平生第一次被威胁,这口气哪能受得了,见他步步紧逼,那张小脸气势逼人,把满腔的征服欲都激起了,心里那点怜悯都没了。 “行,你想知道是吧。”顾驰枫停下脚步,倏地抓住他的肩头,推向桌案上按倒,“你陪我玩一晚上,我立刻进宫找解药给你!” 苏嘉言并未反抗,眼眸微微眯起,在他的手触碰衣领之际。 “嘭”的一声,大门被人推开。 “谁敢放肆!”顾驰枫大吼一声,扭头看向门口,所有动作僵住,难以置信朝来人唤道,“老太师?”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9章 门前, 丁松山看到徒弟被压着,气得火冒三丈,抄出齐宁身上的剑指去, “顾驰枫!你简直是畜生不如!” 顾驰枫被吓得跳起, 连连后退避开直指的剑锋, “老太师息怒!是误会!误会!” 没想到离开多年,会在这撞见他最怕的先生。 “误会?”丁松山气得满脸通红,“老夫这一剑下去, 见到圣上是不是也能说是误会!” 苏嘉言从意外回神,未料是丁老出现, 当即拦下,“师父, 别冲动,他是太子。” 丁松山才不管那么多,上下打量徒儿,除去腰带歪了, 其余都完好无损,“就算是太子也不能无法无天。” 说罢,挥袖扬开苏嘉言, 眼看就要刺向顾驰枫。 余光忽地跑出一抹瘦小的身影,毫不犹豫来到顾驰枫面前, 用身体挡住剑锋, 对丁松山直直跪下,“大人, 求您绕过他吧,他还是个孩子!” 丁松山其实不会真刺下去,只是想把人逼远, 这会儿出现一个人,当即就被剑收回了。 “萧娘?”他瞧出这是庖厨的老妪,“你替他挡着做什么?” 萧娘低着头,像是刻意避开注目,“大人,我只是看他可怜,求您手下留情!” 说话间,往地上狠狠磕了个头。 顾驰枫这会儿倚在屏风边上,见到萧娘义无反顾挡在面前,舒了口气,旋即觉得耳熟,小心探头去端详,脑海闪过一人,但看这身型又陷入怀疑。 丁松山胸膛起伏,把剑一掷,冷冷哼了声,“他有什么可怜?可怜的是被他看上的人!” 第60章 这样的人,就算是当了天子,百姓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苏嘉言默默把师父拉远,寻了个圈椅给老人坐下,扫了眼门口的齐宁,只见他满脸为难,耸了耸肩膀,表示自己也拦不住。 “师父。”苏嘉言放软声音,“喝杯茶消消气。” 知道丁松山一时半会儿不会走,索性把人留下,一起看今日这出好戏。 萧娘一直低着头,解释说:“大人,这孩子只是一时冲动,绝无坏心的,您绕过他这一次,我今后愿意给您做牛做马......” “不需要。”丁松山一口拒绝,“我今天只要他一句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日后不许再惦记我徒儿,若敢再犯,我定状告御前,去敲登闻鼓,让天下人都瞧瞧,未来的天子都是什么德行!” 苏嘉言连忙给师父顺气,心里生了担忧,怕给老人家气出病来。 顾驰枫本来还在想老妪是谁,一听丁松山这么诋毁自己,还要棒打鸳鸯,气不打一出来,“老头,别以为本宫——” “殿下!”萧娘直起身拦他,“祸从口出!” 顾驰枫心烦,抬脚欲踢过去,看到脸的那一刻心脏骤停,怒气消散,化作震惊,仔仔细细打量,蹲下身抓着萧娘的臂膀,“你......你是奶、奶娘?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萧娘泪如雨下,不敢承认,只敢看他一眼,复又垂下。 顾驰枫很惊喜,找了这么多年的人,原来还活着,原来一直活着,“奶娘!本宫是......我是顾驰枫啊,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找了你很久,你为何不来东宫寻我,我做了太子,你要的好日子,我都可以给你了!” 萧娘攥紧衣摆,低头不语,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那厢,丁松山从圈椅里坐直身子,观察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抬眼看向苏嘉言,眼底带着探究。 苏嘉言垂着头,避开他的视线,心中盘算着解释。 顾驰枫得不到萧娘的回应,几乎要被逼疯了,“奶娘,你看看我,我是顾驰枫啊,母后说你病死了,你到底为何不肯见我?” 提到皇后,萧娘的身子倏然紧绷,本来想说话的,现在徒剩惊恐,“不!殿下,我不认得你,我不是什么奶娘!” “你是!”顾驰枫抓着她不肯放,“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你!你到底在躲什么!我是太子!谁敢欺负你!” 萧娘像受到惊吓,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他,爬到一侧躲着,“你走开!我不想见到你!” 顾驰枫诧异,眼底带着受伤,难以置信看着她。 苏嘉言察觉不妙,给齐宁递了个眼神,示意把师父带走。 很快,齐宁走进来,和丁松山低语两句,出了门外。 随后苏嘉言行至萧娘身侧,轻声安抚,“萧娘,别怕,有我在,谁都不能害你。” 把人扶起坐好,又端来温水。 顾驰枫捕捉到他的话,追问说:“谁害她?你说,到底谁害她?” 苏嘉言摇头,“殿下,是秦风馆的暗卫,从刺客手里救下萧娘,至于谁追杀的,如今还没查到。” “那你倒是查啊!”顾驰枫吼道,“给我找出来杀了!” 苏嘉言道:“殿下既要回收暗卫,我身子不好,亦无人可用。” 顾驰枫一时语塞,突然意识到什么,紧紧盯着他,“所以,你是为了我,才偷藏暗卫?” 难怪苏御说找到萧娘被追杀的踪迹,但又消失了,原来是秦风馆的暗卫救下了。 此前还记恨苏嘉言背叛自己、欺骗自己,如今一看,其实苏嘉言一直爱着自己,总是默不作声在付出,却从来不声张。 “苏嘉言。”顾驰枫见他默认,心里那股情绪愈发放大,又感动又心疼,“是我......是我错怪你了。” 这是平生第一次认错,没想到是对着喜欢的人。 苏嘉言害怕他的靠近,朝萧娘挪了挪,“殿下客气了。” 顾驰枫看着眼前两人,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手足无措抓着萧娘说:“奶娘别怕,无论是谁欺负你,我都让他们不得好死。” 萧娘立刻搁下茶杯,哀求他们,“不要管,不要查,当奴婢求你了殿下。” “不可能。”顾驰枫攒了股狠劲,“无论是谁,我都不会让他们好过。” 他站起身,看向苏嘉言,眼底带了些柔和,庆幸刚才没做什么,否则当真要让爱人心灰意冷了,“日后秦风馆的暗卫我不会再管,也不会再逼你做任何事,你的心意我明白,奶娘能平安无事多亏你了,我先把人带回去,你也随我回一趟东宫领赏赐吧。” 苏嘉言冷眼相看,此前计划让顾驰枫带走萧娘,但适才见萧娘的反应,很显然是揣着什么秘密,否则岂会被皇后追杀多年。 “殿下若肯听我一句劝,切勿把萧娘带走。”他说,“如今萧娘换了身份,才能安然藏匿京都,殿下愿相信我的话,不如把人交给我保护,莫要打草惊蛇。他日若想见萧娘,便称来乾芳斋喝茶吃点心,既能叙旧,还能免于被人发现。” 他需先一步打听萧娘身上的秘密。 顾驰枫虽然觉得有理,但还是犹豫不决。 反倒是萧娘十分配合,帮着劝说顾驰枫,“殿下,听小言的吧,若非他保护我,又让我有活干,恐怕早死街头了。” 有了萧娘的话,顾驰枫动摇许久。 只是他心有不舍,一来多年不见,希望能让萧娘过上好日子,二来苏嘉言如今中毒,还没找到解药,想把人留在身边好生照看。 “我......”顾驰枫迟疑。 萧娘抹了把泪,满眼欣慰看他,“没事的,你别担心奴婢,奴婢如今过得很好,下回你若是来,奴婢给你□□吃的点心。” 既如此,顾驰枫只能沉默,卸去桀骜,多了几分孩子气在脸上,连望向苏嘉言的眼神也变得多情了。 目送东宫的马车离去,苏嘉言转身一看,远远瞧见面色冷硬的丁松山。 一丝心虚涌上,他悄悄吸了口气,迎上前,“师父。” 话音刚落,丁松山丢了句,“跟我来。” 苏嘉言看了眼齐宁,只得到保重的眼神。 师徒两人钻到后厨的一间小木屋,庖丁平日在这小憩,是冬暖夏凉的好地方,这时门口都爬满了藤曼,绿油油的。 甫一进去,苏嘉言就屁颠屁颠倒茶,结果被一只柴手挥开。 “站好!”丁松山吆喝,“我自己来。” 苏嘉言抿了抿唇,乖乖站在面前,妥妥做错事的小孩,“师父。” “打住。”丁松山喝了口水,“你别喊我师父,应该是我喊你师父了。” 这阴阳怪气的,倒不像是以前直来直往的人,更像跟着年轻人学坏的老头子。 苏嘉言双手放在跟前,盯着靴尖,等着被责罚。 然而等了半晌,一点责备都没有,反而听见一声长叹。 抬头看去,见老人家神色沉重,心事重重的样子。 “师父?”苏嘉言转身取来一块板子,“若你不开心,你打我发泄吧,别憋在心里。” 丁松山夺走木板,看着有动手的架势,实则把板子拍在案上,无奈看着他,压着嗓子说:“孩子,你想扳倒东宫?”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陷入沉默。 苏嘉言倏地收回视线,不想让人发现什么。 可是他忘了,面前之人,曾是领教天家官场数十载的太师,若非今日的闹剧,这个身份完全不必挑明。 有了默认,老人家更加不解,追问他:“你告诉师父,为何要这么做?只是因为他看上你,让你觉得难以忍受,所以变着法寻死?” 话落,眼前清癯的身体突然落下,跪在了面前。 苏嘉言跪在地上,挺着腰板,磕头,“师父请原谅徒弟不孝,若仅仅如此,徒弟自可避开,但如今是我主动接近,那我要的不仅是扳倒。”他直视师父,“我要他死。” 丁松山一惊,握剑板子,不可置信重新审视他。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0章 师徒两人谁都没说话。 丁松山从椅子起身, 来回踱步许久,隔三岔五就叹气一声,时不时扫向苏嘉言的背影, 又失望又高兴。 失望的是, 乖乖徒弟连师父都利用。 高兴的是, 捡了个有勇有谋的徒弟。 事已至此,苏嘉言没什么好隐瞒的,坦白说:“我被下毒数年, 身子根基已毁,若非内力深厚, 绝对无法撑至今日。为东宫效命数年,手中沾了无数人命, 若进了考场,入了朝廷,这些事就会成为东宫拿捏我的把柄。而今不知寿命几何,我无法成为师父所培养的父母官, 我只想为自己争口气。” 第61章 说到后面,他的眼中含着怨恨,连语气都带了些许颤抖。 丁松山张望窗口, 见没人,几步走到他面前, 欲言又止。 “师父!”苏嘉言不想辜负他的期盼, “是我让您失望了,若师父不要我, 我也认了,但是希望师父不要阻止我!” 眼看要磕头,丁松山按住他的肩膀, 做足了心理斗争,长吁一口浊气,把人扶起,负手而立,“我知太子非明君,才会离开皇宫,这些年来,我曾想过,若来日是这样的人登基,我朝可还有繁荣昌盛。小言,我知你心有不甘,但你又可知,当今的太子,是谁人推举上去的?” 苏嘉言当然知道,“摄政王。” “不错。”丁松山颔首,想到自己的学生,又看向面前的徒弟,手心手背都是肉,“摄政王奉文帝为上,若无文帝授意,顾驰枫岂能坐上储君之位,何况,东宫还有皇后一族。你要对付东宫,无异于蚍蜉撼树啊。” 苏嘉言清楚,但已筹备至今,就算希望渺茫,他也要一试。 “我不怕。”他扯了抹笑,“我只怕今生带着遗憾死去。” 丁松山看着他的笑脸,一股心酸涌上,犹豫片刻,“师父老了,也帮不了你什么,只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苏嘉言道:“师父不阻拦我就足够了。” 丁松山一甩袖,板着脸问:“你就告诉师父,为师能为你做什么。” 苏嘉言愣了下,“什么?” 丁松山严肃道:“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谁都不能说。”但说完后又补充一句,“包括我那学生。” 苏嘉言明白了,师父这是要相助自己,忍不住“噗呲”一笑,“此事太危险,不想让师父涉险,只希望师父和师母安生过晚年。” “你懂什么。”丁松山剜了眼他,“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苏嘉言拧不过他,“说起来,确实有一事想请师父帮忙。” 两人同时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萧娘处。 离开乾芳斋,马车往东宫而去,车厢里,顾驰枫难掩喜色,让苏御以为事成。 “恭喜殿下。”苏御道,“所愿皆所得,今后侯府将为殿下所用,绝不敢忤逆半分。” 谁知顾驰枫笑容一收,布满阴翳,“你说什么呢?” 苏御抬眼,捕捉异样,顿时意识不妙,“殿下这是......” “你还有脸恭喜本宫。”顾驰枫嘲讽道,“若非你出的蠢主意,本宫差点失去最重要的人。” 苏御蹙了蹙眉,快速思考哪一步算错了,“殿下息怒。” 顾驰枫冷哼一声,“日后不许再提秦风馆之事。”想了想,又说,“还有苏嘉言的事,你也别管了。” 这个结果完全超出苏御的预判,原计划最坏的结果是苏嘉言平安无事,但能拿回秦风馆的暗卫,再从这个蠢货手里接管,拷问这群人拿到口供,好彻底掌控东宫在手。 眼下苏嘉言不但平安无恙,就连暗卫也没夺回,简直满盘皆输。 顾驰枫难得察觉别人的不甘,落井下石说:“管暗卫这种事,还是交给苏嘉言吧,你做不来的,至于鱼承龄和雨花街,希望科举过后,你能交出份让本宫和母后都满意的答卷,否则,你这袭红袍也没有穿的必要了。” 车轮滚滚,御街的喧闹声消失耳畔,苏嘉言回到侯府,一下马车,苏子绒快步跑来迎接。 “哥哥!”他用力抱着苏嘉言,“你一夜未归,吓死我了。” 苏嘉言拍拍他的后背,对迎面走来的陈鸣笑了笑,“你也来了。” 陈鸣看着兄弟二人关系亲密,难掩羡慕,“听闻言兄遇刺,我心有不安,便来陪着子绒了。” 话虽如此,其实昨夜得知消息后,一夜没睡好。 “辛苦你们了,是不是没休息好?”苏嘉言把挂在身上的弟弟拽下来,抬首看去,捏着脸蛋检查了下,“你也是,眼圈乌青乌青的。” 陈鸣闻言碰了下眼睛,有些失态低头。 苏嘉言看了他一眼,拍掉苏子绒揉眼的手,“你也老大不小了,再过一段时日就要科考,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把好友都带坏了。” 说起来,过去半年领着苏子绒训练,不知不觉身高也跟着窜,这会儿都高半个头了,骨架也大得惊人,往面前一站,跟座山似的。 苏子绒搭着哥哥的肩膀,脸颊贴着头顶蹭了蹭,“我这是担心你才无心温书,看到你无碍,我终于可以好好闭关了。” 陈鸣笑着附和,“言兄有所不知,子绒近日勤奋刻苦,颇有中举的信心。” 苏嘉言转眼问苏子绒,“是吗?” 苏子绒拍了拍胸脯说:“哥哥你就等我消息吧。” 三人进府,一同用饭后,周海昙命嬷嬷传话,让苏子绒回屋温书。 见状,陈鸣也不好逗留了,起身告辞离开。 苏嘉言送他出门,结果撞见东宫送来的赏赐。 什么山珍海味,珠宝首饰,黄金白银,应有尽有,让人眼花缭乱。 陈鸣站在身后瞧了个遍,心里想到关于苏嘉言的传闻。 一炷香后,赏赐全部搬了进去,两人恭送东宫的礼官离开,陈府的马车紧随其后出现。 苏嘉言转身看去,捕捉到陈鸣眼中一抹失落,“子渊。” “祝你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陈鸣怔愣须臾,因为他喊了自己的字,眼底的沮丧一扫而空,有些无措挠了挠脸颊,“我、我会努力的。” 尽管深知在天家面前没有竞争力,但他还是想试一试,只要这次中举了,一定会和眼前人说明心意,就算被拒绝,也心甘情愿。 苏嘉言朝他抱拳,“待放榜后,我们再相约繁楼不醉不休。” 有了这句话,陈鸣感觉身上充满动力,重重点了下头,高高兴兴告辞离开。 目送马车远去,齐宁走上前,行至身边摇头叹气。 “老大。”他偷窥一眼苏嘉言,见面无表情,很显然是郎有情,但老大无意,“难道就一直不说清楚吗?” 一阵晚风拂来,卷着春日的气息飘向人间。 远处的街角已没了影子,苏嘉言依旧目不转睛注视前路,“我非良人,有些话自然要说的,但不是现在。” ...... 春日暖阳映着青衫学子,笔墨间凝聚十年寒窗。 自考场出来当日,苏嘉言和周海昙驱车前去接人,途径繁楼看见挂起的天灯。 落了车帘,身侧坐着的周海昙说:“你可知这天灯是谁点的?” 见他摇头,又道:“是摄政王点的,听说祝天下学子高中,希望子绒这次能沾沾喜气,光耀门楣。” 这番话,看似是寄托希望,实则在暗戳戳点苏嘉言不科举一事。 苏嘉言装作没听见,今天是好日子,不然肯定要阴阳怪气两句。 考场前人山人海,马车和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苏子绒和陈鸣相伴出来,前者意气风发,后者垂头丧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周海昙快步上前,先是查看吃睡如何,后问考得如何,反反复复给孩子都问烦了。 “哎哟母亲。”苏子绒示意周遭全是人,“回家说回家说。” 周海昙这才罢休,注意到他身边的陈鸣,寒暄两句。 陈鸣回了话,迫不及待看向苏嘉言,“言兄近日可好?” 苏嘉言礼貌回笑,“一如既往,考得如何?” 两人闲聊起来,身旁的苏子绒偶尔插话两句,边说边朝着马车走去。 其乐融融的画面,全都落入繁楼中人的眼里。 “王爷。”重阳走过来,“马车备好了,要出发去老太师家中吗?” 顾衔止依旧望着御街熙攘的人群,“一炷香后出发。” 重阳领命退下,倒是听见一短促的笑。 顾衔止瞥了眼对面品茗的青缎,“笑什么?” 青缎朝侯府的马车扬起下颌,“站在苏嘉言身边那位,不就是吏部尚书的儿子吗?” 年初六部不少晋升,其中便有陈鸣的父亲。 只是陈尚书年迈,怕是做不了几年官了,家中孩子数陈鸣最小,读书也是最厉害的,自然寄托不少希望在身上。 顾衔止知道他在调侃什么,像是没听到,轻转扳指。 青缎也不敢过分,小声提醒说:“我瞧着,这小子很喜欢你的人哦。” 顾衔止侧目看去,神色虽是温和,却让青缎狠狠打了个激灵。 “我错了。”青缎立刻道歉,“以后不拿他开玩笑了。” 第62章 直至看着那抹身影上了马车,顾衔止才慢慢收回视线,拾了颗黑棋,终结面前这盘棋局,“老师近日身子如何?” 听着他转移话题,青缎笑笑,“还可以,就是操心些,不知在忙什么。” 前段时日乾芳斋出事,他有所耳闻,知晓苏嘉言无碍了,想派人打听也不知细节,本来懒得八卦下去,结果丁松山上赶着去乾芳斋忙活,险些把身子累倒了,惊动顾衔止这尊大佛。 他深知顾衔止对这位老师的看重,隔三岔五就去号脉。 今日正要出门,就遇见顾衔止要一同前往,谁知途中来了繁楼,以为是破天荒的消遣娱乐,乍一看竟是铁树开花。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1章 放榜日转眼便到。 周海昙一早起来烧香, 看准了吉时才肯出门,一家人春风满面前去看榜,中途遇陈鸣结伴而行。 甫一下马车, 学子全部涌向榜前, 人挤人, 好不容易来到前排,苏嘉言抬眼扫去,果然见到陈鸣在榜, 与前世相同,高中三甲。 紧接着听见苏子绒为好友喝彩, 有听闻陈鸣高中的商贾,一股脑冲上来要抢女婿。苏子绒横着身躯一撞, 险些把这群人撞到两里地外。 “做什么做什么!”苏子绒护着好友在侧,撸起袖子,把结实的臂膀露出,“谁敢动我兄弟, 今日都别想回去嗷。” 陈鸣打趣他别闹,赶紧来找自己的名字。 但这时的苏嘉言脸上已无笑意,因为来来去去看了三遍, 都没有苏子绒的名字。 很快,他们两人也发现了。 尤其是陈鸣, 不相信苏子绒没中举, 催促家丁快些找。 “哎呀!”苏子绒挥手示意不用,敛起眼底的失落, 爽快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一次中举那是人中龙凤,大不了再来一次, 我还年轻,又不差这点时间。” 说到这,他还故意提醒,“何况我出身侯府,将来能封荫官,你以后可要好好提拔我。” 他们朝马车走去,这时听见陈鸣说:“只怕未必能留在京中。” 苏子绒不解,“为何?” 苏嘉言说:“地方官职悬空诸多,几年前苏御中举状元方至翰林院上任,但一直没高升,虽说年前六部出了事,但适合子渊的空职也不多。” “言兄说得不错。”陈鸣道,“父兄已为我相中一切地方,若不能留在京都,也会为我做打算。” 得知此事,苏子绒像是找到发泄的空隙,垂头丧气说:“若无你在京都,我岂非没有知己在侧,多无聊啊。” 陈鸣笑了笑,快速看了眼苏嘉言,“我会记挂你的。” 说话间,周海昙上前询问结果如何,得知没有中榜,脸上虽有失望,但嘴上还是鼓励下次再接再厉。 苏嘉言站在身后,察觉有目光,偏头对视上陈鸣的视线。 陈鸣顾及好友,哪怕中举了也没有很开心,这会儿偷看苏嘉言被发现,脸也跟着羞怯起来。 打算说点什么缓解尴尬,齐宁突然走来,来到苏嘉言身边低语两句。 “真的?”苏嘉言的笑意褪去,“去盯着,我晚点来。” 见齐宁离去,陈鸣趁机上前说:“不知言兄今日可有空?” 苏嘉言道:“子绒若得闲,我便也有空。” 苏子绒没中举不算意外,只是有些可惜罢了,一日之功都有千锤百炼,运气也许差了些。 陈鸣知道要安慰好友为先,“子绒心情不佳,唯有吃喝玩乐消解,父兄曾说,雨花街有个酒肆,环境不错,也足够隐蔽,若子绒要发泄情绪,想必是个好去处。” 提到雨花街,苏嘉言扬了下眉,没想到这么巧,适才齐宁来报,称鱼承龄已得了那掌柜的信任,现下恐要状告什么了。 “子渊。”苏嘉言突然问,“你想留在京都吗?” 问题来得突然,陈鸣一时恍惚,心头乱跳,“想......倒是想的。” 若是离开京都,日后想再见苏嘉言恐怕更难,甚至想好在离京上任前,一定要表明心意。 苏嘉言看着苏子绒送走母亲后走回来,面上情绪平复不少,实际心里还是不痛快,“想留下就行,时候不早,我们去雨花街吧。” 今日有人欢喜有人愁,偶尔路过茶楼府邸,能听见炮仗声传来。 来到酒肆方落座,苏子绒就吆喝着来两坛好酒,陈鸣捎了消息回府,仗义陪玩。 齐宁也是这时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苏嘉言起身,寻了处栅栏询问情况,“鱼相可还好?” “人是无碍的。”齐宁说,“但我们人手不够,我亲自勘察一番,那附近全是东宫的人。” 苏嘉言疑惑,“顾驰枫如今已不查秦风馆,我们的人呢?” 齐宁说:“是苏御搞的鬼,乾芳斋以后,他勾搭上城防,如今正抓我们的人。” 其中目的不言而喻,这是想抓点把柄在手,以便日后明哲保身。 苏嘉言扫了眼畅饮的两人,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若人手不够,到时候只保鱼相安危,速战速决,将损害降到最低。” 今日鱼承龄一旦待久了,东宫就会有所怀疑,虽不会当街杀害朝廷命官,但也不能让罪证完好无损呈至御前。 齐宁颔首,欲离开时,转身回来说:“对了老大,我突然想起,好像摄政王的人也在附近。” 苏嘉言有些意外,“是保护鱼承龄的?” 若顾衔止查到蛛丝马迹也不奇怪,只是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看着不像。”齐宁说,“我瞧着好像在保护咱们。” 苏嘉言诧然,“我们?” 齐宁道:“先前繁楼刺杀案后,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们,但踪迹很隐秘,是最近才明显了些。” 这点苏嘉言也有同感,可仔细想想觉得不可能,繁楼刺杀案之时,和顾衔止的关系称不上相熟,没理由派人保护。 “先盯着。”他也无心思虑,“今日最要紧的是鱼相的安危。” 回到酒桌前,苏子绒已下肚一壶,脸上的沮丧难掩,恨不得喝饱,不断找话题转移注意力。 吃着吃着,眼看苏子绒想抱着兄弟放声大哭时,听见一声巨响,桌上出现摇晃,众人顿时大惊失色,不多时尖叫声喝哭喊声传遍四周。 苏嘉言人已至酒肆门前,还没了解清楚情况,爆炸再度传来,震碎桌上的酒杯,远处火舌吞噬半条街,浓烟裹挟焦糊味翻涌,百姓们踉跄逃窜,呼救声传遍大街小巷,残垣断壁间,火花明灭。 他快速取下腰间的竹哨,准备吹响召来暗卫时,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出现眼前,面容冷硬,显然是常年杀戮之人。 “小侯爷。”一声称呼打破警惕,“雨花街炮仗坊爆炸,你随我速速离去。” 苏嘉言回想齐宁所言,“你是王府的人。” 那人抿唇不语,当作默认了。 恰好这时苏子绒和陈鸣冲了出来,询问出了何事。 苏嘉言见齐宁没回,朝那暗卫说:“既然派来护我,便是为我所用,你现在帮我把他们......”他偏头看向身侧两人,心里想的是要求暗卫护送离开,但话锋一转,“把他们送去雨花街,疏散人群,救治百姓要紧!” 暗卫的职责是保护苏嘉言,这个吩咐本是违背了命令,但爆炸声接二连三,难保苏嘉言还是会去雨花街救人,只能临时听命,召集一众人往雨花街飞奔而去。 私炮坊“轰”地炸开,碎砖头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整条街的木头房梁都烧起来了。 苏嘉言刚扑灭胳膊上的火苗子,低头一看,见地上半截没烧完的引线。 凑近嗅了嗅,这味儿不对,分明不是店铺所卖的炮仗,肯定是有人故意干的! 找到齐宁,瞧见他身后的鱼承龄,“大人可有碍?” 鱼承龄被这场意外吓得不轻,身前紧紧抱着个黑麻袋,可见其中装的东西贵重,“小言,你来得正好!快,把这个东西送给摄政王,我去救人!” 他完全忘记自己还负伤,竟还想着回去救人。 苏嘉言按住他的手,“大人,这里交给我,你务必要保护好自己。” 说着不给机会他逗留,命令齐宁把人护送离开。 齐宁推着人往马背上送,听见一个妇人的尖叫,转眼看去,妇人抱着孩子,被断木头压住了腿,“老大!” 苏嘉言已拔腿前去相救,内力催动,浑身经脉跟刀割似的疼,但已顾不上那么多了,周遭的哭声和求救声让他丢了痛觉,反反复复穿梭在火堆里。 官兵已出现,将四周围起,有官兵去排查,却被爆炸震飞,若非引水较快,只怕大火要烧至隔壁街了。 第63章 苏嘉言气喘吁吁,期间齐宁给他送了水来,才抿了一口,喉间一热,鲜血吐到水杯里。 盯着杯中的黑血,眉梢一蹙。 本以为火场无人,结果刚才的爆炸震开废墟,一个小女孩的哭声也传了出来。 苏嘉言用力点穴两下,冲进火场,眼睁睁看着女孩被气浪掀得飞起来,不顾自身,欲扑过去接,一抹身影从余光掠过。 “子绒!”他大喊,“小心!” 昔日的训练,磨练出苏子绒的耐力,前来忙活两个时辰依旧生龙活虎,这会儿不但接住小孩,还把掉落的木头扬手挥开。 他刚要转身去讨夸奖,谁知脸色一边,盯着哥哥头上的屋檐,“哥哥——” “咔嚓”一声,头顶房梁往下掉! 苏嘉言抬头一看,瞳孔骤缩,来不及抬脚,眼看梁木砸下,后腰突然被箍住,一只手臂拦腰拎他护进怀里,旋即快速往后连退数步。 瓦片擦着耳朵边掉下来,听见后方传来粗重的呼吸,熟悉的味道沁入鼻息,透过废墟缝隙,隐约看见王府的马车,那马车华贵,非平日出行所用,许是从宫里快马赶来的。 瓦砾落地之际,顾衔止沉重的轻唤自头上传来。 “辛夷。” 苏嘉言抬眼,看到熟悉的脸庞,称呼还未喊出,一道力气将他用力拥入怀里,后脑勺被手掌覆住。 顾衔止袖袍一甩,挡住飞来的碎石,垂眸时,视线落在他嘴角的血渍,眉头紧皱。 苏嘉言轻咳两声,想说一句无碍,“我......唔。” 顾衔止的指腹覆上那瓣薄唇,稍稍使力堵住声音,轻轻一抹,血渍从嘴角转移自手指。 “抱歉,是我来晚了。”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2章 劈里啪啦的火声响在耳边, 苏嘉言在听见这句话后,耳朵出现极强的嗡鸣。 被顾衔止抱紧时,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 四肢百骸的疼痛如潮水似的, 排山倒海涌向脑袋。 “呃。”他喉间一疼, 试图撑到大夫出现,“顾衔止......” 话刚喊出,双腿一软, 还没倒地,就被顾衔止拦腰抱起。 紧接着, 鲜血从鼻腔涌出。 他抓着顾衔止的衣袍,想说话, 但好痛,说不出来,视线渐渐模糊。 耳边的嗡鸣持续不断,隐约听见急传青缎。 他贴着顾衔止的胸膛, 耳鸣和心跳声交错,震得他心脏发烫。 原来温柔平静的人,心跳声能这么快。 他费力仰头, 想看一看顾衔止的脸。 就像心有灵犀,顾衔止低了头, 苏嘉言一脸病态。 心头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 疼得发涩。 “辛夷。”顾衔止压着嗓子,“别睡。” 苏嘉言听到一点模糊的声音, 苍白的小脸上毫无痛苦,反而带了好奇。 真意外啊,他在顾衔止身上捕捉到紧张。 顾衔止在紧张他吗? 手腕被人搭上, 一根银针施了下来。 他浑身一抖,脸蛋皱成团,蜷缩进顾衔止怀里,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青缎还在喘着气,人是被重阳拎过来的,这会儿搭上脉象,脸色越发诡异。 “不对啊。”他双手搭脉,不敢去看顾衔止的神情,语气弱弱,“这、这脉象,怎么比道观那晚还严重了。” 顾衔止抿唇不语,显然这不是想听到的话。 青缎很惊恐,扭头去找齐宁的身影,想问清楚,但没瞧见人,咽了咽喉咙,小心看向顾衔止,欲哭无泪,“王爷,他他平日用内力压制着体内的毒,所以脉象才会平稳,如今,如今......” 话音未落,顾衔止忽地低头,感觉胸口有些湿热,捏起怀里的脸颊,眼底发生变化,“青缎,施针。” 胸膛的衣袍被鲜血洇湿一片,苏嘉言昏过去了。 青缎再施银针,尽管额头布满密汗,动作却相当稳。 “青缎。”顾衔止看着他,“把话说完。” 只见青缎抽空抹了把汗,说话都结巴了,“你、你真的要听实话吗?” 马车朝王府疾驰,车厢里沉默少顷,他的手离开脉象,跌坐在地上,低声续道:“若不解毒,寿命不过两年了。” 顾衔止很清楚青缎的本事,自道观找回苏嘉言后,青缎也曾提醒过,以苏嘉言这副身子,能熬到如今,全靠深厚的内力。 若少用内力,加以调理,兴许还能活多几年。 所以自道观后,他在苏嘉言的身边布下暗卫,命青缎离京寻解药。 世事难料,唯一的不可控是苏嘉言。 这么不惜命的人,也称得上平生初见了。 “救他。”顾衔止说,“就算叩开你家师门,也要他长命百岁活着。” 青缎震惊,“你要找我师父?” 老人家闭关十余载,从把他一脚踢出师门就没音讯了,这些年,他都怀疑师父是否活着。 顾衔止道破他的心思,“天涯海角也要找到解毒的办法。” 青缎知道他动真格了,“王爷,我就算穷尽毕生所学,也会救他,但是我告诉你,你修道数年,应该清楚生死有命!” 马车停在王府前,顾衔止望着他着急的双眼,“当年尊师能为安亲王的续命三日,让我见上一面,求得朝堂太平。我想,你亦能让宋国公之子活下去,让他看到洗清冤屈那日。” “什、什么?”青缎难以置信,看了看苏嘉言,欲言又止,“你说他是......” 顾衔止抱着人起身,步履沉稳走向白鹤阁。 春雨飘摇,雷电交加,一闪而过的光芒,照亮东宫的狼藉。 私炮坊爆炸,顾驰枫连裤子都来不及提,立刻召见苏御前来。 此时此刻,苏御直挺挺跪在地上,脸颊有几道淤青,是顾驰枫拿他发泄时所打。 尽管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私炮坊爆炸与他无关,但顾驰枫一字都听不进去。 因为他们都清楚,不管这件事是不是他们做的,只要鱼承龄把私炮坊的账目捅出来,一桩贪污案,一桩上百人伤亡的爆炸案,联想一起,足够让太子无容身之处! “殿下!”门外有侍卫来报,“雨花街已被摄政王派人围起,我们的人去了,发现济王殿下也在其中施救!尸体都挖出来了,还在辨认!” 顾驰枫才懒得管什么济王,得知苏嘉言去救人,至今没有消息,心急如焚大喊:“苏嘉言呢!本宫让你们找苏嘉言!” 侍卫支支吾吾,“问了,只有苏子绒......” 顾驰枫随手抄起花瓶砸去,“滚!还不给本宫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话,当即又给苏御踹了一脚,“你不把这件事摆平,莫说是你的性命,我要你们苏家上下给苏嘉言陪葬!” 苏御从地上跪起,直起腰说:“殿下,鱼承龄既已无恙,说明人在府上,请以皇后娘娘口谕,邀宰相夫人入宫,只要鱼府见不到夫人,鱼承龄迟早会来求殿下放人,到时候只要把人扣留东宫,便能取回账册,雨花街爆炸一事,想必不会牵连到东宫。” 顾驰枫叉着腰来回踱步,闻言顿足,倏地转头看他,“鱼承龄为人清正,夫人亦是刚正不阿,若知晓用账目换人,你如何笃定他们不会舍命?” 苏御磕头,“鱼承龄既受伤,臣以探望之名前去,定有办法说服此人前来。” 顾驰枫默不作声,并非是犹豫,而是如今别无他法,母后如今是不知东宫牵扯其中。若知晓,定不会再护着了,他必须要处理掉账册。 “好,就按你说的做,现在马上去办,要人手全部从东宫调!”顾驰枫抓着他的衣领,“想想你身上的人命,别再让本宫失望。” 雨花街的火星渐渐消失,灰烬飘向了皇宫。 文帝得知此事,连夜召见朝臣商讨,掩着手中带血的锦帕,交代两句想法,将此事全权交给了摄政王。 一夜之间,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科举放榜当日的喜悦被冲散,御街上出现数不清的流浪汉,各大茶楼酒肆门前施粥救济。 细雨连绵,阴霾笼罩整个京都。 夜色已深,顾衔止走出皇宫,欲往雨花街查看情况,走出宫门时,忽见鱼府的马车路过,车帘被风掀起,里面空无一人。 “重阳。”他道,“鱼将军还要多久回到?” 重阳禀道:“预计明日一早入京。” 顾衔止站在宫道的风口处,夜风刮得衣袂猎猎,“快马加鞭传话给虞平候夫人,安排女暗卫乔装侍女随行,请虞平候夫人入宫拜见皇后,务必护宰相夫人安危。” 他站在金碧辉煌的皇宫前,像伫立了根定海神针,朝廷里暗潮翻滚,权力沉得像块石头。 第64章 夜幕深蓝,云被扯开两片,悄无声息拉锯,没有硝烟的战争自雨花街开始。 苏嘉言躺到次日,醒来时,屋外滂沱大雨,乌云密布,分不清日夜。 厢房里,只有青缎守着,此刻躺在贵妃榻上歇息,看起来累极了,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苏嘉言起身,走出厢房,拦下一名侍女打听时辰。 谁知侍女还未说完,齐宁急匆匆来到面前,“老大,你终于醒了!” 苏嘉言心怀不安,追问他,“鱼相可还好?” 提及此事,齐宁脸色发生变化,“宰相昨日已平安回去,也看了大夫,但夜里宰相夫人被传入宫,整整一夜未归,今日午后。宰相突然带上账册出门,到现在也没消息。” 苏嘉言意识不妙,“人呢?是不是去东宫了?还是后宫?” 齐宁意外,不解老大如何未卜先知,“我来就为了说此事,宰相大人去了东宫。” 闻言,苏嘉言愣住,前世的记忆涌来,鱼承龄的死萦绕脑海。 他猛地连声咳嗽,大声喘气,心里有个声音催促他去救人。 齐宁被咳嗽吓着,急急忙忙说:“老大!王爷已在东宫四周布防,鱼将军也回京了,你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苏嘉言想说话,但喉咙实在痒,视线出现模糊,哑着嗓子喊,“水,找水,再叫人找车!备车!” 齐宁连忙去找水,回来时,发现谭胜春和青缎都围在美人靠前。 “老大!水来了!”齐宁抱着水,拨开人群,看到一抹清癯的身子蜷缩眼前,急出哭腔了,“老大!老大!我带水来了!” 苏嘉言掀起眼皮看去,看见是齐宁,拽着他的手,随意灌了口水,睁着猩红的眼睛,忍住浑身不适,咬牙说:“备车,我们去东宫,一定要救出宰相大人!一定要救他!” 否则他此生不安! 青缎呵斥,“你不能去!” 他知道苏嘉言的身世后,昔日的吊儿郎当都没了,眼神里多了真情实意。 只是他不能说,这个身世的背后,是更大的痛苦,诚如顾衔止所说,苏嘉言如今的身子未必承受得住。 与其这般,不如瞒着一辈子。 谭胜春也劝说:“小侯爷,你如今身子未好,若非方才有人瞧见你不适,叫了青缎来,你这会儿恐又晕过去了。” 苏嘉言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眼下雨花街出事,又有东宫的罪证在手,已足够把顾驰枫从储君之位拉下来,不需要任何人再为此牺牲了。 “不行。”苏嘉言反握青缎,“当我求你,王爷擅自围剿东宫,若被圣上知晓,整个王府都死无葬身之地,你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3章 青缎当然知道此事严重, 可是放走苏嘉言,他害怕顾衔止回来问责,“你不能......” 苏嘉言看出他动摇了, 强行坐起来, 打断说:“你看!施针后我就无碍了, 相信我,只有我进东宫,宰相才能安然无恙出来, 顾驰枫绝对不会杀我的。” 大雨滂沱,苏嘉言赶去东宫途中, 一直在找顾衔止的踪影,但最后只找到重阳。 若顾衔止不在, 基本能确定被软禁宫里了。 文帝召见,不得不去,这才命人围剿东宫。 车厢颠簸。 重阳道:“王爷有命,一旦鱼相放出信号, 我等必将破门而入。” 苏嘉言问他:“鱼将军人呢?” 重阳脸色为难,“他也带人把东宫包围起来了。” 东宫外的事态已是最坏,箭在弦上, 一触即发,到那时, 定有人坐收渔翁之利。 都说鱼府这位将军, 打小就是个暴脾气,嫌文人墨客的周旋麻烦, 听不得父亲那套文臣说辞,这才弃文从武,选择镇守边疆。 出关前, 鱼相还特意给他改名鱼无灾,希望此生平安。 如今回京述职,传来父母受胁的消息,又岂能沉得住气? 指不定还没收到信号,就想冲进去救人。 抵达东宫时,苏嘉言还没下马,吵嚷声就穿破车壁传来。 东宫阶下,数十人站在暴雨中吆喝交人,为首的男人身着甲胄,饱经风霜的面容硬朗肃然,黢黑的脸颊侧还有一道陈年旧伤,像蜈蚣黏着其中,随着表情蠕动,让他看起来杀气十足。 此人便是鱼无灾。 正和太子党臣交涉。 说是交涉,实际上喊话的唾沫星子喷了对方满脸。 太子党不乏有巧言善辩之人,站在鱼无灾面前那人,反反复复说鱼承龄吃醉了酒,早已离去,不在东宫。 但鱼无灾偏不信,非要亲自进去看看。 重阳开伞为他遮雨,朝门前疾步而去,“东宫确实给他们进去搜人,但是担心动武,所以只给文人进去,鱼将军临时找来鱼府门生,结果门生没找着宰相,将军怒斥东宫藏人,要求亲自进去搜,如今就被拦了下来。” 苏嘉言一听,就知道顾驰枫把人藏地牢了。 那里隐蔽无比,昔年拿来处置逆党或罪奴,是个见不得光的地方,就算让这群武将进去,没有足够的细心和耐心,未必能找到位置。 府门前吵吵嚷嚷,忽地一枚令牌从雨里伸出来。 太子党臣一看,这不是东宫的腰牌吗? 转眼时愣了愣,“是你?” 原来这位就是坊间传言太子男宠之人。 对比之下,这位党臣浑身干爽,衣角沾湿,是推搡时被将士们溅的。 苏嘉言对他眼中的打量和鄙夷视而不见,“开门,我要进去。” 党臣嗤笑了声,“殿下今日身子欠佳,谁都不见。” “是吗?”苏嘉言瞥了眼紧闭的大门,“我劝你先通传后,再决定要不要说这句话。” 党臣有恃毋恐,今日就是要死守大门,只许出不许进。 苏嘉言扭头,看见鱼无灾时,怔愣须臾,竟觉着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当务之急,以救人为先,旋即抽出鱼无灾腰间的佩剑,搭在党臣肩上,“不通报,就劳烦大人带路。” 谁能想到他敢当众刀架朝廷命官? 党臣脸色大变,又不敢乱动,嘴上不断念着律法要挟。 苏嘉言不为所动,把剑挪近他的脖颈,“你耽误一刻,刀剑无眼。” 党臣往后退一步,苏嘉言前进一步,身后的鱼无灾带领众人上前一步。 步步紧逼。 党臣卸了气势,却不忘使命,高声喊道:“来人!鱼无灾要围剿东宫,忤逆太子,给我拦着他!” 这句话并非喊给下人听的,而是喊给天下人听。 鱼无灾若真的进东宫,坐实刺杀储君之名,诛九族的罪名,足够让鱼承龄在东宫死一万次。 党臣此言一出,不必东宫的侍卫出手,重阳已至鱼无灾跟前,抵着他前进的步伐,沉重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鱼无灾目光锐利,“和这个草包储君多说一句,老子都嫌浪费时间。” “将军慎言。”重阳逼着他退下阶梯,干脆把伞也弃了,“让小侯爷先进去。” 鱼无灾扫向苏嘉言的背影,“凭他这小身板?” 重阳道:“将军可是忘记同僚,苏侯爷之子?” 鱼无灾一刹止住戾气,望着走进府门的身影,有些诧异,“他怎么瘦成这样!那我更不能让这孩子独自冒险!让开!” “将军!”重阳有些无奈,“莫要为一时冲动,而牵连亲朋好友。” 他巡睃一圈四周数十条人命,按着鱼无灾的肩头。 踏入东宫后,苏嘉言反手拍晕党臣,拖着长剑,走进雨幕,任由大雨浇头,被一圈侍卫围着,朝着正殿靠近。 有人慌不择路进殿禀报,高声大喊:“殿下!苏嘉言杀人了!” 殿内更衣的顾驰枫一听,“苏嘉言还活着?” 随后迫不及待挥开侍女,往殿门快步而去。 当那张心心念念多日的脸出现时,像得到失而复得的东西,喜上眉梢,“苏嘉言,你回来了!” 话落,顾不上那么多,让人打伞,拨开侍卫,疾步走去,想把人揽入怀里。 眼角寒芒闪过,长剑自党臣脖颈转移自他肩头,直直逼停脚步,想拥抱的双手悬停半空。 “你......” “顾驰枫。”苏嘉言连称谓都省了,“把宰相大人交出来。” 利剑出鞘,四周的侍卫抽出直指他。 顾驰枫得知他也是来找鱼承龄,觉得不可理喻,“你不应该站在我这边吗?” 明明是喜欢自己的人,为何要替外人主持公道? 苏嘉言环视周围,看着他说:“若我拼了命,这群人未必护得了你。” 第65章 顾驰枫看出他动了杀心,肩上的剑就像无形刺入胸口,疼得阵阵酸麻,“你可知鱼承龄做了什么,你就这么保他!” 苏嘉言觉得可笑,“能做什么?还不是一些让你不如意的事。” 顾驰枫的心思被戳穿,倒不像从前那般恼羞成怒,而是无所谓笑笑,“是啊,所以他才该死。” 苏嘉言皱眉,从他神色瞧出不妙,视线往下一扫,注意到他换了衣袍,但靴子没换,靴尖处显然被浸湿了,衣摆扫过靴面,沾上殷红,站在雨里,脚边是一圈圈的红晕。 瞳孔逐渐放大,随着“哐当”一声,掷下长剑,拔腿往地牢的方向去。 死了。 鱼承龄死了。 这一世,仍然无法善终。 突然一抹红袍出现,挡在游廊前方。 “别找了。”苏御面无表情看着他,“救不了鱼承龄,你心里有没有不痛快?” 苏嘉言袖下的手紧握成拳,毫不留情挥向他的脸,“畜生!” 出乎意料的是,苏御竟任由他坐在身上殴打,也不还手,口舌越是尝到鲜血,嘴角的笑就越灿烂。 “苏嘉言。”他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脸,好像有一口气舒了出来,却还是不畅快,“你真的不一样了。” 不知打了多久,好好的一张相貌,最后变得鼻青脸肿。 而顾驰枫就远远看着,像看戏似的,就等着苏嘉言发泄完,再灰头土脸回到自己怀里。 苏嘉言喘着气,垂着头,身上的雨水滴落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的胸膛,双眼潮湿,连声音都变了。 他清楚,打苏御没用,因为鱼承龄是死在顾驰枫手里的。 “你赢了。”他压着声音,冷眼俯视,“我会先杀了顾驰枫,再让你下去赔罪。” 欲起身之际,腰间突然被一双手扣住,苏御强行按着他坐在身上,低声斥道:“你这是,要让整个苏氏断送在我们手里!” 苏嘉言又给他一拳,雨水混着血水溅落四周,“就算是,也是你害的!你就算是死了,也要记住,是你害的!” 苏御捕捉到他眼中的忿忿不平,展颜笑出声,扣着腰间的双手松开,直接拽着他的衣领,把这张小脸拉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了个遍,“你说得对,所以我给你个杀我的机会,我是户部尚书,我是朝廷命官,你现在架着我的脖子,把我送出东宫。” “呸!”苏嘉言啐了口,“老子不稀罕。” 苏御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手掌覆他脸侧,狠狠抹去脸颊的湿润,“把我,送出去。” 刹那间,苏嘉言眸色蹙闪,沉默看着他执着的眼神,撑在胸膛的手指动了动,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眼底的不屑褪去,骤然起身,带着满脸肃杀,缓步行至顾驰枫面前,谁知被侍卫拦住去路,一排排长剑架在眼前。 但苏嘉言只是捡起地上的长剑,单单是这个动作,就吓得顾驰枫一激灵。 “苏嘉言你做什么!”顾驰枫见他拖着剑走向苏御,“他是你亲人!是朝廷命官!” 长剑在地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划破空气,架在了苏御脖颈。 “走。”苏嘉言紧紧握剑,“出去!” 顾驰枫不知发生何事,站在伞下,被侍卫护在身前,专心欣赏兄弟二人互相残杀,缓慢跟在后方,目睹他们走出府门。 大门敞开之际,众目睽睽之下,苏嘉言把苏御刀架身前,立于阶上。 鱼无灾和重阳冲上来,却不敢靠太近。 重阳问道:“宰相大人呢?” 苏嘉言咽了咽喉咙,答非所问,“苏御诓骗上官至此受害,请诸位大人——将他送官查办。” 重阳是第一时间意识到噩耗,意外看向府门内、肉墙后的太子。 等鱼无灾意识到什么时,神色俱变。 “啊——”他怒吼一声,拔出利剑,“把我父亲还给我!还给我!” 齐宁早有准备,带着一众人强行拦下,场面险些乱作一团。 “将军!”苏嘉言高声喝道,“户部尚书交由你押送!” 说罢,将苏御推了出去。 东宫大门后,站着两名侍卫,受顾驰枫的命令,准备将大门阖上,把所有乌烟瘴气和撕心裂肺隔绝在外。 不曾想,这时有人跑了过来,惶恐跪下,“殿、殿下,账册不见了!” 顾驰枫脸色霎白,欲转身去查看,脑子灵光一闪,拔高声下令,“弓箭手!” 苏嘉言倏然回神,长剑挥动,斩断射来的箭矢。 “齐宁,重阳!”他边抵挡边后退,“快马加鞭,送苏御走!” 看着仓惶逃离的苏御,顾驰枫这时已经意识到什么,咬牙切齿,弯腰拾起弓箭,站在肉墙的后方,寻一缝隙,搭箭上弓,怨恨的眼神平视弓箭,落在苏御身上。 拉弓,松手,冷箭破空,如闪电掠过雨幕,穿透一袭红袍。 苏御上马车的脚步顿住,瞳孔放大,颤抖垂眸,看到胸膛带着血肉的长箭。 这箭,不但刺穿了他,还刺透了胸膛下藏着的账目。 轰然一声,东宫大门阖上,马车延长而去,长街血流成河,像极了雨花街那场大火。 苏嘉言把苏御挪进车厢,眼看着他将账目硬生生从箭身扯下,将账册颤颤巍巍递给鱼无灾。 “将军。”苏御无力道,“......宰相大人的遗物。” 这一刻,鱼无灾就算再不相信,也不得不接受父亲死去的现实。 