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三诱》 第1章 [古装迷情] 《菟丝三诱》作者:多采撷【完结】 简介: 【三男主/女非男c/hzc已营业,挫骨扬灰那种】 庶女锦照,冰肌玉骨,殊色倾国,却自小受尽苛待。 她一心想攀上高门后摆脱家人,自此安享富贵,自在余生,却无辜受困庵堂,日日青灯古佛。 【第一诱】 不甘韶华空对月,她设计诱惑了清朗矜贵的年轻权臣——裴执雪。那人力排众议,娶她做妇。 裴执雪敬她、护她,欢愉时总轻吻她眼角,问她疼不疼。 便是承受不住,她也总是摇头。 亲人皆亡,裴执雪是她唯一的倚仗,她只想抓住他。 却在一夜惊醒时,枕边冰凉。 锦照赤着脚寻夫君, 却看到往日清润如谪仙的夫君,一袭白衣背坐菩提,一刀一刀剐着扶了她一把的家奴。 荆棘横生,刺碎她强遮眼前强遮眼前的泡沫,所有人之死皆系枕边人所为。 无依无靠,她只能继续做一株菟丝花 【第二诱】 一夜被无度攫取时,她与小叔的怜惜视线相对。 锦照不动声色地挪身挡住他,在兄弟间 绽如白昙。 夫君外出,小叔捧着锦照赤足,“嫂嫂都知道了…我帮你杀他。” 皙白脚趾在他颊侧戳出个深窝,锦照轻笑拒绝:“你们到底是兄弟…”她看似漫不经心,“听闻摄政王与他不合,若能有他帮忙,那便再好不过。” …… 游走于兄弟、君臣的裂隙之间,锦照达成所愿。 仇人死后,她垂怜过小叔一段时日,算作奖励。 但那将她视若神明的人却逐渐失控,以爱为名,为她筑了金笼。 【第三诱】 初恋视角: 九死一生归来,青梅竹马竟成了宿敌之妻。 而他已是残废,无缘至尊之位。 裴执雪竟为宣告所有权,不慎让他见证了她的情浓时分。 他压下愤怒,用退让换她夙愿得偿,只在背后沉默奉献。 一日赴宴裴家,他秘密寻她,却见她被困在庭院深处。她立在花荫下,回过头对他嫣然一笑,却有一滴清泪从颊上滚落。 要救她。 摄政王捏碎手中盏:【碍眼之人,都杀了便是】 裴家倾覆那夜,一顶小轿掠过漫天火光,入了深宫。 已成新帝的摄政王眉眼凌厉,用刀尖挑开最后一层隔阂,“再没什么隔在你我中间。” 锦照一双美眸勾魂摄魄,“妾身一直在等陛下。”只是遇到了他和他。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坐椒房钗满头# 阅读指北: 1.文案只是一个视角,不代表全文内容,酸甜口。 2.全员恶人,包括女主,鲨夫那种小事都是她亲手干的。 3.女主会三次嫁人,和裴执雪(谪仙嗜血权臣)、裴逐珖(年下阴湿男鬼)、凌墨琅(肃杀腹黑摄政王)阶段性1v1 男都c!都c!c!(作者绕梁三日的回音) 4.女主绝美万人迷,也易受男色诱惑。 5.身高差体型差,凌墨琅193/裴执雪189/裴逐珖188(厘米也是毫米) 6.会有各种if线 7.不违反公序良俗,无不良引导,女主婚姻关系结束或男方死亡后才开始下一段情感关系。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复仇虐渣 正剧 狗血 万人迷 追爱火葬场 主角:锦照 凌墨琅 其它:万人迷菟丝花杀夫复仇 一句话简介:我一直在等你,只是遇到了他和他 立意:自强自立 第1章 月光穿透竹叶,被浓稠凝结的湿雾阻拦,洒落无踪。 幽篁里唯余新笋顶破泥土的簌簌微响。 鲜有人敢冒着被新笋扎穿脚的危险弃灯夜行,偏此刻,有一劲装青年穿行竹间,步履从容,落脚坚定。 远处的微光忽闪着穿透雾霭,他步履随之顿止,按兵不动。 微光越来越近,隐约勾勒出对面持灯人的娇小身形。 青年松开紧握刀鞘的手。 暖光在距他十步远处时短暂停滞再慌张摇晃着靠近,同时,带着惶恐与试探的轻柔少女声响起: “琅哥哥?是我。” 潦草光影中,少女抱着盏圆滚滚的灯笼,像抱月的玉兔,跌跌撞撞破开迷雾向他奔来。 青年眼神一凝,厉声喝道:“站住别动。当心竹笋——”话音未落,少女就绊了个趔趄,向前扑。 “呀!” 少女一声短促惊呼,怀中皎月飞出,连人带月要跌到满地腐叶中。 电光石火间,青年豹般跨上前去,两根手指精准搭在她肩胛骨下方,轻轻往上一托,硬生生把人稳在倾倒边缘。 少女却依旧柔弱无骨地朝青年栽去。 双手还准确地顺着青年紧箍的革带向后探。 垂落的鹅黄丝绦勾缠着裹了皮革的剑柄。 目的昭然若揭。 青年眉眼骤冷,负手后退:“站没站样!” 贾锦照仰头看向十年都戴着傩鬼面具的青年,并没有为自己被拒绝失落。 反而欣慰她的伎俩被识破,肩头一松—— 会躲,说明琅哥哥眼里她已不是孩童。 少女得意完,垂眸扫过自己: 垂月双丫髻篷散着悬在肩头。夏日才穿的月白透纱薄衫被雾气打湿。 她此刻恰如画里的落难仕女。 贾锦照往青年蒸着寒露的身躯上歪,造作却惑人,是无人可破的阳谋。 “妹妹原想,日后报答琅哥哥十年教导之恩,”她声如夜莺婉转,袅娜的身子摇摇欲坠,一双杏眼水光盈盈,纤指探向青年紧绷的胸膛,“如今才知日后怕是无缘相报,特来请罪……” 青年后退的步伐微乱:“只管说事。” 他音线略低,尾音断得干脆坚毅。 冷硬得像块铁。 却让贾锦照的脚踩实地面,心咽回肚子。 她趁机又逼近半步,想环住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猛地侧身避开,双臂却仍虚护在她身侧:“难处我管,但你不必如此。” 他虽闪避,双手却仍隔空护着,防她扑空。 贾锦照看在眼里,有恃无恐地卸力倒去。 青年果然手忙脚乱,顺手把住她两肋,竟像她会咬人似的将人悬空举着。 看琅哥哥那双总深潭般沉静的眼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无措,贾锦照竟觉得想笑。 可笑意刚浮上嘴角,心底却猛地一酸。 对着旁人,她能哭能闹,会榨.干对方的每一滴同情。 但琅哥哥毕竟是少数待她好的人,今日几分算计几分真心,她也说不清。 她垂眼,声音平静得发涩:“父亲谋划将我嫁给来开阳赶考的远房表兄贾有德。他已过三十且为人不正,连看婆子都像在用舌头舔人。” 话音未落,后背陡然窜起一片寒栗,胃里翻江倒海,她攥紧衣襟干呕起来。 - 她爹并非真瞎,如此安排只因恨毒了她。 亲娘入贾家前便与贾大人私通有了身孕,早产后便撒手人寰。 贾大人本就对她来历起疑,偏生贾锦照出落得如瑶台仙姝,与贾氏阖族的普通长相有云泥之别。 他心中疑窦丛生,奈何寻不着实证,只能捏着鼻子留下她,心里始终怨怼难平,私下里便对这个小女极尽苛待。 是以,少女从小便会为一角糕点向妈妈们卖乖讨好。 但心底却一直不忿,没少立誓将来要嫁得好,过好日子给所有人瞧。 偏她亲爹恨她恨到要断送她的余生。 贾锦照的泪怎么也收不回去:“姐姐们都高嫁,偏要用我的婚事作筏子…家中颜色最好的女儿低嫁,谁不赞一句好风骨……” “琅哥哥,若照父亲安排,锦照不会有报答哥哥那日……” 少女欲语还休,眸光灼灼地望向她的琅哥哥,盼着他能咬钩。 青年却只缄默着松开原被他捧在半空的少女,后退一步。 绣鞋踩碎落叶,心弦亦随之寸断,一根根纤细的血管在她体内无声迸裂。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但他只是沉默。 情理之中。 琅哥哥素来端正守礼,连指尖都不屑碰触,又怎会被她的媚色所惑? 可美貌与旧情是她仅有的筹码。 惶恐如潮水漫涌,少女顾不得礼教廉耻,倏地扑近青年身畔,道出心底祈愿: “求哥哥救我!你、您若开口求娶,定能免锦照入火海!” 雾气翻涌,黑暗中只剩摇尾乞怜的她与渊渟岳峙的青年。 对方不进不退,只静静立着,像在失望地审视。 审视自己光阴错付,竟教导出个不知自重的女郎。 贾锦照的心像是骤然被抽干了所有水份。 有什么东西,正划破皮肉骨肋,直直攫住那颗业已干瘪的心脏,寸寸攥成齑粉。 第2章 绝望如千根针齐刺入肺腑,疼痛刺骨,窒息难当。 少女仰头,想透过面具看清他。 却见身姿如破岩劲竹的青年双臂徐徐上抬,解开了脑后系绳,将面具一寸寸掀离。 贾锦照瞳孔骤然放大,憋住一口气,一丝希冀的火苗自死灰里复燃。 面具自青年面颊完全脱离,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眉眼沉寂的英武面庞。 他脸型偏窄,轮廓刀刻般凌厉。 浓眉转折如锋,沉沉压着一双深琥珀色的眼瞳。 鼻梁挺拔,峰头微垂。 下颌下巴有棱角,偏方正。 正使他蕴含了攻击性与力量感的面孔多了几分正气。 既俊又历,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域感。 自面具摘下后,那薄唇便被抿成一线红,紧绷中难掩一丝渴盼。 贾锦照想起往日背错书挨手板的教训,怯生生向后缩。 却见青年端方颔首:“某今夜原为辞别恩师,骤闻锦照心意,凌某一时失神,惊扰妹妹了。” 言罢,他躬身长揖,“在下凌墨琅,行九,封号翎王。见过妹妹。” 他声音稍柔,带了安抚之意:“莫怕。凌某既以兄长自居十载,自当护你周全。婚姻大事,必先教你知晓所托何人,方可细思慢择。故坦诚身份,望锦照日后守密你我相识十年一事。” 他顿了一顿,声音沉稳笃定:“有本王在,妹妹前路,亦非仅婚嫁一途。” 贾锦照彻底怔住,不只为他的承诺,更因忆起,琅哥哥口中那些随性道来的故事,那位被逐出宫的翎王,正是他。 翎——鸟羽之华美者也。 盛昭帝因他生母厌弃他,给了个嘲弄般的封号与六品罪官的旧宅,便将他逐出宫门。 既不给份例封底,亦不许任何人教导,更不准他从事任何有损皇家颜面的行当。 幸得太子苦苦相求,皇帝才勉强允翎王略通拳脚,且准太子外祖家稍作接济,保他不至饿死。 贾锦照恍然,难怪琅哥哥也常囊中羞涩。 去岁腊月,她锁骨下方被琅哥哥所赠爆碳炸出一块海棠形的疤,每逢情绪激荡,那疤痕便会泛起粉红。 贾锦照脑中纷乱,尚在震惊中屈膝欲跪,却被他大手稳稳扶住。 太子苦苦相求,皇帝才勉强允许翎王略通拳脚,且准太子外祖家少量接济,保他不至于饿死。 凌墨琅身形微僵,沉声道:“本王处境你已明了。锦照素有大志,可还愿委身?” 听得“素有大志”四字,贾锦照脸上像被暖炉熏着。 幼时不懂事,她没少向他吹嘘自己容貌倾城,定会飞上高枝。 青年每每听闻,只弯眸浅笑,默然不语。 过往只是童言无忌,她早不做梦能高嫁。 却没想到青梅竹马竟是个王爷,纵是落魄,也远胜贾有德。 少女颊边梨涡轻绽,小鸡啄米般点头:“王爷愿垂怜,是民女的福分。” 凌墨琅垂眸审视着少女。 她眼中只见纯粹惊喜,却无半分女儿娇羞。 及笄许久了,还没开窍啊……他心底无声一叹。 她情窦未开,他亦不愿乘人之危,遂按下心绪,肃然开口:“昨日密报,镇北王暗屯兵马,图谋不轨。父皇命我随长兄、八兄率军急行,攻其不备。” “卯初便要启程。此去归期难料,行前暂不向老师提亲,以免……” 以免累你被世人押着,空守活寡。 后半句未及出口,便被少女一头撞入怀中,蛮横截断。 贾锦照闷头紧拥着他劲瘦腰身,声音发颤:“琅……翎王殿下弓马娴熟,定当凯旋!” 她泪眼朦胧地仰头,心中酸涩翻涌,盼他留下,今夜便带她逃离贾家,却终究难以启齿。 他有他的路要走。 青年寂寥幽深的眸底冰消雪融,流泻出一缕独属少年郎的灼灼意气。 他的手悬在少女脑后,终是不忍落下,郑重许诺:“待本王立功还朝,必请父皇赐婚。” 贾锦照惶急:“琅哥哥须先与我爹言明!否则他很快会嫁我出去!” “无碍,”他笃定,“本王担保,大军回朝前,老师绝不会将你许人。” 少女得了承诺,脸上珠泪反倒更密。 “今日仓促,没有备礼。锦照若不嫌弃,便请收好此物。”他自胸前取出一枚白玉坠,放入贾锦照掌心,“有朝一日,本王必会三媒六聘,正礼相迎。此暖玉乃本王生母遗物,从未离身,今日权作信物,赠与女郎,愿它代本王佑你平安。” 贾锦照郑重接过那沾着体温的莹润玉坠,珍而重之地佩于脖颈,玉坠滑入衣襟,沉落心口,身上多了一颗搏动的心似的。 定情信物,自当有来有往。 贾锦照上下一摸,坏了。 光想着此行是否能成功,没想过后续。 凌墨琅看出她的窘迫,拉开些许距离,剑鞘轻点她腰间:“此处藏了何物?” 贾锦照臊眉耷眼地掏出纸包:“上回哥哥给的糖。”是怕等太久,顺手揣上的。 凌墨琅神色端肃地将纸包纳入怀中:“你赠我糖食,我送你玉石,此乃天意。它会佑我平安归来,与你白首。” 贾锦照心下稍安,拾起地上圆月灯笼,拂去浮尘,愧疚道:“琅哥哥那年灯会赢来的灯笼,我一直珍藏……”她鼻音浓重,“若非逼至绝境,锦照断不敢携恩求报,玷污哥哥恩情……” 柔光穿透氤氲夜雾,倾洒在少女动情的侧颜,她羽睫上细密凌乱的泪珠闪着光。 青年若有所失地望着她,薄唇紧抿,齿关几度无声开合。 想告诉她,自己早已谋划,待功成便求赐婚,并非一时怜惜。 但……终未出口。 若此去不归,一无所知于她反倒轻松。 凌墨琅深吸几息,蹲至少女身畔,屏息待她莹润如酪的纤手理好灯笼,才如捧落巢雏雀般,小心翼翼牵起她的手。 太松怕失去,握紧怕伤了。 薄茧覆上细腻,情丝在空中小心翼翼地相触,嗞一声联通。 两颗心登时失了章法,左突右撞,狂跳不止。 凌墨琅前行一步为她执灯照路。他微微侧首与她低语,锋锐的轮廓将朦胧夜色割开一道凛冽英朗的线。 “我送你回罢,我去向老师辞行。” 少女心口仍在擂鼓,掌心汗湿微颤,却诡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踏实。 - 贾宅后门边,云儿死攥着磨损破旧的袖口,焦灼地死盯着幽暗竹林。 直至两道相携人影出现,才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琅公子去与贾大人辞行,云儿忙将犹自发怔的贾锦照搂入怀中,压低声音急问:“成了?” 是……成了吧? 贾锦照指尖仍在微颤,茫然颔首。 云儿喜极,泪意上涌:“姑娘衣裳单薄,当心着了寒气,回屋细说。” …… 长姐早已出阁,偌大院落唯余她们二人朝夕相伴。 贾锦照与云儿多年来都挤在院中最窄仄的东厢房,多年来都是同卧一榻。 夜风骤起,庭中玉兰惨白花瓣簌簌零落,如纸钱翻飞,平添几分瘆人寒意。 临行前留的那盏孤灯,亦被风吹熄。 四下里诡谲阴森,玉兰树的枝桠投影在地上,更像勾人魂魄的利爪。 主仆二人搂得更紧,云儿步履加快,一把推开寝屋门扉。 倏地,一道棍影挟风劈下,半弧寒光闪过—— “咚”! 云儿直挺挺栽倒在地。 贾锦照魂飞魄散,转身欲逃,未及两步,便被一股巨力狠狠扑倒,重重摔在玉兰树下的残花里。 第2章 夜阑人静,万籁齐喑。 侧院里,少女倒地的瞬间便被捂了嘴,愤怒与恐惧都被堵在口中的帕子间。 只能徒劳挣扎。 要娶她护她的男子在重重院墙外,一直依赖的云儿姐姐已经倒下。 贾锦照脸颊狼狈地蹭在冰冷潮湿的青石砖上,告诫自己冷静才能自救。 尽管她没看到歹人正脸,却能靠独特臭体味辨认出,此时坐在她肩胛骨上,压得她肋骨几乎断裂的人,正是表兄贾有德。 深呼吸。 深呼吸。 再疼也要深呼吸。 贾锦照疼得喘不上气,对方却蠢得意识不到自己比猪还沉,得意洋洋地碾压着少女。 还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掐着嗓子:“早听说贾家五姑娘绝色,今儿个爷我尝尝。” 装成旁人,表妹就不会把采.花贼与英俊倜傥的贾有德联系起来。 贾有德得意又痛快。 世叔不愧是朝廷命官,不仅慧眼识他,更有意将沉鱼落雁的表妹嫁他。 本是天作之合,谁料她稍有耳闻便跑到婶子那里撒泼打滚,害他丢脸。 是她逼他夜闯的。 今夜装装扮一番采.花,明日再深明大义地求娶,婚事便成了。 第3章 横竖第一口都是他自己吃的,还帮世叔遮掩一桩丑闻,日后也更好拿捏贾锦照。 他被少女细腻柔滑的后.颈吸引了注意力,目光从凶戾变得猥.琐。 正欲行动之时,反抗的少女忽的停了动作回眸看他。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1) 那眸光如初春嫩柳拂波,带着哀求,盈盈搔在人心口,贾有德当即就飘飘然酥了身.子,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挪开屁.股,坐在地上。 少女呛咳着翻身坐起,鬓发蓬乱,满面飞霞,震惊又恐惧地凝向贾有德,凌乱的样子添了三分妩.媚,激起他的贪.婪。 贾有德哪见过这般绝色,那双三白眼看左不顾右,瞧上不顾下,痴痴呆呆,张着嘴松了手。 贾锦照从檀口中取出破布,因认出他松了一口气,又惊又喜地确认:“哥哥?” 男人嬉皮笑脸地连声答应:“是我是我。” 少女含羞垂目。 “锦照伤了哥哥的心,理应被罚。哥哥生气是应当的。其实我……” “你如何?告诉哥哥。”贾有德兴奋扯下面罩靠近她,酒臭翻涌袭来。 贾锦照强忍恶心,抬起水眸:“锦照早已恋慕哥哥,是妹妹从前不懂。眼下无媒无聘,你我若让巡夜婆子瞧着,传了谣言,反倒不美。何不等等……” “不必等!今夜绝不会有人搅扰!方才哥哥气到糊涂才委屈你,日后绝不会再伤着妹妹。哥哥保证,今夜让妹妹舒.服。” 贾有德声音油腻,冲她伸脖子撅.嘴。 铅云遮月,满地的玉兰残瓣蜷在墙角。 羸弱少女假意娇羞,眼波流转着推开恶臭巨.物,心中冷嗤。 原还想周旋一二,等待转圜。 他却偏走死路。 垂落的碎发摇曳于风中,贾锦照环住自己,颤声道:“好冷,表兄若怜惜锦照,便去房中罢。” 贾有德猛地反应过来吊诡之处,眼中凶光一闪,厉声问道:“夜半三更,你又穿得单薄打扮妖艳,是去了哪?” 他掐住少女两腮,狠狠从唇上蹭下一道胭红口脂,“定是会情郎!我就知道,你和你娘都是天生的娼妇!” 贾锦照气得发颤,却因为口内软肉被后槽牙卡得生疼,被激出生理性的泪花。 她抓着贾有德的手,断断续续地求:“哥哥,锦照方才是去寻你赔罪,谁料竟错过了……” 对方半信半疑地松了一半手,来回在贾锦照脸上摩挲,半笑不笑:“哦?表妹细说。”又沉下脸威胁,“别想唬我。” 贾锦照脸上被糊了层尸油般黏腻,胃里剧烈翻涌。 她远看一眼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云儿姐姐,加上方才的侮辱,心下一横。 少女娇羞埋首,声如蚊呐:“表兄若不信…可以…” 贾有德将耳朵凑近,难掩兴奋地问:“可以什么?” “可以…亲自试我一试…”说罢,将手帕丢在贾有德面上,袅娜起身,往厢房去。 “表妹如此知情识趣,清不清白表哥都会好好疼你。”贾有德搓着手,巴巴跟在窈窕倩身影后。 - 玉兰残花借着夜风翻滚到门前青石阶下,像大笑时强行咬合露出的两排森白细齿,歪七扭八地看向刚刚阖住的竹门。 屋里鬼气涔涔。 贾有德深吸气,只嗅到女儿香,不等桌边的妩媚身影点亮灯盏,就向前一扑,欲将事办了。 贾锦照前所未有地镇定,轻盈回身,冷眼看着扑上来的肥硕身躯。 她眸子幽亮而专注,右手似被娘亲握着,准确而利落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 指间的纤薄刀片恰巧擦过贾有德的喉咙,和一旁的命门。 什么喷涌而出,溅了冷艳罗刹满身满脸。 惨淡月光透过窗纸。 少女身上红的液体与唇、黑的瞳与发、白的肤与衣,三色相衬又相争,残忍又妖冶。 贾有德不可置信地捂着脖子,温热的液体瞬间冲开指缝。 是他的血??!! 这会死人啊!!!她疯了!?! 她疯了!!! 他想求救,却出不了声,只能用指尖徒劳地堵着脖子上那个不断冒血的窟窿,腥甜也随之呛入气管; 他想报复,挥刀的人早跑远了。 浓稠的液体随着越来越慢的心跳一次次泵出,喉间剧痛堵塞,浑身冷,双腿无力,天旋地转间,膝盖磕在地上时,眼前的光线像被慢慢拧灭的灯,维余一生孽业走马灯似的闪过。 不过来开个玩笑,何至于要我性命? 我可是……举人老爷。 救……救我。 贾有德跪倒在两个少女身后,血竭而亡。 留给她们一具肥胖尸身与满室血腥气味。 - 倒春寒的厉风撞开没上栓的门。 云儿醒来,看着满地狼藉,再看瘫坐在地,魂离天外的贾锦照,心里瞬时明镜似的,搂着她哇哇大哭。 相反,贾锦照像个落入污泥的瓷娃娃,精致而诡异。 云儿站在海面上似的摇晃着走过去,狠踹贾有德几下,才扶着墙说: “姑娘一直待婢子如亲姐,实是虚担。万万牢记,是婢子守夜时遭他非礼,用削皮刀失手杀了贾有德。” 贾锦照看似无神,实则一直在琢磨怎么从这场无妄之灾中活下来。 女子误杀举人,死罪。 但她大舅官拜六品,贾有德的举人身份又存疑,若大舅肯为她走动,她或可以有一线生机。 但若推给云儿姐姐,贱籍杀民,唯有一死。 而且,而且。 她还有琅哥哥。 贾锦照虚得厉害,勉强道:“不急,等琅哥哥回来再说。” 云儿点点头,像个第一次航海的人,摇摇晃晃地坐到地上。 琅公子,不,翎王殿下是天下第二疼姑娘的人,可以信任。 第一是她。 两人都动弹不得,背倚门坐着,等救星。 - 劲装青年胸口被饴糖烫得火热。 他借着月色,矫健翻过院墙,摸进贾锦照院子。 还没落地便闻血腥气扑鼻,凌墨琅神色骤乱,疾步冲去,猛地踹开门。 巨响伴随着两声惊呼。 月光倾泻,凌墨琅足边,主仆二人被踹得歪七扭八。 不远处,耳闻过的硕鼠正散发着恶臭。 前因后果不言自明。 凌墨琅只恨不能再杀他百次。 血迹斑驳的层叠细纱中,扬起一张凝满血迹的惊恐小脸:“琅哥哥?” 确定来人后,贾锦照泪突然开闸般喷涌,上下牙“咯咯”相撞。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努力半天也只结结巴巴地拼凑出:“琅哥哥,怎么办?他、他……云儿姐姐,你帮我说。” 云儿揉着前额,将前因后果讲清。 刻意模糊了些细节。 有的事,未来姑爷不必知道。 纵她已收着讲,凌墨琅的拳依旧越握越紧,仅露的双眼更是煞气翻涌,整个人像把蓄势紧绷的弓。 云儿默默侧身,躲开他似箭的目光。 凌墨琅走到她身侧,点亮灯盏。 尸首突然清晰,云儿惊叫着捂眼,却觉额上清凉。 她壮着胆子抬眼一看,未来姑爷正拿着个药瓶,往她额上伤口抖药粉。 他嫌恶的目光仍凝在贾有德身上,冷声下令:“你的伤无碍,在这闭目缓一会儿,等不晕眩了就清理厢房,备上热水等锦照回来,能做到吗?” 语气神态与他平日叫她监督姑娘学习仪态时一模一样,情绪稳定得像处理尸体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云儿受他的镇静感染,看了眼还瘫在地上的贾锦照,瞬间涌出一股劲,头也不晕了,脑中只余一片清明。 她目光变得决绝,提一口气起身,向凌墨琅郑重颔首,匆匆走向水井。 凌墨琅转身看向满身满面污血的贾锦照。 第3章 玉兰花瓣翻卷着跃上石阶,趁零落成泥前冷冷瞥着室内的乱象。 少女脸上血迹已干,缕缕乌发染血粘结,一身雪白襦裙尽是血污泥泞。 她的五官立体秾丽,明艳而具有攻击性; 偏生骨相柔和,脸颊肉感未退,眼圆瞳黑,显得懵懂无害,削弱了美艳带来的蛇蝎狠厉之感。 而此刻瞳孔涣散的空洞 ,将一切矛盾熔成惊心的诡艳。 美如薄瓷将裂,惊心动魄。 她的黑眸如实倒映着屋中场景:咄咄逼人的血渍、岌岌可危的桌椅、摇摇欲坠的帷幔、幽幽欲泣的月霜。 唯独没有一丝情绪,像被抽了魂魄。 凌墨琅刻意摘掉骇人的钟馗傩鬼面具,蹲身与她平视,安抚少女。 但任他劝得口干舌燥,贾锦照也没反应。 青年讪讪将面具戴回去,继续用炙热有力的大掌抚过她脊背。 少女感到后背逐渐被熟悉的力量温暖。 第4章 尽管温度不同,但与她手刃贾有德时,娘亲向她传递的力量感一模一样。 又过半晌,贾锦照眼里才有了情绪。 是祈求。 “琅哥哥,方才是娘亲来帮我……她说我们没错……” 凌墨琅为她擦脸:“她说的对,她只是来护你周全,贾有德丧尽天良,竟妄图染指未来皇妃,非死不可。怪只怪我来得太晚,脏了你的手。” 没几下,干燥的手帕已被少女涌出的泪浸湿,她被擦得满脸深深浅浅的红,像晚霞时深浅不一的彤云。 青年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他是恶有恶报,不必视他为人,就当是踩死了只老鼠。” 贾锦照闻言,从脚心麻到头顶,胃也更翻涌。 但脑中重复画面里的肥硕恐怖的男人也随之缩得鼠类大小,锦照脑中不再只有罪恶感。 正巧云儿打水回来,凌墨琅将手帕投干净。 他的一只大手捂着帕子,在少女娇嫩面颊上囫囵乱搓:“时间紧迫,你认真听好我的话。” 青年扳着她的肩膀,一字一顿地问:“你几年前提过,竹林东面有个水潭,还认得路吗?” 贾锦照点了点头。 琅哥哥说的水潭离竹林那头的裴府很近,贾家怕扰了贵人清净,向来都是绕路从大道去采买。 凌墨琅试着扶她起身:“很好,试试可有力气走路。” 她试着前行,意外的平稳。 “好像……好多了?” “能走就好。你把这一身里到外都换了,脱下包起来交给我。我去外面等你。” 说罢,抬腿要走。 他要赶在天亮出征前暂时解决此事,至于以后的——凌墨琅按按胸口的信。 “不,你就等在这!我害怕……”少女拖住他的脚步,细瘦失温的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腰。 青年心脏悸动:“好。” - 凌墨琅找来辆推车,把那死猪丢进车里。为免淌血留下证据,还拿破布堵住他的伤口。 贾锦照在旁引路。 车身榫卯古旧,轮子每转一厘都伴着惊天动地的声响。 少女后背被冷汗洇湿,直到进入竹林深处,才稍稍安心。 凌墨琅气息稳到听不出他正推着辆沉重木车,“别怕,不会有人来。且当今夜是你我话别。可记得初见时,你当我是神仙,向我讨饴糖?” 锦照黛眉微蹙,回忆着反驳:“琅哥哥胡说,你戴那么凶的面具,我分明以为你是恶鬼要把我们抓走,还用扫把赶你呢。” 凌墨琅柔和的笑被掩在面具后。 他当时听到小娘子肚子饿得咕噜噜叫,一时心软想帮忙,却被她挥着武器撵走。 小小的人儿,还挺凶。 “这样啊……是我记错。”随即脑中忽然亮了一下,“凶?为何十年间你从未提过?” 早知道他就换旁的面具了。 - 月透竹隙。 一来一往间,血腥气散了。 簌簌叶声柔和了嘎吱轮转声。 二人顺着曲折小径慢行,直到眼前出现棵巨大的百年梨树。 梨树枝桠粗壮虬结,挑着千万朵欲坠的白花,像云絮在树间沉睡。 它的梦定是香的。 贾锦照想着,声音不禁放轻:“前面就是了。” 凌墨琅身量高得多,已看见数步外的低处,卧着一弯积满梨花残瓣的水潭。 “到了!” 贾锦照加快步伐,蹲在水边仰头看。 不断有被新苞挤落的旧花,隐入小潭上的浩渺烟波,再现形便是它轻飘飘叠在老瓣上。 她的手指轻轻一搅,轻浮梨花便纠缠着漩涡舞蹈。 想到贾有德会污了这片桃花源,少女心有余恨。 凌墨琅将贾有德拖至岸边,他思索片刻,拔刀反复捅在贾有德伤处,掩盖原先那道细而深的致命伤。 做完后,他正要抬脚将贾有德踹下去,头顶倏然传来一道清润调侃: “九郎留步。” 凌墨琅收回脚,好整以暇地抬头看去。 锦照也转头看向声音源头,才见梨花掩映间,竟有一个眉眼温润的白衣青年正背倚主干,慵懒坐着。 此时,他正垂眸看向凌墨琅。 毁尸灭迹被发现,贾锦照直接软了骨头,直挺挺向水里栽。 她的头脑正在飞速运转,根本顾不上分心挽回自己的落水之势。 这人显然与琅哥哥相熟,也早看见贾有德尸体,却等到琅哥哥将要销毁证据时才出声。 语气还亲近带笑,是欲卖琅哥哥人情或要以此相胁? 飞速思考的瞬息里,身后传来轻巧落地声,她头皮一紧——是头皮被拽的那种实实在在的痛。 出声之人从树上跃下,扽着她的发带止住她继续向前栽。 脚边纯白花镜微漾。 少女丝绦松开,乌发曳地,同时也借力稳住身形,跌坐满地香霰中。 少女惶惑回眸看树上落下的人。 扬起的梨花从云纹素绡罩白布方头履上滚落,柔白的禅衣衣摆曳地,因经纬细密而纤尘不染。 再往上,她被血染成深色的鹅黄发带被来人皙白修长的手轻捻着,垂落的尾端与那人的宽袖一齐随风微漾。 贾锦照猛地绷紧,像只受了挑.逗的猫儿般,目光紧随着摇晃的丝绦。 方才她存了侥幸,不愿让其余丝绦染血,才没更换,此时却变能让她万劫不复的铁证。 小命休矣。 锦照绝望。 因为出现在此时、此地;又有此龄、此貌,且能与琅哥哥地位对等的人,只会是一人之下的当朝首辅,裴执雪裴大人。 只见他又用指腹摩挲了下丝绦,淡笑看向她,微微欠身:“小娘子别怕。” 声如暖春沁泉,并无追究之意。 少女舒了口气。 月影朦胧,梨花迷眼。 贾锦照规规矩矩垂着头,守着闺阁女子的礼数。 余光里,裴执雪微向她倾身,翩翩地将丝绦垂至她身前:“收好。” 贾锦照抬眸,却不合时宜地呆住。 近看他,生了种“仙人抚我顶”的复杂情绪。 锦照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只怕自己的身上的血腥味会脏了上仙吐纳的空气。 与琅哥哥的凛冽杀伐之气不同,他身上是算无遗策的文人清朗飘渺之气。 他姿态舒展松弛,一席雪白禅衣雪浪般轻轻翻卷,随梨风飘忽。 哪怕只是弯腰的弧度,都能恰到好处地展示他浸透骨髓的矜贵。 裴执雪的黑发用白玉冠随意束了一半,五官清隽,气质高洁,像有月光在他体内流转,恍若仙人虚影,下一瞬就要被风吹散。 丝绦还在她眼前来回晃动,打断她的遐思。 “小娘子?” 裴执雪提醒。 贾锦照不知该如何接,装傻还是叫他“裴大人”,犹豫几息才颤颤巍巍接过:“多谢……神仙公子。” 身前传来一声轻笑的鼻音。 嘴甜点果然没坏处,显然那个称呼取悦当朝首辅了。 贾锦照将发乱糟糟束在脑后,偷听他们说话。 “殿下们出征在即,裴某夜不能寐才在此散心,并非刻意搅扰……” 裴执雪先开口解释,却并不将话讲尽。 有点傲慢呢。 贾锦照心底偷偷评论。 但他确有凌驾皇权的资本。 大盛朝虽凌为皇姓,但过半的实权掌在裴氏手里。 到这一辈还出了位皇后,其子便是德才兼备,广受赞誉的当朝太子。 可惜,裴家如今嫡系只剩一脉两支,注定凋亡。 太子及冠后,裴老大人有意急流勇退,辞了官,只留刚刚及冠的裴执雪袭了个没有上朝资格的八品官职。 奈何他天资太过,不经意间便屡立大功,兼之皇帝昏聩惫懒,使他四五年就成了只手遮天的权臣。 不知是裴执雪向外散着月光,还是明月偏爱他。 他浸在一层清冷柔光里,如谪仙的模样让人很难相信他是一个野心家。 但人是不会因为幸运变成高位者的,尤其在波诡云谲的官场。 思及此,贾锦照看他的眼神多了敬仰。 凌墨琅冷硬的声音将贾锦照拉回现实,他欠身:“是本王贸然闯入,搅了大人雅兴。” 裴执雪略略拱手:“臣不敢。”顿了一下,又补充,“裴某早知殿下在贾大人处求学,之前不提,日后也不会变。” 凌墨琅长揖:“谢大人体谅。” 裴执雪目光略掠过贾锦照,看向贾有德,道:“但,臣既因缘际会撞到今日事,便无法视而不见——” 凌墨琅收礼打断:“大人,她是本王恩师的幼女,才刚及笄,”又嫌恶地踢了下贾有德,“此人乃恩师远亲,寄居赶考,竟敢图谋不轨,正巧本王今夜前去辞行,救下了她。且他举人身份存疑。” “这畜生是本王所杀。” 第5章 裴执雪轻轻哦了一声,扫了眼贾锦照,往贾有德身边行去。 身型高挑,广袖飘逸。 贾锦照真希望他能就这样踏云归去九重天,别再掺和人间这点破事儿。 那人却很认真。 裴执雪半垂眼帘,看向贾有德。 尸体已经僵硬,有轻微肿胀,生了青斑。 虽脖子都快被那几刀捅穿,他却敏锐看出,贾有德是被薄而纤细的兵刃,自下而上划断命脉的。 那个角度,果真是她。 裴执雪假借屈指掩鼻,轻嗅方才碾过贾锦照丝绦的指。 血。 有趣。 直到湖面又积了一层梨花,裴执雪才淡淡开口:“此人枉读圣贤,死有余辜。非殿下之过。” 他说殿下,眸光却轻轻落在贾锦照身上。 清和端正如月辉,含着长者的包容与恰如其分的怜悯与安抚。 贾锦照霎时成了他的信徒,既敬又重地仰望裴执雪。 多亏裴大人世事洞明,她才不用痛哭流涕地诉说自己的凄惨经历,而后跪地求饶。 她深知,反复回忆噩梦般的经历,只会加剧她的恐惧,将贾有德相关的记忆烙印在心底。 贾锦照不想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 裴执雪对她的感激视若无睹,淡声道:“但,绝不能将他抛尸潭水。” 贾锦照浑身血液冰凉。 她跪正了求道:“求大人开恩,这附近实在没有合适之处。他的尸体若被人找到,民女只能以死……” 凌墨琅打断贾锦照:“大人慧眼,沉尸此地确非长久之计,凌九也有意尽快转移,本打算去信友人求助。大人既提出,凌九便厚颜相求了。” “大人,凌九出征在即,若有幸归朝,定亲来叩谢大人恩情。”说话间,腰已弓了下去。 哦? 竟为她做到如此? 青年权臣饶有兴趣地垂眸看凌墨琅弯曲的脊梁。 多年来,这位翎王殿下宁可隐藏身份做锻刀师维持生计,也不愿受裴府的接济。 如今竟为这心狠手辣的小娘子折腰。 裴执雪托扶起他:“翎王言重,臣本就是该为王爷解忧。贾小娘子绝对会干干净净摘出来。” 少女云鬓散乱地扬起脑袋,深而清的杏眼同时流转着迷蒙、感激、崇敬、恐惧等情绪,一股脑传达给裴执雪。 这便是会说话的眼睛? 裴执雪微哂,挪开视线。 却恰间见她歪斜的衣襟旁,露出半朵殊色海棠。 第4章 月色清凉,少女锁骨下海棠灼灼。 裴执雪蹲身,不着痕迹地扫过一眼。 只是疤痕因激动而泛红。 倒也有趣。 他顺势向少女解释:“会试在即却少了个举人,定会惊动锦衣卫。他们若执意要搜,本官无权干涉。” “届时捞了水潭,你全家都得进北镇抚司。” “所以他不能凭空消失。” 他撩袍起身,看向凌墨琅:“王爷若信得过,余下诸事尽可交予裴某。” 凌墨琅郑重道:“凌九相信大人。这份恩情……” 裴执雪托起凌墨琅:“王爷尽可放心。前途凶险,请王爷万万护好自己与太子殿下。” “殿下于凌九有恩,小王定会尽力。” 凌墨琅将怀中信封掏出,双手呈上:“凌九还有一事相托。请大人今日将此信转交寻家二公子寻波兆。” 贾锦照心中一惊,看向那将左右她命运的朴实信封。 来路上琅哥哥已提过,他去与贾大人辞行时写了封信,托挚友保她不被她爹许人家,直到他归来; 或确认他一去不返后,为她说一门好亲事。 裴执雪伸手接过,淡然:“放心,裴某说到做到。”他又唤,“沧枪,捶锤。” 竹林里钻出一大一小两人。 大的二十出头,小的才五六岁。 二人穿着一般利落,神色一般严肃。 只小的那个脸上有着一条剑柄压痕,想来方才在抱着剑打盹。 裴执雪下令:“沧枪,你带翎王殿下去府上收整,骑快马走。” 青年抱拳,干脆利落:“是!” 凌墨琅深深看了一眼贾锦照,想把少女娇靥刻入脑海,而后与他们拱手告别,随沧枪走入迷雾。 剩下个小萝卜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俩,等着裴执雪指派任务。 裴执雪蹲身,轻拧小僮面上的红痕:“让吴管事带人牵狗来。而后你就回去睡觉。” 捶锤歪着头默念一遍:“记住啦!” 撒丫子跑了。 贾锦照满心都是离去的凌墨琅,祈求漫天神佛保他平安归来,不知时间流逝。 裴执雪转转脖子,看着湖面积雪般的梨花,打断她的忧思,用长辈规劝小辈的老成语气安抚她: “别急,有几句要当面与管事讲。一会儿我去帮你处理后续的繁琐小事。” 贾锦照一惊。 她何德何能,劳动一朝首辅亲自为她擦……收尾。 少女一双杏眸瞪得溜圆,客套着力度不大的推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坚决,使裴执雪顺势撇她而去。 “不不不必了罢,锦照不敢劳烦大人。” 叫锦照啊……前一字精致富贵,后一字临花照水,都极配她。 只可惜姓贾,都是镜花水月,一场幻影。 裴执雪淡淡看着面前落下的一朵朵春雪,脑中却没有一片梨花,只一句『无力海棠风淡荡』1。 梨花落尽,便是海棠盛放时了。 贾锦照看裴执雪淡然伫立,谪仙人一般的背影,心中惭愧。 她险些将那浊物投入水中,污了恩人的清静地。 又发自内心地钦佩。 裴大人不愧是二十五六便能手揽大权的天之骄子,若非他提点,她必会被官府追查出来。 铁链哐当与犬吠声逐渐靠近,打断二人各自的心思。 几条拽得铁链哐当乱响的恶犬先现形,后面拖着几个壮实家丁。 人与犬都凶神恶煞,贾锦照门都没出过两趟,更没见过这种训养在大户里的恶犬,转瞬忘了自己昨夜才杀过人,怕乎乎往裴执雪身后躲。 裴执雪不动如山,只眸光有些玩味。 吴管事从尸身看到少女,从少女看到自家大人,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他恭敬颔首:“大人。” 裴执雪神色淡淡:“这人是狼撕碎的。” “丢远一点,散一点,明日拿着头颅报官。” 阴云蔽月,周遭又暗下来,只余恶犬的眼睛幽幽亮着绿光。 贾锦照背脊生寒,不敢相信方才的话出自仙人般的郎君之口。 但——细想也合理。 在斗争中能夺来首辅之位,手上必要沾血。 且人家是帮她,便更无甚好置喙的——总比她被逼死,云儿姐姐也遭染指强。 “走吧,送你回去。”姿若上仙的郎君面色如常地握住老旧推车把手,温声命令,“贾锦照,坐。” 此言一出,犬吠与落花都停滞一瞬。 裴执雪眸光清润,催促:“你要在锦衣卫上门前做好准备。我需查探清楚现场,保证他们不会查出任何证据。” 贾锦照心头一颤。 她的不安不仅源于琅哥哥离开,更有云儿姐姐还在那守着! 她竟忘了! 自知走不快,她顾不上尊卑悬殊,跪下麻利儿给裴执雪磕了几个头后坐上车。 车轮辘辘转动,将恶犬撕咬食物的诡异声响抛诸身后。 贾锦照控制不了地想象到画面。兼之折腾了整夜,空荡荡的胃翻涌拧巴,极不好受。 她浑身汗湿,被刺激得颤抖,却强忍着一声不吭—— 一怕惹人嫌,二怕耽误时间。 “难受就躺平在车上,你只管休息,我知晓位置。” 锦照应了一声。 裴执雪清朗的声音在脑后柔和引导:“没关系,慢慢吐纳,闭眼想象自己躺在安全的草地上,身体很沉,很沉……慢慢陷入草地……” 贾锦照强撑着道了谢,乖乖闭上眼听他说话,没几息,便真觉得四肢下陷,思绪如归巢倦鸟。 在规律摇晃中,少女逐渐听不到一点声响。 - 她看到自己一身大红,坐在翎王府的拔步床上。 这床真大,还带个小屋。 她在脑中尽力描绘着拔步床的模样,发现自己实在想象不出,着急看向一片朦胧正红的周围。 周围是……哦,她是新娘子,看不到四周的奢华。 梦中不成形的扭曲空间霎时被一方红帕遮住,只能看到女眷们一双双的精致绣鞋,听到人们催促新郎挑盖头。 即便在梦中,贾锦照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儿。 盖头掀开,瞧见的却是一身清冷白衣的……裴大人? 她蹬腿惊起,发现他们二人停在贾宅后门外的隐蔽处,她是被裴大人推醒的。 第6章 方才不过黄粱一梦。 她无颜面对,脸像熟透的海棠果,唯唯诺诺地请罪:“大人,我……” 裴执雪微微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他二十有四,贾锦照与他亲妹一般年岁,差辈分的。 况且,礼不下庶人。 他清润眸光在少女锁骨下半露的艳绽海棠边一扫而过:“小娘子劳累又受到惊吓,是本官有意引你入睡。无碍。” 他没有一点孤高凌下的权臣姿态,相反,如润玉的流水,游刃有余地叮嘱她: “进贾家后你引路。明日无论何人审问,你都要咬死昨夜有猫叫扰人,你循着叫声发现了受伤的猫,你怕它会伤你,才连车一起推回院,还熬了整夜,只为等它昏睡才给它包扎,可记住了?” 贾锦照之前全然忽略了这一点。 开阳城是天子脚下,锦衣卫豢养的猎犬能循着血腥味找上门。 她又很快抓住重点:“猫呢?跑了?” 裴执雪脚步一顿,耐人寻味地说:“我院里昨日恰巧救了只,沧枪,去把它带来。” 贾锦照刚想小声提醒他沧枪去送琅哥哥了,身后却突然传来声干脆利落的“属下遵命”,反倒把贾锦照唬了一跳。 大军已经开拔了呀……贾锦照略感失落。 从十年前初见起,他们至多是半旬不见。 急行军的话,镇北王封地只有几日之程,但万一打成鏖战呢…… 呸。 琅哥哥定会旗开得胜,一举立下军功。 贾锦照偷偷敲三下车板,收回方才的胡思乱想,打起精神引路。 云儿姐姐还等着呢。 后宅一片死寂。 再踏回这院子,贾锦照只觉自己被扣上了几道沉重枷锁,每一步都自心底觉得抗拒。 云儿正坐在门前石阶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她被车轮声惊醒,原地弹起,起身冲向贾锦照,淌着泪搀她,悄声道:“姑娘受苦了……屋里已收拾妥当,姑娘去洗澡休息罢。” 她自然注意到推车人从黑衣的未来姑爷,变成了白衣的天上仙君。 但任他生得再出尘,云儿的目光也并未多留,只粗粗向仙君行了个礼,忧虑地看回霜打白菜似的自家姑娘。 贾锦照怕失礼,给了云儿一个眼色,对方立刻会意,噤了声,搀她回到小院,待裴执雪推着车也进院门后,蹑手蹑脚地拴上门。 裴执雪环视一周,将车推至玉兰树下。 他负手而立,眼神坦荡地望向缩手缩脚的主仆,仿佛自己正身处室世外雪山之巅,而非少女闺房的狭小院落。 他是第三个踏足此地的外人,贾锦照尽力收敛小女儿作态,表现得落落大方。 这位首辅大人只是看在琅哥哥的份上帮她一把,她可不能开罪恩人。 裴执雪缓步向正屋走:“本官无意冒犯,只是看一眼你们是否有疏漏之处。” 贾锦照怯生生问:“裴大人可是想瞧瞧事发地?” 裴执雪脚步不停:“自然,本官检查完便自行离开,你可以先去耳房沐浴,等人送猫来。” “大人,是这边……”贾锦照脸又羞红了,推开自己房门。 裴执雪脚步一顿,转身时袍角拂过残花,唇角勾起自嘲淡笑。 不该犯这种错的。 两个少女紧张让出门来。 通过与贾锦照的眉眼官司,云儿已经知道眼前确实是“那位”裴大人。 贾锦照羞得不敢抬眼。 她屋里的一切都彰显着她的窘迫,好像只等着裴执雪踏进来吹一口仙气,这满屋破烂即刻便会化作齑粉。 凌墨琅是从她不知面子为何物时开始进出这里的,且为保密二人师生关系,他从未直接置换,只能敲敲打打,维持“能用”。 少女心惊胆战地看着裴执雪缓步踏入拥狭小屋中,生怕他坐下。 “大人贵脚踏贱地,委屈了。”见裴执雪看过来,贾锦照忙指桌边,“当时就在那……” 第5章 金尊玉贵的权臣修长手指撩起洗得褪色的帷幔,偏着头踱步过去,背对着她们,蹲身查看。 贾锦照紧张地探头跟着瞧,却透过桌上袅袅升起的雪中春信,捕捉到一个瞬间。 青烟消散的瞬息里,裴大人的眼神与平常的慵懒随性不同,清明锋利如冰刃,幽黑的眸底似乎能穿透一切魔障。 贾锦照被那能湮没万物的眼神惊了瞬,尚未多思,便被身后敲门声吓得缩成一团。 “进。”裴执雪头也不回。 门缓缓打开,淡淡月色与屋里烛光相融。 沧枪神情冷肃地站在门口:“大人。” “带来了?放好以后就出去等我。” “是。” 沧枪板着一张长脸,将手里竹篮放在桌面上,扭头出去。 贾锦照与云儿好奇探头,竹篮内嫩黄丝绸下盖着的大家伙正微微起伏着。 “掀开看看,”裴执雪起身扫视过整个屋子,轻叩桌面,“你处理得很好,足以应付锦衣卫。” 云儿脸一红,“谢大人。” 贾锦照眼角偷瞥裴执雪叩桌的手,怕他吵醒狸奴。少女屏息,掀开绸子一角,里面团了只熟睡的大猫。 这猫通身雪白,长毛蓬松,腹部直到腿的毛都被剃得露出粉红皮肤,裹着厚实的白棉布,仍有鲜红的血液渗出,像是经历了猛兽偷袭。 “放心,它暂时不会醒。”裴执雪收回手,慢条斯理道,“这冤孽被舍妹宠得失了本性,竟隔笼挑衅那几只恶犬,被其中一只抓成了这样。本官傍晚刚给它诊治包扎,还喂了安神药,两日内它都不会醒。” 白猫适时发出一声略带痛苦的呼噜,贾锦照紧张地噼里啪啦倒豆子: “它叫什么?伤势不会严重了吧?它若醒了我该如何?要喂它吗?喂什么?它会凶我吗?”说完,紧绷着小脸仰头看裴执雪。 “时常滴水和用羊奶为它润润即可,”裴执雪弯眸打趣:“你竟不是个心狠手辣的小娘子。” 贾锦照脸又烧红,垂下头道:“那是被逼的……” 裴执雪:“这是南阳进贡的狮子猫,值万金。若在你这出了差错,我那刁钻调皮的妹妹定不会放过你。” “啊?” 贾锦照诧异仰脖,锁骨下半遮的海棠伤疤又因情绪起伏而有了色泽。 裴执雪轻扫一眼:“安心。等人来问时你献出翻雪,会得她的报恩。你要咬死猫是自己跑来,也是你亲手包扎。” 贾锦照觉得他像还在拿她当孩子逗,有些不服气,眉头微蹙,唇角也不自觉绷紧,将两靥的梨涡挤了出来。 裴执雪适可而止,后退一步:“本官不该作弄小娘子。” 另一边,贾锦照察觉到自己竟不知天高地厚地挂了相,忙不迭赔礼,一副冒犯了家中长辈的模样:“是锦照无状才是,大人宽厚。” 裴执雪温和道:“是我冒犯。所谓‘打趣’,不过是试探对方底线,再将其存寸寸踩低。” 他像个谆谆教诲的长辈,“你很好,小小年纪就有胆量与心气,若是男孩,我定向你爹要了你亲自教导。” 贾锦照被踩到痛处,眼里瞬时噙满泪花。若非她爹对她不公,她怎会沦落为杀人凶手? 既不会帮她离开这,还提一句做什么? 少女有意流露委屈:“无论锦照是男是女,都有自知之明,不配得大人教导。” 裴执雪看着少女眼底凝着水光,哑然。 有趣。 看着华美娇贵,实际上狠厉有韧劲,也算聪敏。 他并不纵着,向少女摊开手掌,反将一军:“别等锦衣卫搜,交出来,无论你用的什么。” 贾锦照茫然:“何物?” “杀人利器。” 少女恍然,小心翻动果盘中的干果,将指间刀递给裴执雪,低声:“削果皮的……” 裴执雪垂眸把玩手中“凶器”—— 两枚小巧指环与中间一片薄而利的钢刃熔铸在一起。 其上雕琢精巧,还配着可开合的“刀鞘”,防止使用者不慎自伤。 其中巧思令人拍案。 若流到市场上,能卖个高价。 裴执雪淡淡:“翎王殿下给你做的?” 贾锦照诧异道:“是殿下送的。翎王殿下会锻铁器?” 她竟不知凌墨琅落魄到了何种地步。 裴执雪无意多嘴,只轻轻屈指将刀片入鞘,在贾锦照疑惑又痛心的眼神中,把指间刀送进怀里。 “安心,日后还你。”他又问,“除了自保,他还教你什么?读书识字?点茶合香?” 贾锦照摇头:“没了。” 其实都有,且不止于此。 但她有自己的分寸要把握。 琅哥哥与裴大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很微妙,她还是少说为上。 照实说指间刀,只因她一个闺阁女子,没有途径得到种神兵利器,说谎反惹疑惑。 第7章 但旁的……一国首辅,自不会追查她所言真假。 天色已经熹微,吱吱啾啾的鸟鸣声渐起。 篮子里的翻雪发出滚雷般的鼾声。 裴执雪淡笑:“喂的安神药有止痛作用,它现下当是在做美梦。”他转身推门,“不必送,你们抓紧时间沐浴,窗子开大通风,两个女子身上一股刽子手味,太不像话。” 贾锦照脸又红了。 她自恃美貌,从不在意自己形象,今夜却因太过紧张,忽略了头上凝结的血渣。 裴执雪踏出屋外,心情甚好。 他没回头再看贾锦照的羞臊,只虚虚看到天光一线处,有海棠半朵。 …… 贾锦照与云儿洗洗涮涮。 彻底将血腥味洗净躺回被窝时,天已大亮。 正沉睡,门忽地被推开,两人瞬间弾醒。 一阵脚步快速冲到贾锦照榻前,猛地掀开床帐。 是母亲。 是蓬头垢面,红着眼睛的母亲。 是蓬头垢面,红着眼睛,手握劈柴刀的母亲。 主仆两个何曾见过软弱的莫夫人如此癫狂的模样,俱吓傻了。 云儿先回过神,想要护住贾锦照,却被早已发福的莫夫人一把薅到地上。 “人呢?人呢!”莫夫人红着眼挥刀,“肠穿肚烂的东西!” 云儿吓得抱住她的腿:“何罪让夫人这样生气?求夫人惩罚婢子!放过姑娘!” 贾锦照眼里只有那把大砍.刀在空中划出的一道道寒光,脸色惨白,顾不得上身只一件抱腹,跪在床上不住磕头:“锦照错了!锦照不敢了!求母亲放过我们!” 莫夫人的陪房这才一瘸一拐地撞进屋里,哭着抱住莫夫人:“夫人呐!您是做梦做糊涂了!您瞧,五姑娘不是好好的吗?” 莫夫人上下一打量,这才回了三魂,问道:“院里昨夜可有异常?” 贾锦照怯生生点头。 莫夫人怒气冲冲:“那畜生在哪?” 主仆二人颤抖着指桌上竹篮。 王妈妈面露疑惑,走过去掀开黄绸,只见一只雪白猫儿仰在篮里酣睡。 贾锦照哭道:“昨夜救了这只猫,若它冲撞了母亲,锦照这就送它走……” 莫夫人面色一僵,打量主仆二人。 正是好颜色的年纪,皮肤嫩得能掐出水。 一点没有受过磋磨的痕迹。 屋里也没那狗东西的恶臭。 好,不用拼命了。 莫夫人浑身脱力,手中的刀“咣当”落地,哽咽着道: “是我昨夜魇着,吓着你们了。老五,我前儿个刚得了两匹新料子,给你裁两件春衣。也是大姑娘了,王妈妈,回头从我那挑两件金的,炸新了以后送来。” “云丫头涨三百钱月银,老五涨一吊。” 主仆两个还没清醒,欢快道谢:“谢夫人!” 莫夫人正迈门槛,闻言稍顿,叹口气出了门。 两人赖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再睁眼,又是天光大明。 瘪瘪的肚子呼应着唱歌,奈何连云儿都浑身剧痛到下不来床,更别提奔波整夜的贾锦照。 云儿哼哼唧唧:“婢子要习武,唯有习武,才能护住姑娘。” 贾锦照有气无力地许愿:“要是再有人像送翻雪来一样送来食盒就好了……”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笃笃敲窗框声。 两个少女又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窗外传来一清脆女声:“裴大人叫婢子来蹲着,确保姑娘无碍。婢子是带着干粮来的,若姑娘不嫌弃,给您送进去。” 贾锦照与云儿松开,心有余悸地互看一眼,庆幸她们自裴执雪离开后就没说过几句话。 只是以后即便在屋里,也什么都提不得做不得了。 两个少女默契叹气,贾锦照柔声:“那便有劳女侠……” 一席灰色劲装的少女灵活翻窗,将怀里油纸包打开,笑得见牙不见眼:“姑娘缪赞,婢子可够不上女侠。唤婢子禅婵就好。” “有劳禅女侠。”贾锦照甜丝丝地回道。 竹林另一边的少女呲牙咧嘴爬起来吃点心时,裴执雪正立在寝房窗前。 晨曦里,他白得发光。 裴执雪指尖轻捻着凌墨琅托他交出去的信,唇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被带着寒意的晨风一吹便消散。 信封上书【寻二公子寻波兆亲启】。 笔划锋利苍劲,无一处不透露执笔人的棱角与风骨。 只可惜他折了铁骨也要嘱托的寻家,昨日已因企图向镇北王报信被抄家,送了也全无意义。 这贾锦照运气可够差的。 第6章 这就怪不得他了。 裴执雪微垂眼帘,抬手将信封撕成几片,轻挥衣袖,将凌墨琅的殷殷托付随手散入窗外泥泞中。 他淡漠回身,余光瞥到到昨夜随手放在桌上的指间刀,晃了下神,吩咐:“捶锤,把方才那信捡回来。” 捶锤诧异。 大人也有后悔的时候? 可他一向喜洁到苛刻,拿回来又有何用?昨夜可是又落了雨的。 心里疑惑,两脚却倒腾得飞快。 他就是因为机灵听话被选来当小僮的。 裴执雪玉雕似的手轻叩桌面,“应该要热闹起来了。沧枪,你去贾宅看着些,及时回报。” “是。” - 贾宅已经乱成一锅热粥。 贾老爷拎着扫帚冲进锦照院里,表情狰狞:“孽种!出来!” 贾锦照噎着一口点心,匆忙穿衣。 云儿喊:“姑娘病了!还未起身,老爷稍候。” “快!” 几个家丁凶巴巴地拍门。 两个少女心惊胆战。 贾老爷竟让外男进内院! 两人只用半盏茶的功夫就收拾妥当,颤巍巍推门出去。 外面更乱了,两个兄长也赶来,莫夫人在一旁捶着胸口哭。 “跪下!”贾老爷一声怒喝,“老实交代,你表兄如何了?他已消失两日!我知你与他一直暗通款曲。从实招来!若敢扯谎敷衍,家法伺候!” 贾锦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非因恐惧抑或服从,而是因着心死失却了支撑。 母亲与父亲如此表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贾宁乡定早察觉甚至默许了贾有德毁她清白,觉得事成了才告诉母亲此事,想要她来“捉.奸”。 但母亲良心尚在,来寻她是为她出气的。 奈何她亲生的爹甚至不顾家中已嫁姐妹的名声,打定主意毁了她!!! 贾锦照没有辩白,面色平静地拉起袖子。 家丁们口水都顾不上咽下,目光顺着袖管贪婪地钻下去。 她莹白纤细的手臂被一块淡粉胎记打破无瑕。 少女无视那些冒犯的目光,只看她的家人们: “锦照自小就好奇,若有法子自证身世,你们会不会后悔一直苛待我?” 她从衣襟里掏出把匕首,“这块胎记是最近才生出的。若没记错,爹臂上应有一样的。原本女儿很期待给爹爹看。但——” “您带外男闯内宅,污蔑锦照与表哥有染,根本是要逼死锦照。既爹如此绝情,我便将这胎记削下还您!” 院内喧嚣骤然死寂,所有目光钉死在贾锦照手中紧握的刀上。 时间仿佛凝固,积年的成见轰然崩塌,徒留一阵尖锐嗡鸣在众人脑中震荡不息。 匕首下扎,锋刃将将触到汗毛之瞬,一粒石子破空而来,“当啷”一声击落利刃,阻止锦照的动作。 刀坠地的铿锵之声,终于惊醒定身的人群。 她的两位兄长和莫夫人,已然扑至锦照身侧,眼中含泪。 贾老爷这才反应过来贾锦照方才的话语,顾不上看身后来人,扔开笤帚便踉跄冲上去,同时喝令家仆:“挖了你们的狗眼!都背过身去!” 他粗暴地一把撸起贾锦照的衣袖。 别无二致! 他双眼圆瞪,瘫坐在地,口中呓语迭起:“不……不可能……” 而后涕泪横流地冲着金陵方向叩首:“负了……我负了你!” 贾老爷生平头一次,用近乎乞求的目光望向贾锦照。 他的涕泪糊满面孔,肌肉在极度激动下扭曲抽搐,平日端着的儒学大家的仪态荡然无存。 他手脚并用地爬向贾锦照,泣不成声:“我错了……锦照,给爹几年时间,爹什么都依你,什么都给你……” 贾锦照早知其为人,对这般唱念做打的忏悔、自欺欺人的抚慰浑不在意,只眸光一掠,将无声的感激投向门口静立的沧枪。 她本无动刀之心,今日这出惊心动魄,不过依循婵禅安排,倒是刚巧用上。 方才禅婵忽然拿出一箱染料似的东西,问她贾老爷身上有何特征。 锦照想起从前偷看她爹陪兄姊放风筝时,手臂露出过烟粉胎记,便如实相告。 第8章 禅婵执笔点染“胎记”时,腮帮子鼓得似塞了核桃,满腔不忿:“婢子奉令护您周全,可姑娘们倒好,只在帷帐里呼呼大睡。婢子闲得发慌才听了几处墙根——得知姑娘过往,实在不平,才想了这招。” 贾锦照神思飘忽,直到贾老爷那张涕泪塞满皱纹的脸在抽搐着逼近,她才猛然后仰避开,顺势不着痕迹地避开两位兄长递来的汗腥味外衫。 兄弟俩僵着胳膊讪讪摸鼻:“小妹……从前是兄长年少无知。” 年少?此时是一瞬长大? 贾锦照险些轻嗤出声,好一个“男人至死是少年”。 她看向贾老爷,抓紧机会享受她爹晚了十六年的错愕与自责。 纵是虚情假意,这剜心剔骨的表情也值得细赏。 绝伦的表演却被沧枪打断。 沧枪拱手提醒:“贾大人?” 贾宁乡这才回头看向观众,爬起来抹着眼泪还礼:“谢大人出手保下小女。些许家事,让二位见笑了。不知二位尊姓大名?” 王管事道:“蔽姓王,裴府管事,受不得老爷的礼。”话这样说,却是表情傲慢地挺着肚皮受拜。 贾宁乡诧异。 十多年一直不敢去拜见那头的裴家,竟先找找上门来? 他腰更弯了,“二位不妨移步书房。” 王管事眼角巡视一圈,像贾宁乡隐了身:“我是来办私事的,后面还有大人来办公事。人齐的罢?” 贾宁乡点头哈腰:“齐的齐的。” “我家小姐的纯白狮子猫丢了,诸位可见过?”他又看一圈,“找到者,重重有赏!若敢私藏,哼哼……”他嘴角沉下来,眼含威胁。 莫夫人猛地看向贾锦照。 贾锦照怯生生开口:“管事万福。小女捡到了一只雪白狸奴……但它不知在何处受了重伤,小女已经包扎了,手艺不精,万毋见怪。” 王管事一支下巴,两个随从踏入院中。 云儿提篮子出来,交给王管事。 掀开瞧了一眼,王管事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确是我家猫主子,多谢小姐仗义相救。冒敢问小姐是?裴府必定答谢。” 贾锦照乖巧向他道万福:“小女贾家行五。只是不忍它受苦,管事大人不必答谢。” 王管事摆手:“诶~谢不谢的我等下人说了不算。小姐的意思,在下也尽会转达。” 他迈出大门,回身道:“再会,贾小姐。” 而后语气傲慢,身板又挺直,“贾大人,后面便是公事,锦衣卫的大人们有要事问。” 贾大人踉踉跄跄出门迎,两个提刀锦衣卫缓缓合上小院院门。 门剩一丝缝隙时,院里人隐约听到门外男人厉声问:“贾大人可识得此人?” 贾宁乡惊恐的哀嚎被木门隔绝。 第7章 门外的脚步声杂乱一阵后,逐渐死寂。 莫夫人想跟出去探探,却发现门已被反锁,贾家所有人都被锦衣卫锁在小院里了。 院里霎时哄闹混乱,如同一把凉水甩进滚油,刺啦啦爆沸开来: 莫夫人拍门哭喊;凶神恶煞的家仆们□□一热;两位贾公子嗡嗡乱窜;婆子们死死抱着井沿哭天抢地。 世人皆知,锦衣卫手段毒辣,是群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阎罗。 只要进了那北镇抚司衙门,无论银子是否孝敬够了,也无论有罪无罪,皆得横着出来。 若说有何不同,那便是——无罪,留一口气;有罪,留两口。 倒不是他们心善,有罪者多的一口气,是为留着长久上刑逼供,威慑余人。 而今,被这般恶鬼盯上并带走的,正是贾宁乡。 莫夫人终于上来口气,一拍大腿:“定是那天杀的贾有德喝多马尿引来祸事!” 两个哥哥都状若鹌鹑,生怕贾有德犯事跑了,连累常一起宴饮的他们。 一会儿,院门杀气腾腾地洞开。 锦衣卫将贾家上下三十口人聚在一起,凶神恶煞地按着刀:“昨夜,你们家的表亲贾有德死了。” 莫夫人面色瞬间煞白,惊得直接跪地,想瞧瞧贾锦照的反应,又怕惹人怀疑,只能咬着唇等待后话。 所有人也跟着跪地喊冤。 贾锦照两个兄长隐蔽地松懈两分。 死便死了,不会拖累他们就行。 又紧张,生怕屎盆子扣到自己头上,偷摸打量着自己兄弟。 锦衣卫镇抚使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竖着眉毛喝:“带上来!” 两个锦衣卫将贾老爷推搡过来:“贾宁乡口供,前夜他与贾有德喝酒时听贾有德说要去见行五的贾姑娘。你们中,谁前夜见过贾有德?” 众人皆摇头,所有目光隐晦地聚集在贾锦照身上,镇抚使目光中一下有了喜色。 贾锦照只嘲讽地望向贾宁乡——那个刚对她痛哭流涕的忏悔,又转眼就将她卖了的亲爹。 贾宁乡瑟瑟缩缩,像只被猫叼着提着尾巴,暴露在天光下的老鼠。 贾锦照只剩疑惑,琅哥哥定早已看穿她爹本性,学识也早超越他,为何还认他做老师? 难道是因着她? 镇抚使看向眼眸蓄着半汪泪的弱小女郎,心中歹念横生,庆幸自己没有白跑一趟。 没油水捞,捞块软玉也不错。 他因得知报上命案的是裴家仆从,有意巴结,才动念跑来。 本遗憾没能跟裴家管事搭上两句话,不想却让他瞧见个绝色。 她爹真是个软骨头,没敲打两句就将自个儿闺女卖了。 镇抚使与属下耳语几句,属下转身离开。 他走到少女身边,紧盯着她:“贾有德被野狼撕咬成了碎片,可与你有关?” 少女抖了两下,泪一滴滴坠在地上:“小女冤枉,那夜小女只捡了只猫儿,未见过那表兄。” 尾音颤颤,勾得镇抚使心头一酥,少了几分煞气。 原来是她捡到了那猫。 正好,借贾有德之死收她做小,日后还可靠她攀攀与裴家的关系。 镇抚使算盘打得山响。 他摸着下巴:“马上就有人牵专闻人血的猎犬来。锦衣卫现下怀疑贾五姑娘杀了情郎后抛尸,才导致他被撕成碎肉,尸骨不全。” 贾锦照纵是胆大,终究未出深闺,此刻直面锦衣卫的满身煞气,冷汗早浸透小衣,眼前只剩他们衣裳刺眼的红。 她指甲深掐掌心,强撑着一线清明:“小女实不知情,求大人明察!” 犬吠声由远及近,镇抚使眼底阴霾愈沉—— 有无血腥味是两种叫声,这声音是有。 这地方与贾五姑娘确有古怪。 目光扫过贾锦照苍白如纸的脸,再想到贾有德死状,他后背莫名生寒,无知无觉地退离柔若无骨的小美人一步。 猎犬黑箭般破门而入,狂叫着、鼻翼翕动着四处闻嗅。 一波聚在玉兰树下的推车边,另几只条要往贾锦照屋里窜。 贾锦照脑中嗡地炸开,膝盖骨又一软,几乎瘫倒。 整个人抖如筛糠。 镇抚使睨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形,俯身贴着她耳朵,“小姐若自愿日后跟着本官,本官保你混过这关,如何?小娘子这身皮肉,可经不起北镇府司的刑罚。” 四下犬吠撕扯耳膜,贾锦照恍惚又听见贾有德皮肉撕裂的怪响,胃里浊浪翻涌,几欲昏厥。 就在她濒临崩溃时,一道霜白身影破开嘈杂,仿若踏月而来。 泪眼朦胧间,那个虚影逐渐清晰。 是他! 裴执雪依旧穿着素白禅衣,行走间广袖翻飞如流云,眉宇间不染喜怒,却携着山岳倾轧般的凛冽威压。 他步履从容地踏入拥挤小院,身后两队玄甲护卫转瞬将院子团团围住。 凶神恶煞的飞鱼服锦衣卫瞬时成了院里的几滴蚊子血。 裴执雪径自越过跪地磕头的镇抚使,停在贾锦照面前。 裴执雪颀长身影截断天光,将她彻底笼在阴翳里。 阴影吞噬了他大半面容,唯有挺直的鼻梁与紧绷的下颌线勾勒出轮廓,锋利凛冽,与上次见到温润随意的赏花人相去甚远。 贾锦照深深垂下头,随院里人一起跪下。 “抬头。”男人说。 带了浓浓的官威。 原来庙堂之上的裴大人……竟是这般。 她战栗抬眸,撞进裴执雪寒渊般的眼底。 旧日温和的仙君半垂着眼皮睨她,慵懒无辜的微垂眼角此时聚了化不开的戾气。 他好似俯视蝼蚁,声音冰寒未改:“你便是贾五娘子?” 一滴泪倏然滚落,少女声音轻飘飘又软人耳朵:“民女是。”她捏住那截霜白衣角哀泣,“民女冤枉!表兄之死……” 话音未散,衣摆已被抽离。 裴执雪后退半步,仿佛拂去尘埃:“审案是锦衣卫的职责,与本官无关。”指尖拈着张苏和香馥郁的拓花帖子递来,“本官只是来替舍妹道谢兼送帖子,起来吧。” 第9章 他转身,眼中盛笑却令所有人脊骨生寒:“听说锦衣卫的狗鼻子已经灵到能分出人血猫血了?” 镇抚使早就明白自己坏事了,叩头声闷如擂鼓:“卑职满嘴胡沁!竟敢同贾小娘子胡言乱语!” 说罢,他左右开弓地抽自己耳光。院里一时只剩噼啪作响,他的脸也肿起紫痕。 青年权臣扫都不扫一眼镇抚使,和风细雨地向少女伸手:“镇抚使都说了是同你玩笑,还不起来?” 第8章 庭院死寂,唯闻镇抚使自抽耳光的噼啪声。 裴执雪带来的玄甲卫都屏息垂目,仿若泥塑。 贾锦照终究没敢碰那只递来的手。 她以额触地三叩以示感激,寒意却早已浸.透骨髓。 她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自己一直期待拥有的权利多有力量。 所有人的生死对错,都在裴执雪一念之间。 现下他护着她,若她做错了呢? 他的心思就像倾身去探一口冷嗖嗖,黑漆漆,深不见底的井。 其中或许有解渴救命、凉丝丝的甘泉; 又可能盘踞着一条毒蛇,只待人探身的刹那就将人绞着坠落井底。 裴执雪风一样来,又风一样去,顺道卷走满院恶犬。 留贾府众人面面相觑。 贾锦照视线掠过父兄瑟缩的身影,瞧见他们胯.下那一团洇湿痕迹,十数年的执念“啪”地碎裂—— 何必执着所谓骨肉亲缘? 她不需要他们认同。 贾锦照挽袖,将手臂浸入檐下水缸,胎记在揉搓间化入清波。 她的小臂破水而出,缓缓抬起。 水珠顺着凝脂般的肌肤滴落,在日光里碎成点点璀璨。 少女缓缓转动她的小臂,望向贾宁乡的眸中蕴着解脱和嘲弄。 动作如一记无声耳光,在众目睽睽之下扇向他。 “果真是个野种!!” 贾宁乡眼底凶光暴涨。 万幸方才未替她遮掩,竟使计骗他! 贾有德的死也定与她脱不了干系! 不然为何他没有在贱种屋里,反横死在竹林另一边?而贾锦照却恰巧捡只猫回来? 更可恨的是——他钻营半生,才是个从八品小吏,她却借着只猫,攀上首辅家的高枝! 他们迟早查出那猫的伤与贾有德的死有关联,这小杂种定会连累贾家! 思及此,贾宁乡喉头腥甜翻涌,五脏六腑都被泼了滚油般让他生不如死。 - 贾锦照轻快合拢身后的屋门。 却听门外贾宁乡丧失神智的咆哮:“五姑娘癔症了!封死门窗!!” 铁锤砸钉的闷响震得梁柱簌簌发颤,陈年积灰如阴云抖落的雪,覆上被钉死的窗棂。 捶打声渐歇,云儿掸着落灰,压低嗓音急道: “姑娘快瞧瞧帖子!若快到宴期,或能借裴府脱困。老爷当真疯魔了,竟放着大好机会不要,冒着风险关您在这。” 贾锦照笑笑:“娘亲手札早写明他豺狼心性,不过是我自欺欺人,总盼着畜牲能化人,枉费娘亲的苦心。” 语毕,她试探地唤了两声禅婵。 唯闻回响。 果然,贾有德的风浪平息,裴执雪也将人撤走了。 精致信笺展开的刹那,云儿瞥见日期,喜得几乎跳上梁: “是五日后!婢子这就命老爷解禁,连夜赶制衣裳!不知夫人新炸的钗环好了没……” 贾锦照笑眼如弯月,向云儿一摊手,打断她:“可我们不识字的呀。为何催?” 云儿一噎,讪讪道:“是婢子疏忽。以后婢子保证不泄露半句……要不,想法子逼他们自己看?” 贾锦照支颐望向窗外,阳光只能勉力穿过缝隙投下几缕光影。 眼前又恍惚浮现潭边梨树下,温润郎君殷殷叮嘱的模样。 她粉面含笑:“不必,裴府会注意到的。” 拖得久些,越惨对她更有利。 她指尖虚虚数过禅婵留下的精致糕点:“且看中午他们是否送饭食来,若不然,我们便只能靠这些撑过这几日。” 云儿点头附和:“幸好禅婵见奴婢力弱,好心帮我们在侧间备好了两桶清水。” 直至入夜,也无人送来哪怕一碗清粥。 - 子时将近,夜风骤起。 芭蕉竹枝梨花交响,廊庑里纱帘轻飘,月盘的照影在帘上凝一层薄霜。 捶锤坐在半敞式的书房的宽阶前,支着下巴往里瞧。 一片片素纱遮帘如流动的雾霭雾,错落掩映着从檐顶垂直流落至地,将书房笼得迷宫一般。 书房中.央只疏疏点着几盏琉璃灯,无论他如何凝神细看,帘幕深处也只是一片朦胧虚影。 唯有穿堂风搅动那些迷乱的“流雾”时,他才能偶然瞥见桌案前那道清隽如鹤的身影。 一豆灯火摇曳,裴执雪的眉骨与鼻梁被暖光照亮,投下的阴影却将温润的眼与微抿的薄唇笼入墨色,光影明灭交叠,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正逐渐糅合为一。 一个念头倏忽闪过,青年执笔的手猛然顿在半空。 他将朱笔搭回架上,合上折子,从身后书架抽出一本古籍,又将古籍小心翻开,将一张拼凑起来的信平放于桌面上。 寥寥百字,他却蹙眉看了一盏茶,不知香炉中香已烧尽。 信中内容不出他所料,皆是托付贾锦照的去向。 而他费时沉思的是,他若取代寻二能换来什么。 依这几日所见,没人护着,凭小锦照的便宜爹,定会再把她推进火坑。 “小锦照”? 裴执雪心念微动。 他素来与人疏离,这个亲昵的称呼竟会如此自然地凭空从思绪中浮现。 复又转念,自己终究长她六岁,怕是下意识以长辈自居了。 裴执雪面无表情地阖上双眼眼,挥去那双藏了千情万绪的灵动双眸与匿于锁骨下的半朵海棠。 收起信,他唤来捶锤:“让王管事往院里添棵壮年的垂丝海棠。要花色艳的。” 捶锤诧异。 他还不到能查探人心的年纪,只懵懂觉得自家大人向来清冷自持,似乎与“热闹”二字无缘。 而那海棠,一旦盛放便繁花累累压弯枝头,是顶喧闹的花儿。 裴执雪隐隐觉得心不由己,失控的感觉让他陌生。 他从未留意过海棠,也极少受人影响,今日却…… 不过既已吩咐,也就不必收回,权当亮亮眼。 眼前又浮现那弱柳扶风的身影。 样样都好,只是衣着差些,去参加贵女雅集,明里暗里定会受排揎。 裴执雪漫不经心地补充:“让裴三屋里的妈妈挑几件好看的新衣送来,还有首饰鞋子一系列。” 横竖决心照拂,周全些也无妨。 捶锤得了令,撒丫子往府里唯一一位小姐,裴择桐的院里跑。 他算得明白,海棠随便种,衣裳可没那么多富余的。他家小姐一日里有时换四五身衣裳呢,且很少重复穿。 再则,小姐身型比贾小姐丰.盈许多。 他要特别提醒嬷嬷,不仅要又新又漂亮的,还要抓紧改小。 翌日清晨,裴执雪长臂舒展,由侍女服侍更衣,目光掠过侧院时倏然凝住。 角落已悄然多了一株垂丝海棠,枝桠间缀满秾丽花苞。 秾丽鲜艳的蓓.蕾点亮一方角落,像清淡水墨一点朱砂。 是雅中姝色。 如她。 - 贾宅后院深处被锁死的院落里,层层凋零的落花堆积满地。 两个少女靠将点心捻成末泡水喝,已生生挨过整整四日。 这是第五日的第一顿,云儿面有菜色地捧着茶盅。 她对贾锦照那份坚定不移的盲目信任,已如风中残烛,几近熄灭。 “姑娘……要不咱们低头罢?”她声音虚弱,“有裴家小姐的帖子在,老爷总归要掂量一二。” 她看贾锦照又兑水摇匀碗底残渣,毫无屈从之意,只得改口:“不求便罢了,婢子不饿,茶面姑娘吃。” 说着将那半碗混着面糊油点的茶水推至贾锦照面前。 “云儿姐姐,我有把握,你吃便是。”贾锦照的目光沉静,“别对他们抱希望了……这些年,与他们哪个哭有用?娘亲手札里写得清清楚楚,‘泪要滴给在乎的人’。” 她再度注水,将碗底最后一点余渣晃匀饮尽,才吃力地靠回榻上:“我娘的手札呢?” 云儿欲起身,眼前却一阵天旋地转。 “坐下快喝!”贾锦照的声音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命令口吻。 云儿坐下,忍着心慌饮尽,平复几息后才涮碗继续喝下残渣。 贾锦照接过手札,指尖轻抚,缓缓翻开。 尘封的往事随书页翻动,在母亲的字里行间无声流淌,娓娓道来。 手札开头,富家小姐爬墙头剪桃枝,剪刀不慎落到树下书生身上,伤了人。 第10章 小姐家里给书生医好伤,赠金助他赶考。 却不料,几日时间,天真烂漫的小姐就被书生哄得失了身,与他夜奔。 手札中间,满是泪痕晕染过的痕迹,纸张皱皱巴巴。 原来那书生早有妻室儿女,且告诉小姐,“奔则为妾”。 她只恨自己瞎了眼,想要归家。 无耻书生跪下求她,承诺给她终生的倚仗和唯一的爱。 恰巧她发觉自己已有孩儿,一时心软,便留下了。 手札最后,已是满纸血泪。 小姐控诉,负心人发现她有孕后,反来怀疑她,甚至拿她从家里偷来的钱又买了一房美妾。 小姐终日沉溺与于思念与懊悔中,身体渐渐不支,懊悔带腹中胎儿来人世白白受苦。 几次想带腹中胎儿离开泥泞人世,都因感到胎动,下不去手。 她预感自己时日无多,给胎儿断断续续留了好些话,直至撒手前一日。 “娘这一生,至幸便是得你与你外祖这般骨肉至亲。望你有朝一日挣脱牢笼,代娘亲去寻他们。” “你若是男儿,切莫辜负真心待你之女子;若是女儿,记得时时讨好夫人,她虽软弱,但并非恶人,定要求她给你许个好人家。在这吃人的贾家,唯有嫁入好人家做妻才是唯一出路。” “万莫耽于情爱,时时给自己留一线退路。” 看到此处,贾锦照合上手札闭眼休息。 不知是饥饿过度生出了幻象,还是心中翻涌的念头作祟,凌墨琅那冷峻如刀的面容,竟与裴执雪温润如玉的五官在她脑海深处交融。 诡异又和谐。 窗外似乎传来熟悉的声音,只是格外冰冷:“沧枪,将门撬开。” 第9章 贾锦照沉溺于一场浮华美梦。 盛满珍馐的玉盘银盏在虚空中翩跹起舞,一柄银勺跃入琉璃盏中,舀起琥珀色的甜羹,贴着她的下唇叩开她的齿关,几滴糖水慢慢浸润口腔,在她舌尖漾开一丝清甜。 太少了。 她贪恋地嘤咛,舌尖本能地舔舐残存甜意的唇瓣,像幼兽舔舐蜜渍的爪尖。 两腮微痛——被嗦干净糖水的银勺子似乎在她嘴里来回搅着,似在试探,又似禁锢。 梦境外,一道视线如寒刃,刺破暖雾。 侵略感太强,贾锦照直觉梦外有野兽盯上了她。 神志回笼,少女睫羽轻颤,眼帘掀起一线朦胧。 只见高洁矜贵如天边月的裴大人,穿着一袭宽松禅衣,正用他微垂的眼角懒散斜睨着她,一脸平常地坐在她榻边。 见她醒来,对方短暂一顿,慢条斯理地松开捏着她两腮的手,将抵着她上颚的勺子收回,又从碗里舀了些甜羹,淡声:“吃一口再试着起来。” 贾锦照懵懵懂懂张口。 勺中甜羹仅覆浅浅一层,温度适宜,显然是怕她呛到或是烫到的有意之举。 可她急于开口言谢,糖水还是呛入气管—— 她剧烈咳嗽,蜷缩的身躯震颤如风中残叶。 裴执雪缓声:“别急,好了再说。” 她掐好时机抬眸,冰肌染上红霞,糖水润湿裂唇,力求能博取最多同情:“裴大人又救锦照一命,锦照无以为报。”人又是一阵摇晃轻咳。 少女凌乱乌发披散,咳过的面上病态的红潮愈发深浓,那双因消瘦而格外突兀的杏眸蓄满雾气,她畏缩地蜷坐着,似深林初化人形的精怪,懵懂又妖冶。 特别是她此时衣襟松散,海棠灼眼,完全盛放。 权臣袖中的手不自觉捏紧腕上的菩提珠。 他垂眸默诵经文。 五蕴皆空,莫生妄念 。 眼前少女该是他的工具,而非能牵动他心绪的活人。 人间不过一潭死水。 余人皆是刍狗蝼蚁。 贾锦照见裴执雪不接谢词,反冷着脸移开视线,这才后知后觉低头检查。衣领歪斜纠缠,狰狞的疤痕大剌剌曝露在烛光下。 在这样的大人物眼中是没规矩没家教的表现,难怪他不悦。 贾锦照飞速拉好衣襟,怕恩人当她别有用心,轻声重复:“谢裴大人救民女脱困。” 裴执雪再抬眸,眼中已沉静无波:“恰巧而已。”他将碗递给一旁眼巴巴的云儿,“吃饱了?你来喂。” 他拂袖起身,让开位置,对贾锦照说:“本官院里走走。” 云儿道了万福,坐在贾锦照身边,舀甜羹的手抖得厉害:“婢子方才查看本该明日吃的糕点沫,姑娘的比我少一半,难道这几日皆是如此?难怪姑娘比婢子更虚弱。”云儿哭起来,“哪有姑娘让着奴婢的道理……往后再有这样的事,婢子可不让姑娘做主了……” 贾锦照柔声:“是云儿姐姐受我牵连,姐姐该怪我不服软。”她娇娇转移话题,“再不给我吃,真要再晕了。” “快趁热吃!用完婢子服侍您梳洗,试试大人送的衣裳。”云儿带着鼻音的催促,模糊透过窗棂。 裴执雪已负手步出门槛,踏入庭院。 月色倾泻,满园霜华。 狭小院落凭添诗意。 可足下倒影推搡着他,将他引向一旁月色吝啬的幽径。 黯淡岑寂的角落,一丛濒死的蔷薇攫住他的目光——它纤细的枝条被无数金黄的细藤密密匝匝箍着,二者纠葛缠绕至筋骨相连,窒息般的紧缚下,蔷薇新发的嫩叶已蜷曲枯黄,显露出垂死的病态。 菟丝子? 裴执雪倾身查看。 一旁的捶锤也蹲下身,好奇地触摸线香般粗细的金黄细藤:“大人?这是什么?” 裴执雪神色不明:“此乃女萝,又称菟丝子,生来有根无叶,其茎一旦攀上宿主,便会生出口器,如附骨之疽,汲取宿主命脉生机。待能完全靠宿主存活时,会抛却自己的根,与宿主共生。” “因此,若菟丝子生得太旺,就会绞杀它的宿主;相应的,若宿主因它枯亡,它也时日无多,除非它早攀上下一个倒霉蛋。” 他轻叹:“菟丝子看着柔嫩缠绵,无根可依,实际是温柔刀……” 裴执雪指尖触到向阳处一朵挣扎绽放的、沙石大小的淡白花苞,他指腹轻轻拂过那几近透明的脆弱花瓣,低语中含着悲悯的审断,“今岁纵是暖春,也还离蔷薇醒春,菟丝子破土差得远。它们相遇时机不对,注定双亡。” 捶锤听得脊背发凉,道:“兔子藤好坏,我帮锦照姐姐把它拔掉。” 裴执雪的目光却胶着在密匝藤蔓上,若有所思:“不必。此株女萝太过心急,择主不慎,纵使勉强绽放,亦是无果之花。而蔷薇蛰伏一载,终将重焕生机;而它,” 他指尖拂过纤弱藤丝,“注定无籽。贾姑娘今年既无缘见蔷薇,赏一回菟丝之华,亦是造化。” 想起那把见血封喉的指间刀,他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缕弧度,声音轻若梦呓:“璨若蔷薇,柔若菟丝。” “裴大人?”身后传来少女娇怯清灵的声音。 裴执雪起身回眸,看向拘谨立在两丈远的东厢门外,绞着手指咬着下唇的少女。 烛光暖融融地在她身后铺展。她墨发被光镀成金丝。 光也穿透那身蝉翼云雪纱,勾勒出纱下纤细玲珑的影廓。 银线密绣的缠枝纹在豆绿绫丝褙子上细密蜿蜒。 同色系齐胸襦裙层叠的细纱清浅似晨雾后的嫩叶。 领边长短不一的东珠短链与轻盈白羽错落垂荡,裙裾上点缀着着雪白海菜花1与柔长花.茎,像穿了一湖滇池春水。 微风乍起,裙纱拂动如烟霭散逸,衬得那清减的身姿愈发袅娜。 逆光下,只看得少女那双杏眼清透如春溪。 抿唇时梨涡里盛着未褪的稚气,似一块玲珑剔透的琥珀,美极璞极,叫人不忍染指。 裴执雪看着背光而立的忐忑少女:“裴三挑的,很适合你。” 确实是裴三挑的。 只不过是他从裴三挑的三十几件中挑出三身,叫人改的。 再多就越界了。 贾锦照松了口气。 原来是裴三小姐送的。 她定是从禅婵那里打听了她的尺寸,不然不可能一寸不差。 她得了夸奖,雀跃又羞赧,垂首福了福,道:“锦照本忧心自己衣裳粗陋,难登大雅,丢了裴小姐的脸面。” “幸有二位相助,大人还恰巧又救了民女主仆一命,锦照无以为报……” “无碍。”年轻权臣淡淡道。 原就不是想从她身上攫取任何利益,目标是她身后之人。 他几步走到躬身少女身前,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栀子香与他身上檀香被月光调和过后竟是别样的清雅。 他暗自琢磨日后合香用什么配这两味。 男子严肃思索的神色不知不觉带了压迫感,贾锦照不安地退了半步,绣鞋磕了门框。 青年思绪中断,注意到少女垂落的双丫髻还打着缕。他略有辞色地伸手捻她一边的垂髻,搓了搓。 第11章 介于淌水与半干之间。 “你该干.透了再出来,眼下正是倒春寒的时候。” 与她小时候被琅哥哥训的场面一模一样。 贾锦照讨好地看向长辈般的青年,纤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地耍赖。 星辰都被羽睫扫进眼中,莹莹闪烁。 裴执雪收回勾着墨发的手,冷着脸撵贾锦照回屋里。 “头发都没烘干,饭也没吃好吧,先坐下吃。” 贾锦照心底暗诧这位裴大人为何待她如此周全,困惑间不自觉失了戒心,流露出少女天然的娇憨,拍了拍小腹:“都撑着了。” 裴执雪眉头舒展,后退两步刚要坐下,却见少女如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弹起,下意识攥住他三根手指,“大人别坐!” 微凉又细腻的触感,竟令人无端生出拢入掌心细细焐暖的冲动。 他动作停滞,目光凝在两人交缠的手指上。 呼吸乱了瞬,但马上恢复。 只是将她视作晚辈罢了。 自己的关怀亦是收拢人心的手段。 嗯,是这样。 裴执雪静默定格。 贾锦照慌乱松开,尴尬解释:“这张圈椅要坏,大人别坐。” 青年从善如流地点头,后退两步走到另一张前,撩袍要坐。 “不!这个也不行!”贾锦照的脸烫得能烧开水。 在裴执雪似笑非笑的玩味眸光里,她把脖子一横,豁出去了:“大人,我的桌椅都快坏了,恐怕承担不了男子的重量。” “您若是累,可以去我榻上坐着。” 反正已经做过了,救命恩人算不得外男,她没有逾举。 贾锦照安慰自己。 裴执雪随意:“我站着就好。” 他又问:“衣裳鞋换了,钗环不换,是不合眼缘?” 烛光下,满盒金玉光华璀璨。 盘丝金钗镶着指甲盖大小的东珠,点翠蝴蝶薄翼轻颤,银丝海棠吐蕊凝露,每一件都精巧至极。 贾锦照将丝绦在指尖转了两圈,才勉强开口:“我们……不会用。” 裴执雪哑然。 两个小娘子一个十六七,一个已快二十,竟连簪发都不会。 贾宁乡分明是早打算将她养废,难怪做得出要把人活活饿死的举动。 贾锦自知丢脸,找补:“也不是完全……我们也会最基本的。实在配不上精致钗环,索性只梳最简单的。” 裴执雪将贾锦照引到摇摇欲坠的妆台前:“这有何难?”他看了眼云儿,“本官试试。” 云儿无声蹭到裴执雪身后观摩。 青年执起篦子,神色坦荡,长袖飘飘,动作清正优雅。 铜镜生锈发雾,贾锦照什么都看不真切,只能朦胧看见头发被彻底松散。 男子一手拢发,一手执篦,手掌散出的温热每次都停留在距她头皮三寸处,距离把控得刚刚好—— 但也难以叫她忽略裴执雪几次温柔优雅地将她头皮拽得生疼。 贾锦照想退却,却都神奇地因裴执雪身上散来的冷香镇定下来。 她一面难以自控地泪流满面,一面自我安慰: 大抵大家闺秀绾发时都是这般感觉罢。 第10章 烛火微微,铜镜里两人身影模糊成一片。 身前的少女黑发如瀑,只是吸鼻声越来越难掩。 那么痛吗? 青年的动作越来越轻缓,最终放下了手。 他天资聪颖,颖悟绝伦,凡事看一遍就会,甚至无师自通。 也数次见过婢女给裴三梳妆,以为这次也不会例外。 却初尝了挫败的滋味。 他轻咳一声退后:“明日我叫两个妈妈来提前装扮你。” 他放下篦子,补充,“顺便教些礼仪。你可愿意?” 贾锦照顾不上抹眼泪,满面泪光地惊喜仰头:“大人当真?” 她正愁琅哥哥教她的那些礼仪用不了,出去遭人耻笑。 裴执雪看着满头垂散的青丝与眸子中不含杂念的惊喜,惊觉自己不知不觉耗了太久时间。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明日再叫他们送些衣物日用来,算是本官的赔礼。” 贾锦照披着发起身,追上就要跨出门槛的裴执雪,眼里泪还没干,还认真撒谎:“方才不是疼,是锦照想到若兄长也这样对待锦照便好了。” 裴执雪微微颔首,撩袍迈出门槛。 贾锦在门槛后歪出半个脑袋,小嘴叭叭地吹捧:“大人举手之劳,胜过他们一十六七年!谢谢大人!” 裴执雪心满意足地离开,半路上觉得自己脸僵,才发现自己脸上还挂着丝笑。 原来哪怕他,也逃不过男人庇护女子后虚妄的满足感。 青年收了笑。 捶锤跟在裴执雪斜后,突然吸吸鼻子:“好香,大人,你闻起来不一样了。” 裴执雪垂眸看了眼亦步亦趋跟着他的小萝卜头,抬袖嗅自己指尖。 栀子与一种奇异馨香沁入鼻腔,青年却冷脸甩开手。 另一种是女儿香,他此生都不该染上的气味。 - 翌日,天还未亮,贾宅的大门被人敲响。 门拉开后,几个气度不凡的妈妈抬着下巴自报家门,要去为贾锦照梳洗打扮。 他们竟没查出贾锦照的异常?! 等到贾宁乡想起那张帖子,跌跌撞撞赶到贾锦照院门前时,院门口把手着的几个轿夫面露嘲讽: “贾小姐已在梳洗了,贾大人不必挂念,自去点卯即可。” 贾宁乡膝盖都在发颤。 待他魂不守舍地走出院门,赫然发现一顶装饰华贵的四抬轿子等在门前。 他怎么都不能给自己将她关在房里四五日找到一个完美的借口,险些被自家门槛绊倒。 怎么讨好那个小杂种呢……他很快转换思路。 轿子里宽敞奢华,所见之处皆裹着精细刺绣着风筝的绸缎,坐垫也蓬松柔软。 轿外坠着玉璧随着轿身轻微摇晃泠泠作响。 家仆们也并不图近,只从两家间的竹林抬她过去。 一行十几人穿过条条道,万万户,绕到权贵云集的开阳城另一边。 细柳唰唰地从轿顶拂过,早市的喧嚣与烟火气冲淡轿中脱尘淡香,又被角落香炉升起的青烟驱逐。 贾锦照陷在软轿的鹅绒垫里,听着头顶珠翠轻撞的声响,狠掐了自己一把。 这次不是梦。 绫罗绸缎,珠翠钗环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她过往梦想的生活就在眼前。 等琅哥哥立功回来,待遇还会再上一层。 她被抬过裴府东角门,直到垂花门前才停下。 贾锦照收敛雀跃,努力让自己像个正经官家小姐,仪态款款地下轿,目不斜视地迈过垂花门。 眼前所见令她内心产生落差,再想到琅哥哥是皇子里出了名的拮据,更难掩沮丧。 也许是她眼光市井罢。 裴府不似她想象中的碧瓦朱甍,也没有“白玉为堂金做马1”的豪奢,只有一道道高大压抑的铅灰院墙分割天空,又有无数探出高墙的树枝继续将天空割成碎片。 压抑,破碎。 像是幅焦墨挥就的写意残卷。 甬道游廊幽深不见底,湿气淡淡拢罩在这座宅院中。 抄手游廊倒是精心设计,每个拐角处都是花窗重重,怪石嶙嶙,正是书里提过的移步换景。 贾锦照被引去裴三小姐裴择梧的探樱院。 院子正中有一棵遮天蔽日的巨大樱花树。 那树主干极粗,高超三丈,错综粗壮的枝干庇得满院清凉,精心修剪的淡粉樱花柳般垂落。 琅哥哥介绍过,这是东瀛的八重红枝垂樱,只幼苗就值千金,千里迢迢运这样一棵百年樱花,不知背后花费多少财力物力人力。 也可见裴执雪有多宠爱这个亲妹。 已有十几少女聚在树下。 日光洒漏在她们的华衣上,使小姐们披着银河般光彩闪烁。 贾锦照不卑不亢,向每个与她对上视线的贵女淡笑颔首。 引路的陈妈妈在正房门口停下,和善道:“小姐稍候。” “有劳妈妈。”少女柔声道谢。 门口的小丫鬟赶忙进去禀报。 满院目光聚焦在贾锦照身上。 大盛朝正值鼎盛,谁家都有大把的姨娘舞姬,美貌女子数不胜数,纵她再美,也只值多看一眼。 但这横空出世的贾小姐,不仅容色倾国,一颦一笑也是大家风范,甚至行走时禁步的相击声,都如流泉轻击涧石,带着独特的韵律。 若是金陵大族来人,也不稀奇。 偏她张口是地道的开阳官腔。 所以她是何人? 朝中有贾姓新贵? 在众人的疑惑里,贾锦照踏进裴择梧闺房外间。 物物精致繁复。 满屋满墙挂着与她在轿子里见得差不多的风筝,它们或是精妙绝伦的实物,或是桌围与挂帘上巧夺天工的刺绣。 第12章 且细看,它们的尾巴都只跟着短短一截线,是已被放飞的。 看得出,这位集中了万千宠爱的裴三小姐很爱风筝。 那为何院里种一棵遮天蔽日的樱树? 难道不是该腾出空地,方便她随时放飞风筝? 还有,原来那轿子也是裴择梧为她安排的。 贾锦照受之有愧地埋头研究自己袖口。 很快,她被引入内间,其间玉瓷摆件,琉璃绫罗自不必赘述。 唯一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是裴择梧本人与她喜爱的轻巧乘风的纸鸢截然不同,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丰盈。 裴择梧的一身华贵上沾满白色猫毛,香汗淋漓,正垂头哄不肯穿衣的猫儿:“翻雪……乖,穿上给你吃海鱼干。” 贾锦照轻声提醒:“裴小姐,它应是怕碰到伤口。” 裴择梧这才抽空看她一眼,眼睛短暂一亮:“你便是贾五娘子?多谢你救了翻雪,还请稍候,等我为它穿好衣裳。” 接着,埋头哄猫儿去了。 就这一眼,贾锦照诧异发现,裴择梧的五官极其出彩,眉眼竟与她极为相似,如果身形一样再改改眉型,上半张脸几乎一模一样。 且直觉告诉她,她大抵会与这位裴小姐投缘。 贾锦照温声:“可否让我试试?它昏迷时,是我用手指蘸羊乳喂它,它应记得我的气味。” 裴择梧将猫抱到桌上,将一件大红“猫袍”放在一旁:“那你来罢。今日叫贾小姐本是为道谢的,又叫你帮忙了……” 她面有愧色地让开,又绕过去为贾锦照拉开圈椅。 贾锦照被翩然而至的善意与撞了一下腰,眼睛发酸。 她忍住情绪道了谢,臀尖坐着圈椅边缘,慢慢将手试探地伸向翻雪。 翻雪警惕拱背,抬头看向贾锦照。 贾锦照手指一顿。 竟是异瞳,不愧是西洋来的贡猫。 它凑过来闻了闻贾锦照的指尖,大大方方翻了个身,像摊在桌上的一团长毛的白云,咕噜噜哼唧着,还将毛茸茸的脑袋往贾锦照掌心里拱。 见平常小霸王似的翻雪如此,满屋人的心都化了。 贾锦照抓紧帮它挠了挠脸颊,趁它在空中踩奶,飞快将一个袖洞穿过。又将它翻转,利落穿过另一只。 再趁它享受的空挡,将颈间绸带松垮细住。 翻雪无知无觉地抻了个懒腰,满意地舔了舔贾锦照,收她做小弟。 贾锦照在一片赞叹中红着脸起身,将披上红袍的翻雪交给裴择梧。 她忽然眼神一凝,喜欢问:“这是将军们身后披的斗篷?” 裴择梧接过翻雪,腼腆道:“多谢你。”她又答,“正是斗篷,这是求长兄画了样子描下来做的。” 她眼里一簇小小的火苗突然熄灭,“我还没见过男子披甲挂帅出征的模样……你呢?” 提到出征,贾锦照也失落起来,“没见过。但当是很威风罢。” 两个少女齐叹一口气,又相视一眼,为默契噗嗤笑出声。 就快到门口时,裴择梧又叹一口气。 贾锦照疑惑看她。 对方低声解释:“我实则不想见任何人,翻雪生辰也只是爹想出的借口。今日到此的男女,都是未婚嫁来相看的。”她又问,“你呢?可定下了?” 贾锦照垂眸摇头。 那是她和琅哥哥的秘密。 再说,哪有人会坦言自己私定终身。 因有将来会变成王妃的底气,又与裴择梧投缘,她便自然又亲密地与裴择梧相携出门。 想起凌墨琅那封信,她悄声问:“姐姐可知开阳有个寻家?” 裴择梧闻言一顿,严肃看向她:“你莫不是有意他家男儿?惜命就别再提起寻家!” 贾锦照尽管疑惑,还是顺从地点了头。跨出门槛,见满院零散的小姐们排成一长溜给裴择梧请安。 贾锦照顿觉自己搀着裴择梧的手实在不知天高地厚,想悄无声息地松开,却被裴择梧安抚似的拍两下。 她只对阶下女子点个头,淡淡道:“都跟我来吧,他们们已在泠月亭。” 女子们落座的水榭与泠月亭直线不过相距三四十步,只是中间道路曲折,被几棵大小不一的李树梨树桃树遮掩,很难看清对面。 纵是如此,少女们的目光都被一道出尘身影吸引。 裴择梧则是诧异。 捶锤见小姐们来了,啪嗒啪嗒迎上来解释:“大人说他今日恰逢休沐,也有几分赏景兴致,就来了。” 身后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裴择梧笑道:“长兄真是欺负人。有他在,哪家郎君能出了风头?”她又在贾锦照耳边轻语,“你我身后,有至少三位都因兄长而将自己婚事耽误了。” 贾锦照好奇问:“那裴大人为何一直不娶?” 尽管是年少有为,他也有二十五六了罢。 不是家族越显赫,越要开枝散叶吗? 第11章 流水澹澹,花香袭人。 裴泽梧忽在水榭旁端正伫立,面上神情随之沉静,笼上一层与世无争的淡然,目光温和而不容侵.犯地投向贾锦照,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 “国事为先。如今四海未靖,执雪身负重责,岂敢耽溺于儿女情长?” “二弟年岁正好,父亲不该叔父与伯母早逝而纵着他胡闹,任其镇日与几个天残厮混。” “他既有开枝散叶之热忱,何不给他定门亲事?借以培养他日后担下家主责任的能力,此事就不必为难儿子了罢。” 贾锦照惊,裴择梧竟就这般将私下传遍开阳的秘闻随口道出。 传闻裴二公子虽是个鲜衣怒马的俊俏少年,却是个有怪癖的。 他十二三就纳了两位生来聋哑的妾室,更有人言之凿凿,凡到他院里的下人都会沦为残疾。 纵他千好万好,凭这无人澄清的流言也无人敢为他说亲。 贾锦照光是听他名字,便似有无形寒气掠过肌肤,生出她已被断腕折足的错觉。 但见裴择梧只拿这事当笑话讲,便压下心中异样,不着痕迹地岔开话头。 水榭中的贵女们分坐几处,借着垂首或执扇的间隙,偷觑对面端坐的郎君,矜持里又透出几许紧张与希冀。 几乎像偶入太虚梦境之人,正隔着氤氲仙雾,窥探自己的命途。 她们虽生来富贵,也同贾锦照一般被垂花门深锁,没见过几次外男。 树丛两边的少男少女都在保持仪态的同时尽量寻到机会偷瞟对面,只有贾锦照和裴择梧心如止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春风暄软,鸟鸣啁啾。 她发间珠翠步摇偶然随动作相击,腕上金玉镯子品茶时会轻叩,繁华叮咚之声不绝,仿佛这便是她的寻常一日。 - 但,彩云易散琉璃脆。 一队兀自闯入的锦衣卫骤然踏碎了这幅旖旎的赏春图卷。 裴执雪引他们远离人群,低语数句便拂袖而去。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水榭周遭,霎时坠入死寂,针落可闻。 裴择梧强撑镇定地散了宴会。 贾锦照与裴择梧的面庞霎时褪尽血色,攥紧彼此的手。 四海太平之际,能令裴执雪失态至此的,唯有讨伐镇北王一事生出了惊天变故。 随太子出征的两位王爷一个行八,封齐王;一位行九,封翎王,都倚仗太子在皇城立足。 太子居嫡居长,是裴择梧的皇后姑姑独子,亦是她的亲表哥。百姓皆赞太子殿下人品厚重,日后必将成一代明君。 裴择梧本欲留下贾锦照等候消息,她却寻了个借口离开。 若凌墨琅有意外,裴执雪定会派人通知她,她还能借机问寻家的事。 一样的软轿上,少女眸中仅余一片忧寒。 她如同立于万丈悬崖边,迎面是足以将她卷入深渊的嚎哭朔风。 - 贾锦照回至小院,钗环未卸便枯坐于玉兰树下,心乱如麻,既盼见他,又怕见他。 一更。 二更。 三更。 云儿深知她脾性,默然陪坐一旁,颗粒未进。 直到天边划开一线蟹壳青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朝着她院门而来。 真的来了! 贾锦照几乎窒息,紧绷着用目光死死攫住那扇门。 一只绣着暗纹的玄色云靴跨过门槛。 随后,身着紫色朝服的裴执雪踏碎满庭玉兰疏影,裹挟着夜风送入一股浓重刺鼻的铁锈血气,闯入她的眼帘。 月华仅照亮他半边侧脸。 青年权臣清隽温润的容颜依旧沉静无波,可贾锦照却敏锐地捕捉到,丝丝缕缕的戾气正从他泛红的眼尾中无声溢出。 他似乎笃定她会等他,见寝房灯熄就脚步不停地折向玉兰树。 少女耗尽最后一丝气力依礼深深叩拜,静候裁决。 值此乱局,痛失至亲的当朝重臣还能亲身前来告知她这个身份低微的小女娘消息,已是恩泽,值得她这一拜。 第13章 裴执雪缓声道:“本官接下来所言,不可外传。” 贾锦照以额触地,每一次叩首都似重锤捶在心房,寸寸碎裂。 “战场上,翎王先射杀了镇北王,本是胜局。但八皇子早就叛变,佯装受困,太子殿下为救他入了陷阱。翎王发现端倪之后就即时射杀齐王,并率部深入敌阵,奈何……” 他眉目低垂,彻底融于无边夜色之中,声音也沉入深潭: “都未能回来。” 刹那间,庭院化为寒荒雪原。 万物消逝,天地之间茫茫一片,唯余砭骨的寒气。 十年相伴的点滴此刻尽数化为万千根冰冷尖利的冰针,密密匝匝又不见血地洞穿贾锦照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 裴执雪才在北镇抚司亲手了结齐王阖府性命出来,眼底戾气未散,又岂会留意月影下少女强抑的绝望。 玉带上溅着一滴碍眼的暗红,裴执雪眸中寒霜更重。 广袖下,他双手指节紧攥。 太子表兄之死,将他多年布局悉数摧毁。 所有制造意外,破坏他计划的人,皆该杀。 他甚至恨不能将自己也一并清算。 至于翎王——狗再衷心,也只是狗。 何况他还没能护主。 他垂眸看向贾锦照,习惯性地重复:“翎王殿下薨逝,乃社稷之恸。吾等哀思如海,姑娘节哀。” 忽记起遗漏的关节,他漫不经心地用手帕拭去玉带上的猩红,道:“寻家早因勾结镇北王逆党,被锦衣卫抄没,阖族皆诛。所幸彼时翎王那封书信尚未送达,否则贾家亦难逃株连。” “鉴于他对那封信态度郑重——” 本官可为你守此秘密,就此别过。 裴执雪目光扫过少女落叶般蜷缩的身影,话至唇边竟鬼使神差地改了口:“本官……会替他完成信中未竟之事。” 少女猛地抬头,泪光中一点灼亮直直烫开他心口,一根沉寂的弦被猝然烧断。 它在裴执雪耳际荡起一声戛然而止的颤音,在他空荡的躯壳内萦绕不散。 很陌生。 她颤抖着将头颅重新深埋,哽咽的声音几被夜风吞噬。 “谢大人。” 裴执雪继续道:“信中只托付两桩事。其一,欲令寻二拦阻你所有姻缘之议,应是有意替你择定良配。他既亡故,你也早就及笄,这一桩便……” “大人!您若好心帮锦照,这一桩就绝不能变!”少女抓住他的袍角,音调升高,急切地哀求。 裴执雪冷声:“莫非你与他……逝者已矣,且他只余一虚名,既无厚禄亦无实权,谁会看他颜面抬举你分毫?无论你存何痴念,趁早断了这妄思。” 贾锦照咬牙辩白:“民女与翎王殿下清白如水!只因若遵父命,他定会将民女再许配给贾有德那般禽兽不如之徒!” 贾锦照心房似被无形鞭索狠狠抽过,疼在内里。 莫非便是世人所谓良知的鞭笞? 闻言,执雪心底刚升起的那团郁气莫名消散,“也罢,本官替你挡着,直到有你称心的。” “谢大人。”贾锦照郑重叩首。 皇城内堆积如山的公务亟待裁决,裴执雪亦不解自己为何出了宫门便径直踏进这方院落。 更不知为何改了今夜一面后就撒手的决定。 他拂袖冷声道:“不必跪了,起来坐下,信上还有一嘱。” 第12章 霜华凛冽,寒气蚀骨。 贾锦照已再无一丝心力去听凌墨琅的临终嘱托。 她勉力挺直腰身,以叩拜打断裴执雪未尽之语:“民女叩谢大人恩情深重。” “但锦照今日身染风寒……怕在这要紧之时过病气给大人……” 裴执雪话语一顿,随即颔首:“也罢,你……” “节哀顺变。” 裴执雪的靴声彻底融于夜色很久之后,贾锦照才敢放声恸哭。 那悲声撕裂了整座后院寂静,将她十六载岁月里积攒的每一份委屈、每一次破灭的期冀,每一丝对凌墨琅萌发的情意尽数倾泻而出。 云儿亦常与凌墨琅往来,心中也有哀痛。 但她更需护住自家姑娘。 她架起失魂落魄的贾锦照:“姑娘,四更已至,我们回房歇着。” 贾锦照身躯陡然一僵,十指慌乱地扣住云儿臂膀:“何时?!裴大人未曾言明他是何时去的!也未说死因!” 她突然爆发出一股蛮力,抢了云儿手中的灯笼,跌跌撞撞奔向院门。 云儿紧追:“姑娘小心!” 奔跑间,不知遗落了多少珠钗玉簪,足下那双软缎绣鞋更是早被石子磨穿几层。 终于,那抹朱紫蟒袍撞入眼帘。 蟒袍的主人显然也已发觉她,脚步一顿,随即旋身疾步折返。 “贾姑娘——脚下留神!”沧枪急切的警告破空传来。 似曾相识的提醒把贾锦照拉回凌墨琅出征前郑重解下面具的时刻。 凌墨琅英锐的眉眼再度浮现贾锦照眼前,意气风发地对她轻挑眉锋:“等我回来。” 然而,幻象转瞬被现实撕碎:寥寥月光下,身穿蟒袍的年轻权臣面容清冷,压着眉疾步而来。 贾锦照力竭,此时已经换气艰难,喉头涌上腥甜。 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扑到裴执雪跟前,五指仅堪堪攥住那滑凉蟒纹的一角袖缘,气若游丝地挣出半句“大人……他何时去的……”便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裴执雪早有防备,使少女倒在怀里。 怀中小娘子因一路疾奔面颊染上绯红,细汗微蒸,氤氲出他不可视、不可闻的温热气息。 年轻权臣手握成拳,竭力将肢体接触压制在必要的支撑范围内,避免感受到她的柔软。 少女头颅失去支撑,无力地向后仰去。 此时玉颈拉直,檀口微张,整个头颅随着他的步履轻微晃动。 裴执雪脑中莫名闪过幼时乳娘们的叮嘱——抱逐珖、择梧那样的小儿时,应用手托住脖颈。 理智告诉他,怀中人不会因此断了脖子,手肘却轻轻颠了一下,稳妥给少女换了个姿势。 沧枪跟在裴执雪后面,迟疑是否需要主动请缨。 裴执雪眸光略微侧转:“你毋需跟随,速唤禅婵来。” 沧枪领命,身影迅即隐入暗处。 - 日光爬过窗棂,照得榻里娇靥少女面颊温暖发烫。 隔着眼帘感到外面世界光明敞亮,贾锦照猛地坐起。 云儿禅婵同时扭头看她,端盆端水地围过来。 云儿:“姑娘,拿盐水漱漱,最后喝上一小口。” 禅婵接着:“您是哀思过甚,心力交瘁才致昏厥。昨夜……您回来后,已食过米油了。”按着裴执雪的意思,她把涉及他将贾姑娘抱回屋的部分忽略掉。 “话还未问完,”贾锦照喃喃失神,目光急向云儿,“大人回我了吗?” 云儿抿唇:“姑娘话音没落就晕过去了,裴大人哪有空讲。” 禅婵看贾锦照满目懊悔,赶忙接话:“小姐先洗漱,大人走前留了话,您欲知之事,已尽在婢子心中。” 贾锦照哀切地看向二人,想要先听详情,却发现她们都是一副“我也是听令行事”的无奈表情,明白眼前的安排是裴执雪下的令,便一一照做。 禅婵将人安顿回榻上,才惋惜开口:“姑娘节哀。三日前,翎王殿下虽以神射之技接连诛杀镇北王与齐王,却为营救太子殿下,亲率先锋突入重围……” “他与太子殿下,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叛军残害的。” “……整支小队死无全尸,已被火葬。” “全军悲恸至极,又群龙无首,全靠着翎王殿下先前射杀镇北王与齐王,才在一番鏖战后挽回败局……” 禅婵说得委婉,实际他们是被镇北军恶意焚尸的。 但这样乱人心的军情只是徒增生者煎熬,不讲也罢。 贾锦照悬着的一颗心,彻底坠入寒渊。 她仰面躺回榻上,胸口冰凉。握上去,竟是琅哥哥赠的贴身暖玉失了温度。 琅哥哥不顾生死地想立功是为她,更是因为没暖玉庇护,才落得个尸骨无存。 滔天的自责如同溃堤洪流,挟裹着沉重的泥沙灌入她的四肢百骸,拖着她沉入无底深渊。 让人窒息的绝望铺天盖地,贾锦照一连几日只能躺在榻上。 她常觉气息窒涩,周身更是不由自主地惊悸颤抖。 心绪亦如狂涛中的扁舟起伏。 或如槁木死灰般沉寂,或如惊弓之鸟般惶惶。 纵有片刻昏睡,亦如堕入无垠永夜,旋即便被残酷现实狠狠刺醒。 梦里一片荒芜。 他怪她,不肯与她道别。 直至头七当日,贾锦照才强撑着出门路祭。 太子与翎王殉国的消息,早已随惨胜的哀报传遍四海—— 镇北王被太子亲手射杀,他与翎王都是被齐王设计而亡。 第14章 今日,两位皇子的衣冠灵柩归返都城。 百姓纷纷在自家门前搭篷设祭。 贾宅也在其中。 奏着哀乐的队伍缓缓从贾锦照面前走过。 她与其余百姓一样跪伏着,发出一样的哀哀哭泣声,泪水一样打湿他们脸下的青石砖。 唯云儿知晓,漫天飘零的纸钱无声掩埋着贾锦照一个此生永不会诉诸于口的秘密。 丧葬队伍过去后,贾锦照将胸口暖玉摘下,与云儿绕开人群,到二人许诺终身之地。 她在附近一棵粗竹上做了标记,随后蹲身用花锄铲着泥土。 手指皮肤被粗糙的铲子磨得发红变薄。 衣裳发髻都透湿。 云儿在一旁急得要哭:“姑娘!婢子来吧!琅公子不会怪你的!” 锦照累得说不出话,只小幅度地摇头拒绝。 终于掘至够深,她取出一方油布仔仔细细铺在坑底,而后将凌墨琅予她的所有念想,一件件轻缓地安置其中—— 幼时珍爱的银铃手鼓、五年前的圆月灯笼、三年前的孔雀石簪子、腊月前他亲手缝制的小羊皮靴、无数根丝绦…… 最上的檀木盒里,放着那枚失了温度的暖玉。 她小心将油布裹严实。 掩埋时,她将混杂的碎石与枯枝草茎剔出。 指甲尖断裂,泥垢填满甲缝,原就被磨红的手被土中短刺划伤,贾锦照却恍若未觉,只固执地、慢条斯理地挑拣着。 她既讲给凌墨琅,又讲给自己:“锦照还身在地狱,不能不为自己做打算。托琅哥哥的福,这段时日裴大人一直在关照我,但终究不可靠……” “对不起,锦照不能等你了。琅哥哥若觉得我狠心,就今夜回魂时入梦来……” “琅哥哥,锦照既不为你守着,便不配再收着你的赠礼。” 她按着泥土,感到那块暖玉脱离她后又恢复了温度,“尤其,我总会想,如果我没有收下你的护身暖玉,抑或给你的是平安符,你是不是就回来了……” 清泪滑落,无声洇入坟茔边缘枯败的落叶。 她将泥土层层夯实,拭净斑驳的双手,悄然返回贾宅。 灼烧纸钱的焦苦气味与檀香幽息,在整座府邸间幽幽弥漫。路祭归来的众人步履沉沉,无人留意到自反方向悄然归来的主仆二人。 何况近来贾锦照的院落本就人来人往,步履杂沓。 裴府仆役已如无声的蚁群般,接连两日往来于贾宅院墙内外。 两日前,裴执雪终得片刻闲暇,踏入她的院落。 贾锦照已人比纸薄,眼比桃肿,只能勉强撑开一丝迷蒙缝隙,望向眼前满身倦怠的清冷权臣。 他好似也清减了,眉目间不似初见时谪仙般悠然,慵懒的垂眼也变得幽暗无底。 他在贾锦照面前还是如常收敛了威势,如一尊白玉菩萨:“本官来,是为说完那日未说尽的书信所言。那日只说了第一条,保你不被逼着成婚。” 贾锦照神色惶惶:“旁的说了什么?” 第13章 裴执雪将她不合常理的神色看在眼里,并无深究之意:“信中托付寻二在他回来前照看你,保你受人欺凌。” “本是举手之劳。然斯人已逝,此诺便没了尽头。” 少女哭到干涩的眼又有了湿意。 裴执雪续道:“只要你不逾越,本官也可保你一世太平。” “不逾越”对贾锦照来说太简单。 这个模棱两可的承诺让她的心在疾风恶浪中摸到了得以依附的渡口 她郑重行敛衽礼: “大人厚恩,小女铭感五内,自当谨遵教诲。” 言辞间,竟透出一丝“长者赐,不可辞”的顺服孺慕。 裴执雪目光冷淡地扫过逼仄腐陈朽的闺房,径直下令:“日后搬去正房,一应器物用度皆由裴府承担,你毋需费心。” ………… 门外恭敬的叩问声将少女从飘远的思绪中拽回。 “贾小姐,正院已收拾停当。您可要移步瞧瞧何处还需奴婢们添换?” 是那位曾教导她规矩的陈妈妈。 贾锦照深陷抑郁泥淖,对此等乔迁新居之事了无兴致,只遣云儿代为查验。 细想来,裴执雪与她的绑带太不牢靠,像一条在山洪里拉住的细绳。 世间唯有明媒正娶的一纸婚书能真正系牢两个毫无亲缘之人。 此刻既有裴家倚仗,应尽快筹谋。 但这里尽是琅哥哥的身影,贾锦照实在不能在这里思虑旁的。便只放任自己在此缅怀数日,而后强撑起身,迁入正房。 正房一应用物奢华程度都与裴择梧的闺阁无异。 但贾锦照只像运河水畔一具残破水车,在急流中勉力支撑,唯求不至分崩离析。 万物褪尽颜色,珠翠绫罗皆失光华;裴府遣来的厨娘呈上的精致糕点,入口亦是索然无味。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但她知道不可沉湎伤痛,心底从未停止过努力告别凌墨琅。 一个月里,贾锦照全然没有见过忙于政务的裴执雪。 因着国丧,裴择梧的“雅集”也停了,只下了两次帖子请贾锦照去叙话,还向她透露,那日后,有不少公子私下打听贾锦照,但听闻她出身后都偃旗息鼓。 也有几个不死心还家世好的托她传信,承诺要等娶了正妻后纳贾锦照为贵妾,把她们恶心得要死。 还有几个非贾锦照不可,都被家里关起来了,正在闹绝食。 总之,无一处顺利,贾锦照高攀的心气儿也逐渐消散了。 - 院里玉兰将要谢尽之时,莫夫人来访。 她缩手缩脚地回到当年自己长女的寝房里,眼前陌生。 这原就是嫡长女的屋子,布置自然不俗,但此时莫夫人只觉自己入了仙境瑶宫,想要退回去看看自己是否一步万里。 甫一落座,她小声叹道:“锦照竟还愿意见我……” 贾景照眉眼舒展:“我知您万事做不得主,只能听贾宁乡的。锦照还要谢母亲那日相护。” 莫夫人显然分辨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称呼,表情愈加酸涩:“母亲没用……你爹是没到沉稳的年纪,糊涂了些……” 她从怀里掏出几个崭新的金钗,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这是母亲早为你准备的,多少是点心意。” 贾锦照道了谢,转头对云儿道:“云儿姐姐,收起来吧。”她又一顿,“母亲来,不止是为送簪子吧?” 莫夫人问:“你可知外面消息?” 见少女摇头,她眉梢染上喜气:“你大舅助王军清剿镇北逆党有功,擢升兵部郎中,官拜五品!你表哥莫多斐亦立战功,封右军指挥使了!” 贾锦照指尖一颤。 大舅一家素来待她宽厚,可惜早年外放远离都城。 幼时她日日趴在窗边,盼着那辆马车驶回开阳城庇护自己。 谁曾想,载他们归来的东风,竟沾着琅哥哥战死的血腥。 “所以?”少女垂眸掩住波澜。 “你也到年纪了,母亲这儿有桩顶好的亲事,”莫夫人喉头滚动,吞吞吐吐,“你表哥他……” 贾锦照诧异抬眸:“表哥?他不是定亲多年了吗?” 莫夫人灌了口冷茶,声如蚊蚋:“都是前尘往事了。那孩子被掳进镇北王府为妾,没几日便香消玉殒。” 贾锦照一声轻叹坠地。 听说表兄随大舅外派后就说了这门亲,他与未婚妻青梅竹马,只待婚期。 就像她和琅哥哥。 唉。 贾锦照:“大舅已升五品,表哥也鲜衣怒马,即便没了一门亲也不该轮我,是否还有隐情?” 莫夫人颓然向后靠去:“若非有难处,这好事怎会落到贾家头上?你表哥连遭打击,心智混沌,再提亲事便抵死不从,一度闹得要出家!” “男子之身能自保,我说不必剃度,做个云游四方的道士才妙。”贾锦照眼底掠过一丝艳羡。 莫夫人忍不住清拧了一下少女瘦凹的脸颊,“混说!大舅家就这么个独苗,真出家还了得?” 贾锦照心如明镜,“我明了母亲意思了。他们何时归来?” “好孩子!”莫夫人愁云顿散,“他们已搬回隔壁旧宅。明日可愿随我去走一遭?” 她本想叮嘱一句“仔细打扮”,却在与少女对视的瞬间噤声。 少女肌肤欺霜赛雪,双眼明眸善睐,随意一眼便会是任意毛头小子永生难忘的惊鸿一瞥,不怕侄子不动心。 - 翌日午后,贾锦照与莫夫人如约到了隔壁。 时隔多年,“莫府”的牌匾又重新高悬。 贾宁乡当年全凭莫夫人兄长提携,才在隔壁混上个三进宅院与九品虚职。 大舅一生清正,此生唯一的败笔便是当年错择妹婿,因此,他对莫夫人常怀贴补之心。 莫家人口简单,仅大舅夫妇与表兄三口。 第15章 贾锦照随莫夫人踏入正堂时,三人已齐齐肃立相迎。 莫夫人哽咽着与亲人团聚。贾锦照见礼后,识趣地退远。她已大了,不管幼时蒙了他们多少照顾,此时都该避着些。 春阳斜斜,角落少女身上烟灰软烟罗泛起轻盈光晕。 门口风大,莫多斐看那身影单薄,有心叫她进里面来。 但爹娘都在与姑姑叙话,他不便插话,只能握着拳敷衍,心焦又无可奈何。 贾锦照早注意到有若有似无的目光一直虚虚停留在她身上,猜测表兄家里昨日是否也进行过关于她的“谈话”。 如若是,或可与表哥达成一桩好买卖。 第14章 莫多斐浑然不知长辈心思,所有心神皆被那烟灰身影牵系。 幼年哄逗小表妹的记忆碎片般浮现——那个扯他衣角往屏风后躲的娇怯女童,竟已…… “锦照上前些,让舅妈好好瞧瞧。”莫夫人笑吟吟打断他的思绪,“多斐,还记得锦照妹妹吗?你小时候天天围着她打转。” 贾锦照莲步轻移,从阳下走进室内,肌肤却仍像在光下一样晶莹清透。 莫多斐仓皇垂眸,却避无可避吸入她衣袂间栀子暗香,只觉如坠入迷迭香1织成的网中,否则,心房为何咚咚震颤? 贾锦照盈盈再拜,弱柳扶风的纤骨里透出端方气度。 “好,好,好。”莫夫人满意极了。 妹夫门户虽小,养出的女儿却有大家风范。 她笑得牙不见眼,拉着贾锦照的手又拍又揉,稀罕得不行,当即拔下髻间嵌宝金簪插入少女云鬓,推二人往外:“长辈叙话,你们上园子里散心去。” 望着青年同手同脚的背影与少女乖巧相随的袅娜,三双含笑的眼睛无声交汇。 - 莫府庭院深阔,花木葳蕤,两人顺着刚翻新的抄手游廊默然前行。 许久,青年才憋出一句:“锦照妹妹,你曾在此处摔过一跤,还记得吗?”话音被他自己急急咬断。 少女嗓音羽毛般拂过耳际:“妹妹记得表哥与舅家待我极好。若是哭过,应也被哄好了。” 温软一句烫得莫多斐耳根骤红。 二人在一株粉白樱桃树下驻足。 花瓣落满两人肩头。 少女轻声开口:“表哥可知锦照今日为何而来?” 青年本没多思,闻言心中一下有了猜测,灼热的心被一盆冷水浇透,他惭愧道:“本是不知的,表妹,你很好,只是我心中有……” “我知晓的。” 少女弯唇浅笑,唇边的梨涡中盛了半盏琥珀酒,浅褐的阴影在酒盏里流转,将平直的话浸透上醉人的蜜意。 “所以锦照想与表哥做个交易。” 莫多斐心底漫上一丝没由来的失落,又感到好奇:“表妹细说。” “锦照一生别无他求,一愿富贵傍身,二愿不受欺凌。旁的锦照不敢奢求。” 她姌姌一礼,姿态恭谨:“锦照钦佩表兄的深情,但表兄,你迟早是要娶亲的。” 她抬起眸子,直视着他,“锦照愿与表兄做那外人眼中的和睦夫妻,不谈风月,仅止交易,不知表兄可愿?” “表兄不必与我行敦伦之礼,只需予我正妻该有的体面尊荣。日后表兄若遇真心之人,尽可纳妾,只需保她不会越我一步即可。” 莫多斐看着春风里少女柔且韧的袅娜身段,不解:“你也是女子,为何愿意如此?这是你们的缓兵之计?”他齿间漫上苦涩,“且你既对我无意,不怕我有一日反悔吗?” 贾锦照头垂的更低了:“我愿立下毒誓,所言每一句都出自真心,锦照相信表哥是磊落君子,不会食言。” “就算有那一日……那个也是锦照应尽的责任。” 莫多斐拧眉:“你只求富贵与地位?” “是。”贾锦照答得干脆利落。 莫多斐目光掠过脚下。 残花被风卷起,拍落在两人鞋面。 他长长叹气:“好,我回去便禀明母亲。” 贾锦照抬眸,灵鹿般澄澈狡黠的眸子撞入青年眼底。 莫多斐下意识避开。 “表兄莫急,转变太快他们会起疑。缓上十日再说罢……表兄可以慢慢松口。” 贾锦照是有私心的。 此事能拖便拖拖。 她尚需时日缓冲,更需找机会告知裴大人。 亦是给那几个为抗争而绝食的小侯爷,多留几分转圜余地。 最重要的是,这位表兄生得一张冷峻面容,习武之人又带着几分英挺,总让她不由自主想起琅哥哥。 但他终究不是他。 永远不是。 莫多斐看着外表娇柔心里却通透的少女,试探:“表妹可是也失去了意中人?” 贾锦照猛地摇头,惶急否认:“绝无!表兄也知锦照往日艰难,这些年,当真是苦怕了。”她强压下心头的刺痛,“表兄前程似锦,嫁于你,锦照是求仁得仁,心满意足。” 莫多斐咳了一声,脸涨得通红:“但表妹要想好,莫家不可没有嫡子。我若娶妻,日久天长,嫡子这一关逃不过去。” - 那日离开时,三位长辈都笑得格外慈祥。 贾锦照回屋便将与莫多斐独处的细节分享给云儿。 云儿急问:“他说生子逃不了,姑娘怎么回的?” 贾锦照喝一口茶,慢悠悠道:“我说‘锦照晓得’。” 她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更低了些:“若真嫁了,迟早要做正经夫妻。眼下不过是借他旧情难忘暂且拖延,我好彻底了断前尘。” “允他纳妾不过是抛出的诱饵。” “我若真嫁了他,他焉有不动心、不亲近之理?我又岂能不为余生打算,生个孩儿来傍身?既要孩儿,又岂能让妾室的孩儿夺家产?” 云儿闻言,心头稍松。 姑娘终是肯沉下心来为自己谋划。 字字句句虽透着股薄凉,却正是姑娘这般身份不高、空有美貌的女子最该思虑周全之处。 贾锦照纤指捻起一块粉嫩的桃花酥,目光漫不经心地飘向裴府的方向:“该去择梧那儿走一趟了,探探那几个绝食的贵公子如今情形如何。” - 两日后,裴府。 裴择梧长叹一口气,遗憾地告诉她:“受了家法后,全都老实了。唉。” 贾锦照无所谓:“能轻易割舍的,都不是正缘。” 琅哥哥已逝,她大抵不会有正缘了。 是以只要品貌、家世尚可,嫁谁都差不多。 眼下看,莫多斐便是“差不多”中的良选。 裴择梧垂眸思索着贾锦照的话,许久才喃喃:“若是跨越生死也割舍不了的,就是正缘了吗?” 贾锦照心口蓦地一阵钻刺剧痛。她没那么伟大,陪凌墨琅跨越生死。 她自小便只想活着,活出个人样,活到俯视贾家。 她强忍眼中泪意,低声道:“大抵,是吧。”随即转开话题,“我要成婚了。与表兄莫多斐。” “他是个极好的人。这段时日劳烦择梧与裴大人诸多照拂。”贾锦照起身,姌姌一礼。 裴择梧惊诧:“我听闻过此人!是你表兄?两家都已点头?” 贾锦照颔首:“均已应允。且舅舅新晋五品兵部郎中,表兄今岁便要入仕凭选。以锦照的条件,再难遇上更好的人家。” 裴择梧劝:“不然再等等?或者你看上何人,我叫长兄去给你说,必定能成。” 贾锦照问:“择梧,你可愿用强权换来一个并不接受你的婆家?” 裴择梧沉默。 - 几次相约后,贾锦照与莫多斐的戏也到了尾声,他们间的关系也终于从尴尬陌生变成了“能说两句”。 舅母亲自领着官媒,带上大雁和数十抬沉甸甸的箱笼,登门行定聘之礼。 庚帖互换,姻缘落定。 贾锦照如今腰杆太硬,贾宁乡不敢贪她毫厘。 一箱箱扎着红绸的聘礼,尽数抬入了贾锦照的小院,只待她出嫁之日,风风光光随她嫁入莫府。 定亲当夜,万籁俱寂。贾锦照不知为何惊悸醒来,迷蒙睡眼瞥见门外竟立着一个孤清寥落的高大身影。 她心中巨震,不及细想,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青年不及反应,竟眼看着睡意未消的少女不管不顾地携着一身幽香扑将来,还紧紧抓住他的前襟,委委屈屈地呜咽出声:“呜呜呜……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 第15章 夜风吹散玉兰香,鼻尖却被栀子侵袭。 裴执雪本能地想退开,双脚却像被钉在地面,只能眼睁睁看着柔弱无依的少女重重撞进自己怀里。 前襟被泪水浸湿,渗入他一片荒芜的内心。 冻土消融,草木滋生。 刹那里,曾经的立誓在他脑中崩碎,只想把眼前这个人护在羽翼之下。 裴执雪的手掌虚虚停在怀中少女顶上,却在指尖即将触上少女时听到少女呜咽:“琅哥哥,我就知道你定会回来……我不喜欢莫多斐的,不嫁了。” 第16章 利剑贯穿他的胸腔。 悬停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收回。 温柔淡笑湮灭在黑暗中,眼底翻涌的墨色将稀薄的月光吞噬殆尽。 他僵立如一座冰冷的雕塑,直到怀中撕心裂肺的痛哭化为细细的抽噎,才猛地攫住她紧箍着自己的纤细手臂,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蛮力狠狠掰开。 “贾、锦、照。”他的声音低缓得可怕,一字一顿,清晰异常,温柔下却是砭骨的冰寒,甚至有种伤人伤己的报复快感,“睁开眼,看清楚。” “我、是、谁。” 裴大人? 贾锦照在被拉开时就觉察到不对,下意识后退。 一股强大的、带着侵略与绝对支配意味的愤怒,巨石般压住她。 贾锦照睫羽剧烈颤抖,根本不敢与他对视,只平视着他被泪浸湿的禅衣系带:“锦照方才深陷被恶鬼追逐的梦魇,多谢大人来赶走它们。” 她的谎言太拙劣,裴执雪喉间甚至逸出了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他反而更用力地攥紧她的腕骨,逼迫她不得不仰起头,直直撞进他翻腾着无边黑暗的瞳仁深处。 “我、说、抬、头。” 他齿缝间挤出更清晰的指令,不容任何避。 “看、着、我。” 被迫高扬的雪颈绷紧出脆弱惑人的弧度,哭红的唇瓣和水光潋滟的眸子在夜色下美得惊心动魄。 松垮的寝衣凌乱半敞,一截深沟斜上,锁骨的深窝里还盛着几滴泪,下方的海棠瘢痕灼灼盛放,可怜可恨。 裴执雪对自己生出的这接近心疼的情绪厌弃至极,像沾了最污秽的东西。 他松开钳制,整理凌乱的衣襟: “莫多斐,”他冷声,“你不能嫁他。” 贾锦抹着脸退开几步:“裴大人,先进来说。” 