他紧紧抱着账册,难以想象父亲死前花费多少功夫,费了多少口舌,才能让苏御带着账册出来。 原来数年前送子出关的那一面,竟是此生最后一面。 “苏嘉言,你赢了。” 突然间,苏御唤了一声。 苏嘉言抬眼对视,深知一切冰释前嫌,生死之际,却还是无言以对。 他们中间横亘着太多东西,早已砌成一堵墙挡住了。 苏御也明白,所以只是释怀笑笑,那笑悲凉,如同鱼承龄死前对顾驰枫那番话一样。 “食民不馈,业兴百废,民穷生变,国之将亡,尔等岂能独善其身?” “先帝择我淤身,万民举我病骨,今后主无徳,豁命以报君——” 鱼承龄被他诓至东宫,他被鱼承龄救出深渊。 春雨冲刷大地,有雨水撒进车厢,苏御慢慢抬手,接住飘摇的雨珠,还没握住,手掌蓦然坠落。 车厢里,沉默许久,久到齐宁护送账册回来,掀起车帘,苏嘉言还倚在其中。 “老大。”齐宁小声轻唤,不知他是否在难过,见浑身淋湿,生怕他受寒,“我们要回去吗?” 苏嘉言循声慢慢扭头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地笑了声,“齐宁,我们去东宫玩吧。” 顾驰枫绝对不会把鱼承龄的尸体留下,趁着东宫最放松警惕之时,杀个回马枪,也许会有意外收获。 齐宁被他的笑吓出冷汗,“什、什么?” 苏嘉言的声音带了点鼻音,显得笑容诡异又可爱,“别怕,玩玩而已。” ...... 当马车停在宫门前,有两名妇人脚步匆忙走来,脸上满是憔悴,她们身后是一抹紫袍护送,直至走出宫道。 重阳低着头,“鱼夫人。” 手臂被人猛地拽住,鱼夫人红着眼问:“孩子,无论什么消息,都只管说,别担心我。” 重阳犹豫看向她们身后的人,得到同意,往后退一步,躬身道:“宰相薨于东宫了。” 鱼夫人身子晃了晃,好在身边有人搀扶,这才免了跌倒。 她抬袖用力抹了把眼角,敛起眼底的悲痛,深深吸气,欲离开之际,忽地想起护送自己的侍女,转身回头,行礼道:“多谢王爷出手相救,那两名侍女......” “无妨。”顾衔止道,“会有太医治好她们。” 鱼夫人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她一刻都无法停留,告辞后上马车,快马加鞭回府。 这时,重阳身边还有位夫人没走,正是虞平候发妻马氏。 “王爷。”她道,“鱼相既死,虞平候可还能生?” 他们同为世交好友,得知鱼夫人被扣宫中,男眷不便入后宫,马氏毅然进宫拜见,这才得以保住鱼夫人的安危。 可是她清楚如今天要变了,鱼府尚未能保身,那他们这些公侯,又该如何自处? 顾衔止眺向东宫的方向,雨幕中,很多东西是模糊的,想要看清,要么等雨停了,要么走进雨里,“还请夫人转告侯爷,近日无要事切莫出门,此事一过,还请侯爷相助。” 马氏不解此言何意,但也算得到了定心丸,不再多言,“王爷多保重。” 言罢离去。 第66章 重阳上前给主子撑伞。 但顾衔止只是慢慢走出伞下,淋雨上了马车,“重阳,让言官不必拘着,入宫上奏吧。” 重阳有些担忧,“王爷,圣上若问起东宫......” 事关重大,他随主子多年,这一刻岂会嗅不到危险。 隔着车厢,顾衔止的声音有些沉,“看好苏嘉言便是,别让他再出事。”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4章 “母后!儿臣听闻母后受伤了, 马不停蹄进宫求见!” 人未至,声先至。 顾驰枫只知皇后被人不慎碰伤,却不知皇后披发跣足, 在皇帝榻前跪了数时辰才回。 这会儿一进殿, 直奔佛堂而去, 见母后安然无恙,又不搭理自己,很自觉跪在身侧。 四周香火袅袅, 只有佛珠拨动的声响。 胡氏正闭目养神,听见儿子的问安, 眼皮都没掀一下,“怎么进宫了?” 顾驰枫深知今夜过后东窗事发, 无论是杀宰相一事,抑或是雨花街一事,都足够让他身败名裂。 但他还有母后。 胡氏一族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肯定有办法摆平此事的。 “母后, 求求您帮帮儿子。” 他扑在地上,小心翼翼去窥皇后的反应,结果瞥见曹旭冷漠睥睨的眼神, 心头升旗一股无名火,却又不好发作。 殿内沉默良久, 胡氏捏着珠子慢声问道:“鱼承龄的尸体呢?” 顾驰枫积极回道:“已命人走暗道出府, 丢去城郊了。” 胡氏动作一顿,“照太子所言, 应当无人能发现东宫的龙床才是。” 顾驰枫猛地抬头,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惶然往前爬去, 小心翼翼抓住皇后的衣摆,“不、不可能,不是,母后,东宫怎么会有龙床!” 胡氏道:“你身为储君,斩杀朝廷重臣,引万民愤,铸私炮坊贪污,使百姓亡,这些事也许还有回旋余地。但龙床一事,已然被传至你父皇面前,为今之计,你只有一条路,就是把后事料理干净。”她缓缓睁眼,望着佛祖神像,续道,“莫要连我胡氏这条后路都折进去。” 顾驰枫攥着衣角,听懂了其中的意思,母后这是要将他和胡氏分割,“那、那母后,日后可还会爱惜儿子啊......” 胡氏站起身,去给佛祖点香,语气平淡,“事未了,就不必再来请安了。” 刹那间,顾驰枫感觉天都塌了,追着过去抱住皇后的腿,撕心喊道:“母后!儿臣是您的亲儿子啊!没有母后的扶持!儿臣与废太子何异?” 他心怀不甘,明明是为了不牵连胡氏,这才想办法处置账目,如今失败了,母后却要弃之不顾,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是无论怎么说,皇后还是一言不发,完全无视是无视他的态度了。 沦落至此,顾驰枫已是没了理智,口不择言,“母后!你已经无视一次宋国公和姨母的死了,如今亲儿子出事,你不能袖手旁观啊!母后,我只有你了!” 胡氏点香的手一抖,躲开了香火,导致线香未能点燃。 他低头看向太子惊恐的眼神,突然唤道:“曹旭。” 曹旭闻言上前数步,来到哭喊的顾驰枫面前,把人猛地拽开。 顾驰枫跌倒在地,觉得被阉人碰了都受尽屈辱,正想还手时,“啪”的一声,巴掌落在左脸。 他一愣,“曹旭,你敢打——” “啪”又一巴掌落在右脸。 连续两个耳光,将顾驰枫彻底打懵。 他受挫了,走投无路了,委曲求全来求母亲相助,换来的只有无情的掌掴。 动手的甚至不是母亲,只是个拿着鼻孔对他的太监! 皇后继续点香,像是厌烦了,打发道:“太子失言了,送回东宫吧。” ...... 苏嘉言自东宫离开后,夜色已深,身上的衣袍半湿不干的,冷风吹来,和齐宁一起打了个冷颤。 看样子,他们收获颇丰。 有暗卫前来禀报,说丁松山收到好友死讯,正在写祭文。 苏嘉言怅然,想起前世,沧海桑田,唯有历史无法改变。 正打算回侯府,身后忽地传来马车声,两人欲避开,结果那马车停在跟前。 车帘被掀起一角,熟悉的侧脸出现眼中,齐宁倏地转脸朝老大看去,“是王爷。” “我看见了。”苏嘉言应道,嗓子发干,跟火烧似的,“你先回侯府报平安,我去王府取东西就回去。” 齐宁想起他落下的玉佩,想必是回去找此物了,便听命离开,眨眼消失在接道上。 车帘落下,苏嘉言也上了马车。 入眼见一套崭新干净的衣袍,摸上去还有些许烘烤过的余温。 苏嘉言拿起一看,这尺寸,顾衔止穿了肯定嫌小,能放在这的,大概率是给自己的。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决定多问一嘴,“这是给我的吗?” 顾衔止看起来一如既往,没什么改变,“先更衣,莫染了风寒。” 苏嘉言在打量这衣袍,闻言探出脑袋看他,“现在换?” “嗯。”顾衔止道,“在这换。” 苏嘉言愣了下,车厢不算小,但两个人在这,换衣服恐怕不太方便,而且这等私密之事,鲜少在外面做,想想都有点害羞。 良久没听见动静,顾衔止缓缓睁眼,见他不为所动,“怎么了?” 苏嘉言被问得耳根发热,抱着衣袍,眼神乱飘,“不着急,回去再换。” 顾衔止看穿他的心思,没说什么,挑起车帘说:“停车。” 马车逐渐停下,苏嘉言看着他起身,从面前走过。 意识到顾衔止在避嫌,突然拽住掠过膝头的衣袖,“王爷,不必这般兴师动众。” 这是非要他换了衣袍才罢休。 顾衔止垂眸,目光掠过他烧红的耳廓,“会染风寒的。”顿了顿,“你换好了再叫我,不急于一时。” 苏嘉言又拽他一下,“不至于避嫌,你我皆为男子,这么客气,倒显得我心思龌龊了。” 一番话说得直白,马车外,重阳听见偷笑了声。 顾衔止静静看他片刻,转身回到榻上,继续阖目养神,“听你的。” 马车继续往前行驶,苏嘉言没坐稳,身子晃了下,连忙坐好,紧握手里的衣袍,又悄悄看了眼顾衔止,确认他没看着自己,这才伸手松了腰带。 照理说,昔年做任务时,也没少在同僚面前更衣,怎么到了顾衔止跟前,就莫名觉得羞耻? 他们同在浴室待过,还一起睡过,到底在客气什么。 好一顿自我解释完,苏嘉言的动作也利索多了,背对顾衔止,开始解下腰带,除去外袍,脱下里衣,光溜溜套上干净轻软的衣袍。 谁知里衣刚穿上,马车像磕到石子,颠簸了下,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往马车外扑去。 苏嘉言手疾眼快扶住车厢,站稳脚跟,赶紧把腰带绑好。 待马车平稳前行后,听见顾衔止开口说话。 “东宫龙床的消息,是你传的吗?”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苏嘉言险些没反应过来,立即转身看去,见他掀起眼帘对视,平静的神色仿佛识破所有,只等一句解释罢了。 “我只想做好自己的事。”苏嘉言低头,在一堆衣物里找干净的外袍,“王爷若觉得此事有违自身原则,也可以去御前状告我。” 嘴上这么说,实际上瞧不见一丝悔过,显得这番话更像是挑衅。 顾衔止自上而下端详一眼,衣袍的尺寸恰好合适,薄衫贴着腰线,细得能一把掐住,烛火下的轮廓忽隐忽现,像只勾魂的狐狸,眼尾一挑就缠得人挪不开眼,魂儿都要被那截腰身勾走。 勾人目光,夺人心神,别有风华。 他看向边上的衣物,伸手去拿那件干净的出来,恰逢此时,苏嘉言也发现了,弯腰去捡,同时扯住,抬眼相视。 “我未曾看见,何来状告一说?”顾衔止轻轻笑道,“只是下回不要孤身冒险了。” 苏嘉言睁了下美眸,怀疑自己听错了,这种情况下,东宫大厦将倾,顾衔止不该坚守原则,奉文帝的血脉为上吗? 两人谁也没松手,顾衔止脸上的笑意悄然褪去,像在回想过去,藏着心事,“君王之尊在徳在才,若徳不配位,自有后来者居上。”顿了顿,续道,“老师他会明白的。” 他说得很轻,仿佛谈的并非国事。 苏嘉言有些意外,记起苏御临死前所言,鱼承龄用命去唤醒一个人徳良知,如此壮举,绝非常人能及。 他杀过太多的人,见过太多死亡,以至于麻木了。 第67章 可此时,心头竟涌上自责,因为从未想过,前世鱼承龄能成为扳倒东宫的功臣,原来是因为牺牲了自己。 而这一世,是他亲手将鱼承龄推向死亡。 苏嘉言垂眸不语,心绪复杂。 他能想到师父此刻有多么伤心,却又太清楚师父为人,不能前去打扰,否则师父会因为他们的存在而无法宣泄。 顾衔止看穿他所想,安抚道:“鱼相一生克己奉公、以俭修身,我想,他在雨花街接手此案时,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身居高位,各有使命,若能死得其所,也不枉此生。 苏嘉言静默片刻,倏地抬首,诧然望着他。 “王爷。”他适才为了更衣而站起,此时看着顾衔止,偏生居高临下的错觉,“你何时知道我要对付东宫?” 顾衔止说:“从初见起便知。” 苏嘉言心中骇然,想过会是薛敏易出现时,未料竟是初遇已被识破。 那顾衔止一直瞒着不说,配合着自己逢场作戏,这是当作看戏吗? 思及此,忽然有点生气。 “王爷!”他语气有点不好,鼻音更严重了,“既然你如此神通广大,为何一早不说?” 顾衔止听出异样,像看着孩子耍脾气,包容笑笑,拿着衣袍的手稍稍使力,把人往前拉了半步,“因为你从未问过我。” 苏嘉言心脏漏一拍,半晌竟无法反驳。 这时有冷风灌入车厢,顿时打了个哆嗦,见两人还扯着衣袍,那点生病带来的小脾气,此刻都撒在衣袍上,“你松手。” 顾衔止笑了声,手刚松开,马车又一阵颠簸。 苏嘉言的注意力都在衣袍上,脚下没站稳,眼看要倒,手上传来一股力道,扯着衣袍把他往前拽了拽。 本来这是个平衡的好机会,但他被晃晕了脑袋,直接扑向顾衔止的方向。 顾衔止眼中闪过意外,出手相当快,掐着他的腰接进怀里,被撞得往后倒下。 苏嘉言趴在他的身上,熟悉清冽的熏香,好似回到两人抵足而眠的那晚,心脏也砰然乱跳。 经过这阵颠簸后,马车停在了王府门前。 “王爷,到了。” 重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苏嘉言倏地撑直身子,跨坐在他身上,看着被推到的人,脑袋发热,眩晕感又传来了,还有胸膛的心跳,变得好快。 顾衔止扶着他的腰起来,解下外袍给他披上,旋即手背覆上他的额头试探温度,语气无奈,“辛夷,是你的话,我都会毫无保留。”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5章 回到王府, 青缎不知从哪窜出来,抓着苏嘉言的手腕开始号脉,“我的小祖宗, 说好两个时辰就回来, 怎么这么久!” 苏嘉言有些尴尬, 挠了挠脸颊,“突发意外。” 说着瞥了眼顾衔止,想暗示他不要说出真相, 却见一双含笑的眼眸,正肆无忌惮打量自己呢。 “还好还好。”青缎双手同时号脉, 顺带夸一下自己,“我的药果然厉害。” 不过他还是皱着眉头, 盯着说:“但还是染了点风寒,行了,回去吧,我让人给你熬药。” 苏嘉言一听可以回家, 笑得灿烂,“不麻烦你了,我回家熬就行。” “回家?”青缎扫了眼王府, “这里就是你的家!谁允许你走?你赶紧给我躺下,我要施针了。” 苏嘉言怔愣, 看向顾衔止, 要为青缎的话解释,“这里不是......” “无妨。”顾衔止轻轻笑道, “可以是。” 青缎指使重阳给自己干活,“快去找个厢房安置,他要是没了, 我的招牌都要被砸了。” 重阳往主子看去,接到命令,立刻干活去。 苏嘉言无法,只好耷拉着脑袋跟上脚步,平生第一次感觉被支配的恐惧。 青缎指着他身上几处穴位,“这里、这里、那里、这里全部要扎,你回房直接脱衣服。” 苏嘉言心想里面也没穿很多,全靠顾衔止的外袍够大,这才遮得严严实实的,“青缎,你说我身子好了之后,身上会不会全是针孔。”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青缎剜了眼他,板着脸,“只要你能好起来,全是针孔又如何。” 说到这,就想起数日前摸到的脉象,心里闷闷的,不想多说。 苏嘉言这会儿脱了上衣,正趴在榻上,瞧不清他脸上的沉重,还在有说有笑,“身体什么的无所谓,如今还差一步,只要能成功,就算是死,我也愿意......呃!” 青缎一针扎到哑穴,强制关闭声音,“再胡说八道,我让你以后都说不出话。” “.......” 苏嘉言乖乖抿唇,美眸带笑,无辜扑闪两下,开始卖乖。 只是方才那番话并非玩笑,如今顾驰枫已是走投无路,大仇将报,他真的要了无遗憾,日后可以逍遥自在了。 和青缎闹归闹,动作还是十分配合,趴在榻上,看着熟悉的被褥和陈设,突然想起这是和顾衔止同睡的地方,顿了顿,伸出一只手,不知不觉抚上枕过的位置。 刹那间,心头一跳,浑身紧绷。 青缎还搭着他的脉,眼神幽幽,“想到什么,心跳这般快。” 苏嘉言躲开视线,撇过头不看他,叼着玉佩在嘴里,恍惚间发现自己的异样何在,每逢身处王府防备心都会降低,渐渐变得放松起来了。 好像真把这里当家了。 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竟迷迷糊糊睡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也许是趴着姿势一直没变过,四肢有些麻木,眼睛眯了眯,发现身上没有银针,衣袍不知何事穿好,心里大喜,给自己翻了个身,打算接着睡时,听见屋外有细微的交谈声。 苏嘉言的耳力好,这是练出来的,只要厢房足够安静,注意力集中,就能听清远处的动静。 此刻分辨出是顾衔止和青缎在交谈,他虽然困得不行,还是想听听出了何事,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拖着脚步起身,在昏暗里摸索往前,双手刚覆上紧闭的窗棂,交谈声里传来自己的小名,动作顿住,甩了下脑袋清醒清醒。 “待事情结束,我带辛夷离京。”是顾衔止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做决定,“即使找不到尊师,也要救他。” 苏嘉言以为自己听错了,贴近些窗边。 青缎长长叹气,压着声音说:“王爷,我就算、就算找到药引,他的寿命也长不了,你又何苦带着他奔波?我哪怕是尝尽百草,也会想办法的。” “但他等不了你两年。”顾衔止撕开真相摆在他面前,望着湖面上的涟漪,“也许再过一段时日,他未必想留在京都,相比困在京都养病,他要得或许是逍遥自在的江湖。” 青缎语气着急,“你要带他去哪?” 沉吟少顷,顾衔止的目光从湖面眺向高墙外的天边,“他想去哪,我陪他去哪。” 一年四季,春季赏花,夏季戏水,秋季尝果,冬季煮雪,总有一件苏嘉言喜欢做的事情。 青缎从他左边绕到右边,“你走了,朝堂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苏嘉言没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顾衔止从始至终都不打算回答。 他松开抓着窗棂的手,转身背靠着墙,慢慢滑落,蹲在地上,双手抱膝,像前世蹲在冰室的角落里一样,双眼空洞望着前方。 原来寿命不长了。 幸好,赶在大仇已报之前。 但是好像没那么痛快,明明也该是高兴的,心里还是很难受。 ....... 御街上飘着哭声,素幡飘摇,纸灰作蝶,万民泪落,孩童举着自制白幡追灵柩,嘴里高喊着祭文。 京都三日,举国追思鱼承龄。 不久后,齐宁突然来传,说丁松山有急事约见。 苏嘉言当即明白是萧娘那边的消息,连忙洗漱更衣吃药,这几日睡得不安,反反复复做着前世的梦,导致此刻精神欠佳,不得不在马车歇息一会儿。 醒来时,丁松山竟出现眼前。 苏嘉言怀疑自己做梦,迷迷瞪瞪起身,刚要掐自己一把。 丁松山按住他的手,“别捏疼了,是为师。” 苏嘉言见他神色憔悴,看起来老了许多,立刻在师父面前跪下,重重磕头,“求师父责罚!” 丁松山惆怅叹息,举起手,迟疑了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却很沉,“孩子,往前看,不要让老鱼失望。” 他把苏嘉言扶起来,侧过身,指着案上的东西,“看,师父给你带了什么,快笑一个给师父看。” 第68章 苏嘉言偏头,发现师父带了茶点,全是亲手做的,心里淌过暖意,用力眨了眨眼,朝师父开心一笑,“师父对我真好。” 丁松山揉了下他的脑袋,“快尝尝味道。” 两人落座各自对面,把伤心抛掷脑后,慢慢吃起东西。 苏嘉言整理好思绪,边吃边问:“师父叫我来,可是萧娘那边有消息了?” 提及此事,丁松山脸上难得出现犹豫,“有是有的,但我打听几日,这萧娘仍是守口如瓶,不过,能和皇后有关,大概只能是那件事了。” “师父但说无妨。”苏嘉言道,师父不知他是重生的,若有些许蛛丝马迹,于他而言都是极大的作用,“如今还差一步,逼得圣上下决心就足够了。” 雨花街一事后,朝廷百官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人人自危。 丁松山给他支招,“听说文帝昏迷一日未醒,若东宫此时不犯错,不过是个废太子,依旧能东山再起。” 这句话点明了苏嘉言,手里的点心搁下,抹了抹嘴角,“师父说得是,现在还欠一把火。”他话锋一转,“不知萧娘的消息是什么?” 丁松山好不容易错开这个话题,没想到被他绕了回来,迟疑须臾也不见回答,“为师想想从何说起......” 苏嘉言知道师父或有心事,也没追问,这会儿由着老人家自己想。 茶点的香气溢满车厢,感觉身上的疲惫都消失。 丁松山布满褶皱的手来回搓,“你可知当年宋国公一事?” 苏嘉言从茶点里抬首,见师父谈及此事面色凝重,顿时想起安亲王府和宋国公是世交的传言,“徒儿不知,师父请说。” 丁松山娓娓道来,“国公夫人与皇后乃是姊妹,我便拿宋国公的事去试探,未料萧娘反应很激动。” 苏嘉言满是疑惑,“难道萧娘和此事有关?” 丁松山捕捉到他的神色,便知这孩子对过去的事不甚了解,小声说:“说来话长,当今圣上能夺嫡登基,是倚仗宋国公手中的兵权,但文帝登基第二年,宋国公出兵边塞,本来是一场小战,却被拖了数月,捷报传回时,连带着宋国公通敌的消息一并带回。宋家觉得此事有蹊跷,要求派人去调查,但只带回宋国公的死讯。” 苏嘉言听得有些入迷,前世对此事知之甚少,听闻宋国公是为了深入敌营被杀,也有人说深入敌营事假,通敌才是真,“老师可知宋国公?” 只见丁松山点点头,眼里带着惆怅,“那真真是位天纵奇才,武学造诣极高,想当年凯旋时,意气风发的样子当真迷倒不少人,与国公夫人被称颂天赐良缘,只可惜,天妒英才啊。” 苏嘉言喝下一口茶,“所以宋国公真的通敌了吗?” “绝无可能。”丁松山这句话压得极低,生怕隔墙有耳,“你可知侯府如今仰仗的,正是宋国公当年的部下?” 此前文帝之所以邀侯府前去朝贺宴,正是因为苏华庸病倒,手握兵权的将领登门拜访,让文帝意识到,即便是宋国公的部下,也是情同手足,互相照应,可见凝聚力。 苏嘉言问:“所以安亲王才会为宋国公申冤?” 说到安亲王,丁松山愣住,问他如何知晓这些。 苏嘉言编了个理由糊弄过去,“坊间那么多传闻,我听到了不少。” 丁松山嗤之以鼻,“是否申冤未可知。” 谁知道是不是文帝做的一场大戏。 见状,苏嘉言心生疑惑,都说顾衔止是文帝的帮凶,又为同辈,称兄道弟,师父既怨恨,为何将顾衔止视作学生? 看出师父眼中的深恶痛绝,不想惹老人家伤心,转而问道:“萧娘是皇后身边的人,皇后与国公夫人为姊妹,若皇后派人追杀萧娘,必定是发现了什么。” 丁松山觉得这孩子聪明,刚要接话,齐宁突然掀起车帘,脸上带着兴奋。 “老大!”他小声说,“太子乔装来乾芳斋了!” 苏嘉言倏地放下茶杯,眼中也有意外,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 这时候顾驰枫出现,大概是皇后不肯出手相助,心里不快,无异是寻求慰籍。 他太了解顾驰枫了,一旦冲动必然做错事,萧娘倘若真心帮他,也会忍不住说出些什么。 苏嘉言看了看师父,“师父在此等我,既然来了,想必萧娘不会瞒下去,我去去就回,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事情功亏一篑。” 丁松山看着徒弟急急忙忙跑了,也拦不住,想到顾驰枫还觊觎自己徒弟,不免心生忧虑,担心上演强抢民男之事,连忙赶马往王府而去。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6章 苏嘉言来到包厢前, 里面已经传出了吵闹声,听起来似乎生了分歧。 “萧娘!”顾驰枫在包厢呵斥,“如今母后不要我了, 若连你都不肯回东宫陪我, 那我真的没有依靠了!” 他如今被禁足, 东宫的人待他远不如从前,这是第一次,他觉得东宫好大, 大得叫人觉得害怕。 萧娘哽咽着,拽着他的手说:“殿下, 求您听奴婢劝,就回去向圣上和娘娘认个错吧。” 顾驰枫甩开她, “我凭什么认错!我哪里做错了!他们口口声声说我无能,说我侵吞赃款,可是那些钱将来也属于我的!母后说过,这天下将来都是我的!” 萧娘缓缓跪在地上, 掩面抽泣,既无助又心疼这个孩子。 如今太子失徳,昔日支持的朝臣像鹌鹑似的, 面对言官接二连三的追问,要么支支吾吾憋不出半个字, 要么装聋作哑选择沉默。 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受不得半点刺激,所有人都在看摄政王的脸色行事, 根本无人过问太子的想法, 雨花街正在修缮,怨气沸反盈天, 只要还有百姓无家可归,这件事都不会结束,东宫泥足深陷,前途一片灰暗。 顾驰枫身置水深火热中,如今整日窝在东宫不敢出门,天天听着朝廷传来的消息,已经被折磨得憔悴不堪,毫无往日的光鲜亮丽。 他想到幼时奶娘的呵护,打算把人接回东宫去住,陪着他熬过这些折磨。 可是无论他怎么说,萧娘都不愿意! 听着脚边的哭泣声,他心里很烦躁,换作以前,定要动手制止烦人的哭声。 可想到无依无靠,又不忍说重话,顾不上身份高低,蹲下身,抓着萧娘的肩膀,用一种近似乎哀求的语气说:“萧娘,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父皇病重,母后闭门不见,外面的人都在攻击我,没有人帮我了,我只想你来东宫陪我,就陪陪我!” 说到后面,语气越来越重,几近嘶吼。 萧娘摇头说:“殿下,娘娘怎会弃之不顾呢,您是她亲生的孩子,就算她不管,还有摄政王,他是您的皇叔,是扶持您上位的人啊。” “别提他!”顾驰枫一听到此人就不适,“就是因为他!我如今才会成了废太子!他奉父皇的血脉为上,父皇那么多孩子!我身后还有个顾愁!难道顾衔止就不会扶持他?” 萧娘握住他的手,“殿下,我求求你了,认个错就好了,认个错就好了。” “我不要——” 顾驰枫站起身,一脚踢翻四周的东西,吓得萧娘跌坐在地,抱着头痛哭。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别哭了!”顾驰枫大喊一声发泄,心里又生愧疚,踌躇再三,抓了把头发,憋着口气来到萧娘面前,“娘,我最后再问你一句,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随我回东宫?” 一个“娘”字,让萧娘再也没有办法了,哪怕心再疼,渴望陪在身边,也不能不拒绝,她背负太多,不能害了这孩子。 “殿下。”她爬到顾驰枫面前,鼓足勇气颤抖抱着他的手,像幼时那般轻抚,眼泪不慎撒在手背上,断断续续说,“奴婢心疼你,真的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过去数年,从来没忘记过殿下,但是奴婢真的不能回去了,她会杀了我,还会杀了你的......” 顾驰枫不明白,“谁?” 萧娘死死抿着唇,任由他怎么问,都不敢说。 顾驰枫眼前浮现母后冷漠的脸,“是不是......是不是母后?” 萧娘抱紧他的手,一言不发。 “娘!”顾驰枫察觉到秘密,突然升了希望,兴奋拽着萧娘,“是不是母后?母后到底有什么把柄?是不是你发现什么?是不是母后追杀你?” 萧娘摇摇头,“殿下别问了,求你了殿下。” 顾驰枫才不听,“我要知道,我要知道!只有这样,母后才能帮我,只有握着母后的把柄,母后才能帮我!你快告诉我!告诉我啊!” 第69章 “她不会的!她和圣上都不会!”萧娘的心早就寒了,“她若是会帮你!就不会陷害亲姊妹!” 话音刚落,她立刻捂住嘴,四肢发寒,满脸惊恐。 顾驰枫愣住了,不仅如此,就连门外的苏嘉言也诧然。 原来,这就是萧娘被追杀的秘密。 包厢里,顾驰枫本来还沉浸在希望的雀跃里,听闻此言,才算明白萧娘为何让他认错了。 因为,母后和父皇沆瀣一气,他们夫妇,才是宋国公逆案的主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苏嘉言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倘若如此,那安亲王的死,会不会和文帝和皇后有关? 可世人皆知,文帝疼惜弟弟,此事断不会有假,就连皇宫亦有传闻。 像被一团巨大的迷雾,重重困住其中。 有刹那,苏嘉言仿佛置身在安亲王的那场大火里,脑海闪过那个高门大户的梦,好像那是真实存在的。 额头一阵发疼。 包厢里,有人往门口出来,他想躲起来,但思绪缠着他,竟没能急事反应。 眼看大门将开,手被一道力气牵走,僵硬的四肢像得到解放,眼睛清明,注意到带他离开的人是谁。 “顾衔止。”他讷讷唤道,“你怎么来了?” 顾衔止回首看他一眼,“先走。” 大门被人拉开,顾驰枫瞥见楼梯出一闪而过的身影,愣了下。 是苏嘉言! 他不会认错的,心心念念许久的人,每日每夜都盘桓在思绪里的人,他绝对不会认错的。 二话不说追上去,冲出乾芳斋后,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脚步猛地顿住,目光落在御街对面的马车,伸出的手悬停空中,不可思议看着苏嘉言被人拉进车厢。 低调朴素的马车扬长而去。 他见过这辆马车,是顾衔止的。 顾衔止把苏嘉言带走了。 顾衔止把他的人带走了。 一股怒火涌上心头,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顾驰枫双手紧握成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无人敬畏他,无人爱惜他,无人听命于他。 都是因为没有权力。 若他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就算是皇帝也拿他没有办法! ...... 马车疾驰而去,车厢里一阵良久的沉默。 苏嘉言搓着手腕,那里还有些许酥麻。 顾衔止看着他的手腕,白皙的皮肤红了一片,“疼吗?” 苏嘉言还沉浸在萧娘所说的事情,反应有些迟钝,扫了眼手腕,“不疼的。” 他看着顾衔止沉静的眼眸,不知该如何说起。 顾衔止问:“你可知我为何让你离开?” 苏嘉言避开他的目光,“知道,废太子私自出宫,若我知情不报,恐会连累侯府。” “不仅仅如此。”顾衔止见他心不在焉,“重要的是你,你曾为东宫效命,即便此事与你无关,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不但脱不了干系,还有陪绑受罪的可能。” 苏嘉言有些走神,嘀咕了声,“不是还有你在吗。” 此言一出,错愕抬眸,欲解释什么,却听顾衔止率先开了口。 “你真的这样想吗?”顾衔止注视着他,“你会在无能为力时,需要我,而不是自己硬撑吗?” 苏嘉言只一眼就躲开了视线,答案是会的,只要无能为力,想到顾衔止,更有撑下去的动力。 但不知如何如何说出来罢了。 好在顾衔止没有继续问,在马车抵达王府后,苏嘉言一溜烟跑了。 跳下马车,看见师父迎面走来。 “小言!”丁松山抓着他检查,“太子有没有欺负你?” 苏嘉言未料师父在这,眼中闪过慌张,“师父,这可是摄政王府。” 此前三人互相隐瞒,这会儿却忘了身份。 丁松山掐他的手臂,“少在为师面前装了,你们两个背着我结识,这笔账我全部记在无相头上。” 苏嘉言抿了抿唇,尴尬挠头。 丁松山想问打听的事,“对了,萧娘那边......” 话未说完,突然打断,瞥见后面缓缓走来的学生,咳嗽两声,对苏嘉言挤眉弄眼。 苏嘉言反手握住师父,狗狗祟祟回头,“师父走走走。” 顾衔止看着一老一小两人,放慢脚步,目送距离越拉越远。 “重阳。”他道,“顾驰枫所为何事出宫?” 重阳跟在身后回禀,“太子想把萧娘带回东宫。” 他们知道皇后追杀萧娘多年,但始终没查出为何。 顾衔止道:“把萧娘接来王府安置吧。” 重阳颔首,意识到皇后恐怕知晓萧娘的存在,继续留在乾芳斋,苏嘉言会被连累其中,“王爷,小侯爷若问起来......” 顾衔止望着远处消失的身影,“他会明白的。” 转角处,苏嘉言紧紧抓着丁松山,“师父所言不错,萧娘确实与宋国公逆案有关。” 丁松山神情凝重,“果不其然,让为师猜猜,事关冤情?” 苏嘉言往后瞧一眼,发现没人,拽着师父说:“是主谋。” 丁松山脸色大变,“你说,皇后是......那圣上岂非!” 苏嘉言示意噤声,“师父,有一事我想拜托你。” “我知道,我知道。”丁松山意会,只是心情难以平复,且不说事关安亲王,此事已牵涉文帝,绝不能儿戏,“你还没告诉无相?” 苏嘉言点头,犹豫着说:“这是顾氏的家事,我毕竟是外人,还是让他自己调查吧。” 丁松山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我们不能说,萧娘呢?把萧娘护好,为师再和她谈谈,让她亲自和无相说。” 苏嘉言赞同这个提议,把师父送至厢房歇息,出来时,瞧见齐宁疾步走来。 “老大。”齐宁跟着他到院子,“东宫有动静了。”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7章 京都, 金明池畔。 龙舟竞渡破碧浪,彩舫笙歌绕琼楼。 远处,飞檐画栋倒影在池面, 丝竹管弦乘风而来, 万民簇拥, 烟火璀璨,盛世繁华,欢声笑语跃然眼前。 京贵的马车停在各式酒楼前, 雨花街的苦难似乎烟消云散,在此刻无人提及。 一抹身影穿梭拥挤的人潮, 最后顿足在一颗树下。 “老大。”齐宁附耳说,“太子随皇后上了斋月楼, 夜宴设在楼上,不在宫里。” 苏嘉言望着池畔最高的楼阁,灯火通明,犹如琉璃宝塔, 问道:“东宫什么情况?” 齐宁道:“整装待发,不知何时起兵。” “王府呢?”苏嘉言问,“顾衔止可知此事?” 齐宁看向斋月楼, 示意顾衔止也在宴席上。 苏嘉言眯了眯眼,前世太子被凌迟, 他不知中间具体发生何事, 但有一场大火,将斋月楼烧成火柱, 整整一夜,大火不息,最后斋月楼倒在金明池里。 此事过后, 废太子被摄政王下令凌迟。 他刚才勘察一圈四周,斋月楼位于皇城边沿,断不会有百姓出现,这场大火烧的是朝廷百官和帝后。 凌迟是必然。 但顾驰枫的私兵皆在东宫,若无人相助,这场大火要如何烧得起来? “齐宁。”苏嘉言说,“让苏子绒和陈鸣去斋月楼附近盯着,一有动静立刻拉爆烟火。” 司天监为斋月楼今夜的烟花盛宴选了吉时,若要放火,那是最好的时机。 齐宁转身离开,往繁楼找人去了。 苏嘉言眺望斋月楼的歌舞升平,心里想着如何让顾衔止离开。 恰逢此时,有人撞了下他的肩膀,转头看去,原来是一对男女,正有说有笑着,显然心意相通,却还未说开,身边跟随小厮婢女,悄无声息给两人制造机会。 看到这一幕,苏嘉言脑海里浮现顾衔止的脸。 等等,他在想什么? 猛地捂住胸口,心跳莫名加快,难以置信心里想到顾衔止。 “公子!” 身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他没放在心上。 “公子?” 肩膀被人碰了下,苏嘉言倏地转身,拽着来人的手臂,欲动手过肩摔,发现只是个陌生人,连忙松手。 “抱歉。”他朝来人颔首,“你在喊我吗?” 男子挠头笑笑,“我远远见到你独自一人,想邀公子一同游船,不知公子可愿意?” 第70章 苏嘉言往远处看去,那里确实有不少花船夜游,都是为了方便一览龙舟竞赛。 但他素来不爱玩乐,加之今夜有要事在身,毫无玩心。 正想婉拒对方,忽见男子脸红,话锋一转问道:“你......为何邀请我?” 说到这个,男子面露羞赧,支支吾吾道:“若我说,我、我对公子一见钟情,公子可相信?” 如此直白袒露心意,是需要极大勇气的。 四周人声鼎沸,他的声音不算大,大概只有苏嘉言听得清楚。 其实苏嘉言是意外的,但面上不显,因为在对方说出这句话时,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原来如此。”他呢喃,“一见钟情......日久生情。” 都说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原来竟是这种感觉。 男子以为他在和自己说,紧张问道:“若公子愿同游,只要你喜欢的东西,我都会送给公子。” 苏嘉言沉吟须臾,回以一笑,“多谢,但我好像已有心上人了。” “啊?”男子愣住,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有些不甘心追问,“那、那不知对方是哪家姑娘?品行相貌如何?家境如何?” 苏嘉言搭下眼帘,思考着如何形容顾衔止,心里带了点甜,“他温柔体贴,有云端之姿,是神仙中人。” 男子从讶异到失落,颇有自知之明,“我明白了,能得公子这般评价,想必是极好的人,才能让公子托付心意。” 苏嘉言眼中荡着笑,看向斋月楼的方向,“嗯,他确实是极好的人。” 男子无奈,搭讪两句后,满脸失望告辞离去。 一抹烟花在头顶绽放,所有人抬眼看去,原来是花船上的富商,为了引人注目,点了不少金贵的烟花。 苏嘉言顺着一排排的船只转身,想看清热闹,神色顿住,望向后方站着的顾衔止,心跳骤停。 顾衔止何时出现的? 他不知道。 他在意的是,顾衔止是否听见刚才的对话。 思忖间,顾衔止朝他走来,站在面前问道:“怎么自己在这?” 苏嘉言怀疑眼花了,顾衔止不该在斋月楼吗? “王爷?”称呼只有两人才听得清,“你不是在......” 顾衔止知道他所指,笑了笑,“出来透透气。” 宫宴觥筹交错,身居高位难免需要周旋,像摄政王的地位,即便坐在席上不动,也无法避开主动上前的交谈。 苏嘉言感觉心里有颗巨石落下,那些担忧似乎也没有了,“来看龙舟吗?” 顾衔止往水面看去,金色的龙舟浮在岸边,像在等着号令出发。 “此处人多。”他收回目光,“能看到吗?” 苏嘉言站在他身边,总觉得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能看到。” 龙舟似乎没那么重要。 顾衔止看向远处的廊桥,“那边也许更好,不如过去看看?” 苏嘉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桥上挤满了人,但胜在高处,确实是个好位置。 正打算应下,余光一顿,巡睃人群,眼底带了些警惕。 有人跟踪。 顾衔止捕捉到异样,并未放在心上,因为选择去桥上的目的,就是为了躲避耳目。 但苏嘉言是迎难而上的性子,知道有人跟踪了,一味避开不是他的风格。 “王爷。”他说,“我知一处位置人少,也能瞧见龙舟。” 顾衔止看出意欲何为,顺着应下,“好。” 两人远离池畔,走进园林,往城墙的方向去。 金明池是天家园林,占地之大,白天穿梭其中尚且迷路,何况入夜。 他们看似闲散,实则慢慢远离人群,逼得跟踪的人现身。 苏嘉言来到一处偏僻的水榭,这里能听见池畔的热闹,亦能瞧见斋月楼,唯独看不见龙舟,所以极少有人来这。 两人站在曲桥上,脚下的湖面开满莲花,幽香迎着晚风徐徐而来,花瓣轻颤,偶尔能听见鲤鱼摆尾惊动的水声。 苏嘉言打算去会会跟踪的人,“王爷在此等我片刻。” 欲离开之际,手腕被握住。 “辛夷。”顾衔止拦住他,“不用去。” 听这话,说明知晓是谁在跟踪了。 苏嘉言问:“是谁?” 顾衔止微微偏头,看向密林,“太子。” 从他离开宫宴后,顾驰枫就派人跟踪,起初打算利用人潮摆脱,谁知途中遇见苏嘉言。 随后入了园林,跟踪的人不再是东宫的侍从,而变作了顾驰枫。 苏嘉言辨别出顾驰枫的位置,粗略是能看清曲桥上的动静,能亲自跟踪,说明真的很在意他和顾衔止的关系了。 曲桥蜿蜒,碧水潋滟,托着粉白莲花轻摇,柳丝垂帘拂水,烟雨氤氲间,一池温柔揉碎了倒影。 顾衔止松开他的手腕,谁知被反手按住。 苏嘉言目不转睛看着他,“王爷,你曾说过,只要是我所问,你就会回答,这是真的吗?” 顾衔止静静注视着,试图在他狡黠的美眸里发现什么,“是。” 苏嘉言说:“若我想与王爷逢场作戏一次,不知王爷可会答应?” 顾衔止看了眼密林,想知道他会做什么让人知难而退。 “你想如何做?” 苏嘉言屏着呼吸,走近一步,双手攀上他的胸膛,贴近问:“你可以吻我吗?” 刹那间,顾衔止的眸光蹙闪,眼中闪过意外,未料这是他能提出的要求。 桥下的水波轻轻晃着,挨挨挤挤的莲花颤动。 沉吟片刻,顾衔止托着他的后腰,俯身而下。 这一刻,苏嘉言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暮色里,眼睫轻颤,脸颊发热,眼看顾衔止真的要吻下时。 忽地,顾衔止抬手,温热的掌心覆在他的脸颊,轻轻捂住了柔软的唇瓣,手掌压着唇角,那个吻,落在了手背上。 苏嘉言瞳孔放大,是诧异,更是迷茫。 他以为世间的吻都是毫无距离的,所以当顾衔止隔着掌心吻他时,脑海里一片空白,心想不该是这样的。 密林中,有身影狠狠甩袖离去。 斋月楼的吉时将至,那场烟花盛宴即将到来,顾衔止似有要离开的准备。 夜风往肩上蹭过,两片影子在水里缠成一块。 苏嘉言感受到掌心离开脸颊,心里泛起一丝苦涩,欲想办法把顾衔止强行留下,却被困惑搅得心乱如麻。 他此刻不在乎顾驰枫是否还在,只想问顾衔止为何这样吻他。 “王爷。”他有点受伤,“你既不想吻我,为何多此一举?” 顾衔止看着他的唇瓣,“我们没有合适的身份,倘若逾矩,你以后该当如何面对我?” 苏嘉言未料他在为自己的名声考虑,心里的不甘没有平复,反而被越发放大了。 他倏地抓住顾衔止的衣领,像豁出去似的,踮起脚,作势要证明什么,可拉近距离后,竟生了退缩,咬了咬牙,一脸不服气,“我不要以后,我只求当下。” 话虽如此,他还是没有勇气吻上去。 心生颓败,攥着衣领的手松开,后背出现一只掌心,轻轻回推。 湖面有温柔的晚风拂过。 顾衔止低头吻住了他。 苏嘉言瞳孔放大,四肢瞬间僵住,思绪空白,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鼻间充斥着清冽的气息,唇瓣被压了压,温热触感不重不轻落下,一切变得出乎意料。 呼吸温暖,唇齿被撬开。 苏嘉言踮起的脚一软,没站稳,欲倒下之际,后背的手嵌住他,给了足够的支撑力,让他有机会抓着顾衔止的手臂,往前靠去,不经意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脑子像被塞进一团浆糊,失了理智,忽略了被风卷走的一声极轻的笑。 当这个吻停下时,他还抓着顾衔止的手臂,低着头,盲目看着地面,手指抬起,碰了下嘴唇。 原来这就是接吻的感觉。 心跳好快。 世间竟有如此美好的东西,而前世的他从来没尝过。 一只手覆在脑袋上,抬起头,迎上顾衔止含笑的眼眸。 “还满意吗?”顾衔止问,“小祖宗。” 语气温和,像哄着般,无形中仿佛在给猫顺毛。 苏嘉言感觉有东西在身体里炸开,想到适才的举动,身上的血液全部涌向脑海。 无措低下头,舔了舔唇,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了,“还......还不错。” 顾衔止轻轻一笑,“走吧。”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1章 第58章 离开园林, 吉时已到,斋月楼的烟花盛宴如常。 苏嘉言对这场火心怀不安,把顾衔止拖着, 无法回斋月楼, 眼看着烟花结束后, 无事发生,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于十字路口分别,苏嘉言往前走了几步, 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竟发现顾衔止还在目送自己。 远远对视, 天边的烟花绚烂,光芒落在眼角化作笑意。 他打算去找苏子绒, 让两人撤离,早些回家,莫在外面逗留太久。 东宫一日未行动,京都处处皆有风险。 马车抵达繁楼时, 还未上去,齐宁手握佩剑出现。 苏嘉言神色凛然,明白东宫开始行动了, 但是他不明白,“帝后皆在斋月楼, 顾驰枫为何要起兵进宫?” 有暗卫传来急报, 齐宁去而复返。 “老大,我们失策了!”齐宁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文帝根本没上斋月楼!” 苏嘉言看了他一眼,恍然明白了什么。 今夜坊间收到的传闻,皆称帝后上斋月楼为百姓祈福, 实则祈福是假,想告诉天下人文帝身体健朗是真,加之有摄政王陪演,便不会有人怀疑文帝是否出席一事。 顾驰枫出现在斋月楼,有可能是声东击西,让他们忽略皇宫,使百官毫无察觉,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 两人策马朝皇宫的方向去。 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乌黑的青丝在黑夜中交缠。 宫门近在眼前,苏嘉言问道:“我们的人呢?” 重生之后,他杀了不少东宫派来的人,那些腰牌全部被收集起来,就是为了应对有这一天的到来。 不是为了阻止宫变,而是加入这场宫变。 前世今生,顾驰枫为何追杀他? 皆因他不慎听见的秘密——东宫豢养私兵,只为有逼宫的底气。 这种事,历朝历代都难免,储君一日未登基,便有被废的风险。 顾驰枫自知靠胡氏撑腰,若无胡氏,便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所以早早给自己铺下死路。 嚣张跋扈,自食其果。 齐宁拽着马绕进小道,里面出现两名暗卫,身着东宫甲胄,乔装成私兵。 他们互相换了衣物,苏嘉言接过腰牌,“王府可有动静?” 暗卫表示没有。 苏嘉言清楚,鱼承龄的死,让顾衔止不再插手东宫任何事,旋即对暗卫下令道:“传话鱼无灾,速速领兵进宫护驾。” 暗卫领命离去,巷口出现两抹身影,消失在城墙附近。 月色如凝脂,巡夜的禁军穿着铠甲,于深夜中穿行。 空气里刮来一阵邪乎的风,有禁军偏头查看,箭矢正中眉心! “有刺客!” 马蹄声踩得地面直颤,火把像毒蛇吐信子,游走进城门里,刀光劈开宫道,亮得晃眼。 高墙之上,有两抹身影,立于昏暗的树荫下。 苏嘉言收起弓箭,看着黑压压的禁军涌向东宫的私兵,还有一部分往内宫护驾。 “老大,我们的人都撤了。”齐宁看向他手里的弓箭,面露疑惑,“为何要提前惊动禁军?” 苏嘉言丢下弓箭,除去甲胄,剩一袭能轻松行动的玄衣,“跟上禁军,去内宫看看。” 殿外,血水顺着台阶往下淌。 殿内,帝王正若无其事喝着汤药。 而在他身前伺候的,是苏嘉言一直忽略的人。 济王顾愁。 刀光剑影眼看步步逼近,文帝却没有丝毫恐惧,就像戏台下的观众,早有预料这一天的到来。 苏嘉言射杀禁军,想提前找到文帝藏身何处。 四周暗藏了不少杀手,他和齐宁能进来,纯靠一身过人的本事。 此刻殿内传来交谈声,隐约能听见关于对顾驰枫的处决。 文帝重重咳嗽两声,被太监扶着起身,坐在榻边,看着面前尽心伺候的儿子,“你比那个孽障懂事,也有远见和胆量,若非提前准备,只怕东宫那群畜生现在都杀进来了。” 帝王即使病弱,声音依旧有气势。 顾愁跪在面前,低着头,看不出丝毫风流的影子,“是父皇教导有方。” 文帝听着外面的厮杀,“今夜事毕,朕自有决断,如今太子大逆不道,即便朕不出手,也有朝臣百官上奏。” “是。”顾愁应道,“儿臣听候父皇旨意。” 文帝缠绵病榻多年,已无甚可依,本就不知何时会撒手人寰,又贪恋至高无上的权力,无奈难以紧握,便一层一层放下去,用百官牵制摄政王,用东宫牵制百官,自己捏着储君在手,试图把一切控制在掌心。 太子无德,他深知多年,好在靠着宋国公逆案,牵制皇后以及胡氏一族,逼得他们辅佐管制东宫,才得了数十载的平静。 如今东宫起兵,他有了由头剪除朝中的权势,再度将大权紧握,何乐而不为? 看着眼前跪着的儿子,既欣慰后继有人可用,又忌惮臣子再生异心。 “济王。”文帝道,“朕且问你,摄政王断袖,是否确有其事?” 突然提及顾衔止,藏匿暗中的身影动了动,苏嘉言皱起眉,和齐宁对视一眼。 寝殿沉默许久,久到这个问题几乎要石沉大海时,顾愁开口了。 “确有其事,那人是苏侯爷嫡孙。” 此言一出,苏嘉言于暗中慢慢垂下头,再也捕捉不见脸上的神情。 齐宁觉得四周变得森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文帝并不意外,毕竟早前有所耳闻,只是一直没能佐证罢了。 “那朕问你。”他凝视着顾愁,疲软的眼底毫无感情,像一潭死水,“若朕给你权力处决,你会如何做?” 一句话,没有指名道姓任何人,也许是太子,也许是摄政王,还有可能是苏家,甚至其他人。 帝王之心,难以揣测。 顾愁并未问及是谁,也不可能让自己成为谁的敌对,所以他选择一视同仁。 “全部凌迟。” 文帝眼帘抬了抬,似有意外,又有欣赏,仿佛在这个儿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做得好。”他夸道,“需有这等手段,才配做朕的儿子。” 说话间,似想到了什么,哑声续道:“想当年,安亲王得知宋国公逆反,却不相信,反而要为其辩护,盲目自大,以至最后引火上身,走到家破人亡的路,这么多年过去了了,朕既心疼又生气。” 顾愁附和道:“父皇说得是。” 他是那样的平静,乖巧顺从。 雾霭压着檐角,鲜血浸染宫墙。 鱼无灾领兵后绕,铺天盖地的箭雨吞没东宫私兵。 顾驰枫的蟒袍被烧得去一角,手里的长剑更是被劈断,围剿的甲胄像潮水卷来,他处在漩涡中心,大势已去。 殿门被缓缓打开,文帝被搀扶出现,身后还藏着个身影。 当顾驰枫定睛细看,他的父皇安然无恙,身边还跟着另一个儿子。 “......呵。”他自嘲了声,“藏得好深啊,顾闻野。” 文帝身后之人毫无动静,连眼皮都没抬。 顾驰枫脸上带着悲凉,不畏任何直指的刀剑,往长阶走去几步,试图离梦寐以求的权力近一点。 “父皇。”他还像个孩子一样哀求,“你心里真的有孩儿吗?” 文帝没有丝毫动容,眼神像看阶下囚,“自作孽,不可活,这个道理,你母后没教你吗?” 这一句话,连带胡氏并罚。 顾驰枫对母后早已心凉,又何曾会为其脱罪,恨不得拉下水,“母后?”他放声大笑,“母后教了啊,教得很好,生在帝王家,有你们这样为人父,为人母,怎么可能没教好!” 文帝蹙了蹙眉,“来人,把废太子打入天牢。” 顾驰枫失心疯似的大笑,摸出袖子里的匕首,抵在脖颈上,眼看血珠冒出,依旧得不到父皇些许慈心。 这把本来要扎向龙椅的刀,现在沾着自己的血,混着眼角的泪,绝望架在要害。 “父皇是要将儿子逼死吗?”他嘶喊道,“就像父皇逼死自己的兄弟一样!” 文帝脸色微变,“胡说八道!鱼无灾,还不动手!” 顾驰枫觉得有意思,握着匕首的手用力,猛地刺向脖颈! 一支冷箭猝然飞来,毫不留情扎进他的胳膊,血溅玉阶,身子失重,摔了个踉跄,跌倒在地。 鱼无灾带人涌上,将顾驰枫压在地上,连自刎的机会都不给。 文帝朝远去眺去,对面的宫门处,玉冠束发的摄政王缓步踏出,衣袂被夜风吹得鼓动,搭箭拉弓的手上扣着龙纹扳指,那是象征着地位的东西,却被顾衔止用作拉弓的工具。 他有着上位者难得的温柔,此时此刻,更像掌握实权的王。 第72章 墨云侵吞明月,风雷撕裂宫墙。 金明池,斋月楼,西风助燃星火,刮倒风花雪月,坠入涟漪池面。 一场宫变,一场火光,摧毁的不仅是东宫,还有天家的威严。 无人在意文帝是否健朗,只记住文帝不曾为百姓祈福。 皇城再传帝王病重,缠绵龙榻,但这一次,百姓当作笑话,听过消遣便罢。 侯府门前停了辆马车,随后见陈鸣走了下来,疾步往府内而去。 苏子绒得知好友前来,欢喜上前相迎,“子渊!听闻你连升三官,这几日都忙得脚不沾地了!” 不错,前有雨花街援助之功,后有斋月楼救百官之功,如今的陈鸣,不但无需离京,还破例被提拔,年纪轻轻,前途无量。 但陈鸣脸上并无喜色,而是拽着苏子绒说:“快,速速带我见言兄!” 那日宫变后,苏嘉言便闭门谢客,声称在家中养病,侯府像隐匿京都,无人再去聊小侯爷和天家的八卦。 百姓茶余饭后皆谈太子如何倒台,济王如何名声逆转崭露头角,摄政王如何整顿朝纲。 而这一切,都在朝着另一件事围绕。 未来天子会是何人。 推开院门,大夏天的,湖边被围起一角,有两抹身影在里面走动,缠着襻膊,卷起裤管,看样子像在抓鱼,哪是养病的模样。 “言兄!”陈鸣急匆匆上前,被两条白花花的腿晃了眼,连忙避开,左右看看四周,低声说,“废太子在天牢被毒哑了。” 苏嘉言弯着腰,青丝拂过水面,双手在湖里摸索着,“宫里可有传太医?” 陈鸣连连点头,“传了,如今太医每日都要去天牢,不过,听闻废太子绝食多日,已无求生之念了。” “哗啦——” 苏嘉言猛地起身,一条大鱼被高高举起,“抓到鱼了!” 齐宁连忙接过,向苏子绒展示今日的收获。 陈鸣看着苏嘉言脸上明媚的笑,这是第一次,从这张脸看到发自内心的开心。 “劳烦你一事。”苏嘉言说,“明日我想去天牢。” 闻言,齐宁转眼看去,知道老大这是要去找药引了。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9章 地牢幽暗潮湿, 石壁苔痕斑驳,铁链锈迹斑斑,一边深嵌墙缝, 一边嵌锁囚犯。 霉腐之气混着血腥, 廊上一豆油灯摇曳, 鼠影穿梭其中。 天牢相对安静很多,以至于,铁链拖动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一抹身影落进牢房内, 顾驰枫枯瘦的脸转过去,看到来人的那一刻, 眼底似有星芒闪过,似乎想到什么, 眨眼间化作灰败。 布满血丝的双眼,好像在说,你为什么要来。 铜锁解开,身影走了进来, 紧接着有一头戴黑帽的男子上前,先给顾驰枫把脉,而后身上的穴位扎了一针。 只听闷哼响起, 顾驰枫浑身哆嗦,像被惹怒似的, 下意识斥道:“滚!” 含糊不清的发音, 勉强能辨出话语,带着厚重的嘶哑, 让他愣了下。 “我......”他难以置信,瞥了眼来人,“我能说话了?” 重重咳嗽几声, 喉间阵阵刺痛,让他喜上眉梢,不断呢喃重复着方才的话。 黑衣人离开,偌大的牢房里,只剩两个人。 苏嘉言沿着墙壁左右踱步,视线落在角落的窗口,拳头大小,和前世的冰室好像......好像。 他把手里的食盒提到顾驰枫面前,蹲下身打开,取出里面的小菜和酒水,默不作声斟满,然后抬眼看向顾驰枫,“这是萧娘让我带来的。” 顾驰枫才被人从鬼门关救回来,断不敢随意进食,如今被困在这生不如死,他想让自己死得体面点,宁愿绝食,也不会再吃一口, 苏嘉言看出他的心思,捏起一块点心放在嘴边,慢条斯理吃了,又拎起酒壶喝一口。 片刻过去,安然无恙。 见状没毒,顾驰枫连忙捡起长箸,夹起菜,拼了命往嘴里塞,像饿死鬼似的,被噎到后,打开酒壶仰头就喝,直到填饱肚子,才长长打了个嗝,倚在墙上喘气,吃得太急,不得不缓缓。 “你怎么来了?”他盯着苏嘉言,眼中没有欲望,是羞怒和不甘,“替顾衔止来看我笑话?” 苏嘉言站在他对面的墙边,“他不知道我来。” 顾驰枫皱了下眉,他故意提顾衔止,就是想在苏嘉言脸上捕捉变化。 可是苏嘉言没有任何反应。 像心灰意冷。 一股希望涌上心头,顾驰枫直起腰,看着他问:“苏嘉言,你来救我出去的是吗?” 无人回应。 顾驰枫不死心,又问:“是不是顾衔止逼你了?他逼你和他在一起的对吗?” 依旧无人回应。 顾驰枫没有耐心了,见苏嘉言垂着眼帘,好似失落。 他心疼苏嘉言,阵阵抽痛,切切实实的感到了难过,“苏嘉言,我们远走高飞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带你离开顾衔止,绝不会让他找到你!” 话落,沉默良久。 这一次,回应他的,是低低的嘲笑声。 顾驰枫愣住了,看着他,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苏嘉言和他对视,眼底的清疏像被撕开,露出其中藏着多年的怨恨,让嘴角的笑变得十分诡异,像疯了。 “你疯了?”顾驰枫的语气还是疑惑,但渐渐的,四肢逐渐变得寒冷,胸口莫名传来钝痛,耳边的笑声明明停下了,却又挥之不去,让他恼羞成怒,却又不忍大声斥责,用力捂着胸口,指着苏嘉言,一遍又一遍重复,“你疯了,苏嘉言,你疯了!来人!有人疯了!” 苏嘉言看着他狰狞的表情,“顾驰枫,别自作多情了。” 冷冷清清一句话,像巴掌,狠狠抽在顾驰枫的脸上,让适才发自内心倾吐的真心化作笑话。 顾驰枫想发怒,可是浑身上下都疼,冷汗自额头滑落,浸入眼睛那一刻,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中毒了。 “苏、嘉、言!”他咬着牙大喊,“你给我吃了、吃了什么!” 苏嘉言慢悠悠取出一个瓶子,手扬起,抛向他的眼前。 瓶子轱辘滚了几下,落在顾驰枫眼里。 强行集中精神去打量,瞳孔骤睁,惊恐望向苏嘉言,“是我给你的毒药......” “不错。”苏嘉言说,“这药,本来是你给齐宁的吧,你想用同样的手段,把秦风馆的暗卫都捏在手里,只可惜,那日被萧娘的出现打断你的计划。” 他慢条斯理算账,无视顾驰枫眼里的震惊。 顾驰枫似乎想通了什么,无力喊道:“是你,是你故意安排萧娘在乾芳斋,然后引我出现,就连......就连喜欢我,都是假的?” 窗口透进一丝光芒,苏嘉言伸出手,用掌心乘住倾泻的阳光,“对呀,我不仅没看上你,我还恶心你。” 顾驰枫气急败坏,想破口大骂,可是毒药疼得他难以发声。 他既羞耻又愤怒,心脏像被密密麻麻的针刺着,酸酸痛痛,却无能为力。 “苏嘉言!苏嘉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顾驰枫,你毕竟是皇后所生。”苏嘉言放下手,瞥了眼沾了毒药的长箸,“我已经帮你透露消息进宫了,且看皇后会不会出手救你。” 顾驰枫在地上翻滚几圈,四肢渐渐无力了,听闻此言,愤怒的眼中闪过意外,“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是吗?”苏嘉言替他把话说完,弯腰捡起脚边一颗石子,在手里抛了抛,“因为我了解你,比你自己,还了解你。” 他捏着手指一弹,石头击中穴位的银针。 “我知道你愚蠢,自大,天真,还有一点重情,你渴望权力,享受声望,试图证明自己,其实不过是个草包。” “我还知道你养私兵,草菅人命,贪赃枉法,胸无大志。” “我甚至清楚,道观那晚,你在繁楼饮酒作乐,等着别人把我送上门,想让我死在你的垮下。” 这段话让顾驰枫几近奔溃,无能嘶吼,却没办法发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又不能说话了。 他说不出话了。 苏嘉言剥夺了他说话的权力! 两人隔空相视,苏嘉言看着他,像看着死人。 不够,还是不够。 这点折磨,简直便宜了顾驰枫。 牢门的铜锁再次落下,天牢里只剩无力的痛哭,而声音越来越小,慢慢化作平静。 离开牢房,上了马车,身披黑袍的青缎看来,“问到药引了吗?” 苏嘉言摇头,“等皇后那边的动静吧。” 还需要找到解药,才能让顾驰枫死。 第73章 看到青缎,就忍不住想到王府,想到那个人。 “对了。”他迟疑了下,“王爷可还好?” 青缎没察觉他的异样,权当是在问关于宫变之后的事,“宫里乱作一片,圣上也不知怎的,感觉在刻意打压他,估计是受储君风波的影响。” 苏嘉言其实想知道顾衔止有没有好好生活,会不会睡不好,三日红有没有发作。 但他无法向旁人问出口。 尤其得知文帝刻意打压顾衔止后,难免想起文帝和顾愁的对话。 前世,顾衔止断袖一事被世人皆知后,文帝不止打压,甚至削减顾衔止的权力,助长东宫的风气。那段时日,摄政王仿佛消失般,即便言官三番四次上奏顾衔止遇刺,皇帝充耳不闻,东宫趁机铲除异党,势力日渐壮大。 这本该是朝贺宴后发生的事。 如今因为重生,时间和人都有了改变,唯独历史没有变化。 天下风声鹤唳,错走一步,万劫不复。 马车往王府而去,先把青缎送回。 青缎抓紧时机把脉,“你好好吃药,若再有不适,别怪我把你强行留在王府治病。” 苏嘉言乖乖听话,“知道了大夫。” 他如今不能再和顾衔止走近了。 也绝不能让顾愁成为第二个太子。 听完青缎的嘱咐,把人送走,马车逐渐起步,齐宁跳进马车,见老大神色不对,以为是没找到解药而伤心。 “老大你别难过啊。”齐宁说,“我在天牢布满了人,只要皇后那边出手救人,我们就能找到解药。” 苏嘉言掀起车帘,看着王府的围墙从眼前划过,“齐宁,你说,如果一个人对你很好很好,但是继续相处会害了他,你会怎么做?” 齐宁想了想,盯着他说:“就拿我和老大说,若太子真的给我下毒,拿我要挟老大,那我宁愿死,都不想让老大为难。” 苏嘉言握着腰牌,心不在焉,无非是早有答案了。 从要杀顾衔止,到利用其复仇,这一路走来,得到太多的照顾,这些慢慢变作依赖,润物细无声。 哪怕顾衔止中药,也从未想过碰他。 这样好的人,怎么能不心动,又怎么能使其为难。 “停车。”苏嘉言突然说,“你们先回去。” 齐宁追问:“老大去哪?” 苏嘉言头也不回说:“见个故人。” 身影像轻巧的猫,悄无声息溜进小巷,即使面对高墙也如履平地,翻身入内,往白鹤阁的方向快步跃去。 朱阁临碧水,竹影松风绕檐,夏风穿堂而过,氤氲清润,藏一襟温柔。 顾衔止自书房走出,行至廊下,拿起其中的卷轴和奏疏。 往日书案上的东西总是堆积如山,如今却寥寥无几,可见青缎说得不错,文帝或许真的在刻意打压。 苏嘉言藏在暗中,窥见顾衔止在白鹤阁穿梭,不多时,谭胜春来了。 “王爷。”谭胜春把一封信递过去,“西域的消息。” 顾衔止并未急着拆开,而是落座棋盘前,一边煮茶,一边取出两只茶杯洗净,“萧娘那边如何?” 谭胜春道:“得知废太子出事,一直不肯开口说话。” 良久,顾衔止才开口,“先下去吧,把白鹤阁的人都撤了。” 谭胜春放下书信,有些不解,“当下时势,王爷的安危要紧。” 顾衔止道:“无妨,不会有事的。” 谭胜春颔首应下,来到廊下,取出一枚哨子吹响。 暗中,苏嘉言明显感觉四周的气息减少,甚至消失,怔愣了下,恍然明白自己暴露了。 待谭胜春离开后,一抹身影走进阳光,远远和阁中之人对视。 杯中已经添上热茶,顾衔止看着他,“打算一直站着吗?” 苏嘉言顿了顿,挪着脚步上前,时隔许久,再见顾衔止,依旧还会想起金明池的吻,不由心跳加快,喝茶的动作都没那么流畅了。 而且明明是在喝茶,却一点都不专心,时不时会偷瞄一眼,显然不如从前自在。 顾衔止静静打量他,莫名笑了下。 他始终觉得苏嘉言像个辛苦的孩子,意气风发的年纪,本该是潇洒自在,不受约束,享受快意人生,可这个孩子却背了个包袱在身,哪怕是压得喘不过气来了,也不会喊累喊疼,坚韧不拔,顽强得令人心疼。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0章 一杯茶被慢吞吞喝完, 苏嘉言放下杯子,快速看他一眼,又不知道说什么。 突然有些后悔偷偷摸摸来了, 居然还被逮个正着。 风吹动绿帘, 像浪花浮动, 凉爽而悠然。 顾衔止见他如此,笑着问:“想找我说什么?” 苏嘉言脑海闪过无数个问题,然后脱口而出, “你睡得好吗?” 无厘头的一句询问,让顾衔止也怔了怔, 看着苏嘉言脸上出现窘态,不由笑了笑。 “睡得还行。” 苏嘉言听见他的回话, 垂下头,又抱起茶杯,脸上是难得的失措,“那......”顿了顿, 还是没想好要说些什么,“那你吃得好吗?” 顾衔止看着他,“还可以。” 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 顾衔止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温和地、平静地回应着所有问题。 苏嘉言实在喝不下茶了, 取出玉佩拨弄, 想抬头,又不知如何面对才算自然。 他和顾衔止接吻了。 但是他们没有挑明任何关系, 仿佛和从前无异。 那个吻,就像露水情缘。 而顾衔止仍旧一如既往相待,既看不出喜欢, 也不再重提旧事。 微风几许,吹得竹影摇晃。 顾衔止收起视线,转头看向院中湖面,那里有几条新养的锦鲤,还在努力适应新环境。 “辛夷。”他轻唤道,“你的心愿已了吗?” 苏嘉言倏地抬首,顿时想到牢狱里的太子,他很笃定,顾衔止是在问复仇一事,所以思忖片刻,才认真回道:“我想应该快了。” 顾衔止又问:“若事了,你想去哪?” 苏嘉言看着他的眼眸,试图在里面找到什么,可是直到这双眼转过来,和自己对视,也无法窥见任何情绪。 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苏嘉言还记得那晚的对话,顾衔止说要带他去求医。 求医只是目的,沿途他们还有无数的风景。 “王爷呢?”苏嘉言问他,“想带我去哪?” 顾衔止知他聪慧,这些话的背面,是发现了什么,以至于有了试探。 “春夏秋冬,万千世间,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们都可以去。” 语气是那样的温和沉静,像拂到脸上的风,叫苏嘉言甘愿沉沦。 他清楚顾衔止绝不会轻易向谁许诺,因为承诺可以随时随地给出,只有行动了,才有让人相信的底气。 但此时此刻,顾衔止像做了个郑重的决定,这个决定似乎万事俱备,只欠一句回应。 苏嘉言停下把玩玉佩的小动作,看着顾衔止温柔的神色,意外于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力。 如若答应了,他相信,也许今夜,或许明日,就能离开京都,从此逍遥自在。 这是他曾几何时的梦想,第一次觉得近在眼前。 他心中竟有一丝庆幸,自私地想,还好萧娘什么都没说。 只要顾衔止不去掺和陈年旧事,就能少一些负担,即使是不公平的。 然而,顾驰枫还没死。 再给一点时间,是需要一点,就能和心上人远走高飞了。 “王爷。”他低头盯着玉佩,指腹不断摩擦上方的齿痕,“快了,很快了。” 顾衔止明白,他想亲眼目睹顾驰枫的死,“好。” 短短一个字,藏着漫长的等待。 苏嘉言不想让他失望,甚至迫不及待想和他一起离开。 他们要在这仅剩的时光里,拥抱属于他们完整的四季。 他从榻上起身,跟着顾衔止的目光,落座在身边,微微仰着下颌,执着而认真对视,“王爷,立秋那日,我听闻金明池会放孔明灯,你想去看吗?” 他像个好奇的孩子,带着期待和紧张发出邀请。 顾衔止眉间漾着笑意,忍不住抬手,想揉他的脑袋。 掌心悬停空中须臾,然后慢慢朝他脸侧垂落,拨开眼角的一绺青丝,“这句话,本该是我征求你才是。” 自金明池后,他偶尔会想,这个孩子喜欢什么,又在想,这孩子为何会喜欢自己。 指尖轻轻掠过脸颊,苏嘉言眨了下眼角,顺势去蹭他的手,像渴望被抚摸的猫儿,觉得这样的触碰远远不够,干脆贴着掌心,搭下眼帘,享受这一刻的亲近,“我想和你去。” 第74章 他想和顾衔止在一起。 顾衔止用掌心托着小脸,指腹抹过潋滟的眼尾,仿佛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猫。 “好,我和你一起去。” 苏嘉言感受到举止里的温柔和克制,心脏酥酥麻麻的,放下玉佩,抱着他的手臂,再次拉近一点距离,眼里带着紧张,屏着呼吸,欲言又止,似不好意思,又实在难抑心绪的翻涌。 “王爷,我想做一件事。” 顾衔止垂着眼帘,感觉到他握着的手很紧张,也看出他眼中的雀跃,慢慢地,抚触脸颊的手转了下,缓缓擡起他的下颌,俯身吻了上去。 苏嘉言眼睛慢慢放大,即使做足了准备,也没想过主动的人是顾衔止。 似有一声极轻的笑,亲吻缓缓加深。 湖面波光粼粼,楼阁绿帘浮动,碎了一地斑驳夏花,两个身影朦胧重叠。 ...... 王府的马车渐渐停在侯府门前,一抹轻快的身影跃下。 紧接着,见到齐宁从府内出来,脸色有些古怪。 苏嘉言抿了抿唇,头一次生怕被发现破掉的嘴角,“你怎么这副表情?” 齐宁往内院的方向瞥了眼,“济王来了。” 得知是顾愁,苏嘉言一扫心中愉悦,面色也沉了下来,“他来做什么?” 两人往府里走,天潢贵胄来了,必要相迎。 齐宁说:“说是来探望老侯爷,还带了无数奇珍异宝来,要嘉赏老大和二少爷。” 苏嘉言知道绝非这么简单,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才是。 但无论前世今生,他对顾愁都是知之甚少,正因如此,才会忽略了此人的存在。 在宫变后,回来和齐宁复盘数日,有些事情也昭然若揭,他们才后知后觉此人的城府和手段,一点都不逊色顾衔止。 眼看将到厢房,余光闪出一抹身影。 转眼看去,见苏子绒垂头丧气走来。 “哥哥!”苏子绒二话不说搂上去,“我不想入朝为官!” 苏嘉言听出了异样,没急着推开他,而是小声问:“济王让你去的?” 苏子绒松开他,点点头,还是跟个没长大的孩子,遇到不开心的事全表现在脸上了,“说是圣上有意,特意来询问。” 圣旨没下,只是来询问,说明文帝还在犹豫中。 苏嘉言问:“母亲意下如何?” 说到周海昙,苏子绒就更难受了,“母亲自是开心的,满口答应,但不知为何,济王殿下一直询问你在哪。” 苏嘉言明白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侯府并非什么御前红人,靠着个头衔撑着体面,若非此前的变故他们参与其中,露了脸,得了功劳,文帝断不会重视。 现在突然提起此事,只有一个可能。 顾愁在文帝面前为他们邀功。 苏嘉言忽地蹙眉,所以顾衔止要带他离开,是发现了什么吗? “齐宁。”他道,“去查顾愁和皇后。” 齐宁立即领命退下,剩下兄弟两人面面相觑。 苏嘉言想了片刻,深知绝不能将苏子绒交给顾愁,否则整个侯府,乃至苏氏一族,都要成为争权夺势的工具。 他拽住苏子绒的肩膀,猛地拉近距离,吓得苏子绒愣了下,盯着哥哥近在咫尺的脸出神。 “哥?”苏子绒不解,“你、你干嘛?” 他也不知为何结巴,但看着哥哥的脸,真好看,突然理解为何京贵都贪恋他的哥哥了。 苏嘉言见他走神,晃了两下示意他清醒,“子绒,为兄问你,你想不想为侯府争光?” 苏子绒避开哥哥的视线,“我不知道......” “你必须知道。”苏嘉言第一次拿出长兄的架势,“若你现在想不清楚,他日便会成为刀俎下的鱼肉,你难道想为仇人效命吗?” 苏子绒不是蠢的,这点时势怎会看不懂,顾愁坐收渔翁之利,说明过去诸多事情都有他暗中插手。 连忙摇头说:“哥、哥哥,我不要给这些人卖命。” “那你听我说。”苏嘉言把他的耳朵拉到面前,压低声说,“去找鱼无灾,现在,马上。” 苏子绒愣住,先是不理解,然后逐渐恍然醒悟,欲张口时,被一只手捂住。 苏嘉言朝他摇摇头,示意隔墙有耳,“这是唯一的机会,苏子绒,父亲的衣钵,就靠你了,我相信你,你也相信自己,好吗?” 苏子绒满脸委屈,眼眶迅速红了一圈,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猛地,他握住哥哥的手,紧紧按住,低下头,沉声说:“我知道了。” 言罢,本该离开,又不舍得松开哥哥,僵持良久,才小心翼翼放开手,坚决转身,往鱼府而去。 苏嘉言望着他的背影消失,深吸一口气整理情绪,转身之际,见到不远处笑吟吟的脸。 遥遥相望,眼中有些东西是看不清的。 直到走上前,行礼过后,抬眼看见顾愁的视线一直停留某处。 他还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样子,未曾变过,就好像宫变时,那个言听计从的皇子是假的。 “辛夷。”他伸手,想去触碰眼前人的脸,“好久不见了。” 苏嘉言偏头躲开,脸上没有丝毫恭维,“殿下如日中天,竟屈身至此,乃侯府荣幸。” 顾愁没能如愿碰到他,倒也不恼,反而调侃起来,“我说过,你可以叫我闻野,不必如此拘束。” 苏嘉言也不忍着他,迎着他的目光相识须臾,突然笑了起来,“殿下的名讳,我一平头老百姓岂敢冒犯,若一个不慎得罪了,岂非落得和苏御一个下场?”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1章 目睹宫变之后, 苏嘉言对过去的事复盘,其中一事想不明白,苏御为何会为太子所用? 前世尚且不知缘由, 今生更没有细想过此事。 苏御心气何其高, 曾厌弃东宫, 不屑为其效命,后来为何心甘情愿为太子所用? 若是为了升迁,里有远远不够。这样的人, 唯有把柄在手,才能真正拿捏在手。 而苏御的把柄是什么? 是和周海昙联手陷害侯府一事。 “殿下好手段。”苏嘉言绕着顾愁踱步, 一字一句道,“过去, 你设大小宴席,看似邀京贵前去,实则接近子绒和子渊,就是为了打听侯府中事。朝贺宴后, 我不再为东宫效命,又知太子不想失去侯府,用箭书的方式告诉太子苏御的把柄, 当初,苏御害了祖母祖父, 为此也离开了侯府, 你趁此机会,让苏御成为太子手中第二个我, 背负苏氏,为东宫效命。” 顾愁不语,笑意盈盈, 目光跟随着他。 苏嘉言走到一侧的花丛,垂手拨弄花瓣,悄无声息捏着花茎,一折,漫不经心续道:“太子调查苏御,得知苏御算学科了得,那时,户部换囚一事,导致东宫折了户部,急需有人撑着这块肥肉,苏御是最好的选择。苏御呢,明知是个烂摊子,他也要接手。因为你算准了我们,既知道苏御记恨我,也清楚我会为了祖母对付苏御。” 拎着花,徐徐行至顾愁面前,用花瓣在顾愁胸膛上扫了扫,啧啧两声,“但是殿下的心,好狠呐。为了让太子走投无路,发现了鱼承龄去雨花街一事,索性炸了太子的私炮坊,不惜用上百条人命,只为自己的前途铺路。最后还能假惺惺去救灾,既得圣心,又得民心。” “不知,圣上可知殿下有这般本事?” 话落,手腕被猛地攥住。 顾愁抓着他,使力拽到怀里,垂着笑眼说:“这花挠人心痒。” 苏嘉言动了动手腕,没法儿挣开,倒也不及,挑起清疏的眼尾,嘴边笑意不达眼底,看似调情,却有没有半分欲望,更多的是警惕,“殿下难不成也是断袖?” 顾愁的手紧了紧,“辛夷,过慧易夭,到了这一步,我们做搭档是最优的选择。” 他打量着苏嘉言的嘴角。 破皮了。 有意思。 像找到什么乐趣,想捏起这张脸仔细再看看。 但抬起的手忽地顿住,视线朝下,瞥见抵在腰间的乌金铁扇,眸子里的笑意渐渐淡去。 “殿下。”苏嘉言低声说,“你我成不了搭档,慢走不送。” 顾愁轻哼了声,虽有瞬间不悦,但看着这张脸实在无法动怒,只好松开他,双手举在胸膛,掌心朝外,朝后退去两步,轻挑眉梢,“不过为了活着。我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辛夷,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苏嘉言已想好了离开,就等解药到手,又岂会和他周旋。 第75章 收回乌金铁扇,噙着浅笑,行礼相送,“恭送殿下。” 顾愁凝视他片刻,转身离去。 目送身影消失,苏嘉言进了祖父的院子。 时隔许久未见,苏华庸已是骨瘦如柴,躺在榻上,双眼空洞,苟延残喘吊着一口气。 大约是察觉到苏嘉言来了,僵硬颤抖着扭头看去,眼底的怨恨不减分毫,仿佛在说,今天他有这样的下场,全是拜此人所赐。 苏嘉言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祖父还好吗?” 苏华庸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他,恨不得杀了他。 “看来挺好的。”苏嘉言擅作主张替他回答了,“祖父要好好活着啊。” 言罢,挥手落了床幔,转身走出厢房。 不过他站在廊下并未离开,因为游廊上出现一抹身影,神情复杂走上前。 苏嘉言和往日一样,礼貌相待,“夫人也来了。” 周海昙心里憋着股气,想发泄,却又不想对苏嘉言说什么,导致言行举止都很别扭,“你也别装了,这么有本事,怎会不知我一直在院子里。” 苏嘉言笑笑,算是默认了此事。 周海昙见他没离开,算是印证心中的想法,“你在这,不就是想知道济王为何而来吗?” “不错。”苏嘉言道,“夫人这般聪慧,和聪明人讲话就是好。” 周海昙觉得他才适合混迹官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言不合还会斩草除根,简直是个人才。 她清了清嗓子说:“那你先告诉我,为何要子绒去找鱼无灾?” 这话其实更像明知故问,今日顾愁前来,想拉拢的目的不言而喻,换作从前,有这等好事,肯定要上赶着去。 可是侯府经历变故,苏御惨遭杀害,宫变后朝廷动荡,太子下牢,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她,不能再攀附权贵,活着才是重要的。 苏嘉言知道她爱子心切,才会忍着厌恶前来,沉思片刻,敛起笑,“鱼相死后,鱼无灾远离朝廷常驻边疆,世人不会时刻去留意他,子绒若跟去,将来兴许能立功回京,戴功袭爵依旧能保侯府光荣。” 听闻“袭爵”二字,周海昙先是愕然,转而嘲讽道:“这种话你说得倒轻巧,你不死,他如何袭爵?” 苏嘉言沉默了下,心头像被一堆泥土砸下,缠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潮湿。 “总之。”他说,“若夫人觉得我的决定不好,可以登门拜访济王,想来,不出三日,子绒便能走马上任了。” 周海昙不耐烦扫了眼他,“行了行了,”其实她清楚苏嘉言对儿子的好,就是为着个爵位心里不快,若能让儿子平平安安,就算不在身边也无妨,“我不知济王所谓何事而来,粗略只听到关于宋国公的事,老侯爷说不了话,屋内也没别的动静,大致就这些。” 苏嘉言蹙眉,顾愁来侯府谈及宋国公,难不成是和父亲有关? 只是父亲已过世许久,对祖父说这些又有何意义。 无事不登三宝殿,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朝周海昙颔首,“多谢。”随后告辞离去。 “等等!”周海昙语气颇重,端出长辈的态度,“你如今当家,济王既是为了旧事而来,你就该居安思危,多去了解为何。” 苏嘉言道:“好的。” 周海昙见他没顶撞自己,锦帕一甩,“我找小厮问了下,济王好像知晓老侯爷为何不喜你一事,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了。” 说完瞪了眼苏嘉言,之后入厢房请安。 离开院子后,齐宁正好从外面回来,黄昏将至,他们回去书房,阖上门说话。 齐宁道:“老大,如你所料,皇后果然和济王勾结了。” 苏嘉言拿着掸子扫师父的字画,“可是在私炮坊事发后?” “正是。”齐宁说,“如此一来,皇后恐怕不会出手救太子了吧?” 苏嘉言扫灰的动作一顿,想想也是,若皇后愿倾力相助,顾驰枫也不至于下牢。 不过,到底还有母子情分。 “她会出手的,这时候顾驰枫若死,定会把旧事翻出来。” 现在他只需要等。 齐宁知道老大会有安排,紧接着说起玉石,“对了,方才暗卫传回消息,关于西域的玉石已找到下落,那玉商也认得老大的玉佩,不过,他表示玉石不愿出售。” 苏嘉言看向他,“可有说为何?” 说到着,齐宁变得鬼鬼祟祟,走上前说:“玉商说是故友所留,此物用来纪念的,你可知故友是谁?”见苏嘉言摇头,他满脸惊悚续道,“暗卫到那玉商家中蹲守许久,才得知线索,居然是宋国公!” 苏嘉言倏地握紧掸子,“什么?” 他把玉佩摘下,琢磨来琢磨去,也没瞧出有什么特别,且不说能找到这块玉石已足够让人意外,这块玉佩居然还和旧案有关,简直不可思议。 今日顾愁也为此案前来,或许真的值得一查。 “齐宁。”他道,“这块石头要买,但这玉商我们也要见。” 听闻此言,齐宁一脸靠谱,看样子是早有准备了,“老大,我们已经打听好了,秋冬时节,会有商船集结,玉商会上京采办,暗卫一路跟随,预计就在近日抵京。” 苏嘉言摩擦着手里的玉佩,“做得好,所有人都有赏。” 齐宁想起顾愁来访一事,“老大,济王来做什么?” 苏嘉言简单和他说了下,“最近盯紧他,若有动静立刻回报。” 说到这,齐宁拍了下脑袋,突然说:“暗卫查到济王和皇后勾结前,曾去过京郊道观。” ...... 夕阳为白鹤阁镀上金色。 顾衔止把手边的密信看完,恰逢此时重阳和谭胜春前来,站在身侧,默默看着主子把信放在炭火上。 一簇火光升腾,转眼又慢慢熄灭,最后消散在空气中。 廊上掌了灯,晚风一吹,地面的灯花摇晃。 谭胜春问:“王爷,西域那边出事了吗?” 顾衔止行至湖边,手里捏了点鱼饵,抬手撒了些许,“国公夫人当年途径营地后销声匿迹。” 那个营寨地在边疆一带。 重阳问道:“王爷,当年宋国公出事后,国公府中没找到夫人和孩子,会不会被麾下的将士们救了?” 谭胜春说:“当年逆案事发突然,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夫人怎么可能提前得知消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谈论此事。 顾衔止轻抚掌心,转身看了眼他们,交谈声戛然而止。 “重阳。”他道,“鱼无灾眼下在京,你去找他调查此事,不得声张。” 重阳闻言领命退下,谭胜春站在原地,询问是否用膳一事。 顾衔止回到楼阁里,捏了颗盐梅在手,端详道:“明日准备些点心,备车去道观。” 既提及故人,便去看看吧。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2章 朦胧雨雾中, 青砖灰瓦的道观藏在山里,古树参天,香火味混着雨打的草木香, 偶尔几声鸟鸣, 清静得能听见风过檐角。 马车停在山阶前, 苏嘉言撑着伞下车,抬眼时,看见两抹人影从长长的阶梯往下。 其中一人是鱼无灾, 身着素衣,另一人虽不认得, 但身形魁梧,气质凶悍, 大约是鱼无灾的同僚罢。 “鱼将军。” “小侯爷来了。” 相识的先问候,随后鱼无灾主动介绍,那人果真是军中同僚,名唤奚樵。 苏嘉言知道他们将要回营, 顺口问起具体日期,“将军们可是近日离去?” “立秋前走。”鱼无灾爽朗笑了几声,“侯府家的二公子当真不错, 一身力气,就算没训练过, 也能捶死一头牛。” 这话说得夸张, 倒是惹得众人失笑。 苏嘉言行礼,“今后还请将军多费心。” 鱼无灾记得他东宫救人一事, 既佩服又感激,接纳苏子绒且当还人情了,“这京都凶险, 小侯爷还是要处处留心。” 苏嘉言颔首,转眼注意到奚樵垂眼看着腰间,顺着视线低头,原来他在看玉佩,顺手摘下来,“奚大人难道对这些俗物有兴趣?” 奚樵脸上虽带笑,但看起来仍旧严肃,口吻有些口音,“我只是觉得小侯爷有些眼熟。” 苏嘉言和鱼无灾对视一眼。 鱼无灾拍了拍兄弟的肩,“这是你初次上京,怎会识得东京里的人?” 奚樵也觉得奇怪,但不敢乱猜,谨慎起见,还是先说了个地方名,“不知小侯爷可曾到过此地?” 鱼无灾怕苏嘉言不了解,又补充了句,“营地就在这附近。” 第76章 苏嘉言想了想,一片空白,“我未曾到过此地。” “那也许是我认错了。”奚樵抿唇笑笑,“见笑了。” 几人寒暄一会儿,提到给苏子绒送行之事,鱼无灾叮嘱两句,随后告辞离开了。 目送马车远去,苏嘉言走上山阶,远远察觉四周有气息。 他顿了顿脚步,和齐宁对视一眼,明白有人来了道观,他们率先想到的是顾衔止。 苏嘉言回首看了眼离开的马车,示意齐宁跟上打听。 并非是他多疑,只因奚樵出自军营,平日所见最多无疑是同僚,如鱼无灾所言,初次上京,怎会对一个陌生人说出眼熟的话。 何况此处为城郊道观,与顾衔止相约至此,必然有要事相商。 他当然还会在顾衔止身上打听。 踏入金殿,行至长明灯前,点了三支线香,来回磕首后,起身时发现母亲的长明灯旁,有盏描了“宋”字的新灯。 苏嘉言往前走两步,想看清楚上面的字。突然间,察觉身后有人靠近,转身看去,微微愣了下。 来人不是顾衔止又是谁? “王爷。”苏嘉言展颜,“你果然在。” 顾衔止看到他眼中的开心,轻轻笑了声,“果然吗?” 苏嘉言没瞒着他,就说道观四周皆是暗卫,于自己而言太容易被发现了,“直觉告诉我你在这。” 言罢,又接着说:“适才我在山下见到将军和奚大人。” 顾衔止并不意外,但也没细说所谓何事,“我找他们调查事情。” 苏嘉言想继续问的,但又无意党争,若事关朝廷,更多时候帮不上什么,索性就此结束话题,懒得问了。 两人往后山自雨亭而去,清幽长廊上,顾衔止靠着庭院外,步履缓慢,挡住扑来的水雾。 檐上飞流四注,亭里十分凉快,雨帘将蒸发的暑气隔绝在外。 亭中放着一把七弦琴,他们站在前面,互相对视一眼。 顾衔止道:“会抚琴吗?” 苏嘉言用手拨动一根弦,低沉的琴音绕梁。 但也只是拨了一下。 然后抬眸对顾衔止笑道:“我只会杀人。” 顾衔止看着他的笑容,能感觉到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苏嘉言又问:“你能为我抚一曲吗?” 顾衔止道:“若你不嫌弃的话。” “我想听。”苏嘉言绕至一侧坐下,双手支着脸颊,摘下玉佩叼在嘴边,满眼期待,“我坐好了。” 他不知现在的自己,落在顾衔止眼中是多么可爱。 仿佛看到一只雀跃的猫儿,乖巧坐在亭中,用尾巴圈着爪子,仰着脑袋等着。 是本该属于这个年纪才有的孩子气。 行至琴身前,款款落座。 自雨亭顶的水帘淙淙,细密水珠在青石地上敲出细碎雨声。顾衔止端坐蒲团,素衣广袖垂落,指尖在七弦琴上轻拢慢捻,泠泠琴音裹着水雾漫开。 曲子雅俗共赏,调子简单,琅琅上口。 苏嘉言不爱勾栏瓦舍,爱的是为他抚琴的顾衔止。 雨声渐小,青竹摇晃,白雾在山间散开,晕染一片,山雀偶尔啁啾,清风卷起几片松叶,悠悠飘向池中睡莲。 一曲落,余音萦绕山间,悠悠扬扬。 顾衔止抚平颤动的琴弦,偏头看去,见一双如星子坠落的眼眸,仿佛藏着燃起两簇灼灼的火,那是难得一见的炙热痴缠。 “看什么这么入迷?” 苏嘉言没有移开目光,而是认真回答他,“在看你。” 饶是心如止水的人,在面对这样一双动人的眼眸和真心吐露,也无法做到毫无波澜。 顾衔止没说什么,只是静静注视他。 苏嘉言少了一直对视的勇气,实在是觉得顾衔止太温柔,好像抚平的不是颤动的琴弦,而是经年留下的创伤。 他移开视线,发现顾衔止今日衣着素雅,圆领白袍,青色交襟,腰间连个挂饰都没有,“王爷似乎不爱佩戴配饰。” 顾衔止看了眼他把玩的玉佩,笑了笑说:“昔年曾有一枚玉佩,但......” 声音停顿了下。 苏嘉言追问:“不见了吗?” 顾衔止看着他,“被一个孩子拿走了。” 重阳给他们端来茶水,后又退下。 苏嘉言捧着茶,轻吹茶面,有些好奇,“王爷是担心又被抢走才不佩戴吗?” 顾衔止听到这里忍不住失笑,转眼看向亭外山景,似乎想起了什么,缓缓道:“我曾担心他过得不好,后来我担心他不记得我。” 苏嘉言磨牙的动作顿住,怀疑他说得不是玉佩,而是人,“那你还记得他吗?” 顾衔止道:“我愧对他。” 苏嘉言听着悲伤,转而问道:“那玉佩丢了多久?” 顾衔止看向他,想了想,“约莫二十载。” 苏嘉言捏着自己的玉佩端详,“所以王爷才要寻玉石,重新打一块玉佩吗?” 这一次,顾衔止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手里的玉佩,似乎很喜欢。 想到不日上京的玉商,苏嘉言心想,若是同一块玉石,届时可以打一块玉佩送给顾衔止。 停雨后,侯府的马车赶至山脚,他惦记着奚樵的事,虽有不舍,还是告辞离开了。 马车里,齐宁说道:“老大,这奚樵说来奇怪,多年来从未调任离开营地,像是要一辈子守在这。” 苏嘉言道:“可知为何?” 齐宁摇头,“但我跟踪发现,此人曾为侯府所用。” “侯府?”苏嘉言猜到是父亲,“可是父亲从未掌管此地。” 齐宁猜道:“老大,会不会事关宋国公?” 又是宋国公。 苏嘉言垂眸思忖,有种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难道要为宋家翻案......” 齐宁道:“不过,我从鱼将军口中听闻,奚大人这次回去似要调查什么,估摸过段时日还会上京。” 既如此,那等下回再找顾衔止问个明白。 随后,齐宁问起调查顾愁来道观一事。 苏嘉言摇头表示没有异样,中途他离去打听消息,但道童说,顾愁只在金殿上香,一盏茶的功夫便离开了。 近段时日,提及宋国公和安亲王之事增多,让他不得不提高警惕, “齐宁。”他道,“你想离开京都吗?” 这个问题来的突然,齐宁一时没反应过来,“废太子不是还活着吗?” 苏嘉言道:“他一死,我们就离开可好?” 朝廷动荡,摄政王权力被削,此时绝非翻案的时机,他担心是顾愁和胡氏联手,打算用此事去触文帝逆鳞。 顾衔止的处境尚且艰难,他们这等蝼蚁岂能安生? 齐宁很高兴,终于能远离京都是非,“老大想好先去何处游玩吗?” 苏嘉言没想过这个,但是提到离开,他脑海里闪过的是顾衔止。 他要和顾衔止一起远走高飞。 “哪里都可以,只要能在一起就好。” 既然命不久矣,更要勇敢一点。 ...... 天边泛起鱼肚白,巍峨的城门下,几人牵着马出城。 未亮的天气微凉,苏嘉言披着一件外袍,站在周海昙的后方,看着她和苏子绒告别。 这趟行程说走就走,昨夜兄弟二人还在彻夜长谈,此刻过后,侯府也愈发冷清了。 苏嘉言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沉郁,又像不舍,他近日又梦见了前世,有些不曾在意过的事情,偶尔在梦里出现,让他释怀又释怀。 母子二人说完话,然后看见苏子绒投来目光。 相迎上前,苏嘉言率先开了口,“莫要懒怠,勤加训练。” 他的眼中带着离别的无奈,握着苏子绒结实的肩膀,转而拍拍。 苏子绒眸光闪烁着泪花,不舍全写在脸上了,“我一定不会让哥哥失望的。” 苏嘉言下意识看了眼周海昙,见她默默避开视线,不似以前那般奚落。 “也别让母亲失望。”他说,“侯府永远需要你。” 苏子绒狠狠抹了下眼睛,咧嘴笑道:“等我回来,一定能打得过哥哥和齐宁。” 苏嘉言笑笑,余光见齐宁走上来。 齐宁一点也不客气,“回来好好打一场。”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鱼无灾的声音,“时候不早了,子绒,出发吧。” 苏子绒看着家人,后撤一步,郑重行礼,头也不回翻身上马。 鞭子一扬,马蹄声起。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3章 立秋前日, 天牢传来了动静。 第77章 苏嘉言靠着陈鸣之便,提前来到顾驰枫隔壁的牢房藏身。 等了许久,终于有人出现。 皇后还是出手救人了。 出乎意料的是, 皇后并非派人来, 而是和曹旭亲自前来。 牢房里, 顾驰枫被毒药折磨许久,蜷成一团,瘫在茅草堆里, 囚服碎成布条,上面沾满血痂, 像是痛不欲生时,自己疯狂挠出来的。 胡氏踏进, 被臭气熏得皱眉捂鼻,袖口滑落,手腕的佛珠串露了出来,一袭华服与天牢格格不入。 顾驰枫拖着断腿, 往华丽的裙摆爬去,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皮肉,喉咙沙哑, “母后......儿臣错了,求母后赐解药......” 看着他爬来, 胡氏往后退半步, 金钗上的东珠晃了晃。 顾驰枫扑空的手悬在半空,看着母后退离, 眼里的光熄灭了。 胡氏睥睨着他,眼底毫无感情,仿佛这个孩子不是自己的, 连说话的语气云淡风轻,“曹旭。” 话落,曹旭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枚药瓶,弯着腰,掐开顾驰枫的嘴,把药瓶往里灌进去。 顾驰枫意识到那可能是解药,饥渴张开嘴,贪婪舔着解药。 曹旭看出他的意图,厌恶松开,把药瓶也丢远了,之后佯装无事,又回到胡氏身后站着。 顾驰枫见药瓶被丢开,狼狈爬去捡,谁知“铮”的一声,铁链绷直,拦住了他的去路,伸出的手指,被迫停在还有半指距离的位置。 “母后,母后——” 极其难辨的两个字,被他不断重复。 他踉跄扑倒,指甲抠地,喉咙嘶吼,眼眶欲裂,血沫溅到发霉的草屑上。 胡氏侧目,给曹旭递了个眼神,偌大的天牢只剩母子二人。 她冷眼看着顾驰枫蜷在墙角抽搐,毒血顺着嘴角移除,化作一条黑线流落地面,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回荡在牢房里。 “这毒能熬过去便能活,熬不过去......”胡氏摘下佛珠串,一颗一颗捻着,“就当替本宫清理废物了。” 顾驰枫瞳孔骤缩,好像明白了什么,满头冷汗,泥灰和伤口混成一片,嘶哑大吼,“原来所谓的解药......就是以毒攻毒吗?” 胡氏拨动佛珠的动作一顿,无情笑了声,“倒也不算蠢。” 顾驰枫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却被毒发拖回原地,仰着头,满眼血丝,咬着牙说:“皇后难道不怕,我将你追杀亲姐、宋国公夫人的事情告知天下吗?” “本宫追杀?”胡氏撇过头,看他一眼,“你觉得,本宫为何要追杀他们?” 顾驰枫大声道:“因为你要保住胡氏!你眼中只有你的权力地位!你根本没有感情!” 胡氏像是认可了他所言,却又不甚在意,“胡氏不是支撑着你吗?所以要杀宋国公的,不是本宫,而是你和你的父皇。” 他们要胡氏的权和利,要胡氏在朝中的地位,去为一抹病躯,和一个草包,撑着本就摇摇欲坠的朝堂。 顾驰枫吐出一口黑血,眼前天旋地转,意识涣散。 胡氏来回慢慢踱步,“本宫知道,你的毒是苏嘉言下的,他无非想找到解药,本宫本来可以不给。但是,本宫想到他被那毒药浸淫多年,就算得了解药也活不久,干脆赏给你了。” 顾驰枫一听后半句话,心头阵阵抽搐,分不清是毒发所致的疼,还是听闻苏嘉言活不久才感觉的心疼。 胡氏顿足,捕捉到他脸上的异样,莫名笑了声,“没想到,我竟生了个情根深种的儿子。” 她像在嘲讽那句最是无情帝王家。 “昔日,本宫曾说,让你杀了苏嘉言,你没做。”胡氏居高临下看着他,“如今你的死,也是他一手造就的,顾驰枫,你可想过,他为何杀你吗?” 顾驰枫抿唇不语,虚脱倒在地上,死死抓着枯草。 胡氏道:“他是这世上,最有资格为国公府翻案之人。” 