裴执雪本欲抽身,但余光却瞥到少女寝裤下,十只脚趾如泛着淡粉的山桃花,怯生生抓着冰凉地板。 素白云履鬼使神差地踏入了这方他亲手挑选布置、却从未亲临的闺房。 贾锦照点亮琉璃盏,满室生辉。 裴执雪忽略掉满室馥郁的女儿香,环视一圈,微微颔首,肯定自己的眼光。 贾锦照福身:“还没机会多谢大人救锦照出水火。” 多谢? 数次救她性命,第一反应不还是凌墨琅来救她。 裴执雪眼底的讥诮转瞬而逝。 即便死了,凌墨琅也依旧碍眼。 他撩袍落座,指骨漫不经心地叩着小几:“救你?你偏要再入水火,本官如何救得过来。” 贾锦照问:“大人何意?” 裴执雪被气笑:“本官不信你不知莫多斐心里有人。” 少女僵住住。 总不能说,她有自信日后拿捏莫多斐,且她心里也有亡人,因此暂时不在乎对方吧? 他倾身向前,清冽气息袭面而来,他好看的眉眼深邃阴沉,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她的脸庞,看着贾锦照的表情推测:“你知道的——” 他略作停顿,声音沉冷地接着分析:“所以你确与翎王确有私情,还骗我你们没关系,还是要为他守着。” “你又这般急迫,难道……” 裴锦照私相授受的秘密被变本加厉地猜出来,她一瞬羞恼至极,理智全无,屈辱和恐惧化作一股蛮力,她不顾一切地狠狠推了一把眼前这个以最大恶意揣测她,还掌控着她生死的男人:“你胡说!” 裴执雪没料到素来只在他面前讨好的小菟丝竟会如此,猝不及防下身体失衡,他下意识用手臂急撑稳住身躯,另一手却本能地攥住推搡后失去平衡的少女腕骨。 他稳住了身形,少女却踉跄着栽进他怀里。 少女独有的馨香瞬间塞满了鼻腔。 短暂的贴附仅一瞬。 裴执雪还没想到自己该做何反应,贾锦照就已经惊惶弹开:“大人恕罪!” 完了。 她心跳如鼓。 但贾锦照的跳脚反而让向来大权在握的裴执雪疑心顿消,旁人听他揭穿时的反应都是哭着跪下求饶,鲜有人反抗。 他托起赔罪的少女,警告如冰刃擦过耳际:“无碍,你要日后谨言慎行,袭击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贾锦照顺势坐到另一侧,凄婉垂泪:“我与琅哥哥清清白白。莫表哥是锦照能攀的最好归宿,他心有所属又何妨?我安守本分,只做好妻子便是。” “大人知晓,公侯富贵之家都看不上锦照身份,至多日后纳为妾,锦照不愿。” “且我们已交换庚贴,再无转圜。” 裴执雪阖目几息,平息自己的无名火,冷哼道:“你这是打定主意,非嫁不可。”起身要走。 贾锦照轻拽他的袖角轻轻晃着:“谢大人照拂。大人恩情,锦照没齿难忘。” “难忘?已然忘了。” 又一声冷哼甩入夜色,裴执雪拂袖而去。 - 平静过了几日,他再没出现。 莫夫人在一个天色沉沉的阴雨天敲响贾锦照的院门:“锦照!你莫表兄……没了……” 噩耗突如其来,贾锦照手中青盏落地,碎玉迸溅。 家下人慌忙扶住几欲瘫软的莫夫人。 贾锦照眼圈泛红,亲手斟茶安抚:“母亲缓口气,细细说与我听。” 莫夫人提起一口气:“你表兄宴饮识得几个身世显赫的膏粱子弟,昨夜江边宴席上,忽来了群凶徒,逢人便砍。” “你表兄慌不择路,落入运河,捞了一夜都没音讯……”话至此处,她已然泣不成声。 贾锦照如坠冰窟。 莫表兄不会凫水,一夜无获,怕是凶多吉少。 她追问:“同席的都是何人?” 莫夫人道:“宁远伯的次子、刘小侯爷、敦亲王长子……还有几个,记不清了。” 贾锦照听着这一个个名字,只觉心惊。 这些人,或曾要纳她为妾,或曾为她绝食。 “他们……可有损伤?”她声音有些发紧。 莫夫人不解她为何不问未婚夫婿安危,反关心他人,只悲泣道:“他们出身显贵,护卫环伺,最重也只是皮肉擦伤。可怜多斐正该是意气风发时,却遭此无妄横祸!万要平安啊……” 涕泪纵横,哀恸欲绝。 此事必有蹊跷,贾锦照只觉她也坠入湖底,手脚都被水藻勾缠。 她陪着垂泪片刻,握住莫夫人冰凉的手,语气竭力稳住:“莫家是朝中新贵,裴大人不会坐视!女儿这就去求他寻回表兄!” - 时隔一个月,她再入裴府。这次是径直往裴执雪院子里去。 路途遥远,一辆精巧的马车载着她疾行。 贾锦照死死绞着手中帕子,无心留意窗外飞逝的景致。 他的院落幽深僻静,与主府间隔着偌大的园子。 裴执雪尚未归府,只留捶锤在看门。 院门沉重,缓缓开启。 湿凉水汽裹挟着草木清润扑面而来,入眼只见层层叠叠的葱茏,将屋舍隐于翠障之后。 脚下几条青石小径分别蜿蜒着,隐入幽深处。 捶锤引路:“大人最喜这般意境,这院中一草一木,多是他亲手侍弄,只是近来不得空。” 曲折后,豁然开朗: 一丛低矮的野樱后,一座半敞的堂屋显露。 门前四位侍女静默垂首。 堂屋垂帘重重,用料有实有虚,随风轻摆,如入云层,意境飘渺。 捶锤撩开一道帘子,欢脱道:“贾小姐,我带你去侧厅候着。这儿迷宫一般,别跟丢了。” 贾锦照疾步跟上,却只转瞬便迷失在重重帘影中。 她焦急地撩开几道垂幕,却不见捶捶身影。才想张口唤他, 她急匆匆撩起几重帘子,仍不见捶锤身影,正想开口唤他,肩后却被人轻轻一点,一声清冷熟悉的声音自后脑落下: “贾锦照。” 第16章 这里好听了说是清幽,实际上很清明。 乍看是别有意境,但久待就像身处灵堂,只差经幡火盆。 被身后人一吓,贾锦照一步窜出去,被曳地的月白软烟罗帘缠住脚踝。 帘顶发出裂帛之声,眼看就要连人带帘倒地,裴执雪冷眼叹了口气,再次拽住少女丝绦,一如初见。 可惜这次势不可挡。 瞬间,青丝如瀑散开,纱帘撕裂,少女尖叫着继续倒下。 等裴执雪回过神时,自己已经重重倒在地上,而少女正轻飘飘软绵绵地压在他身上。 薄纱将两人笼在朦胧里。 太软了……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捏住她单薄的肩头,确认这副躯体里是否真的长着骨头。 确认后,裴执雪却不愿松手,欲在心底叫嚣着命令他将这一截伶仃包进掌中,再将遮掩她肩头的所有覆盖扯下来。 血液渐沸,眼神渐暗。 “裴大人?” 乱蓬蓬的脑袋从他怀里拱起来,贾锦照不可置信地用余光偷瞟将她肩头摩挲得酥麻的修长指节。 第17章 “嗯。”男人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递过去,他放下手,语气平静,“躺得还舒服吗?” 贾锦照收起一闪而过的疑惑,慌忙赔罪起身,又端正跪好,重重磕下头去:“求裴大人为民女做主!我表兄……” “不必多言。”裴执雪冷冷截断,“本官已亲审过相关人等。” 少女正欲抬头,忽觉下巴一冰。 裴执雪用一柄玉骨折扇,一寸寸,慢条斯理地抬起了她的下颌。 冰冷坚硬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 目光逐渐上移,最终被他的眼牢牢锁住。 他随意半卧原地,一袭禅衣若流云铺展,单肘慵懒的支着上半身,另一手执着折扇伸至她面前。 墨发随意散着,反衬出重重垂帘的白,给整个房间划下一抹重色。 他修长身姿慵懒舒展,周身逸散出清逸疏离之气,自在且疏朗,恍若不食人间烟火。 若非那柄纨绔般轻佻抬起她下巴的折扇,若非他温润微垂的眼睫下那抹毫不掩饰、尖利的嘲弄,简直像是坐在一泓弯月上的散仙。 “莫多斐死了。”裴执雪捕捉着少女每一厘的变化,“半个时辰前刚捞出来,面目全非。” 贾锦照本能地想垂头掩饰情绪,但下巴被冰凉的玉骨托着,只能在裴执雪眼皮下努力睁大双眼,装作震惊。 两颗清透的泪珠不堪重负地从凌乱长睫中滚落。 她半垂眼帘,逃避裴执雪的试探视线,尾音发颤:“大人审出什么了?表兄……是意外吗?” 金乌已沉,鸟鸣渐歇,穿堂风过。 满室的白绸与纱招魂幡般或轻或重地翻飞。 暮色四合,裴执雪的眸子愈发深不见底。 他静默片刻,薄唇竟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你猜对了,并非意外。”扇骨带着玉质的凉意,缓缓划过她颊边的泪痕,“至于本官审出的是什么……要小锦照做主。” 贾锦照呼吸停滞,浑身战栗。 果真与她有关。 裴执雪满意她的聪慧,“那几人听闻你要花落莫家,特意为莫多斐备了场鸿门宴。”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低沉耳语,“他的结局早是必然,没有意外。” 冰凉的扇骨再次贴上她的脸颊,力道温柔:“确实我见犹怜,他根本无福消受你的美貌。” “本官早告诫过你不该嫁他。” 是的,裴大人早告诫过她。 这宣告判了她的自以为是,将她昔日的选择彻底否定。 贾锦照膝行几步,拽着裴执雪袖角,声如蚊呐:“是他们亲口承认的?除了大人还有几人知晓?” 这是在试探她会不会受莫多斐之死牵连。 裴执雪半眯着眼,饶有兴趣地偏头看她。 少女看似一戳即破的泡沫,但骨子里却带着令人着迷的生命力。 一如在忘川河边盛放的纯白彼岸花。 他收扇起身,悠悠穿过缭乱垂帘,消失在少女视野里。 角落亮起一树灯盏时,裴执雪的声音穿透过来:“真相是本官调查后推衍出来的,只我一人知晓,所以才能由着你决定后续。” 贾锦照看着亦正亦邪的散仙的朦胧身影又点亮另一盏灯,长跪:“逝者已矣,肇事者皆是莫家无力抗衡的权贵。若追查,莫家必有倾覆之危。若隐去真相,于大人、莫家、民女皆为上策。” 裴执雪轻轻颔首。 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且于贾锦照来说,还有一层最妙的。 若追查,她的闺名免不了传遍大街小巷,届时她红颜祸水的名声可就传开了。 压下此事,她尚有转圜余地。 但她接下来的话却令裴执雪蹙眉:“祸起锦照自恃美貌,小女愿守莫表哥牌位一世,代他尽孝。” 裴执雪回到贾锦照身边,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声如冰泉:“赎罪?此举只会累他们送命。从今往后,听本官安排。” 青年仪态矜贵,温润带笑:“美貌新寡,莫家护不住。况且——”话音陡转幽深,“你早被虎兕觊觎。” 贾锦照悚然一惊,六神无主间攥住他衣角:“求大人指条明路。” 裴执雪都看腻这一套了。 先试探,再垂泪,最后哀求。 求的时候还会泪眼盈盈地偷觑他的反应,适时坠一滴泪,用手指捏住他衣角边,最后再仰起脖子,露半朵海棠。 他默默等着最后一道工序。 少女却迟迟不抬眸。 只任发上步摇一颤一颤地发出轻响,惹人心烦。 僵持一阵后,裴执雪没了耐心。 他蹲身,用自己冰冷的手指掐住少女被泪水蛰得发烫的两颊,迫使她仰头: “给你三条出路。惠亲王家老三、长庆候的次子、宣平伯的嫡长子。” “他们都与你年龄相仿,性子软好掌控,模样也尚可,虽恋慕你,却没参与谋划你表兄之死。” “你回去仔细选一个,我来帮你达成夙愿,保证他们拿你当福星般欢喜迎进门。” “哪怕本官失势,你也能好好做贵夫人。” 令裴执雪意外的是,他说一句承诺,少女的眸子便暗一分。 到最后,仅剩的一点微光都熄灭,如同烧尽的蜡,生机尽散。 裴执雪面上闪过一瞬躁郁之色。 “怎么,你不满意?” 她麻木叩首:“锦照但凭大人做主。” 凄风穿堂,素帘流光。 “任谁都行?”男人声音凉得透骨,“振作起来,选一个。” 接二连三的逝者,如今更要为保全自身声名与两位长辈安宁,亲手压下表兄的冤屈。 贾锦照突然对一切,包括她自己,感到十足的厌恶。 她自暴自弃地重复道:“锦照信大人,但凭大人做主。” 裴执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回去想好了来回话。莫忘了,本官照料你的前提是‘不可逾越’。现下你就已经逾越了。” “你要像从前一样,精明势力地选,货比三家地挑。”裴执雪警告。 泪水无声滑落,情绪却异常平静,她隔着水雾看昏暗灯火下拔竹般的男人。 理智告诉她该妥协,可一股更汹涌的、深入骨髓的倦怠感,如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兜兜转转,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欢喜。 第17章 贾锦照跪在地上,突然想起绣的喜帕还没来得及绣名字,嫁何人都用得上。 一念及此,只觉已经被迫谋划再选夫婿的自己荒唐至极,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喉间逸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呵”。 垂帘微晃,少女一侧脸颊的梨涡显现,为她的绝望与破碎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妖冶。 这抹艳色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年轻权臣压抑许久的征服欲与破坏欲,想要就此将她压在身下,粗暴让她臣服。 额角突突地跳,燥热自下腹蔓延。 但他不会向欲臣服。 裴执雪最憎恶失控。 偏这个本该全然依附他的少女,总在他预料之外。 还让他一次次起欲。 既然不识抬举,那便眼不见为净。 裴执雪深深看了眼明艳近妖的羸弱少女,转身时平静道: “你既无心为己筹谋,裴某恕不奉陪。自此,本官与你再无瓜葛。已赠之物不必还,未予之诺不必等。” 贾锦照依旧瘫坐,暗淡光线只能照亮她娇俏的鼻尖。 自察觉裴执雪隐忍的怒意起,她便预见了违逆的代价。 可她太累了,也隐隐预感无论选谁,谁就与踏上奈何桥无异。 如今能做的,唯有照旧嫁入莫家,尽快过继子嗣,竭力给舅家一丝慰藉。 那些权贵若再动心思,定会先走明面,她说服舅家从了便是。 至于再嫁以后的人家会是何运道,她也管不得了。 贾锦照神情恍惚地地踏出屋子,天色灰霭深沉,视线被浓密的墨绿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 没了欢脱的捶锤,只余阴森压抑。 湿气凝结成纠缠绣鞋的网,模糊了视线。 她深一脚浅一脚,循着镂空石灯幽微的光,蹒跚着走出裴执雪的院落。 沉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阖拢,发出沉闷的叹息。 载她来的那辆小车也不见踪影。 裴执雪说了,没给她的,不必等。自然包括那辆车。 贾锦照抬眸看向天边,尚有一线彩霞在挣扎。 她向霞光走去,忽见裴择梧院子方向,有一只风筝悬停云间。 须臾,风中似传来银剪“咔嚓”轻响,风筝骤然高飞。 这是择梧有意或无意,予她的无声庆贺。 少女在四月彤云下中流泪,笑看风筝逐渐缩小。 足下痛,心却轻盈。 少女跨出裴府最后一道门时,天色已完全昏暝。 第18章 但她无忧亦无怖,只闻得沿途自由的花香。 - 贾宅一片死寂。 云儿告知贾锦照,贾家人都去认尸或料理后事了。 而裴执雪拨来伺候的人,则是被被一声哨响尽数召离。 “走便走,连炉火都不熄!”云儿气结。 莫夫人认尸归来,泪人般抱着贾锦照啜泣:“若非衣裳骨量相符,谁能认出……那就是我莫家独苗啊……你舅家怎么都不信丰神俊朗的独子成了那般模样,是被开阳府官差连人带棺硬逼回来的……” 贾锦照陪着垂泪许久,莫夫人才惊觉:“裴府的人呢?你不是去求裴大人查明真相吗?” 她猛地站起撞开桌子,刺耳摩擦声划破死寂,“你这是被撵出来了?当真另有隐情?!” 莫夫人扳住少女两肩摇晃:“你是不是都知道了?那不是斐儿?!” 贾锦照高声辩驳:“是锦照得罪裴小姐才被逐!母亲慎言!”又急拽她袖角低语,“隔墙有耳!” 莫夫人瘫坐饮茶,理智渐回:“裴府撤人,是因你说错了话……还是猜对了事?”她紧攥贾锦照的手叹息,“罢了,无论知晓什么,都烂在肚里。那些人……我们惹不起。你若触怒裴大人了,速去赔罪。” 贾锦照忆起裴执雪那冰封的眼神,摇头:“赔罪无用。但母亲宽心,裴大人光风霁月,纵为那只猫,也不会为难我。”她压低声音,“倒是您,今日所察万勿外露,尤其对舅舅舅母!警告爹爹和下人们,对裴府关联守口如瓶,否则……皆是死路。” 莫夫人点头:“我都明白……那么好的孩子,怎么就……”说着又泣不成声,“都怪我没提醒,正是春汛的时候,何苦与他们去水边……” 莫夫人的疑惑如一把利刃,将贾锦照的胸膛剖开。 她不会知道,不是水边,也会是山崖、野兽、走水…… -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三更时,锦衣卫拍响贾宅大门。 任贾宁乡一路如何巴结探听出了何事,他们都一言不发。 贾锦照走在畏畏缩缩的人群中,紧握莫夫人的手。 檐下庆贺升迁的红灯还在笼兀自摇晃,映得按剑肃立的锦衣卫面如罗刹。 火把将前院照得亮如白昼。 院中两张草席上,覆着白布的尸身穿戴整齐,大舅还换上了朝服。 他们身后、正堂前,还停着一口华贵棺椁。 贾锦照仰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她开始怀疑上天是不是有意戏弄,每次她拼劲全力挣出的生路转眼就成绝路。 她更是救她之人的毒药,沾之即死。 如此看来,裴大人抽身,明智至极。 莫夫人呜咽一声,昏厥过去。 平叛功臣一家三口先后身死,惊动了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卿亲临,捋须宣告:“莫氏夫妇因丧子失了智,遣散下人后双双自缢,还留下一封血书诬告首辅大人包庇刘小侯爷等人,且掳走莫多斐。可怜可笑!头一回见为诬告会不认自己亲儿尸身的!” 贾锦照闻言脸色惨白,踉跄倒入云儿怀中。 他们既认定尸身不是表兄,尚存希望,怎会此时自尽? 其中必有隐情。 但人死如灯灭,无人会在意莫家与一封轻飘飘的血书。 舅舅五品之身,于真正的权贵面前不过蝼蚁。 那她的未来呢? 锦衣卫指挥使绣春刀半出鞘,寒光逼人,厉声喝问贾宁乡:“你去看看,棺中可是莫多斐?” 贾宁乡早已腿软如泥,连声称是。 指挥使满意点头:“说了便不能反悔,你们可算得上莫家唯一血亲,结案后莫家家产尽归贾家。”他又变脸,“说!莫氏夫妇是否因悲痛而疯癫,诬告首辅大人?” 他一步跨至贾宁乡面前,凶相毕露:“结案前,宅子归锦衣卫。结案后,才给你们,想好了再说话!” 贾宁乡如鹌鹑般:“下官作证,他们确已疯癫!莫家家产……请朝廷处置!” 指挥使睨他一眼,收刀入鞘:“按律,这些归你贾家。大人有心,日后谢过出力的兄弟便是。” - 七日后,贾锦照帷帽麻衣,以长女身份摔碎阴阳盆,接过缠白纸的柳枝,随引魂幡绕城送葬。 哭灵人哀唱莫家三口生平。 抑扬顿挫的哀哭里,贾锦照眼前又见幼年时舅母对她温柔的笑,和莫多斐牵她重新站起的手。 她想起当年的小小的他们了。 对她好的人越来越少。 她紧紧握住云儿的手,云儿亦用力回握。 坟茔点于头枕山、脚登川的风水宝地,紧邻一片山桃林。 风过时,漫漫洒洒的落英混入纷纷扬扬的纸钱。 贾家依礼停灵、祭告、封圹、安魂、封土、辞灵。 七日来,贾锦照食不下咽,全凭愧悔支撑。 除服丧百日,她还能做什么? 少女望着漫天纸灰,悔意翻涌。 她才看清身份、地位、银钱何等重要。 只要能再得裴家庇护,怎样都好。 - 返程途中,变故陡生。 迎面走来三个身穿海清的姑子,她们本在垂眸诵经赶路,领头的老尼却在与丧葬队伍擦肩而过时,指着贾锦照惊恐大喝: “难怪一劫三死!何苦养这拖累六亲的至阴至煞之人!” 老尼眼睛转了一圈,一下找出家主身份之人。 她冲至贾宁乡面前,表情扭曲地看着贾宁乡,手指却越过人群,准确钉在锦照眉心:“她生辰可是癸酉年、甲寅月、戊申日、壬子时?双亲是否早亡?” 莫夫人惊疑点头:“生辰不错……” 半月前她才抄录锦照八字给莫家。 “那便对了。贫尼六妄,受菩萨点化下山清孽!”六妄紧盯贾宁乡,“此乃荧惑星降世,至阴命格!命不够硬又与她亲近之人,皆如棺中下场!”她又猛地指向棺椁。 众人大骇,齐齐后退,唯留贾锦照与云儿在原地相扶着。 老尼稍微平复后,合十道:“方才失态,望施主海涵。此孽需带回寺中,请观音镇压去煞。若不明言,恐诸位不舍她入空门。”又命一年轻高壮的尼姑:“一灯,去为她诵《大悲咒》。” 云儿护鸡崽子似的拦在贾锦照身前,生怕这个人高马大的尼姑对锦照做什么。 一灯只停在她们面前五步远处,盘坐着敲木鱼,诵经。 贾锦照深知自己此时该做什么。 怪力乱神的应对之法,就是比她们还玄,比如装作王母上身之类的。 官大一级还压死人呢。 但她只是静静立着,自心底相信六妄所言。 娘亲、琅哥哥,到身后棺木里的表兄一家,哪个死前不是与她接触甚密? 而那一直不对付的爹,还生龙活虎。 盘坐在地的一灯突然开始抽搐,口吐白沫。 众人更惊恐,整条街只剩年轻尼姑的诡异抽气声。 六妄喝道:“她修行不够,被煞气反噬了!”旋即盘坐一灯身后念咒,一灯渐平。 一场神乎其技的表演后,众人全然信服。 贾宁乡爆喝:“果然野种!你那野爹定早投胎了!”话音未落,贾锦照被身后的大力踹倒。 她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手掌肘部也都被擦破,见了血。 “六妄师父不必渡她!既是灾星降世,我要亲手为民消灾!” 贾锦照不顾帷帽滚落在旁,只抬眸看向莫夫人,莫夫人只垂着头,一味落泪,如自己亲兄枉死时一般软弱无用。 少女绝望,天下果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围观的百姓一时被贾锦照的美貌攥住心神,忘了呼吸。 直到身后响起辘辘马车声,才将已经围得水泄不通的街道让出一半。 贾锦照抬眸,正看到悬着裴家家徽的马车笃笃驶来。 第18章 石板路上的人群自动让开,柳絮被马蹄扬起。 与马车擦肩而过的瞬间,贾锦照将帷帽扣上。 轻纱飞扬时,她对上琉璃窗后男子看向她的目光。 万年不变的平静下,掩着一丝恹恹的冷淡。 轻轻一瞥后,一只修长骨感的手便拉下车帷,再未多看她一眼。 贾锦照心底平静。 六妄和一灯灾星言论让她打消了继续对裴家摇尾乞怜的心。 裴大人是恩人,她不能拖累他。 贾宁乡看到裴大人果真发现了贾锦照的真面目,只觉神清气爽,嚷嚷着要当街打死她。 云儿眼睛瞪得像铜铃,抱着根木棒拦在贾锦照身前,一幅神挡杀神的模样。 一片混乱中,六妄挡在主仆二人面前:“贾施主,打死她,煞气只会侵入你身。唯有贫尼请菩萨将她镇在无相庵中,才能化解。” 众人咋舌。 这些尼姑来头竟这样大? 第19章 无相庵在被皇家圈成围猎场的轻尘山上,寻常百姓连无相庵的檐角都见不到。 天子天子,在百姓眼里与神仙无异,更别提受皇家供奉的僧尼。 四周瞬时哗啦啦跪倒一片,贾宁乡连连叩首:“多谢活菩萨救我一族性命!有劳菩萨将这坑害亲族的孽障带走。” “小施主可愿意?”六妄温和询问贾锦照。 贾锦照隔着帷帽纱帘与称这位她是灾星的尼姑对望,双手合十:“求师父带小女脱离苦海。” “阿弥陀佛,施主既愿悬崖撒手,当下便是最好的时机。”六妄挥挥拂尘。 她又看向不舍松开贾锦照的云儿,掐算一番:“这丫头一样命硬,正好与你相衡,既恩义难断,便一道走吧。” 贾锦照与云儿跟着尼姑们穿过大道,在渡口上了船。 尼姑们说:“这条狭长运河可直通无相庵。”又说,“路上风景极好,你们最好刻在心底,再想看可就难了。” “山上应有尽有,姑娘只需每日斋戒沐浴,静心诵经。” 景致果然极佳。 两岸挤满枝桠悬空的海棠,像温柔晚霞红红粉粉坠在枝头。 起风时,粉霞散落人间,花瓣拂在面上,带来轻柔痒意。 船与人会没入携着香气的花雾里。 胭脂云霞铺满运河。 花瓣或被船行挤到两边;或粘到浆与船身上,随她们去往无相庵。 - 无相庵占地极广,与皇家一般红墙金瓦,很是气派。 因常有贵人踏足,院中各处引有温泉活水。 贾锦照有幸分得一处既有温泉,又种着棵千岁流苏树的院子。 这种树以花开时如四月落雪而闻名,故又名“四月雪”。 轻风掠过,拂动满目雪团。层层叠叠的雪色烟云中,千万簇菊丝般的花瓣攒聚枝头,在微风中漾起涟漪。 - 清修满一月时,四月雪已过盛花期。 枝头上仅余一层薄雪,暮春的花瓣欲落未落,在花萼上摇摇欲坠。 东风起时,满树银绦散成纷飞鹅毛,与柳絮一起为暮春大地覆上一层雪白绒衣。 贾锦照靠在院里温泉池的白玉璧上,惬意喟叹:“选对地方,出家也这般享受。” 身后的云儿正握着她一头流云为她篦发,接口道:“可不是~婢子被卖进贾家之前,被娘领着上过一次庙里。那庙又小又挤又呛,若是流落到那种地方,定比在贾家过得还苦。” 她手指虚虚划过少女单薄肩胛上的红痕,愤愤:“今日是谁为姑娘除的祟?都出血了。” 锦照不以为意。 自上山来,她每日都要受柳条鞭笞祛煞,已经习惯了。 她懒散说:“一灯抽的,但——是六妄公报私仇逼她的。她抽我时,哭得比我还惨。” “还有,既已去姓,以后云儿姐姐就叫我锦照,清修之人哪有满口姑娘婢子的?” 云儿撇嘴:“婢子早习惯了,大不了日后避着人叫。” 想起六妄传来贾家彻底将贾锦照除名的消息,她既欣慰又忧心:“去了姓是好事,省了‘贾’字,‘锦照’听着敞亮许多。不过,出去后咱们能去哪儿?姑娘可还记得外祖家具体情形?” 锦照看着满池落花,沉默不语。 她克死这么多人,或许将永远困守于此。 如今她是弟子锦照,法号解作:“锦织千华皆幻相,照空万法尽虚妄。”1 “锦照”二字看似华彩熠熠,却到头都是空,有无姓氏,其实并无分别。 前几日她便发觉,记忆中凌墨琅的面容在已渐模糊,只余眉目凌厉、一身正气的轮廓。 只怪那时太匆匆,觉得未来可期,没有好好看清他。 - 山中无历日,转眼便过近一年。 庵中众人遵从六妄吩咐,除了每日用沾了露水的柳条为她“祛煞”时有些凶,平时都待她极好。 她说不识字,便连早晚功课都放过她,锦照也只在闲时才去跟着嗡嗡几声。 除了正经祭祀故人时,她根本不知自己念的是什么。 锦照与云儿适应了山中平静的生活,将开阳与贾家裴家彻底抛诸脑后,心境逐渐空明澄澈。 人也被豆腐及五谷蔬果养丰盈了,除了馋荤馋腥,嘴里每日淡得发苦,没什么不满意的。 一灯许是对她有歉意,对她们格外亲近,三人成了挚友。 一个春夜,锦照夜不能寐,便披上僧袍,散着发去寻一灯。 一灯院内静极,唯佛龛前一豆灯火。熟悉的高大身影正背对着她,跪诵经文。 锦照忽起顽心,屏息蹑足地靠近,抬手朝一灯肩头轻轻一拍。 一灯惊叫一声,惊恐地回过头来。 锦照自觉过分,正欲开口道歉,却见一灯四肢抽搐如去岁“被她邪气侵染”时一般,口吐白沫,随即瘫倒在地,昏厥过去。 锦照忆起曾听说的某种胎里带邪的症候,偶然会在惊惧或疲惫时发作。 ……原来当年相遇另有内情,她未必是什么荧惑灾星,亦未必需日日受柳条之刑。 她安静守在一灯身边,只觉荒谬无比,发自内心地觉得好笑。 锦照坐到门槛上,背倚门框,望着院里一树梨花发呆。 一灯醒来后自知事情败露,说她是受人所迫,哭求锦照保密,且锦照命格却实是至阴至硬到克六亲的地步,骗她来也算为她好。 庵中人以柳枝甘露为她“净身”这般久,多少也化去了些她命中的煞气,有益无害。 锦照权衡一夜,发现她只能装聋作哑。 若鸣冤抗争,可能连现下的日子都保不住。 那日后,她看无相庵的目光变了。 这里再不是让她不害人的桃花源,而是某个神秘权贵,为她量身设定的囚笼。 明明能将连她与贾家一起端了,对方却大费周章地将她养在皇家禁苑,只每日叫人用柳枝鞭笞她稍稍出气。 手段如此温和,倒叫锦照疑心:是不是哪位高门女子被未来相公拿捏,借无相庵施缓兵之计,强留她在这里,只等将来时机到了纳她为侧室? 是去岁哪位小侯爷的抗争奏效了? 但这对夫妻的算盘打错了。 若有机会下山,她不会甘心当一个妾室。 锦照又有些失落地想,裴执雪定知晓她被算计,只是完全没有置喙。 若有一日求他,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锦照对自己的痴心妄想自嘲一笑。 - 日子一天天过,锦照每日低眉顺眼地跪在佛前,虔诚至极地求着佛祖: 无论是谁,快来放她们出去罢。 她再也不想吃一口豆腐青菜和素油做出的糕点了; 只想顺着两堤都是粉色海棠花的运河,漂回人声鼎沸的渡口,再看人间烟火。 求佛无果,锦照决定自己来。 没有前路,那便以退为进。 她寻了朝廷休沐的日子告诉六妄:“弟子求师父上报主持,允锦照剃度,此后青灯古佛,不入红尘。” 她解释:“弟子这些时日妄念缠身,对尘世繁华的牵挂已不能自抑,惟有彻底踏入空门才不会痴傻疯魔。” 六妄急道:“锦照,你尘缘未断,万万不要冲动!你夫妻宫的煞气已销,为师正帮你销余下恶煞。” 锦照吃了秤砣铁了心:“求师父禀明主持,若不允锦照剃度或下山,锦照宁死。” 少女向她郑重叩首,僧帽下露出的鸦发在光下如同金丝,嫩白后颈上的纤细胎毛也被笼上一层柔光。 六妄惊慌失措地从蒲团上爬起:“主持在宫里给太妃们说经解惑。为师去问问她何时归。正好眼前是未来佛,你有疑惑尽可请示佛祖。余事等主持决议。” 锦照头颅低垂,唇角勾起一丝笑。 去吧,把消息告诉你的主子,或是男方,或是女方,总会有人现身,送我们回三千世界。 少女虔诚跪在蒲团上:“好,锦照就在这里等,也求佛祖明示。” 她原地叩拜了几个时辰弥勒,浑身酸痛难忍也不敢懈怠,怕幕后之人已在观察她。 山风穿堂而去。 佛堂里经年浸润的沉香味中,突然混合了一丝凛冽的熟悉檀香,扫过少女鼻尖。 锦照瞳孔微震。 他竟来了? 几息之间,少女头脑飞速分析,过去的乱线被她理清。 原来…… 想通如何把握出逃的机会后,她跪直,三行五体投地的叩拜顶礼,语气郑重: “信女求佛祖明示。” “一问佛祖,信女此生可还能得见心上人?” “二问佛祖,心上人可曾惦念信女?” “三问佛祖,若我剃度或赴黄泉,他可会为我落一滴泪?” “四问佛祖,用计将信女困在此处那一对男女,可会有报应?” 少女虔诚晃动求签筒。 第20章 哗啦啦的声响里,佛像身后的素衣男子平静听完四问,抽身离去。 第19章 六妄带回住持之意,她们果然不肯放锦照遁入空门。 入夜,锦照遣走云儿,独坐温泉池畔。 手中一柄精巧短刃泛着冷光,映出少女凝望四月风吹落枝头四月雪的怔忡。 满树碎玉般的花,沉沉压满枝头,盛大得已不像是雪,而是雀儿衔来的云絮。 风一起,便扬起漫天浓稠的乳白香雾,弥漫升腾。 少女墨缎似的青丝隐在僧帽之下,清冽的月光为她素朴的僧衣染上一层凄清的华彩。 她表情恬淡释然,握着匕首一步步将自己浸入烟霭缭绕的温泉水中。 冰凉的僧衣遇水下坠,将衣下少女玲珑的身形朦胧显现。 锦照颤抖着将手腕抬出水面,水珠沿着凝脂般的肌肤滚落。 另一手握着刀横在脆弱的脉门之上。 竟是要……自断生路。 寒刃贴上肌肤的冰冷激得她一颤,刚欲凝力划下,身后突然哗啦一声水响。 她握刀的手被人从背后把住。 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把控着少女。 几条蜿蜒的粗壮青筋从手背延续到袖中,破坏了那只线条好看的手的寒潭白玉之感。 冰冷的巨掌纹丝不动,少女也被他它冻住,僵在水中。 风卷着细小柔软的花丝,不断在两人紧紧交叠的手臂上堆积。 心照不宣的漫长死寂在升烟温泉与落雪花丝中凝固。 水面发出一声轻响。 时隔一年,裴执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在锦照耳畔。 依旧是记忆中熟悉的清冷质感,却异常地暗哑:“要真想求死,本官可以帮你快些决定。” 一句说完,他覆有一层薄茧的指尖重重顺着她青紫的血管擦向小臂深处。 少女的情绪再藏不住,泄出一丝强抑的、濒临崩溃的哭腔:“……大人?” “令你觉得见不到就宁愿赴死的人,是谁?” 他似乎一点都不在乎问题的答案,语气淡淡的,声音慢慢的。 锦照倏然回首。 盈眶的泪水汹涌滚下,她仰视着那深渊般的、似乎能洞穿一切秘密的幽邃眼眸,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头。 她委委屈屈:“我已经认输了,怎么你还要进梦里骗我。” 裴执雪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短促的轻笑,辨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他既不松开她握刀的手,也没有夺走刀子,冰凉的手心眨眼间变得温热,继而灼人,如烙铁般烫着她的肌肤。 他缓缓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操控着锦照,牵引着闪烁寒芒的刀尖,轻轻划过湿透紧贴的布料,感受着布料下柔起伏的轮廓,最终停驻在她剧烈跳动的心脏上方。 锦照原以为他至少会答一句“你没做梦”,但他却只在少女柔软的胸口压出深窝,气息灼人地耳语:“疼么?” 尾音轻佻禁忌,邪气肆意,与他过往的清冷禁欲大不相同。 刀尖又陷深一分,寒气穿透衣衫。 而刀下,温泉池水温热,渡来男子的滚烫体温。 锦照从脚寒到颈椎,她避开锋芒,示弱地退后半步,几乎倒在男子身上。 “疼的,这不是梦……大人真的来救锦照了……”梦呓似的独白,可怜的恰到好处。 裴执雪退开一步,温泉水涌入二人身间,他叹息:“你呀。” 语气又如一年前一般清朗如仙,包容她所有小心思。 锦照心中彻底明了了他当初为何会放弃她,如今又为何会出现—— 他当年,直到现下,心中对她当是无可奈何,无可救药的爱和鄙夷。 虽不知裴执雪当初为何藏着对她的心意,只想让她有个好归宿,但能猜出他是因她破罐破摔的态度极度失望,才冷眼看着她被冤进来每日受刑,又忍不住偷偷搭照,甚至今夜来此。 她身子后拱,将自己塞入裴执雪怀里,继续委委屈屈: “是锦照当时执迷不悟,辜负了大人的苦心。大人,锦照如今知错了,求大人救我出去。” 短刃被掷到岸上。 裴执雪忍了又忍,青筋从额角隐入发迹,突突跳着顺脖颈蔓延至全.身。 最终,所有隐忍与克制全线崩溃,紧紧从背后抱住少女。 他以一个覆盖的姿态拥着她,头埋在少女颈间,清冷禁欲的五官被掩盖。 裴执雪深吸着阔别已久的气味,模糊又缱绻地呢喃她的名字:“锦照,锦照。” 像还在梦里。去年春夜他顺手救这个姑娘时,没想到她会变成自己的心魔。 三百多个夜里,她都会如此打扮,入他的梦。 裴执雪夜夜靠闻嗅双手上残留的血腥气,警告自己远离,才忍住其中过半的夜。 而另一半的夜,他无法抗拒她致命的吸引,任她释.放他。 辰星点点,月明如镜。 池中,白衣谪仙深深拥着全湿的僧衣少女。 纯白将海青全然包裹。 水雾缭绕,锦照耳畔的穿息声越来越沉,肋间的挤压感也越来越强。 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们骨血碾为一体。 锦照顾不上娇羞,企图反手扒开他炽铁一样紧箍的手臂:“大人,痛。” 男人大梦初醒,倏而松手,锦照落地时脚在石砖上一滑,瞬间被温热的泉水闷住,溺水的恐慌使她本能地胡乱挣扎。 脚下刚要踩实,一只手扶上她的腰,用力一紧,锦照正脸撞上男人月匈前。 看似得救,她反而翻倍紧张。 少女小兽本能被激发,无力的手四处乱捶,企图逃开。 他仅稳稳托她出水,随即松手退开,湿漉睫羽低垂,声音寒潭般平静: “你根本不会真的赴死。” “你早知自己冤枉,却从没想过求本官救你,今日.你以死相逼,是想见囚禁你的人。” “但不知为何,你猜到我在,顺势改了计划。求佛的话都是说给我听的,你还是只想利用我。” 他后退至阶梯边,离开前最后说:“你算得对,本官或许对你有意。但,本官不会再与你有牵扯,这是最后一次。” 锦照不甘一番筹谋落空,惊慌疾走几步,拽住裴执雪飘荡在水中的袖子。 她哀哀解释:“不!锦照也早有仰慕之心!” 裴执雪回眸,刚好看见娇俏美人锁骨下的海棠在水雾中盛放。 他面无表情地停住脚步。 锦照泪水涟涟:“原以为自身不祥,即便察觉了自己真正心意也无颜拖累已经心寒的大人……” 见裴执雪面色有动容,她抓紧挽留:“锦照是听大人的话,才知道方才求佛的话被大人听到了……大人可知四支签的吉凶?” “说。” “全是下下签。”少女用力拥住青年,“所求皆空,加上我明白,主持受那二人贿赂,不放锦照下山,也不许锦照出家,才选了死路。” “但大人出现了。” 她哭得止不住:“是佛祖怜惜锦照。不,是大人怜惜锦照,一直护着锦照,不会眼看我被那二人害死!” 雾气深浓,流苏花簌簌落下,彻底覆盖池面。 裴执雪松开少女,缓缓转过身子,眼神冰冷:“那二人?你怎知害你被囚的是两人?” 锦照将猜测中那对夫妻的阴谋讲给裴执雪听。 她眨巴沾着雾气凝成水滴的睫毛,问沉思的男子:“大人既知晓锦照是被人害,怎会不知是何人所为?难道锦照猜错了?” 青年转头看向身侧四月雪,表情湮没在黑暗里:“大抵都对,我会还你公道。” 他又起身要走。 锦照死死抱住青年劲瘦的腰:“大人再陪陪我好吗?锦照怕眼前是梦,大人走了就会散。” 第20章 落花随柳絮落在人身上,很痒。 少女隔衣蹭着他腰的手,更痒。 裴执雪沉默许久,下了某种决心般猛地转身面对她,带起的水波险些将锦照卷倒。 他像压抑着愤怒,甚至到了无法隐忍的程度,凶戾的话从他牙缝里挤出:“与你说过,你我绝无可能。陪你?陪是要代价的,你付得起么?” 话音未落,他就猛地攥着她的衣领,将少女湿淋淋从水里拎起来。 这模样,好像她是避之不及的美人蛇,而他是深陷其诱惑,被逼到疯魔的可怜书生,爱不得恨不得,在焚毁或占有间寸寸煎熬。 可是为何? 为何避她如蛇蝎?他在逃避什么? 锦照慌乱中撞进裴执雪的眼眸。 眸中翻涌着能将她生吞活剥的侵略性与爱.欲,与他那副温润禁欲的皮囊矛盾相违,爆发出蛮横的雄性掠夺气息。 四周的水像被他号令,沉甸甸将她缚紧。 只一眼,锦照便觉骨髓里都酥麻发软。 她本能地想要退却:“大人要走,锦照也不好强留……” 第21章 “后悔?”裴执雪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弄,“晚了。” 裴执雪沉着脸将少女抵在白玉璧上,柔软瞬间贴合他的躯体,大掌隔衣烙着盈盈一握的腰。 他沉着脸将少女死死抵在冰冷的白玉璧上,她温软的躯体让裴执雪呼吸一沉。 去岁应是还没长开,现下她当真是该丰腴的丰腴,该单薄的单薄,让人…… 大掌隔衣烙着盈盈一握的腰,他竭力控制,才强逼自己停在那层湿透的布料外,而非将手探进去,或是将那一截纤腰在手心揉碎。 破坏欲如炼狱熔岩,奔腾咆哮着上涌。 他俯身,滚烫的气息几乎烙上她冰凉的耳廓,声音里翻滚着压抑的欲焰:“你不是没有本官就活不成吗?这就不强留了?你还是一点教训没吃,还是不会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 “今日本官先教一二,省得洞房时你太懵懂。” 他一字一顿,黑眸如锁死猎物般专注盯着少女低垂颤抖的睫毛,像是绞紧猎物的蟒,缓缓吐出三个字:“小、锦、照。” 男人身上的热气持续渡过来。 锦照过往虽说行事大胆,说抱就抱,但毕竟经验有限,到底没感受过男子理智崩塌,玉火焚骨时的模样。 何况还是记忆中清冷高贵的散仙如此巨变,她怕得浑身颤.栗。 但他方才说……洞房? 她成功了? 不是才说他们之间绝无可能吗? 她费力思考,但脑中一片空白,腿也软得似被抽了筋骨,全赖被他抵着才没有滑落。 胸腔被挤压得几乎窒息,心脏倒是如擂鼓般咚咚狂跳。 她挣扎着想问清楚,唇瓣刚启,对方却猛地偏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狠狠封缄她的唇。 心脏骤停,万事万物湮灭,唯有他滚烫的呼吸和无处可躲的亲近彻底将她淹没。 她要如愿逃出这里了。 尽管眼前全然不在预料内,但兴许是最好的结局? 她身体僵了一瞬,诡异地平静下来,本能地闭上眼,承受这铺天盖地的、像是掠夺的吻。 与身上的炽热坚硬不同,他的唇却是温热柔软的,正温柔地与她相贴,青涩缓慢地亲吻她。 锦照一时竟忘了裴执雪方才的恶劣态度,忘了腰间将她箍得发痛的大掌,只小心翼翼地睁开一线眼,凝望着那曾无数次仰视的眉眼近在咫尺,在茫然中思绪纷飞。 甚至开始荒唐地乱糟糟比喻。 他的吻像冬日里蘸了云的月光。 也像寒潭里封着松针的薄冰。 或是荷花茎杆里回荡的清冷古琴声。 干净凛冽,沁人迷醉,蛊惑而不可名状。(以上只是接吻) 还不等她诗情画意的一一列举完,她就惊觉亲吻绝非小动物间温馨的舔舐亲昵。 亲吻并没有停在简单的贴贴蹭蹭,她的唇被反复贴蹭得湿濡后,裴执雪试探着用舌尖颗粒反复碾磨吮吸她的唇珠、唇瓣。 动作从试探逐渐转为侵略,用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此时的裴执雪不再像无欲无求的世外散仙,反像只潜伏许久,终于捕获猎物的魔,将猎物囚禁于方寸之间,吮吸,啃咬,不知轻重地掠夺她两片饱满柔软的唇。 粘稠的、令人耳热心跳的啧啧水声在耳里轰鸣。 少女何曾料到只一个亲吻会这般激烈复杂,甚至饱含侵略与疼痛,遂在感知他企图更近一步的瞬间紧守牙关。 她仓皇撇开头,却立刻被那只大手钳住下颌,不容置喙地掰正。 被迫直面他,锦照只能尽力抿唇咬牙,不敢吸气,憋得脑子嗡鸣,浑身脱力。 裴执雪松开,灼烫呼吸粗重,嗓音浸透哑意:“喘气。” 锦照终于有机会喘息,她愤怒地推他:“你拿我当什么!” 但怎知声音一出口,便不自控地拐了十八道弯。 她恨不得掘地三尺将自己随温泉水一起冲到山下。 她复又虚软无力地推搡:“你别想在这就……那个!” 裴执雪幽幽地看了一会儿她含泪又含春的模样。 直到少女纤薄的耳垂红得滴血,他才沉着声覆近:“说过的,今日只‘教’,本官不至与你在野地做苟合之事。” 他蓦地拉住锦照的手移动,“况且吻只是个开头,这才是重中之重。” 那一瞬,好像碰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锦照浑身过电似的甩开手。 趁锦照茫然,裴执雪撬开她的齿关,舌.尖在她口中探索、翻卷、追逐…… 锦照招架不住,又不敢伤了救星,只能尽全力逃离。 毫无作用,甚至像是某种隐秘的挑衅。 他的舌肆无忌惮地搅.动、吸.吮,少女舌根被卷.缠得一阵阵发麻酸软,只能无助地喘息着吞咽混合的延夜。 裴执雪像是要将人拆吃入腹的凶悍野兽,全无平日一袭禅衣,不惹尘埃的清冷。 舌尖成了被追逐的猎物,不知过了多久,锦照只觉自己完全脱力,放弃了逃避,任由他近似粗.暴地探寻。 天旋地转。 应是适应了,她逐渐也没有那么难受。 裴执雪的呼吸比蒸腾的水汽炽热沉重得多,水下也没闲着,丰腴或单薄之处,都传来异样的感受。 许久,裴执雪终于停下,压抑着在她耳边低沉问:“你倒不疑心……是我报复才关你进来?” 锦照微喘着慌乱拢紧散开的海青,声音又哑又媚:“嗯?” 第21章 月光轻软,风也安静。 裴执雪染了情.欲的脸过份漂亮,锦照一时沉溺。 她强撑着浆糊般的脑子道:“大人清风朗月,若要收拾锦照,抬手弹指即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裴执雪弯眸漾起深意,沉默着捧起她的脸轻轻啄吻。 趁她被逗得咯咯咯笑,将啄吻变成了一个漫长的深吻,间隙里,他薄唇紧贴着她充血的耳廓:“对,不是我。” “我只会保护你。” “永远。” “永远。” 锦照顾不得微痛或是酥.痒,如濒死的鱼般贪.婪汲取空气,只求肺部喘息稍得宽慰。 毕竟喘不上气是会没命的。 而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好好活着。 如果可以,那就恣意妄为、穷奢极乐地、在万人之巅好好活着。 最初挽留时,她不过想套出裴执雪要如何救她出去,根本没想到裴执雪上仙般的外表下住了一只魔,她脑海中一时只有“自作自受”、“引狼入室”、“自以为是”等念头。 尽管她方领会亲吻时如何呼吸,但空气依旧愈发稀薄。 锦照气力耗尽,脑中唯余一片混沌。 感到少女已经快承受不住,裴执雪声音满是欲与恶意,像只欲求不满的野兽,转而在她耳边喘息着咬她耳珠挑.逗:“难道锦照小师父留本官的时候,筹谋的不是鱼水之欢?” “这只是亲吻,你就承受不了了?” 沉重的喘息明明炽热,却让锦照耳畔细小敏感的寒毛竖起,电流般的麻意直窜半边身子,继而席卷整个脊背,直至四肢百骸。 少女软若无骨的身体猛一激.灵,僵滞一瞬,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查的轻.吟,继而彻底化成一滩春水。 明明神志已近混沌,她还是用仅剩的一丝清明问:“当真只是学亲吻?” 裴执雪轻笑,咬着她花苞似的耳珠含糊答:“放心。” 少女嘤.咛一声,任由残存的意志崩塌,放自己投入温柔的战役。 男人似乎在这方面天生无师自通且细心,裴执雪毫不费力地将快要滑到水底的少女托上去,又偏头吻向双唇。 这次他再吻来,从容熟练。 锦照微痛的唇再被有细微颗粒感的舌尖反复扫过,继而是轻柔的吮吸和轻咬,她才意识到对方的唇和她一样柔软、脆弱。 他将他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在她最有力的牙齿之下,现在的动作也柔情蜜意。 这个微不足道的新认知引得她产生自己正在被爱的错觉。 锦照恍惚又变回了没爹疼没娘爱的贾锦照,感激地体会温情降在身上时的满足,如饥似渴地攫取爱意馈赠的温存,沉溺其中。 不知为何,她从心口酸到眼角,似乎有泪一滴一滴顺着两颊滑落。 隐忍的抽吸被对方发现。 脸颊被细密的吻一厘厘覆盖,最终吻尽她的泪,清朗的嗓音沾着欲与喑哑,柔软的唇一下下轻啄着她的眼角:“往后什么都不用怕,你万事有我。” 少女没办法作出反应,因为下一瞬,裴执雪就撬开了她的唇,舌尖舔舐她每一颗贝齿时,既像将军巡弋疆域,又似凡人膜拜延寿鲛珠,珍重中藏着不容置疑的攫取。 最后上瘾般反复勾缠舔舐她浑身唯一有攻击力的虎牙齿尖。 锦照情绪松懈些许,才掀开一丝眼帘,窥看久别的郎君。 流苏花簌簌,与水烟织成迷离雾帐。 第22章 雪团似的花丝落了青年满头满肩,锦照料想自己应亦如是。 她心尖没来由地漫上一丝酸软的、不切实际的妄念。 这何尝不是共白头? 将视线拉回眼前,温柔深吻她的青年一袭禅衣被水浸.透,肤如透玉,眉浓而不凶戾,黑又长的睫毛鸦羽般颤动,微垂的眼紧闭,眼周至耳根,漫开情.欲的酡红……几颗水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 若非湿.漉漉的墨发搭在肩后,活脱脱一个受了水妖引诱,正在欲海苦苦挣扎的白净小僧。 分明在被掠夺,锦照还是被裴执雪这般模样迷惑,生出怜惜。 青年察觉了她的凝视,骤然抬起墨黑的睫毛。 眼神交汇的瞬间,锦照如被冰棱猝然贯穿心脏,满腔柔情尽散。 对方眼底翻涌的,是凌驾万物、视众生如草芥的极致冷漠……甚至,还混杂着足以将她、连同天地万物都碾为齑粉的毁灭气息。 那蚀骨寒凉的眼神转瞬消逝,须臾,深潭般的眼中唯余失控的欲焰翻涌。 锦照闭上眼,承受深吻。 定是她看错了,一定是的。 都是因为贾宁乡可恨,她才错将裴执雪将爱意翻涌着浓烈爱意、带着占有意味的目光,当作可怖之物。 那些负面直觉,都是她的臆想。 裴执雪清晰地捕捉到她瞬间的失神与僵直,放锦照踩实,微微躬身,温热的掌心捧起她微凉的脸颊,薄唇温柔地贴上她微张的唇,轻啄浅含,湿热的吐息拂过她敏感的唇珠:“还不够?还有余力走神——” 他的声音带着起欲特有的沙哑慵懒,“是在想谁?” 停顿意味深长,是欲盖弥彰的陷阱,是裹着蜜糖的刀锋,是上位者逗弄猎物的情趣。 偏锦照有胆与他角力,不去反驳自证。 她豁然抬起眼睫,那双浸了水的墨色眸子深不见底,眸光挑衅、有恃无恐:“我啊……在想大人,”她气息不稳,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既然大人用情至深,怎就生生忍了一年不来寻锦照?” “莫非,大人,”红唇微启,吐气如兰,字字染着媚意,眉尾挑起,“只敢,偷看?” 水中少女墨发海藻般散开,眸子比浸了水的墨条还黑润,樱.唇被吮得糜艳红肿,脆弱颈项下露出的海棠旧疤,在水汽与情.欲下泛着暧昧的粉泽。 美.艳、羸弱、禁.忌、危险,还有只有他能掌控和放纵的攻击性。 裴执雪上位太久,早已厌倦顺从,他的情绪被这近乎平等、火花四溅的对峙推至最高。 像饮酒,明知道有害,却甘之如饴——因为唯有如此,才能鲜明地感到这副空洞的躯壳里,仍有东西在激烈燃烧。 锦照被按回对方胸膛,传来的闷笑震得她耳朵发麻:“猜得对。” 下一刻,后背撞上光滑的石壁,滚烫的唇舌再次带着燎原之势覆压下来。 锦照只是欲拒还迎的闪躲,挑衅与顺从达到某种微妙的平衡,才能让这个上位者清醒地沉.沦。 不消片刻,少女也陷入双鱼戏水一样的欢.愉,与他缠.磨,辗.转的亲吻。 她半仰着头,耳边一直响着啧啧啾啾啵啵的水声。 与她此前想象中,纯洁美好的花前月下互讼衷肠全然不同。 他们此时所为,淫.靡禁.忌,是她从未想过的接触方式。 这还只是池上的风景。 锦照一直没向下看。 她早就觉得春风拂身的清凉,没勇气直面。 男人躬身将下巴搭在少女肩头:“本官禅修一年,夜夜有卿入梦,已成执念。芸芸众生,我只舍不了你。” 他呼吸更重了,在她耳边絮语:“本官心中早已爱重佳人,为你正名后,你我结为夫妻,至死不渝……” 他又一次提出成婚,且比之前更郑重。 锦照信他不是随口说说。 今日以前,她万万想不到一人之下的高岭之花裴执雪、裴择梧口中不愿娶妻的兄长,竟会思她成疾,愿许她正妻之位。 …… 重重攻势下,她成了砂锅里久煮的面条,站都站不住,断断续续地嘤咛:“既是爱重,那…请大人别再团了。” 最初只是紧张和不适,还有些痛; 逐渐变成了酥麻与难捱。 男人一顿。 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清冷正派:“你不懂。” 锦照不甘示弱地提膝:“我不懂?”她强忍着裴执雪的刻意打断,“这是何解?” 对方呼吸暂停一瞬,猛地松开她后退。 他退到边缘,背身站了许久。 久到锦照担心自己越界惹恼了他,犹豫该不该向他致歉。 池子另一边的青年转回身,只是低头禅衣,五官隐匿在阴影中,神色不辨,气场内敛。 看裴执雪依旧平静,锦照松了口气。 男人慢条斯理地系好被揉皱散开的细麻禅衣,一滴晶莹水珠自他锋锐如墨的眉骨垂落,穿过氤氲雾气,滴在池面一片随波打旋的流苏花瓣上。 他慢慢抬起头,眉眼间已褪.去大半欲色,在缭绕烟雾中温润干净,一如初见。 只是风月已移,物是人非。 “锦照……是我孟浪了。”青年声音泠泠,如鸣珮环。 他眼尾面颊的潮.红已退,又是清冷谪仙的模样,浑身浸.湿也不见丝毫落魄,反添不羁与放肆。 月下公子,天人姿仪,如琢如磨,如竹如松。 仿佛方才唇齿间忘我的厮磨、失控的喘息、掠夺与交缠,都是锦照被关太久的荒唐臆想。 锦照一时怀疑,低头看自己。 海青尽褪,中衣大敞,烟粉小.衣也半挂不挂地搭在雪腻腻的腰肋之上,月色毫无遮掩地照亮着她,勾勒出好大一片莹润丘壑风光。 锦照头脑一声轰鸣,瞬间沉入水中。 四月雪识趣地聚来,掩盖住她的窘态。 裴执雪倒是很正经地背过身离去,不多瞧一眼:“锦照先换衣罢,我去后院男舍。”他走上石阶,顿了一下,微微侧颜:“一个时辰后来寻你。” 第22章 裴执雪的身影刚消失在氤氲水雾后,锦照立刻唤回云儿。 “来的果真是裴大人。”少女费力地脱下吸饱了水的沉重衣裳,嗓音低哑,透着一丝纵情后的疲惫,“他……心中有我,会助我堂堂正正离开此地。”她顿了顿,“……还要娶我。” “娶?!” 云儿手中的干净衣物“啪”地一声摔落在地。 她今晨才知道姑娘受了多久冤屈,还没缓过来就听她说已有逃出生天的办法,要放手一搏。 没想到见效这样快。 “嗯。”锦照异常平静,仿佛被囚尼庵的不详之人与权倾朝野的高岭之花缔结婚约,是件寻常事。 “他会为我正名,风光迎娶。” 云儿红着眼,指尖颤巍巍拂去锦照发梢肩上纠缠的四月雪,哽咽着反复:“真好,真好……”她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在山中闭塞,大人是不是因太子薨逝失势,有目的才娶姑娘?” 毕竟身份云泥之别,姑娘与裴大人,可没有同翎王殿下那般青梅竹马的情分。 锦照回忆了下,摇头:“不像,他还是那副目无下尘,稳操胜券的样子。” 云儿安了心,拿巾子围上锦照:“我们屋去,小碳炉早热着了。”她揽住锦照,脚步加快。 回了寝房,锦照正待解开里衣,动作却猛地一滞,指尖捏紧领口,将自己更严实地裹进巾子里。 “云儿姐姐,”她心虚躲闪,“……衣裳我自己来。劳烦你替我去寻那件水绿的心衣。” 云儿脸“腾”地烧起来。 她虽没吃过猪肉,但靠着在贾家时与妈妈们聊天,没少听过猪跑。 不只是听过猪跑,连猪爱往哪里跑,怎么跑……都略有耳闻。 她特意滤掉些暂且用不到的,绞尽脑汁将这些年听的路数,拣着紧要的、或许用得到的,悉数教给了她。 唉,显然有用。 她心情复杂。 都是她教坏了姑娘。 云儿自责着应下,转身去外间翻翻找找:“姑娘好了叫我。” 锦照含糊应了声,待云儿出去,才褪尽湿衣,赤身站在纤毫毕现的大铜镜前。 镜前已经不是一年前风吹雨打后小白花一样的少女了;她如今秾纤合度,白嫩挺拔,像一片丰盈柔韧的百合花瓣——但今日例外。 目光垂落,她眉心困惑地蹙起。 锁骨下海棠疤痕的地方被他搓磨得起了薄红,几近破皮——这在预料之中,从前裴执雪的目光便总似有若无,隐秘地胶着于此。 花苞尖尖隐痛的缘由也隐在一圈显然张红了的粉嫩中。 可旁的地方,例如腰腿,她分明觉得没受什么苦,怎会落得这般惨烈景象? 镜中的她,从丘壑到腰肢,乃至大.腿内.侧,竟是大片大片斑驳交错的红痕青紫。 第23章 简直像她被裴执雪蒙住头揍了一顿。 这与禽.兽何异? 锦照内心埋怨,将自己的未来夫君从头到…根的骂了一遍。 套上备好的衣裳,锦照才唤云儿:“一会儿裴大人还要来,姐姐先帮我烘发。” 云儿进来,只见少女已换好一身细布中衣,乖巧地趴伏在矮榻软枕上,一头湿漉漉的青丝如墨缎,迤逦铺满骨肉均匀的背脊。 “离他走过去多久了?”锦照打着哈欠问。 “一刻而已,时间有余,睡会儿吧,到时辰前婢子唤姑娘。” - 锦照真是被折腾狠了,再醒来,每一处都疼得像被剁碎后又被拼起来,每一根筋都像被抽出来又打着结塞回去,稍一动弹便牵扯出细密的痛。 穿戴时,双腿虚软得站不直,只得扶着桌沿借力。 而且她这一年也没少跟着劳作,体力没有那么差,更不该如此了。 真让人发愁,这差事还要做一辈子。 她苦大仇深地推门,见裴执雪已一身干爽,芝兰玉树地立在禅房门口等她。 青年负手而立,渊渟岳峙,眉眼凝霜,仿佛过去一年的空白,和方才池中的激烈纠缠与蚀骨欲念从未存在。 锦照收敛表情,双手合十,习惯性地向他行问询礼。 裴执雪姿态矜贵地回了礼,才缓缓走到她身前,一本正经地说:“锦照再见我可不必行此礼了,”他略一倾身,高大的影子将少女完全吞噬于暗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沙哑,“总觉得……平白添了几分禁忌。” 锦照也觉得不妥,慌忙放了手,不服气地嘟囔:“还不是你先乱来。” 男人抬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若即若离地滑过她的脸颊。那手背有青筋微凸,显出一种病态的孱弱感,可指腹却覆着厚厚的硬茧,粗糙地刮过细嫩皮肤,带来微痛。 “锦照,”他指尖轻轻点了点她颈侧一小片未消的红痕,声线低沉缓慢,“今夜种种,不过是补上去岁的拖欠。若非错过,你我早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眸色暗沉下来,“往后补得只会更多。” 少女忽地明白,是什么磨得她身上刮过痧一般出了血点。 裴执雪的黑眸静静看着少女恍然大悟又带怒的模样,扯开衣领,露出白得发光的颈侧。 有半弧形的斑驳红痕,还结着几点血痂。 锦照气焰消了大半,眼神游移:“应当是大人当时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吧……” “哦?”裴执雪垂眸,故作沉思,尾音拖长,带着恶劣的逗弄,“那时啊…我不过在涧边寻得朵娇嫩花苞,略加拨弄,便沾了满手香甜。” 锦照恼羞成怒地弹起,死死捂住男子的嘴:“不许再说了!” 裴执雪从善如流地停了口,但未被遮住的上半张眼瞳里,波光潋滟,尽是促狭风流。 他微微扬眉看着她。 “也不许再想了!” 男子顺从地闭上眼,温热鼻息挤进她的指缝,痒痒的。锦照讪讪松手,垂着眸子逃避他。 裴执雪弯身,牵着少女到流苏树下的石桌旁坐下,招呼禅婵来为二人倒茶。 禅婵还是一身女武者的利落装扮,圆脸圆眼,发髻简单。 一年未见,禅婵看她的眼神却比去岁更亮,像是有话要说。 倒茶的动作也因分神变慢。 裴执雪用指节叩了下石桌,禅婵一缩,退出院外。 流苏花飘散,裴执雪伸手将锦照头顶的几朵扫下,淡淡道:“再赏赏此处夜景,也许再不会回来了。” 锦照仰头去看,左眼恰巧接了一朵落花,被迷了眼。 泪水涟涟里,她看不清眼前男人的神情。 裴执雪似乎误解了这泪光,大手覆上柔荑:“……你若心中委屈,哭出来。” 锦照心中哂然,也谈不上委屈。 都是命数。她谁也不怪。 但既他搭了台阶…… 少女睫羽轻颤,两颗浸在水光中的黑瞳仁似易碎琉璃,泪光闪烁又强忍回去。 随后,纤长凌乱的细睫挡住了她眼底情绪。 少女轻声道:“是锦照那时自甘沉沦,辜负大人情意。再者,锦照确乃至阴至硬之命,礼佛净心也算机缘。”她抬头,表情里充满是希冀,“至少化了煞气,得伴大人偕老。”她望着他,眸底映着流苏雪影,“不知大人如何筹谋未来?” 裴执雪看着苍白破碎的少女,全无方才在池中的鲜活娇艳,欲言又止,终拂袖起身,声音清冷:“届时便知,无需多言。” “明日巳时初带上云儿,去院外那棵百年梧桐处。” 第23章 晨雨初霁,天光如洗。 淡金曦光自百年梧桐的叶隙间泻落,千束金芒将树下氤氲的湿气割裂,化作深浅流曳的金色烟霭。 三两人合抱的树下,那位将渡她出泥淖的清癯郎君迎风玉立,一袭素麻禅衣广袖拂云,衬得对面身披朱红金绣僧衣的老僧反满身市侩尘气。 二人言笑晏晏,浮尘雾霭受光斑点染,皆化作金沙,萦回浮沉于他们周遭。 锦照昨夜辗转反侧的愁绪亦被琉璃晨光映得澄澈。 她正犹豫是否该上前见礼,骤然间,数道淬着寒气的冷箭,自两人对面突然射出,带起空气撕裂的锐响。 树下两道身影,顷刻直挺挺倒了下去。 锦照脑中轰然一片,万籁俱寂。 待神智回笼,她已紧紧将裴执雪揽入怀中。 而那老僧早已面色青灰,双目空茫圆睁,气息尽绝。 一支箭插在裴执雪胸口,大片深红正从他禅衣上洇开,触目惊心。 “别怕,尽、尽在掌控……” 裴执雪面如金纸,吃力地抬起冰凉的手,用指尖去蹭她的泪,“锦照……是为我哭?”他唇边竟带着笑。 指尖冰凉粗糙,像一段风干冰透的蛇蜕。 锦照浑身剧颤,眼前不断闪过另两张面孔,逐渐与眼前裴执雪苍白的脸重合, “是为你……求你别再耗费力气!” 她声音抖得厉害,“我去喊人!” 裴执雪按住锦照:“云儿去叫人,你守着,要让他们知道是你救了我。” 锦照瞬时了然,心疼至极,却只敢攥紧他的手,任泪水砸下:“何至于此!昨夜大人若告知,我定会阻拦!” 裴执雪却只欣慰喃喃:“你为我哭了,这是真的。” 庵里尼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时,见锦照只在心衣外披着海青,坐在腐叶上抱着首辅大人哭成个泪人。 地上扔着半支短箭,首辅伤处被少女撕碎的中衣包了好几圈,但仍有鲜血不断渗出。 女尼们也有人在山间遇过猛兽,早有应对之策,七手八脚地将裴执雪抬上车,乱哄哄地将人推走。 云儿急忙用海青裹住她单薄的身子,“姑娘,大人重诺,必不会食言。早些回去,或能探得太医的诊断。” 锦照还失神坐在地上,眼前闪过的是凌墨琅的棺椁与莫多斐一家下葬时的漫天白纸。 都怨她。 二人匆匆赶回庵里时,朝廷的马车刚将人接走,只留下两条尘土未定的车胤。 众人见她失魂落魄,只当她是吓傻了,一灯好生安慰:“莫怕,人已经救回来了。若非你处理得当,大人恐怕会折在林子里。对了,师妹可知他是何人?” 锦照抬眸,小鹿一样的杏眼黑白分明,睫毛细长浓密却凌乱,水光濛濛中透着惹人心尖发颤的无辜与脆弱。 每次每撞入这双眸子,一灯都觉心神被无形细线牵扯,有一刹那的恍惚。 庵里来过不知多少命妇贵嫔,国色天香者比比皆是。 可从未有一人,如眼前少女这般干净又夺目,仿佛天地间一缕至纯的灵光化了人。 万幸被送来清净佛门,不染世间俗事;否则若是去错人家,定会卷入无尽纷争。 但她今日沾上因果,恐怕要再回红尘。 一灯默叹,握紧手中念珠:“师妹救下的是当朝首辅,裴执雪裴大人。” 锦照垂眸,轻声:“师姐错了,锦照只是救了个世间人。也算不得救,是他本身命不该绝。” - 几日后,裴执雪来拜谢恩人。 他尚不能动,靠坐六人抬的肩舆上山。 尽管每日都有人来报平安,亲眼看见裴执雪拐过朱门那一瞬,锦照的心还是酸涩得发疼。 行礼间隙锦照偷看他,他清减了许多,下颌轮廓更锋利。 他陷在肩舆的靠背中,白衣素衫,不染尘埃,愈发像画中乘风欲去的谪仙。 但眉宇间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病气与倦意。 裴执雪微垂的眼恹恹扫过俯首的人群,目光最终落在被捧在中央的锦照身上。 “就是这位小师父救了本官?”他漫不经心的问询,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六妄颤抖着回话:“禀大人,正是。” “多嘴。”裴执雪看都不看一眼六妄,注视着锦照,“你来答。” 第24章 二人不是头回“见面不识”,锦照行礼:“是小尼。” 这几日她也因忧心没能吃睡安稳,脸又小一圈。 一灯在旁屏息偷瞄,发现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眼中闪过一丝躁意。 又听如松枝积雪的裴相缓缓说道:“下级来报,说你本良家,被诬陷蒙冤才遁入空门,可属实?” 一灯浑身的血霎时冰凉,怕老.毛病再犯,赶紧闭眼默背佛经。 佛堂里只余倒吸气的声音,知情的几人皆是两股战战,汗流浃背。 锦照猛地看向裴执雪,眼中惊愕:“大人所言当真?” 她动作稍滞,又很快垂下头,细密凌乱的长睫挡住眸光,少女跪下,“大人,锦照在这里过得很好,不在乎有无冤屈……” 一位随行官员厉声打断锦照:“小师父莫因心善姑息恶人!您于裴相有恩便是于大盛有恩。朝廷必将为您洗刷冤屈,并肃清利用巫蛊惑众的歪风!” 裴执雪略显疲惫,托腮懒懒接话:“陆大人所言极是。来人,将这些女尼带下审查,还此地清净。” 女官领命,即刻将众女尼押走审问。 锦照拉住云儿和一灯,哀求:“大人,能否尽量少用刑?还有,能放过她们么?” 裴执雪目光冷冷扫过三个瑟缩少女,最终定在一灯身上:“你确定?” “求大人……”小尼姑锦照楚楚可怜。 “好。”裴执雪挪开视线,“你不后悔即可。” 凉风习习,压下躁郁与疼痛。 饭后,裴执雪唤来锦照问:“你可愿为我抄经书祈福?” 锦照拉出身旁一灯:“大人,锦照不识字,也不会写。一灯师姐自幼修行,佛法深厚,定比我更能胜任。” 裴执雪一怔。 他本欲借此转移锦照注意力,让她手眼耳心都干净,倒忘了她什么都不会。 凡事沾上她,他就再不是算无遗策的首辅大人,只是个麻烦不断的凡夫俗子。 思及此,他面上掠过一丝浅笑:“不识字,嘴倒巧。罢了,在你三人审结前,你们一起抄五十遍《心经》。” 锦照顺势问:“依大人见,何时出结果?” 裴执雪望向窗外,笃定:“最晚日落后。” 锦照悠哉歪在罗汉榻上,看一灯独自伏案奋笔疾书,暗自庆幸她保留了自己能读能写秘密,省了日后替婆母抄经的琐碎。 日影西斜,撒入窗子的光将一灯笔迹逐渐狂放的经文与端石砚台镀上一层金色,吹来的风也如秋日雨后一般清新飒爽。 日落后,果然如裴执雪所料,外面起了动静。 差役恭敬敲门:“锦照师父,案情已明,请三位随小的去法堂!” 锦照翻身下榻,见一灯脸色煞白,便道:“本想着抄经你就没心思担忧旁的事了。这样跟去太显眼,你留这儿安心抄经。” 一灯脸色苍白地留下,差役径直将她们引到了法堂。 平日里用于宣讲佛法、传授戒律、举办佛事的宽阔大厅里人头攒动,却针落可闻。 那名差役刚进门便突然高声道:“小师父带到了!” 满堂或怨怼,或同情,或惊艳的目光落在锦照身上。 锦照视若无睹地跟着差役,行走间仿佛听到自己压裙禁步再次流泉般清冽响着——这是宣告她回归尘世的轻响。 她从容穿过人山人海,走到坐在法堂佛前的裴执雪面前。 他背后,是一尊法相庄严的释迦牟尼金身。 锦照垂着眼帘合十行礼:“见过大人。” 裴执雪示意官差将两个与她同龄的男女拎到她面前:“这二人,你可见过?” 锦照缓缓抬眸,男子是曾去信给裴择梧,要纳她做小的刘小侯爷;女子则是在翻雪生辰宴上只打过照面的一位贵女。 果然。 锦照平静点头:“见过。” 裴执雪撇着茶沫道:“查清了。刘小侯爷去年便欲纳你,却因与蜀氏婚期在即,两家又不容先纳妾,才买通无相庵女尼当街诬陷,意在留你不嫁。” 锦照这才露出震惊之色,低头轻轻抽泣。 刘小侯爷本就尖嘴猴腮,此时俨然过街老鼠,根本不敢抬头。 蜀贵女正怒目刘小侯爷。 法堂响起几声妇人的呜咽 。 日落西山,堂中昏暗,裴执雪淡淡命令:“掌灯。带六妄。” 灯火骤亮,暄明璀璨,辉煌远胜白昼。六妄被两个侍卫拖死狗般拽入堂中。 裴执雪厉声道:“此老尼受贪嗔缠缚,胁迫弟子与她同流合污!污了佛门清静,上负佛祖,下愧信众!杀之无益!”他冷冰宣判,“她既造口舌之业,便令其亲尝拔舌地狱;既使人受困,便断其手脚筋脉!” “佛门慈悲,亦有怒目金刚!行事违于天地,就罚她五日一顿地活着,以警世人!” 清冷的声音反复碰撞上墙壁,一遍遍回响。 禅衣青年拂袖起身,走下莲台,低声问侍卫:“药哑的?” 侍卫颔首:“是,筋也是抻断的。”他更进一步,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嘱托,佛门之地,不宜再见血。” 裴执雪眼皮微掀,侍卫会意,迅速拖走六妄。 法堂里只剩侍卫铿锵的脚步声与六妄双脚蹭过地面的摩擦声。 那声音在每人心里拖出一条血痕。 锦照躬身行礼:“谢大人为小尼正名。不知受六妄胁迫的弟子会如何?” 裴执雪道:“她们本可上报,却助纣为虐,当与主犯同罪。” 锦照一震,跪地恳求:“大人,她们皆是受六妄抚养长大的可怜人,求大人开恩!” 裴执雪沉默瞧她片刻,一挥袖坐回去:“罢了。她们既重恩情,就让她们同饮哑药,留在佛门,保六妄不死,与她一同发往南城外慈恩庵。” “大人仁慈。” 法堂里所有人齐刷刷跪下叩首,皆是敬服的口吻。 显然在这些显贵心里,如此处置是格外开恩。 若是发生在自家养的僧尼身上,绝不止如此轻罚。 “刘、蜀两家。”裴执雪淡淡道。 “罪臣在。” 人群中,两个华服男人膝行上前。 他们衣冠华丽却凌乱,脸上还残留着初闻噩耗的愕然。 裴执雪对一旁按着刀的锦衣卫指挥使点头。 指挥使前压几步,扬声道: “尔等仗恃祖宗荫庇,横行无忌,鱼肉百姓!今日一案,不过是你两家所犯中最小一桩!陛下旨意已下,由锦衣卫彻查尔等两家!” 裴执雪看向锦照,赞许道:“姑娘实乃大盛福星,靠你才揪出朝廷两大蠹虫,姑娘且回家静候朝廷封赏。” 锦照缓慢抬头,眨了眨眼,疑惑重复:“回家?” 裴执雪颔首:“对,回家。”他看锦照深吸了口气,眉头也要往一处拧,眼看就要再装哭,遂道,“你既因冤入空门,自无再留之理。本官已着人告知贾宅你的冤屈。他们自会准备妥当。” 锦照再想起贾宁乡的脸都犯恶心,听出裴执雪已将一切安排好,便顺从道:“多谢大人。” “这是权宜之计,诸位也乏了,今日此为止。” 裴执雪坐回肩舆,起轿后垂下眼帘,微微向跟在一旁的禅婵抬了抬下巴,对锦照道:“你跟她走。” 禅婵利落严肃地抱拳行礼。 并且趁抬眸间隙冲锦照眨了下眼,也很利落。 “小姐随婢子来。” 法堂就像一只破了口的粮袋,被裴执雪的轿辇捅破个窟窿后,各式穿着的人五谷般漏出。 锦照深吸一口气,迈过朱红门槛。 庵门外灯火通明,一台台轿子按主人身份排列着。 红豆一般的锦衣卫们兵分两路,无官职的羁押犯人, 有官职的,马都被从马棚牵来,正焦心喷着鼻息。 他们满面红光,谈笑着向自己的爱驹走去。 人们四散开来,没了裴执雪和锦衣卫指挥使近距离压迫,今日受牵连的人开始小声哭泣,相互埋怨; 余者也心中惴惴,忧心自己被拉来是不是敲打。 大队人马有序地顺着青白石阶悠归俗世。 锦照再一次坐进外挂玉璧,内铺蜀锦的软轿,心境已同前两次大不相同。 轿身轻晃,她挑帘远望。 山下城池灯火如织,锦绣连绵。 人间啊。 身后不远处,锦衣卫的马蹄声与呼喝声始终如影随形。 云儿与一灯紧贴着轿侧行走,仍觉后背发凉,仿佛被冰冷的绣春刀抵着。 下山后,五谷队伍被熙攘沙砾冲散,锦照与裴执雪也在一条大道前分道扬镳。 他留了禅婵及几位妈妈随她再回贾家。 这结果应也是他计划好的,锦照有种踏实的安心感,舒服靠回了软垫,禅婵却在询问后几乎将脑袋探进来,低声道: “马上到地方了,婢子知小姐不愿,但众目睽睽,小姐还是咬牙演演吧,大人已经安排小姐从贾宅出嫁。” 第25章 “落轿——” 一声悠长吆喝和一阵轻微摇晃打断禅婵。 她为锦照撩起车帘,补充:“小姐放心,这一年里,无人动过小姐的物件,当初您一走,大人便叫我们给小姐的屋门落了锁。” 母亲的手札!锦照久悬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云儿的表情也明显松懈。 锦照笑道:“回头替我多谢大人。” 穿着海青的殊色少女迈出轿子,抬眸的瞬间滞住。 她先是仰头,冷冷扫过高悬的、写着“贾宅”的陌生匾额,随后,鄙夷的目光才缓缓地、一寸寸地落向门前。 她的至亲们正按着辈分排立整齐,欢喜满面的迎她归家。 第24章 轿子没停在该停的地方。 去岁贺大舅升迁的红灯笼早已撤下,新的大红灯笼高悬,照亮其上“贾宅”二字。 这里曾是“莫府”。 鸠占鹊巢。 纵使住进了“府”,也因贾宁乡的官阶太低,只能称“宅”。 锦照目光戏谑地由匾额扫向人群,强装欢喜的贾家男丁们笑容逐渐僵硬。 贾宁乡用胳膊肘撞了下莫夫人,莫夫人才窘迫上前,伸手欲扶又不敢触实锦照肘弯,心虚道:“锦照……受委屈了。来,跨个火盆……” 隔阂固然存在,但锦照常对她心怀愧疚。 是她连累莫夫人失去娘家倚仗,这一年,莫夫人定在贾宁乡手下受过许多委屈。 锦照反手托住莫夫人:“母亲……” 莫夫人浑身一颤,垂首,泪珠在灯笼与火盆的红芒中无声滑落。 云儿等人扶锦照跨过火盆,妈妈绕她们烧了三圈艾香,放过千响炮仗,又给围观百姓散了铜钱。 贾宅大门终于缓缓合拢。 自此,锦照便成了盛国揪出蠹虫、又救过当朝首辅的福星。 贾宁乡清咳两声屏退众人,随后,双膝突然砸地。 他正正对着锦照,跪下了。 这一跪,是蓄谋已久。 谁能料到,她竟救了裴大人的命,且将成首辅夫人! 让这小杂种出口气,保全贾家富贵,不寒颤。 不,贾锦照也一定是亲生的! 这是贾家祖运中命定的荣耀! 有此佳婿,后半生尽可享福! 思及此,假意的悲伤抖动,变作真切的兴奋战栗。 他带着哭腔道:“锦照……爹这一年都在后悔,只恨人微力薄,进不了庵中救你!” 锦照看也不看他,对候命的妈妈们轻声:“有劳。” 妈妈们会意,看似恭谨实则强硬地架开贾宁乡:“老爷,您挡小姐的路了。” 贾宁乡暴怒又不敢反抗:“做什么?我是她亲爹!” 锦照全然无视,径自对领头的陈妈妈微笑:“不想今生还能见到陈妈妈。” 陈妈妈喜气洋洋地见礼:“娘子福泽深厚!能再伺候娘子是老奴天大的造化。有幸曾为娘子梳妆一回,如今承蒙大人恩典,今后总管娘子起居。娘子不嫌,唤老奴陈氏便好。” 说完欲行大礼。 锦照拦住她:“陈妈妈,我在这,只要没犯大错,都不必大礼。” 陈妈妈笑弯了眼,福身道:“小姐仁善!”接着引路,“院子已收拾妥当,老奴给您带路。” 四月末,草木蓊郁。 熟悉的抄手游廊里弥漫着枝叶修剪后的清香。 陈妈妈道:“娘子安心歇息便是,有何不妥只管吩咐。” “多谢。看这方位,我这是住主院?” 锦照迈过门槛,却是一怔。 院里空荡寂然,不见预想的灯火通明与仆从相迎,甚至云儿与一灯也不知所踪。 “正是,”陈妈妈停在门口,“大人亲自安排的,娘子去吧。” 草木轻语,正房里的灯火透过琉璃窗,在地上投下各色琉璃半透的光彩。 加上窗框,投影像一个被关着的梦。 虚幻不真实,锦照生了退意。 少女一步步走近,推开房门,绕过屏风时轻唤:“大人?” 无人应声,她却已隔着软烟罗纱帘,望见窗前负手赏月那颀长而疏离的背影。 冷淡,疏远。 隔着纱帘,锦照恍惚觉得,他们是两个想毁约却都无法启齿的人。 心情莫名一松,她撩开纱帘的动作轻快了些,声音也带上笑意:“锦照叩谢大人恩德。” 姿态如山间悬月的青年回身,神色随和淡然,看向她的眼里温润明亮:“你我马上就是夫妻,不必再拘礼数。” 锦照僵在原地,心头那点刚起的轻松倏忽沉落。 没有欲望驱使时,她信任并依赖裴执雪,但也仅止于此。 直到此刻,她才清晰自己所思—— 不甘全然交付,不甘失去自由。 她告诫自己,不可贪心。 眼前种种,是所有女子梦寐以求的。 而她自小期盼的,正是扬眉吐气地摆脱贾宁乡,过人上人的生活。 裴执雪只当她的沉默是羞赧,摘下她头上的僧帽,轻吻她散落的发,将她揽进怀中。 眼前只剩一片雪白前襟,周身盈满裴执雪独有的清冽气息。 裴执雪松开锦照,眉眼间漾着宠溺的温柔:“明日我来提亲,可好?” “提亲?这般快?”锦照怔愣。 “放心,应有的礼数不会少你。”他坐在圈椅里,又自然地将少女拉至膝头坐下,声音略微发沉:“我等不了了。五月结束前,我要你——” 裴执雪长久的停顿,直到少女脸颊烧得通红,才悠悠继续,“——成裴家妇。” 锦照被他说得羞恼,狠狠锤了下青年箍着她腰的手臂。 却只觉自己拳轮被震得发麻,小拇指生疼。 裴执雪闷笑。 “还有,你还要‘贾’姓吗?” 锦照毫不犹豫地摇头:“不必,锦照已习惯。”她突然起身,郑重看向裴执雪,“大人请答应锦照一件事。” 灯影下,少女微垂的睫毛细长凌乱,摇曳出让人想要梳理的羸弱感。 裴执雪猜到大概,将僧衣少女拉回怀里,“什么话在我怀里说不得?” 锦照顺从地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双臂攀住他颈后,声音轻的像片绒羽:“大人,您可以不让贾家从我们的姻缘里获利吗……” 灯影晃了两下,两人相叠的身影被拉长。 裴执雪摩挲着她海青下纤薄的蝴蝶骨,沉吟道:“很难。若不明言,总有自作聪明的去钻营。” 他掌心温热,语气转定,“但夫人开口,裴某自当尽力敲打。” “谢大人,” 声音闷在他衣料里,带着一丝迟疑,“锦照这般,是否太过凉薄?” 裴执雪指腹抚过她颈后凸起的骨节,宽慰:“你从前的境遇我清楚。” 锦照像只小动物,在裴执雪颈侧蹭了蹭,留下他的气味,“谢谢大人。” 裴执雪拍拍锦照后背,锦照心领神会,滑下他膝头站稳:“大人这便要走?” 青年缓缓起身,高大身形如玉山倾颓,瞬间将暖光与她一同覆盖在沉沉阴影下。 他的五官隐没,锦照心中方才的温馨踏实之感倏地消失,只剩本能悚然。 “快去洗漱罢,辛云儿在浴房等你。” 锦照猛地抬头看向裴执雪。 云儿姐姐的身契在他手里? 她晚了一步。 裴执雪看穿她所思,清朗的声音带了笑:“放心,身契已给你留下了。” 又像随口提起一件不经意的小事::“先走了,我还要顺道回府将婚事禀告父母。他们闲散,正好帮衬一二。” 锦照:“……” 啊? 愕然过后,被愚弄的闷气腾起。 她嘴唇微嘟,唇线皱成一团,一脸的不高兴。 明日提亲裴府长辈竟还未知晓?! 这叫“郑重”? “…生气了?” 他捕捉到她神色变化,语气流露出真实的困惑。 “聘礼已齐备,官媒也请定。家母礼佛清修,家父阵日垂钓,俱是闲人,明日提亲前告知,他们自会依礼行事。”他条理分明,“诸事皆已妥当,你的嫁衣也近完工。你是不信我能操持这些细务?” 听起来,裴执雪都已安排周到。 锦照哑口无言,只能摇摇头:“是我无理取闹,大人去忙罢。” 沐浴时,云儿一语点醒梦中人:“姑娘是被他绕糊涂了!您从未质疑大人操办的能力!” “是气他至今才禀高堂,郑重不足!世人成婚,谁不早早知会至亲,广邀宾朋,以求美满祝福?” 锦照浸在水中,眉心微蹙,缓缓道:“大人或只是因筹备婚事分身乏术,一时忘了父母这一环。且凭他位份,纵使三更发帖,四更人也必齐至。” 她顿了顿,声音飘忽,“只是,有时真觉得怪异。大人有时像一个全然不同的人……那个人不分善恶,没有情感没有情绪……” 第26章 云儿后背发寒,将一瓢温水浇到锦照头上,“姑娘别多想,大人乃人中仙鹤,婢子不该以寻常人推测裴大人。” 一夜无梦。 果然,翌日,久未露面的裴执雪亲娘——席夫人,携了官媒亲自登门,为裴执雪求娶锦照。 百姓都挤在街边看热闹。 光是纳采之礼,抬礼队伍便绵延里许。 更令人瞠目的是这位多年不婚的首辅,议婚竟用上了朝堂的雷霆之势。 其后十日,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四礼行云流水,分毫不差,隆重至极。 婚期定于五月廿三。 锦照倚栏而望。一箱箱珍奇宝物抬入她的小院,后续者层层堆满贾宅每寸空地。 自小的愿望即将达成,扬眉吐气指日可待。 可她却心中平静,波澜甚至不及那日下山回望开阳城灯火时半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好似不知不觉间从捕手变为猎物。 任人宰割。 - 大盛有新妇绣香囊的习俗。 凌墨琅教会她琴棋书画,甚至杀人,唯独教不了这个。 是以她足不出户地整日习练女红,只能从陈妈妈与丫鬟们由衷的艳羡中,知晓眼下的自己是何等令人羡慕。 可心底总缺了块什么。 每每光线穿过五彩琉璃窗,映下迷离变幻的光斑,她总恍惚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冗长的梦里。 唯一真实的,是指尖被银针刺破时转瞬即逝的锐痛。 每逢此时,妈妈们便会体恤地叹息起身,留她独处包扎。 实则那微小的伤口,很快便会愈合如初。 锦照则趁此空隙,取出母亲那本浸透血泪的手札,细细翻阅,时时自省。 【要居安思危,要给自己留后路。】 锦照看着彩色琉璃窗外略有扭曲、几乎时刻包围着她的幢幢人影,默道:“娘亲,女儿要去的地方,恐怕留不了多少退路。” - 香囊终究在婚期前赶制出来,送到裴执雪案头。 他莹润光泽的指尖缓缓抚过荷包上稚拙歪扭的针脚,眉宇间漾开一片罕有的温柔与不易察觉的得意。 沧枪脊背发寒,实不愿在此刻禀报刚得的讯息。 裴执雪慢条斯理地净了手,用棉巾细细擦干水渍,方才郑重地打开一只精巧铜箱。 他取出内里的银质小秤,置于案上,旋开一个又一个装着各色名贵香粉的琉璃瓶。 动作从容优雅,头也未抬:“还有事?简单说。” 沧枪咽下一口吐沫,道:“大人,兖州急报,翎王殿下即将归朝……” ——咔嚓! 脆响刺耳。 一只琉璃瓶在裴执雪掌间碎裂,屋里被栀子浓香充斥。 裴执雪玉色的手背上青筋凸显,他翻掌查看鲜红伤口,不慎将血液滴在荷包上,洇开一片。 沧枪骇然跪地:“大人!” 裴执雪面无表情地松手,碎碴坠地。 “你细细说。” 他平静命令后,将染血的香囊浸入一旁的琉璃缸。 血在水中丝丝缕缕弥漫,金鱼惊慌游窜。 裴执雪摇铃,叫侍女来清洁。 待侍女穿过层层垂帘到合香的雅室外,正巧听见里面人清冷下令: “翎王既已陪先太子入土,就不必回来了。派一队人确保他被秘密护送,再派两队人去截杀。将所有知道消息的,传递消息的,都封口。”裴执雪眼睛轻微转向侍女来的方向,“你知道该如何做。” 沧枪沉声应是,起身退出,见侍女已经瘫倒在地。 他眼中掠过一丝悲悯,正欲拔刀,身后人却命令: “沧枪,去做事。” 沧枪目光更怜悯地看了侍女一眼,转身离去。 裴执雪随之踱步而出,仪态依旧矜贵端方,他垂眸看向地上抖若筛糠的少女,语气温和:“莫怕。你唤什么?” 侍女抖着身子跪正:“婢子二月,拜见大人。” “哦……二月啊……”那低语中恍若带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惋惜,“起来吧。随我走走。” 第25章 如人间花总比山间花开得早一般, 岁月在人间的步伐也匆匆。 转瞬就到了大婚前一日,香囊已装上了裴执雪亲手调制的合香,重回锦照手中。 她珍重地将两只香囊分装入盒。 再见便是揭盖头后, 她亲手为自己与夫君佩上。 用过晚膳, 莫夫人抱着个沉甸甸的木匣来到锦照院中。 彼时,锦照正因忧惧自己重蹈娘亲覆辙而喘息困难, 见到她, 眼中蓦地一亮, 急急攥住莫夫人小臂:“母亲!” 莫夫人却猛地收回手,“——嘶”了半声,而后动作与声音都仓惶停在半中。 她强撑笑颜道:“母亲来给你送些东西……”说着她要打开木匣,手指却哆哆嗦嗦抠不开铜扣。 锦照拧眉,伸手将莫夫人袖子撸上去,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痕迹。 她想起陈妈妈近日的闲话,厉声问:“贾宁乡为那几个新纳的妾室打你?” 莫夫人哆哆嗦嗦否认:“……也不是, 是我言语失当。” 她看锦照气得不说话,拉着她的手讨好, “大喜的日子, 别因我生气。母亲今日手不方便, 你新婚要学的东西都在匣子里了, 等我走了你再看。还有,定记得将红绒布里的药丸偷偷处理掉,那东西若被发现,会被人戳脊梁骨。” 她目露惧色, 下意识隔衣抚摸小臂伤处。 锦照反应过来莫夫人被打的原因,一时气得说不出话,只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贾宁乡昔日给她几分薄面, 不过是因为舅舅尚在。 她这嫡母太过软弱,纵有儿有女也立不起主母威仪,在这势利凉薄的贾府,只会被贾家父子三人敲骨吸髓。 莫夫人从怀里掏出几根旧金钗:“新妇嫁去大户人家都要上下打点,这些你留着日后做成金瓜子送人。” 这套头面锦照见过,是莫夫人压箱底的宝贝。 她只会在重要日子才戴上,珍重得很。 想来如今钱财都被贾宁乡克扣,充了嫁妆,她才只剩这套。 锦照道:“母亲的好意锦照不会忘,明日开门迎亲,”锦照将其中一支瑞鹤衔珠金钗插到莫夫人发髻里,“您要靠这套撑起门面。” 她瞧着,拧眉:“嗯……这套也旧了。陈妈妈,劳驾去库里给母亲挑一套新的。” 莫夫人也畏缩着不敢过多推辞,终是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日后贾宁乡若有负于你,找我就好。”锦照在她出门前又叮嘱一句。 这个嫡母秉性良善,但懦弱无用,没在她黑暗童年里起过多少作用,回报她些黄白之物,保她不受贾宁乡磋磨,也算仁至义尽。 锦照打开木匣,里面除了个带着异香的个红绒布袋子,还有两本前后封皮都空无一字的册子。 锦照霎时猜到册子是什么,羞得红了脸。 “云儿姐姐,你去帮我问问今夜还有什么要做的,我困了……” 云儿看破不说破,笑着退出去。 锦照指尖冰凉,强压着心头狂跳,翻开册子。 入目是一片艳俗花色,画中人像两块纠缠的肥肉。 男子在后,表情狰狞地揪着跪地女子的发,女子神情痛苦,像是受尽折磨想逃。 “啪!” 锦照猛地合上册页,只想洗眼睛。 不敢将自己或裴执雪代入那污.秽图画中。 正羞恼时,门轴轻响,云儿去而复返! 锦照脑中“轰”地一响,抓起画册扔回匣中,将木匣推开! 匣子堪堪停在桌子边沿,摇摇欲坠。 锦照脸烧得厉害,不敢抬头:“云、云儿姐姐还有事?我想休息了。” 却见云儿放下一只乌木镶螺钿盒子在她面前。 又来? 锦照错愕。 云儿:“姑娘等等再睡,明日恐怕没时间学。这是禅婵送来的,说是大人嫌外头那些画工粗鄙,不堪入目,这册子是大人亲笔所绘。”说罢借口打水退了出去。 锦照深呼吸两次才取出册子。 “啊呀!” 甫一翻开,锦照就惊叫着甩脱它。 她倏然背过身去,心口怦怦直跳,头发丝儿都在哆嗦。 那一瞬间里,锦照看到如医书上一般的男子全果正面图。 脸是裴执雪的。 边上竟还用蝇头小楷,细细注明了各处尺寸! 锦照捂着心口在原地足足顿了半晌,只觉头晕目眩,气都喘不匀。 她惊魂未定地想了想,自己若想夫妻关系牢不可破,这些终究要学的。思及此,她还是忍辱负重地将册子捡了回来。 ………… 一觉醒来,锦照感到前所未有的后悔。 也许她就应当在山上做一辈子姑子。 总比梦里被裴执雪举着个大木棒追着跑了整夜,醒来又接着被几个婆子扔进浴桶洗洗涮涮,又吵吵嚷嚷的上妆强。 第27章 她觉得自己像坐在笼屉中心。 身下被火蒸着,身边被一圈圈笑成包子褶的脸包围。 屋里亮得像太阳趁乱挤进了屋,锦照头晕目眩,魂魄抽离于喧闹之外,全无精力打量镜中被夸得天花乱坠的自己。 头沉沉地往下坠,耳畔声音逐渐朦胧。 逐渐她顾不上屋里刺眼的光线…… 门外炮仗猛地炸响。 一块繁复刺绣的盖头落在她头上,视线只剩脚前几寸。 妈妈们喜庆地说“新郎官来了”,将又晕又饿的锦照半扶半架着出去。 门外,两个脊梁弯曲的后背正等着她。 陈妈妈喜气地问:“左边是小姐长兄,右边是小姐次兄,小姐选谁背您上轿?” 两边的腰背应声伏得更低。 锦照步伐虽小,但没停,“妈妈忘了,锦照没有父兄。若一定要人背着,一灯姐姐也如我父兄长辈,可否允她破例?” 陈妈妈看向刚刚还俗的一灯。 这—— 未尝不可。 谁叫贾家从前不当人呢。 一灯通拳脚,身形挺拔,足以让她将少夫人背入厅堂。 陈妈妈欢天喜地:“如何不行,少夫人两位兄长都受了重伤,自然让姊妹代劳。” 权在哪,哪一边就是绝对正确。 她的兄长都讪笑着开始捂腰,对戴着帷帽的一灯感恩戴德。 一灯虽比寻常女子高挑结实,但肩膀单薄,两人骨节相硌。 但总好过贴着那两个从未接近过的兄长强。 这也无声地宣告着——想巴结裴执雪,动贾家的心思没用。 穿过游廊与花园,锦照心情复杂地到前厅。 炮仗的声音离得很远,衬得前厅针落可闻。 锦照隔着盖头就能感受到裴执雪肃穆如巍峨险山般的威压——她的夫君也正无声支持着她的“大逆不道”。 她应是厅里唯一不胆战心惊的人,甚至看着那双向她走来的红靴时,恨不得掀开盖头瞧瞧着了热烈大红的裴执雪是何模样。 两人牵着一段红绸,共同拜别父母。因着裴执雪身份贵重,他们只行半礼,没有跪。 贾氏夫妇回礼后,裴执雪便一步不离地护着锦照跨过门槛,稳稳扶她坐进喜轿。 帘子落下的空隙,他飞快塞给锦照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路上吃。” 荷包里装着香甜柔软的蜜汁肉脯。既抗饿,又美味。 喜轿摇摇晃晃,新娘子不再饥肠辘辘。 原来裴执雪也会这般细心。 锦照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甜意。 裴执雪一身喜服,气宇轩昂地端坐马上。 他俊朗的眉眼含着幸福笑意,却无人能看出,他脑中荒原里,有一只食人血肉的秃鹫,一刻不停地盘桓着,嘲笑他犯下的错。 他最初没能理解,没有提前通知裴府亲眷这细节为何会惹恼锦照。 后经沧枪点明,才知他是自在久了,没意识到暴露出自己暴露了不通人情的秉性。 不愿再惹锦照不快,他特意去寻多位成过亲、甚或成过不止一次亲的同僚,学来体贴新娘的法子。 不能再有错漏了。 昨夜收到消息,几次刺杀失败后,凌墨琅与护送他的队伍竟凭空消失。 该罚。 喜服遮掩下的缰绳死死勒进皮肉。 - 迎亲队伍一路鼓乐喧天,唢呐高亢,锦照闲闲抿着肉脯,在缝隙中听到百姓抢到喜钱后的感恩与喧腾的夸赞。 “比上个月游街的探花俊千倍!” “浅薄!裴大人是千年难遇的奇才,岂是普通一个探花郎可比的?” “听闻首辅是因笃信佛法才多年不娶,而新夫人正是在山上清修时救了他的命,这可是天定的姻缘!憋了这么些年,嘿嘿,今晚洞房怕不是要叫得山响……” 随行的侍卫呵斥:“收了喜钱还胡言乱语?” 锦照气恼他们乱说的同时,隐秘的好奇却如地底的岩浆,不受控地在血管中翻滚。 叫得山响?新娘哪有那个嗓门。 新郎官洞房是要叫吗?那么大声? ………… 女子新嫁,便是再投一次胎,再入一个家。 过往十八载悲欢,恍若大梦一场,在“——落轿”声响起时骤然碎裂消散,化作前世尘烟。 唢呐声高扬着结尾,裴执雪掀开轿帘,将红绸一端稳稳递入锦照微凉的掌心,小心搀她步出轿厢时,低声宽慰:“万事有我。” 锦照悬着的心,被他的话语稳稳托住,颤了颤,终究安然落下。 手中红绸如同一根温热的、搏动着的血脉,贯穿彼此骨肉。 她被牵引着,从大红的华贵“子.宫”再次走入尘世。 眼前始终是一片朦胧的红,新娘是懵懂无知又五感未通的婴儿,等候命运之手摆布余生。 拜高堂,拜天地。 夫妻对拜。 - 五月末的日光将盖头照得发暖。 石砖被前夜的雨洗刷得鲜亮,野草表皮的蜡质反着光。 从正堂到裴执雪的听澜院,需穿过一片涵着湖泊的阔大园林,少说有三四里路。 锦照原以为或乘小车,或坐软轿。 未料裴执雪忽然在她身前弓下腰背,“锦照,上来。” 她被妈妈们推搡着接近裴执雪。 裴执雪虽生得颀长挺拔,行止间自有仙家气度,但锦照望着他因受伤而愈发清癯的背影,心头不安,轻声提醒:“大人,您的伤……” 裴执雪侧首,声音清浅却笃定:“无碍。”语毕,他将腰身伏得更低。锦照在起哄声里,攀上他的肩。 裴执雪的手随即反托少女腿木艮,肌肤隔着层层裙裾相触。他轻声问:“抓紧了?” 锦照在他耳边嗯了一声,将侧脸贴在青年肩胛上。 原来只是看着瘦削单薄。 锦照能感受他背上紧抓着骨骼且纵横紧实的薄肌;攀在他臂膀上的手指,即使用尽全力,也陷进不进肉里。 不像她,瞧着瘦,但身上一压一个肉窝,松手又弹起来。 没走多远,新娘子却嗔怒地偷拧了裴执雪肩头一把。 皆因那位素以清风朗月示人的郎君,托着她的手竟不着痕迹地在绵软处松松紧紧、轻轻重重地刮蹭。 想到昨夜那本册子,锦照更气恼,愤然将脸挪开,再不肯贴着新郎官。 裴执雪哼笑一声,停了手。 * 盖头上镶嵌的珠玉渐渐被烈日焙得灼人。 仆妇与全福人都只顾得气喘吁吁地地专注脚下赶路,早将满腹吉祥话抛在九霄云外。 锦照没有听到裴择梧的动静,猜她是因路程辛苦坐了轿子。 而裴执雪步履依旧飒沓如风,气息平稳如常。 锦照钦佩极了,他竟在处理繁杂公务同时坚持习武。 进了听澜院,她才再度开始紧张。 院中的草木似乎被仔细拾掇过,往昔那如密林深处般裹挟周身的、腐朽潮湿的泥腥与凉沁的枝叶气息,早已荡然无存。 半敞式的堂屋内,昔日那些虚实相间的素色垂帘尽数撤去,换成了或绸或纱的各式正红垂帘。 它们被一重重撩起又放下,像被泼洒的朱砂在空中流淌,热烈张扬地迎接新娘子。 满目所及,尽是铺天盖地的喜色。 锦照伏在裴执雪背上,只能望见黄花梨木地板上,光影晃动着投下或虚或实、火舌般的猩红影子。 穿过正堂与曲折连廊,终于步入同样被红幔重重掩映的新房,裴执雪小心将锦照安置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喜榻之上。 她透过头盖缝隙,能看到一双双绣鞋挤挤挨挨,恍惚间,竟似跌回了最初那个梦境的开端。 只是彼时梦里,她嫁的是一去不归的凌墨琅;眼前,却是为她在梦外推车的裴执雪。 不容她再思念故人,一柄通体剔透的白玉如意,在庆贺声中探入隔绝天地的红盖头。 如意轻轻上挑,锦照终于重新获得了视物的权力。 先入眼的自是手执如意的新郎官。 他的面孔与平常一般俊美无俦,此时眉眼舒展,黑瞳明亮,唇角恰到好处地微翘,俨然是年轻郎君成婚之日惊喜与赧然的模样。 所有人都因此忘了他是那个掌人生死的权臣,闹哄哄围上来。 唯锦照知道,他啊绝不会害臊,这般模样只是为让气氛合他心意,就像在贾家时释放官威一样。 脑中蓦地出现裴执雪亲笔所绘的结构图,锦照脸唰地涨红,引来女眷们一阵调笑,其中似乎有裴择梧的声音。 但她已经熟虾一样了,根本没胆量抬头验证,直到喝完合卺酒酒,都没敢看一眼裴执雪穿红的模样。 有妈妈匆匆赶来,与全福人耳语几句,又轻声请示裴执雪。 裴执雪捏了下锦照的手,低声:“圣上与娘娘还是来了。为夫先去,你累了便先洗漱用饭休息,不必等我。” 第28章 随即在全福人的催促下加速礼成。人们随着裴执雪一同离开。 锦照趁机偷看裴执雪,却只能越过众人头顶看到他露出的肩胛。 新娘子遗憾叹气,一边埋怨裴执雪竟画那种孟浪东西给她,一边趁机打量拔步床的样子,填补旧梦里的空白。 好宽敞。 人彻底走完,云儿与一灯才领着一队端着吃食的侍女进来。 她们脸颊都被泪水蛰得发红,一进门就一左一右立在锦照床边,眼巴巴看着她,“姑娘……” 锦照会意,命令那些侍女:“摆好便下去吧。” 三人七手八脚地将繁重翟冠卸下,又将快把锦照肋骨勒断的沉重婚服一层层扒开。 浑身轻松许多,锦照长舒口气,转了转酸痛的脖子,招呼二人:“来,一起吃。” 她急着看昨日没学完的东西,吃得风卷残云,饿鬼转世一般,噎得不行才停,在二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漫不经心地喝一口茶,若无其事地问:“檀木匣子呢?” 一灯木讷杵在原地,云儿恍然,嬉笑着拉她退出去:“就在姑娘拔步床旁的矮柜里。等姑、夫人学好了,婢子再来帮夫人沐浴。” 锦照咳咳被茶水呛着,云儿拎着一灯,趁锦照含羞带怒的眼刀飞过去前磕上屋门,躲过一击。 屋里太过安静,锦照呼吸都变轻了。 册子摊在膝头,有千斤重。 深吸一口气后,新娘子没有勇气再直面第一页,径直翻开第二页。 三折页。 她好奇展开,只见画纸上横躺着一株勾勒精致的白鬼笔1。 这是一种可入药的蕈类,形态修长。 锦照之所以能认出来,全靠凌墨琅昔日给她的医书里有详细图谱记载了它的形态和效用。 莫名其妙。 她又不需学做菜和抓药,画棵蘑菇给她为何意? 难道即便嫁入这样的人家,明日也要亲手为婆家人做羹汤? 白鬼笔下的草丛旁有几个小字。 锦照疑惑小声读:“此乃为夫男*。” 新娘子比上次还用尽力气地将册子狠狠扔出去! 一股滚烫的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又羞又气,泪意都在眼眶里直打转。 册子飞走前另起一行的注释也戳得锦照眼睛疼: “惧夫人乍见惊慌,特提前绘于纸上,以供夫人通晓。” 孟浪!伪君子!斯文败类!什么人会照着自己画那种东西啊! 锦照宁可跟坊间那种粗糙烂俗的学,也不想看这样大剌剌摆到面前,跃然纸上的写实版。 奈何裴执雪的白描功力太强,即便她只扫过一眼便丢开,其上狰狞青筋的走向已然刻印在她眼皮上,挥之不去。 锦照原有几分好奇与期待,看完纸版,她只剩惶恐与抗拒。 新嫁娘坐在原位平复心情,自我麻痹。 裴执雪是她的夫君,又处处为她着想,自不会害她。 也许就该学呢?或许所有人都长这样呢? 锦照突然背脊一寒。 不对。 他那样能掌控天下大事的人,怎会又忘了她不识字? 要看,还要充满疑惑地往后看。 锦照将册子捡回来,目光短暂在那几行用作解释的小字上停留片刻,翻开下一页。 锦照紧绷的肩背塌下去。 眼前是一幅设色清雅的工笔淡彩图。 画面上,一扇雕花隔扇窗遮住了大半画幅,窗后的青衣女子微微侧颜,眼波流转间似有几分迷离媚意,凝脂般的香肩半露。 她坐在窗后桌上,隐约可见她的双月退盘在桌后男子月要下。 男子用手固定她的月退,指尖轻微陷入,力道忍而不发。 女子露出的侧颜与锦照有隐约神似,应是故意只取三分的。 锦照粗略翻页。 还好,后面都是精致细腻的淡彩工笔。 画风婉约含蓄,古欠望不动声色地深藏于流转的眼波、隐晦的肢体姿态、帷幔的褶皱起伏、甚至案几器物摆设的细微互动之间。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 另一边,偌大的宴厅里只剩帝后、裴执雪三人。 晟召帝饮尽玉盏中酒,不经意道:“朕既是来庆贺新婚,也是要告诉爱卿一个好消息。” “今日宫里突然收到半角宗室象牙牌还有翎王书信,说他不日便会归开阳谢罪。” “翎王死而复生,”晟召帝把.玩着手中核舟,半垂着眼皮看向裴执雪,“爱卿可收到消息?” 裴后脸色一瞬阴沉。 裴执雪撩袍跪地,“臣有罪。” - 红烛高照,挂着层叠珠帘的新房里,新娘已将画册前后翻了两遍,实在困倦,便唤侍女进来,准备沐浴。 寝房的连廊亦联通着浴室。 一扇巨大屏风后,是一汪雾气氤氲的温泉活水。 水面上已撒了厚厚一层新鲜花瓣——栀子与茉莉香气缭绕,是锦照最爱的气味。 她解开小衣,缓缓步入温热的池水中。 沐浴过半,锦照温声问身边侍女:“日后便是你们服侍我?都叫什么?” 最前的侍女颔首答:“婢子七月。” 接着:“婢子八月。” …… 锦照就这般听到了十二月。 锦照有些好奇:“你们是大人直接从身边拨过来的?他跟前是正月到六月在伺候?” 七月道:“回夫人,现下大人身边只有五人。二月几日前生了急病,已经去了。还没选出合适的人补上。” 锦照目露惋惜之色:“生死之事,常非人力可挡,你们节哀。” 陈妈妈厉声呵斥:“大喜的日子,何必多嘴惹夫人愁绪!”她隔着棉巾给锦照松筋骨,“人各有命,夫人别往心里去。” 侍女们跪下磕头,声音很轻,动作整齐,连恐惧都很克制:“夫人恕罪。” 不愧是裴执雪欣赏的妈妈,锦照心领神会:“起来吧,”她看向妈妈,“我自不会责怪她们,今日都辛苦了,劳驾妈妈一会给院里人分各分两颗金瓜子沾沾喜气。” 陈妈妈搓手:“夫人太客气。” 七月到十二月:“谢夫人。” 将一切打点妥当后,锦照自己在拔步床上研究“画本”。 最初还能端坐着,逐渐摊成了泥,后来干脆趴在床上,用掌托着一直点头的脑袋…… - 帝后走后,裴执雪被迫处理了一个时辰翎王之事。 竟让一个残废带着一队废物凭空消失,还给宫里递进去消息。 已死之人,何必回来? 残疾是真是假? 若是假,他得再死一次,彻底死透; 若为真……废人本不足为虑,但裴执雪近来午夜梦回时,总生出一种别扭之感。 细想来,自初遇锦照至今,横亘在彼此间的“旁人”从未断绝。 虽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角色,却硌人心烦。 好在都是弹指便消失的小角色。 如今倒好,竟有不知死活的“隔阂”,从阴曹地府里爬回来。 案几上琉璃灯盏幽微,将满室刺目红绸映照得如同活物,无声地缠绕着青年颀长的身影。 罢了。 裴执雪阖眼轻叹。 缓缓再处理,她还等着。 交待沧枪后续事宜后,便撂下笔往新房去。 起夜风了,朱影浮动,透过昏黄灯树,翻腾如无边火海。 裴执雪步履飒沓,无视恍若修罗场的扭曲红光,宛如涅槃归来的仙人,信步走向他的温柔乡。 转过朱帘,已经属于他的妻子已穿着一身合体半透的大红寝衣,歪歪扭扭地趴在床上,睡得两颊酡红,红唇微张,脸下压着的图册,被垂.涎洇湿了一角,纸页皱皱巴巴。 裴执雪放下朱帘,张开双臂,七月垂着眼帘上前,手指小心地不碰到任何实质,抱着外袍鞠了一礼就离开。 她们伺候的规矩一向如此,就连伺候冠发时,都不能以任何形式让大人有“被触碰感”。 锦照自幼习惯被云儿搂着安眠,骤然独睡这张宽敞大床,纵是锦衾轻软如云,也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她又上了驶向无相庵的船。 风暴肆虐,浊浪滔天,冰冷咸腥的河水劈头盖脸地砸得她晕头转向。 船身被巨浪猛地掀起——少女慌忙中举目望去,身边坐着的竟是几具白骨! 白骨随锦照一齐被浪头打翻,咯棱棱磕在船舷上,滚到锦照脚边。 “云儿姐姐!”锦照惊慌中抓到一块温热浮木,忙往怀里搂。 “乖,别怕……” 一个低沉稳重的嗓音穿透惊涛骇浪,似远还近,“能醒来吗?” 裴大人? 锦照猛地睁眼,抬眼便见那熟悉身影。 想来就是他坐下时重量使床褥倾斜,她才会梦到船覆。 那不要紧。 要紧的是,她惊慌中抱住的“浮木”,是裴执雪的腿。 第29章 此刻她已斜亘在诺大的床上,头死死拱在他腰腹前,双臂牢牢缠抱着那条腿! 锦照僵硬,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听裴执雪十分平静:“醒了。”一只手轻柔抚过她发顶,“我正打算为你诵《金刚经》,可还难受?” 他总有法力平静锦照情绪。 那点儿难堪悄然退去,她索性将错就错,原地寻了个更舒服的角度赖着,声音带上丝委屈的哭腔:“是锦照命格冲煞,连累大人。” 发顶.到脖颈被男人重重撸了两下,舒服极了,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莫要多想,若真有其事,自有我为你遮风挡雨,消灾解难。”裴执雪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问,“锦照睡着前在做什么?” 锦照茫然抬眸,目光与低眉的夫君相碰。 偌大新房内,唯有床畔案头与窗下长桌上的两双喜烛亮着昏黄光晕。 如纱似雾的红罗轻掩重重珠帘,被穿堂风撩得影影绰绰。 浮动的光与半透的影交缠流淌,将室内染上一层流动的朦胧。 不知什么摆件的光映在床边男子清冽深邃的眉眼上,锦照只觉心口被那光晃得怦然失序,头脑也一阵发昏发热。 她本能打着哈欠答:“哈……看册子。”随着动作,新娘后脑靠上裴执雪。 弹韧触感转瞬即逝,裴执雪的腹部马上绷紧,略高的体温隔着重重衣衫与满头乌发传来。 小兽般的直觉敲响警钟——氛围变了。 这个被她当作靠枕、素来信赖的身躯里,正压抑着某种力量。 洞房花烛,新婚燕尔,还能是什么呢? 锦照也瞬间绷直,弹身坐起。 流影如霞,映着墨发披散,杏眼朦胧的少女和她轻盈笼在身上、透着雪肤的笼烟纱。 纱衣松散,衣襟歪斜,锁骨下的海棠旧疤盛放。 裴执雪长臂舒展,绕过僵直的少女。 修长如玉的两指,自她身后床头精准拈起那册皱皱巴巴的“墨宝”。 他面沉如水,语气带了浸淫官场多年的威压:“这是何意?” 锦照看着皱巴的纸张,恨不得缩进墙里,结结巴巴辩解:“大人,大人不是要我学习吗?锦照……” 她不知说什么,视线躲躲闪闪地乱瞟。 当朝首辅在繁忙政务中抽出身来,躬身为她一笔一笔作画的场景浮现在锦照脑海。 裴执雪长久地沉默。 锦照余光里的身影不动如山,新房里针落可闻。 愧疚如潮水,一波.波涌上喉间。 锦照觉得自己该道歉,鼓足勇气的瞬间抬眸,却撞进一双正饶有兴趣探究她的深沉黑眸。 裴执雪修长如玉的两指带种近乎狎昵的意味,极缓、极沉地抚过画册硬挺的脊线,仿佛抚过的是锦照的脊骨。 锦照后缩,背贴在帐子上。 青年眼和唇都带了清淡但危险的笑意,一字一顿地问:“夫人都学明白了?” “不、不明白。” 锦照顾不得关注自己陡然变化的称呼,“大人明知锦照不识字,为何在图册中间画一个大菌子?” 裴执雪先是顿了一下,随后埋头颤着肩憋了两息,实在忍不住才低声笑好一阵。 稍微平复后,他才起身解腰带,语气无波无澜,像是真在教锦照医书: “为夫是觉得,以锦照的聪颖,该是识文断字的。当真不识得?” 锦照绷着背摇头。 “字是说,那菌子叫‘白鬼笔’,可吃可入药。” “一会儿让你们认识一下。” 没想到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清冷公子,竟会毫无负担地胡说八道。 锦照压着情绪看向夫君。 他已退去寝.衣,正背对着她,伸展着仙鹤翅膀一般的手臂,将上衣搭在架子上。 灯光昏黄晦暗,沉厚的朱红帐幔笼罩一切,而裴执雪自身却如同玉琢一般,莹莹地透出雪色冷光。 锦照魂儿都被吸走了,视线如痴如醉地追随着那在暖光下起伏的精壮线条。 他果真有着一身好看的肌骨。 修长的脖颈、宽阔蓄力的肩膀、肌肉起伏流畅、紧致匀称的手臂…… 锦照的眼睛在纵横紧致的起伏里迷了路,跌入挺拔深陷的背沟,再滑到陡然收紧的后腰处。 衣物摩.擦的窸窣里,锦照咽口水的声音格外突兀。 她并未觉察,只呆呆想,这也太好看了…… 不该当他是仙人,这样的洁净精致,该奉作男菩萨,然后—— 亵渎他。 锦照脑海里翻涌过图册中所见。 尽管他的那个看起来过份牲口,但也不是不行。 裴执雪的动作很慢,原地揉了揉肩膀才开始解裤带。 锦照眼睛发直,直到发现自己正肆无忌惮地看着一段饱满挺翘的圆弧时,才猛地闭眼,将头钻进进蓬软的被衾,不敢再看。 少女的反应尽被裴执雪察觉,他褪尽衣物后转身回来,目光沉沉地来回扫过他违背誓言,执意娶进家门的少女。 呼吸渐紧。 (———— 3 身边被衾塌陷,熟悉的淡香将她包裹。 空气也越来越热。 锦照能感到身边人正用目光一寸寸将姿势尴尬的她蚕食,但她就像被定了身,只能像一只被洞.穴卡住头的胖兔子,悄悄地轻轻动着将臀压下,坐在自己脚跟上。 这别扭姿势很快压麻了经络,细密的蚁走感很快爬满腿脚。 锦照正盘算着如何体面地爬出来,裴执雪却一把掀开将她憋得喘息艰难的被衾。 衾被在空中舒展,将拔步床上的方寸天地温柔笼罩,覆住两人。 有这一层遮掩,锦照自在许多,她背过身去正常躺下。 两人的呼吸与心跳声,在寂静中交织碰撞,如同鼓点敲在彼此心上。 烛火哔剥一爆,突然高涨的火焰将少女肩颈线条照得更清晰柔美。 “夫人在新婚之夜避而不见,是嫌弃我哪里做的不好?” 裴执雪的声音染了哑意,语气夹杂着委屈。 分明是示弱,但锦照却觉得耳畔像被人举着燃烧的蜡烛擦过,很是危险。 好,比可怜她还没输过。 锦照不服气地想。 她继续往床边缩,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媚:“大人的画,锦照害怕……” 锦照说完都想捂住自己的嘴巴。 这样嗲声嗲气,她也是第一次。 简直像是邀请。 可能是裴执雪的背影实在诱.人罢…… “转过来,看着我。” 裴执雪的语气不容拒绝,一只滚烫的手也扳住少女肩膀,毫不费力就让她变成了平躺。 锦照紧张得紧闭双眼,十指紧紧揪住身下锦缎床单。 肩上滚烫的桎梏感消失,她心头微松,一口气尚未吁出,就见裴执雪代替被衾,撑身在她之上。 滚烫的气息隔着咫尺空气幽幽拂来,无形的热浪迅速浸染了锦照,让她从指尖到心尖都开始泛起细密的痒意,如被万千绒毛轻挠。 “别怕,我会收敛。” 对方低声哄着,腾出一只手摸索系带。 “别……痒!” 锦照莫名生惧,双手猛地按住裴执雪的手,“我、我自己来!” “好。” 裴执雪好整以暇地起身,看着昏暗灯光下的夫人扭捏地、慢吞吞地,将薄如蝉翼,他想一把撕成碎片的寝衣褪下。 锦照实在对自己的小.衣和亵裤下不去手,为难的捂着自己看向裴执雪。 “只到如此?” 随着裴执雪一声平静问讯,锦照勒着脖子的系带陡然一松。 那本就勉强兜着她的小.衣开始下滑,锦照慌忙捂住雪腻。 一只滚烫的大手钳制着她的下颌,粗糙的虎口紧卡在她小巧如玉的耳际,强硬地阻拦了她任何逃避的路。 裴执雪轻易便将她困顿在床榻与雕花围板之间。 清冷的无瑕面孔陡然贴近,距离近到能清晰看到他漆黑羽睫的细微震颤。 昏暗烛光在他深邃眼眸中跳跃,如同星火。 少女本能的瞳孔放大,躲避他灼灼的视线。 裴执雪偏头过来,温热与柔软覆于唇上,锦照抿着唇咬紧牙关,还不忘捂紧小.衣,然而柔软的弧度仍不受控地自指缝间溢出。 腰间突然一痒,少女瞬间破了功,朱唇微启的瞬间,对方的舌趁机钻进来,温柔但强硬地搅动。 唇也被反复吮吸,轻轻啃咬。 锦照的紧绷逐渐消散,若非头还被裴执雪控制着,她怕已经化成一滩水,淅淅沥沥顺着缝隙淌到地上。 这还不够。 裴执雪认真吻着早就毫无招架之力的少女,用舌尖的颗粒轻舔过她每一颗贝.齿,再摩.擦搅弄她口腔中的软肉,缠绵、追逐、吮吸她的小舌,发出啾啾啧啧的水声。 手也自在忙着。 过了许久,裴执雪才探了探。 第30章 可以了。 他无声地退开,留下令人心颤的静默。 锦照被拉到合适位置,腰下被垫上一块软垫。 她一时忘了昨夜所看,不明所以,神色迷蒙地看向端正跪坐的裴执雪。 他眉眼冷静幽深,将她的脚.腕分别挂在肩上。 “你准备好了。”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毋庸置疑。 锦照才惊觉,自己如床畔琉璃缸中的金鱼一般,无所遁形。 裴执雪却俯身贴近,温热气息擦过她的耳朵:“别看了,它们没有你美。” 他说话时,锦照只觉得一股陌生的、难以言喻的酥痒悸动,由被他气息拂过的耳际瞬间蔓延开来,像细微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莫名让她干渴。 裴执雪极富耐心地转而亲吻吮吸她小巧的耳垂。 逐渐扩展疆域,或冷或暖的气息激起少女一浪浪酥麻痒意。 锦照失神地看着两尾穿梭追逐的小鱼,尽量忽视真实的感觉以控制自己的反应,她也渐渐化成一条头脑空空的金鱼。 但他停在锦照意想不到的位置。 锦照无处可躲,声音软得如她本人一般黏腻:“别继续了,求你。” 但裴执雪温柔又强势地做自己的事。 隔了好一会儿,裴执雪才抬眸,嘴唇润泽,“夫人好甜。” 一会儿,裴执雪也到了极限,不再忙忙碌碌,专心种白鬼笔。 裴执雪毫无经验,初试并不轻松,土地比想象中紧实,两人折腾了一身的汗,始终不成。 锦照一直低低的哭。 她看到狰狞轮廓后就生了退意,一直捶他,骂他骗子。 根本没按白鬼笔的实际尺寸画。 几次狠心试探后,终于成了。 经纬细密的柔嫩锦帕被一毫厘一毫厘地撕裂。 女子呜咽,琉璃缸中的水晃荡着撒出去不少,其中的鱼儿更是无力地随波逐流。 裴执雪却不肯停,只一味地低声哄着,吻她眼角不停溢出的泪。 她被裹挟进湿热的空气,天地昏昏,耳边只剩裴执雪一遍遍问: “好些了吗?” “现下呢?” 疼痛渐隐,怪异的感觉潮汐一样寸寸上涨。 锦照失神地看着琉璃缸,其中可怜的小金鱼害怕自己被无尽的浪潮卷出琉璃缸,只能顺从地躲在纠缠它的水草中,任水波冲.刷。 波潮袭来,又退。 而它只能贪.婪地攀着水草,汲取每一次水浪里那些稀薄的氧气。 鱼缸外,锦照不堪重负的哀求声也变了调,她想捂自己的嘴,腕子却在半空被攥住,只能强忍着吞声在腹,却被总被冷不丁的一下逼出声来。 “就这样。”裴执雪显然很受用,俯身在她耳边,“再大点声。” 湿热的气他放肆的欲钻进耳中,锦照陷入一片空白。 一阵紧绷,一波一波的酥麻冲到头顶。 一切过后,她像被放回深河流的鱼,心有余悸地喘息着,躲避颠簸带来的细微痛感。 理智回笼。 锦照看着四周仍在摇晃的一切,视线定格在自己扔紧抓着床单的手。 好累。 她默默想着,手指松开。 可是什么时候结束呢? 锦照偷偷观察裴执雪。 晦暗的眼神,流淌的汗水。 滚动的喉结,蜿蜒的青筋。 更别提起伏的、被她抓了满身红痕的玉色躯体。 裴执雪为救她出无相庵受的箭伤在她眼前一晃一晃,火苗一样引诱她,她终于理解裴执雪为何痴迷她身上那块伤疤。 瑕疵比完美更诱.人,她想看到总是胜券在握的裴执雪失控时的模样,猛地紧紧缠住他。 裴执雪闷哼一声,眼神更加幽深。 床帐摇晃的频率愈发的快。 缸里的小金鱼几次都险些出了水体,都险险落回去。 锦照以为自己猜错,呜咽着连声道歉。 裴执雪却像一条从云端坠落的白龙,塌在她身上,身体汗湿,喘.息粗.重。 不远处的温泉里热流不断,溢出浴池。 锦照筋疲力尽,推他,嫌弃但无力,只勉强说出两个字:“热,沉。” 裴执雪从善如流地抽身离开。 锦照呼吸又抖一下。 裴执雪笑着揶揄:“夫人好狠的心,自己吃饱不管为夫了?” “……” 锦照被他臊得想逃,气急败坏,“污言秽语!不成体统!” “哦?”裴执雪伸来一只手团团子,“体统?夫人求我不要停时说的话,可不算成体统。” 锦照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像一尾鱼一般,按住他作乱的手,抓起皱成一团的小.衣遮掩。 裴执雪哪里肯依,翻身靠近,将白鬼笔置于她已酸.软无力的月退上。 “再一次?”他少见的说话时稀奇地兴致勃勃。 锦照被灼伤似的费力挪开月退,可怜巴巴地回头看裴执雪,“我还没恢复好,今夜先罢了……” 这回换成裴执雪目光黯淡了。 他强掩着失落道:“锦照受苦了。” 锦照看着他月匈前手臂被自己抓出的血痕,明明自己才是受了欺负的那个,却莫名心有愧疚:“明天补给大人,好吗?” “一言为定。”裴执雪格外认真,撑身过来亲吻锦照耳畔,“还叫大人?方才可不是这样叫的。” 锦照臊着脸:“……夫君。” 裴执雪满意地在锦照脸上啵了一口,“抱你去沐浴。” 锦照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茉莉花香未散,猊兽首口中淌出的温热泉水发出泠泠声响。 浴室愈发水烟氤氲。 锦照明明已经无法抗拒地被抵在水池岸边,十只葱白玉指却还在徒劳攥着汉白玉石沿,企图撑起自己逃上岸。 “骗子,你答应的,明日再……” 尾音被破碎在水雾里。 裴执雪躬身吮着锦照耳廓,越发凶狠:“锦照糊涂,现下已过子时了,你我是昨日拜的天地。” 锦照没力气再回头责怪裴执雪的矫饰,只随着水花带出或轻或重的告饶。 眼神逐渐失了焦,只剩一片白光。 她松了双手,将自己彻底交付。 这种事,无论男女,都是食髓知味。 只知道又回去来了一回,床单逐渐没有一块干净地方,软枕也都被浸.湿。 又一次极致的放松后,锦照不知是睡去还是昏迷,全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待她再睁眼,发现自己正盖着块淡红薄毯,仰面躺在浴室外的贵妃榻上,头皮被熏笼熏得暖烘烘的。 热气里弥漫着裴执雪送她的香粉味。 她强撑着想起身,却浑身脱力,连胳膊肘都架不起来。 裴执雪声音平静清冽,像回月下寒潭泡了一遭:“夫人身娇体贵,方才累得睡过去了。不要动,尽管入睡,一切交给为夫。” 锦照昏昏沉沉地问:“大人呢,还不休息?” 裴执雪眸色暗沉一瞬,“你我已是夫妻,还不改口?” 锦照清醒一半,委屈地辩解:“夫君不如大人有趣,这称呼里有您与我的来时路……原先都叫惯了的,您不喜欢,我改口便是。” 其实锦照只是莫名抗拒那个称呼。 许是因为贾宁乡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她自心底觉得“夫君”二字不可靠。 “既是如此,锦照随心即可,”裴执雪温和道,“先睡,照顾好你我就去晨练。” “嗯?”锦照视线越过窗外高高低低的新绿。沐浴前还深沉的夜空像被水洗去一层墨色,清亮许多。 真是勤勉自律啊…… 锦照感慨着,嘴皮动了两下,还没将夸赞说出口,就已坠入无尽黑暗。 翌日,锦照懒散摊在玫瑰椅里,看着七月八月为她梳洗打扮。 她打哈欠都不敢腹部用力,昏沉地回神:“你们方才说什么?” 浑身像她被几十辆战车碾碎之后,有人往她只剩骨头渣子的皮囊里灌满钉子和铁水。 “大人寅时两刻开始晨练,而后接到紧急消息赶往宫中了。” 七月的视线在锦照雪颈上的青红痕迹处略做停留,隐蔽地闪过一瞬不忍,补充,“大人临行前特别叮嘱管事将您敬茶一事另做安排,还吩咐婢子们等夫人自然醒来服侍梳洗用饭。” 锦照颔首。 算他有良心,不扔她独自去见裴家人。 “知道了。去准备饭菜罢。”她对余人道。 余人应声,低着头出去。 锦照看向心直口快的七月,“陈妈妈可给你化瘀的药了?” 七月点头。 锦照等她满脸心疼地涂完药膏时,突然抓住七月的手,满脸好奇地问:“二公子真将两个聋哑的清秀侍女收了房?” 七月的手瞬间冰凉,挣开锦照跪了下去。 ----------------------- 第26章 新婚第二日, 晴光焕彩,草木勃勃。 第31章 屋里红绸依旧喜庆,新郎却迟迟不归。 锦照安排好云儿等仆从的职责, 陈妈妈便提议熟悉院子。 她才恍然, 此地日后便是她的“家”了,遂随众人步入从未踏足的后院。 听澜院的后院尽是巧思。 寝屋连接着游廊, 其外的影壁由玉石与各色水晶镶嵌而成。 透过五彩影壁, 影影绰绰可见一片汉白玉砖铺就的习武场。 习武场东边的卵石小径通往兵器库与更衣沐浴的净室, 西边边的细沙小径则连着造型古朴的禅房。 锦照绕过影壁仰头,被眼前遮天蔽日的巨大榕树深深震撼。 她喃喃感叹:“这榕树有百年了罢。大人怎么移进来的?” 陈妈妈笑吟吟解惑:“夫人,这曾是一片荒地,大人十几年前看中这颗,不知哪位先祖种下的菩提,才将院子扩到此处。” 难怪裴执雪的院子如此荒僻,到别处还要坐车坐轿。 “正是‘山不就我, 我去就山’。”锦照慨叹,“早知菩提雄伟, 亲眼得见才知, 远比一灯所说更震撼。先前我误认了, 实在惭愧。” 陈妈妈陪笑:“它叶子与榕树不同, 只因低处枝桠修剪了,才容易混淆。说来它亦如榕树,根自枝头生——初时是垂落如柔须 ,随风飘荡。触地便深深扎下, 久而久之,便会一木成林。” “眼下菩提的大小,还是大人刻意控制着的。” 她指向树下:“夫人请看, 那紧挨着的一套菩提木桌椅,便是气生根攀附其上,日久年深生长,直到将汉白玉桌椅全然覆盖。