这句话没说满,可是身在天家,生在顾氏,谁人不知这桩冤案跑了一对母子。 顾驰枫想说话,但疼痛让他无法发声。 他想问,想问苏嘉言是不是那个遗孤。 想问皇后是如何知晓。 像是要抓住一个又一个把柄,让皇后能费尽心思救自己。 但胡氏看出他的心思,这些话戛然而止,不再有后续了,“别痴心妄想了,这世间,除了以毒攻毒,没有旁的办法,若你能熬过今夜,神智尚且正常,本宫会让你离开京都,只要不回来,就能有你一条活路。” 母子一场,至此缘尽了。 顾驰枫从未想过母亲会这么狠心,此刻倒在地上,望着母亲模糊的身影,心如刀割。 “为何......” “为何要这样对孩儿......” 他那样的可怜、无助,蜷缩时,像无人在意的流浪儿。 胡氏眸光蹙闪,无奈轻叹,俯视着,一字一句将真相告诉他,“其实,给你下毒的,是你的父皇啊孩子,你还不清楚吗?知晓此事的人,都不能活着,这是圣旨。” 这是圣旨。 是天子之命。 顾驰枫意识到他们也会杀了苏嘉言,想争取什么,却又无能为力。 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化作沉默。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瞥见有影子出现,以为是母亲心软,费尽全力踢着地面,翻身跪起来,欲求母亲对苏嘉言手下留情。 可是,抬眼的瞬间,愣住了。 他看到的是苏嘉言。 “你......”喉咙艰难挤出一个字,不知是痛苦还是愤怒,“你......” 为何会在这。 苏嘉言捡起那枚掉落的药瓶,准备带回去给青缎。 顾驰枫见他不语,又是一袭囚服,很显然,适才所言,都被听了去了,“......你都听见了?” 苏嘉言脸上没什么情绪,看起来只在乎那解药。 可是落在顾驰枫眼中,就像感同身受,心疼他,替他感到委屈的感情,快速覆盖此前被下毒产生的痛恨。 “苏嘉言!”他抱着臂膀,像一条丧家犬,撕心裂肺喊出自己的心声,“我会熬过的!我会熬过的!你等我,我带你远走高飞,我可以、我可以给你家,可以保护你的!” 苏嘉言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掀起眼帘,轻轻笑了声,只是那语气并不温和,更像冷嘲热讽,“不如先走出这天牢吧。” “你也走不出去!”顾驰枫红着眼看他,“皇后岂会不知你来,这外面必然布满了杀手,你就算能来,难道能出去吗?” 苏嘉言道:“杀这群蝼蚁,不需要我动手。” 他的话提醒了顾驰枫,背后还有一整个秦风馆的幸存者撑腰。 这一刻,顾驰枫彻底败了下来。 他爱的人不爱他,他们是仇人,本该爱他的人,最后还抛弃他。 “待人如初很难吗?” 这句话更像喃喃自语。 但是留住了苏嘉言要离开的脚步。 他转头看向牢房的人,眼底只有厌恶,“难,你我本该如此。” 本该是你死我活。 走出天牢,先有齐宁上前,告知四周暗藏的人都处理干净了。 后见青缎连忙过来检查安慰,发现苏嘉言安然无恙,心里松快了些。 面前递来一个空药瓶。 苏嘉言道:“只有这个了。” 青缎接过,递到鼻尖嗅了嗅,神色骇然,“以毒攻毒?” 苏嘉言颔首。 青缎气得破口大骂,“这群人简直疯了!” “无妨。”苏嘉言说,“毒而已,痛不过死。” 青缎听不得死字,“你能懂什么,你又没死过。” 苏嘉言语气轻松,“你怎么知道呢。” 青缎舍不得揍他,只能捶了下齐宁,“我要去找王爷告你们的状。” 齐宁甘愿挨这一下,为找到解药感到高兴,催促青缎赶紧去研制解药出来。 好在青缎分得清事情孰轻孰重,叮嘱几句按时吃药,坐上马车飞奔回去。 晚霞像拨开的橘子皮铺在天边。 苏嘉言敛起脸上的轻松,沉着心事,望着侯府的方向,“齐宁,我想见见祖父。” 如顾驰枫所言,他都听见了,并且皇后的话一直盘旋在脑海里。 什么叫“他最有资格为国公府翻案”,他不明白,尽管心里有个想法,怀疑自己并非父亲所生,但也不会立刻下决定。 他现在急需一个解释。 马车朝着侯府飞驰而去,苏嘉言下了马车,快步往祖父的院子。 苏华庸的心腹见他出现,拦着不许他进去,“少爷,老侯爷已安睡了。” 苏嘉言上前一步,袖口挥下,直接把人拍晕,推门而入。 第78章 苏华庸确实睡下了,但老人家浅眠,屋外一有动静便惊醒,看到来人更是没好脸色。 “祖父。”苏嘉言还是喊了他,只是不知这句话是否喊对人,“你恨我多年,到底是为什么?” 苏华庸是年纪大了,还无法动弹,但脑子还是好使的,只是无法像从前那般利索罢。 这会儿瞧见苏嘉言的异样,浑浊的眼里不是带着怨恨,而是意外。 苏嘉言捕捉到他的神色,心底揣着忐忑,盯着他问:“我到底,是不是你的亲孙子?” 苏华庸这次连一句嘶吼都不给,平日见着他,恨不得骂上千遍万遍。 现在却沉默、惊恐,点头后又摇头。 苏嘉言得不到他的回应,心里欺骗自己,却忍不住回忆前世今生,思考着与国公府有关的人,他痛苦想着,但是找不到蛛丝马迹。 因为他从未了解过此案,更不清楚其中缘由。 所以,是漏了哪个与国公府亲近的族人吗?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4章 苏华庸在床榻挣扎, 像是不愿面对他,使劲侧身,躲避对视。 苏嘉言对一个瘫了的人不抱希望, 找到真相才更重要, 否则自己的姓名, 乃至整个侯府,恐怕都要面临陷害。 他转身离开,刚走出门, 就看见出现的周海昙。 几乎是下意识,他喊了声, “母亲?” 周海昙点了点头,神情不似从前那般反感, 自苏子绒离开后,对苏嘉言反而和颜悦色许多。 “听说你气势汹汹回来。”她看了眼厢房,“出了何事?” 苏嘉言不知如何阐述此事,也不想给她添烦恼, “没事,让您挂心了。” 周海昙是个心细的人,对后宅的事情多为敏锐, 平日苏嘉言一来,这里都是吵闹的, 但是今日恰恰相反, “你既叫我一声母亲,有什么事不能对家人说的?” 苏嘉言心绪本乱作一团, 听闻此言,略带诧异看去,没在她脸上看到昔日的抵触, 竟有几分对苏子绒时才会流露出的关心。 沉默片刻,他搭着眼帘,有些疲惫问:“我好像,从未去过父亲的书房。” 周海昙有些不解,但也没追问什么,从她嫁入侯府起,见到夫君的次数可谓屈指可数,等怀了孩子,再到孩子落地,她收到的并非夫君归家的好消息,而是死去的噩耗。 那时候,她每日听着苏华庸对这个孩子的责怪,久而久之,守寡多年,也将怨气撒了上去,只要苏华庸骂这孩子,似乎就能畅快些。 但如今,好像并非如此。 她知道,苏华庸从不让这孩子接近父亲的院子,所以这些年来,对父辈的事情也是知之甚少。 “一个书房而已。”周海昙无视厢房的动静,“母亲带你去就是了。” 这是苏嘉言第一次进入父亲的书房。 他已经记不清父亲的相貌,只依稀记得一个模糊的身影,总是远远坐在廊下,看着他在院子戏耍。 那双眼中不会带着慈爱,而是心疼、可怜。 书房的陈设简单,没有过多的东西,落了一层灰在上方。 在里面转了一圈,没有任何奇怪之处,不解祖父为何多年不许他进来。 当他准备再细细打量时,眼眸抬起,忽地注意到悬挂在上方的一幅画——白帝城托孤。 这幅画表面的灰层比陈设的浅,可见平日有人打扫,只是这书房极少人会来,除了苏华庸。 苏嘉言回头,往门口的周海昙看了眼。 周海昙意识到他想取画,转身背对,当作没看见,“这画,是他从边疆带回来的,当时也是你初次回到侯府。” 苏嘉言默默回首,把画取下来,仔仔细细看一遍,却没看出有何异样,突然想到师父懂画,可以带去给老人家一观。 此时天色已暗,本不该去打扰老人家。 可是皇后的话、祖父的反应,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也拔不掉。 马车使出京郊,摸黑绕进小道,最后停在一处院子前。 夜里开始下雨,空气很凉,他们站在门口拍了片刻,很快见丁松山走了出来。 “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老人嘴上说着,脚步还是利索前来,“到底是——咦,小言?” 苏嘉言把字画裹在怀里,乌睫落了些雨水,眨掉水珠,着急看着老人家,“师父,求师父为徒儿解画。” 丁松山见他淋湿,哎哟一声,把外袍脱下让他披着,然后撑着他和齐宁,三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快步进了屋里。 师母给他们去了炭盆来烘干,又煮了姜汤,生怕他们染了风寒。 丁松山坐在蒲团上,面前的书案摆着画,他一手举着烛台,弯腰低头,借着烛火细看画中的细节。 “啧。” “哎。” “奇怪了。” 连着几声充满疑惑的语气,让他的眉头紧皱。 苏嘉言一会儿看着师父,一会儿盯着画,心里像落了块石头,越沉越重。 这时丁松山抬起头,问了一嘴,“这画从何处而来?” 苏嘉言如实说:“父亲的书房。” 丁松山知道他的父亲战死沙场,但这画显然不是从边疆带回来的,“画风倒像京都的。” 苏嘉言道:“师父可看出什么寓意?” 丁松山指着右上角的字说:“若是白帝城托孤,这里写得应该是典故,但此处却写了......” 白帝城头暮霭沉,今朝蒙冤难复还。 属中为质无所依,弥留托孤付同俦。 丁松山长叹,“这是在借白帝城托孤,把孩子交给同僚了。” “孩子?”苏嘉言想起周海昙说的话,“夫人告诉我,我是和这幅画,被父亲一起带回来的。” 丁松山觉得奇怪,“我听闻,你生母出生边疆,亡于边疆,怎会有一副出自东京的画?” 苏嘉言看着画,“其实我已经不记得母亲了,父亲说,母亲只有个小名,连我的名字,都是母亲死后,父亲给我取的。” 嘉言善行,君子所贵。1 丁松山想到京中关于侯府的传闻,都说老侯爷不喜嫡孙,厌恶大的,偏爱小的,倘若传闻不假,加上这幅画的出现,难免叫人觉得苏嘉言并非亲生。 此刻莫说是丁松山了,就连苏嘉言自己也无法保证什么。 此前有顾愁来打听,后有皇后所言,祖父的异样,而今又找到白帝城托孤画,种种异样,似乎都指向这同一件事。 丁松山小声问他,“孩子,你在查什么?” 苏嘉言将天牢听见的事情一一告知,眼看着丁松山逐渐变惊讶的神情。 “师父。”他道,“我断是不相信,可有一事摆在眼前,父亲曾是宋国公的属下,这一点不会有错的。” 也是因为这点,多年来,文帝对苏氏都是爱答不理,有想要边缘化的心思。 若非屡次立功,岂会将他们放在眼中? 如今发现他和宋国公有关,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若不查清,又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凶险? 丁松山明白他的处境艰难,“那你打算如何?” 苏嘉言道:“我要离开京都。” 事关重大,离开只能保全自身,侯府仍处危险中,为今之计,他还要和侯府断绝关系,不能牵连侯府。 丁松山也赞同他的做法,但想到他今后要不断逃亡,难掩心疼,“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吗?比如,为师让无相帮帮你如何?” 苏嘉言不敢说出想和顾衔止离开一事。 更不敢告知自己命不久矣。 “更好的办法吗?”苏嘉言也不知道什么才叫更好,只知道要活在当下,“此次离开,我会去调查母亲的身世。” 不管如何,他也要查清楚和这幅画的关系。 这次和师父告辞的时间有些长,老人家很不舍得他离开,总说那是亡命天涯的日子,一直劝说再想想办法。 但苏嘉言心意已决,考虑到侯府和师父的安危,将秦风馆的暗卫全部留在京都,到时候只带齐宁,至于乾芳斋,写了书信,打算以分钱的方式,请陈鸣打理。 一切准备好后,已是后半夜了。 想到再过几个时辰,就到和顾衔止的金明池相约,睡意好像也少了许多,忍不住起身去找要穿的衣袍。 打开柜笥一看,除了玄色还是玄色。 杀手做久了,都忘记生活了。 用手拨动几下,忽地一顿,注意到下方还叠着一件青灰白里圆领长袍。 弯腰抖开一看,是过年所裁的新衣,当时家中不得穿艳色,所以裁的都是些素色的衣袍,只是他没有穿罢了。 选定衣袍,将玉佩摘下放置上方,突然想起入京的玉商,似乎也是立秋当日抵达。 第79章 次日一早,厢房被敲开,有人快步走到榻前,掀起床幔道:“老大,玉商到了,还带了妻儿前来。” 苏嘉言翻了身,“想必是为了放孔明灯的。” 齐宁坐在榻上,抱着剑,“他们此刻在乾芳斋,我们要过去吗?” 乾芳斋点心闻名天下,凡是上京之人,总少不了要去浅尝一二的。 苏嘉言迷迷糊糊起来,问起天牢有没有消息。 齐宁摇头说没有,担心顾驰枫真的挺过去了。 但苏嘉言了解顾驰枫,“他若能挺过去,我倒要敬他是条汉子。” 早上空气清爽微凉,昨夜似刮风下雨,庭院被浅黄的落叶铺落满地,秋日的迹象已经浮现了。 换上新衣,至前厅和周海昙用过早饭便出门。 乾芳斋的生意依旧如火如荼,尤其今日立秋,庖屋都忙不过来。 苏嘉言示意齐宁去给师父打下手,随后上了包厢,手里端着做好的枣泥糕,找到玉商所在的包厢,发现门敞开着,里面只有玉商一人。 看样子,像是妻儿都去挑选点心了。 时机正好,苏嘉言端着点心进去,迎着玉商狐疑的目光,“客人请用,这是乾芳斋的招牌枣泥糕。” 这玉商并无那商门禄气,颇有两分文人墨客的气质,不卑不亢,更不会贪小便宜,“我记得,贵斋的枣泥糕供不应求,今日来时已售罄,怎会还有呢?” 苏嘉言礼貌一笑,“这是我特意吩咐留给您的。” 玉商意识到不妙,顿时起了警惕,“你是谁?” 苏嘉言转身阖上门,回首时,见他一脸惶恐,干脆站在原地,保持距离,“我相中阁下手中一块羊脂玉,不知能否割爱,重金卖给我?” 玉商几乎瞬间意识到是冲着什么来的,不假思索拒绝,“此物乃故人所留,不能卖给你。” 苏嘉言道:“不知阁下口中所指的故人,可是宋国公?” 此言一出,玉商骇然,左右看看四周,生怕被人知晓惹来杀身之祸。 苏嘉言安抚道:“此处,乃至这一层,只有你我二人。” 玉商指着他道:“你到底、到底是谁?” 苏嘉言将腰间的玉佩取下,举在面前,“不知阁下可认得这玉佩?” 玉商目光转移,落在玉佩上,神情顿住,下意识走了过去,来回端详,脸色大变,一把夺过玉佩反复查看,“这、这不是当年安亲王的玉佩吗?” “谁?”苏嘉言以为自己听错了,明明查的是宋国公,怎么又和安亲王有关,“你确定是安亲王?” 玉商的警惕卸下,满脸难以置信,看看玉佩,又打量面前的人,猛地抓住苏嘉言的臂膀,眼眶湿润,压低声问:“你你是安亲王府的人吗?” 苏嘉言感觉像要拨开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不是。” 玉商一愣,猛地松开他,抓着玉佩问:“那这个东西从何而来!” 苏嘉言道:“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不等玉商追问,接着相告,“我是苏氏侯府中人。” 玉商大喊一声不可能,“这是安亲王的玉佩!”可才说完,又像是想到什么,摇着头,有点神神叨叨说,“不对不对,我听说,这玉佩后来赠与一孩子,宋国公又命我重做一块,可是玉佩未成,他们都......都死了。” 苏嘉言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痛苦缅怀的模样,“阁下可否告知玉佩的来龙去脉?” 说到这里,玉商连连后退几步,“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既是京都权贵,必然知晓那件事,我如今只想好好活着,求公子别再追问,就当给我们、我们平民老百姓一条生路吧。” 线索戛然而止,苏嘉言没想到他这么谨慎,这等信守承诺,怀有义气之人,绝不会轻易松口的。 他又不想就此错过知道一切的机会,只能多有得罪。 “阁下若不说。”苏嘉言道,“不知阁下的妻儿,还能走出我的乾芳斋?” 玉商震惊,“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还敢闹出人命不成!” 苏嘉言语气淡淡,“我非君子,既有权有势,为何不能仗势欺人?” ----------------------- 作者有话说:1《尚书·大禹谟》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5章 玉商总算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危险, 妻儿轮作他人把柄,即使会惹来杀身之祸,也不得不将所知实情相告。但在此之前, 他还是想求得妻儿平安, “公子, 我只求你别伤害他们。” 说着眼看跪下,苏嘉言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瞥了眼他手里的玉佩,“我今日只想调查玉石和玉佩, 你若能一一道来,绝无虚言, 我定不会动他们分毫。” 玉商连连点头,随后从怀中取出锦帕和火齐珠,将玉佩放置帕上,低头细细端详数遍, 语气笃定道:“就是安亲王的玉佩,绝不会有错的,我亲手刻的字。” 苏嘉言道:“阁下从何断定这玉佩是他的?” 玉商指着上面的字道:“此字虽被齿痕模糊, 却依旧能辨别出是个‘无’字。” 苏嘉言赫然想到一个人,脱口问:“这字, 可是意指谁人?” 玉商回想片刻, “嘶,说是出自道家的‘我本无相, 亦有万相’的意思,倒没说是指谁。” 苏嘉言抿了抿唇,心里不由落空, 以为是巧合,不料想多了。 玉商继续端详玉佩,“我手中的玉石,乃宋国公当年于边疆所寻宝物,后机缘巧合下,交由我开石,只是国公大人当年并无子嗣,听闻好友家中有喜,便让我刻了这枚玉佩,天家中事,我知道的也不多。” 苏嘉言道:“阁下适才说,这玉佩赠与一孩子,又是何意?” 玉商放下火齐珠,“数年后,我带妻儿上京,受邀至国公府,要我再取一枚同样的玉佩,款式和字与当年相同,我当时不解,见国公大人性情爽快,好奇欲追问其缘由,谁知遇见安亲王出现,竟不嫌我是商户,为我解释玉佩之事。” “原来,宋国公为其子办抓周宴,当日席上,那孩子抓走了这枚玉佩。” 苏嘉言的眼神空洞,伸手去碰桌上的玉佩,指腹抚过玉佩上的字,呢喃道:“宋国公之子......” 心脏像有东西砸下来,压得喘不上气。 不可能的,他有父亲母亲,怎么会和国公府有关? 父亲是宋国公属下,肯定是巧合。 苏嘉言倏地握紧玉佩,认真看着玉商,“你说,这玉佩会不会有两个,你不是做了两个吗?” 只听玉商叹气道:“后来我忙完之后,复还家中,准备动工时,京都传来了噩耗。” 宋国公逆案。 苏嘉言抓着他粗糙的手,紧紧拽住,“对啊,然后就出事了,那些金银珠宝肯定会遗漏的,会不会是我母亲捡到的?” 玉商表示不知,“公子生母既出生优渥,想必也有所耳闻此惊天大案,断不至于沾上此事,我虽不在京都,对此案知之甚少,却也打听过一二,这桩冤案,当年可是谁沾谁死!” 苏嘉言已经无法冷静思考了,但玉商的话提醒了他一事,“他们都说,我母亲并非京都中人啊......” 玉商一听,就说:“那便更不可能拾到此物了,这玉佩可是贴身之物,岂会轻易落入他人手中。” 他看着苏嘉言失魂落魄的样子,于心不忍,续道:“我虽不知公子玉佩从何而来,但还是想劝公子一句,万万不可被人知晓此物,否则后患无穷。” 苏嘉言道:“是他,是他让我找这枚玉佩的,他肯定知道这一切。” 难怪。 难怪他一直不解,前世顾衔止为何要留着他的尸首,非要直到顾驰枫死了才带走。 是因为他和国公府有关。 所以......这就是他一直漏掉的事情吗? 苏嘉言连忙起身,谁知心不在焉,不慎把自己绊倒在地,恰逢此时,房门被推开,见一对母女出现门前,满脸的欢喜,在看到苏嘉言错愕了下。 玉商看到妻儿无恙,立刻上前抱住,然后示意赶紧离开。 苏嘉言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膝盖的疼,狼狈追了出去,齐宁也拦住了玉商一家的去路。 玉商以为自己要完了,把妻儿护在身后,打算求饶,突然见苏嘉言眼中满是痛苦,话到嘴边,想到妻儿出现时的神情,显然没被要挟,求饶的话又成了安慰,“公子,这样吧,我能为你解答的事情有限,倘若你还想要那块玉石,到时候带上这枚玉佩找我,我定将玉石送给你,你看可好?” 苏嘉言也不知道怎么办,他想找顾衔止问清楚,可是还没查清楚,又该问谁啊。 “我不知道要问谁......”他迷茫看着众人,“我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 第80章 玉商见状,也是可怜这孩子,“我记得老侯爷尚存于世,你怎么不回去问问他?” 苏华庸? 苏嘉言眼底又燃起希望,是啊,还有祖父,就算不能说话,一举一动也骗不过自己。 “齐宁!齐宁!”他绕过玉商,“快,备车,回侯府!” 马车疾驰在暴雨中,还没停稳,两抹身影跃下马车,朝侯府里飞奔而去。 有下人见到苏嘉言回来,想拦下告知有贵客来访,被撞了个措不及防,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游廊上。 “砰!” 厢房门被推开,苏嘉言快步走去内室,绕过屏风,脚步一顿,“顾愁?” 顾愁负手而立,循声看去时,自下而上打量,挑眉笑道:“你不穿玄色更好看了。” 苏嘉言担心他对苏华庸动手脚,害得自己查不了事情,上前拨开床幔,看到惊恐到颤抖的祖父,暗暗松了口气。 “你来做什么?”他看向顾愁,“我以为上次说得足够清楚了,这是要我再说一遍吗?” 顾愁像个多情又有风度的浪子,不管苏嘉言如何恼怒、厌弃、排斥,都是以笑意面对,保持着距离,不会轻浮靠近,“我只是想给你带个好消息。” 苏嘉言沉默看着他。 顾愁瞥了眼苏华庸,“顾驰枫死了,就在方才,据说狱吏送了两次饭,看到他保持同一姿势未曾变过,进去轻轻一碰。”他抬手,惟妙惟肖做了个推人的动作,“不但僵硬,还七窍流血。” 是苏嘉言能想象到的死状。 若换作平日听到这个消息,他一定会痛痛快快畅饮庆祝。但这个消息是顾愁带来的,不但没有丝毫喜悦,还嗅到了危机。 “说完了吗?”他道,“说完了,慢走不送。” 顾愁好像习惯被这样对待,所以不会有什么羞耻心,反而镇定自若,侃侃而谈,“辛夷......” 苏嘉言打断,“别喊我小名,我听着恶心。” 顾愁眼底的笑淡了些,“好,那我应该唤你什么?苏公子?还是宋公子?” 刹那间,苏嘉言神情顿住,警惕盯着他,默了默才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顾愁自顾自落座一侧的圈椅,上身前倾,手臂撑在膝头,十指交叉,抬眸扫向祖孙二人,最后视线落在苏华庸狰狞的脸上,“上回我来,便是向老侯爷确认此事。”他看了眼苏嘉言,“听闻我离开后,你先是去了道观,后又去了天牢,我想,你不仅看到皇叔为宋国公供奉的长明灯,应该还听见皇后说的话了,是吗?” 苏嘉言冷眼相视,并不意外他对自己的行程了如指掌,这种事情,本就是互相追踪的,且看想不想刻意隐瞒而已。 顾愁说:“说起来,若非那日在道观看到宋国公的长明灯,恐怕我也辈子也不会知晓,皇叔为何初见你,便对你上心了。” 苏嘉言绝不会相信这番话,“只凭一盏灯?” 顾愁见他愿意和自己交谈,直起身,靠着圈椅,姿态慵懒凝视着他,“当然不会只凭此事。所以,我才要来探望探望老侯爷。” 这时,床榻上出现踢床声,可见苏华庸对此事的忌讳。 顾愁笑道:“不过,我看你的神情,想必也发现了异样,否则也不会这般失了冷静,急匆匆来质问老侯爷。” 苏嘉言朝床榻投去视线,眼底倒映着老人奔溃的神色,很显然,想奋力阻止却无果,最后只能闭上眼。 断断续续的抽噎从榻上传来,成了此刻厢房里唯一的声响。 苏嘉言想起狱中的对话,冷冷道:“你既有了真相,又把消息透露给皇后,让我‘不慎’听见,心思缜密周全,何须在这惺惺作态?” “且慢。”顾愁叩了叩圈椅,“我只是把猜测告诉皇后,其余是她一意孤行,我不过想换取信任,想活下去罢了。” 苏嘉言不语,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顾愁不是故弄玄虚之人,既然带了目的前来,也会给足诚意,“我会告诉你所知的一切,但我要你手里的力量。” 苏嘉言蹙眉,“你想要秦风馆?” “不错。”顾愁道,“昔年东宫借秦风馆控制官员在手,想必有不少胡氏的把柄。后来秦风馆坍塌,你能凭一己之力掀翻东宫,恐怕少不了秦风馆残存的势力。” 苏嘉言久久不语,反复思索前世,试图找到关于这些记忆。 可是,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啊。 前世得知顾驰枫被凌迟后便烟消云散了,如何还能知晓后来的事? 他如今想知晓,顾衔止后来可还好? 是否有好好活着? 又为何会被世人所恐惧? “你既与皇后联手。”苏嘉言道,“就别痴心妄想毁了秦风馆。” 顾愁道:“皇后害死我母妃,我岂会和她联手。” 苏嘉言笑了声,“与我无关。” 他完全又能力杀了仇人,何须与人为伍。 顾愁点破他的心思,“我知道,你可以不靠我,但只有我登上那个位置,你所做的一切才不会连累苏家,才能为宋国公翻案。” 苏嘉言沉默片刻,“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凭我们共同的仇人是胡氏。”顾愁站起来,走向他,“凭当年处决国公府的人,是顾衔止。”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6章 苏嘉言绝对不会听信一面之词, 可是,当三司的卷宗摆在面前,那个熟悉的名字出现眼前,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自己。 顾愁所言, 都是真的。 他想骗自己, 但是找不到理由。 从官署离开,夜色已深,金明池的孔明灯早已放完。 苏嘉言漫无目的走在路上, 神情呆滞,脑子一片空白, 在街上行尸走肉。 二十年前,宋国公逆案发生, 顾衔止不过八岁,站在皇帝身边,面无表情看着变故。后接受圣旨,以皇子身份, 督察逆臣家眷被处决。又站在火光冲天的安亲王府前,目睹大火焚烧三日三夜,一言不发。二十年后, 顾衔止救下了宋国公遗孤,暗中照顾他, 说愧对他, 说担心他,说怕他忘记他, 却从不说那个他是谁。 王府门前的灯盏轻转,灯花重影,阖上的大门被打开, 马蹄声出现身后。 “小侯爷?”是重阳的声音,“原来你在这,王爷今夜在金明池等你几个时辰了。” 苏嘉言像是没听见,只是看着门打开,就走了进去。 他往白鹤阁的方向缓步行去,身子摇摇晃晃的,双眼空洞无神,直到阁楼出现眼前,空无一人,只有绿帘浮动,像抹春日草浪,隐约藏着两抹身影,即使不存在,也能感觉到那个轻吻。 熟悉的一切,都是造化弄人,前世今生,竟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他的父亲为何总是满眼怜惜他?他的母亲为何无名无姓?他的祖父为何厌弃他?他的爱人为何心事重重?竟是因为他的身世。 脚步踏上阶梯,一个不留神,整个人被绊倒,眼看前方,手臂一紧,有个手掌握住了他。 “小心。”一直跟在身后的顾衔止出手了,将人扶稳,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温柔询问,“哪里不舒服吗?” 苏嘉言抬头,对视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他就这样,呆呆地看着顾衔止,良久,往回路看了眼,后知后觉顾衔止跟在身边。 视线缓缓垂落,注意到顾衔止手中的孔明灯,未明的纸灯上,隐约能见到两行字。 顾衔止把灯提起,这小玩意儿在他手里,实在有些不搭,但想到有个孩子会喜欢,就忍不住买回来了。 他抬起苏嘉言的手,把孔明灯放在掌心上,“有个老人家告诉我,孔明灯是祈愿所用,点灯时,将心愿告之上天,心诚则灵。我没等到你,所以把灯带回来,你何时想许愿,就把灯点上。” 纸灯挡住他们半张脸,苏嘉言因此看清纸上的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苏嘉言鼻子一酸,向他扑去。 “啪嗒”一声,孔明灯掉落地上,顾衔止被怀里人撞得趔趄了下,平静的眼底泛起涟漪。 苏嘉言紧紧抱着他,几乎用尽全力去拥抱他。 好像再不抱紧,就会彻底失去一样。 顾衔止悬空的手收回,轻轻去拍他的后背,像安抚,像哄人,“为何不开心了?” 苏嘉言埋头不语。 顾衔止清楚他的性子,若藏心事,说明他还没想明白,再给点时间就好了,“金明池的天空有万千明灯,我们明年再去也不迟。” 沉默少顷,一个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第81章 “不想去了。”苏嘉言慢慢退出他的怀抱,低着头重复,“我不想去了。” 顾衔止静静看着,想在他脸上看出什么。 良久,温声说:“好,听你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无条件地答应。 苏嘉言猛地抬眸,竟追着问:“你不想问为什么吗?” 语气像在赌气,又充满痛苦。 顾衔止注视他的眼睛,缓缓问:“为什么。” 苏嘉言克制情绪,咬着牙,一字一句说:“我只是不想和你去,什么孔明灯,什么云游天下,我都不想,只要和你一起的,我都不想,我不想和你一起了。” 风吹得周遭沙沙作响,掩盖了声音里的哽咽。 顾衔止搭着眼帘,眸色昏暗,默了默,才慢慢说出一个字。 “好。” 苏嘉言一诧,好像没想到他会答应,眼底闪过无措,这一切,仿佛被顾衔止当作闹脾气、赌气,没有责备,没有怪罪,只是轻轻的一个“好”字,把一切都化为乌有。 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他知道顾衔止在看着自己,眼神依旧柔和,可他没有勇气对视。 心口难受,感觉有只手抓着心脏不放。 又沉默了很久,他拖着脚,后退一步,双手抬起,弯腰,行礼,“承蒙王爷照顾许久,有些事已告一段落,这么久以来,多谢王爷的包容。我仔细想过,觉得此前过于冲动,将感情当作儿戏,这才冒犯了王爷,即便被骂负心汉,我也绝不辩驳一句,许多事既未表明,我想,王爷应当有所顾虑,既然从未一起,不如就此划清。你瞒我瞒,不如就此别过,过去恩情,他日我将携重礼登门谢恩,望王爷珍重,岁岁平安。” 一番话说出来,谈不上是轻松还是痛苦,只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喉间发紧,有点苦涩。 抬起头,对视上一双沉静的眼睛。 下意识躲开视线,恰好看到脚边的孔明灯,心刺痛了下,抿了抿唇,许久,见顾衔止没说话,兀自提出告辞,“天色不早了,我先告退了。” 顾衔止看着他,“你累了,先回去吧。” 苏嘉言抓着衣袖,点了点头,最后看一眼孔明灯,没捡,绕过他快步离去,像落荒而逃。 有风拂过湖面,吹动脚边的孔明灯。 顾衔止不知何时转过身,望着空无一人的院子,那抹清癯的身影仿若眼前,好像从未离去过。 良久过去,地上的孔明灯被拾起,他动作轻柔,将沾到的灰尘拂去,带回了白鹤阁。 “重阳。”顾衔止看着孔明灯,直到身后出现一抹身影,“查。” 重阳知道主子要调查苏嘉言,是铺天盖地去查一个人,这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上一次这么做,还是调查宋国公遗孤。 帘子摆动,白鹤阁内,又剩一人。 顾衔止看了一会儿孔明灯,慢慢移开视线,朝昏暗的夜色看去,手指搭在桌案,指尖屈起,轻轻敲了敲案面,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谭胜春掌灯前来,询问主子何时下榻。 桌案的声音停下,顾衔止将目光收回,“萧娘如何了?” 谭胜春道:“派人将太子的死讯告知后,哭了几个时辰,晕过去了,老奴怕她哭哑了嗓子,说不了话,已命大夫时时盯着。” 顾衔止没再说话。 ...... 苏嘉言回了侯府,甫一进到院子,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齐宁根本来不及接住。 “老大!”齐宁满脸担心,“你还好吗?” 苏嘉言双手撑在地上,垂着头,无力说:“闭门谢客几日,就说......我病了。” 齐宁不知发生何事,没过问,乖乖点头,听话照做。 后来几天,院子确实没有动静,连吃的,都是下人送进去的。偶有一次两次,是周海昙带人过来,说是济王赏了东西,想和苏嘉言商量如何处置,但都给打发掉了。 不日后,内外宅的管家权都交到周海昙手里。 这日,侯府连夜传大夫,事发突然,惊动周海昙起身,来不及梳妆,忙不迭进了院子,一看屋内灯火通明,却不见大夫的影子,疑惑上前,恰好撞见走出来的齐宁。 齐宁捧着铜盆,看见夫人时一愣,满盆鲜红的水没地儿藏,只能让路,给夫人气汹汹进了屋里。 苏嘉言的臂膀受伤了,此刻一手拽着纱布,嘴里叼着纱布另一边,听见脚步声,以为齐宁折返回来,还在低着头包扎,“齐宁,把消息传出去,就说祖父突发恶疾请的大夫。” “怎么回事?”周海昙上前,“怎么受伤了?” 苏嘉言微微愣住,抬眼,看见来人,嘴里咬着纱布,含糊不清说了声,“夫人?” 周海昙拧着眉,下意识给他包扎起来,“我问你怎么回事,关在屋里数日,不知死活,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嘉言看着她的举动,抿了抿唇,心里说不上抗拒,就是觉得别扭,“近日京中无论发生何事,还请夫人莫要打听,更不要参与其中,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周海昙绑纱布的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苏嘉言一把撕掉半边袖口,“我先更衣。” 周海昙还想问什么,见状只好先避嫌,出了房门,意外撞见出现的顾愁。 来得悄无声息,可见不是走正经大门进来的。 “济王?” “夫人好。” 两人碰面,倒是客气,没瞧出有何异样。 周海昙见他要推门进去,连忙拦住,“济王且慢,嘉言在更衣。” 虽说男子之间没什么可避讳的,但她此前听闻,苏嘉言是断袖,若擅自闯进去,只怕有嘴也说不清。 顾愁未料这也能被拦,见长辈在,也不好说什么,索性乖乖等上一等。 直到房门被打开,苏嘉言顶着苍白的脸色出现。 “母亲。”他率先看向周海昙,“明日我想补补身子。” 周海昙看着他,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我先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 苏嘉言出门相送,目送背影离开后,转身看向顾愁,“说好了没有急事不相见。” 廊下灯笼摇曳,灯花在他脸上游走,颇有几分别致的美。 顾愁险些看入迷,一听这赶人的语气,耸了耸肩,“我听说你受伤,特意冒险前来,你不必这般排斥吧。” 他像没脾气似的,无论苏嘉言给什么脸色,都当作赏赐一样,笑纳了。 也正因如此,苏嘉言才会有所防备,这样的笑面虎,浑身藏着刀。 他领着顾愁进屋,提醒说:“你与我走得太近,只怕也会沾上断袖的流言,若圣上知道,还会不会把你封作储君呢?” 顾愁自顾自坐下来,支着额角,笑眯眯说:“朝贺宴上,我不是表态了吗?”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7章 苏嘉言分不清他的话, 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当然,也没兴趣去分。 臂膀的阵痛还在持续, 提醒他一件事, “你父皇派人来试探我了。” 顾愁看向他的手臂, 隐约能看见渗出的血迹,“你我近日联手拔除胡氏的势力,就算不惊动父皇, 皇后也不会善罢甘休,何况她怀疑你是国公府故人。” 说到身世, 苏嘉言不由冷笑,“皇后能猜到, 还得多亏你的提醒。” 这番阴阳怪气,顾愁一时无言以对,纳闷笑笑,“你别生气, 我这么做,无非想让她放松警惕支持我,否则, 我们也不能快速铲除她的势力。” 站在他的角度,这样做并没错, 前面得到胡氏的信任, 后面利用秦风馆铲除,还不会暴露和苏嘉言的合作, 大功告成,自能全身而退。 站在苏嘉言的角度,合作的目的是为了快速报仇, 他不确定还有多少日子,如果有机会,在能保住苏子绒的前途下,他不在乎生死,只在乎成功。 “希望你别忘了。”他瞥了眼顾愁,“此事若成,顾衔止交由我处置。” 顾愁看着他,须臾,扬了扬眉,面露伤心,调侃道:“你怎么不相信我呢。” 苏嘉言站在案牍前,上面放了碗黑乎乎的药,紧锁眉头迟迟不肯喝,正愁着,听见顾愁的语气,冷冷扫了眼,毫不留情说:“你当然可以失约,用你的命来赎罪就行。” 顾愁托腮打量他,接住扑面而来的威胁,指腹在脸上轻敲,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不过嘴巴还是老实的,“你放心,皇叔只要不碍着我就行。” “就算碍着你。”苏嘉言拿起药碗,皱着眉警告,“也轮不到你动手。” 第82章 顾愁挑眉,“行,都听你的。”欣赏完他吃药,又道,“说起来,皇后近日让我找一老妪,名唤萧娘,你可知在哪?” 苏嘉言憋气喝药,闻言泄气,苦得小脸皱成团,好不容易喝完了,连忙找水过喉,直到苦味减少,这才有空理他,“在顾衔止手上,你要去抢吗?” 顾愁状作沉思,然后摇头,“那些陈年旧事,我没有兴趣,此人我不管了,交给你。” 他的目的很明确,拔除胡氏一族,成为天子,其余的...... 想到这,他看了看苏嘉言,其余的都不重要。 顾愁离开后,齐宁进了屋,神情有点凝重,“老大,你的身子......” 今晚的行动本来一切顺利,在潜回府的路上,遇到蹲守侯府附近的杀手,说来奇怪,这些杀手不像来袭击的,更像潜伏四周打听消息的。 他们亲自动手解决这些人,奈何近日任务重,老大身子抱恙,不慎被弓箭射伤。 “无妨。”苏嘉言猜到有这一天,所以并不意外,“无论谁派人前来,都解决便是,若不出手,那才叫可疑。” 齐宁道:“接下来怎么做?” 苏嘉言倚在窗边,月色洒下,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乌睫的阴影遮去双眼,似在思索,“今夜的大夫是为祖父诊脉,明日自有人登门探望,你派人盯着,若祖父胆敢泄露一字,便解决掉吧。” 齐宁“咦”了声,仔细确认一下,“解决谁?” 苏嘉言偏头看他,“苏华庸。” 不管是苏子绒的前程,还是自己的计划,都不能让一个将死之人毁掉。 翌日。 如苏嘉言所说,皇宫大内派人前来,说是给老侯爷诊脉,实则来打听身世消息。 街上风言风语太多了,多到病重的皇帝疑心过重,生怕旧案重审,让一世英名添上污点。 但苏嘉言偏偏要掀翻这浪花。 既是宫里来人,自是要去相迎。 不料瞧见熟人,就站在太医身边。 齐宁险些喊了青缎,幸亏被制止住,随后送太医去给苏华庸把脉,闲杂人等自觉出厢房等候,这时青缎才眨巴眼,让苏嘉言随自己走。 他们回了自己的院子,甫一进屋,青缎就急急追问,“你和王爷吵架了?” 这话问的,让人猝不及防。 苏嘉言没说话,乖乖坐下,伸手给他把脉,“你怎么来了?” 青缎配合上手,不许他说话了,紧接着自言自语,“听闻侯府昨晚传大夫,王......我怕你不适,就寻机来了。” 话还是说漏嘴,苏嘉言不会装傻,知道这是顾衔止的意思,就算青缎不说,能混在太医身边的,也不是常人。 他这会儿不说话,除了要把脉,更多的是,不知应该说什么。 这段时日,靠着任务麻痹自我,宛如行尸走肉,无非想让内心平静些,不要总是想起那个人。 可夜里要入睡时,又会辗转反侧,反复想起过去,几乎失眠到天亮。 正是状态不佳,才让敌人的箭矢有机可乘。 青缎还在嘀嘀咕咕,苏嘉言的心思已经飘远了。 等换手把脉时,突然听见青缎说:“......那个萧娘也真是的,一天到晚寻死,劝都劝不住,我天天蹲门口扎针,累死俺了。” 苏嘉言看着他,皱眉,“萧娘为何寻死?” 青缎开始检查他的伤口,“说是废太子死了,没有盼头了,活着没意思之类的。” 苏嘉言觉得奇怪,照理说,萧娘若知道顾驰枫死了,断不会抱着秘密寻死,如今安然无恙,反而想不开,更像是在躲避什么,或者害怕什么。 她害怕的,是皇后。 顾衔止是天家中人,只怕是这个身份,才让萧娘有顾虑。 苏嘉言按住青缎的手,回想前世,告诉他,“我记得,虞平候之子曾与顾驰枫同窗一年,想必萧娘知晓虞平候夫人,你替我传达......”顿了顿,没说出尊称,“传达给他。” 青缎当然知道他所指是谁,瞥了眼他的神情,边上药边说:“你这么惦记,就亲自告诉他。” 他当然想,但是不能了。 “你去吧。”苏嘉言说,“我和他,一刀两断了。” 青缎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弯下腰,探着脑袋,逼近看他,“你在说什么?小辛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嘉言举起手指,抵住他的鼻子,推开,闭目养神,“我知道。” 青缎仿佛发现天大的秘密,左顾右盼,确定没人偷听,“辛夷,你们要是一刀两断,我就不会在这了!” 苏嘉言只能说:“他是好人。” 除此之外,找不到更好的措辞了。 青缎觉得古怪,“你们为什么......” “你应该清楚。”苏嘉言睁眼看他,“你很早就知道,我是国公府遗孤了,不是吗?” 这句话的出现,让青缎无地自容,当初知道时也很震惊,如今被发现戳穿,难免有点尴尬,挠挠头,快速给他包扎伤口,抿唇不语。 苏嘉言不是在怪他,隐瞒此事,于大家都是好的。 但是他现在知道了一切,若装作不知,重活一世的意义又在哪? 他对青缎说:“他既姓顾,就是杀害国公府的仇人。” “胡说!”青缎拔高声,“他绝无可能!” 苏嘉言不懂他为何笃定,疑惑看着他。 青缎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竟哑然了,因为他看到苏嘉言的神情,似乎对某些事不知情。 苏嘉言见他不语,“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青缎欲言又止,替顾衔止解释的终究没能说出口,气急败坏,拍了下桌,还给自己的手拍疼了,瞥了眼苏嘉言,又不敢正视,支支吾吾说:“反正、反正无相绝不是你的仇人!” 苏嘉言满脸狐疑,半晌没得到有效讯息,索性不追问了。 无论如何,故人已亡,再辩解又有何意义。 诊脉结束后,齐宁也回来了,说太医在等青缎。 随后把人相送离去,齐宁才敢说话,“老大,太医并未询问,只是把脉开药便走了。” 苏嘉言道:“没打听什么?” 齐宁摇摇头。 看着离开的马车,苏嘉言知道这是顾衔止的安排,心里不是滋味。 那厢,马车抵达王府,一抹身影从车上跃下,提着衣摆,急匆匆赶去白鹤阁。 绿帘后,一人端坐棋盘前,迟迟不见落子。 青缎跑到面前,气喘吁吁质问:“你为何不向他坦白身世?” 顾衔止捏着黑子,沉吟须臾,待棋子落下,抬起眼帘说:“若能坦白,你又何须来询问我缘由。” 青缎呼吸一顿,慢慢冷静下来,“......那你打算这样下去?” “他有说什么吗?”顾衔止问。 青缎坐在他对面,自顾自倒了杯茶,把侯府的事一一说了遍。 突然,一枚白子落下,清脆的触碰声,惊得湖中鲤鱼跳跃。 “一刀两断。”顾衔止重复说,“他说的?” 青缎觉察棋盘气氛不妙,但见他神色平静,犹豫再三点头。 一阵沉默过去。 顾衔止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唤来谭胜春,带话去虞平候府。 苏嘉言去了祖父的院子,在门口遇见请安的周海昙。 两人相视,客客气气微笑。 周海昙往屋里看了眼,“来得巧,他吵着要见你。” 苏嘉言颔首,随后进了屋里。 床榻上,老人瞪着浑浊的双眼,听见脚步声,转头看去,瞧见来人,眼神复杂,“你......你离开......” 他想让苏嘉言离开侯府。 人虽然老了,但脑子还能转,不算愚蠢,知道文帝怀疑了。 苏嘉言也有这个打算,但需要相助,“若祖父愿意成全,我可以立即离开。” 苏华庸愣了下,转念想明白了,这人想让自己死,脸色瞬间涨红,含糊大喊,“孽、障!”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8章 苏华庸盯着离开的背影, 眼神从愤恨不甘,慢慢地,化作妥协, 阖上了眼。 他虽卧病在床, 消息还是灵通的, 侯府的变化如何,苏子绒的变化如何,都一清二楚, 如今天家怀疑苏嘉言的身世,一直瞒着绝非良策。 苏嘉言愿意离开, 说明实实在在为侯府打算,他一老弱病残, 再拖着,恐怕侯府都要为此丧命。 不甘心。 他不甘心,死到临头,被一个外人操控摆布, 堂堂侯爷,被一个逆贼遗孤谋害。 第83章 他不甘啊! 屋外夜风微凉,树声沙沙作响。 关上窗户, 苏嘉言转身,看到齐宁翻身跃下门前, 随手拨开脸上的碎发, 惊讶说:“老大老大,老侯爷真的找人写遗书了。” 苏嘉言给两人倒了杯水, 坐下,想了想,嘲弄笑笑, “时至今天,他无非想找人牵制我,捏着我的秘密,防止我过上好日子罢了。” 齐宁担心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苏嘉言看了眼他,“能怎么办?他不想让我过好日子,我不让他们有日子过就行了。” 齐宁恍惚了下,然后听懂了,点点头认同。 全杀掉,不能碍着老大。 东京城,迷人眼,长街弹曲,消杀人心,欲念游行,虚妄其命。 茶余饭后,所谈将相王侯家中事,最是唏嘘的,莫过于侯爷苏华庸离世。听说死前与逆孙吵架,争论不休,半夜气急而亡,死不瞑目,沸沸扬扬传开了,苏嘉言遭阖族驱逐,销声匿迹。 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总说,苏氏摊上了灾星。 黄昏,一处废弃的府邸中,有身影晃过,站在安亲王府的后门处,“嘎吱”一声,门被打开,入眼见被夷为平地的废墟。 眼前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家——国公府。 苏嘉言坐在阶梯,咬着玉佩,抱膝看着废墟,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从未有人提过国公府所在,并非忘记了,而是不敢认。 谁能想到,文帝对国公府这么绝情呢。 在他离开侯府后,就在安亲王旧居后方找到自家,一对废墟是他的家,听起来都觉得可怜。 大家只知安亲王府和国公府的正门隔两条街,却不知去对方家中,只需跨过一条小巷,如今背对背的两座府邸,空无一人了。 