它长势迅猛,每年打磨两次才能显出桌椅轮廓。” 锦照忍着周身疼痛,走去坐在菩提木凳上,心生好奇:“可曾量过树高几何?围度几何?” “老奴不知,只晓得要十二个七尺男儿方能合抱。”陈妈妈诚惶诚恐,“夫人恕罪,老奴这就寻人来量。” “不必,”锦照道,“让人送茶点来吧,都说菩提树静心,我在此歇息,等候大人。” 遮天蔽日的树冠在风中轻摇,全然遮住灿烈的午后阳光。 枝叶簌簌似梵音,树影婆娑间,锦照恍惚身处远离尘嚣的秘境,焦躁被清香抚平,只剩安宁。 她趴在桌上,陷入熟睡。 ………… 头顶被根烧火棍烫着! 锦照害怕被燎成个秃子,猛地弹坐醒来拍头。 睁看清后才知,自己不知何时已被抱上了马车。 车身微晃,马蹄声笃笃,载着她与裴执雪前行。 哪有什么烧火棍,她方才是枕着裴执雪的腿沉睡。 裴执雪坐姿挺拔如修竹,此刻正姿态矜贵、慢条斯理地整理被她枕乱的衣袍。他依旧是山巅雪云中月,一派目下无尘的疏冷模样。 锦照一时恍惚,昨夜到今晨裴执雪对她近乎残忍的挞伐仿佛是一场幻觉。 揪着她的发缠绵深吻的人不是他。 将她摆成各种姿态肆意征服的人也不是他。 从她月退间抬头,嘴唇晶莹,眼神幽暗汹涌的人,更不是他。 “发什么呆?”男人语气一贯的温和疏离。 锦照拘谨地后缩,老实巴交:“没,没事。” “夫人生气了?” 不等锦照否定,他将人拥到怀里,唇贴着她的发顶说:“锦照太过甜美多汁,为夫已经竭力克制。” 不知是不是错觉,男人一本正经的语气里,“多汁”二字被咬了缠绵的重音。 “天下没有人能像我一样疼你爱你。”他用力吻了一下锦照发顶,“知道了吗?” 锦照细细地嗯了一声,眼前却恍惚见那戴着钟馗面具的青年男子身形隐入烟雾。 “我陪你去敬茶。没人会为难你,也会很快结束,不必怕。” 锦照苦着一张脸,拢拢衣襟:“怕倒是不怕,只是……” 裴执雪垂眸看着她衣襟下半露的海棠,还有几处实在遮不住的痕迹,道:“夫妻敦伦,人之常情,不必忌讳。” 话锋微转,他声音平添一丝冷意:“——但,切记与裴逐珖保持距离。” 锦照乖巧点头,抬眸小心观察。 却见裴执雪眼底方才那丝温柔已荡然无存,只余下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弃。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裴执雪对旁人流露出如此不加掩饰的情绪。 不,那并非旁人。 裴逐珖,裴执雪大伯去世前留下的唯一血脉,亦是他的嫡亲堂弟。 倘若一切如常,本该是裴家这一代名正言顺的家主。 可惜了。 - 金乌西沉,正厅里的降香黄檀家具流转着蜜蜡般油润的凝光。 锦照随裴执雪步入正厅。 裴执雪执礼道:“拜见父亲、母亲。” “今晨收到宫中急报,儿子不得不先行处理,延误了敬茶时辰,多谢父亲、母亲体谅。” 锦照垂首屏息,维持着仪态。 许久,才听到裴老爷裴源一声不浓不淡的“嗯”。 逆着光且距离远,锦照看不太清,只知裴老爷与席夫人端坐主位太师椅上。裴择梧立在席夫人身侧,似乎比上次见时丰腴些。 裴执雪留在原地,锦照按规矩上前跪下叩首,从妈妈手里接过茶:“母亲,请用茶。” 席夫人接过龙井,略抿一口,声音轻飘如要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快起身吧,靠近些,让我好好瞧瞧。” 锦照畏缩又好奇地看向她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 席夫人发髻高盘,簪着白玉簪,上着绀青莲纹立领对襟长衫,下着同色锦绸褶裙,衣着端庄。 她眉梢眼角的岁月痕迹较同龄贵妇略深,但五官犹存柔美,能找到裴执雪兄妹五官的影子。 席夫人目光似水,却总被频繁的眨眼截断,瞳孔微扩,唇角僵硬地向上提着——显然是个温和内敛,却又易心绪不宁、常怀惊惧焦虑之人。 席夫人将茶盏置于身侧小方桌,旁边赫然摆着一本《莲池大师自知录》1。 锦照听一灯说过这类书目。它们与莫夫人常翻的《太上感应篇》2相似,皆是将“功”、“过”一一分条列举,每个“功”都加分,反之,“过”则减分。 旨在让信众记录每日善恶总分,用以衡量每日功过善恶是否能给来世积攒功德。将行为后果以术数“可视化”。 是把人的一切行为的后果用术数的形式用数字直观表示。这类书册流行于平民百姓之间,以作下一世的寄托。 锦照心下一松。 席夫人身份地位虽与莫夫人天壤之别,但个性信仰如此相似,日后应不会磋磨儿媳。 她抬眸望去,却在与席夫人视线相接的一瞬,窥见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悯与愧疚。 不容她细想,席夫人点着头道:“是个好姑娘。月朗,将礼给我。” 一位妈妈上前,打开手中锦盒。 盒中翡翠镯子碧色凝脂,水光流转,显然是无价之宝。 席夫人亲手将玉镯套上锦照手腕,用干枯粗糙的手牵起锦照,语重心长:“祖传之物,今日交予你。待日后你与执雪的孩儿娶妻时,再传下去。” “好孩子,去吧。”席夫人松了手。 再拜公爹。 锦照不敢抬头,颈间那些青红痕迹,理应避忌男子,只得老实盯着裴老爷那双沾着荷塘淤泥的墨黑布靴。 看来,他果真在辞官后就过着闲云野鹤,日日垂钓的神仙日子。 锦照端茶:“公爹请用。” 裴老爷接过茶盏,“嗯”了一声,“起来吧,好生过日子,不该看的莫看。” 说罢,他突然起身,惊得锦照急退两步。 裴老爷几步走到席夫人侧前方,抓起桌上那本《莲池大师自知录》,一边撕一边含怒斥责: “早叫你别再碰这书!地位声名你俱全,还画格子求福?身在福中不知福!” “如此心虚行径,只会引人疑心裴家——一家主母整日算计功过,是裴家何人损了阴德?” “况且,今日.你刻意将此书摆在此处,安的什么心思,你比我清楚!”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无甚起伏,似是顾着颜面,但急躁难掩,否则也不会当着小辈的面这般训斥主母。 席夫人颜面尽失,面如金纸,只垂着眼,手指死死攥紧绀青长衫,惶惶起身认错:“是妾身之过。” 锦照立在两人身后,大气不敢出。 她终于明白踏入裴家后那股挥之不去的诡异感从何而来。 这曾钟鸣鼎食的家族,如今凋零得竟与贾家相似。 贾家是由表及里的溃烂;裴家则是花团锦簇的表象下,人心割裂,处处如牢笼。 裴老爷扬手,黑白纸屑如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这场景熟悉又陌生,锦照脚趾扣地,恨不能原地消失。 既可怜婆婆,又忌惮公爹,还忧心牵连自身,进退维谷。 心绪纷乱之际,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牵住她,安抚地捏了两下。 第32章 裴执雪道:“父亲,您去钓鱼罢,此处儿子来处理。”不等裴老爷表态,紧跟着一句,“注意天气变化。”随即执礼,“父亲慢走。” 锦照也连忙跟上行礼。 裴老爷余怒未消地瞪了几眼席夫人,自鼻底哼了一声,背手踱步而去。 裴执雪转向席夫人:“今日父亲确有不是,但母亲亦有责。今日是锦照入府首日,日后儿子再寻机与二老细说。” 席夫人面色涨红,眼中盈满忌惮,连连摇头:“母亲做的不对,但你知道母亲都是好意……”她仰头看裴执雪的眼神近乎祈求,“我只求偏居一隅,专心礼佛,你尽可当我不在。” 她又慌乱地向锦照解释:“儿媳莫误会……我是心疼两院路远,听闻你茹素一年,身子单薄,先养好身子要紧。日后晨昏定省那些虚礼,尽可免了。” 锦照询问地看向裴执雪。 裴执雪道:“锦照初入府,须与母亲相熟。她此番下山,带了一位还俗的小师父,日后每月逢初一、十五,让锦照带小师父来为母亲讲经,可好?” 席夫人抿唇应了。 裴执雪又转向裴择梧:“你与你嫂子速速改口,其余事日后再议。” 裴择梧点头上前,牵起锦照的手道:“嫂子可吓着了?父亲寻常住在别枝湖的湖心岛上,等闲见不到他……” 马蹄声渐近,打断裴择梧的话。 屋中人循声望去。 一匹枣红大马载着它的主人,在尘土飞扬中急急刹住。 马上人利落地旋身跃下,高束的马尾随动作轻盈摆动。 一抹耀目的红影轻盈利落地迈过门槛。 这般张扬肆意的,只会是她的小叔子,裴逐珖。 珖——玉笛声也。 他的名字……追逐飘渺无形的玉笛声? 说来奇怪,裴执雪的名字也是如此,强握着雪,只会两手空空。 他们兄弟两个名字与她的名字一样,隐有求而不得的意味。 来人从光中踏入阴影,锦照得以看清他。 裴逐珖仍在抽条,身形较裴执雪略矮几分,也更单薄,是独属于少年郎君的那种颀长身量。 正是这份未脱的少年气息,衬得他格外意气风发,浑身上下透着未经世事的清爽朝气,仿佛全然不识愁苦滋味。 他与裴执雪骨相相似,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韵——裴逐珖更趋向一种夺目的漂亮。 裴执雪生就一双狭长凤眼,眼尾微垂,眼神常带疏冷,漆黑瞳仁深处总凝着恹恹的厌世感。 裴逐珖则是黑白分明的多情桃花眼,但黑眼仁巨大但且黝黑不见底,全无光亮,如墨色流沙,将他眼里本该流转的鲜活吞噬。 锦照联想到神话里被仙人点化成人的木偶,虽有人形,但无人魂,有些瘆人。 他行至众人面前,向裴执雪抱拳道:“兄长恕罪,弟弟贪杯误事,来迟了。” 裴执雪极轻地应了一声。 牵着锦照的手却不动声色地将她往后带。 “这位便是嫂子?”那双眼眸投向锦照,声音明朗欢快,充满勃勃生机,“嫂子好!” 这声呼唤瞬间驱散了锦照心头的阴霾,让她忘了警惕,笑着应答。 “百闻不如一见,嫂子真远超下凡洛神,”裴逐珖赞叹,“难怪刘小侯爷念念不忘,就连死前……” 话未说完,他猛地住口,脸上布满无辜与愧疚,随即“啪”的一声脆响,竟狠狠掴了自己一记耳光。 动作之快、力道之猛,惊得锦照低呼出声。 裴逐珖面色涨红,深深一揖:“兄长嫂子恕罪!是逐珖失言!大喜日子不该提这等害过嫂子的晦气逝者……都怪我席上贪杯,回来便胡言乱语!” 锦照面上的笑容几乎要僵住。 脱口而出或许是口误,但裴逐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设计的表演,像一只意图偷袭却忘了收起爪钩的幼猫,自以为隐蔽,实则笨拙得昭然若揭。 既她看都得透……锦照抬眸,看向裴执雪。 果然,面对裴逐珖这种把戏,他都懒得隐藏不屑。 “你还这般不入流。”他字字如冰山倾轧,“既知错了,还不滚?” 裴逐珖方才透露的信息,此刻才在她心中轰然炸响—— 自匆忙下山筹备大婚以来,她竟将那两位将她陷害、囚禁于无相庵“祛煞”的罪魁祸首忘得一干二净! 裴执雪也没提过朝廷对刘小侯爷与蜀贵女两家的查办结果。 竟死了? 曾经权势滔天,连皇家的无相庵也能收买,一朝败落,竟连嫡系子嗣的性命都保不住? 蜀贵女呢? 这边,锦照还被裴氏兄弟不睦与仇人身死两个消息炸得头脑发懵,裴逐珖又掀起一波。 他对裴执雪道:“逐珖另有一事求兄长允诺! 既兄长终身已定,可否允弟弟纳妾?仍是房中那两个哑女……” “想都别想。”裴执雪打断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为何?兄长想娶便娶,弟弟想纳心上人反不成?” 裴执雪眼底寒光凛冽,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一字一句淬了冰:“不求你坐到我如今的位置,但凡你成器些,我也什么都由你。但你不思进取,只知放纵自己的怪癖,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沦为世人嘲笑的渣滓。” “所以,现在,”他声音陡然森寒,“滚。” 裴逐珖双眉不服气地绞紧,眼眶泛红,终究还是在压力下败下阵,窝窝囊囊地行了个礼,愤而转身,跨马疾驰而去。 可怜可爱又可恨。 她是靠盘问七月明了,裴逐珖确实自小对残缺之人有异于常人的怜悯与亲近之情,这一点裴府瞒了多年。 谁料近几年,他竟自己四处宣扬,还谎称早已将那两个侍女收房。 一日家宴时,裴老爷醉酒后要打死那两个侍女,裴逐珖竟无所谓,称她们若死了,他就宣扬自己喜爱聋哑小僮。 “让你看笑话了,”裴执雪牵起锦照的手,向厅外走去,“裴家也非处处清净,亦是这般乌烟瘴气。你心中想必尚有诸多疑问?不急,回房细说。” 锦照却将手抽出来,仰头看着裴执雪,可怜兮兮:“其实没什么好问的……我跟择梧许久未见,憋了许多体己话想说。大人不若先行一步,我们说完让择梧的人送我回去,可好?” 裴择梧倒吸一口凉气,偷瞥了一眼裴执雪,讪讪笑道:“嫂子兄长才刚新婚,我怎好打搅。我们日后再叙旧。” 锦照原就策划趁敬茶与裴择梧相聚,没想到会胎死腹中。 众多疑惑与体己话都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而且,昨儿个被裴执雪那般翻来覆去地摧.残后,她真的好想撸.撸翻雪柔软蓬松的长毛。 “那就日后再聚。你什么都不缺,这是我为你做的,你们别嫌弃,”锦照将袖里用铜丝骨掐成风筝的绒花交给裴择梧,又掏出一个挂着铃铛的小项圈,“这是翻雪的。” 裴择梧则回赠一套白玉头面,临别时一直面含愧色,口中絮絮叨叨,直说此番仓促,日后要回更有心意的礼物。 直到两人同时感受到裴执雪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她才猛地噤声,疾步离去。 厅堂只余他们二人。 沉默如无形的雾霭,包裹他们。 锦照与裴执雪如同两尊石像,牵着手僵立原地。 她脑中千回百转,才想明白裴执雪在计较什么。 她知道,裴执雪在等她解释。 但如此情况,她先开口就输了。 几息后,新妇妥协。 没办法,谁叫她无枝可依呢。 “夫君为何不开心?” “绒花是何时做的?” 锦照的装傻充愣与裴执雪的妥协同时响起。 她趁着没人,将自己整个埋进裴执雪怀中,如藤蔓般缠绕着攀附他,软语撒娇:“那只是婚前给你我夫妻缝荷包时,抽空做的。那些可比绣荷包简单多啦,也不费功夫。” 她仰起脸,一派真挚:“我是想与你家人亲近些。” 说罢,更是委屈地往下拉扯裴执雪腰间的荷包:“我看是大人嫌弃它针脚笨拙,这还是我扎穿无数次手指得来的。若实在嫌弃,只管让绣娘给大人另绣精美的,我这个扔了也罢。” 裴执雪很吃这一套,轻柔的一根根将锦照手指松开,怕指腹的茧将细绸划破荷包,转用指背轻拂,“不闹了,夫人亲手做的,为夫珍爱都来不及。” 锦照不忍再直视她现学现卖,临时赶制的丑陋荷包,连忙挽住他的臂弯,拉他朝马车走去:“大人四更天便入宫理事,回来可曾用过膳?” 裴执雪唇角微勾,带点揶揄:“你酣然深睡时,用过一碗羹汤。” 锦照:“……”为什么说得她像个懒蛋,明明怪他昨夜不知餍.足。 裴执雪问:“你明日还想回门吗?” 锦照:“大人有安排?” 第33章 裴执雪神色微凝,“若方便,我想明日带你去拜见皇后。”他温润的眉眼笼上一层淡淡的阴云,“姑母自堂兄薨逝后,心伤难愈,近一年都少有走动。她待我至亲,我想先去探看一番。” 锦照本就亲缘淡薄,能下贾宁乡面子的事都是好事。 她毫不犹豫:“好,大人派人去通知一声。” 二人行至车前,她迈上台阶都疼得呲牙咧嘴,被裴执雪抱上车。 五月末不冷不热,锦照却觉得身边人干柴一般,车厢便是炙烤的灶膛,烧得她心头发慌。 害怕裴执雪体内的欲兽苏醒,锦照扯严肃的事情:“大人休沐还被急召入宫,可是朝中.出了大事?” 裴执雪的眸色更深。 确有大事,凌墨琅明日进宫。 即便凌墨琅已残缺,纵锦照已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可骨子里的掠食者本能让裴执雪无法松懈,对凌墨琅的忌惮与敌意反而更甚。 他凝视着新婚妻子娇.艳欲滴的侧颜,明确了明日的谋划。 而一无所知的少女只知道,她转移豺狼注意力的计划已经失败。 下一刻,裴执雪那张惑人心魄的面容陡然逼近,带着欲念的鼻息扑面,构成强烈的视觉与感官冲击。 他眼神深情温柔,偏过头,噙住她的唇.瓣。 锦照也一时色迷心窍,忘了昨夜的苦。酸软的手臂在对方炽热坚实的胸膛上推抵了几下,逐渐流连在他块垒分明的腰腹间。 最终,裴执雪喘息着按住了她四处点火的手,低沉地劝说:“夫人稍安勿躁,等回房。” 裴执雪这时候的声音带点哑哑的,格外惑人。 锦照在意乱.情迷中中肯评价。 两个人气息不匀,满面潮.红地下了马车。 裴执雪遣开欲来候命的捶锤与侍女,牵锦照穿过幽暗曲折的小径。 还未穿过或实或虚的红色垂帘组成的涟漪时,裴执雪就忍耐不住地将锦照拦腰抱到书房正中的桌案上。 少女一声惊叫,“裴执雪,你混.蛋!” ----------------------- 第27章 金乌西斜, 漫天的晚霞让垂帘色彩更为浓烈,摇曳的影如同流动的赤金,粼粼洒落于凌乱的书案之上。 狂风过境, 牵引着书案微微摇曳, 桌脚规律地叩击着地面。 垂帘色泽照得雪白浪潮变得金红。 一尾金鱼在桌上徒劳挣.扎,雪白的鱼身反复紧绷挣扎, 鳞片脱落, 淡红的伤痕遍布, 它张着唇艰难喘息,眼看着代表自由的琉璃缸离它越来越远。 光影交叠间,视线虚虚实实。 难辨是浪拍击着礁石,还是礁石穿透了浪。 这场风暴虽来得迅猛,却终究是没打算毁天灭地、纠缠不休的。 一个时辰后,海浪与礁石的缠.绵战役便在海浪掀起的一阵缠绵细雨中平静。 裴执雪被淋了个透湿,水珠从发梢滴落。 锦照也不遑多让, 两人狼狈至极。 ………… 浴室里,香气伴着着雾气氤氲蒸腾。 裴执雪靠近:“我来帮你。” 锦照吃一堑长一智, 忍着疲惫后退逃避:“不必劳烦, 我自己可以。” 裴执雪轻笑:“夫人莫怕, 你我明日要进宫, 要早早休息。” 锦照怀疑:“当真?” “嗯。” 周身筋骨如同散了架,倦意如潮水般淹没了戒心。 锦照终究阖上眼睫,将自己全然交付于他宽厚的手掌。 即便期间几次她都碰到了不容忽视的滚烫,裴执雪也只是垂眸, 专注手中动作,面色如古井无波,不见半分端倪。 梳洗罢, 八仙桌上已布好精致菜肴,香气弥漫。 锦照强压下想伏案大快朵颐的冲动,望向身侧仪态端方、正夹取一小筷素菜的裴执雪:“大人自昨日婚宴起便未多用吧?今日在宫里可曾进膳?” “不曾,只用了一碗汤。”裴执雪随口应答。 他向来重自制轻口腹,兼之自幼无人能干涉其起居琐事,早已惯于这般不规律的饮食。 话音方落,他眸光倏然微亮,侧首看她:“锦照是见我饮食寡淡,在关心我?” “嗯……” 锦照点头。 这怎么不算关心呢? 裴执雪多用些,她才好慰藉自己早已空虚的胃肠。无论是敬茶时的风波,抑或是归来那场疾风骤雨,都耗尽了她的气力。 照裴执雪这般斯文的吃法,她恐怕会再次睡在桌上。 好在裴执雪闻弦知雅意,非但立刻提箸多用了几样,还夹了大块温软鲜嫩的清蒸鱼置于她盘中。 锦照因着过往对腥气十分敏感,但还是强忍着,满脸幸福地吃了个干净,还不忘软语夸赞裴执雪深懂她的心思。 裴执雪垂眸片刻才似不经意般开口:“夫人……可愿延绵子嗣?” 锦照闻言呛咳一声,颊上飞红,杏眼含嗔睨了他一记:“自是想的。” 要个孩儿傍身,是她未来规划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若将来夫妻情淡,至少还有血脉相连的骨肉,成为她不可轻易被舍弃的凭依。 鉴于贾家与裴家的情况,锦照也不再对血脉亲情之类,抱多少期待。 然而终归是聊胜于无。 裴执雪用帕子轻拭锦照沾了杏仁豆腐的嘴角,眼神温柔,“你我果然一心。”随即侧首吩咐侍立桌旁的云儿,“将衍宗汤端来。” 又向锦照温声解释:“此汤乃为夫依你脉象亲手调配,我亲自尝过,并不难入口。你体质偏寒,此汤性温,每日服用可助你调养气血,早日得偿所愿。” 锦照眼中闪着水晶般的光泽,“谢过大人。” 拔步床宽阔又舒适,锦照吃得过饱,头脑发晕,几乎是跌入那团松软云絮般的被褥,只勉强撑着清明蹬掉了软底鞋。 裴执雪为她脱掉寝衣,再摆正姿态。 床帐垂落,隔开一片属于两人的昏暗与静谧。 锦照钻了钻,将半边身子依偎过去。 裴执雪亦环住她,温热的手掌自她柔顺的发顶轻抚至耳下,再一遍遍地重复,动作轻柔而沉缓。 这般亲昵的安抚,让她恍惚想起儿时蜷在云儿怀中,被温柔拍抚催入梦乡的安恬。 心安的感觉。 意识朦胧之际,锦照感到额上印下一片温软的触感,随后是裴执雪低沉含混的低语拂过耳畔…… ……什么……谁回来了? 最后的意识坠入黑暗前,只模糊捕捉到零星的字眼。 最后一丝清明消逝。 - 酣睡整夜,醒来时床铺平整,枕边空空。 云儿避着眼前红红紫紫的春.光,一边帮迷迷糊糊的锦照穿衣,一边赞叹道:“姑爷真是好精力,天还没亮呢,我与一灯便听后院咻咻响,去偷看才知道是在练枪。” “此刻还在练吗?”锦照揉着惺忪睡眼追问,模糊记忆中裴执雪昨夜的低语似乎严肃而沉郁,她想寻他问个清楚。 “大人入宫处理公务去了,”云儿手上不停,“禅婵姐姐奉命护送姑娘未时入宫觐见。眼下才到辰时,时辰尚早,姑娘不如再歇会儿?回头洗漱梳妆了,早膳午膳并作一餐用可好?” “先洗漱吧,毕竟是进宫,可别迟了。” 只有禅婵有资格陪着进宫,她也难得换上了普通侍女的打扮。 锦照大婚时即被册封一品诰命夫人,此番又是为谢恩入宫,自是按品大妆。 凤冠霞帔穿戴齐整,乘着八抬大轿,一路进了那朱甍金瓦的宫禁深苑。 行走在没有尽头的甬道上,锦照思绪不由得飘回从前。 她仿佛看见当初那个受尽排挤,吃不饱穿不暖的小姑娘。她拍拍她的头,“别怕,日后会有一个严厉的哥哥护你长大,他会在天上与你娘亲一道保护你度过最艰难的时光,你还会遇见一人,他予你权位尊荣,予你缱绻温柔……” 念及逝者,锦照眼中酸涩,心头对裴执雪的感激之情便愈发真切。 这是爱吗? 她悄然自问。 ……可以爱他吗? 穿过一道道肃穆高耸的宫门,她被带到久已闲置的东宫。 裴执雪一身同样庄重的朝服,负手立于那空阔殿宇的匾额下等她。 淡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肩头,也照亮了向他快步迎来的新婚妻子。 只见她头戴点翠五翟冠,穿着雪青立领对襟绸缎长衫,外罩绛红绣金纹蟒袍,肩上搭着牙白绣金云霞翟纹霞帔,腰束白玉革带,蟒袍下只露出金绣鸾雀花纹马面裙的裙角。 行走间宛如一尾金红相间的扇尾金鱼,摇曳生姿。 行至近前,锦照姌然一拜,裙裾如轻盈鱼尾浸水,漾开轻盈涟漪。 “见过大人。” “夫人进来再说,”裴执雪将人往里引,“圣上皇后暂有要事处理,东宫里还有我做太傅时的官舍,我带你去休憩。” 锦照被他牵着向里走。 第34章 岁月荏苒,东宫内的草木园林虽依旧修剪得一丝不苟,殿宇楼阁却寂静得透出无边空旷。 自镇北王那场叛乱后,皇帝膝下年长些的皇子皆已凋零,仅存的幼子尚在襁褓,强行立储反会使朝野不安。 她随着裴执雪跨进侧院官舍。 推门而入,内中景象竟有几分熟悉,除开书案外,目之所及,皆是层层叠叠、无风自舞的素色轻纱。 像走进一场虚无缥缈的隔世幻梦。 “平日里我都在奉天殿或渊文阁办公,亦或去向皇后娘娘问安。闲暇时多在此处待命。锦照若有急事进宫,就来此处等我。” 裴执雪屏退了随侍入院的宫人太监,对锦照道,“夫人来得这般早,可是……也如我一般,心有惦念?” 说话间,他反手合上门扉。 隔绝了天地,房间顷刻显得逼仄,房里被两人呼吸声充斥。 那双原本清亮如玉的眸子,被一层浓重的欲色覆盖。 锦照被他大力拥住。 少女推他,心中叫苦不迭,委屈极了,“锦照是想早些见大人…也只想见见。若大人硬要欺负人,我下次可不来了。” 她自小便是平头百姓,去年此时还在晨钟暮鼓的尼姑庵里诵经,今日却能跟皇后娘娘攀亲。 她在房里坐不住吃不下,索性早早来候着。 早知道裴执雪在宫里也敢放肆,就该在裴府里多坐一会儿烙铁。 裴执雪颜色虽好,但贪多嚼不烂,她实在无力消受。 尤其在即将面圣的节骨眼上,坏了她的口脂与珍珠贴面怎么办。 裴执雪像是看穿她所虑,步步逼近,“你我收敛些,不坏你妆容,如何?” 他的低语如羽毛搔过心尖,锦照浑身骨酥筋软,没出息地点了头。 下一瞬,天旋地转。 裴执雪将她打横抱起,长袖一挥,窗边月牙桌上的鎏金香炉被扫落在地。 锦照也被稳稳置于桌案之上。 香炉被一脚踢开,当啷滚动,惊动空寂庭院中刚落的飞鸟。 香灰浮动,沾染权臣的无垢鞋面。 他俯身逼近,唇悬于她眉心毫厘之处,眼前是他锋利的下颌线条与滚动的喉结。 带着薄茧的手指抚过她霞帔上繁复的金线纹路,裴执雪声线低哑:“夫人的盛装好生惑人,待为夫——”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颊侧,逡巡向下,衔着盘扣,含糊不清地说,“将你剥开。” 锦照被他若即若离的撩拨搅得心头发痒,面颊滚烫,气息渐促,可那渴盼的吻却始终悬而不落。 情急之下,她倏地仰颈,惩罚一样轻咬一下权臣柔软的下.唇,手极不可耐地向他脖子摸去。 裴执雪按住她在他喉.结附近乱.摸,不得章法的手,低沉道:“我不必解开这里。” 他的掌几乎包住锦照纤细的脖.颈,“但是你得。” 金红华服松散褪至臂弯,锁.骨旁的海棠已经盛放。 半褪的痕迹引人反复描摹。 暗香浮动,裙裾的金绣被透过薄薄窗纸的淡光映在墙上,点点金光摇晃。 - 墨云压城,海河倒悬于顶。 被两道噬人朱墙夹紧的甬道中,空气凝固如铁。 轮椅碾过汉白玉石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如同不断扣上的沉重枷锁,压得引路的大监身体越来越弯,几乎喘不过气。 腿越走越软,后背的冷汗早已洇湿了一大片衣裳。 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此刻陌生得如同通往黄泉的绝路。 身后那人身上透出的死气与冰冷杀意,如同实质般贴在他的背脊上,压得他透不过气。 自己成了被阎王驱赶的亡魂,脚下石砖随时会塌陷,而潜伏其下的恶鬼一直仰头盯着,就等那瞬间拽他下阿鼻地狱。 风光无两的大监今日战战兢兢,只因他身后引着一个早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人死透了的人——大盛九皇子,翎王殿下,凌墨琅。 大监心里嘀咕:“这位能进宫,身份自是做不了假。可他去岁是在大伙儿眼皮子底下成了灰的,如何会活过来?” 他迎人进宫时还偷偷瞧了眼后面这位的脸。 去岁出征前,翎王殿下还满面贵像,眼中神采桀骜,气质也只是冷。 虽不近人,但也并不让人生畏,甚至他还觉得心疼,同样是皇子,生得还最出众,却因受亲娘牵连早早被逐出宫。 大监隐秘地叹了口气。 而现下,翎王周身萦绕的浓重肃杀之气冰天冻地,与从地下爬出来的恶鬼无二。 轮椅吱呀作响的滚轮声,像是跟在身后的催命符,却也给他一丝诡异的安心——只要那轮子还在正常地响着,无论他是人是鬼,都不会猝然暴起,徒手捏碎他的头骨。 哎唷……似乎更可怖了。 不要想不要想。 “翎王殿下,”大监脚步微一踉跄,捏紧拂尘强作镇定道,“陛下现有要事缠身,请您先移步东宫官舍候着。” “好。” 许久,才换来一声低沉暗哑的回应。 那应声落下时,一阵蚀骨的阴风仿佛擦着大监的脊梁骨刮过,激得他浑身一哆嗦,寒毛倒竖。 “地府爬上来的阎罗王哟……” 大监默默想着,心底来回念阿弥陀佛。 - 记忆中模糊的东宫近在眼前。 凌墨琅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嘲弄弧度:他健全在宫中行走时,从未有资格踏入此处。死过一次成了废人,倒要被人抬着进去,而他的双脚甚至无力踏上东宫的地砖。 应守备森严的东宫无人把守,静的诡异。 凌墨琅淡声道:“把我抬过踏跺,你们便去复命罢。” 瞥见内侍们欲言又止的迟疑神色,凌墨琅强压下不耐,沉声道:“留几个在门外候命,有事我叫人。” “奴婢遵命。” 身高与骨量在那摆着,虽一路清减不少,几个略通拳脚的太监依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抬过门槛与石阶。 门在身后心惊胆战地阖上,凌墨琅眼神中极力压抑的杀气、愤怒、屈辱和绝望,如同溃堤的洪流,瞬间汹涌而出,席卷了整个死寂的小院。 他这一路,他这一路,终是没赶上。 凌墨琅双眼透过层层衣袍,看着自己肌肉略有萎缩的双腿,神情沉郁。 最重要的人已经嫁作他人妇,他也一朝事败,变为废人一个,一切都没了意义。 一了百了的念头如疯狂滋长的藤蔓,又一次箍紧他的心脏,又接着蔓延至四肢百骸。 但不可以——是他背弃誓言,害锦照陷入泥沼。 她最好此生顺遂无忧,心愿得偿; 但若裴执雪薄待她…… 凌墨琅眼底最后一点软弱熄灭,化作坚冰。 若他辜负,即使打碎一身骨,榨尽最后一丝力,他也要爬上权力的顶点,以“翎王”的身份做她的后盾。 他(残疾人士)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臂用力转动轮毂(轮椅部件),木轮碾过石径,转入侧院。 甫一到侧院,一道压抑中带着欢愉的女子轻.吟穿过墙,飘荡入耳。 竟有野鸳.鸯。 凌墨琅眉头紧皱,欲操纵轮椅转身离开,手都放到手轮圈上了,混杂在那模糊哼唧声中,带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娇媚湿软的呼唤,毫无预兆地狠狠钉入他的耳膜: “……夫君。” 这声音他曾在梦里肖想过,却响在冰冷残酷的现实。 她! 刹那间,凌墨琅浑身血液骤凝,空空如也的胃抽搐绞痛,他眼前一黑,一股剧烈的感涌上喉头,弓起的背脊剧烈颤抖着,发不出声音的干呕撕扯着脏腑,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鬓角鼻尖滚落,砸在衣襟上。 因着灭顶的痛苦与对她的珍重,他稍作恢复后便仓皇地试图操纵轮椅后退。 却因左手尚未完全恢复知觉,不慎绞入轮中。 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异响。 食指指腹被辐条生生绞掉一块皮肉。 温热的、黏腻的液体立刻顺着铁制的辐条流淌下来,滴落在石砖上。 肉/体的疼痛在此时不值一提。 那轮椅因为瞬间的失衡和反作用力,非但没有退后,反而转了半圈,逼他直接面对那扇传出靡靡声音的窗扉。 凌墨琅心如刀绞。 守护半生的女子,已嫁作人妇。 她自以为恩爱非常,却不知自己嫁的是天下至寒至恶。 以裴执雪的心计之深,眼前这荒谬的一幕,绝非巧合。 凌墨琅向来不知,裴执雪为何多年来一直对他有深入骨髓的恶意。 今日这场残忍至极的“接风”,显然是不惜将锦照也作为击败他的棋子。 墨云翻滚,凌墨琅再听不到锦照的声音,更感不到丝毫疼痛,只压抑着愤怒尽力冷静,想要理解裴执雪如此做究竟是何逻辑。 裴执雪早已洞悉他与对锦照的心思?特在他回来的第一时间展示胜利? 第35章 依裴执雪异乎常人的偏执,及病态的掌控欲与胜负欲,做出这般荒唐又残忍的举动,也算正常。 锦照终有一日会看清裴执雪的真面目。 或许会很快,毕竟裴执雪异常之处不胜枚举,怪物是怎么也无法伪装成常人的。 但他此时一无所有,只盼他到时有能力护佑她。 凌墨琅双目赤红,牙关紧咬,在这闷热潮湿的雨前天气里,身体却抑制不住地战栗。 “啪嗒”一声轻响,那扇紧闭的窗扉,竟被撞开了一道缝隙。 一线刺目的雪白瞬间攫住了凌墨琅的视线,伴随一声惊呼,一截纤细柔韧的腰肢几乎要闪出窗外。 凌墨琅心中一紧,本能想闪身去扶,双腿却不能给他半分回应。 紧接着,那双雪白的玉臂攀住了阴影里的男人,稳住身形。 锦照背坐在窗后,肩.颈纤薄,两侧线条在肋下收紧,线条扩张处被衣退至月要下的金红莽服遮掩。 她像一只被精心豢养在琉璃缸中的名贵金鱼,懵懂不知自己的美丽正被恶意地展示着。 蝶翼般颠簸起伏的肩胛骨,是白身金尾的鱼儿在水中摇曳的背鳍。 而腰线之下陡然铺展开的金红蟒袍,便是那华丽到刺目的鱼尾。 ………… 窗内,锦照意识尚在迷蒙的余韵中浮沉,肘弯无意间撞开了身后的窗扇。 尽管裴执雪早已将院中所有人清退,涌入的光线与微凉的空气还是让她心头一紧,几乎是凭着本能,用最快的速度将一线缝隙重新合拢。 不及多思,她头脑中浪潮翻涌呼啸,只余一片空白。 退潮后,她才回忆起方才的瞬息里,面前男人眼珠里映着的一线窗外风景。 等等,似乎……像孩童? 可是皇宫里根本不会存在那般身高的童子! 难道是……她惊骇的呼声尚未出口,便被裴执雪的唇舌封缄。 他亲吻着让少女落到榻上,自己也跟着钻进纱帐:“夫人好狠的心……又如从前一般不管为夫了?” 纱帘后,人影晃动。 锦照脑中那点模糊的惊疑被抛到九霄云外,满眼只剩下裴执雪那双充满侵略性与占有欲的眼眸,以及他颈间不断滚动的喉结。 喉结之下,一品蟒袍的盘扣依旧一丝不苟,端严无比。 下半段却仍旧凌乱散开,依稀可见白色鱼尾攀附着他。 满室荒唐,兵荒马乱。 ----------------------- 第28章 窗外雷霆滚滚, 腥与香混合的气味被水汽压住。 禅婵将温水放在门外,留给裴执雪为锦照擦身。 裴执雪坐在榻边,看着榻上满面春.色的娇.妻, 擦身前将略有粘黏的指尖凑到鼻尖, 意味深长:“夫人好甜。” 锦照顺手抄起一个抱枕丢过去,“正经些!”她又想到裴执雪眼里那个模糊的人影, “方才窗子顶开的时候, 似有孩童在院外。大人稍后可要问问?” 男人将蘸了水的帕子伸入裙摆, “先收拾。眼下时间紧迫,陛下与皇后应已在皇后寝宫候着了。” 他坐姿端正,眉目清朗俊逸,端的是一副仙人模样,手下却熟门熟路地按压拨弄。 锦照又软下去,丢盔弃甲,直到溃不成军。 星火燎原。 她没容裴执雪胡闹太久, 再色迷心窍,也是崇敬皇权的。 锦照将那条手臂蹬出裙摆, 本以为裴执雪还会装委屈, 但他只是欣慰笑着顺从, “我很高兴。” 锦照没回话, 在背后偷偷翻了个白眼。 能不高兴吗? 成亲两天,哪天不是纵着他将她翻来覆去的“研究”,册子里的花样几乎都被他试过。 谁家小娘子经得住夫君这样折腾? 也就是她在庵里时每日都练五禽戏,不然今日根本动弹不得。 裴执雪在盆中濯手, 接着道:“你这般快就能接受欲.望,很好。” 一只绣鞋擦着他的肩飞过。 - 黑云压顶,花圃中芍药萎靡, 被困在浓稠的暑气纱帐里。 裴执雪牵着腰酸腿软的锦照穿过一道道围墙,到翊坤宫脚下。 二人拾级而上,绕过一扇金丝楠木的百鸟朝凤屏风,便算正式进了翊坤宫。 锦照低眉敛目,只在余光里瞥见正殿中金红交辉,华贵万千。 两侧宫女们垂首侍立,动作统一地扇着羽扇。 宫女间的狻猊香炉吐.出的袅袅青烟融进风里,殿里清香凉爽。 裴执雪与锦照行跪拜大礼。 “微臣拜见娘娘。” “妾身见过皇后娘娘。” “都是一家,”皇后的声音慵懒而威严,“别拘着了,都起身让本宫瞧瞧。” 她又单独对裴执雪道:“一月不见,你竟娶妻了,原还忧心你要遵循那个誓言。” 裴执雪抿唇不语,带锦照谢恩起身。 少女不敢抬头,只用余光瞥过阶上珠帘后,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一直轻敲鎏金凤椅的扶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嗯,倒是规矩。听说你救过他,那便是本宫的恩人。” 皇后虽只是威严的客套,但难掩其音色婉转妩.媚,难怪能得十余年椒房独宠。 她自知是借裴执雪之势才能走到这,所以对皇后的敷衍接受良好——她可是一国之母兼裴家长女。 “臣妇不敢当。”锦照又想跪,被裴执雪不动声色地拦住,只福了一福。 皇后由此来了兴趣,起身走来。 凤凰裙在绒毯上逶迤,裙摆上密缀的红宝石随步履轻颤,光芒流动,如火焰在锦缎上闪跃,映得周遭都溅上剔透的红芒。 皇后在她面前停下,异香扑鼻。 “方才太远看不清,这般刚好。是个标志人儿,难怪执雪为你花心思。”她笑吟吟道。 下巴被朱红的指甲缓缓托起。 皇后的容貌不可避免的映入锦照眼帘。 红唇凤眼,黛眉入鬓,像御花园里最浓艳的牡丹,力压百花的盛放,美得张扬霸道。 她看向锦照时眼神柔了三分,“嗯,皮相骨相皆是无可挑剔,难怪他这样寡淡无趣的人会为你百般筹谋……” “娘娘!”裴执雪打断。 锦照避开眼神。 第二次了,皇后似乎有话未说尽。 她轻笑一声,从头上拔出一只凤钗,插在锦照头上。 “本宫喜欢你,小锦照。” 不等他们反应,她便甩了衣摆,落回凤座。 锦照看裴执雪手指松弛,没有给她一点暗示,便跪地叩谢恩典。 突然,殿后的东珠帘嗒嗒作响,一阵浓烈至极的酒臭气随之袭来。 “裴相已经到了?”晟召帝脚步踉跄,两旁的太监心惊胆战地虚扶着他。 裴执雪快速将锦照头上凤钗一拔,袖中流光一闪即隐,快得令人怀疑是错觉。 除此之外,他与皇后并无诧异之色,可见盛昭帝一贯如此。 锦照又跪下行礼。 她先前与普罗大众一般,将皇帝看作天,敬重崇拜。 但晟召帝显然不是一位贤德帝王,他的出场让她想到贾有德,像一只腐烂橘子。 “平身平身。新妇过来让朕瞧瞧。” 此举不合规矩。 锦照抬眸看向裴执雪与皇后,两个人没丝毫异样。 裴执雪见她犹疑,扶她起身,牵着少女的手走到帝后共坐的凤座前。 “陛下。” 他们恭敬道。 “实在标致。”晟召帝连连点头,他的脸凑近皇后,臭气有如实质,锦照恨不得拽裴皇后逃开。 晟召帝:“但在朕心里,无人能比得上皇后。” “陛下喝醉了。” 皇后声如夜莺,眼底厌恶一闪而过。 她道:“既见过也拜过,我们也不拘着你们在宫里耽误,领礼谢恩后便退下吧,陛下,该宣老九了。” 老九? 锦照僵住,猛地抬头看向帝后。 她的异样被裴执雪隐尽收眼底,他淡淡执礼,带着锦照退下。 殿内清凉璀璨,更衬得外面昏暗闷热,像一口蒙着灰布的蒸笼。 锦照因为那句“老九”神思不定,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虚浮得厉害。 她垂首看他刻意放慢的、沉稳的脚步,暗自思忖:定是凑巧,若真有此事,裴执雪定会告知她。 这份信任让锦照略定心神,每一步又踩实了坚硬的地面。 前方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车轮碾过汉白玉地砖的声响传来,碾碎寂静。 锦照抬头望去。 红墙转角的阴影里,先拐出一角制作精良的铁骨楠木轮椅,而后才是车上的人。 他被内侍推着转过墙角,迎面而来。 虽距离极远。 虽各自“新生”。 但十年相伴,对方的每一寸轮廓她都刻骨铭心。 凌墨琅的轮廓像一道闪电,狠狠劈碎出锦照刻意封存的记忆。 第36章 震惊如一桶从天而降的冰水,瞬间将锦照四肢百骸浇得彻骨冰寒,她血液凝固,忘记呼吸。 他还活着! 庆幸的狂潮后知后觉地汹涌扑面,冲得她眼眶发热,鼻尖酸涩。 心开始疯狂擂动,忽如其来,几欲爆炸般的庆幸瞬间涨满她的心房。 少女无声的呼唤在喉间哽住。 太好了!你还活着! 想狂奔过去拥着他; 或者涕泪横流地问他的经历。 但她抬不动步,仿佛被什么钉在原地。 锦照下意识低头去看,头上华丽的翟冠猛地一沉,沉重的珠翠几乎把她脖子闪断。 她惊觉,身上属于诰命夫人的每一寸光鲜,此刻都是最尖利的刀,狠狠扎向轮椅上清减落魄的人,也扎回她自己。 将她钉在原地的正是自己的身份。 蝴蝶的翅膀早已扇动。 如果。 如果! ………… 过往的浮光掠影从头脑中飘忽而出,汇入阴云,凝成一片沉重的茫然,郁结在心口。 随即,周身流淌的血液瞬间涌到头顶,耳中响起尖锐持续的嗡鸣声。 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簇剧烈燃烧的怒火,径直烧向身侧的裴执雪。 她浑身颤.抖,怒不可遏:“骗子!你竟瞒我琅哥哥还活着!” 这一声质问,斩断枷锁,锦照突然有了可以失去一切、对抗一切的勇气。 一定是裴执雪从中作梗! 她甩开身边人欲牵她的手,想抬脚向凌墨琅奔去。 几乎是同时,男人清朗的声音响起,平静中掺杂着不解:“所有人都知道殿下是才回来,何来‘一直’?夫人这模样,难道是不知殿下归来?” 说话间,他看似轻柔的手已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稳稳按在她颤抖的肩膀上,让她寸步难移。 被掌控、被隐瞒,甚至是被玩.弄的愤怒瞬间冻结她所有感官。 锦照由内至外地战栗起来。 何其天真! 她竟想与身边这个深不可测、能在残酷党争中取得胜利的男人角逐主导权! 甚至快忘了娘亲手札上的血泪,想要学会爱他! 肩膀上的手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在她颈侧嘶嘶吐着信子。 锦照暗暗挣扎,一字一顿地质问:“你说呢?” 裴执雪语气笃定:“我自然同你提过,你还回应了我……罢了,许是你没留心听,归途上与你再说一次便是。” 没想到裴执雪开口,并非狡辩或掩饰。 而是告诉她,全是她的错。 她不仅错过琅哥哥的消息,还误会自己的夫君。 恍惚想起,是昨夜? 她昏昏欲睡间,裴执雪似乎严肃地对她说了一席话,她只糊弄地应了,全然没在乎他说的是什么。 被动摇的瞬间,锦照冲头的愤怒消散如烟,脑中只剩下空茫一片。 长久的依赖与信任使她情愿相信裴执雪的话,逃避直觉。 毕竟裴执雪一直是她的救星。 锦照懊悔自砸饭碗的莽撞,再开口便没了底气,“真的?” 裴执雪松开她如常向前。 “前后多双眼睛看着,现下来不及细讲,先顾眼前要紧。殿下正在风口浪尖上,夫人不能暴露与翎王殿下乃是旧识。” “此刻,你必须镇定随我前行,待我为你们引荐完毕,等我要与殿下议事时,你留在原地等候。能办到吗?” 锦照脑中混沌一片,只麻木记住裴执雪的指令。 距离渐近,凌墨琅的轮廓越发清晰。 他瘦了很多。 记忆中,他衣衫下是贲张的、充满年轻力量的肌骨,强劲的心脏将源源不断的蓬勃生命力汞到他四肢。 如今,衣袖肉眼可见的空了,那颗曾经供能的心脏,已转为靠吞噬他的生命力跳动,且往他四肢乃至面庞,输送着枯槁绝望的死气。 更近了。 锦照无颜直面,仅能用余光偷偷.窥视。 他的面颊比记忆里更深陷,骨骼线条也愈发硬朗,铁剑般棱角分明。 那双沉静、偶尔流露出意气风发的深琥珀色眸子,被低垂的眼帘掩藏。 但锦照知道,即便对上那双眼,其中也必只剩下沉寂与漠然。 裴执雪的脚步与轮椅的转动同时停止。 他携锦照上前,执礼:“翎王殿下辛苦。这是内子锦氏。” 凌墨琅回礼:“裴大人别来无恙,小王有命回来,还要多谢大人送去的护卫助我良多。”他的声音已变得沙哑虚弱,“小王有负父皇与裴相重托,更愧对……太子殿下。此番拖着这副残躯挣扎回来,只为请罪。” 眼前的轮椅无时无刻提醒着锦照,他已不是那个身高九尺、武艺超群的冷傲哥哥。 他曾那样以一身矫若惊龙的身手天赋为傲,不敢深想,琅哥哥是在怎样业火般的煎熬里,寸寸剃掉融入血肉的傲骨,才换来此刻这伪装的平静。 裴执雪适时开口,语带动容:“殿下万莫如此说。您能归来,实乃大盛之幸。” 锦照用尽全力才遏制住战栗,不敢对上凌墨琅的目光,垂首稳着声音行礼: “臣妇见过王爷。” “恭喜夫人,夫人请起。” 几个字,万钧重。 物是人非。 - 积云静候在半空,积攒力量,静候地上的交锋。 裴执雪:“不知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凌墨琅:“正有此意 。” 锦照与内侍们识趣地退开。 凌墨琅压抑着情绪,抬眸看向裴执雪,问:“大人今日的安排是何意?” 裴执雪坦然迎视,语调恭谦和顺:“臣本是好意,欲携夫人与殿下叙旧话家常。孰料殿下竟早来了两个时辰。” 他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与惋惜。 凌墨琅眼睫下垂,叫人看不见神色,“裴大人向来缜密,竟叫本王碰上一回疏漏。还请赐教‘好意’何解?” “赐教不敢当。”裴执雪微微欠身,“从前在下不通情事,未曾留意过那具肥尸之外的任何细节。直至与她相知相许,再回想殿下彼时的眼神……” 他停顿片刻,仿佛斟酌词句,才继续道:“听闻殿下归途中一直探听内子音讯,臣便想,长痛不若短痛。先让殿下见过,也好让殿下早些释怀,再看将来。” 他神色愈发恳切:“微臣本无意成婚,对她更无企图,谁知念及旧日应下殿下的未竟之事,帮殿下完成嘱托过程里,渐与夫人心意相通,遂求娶之。到微臣惊觉二位昔日或有情愫时,婚约已定。” “后来,微臣接到殿下果真归来的第一时间,就及时将殿下现状相告,等锦照裁决是否依旧嫁予臣。她闻讯后,为殿下痛心疾首……亦向臣亲口立誓,愿与臣生死不离。” “臣只是想要你们早日相见……” 他清正坦然的面上多了丝窘迫,声音也压得极低:“执雪万不该看时辰尚早,就陪与夫人胡闹,还恰巧撞开一刹窗子……她尚不知此事,关乎内子清誉,求殿下……替臣妇周全。” 凌墨琅的背影与轮椅融为一体,如同一座倾颓的、失去生气的枯石。 他心知肚明,裴执雪所言,十之八.九为谎。 但,始终是他连累锦照陷入蛇窟。 他母后身份低微,又背负着恶名早亡。 于裴家或太子来说,九皇子凌墨琅毫无威胁。 但不论他如何退让,甚至如今已经是个废人,裴执雪还是对他暗藏着极强的攻击性,且愈发明显。 一路明着护卫,暗地里又派人追杀,让他不得不绕路,终是错过了阻止锦照成婚…… 今日更是针对他的恶意。 但,确实早听闻裴执雪曾立誓不娶。 难道那冷血毒蛇当真对锦照萌生了扭曲的爱意? 一时之间,凌墨琅难以分辨,这究竟是该稍感安慰,还是更添忧惧。 凌墨琅的沉默在裴执雪意料之中。 他恳切地长揖:“若早知殿下尚在人世,或殿下离京时能明示一二,执雪断不敢有此非分之念。” “不知……锦照可知晓殿下心意?”他试探。 怀疑的种子一但种下,无论他怎样答都会生根发芽。 凌墨琅眼底一片鄙夷的漠然,淡淡道:“她是何心思,小王怎会知晓?当初照拂她,不过因她生母也早逝,与小王算得上同病相怜罢了。” 他语气平淡如叙述他人之事,字字句句中暗藏嘲讽,“可惜了裴大人一番苦心谋划,不过是让小王……开了眼。” “劝殿下莫再臆测小王与……暗通款曲,流言猛如虎,小王回朝注定会经历一番异议,莫再横生波澜,不知有损我们三人体面,更别伤了小王与大人的多年之交。” 他微微抬首,空茫的视线仿佛穿透裴执雪的身体,不正面交锋也再不掩饰嘲讽:“裴大人多思了,小王而今这般境地,除了谢恩请罪,并无精力对旁的人事物多费心神。” 第37章 裴执雪精心维持的温润面皮被凌墨琅的话戳破,阴沉一闪而过。 凌墨琅虽自称“小王”,最初在道谢和退让,也努力地示好,可见他那副硬骨头已经软了些。 但后来被逼至极限时的字字句句如寒针,可见尚存棱角。 裴执雪袖中的手指紧了又松。 他高估了这二人之间的羁绊,这是好事。 至于这只野性未驯的恶狗,倘若无须杀了,日后自有法子对付。 他淡淡道:“殿下就当从未听闻。” 凌墨琅颔首:“误会既已说开,若大人别无他事,小王便先行告退。父皇母后在翊坤宫等候。” 裴执雪试探凌墨琅底线:“翎王殿下凯旋归来,第一次召见合该在乾清宫,怎在翊坤宫?” 这是嘲讽无人在意他回来。 凌墨琅把握着尺度,不亢不卑:“父皇母后的心思不是小王能揣测的,大人也当慎言。” 裴执雪神情自若,侧身让开道路:“微臣不敢。殿下请。” 轮椅碾过地砖发出规律的声响,在经过锦照与裴执雪并排而立的位置时,停了几息。 凌墨琅微微偏过头,却没有看向他们,只淡淡道,“险些忘了……多谢裴大人‘代’寻二履行承诺。” 裴执雪神情不变,“臣受之有愧,殿下慢行。” 锦照看着那远去的轮椅,并未注意到青年始终以袖覆手,只觉肝胆俱裂。 曾经那般高大的琅哥哥……滚烫的泪珠砸在脚下的汉白玉砖上。 裴执雪伸手,掌心轻柔地拂过她的额顶,“至少他活着回来了。” “大人……”锦照的声音哽咽颤抖,不知凌墨琅与裴执雪说了什么,自己又能问多少,吞吞吐吐,“他怎么……” 裴执雪看着少女眼中的无措,温声道:“为夫明白你想知晓他的遭遇。路上我就将我所知所思,都告知你。” ----------------------- 第29章 行至半途, 凌墨琅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空,加快速度。 快些将今日的折磨结束,他才能尽早考量在何处下榻。 齿轮碾过青石砖面, 发出急促的“咯吱咯吱”声, 几个紧随的内侍一路小跑,前襟后背早已湿透。 翊坤宫前石阶下, 大监刘福身旁候着几个身形剽悍的锦衣卫, 见他到来, 立刻躬身待命。 凌墨琅点头:“有劳。” 四个人腿脚麻利地抬着他向上。 “哎唷各位大人。慢着点儿……”刘福擦着汗追。 殿内燃着十年如一日的香料,幼时记忆翻涌,凌墨琅强忍着心头不适,低声道:“儿臣不孝,求父王母后稍侯。” 两名内侍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拨开固定在他小腿前的挡板。木板一去,他的双腿顿时直挺挺地伸展开。 大监刘福解释:“陛下、娘娘容禀, 殿下的腿若不加束缚,便会如此僵直伸展。翎王殿下至孝至诚, 坚持要行全礼拜见。” 晟召帝面现不耐, 正欲抬手示意免礼, 却被身侧的皇后悄然按住手背。 皇后轻轻摇头, 晟召帝无奈靠回椅背。 凌墨琅稳住轮椅,双手艰难地在扶手上撑起上半身,手臂因过度用力颤抖着,一点一点地将身体挪离轮椅。 短短几个动作已令他额角青筋暴起, 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地,左手伤口流出的血彻底浸湿了包扎的白棉。 刘福见他上身气力不继,下身更完全是累赘, 心中不忍,想上前帮扶,却被凌墨琅以眼神制止。 凌墨琅坐姿狼狈,一边用绑带强行将大小腿贴合着绑住,一边解释:“唯有如此,不孝子才能独立跪住。” 殿里落针可闻,清风阵阵,凌墨琅的汗珠与血珠却不识趣地滴滴嗒嗒。 帝后二人饶有兴趣地瞧着,一言不发。 约摸一炷香后,他才终于调整成平稳恭敬的跪姿。 “不孝子凌墨琅叩见父皇母后。”他声音沉重,“儿臣……有罪。” “你神通广大,死而复生,何罪之有?”皇后语带讥诮,忽而又呜咽着倒入晟召帝怀中,“为何不是我的泽儿回来……” “你究竟如何复生?可是得了什么机缘造化?”晟召帝眼中露出几分热切的期待。 “禀父皇,儿臣并非死而复生。那日深.入敌阵后,儿臣被人偷袭后晕厥,再醒来就是在边城一个村落里,记忆尽失,还成了废人。”凌墨琅艰涩道。 “救了儿臣的神医说,儿臣被发现时作平民装扮,被扔弃在他草庐门前,身上只余一角令牌。儿臣初时不仅失了忆,连左臂亦无知觉。万幸经神医悉心医治调养,才勉强保住上身的知觉,如今……唯有双腿彻底废了。” 他顿了顿,艰难续道:“后来记忆渐复,儿臣不敢片刻耽搁,立即动身赶往开阳……是儿臣不孝有罪,没能救回,没能救回……”说到此处,声音已哽咽难续。 地上的青年悲恸难抑,泣不成声。殿内侍立宫人见状,早已齐刷刷跪倒一片。 只听珠翠声急响,皇后的凤鞋猛地将凌墨琅踢翻。 “往日没少从我儿身上沾光,用你时却护不住我儿!竟还有脸回来编故事?你怎不亲自下去给他赔罪?!”皇后怒火炽烈,厉声斥骂。 凌墨琅咬紧牙关,挣扎着重新跪正,额头触地,语气仍恭谨:“儿臣回来,是要亲向父皇母后请罪谢责,尽了孝道。若父皇母后作此想……儿臣万死不辞。” “巧言令色!”皇后怒气未消。 晟召帝捏捏眉心,“皇后身体不适,你们先扶她回去休息。” 几名宫女听命上前搀扶,皇后却猛地扬手,“啪”地重重掴在当先一名宫女脸上。 “滚开!本宫自己会走!” 待皇后离去,晟召帝看向依旧跪地的凌墨琅,沉声道:“你受苦了。那神医可有名号?他可有什么延年益寿的方子?” 凌墨琅叩首道:“禀父皇,那位神医自称‘游乙子’。感念其救命再造之恩,儿臣已拜其为师。此次儿臣特请师尊同返开阳,此刻人就在宫外候着。父皇何不召他亲来一见?” “不得了,快宣进来!”晟召帝精神一振,“游氏一族是不出世的名医,如今难得出山,还认你做徒弟?教了你什么?” 凌墨琅垂首回道:“过去这一年,游老先生日日教导儿臣读书习字,凝神静气。儿臣未能护住皇兄,自知罪孽深重,恳请父皇责罚!” “就这些?”晟召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失望,随即摆摆手,“罢了,太子早已去了,再提只是徒增伤心。你能平安回来,就是我大盛朝廷的吉兆。既已通晓文墨,日后就留在宫中为朝廷效力。你且先退下,朕要召见游乙子。你……就与游先生一同暂住……原老八的院子吧。” “谢父皇隆恩,儿臣先行告退。”凌墨琅恭敬领命。 见他跪在地上姿势艰难,解腿上绑带的伤手也在无力颤抖,血淌了一身,血锈味一直往鼻子里钻,晟召帝深觉不吉。 他眉头一拧,沉声道:“都是死人?还不帮忙!老九,你能将游先生带回宫中,已是尽了最大的孝心,往后见了朕行半礼便是。你这般模样,有损皇家颜面。” “刘福,你跟着去瞧瞧需要什么,都安排好。” “罢罢罢,你亲自去请游乙子。”他指指刘福徒孙,“你,叫什么?安排翎王居所,日后就跟着侍奉翎王。若有不妥,唯你是问。” 那徒孙压抑着狂喜跪下叩首:“谢皇上隆恩!奴婢贱名‘小寿子’,见过皇上、翎王殿下。” 凌墨琅低声道:“父皇,儿臣今年已二十有一,久居宫中……恐多有不便。” “你如今离不得大夫照料,住在宫中才妥当,何人敢议论?”晟召帝不耐烦地挥挥手,“若真有天大的机缘,你这两条腿站得起来了,朕自然名正言顺地让你迁入东宫!” 凌墨琅眼帘微垂,唇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父皇说笑了。” 晟召帝不再多言,摆手示意他退下。 小寿子看顾着锦衣卫将凌墨琅抬出去,加紧安排小太监们提前去拆八王爷寝宫的门槛,拆不了的就削木棒垫成斜坡。 他一路小碎步跟着,唾沫横飞地指点各监局如何准备。 这热灶他今儿个也是赶上了。 ………… 凌墨琅遣走下人,静坐屋中。 游乙子许久后才面圣归来。 仙风道骨的老先生捋着花白的胡子,笑盈盈同送他回来的刘福道谢告别,待刘福转身离去,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迅速敛去,神色变得冷肃。 他回身看向一直候在厅堂案前昏暗角落里的凌墨琅。 凌墨琅驱动轮椅行至书案前,将桌上一张写了字的纸推至游乙子眼下,语气寻常地问:“老师面圣辛苦,父皇龙体可还安好?” “陛下真龙血脉,稍作调养便可万岁无忧。”游乙子嘴上朗声回答,手上动作却毫不停顿。 第38章 他提笔沾墨,在那纸上飞快落笔写下八个力透纸背的字: 【如吾所料,潜龙勿用】 二人口眼各一套地沟通一阵后,游乙子推门问:“医官何在?药浴的水可烧好了?” - 沉云坠坠,芳草萋萋。 与凌墨琅分别后,锦照几乎是碎步跑出宫的。 她要尽快摆脱宫人,听凌墨琅的经历。 刚坐稳,她正思量如何催裴执雪开口才不会引他起疑,但见裴执雪递来一条手帕。 锦照疑惑看向裴执雪,对方却已伸手为她摘翟冠,淡淡道:“你的帕子湿透弄脏了。讲翎王的事,你听了定会落泪,先用我的。” 锦照肩颈顿觉轻快。 裴执雪温声道:“坐稳时见你揉了几次肩膀,想是尚不惯这珠翠之重。我先替你松松发髻,你安心靠着,听为夫慢慢讲便是。” 锦照心中一暖,惭愧更甚。 裴执雪几番救她于危难,凡事涉及于她,他都事必躬亲。 哪怕她任性与裴执雪断绝,进无相庵那一年,裴执雪亦始终在暗处护她周全,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亲自将她从险境中救出。 成婚后更对她事事体贴。 哪怕她今日第一反应便是责难他,裴执雪却仍温柔待她,甚至眼前茶水都是他所倒。 复杂的情绪洪水般席卷,瞬间将锦照淹没。 她转身把头埋进裴执雪的怀里,哽咽:“大人待锦照太好了……锦照不配……” 裴执雪为她拆发的手一顿,眸底郁气翻涌:“为何?” 锦照:“因为我胡乱发脾气。” 原来是因为这个……裴执雪紧绷的心弦悄然一松,几不可闻地哼笑一声,指尖再次轻缓地按.摩起她的发间与颈侧,“那今夜便好好向为夫赔罪。” “躺到膝上,我给你讲翎王的经历。” 锦照乖巧:“有劳夫君。” 裴执雪叹:“有事‘夫君’,无事‘大人’。” 说罢,裴执雪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让少女仿佛一抹幽魂,退回去年黄沙漫天的边镇暮春。 - 硝烟沙尘弥漫的戈壁,两军短兵相接,鏖战正酣。 凌墨琅发现太子中计,带小队破阵。 敌军一拥而上,盛军将士眼前一乱,骤不见翎王身影,一时骚动。 所幸片刻之后,那顶飘着红缨的白盔又重新进入众人视野。 厮杀依旧。 但无人知晓,就在那一瞬,真正的凌墨琅已被一记重击砸落马下,陷入昏迷,被悄然拖离主战场。 指挥盛军拼死抵抗直至葬身火海之人,不过镇北王麾下一身量相似的普通叛军。 凌墨琅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四壁黄土的陋室,苦涩药味充斥鼻尖。 身下是铺草的土炕,他头痛欲裂,欲起身拿杯水喝,没想到自己竟连起身都起不来,只觉得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压着。 他右手下意识握住抬起压身的重物,勉强抬头,骇然发现,手中抓的竟是左臂! 毫无知觉! 彻骨的恐惧将他笼罩,凌墨琅不可置信地用意念指挥它,手臂却始终纹丝不动。 无论他用另一只手如何攻击,左手永远像一块不属于他的,温热又陌生的死肉。 终于,凌墨琅精疲力尽地停下查看其余地方,却被更深的绝望笼罩—— 满身的伤无足轻重,但双腿同样毫无知觉! 他还忘了自己是谁! 凌墨琅强压心神推想:使用肢体的本能仍在,且双臂与双腿对应的粗细没有区别,他失忆前绝非残躯。 一身创伤皆已上药包扎,部分结痂,此时至少已受伤十半月。 依包扎情况看,头部伤势最重,难怪会失忆。 他周身清爽,显是得悉心照料。 “醒了?” 他正想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推门而入。 “你是何人?”凌墨琅声音嘶哑,满含警惕。 “省些力气罢,”老者淡然,“我若存杀心,你焉能活到此刻?老夫不过顺手救回个拖到门前的人。喝了这药。” 凌墨琅接过水碗,“恩人亦不知我身份?” 老者冷笑:“还失忆了?你躺了整整半月有余,送你来的人未留名姓,老夫如何知晓?只知你大概是朝廷与镇北王一役中减了条命,至于你属哪方……那便不得而知了。” 凌墨琅怔忡,旋即无力地挣扎,“晚辈多谢恩人救命之恩。” “别动!”老者坐至炕尾,掀开被衾,掐他脚趾,“四肢可有知觉?” “没有。”凌墨琅颓然,眼神黯淡,“除右臂外,都毫无知觉。但晚辈猜想,我从前应非残疾之人,恐怕功夫还不俗……敢问恩人高姓大名?日后我定回报您的救命之恩。” “游乙子。”老者瞥他一眼,“瞧你就是个一身蛮力的傻大个。这般下场,多半遭了自己人暗算。功夫好?好成个来历不明的瘫子?”他话锋一转,“等着,老夫这就画了你相貌悬于城门,看谁来认,不求回报,只需他将你耗费老夫的那些名贵草药用钱抵了就行。” “恩人不可!”凌墨琅连忙阻拦,“游老先生,您也说我像是被自己人暗算,眼下仇敌在暗,此时不该轻举妄动,以免上门者来灭口;且若我非善类,还会拖累您。” 老者嗤笑:“连自己样貌都忘了?就你这般眉眼,纵是提刀上街杀人,路人只当是斩奸除恶,给你端水叫好。” 凌墨琅:“…………” 他扔给凌墨琅一本书:“可能看会写?” 凌墨琅翻开,右手比划两下,“都行。” “你留下给我抄书做报酬,老夫试试能否医好你。” 游乙子说着站起身,絮絮叨叨地往外走,“既醒了,敬茶拜师吧,闲着无事时刚好给你打了套轮椅,一会儿试试合适与否。” 他絮絮叨叨退出去:“没事长这么大个……浪费老夫上好的木料……” 体力耗尽的凌墨琅沉沉睡去,朦胧中只觉心头空荡,似丢了极紧要之物。 几个月后,凌墨琅左手逐渐有了知觉,也可以勉强控制行动。 后来,整条手臂都基本恢复,只是力气较右手小许多,拿几本医书就会颤抖不止。 在那个戈壁滩中的小山村中恢复近一年时,凌墨琅终于失了一次手,从榻上摔落,磕了头。 再醒来就恢复记忆了。 他才知翎王“已死”,寻家是奸细。 将他击落马又救他的人,大概是寻家亲信。 蹊跷的是,打探之人传回来消息:贾宁乡一家六口,根本没有“老五”贾锦照。 她怎会凭空消失?难道受了他那封信拖累? 凌墨琅说服游乙子匆匆启程,一路探查,行至府衙自证身份且往开阳传信时,才惊闻锦照一年的经历,更获知裴执雪与锦照婚讯在即。 他竭力加速返程,只为亲赴故都,祝贺新人。 ………… 锦照听到后面就选择性地听了。 琅哥哥加速返程……绝非是为了亲眼看她嫁予他人。 绝不是。 她眉头轻蹙,指尖拭去眼角的湿意,低声道:“你们统共才谈了一炷香,夫君怎就知晓得这般详尽?” 裴执雪轻咳一声,“护他回来的人是我遣的,许多细节是游老先生闲谈时透露给我属下的。另外也依他的性子,推想补全了些。你觉得我有猜错的地方?” 锦照头晃得像拨浪鼓,矢口否认:“我也没见过他几次,不甚清楚……不过他戴着的面具凶凶的,似乎不大好相与。” “传信来时,正在你我大婚前三日,”裴执雪眸色微沉,“我恐你二人关系甚密,又不知他身份真假,若落空使你空欢喜,便压下未提。等人来往一趟确定他身份后,已是你我大婚,不愿旁事搅扰,便延后一日才告知于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你那时只含糊应了一声,我只当是你不在意,便没再深言。” “锦照,”他抬眼,目光沉沉锁住她,“你可怨我瞒你?” 锦照摇头。 怎能怪他?若说是错,只能叹造化弄人。 “若你早知他未死,”裴执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可还愿嫁我?” 锦照一个激灵,从他腿上弹起来。 送命题在这等着呢! 就知道他还是会起疑。 锦照眼里蓄了两汪清泉,红唇抿成波浪形:“你又不信我!” “早与大人剖白过!去无相庵前我便倾心于大人。可大人却一意将锦照远嫁!还不许我违逆!我那时神伤失意,才被那些姑子骗!” 裴执雪:“……” “终于再见到你,你还用刀吓我!成婚前亲朋好友都不通知……你若后悔了就直说,我寻个井跳了你就轻松了呜呜呜……” 她越说越悲,又添一桩,“初遇时,大人差点就吓得我落了水……” 第39章 她掩着鼻哭了半天,裴执雪都不来安慰她。 疑心是否演得过了,她借着拭泪的指尖悄悄掀起一线看去,却与抱臂斜靠车厢,一脸“我看你还要怎么演”的裴执雪撞上视线。 他挑眉,似笑非笑:“夫人说完了?” 配上一身蟒袍,眼神光彩流转,模样俊俏风流。 锦照咽了口口水,有点傻乎乎的:“说、说完了。”想起还在发怒,换做嗔视,“你说,是不是后悔娶我,在找借口!” 裴执雪脸上那点笑意倏然淡去。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沉凝而危险,如同山岳倾颓般压下。 “没听到答案,只听见满篇心虚。”他声音低沉,完全看穿了她。 “为夫要听锦照亲口说出实情。”他的大掌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掐住她下颌,迫她抬起脸,气息灼热地纠缠在一起,“只要你肯说,为夫便信。” “莫多斐表哥死后,便无人可替代大人,尤其是翎王殿下。”锦照呼吸急促,大而圆的眼惶恐而真诚。 “哦,你曾真心待你那表哥?” “没有,只是我们那时有婚约,就该忠于他。” 他俯下身,薄唇几乎贴上她的,吐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那你会身心皆忠于我吗?” “锦照……向来如此……”话音被裴执雪的吻吞噬。 那吻起初带着宣告主权的缱绻搅动着,而后渐深渐缓,直至将怀中人吻得春水般柔软,意识化作一团迷蒙的雾才罢休离开。 他的视线则如化实质,碾过她面部每一毫厘细微的表情变化。 锦照瞬间紧绷,身上寒毛倒竖。(以上两句都只是无接触的眼神描写,都穿着衣服且毫无接触,请明鉴) 裴执雪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探向衣摆,缓缓道:“我知晓如何辨别你是否是个小骗子。” “怎么辨别锦照有没有……骗大人?” 她因恐惧或是别的什么,在他的试探下,诚实给出回应。 每一次触碰和看似不经意的停留,都引来她无法自抑的颤.抖。 过往都是两人同时意乱情迷,今日裴执雪却冷眼旁观,清醒地操控她。 但她并不反感。 锦照不自觉连带将裙摆夹紧,松懈和紧绷不断拉扯她的神经。 马车视觉上隔绝了外界。 却又将一板之隔的市井人声、叫卖鼎沸,无限放大在她耳边,提醒她此刻错得多离谱。 锦照拼着最后一层理智,抓住裴执雪的手臂,“大人……” 裴执雪低沉一笑,靠近她,气息拂过耳畔:“你自己选。要马车慢些,还是快些?” 血流声充斥耳际,余声飘渺。 人间消弭于空白。 异样的餍足以她的节奏一波.波扩散,也似折磨。 求救的声音低低软软却威力巨大,男人眼眸沉静,反用带着安抚与掌控的手安抚,耐心地在她无法言说的混乱感受中探索。 要让她真正依赖她,他必须是她沉溺之前唯一的浮木。 风浪将至,他需尽快将自己妻子的身心都牢牢握在掌心。 ----------------------- 第30章 天空阴云密布, 车外步履匆匆,不少人都叫嚷着:“要落雨了!” 就响在锦照耳边。 而她什么也听不见。 那只手逐渐不需要引导,轻重抹蹭, 拿捏得恰到好处。 须臾也漫长, 空白过后,心头撞鹿般的搏动与失控的欢愉席卷而上, 淹没了所有感官。 锦照两鬓湿透, 眼神迷离, 面带潮.红。 她像被抽了筋骨,软软地瘫在车厢深处,胸膛剧烈起伏。 这幅样子,衣衫却违和地整齐。 “这般容易,”裴执雪唇边噙着淡笑,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夫人喜欢这样的吧……窗外人流如织, 喧声近在咫尺,偏生你在此间……” 锦照将桌上糖渍梅子塞到裴执雪口里, 气息不匀但气急败坏, “不许说了。” 裴执雪从口里取出梅子, 淡淡道:“你的手不洁, 今后你也莫要直接抓东西吃。” 锦照:“……” 比这腌臜不堪百倍的你都舔过……还很享受。 裴执雪目光如电,瞬间看穿了她未出口的腹诽。 “不一样,”他语调依然平稳无波,“那里是甜的。” 锦照脸上刚被情潮晕染出的娇粉, “唰”地一下涨成了山楂红。 为什么裴执雪总理直气壮的用他那张禁欲的冰山脸说最无.耻的下流话。 就凭那张脸是他的吗? 好叭,也不是不行。 对那张伟大的脸,锦照总是没什么立场的妥协, 甚至小腹竟又隐隐泛起那种熟悉的异样感。 但她心中已悄然下了决定:是时候从外至内地将裴执雪这人,重新掂量分析了。 无论是表相还是内里,他都与她本能勾勒出的轮廓偏差甚远。 v 方才被“逼问”时,她又产生与他第一次接吻时感受到的噬骨恐惧。 仿佛她只要答错一个字就会白骨森森,血流成河。 那凌驾一切的压迫感真实得可怕,纵然他说只是夫妻间的小情趣…… 起码近期,她绝不会在裴执雪面前提任何一个男人;哪怕他提,她也不能表现出丝毫兴趣。 锦照太明白,嫉妒与猜疑,向来是悬于亲密关系头顶的一把铁剑。 尤其对裴执雪这等手握权柄、视众生如蝼蚁的人来说,更是绝不能触的逆鳞。 裴执雪拭干净手,低哑着说:“锦照别忘了,今夜的补偿。” 锦照胡乱答应,阖目休息。 裴执雪的视线静静停在她脸上,唇畔那抹若有似无的浅笑,水痕般无声地淡去,终至消失。 锦照听“故事”时的模样,在脑中一遍遍回放。 少女脆弱地仰躺在他膝头,美好得像尊被精心保护到暮春的冰雕美人,剔透易碎,羸弱堪怜。 不断有融化的坚冰,从她眼角沁出,顺着眼角浸.湿鬓发。 为另一个男人。 而她甚至毫无知觉。 她的欢喜悲伤,都该属于他。 因为他要将她的美好与丑陋一一私藏,没有任何人能夺走。 任何人。 ………… 锦照的猜测果然印证了。 每每夜阑情酣之后,裴执雪总会有意无意地在气息交融间,漏出那么一两句有琅哥哥的消息: 比如翎王殿下的神医师父治好了圣上的头痛顽疾,圣上再不必滥饮止痛。 再比如,翎王被特许每日上朝,还是坐在肩辇里被抬上殿。 总而言之,人虽废了,但简在帝心。 而锦照的应对方式堪称完美。 她并非对所有消息都强作漠然,而是择了最利于己身的态度——只对最奇异或关乎裴执雪的消息流露关注。 例如,方才浴房中水汽氤氲,裴执雪为她擦洗时话锋一转,提到翎王刚刚查破了徐氏一族的灭门惨案。 锦照怒不可遏,忿然拍起一片水花:“太禽兽了!亏他还是个读书举子!竟因几句口角之争,就屠尽了徐家满门!” 裴执雪指腹摩挲着她的后颈,循循善诱:“哦?还有什么?” 锦照努力回忆未果,敷衍道:“翎王殿下真厉害,一眼看穿凶手是谁。” 裴执雪手上动作不停,平淡地纠正:“夫人记错了。是他寻着证据,证明了有冤者的清白,才……” “随便吧,都差不多……好困啊,”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顺势道,“大人从前就跟翎王殿下交情颇深?锦照耳朵都被他名字磨出茧子了。” 裴执雪为她拭干身体,“称不上熟络。夫人既觉烦扰,为夫日后不再提这些朝堂琐事便是。” 锦照捞过一旁干净的细棉里衣挡在身前要处,声音低软:“朝中人事繁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夫君愿意讲给锦照开眼界,我是欢喜的,也爱听。只是……”她抬眼觑了他一下,才继续道,“你我成婚以来,桩桩件件,听的全是翎王的消息。” 裴执雪轻笑:“你只认识他,为夫以为你会对他格外关注。以后谁都讲讲,”他伸手捏她身前软肉,“又长大了。” 温存的氛围慢慢变了味,锦照下意识垂眼一瞥,心跳微乱——裴执雪不知何时已是剑拔弩张。 锦帐如同汹涌的波涛,起伏摇晃了不知多久。 帐内水声靡靡,间或夹杂着高低起伏、婉转如莺啼的细细吟声,绵延不绝。 又湿了一张床单……与几块软枕。 - 外间耳房内,云儿使劲往耳朵里塞着棉花,双手抱头蜷在榻上,愁容满面地接连叹气。 自成婚起,姑爷便似个不知疲倦的石磨,日夜不休。 凡得空,必缠着姑娘温存至力尽,事后又必亲力亲为地侍奉姑娘盥洗。 天还不见光时,他便雷打不动地起身习武,匆忙用过几口早食便一头扎进书房或去宫里。 第40章 姑爷非但毫无倦色,竟愈发神清气足; 反观姑娘即便每日睡到晌午,还是眼下绀青。 云儿心底忧虑重重:姑爷这般掏心掏肺掏身子的折腾,万一哪天力竭去了,旁人定会拿姑娘的命格说事儿…… 呸呸呸,乱想。 姑爷正在壮年,精力充沛是好事。 只是…… 内室令人面红耳赤的黏腻水渍与婉转娇哼声始终不歇,云儿忍不住抬头望向窗外。 窗外天色渐明,东边天际已晕染开一片灰蓝、橙金与浅青交织的熹微晨光,屋里也终于静下来了。 今日是六月十五,是姑娘该去向席夫人请安的日子。 虽未定过时辰,可若去得太迟,便失了晨昏定省的本意,显得轻慢。 云儿本以为今日注定晚去了,却没想到姑爷刚在后院练剑,姑娘已经摇铃了。 她匆匆到下人房寻困得五迷三道的七月八月:“夫人好了!我们去为夫人绾发上妆。今日可是要去拜见席夫人,出不得差错!” 六人同住的屋里响作一团:提鞋的提鞋,打水的打水,才透露出一丝这些双十少女应有的娇俏鲜活。 然而,她们出门那一瞬便被抽了生魂,只谨小慎微地埋头前行,宛如被无形丝线提着的偶人。 云儿叹息,她从前一直以为大户婢算半个小姐。 她又着人去知会一灯。 一灯今日要给席夫人讲佛,早就整装待发。 - 天朗气清,正是繁花盛放时。 紫薇张扬,凌霄高攀,茉莉幽香。 艳者秾丽,雅者清芬,甜醇馥郁的花香阵阵袭来。 载着锦照一行四人的小马车,辘辘地驶过芦苇摇曳、荷叶田田的湖畔,穿过两旁丛花烂漫的宽阔甬道,因从正门入府太过迂回,她们便径直在主母院落的后角门前停下。 一扇矮小,木色斑驳的陈旧推门,将桃红柳绿隔绝在外。 两侧青石砖墙坑洼破损,像是它侥幸从战火中保留下来,但主人几十年前就舍弃家园。 时光在这砖石上刻下深痕,它们静默伫立,回望流逝的岁月。 层叠的攀爬植物逃出墙头,想爬到喧嚣夏日中。 木门“吱呀”一声,由其后一位穿着简朴的妈妈拉开。 正是那日席夫人身边、为她递上翡翠镯的陪房——齐妈妈。 齐妈妈恭敬侧身:“少夫人请,夫人刚梳洗完毕。” 锦照对她微微颔首,“有劳齐妈妈。” 刚迈步,脚下却猝然一滑,锦照惊叫一声,幸得云儿扶住,这才有惊无险。 她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低头看,罪魁祸首是地上蔓延的,积年累月的滑.腻厚苔。 苔痕在她青瓷色的绣鞋侧悄然洇开一抹深绿湿迹。 再环顾四周,墙上、墙角也攀附着大片同样的绿意,它们藏在藤蔓下,无声宣告着此地的荒疏。 齐妈妈见状,“扑通”一声慌忙跪倒在地,诚惶诚恐:“老奴有罪!是老奴怠慢,忘记提前告知少夫人小心,请少夫人责罚!” 锦照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忙叫她起身:“不碍事的,”听她话里没提要清掉苔藓,虽不解,还是温柔道,“日后再来,我会仔细。” 齐妈妈行在前,撩起拦蚊虫的竹帘,锦照眼角瞥见她的手向下滑.动时被陈旧竹帘刮出了一道几不可见的血痕,齐妈妈的笑也有些勉强。 跟在后面的陈妈妈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撑住竹帘:“齐妈妈辛苦了,这等小事老奴来便是。” 齐妈妈感恩颔首,将锦照与一灯引入正房。房里的气味锦照再熟悉不过——是与无相庵陈年一般的檀香味。 裴择梧果真也在。 那日裴执雪让锦照逢初一十五来此请安时,裴择梧就冲她挤了眼睛。 锦照自然闻弦知雅意。 裴择梧正与席夫人坐在八仙桌前,共读《莲池大师自知录》。 锦照装作看不懂封皮,规矩行礼:“锦照拜见母亲,择梧姐姐也在。” “辛苦你大清早跑这么远,”席夫人放下书册,眼神带着长辈式的心疼,“才进门几天,脸就瘦了一圈。” 锦照不太习惯接受长者的好意,反倒拘谨:“锦照早该来的。” “想必还未用过早食吧?我这里简陋,只有些素粥和小菜,你若不嫌弃,就与我们随意用些。” 锦照脑海中立刻闪过那媳妇为婆母布菜的规矩,便顺从地站到席夫人身后:“母亲在此用饭?儿媳在此侍奉?” 话未说完,裴择梧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将锦照拉到身侧的凳子上按坐下去:“哎哟我的好嫂子!裴家没那些规矩!你这会儿头等大事啊,就是养好身子,”她促狭地眨眨眼,“早日为兄长开枝散叶。” 席夫人笑着点头,让一灯也坐下一道用餐。 很快,热气腾腾的八宝粥和几碟清爽小菜被端上桌,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腾腾热气,在空气里袅袅散开。 碗具都是旧的,磕口可见,配上淳朴桌椅摆设,氛围家常亲切。 细看席夫人,头上簪的,身上穿的,不过比齐妈妈体面两分。想必敬茶那日,是她特意盛装打扮过的。 席夫人关切问:“进院时闪了一下?没事吧?” “是儿媳没仔细看路,踩了青苔,只是虚惊一场。” “阿弥陀佛,人没事就好。锦照也知道,我闲来无事时就看些闲书。书上教导我辈当常怀怜悯之心,尽力避免杀生造业。所以我便也由得那些青苔野草肆意。连用物也是能用就行,除了必要的果腹,什么生灵都不伤害。” 她目光在锦照平和微笑的面上停留片刻,叹口气道:“可惜……这苦心无人能解,连择梧也如此。” “但母亲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能与我一起救裴家,好孩子,你愿每日与母亲一起攒功德吗?” 她说这些时,眼底折射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神采。 锦照心头惊疑,小心斟酌措辞:“不知母亲说的‘救’是何意?执雪与逐珖都是国之栋梁,择梧也温婉贤淑……” 席夫人脸上病态的激动潮.红一瞬褪.去,只剩下毫无血色的苍白,她颓然垂眸,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口中喃喃,声音飘忽:“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 “母亲,”裴择梧温声打断,“您别将锦照吓到了,而且锦照不识字,长兄还是那般脾性,这不为难人吗。” “锦照,母亲就是看多了那些神神叨叨,生了心病,你别介意,继续吃。” 席夫人怔怔看着裴择梧,枯瘦的手抚上她的脸:“我可怜的女儿……你跟你嫂子一样,都知道的太少……” “锦照,你若不愿,请答应母亲一个要求。”席夫人看回她,表情哀切地祈求,“不要对执雪提起母亲今日所言……好吗?” “好。” 锦照无力点头。 纵她不说,一窗之隔的妈妈们也会将话传过去。 席夫人应是被心魔煎熬得神思昏聩了,难怪那日敬茶时,裴老爷会那般震怒。 心不在焉地用完饭,锦照满心同情的应下席夫人所求,揣了一本《莲池大师自知录》,留下一灯讲佛。 其实如果席夫人不那般,她愿意留在亲切的环境里中听听佛,平复心绪。 她进近来一日都没安心过,心事一件叠着一件。 六妄的报应……仓促成婚……刘小侯爷与蜀贵女两家流放途中罹患时疫猝死……裴家的迷雾……琅哥哥回朝……裴执雪的试探…… 除却成婚与琅哥哥归来这两桩,其余皆是过往岁月的沉重负担。 甚至前两件也是喜忧两面。 嫁入裴府,是建立在欺瞒裴执雪的基础之上。往后余生,她唯有在薄如蝉翼的冰层上,硬着头皮走下去。 至于琅哥哥,锦照甚至不敢试想,他若即时回来,自己是否会为他取消与裴执雪的婚约。 需要放下的思绪太多,可席夫人这里也不是一块净地,要念佛不如去裴执雪院里的小佛堂。 锦照随裴择梧去看翻雪。 翻雪自被裴府的恶犬教训过一回便老实了,阵日卧在院里那棵樱花树上睡觉。 它一瞧到锦照,便立刻发出欣喜又委屈的“喵喵”叫声,纵身跃入她怀中。 一边咕噜噜一边连续不断地喵喵喵,仿佛在控诉锦照为何这么久才来探望。 应该骂的挺脏的。 锦照的心化作一汪春水,柔软得不成样子,臂弯里的翻雪,也瘫软成一团能流动的猫饼。 那棵几乎将整个小院笼罩在淡粉云雾下的巨大八重红枝垂樱,早过了花期,此刻此时青绿枝桠柔垂如瀑,繁茂的枝条如碧玉垂瀑般披拂而下。 层层叠叠的青翠叶片织成一张细密的绿网,将初升的晨阳筛得稀碎,只漏下几点顽强的光斑。 因这树,裴择梧的院中光线黯淡。 她屏退所有下人,偷偷摸.摸地问:“真没想到再见面,你竟成了我的大嫂……锦照,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第41章 锦照点头:“自然。天下谁不愿嫁大人。你为何会有此疑惑?我看你们……”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多问。 事已至此,已无可转圜。 裴择梧缩着脖子,半天才支支吾吾:“你保证不对他提。” 锦照信誓旦旦:“好,我保证。” 裴择梧将锦照拉到自己身边,对她耳语:“只要长兄想做的事,是无论如何也要达成的。”她话音里,“无论如何”四个字咬得极重。 锦照翻身与裴择梧咬耳朵:“嗯,我发现了,大人他确实……说一不二。”她望着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这棵樱树,是你自己要栽的?” 她早觉疑惑,裴择梧那般喜欢风筝,怎会向裴执雪讨要这样一棵树种在自己院中? 裴择梧幽幽叹了口气,继续与锦照耳语:“他逼我定亲,我不肯嫁,还说‘我迟早会像风筝一样,脱离你’。结果……”她语气无奈又无力,“结果一个月后我生辰时,他就命人移来这树。从那以后,我院里再没一只风筝能飞走了。” 锦照心头猛地一凛,担忧地看向裴择梧。 原来如此,她们都曾为“忤逆”裴执雪付出过代价。 她的代价,是一年的冷眼旁观。 好在他终究还是心软了,选择了原谅和接受? “他再没逼你嫁人吗?” 裴择梧摇头:“提过。为了抗议,我便将自己吃成了现在这般,他也就懒得管我了。”她神情微黯,“只是奇怪,再也瘦不回从前了。” “但锦照,我毕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可你不同,你还是尽量顺着他吧。他有时……性情着实……” “算了,你信便信,若不信,只当是我魔怔了胡说。今日之言,千万!千万莫要对兄长提半句!” 听到后面,裴择梧的语气里竟带着哀求与恐惧。 锦照两指对天发誓:“我锦照对天发誓,今日所言绝不外传。若有违背——”她的话被裴择梧一巴掌捂了回去。 “够了够了!”裴择梧嗔道,“我信得过你!不然半个字也不会对你吐露!” 锦照顺势下巴支在裴择梧肩上,晃着她的手臂撒娇:“好择梧,等我.日后给他生下儿女稳了地位后,就让他把这棵树挪出去。你陪孩子们放风筝~” 裴择梧刮她鼻尖,“惯会说好听的。” 微弱的、带着暖意的光斑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巨大的竹编秋千里。 两人一猫闲适地窝在其中。 树影婆娑,彩蝶戏猫,岁月静好。 裴择梧幽幽.道:“不知道你我还能悠然多久。怪我从前没提醒你,这下你也进笼了。” 锦照摇头:“他对我很好,真的。我也很喜欢他。不必忧心,人成了家,是会变的……” 裴择梧若有所思:“你说……兄长今后能同意我随便挑选夫婿吗?” “或者我彻底激怒他,他会不会一气之下将我嫁给什么人用以惩罚?” 她望向锦照,眼中流光闪烁,却又仿佛盛满了迷茫与隐忧。 锦照嗔笑:“好呀你,一直拿我脖子上那几个痕迹打趣,自己倒是心里藏了人。” 裴择梧:“我就随口提提。” 锦照:“看来你瞧中的人是真让他接受不了。我看还是等日后时机成熟罢。” “你既不愿提,我就当没听过。” 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垂花门外。 捶锤顶着一双小啾啾跟着陈妈妈进院来:“夫人,大人来接您回去啦。” 他目光黏在翻雪身上,“夫人请。” 锦照好笑的抓一把他的发髻,问:“想留下跟翻雪玩?” 捶锤眼神飘忽,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裴择梧道:“难得来一次,喜欢就留下吧,我帮你与大人说,他一定会同意。” 捶锤谢过后欢喜引路。 小车停在垂花门前,裴执雪身穿绯色盘领右衽袍,补子上的仙鹤盘旋云间。 他宽袖垂膝,随意地倚靠在车侧,身姿如松,英气逼人。 锦照满眼的笑,素色纱衫外罩着一件藕荷比甲,如未开小荷。 裴执雪的目光迎上她,唇边亦浮现温柔的笑意。 捶锤的心思全写在脸上,裴执雪很远便扬声道:“捶锤,你自去玩。” 小僮儿如闻天籁,撒开丫子跑得飞快。 锦照笑吟吟搀上裴执雪:“大人今日这样早?” “思妻心切,便早些回了。”他说着,牵锦照上车。 撩开车帷,捶锤已经没了影。 锦照突然感慨:“一年了,他一点都没长……” “他长了一寸七分。”裴执雪正经又严肃的纠正。 “噗——”锦照一个没忍住,茶水全喷在了裴执雪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清澈茶水顺着他眉峰滴落,他一本正经的眼神也透出几分茫然的、湿漉漉的无辜。 锦照被一重重意外逗得笑个不停,为他擦拭水渍弥补。 她想起方才与裴择梧的对话,心头微动,试探着揶揄道:“大人定是很想有个孩子,不然怎会如此明察秋毫。” 裴执雪淡笑着拥住她,吹得她耳畔痒痒的:“那就夫人回去跟我多做几次。” 两个人在车里干.柴烈火。 另一边,偷溜至竹林的云儿,此刻正僵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视线所及之处,几个贾家下人将惨白的灯笼挂上后门。 同时,一个嘴里塞着布团,衣衫被血大片浸透的妇人,被两个壮汉拖拽出来,双脚在泥地上划出带血的拖痕。 ----------------------- 第31章 一路鸟儿吱啾, 荷风阵阵。 一只纤白小手掀开车帷,挣.扎着快推开琉璃窗子透气,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包裹着拽了回去, 车帷合上。 只留琉璃上几道带着雾气的痕迹。 在前驾车的禅婵耳背红透, 背脊僵直。 好在车甫一停,裴执雪就脚步飒沓地抱着锦照进了院。 剩下的便不是她的活儿了。 她刚重新坐上车, 便看云儿慌里慌张地从小径踉跄着奔来, 发髻与衣衫都反常的凌乱。 云儿一脸惶惑, 喘着粗气问:“夫人和大人回这了?此时可方便?我有要事!” 禅婵豪爽地撸袖子:“恐怕‘不方便’,你被人欺负了?别怕,我出手足矣。” 云儿露出犹疑之色:“你……能管贾家的事吗?得威胁好多人,救出来两个人那种。” 禅婵咋舌:“这……你惹了多大麻烦,”随即眼珠狡黠一转,“试试沧枪在不在,他总那副德行, 骗他来准能让他们俯首帖耳!” 禅婵拽着云儿吹了声口哨,没几息就见沧枪拉着那张长脸, 从不知哪处翻出来。 云儿快速将诉求说了一遍, 沧枪先行一步, 云儿与禅婵则抄近路匆匆赶往贾宅。 ………… 红帐翻涌, 锦照坐在裴执雪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肩膀。 对面就是打磨得清晰明亮的铜镜。 她与他的体型差距明晃晃映在上面,就像裴执雪亲手所绘的那本册子里的一样。 锦照鬓发微湿,贴在红润的颊上, 眼泪不断砸落:“我……我做不到了。对不起。” 裴执雪严肃沉声:“你答应我的,这才多久。” “你来嘛,要不就算了……”少女声音带着钩子, 小声嘟囔。 窗外掠过一只北长尾山雀,它听了树的呼唤,圆润的身子重重压上枝头,树枝上下震颤,为小山雀的到来欢喜。 谁知小山雀有些笨拙,爪子不慎被树枝的横生枝桠卡住,整只鸟再飞不起,只能轻轻重重地尝试离开,粗壮的枝桠却不肯放它展翅。 裴执雪深吸一口气,猛地颠几下,在锦照的忘我中攥着她的月要,眉头微蹙,神情严肃,语气不善:“威胁我?胆量越来越大了,我要罚你了。” “哭吧,我喜欢你因我流泪,会让我更有感觉。” 娇弱少女抗议:“你变了……” 裴执雪俯身,抵在尽头:“是你不乖。” 黏湿的手指从少女面颊揩下一滴泪,吞食入腹。 待她哭闹着暂且结束时,锦照精疲力尽,这一天却才刚过晌午。 无人能理解她瞥到窗外日晷时的绝望。 - 裴执雪将锦照下巴卡在肩上,单手托起她,另一手抚背,自己则大剌剌坦然往浴室去。 锦照反而惊慌失措,不知该为谁遮掩,干脆埋着脸。 之前大多都是深夜或晨光熹微时,今日这样晾在日光下,总有种荒唐感。 “怕什么,不会有人敢闯进来。” “……我也不想这么让你看。”锦照小声。 裴执雪托着她的手轻轻拧了一下,“你方才胆子还比现下大得多。” 锦照气恼地堵他的嘴,因为他实在好看,是用自己的唇堵的。 裴执雪果然安静下来,专注与她亲吻。 第42章 锦照却慢慢向下,舔他滚动的喉结。 裴执雪呼吸一紧,两条手臂几乎将她勒入血肉,加快步子踏入浴池。 水波持续拍岸,少女在飘飘然中抓紧边沿,悔不当初。 她不该一时瑟欲熏心地招惹他。 肚子越来越饿。 还是她摆出特定姿势,说了几句羞死人的话才从魔掌中逃离。 皱着眉喝完求嗣汤后,锦照将一块酥脆油亮的烧鹅蘸上酸梅酱,却在舌尖那一丝酸甜还没来得及化开时,就见禅婵与云儿一脸凝重地从屋外赶来。 坏了。 锦照心猛地向下坠。 她命云儿姐姐今日代她去瞧瞧莫夫人,一瞧云儿姐姐这幅模样,便知是莫夫人出了大变故。 顿时胃口全消,将烧鹅放下。 裴执雪也有所察。 这辛云儿曾一晚就将满屋血腥清洁一空,心性远超寻常少女,这副模样自是出了变故。 于是他端起汤碗,哄锦照:“乖,先垫一垫,边喝边听她们讲。” 他平和看向禅婵,“出了何事?” 禅婵被冰得一个激灵,跪下禀报:“回大人,辛云儿代夫人去探望莫夫人,却发现莫夫人……”她紧张地抬眸扫一眼锦照,“突然去了……” 屋里针落可闻。 “咣啷——” 锦照的银箸砸落。 死寂被刺耳鸣响打破。 “为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悬浮在凝固的空气里,像旁人发出的,很是陌生。 云儿深知莫夫人早算锦照心中的半个亲人,她也跪下回话:“婢子去时贾宅正挂白灯笼,他们说夫人晌午突发恶疾病,几息的时间人就去了……” 屋外阳光灿烈,给万物罩上一层炫目的白,刺得人眼疼,犹在幻境。 显得室内愈发阴沉幽暗。一股蚀骨的寒意悄然滋生,顺着锦照的脊椎攀爬,紧贴着肌肤蔓延全身,汗毛倒竖。 穿堂风过,窗边的帷幔轻晃,脚下地板也跟着轻晃。 周遭的一切——雕花的木窗、案上的梅瓶、光影斑驳的墙壁——都跟着不真实地摇晃起来。 牙关也开始失控地轻轻磕碰,发出细碎微弱的“咯咯”声。 裴执雪的目光落在锦照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上。 他长睫低垂,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眼底划过一道锋利的杀气。 “死得有蹊跷?”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重要的事,一次说完。” 云儿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声线:“婢子刚巧撞见他们将奄奄一息的妇人五花大绑,拖拽着她,叫嚷着要将她沉入竹林这边的水塘,永绝后患……” 裴执雪眼神一瞬凝满杀气,打断:“已然沉了?” “没有。”云儿摇头,“婢子认出那妇人是莫夫人的陪房妈妈,怀疑事有蹊跷,便擅自做主,用自己性命和裴府威势威胁,让他们住了手。” 见裴执雪眼中没了方才的厉色,云儿才继续道:“之后婢子回府请禅婵和沧枪帮忙,将莫夫人尸首与那陪房妈妈一起带回来了。” “贾宅?”裴执雪的指节无声地在案几上轻叩,发出极轻微却令人心悸的笃笃声,“他们往常便如此‘处置’碍眼之物?频繁往那水潭中抛尸?” 裴执雪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眼眸深处凝聚的冰棱。 但那股瞬间弥散的杀意,却像无形却锋利的刀刃,割断了在场所有人的寒毛。 “婢子不知,不过贾老爷曾经都不敢着人靠近裴府这边的林子,想来此番是急于毁尸灭迹,才冒险这般做。” 裴执雪的杀意倏然消散,他长臂一伸,稳稳扶住身体正软软往桌子下滑去的锦照。 同时,他平静问:“沧枪去审问和验尸了?叫他进来回话。” 沧枪闪身进来,干脆利落地拱手:“主子。” “莫夫人尸身属下擅自做主,处理后停在偏院阴凉厢房中了。据初步查验,夫人之死,绝非所谓的突发恶疾。她身上有明显的钝器击打伤痕,应是受过重伤。但直接死因是……重伤之后,活因饥.渴而亡。” 重伤?!饥.渴而亡?! 这六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化作几寸长的铁钉,狠狠凿进锦照的脑髓深处。 一定是他们干的!!! 混合着滔天惊愕与汹涌震怒的洪流,轰然冲破她的理智堤坝,掀开她的天灵盖! “滋——哗啦!” 伴随着一声刺耳尖锐的桌椅摩擦声和碗碟落地碎裂的巨大声响,出乎所有人预料,甚至连她也是无意识的,锦照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动作之大,带得沉重的桌子都被撞得猛烈一颤,桌上的汤碗倾倒,汤汁飞溅而出,泼在她单薄的大袖衫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汤汁渗过她单薄的大袖衫,烫灼她的小腹,滴滴答答打在地上,晕开一小滩水渍。 “带我去看她!” 这声音全然不复平素的轻柔动听,每个字都裹挟着刺骨的怨毒。 怎能不恨? 她也挨过饿,莫夫人临死前绝望煎熬的画面近在眼前。 但锦照那时还有两口糕点粉末勉强维持,体会不到莫夫人死前,身心遭受了何种五内俱焚的痛苦。 她委身下嫁的、始终不愿舍弃的薄情夫君,以及那两个她亲生骨血、也同样“稚嫩”的儿子——就那样任重伤的她,在痛苦与干渴中活活饿死! 就在她视为归宿之处! 莫家那被贾氏鸠占鹊巢的府宅里! 仇恨如利剑,刺穿锦照心脏,她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活下来第一要谢的是琅哥哥与云儿姐姐,其次便是莫夫人私底下的细微关照。 不然她恐怕早也消失于世间了。 裴执雪稳稳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腕,“锦照,冷静些。你被汤烫到了,随我进去先处理伤处。” 盛怒之下,锦照胸口剧烈起伏,刚要本能地挥开那只多事的手,亲手为她的娘亲和母亲向贾宁乡讨个公道! 却见裴执雪玉色的手背上有一片红痕,已经红肿,未擦拭的汤汁已经干涸在他手背上,微微泛着光。 她勉强回忆起细节——那碗热汤倾倒的瞬间,裴执雪用手护在了她的身前。 迟来的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满腔激愤的岩浆在半空中凝固。 强烈的惭愧感瞬间攫住了她。 锦照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顺从地不再挣扎,反而用自己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反握住他的手。 少女低头审视着那片伤痕,惭愧地嗫嚅:“对不起……很痛吧。” 裴执雪递给她一个安抚的温柔眼神,“无碍,非你之错。汤溅过来时,是我自己伸手去挡,与你何干。”他牵锦照起身同时命令,“立刻调足数的冰到偏院厢房,务必护好莫夫人遗体。沧枪,你派人详查贾家近日动向,事无巨细,全报上来。另外,开府库,选上好棺椁,准备厚葬岳母大人!” 他威严地巡视一圈:“今日种种,无论是贾家还是裴家,凡知情者,都要守口如瓶!否则……全家陪葬。” 锦照失魂落魄地跟在裴执雪身后,脚步虚浮,自责道:“都怪我的,是吧……我该……早抽空看看她的。” 裴执雪柔声回应:“毋需多思。你与她并非血亲,从前她虽善,也未能真正护过你,你也没有责任为她护航。” 言罢,裴执雪回头看,她并未得到宽慰,依旧脚步虚浮,神色凄惶,他索性冷静陈述事实: “她的事,在娶你之前我便有所耳闻。归根结底,是她自己立不住,任人践踏。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她不死,是不会对贾家人死心的。” 他声音冷冰寒,姿态端方,雪白禅衣被雕花窗棂斜射进来的金色光柱照得边缘晕出柔和的光晕。 风和光都很温柔。 他就在光里,袍角随风扬起,手也温热,带她穿过廊中悬挂的重重漫卷纱帘。 而锦照作为被他安慰之人,只觉更飘摇无倚。 他的话,理智上挑不出错处,针针见血,偏偏听在耳中,却只觉一股冰线自尾椎骨急速窜上后心,浸透四肢百骸,凉透心扉。 别说是喊了十几年“母亲”的人,就算是邻家不甚来往的老妪乍然离世,常人也会戚戚吊唁。 - 裴执雪牵她入内室,温柔地替她褪下衣裙,清洗擦拭被烫伤的肌肤,将冰凉药膏,用指腹极其缓慢地、一圈圈地涂抹开来。 药膏本该使她舒缓,此刻却因他刻意的迟缓动作,显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审视和压迫。 凉意仿佛带着刺,渗入皮肉下。 锦照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感觉裴执雪如此,像是对她失控的惩罚。 “记住,” 他声音低沉无波,听不出喜怒,只字句清晰的敲打在她耳膜上,“无论何时何地,第一时间护好你自己。没什么人什么事,值得你以伤到自己作为代价。” 第43章 她强迫自己伪装出近乎木然的平静,低声道:“锦照记住了,大人,我该去看看她了。” 裴执雪温声答应,牵她去偏院厢房,乍一开门,阴寒化为冷雾,扑面而来。 融化的冰水如同蜿蜒的泪迹,在地面肆意漫流。 偌大的屋子几乎被搬空,只余新搬入的一块块冰和中.央那张停尸板,以及板上那层冰冷刺目的雪白素帛。 如同当覆盖舅舅、舅母遗骸的一般的素帛。 锦照喉头猛的一紧,像堵着浸了滚油的棉絮,每一次喘息都带起灼痛。 心脏反像被一只湿冷的鬼手攥紧,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濒死的剧痛,像被冰碴反复刺透。 她不敢抬头,总觉得莫氏四人就在满室生烟的冰块后,用双双责难不甘的眼,穿透寒雾,刺向她。 强撑的镇定无声无息地崩塌,锦照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妪,费尽全力才极其艰难地矮身蹲下。 她颤抖的手指掀起冰凉的白布一角时,泪水在酸涩的眼眶中凝结,沉重砸在布面上,而她整个人也被那泪珠的重量拖坠下去,跌坐在冰水中。 冰冷的污水瞬间浸透轻薄罗裙,寒气刺入骨髓。 莫夫人极贪吃,把自己养得一身福相。 幼年时,她院里妈妈们也时常因着锦照撒娇卖乖,把从莫夫人屋里流落出来的剩糕点与肉菜分她。 而方才,哪怕只是掀起那白布微小的一角……记忆中莫夫人饱满的脸颊消失,只剩下干瘪的凹陷……皮肤失去了所有弹性和光泽,泛着令人心颤的死灰青色,松弛僵硬的向下垂坠,像一层皱巴巴的枯树皮。 最嘲讽的是,尽管她死前身心都遭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煎熬,但那本该死不瞑目的双眼……偏因她在衰竭死前就已陷入昏迷,竟只是表情平和地阖着双眼。 若非她已形销骨立,简直像是安然离世! 裴执雪面色沉静如水,只缓步上前,抬手将白布彻底撩开。 他目光落在尸身上,淡声:“手脚身躯皆有重器钝伤痕迹。看时间是被囚之前造成的。传那陪房来。” 一进屋,王妈妈就连滚带爬到莫夫人身侧,如同被剜心蚀骨一般凄厉地哀嚎了一声,然后发疯似的,“咚咚咚”直冲着裴执雪和锦照的方向狠命磕头。 整个房间都被这绝望而悲愤的撞击震得隐隐颤动。 “求裴大人与裴夫人为我家主子做主!!她死得冤啊!若能为主子报仇雪恨,要老奴拿命来换也值!”她抬起鲜血混着污水的脸,双目赤红。 “本官要你的命何用?”裴执雪声音冷峻,带着上位者的疏离,“有冤便说。” 他俯身,皱着眉拉锦照起身,伸出手去拧她裙里的污水。 污水滴滴答答地从他不染尘埃的指缝间坠下。 王妈妈声音嘶哑哭诉::“贾宁乡父子三个都枉为人!自舅老爷一家去了之后,千方百计地将夫人嫁妆骗了,每人都买了几房美妾不说,还时常虐打苛待她。夫人走前……就剩老奴和一个瞎了半只眼的老婆子勉强照料了!她还是锦夫人出嫁前的乳母,因为宁死不侍二主才留下来……” “多亏锦夫人沉冤得雪,夫人才过上几天好日子,但是后来……”王妈妈接着道,“前几日那张员外竟派人递了话风,有意把孀居多年的长女送进贾家做续弦!前提是,必得体面,不惹人口舌……所以他们逼夫人同意和离!要她把位置让出来!!” 锦照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充斥着铁锈腥甜。 她不知自己何时攥紧了拳头,指甲已然深深嵌进肉里。 因为她! 都是因为她!! 就是因为她没按规矩回门,让狼心狗肺的贾宁乡觉得莫夫人已然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才会肆无忌惮地欺辱她! 就像当年作践她的亲娘一样!! 裴执雪将本想为自己拭净污水的帕子塞进她的拳心,阻止她继续自伤。 沧枪表面平静,内心惊涛骇浪。 大人向来喜洁,不……的时候,别提自己手上沾染尘泥,便是房里头有一样摆设歪斜半寸,负责之人也要脱层皮! 他不动声色地退至人群最后,将自己的手帕在铜盆中浸润,再递给裴执雪。 裴执雪微微点头,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 王妈妈继续道:“老奴也劝她暂退一步,和离后后再来求少夫人做主。谁料夫人还是看不清现实,即便遭了毒打,也还认定那三人良心未泯……” 她泣不成声:“他们把夫人关在寝屋,不许我等接近……屋里只有喝剩的半壶茶啊……” “那几个畜生!只日日差个恶仆问:‘可想通了?’头两日,夫人尚有力气回应,可后来夫人就没力气说半个字了。只能派那恶仆进去问,他每次进去再出来,都只说‘还没答应’。” 王妈妈恨得目眦欲裂,“到第五日傍晚,那恶仆便报夫人她去了!贾宁乡和那两个畜生儿子,只假模假样地干嚎了两嗓子……转头就急不可耐地打发人去张家报‘报丧’!简直罔顾人伦,禽兽不如!!!” 锦照艰难吐字:“母亲寝屋向阳,关着门窗又闷热,半壶水至多撑一日。何况她身体也不好,根本吃不消几日水米未进,定早就昏厥。”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恨恨道:“定是那恶仆受人指使,故意隐瞒母亲情况。” 裴执雪揽过锦照颤抖的肩,问王妈妈,“你口中那恶仆一直是贾家的人?” “是!” 裴执雪安抚地拍她几下,松开锦照:“夫人先出去休息休息,用些素斋,其余我来处置。” 锦照本能地想摇头拒绝,然而撞入他隐含着命令的眼眸中,拒绝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脚下微动,装出想要屈膝谢恩的模样,泪眼朦胧:“谢大人。” 果被裴执雪稳稳扶住。 裴执雪面色不虞地安排了锦照之后的行程,之后垂下眼帘,甩袖而去。 随着他果断离开的脚步声,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细节轰然炸裂在他耳畔。 凌墨琅死讯传来时,她哭得比死了莫夫人或莫多斐时惨得多。 他怎么就没死。 怎么就他没死。 许是……她也似母亲一般,已被他教导得看轻生死,已经明白世间余人,都是蝼蚁。 裴执雪将翻涌的冰冷暗流压回心底,蹬上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帷落下,隔绝了尘世与阳光。 - 锦照在云儿禅婵的照料下用了素斋,沐浴更衣。 而后如等待凌墨琅生死讯息那日一般,枯坐菩提树下,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一点。 还不到亥时,裴执雪便携着独属诏狱的腐锈森寒之气归来。 他面容沉静,步伐从容,带着未知的真相一步步接近锦照。 月光在愁云中奋力挣出几缕惨白的光晕,穿过虬结的枝桠,细碎地洒在他的俊美面容上。 光影交错,将他过分的昳丽切割得忽明忽暗。 锦照忍住过去询问的冲动,只站起身,拿捏着分寸,用不够优雅又不够熟练的动作为他斟茶:“大人,如何?” 裴执雪坐下接过茶抿了一口,道:“夫人希望是什么结果?” “大人可直说,无论真相如何,锦照都不意外。” “你父兄,”裴执雪声音很轻,像是顾虑她能否承受得住,“充其量只是愚蠢的帮凶。动手脚的恶奴,是当年随你母亲同入贾家的旧仆,近日才被那张员外重金收买。”他顿了顿,语锋一转,“夫人希望如何处理?” 锦照深深一拜:“求大人秉公处理,还母亲一个公道。” 裴执雪眸色更深:“依律法,贾宁乡父子可辩称受刁奴蒙蔽,只需赔偿莫夫人娘家些钱财……”他微微一顿,叹息,“但她娘家早无人可赔。” 锦照诧异抬眸:“仅此而已?” 裴执雪点头。 恰在此时,浓云彻底吞噬了残月,菩提树影骤然浓黑如墨,将两人吞没。锦照在黑暗中再次伏拜,再拜:“大人,或许是贾宁乡与张员外合谋虐杀莫氏,怕牵扯出贾家牵连大人,才嫁祸一奴仆遮掩?” 等候裴执雪回应的间隙,仓鸮凄厉如婴啼的嚎叫声撕裂夜空,令人不寒而栗。 短暂的沉寂后,头顶飘落来裴执雪欣慰的低语:“可。若依此论,他们便是主谋同犯,先要抄家下狱,再定罪责。” “谢大人。” “沐浴后再好生谢我。” 锦照慌张:“大人,她虽不是我亲生母亲,但也有养恩在,求大人给锦照三个月为她守孝。” 裴执雪先是嗤笑,月光恰好又挣扎着漏下一线,照亮他眼中清晰的嘲弄:“她亲生的儿子都盼她死得干净,你何时也变得如此守规矩了?” 见锦照埋着头,固执沉默,裴执雪藏在袖中的手掌无声地紧了又松。片刻,才无奈的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也是人之常情。允你便是。” 第44章 锦照松了口气,感激地对裴执雪一揖。 裴执雪的目光在她松懈下来的脸上停留片刻,忽又开口:“日后若贾家人再死,你还管么?” 锦照不屑道:“管倒需要管,但他们至多值一个月。但,”她略有遗憾,“世人都说‘祸害遗千年’。说不定贾家人……” 裴执雪带着淡香的干燥手掌轻轻掩住锦照的唇,不容她再说下去,“别乱说,归根结底,你也姓贾。” 月光艰难地再次穿透云层,照亮他一双深眸。 那里面此刻盛满了令人心悸的专注。 “你乱说,我会忧心。” 几个字,将锦照的心湖惊起一片细碎的涟漪。 - 裴执雪虽容她守孝,但倒底是习惯了唯我独尊的天之骄子。 且他又是食髓知味的正当年,夜里接近撒娇耍赖的一顿折腾。 锦照面对那张脸也只有妥协,何况她也好奇怎么能反制裴执雪,就惭愧着应下了,尝试握着。 她学什么都很快。 起初,她还觉得,裴执雪那失控的模样奇异又惑人。 向来神色淡漠的冷白面孔上晕开一片带着湿意的烟粉,眼角浸着水色,染上绯红,深潭般的眸子里失了平时的沉稳,蒙上雾蒙蒙的祈求。 锦照置身事外地看着裴执雪。 他像一只被浸入水的无助狸奴,白到透粉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透出一股濒临崩裂的焦灼,却只能痛哭又难耐地迎合她指尖每一次细微的变化或者出其不意的调皮。 就像她曾经承受的一般。 男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几次带着燎原玉火探向她,却都被她游刃有余地、逗弄猫儿般躲开。 他近乎哀求的话被少女全然忽视,只能徒劳地将所有力道都施在身下锦衾上。 床单被抓得扭曲变形。 裴执雪手背上的青筋顺着手臂一路偾张,一些爬上颈侧,另一半蔓延过滚烫起伏的胸膛。 空气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几不可闻的喟叹。 但很快,酸痛的手指与手臂便告诉锦照,命运早为不知深浅的好奇标注了价格。 她付不起。 裴执雪自是不肯放过她,用自己的手包着她,才在许久后才恋恋不舍的结束。 锦照浑身都脏了。 她真的生气了。 少女头一回自己亲脚走进浴室。 裴执雪悠悠跟在后面下了水,看锦照埋头伏在池沿痛哭,轻声哄:“我也不知要这般久……” 锦照气恼:“别当我什么都不懂!你都承认过去岁你常在夜里思念我,又是独身多年,必定早极其熟练了。” “这跟破孝有什么区别?!” 裴执雪沉吟片刻,问出一个让锦照哑口无言的问题。 ----------------------- 第32章 柔纱拂动, 薄雾蒸香。 觉得自己被勾的得破了孝,气恼至极的少女呆滞着,耳边还回想着裴执雪的无.耻问题。 就在方才, 裴执雪顶着他那张温润清隽的脸, 问:“那你有爽到吗?肉身上那种。” 见她愣住,裴执雪乘胜追击:“你只是动了动手, 且大部分是我带着你动, 你我连亲吻都不曾有, 何来‘破孝’?” “别给自己扣大帽子,夫人。为夫保证,未来三个月都断欲,绝不叫你为难,可好?” 他的声音太具迷惑性,像把锦照兜进一张柔柔的网里,她只能别无选择地沉溺。 锦照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嗯。请大人等我三个月……” - 有关裴氏, 处理案件的效率极高。 就在锦照沉浸梦乡时,大理寺联合锦衣卫, 以雷霆之势将贾、张两家全部押入诏狱。 清晨, 锦照半睡半醒间忽觉手中一空, 心中也随之一空。她惊惧睁眼, 发现裴执雪似乎刚坐起身。 过往她都没察觉到过裴执雪起身。 大抵是这前段时日太累了,兼之昨夜没有裴执雪折腾,睡得太早,又因大受打击而梦魇不断, 才会这个时辰就被惊醒。 她意识朦胧,想尽力抬起眼皮却觉得眼皮愈发沉重,声音清浅含糊, “你别走嘛……” 无意识的依恋。 裴执雪俯身吻她挣扎未果,又沉沉闭上的眼,轻声道:“夫人且休息……为夫练剑后便上朝去了,回来再陪你。” 锦照安心闭眼。 裴执雪从她手中抽出扔被她攥着的一缕发,悄然起身。 少女顺势将整床锦被抱入怀中,酣然入睡。 这一次,反倒睡得极熟极深。 有关裴氏,处理案件的效率极高。 就在锦照沉浸梦乡时,大理寺联合锦衣卫,以雷霆之势将贾、张两家全部涉案者押入诏狱。 - 停灵七日后,莫夫人下葬。 因着大姐远嫁,暂且赶不回来,家中男丁又整整齐齐在牢里蹲萝卜,所以同莫家出事时一样,依旧是锦照主事。 锦照不愿让莫夫人委屈在贾家祖坟,安排她葬在莫家三口旁。 说来唏嘘,此处宝地,还是是去年裴执雪请高人点的。 这几日,裴执雪还命人以莫多斐平叛有功为名,火速为莫氏在此地修了一座赞新祠堂,有专人供奉他们四人的牌位。 锦照很是感激。 看起来。 心海深处,她只觉自己已如枯木般苍老,再难生出真正的波澜。 不过是一具躯壳,麻木地沿裴执雪铺就的路蹒跚前行。 莫夫人身份贵重,既是英烈遗孀,也是一朝首辅的丈母娘。 坟茔这边,锦照目送着素幡飘飞,棺椁入土。 不远处却是来往官员的车马络绎不绝,高官们寒暄着互相拱手寒暄,为一个陌生的妇人强作沉痛惋惜。 滑稽。 比起那边,锦照更觉得自己滑稽。 莫多斐因为与她定亲,招致权贵妒恨,坠河殒命,舅父舅母随之留下诡异血书后莫名自尽;继而是母亲因她没有及时回门,惨遭贾家三个攀龙附凤的小人毒手…… 桩桩件件,皆由她起。 倒是真像验证了六妄将她困住的那席话——她是命里带煞的灾星命格。 哦……锦照嘲讽一笑。 连六妄也已经生不如死了。 在莫家四人坟前,锦照自觉无颜停留,沉默地磕了几个头,便黯然离开。 祠堂内,裴执雪领着一众高官,等她同祭金身牌位。 锦照素衣外罩缟服,由云儿搀扶着步入其中。 众人无不低眉垂首,即便自无相庵一案后,锦照惊艳众生的姿容传遍大盛,被传得仙子下凡般,但也无人敢在裴执雪面前放肆窥视。 唯一人除外。 拜祭的官员最前,有一道坐着轮椅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目光沉肃干净,正追随她袅娜而至的身影。 目光相撞的瞬间,十年积累的对凌墨琅的依赖感骤然涌起,锦照眼眶骤湿,幸在热泪涌出的刹那,眸光已极自然地转向身侧的裴执雪。 天衣无缝。 裴执雪引她先行拜祭,又对她道:“如今翎王殿下兼任大理寺卿,主审莫夫人的案子。” 锦照盈盈一拜:“恳请殿下,为家母讨回公道。” 凌墨琅只淡淡掠过她一眼,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裴执雪,郑重拱手:“陛下既委此重任于本王,本王必当竭尽心力,定会给裴相、给夫人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一旁官员心里跟明镜似的: “翎王殿下这一坠马,身子残了,头脑却终于开窍。” “一边弄个江湖游医巧取陛下欢心,另一边日日为裴大人鞍前马后,想来是认了自己的残废之身,收了那些妄念,想攀棵大树为后半生求个倚靠。” 他又暗自叹息:“也是个奇才,失忆这一年,竟把他人多年苦读也未必通晓的典籍烂熟于心。若是全须全尾回来的,未必不能……可惜啊,他那腿疾,怕是神医再世也难回春了。” 凌墨琅与百官一样,随着裴执雪祭拜。 锦照亭亭玉立在那,夺去了凌墨琅所有的神思。 她依然美好得动人心魄,像枝头初绽的一朵素白梨花。 他散在锦照身上的目光极淡,是他费尽全力才做到的。 凌墨琅强迫自己将目光转向裴执雪的背影,凭他对裴执雪的熟悉,知道裴执雪又在演戏。 只是看不透哪里是演的。 他不在的这一年,发生在锦照身上的每一件事他都有所耳闻,只是不敢妄动细查,若引起裴执雪怀疑,第一个受牵连的便是锦照。 看似是她“倒霉”、“命格不好”,实际件件都透着诡异,锦照与云儿大概是“当局者迷”。 欲知真相,恐怕要等他日后真正掌权了,从莫多斐身死查起。 凌墨琅冷眼看着裴执雪戴着他无瑕的温润假面在众人前唱念做打,暗笑自己一朝事败,只能在他手下做小伏低。 - 第45章 一背过身,锦照感知到身后官员们投来的一道道隐晦目光,如芒在刺。 父杀母,本就骇人听闻,更何况,主谋还是首辅夫人的生身父亲。 而首辅夫人,在大街上被尼姑称为不详……虽说事后已做澄清,但先前与她定婚的那家也都早惨死了。 在探究目光的包围中,有一道独特的熟悉视线与众不同。 它像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悄然落托住她难以支撑的脊梁,予她力量。 坐进回程的马车,锦照掀起帘角一角向外望去。 道路两旁密密麻麻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还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人人都好奇地往排成长龙的车里看,好像参与一场盛会。 锦照对不明就里的人潮没有兴趣,恹恹靠回椅背,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她被六妄拦在街上时。 那时,裴执雪的马车恰好经过她身边,她没再求他。 那时当真是偶遇? 她进无相庵,还可能是……刘小侯爷与蜀贵女两家受裴执雪蛊惑,他掐好时间路过,等她妥协,便能完全掌控她; 再或者……最开始就是裴执雪一手谋划,刘蜀两家只是后来被迫承认罪责的……反正所有涉事人等现下已无法开口了。 但这般分析,岂不是说莫表兄也可能是裴执雪不想让她嫁,被他害死? 思及此,锦照浑身冰凉,寒毛直竖,只敢偷偷眼角余光看着身边夫君的手。 薄阳透过车帷缝隙,淡淡撒在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上,泛起一层发暖的金光。 他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手洁净如透玉,怎么看都不不属于心思毒辣之人。 察觉她的目光,那只手伸过来温柔握住她,带茧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带来种奇异的踏实感,让她不再被虚无缥缈的猜疑折磨。 是她多想了罢…… 一定是莫夫人的骤然离世使她神经绷得太紧,甚至开始疑神疑鬼。 锦照无力再多虑,疲倦地阖上双眼。 可沉重的眼皮关不住记忆的闸门,自小到大关于莫家人的回忆从心底翻涌而上,不知不觉间,眼角被泪水洇湿。 裴执雪用指背揩掉她的泪,柔声:“你长姐已在归途,不日便将抵开阳,拜见的帖子已经递到府上,见吗?” 锦照抬眸,看向裴执雪,迷茫:“见吗?” 裴执雪对她的不自觉的依赖极为受用,手指轻柔抚过她的发鬓,话语里满是纵容:“由你心意。” 锦照被他温柔的应允拖拽着,坠入记忆深处。 在她模糊而灰暗的童年记忆里,“长姐”意味着疼痛与恐惧。 长姐比她大将近十岁,虽同住一个院子几年,见到她的次数也寥寥无几。 她那时还不懂事,只觉得自己生来比旁人低贱,所以不配吃包住暖。 一个夏日的傍晚,天空像巨大炭盆倒悬于头顶。 赤红的火烧云翻滚流淌,灼热得仿佛下一秒便有火星噼啪坠落。 大姐与二姐带着她们的丫鬟在树下跳百索,小小的锦照缩在门后,紧张地扒着那道细细的门缝,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绳索翻飞的轨迹,努力记下每一个跳跃的节奏,期待日后她们若肯带她玩时,她不会因着笨拙被讨厌。 她在阴影里,随她们的笑而笑,仿佛参与其中。 直到饭菜上桌,她们才意犹未尽地笑着要散。 就在长姐跳完最后一跃转身的瞬间,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从她袖袋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掉进了浓密带刺的蔷薇花丛里——她却浑然未觉,径直回屋去了。 锦照推开门,紧张兮兮地探臂去寻,想捡去给姐姐,讨个好。 蔷薇花刺毫不留情地划破女童白嫩的胳膊,她却呜咽着将袖管卷得更高,任由尖刺随着她的深入划开更多的伤—— 衣服若是再破,云儿姐姐又要挨那些妈妈的打了。 摸啊摸啊,她终于探到那个油纸包。 泪眼婆娑中,她颤抖着将那沾着泥土的油纸包捧了出来。 一阵甜蜜到令人心尖发颤的桂花香气,丝丝缕缕钻入她的鼻腔。 锦照蹲在花丛边,警惕地四下张望。 庭院里空荡荡的,静得只剩下她的心跳。 掌心里的香甜诱惑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她牢牢勾住。 锦照怕得浑身发抖,还是小心剥开油纸,暗自想着,她就贴近点闻一下,闻一下就还回去。 纸包包裹得很严,她抖抖嗦嗦半天才揭开一角,就在她屏住呼吸,将那诱人的甜香即将捕捉到鼻尖的刹那,头顶猛地炸开一声尖利如刀锋的叱骂: “小杂种!敢偷我糖吃?” 锦照惶惑抬头,只见长姐叉腰站着,身后满天的火烧云像她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她身边的丫鬟劈手夺去锦照捧在手里的油纸包。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长姐的五根手指就铁钩般,死死拧着她左耳上那片脆薄的软骨往上提。 锦照脚跟悬空,只剩破布鞋尖还勉强踮着地面。 “啊!” 疼!! 锦照的小身子瞬间悬空,只剩下脚尖还勉强踮着冰凉的地面。撕裂般的痛直冲脑髓,牵扯着半张脸和脖子都像被滚烫的烙铁反复灼烫! 锦照声嘶力竭地哭嚎着求饶:“锦照错了!锦照不敢了!长姐饶命!!我真的不敢了!!!” 她断断续续的求饶只换来更狠的对待,锦照挣扎间似乎还听到长姐的叫骂声,但她已疼到连哀求都破碎,只本能地捂着耳朵,想掰开她的指头。 这对大姐来说无疑是一种反抗。 她拔下发间银钗,狠狠戳像锦照的嘴,骂道:“小杂种!让你偷吃!让你偷吃!” “你和你娘都偷吃!看我不戳烂你的嘴!” 锦照牙龈舌头都猝不及防地被戳破,满口腥甜与铁锈味,她慌忙闭上嘴,只“唔唔嗯嗯”地求饶。 “小姐息怒!” 那丫鬟终于怕了,死死拉住长姐的胳膊,“糖还好端端的!别把她破相了,还要赖夫人老爷一辈子。” 长姐这才松了手,锦照一下跌在地上,跑不敢跑,头也不敢抬。 忽然那包桂花糖落到地上。 紧接着,一只精致绣鞋重重踏上去,将她小心拆开一角的油纸踩得破碎,其中她梦寐以求的晶莹饴糖也被结结实实地碾进肮脏的泥土。 “给虫也不给你吃,小杂种。”长姐尖利的声音砸下来,锦照本能地捂住头,“想吃?趴在地上舔啊!” 长姐满意地离开,小小的院落陷入地下。 倒扣在天上的炭盆终于熄了,然而灼烫的痛感,却一直烙印在锦照红肿的耳朵的和流血的口舌里,贯穿她整个童年。 锦照再睁眼,眼前是锦绣堆叠的壁毯,身下是云锦做的绵软坐垫,那个瑟瑟发抖的无力女童已经长大。 她侧头看向身边眉眼间蕴着雾间山水的夫君,淡声道:“不见了。” 裴执雪也并不多问,只是轻轻握住锦照微凉的手。 - 数日后,长姐跪在裴府门口苦苦求见。 锦照看在莫夫人的面子上,还是勉为其难地见了她。 数年后再见,她的飞扬跋扈早已被消磨殆尽,只留下一张被边城风沙吹得粗糙的脸。 她身上的衣裳简朴到寒酸,与她当年风光远嫁宁城知县时的满身锦绣绫罗相比,有天壤之别。 她进屋便重重跪下,磕着头,膝行向端坐主位的锦照爬去。 云儿拦住她。 “求五妹!救救父亲和你两个哥哥吧!他们下了大狱,我……我也因此被夫家休弃了!贾家一倒,我便无依无靠了!” 她涕泪横流,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然而,这张泪脸在锦照眼中激不起半分涟漪,她心头只为莫夫人涌起更深的寒意与不值。 长姐的眼泪,没有一滴是为莫夫人而流。 而她夫君的来信,远比她本人更早抵达。 信中历数其嫁后行状:苛待下人、嚣张跋扈、挥霍无度……桩桩件件,那县令直言当初是念在她生有子嗣才一忍再忍。 不料她更是有恃无恐,竟窃取夫家世代相传的玉璧变卖,还逼他贿赂裴执雪,只为救其父兄! 忍无可忍之下,他才冒着开罪裴执雪的风险,狠心写下休书。 又顾及最后一丝颜面,予她些许银钱,遣人护送她至开阳。 锦照为她留着最后一丝脸面,没有拆穿她真正沦落的原因,只冷淡道:“长姐远来劳顿,便暂且住回贾家旧宅吧。我会安排你去探视父亲与两位兄长。” 她顿了顿,斩钉截铁道,“至于开脱罪责,国法如山,我亦爱莫能助。” 长姐闻言,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失神地瘫坐在地,喃喃道:“都要害我,你们都要杀我……” 锦照没心情陪她发疯,起身离席,淡淡对陈妈妈道:“陈妈妈,帮我招待长姐,待长姐休息好了就好生将长姐送回贾宅,切不可怠慢。” 第46章 “是。” 长姐呆呆看着锦照领着七个丫鬟袅娜而去的背影,悔不当初。 谁想,她住下没等几夜,贾宅就来了一位贵客。 - 屋外风雨飘摇,据说嘉南一带水患滔天,裴执雪数日来皆被繁杂朝务死死缠住脚步。 锦照接连几日,都只在迷蒙间,模糊地感受到身侧微微凹陷下去;接着,便会在无意识中翻个身,如寻求暖意的雏鸟,半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接着入睡。 直到五日后,裴执雪才摇醒她:“禅婵禀过,说你长姐欲明日去探监,夫人以为如何?” 锦照意识尚未全然聚拢,只含糊地嘟囔了声“好”,算是答应。 随即如往常一般滚进他温热的怀中,手也无意识地绕上他一缕墨色长发,在指尖习惯性地捻着、绕着,呼吸很快又变得绵长均匀,坠入深梦。 裴执雪垂眸,目光沉沉地锁在胸.前少女初绽花瓣般微启的唇上,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欲.火。 快了。 三个月后,就永远不必忍耐了。 - 长姐到开阳的第六日,亲自做了菜肴去诏狱探望贾家被关押的人们。 她拎着食盒,身后跟着面容冷肃的沧枪,踏入阴寒腥臭,满地黏腻的阴暗诏狱。 她发髻潦草,衣衫倒是簇新。 走路步伐像踩在棉花上一般虚浮,叫人怕她随时要栽倒。 脸上像打了层白蜡,浑浊的汗珠扒在蜡上,深深凹陷的眼睛违和的红肿,让人望之生厌。 想起锦照口里随意提起的那些过往,案后的凌墨琅根本不屑看她。 他们在墨色的牢门前停步。 长姐似乎倒退着踉跄了一步,沧枪用佩剑防她摔倒,垂首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凌墨琅的目光在沧枪与牢头脸上迅疾扫过,彼此交换了一个无声的视线。牢头会意,“哗啦”一声拉开了沉重的铁门,侧身让长姐独自一人步入门内那条狭长、只关押贾家父子和仆从牢房的通道。 铁门在她身后轰然闭合,震落几许灰尘。 凌墨琅停笔,对沧枪道:“辛苦,坐下喝杯茶吧。” 沧枪严肃垂首:“末将不敢。” 凌墨琅挑眉:“末将?恭喜,你高升何处?” 沧枪拱手:“卑职惶恐,锦衣卫挂个闲职,方便各处出入罢了。” 疏离客气地来往了一炷香的功夫,凌墨琅端茶的手一顿。 还不出来? 他对狱卒道:“开门看看。” - 下了整日雨,阴寒大于凉爽,于是,风扯了两片棉絮盖住缩成一线的月亮。 暖阁内,气氛难得闲适。 锦照烘着湿发,与云儿闲聊:“你说诏狱里,我那父兄见到长姐时,会是何情景?”她眼中带着一丝凉薄的讥诮,“会抱头痛哭么?” 云儿摇头:“怕是互相推诿罪责。” 角落矮墩上,一灯幽幽叹息。 “你又愁什么?”锦照侧目。 一灯顶着新生的倔强短发,苦不堪言:“夫人近日心神难安,日日拽着我讲经,还要陪她写几百遍《往生咒》,我着实受不住了。” 锦照微叹:“难为你了。索性你就住母亲那边?” “饶了我吧!”一灯猛摇头,新生的短发如钢针竖立,“若真有心出家,当初何必离开无相庵?” “哦?”锦照眼波流转,促狭一笑,“不想出家,那你是想……出嫁?” 吱呀—— 门扉猝然洞开,裹进一股刺骨湿寒。 裴执雪的身影凝在门槛处,温润玉面被凝重铁色取代。 锦照已经有经验了,裴执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他这样定是出了大变故。 窒息的感觉瞬间劈头盖脸地袭来,空气被抽干。 “大人如此,可是因着水患?”她起身,声音艰涩,还企图挣扎。 裴执雪挥手屏退云儿与一灯。他步履缓而沉,靠近时,眼中罕见地浮起悲悯的柔光,动作是异样的小心,仿佛锦照成了件易碎的琉璃。 他引她在罗汉榻坐下,俯身相询,字斟句酌:“锦照,你对贾姓那几人还有亲情吗?到什么程度?” 看来查出的结果不甚好,他们果真参与其中。 锦照如是想。 她毫不犹豫的冷淡回答:“活着不再往来,死了给他们收敛报仇。” 裴执雪追问:“那若无仇可报?” 锦照轻嗤:“罪有应得?那便只收尸。” 裴执雪直起身,摘下乌纱帽,随手搁在小几上,发出极轻却又格外清晰的“嗒”一声。 他回身,目光锁定她的瞳孔,缓缓道出噩耗: “锦照。” “一个时辰前,你长姐,将你父亲与你两位兄长——” “连同随行侍奉的几个婢仆在内,” “整个贾氏一门,连带家仆算十七口人——” “全都因用了你长姐探监时带进去的亲手饭食,身中剧毒。” 他轻轻闭了下眼,复又睁开,直直地看着垂着头的少女道: “他们被发现时,已无一生还。” ----------------------- 第33章 锦照再有意识时, 睁眼看到的便是熟悉的月牙撒花床帐的帐顶,鼻尖是裴执雪身上让人安心的淡香。 他正神色忧虑的坐在侧,见她醒来, 用帕子轻轻擦拭她的眼角。 帕子离开时, 脸上感到一阵凉意,锦照才后知后觉的发现, 自己哪怕在昏迷时, 也一直是哭着的。 “我……不应该啊。”锦照意外。 她分明对那些人只剩憎恶, 恨不得自己亲手除之。 可为何还是会感到心痛? 锦照以自己对他们仍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为耻,拿帕子盖住情绪。 大概是自小习惯向他们摇尾乞怜,想得到他们一丝亲情的卑微深入骨髓吧。 她自嘲的想。 裴执雪在她身边躺下,抱住她:“哭吧,为夫一直在……” 不抱还好,突然有了倚靠,锦照再忍不住, 揪着裴执雪衣领低低哭泣:“为什么……他们怎么死的……” 裴执雪看着在自己怀里缩着的少女,温声宽慰:“她许不是故意的, 送去的菜里, 都添了许多苦杏仁……” “是粉末?”锦照追问。 裴执雪也知不可能用“意外”二字敷衍过锦照, 便只点头, 沉默着抱紧锦照。 少女剧烈颤抖。 苦杏仁只有制成毒药时,才会提炼成粉末。 不是意外。 锦照:“她可留下书信说明缘由?” 裴执雪:“并无。婆子们说,为她帮厨时,只看她有些魂不守舍。沧枪送她去的一路上, 也并无异常。” 锦照不语,在裴执雪怀里静静靠着,消化他所言。 裴执雪看她缓过来, 循循善诱:“莫夫人出事后,那些流言蜚语又有了。虽我乃一国首辅,纵我手段万千,也堵不上悠悠众口。你我还好,他们终归不敢在我们面前造次,”他捏捏锦照柔软的小肚子,“但若事态继续扩大,会影响我们未出世的孩子……他/她总会听闻与疑惑的。” 锦照呼吸变轻,一字不漏地听着。 男人胸腔震动,缓缓道:“况且,你刚操持完一场丧礼,贾家祖坟还远在西原,无论如何你也受不住。” 锦照水濛濛的杏眼抬起,神情彷徨地求助:“大人想到解决之法了?” 裴执雪犹豫着颔首,思虑许久才不得不开口:“有是有……就看你是否能接受。” “用其他人假充他们,再判罪流放,隐瞒他们的死讯。过些时日,世人自会淡忘。” “你若点头,为夫即刻安排。先在裴府秘密把丧事办了,再选地方安葬,日后再着人迁回祖坟。” 裴执雪说完,修长有力的手臂环着他选的夫人。 他知道,她不会选错答案。 半炷香后,锦照再抬头,彷徨不再,“长姐的死讯要报回去,只说惭愧自尽,让她的一双儿女不至于憎恶她。” 她祈求:“大人可能做出一封她诚心悔过的绝笔信?莫夫人遗物里有她留下的家书。” 她心思已定,不但要随书信补足大姐亏欠的银两,还要以她宰府夫人的身份,给那一对外甥和外甥女备下足够傍身的钱财。 人心易变,今日的怜悯同情,他日恐化作嫌恶欺辱。 但,银子在哪,秤就永远往哪边沉。 她顿了一下,小声:“大人,能不能再给外甥女与外甥派两户可靠的人家去照顾着?” 裴执雪轻吻她发顶:“你的用心为夫明白,放心,人我亲自选。” 锦照哽咽:“他们是我仅剩的亲人……我不想他们经历过我经历的……” “我都懂。” 裴执雪墨黑的双眼空洞看着月牙戳破惨淡的薄云,唇角微扬,说出的话却满含遗憾与悲悯。 救下孩子,锦照才觉得有些精气神了。 第47章 她松开裴执雪,看向眉眼瞬间写满悲悯的夫君,问:“诏狱里为何会出这般大的披露?何人放她进去的,竟连个狱卒都不留下盯着?” 裴执雪眼帘微垂:“翎王殿下现任大理寺卿,恐怕是念及与你我的情分,才破例允你长姐独自进去。”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你是相关人里最后见过贾梦的,他想询问些线索,查明她弑父杀兄的因由。近日朝务繁杂,我恐不能陪你。若你不愿,便不必去。” 锦照皱着眉头,面色不虞,冷冷道:“我还没找他,他还要审我?劳烦夫君传话,我自去见他,就在我贾氏灭门的那间牢房。” - 诏狱外艳阳高照,木制马车扶手被晒得滚烫,地面如同熔岩灼烤,锦照轻薄柔软的软底绣鞋几乎无法站立在其上,蝉鸣刺耳尖利。 时辰尚早就如此酷热,足见今日注定煎熬难耐。 锦照遮着面,搀着云儿进入跨进诏狱。 身后,一道道沉重的铁门次第合拢,吱呀声听得人牙酸。 几重门后,虫鸣断绝。 确切说,是隔绝尘世。 烈阳被两道高墙遮挡,静止的空气里溶着着腥臭。 罪恶与冤屈化作虫豸,密密麻麻钻过华服,附上每一寸肌肤。 锦照浑身不自在,看向面前缓缓打开的沉重铁门。 乍开一隙时,只见里面漆黑一片,寒气随着加倍的腥臭迎面扑来。 少女下意识屏住呼吸。 最后一道铁门在哀嗥般的摩擦声中大开,门内光线骤然明朗,只见一眉眼沉寂的男子端坐于一架黑铁轮椅之上,静候在门内阴影里。 再见他伤残之躯,锦照心神仍是难以自控地剧震,扶着云儿的手不觉攥紧。 她强忍着福身,“臣妇见过翎王殿下。” “夫人不必多礼。”凌墨琅面上没什么表情,操控轮椅略略后退让出路来,随即调转方向,“请随本王来。” 诏狱无窗,盛夏里却阴寒刺骨。 仅凭油灯投下昏黄幽光照亮眼前。 一路死寂,并无她预想中从牢笼后伸出乱抓的手,或犯人嘶喊申冤的声音,只偶有零星压抑的咳嗽与痛苦呻.吟隐约从黑暗中传来。 锦照每一步都走得极小心。 绣鞋踩过地时传来黏腻滞涩的触感,仿佛每一步它都可能被粘在原地。 齿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像重复的叹息。 忆起他们第一次携手穿过竹林,回到贾家宅院时,她只及凌墨琅肩膀。 如今他背脊依旧挺拔如松,却已离不开那张轮椅,高度还不及她胸口。 锦照努力控制着一次次涌上眼眶的酸意,维持正常平稳的呼吸。 因为她再清楚不过,作为翎王殿下的琅哥哥,最不需要的便是同情怜悯。 更何况,她自己眼下又何尝不是一只笼中雀?又有何资格居高临下,施舍那点廉价的感伤? “开门。”轮椅停下。 锦照才发现她一路都只凝视着他的背影,丝毫不知是如何到这里的。 面前的巨大铁门洞开,里面只有一东一西两间相对的牢房。 凌墨琅进入东边开了天窗的那间,“都退下。” 铁门在锦照身后轰然关闭,沉重的回响震得她心跳如鼓。 “夫人要求在案发地谈话?正是此处。” 少女浑身发麻,恍惚地跟着凌墨琅步入这间阳光被铁窗割裂的牢房。 苦杏仁中毒者,必先经历一段漫长而无法挣脱的痛苦,才会在晕厥中走向死亡。 唇齿又难以自抑地打颤,云儿还不在身旁,她只得靠着冰冷的铁栅稳住,声音艰涩地说不出完整的话:“他们……你……” 凌墨琅转过身面对她,琥珀色的眼眸映着从天窗泻下的炽烈阳光,却只透出疏离的无情。 锦照喉间梗塞,有千言万语想说,牙关刚启,却瞥见他指尖不露痕迹地在轮椅扶手上敲击了几下。 锦照心弦骤紧,即刻领悟,立时拧起眉头,眼神也化作逼人的凌厉。 凌墨琅见此,才垂下眼睑,平静陈述:“西间关押的,是参与谋害莫夫人的仆从。而这一间,”他目光扫向眼前,“关押的是你的父兄三人。你长姐当时便在这过道之中,将下了毒的佛跳墙分送两边牢房,人人都有。” 锦照指节用力得发白,死死攥紧铁栏杆防止颤抖的双腿无力支撑,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问话:“他们……走得快吗?” 凌墨琅审视着她的反应,回道:“算快。十息之内。都未来得及求救。” “夫人,”他将话锋一转,“那般纯度的苦杏仁,并不多见。此药来源,你可有头绪?你是她最后见过的贾家人。” 锦照注意到,他说话时,左手一直在略显滞涩地捻动着一串佛珠。 手指行至某个特定角度时,会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与老者拿不住东西时一模一样。 每次直面凌墨琅那刺目的伤痛,锦照心中便多一分蚀骨的自责。 他……怨她吗? 锦照目光倏地凝固。 那串整齐圆润的佛珠中,赫然有一块用来点睛的异形白玉。 正是凌墨琅送她的定情信物,也是她得知凌墨琅死讯时,埋葬在他们定情地的那颗。 琅哥哥竟自己找到了,还故意让她看见。 是在告诉她,他不怪她?甚至…… 一直强忍的泪水猝不及防地决堤,一颗颗砸落在牢房污浊的地面。 - 墙的另一边,暗室里的男子眼睛从机关处离开,转身背靠阴冷石砖。 幽暗里,他衣袍上蟒若有了生命,紧紧勒缚着这位位高权重的年轻郎君。 裴执雪缓缓吐息。 每一件关于锦照的事,他都十赌九输。 原以为他们相见会说出什么秘密,好让他能名正言顺的地舍弃凌墨琅这颗棋子,甚至杀了他; 原以为她对贾家灭族不会如此挂心,正好借此了结麻烦,让她身心从此只为他一人所有。 但他全猜错了。 裴执雪胸腔内压抑如堵,血液奔腾鼓噪,那不可控的躁郁化作一阵钻心的奇痒。 唯有…… 唯有! 裴执雪的手探入怀中,摸出那柄锦照曾用来杀人指尖刀,面无表情地卷起袖子,想了想,还是将袖子放下了。 墙的另一边,锦照怕自已流泪的原因被看穿,慌忙以愤怒作掩,厉声反驳凌墨琅:“我能有何头绪?我与她不过说过几句话!” “倒是翎王殿下,”她美目圆瞪,咄咄逼人,“为何死死咬定是她亲手下毒?” 凌墨琅沉默片刻,语气稍缓,似有不忍:“裴大人……未告知夫人?” “据尸身看,她是亲眼看着所有人都断气后,才服毒自尽的。” 万千情绪轰然冲顶,锦照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铁栏滑坐在地,双腿剧烈颤抖,连站起的力气都已抽离。 贾家骨子里的自私凉薄代代相传,她亦无法幸免。 可她仍难以置信,大姐竟能瞒天过海,筹划至此却不露一丝蛛丝马迹。 她求见时的状态,全然没有赴死之意,更没有怨毒到要与自己两个“好弟弟”的同归于尽的痕迹。 她也没有能将锦照蒙蔽的心机。 难道是临时起意? 但若非早有预谋,这般精纯的苦杏仁毒粉又从何而来? 毫无头绪。 锦照沉默良久,才冷声质问:“敢问殿下,诏狱重地,为何不严查来人所携之物?” 凌墨琅拱手:“贾家四人狱中横死,确是本王失察渎职。本王甘担一应罪责。” 他话锋一转:“私下里,本王愿为夫人鞠躬尽瘁。但明面上……贾宁乡等人还在这牢里,等着判罪,所以本王不能任夫人差遣。” 锦照陡然生出一阵阴寒,仿佛他们几道怨毒的视线正扎在背上。 但心头却反觉得释然。 如此感受,恰恰证明她不过是一时难适骤变,绝非对那些人尚存多少情分。 对害死她前后两个娘的恶徒,哪怕只是留一丝情意,皆是对她们的玷污。 锦照继续扮演着那个刻薄的少妇,挑衅地迎视凌墨琅。 她语含讥讽:“请殿下信守对我许下的诺言,这一次,殿下不会再出差池了吧?” 冷不丁地,她从他清冽的瞳孔倒影中,瞥见了狼狈坐地的自己——扭曲、丑恶。 她何时变成这样的? 却见凌墨琅垂眸看她的眼神,从公事公办的疏离化为熟悉的暖意。 他伸出手臂,声音却维持着与眼神全然不匹的冷漠疏离:“夫人放心。本王如今既欲与裴大人同舟共济,自当尽心竭力。” 锦照强撑出一脸不屑,倨傲地扬起下颌,才将手搭上他的小臂借力站起。“唤人进来吧。” 凌墨琅待她站稳,便转动轮椅向门口行去。 坐着轮椅,只能侧着身推动那扇沉重的铁门,并不方便。 第48章 锦照望着他略显吃力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后悔——是否方才演得太过? 但她无法埋怨裴执雪的疑心。 他所疑,正是无可辩驳的真相。 事已至此,已经没余地再计较裴执雪是个怎样的人了。 她与凌墨琅,注定要在他的控制下过一辈子。 她不能前去帮忙,只能听着那扇门撕心裂的哭嚎着开启。门外的人见状,这才如梦初醒般齐齐凑上去,拉门的拉门,推轮椅的推轮椅。 陈妈妈云儿见她一身狼狈,忙将她拉到角落,拍灰拭脸,又急命七月八月跑回马车,寻来一顶能遮蔽至脚踝的帷帽替她戴上,才放她离开。 她脚步虚浮地跟在凌墨琅身后,向诏狱外走去。 跨出那阴森门槛的刹那,耀眼的阳光如针般刺目,锦照本能地眯起了双眼。 身后,凌墨琅已悄然退回了诏狱的阴影之中,只留下疏淡的一句:“本王腿脚不便,只能送夫人到此。请夫人见谅。” 话音未落,沉重的铁门已在锦照身后轰然关闭,隔绝内外两个世界。 - 白日里,锦照脑海中一直盘亘着阴寒的牢房与凌墨琅总是颤抖的手指。 夜来的似乎比寻常又晚一些。 风被太阳灼了整日,晚上才被放出来。 它经过时,人如面对着一座蠢蠢欲动的火山,毛发都被撩得蜷曲。 但听澜院里凉风习习。 侍女们各坐一把玫瑰椅,扇着面前冰鉴。 锦照则与云儿一灯同躺一张罗汉榻,絮絮叨叨地悄声告诉她们今日的经历。 不过也是真假参半的版本。 她似乎早就没有说真话的资格了。 满室坚冰皆化为水时,七月才来报裴执雪回来。 她神色明显有异。 锦照一下站起来,“出了何事?” “少夫人,大人回程途中遇刺受伤,现下去沐浴了……” 眼前又回闪裴执雪满身鲜血躺在她怀中的模样,锦照匆匆丢下一句“你们先回去”,就扔下云儿一灯,飞快赶往浴室去。 七月在身后追赶着大喊:“少夫人!大人的伤不算重!不影响行动!” 但锦照如离弦之箭,满脑子都是责问,根本听不见旁的声音。 不要命了?!这样的天气,受了伤还要沐浴? 七月在连廊前停住脚步,再往前就是她们不得传召,就无权入内的地方。 她焦急地绞着帕子,垫着脚往里张望,却被赶来的云儿拍肩。 云儿一脸了然笑意:“别在这等着了,叫大伙都在屋里好生休息几个时辰吧。” 这样的天气已经不适合再蒸螃蟹一般泡温泉,锦照推开另一间浴室的门。 映入眼帘的,正是裴执雪修长劲瘦、线条分明的背影。 白得晃眼。 他正微倾身体,准备踏入浴桶中。 锦照松了口气。 他的伤并不像想象中那般严重,只是小臂被白棉层层包裹着。 裴执雪听见有人冒冒失失地闯入,略有韫色的回过头,却在见来人是锦照后舒展开来。 血又开始沸腾。 “夫人是来为为夫搭把手的吗?”他沉着嗓子问。 锦照分明看见,投影中的白鬼笔已悄然长成。 裴执雪好整以暇地转过身,沉入浴桶,同时挪开身位,邀请:“一内一外毕竟不方便,锦照要进来帮我吗?” ----------------------- 第34章 月明如水, 少女两颊为裴执雪的变化泛起红晕。 裴执雪见她呆在门口,蒙着雾气的双眼垂下:“不愿便罢,夫人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 “不是, 锦照只是怕自己忍不住……”她想起正事, 忙上前问:“伤得深吗?可知行刺者何人?” “不深,只是划破了我的新蟒袍。” 裴执雪自然而然地递给她帕子, 她也随手接过, 蘸了水帮他擦拭。 “是请愿的难民突然发难。我去听民意, 原来民意就是要我死。”裴执雪笑得苦涩。 锦照诧异:“大人不是请朝廷为那边拨银子了吗?” “层层剥削,十两下去,分到难民手中,成了一条新税。”裴执雪闭目叹气,眉宇间的疲惫如浓墨般散不开。 “这些蠹虫,连累大人!”锦照脱口而出,而后一顿, 心想自己竟不知裴执雪是否清廉,遂带着两分谨慎小心试探:“也许贪墨官员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裴执雪笑着转身, 胸口为她所受的箭伤引锦照一阵心痛。 他拍她的头:“就你机灵。你夫君何至于眼光那般浅薄。” 若他肯与皇后一心, 江山早已易主。 锦照乌龟似的缩着脖子躲他不轻不重的拍打, 忽然目光一凝, 急了:“你怎么乱动伤手呢!老实放着好!” “无碍,只是被刀划了几道。已经不疼了。” “再者,这只手臂还是干的,我也不想总……弄湿你。” 裴执雪话中有话, 顶着他那张高冷禁欲的脸说着狎昵的话。 锦照嗔怒地拍了下他精健的肩膀,“啪”一声脆响回荡在屋中。 她盯着因动作而再度渗血的白棉布,眼神一点点晦暗下去, 最终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坠落的枯叶:“大人,您是不是有事瞒着锦照?” “没有。”裴执雪斩钉截铁。 她不会知道他在暗室窥视,连凌墨琅都不可能知晓。 “大人,我都猜到了,不要瞒我。”锦照声音里蓄了雨,她则像一朵无力承受、快要破裂的云。 沉默在蔓延。 锦照语气太笃定,反客为主或能一劳永逸地掌控她。 他眉头微蹙,平视着锦照,严肃又愧疚:“你猜到了?” 锦照浑身猛地震颤了一下,不可置信又失望地问:“当真是大人为她提供的毒药?” 却见裴执雪脖子上紧绷的青筋松懈下去,肩头也微微放松。 他垂眸:“对不起,我当他们都是你的累赘,没想到你会那般哀恸。你要杀我报仇吗?” 锦照不知所措,她实际上想问的不是毒药来源。 方才真正想问的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只是胡乱将脑子里一个疑惑脱口而出。 怎料裴执雪竟毫不辩解地痛快认下,倒令她进退维谷。 贾家人虽罪不至死,但她…… 不!以裴执雪的性子,若真是他所为,也断不可能如此轻易认下。 相识以来,他何曾承认过半点错处? 他永远站在无尘的雪山之巅上,垂眸看辜负他的芸芸众生。 就连洞房将她折腾得太狠,哄她的话也是“夫人要多吃些,身体才承受得住,换到旁人家夫君,不会如我一般怜惜你,只会嫌弃你不能好好侍奉”。 那模样本有些恼人,但裴执雪给的太多了,他说月亮是方的,锦照也会毫不犹豫地附和。 此刻他揽下这桩罪名,或只是缓兵之计——背后定有他更不愿揭露的隐情;至于下毒一事,一旦查出真凶,误会自可解开,届时她只怕要亏欠更深。 越想越绝望,锦照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艰涩:“大人究竟在隐瞒什么?竟不惜用此顶罪?” 裴执雪叹:“别无他事了,多思伤神,夫人还是早些就寝罢。” 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将脚砸得血肉模糊。 锦照深知,此时缄默是自保的上策,可她仅存的良知尚未熄灭。 “还跟我的命格有关?”锦照双唇颤抖,从牙缝里挤出话,“那些批言是真的?” 裴执雪沉默了许久,才低不可闻地道: “我从不信那些,夫人也不必信。” 窗外聒噪的蝉鸣声陡然尖锐,如同厉声催促:“既知真相,速离此地!” 她缓缓跪下,一字一句,耗尽所有力气:“锦照……不敢再牵连大人。事实已然昭然,大人若对锦照尚存半分情意,只求为我在山上修一处僻静女观,容我度过残生。偶尔……遣人送来些用度便是。” “锦照……叩谢大人恩典。” 说罢,她对着浴桶中的男人,俯身行了一个决绝的长礼。 “哗啦”一声水响,冰冷的水珠倏然甩上她手背与颈后肌肤,裴执雪的阴影将她笼罩又移开。 锦照眼角瞥到裴执雪修长精健的影子甚是随意地裹上寝衣。 压迫感犹如一块石板,轰然压在她脊背上。 他的声音里淬着无数冰刃:“想反悔?要下山是你,上山也是你。可还记得我为你挡下的一箭?还有那些永远闭嘴的人?” 锦照更惭愧,那些几乎被遗忘的面孔一一闪过。 裴执雪趿着木屐走到屏风后,像对下属一样冷声道:“想跪?那就过来跪着。” 自觉理亏,锦照软塌塌地跟了过去,在屏风外跪倒。 她底气不足,声音小得像枝叶摩擦声:“当时是锦照任性了。但我不想再为祸世间,求大人成全。” 第49章 裴执雪恍若未闻,只冷冷补了一句:“进来。” 锦照抬眸,隐约看见裴执雪将已半湿的衣裳换下。她则如背着千钧枝桠,慢吞吞挪了进去。 “近些。” 裴执雪大马金刀地坐在换衣用的太师椅上,沉声命令。 锦照向前挪了一小步。 “再近,别让我重复。” 锦照听令,两人只差一步,有些别扭。 她的脸颊被裴执雪粗糙的掌心卡在虎口里,她的下颌强硬地被抬起。 裴执雪俯身逼近,那张无瑕观音面悬在她眼前,玉雕般的肌理下翻滚着黑潮。 “看着我。只是如此,你便要抛弃我?” 他嘴角漾着一抹温柔的淡笑,眼神也温润包容。但毫不掩饰声音里像是报复报复似的恶意。 锦照预知不妙,垂下眼帘。 “那便全部告知夫人,夫人来裴府以后,九月、十月都已暴毙,四月五月病入膏肓。”他吐字如冰刃穿骨,“母亲院里日日煎着三倍份量的药,你以为一灯日日去是为了什么?” “少了那么多人,你也一点没在意到罢?” 锦照浑身脱力,全靠他掐在颊上的手支撑跪姿。 六妄当初没错。 她原来一直都是贾锦照。 那个祸害旁人,给人厄运的贾锦照。 锦照无力摇头,不想承认却没办法张口反驳,只听几乎让自己窒息的抽噎声一遍遍在屋里响着。 裴执雪捏着她下颌,更狠地上抬,逼她直面。 要避开裴执雪那洞穿她的眼神,唯有彻底闭上双眼。 但还有一个个熟悉的身影都站在那黑暗无边的虚无中,无数只眼睛穿透皮肉钉进她的魂魄。 大滴的泪不受控地流进鬓角。 “护你周全是为夫本分。我不觉得我有错,也不可能觉得我有错。”他声音平静如刮骨钢刀,“承认吧,贾锦照,你骨子里比谁都冷血。何曾真心懊悔过蝼蚁之死?” 裴执雪平静残忍的声音像夜枭利爪抓挠朽棺,字字穿耳,揭开了锦照不想面对,又血淋淋的事实—— 她打心底不觉得是自己的命格连累了他人,哪怕事实一桩桩一件件地摆在眼前。 她最怕的不是亡魂索命,而是此刻活生生就能将她剥皮削骨的裴执雪。 锦照轻声说:“大人说的是。我从未服气过命理一说。” 声音轻得像一瞬消散的晨雾。 裴执雪叹息:“我本也不信,觉得万事万物我都能掌控。但所有找过的高人都说,你的命格,在何处都是祸患,唯有——”裴执雪指尖下滑,掌控住少女脆弱的细颈,“唯有同样六亲缘浅的人可以与你共存。而我们裴姓一家,恰好都是极硬的淡六亲命格;辛云儿一灯,更是与你不相上下。甚至所有派到你身边的下人,都是筛选过的。” “你转身就走。”他瞳孔里翻涌着濒临疯魔的暗火,“那我剖心掏肺的周全,她们替你挡下的死劫——又算什么?世间还有何处如裴府一般能作你的栖身之处?” 他语气停留在绝望与平静的边缘,带着些压抑的疯感。 锦照在他手里勉强摇头,“我不走了。” 她的颈动脉在裴执雪指下狂跳,毫不怀疑下一秒便会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脆响,或是被他滚烫的唇舌堵住呼吸的呜咽。 说不清裴执雪用哪种方式待她,她会觉得解脱。 当真是疯了。 裴执雪的手松开,语气中的恶意消失,循循善诱起来:“再者说,谁也无法探听天意。他们的死或是命中注定;就算命格之说为真,也可能是上天有意借你收了他们。” 她内心深处重复着裴执雪的话。 都是天意,与她无关。 “那么,知道了我对你的付出……”裴执雪卸力松手,瘫坐回去,“还要抛弃我吗?” 锦照肺腑绞成一团抻紧的麻绳,喘息艰难。 她第一次看见裴执雪这样失控,愧疚产生想要抛却眼前的想法。 那人语气变得更温柔:“人早晚一死,你那些家人……早入轮回才是功德,你说是也不是?” 若贾家人早死是福,她这祸根更该立时灰飞烟灭? 但—— 她恋恋不舍地瞧着眼前裴执雪一览无余的完美的身形与面孔,再飘向帘外影影绰绰的新生绿叶;更远处冰鉴吐纳的寒雾蛇一样缠上她脚踝——这是多少人穷极一生难以享用的极乐? 锦照心生退却。 这里太美好了,谁能舍弃一个又一个未知的明天去死? 难怪历代皇帝无论昏庸或是清明,都想要长生不死。 裴执雪冷眼洞穿她所有游移,淡淡吐出最残忍的话和最合适的台阶:“你既是我的妻,那你我便只能生死同舟。还有云儿那些人,自然也要追随你。” 他将锦照拽到怀里,灼热吐息烙铁般烫在她耳廓:“夫人不过一时迷障…你渴求的尊荣、万万人的俯首,无计的宠爱,对吧。”他犬齿厮磨她颈侧跳动的血脉,“若还眷恋,你只能伴在为夫左右。普天之下,只有我能满足夫人。” 锦照按住他滑向腿跟的手,轻声问:“那孩子呢?” 裴执雪满眼柔情地抚摸锦照小腹:“也算过了。你我的后代自是强者。” 锦照抹掉泪,声如沁蜜:“希望他早早来。” 裴执雪低低应了一声,亲吻她的发顶。 晚风携栀子甜香拂过垂帘,一双璧人冰释前嫌,相拥着彼此,画面温馨得让人脸红心跳。 锦照却只觉得那个吻自头顶传来丝丝寒意 在贾家淬炼出的求生本能已为她覆上随时收放情绪的假面;可裴执雪……他每一种情绪都像精心丈量过的武器,每一击都只求达到自己的目的。 完美表象下,始终少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味? 常人仰望他,只会觉得他亲和或威势赫赫,不会有机会深入了解他。 等等,她最初也是觉得他是亲和的上位者,像救苦救难的仙人。 无妨。只要足够温顺有趣,裴执雪永远都会是她的好夫君、活神仙。 她思索片刻,还是跪回去深深叩拜。 在裴执雪冰冷目光的压迫下,柔声:“方才是锦照错了,锦照再不会提那些……” 裴执雪长舒一口气,委屈极了:“夫人不必如此,你总这样疏离至极的跪着,心疼在我。若你不逼,那些事我是要守一辈子的……” “人生苦短,荒唐事不休,你我夫妻不听风雨,过自己的日子,可好?” “那么,这些时日,多谢大人遮我风雨。”锦照抬眸,锁骨下海棠盛放。 裴执雪倾身,托起她的下巴,“夫人不必道谢。”他眼里充满渴望,“夫人可愿主动亲我一下?” 锦照直视着不远处的白鬼笔,不置可否。 “我也亲过你……”裴执雪更委屈地垂着眼帘,眼睛被毛茸茸的睫毛覆遮住,“还很喜欢……锦照若不愿,便罢了。” 锦照向来避小宰府如虎豹,还从没主动亲过那处。 她先只是伸手试探地抚了抚他,裴执雪就突然发烧似的变粉变烫,喉间挤出幼兽般的呜咽。 那双万年寒潭般的眼睛骤然漫上水汽,追逐她手指的模样,像蹭而不得的翻雪。 这失态取悦了她,他的样子让锦照又找回了掌控感,锦照红唇勾出妖冶弧度:“就一下哦…夫君大人。” 像用指尖在琴弦上撩拨出轻而惑人的曲调。 裴执雪仰颈,绷出脆弱的弧线,白皙脖颈上喉结难捱地滑动:“求你……” 锦照凑近他,轻轻一吻,一触即离。 裴执雪瞬间紧绷,周身青筋都凸显了。 在他明显松懈下来时,锦照又快速接近他,轻吮的同时,用舌尖轻轻摩擦。 再想跑,裴执雪一把将她拽到怀里,呼吸急促,两颊绯红,欢喜又抱怨:“淘气,若非你还在孝期,真要吃了你。” 他贪婪如饕餮,抱着她厮磨许久才肯放人。 锦照气喘吁吁坐在妆台前整理衣裳。 不出所料,身上比昨日多了几处斑斓。 总感觉裴执雪是想将她染成别的肤色似的,这块红了,那就把旁边也吸紫,另一边也掐粉。 倒是对那块疤从一而终地迷恋。 锦照觉着那处的皮都已经被磨薄了,被他搓得一久就生疼。 冰鉴的寒气从四面吹来,敞间四面通风的优势在此时体现的淋淋尽致。 等了快一个时辰,待他再出现时,已是一身素白层叠的禅衣,如脚踏踩凝霜,踏月而来。 全然卸去方才偏执、渴求的模样。 - 锦照守孝,不可食兽肉等大荤。 裴执雪一边姿态好看地用饭,一边道:“忧心你因丧亲太过烦闷,我也借口遇刺告了假。你不是提过想莳花弄草吗?正巧为夫也有此喜好,就借这段时间过点神仙眷侣的日子……唔,鱼不算大荤,还可以垂钓。” 第50章 锦照其实只想近来也去席夫人处诵经避世,没想到裴执雪早安排好了。 她几乎忍不住笑——难怪裴执雪方才那般大的反应,她生出上山的念头,险些破坏了他的计划。 锦照:“那水患等朝事谁来替大人解决?” 裴执雪:“翎王殿下归来后,事事办得妥当,他甘愿在裴氏荫下求一隅安生,诚意十足。此等才干,料理些俗务,绰绰有余。” 锦照不屑:“真是便宜他了。” 裴执雪心情大好,睡前求锦照端了她亲手做的两碗樱桃酥烙,兴趣颇高地品鉴上面点缀的晶莹剔透的糖渍樱桃,险些要把锦照一起吞吃入腹。 ----------------------- 第35章 听澜院几乎被花草淹没, 每个角落都堆满名贵珍稀的香草。相比之下,锦照喜欢的那些小野花更显得不上台面。 锦照已生了退意,“日头这样高, 不若罢了, 何必出去受罪?” 裴执雪却说一不二,着人在侧院的海棠前犁出一片空地, 要锦照自由发挥。 在劫难逃。 锦照看着要去席夫人阴凉院子的一灯, 扼腕。 日光越来越烫, 风也开始有了温度。 二人各自更衣,在院门口汇合。 裴执雪难得换上一身墨绿利落劲装,发尽束玉冠,还戴了顶硕大草帽。 虽似农夫装扮,布料依旧讲究合体,衬得他肤白腰细,如拔节新竹般精干利落, 微垂的眼角也像含了笑意。 但真正稀奇的在裴执雪身后和身侧。 他背后竟背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竹篓,其中还装着把露出手柄的小锄头。 他身侧还牵着一匹毛色雪白的骆驼, 它一身长毛个把月前刚被修剪过, 还被剃出繁复神秘的图腾。 一边是打扮别出心裁, 让她想破戒的裴执雪; 另一边是同样稀奇的白骆驼。 锦照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正了正与裴执雪一模一样的草帽, 看着骆驼灵动的大眼睛和一歪一歪不知在嚼什么的嘴,指着驼峰间刺绣精美的骆驼鞍子,眼睛瞪得溜圆: “我,骑它?” 裴执雪见她一身飒爽女侠装扮, 却怕得直往后退,眼眸弯了弯,“放心, 此乃胡人进贡。它通人性,只要你踩实脚蹬不乱动,就不会有意外。” “别怕,坐上来。”裴执雪拍拍骆驼。 于是它眨着毛乎乎,睫毛雪白的眼睛矮身趴下,乖巧得很。 但于锦照来说,还是不大方便。 并非她僵硬,只是除了跟裴执雪一起时,从没需要过彻底张开双腿跨坐。 骆驼贴地伏身,也依旧高大。 锦照想伸腿又怕跨不过去踩到骆驼,腿提起来又放下,反复犹豫,像在骆驼旁边走小碎步。 眼看裴执雪和周围人忍笑,要强的锦照换了方法:侧身先坐上鞍子,确认骆驼不动,才一条腿迈过驼峰,甩腿正坐。 裴执雪亲手将她的脚放入脚蹬,又拿绳索在她腰间绕两圈系在驼峰上:“园子大,走着累。骆驼高,却比马驴安稳。”凑近含笑问,“还是锦照更喜被为夫推在车里?” 死去的回忆开始攻击锦照。 她横裴执雪一眼,对方视而不见,只拍拍骆驼颈侧。 骆驼缓缓站起,远超马匹的身高令锦照惊呼抱紧驼峰。 骆驼刚颠两步,裴执雪还是忍无可忍,皱着眉在禅婵端着的盆里濯手。 锦照偷笑,裴执雪尽管如此打扮,还是受不得脏乱,只是苦了各端着一盆水的沧枪禅婵。 百鸟啼鸣,艳阳高照,裴执雪一声令下,短小的旅途启程。 锦照深觉大材小用,为身下骆驼鸣不平。 裴执雪仰头,牵着缰绳的手抚着锦照紧绷的小腿:“你带它去山上走一圈?” 锦照不语,只偷偷嗔视唇角上翘的裴执雪。 满园盛夏的丰盈,青涩的果子压得枝头下坠。 野花皆被洒扫婆子清除,包括锦照最爱的蒲公英与三叶酸。 这些不起眼的小黄花已过花期,种子或随风飘散或被弹走,还是裴执雪眼尖,于一片葱绿中将它们辨出。 绕了半时辰,锦照已经快被烤化,禅婵沧枪早由端着满盆水变为拎着泥盆,才重回起点。 锦照臀下早已经失去知觉,才刚呲牙咧嘴的被裴执雪轻哄着抱下骆驼,就看都不看一眼他,一言不发、一瘸一拐地朝屋里走。 裴执雪背篓一甩,低声下气地哄,“它是太久没出来放风还很喜欢你,想多跟你玩儿,才颠着走。我要教训它你还不让,回来又恼我。” 锦照恍若未闻,甩手前行。 裴执雪骤然从后拦腰抱住,作势要将她丢出去。 锦照尖叫一声,本能搂紧裴执雪。 裴执雪拖慢了音调:“锦照若还生气,我便——” 锦照捂住他的嘴:“我不生气,也不想吃骆驼,更不想要骆驼皮。” 裴执雪摇头,甩开锦照又咸又一股骆驼味的臭手:“非也非也,为夫在你心中就那般残忍?” 锦照心说,你昨夜还拿自己和云儿她们的性命威胁,这便当无事发生了。 裴执雪:“驼毛一年一剃,大部分粗糙坚硬,我已收集了多年,其中分离出来的细绒刚好可以让为夫亲手为你制一件雪白又柔软的立领袍,冬日时,里面只用套一身里衣,外罩一件斗篷即可。” 锦照眼睛一亮:“亲手?” 裴执雪点头:“分离细绒本是西域秘技,但为夫远远瞥几眼就学会了。原想待先太子殿下将蛮夷划入版图后公诸天下,造福黎庶。但为夫愿先为夫人效力。” “大人时间宝贵,浪费在锦照身上不觉得可惜吗?” “有何可惜?今日把花种好我就开始,你若有心,就在旁帮我;若觉得无聊,在一旁随便翻翻册子,学学招式,也算报答。” 锦照面更烫了,什么册子她心里清楚得很。 但还是选择忽略裴执雪的不正经,在他面上重重一吻,果断出卖了自己颠沛流离的臀。 “大人真好!”她的兴奋毫不掩饰。 裴执雪不缺金银权力,最宝贵的只剩心思与时间。为她耗越多心力,抛弃她的无形代价也就越高。 入夜,裴执雪真引锦照入一厢房,满堆驼毛。他指一架形似织机的木器道:“便是此物,仿照彼邦所见而成,功效可及七八分。” 他又指旁边的箱子,“过往织好的就在里面,夫人打开看看。举国可只有皇后娘娘有一件白驼绒制成的比甲,有专人保管着。” 锦照小心翼翼地揭开箱子。 里面像锁了一片片薄云似的,轻柔透明,细细的绒毛比她见过的任何毛料都要细小,在琉璃等散光下雾一般濛濛的。 她连触都不忍心触,更别提穿在身上,突然深深明白皇后娘娘为何要让专人打理一件衣裳。 裴执雪端正坐下,熟门熟路地将一片粘连的、粗糙的驼毛固定在“织布机”上,开始用大齿的铁梳梳理。 他随手一指角落的桌椅:“也不用你劳作。去那边,自己玩,你在就足矣。” 锦照顺着视线望过去,那边已经摆好了搞点茶水,桌子正中琉璃灯明亮,照得裴执雪新画的册子封皮上流光溢彩。 他怎么总那么多时间。 锦照过了一天“男耕男织”的日子,乖巧坐过去,而后突然想起来什么,倏地一僵:“大人之前只梳过驼毛吗?” “不是,”裴执雪声音带笑,没有丝毫愧疚,“那时连驼毛都没梳过,还是锦照启发我完善了此械。” 锦照:“…………” 算了,自己选的。 - 太阳还还沉在地下,屋子里已经有些闷热了。 一声鸟鸣后,整个院子里的鸟都陆续醒了,轻声婉转着。 锦照隐约有了意识。 她咕哝着想将他握在自己匈口的手的滚烫大掌挪开。 裴执雪趁机翻身到她耳边,轻声:“醒了?你先睡着,为夫要去练剑。” 锦照另一只手松开裴执雪的发,用不足拍死一只蚊子的力气按住他的手: 练什么练……右手受伤改练左手,多睡一会儿多好。 但太困了嘴张不开,只是模糊的嘟囔声。 手上的力气只能任由狡猾的夫君轻轻将手从她掌下抽走。而后他埋头嘬了嘬她,柔声:“我等你醒来再用早食。今日想吃什么?我去让厨房给你做。” 锦照似醒未醒时声音又软又闷,先把他的头推开,而后不大开心地道:“冰粥…冰桃……荷花酥。” “好。”男人温和回答,抽身起来。 身侧一空,床垫弹起,锦照顺势从骑跨裴执雪换成骑着被衾。 她知道,裴执雪尽管答应了,还是会怕她闹肚子只吩咐做温的。 男人背对着床上的温香软玉,伸展着手臂套上一身凉丝寝衣,前行几步,避开冰鉴,撩开拔步床帘子。 第51章 他最后回望一眼锦照,发现少女已经咕咕叨叨地背过身去躲避光线,似乎骂得很凶。 裴执雪唇角微抿,彻底踏出拔步床,与他世间仅存的一丝柔情割裂。 …… 锦照醒来时,天阴沉沉的,一眼便知是那会一连缠绵数日微雨的天气。 闷热的阴天总是让人更消沉,等她拖拖踏踏到正厅时,裴执雪已经一身清爽的坐在桌前。 他眉眼温润弯起,“夫人醒了。”周身似散着沁人凉意。 再一看,果真四周摆了冰鉴。 裴执雪还是凡人。 锦照一勺勺舀着温凉的粥,粥里掺了鲜桃丁、甜杏干、甜瓜碎和葡萄干。 她问道:“这是厨房新琢磨的?” 裴执雪夹给她一块茱萸嫩豆腐解腻,“是我嘱咐的。合口味吗?” 锦照煞有介事地皱皱眉,含一口粥在嘴里细品好一会儿才沉重地说: “很好,为妻甚是喜欢。” 她大手一挥,“赏。” 满屋人都抿着唇偷乐。 裴执雪无奈叹气轻叹,“谢主子。” 手却悄然探至桌下,人也凑近锦照耳畔,气息微拂:“夫人的樱桃酥烙滋味绝妙,今夜再尝一次可好?或者你也尝尝我的?” 锦照慌乱看了一圈屋里人。 她们嘴角还翘着,但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着头,看不出她们是否听到,是否理解。 近来因着她守孝,裴执雪被逼着生了新的嗜好——让她帮着他做,甚至看着他做。 他尤其享受掌舵时锦照偶尔带给他的失控感。 锦照除却手酸臂痛,倒也得了些趣味。 毕竟那情状下的裴执雪,玉面透粉如薄胎瓷,着实惑人。 他失控时甚至会指尖痉挛般抓挠衾被,眼尾绯红直至落泪,毫无底线地哀恳……锦照想着想着,心尖又似被羽毛搔过。 她双月退间的那只手也并不安生,一次次想逼她做出反应。 正当她心神摇曳之际,腰背挺直的裴执雪忽而正色道:“荷花开得正好,今日天气合宜,不妨泛舟垂钓。鱼不算大荤,钓来熬汤也好给你补补身子。” 他的手覆上她小腹,将锦照几乎脱口而出的拒绝堵了回去。 为了有个依靠,忍忍罢。 锦照想。 但也没有胃口吃饭了,她的梨涡自带娇俏,“我还没钓过鱼呢,大人亲自教?” 裴执雪按住锦照,淡声:“吃完去。” 细雨霏霏,水波漾漾。 绿荷上,小水珠不断凝聚,最终纵身一跃,激起一圈稍大的水波。 粉白花盏错落立于碧叶之上,颤巍巍托着剔透水珠,浸润在清甜的芬芳里,迟迟不忍坠落。 风掠过,满池荷香挟着清芬漫卷而来,丝丝缕缕融入雨雾,缠上鼻尖。 身披蓑衣斗笠的二人,摇一叶乌篷小舟,在清凉荷风中缓缓荡至池心。 一路上,锦照采了不少莲蓬与将开未开的小荷。 她被沁甜的香气包裹,心情逐渐轻松,坐在老僧入定般的裴执雪身边,指着空空如也的鱼篓小心问:“大人,这正常吗?” ““可是落雨惊了鱼儿,不好咬钩?”她试图递个台阶。 裴执雪失落道:“其实为夫晨起算过一卦,今日确实气运不佳……”他将目光转向她,“夫人可否摸摸为夫,加些气运?” 他的表情动作无一不说明,想要她摸何处。 四下无人,荷叶莲莲。 锦照抬手覆上,强自忽略嫌弃之感,别过头去。 余光里,鱼竿骤然下弯,剧烈抖动! 上钩了! 激动之下,她手中轻重险些失控,裴执雪抑着深喘将鱼甩入船舱,嗓音低哑道:“谢夫人赐运。” 听在锦照耳中,苏麻微痒,胜过任何引诱。 但裴执雪就真的像借她运气似的,接连钓了好几条。 锦照怀疑他最初根本没下鱼饵,她才是这位老谋深算的首辅大人真正要钓的鱼。 收获满满地撑回岸上,禅婵与沧枪神色如常,一人提鱼篓,一人提花篓,去吩咐后厨备菜。 倒是云儿一副憋着话的模样。 锦照心领神会,与裴执雪一同乘车回去后便借口更衣与他分开。 云儿急急道:“一灯今日突然要随夫人请来的无相庵尼姑再出家去!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人呢?”锦照心下一沉。 “正在院里小佛堂等着同姑娘作别呢!”云儿红了眼,“天还落着雨,何苦这般着急……” 佛堂静卧在庭院最深的角落,被遮天蔽日的菩提树夺尽天光。 锦照推门便见,一灯还是那个熟悉的挺拔姿态,虔诚跪在观音前,两排长明灯火昏昧摇曳,照亮她崭新海青上浮动的暗纹。 她突然感到怯懦与孤单,“你知道什么了,对不对?所以你要逃。” “你怕我。” 一灯缓缓转身,眼中含泪,对锦照的猜测不置可否。 她对锦照深深一叩:“少夫人恩德,不究过往,救过一灯性命。天地悠悠,一灯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唯有重归来处,为少夫人持诵经卷,遮挡风雨于万一。” “夫人若有驱使,裴府之外,亦有人听候。”言罢,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她行合十礼。 锦照见她去意已决,便不再多余挽留,嗓子里像有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块在滚动,“那锦照便多谢一灯师父了,愿师父一切都好,弟子自会……常去探望。” 一灯不再言语,拎起案边斗篷,披身上推门出去。 几息的动作,在锦照心里无限拉长。 长明灯火被门外涌入的风拉扯得明灭不定,光影剧烈晃动间,似将她竭力隐瞒的真相照得无所遁形。 她以为自己至少救了一灯。 - 晚午时食是一桌全鱼宴。 裴执雪亲手钓的、海路冰鲜运来的、府内精心饲喂的…… 各色做法,琳琅满目。 锦照一踏入偏厅,便被一股浓郁的腥气包围,胃里登时翻江倒海。 贾家过往的“恩赐”猛地撞进脑海——他们曾把臭鱼烂虾混杂着厨余剩菜堆在她院子中,再等着买这些垃圾浇菜的人全部拉走。 其中,鱼腥气最重。 最后还是气味大到影响了别的院子,才不再继续。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分给她的荤腥总是很少,每次都得格外珍惜地吃,也就能咽下去了,有时还会觉得美味。 但鱼还是例外。 裴执雪坐在鱼腥味织就的网中.央,淡笑着:“来了,何事耽误这般久?” “一灯要回山上去……”锦照借惋惜遮掩苍白的面色。 “聚散终有时,不必强求。”他目光扫过她,转向侍立的七月,“把煨着的汤端上来。” 少顷,七月将汤盆端来,云儿为他们各盛一碗,竭力掩饰眼中忧虑。 “少夫人,”她掀开冒着烟气的盖子,“海参八宝鱼汤,最是温补,大人亲自挑的食材,您慢用。” 锦照强笑着舀起一勺,温软的汤与料滑入喉间,几乎是同时,不争气的泪水便模糊了视线。 原来除自己的生死之外,难以下咽的味道,也能轻易将人击垮。 “还为一灯的事难过?”裴执雪抬眸,视线掠过垂首不敢言的七月,“去把人请回来。” “不!”锦照急切地抓住他的袖子,“不要去!其实……” 她横下心。 裴执雪这样爱吃鱼,她实在不能演一辈子。 裴执雪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她。 锦照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坐在厅里,说不出的窘迫,“其实锦照不爱吃鱼……之前都是怕大人嫌弃,装作.爱吃……” 裴执雪微一抬手,满屋侍从鱼贯退出。 他微凉有茧的手指轻擦过锦照的下眼睑,留下一片红痕。 “莫哭,为夫知晓的,”他波澜不惊地说,“只是好奇夫人要到才会何时坦白,又还有何事瞒着为夫……” 他语调温柔,一字一顿,咬字清晰,足以让锦照把每个字的每一划都刻在心底。 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伴着冰鉴的凉气,从地底漫上来,沿着她尾椎一毫一厘地向上爬,最终化作一只阴寒的手,攥住她的脖子却不用力,只用那冰凉的指甲尖,若有似无地刮过她怦然脉动的颈侧。 毛骨悚然。 他竟就这般看着她拙劣表演,直至她自讨苦吃,再至崩溃坦白。 这比直接拆穿,多了一层钝刀磨肉般的折磨。 一定要早有个孩子做后盾。 她如是想。 “没、没了。”锦照慌忙解释,“就是怕夫君觉得我麻烦累赘。” 裴执雪眉眼始终蕴着慵懒随性的淡笑,为她把碗满上,“就今日一次,”他舀起一勺送到锦照嘴边,“你身子太弱,不补很难有孕,为夫这汤是当药给你配的方子,为了早日怀胎,夫人。” 第52章 “来人,把鱼都撤下去,要厨房再做一桌旁的,尽快送来。” 锦照忙把口中鲜嫩软糯的海参咽下,“不必了!我喝两碗汤就够了!” 裴执雪不语。 锦照补充:“鱼我也会吃些,大人不必折腾。” - 每次谎言被揭穿,她都会吃些苦头,这次也不例外。 该来的,还是来了。 入夜,霏霏烟雨织成细网,无声笼罩天地。 寝房内,少女欺霜赛雪的肌肤,反叫屋里蒸腾燥热之气。 裴执雪双手后撑,闲坐榻上,半眯着眼,将立在面前的锦照,一寸寸、一寸寸,锁入眼底。 “怎么罚你呢……”他的目光极具倾略性。 心跳震得耳膜轰隆作响。 锦照下意识环住自己。 “那便罚你……”裴执雪停顿,“将那对珊瑚珠子,交由我保管。” “大人……”锦照接近哀求。 “不愿意?”裴执雪半笑着用他手中扇子的玉骨轻轻触碰珠子:“颜色真好,红得烫眼,你不舍得,日后磨成粉用来作画也无不可。”他尾音拖长,扇骨倏然移开,轻佻地抵住锦照下唇,“或者,再有七日.你便出孝期,届时数罪并罚,可好?” 他噙着势在必得的笑,眸光锁定她失措的眼: “夫人,选哪样?” ----------------------- 第36章 酥雨绵绵, 垂帘蕴湿。 锦照脸颊脖颈都染上绯红,凌乱的睫羽不安地振翅。 她阖目妥协,声音底下去, “……还是送你珊瑚罢。”说着, 她凑近一步。 对方却毫无动静,迟迟不接。 “这便是你的歉意?”裴执雪不为所动, 掌心朝上摊开, 声线清冷, “睁眼,好生递到我手里。” 他端坐着,姿容温润,分明是清逸出尘的气质,偏生透出几分惑人。 锦照觉得自己被裴执雪传染了。锦照疑心自己被他传染了。 毕竟,她原本…… 一丝……不,半分…… 都不贪恋男色, 不然也不会早就喜欢戴着可怕面具时的琅哥哥。 她逐渐坚定。 “那我暂且送给你,你就不折腾我了……”锦照再次妥协, 凑得更近, 将珊瑚珠交给他, 明知答案还妄图商议。 裴执雪不算客气地捏着珠子, 却干脆无视她的讨价还价,还是吻上她。 灼热的鼻息逼近,瞬时勾起熟悉的、令人战栗的难耐。 他的唇舌滚烫,锦照闭紧双眼, 气息紊乱,锦照被他的唇舌烫得闭了眼,呼吸不匀甚至艰难, 舌尖的摩.擦让她忍不住将十指插.入裴执雪后脑的浓密发丝里。 这无疑是无声的邀约,将缠绵的吻拖得更深、更长。 持续不断的吮吸噬咬,让她迫切想要求饶,讨饶到嘴边就破碎得不成句,化作模糊难辨的软音,被他尽数封堵。 …… 百里之外,水患依旧肆虐。灾民流离者数十万,良田尽毁,仓廪皆空。裴执雪未得几日安歇,便又投身于忙碌之中。 连日来的缱绻都是浅尝辄止,隔靴搔痒般终是难捱。他入夜后索性避开锦照,全心全意梳理驼绒,纾解精力。 燥热的天燥热的他,倒有点可怜。 期间,裴执雪着人为贾家三口寻了处隐秘的风水佳穴,悄然安葬。 小佛堂内,也悄然多供了几盏幽幽摇曳的长明灯。 - 又逢十五,正值三伏盛夏的酷烈时节。 晨光朦胧时,她与云儿坐上小车,去问席夫人安。 前几次过去,都是没说两句话就被裴择梧打断,她还没机会趁机打探一灯甚至席夫人知道多少,所以今日格外早。 后院那扇木门与残破墙垣依旧,脚下那块青苔似乎较从前更肥腻厚重,悄然向上攀爬了寸许。 扶着云儿跨过青苔时,锦照忽地福至心灵。 若将女子比作一种花草,席夫人正如青苔。 柔韧顽强却也极易折损,只在幽暗潮湿的角落里默默滋生,不会滋扰世间任意生灵。 她明明想蔓延去来世的沃土上,却被困于这方寸小院,处处是不得逾越的界限。 席夫人每一次出现在锦照面前,都较上一次眼见着愈发衰颓、枯槁。 会是因着她吗…… “母亲安好。”锦照敛衽行礼,姿态恭谨。 席夫人打扮已与僧尼差不多。 屋内窗牖紧闭,闷热而晦暗。她的眼神也熄灭了最后一点微光,空洞洞的,不见恐惧,亦无绝望,倒像是被岁月腌渍得透了的—— 麻木? 锦照心头忽地一刺。 她的娘亲过世前,是否就是如此枯朽萎顿的模样? 但——席夫人为何至此? 她的娘家亦是显赫门阀。裴氏父子虽冷情,裴择梧却也常来侍奉,何至于对现世万念俱灰? 唯一记得真切的是她初嫁来时,席夫人虽已有些颓靡,眉眼间却仍浮动着微渺的、对未来的期盼,尤其对着裴执雪时。 这短短数月,却似一株被彻底掐断水源的绿植,生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锦照落座,眼含忧戚:“母亲,锦照思之再三,愿也每日遵循《莲池大师自知录》,为裴家积攒功德,请母亲赐锦照一本。” 席夫人原本无力地斜倚在罗汉榻上,闻言竟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霎时燃起一点火星,却又急速冷却下去,转为浓浓的审视与猜忌。 她问:“你……莫非知道了什么?” 锦照惭愧颔首。 席夫人的表情倏尔警惕,嗓音尖锐地拔高:“你知晓多少?!” 锦照心中蓦地一惊。 这反应……全然不对!席夫人这般惊怒,分明指向另一桩更为沉重的事。 那真正啃噬她骨髓的事,与她无关! 正待开口试探,屋中忽亮,光影晃动间,一缕熟悉的香风随之而入。 是裴择梧抱着翻雪掀帘进来。 席夫人摇头,岔开话题:“择梧,你怎的今日这般早?” 裴择梧将翻雪交给满眼期待的锦照,轻轻到席夫人身边坐下:“女儿怕母亲寂寞,”她抬眼看了一圈,“长兄又不在?二次兄也来给母亲请安了。听说嫂子在,只侯在外面,要听嫂子的意思看看是否进来请安。” 锦照一起敬茶那日骑一骑红马,姗姗来迟又被裴执雪一顿呵斥的裴逐珖。 似乎……比她小一岁?是还没什么城府的少年郎。 她不熟练地摆出贤良嫂子的款儿:“逐珖还小呢,不用顾忌太多,进来吧。” 门帘“唰啦”一声被利落掀起。 一角鲜明的鹅黄带着大片灼目的日光,汹涌而入。 刹那间,悬浮的尘埃仿佛被点亮,纷纷扬扬地在光柱中欢跃跳动。 青年额前散落着几缕碎发,马尾高扎,身着一袭干练的鹅黄圆领袍衫。他踏入门内便是一记长揖,姿态行云流水:“逐珖见过婶婶、嫂子、妹妹。” 动作矜贵利落,声音清朗。 满室的阴暗与沉闷,瞬间被他未经世事磋磨的、野草般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溢满,霎时清亮通透起来。 席夫人一路“哦哟哦哟”地快步过去,又是压下他执礼的胳膊,又是正领子,又是掐起他深埋的脸左左右右地看,嘴里念叨:“长得真快,几日不见就又高了……哎呀,怎么瘦了,是不是最近玩得太野吃的少了?” 锦照都有点恍惚。 其一,她几次见席夫人,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难怪裴执雪说她惯坏了裴逐珖。 其二,她与裴执雪也一同来时,席夫人态度明显冷淡疏离,甚至隐有恐惧。 比起来,席夫人与裴执雪之间反倒像隔着亲的。 思来也合理,裴执雪面对席夫人时总拉着脸,摆出他的权臣姿态,再加上他掌控欲强的性子,再亲的母子情意都会被他冻成冰。 裴逐珖的颊肉被席夫人掐着抬起来。 高束的马尾随着动作活泼地轻弹,几缕发丝拂过挺括的眉骨之上。眉眼鼻唇,无一不是造物精雕细琢的杰作,线条飞扬明朗,周身吸取了夏阳的金光,散发着近乎耀目光泽。 尤其那双桃花眼,天生一段风流意蕴。 眼尾斜飞上挑,缀着颗惑人的小痣,卧蚕丰润饱满,只消一个眼神流转,便是未语先含的三分笑意。 然而—— 他瞳仁大得离谱,几乎像未长开的孩子。 更诡异的是,那瞳仁连同周边的眼黑,都黑得深不见底,如同最浓的墨汁泼洒在极细的熟宣上,沉甸甸的,全然失去了活人眼眸应有的波光与灵动。 这与他过分明媚张扬的五官撞在一起,便无声无息地滋生出令人脊背发麻、汗毛倒竖的压迫感。 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牢牢地、冰冷地凝视着。 直到他嘴角扬起一抹璀璨的弧度,对着锦照清亮地道了声“嫂子”,那明媚的笑容才如阳光驱散阴翳,瞬间洗刷了她方才心头掠过的战栗直觉。 第53章 席夫人踮着脚在他头顶上比划一下,笑得灿烂又骄傲:“逐珖又长高了。好啊好啊。” 裴逐珖垂下头给她摸,“逐珖不想长了,越长婶婶就越难摸到我头顶。” “胡说!”席夫人嗔怪,“你可有得长。你爹就比老爷高,你娘也比我高,你总要超过你哥吧?” 裴逐珖眉尾忽地不再飞扬,视线下移,躲闪似的温声问:“婶婶,房里有些暗,我去把窗子打开?” 虽是问,但他已几步跨到向阳的窗前,展臂一推。 窗外,阳光已然灿烈。 炫目的日光下,炽烤的大地蒸腾起透明的热浪,扭曲着将晒蔫了的万物虚化变形。 阳光照在他脸上的刹那,锦照瞧见他的眼角憋回一闪水光,而他的眼还带着笑。 席夫人自知失言,与裴择梧偷偷对视。 但锦照只心疼了一瞬。 她可比他惨多了。 但她的六亲尽失注定是个秘密。 锦照抱着翻雪坐在窗前罗汉榻上,享受着被裴逐珖放进屋的暖阳,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话家常。 唯有在面对裴逐珖这般带着几分天真的顽皮少年时,席夫人方才展露片刻真心的欢颜。 然而锦照太熟悉这种曲意逢迎的姿态,她能清晰感知到裴逐珖那份蓬勃随性之下深藏着的刻意迎合。 他的城府远比在裴执雪面前表现出的,更深沉、更精妙。 莫非……他正是靠着这份表象的“愚蠢”,麻痹裴执雪的警惕? 罢了,多思无益,他们坐拥所有,也没什么好争的,谁知道那些浅薄的男人会因为什么事结梁子、甚至以命相搏。 她倦怠地收回思绪,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庭院。 不远处,一个身着裴府仆役常服的青年男子背身而立,身形笔直如松,那端凝沉稳的站姿气度,与府中寻常的仆从迥然不同。 大概是沧枪那一类自幼培养在主子身边的近侍,等日后会接王管事的班。 “锦照,二哥带了冰桃汁,你要用些吗?”裴择梧轻唤。 锦照回神,眼眸明亮:“云儿姐姐快帮我盛一盏!大人平日都不许我用凉的,我早馋坏了。” 桃浆是清浅的果肉色泽,澄澈半透,盛在琉璃盏中幽幽吐着寒气。 甫一拿出来,表面就结了薄薄的冰层,瞧着就是解暑利器。 锦照方端起琉璃盏浅啜一口,忽闻席夫人的陪房王妈妈失声惊叫:“这孽障疯了!快拦住他!” 接着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近似野兽嘶吼的声音。 那声音未落,一个形容可怖、面目狰狞的男子竟以惊人力道撞开妈妈侍女的重重阻拦,如脱笼猛兽般向锦照直扑而来! 云儿拼死扑上前去,死死抱住那人腰腹。 但见此人满面俱是烈火灼烧后的扭曲瘢痕,此刻因奋力挣扎而涨得紫红,如同新伤。一只眼睛被烧灼得变了形状,眼球上蒙着一层浑浊的阴翳。 他口中发出“嗬嗬”的愤懑之声,那仅剩半截指头的双手只一拂,便将云儿狠狠掀开。 而后他似乎在一片吵嚷中陷入了迷茫,想要后退。 此刻,锦照方才认出——此人正是方才窗外那个笔直如枪的背影! 仆妇们惊魂未定地涌入。 裴逐珖亦闪至锦照身前,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根漆黑软鞭,一边扶起云儿,一边沉声问:“锦照嫂子可曾伤着?” 锦照正纳闷他为何在这紧急情况下,裴逐珖还要在“嫂子”前面说出她的名字。 可不容她多思,那人竟又掀翻众人,马上要冲过来,裴逐珖手腕一抖,长鞭如毒蛇出洞! 咻一声破空之响,一条黑影割裂空气,角度刁钻地穿越妈妈与侍女和她们的尖叫,鞭尾直抽那疯子面门。“咻——!”鞭身撕裂空气,一道凌厉黑影角度刁钻地穿过惊惶尖叫的仆妇们,鞭梢如闪电般直噬疯子面门! 岂料那疯子却耳廓微动,徒手抓住鞭子! 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滴落在光洁的石砖地上。 “息飞!你这是找死!”裴逐珖一声怒喝,“滚出去!不然我将你剩下那一截手指也剁了!” 息飞攥着鞭子的手迟疑着松开,血淋淋的手掌在空中颤抖着划出几个含糊不清的手势。 “滚!”又是一声厉斥,鞭影虚挥,激起刺耳风啸。 息飞浑浊的瞳孔茫然四顾,胸腔剧烈起伏,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困兽般的闷吼,这才耷拉着脑袋,一脚深一脚浅地蹒跚而出。 看来他只剩耳朵是完好的。 锦照心头的惊悸,渐渐被深切的怜悯取代。 这个息飞,身形挺拔犹存习武风骨,年纪应不大,像是遭受仇敌非人的折磨,才落到这般田地。 一股寒意沿着锦照的脊背窜升。 她竭力平复狂跳的心口,抬眼望向近前的裴逐珖,却见他那双深不见底、吞没一切光线的眸子,正静静追随着息飞落寞离去的背影,冰冷得探不出一丝波澜。 那目光蓦地移开,精准地锁住了正在观察他的锦照。 锦照心头一凛,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背脊上汗毛根根倒竖。 莫非那些坊间骇人的传闻,是真的? 裴执雪的嘴角上扬,桃花眼微眯,面颊也被自然牵连,卧蚕也随之饱满,眼角小痣也向上顶了几厘,眉毛、额头的肌肉也随之被牵动。 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而他的两颗黑眼珠像墨黑的圆石被塞在眼眶中,几乎不带一丝活人的透亮与光泽。 见锦照还惊魂未定,裴逐珖的笑被紧张与愧疚取代:“我不该带他来的,嫂子受惊了。” 他发带上缀着的宝石微微晃动,“他从未这样过……这是个苦命人,被长兄扔给我时都没人形了。想是遭了仇人毒手,连记忆都尽失,来了一年也不知他原是何人,我看他似通武艺才将他带在身边,谁料……罢了罢了,错在我,多说无益。” 他抬眼环视,满面惭然,“婶婶,择梧,嫂子,”又转向后方,“诸位妈妈、姐姐,是逐珖的不是,惊扰了大家。回去定重重罚他!” 锦照与席夫人、裴择梧交汇,三人目光都含着怜悯,她用眼神请示席夫人,席夫人颔首。 她建议道:“这样可怜的人,就饶他一次罢……我瞧他手也伤了,差人给他上点药。” “逐珖代息飞谢过嫂子。” 说罢,他转身疾行至房间最角落,“噗通”一声双膝跪倒,重重磕下头去! 这一跪,竟是将满屋子的仆妇侍女也一同拜谢在内! 刹那间,满屋仆役惊惶失措,纷纷避开主位跪倒,匍匐磕头还礼,口中连声道:“折煞奴婢……折煞奴婢……” “做什么?!快起来说话!”席夫人急得往过走。 “婶婶,”裴逐珖仍伏于冰冷地面,恳求道,“逐珖斗胆再求一事。恳请各位妈妈、姐姐将今日之事彻底遗忘!若被兄长知晓息飞冲撞了嫂子,他必定活不过今晚!” 他转向锦照,哀声:“嫂子!我知您今日委屈,但上天有好生之德。长兄的雷霆手段……您该也略知一二……” “逐珖!” 席夫人怒喝打断。 她走到锦照罗汉榻另一边坐下,潸然泪下:“锦照,好歹也是一条命,你就行行好……” 贾锦照忙不迭起身去搀裴逐珖,同时以目示意裴择梧安抚席夫人,急道:“我应下便是了!你们何至于此?”她双手托住裴逐珖的肘弯,“快起来!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随着裴逐珖起身,她轻声对妈妈们道:“夫人的意思你们都明白了吧?出去就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知道了吗?” 裴逐珖唇角微撇,这贾家小户女,威慑下人都这样无力。 他抬眸,毫无防备地撞入一双强抑着慌乱、水汽氤氲的眸子。 少年一失神,眼前只余下那张开开合合的水润樱唇…… 她两侧梨涡时隐时现,叫人捉摸不到规律。 耳畔诸声仿佛倏然远去。 唯有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呼唤飘忽而来:“逐珖?逐珖?” “抱歉,一时分神了,”裴逐珖猛地偏过头,避开那令人心悸的视线,“嫂子请讲。” “我是问,”锦照耐心又忧虑,大人真会待下人那般严苛?” 裴执雪瞧了瞧席夫人那边,笑着挠头,有些羞赧地说:“兄长是因我顽劣,才会对我和我院里人严苛些,他没那般残忍,我只是夸张了说,嫂子别往心里去。” “就只当我张嘴胡吣。”他作势轻拍自己两巴掌。 锦照被他逗笑,紧绷的肩膀舒展开。 阳光撒在她透着粉的脸颊上,有细微的闪光浮动,美好得与这方幽暗压抑的炼狱格格不入。 裴逐珖扼住自己翻腾的念头,又温言安抚了房中众人几句,方躬身辞行:“晌午还与萧小侯爷约了听戏,择日再来请安。” 锦照看着他轻快离去的背影。 第54章 少年初成的体态清瘦高挑,骨架虽未长实,却仿佛蕴着无尽的生命力,随着脑后那束黑发的跃动而蓬勃张扬。 似乎世间一切烦忧皆可被他踏碎在脚下,恣意挥洒。 只是那双眼总让人莫名不自在。 “啊!” 裴择梧一声尖叫,“好痛!” 翻雪快到只剩一道虚影,从桌上掠过,躲到罗汉榻下。 “怎么了?”锦照关切问。 “它挠我。它每次看到长兄次兄都会格外暴躁……真是奇怪,平常跟个小霸王一样,碰上他们都恨不得躲出府去。” 席夫人道:“唉,猫有灵性,知道什么人不好惹。说回来,锦照,你也是个心善的孩子,不是要《莲池大师录》吗?” 她从王妈妈手中接过几册,亲手递给锦照,语重心长地说:“母亲就把它们交给你了,你要为你、贾家与裴家好,就多按上面做。你跟云儿不识字就挑执雪房里的帮你们看,他屋里的都识得。” “这个时候,执雪不会为难你。”席夫人面露哀切。 裴择梧突然想起自己今日早到的原因,“腾”地一下站起来,愤愤道:“兄长也是!他竟让翎王殿下给你全家几十口人都判了流放……还是漠北那种地方!”她顿了顿,“翎王殿下受制于兄长,怎的如此不留情面!” 她上前握住锦照冰凉的手:“锦照,你要是委屈,我就代你去说情!至少让路上多些搭照!” 裴执雪近两日提都没提过向,锦照还是刚知道自己家人被送去“流放”,呆呆跌坐,“流放吗……谢谢你择梧……但是我要大人秉公处理的……” “前日的事了,我也是从外面打听到的。我哥还没跟你说吗……”裴择梧的声音忽然透出慌乱,欲言又止,显然后面还有更凶险的消息,不知当讲不当讲。 锦照瘫在圈椅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某处,泪水无声地汹涌滑落,像是丝毫不查察席夫人与裴择梧煞白的脸色和死寂的窒息。 未等那对母女从惊惧中作出反应,锦照就猛地挣起身,踉跄着冲出屋门,哽咽的话被风扯断:“母亲、择梧莫忧心,我、我先等他回来问清楚!” 云儿匆匆忙忙施礼,抱着那叠书追出去,在妈妈们疑惑不敢言的眼神中追上锦照,扶她上车。 云儿什么都不知道,还安慰:“姑娘,你不是说,他们活着就不会在意吗?” 锦照这下变成真哭了,她抱着云儿泣不成声:“云儿姐姐……”十几年来,她事事告知云儿,但如今秘密越来越多,越想越委屈,她哭得逐渐失控。 她的血亲只剩两个远在天边的小孩了。 还得一直保守这个秘密。 云儿拍着她的背,“哦哦哦”地哄着,好像回到了锦照五岁她十岁的日子。 她难掩落寞,温声道:“姑娘如今大了,婢子不便多问。但姑娘要知道,云儿永远记得当年贾老爷要卖我时,您为拦住他挨的那顿毒打……”她把自己也说哭了,“如若担心,就挑个日子亲去庵里拜拜吧,正好明日便是除丧之日。” 锦照一哽。 母亲的丧要除了,但贾姓几人的还有不到十日。 她道:“我想多为母亲守几日……且最近雨水充沛,山路难行,就不要冒危险上山了,等秋后寻个晴天,我亲手给母亲他们点长明灯。” 她疲惫地将头埋进云儿温软的颈窝,思绪如同断线的纸鸢,毫无目的地飘荡。 方才靠哭才躲过在他们面前表演悲恸,因着她们下一句要说的应当是长姐“惭愧自缢”的讯息。 她们不该承受那样的压力。 孝期将尽,裴执雪也不用总躲着为她织驼绒长衫了。 想到裴执雪,锦照一个激灵,四肢已经条件反射般酸软疼痛。 他最近清晨习武,夜里梳绒,手臂一定更有力了罢。 裴执雪青筋贲张的小臂出现在锦照眼前,线条随之勾勒,精健的臂膀、滴水的锁骨、透粉的脖颈、滚动的喉结…… 咳,锦照唾弃着自己满脑袋美色,将思绪拉回正题。 今日席夫人、择梧乃至裴逐珖的反应,都在昭示着无法再逃避的事实—— 裴执雪的深不可测与狠辣无情,远比她想象的更恐怖。加之自己背负的命格……要趁夫妻情浓时尽快留下倚仗才是。 云儿:“姑娘?”她推了下锦照,“怎么哭着哭着还开始烫了?是不是今日被那人吓坏了?” 锦照强行将袒露无疑的裴执雪从脑海中驱逐,低语道:“无碍的。” 入夜,裴执雪难得早早回了寝屋。 锦照独自盥洗完毕,散着一头乌发回到卧房,但见晚风穿堂,轻轻拂动两侧素色纱帘。 微风吹拂两边轻薄的纱帘,如水的月光透过花窗,在窗前罗汉榻和榻上郎君身上投下繁复的光影。 那片清冷的光斑中,裴执雪的白色禅衣轻薄得几乎透明,正慵懒斜靠在罗汉榻上。 他手中闲闲翻着一卷佛经,清冷眉目低垂,周身疏离淡漠之气,俨然月下谪仙,不染俗尘。 只是衣衫太过轻薄,不似正经仙官。 月光勾勒着衣下起伏流畅的肌理沟壑,薄绸下,两点樱色更显粉嫩,实在惑人。 她因今日种种心虚,悄悄凑过去,裴执雪却倏然抬眼,却见裴执雪好整以暇地笑着望她,将手中书卷放下。 完了。 锦照脑中警铃大作,白日里裴逐珖那句“必活不成了”的回响如冰锥刺骨。那个唤作息飞的可怜人,怕是在劫难逃。 锦照像被抓包的采花贼,僵在原地好一阵,才在那双深沉目光的注视下,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艰难地向月下“谪仙”挪去。 ----------------------- 第37章 月如钩, 如琢如磨的郎君笑得温润。 却危险至极。 “你今日去母亲那做了什么?” 锦照在一堆事中挑挑拣拣,选择最不可能瞒得住的:“我……我跟裴逐珖说话了。” “还有呢?”他依旧温润而耐心。 锦照在自己的“劣行”中再三挑拣,才嗫嚅道:“我吃冰桃汁了。” 裴执雪轻轻叹气, “手伸给我。” 锦照依言伸手, 未及反应,手腕已被他擒住, 猝然拉至唇边。 不等她躲避, 齿尖深陷肌肤。 “啊!好痛!” 少女惊呼, 抽出手掌,眼里噙了泪,不甘心地看着她皙白手腕上那圈闪着水光的、临近出血的鲜红齿印。 “嫌痛?我以为你喜欢疼痛的感觉。” 裴执雪凉凉看着她,“月信时别求我哄你。我可不是你云儿姐姐。” 他将纤细手腕又拉到唇边,“说,还有什么事。” 眼前的少女眼睛红肿未消,一双眸子不安地偷了满天繁星, 似乎眨着眨着就会将其中星辰化作泪珠抖下。 胸口起伏剧烈,月光如贪婪的蛇, 在她身上蜿蜒攀附, 将玲珑起伏全然勾绕。 锁骨下, 那朵海棠悄然绽放。 裴执雪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坐姿, 压下腹间燥热。 锦照毫无察觉,只盯着自己手腕,在诘问与坦白中,选择合二为一。 她噙着泪, 委屈中蕴着怒:“我……我与母亲讨《莲池大师自知录》了。大人为何不告知锦照对父亲他们的裁决已定?安排里,他们是否已经‘出城’了?锦照的长姐,是否已经‘自缢’了?” 果然有一滴星子坠落, 在裴执雪心上砸出涟漪。 他本想让锦照亲口承认那些书都是骗人的,再亲手焚毁,却还是因为她改了心意: “去流放的不是你真父兄,亦无人在乎。你长姐之事事,自有我打点,你不必劳神。”裴执雪轻吮一口斑驳了的皓腕,“心里难过,便拿那书玩去吧,也多少是个念想,只是切勿沉迷。” 他又转而道:“那书若有用,如今也不会天灾不断,就连中宫,近日也不太平。” 锦照好奇,习惯性地坐进裴执雪怀里,磨蹭到一个舒服的位置,问:“夫君愿意说都出了何事吗?” 裴执雪轻嗤:“择梧竟没与你说?翎王殿下带来的大夫果真是杏林圣手,治好了陛下的陈年旧疴,精力更胜从前。”他言语中的鄙夷更甚,“他妙手回春,竟用药让皇后娘娘再怀了一胎。” 有药能助孕? 锦照耳朵一立,心念微动。 复又沉下心,裴执雪用这般态度讲,看来是有孕一事出了变故,希望不要连累到琅哥哥。 锦照默默垂头,拨弄掌心里裴执雪的红珊瑚。 裴执雪制止她,口吻平静:“陛下被调养得龙精虎猛,也没人知道娘娘竟有了半月身孕……娘娘凤体无虞,只是腹中龙裔……太医院那群庸材,此刻满门的血已流尽了。” 锦照一震。 众所周知,要至少一个月左右才能诊出有孕。 虽说那可能是太子,但这些太医死得实在是冤……等日后偷偷给他们也供些长明灯吧。 第55章 眼前又浮现那日所见的步履虚浮的晟召帝。 听说前期没大动静,是不会落了的。 游乙子的药是有多神? 但空有神药,太过激烈似乎也不成。 锦照心有戚戚地捂着自己肚子,“那日后你不许太乱来了。” 裴执雪吻她:“放心罢。” “被斩首的人里有游乙子吗?”锦照顺口问。 “没有,陛下还指望他制出不老药,皇后娘娘也在靠他调理,但日后应是没有再有孕的机会了。”他顿了顿,“他还宣称有或能将翎王殿下的腿疾治愈。” 锦照眼里霎时盈满泪水。所幸她坐在裴执雪怀里,没有让他察觉。 “但——”裴执雪拉长音调,“他的法子是用一根极长的空心银针扎穿翎王殿下的腰椎,如若失败,翎王必死。” 锦照慌急抬头,头顶险些将裴执雪下巴撞碎,两个人都捂着自己缓了会儿,才同时开口: “大人恕罪。” “可撞疼了?” 裴执雪将她的泪揩到她鼻尖,“冒冒失失。你认识凌墨琅很多年?” 锦照摇头,“只是撞见过几次,我偷吃的他偷学,两不相干。但他都死里逃生一次了,何苦冒这个险……他如今颇受重用,又与夫君结成同盟,无论日后你们扶谁坐那位置……” “天真。”裴执雪打断她的话,“若是他想坐上去呢?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便会舍生忘死的争取机会,像上次一样。” 锦照一滞。 她从未设想过那样的可能。 “那……” 她似窥见一线微光,惴惴低问,“大人……意下如何?” 裴执雪冷哼,“他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且看他能不能活过这一关再议。” 裴执雪松开她,“还不到日子,现下太涨了,容我缓缓。” 锦照腿侧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不解:“大人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呢……也不是没有法子。” “人要有节制。”他匆匆起身,深深看了眼锦照,疾步往浴室去。 去路上还说:“阳气不该随意外泄,弊端诸多。都要留给你。” 锦照不满意地哼哼一声,心说你外泄的倒是难,弊端都在我身上了。 ………… 十日光阴如白驹过隙,接连几日大雨后放晴的第一日,锦照出服。 前一日夜里她就一样样将自己忍了百余日的大荤全部点上:琥珀肘子、椒脆烤鸭、脆藕狮子头、胡椒炙羊肉…… 其实她也不爱吃这些,大抵吃两口就吃不下了。 不过是想寻个由头,将那郁结于心的块垒,狠狠撞开。 点菜时,裴执雪就静立她身后,目光幽沉,仿佛她才是那道亟待品尝的珍馐。 * 锦照在梦中沉浮。 她梦到自己成了串成色不好的珊瑚手串,被裴执雪不不屑地丢在地上。 她正万分委屈却苦于开不了口时,突然跑来只毛茸茸的长毛小白狗,摇着尾巴就将她叼走了。 “裴执雪!救命!” 裴执雪根本听不到她的无声求救。 好在小狗还算识货,只用两排牙齿轻轻叼着她,不至于将她咬碎。 湿哒哒的口水浸润了她,她没有温度的珠子们也变得小狗口腔一样滚烫。 那小狗把她当喜欢的玩具,不时用鼻子拱着她在地上乱滚,过一会又将她叼在嘴里,还将她甩来甩去。 锦照被它甩得头晕脑胀,终于忍无可忍地怒骂:“你这只狗……也太狗了!” 她随之清醒。 眼前一片昏暗,锦照马上发现她晃来晃去不是因为梦里的小狗,而是从间隙间缓缓抬起头的男人。 他眉眼沉寂着道:“我以为你怎么都不会醒。” 锦照有点窘迫地遮住自己。 “醒了就可以开始了。”他眸中噬人的暗光令人心悸。 他爬上来,不顾锦照的抗拒,给了她一个缠绵细密的深吻。 尽管早做好了准备,但他们成婚以来的总经历并不多。 加之隔阂日久,她又难以容纳了。 锦照很快开始退却,撕痛却步步紧逼,她逐渐被逼到死角。 再无退路时,她攀住面前高山,低低哀求:“先缓缓罢……我吃早饭。” 她声音飘忽,断断续续,像被风一直吹着,要很努力才能将那些破碎的话聚拢听清。 “再不吃就要饿晕了。”她似乎说。 “你从前不用早食。”裴执雪看着锦照,“你又撒谎了,你要为你的谎言付出代价。” * 锦照恍恍惚惚地想,裴执雪为什么总能找到奇奇怪怪的理由罚她。 她被折腾来折腾去,每次被拉抻到极限,快要失去知觉时,裴执雪就会将她换个滋事。 辗转腾挪间,被褥与肌肤早已湿腻一片,但她多数时刻感觉自己像飘在云端,或浮在水上,倒也无力顾及。 反正这些床具迟早都要湿透的,今日只是格外快。 不知过了多久,唇被亲到开始痛,锦照才又一次威胁:“大人停吧,不然我要咬你了。” 对方却喜欢她不自量力的威胁,主动降下肩膀,“你咬。” 锦照磕磕绊绊地啃了一口,还被撞了一下鼻梁。 这下就彻底有理由耍赖了。 她恶向胆边生,揽住裴执雪脖子就开始模仿裴执雪对她做的:轻轻舔舐、重重的吮吸、用舌尖轻扫向、用冷或热的气息吸或吹他湿湿的脖子,兼之她本身控制不住的婴宁。 看裴执雪愈发紧绷的青筋,显然她的操作颇有成效。 他已濒临崩溃边缘……但那最后一道堤防,竟死死硬撑着不肯溃决。 在她无力“为非作歹”良久后,裴执雪才猛地收紧铁箍般的手臂,气息彻底乱了。 锦照眼前的帐顶晃出重影。 久违的、滚烫的汹涌洪流终于将她从云端席卷而至。 但裴执雪一动不动,只抱着她。 锦照有气无力地问:“你还不走吗?” “外面冷。” 他堵着她道:“而且我在能帮更快的你达成心愿。” 锦照想了想,昏昏沉沉地妥协。 ………… 大概是久未放晴的原因,今日的鸟鸣格外穿耳。 锦照忍无可忍,猛地一旋身,却哆嗦一下。 身后也传来一声暧昧不清的低吟。 “醒了?我为你擦身。”身后人的声音再度清如流泉,不染尘埃。 但他几个时辰前说的那些话还犹在耳边。 “什么时辰了?”锦照懒洋洋问。 裴执雪披衣下榻,拨开拔步床的厚帘。 锦照忙抬手臂遮住眼睛,刺目的阳光的阳光瞬时带来外面的热气。 如今已过立秋,这般晴朗灼热,当是秋老虎作祟。 裴执雪估算了一下,回身将她抱出被衾:“沐浴完刚好用午膳。” 过时间了! 锦照气结:“那我一会儿还能吃冰碗吗?你昨夜答应我的。” 裴执雪摇头,坐到榻边。 “午歇后呢?”锦照一边往他身上攀,一边讨价还价。 裴执雪稳稳背她去浴室,淡声:“要看你一会儿怎么说服我。” 锦照不吱声,只愤愤蹬了下脚丫子,想袭击他要害。 什么说服,让他尽兴的结局就是一觉再睡到晚上,他便更有理由不允她吃了。 好烦,有种坐拥金山银山却身在荒岛的无力感。 她开始设想她若没求裴执雪该是什么日子。 应该是自由的吧…… 日影下,裴执雪背着她走过一线线阴影与日光。 锦照眯眼望着被窗棂切割的阳光,倏然忆起诏狱铁窗下那片森冷光亮。 就这么被裴雪折腾几日后,锦照再没心思思考那些严肃的问题了。 什么自由,什么生死,最重要的是活着。 再这样折腾下去,她这块土壤都要让裴执雪耕废了。 只是不知……种子发芽了没有。 裴执雪一手扶着双膝无限接近自己脸颊、几乎对折的少女,单手执卷,淡淡道:“游乙子昨日为翎王诊治了。” “如何?”锦照紧绷,依旧保持着那据说有助受孕的姿势。 “高烧不退,已昏迷整日。”他熟练地抖抖书卷,翻过一页,“伤他的腿他会皱眉,似是有知觉了,剩下的要看天意。” 锦照腰下托着的手不知不觉嵌入腰肉里,“什么天意?能否醒来?” “嗯。”裴执雪放下书卷,“睡吧。” 青年体贴地去拉上帘子熄了灯,少女毫无感激之意,在心里骂骂咧咧地将腿放回床面上。 那些妈妈只说抬高腿有用,但没听说是要这样对折。 他分明是想借此将她筋骨拉得更柔韧,好满足他某些时刻的孟浪癖好。 前几日即便她因此疼得呲牙咧嘴,行动不便,裴执雪也毫无同情地帮她“受孕”。 第56章 锦照逐渐醒悟,他当初挨的那一箭,动机恐非她所想那般深情。 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痛楚”,甚至以“痛”为为筹码,让锦照押上了自己。 譬如,她无数次便被他一句委屈低抑的“憋得生疼”求得心软。 锦照在捻着裴执雪的一缕发,朦胧地想:既无缘,希望翎王殿下可以再次逢凶化吉罢…… - 数日后,裴执雪如常上朝。 秋老虎的余威散去,天穹高远,云淡风轻,空气澄澈如洗。 人人轻松闲适,呼朋唤友地吃瓜、贴秋膘,但都不约而同、小心翼翼地避着新婚燕尔的当朝宰府——裴执雪。 自凌墨琅昏迷后,他更深陷政务漩涡,昼夜不得喘息。 沧枪屏息跟在裴执雪身侧,只觉风雨欲来。 这两日大人瞧人的眼神越来越不耐,说话声也冷得像从冰窟中冻过,对办事不力者的处罚也愈发严苛。 满朝上下,无一人不是抖着腿肚子见他。 走神的功夫,裴执雪已领先他好长一截路。 看着那翻飞的蟒袍,沧枪顿时心下一凉,不着痕迹地赶上。 裴执雪淡淡乜了一眼他。 “裴大人……裴大人留步!”身后传来一堆小太监尖利的叫喊。 裴执雪回身,不耐地等着那一群太监从甬道的尽头乱七八糟地往这边来。 他们跑一截后,才见最后还跟着个气喘吁吁的大监刘福。 裴执雪:“你去问是何事。” 沧枪领命,箭一般弹出去,转瞬就穿过那群年轻太监,到了刘福身边,交谈几句后又飞速赶来。 “大人,”他抱拳,言简意赅,“翎王醒了,还不能走。” 裴执雪问:“神志可恢复了?”他略一思量,“罢了,我亲自去瞧瞧。” - 凌墨琅依旧被安置在前八皇子那座晦气冲天的宫殿里。 裴执雪踏入宫门时,一股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他眉峰紧蹙——去岁诏狱中八皇子余孽死状凄厉的画面,又在眼前浮动。 守门太监见他就连滚爬爬地冲进去通禀。 待裴执雪步入庭院,凌墨琅已被随侍推了出来,那双残腿依旧僵硬地卡在冰冷的铜制固定架中。 白白受罪?裴执雪莫名想笑。 他头上缠着白棉,眼白充血,那双昭示他血统的褐色眼珠还是一样让人厌恶。 凌墨琅面颊泛着高烧时特有的病态潮红,嘴唇却苍白干裂。 凌墨琅垂头拱手,几次清嗓才哑声道:“谢大人先前为凌九力争,得蒙圣恩允游老先生冒险诊治。若非大人,凌九此生断无这般站起的机会了……”他垂下的眼底是深重的落寞,“只是……天意或许如此。知觉虽复,却仍无法自控……”他自嘲一笑,“不过是,过去不知痛,如今能知罢了。” “算你命大,”裴执雪心中暗道,“很好,这犟种武夫没了那身蛮力,总算明白该向谁低头了。” 再凶的狗也会认主,何况瘸腿的。 从前认的是前太子,如今这链子,握在了自己手中。 但长远还需看他有无机会真正恢复,以及……会不会甘心永远被链子拴着,不会妄想挣脱噬主。 裴执雪看向沧枪,道:“去瞧瞧殿下的腿与先前可有变化。” 沧枪会意,上前单膝点地:“殿下,得罪了。” 不等凌墨琅完全回应,他手指已利落一弹! “咔哒”一声轻响,固定凌墨琅右腿挡片的机关骤然松开。 只见他右腿飞快的绷直,反之也一样。 沧枪遗憾退下,沉重道:“回大人,还与殿下刚归来时一般。” 裴执雪确认无误,颔首淡言:“有陛下龙泽护佑,加之殿下福泽深厚,假以时日,必有起色。”言毕退后一步,礼数周全,“知觉复苏是吉兆,请殿下耐心以待。” 凌墨琅转轮上前,“大人于凌九有恩,不必虚礼。”他神色黯淡,“凌九换回知觉已经知足,日后还要劳大人提携。” “殿下言重。请安心静养,微臣告辞。” 一登马车,裴执雪便提笔疾书。 墨迹未干,他已掀开车帘,将一本薄册递予沧枪:“回去问他。这两日能否想办法,将这些名字抹去——”他声音压得更低,“不用我的名头。” 要先试试这把断刀趁手与否。 - 锦照正腰酸背疼地摊在裴择梧屋里吃冰碗。 翻雪贴心地在她灌了铅的腿上踩奶。 裴择梧一脸心疼:“可怜的,长兄就是这样,比夫子还爱管人。且不听话的后果比打手板严重得多。” 锦照听到他的名字,如临大敌般端起碗喝了个干净,豪迈将碗震在桌上。 她动作夸张,声音却压得极低:“多谢择梧。” “你等我回去以后再偷偷喝罢……委屈你看着我喝了。只是唯有如此才能逃过他的法眼。” 她恢复正常声音:“大人也是为我好。多年受凉致我体虚,再吃冰就是雪上加霜。” 她挤眼睛。 裴择梧:“是是是,长兄天下第一好~” 近来与裴执雪确实是蜜里调油,她的身体也因泡在蜜里,肉眼可见地丰盈起来,白嫩更胜从前,果然富贵养人。 忽略他那奇怪的、说一不二的掌控欲和那些谜团,他其实很完美。 天下不会有比他更合适的夫君了。 她与裴择梧一起用过晚膳后的一个时辰,裴执雪才从宫中赶回来接她。 这段时间一直是如此,她晚上吃一顿、看一顿——“吃”是和裴择梧吃,“看”是看裴执雪吃。 所幸裴执雪饮食偏好清淡,且在她明确说不喜鱼味之后,便吩咐厨房即便做鱼,也要保证闻不到腥气。 今日不知怎的,她看着男人慢条斯理的动作和滚动的喉结,越看越喜欢,想要亲他一口或者狠狠咬他一口。 锦照忍耐住冲动,觉得自己是被他传染了。 总不会,是真……爱上这个人了罢? 沉入梦乡前的最后一丝清明中,裴执雪的手臂自后环过她的腰肢,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耳后,低声: “翎王醒了。” 浓稠的黑暗里,原本静止不动的少女倏然将双眼瞪得溜圆。 出口的回应却含糊如梦呓:“嗯……那……他好了么……” 搭在她腰际的手缓缓上移,马上接近心口处:“性命无碍。腿也有了知觉,只是尚不能控制。只能看假以时日,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锦照怕自己怦怦的心跳暴露,转而趴在床上。 这姿势几乎是一种邀约。 月光撒不透的床帐内突然升温。 裴执雪顺势撑臂在她上方,气息灼热而暧昧:“他明日便可为为夫分忧了。今日尚早,我们可以再努力一次。” 滚烫的气息喷撒在她颈后,如同细密的雨水洒落湖面,在她柔嫩的皮肤上激起一圈圈细小涟漪。 锦照也已经因方才的消息振奋——翎王再次死里逃生是一码,另一码是她这下就可以全然信任游老先生了……若找个机会…… 她心念一动,想起裴择梧无意透露过关于游乙子的消息,轻喘着问:“明日可以派云儿提前去无相庵做些安排吗?我想过几日去拜拜,亲手给家人们点盏长明灯。” 裴执雪吻上她,啄吻间提着他的条件:“那……要看你能不能乖乖求我。” ----------------------- 第38章 一连几日都是阴雨缠绵, 不少角落都生满各色各样的蘑菇。 裴执雪以求子心切为由,逼着锦照也不分昼夜地研究他的蘑菇。 今日也照常折腾到锦照实在扛不住,才停下为她沐浴。 她被裴执雪抱在怀里往浴室去, 看着逐渐远离的、床榻上深一片浅一片的狼藉, 忧心更甚: 这一碗碗延嗣汤喝下去,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不成是自己亲缘浅到怀不上孩子? 还是尽早想办法去求求那游乙子罢。 云儿前几日去时, 翎王恰好在, 轻易便与游乙子约好了问诊时间, 就在三日后。 没有药渣,她们还特意听了游乙子的嘱咐,偷藏了些残余药汁保存。 谁料裴执雪为她擦身时道:“你是定好三日后去无相庵,给贾氏与莫氏放长明灯?” 锦照水下的腰背紧绷,生怕他要跟着去。 谁料她不仅猜对了,还有更窒息的噩耗尾随在后。 裴执雪接着道:“推一日,我陪你去祭拜。”他顿了顿, 解释,“昨日圣上封了翎王为本朝摄政王, 我终于能腾出手料理朝堂之外的事端。” “南边的灾民近日都聚在了江北城外, 距开阳不过百里之遥, 若生哗变, 恐会连累都城。我要亲自去疏散难民,顺便从源头上斩一波人,以安民心。” 他看着眼睛越睁越圆,嘴角越来越下撇的妻子, 略带惭愧的说:“此行凶险,为夫需将暗卫全部带走,怕你出去不安全, 只好委屈夫人多等一日。夫人可能理解?” 第57章 “不去好吗?半月前就已有难民伤了夫君,”锦照泪水涟涟地扑过去,抱住裴执雪,“我怕……” “无碍,你夫君既能坐稳首辅之位,就非无能之人,且此行我还会带一队拱卫都城的禁军去。” 锦照见已毫无转圜余地,失落至极。 一方面想到了凌墨琅当初就是如此承诺后一去不回; 另一方面便是听云儿说那游乙子甚是古怪,对翎王殿下都横眉冷目,极不好惹,若失约,他不用心瞧了怎么办。 她试图挣扎,含泪说了一阵担心裴执雪,挽留他的话后,才不经意提起,“我让云儿明日上山,通知无相庵延后一天。” 裴执雪嗤道:“不必,来回一要耗整日,她们等就等罢,多准备一日就不会有遗漏了。再说,三日后帝后回宫,也免得还要去拜见解释。” 锦照急道:“那总要派个人去通知庵里罢,这样是否有些失礼?” 裴执雪目光一寸寸扫过锦照难掩急切的表情,慢条斯理,“夫人三日后是有旁的安排?”他看着锦照不自控微微缩小的瞳孔,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谁呢?” 锦照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她郑重点头:“是观音娘娘!我想一并去求她早早将我们的孩儿送来,言而无信她怕是不肯帮忙了。” 裴执雪定定看了她几息,见她满面诚恳,水珠顺着眼睫垂落,锁骨下海棠由自盛开在白嫩起伏之上,将人一把拉至怀中,紧贴着低声道:“求菩萨,不如求我。” 骤然暧昧的氛围给锦照怦怦的心跳一个合理的解释。 锦照悔不当初。 都怪她一时心急,让他起了疑心。 绝不能再提无相庵之事再引他怀疑了。 沐浴后,裴执雪总感到方才的谈话有吊诡之处,且察觉到少女已经没有之前的疲态了。 为她烘过发后,裴执雪便将日渐丰腴的少夫人带到隔间,一手将她两腕攥住,用绸带松松捆绑,而后将那绸带绑在比她高出一掌的铜镜栏杆上,迫使她直面那打磨到照物纤毫毕现的铜镜前。 锦照倒是在裴执雪所画的册子里欣赏过此种“刑罚”,当时还颇有兴致地揣摩了几遍。 但眼下看,竟真成了刑罚。 她本就心虚,兼之最近隐隐感到自己在什么真相的悬崖边徘徊,就不由心生恐惧。 若非铜镜太过冰冷,真很不得彻底贴上去,眼不见为净。 但她知道,纵是自己能忍那冰凉的触感,裴执雪也不会由她乱动。 裴执雪眉目肃琅,微垂眼角中的审判意味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他靠近,粗糙的大掌扳起锦照的下颌,垂首在她耳边轻语: “夫人…你是在隐瞒什么?” 他的唇沿着颈侧游离,手掌掌控着她的柔软,一字一顿地逼问, “……还是在怕什么?” 气息明明炽热,锦照却浑身颤栗。 恐惧砭寒透骨。 她抬眸看镜中的裴执雪,眼神果真与他们第一次亲吻时无二,涌动着来自地狱的残忍。 这般看镜中的自己和身后的他,无力逃脱的窒息感翻腾而上——虽她明知,即使不被缚着双手,也无处可逃。 她纤长凌乱的睫毛不停的扇动,声音又轻又细:“锦照在大人面前……早就无所遁形……” 事实确是如此,男人目光又变成了纯粹的欲与侵略性。 裴执雪唇齿轻咬她颈侧的动脉,让锦照忍不住颤抖。 她忍着本能的反应,更艰难地说:“……大人这般眼神,让锦照害怕……大人,你会杀了锦照吗?” 恐惧的话,沾上她被撩拨时的娇.媚,仿佛更惑人了。 裴执雪一边肆意撩拨,一边压着渔火沙哑回答:“夫人,你该知道,我可能会杀裴逐珖……或是凌墨琅……或是皇帝……或者皇后……包括天下任何人。” 每说一个人,就向前迫近一段。 说到最后,完全与锦照贴合。 他发出一声喟叹:“但——天下我只不会杀你。” 锦照在天地摇晃中垂眸,只见月要间原本的痕迹已经被他的手帐覆盖。 此刻又在她月要上掐出新的红痕。 “抬头,看镜子。”裴执雪声音威严无情,仿佛锦照是十恶不赦的囚犯。 配合男人的警告,地面霎时晃得她站不稳。 若非裴执雪强扶着她,她恐怕已经连人带铜镜摔在地上。 锦照被迫遵照他的话抬头,只在泪眼蒙眬里看到狼狈的自己: 散乱的发遮挡了半个身子,连锁骨下的海棠都在发下若隐若现,有两处尚能看出随节奏弹跳着,很是叫人难为情。 但裴执雪显然很喜欢这般。 后来还扳着她一条腿,任她怎么求、怎么说酸痛都没用。 直到天光穿透窗纸将室内彻底照亮时,裴执雪才将那缚着皓腕的锦缎松开,心疼地亲吻其上的红痕,哑声道:“辛苦夫人了,为夫今日要尽早赶路,没时间好好伺候你沐浴,就粗略擦擦可好?” 怀中娇无力的少女鬓角全湿,乌发沾着汗湿的身体,蒸腾着浅浅的茉莉香气,满面嫣红尚未褪去。 她阖着的眼皮颤了颤,终是没睁开,转而摇了下头,沙哑挤出声音:“不必了……你……自去吧。” 裴执雪当然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还是用湿帕子潦草清洁了锦照,抱她回榻上。 临行前,裴执雪回来吻了吻酣睡的少女,轻声道:“为夫会尽快回来。” - 锦照再醒来,实在无力。 于是,一只手探出床帷,拉开边上抽屉取出铃铛轻摇。 “姑娘?”云儿立马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一把掀开拔步床厚厚的帐子。 刺目的天光晃进来,撑在床上的锦照垂头躲避,声音沙哑:“云儿姐姐,我没事,你将帘子拉上坐过来……” 说罢便有气无力地瘫下,蚕儿似的向里拱,给云儿留出位置。 云儿抚着她的发,心疼道:“想要孩子也不至于这般拼命,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锦照脸偷偷一红。 不止因为孩子,而是她也本身就常被诱惑。 食髓知味的不止裴执雪。 她清清嗓子:“云儿姐姐,你可愿跑一趟无相庵去见一灯?我有事想拜托她。” “何事?” “听泽梧说,游老先生近日都随皇后娘娘住在无相庵里。你看看能否让她私下里偷偷见一面游老先生,求他抽个时间私下为我诊诊。” “若他推脱,提翎王殿下就好。他还欠我一诺。” “切记,让她万万小心保密。” 云儿不知凌墨琅对锦照有一诺,也没有追问,“姑爷不是一直给姑娘配着药天天喝吗?” 锦照沉默一会儿,道:“你还记得梳头那次吗?怕就怕他只懂皮毛,我再像上次一样白受罪,这种事还是找大夫吧。” 拔步床里陷入死寂好一阵。 “唉。”云儿长叹一声,“我去让一灯小心行事,被发现就完了。” 锦照问:“从何说起?” 云儿:“姑娘没觉得府里人的面孔总换吗?”她犹豫,“好多都是做了错事后意外死亡的,通知到下人这里时已经死不见尸。七月偷偷跟我说过,为逝者收拾遗物时,总会少些随身物件儿。” 她看锦照开始无意识地咬唇,后槽牙发出磕碰声,就知道自己说多了。 她俯身抱住锦照:“单凭丢东西这项,就能证明与姑娘所谓的命格无关。” “嘘……不怕不怕。婢子觉得像沧枪做的,他总拉着一张长脸,身上也总一股血腥气,镇日里神出鬼没,怪瘆人的。” 不,就是她。 锦照想把事实告诉她。 随身物遗失恐怕是裴执雪的障眼法,怕人怀疑到她头上。 - 初秋的气温时有反复,高一时低一时,正如锦照的心情。 明日便是约定之时,天气陡然从昨日的阴雨寒凉,转为欲将万物烤化的炙热。 锦照更是从昨日的萎靡绝望化为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急得团团转。 云儿看得眼晕,劝道:“姑娘别想了,横竖明日去不得了。”她压低声音,“翎王殿下会体谅的,多等一日也无妨。” 锦照停下来,气得重重跺脚,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那是延后一日的事吗?大人已经起疑,若他随我前去,我必无机会见游老先生。” 云儿恍然,惋惜叹气。 确实应早早有孕,起码能躲一阵。 姑爷也太不怜惜姑娘了。 走前还将姑娘折腾得睡了一天一夜,到今日才能下地。 只是今日纵是下了地,也去不了向往之处。 锦照转了整日,虚汗一身身的出,看得云儿唇边也生了几个燎泡,开口说话都困难。 用过晚食,锦照一拍大腿:“不行!我必须去!你就说我心情实在不好,不许任何人打搅,再在睡前给所有院里人的宵夜里掺上游老先生交给你的迷药。” 第58章 “趁她们熟睡,我们换上侍女的衣裳,装作裴老爷的侍女,出府买鱼饵。” 云儿叹气:“姑娘这是急疯了。你不见人还合理,若连我都不见了,肯定要被人察觉。而且听说大户人家出入都要对牌,我们自踏进裴府,还没出去过,谁知那些传言是否为真。” 锦照狡黠一笑,遗憾道:“看来只能我自己去了。你等着我的消息便好。”她亮出一块铜牌,“上次去择梧屋里时,从她乳母身上顺的。” “不要犹豫了,我能周全自己。你快去伙房看看,为她们备下人人定会吃的宵夜,掺了药赏下去。” “还有给我一身姐姐的衣裳。” 云儿咬着唇、皱着眉,被锦照推搡着出去。 她步履沉重地进了侧院婆子们休息的偏房,依锦照所言要她们准备冰酥酪分发给所有人,自己则悄然返回后厨,在牛奶里搅匀迷药。 五更将至之时,鸟儿还未苏醒,锦照已经顶着云儿无可奈何的目光,轻轻阖上听澜院的大门,脚踏着最舒适的布鞋,尽量不引人注目地从向裴府正门走去。 她戴着帷帽,垂落的轻纱随着微凉的晨风轻扬,尽管出门前已经做了一番乔装,锦照仍紧张兮兮地用双掌压着头顶,踏着星光前行。 眼见就要到裴老爷所居的湖了,锦照稍微踏实了些,脚步逐渐轻快——不得不说,她如今体力不是一般的好。 因着要装作裴老爷的婢女,她尽量走在靠近湖泊的那侧,想仔细看轻那桥是如何将湖心的居所与岸上相通的。 她暗自得意自己的周全。 耳边却猝不及防地落下一道清亮声音, “嫂子?” 锦照只觉五雷轰顶,吓得猛得撞上水边的汉白玉石栏杆,眼看要随脱手的帷帽一同落水。 幸好那电光石火间,裴逐珖已前跨一步,攥着她的腰带,将人拉了回来。 帷帽已然落水,再配上这身装扮,锦照辩无可辩。 她正窘迫难当,兀自绝望时,忽见裴逐珖退后一步,恭敬问道:“嫂子有急事出府?” 锦照讷讷点头:“想去拜祭故人,但……” 裴逐珖打断:“不必多言,逐珖明白。只是最近流民四起,嫂嫂独身出府,确实不妥。” 锦照看着天边的鱼肚白,心中躁郁,语气不善:“不劳小叔忧心,我自能处理好。” “嫂子方才一直在观察伯父居所,想来是想乔装成他的侍女。”他视线下移,看着锦照腰间那块府牌道,“若逐珖没看错,嫂嫂身上携带的,是三妹院里人用的缠枝纹对牌。” 锦照暗惊。 她一时无法判断裴逐珖所言是真是假,咬着唇沉默几息后反道:“小叔可记得曾对我有一诺?” 她对面前高出她一头还多的青年,尽力摆出长辈应有的架势,“不如今日就将帐平了?” 裴逐珖探究的眼神落在他这强撑气势的嫂子身上,忽而抚掌大笑, “难怪裴执雪会迷上嫂子……” 他笑得前仰后合,抬手拭泪。 天空泛起蟹壳青,第一只鸟儿被他吵醒,几息的时间,就叽叽喳喳连成一片,一起控诉这个扰鸟清梦的少年郎。 锦照看着他俊俏的笑颜,只觉肝胆俱裂,恨不得跳起来捂住他的嘴。 她冷声道:“劝你还是安静些,若被早起的人传了闲话,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裴逐珖收了笑,板正一礼:“是逐珖唐突了。不过嫂子也该看出了,我并不想取悦他,也不在乎他所谓的报复。” “相反,给他添堵,是我所愿。” 锦照心里一凉。 却见裴逐珖侧身,露出拐角假山后的一辆马车,“所以,无论嫂子要去何处,逐珖都会尽力相助。” 他抬眸看眼天色,“时辰不早了,嫂子先上车,再细说要去何处罢。” 锦照失了帷帽,自知靠自己绝对出不去裴府,便利落踩着车凳钻上马车。 车上恰好坐了两个刚摘下帷帽的年轻侍女,她们站起,比划着向锦照行了礼,锦照心下了然,微微颔首。 车外,跨上他那匹枣红爱驹的裴逐珖俯身凑近车窗,命令道:“矜绛,你体型与嫂夫人相似,就装作嫂夫人回听澜院罢。”他转而看向锦照,“不知嫂子是何计划?谁人知晓?” 锦照长舒一口气:“那就劳烦逐珖送我去无相庵,知晓今日计划的只有一人。” 她又对那侍女道,“此事危险,若是事成,我.日后定当相报。院里人所有人都睡着,正房里只有一个叫云儿的丫鬟守着,她是鹅蛋脸,鬓上斜一支赤金祥云钗。你把这个给她,她自会配合你。” 说着,从自个儿头上拔下白玉穿雪螺钿金钗给她。 大抵是阖府上下都拿这三公子没办法,锦照帷帽都没摘,只是出示了下腰牌,便顺利离开。 裴逐珖一路并不打扰,还让名唤“筝版”的哑女随她上山,到山下便叫来些凶悍轿夫送她下山,还细细问了来接她下山的时辰。 锦照心中对这个叛逆的小叔子好感大增,只想仰天高呼“天无绝人之路”。 她上山后,她一路戴着帷帽扮作哑女,靠着裴逐珖给的腰牌被引见给一灯。 头顶黑云渐稠,今日或要落雨,她加快了脚步,将哑女留在门口,轻轻推开木门。 一灯披着海青跪在数千盏长明灯前,新生的短发已经全剃光,回眸见到来人后,缓缓睁圆了眼。 她晨起便心神不宁,一直不见锦照有消息传来,反倒裴府其他院里来的人“点名”找上她。 她便猜测来人是锦照与云儿,径直引她们来这处专门为权贵供奉长明灯的小佛堂。 风也随她入室,千盏长明灯的火光摇晃。 锦照倏然明白,为何独这间四周都挖了水渠。 她含泪摘下帷帽,看着一灯沉默着将门缓缓阖上,随即盘坐一旁,阖目念经打坐。 她正疑惑,只听北墙下传来砖石摩擦的滞涩声音,满室长明灯火随之颤抖。 竖三世佛缓缓后退,地上多出一个黑漆漆的向下的隧道。 有人提着盏灯笼,伴着拐杖沉重的笃笃声,极其缓慢地拾级而上。 锦照已有所感,屏息立在原处。 熟悉的身骨逐渐出现在她视野里。 翎王,不,现下已是摄政王。 他终于上来。 凌墨琅拄着四脚拐杖,站姿如过往般挺拔,眉眼沉寂地深深看着她,手中提着早被她埋葬的圆月灯笼。 锦照虽为他高兴,但也难堪至极。 甚至,在满堂光亮里,难堪远胜于喜悦。 她已嫁作人妇,他将玉刨出来戴着便罢了,本就贵重。 这灯笼是她求他娶她时提着的,她今日又是为求子而来,多少需着旧人避嫌。 全当不知便好了,凌墨琅这是做什么? 简直与羞辱无异。 因还要见游乙子,锦照只攥紧了腰间装满剩余汤药的小葫芦,屈膝冷声:“臣妇恭喜殿下如愿康复。” 她实在忍不住,难掩讥诮:“锦照何德何能,劳烦摄政王您亲自相迎。” 凌墨琅微微颔首,眉眼隐藏在眉骨阴影下,声音低沉:“锦夫人,还有一段路才能见师父,你我可以路上叙旧。”他头微微偏向一灯,“她知道越多,就越危险。” 锦照闻言,压下心中腾起的无名火。 她以为自己已释然了他的抛弃与隐瞒,看来并没有。 凌墨琅虽已能行走,却脚步虚浮,脚也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落地前会不自禁地向左或向右歪斜,要他垂眸小心矫正,才会无力地踩实一步。 仅仅走向密道那几步的距离,他就走了很久很久,久到锦照又重新原谅他。 都过去了。 若非他,就没有今日的锦照。 头顶的石板缓缓将天光隔绝后,锦照彻底被地道里酸涩的泥土味包围。 她强忍着泪意,“琅哥哥,你还活着,腿也好了,我心里是欢喜的……” 凌墨琅缓慢向下的动作顿了许久,才低沉道:“你……理应怪我。” 锦照听出他声音里有难掩的颤抖,更是心酸,默默缓缓跟在他背后,无声抽泣。 痛苦又心安的感觉包围了她。 她有一瞬希望,这条看不清去向和来路的地道,可以让他们就这样默默走一辈子。 就靠着这盏独属他们的圆月灯笼。 锦照许久才回答:“臣妇不怪。没有当初琅哥哥的恩遇,就没有今日的锦照。” ----------------------- 第39章 孤男寡女, 身处陌生黑暗的地道之中,锦照反感到熟悉的心安。 前头那愈加高挺的身影在艰难缓慢的腾挪之间开口:“锦照……你嫁进裴府这段日子,可觉有异?” 锦照的心瞬间紧缩, 不安如影随形——所有她刻意忽略的疑惑, 答案仿佛都悬在凌墨琅齿间。 第59章 但事已至此,她已无退路。 锦照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平静道:“殿下, 锦照已是裴家妇, 裴府上下待锦照极好。我的日子过得很知足。” 凌墨琅怎会听不出她在逃避?该说的话终是未能出口。 万千郁郁与挫败感堵在胸口。 他垂眸看着无力的双腿,低声:“锦夫人,风雨将至,无人能偏安一隅。” “你要小心裴……家人。”他小心避开会让锦照暴怒的名字。 黑暗中,锦照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浓雾翻涌。 为何? 为何明知她在回避,却非要来推倒她竭力堆砌的楼阁? 锦照疾走几步, 拦在凌墨琅面前,目光如刀, 声音凌厉:“臣妇就是裴家人!不知摄政王殿下此言是何意?若殿下握有裴府何人的罪证, 但请拿来!” 比锦照高出两三头的青年停了步, 回避她刀子般的目光, 宛如一头禁锢于牢笼的、悲伤的兽。 朝思暮想的女子为别的男人与他针锋相对,而他只能徒然说一声“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他亲手为她“找”的夫君? 幸好当初那信没来得及交到寻二手里,否则她早已魂归黄泉。 都靠裴执雪护佑,她才全须全尾地再与他相见。 凌墨琅心中刺痛, 瞥见锦照凌乱纤长的睫毛间,正闪着碎钻般的光点。 去年出征前那个春夜,也是一片漆黑, 也是这盏灯笼,她才与他初定情。 那时,锦照还情窦未开,只因牵手便战栗,看他的眸中亮晶晶,祈盼他给她一生安稳。 而他……自以为是。 亲手把她的人生推向更低落的谷底。 锦照如此态度,显是猜透许多。 她向来聪明,方才的话就是明示她必站在裴家一边。 凌墨琅敛了心神,肃然道:“是小王昨夜醉酒未醒,裴夫人只当未曾听过,还请包涵。” “师父就在前面第一扇门后等着,夫人若急,便提灯先行。小王自幼习武,目力尚佳,无需灯笼。”说着,将那盏圆月灯笼递出。 锦照也不客气,“噌”一把夺过灯笼,冷冷道了声“多谢”,转身便走。 地道很长。 锦照脚步初时又快又重,似要将满腔怒火踩进石板里; 后又惊觉,她方才的言行,无异于把心虚与恼羞写在脸上,便强压着将脚步渐渐变得慢而平稳,但始终匀速向前移着,不曾停留分毫。 恍如身后空无一人。 凌墨琅看着那背影离他愈来愈远,一种名为惶恐的情绪自心底蔓延。 对十年相伴铸就的情意的盲目自信,骤然土崩瓦解。 她与裴执雪的故事越爱恨纠葛,锦照就越会怨他! 眼前再次浮现东宫官舍中那惊鸿一瞥。 那时她是欢畅的。 她如今对往事……猜到多少? 心中只有裴执雪了么? 锦照终于看到一扇门。 她拉开沉重的大门,想了想,把灯笼留在门外。 顶上的光亮勉强照亮石阶,阶上似乎也是一间密室。 锦照站在门边踟蹰,只闻上方落下一道沧老低哑的声音,吐出的每个字都被打磨得极尖利,刀子一样落下来:“裴夫人将殿下独留黑暗中蹒跚,不就是想早些请脉?夫人再耽搁,殿下可要到了。” 她方才急急离开的路上,还不小心抹了几滴泪,此时再听这毫不掩饰的讥诮,再忍不了,眼眶泛红,提起裙裾大步跨上台阶。 倒要见识见识这位半仙神医的绝世风采! 阶上果真是间暗室,只有冰冷的石壁、木制的博古架、一桌两椅,及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身形高大挺直,却极瘦,仿佛随时会御风而去;苍老的眼皮沉重下垂,与昏暗烛火一道将他眼眸藏匿于阴影之中。 若非亲耳所闻,锦照真不敢信那极尽讥诮的话竟出自他口。 但这模样的人她还见过一个——裴执雪。 游乙子恐怕也是“仙人面,罗刹心”,自己还有求于他,万不可得罪。 锦照忍气垂首屈膝,“见过先生,有劳了。” 游乙子自鼻底哼了一声,毫不掩饰轻蔑。 明明可以让那小尼姑引她来,非要自己耗时费力瞎折腾,还被扔在半道。 别管曾经是什么情意,现既嫁入裴家,就是裴家妇。 是必死之人。 怀不了才好,怀了也是多个冤魂孽种。 游乙子捻着胡须,出神地想,若是已经有了,这一诊刚好先把那孽障除了。 锦照见游乙子再没反应,便道:“并非锦照无理,实是锦照欲问之事……恐污了殿下的耳朵……” 游乙子神色稍缓,将一个玉质脉枕摆在桌上,言简意赅:“坐,伸手。” 锦照忐忑落座,将手腕置于脉枕上。 本以为玉凉,触手竟是温的。 她抬眼看向老者专注的神情,心里的猜测完全落实,心跳渐快。 却见游乙子眉头愈皱愈紧,不耐烦道:“老夫是什么洪水猛兽?凝神静气!” 锦照连忙屏气凝神,等着神医断脉。 他的神色愈来愈严肃,也愈来愈像一个遇到棘手病患的郎中。 锦照不再思索那暖玉脉枕,只觉心狂跳乱撞,继而沉重滞涩……浑身渐渐凉意浸透骨髓…… 几番挣扎,她还是活不久吗? 游乙子突然探身,几乎将那摇曳着火光的油灯按怼在她脸上,厉目灼灼,斥道:“伸舌!” 锦照默哀着“……吾命休矣”,遵从指示。 他只瞧了一眼,便重重搁下油灯,跌坐椅中叹息:“你日常所服药汤,可曾带来?” 锦照手指冰凉,哆哆嗦嗦地将小葫芦递出去。 游乙子旋开盖子倒落两滴在手背,先是嗅闻,又伸舌轻触。 验完后,他先是怅然若失的沉默,而后嗤笑一声,短暂犹豫后,终面露不忍,问道:“此药你用了多久?” 锦照不敢遗漏,据实相告:“自五月廿三成婚后,用过不到一个月,中间停了百日,直到现在……” 游乙子沉吟片刻,“还有救。”他看向锦照,唇边浮起冷笑,“你当你一直用的是什么药?” 锦照心中已有了大致猜测,深吸一口气攒足力气,才绝望地回答:“延嗣汤……” 游乙子一愣,苦笑着道:“恐怕为你备汤之人记错了。这不叫‘延嗣汤’,”锦照突然感到他身上有仇恨的戾气在翻涌叫嚣,“这药实为‘诀嗣汤’,‘决’乃‘诀别’之意,接连服用一年,你只会体寒,但——” “无论服药期间还是余生,你都不能——” “砰”一声响,石门被人大力拉开,密室中人与物具是一震。 凌墨琅站在阴影里,急道:“师父!” “做什么?出去等着!这个药老夫还会诊错不成?”游乙子气得吹胡子,“小女娃还没说话,你急什么。” 他看向锦照的眼神复杂:“女娃娃,你是相信老夫了,就冲你算是老夫徒弟养大的这一条,我也帮你一二。” 听到这,凌墨琅才退出去。 “现下你用药尚少,还能调养着补救回来。但服老夫的方子期间不能再喝那相冲的阴损物。” “且,绝不能向任何人袒露你已知情。不然你、殿下、老夫、所有涉事之人,都会被波及。” “如何,你还想要千辛万苦地调养好身子,为他生子?” 锦照脑中嗡鸣不绝,眼前阵阵发眩。 脑海中与裴执雪关于孩子的每一句期待、两人为有个孩儿的种种温存缱绻的画面都浮现眼前…… 他曾于廊下暖阳里执她之手,为那绝不会降生的孩儿一遍遍挑选名讳; 更在她不适时,更会执意陪她歇着,用温热掌心覆于她小腹之上,仿佛在呵护他的血脉,虽然最后都会变成一场温柔的缠绵…… 她初时只视未降世的孩子是她的有力工具,后来竟也哄得自己投入许多期许,甚至将a视作余生的救赎! 妄想有了“孩子”,一切的风雨欲来都会化为和风细雨。 她再不必如履薄冰。 谁知她跨越重重障碍,自以为最接近圆梦时,却发现一切都是场彻骨的欺骗,将所有幻梦击得粉碎! 锦照缓缓抬眸,声音冷静得让人心颤,其中绝望唯她自己知晓。 “您是说,只有连续服用一整年才不能挽回了吗?” 游乙子捋着白须,道:“你虽有中断,但根基已伤,看你脉象,至多再拖九个月……” 锦照起身,姌姌一礼:“谢游老先生直言。然锦照此时无力停药……可有法子减轻药性,让小女再多撑一阵?” 游乙子叹气:“有是有,只怕你回去没地方煎……” 锦照柔柔道:“那便算了,游老先生,若锦照有幸能在八个月以内结束用药,还调理得回来?” 第60章 游乙子叹气:“恐怕要花好些时日调养。若你身子没恢复就怀胎……最好的结果是胎儿不保,最差是……”他不再说下去。 锦照只觉得天旋地转,想起身告辞,却双腿无力。 帷帽的薄纱像是捂住她口鼻的巨掌,她难以喘息,只能颤抖着将其掀开。 游乙子才得以看见这险些做凌墨琅王妃的女子样貌。 墨发如绸、骨相柔和,一张没有棱角的芙蓉面上唇颊血色尽失,越显得她眉眼秾丽张扬,不点而黛,颇有李唐盛行的奢靡艳丽之态,难怪那小子至今不愿放手。 “琅儿!上来搭把手,女娃娃晕倒了!” 凌墨琅用最快的速度向上,一半路程时就见锦照仍坐在椅子上,游乙子正隔桌用两手提着她两肩的衣料,阻止她继续下滑。 她的双臂也因此而微张,眼看衣襟就要散开,她就要滑落在地。 凌墨琅一时心急,被阶梯绊了一下。 脚踝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只用余光扫了一眼完全内翻的右脚,咬牙坚持上楼。 扶住锦照时,游乙子叹息着脱了手,去寻以樟脑与苏合香配置的醒神香。 凌墨琅仿佛石化,一动不动。 他两手把着少女脆弱的肋骨,熟悉的重量重回掌上,过往的香气也重新萦绕,只是从过去简单的栀子香,混合了若有似无的檀香。 他知道那抹檀香的来处,却恨不起来,几乎不敢喘息。 怕自己吸进她的体香,亵渎了她。 这丝丝缕缕的香气,如他如何都忘不掉的那惊鸿一瞥。 窗后的她如一尾华丽金鱼,肆意的模样再浮现。 她腿上,有那人的掌。 