不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像阴天,沉闷的,潮湿的。活了两世,命不久矣,本想复仇后潇洒快活,却发现敌人自在那苍穹之上。 他不知命有多长,只知,若不复仇,死不瞑目,无颜去见亡人。 皇后所言解毒的方式,以毒攻毒,熬过了,就是新生。 熬不过,死路一条。 他的命,像玩笑。 “谁!” 身后听见脚步声。 苏嘉言立即起身,转身时,愣了下,“王爷?” 遥遥相望。 他想问顾衔止为何在此,但转念记起,安亲王亦性顾,顾衔止又怎么来不得。 顾衔止站在荒凉的庭院,捏着手中扳指,后方是橘色的夕阳,一袭白衣染了金,双眼平静端详。 相视须臾,才开口道:“听说你离开侯府了。” 语气与从前无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苏嘉言知道,他们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这把天子利剑,终究是斩断了情分,和顾衔止一起,亡人如何安息。 “是。”他说,“侯爷被我气死了。” 这是坊间传闻,实际上,苏华庸写完遗书后,选择绝食而亡。 周海昙并不知实情,但她懂权衡利弊,即使有苏嘉言在,儿子不会差到哪去,但他不在,儿子就是新袭的侯爵,将来带回军功,更是风光无限,所以没有追问,没有阻拦他离开,而是裁了套新衣给他。 依旧玄色,但料子是极好的,正穿着了。 顾衔止静静看着他,“这几日睡得不好吗?” 苏嘉言别过脸,不敢和他对视,“睡得很好。” 其实非也。 顾衔止知道他在撒谎,并没有戳穿,也没接着说下去,而是给他卸下紧张的时间,不知不觉,也想起立秋那晚所说的话。 当时事出突然,他见苏嘉言情绪起伏大,不确定是否属真心话,所以没追问。后来命重阳去查,得知苏嘉言见过顾愁,两人去查宋国公逆案,调出卷宗查看,他猜想,苏嘉言应该发现自己身世了。 到这里,原以为还有相见的可能,可是,青缎带回一刀两断的消息。 想了许久,深知这孩子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所以怀疑问题出在卷宗上,本打算将事情调查彻底,再当面解释,谁知朝廷接二连三出事,苏华庸又离世,兜兜转转才在安亲王府找到他。 庭院里,枯叶飞舞。 顾衔止道:“那日你情绪激动,我无法冒然询问,以至于拖到今日才开口,你所说的话,我仔细想过,大概是和你的身世有关。此事我早已知晓,但从未和你提及,很抱歉,只因事件重大,恐会招来祸端。” 苏嘉言未料他主动提起此事,不过既然说了,那心里也有些话想问问:“你为何瞒着我?” “最初我不曾想过瞒你。”顾衔止看着他,“那枚玉佩,是我想让你知道的真相,你有权知道一切并且做出选择。至于后来,我想,是我的私心在作祟,在很多事情没查清楚前,我不想你涉险其中。如果是因为我的隐瞒让你不适,希望你能告诉我,让我能仔细照顾到你。” 这么认真的一番话,让苏嘉言竟无言以对,他以为那日在白鹤阁已经结束了,而且顾衔止当时也应了好,现在突然又提起,简直让人手足无措。 这是第一段感情,要说游刃有余处理,那是绝不可能的,此刻面对真情实意的坦白,心中难免慌张,率先低下头躲避。 如果可以,真心希望一切都没发生过。 顾衔止见他这样,缓了缓,接着说:“辛夷,你既说了不想和我一起,我也不会强人所难,我对你怀有愧疚,是出自宋国公一案,若你还愿意相信我,此事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而我对你产生感情,与世间所有事都无关,当初你说心悦我,今日,我也将这句话说与你听,如果这不是你想要的,还请你告诉我,我会成全你的所有想法。” 听到这段话后,苏嘉言难以置信,抬眼对视那双眼睛时,心跳如擂鼓,却也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些都是顾衔止深思熟虑过的,否则绝不会说出口。 可是要他如何接受? 如何接受一个灭他满门的人? 顾衔止朝他走近两步,见他没后退,这才续道:“辛夷,你当真不愿再继续吗?” 苏嘉言眼观鼻鼻观心,没有看他,而是反问:“王爷难道要我做不孝之人?” 顾衔止蹙了下眉,又在转念想清楚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问题。 苏嘉言也不想藏着掖着,反正都会被看穿的,干脆说:“王爷,若我早知真相,一切都不会发生。如今既已定局,也请放下过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衔止默念这句话,良久,有些话几乎脱口而出。 欲回应之际,见一抹身影出现苏嘉言后方。 两人看去,见到顾愁身着紫袍,歪了下头,一脸好奇看着他们,“辛夷?”顿了顿,“皇叔也在,这么巧。” 苏嘉言看到这张笑脸,不像是路过的,那只能是跟踪来的。 有点不悦。 顾愁自顾自走进来,然后站在苏嘉言身边,手臂还没分寸搭上来,“辛夷,又说待一会儿就离开,我在外面都等久了。” 苏嘉言知道他来解围,心里还是会对肢体接触很抗拒,又不得不逢场作戏。 “忘了时辰。”他牵强笑笑,“天色不早了,我们走吧。” 他们表现出很亲密,像羡煞旁人的伴侣。 顾愁听说要走,朝顾衔止看去,“皇叔,我和辛夷还有事要做,就不奉陪了。” 顾衔止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眼搭在苏嘉言肩上的手。 苏嘉言快速扫他一眼,对视瞬间又移开了,紧接着微微颔首表示告辞,连忙转身离开。 两个背影有说有笑离去,踩着夕阳,影子在巷道慢慢拉长,最后消失不见。 顾衔止看着铺落的残阳,眼睛略感不适,动了动,觉得这阳光刺眼。 “王爷。”身后传来重阳的声音,侧身看去,听见续道,“虞平候夫人来话,说萧娘要单独见王爷。” 回了王府,一厢房中,烛火摇曳,两位妇人自圈椅起身,朝来人行礼。 顾衔止示意重阳送马氏离开。 偌大的屋子里,突然听见“扑通”一声,萧娘跪落在地,重重磕头,身子骨瘦嶙峋,满脸憔悴,已是绝望之状。 “起来吧。”顾衔止说,“辛夷既能把你留在这,你应该清楚谁能救你。” 萧娘深知自己给别人添麻烦,这几日马氏屈尊降贵,并非是为了劝说,而是将当下的局势慢慢道来。顾驰枫的灭亡是咎由自取,她也万万没想到,好好的一个孩子,最后被教成这样,草菅人命,滥杀无辜。 “王爷恕罪!” 她不敢起身,依旧跪在地上。 顾衔止也不勉强,由着她跪着,平静看着妇人声泪俱下,自我忏悔。 第84章 萧娘断断续续说:“......民妇绝非有意隐瞒,这些年,靠宫里学的手艺易容,和牲畜同眠,东躲西藏多年才寻了庇护,并非是为了皇后,而是那件逆案、那件逆案,民妇并不清楚缘由,只是、只是那晚,我听见殿内有争吵声。” 顾衔止道:“按大内记载,当时你在皇后身边贴身伺候。” “没错没错!”萧娘连连磕头,神情惊恐,有些语无伦次,“那晚,我隐约听见,皇后斥骂胡氏中人办事不力,放走了国公夫人。” 顾衔止想了想,此事确实有迹可循,国公府出事后,有人说胡家人不忍国公夫人受罪,想办法让夫人离京,虽然只是传闻,没有证据。但夫人逃离乃事实,胡家上下因此受牵连,连皇后都被文帝斥责几回,禁足寝殿,无诏不得出宫,甚至传出废后的流言。 萧娘咽下紧张,哆嗦续道:“那晚皇后打算处置族人,但曹旭来报,声称安亲王入宫,为国公府伸冤求情,皇后就、就命那族人,办一件事将功抵过......” 说到这,声音渐小。 顾衔止眼底带了几分冷意,心中有所猜测,却还是问:“什么事?” 萧娘把头贴在地上,说出了那句话。 “烧了安亲王府,阻止任何人翻案。” 顾衔止问:“为何?” 萧娘道:“因为、因为当初状告宋国公逆反的人,是、是胡氏中人。” 顾衔止慢慢皱起眉,刹那间,有一口气吐了出来,积郁多年的困惑,在此时得到了答案。 要杀宋国公的,其实并非胡氏。 而是文帝。 也是文帝,明知安亲王府出事,选择称病不出,无视兄弟赴死,最后于皇陵前忏悔数日后晕倒,以换得孝贤美名。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9章 马车驶向乾芳斋, 车厢里,苏嘉言拨开肩上的手。 “行了。”他说,“都离开了, 就别搂搂抱抱。” 说着, 起身坐到顾愁对面。 顾愁笑道:“做戏要做全套, 要是被看出破绽,你以后还怎么拒绝皇叔。” 苏嘉言阖眼,想闭目养神, 但眼睛才闭上,就看见顾衔止在面前, 倏地又睁开,深吸一口气, 看了眼顾愁,“我和他的事,不用你管。” 顾愁面不改色,对他的疏离并不恼怒, 转而问道:“你打算一直住在乾芳斋?” 苏嘉言道:“乾芳斋平日人多,能掩藏踪迹,虽然离开侯府, 但总觉得人有跟踪我。” 说到正事,顾愁收起笑脸, 若有所思, “我在你身边安排了人,若有异样, 应当早被发觉。” 苏嘉言也觉得奇怪,照理说,现在身边除了顾愁的人, 大抵还有顾衔止的人,只是这些人他都能察觉到,唯独有些气息若隐若现,不像是自己人。 “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眼神坚定,“不管如何,你我都得小心为上。” 顾愁听见后半句话,看向他,“我可以当作你在关心我吗?” 街景转瞬消失眼前。 苏嘉言面无表情看他一眼,“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顾愁笑容加深,直至车子停下,主动为他掀起车帘,“早点休息。” 苏嘉言行礼,“多谢殿下。” 两人告辞离去。 混在人群里,进入乾芳斋,回到厢房,推开门,齐宁连忙起身,“老大,刚才收到风声,陛下要给济王赐婚。” 苏嘉言走到窗边,往外巡睃一圈,随后关紧门窗,“谁家姑娘?” 齐宁道:“皇后的表侄女。” 这是为了巩固胡氏一族的势力,曾几何时,文帝靠胡氏登上皇位,后身子抱恙,三番四次无法上朝,引得议论纷纷,甚至有人提议年幼太子执政,实则想胡氏干涉朝政。 文帝不满胡氏势力庞大,强行扶持顾衔止上位,借其傀儡,整肃朝纲,胡氏一党认为不合规矩,文帝一枚扳指,扶正摄政王。 “如今文帝要压制顾衔止,又不想皇位流落他人之手,卧病在床,只能再次倚仗胡氏,我这位皇姨母,为了权势,倒是什么都愿意牺牲,包括亲姐妹也不放过。” 苏嘉言抿了口茶润喉。 齐宁有点担心,“老大,你说济王一旦接受,岂非和皇后同阵营了?” 苏嘉言道:“他肯定会接受。”这是对顾愁有利的事,“原本我也不指望他翻案,不过他应该会解决皇后,但我要的,是给国公府翻案,还他们和安亲王府众人安息。” 齐宁还想说什么,突然听见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仔细听敲门的频率,确定是认识的人,连忙开门。 陈鸣披帽出现,双手紧紧抱着东西,一进来就把东西放在桌上,等门关上,连忙说:“言兄,我把当年的案子都誊抄出来了。” 他们赶紧打开,把案件的来龙去脉了解一遍。 屋内的烛火续了又续,直至深夜,所有卷宗都翻看完,齐宁已经趴在案上熟睡,陈鸣呵欠连天,支着下颌小憩,就差倒头睡去。 苏嘉言自圈椅起身,不慎惊醒陈鸣。 “言兄?”陈鸣跟着站起,“有头绪吗?” 苏嘉言给他倒了杯浓茶,轻声说:“当年此事,起因一封密信,把信送至朝廷的人,是如今的禁军头领胡城烈。” 陈鸣诧异,“此人乃皇后表兄。” 胡城烈的女儿,指婚给了顾愁。 最巧的是,顾愁的下一个目标,正是对准了胡城烈,取得禁军的掌控权。 苏嘉言不确定顾愁对此事的态度,但文帝能同意这门指婚,说明在用心扶持顾愁,目的是为了对付顾衔止,让自己的血脉稳坐皇位。 “子渊,近日圣上身子状况如何?” 陈鸣思索道:“听闻有回春之势。” 话落,一阵咳嗽声响起,转眼看去,太监从寝殿走出,行至顾衔止跟前。 “王爷,圣上请您移步偏殿。”太监恭敬行礼。 顾衔止听着殿内的重咳,颔首,随后往偏殿去,那里已经摆好一局棋盘,只等对手出现。 秋日金叶铺阶,红墙映日,檐角听风吹拂,花园菊花盛漫。 一局棋下得相当慢,偶尔能听见咳嗽,呼吸声犹如风箱,循声看去,文帝已是油尽灯枯之状。 好不容易落下一子,又要掩嘴重咳,额角青筋崩起,脸如白纸,唇色发黑,像樽骇人的雕塑。 “今日怎么有空来陪朕下棋?” 文帝没什么力气问他。 顾衔止端坐软榻,微微垂首,看着棋盘的局势,“想起了些旧事,就进宫看看圣上。” 说到圣上二字,文帝看向他,此处只有他们两人,这种称呼总觉得见外,“你比你父亲安亲王还刻板,私下臣来臣去,没有丝毫家人的样子。” “臣不敢。”顾衔止道,“一日君臣,终身君臣,何况臣已过继先帝,不敢称安亲王为父。” 黑棋落下,收回白棋。 文帝看回棋盘,思忖半晌,才迟迟落下白棋,大概是分心了,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走错棋,“朕近日,时常梦见他,那时候年纪尚幼,在御花园中,兄弟几个一起打闹,就属你父亲时常被皇兄们欺,朕只能带着他去先帝面前告状,替他出头。” 顾衔止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这些事,往日文帝极少提起,大概是身子每况愈下,意识到命不久矣,慢慢开始忆往昔,对旧事念念不忘。 “朕带着他读书、打马球、游山玩水、骑射,他的表现永远都是出彩的、亮眼的,但最难得的,还是性子谦逊,从不争强好胜,还说什么,只要是为百姓,他甘做天家绿叶。”文帝说着说着,眼中带笑,似乎想到开心的事,“那时,父皇见我二人形影不离,取笑他是兄长的跟屁虫,他居然说,他愿意做我一辈子的跟屁虫。” 说到这,文帝忍不住摇头笑了两声,沉浸在回忆里,明明还是开心的,结果下一刻,嘴角的笑渐渐淡去,脸色变得凝重,然后沉默了。 顾衔止看了一眼,知道他想起那件丑事。 文帝沉着脸色下棋,眉眼蓄着厌恶,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嫌弃,全都来自于多年前的那场打闹。 他带着被欺负的弟弟再次告状,父皇和大臣商议朝政,迟迟未能面见,兄弟二人蹲在殿前,等了很久才见大门打开,大臣们散去,父皇坐在龙椅,招手让他们过去,听完来龙去脉后,父皇没有召见皇兄,而是亲去寝殿责问。 谁知,撞见两位皇兄行苟且之事。 第85章 那日明明是烈日当空,寝殿却如冰窖,父皇气得凶,将皇长子的腿打断,让所有孩子各自禁足寝殿。 他以为,事情就这样平息了,直到弟弟哭着跑来告诉他,两位皇兄殉情,父皇气急攻心吐血了。 自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里,他不愿接触弟弟,生怕被父皇误会,直到得知弟弟娶亲的消息。 “圣上。”顾衔止突然说,“你确定要走这一步棋吗?” 文帝动作一顿,白棋夹在指尖,即将落棋时,扫向棋盘,把手收回。 一旦下了,满盘皆输。 将思绪拉回,丢回棋笥,端起茶杯抿了口,瞥了眼顾衔止,这位他亲自提拔上来的侄儿,是亲弟弟唯一的孩子,也只有看着这个孩子,他才能有所慰籍,能光明正大怀念死去的弟弟,才觉得没有辜负那份兄弟情。 他太疼安亲王了,以至于爱屋及乌,对弟弟的孩子百般器重。 而顾衔止不负所托,比他的弟弟更出色,温和、稳重、有分寸。 但是,也是因为太出色了,除了他无人能掌控,将来谁还能压制得住此人? “无相。”文帝再次落棋,话里带着试探,“朕听说,苏华庸的嫡孙苏嘉言,被逐出家门,如今是由远在边陲的次孙——苏子绒承袭爵位了,是吗?” 这种事情,放在以前,文帝从不会过问。 现在谈起,无非是察觉苏嘉言和国公府有关,向顾衔止打听对此事的态度。 顾衔止不动声色下棋,闻言点头,“已派人快马加鞭送信边陲,希望苏子绒能赶回来送葬。” 文帝说:“那个苏嘉言,从前孝名在外,如今性情大变,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顾衔止道:“大概是被逼无奈。” 文帝一听,盯着他问:“何出此言?” 顾衔止察觉到目光的犀利,淡淡说道:“先有废太子下毒,后有表兄苏御暗算,被长辈打骂长大,遭流言蜚语缠身,活得辛苦又无依无靠。”他抬起眼,看着文帝,“试问,谁还愿意忍气吞声?” 阶上秋叶被风吹起,飘零空中半晌,最终无声坠地。 文帝望着他平静的眼睛,有刹那间捕捉到杀意,心头一震,皱了皱眉,内心里,数不清是第几次生的怀疑,已经看不透面前的摄政王,甚至觉得是否掩饰太好,伪装多年滴水不漏,只有在极少的时候,才能觉察到异样。 白棋惊落,搅乱了局势。 棋子的噪音打破沉默,文帝垂眼,认真看着棋盘时,才意识到满盘皆输,无论如何走,都是走投无路。 黑棋就像局外人,欣赏着白棋垂死挣扎,默不作声把人逼上绝路。 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突然,顾衔止的身影动了动。 文帝猛地往前看,目光随着顾衔止的起身上移,咳嗽几声,指着问:“你去哪?” 他的声音沙哑,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顾衔止正襟,随后行礼,搭着眼帘,居高临下注视着皇帝,眼神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臣去帮圣上给苏侯设路祭。” 文帝睁着双眼,质问道:“朕何时要你去设路祭了?” 这世上,无人能替他做主。 就算是摄政王都不行! 顾衔止无声看他,片刻,转身离开,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 ----------------------- 作者有话说:本文进入收尾阶段,因为身体不好,目前连载的两本文暂时缘更,一定会完结,小天使们完结来看吧,祝你们身体都健健康康的。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0章 月黑风高, 城下禁军换值,一辆马车驶离宫门,往胡氏的府邸而去。 车轮颠了下, 呵斥声马上传出。 “怎么回事!会不会赶马?” 声色粗犷, 语气不耐, 听起来是个凶悍之人。 斥责后,马车没有加速前行,反而慢慢停在路上, 四周只有零星几户人家,像在城郊附近, 远离京城。 车厢里的人似察觉异样,一把掀开车帘, 中年男人探出头,巡睃一圈,脸色阴沉凶狠,紧握着手中佩剑。 这位是胡城烈, 皇后娘家人,手握皇城禁军,当即明白被换了车夫, 中了圈套,脸皮抽搐了下, 往空无一人的四周怒喊了声, “装神弄鬼!老子手上沾血无数,就怕你们不敢露脸!” 话音刚落, 寒芒自余光出现,刀剑交加声肆起。 不远处,一棵参天榕树上, 有两条腿在晃动,优哉游哉欣赏着交战。 “老大。”齐宁站在树下,瞥了眼树上的人,又过目胡城烈的一招一式,“这是济王要处理的最后一人,但济王还没下达命令杀他,我们提前行动,会不会被怪罪?” 苏嘉言晃腿的动作顿了顿,片刻,又接着晃,“要杀岳父的人是他,要怪就怪他自己。” 他知道顾愁是笑面虎,既要又要,这种人想成大事简单,想干干净净难。 他们和胡氏有不共戴天之仇,说好了合作复仇,将来借权力翻案。 可是,自顾愁被赐婚后,近日迟迟不动。若想为了一段婚姻,让翻案的计划半途而废,那他苏嘉言只能我行我素了,让天家乱作一团。 秦风馆的暗卫并非要杀人,而是寻机给胡城烈下药。 苏嘉言打算问一问逆案的事。 一炷香后,胡城烈招架不住,动作变得迟钝,走神瞬间,佩剑被打落,后膝吃痛,猛地跪落在地,发髻被拽起,仰起头,欲破口大骂时,有东西滑进喉咙。 见到暗卫得逞,苏嘉言笑了笑,轻松跃下榕树,走出树荫,行至胡城烈面前。 迷药起效快,容易扰乱神智,审问者只需提问,中药的人自会回忆。 暗卫悄然散去,齐宁把胡城烈拖进暗巷。 苏嘉言打量挣扎的胡城烈,“大人,不知您可还记得宋国公?” 此言一出,胡城烈使劲甩头,不是否认,而是在试图清醒,“你你是谁!” 他的视线朦胧,只能看到人的轮廓,看不清人的脸。 齐宁把人捆起来,省得等一下逼急了,用自残的方式清醒。 苏嘉言来回踱步,把卷宗里的细节说了遍,相当于帮他回忆了,“......我好奇的是,状告宋国公逆反的那封信,到底是谁让你送的?” 胡城烈大口喘气,“听不懂你说的信!你到底是谁!本官乃禁军统领!皇后亲信!你敢这么对本官,是死罪!” “死就死吧。”苏嘉言无所谓说,“反正你手上沾那么多人命,也不差我这一条,就是不知道午夜梦回时,你可曾梦见过我国公府的人?” 最后那句话一出,胡城烈明显僵住了,狠心咬了下舌头,疼痛让他找回两分清醒,“你是......你是国公府的人?” 还没等苏嘉言发话,胡城烈狐疑盯着人影,试探性问:“你是苏嘉言?” 没人回答。 苏嘉言停下脚步,睥睨他狡诈的神情,“统领大人,踩着国公府上位的日子,过得安稳吗?” 胡城烈没得到答案,怀疑也没打消,索性将计就计,“你父亲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说起来,皇后与国公夫人乃是姊妹,论起辈分,我与你还有几分亲戚,你敢这么无礼!目无尊上!何况,你父亲会死,那是他叛变,丢下兄弟们不管,你来质问我,不如下地狱问问你父亲,当年为何要通敌!” 苏嘉言看着他,少顷,忽地从袖中取出一枚药瓶,掐着他的脸,把迷药全部灌下去。 这样的份量,吃了不会立刻死,就是会语无伦次,需费心辨别言语。 药瓶一丢,道:“说吧,当年为何要陷害宋国公。” 药效加重,胡城烈就算再又意志力,到了这会儿也招架不住了。 浑身发冷,神志不清,记忆混乱,仿佛看见宋国公回来寻仇,双手挣扎,双腿踢着地面,痛苦求饶,“......国公爷?” “别别别——别动手!国公爷!是圣上要杀你们啊,是你功高盖主!是你和安亲王走得近啊!” 苏嘉言慢慢蹲下身,盯着他问:“宋国公死在何处?” 胡城烈嘴角流着口水,像被吓到了,“好大的火,好大的火!全死了!全军覆没!宋家不死!天子难安!不能怪我啊!胡氏不这么做,将来死的就是我们!属下有罪!属下有罪!圣上拿国公府要挟你去死!你为何不逃!你为何拼死抵抗!你死了!夫人和孩子都不见了!你为何不带走他们,为何不带着他们一起死——” 苏嘉言蹙眉,见他逐渐疯癫,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文帝为了权力布局,胡氏为了自保配合,帝后的一场戏,牺牲亲人,诬陷忠臣,成全自我,好一对豺狼虎豹的黑心夫妻。 第86章 “齐宁。”苏嘉言站起来,后退半步,“杀了吧。” 轻飘飘的语气,毫无波澜,只是得到了个意料中的答案,让他坚定一事,不但要翻案,他还要杀了帝后,哪怕同归于尽。 齐宁拔剑,就在出手时,胡城烈语无伦次大喊安亲王。 “国公爷!安亲王和你一样!也死在火里啊!安亲王为你伸冤,引火上身!可恨我们胡氏是圣上的刀!可恨啊——” “就算我胡氏放火烧王府!圣上也不会保你们啊!” “一个功高盖主,一个贤名过人!” “你们都该死——合该死啊——” 苏嘉言一听,咬着牙,浑身僵硬,死死盯着胡城烈,眼中杀意翻涌,抢过齐宁手里的剑,扬起一挥。 “锵——” 箭矢击中长剑,剑身偏移,只砍断胡城烈的手臂! 哀嚎声响彻巷口,胡城烈有清醒之势! “老大!有追兵!”齐宁吹响口哨召唤暗卫,担心老大暴露,拽着人就跑,“走!” 苏嘉言怒视着胡城烈,恨不得将人大卸八块,“我要杀了他!” 这种人,留在世上也是祸害,只有下地狱赔罪,才能解此刻心头之恨! 齐宁愕然,从未见过老大生这么大的气,拦着说:“老大!他断臂了!你不能让他认出!否则乾芳斋和侯府都要出事!” “我不是侯府的人!”苏嘉言有些失控了,“我没有家,我没!我是孤儿!孤儿!” 齐宁听见这句话也难受,可大事未成,帝后如今只是试探他们,就已经有数不清的危险,一旦笃定身份,必定将他们置于死地。 “老大冷静!”齐宁用力拽着他躲起,“我们有的是机会杀他,还有机会的!” 苏嘉言抱着头,冷静不下来,一阵头痛欲裂。 重生一世,还是这么艰难,好不容易杀了顾驰枫,却有更大的敌人,他命不久矣啊,老天爷何苦这么折磨。 他也劝过自己别管,可良心难安,每每想到这条命是国公府护下来的,侯府千瞒万瞒长大的,他就做不到无视,无法独善其身。 痛苦得想吐,好想吐! “齐宁,我难受,我难受,他们被烧死的,活活烧死的,他们比我死得还痛苦,齐宁,坠楼而亡,我自己选的,他们连死都没得选,我心里好难受啊,好难受!” 齐宁见他崩溃,第一次,竟感到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安慰,脑子第一时间想到顾衔止。 “老大!”齐宁用力按着他,“我带你走,我带你去见他!” 说着忙把人拉起来,打算从另一个出口离开。 谁知杀手堵路,四面八方涌出人。 苏嘉言集中不了注意力,胸口闷痛,好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四肢麻木,在齐宁放开他时,眼前天旋地转,趔趄两步,猛地跌倒在地,撞翻农户堆积的簸箕。 天空流光倾泻,洒在他茫然的脸上,猩红的双眼朦胧,分不清前世今生。 这一刻,好像前世死前。 也是这样,看着天空,不甘心死去。 “老大!”齐宁杀掉几人,朝地上的人大喊,满脸担忧着急,“老大快醒醒!” 苏嘉言什么都听不见,耳朵嗡鸣,浑身无力,心底有个声音在催促他,可无论怎么做都动弹不了。 直到,一抹黑影出现眼前,挡住月色,银剑对准眉心,倏地刺下! 内力在瞬间运转,苏嘉言还没意识过来,身体先一步给出反应,翻身而起,侧身闪避长剑,赤手挥向杀手,夺走武器,反手刺入杀手喉间。 鲜血喷涌! 齐宁愣了下,看到老大站起来时,没有高兴,反而更加担心。 他很清楚,苏嘉言在拿寿命杀人。 来不及阻止,源源不断的杀手出现,苏嘉言不费吹灰之力清空小巷,抹去嘴角的鲜血,翻看手中佩剑,咽下毒血,用剑划破掌心清醒,给暗卫们杀出血路,带着人逃离此地,兵分数路,隐匿在京都各处。 巡兵出现时,只剩一地狼狈。 ...... “叩叩叩——” 王府大门被敲开,白鹤阁起灯,夜色如昼。 一个响头磕在地上,齐宁跪在地上,哭得伤心,抹着鼻子喊道:“求王爷出手相救!老大他、他毒发了!” 顾衔止披着外袍,眉间微微蹙着,面色凝重。 “先起来吧。”他道,“青缎已经在救他了,你且将今夜之事慢慢说清。” 一刻钟前,护卫苏嘉言的人传来急报,说京郊出事,他派重阳前去找人,奈何迟了一步,重阳回禀人不见了,话未说完,齐宁背着人出现在王府。 此刻,齐宁跪在地上,哽咽着,仔仔细细把话说清。 顾衔止眺着湖面,没有追问之前有何行动,而是静静听他说完后,沉吟许久,偏头问道:“是他亲口说,自己是坠楼而亡的吗?” 齐宁对天发誓,“绝无虚言,这些都是老大今夜所说的!”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评论区掉落红包。 暂时还无法日更,身体不好卧床了,抱歉宝宝们,等好些我会回来的。 第71章 时隔许久, 苏嘉言梦回道观,梦回前世死后。 从繁楼坠落,五彩斑斓的夜景流转眼前, 还有数不清的陌生人。 他听见很多交谈声, 有些熟悉的声音掺杂里面, 好像还有顾衔止的,就在身后,他转身去看, 街景消失,面前是长明灯海。 诵经声不断, 香火弥漫,耀眼的灯海里, 他看见自己的牌位,牌位前,跪着一抹白袍身影,若隐若现, 似触手可及。 这一次,他没走近,不似从前执着, 非要看清此人。 因为他认出那是顾衔止了。 那声短暂的抱歉,困了两世的疑惑, 在此刻得到答案。 过去, 他从未认真去听诵经内容,如今身在其中, 听懂是超度亡人的道经。 很奇怪,这明明是梦,哪怕死后, 也未曾见过的场景,却在前世今生反复出现。 “抱歉。” 又听见了。 他又听见那句道歉了。 是愧疚,是亏欠,温柔而痛苦。 可是他清楚顾衔止没做错什么,逆案发生时,他们都还小,若非要找出错处,大抵只有生在天家这点。 窗外雨打松柏,秋水倾盆而下,雷鸣电闪间,苏嘉言被惊醒了。 急喘两声,望着悬梁,憋气须臾,长舒一口气,从梦里回到现实。 “醒了?” 床幔被掀起,熟悉的身影出现眼前。 是顾衔止。 苏嘉言先是愣了下,后面慢慢回神,意识到身处王府后,也想起审问胡城烈的事。 夜里有点凉,他是畏寒的,裹紧被褥,坐起身,看向顾衔止,“我是不是毒发了?” 顾衔止坐在榻边,端起药试探温度,道:“嗯,睡了一天一夜。” 苏嘉言嗅到药味,蹙了下眉,试着运气,却发现身体气息紊乱,像经脉断裂,碎了一地,修复不上来。 顾衔止朝他看了眼,“若想保住这身本事,先喝药再调息。”说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苏嘉言迟疑了下,不是抗拒,而是怕接近了,会舍不得离开。 少顷,为了吃药,还是爬过去了。 顾衔止端着药碗,“自己喝还是我喂?” 苏嘉言双手捧过,热意从掌心传至全身,驱赶了身上的寒冷,他想一口闷,但太烫了,准备捏着鼻子强灌时,药碗被端走了。 顾衔止轻轻吹着药,耐心搅动,将温度降下。 雨声淅淅沥沥,成了屋内唯一的声响。 苏嘉言看着他,许久不见,好像没什么改变,比起梦里的人,多的是温柔,少的是疏远。 “王爷。”他喊了声顾衔止,“我做梦了。” 顾衔止慢慢抬眼,目光平静,“梦见了什么?” 苏嘉言攥着衣袍,很认真说:“梦见了你。” 搅动汤药的声音顿住,须臾,又响了起来。 顾衔止道:“梦见我,会让你开心还是难过?” 苏嘉言低下头,仔细回想梦里的感受,“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很奇怪。” “奇怪?”顾衔止把药递给他,“如何奇怪。” 他们像回到从前,无论苏嘉言说什么,顾衔止都会耐心陪着他。 苏嘉言捧着碗,没急着喝,心不在焉搅动了下,突然问:“王爷,你可曾想过,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超度?”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照理说,世上每天都有人死去,若平白无故为他人超度,倒是显得古怪。 第87章 就连苏嘉言问出口时,都觉得荒唐。 可是,顾衔止还是认真回答了他。 “我不会为一个陌生人超度。” “除非,我知道此人对我极其重要。” 苏嘉言喝药的动作一顿,两只眼睛睁大,从碗里探出视线,接着把药一口闷,不顾苦涩,追问他:“有多重要?” 其实他听过同样的答案,是在侯府的湖边。 但不够。 远远不够。 哪怕不是同一个人,他也想深究答案,想扒开顾衔止的心,就为了找那一点稀有的安全感。 顾衔止接过碗放好,不知从哪拿出的琉璃糖,本来想放在他的掌心,让他拿着自己吃,看到他像孩子似的着急,把糖递到他唇瓣,慢慢推进去,“不可或缺,足以让我失控的人。辛夷,希望这是你想要的答案。” 糖推进去了。 苏嘉言含住了糖,抱住他的手掌,指尖还抵在唇瓣,他望着顾衔止,片刻,微微张嘴,含住了唇边的手指。 刹那间,顾衔止眼神一沉,指腹触及温软的舌尖,湿濡包裹手指,只需搅动,就能让这张嘴无从招架。 “辛夷。”他一动不动,“放开。” 语气平静,像在哄人。 苏嘉言已经得到想要的回答了。 两情相悦,既不能一起,何不珍惜眼下。 “王爷。”他咬了下手指,感觉到抱着的掌心绷紧,随后吐出来,把脸贴在手掌,歪着脑袋,“你难道不想要我吗?” 顾衔止注视着他,巴掌大小的脸,只需收拢,就能把人拉到面前。 苏嘉言见他沉默,也不着急,手指顺着他的臂膀游走,抚过锁骨,手腕轻转,触及脸侧,描过眉眼和鼻梁,指腹按在唇上,身子前倾,贴近,声音里带着魅惑,又轻又软。 “王爷,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呼吸交错,气氛暧昧。 顾衔止抬手,按着他的腰,警告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苏嘉言当然知道,所以心跳很快,全靠肢体动作缓解,连触碰顾衔止脸侧的手指,都在微不可察颤抖。 事已至此,绝无半途而废的道理。 “顾衔止。”他坐到顾衔止腿上,呼吸略带急促,像个主导者,“你无法拒绝我。” 话落,慢慢阖眼,欲吻上之际,后脖颈出现一股力道,捏着他往前推。 猝不及防的深吻落下,毫无预兆,不受控制。 苏嘉言猛地睁眼,面前的顾衔止,不再是平静的,欲望瞬间爆发,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腰间的手臂收紧,逼着苏嘉言挺直腰,搂紧顾衔止的脖颈,接受唇舌的啃噬。 他们像久别重逢的爱人,贪婪汲取对方的温度。 药的甘甜蔓延在齿间,琉璃糖的甜味变重了。 苏嘉言被吻到几近窒息,顾衔止吻得不算用力,是温柔的,可交缠时,后颈的手会捏紧,强行让亲吻加深,像是他主动的,而非顾衔止操控的。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从身上换到身下,唇瓣分离,看到顾衔止昏暗的眼神后,不禁笑了声。 “笑什么?” 顾衔止声音沙哑,用手背轻抚他的脸颊。 苏嘉言贴着他的手指,蹭了蹭,双腿缠在他的腰间,气息急喘而满足,“我开心。”说话间,用手拉开自己的腰带,“王爷,只要是你,我都很开心。” 哪怕不能在一起。 顾衔止无声看着他,身体里忽地翻滚起欲望,皱了下眉,意识到有东西发作。 “辛夷。” 苏嘉言眼神一顿,察觉到不妥,手掌触碰他颈侧的皮肤,温度高得可怕,当即慌了神,“三日红!” 居然在这时发作了。 他连忙起身,“我去找青缎!” 顾衔止掐着他的脖子,按回床榻,锦帛的撕裂声响起。 苏嘉言身子一僵,顾衔止的声音落在耳畔。 “何须多此一举。” 下个瞬间,白光自脑海闪过,陈设在眼前轮转,欢愉变作求饶,逃不掉,躲不掉。 绵密雨声时而呼啸,时而轻柔。 整整一宿。 ...... 雨后凉秋,檐角立了鸟雀,叽叽喳喳,惊起湖中鱼。 白鹤阁燃了熏香,四处清爽,驱散残留的狼藉,午后,厢房的床榻才算有动静,苏嘉言翻了个身,听见倒抽一口冷气,忍着疼,又想沉沉睡去。 “辛夷。” 熟悉的声音传进被窝,蜷缩一团的人动了下,又没了下文。 直到一截白皙的腰身露出,青紫的痕迹上被涂了药,贪睡的人这才不情不愿探出脑袋。 眯着眼,只看到顾衔止从容的神色,小小哼了声,盖上被褥,谁也不搭理。 三日红和顾衔止的本事都领教了。 他苏嘉言两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顾衔止见他不愿理睬自己,无奈起身,落了床幔,“我让齐宁来陪你用膳。” 苏嘉言一听,当即掀开被褥,“不要!” 他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会被发现端倪的。 隔着床幔,看见顾衔止顿足,侧身看来,似在打量。 尽管没看清人,但苏嘉言还是躲开视线,想到昨夜种种,不自在说道:“......我疼。” 随后听见一声轻叹,有脚步靠近榻边,床幔掀起,修长的身影笼罩而下。 顾衔止弯下腰,用被褥裹着人,拦腰抱起,走向浴室,“青缎备了药浴,泡会儿就好了。” “什么?”苏嘉言听见青缎给自己备药,满脸羞耻,“那他们不都......” 顾衔止知道他在想什么,垂眸看见他通红的脸,轻轻笑道:“你在害羞吗?” 苏嘉言只露了颗脑袋出来,想躲也不知道往哪钻,嘀咕两声,“床笫之事,岂能宣之于口。” 顾衔止把他放在圈椅,揉了揉他的脑袋,“先泡澡,我让人送吃的进来。” 苏嘉言点点头,察觉他真的离开后,从被褥溜出,扑进浴池里。 热意席卷全身,将身上的酸疼驱赶,让他忍不住谓叹一声。 “舒服——” 顾衔止站在门口,侧目看了看,抬脚朝外走去。 当脚步声再出现时,苏嘉言偏头瞧见齐宁,正端着漆盘,上面放着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齐宁被他憔悴的脸色吓一跳,“老大,你怎么像被抽干了?” 苏嘉言拍拍脸蛋,制造点红润,“没有吧,就是累了点。” 齐宁当然不知昨晚的事,还以为他是病成这样的,担心说:“青缎说这次毒发很危险,让我问你想不想解毒。” “解毒?”苏嘉言吃了口点心,“解毒有当场身亡的可能,不解毒还能活久一点,我何必找罪受。” 如今既要为国公府翻案,还要杀了文帝,绝不能拿性命开玩笑。 齐宁道:“老大,奚樵将军回京了,不知所为何事,这次是秘密回来。” 提及此人,他们不约而同想到道观初见。 明明是初见,奚樵却觉得苏嘉言眼熟,又盯着玉佩端详,想必是藏着什么没说。 苏嘉言问:“奚樵可曾见谁?” 齐宁摇头,“一直住在客栈,不过我猜是为了找王爷。” 上回奚樵上京,于道观和顾衔止相见,想必也只有顾衔止能驱策此人。 苏嘉言心想找个时机和奚樵相见。 齐宁出去端药,折身回来时,神情凝重说:“老大,济王好像来了。” 苏嘉言抿了口药,这会儿顾愁出现,肯定是找不到他,才会怀疑到王府头上。 “这么兴师动众找人。”他看着黑黢黢的药,“是担心我和顾衔止联手,故意来警告我们的。” 齐宁有点生气,“这么不信任又何必合作。” 苏嘉言思索齐宁说的这句话,想起遇刺那晚的剑鞘,仰头喝药,随后把药碗一搁。 “齐宁,帮我置办些东西送来王府。” 顾愁既多疑,那他需和顾衔止断干净,再好好算旧账。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2章 苏嘉言抵达花厅时, 齐宁正好将东西都采办来了。 三架马车,整整齐齐停在王府门前,让王府众人面露疑惑。 当苏嘉言出现时, 顾愁率先站起身, 迎面走来, “辛夷,我听闻你出事了,可有伤到哪里?” 第88章 他的脸上满是关心, 瞧不见半点愧疚。 苏嘉言躲开他伸来的手,陪着演起来, “多谢殿下关心,只是毒发了, 多亏摄政王出手相助,这才从阎王爷手里夺回半条命。” 大概是刚才药浴泡太久,雨后天气寒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轻咳两声。 顾愁发现他躲避自己,收回手,把关心贯彻到底, 强行搀扶他的双肩,一同行至顾衔止面前, “多谢皇叔相救。” 顾衔止转动扳指的动作停顿, 适才一直在端详他们,这会儿走到面前, 倒显得他像两人的长辈。 苏嘉言也觉得古怪,若是往日还好,今晨才和顾衔止睡完, 现在随顾愁上演情谊深厚,和晚辈似的,对着顾衔止就是一顿谢恩。 这算什么? 他和顾衔止是偷/情吗? “辛夷?”顾愁见苏嘉言不说话,肩上的手稍稍用力,“皇叔救了你,你应该当面谢恩才是。” 苏嘉言偏头看他,笑吟吟的一张脸,心眼子百八十个,看来真的是演上瘾了。 无视顾愁眼底的疑忌,苏嘉言虚握拳头,抵在唇边咳嗽几声,借着喝茶摆脱肩上的双手,放下茶杯后,往大门望去。 “当然要谢恩的。”他拍了拍手,示意齐宁送东西进来,“我正好备了些薄礼,准备送给王爷。” 话落,十余人跟随齐宁走来花厅,数不清的珍品宝物出现,但最特别的,还是齐宁手里端着的玉石。 玉石比巴掌大些,外表生沙,其内生油,有一处被凿开取件,其余部分仍可见温润如凝脂,细腻无瑕,光泽夺目,可见价值连城。 这是玉商离京归家后,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玉佩原石。 仆人站在廊下,一字排开,所有东西一览无余。 苏嘉言把玉石拿在手里,走上阶梯,站在顾衔止面前,“王爷,昔日的诺言我已兑换,过去种种,都用这块玉料还清了。” 当初秦风馆坍塌,他们在冰窖里的承诺,时隔许久,终于兑现了。 倘若早知顾衔止寻玉的原因,也许一切都结束,他们也不会有今天。 此刻抱着玉石,苏嘉言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只觉得天意弄人。 顾衔止只是看了眼玉石,“还清了?” 苏嘉言抬眼,从他眼中看到不解,仿佛在看一个薄情郎。 “王爷。”苏嘉言淡淡道,“镜花水月,露水情缘,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相信顾衔止能明白此言。 既然未曾挑明要在一起,离开时也不必纠缠,互相理解和尊重梗重要。 也确如他所想,顾衔止听懂了,所以没说什么,也没有挽留,沉默接过玉石,注视着他道:“想清楚了吗?” 苏嘉言倒是爽快,“想得非常清楚。” 顾衔止沉默良久,道:“好。” 苏嘉言见他这么决断,悄然松了口气,示意齐宁把东西都搬进去。 顾愁站在阶下,提醒道:“辛夷,天色不早了。” 他们要离开了。 苏嘉言后撤半步,抬手,朝顾衔止弯腰行礼,“王爷今后多珍重。” 顾衔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直到苏嘉言直起身,回想过去种种,满怀感谢说:“谢谢你的相助。” 相视须臾,顾衔止道:“不用谢。” 苏嘉言瞥了眼等着自己的人,“那我......走了?” 顾衔止道:“嗯。” 苏嘉言扬起一笑,“你是好人。” 这一次,顾衔止没回应。 苏嘉言也不勉强,转身,无视顾愁接他的手,肩并肩,头也不回离开了王府。 顾衔止伫立阶上,静静看着那抹背影消失,轻启唇,慢慢吐出三个字。 “我不是。” ...... 车厢里,苏嘉言闭目养神,并未理会顾愁。 顾愁不恼,只是比平日少了些笑,因为他看到苏嘉言衣领下藏着的痕迹。 是咬痕,也有吻痕。 这种位置,绝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说明消失的两日两夜,苏嘉言和顾衔止的关系更进一步,也许在王府撇清关系的一幕,都有可能是演的。 “辛夷。”他道,“我们之间是否也要坦白?” 苏嘉言闻言缓缓睁眼,这是第一次,顾愁对他表现出严肃,藏在伪装下的占有欲扑面而来,那种不信任、怀疑,弥漫在车厢四周。 大约是料到会有这一刻。 苏嘉言从袖中取出一物,随意丢在地上。 剑鞘轱辘两下,停在两人之间。 他淡漠看着顾愁,“就凭殿下派人保护你的岳父胡城烈,还把我的人伤了,我不觉得还需要坦白什么。” 顾愁扫了眼剑鞘,那是自己的暗卫所用兵器,眼神微变,“这批人是胡氏向我索取的,我并不知道派给了胡城烈。” “不重要。”苏嘉言本来也不信任他,“秦风馆的暗卫虽不见得光,但也是我亲手栽培的人,你既要又要也罢了,打着结盟的旗号,实则眼看目的将成,就想把我一脚踹开,这种诚意,我实在觉得害怕。” 嘴上说着害怕,脸上满是轻蔑。 顾愁一脚踩在剑鞘上,凝视问:“你想终止这场计划?” 苏嘉言察觉他的杀意,耸了耸肩,“你觉得你能阻止吗?” 大计未成,顾愁不舍得动手,如今文帝垂危,却迟迟不立太子,皇后几番打听无果。只知不久前,文帝和摄政王下棋后,病情突然加重,近日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皇后收买太监,得知文帝有先废摄政王之意,再去考虑立储一事。 立储未决,众人难安,顾愁不得不早做打算。 胡城烈眼下还是禁军统领,只有把皇城守卫控制在手,待文帝病危,才有可能逼着写下继位诏书。 他铲除胡氏的权势,就差这一步了,谁知文帝赐婚。 这种事,只能是皇后的试探,便想借成婚打消疑虑,未料苏嘉言竟提前出手,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保护胡城烈的暗卫是他的人,他岂会不清楚? 那晚他想过苏嘉言死了更好,得知人逃了,他并未派人追杀,实在因为太喜欢了。 这是个顽强而美丽的玩具,他不想弄坏,这才亲自把人接回来。 可是,现在玩具告诉他,不想做他的玩具了。 比起大业,他宁愿毁了玩具,也不能沦落他人手中。 沉默对视,苏嘉言别开视线,“说到底,你我的目的皆是相同,我既不碍着你争皇位,你也别碍着我弑君。” 一番话说得大胆,完全没把天家放在眼中,显然是抱着赴死的心去做此事。 顾愁生了耐心,端出苏嘉言最在意的事,“辛夷,再给点时间我,一定会让国公府洗清冤屈。” “洗清冤屈?”苏嘉言觉得可笑,“人证物证俱毁,我想让胡城烈作证,让胡氏一族还国公府清白,但他们敢吗?他们敢拿全族人性命,拿胡氏上下的荣誉,去与天子相抗吗?” 话到后面,已含愠怒在其中。 若非无路可走,何至于今日这般,不惜性命也要走绝路,和一个笑面虎逢场作戏。 顾愁看到他眼中的决绝,明白事已失控,思忖一番,打算将人诓至府邸再做打算,“我昨夜从胡氏得知宫中消息,不如过府从长计议。” 苏嘉言冷冷看他一眼,忽地笑了声,“殿下觉得我很好诓吗?” 顾愁蹙了蹙眉。 苏嘉言续道:“今日既和你说了这番话,我便没想过日后与你相见,此后,我与你们顾氏,亦是不共戴天。” 顾愁见他心意已决,触及袖口,决定将人强行带回府邸。 突然,马车一颠,袖口晃动,迷弹掉落。 苏嘉言冷笑了声,出手极快,抬脚踢掉弹药,眼看两人即将交手,车厢外传来着急的禀报。 “殿下!不好了!统领大人之女出事了!” 苏嘉言一听,甩开顾愁拽着自己的手,幸灾乐祸道:“殿下,赶紧去处理家事吧。”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3章 文帝钦定的济王妃, 在金明池游玩时被捋走了。 消息还没走漏,众人只知胡姑娘转身不见,苏嘉言的消息来源, 还是回京的苏子绒告知的, 听说事情还在调查。 雨花街一间酒肆, 门窗紧闭,屋内三人举杯畅饮。 陈鸣打量苏子绒,“许久未见, 人晒黑了,也高大了, 瞅着比我这种文官还霸气。” “文官清流。”苏子绒说,“我们二人, 一文一武,也称的上绝代双骄了。” 陈鸣被他逗乐了,笑着看向苏嘉言。 自从苏嘉言离开侯府后,再也没提过有关苏家的事, 连苏子绒得知哥哥离家后,都是快马加鞭回京,操办葬礼时, 还想偷摸去见一见哥哥,奈何寻不见人影。 第89章 今日还得多亏陈鸣组局, 否则还不知什么时候能见上面。 陈鸣见他们沉默, 识趣起身,扬言去添酒, 出门避嫌。 包厢里,曾经的兄弟面面相觑。 苏嘉言来时备了说辞,虽然不打算说身世, 却也不想随意搪塞,怕伤了苏子绒的心。 这会儿正准备开口,却听见苏子绒说:“哥哥,我知道你有苦衷。” 一句话,让苏嘉言哑然。 苏子绒双手撑在膝上,开了口,也没那么多顾虑,开始滔滔不绝说:“我不要你的解释,也知道我不能帮你什么,更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侯府好。所以今日我来,只是想问一句哥哥。”他抬头,盯着苏嘉言,“我们还是兄弟吗?” 苏嘉言怔住,看见他湿润的眼睛,准备的说辞咽了下去,“子绒......” 