如她的一切都有了裴执雪的烙印。 都是他的错。 油灯轻嗤一声,将凌墨琅唤回灯火昏昏的暗室。 他仔细将她摆成伏案状,再妥帖整好衣裳。 游乙子冷眼乜了凌墨琅一眼,挥手示意他躲远点,才将醒神香在锦照鼻下晃了晃。 少女悠悠转醒,发现自己竟还在噩梦里。 她缓了两息,道:“对不起,我……” 游乙子打断她:“你是被药伤了身子,要道歉的不是你。”他撩袍起身,“你们年轻人商量怎么办,老夫得回去瞧瞧了。” 说着,飘飘然下楼去。 门合上后,凌墨琅哑然的声音自她背后响起。 “地道最终会通向宫里,为防万一他得早点回去。” “你……”他犹豫着,小心地发问,“你作何打算?” 却知道,他想问的问题,不会有其他答案。 锦照面向几乎退到墙角里的高大身影,看见她那顶又大又沉的帷帽抓在他手里,竟像孩童之物,一时喉头颤颤,哽咽难言。 她能如何? 一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后宅女子,能拿她的夫君——权倾朝野的权臣裴执雪如何呢? 无非是曲意逢迎,尝试争取在八个月内转圜他的想法。 但眼下看,转圜不转圜不重要。 他或许根本没有心。 锦照抬眸看向凌墨浪,一张小脸毫无血色,反问:“那殿下以为,臣妇当如何?”她声音轻极了,像光下的一粒尘埃,他想抓住,尘埃却隐匿进阴影中,无处可寻。 男人沉默许久,艰涩开口:“……锦照可愿……再等本王一次?” “啪!!!” 锦照怒极,扬手掴了凌墨琅记响亮耳光! 这一击她用了全力,掌边的骨头被凌墨琅皮下的锋利颧骨磕得几乎断裂,脸色更加煞白。 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男人浑身肌肉本能地绷紧,却只调动着仍然无力的大腿力量,缓缓屈膝半蹲,至与少女等高之处。 他顺着仍在颤抖的少女视线看,她正对着自己通红肿起的手掌默默垂泪。 凌墨琅喉头滚动,艰涩道:“锦照,是我混账该打。我该早低些的,我已经矮下来了,你现下打,不会再伤手,也不用那般费力。” 他卑微的声音几乎散在黑暗里:“锦照,你还想打么?要么,我自己……?” 锦照僵立不动,对凌墨琅的强忍的诘问,和对自己的厌弃,在她的抽噎声中撕扯。 心弦已经被绷到了最紧,只要轻呼一口气,就会将它割裂,泄出满地狼藉。 凌墨琅看着她的泪和沉默,从腕上扯下那串象牙佛珠,塞进她尚在微颤的指间。 他不忍看她,只盯着地面,双腿因无力而颤抖。 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砾磨过:“珠子硬些,” 长久的停顿后,“……用它,或者,”他深深吸进一口气,胸膛起伏,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口最深处挖出的,“你怎么出气怎么来。” 最后几字沉如闷雷,砸在地上。 凌墨琅将所有恳求她留下的念头,死死压在沉默之下,唯有紧握的拳和眼角的赤红,泄出他的痛楚。 ----------------------- 第40章 小小密室中, 一盏油灯幽幽亮着,微弱的光芒驱不散角落的深影。旧情人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山海, 相顾无言。 凌墨琅递给她的那串珠子, 颗颗皆是圆润象牙,其中却参杂着一颗异形暖玉, 他曾说, 那是他母亲的遗物。 与游乙子所用脉诊出自同一玉料。 好啊!与其说是将她当傻子, 不如说是演都不演了。 他腿脚逐渐恢复的秘密已经涉及王储之争。倘若能一直隐瞒下去,晟召帝一旦龙驭宾天,裴执雪又没有其它对策,他便是名正言顺的新帝。 让她现下就知道真相,还勉强能用“让她早些心安”解释。 且游乙子凑近看她舌苔时,不仅照亮锦照,锦照也毫无遮拦地看清他的眼瞳——是比凌墨琅浅些的木色! 兼之他们身形、五官轮廓、眼瞳都有相似之处, 显然是身负郦国血统的外祖父与外孙。 不知那游乙子是如何瞒天过海的。 相传数百年前,大盛东海岸边忽降一片浩浩荡荡的船队, 其上数千人都是异色瞳孔。他们宣称自己来自郦国, 是因家园被焚毁, 受神仙指引来此避难, 愿用他们的造船之术,求换一片地给他们。 大盛国土辽阔,君王便给他们在登陆处划出一块居住之地。 几十年过去,两族相处融洽, 甚至有郦国男子在盛国攀上高位,颇得人心;女子也因容颜倾城,嫁入高门。 当时的宫中也有几位郦国妃子, 颇得圣心,人们逐渐忘了旧事,都以大盛子民论之。 谁料一日,他们竟被拆穿初来时便包藏祸心!想要潜移默化中行窃国之举。 宫中一夜死了几位妃嫔皇子。 举国上下,凡有郦国血统者,一律就地处死,哪怕只是做了妾室的大盛女子,也因为防混淆血脉被处死。 处处风声鹤唳,街巷飘荡着血腥味。 更别提他们原本聚居的那个海边,血水更是持续地汇聚入海。 血腥清扫后,大盛再无郦国人。 那段历史也如那些枯骨,散成细沙,被人遗忘。 锦照知晓这段往事,还是凌墨琅亲口说的。 原来是在讲他亲族的故事。 大概到凌墨琅母妃,已经看不出血统有异……所以才能在暴毙前被独宠五六年,直到凌墨琅瞳孔颜色越来越浅。 这般看来,他被揭穿后只是迁出宫,已算帝王留情。 ………… 锦照愤怒地攥紧手中佛珠。 郦国之事百姓忘了,但仍是大盛每一任帝王的逆鳞。 凌墨琅不可能天真到觉得她猜不出,无论在她面前练习行走,还是间接道明游乙子与他的关系,都是将她推向两难境地。 “你!” 锦照瞪着眼前强行支撑而身体而颤抖的男人,气得双唇阵阵发麻,牙齿咯咯作响,心中恨极,眼中却有热泪失控地涌出。 她觉得丢人极了,只恨自己习惯做小伏低,该出手时却撒不出泼。 凌墨琅汗珠不断,终于在无尽的沉默中支撑不住,玉山倾颓般,轰然跪下。 双膝砸在地上,砸碎的不只是他不堪重负的双腿,更是卸下了他心中积压的重负。 凌墨琅这才恍然,这是他第一次再见锦照就该做的,但现下……已然晚了。 果然,只听被他跪的女子用她娇美的声音说着嘲讽的话:“怎么?翎王殿下可是自己力竭摔倒,可别说您是为蒙骗过臣妇而道歉,臣妇命如浮萍,承受不起。” 她语带讥诮地冷笑着,身形刻意向后退开了几步,拉开距离。 凌墨琅垂头:“是我自以为是……本想着不再瞒你任何事,现在看来,是我自作多情,这桩桩件件都成了夫人的负担……” 锦照的声音被冰凉的笑意浸透:“殿下放心。今日种种,臣妇只当从未听闻,从未目睹。臣妇此时此刻,不过正在裴府后园,品茗赏菊罢了。” “我们自此,互不相干。” 锦照连帷帽都忘了,要扭身下楼。 第61章 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混乱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密室微微摇晃。显然是凌墨琅情急之下想追来,却重重摔倒在地。 这次震动彻底倾倒了那盏油灯。密室陷入墨般的漆黑,锦照只得停步,等待眼睛适应。 黑暗中,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骤然抓住了她的脚腕!锦照蹙眉用力挣扎,那手却像铁钳般死死扣住,纹丝不动。 “呵,摄政王殿下好生威武,”锦照怒极反笑,语带讥讽,“如今竟做出连街边乞儿都不屑的下作行径!”见凌墨琅毫无松动,她怒火翻腾,猛地甩手将那串佛珠狠狠砸向他,“还你!滚开!!!再不松手我踹死你!” 凌墨琅非但不放,反匍匐着向她贴近,声音低哑的哀求:“再等我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 锦照气得浑身发颤,左脚被缚,便用右手紧撑住旁边的柜子,右脚铆足了劲朝他的面门蹬去! 谁料凌墨琅竟毫不闪避,生生承受! 他只发出压抑的闷哼,那只抓住她脚腕的手却愈发用力,执拗地不放。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锦照心头一震——当年她欺骗裴执雪救她下山,正是用了这招“苦肉计”; 裴执雪当初也是用了这招,不过是实打实的中了一箭。 连冷硬的琅哥哥,也是这样的心机之徒吗? 锦照猛地惊觉——对!他始终是个心机深沉的骗子!骗了全天下十数年! 从前都是因为不了解,才误以为他是个寡言木讷、一身正气的硬骨头,何曾想过他有一日会这样地皮无赖般逼她。 这般情况,只有彻底将话挑明才能脱身了! 锦照不再挣扎,回身蹲下,声音温柔至极:“琅哥哥,你是除云儿姐姐外,对锦照最好的人。” 凌墨琅缓缓松开手,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却见微弱的光里,眼前少女脸上虽挂着泪,但眉眼间只有漠然与鄙夷,当即心下一凉。 锦照伸出手,温柔缓慢地探向凌墨琅的脸颊。 此刻的他狼狈不堪:发髻散乱,几缕黑发黏在汗湿血污的额角,双眼赤红,脸上是她踹出的血痕混着尘土。火光自下而上映照,让他的木色眼瞳显得愈发浅淡。 当锦照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时,凌墨琅猛地一颤。头不受控制地微偏,渴求着那一点微小的触碰。 姿态卑微到如同一条受伤的野狗。 锦照神色一冷,近似温柔的抚摸,瞬间转为一个猝不及防的耳光。 凌墨琅只是垂下睫毛,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努力忽略双脚腕骨那铭心的疼痛,撑身半坐,“你肯打我,也好。” “别再自我感动了,我看得想吐。”少女冰冷道,“你早就计划好一切了,我根本不在你的计划里。” “你受伤失忆,被神医相救的故事都是假的。” “甚至最初的‘临危受命’,也是你与游乙子的计划,而那镇北王与八皇子,只是你们的棋子。太子此行必死,你需要比假死更能说服裴执雪的把柄——你爱恋的女子,我。” “你恰巧利用被裴执雪发觉的契机,将那信‘交’给他。” “与我无关的细节就不细说了。凌墨琅,你身后明明有足够的助力,却没早救走我,为何?” “你躲在游乙子庇护下一年,就眼睁睁看着我一步步深陷泥潭?” “你早就舍我而去了!如今做这副姿态给谁看!” 凌墨琅轻声解释:“我是真的失忆了……师父一直没提过……我绝非冷眼看你吃那么多苦头……那些斗争复杂得多,你若想听,我可以说出一切……” “不必了!” 锦照豁然起身,“你觉得你比他好?我若真如你愿,去了寻二那处,早投胎了!” “裴执雪起码一直在!!是他护我出贾家的!不然我即便不嫁贾有德,也会嫁甄缺德!吴德之流!也说不定早死了!” “你清醒些!我已是他的妻!无论如何都只会是夫妻一体!你若执意不放我走,要么在这就将我杀了,要么我就回去将一切告诉他!” 锦照已怒火焚心。 “八个月内,我必让他倒台,且不会牵连到你……你要等我……”暗光里,凌墨琅颓丧坐着。 锦照回以一声冰冷的嗤笑:“即便你能做到,也与我毫无干系。若真有重获自由身的一天,我定做一个逍遥寡妇!世间男儿万千,我纵再嫁,也绝不会是你!” “摄政王殿下,臣妇能走了吗?” “是我冒犯了,锦夫人。”凌墨琅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他将护在怀里的帷帽递出,一并将火折子交给锦照,“灯笼在墙角,恕小王无法起身相送……” “瑾祝夫人心想事成。” 锦照垂首乜了他一眼,只觉麻木。 不言不语地去捡了墙角的圆月灯笼点亮,将火折子交还给凌墨琅,不带一丝感情地说:“臣妇告退。” 锦照心神恍惚,仿佛空寂的密道里都充斥着往昔亡魂的低语。 她失魂落魄地寻到那扇门,拾级而上。 看见一灯飞快向她奔来,反复问着她什么话。 但她双耳嗡鸣,什么也听不真切,只凭着本能继续挪动脚步,勉强挤出一句“让我自己走走”,推开了一灯和门外哑女的搀扶。 山上偏冷,已有叶子被树枝抛弃。 所有人都在佛堂随帝后拜祭。 锦照戴着帷帽,浑浑噩噩游荡在萧瑟冷清的无相庵中,不知不觉又踏进了当初囚禁她的小院。 那两棵巨大的流苏树早已花谢。锦照抬眸,只接到一片落叶。 忽地忆起她还在脚下温泉池中做过与裴执雪共白头的美梦,真是…… 她突然脚下一滑,惊叫着落入水中。 锦照被呛了两口水,飞快地站起来,愣了一下,又默默坐回池中。 急什么呢……时辰尚早,此时湿淋淋的出去定会生病受寒。 思及此,她嘲讽地抚摸自己小腹。 吃了这么久的至寒之药,还要谢谢裴执雪一直禁止她吃冰。 可是为何…… 为何不想要孩子? 为何不直说却骗她服药? 更别提所有人之死……是因她,还是因他? 锦照脑中一团乱麻,只觉眼前迷雾已将她吞噬。 她无意中抬眸,却见树影中隐约垂下一条鹅黄丝绦! 她瞬时毛骨悚然,她在这池中不知泡了多久,更早就将帷帽与外裳褪去,甚至还抬眼看过那树,都未曾见过丝毫人影! 锦照本能地双手还胸,却想起应当先去抓帷帽。 余光却见一道亮鹅黄的身影一跃而下。 锦照瞬间回身避开! 却忽地想起,裴逐珖似乎穿得就是一身鹅黄。 只听身后人道:“嫂子莫怕,是我。逐珖是看见嫂子一路恍惚失意,怕出意外才跟来。” “您要回府了吗?要回的话,逐珖去为您找两件干衣裳来。”他顿了顿,“不是海青。” 锦照将肩膀彻底沉入水中,低声答应。 只见裴逐珖无声无息就跃上了房檐上,又一跃便从她视野中完全消失了。 锦照的心不由得提起来。 帝后还没走,他这般让人抓了,她必被误会趁夫君不在时,与小叔子暗度陈仓。 锦照焦急仰头望向裴逐珖的去路。 谁知,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裴逐珖的声音就突然响在耳后,吓得锦照差点又沉底。 “嫂子,衣裳应该是全了,女子的东西……”他难得说话有些黏糊扭捏,“逐珖也不大熟悉……每个样式的都偷了一件……还有擦身的巾子,我留这里,去东厢房候着,您好了叫我。” 锦照瞬时放松下来,“有劳了。”待关门声响起后,锦照披上巾子,边向正房走,边查看裴逐珖偷来的衣物,不禁失笑。 时下小衣有系带抹胸两种,他各偷了一件,且看绣样,是皇后娘娘之物! 这孩子! 不行,要速速离去! 锦照抱着衣裳便冲回房里,囫囵套上就抱着所有证物出来了。 至于她原本湿透的贴身衣物,都被她小心包裹在哑女的衣裳中,想来裴逐珖只会扔了或者还给那哑女。她也定会丢弃。 思及此,锦照道:“与我随行的侍女呢?我们一起来,就该一起走。” 复又想起自己这身衣裳太惹眼,扯了方才遮凉气的大巾子裹在身上,“正好头发还湿着,他们只会当我落水。” “逐珖,来时是我二人,你就先……”锦照组织了一下措辞,将多余衣裳交给他,“飞出去吧。” “好的,山门外见。”说话间,裴逐珖已经无声跃上院墙。 “等等,你既能躲过宫里众多高手,那你岂不是也能自由出入听澜院?” 裴逐珖似乎没听见,消失在锦照视野里。 她不懂武学,若懂,便会看出她的话问出口时,手脚利落的小贼明显被砖瓦绊了一下。 第62章 ----------------------- 第41章 无相庵静谧到诡异, 只余山风摇过梧桐叶隙的轻响。 锦照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赶在帝后出行前从后门离开。到山脚时,裴逐珖的马车仍候在山下。 哑女筝版扶着锦照上车,至最后一阶时, 裴逐珖幽幽道:“长兄过去总说‘裴家这血脉, 最好断绝’,没想到不过几年, 就为嫂子打破了誓言。他可是向来说一不二。” 锦照心脏钝痛, 停下脚步, 再没力气同裴逐珖打哑谜,退出钻了一半的马车,警惕问:“逐珖为何忽有此言?” 裴逐珖黑漆漆的桃花眼圆睁,意外道:“嫂子不是去求子的?您去的那间禅房向来是求往生者护佑子孙后代枝繁叶茂的……” 锦照长吁一口气,沉重道:“非也,我只是去拜祭长姐……” “那就说得通了,”裴逐珖孩子气地挠挠头, “还没见过哪个女子求子出来如您那般失魂落魄……我还以为……” 他的话点醒了锦照。 她这幅颓唐模样可不妥,任何人见了都会起疑。于是少女抬手理了理鬓发, 肩背端直, 仪态万千地进了马车, 迤逦华贵的裙角从巾子下露出。 艳光四射, 再无疲态。 她站在门口,垂眸睨看裴逐珖,妩媚却又凛冽不可侵,问道:“你还有甚话想说?你的目的为何?你们兄弟有仇?”她重新披了下外面搭着的巾子, 催促,“有话就说,回府后可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裴逐珖笑笑, 桃花眼微微弯起,若非瞳孔依旧有那种诡异的非人感,当真迷惑人,会只当他是个打马游街的纨绔公子哥。 他利落地纵身上马,干脆道:“机会不缺,逐珖只是需要等一个契机,确认嫂子究竟与谁是一路人。走吧。”说着,拉了一下缰绳。 马车辘辘启程。 锦照头昏昏沉沉,似有千钧重,许是真受了寒。 她竭力想厘清思绪,谋划今后,念头却如狂风卷席下的云絮,越飘越散。便索性合上眼眸,将全部心神都抛掷向车外那片滚沸喧嚣的烟火人间。 她听见小贩卖烂果被客人揪打时的求饶声渐渐远去,妓子立在秦楼花窗前叫骂穷书生的尖酸之言逐渐拔高,又被途经一对夫妻为小儿啼哭而争吵的声音盖过…… 还有稚子争抢糖葫芦的嬉笑,食肆伙计悠长嘹亮的开张吆喝,不远处爆出轰然大笑与贺喜锣响惊了马,似是哪家正庆乔迁之喜,过了喧嚣处,隐约听到友人久别重逢的哽咽声…… 万千声响,爱憎悲欢,世间百态,一壁之隔。 锦照将自己想象成一滴水,坠入沸腾的俗世沧海中。 奇异地,那剜心刻骨的剧痛与茫然,竟在这嘈杂里,被冲刷得淡薄了些许。 仔细想想,裴择梧院中遮天蔽日的樱树、席夫人佛经渡不完的人、裴老爷湖心上的居所、她永不会有的胎儿…… 皆是裴执雪亲手为他们打造的樊笼。 但谁能挣脱他和他的“规则”呢? 罢了。从前还是太天真,上至王侯将相,下至黎民百姓,她还没见过有谁能真正肆意活着。 车厢里锦照闭着眼宽慰自己,车外的裴逐珖却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隐蔽地向后看去。 果然有一队车马从拐角处出现。 他收起铜镜,讥讽一笑,而后躬身又敲窗,道:“嫂子,要到府门口了,戴好帷帽。” “嗯。” 锦照一路已经把自己安慰得七七八八,已然没有了那被人扼住喉咙般的绝望,只想赶紧回去将身上这身大不敬的衣裙处置了,回那张柔软的拔步床上躺过余生。 什么孩子,她原本也不想要。 什么贾家,原本他们占了莫家家产还凌虐莫夫人致死,也不配活着。 但…… 在思索中,马车嘎吱停住。 裴逐珖下马,撩开车帘道:“嫂子,听澜院到了,筝版,你扶嫂子下来。” 赶车人已架好车梯,退在一边。 锦照等在筝版身后,只潦草扫到他一眼,心中略奇,这人怎的捂得这般严实,并没在意。 而后看到门内的云儿正飞奔回去,应是要将矜绛换出来。 整个计划虽有波折,但也算行云流水,只是真相太过残酷,与她期待相距甚远。 前面的筝版缓步走下阶梯,忽地“咚!”一声,伴随着她闷在嗓中的惊叫,筝版在锦照视野里消失。 她上前向下看,只见筝版已经坐在地上,正揉着脚腕。 裴逐珖将筝版搀扶起,让开车梯,道:“息飞,你扶嫂子下车。”又仰头看着锦照,“嫂子别怕,他似乎从前识得你,所以那日才发疯。我已教训过他,他会谨守本分。” 锦照穿着皇后的衣裳,本就长出一截,不敢自己贸然下楼。她权衡一番,还是紧张地将手搭在息飞手臂上,迈下台阶。 她犹在震惊裴逐珖口中那句“他似乎从前识得你”,没注意到另有马车接近。 她刚彻底站稳,只觉手心像被笔尖粗细的石子划过,她心跳如擂,仔细感受着息飞在她手心写着什么字。 那石子突然不动了,锦照闭眼回忆……似乎是……“慕”? 但她似乎从未见过慕姓之人。 不等她多思,就听身后马蹄声落,来了辆她再熟悉不过的轻便马车。 裴逐珖大惊失色,一把将哑女捞上马,那慕息飞也仓皇爬回车,转瞬,马车已卷着烟尘,逃窜而去。 只余锦照孤零零被钉死在夕照里,目瞪口呆。 她僵直地回转身子,果然,裴执雪端坐马车中,正用玉骨折扇漫不经心地挑着帘,目光幽邃如寒潭,穿透扬尘落在她身上。 三日奔波,他还是那不惹尘埃的高洁模样,仿佛只是去了趟古刹,沾了身香火气回来。 而非去了灾民聚集、随时哗变的江北,在众目睽睽下亲斩了贪官头颅。 他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抹淡笑,温声轻叹:“为夫怕夫人忧心,连夜赶路,却不合时宜,也显得执雪可笑可怜。既如此,我还是明日再回。” 锦照再见他,尽管心中五味杂陈,还是知晓自己该是何角色的。 她忙疾走几步,哀声:“大人不要!”出口却是沙哑的,腿也发软。 正巧,她尚未想好怎么解释,才能保住可能被迁怒的人,便顺势倒地,装作昏迷。 果然,她倒地时,马蹄声便停了。 她听到马车门“吱呀”打开,裴执雪缓步踏下车梯,缓缓走来的脚步声,还有马蹄调转车头远去的辘辘声。 而后一切都近乎静止了。 阳光透过她薄薄的眼皮,照得眼前一片朦胧的暖色——好巧不巧,她正对着日落前最晃眼的夕照。 裴执雪的冷香始终淡淡萦绕在她的鼻尖,锦照觉得自己像一只撞在猎人靴前,屏息装死的幼兔,每一寸神经都紧绷着,祈求着能侥幸瞒天过海。 眼前的光突然被裴执雪的阴影挡住,冰冷的扇骨毒蛇一般沿着她面颊滑行。 锦照尽管从尾骨到后脑都被激起恐惧,寒毛直竖,还坚持着伪装。 却听裴执雪慢悠悠道:“听澜院与裴逐珖的人……竟让夫人受此辛劳,一会儿就……都杀了罢。” 话闭,便吩咐:“沧枪。” 锦照心下一惊,虽明知他是在威胁,也不得不起。 少女轻咳着睁眼,缓缓支起身子,眼神朦胧无辜地看向裴执雪,不知不觉间,外披的白色巾子也随动作滑落,露出里面正红缂丝的蜀锦凤袍,加上一头披散的墨发,衬得人如花神下界,是近乎妖异的绝色。 她懵懂开口,声音孱弱:“大人……方才似乎说什么了?” 裴执雪唇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俯身,轻而易举地将她从雪白的巾子里捞起,手掌习惯性地托着她的臀,将她揣进自己怀里。 眼角恰好瞥见巾子上“大内织造”四个字。 锦照过往在他怀里都是觉得心安,这次却是浑身控制不住地僵硬发颤。 所幸,裴执雪没发现她这点异常,“没说什么。”他边向前走,边淡笑着问,“我倒是很好奇夫人,这偷溜出门一趟,是想当皇后还是……想当泼妇?怎地还学会在地上撒泼打滚了?” 锦照像从前一般,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娇声:“大人方才太吓人了……而且我在山上时还不慎落入温泉了,真的很不舒服……想要你心疼就不罚我了,”她抬起头,用一双浸润了迷蒙水汽的眸子乞求地望着他,“那——大人现在心疼不心疼我呢?” 温热的气息顺着颈窝流向下腹,裴执雪紧了紧手中的弹软,引来锦照一声娇喘。 他将锦照的手执起,牵引着落在他凸起的喉结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她能清晰感觉到那硬结在她指尖下危险地滚动、震颤。 裴执雪开口,灼热的吐息喷在她额角,嗓音已是异样的喑哑:“锦照,我疼惜你,不罚。”他话锋一转,话音陡冷,“那就罚他们,尤其是你我院里的人,哦,还有府兵。” 第63章 “裴逐珖不算在内,他,我另有安排。” “你选。是你被惩罚还是所有人……”他声音又换回蛊惑之感,锦照手指能明显感到他升高的体温,惩罚她什么便不言而喻了……但他真能不牵连别人吗? 他说话时,她仿佛又感到了裴执雪那丝丝泄露的杀气。 锦照心绪起伏,强压下恐惧,软声道:“祸起锦照一人求子心切,大人既这样说,可就不能追责余人了,尽管罚锦照,怎么罚都好……” “哼,花言巧语。” “是真的,”锦照投入编着,仿佛在做一场清醒梦,“昨日午歇时,我梦见观音娘娘托梦,要我今日上山拜她,她定会将你我孩儿——”话音戛然而止,裴执雪肩头一沉,自觉抚摸着他喉头的柔荑也垂落。 锦照真的晕倒了。 裴执雪腾出一只手探去,果然额头滚烫。 权臣身上戾气翻涌,大步踏入听澜院,侍女与妈妈们皆瑟瑟跪在门内。 “少夫人不在,院中竟无一人知晓?”他冷声道,“沧枪!一个一个审!” 裴执雪进屋,将锦照放下把了脉,就准备去开方子,袖角却被意识模糊的锦照拽住。 她双目紧闭,泪水却汹涌而出,在枕上洇开湿痕,断断续续地呓语呜咽:“大人……别、别丢下我。会有孩子的,您再等等……几个月就好……” “我可以的……不要走……不要杀我……” 裴执雪心里蓦地产生一种他说不清的多余情绪。好像魂魄中有一处被短暂唤醒一瞬。 他弯腰一吻,温柔在她耳边安慰:“小锦照,你……是知道了多少才这般怕我?我不怪你,更不会杀你……为夫去给你开方子,开完就来陪你,乖。”他轻轻掰开锦照拽着他的手指,就像每日清晨做的一样。 待他开完方子,满身戾气地回来,锦照已经裹着被衾滚到床榻最里面。 裴执雪在榻边躺下,顷刻便被少女身上蒸腾的热意与馨香笼罩,翻腾的戾气竟奇异地消融大半。 他伸手想将人捞进怀里,昏睡的锦照却熟稔地一滚,反将半个身子软软地伏在他胸.前,一条腿无意识地屈起,大腿与小腿肚恰好将他的要紧部.位严严实实地夹住……温暖柔弹。 裴执雪不自觉带了笑,自开蒙以来第一次没沐浴就觉得疲惫至极,忍不住闭了眼,听着锦照近在咫尺的均匀呼吸,感受着怀中沉甸甸的暖意,他被餍足的疲惫感攫住,竟在昏黄时分就沉沉睡去。 锦照梦里却没有梦外看来的这般幸福。 膝下白雾弥漫,不知踏出一步会是实地还是深渊,她被困在重重垂落的纱帘与冰冷的铜镜迷宫深处。 还浑身赤.裸,她被巨大的羞耻感裹挟。 少女仓惶逃跑,猛地掀开一层帘幔——景象却骤然扭曲成贾宅,“杂种”等辱骂响在耳边。 她惊骇调头,几乎撞上一面铜镜,镜中赫然映着贾有德扭曲破碎的面容! 这就是十八层地狱吗? 锦照全然崩溃,痛哭着抱身蹲下。 却觉得手心奇痒,她将手掌翻转过来,骇然发现,一个字一笔一划地闪着金光,浮现在她手心上,带给她安稳感与力量。 随着那字逐渐完整,四周异相逐渐消失,她处在一片明亮温暖的洁白中。 锦照猛地忆起息飞在她小臂留下的笔划,她急急垂眸,心神凝聚于臂上金纹—— 看清的刹那,心头如遭重锤狠凿! 那个字……根本不是“慕”! 是“莫”! 与“夕”! 息飞!夕非! 是“多斐”的一半! 锦照惊惶交加,猛地从光怪陆离的梦境弹回现实。 却发现枕边冰凉。 裴执雪早已不知所踪。 ----------------------- 第42章 身边空无一人, 厚重的床帐不仅抵御了瑟瑟秋风,连高悬之月的清寒冷光也被隔绝在外。 锦照头脑缓滞地反应了几息,唇一瞬失了血色。 云儿和院里人呢!会不会已经被裴执雪处置了? 她怎么还真昏厥了? 谁知她未能准时承受裴执雪的“惩戒”, 裴执雪是否会转而迁怒旁人? 心慌如鼓擂, 锦照匆忙掀被下榻。黑暗中寻不见绣鞋,索性弃之不顾, 一把扯开重幔。 清凉月光伴着萧瑟秋风迎面而来, 锦照还烧着, 被晃得有一瞬眩晕。 她试探地哑声唤:“大人?大人?” 无人回应。 连外衫也顾不得披,她只穿着一身流光浮动的薄纱寝衣,疾步奔向云儿的住处,心底兀自残留一丝侥幸——裴执雪或许在书房处理公务? 夜色浓稠,她足尖飞快地轻点过冰凉的青砖,轻盈如一尾小小银鱼。 空中一轮孤月泼下泠泠清辉,将回廊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囚笼。 少女的黑发飞扬, 寝衣被奔跑带起的夜风灌满,宽松半透的袖管与裤腿随她的动作游曳, 如她的鳍与尾, 想带她挣脱这透明鱼缸。 终于拐过回廊。 虚虚实实、错综悬挂的素色垂帘如水藻般在夜风中轻荡。 可书房内, 只有混沌的月光勉强透进, 空无一人。 希望落空。 而那些垂帘再次像活物般绊住锦照的脚步,让她迷失方向。 方才那场诡谲的噩梦,仿佛又在她眼前重演。 帘角扫过她脚踝时,像是冰凉的蛇尾轻擦而过, 锦照徒劳地撩开一重重垂帘,只觉劳累,呼吸越来越艰难, 不安感越来越让她恐惧。 她定了定心神,才想到循着月光定能到正堂。 她循着光,撩开重重冰凉的垂帘。 踏出迷宫之后,她想,日后定要将这些绸子剪得稀巴烂,再一把火烧干净。 云儿窗扉半开,锦照向内看,见她正紧蹙着眉沉睡,心便放下些。 再看其他侍女,也都好端端的。 按常理,锦照此刻本该心安,但仍有一丝难以名状的诡异感,在心尖盘旋不休。 那裴执雪去做什么了?沐浴? 锦照转身折向浴房。室内氤氲的水汽尚未散尽,确有沐洗痕迹。然而,依旧空无一人。 正迷茫时,似是有人冥冥之中指点她,锦照脑中蓦地出现后院那棵遮天蔽日的菩提。 也许他是真的被触怒了,如初见般在树上赏月散心? 锦照不及细想,已快步向后院走去。 影壁之后,隐约可见一团模糊的白影端坐于菩提之下。 她心头一松,正欲上前软语告罪。 然而,当她脚步轻轻地彻底绕过影壁的遮蔽,看清树下景象的刹那,整个人如遭九天雷霆贯顶,浑身血液凝固,彻底僵立在原地。 世间杂物都已远去,化为透明,她只看得到眼前诡异如炼狱的一幕: 她向来清润喜洁的夫君端方跪坐在蒲团上,正对着那颗千年菩提。 零碎的月光,穿透古树的枝叶罅隙,在他周身洒下斑驳陆离、明灭不定的光点。 画面本该是美好的。 只是血腥味充斥整个后院,裴执雪素白的宽袖禅衣上斑驳的赤红血珠,逐渐晕染成一片片刺目的猩红! 他本应宽大飘逸的袖缘沉沉坠着,衣料再吸不下的血珠如同凝露,接连不断地砸落,无声地在树下苍黑色的泥土上汇聚成溪,最终无声被土地吞噬。 而鲜血的来源正被堵着嘴绑在树上。 莫表兄! 锦照无声呐喊。 果真一切的源头就是裴执雪! 只见裴执雪手中执着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刀,姿态优雅矜贵,像在准备上好的鱼脍,正不紧不慢地,一刀一刀,剐着无力反抗的莫多斐。 这比凌迟还残酷! 哪怕凌迟,唯叛国或恶行罄竹难书者才会遭那极刑! 他何罪之有! 只听白衣郎君用如同在与人赏月品茗的语调说:“既留你一命,你就该夹着尾巴好好活着,何必找死。” 裴执雪话语平静,眼神无波。 他手腕微转,刀锋轻巧地斜切入莫多斐已然残缺的胸膛,片下一片薄如蝉翼的皮肉。 鲜红的血液,有些喷溅到裴执雪的禅衣上,将白色覆盖;更多则无可奈何地离开莫多斐,顺着他的胸膛流淌,直至混入泥土;或顺着裴执雪的刀与手,凝聚在他袖角。 再滴落。 裴执雪凝眸沉思—— 莫多斐如今这模样,锦照定认不出了。 但昨日,他却看得清楚。 这个他一时慈悲、丢给裴逐珖做玩具的废人,竟妄想再接近锦照! 裴执雪胸中煞气翻涌,黑色的泥沼自他胸口溢出,将他与莫多斐淹没。 月色浑浊,锦照看不清莫多斐的具体惨状,只觉气血逆流,想冲过去救他。 她刚提脚,颊边却猛地掠过一道疾风! 下一刹,散在颊侧的一缕青丝悄无声息地断落在地。 第64章 不远处,一片叶子轻飘飘落地。 锦照险些被惊出声,慌忙捂住嘴。 那树叶若偏一寸,削的便是她的鼻子; 若偏三寸,则是喉咙。 她心有余悸地摸着断发,逆着薄叶掉落的方向望去。 只见昨日弃她而去的小贼正像只壁虎般撑在墙角,对她摇了摇头,比着口型:没救了,别去送死。 表情全无悲悯或愧疚之色,甚至像在看热闹。 这兄弟两个!果真一路货色! 锦照气得发抖,恨不能一刀一个。 裴逐珖必定早知晓莫多斐的身份!那日他忽然开窗,就是想验证莫表兄“听到”她时的反应! 难怪!难怪他特地在莫表兄茫然的时候,特别叫出她的名字! 还有昨日!他定早知裴执雪就在车后,还是任由莫表兄提示她……才断了表兄生路! 但没想到,裴逐珖的武艺竟如此深不可测。 一片普通树叶,在他手中竟成了吹发断毛的神兵。 那他为何不早直接杀了裴执雪? “呵,”裴执雪的冷笑声温柔又残酷,用刀面拍着莫多斐的脸颊,“早知你会如此,就不用你爹娘的生死吊着你这条命。” 莫多斐低垂的头颅豁然抬起,那只蒙着白翳的眼充着血,怒视向视野里朦胧的白影,口中愤怒至极的呜咽声的帕子挡住,传到锦照这边,已几不可闻。 锦照几乎要瘫坐,强咬着唇才忍住哭,她努力瞪大眼睛,不让无声滴落的泪水模糊视线。 裴逐珖轻巧翻身落地,在扶住摇摇欲坠的锦照之前,竟有闲心顺手捡起地上那片沾血的叶子,叼在嘴里。 鼻尖与舌尖同时被茉莉淡香占据。 他手中托着锦照,再加让裴执雪真面目曝光在锦照面前,使他格外兴奋,身上竟又起了反应。 他忙把口中叶子吐掉,慌张退后一步,却更瞥见她半透寝衣之下的惊人起伏,彻底慌了心神,涨着脸将头扭到一边,连裴执雪的热闹都顾不上看了。 却听裴执雪依旧用他那副正义凛然的腔调,缓缓吐出残忍恶毒的真相:“还有,你爹娘早死了。”他毫不掩饰蔑视,“一个乡野莽夫,竟敢质疑本官的判断。” 他倾身接近莫多斐,“你爹娘怎么都不认还给莫府的尸身是你。没办法,本官只好连夜去见他们,告诉他们你为人所害且还活着。但也告诉他们,凶徒位高权重,本官也奈何不得,实在爱莫能助。除非——” 裴执雪将新割下的一片丢到积累了许多的盘中,“除非他们留下血书,连本官一起告了御状,本官才有借口帮他们彻查。再或者,他们认栽,再生个儿子。” 裴执雪长叹一声,惋惜道:“你爹娘真是疼你,当晚便自缢死了……他们毫无根基,贾家又没骨头,看都没看尸身和那封血书,就称死尸是你,你爹娘也是因丧子之痛胡乱攀咬。” 莫多斐嗓子里堵着他绝望的哀嚎,即便承受着凌迟之痛,也拼尽全力用那只充血的独眼,死死剜着裴执雪模糊的身影。 锦照目眦欲裂地望着那个白衣恶鬼的背影,胸腔里的怒火从未如此刻骨焚心。 她早该想清楚!!! 莫家还是她少数的恩人!!! 幸而有裴逐珖在一旁拉住她,不然难保她冲动之下会作何决择。 裴执雪似乎觉得还不过瘾,又慢条斯理地说:“想知道你们莫家为何落到这般田地吗?也罢,本官今日发个善心,让你做个明白鬼上路。” 他像是要细细品味这份坦白所有的快感,一边继续伤害莫多斐的□□,一边缓缓道来: “其一,你错在明明心有所属,还敢妄图与锦照成婚。” “其二,你错在不知天高地厚,那些侯门勋贵,哪个不是觊觎锦照久矣,本官不过派人向他们吹了几句耳边风,他们竟给你办了场‘鸿门宴’,若非本官心善,你早死透了。” 裴执雪一字一顿地冷声嘲讽: “你根本不配碰锦照一、根、手、指!” 他大慈大悲地说:“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她,她在一天,你莫家的祠堂就还会香火鼎盛。” “呵,还是本官着人为你们建的。” 莫多斐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 锦照心凉得无以复加。 她以为她要离开那回,裴执雪已经算暴露本性。 昨日知晓的真相,就已是他最凉薄的一面。 却只是冰山一角…… …… 裴逐珖一直要拉她走。 她最后看了一眼因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表兄,颤栗着一步步后退。 无声的霹雳驱散眼前迷障,所有精心构筑的金玉表象轰然坍塌,露出底下森森的腐朽枯骨。 她感到有荆棘破土而出,扎穿她的赤裸踩地的脚掌,狠狠钻入血肉。 所过之处,尖刺贪婪地吮吸着她的血液,冰冷的藤蔓代替了温热的血管,成为她躯壳里新生的、带着倒刺的脉络。 那荆棘穿透皮肤,完全包裹住她,她千疮百孔,却流不出一滴血。 唯有被尖刺挤压在逼仄角落的心脏,微弱而徒劳地跳动着,苟延残喘。 她无力救下莫多斐,且无论以什么姿态去与裴执雪对峙,恐怕会连累更多人…… 对不起,莫表兄。对不起,大舅舅母。对不起,母亲。 都是锦照的错。 但你们放心,裴执雪,必将付出代价。 锦照神思恍惚,手脚无力,一路被裴逐珖熟门熟路地抱到拔步床上放下时,才清醒过来,她反手便掴裴逐珖一记耳光,历喝:“滚!” “你早打定主意要舍弃莫多斐的命!只为逼我看清裴执雪的真面目,逼我彻底死心站在你这边!”她声音嘶哑地控诉,“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真相!直接告诉我!他就不会死!” 裴逐珖侧着头,脸上迅速泛起红痕,表情却奇怪地扭曲了一下,像是听到了荒谬的笑话:“嫂子,您真以为,他这一年多……还想活下去?” “若非用他爹娘的所谓下落吊着,他早就死无数次了!”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符合他气质的、诡异的漠然,“这般活着,岂不比死了更折磨?” 裴逐珖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火光乍起,瞬间映出锦照苍白如纸的面容和衣不蔽体的模糊轮廓。 他眼皮一跳,迅速将火折子熄灭,声音更紧促了几分,带着强撑的淡然:“嫂子冷静。现下不是谈这些的时候,裴执雪随时可能回来。若他看到你浑身冰冷还赤着脏脚,就麻烦了。您快裹上被子暖着,我去打水,再帮嫂子……”他顿了顿,声音生硬,“……将脚擦干净。” 锦照强忍着想要沉入无底深渊的疲惫挣扎坐起,声音冰冷:“不必劳烦,我自己来。你去打水便是。” 裴逐珖没有说话。 黑暗中只听得细微的脚步声和倒水声,转眼,一个盛着温水的铜盆已放在床前脚踏上。 他直接把带着温度的湿布巾将锦照那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脚裹住,“裴执雪随时回来,我动作快些,擦干净就好。旁的我们来日再叙。” 温热的帕子温暖了她,青年的手并没有触碰到她一丝一毫。 锦照卸了心防,失神地看着帐顶,意识逐渐涣散。 彻底沉入昏迷的深渊之前,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幕几乎凝固的画面: 皎洁月辉下,菩提树影里,素白禅衣的衣袖一角不断凝聚着鲜血。 一滴,又一滴。 猩红的血珠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千年菩提树下的泥土中,被菩提细小的根须吸收、吞噬,化为养料。 菩提叶子愈发油亮,垂落的根须愈发粗壮。 起风,裴执雪的影子正印在树干上,与菩提融为一体。 他也是能吞噬生命与万物的菩提。 一定要杀了他…… 锦照昏昏沉沉。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 第43章 锦照再有意识时, 睁眼又是一片昏暗,难断时辰。 裴执雪罕见地还未起身。她正如往常最习惯的姿势一般,半伏在他胸前。对方依旧一身清浅香气, 温柔地拥着她安睡。 她的指尖, 也仍如过往一样,缠绕着裴执雪的一缕墨发。 平和安宁。 仿佛昨日昼夜的所闻所见, 不过是一场荒诞诡谲的噩梦。 裴执雪不曾从一开始就给她喝下诀嗣汤;莫家绝户之事也与他毫无干系。 但鼻尖捕捉到的那一丝血腥气还是剖开了现实。 锦照心跳渐快, 呼吸急促。只觉得自己是抱着条随时能将她撕成碎片的鬣狗。 察觉她转醒, 裴执雪轻声开口:“醒了?还冷么?”他语气温和,“昨夜你一直喊冷,不断往我怀里钻。” 他的手轻覆上她的额间,语带疑惑:“怎么又烧起来了?清晨摸时还是凉的。”指尖顺着她的长发缓缓抚下,“都怪他们不好,让你乱跑受了寒。” 第65章 锦照于心中冷笑:“是是是,你向来无错。你怎会知道, 我昨夜发冷,是因为赤足立于廊下, 亲眼见你手刃我表兄;清晨发凉, 是因还未缓过来温度。你剐完人才回来, 自不会知道我从未退热。” 思及此, 她才想起看床尾。 还好,裴逐珖还算有脑子,将擦脚的铜盆收拾了。 她开口想回应,喉中却火烧火燎的胀痛, 终于勉强着开了口,却只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嗓音。 一个鸭子叫般的声音在发嗲:“大人,都系锦照一人之——”锦照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嘴巴, 试探地接上最后一字,“错。” 她迷惘又恐惧地看向裴执雪,疑心裴执雪对她的惩罚是药哑了她。 裴执雪只垂眸看一眼锦照的眼神,便全然了解。 他一脸无辜,柔声道:“为夫最喜爱锦照嘤咛婉转之声,怎舍得将你毒哑?”他眼神怜惜,笑容温柔,“许是你昨日说错话,得罪了菩萨,才会落水受凉,嗓音也成了这般。” 锦照昨日就已预感,经历那般剧烈的心绪动荡,又跌落水中,必定会大病一场。 不过这样也好,恰巧借这场病调整几日。待病愈之后,再继续逢场作戏,扮演懵然无知的新妇。 昨夜之前,她尚在凌墨琅与裴执雪之间犹疑;见过菩提下的裴执雪之后,她心中唯剩一个念头: 无论凌墨琅怎样,裴执雪都必须死。 现在,在某种程度上,她与凌墨琅、裴逐珖,是同一阵营。 “有为夫在,你会很快好的。”裴执雪叹了口气,“你一整夜不肯撒手,我也一直没能处理公文。乖,我为你准备了药浴和药膳,你先用点早食,喝过药再泡泡,就不会这般难受了。” “我再为你开一剂方,把你喉咙里躲着的那只公鸭捉出来。”他起身下榻,回眸时以指腹宠溺地轻刮了下她的喉间。 锦照嗔笑着躲闪。 心里却蓦地想起:她那把曾杀死贾有德的指间刀,仍在裴执雪身上。 若他方才是用那刀划过她的喉咙……此时她早已如贾有德一般,失血而亡了。 - 锦照静静地浸在温热的药浴中,思绪却如潮翻涌。 那些曾被刻意忽略的细微之处,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 她细细揣摩每一条线索,终于确信——连她当初被送进无相庵,也定是裴执雪一手安排,刘小侯爷恐怕也和那些人一样,不知不觉中受了裴执雪的蛊惑。 甚至贾家的遭遇…… 还要与裴执雪日夜相对,锦照不敢再深思。 仅是浮出水面的部分,裴执雪的所作所为就已令人发指,暗处的受害者更不知还有多少。 借着抱病在身,锦照推拒了几日亲密,也靠装可怜保全了守门府兵与观澜院中的一众侍女婆子,使他们未受牵连。 但听说,府中豢养的那些恶犬竟夜里冲破牢笼,径直冲去了裴逐珖的居所,彼时裴逐珖正在沉睡,尽管小厮与府兵即时赶到,他的屁股还是在混乱中被恶犬狠狠咬了一口,更险些被那狗恶犬去势。 他受了极大的惊吓,这些日子都哀声躲在莫夫人房里,不肯离开。 锦照心中明镜一样。 裴执雪虽日日习武不辍,但与凌墨琅从前或是裴逐珖眼前相比,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若裴逐珖真想躲,莫说几条恶犬,便是豺狼虎豹当前,他也定能全身而退。 倒是云儿听王妈妈说起,裴逐珖那日回府后,就马不停蹄地将那两个哑女带走了,不知是安排到了何处,入夜才回府。 待他回来,才发现那个叫作“息飞”的怪人竟已凭空消失,怎么找都找不到。 紧接着,便是全府皆知的“恶犬袭主”一事。 云儿说这消息时,一脸“恶有恶报”的畅快表情。 锦照却心痛到无以复加,又苦于不能据实以告,默默将自己完全沉入药浴中,却发现自己已经流不出泪了。 一时不知该说自己这是“坚强”,还是“薄情”,她只能对着水中那副虚伪的美人面,嘲弄地扬起嘴角。 许是因裴执雪心知,锦照的身子早已被“衍嗣汤”毁去根基,这些时日他对她关怀备至,日日为她诊脉、调整膳食、亲手煎药。 若非锦照知晓真相,怕是已经被哄得云里雾里了。 - 这日,雷声千嶂落,雨色万峰来。1 罗汉榻两侧对坐的一双人影,被琉璃灯映照得愈发惊艳绝色。 裴执雪凝神为锦照诊脉,眼底的凝重渐渐散去,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皙白的腕间轻轻摩挲,声线低沉暧昧:“锦照,你已大好了。”他抬眼,目光沉静却滚烫,“只欠好好发一场汗。” 锦照心里一沉,该来的,自是躲不过去。 少女嗓音已恢复如常,在屋外磅礴雨声与滚雷的反衬下,愈发动人心弦:“大人难道是要锦照在这样的雨天里,披着斗笠跑上两圈不成?” 裴执雪含笑牵起锦照的手,引至唇边,轻轻含.住她的食指,以舌尖轻舐,低语道:“夫人最是喜欢撒娇卖痴。” 锦照反客为主,指尖一寸寸抚过他的唇瓣。她起身行至他身前,一腿支地,一膝抵入他双膝之间,几乎蹭到那危险之地。 指腹轻轻摩挲过裴执雪的齿关,她声音低柔如丝:“大人不是说要惩罚锦照么?还是说……要锦照来惩罚大人?” 裴执雪呼吸一瞬乱了。 他一边贪婪地衔住、轻吮她的食指,一边急切地揽住她的腰肢。 天旋地转间,上下位置颠倒,他将锦照彻底困在身下。 裴执雪倾身覆上,炽热的气息与她交融,相隔不过毫厘。 他的吻细密落下,从她轻颤的额间、凌乱微湿的眼睫,到线条精致的鼻梁与光洁微翘的鼻尖。 而后不再流连于浅尝辄止。 他轻轻吮吸着锦照圆.润饱.满的唇珠,继而以舌撬开她的齿关,感受着其中的甜蜜。许是怜她大病初愈,力道比往日温和了许多。 尽管他的气息是灼热的、唇是温暖的、掌心是滚烫的,锦照却只觉得寒意彻骨,忍不住浑身战栗。 她强压下恐惧迎合他,却仍抑制不住地想逃,甚至想咬断那肆虐的舌。 心念刚动,齿间不自觉地一合,裴执雪猛地缩回舌,虎口也瞬间掐上她细嫩颤抖的颈。 他眼中情欲褪去,在咫尺间审视着锦照。少女尚未从方才的纠缠中回神,呼吸仍急促起伏,怔然望向他,目光迷茫而不解。 裴执雪微皱的眉头舒展,手也回到原本流连的位置,嗓音低哑,语气中反添一丝亢奋:“唔……夫人溜出去一回,胆子倒是更大了。” 他重新吻上她的唇,继续那个被中断的吻,腥甜在彼此口腔蔓延,动作也愈发放肆。 锦照被他亲的舌根发麻。 他留一指在她口中徐徐逗弄那一颗颗整齐小巧的贝齿,转而去亲抿她染上薄红的无辜耳垂。 不可控的感觉聚席卷全身,她不能自抑地轻吟出声,旋即又被表兄被害的画面包围,难堪地想阖上唇,却发现裴执雪不知何时趁她沉沦,又放一根手指在她口中,代替舌作弄她。 她想拒绝,却只能发出碎音,反倒让他的两指更放肆地捉弄她的舌头。 她索性闭目迎合,只盼这场折磨尽快终结。 她以唇舌小心讨好那两根手指。 裴执雪果然因她的顺从向下吻去,放过了她的唇,却捻起她自幼随身佩戴的那对玛瑙珠子。 锦照睁眼望着房顶的木梁,耳畔雨声轰隆,觉得自己是一尾被浪掀上岸的鱼,不由自主地扭着身子,急切需要逃离。 许久,裴执雪抬眸,哑声问:“夫人为何一直无甚反应?” 锦照柔弱着回道:“许是病气还未散尽,怕过了给大人……要不今夜……” 裴执雪道:“为夫的诊断不会错,夫人先去床上候着,我去去就来。”说罢,将锦照包粽子一样拢住,匆匆离开。 锦照只得依言坐在床沿,望着琉璃缸中那尾通体雪白、尾鳍绚烂如红霞的金鱼,静待裴执雪归来。 裴执雪执着一截月牙白的软烟罗缎子回来,竟是他离去时用来将她缚在镜前的那条。 轻薄的罗缎在半明半昧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将软烟罗撕作两段,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夫人似乎颇为钟爱这般的小小情趣,不如再试一回?” 他竟一语道破了她最隐秘的心思。 锦照指尖微颤,没有应声。 确实,若是双眼被蒙蔽、身躯被束缚,是会减少愧疚感。只要裴执雪肯缄默不语,她未尝不能假想身上是旁人。 但似乎——她对任何人都很抗拒。 待她从恍惚中回神,才惊觉衣衫早已被褪尽,双腕被松松系在雕花栏杆上。 眼前被覆上一层朦胧的白,视线受阻的刹那,未知失控的惶恐漫上心头。 第66章 ----------------------- 第44章 眼前只剩一片朦胧, 唯有依靠其余感官感知周遭。 雨声淅沥,敲打芭蕉的清脆隐约入耳,更衬得他呼吸清浅难寻。 空气中清润的土气与雨水的凉意交织着他身上那一缕冷香, 如同无形的网, 将她无情地困缚其中。 身下被衾丝滑如水,微凉的缎面贴着肌肤, 腕间那道轻微的束缚感不时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而不远处, 裴执雪身上散发的体温如隐若约的焰, 既遥远又灼人。 他目光如巡狩,缓缓掠过只属于他的少女。手指自她头顶虚虚抚下,并不真正触碰。 锦照浑然不觉,只是惴惴不安地猜想:他是否在思索如何,或是该不该,取她性命…… 这个念头一起,少女就无法自控的冷汗涔涔。 事实上, 裴执雪所想与锦照的猜测相去不远。 他以目光描摹她的轮廓,眸色深沉。正是这颗看似脆弱又难以捉摸的头颅, 总出乎他意料;软烟罗下那双一眼万语的眸子, 总让他心软;这张盛满谎言的蜜唇, 总叫他留恋;还有这单手便能捏碎的雪颈…… 手指凌空游走, 迟迟不落下,恶劣地延长她的等待与不安。 裴执雪眼神迷恋地向下,细数不杀她的原因。 那朵因伤痛存在的海棠……日渐丰盈的雪顶……盈盈一握的纤腰…… 她身上存在的一切,甚腕骨上那颗小痣, 都成了她反复忤逆他,却又能被娇宠活着的证据。 少女对一切无所知,疑惑地问:“大人?您还在吗?” 裴执雪退后一步, 看着被禁锢的画卷。 她散乱的墨发迤逦在床上,眼覆白绸,樱唇红肿,一身丰腴莹润毫无遮掩地陈于墨发之上。黑、白、红三色交织,夺目至极,美得摄魂夺魄。 这般全然无力、任人采撷的模样,令他兴奋到疼痛。 他目光越来越沉,集中在她身子中.央。 裴执雪的吻在周遭稍作铺垫,便固定住她两膝,以唇探索那张她总想尽办法躲闪的唇。 雨夜模糊了少女又惊又娇的嗔骂,只听廊下雨水源源不绝,汇聚成溪,被溜来避雨的小猫卷着舌舔干净。 雨一直下,野猫恋恋不舍地舍弃沾了花香的小溪,转身另寻饱腹之物。 锦照徒劳睁着眼,眼前依旧一片空白。几次已经神思涣散,又被恨意与愧疚拉扯归来。不知不觉间,覆眼的白绸已被泪水浸透。 裴执雪吻上来,她只恨自己没手退开他,只能抗拒着,却仍被他吻上。 不知这个深吻持续了多久,终于停下。 门外的野猫寻到了锦照供奉的羊奶酪,贪.婪地舔舐起来。 忽闻室内一声带哭腔的娇呼:“疼……你轻些!” 小猫警觉地竖起耳——它认得,正是这声音的主人常为它备食。 接着,小小的猫耳朵又捕捉到一阵不甚清晰的嗯嗯啊啊,直至几声“夫人好滑”、“夫人好紧”之类的人语之后,终于传来少女放松而自在的呻.吟。 紧绷的猫儿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迈着优雅的步伐去寻一处休憩——还好不用为报恩去与屋中那邪物较量。 它可只剩七条命了。 屋中的少女三魂已被撞飞两魄,对屋外途径的野猫儿毫不知情,只觉自己命不久矣。 裴执雪像是带着怒意隐忍惩罚她,无论她怎样示好或刺激他,都没用。 她心一横,蹬开裴执雪,哑声道:“大人…我真的受不了了……” 正当裴执雪欲再度逼近,却听锦照抛出一个他难以拒绝的诱惑: “大人,求求你了,我想试试在上面,换你覆眼缚手可好?” 听裴执雪久不回话,锦照争取道:“一定会很有趣的!” 过往在锦照占据主动权时,实情总能进展得快些。 裴执雪俯身吻了吻她,在她耳边道:“那你便不许喊累。”说话间,眼前软烟罗被揭开。 拎了拎其上滴答不断的水珠,裴执雪揶揄:“夫人当真是水做的,哪里都落雨。” 随着手腕被松开,锦照一骨碌爬起来,看着裴执雪在她身侧躺好,神情平和地闭上眼,指挥:“湿掉的绑手,干的遮眼。” 锦照将被泪水浸湿的软烟罗绑在他头上,“这是惩罚你的。” 裴执雪又将双手手腕隔了一段距离,放在块垒分明的上腹,“就这样绑,”锦照刚想出口反对,却听他低笑,“刚好够我帮你动。” 锦照想了想,还是沉默着照做了。 野猫再绕回窗边,就听内里邪物语气低沉:“再向下,还没到底。” 猫儿轻盈地跃上窗台,只见窗边条桌上香炉袅袅向室内吐着惹猫心醉的淡香,重重烟雾与帷幔后,能瞧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在艰难地坐下,轻轻摇晃。 邪物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猫儿一爪将香炉推倒,心满意足地离去。 锦照看着裴执雪被半遮的眉眼,悚然发现他与裴逐珖最大的区别就是在那双眼上……裴执雪生就一双眼角微垂的厌世眸,而裴逐珖却是顾盼流转的桃花眼。 她之前就清楚他们之间宛如亲兄弟的细微差别,也蒙过裴执雪的眼睛,怎么就从未注意到? 这样看,顺眼多了。 负罪感似乎少了些,甚至有些报复的快感。 "快一点。"裴执雪有些急切地道。 锦照捂住他的口,不满地说:“别忘了你在谁手上,老实点,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裴执雪当真不再啰嗦,手扶住她的腰。 她鼓起勇气,模仿他往日所为,双手松松扼上他的喉间。 那人却浑不在意,只轻笑一声,依旧掌控着她的节奏。 她双手无法继续用力,甚至因为起伏太大,害怕不慎折腾断了,伤及自己性命,只得松开他的颈项,俯下身去。 迷蒙之间,她瞥见裴执雪手臂动作不止,白玉般的肌肤泛起薄红,青脉隐现暴起。 窗外轰隆一声巨响,一道白色天雷将夜空蓦地撕裂、照亮,天地间持续地被后续的滚雷一阵一阵地照亮,像把无数白光投入天边夜的深海中。 雷鸣过后,这场摧枯拉朽的雨,终于停了。 锦照也恰在此时,结束了漫长而掺杂隐秘愉悦的煎熬。 缚在他腕间的软烟罗不过点缀,他稍一用力便断裂。 锦照浑身酸软,绵软无力地接受着裴执雪的侍奉,瞥见天边已晕开一道灿烈的橙红,周遭也晕染了淡粉、青桔等色,一云一色,旖丽非常,今日会是个大晴天。 锦照心生劫后余生之感。 太好了,那雷不是来劈她的。 复又遗憾……为何不是来劈裴执雪的 接着便体力耗尽睡过去了,不再像从前,还要撑到沐浴后,保持那荒诞姿势至少半个时辰才休息。 再醒来已经是晌午,枕边又是冰凉。 锦照惊坐而起,慌忙趿鞋冲出寝屋。 日光晃得刺目。 锦照被云儿诧异的声音喊住:“姑娘,你这是去哪?” 云儿的出现让锦照略微放松,她装作不经意的模样问:“姑爷呢?” 然而云儿最是熟悉锦照,岂会被她蒙蔽,但也只当是与裴执雪夫妻情深,欣慰着笑道:“大人啊……一早就醒了,在书房处理公务呢,特地叫我来等姑娘,不,少夫人~睡醒,一道用午饭。”云儿暗自咬舌,她总忘记改口。 看着云儿那少见的开怀微笑,锦赶忙回身,不让她看见自己委屈的泪滴落。 她声音清甜:“知道啦,姐姐去安排吧,叫七月八月来为我梳妆。” 云儿假嗔:“你嫌弃我!”满脸笑意地去给裴执雪传话。 殊不知,躲进拐角的锦照已是泪流满面。 她心里的担子太重,重得几乎将自己压成一个面目扭曲的怪物——竟会在仇人的身下沉溺。所有与之有关的隐秘,哪怕已在心中腐烂发臭,都必须死死咽下。 更何况,说了只能短暂的排解郁气,还徒增露馅的可能,不如就把那些自我消化,静待来日。 锦照坐在妆台前,以帕拭泪带七月与八月端着热水进来时,锦照已如寻常新婚妇人般,容光焕发。 她凝视镜中的自己,心中警钟长鸣: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已背负太多性命,绝不能再累及无辜。 为了已逝之人,也为眼前活着的人,她不能再沉溺自怜。必须走下去。 锦照本就不需额外装点,只将发髻一梳便就行。 她看着镜子中一身肃净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的装扮不知不觉中,跟裴执雪惊人的相似。 她轻声道:“今日画个花钿吧,配那支白玉牡丹钗。” 那钗是宫里头上次下来的,好看得很。 七月与八月对视一眼,面露稀奇。一人留下为锦照细心描绘花钿,另一人则去取锦匣来。 锦照斜眼看那钗子:钗子用整块白玉雕琢而成,钗头是一整朵盛放的牡丹,一片一片薄薄的花瓣几近透明且有开有合,纹理清晰可见。若非迎风不颤,花心还镶嵌着三颗晶莹剔透的黄水晶,到真要让人疑心天下有这样色泽莹润半透的白牡丹。 第67章 从前锦照觉得它的美太脆弱,让人不忍触碰。 现下,却有种即时享乐,莫待无花空折枝的潇洒。 她还特意系上了禁步,聘聘婷婷地走出门去,却蓦地想起初入裴府时的感受—— 险些忘了,她最初就觉得这里像牢笼一般。 她慨叹着走着,很远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鱼腥。锦照心中无声讪笑,这鱼汤就应该是对她溜出去的惩罚了。她能活到现在,还多要感谢裴执雪的厚爱。 进屋便迎上裴执雪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她不动声色地问了安,在他身旁坐下。 一无所知的云儿满心期待地端上“延嗣汤”,锦照一如往常,满含期待地一饮而尽。 裴执雪温声问:“夫人今天是有安排?” 锦照:“女为悦己者容,大人觉得不妥?” 裴执雪为她夹了两口小菜,一本正经:“很衬夫人。倒叫为夫回忆起了昨夜绽开那朵殊色海棠。” 屋中侍女都已知道锦照锁骨下有一块海棠型的旧疤了,闻言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底下了头。 锦照两颊染上绯红,斜他一眼。 裴执雪淡然笑笑,清风朗月,"吃菜,既观音娘娘都答应你了,你自己也要加一把劲。这鱼汤入了药,喝了吧。" 锦照方要想法子躲过,思及确实有药能缓解诀嗣汤的危害,便狠狠心,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饭毕,锦照尾巴一样,跟着裴执雪到书房中,美名其曰伴他办公,实则是想打探裴执雪有无漏洞能助她复仇。 阳光正好,但屋中垂帘层叠,平添挥之不去的阴森之感,还是要点四角的华贵琉璃灯树照亮。 她被裴执雪抱在膝头,好奇指着一封金漆封口的信,问道:“大人,这信又香又精致,像是小娘子准备的,是有小娘子与大人有书信往来吗?”锦照酸溜溜,“怪锦照不识字,不能跟大人书信传情。” 裴执雪低笑一声,捏了一把她的软肉,教训道:“混说,哪有人同你一般大胆,”他沉吟一下,边拆信边否决了自己,“不…若只是信,差夫人远已……毕竟夫人敢在佛门静地诱我……” 提起的是锦照极为后悔的往事,她心中无波无澜,只暗骂了万遍“倒霉”。 随着裴执雪动作,那封信逐渐在锦照面前展开。 裴执雪的手始终未离她胸前,她唯有竭力放缓呼吸,压抑无法自控的心跳。 那信,是来自裴皇后的。 其上内容,是催裴执雪尽快了结晟召帝与有潜在威胁的凌墨琅,改朝换代或是扶一个傀儡。 ----------------------- 第45章 锦照望着眼前异香缭绕的信笺, 袖中的手悄悄掐紧自己的大腿。 裴执雪竟将意图窃国的证据直接摆在书案上! 他是想带着裴家一起毁灭,还是自大猖狂至此? 裴执雪见她久不作声,似乎在极力隐忍情绪, 捏了捏她垂首问, “锦照这是看懂了?” 怀中少女泪眼濛濛地抬头,“你还骗我!锦照虽然不识字, 却也辨得出字迹刚劲或是娟秀, 这分明是女子所写……她是谁?” 她又逃避地垂下头颅, 连连摇头,丝毫不知头上那支精致的牡丹钗子几欲滑落,“算了!我不想听!” 她确实宁愿毫不知情。故作醋意,不过是为了掩饰初见此信时的惊骇。 这虽能治裴执雪于死地,却更是谋逆窃国的大罪——一旦事发,是全府上下连条鱼儿都留不下命的死劫! 怎奈裴执雪并没有对她隐瞒的意思,他抬手为她簪稳那支轻颤的牡丹钗, 低声在她耳边絮语:“这信是娘娘写给我的……”锦照内心祈求他住口,但他接着问, “你可知娘娘赏赐给你的物件, 不是凤钗便是牡丹的缘由?” 放眼整个大盛, “凤凰”和与之相关的意象都独属于皇后娘娘, 就连裴择梧的名字都有僭越的嫌疑,“择梧择梧”,古籍有云“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 非醴泉不饮”。只是这名字乃皇后娘娘亲起,也无人敢参裴家罢了。如今回想,皇后初见她便赠以凤钗, 其中深意令人心惊。 至于牡丹,虽被公认为“百花之王”,却并非皇后专属。在宫中专指皇后尊位,于民间则多象征富贵吉祥。 贵妇们参加宴席时也常簪于鬓间。 只不过,最雍容华丽的那一朵,始终属于席间地位最尊贵的女子。 锦照扭了扭,却被裴执雪箍紧,眼看无处可避,他也已然耸立,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大概……我猜,皇后娘娘赠凤钗是想我代她一直陪伴着家人吧。”少女美眸流转,“至于牡丹,以大人之尊,我若赴宴自是席间最贵。娘娘或许是要提醒我,谨言慎行,勿损裴家颜面。” 裴执雪闷笑几声,连着坐在他膝上的少女都震颤。 “你啊你……”他轻叹,粗粝的手掌抚着锦照一丝不苟的发顶,“太聪明。不知是福是祸……但为夫,煞是喜爱。” 锦照护住自己头顶,心中沉郁,暗道:无论聪不聪明,遇上你就是我此生最大的灾祸。 裴执雪并不愿如锦照之意,跳过这个话题,反而把她与自己滚热之处贴合,恶劣地开始亲吻吮咬她耳廓边那一点软肉,“你猜到信里写的是什么了,对不对……” 热气呼得耳际苏痒,锦照忍不住想偏过头躲,却在逃离那瞬被轻轻咬住耳垂。 她只得软声求饶:“有话好好说……我只是隐约觉得,这信中内容涉及皇家与裴家秘辛,不敢多听。”她仍想回避,至少不愿由自己亲口点破。 裴执雪又笑:“确实差不多。夫人不是外人,为夫便据实相告,圣上恐怕时日无多,皇后娘娘有意让裴家窃国,或是扶持傀儡。” 锦照完全没有装糊涂的余地了,猛地回身看他,撞得裴执雪下腹一阵疼痛。 她眸中盈满惊惧,裴执雪在那双睁圆的眼里看见微笑的自己,与她的慌乱无措。 “你……你……”少女半晌说不出话来。 裴执雪不再刻意逗弄她继续表演震惊,沉吟片刻,神色转为凝重,沉声道:“如今天灾频发,瘟疫肆虐,民生凋敝,各地叛乱之势渐起。若在此时扶立一个傀儡皇帝,天下必陷入大乱,江山倾覆恐在顷刻之间。” “但若真要改朝换代,你应知晓,为夫无心帝位,不愿被困于那九重宫阙。眼下也只能去看看那个不成器的,是否稍有长进了。” 锦照怯生生问:“……不成器的……大人是想看逐珖能不能,”她吞了口口水,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悄悄附到裴执雪耳边,轻声,“做皇帝吗?” 心里却暗骂,她自然知道裴执雪没有称帝之心,哪有皇帝不要子嗣的? 裴执雪替她理了理微乱的发髻,语气平静:“别怕,我尚未想定将来如何。他那样不成器,料来也不会有什么长进。走,随我去母亲那儿看看他。” 想到要见裴逐珖,锦照心里一阵后怕。 原本,她与裴逐珖彼此所握的软肋就有云泥之别,她在裴逐珖面前无所遁形,而她只知道他在藏拙……更何况,裴逐珖大概还不知自己或能登上皇位一事。 若他与裴执雪利益一致,会不会反手就出卖她? 但……或许裴逐珖也和她一样,有绝不能原谅裴执雪的理由呢? 无论如何,去瞧一瞧都是必须的。 - 跨进席夫人院门时,锦照明显感到身后护着她的裴执雪,对那无声蔓延的青苔投去无情一眼。 想来是通过锦照提前警觉的动作,推断出这青苔曾让她吃过亏。 锦照向身后青苔投去惋惜一瞥。 同时也很不理解裴执雪这种“全天下只有我能伤害你”的荒缪逻辑。也许这就叫疯子吧…… 说不定他还觉得自己做得全对,是天下人都愚蠢至极呢。 再瞧,这院里伺候的人笑容都透着僵硬与恐惧,再加上次莫表兄冲进屋后,果真没有一人出去学舌,显然都多少知道裴执雪的秉性。 难道……裴执雪冷血弑杀,在裴府根本就不是秘密? 那席夫人如今神神叨叨的,也就不稀奇了。 有这样一子,注定日日夜夜忧心……她仿佛在席夫人身上看到未来的自己。 若她永远无法反抗裴执雪,最后定会像席夫人一般,被这方天地汲走每一丝生命力。 难道这就是裴执雪操控她生子与否的理由?不想再有一个“他”降世?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呢……锦照探究地抬眸,看向裴执雪线条温润的侧脸。 妈妈将门打开,引他们进屋。 屋里昏暗如旧,陈腐的气息混杂着浓重药味扑面而来。 席夫人急步迎上,几乎是将他们堵在门口,眼神闪躲,声音压低得近乎哀求:“执雪,逐珖他知道错了,也已经受了罚,你就……放过他吧?”她看向锦照,意有所指地道:“锦照也在这儿呢……” 裴执雪冷嗤一声,松开锦照执礼,锦照也赶忙跟上,“见过母亲。” 第68章 席夫人这才觉得自己行为失当,垂下眼帘退开,嘴唇翕动半晌,勉强挤出“母亲……”两个字后也挤不出旁的话。 屋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锦照心中默默为席夫人叹了口气,从云儿手里接过《莲池大师自知录》,道:“这上面的字,都是夫君教锦照认识的,锦照已然都做完了。”这实际都是云儿每日照着自己所为填的。 锦照一边说话,一边偷偷向裴执雪打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拆穿。 裴执雪倒未说破,只轻嗤道:“何必做这些。母亲真正心疼的人就在里屋藏着,连面都不敢让我见。他自己平日手欠,去招惹那些恶犬,如今倒要我来担这苛责之名?”说罢撩袍坐下,端起茶盏,见杯沿有一处小缺口,蹙眉又放下了。 席夫人抬眸看向锦照,“是执雪教你的?”她十分欢喜地要上裴执雪近前去,却像被一股无形之力压回原位,只握着锦照的手说:“你们都是好孩子。是母亲老糊涂,误会你了,执雪就原谅母亲这一遭罢。” 她说着,牵着锦照往侧屋走,“兄弟就该一心……逐珖,你大哥大嫂特意来看你,先把被衾盖好。” 锦照见他对席夫人截然不同的态度浑不在意,只专注地将茶杯有缺口那边,转到他视野之外,暗自松了一口气。 忽听门内传出裴逐珖略带恐惧的任性语气响起:“婶婶,别放他进来!他还怪我偷偷将嫂子送出府,是来找我出气的。” “您可以问问他,我屋里那个息飞,怎么就凭空不见了?” 提起莫表兄,锦照心中一阵钝痛,她忍不住暗骂,这倒霉孩子,怎么就把她牵扯其中? 裴执雪声音冷得将屋中冻成腊月,他只一个眼神,就将屋里一众下人都扫了出去,淡淡道:“还是这般不成器。你不是自小疑心我要抢你家主之位吗?比裴家更有价值的你要不要?” 屋里传来少年人被拆穿后恼羞成怒的声音:“谁说我担心家产!我只是气恼你一直管我!我什么都不稀罕!” “没用的东西,”裴执雪轻声骂,满面不屑,“我就说他扶不上墙,你还与我争论。走。” 锦照:“……” “且慢,”屋里传出裴逐珖心底发虚的声音,“既如此,我偏要证明嫂子是对的。说吧,是什么事。” 席夫人闻言,蓦地抓紧锦照的手,锦照向她递了个“放心”的眼神。但实际上自己的心却悬在了半空。 若他们兄弟,真是因为家产这种小事有嫌隙的话,裴逐珖随时会出卖她! 她不禁开始思索,万一被拆穿,该如何圆上一个又一个谎言。正恍惚间,已被裴执雪牵入内室,直到席夫人退出正房、阖门的声音传来,她才蓦地回神。 裴逐珖趴在床上,含着引而不发的怨气,脸色苍白地敷衍:“长兄,嫂子。恕逐珖有伤,不能下床相迎。” 锦照对他颔首,裴执雪撩袍坐在裴逐珖床前圆凳上,兄弟两个相距不过几寸,锦照看到裴逐珖瞬间寒毛直立,大赞他演技真的很好。 裴执雪单刀直入:“你想不想做皇帝?若是想,今日开始给我活出个人样来。” 裴逐珖先是猛地一震,而后脸涨得通红,皱着眉怒喝:“你连兵权都没有,就要谋反?!你要死,别拉着我们所有人给你陪葬!” 裴执雪似是嫌弃一般将圆凳往后撤了撤,冷声道:“凡人皆有弱点,以我手中掌握的东西,改天换日轻而易举。日后,我继续做我的宰府,你安心做你的皇帝,为裴家开枝散叶。如何?” “你要扶我上去做你的傀儡?”裴逐珖视线移到锦照小腹上,“为何?” 裴执雪将锦照拉至身后,难得耐心地解释:“我本就无意于帝位,甚至都不愿成皇室宗亲。如今不过是不忍瞧大盛倾颓,帮扶一把罢了。” 锦照想想也真觉得矛盾。这个人一边会毫无人性地操纵、虐杀,另一边,也确实冒险去赈灾……真不知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裴逐珖在旁嗤笑一声,“也就是兄长,能将谋权篡位这样为裴家留下千古骂名的事说得如此清新脱俗。您看嫂子吓的,脸都白了。”他恶意地伸长脖子看向锦照,“嫂子,你可害怕?” 裴执雪也定定转头看她。 被两张相似面孔同时盯着要答案,锦照莫名心虚,暗骂一声裴逐珖小王八蛋,净给她埋坑,而后看着裴执雪,坚定道:“夫妻本就是一体,无论大人是什么选择,我都信任大人 。” 裴逐珖本以为锦照会顺势装柔弱,说她也怕之类的,没想到她如此会巴结人,看向裴执雪的信赖眼神让他莫名堵心。 做作。 他悻悻地在心里嘟囔,缩回脖子,一把将头蒙进被子里,“这皇帝谁爱当谁当,反正别找我。你要事败了也别牵连我。” 裴执雪起身,恹恹看了一眼缩在被子里的裴逐珖,“我就知道你没用。”说完就拉着锦照向外走。 锦照偷偷长舒一口气,还好裴逐珖没有答应,不然她就完了。 - 回房之后,直到入夜,裴执雪都没再提谋反之事。锦照都以为这事要过去了,心中暗自庆幸,只觉天地辽阔,月明星疏。 谁料,沐浴过后,执雪捧着一件眼熟的红袍步入寝屋。 锦照细看之下,心头骤紧——那竟是裴逐珖为她盗来的、绣着凤凰纹样的皇后常服。 她惊声道:“大人,这是何意?” 皇后娘娘可是他的亲姑姑!难道裴执雪竟存了那般悖逆天理的念头? 裴执雪显然已从她极力压抑惊骇的表情中读懂了她的心思,淡笑着坐到她身边,道:“夫人莫多思,为夫并无那等癖好。只是想起你我在宫中那次甚是欢愉,而这件更艳,更衬你。我也想再看看……你被权力包裹的模样。” 锦照半信半疑,终是披上那件外袍。 裴执雪只带来这一件,领口极大,也并不合身。 锦照望向床边琉璃缸中自己的倒影——衣领正滑落肩头,裸出大片雪肤,宛若缸中那尾白身红尾的金鱼,明艳却被困顿在一方小小天地间。 只不过她是人,更是不配穿这身凤袍的人。。 锦照衣不蔽体,只靠七月草草绾就的发髻勉强维持仪容。 沐浴时被裴执雪撩拨出的情潮未褪,面染绯红,眼角含春,唇.瓣微肿,整个人映出一派淫靡而又禁.忌的美,比裴执雪笔下任何一幅画作都要惊心。 裴执雪眸色更深,心中暗潮汹涌。 正红才更衬她,锦照应是凤凰。 锦照将一条腿搭上他的肩,以足尖轻点他的面颊,软声唤道:“执雪?” 裴执雪顺势握住她的脚腕,吮吻自下而上蔓延…… 她却轻轻一蹬,娇嗔道:“大胆,哀家为先帝已守寡多年,你这小和尚……不要命了?”她真怕裴执雪因瞧她穿凤袍美艳,就动了当皇帝的念头,于是便想了这么一折戏。 果然,小和尚不语,只是更用力地深吻她。 锦沉浮在新身份中。唯有如此,她才能放松下来,不让裴执雪起疑。 良久之后,“小和尚”才克制地低问:“娘娘,门既已开……可否容小僧进来?” ----------------------- 第46章 那件扮演寂寞小太后的衣裳当夜就被毫不留情地撕碎了。 原来裴执雪不演裴执雪的时候, 更牲口些。 但,唯有她“不是”锦照,他也“不是”裴执雪时, 她才能短暂把现实抛却, 沉浸在单纯的欲中,扮演毫不知情的无辜夫人, 与他抵死缠绵。 床帐被猛地一推到底, 锦照被撞出一声惊呼, 被拉回眼下。 寝屋内垂帘与珠帘,连带狻猊香炉吐出的青烟,都被窗外吹入的风雨拽得幽影摇曳。 本可隔绝天地的床帐大开着,帐中却依然比外间热上许多。 眼前的男人眉峰紧锁,目光如刃,汗珠沿着锋利的轮廓滚落,早已褪尽平日那副温润书卷气, 颊边三道抓痕鲜明,腕间陈旧的黑铁镣铐更是将他衬出几分悍匪般的凶戾。 裴执雪看出锦照心神的游离, 用被镣铐磨红的双腕扣住少女满是吻痕的皓腕, 将她死死压制, 沉着嗓子逼问:“说, 我是谁?” 锦照狠狠朝他啐了一口,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恨意与鄙夷:“呸!谁知晓你这下贱马匪姓甚名谁!识相就滚下去!”她三分演七分真,怒骂道:“若我夫君知晓你如此辱我,定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裴执雪冷笑一声, 卸下镣铐,将她双月退架在两肩,两眼锁着锦照表情的每一丝变动, 冷声威胁:“现下你看清楚再说,我是谁?” 他眼中的杀气不似作伪,锦照心乱一拍。 莫非是被他看出自己真的想杀他了?还是继续演吧…… 她眼神倏忽转为慌乱,态度软下来:“夫君,是那马匪逼我……求您别告诉旁人!妾身愿自请下堂!” 裴执雪冷冷一笑,如谪仙的玉面随之撕裂,露出其后的罗刹恶鬼。 第69章 他眼神里尽是灼灼的毁灭欲,如地狱业火般烧灼着锦照:“呵,‘马匪’……‘书生’……‘和尚’……” 他每吐出一个角色,嗓音便沉冷一分,也更往深压一分,“‘少夫人’……‘妓子’……‘太后’——是谁都行,唯独不能是裴执雪,不能是锦照……是不是?” 锦照彻底从愉悦顶端跌落。 裴执雪动作着凝视着她。 烛火将他睫毛的阴影拉长,投在眼底,让他压抑着的杀意显得愈发不可捉摸。 锦照只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被这目光洞穿,所有精心伪饰的借口都在他逐字逐句的拆解下变得苍白无力。 锦照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口干涩的井。 “我就这么让你想逃?”裴执雪察觉到后,愈发狠厉。 “不…不是的…”她慌忙辩解,却被一次次狠狠打断。 他似乎根本不想听。 雨势陡增,几乎要敲碎瓦片。 灯影下,她如琉璃缸中那尾金鱼般,无处可逃,亦无所遁形。 好在裴执雪似乎无意深究锦照为何躲他,只想让她臣服。 “那你说,我是谁?”裴执雪呼吸粗重,握在她腰间的指节愈发收紧。 锦照喘息都艰难,“夫君……” 他却不肯放过,暴戾逼问:“你夫君叫什么?” 锦照又一次从云端坠落,已经开始承受不住,流着泪哑声道:“裴执雪……求你了……夫君……” 那恶鬼毫不动容,继续让天地摇晃,声音冰寒,眼中也平静得可怕,“继续说,说到我满意为止。” 至此,锦照已经确定,裴执雪在惩罚她。 ………… 锦照被逼着,重复了不知多少次“我夫君是裴执雪”这句话。 到最后,她的哀求已几不可闻,裴执雪却仍不可放过她,直到她失去意识前,帐顶都在或急或缓的摇晃,而裴执雪似乎俯身在她耳边呢喃:“别妄想反抗,我有绝对压制你的力量。” 她只知道,自己每多一声哀求,杀裴执雪的心就更坚定一分。 - 再醒来裴执雪已入宫去,听说现下外面已有乱世之兆,朝堂动荡,纵多了凌墨琅一个摄政王,也难补大盛如今无将可用的局面。 空气潮湿,雨打芭蕉声不绝于耳,连一向干爽的开阳城也陷进连绵阴雨之中。 锦照坐起身,怔怔出了会儿神,才翻身下榻,撩开床帐,外面果然天色沉郁,不到晌午,竟已如日暮时分。 她近日神思不宁,也无甚胃口,加之四肢酸软,索性打算自己洗漱一番再躺回去。 刚一转身,却蓦地撞见一道高大人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后! 锦照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惊呼尚未出口,对方已如鬼魅般闪至她身后,一只手扼住她的咽喉,将所有声响化为锦照的恐惧。 他身上的气味十分熟悉,锦照松懈下来,没有挣扎。 一道清爽的少年音落在锦照耳边,“嫂子,是我。”同时,阳光晒过草地的清香,混着苦涩药味——属于裴逐珖的独特气息,挟持了锦照。 锦照顺从地点头,青年松开温度逐渐升高的手,退后两步的同时,背在身后。他目光挪开,强装镇定地道:“嫂子……你先更衣罢。” 锦照低头一瞥,自己虽未穿那夜的透薄寝衣,但这身湖州缎也是出了名的柔滑贴肤,曲线尽显。 她耳根一热,慌忙躲回床帐之内,一边翻找衣裳一边压低声音怒道:“放肆!青天白日,你悄无声息闯进来做什么?你不知道裴执雪在这院子四周布了多少暗卫?” “您也……”他顿了一下子,似乎衡量了一下锦照与他的尊卑,“你也太小看我了,那些暗卫,不及我十分之一。还有,裴执雪怎会舍得让你的风光外泄呢?他们都守在外围。” 锦照翻了半晌,才想起衣裳都收在浴室旁的侧间。 少女从帐中探出半截藕臂指挥他,语气似笑非笑:“哦?你这小贼既这般熟悉,那就该知道换衣裳该去偏房侧间。”她语带嘲弄,“劳烦小叔——您,去拿一趟罢。毕竟一回生、二回熟。” 青年没有回话,不过几息,一只修长秀气的手,抓着一沓衣裳伸进帐中。 “都拿全了。”帐外传来的声音有些发僵,透着股强压下的别扭。 “多谢。”锦照觉得有趣,一时鬼迷心窍,接衣裳时指尖“不经意”地轻轻擦过他的手指。 那只手如被火灼般倏地缩回,衣裳也随之落地。 “得罪了!” 锦照几乎能想象出裴逐珖在外强作镇定、却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的窘迫模样,忍笑了好一会儿,才换好衣裳掀帘而出。 窗外雷声阵阵,雨势不歇,即便有屋檐遮挡,仍有细密雨丝随风飘入室内,带来股沁人的凉意。 裴逐珖没个正形地靠坐在罗汉榻后的窗棂上,一腿垂在外面,另一腿曲起,脚上那只天青色的木底皂靴稳稳踩着窗台,俨然没把自己当外人。 见锦照走来,他信手抛来一簇嫩黄小花,强作潇洒道:“宫里花房刚开的第一支桂花,顺手摘来,给您赔个不是。” 锦照接过桂花,馥郁清香从掌心漫上鼻尖,她抬眸,眼波似一泓秋水,轻声诘问:“小叔来访时,不知见遇见过锦照几次欢好……只用一枝桂花赔礼,否太过小气了些?” 武艺高强的青年显然没料到锦照会如此直白地道破隐秘,惊诧地瞪大眼看她,脚下一滑,整个人险些摔出窗去。 他慌忙稳住身形,但也知晓自己定已面红耳赤了,索性翻身跃出窗外,背对着她,声音干涩地低声道:“对不住了嫂子,我必须……” 锦照打断他窘迫的道歉,颇为温柔地平静说着自己的推测:“虽不知你执意杀他的缘由,但能让你甘愿舍弃皇位的深仇,恐怕与已故的伯父伯母有关吧。” 窗外青年浑身一震,掩藏了十数年的秘密,竟被她如此轻描淡写地揭开。 他拳头猛地攥紧到骨节发白,杀意瞬间涌上心头,几乎想要立刻回身,了结她性命。 锦照清晰地感受到他汹涌的杀意,却只是淡淡反问:“据我所知,大伯夫妻十四年前就已去世。你既有这般高强的武艺,为何不早些直接动手?”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再也无法维持平静:“早杀了多好……我不会来,他们也就不会死。” 想到她同样罹难的家人,裴逐珖心头一窒,杀意顿消,颓然垂下头:“我也是最近一年武学才大有突破……而且,我不——” 话未说完,他神色忽然一凛,猛地跃至锦照面前,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带着她迅速藏入厚重的拔步床深处。 床帐随之落下,两人被罩在昏暗中。 “有人。”他压低的声音紧贴在她耳畔。 青草香与锦照手中桂花香气缠绕,锦照呼吸颤抖,生怕露了马脚,只得抬眼望向他。 昏暗中,少女的眼眸浸着水光,潋滟生波,独属于她的温软体香阵阵袭来。裴逐珖只觉得自己的心颤如擂鼓,脸上热意翻涌,此时才猛然惊觉——锦照出现在她自己的房中,再正常不过,反而,不在才惹人生疑。 根本没必要将她抱进来藏匿的。 思及此,他更觉窘迫,听到脚步声远去,低声道:“嫂子,人走了。应是你久未露面,引起了暗卫警觉。我已安排妥当,裴执雪两日内必会前往淮中道坐镇后方。”——就不能再那样夜夜不休地欺辱你了。 他将后半句咽下。 “坐镇后方?那边是兴起民乱了吗?” 锦照仍觉得不踏实,所以靠近他,用气音轻声询问。 湿热的馨香扑面,一幕幕荒唐的画面回放眼前,裴逐珖猛地起身,狼狈地跃上房梁,扔下一句“嫂子等我消息”,便身影一闪,消失得无影无踪。 果然是毛头小贼。 她独坐了一会儿,难堪的情绪才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 今日与裴逐珖这一番交锋,彻底打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原来她所承受的种种折辱,早已落入了旁人眼中。 想起自己为了逃避现实而扮演的那些角色,锦照更觉羞愤欲死,忍不住伏在锦被间黯然垂泪。 不多时,王妈妈果然在门外唤着“少夫人”进来。锦照连忙躺好,故意让嗓音带着未醒的沙哑:“王妈妈?出了何事?我醒来仍觉困倦,本想睡个回笼觉。出去,莫来扰我。” 王妈妈嘴上应着“那老奴就不打搅了”,手上却毫不客气地一把掀开床帐,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圈,才跪下道:“少夫人恕罪,方才侍卫通禀,疑有贼人潜入府中。老奴忧心夫人被歹人挟持,才贸然掀帘查看,请夫人责罚。” 王妈妈显然是裴执雪放在内宅监视她的耳目。 锦照厌恶之感顿生,懒洋洋地乜她一眼,语气慵懒却带着冷意:“我看你不是怕我被挟持,是疑心我藏了贼吧?若真担忧我的安危,更不会贸然掀帐——万事都该以保全我为先。既讨罚,便去院中雨里跪上一个时辰。” 第70章 王妈妈立即叩首:“少夫人说的是。是老奴思虑不周,老奴自请跪三个时辰。” 锦照一听,便知坏了 她本想杀鸡儆猴,以为一个时辰已算重罚。 她思忖一瞬,道:“罢了,你这一折腾,我也无心再睡。你去跪着罢,将云儿叫进来。” 云儿本就在疑惑锦照为何迟迟不起,得了消息,又见王妈妈说完话就径直跪在雨中,吓了一跳,急匆匆掀开帘子,就见锦照穿着一身素净常服,蜷在榻上出神。她忙快步走近,低声问:“这是怎么了?” “把帘子放下,”锦照声音有些哑,“姐姐陪我躺一会儿。” “可我的衣裳……” “不碍事,”锦照拉住她的手腕,语气淡而疲惫,“我穿这身也不是床上能穿的,他回来必会换。一会儿……你悄悄替我打听一下,院子里都怎么罚下人。” 云儿躺下,忧心地将锦照如幼时一般搂在怀里,小心翼翼道:“姑娘忘了?除了沧枪、捶捶、禅婵,我、王妈妈,这院里凡是犯过错的,都已经……”云儿换了个委婉的说法,“调离此处。” 且都是忽生重疾或全然消失。 锦照心跳一滞。 险些忘了,裴执雪自己明明弑杀成性,却偏说是她锦命格带煞,克亲克近。 她当初竟真信了那套说辞,还为这不祥之命暗自神伤许久,甚至还想过以命相抵。 如今想来,只剩自嘲。 幸亏她也并非良善之人,不然早一根绳子吊死了。 雨下了整日,据说裴老爷的湖心岛已经被淹了,他被迫搬回西院。 东院正房也因着常年无人居住,塌了一半,裴逐珖正带人抢修。 而王管事,则正率领着众家仆与府兵给老旧的祠堂加固。 唯偏居一隅的听澜院,静谧悠闲。 - 不知几更天,裴执雪才回来。 他沐浴过后,周身仍散着水汽,就径直掀帐而入,撕开锦照的寝衣,动作急迫。 锦照从迷糊中惊醒,低呼一声,本能地抬手欲挥,手腕却被他凌空架住。 裴执雪垂眸凝视她,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怎么?连你夫君都要打?”他声音低沉,带着自嘲的语气,“我若真死在外头,你可别后悔是用这一巴掌送我走的。” 语至末尾,他浓密眼睫颤了几颤,话音极度的失落与委屈,仿佛真被她伤到了,“险些忘了,我早已得罪了夫人,锦照早就不愿见我了。” 锦照心中冷笑,恨不能指尖立时生出利刃,将他这虚伪做作的面皮刮烂。 面上却迅速凝起忧色,指尖轻抚过他脸颊:“大人是吃醉了?什么死在外头……呸呸呸,不许胡说!” 复又讨好地摩挲他的唇,“大人,锦照知错了……我没睡醒,今日王妈妈还突然闯进来说有贼,我才这样草木皆兵……” “那你还是不想见我。”裴执雪丢开她的手,起身离开。 锦照赤脚下榻,急急自身后紧紧抱住他的腰,道:“大人误会了!锦照是曾听说……夫妻久了,男子总会贪些新鲜。我以为大人喜欢那般,才演的!” 裴执雪身形顿住,随即转身将她一把抱起,放到花窗下的罗汉榻上。 冷月寂寂悬着,清辉透过花窗棂,将碎影洒落在少女身上。 他一把推开窗子,任月光洒落,低声在她耳边道:“证明给我看。后日一早我便要走,明日也抽不出空陪你。淮中道生乱,郑勇空有蛮力,却无帅才,唯我与他同去,坐镇后方,才能扶大厦之将倾。” 锦照震惊,这事显然是裴执雪在朝中决定的,裴逐珖如何会未卜先知? 她不及深思,回身紧紧抱住裴执雪,哽咽着问:“大人说的‘坐镇后方’……可是也要亲上战场的意思?” “若前线将败,我自然要去。”裴执雪将她转回去,像是要她跪拜面对窗外那半轮凉月。 他自己则半跪于后,自后方拥住她,俯身吻她细嫩的后颈,温热气息不断地喷在敏感的肌肤上,“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多舍不得我。” 说着,将月下少女本就半敞的寝衣全然褪.去。 碧空如洗,月色清冷,少女周身的肌肤都莹莹泛着光。 榻椅摇晃得厉害,锦不得不伸手抓住上午曾被裴逐珖踏过的窗棂以求稳固。 她失神看着漫天的星斗,它们或明或暗地闪动着……以及角落那颗海棠枝叶间,那双漆黑的眼眸!! 锦照直了直身子,尽力挡住所有被裴执雪发现的可能,断断续续地说:“锦照希望大人临行前,更清楚地看清每一次出去和进去。” ----------------------- 第47章 雨后的风凉丝丝的, 沁人心脾。它飒飒拂过海棠树叶,不被月光眷顾的叶片彼此摩擦,发出不绝的簌簌声响。 而月光眷恋处, 两道交叠的身影正随节奏晃动, 拉出长长的影子。 锦照的青丝被身后人牢牢攥在掌心,她不得不仰起头, 眼眸半阖着逃避月光与海棠树中人的凝视, 同时, 竭力忍耐自己不时飘出的轻吟声。 纤柔的颈子上红痕点点,肩背反弓成一道弧,像浪尖上随波的一叶孤舟。 身前起伏也夺人心魄地震颤着。 她起初还想抬手遮掩,却被裴执雪反剪双腕扣在身后。 裴执雪喘着气贴近她耳畔,声音低哑:“别遮,让我看着你……如何赤.裸,你可知道, 你这样美极了。”又咬着她耳垂轻语:“横竖你只属于我……也只有为夫,能见你这般放浪模样。” 不止你能看见。 锦照心底涌起一股隐秘的报复的快意。 她几近自毁地越发舒展, 在颠簸的间隙断续低吟, 话里有话:“大人……没有旁人……可还有猫儿、狗儿、雀儿……那些畜牲走兽。” 裴执雪越发放肆, 将她撞上窗棂, 再离不开。 “让它们看,”他低笑,抬掌落下一记带着占有意味的轻拍,“叫那些蠢物看见你我缠绵也无碍。嘶……”他气息突然乱了一瞬, 动作也滞了一瞬,“淘气,你怎么学会的?” 她却不答, 宛若一株月下初绽的白昙,急切舒展她它凝脂般的花瓣。那美因濒死而拼命放肆出摄人心脾的绝艳,异香更是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 锦照仿佛忘了她会长开不败,只贪恋这一刻的永恒,像是过了这一夜便是无尽的死亡。 放肆中,像有一层无形的坚冰被打碎,明明还身不由己地被箍着,她却觉得自己正无限接近,真正的自由。 她挑衅地、直勾勾望向裴逐珖的方向。 隐约看见,黑暗之中,那双向来无光的漆黑眸子,闪过一星水光一般的亮,而后迅速消失。 一切皆如她所谋算。 锦照看得出,裴逐珖早已心猿意马。 他的醋意,他的屈辱,他此刻的煎熬,他对裴执雪翻倍的仇恨……皆是她手中的砝码。 可偏偏那一刻,心尖莫名一涩。 许是……因她要亲手抹去他的青涩与朝气罢。 又或许只是他那张脸与蓬勃的气质,实在太过惹人心动…… 她思绪飘忽,却仍不忘婉转承应着裴执雪诸如“舒不舒服?”之类的逼问。 直至意识被撞得支离破碎,沉入一片混沌迷离的暖潮之中…… - 半睡半醒间,锦照察觉裴执雪正轻轻松开她的手,下意识地重新攥紧,嗓音黏软朦胧:“别走……好不好?” 裴执雪重新轻轻掰开,“乖,不要任性,淮中道的百姓还等着为夫。” 锦照眼角沁出泪水,“大人不是说,要跟锦照只过自己的小日子吗?”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唇,声音低沉温柔:“有些事,唯有你夫君能做得到。”指腹轻抚过她湿漉漉的眼睫,“等我凯旋。” 翌日,裴执雪率数千精兵驰援淮中道。锦照以替他祈福之名,于后院佛堂为莫、贾两家诵念整日《往生咒》,却始终未等到裴逐珖现身。 她心中隐约有了数。 - 月挂中天,床帐里隐有暗光摇曳,青年不禁想起了前夜月下那酥人筋骨的白昙,只觉血液一瞬都向下涌。 他并不以自己昨日的抉择为荣,当即凝神调息,直至心绪再度平复。 不料,才掀帐踏入,便迎面泼来一盆泛着幽香的冰水。 锦照身着一袭半透寝衣,内里小衣与亵裤齐整,正坐在床沿。手中那只青玉小盆仍滴滴答答淌着水,她故作惊讶地睁大眼:“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贼……幸好还没叫喊。” 她故作愧疚的叹气:“可怜你正赶上我洗脚……” 天尚未冷到水会变冰的程度,也早过需用冰水沐足之时。 再明显不过,他这位嫂嫂,早有准备。 可青年生不出一丝怒气。 毕竟自己多少次,无意……或是有意,为监视裴执雪,窥见过她太多次“活春.宫”。 尤其前夜,他本该离去,却如被钉在原处,动弹不得,只能定定看着她无法躲避的起伏与沉迷,她的每次喘息都像是某种抗争,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第71章 待他惊觉自己的僭越,五指已深深掐入海棠枝桠。 裴逐珖只得匆匆抹去痕迹,却不知为何,胸中郁气翻涌,眼眶亦无法控制地泛起酸涩。 最终,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拔步床自入秋以来变换上了密不透风的沉重帘子,裴逐珖又并非真想窥视杀父仇人行.房,所以入秋后,便心静了许多,只是越发可怜他这日日如履薄冰的嫂子。 床头矮柜上仍摆着那口可怜的琉璃缸。 只是今日水面上多了一盏透明水晶雕成的荷花灯,层叠花瓣皆精细琢成无数切面,将中间那一点烛火折射成七彩光斑,随游鱼曳尾泛起的水波盈盈晃动。 裴逐珖凝神细看,才发觉有两根极细琴弦穿透缸壁与花灯,使之得以“浮”于水面。 锦照顺着他目光望去,轻嘲:“这是你的好兄长抽空亲手为我做的。今日临行前交到我手上,要它替替他照看我。”锦照忍不住轻笑出声,“正巧你来了,那便要“他”仔细瞧瞧。” 锦照倾身,清淡的茉莉花香将他缠绕,“泼了你一身水,可恼我?” 裴逐珖不敢问锦照要那莲花灯瞧什么,只埋头道:“逐珖不敢,嫂子如何恼我……都是应当的。”他抬眸,“逐珖甘之如饴。” 他抹了一把不断从发间淌至脸颊,又自下颌滴落的水珠,轻声问道:“嫂子,擦脚的巾子放在何处?可有擦地的?” 锦照轻轻一扬脚,未干的水珠在幽微彩光中飞溅,恰巧沾在裴逐珖的下唇上。 锦照没有丝毫歉意,唇角嘲讽地轻轻扬起:“装什么?在哪里小叔可比我清楚。” 裴逐珖默不作声,掀帘转身而出。几步后却忍不住用舌尖轻轻舔舐那水珠滴落之处——很可惜,已然干了。 含着隐秘的期待,他加快了寻找锦帕的动作。 …… 眼前那双玉足白皙如雪,细腻得宛若神赐,脚背的弧度、腕骨的转折,无一处不令人心驰神摇。 他单膝点地,半跪于脚踏前,声音绷得极紧:“……可以吗?” 锦照懒懒抬起小腿,将脚几乎送到裴逐珖面前,“恐怕都要干了。” 裴逐珖嗓子发紧,喉结滚动,握帕的手止不住微颤,“还湿着,湿着。” 他又隔着帕子,再次触到她的足尖。 还是像上次一样的冰凉,他开始后悔自己动作太慢,恨不得能将其捂入怀中暖着。 他低声解释:“我今日一路跟着队伍出城,还打点了几处暗桩……嫂子想知道的,我绝不隐瞒。” “但,有些事,我要亲口告诉您以后,再说给嫂子。” 他转而捧起她另一只脚,动作轻柔地擦拭,“……可好?” 锦照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好。” “你们定婚前,裴执雪就收到了翎王、不,摄政王的消息,还派人追杀他。” 锦照点头,“这我猜到了,包括新婚第二日进宫遇见摄政王殿下,都是他安排好的。他曾误认为我与摄政王有私情。” 裴逐珖用干燥的软巾将她双足裹住,轻轻揉暖,“嫂子明察。但……”他吞吞吐吐,“您…可还记得,当初在东宫发生过什么?那时……” 锦照骤然变色,只觉一股灼烫的怒意直冲颅顶。 为什么!? 为什么!! 她用力踹过去,“我能猜到,不要说了!” 裴逐珖不闪不避。她那点力气,于他不过搔痒。 帐中七彩光斑流转不定,少女体香因怒意愈显浓郁。他抬眸望去,见她胸口剧烈起伏,唇紧抿,颊生红晕,一双美目中,烈火燎原。 他忽然不忍继续。 锦照却像察觉他的犹豫,冷声道:“你接着说便是,我都能承受。” “以嫂子的聪慧,应该早起过疑。”裴逐珖缓缓说道,“为何裴府中花草树木不计其数,那夜裴执雪却在院外的小小水潭边赏月?又为何听闻贾家欲将人沉潭时,他突然杀心骤起?” “他一贯将尸首藏于那潭中……”锦照声音发颤,接了下去。 “不止。除了恶犬、水潭,还有您家人埋骨的那片荒地——甚至席夫人院中地下,皆是白骨累累。” “对了,他把你莫表兄……”他突然止住话头,小心窥她神色,见她面无波澜,这才放心继续,“他将你莫表兄剐下的肉喂了那些恶犬,还让沧枪趁我睡觉将我的……寝裤染上莫兄血肉的味道,多亏我动作快,才逃过一劫。” 锦照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莫表兄埋在何处?” “与你家人一起……” “入无相庵也全是他一手操纵。可怜那些尼姑,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更可怜刘、蜀两家,全族覆灭。” “你长姐也是受他……” “别说了!这些我早有猜测!”锦照喝止,浑身止不住地轻颤,自己反倒说出猜测,“他以她两个孩子性命相胁,逼她毒杀全家……是不是?” “是。不仅如此,更以利相诱。” 锦照嘴唇苍白,“什么利?” 裴逐珖面有不忍,“承诺给他们数不尽的财产和来自裴府少夫人的依靠……” 锦照摊软下去……这些裴执雪对长姐承诺的,正是她后来向裴执雪提的请求。 当时她还为裴执雪的允诺而振奋。 “所以……你可知他为何要毒杀我全家?” 裴逐珖低哼一声,语气讥诮:“嫂子可还记得,裴执雪曾问过你——若贾家人再死,你可还会为他们守孝?” 锦照脑海中闪过那一幕。 那时,莫夫人刚刚亡故,她请求为母亲守孝三个月,裴执雪虽面色不虞,却终究应允了。 随后他却忽然问她:“日后若贾家再死人,你还管不管?” 她当时轻嗤一声,答得漫不经心:“管自然是要管,但他们至多也只配得上一个月罢了。”她甚至略带遗憾地笑了笑,“不过世人都说‘祸害遗千年’,说不准贾家人……” 她甚至还能回忆起,当时,裴执雪用带着淡香的干燥手掌掩住她的唇,不容她再说下去,低沉道,“别乱说,归根结底,你也姓贾。” 彻骨的寒意瞬间窜上脊背,锦照难以置信地颤声问道:“所以……所以他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不想让我守孝……浪、费、时、间?” 裴逐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你觉得他做不出这种事?他自幼便漠视人命、冷酷无情,根本无法理解常人的悲、欢、苦、乐、忧、惧、痴、情……活脱脱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长久以来所有隐约的不安与异样在这一刻骤然清晰,锦照只觉腰间一软,整个人无力地向后仰靠在了雕花围板上,失神地喃喃:“难怪……难怪……” 难怪她初见他时,便觉得他不似真人。 她的本能早已向她发出警示,她却错将那披着人皮的罗刹恶鬼,当作清冷出尘的谪仙。 裴逐珖手中握着的那双玉足仍在微微颤抖,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捂不暖分毫。 想到她长久以来竟一直在逼迫自己于那恶鬼身下婉转承欢,他胸中郁气翻涌,几乎忍不住想将这床榻一掌劈碎。 可他最终只是更轻柔地、隔着一层软帕,将她冰凉而精致的双足全然裹入掌心。 青年仿佛一瞬之间褪去了所有青涩,用他那双依旧漆黑不见底的眼眸凝视着面色苍白的少女,沉声道:“对不住。逐珖必须确认,嫂子不会再被他所惑……您先缓一缓罢。” “好,”锦照勉强点了点头,声音虚浮,“我……确实需要一些时间。” 那些被长久压抑、无处倾诉的情绪如潮水般在她心中翻涌冲撞,她预感自己即将失控,强撑着道:“你先出去,离远一些……一刻钟之后再进来。” 裴逐珖颔首:“放心,我会离得远远的。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院中的婆子侍女,包括云儿,都不会醒来。” “但动静也不可太大,”他低声补充,“外围还有几个他的暗卫。” 说罢,裴逐珖起身,轻轻掀开床帐,将这一方昏暗而私密的天地彻底留予锦照一人。 她脱力地倒在被衾之间,仿佛全身骨骼都被抽去。 裴逐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如一记重锤,砸得她魂魄四散、心神欲裂。 她只能手忙脚乱地,在它们彻底消散于天地之前,勉强拾起碎片,重新填入自己那早已四分五裂、千疮百孔的躯壳之中。 想到自成婚以来,自己竟如同缸中金鱼一般,明明困于方寸之间,却仍以为逃离了魔窟。 锦照顿时觉得自己是一个顶着美人面皮,供人取笑的丑角。 所有知晓内情的人,主也好,仆也罢,包括那日的凌墨琅……定都在暗处怜悯她、讥笑她罢。 她以为自己会尖叫,会大哭,谁知她只如行尸走肉般行至那池垂帘沾露、雾气氤氲的温泉边,颤抖着舀起一盆清水,深吸一口气,将整张脸埋入水中。 第72章 触水的瞬间,泪与泉水融为一体,一滴一滴、盆中水连续不断地增加。 身体也因周围持续蒸腾的热意,渐渐回暖。 她觉得自己逐渐从八寒地狱的最底层挣扎而上,终于找回一丝活人的气息。 她缓缓吐气,直至窒息般的边缘,才猛地仰起脸,大口喘息。 水珠沿她刚有了血色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泉是泪。 她在模糊的水光中睁开眼,忽然觉得往日那个只知逃避、一味隐忍的贾锦照已被她溺亡在那盆水中。 而此刻用尽全力喘息着的,是一个必须清醒、必须算计、必须活下去的新生魂魄。 恨意与生机在这一刻同时如铁水,浇筑她自目睹莫多斐死亡那夜被荆棘贯穿的躯体。 神思彻底清明,她从未如此清楚的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时辰应当差不多了。 她取帕拭净脸颊,回到床沿静静坐下,宛若从未离开。 莲花灯折射出的光,恰好将床脚一双罗袜照亮,格外刺目。 她将它悄然掖入被衾之下。 锦照已看得分明——既然早已没了遮掩与尊严,将错就错也未尝不可。 至少此刻,她这副皮相、这点风情,还能化作棋子,掷于这场爱恨交织的棋局之中。 她静坐于阑珊光影里,望着缸中那条红尾如扇、亦如薄纱的金鱼,漫无目的地游转、寻找出路。 一如她自己,等待裴逐珖的归来。 ----------------------- 第48章 裴逐珖的衣裳已被体热蒸得半干, 他便索性不再回去更换。 晚风拂过层叠的青瓦,送来裴执雪满园香草树木的低语声。 飞翘檐角上,龙三子嘲风依旧威风地守护着这方宅院, 而更高远的天幕中, 苍穹浩渺无涯,如钩的月割碎薄云, 它们则如香炉升起的青烟般, 萦绕着闪烁不定的星辰。 他仰卧在外院暗卫住所的屋脊之上, 唇间衔着一根狗尾巴草,双臂交叠枕在脑后,一腿屈起,目光投向幽深无际的夜空。 望着望着,竟觉有几颗星的排布隐隐勾勒出锦照的眉眼神情,而那浮动的云丝,恍惚间则像是勾勒她月下酮体的线条…… “不可……不该!她是你仇敌之妻!” 心中响起一道呵斥, 打断他的遐思。 裴逐珖心乱一拍,掩耳盗铃般闭上眼, 她的一颦一笑却更清晰的出现在眼前。 怎能如此下作……裴逐珖心乱如麻, 只想给自己些惩罚。 但时辰到了, 他强敛心神, 翻身跃下屋脊,如影般潜回内院。 室内幽香依旧,帐底漏出几点细碎的光斑。 裴逐珖在床帐前站定,谨慎又恭敬:“嫂子?” 帐内传来少女一声轻笑, 似乎和过往哪里不同,听得他骨头发酥。 “你早这般守礼倒好了。进来罢,这次我手里什么也没拿。”锦照拿他打趣。 听她已如常, 甚至有心情讥讽,裴逐珖本该放下的心被针扎一样,意外地一痛。 她怎么就能做到只用一刻钟,就从生不如死的痛苦泥沼中挣脱而出? 明明看起来像白瓷内里那层细腻的胎釉般,温润美好,却有钢筋铁骨一般坚韧刚强。 裴逐珖自心底生出一股敬仰之情。 “是逐珖从前唐突了。”他挂上习惯性的微笑,掀帘而入。 只见她眉间虽仍凝着一缕轻愁,却已不似他离去前那般痛不欲生。 “坐吧。” 锦照斜倚在软枕上,朝脚踏处轻轻颔首。 裴逐珖本想告诉她,丫鬟们早已熟睡,他们大可去外间说话。 可不知为何,他的唇像是被什么封住,双腿也不听使唤,竟自作主张地斜坐到脚踏上——正好与倚在床头的锦照四目相对。 这是怎么了……自己怎么会逐渐变得跟那些男人一样? 明明在裴执雪成婚之前,他从不屑多看女子一眼。 裴逐珖有些挫败地坐下,不敢抬头。 “你不是要与我坦白吗?怎么方才说我的事挺连贯,轮到你却成了锯嘴葫芦?”锦照笑吟吟地望着他,“反悔了?” “不是,只是逐珖一时不知从何讲起。” “那便从伯父伯母之死开始罢。”锦照直截了当地将他的伤疤剖开。 气氛陡然一沉。裴逐珖也彻底清醒过来,将自己抛回十四年前——他四岁时。 那年五月初五,十岁的裴执雪牵着尚且走不稳的他,偷偷溜进他的父亲,也是裴执雪大伯,书房里偷书。却正听见父亲带着人,一边怒斥一边逼近书房的脚步声。 父亲一向严厉重规矩,若被发现,兄弟二人定要跪祠堂。 裴执雪反应极快,一把将吓傻了的他搂进怀里,闪身躲进一个空书柜内,二人透过百叶缝隙悄悄向外望。 父亲果然怒气冲冲,待身后那人鹌鹑似的垂着头跟进书房,“啪”地一声将门死死摔上,朝外厉声喝道:“都滚远些!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东院!” 他走到桌案后面坐下,随他进来的那人也转过身来——是二叔! 二叔平日最疼他了。 裴逐珖刚想喊他抱自己出去,裴执雪却捂住了他的嘴。 他诧异地回头,只见兄长眼神冷厉地摇了摇头。 兄长文武双全,待他极好,他也一向最听兄长的话,便乖乖不再出声。 只见父亲怒不可遏,被气得不顾读书人的文雅风度,竟抓起案头一叠古籍狠狠砸向二叔。 二叔也不躲闪,任额角被书册磕破,鲜血顺着眉尾汩汩流下。 他被吓得发呆,忽听父亲厉声开口:“你糊涂啊!眼看九皇子那瞳色越来越浅,再过一两年自会被人看出他血统混杂,你何必多此一举,给酉贵妃下那狠药?” “我就是担心……听说陛下夜夜宿在酉贵妃宫中,对九皇子也格外青睐。”二叔唯唯诺诺地低声辩解。 “怕什么,麟儿出生便坐上太子之位,小妹又是皇后,有我们在,那位置会飞了不成?麟儿天赋虽不及大郎,但他秉性纯良,日后自有一番作为。相反,你这样冒险,难保有一日会害了麟儿与娘娘!” “可那……”二叔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那九皇子比大郎还要聪明!西域进贡的连环密巧,满朝文武无人能解,执雪花了半个时辰解开,被夸为神童。却没人知道,那玩意儿后来被陛下拿去给酉贵妃赏玩,九皇子不到一炷香就解开了!若再来一位小皇子或小公主,岂不更是他的助力?” 抱着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开始收紧,裴逐珖被得几乎喘不过气,也顾不上听外面那些他听不懂的争执,只回头用力捶打兄长的胸口。 裴执雪这才回过神,稍稍松开紧绷的手臂,歉意地朝他笑了笑。 外面的争吵仍在继续。 父亲气得胡须直颤,在屋中急促踱步,脚步逐渐变快变重:“不知悔改!这岂是你用药害人的理由!说!用了多久?” “才九个月!她还能怀上龙种!”二伯拳头紧握,脖颈上青筋突起。 听到这里,锦照心头一紧。她吃的“诀嗣药”,或许与酉贵妃是一种。 她按下心绪,并未打断,只凝神继续听下去。 “愚蠢!要你上进,你却唯爱垂钓!你只知用九个月还能有孕,却不知服了那般久“诀嗣汤”,即便有孕,也只会落个一尸两命的结局!” 原来不止她一人,连凌墨琅的生母酉贵妃,也曾遭此药荼毒。 难怪游乙子诊出她脉象后,态度骤然转变…… 锦照本欲催促他说快些,可抬眼只见这位素来轻佻的小叔面色沉郁、眸中含痛,显然,她是这十年内,唯一一个听他讲这往事的人。 她心下一软,随手将一个软枕掷给他,继续静听。 他的父亲不再焦急地踱步,脚步渐缓渐沉,最终僵立原地,像是终于决定放弃什么,挺直的身躯倏地垮下去。 他一把拽住二伯的胳膊便要向外走去:“尚可补救!走!我即刻带你去宫中请罪!请太医为酉贵妃开方调理。我裴家百年清誉,所倚从来的便是无愧天地!” 却见二伯突然跪地,叩首痛哭:“兄长,我知错了……酉贵妃的身子,弟弟自会设法暗中调治……求您莫要禀告陛下!” “如何暗中调理?那一时半会儿也达不到效果,你还能操纵陛下宠幸谁不成?走!你不去为兄便代你认罪!” 裴逐珖虽听不懂,却也隐知事态严重,小手紧紧攥住兄长衣袖。 就在他父亲决绝地迈出书房的一刹那—— 跪在地上的二伯眼中猛地起身,一把抄起书案上那方澄泥伏虎砚,狠狠砸向他亲生兄长的后脑! 父亲的身影晃了晃,重重扑倒在地。 鲜血从迅速在地面蔓延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而二伯,则避着血迹,踉踉跄跄地跑出门,再没回头。 不等他嚎啕出声,嘴就被裴执雪堵住,他低声命令:“我去试试能不能帮大伯。你待在这里,绝对不准动,不准出声!听懂了吗?” 第73章 四岁的孩童早已吓傻,泪眼模糊地望着远处爹爹那一动不动的身影,只盲目地点头,将希望寄托在无所不能的兄长身上,盼着他让爹爹重新站起来。 没想到,他蹲身探了探父亲的鼻息颈脉后,猛地抬起头看向他,表情可怕至极。随即,裴执雪转了半圈,背对着他,踏入他的视野盲区,快速拾起那块澄泥伏虎砚,再一次重重地砸在父亲头上! 裴逐珖声音低沉:“那时裴执雪毕竟年少,并未察觉墙边整衣冠的铜镜,早已出卖了他的所作所为。” “我……当时全然不懂发生了什么。” 见他黯然垂首,锦照轻声问道:“那裴执雪……为何放过了你?” 裴逐珖眸光微敛。 当时,裴执雪彻底了结他父亲之后,将仍不知所措的他抱起,平静说道:“你爹爹只是出门时绊了一跤,需远行求医,要很久才能好转。今日.你我曾来书房之事,无论何人问起,都绝不可透露半分。你若说出去,我便杀了你的小马喂狗。” 裴逐珖被吓坏了,忙不迭点头答应。 东院里早被他爹爹撵得空无一人,没人知晓前后有三个人离开。 裴执雪将他带回乳母处,神色如常地稍坐片刻便离去。 而裴逐珖事后,直到想起自己见过兄长猎杀野兔时,野兔流出的血,才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一闭眼,便是父亲身下缓缓蔓延的鲜血。 父亲被兄长与二伯,杀死了。 他不敢说也不敢哭,当夜便发起高烧。 梦中,父亲严厉告诫他:必须忘掉今日之前所有的事,否则必遭他们灭口,要他活下去,来日为他们报仇。 “我那时虽仅四岁,却如裴家其他男子一般早慧。不知是父亲在天之灵庇佑,还是我自己隐约察觉危机,之后一连高烧七日。” “众人皆以为是爹爹不舍得我,欲带我一同离去,连棺木都已备好……我却醒了过来。” “我装做因为高烧失忆,且性子大变,才熬过他数年的试探。那几年里,母亲因伤心过度离世、酉贵妃因偷喝堕胎药将腹中孩儿害死,被陛下赐了一条白绫、九皇子被逐出宫、我因怕梦中说漏嘴,将身边仆从尽数换为聋哑之人……” “原来是这样……”锦照叹息。原来这就是他“怪癖”的缘由。 “可笑的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二伯顶替了父亲之位,裴执雪也凭其少年天才之名,震动朝野。” 锦照深知他不愿将自己的脆弱一面展露人前,假装看不见青年满面的泪水,别过头柔声问,“好在……你爹有朋友知他死得蹊跷,一直暗中相助于你?” “是。正是他们暗中授我武艺与学问,我才能以纨绔之态麻痹众人。恩师更将号令江湖的传承信物交予了我——”他随手将一柄短刃掷给锦照,“便是此刃。” 锦照接过细看,并未察觉异样,“那你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裴逐珖低叹:“早年是我能力不够,又不想连累恩人们,后来是……晟召帝日渐昏庸,百姓已经离不开他。嫂嫂也知道,他一惯‘杀一人,却救千人’。如今灾害不断、民变四起,乱世将至。满朝文武皆是尸位素餐之辈,除他之外,无人可稳住大局。” “我的仇是仇,百姓的命也是命,我不愿变成裴执雪一样的怪物。” 琉璃缸中的金鱼浮上水面,轻轻啄着荷花灯,帐里光线明暗交叠。 锦照轻声追问:“倘若有人能取代裴执雪,甚至做得更好呢?” 裴逐珖握拳,目光坚定,声音决绝:“若我寻到那样的良才,定会让他彻底身败名裂,受万人唾骂,再将他斩首示众。” 锦照不由坐直:“身败名裂?你要将一切公之于天下?” “自然。”裴逐珖神情严肃,“我深知他不会悔过,但他必须付出代价。他既费尽心机攀上高位,我就要撕下他那张伪善的面具,让他——” 锦照温声打断:“不可,当年之事已无迹可寻,更何况……若以谋逆之类的大罪指控,势必牵连无数无辜,甚至包括你、我、择梧,不应让更多人为他陪葬了。况且,如你所说,大盛如今风雨飘摇,百姓已视他若神明,他俨然已成为了大盛的国之柱石——若这尊神像骤然崩塌,天下必乱。” 裴逐珖指节攥得发白,尽管竭力压抑着愤怒,但每一字都透出他煎熬十年的痛苦:“可我不甘心就这样杀了他!那太便宜他了!” 锦照面露不忍,柔声宽慰:“权力与万民敬仰的好名声,都不是裴执雪真正在乎的。若大盛因他之死而倾覆,反倒如了他的愿,证明他有多重要。打蛇要打七寸,”她微微倾身,烛光在她眼中流转,“他所在意的,唯有两件事。” 裴逐珖眉梢微挑,深不见底的眼眸倏地抬起,无声地凝向锦照,流光摇曳的帐中,他漆黑的瞳孔愈发幽邃诡异。 锦照却不再在意,姿态惑人地坐直,眼神温和地望向虚空中某一点,声音如丝如缕,仿佛对情人倾诉爱意:“他真正痴迷的,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玩弄众生于掌股的掌控之感;其次……便是我。若想要他坠入地狱,便是将这两样,一一剥夺。” 裴逐珖恍然,随即道:“让他一无所有很容易,但嫂子,逐珖先前就对不住您,日后自然也不会伤您分毫。” 锦照却嫣然一笑,眸光潋滟,“你错了,第一,一无所有远远不够,而是要他受制于人……卑贱蝼蚁……连痛苦都无声无息……受尽或身或心的伤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算报应。” “好……这样才该是他的结局……” 裴逐珖眼中的黑暗像会飘出喃喃低语的诡异深渊,好像裴执雪已经在其中受尽折磨。 他仰首望向她,神情竟近乎虔诚,“嫂嫂……你等我。待给百姓寻到合适之人,我定好好折磨他,再亲手了结他。” 锦照朱唇还未启,帐内空气已经陡然变得燥热暧昧起来。 她眼波流转,笑靥惑人,低柔地引导:“合适的人……小叔方才不是提到了吗?” 裴逐珖为那一眼风情恍惚失神,颊边竟浮起一抹薄红,但也很快强迫着自己凝神:“他、他虽有经纬之才,可终究……身有残缺,难登帝位。” 锦照淡笑:“身残又如何?规矩是人定的,自然也可改。”她又如耳语般蛊惑,“小叔不是素来最爱与身残之人深交么?何不与他多多走动……兴许他也在伺机而动……你也知晓,他这趟回来,可是避开了裴执雪的重重追杀……嘶,”锦照黛眉轻蹙,“细细思量,或许他所图更广呢?你说,他是否知晓自己生母为何而死?” 裴逐珖沉默看着地面,陷入深思。 锦照见他已入彀中,唇角弯起一抹不明的浅笑,话音愈发像裹了蜜糖,却很轻很轻,像羽毛搔刮在心尖,让人心神摇晃:“但你与裴执雪……”说话间,她的一只腿缓缓侧抬,裤腿毫无阻拦地滑向膝盖,肌肤在摇曳光斑下细腻如白瓷。 她终于在接近裴逐珖面颊的地方停住。 时光仿佛凝滞,帐内外鸦雀无声,只剩下锦照舒缓沉稳和裴逐珖沉重急促的呼吸声交融在一起。 锦照眼眸探究地看着裴逐珖,足尖不轻不重地点落在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颊侧,将话讲完,“你们终究……还算是兄弟呢……” 那温热柔软的触感让裴逐珖一瞬凝住。 他的本能被唤醒,呼吸骤然粗重,喉结剧烈滚动,目光炽热地凝望着她,贪婪等待神明更多的恩赐。 锦照也如他所愿,足尖微微用力,在他颊边戳出一块凹陷,感受他的颤栗与渴望。 就在裴逐珖欲捉住她作乱的脚时,她却如狡黠的白蝶,翩翩然离开,只留他一丝若有似无的痒意和怅然若失的空虚。 锦照声音慵懒而缱绻:“待事成之后,究竟该如何折磨他……又如何了结他……交由我来决定……你可同意?” 裴逐珖用最后的理智点了下头。 锦照所为,在他眼里,已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裴逐珖只觉浑身血液轰然烧灼,猛地起身,向锦照逼近。 ----------------------- 第49章 帐内空气突然变得燥热凝滞, 氧气也仿佛一瞬被那莲花灯烧灼吞噬大半。 裴逐珖颀长的身形突然逼近,那雄性气息,如密网般将她笼罩。锦照只觉得腕骨一软, 瞬间脱力, 却在即将跌入锦绣被衾之际,被他倾身托住后颈, 他的手掌炽热, 锦照瞬间后颈发麻。 他顺势将她压进锦缎深处, 膝头强势地分跨在她腿侧,急不可耐地俯身,那桃花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渴望。 越来越近,粗重的呼吸潮湿了她的唇畔,锦照心跳漏几拍。 仅距咫尺时,她忽地清醒过来,猛地抬膝, 瞪圆了眼睛呵斥:“放肆!” 其实,裴逐珖早在锦照膝盖微动时便已知她的抗拒, 却贪恋这片刻温存, 硬是拖到千钧一发, 将将触及之时才握住她的膝头。 第74章 他呼吸仍乱着, 失落地倒在锦照身边,委屈极了。 “嫂嫂之前说的让裴执雪‘失去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你方才想做的,叫偷。”锦照压下狂乱的心跳, 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掩饰那一瞬的悸动,悲伤的轻问,“你……拿我当什么人?” “我……”裴逐珖惭愧难言。 难道要坦言自己可能已“心悦于她”? 可他尚未辨明这份吸引究竟是源于真心, 还是肉.体。 若是后者,那便是她可以给,他不能抢。 若真是情,方才的冲动又未免太过混账。 他望着帐顶摇曳的光斑,蓦地惊觉自己仍躺在锦照身侧实在太过轻慢,遂站起身。 看他惭愧地杵在床边,眼睛只敢盯着被衾中央那朵硕大牡丹,锦照怒气消了大半,给他解释:“我那番话,是指等事成控制住他之后,逼他签下和离书,并非我要人尽可夫。” 锦照缓缓抬头,媚眼如丝,牵连得裴逐珖心神越加无措。她朱唇轻启:“至于‘和离’后……”那唇恶劣地停顿。 裴逐珖几乎屏息听着,心脏怦然。 “便要看我如何选了。或隐入山水间,做个潇洒游者;亦或,寻个清静尼姑庵,带着云儿再度隐世;还可能,在娘亲的家乡金陵,落个女户,买个宅院住下。” 每一个未来都与他无关。裴逐珖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唇角勉强牵起。 少女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燃起希望。 “又或者,如果进展让我愉悦的话,留在裴府做个悠哉悠哉的小寡妇,过一段随心所欲的日子也不错。”她将“随心所欲”四字咬得又轻又慢,如涟漪般在裴逐珖心中荡漾开来。 “等三年孝期满了,或许寻个顺眼的再嫁。” 裴逐珖只觉眼前似有烟花炸裂,即将获得幸福的期待感充斥了全身,丝毫没有察自己的情绪在不知不觉间,被锦照牵引着大起大落。 “嫂嫂放心!”他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太晚了……你先回去想想我与你说的计划,回去休息吧。”锦照猫儿般伸展腰肢,打了个哈欠,眸中蒙上一层水光,无辜又惹人怜爱。 “好,嫂子休息吧,逐珖明日再向嫂子细禀些事。”他顿了顿,“很重要,今日来不及了。告辞。” 好梦。 还有,今天的夜空很美,你也很美。 未出口的话只敢留在心中,裴逐珖掀帘前,深深吸了一口与她共处的空气。 锦照静静等了几息,直到帐外再无声响,才从枕下抽出锦帕,缓缓拭去唇上薄薄的一层口脂。 她疲惫地躺倒,被衾间还隐约残留着他方才逼近时的温热与气息。 她的目的都达到了,裴逐珖眼中的渴望就是最好的证据。 但这般利用,似乎有些对他不起,罢了,她也是自身难保,无暇顾忌太多旁人……更何况,他作为男子,已从她身上得到诸多好处。 思及此,锦照又想起他提及的裴执雪桩桩恶行。那个男人的丧心病狂,远超她的认知。 他若只是个寻常人……不!绝不能放任自己沉溺于软弱的幻想,现实里没有“如果”。 身心俱疲,锦照合眼躺在床榻中央,思绪却翻涌奔腾。 今日的裴逐珖提醒了她,裴家不止裴执雪一人。 他虽未明说,但裴老爷性命恐怕难保。 那择梧与席夫人呢?她们……是否也盼着裴执雪消失? 还有无数的下人仆妇……谁手上染血,谁清白无辜,要追查吗? 锦照猛地惊醒,察觉自己又一次陷入无用的空想。 既决意杀夫,理应养精蓄锐、步步为营,而不是浪费心神在无边的忧虑中。 恰在此时,窗外又渐渐沥沥下起了雨,啪嗒滴答,敲在瓦片与芭蕉上,一声声清晰入耳。 锦照依着从前在无相庵所学的禅定法子,逼自己凝神,细细分辨雨打叶尖、落下房檐、溅上石阶的种种声响……终于拧着眉,沉入睡梦。 醒来时已过午时。梳洗罢,四样小菜刚好炒好端上桌。 裴执雪不在,她仍如往日般与云儿同桌用饭。 锦照吃得心不在焉,一心谋划着一会儿去裴择梧那儿打探些什么。 窗外.阴云压顶,无风也无雨,堂屋内唯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云儿忽然轻轻放下筷子,声音低得只有锦照能听见:“姑娘可是……想走?” 锦照一噎,慌忙放下碗筷去捂她的嘴,压低又惊又怒的声音:“你不要命了?” 云儿却悄声继续:“游老先生当初留给我们的迷药还剩一些,七月、八月她们都已睡熟了。姑娘可与我说实话。” 锦容惨淡一笑:“你早看出这里,连同我,都不对劲了,是不是?” “嗯。”云儿点头,眼神怜惜,“婢子毕竟是看着姑娘长大的……如何看不出姑娘心境。只是您从前不愿说,婢子也不便多打探。但近来怪事频频,您里子又像换了个人,所以婢子觉得必需问问……” 见锦照垂眼默许,云儿继续道:“过去虽有忌惮、伤心、愤怒、虚与委蛇的时候,但还在姑娘承受范围之内。”她抓住锦照的手,“但自从姑娘从无相庵回来,就开始不对劲,直到今日,旁人看不出,婢子却知道,姑娘彻底变了。” “今日说这番话,并非要打听什么。婢子相信姑娘自有道理。但云儿想亲口说,姑娘尽管放心,无论去哪、做什么,云儿都会一直守着您……” 锦照心中触动,抱着云儿,轻声重复:“云儿姐姐……云儿姐姐……” 若是以前,她定已哭了。而眼下,她并没有刻意忍着,却只眼眶微酸。 泪似乎早已流尽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漾开一抹浅笑,语气恢复平静:“我知道的,放心,一切尽在掌握。快吃吧,吃完还要去择梧那儿坐坐。” “嗯。”云儿松开她,低头默默扒饭。锦照看得分明,她肩头轻颤,应是在哭。 ………… 裴择梧院外便能闻见浓郁到呛人的草木香,裴择梧的院外便能闻到浓郁到几乎呛人的草木气息,推门一看,开门一看,满院都是树枝残枝和仰着脖子剪枝的男仆与老妈妈。 裴逐珖背对她们,负手而立。 他一头墨发以金叶绣纹的发带高束,穿着一身金底锦缎绣白豹的劲装,脚踏牛皮猎靴,一把劲腰被同色牛皮革带紧束,整个人清爽利落。 纵是在树木遮日的阴天里,也熠熠焕发着年轻生命特有的张扬光芒。 锦照一时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好似老了。 她暗自思忖:这究竟是他原本的模样,还是为了麻痹裴执雪而刻意作出的姿态? 她不请自来,裴择梧尚且不知,裴逐珖更是无从预料。 他感到背后的目光,倏然转身,目光触及锦照的刹那,原本倜傥的姿态倏然飞到九霄云外,腿提起半寸又落回原地,恭敬执礼:“逐珖见过嫂子。” 锦照被他的反应吓出一身冷汗,以为他会像夜里那般,熟稔地靠近她。所幸,他心中还绷着那根名为复仇的弦。 她随即又暗自失笑。 原来心中愧疚想补偿裴择梧一二的,不止是她。 她颔首,算是回礼。 裴择梧的乳娘欢天喜地地迎出来:“少夫人安好。小姐已在外间候着了。” 锦照笑着与她问了安,跨入裴择梧屋中。 眼前一切,都乱中有序地层叠装饰着这方天地。 眼花缭乱中,竟似乎带了几分异域风情——各式风筝高低错落地挂在墙上,旁边还有几幅绘着翻雪扑筝的挂画,甚至还有绣满纸鸢的壁毯。 珠串被穿成风筝纹样,与刺绣同时缀满四周的帐幔与与桌布,甚至连瓷盏上也勾勒着风筝远去的图样。 但锦照一眼便留意到,近来新添的风筝饰样,竟都带着线轴。 她心里一紧。难道裴择梧甘愿留在这里了吗? 裴择梧比从前清减许多,心疼地招呼锦照坐下,捏着她的手臂道:“你苦夏倒是苦了,怎么不贴秋膘呢!前阵子还胖了些,今日竟又有瘦回去的架势。” “无妨的。倒是你——”锦照反手轻点她的脸颊,笑问,“这是怎么了?人比黄花瘦,风筝也有了线轴,莫非你好事将近了?” “混说!你怎么成婚这么久了还这样促狭,越发不正经了!” 锦照嬉笑着端正坐姿。翻雪“喵”的一声跃上桌,自觉翻出肚皮,还没等她的手抚上,就已享受地咕噜起来。 “你不想离开这儿了?”锦照故作无意地试探。 裴择梧毫不犹豫地道:“谁说的,我巴不得早早离开。”复又惆怅,“可我若走了,母亲与你怎么办……” “母亲是否也想离开?” 裴择梧顿时语塞。 她从未思及这一层。 犹豫片刻,她轻声道:“哪怕我能嫁,谁人能出嫁带着母亲,那不……” 第75章 “不合礼法。”锦照不耐烦地抢白。她已经听腻这四个字了。 不知天下有多少良善、恪守规矩之人,被恶人用“礼法”二字操纵着,不自知地成为受害者。 锦照忽地想起裴逐珖,低声道:“有些事,不合理法不合规矩,但合情也合理,皆出自本心本能,且无愧于天地,为何不可为?” 远处,裴逐珖的脚步一顿。 身旁的裴择梧也听得怔住,一时未能回神。 她活了十七载,还第一次听到这般惊世骇俗的说法。 咋一听荒缪至极,但掰开一字一字地品……似乎,不,确实很有道理。 裴择梧沉思半晌,对锦照道:“现下别说‘八字还没一撇’,就连那画八字的笔墨纸砚,都还没有。” “但你的话很有用,我记下了,若有一日有望实现,我再试探试探母亲的意思。”她与锦照互相凝望着,两双模样相似的眼里,具是对对方纯粹的欣赏。 裴择梧突然神色一紧,“你方才见过二哥了吧?他今日突然大发善心,带人来帮我修树。他带来的人都是哑的,问他本人要如何修,他也不说,只让我放心……” 她忧心地推开窗,只见满院残枝已被堆成三座大山,裴逐珖劲瘦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们。 裴择梧扬声喊:“你才被长兄教训过,可别太过!当心落得跟这些树枝一个下场!” 裴逐珖依旧负手而立,只潇洒地抬了抬手,朝后挥了挥。 裴择梧关上窗,心神不宁地坐回锦照身边,却见少女眼中含着几分了然的狡黠。 这才惊觉自己失言——有些话本不该由她来说。 正慌乱想着如何转圜,锦照却已轻声开口:“无妨。院里少了那么多人,连息飞也不见了,我大致猜得到是怎么回事。” 她语气平静,继续问道:“母亲闭门不出,也是因他而起,是吗?” 裴择梧垂下眼帘,默认。 “对不起,我应当全都告诉你的……我是怕你全知道后反而……受到伤害。”她的声音哽咽。 “无碍。这种事本就不该由任何人转述。你别多想,我如今不是好端端的?云儿也过得安稳。”锦照抬手,轻轻为她拭去眼角泪意。 “但,我看着,你与小叔似乎更为亲近。他屁股上的伤还没长好,”锦照忍着笑,“就为你修理这树。” 裴择梧也终于破涕为笑:“是比旁人亲近些。长兄性子太冷,我们自幼对他敬畏多过亲近。”而如今,那一点“敬”也已消失殆尽,唯余畏惧。 所以她最初得知锦照要嫁进来时,才会几夜睡不着,心虚得连洞房也没敢闹,觉得是自己间接害了她。 若非她救了翻雪…… 两人窝在房中说了许久体己话,直至云儿轻轻叩门:“少夫人、三小姐,树修好了,二公子请两位出去一看。” 推门的一瞬,锦照与裴择梧齐齐怔在原地。 不知不觉间,日已西斜,天际晕染着赤红烈焰般的晚霞。 而她们头顶的天空,远比天际更为雅致多变——金、粉、紫三色云霞缠绵交织,泼洒下来的光晕将瓦檐、墙壁、窗棂与地面都浸润了深浅不一的温柔色泽。 之所以能眺望遥远的天际,盖因那棵曾经遮天蔽日的东瀛樱花树已被修得光秃秃的,唯剩一条粗壮枝桠幸存,只因它下面悬着一架藤编的秋千。 裴逐珖站在灿烂霞光中朝她们挥手,笑意明亮:“快来,这景转眼就没了,别站着浪费光阴。” 锦照与裴择梧抱着猫,如同小女童一般坐进秋千中,随秋千的起落惊叫笑闹。 她很想认真对他们道一声谢。 下次再遇这样火烧般灿烂的晚霞,她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只回忆起被长姐虐待的阴影; 而是此时此刻,三人同时为这从裴执雪手中“偷来的”晚霞纵情大笑的回忆。 待日头彻底落下,裴逐珖出府赴约,锦照则与裴择梧一起用晚饭。 但锦照心中知道,他至多是出去晃悠一圈露露脸,待到夜半三更,裴逐珖那小贼自会在她与裴执雪的屋中现身。 ----------------------- 第50章 锦照坐在八仙桌东侧, 偏头望向窗外。 果真古人说得对,“晚霞行千里”。现下一轮皓月当空,群星环绕, 是个明亮、清朗的夜晚。 坦荡的月光足矣让月光下所有鬼祟都无所遁形, 相信今夜无一户人家会被盗匪翻墙而入。 但,月光再清亮, 根本阻拦不了那白日都能自由出入皇宫大内的小贼。 她就着一盏幽幽烛火, 手边茶盏袅袅散着茉莉与龙井的茶香, 对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空盏。 裴逐珖还身在房檐上时,便见沐浴着月光的少女上着豆绿织锦缎梨花窄袖衣,配着条淡灰百褶齐胸襦裙,是女子方便出门的寻常打扮,发髻也利落地盘成坊市间寻常的妇人发髻。 很明显,她特地坐在这显眼之处,等他。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发酵, 裴逐珖既庆幸她听懂了自己告别前的弦外之音,衣着整齐寻常;又遗憾她今夜没显然只准备做些“正事”。 青年在窗外驻足, 无声地描摹她的精致。 她纤细的手指正握着茶盏, 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那腕子随她饮茶的动作微微转动。裴逐珖目光渐烫,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更多画面。 他仿佛看见自己跃窗而入, 夺过她那半盏残茶一饮而尽,而后虔诚地蹲在她面前,轻轻啃咬、吮吻她的皓腕,再一路向上, 将那碍事的窄袖衫撕成拼不回的碎片,还要卸去她的钗环,十指深深埋入她浓密的发间, 彻底毁掉那代表已婚妇人的发髻…… 但他什么都没做,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只是无声地立在窗外,用流露不出感情的双眼,静静凝视着一直点头,昏沉欲睡的少女。 - 锦照这些日子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浓浓的茶喝进去,却化为了更深的疲惫。 她心中骂着那兄弟两个,意识逐渐涣散。 忽听耳边好似有人轻唤什么,她猛地一个激灵站起来,本能地脱口辩解:“谁!什么?我睡不着来赏月!” 裴逐珖遗憾地看了一眼自己骤然落空的掌心,又瞧向如受惊小猫般炸毛跳起的锦照,觉得她煞是可爱,无奈道:“嫂嫂,是我。” 忽闻身后响起的清亮男声,锦照心跳骤停,死压着自己,才没惊叫出声。 她换上平静清醒的表情回过头,只见裴逐珖换了身杀手般一身漆黑的装扮,还戴着额中开眼的二郎神傩鬼面具。 她震惊问:“还需要如此穿戴?有被发现的危险?” 裴逐珖一怔,随即摘下面具挠挠头:“如今自是不用,这只是道上的规矩。我不仅能自己出入,还能带你出入,嫂子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中,不会有意外。” 锦照看着他认真的神情,仍觉不安,追问道:“道上?什么道?” “咳,”裴逐珖有点尴尬地清清嗓子,“……盗门。偷盗的盗。” 镜锦照失笑:“还真叫我说中了,难怪你站在我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如鬼魅一般,好生吓人。” “对不住了嫂嫂,快随我来吧,还有好些东西给您瞧。”说罢就自己向书房走去。 不知裴执雪那书房是否有些迷魂阵的玄妙,锦照每次进屋都直觉头晕脑胀,辨不清方位,没头苍蝇一般打转。 幸亏他今日穿黑,不然她真会跟丢。 锦照随他穿过重重垂落的帘幕,如行于烟雾之中。 裴逐珖看都没看堆满公文的桌案与书架一眼,径直走到墙边。 她眼角扫到,那封皇后娘娘催他谋反的信还垒在一叠信件之上,有意提醒裴逐珖。 而后猛地顿悟,他那样来去自如,别说那封信,就连她与裴执雪在这屋中所做过的一切,恐怕也早刻入脑海。 思及此,她心中忍不住暗骂:“迟早要瞎眼的腌臜小贼!” 那一身黑的腌臜小贼在着白帘之中格外明显,他走到墙边,背着手,悠哉地在墙边踱了几步,同时随机轻叩了几下墙面,随即,地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嗒”响,似是机括弹开。 又是暗道? 锦照连忙撩开相隔的几扇帘子,追上他。 裴逐珖脚边,果然有一个漆黑地洞,与无相庵中那个别无二致,锦照都要怀疑是否是同一波人所造——但不可能,能给皇室或裴执雪造密道的人,绝不会存活于世。 裴逐珖神情凝肃地朝她摇头,示意自己先下去查探,安全后再接她。 锦照点点头,看着他轻无声息地在黑暗中一跃而下,只觉白帘又如白幡一般,像在招魂,又像那日梦中一般刻意围困、纠缠她,还总觉得后背会来人将她推下去,索性靠着墙壁蹲下,焦急地凝望着眼前的漆黑默默数数。 她数到六十时,洞底似乎有暖黄暗光越来越亮。一眨眼,裴逐珖就跃到了她的眼前。 第76章 “没问题的,我先自己去,就是以防万一。”裴逐珖笑着为她引路:“这石阶很陡,嫂子可以先自己试试能否安全下去,不行逐珖就只能冒犯,抱嫂嫂下去。” 锦照上前,就着油灯瞧了一眼,果真,石阶又高又陡,看一眼就让人双腿发软。 锦照不愿做无用功,道:“那还是劳烦你——”她正犹豫是抱是背,裴逐珖却直接替她做了选择,将一身柔软的少女一把拦腰抱起,道:“逐珖抱着您,能快些。” 语闭,他又后悔。应该慢点一阶一阶下去。 但话已出口,他最终遗憾地决定,改为一步两阶。 锦照看着脚下悬崖一般的阶梯,不由紧张,双臂死死勾住裴逐珖脖颈,忧心地问:“我在你身前是不是会挡住视线,要不——啊!” 就在她啰嗦着犹豫要不要换到身后时,只觉自己腾空一瞬,那声惊叫还未完全发出,人已稳稳落回青年坚实清香的胸膛中里。 “嫂子,别怕。”裴逐珖的愉悦几乎溢出喉头,压低了声音道:“我会一直护着你。” 【永远永远】 “可要我再慢些?”他又询问。 “不、不必了。方才是你突然一动,我没做好准备。”锦照逞强道。 不知是不是被裴逐珖看穿了,他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抓紧。”再跃两阶。 又是瞬息的腾空后又回到他的掌中,锦照敏锐察觉,裴逐珖似乎在借此抚摸的的背脊与大腿。 但还是装作没察觉的好。 那层窗户纸已经被捅开,即使再想捂住,也还是会有光露出。 但再戳破一次,谁知他会不会彻底失控? 思及此,无力感再次涌上锦照心头。 她要想办法给裴逐珖栓一条铁链,防止他像裴执雪一样,变得危险不可控。 跃下石阶,裴逐珖恋恋不舍地放她落地,自己在前带路。 狭长的石道里一尘不染,还弥漫着裴执雪最喜爱的那种檀香味。 锦照问:“是大户人家都会修这样的地下密室吗?你那处可有?” 裴逐珖脚步微顿,“哦?嫂嫂似乎对密室暗道颇为熟悉。竟不问一句就随我下来。您莫非还在别处……比如无相庵,见过类似的?通往何处呢?” 锦照心头一凛。她竟一时失言。 “不过是从前听说书人讲的罢了,”她匆忙搪塞,“你究竟要带我看什么?”抬眼间,已望见前方不远处,赫然立着一扇铁门。 裴逐珖笑了笑,“嫂子别急,要到了。”柔光照亮地上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他提醒,“小心,别被绊倒了。” 锦照问:“这个人一直守在地下吗?他每日怎么吃饭饮水?” “这地下大得很,水与食物都有储存,无须嫂子费心。”他将油灯交给锦照,自己则去那人身上拿了钥匙,打开铁门。 锦照趁机观察地上的人,发现他也与莫表兄死前的模样一般,大为惊骇。 “嗯……他和息、莫多斐一样,都是被裴执雪亲手折磨至不成人形,却保留了武艺。向来裴执雪还是以他家人的性命相威胁,逼他人不人鬼不鬼的为自己效力。我没与这个人有过任何接触,不知他身份,更不知他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守护的亲人是不是也……” “应当与莫家人一样,都没了。”锦照悲哀的说,“日后若有机会,救他出去。” 裴逐珖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旋即轻巧应道:“钥匙拿到了。” 铁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股浓烈檀香也压不住的腐恶之气直冲而来,几乎掀翻锦照的天灵盖。 她强忍着恶心观察,门口左右手边各一扇门,向前则是无尽的、隐入漆黑的牢房。 “莫多斐当时,就是被他关在这里几个月,反复折磨……”他侧身打开一扇门,道:“这里都是他整理的所有人的‘卷宗’,下至黎民百姓,上至天子皇后,凡可用之人,把柄或者软肋皆分门别类的封存其中。包括你我。这屋里,都是杀人不见血的武器。” 锦照深吸一口气,挑着油灯向内看,果如他所言,整个房间里堆满了卷宗,被收整得格外整齐。 每个书架上还标着姓氏。 锦照面前,便是“贾”姓。 她翻看许久,都没找到自己和家人。 裴逐珖猜到她意欲何为,道:“所记录之人没用处以后,记载也会被他扔掉。”他指了指尽头一张书案,“你的,和我们的,都在那处。” 锦照一僵,她又忘了。 “我就是随便找了一处看,你能与我一同去看他如何说我吗?我不识字。” 裴逐珖翻凌墨琅卷宗的手一顿,“我见过嫂子读书,那本札记。嫂子不必在逐珖面前伪装,我不会是他。” “哦?你去听澜院不是仅仅为了监视裴执雪吗?我只在他不在时才从隐蔽处翻出那本札记看,也极少看。你……” 裴逐珖耳根微红,打断道:“只是巧合。嫂嫂快去看吧,他似乎快要疯了。” 锦照闻言,疾步走去,想知道自己骗过裴执雪多少,又有多少像吃不了鱼一样的谎言早被他拆穿。 翻开却是毛骨悚然,裴执雪笔迹原本舒朗温润、蕴山涵水,可在关于她的尾页,竟只剩数行墨迹几乎干涸、疯魔的狂草: 「吾妻惧吾!吾妻惧吾!」 「生死不离!死生不离!」 「情为何?实难懂!!!」 这些字癫狂入骨,执笔人心智溃散之状昭然若揭。锦照望着它们,心中杀意愈坚。 再向前翻,有一部分是专门记载她用了多久诀嗣汤又停了的,还有一部分,则记录着每一次他觉得她“有谎言”的时刻。 果然,她去大理寺向凌墨琅“追责”那日,他就躲在一墙之隔的暗室里,那天他也没遇刺,胳膊上的伤,只因他受不了自己猜错她和凌墨琅“并无私情”,为惩罚自己划下的。 ……其中林林总总几百条,竟还有几句她的梦呓。 连与她住了十余年的云儿都没听到过,锦照瞬时后背发麻,只觉无风的暗室里,阴风刮骨。 她翻云儿的,其中有云儿那将她买了,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爹娘的信息,更夹着云儿的身契! 出尔反尔,他当时承诺过,身契已随嫁妆一起压箱底了,怎么还在他手上。 复又想,裴执雪毫无道德压力可言,身契在何处都一样。 她眼角瞥见墙角有个大柜子,问道:“你可知那里装着何物?” 裴逐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以为意地答道:“一个沉得很的木箱,晃起来叮当作响,我也未曾打开过。上头机关重重,环环相扣,若错了一步,便会被其中暗器所伤。” 锦照眼中倏地亮起一丝光。 她曾随凌墨琅修习过诸多机关破解之术,原以为不过是寻常技巧,直至那日听裴逐珖提起,才知凌墨琅六岁时于此道天赋已远胜裴执雪。 而她学得极快,连凌墨琅也曾赞她“可出师矣”。 本以为此生再无用武之地,谁知竟在此处派上用场! 锦照压下兴奋,道:“我想试一试。” 裴逐珖有心劝她别白费功夫,小心毁了机巧,伤了自己。但看她认真的神态,又不禁想:若出意外,他自能及时为她挡住,只要不是见血封喉的奇毒,他定能谋出一条活路。 到时……她该会为他心疼、为他愧疚的吧? 思及此,他不再犹豫,小心将那木匣捧至案上,低声道:“嫂嫂,便是此物。务必当心。” 锦照本以为少不了一番推阻或是嘲笑,未料他竟如此干脆,不由心头微暖,郑重道:“多谢你。” 裴逐珖听出她话中诚意,目光更专注了几分。 她先是围着木箱转了一圈,眉尖轻蹙,继而伸出纤指如葱,轻巧拨动几处机关。 裴执雪屏住呼吸,细听其中机关开合、齿轴转动的微响,紧绷着身体随时准备为锦照挡住随时飞出的暗器。 却听锦照缓缓呼出一口气,唇角扬起一抹笑:“好了,我真是侥幸。”随即便将木箱轻轻打开。 随着木箱被打开,锦照的笑容逐渐凝滞。 箱子里装着许多钗环、玉佩、玉笛、短刃一类,它们贵贱不一,新旧有别,但都是人们会随身携带的。 其中不乏锦照不乏锦照认识的。里面有舅舅的玉牌,舅母的金钗,甚至莫表兄一直随身戴着的,她送的木簪。 这箱中所藏,竟是每一个被裴执雪所害之人的贴身旧物! 裴逐珖显然也意识到了,手指颤抖着在其中翻找,最后将一只针脚稀疏、绣着很是丑陋的“珖”字的褪色荷包从最底层抽出来,声音颤抖:“娘?……娘!” 看他如遭雷击,锦照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你拿回去吧,他不会知道。你我尽早杀了他便是。” 裴逐珖却放回去,冷声道:“不可这样冒险,今日淮中道传来消息,民乱已平,他五日左右就要回来了。在事成之前,哪一环都不能出差错。” 第77章 裴逐珖长揖到底,“其中最委屈的还是嫂子。” 锦照含泪托他起来,“真的太快了……怎么这么快。” “因为那边的民乱,本就是我暗中操控的,没想彻底搅得天下大乱。” “你竟能操纵百姓?”锦照意外。 裴逐珖脸上恢复了几分往日神气:“不过是一些江湖朋友仗义相助罢了。明处,裴执雪统领朝堂,说一不二;暗处,我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那便有劳这位江湖盟主,快些送嫂子回去罢。” 锦照轻轻一笑,柔光在她面容上拂过一层朦胧细纱般的光晕,美得不似凡人。 裴逐珖伸手,“既要冒犯,可以从这里就开始冒犯吗?” 锦照拍开他的掌,嗔道:“你急什么,好歹将这里复原了再走。” 裴逐珖暗骂自己色令智昏,忙将锦照方才合上的木箱端回原处,一丝不差地摆好。 实则,锦照是怕裴逐珖深究她轻易解开机关的缘由,从而牵连出背后的凌墨琅,才故意借灯光将他的视线引向自己的脸。 一走出侧室,裴逐珖便迫不及待地将锦照横抱入怀,任她轻声嗔怪,只含笑纵身向上跃去。 两人亲密相拥,倒真像一对渴盼良久、偷聚片刻的露水情人。 这一抱,便直抵她的拔步床前。 月光仗着无人阻拦,越发放肆,将五中陈列映得清清楚楚。 还有锦照的慌张。 环抱她的那双手臂愈收愈紧、温度灼人。锦照挣扎着跃下他胸膛,语气有些慌乱:“辛、辛苦你了,我…我该歇下了。” “等等!”他叫住急于躲入床帐中的少女,充满渴望与祈求地问:“明日我将以江湖人的身份,秘密拜会摄政王凌墨琅。嫂嫂可愿扮作我的夫人,随我同去?” ----------------------- 第51章 月明如霜, 极近的距离下看,少女的面上竟纤毫毕现——仍是一块无瑕美玉。 裴逐珖期待地等着她最后的答案,只见她眼睫微微一颤, 不等她说话, 复又急切地补充:“上一次是因为事发突然,没有准备, 此番我能保证不会出错漏, 您看如何?” 锦照的借口没有了。 她沉默片刻, 终于道:“你既常探听裴执雪之事,应当知晓我从前识得凌王殿下。我装成你夫人去……恐怕一眼就会被他识破。” 裴逐珖声音陡然转冷:“既知如此,嫂子那日为何不提及你们是旧识,让我独自去寻结识摄政王的门路?难道您与他做局在先,想利用我除了裴执雪,而后与他双宿双飞?” 锦照嗤笑一声,轻蔑地抬眸看他一眼, 转身就要走,声音比他更冷、更锋利:“你既探听过, 当知晓我与他并不熟悉, 既没必要, 我为何要提?你尚要遮掩了身份与他联系, 我已是他仇敌之妻,难道他会给我面子吗?” “我真心实意地将‘他回来可能是要争天下’的推测告诉你,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 “还因为我亲近过你,你就觉得我对天下男人都一样?”锦照说到后面已是鼻音浓重, “滚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她又回头嘲讽地一笑:“对,我说什么都拦不住你这梁上君子。日后想再偷看, 您请自便,只是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裴逐珖被她呛得心头一慌,后悔自己一时失控,竟将最不堪的猜测脱口而出,猛地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急急挽留:“对不起!是逐珖一时口不择言……嫂嫂骂得对,但我不配是‘梁上君子’,是‘梁上毒蛇’、‘梁上毒蛛’,活在裴执雪的阴影里久了,看一切就都是带着恶意的。” 听到这里,锦照心头松动了些。 出淤泥而不染者,她没见过一个。 裴逐珖自小在裴执雪的阴影里,营营汲汲地活着,有怀疑的第一反应是反击而非蛰伏隐忍,正是证明了他已经全然依赖于她。 “我知道嫂嫂是真心待我,才把心中猜测相告,是我大错特错。” 他见锦照不再试图将他甩开,只是肩膀微微颤动地留在原地,心像是被什么揪紧了一般酸胀发疼,只想将她搂在怀中一寸一寸细细亲吻她每一道伤痕。 却只能克制、维持着分寸,小心不再越过界限,低声道:“我从没有过嫂子方才说的那意思……真的,我知道您待我是特别的……我是头脑发昏,才说出那样不堪的揣测。嫂子只要能消气,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不再见我……求求您……” 锦照一把甩开他的手,“打你脏了我的手。”便掀开床帐径直入内,而后里面透出她闷闷却已软了三分的声音:“我要沐浴更衣,快走吧。”顿了一下,轻声补充:“你不许偷看。” “好。逐珖告退。”裴逐珖大概得到了谅解,心里却仍不是滋味,转身时还犹豫,抽自己几巴掌再走会不会吓到她。 却忽地听到天籁—— “我明天也去会会如今的摄政王。剩下的……你来安排吧,何时出发?” 裴逐珖欢喜得心魂荡漾,几乎想不起自己是怎样应答、又如何离开的。那一瞬,他恍惚觉得,锦照答应的并非假扮,而是真真切切地愿做他的妻。 回去之后叮嘱了部曲一遍又一遍明日的行程,感到前半生失去的幸福这些天赚回来大半,对裴执雪原本彻骨的仇恨也愈发沉重。 - 锦照在內间来回踱步,脚步声细碎急促,只将云儿瞧得眼花心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忍不住也跟着起身,岂止是想踱步,她简直想抓住锦照双肩狠狠摇出个一二三四五,问个水落石出—— 姑娘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上次去无相庵得二少爷相助尚可称巧合,这回呢? 怎么就突然跟他相约外出? 但已经没时间容她细问了。 姑娘一整日都深思不定的,酉时刚过就说要歇息,让七月八月服侍着沐浴更衣。 谁知侍女刚退,姑娘便悄无声息地起身,利落套上一身外出装扮,还一把拉过她,贴耳低语:“我待会儿要同裴逐珖出去办事,你就在这儿守着,别叫人扰我。” 眼看亥时将至,正是姑娘说定的动身时刻。 可窗外月影静谧,庭中无声,她甚至还能听见前院七月八月隐约的嬉笑声随风传来。 裴逐珖什么时候来,将她们打晕呢? 她正心神不宁凝神听着门外动静,忽然后颈一痛!眼前顿黑。 忽然“咚”地一声巨响,锦照被吓得深思巨颤,回过头,见云儿已双目紧闭,仰倒在地。 而那罪魁祸首,竟得意地背手站着,像在等她夸耀的孩童一般。 锦照顿时火起,几步冲上前蹲身查看,见云儿脑后未有血迹,方才稍定,抬头怒视裴逐珖:“她是我最亲近的人,你既知她晓得上回离府之事,这回自然亦瞒她不过,何故还对她下重手?” 裴逐珖道:“她知道的越少越好。她不会想要出卖您,但裴执雪日后可能会从她的一举一动里,看出端倪。嫂嫂,您也不想云儿遭受莫多斐经历的痛苦吧?” 锦照抿唇,沉默不语,复又怒道:“那你为何不扶她一把,将人摔坏了怎么办?” 裴逐珖几乎脱口而出,这世上他愿触碰的女子唯她一人。 恰在此时,他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音,那笑声带几分戏谑,显然是嘲笑大名鼎鼎的盗圣与剑神的后人,衔环朗君,竟被自家嫂嫂骂得抬不起头。 有廿三娘在,他想说的话便说不出口了,他倒无碍,只是锦照万不可因他名声受损。 裴逐珖只得敛下所有心绪,低声恭应:“嫂子教训的是,逐珖日后定当留神。” 锦照诧异地抬眼望向他身后——方才分明只觉他一人,那笑声从何而来? 只见裴逐珖身后,一位头戴长可及踝帷帽的女子身影轻闪,盈盈一礼:“奴家廿三娘,见过少夫人。今夜便是奴留在此假扮您。” 廿三娘含笑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平淡得令人过目即忘的面容,与她娇脆嗓音完全不相称。 如墨长发随之泻落,长度竟与锦照的一般无二。 她将帷帽奉与锦照,声调柔媚:“奴仔细着,未曾污损,少夫人放心戴罢。” 锦照微微一怔,含笑接过。 廿三娘又姿态轻灵地转过身,解下斗篷,将其递向一旁正望天摸鼻、故作姿态的裴逐珖。 至此,单看背影,她与锦照已有九分相似。 锦照心下暗叹:江湖之中,果有奇人。 她正披斗篷,廿三娘含笑轻问:“少夫人可否再对奴说几句话?” 裴逐珖见锦照不明所以地望向他,赶忙解释:“廿三娘能模仿旁人的声音体型。您再说几句。” 锦照略一思忖,怒道:“我再睡一会儿,别来烦我!” 那女子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说了声“这个好”,而后学了一遍。 锦照只觉得那声音过分娇软,不似她的,却见裴逐珖对廿三娘颔首,又严肃道:“你记在心里就好,被我知晓你用这声音做什么浪荡勾当,别怪我割你舌头。” 第78章 锦照问:“我刚才明明很凶啊?再说,我的声音哪有那般轻柔婉转?” 裴逐珖低笑一声,道:“自己听见的,与旁人听见的本就不尽相同,嫂子不必多虑。”他忍不住又俯身凑近锦照耳畔,压低嗓音道,“若非那般酥软入骨,也不至于让裴执雪与我皆……”神魂颠倒四字虽未出口,却已随温热气息拂入她耳中。 廿三娘轻松便把云儿抱起,将她安置在罗汉榻上,向他们行了礼,便向拔步床去。 锦照将斗篷与帷帽一一穿戴整齐,举步便欲向外行去。 他却倏扣住她肩头,问道:“嫂子难不成还想像上次一般,堂堂正正从正门出入么?” 锦照脚步一顿,“那该如何离去?” 裴逐珖自怀中取出一幅钟馗傩鬼面具戴上,面具下那双漆黑的眼瞳更显幽深难测。 锦照心情复杂地凝视着那幅钟馗面具。 曾经整整十年,她都倚仗这面具下的凌墨琅。可以说,若无凌墨琅那十年的相伴与护佑,她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但他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将她舍弃,使她嫁入裴家。 或许只能归咎于命运弄人。他们机关算尽,终究被自己的谋划反噬。 她正想提醒裴逐珖不要戴这面具,却见他背身蹲下,道:“不用走,用飞的。逐珖背您,出裴府就有马车候着。” 锦照霎时明了,原来这便是裴逐珖如此急切要带她去见凌墨琅的缘由——与她有正当理由亲近。 她立时将劝阻之语咽回腹中,想要直接说自己不去了。 但踌躇片刻,终究还是想亲眼探看凌墨琅的态度,终于轻叹一声,妥协应允,小心翼翼地攀上裴逐珖的背脊,仅以双手虚扶他的肩,上半身竭力与他保持距离。 心想,一会儿说什么都要与他保持距离。 裴逐珖道:“得罪了。”便双手托稳锦照腿弯,以一道不可思议的弧度凌空旋身,悄无声息地落于屋脊之上。 天旋地转之间,锦照强压惊惧未曾呼喊,双手却已不由自主地死死缠紧裴逐珖。 裴逐珖侧首低语,声线轻柔:“嫂嫂务必信我,抱紧些,若实在惧怕,不妨闭上双眼。” 待裴逐珖携她翻出听澜院,已是单手托住她的臀,另一臂则在重重枝桠间敏捷寻索借力之处。 锦照只觉他宛若林间穿梭的母猴,自己则如同紧附母猴的幼崽,眼见一根根枝杈即将擦面、或要撞上额角,却又总在分毫之间堪堪避开。 锦照惊惧至极,内里衣衫尽被冷汗浸透,掌心亦满是湿黏汗意,双臂愈发用力地环紧他脖颈,双腿亦死死盘锁在他腰间,恨不得将自身全然嵌入他的骨血之中。 她紧紧闭上双眼,面颊隔着帷帽的纱,死死抵住裴逐珖的脊背。 裴逐珖却惬意悠游于裴府后的密林之间,甚至未曾施展轻功。直至他觉察背后传来一片湿凉泪意,方疾驰向目的地而去。 马车已行进许久,无论裴逐珖如何温言软语地哄劝,锦照始终戴着帷帽,默然不语。 回想她方才死死缠附自己、惊惶无措的模样,裴逐珖心中软成一片春水,亦暗自懊悔方才玩得过火,她方才被抱上马车后竟双膝发软难以站立,连骂都不骂他,只频频抬手拭泪。 他一路怎么示好也没用,哪怕跪下。就在他下了决心要叩首谢罪时,已经到了。 锦照应声起身,双腿仍在轻颤。她咬紧牙关,挥开裴逐珖意欲搀扶的手,恨恨低语:“记清了,我现下是你的哑妾,说不得话。” 裴逐珖张口欲辩,终究还是凝望着她的背影,将话语咽回喉中。 满开阳,除了他裴逐珖,还有谁会有哑妾?他这分明是将自己“衔环朗君”与“裴家二公子”的双重身份,一并摊开在了凌墨琅眼前。 他跟在锦照后面,亦步亦趋地护着她。 同时暗自决定,若凌墨琅没有对裴执雪动杀心,今夜就去到宫中了结了他。 锦照步履未停,径直踏入那家外表破败不堪的酒家。 堂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齐刷刷投向了她。 这些人,一半浑身透着草莽匪气,另一半则一派凛然正气,泾渭分明地各坐大堂两侧。 裴逐珖快步跟上,自然而然地牵起锦照的手,恍若未觉满屋注目般笑道:“夫人且慢。”说着便牵引锦照径直上了楼。 不料这楼门面狭小,内里却极深,宛若一柄剑柄朴素的宝剑,深插入这鳞次栉比的街巷之中。 果真别有洞天。 几经曲折回转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布置陈设竟堪称风流雅致。 锦照决定收回将此地称为宝剑的比喻,此地分明是一柄藏锋于拙的长柄宝斧。 裴逐珖驻足于一扇门前,低声示意:“夫人,就是这里了。”。 他屈指叩门数声,里面传来凌墨琅低沉冷冽的嗓音:“进。”裴逐珖将锦照护在身后,推门而入—— 岂料门扉方开,三道寒光骤闪!电光石火间,裴逐珖翻腕抽出短刃格挡,三枚银光熠熠的飞镖深深钉入身后墙壁,镖尾犹自颤鸣不已。 锦照凝视着那仍在嗡鸣的三枚银镖,心中惊疑不定。 凌墨琅向来隐忍深沉,为何竟对裴逐珖骤下如此杀手?莫非这孩子何处开罪于他?还是……身份已然暴露? 思及此,锦照悔意顿生,深觉今日冒险前来实属不智,然而此刻醒悟,为时已晚。 裴逐珖躬身一礼,语气恭谨镇定:“草民拜见摄政王殿下。殿下好身手,小民受教了。” “是本王该受教才是。”凌墨琅冷嗤一声,“‘衔环朗君’果真名不虚传,不愧为两大高手的关门弟子,竟能于光天化日潜入禁宫,将这三枚银镖‘赠予’本王。”他语带讥讽,“倒要多谢本王这双废腿,若当时站立相接,此刻怕是早已踏上黄泉了。” 这不就是羞辱加试探吗?锦照偷偷掐了一下裴逐珖的手。 胡闹! 裴逐珖从善如流地告罪:“殿下恕罪,是草民冒昧唐突了。” “进来吧,本王是为你纸条上所言之事而来。” “谢殿下宽宏。”裴逐珖甚是自然地揽着锦照入内。锦照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自己怒极之下对凌墨琅拳打脚踢、令他满面血污污泥的情景,一时不敢抬头,目光紧锁地面。 裴逐珖的声音在一旁多余地添乱:“这是小人的哑妻,与小人心意相通,胜似一体……” ““住口。”凌墨琅打断他,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沉沉盯向锦照,“你是他的妻?” 锦照扛着压力点头。 凌墨琅目光在裴逐珖脸上的钟馗面具扫过,又落回他们紧握的双手,嗤笑一声,“你们说是,那便是吧。进来坐。” 锦照这才得以抬眼,窥见屋内全貌。房中仅凌墨琅、裴逐珖与她三人。凌墨琅端坐于屋内一张水晶八仙桌的主位之上,透过晶莹桌面,甚至能隐约窥见其下轮椅的轮廓——想来打造此桌,正是为了谈判时无人能暗中做手脚。 裴逐珖返身阖上门,为锦照挪好座椅,护着她先坐下,自己方才落座,随即自然而然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这一切,自然透过那水晶桌面,悉数落入了凌墨琅眼中。 凌墨琅眼含嘲讽:“名震江湖的衔环朗君竟是个痴情种。”他抿了一口茶,那串佛珠在他袖下一闪而过。 “你要告知本王,母妃当年的真正死因?”他沉声发问,目光如炬。 “是。”裴逐珖迎上他的目光,“还有您这些年来苦苦隐忍,却仍被裴执雪步步紧逼的真正缘由。” ………… 裴逐珖言辞犀利,毫不容情,将当年惨剧细细道来,其间不乏添枝加叶,锦照在一旁心惊肉跳—— 却非是因那骇人听闻的旧事,全因她觉得,凌墨琅的视线似始终落在裴逐珖身上,又仿佛另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死死钉在她被裴逐珖紧攥的手上。 裴逐珖口干舌燥地讲完,饮尽一杯茶,却听凌墨琅只淡淡地释然道:“原是如此,知道了。” 而后在裴逐珖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将视线缓缓挪到锦照遮着脸的面纱上:“你是自愿来此,还是受人胁迫?若是后者,现下便可直言。本王尚能护得住你。” ----------------------- 第52章 只坐了三个人的雅室中安静至极, 唯有远处隐约飘来伶人哀婉凄凉的唱腔,在小屋中幽幽荡荡,似是为这满室沉默伴唱。 裴逐珖满眼期待地看过来。 锦照只觉脊骨生寒。 即便这一路换了数趟马车, 根本无从追踪来处;即便裴逐珖改了嗓音、换了口音;即便她从头到脚遮掩得密不透风;即便她身上熏染的香气都换成了浓烈的玫瑰;即便她连步态都模仿着廿三娘, 学得聘婷袅娜——他,却仿佛依然认出了她。 那句话, 分明不是在问“衔环郎君”的哑妻, 而是在问她锦照, 是否被迫与裴逐珖亲近。 第79章 她也动作明显地抬起头,转望向裴逐珖,而后松开他,用手势摆明:“他会是我的夫君。” 裴逐珖肩膀微微一沉,姿态松弛下来。 凌墨琅反倒前倾,眼神冷冽地看向裴逐珖,压迫感十足地沉了声音, 仿佛在压抑怒气:“衔环郎君对裴家秘辛如此了如指掌,却不知你所言这些, 可有人证物证?” “殿下您英明神武, 自然能明辨草民所言虚实。”裴逐珖依旧操着那古怪的口音, “草民今日前来, 并不仅是为了重提殿下或许早已洞悉的旧事。” “哦?裴执雪针对本王多年,竟仅是因本王赢过他,这个早前确实不知。”凌墨琅略带嘲讽地挑眉前倾,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流转着水晶桌面折射的冷光, “倒要多谢郎君为本王解惑。” 锦照的心稍稍一松。他肯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知晓酉贵妃乃为人所害,这证明他的反扑之心,已如野火般愈燃愈烈。 想起那日密道中, 凌墨琅卑微如野狗的姿态,锦照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彼时她怒极攻心,忘却了他是执掌生杀、睥睨天下的上位者。 凌墨琅此刻这般急于快刀斩乱麻的姿态,与那日密道中发生的一切,可有关联? 他曾恳求她等他……但她已然等不下去了。 也不想再,等待任何人了。 裴执雪可以操控人心,她何尝不能? “不知你用这两件事,想跟本王交换什么?”凌墨琅追问衔环郎君。 “草民斗胆,求殿下为民除害。” 凌墨琅缓缓靠回椅背,两肘支撑于轮椅扶手,双掌相对置于颈前,十指交叉,头颅微垂,薄唇轻抵着一根食指,眼帘低垂,长睫将他眸中神色全然遮掩。 如此静默沉思片刻后,他方冷肃开口:“你称其为‘害’,可有实证?若除之,又该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裴逐珖抱拳行礼:“他是善是恶,殿下心中自有定论。殿下所言极是,当下天灾频仍、民乱渐起,万不可动摇百姓对朝廷之信重,故其罪行不必昭告天下,亦可予其一份身后哀荣……只需其人彻底消失,已足矣。” “他贵为宰辅,身兼数职,你看这朝中,可有能替代之人?”凌墨琅冷声反问。 裴逐珖跪地叩首:“草民苦候多年,终是上天将殿下送返朝堂。殿下贤明圣德,您便是上天偿还给大盛的明君!” “大胆!”凌墨琅厉声斥道,“圣上龙体康健!你口出如此大不敬之言,是要本王诛你九族?” “草民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大盛早有立摄政王为太子之旧例。殿下,恳请您匡扶大盛于危难之际!” “呵,”凌墨琅倏地撩起眼皮,目光锐利如雷电,“残废当不得皇帝,你不知道?” “草民相信,殿下有真龙之气护体,定有一日能康复!退一万步说……草民结识许多民间的能工巧匠,定能打造出能助殿下如常活动的工具。” “你对本王了解得倒清楚。你可知晓,现下说的越多,离死就越近。”凌墨琅的声音越发像腊月中冻得极寒的山石,冰冷沉重地砸在地上,“你和他是一家,不说清你要杀他的原因,不会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况且,你若消失,你说他是会满城风雨的寻找你,还是会满不在乎?” “裴、逐、珖。” 凌墨琅看似被动,却掌控着一切,等到最后才反落一子。 裴逐珖不知自己何处出了披露,悚然一惊。 他索性摘下钟馗面具,露出真容,坦然道:“殿下果真明察秋毫,本想待殿下允诺后再坦诚相待。草民在江湖中的身份,朝堂中无人知晓,裴执雪也一样,恳请殿下无论是否决定与逐珖联手,看在草民知无不言的份上,为草民保密。” 凌墨琅语气稍缓:“早该如此,起来说话吧。” “谢殿下。”裴逐珖重新回到锦照身边坐下,正色道:“草民早想杀他为父母报仇,只是深知朝廷百姓缺不了他,才迟迟不下手。直到殿下归来,草民才看到希望……” “你父母?”凌墨琅挑眉,“他们过世时,裴执雪不过十岁小童,你又如何得知这些?” 裴逐珖便将那段沉痛往事,连同亲眼所见的真相,凝练成寥寥数语,告知凌墨琅。 凌墨琅垂眸静听,眼睫微敛:“你倒是忍辱负重。说吧,你们筹谋了什么?又想要如何与本王合作?”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锦照,“你来说。” 锦照心惊,本以为他一直揪着裴逐珖说话,是没认出她或是假意没认出。 没想到还要与她直接对话。 那日密道中的尴尬情景瞬间浮现眼前…… 锦照窘迫到无以言表,最终仍是未摘帷帽,起身,向他行了一礼:“臣妇见过殿下,愿殿下圣体安康。” “小叔与嫂嫂…倒是趣闻……”凌墨琅意味深长地看向一旁僵立的裴逐珖。 裴逐珖顶了心神,忙道:“草民万死!殿下莫要误会,逐珖与嫂嫂清清白白,今日只是想隐藏身份,才故弄玄虚。” 凌墨琅斜睨一眼锦照方才与他相握的右手,语带深意:“哦?本王莫非是洪水猛兽,竟让锦夫人需作出如此牺牲来隐瞒身份?” 锦照见再难回避,便垂目柔声道:“殿下自然并非洪水猛兽,只是臣妇不愿被视作谋杀亲夫的蛇蝎之人。那日在……诏狱之中,锦照彼时未知裴执雪真面目,以致误会了殿下,还望殿下海涵,勿与臣妇计较。”说着,便欲屈膝下拜。 “不必跪!”凌墨琅见她如此,急声制止,又缓声道:“人终归是在本王的诏狱中.出了差池,我自难辞其咎。夫人提及……贾氏灭门,可是掌握了确凿证据?” “正是,全系他一人谋划。臣妇虽与家人不睦,”锦照语带哽咽,“却也做不到日夜面对杀亲仇人,求殿下……” 凌墨琅只觉心如刀绞,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这些时日他暗中查探,却始终未有进展。 但即便查明真是裴执雪所为,在他尚无能力为她复仇之前,也绝不会轻易告知她。 思及此,他冷眼扫向一旁面露愧色的裴逐珖。 无能。 良久,他低沉道:“本王曾答应过夫人一诺,我可助你们杀裴执雪,说吧,听听你们的计划。” 锦照微微颔首:“恕臣妇无礼,既然殿下也想杀裴执雪,便算不得‘应诺’,算是‘同盟’。既为同盟,求殿下另满足臣妇一愿,此愿也与今日所议一事相关。” “说。”凌墨琅神色淡漠,又恢复了那惜字如金的模样。 锦照敛衽一礼:“臣妇与小叔恳请殿下,待控制裴执雪后,能将他交由我们处置。 “殿下放心,我们会将他秘密囚禁府中,他死前死后,都不会有人怀疑他是假死在平叛路上……” 凌墨琅眸光倏地锋利,神情肃然:“平叛?你们怎能未卜先知?”后又眼眸半阖,唇角噙着一抹冷笑,悠然道,“难不成,此次叛乱的幕后主谋就在此处?” “草民有罪。”裴逐珖干脆利落地承认。 锦照气得恨不能给他两巴掌。 这孩子,竟如此莽撞! 裴逐珖继续道:“此次行动,一是给他些信心,二是……借机看看殿下是否能胜任。”裴逐珖躬身长揖,“幸得上天垂怜,殿下之才,远超裴执雪。” “这么说,本王还要谢谢你耗费朝廷粮饷兵力,演这一出戏,来试本王够不够资格?”凌墨琅几乎要气极反笑。 “草民不敢。” 凌墨琅不再想跟这长相酷似裴执雪的裴逐珖多言,转向锦照:“你们还策划掀起一波更大的叛乱?他要为国捐躯?” “殿下,并非如此。叛乱是真,且叛乱者的军师是小叔的手下。我们虽不能完全阻止灾祸,却能里应外合,伺机而动,将损失降至最低。至于夫君……他不配再享有百姓的敬爱,会在途中‘不幸落水’。小叔也会‘继承’其兄遗志,大胜归来。”锦照娓娓道来。 凌墨琅听到最后,心中酸涩:“既是夫人杀亲仇人,不必叫他‘夫君’,‘夫君’没了,那‘小叔’之称也就不必了。” 裴逐珖原本挂笑的表情短暂地闪过一瞬阴霾。 凌墨琅仿佛未曾察觉他的异样,继续道:“你们这是都计划好了……我猜,让他落水的细节也早已谋划周全了吧。”他自嘲一笑,“那要我这个残废的摄政王做什么?” 锦照神色平静,公事公办地道:“求殿下在他再次南下前,按兵不动,切勿打草惊蛇,只需让百姓知晓您在朝堂上的睿智与体恤民情的仁心即可。”她瞥向裴逐珖,“这点,裴逐珖也能从旁协助。” 裴逐珖背后的手隐蔽地攥紧又松开,在胸前抱拳,“逐珖愿为殿下效力。只是……裴执雪还要回来,哪怕他死后,锦照也依旧是逐珖的嫂嫂。” 凌墨琅挑眉淡淡扫他一眼,目光沉静地落回锦照身上:“还有呢?等他再走又当如何?” 第80章 锦照装作对他们的隐秘交锋毫无所察,淡声:“殿下只需稳住局势,若有好消息,即时昭告天下;若没有……裴逐珖也可寻巧匠为殿下效劳。” 凌墨琅深深欣慰:锦照那日虽打了他,今日又在他面前与那毛头小子牵了手,但终究为他保守着他已能行走的秘密。 还叫那草莽头子戴着他戴了十年的钟馗面具前来,她心里终究是有他的。 “还有,殿下,天意不可违。”锦照走前,恭敬道。 诸事言毕,锦照与裴逐珖原路返回。只是回程,裴逐珖终究没敢再放肆地去牵她的手。 一上马车,他便急急开口:“嫂嫂,对不住!我真不知他如何知晓我便是‘衔环郎君’,险些连累了您……” 锦照摘下捂了许久的帷帽,揉揉胀痛的太阳穴,闭着眼斜倚在软垫中,“无碍。迟早要让他知道的,却不如自己先说了。” 裴逐珖挪身坐到锦照近旁,殷勤地取帕净了手,奉上一杯温热的茶,继而抬手为她轻轻按揉太阳穴,一边道:“今日辛苦嫂嫂了……那摄政王殿下竟这般记仇,一直刻意刁难您,还好嫂嫂应对自如。” 锦照困倦得很,想起回程又得如猿猴般随他在林间飞荡,眼皮懒懒一掀,斜睨了他一眼。 …… 四日后,裴执雪大败叛军,率军凯旋。 百姓夹道欢呼,摄政王殿下竟坐着马车,亲临开阳城外相迎。 锦照殷勤候在府门前,裴执雪却悄无声息地从后门直归听澜院。 待她匆匆赶至浴室,裴执雪已不在池中,唯余温泉热气袅袅蒸腾。 她正暗自气恼,不知他又在玩什么把戏,忽被人拦腰抱起,一同落入温热的泉水中。 只听裴执雪在她耳畔低语:“夫人这些时日可曾想我?这一路顶风冒雨,为夫可是受了不少苦楚。梦中最多的,还是你我曾在无相庵温泉池中的缠绵……今夜凯旋,夫人欠我一顿庆功酒。” ----------------------- 第53章 轻薄飘扬的纱帘内, 暧昧的烛火随风飘摇不定,将一切切割成碎影。 浴室之中烟雾蒸腾,淡香缭绕, 氤氲出暖昧却又令人窒息的氛围。 锦照周身湿透, 被男人死死禁锢在怀中,他手臂如铁, 纹丝不动, 不容她有任何挣脱的可能。 他的热气几乎烫透锦照单薄的襦裙, 一丝不漏地渡来,几乎将她融化。 计划中将死之人这样突然出现,少女半天才压下情绪,猛地回身抱住他的胸膛,随着哗啦一声水响,她嘤嘤哭泣:“大人!我专程在外面候着你,你怎么绕开我!我以为你受伤躲起来了!” 又委屈地小声嘟囔:“那些看热闹的人一定会当做大人已经厌弃锦照了……”埋在他怀中的眼却只是用力圆瞪着, 企图靠瞪到眼酸敷衍出两滴泪水。 但这里太过潮湿,全无睁到干涩的可能性。 “乖, 等过几日盂兰盆节, 我带你一同去珈蓝庙给众生祈福, 人们自会有数。”裴执雪轻轻拍着她的背, 动作一如既往地温柔到令人沉溺,“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吗?不信你摸摸。为夫不会出事的……还要与你生几个孩子,护着你一辈子……” 往日的甜言蜜语此时却化为恶鬼低喃,锦照立时毛骨悚然, 莫表兄死前的画面也重现眼前,她趁机放纵无力感与愧疚感涌上心头,竟真的眼眶发酸。 她稍作努力, 一双眼蓄着盈盈水光抬起,娇声嗔道:“都怪大人,你身上没有,我衣裳却沉得很……” 不等她将话说完,唇便被裴执雪堵住,粗暴而滚烫地吮吸着。 裂帛之声骤起,身上陡然轻松,肩头瞬间感受到微凉的秋风,激起一阵战栗。 裴执雪急急地吻她,间隙里的声音被火烧着一般烫人:“锦照,为夫已经一日都离不开你了……吃酒之前,先吃你一次。” 锦照被亲得头晕目眩,还没得空与他周旋着推脱掉,便被托起来,毫无预兆地乘虚而入,瞬间的冲击让她指尖猛地掐入他的后背,徒留几道抓痕。 “等、等等……” 水花噼啪拍击在石砖上,也淹没了锦照碎裂的告饶。 小小一方温泉竟如海中一方天地,在翻涌浪花中,紧挨的两叶小舟在其中不断磕碰,挣扎,沉浮,仿佛下一瞬就要共同溺毙于滔天浪潮。 锦照终于被托着上了岸,脱离了温泉,但裴执雪始终没脱离了她。 秋风瑟瑟,垂帘比先前翻飞的幅度更加大,蜡烛已经不知是被风吹熄,还是被方才四溅的水花打熄,只剩角落四盏琉璃灯没被殃及,投映出的人影如鬼魅般奇诡,将锦照的杀机与欲望一同投射在凝着水珠的墙面上。 锦照觉得自己像被鱼钩挂着,又被渔夫抓在手中,无力挣脱的鱼儿,只能绝望地承受冰凉的空气。 他抱着她,颠簸着,一路走到侧间。 这间屋中没有风,裴执雪手臂还操控着她,温柔无比地问:“你是选屏风后的太师椅,还是上次这面铜镜前?” 太师椅与铜镜隔着一扇屏风相对。 锦照意识朦胧间中思及铜镜的冰凉触感和上次被他看穿的威胁,不自觉打了寒颤,裴执雪也同时一震,托着她的手拍了她一下,“唔…别瞎动。”她哼哼了一声,分不清是喜欢还只抗拒。 裴执雪更重地晃动几下催促,不容她再有片刻迟疑。 锦照哪个都不想选,但既躲不过去,她也不想看着自己沉溺的模样……压着声音道:“太、太师椅罢。” 裴执雪仿佛早有预料,哼笑一声,抓起挂在屏风上的巾子,长臂一挥就将锦照罩在其中。 而后,他一脚踹开了屏风,将锦照也掉了个方向,死死禁锢在怀中,想将她溶进自己的骨血之中,永生永世。 锦照见状不对,想要逃开,却被裴执雪暗查回去,用锦帕细细擦她身上的水珠。 同时吻着她的后颈,低声道:“夫人美极,自己瞧瞧罢……” 锦照看着镜中自己——黑发如流墨般垂落轻漾,肤色洁白如新月,脸颊则泛起淡淡的绯粉。眼眸含情,唇因微肿而轻翘,平添无辜惑人之感。 锁骨下的海棠烙印因春潮而发红,要紧之处被巨大的擦身锦帕全然遮着,只能隐隐窥探见那起伏的轮廓。 锦照忘了自己只是在几寸之间浮动,只觉像是被高高抛入空中,又猝不及防地坠落,神魂被撞碎又重组,她感到被摄魂夺魄般的头晕目眩,那一丝清明再遍寻不到。 裴执雪温声在她耳边呢喃,气息灼人,轻轻为她拭干身子。 偶有风顺着缝隙钻进去,也是轻柔温暖的,如春风拂过,将她有些冰凉身体被激起细碎的疙瘩。 温热的风不急不缓地钻入山峦之间,一时向西吹,一时向东吹,直到吹得万物酥麻微痒,山峦颤颤,才轻轻拢上险峰。 他直到锦照发间又起了一层细汗,裴执雪才大发慈悲地重重桩机几下,粗喘着开口:“一会儿还要与夫人共饮庆功酒,先如此罢。” 语毕,又抱着她回了浴室,洗掉再度沁出的汗,细致地如常为她烘干青丝。 锦照懒散地躺在贵妃椅上,放空地看着裴执雪那张清绝出尘的仙人面。 确定他即将“死于”水患后,锦照对与他亲密便彻底卸下了心理负担。 没有一丝情意后,这副身子,用用倒也可以。 头皮温暖又干燥,锦照在昏昏沉沉中闭上眼。 再有知觉时,她已躺回榻上,这段时日紧绷的神经正在裴执雪十指下缓缓舒展。 锦照起身,看到两人都穿上了月白的寝衣,琉璃缸中的水晶灯映得裴执雪眉眼愈发昳丽。 锦照情不自禁抚上他的脸颊,可惜了…… 裴执雪像只猫儿一样往她掌中蹭了蹭,恹恹下垂的眼眸微湿:“为夫以为,锦照不愿与我喝庆功酒了,本就要睡了。” 锦照暗嗤:要睡就睡,一直按头做什么?不就想让我起来随你意吗。 少女柔柔靠进夫君怀里,嗓音慵懒软绵:“锦照心中一直惦记着为夫君庆祝,是不慎睡着的……夫君莫怪。” 裴执雪勒紧了锦照,灼热处又有复起之势,紧抵着她低语:“我走这一趟,夫人好似变了。成亲这么久,很少听锦照总是唤我‘夫君’……怎么,是偷偷做了什么坏事?”他又淡笑着补充,却让锦照不寒而栗,“你一向无事‘大人’,有事‘夫君’,今日叫得这样好听,为夫反倒不安。” 不安也没错,这是临终关怀。 但锦照不敢说,只娇嗔着道:“因为这几日总想起夫君的好”锦照怕他追问哪里好,忙转移话题,“……酒可备好了?” 裴执雪眉眼间满是温柔地笑了笑,答道:“就在罗汉榻前小桌上。” “不知夫人酒量如何?” 能喝倒十个你。 锦照心中冷笑着嘀咕。 早前一年的中元节,凌墨琅带她和云儿偷偷溜出去,在运河边陪他喝酒。 第81章 那时她还尚未及笄,凌墨琅只是让兴奋好奇的二人用竹箸抿一小口,云儿一口就被辣出了泪,呛咳不止。 她却觉得喉间顺滑,余香缠舌,求着凌墨琅多给她分了些。他还一本正经地警醒:“适可而止,这酒喝着醇香,实际劲儿极大,寻常男子喝三碗便醉,他能喝些,也就几坛。” 锦照初听时还很敬服,觉得琅哥哥真厉害。 而后自己喝起来,虽有些辣,但又有一股温厚甘醇的粮食香勾着她,让她停不下来,啜了一碗又一碗。 不知怎的,饮酒时看河中花灯,花灯仿佛真的漂到灯火暗淡处时,偷偷漂上了天,混入星河之中。 凌墨琅见酒逢知己,亦是少见的开怀,反复与酒肆与堤岸边来往无数次,每次都抱着几坛子。 后来他有了醉意,还摸她的头,叹息着问她还有多久能长大……锦照这时回想才明白,或许凌墨琅早已对她倾心……唉,既早有情,何不早带她脱离贾家,硬是拖到她每日在豺狼怀中入睡。 那一夜,他们一直畅快对饮,直到凌墨琅已想不起如何能到那酒肆去,三人才决意离开。 离开时鸡鸣破晓,凌墨琅已经踉踉跄跄,她饮得比凌墨琅还多许多,却步履轻盈、眸光清亮,只是感到轻微眩晕和迫切地想如厕。 再见凌墨琅是几日后,尽管他依旧挺拔,但也看得出一丝颓靡,他有些紧张地问:“我可有说过什么?做了什么?” 他竟断片了。锦照那日不过回去后睡了极好的一觉,凌墨琅还因她天生的好酒量对她揖了一揖,唤了她许久“酒先生”。 思及还算愉快的过往,锦照面上浮起一个真实的微笑。 “想什么呢?”裴执雪温润悦耳的声音将她拉回当下。 “我成婚那日才抿过一口合卺酒,只记得又辣又烫,很是难喝。锦照方才在担心……自己能不能陪夫君尽兴。”她大大的眼眸好奇地看向裴执雪:“大人呢?酒量如何?” 裴执雪道:“饮酒伤身,多喝无益,我向来只在必需时客气几盅……”他少见地有些没把握。“所以为夫也不知自己酒量如何。” 锦照低眉顺眼,声线愈发娇柔:“既如此,锦照就放心了。” ——放心,让你喝到三天都爬不起来。 裴执雪爽朗笑一声,抱起懵懂的娘子,走向罗汉榻。 锦照垂眸一看,哑然失笑。 案上摆了三个小酒壶,两个白玉小酒盅,地上也不过在角落摆着三只酒壶。 到底是文人。 她方才听裴执雪那豪情万丈的模样,还以为他要如何痛饮呢。 锦照竟有几分失望。 这点酒,倒在一起都只到坛子底儿,恐怕连做只醉鹅都不够……更别提灌醉裴执雪这样一个八尺男儿。 思及此,锦照忽闪着眼睛看向裴执雪,“大人,酒呢?” 裴执雪:“桌上不就是。” 锦照瘪嘴:“人家庆功都是一坛一坛喝,大人和我怎么如此寒酸……” 裴执雪笑着捏捏险峰:“你我不过加些情趣,又不是那些军中糙汉,再者,你喝多了,摇晃起来吐为夫……”裴执雪似是想到什么,那双拢烟聚雾的眉梢蹙,闭口不言。 锦照祈求地看着他:“那也该有点那个架势,锦照都没瞧上大人披甲的模样。” 裴执雪心中忽地热了起来,一种陌生的灼热冲动瞬间充斥头脑——想把锦照揉得小小的,小到能捧在手心,或者干脆囫囵吞入腹中,彻彻底底地与他永不分离。 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唤道:“禅婵——” 阔别已久的禅婵垂着头恭敬抱拳:“属下在。” “去取来三,不,四坛竹叶青。” “是。” 禅婵毫无停顿或惊讶之意,领命便疾步去了,甚至从头至尾都没抬头看一眼,如同一个没有情绪的影子。 裴执雪将锦照放在罗汉榻上,笑问:“如何,满意了?” “嗯!”锦照用力地点头,靠着窗棂,问,“禅婵和沧枪都是怎么到大人身边的?捶锤呢?” 裴执雪在锦照对面坐下,姿态风流随性地屈起一膝,“他们爹娘都是父亲的部曲,自小就跟着我,为我做事。捶锤是沧枪的亲弟弟。” “哦……” 锦照目光有些空茫地看着禅婵消失之处,“为他做事”……禅婵送糕点那一次,算是救过她一命,她原本还很喜欢她。 今日又开始疑惑,他们帮他做事,手上是否染血? 锦照眸光一转,落到那几坛新搬来的酒上,学着猜测中妖妃的做派,依偎在裴执雪怀里,嗲声嗲气:“第一杯大人喂我。而后锦照才肯伺候大人饮酒。” ——定会灌得你人事不省。 裴执雪轻笑三声:“怎么出去一趟,夫人像换了个人一般?”他执起一壶,边应着边往盏中倒酒。 锦照就着他的手低头啜饮而尽,而后忽然低下了头,低垂的眼睫微微颤抖着。 裴执雪坐直身子,“可是难受?咽不进去就吐出来。” 只见那娇花一样的人儿倏地抬起一双水光潋滟、艳光四射的眸子,不可置信地娇声,几乎是欢呼,“我从未喝过如此美味的东西!比甜汤还要可口千万倍!” 裴执雪无奈一笑,“竟是娶回家一个小酒鬼,喜欢就慢慢喝,这酒虽然性温——”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月下少女不知何时已慵懒斜倚着桌面,面对他坐着。 她微微仰着头,青丝缭乱地铺散在身后,纤睫如蝶翼般湿漉漉地微颤着,正单手拎着那白玉酒壶,壶身微倾,将清冽的酒液缓缓倒入那微张的樱红唇瓣间。 裴执雪喉头蓦地一紧,一股燥热自小腹汹涌而来,灼烧他的理智。 ----------------------- 第54章 秋风簌簌, 卷着微凉的月光洒落人间。 清冷的月色里,少女身上淡淡的甜香,融着竹叶青酒冽而缠绵的酒气, 只一嗅, 便让人心神恍惚,烦忧一忘皆空。 桌上玉壶倾倒, 酒水蜿蜒, 似山、似水, 与月光交织成桌上的一片锦绣山河。 裴执雪慵懒地向后倚靠,姿态放松,唯一双蒙着醉意的眼目不转睛地锁着眼前绝色。 少女仅着一身单薄普通的月白寝衣,却因那恣意的姿态与那双融娇媚与张狂于一体的潋滟眼波,充满了侵略性,竟比先前两次穿灼目红衣时,更令人心旌摇曳。 此刻, 她正跪在他双腿之间,膝头又向前逼近一分, 故作懵懂地晃了晃手中空壶, “呀?……都空了。” “我来满上。”她说着, 纤腰一折, 反身去捞榻下的酒坛。身体曲线随之流转,饱满臀峰在月光下勾勒出欲望的形状。 眼看人要跌落罗汉榻,裴执雪迅疾伸手攥住她的腰带将人带回。 她被迫仰面陷于软榻之上,而他以手撑榻, 悬伏在她之上,小心地避开她的身体向前爬,纵然如此, 一举一动仍透着行云流水般的优雅。 他声音暗哑:“夫人,我来。” 他是醉了吗?裴执雪不知道。只觉半生未曾如此刻这般鲜活恣意,若这灼热悸动便是活着的滋味……沉沦一次,又有何妨? 他展臂捞起酒坛时,少女突然向他探臂,指尖轻轻点着他的喉结,那触碰微凉,却激起一阵战栗,她缓缓又痴痴地道:“我的夫君……真好看。” 她笑得可真傻。她也醉了。 细微痒意如涟漪般扩散,裴执雪浑身一颤,燥热挟着酒意,自小腹升腾,灼烧四肢百骸。 他将酒坛随意搁在小几上,俯身就要亲吻她。 却被少女伸出纤指抵住胸膛,轻巧推开。 她眼波流转,眸中潋滟着酒意与风情,声音也像浸了蜜的酒,甜蜜也醉人,还掺了三分挑衅:“大人难道连锦照也喝不过吗……锦照明明比大人多喝三壶呢。” 不知怎的,少女轻轻一推,裴执雪自己就像飘着般踉跄靠回墙角跌坐,紧张地喘息着等待,虽然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眼见她双手捧着酒坛,重新斟满一壶,仰颈尽饮。有几滴危险地滴落在她微肿的唇上,在月色下像流星般,短暂地划过视野,而后不知所踪。 见她复又摇摇晃晃俯身斟酒,眼含媚丝,膝行逼近……那膝盖又停在危险而又暧昧之处。 锦照举起酒壶悬于他唇上,轻声唤他:“夫君,该你了……” 裴执雪明知不该,还是不由自主地张了口。 【她真的也醉了。】裴执雪心想,【否则怎会醉得拿不稳酒壶,泼洒我满身……】 锦照看着清冽酒液自他唇角溢出的水痕,一路淌过滚动的喉结,最终汇入处那片泛红的胸肌沟壑。这才发现,他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大敞。 她双手撑着榻,俯身探出舌尖,自他灼热胸膛一路轻舔而上,掠过喉结,直至唇角,如猫儿般细致舔舐,只遗憾自己没有翻雪舌头上的柔软倒刺。 第82章 裴执雪发出一声难耐的低喘,眼睫轻颤着半睁,水光氤氲的眸中满是迷离。 他眼尾飞红,面染霞色,脖颈与胸膛皆透出薄薄绯意。醉意让他原本温润的轮廓更加柔和,竟无端显出几分无辜与脆弱。 他声音沙哑而可怜:“锦照……夫人……我好难受……” 锦照的唇若即若离地拂过他的唇,膝头亦不经意般轻蹭过那紧绷灼热的危险之处,轻声:“夫君……在难受什么?” “浑身都难受……”他难耐地仰头喘息,喉结剧烈滚动,“那里都……胀得发痛了……想要你……” “大人,你醉了。” “没有……”他闭上眼,长睫湿漉漉地轻颤着,乞求她,“求求你给我,锦照。” 锦照醉眼迷蒙地又追问了几句,直至确信裴执雪已醉得神志昏沉,这才纤腰一扭,跨坐于他腰腹之上。 窗外秋风忽紧,海棠簌簌,那声音既如私语,又如叹息,与这方被月色与酒香浸透的天地融为一体。 烛火被风撩拨得明灭闪烁,在她的脊背与他胸膛上投下动荡不安的阴影。 她同样醉醺醺地俯下身,吐息间酒香温热:“大人……你爱锦照吗……” 裴执雪眼睫紧闭,唇瓣微动,却只溢出几个含糊的气音。锦照指尖不轻不重地拧了他一把,语带醉后独有的娇纵与任性:“说清楚些。” “从未感受过……‘爱’是何物……”他喉间艰难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锦照并不意外这个答案,甚至期盼的,就是这个答案。 可旋即,裴执雪又低低开口:“但今日……似乎在夫人身上感受到了……‘爱’……就是想到时会觉得幸福……也会觉得……痛……” 锦照呼吸微微一滞,半晌才低声喃喃:“可惜你明白得太晚。” “大人有什么后悔的事吗?” “后悔……我后悔……”裴执雪声音逐渐含糊。 锦照眼神同样朦胧地凑近,鼻尖几乎抵着他的,呵气如兰:“后悔什么……” 裴执雪双眼倏然睁开,其中戾气翻涌。 他猛地攥住锦照手腕,一个翻身便将她死死压在榻上。 锦照猝不及防跌入软褥,怔怔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完美面庞,以及那双写满不甘与偏执的眼,紧张得喘息不得。 他的鼻息炽热,身上那一贯清冷的檀香此刻混着浓烈酒气,铺天盖地的将她笼罩,让她阵阵眩晕。 裴执雪咬牙切齿,一字一字从齿缝中迸出:“后悔没早了结了你。” 锦照心头豁然一惊,寒意陡生! 他也想杀她?凭什么! 然而下一刻,裴执雪却突然脱力,颓然倒伏下来,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声音闷在她颈侧,带着不甘的嘶哑:“我比你们都要强……不甘心……为何你能胜我!” “是我一时手软,留着你苟且至今。” 锦照长舒一口气,裴执雪这诡异的胜负欲,竟还在计较凌墨琅有地方胜过他。 又想,也许他自己也清楚,他比所有人都少了一颗“心”,一颗能感受爱与痛、体味失望与希望等寻常情绪的“心”。 所以才对同样天赋异禀,却比他多一颗“心”的凌墨琅恨之入骨。 他将这缺失全然怪罪于凌墨琅,也将那份扭曲的、自以为是的爱,尽数给予了她与裴择梧。 身上这沉甸甸的爱人不久便将在她手中化作冰冷僵硬的尸骸,锦照心中五味杂陈,一把推翻他,重新跨坐其上。 裴执雪茫然睁着双眼,凝望着她。 只见少女又执起一壶酒,仰头倾入檀口,随即俯身而下。 他不自禁启唇,任温热的酒液滑入喉间。 而后豁然惊醒般,抬臂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唇舌侵入,肆意攫取,攻城略地! 不够,还不够。 裴执雪感觉锦照原本就是他心口一块肉,此刻凉风穿胸而过,空荡蚀骨。 他用力将少女按在怀中,恨不能将她揉入骨血,让那两朵一手难以掌握的白牡丹花苞填满他所有空虚。 被他桎梏的少女似是疼了,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带着不满轻轻推拒。 那一声鼻音娇腻缠绵,炸响在他耳边,顷刻点燃他全身血液,叫嚣着在□□内翻滚、沸腾。 裴执雪粗重地喘息着,勉强松开她,转而却似拨开牡丹花瓣,将她衣衫褪解。 微风拂过她莹白的身体,让锦照原本就清醒的头脑彻底冷静。 “冷。” 少女脆生生吐出一个字,就想将自己重新包回花衣里。 尽管此刻的裴执雪情动模样诱人沉沦,但锦照思忖再三,仍觉应当尽量灌得他几日动弹不得才最稳妥。 但裴执雪怎甘放弃?他一把抽走她揽在胸前的衣物,扬手便掷远。 锦照心中大怒,最烦他这样掌控人! 她佯装醉后失态,顺手抓起桌案上的银质烛剪,将锋锐尖端正正悬于裴执雪心口之上。 那柄银烛剪在清冷月华下泛着幽光,但其尖锐之处不过锦照半根小指长短,即便她竭尽全力没入,至多也只能伤及他胸肌深处,于他性命并无实质威胁。 见少女手持利器跨坐于自己腰间,这一幕竟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趣味,他心旌摇曳,哑声低笑:“怎么……想杀我?” 锦照仍那般悬着烛剪,点点头:“我不喜欢你总逼我,我从来没有选择,是不是?” 她越说声音越轻,尾音隐约染上哽咽,眼眶蓄满的泪水却让她的眼眸显得愈发明亮,犹如寒潭映月。 裴执雪眼前倏然掠过无数画面—— 她为莫家人扶棺时的麻木。 她进无相庵时的平静。 她喝下每一次诀嗣汤时的期待。 她亲族尽亡时的无声哀恸。 还有结识他以来的无数个日夜,她被逼着做违心事时,眸中深埋的绝望…… 这些他曾视而不见,或刻意为之的景象,此刻裹挟着汹涌的情绪,狠狠刺向他! 仿佛那柄烛剪早已穿透皮肉,正无情地搅动着他的心脏。 【原来心疼与后悔……就是这般滋味。】裴执雪于心底苦笑,【做个寻常人,竟如此劳心伤神。】 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血肉正在疯狂生长,心中那片空虚的冻土,此刻正发出皴裂的脆响。 无数深埋的种子趁机向下扎根,向上顶起脆嫩的幼芽。 【过往皆是我的过错,如今我已有心了,孩子也不会如我一般,是个怪物。从今往后,定要让你做个相夫教子的寻常女子,平安喜乐。】 好在那些她都不知道,等十年后再找个机会与她坦白罢。届时孩子已经长大,她纵是厌弃他,大概也不会走了…… 呵,裴执雪啊裴执雪,即便生出了心,你也仍是个满腹算计的卑劣之徒,与你所蔑视的父亲,并无二致。 锦照见他长久沉默,眼神在浓密睫羽的阴影下晦暗不明,变幻不定,心下不由一紧,疑是自己方才言语过多引他起疑。 正欲佯装酩酊大醉,说些甜言蜜语搪塞过去,手腕却被他猛地向下一拽! 一声利刃刺破皮肉的闷响传来! 裴执雪脸色骤然苍白如纸,额间沁出冷汗。眼底却燃烧着疯狂的光芒,他紧抿着唇,握着她的手腕再度用力,将烛剪又往深处送了几分。 随即,忍着剧痛与颤栗,仰望着她低声祈求:“坐上来……好吗?” “大人,你不这样,我也愿意的,我去叫人来,先把伤口处理了,听话。”大滴的泪珠从锦照眼中坠落,到他胸膛时已经失了温度。 裴执雪眼神中灼热的火焰随他温柔的语气淡了些,他依旧不放开锦照颤抖的手腕:“我知道你什么都会依我,是我想试着这样做一次,好吗?” “你若害怕……便再喝一壶酒。”裴执雪喘息着,声音已因痛楚而低弱。 锦照装作被吓清醒了的模样,闻言便要松手离开,裴执雪却将她手腕拽得更死,烛剪也旋转了一点角度,这一下让它刺得更深,那道原本细流的血痕骤然变粗,殷红鲜血汩汩涌出,顺着他的胸膛蜿蜒而下,将他散开的雪白中衣染得一片狼藉。 他是真的疯了吧。 锦照在惊骇之中,竟难以抑制地生出一丝扭曲的兴奋。 这可是你自找的。 锦照回身提起半坛,喝尽后含了一口,随即俯身而下,以舌尖撬开他咬紧的牙关,勾缠着与他深吻,将辛辣酒液渡入他口中。 待他被酒液与痛楚刺激得呼吸急促,再也忍不住,发出急不可耐的哀求与催促时,少女才缓缓地、缓缓地坐下,直至彻底将他容纳。 她那双眸子深深凝望着自己,眸中雾气氤氲,似醉非醉,连同这天地一道摇晃着。 欢愉如此盛大,痛楚变得微不足道。他松开了锦照那依旧微颤的手,喉间溢出嘶哑的低喘:“别松手……就让烛剪留在此处。” 第83章 他垂眸睨了一眼,烛剪恰好插在之前受箭伤那一处,再深都无性命之忧。 再如何疼痛,都只是活着的感觉。 裴执雪强撑着坐起身,烛剪因这动作角度微变,鲜血涌得更急。 左边寝衣迅速被温热液体浸透,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而右边却仍干爽。 锦照轻呼一声,神情从担忧渐转为一种迷离的沉醉,声线低哑妩媚:“大人?是不是更疼了?……钻心之痛,你真的痛吗?” “疼……但是很舒服……”裴执雪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尽力向烛剪跳动。 醉眼朦胧的锦照意味不明地低声反问:“哦?舒服?” 而后猝不及防地狠狠推了一把刚坐起身的裴执雪。 胸口蓦地一空,烛剪还在她手上。 霎时,血流如注。 “现下呢?还舒服吗?”锦照看着裴执雪愈发苍白的面孔,低低呢喃,“求我,我就将烛剪送回原位。” 期间,她的起伏并没有停歇,像要用欢愉代替疼痛,也像用欲望给他送别。 裴执雪苍白的薄唇轻启:“舒服的……但我求你……” 是因这酒么?今日的锦照,格外危险,却也格外惑人,宛如忘川河畔那红到发黑、诱人沉沦的彼岸花。 锦照停下来,细细照着原本的角度,将那冰冷金属重新缓缓推入那血流汩汩的伤口之中。 冰凉的触感无限逼近心脏,带来一种诡异的兴奋。 裴执雪狠命掐着她的腰,双臂用尽全力。 人影极快极重地摇晃,如暴风雨中颠簸的孤舟。直到力气几乎耗尽,岩浆冲破山巅,他才在喘息一阵后,将少女放下。 锦照气喘吁吁地瘫软在他身侧,脑中一片空白,竟希望方才那片刻的虚无便是永恒。她若只是话本子里的人物便好了,便可求那执笔的书生就此停笔,不必再有接下来的一地鸡毛。 但生活不会被一时的虚假满足绊住脚步,裴执雪的命运已被他亲手写就。 她现下该做的,只是在餍足后,寻块干净地方,装作不胜酒力,沉沉睡去。 留裴执雪一人在昏沉中自行拔出烛剪,勉强包扎,再如往常般,将她温柔抱入那温暖熨帖的温泉池水中。 锦照隐隐察觉,今日的裴执雪确与往日大不相同,仿佛……真的生出了一颗会痛会悔的心。 然过往之事,不可原谅、不可挽回。 裴执雪在为她梳洗,她装作刚刚酒醒的模样,回身急急像裴执雪道:“大人,我做了一个噩——”话音戛然而止,锦照的眼神死死钉在裴执雪胸前勉强包扎的白布上,不可置信地问,“这是,我伤的?” 裴执雪摇了摇头,笑:“我正想熄蜡烛,刚好一只小野猫闯进我怀中,才划破我一道伤。” 不待锦照继续演下去,他便含笑继续道:“这猫儿来得正是时候……为夫正想寻个借口,好多陪夫人几日。” 锦照唯有将眼神中的心疼掺入几分惊喜,又全然被心疼覆盖。 心中却在懊悔怎么那时就冲动拿了烛剪,平白耽误时间。 裴执雪继续道:“我离开这些时日,凌墨琅将一切处理得很好,远超我所期待的。不妨多试试他,看看他能不能一直升任,若是可以,纵他腿还好不了,送他上那位置于为夫来说,也不是难事。” 锦照一怔。 他似乎平和许多。 她试探着问:“那大人想要休息多久呢?” “尽量要陪夫人五日,之后怕是不得不回朝了。” 锦照默然,心下暗自长舒一口气,眼角余光瞟向窗外。 不知裴逐珖是否……不,他一定又窥视了,盼他能妥善安排。 ----------------------- 第55章 七月十五。 柔软的床榻传来一阵几不可察的轻颤, 锦照迷迷糊糊地睁开一线眼,眉头微微蹙着,发出一声拖长的、娇气的鼻音, 嗔怪着表示自己对身下男人的不满。 自知晓裴执雪的真实面目后, 她本就难以在他身侧安眠。 更别提那日他发疯捅了自己一烛剪后,行动不便, 再也不能像往日那般, 悄无声息地起身。 裴执雪强忍着胸前伤口传来的阵阵抽痛, 支起半边没被锦照压着的身子,温柔地吻了吻少女凌乱的眼睫,嗓音低沉而温柔:“又吵醒你了,是为夫不好。” 锦照含糊地哼哼着,手指习惯性地攥紧他的发丝,从喉间挤出一句话:“躺回来……再睡会儿……” 裴执雪闻言,扭头看了看外面天色。 那夜, 锦照醉酒又着了凉,他便命人将所有窗子都贴了厚厚的窗纸, 唯留正对拔步床前方与罗汉榻后的花窗, 镶嵌了整块澄净的琉璃瓦, 好能准确捕捉到外面的天色, 也不叫屋中太过昏暗。 秋日渐深,天亮得渐渐晚了,外头尚无光亮。往日此时百鸟都已叽喳不已,他也早已更衣外出。 裴执雪看着少女的侧脸, 心头一软,松开撑身的手臂,重新陷入柔软的被衾, 宠溺地偏头蹭了蹭锦照的发顶,“好……再陪你半个——” “啪”一声响,脆如巴掌。 他的话还未说完,唇便被那方才还捻着他头发的手重重捂住。 “嗯……好吵……”锦照不满地嘟囔着,翻身避开他。 真烦,她只是意思一下。 剑练不了,公文总能处理吧? 要不就去他那密室整理整理旁人的把柄,反正不要再烦她了。 她刚小虾米一样抱好被衾,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裴执雪又带着他那曾让她觉得好闻,现下却透着血腥气的气味凑过来,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用长长的手臂将她连人带着被衾一起,牢牢圈在怀中。 锦照装作对身后滚烫的白鬼笔毫无察觉——这几日,她实在演得太累。 裴执雪仗着胸口的伤,不仅抛开公务,更是除去如厕,几乎每时每刻都黏在她身边。 还以各种理由要求她在上面,她明明没醉过,但房顶却一直都是摇晃的…… 甚至她去小佛堂折盂兰盆节要用的元宝等物时,他明知是烧给贾、莫两家的,还假模假样地陪她一起折。 锦照私下将裴执雪折的都做了记号,准备等盂兰盆会那日烧给阎王爷,求阎王爷收他时,让他将十八层地狱的每一层,都体验个够。 她想到这些,心里好受些,拱了拱滚烫的裴执雪,准备再入梦境。 裴执雪怀里搂着又香又软的夫人,心中涌起万千柔情。他小心地掀开一角锦被,手顺着她的腰线向上,最终只是护着她软绵绵的小腹就不再动了。 锦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闭上眼,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不会杀她,睡着就好了。 她像从前一般满足地咕哝了一声,放空大脑。 裴执雪亦在她平稳深长的呼吸声中,跟着昏昏睡去。 待裴执雪倏地惊醒,已是天光大亮。 他的动作不慎将锦照也带醒了,高阳穿透琉璃窗,洒入室内。 裴执雪第一回睡到这个时辰,不免暗自懊恼,但还是以指尖轻抚睡眼蒙眬的少女,柔声道:“为夫必须要去忙了,你再歇息一会儿。”他顿了顿,又温声问:“夫人很久没出门了吧,今日可想去瞧一瞧热闹?为夫今日代陛下主持盂兰盆会的祭天仪式。” 锦照埋在被衾中蓬乱的小脑袋猛地扬起来,一双眸子闪闪发光,“真的?” 裴执雪看着锦照一脸惊喜,心中柔情蜜意。他那双温润的眸子微弯:“嗯,你若去,我便派人去择梧院中知会一声 ,她定然想去。” 锦照想起裴择梧院中那棵只剩一根树枝的树,急忙跪立起身,伸手抱住正在穿衣的裴执雪,“今日是盂兰盆节,但我们早说过每月初一、十五去向母亲问安,择梧定然也在,不如等我问安时候与她说吧。” 裴执雪抚了抚她的手,示意她松开,“嗯”了一声,温声道:“酉时三刻派车来接你。我在珈蓝寺等夫人。” 锦照反倒越紧地抱住他的腰,颤声问:“大人,你说,我的命格克死那么多人,今夜鬼门大开,百鬼夜行,他们会不会来抓我走?” 裴执雪心中蓦地一痛,回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宽慰她:“自然不会,纵有鬼神之说,他们也早被母亲与一灯渡化,再入轮回了,你且安心……” 他见锦照还依依不舍地揪着他衣角,又道:“今年暴雨洪水肆虐,天灾人祸并行,灾害严重之地,百姓十不存三。且天家暗中折损了一位尚不成型的皇儿,所以今年的盂兰盆节在珈蓝寺的斋天法会格外隆重,各方高僧皆会赶来为大盛百姓祈福,佛光之下,那两三个小鬼,怕是连开阳城都靠近不得。” 锦照终于松了手,抬眸看他:“夫君,你待锦照真好。” 裴执雪继续穿衣,轻声叮嘱:“别忘了喝我新开方的药。我先去洗漱,早食你自己吃,昨日.你说想吃馄饨,我已吩咐过后厨了。” 第84章 “知道啦,多谢大人。” 关门声响起后,锦照的笑慢慢淡了下去,直到面无表情。 三日前,裴执雪忽然把她的药换了,她偷偷留了一点药汤,让裴逐珖并一封信,一同交给凌墨琅。 回信没用只有她与凌墨琅懂的密语,只有一个『可』字。 她正抱着被衾沉思裴执雪这两日为何如此异常,忽地眼前倏然垂下长长一段黑发! 锦照悚然一惊,猛地后退,才发现是裴逐珖不知何时溜进了房,正倒挂着,满面幽怨地看着她。 他的皮肉紧实且紧贴骨肉,倒悬着也丝毫不影响他的俊朗,只是面无表情时,那双不漏光的眼愈发吓人。 锦照最烦他这样突然吓她,狠狠踹过去,却一把被倒悬着的人一下捉住脚腕。 他的手有不符合他年纪的冰冷,牢牢扣住她的脚踝,略带薄茧的指腹若即若离地摩挲着她的皮肤。 锦照动弹不得。 他无视锦照要喷火的眸子,幽怨又委屈地道:“嫂子不会又被裴执雪迷惑了罢……仅这四日,你们就做了二十二次半。” “你有什么资格偷窥我?把手松开!滚出去!”锦照语气冷到极点。 从裴逐珖活到现在便已证明,他是最懂得进退的人,是她太过亲近也太过放纵了他,让他误以为她与他的关系很近。 竟敢如此毫不避讳地偷窥,甚至到她面前大言不惭地计数,简直让锦照恨不得杀之。 见锦照真的十分生气,裴逐珖也立马怂下来,松开锦照的脚腕,一个翻身便“咚”一声跪在锦照榻前。 “嫂嫂你不要生气,逐珖是实在难受您逃不开……受他……磋磨。”裴逐珖垂着头,连朝气蓬勃的马尾都失了活力。 锦照怒气未消,这也算是理由?分明是为自己的欲望找借口! 不让他瞧他偏忍不住,瞧了还生怨! 一口郁气又堵在胸口,她撑身向前,一脚狠狠踹在裴逐珖胸口。 怎么一个两个的,膝盖都这样软,他们的膝盖这样不值钱,便换不来任何谅解。 锦照冷声道:“不必装可怜,已达成同盟,你自知道我不会瞒你重要之事。” 她用脚尖轻轻勾起裴逐珖的下巴,逼他抬起脸来,直视着他漆黑无底的桃花眼,道:“你若今日起乖乖听话,或许他死后我会给你些甜头吃,懂了吗?” 裴逐珖点头,顺势用唇若有似无地蹭过锦照柔嫩的脚心:“逐珖明白了。我发誓,今日起绝不违逆嫂嫂的命令。” 锦照被他蹭得一阵酥麻,意识到这样也算奖励他,便将脚收回,“滚。” “嫂嫂,珈蓝寺今日有好戏,你去正好,也带上三妹,她若拒绝,告诉她宗亲也会去观礼。” “好。”锦照肚子空空,又担心裴执雪随时回来,连忙送客,“你快走罢。” 裴逐珖起身,却并不立刻离开,反而俯身靠近,从怀中掏出一个五彩的手绳,“嫂嫂,这是我娘亲从前教我编的,说能让人免受百鬼侵害。” 锦照正要接过,他却手腕一绕,亲自将手绳系在了她腕上,指尖在她掌心若有似无地一划,这才退开。 - 馄饨美味,秋风飒爽,将裴逐珖为她计数一事的烦心,几乎吹散。 几日不见,裴择梧愈发清减了,也眉眼也愈发与锦照相似,两人对着铜镜蒙上面,简直不分你我。 听说裴执雪给安排了一切,她露出抗拒之色,锦照见她大有要推拒之意,忙低声道:“听说……宗亲都要去观礼呢。” 裴择梧忽地僵硬,手指紧捏袖角,登时便改了口:“我自会陪你去。” 锦照暗自猜测会是哪一门宗亲得了择梧的青眼。 她如今对裴择梧,有着极强烈地愧疚感,几次都想问她那个人究竟是谁,恨不得立刻劝她趁裴执雪死前嫁了,省得被裴执雪再耽误—— 思及此,锦照浑身发寒。不知不觉,她竟与裴执雪有了相似的想法。 裴择梧全然没注意到锦照几次三番的欲言又止,只恨自己瘦了以来没做几件衣裳,拉着锦照去挑。 酉时三刻,两个头戴及踝帷帽的少女在一群侍女妈妈的搀扶下,蹬上马车,两边护卫开道,一大队人马向珈蓝寺行去。 锦照自从嫁给裴执雪,从未应过一个帖子,这是第一次感到身居高位的特殊待遇。 沿途所有马车,都为她们让了路,接近珈蓝寺附近的地方,则是重重重兵把手,往日寺前摆摊的小贩都不知所踪,只见一辆辆华贵的马车为他们让行。 下了车,内监验过身份后,恭恭敬敬将她们引入西隔二层一间窗扉大敞的房间里。 其内装饰古朴雅致,皆是上品。 内监介绍道:“裴大人一会儿就在正中的广场上,与方丈共同祭天地英灵。为灾中百姓祈福。” 他又指了指对面很远的一座楼,“男宾都在那楼里,绝不会扰到夫人小姐们。大人走前交代过,纵是女眷,亦不可来打搅二位观礼,待到仪式结束放生时,他自会来带两位寻个幽静地界放生。” 锦照遥望着男宾那栋楼,太远,太黑,什么都看不到。她回眸看向裴择梧,只见她怔怔望着对面,唇角不自觉微微绷起,笑得勉强。 仪式开始,先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僧人颤颤巍巍地走上台,裴择梧介绍:“要方丈先讲经。然后长兄才要去主持。” 锦照正想说她们在楼上,再安静,也绝无可能听清一个耄耋之年的老者在说什么。 谁知他开口,声音却亮如洪钟,每个字都在锦照心中一震,她也不由自主地,将《目犍连尊者救母》的故事及其背后的佛偈一个字不落的听了个清楚。 讲完后,一种小僧抱着一个巨大的,装满纸扎食物的盂兰盆置于广场中.央,思及裴逐珖当时神神秘秘说“今夜珈蓝寺有好戏”的模样,锦照有点紧张地握住了裴择梧的手。 万千灯笼火把将祭台照得如同白昼,裴执雪穿着身一品大臣的祭袍,广袖飘扬,周身笼罩着一层不容亵渎的威仪光晕。 他身姿如松,在旁屋一群小娘子的呼声中,缓步踏上祭台。 祭台周围香烟缭绕,诵经声低沉而宏大,声浪托举着他沉稳的步履。 锦照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代天子祭天、沟通人神的重臣夫君,仿佛在那些小娘子含羞带怯的娇呼声中听见了曾经的自己—— 她也曾被他谪仙般的风姿迷惑。 ----------------------- 第56章 今日, 在珈蓝寺中观礼者皆非寻常之辈,无不是开阳城中权柄煊赫、身份矜贵的人物。 而此刻,所有人都将满腔企盼与敬畏, 毫无保留地投给裴执雪, 仿佛今夜的光华尽数汇聚,只为照亮祭台正中那道清癯身影。 他身姿颀长清正, 祭袍更衬得他宽肩窄腰, 两只广袖被风吹得猎猎招展。 他信步走向供桌, 气度从容不迫,宛如谪仙临世,竟令众人生出他下一刻便会踏云归去的错觉。 隔壁的小娘子忍不住伸长手臂,几乎探出半个身子,痴痴唤着他的名字,仿佛这般便能让他在人间多留一留。随即,她被同行人七手八脚地塞回了窗子。 裴执雪依礼敬香, 向天地拜了五拜,而后立于祭台中.央, 向众人诵读祝祷词。 万籁俱寂, 天地肃穆。 他的声音虽不似老方丈那般雄厚, 却清越如昆山玉碎, 字字清晰,令人不由自主凝神屏息想将他的一字一句刻在心底。 裴执雪语速平稳,如清朗月华一般,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穿透灾祸留下的阴霾,令在场众人于困顿中精神一振,心生对未来的希望。 所有人都听得像醉了, 沉醉于他所勾勒的美好愿景之中,久久不愿醒神。 直至他祝祷已毕良久,一侧侍立的僧人才蓦然惊觉,慌忙持火把上前。 那年轻僧人紧张得手足无措,递上火把时指尖颤抖不稳,火把都快落地,额间汗水马上汇聚成大滴,滑落眉梢。 却不料,裴宰辅提前一步接过火把,轻托了他发颤的手腕,低声温言:“有劳。” 他愕然抬头,只见到对方线条清峻的下颌与沉静淡漠的侧颜,仿佛方才感受到的善意从未存在过。 万众瞩目之下,僧人行了合十礼,疾步退下,心中却敬佩地默念着竟《金刚经》中的一句: 【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 裴宰府身居高位,竟能做到行善不执念“我在行善”,实在可敬。 随着裴执雪走近那装满纸扎饭菜等贡品的巨大盂兰盆,四周和尚的诵经声越来越大,声浪般荡涤着每一个人的心神。 跃动的火光映照着他温润的面容,明明灭灭。世人只见其光明处的仙人之姿,唯锦照看见光灭时他的罗刹之貌。 不断有小僧端着贡品上祭台,将供奉之物散入火山般的盂兰盆中,裴执雪退至角落,候着凌姓族人们为天下祈福。 第85章 皇室宗亲们,年岁最长的已九十有余,幼者才将将百日。因辈分错综复杂,只得按年岁与体力排序,也好让精力不济者早早完礼回去歇息。 老皇叔在侍从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登上祭台,又颤巍巍地伸出手指,随从狠下心,用针尖刺破他指尖,血滴坠入酒碗。 老皇叔接过酒碗,郑重洒向地面,那片水光正巧投映到裴执雪肃穆的面容。锦照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排成长龙的宗亲队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心下懊悔不已,早知如此沉闷,真不该前来。 她偏头看向裴择梧,不轻不重地嗔她:“难怪你不愿来,我若早知这般无趣,我也定不会来。” 裴择梧一直远眺队列尽头的视线收回到锦照身上。 只见她手肘随意支在窗棂上,纤指蜷成拳,下巴沉沉压在上头,另侧额角又抵着旁边的窗框,肩头松垮,连撑着脑袋的力气都不愿费。 眉眼间压着淡淡愁思嗔意,生来凌乱的长睫恹恹半垂着,唇角也散漫地垂着,满脸的不开心。 这般形态,倒让她多了三分任性慵懒的妩媚形态,反比端着仪态时的她,更加鲜活。 裴择梧看着这样的锦照,心中猛地一跳,脸也腾起半朵红云,她隐有不安地看向宗室组成的那条蜿蜒长龙。连长兄那般不懂情的人都会对锦照另眼相待,那他呢…… “怎么?”锦照见裴择梧瞧了她两眼便向下瞧,也跟着垂目,见是一个三十好几的男子正刚好将酒泼在地上,短暂地破坏了倒影中裴执雪的仙人面,接着无聊地问,“你识得?” 裴择梧这才回神,对锦照道:“太枯燥一时走神了。不怪你,一般大日子都是如此,倒不如做个百姓,现下应当已经放生完毕,开始放花灯了……”她目露向往。 锦照搭话:“我长到这么大,才在外面过过一次中元节。” 她回忆起与凌墨琅看着莲花灯在尽头浮上夜空的景色,心中惘然。 两个少女各有心事,静室内一时无言。 “嫂嫂、三妹?”身后忽地冒出裴逐珖的声音。 锦照感到头皮忽然一炸,怒气又起,她与裴择梧不谋而合,同时垂眸看了一眼广袖翻飞的裴执雪,各拍上一扇窗子。 锦照忍着怒气。 他也太张狂了,竟在裴择梧面前都要乱闯! 裴择梧却不必忍,她深吸一口气,责怪:“这楼中只许女眷进,你怎么混入内的?” 裴逐珖先对锦照格外恭敬地行了一礼,又大步上前,指尖轻快地弹了裴择梧脑门一下,笑着说:“没大没小,你只会挑软柿子捏。”复又得意洋洋地双手抱胸,“山人自有妙计,开窗,下面要轮到摄政王殿下了,长兄此刻心神俱在祭礼之上,不会向上看的。” 两人狐疑地斜眼看他。 裴逐珖叹了口气,小臂高举作投降状,“好好好,我这就藏好。” 言毕,他在裴择梧身侧的圈椅上坐下,锦照与裴择梧急急推开窗子,见还有五六人才到凌墨琅,都暗暗松了口气。裴逐珖身形巧妙地隐匿在裴择梧的阴影里,指尖微弹,以一股掌风悄无声息地熄了蜡烛。 锦照推测,裴逐珖说的“热闹”既没发生在裴执雪身上,那便一定是凌墨琅了。 她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刚刚被盂兰盆火光照亮凌墨琅,裙摆下的脚踝忽地一凉,竟被人捉住。她浑身一僵,却见本该在裴择梧身后的裴逐珖不知何时,已经从这张桌的对角如影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甚至掀开她一角襦裙! 她还没想好是缩脚躲避还是趁其不备狠踢他一脚,脚踝却已被他冰凉且颤抖着的手掌牢牢握在掌心。 他指腹带着习武之人的粗糙,贴着她细腻的小腿肌肤,以一种缓慢到折磨人的速度向下滑,罗袜便随着他的手,一寸寸褪落,堪堪堆叠在纤细的脚踝处。锦照被冰得战栗,浑身紧绷,下意识看向祭台上的那两个男人——幸好,还有三人到凌墨琅,积累的酒液已成了一面镜子,地上地下的裴执雪都端正地立着,毫无异常。 楼下火光明亮庄严肃穆;楼上桌下的暗处,裴逐珖竟捧起她的脚踝,温热的鼻息扫过她紧绷的腿肚。 锦照几乎要紧张得抽筋,不由抬眸看向正对面的裴择梧。 裴择梧正心无旁骛地看着窗外已如明镜一般的祭台,对桌下的暗潮汹涌毫无察觉。 但锦照已无暇猜测她在关注哪位朗君。 只因裴逐珖的唇竟颤抖着,似吻非吻地轻轻贴合着她脚腕外侧凸起的细骨,而后气息灼热地向上拂过她柔嫩敏感的小腿皮肤,那触感若即若离,比直接的亲吻更令人心慌意乱,惹得她不只是因着生气而指尖发颤。 锦照十分难捱,将膝头层叠的软烟罗都攥出了褶皱,仍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只能任由那陌生而酥麻的感顺着血脉往上窜,与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一道,融进满室的漆黑。 裴择梧忽然大喊:“下一位就是殿下了!” 随她一声喊,锦照的脚落回地面,她眼角余光看见裴逐珖已如鬼魅般回到桌前坐下,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抹暧昧的水痕。 锦照无暇顾及裴逐珖唇角那抹暧昧的痕迹,垂眸看向轮椅上的男人。 他还是如从前一般,有着断崖险峰一般的疏离感,熊熊火光下,他立体的落落愈发陡峭,气质威严而沉郁。 锦照听见隔壁的小娘子们,为他发出几声叹息后便被捂了嘴。 凌墨琅自己转着轮椅的轮环,在上千人的沉默的注释中,从楼梯边搭的斜梯,缓缓驶上祭台。 裴择梧叹了一声:“殿下应当很难受罢……曾经那么要强的人。” “大概是吧。”锦照没什么情绪地看着那身影,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并没有注意到裴择梧投来的一瞥探究她反应的目光,在发现她心不在焉后,那目光变得松懈下来。 锦照脑海里闪过记忆深处的往事: 第一次相遇时,她正要去后厨偷东西吃,遇到了戴着钟馗面具的凌墨琅,自己将他当鬼驱赶,凌墨琅反手便将她制住,将她困成小粽子扔到后厨。 凌墨琅明明已经转身要走,发现她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案上糕点,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就心软给了她糕点,叫她也为他保密……嗯,那日也是中元节…… 她也曾如裴择梧一般,钦佩他,甚至觉得他如严父般令人生畏。 但他,并没有她幻想中如高山般巍峨。他也自私自利,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 后来他匍匐在地,宁可被她踢到满头满脸血也要求她留下的模样,真的很狼狈。 锦照默默地看了一眼重新将视线投回到凌墨琅身上的裴择梧,由衷希望她倾慕的不是他。 裴执雪与凌墨琅互相颔首。 裴执雪亲手倒出一碗酒后,扎破凌墨琅的指尖。 突然,碗里掀起一条如鞭的火舌,电光火石之间便向二人的头脸抽来! 凌墨琅坐在轮椅上,无法及时掌控轮椅,一掌击飞将窜入裴执雪眼中的火舌。 裴逐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只见那燃着火的酒碗落在满地酒液上,裴执雪与凌墨琅两人顿时陷入火海。 裴执雪毫不犹豫地回身跨过脚下火海,飞速将凌墨琅推下祭台,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沉默不语,一道回身看陷入烈焰中的供桌,眼底俱是冰冷的审视与警惕,互相怀疑是对方做的,但又觉得不是,便继续无言。 所有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命令下人去救火,一时呼号声四起,跟在凌墨琅身后的队伍,也散了七七八八。 所幸今夜是中元节,为防火灾,处处都是水缸,地上酒液又不算厚,喝两口茶的功夫,大部分火已然被水浇灭了,只有几处仍烧灼着。 诧异的议论声越大了,祭台中央那水都扑不灭的火,竟诡异地组成了一个“九”字,那火焰在众人茫然的眼神中烧灼了一会儿,便逐渐熄灭了。 众所周知,如今的摄政王凌墨琅,行九。 ----------------------- 第57章 那个“九”字早已消散得连青烟都不剩, 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但它早已化作一声惊雷,如同耳边炸开的狮吼, 震得人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那字符所指为谁, 毋庸置疑。 在盂兰盆会这种百鬼夜行的日子里,没人敢断言这是天赐吉兆, 还是阎王爷对数次改命者的震怒。 短暂的惊叹声后, 唯余一片死寂, 众人皆垂眸屏息,恨不得自己从未在此地出现。 裴执雪松开轮椅,站在凌墨琅身旁,渊渟岳峙,双手坦荡背于身后,低声道:“非我所为。” 凌墨琅岿然不动,如山似岳:“亦非我之手笔。”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眼中并无对天地鬼神的敬畏,只有对这等微末伎俩的厌弃。 锦照回眸, 看向裴逐珖。 此等江湖术士般的蛊惑手段, 最易煽动民心, 只需稍加推波助澜, 便能令百姓盲从。 第86章 只是裴择梧此时在身侧,她不能问。 被水浸透的盂兰盆贡品散发出略带甜味的香灰气息,此刻渐渐弥漫开来,冲散了空气中浓郁的焦糊味道。 在众人忐忑的目光下, 裴执雪推着凌墨琅的轮椅,二人朝向盂兰盆躬身长揖,扬声道:“天降吉兆, 佑我大盛!九域安康,岁稔年丰!” 众人望着祭台前长揖的两位天之骄子,不禁屏息凝神,细细品味这十六字真言,愈觉深意盎然。 大盛自古便分九域,这“九”原是指江山社稷! 复又豪情万丈地追随他们高呼:“天降吉兆,佑我大盛!九域安康,岁稔年丰!” “天降吉兆,佑我大盛!九域安康,岁稔年丰!” 声声呐喊回荡在珈蓝寺上空,可以想见,待仪式结束,今日异象必将传遍四海。 就连裴择梧也眼含热泪,同邻窗的女眷们一道探身窗外呼喊。锦照含笑回望裴逐珖,只见他深不见底的黑瞳正死死盯住祭台中央光风霁月的裴执雪,面色隐隐发青。 锦照忽地不再想嘲笑他一番筹谋给裴执雪做了嫁衣裳。他这些年一直看着杀死弑父仇人受万众拥趸,自己却不得不隐忍蛰伏,仰人鼻息——他性情变得乖张怪异无边界,倒也情有可原。 欢呼声如潮水般在珈蓝寺中回荡不休,却有一骑快马如利刃般,破浪疾驰而来,马蹄声急促如战鼓,打破了将将振奋的氛围。 马上之人不断挥动手中一封折子,声嘶力竭地高喊:“急报——急报——” 他猛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骑手随即滚下马鞍,踉跄跪地,高举手中文书,整个人身上的轻甲都因他的颤抖,发出甲胄磕碰的细响。 凌墨琅与裴执雪同时向前。众人皆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那封奏折上。 凌墨琅刚接过奏折,那小兵便颓然倒地,生死不明。他看完后,一言不发地递给裴执雪。 二人皆面色如水,波澜不惊,但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莫非何处又遭灾荒,或再生叛乱? 不安的气氛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锦照回眸再看向裴逐珖。 他向来寂然的眸中,竟亮着如毒蛇锁定猎物后般专注而冷酷的光。 锦照心头一凛:这么快? 裴逐珖感受到她的目光,向她得意挑眉,以口型说:“不必忧心。” 锦照只觉得这个日期选得不错——鬼节送来要送他下地狱的消息,但除此之外,她并不放心,这才过去不到十日,他们已谋划周全了?遂只还他以忧虑的神色,后槽牙不知不觉咬得死紧。 天地清静,所有人都屏息静候裴、凌两人宣布急报内容。 但,裴执雪以“上天既降吉兆,过犹不及”及军情紧急为由,草草结束了中元法会。他急召观礼众臣一同入宫面圣,仅遣沧枪、禅婵等亲信护送女眷回府。临行前,他的目光匆匆瞥了一眼锦照的窗子,发现里头灯已熄了。 回府后,即便支开了所有下人,裴逐珖也再未现身。 锦照独自来到小佛堂,跪在蒲团上为莫、贾两家及其他枉死者祈福,默诵《往生经》,告诉他们大仇即将得报,愿他们安心往生。 又将裴执雪亲手折的元宝投入火盆,看着它们翻飞蜷曲地化为灰净,已然孝顺给阎王爷,才小声祈求:“求阎王爷您收下这份小礼,让裴执雪下去之后受尽炼狱之苦。” 佛龛深处,佛像似喜似悲的面容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显得像会动,嘲弄着众生一直以来在苦海中的挣扎。 百余盏长明灯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光影幢幢,像是一个个挣扎于苦海不得超生的怨灵。 锦照浑身一阵战栗,忽听林中传来夜枭凄厉的哭嚎,愈发害怕,急急起身欲拉门离去,却被一个高大的黑影挡住了去路。 有鬼! 锦照惊叫一声,向后仰倒,却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清冽的檀香瞬间将她包裹。同时,一条结实的手臂从她腰后迅速收拢,稳稳托住了她。 裴执雪。 锦照惊魂未定,抬眸看向这个即将走入死局的男人。 他眼神温柔,唇角带笑地回望着她,叫人猜不出温情以下的情绪。环绕她的手臂轻柔地将锦照搂在怀中,他亲吻着锦照发顶,喃喃:“对不起……为夫本想今日起就好好在夫人身边陪夫人的……奈何——” 锦照装作震惊又忧心,竭力挣脱他,声音抖得不像话:“奈何什么?!”她眼中立刻蓄满泪水,“你又要去打仗还是赈灾?!” 裴执雪看她如此难过,越发不舍,低声道:“军报说南岭即将民变。为夫必需去去主持大局。” 锦照怒视着他:“我倒要去朝廷上问问!我泱泱大盛,为何万事都要宰府亲自出马!他们都是废物吗!”说罢竟拔腿要走。 裴执雪将人轻轻一拉,重新拥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后脑柔声安慰:“无碍的,锦照。朝廷官兵与反贼,都是乌合之众。我不去,徒增伤亡;我去,方能救万民于水火。你说为夫该去还是不该去……” 裴执雪果真中计了,这一趟,注定有去无回。甚至“去”都“去”不了。 锦照在他怀中呜呜哭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哭声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哭声在他温暖的怀抱中震荡,被他以更紧的拥抱和规律的心跳回应。 锦照提醒自己,这个她曾无比熟悉、汲取过无数温暖与战栗的怀抱,正是长久以来——直至现在,都困着她的囚笼。 而她,正在为这个即将受刑的犯人,上演最后的送别。 不知在院中抱着他哭了多久,她才抬起头,哽咽着问:“大人何时启程?” 裴执雪轻轻擦掉她的泪珠,愧疚道:“后日鸡鸣时分开拔。” 锦照一愣,那为他哀悼的悲伤瞬时转为深藏的恼怒。 心底暗怒:怎么不早说!害她装了这么久!再挤是真挤不出那么多眼泪了! 裴执雪继续道:“只剩两夜一日的时间陪你了。莫怪为夫。”他顿了顿,柔声安慰:“你也看见了,天降祥瑞,为夫定会平安归来。” 锦照垂下眼帘:“大人总将锦照当傻子耍。” 裴执雪想起过往种种,心中蓦地一慌,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像是不仅指今日之事,忙道:“是我有错。锦照聪慧,自不会被那些鬼蜮伎俩蒙蔽。” 锦照吃惊地抬起头,双眼瞪得铜铃一般:“大人说什么?” “是我的错。”他明白锦照在讶异他居然能认错,一把将锦托抱在怀里,边向浴室走去边道:“不止如此。待我回来,你、择梧、母亲,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再……强人所难。”他语气涩然,其中的愧疚不似作假。 锦照坐在他双手上,眼睛有点酸涩。 他果真是明白了,但是太晚太晚太晚。思及裴择梧,她又明了,为何择梧从前胖起来就定了型,而如今却一天一个样。是他不再用什么方法控制裴择梧接受他的惩罚了。 但裴执雪卸去压在她们身上的枷锁,并非赐予的恩泽,那些本就不是她们该承受的。 裴执雪该为给所有上过的枷锁、逝去的生命而死。 该死。 该死。 无可转圜。 “夫君是为锦照好,锦照清楚的。”她低落地说着,偏头躲开半片垂荡的布帘。 果然,裴执雪即便出征在即,也根本不知养精蓄锐为何物。他刚帮锦照洗净那一头如瀑青丝,便将她转了个身,不由分说地按在了温热的池边玉石上。 蒸腾的水汽模糊了视线,潮湿的垂帘将两人与外界隔绝,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方温热的池水和彼此交错的呼吸。 欲.望像满室水汽一样四散,暧昧至极。 其实在水中的感觉算不得好,她不愿在这最后的几日里还委屈自己,回过身来,用一双素手抵住他结实的胸膛,神情认真地阻止他再继续。 清亮的眼眸透过袅袅雾气望向裴执雪,红唇微启,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大人,我不愿在这……”她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继续软声道:“大人动作总是大开大合,会让水……”她面色绯红,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贝齿轻咬下唇,“会让水将花蜜都冲散了,会有些涩和痛。”下定了决心,她又低声补充,“还会…灌水到……” 裴执雪低笑一声,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带着几分戏谑:“哦?可你每次叫得那般动情,为夫还以为你甚是喜爱。” 锦照觉得嗓子干得要着火,脸色愈发涨红,头几乎也要埋到自己的胸脯里,盯着自己锁骨下的海棠疤痕,小声承认,“是喜欢的……这里有池水击案……狻猊吐烟……垂帘飞舞,只是始终不及……” “哦?”裴执雪的鼻息流连在她敏感的后颈,激起一阵战栗。 他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暧昧:“不及什么?锦照可否详细说说最爱……什么子时……在何处?” 第87章 水下,他灼热的大掌不安分地游走。 锦控制不住地逸出一声娇吟,胸脯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声音愈发柔媚入骨:“大人抱着锦照走着的时候,或是在床榻间的任何子时,都很好。” 裴执雪的手臂在水中拨弄捞起的一颗茉莉花苞,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水波。 他又引导:“谁在上,谁在下……或者……你背对我,还是面对我……”他感到怀中的少女身体逐渐紧绷,动作越发放肆,“又或者,你是侧着?具体些,为夫才好知晓以后怎么办。” 短暂的紧绷后,是空白的余韵。 锦照模模糊糊地想,现在知道那么多,你怕是没机会一一体验了。待平复了呼吸,她才软声道:“都很好,只要是大人,锦照都很喜欢。” 裴执雪向来爱极了锦照这般娇态,急不可耐地将两人洗净,甚至等不及擦干长发,便将锦照一把扛上肩头,大步流星地直奔拔步床而去。 都快踏上台阶了,裴执雪忽地注意两人身后那一串水珠,又折返至侧间,将人轻轻放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椅上。 他忍着自己的胀痛,将所有暖炉都打开,语气郁郁却满是关怀:“天气转凉了,不将头发烘干出汗,你会受寒,还会头痛。” 锦照心中扼腕。 这般温柔体贴的郎君,从前竟都是伪装。 与心中所想相反,她一双含情眼波光潋滟地望向他,声音软糯:“锦照何德何能,自成婚起就劳夫君如此费心。”她盈盈起身,行至裴执雪面前,牵起他的手柔声道:“夫君,我的头发已梳顺了,让我来帮你。” 裴执雪眼睫半垂,神情晦暗不明,任由锦照将他引至椅边。 他颀长的身躯躺下,竟比贵妃椅还长出一截,不由闷声笑道:“这贵妃椅果真是给娇娥用的。你我在此缠绵过那般多次,我竟不知躺在此处是这般滋味。” 他望着正为他细心梳理长发的锦照,“亏得夫人有一双巧手,为夫才得体验一回。不过仅此一次,往后余生,我都要为你梳洗烘发。无论日后皇位上坐着谁,我都会一直守着你。” 锦照刚有些酸涩与怅然的情绪,怀疑他是不是预料到自己死期将近,所以拼命动摇她的杀心,就见他修长的手臂向脑后平展,已抚上她的腿,往上探索而去。 他道:“这样也可以先伺候夫人一二,余下的等为夫清爽了再做。”没有提让她也清爽。 一只不知何时飞入室内的蜜蜂,正落在那颗被遗忘的茉莉花苞上,执着地四下寻找,企图采摘那甘甜的花蜜。 今夜,还有很长。 ----------------------- 第58章 蜜蜂在茉莉花苞上嗡嗡嗡地震动, 来回走动,将晶莹剔透的露水都集中在一处,累计得饱满, 悬悬挂着。 越来越多的露水不断沁出, 终于不堪重负地从茉莉花苞滴落,沾湿了裴执雪指尖。 他轻笑着收回手, 轻抿沾了花露的指尖, 赞道:“从前总听那些迂腐书袋子说, 花尖上凝结的露水最是清香,今夜一尝,果真如此。” 转身站起时,他将另一指递到面红耳赤的锦照面前,笑问:“夫人也尝尝?” 锦照嫌弃极了,别过脸不肯看他,轻声嗔道:“早说脏得很, 你偏要试……一会儿可不许亲我。” 裴执雪也不恼,微微蹲身, 长臂一揽便将她打横抱起。 一手稳托膝弯, 另一手紧扣腰背, 天旋地转间, 她已被裴执雪身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体香包围——这个香气只有沐浴过后的裴执雪拥有,绝非他刻意熏染的、总是透着血腥气的檀香。 抱着她的力道与角度都拿捏得无比妥帖,锦照的肌肤贴着他温暖的胸膛,许是因为二人都没有遮掩, 那久违的依赖感突然回来作祟——短短几十步路,她竟又在这怀抱中开始昏昏欲睡。 只可惜这个怀抱不是送她去休息的,夜幕才刚刚落下。 被寝早不是刚成婚头几日的大红了, 今日铺的是黛蓝底蝶戏茉莉罗被,墨蓝缎面上雪白的茉莉与蝴蝶交织,映着肌肤如玉的人儿,叫人燥热得如头顶着三颗骄阳,恨不得立刻溺入那片黛蓝海波。 裴执雪坐上床沿,望向蜷在角落羞怯含情的少女,伸手将人捞进怀里。 感受着她微凉的体温逐渐与自己交融一致,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欢喜。 他垂眸细细看她。 与乌黑的长发不同,新生的细碎额发有些毛毛躁躁,衬得光洁如凝脂的额头线条越发饱满。 再往下则被那两道黛眉遮挡了那双昳丽至极的眼,只余她纤长又生来乱糟糟的长睫探出些头,俏皮地与他打招呼。 睫毛间延伸下的鼻梁细长地慢慢隆起,线条优美又不乏骨感,裴执雪的视线顺着那线条下滑,直至到挺翘小巧的鼻尖,才遗憾地将视线投向微微鼓起,晕着红云的双颊。 明明人还在他怀里,裴执雪却突然极其想念她那双潋滟含情的眼,和那不染自红的唇。 他再忍不住,托起她的下巴,全然忘了她先前警告,先吻了她轻颤的睫毛……而后流连至鼻尖……最终,深深含住那两片柔软。 锦照自他吻下那刻便有预感,后脑却被他掌心牢牢定住。 她小声地哀求:“别亲了……大人,求求你……你方才尝过花露了,真的不要……” 她抬眸望去,只见他神情沉迷,仿佛已忘却天地万物,只沉沦在每一寸与她相贴的亲吻中。 而她努力推抵他胸膛的双手,反倒更像在感受他愈发急促的心跳——或只是夫妻间一场欲拒还迎的小小情趣。 锦照无望地呢喃着,直至唇舌被他彻底封缄。 她本有心咬他一下,可这个吻太过令人目眩神迷——就在裴执雪的唇贴上来的那一瞬,她的理智便倏然消散,再拼凑不起。 他的唇吮吸着、磨蹭着、时而轻咬,时而力道大得她想逃,轻易将她未出口的话尽数吞没。 他的舌不受阻碍地探入齿关,若有似无地刮过她贝齿下沿,却迟迟不再深入。 锦照已习惯了被他攻城略地,他今日这般吊着人胃口,反叫她生出怅然若失之感。 可他的动作与唇舌截然不同。掌心游移所至皆如点火,体温也熏得她心跳越来越乱,意乱情迷之中,她头一次生涩地尝试着以舌尖轻碰他的舌尖。 裴执雪原本轻柔的拥抱骤然收紧,猛地将她死死锁入怀中。他与她的舌缠绵追逐片刻,却又恋恋不舍地退开,唇亦稍稍分离。 他呼吸粗重,声音低哑得撩人,微眯的眼底暗潮翻涌:“锦照……可愿主动吻我一次?” 他原以为她定会拒绝,甚至连被她拒绝后该如何以“出征在即”为由诱哄的台词都已想好。岂料话音未落,少女忽然抬手,十指插入他发间,将他的头向下按来,直至两人的唇再度相贴。 先是一触即离的轻怯,随后她的舌尖狡猾地在他唇上打着旋,挑衅与引诱着,惹得他再忍不住急切启唇。 那个吻如她一般,狡黠、妩媚、跳脱掌控,每一次进退都出乎他意料。 裴执雪不知不觉间竟全然沉浸其中,再有意识时他已在茉莉花与黛蓝的海中深陷,而“罪魁祸首”,正跨坐在他身上。 他还想先服侍她一会儿,他用自己残存的最后一丝意志起身,却被她近乎霸道地一把推开,重重坠入海中,只能看着她一点一点坐下,操控他这一叶扁舟。 小小一片海域忽起汹涌波涛,琉璃缸中的金鱼在水中自在沉浮。 深秋微凉的室内温度渐升,浪涛声夹杂着低哑的祈求,清晰传入如金鱼般起伏的少女耳中,格外蛊惑人心。 裴执雪的心跳愈来愈快,几乎震出他的胸膛,他再次认真看向少女—— 她的鬓角微湿,原先不太服帖的额间碎发已丝丝缕缕沾在脸上,额间与鼻尖也沁出细密晶莹的汗珠,眼神迷离失焦,眼尾与两颊飞虹,红唇微肿,几缕墨色长发黏在仰起的雪颈上,顺着惊心动魄的曲线蜿蜒而下。 虽香汗淋漓,却无一丝狼狈,反倒像心头的野火被热油浇上,一瞬暴涨,灼烧所有理智。 他再受不了锦照耗尽力气却仍温吞的节奏,猛地盘坐起身,双手牢牢箍住她的腰,急切地吻上她的唇,反客为主。 锦照本就耗尽了体力,被他抱着也更贴合,软软依在他怀中忘情回应他的深吻,双腿也不知不觉间盘着他,随他摆布。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一道震天撼地的惊雷炸响,随即暴雨倾盆而下,蓦地打断了锦照的沉沦。她这时才恍惚发觉,床榻之上的茉莉早已被露水洇湿……四处皆是她留下的痕迹。 ………… 翌日,锦照遂裴执雪向席夫人辞别。 果然,锦照踏入小院便发现,原先覆满石阶的青苔已被铲去,却仍有几处未锄尽的绿意零星散落,或是新萌的生机,悄然蔓延。 院中下人显然未料到裴执雪会于晌午突然驾临,个个屏息垂首,如临大敌。 第88章 齐妈妈更是眼角频瞥地上残存的苔痕,忙招呼洒扫婆子去通知席夫人,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陪笑道:“是老奴疏忽,这几日瞧着是中元节了,放她们松快了几日拜祭亲人,院里的地就——” 裴执雪未等她说完便抬手打断:“无妨,母亲既喜欢,留着便是。日后行走时当心些即可。” 他携锦照径直入内,推门时带进一隙天光,映亮屋内晦暗。熟悉的陈腐气息混杂着线香,沉甸甸压入呼吸。屏风之后, 席夫人端坐主位,裴逐珖与裴择梧分坐两侧,三人神情皆有紧绷,目光谨慎又疑惑地看向他们。 裴执雪看不到这氛围似的,长揖:“执雪向母亲问安了,母亲今日可安好?” 锦照亦随之敛衽行礼。 席夫人怔了片刻,才颔首低声道:“安好……都安好。” 裴逐珖与裴择梧也起身,向他们见礼。 裴执雪开门见山:“母亲,南岭民变,儿子将率开阳七千精兵,汇合淮中、淮南白甲军前往平乱。今日特来辞行。” 席夫人脸色一瞬煞白,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得亏裴逐珖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为何你去?朝廷没人了?”