苏子绒喝了口酒壮胆,昂首挺胸,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哥哥,我会撑住侯府的,绝对不会让你失望,但是......你能不能别丢下我?” 他鼓足勇气说这番话,本来就觉得羞愧,哪有人一直黏着哥哥不放的。 可是他想了好多天,就想要一个回答,他不信,这么多年,哥哥能随意舍弃自己。 苏嘉言没想到他会说这些,恍惚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前世今生,他从不敢渴望的亲情,居然近在眼前。 他甚至怀疑,前世从未认真活过。 “子绒。”他深吸一口气,笑了笑,“我们永远是兄弟。” 也是他唯一的兄弟。 话落,苏嘉言被扑了个满怀。 低头一看,见苏子绒还像个孩子似的,抱着他的腰,把头埋在肚子,哼哼唧唧闹腾,“我以为哥哥不要我了,我回来看到母亲一人,觉得她好孤独,哥哥,母亲也很担心你,她真的刀子嘴豆腐心,我说来见你,母亲还让我打听你吃住好不好,问你如果想回家,可以随时回去,她说房间一直留着,让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苏嘉言抿着唇,说不出一句话来,抬起手,僵在空中,半晌,覆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安慰,眼眸低垂,眨了眨,让模糊的视线更清晰些。 原来,他并不是一个人了。 ...... 出了酒肆,苏嘉言问起苏子绒何时离京。 苏子绒说:“等奚大人消息。” 苏嘉言一听,和齐宁对视了眼,转而压低声问苏子绒:“是奚樵?” 苏子绒点头,这事不算秘密,只是不清楚奚樵入京的时间,便道:“祖父去世后,我赶回京都途中收到调任,从鱼将军麾下调至奚大人营地,我心想也好,离京都近些,家中若有什么事,也能早几日回来。” 苏嘉言没说什么,只觉得蹊跷,如今文帝病重,此前又盯着侯府,断不会随意调任苏子绒,尤其离京都近的营地。 那么能做这件事的,只有顾衔止。 可此举何意呢? 苏嘉言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但奚樵既然上京,也正好借苏子绒牵线一见,如此做能免去许多麻烦。 他和苏子绒沟通两句,这件事很快敲定下来,三人于酒肆前告别。 马车上,齐宁把打听的消息细细说来,“胡府门前有人闹事,听闻是胡姑娘的青梅竹马,京中有人传,胡姑娘是为了私奔,不愿嫁给济王才自导自演。” 无风不起浪,多数是半真半假。 苏嘉言常年受流言缠身,一听这话,大概能猜到哪些真,哪些假,“青梅竹马应该不错,但私奔未必。” 齐宁手掌一拍,“老大猜得不错,我和暗卫顺着苏子绒的线索调查,发现金明池那晚,有一群乔装打扮的公子出现,起初是这群人围着胡姑娘,搭讪完后,一转眼,姑娘就不见了。” 苏嘉言神情凝重,“若当真如此,只怕这姑娘名节难保了。” 事情蹊跷,他才和顾愁断绝,胡城烈就出事了。 若说是姑娘自导自演,他宁愿怀疑是顾愁操控此事。 但,近日顾愁忙得焦头烂额,一直帮胡城烈找人,说明不是他做的。 苏嘉言想到了顾衔止。 可是想不到原因何在。 御街上,听见有孩童吆喝卖花。 车帘吹起,他们看见孩童手里的菊花,忽地想到了什么。 “重阳节。” 胡城烈站在皇后面前,面目狰狞,“不错,重阳节是我们的机会。” 大相国寺,香火萦绕。 今日十五,皇后借出宫为文帝祈福之由,置身禅房,约见胡城烈谈事。 皇后端坐窗边,四周无人,手里捏着佛珠,正闭目养神。 “圣上今早转醒,太医院值守三日了。”她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悲伤,“往年重阳节圣上亲去太岁山祭拜,今年派济王前去,储君之意不言而喻。” 说到顾愁,胡城烈就想到失踪的爱女,浑身疼痛,分不清是断臂伤口的疼,还是心里的疼,“娘娘,你让臣交出女儿,说是为了江山,为了胡氏满门荣耀,可我女儿如今下落不明,连人都找不到。济王眼下为了太岁山祭拜,无暇理睬我女儿之事,你让我如何全相信此人?” 说着,他捂着隐隐作痛的伤口,续道,“断臂之仇尚未报,娘娘,你又让我如何心全意效忠此人?” 皇后拨珠的动作顿住,缓缓睁眼,瞥他,又闭眼,莫名笑了声,毫不关心侄女生死,而是说起那条断臂,“我以为,你会知晓仇人是谁,没想到这十余日过去,竟连蛛丝马迹都寻不见。” 听这嘲讽的语气,胡城烈愣了下,他不是没想过,奈何没有足够的证据,否则也要去端了苏嘉言的老巢。 “小王八羔子。”他斥了声,“让我逮着他,定严刑逼供!” 皇后道:“严刑逼供?”她收起念珠,顺手捏起线香点燃,“他身边如今皆是顾衔止的耳目,若不替圣上铲除顾衔止,莫说胡氏,恐怕就连济王都不会有好下场。” 胡城烈捕捉到话中的要点,压低声追问:“圣上要除摄......” 皇后递了个眼神,示意他闭嘴,“此事事关重大,否则也不会让济王去祭拜。” 换作从前,只怕要顾衔止去操持此事。 难得有一事能让胡城烈开心了,扬眉吐气说:“既如此,禁军要如何,全凭娘娘吩咐。” 皇后把香插上,摆了摆,看向佛祖的眼神冷淡,藏着野心,“太岁山,皇宫,届时一个不留。” 胡城烈闻言愕然,上前两步,空袖管摇摇晃晃,“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想起年久的事,直至今日,都还记得顾愁母妃死前的眼神,那是一种,带着怨恨和不甘的颜色,那女人怀里抱着的儿子,当初亦是同样神情。 所以,她不会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 为文帝杀了那么多人,早就厌倦了当棋子。 “总要活着的。”皇后转身,冷眼看着胡城烈,“那些年纪尚幼的世子皇子,也得为自己寻一条活路,顾愁既无意胡氏,此人也不必再留。” 胡城烈心中骇然,明白她的野心之大,不由生了退缩,“可是——” “没有可是。”皇后打断,“就凭宋国公逆案,一旦圣上驾崩,胡氏满门皆会落得同样下场!” 胡城烈哑然,想到自己的女儿,再痛心,也无法舍弃前程和荣耀。 良久,终于是跪了下去。 京中贵女被捋一事,终究是没瞒住,不多时,消息传开,相比顾愁的不予理睬,胡姑娘的青梅竹马痛敲登闻鼓,整整一日一夜,最后晕倒在宫门前,再无消息。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百姓惶恐,生怕自家女儿出事,不容女子出门采买。 直到一具女尸出现城门外,统领之女受辱遇害的消息不胫而走,轰动京都,不少百姓至京兆府闹事,要求彻查此事,找到凶手斩立决,否则无法平息民心。 事态越闹越大,文帝卧病在床,听着朝堂急报,再次咯血,顾愁又无暇调查,不得已之际,只能召见许久未上朝的摄政王入宫。 皇帝病危,世道将乱,册封济王为太子的风声传开。 彼时,苏嘉言从陈鸣口中得知重阳节祭拜。 当日,皇后将随济王前去太岁山。 时机已至。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4章 太岁山被枫叶染红。 祭坛四周庄严肃穆, 皇后皇子率宗室诸王、文武重臣,身着华服,缓步至宗庙。 远处, 竹林摇曳, 两抹身影藏匿其中。 “老大, 暗卫准备就绪。” 齐宁来到苏嘉言身边,将计划进展一一告知。 盯着远处的人马,为首是顾愁, 后面紧跟的马车华贵,大概是皇后的不错。 第90章 苏嘉言道:“要活的。” 他不是来杀皇后, 而是要把人掳走,逼着写一封陈罪书, 要用这封书信,给国公府和安亲王府翻案。 齐宁颔首,“只要哨响,暗卫就会出手, 到时候我去抓人。”顿了顿,又问,“老大, 济王会拦着我们吗?” 苏嘉言看了眼顾愁,“他恨不得胡氏一族灭亡。” 否则, 为何对胡城烈的女儿不闻不问。 说话间, 他们看到为首的顾愁转眼,巡睃一圈四周, 看起来像是留意到什么。 苏嘉言寻一处隐秘的位置藏身。 齐宁消失在林子里。 队伍有序前行,万里无云,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眼看将入树林, 苏嘉言捏紧哨子,看着所有人进入林子后,把哨子抵在唇边,全神贯注,将要吹响之际,余光出现一抹身影。 转眼,发现是重阳,愣了下,刚要说话,一缕白雾扑来,哨子坠地。 队伍顺利穿过树林,没有任何危险。 齐宁回到竹林时,发现老大不见了,竹子上,赫然挂着重阳的腰牌。 ...... 苏嘉言从王府醒来,但并不自由。 身处厢房,四周全被封锁,像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重阳!”他大喊一声,“放我出去!” 俘虏皇后的计划失败,这次之后,这样的机会,短则等数月,长则一年,他的寿命已尽,又如何能看到翻案的那天?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但能嗅到有人的气息。 “嘭——” 圈椅砸向大门,毫无损伤。 倒是他,累得喘气。 “今日若不将我放出去,等我见到顾衔止,我必杀了他!” 这时,屋外传来重阳的声音,“公子,王爷料到公子有这番话,让属下转告一句,要杀要剐皆可,只要平安过了今夜。” 只要平安过了今晚。 苏嘉言捕捉到这句话,快速嗅到不妙。 调整好思绪,想从齐宁口中试探一番。 刚要开口。 齐宁先一步道:“公子,接下来你说任何话,我都不会回答。” 苏嘉言当即明白这是谁的安排,那个男人,就像有读心术,能精准无误推测出他心中所想。 来回踱步片刻。 如此大费周章禁锢,必然有事瞒着,若为了劝说,肯定亲自前来,但却只有重阳在此,说明顾衔止抽不开身,无法出现。 更重要的是,顾衔止限制他的自由,难道是怕他知道今夜发生之事,会出手阻止? 察觉四周把守的气息增多,更加笃定心中猜想。 “不让我出去,也不许我追问。”苏嘉言站在门后,“总要找些事情让我解闷吧。” 闻言,重阳犹豫,仔细想想,主子倒没说过要注意这些。 “公子想要何物?” “我要见人。” 重阳率先想到齐宁,正想拒绝,还是决定问仔细些,“公子想见谁?” 苏嘉言沉吟须臾,见齐宁是难的,这种时候,只能找没有武功的人来。 思索一番,道:“我要见师父。” 丁松山出现时,天色已近黄昏。 苏嘉言心里惦记着事,表面还是一副乖乖听话的样子,直到师父进屋,锁门,屋内只剩师徒两人。 乖巧的面具撕下,迫不及待询问:“师父,京都可出事了?” 丁松山听说来王府宴饮,还拾掇了一番,这会儿瞧见紧闭的厢房,还有爱徒满脸的着急,意识到有事发生,“出什么事?”四处看看,又问,“他们为何将你锁起来?” “我也想知晓为何。”苏嘉言心烦意乱,“重阳还不让我见顾衔止。” 三两句话,丁松山听出了端倪,“你们......吵架了?” 苏嘉言愣了下,这话说得,好像他们真正在一起过似的。 挠挠头,支支吾吾也说不出所以然,深知瞒不住师父的,干脆把近段时日的事情粗略说了遍,瞧见师父脸色微妙,小心翼翼说了去太岁山之事,气氛以肉眼可见的凝重。 丁松山盯着他,“你想杀谁?” 苏嘉言心里一紧,“我没......” 像个孩子做错事被发现。 丁松山问:“若你不是为了杀人,为何要在今日去太岁山?” 苏嘉言咽了咽喉咙。 见状,丁松山开始回想近日发生的事,脸色古怪,“先前你与济王走近,后圣上赐婚济王,胡城烈之女出事,济王不闻不问,有传济王生母被皇后所害,倘若你不是为了济王而去,那就是要杀皇后?” “我不是要杀她。”苏嘉言想,只是想取证词,“总之我现在不会让她死。” 丁松山道:“那也不行!若济王与胡氏有仇恨,你也绝不能沾上,那可是死罪!” 苏嘉言道:“那她害了国公府,难道要我视而不见?” 话落,一片沉默。 丁松山站起来,急急踱步,心生后怕,明白顾衔止为何将人囚禁于此了,就是怕这孩子一时冲动,铸下大错,“那也与你无关!就算是......就算是要翻案,那也是无相的事,这桩冤案,本该由幸存者翻案,孩子,你听话,废太子既死,你就莫要再掺和进这些事中,可好?” 苏嘉言想为无关之言驳斥,忽而皱起眉,重复道:“幸存者?” 什么是幸存者? 难道他就不是幸存者吗? 而且,顾衔止和幸存者有何关联? 丁松山未觉察不妥,负着手,看着被封死的窗棂,长吁短叹,“他是安亲王之子,过继先帝,方顺理成章辅助圣上。” 苏嘉言愕然,刹那间,重生后种种连成线,变得清晰明了。 当初得知身世后,被仇恨蒙蔽双眼,决心划清界线,待大仇得报,再与顾衔止清算,即便受相助数次,也不曾牵挂心上,现在细细想来,他能得到顾衔止的相助,既是为他们,也是为安亲王。 “原来如此。”苏嘉言笑着说,“竟是如此。” 那笑容,有种怪异的无力再其中。 虽为同舟人,却不解对方。 他不懂顾衔止的温柔下,历经一次又一次的绝望。 顾衔止亦不懂他的重生,隐忍着周而复始的挣扎。 丁松山转过身,看见徒儿的苦笑,担心这孩子受刺激过度,才上前两步,猛地被他抓着手臂,“小言?” 苏嘉言被这声唤醒,从记忆中抽离,想到当下情况,担心有变故发生,急着问:“师父!你说,若身居高位者,短短时日内,风评有了云泥之别,会是为何?” 前世顾衔止声名狼藉,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定然出了大事。 他不敢想,即使有个念头盘旋脑海。 丁松山见他神色慌张,带着苍白,认真思索一番,分析道:“想必此人,是做了大逆不道之事,违背人伦.......” 苏嘉言一怔,有种不好的预感,压低声问:“师父,你来时,可知王爷去了何处?” 丁松山道:“进屋前我问了下人,听闻在宫中......等等。” 老人家慢慢意识到有异样。 苏嘉言稳住他,摇摇头,“师父,这只是我的怀疑,圣上重用济王,可见立储之心,今日重阳节,王爷入宫,还未知所为何事。” 丁松山干脆问:“你想如何?” 苏嘉言扫了眼紧闭的门口,“请师父助我出去。” 秋高气爽,太岁山见青烟袅袅。 顾愁立在一侧,目视着仪式进行,身后有人靠近,垂着头。 “殿下,侍卫排查山下,并无人迹。” 顾愁噙着笑意,“排查仔细了吗?” “排查仔细了,山中无异,但有人来传,摄政王进宫了。” “什么?”顾愁蹙眉,心生警惕,偏头扫去,“父皇召见他?” “属下查了,圣上并未召见,且虞平候也入宫了,听闻是给圣上请安。” 危险的念头涌上,顾愁问:“城门内外有何异样?” “苏家二公子苏子绒今日去了巡检司。” 顾愁盯着红枫,出神片刻,眼神一冷,倏地转身,“不好!速速回宫!” 有官员拦下,“殿下,仪式还未......” 顾愁将人拂开,“备马,随我回宫救驾!” 一声令下,金殿大门骤然破开,有抹身影洒在地面,偌大的殿中,空无一人,直至顾衔止掀袍入内,视线落在龙椅后方,有个影子似蜷缩着。 “圣上。” 影子抖了抖,意识到走投无路了,这才扒着龙椅站起,迎着那道平静的眼神抬眸,看清来人身着一袭玄袍,指腹轻转扳指,身后的殿门外,是一群手持血剑的士兵。 第91章 文帝狼狈后退,期盼着救兵出现。 “胡城烈!胡城烈!救驾!救驾!”文帝明知大势已去,还是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来人!救驾!摄政王弑君!反了!都反了——” 可惜病弱,这些话说完,为本就不堪的身躯平添负重,撑在龙椅的手青筋崩起,死死不愿松开。 顾衔止注视着他,从脸到手,扫过这具颤颤巍巍的身体,眼里没有对皇位的贪婪,也不是大仇将报的快意,像回到安亲王府的那场大火。 在得知王府出事,年幼的他大惊失色,却被文帝警告,切不可让半点情绪外露,要像一个真正的外人,才能在这场纷争中活下来。 他做到了,也活下来了,然后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明明不再需要隐忍着什么,却又无法挣脱面具的桎梏,慢慢地,他习惯了如今的模样。 将面具化作自我,直到旧事重现,仿佛又看到王府的熊熊烈火,挣扎在火舌里的人脸,一张张、一个个,分不清是火还是血,游离着、叫嚣着,最终聚在文帝的脸上。 要说先帝真正的儿子中,文帝的才能只称得中规中矩,在这之上的皇长子,那才是惊世之才,未册封太子,便能随先帝同批奏本,不慎弄坏先帝龙袍,不但未受责罚,还得先帝一句称赞。 若非与手足苟且一事伤了先帝之心,又岂会下了狠手杖责,又哪能轮到文帝继位。 文帝心脉受损多年,引起不治之症,手握大权,胸无阔达,用人疑神疑鬼,眼中无君无父,为一己私利和名声,使权利操控人心,终落得孑然一身。 此刻的帝王,像摇摇欲坠的枯枝,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双眼怒睁,神情看起来比平日还生动许多,妥妥的纸老虎,不堪一击,试图要挟,“济王是个聪明的孩子,定会发现你的诡计,不管你动不动手,弑君的罪名都逃不掉了!自今日起,你便是史书上——臭名昭著的乱臣贼子!” 他说完,却见顾衔止并未受胁,心中愈发后怕,全因他看不透这个人了。 那种被背叛,被剥夺权力的恐慌,致使他变得语无伦次。 文帝扶着龙椅,拖着病躯坐上去,像稀罕心爱玩具的幼童,抓着身下的龙椅不放,满脸病态盯着前方,一字一句道:“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觊觎皇位的人,不!你比你父亲还狠,顾衔止啊顾衔止,你当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怪朕,怪朕当年心软,对你父亲存有愧疚,都怪朕,留了个祸患,还让你这祸患做了摄政王!” 可到底是不是愧疚,他又说不上来,那时候,更多是为了名声,为了将来的利益,又在穷途末路,看着胡氏一步步壮大,无所依时,想到了这个孩子吧。 然而,现在呢,更多是失望,说着说着竟红了眼,嘶吼了声,“是朕给你的活路!你怎能弑君!你怎么能忘恩负义!” 顾衔止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抬起脚,步步往前,惊得文帝后仰。 “你不能弑君!顾衔止!你怎么能——” 天子尚方宝剑一出,剑光闪过,鲜血飞溅,殿内鸦雀无声,龙椅上,倒了俱不瞑目的尸身,急急风声穿堂而过,几乎要掀翻璀璨的瓦檐。 这一代的君主,终究落幕。 顾衔止提着宝剑走出大殿,立在染血的长阶前,身侧是一身银光甲胄的虞平候和鱼无灾。 阶下,有人策马而来,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报——” “济王携禁军攻至城门前!” 急报传至东京城,像冷箭划破黑夜,惊动世间。 摄政王顾衔止弑君,将文帝斩杀于龙椅之上,一经传开,唾骂声如约而至,轻易推翻过去为朝堂、为百姓、为天下所行明策。 顾愁带着胡城烈等人,奔赴城门,打着剿灭乱臣贼子之名,行争夺皇位之事。 胡城烈虽断手,却有一腔恨意,将断手的罪,全部怪在顾衔止身上,扬言是摄政王姑息养奸,与宋国公逆案贼人联手,谋权篡位云云。 这时,大批兵马已至城下,几声震耳欲聋的砰声响彻天际,冲车不断撞击城门,势必要攻入皇城。 随着一声巨响,城门大开。 为首的胡城烈高举长剑,朝天大喊:“给我杀——” 策马而起,就在这时,一支银箭划破长空,精准刺穿前方将领的头颅。 手中长剑坠落,他瞪大双眼,仰起头,看向城墙,瞧清悠哉搭箭的苏嘉言,错愕过后,连忙下马应战。 后方的顾愁抬首,难以置信。 苏嘉言在师父的相助下逃出,总算赶上这场变故,为顾衔止争更多时间。 此刻,他举着弓箭,拉弓,抬手,直指顾愁的眉心。 这支箭定会被挡下,可不妨碍射出。 他现在就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与其说为谁抵挡,倒不如说助顾衔止一臂之力。 走向这一步,本就在意料之中,他和顾愁是互相利用的人,到最后皆是互相残杀,谁叫皇位只有一个。 百姓受顾愁散发的谣言影响,把顾衔止认作叛军,无所谓,世间清醒之人本就不多,杀奸后重塑也不迟。 这箭,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而去。 叛军声明何为惧,话语权只在高位者手中。 随着文帝死去的,还有一众妃子和宦官,他们不清楚前路何在,性烈之人宁愿死得光荣,贪生怕死之辈趁机出宫。那些曾为储君之人争论不休的大臣和贵族,此时只能噤声,直到变革彻底熄停,才敢冒出头来。 丧钟敲响,朝堂天翻地覆,顾愁被扣押至殿前,常挂脸上的笑消失,换上一副阴鸷颓败的面容。 他什么也没说,既不生怨怼,也不指摘,但若说心甘情愿,也绝无此意。 兵败之时,原想自刎宫中,却被鱼无灾挡下。 鱼无灾知晓他是推波助澜者,一手策划导致父亲死去,气愤许久,断不会让他死得安详。 雨花街死伤的百姓,东京街上无家可归者,比比皆是,自刎简直便宜了他。 一场政变,于三日内,如暴风席卷皇朝上下。 三日后,彻底尘埃落定。 随顾衔止登基,第一道圣旨自大内传出,安抚各方势力、掌控史官、整肃朝纲,不出半月,除去遗留的骂名,一切太平。 不久后,大内传出新皇有意为宋家翻案,此事涉及文帝名声,何况尸骨未寒,若为此翻案,意味顾氏薄待忠臣,不但天家声誉受损,连顾衔止都未能得人心。 不出意外,此举遭群臣反对。 正值此时,先皇后胡氏忽卸去凤冠,呈上一封罪状。 诉其宋国公蒙冤的来龙去脉,群臣震惊,由此拉开宋国公逆案的重审。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5章 侯府。 “那些酸腐老臣, 竟在大殿上,说什么‘先帝方殁,尸骨未寒。若于斯时翻旧案、复冤情, 岂不有负先灵?’然后又说什么‘陛下宜待天下晏然, 逾年再议。如此, 则孝名彰于四海,民心归焉。若贸然行之,恐失人望, 于社稷无益,望陛下三思之。’等等的胡言乱语!” 齐宁一口气说完, 恼怒不打一出来,这会儿叉着腰, 在湖边来回踱步,扭头却见岸边捕鱼之人无动于衷。 “老大!你倒是说两句啊!” 苏嘉言系着襻膊,不顾寒冷,像个贪玩的孩子似的, 不亦乐乎。 正准备开口安抚两句,远处见苏子绒阔步跑来,满脸笑意, 似有喜事。 “哥哥。”他行至湖边,拍了拍齐宁的肩膀, 看向哥哥续道, “这次哥哥打算回来住几日?” 苏嘉言没摸到鱼,有点不快, 回来侯府旧院住了两日,就想放松放松,谁知这小湖这么不给面子。 “什么时候湖里有鱼, 什么时候再回来。”他直起腰,甩了甩手掌,“齐宁,回乾芳斋。” 苏子绒追着说:“我现在就让我放鱼下湖!” 齐宁却道:“二公子,你这是要冻死我老大吗?天气寒凉,不日便立冬了,若老大生病,宫里那位——” 苏嘉言偏头扫了眼,止住他的话。 齐宁和苏子绒面面相觑,心照不宣,不敢在他面前提顾衔止。 虽说大事已定,但苏嘉言郁闷许久,为顾衔止瞒着种种感到不快,甚至还想把他禁锢王府,不许相助。 若非那日有师父帮助,得以逃脱,才能赶至宫门,及时拦着顾愁和胡城烈,想来大内又是一场血战。 走出侯府,苏嘉言回身,拦住苏子绒的脚步,“你若想见我,就来乾芳斋,还有吃的喝的,断不会亏待了你。” 第92章 苏子绒拽着他,先哎呀了声,“哥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偌大的侯府,冷冷清清的,你回来也能热闹些。” 苏嘉言调侃说:“听闻夫人近日给你相看姑娘,将来你成亲,侯府子孙满堂,还怕不够热闹?” 苏子绒哑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去意已决,说再多也没用, 苏嘉言拍拍他的肩膀,“你如今平步青云,忠君爱国,光耀门楣才是大事,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听闻此言,齐宁转头看向老大,面色凝重,想起青缎打听解毒的事。 从侯府离开,马车朝乾芳斋去,车厢里,安静得出奇。 苏嘉言裹着外袍,闭目养神。 天冷,气候干燥,颠簸一会儿,喉咙有些发痒,忍不住咳嗽两声。 “老大若不适,我去请青缎来!” 齐宁反应很快,睁着眼,亮晶晶的,像迫不及待要见青缎。 苏嘉言慢慢掀起眼皮,无声看着他,好一会儿,见他坐立不安,欲言又止间,才说破,“你想我解毒,是吗?” 齐宁先愣了下,而后直言,“是,我要和老大长长久久。” 苏嘉言笑了笑,“你就不怕我熬不住,当场去世吗?” 这话一出,齐宁沉默,看样子是想过的,又觉得老大是心志坚定之人,断不会挺不过去,现在被反问,心里又没底了,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回了乾芳斋,就瞧见掌柜匆匆出现,手里捏着一张请帖。 原来是陈鸣在繁楼设宴,仕途顺利,近日高升,特请三两知己好友前去赴宴。 既是喜事,就没有不去之理。 数日后,苏嘉言换了新衣,备了厚礼,才抵达繁楼,就瞧见早早出来迎接的陈鸣。 陈鸣衣着低调,但难掩一身浩然正气,如今官运亨通,人逢喜事精神爽,又在官场摸爬滚打一段时日,褪去几分书生稚嫩,多两分成熟,倒真有当官的样子了。 “言兄何必如此客气。”他接过随礼,分量不轻,面露羞涩,不见方才待客的游刃有余了,赶紧欢迎入内,“只是好友小叙罢了。” 进了包厢,有几人已到,见到苏嘉言,起身抱拳,不敢多言。 宫变之后,谁不知道苏嘉言和新帝关系,虽说如今不见来往,却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位有从龙之功的人。 陈鸣简单介绍后说:“子绒有公事缠身,说是迟些才到。” 苏嘉言表示无妨,见他欲言又止,猜到有话想说,主动问道:“这繁楼其他地方还没去过,我倒是想去走走。” 陈鸣一听,眼睛瞪亮,主动说要引路。 两人上了三楼,小二得知他们需要商谈要事,推开一扇门,三面栅栏环绕的阁台,白纱随风轻飘,拂来爽爽秋风。 陈鸣率先走进去,却不见身侧之人,回首一看,见苏嘉言站在门口不动。 “言兄?” 苏嘉言听见喊声,回过神,对他笑笑,“抱歉,想到一些旧事。” 这里,便是前世坠楼之处。 陈鸣邀他入座,又命小二备了些茶水。 苏嘉言侧脸看着栅栏,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被破坏的痕迹,更不会有顾驰枫的声音,连自己都是安安稳稳站在此处的。 原来,前世已经过去了,身处此地时,竟后知后觉感受大仇得报的实感。 陈鸣好奇他在看什么,“言兄,是此处不合你意吗?” 苏嘉言摇摇头,收回视线,先举杯恭贺高升,“寒窗十年,苦尽甘来。” 说到这个,陈鸣是打心底谢他的提点,面对别人的道贺,自是能应对过去,但眼前是苏嘉言时,却做不到自然交谈,聊多几句都变得腼腆,“陈子渊有今日,是言兄的功劳......” “且慢,不能这么说。”苏嘉言道,“机会是自己抓住的,莫要将功劳他人化。” 陈鸣连连点头,像个听话的学生,待放下茶杯,双手撑在腿上,抓着衣袍,垂眼思绪良久,才敢说:“不瞒言兄,我已向新帝请旨,愿离京调任,远离富庶之地,去为百姓解忧。” 苏嘉言喝茶的动作顿住,眼底先是诧异,再看清他坚定的神色后,诧异化作敬佩,为对方添茶后举杯,无言相碰。 这件事还未传开,说明文书还未完全拟好,看样子,陈鸣不打算和太多人说,今日看似贺宴,实则算是一场分别了。 陈鸣说:“我与子绒不同,家中有人打理,无需我操心过多,自能安心离京,把仕途当作人生历练,为百姓分忧,方能对得起族中长辈一番教导,我希望自己能像......”他沉吟了下,想到雨花街的变故,“希望能如鱼相一般,躬身为民。” 提到鱼承龄,有些画面浮在眼前,苏嘉言的心动了动。 纱帘飘扬,晚风催动思绪,像天边翻滚的橘云。 楼下有数辆马车出现,大约是陈鸣的同僚同窗前来,需他出面相迎,暂时失陪。 偌大的阁台就剩苏嘉言一人。 他看着栅栏,鬼使神差走过去,在一步之遥处停下,心脏颤动,忍不住伸手去触栅栏,在碰到之际,又似触电般闪开,片刻,确定无误后,微微颤抖的双手抬起,用力按在栅栏上,然后往前一步。 耳边风声呼呼作响,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此,敞开心扉享受难得的晚风,轻轻阖眼,深吸一口气,松开栅栏上的手,欲张开手臂迎风时,眼帘忽地睁开,身子迅速闪至一侧,躲开自后背劈来的剑刃! “是你!”苏嘉言蹙眉,“胡城烈!” 胡城烈换了囚服,身着麻衣,单手挥剑,恶狠狠朝他刺去,满口唾沫星子,“苏嘉言!是你害我的!是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胡氏在京都扎根数辈,把人从牢狱换出来的手段还是有的,算是穷尽最后的关系,才得以换来今日报仇的机会。 可他终是独臂之人,身体的平衡难以掌握。 苏嘉言轻松躲开后,冷笑了声,“难得逃出生天,不想着逍遥法外,竟上赶着来送死吗?” 胡城烈杀红了眼,如今家破人亡,已是孑然一身,想到断自己手臂的人安然无恙,那口气始终咽不下去,被仇恨蒙了眼,只想杀了苏嘉言。 “你的话——留着下地狱说吧!” 又是一剑挥下。 苏嘉言懒得和他废话多说,指尖夹住剑刃,一挥开,长剑从胡城烈手里脱落,欲一拳了结,忽地,面前被撒来铺天的粉末。 不慎吸了口,双眼顿见重影,意识到是致幻的药粉,连忙捂住鼻尖,后撤数步,后腰撞上栅栏,用力甩了下脑袋清醒,刚看清扑面而来的胡城烈,来不及闪躲,胸口猛地受击,吃了胡城烈一脚,全身向楼下仰去! 风声在耳畔疯狂呼啸,失重感如汹涌浪潮将身体彻底淹没。 前世,便是如这般坠落,那时是不甘和绝望,乃至最后死不瞑目 原以为,今生能逃过这宿命劫数,奈何命运弄人,熟悉的场景再度上演。 快速坠落间,苏嘉言望着胡城烈快意的双眼,明白此人将来也是必死无疑,内心竟涌起前所未有的轻松。 今日自己若死了,不必担心和顾衔止未了的感情,不必害怕自己命不久矣给他人带去的折磨。 尽早离去,于所有人而言,反而是一场及时止损的因果了结。 他的前世今生,随着坠落渐渐消散。 了无遗憾吧,他想,只愿顾衔止余生安好。 “辛夷!” 一声失控的大喊,自远处传来。 仿佛来自前世的声音。 苏嘉言像断线的纸鸢,长袍飞散,和风穿插而过,原本呼啸的声音随着呼喊变小了。 直到腰间一紧,跌落的地方不是坚硬的青砖地,而是温暖的胸怀。 他听见了顾衔止剧烈的心跳声。 今生的苏嘉言,被及时接住了。 ----------------------- 作者有话说:圣诞节快乐!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6章 繁楼的栅栏碎裂, 一抹人影自楼上倒下,顾衔止抬眼的瞬间,仿佛要魂飞魄散的是自己。 重阳先一步拔腿向前, 谁知余光有残影闪过, 下一刻, 便瞧见一惯冷静自持的主子失态,不顾一切朝坠楼的身影而去。 不知谁的脑袋被踩了一脚,那人一抬头, 见身影跃上繁楼飞檐。 每一步似踩在刀尖,借力向上, 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重阳扫过他们脚下,故意惊马朝前。 “主子!” 顾衔止裹住人之际, 马车出现在下方,眉梢蹙紧,稳稳抱住怀里人,毫不犹豫跌向马车, 以自身为垫,轰然撞破车顶,车厢四分五裂, 直到他们摔入车厢的软榻上,惊起一片尘埃。 第93章 繁楼的一场意外, 让满朝臣子惶惶不安。 直到太医自殿内出来, 长叹一口气,对包围自己的朝臣出声安抚后, 这才让众人舒了口气。 顾衔止无碍,只是受了点小伤,被他护着的苏嘉言也平安无事。 不过, 胡氏得知此事,还是匆匆赶来看了眼。 她脸上挂着担忧,除了对胡氏一族处置的关心外,还有对新帝难得的忧心。 身居高位多年,岂会不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若顾衔止真的出事,以胡氏如今的地位,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苏嘉言自寝殿醒来,知道躲不掉了,也懒得跑,只是久久不见通传。 回想繁楼的惊险,顾衔止接住了他,用自己受伤,换他的安然无恙。 此刻听说人已醒来,以为在忙,便想先去殿外候着,不巧途中碰见了胡氏。 说起来,两人还有血缘关系,若没有那桩冤案在,天下谁不羡慕苏嘉言的身世。 “娘娘。” 胡氏看着面前的孩子,近看仔细打量眉眼,记起朝贺宴一瞥,当时觉得这孩子眉眼有几分熟悉,如今看来,便是像极了死去的姐姐。 这张皮囊,美得雌雄难辨,既有姐姐的温婉,又有宋国公的凌厉,时而清疏,时而张扬,倒能理解顾驰枫念念不忘了。 “我已被褫夺了封号,戴罪之身罢了,无需行礼。” 苏嘉言起身,抬眼看去,愣了愣,仿佛记忆里生母的模样有了轮廓,但很快敛起思绪,清楚这只是有血缘的仇人,不再说什么,主动让路给她先行。 胡氏身边跟着两名侍卫,看似陪同实则禁锢。 从苏嘉言面前走过时,她顿足须臾,偏头又去看那孩子,想到与姐姐的过去,不由生了恻隐之心,“听说,你迟迟不肯解毒。” 苏嘉言与之相觑,明知身上的毒出自她手,却因那张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脸而无法发怒,“娘娘问我此事,是希望我解毒成功,还是不成功呢?” 胡氏道:“若是废太子未死,我想,你尚有一线生机,靠着复仇的念头,也要熬过这解毒时的煎熬。只是如今你大仇已报,恐怕只想一心赴死,就算能解毒,怕是无力回天了。” 闻言,苏嘉言不再言语,只丢了句告辞便离开了。 他的心思,若是连胡氏这样的人都能看破,顾衔止又岂会不懂。 这次入宫,恐怕逃不掉要面对解毒的问题了。 苏嘉言如是想。 眼看寝殿在前,却见重阳原地徘徊,殿门紧闭,迟迟不入内,看起来忧心忡忡。 “重阳。”他走上前,“怎么了?” 重阳立马看来,拦着他的脚步,“公子不可入内。” 苏嘉言蹙眉,“不是说王爷.....“顿了顿,改口称,”圣上无碍吗?” 重阳面露愁容,“主子身子是无碍,但......未必记得公子了。” “什么?”苏嘉言心头颤了下,迟疑后追问,“什么意思?” 重阳正要解释,余光见太医走来,慌慌张张抹了把汗。 太医既来,重阳干脆让他人解释。 深秋未至,明明是秋高气爽的季节,苏嘉言却觉得手脚冰凉,盯着喋喋不休的太医,慢慢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只记得一句,顾衔止失忆了。 受坠楼时重创所致,身体的内伤尚可调养,但脑袋受击引起的问题,则需看时机恢复了。 若好运,数月内或有好转,若不幸,怕是好不了了。 苏嘉言喃喃,“他还记得多少?” 太医嘶了声,若有所思说:“此事难说,有些人圣上还记得,比如安亲王宋国公等人,但有些却说记忆模糊,如先帝胡太后。” 重阳惊喜,“我懂了,主子记得对他好的,不记得那些坏的,这不是好事吗?” 太医摇头说:“非也非也,失忆是自身选择,痛苦之事当需释怀,但人的记忆一旦不连贯,便会时时回想,神魂不定,反而龙体受损,折磨不断,老臣建议,命史官前来,为圣上说说过去发生之事,让圣上莫要为往事耿耿于怀。” 目送太医离开,重阳见苏嘉言一动不动,欲说什么,突然见他重咳起来。 “公子!”重阳上前扶着他,“我去传青缎。” “不用。”苏嘉言按着他,哑着嗓子问,“重阳,他醒了多久了?” 重阳想了想,“约莫一个时辰,公子若想见主子,属下去通传......” “不必了。”苏嘉言打断,看着紧闭的殿门,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说,“若他记得我,想必醒来时,我便能见到他了。” 只有不记得,才会迟迟不见。 这样也好,苏嘉言想,此前还为永别而怅然,眼下人失忆了,倒不必为此苦恼,忘了也好。 他应该开心的,缓缓转身,望着偌大的皇宫,想长舒一口气,却发现自己一点都不轻松。 心口的位置,好像还有点难受。 日落黄昏,映在身上,像镀了层金。 重阳见他欲走,想开口挽留,又想到此前青缎所言,说他若不解毒,再过三月,寿元将尽,若解毒,虽能久活,却在解毒过程中,有当场毙命的危险。 想要熬过后者,必定有强大的求生欲。 可如今,苏嘉言大仇已报,每日吃喝玩乐,过得潇洒自在,相比从前,少了求生欲,更像是努力享受性命最后的时光。 他皱着眉,眼前闪过主子和苏嘉言相处的日子,那是主子最放松的时候。 “公子留步!” 重阳开口想劝,话音刚落,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 苏嘉言转身,恰好抬眼,对视上殿门中间站着的人。 那人不是顾衔止又是谁? 重阳跟着转身,随后行礼。 顾衔止静静端详苏嘉言,仿佛不曾相识,片刻收回目光,随后看向重阳,“何人求见。” 语气依旧温和,亦无高高在上之意,但还是叫苏嘉言心凉了一截。 重阳道:“回禀主子,此乃......”说到身份,竟找不到合适的,“乾芳斋斋主,苏嘉言。” 苏嘉言远远行礼。 安静须臾,忽地,听见顾衔止道:“我记得你。” 刹时间,阶下两人同时抬首,意外看着殿门前的人,似惊喜。 苏嘉言目光紧锁他,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听见顾衔止续道:“史官禀过了,此人有从龙之功,却迟迟未得封赏,若为此事前来,进殿说吧。” 这一番话,让苏嘉言犹如雷击,仿佛被一股力量,无形定在原地,甚至不知何时走进寝殿。 金碧辉煌的陈设,在熠熠灯火下晃得眼疼。 待殿门阖上,顾衔止也从帷幕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檀木紫金盒。 新帝一袭素色长袍,青丝垂落,面带些许苍白,依旧不改从容,若非亲眼所见繁楼前的失态,难以想象这张平静温和的脸上,也有叫人心生恐慌的一日。 苏嘉言以前总想,前世那个令人畏惧的摄政王,到底从何而来? 乃至顾衔止登基了,也未曾窥见此人闻风丧胆的一面。 可现在,他却想,顾衔止为什么会忘记自己? 他让顾衔止感到痛苦吗? “辛夷。” 一声轻唤,让苏嘉言的心几近死灰复燃。 可顾衔止却说:“若我没记错,你的小名是这个,当年我曾去国公府,参加你的抓周礼时,便听公爷和夫人这般叫你。” 说话间,他将手中的盒子递来,“这是奚樵带回的东西,他说,这是我命他所寻之物。” 原来他还记得年幼之事,苏嘉言心想,木讷抬起双手,接过,想到奚樵所在的地方,是生母失踪的地方,当初顾衔止命奚樵调查,大约是去苦寻母亲的事情。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串红色的珠串,下方还压着一块布料,料子陈旧,大概是很多年前的。 他对国公府的记忆不多,那个小时候的梦,也是零零散散的,如今看到生母留下的东西,仿佛置身虚无中,那种孑然一身的孤独感变得清晰。 这种感觉,和身处冰窖时一样。 珠串落在手腕,先是一阵冰凉,后面慢慢温和,珠子温润有光泽,衬得他皮肤过分白皙。 “圣上。”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轻轻咳嗽两下,才接着说,“为何要帮我找此物?” 他在试探顾衔止,亦不死心,仍抱着一丝侥幸,想看看这人有没有骗自己。 顾衔止看着这孩子,听出其中的试探,皱了皱眉,似在回想,奈何一片空白,“适才你与重阳在殿外谈话,我听了五六分,我想,大致是想念在情分,为此事有个好结果,何况,此前定是与你渊源颇深,才会相救你于繁楼之上,可惜如今我没了印象,你可否与我说说,你我之间的过去?” 第94章 你我之间的过去。 苏嘉言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前世今生的过去,从怨恨到心动,最后化为乌有,长长短短的两辈子,现在要一一道来,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抱着盒子,不再看顾衔止,良久,自嘲笑笑。 “过去吗?”他做了个决定,扬起脸看去时,咽下喉间不适,故作轻松说,“我和圣上之间,没有值得说的过去。” 既是过去,便是历史,何必提了徒增忧愁。 他已经习惯天意弄人的安排了。 顾衔止凝视着他,似要在这双眼里找到什么,但除了释怀,别无他物。 天色不早,有宫人来传用膳之事。 苏嘉言紧紧抱着木盒,行礼要告退,“多谢圣上替我寻回亡母之物,草民家中有事,先行告退。” 听到他说“家”字时,顾衔止忽生一阵沉闷。 宋国公已亡,这孩子何来的家。 “且慢。”他下意识想把人留下,却见一脸疏远,转而道,“可会下棋?” 苏嘉言不解他此言何意,只如实道:“会一些。” 顾衔止道:“你我两家先辈乃故交,本是互相照拂,如今你有功在身,无需以草民自称,我已下令工部,命其重新修缮国公府和安亲王府,待修好后,你且搬回去住便是,往后若得闲,也来宫里陪我下棋吧。” 得知国公府重新修缮,苏嘉言既喜又悲,自己还有命住吗? 殿门处,重阳前来,得知主子要用膳,也没留人,打算为苏嘉言引路,听闻对话,不由诧异,过去主子皆是独自对弈居多,此番邀请苏嘉言,若不是记起什么,便是有意想照料。 苏嘉言听见重阳靠近的脚步,一时没想到婉拒的理由,只能颔首应下。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7章 走出皇宫, 身后是长长的宫道,苏嘉言站在秋风中,肩膀似塌下来, 只觉得这风冷得刺骨。 齐宁赶马过来, 见老大发呆, 走上前问:“老大,王爷......哦不对,圣上如何了?” 苏嘉言望着远处簌簌落下的秋叶, 呢喃,“齐宁。” 齐宁嗅出异样, 快快应了声,“老大我在。” “齐宁。” “到底怎么了老大?” “他不记得我了。” “什么?” “他忘记我了。” 眼帘颤了下, 清明的视线变得朦胧。 齐宁见老大红了眼,泪水在眼眶打转,看起来并不好受。 可是他清楚老大性子,绝非是爱哭之人, 迟迟不见眼泪落下,说明被咽回去了,“会不会、会不会是太医诊断错了?” 他抱着侥幸问。 但见苏嘉言轻轻摇头, 深吸一口气,脚步虚浮走向马车, 喃喃自语, “......他怎么能忘记我。” 人都会纠结,以前他想着分开, 不去见顾衔止,既是为了自己少些不舍,也为了顾衔止, 不要惦记一段短暂的风花雪月,好好过日子。 于是,老天爷仿佛明白了,给了个契机,让活得久的人失忆,让活不久的人释怀。 明明是好事,可苏嘉言却开心不起来。 尤其是,顾衔止是为了救他才失忆。 而他连还恩的机会都没有。 他也自私,他希望顾衔止好,也希望记得自己,就算是遗忘,也在死后遗忘吧。 这么早就忘记,老天爷,你是否有些无情了? 月色洒进厢房,偌大的屋里,只点了一盏烛火。 苏嘉言坐在床边,抱着膝头,神情死寂,呆呆看着地面的月色,不知在想什么。 自皇宫回来后,染了风寒,闭门谢客许久,以养病为由,实则每日干坐着。 青缎曾来看过他,把脉后,问他有何打算。 他只道,今后不必在顾衔止面前提旧事。 眼下,大街小巷在传国公府重建之事,工部和礼部前后来过,告知关于工期估算的时日,最快也要几年才能竣工,礼部则带来临时所住的新府邸,以及珍宝无数,还有受封及承袭国公府的爵位。 苏嘉言听了,接了,跪了受赏谢恩,唯独不见迁动,依旧住在乾芳斋。 齐宁见他郁郁寡欢的样子,心中担心,特意让苏子绒休沐前来,带老大出去溜达。 苏子绒是个黏人精,得知哥哥不适,欢天喜地吵着带他去跑马狩猎,甚至提议去军营找人交手,一泄心中烦闷。 结果刚到乾芳斋,便瞧见重阳出现。 重阳得知他们行程,连忙说:“你们没机会了,今日圣上下令,让公子入宫下棋。” 苏子绒一听,好生遗憾,尤其从齐宁口中了解一二,很是苦恼,“重阳大哥,圣上都不记得我哥了,让哥哥进宫,岂非平添伤心。” 重阳也是这么想的,但青缎怂恿他,说失忆这种东西,恢复全看运气,如若能恢复,也许皆大欢喜,不能恢复,也要让有情人不留遗憾,多多陪着总是好的,也许运气来了,突然就恢复了呢? 这种话也只有青缎说得出来,重阳别无他法,想到主子近日忙于朝政,一如从前那般静得令人害怕,做属下的都快喘不上气了,只能安排一场棋局,快快请苏嘉言入宫。 谁知,苏嘉言拒绝了。 几人站在庖屋,看着他熟练揉面,颇有几分丁老从前的样子。 重阳苦口婆心劝说:“小公爷,只有你的棋局,主子才有兴趣,你就当是救救下人们,虽说主子待人温和,却总叫人害怕。” 苏嘉言专注做点心,为的是分散注意力,“今日乾芳斋很忙。” 苏子绒和齐宁附和点头,不肯把人让出。 有厨子掀开蒸笼,枣泥糕的香气扑面而来。 重阳嗅到了,突然记起什么,走近说:“小公爷,数日前,主子提过想吃枣泥糕,我等来乾芳斋买回去,但主子说味道太甜,想吃酸的,不知小公爷可知是哪位名厨所做?” 苏嘉言揉面的动作一顿,有规律的动作被打乱。 如今丁老携夫人回娘家,这后厨中,能复刻丁老手艺的人,只有苏嘉言。 但众所周知,枣泥糕味道带甜,何来酸味一说。 连苏子绒都说:“重阳大哥,这世间的枣泥糕都没有酸的,枣泥糕只有两种,一种是枣泥糕,另一种是乾芳斋的枣泥糕。” 重阳强调,“主子平日不喜甜食,常吃盐梅,是喜酸之人,这点我从不记错。” 苏嘉言停下揉面的动作,转头问他:“你确定是他说,要吃酸的枣泥糕吗?” 重阳点头,发誓绝没记错。 苏嘉言握紧拳头,面粉从指缝洒落,沉默须臾,方道:“好,我进宫,不过,你需等我将枣泥糕做好。” 这天难得天气好,没刮干燥的秋风。 皇宫一处临湖亭台,见两抹身影面对面而坐,身边摆着暖炉,手边搁着一碟枣泥糕。 对局未开,苏嘉言捏着棋子,轻轻“笃”的一声,棋子落下,抬首时,却见对面的人拿起枣泥糕,浅尝了口,顿了顿,慢条斯理吃掉。 他看着顾衔止吃完那块枣泥糕,心里竟有些紧张,本不想问,嘴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圣上觉着,味道如何?” 顾衔止朝他看去,对视上双亮晶晶的美眸,忍不住笑了下,“不错。” 苏嘉言追问:“会很酸吗?” 顾衔止下意识说:“无妨,我爱吃酸。” 话落,两人皆是一愣。 苏嘉言听过这句话,而顾衔止,脑海中则闪过些画面,尤其看着苏嘉言时,觉得那脸上,似沾了点面粉。 可眼前的人,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一阵沉默后,有棋子落下。 若按苏嘉言从前的性子,这会儿定要调侃一番,但如今不想欠情债,也无需利用谁了,便收敛了。 他渐渐回神,压着心头的混乱,垂眼看向面前的棋局,随后捏起棋子,追着对手杀,“你喜欢就好。” 顾衔止看了眼他,“新府邸不喜欢吗?” 苏嘉言举棋的动作犹豫了下,盯着棋局说:“住习惯了,不想搬。” 顾衔止道:“今后有何打算?” 苏嘉言没立刻回答,此前礼部透露,新帝有意让功臣入朝为官,或赏赐封地,但说到宋国公府的事,又迟迟不下定夺,今日询问,大概是希望他亲口说。 “什么都不要。”他回顾衔止,“至于打算,眼下快入冬了,我怕冷,想去暖和的地方过冬。” 想找个春暖花开的地方等死。 黑白棋厮杀,两人面色平静,谁都不相让。 第95章 顾衔止想了想,“你想离开京城,独自等死吗?” 一颗棋子掉落棋盘,惊乱棋局。 苏嘉言看他,“青缎告诉你了?” “不是。”顾衔止说,“是我命他说的。” 那日醒来时,听太医提及苏嘉言脉象奇怪,像患病在身,后听见咳嗽声,只是咳几下,脸色便会瞬间苍白,且咳嗽的样子,和文帝生前相似,便生了疑心。 顾衔止慢慢摆好棋局,问道:“为何不解毒?” 苏嘉言忍不住想去看他,想去看那双眼睛有没有自己。 大概察觉目光,顾衔止投来视线,任由他打量。 片刻后,苏嘉言失落垂眼,那双眼里没有感情,只是平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囫囵下了颗棋,“如果能活久一点,我也会勇敢一点。” 这句话,像在说解毒,又像在解释此前不愿见面的自己。 顾衔止端详少顷,看着必赢的棋局,将棋子下在角落,“我曾记得,年幼时的你,执着于某个东西时,即便他人如何阻拦,你都从不会放在心上。” 这是第一次,苏嘉言听到关于自己小时候的事,余光瞥见腰间的玉佩,解下,看了看,“你说的是这枚玉佩吗?” 顾衔止看了眼玉佩,视线落在他的脸上,转动扳指,“既说玉佩,也说生死。” 苏嘉言不甚在意,把玉佩叼在嘴里,磨了磨牙,若有所思道:“若圣上为了劝我,那我只能说,谁都改变不了我的决定。” 如今,他没有非生不可的执着,即便是这段感情,也未曾奢求过长相厮守,只求活在当下。 历经前世后,太清楚生死有命,他的命是苍天给的,还回去也是理所当然。 一局棋落下,顾衔止输了。 苏嘉言没想到能反败为胜,叼着玉佩细细琢磨,把这盘棋记在心里。 顾衔止见他眉眼挂着好奇,像个孩子似的,突然问:“离开京城会开心吗?” 苏嘉言用力咬了下玉佩,想到了某个人,曾说春夏秋冬,万千世间,想去的任何地方都可以。 可惜那人不见了。 这次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下头,以示回应。 得知他会开心,顾衔止便静静看着他,有些话不再说,只问:“打算何时启程?” 此事苏嘉言没想好,随意找了个回答敷衍,“既要远行,怕是要祈祷平安,我无父无母,随意寻个道观祈福便出发吧。” 顾衔止不再说话。 下完棋后,天边铺满橘色,碍于苏嘉言体弱,在起风前,对弈便结束了。 重阳惯例送人。 通往湖心亭的路上,见一人走来,撩袍而坐,填了空缺的座位。 “我的圣上,你到底怎么想的?”青缎着急,今日听见他们的交谈,真是气得七窍生烟,“他若是离京,出事了如何是好?倘若真的死了,身边连个亲近之人都没有,又如何是好?” 顾衔止拿起枣泥糕,“他下定决心之事,谁又能轻易改变。” 心中虽有挽留之意,可看见那双心如死灰的眼眸时,又难以宣之于口。 他们是故人之子,除了情分和君臣,没有身份将人留住。 只要开心就好,只要苏嘉言开心,如何都好。 青缎不懂他在想什么,跺脚说:“你让他走,你会后悔的。” 顾衔止沉吟,心中是有后悔,他后悔没能早些认出故人之子,让他安心度日,不为复仇而活。 咽下口中的枣泥糕,酸味化作苦味,充斥整个胸腔。 这段时日,相似的感觉总出现,他不解为何有这样的情愫,若苏嘉言很重要,自己又为何会把人忘了。 “若一早便知道这样的结局,为何要后悔?”顾衔止望向湖面,“花开花落,人来人往,死是必然之事。” 青缎一时无语凝噎,气得抓起枣泥糕,塞嘴里,猛地打了个激灵,大喊:“好酸!” 说着,不信邪又嚼了下,腮帮子一阵发麻。 眼看要吐掉,一声淡淡的命令扑来。 “咽了。”顾衔止道,“不得浪费。” 青缎欲哭无泪,痛斥一声,“到底是谁,居然敢谋害神医!”看着顾衔止面无表情吃下,难以置信,“还有你,你怎么吃得下的!” 顾衔止道:“习惯了。” 青缎喊人拿了糖,含在嘴里化了会儿,酸味才稍微减轻些,“我真不明白,你既看出辛夷不愿接近你,又为何召他入宫?” 顾衔止把糕点吃完,起身往御书房去,想起近日做的梦,“做了个梦,事关繁楼的,梦见他从繁楼坠落。” 青缎说:“是啊,但你不是接住他了吗?还处死了胡城烈。” 顾衔止摇头,目视前方,思索道:“我没接住他。” 甚至眼看着死在面前,无能为力。 那种无力感,就像看着安亲王府的大火窜天,却无法挽救半分。 斜阳落日,月上眉梢。 青缎跟在身侧,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冷颤,不明白这梦从何说起,只觉得阴森森的,随口说道:“我看你是中邪了,见鬼了,若实在诡异,不如去城外道观作法事,反正你以前也常去。” 闻言,顾衔止偏头看他。 青缎读懂眼神里的询问,反问道:“你将安亲王和王妃供奉在那,可还记得吗?”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8章 说起祈福, 只是苏嘉言随口胡诌的话。 但提起道观,便忍不住想到更多。 长明灯如星河,在眼中熠熠生辉。 苏嘉言上了香, 此刻站在灯海前, 看着国公府的长明灯, 一侧是安亲王府中人,另一侧是盏无名灯。 那是点给前世的自己。 “许久未见小公爷了。”观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听闻圣上为宋国公翻案, 又命人重建国公府,沉冤昭雪, 夙愿得偿,小公爷为何生愁?” 苏嘉言偏头看了眼观主, 收回视线,目视前方,“观主,可否在三月后, 为我再添一盏灯。” 得知是盏有名字的灯,观主脸上并无意外,豁然笑道:“三魂七魄, 终入五道轮回,为人道, 是为情所困, 亦苦亦乐,这盏灯, 到底是为自己,还是留作他人念想,小公爷心中可想得明白?” 沉默须臾, 苏嘉言抬手捂着心口,单手撑着蒲团下跪,起身时问道:“不日我将离京,本想为远行祈福,但忽而想起一事,梦里的我死去了,却有人为我送葬,我却不知是谁,观主替我算上一卦?” 观主道:“小公爷为何想知道此人?” 苏嘉言想了想,“若有机会,我想报答他。” 重生后,他曾想过,能有今生,是多亏此人送葬,想来是相识之人。 如今命不久矣,倘若有机会寻到此人,便将一切相赠,聊表心中的谢意,也算是了结前世善缘。 “恕我不能从命。”观主说,“梦是冲破自身拘限之物,人生何尝不是大梦一场,小公爷若想找寻此人,且需观其自身,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之事。” 苏嘉言匍匐在地,紧紧抓着蒲团,叩首神前,心中裹着一团郁气,久久无法散去。 正是因为查不到,哪怕将国公府和侯府的所有关系找遍,依旧没能寻到合适之人。 他想过,会是顾衔止,但那时候的顾衔止,若要下葬,为何迟迟拖着? 顾衔止说过,留着尸首,是想让灵魂看到什么。 可是,到底想让他看到什么? 无法回到前世,又如何求得答案。 拳头紧握,他不死心问:“那观主觉得,人会有前世吗?” 观主看出他的执着,无奈叹了声,“小公爷,与其执着,不如顺应,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这是要他放下执念,顺其自然。 前世执意报仇,如今做到了,却始终无法轻松。 因命不久矣,选择远离顾衔止,想淡忘这段感情,不想越陷越深,得知被遗忘后,再生执念,痛苦于无法久活,难于心上人长相厮守。 “这算什么重生。”他喃喃道,“这到底算什么重生......” 两世竟修不了一次圆满。 观主看着他,无奈叹了声,朝神像三拜,“以生度死,以己度人,修今生,换重生。” 修今生,换重生。 苏嘉言默念此言,反复回想前世今生,却又被困在那梦里迟迟不出。 是谁修前生换他重生。 到底是谁,要他活着。 又为何要他活着。 第96章 ...... 从道观回来后,苏嘉言生了场病,再次回到那个梦里。 奇怪的是,相比从前,现在他只能听见诵经声,看不清顾衔止的身影了。 梦里,他生了股强烈的茫然,有种顾衔止故意离自己而去,使得他更迫不及待去看清。 奈何越着急,道观越来越远,直到变成缩影。 而他自己,则置身黑暗中无法抽身。 这一次,意识忽地告诉他。 他在梦里,不要挣扎了。 这病来势汹汹,将原本离京的计划粉碎,被青缎按在京中强行治疗。 但青缎觉得乾芳斋不够清净,不适合他养身体,趁人虚弱,怂恿齐宁和苏子绒出手,把病人腾去自己的府邸。 府邸挨着摄政王府,后面贴着后门,正门则要绕两条街,不细细研究,倒是发现不了。 苏嘉言醒来时,看到陌生的环境,没有第一时间生戒备,而是翻身起来,朝无人的厢房唤了声,“齐宁。” 听见声音,齐宁忙不迭出现,几步来到面前问:“老大,你终于醒了!我去叫人!” “等等。”苏嘉言胸口发疼,还头晕脑胀着,“这是哪?” 齐宁适才瞧着老大波澜不惊,以为知道身处何处,突然被发问,愣了愣,明白老大不生警惕的原因,是无所谓了,不管生死,都无所谓。 他带了点郁闷解释,“青缎的府邸。” 苏嘉言没去管他想什么,从榻上起身,推开窗棂,迎接寒风灌入,狠狠打了个哆嗦,正想询问睡了多久,肩上一沉,齐宁给他盖了件披风。 “老大,冷啊。”他说,“都入冬了,你别又病了。” 入冬,说明已经病了多日。 苏嘉言朝空气中呼出一口白雾,忍着呼吸时胸腔的疼,面色平静看向窗外,呢喃道:“还能赶上南边的春暖花开吗?” 话音刚落,未等齐宁回答,厢房门被人推开,青缎闻声走进来说:“你若好好吃药,我定能保你看到春暖花开。” 三人迎面而上,青缎瞧见齐宁懂给人披衣,顺口夸了句,“还得你上心” 说着让他去煎药,用了早膳后要吃。 苏嘉言给自己倒水,后知后觉渴了,水碰到唇,口腔里的苦味被稀释,顿时蔓延起来,害得他打了个冷颤。 青缎打量道:“知道苦了?这几日你喝不下药,吃进去又吐出来,难照顾得很,若不是他......” 说着顿了下,没说完。 苏嘉言捧着茶杯,看了他一眼,“谁?” 青缎想到顾衔止的命令,连忙改口说:“若不是齐宁他费尽心思,和苏子绒配合,这才把药灌下去。” 这番话说得心虚,他深知自己不善撒谎,故意借关窗关门避开视线,回身时见苏嘉言兀自喝水,才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苏嘉言病倒当天,顾衔止便去了乾芳斋探望,连挪地方休息的提议,也是顾衔止说的。 包括喂药一事,也是顾衔止做的。 这明明是可以修复感情的契机,却被下令不许声张,说是不想苏嘉言多想,徒增烦闷。 真是古怪的一对。 青缎上前把脉,“辛夷,你不能离京,这次若非及时施救,只怕你还要昏迷许久。” 苏嘉言想问他生病是否和中毒有关,但记起把脉不可语,遂眨巴眨巴眼睛,以表求问。 青缎见状,从这人病态的脸上捕捉些许孩子气,无奈点头,“是,你若是离京,我真怕你中途扛不住。” 把完脉,苏嘉言见缝插针调侃,“那我把你一起带上。” “我倒是想。”青缎打趣说,“那也得有两个分身,宫里还有尊大佛要我盯着,你们小两口,净让我操心。” 听见‘小两口’,苏嘉言没反驳,眼底闪过笑意,但转而又化作平静,蓄满疲倦。 “这几日,他......”他忍不住想问顾衔止是否来过,迟疑了下,换了个话题,“他恢复了吗?” 青缎察觉他想问什么,“他很好,一直在宫里养身体,你别担心他,多担心自己才是。” 苏嘉言得知人无恙,也并未来过,无视心里那点失落,勉强扯了个笑,“他没事就好。” 话音刚落,有银针扎进身体穴位,毫无防备下,他猛地咳嗽,脸颊瞬间涨红,银针在身上抖动,随着持续不断的咳嗽后,喉间一噎,顿时吐出一口暗红的鲜血。 刚吐完,余光瞧见青缎递来锦帕,接过时道了声谢,紧接撑着软榻慢慢躺下。 青缎给他排毒,厢房门便被人推开。 瞧见齐宁出现,疑惑问:“药呢?” 齐宁嘴快,想也没想就说:“圣上又来了。” 闻言,苏嘉言快速掀起眼皮,为话中的‘又’字沉思,最后看见青缎欲言又止的神情,转念明白了什么,无声阖眼。 顾衔止进来时,身上带了些许寒气,不过,很快就被屋里的暖气冲散。 照理说,才是初冬,不至于点上暖炉。 但这屋里,不仅点了炭火,软榻上的人还盖着被褥。 苏嘉言起身欲行礼,被一道温和的声音阻止了。 “不必行礼。”顾衔止说,“身子如何?” 苏嘉言表示无碍,“习惯了,倒是令圣上费心。” 顾衔止总有两人太客气的错觉,“是我让他们不告诉你的。” 初衷是不想平添压力,可内心深处,更多是觉得会让苏嘉言困扰。 他们之间,到底少了什么? 苏嘉言笑笑,“我明白的,若知晓你来过,我反而有压力,指不定醒来就要进宫谢恩。” 如今身份悬殊,哪怕袭爵,也是君臣关系。 他们也只剩君臣关系了。 顾衔止见他手里抱着暖炉,“你想去南边?” 苏嘉言颔首,“那边天气暖和,如果能去的话,自然是想去的。” 顾衔止缓缓道:“若想看春暖花开,我知京城有一处地方,也许你会喜欢。” 苏嘉言认真看着他,想从眼中发现独属自己的温柔,奈何什么都没有,所有的赏赐,无疑是基于国公府恩荫,亦或是对将死之人的怜悯。 心里是这么想的,面对赏赐,当然也只能接受。 “不知圣上说的好地方在哪?” 顾衔止道:“京郊皇庄。” 苏嘉言愣了下,想到往事,“难不成是汤泉?” 皇庄的温泉乃天然形成,听说前朝皇后手足冰凉,皇帝便命人寻得此处,辟一处常年花开的庄子,每逢天寒,皇后会到此处避寒过冬。 顾衔止颔首,“不错,如今朝堂安定,武将提议狩猎,正好举办一场,就定在皇庄附近。” 苏嘉言听出他的意思,调侃的话脱口而出,“你在邀请我吗?” 话落,发觉有些冒犯了,连忙想解释,却见顾衔止低低一笑,率先开了口。 “是。”他承认,“我在想你会不会喜欢。” 苏嘉言略略走神,有刹那间,像看到以前的他们。 须臾,敛起神色,托着腮,若有所思道:“不确定,我先去看看再说。” 顾衔止见他晃动的小腿,笑了笑,“好。”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9章 新帝的第一场狩猎, 满朝文武皆至,等待狩猎结果的间隙,场上有不少人打马球, 京中官眷衣着光鲜, 为自家郎君喝彩。 另一处的皇庄中, 宁静悠远,庄子四处开满鲜花,大约是有温泉所在, 此处十分温暖,气候湿润, 当真是避寒圣地。 苏嘉言褪了大氅,一袭墨蓝长袍, 行走其间也不觉得冷,心情多了几分愉悦。 自生病后,能感受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原本想着去狩猎, 却发现一步三喘,差得简直不像武功高强之人。 齐宁往日时常陪在他身边,今日难得出来, 他索性把人赶去猎场玩了。 眼下,苏嘉言身边空无一人, 大约平日被盯得紧, 现在反而觉得舒坦。 听说温泉在后山,原本宫人提前准备了, 等他抵达时就去泡,结果来的途中,齐宁和苏子绒得知此事, 嚷嚷说着天冷泡温泉才舒服,尤其要下雪时,简直人间美事一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苏嘉言特意询问天文院的官员,得知近日会有初雪,所以他要忍着,等下雪那天扑通下池。 傍晚,顾衔止来庄子时,询问他泡得如何,他将想法告知。 顾衔止噙着浅笑说:“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两人饭后下棋,苏嘉言正琢磨棋局,托着腮,像只猫似的,举着爪子拨动棋笥的棋子,这会儿闻言,想也没想就顺着说:“圣上是打算把庄子赏赐给我吗?” 第97章 棋子落下,他刚一抬头,就听见顾衔止反问:“你会给我这个机会吗?” 这是在暗示先前被搁置的赏赐。 苏嘉言一时语塞,巡视四周,实在喜欢在这避寒,脸不红心不跳说:“好吧,给你个机会。” 顾衔止看着他,温声提醒下棋,“到你了,小主人。” 入了夜,山里的温度冷上几分,对弈不久,顾衔止念及他沉疴未愈,不愿陪玩,示意他吃了药早些休息。 苏嘉言没搭理,想着他不愿意陪玩,总有人愿意,结果齐宁和青缎像消失似的,怎么喊都不见人出现。 无奈之下,他又不舍得早睡,总担心自己睡过去了,不知何时又能醒来,干脆披上氅衣,到后山闲逛。 后山郁郁葱葱,白天的时候,能看到一副奇特的景色,靠近温泉的植物枝繁叶茂,到了山上,只能见一片金黄,颇有两个季节交替的意境,若是到了下雪,又是另一番景色。 苏嘉言溜达至温泉附近,站在廊下,远远瞧见水雾萦绕,参天大树拔地而起,落了满地松针和松果,温泉就在树木环绕之间,抬起头时,若幸运,还能看见松鼠在大树之间跳跃。 他看得入迷,连身侧来人了都不知。 “怎么在这?” 是顾衔止,手里还拿着卷轴。 苏嘉言闻言偏头,猜想他为朝政忙活,这才途径此处,“圣上日理万机,倒是显得我一无是处。” 顾衔止见他姿态放松,想来是很喜欢此地了,“重阳曾和我说,你的武功京中无人能敌,岂会是一无是处之人。”他将卷轴交给宫人,示意众人退下,“练得这身本事,吃了不少苦吧。” 苏嘉言心脏颤动,不由想起前世的自己,早也练,晚也练,年幼懈怠了是长辈的同僚教训,好不容易熬到长大,又中了毒,不敢懈怠,怕那天吃了亏,没有人替自己出头。 现在有个人问他,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他该怎么说,才能将平生诉说,而这个人,又是否还有兴趣听。 “是有点累。”他说,“但是都过去了。” 时至今日,这身本领,已无用武之处,即便有,也力不从心了。 两人伫立廊下,肩并肩,眺望着后山的夜色。 忽地,苏嘉言耳朵动了动,倏然盯着远处,看清在树上的动物,惊喜之余又是担心。 “是猫!”还是一只黑猫,他想起祖母的黑猫,连忙跑向树林,站在那颗树下,不等顾衔止叮嘱,人已经跃到树上,蹲在黑猫一侧,拎起幼猫的后颈,举在眼前端详,“小家伙,你怎么爬上来的?” 他在问猫,猫除了喵喵叫,什么都没听懂。 顾衔止站在树下,还好树不算高,但幼猫毕竟还小,借着乱七八糟的树枝爬上去了,往下看才知道害怕。 苏嘉言举着小猫朝他炫耀,“看,王爷,我捡到小猫了。” 顾衔止一听这声称呼,并无不悦,而是觉得前所未有的熟悉。 苏嘉言说完后,意识自己说错了,正想改口,一阵夜风袭来,他晃了下身体,连忙把猫揣兜里,结果还没放好,脚下一滑,小猫挣扎掉落,四肢张开,在惊呼声中落入顾衔止的掌心里。 “王爷!”苏嘉言又喊了声,眼看小猫从顾衔止手里溜走,情急之下也要追,“它想跑!” 顾衔止打算拎回来,余光瞥见树上的人影坠下。 “呲啦——” 布料撕裂。 苏嘉言转眼一看,自己被挂在树上了! 四周树枝太多,没留神就容易勾上,眼看后背衣服破了,不但勾破衣服,还阻止他下树的动作,整个人成了树的挂件,摇摇晃晃,欲有摔倒之势。 忽地,眼前出现一双手。 他垂眼看去,是顾衔止朝他伸来。 “弄断树枝。”顾衔止抬首看他,“跳下来。” 苏嘉言想说自己不是那只小猫,就算摔了也不怕,“不用,我——啊!” 树枝毫不留情了断,完全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直直坠下,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随后被掂了掂,调整动作,双腿自然而然圈在顾衔止腰上,就连手,都搂上了顾衔止的脖颈。 意识到两人的举止,他猛地想推开落地,不想被按住后背。 “别动。”顾衔止钳着腰上的人,见后背的衣袍裂开,肤如羊脂,明晃晃露出大片,轻易能被人看清,他不由蹙了下眉,语气却听不出异样,“衣袍破了,先回厢房更衣再出来玩。” 苏嘉言道:“我可以自己回去。” 话虽如此,顾衔止已经抱着他往前走,显然是不会将人放下了。 苏嘉言挣扎两下,发现圈禁的手越收越紧,索性放弃,乖乖搂着顾衔止,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熟悉的味道弥漫鼻尖,许久不曾贴近的身体,让苏嘉言心生贪恋,小心翼翼深吸,阖上眼,想把这个人的味道记在心里。 顾衔止缓步前行,大掌覆在怀里人的后背,明明隔着衣袍,却仿佛触碰到那白皙的肌肤,以至于觉得掌心都在微微发烫。 腰间的腿一晃一晃,但这姿势却意外熟悉。 他并不喜欢和人过于接近,或者说,没人敢和他过度接触,可是抱住苏嘉言时,内心并无任何抗拒之外,甚至觉得他们理应亲近。 这种情绪让他不解,似乎有东西失去了掌控,握不住,找不回。 思索间,脖颈间洒了些热意,脚步僵了下,偏头看了眼埋在肩上的人,发现苏嘉言像个识别气味的小动物。 他轻声问道:“在闻什么?” 苏嘉言吸上瘾着,听见这话,背脊一僵,屏着呼吸,拧过脑袋,不吸了,小声嘟囔道:“才没有。” 顾衔止笑了笑,“以前我有这样抱过你吗?” 苏嘉言一愣,又把头扭回来,不懂这句话从何说起,“你想到了什么吗?” 顾衔止摇摇头,“只是觉得熟悉。” 苏嘉言顺着他的话去想,忽地记起这个姿势,是在三日红发作那次,他们翻云覆雨时,也曾这样过。 思及此,脸颊渐渐发烫,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把整张脸埋在颈窝,结巴否认,“才、才没有。” 声音越说越小。 顾衔止怀疑这孩子说谎了,无奈笑笑,猜想定是难堪之事,这才不愿细说。 “好吧。”他道,“不过我记得一些。” 苏嘉言一听,立刻挺直身,面对面定睛看他,急忙追问:“你记得什么?” 顾衔止停下脚步,见他着急,打量他发红的脸颊,思忖道:“记得你的小时候,我也曾这样抱过你。” 准确来说,是被小孩子黏上了,每回去国公府时,苏嘉言都会拽着他不放,但凡离开了视线,马上就哇哇大哭,要众人哄许久才能消停。 苏嘉言愣了下,听见小时候的自己,陌生之余又觉得意外,原来年幼时竟这般缠人。 还是缠着顾衔止。 他又把头埋了下去,不说话了。 顾衔止继续往前,“所以,你能告诉我,方才为何脸红吗?” 苏嘉言才不会说,语气闷闷,胡说八道解释:“我也是想到小时候。” 这次顾衔止能笃定他说谎,毕竟那时候还年幼,哪能记得住这些事情,不过并未戳破,权当是时机未到,将来总能等到他主动说。 回到厢房,苏嘉言被放在床榻,连忙跳起来去找衣袍,却怎么都找不到,想到今日是齐宁放包袱,欲拔腿去找人。 “等等。”顾衔止拉住他的手臂,见他裸/露的后背,稍微再动一下,衣袍便要从肩头滑落了,“找不到衣袍?” 苏嘉言觉得背脊一阵凉飕飕的,拽了下欲将滑落的衣袍,“包袱不见了,我去找齐宁。” 顾衔止道:“这样去找?” 苏嘉言颔首,“不然呢?”话音刚落,似意识到什么,歪了下脑袋端详,“圣上觉得我不雅?” “不是。”顾衔止脱口而出,还没想明白心中醋意何来,便解开外袍递过去,“外面冷,披上出去。” 苏嘉言还以为自己被嫌弃了,结果是怕生病,回头看了看衣袍,反而先觉得不雅观,又见顾衔止递来外袍,爽快拿着披上了。 这衣袍穿着宽松许多,还得提着衣摆,才不至于拖地弄脏,随后转身离开,边走边喊,“齐宁!我的包袱在哪了!” 顾衔止看着他小跑的身影,衣袍在他身上飞扬,像只随时飞走的蝴蝶。 忽地,脑海里闪过王府的厢房,他们似乎曾共处一室。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80章 夜里, 庄子静谧无声,一灯火通明的书房中,见人影站在书案前, 桌上是堆积如山的奏本。 第98章 房门被推开, 青缎随风灌入, 阖上门后,瞧见屋内没其他人,便省去行礼, “听说你找我。” 顾衔止抬了抬眼,又接着去看奏本, “我有一事想问,有关辛夷身上的毒。” 虽然此前已有所了解, 但近日从一些细节中发现蹊跷。 青缎见他又要打听苏嘉言,自顾自坐下喝茶,不懂两人此前的关系多深,加之苏嘉言有所顾虑, 说过不许他们随意提起从前之事,此刻也不敢贸然调侃,只道:“有何发现?” 顾衔止搁下毛笔, “此毒可会让人畏寒?” 青缎放下茶杯,思索片刻, 摇摇头说:“不会, 此毒发作时心如刀绞,四肢刺痛, 人犹如提线木偶,动一下浑身剧痛难忍,头疼欲裂, 不动时全身犹如刀割,痛不欲生,备受折磨是其次,重要的是疼久了只会冷热交替,不会只有畏寒。” 听闻此言,顾衔止连奏折都看不进去,搁置案上,眼底带了几分冷意。 他知晓此毒乃何人所下,也清楚解药只能以毒攻毒,解毒甚至有性命之忧,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样难熬的毒缠身,苏嘉言竟硬撑过来了。 心中再生难言悔意,倘若早日寻到这孩子,便不会受这么多苦了。 “是顾家对不起他。” 更对不起国公府。 听闻此言,青缎正襟危坐,怀疑他想起了什么,睁大眼睛四处观察。 顾衔止有所察觉,“并未记起什么。” 青缎一听,失望收回视线,走到书案前,随意拿了个奏折翻看,“说起来,我也不解他的畏寒从何而来,照理说,练武之人体热,即便底子差些,也不至于在秋高气爽时就穿上厚衣,往日我给他把脉,用药方调理他的身子,但奇怪的是,他是下意识畏寒,暖和能让他有安全感。” 顾衔止慢慢抬头,看着他继续说。 青缎道:“我猜,要么就是心脉受损所致,或许是顾驰枫折磨过他?” 这不怪他多想,毕竟得知顾驰枫的手段后,他觉得苏嘉言但凡有点不适,都是顾驰枫造的孽。 顾衔止沉默不语,想到关于苏嘉言的一切,思绪便容易受困。 “心脉受损。”他重复道,“会是何事。” 青缎也想不明白,跷着二郎腿说:“也多亏辛夷练武,有个深厚的内力扛着,换作旁人,毒发几次还不如自寻死路,我呢,现在只求他想活下去,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顾衔止将奏折放好,看了眼窗外月色,轻转手中扳指,“朝中近日有要事处理,你留在山庄,过几日我便回来。” 听说要回京,青缎也不意外,现在朝中还有余孽未清,又逢失忆,很多事情需要妥善处置,若想过个好年,这个冬天怕是要多费心思了。 “你也多些休息。”他叮嘱说,“我恨不得有两个自己,可以盯着你,还能盯着辛夷。” 顾衔止无奈笑了声,“你替我照顾好辛夷便足矣。” 一夜过去,寒风渐浓。 苏嘉言躲在被窝,看起来睡得不错,手里还抱着件衣袍,熟悉的味道充斥整个被窝。 那是顾衔止留下的外袍,原本应该还回去的,但想到每夜辗转难眠,皆是因为这个人,干脆留下来抱着睡觉了。 眼下看来,效果十分不错。 醒来后,用了早膳,听闻顾衔止要回宫处理朝政,随后跟着相送。 但奇怪的是,顾衔止似乎不想他送,刻意没下令通传他,导致赖床许久,等他赶到时,远远瞧见顾衔止上马车的背影。 远远看去,那人身着一袭牙白常服,外披绣金长袍,若不了解,只觉得是哪个富贵人家的主子,谁能想到会是当今天子。 苏嘉言小口喘气,隔着人群眺望,目睹人上马车的举止。 然而,顾衔止的脚步却顿住,不由侧身看了眼,这一看,恰好对视上人群后方的眼睛。 苏嘉言未料他回首,被发现时,心头跳了下,竟生出些许紧张。 但既暴露了,便也不躲着,主动上前,穿过人群,行至顾衔止面前。 “圣上要回去吗?”他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气,似有下雨之兆,“天气不好,路上小心。” 顾衔止见他近日心情不错,并未告知回来的日程,只道:“此处偏僻,夜里冷,记得多添衣。” 苏嘉言低头扫向自己的氅衣,示意穿了很多,“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圣上不必担心。” 顾衔止轻轻笑了笑,“回去吧,天色恐有变。” 眼看他要离开,苏嘉言忍不住抬了下手,动作幅度并不大,但还是被捕捉到了。 顾衔止问道:“还有什么想对我说?” 苏嘉言知晓这人洞若观火,尴尬抓了下袖口,踌躇问道:“初雪那天你会在吗?” 顾衔止眼底掠过笑意,见他眼神闪躲,抬手揉了下他的脑袋,“会回来的。” 苏嘉言没想到他会碰自己,大约顾衔止也没料到动作娴熟,神色怔了下,最后两人相视而笑。 “好。”苏嘉言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我等你。” 目送马车离开后,众人回了庄子。 齐宁摩拳擦掌,说狩猎那日,发现附近不少野味,非要磨刀霍霍一番,绕着老大身边,怂恿和自己一起去打猎。 苏嘉言觉得提议不错,本来就是等雪天泡温泉,眼下未见下雪,倒是可以去狩猎。 他换了一袭红袍,身披玄色外袍,束起青丝,挽弓行过长廊,撞见迎面而来的青缎。 青缎得知他们的计划,强制要求他喝药,然后逼着他们带上自己。 本来是三人小队,都计划好了,不料苏子绒来庄子探望,一听要打猎,撸起袖子强势加入,就这样,浩浩荡荡的几人组队出发了。 青缎不会打猎,到了山上后,原地扎营,直接生火等吃的。 本来是在营帐外等候,谁知午后竟飘起毛毛细雨,不得不将火堆搬进去,用铜盆装起来,搭好架子之际,营帐外听见苏子绒风风火火大喊。 “青缎大夫!生火!烤兔子!” 话音刚落,帘子被掀起,苏子绒拎着两只灰兔进来,往火堆边上丢去,一抹去脸上的水珠。 青缎屁颠屁颠去捡兔子,“等着,我马上给你们做药膳兔子。” 苏子绒大喊不要乱做菜,又左右巡视,发现自己是第一个打猎回来的,兴奋说道:“哥哥输给我了!” “谁说的?” 反驳声自帐外传来,帐内两人循声看去,帘子先被一张大弓撩起,紧接着,红袍衣摆出现,一张明媚张扬的脸跟着低头进来,朝里面的人挑挑眉,另一只手猛地用力,将野鹿提到面前,扬了扬下颌。 “小兔崽子,打回来的猎物都不够填肚子。” 苏子绒大惊失色,“不可能,这鹿我追了许久,还射中一箭没死,肯定是你和齐宁联手欺负我。” 苏嘉言将大弓抛给他,“你若有这张弓,何愁打不到。” 那张弓,是宫变后顾衔止给他的,当日站在宫门上,便是用这张弓射杀敌人。 苏子绒一拿过就爱不释手,正拉弓试手感时,帘子掀起,几人看去,见齐宁摘了一手野菜,淋湿全身,欲哭无泪大喊:“雨太大了,我什么都瞧不清,摘了把野菜回来,荤素搭配。” 众人闻言大笑。 顾衔止听完暗卫的禀报,神情染了些笑意,仿佛那张清疏洒脱的脸蛋就在眼前。 暗卫退去,重阳推门而入,将手中的书信递交上去,“主子,这是胡姑娘传来的书信。” 提到胡氏,顾衔止的记忆带了些模糊,接过拆开,看完后放置一侧。 来信之人,是胡城烈遗女,此人先前被文帝赐给顾愁,后传被俘,又遇难而死。 当时,胡姑娘有一青梅竹马,得知此事痛哭流涕,敲击登闻鼓,不惜坦言倾慕胡氏之女多年,如今佳人身死,愿自称鳏夫,今后绝不再娶。 之后,此人一病不起,杳无音信,听说家族嫌丢人,将他送离京都。 然而,事实上,胡姑娘并未死去,而是假死脱身,在青梅竹马离京后,两人于江湖相认,改名换姓远走高飞,目的是为了不嫁顾愁,不愿成为胡氏牺牲的棋子。 此计之所以能神不知鬼不觉,全因顾衔止暗中安排。 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打破顾愁和胡氏的平衡,可此时此刻,顾衔止脑海却闪过一些事。 他看向重阳问:“当初胡姑娘可知晓此事?” 重阳知道主子失忆,许多事情都会询问自己,所以时刻不敢懈怠,动不动就回想以前的事。 第99章 眼下被问起,脑子快速思考,随后道:“此事乃胡姑娘上门所求。” 原来,胡姑娘得知被赐婚后,在家中大闹数次,甚至以死相逼。 此女性子颇像胡城烈,面对不愿之事,总是要为自己争上一番。 胡城烈疼爱掌上明珠,经不住被女儿以死相逼,便将皇后的计划告知。 姑娘得知缘由,明白世家儿女,对于婚事总是身不由己,后来悄悄和竹马相见被抓,还被罚跪多日,竹马上门求见,被胡城烈刀架颈侧赶了出去,两家险些闹翻脸,姑娘日日以泪洗面,直至卧病在床。 那时,胡府常见大夫出入,姑娘看病时,得知了些朝廷中事。 摄政王受文帝冷落,却未被废黜,可见还有权力在手,又是被忽视之时,姑娘便想求摄政王相助,想出此计,愿与郎君远走,也不愿成他人棋子。 夜色渐浓,冷雨渐小,气温骤降。 此刻,顾衔止立于岿然宫殿前,负手站在檐下,眺望京郊皇庄的方向,想起胡姑娘求见那晚所言。 他当时问那姑娘,此计在于心上人的选择,若不成,便是名声尽毁,此生只能为他人所选,或连济王府的荣华富贵都将拱手让人。 但那女子却道:“世事总归簪上雪,不过一场大梦,我与郎君相识相知多年,今朝被拆散,身作他人筑高台的骨泥,济王生母乃皇后所杀,他日济王若登基,恐未必是我为后,听闻济王心有所属,乃是苏氏大公子,既如此,我更不愿前往。至于青梅竹马......”1 她扬起一抹幸福的笑,道:“纵我不往,郎君宁不嗣音?”2 顾衔止静静望着远方,似皇庄于眼前,想到那张脸,心中有往事再生。 明明假死的计划并非上上策,于他平日处事而言,绝不会选此计。 但是,还是选了,大约,是因为女子所言顾愁心有所属之人,是苏嘉言。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顾衔止眼神沉静,慢慢念出此诗前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这八个字,他似乎在孔明灯上写过送给了谁。 会是谁? 其实,又还能是谁。 ----------------------- 作者有话说:1白玉蟾《易道录招饮五首》 2改自佚名《子衿》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81章 雨水持续数日, 气温愈发低,对苏嘉言而言,就像进入深冬。 好在庄子炭火充裕, 只要是他在的地方, 四周都是暖烘烘的。 庄子里有一处池塘, 因为近日的低温,水面结了层薄薄的冰,今日一早, 齐宁和苏子绒忍不住冰钓,苏嘉言嫌冷, 不肯落地,坐在廊下, 和青缎围着暖炉,等着他们的鱼。 估摸鱼也被冻迷糊了,迟迟不肯吃鱼饵,急得苏子绒想要下水。 结果, 就听见齐宁那边上钩了。 宫人将鱼处理好,然后放在暖炉的架子上,开始围炉烤鱼。 苏嘉言裹着大氅, 眼睛一眨不眨,就盯着面前的鱼看, 嗅到香味后, 喉头也跟着滑动,惹得青缎发笑, 说他像只贪吃的猫。 “我才不是。”苏嘉言咬着玉佩,含糊否认,“猫可无需喝药。” 青缎正在给他煮药, 一听这话,把桌面的琉璃糖拿走,“行,猫也不吃糖。” 苏嘉言恶狠狠瞪他,却毫无威慑力,理所当然说:“你若不给我,我去找圣上告状。” 青缎无所畏惧,不但收起来,还准备把糖给别人拿走。 见状,苏嘉言连忙起身去抢。 这边闹哄哄的,池塘那边也在吵吵闹闹,院子十分热闹。 等第二条鱼上钩时,前面的鱼也烤熟了,四人围着炉子,手握长箸,一人一口分食。 鱼肉鲜香,鱼皮焦脆,搭上一杯清茶,说是人生趣事也不为过。 忽地,齐宁瞧见鱼竿有动静,忙不迭起身,刚走出廊下,脚步顿住,抬头往天上看,意外道:“咦,下雪了。” 一说完,鱼竿眼看沉水,拔腿上去抓鱼。 炉前三人听闻下雪,转头看向院子,果真见如鹅绒似的雪花飘扬,渐渐变大,随风起舞,片刻后铺满在地,仿佛为天地披上一层轻纱。 苏子绒和青缎起身,跑到院子里闹腾,又是看雪又是抓鱼,完全闲不下来。 徒余苏嘉言一人至廊下。 他放下长箸,裹着大氅起身,望着初雪飞舞,想到皇宫里的那个人。 这场雪先从京郊而下,渐渐往皇城移去。 顾衔止抵达道观时,初雪还未落下。 此前青缎怀疑他见鬼,让他来道观驱邪,话虽荒唐,但想到父母的长明灯在此,今日出城去皇庄途中,顺便绕道至此。 踏上长阶,许多熟悉的画面自脑海闪过。 可惜都凑不成一个完整的记忆。 道观静谧雅致,有位道童路过,瞧见他时,行礼道:“圣上。” 除此之外,并无繁琐的迎接,倒是合了他的心意。 走入院落,欲往记忆中的地方去,忽地,站在院中,偏头看向一侧的游廊,有些记忆慢慢出现,让他想起在此和苏嘉言的相遇。 有关相识,他曾问过重阳,当时重阳说过,他们是在道观中认识。 虽然和记忆对上了,可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并非初遇的地方。 他们,好像在繁楼相遇的。 但那个人并非活着的。 奈何想不起细节,只能暂且搁置,往金殿而去。 甫一踏入,瞧见中央摆着画案和太师椅,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匾额,似在描字。 观主净手回来,看到熟悉之人,起卦算了算,褪去眉眼的凝重,带了些许笑上前,“圣上许久没来了。” 顾衔止循声看去,打量一会儿,轻轻颔首,“许久不见观主了。” 观主见他记起自己,倒不意外,引他去上香。 顾衔止站在灯海前,许多有关这里的记忆也出现了,可是总觉得不完整,还是忽略了很多东西。 目光从父母的长明灯移向一侧,先是看到宋家的长明灯,随后,视线落在那盏无名灯上。 没有名字,却在宋家之间,不难猜出是谁。 “观主。”他问道,“辛夷为何点一盏无名灯?” 观主道:“他曾说,对不起从前的自己。” 顾衔止无声看着,却始终想不清楚缘故,反而记起了那场荒唐的梦。 梦里的苏嘉言,自繁楼坠楼而亡,后来尸首出现在王府冰窖中,再转眼,便入了黄土。 明明是梦,却又十分真实,恍若眼前。 观主问道:“圣上今日怎么想起来此?” 顾衔止道:“路过。” 观主看了眼安亲王等人的长明灯,顺手打理灯台,提醒道:“换季时节,人心会有所浮躁,不免多梦难免,圣上若有心烦,不如回来随我打坐静心。” 顾衔止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目光仍旧徘徊在长明灯处,凝视良久,忽地问道:“观主,人会有前世吗?” 观主打理的动作一顿,笑了声道:“不日前也有人问我同样的问题。” 顾衔止看向他,没问是谁,“当时观主如何回答?” 观主道:“我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也不知那孩子现在懂了没有,还是依旧执着。 观主转身去描匾额,说是山门的匾额需要添色。 顾衔止上前,一眼认出文帝的字迹,或许是太久了,那字都快看不清楚了。 观主准备提笔,忽地想起这字是文帝所写,眼下新君在此,笑着问:“圣上不如为道观重新题字?” 这种话,换作旁人,断不敢随意开口,但观主不同,好像除了尊称有所改变,态度上却像对待家人那般和蔼亲近。 顾衔止颔首。 恰逢此时,余光见道童匆匆跑过去,透过道童,他们看见了飘动的雪粒。 观主搁下笔,走出金殿,“瑞雪兆丰年。”说着看向身侧之人,“圣上,这是好预兆。” 顾衔止望着漫天飞雪,想起从庄子离开前的笑脸。 这时,重阳走过来,行礼道:“主子,雨天路滑,可要启程?” 观主得知他们有事缠身,也不挽留,“题字一事不急。” 意思是让他先去忙。 顾衔止道:“告辞。” 刚转身,突然听见观主说:“圣上,凡有所相,皆为虚妄。若实在想要寻回记忆,可多去梦中的地方走走,若不想,便顺其自然吧。” 顾衔止顿足须臾,继续抬脚前行。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似柳絮因风起,天地间银装素裹。 第100章 随着哗啦水声响起,苏嘉言沉入了温泉中,暖泉轻拥,热意裹身,寒意皆消散,沉浸于惬意静谧的林子中。 四周白茫茫一片,雪粒落在身上,眨眼融化,不会感到任何寒冷。 苏嘉言伸出手,接着落下的雪花,自娱自乐起来,旁边还放着热茶点心,舒服极了。 不过,想到答应回来的人,此刻迟迟不见,带了点失落,叹了声。 “为何叹气?”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猛地转身,看见撑伞出现眼前的顾衔止。 苏嘉言眼底的失落扫空,扬起笑说:“你来啦。” 顾衔止眸色动了动,池中,氤氲热气如轻纱缭绕,苏嘉言半倚池壁,露出白皙瘦削的肩膀,皮肤在暖泉浸润下泛着柔润光泽,似被精心雕琢的羊脂玉,水珠顺着肩头滑落,滴入池中,无声撩拨着平静的池面,荡起涟漪。 刹那间,竟有几分熟悉。 似乎这身体少了些痕迹。 苏嘉言见他不说话,一直看着自己,下意识摸了下脸,以为有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顾衔止慢慢收回目光,“舒服吗?” 苏嘉言点头,不忘热情邀请,“圣上为何不随我一起泡?” 顾衔止见他邀请自然,好像他们应当如此,不该有所距离。 苏嘉言以为他不愿意,想到两人关系,抿了抿唇,决定找个台阶给自己下。 不想,听见顾衔止道:“好。” 随后就去更衣了。 苏嘉言看着他的背影,知晓要去更衣,却还是心生奇怪,总觉得两人不远不近,关系都变得模糊。 顾衔止的确去更衣,但中途喊来齐宁和青缎,听他们禀报苏嘉言的身子状况。 说到后面时,青缎先离开,徒留齐宁还在原地。 顾衔止问道:“此前你们可常去繁楼?” 齐宁先是点头,后来又摇头,“除了小侯爷和陈公子相邀,平日老大都极少去繁楼。” 以前京贵都瞧不上老大,去了都是自讨没趣。 顾衔止道:“那他可曾在繁楼出过事?” 提到此事,齐宁想起许多,“有的,不久前胡城烈陷害坠楼,还有此前济王遇害,这两次圣上都出手相救过。” 后面还说了点零零散散的事,不过比起这两桩,那些都是鸡毛蒜皮了。 顾衔止听闻济王遇害,皱了下眉,恍然间有些记忆闪过,逐渐拼凑出一张痛苦不堪的脸,是苏嘉言救起苏子绒后,倒在自己怀抱的样子。 那时,苏嘉言说过,救苏子绒,是在救自己。 顾衔止低声重复,“救自己。” 救哪个自己? 他不由联想起梦里的场景。 齐宁极少见顾衔止神色凝重,多数时候,都是温文尔雅的样子,好像谁都能亲近,却又不敢随意亲近。 他不知顾衔止想查什么,不过,既然是关于老大的,当然是尽心尽力,脑子不断回忆,生怕漏了哪些细枝末节。 好一番绞尽脑汁,突然。 “啪!”齐宁拍了下头,“对了,还有个很奇怪的。” 顾衔止朝他看来。 齐宁道:“先前截杀胡城烈时,老大毒发,一直说什么......是自己选择坠楼而亡的话。”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82章 苏嘉言还没等来顾衔止, 因为泡得太舒服,又嫌空气太冷,不肯从池子出来, 蒸太久犯困, 想趴在边上的石头歇会儿, 奈何一睡,直接昏迷不醒。 后来青缎才说是晕过去了。 幸好顾衔止发现及时,赶来时把人横抱离开, 安顿在厢房。 苏嘉言醒来时,已是翌日。 人是慢吞吞爬出被窝的, 身上还卷着被褥,以及一套陌生的衣袍。 他下意识看向枕边, 顾衔止的外袍还叠在榻上。 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但被窝外太冷,他不想出去,伸了个懒腰打算接着睡。 房门被推开, 以为是齐宁送来早膳,嗓子黏糊糊说:“齐宁,不要早膳, 午后再送来。” 奈何没有回应,脚步声反倒越来越近。 此地是皇庄, 数不清的暗卫在, 断不可能有贼人,所以他也没放心上, 权当是齐宁他们的打闹,翻个身朝向帷幕外,接着赖床, 准备开口赶人。 “圣上!”见到身影,他从榻上弹起,定睛看着顾衔止,“你怎么来了?” 想到昨晚温泉一事,他虽昏迷过去,却能隐约听见耳边的吵闹声,只是醒不来罢了。 顾衔止见他脑袋蓬松,衣袍挂在肩上,睡意全无,呆愣盯着自己,浅浅笑道:“来看看你睡得如何。” 苏嘉言挪了下身子,挡住床头叠好的外袍,肩上的衣袍滑落,顾不上拉起,无措拍了拍被褥说:“挺舒服的,不过,昨夜是谁送我回来的?” 要是让顾衔止发现外袍,不知道会不会怀疑。 闻言,顾衔止道:“是我。” 苏嘉言愣住,咳嗽两声,“是你?” 顾衔止轻轻颔首,视线从他的肩头移开,看了眼床头的衣袍,一切不言而喻。 苏嘉言尴尬瞥向身侧,并未解释,而是挠挠头,“忘记还了。” “无妨。”顾衔止道,“既然无碍,那我便不打扰你歇息。” 苏嘉言下意识问:“你去哪?” 顾衔止道:“用早膳。”顿了顿,又问,“你要一起吗?” 苏嘉言睡意全无,听见要一起用膳,就忍不住想和他多在一起,连忙起身下床,“好,我要和你一起吃!” 顾衔止看着他,目光不由落在身上,松垮垮的衣袍,还是昨日临时找来给他换上的,这会儿穿在身上,腰带紧紧绑着,勾勒出一节薄腰,上衣随意挂着,锁骨一览无遗,动作大点,衣袍都会掉下来,下摆拖在地上,走多两步都要被绊倒。 明明不合身,却有种奇怪的感觉。 苏嘉言不知他所想,急着先去洗漱,但跑太快,又是刚睡醒的状态,果不其然,一脚踩中衣摆,整个人往前扑去,“啊!” 见状,顾衔止一个箭步上前,单手拦腰抱住,“小心点,不着急。” 苏嘉言刚站稳,双手拉起衣摆,嘀咕道:“谁的衣袍,是要谋杀我吗。” 顾衔止轻轻一笑,放开那截柔软的腰身,温声道:“是我的。” 苏嘉言愣住,抬眼看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的?” 顾衔止倒不隐瞒,“昨夜你昏过去了,我随意取来件衣袍给你换的。” 苏嘉言听见后半句,瞪大眼,“你......给我换的?” 顾衔止不解他为何这般神色,诧异又害羞,“你我皆男子,有何不妥吗?” 此言一出,苏嘉言像被泼了盆冷水,紧张感一扫而空,垂下头,抓着衣袍摇头,“没,没什么不妥。” 是啊,他们并非从前的关系,又有何羞耻。 说罢,去了盥洗室中。 顾衔止看着他的背影,察觉他生了失落,忽地想起昨夜更衣的画面。 昏迷的苏嘉言十分不安,蜷缩一团在榻上时,翻来覆去,完全无法更衣,只有他靠近,把人抱在怀里,才能安心不乱动,这才能将衣袍换好。 若不换,会有染风寒的风险。 现在的苏嘉言,一生病就有毒发的危险。 所以他只能亲自动手,自然看到榻上放着自己的衣袍。 虽不知对苏嘉言有何作用,但只要他喜欢就好了。 说来奇怪,当手触及苏嘉言的身子时,竟有恋恋不舍的感觉,甚至觉得熟悉,比如触碰耳垂时,怀里人会瑟缩躲起来,触及腰间的软肉时,或有嘤咛声。 甚至其他地方,即便不去触碰,亦能笃定会有何反应。 他清楚自己是清心寡欲之人,这是多年修身所致,从不贪恋情/欲上的事,也从未对他人有过如此想法。 唯有苏嘉言是个例子。 苏嘉言洗漱后,把顾衔止的衣袍交还,心里其实带了点不舍,面上却不显,努力表现出很情愿,实则心生歹念,想找个机会偷拿回来,不然实在睡不好。 两人一同用了早膳,青缎在打趣昨夜之事,说苏嘉言身子不好,不宜泡太久温泉,下回要安排药浴给他泡。 屋外还在下雪,一夜过去,气温骤降,天地白茫茫一片。 这种时候,最适合踏雪寻梅,不过皇庄梅花不多,加之庄内气候温暖,雪融得快,雪景不如别处好看。 所以,当顾衔止问苏嘉言想去哪时,苏嘉言想回京中赏梅。 京中最大的梅园在金明池。 自顾衔止登基后,金明池园林每逢初一十五,百姓能进园子观赏,眼下冬季,赏梅的人数不胜数,更有青年才俊在树下吟诗作对。 第101章 今日十五,苏嘉言嫌人多,懒得出门,何况还下着大雪,他畏寒不肯离开被褥,竟就这么躺了整日。 倒也不怪他,就连他自己都难控制,时常犯困,贪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白天睡久了,夜里就醒来,没事干了,就跃上屋顶,披着大氅看月亮看星星,虽然冷,但胜在安静惬意。 