裴逐珖戏谑地问,被裴择梧狠狠瞪了一眼,硬生生把已到嘴边的“莫不是你把有用之才全杀光了,才只能自己来?” 他隐秘地看了眼锦照,忽地庆幸自己没将后半句说出来。 那日被裴执雪一刀刀刮的莫多斐,可不就是天生当将军的料,自己若提了,简直是往嫂嫂伤口上撒盐。 也不知她……可否想到过这一层。若有,心中是何感想。 裴择梧眼神焦躁,也问:“开阳满地的王公贵族,怎么要哥哥屡次犯嫌?” 见他们三人都直勾勾地望向自己,裴执雪面色如常,将与锦照说的道理与他们讲了一遍。 锦照初时并没有多想,只是坐在裴执雪斜后,静静听着。 而后忽地发现裴逐珖在用一种近乎同情的目光看想自己。 怎么?她即将大仇得报,有何可怜? 裴执雪方才的“无人可用”四个字忽然如雷鸣般响在自己耳畔! 可用之人凌墨琅、先太子殿下,正是因为凌墨琅阴谋弑兄夺位而上不得战场; 且舅舅一家,正是因为平了凌墨琅造下的恶果——镇北王之乱,才被调来开阳! 他们又被裴执雪残忍杀害! 裴执雪肆意妄为,杀的那些人中,定还有莫表兄一般的良将! 思及此,她胸中怒火滔天,却只能以袖掩面,轻声抽泣。 裴执雪以为是为他而哭,将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殊不知,锦照只想抓起他的手,狠狠咬上一口,或者,寻一把刀子,在他身上刻一百遍《金刚经》超度因他而死之人。 席夫人与裴择梧也随之眼圈泛红,席夫人被一股莫名的不安攫住,颤巍巍走近,想碰又不敢碰这个自幼令她生畏的儿子,唇瓣哆嗦良久,只嗫嚅道:“……我们等你凯旋。” 裴逐珖突然起身,表情凝重地抱拳:“逐珖请缨,随长兄前去,有我开道,定能护长兄平安归来,我们亦能借此,遂了皇后娘娘的心愿!” 裴择梧不知皇后姑姑是什么心愿,也不知裴逐珖深浅,急斥:“胡说!你全都是哄小娘子的花架子,怎么能冲锋陷阵?” 裴执雪则眉眼沉寂地凝望着他:“你可知道你方才在说什么?” 裴逐珖再次抱拳:“逐珖清楚。前段日子得了那息飞指点,武艺大有长进。择梧若有疑惑,可以让府中高手与我过几招,长兄亦可围观。” 裴执雪摆手,“择梧,你叫王管事安排此事,我今日要抽时间与你们嫂子独处,顾不上你们小儿。” 锦照佯装羞涩地将头埋下,一并将滔天的恨意深埋。 裴逐珖定能通过试炼,复仇之时就要到了,她只管在听澜院静候佳音便好。 她与裴执雪回到院中时,天已昏昏沉。 残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风也带上了秋夜的凉意。 风雨欲来。 王管事喜气洋洋地来报:“大人,二公子当真厉害!除了沧枪等暗卫,无人是他对手。” 裴执雪眼眸沉沉,只淡淡道:“哦?我竟不知,他竟有如此本事了?” ----------------------- 第59章 又是雨天, 锦照只觉得周身已被泥土厚重的腥息与草木的清冽彻底浸透。直至登上城墙、步入城楼之后,那泥土气味才因登不了高,一丝也闻不到了。 她静立在裴择梧身侧, 离皇后与四位贴身女史不远, 空气中弥漫着各式名贵香料交织的馥郁之气。 请安时,她被那浓香呛得连打几个喷嚏, 皇后只道她是登墙时受了寒, 吩咐人取来厚衣为她披上。 晟召帝与朝中重臣, 包括凌墨琅,站在距她们不远的女墙后,一齐为大军壮行。 细雨霏霏中,天地被一张灰青的纱幔轻轻笼罩。 锦照向下望去。 将士们列阵整齐,肃然伫立,领军二人立于马侧,身姿笔挺。 其一是裴执雪, 一身银甲,凛冽如剑。 那银甲极沉, 锦照为他穿甲时, 她几乎抱不动会护在他胸前那块铁。 裴执雪抚着她的后脑, 温声安慰:“不必如此认真, 随便套上便是。行军二十里后,大多数人都会卸去这笨重铁衣,以加快行程。此时披甲,不过是让陛下与文官安心。” 临行前他还交代:“交给你一桩事。我亲手为你做的那件白驼绒立领袍子, 大体已完工。近日潮湿,你寻个晴日,将那屋里所有东西都好好晾晒一番。” ………… 锦照收回思绪, 目光转向裴执雪身旁的裴逐珖。 裴逐珖随军,在裴执雪与皇后眼中,便是同意做个“傀儡皇帝”,与他们一道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易姓; 而真相是,这一趟,裴执雪有去无回,裴逐珖将取而代之。 反正晟召帝的性命与国家所有的重担,都早已掌控在凌墨琅手中。 因决定仓促,裴逐珖并无合身甲胄,寻常甲胄又难配其皇亲身份。最后是皇后含泪恳请老臣,道自家侄儿与先太子身形相仿,望赐其私库中之旧甲,愿他凯旋。 她哭得悲切,又道裴氏兄弟已是族中仅存的香火,且皆未有子嗣。 往日那些开口闭口“礼法”的老臣,无不被其打动,丝毫不知在这凄美垂泪的背后,正悄然酝酿一场谋反。 天色虽沉,裴逐珖一身金甲依旧熠熠生辉,恍惚间,竟似重现先太子昔日风采。 裴皇后目不转睛地望着裴逐珖,扶着宫女的手越握越紧,仿佛要逼那不敢躲、不敢哭的宫女,替自己落一场泪。 裴择梧也不由触景生情——去岁也正是在此处送别太子与翎王,谁知……她本就早已泪流满面,见皇后强抑忧思,便递上自己的手帕,轻声道:“娘娘,底下为大盛出征的,不仅是您的子侄,更是国之儿郎。您心有感触,也是人之常情。” 皇后余光扫过,虽眼圈仍红,却并未接手帕,只淡声道:“在其位,谋其事。本宫既是大盛皇后,便不可有一丝一毫损及皇家威仪。”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你看你嫂嫂,未失宰府风范。” 锦照正暗自思忖“赠甲”是否就是皇后与裴执雪谋逆中的一环,不料皇后忽然提及自己,心头猛地一震。 见二人目光齐齐转向她,再要蓄泪已来不及,她便盈盈一拜,声音轻柔而坚定:“臣妇知道大人此去,为国为民。苍天有眼,自会保佑大人与众将士平安凯旋。” 说话间,她眼眶泛红,声音也逐渐哽咽。 皇后心下一软,朝她伸出手来,“是本宫不好。来,站到我身边。” 晟召帝与凌墨琅先后激励士卒,凌墨琅振臂高呼:“诛逆扬威,生复来归!” 底下士兵纷纷以长枪顿地,“笃笃”之声与战鼓交相应和,他们齐声高喊,一遍响过一遍:“诛逆扬威,生复来归!诛逆扬威,生复来归!末将必不辱命!” 军阵之中大半是贵族子弟,他们的亲族得以在戒严的城门外官道旁送行。 口号一起,战马嘶鸣,小儿啼哭,人人随军大喊,响声撼天动地。 裴执雪与裴逐珖朝城门楼上抱拳一礼,翻身上马,喝令开拔。 阴雨绵绵,并没有滚滚黄沙扬起。 锦照隔着轻纱般的雨雾,望着兄弟二人率军调转马头。 整支队伍静默前行,马蹄只溅起零星泥点。 少女如坠梦中。 这支队伍离开之后,她就彻底自由了? 裴执雪那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冷酷权臣,对她的所有伤害,都要到报应之时了? 真会如此顺利? 锦照的手指后知后觉地因兴奋而轻颤,她不自觉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曾经真心实意地渴望与他有一个孩子,他却表面以孩子诱她毫无节制,背地里喂她服下绝嗣的毒汤。 第89章 本来,生子与否、无关者的生死,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可那人偏要彻底操纵她,剥夺所有选择,还以“爱”为名,滥杀她至亲之人。 他与其父的恶行,罄竹难书。 也许是报应不爽,他父亲当年谋害兄长,他也要被自己弟弟拽入地狱。 锦照的泪水此刻才大滴滚落。唯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出于悲伤,而是极致的激动。 她想得太过出神,甚至不知是谁宣布帝后摆驾回宫。 皇后忽然回头望向她们,锦照冷不丁又看到她的倾国美貌,不由愣了一下。 她媚眼横波,红唇如焰,道:“你们随本宫回宫住几日,聊聊体己话。” 锦照眼皮一跳,不自觉抓紧了裴择梧的手。 “体己话”? 莫不是要告知自己和择梧裴家计划谋逆? “住几日”?五日内就将传来裴执雪的“死讯”,而裴逐珖归期未定……这期间,若安静待在听澜院,无人有权强闯她的寝屋,不得不见人时,尚还能装装,可若在宫中,她恐怕难以压抑满腔欣喜,更别说要为他佯装悲恸。 但皇后懿旨不可违。她与裴择梧对视一眼,一同屈膝行礼。 皇后微微一笑,“你们可回去收拾妥当,每人带一名侍女,酉时末前进宫即可。” 二人谢过皇后娘娘,个怀心事地躲着积水下了城门,坐上马车。 - 裴执雪与裴逐珖均已卸甲,共乘一辆马车,沧枪则身披斗笠坐在车顶,警戒四周。 车厢内,一缕淡雅的檀香自镂金香炉中袅袅升起,兄弟两个各坐一端,相看两厌: 裴执雪一身白衣清冷如仙,姿态端方,手执一卷古籍,凝神细读。 而对面的裴逐珖则横卧榻上,双臂为枕,二郎腿轻晃,齿间衔一根狗尾巴草,断断续续哼着从勾栏瓦舍听来的小曲: “长清短清,那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1” 裴执雪眉头微皱,不做搭理。 裴逐珖继续悠哉悠哉地哼唱:“……柏子座中焚,梅花帐绝尘。果然是冰清玉润。长长短短,有谁评论,怕谁评论……1” 这段唱的是小道姑与追求者的自白,她唱琴音不管人间离恨,自己也如云如水般心思澄澈,无闲愁闷,不受春花秋谢影响;后一段则是做贼心虚般反复强调自己如何道心清静,却恰恰说明她已被那男子勾得动了心。 “滚。”裴执雪终于对他的含沙射影终于忍无可忍,重重将古籍拍在桌案上。 他目光轻蔑地看向裴逐珖,压着怒气,“你就准备这样当皇帝?你当知晓,并非是非你不可。” 裴逐珖难为地撩开车帷,见外面墨云压顶,大有暴雨之势,讨好道:“逐珖知错,再也不唱了。” 裴执雪垂下眼帘,继续阅读那晦涩难懂的古籍,全然不知自己那轻浮浪荡、不成器的弟弟,正闭目,细细回味着他嫂嫂的每一毫厘。 - 朱红宫墙深深,明明鲜艳热闹,却比裴府那青灰砖墙更令人窒息。 拜见过帝后,她与裴择梧被内侍引入各自住所。 她们各被安排进一座前朝出降公主的院子,彼此离得不远,却与翊坤宫极远。 裴择梧悄声向她解释:“此次二哥与大哥一文一武共同领兵,引起朝中老臣忌惮。将你我接进宫中,是为防他们生出异心。” 锦照心中一片冰凉。看来是真要在宫中演到裴逐珖归来了……或许该再寻凌墨琅,让游乙子开一剂能令人昏睡数日的药? 她强压着心绪点头:“我明白的。只是不懂,哪怕大人宿于宫中时,也只是住东宫官舍。为何此番将你我安置于公主旧宫?” 裴择梧笑道:“娘娘看似张扬大胆,实则性子极内敛,不喜多言。将你我安置于此,许是不愿我们常去扰她。我们安心住下,等兄长来接便是。” 见她眉眼清澈、语气轻松,锦照终将提醒的话咽了回去。 二人用过晚膳,各自回宫歇息。 锦照屏退所有赐来的宫女,只留云儿在身边。 二人好奇地将公主旧居打量一番:陈设并不如想象中奢华,甚至不及她私库藏品与裴择梧房中之物。 云儿正欲吩咐宫女备水,却见一名动作利落的宫女侧身闪入,低声告罪:“夫人恕奴婢无礼。” 她垂首低声道:“奴婢奉摄政王之命前来侍奉。殿下命奴婢询问夫人,可愿借此机会与游老先生一见?” “见?如何见?”锦照本就打算寻机见游乙子一面,求些必备良方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她想知道,裴执雪走前究竟给她换了什么药;裴择梧之前胖得厉害是不是出自裴执雪的手笔。 宫女正色答:“夫人既应了,今日便好生休息,明日自会安排夫人与殿下及老先生相见。有事尽管吩咐奴婢。” 他们? 锦照想起自他归来后,每次相见皆算不得体面,便道:“我不必见摄政王殿下……可否只见游老先生?” 那侍女垂着眼皮,干脆利落地行了礼,只留一句“夫人恕罪”便推门离开。 云儿怔在原地,喃喃道:“——哎,不是听吩咐吗?还没叫她备水呢。” ----------------------- 第60章 翌日, 一轮橙黄色的灿阳高悬于天际,终于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头顶的阴翳。 空气清透澄明,阳光如金纱般暖洋洋地倾泻而下, 将宫苑楼阁映照得格外分明。 锦照身着东珠滚边的鹅黄织锦芙蓉对襟襦裙, 头戴蝶逐月东珠步摇,戴着同系东珠耳珰。日光之下, 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莹白光晕, 如神女降世, 令人心向往之却又不敢亵渎。 四周无风,她不时轻撩遮面的薄纱透气,以手微挡被晒得发烫的额角。 若非这红墙金瓦,几乎要错觉这是她对真相还一无所知的夏日,而后来裴执雪的种种作为,不过是一场漫长噩梦。 她柔声对身前屈膝的宫女说道:“让她慢慢换衣,我不进去了。劳烦寻把伞来, 待她出来时也为她备上一把。” 锦照刚撑开伞,就听背后禁步乱撞的声音越来越急的靠近。 “锦照!让你久等了。我的衣裳——” 她转过身, 两人同时睁大了眼睛, 几乎异口同声:“我们的衣裳好像!”而后相视一笑, 心下皆以这默契为傲。 她们衣裙的色泽、款式与用料皆异曲同工, 配饰风格亦十分相近,面纱之上那两双潋滟眉眼更是如出一辙。 并肩而立时,恍若一对亲生姊妹,教人一时难以分辨。 裴择梧一路小跑而来, 将锦照手中将开未开的伞轻轻接过,气息微促地说道:“怪我挑花了眼,让你等久了。”她一边将伞温柔撑在锦照头顶, 一边笑道:“今日赏花,就让我为你打伞赔罪,谁也不许同我抢。” “无妨的,原是我偷懒。若我刚才走进屋里等你,你也不必如此自责。”锦照望向她,抬手将一缕勾在她步摇上的发丝轻轻理回髻边,含笑打趣:“也能打扮得更从容些,‘偶遇’那位时,也好更美几分。只是如今都遮着面容,又该如何教人家心动呢?” 裴择梧半嗔半恼:“净胡说!我是记得每年此时宫中各类秋花正好盛放,你又最爱赏花,才特地邀你同去。”她作势转身,“你若不想赏菊,我们回屋歇着也罢。” 她的乳母也连忙笑着打圆场:“是呀是呀,往年这时候宫里都会设赏花宴请众命妇,只是今年时局不比往常,才未曾提起。少夫人可别误会。” 锦照心下明白,对闺中女子而言,制造“偶遇”已是极限,有些心思终究不可说破。她便见好就收,软语赔了几句不是,一行人才说笑着悠闲地向御花园行去。 一路走着,她却禁不住恍惚思忖:若她当初就坦然承认与凌墨琅之间种种,裴执雪是否还会出手帮她?他……还会娶她么? 思绪如乱麻缠绕,不知不觉间,她已与裴择梧相携步入御花园。 直至一只蜜蜂忽地停在她鼻尖,锦照才惊叫着手舞足蹈地回过神来。 那可怜的小蜂原以为寻到一朵馨香白花可作落脚,却猝不及防遭人驱赶,比锦照更惊慌。它本能地欲叮,却被面纱所阻,转眼便隐入一旁的花海中,再不见踪影。 锦照这时才恍然惊觉,自己早已置身一片斑斓花海——各色菊品高矮错落、竞相绽放,蝶儿根本不惧人来,只沉迷着留恋花间、轻盈起舞。 清雅的菊香之中,隐约渗出一缕淡淡的桂花甜息,透过鼻腔漫入肺腑,教人心神一清。 她不禁深深吸气,举目望向宫道旁小径边的一株桂树,只见向阳的枝头上,不知何时已绽了一串金桂。 想起裴逐珖那小贼昔日曾溜进宫中暖房为她折桂之事,锦照心神微动,向仍在菊丛边流连如蝶的裴择梧轻声道:“择梧,我去前面看看,你在此稍待。” 第90章 裴择梧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锦照轻手轻脚走到那棵桂树之下,这才发觉自己先前错估了树的高度。她低声对云儿与凌墨琅派来的宫女说道:“帮我守着些,莫让人瞧见。” 她踮起脚尖,伸臂努力向上,甚至扶着云儿的肩头轻轻跃起。几番尝试,却总差了些许,唯有一次跃起时,指尖堪堪触到了那枝头的叶片。 云儿与宫女都跃跃欲试,宫女更是直言:“奴婢略通拳脚,不如由奴婢代劳罢。” 锦照藏在骨子里的执拗开始作祟,顾不得自己踮脚已踮到小腿发酸,仰首过久更有些晕眩,心中暗暗发誓定要亲手折下这枝桂花。 她一双美眸紧紧锁住那耀武扬威的桂枝,正暗自蓄力,打算作最后一搏—— 却忽见眼前什么东西飞快掠过,一声轻响之后,那枝她努力许久的桂花竟自己落了下来,跌在地上。 一口老血翻涌! 她含怒四顾,到底是谁,如此多事! 却见极远处,是被内监推着的凌墨琅。 谁问你了?!? 要你多管闲事? 又不是没张嘴,用别人帮忙还能轮得到你? 锦照满腹质问却无法出口,只能怒气冲冲地捡起那枝桂花,重重朝凌墨琅的方向掷去。 可惜她力气不足,桂枝没飞出几步便软软坠地。 她扫兴至极,脚步重重地回到裴择梧身边。 裴择梧还在原处赏花,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又急忙垂下头。 轮椅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锦索性也转过身,不愿多看一眼。 凌墨琅早已想通锦照因何气恼,心下不由苦笑。路上他拾起那枝桂花,本想亲自送还,却见她身旁另有一位陌生女子同行,自知不宜贸然赠花。 清甜的香气弥漫四周,最终冲动战胜了理智。凌墨琅上前,停在两位少女身侧,温声道:“许久不见,锦夫人。” 锦照板着脸回身,随意行了一礼:“臣妇见过殿下。” “民女拜见殿下。”身后的裴择梧亦轻声道。 “你是……?”凌墨琅看她有些眼熟,却一时未能记起。 “民女裴择梧。十多年前,殿下曾救过民女一命。谢殿下当年救命之恩。”裴择梧垂着眼,又行了一礼。 凌墨琅坐于轮椅之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裴执雪的亲生妹妹。 都长这么大了。 且极为明显的是,她眉眼与锦照有七八分相似。 他轻咳一声,道:“免礼罢,陈年旧事,本王早已忘了。”随即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方才来的路上,瞧见这枝桂花落在地上,不知是二位中哪一位所遗?”说着便将手中桂枝交由内侍,内侍恭敬捧至锦、裴二人面前。 锦照没料到,他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追上来,更是气恼,冷声甩下一句:“与臣妇无关。”便甩手退开几步。 凌墨琅面露无奈:“那便是裴小姐的?” 他自然知晓并非裴择梧之物,只为将这场戏做全,才顺势一问。心中早已备好若她否认该如何转圜,不料沉默片刻后,裴择梧忽然轻声开口,声如蚊蚋:“是……是民女的,多谢殿下。”随即飞快地从内侍手中取回桂枝,匆匆一礼,便低着头急步追上锦照。 凌墨琅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 锦照诧异地看向裴择梧手中的桂枝,问:“怎么在你这?” 裴择梧心里灌了蜜一般甜。阖宫皆知,她与锦照奉旨入宫,以他的品性绝不会行调戏人妻之举,何况锦照也第一时间说明那花并非她的。 这正说明,殿下为她折了这枝花,只是不便直接相赠,才寻了个托词。 她垂眸,轻声道:“我是觉得,扔了有些可惜……” 面纱遮挡了裴择梧通红的脸庞,锦照隐隐觉得不对,但也不知从何开口,最终只问:“我们是要回去了?你还没见到——”思及忌讳,她猛地住嘴。 裴择梧道:“今日日头实在太毒,你额头都已晒红了。不如我们改日再来。” 锦照心说也不全怪太阳,有一半是因凌墨琅害的。 但这也不可说,只轻声应和。 回到清凉静谧的寝宫,锦照连饮了三碗茶,又歇半个时辰,才唤那宫女进房,抱怨:“额头还是好烫。”又问,“我何时能见到游老先生?” 宫女略带怜惜地望着锦照晒伤的额角,自怀中取出一盒药膏,请示道:“这是玉容膏,能尽快缓解灼热泛红,后续也不会发痒。奴婢为夫人上药?” 锦照好奇:“你随身带着的?” 宫女摇头:“是方才在御花园中时,殿下偷偷……” 锦照不耐地扶额打断:“罢了,我不想听他的事。这药要敷多久才能见人?我到底何时能见游老先生?” 宫女近前恭敬一礼,以指舀起些许散发青草清香的药膏,轻轻涂抹在锦照滚烫刺痒的额头上。 锦照头皮一麻,享受地闭上眼。 只听宫女的声音自上方轻轻传来:“这药随时可敷,需见人时洗去便可。夫人今日任何时辰想见游老先生都可以。”她又谨慎地补充:“除非陛下或皇后突然召见。” 锦照点点头:“那如何见他?总要避着些人罢?” “正是。奴婢放信号,一炷香内会有人来接应,只是还需辛苦夫人走一段地道。” “那现下可以放信号了。” 果然又是地道。 锦照怀疑,这些权贵已快将整座开阳城的地下都挖空了。 裴执雪建有规模庞大的地下密室;皇宫之下的暗道看来也是四通八达;更何况裴逐珖临走前也曾透露,他院中早已备好囚禁裴执雪的地牢,还将能假扮她的廿三娘留给了她。 锦照本打算趁这段时间先去看个究竟,不料却被困在宫中。 一炷香后,锦照洗了脸道:“有劳,带我去吧。” 宫女却恭敬回道:“并非奴婢引路。”说话间,她转动博古架角落一尊玉雕瑞兽摆件。 博古架无声地向后挪动,露出一个幽深漆黑的洞口。 锦照对此已颇为熟悉,接过灯盏便要俯身下去。 “夫人且慢。” 随着宫女一声轻喝,锦照同时听见自地道深处传来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锦照猜到了个大概,不知为何,仍控制不住的紧张。 咚、咚、咚……那脚步声如敲在她心头的鼓点,肃穆地逼近,她则在静待帷幕的揭晓。 她不由自主地连退几步,心中情绪翻涌难平,几乎想要转身逃开—— 她明明早已对他心生厌恶,为何仍会被牵动心神? 果然,随着脚步声渐近,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自黑暗中逐步显现。先是凌墨琅锋利俊美的五官从阴影中浮出;接着是宽阔的肩膀与结实的臂膀,而后是挺拔的背脊、劲瘦的腰身,以及——一双行走如常、稳健有力的腿。 他就这样将致命的秘密全然袒露在她面前,一步一步,自黑暗深处走出,直至完全立于宫室朦胧的光线之下,才温声开口:“锦夫人,久等了。” ----------------------- 第61章 凌墨琅接上她, 便将手中的灯笼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轻轻漾开,为她引路。 灯笼微微摇晃, 将他本就颀长的身影拉得越发修长。 即便锦照有意控制着距离, 他的影子仍不断蔓延至她的脚下。她索性当作解气,一步步故意踩在他头颅模样的影子上, 权当做踏碎十年挥之不去的一切。 凌墨琅知她依旧厌弃自己, 一路沉默无言。 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在幽深的地道中有韵律地重复,显得格外清晰而孤寂。 锦照忍不住悄悄观察他走路的姿态。 他的脚步坚定却缓慢,不似一年前那般灵巧,也不像在无相庵相遇时那样虚弱。如今看来,只是比常人稍显笨拙些,也迟缓些,若不知前因, 几乎看不出异样。 也不知他维持这样走累是不累,能否跳跃或奔跑, 亦不知假以时日, 他能否恢复如从前。 凌墨琅能感受到她探究的目光, 脊背绷得笔直, 全神贯注地前行,生怕被她看出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勉强,稍有不慎便会踉跄跌倒。 这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让锦照闻到他身上那缕十年未变的、雪松般的冷香。 尽管她早已清楚, 凌墨琅不过是个曾舍弃她、追名逐利、甚至弑兄之人——可这曾经令她安心的气息,却仿佛早已植入记忆深处,让她不由自主地深深呼吸。 地道里似乎熏过栀子香, 与陈旧的泥土味以及凌墨琅身上的冷香,交织在一起,融合成一种奇异却令人舒心的气味。 锦照暗自遗憾,裴执雪已是将死之人,若她在他走前就闻过这样的气味,或许还能叫他试试能否调出相近的香,用以安神。 凌墨琅的脚步忽然停下,声音仍如往常,冷冽如碎冰:“到了。”他转过身,低声提醒:“小心石阶。” 第91章 “多谢。” 锦照的回答疏离而客气。 凌墨琅此时才觉出当年那一声声“琅哥哥”何等珍贵,只得苦笑一下,极力掩饰住身体的吃重,继续向上走去。 临近地面时,锦照瞥见他的腿似乎在微微发抖。 她忽地觉得外面天光刺目,垂下了眼帘。 这一截密道通向的似乎是一间静室。锦绕开挡在眼前的书柜,只见仙风道骨的游乙子正坐于蒲团上,为她斟茶。 他将茶推至锦照面前的蒲团前,微撩起一线眼皮看她,道:“来,坐。这次找老夫——”他对行礼的锦照略一点头,“所为何事?” 锦照上前,发现蒲团只有两只,茶盏也只有两盏,松了口气,轻声道:“游老先生,我想请教些问题,可否——”她侧眼瞧了一眼快将自己嵌入墙壁的凌墨琅。 “可听懂了?”游乙子斜睨他,“还不识趣?是等人家再踹你一头一脸的血,还是扇你几耳光?” 锦照心跳几乎骤停。这话比她那日的失控更显羞辱。若非那日她被逼到绝境,又遭受连番打击,绝不会那般对待凌墨琅。 不知凌墨琅作何感想,锦照已经惭愧到抬不起头——她当时真是气昏头,全然不知自己会在几日后就有求于他。 而他,日后会是九五之尊。 一瞬里,锦照头脑中流转过无数句或解释,或弥补的话,但终觉沉默最好,于是垂眸不语。 只听角落里,凌墨琅低低应了一声“是”,而后恭敬道,“稍等,九郎就去外面守着。” 身后窸窣响动了一会儿,车轮转动的声音又响起,锦照默默看着他摇着轮椅推门离开。 那一线偷溜入室的日光,随他离去而倏然收敛。 游乙子又将那暖玉脉诊置于案上,向她摊手:“来,伸手,”他见锦照仍一副担忧神色,便抚须笑道,“做错了就该认,依老夫说,夫人打轻了。他若没那般狂妄,早些将你送到我那里多好,你还能少遭一难。终是他少年轻狂,两次犯错就留了终身的遗憾呐……” 锦照垂眸不语,事已至此,不必缅怀那条自己没能走上的路,她轻轻翻腕,搭在暖玉上,柔声道:“有劳游老先生。” 游老先生闭目细诊片刻,捻着银白的长须,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她的脸,说道:“他给你换的药,算是解药,只是起效慢些。须连续服用一年后——”他略顿,语气稍显不自然,“行房才可能有孕。到那时,你的身子也应完全恢复了。” “你既已开始服那个方子,就继续用罢,中途更换反而不妥。老夫早将药方写下,待他‘死讯’传回,再为你抓药。”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齐整的宣纸,递来时指尖微微用力,让药方在他手中多停留,同时郑重嘱咐:“满一年后,须再来让我瞧瞧能否停药。务必只找老夫,切勿因小失大。” 直到锦照轻声应道:“记得了,多谢游老先生”后,游乙子才松了手。 锦照将那药方接过,仔细折入随身携带的香囊之中。 游乙子悠悠收回目光,端详着她问:“你做了何事,竟让他回心转意?” 锦照:“不知,”她自嘲一笑,“大概是他良心发现了罢。” “哼,他裴家人,生来就没有良心。”游乙子看锦照还稳稳坐在蒲团上,挑眉,“你还有事用得上老夫?” 锦照起身,盈盈一拜:“锦照还想求老先生赠些必备之药。” 他捋须,面露好奇:“寻常药物无非医跌打、发热、腹泻之类,裴府应当不缺。你要治什么?” “锦照所需,并非治人之药,而是作恶之药。”她声音依旧轻柔,“请老先生赐我些可致人昏迷之药:一种能让人嗅过或服用后昏睡几个时辰;另一种是我自用,能令人长睡多日。此外,还求能致人痴傻之毒;以及遇水即溶、无色无味,却可顷刻间夺人性命的剧毒。还有……能让人失去神志的催情之药。” 游乙子未料到她娇柔声线竟如此平静地道出这些阴狠之物,心中一震,浅色瞳孔警惕地看向锦照:“要来何用?还要害自己?” 日光透过窗纸,柔和地映在她简单梳妆的侧脸上,她身形纤柔,眸光清亮,看起来毫无威胁力。 她柔声解释:“朝廷定会将我留到裴逐珖凯旋那一日,而到那时,裴执雪身死的消息应早已传回来了。届时我高兴还来不及,如何能在满宫人的关注下,日夜演好一个哀伤至极的寡妇?只求先生赐药,届时不要拆穿锦照。” 她说着,又弯腰敛衽,久久不起,道:“至于旁的药,锦照并无害人之心。只因遇人不淑,想留些保命的法子安寝罢了。” 游乙子面露悯色,挥了挥手:“老夫明白了。你所求之物,只多不少,自会有人送至你处。”他语气稍缓,又问:“那小子还有话要说,我唤他进来?” 锦照身如蒲柳,轻柔起身时,一粒水晶自眼中碎在地上,叫人好不心疼。她声音发颤:“谢先生赠药。请殿下进来吧。” 游乙子自是知道,以他这外孙的耳力,早已将屋中密谈全然听去,却防锦照下次将他逐到更远的地方,还是起身亲自去叫。 只见凌墨琅正远远避在树荫下,独自品茶。 这距离……应是听不清方才屋中对话。 游乙子摇头,无奈轻叹:“唉……痴儿终究还是痴儿。” 他扬声唤道:“殿下!” 一直待命的轮椅倏地一转,声响渐近。 听到游老先生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倒是叫人安心——思及此,锦照不禁将那窥尽春光的梁上小贼默默骂了千万遍。 凌墨琅推门而入,示意不必行礼,而锦照原本也没打算起身。 游乙子见状,悠悠起身,将口中之言拉长,变成不成曲的调子,哼着开了房门:“老头子我哟,不看了——抓药去诶——” 坐在房中的锦照听得心惊肉跳,明知自己是坐在将门大敞也看不见的角落,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内挪了挪。 凌墨琅看穿她的担忧,生硬地安抚:“放心,外祖心中有数。” 锦照默然点头,略显局促地端起茶盏,才发觉茶已凉透。正待勉强饮下,却忽被凌墨琅抓住手腕。 不,不是抓,是只以指尖轻抵她手腕,便能让她动弹不得。 轻点的指尖像是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锁。 锦照忽地想起,出征前,凌墨琅便是这般阻止了投怀送抱的她。 他仿佛生怕锦照反手将茶泼到他头脸上,一触即收,迅速解释道:“冒犯了。师父说你不宜饮凉,我为夫人重斟一盏。” 锦照觉得眼前有一种时空错乱的荒缪感,凌墨琅这样,仿佛她还是去年那牵手都紧张得要命的懵懂少女,甚至想笑,便放下茶盏,“有劳殿下。” 凌墨琅端正坐着,浓烈的五官线条极为惹眼。他垂眸为锦照重新满上茶,才声音紧绷地说:“约莫四日后,裴执雪就会‘溺水而亡’,传令兵会第一时间将他的死讯送回来。那时起,裴逐珖的人也会将他秘密送回开阳安置。” “知道了,多谢殿下。”锦照平静回答,她又问,“敢问殿下可知,裴逐珖欲将人安排在何处?” 凌墨琅深琥珀色的眸子凝向锦照:“本王本就承诺过,不管、也不在乎他的去处或死活,但若想知晓,也轻而易举。夫人是希望本王知道,还是不知道?” 锦照借低头饮茶避开他的目光:“锦照也不知,只是随口一问。”她轻抿一口,又问:“那……殿下可曾向他提过我身中药物之事?” 凌墨琅摇头:“这段时日我们相见时,不曾提起过夫人。夫人没透露过的,我自然也没有。” - 那日一见之后,锦照心中对凌墨琅的厌憎竟淡去了些许。他也极为识趣,再未现身,只是送来的药,却比锦照预想的多了许多。 她与裴择梧在宫中度过了一段吃吃睡睡、无所挂心的清闲时光。 一日,锦照清晨醒来便心口隐隐作痛,直至被宣入翊坤宫,那绞痛仍未消退。 心中惶惶不安,仿佛遗落了什么极重要之物,空空落落,无处着落。 裴择梧一路轻声安慰:“你别胡思乱想,按日程推算,他们此时应还未至南岭,怎会出事?” 才至翊坤宫宫门口,便见跪了一地的宫人,皇后撕心裂肺的恸哭自殿中穿透而来,直刺人心。 锦照如遭重击,发狂般闯入殿内——只见皇后哭倒在晟召帝怀中,浑身颤抖。 她双腿一软,径直跪倒在殿里,哑声问时,已是泪流满面:“皇上,娘娘……莫非……莫非是大人他……” 晟召帝亦双目泛红,一边抚慰皇后,一边对身旁狼狈不堪的兵部尚书道:“说罢。” 兵部尚书展开军报,声音枯涩地读起刚呈上的急报:大意是裴执雪于行军途中视察堤坝水情时,不幸失足溺水。 其表弟裴逐珖与近臣沧枪等将士当即卸甲营救,然洪流湍急,不但折损数十将士,更延误行军一日,最终只能为他立下衣冠冢,被迫放弃。 第92章 众将合议后,一致推举裴逐珖接替裴执雪统领三军。 锦照心中剧震——沧枪竟会背叛裴执雪??! 她还不及作出反应,便听身后一声惊呼,裴择梧已软软晕倒在地,幸得方才追她们入内的宫女及时将她扶住。 锦照膝行上前,死死拽住那尚书的衣领,表情狰狞,状若女鬼:“你胡说!你们都胡说!大人怎么可能!是有人害了他!”尚书几乎被她掐得上不来气,又不忍还手,只能强撑着道:“夫人节哀……咳……众目睽睽之下,身边……身边又都是大人最亲近之人……” 锦照全力推开他,又扑到皇后脚边:“娘娘!这是假消息!定是叛军奸计!快将那报信之人——抓起来审!” 皇后却只是泣不成声,反复喃喃:“都怪我…都怪我……” 锦照伏在她膝下哀哭,语无伦次地低语:“不会的…我不信…这定是大人的计谋……” 晟召帝耳边实在是被吵得头痛,抱起皇后向内殿去,命令刘福:“去,给她们备两顶轿子,将人送回去。命摄政王加派人手看顾,不得走漏消息。若有差池,决不轻饶。” 锦照被人搀出翊坤宫时,已浑身瘫软、目光涣散,泪水潸然不止,犹如魂魄离体。 彻底从摄政王口中确定裴执雪的死讯之后,还趁人不注意上吊寻死过一回,幸被贴身侍女即时发现,才抢回一条命,却始终昏迷不醒,游乙子为她诊脉后,只得惋叹:“锦夫人悲绝过度,心脉俱断,这是存了死志…非药石能解……” 裴择梧听闻,越发日夜伏在锦照身前痛哭不休。 尽管宫女每日喂她肉糜清水、悉心擦洗,这昏迷中的少女仍肉眼可见地凋萎下去,迟迟未见转机。 直到裴逐珖凯旋归来,游乙子才在喂药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裴大人已凯旋归来,夫人何不起来相见?” 她才如自黄泉路上蓦然回转,神魂跌撞,重返人间—— 睁眼是游乙子捻须的深奥微笑,与裴择梧苍白的脸。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他……真的回来了?” 满室之人皆面露悲戚,只觉得游老先生这样将悲痛欲绝的锦夫人骗醒,太过残忍。 裴择梧死咬着牙关不说话:她的哥哥已经没了,但她不愿也失去锦照。 几个见过裴执雪风姿的宫女眼圈都红了—— 确实是回来了。 只是,风华绝代的裴大人,如当年的太子殿下一般,尸骨全无。 随军回来的,只是一具衣冠冢。 而毫不知情的锦夫人正强撑着虚弱不堪的病体,气若游丝地抓着裴小姐的手,眼里绽放出欢喜的神采:“我就说那是大人的计谋,他们现下走到何处了?来人,快为我梳妆,我亲自去迎大人。” ----------------------- 第62章 暮色沉沉, 群鸦昏昏,芳草萋萋。 天地混沌。 裴择梧终究是含泪向锦照道出实情:“兄长他……确已随洪流而去。随军带回的,唯有一具衣冠冢……” 出乎意料的是, 锦照并未如初次听闻时那般歇斯底里。她身子晃了几晃, 眼神空茫。 而后垂下眼帘,嗓音沙哑得厉害:“棺中……所盛何物?” 四周空寂, 游乙子起身道:“夫人节哀, 裴小将军正在大殿汇报此事, 我等尚不知情。夫人方醒,宜稍进温补膳食与糖水为宜。此前欺瞒,实属权宜,待夫人康复后,尽可追责老朽。老身尚有公务,先行告辞。” 他深深看了锦照一眼,拱手离开。 “谢老先生救命之恩。”锦照轻声道。 这些日子, 云儿担忧之余,心中一直有惑: 姑娘明明已对裴执雪心生戒备, 他死了固然会感到悲伤, 可何至于心灰欲死冷到决意相随? 见她转醒, 云儿自是大大松了口气, 心中欢喜,但见锦照哀痛入骨,也不由跟着心如刀绞。 她强忍满心酸楚,上前紧紧抱住锦照, 一遍遍轻声安抚:“都会过去的……云儿在,云儿一直陪着您。” 裴择梧也坐在锦照身侧。她眼中同样血丝密布、黯淡无光,仿佛泪水早已流干。双颊凹陷, 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她低声道:“嫂子,兄长之事,府中应也是刚得知。你我要振作起来,回去为他……”她干涩的眼中又一次涌上泪水,“好好操办后事。” 锦照见她如此悲痛却仍强打精神安慰自己,心中越发酸涩愧疚,奈何用尽力气也只能握住她的手,哀声道:“是,我要撑住……为大人送行。” 四目相对,惟有泪千行。 云儿舀了一勺蜂蜜水递至锦照唇边,轻声道:“姑娘先用些,才有力气为大人打点后事。游老先生特意交代,您这些时日仅进流食,万不可骤用不易克化的东西。”又扬声命令,“上药膳。” 锦照用膳之后,便要下床前往大殿,向裴逐珖问个明白。 裴择梧拦住她:“锦照,你我这幅模样,去了便是冲撞圣驾,企图干涉朝政的大罪,即便情有可原,也只会让人看裴家的笑话……不如稍作休整,待二哥忙毕,我们悄悄回府……” 她垂眸,泪珠一滴滴落在素白衣裙上,晕开一片灰痕,嗓音再度哽咽:“听说二哥是率众扶棺入开阳的,沿途百姓皆自发跟随哭灵,哭声震天动地……也不知散了没有,会不会还聚在裴府门前。我这就派人告知他,我们乘小马车离开,自竹林小道回府。” 锦照酸涩。 裴执雪救过千万人,也杀过百千人。 只可惜……在她锦照的眼中,从无“浪子回头金不换”一说,千万人与百人之间,也绝非能以简单算术相抵的命题。 裴择梧与席夫人心中,想必便是如此为裴执雪开脱的罢—— 那些奴婢与寻常人命,死了便死了,裴执雪终究于国有益,他杀的是个例,但救得更多。 她脑海中倏然浮现一个让她发寒的念头:择梧可知晓,贾氏与莫氏两族的灭门惨案,皆系裴执雪一手策划? 裴择梧既早知裴执雪滥杀嗜杀,难道真没怀疑过? 思及此,锦照倏地抬起头,目光如斧,直直凿向裴择梧。 裴择梧心头蓦地一慌:“怎么了?锦照?” 锦照其实已不愿知道答案,但那怀疑的眼神早已收不回来。她只得急急抓住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厉声诘问:“会不会是裴逐珖所为?!” 不等裴择梧反应,不远处忽地响起一道清朗但低落的男声: “嫂嫂觉得,逐珖做了何事?” 屋内众人皆是一惊,齐齐向门口望去。 只见屏风外立着一道高大身影,一名内侍慌慌张张跟到门口,亡羊补牢地托着音调宣:“裴国公到——” 锦照诧异,裴国公? 门外那身着沉重甲胄的颀长身影轰然跪地,哀声道:“逐珖有罪,未能护住兄长!嫂嫂与择梧……要打要罚,逐珖绝无怨言。听闻二位伤心过度,不知可否容我近前告罪?” 锦照冷声道:“都退出去,未经允许,不得近此屋半步!” 宫女们都敛衽告退,门一关,屋中只余四人,少了门外透进来的天光,屏风后裴逐珖的身影变得模糊。 锦照只得继续质问:“你就跪在外面说!你与大人素来不和,怎知不是你设计害他?” 裴择梧大惊失色,望着锦照连连摇头,想为裴逐珖辩解,却发现自己心底也有所怀疑。 此刻细想,确实蹊跷——二哥一向只醉心风月,为何此番如此反常?而偏偏就在此次,兄长出了事…… 再如何,兄长也是她同父同母的嫡亲哥哥,而二哥,终究只是表亲。 屏风后的人沉默良久,方涩然开口:“逐珖有绝不能害长兄的理由,只能与嫂嫂一人验证。能否请择梧与云儿暂且回避?” 锦照急于知晓裴执雪下落,目光沉静地看向裴择梧:“好。择梧,云儿,你们先出去等候。” 裴择梧攥紧拳头,低声倔强:“我不走。有什么我听不得?” 锦照轻拍她的手,低声安慰:“你先出去。若他的理由站不住,我自会去求……摄政王殿下严查。” 屏风外,一直垂首跪地的裴逐珖依旧身姿笔挺,漆黑的双瞳中神色不辨。 择梧竟不信他……那便让她看看,那位“只是嗜杀”的好兄长,究竟都谋划了些什么。 “罢了……嫂嫂,不必瞒着择梧了……” 他原该琅琅的青年音色,穿过那面双面绣白鹤踏云六折屏风时,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生气,沾染了本不该属于他的沉重与无力,甚至还有无可奈何的妥协。 锦照忽似意识到什么,急忙阻拦:“是我想岔了!他们兄弟间纵有争执,却从来情深义重——咳咳!” 她说得太急,一下子呛住,心中暗悔不已。 怎的就话赶话逼到了如此境地? 她强咽下喉间剧烈的痒意,抓住裴择梧的手,抬起水雾氤氲的眼眸,努力想挽回局面:“你知道的,不过都是兄弟间不值一提的矛盾。逐珖也不必说了,讲讲当时的情况。” 第93章 可裴择梧越发倔强,转头朝向屏风,扬声道:“二哥,你们究竟瞒了我什么?” 不可避免了。 锦照垂下眼,不再阻拦。 她自心底也盼她多恨裴执雪一分,那样就能少愧对裴择梧一分。 屏风之外,裴逐珖的声音压抑而艰难:“陛下的龙体……恐怕拖不了多久。眼下诸位皇子尚且年幼,摄政王殿下也……” 裴择梧瞬间屏息僵直,失声道:“所以你们要——”而后惶恐地捂住了嘴,惊慌看向锦照。 锦照神情莫测地颔首。 裴择梧一点既透,但“谋逆”两个字在宫里说不得。她惊出一身冷汗,这段时日的乏累无力顷刻消散,她像一阵肆虐的北风,呼啸着依次推开每一扇窗,见四下空无一人,才心有余悸地退回锦照身边,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锦照目光含愧,低声道:“是我一时糊涂,此事本该一直瞒着你的……”她转而望向屏风,“逐珖,方才嫂子不该疑你,对不住。近前说话吧,说说大人如何去的。” “是。”裴逐珖应声而起,绕出屏风,再次欲跪,却被锦照伸臂,轻轻托住。 “既未曾害他,小叔便不必再跪。搬个绣墩过来回话便是。”她稍作停顿,声音愈发低哑,“大人既去了,小叔便是裴府今后的倚仗……我们,还需仰仗于你。” 她嗓音沙哑,身形伶仃,那无依无靠的模样看得人心中发酸。 裴择梧自旋风般查探过一圈后,就抿着唇坐在角落,无力地靠在床尾柱子上。 裴逐珖虽知,眼前种种多半是锦照刻意作态,甚至猜到她长时间的昏迷与如今的憔悴必有凌墨琅的手笔,可方才那几眼,她虚弱不堪的模样已深深烙在他心底。 他心疼得厉害,恨不得现下就卸甲,好生安抚锦照。 “嫂子言重,逐珖自当竭尽全力,护佑裴府周全。”他强压下想要仔细看看她的冲动,起身去取绣墩,经过裴择梧时,低声嘱咐:“择梧,照顾好嫂子。” 裴择梧空洞的眼神这才聚焦,如梦初醒般惊坐起来,抓了件外袍给锦照披上,回到锦照身边扶着她,这才惊觉,她们两个如今,竟似骨头搀着骨头。 她不禁苦笑,原来兄长放手之后,瘦得这般容易。 再看锦照,一副大梦初醒的惶然模样,慌忙拢紧衣衫,她心中既疼惜,又隐隐生出一丝释然。 锦照和裴家所有人,大抵是安全了。 只是……不知翎王,不,摄政王殿下能否代替长兄。 想到凌墨琅,她忽然明白,为何在得知长兄死讯前,锦照几次三番提醒她远离摄政王。 原来她早已知晓,长兄若功成,绝不会放过凌氏一族。她急急追问道:“你们原本的计划究竟是什么?还有何人知晓?” 裴逐珖一怔,随即意味深长地瞥了堂妹一眼。 她最关心的不是诸如裴执雪死前的细节等等,而是叛国谋反之罪,方才心中那丝不快转眼被嘲讽取代: 裴执雪啊裴执雪,你机关算计,伪装一世。 一朝身死,唯有不知你真面目的百姓会为你哀泣。 你身边所有人——妻子、父母、妹妹、属下…都因你之“死”而解脱…… 裴逐珖几乎要冷笑出声,趁裴择梧全心系在锦照身上,他目光肆无忌惮地流连于她。 她瘦了太多,仿佛整个人都要被散落的乌发吞没,只露出一张血色尽失的小脸,连那两片红唇也几乎褪尽颜色,如即将被暗夜吞噬的枯白牡丹。 唯一有血色之处,竟是她红肿的杏眼。 那双眼睛本就秾丽至极的大,此时更是有种惊慌而妖冶的、扣人心弦的美感,虽知道都是她表演出来的,但,任是无情也动人。 这些孱弱,终是裴执雪所致。 他想当即便回府,一刀了结裴执雪。 锦照靠在软垫上,裴择梧就侧坐在榻边,两人之间虽只隔着几层轻薄衣料,却已千里远。 锦照轻声解释:“那并非你兄长本意……你应当明白,若他真有此心,早已得手……” 裴择梧倒吸一口冷气:“是娘娘?” 陛下与娘娘鹣鲽情深的模样犹在眼前,正是那般情意,才养育出太子表哥那般端方如玉的人物…… 裴逐珖冷冷插话:“当年镇北王与八皇子谋逆,害死太子、重伤翎王,皆是由长兄一手策划。” 锦照默然将目光转向他。那年风波都是凌墨琅布局,他也遭了反噬。 秋风轻叩紧闭的门扉,听不见内里声响,便从缝隙间潜入屋中。 裴择梧只觉一阵恶寒自脊背窜起,连下颌都止不住地轻颤,问:“为何?他从前一心扶持先太子,愿其成为明君……甚至不惜……”她有所顾忌地望了锦照一眼,犹豫一瞬,仍继续道,“甚至将当年还是九皇子时便锋芒毕露的摄政王逐出宫。” 裴逐珖低声:“还能为何?你我每次倒霉都是为何?” “因为我们‘忤逆’了他……”裴择梧神游天外,恍惚地接话,而后悚然一惊,看向锦照。 见锦照也与她差不多,满面震惊,才稍稍安心。 裴逐珖苦笑:“是。殿下与他政见相左……做不了他的傀儡,他便设计将几位有实力争夺大位的皇子一并铲除……” “可怜娘娘毫不知情,仍全心倚仗他。陛下龙体早已……她本欲耐心等待,择一位性子温软的小皇子立为傀儡,裴氏仍可掌握大权。但——” 锦照饮下最后一勺甜得发腻的糖水,平静接话:“摄政王突然归来,游乙子竟令晟召帝忽然重振精神,还害她再度小产——”她轻轻摇头,继续道,“失子之后,她便再不愿再等。而且……她不信大人能掌控摄政王,于是连发密函,恳求大人发动宫变,取而代之。而那个傀儡——”她看向苦笑的裴逐珖。 “对,是我。” 锦照与裴择梧看向面圣前已整理过仪容的裴逐珖。 他以白麻发带高束马尾,褪下先前那身属于前太子的金黄盔甲,换上一身挺括利落的玄黑将领轻甲,腰间系一条白麻孝带。膝上紧握的拳,依旧如出行前一般,透着少年意气未褪时欲与全世界抗衡的叛逆。 然而,他的面庞却已留下风吹日晒的痕迹,一道新愈的伤疤险险擦过眼角,眼下泛着绀青,少许眼白中血丝密布如蛛网,双唇干裂,难掩疲惫。 叛乱之事既已说清,该回归正题。锦照不着痕迹地引导:“小叔是一路急行而归?为何如此憔悴?” 裴逐珖垂眸,声音微哽:“去时便是昼夜疾驰。那日暴雨如注,河水暴涨,兄长担心堤坝溃决,下令停军查看。我等放心不下,带队随行,谁知一转身竟……”他语声哽咽,“我与沧枪都未能护住兄长。熟水性的将士皆在第一时刻卸甲入水寻人,还有数人被急流卷走……后来全军沿下游苦寻无果,确认无望后,众将士歃血为誓,唯愿早日达成兄长之志,平定南岭,带他归家。” 昔日众将齐呼“生复来归”的震撼重现眼前,锦照泪流满面,颤声问:“然后呢……” “幸不辱命。我军憋着一口气,与南岭百姓里应外合,大胜叛军。逐珖亲手为裴氏斩下叛军首领头颅,带回裴府,任凭处置。” “谢……谢你……”锦照听到这里,泪潸然而下。 她突然双脚下地,却因久卧无力,眼看就要跌倒。裴逐珖一个箭步上前,及时将她接入怀中。 锦照顺势闭眼脱力,仿佛再度晕厥。 她真的没办法再演那个伤心小寡妇了。 想到出宫后,至少要在裴老爷夫妻面前演一次,未来还要演七日。 且若是追封了裴执雪国公之位,如今传给的裴逐珖,少不得要以皇室宗亲之礼将他下葬,届时还要在文武百官面前卖力地演……想到那漫长无尽的日子,锦照深感绝望,真觉得要要昏过去。 她正烦闷,裴逐珖扶在她腰际的手,竟几不可察地轻轻摩挲着她的脊线。 他掌心炽热,动作温柔,铁甲却冰冷坚硬,冷与热透过两层薄薄衣衫清晰地传递而来。 一阵酥麻感不合时宜地窜起,锦照强忍着想起身躲开的冲动。 只听裴择梧惊慌:“你扶她躺下,我去喊人!” 裴逐珖应了一声,俯身靠近锦照耳边低声道:“嫂嫂若是此时晕倒,便只能留在宫中将养……又如何随逐珖回裴府,去见裴执雪呢?” 锦照眼皮微动。 “他先我们一步到裴府。” 待裴择梧带着医女与太医匆匆赶回时,锦照已衣衫整齐地坐着,云儿也提着包袱静立一旁。 她显然精神了些,歉意地看了一圈,颔首:“辛苦诸位白跑一趟,我已无碍了。” 屏风外的太医听她语音虽略带沙哑,但已平稳有力,便放下心,微一欠身:“臣等告退,请夫人保重。” 裴择梧早已冲进屏风,上下打量她。 锦照强撑出笑:“你也不好受,还要你为我.操心——” 第94章 “别胡说!我最后悔的就是让你嫁进来!”裴择梧绕着她急急打转,话出口才觉失言,猛地掩住唇。 锦照眼神空茫,不知是安慰对方,还是说服自己,轻声叹息:“都是命……送棂的队伍已出发许久,我们快些出发,早安置大人。” - 他们乘一辆普通马车出宫时,扶棂回府的队伍已走了快一个时辰,沿途仍有百姓的哭声。 显然,裴执雪的骤然轰逝,在百姓心中,无异于山岳崩。 锦照掀开车帷一角,见一处酒楼门下聚集了不少愤慨的民众:“裴宰相为国捐躯,你们竟挂这等庆贺之物!可知如今的好日子是谁换来的?” 角落中有人怒斥:“呸!这等没心肝的店家,往后谁还来!” “说得是!”众人纷纷应和,甚至有人推搡那正赔笑摘灯笼的胖掌柜。 锦照望向那嚷嚷“不再惠顾”的汉子,一时默然。 他所穿的,分明是隔壁酒家的小二的衣裳。 她淡笑着摇头,古人诚不欺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为他之死而哀者,不计其数;而利用他之死牟利者,也不会少。 到头来,皆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裴逐珖一身军甲未卸,斜倚在车壁夹角,胸膛深缓起伏,已沉入梦乡许久。那均匀绵长的呼吸,令全车人都昏昏欲睡。 睡梦中的他浓眉深蹙,唇线微聚,一副既委屈又难过的模样,无端让人怜惜。 锦照猜不出他这幅睡颜是真是假。 罢了,事到如今仍计较真假,岂不是与自己过不去? 时隔许久,锦照再穿过那片竹林。 因莫、贾两家接连横祸,即便曾出了她这位“锦夫人”,附近百姓仍视此为凶煞之地,早已巷陌皆空。 物是人非。 锦照抬眼望向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的“贾宅”匾额,心中默念:我先报生仇,你们且耐心,锦照定叫他受尽苦楚,再下去赎罪。 竹林小路坎坷不平,颠簸行至初遇的水潭边,锦照想到水底白骨森森,放下车帷。 进了府,裴逐珖的亲信来禀:“夫人见到棺椁时便昏迷,至今未醒。老爷他……”说话人吞吞吐吐,“老爷在痛心地垂钓……说既二公子承了国公之位,一应丧事便交给您。” 若非裴择梧也在车上,锦照简直要笑出声。 他跃下马车,轻叩锦照的车窗:“我先去探望伯母。择梧,你随我下车,这辆车送嫂嫂回听澜院。” 他又表情沉重地叮嘱锦照:“嫂嫂先回屋中好生休养,用些温补的吃食,有什么日后再说。伯父伯母那边您也不必急着去,您将自己照顾好,我们才对得起兄长的在天之灵。” 锦照生出一种巨大的荒唐感,终于憋不住笑,将头埋在云儿怀里,肩膀一颤一颤,闷声:“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告慰大人的在天之灵。” 裴择梧忧心地回望“哭得难以自持”的锦照,自觉安慰之言已尽,只留下一句“二哥说得是,嫂嫂务必保重”,便下了车。 裴逐珖看似随意地问:“你从前都直呼其名,方才为何改称‘嫂嫂’?” 裴择梧忧心席夫人,随口道:“听你叫多了,顺口。” 裴逐珖淡淡道:“还是莫称‘嫂嫂’为好,反显得生分。” “好。”裴择梧匆匆登车,心中却不以为然。 “嫂嫂”是家人,“锦照”是密友。显然“嫂嫂”更亲近些。但她也更习惯叫锦照。 云儿将锦照轻颤的身子紧紧搂在怀中,心疼不已。 马车行出数丈之后,锦照忽然抬起头来。她眼中虽仍泪光闪烁,脸上却绽开璀璨笑容,连许久未现的浅浅梨涡也再度漾起。 云儿被这个云破日出的笑容晃得心神一荡,怔愣半晌后,担心姑娘莫不是疯了。 锦照凑近她耳边,轻声道:“云儿姐姐,害你担心了。近日种种,皆在我筹划之内,哎……终于轻松了。等只剩你我之时,我将一切都说给你。” 云儿积存多日的疑惑、忧虑与焦灼,在这一句轻语中悄然沉静,化作一片宁和。 她释然地舒出一口气,拭去自己方才为锦照落下的泪滴,唇角也微微扬起。 但在外人面前,戏仍得做足。怕锦照劳累,还特意用帷帽遮掩她的神情。 待诸事暂毕,锦照屏退众人,闭门落锁,又以拔步床厚重的帷帘将并肩躺着的两人严密遮护于帐幕之中。 至此,她才将嫁入裴家前后的一桩桩、一件件,细细说与云儿听。 云儿听着听着,不由泪落不止,却发觉锦照不知何时已滚入自己怀中,呼吸平缓均匀,沉沉睡去。 她悄然起身,细心为锦照掖好被角,自去安排晚膳。 …… 寒意悄无声息地渗入锦照的梦境,将她从沉睡中扯出几分清醒。 许是秋夜深重,凉意渐浓……她昏沉地拽了拽被角,翻身想要蜷进更暖处,却猝不及防撞上一块冰冷的顽石,她猝不及防,被硌得肋间生疼。 愈来愈烈的柠草香气如冷水泼面,瞬间将她彻底惊醒—— 是裴逐珖! 她竟以往日缠绕裴执雪的姿势,整个人缠在了他的身上! 她猛地从他身上退开,一阵厌恶直冲心头,却未曾察觉,在漆黑厚重的床帐深处,裴逐珖正因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的情绪,全身紧绷,并且不可控地颤栗着。 他自是早察觉锦照要醒了。但片刻的甜足矣慰藉他半生之苦,他根本做不到推开自己滚入他怀里的锦照。 她又软又轻,像一片温暖的云压在自己身上。 那近似茉莉的淡香仿佛带有蛊惑人心的神力,嗅得他三魂离体,既因亵渎神女而惶恐战栗,又因得偿所愿而血脉贲张。 他动弹不得,亦不敢动,只能僵如磐石,任自己在这甜蜜的苦楚中胀得发痛。 于他而言,她的赏是恩赐,罚亦是甘霖,并无分别。 裴逐珖在昏暗中痴痴凝望着锦照的后颈,目光炽热,满怀渴求。 锦照背身躺着,身后的裴逐珖却连呼吸声都没有,仿佛根本不是活人。但方才隔衣相贴带来的些微暖意却无比真实的告诉她:身后之人是确实存在的。 锦照久等,见他始终不开口,只在身后鬼魅般注视着自己,无奈起身,摸到床头柜抽屉中的火折子,点亮琉璃缸中的莲花灯。 安睡的鱼儿受惊,在缸中急促地来回溯游,搅动一池碎光,光影粼粼,在帷帐间流转不定。 锦照回眸,满帐的碎光都被她收入眸中。 裴逐珖则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流光明灭间,偶尔为他深不见底的黑瞳点燃一星活气,转瞬却又被无尽的漆黑吞没,与他俊俏风流的五官形成一种诡谲的割裂感。 他只是静卧在那里,沉默便已是无声的侵略,足以让锦照脊背生寒。 锦照扬起手,他甚至带着一丝扭曲的期待问:“嫂嫂是要打逐珖?” 她却忽然改了主意,扬起的手缓缓落下,指尖如羽毛般轻抚过他因紧张而剧烈滑动、棱角锋利的喉结。 紧张至极又期待至极,眼中竟有了湿意,生怕稍一动弹,那神祇般的抚摸便会消失,只得死死闭上双眼,任滚烫的泪无声没入鬓角。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又一缕香风拂来——是嫂嫂的另一只手。 她的双手温柔地环上他的脖颈,渐渐收紧,甚至因为脱力,开始同他一样无法抑制地颤抖。 裴逐珖十指死死攥紧身下被衾,指节泛白,被这濒临窒息的幸福感彻底吞噬。 来吧来吧来吧。 他强忍着反击与呛咳的本能,任由黑暗边缘的窒息感席卷而来,只求颈间这双素手能与他血肉相融,永不分离。 裴逐珖用他最擅长的克制,品味临近毁灭的亲密。 吞噬我吧,嫂嫂。 ----------------------- 第63章 莲花灯折射出的光影摇曳不定, 如同碎魂般在帐内流转,将一切笼罩在一片诡谲的彩色之中。 锦照早已力竭,干脆跨坐在裴逐珖腰间, 咬紧牙关, 用尽全身力气扼住他的脖颈。 尽管裴逐珖并未如她预料般抵抗,甚至刻意放松顺从, 但那紧绷如铁的脖颈对她而言仍坚硬如木, 她的整条手臂不住颤抖, 力气远远不够。 她本不想取他性命,只是想惩罚他。 惩罚他如雾霭般无声缠绕,无孔不入地窥视她的生活,令她终日惶惶,如履薄冰。 这毫不反抗的姿态……是知错了? 摇曳光影中,可见裴逐珖面色已然涨红,额上青筋暴起。他张口竭力呼吸, 喉间被迫挤出破碎的怪响,却仿佛被钉死在榻上一般, 只压抑着本能微微扭动挣扎, 生怕动作稍大, 便会惊走或伤及身上那片轻如羽毛似的锦照。 锦照迟疑间, 手上不自觉地松了力道。只听裴逐珖喉间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她俯身去听,他说的是: 第95章 “嫂嫂……此次若不杀我……往后……便再也不能对逐珖动杀心。若真要死……我定与你……同生共死。” 锦照悚然一惊,心中那点怜惜潮水般褪去, 露出底下漆黑嶙峋的礁石——杀意。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裴逐珖不止是她杀夫的同盟,更是掌控她所有秘密、极其危险且不可控的疯子。 她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 身下之人本能的喘息也越来越重,她整个人随着他腹肌剧烈的起伏而颠簸摇晃。 幸而床帐厚重,将两人暧昧如交颈鸳鸯的倒影锁在帐内。只有受困琉璃缸中的金鱼知晓,此刻空气中弥漫的杀意是多么浓重。 感到他忽然全身僵直紧绷,应是快要成了! 锦照正暗自兴奋,欲乘胜追击,真正至他于死地,裴逐珖却突然极其粗重地喘息起来,与她对抗的力道骤然松懈。 他粗重的喘息从急促渐至深长,迟迟不歇。 这个样子……锦照浑身一麻,杀意全消,双手如触电般松开,逃也似地从他身上滚落,却仍不可避免地闻到了一丝近似盐水与鱼腥混合的、曖昧而黏腻的淡淡气味。 下流!无耻! 她呼吸一窒,脸“腾”地烧了起来。 空白后,裴逐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从他躺到此处,直至方才,不过一盏茶功夫。他一时又羞又愧,好不容易才哑着嗓子道:“谢嫂嫂……不杀之恩……您先用些吃食罢。灵堂今日由择梧守着,逐珖……一个时辰后回来接您,去看看兄长。” “还有,若是可以,请您穿红色。衣裳我已为您备好,挂在屏风上了。” 锦照背对着他立于床前,轻轻“嗯”了一声。 随即,裴逐珖如蒙大赦般掀帘而出,身影几个起落,便彻底融入了窗外浓稠的夜色。 锦照将床帐拉开,把门大大敞开,任夜风吹散帐内那可疑的靡靡之气,才扬声唤道:“云儿姐姐?我想吃些东西,还有,叫听澜院里所有人到堂屋外候着,我有话要说。” 裴执雪死讯传回的首夜,本就人心惶惶。人很快便挤挤挨挨站满了屋前空地。 云儿带着七月八月一齐端了些素斋进屋。 锦照端坐于裴执雪“生前”常坐的主位之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满院垂首屏息的仆从,直至慢条斯理地用罢膳食,才抬眼淡淡扫向院中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轻柔却让人不寒而栗:“大人已去,你们今后有何打算?”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她言下之意,连忙惶恐地跪伏在地,“小的们不敢”、“奴婢们不敢”的哀泣与表忠心之声此起彼伏,却更衬得庭院寂静得可怕。 锦照似是体力不支,以手支颐道:“大人既已不在,院里不再需要这么多人。你们听好——” “男子,愿留者,可留;欲在裴府另择良主的,去王管事处说明,领了月钱便可离去;想脱籍为民的——只要未曾行过伤天害理之事,可自去王管事那儿取回身契,另领半年月钱,日后自谋生路。” 她目光倏然转冷,刀刃般扫向角落中几个神色凶悍的壮汉:“你们是替大人养狗的?” 其中一人上前恭敬行礼:“回少夫人,小的们不只养狗,院中一应活物,皆由我等喂养、宰杀。” “既然如此……”锦照略作沉吟,看向一旁神色憔悴的王管事,“性子温良、手上未沾无辜之血的,去留随意;余下的,继续为大人饲养院中活物,也能护卫听澜院平安。” “是。”王管事躬身应下。 她揉了揉太阳穴,难掩倦色,却仍继续说道:“女子去留亦同男子。欲脱籍者若无所倚仗,可请王管事日后相助,在外谋个安身立命的差事。此外,每人可领两年月钱。” 跪地的侍女、洒扫奴仆,乃至烧火丫鬟,皆震惊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桌后那位看似柔弱的美艳少女。 她似已疲倦至极,恹恹地尝了几口荷叶莲子米糕,方柔声问道:“那日被我罚跪在雨中的……叫什么来着?哦,陈妈妈——可是大人昔日的乳母?” 陈妈妈眼珠转了三转,暗暗思忖—— 少夫人此时必是想借宽容之举将人心收为己用,再拔除碍眼之人。既然她对普通仆从都如此厚待,自己身为大人乳母,虽曾得罪过她,必会遭她驱逐,但自己身份特殊,少夫人定会厚赏,许她归家养老。 她强压欣喜,佯装悲泣:“正是老奴……老奴三生有幸,做过大人乳娘,如今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整个府中,倒也属陈妈妈与我最有渊源。”锦照黛眉拢烟,露出哀切神色,打断她的哭诉,“妈妈想必不忍就此离去。日后,便请妈妈于后院小佛堂中为大人茹素诵经……妈妈可愿意?” 陈妈妈如当头被一盆冷水浇下,跪地杜撰道:“少夫人,大人曾对老奴说过,此次归来便让老奴归家去含饴弄孙,求少夫人成全!” 锦照原本柔和的眼神骤然冷冽,她失望道:“说谎!大人临行前亲口告知,他若有不测,我尽可倚仗妈妈。”她语带哽咽,“枉大人那般信你,你竟急于推脱……我本想着妈妈陪我守半年,裴府便奉上良田家产,保妈妈儿孙数代富足。” 她冷声:“来人,将她拖出去。丧期不宜见血,将她押往庄子里关起来——只当她已死在裴府。”随即目光如冰,缓缓扫过屋内所有跪伏之人,“无论你们作何选择,谨记——听澜院,绝不容背主之人。” 七月与八月惊得浑身冷汗涔涔。 少夫人素来宽厚,除那次轻罚陈妈妈外,从未苛责过任何人。 她们不禁开始考量,方才锦照所言,是否也是试探。 陈妈妈凄厉的哀嚎打破了夜的寂静,又很快被堵住了嘴,最终消弭于沉沉的夜色之中。 穹顶星辰闪烁,夜风带着无形的压力,狠狠砸塌庭院中每个人的后背,竟比大人在时,更令人脊骨生寒。 锦照的声音却恢复了一贯的柔和,轻声道:“你们不必害怕,如何选择,皆由你们自己心意。罚她,只因她满口谎言,惯行欺上瞒下之事。”她轻轻叹了口气,让人心疼得紧,“我如今孤身一人,更难容得下这院中再有乌烟瘴气。” 室内针落可闻。 锦照撂下碗筷起身,“也不急,这才八月初,十五之前,你们各自决定好去留,报给王管事即可。”她转向王管事,“方才我所言,有劳王管事这些时日多操劳。” “在下应当的,应当的。”王管事连连陪笑。 “散了吧。” - 锦照回房第一眼,便看见裴逐珖已换上一身利落红装,身形笔挺却难掩僵硬地坐在屋中八仙桌旁,透着一股强装镇定的局促。 “洗干净了?”她的语气平淡无波。 青年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耳尖倏地由粉转红。锦照从他身侧经过时,他连头都不敢抬。 仿佛刚头是锦照占了他的便宜,全然不见往日那副纨绔子弟风流无赖的模样。 锦照在他对面坐下,又问:“可以走了?” 裴逐珖仍羞于直视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却控制不住身体细微的颤抖,只觉得锦照的目光如针似芒,刺得他体无完肤。他试图用平静的语调掩饰紧张,声音却依旧发涩:“走罢,嫂……嫂。” 锦照打量了一下他这一身刺目的红,瞬间明白了他意图如何“回报”裴执雪。她淡淡道:“那我先去换衣裳。” 琉璃灯将裴逐珖满身的红妖异地映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宛若冥火在其中无声蔓延。 院中灯火已熄,夜色彻底吞没了远处白灯笼的微光。 银河倒悬,横亘于开阳城之上,万千星辰以幽冷微光,点缀着无垠夜空。 锦照不得不紧紧搂住裴逐珖的脖颈,随着他起落纵跃,周遭景物皆化为模糊虚影,飞速掠向身后,唯有漫天星辰紧追不舍。 直至双脚真正踩实裴府东院的地面,她才冲到树坑旁弯腰干呕。 裴逐珖面有愧色:“都怪我,只求速度,忽略了嫂嫂还没恢复好,不然我先稳稳送您回去休息?好了再来?” 锦照强压下恶心,向他摆手,“来都来了,总不能白受这番折腾。”她颤巍巍扶着树干站起身,“地道在何处?” 裴逐珖伸出一只小臂让她借力,低声道:“嫂嫂,这边请。” 西院住着裴府二房,东院则只剩裴逐珖一位主子。 尽管有人日常维护,但无人常住的屋舍仍不可避免地加速倾颓着,透着一股寂寥。 锦照被引至一处显然刚刚精心翻修过的院落,亭台楼阁皆与寻常富贵人家无异,不似裴执雪那般,弄得处处透着阴森鬼气。 裴逐珖推开正房的隔扇门,点亮一盏琉璃灯。 内里竟是一间色彩典雅、布置得舒适温馨的卧房。日常起居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连女子常用的妆奁镜台也陈列在一旁。 俨然是为迎娶新妇准备的。 第96章 锦照心下稍安——他既无意纠缠,自是最好。 然而将密道入口设于此处,总让她觉得有种难以言说的诡异。 寝室最里侧安置着一架三进的拔步床,占地颇广,比听澜院中的还要多出一进。 裴逐珖踏进去,在锦照迷惑的目光中,坐在内侧一张椅上,左右转动了扶手上那雕工精美的狸奴钮——机括轻响,最底层的脚踏倏然缩回,露出一个宽敞的洞口。 若有不知情者立于其上,此刻只怕已沿阶梯滚落密道。除了下方透出的灯火,它与锦照近日所见任何密道并无二致。 锦照唇角微微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天下的密道都是这般模样?真是……乏味至极。” 裴逐珖眼底掠过一丝不明的情绪,轻声纠正:“嫂嫂错了,是暗室。我带嫂嫂下去,给长兄一个……惊喜。” 锦照唇角真正弯起,也压低嗓音,如分享秘密般贴近:“你没告诉他关于我的部分?” 裴逐珖脸上绽开一抹近乎无邪的微笑:“那般快意时刻,逐珖怎敢独享?” 锦照忽觉心头前所未有地畅快,竟对他生出几分真实好感,颔首道:“多谢你,逐珖。走。” 越往下行,灯火愈明。 锦照放轻脚步,宛若一个怀着恶作剧心思的孩童,悄随在裴逐珖身后。裴逐珖步至底层,她则停在楼梯转角,自缝隙间向下望去。 只见密室尽头,裴执雪还穿着一身飘逸白衣,坐在把四条凳腿相连如箱的太师椅上。 他双臂被左右两根铁链悬吊着,宽大飘逸的袖子,由松到紧,一层层垂落,末尖是他无力垂落的修长指尖,如他官服上展翅云端的白鹤。 墨发凌乱,头颅低垂,远远望去,竟似一只被铁链钉死的仙鹤,唯能引颈待戮。 他抬眸冷冷瞥向裴逐珖,声音低哑:“你若不杀我……我必寻机取你性命。” 裴逐珖却恍若未闻,只嗤笑一声:“兄长以为,我将你清理干净,是为了让你在此苟活?”他俯身,轻拍裴执雪的脸,“你又错了。逐珖只是不愿……吓着夫人。” “你夫人?”裴执雪猛地抬眼,目光中杀意汹涌,如淬毒的利刃。 他已隐约猜透答案,却仍苦苦挣扎,咬着牙怒视他,声音几近绝望: “谁?!” 质问一次次撞击石壁,回荡不绝,震得人心中激荡。 时候到了。 锦照提起猩红裙摆,望着尽头那一笑一怒、一红一白、一立一坐的兄弟二人,唇角凝笑,莲步轻移,款款步下阶梯。 ----------------------- 第64章 密室算是宽敞, 头顶挂了不少四角宫灯,倾泻一室璀璨光华,比正午骄阳更灼人, 逼得所有阴影都蜷缩在主人脚边, 无处遁形。 灯火喧嚣,映得一室通明, 可死寂却沉重得令人窒息, 衬得锦照软底绣鞋的每一次起落都格外清晰。 当少女的身影缓缓转下楼梯, 全然显露在二人面前时,裴执雪似是忘记自己还被镣铐束缚着,猛地一动,铁链“咣”一声重响,像一句答案,巨响着盖过他先前质问的回音——裴逐珖口中欲娶的人,正是锦照! 他怎么配!他怎么敢! 裴执雪先是急切地确认锦照姿态如常, 不见受过打骂虐待的痕迹,紧绷的心弦才微微一松, 随即咬着牙低声威胁:“不将她们牵扯进来, 我或可留你一命。” 裴逐珖背手立于他身前, 报以一声冷嗤。 他转而看向锦照, 即便局面已然失控,他的声音却依旧带着掌控一切的沉稳,温声问道:“锦照,可有人胁迫你来?” 锦照缓缓摇了摇头。 她步履缓慢, 每一步踏出,都似有复仇的醴泉自心底汩汩涌出,让人浑身清爽。 裴执雪落水后眼睛发了炎, 酸涩胀痛。视线模糊,看不清她的神情,仍强撑着安慰:“别怕,回听澜院去,关上门等为夫回来,可好?”话音越到后面越轻,仿佛不忍惊破一场易碎的梦。 锦照与那对与她命运抵死纠缠的兄弟,距离越来越近。 裴逐珖前行几步,志得意满地向她伸手。 裴执雪视线紧盯着锦照。 她果真全然无视了裴逐珖,径直向自己走来。 刹那间,腕骨与踝骨断裂的剧痛竟奇异般消散,胸腔被迟来的汹涌情愫与愧疚填满。 即便他暂时败落,锦照心里终究有他,只有他。 她身着一袭流光溢彩的红衣,宛若琉璃缸中那尾悠然摆尾的金鱼,正缓缓游向他的方向。 而他,此刻虽如一条受困于嶙峋礁石间的白鱼,却深信自己终将挣脱桎梏,化身为龙,以碾压之势清除当年一时轻视所埋下的祸患。 锦照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她身上那令他眷恋的茉莉香气,化作实质,将他温柔包裹。 裴执雪想抬头看清这位在他如此狼狈境地仍坚定选择他的夫人,脖颈却无力抬起。他不愿让锦照窥见自己最不堪的模样,强撑着道:“听话,你先离开。” 锦照眼神倏然一凝,疾步上前,指尖轻敲在冰冷的镣铐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响。她面染薄怒,看向一旁神色失落委屈的裴逐珖,质问道:“你是将他手脚都折断了?” 裴执雪胸口剧烈起伏,他甚少有过难堪之时。 此刻,他不仅难堪受困于自己那个素来看不起的弟弟; 更难堪自己手脚尽断,狼狈不堪的模样,被一向仰慕他、依赖他的妻子全然看在眼里…… 而她,竟还能、还敢,在此情此景下,挺直脊梁,毫无畏惧地为他鸣不平。 裴逐珖垂眸,不敢与锦照对视:“嫂嫂,逐珖也是不得已。并非我抬举他,他可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裴执雪,必需做点防范。我派来看守他的,是他地牢里那个守门的宗老伯。若他足够聪慧,也不至于被谎言蒙蔽双眼,替灭族仇人看守近十年暗无天日的地牢。” 见锦照听到“灭族仇人”四字时,眼中明显流露出对裴执雪的恨意与对自己的懊恼,他才继续道:“押运途中让他一路昏睡,我倒不惧。但……即便我已让宗老伯明白自己受骗,若不做足防备,我心中终究难安。” 锦照指尖仍轻叩着精铁镣铐,抬眸看他,问道:“你既知此人不可靠,为何还要用他?” 裴逐珖答道:“是他求我的。我虽觉不可靠,但……也不愿因裴执雪,再让另一个人永堕黑暗,不见天日。” 耳畔陡然传来一声自胸腔深处震出的、压抑到极致的怒音,其中深埋的痛苦令人胆寒。 锦照一手仍搭在冰冷的镣铐上,缓缓俯身,直至能平视裴执雪的眼睛。 她眸光清澈无辜,笑容轻松甜美,宛若一朵敛去所有尖刺的娇嫩玫瑰:“大人这是怎么了?是不愿锦照看见您此刻的模样?还是——”她故作思索,语气轻柔,“不忍心让锦照为您担忧呢?” 他自裴逐珖回答她起便听出——他沦落至此也放心不下的锦照!心心念念的夫人,也是背后共谋!!! 看着她这般云淡风轻,甚至以他的痛苦为乐,他只觉一口淤血堵在胸口,心痛如绞,几乎要将神魂撕裂。他用尽全部力气才将几近失控的情绪死死压在喉间,平复许久,才勉强挤出两个字:“为…何…” 声音极轻,却沉重如山。为掩盖出口时的颤抖,裴执雪紧紧闭上双眼,不愿看见锦照脸上那抹戏谑的浅笑。 锦照轻哼一声,贴近他耳畔,气息温热,语气亲昵如缠绵之前:“为何?”她重复着他的疑问,尾音缱绻,却字字如冰,“大人竟会不知吗?”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裴执雪陷入沉默。 她直起身,转向裴逐珖,柔声道:“想个法子,帮他把头撑起来。然后,留我独自在此,与大人……好好叙旧。” 裴逐珖笑容明媚,“简单,嫂嫂。现成就有,”见锦照面露茫然,他走到她身边,俯身捧起她一缕青丝,近乎贪婪地轻嗅了一下,以此作为提醒,暧昧至极。 “胡闹!”锦照瞪他一眼,拍开他的手,“我知道了,你出去罢。” 裴逐珖其实不愿离去,他极想欣赏裴执雪得知挚爱早已谋划杀他时,会是何种表情。 但他终究利落地转身离开。换听的也可以。日后,裴执雪自会知晓,这密室隔音有多差。 锦照走近裴执雪,见他昔日黑缎一般的头发凌乱不堪,其中甚至混有草屑等物,抓起一根草杆给他看,甜美又残忍:“大人,您素来爱洁,怎么不篦发,是不想吗?” 她攥住裴执雪额前的一把头发,向上缠绕住冰冷的铁架,一直拉扯到他维持抬头的姿势,才潦草系紧。随后退开几步,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谪仙人”受缚的模样。 看着裴执雪眼中满溢的不可置信,甚至流露出无辜脆弱的神情,她只是平静地掏出帕子,细细擦了手,这才凝视着他的双眼,平静道:“裴执雪,你在诧异什么?诧异我为何如此绝情?你从一开始就清楚,锦照从来不是单纯娇柔的白花,而是睚眦必报、不死不休的菟丝子——” 第97章 裴执雪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刚让他拥有“爱”的能力的少女。 只见她一身鲜红霓裳之下,领口微露象征丧仪的素麻方胜纹单衣,人瘦得弱不胜衣,眼周红肿未消,与此刻的笑意盈盈形成诡异冲突。 鬓边斜插的沉木梳上,精细雕刻着一串娇小可爱,缠绕于枝头的白色菟丝花。 明亮中,她的面孔容蒙着一层淡淡辉光,神情哀切又悲悯,似来渡化他的仙子。 然而,那些残酷的细节如同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他流血不止的心脏不断下坠。他强行挺直的脊骨不可避免地卸去力量,额前却被那一缕头发拉扯得阵阵生疼。 裴执雪哑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中挤出:“所以,我‘死’了?夫人正因我的‘死’……在守孝?” 锦照点头,目光依旧悲悯,如神佛俯瞰苦海中即将溺水的凡人,“大人敏锐。” 裴执雪明知不应,还是干涩地问:“夫人……是何时开始,想要我死的?” 锦照眼前又浮现初遇的场景—— 满天梨花雨里,他撞破她去潭边沉尸。 在她受惊即将坠入深潭之际,他清贵如仙,从天而降,伸手抽散她的发带。满头青丝曳地而下,恰好止住了她的坠势。 而那条发带,早已浸透她杀人的铁证。 上天当真玄妙,他们从一开始便是被一条染血的丝绦相连,也注定……要以血色收场。 锦照闭目,复又睁开,轻声道:“从一开始。若我有能力的话。” 裴执雪怔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释然的笑:“但你没有。所以你来到我身边,借我的力量为你所用,直至心愿得偿——” 锦照猛地上前几步,重重一拳击在他胸口,发出一声闷响,硬生生打断他的自欺与释然。她情绪几近失控,声音中怒火燎原:“不是!你有意曲解我的话,想要为什么找借口?是安慰自己——” “裴执雪落得如此下场,只因爱上了一个早有杀心的女人,被她攫取了全部力量?” 裴执雪目光闪躲,无言以辩。 他方才确有一瞬是如此为自己开解的。 锦照是他荒芜人生里唯一一束光。 若他只因自己陌生的“爱”败了,他可以接受。 锦照盛怒之下所击之处,正是他昔日苦肉计中箭之地,亦是那夜她以烛剪连刺两次的旧伤。 那处尚未痊愈便被裴逐珖推入湍流,泥水浸泡下痂皮尽褪,伤口再度溃烂,至今未愈。这一击之下,竟又渗出殷红血痕,缓缓洇透白衣。 锦照情绪稍稍平复,对渗出的血迹视而不见,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确曾试图说服自己爱上你,竭力忽视你的种种诡异,渴望过上寻常女子的生活,甚至……想要一个孩子。”她深深吸气,方能继续维持语气的平稳,“可你,从未给过我半分安宁。” 她强压下逐一控诉的冲动,只简洁道:“从一开始,你便处心积虑地操控我。起初,假借‘履行誓言’之名;后来,则冠以‘保护’与‘爱’的名义。” “你根本是个不通人性的恶鬼,只会拙劣地掩饰自私,从不在意他人所想。为达目的,你不惜践踏、操纵一切规则,却往往弄巧成拙。在你身边,无人真正受益,众生皆困于你亲手所铸的牢笼中煎熬。” 裴执雪的面容在炽亮的光下仿佛骤然凝固,身躯却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 那双曾温润、继而温情、最终深情凝望她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雾气。 许久,他一贯清润无暇的仙人姿态彻底剥落,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泛青,豆大的汗珠随着无法抑制的颤栗滚落,如同雨滴砸在一幅渐次模糊的画像上,将那张无瑕假面氤氲模糊难堪的墨痕。 他喃喃低语,声音破碎不堪:“原来你早发现了……锦照,你定亦看出来了,我如今已明白如何对待珍视之人……我可以补救的……我一定可以补救的……” ----------------------- 第65章 锦照垂眸, 凝视着眼前这位受困于方寸之间的夫君。 她语带悲哀:“你还觉得有补救的余地?我若放你离开,你难道不会大开杀戒?” 裴执雪凝望着她,仿佛又找回了一贯的清远高洁之态, 淡淡道:“我说这些, 并非想要劝你救我。即便你能做到,裴逐珖也不会放过你。我与他之间的恩怨, 不该牵涉到你。” 他顿了顿, 声音平静又隐有祈求, “至于那些人……我知道你也不在乎蝼蚁的死活。我们才是同路人。你细想想,你真正在乎的云儿,我一直都有杀她的理由,不是吗?但我没有触及你的底线……” 锦照怔怔望着他。 楼上,裴逐珖的手几乎将那个启动密室的狸奴雕像攥成齑粉。 裴执雪闭上眼,晶莹的水滴不断从他睫间溢出,滑过泛红的眼角, 沿着瘦削的脸颊缓缓滴落。 他似乎强忍着哽咽,继续道:“锦照, 若我能从这里脱身……你可愿再与我……一生…一世?” 漫长的沉默中, 裴执雪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无相庵的院落——流苏花如雪片般, 扑簌簌地落入雾气缭绕的温泉池水。 池水中央, 是他永恒的心魔、过往的例外、今生的挚爱。 幻影里,她纤小的身躯几乎被水雾吞没,那沉重的海青勾勒出她玲珑曲线的同时,也仿佛要将她拽入深渊, 看得人心头发紧。 更何况,她手中还紧握着一把削发如泥的匕首,正欲破釜沉舟, 以自己的性命逼他现身。 他如今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踏入那温泉之中,只记得在夺下刀的瞬间,他便已决心抛却曾经立下的誓言,不再罚她青灯古佛,而要娶她为妻。 永远、永远的,将她握在掌中。 但如今……他已然不再想操控她的一切了。 思及此,幻梦般的过往骤然消散。裴执雪睁开眼,眸光沉浸在诗意般的温和与深情之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企盼—— 却只见一个颤抖的背影。 裴执雪见过太多次她的哭泣,却是头一次尝到为旁人心酸到发疼的滋味。 安抚的话语尚未出口,只听那颤抖的身影竟发出一声憋不住的嗤笑。他错愕地将满腹柔情生生咽下。 锦照回过头,恰巧撞见裴执雪近乎惊愕的眼神。她拭去笑出的泪水,捂着肚子笑出声来:“你还这般自大,称他人为蝼蚁?你以为谁不是蝼蚁?你若当真高人一等,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哈哈哈……”她笑中带泪,继续道,“我一直不说话,就想听听真正的恶人在想的都是什么……我与你并非同路人,我只是不在乎,而你,是想掌控每一人的生死。” 裴执雪眼中的柔光彻底熄灭,升起的青烟中,狼狈一闪而过。 锦照不留情面地继续说道:“而且,照你所说,我是否该因云儿还活着,而向你道谢?”她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目光转冷,“你真是痴心妄想,还想从这里出去,与我再做夫妻?” “你所谓的‘爱’,不过是一把无鞘的利剑,只会破坏你所接近的一切。” 裴执雪脸色灰败,眸色变得深沉如长夜,沉郁之下涌动着无法面对失败的癫狂。 他的声音变得低哑而危险:“锦照,我做那些,都是为了你。你我夫妻一体,我是罪人,也是你递的刀。我是恶鬼,你便是恶鬼生出的心脏。你不可以,也不能摆脱我。” 锦照近乎同情地看着他,轻叹道:“……果真,任何人一旦坠入情网,都会变蠢。” “哪怕世上最无情之人,也不例外。” 她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重负:“既如此,我倒能释然了。毕竟……我也曾对你有过期待。” “我清楚那些不会让你真正下定决心……”裴执雪皱着眉沉思,忽然瞳孔一缩,“除非——那日你去无相庵,不是为了祭奠!你知——” “胡言乱语!你不配再提他们!”锦照急声打断,眼中杀意骤现,“再说下去,我现在就取你性命!” “裴逐珖?”她抬头望向屋顶,却被极亮的灯光晃得眼前一花,脚下也跟着踉跄一步,险些摔倒,不由自主地短促“啊”了一声,随即很快站稳。 “嫂嫂?” 隔着厚重的铁板加木板,裴逐珖慌乱而模糊的声音传来,“怎么了?我现在就下去?” 锦照眸色一凝。 果真,这密室另有乾坤。 她与裴执雪方才的对话,一字不漏,全被裴逐珖听了去。 她回眸看向裴执雪,见他眉宇间并无讶异之色。显然,他早预料到,这并非一场单纯的夫妻私语。 她扬声道:“不必下来了。你去将大人地牢里那箱‘战利品’,连同他惯用的笔墨纸砚,一并取来。我在此等你。” “嫂嫂今日便要开始?”裴逐珖的声音里透出几分雀跃。 “速去。”锦照语气带着不耐,“桌椅也需搬下来,你自己想办法。” 第98章 她又轻声唤了几次裴逐珖的名字,确认他久未回应后,才压着嗓子,对裴执雪急急低语:“死心吧,你出不去了。我会慢慢折磨你,直至送你下地府。” 裴执雪抬眸看她,眼中不见丝毫恐惧,唯有洞悉世事的清明,他轻声问道:“你真正对我动了杀心……是因我对你用药吧……” 锦照摇了摇头,情不自禁地伸手,指尖轻触他脸上的泪痕。此刻的他,宛如一条误入人间、懵懂无知的山林毒蛇,纵有模仿之心,却始终不通人性。 她道:“你根本不懂。压死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经年累月、积重难返的苦楚与仇恨。” 裴执雪贪恋地偏过头,感受那纤柔指尖带来的最后的温柔,仍不死心地低语:“原来早在无相庵时,你便知晓自己饮下的是避子汤……那你可知,我后来为你换了的药……”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锦照不安地向上瞥了一眼,抓紧时间低声道,“那药需长期服用,方能调理好身子,期间亦不会受孕。裴逐珖对我别有图谋,他曾言,为将我长久留在裴府,会让我顶着你的名分,怀上他的孩子。” 她一袭红衣艳丽夺目,却神色凄楚,嘴唇苍白,“我不愿怀上孽种,想来你亦不愿。所以,那药必须永远是‘延嗣汤’。”她俯身凑近裴执雪耳畔,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直至……我能杀了他。” “我憎恶所有意图操控我之人,包括你,也包括他。所以,”她气息拂过他耳际,“你愿意……让我为你报仇吗?” 裴执雪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锦照长长舒了一口气。 实则,裴逐珖从未说过那些话,她也不想杀裴逐珖。 以她对裴逐珖的掌控,他若知真相,也断不会逼她停药。 但裴执雪已然猜到她是在无相庵窥破了“诀嗣汤”的秘密,下一句恐怕就要点出,她是得凌墨琅与游乙子助力才得知真相。 她不想让裴逐珖知晓,她与凌墨琅往来甚密。 凌墨琅,是她藏于袖中的最后一张底牌。 裴执雪清明的眼神由最初的震怒转为一片灰寂,低声道:“知道了……若我注定万劫不复,那便静候夫人为我——” 话还没说完,他眼神瞬间警惕,身体紧绷,抬眼深深望向锦照,严肃地、费力地,摇了摇头。 尽管形容狼狈,身陷囹圄,他面上却已恢复云淡风轻的笑意,清朗如远山之巅的皑皑积雪。 他声音清澈而平缓地对锦照道:“从前你我血肉相融,你也永远是我夫人,生生世世与我同穴。”他轻笑一声,接着道,“我算是因公殒命,哪怕陛下娘娘不下旨意将你殉葬,也定不会许你再嫁,我会永远看着夫人,等夫人下来……陪我。” 锦照已料到他会如是说,后背不可避免地发凉的同时,也一样目光温柔地回望着他——如同嫁与他后的每一个日夜那般,笑得顺从、温驯、娇美,将所有的戾气与尖刺尽数掩藏。 裴执雪近乎贪婪地铭记着这个笑容——即便如今已知是虚假,又何妨? 他至少真切拥有过,也将自己的一部分,深深烙印在了锦照的骨血之中。 “咚——” 头顶骤然传来石板重重撞击墙壁的巨响,震得满室灯火剧烈摇曳,锦照也被惊得本能地躲进裴执雪怀中。 然而,当耳畔响起他试图挣脱铁链的金属“仓啷啷”声时,她瞬间清醒,如同受惊的鸟儿般从他身上急急逃离。 裴执雪眼神悲戚,语带哽咽:“你心底早已明白,无论何时,我都会护着你,不是吗?”他艰难动了动手臂,铁链又无可奈何地呻吟起来,“可惜……我已再无能力护你周全……” 他深深吸入残留在怀中的那一缕淡香,苦笑道:“这恐怕是你我此生……最后一次相近了吧……” 锦照没来由地眼眶一酸,猛地转过身仰起头,竭力逼退即将盈眶的泪水。 她分明恨此人入骨。 为何还会如此? 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红色袍角自视线死角悄然转出。 “嫂嫂?”裴逐珖轻声唤着,步下楼梯。 他背上负着小方桌,怀中抱着一把圆凳,凳上还稳稳搁着裴执雪那个藏满死者遗物的密码箱。弧形箱面上,一个有棱角的包袱随着他的步伐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纵然负重如此,他脚下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以他的功力,本可轻易不让裴执雪察觉他的存在。 那他究竟是从何时起,开始窥听他们对话的? 锦照又被失控感笼罩。 好烦。 “辛苦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紧张,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绞住袖角,面上却对裴逐珖展露出一派坦荡从容。 裴逐珖加快步伐走向锦照。虽面上挂着干净明朗的微笑,虽那双桃花眼的每一寸弧度都恰到好处,但他如浓墨般深不见底的瞳孔,仍透出一种非人的诡异感,总使人觉得他阴森森的。 他将物品逐件轻放于地,又从包袱中取出笔墨纸砚,在桌上依次摆开,随后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静立一旁,用瓶中清水缓缓研墨,并无落座之势。 墨香渐渐弥漫开来,正是他素来最喜用的苏荷墨。 裴执雪按耐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看向锦照。 她正微微含笑,对裴逐珖轻声道:“有劳逐珖。” 而后施施然端坐椅上,猛地将层层叠叠、缀满珠饰的宽袖撕裂挽起,在珠玉坠地、发出清脆声响的同时,她从容执起裴执雪最珍爱的檀木紫毫,柔声道:“这些女儿家的繁饰,虽则好看,有时却甚是碍事。比不得大人这一笔定乾坤的紫毫笔。”她笔尖轻蘸浓墨,“大人,此笔如今既在锦照手中,你我便做不成永远的夫妻了。” 裴执雪不得不直视眼前端坐的少女与一旁垂首研墨的青年。 他们同着红衣,宛若夫唱妇随。 不,是妇唱夫随。 只可惜他浪费了太多光阴,记忆中竟寻不出与锦照这般并肩的画面。 也许……怪他从未想过要教锦照习字罢…… 那些逝去的日子,他若与她曾共读过哪怕一首诗,也好。 只可惜遗憾注定只能是遗憾了。 他闭了闭眼,嗓音沙哑:“锦照,你为何连此事……都要瞒我。” 锦照垂首,运笔如飞:“若早告知于你,岂非徒增你对我与摄政王殿下关系的猜疑。如今可以说了,我的字是儿时偷学的,也是偷练的,未料今日竟成了我脱身的倚仗。”她轻轻吹拂未干的墨迹,“天下奇才,又何止你裴执雪一人,又何止那个屡次击败你的摄政王殿下。” 裴执雪双眼骤然涨红。 他先前的猜测果然没错! 她这些本事,皆是凌墨琅所授! 所谓偷学偷练这一套,也就那一脸恋慕的裴逐珖会信。 他又瞥了一眼恭敬立于锦照身侧的裴逐珖,终究只是冷哼一声,将翻腾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这局棋的最终赢家,既非他裴执雪,也绝非他那个不知轻重的弟弟,而是——凌墨琅。 甚至……或许连凌墨琅也未必是。 裴执雪郁结的胸口突然涌起一阵奇异的畅快,一时竟难以自控,“噗”地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锦照听到动静,含笑望向他:“大人真是贴心,知道锦照正需用血。”她略显苦恼地端详着他苍白面容上沾染的刺目鲜红,“只是这血……该在指尖才好。大人需以指染血,方能在这《放妻书》上画押。” 裴执雪低哼一声,语带讥诮:“我‘大殓’之期将至,你此时才写《放妻书》,墨迹犹新,血迹未老,且非我亲笔。我劝你,不如安心在裴府为我守寡,好好为我上香,祈求我在地下保佑你,令陛下莫下旨令你殉葬。” 锦照伸出两根葱白似的手指,轻轻拈起方才写就的文书,华丽的裙裾随她行走而流光溢彩,她漫不经心地开口:“大人方才未曾留意,锦照说过,‘这世上并非只你二人有些本领’。” 说着,她将《放妻书》在裴执雪眼前缓缓展开,声音清淡:“锦照不才,虽读书不多,但幸有过目不忘之能。大人的笔迹自成一派,锦照很是仰慕。所以凡所见墨宝,锦照必在心中细细揣摩每一笔划的精妙之处。日积月累,竟也摹得大人‘裴体’七分神韵,且大致习得了您的行文习惯。大人且看,锦照可算出师了?是不是欠大人‘拜师六礼’?” 裴执雪强忍眼中炎症带来的酸涩刺痛,一字一句看去,心中情绪翻涌难言。 那笔迹与行文口吻,与他如出一辙。 若非此刻自己手脚尽断,又是亲眼目睹锦照挥毫而就,他几乎要疑心,那是自己神思恍惚时所书。 若依他往日性情,必会震怒于受此欺瞒,此刻却只剩一片诡异复杂的欣慰。 她竟如此之优秀,远超他的预料。 即便裴执雪肉.体消亡在即,锦照也早已将他融入了她的骨血。 第99章 使他还能借锦照之手、之眼、之口鼻,乃至她的魂魄,与她同生共死,永不分离。 “逐珖,帮大人在指尖取血。记着,刀口需做得像是大人右手持刀自伤左手,莫要错了方向。” 她又转向裴执雪,姌姌一礼:“锦照谢过大人。今日,大人曾最信赖之人——沧枪,竟遣人送来一个锦盒,其中便是这封《放妻书》的旧稿。”锦照语至此,刻意停顿。 沧枪?! 裴执雪本就赤红的双目陡然圆睁,额上青筋暴起。 原来当初自己感到身后有两股力不是错觉!他被那些人拖入水道前,看到的沧枪,并非幻觉! 这几乎是他世上唯一全心信任之人,竟也背叛了他! 为了裴逐珖?! 怎么可能?! 锦照见火候已到,方缓缓开口,语带感激:“原来大人出征前,便已为锦照做好了打算——书中言明,若大人不幸战死或罹难,《放妻书》即刻生效。锦照不再是裴家妇,大人名下全部私产尽归锦照所有,可作我再嫁之资。若不愿嫁,亦可长居裴家。” “简而言之,是大人一纸手书,换了锦照一世自由。锦照拜谢大人,愿为大人守孝一年。”她再次盈盈下拜。 一旁的裴逐珖神色莫测地从袖中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小刀,皮笑肉不笑地道:“长兄且忍一忍。您还了嫂嫂自由,日后自有逐珖为嫂嫂鞍前马后……” 他凑近裴执雪耳畔,阴寒无比地低语道,“一年太久……若嫂嫂怀着兄长的遗腹子,想必便无需终日茹素了……不是吗?” ----------------------- 第66章 这间无窗却灯火通明的密室, 仿佛能将一切阴暗无限放大,令所有隐秘无所遁形。 裴逐珖脱口说出要锦照怀上他的孩子、充作裴执雪遗腹子的话后,连自己都怔住了。 他从未奢望过锦照真会垂怜他, 更别提旁的。 但,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他不自觉地回头瞥向锦照。 所幸她已在稍远些的箱子旁蹲下, 并不曾听到那污言秽语。 殊不知, 他这一时冲动之言, 恰恰印证了锦照方才编织的谎言。 裴执雪双目赤红,深深喘息,牙关紧咬,想到自己捧在心尖的锦照要被迫承欢婉转于他身下,理智被滔天怒火彻底吞噬。 他强压愤恨,语带讥讽:“怎么?你自小便喜欢样样学我,如今算是翻了身, 还一样要捡我吃剩的?” 裴逐珖已站起身,用一柄锋利短刃划破裴执雪的食指。豆大的血珠渗出, 被他抹匀, 重重按在《放妻书》的落款处。 锦照的笔迹果真能以假乱真, 他等待血迹干涸时, 多心地细看了几处,虽遣词造句深情款款,但落笔干脆,整封信行云流水, 一气呵成,似是在心中默背过万遍,不曾见一丝一毫顿笔、犹豫的痕迹, 能看出锦照已自心底与裴执雪割席,没有丝毫不舍。 裴执雪自然也看出了笔迹间透出的决绝。 他眼睁睁看着鲜红的血彻底渗入宣纸,无声地宣告她与他夫妻缘尽,心痛如绞,恨不能立时化为厉鬼,将眼前之人剥皮抽筋,凌迟处死。 裴逐珖收刀入袖,淡淡道:“嫂嫂是天下最好的女子,兄长也心知肚明。你不必企图以侮辱之言,妄图激我对嫂嫂心生厌恶。我若如此容易便能被动摇心性,又怎能在你们眼下活到今日,为父母报仇?” 铁链在密室中“当啷”一响,裴执雪笑得轻蔑:“太久了……你爹娘怕是早看不惯你这不成器的模样,重入轮回了。”他继续道,“你永远屈居我之下,纵使我死,纵你夺她自由,也永远无法八抬大轿迎她入门,更给不了我曾赋予‘锦照’这个名字的无上地位。” “你只能继续做阴沟里的鼠辈,幻想着借我的名头与她有个孩子,妄图拴住她。你可曾想过,即便得逞,那孩子也只会以我为荣。而你——只能永远是他眼中觊觎他母亲的叔叔,一个靠我身后名存活的废物。” 他盯着面色愈发难看的裴逐珖,一字一顿道:“你、凭、什、么,妄想拥有她。” 裴逐珖双拳紧攥,看向他的目光从彻骨的仇恨与得意,渐转为怨恨掺杂着不甘,最终垂下了眼帘,默然不语。 裴执雪终于发觉,裴逐珖最大的软肋竟非被他杀害的父母,而是同他一样——也是锦照。 在厌恶至极的同时,心底竟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意—— 毕竟长久以来,裴逐珖最擅长的,不过是在最暗处窥伺,于光下虚与委蛇。 而这两样,绝非强者之能,不足以令锦照仰慕。 但转念想到他那不知从何处练就的武艺——还有常着劲装的凌墨琅与莫多婓,裴执雪心头蓦地一慌。 恐怕正是武艺,加之与自己相似的皮相,暂时迷惑了锦照。 她似乎格外迷恋人的外表,从凌墨琅到他,再到裴逐珖,甚至连自己亲笔所绘的春宫册上那些眉目俊朗的虚构男子,都能吸引她的目光。 思及此,裴执雪的满腔怒火骤然被迎面而来的冰水浇熄,他无力动弹的四肢中的血液被冰得完全凝固。 心脏那道靠自欺欺人勉强缝合的裂口彻底崩开,随即,仿佛有两双冰寒刺骨的铁手,硬生生撬开他肋骨的缝隙,钻入胸膛,将那颗尚在微弱跳动的心撕扯得血肉模糊。 剧痛令他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他“嗤”地又吐出一口鲜血,他身上的红也斑斓起来 。 那正蹲身凝神研究密码箱的少女,被二人你来我往的争锋扰得不耐,头也不抬地道:“逐珖,他终究快死了,还是你兄长,你让让他。别等我还没动手报仇,他先把自己气死了。” “嗯……”裴逐珖的应答带着浓重的鼻音,似藏了一声委屈的呜咽。 裴执雪见裴逐珖竟将以往用来迷惑席夫人的手段,故技重施,用在锦照身上,只觉可笑。 锦照夫君都杀得,且方才他吐血都没问上一句,怎会在意他这点妇人手段? 谁知锦照竟茫然抬头,望向一脸挫败的裴逐珖,声音放柔了些:“我的身份确因他而来,不可抹灭。” “而多亏有你,将他死后的荣光与自由给了我。至于那些迂腐礼法,我全不在意,你也无需挂怀。” “是……”裴逐珖的嗓音仍透着委屈,人却已凑到锦照身边,凝神看她拆解密码箱,有意无意地将气息拂过她耳畔,低声问了一两个问题后,抬眸朝裴执雪投去挑衅的一笑。 裴执雪望着那只由他亲自设计、竭尽全力让机关复杂无比的密码箱。 那些曾让他引以为傲的复杂机括,在锦照灵巧的指尖下,如秋叶般片片剥落,心头酸涩难言。 她几乎日夜在他身边,竟藏了如此多的本事……但若非如此,凌墨琅恐怕早已命丧他手。或许……连她自己亦难幸免。 裴执雪竟开始庆幸起她所有的隐瞒。 暗室中极静,只余下榫卯轻叩、齿轮微转、铜条□□、部件落地的细碎声响…… 夹杂着烛芯哔剥、裴逐珖偶尔故作惊叹的做作之声,以及他耳边持续尖利的耳鸣。 终于,锦照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筋骨。 她面前,那只结构繁复的铜铁箱匣已被完全拆解,其中所盛旧物在满室华光下依旧熠熠生辉,水波般反射到屋顶上。 只是它们的主人,早已辞世。 裴执雪目光悠远地凝望着这个箱子——里面盛放的是他自嗜杀之性起后,亲手收集的所有“有趣”之人的随身物件。 迎娶锦照之前,他会时常开箱把玩,回味那一刻的满足;但成婚后,他的满足与失落几乎皆系于她一身,这曾至关重要的箱子也被他弃于密室角落,仿佛只是一件用以怀旧的普通收藏。 就连偶尔打开也只是掀开一条缝,匆匆将手中之物倒进去便看也不看地离开。 锦照的手轻轻拂过其中的遗物,指甲掠过之处,发出金玉相触的清脆微响,听在他耳中,竟恍如仙乐。 还是过去好啊…… 裴执雪默叹着闭上眼,回味曾经鲜血肆意的快意画面,唇角甚至勾起一抹邪戾又令人胆寒的笑意。 正沉溺时,少女轻柔的话音打断他耳中所有人死前或是绝望,或是愤怒的哭嚎。 “大人竟也不问一声,”她带着撒娇般的不满,娇憨可人,“锦照本以为您会惊叹呢。” 裴执雪含笑睁眼,轻叹:“夫人天纵奇才,为夫再多的夸赞也是徒劳。” “我已不是你的夫人。”锦照显然急于摆脱这个身份,沉声纠正。 “书上写的是,待我死后方才放妻。不过执雪将死之人,已无执念,锦照开心便好。”裴执雪语气溺爱,且温和至极,又重新戴上了那副清风朗月的假面。 锦照抬眸打量着他,轻声对裴逐珖道:“把大人放下来罢。还有,你当初不该只卸下他手脚的关节。”她瞥见裴执雪眼中一闪而过的可笑光芒,顿了顿,继续道:“你该将他四肢彻底卸下的。” 第100章 裴逐珖将指骨捏得咔咔作响,走向神情竟透出几分诡异欣慰的裴执雪,“好说,是逐珖当时心软了。” 裴执雪并不看迎面而来的裴逐珖,只凝视着锦照道:“若我的血能取悦于你,无论你想如何报仇,我绝不抵抗。” “你早已失去让我信任的资格。”锦照淡淡回他,随即吩咐:“逐珖,让他四肢不能动便好。” 裴逐珖笑容微僵,略带遗憾地应了一声,抬手解开铁链。 随着“当啷”一声脆响,裴执雪的手臂如断线木偶般猛地垂落。 锦照还未及反应,又听见一声如同掰断潮湿树枝般的闷响——裴逐珖满意地松开他的肩胛,“这边好了。只是轻微捏碎了他一块骨头,暂时动弹不得,若不医治,半月后自会愈合。嫂嫂可还满意?” “很好,只是他应当活不到那时。”锦照点头,淡笑着看向裴执雪。 他始终未发一声,竭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整张清俊的面容却已青红交错。 牙关紧咬导致青筋暴起,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搐,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唯有那双眼睛,迸射着奇异的光彩,疯狂而炽烈地紧锁在锦照身上。 锦照指尖摩挲着莫家家传的玉簪,并不在意他脑中又滋生了何等疯狂的念头,只觉得他那近乎癫狂的兴奋刺眼至极。 疼痛似乎无法真正伤他分毫,反令他愈发狂热地坚信——自己正在为爱献祭,他受的伤害,都是永恒的爱与恨留下的证据。 又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她探究地望向裴逐珖。或许,唯有失去她,才能让他不再自欺欺人,从而体会真正的痛苦。 裴逐珖已将他四肢尽数废去。 失去大腿支撑,裴执雪无法稳坐椅上,裴逐珖便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粗暴地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拖拽至墙、地、椅三者形成的夹角中勉力坐稳。 其间,裴执雪硬生生扛下所有,未发一言。 锦照将箱中物件一一取出,把认得出的单独挑出——莫家每个人的贴身之物:三支发钗,一把短刃。 还有贾宁乡的玉佩、长姐的金簪,竟还有母亲莫夫人的陪嫁金钗。 难道莫夫人之死也与他有关?! 锦照握着那钗子,狠狠瞪着裴执雪。 他瘫坐在角落,全无往日姿态,勉强开口:“那是……你兄长们被捕前随身携带……准备变卖的……” 锦照垂眸不语,继续整理那些遗物。 裴执雪又道:“他们……不该死么?我是在……帮你。” “帮我?”锦照轻笑起身,走向裴执雪,看似亲昵地跨坐于他身上,用手中金钗缓缓挑开他已松散的前襟,“你不过是在帮你自己。你所谓的‘帮’是欺瞒,是杀戮,是无尽的谎言与操纵。你可知晓自从嫁给你,我有多少次因为怀疑自己而存了死志,又为自己的苟且偷生而厌弃自己吗?只因你的一句谎言。” 她含泪笑道:“现在看也不算诬赖——毕竟已经全然实现了,不是吗?连你自己,也被那命格之说吞噬。” 而裴执雪丝毫没有听到锦照的控诉。 她的突然贴近,令他目眩神迷,周身剧痛恍若消失,唯剩胸前那一点温凉的触感被无限放大,他竟感到自己因极致的紧张而战栗不止,哪怕新婚那夜,他都未曾感受到这般心动的感觉。 淡香缭绕间,锦照轻轻挪动身子,姿态愈发暧昧:“大人真是好精力,此时此刻……竟还有这般兴致。” 裴执雪一直压抑的呼吸被全然打乱,终于从齿间飘出一声交织着愉悦与痛苦的轻吟。 他气息颤抖,语气却温柔得仿佛他们仍是恩爱夫妻:“执雪无论身处何境……永远愿为夫人效劳。” 锦照手中的白玉牡丹钗缓缓推开他胸前的衣襟。 裴执雪垂眸看去——那正是皇后赠她的那支钗,只是钗尾已被磨得异常锋利,已在他胸前划出数道细小的血痕,此刻正在他胸口的旧伤处打着转。 锦照轻声呢喃:“大人,还疼么?” 裴执雪方欲开口,唇却被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捂住。“罢了,”她接着说,“大人从不畏痛,此处也非致命之地,不是吗?” 锦照逐渐加深了手中力道。 即便玉石质地脆弱,磨利之后亦可成凶器。 她轻易便刺入先前被烛剪所伤之处,一毫厘一毫厘地深入。 裴执雪的兴奋并未消减,依旧用那种既狂热又欣慰的眼神凝视着锦照,令人恼火。 锦照厌恶极了那个眼神——仿佛他在得意,自己将她也变成了一个扭曲的怪物。 伤人的触感令她不适。她未能从伤害裴执雪中获得预想中的快意,大抵是因他神情太过享受…… 变态。 裴执雪突然从迷醉中清醒,开口道:“夫人若是想慢慢折磨我,便不可继续向下了。” 这里并非命脉呀…… 锦照疑惑地抬眸望向裴逐珖。 裴逐珖早已气得面色铁青,见锦照突然看向自己,想笑却笑不出,表情扭曲地答道:“再往下便是命门。就这般让他死,太便宜他了。” “那好,逐珖,你帮我……”锦照道,“选五处既疼痛又不致命的位置,我代亡魂们略施惩戒。” 她转身,取来早已备好的那些陌生死者的遗物。 裴逐珖依次指出五处部位。锦照如医馆学徒初习针灸般,凝神屏息,专注感受着每一钗刺入他皮肉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她也终于确信,伤人的感觉很是糟糕,令她生理上的反胃。 很快,那袭白衣如他曾活剐莫多斐那日一般,被猩红层层晕染。 待一切终了,锦照如蒙大赦,从已无意识呻吟的裴执雪身上起来,命裴逐珖将他照原样锁回那把连着恭桶的太师椅上,并吩咐:“去寻那看守,叫他既莫拔下裴执雪身上的钗,也莫让他死。明日此时我再来,届时将此处置办妥当。” 她嫌恶地瞥了一眼那特制的椅子,迅速移开视线。 问道:“他还醒着么?” 裴逐珖撩开他眼皮:“算是醒着。” 锦照道:“让他醒着,再把嘴堵上。”她的声音忽又转为轻柔,“让他好好听听,你我……是如何恩爱亲近的。” ----------------------- 第67章 锦照决然转身, 华丽的裙裾划出一道流星般耀目的炫光。身后奄奄一息的男人发出近乎绝望的哀求之音,像被困的兽类在陷阱中挣扎。又在被布团堵住后,化为几不可闻的呜咽。 她确实感知到了他的痛苦, 但, 报复带来的快意如昙花一现,迅速凋零, 取而代之的是漫上四肢百骸的沉重倦怠, 几乎要将她压垮。 不曾预料, 以裴执雪那几乎病态的好胜心,会如此轻易地承认败局并平静接受。更不曾想,他竟能对□□的疼痛置若罔闻。 反倒是她手中玉钗刺破皮肤,缓慢推入血肉的触感,令她自己的指尖发冷,心口泛起阵阵恶心。 前者攻心无效,后者伤身无果。锦照看似胜利, 实则未尝到胜利果实的甜美,始终心有不甘。 思来想去, 大概唯有将自身也献祭于这场仇恨的烈火, 才能在他心上烙下真正的伤痕。 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裴逐珖的声音压得低而柔, 透露着他的期待:“嫂嫂……我可以牵你的手么?” 锦照回眸, 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甜得腻人的笑容,眼波流转间带着娇嗔:“自是可以。”她声音软糯,随即极其自然地将手臂滑入他的臂弯,整个人似是挂在他身上。 这一触之下, 裴逐珖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道,从头到脚瞬间染上一层粉红。矫健灵活的身躯陡然僵硬,步伐也变得笨拙。 她挽住他的手臂柔若无骨, 搭着他的那只雪白柔荑像一只蜷缩在他肘间的幼猫,让他不敢用力,生怕惊走或弄伤了她,却又贪婪地想要收紧,将这片刻的亲昵牢牢锁住。 心跳如失控的战鼓,猛烈撞击着胸腔。他拼命调整呼吸,试图维持表面的平静,然而升高的体温和难以抑制的轻微战栗却出卖了他。 裴逐珖一边僵直地行走,一边叩问己心—— 为何会紧张激动得难以自抑? 他已见过无数次她曼妙的身体,其中,她与裴执雪交欢极乐时占了大多数; 也曾数次抱过、背过她,甚至还胆大包天地吻过她纤细的脚踝与足尖。 思绪如乱麻般缠绕,裴逐珖骤然醒悟,他的激动,只因为今夜是锦照第一次在裴执雪面前,主动承认与他的亲昵。 通往真正拥有她的路径,在他眼前隐约显现。 心跳愈发失控,喉头紧得发干。他目光痴缠地锁在身旁少女低垂的发顶,上楼的动作全凭本能,险些绊倒。 然而,就在拐过楼梯转角的刹那,臂弯中那点温软的重量倏然抽离。 锦照径自向前,留给他一片空荡的冰凉。 裴逐珖猛地怔住,心头一空,下意识地以为自己不慎冒犯了她,直到感觉到自己唇角一直不自觉扬起的弧度悄然垮下,才惊觉自己方才一直沉浸在虚幻的喜悦里。 第101章 他茫然在原地停了一瞬,才一步跨上三级台阶,小心翼翼点了点锦照肩头。 锦照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真实的疑惑。 眸底深处拒人千里的清明与冰冷,瞬间将他所有的少年绮梦击得粉碎——方才的亲昵温存,不过是一场演给密室中那个恶徒看的戏。 戏幕落下,她便即刻抽身,连一丝余温都不愿残留。 她似乎完全未曾察觉他内心的狂喜与顷刻间的失落,只是用下巴向前点了几下,示意出去再谈。 裴逐珖顺从地放下手,习惯性的停留两步,让她先行。 锦照心中默叹一声,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回到密室所在——和鸣居的正房。 长时间的昏迷耗尽了她的元气,地底下的对峙更是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当目光触及拔步床最里侧那张铺着柔软锦被的床时,她眼睛倏地一亮,疾走几步,任由自己沉甸甸地倒入那片温暖之中,将所有疲惫都埋进被衾。 裴逐珖望着她瞬间放松又难掩憔悴的侧影,心头的失落被一股强烈的心疼覆盖。 他默默转动机关,将密室入口彻底闭合,然后走到床边坐下,轻声提议:“嫂嫂辛苦了,不如今夜就在此歇下?这里一切俱全。” 锦照却警觉地撑起身子,向他靠近些许,压低声音问:“在此处,以我们刚才说话的音量,下面……能听见吗?”她的气息因靠近而微微拂过他的下颌。 裴逐珖眸光微闪,道:“常人绝不可能,但他……我不确定,若有什么,您与我到耳房说比较妥当。” 锦照懒洋洋伸手,“那你便抱我去那罢,我真的没力气再走动了。” “好,逐珖抱您去浴房。”他回答的声音稍稍加大,用意明显。 她没有再说话,任由他俯身,一手绕过她的肩背,一手托起她的膝弯,将她稳稳地打横抱起。 刚迈过浴房的门槛,视线被一道绘着山水纹样的屏风阻挡,锦照问道:“这里……总该听不到了吧?” 裴逐珖遗憾点头。 “放我下来。”锦照看他光点头不撒手,耐心地提醒。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 锦照缓步走到墙边的椅子旁坐下,问道:“那个能模仿我声音的女子,如今还在府上吗?” “廿三娘?”裴逐珖略显意外,“无缘无故的,我怎会将她留在裴府?” 他随即恍然,急切地走近锦照,语气委屈地解释:“嫂嫂,我与她什么都没有……除了您,我从未碰过裴家以外的任何女子。” 锦照思及上次他情动到失控时的狼狈模样,无奈扶额:“看出来了……但,你稍后送我回去时,能否将她带进来?让她以我的声音,与你在床上假意缠绵,演一出戏给裴执雪听,可好?” “……”裴逐珖眼睫低垂,唇角也跟着垮下来,像个赌气的孩子般沉默不语,将满腔失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我不愿意。” 锦照语气微冷,移开视线道:“你若真想强取,尽管动手。若不然,就耐心等我。” 裴逐珖仍倔在原地,不言不语,眼角也开始泛红。 锦照打了个哈欠,强忍倦意问道:“为何不愿?你听过我那么多次,演一场戏应当不难。” 夜色正浓,唯有隔壁厢房的暖光透过窗纸融融漫入,映亮青年倔强的眉眼。 锦照忽然发觉,此刻的裴逐珖,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裴逐珖目光低垂,望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若蚊蚋:“她不配。除了嫂嫂,逐珖不愿靠近任何女子,哪怕是作戏,也不可以。” “叫她演您,是亵渎。嫂嫂……不可替代。” 锦照沉吟片刻,终是妥协道:“那就只限今日。你先帮我沐浴烘发,再唤她来演一场戏。日后如何,且看情形再说,可好?” “沐浴?”裴逐珖又惊又喜,不确定地追问,一双墨黑的眸子竟漾起些许亮光。 “嗯,反正裴执雪也以为你我在沐浴。我实在累得紧,你快些帮我打理,同时让廿三娘候着。届时你教她模仿我的举止,暂且应付过今夜。” 锦照忽觉少了些什么,再抬眼时,眸光已潋滟生辉,语气也变得妩媚勾人:“好吗,逐珖……你也想让他彻底绝望的,是不是?待我恢复过来,定会好好答谢你的辛苦。” 裴逐珖早已心驰神荡,连紧张都忘了,迫不及待地将她打横抱起,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 听澜院的浴室中,水汽依旧氤氲蒸腾,四周垂悬的纱帘在朦胧水光中若隐若现,勾勒出暧昧流转的影迹。 锦照实在无力支撑,立于温泉池边,柔声命令:“逐珖,替我将这身衣裳褪下。” 裴逐珖立在锦照身后,与她相隔不过毫厘。他微微躬着身,双臂从她肩头两侧探向前方,炽热轻颤的呼吸不断扑洒在她耳畔。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他那紧绷克制的手臂时常隔着薄薄衣衫,轻轻擦过她胸前悄然挺立的敏感,令锦照在这氤氲水汽中也渐渐气息不稳。 他显然既渴望触碰,又极度紧张——锦照默默注视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竟连她腰间那并不复杂的系带都解得磕磕绊绊。 还有个最简单粗暴的法子,但他显然不敢贸然撕开这薄薄几层罗衣,锦照一时心情复杂。 被珍惜是好事,但她本意是想让人伺候沐浴,顺便给他些甜头。 锦照轻叹一声,竟有些怀念起裴执雪那股无耻的劲头。 她拨开裴逐珖的手,利落地几下便将衣衫褪尽,靠坐在浴池边缘,有气无力道:“你来帮我沐浴吧。东西在哪儿、怎么用,你早该清楚。我闭眼歇会儿。” 裴逐珖老老实实地捧起锦照缎子般的墨发,正细心为她濯洗时,她忽然头一沉,身子向水中滑去——竟是睡着了。 生怕惊醒她,裴逐珖瞬间便无声滑入水中,稳稳托住了她。 那滑腻柔软的触感令他血脉贲张。 他强忍着冲动,小心固定住她的身子,轻柔地为她洁肤。 在极力克制下,愉悦反而成了折磨。有一刻他甚至以为自己会因胀痛而亡,却仍紧咬牙关,谨慎地呵护着她。不该触碰之处,他用细软棉巾轻拭,而梦中的锦照无意识的轻吟,更加剧了他极力压抑的欲望。 衣衫早不知不觉间被自己在□□中解开,几次三番,都已用炙铁轻叩关门,却在不敢再前行分毫…… 在深深的惭愧中,他终于完成了这场锦照赐予他的甜蜜酷刑,将她妥善安置于床榻后,再一次狼狈逃离。 床榻中的锦照默默睁眼,看着黑漆漆的帐内。 她其实一直半睡半醒,知晓裴逐珖所做的一切。但她太累太累了,不想有任何举动,任何言语。 皮囊又算得了什么?她只想远远地、彻底地将这个充满算计与伤害的世界抛在身后。 - 廿三娘很快被召来。 月华如水,衬得裴逐珖英挺的轮廓愈发迷人。廿三娘痴痴望着他好看的唇瓣张合,不觉将心里话脱口而出:“郎君…您这是积了多少阳气?真不要妾身为您疏解一二?” 她说着,不自觉地轻舔干燥的唇,舌尖在朱唇上灵巧一转,压出一道轻浅水痕又迅速收回。一个细微至极的动作,却流转出万种风情。 裴逐珖冷眼看着她,阴恻恻笑着:“你说呢?” 廿三娘被他那双似鬼如魅的无光黑瞳吓了一身冷汗,屈膝谢罪:“是妾身多嘴……衔环郎君莫怪。” “你只需照我说的演。”裴逐珖迈步向前,微微侧首警告她,“别做多余之事。” “廿三娘谨记。” 东院里的和鸣居内,灯火通明,婉转诱人的呜咽声穿透木板与铁壁,在弥漫着绝望的密室与活色生香的寝房间回荡,直至日上三竿仍未停歇。 ----------------------- 第68章 初秋的夕阳和煦, 金橙色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后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桂花树。 它趁锦照被困于宫中时悄然开放,如今浓烈的香气已盈满整个听澜院,将她身上原本清浅的茉莉香彻底覆盖。 锦照独坐妆镜前, 刚从长久的昏睡中苏醒。她眼神淡漠地端详着镜中那张苍白瘦削的面容, 心中冷静地盘算着眼前局势—— 裴执雪的“死讯”无人起疑,一切顺利得如同梦境。虽然□□的惩罚对他收效甚微, 但昨夜让他亲耳听闻裴逐珖演绎的那场云雨, 想必已在精神上给了他沉重一击。 而精神, 是□□的支柱。想必他很快会活着承受身处十八层地狱的痛苦。 