这夜子时过后,他再度醒来,屋外不见下雪,院子冷冷清清,人也没有。 眼下住在青缎的府邸,此处没人守夜伺候,他也不需要,平日无事,院子不会有旁人。 齐宁近日见他嗜睡,夜里呼呼大睡,不似平日提心吊胆。 此刻,苏嘉言身披大氅,跃上屋顶,望着皎皎月色,似有月满之象,天空繁星点点,照得地上人影凄凉。 他凝望片刻,忽地,深吸一口气吐掉,气息化作白雾消失眼前。 这样好的月色,他想好好看,也不知还有多少日子能看了。 其实,嗜睡的问题一直持续,青缎总说是药物所致,但他心中清楚,是时日无多了。 他总是觉得疲惫无力,哪怕没有毒发,也能感觉身体大不如从前,有时候甚至想,反正也活不久了,不如试一试解毒,也许能熬住呢。 可是他怕啊,他会怕。 由爱故生怖。 他牵肠挂肚的人还在世上,能见则多见,少一日便少一次见面的机会。 不舍得。 所以他犹豫、纠结,失了果断。 屋顶铺了层雪,薄薄的,因为厢房有暖气,所以积雪不厚。 他走在上面,踮着脚,轻轻的,一转身,眺见远处的府邸,似有光芒闪过,不由心生好奇。 说起来,总是夜里上屋顶,顾着看月亮看星星,未曾留意远处的府邸乃何人所有,又为何总是黑漆漆不见人居住。 好奇促使他追去那抹光芒。 光芒偶尔闪烁,应当是穿过游廊水榭,偶尔被草木或柱子挡住,但好在,能辨出方向。 追踪这事儿,于苏嘉言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大氅和衣袍在冷风中飞舞,他躲在氅帽里,被风吹得脸颊通红,直至落地府邸的院中,恍然愣住。 “这是......摄政王府?” 未料竟是背对背,若不细看,真的发现不出来。 许久未曾踏足此地,府内虽无人居住,却能看出整洁干净,看得出来,这府邸将来或赏赐、或空置,直到有合适它的臣子出现。 来到这,苏嘉言忘了去找那抹光,下意识就往白鹤阁去。 这是冬日,不知白鹤是否会飞回来。 万万没想到,那抹光芒出现在白鹤阁中,奇怪的是,只有一盏宫灯,却不见提灯之人在何处。 苏嘉言不怕鬼怪,甚至能自称鬼的人,当然想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踏进白鹤阁,绿帘浮动,行至宫灯前,正琢磨着,余光瞥见人影,倏地转头,借着微弱的光芒看清来人,神色顿住,呼吸间吸进冷气,忍不住咳嗽起来。 顾衔止一袭白袍,月色洒落身上,后方帘子飘动,松树摇曳,落叶飘过身后,衬得他想落入人间的神仙似的。 “辛夷?” 顾衔止似有意外,未料刚从冰窖回来,竟能遇到梦里出现的人。 适才有瞬间,就连他都荒唐想着,难不成是梦里的苏嘉言来找自己了。 苏嘉言平复不适,从声音里回神,提灯上前,看清是顾衔止,也很诧异,“圣上为何至此?” 顾衔止没急着反问,看清他脸颊通红,浑身寒气,大约又是去屋顶赏月,这才发现王府有人,“近日多梦难眠,便想出宫走走。” 其实是想去梦里的地方走走,希望能记起什么。 苏嘉言想起朝中的事,问道:“听说明日有月圆夜,百官至金明池祈福,圣上不早些歇息,如何能应对祈福大典?” 顾衔止闻言笑了笑,“你在担心我的身体吗?” 苏嘉言被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头承认,“圣上乃明君,国不可一日无君。” 顾衔止垂眼,见他提灯的手没戴手衣,摘下自己的,递过去,又接走宫灯,“把手衣戴上,别冻伤手了。” 苏嘉言乖乖接过,戴上,感受到一阵温暖的同时,心里也有些雀跃。 总算拿到一件顾衔止的东西了。 还没来得及道谢,突然听见顾衔止问:“那你又为何睡不着?” 苏嘉言如实交代,“实在睡得太多了,我希望明日不要这样,日夜颠倒其实也不好受。” 顾衔止想了想,说:“不如,你明日来参加祈福大典,正好梅园花开了,正是赏梅的季节。” 苏嘉言看着他,想到能见面,多了分期待,笑着说好。 次日,礼部来了趟府邸,送了些祈福大典的东西。 到了吉时,苏嘉言随百官踏入园林,前至宫殿途中,意外遇见重阳,随后被领去梅园。 重阳衣着官服,颇有武官的气势,“小公爷,主子说祈福典礼繁琐,你不必前去,只需在梅园游玩便是,可随时命宫人伺候,再过片刻,齐宁和青缎会来陪你。” 苏嘉言一听,既然不必和那些朝臣周旋,整个人都轻松多了,深吸一口气,梅香扑鼻,浑身舒展。 见重阳欲离开,连忙问道:“对了,他会来吗?” 他还想见顾衔止呢。 重阳思索道:“主子没说,不过,小公爷若想见主子,可至池边楼阁,今日主子歇在那边。” 说着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小公爷的厢房也在那边,若还想赏花,今夜可留宿在此。”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83章 如重阳所言, 青缎和齐宁前来了,居然还提着野味,说是苏子绒出去训练时抓到的, 拿来给哥哥补补身子。 几人围炉而坐, 身侧是满园梅花。 有了炭火, 苏嘉言也不觉得冷,三人其乐融融,聊着京中趣事, 直至夜幕降临,被邀去宴席, 随百官一同享用佳肴。 整日的行程,令苏嘉言有些扛不住, 被人敬了几盏酒后,身子不禁乏了,便请辞去更衣,其实是为了逃离酬酢。 他不喜人多, 总觉得耗费心神,顾衔止又在高位,无法接近, 唯有远远看着。 一旦看见,徒增忧虑, 还难消心中欲贴近的念头。 眼下被宫人领路, 厢房就在前方,但他忽地停下脚步, 目光投向远处的湖心亭,曲桥莲池,此刻覆满了雪和冰, 白雪皑皑中一点色,颇有水墨画的感觉,也蓦然记起一些事情。 “且慢。”他对宫人说,“我想自己去走走。” 宫人给他取来宫灯,随后目送他朝莲池而去。 夜里的园林犹如夜明珠。 尤其挂灯后,雪地的光芒折射而来,映得四周别有意境。 苏嘉言呼吸有点重,是喝了酒的缘故,心情也不似白日那么高亢,尤其站在曲桥时,醉意熏心,催得他思绪沉沉,恍惚回到那个晚上。 当时的他,迫切想知道顾衔止的心意,哪怕是被拒绝也好,他也不会打退堂鼓,甚至想暴掠,也要顾衔止把自己放在眼中。 未料,顾衔止吻了他,回应了他。 然而,现在呢,这一切烟消云散,他甚至没有足够的寿命等顾衔止记起。 他怕被遗忘,所以想更靠近点,再靠近点,让顾衔止记得他存在过,哪怕是故人之子,也是特别的。 心里越想越深,胸口便是一阵难受,似有东西哽在喉间,随着冷风扑来,喉咙滚了下,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 他弯下腰,搁下宫灯,越咳越重,恨不得把心肺咳出来,最后眼眶都咳红了,醉意也跟着上头。 直到一口鲜血吐出,身体失重,倒在曲桥的雪地,倚靠在桥上,扫了眼雪地的鲜血,犹如红梅绽放。 他抬手抹了把咳湿的眼睛,咽下口舌中的血腥味,仰起头,望向满月。 好累。 他无力说,“好累啊。” 脑袋一阵头晕目眩,不但醉意上头,就连胸口都泛起酸疼,好在他习惯了,也懒得去分这是毒发还是心疼,只想呆呆看着月色,沉浸在往事。 当眼睛变得沉重,很疲惫很疲惫的时候,月亮被挡住了,他的眼前出现一张日思夜想的脸。 “王爷......” 他抬起手,想要去碰那人的脸。 顾衔止解下氅衣,盖在他的身上,迅速把人抱起,“传青缎!” 苏嘉言有些神志不清,感受不到氅衣的温暖,只是看着面前的脸,小声呢喃,“王爷,你还记得这里吗.......你还记得吗?” 顾衔止阔步往前,闻言回首去看曲桥,又继续往前,不敢耽搁片刻。 第102章 “我会记得的。”这句话像安抚,又像是承诺,“辛夷,再给点时间我。” 苏嘉言使了点力气,轻轻拉着他的衣袍,哽咽两下,哑着嗓子说:“能不能,能不能陪我,我自己睡,有点害怕。” 顾衔止将人搂紧,温柔应了声,“好。” 苏嘉言安心躺在他的怀里,当一切是梦,抛弃平日的克制,蹭了蹭他的身体,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语气恋恋不舍,轻轻叹了声才说:“不要忘记我,顾衔止,求你不要忘记我......” 顾衔止垂眸看向蜷缩的人,在他闭上眼那一刻,再次回应。 “好,我答应你。” 怀里的身体温度褪去,仿佛抱了个冰块在手里。 今夜宴席上,得知苏嘉言更衣,许久未归,询问宫人得知去了莲池。 他将厢房设在莲池附近,无非是想到一些画面,细碎的,分不清是前世今生的,便选择遵从内心,至故地重游,也许能想起什么。 谁知,等他来了莲池,却见一抹身影倚躺在桥上,青丝垂落湖面上,额前的碎发随风轻舞,那身影孱弱飘零,却有一股硬抗的执着在,只一眼,便能认出是苏嘉言。 深刻心底的人,即使有些记忆消失,也能在看到的瞬间,身体主动靠上去。 等看清雪地的鲜血时,他的心脏莫名震了下。 那一刻,有股强烈的念头涌上,要活着,要苏嘉言平平安安活下去,陪在身边。 紧接着,脑海掠过他们亲吻的一幕。 原来,他们竟是这样的关系吗。 厢房中,火龙烧得旺,整个屋内都是暖烘烘的。 青缎来施了针,苏嘉言紧皱的眉头舒展,不过手里还拽着龙袍一角。 无奈,顾衔止只能遣退众人,坐在榻边,静静看着榻上之人。 苏嘉言的脸上毫无血色,薄唇发白,灯火通明下,铺落榻上的青丝中,可见一缕白发。 顾衔止慢慢拿起那缕白发,放在掌心,沉眸看了许久,许久。 这一夜,苏嘉言睡得十分安稳,彻夜无梦,以至于睡醒时,频频称赞昨夜的酒水不错。 他问齐宁昨夜如何回来的,齐宁被迫领下功劳,扬言是自己找到他,当时已经醉醺醺了,摸黑把人背回来的。 苏嘉言有点断片,敲了敲脑袋,总觉得不是这样的,却又想不起了,脑袋一阵疼,索性不想了,早早去梅园赏梅。 没想到遇见顾衔止在此。 新帝穿着常服,正与大臣在其中慢行,似在谈论事情。 见状,苏嘉言心想来得不是时候,甫一转身,就听见声音。 “辛夷。”声音温和从容,只能是顾衔止了,“过来。” 苏嘉言收回迈开的脚,转身,亦步亦趋走到他身边。 那些老臣对他呵呵笑道:“小公爷身子可好些啦?” 他们像看小孩似的,深知这是宋国公家遗孤,心疼之余更多是唏嘘,所以态度都极好,尤其有从龙之功加身,更不会轻易怠慢了。 其实苏嘉言很怕被围观,越是闲聊,身子就越往顾衔止身后挪。 直到,他的手被抓住,逼着他止住脚步。 温暖自掌心席卷,让他错愕,低头去看两人躲在氅衣的手。 顾衔止为何牵他? 还没想明白,就听见顾衔止道:“诸卿先移步暖阁稍歇,可随时用膳。” 老臣们精得很,一听逐客令,前前后后告辞离开。 人一散,苏嘉言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 紧接着,人也被顾衔止拉到面前,本来牵着的手松开,寒风吹散指尖的温暖。 顾衔止见他穿得厚,耳朵却还是通红的,“冷吗?” 苏嘉言一听,把注意力从手挪开,连连摇头,“不冷不冷。” 顾衔止低头,看见脚边乱七八糟的脚印,温声道:“不必怕,他们只是想关心你。” 像是在为刚才的牵手解释,希望苏嘉言别再躲,否则地上的脚印要出卖他的恐惧了。 苏嘉言耸了耸肩,被戳穿了也不尴尬,还要辨上一辨,“我怕走太近,会被圣上误解我党同伐异。” 两人朝花开的地方去,顾衔止把手里的暖炉给他,闻言轻轻笑了声,“不会的。” 声音温柔,带了些许笑意,像春风拂面。 苏嘉言道:“世上没有绝对之事。” 顾衔止沉吟须臾,望着眼前的梅花,慢慢说道:“若你这么做了,我想,定是有身不由己的缘由。” 苏嘉言顿足,立在梅花树下,眼看他从身侧走前两步,最后停下步伐,转身对视。 红瓣映雪,暗香浮动。 他问顾衔止,“你怎么能如此信我?” 顾衔止看着他不解的眉眼,里面似藏着难以置信。 忽而见轻风吹拂,有花瓣落在苏嘉言的脑袋上。 “若我不信你了。”顾衔止走上前,抬手去拿他头顶的花瓣,垂眸看他,“定是我先对不住你。” 苏嘉言看到那片花瓣了,但此时此刻,抬首看向了他,几乎陷进那双温柔的眉眼中,难以自抑。 他想抱顾衔止,很想很想。 但没组织好措辞,思绪还在纠结时,嘴巴竟先一步开口。 “我能抱你吗?” 语气带了点紧张,小心翼翼的。 顾衔止静静看着这孩子,眸中带笑,轻轻颔首。 苏嘉言再也忍不住了,快速搂紧他。 下一刻,顾衔止指尖捏着的花瓣被扑飞,迎风盘旋而上。 有声极轻的笑消失在风雪中。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84章 宴席之后, 金明池有放灯祈福,既为天下,也有为新帝。 说起来, 弑君一事, 终究有人忌讳, 觉得这是大逆不道之举,总是想做些法事或是旁的,让太平延续。 苏嘉言自认不是胸腔豁达之人, 为天下祈福,这种祈愿显得太过宏大, 他只想为身边人,甚至为顾衔止就足够了。 金明池畔夜色如墨, 盏盏河灯悬挂河畔,似星河倾落,结冰的河面上,见京贵冰嬉, 热闹声肆起,孔明灯升空,悠悠飘向天际, 与皎月同辉映。 苏嘉言站在桥上,接过齐宁递来的毛笔, 盯着灯纸, 思索许久才写下一行字,搁下笔后, 不等齐宁他们,率先将孔明灯推向空中。 齐宁一转身,瞧见老大抛弃自己的灯先走, 急冲冲说:“老大!你又搞特殊!” 苏嘉言笑了下,“是你们动作太慢了,你看他。”说着朝青缎看了眼,“青缎都要把孔明灯写满了,老天爷能岂能忙得过来。” 青缎闻言嗤了声,不屑说:“你懂什么,我这是要老天指引我,找到好弟子,这样就不必累死累活了。” 想到太医院那群老头,整日拉着他互相讨教,简直比当官还累。 几人闻言大笑,都围着他打趣,又是说腰酸,又是说腿疼,吓得青缎赶紧把孔明灯放了。 苏嘉言站在他们身后,笑着看大家打闹,正走神着,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为何只身在此?” 温柔的声音传来。 他一转头,就看见身着白袍鹤氅的顾衔止。 愣了下,转而说道:“他们太吵。” 话虽如此,其实还是很开心的。 顾衔止看见他眉眼的喜悦,浅笑道:“放了孔明灯吗?” 苏嘉言颔首,行至桥边,抬首,想去找自己的孔明灯,但漫天灯盏如星河,早已看不见自己的灯在哪了。 顾衔止似看出了什么,眺着灯海问:“可是飞走了?” 苏嘉言挠了挠头,点头,“不过无妨,我记得曾有人说过,孔明灯是祈愿所用,点灯时,将心愿告之上天,心诚则灵,上达天听,能实现愿望。” 顾衔止慢慢收回目光,偏头看他,眼神带了些探究,“那个人是我吗?” 苏嘉言神情一顿,心脏震荡了下,猛地转眼看他,“你......”本来想问是否都记起来了,可看到他眼中的探究时,紧张的心渐渐沉下,苦笑续道,“是你。” 顾衔止捕捉到他所有神情变化,从诧异到紧张探寻,最后变作失落,很显然,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辛夷。”他道,“那些记忆都是零碎的,很抱歉。” 尽管知晓记忆和苏嘉言有关,却不能随意告知,给了希望,若最后成了失望,倒不如暂且不说。 眼下记忆混乱,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今生的,哪些又是梦里出现的,亦或是说,哪些是前世的。 苏嘉言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的失望,扬起笑说:“无妨无妨。” 就算记起来了,难道还能改变必死的结局吗? 第103章 顾衔止道:“所以,你在孔明灯上写了什么?” 苏嘉言看向天空,思索片刻,故意不说,“反正你也不记得,那我也不告诉你。” 顾衔止轻轻笑了声,不由记起白鹤阁那只孔明灯。 苏嘉言似想到什么,突然问:“听闻圣上要微服出巡?” 顾衔止道:“为粮道一事,此前胡氏旁支握着粮道肥差,如今粮道尚有麻烦未了。”说着,顿了顿,又补充了句,“此次前去,快马加鞭十余日便能回来。” 粮道关乎天下,需皇帝亲自前去,可见此差事隐患颇重,是要将其陋习连根除掉。 苏嘉言看着众人放灯,深知身子不好,亦无法前去,只好说:“那我给圣上祈福,愿此次出巡凯旋。” 顾衔止道:“好。” 两人并肩而立,遥望天河。 次日,新帝摆驾回宫,免去百官百姓朝拜,不乘御车。 青缎拖着苏子绒等人,把苏嘉言的马车塞满了,将马车的主人丢给顾衔止,先一步扬长而去。 此时此刻,苏嘉言端坐马车里,身侧是顾衔止,两人皆不语,总觉得气氛有点尴尬。 反观顾衔止,就算是行车途中,也不忘处理朝政。 苏嘉言看了好一会儿,抱着暖炉都快睡过去了。 “困了吗?”顾衔止突然问,“雪天路滑,马车行驶慢,若是困了,便睡一下吧。” 苏嘉言一听,也不客气了,揉了揉发酸的眼眸,直接和衣躺下。 要说皇帝的马车就是好,即便不是御车,也十分宽敞舒适,加之暖炉在侧,完全不觉车外的寒冷,躺下片刻竟真睡着了。 翻书声依旧,但随着均匀的呼吸声响起,翻书声渐渐消失。 顾衔止抬眼,看向软榻上蜷缩的人。 青丝垂落,额前一绺发丝落在眼角,眉梢随着熟睡紧蹙,那双顾盼生辉的美眸紧闭,乌睫长而翘,鼻尖耳尖因暖和而泛红,嘴唇红润,手里抱着玉佩,手腕还见一串红玉珠串,沉睡时,偶尔能见眉眼颤动,像做梦了,但不知是不是美梦。 顾衔止无声看着,尽管那夜在莲池阁楼的厢房上,也是这般看了整晚,但心中清楚,无论哪次,都并非第一次。 抬手解下鹤氅,将其披在那孩子身上,只是须臾,就看见紧蹙的眉眼舒展,脑袋还往鹤氅里钻去,活脱脱是只抱着尾巴睡觉的猫。 翻书声再度响起。 马车驶入京都后,四周的嘈杂声便多起来了,苏嘉言虽说贪睡,但也追求安静,马车入京不一会儿,便从梦中渐渐起来。 睁眼时,瞧见顾衔止依旧在忙,想起身,又不舍得被窝,打算翻身接着睡,却注意到盖在身上的鹤氅,蓦然清新,坐起身,鹤氅落下,被他接住,迟疑抬眼,对视上顾衔止平静的眼睛。 “圣上?”苏嘉言还有点懵,“这是你的吗?” 鹤氅脱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顾衔止见状,笑了笑,“刚睡醒会冷,先穿着吧。” 这话倒不假,按理说,是应该第一时间还回去,但拿着的人是苏嘉言,他惦记顾衔止的衣物已久,能披一时就一时,若能拿回去就更好了,这样晚上也能睡个好觉。 他乖乖披好鹤氅,面前就递来茶杯。 清新温暖的茶香飘来,嗅到时,他忍不住咽了下干涩的喉咙,顺手接住,刮了刮茶沫,抿了口,温度恰好,正打算大喝一口,马车突然颠簸,茶水不慎撒下,沾湿了胸前的衣袍。 苏嘉言低头一看,还好湿的不是鹤氅。 顾衔止给他递去帕子,欲询问何事,车帘掀起,重阳探头说道:“主子,是一群孩童跑了出来。” 透过车帘,见一群孩子抱着玩具,正在御街上横冲直撞,玩得不亦乐乎。 顾衔止表示无碍,马车继续前行。 恰好苏嘉言也掀起车帘,瞧见一侧的繁楼,经过胡城烈那次刺杀,现在已修缮好了,仍是门庭若市。 他看得入迷,没注意顾衔止的眼神,从繁楼落在他的脸侧。 对顾衔止而言,繁楼的记忆是复杂的,既有活着的苏嘉言,也有死去的苏嘉言,以至于叫人分不清,记忆里哪个才是真实存在的。 马车继续前行,最后停在乾芳斋。 如今丁老不在,乾芳斋的后厨需时常盯着,苏嘉言近日收了不少徒弟,更请了曾在宫中的御厨坐镇,如今的乾芳斋如火如荼,既保留枣泥糕的招牌,又有不少新花样。 这是他能为乾芳斋铺的后路,哪怕将来交给丁老,也不会让老人家太过操心。 午后天空下起小雪,苏嘉言从马车跳下,忽地想起身上的鹤氅,连忙掀起车帘,伸进脑袋,眼睫上挂着雪花,欲归还鹤氅。 顾衔止见眼睫颤动的雪花,衬得欲言又止的表情生动,轻轻笑道:“先留着吧,外面冷,早些回去歇息。” 苏嘉言有点小雀跃,连连点头,“好,谢谢圣上赏赐。” 说着裹紧大氅,快步进了乾芳斋。 目送人离开后,马车才往前而去。 这条路是途径王府的,起初想把苏嘉言送回青缎府邸,但中途改了目的地,眼下所经的地方,皆是京中权贵之地。 重阳想起主子近日总去王府,思索是否要停车时,忽地,车厢里传出声音。 顾衔止道:“重阳,到王府时停下吧。” 重阳怀疑主子有读心术,在马背上打了个哆嗦,示意车夫停靠王府门前。 冬雪纷纷扬扬,将搬空的王府覆上一层素白,往昔热闹的庭院如今空无一人,廊下不见仆从穿梭。 顾衔止在雪中静默,上次深夜前来,是自梦中惊醒,想来一探究竟,此刻再次身处此地,望着远处的花厅,有些画面逐渐闪过。 他看到苏嘉言的身影,被一只手搂着肩膀,似在告别。 脑海响起句奇怪的话。 像是苏嘉言说的。 “你是好人。” 顾衔止望着前方,意外蹙了下眉。 为何要说他是好人,苏嘉言又与谁在一起过? 金明池那晚,他们不该在一起了吗? 他以为,他们已经一起了。 雪渐渐变大,积雪压弯了庭院松树的枝头,寒风掠过回廊,发出细微呜咽,更添几分冷清寂寥。 重阳送伞前来,之后退至一侧,并未跟随主子的脚步前去,目睹主子走向白鹤阁后方的厢房。 顾衔止本想去冰窖,试图拼凑残存的记忆,一寻苏嘉言畏寒的缘由,却在中途停了脚步,立于一间厢房前。 比起冰窖的尸体,眼前的厢房,竟给人一种炽热急促的错觉,催生他主动推开房门,看清布局的瞬间,眼前闪过些朦胧的画面,若要细想时,额角又是刺痛,逼得他不得不停止思考,走出厢房,任由寒风扑面。 顾衔止紧握青伞,往冰窖的方向去,沿途脚步越来越慢,梦里的画面和眼前交叠,有些记忆也清晰起来。 棺木、尸体、纸钱,还有苏子绒在墓碑前的哭声。 从繁楼的坠落,看到血泊里的玉佩,再三确认后,目睹那孩子死不瞑目的尸体。 雪花在眼前飞扬,随着冰窖的门打开,刺骨寒风带着雪花灌进冰窖,明明是空无一物的冰室,仿若出现一张冰床在中间,上面躺了个面容苍白的孩子。 那孩子静躺着,明明一动不动,却能让人感到他的害怕。 顾衔止站在一旁,下意识朝那张脸伸手,想去触碰,却徒余冰冷。 眼前闪过一抹畏寒的身影,有些事情恍然大悟。 原来,那是国公府遗孤。 是死去的苏嘉言。 是自己困住了他。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85章 前去粮道一事隐秘, 出发时日无人知晓。 苏嘉言收到消息时,还在被窝里不肯出来,是青缎匆匆进来, 带着一身寒气, 有种气得不清的感觉。 “辛夷!”青缎扑到榻上, 趴在肿起的被窝,大声控诉,“等无相回来, 你必须好好管教他!” 苏嘉言闭着眼,抱着顾衔止的鹤氅, 声音闷闷的传出来,“管教什么?” 他下意识便说了, 甚至没想过身份有别。 青缎控诉,“你不知道他中邪了吗?”想起今日进宫把脉的画面,“我听重阳说,他近日总往王府去, 昨夜竟想命人在王府冰窖砌冰床,奈何冰块不够,竟在里面静坐整夜, 今早请脉时,我才从脉象发现受寒。” 苏嘉言迷迷糊糊听着, “既然无碍便......” 青缎还趴在身上, 下一刻被窝直起,人被弹到床尾去了。 “什么!”苏嘉言爬到床尾捞他, 神情失措,“你刚才说他去哪里?做什么?什么冰床?” 第104章 青缎被拽起,头晕目眩, 在摇晃中把事情重复说了一遍,然后看见苏嘉言呆愣原地,抓着鹤氅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他帮苏嘉言把脉,只觉得心跳过快,“辛夷你别吓我!” 苏嘉言呆呆看着前方,“他难道记起什么了吗?” 明明是一句自言自语,但青缎还是认真听了,把脉后发现无碍,顺着他的话回答道:“他还没恢复呢。” 说着从榻上起来,看见苏嘉言投来迷茫的目光,拍着胸脯保证道:“绝对没有,不过我想,应该和他的梦魇有关,此前他曾说,受困一些奇怪的梦里,何况我每日请脉,如今的脉象比之前的还乱,幸好的是,起码有恢复的迹象了。” 苏嘉言追问顾衔止的近况,“那他可有和你说过什么?” 青缎想了想,将梦见繁楼尸体的事告知,又补充说:“我说他中邪了,还叫他去道观作法呢。” 苏嘉言一听,恍惚想起前世死前,确实见到顾衔止的身影出现,但那时,顾衔止见到的,恐怕只有自己的尸首了。 他们前世并无交集,即便想起来了,又有何意义。 思及此,苏嘉言垂下头,看着搭在身上的鹤氅,伸手轻抚,心中只剩无奈。 “罢了。”他道,“那他身子可有不适?” 毕竟活人睡在冰窖,岂能不染风寒。 青缎却说:“他身子好,倒是险些把重阳冻病了。” 说说笑笑间,齐宁带人送来早膳,见天色昏暗,大概又是下大雪。 苏嘉言长廊挂起的灯笼,想起那日在金明池桥上的长明灯,喝了口清粥,“齐宁,明日我们去道观吧。” 答应要给顾衔止祈福的。 齐宁则以为去祭拜先人,没多问,颔首应下。 翌日,大雪纷飞,街上人迹罕至,道观落了雪,仿佛只有黑白两色,像极了水墨山水画。 这次前来道观,苏嘉言才发现道观的牌匾消失,好奇询问观主,才知原委。 长明灯前,跪落一抹身影。 再次抬头,苏嘉言看见自己的长明灯,不由想起青缎说的话。 和顾衔止的前世,说到底,若非重生,岂能知晓其中误会,事到如今,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恩怨未了吗? 正想着,余光见观主出现,偏头看去,率先见到一封无名信。 他没接,而是看着观主,“这是?” 观主道:“昨夜有人留下给你的,他说,只要你来为他祈福,便交这封信给你。” 闻言,苏嘉言连忙接过,未料是顾衔止出发前写给他的。 院子外雪花飘扬,静得落针可闻,金殿徒剩他一人,跪在灯海前,拆开那封书信。 说实话,他想不出顾衔止能给自己写什么,脑海里想到的,都是些分别前的叮嘱,大约是要他好好吃药吧。 书信展开。 苏嘉言看了很久,平生第一次,觉得看不懂字,直到反复看了数次后,终于将里面的内容看清楚了,顾衔止写道:“......我梦见他自繁楼纵身跃下,剩一具尸首在眼前,我只能抱着他求至道观,愿舍己命,换他来世平安喜乐。所以,辛夷,那个人是你吗?” 最后一笔,相比前面所有工整的字,都显得用力。 顾衔止是何时想起一切的,苏嘉言不知道。 他只知道,重生回来的,不止自己。 深吸一口气,不慎被冷风呛了下,顿时弯腰咳嗽起来,那样子,恨不得将肺都咳出。 他捂着胸口,撑在蒲团上,不顾冲进来的齐宁,跌在蒲团,木讷望着前方,失魂落魄看了片刻,而后竟笑了起来。 原来,是顾衔止修前生换他重生。 要他活着的人,也是顾衔止 难怪,他看到顾衔止跪在牌位前,难怪会有诵经声,难怪要将他困在冰窖。 原来,是要他看到皇位易主,要他看到顾驰枫五马分尸,让他能安心投胎,下一世平安喜乐。 可是......可是顾衔止不知,他被锁在冰窖,无门可出,无路可去,看不了天下大变,看不了摄政王暴戾的一面,亦看不到复仇那日,以至于死不瞑目,误会至深,又回到了今生。 面前的灯火闪烁,他掀起眼皮,但眼前却是一片朦胧,跳跃的灯火化作闪闪星光,像极桥上那晚满天的孔明灯,他反复咽下喉间不适,将眼神复明,盯着那盏无名灯,紧握书信,久久不言。 我想见顾衔止,很想很想。 ...... 青缎正在药房配药,书案上,铺满各种药方,唯有角落的木盒中,放着一张落灰的方子。 当齐宁急匆匆进来时,一听是苏嘉言出事,连忙搁下手里的东西跟随离开。 榻上,苏嘉言蜷缩着身体,额头布满冷汗,手里紧紧握着一封书信,身上盖着鹤氅,还有一袭厚厚的被褥,但即使如此,也无法让他身上的寒冷缓解。 齐宁急得跺脚,“青缎青缎,到底怎么样!” 青缎抹一把额头的汗珠,让他把暖炉拖远点,自己快被蒸干了。 无奈,齐宁只能听话,换了个方向,以免老大着凉。 青缎双手搭脉,片刻,正色道:“施针!” 银针扎下,苏嘉言浑身一颤,险些被梦魇拖入深渊。 然而,迟迟不见睁眼。 因为他停下脚步,看见前世的棺椁。 铜钱黄纸迎面扑来,泥泞的道路前,不似前世朦胧,而是清晰可见的山路,他认得这是太岁山,皇陵便是在此。 这次,他尝试往前走一步,发现能靠近了。 有哭声不绝于耳,熟悉到让人不解,到底是何人,竟能为他哭坟。 绕过小道,穿过竹林,远远的,终于看清两抹身影。 站着的,是一眼能认出的顾衔止。 而跪在坟墓前的,竟是苏子绒。 苏嘉言愣住,想了许久,都不明白苏子绒为何在此。 他慢慢靠近,站在他们身后,清晰看到他们的脸庞,恍惚间,想到苏子绒险些坠楼那次。 那会儿为救苏子绒,他不幸毒发,当时梦见前世,不同于往日的诵经声,梦里的哭声如此时这般,肝肠寸断,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哭喊,可见伤心,犹如有人在坟头哭丧似的。 醒来后,他发现是苏子绒在哭,不由心想,前世死得那般惨烈,连坟冢都没有,怎会有人为自己哭丧呢。 未料,竟真的有。 竟也是苏子绒。 而身侧的,是顾衔止。 自看到那封信后,他恨不得即刻见到顾衔止,想把心中疑惑全部问清楚。 此时此刻,人就在眼前,他只需上前一步,就能抓住那人的手,得到所有答案。 抬脚往前,贴近,伸手,眼看要触碰瞬间,心脏猛地刺痛。 霎时间,面前的一切消失不见,慢慢聚焦成熟悉的床幔。 “辛夷!” “老大!” “醒了醒了!” 青缎抽出银针,紧张盯着榻上的人,生怕下一刻被阎王带走。 苏嘉言呼吸急促,好一会儿,才慢慢清醒过来,扭头看向身侧,嗅到鹤氅上熟悉的气息,起伏不定的心逐渐平静,随后转头,看清榻边的人,用了些力气抬手,轻轻拽住青缎,虚弱说:“青缎,求你,解毒。” 这条命,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86章 解毒一事定下后, 府邸众人行事节奏都快起来了。 不过,苏嘉言不许此事传开,言外之意便是不许让顾衔止知晓。 他怕, 若熬不过了, 又该如何是好。 庭院中, 太阳当空,今日天气好,青缎不许他憋在屋里, 专门搬了张躺椅前来,让他去院子中晒太阳。 暖炉放在一侧, 齐宁正捣腾着煮茶烤橘子。 苏嘉言躺在椅中,阳光下的脸犹如白纸, 满脸病态蜷在毯子中,似株奄奄一息的花儿,青丝披在身上,衬得纯色愈发苍白。 橘子的香气飘来, 他虚弱嗅了嗅,慢慢掀起眼皮,神采虽不复往日, 却也美得惊心动魄,叫人心疼。 齐宁瞧见老大醒了, 拿着杯茶靠过来, 瞥见老大肩上得青丝,其中还藏着一缕白发。 看到时, 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等老大接过茶杯,借掩被褥的动作,将那缕白发藏起来。 谁知, 下一刻听见声闷笑。 抬眼时,见老大憔悴的脸上挂着无奈。 苏嘉言抱着茶暖手,调侃他,“藏着难道就会不在了吗?” 齐宁一点都不心虚,只觉得老天不公,“老大还年轻,不许有白发。” 这话说得像闹脾气。 苏嘉言找到那根白发,朝天举着,在阳光的照耀下,似闪闪发光,平静的心头不由泛起涟漪,有种难以言喻的好奇,“你说,再过不久,我会不会满头白发,和丁老一样。” 第105章 “胡说。”齐宁应得很快,“丁老白发可没你多。” 苏嘉言扭头,瞪他一眼,却又笑起来,“师父许久未曾远游,这次出去,必定对吃的挑三拣四,说不得为了吃的,长出白发了呢。” 齐宁夺走他手里的白发,塞到被窝里,“老大,你还说自己,若被丁老知晓,你瞒着他生病一事,那才会气出白发。” 苏嘉言一听,慢慢安静下来,也没力气拌嘴了。 此事齐宁说得不错,此前宫变后,让丁老离京,既是为了不要被余孽盯上,更是为了瞒着命不久矣的事。 师父待他好,他不想让师父整日整日发愁。 苏嘉言道:“不过,上回坠楼,想必师父有所耳闻,怕是在回来途中了。” 也不知能否见最后一面。 齐宁道:“对了老大,粮道那边有好消息传来,说是贪官落马,其蝇营狗苟之辈更是数不胜数。” 苏嘉言安静听着,心里想的,还是顾衔止留给自己的信。 良久,吃掉齐宁剥好的橘子后,说道:“齐宁,备纸墨,我想给顾衔止写信。” 青缎说过,不日后,解毒需数个时辰,他不禁想起顾驰枫死前,也是被毒折磨得七窍流血,那样的惨状,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顾衔止。 前世已经被看过了,这一世,怎么也要漂漂亮亮的。 信中内容很短,寥寥数字,展开时,已是一目了然。 但顾衔止还是看了许久。 ——来信已细阅,千言万语难书,听闻诸事顺遂,归期将至,数日后冬至,吾于道观候君凯旋,望君安,盼君归。 敲门声响起,顾衔止折起书信,藏于袖中,看向门口,“进。” 重阳推门而入,带着一身湿气,透过房门,看见屋外纷飞的雨夹雪。 “主子。”重阳神情严肃,颇有如临大敌的感觉,整个人很谨慎局促,“按吩咐,我等命人搜查众官员旧宅,发现黄金白银无数,更有地下粮仓,派人调查后发现,往年冬季若遇雪灾,百姓断粮,粮仓便会大开,以此发国难财。” 说话间,他拿着一封奏本上前,小心搁置桌案,不敢多说。 以往,或敢偷偷打量主子神色,但不日前,主子从冰窖出来后,处事方式相比从前的四两拨千斤,竟多了几分心狠手辣,即使不动声色,那种弥漫四周的压迫感,仍旧让人喘不上气来。 他怀疑,主子只有在苏嘉言身边,才能恢复如初。 实则是,顾衔止有了前世的记忆,知晓此次出巡粮道,会有一场蓄意已久的刺杀。 前世给棺椁下葬后,粮道便出了事,当时顾愁还活着,承袭太子之位,又逢文帝已时日无多,和胡氏密谋粮道刺杀。 这次刺杀,顾衔止虽没死,但落得重伤,回京后处置顾愁,扶持他人上位,在道观中休养生息,背地里执掌朝政,硬撑多年后,在某个夜里,察觉寿元将尽。 他跪在苏嘉言的牌位前,最后一次诵经,于牌位前溘然长逝。 有了前世的记忆后,他应该当面和苏嘉言说清楚,但贼人潜藏京都,已盯上苏嘉言等人,有随时动手的风险,若不调虎离山,只怕牵连无辜之人。 如今苏嘉言需静养,绝不能再让其涉险。 放下奏本,他看向重阳,“既寻到粮仓,便动手吧。” 重阳领命,有点诧异,“主子要提前回京吗?” 顾衔止轻轻颔首。 但重阳迟迟不见退下,换作从前,动手的话是需要留活口审问,但如今,他有些迟疑,捉摸不透主子的想法。 “主子。”他问道,“余孽如何处置?” 顾衔止没抬眸,语气淡淡,“杖杀。” 重阳背脊一寒,明白不留活口。 ...... 苏嘉言掐着日子算,冬至前,若活下来,恰好能在顾衔止回到前抵达道观。 若活不下来,他留下话给齐宁,务必要把自己的尸首整理干净,方可让顾衔止见面。 虽然齐宁不愿意,但还是被逼着点头。 解毒的方子早已备好,一直放在青缎的书案上,就连药也熬制好了。 尽管如此,苏子绒和齐宁还是不放心,每日每夜蹲守青缎,盯着问是否有错,一遍遍复盘,生怕出差池。 三人熬了数日,个个眼周乌青,直到解毒前夜,苏子绒更是睡不着,拖着失眠的齐宁,再次敲开青缎的房门。 “青缎!”苏子绒坐在榻上,掀开被褥,寻到还在榻上自我催眠的人,“你明明也睡不着,快快,起来检查检查!” 齐宁连声附和。 青缎翻个身说:“谁说我睡不着,我这不是睡着吗?你们别吵我了,都检查上百遍了,明日恐要忙活许久,快歇息吧。” 齐宁也凑上来,“听说解毒很痛,真的没有别的办法缓解吗?比如一觉睡到天亮那种。” 青缎闭着眼,拽着被褥一角,语气闷闷,“没有,而且还要去王府冰窖,发作时浑身疼痛,还会吐血排毒,甚至出现发热的情况,若控制不好,有可能就烧到七窍生烟了,那顾驰枫的死状你又不是没瞧过。” 提及此事,当初顾驰枫死后,青缎为了了解毒药,特意找仵作要尸首,可谓检查到彻头彻尾,才敢重新配一副不那么烈的毒药。 苏子绒听得胆战心惊,“哥哥畏寒,还要去冰室呆一晚上,我害怕他难受。” “你怎么还像个小孩似的,苏大人!”青缎忍不住起身,瞅着他闷闷不乐的神情,揭开现实,“你哥哥若不解毒,过了这个冬日,可能连活的机会都没有了!” 被吼一嗓子,苏子绒弯折的腰塌下,看起来颓丧极了,双手捂着脸,“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哥哥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报仇了,眼看要过好日子......” 话到后面,都听见了哽咽声。 齐宁咬着牙,没说话,脸瞥向一边。 青缎看着两人,也没心思哄,说实话,他的内心也很忐忑,尤其被这两人天天折腾,就愈发焦虑,那毒药的烈性虽少了些,但始终在。苏嘉言的身子已不如从前,事到如今,肯解毒了,反倒是他们变得不安起来。 他狠狠搓了把脸,心想也睡不着,难受得很,索性不睡了,“行了,我比你们轻松不了多少,药都备好了,我们去看看冰窖吧,不日前叫人砌了张冰床,正好去检查一番。” 三人齐齐出动,大半夜的,险些连伞都忘带,冒雪出门,夜潜摄政王府。 青缎府邸没有冰窖,离得最近,也是最方便的,便只有王府了。 他们如是安排,却不知苏嘉言对此颇感意外,未料前世今生都和此处脱不了干系。 三小只出现后,满脸诧异,率先上前的是苏子绒。 “哥哥?”他把伞撑在苏嘉言头上,连忙拍掉哥哥肩头的雪,“你怎么不歇息?” 苏嘉言没说自己习惯日夜颠倒,夜里睡不着,总是想到这里看看。 “不困。”他咳嗽两声,语气很轻,没什么力气,整个人憔悴极了,“你们怎么来了?”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默然不语。 苏嘉言仔细打量,看到苏子绒略带红肿的眼,心中也明白了,不由笑笑,“我既说了解毒,定是能挺过去的,别怕。” 苏子绒和齐宁闻言沉默。 青缎见状,往两人身上推了一把,“听见没有,垂头丧气算什么,快给爷笑一个。” 见他们不笑,他也不逼着,朝苏嘉言看去,说道:“要进去看看吗?” 苏嘉言想了想,颔首。 推开冷冰冰的门扇,冷气扑面而来,入眼见一张冒着寒气的冰床,刹那间,他竟有瞬间置身前世,即便没躺在上方,亦能感觉寒冷丝丝钻骨。 四周冰壁冷光幽幽,似藏着无数刀尖,又似夜里闪烁星光。 面前的一切,与前世无异。 不同的是,他的心境有了变化,不再是害怕,而是出奇的平静。 前世被藏匿于此,尸身静静躺卧,灵魂躲在角落,终日孤寂,直至被抬入棺椁离去,今生命运齿轮再转,不知是否会重蹈这场覆辙。 指尖抚过冰壁,前世今生的记忆闪过,不禁想起厢房的鹤氅,那里面,有一封留给顾衔止的绝笔信。 他们的前世今生,到最后,发现不过一页纸。 年关将至,朝中事多如毛。 此前想日日见顾衔止也难,虽说能随时进宫,但并无官职在身,加之顾衔止失忆,总是进宫,难免惹人闲话。 他只是想两人独处,即使不在身边,也能掰着从前的记忆去活着。 自金明池回来后,偶尔会去王府闲逛,心里还是带了点期待,希望能见到顾衔止,可惜如今身体总是疲倦,沉睡的时间愈发长了。 第106章 今天夜里,是再次从梦中醒来,上了屋顶,率先朝王府看去,以为看见灯火,裹着大氅朝灯火的方向去,谁知来到白鹤阁,才发现是生了错觉。 冬日雪纷扬,天地灰蒙蒙一片,马车疾驰在路上,马蹄卷起碎雪,车轮滚滚,扬起一路雪雾,朝着道观的方向前行。 眼看入夜,雪天路滑,夜行危险,重阳缓下速度,看了眼朦胧的前路,转而问车厢里的人,“主子,今夜恐大雪将至,不如先去驿站避一避风雪,明日再赶路也不迟。” 车厢中人并未立即回应,过了半晌,才听见声音传出来。 “慢速前行,明日前抵达道观即可。” 声音温和,却带着绝对的命令。 重阳一听,将命令吩咐下去。 车帘被掀起一角,犹见顾衔止的侧脸,似在打量此地身在何处。 重阳上前,“主子。” 顾衔止看了看,转而道:“派人先入京,去青缎府中打听近日可有要事。” 重阳明白这是要问苏嘉言近况,旋即应下去办。 雪天,道观隐于皑皑之中,飞檐挂素,香炉凝霜,殿宇素裹,青烟袅袅融于雪幕,随着吱呀一声,山门打开,道童看着来人,有些诧异。 “圣上。”道童行礼,“夜色已深,师父已睡下,不知圣上有何吩咐?” 迎着人入内,本想引路去禅房落脚,但行至中途,顾衔止想到匾额题字一事,改道去了金殿。 入内时,道童见画案前的人,意外道:“师父怎么起身了?” 观主笑吟吟看着他们,“来了。” 顾衔止轻轻点了下头,行至画案前,见静止上面的纸墨,“观主等候已久了。” 观主并未说什么,只道:“离天亮还有些许时辰,圣上若是累了,可到禅房歇息。” 言罢,便离开了,留下顾衔止一人。 画案上,比上次多摆了一盏长明灯,还未点亮,不过,应当是早已准备好的,上方还刻着经书。 他落座太师椅中,看着空白的宣纸,在下笔前,不知为何,抬眼朝灯海看去,视线落在那盏无名灯上。 烛影憧憧,灯盏的火光微弱,仿佛下一刻要熄灭了。 灯花晃动间,脑海中浮现各种细碎的画面,皆和苏嘉言有关。 然而,记忆仍旧不完整,唯一的,便是能区分前世今生了。 提笔,蘸墨,笔锋婉转如游龙,墨韵流转似仙舞。 松山观三字落于宣纸上。 搁置笔墨后,顾衔止寻着记忆中的画面,离开金殿,朝后山而去,站在游廊上,远远见到自雨亭,亭上覆雪,垂挂一盏明灯,映得亭中七弦琴寂寥。 他凝望良久,仿佛看到两抹身影在其中,抬脚靠近,垂视琴弦,似想到什么,眉梢微微蹙起,撩袍落座,端坐琴前,搭上指尖,轻轻拨动。 “铮——” 琴弦弹动,挟万般思绪涌来。 ——“我曾担心他过得不好,后来我担心他不记得我。” ——“那你还记得他吗?” ——“我愧对他。” 大雪纷扬,如银蝶狂舞,将道观裹进素白中,亭中青灯摇曳,灯花迷离,顾衔止静坐其间,缓慢抚动七弦琴。 ——“我心悦你。” ——“你可以吻我吗?” 琴声空灵,却又藏着声音。 ——“你要是实在熬不过,露水情缘,我和你睡一晚又如何!” ——“若是为情所动,那不是我所认识的你。” ——“辛夷,是你的话,我都会毫无保留。” ——“辛夷,你当真不愿再继续吗?” 辛夷。 辛夷啊...... 琴音似山间清泉流淌,又似寒风穿林而过,袅袅余音,在寂静中回荡,与道观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共生。 “铮!” 琴声戛然而止,天光大亮,一夜过去,大雪倾覆,使得天地一色。 往昔片段如潮涌来,那些失去的人、消逝的景,如风雪消融后的春色,肆意长出。 垂眸间,见琴弦断裂,几滴鲜血落在琴身。 重阳从京都抵达道观,得知主子在自雨亭坐了整晚,赶来时,只看到主子负手而立,擦去指尖的血,偏头看来。 “主......主子?”重阳觉得这眼神熟悉,却不敢随意试探,“京都的消息来了。” 顾衔止慢慢偏头,看着他脸上的局促,敛起冰冷的神色,化作平和,“辛夷如何了?” 重阳听着,竟不觉暗自松了口气,连忙道:“小公爷在冰窖解毒。” 冰窖的门扇缓缓阖上。 苏嘉言站在其中,一股彻骨的寒意扑来,似无数细针直刺肌肤。 巡睃一圈,可见冰壁泛着幽光,冰床静卧在中央,由寒冰堆砌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镜,散发着森森寒气。 这榻上空无一物,不似前世,他的尸体就躺在上方,灵魂惶惶不安。 那时,满心想着复仇,更不解顾衔止为何如此过分,他们不曾有交集,却将尸体困于冰窖,迟迟不肯下葬,亦是不肯让他如轮回。 直到如今,他看清一切,看清顾衔止的苦心和真情,奈何病魔缠身,临死之际,想着平平静静死去,了结这场苦修,谁知,一场坠楼,意外揭开另一段纠缠。 每每回想,深觉世事无常,又似大梦一场,缘起缘灭,不过是一个复一个轮回。 站在冰床前,取出一枚玉瓶,凝视片刻,仰头一饮而下。 刹那间,苦涩与辛辣在口腔中炸开,顺着喉咙灼烧而下。 很快,毒发的症状袭来,四肢逐渐发麻,身子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紧接着是剧烈的抽疼,似有无数利刃在体内肆意切割。 他撑着冰床,硬撑着爬上去,躺下之际,寒冷瞬间包裹全身,随着胸口疼痛蔓延,身子如坠入无尽深渊,每一寸肌肤都在战栗,每一丝气息都化作白雾。 他好疼。 疼得恨不得死去。 攥着胸口的衣袍,嘴里咬着玉佩,瞥见手腕的红玉珠串,恍惚间,像落入梦里,看见无数的人围绕自己,大家笑着、哄着,在众星捧月长大。 他看不清任何人,只有那枚垂挂腰间的玉佩,吸引着他前行,直到拽住玉佩,小小一只的他,被一双手抱起来,然后他看到了顾衔止。 疼痛加剧,他几乎昏死过去,却在顾衔止出现瞬间,又多了分清醒,更平添一分期待。 他想着,熬过后,便能与那人长相厮守,好好活着,弥补他们的前世今生。 死死咬住嘴唇,直到鲜血渗出,忽地,心脏如被重击,疼得他喉间挤出痛吟。 蜷缩的身体翻转至另一侧,黑色的鲜血溢出嘴角。 眼前一晃,记忆里的面容出现,眸光含笑,温柔沉静,眉若远山,唇角微扬似春水化冰,举止似云卷云舒,周身流转着静谧的月光。 他想伸手,想要顾衔止抱抱自己。 可那人却一动不动。 良久,才问道:“你是谁?” 蓦然间,心口酸涩,想到他忘却今生情意,难过和失望卷席,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落入冰床,与寒霜相融。 顾衔止,你在哪...... 冰床上的身影痛苦地挣扎,瘦削的身躯变得扭曲、痉挛,嘴角和枕边皆是黑血,这一幕,落入顾衔止眼中时,胸口的撕心裂肺愈烈。 他解下大氅,裹在苏嘉言身上,轻轻一揽,把人抱在怀里,示意青缎关上冰室大门。 苏嘉言只觉得身体一暖,意识模糊间,用力咬了下舌头,逼着自己寻回些许力气,努力掀起一点眼皮。 “......顾衔止。” 这是梦吗? 如果不是,他为何听见回应了。 顾衔止听见虚弱的呼唤,低头吻了吻他的青丝,“抱歉,我来迟了。” 这个吻温柔缱绻,裹着强烈的心跳声,像个难得的美梦。 苏嘉言心想,梦就梦吧,起码他们能拥抱了。 “我疼......”他说,“你陪我说说话,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顾衔止搂紧他,“好,我不会离开你,我什么都告诉你。” 苏嘉言声音小小的,“......孔明灯。” 顾衔止道:“我们明年一起去放灯。” 苏嘉言在剧痛中想起自己的孔明灯,想说话,却疼得只能呻吟,直到喉间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明君高台上,与我共此生。” 顾衔止闻言,覆在他后背的手慢慢紧握,指甲掐入掌心,记起桥上那只飘远的孔明灯。 半晌,回应的声音里带了点轻颤。 “辛夷,是我负了你。” 第107章 苏嘉言听了,只觉得奇怪,顾衔止为何这么说,这一生,明明是自己明白得太晚,又错过了太多,还有前世,追究起来,还是自己负了他才对。 可想着想着,竟又释然了。 他们本就是互相亏欠, 他困了,眼皮沉重,语气变得很轻很轻:“我爱你,顾衔止,就算死了,我也要缠着你,生生世世,飘在你身边,看着你为江山、为百姓鞠躬尽瘁,要你孑然一身,为我守身如玉,让你再也无法摆脱我。” 顾衔止道:“那我会带着你,与江山共存亡。” 苏嘉言安静听着,乖乖蜷在他的怀里,牵了牵嘴角,不再言语。 世间万般情与愁,教人心旌摇荡,又教人肝肠寸断。 人难猜,心难猜,叩问天地,试问春风,岁月如旧,日月悠悠,归付一场笑谈中。 -----------------------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元旦快乐!新年快乐!番外后续将随缘掉落,希望读者小天使们健康快乐,感谢陪伴,祝你们事事顺顺利利。 谢谢阅读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