云儿端着面盆轻声走进:“姑娘,洗漱罢……婢子晌午已派人告知夫人,您还昏迷着,无法前去裴执雪的灵堂。” 锦照颔首。或许是沉睡太久,她只觉得头晕脑胀,整个人恹恹的。 她拿起杨枝齿木,蘸了青盐清洁口腔, 随后将柔软的棉巾浸入热水,拧得半干后仰起脸, 将蒸腾着热气的帕子敷在面上。直到眼皮的肿胀干涩感渐渐消退, 她才低头用混了花蜜的胰子净面。 第102章 待云儿倒完污水回来, 锦照已自行抹匀面脂, 细嫩的肌肤因着轻柔的按压恢复了些许血色。 云儿捧起她墨缎般顺滑的长发,细心梳理着,满心忧虑地问:“姑娘,还有五日就是头七, 朝廷那边还没动静,不知会不会逼您……”不等锦照回答,她又决然道:“无论如何, 云儿绝不会离开您。” 自裴逐珖回朝那日,裴执雪便被追封为国公,极可能以皇亲之礼下葬。 本朝虽明面上废除了无子妻妾殉葬的旧制,但这陋习仍在高门大户中隐秘延续。 像锦照这般没有娘家依仗,所有地位皆系于夫君一身的女子,最易被选去“陪伴”亡夫。 锦照心头一涩,目光愧疚地望向已能熟练为她绾出各式发髻的云儿:“云儿姐姐不必忧心,裴执雪出征前就为我写好了《放妻书》。”说到最后三字时,她俏皮地对云儿眨了眨眼,“书中言明,他若身故,我与他的夫妻关系便自动解除,他的私产也尽数归我。” 云儿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拜天:“阿弥陀佛,多亏姑娘有那过人的能耐。” 锦照轻松一笑:“不该拜我吗?”见云儿欣喜之下松了绾到一半的发髻,她继续笑道:“既然松了,便改成飞仙髻罢。横竖今日不见人,打扮得喜庆些。再替我找件亮色的衣裳。” 云儿手脚利落地拆解发髻,笑中含泪:“是了是了,正应了‘人逢喜事精神爽’,是婢子疏忽了。” 锦照又拿起胭脂,在颈间点出几处暧昧的红痕,对云儿吩咐道:“让裴逐珖安排的人去报信,说我用过饭后便去,让他来接我。” 裴逐珖早已在桂树上静坐了许久,闻言轻巧一跃,落在窗前。隔着薄薄的窗纸,他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嫂嫂,逐珖一直在此候着。” 锦照描眉的手顿了顿,看着窗纸上那个朦胧的身影,语气平淡:“今日倒是乖觉,知道在外面候着。” 窗外的身影明显一僵,“是逐珖从前僭越,日后……都不会了。” 她的语气稍稍柔和,一边细致地描画眉梢,一边问道:“等多久了?可用过饭?” “不过一个时辰。饭……尚未用。”他的期待毫不掩饰。 锦照轻轻“嗯”了一声,继续追问:“那你和廿三娘‘做’到了什么时辰?以我和裴执雪往日的习惯来看,此时可到了我该起身的时辰?” 窗外,身形挺拔的青年俊脸忽地一红,急切地纠正:“是假装!假装!我连她一根头发都没动过!” “好,是‘假装’。”锦照唇角带了丝笑意,追问,“所以,按惯例,我此时应当醒还是没醒?” “还没……”裴逐珖的嗓音略略丧气,“但我随时可以让廿三娘扮演嫂嫂睡醒以后要做的事,免得嫂嫂去了还得再演一遍。” 锦照望着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眼中泛起愉悦的波光:“好,待我换好衣裳便去你那里。我们一起用饭时,就让廿三娘辛苦演我起身。” 裴逐珖喉结紧绷着滚动一下,稳住心神,沉声道:“嫂嫂换好衣裳后,尽管唤我。我先行一步去打点,很快回来。” 锦照太清楚他的速度,便应下了。 - 月华如水,渐盈的玉盘高悬中天,将清辉洒向人间,中秋将至。 许是经历过数次,当裴逐珖再次将她打横抱起,纵身掠过屋檐时,锦照心中已无半分恐惧,反倒生出几分闲适。 夜风拂面,庭院里盛放的桂花浓香一阵阵掠过,沁人心脾。 她能感受到他臂膀稳健的力量,以及衣料下传来的体温。 眨眼的功夫,又到了裴逐珖的院子——和鸣居。 锦照站稳身形,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眼波流转,扫过寂静无声的庭院,笑道:“你这院子里的人,不是聋子便是哑巴,起的名字倒是热闹得很,‘和鸣’。”她的尾音微微上扬,显然情绪放松。 裴逐珖沉默片刻,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却蒙着一层淡淡的阴影,“逐珖从前……一直居住在母亲院里的东厢。此处是借着近来雨水频繁修缮屋舍,悄悄改建的。”他的声音低沉压抑。 锦照想到他为了替父母报仇,在裴执雪的阴影下隐忍十余年,心头莫名一软,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怜惜:“等他死了,你便能放下过往,真正为自己活一回。你文韬武略,样样不输他,日后无论选择何种道路,定能安好。”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提醒,“……只是,切记,万不可再沾染兵权。” 他此次助凌墨琅,算是立下从龙之功。以她对凌墨琅的了解,日后必定会重用裴逐珖。 然而,飞鸟尽,良弓藏,若裴逐珖展现出任何可能威胁皇权的潜力或迹象,他恐怕也会悄无声息的消失。 毕竟那位未来的帝王,连弑兄之事都能做得出来,如今恐怕……已快要弑父。 “逐珖谢过嫂嫂提点。” 锦照不再多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这处雅致却难掩空寂的庭院,像是随口问道:“既然取名‘和鸣居’,想来你早已打算好,待孝期一过,便娶妻成家,也好洗脱只恋慕‘天残之人’的污名。”她忽然仰起脸,月光照亮她姣好的面容,眼中是纯粹的好奇,“心中可有了合适的人选?” 裴逐珖胸口一滞,苦涩瞬间蔓延开来。多想告诉她,为这院落题名时,心中所想所盼的“和鸣”之人,唯她一人。 可耳边却回荡起裴执雪冰冷而残忍的话语,字字诛心,却又无比真实——即便裴执雪死了,他裴逐珖,也永远无法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地将她迎入府中,更给不了她挣脱裴家阴影、活在阳光下的自由。 锦照察觉到他的沉默,轻声对他道:“为了自保,我最多留在这里一年便会离开,你……要为自己做打算。” 裴逐珖的声音极低,仿佛只要说得轻一些,那些无奈和痛楚就能随风消散:“我明白的,嫂嫂。裴家……不能,也不配,拘着您一生一世。” 锦照不再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之间弥漫开莫名带着离愁别绪的氛围,默默地用了宵夜。 随后,密室的门再次被开启。 这一次,机关转动的声音轻缓了许多,不再有刺耳的巨响。裴逐珖解释:“听,已经不吵了。嫂嫂睡着时,我改进了。” 锦照闻言,眼波瞬间变得妩媚流转,声音也娇柔慵懒:“你这般事事顺着我,会将我惯得无法无天,日后离了你,可该如何是好?” 说罢,她快走几步,追上在前引路的裴逐珖,自然而亲昵地挽住了他的手臂,温热隔着衣料传过去,裴逐珖呼吸乱了一瞬。 裴执雪已被重新锁回那张特制的太师椅上。 经过昨夜的折磨,他愈发狼狈不堪。 满头墨发凌乱披散,昔日清俊的面容布满油光与干涸的血迹,胡茬丛生,双眼赤红突出,苍白的嘴唇干裂起皮,被一团脏污的布巾塞得扭曲变形。 原本素雅的白衣已是血迹斑斑,上面还斜斜插着几支发簪。 乍看之下,根本无法将他与过往清润谪仙般运筹帷幄的权臣联系起来,倒更像被罗汉踩在脚下的恶鬼。 然而,尽管形容狼狈,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扫过携手而来的二人时,那目光深处蕴藏着令人胆寒的压力与毫不掩饰的轻蔑,尤其是在掠过裴逐珖时,那份轻蔑几乎化为实质,带着刺骨的嘲讽,着实令人恼火。 锦照在下密室前,曾无数次想象过他因自己与裴逐珖的“通.奸”而崩溃疯狂的模样,该是何等大快人心的场面。 可眼下,他竟似乎……并未如她预期那般在意?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悄然爬上心头。 现下看,他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在意她。 她迅速敛起这不该有的情绪,语气冷然道:“把他放下来罢。我已没什么耐心再与他周旋了。今日再寻十处不要紧之处,尽早帮他们报完生仇,让他早去黄泉路。” “还有,将他堵嘴的帕子摘下来。” 裴逐珖依言上前,在解开铁链时,刻意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企图激怒他:“嫂嫂的滋味……果真销魂蚀骨,令人沉醉。尤其是戴上那金铃之后,更是别有一番风情。嫂嫂还抱怨兄长太过无趣,想尝试些新奇的玩意儿,我便为她寻来了缅铃……”他顿了顿,“兄长博览群书,可知此物?一旦入体,便会自行嗡鸣震颤。您说,嫂嫂体验之时,该是何等媚态横生、春潮涌动的模样?您若在此处听到铃响变得沉闷……那只会是因为……” 他趁着将裴执雪重重摔在地上的巨响掩护,越发肆无忌惮地吐出最后几个字:“……缅铃入体。” 锦照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却强自镇定地看向裴执雪。然而,对方眼中虽有怒意翻涌,但那未受辱的高傲与对裴逐珖的蔑视却难以掩饰。 锦照按着裴逐珖的指点又戳下一钗,语气带着刻意的失落:“原来大人真的不在乎锦照与谁欢好……若是锦照换作与裴老爷……不知大人是否还能如此平静?” 第103章 裴执雪闷哼一声,额际冷汗涔涔,却依旧紧咬牙关,不发一言。 当第十一支簪子落下时,他才终于哑声开口,声音异乎寻常的冷静:“夫人……说好,是十支。” 锦照闻言,脸上绽开一个甜美却冰冷的笑容,手中的第十二支簪子轻轻划过他染血的脸颊:“锦照只是想知道,大人为何能如此不在乎锦照?你若不说……今日这些簪子,恐怕就要悉数请大人纳于体内了。” 裴执雪竟强撑着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目光如炬,先锁定裴逐珖,再缓缓移回锦照颈间那些伪造的暧昧红痕上,语气笃定,一字一句道: “昨夜……与他颠鸾倒凤的女子,根本不是你。” “甚至,连昨夜的欢好,都是装的。看他的样子,大概至今……都未曾与任何女子,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 “夫人连与他……都只是逢场作戏……又何必再用我那不成器的父亲……来试探我呢?” 他极力笑了笑,继续道:“更何况…夫人颈间的吻痕会是什么色泽,世间唯我清楚。” ----------------------- 第69章 灯火沉默, 空气凝滞。 裴执雪成竹在胸又无可置疑的戳穿,惊出锦照一身细汗。 她一时得意忘形,忘了眼前这个男人有着何等过人的心智。她竟逼他拆穿那场戏, 将自己置于如此可笑的境地。 细汗混着她窘迫升高的体温, 在密闭的空间里蒸腾,被她跨坐于身下的男人虽狼狈不堪, 却深情而陶醉地深吸一口气, 面上几乎覆着与从前无二的淡笑, 悠然得仿佛在与她品茶,声音清冽如酿泉:“嗯……近茉莉与佛手柑调和的甜香,是我为夫人栽的柳叶银桂开了,那是从南岭运来的珍品,夫人闻着可喜欢?” 锦照强作镇定,抬眸望向如石雕般僵立的裴逐珖。 他已背过身去,身姿依旧挺拔, 却难掩其中的落寞与挫败。恰似一只偷得猎物正欲炫耀的小犬,却被老猫一爪夺回战利品, 只能无声地呜咽着退缩。 她心中既惭愧又刺痛, 悔不该一时冲动逼迫裴执雪道出真相。 恼羞成怒, 她将深嵌在他肩胛缝隙中的发钗又推进几分。 血肉断裂的细微声响通过钗身传来, 裴执雪本就失血的面容愈发苍白。 他断断续续地道:“我原着,想要你们将错就错,就这么一直演下去,彼此都好受些。但锦照啊……”他惋惜地勉强摇摇头, “我实在疼得演不动戏了,而你太过了解我,看穿了我的破绽, 步步紧逼……如今我说了真话,你却又恼我。” 他看裴逐珖强撑着的背影,如真正的兄长般谆谆教诲:“就像贾家人,哪怕搬进莫府,也只是能称宅邸为‘贾宅’,用不得‘府’字一样,你纵使能鸠占鹊巢,也始终与我相差千里。” “夫人心里还是有我的……对吗?” 锦照始终看不见裴逐珖的神情,愧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这主意是她出的,而今却是裴逐珖的尊严被践踏至尘埃。这几日本该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刻,却因她的存在,让他仍活在裴执雪的阴影之下。 锦照起身,对裴执雪冷然道:“你说得不错,昨夜确是演戏,只为挫你锐气,让你痛苦。” “我心中早已空无一物,没有他的位置,更没有你的位置。但相较你们二人,我更情愿,甚至是渴望接纳他,与他互相治愈你带来的伤口。” 锦照居高临下地宣布:“今日起,我会住在逐珖这里,试着接纳他。” “他远比你,值得爱。” 裴逐珖猛地转身回来,两步跨到锦照身侧,屈膝将她抱起,牢牢锢在怀中,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吻着她的额发喃喃:“嫂嫂……嫂嫂……能得您怜惜,逐珖何其有幸……” 他惊喜得哽咽:“逐珖不敢奢求,能这样日日相见,已是天大的恩赐。”见锦照并未露出厌弃之色,他垂首在她耳畔呢喃,“这样的亲近,往日只能在逐珖的梦中出现——不,连梦中都不敢妄想,那是对嫂嫂的亵渎。” “我太幸福了。”他毫不掩饰满腔的狂喜,甚至感激地望了裴执雪一眼。 若非他将话说得那般狠辣刺人,他不知能否等到她的首肯,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裴执雪的面色已从苍白转为青灰,如同蒙上了一层死气。 剧痛终究侵蚀了他的理智,让他不慎将锦照推得更远……他本该用夫妻情分尽可能挽回她的。 他在内心疯狂地自我安慰——即便裴逐珖能利用她一时的怜悯,但她已经有一部分与自己骨血相融,她终会看清这个替代品的浅薄,心生厌恶,而后如昨夜所言,伺机杀掉他、吞噬他,将他遗留的一切尽数纳入掌中。这个念头让他扭曲的内心泛起一丝快意。 他想放声大笑,泪水却先一步夺眶而出。 脱口而出的竟不是精心算计的温情言语,而是暴露本性的绝望嘶吼: “你生是我裴执雪的人,死是我裴执雪的鬼!只要我不认那纸《放妻书》,你的挣扎都是徒劳!你的每一寸肌肤都刻着我的烙印,永生永世都洗刷不掉!” “哦?是吗?”锦照轻拍裴逐珖紧绷的手臂,示意他转身,而后轻声道,“《放妻书》已是白纸黑字,你也已在所有人心目中死去。” 她侧过脸,挑衅地看向裴执雪,唇角的笑冰寒刺骨:“大人,您不是很爱让旁人见证我的幸福吗?今日该换你见证了。” 说罢,她纤长的手指扣住裴逐珖的下颌,在裴执雪的哀求声中,决绝地覆上对方的唇。 他的唇凉得惊人,带着细微的颤抖。锦照用自己滚烫的唇瓣轻轻摩挲,恍若在触碰秋日里最后一片薄叶。 她甚至感受不到他的呼吸,如过往的每一个夜。 “呼吸。”她含糊地命令,随后轻轻含住他的下唇,如同抿着柔嫩弹软的酥酪。 裴逐珖原本就激动难抑,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更让他神魂俱颤。有那么几息,他的意识仿佛抽离体外—— 他看见幼年的自己在裴老爷举起砚台时放声啼哭,父亲闻声回首,那方沉重的砚台坠地,将裴老爷的脚背砸得血肉模糊。 看见七八岁的自己穿过郁郁葱葱的竹林,撞见一个眉目秾丽的少女被她的兄长推搡欺凌。他挺身相护,从此贾家再无人敢轻视于她。 亦看到数年后的自己骑着高头大马,胸佩鲜艳的红花,在万众瞩目中,风风光光地迎她入门…… 直至耳畔响起锦照一声轻软的“呼吸”,才将他的魂魄唤回体内。 短短几息之间,他仿佛过了另一种完全不同,又本该属于他的人生。 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他闭上眼,小心翼翼地含住她柔软甜美的唇瓣,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轻喃:“我似乎……等了很久很久……” 锦照对裴逐珖的心不在焉忍无可忍,原本扣着他后脑的手扬起,清脆一声拍在裴逐珖面上,像个严厉的夫子训诫学生:“别说话!专心些!”随即探出舌尖,加深了这个吻。 裴逐珖立刻被撩拨得晕头转向。沸腾的血液在四肢百骸奔涌,最终汇聚于那隐秘之地。 他难耐地将她完全嵌入怀中,只觉得那里快要炸裂,全然忘记了地上痛苦哀求锦照的裴执雪。 “嫂嫂……”他哑声哀求,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我们上去可好?这里……实在不是合适的地方。” 锦照感受着裴逐珖清爽的气息与生涩却热情的吻技,背德的刺激让她理智尽失。浑身燥热无力,她只能软绵绵地倚在他怀中。 “……好。”她气息紊乱,娇弱无力地应道,“你抱我上去。”(以上只是单纯亲吻) 裴执雪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那双曾经清冷如寒星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相拥的两人,仿佛要将这残酷的一幕从世间抹杀。 锦照在裴逐珖的怀抱中微微侧首,对上裴执雪绝望的视线。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残忍的快意,又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走吧。”她轻声对裴逐珖说道,将脸埋入他的颈窝,不再去看那个曾经让她爱恨交织的男人。 最后留给他的,唯有被楼梯无限放大的咽液交换之声。那湿腻缠绵的声音似响在耳边,震得他只觉五内俱焚。 又一股滚烫的鲜血从喉间喷涌而出,裴执雪近乎疯狂,恨不得那一口就已经吐出了他所有血液。 无边的愤怒让他分辨不出身上何处最痛——或许是每一寸血肉都在经受着撕裂般的煎熬。他无法自控地痉挛着,用尽最后力气看向自己空空荡荡的右手。 那里本该握着一把刀。 他很想杀人,无论是他人还是自己,都好。 就在这时,他瞥见不远处,那把从莫多斐身上收缴的匕首,正静静地在璀璨灯火下反射着寒光。 第104章 想要想要想要。 自他出生以来,似乎从未如此渴望过一件物事。那锋利的诱惑就在眼前几寸远。 那巨大的诱惑就在他面前几寸远。 四肢早已动弹不得,他只能艰难地用躯干发力,拖着残破的身躯向前蠕动。 三寸、两寸、一寸……楼上传来的亲密呻吟在他耳中渐渐湮灭,他与解脱只差毫厘。 裴执雪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要解脱了!他将永恒地与锦照合为一体,永不分离! 以吾之精魂,筑卿之骨血! 然而下一瞬,那把近在咫尺的匕首被一只坡脚狠狠踢开。 裴执雪发出极度痛苦的崩溃嚎叫,用野兽般理性全无的愤恨眼神,死死盯住那只脚的主人。 这个人从前是谁,他已然忘了。只记得他极蠢,十几年都不知道自己效忠的,早助他全家过了奈何桥。 他的下一任,便是莫多斐——另一个蠢货。 也是当年他好心,丢给裴逐珖的玩物。 他们都是他心软一时埋下的隐患。 裴执雪几近哀求:“求你,让我死。你也该死了,解脱去陪你的家人,”他哑声蛊惑,“他们也许就在奈何桥边等你,别再继续做懦夫。” 然而,那个人只是用一块酸臭的破布粗暴地塞住他的嘴,而后将他拖到恭桶上,用镣铐重新固定。整个过程沉默得令人窒息。 他一瘸一拐地离开,留下绝望的寂静——不,并非全然寂静。 楼上人亲昵的低语让他的痛苦无法忽略地延续着。 上了石阶后,裴逐珖便意乱情迷地合上暗道。 他依旧将锦照紧锁怀中,踉跄着与她跌入拔步床。 秋日渐凉,锦照紧紧贴着他炽热的身体,隔着衣裳,若有似无地磨蹭着,让房中温度逐渐升高。 裴逐珖沉沦在期盼已久的亲吻中,双手不自控地带着灼人的温度游走,让锦照既想喊停,又忍不住想要沉沦。 甚至生出一种难以启齿的空虚,渴望被他彻底填满。 他的吻技虽依旧生涩,却生出一种让锦照痴迷的、掌控一切的成就感,令她对他愈发热情。 在情动的间隙,她抓着裴逐珖脑后的发,将他稍稍拉开,强撑着理智问道:“他能听到多少?”(以上也是脖子以上) 裴逐珖眸中凝着水光,似有柔波在其中荡漾,也刚好给那漆黑的瞳中点了两点光彩。他颊上泪痕犹在,沙哑着道:“这样他是听不到的,”他猛地将眼前的女子反扑在床上,锦照失口叫出一声娇呼,他继续道,“嫂嫂这样叫,他绝对能听清。”以上两个人没有任何实质性接触) 他凑得极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锦照耳畔:“嫂嫂想要他听什么?”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腰际,感受着布料下肌肤的微颤。(只是摸到腰,还隔着衣服) “听你如何让逐珖……破了童子身吗?”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禁忌的暗门。(无接触,说句口嗨) 锦照只觉得心中有团火在烧,顾不得与他多说。 裴逐珖亦是热到极致,近乎炽热的温度仿佛要让阻隔着他们的重重衣料烧为灰烬。他的手悬而未落,不敢再多冒犯。锦照的双腿隔着层层布料,不自觉地贴近他,放肆地舒展。(无接触) 她唇瓣微启,发出一声模糊的轻吟,目光迷离地望着裴逐珖那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当那双手抽出空隙,去捞摆于案旁的那碗莹润透白的酥酪时,姿态优雅,无端惑人。 她发出一声似欢愉又似痛苦的嘤咛。 裴逐珖逐渐明白了锦照要的是什么。他紧张地回应着她的引导,动作生涩也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激动之下,伤了仅相距几层衣料的掌中娇花。 她像一只被秋雨淋湿的小兽,无助地拥着他,依赖着他,哼哼唧唧地来回扭动着腰肢,或轻或重地蹭着他。(无接触) ----------------------- 第70章 恍惚间, 锦照只觉自己化作一缕轻烟,飘飘然升至云端。四肢百骸失了重量,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她环视四周, 不知今夕何夕, 只觉身处一片阳光柔和的透亮天空中,美得时光都凝滞。 不远处, 听澜院床头琉璃缸中那条扇尾金鱼也同她一道浮游于淡蓝天幕。 它依旧美得惊心——前半身如初雪皎洁, 后半身连带着薄纱般摇曳的长尾, 却是灼目的红,其上碎金闪烁。 那鱼如她离了脚踏的土地般,离了赖以生存的水,如传说中的鲲鹏般逍遥遨游于空中,只是它不似传说中鲲鹏那般巨大,仅与她身形相仿,在云间自在翩跹。 锦照望着望着, 觉得自己已然成了那尾金鱼,身心前所未有地舒展自由。 所到之处, 再无任何束缚——水不见, 风不存, 肺腑间满是清灵之气。 这是真正的解脱, 化作一尾无忆的鱼后,再无天灾人祸,或是贾裴两家乃至任何人,她只有她自己。甚至能感受到云朵流过她身体时清凉柔软的触感, 大概此时无法描述的感觉就叫做“绝对的自由”。 唯有一点牵绊,便是余光里那抹金红的鱼尾,艳丽, 却也多余,甚至是她此刻完全不需要的累赘。 身边流云聚散。 她似有所悟,游曳着穿过身边一朵朵微凉的云。 吸气时,她将其吞吃入腹,流云沁入她的肌骨,让她的下半身的金红也随之浅淡几分。 她超脱出沉重的红与金,身后的红与金渐渐化作霞光,在她身后曳出淡淡痕迹,她也随之愈发轻盈。 她好似借着这曾经作为囚徒的金鱼——亦是她自己,将往日追逐权势富贵时沾染的血腥,在这永恒般空茫的天地间,一一涤净。 无垠碧空之中,一尾令人屏息的金鱼逍遥游弋,身后拖曳出一道灿烂霞光。渐渐地,化作云色的鱼身轮廓模糊起来,最终消散成一缕渐渐消散的云。 独留锦照怅然若失地徘徊于云海,无所归依。 想挽留去抓,明明握了满手,待她再张开十指,两眼空空。 她急促喘息着,渴望再度融入那片云海,重体验那极致的自在,再不回落这荒诞人间。 然而无边的轻盈天幕却如晨雾般渐渐消散,眼前景象逐渐清晰。 一张熟悉的面孔逐渐显露于眼前。 锦照尚在混沌与清醒间徘徊,不确定地轻喃:“……大人?” 裴逐珖眼中的狂喜瞬时消散,兴奋放大的瞳孔被低垂的眼睫遮掩。 他不再用那种感激而炽热的目光注视她,干净清朗的嗓音沙哑惑人,毫不掩饰难过至极的情绪,十分泄气地抬起被锦照放肆利用过的腿,听起来似乎快要碎了:“嫂嫂,您认错了。您的‘大人’已经死了,我是与您合谋‘害死’他的小叔——裴逐珖。” 锦照彻底清醒,也顾不上愧疚,急忙去掩他的嘴:“小声些,莫让他听见!”指尖转而温柔抚上他依旧滚烫的脸颊,安抚着道,“方才欢愉至极时,我好似做了个长梦……初醒时神思恍惚,险些以为一切皆是大梦一场。” 她心有余悸地长吁一口气,紧紧抱住裴逐珖:“那一瞬,我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受制于他的孤女,伤到你的心,是我的不是……” 此刻的拥抱,全然出于真心。 全因裴逐珖,她才初尝这般恣意的欢畅——这本该是他也能享有的。 而她深知,这青年的一腔赤诚已尽数系于她身——她是他的欲念,是他的指引,是他可望不可即的明月。 而自己不仅无法即刻回报同等情意,还又一次将裴逐珖拽回名为“裴执雪”的炼狱之中。 裴逐珖显然未曾料到这一当头棒喝,翻身到拔步床里侧,仰面躺着,似是疲惫至极地闭上眼,又用他修长的手掌覆于其上,指尖几乎插入鬓发。 一眼便看出,他只遮了锦照这边的一只眼。 但何必多说呢,锦照在心中轻叹,愈发愧疚,只翻身,枕着他一只手臂,环住他的同时,让他无需担心泪被她看到。 夜色渐深,院外一片寂静,唯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在陡然压抑的氛围中中格外清晰。 烛泪缓缓滴落,在烛台上堆积成小山。昏黄的光晕里,青年的声音格外低沉。 “……逐渐长大后,我与他越来越像……我也越来越恨自己这张脸……”他许久才闷闷地低声开口,苦涩全然将方才的甜蜜淹没,涌出喉口,“但这是父亲母亲留给我的,哪怕与害死他们的凶手极度相似,我也必须珍惜,不是吗?” 他的语气略带自嘲,锦照看不见的唇角,亦挤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眼角溢出的温热被掌心的热气重新蒸腾回身体中。 锦照任他继续说,天地间,唯他们能作彼此的听众。 烛火忽然爆出一个灯花,映得他侧脸轮廓忽明忽暗。 “……所以我竭力表现出与他截然相反的特质。”他的声音语气透露出骨子里的执拗,“他自小便竭力装出副一尘不染的清朗无欲模样,我便一身鲜亮,走马斗鸡。他喜文弄墨,我便好武斗狠。” 第105章 说到这里,他睁开眼,直直望向帐顶绣花,眼神迷离:“就连下人——我曾说自己是忧心常人泄我梦呓,才寻天残之人在身边。但那只是最初的理由。您也知晓,他院中的皆是样貌姣好,严格调教过规矩的柔顺人。我便偏寻世间畸人在院中,让他见之难受。” 他又笑:“他那么聪明,竟也信了,还像赏赐一般将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莫多斐推给我,殊不知,正是他最看不起的那些细节,一条条编成了经纬,织成让他丧命的网。” 他微微偏头,用寻常音量嘲讽地问:“裴执雪,你可后悔了?” 他又凝望着咫尺天涯的锦照,烛火在他漆黑的眼中跳跃:“嫂嫂,逐珖最怕的是,成为他的替身,您明白吗?”他的声音亦染上几不可查的颤抖:“尤其是您……” 锦照用力抱着他,低声:“不是的,不是的。世人皆眼拙,只看得到皮相,我知道,你的魂魄与他无一丝相似。”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紧绷的背脊,“你永远不会像他,用谎言与杀戮当做自己向上的踏脚石,拿自己的外表与才能蛊惑人心。狂妄自大到蔑视万物,不以自己的谎言与不择手段为耻;你的血是热的,能分善恶,感他人之所感。” 她向上蹭了蹭,撑起身子,亲吻裴逐珖干涩的唇:“我从未将你当做替代品。你也不要在意任何外界将你们比较的声音,好吗?” 裴逐珖感到自己干裂的唇濡上湿意,唇齿间的苦涩被她香甜的茉莉花香气重新覆盖。 锦照的指尖按在他的胸膛上,清晰感受到他胸膛下狂乱的心跳,如同被困的雀鸟撞击着牢笼。 这份为她而起的悸动,让她心生怜惜。她也清楚,那颗心同她一般,在复仇与微妙情愫间摇摆不定。 “逐珖明白了,日后我眼中心中,只有嫂嫂,您是我永远追随的星辰……”他的回吻虔诚如朝圣,泪水被不由自主地随着他复杂的情绪,不可抑制地落下。 那吻起初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珍惜唇间一块即将抿化的薄冰。 然而,这份克制很快被汹涌的情感冲垮,积蓄已久的情潮奔涌而出。 他的吻渐渐加深,从轻柔的触碰转为炽热的索取。 锦照能感受到他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逐渐不再是那只泪水涟涟的小兽,极速蜕变为虎视眈眈的凶猛野兽。 裴逐珖作为曾经的旁观者,见过她太多次双瞳失焦时的忘情模样。比她更清楚她的敏感。 锦照被搅得心神俱乱,原本游刃有余的引导变成了被动的承受,每一个细微的挣扎都只会引来更强烈的回应。 裴逐珖的呼吸灼热地拂过她的面颊,贪婪而急切地要将压抑的所有渴望都释放。 她逐渐化为一滩春水,融化在裴逐珖怀抱里,被反复探索唇齿间那一方小小的甜蜜天地。 裴逐珖离开那被吮得嫣红微肿的唇瓣,转而用舌尖细细描摹她柔嫩的耳廓。 温热的气息拂过最敏感的耳后,配合着呼吸带来的冷暖气息,激起锦照细密的战栗。酥麻的感觉如涟漪般扩散,从耳际蔓延至头皮,又顺着颈项滑下,逆向拂起她每一根汗毛,爬过全身。 身体由外到内,每一寸都被唤起了空虚感。 锦照下意识地想躲开这令人心慌的痒意,却被他牢牢固定住,无处可逃。 直到这时她才惊觉,不知何时已被裴逐珖完全笼罩在身下。 而更令她心惊的是,自己竟沉醉在他的亲吻中,连主动权何时易了主,都未曾察觉。 锦照心中对失控涌起不安,轻微地挣扎起来,努力地从情欲中抽离,小声拒绝着:“逐珖……不、不要。” 然而她的抗拒反而激起了裴逐珖更强烈的占有欲。他的吻如雨点般落在耳际,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渐渐地,推拒化作了轻吟,理智被感官的愉悦淹没。 当他的唇游移到颈间时,锦照指尖不可控地深陷他昂贵的衣料,而他也顺势放松了力道,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怕留下痕迹,只能强忍着吮吸她的欲望,如保护一颗甜美荔枝般,温柔向下。 齿尖若有似无地轻啮着细嫩的肌肤,舌尖细致地描摹每一寸雪颈的弧度。冷热交替的呼吸被无限放大,加剧着每一分感官的刺激。 裴逐珖的身子压着锦照轻轻扭动的身子,使拥抱严丝合缝。 唇欲碰不碰,他声音染了惑人的哑意,喘息间,他沙哑的嗓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嫂嫂,您喜欢吗……” 他这一声,又唤醒了沉沦其中的锦照。 她心中一哂,自己竟又被裴逐珖又勾得全然忘了目的——从心理上狠狠击溃一墙之隔的裴执雪。 可见,她真的对裴逐珖起了爱怜之心,并非要为他牺牲自己。 思及此,她涌出痛快的心情,放肆地将青年拥抱得更紧,断断续续的声音娇媚且前所未有地放肆,透露出她心底满溢的欢愉:“我喜欢的。你让我方才领略了人间风景绝佳之处,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嗯,我也喜欢你吻我……你已经将我的心,吻化了。” 裴逐珖呼吸愈发紧,抬起头:“嫂嫂,您只喜欢我这样轻轻地吻吗?等兄长下葬后,逐珖可以更用力些吻您吗?” 他眼中写满“渴望”二字:“我可以做的比兄长好,嫂嫂……”他埋首向下,像只小狗般乱拱,“可要试试?” 锦照看他可爱,忍不住打趣:“你的‘试试’,我已体验过了。” 裴逐珖一僵,随即不服气地嘟囔:“那只是意外……嫂嫂的杀意太过让人把持不住……今日我偏要洗刷掉上次之耻,让您……” “嗯——嗯。”锦照摇着头打断,皙白的指尖轻轻一戳,便将身怀绝世武功的青年从身上推开,“你知道的,今日不可。我要等他真正‘下葬’,并且《放妻书》公之于众后,自有你雪耻的机会。放心,今日欠下的,日后自会补上。” 与一个“已死”之人,自是不必谈那劳什子礼法。 她拖延,只因必需保证若皇帝定要逼她殉葬,不止凌墨琅一人保她。 “是逐珖一时心急,嫂嫂莫怪……”青年惭愧至极。 锦照转过身来,烛光在她眼中流转,声音柔得像春水:“我不怪你,反倒为自己忧心……想得不可得时,女子才最珍贵。你若得到了,说不定会……”她的话音渐低,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 “逐珖绝不会!我发誓!”他急切地打断,像是被锦照的忧虑刺痛了一般,“嫂嫂若不离,我定不弃!”话一出口他便觉不妥,慌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无论嫂嫂作何决定,逐珖都会尊重,也会加倍珍惜您给我的每一分恩赐……”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眸中泛起氤氲水汽,那眼神如化开的饴糖般,黏稠地缠绕在锦照春潮未褪的侧颜上,好不可怜。 锦照狠下心肠,翻身背对着他:“你的心意,我清楚的。” 朦胧烛光下,她发间的步摇轻轻晃动,如诱人的鱼饵。细腻的后颈与半露的香肩在光影间晕出淡淡光晕,毫无防备地展现在饥渴的野兽眼前。 裴逐珖的指节捏得发白,恨不得将她狠狠按在榻上,让隔壁那个囚徒好生体会何为“痛失所爱”。 欲望在血脉中叫嚣,吵得他心神不宁。 他自是清楚,这他自第二次见到后便魂牵梦萦、引他每晚夜宿梁上的女子,与他来说,已是唾手可得。 但他不可冒犯。他绝不会变成裴执雪那样的怪物,强迫她、伤害她。 少女对身后人的挣扎一无所知,甚至因为屋中太暖,未曾察觉自己此时香肩半露,腰臀凹凸间,无意呈现出一个惑人的弧度。 青年可怜兮兮从她背后轻柔抱住她,像只受伤的幼兽般将脸埋在她颈间。 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这细微的准许让他骤然收紧怀抱,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锦照后颈,顺着脊沟而下,刚刚平息的空虚感再度被唤醒。 暧昧至极,压抑的火又一触即发。 他的齿尖极轻地刮擦着她的后颈,力度轻得发痒,整个人紧贴着她低声哀求:“求您……至少帮帮我,可以吗?我不会忍着声音,让他也听见,好吗?” “只此一次。”她低声警告,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向后探。 ----------------------- 第71章 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锦照向来深谙如何让掌中的囚徒饱受煎熬。 对裴执雪如此,对裴逐珖更是。 此刻她居高临下,眸光平静中带着审视, 熟稔而刻意地折辱着他, 无视他所有的哀求,宛若一个真正的酷吏。 可她的手法总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若即若离间, 将他的焦灼无限拉长。 正如眼下, 她的左手漫无目的地抚弄着他亲手栽种的白鬼笔,表面波澜不惊,丝毫看不出她竟在惊诧——同一品种形态竟能如此迥异;右手则缓缓划过他脸颊未干的泪痕,那双美艳至极的眉眼,清晰地映照出她睥睨无情的本质。 第106章 “你应当见过,”她毫不留情地开口,语气讥讽, “裴执雪比你能忍得多。即便你这般境地时,他可未曾掉过一滴眼泪。” 话音未落, 抚着泪痕的指尖倏地换作一记轻佻的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如囚笼的方寸间回荡。 裴逐珖久久不得解脱, 神智涣散之际, 竟开始幻想自己鼻腔呼出的、连同身体蒸腾出的温热气息,已然掺杂了他的精魂,正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施刑的女子,代替他亲近她。 他用那双数年未曾落泪、如今却轻易被锦照勾出湿意的眸子, 望向她刚刚扇过巴掌的手,温顺地靠过去蹭了蹭,喘息着低语:“您不是说过……不拿他与逐珖比较吗?” 锦照的声音稍稍放柔, 安抚道:“是我失言。那么,你更喜欢我快些,还是慢些折磨你?” 裴逐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逐珖只求嫂嫂放过我……让我解脱。” 锦照依言松手,媚眼横波,挑眉问道:“哦?这样?” 青年睫毛剧烈震颤,显出极度的意外,随即面露乞求之色,呼吸急促地想去抓她的手,模样可怜至极:“不是这样……是求您让我……出去。” 锦照无可奈何地轻叹:“已经耗了这样久,你从前可不似这般耗时。” 裴逐珖本就泛红的面颊、双耳,乃至脖颈顿时更添一层绯色,修长的手指无处安放,只能狠狠攥紧身下柔软的被衾。 喉结滚动间,一股兽性在他不为人知的暗面悄然涌动。他的声音沙哑而磁性,听得锦照耳根发热:“逐珖早说过那是意外……您偏不信我……”他强忍着反扑的冲动,低声哀求,“求求您,快些,好吗?” 他越来越烫了。 锦照直觉感到危险逼近,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彼此的煎熬。 然而……确是她太过轻敌。无论她如何变换力道与节奏,直至筋疲力尽,换来的也只是裴逐珖更为痛苦的动情模样。 她早已不是存心折磨他了。 其间甚至有几次,因他哀求得可怜,她竟心生动摇,生出想扯开他那连领口盘扣都一丝不苟紧扣着的圆领袍,瞧瞧他是否通体都泛着粉晕,又想试试他究竟能硬撑几炷香的荒唐念头。 最终,锦照浑身酸软无力地倒向一旁,全然忽略了裴逐珖那如同被遗弃幼犬般的呜咽与哀求,只想就这般静静地歇息片刻。 她身上的茉莉香与桂香与裴逐珖身上清爽的香草气息交织在狭小的空间中,逐渐不分你我,形成暧昧氛围中的一部分。 锦照早已累得满身细汗,却只能用手背随意擦拭额角。忽然她眸光一闪,精神为之一振。 锦照早已累得满身细汗,却只能用手背随意擦拭额角。忽然她眸光一闪,举起酸痛无力的双臂,绕到脑后轻轻一拉,系带随之从细腻如堆雪般的颈间落在雪峰上,她抽出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心衣,径直丢到裴逐珖身上,语气冷淡如霜:“我实在乏了,你自己解决罢。” 说罢便摆出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任裴逐珖如何凑过来亲吻哀求,都毫不留情地将人推开。 直到被他蹭了满脸泪水,她才长叹一声,倚着床头坐直身子,无奈道:“若实在难受,你便自己弄给我看。”这招她曾用在裴执雪身上,当初费了好大功夫才让那个骄傲的男人妥协。 尽管他后来很是享受。 她本以为裴逐珖也会扭捏推拒,要她许下诸多承诺才肯就范。 谁知他竟瞬间惊喜地坐直身子,方才那副孩子一样哼哼赖赖的模样瞬间消失,活像服了仙丹般精神焕发:“嫂嫂当真愿意看?” 锦照心中腹诽他真是个小变态,也欣慰一计奏效,配合地点点头,道:“我可以力所能及地帮你。” 裴逐珖眼中迸发出更炽热的光彩,锦照立即肃容警告:“但我不会褪去任何衣物,你也不得碰我分毫。” “那您要如何......”他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低声道,“无妨,只要得您片刻关注,逐珖便心满意足。” 锦照呆愣,裴逐珖这句无意间的话,利箭般正中了她的心扉,也许她与他如今这畸形的情感,都只是想寻找到‘懂自己’的同类,并被同类看见。 裴逐珖哄过自己,失落地垂下眼帘,抓起那件丝质小衣,死死捂在鼻尖,深深吸气时满脸的贪婪,呼气时肩头都在轻颤满足得如同刚刚得到……疏解。 即便他顶着一张俊美无俦的脸,这份对她眷恋到几乎变态的模样,仍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 随后他将那滑软的布料铺展于掌心,目光迷离地望向锦照,自顾自地动作。 直到此刻,锦照才惊觉,小裴逐珖不仅身量高挑,更有着一副结实的体魄,是洞房时会让新娘子吃苦头的模样。 但很快她便无暇他顾。 结实的拔步床随他在剧烈摇晃,丝毫不见停止的势头,他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中,满是渴望与野心,就那么死死盯着她,让她又觉得后背发毛,诡异危险,像是被潜伏于深海中的怪物势在必得地锁定。 而且他这摧枯拉朽的力道……让锦照不禁忧心日后履行承诺时要吃多少苦头。 太过漫长,一开始锦照还会照着自己的允诺,在一旁装着样子轻哼两声,后来看得头晕,耐心全无,竟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 待她再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挂满白布的寝屋。她只穿着寝衣躺在厚厚的锦被里,正要起身却觉胸口传来异样的疼痛。解开衣扣查看,只见肌肤依旧白皙细腻,却隐隐散发着一股陌生的草药香。 锦照勃然大怒,当即唤来裴逐珖派来的侍女,厉声吩咐:“叫你主子半个时辰内来见我!” 简单梳洗用膳后,锦照胸中郁结难舒,在屋内焦躁地来回踱步。床头琉璃缸中那尾可怜的金鱼被她的动静惊扰,沿着缸壁不安地上下游窜,寻找根本不存在的出路。 可惜它不会如锦照高.潮时所见的那般飞上天空,它始终是一条小鱼,逃不出自己的琉璃缸。 她亦不会逍遥于九万里之上,连被困在裴府这纯净水晶所制的缸中都要听宫里的旨意。 即便裴逐珖对她表现出千般顺从,也不过是源于觊觎之心,她只是看起来处于主导的位置上。 锦照踱至缸边,将满腔愤懑倾泻于这无知无觉的小鱼身上,冷声道:“别再徒劳挣扎了,你本无路可逃。你的记忆只有几息,何苦耗费一生都徒劳地寻找出路?沉入水底安眠,反倒不至显得这般可悲。” 鱼儿依旧无知地游弋,绚烂的长尾摇曳生姿,这华美的特征却成了它失去野外生存能力的原罪。 锦照心头泛起一阵酸楚,怅然道:“生得这般夺目,是你的幸运,更是你的劫数。要怪,只怪自己未能托生为空中猛禽、陆上凶兽、海中霸主,或是……”她话音渐低,“人间权贵。” 怒意渐渐消散,化作一种难以名状的揪心之感。 与其说她在与鱼对话,不如说是在质问这世道的不公,哀叹自身无可奈何的处境。她的离经叛道,只是让她换了个牢房。 裴执雪“死”后,仿佛世间万物都化作了他。 她会不会也如这尾金鱼,在不断的游弋与遗忘间,进行着徒劳的抗争? 但她更可悲。 她不会忘。 一缕异常的香灰气飘入鼻尖,实在蹊跷—— 裴执雪的灵柩停放在远在宴厅改建的祭堂,与听澜院相隔甚远,祭奠所用的香灰绝无可能飘至她的寝榻之畔。 除非—— 锦照捏起几粒鱼食撒下,头也不回,声音清冷:“裴逐珖。” 身后传来青年毫无底气的回应:“嫂嫂……” 她蓦然转身,冷哼一声。 果不其然,裴逐珖一身缟素,正恭恭敬敬跪在她身后。 不待锦照开口,他已急急辩白:“嫂嫂,我知错了……昨夜实在是出不来……” 锦照点点头,十分平静地道:“我知你不容易,且去祭堂忙正事罢。还有,死的不是我——即便是我,也无需你行此大礼。” 过分的平静比狂风暴雨更令人恐惧。 即将被抛弃的恐慌如刺骨的藤蔓缠上裴逐珖的心头,他蜷缩着身子,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逐珖罪该万死……我不该趁嫂嫂不备逾越界限,更不该事后企图隐瞒,明知事已败露还妄图狡辩……” 锦照款款落座榻边,淡淡道:“你何错之有?错的是我,竟以为你与裴执雪不同。我会尽快离开裴家,另寻清净之地。” 一句话正中胸口,裴逐珖脸色煞白,脑中似是被扎了十万根针一般,十指死死扣着自己的头颅,大滴的汗水掉落在地,他似乎在痉挛,呼吸的频率如将死之人在奋力挣扎,他失控地否认:“我不是他!我不是他!”参杂着无力的梦呓一般的哀求,“我真错了,你不要走……”而后竟一副完全喘息不来的样子,说不出话。 锦照见过人这个模样——从前贾宅中有个面容姣好的姨娘,被贾宁乡发狠打过一顿后,再见到贾宁乡,便会是这般惶恐至极的模样。郎中来说她是撞了邪,贾宁乡便差人将她卖给人牙子去了。 第107章 裴逐珖比她轻微得多,但也初现心病。 锦照对他的怜惜忽地翻倍。 被人如此的需要,仿佛为她只剩云儿的人生赋予了一层意义。 她能在离开前治愈他的,让他永远摆脱裴执雪的阴影,过上娶妻生子的常人日子。 她今日的威胁,只想让裴逐珖明白分寸,不再在她无知无觉时,侵入她的空间。 况且,她的和离书还在裴逐珖手中去让江湖人做旧,并非翻脸的时机。 她定了定神,问道:“可是难受?” 裴逐珖只觉得自己陷入了无边的恐惧,浑身发寒,手指颤抖不止,脑中如有巨雷在轰鸣,更是疼到了极致。 锦照的话似响在不远处,又与他隔着千里万里。 他用尽全力,只能挤出破碎的句子:“你。等。很快。好。” 锦照沉默着坐在一旁,现下不是她去怜惜的时刻。况且他这个不受控的模样,谁知是否会暴起伤人。 思及此,锦照悄然起身,去桌上倒了杯茶水端回来。 待她回来,裴逐珖已恢复镇静,只是模样依旧显得十分虚弱。他见锦照回来,仍颤抖着端正跪好,连锦照递给他的茶都不接,只感激地抬眸,在用力呼吸的间隙里,虚弱无力地勉强开口:“嫂嫂,我方才怕到极致,才会那样控制不住,您别怕,这是偶然,我不会再那样了……您还给我递水,是稍稍原谅我了?” 锦照不动声色地将水移到他头顶上空,不带感情地命令:“要我原谅?那便仰头,张嘴。” 裴逐珖不觉折辱,甚至目露感激。 嫂嫂不仅给他茶,还愿意惩罚他的逾越! 他毫无异色的照做,将锦照洒落的每一滴滚茶都咽入喉中。 舌与喉剧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茶水所经之处,如在与火共舞,那滚烫让他连食管也已经肿起来。 所幸那水已放了一阵子,不足以将他烫熟,可见嫂嫂还是心疼他的。 锦照缓缓道:“有力气了便起来罢,我早说过你只需耐心等,你偏心急。对你放肆的惩罚,便是他真正身死前的一夜,你才能碰我。你可愿意?” 裴逐珖连连点头:“愿意的,嫂嫂,我求之不得。” 他继续道:“还有……宫里方才来了人,说礼部紧急为裴执雪安排了一处新建好的陵园,原就是是给朝中重臣备下的,还紧挨着皇家陵园,要五日后以亲王之礼,将他葬入其中。” 锦照一言不发,只静静等着可能决定她生死的下文。 “皇后娘娘也方才召了裴老爷进宫,不知所为何事。” 锦照眼前浮现出那个美艳至极的女人。 她甚至比自己更可怜——同被困于方寸之间,自己还有挣扎的余地,裴执雪那惑人的面皮也能勉强让她与恶魔共舞。 她权倾天下,帝王夫君的独宠是她的诅咒。 她将放手一搏的希望都押在裴执雪身上,妄想靠那个亲手杀死她父母的人让她摆脱那令人作呕的夫君。 此刻,她大概在恼怒至极地想要自己去为裴执雪陪葬,丝毫不知她亦是裴执雪的受害者。 锦照看向裴逐珖:“她知晓你们的爹娘都是裴执雪害死的吗?” 裴逐珖拍着袍子起身,苦笑:“我算是老来子,出生后不久娘娘便进宫了,又因为我这些年为麻痹裴执雪时的刻意疏远,我们并不亲近,所以她选我当受万人唾骂的傀儡,此时也宁可相信裴执雪那没用的爹。” 想到自己的姐姐,他心中如寒风过境,喉间烧灼的痛也愈发严重了,冷与热两股力,正毫不留情地撕扯着他。 父亲母亲双亡后,她该将他接入宫中,而非让他一直活在魔窟。 紧握的拳被温暖细软的手轻轻掰开。 锦照轻轻问:“你怪她?” 裴逐珖不知可否,只扯了扯嘴角:“都过去了。” 锦照道:“当年她也四面楚歌……一个少女怎会看清,身后倚仗的娘家尽是虎狼之辈……” “我说这些,只是站在一个寻常女子的视角下给你些启示,日日如履薄冰的不是我,我不会代替你做决定。” 她温柔至极,如春日暖阳般让他失温心脏中的冰雪消融,化为潺潺爱意,流向身体每一处。 裴逐珖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拼命压抑胸腔中的翻涌:“谢谢您,嫂嫂。遇到您,是上天的恩赐。”他顿了顿,遗憾道,“当然,若有得选,逐珖宁可您从未踏进过贾宅或是裴府,一直在金陵,做你娘亲的女儿……” 锦照拉着他坐下,头枕在他肩上:“没有如果,只能相信眼下经历的、选择的,就是最好的,不是吗?” “嗯。逐珖明白了。” “你想过娘娘叫裴老爷去做什么吗?”她将话题拉回主旨。 “我不在乎……” “应当是在想方法要我体面地为裴执雪殉葬。”她暂定截铁,“《放妻书》做好了吗?逐珖,那关系着我的性命。” 裴逐珖道:“您放心,已经交给妥当的人处理好了。无论何时,他将《放妻书》拿出来,都不会有人怀疑。” “好,你去祭堂罢,我今日歇歇,也该去了。” 裴逐珖走后,锦照虚脱般倒回拔步床上,对着琉璃缸中的小鱼喃喃:“你真幸福,不用为了活命演戏。而我自诩聪明,还要为杀我全家之人佯装伤心。” 她粲然一笑:“不过也是应当的,他必死于我手,亦是我夫君,不是吗?”她扬声,“云儿。” 梳洗时,锦照忽然想起,问:“怎么自回来,不曾见过捶锤和禅婵?” 云儿为她绾发的手一顿,忙道:“他们及其家人,早被沧枪求得了陛下恩典,脱了奴籍,与沧枪独自建府另住了。”她屈膝垂首,“是婢子忘了汇报,听闻沧枪这几日一直带着他们,近乎水米不进地在裴……执雪棺木前长跪不起。比裴家任何一人都更像他的亲人。” 锦照“哦”了一声,眼眸平静地道:“若非如此,世人难免会怀疑他为功名利禄叛主。” 云儿眼睛睁得溜圆:“他们不是自小在裴执雪身边训练的死侍吗?听说死侍都最是忠诚。” 锦照神色淡淡地正正衣领,道:“我也猜不出,但,听说他之前为了让沧枪能自如出入大内,放他为民,还给了他官职。他得到了,难免会得陇望蜀。大概不知是凌墨琅还是裴逐珖,借了他人性之中的贪,诱惑他背叛了裴执雪。” 她的指尖轻轻拨过云儿呈上的几支素钗,最终将匣子盒盖上,“都不必了,反正有帷帽遮着。” 灵堂里与裴执雪书房差不多,一样的光线昏暗,垂帘随风而动——只是这里的,当真是招魂幡。 哀痛至极的裴夫人跨入祭堂那一瞬,哀哭的仆从们皆不自觉屏息凝神,为自己虚伪的哀恸自惭形愧。 面容被帷帽遮掩,她身如弱柳,整个人都无力行走,彻底靠着云儿勉力支撑,虚软无力地向裴执雪的棺木行去。 锦照透过帷帽,快速扫了一眼祭堂中众人的情况——沧枪带着禅婵她们跪在最远处,裴择梧已经接近形销骨立,头戴帷帽,领着裴家家仆与僧人们,为裴执雪诵经祈福。 而门口,裴逐珖正声音沙哑地接待前来悼念的官僚们。 烟尘滚滚,诺大的厅堂挤挤挨挨,诵经声与哀哭声嗡嗡作响,锦照当机立断,趁坐在一旁垂泪的席夫人走过来前,脖子一仰便昏迷在云儿怀里。 前厅里顿时更混乱了。席夫人沙哑的惊叫声,裴择梧哭着唤郎中,在她被仆妇们背出祭堂时,正巧听到门外一声高唱。 “——摄政王到。” 锦照趴在仆妇宽阔舒适的后背上,万分后悔——她还不知道凌墨琅是否已经“站”起来了。 自裴执雪被运回来,她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他们二人身上。裴逐珖更是从未与她提过一句外面的动静。 凌墨琅的造访时机太巧,联系到裴老爷被宣入宫中,锦照心慌得厉害。 他应当不知有《放妻书》一事,难道他是来告知自己死期的?他可有为她争取? - 眼看天已快要黑了,她如坐针毡地盯着曾与她合为一体的小金鱼,头顶悬着利剑,让她前所未有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求生欲。 原来这便是莫多斐与裴执雪一直没有一心求死的原因——希望。 她也还有希望。 滴漏声越来越缓,终于,一个鬼魅般的身影代替清冷月光投在她身上的淡芒,将她笼罩在漆黑中,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怎么样?”锦照紧紧抱住来人的腰腹,却明显感到他的僵硬与陌生。 她推开他,惊恐地后退,大声怒斥:“你是何人?!竟敢擅闯裴府?!” 来人气定神闲,声音冷肃苍凉如一头孤狼:“你果真在与他——”凌墨琅顿了一下,鄙夷地轻声道,“苟且。” ----------------------- 第72章 第108章 秋风卷着寒意, 在满屋素白帐幔间流转,那些轻纱如海浪般起伏,让二人如在一片波涛汹涌的深海表面沉默对峙。 两个时辰前, 她还在为他忧心, 万万不曾料到向来恪守礼制的凌墨琅会这般突兀地现身,更毫不留情地戳破她作为女子最不堪示人的隐秘——“苟且”二字如利刃剖开体面, 且已经说得算客气了。 锦照气息紊乱, 胸口剧烈起伏, 唇瓣不受控制地轻颤。她强压下翻涌的羞愤,缓缓屈膝行礼,艰难道:“臣妇冒犯殿下,罪该万死。”她维持着这个恭顺的姿态,如同一尊凝固的玉雕,迟迟不曾起身。 凌墨琅垂眸,审视眼前这具看似一触即碎的纤弱骨架, 惊叹她竟完好无损地从这场屠戮中幸存下来。 即便被他挡住了倾泻的月华,她微露的后颈依然泛着夜明珠般的温润细腻的光泽, 不及他胸口的娇小身躯散发着似永开不败的淡雅花香。 “臣妇误将殿下认作歹人, 方才为保全名节欲与对方同归于尽。”她伸出右手翻转掌心, 指间寒光乍现, 一柄薄刃映着月色散出森然杀气。 这番说辞自瞒不过他。锦照错认他时的松弛欢欣,与一年前他许诺婚约时如出一辙。 但胸中的郁气却因那一抹寒光消散——她手中的,正是他当年送的那把指尖刀,只是连接的戒指不见了。 “起身吧, ”他眸光微动,“这……” 怀疑裴逐珖已在偷听,锦照为了将两人之前交往甚密的往事遮掩, 急急打断他:“是臣妇幼时友人所赠,但臣妇做了些改动,更方便在必要时自保。” 她对裴逐珖至少还有防备。凌墨琅认识到这点后,心中绞痛稍稍减轻。 “放心,”他声音低沉,“我已派人绊住他,这院里无人能窥听你我谈话。” “先坐下,我有要事问你。”凌墨琅语气中审判般的鄙夷消失,回归了她记忆中的沉稳严肃。 “殿下请坐。”她引他至八仙桌旁,看着他缓缓落座。 月光透过窗纸,将竹影与卍字纹投在罗汉榻上,她拈起火折子,火星在黑暗中跃动,点燃茶炉时歉然道:“不知殿下深夜驾临,未备香茗,可否容臣妇现沏新茶?” 看着火苗摇晃着窜高,凌墨琅道:“茶不必。”他深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中显得越发难以捉摸,“陛下与娘娘要杀你为他陪葬。” 虽早有预料,锦照仍觉天旋地转,身形微晃间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但我绝不会看着你送死,”凌墨琅眼神迫切地盯着锦照双眼,难得地激动,“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机会?”锦照不解地重复。 凌墨琅颔首,身子稍稍前倾,是想要急切说服人的姿态:“正是。你不是当初怪我没早将你送走吗……如今正可以弥补。就让‘锦照’一把火与听澜院同归为灰烬,追随裴执雪。我将你换个身份好好安置,日后再将你接回来,正好你甚少在外人面前露过真容,回来也可以娇养着。” “如何?” 锦照看着那双火光下跳跃的眸子,眼眶发酸,还止不住地想笑。 “然后呢?我变成‘别人’,回来做摄政王府中的孺人或是侍妾?”她语气温顺至极。 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这般看似柔情似水、实则暗藏惊涛的怒意,竟是承袭自那个她恨之入骨的人——裴执雪。 这认知让她心头一颤,仿佛看见命运的丝线早已将所有人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 凌墨琅多年来磨砺出的敏锐洞察力,在锦照面前竟荡然无存。 此刻他浑身血液沸腾,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与裴逐珖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她从未真正爱过裴家中的任何一个。 他颤抖着伸出手,再次握住那只幼兔般小小的拳,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悸动:“你若愿意,只会是我唯一的王妃。我亦是你永远的不二之臣。” 锦照没有抽回手,但声音冷得刺骨:“殿下,‘锦照’这个人,绝不会为杀害亲族之人陪葬。臣妇一个新寡妇人,不配得殿下抬爱。”她的目光扫过被他握住的手,语气与他来时的嘲讽如出一辙,“若殿下今日是想讨回报偿,您肯屈尊降贵,是锦照的福气。锦照无有不从。”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凌墨琅猛地缩回手,闭上双眼不敢看她讥诮的目光。 他悲哀地意识到,锦照对他的恨意,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过了对裴执雪的恨。 是他亲手葬送了竹林里那个小心翼翼为圆月灯笼拂去尘埃的少女。 “锦照……”他嗓音干涩,“裴家本就是我的仇人。若不是你让他放松警惕、助长他的野心,我恐怕还要在朝堂盘根错节的势力中周旋多年。是你助我扳倒了他,我该谢你才是。” “能为殿下尽绵薄之力,是裴家的福气。”锦照语气平静,“只求殿下冤有头债有主,放过裴府无辜之人。” “好,我本也无意追责无辜之人,”凌墨琅毫不犹豫地承诺,又道:“你应早已猜到陛下或要杀你,你既不愿‘金蝉脱壳’,是有更妥帖的打算?” 锦照微微颔首:“只能靠殿下当年的指点,放手一搏了。” 凌墨琅只觉胸口信函如一座冰山,压得他喘息艰难:“你可是……备好了《放妻书》或是《和离书》?” 锦照道:“只求殿下愿意常与锦照互通有无,确保它会被世人见证,保下锦照性命便好。”她起身敛衽一礼。 胸口那冰山将凌墨琅死死压入水底,口鼻中灌满咸冷的海水。 又精心写了封无用之信。历史总是不断重演。他还是没吸取教训。 终究没有将自己为她准备的《放妻书》拿出来,锦照的天赋他是知道的。 但他始终没猜对过她真正所求何物。 何必多余。 “殿下?” 锦照起身,见凌墨琅神情茫然,还透着一丝沉重,试探地提醒。 凌墨琅如梦初醒,严肃道:“嗯,放心,我必会保住你。” 壶中水已沸,热意温暖了两人间冰冷的距离。 锦照心情转好,笑中带泪地道:“从前都是殿下用破旧器皿教授锦照煮茶,今日正巧,殿下看看锦照煮茶的技艺是否也能出师了。” 她拎起茶壶,坐在罗汉榻上,将整套茶具在面前摆好,柔声道:“锦照献丑了。” 她拎起茶壶在罗汉榻上坐下,将茶具一一摆开。凌墨琅侧目望去,四下寂静中只余茶水轻沸的余响,恍若置身梦境。 梦里,他一便遍一遍地给他们潦倒时的遗憾划上完美句点。 少女沐浴在朦胧月光下,圣洁美好。她姿态优雅,一截皓腕随着动作轻轻翻转,恰似一尾灵巧的小鱼在月光中游弋。她神情柔和地用托盘托着两盏茶,轻垂臻首:“殿下。” 本该日日都是这般光景的......他望着袅袅升起的水烟,心情复杂地捏起茶盖,垂眸看了眼盏中茶叶,低声赞道:“茶叶不浮不沉,错落有致。”浅啜半口,茶汤滑过喉头时,他竟生出让它永远停留在喉间的念头。 他喉结微滚,片刻才抬眼,看着强力掩饰局促,正抿唇等待的少女,声线依旧冷肃,却字字落得清晰:“茶味不涩不淡,你出师了。” 她听过后,竟少见地绽开一个单纯舒展的笑颜,一如两年前。 他一时不知该懊悔还是庆幸从前的吝于夸赞——锦照最期盼的,从来都是他的肯定。每得赞许,她总会这般展颜。 可惜那笑容如烟花般转瞬即逝。锦照垂下眼眸,刻意抹去那个不谙世事的自己。 她又恢复了疏离,甚至带着刻骨的敌意,道:“多谢殿下——”她还没说完,便被凌墨琅陡然锋利的眼神吓到,不敢再说话。 “裴国公既忙完了,何不现身?” 锦照一惊。 她原想出口嘲讽几句“她攀不上摄政王,不敢自认徒弟”之类的恶言戳戳凌墨琅的肺管子,幸好还没说出口。 她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只能暗自猜想两人武艺高低。 裴逐珖步履轻快地迈进寝屋,在门口请罪:“臣有罪。嫂嫂寝屋,臣理应避嫌。也恐打扰殿下与嫂嫂议事。” 凌墨琅唇角微勾,阴影中的神情耐人寻味,语气却如常:“都不是外人,进来罢。裴执雪死后处处棘手,我们长话短说。” “是。”裴逐珖一身香火气,择了二人之间的座椅落座。带笑的侧颜被月光照亮,眼神也似有了光。 凌墨琅单刀直入:“我只今日有时间去见见裴执雪,他可还活着?” 裴逐珖未料他竟还要见那人,不愿密道入口的“小情趣”被察觉,答道:“尚存一息。臣将他提出来与大人一见?” 凌墨琅不动声色地看向锦照,沉声问道:“已经过了三日,他状况如何?” “受过些刑罚,殿下来得正巧,本打算今夜便取他性命。不知殿下……”锦照抬眸望向眼前高大的男人,眼中带着几分不解。 第109章 “那就好,本王还有些不得不问的问题。”他并不解释,只起身,不容置疑地看向裴逐珖,“带路罢。” 锦照这才诧异地看向凌墨琅。随即想起自己此刻才惊讶于凌墨琅腿脚恢复已然太迟——毕竟他进屋时并未借助轮椅。 她默默收回目光,心中暗自思忖:他的康复将在朝堂掀起怎样的波澜?他此刻要见裴执雪,是否与朝堂局势有关? 走出庭院后,凌墨琅再度开口:“人关在何处?可需避人耳目前往?锦夫人可愿同行?”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锦照脑中轰然一震! 她这才想起,裴逐珖将密室入口设在拔步床的阶梯之上。 寝屋内那些暧昧的帐幔仿佛穿过重重院墙,瞬间堵住她的呼吸,令她微微一僵。 凌墨琅见他们情状,已明白些许,冷声道:“裴国公尽管带路,我在后带锦夫人同去。”他顿了顿,解释,“有的话,锦夫人也当听听。” 锦照喉间的推拒被生生堵了回去。 也罢,她认命地闭了闭眼,躲避审判她的月光。 若她不在场,谁知这三人在那纤毫毕现的密室里会说出什么? 有她在,至少他们都会竭力掩饰与她的过往——除了裴执雪。 一个将死之人,昨夜又亲耳听闻她与裴逐珖的缠绵,难保不会在盛怒之下口不择言,打破她苦心经营却岌岌可危的平衡。 她又转念一想,以裴执雪的城府,必定早已猜出幕后还有凌墨琅、甚至沧枪的参与,可他为何从未质问? 锦照将头垂得更低,轻声道:“殿下,以往都是裴逐珖带臣妇前去,臣妇不敢劳动殿下。” 凌墨琅如冷山般巍然沉默。 裴逐珖的眼神却渐渐炽热起来:“殿下,您沉疴初愈,行动还需谨慎。微臣这就派人为您引路,由臣带嫂嫂先行。” 锦照正要走向裴逐珖,忽听头顶传来低沉嗓音:“不必,本王已痊愈。”未及反应,便被凌墨琅猛地一拽,随即被他用臂弯托起。锦照失声惊叫,陡然升高的恐惧让她下意识环住凌墨琅的头,随即又慌忙松开,但前胸被他锋利鼻骨硌过的触感却久久不散。 凌墨琅显然没料到锦照反应如此大,一瞬失了呼吸,身体也僵硬如石,低声道:“……得罪。”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像被锦照错认时那般失控,明知无力阻止锦照与裴逐珖的不伦关系,却仍不愿见她走向他人。 裴逐珖双拳紧握至指节发白,上前半步,整个人紧绷如弓。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紧盯着锦照,只要她流露出半分抗拒,他便要不顾一切地将眼前的男人撕碎。 锦照自然看得分明,低声道:“那便多谢殿下……”同时几不可察地对裴逐珖摇了摇头,祈盼他能敛起这副欲要杀人的模样。 裴逐珖从前尚是朦胧有直觉,不能确定,此番却已清楚,凌墨琅竟也觊觎嫂嫂! 然而转念一想,锦照数次在凌墨琅面前都坚定地选择了他,这份情意做不得假。 她是爱他的,不是吗? 裴逐珖心中泛起一丝甜意,却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不安。 他忽然开始庆幸,密室入口在那张与锦照亲密过床边,不知凌墨琅看了会作何感想? 甚至裴执雪还听过,他是否会向凌墨琅透露夜里的旖旎? 一抹暗笑浮上裴逐珖的唇角,恶意如野火般在心底燎原。 他垂下眼眸,再抬眼时,已恢复成那个鲜衣怒马的潇洒郎君。“有劳殿下,请。”语毕,他身形微沉,双足轻点地面,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凌空而起。 月色下,他素白的衣袂如展开的羽翼,墨发在夜风中划出流畅的弧线。落地时悄无声息,轻如鸿毛。 他微微侧首,背对着二人,留给月光一个挺拔的剪影。 “锦照莫怕,我怕他护不好你,别怪我……” 凌墨琅言罢,提气纵身,动作如行云流水,不见丝毫花哨。 落在裴逐珖身侧时,瓦片纹丝不动。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裴逐珖刻意张扬的姿态,声音沉稳:“行进可加快些,本王的功力尚能跟上。不过若是次次都这般招摇地立于房檐之上,难免惹人注目。” 裴逐珖一口气堵在胸口,几近幽怨地瞥了锦照一眼。 这一次,他的起身更加凌厉,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疾风,墨色的身影在月色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后。 待他远去,锦照才轻声对凌墨琅说道:“殿下,我一直……只想最大限度地隐藏您与我过往的关系,尤其对他。”她望着裴逐珖渐行渐远的背影,声音轻柔,“锦照心悦于他,望殿下成全。” 凌墨琅如坠冰窟,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半晌,他才从干涩的喉间挤出一个字:“好。” 步入寝屋时,凌墨琅敏锐地察觉到此处的布置全然依照锦照的喜好。而暗室竟设在床榻边缘,其中的用心不言而喻。 胃里一阵翻涌,他越发确信裴逐珖也非良配。 他脚步一顿。 或许这是锦照的嗜好? 走在前面的凌墨琅忽然停住,回眸深深望向少女。 锦照想到裴逐珖提起的,凌墨琅也被裴执雪设计地听过她……瞬间领会他在疑惑什么,双颊微红,垂眸轻轻摇头。 凌墨琅怒意更甚——他们两个,大概是因着儿时窥视、甚至参与过凶案现场,过深的记忆被刻入骨血,才会这般。 裴逐珖背脊挺得笔直,墨黑马尾随着步伐轻扫,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王爷请。”他留下这句话,便率先踏入密道。 凌墨琅迈向阶梯,又回头看向锦照。 她轻轻摇头。 凌墨琅蹲下身,锦照随之攀上他宽阔的肩膀。她被他身上熟悉而叫人有安全感的雪松味包围。锦照生怕被察觉,只得耸动鼻尖,深长而轻微地吸入这令她眷恋的味道,借此短暂逃离即将面对的一切。 转过折角,裴逐珖正笑盈盈地候在楼梯口。当他的目光触及将脸深埋在凌墨琅背脊的锦照时,笑容瞬间凝固——以往行至这个转角,锦照便会要求放她下来。 “殿下,嫂嫂,他还醒着。”裴逐珖轻声提醒,同时也惊动了本在闭目,等待下一轮折磨的裴执雪。 锦照望向那个曾经风华绝代的男人——短短数日,他已判若两人,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落魄书生的儒雅气质。她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唏嘘。 而此刻,裴执雪赤红的双瞳迸发出疯狂的光芒,死死盯住锦照,沙哑地咆哮道:“果真有他!你——” 他话音在喉间一顿,忽地想起锦照曾含泪央求的模样,还有她许下承诺时眼底的无助。将本欲脱口而出的那句“当真早与凌墨琅早有私情”生生咽了回去。 随即心头涌上一阵悔意——何不就此让他们狗咬狗? 锦照这般玲珑心思,无论跟了谁都能过得滋润。 这念头如毒蔓般缠绕心头,他眸中却戾色尽去,转而化作一池静水。唇角轻车熟路地扯起一个温润如玉的假笑,那笑意如三月春风,却未达眼底。 锦照预感不妙却无力阻止,果然,灯火璀璨下,形容狼狈的裴执雪已残忍地开口:“夫人,我记得你不擅女红,怎先为我绣了出墙红杏,又给舍弟绣了一样的呢?或许……你也有,凌墨琅。裴逐珖,凌墨琅,你们不如问问她,她心中之人,究竟是我们三人中的何人?还是……空无一人?” ----------------------- 第73章 头顶的灯火炽烈得如同盛夏晌午直射的骄阳, 将密室映照得纤毫毕现。 每一寸空气都在灼烧,热浪让视线所及之处都扭曲变形。 锦照只觉得自己像一尾被刮净了鳞片的鱼,赤.裸裸地串在木棍上, 经受着无情的烘烤。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从头顶缓缓剥离, 在热浪中飘摇。 裴执雪说得对,她从未真正爱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或许, 她只是痴迷每个人身上的某些碎片——裴执雪那令人心安的强势, 凌墨琅十年如一日的爱护教导, 裴逐珖带着自卑的依恋。 可悲的是,她永远无法只索取那些令她心动的部分,而将剩余的阴暗与残缺尽数抛弃。 如今的锦照已然确信,每个男人内里都蛰伏着一头扭曲的怪物。 裴执雪的毫无人性、凌墨琅的帝王心计、裴逐珖无孔不入的监视带来的窒息感——这些面目虽不相同,却都让人不敢太过靠近。 但不怪她,谁能永久安眠于一个易燃易爆炸的怪物身畔? 思及此,她豁然开朗, 挣脱了那根将她串起烘烤的木枝,重新沉入沁凉而自由的海中。 她没有错。错的是他们。 他们都不够好, 都不配拥有完整的她。 裴执雪身上无数插着凶器的伤口只被草草撒过些药粉, 他每说出一个字都会使伤口再次撕裂。 他缓了许久, 才打破寂静, 目光依旧狂热地看向锦照:“你真的爱过我,也只有我,彻底拥有过你。” 第110章 即便此刻他心底正鄙夷着裴逐珖,视线却舍不得从锦照身上移开分毫:“即便你看穿我的本性后, 依然自欺欺人地依赖着我。是裴逐珖这个废物的蛊惑,让你选择了背叛。”他的声音忽然染上诡异的兴奋,几近哽咽, “但我不怪你,甚至期盼你恨我——恨比爱更长久。” “我便是死了,亦早刻在你心地底,与你生死相随。永生永世!况且,你终将明白,我给予的才是最好的一切。不久后,你就会后悔选择裴逐珖……后悔舍弃我换了他。”他沙哑的发音逐渐变得模糊,汗珠也不断滚落,嘴唇干裂苍白,已是强弩之末。 锦照淡淡道:“你不过是只一直靠面具招摇撞骗的鼠辈,我折磨你,非因私恨,而是你的恶行罄竹难书,理应有报。”她冷笑,“这些关于爱恨的谬论,是你临死前才编来自欺的吧?可笑至极。若你依旧大权在握,断不会如此作想。至于未来——”她停下来喘口气,神情讥讽,“放心,我只会好好活下去,轻易便将你遗忘。” 不知哪句话刺中了裴执雪的要害,他忽然剧烈地痉挛起来,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 那张曾经俊美的面容扭曲如恶鬼,青筋暴起,双目赤红,仿佛体内的邪灵正要破体而出。 凌墨琅站在离他最近之处,一动不动地冷眼抱臂看着他,任谁也窥不破他心中翻涌的暗潮。 裴逐珖亦是面无表情,只是无声无息地用他那双干涸墨渍般,黑得纯粹的眼瞳盯着裴执雪。 他虽与凌墨琅一般静默伫立,周身却散发着令锦照脊背生寒的诡谲气息,恍若从裴执雪躯壳中挣脱的恶灵,已悄然附于他身上。 凌墨琅探手,搭上裴执雪的脉搏,道:“他已命若游丝。本王曾对你们承诺过不干预他的生死,但鉴于你们本也没打算让他今夜便死,我有药能拖延他两日,可要一试?” 他看向锦照。 锦照眸光与凌墨琅相触,未显半分犹疑:“确实时辰未到,劳烦殿下。” 凌墨琅为他服过药,对锦照与裴逐珖道:“二位暂且回避,半个时辰后再来。” “是。”锦照本就想与裴逐珖谈谈裴执雪方才的挑拨离间,亦不愿再听半句裴执雪的疯话,随裴逐珖离开。 裴逐珖步履沉滞地踏上石阶,将锦照轻放于地上后却不去牵她的手,只依着她的步调茫然前行。月光在他肩头镀了层清霜,连背影都透着落过水般的颓唐。 望着少年不再笔挺的肩线,心口倏然抽痛——裴执雪方才的每一字都可谓诛心,连她都一时迷惘,何况是他。 她追上裴逐珖,细白的手如一只幼兔,钻入裴逐珖掌中,轻声问:“此处可会有闲杂人等经过?” 裴逐珖脑中满是乱麻,道:“我早已下过禁令,不会有人在此处乱走,”他随意地歪了下头,瞟向一处举例,“这几处院落,连只野猫都难寻踪迹。” “你发誓?” “嗯。” 下一瞬,他便毫无防备地被身边少女推至新砌的墙垣上。 脊背轻轻撞上墙面,细微的尘埃被月光照亮,围绕他们飞舞。 鼻息间顿时盈满新墙糯米灰浆特有的清甜气味。他诧异地垂眸看她,眼底满是困惑。 锦照抬眸凝视着他,纤长的睫毛在月华下投下细碎的影子。她樱唇轻启,吐露的话语令他目眩神迷:“逐珖,是我的不是,忽略了你的感受。”她的声音轻柔似晚风,“其实并非定要他在场见证,你我才能……亲近,我想要你明白,我与你之间,从不是因着要报复谁。我是真心愿意的。” 话音未落,她便被裴逐珖抱起,转眼间二人位置对换,双肩被裴逐珖修长的手按在墙上。 墙面的凉意透过轻薄的夏衣渗入肌肤,一阵战栗自肩胛蔓延至全身。 他的眼神炽热得骇人,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锦照只觉发根都竖立起来,后悔之意涌上心头,轻推他的胸膛:“等等等等!不如我们回屋再……” “就这里。”他急得紧,不等她说完,便扯开堆叠,将自己凉凉的唇俯身贴上她。 “求你……”他犹豫一下,呢喃地呼出她的名字,“锦照。” 温凉的气息在起伏山峦间打了个悬儿,激起一阵难言的颤.栗。 锦照咬着唇,未发一言。 月色如霜,四下寂静,唯有二人紊乱的呼吸声交织。 他伸手碰过去,如预料中一样颤抖着,温度很凉,在锦照想要躲开的瞬间却倏然变得炙热。 锦照不禁想起曾经那个“农妇与蛇”的故事: 善良的农妇在风雪交加的路上,发现一条冻得僵硬的小蛇奄奄一息地蜷缩在路边。农妇心生怜悯,不忍看着一条生命在风雪中消逝,便解开衣襟,用自己温暖的体温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条冰冷的小蛇。 谁知,那蛇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并非感恩,而是在她怀里盘踞一阵,发现农妇不会伤害它后,用尖利的毒牙狠狠咬上了农妇的胸口。 锦照觉得自己便是那农妇,若再纵容,裴逐珖便是被她好心捡起的小蛇。 蛇皮的质感粗糙却极轻地探索着,若有似无地滑过,仿佛怕伤到她。 简直隔着一段距离似的,甚至让她发痒。 太轻了。 她几乎要开口要求,但还是克制住。 好一会儿,满是薄茧的掌才整个覆盖,指间溢出些许雪色凝脂。 “可以吗?”他近在咫尺,还是低低开口问询。 锦照长睫轻颤,挪开视线,依旧沉默不语。 得了默许,牙齿尖利的小蛇薄唇微启,轻轻咬住。 树影颤颤,枝叶低吟。 男人受了鼓励,放肆起来。锦照也呼吸逐渐变重,不再克制。 衣裳还只是半褪,人已深深融为一体。 那白鬼笔当真难以消化,搅得她时时觉得难以继续,又像是相反,还饿得紧。 圆月高悬,照亮墙下的放纵。 夜似乎也没那么寂寞了,经过的风也被加热得暧昧凝滞。 锦照始终小心垂着头,一来防止颠簸起伏乱了她的发丝,二来,她不愿与裴逐珖那总让她心悬的眸子对上。 少女哎哎呜咽之声让人血液越沸,比以往任何一次单听来得都更诱.人。 也许,这证明了他比裴执雪强的吧? 害怕眼前的美好只是幻影,裴逐珖越发收紧他的掌——掌下扣住的是被他高举过头,按在墙上的双腕。也更用力地攥住她白得惊人的腿,像是想要留下什么痕迹。 他眨掉从眉峰滴到睫毛上的汗珠,眼睛被蜇得发红流泪——不,是他幸福得流泪,只愿这一刻能够永恒。 但是,凌墨琅要他们一个时辰就回去,眼看就要到了。 裴逐珖一时分了心。 啧,真烦。真想将那两个人一起埋了。 一点都不想让锦照再去见那两个男人。 他几乎是带着怒意加重,似要将墙撞倒。 起了夜风,风一股一股地刮过,将浓云吹进秋夜的口袋里。 余韵结束好一阵后,才抽身离开。 再看锦照,仍是半张着唇,双颊泛红,眼中迷蒙,显然是还未回过神。 “嫂嫂,时辰到了。”他的气息仍旧不稳,却伸手将她衣裙规整。 锦照这才恍然,她全然沉浸,已将凌墨琅与裴执雪抛诸脑后了。 方一踏步,便感受到腹中深处满满的滚烫,锦照不自然地侧过身,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用衬裙最里层的软纱悄悄擦拭。 月光如水,将她越发红的耳根照得格外惹人怜惜。 “该回去了。”她故作镇定地直起腰身,却撞见裴逐珖幽深的眸光。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潮,正缓缓向她逼近,似是筹备着下一轮攻势。 锦照呼吸一滞,本能地向后退去,脚跟抵上冰冷的墙角,再无退路。 而他,果然不紧不慢地逼近,却只是伸手,抚平她发丝的凌乱处。 “莫急,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他缓慢而低沉地开口,“逐珖还没好好亲吻嫂嫂。” 说着,他的阴影已将锦照完全覆盖。 说话间,他的阴影已将她完全笼罩。锦照轻叹一声,抬手将他揽近,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后颈,在他耳畔轻语:“《放妻书》早已盖印,裴执雪也已身故,你又何必总唤我嫂嫂……” 裴逐珖轻轻吻上那两片饱满娇嫩的樱唇,辗转厮磨间低语:“因逐珖敬您也怜惜您,觉得直呼名讳有些逾越。再者……这般也是逐珖一点隐秘的情趣。” 他所言,亦是锦照所思,她作出一副顺从模样:“是我多余忧心,那便随你……”未尽的话语被缠绵的吻吞没。 “嫂嫂放心,”他轻轻啄吻着她,抽空道,“不会误了时辰的……” 而后缓缓地将这个吻加深。 渐重的夜风,将两人的衣袂纠缠在一起。 第111章 锦照能感受到他仍如第一次触碰她时般,指尖紧张得轻颤,他对她纯粹的情潮让人迷醉。 “快我们去见凌墨琅罢,我也不想再关注裴执雪了,我们早早将他带来的麻烦事解决,你说好吗?”少女喘息着挣开他。 ----------------------- 第74章 密室灯火璀璨, 亮度堪比最华贵的宫殿,但宝座上之人,端坐只因两只手腕被悬吊着, 高昂的头颅只因发丝被铁链紧紧拉着。身上插满新旧各异、贵贱不同的发钗, 新旧各异,深深浅浅地刺入肌骨。干涸的血迹与劣质伤药混杂在一起, 将原本层叠飘逸的白衣染得斑驳。 与裴执雪气数将尽的衰颓截然不同, 巍然立于他对面的男子一身矜贵气度, 负手而立的身姿挺拔如山岳。 凌墨琅五官深邃英挺,那双瞳色稍浅的狭长眼眸透露出疏离莫测的气质。 因着今日是来祭奠故人,他难得换下了常穿的墨色衣袍,改着一袭灰白锦袍,袍面上仅绣着白鹤暗纹,竟为这个以肃杀闻名的人平添了几分儒雅之气。 他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与生俱来的宿敌。 除却那些他被迫经历的微不足道的苦难,单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弑母之仇、夺妻之恨, 就足以让凌墨琅此刻出手了结裴执雪的性命。 曾几何时,他以为极度的仇恨会让自己残忍地折磨对方, 让裴执雪恸哭嚎叫, 生不如死。 但此刻, 他却异常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迷茫——除了锦照之外,他所有的追求都将实现,再没人能阻他拦他。 “今日专程来送送你,”凌墨琅不疾不徐地开口, 声音平静无波,“你我之间,应当还有很多未尽之言需要叙说。” 裴执雪艰难地眯起双眼, 唇角习惯性地扯出一抹温润的笑意,语气却控制不住地带着讥讽:“谢陛下赐药。微臣确有一事想要请教。” 凌墨琅并没有在意那虚无的称谓:“但问无妨。” “你和游乙子是从何时开始策划这一切的?先太子与八皇子的事,也是你的手笔?包括你失踪的那一年?” 凌墨琅神色不变,耐心解答:“外祖父是在我被你们陷害逐出宫后才寻到我的。”他顿了顿,“其实母亲在世时,我们都自知身份尴尬,只想低调度日,从未有过争权夺利之心。后来起事,全是因为你们自作自受。” 裴执雪闭了闭眼,唇角的假笑化作一丝苦笑。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目光中只剩一片沉寂,静待凌墨琅继续。 “他们的死确实都在我的谋划之中,包括当初叛乱的镇北王。但那一年的失踪并非我本意,”凌墨琅淡淡笑了笑,“随军的寻三突然叛变,我险些命丧他手。幸亏你们没有耐心审问,等待他们全部招供,而是及时将寻家满门处决,否则我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原来如此……”尽管心中悔意如滔天巨浪般翻涌,裴执雪沙哑的声音仍带着淡淡的嘲讽,“但你差点害死了锦照。” 凌墨琅避而不谈:“这不是一个问题。” “你的腿疾是真是假?你又是如何让......”裴执雪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沧枪背叛的?还有,你们早就知道诀嗣汤的事?” “起初,断腿与失忆确实为真,若非你要娶她,我大概就要接锦照到边城,再等我康复再回开阳。”凌墨琅坦荡回应,眉眼间平静无波,“腿是在那次放手一搏后才逐渐康复的。” 裴执雪长叹一声:“那时我便叫沧枪检查过你……难道他早已……” “那时他只是为自己和家人留了一条后路。但他真正的背叛,是因为你。”凌墨琅的声音依旧平静,“他是你的亲信,但也是人。你杀的‘蝼蚁’中,有他的远亲,有他少年慕艾的女子。更重要的是,你给了他判断力、贪欲与野心。” 凌墨琅目光悠远,仿佛穿透密室望向遥远的某一处,继续道:“你教他诵读圣贤典籍,他便能明辨你所行违背天理人伦,终将自食恶果;你赐他自由与官职,他便深感挣脱奴籍枷锁的珍贵——如今他已是堂堂五品命官,家眷尽数脱离奴籍,不必如他们祖辈一般活得刀尖舔血,朝不保夕。而且你万不该,想让他的弟弟走与他一样的路。” 裴执雪脸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眯起的眼眸中翻涌着蚀骨的恨意。 “至于诀嗣汤——”凌墨琅眼神悄然锐利,声调也有了起伏,“这本就是你们裴家从骊族窃取的秘方,外祖父岂会诊不出端倪?” 冗长的沉默填满密室。 良久,裴执雪才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我败在当初心慈手软,未能斩草除根,才让你们有机可乘。现在轮到陛下发问了。” 呵,事到如今,他竟仍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这答案虽在凌墨琅预料之中,却仍让他胸中郁结难舒。 他负在身后的双拳青筋暴起,几乎要将自己的指骨捏碎,强压下翻涌的怒火问道:“说到骊族,百年前裴家为何要捏造罪证,屠戮骊族?甚至牵连过半朝中重臣,导致无数灭门惨案。” “自然是因为他们狼子野心,结党营私,玷污我大盛血脉,动摇国本!”裴执雪冷嗤一声,语气倨傲。 凌墨琅若有所思地颔首:“原来果真是裴家因妒而构陷忠良,与你如今所作所为如出一辙。”他眉峰微蹙,眸中凝起凛冽杀意,“说到底不过是争权夺利。甚至当年裴家是故意诱导骊族与朝臣联姻,再伺机一网打尽……证据我会慢慢搜集。放心,只是裴家先祖会受万世唾弃,不会牵连到你。” 他从不在乎缥缈无形、白骨成灰的先人,但裴执雪因自己踩了一个陷阱,心中恼怒羞愤,他竭力眯起浑浊的双眼,试图看清眼前这个宿敌,保持警惕。 “你最初决定娶锦照,可是因我之故?”凌墨琅又问。 裴执雪嗤笑出声,齿缝间渗出森冷寒意:“你也配?我恨不得她从未遇见你。”他喉间翻滚着恨意,“若她中间没遇到你,若我一直盯紧你们,我就不会有今日败局。” “你早就认识她?”凌墨琅怒意如海底熔浆般不可控地涌上,“那你还将她弃在贾家任人欺凌?你从未真心想要护她周全。” 裴执雪想争辩,唇动了动,最终一言不发。眼角却沁出苦涩的泪,缓缓顺着他脏污的面颊滚落。 凌墨琅喉结滚动,艰涩追问:“即便你是真心求娶,为何……为何不让她孕育子嗣?难道就只是为了用不能生育来掌控她?” “你难道希望这世上再多几个姓裴的祸害?”裴执雪紧闭双眼,悲怆地吐露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秘密,“我亦清楚,裴氏一族,少数是庸才或天才,但大多是如我一般的疯子,这样的血脉,还是断绝为好。” “若锦照日后被我的孩子折磨成我母亲那般,她会如何?” 凌墨琅凝视着这个与他缠斗半生的宿敌,心中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触动。他向前迈了半步,沉声追问:“那你为何后来改变了心意?” 裴执雪突然双目圆睁,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因为我已经不是怪物!我学会了如何去爱她!我能给她应有的幸福!” “但你们——”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的牙齿露出显得格外狰狞,“竟蛊惑她背叛我!”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滑落,配上那双赤红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凌墨琅无波无澜,定定看着他:“错。你仍是修罗恶鬼,只是稍有改变。” 裴执雪的胸腔发出怪异而可怕的抽吸声,声音沙哑得不似人语:“哈哈,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锦照——可是你亲手送进裴府的!每当想到你朝思暮想的女人,一心恋慕着我裴家人,在我们身下婉转承.欢,我就觉得——痛快至极!” 凌墨琅眼中迸发出森寒杀意,下颌线条紧绷,失控地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散发着要将对方撕碎的戾气:“你敢再说一句——” “有何不敢!你也亲眼见过她是如何享受的,我甚至能教教你她喜欢什么样的姿势。求我——我便说!”裴执雪的眼神恶毒至极,扭曲的笑容让他整张脸都变了形。 凌墨琅再也压抑不住怒火,伸手狠狠扯断固定裴执雪的铁链。 铁链从石墙上崩落,发出巨响,伴随着裴执雪重重摔落在地的闷响一直回荡在空荡荡的密室中。 裴执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本能的呻.吟,就被凌墨琅一脚踩在脸上。 “闭嘴。”凌墨琅冷眼看着脚下佝偻着的裴执雪,靴底狠狠碾过对方的脸颊,“这就是你所谓的爱?竟妄想拿她当武器,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裴执雪浑身伤口迸裂,却仍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可以教你。咳——锦照最喜欢被掌控的感觉,特别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对待,那个时候她最是湿润。” 凌墨琅压抑着一脚将他脑浆踩出来的冲动,越发用力地碾压着他的脸,颧骨与上下颌骨依次断裂。 但裴执雪依旧不肯罢休,忍着剧痛含糊不清地继续道:“其次舒服便是被她掌控……为她俯首的时刻,她引诱.人时,风情最盛。还可以扮作强迫她的陌生——咳!” 第112章 越说越不堪入耳,凌墨琅却突然收回了脚,后退几步,恢复之前抱臂而立的姿态,轻蔑道:“懦夫,你不过是想激我杀了你,不敢面对锦照对你的不屑一顾。” “呵,你倒是坦然,”裴执雪见自己的算计落空,也不再强忍痛楚去侮辱锦照,他拼尽全力,死死盯住凌墨琅的双眼,“裴逐珖比我还卑劣不堪,你竟又将她拱手相让,甚至连争都不敢争,你才是最可悲的懦夫!” 凌墨琅彻底回归淡漠:“她想玩便随她去,我只想补偿她,让她自由。” “哈哈,好一个深明大义的谦谦君子!”裴执雪的笑声嘶哑而凄厉,“裴家人的本性我最清楚,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届时我就在九泉之下,看着你们狗咬狗!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裴执雪的面容已肿.胀得面目全非,狰狞可怖。 凌墨琅忽然眸光一凝,声音平静地道:“时辰刚好,进来吧。” 正蹑手蹑脚,刚迈进门槛一只脚的锦照一顿,而后唰地回头,怒目裴逐珖。 自踏入这院子前,她就告诉裴逐珖要低声地回来,裴逐珖本该提醒她凌墨琅能听到她的脚步声才是。 她原本还想悄悄整理一下略显凌乱的仪容呢。 此刻她狠狠瞪着裴逐珖,心中又羞又恼。 这密室与寝房之间的地面难道是纸糊的不成? 她对凌墨琅的说话方式再熟悉不过,那分明是他平常的音量,而且他显然清楚这寝房的隔音效果。 思及此,锦照只觉得颜面尽失。 裴逐珖原是一脸餍足、溜溜达达地跟在锦照身后,直到被那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眼神彻底剜去全部得意。 他赶忙灰溜溜凑过去,轻轻托起锦照退出去,道:“殿下,我们还有些事未完,请稍候。” 行了一段以后,他才将锦照放下,低声道:“此处应是如何都听不到了。嫂嫂要做什么?” 锦照没好气地抿着唇,飞去的眼刀在裴逐珖看来却如拂面春风,酥人筋骨。 “带我去你的寝房,要有水和铜镜。快。” 月色下的俊朗青年眼神闪烁一瞬,垂眸道:“去和鸣居给嫂嫂将灯火与其余两样带来,可好?” 锦照没空与他计较:“好。” 话音未落,他已消失于眼前。 对着铜镜一番整理,确定自己没有任何异常后,她才让裴逐珖悄悄将东西送回。 跟裴逐珖折返的路上,她忍不住问:“你与殿下都尚武,你们武艺孰高孰低?” 裴逐珖原只默默跟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生怕再惹恼她,闻言一喜,大步一迈,认真解释:“我们路数不同。若说正面缠斗,行军布阵,战场厮杀,我不敌他。但江湖上多得是鬼蜮伎俩,正面我斗不过,用阴的也能为自己多挣一分胜算。” 锦照敷衍点头,心中忍不住腹诽:“兵不厌诈,且凌墨琅也并不像他感到的那样君子正义。” 地下密室被浓郁的血腥味笼罩,若不是裴执雪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在传来,锦照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气绝身亡。 下到楼下,两个男人一站一躺,同时看向她。 裴执雪浑身浴血,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这副惨状并未出乎锦照的意料。 然而凌墨琅的反应却有些反常。 他依旧保持着负手而立的姿态,目光坦荡,却在扫过她时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异样,随即迅速扭头移开视线,似在回避她。 锦照心中诧异。她从未见过凌墨琅这般神情,但还是远远地屈膝行礼:“殿下。” 已经偏过头去的凌墨琅甚至丝毫不肯回转眼神面对她,只若有似无地点了下头,全了礼数。 锦照疑心是裴执雪对他说了什么,便将视线投向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他面容塌陷却伴随着肿胀,锦照光凭看,分辨不出他是被揍了几拳还是什么,只知她几乎看不出裴执雪原本的模样——与现下相比,过去的折磨只是让他狼狈了些,全然不是现在这般面目全非。 突然发现,他那双看向她的眼睛竟是没了从前的狂热,而是充血地圆瞪,里面满是怨毒。 插满发簪的胸膛也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嘶哑刺耳的呼哧声。 他强忍着咳嗽,含糊不清地嘶吼:“你竟是去和他做了!”他又向凌墨琅大笑,“瞧,你要做谦谦君子,我等卑劣鼠辈可不会给你机会!” 一时间,时间停止,空气凝滞。 ----------------------- 第75章 “你竟是去和他做了!” “瞧, 你要做谦谦君子,我等卑劣鼠辈可不会给你机会!” 他癫狂地大笑,胸腔剧烈起伏, 插满发簪的伤口不断渗出暗红的血液:“看吧, 这短短一个时辰,他们已不知道干了多少次, 裴逐珖又抽查多少次!” “你会后悔的!你们三个人都会后悔!”他双目赤红, 状若疯魔, “我在十八层炼狱等着看你们互相撕咬!哈哈哈——咳咳咳……” 裴执雪的声音嘶哑如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 裴执雪仿佛彻底失了神志,污言秽语与恶毒的咒骂在密室中久久回荡。然而其余三人却置若罔闻,神情平静得可怕,仿佛裴执雪和这些恶毒的诅咒都被隔绝在另一个时空。 凌墨琅身姿依旧挺拔如山,缓缓转头望向锦照。 他的眸色沉静,本想出言安慰, 但见她强撑着,只有细微的颤抖暴露出她的一丝情绪。 看来, 她并不愿在他面前显露脆弱。 也罢。他早已是个局外人了, 此刻最能给她的体面, 便是适时离去。 凌墨琅将苦涩与怒意深深压入心底, 最终只是拱手一礼,声音冷肃:“多谢。本王想问的已问尽。锦娘子今日可还有需要本王相助之处?” 锦照屈膝还礼:“劳殿下挂心,只剩些收尾的琐事罢了。”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今夜便是裴执雪的死期。 “既然如此,”凌墨琅微微颔首, “本王先行一步,告辞。” 裴逐珖补充:“殿下,裴执雪还有一间密室, 其中尽是些重臣的把柄,臣明日便秘密送至您府上。” 这算是收买他沉默?凌墨琅微微颔首:“有劳。” 直到他他踏过最后一节阶梯,裴执雪的咒骂仍断断续续回响着。 凌墨琅眸色沉过夜色,仰头望月,忍不住心生动摇: 他这次可选对路了? 月光照不到的密室深处,少女缓缓蹲下身,凝视着神志不清的裴执雪。 经过先前的折辱,锦照自以为已能承受任何诛心之言。 令她困惑的是,明明她已将欢爱后的痕迹遮掩得滴水不漏,凌墨琅与裴执雪却都能一眼看穿。 她回头望向裴逐珖,除了面色比她更加难看外,并无任何破绽。 尽管疑惑,但她并无意请教裴执雪或是凌墨琅,锦照认命一叹:大概她永远不会得出答案了…… 当她缓缓蹲下身时,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令她作呕。 锦照不得不放轻呼吸,连带着说出的话语也变得格外轻柔,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稍不留神便会消散在天地间。 “我们方才确实做了。”她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他比你更强壮,白鬼笔的形状也比你更完美,就连床笫之间的技艺也仿佛与生俱来。” 裴执雪停止了咒骂,近乎贪婪地倾听着她的每一个字——他宁可承受最恶毒的羞辱,也无法忍受她的无视。 哪怕此刻她的话语如身上的钗子般刺穿他的尊严,也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满足。 锦照无法从他扭曲变形的面容上辨认出任何情绪,继续说道:“他带给我的愉悦更频繁,也更让人欲仙.欲死。”她毫不掩饰脸上沉醉回味的神情,唇边甚至绽放出一抹颠倒众生的笑意,“我享受其中便已足够,你当真以为那些微不足道的羞辱能让我难堪吗?” “别傻了,那只会暴露你的卑劣。而且——”锦照垂眸,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蔻丹剥落的指尖,“不就是求死吗?你已经成功了,我没有耐心再留你了。曾经俯瞰众生的人,最终落得在阴暗角落孤独死去的结局,你可曾后悔?” 听闻锦照打算今夜就取他性命,裴逐珖凑近前来,看向裴执雪的眼神中三分得意七分畅快,脸上绽放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朝思暮想的两桩心愿,竟在今夜一并实现了! 他的心剧烈地撞击着胸腔,终于等到这一刻!! 裴执雪喉间不断涌出鲜血,呛咳着说道:“我……确实后悔……后悔三件事。” “哦?”锦照颇为意外。 “一来后悔对你不够好,咳,没将你牢握在手中,给了你背叛我的念头。” 锦照在心中暗自嘲讽,自己方才竟还对他抱有一丝期待。 “二来后悔,为你织的那件白驼绒长衫还未完工……只差个收尾了……” 第113章 锦照眼神一闪。她早将那件为她悉心编制的白驼毛衫完全抛诸脑后了。 那些短暂的美好回忆一时排山倒海的涌来,锦照好不容易才将酸涩的泪意憋下去。 但很快,她的心又坚硬起来。 裴执雪继续道:“三来后悔……没有早日斩草除根,他咳、他们本早就不该留在这世上。” 果然,他只会遗憾自己做得还不够绝。他从始至终,都不认为玩弄他人性命是恶行,如今的结局不过是他一时自负,未能将后患彻底清除。 当锦照再次将目光从指尖移回裴执雪脸上时,眼中已凝结着冰冷的杀意。 她强抑着不甘沉声道:“你的所作所为,全都源于你自私的本性。后来假装发现自己学会爱我,也不过是你察觉到了我的疏离,为满足你扭曲的欲望而编织的幻象。你根本没有爱任何人的能力。” “但你恨我,亦永远被我改变。锦照,无论你日后与谁做,你都是我的。” “放妻书的真伪,苍天可鉴。你永生永世,都是我的妻!” 她听着这番执迷不悟的宣言,唇边泛起一丝嘲讽至极的冷笑。 “裴执雪,”锦照与身旁蹲下的裴逐珖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声音冷若寒冰,“你该去死了。” 话音未落,她从他满身的发钗中,精准地挑出那支温润半透的白玉牡丹钗——那是她当时为了蛊惑他,特意从库中选的。 随着钗身缓缓抽出,暗红的血液从伤口汩汩涌出。 裴执雪意识到死期已至,挣扎着嘶吼:“你与我本是同类!你二姐呢!锦照,想想你二姐如今身在何处!” 锦照根本没有什么二姐,她只当他在做困兽之斗。 她并不为所动,冰凉的手被裴逐珖的手握着指引、推进,狠狠刺穿裴执雪的心脏。 裴执雪口角不断有鲜血涌出,他最后嘴唇翕动,声音虚弱得低不可闻:“我的欲.望,便是天道。”随后,他的瞳孔逐渐变大,眼中狂热的光芒逐渐流逝。 曾经叱咤风云的大盛第一权臣,裴执雪,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小小密室中。 他的妻子与弟弟联手,将一支小小的玉钗送入他的心脉。直到他气绝身亡,那两双交叠的手仍紧紧握着钗柄。 她本能戴着那支钗做他的皇后的…… 一切,都结束了。 锦照双腿发软,险些跌坐在地,被裴逐珖及时扶住。他轻声提醒:“锦照,他死了,松手吧。” 死了? 她仍觉得恍惚,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才终于确信这个事实。 锦照纤长白皙的手轻轻抚过裴执雪扭曲变形的染血面庞,恍惚看见当年梨花中从天而降的清润郎君,轻轻拉着她的丝绦,救下即将落水的她。 “睡吧,”她眸光温柔,“忌日快乐,裴执雪。” 她不在意满手的污血,合上他黯淡的双眼:“再见。” 裴逐珖将他满身的遗物拔下,小声嘟囔:“怎么是再见,当是永别。” 我们都是罪孽深重之人,或许几十年后九泉之下,还会重逢。 但锦照并未将心里话说出口,只释然对裴逐珖笑笑:“是我失言。只是有些突然罢了。你知道,从前为他定的死期并非今日。” “他早该死了。这样死是便宜他,该让他受千刀万剐之刑。”裴逐珖愤愤,脑中已在盘算着如何让他的尸体再受些“苦”。 锦照正色道:“但我们不是他,这便够了,甚至过份。”她恢复镇定,“逐珖,你先送我上去,然后将尸体运走。还有,那个看守裴执雪的陈伯在何处?今日便将他好生安置……一切都结束了。” “对了,他这些日子住在何处?” 裴逐珖端正神色,认真回道:“您放心,他住在石墙后的密室里,唯有我准许时方能出来,绝不会听到我们……”他紧张地试探道,“嫂嫂,我会处理好尸体,安置好陈伯。您上去后……是在此等候,还是……”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煎熬地问道,“回听澜院?” 裴逐珖心中忐忑,唯恐今夜欢愉只是昙花一现。生怕锦照仅是出于怜悯才予他温存,此后便再难亲近。 锦照面色苍白,声音低落:“今夜已晚了,我不愿独自呆着,而且……我想沐浴后再简单用些晚膳,”她小鹿般的眸子依旧纯洁无瑕,纤长的羽睫颤得惹人怜惜,“所以,能做到的话,你将他的尸体暂时挪到别处,也只是将陈伯暂时安排到隔壁院子,尽快回来陪我,好吗?” “您放心,逐珖定当速去速回。”裴逐珖小心翼翼地将虚软无力的锦照打横抱起,心中涌起一阵无以言表的炽热。 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让他几乎难以自持,却又不得不强压住内心的狂喜。 怀中娇小的人儿轻声问道:“你这里可有侍女伺候?” 裴逐珖努力平复心绪,语气平稳地回道:“我将您先前见过的那两个哑女召回来了,可还妥当?若是人手不够,我再去安排。” “嗯……”锦照只觉得浑身力气正在渐渐流失,几乎想要直接闭眼沉睡,“让她们动作轻些,莫要惊动旁人,可好?” 她微微蹙眉,又补充道:“还有,你先去将云儿寻来。待你回来时,将她安置在厢房歇息。我就在此等你。” ----------------------- 第76章 窗外高悬的圆月静静洒下清辉, 为锦照的面容镀上一层银白的圣洁光晕。 她垂首看着自己的掌心——方才裴逐珖与她的情绪都很激动,竟将那牡丹钗上的牡丹轮廓大致印在了她手心上。痕迹正逐渐淡去,但也更像裴执雪所说的“烙印”, 正不可避免地慢慢渗入她的骨血之中。 一刻钟后, 云儿被领进了这间裴逐珖特地为三人打造的寝房。 夜深人静,云儿却衣着整齐, 显然一直在听澜院等候锦照归来。 她苍白的面色与青黑的眼圈透露出连日来的操劳与忧心, 让锦照心生愧疚——或许不该一回府就大刀阔斧地裁减人手, 让云儿与王管事在操持丧事之余,还要费心考核众人的去留。 云儿踏入房门后,并未过多打量这间完全依照锦照喜好布置的寝屋,而是用那双盛满千言万语的眼眸,忧心忡忡地望向锦照。 锦照先对裴逐珖道:“逐珖,你去将他们带走罢。” “是,嫂嫂, 逐珖尽快回来。”裴逐珖显然一刻都不想浪费,目光只在锦照身上粘黏了一瞬, 便被他强行扯开, 几步走下密室石阶。 密室还敞着, 长而宽的巨大入口如一条天堑, 横亘在床上的锦照与门口的云儿之间。 锦照对她摇了摇头,道:“你先等一等,都结束了。” 云儿自是明白了锦照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但很快便用平静将其掩盖,将满腹疑问压下。即便见到裴逐珖背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箱,搀扶着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苍白老者从石阶上来, 她也未露半分异色。 裴逐珖对“装聋作哑”的云儿很是满意,出门前还赞许地道:“云儿,你主子今日累了,快些照顾她罢。”又回头深深望了锦照一眼,“嫂嫂,等我。” 锦照轻轻颔首,待他离去后缓缓起身,合上了密道的入口。 静候片刻,确认陈伯蹒跚的脚步声消失后,终于支撑不住,虚脱般地跌坐回床榻。 云儿一个箭步冲上前想扶她,终是晚了一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姑娘……那箱子里的……可是裴执雪?” 锦照对她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是他,我亲手杀了他……”但越笑,眼睛却越酸,心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牵着,随裴逐珖一起没入无边暗夜。 “我们自由了……他再也不能干涉我的选择,再也不能伤害我身边的任何人。”锦照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像是说给云儿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云儿坐在锦照身边,泪也心疼地一直垂落,她揽过她的肩头,如她幼时一般顺着她的背:“……都过去了……姑娘应该骄傲……是您保护了我们……您也护了天下人……” 锦照趴在云儿温暖柔软的怀中呜咽了许久,直到感到连云儿的小衣都被她的泪水浸透,才停下来,鼻音浓重地问:“云儿姐姐,我去沐浴,想吃你做的冰镇荔枝膏和砂糖冰雪冷圆子……”她又急急打断,“若是没有荔枝了,换旁的也行,我不会吃很多的。” 云儿闻言,展颜笑道:“姑娘这是被拘束久了,虽说如今天气转凉,您心中有数便好。莫要忧心,府中糖渍荔枝备得充足,冰浆圆子更是随时可制。用这些甜食讨个好彩头,愿姑娘‘苦尽甘来’,自此万事顺遂!” 锦照哭得双眼微肿,眸光却格外清亮,凑上前“叭”地在云儿面颊亲了一口:“云儿姐姐待我最是贴心!快去准备吧,让那两个哑女伺候我沐浴便是。” “是。” 沐浴在静谧中进行,又在静谧中结束,这番宁静反倒让锦照寻着到了几分精神世界的安宁,仿佛彻底洗净了那一手的鲜血。 第114章 云儿刚端来两样甜点,裴逐珖便踏月而归。 他自知身上沾染污秽,不愿坏了锦照来之不易的食欲,遂立在门外禀报:“嫂嫂,裴执雪与陈伯均已安置妥当。逐珖身上不洁,且去沐浴更衣,嫂嫂不必为留我吃食。” 锦照与云儿相视一怔,本也并未为他准备。 锦照略略扬声:“辛苦逐珖了,我已就要用完,冰饮子也将融化了。你既没胃口,让云儿用了可好?” “好。”裴逐珖毫不犹豫。 “多谢国公爷、姑娘。”云儿接道。 裴逐珖对云儿称呼锦照的方式颇为满意——不将她与裴执雪牵扯,只唤作“锦照”,恰合他心意。 然而一个念头不禁浮现:若称“国公夫人”,岂不更妙?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四肢,这个大胆的想法渐渐充盈心间——是啊,裴执雪说得对,锦照上有两位兄长一位姐姐,却行五,从未听说过行二的是何人。那他何尝不能迎娶她的“二姐”? 他与裴执雪隔着亲,都长得那般相似,更何况锦照与她的亲姐? 九个月孝期后,他便能娶锦照为妻了! 裴逐珖步履轻快地赶去沐浴,一路沉思: 听嫂嫂方才的声音,似乎很是疲惫,近日便先不提婚事,横竖她都会在这里等他……待她彻底将裴执雪忘记,再提不迟。 早吩咐过哑女们将锦照沐浴过的水留下,裴逐珖试了下水温,其中还残留着锦照的温度,空气中仍萦绕着她特有的馨香。 他便如从前一般,从容踏入几乎已无温度的水中,流水如锦照般温柔地接触着他的全身,轻微的寒凉反倒使他兴奋得胀痛。 裴逐珖抚着自己,眉头微蹙。暗忖这习惯该戒除了。若被她知晓,只怕要受惊吓。 挥散重浮眼前的听澜院中那两个撞破他偷用嫂夫人余水侍女的惊恐眼神,是那两个侍女的错,她们不该在他最沉浸之时踏入浴室,更不该僵在门口呆愣,等着他披衣动手。 手上动作渐疾,加速的心跳令他愈发期待——嫂嫂还在等候呢。 房中烛火已熄大半,唯剩正堂一盏孤灯摇曳,映着支着头小憩的云儿。 定是锦照早告知她今夜留宿,裴逐珖心中一暖,对她道:“襟江筝般已为你安排好住处,缺什么你问她们要。” “谢国公。姑娘已安寝了。”云儿施礼告退,轻掩房门。 裴逐珖转进寝房内室,黑暗中,锦照整个人团在锦被中,小小一团蜷缩在诺大的床上一角。 裴逐珖凝视着她,仿佛心头最柔软之处正在被细密的针尖刺着。 自她目睹莫多斐被活剐那日起,他便眼睁睁看着她如缺水的娇花,从丰润饱满一点点凋零成如今的单薄模样。 他定要将她重新滋养回从前那般鲜活。 锦照的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裴逐珖甫一踏入内室便知,她正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只要稍有动静便会彻底惊醒。 但他只习惯性地跪在她身侧几步远外,月光将他一动不动的倒影投在她身上,他面无表情,黑洞洞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被衾,模仿着她呼吸的频率,暗自揣度她待她熟睡,是否会在梦中想起裴执雪。 绕是被衾再轻软透气,这般严丝合缝地捂着,终会闷得人喘不过气,何况锦照后背对着窗,总觉身后阴风阵阵。 该不会是裴执雪的魂魄来纠缠了吧…… 半梦半醒间,锦照浑身一僵,抱着拼死一搏的决心猛地掀开锦被回首——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冷寂月光寥落地透窗而入。 裴逐珖还未归来? 锦照生出茫然无助之感,抱紧自己的双膝,眼前又浮现裴执雪狼狈难辨的面孔,耳畔又回响他声嘶力竭的诘问与诅咒。 最无助时,恰听推门声响起。锦照一时没缓过神,手探向枕下的指间刀。 青年颀长劲瘦的轮廓出现在锦照视野中。 她声音沙哑而颤抖地试探:“……逐珖?” “是逐珖。” 来人带着清新的柠草香气,瞬间便来到榻前。 “逐珖回来后去沐浴才晚了,对不住,嫂嫂……” “无碍,你若不洗,我才嫌弃。”锦照平下心神,淡淡回道。 就着月光,锦照才看到他的发披散着,身穿着一身月白中衣,模样竟比寻常更像裴执雪。 锦照知晓不该,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逐珖,你的发可干了?平日.你入睡时,是披散还是束着?” 裴逐珖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立即扯起一个明媚至极,也绝不会出现在裴执雪面上的笑容,轻快道:“逐珖习惯束发,此时散着,不过是因着没干透。”他伸手摸摸脑后,动作象极了猫儿狗儿瘙痒,煞是可爱。 “已然干了,嫂嫂稍候。”说罢,裴逐珖起身,去寻了发带,利落地将青丝高束。 顿时,他与裴执雪截然不同的气质便凸显出来。 锦照悄悄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被裴逐珖照收眼底。但他依旧不表露任何情绪,只轻轻将锦照护在怀中,轻哄着道:“他才死,今夜嫂嫂好好休息,他后日就要葬入王陵。此后世上再无裴执雪,你我、整个裴府中的人,甚至天下苍生,都可以摆脱他了……” “嗯……”锦照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声音闷闷地传来,“你方才……可有去祭拜过父母?”话一出口,她突然僵住,声音恍然无措,“坏了!我还不知家人都被他埋在何处!只晓得是在裴府这片宅院里……” “嫂嫂,祭拜家人的事还不急,”裴逐珖轻声安慰,手轻柔地抚过她的背脊,“莫怕。应当是沧枪替他料理的。明日我便去询问清楚,待裴执雪的事都了了,您也不再有被逼着强制为他送葬的风险,就尽快让您家人入土为安……” “嗯……多谢你。”锦照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可他们为何还不改名?沧枪、捶捶、禅婵……这些名字,听着都像是随口取的……” 裴执雪的语气平静无波,松开了环抱她的手,转而握住她微凉的指尖:“裴执雪于他们全家有恩,又是旧主,这些人怎会背弃他?”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染上淡淡的自嘲,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那双惯会撩人的桃花眼,“正如我一般……这国公之位也是因他而得,余生都得扮演他‘幡然醒悟’的弟弟,即便那些曾被他迫害的人心知肚明他是怎样的恶鬼,又有谁敢说破?” 锦照默了一默,反握住他的手,低低道:“明日……我去为他守灵。七日只露一面,实在不该。” “不急。”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嫂嫂好生歇息才是。” “嗯,我们都别再想了。”锦照说着,掀开锦被钻回深处,抬眸望向他时,眼中水光潋滟。 月光将她原本清亮的眸映得水光盈盈,裴逐珖忍不住俯身,轻轻啄吻她的发顶,目光灼灼,其中期待不言而喻。 锦照此时最是需要慰藉,便轻轻点头。裴逐珖本没抱希望,看到她的回应,即刻便埋下头,只一瞬便含.住锦照的唇.瓣,舌尖轻轻挑开了那为他侵袭留了余地的齿隙。 气息交融,他舌尖的侵入并未遭遇任何抵抗,这是一个如鱼得水,缠绵至极,让人忍不住再进一步的吻。 月色似乎更加明亮了,照亮本不该深吻的两人。不知是谁迫切寻求温暖,寝衣散开,温热的夜体源源不断地涌出,紧密相连之处滋润得比在院中之时更多,让人忍不住一再前进……暖得不可思议。 唇齿相依的温暖让人忍不住一直靠近、沉沦。她的手臂用力环着他,仿佛待他若珍宝,指甲又肆无忌惮地破坏着他——他能闻到自己后背散出的淡淡血腥气。 裴执雪失神地想,若能就这样直到时间的尽头,该有多好。 ----------------------- 第77章 昨夜一番折腾后, 锦照少见地陷入酣甜的梦境中。梦里,她将一只翻雪一般的长毛小猫抱在怀中,它又软又温暖, 长毛周而复始地随着她们交错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胸口, 带来阵阵甜美的悸动。 然而一只雀鸟突然闯入。 它“吱”地一声鸣叫,竟要来逗弄她怀中的猫儿。 锦照羽睫微动, 在天明前的第一声鸟鸣中悠悠转醒。 双眸缓缓睁开, 发现自己一只手臂略有酸痛, 怀中抱着的并非小猫,而是裴逐珖的头。 他的额发正如梦中猫儿的长毛般,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胸口。 往日与裴执雪同眠时,她总是半伏在他身上,在强势得近乎禁锢的怀抱中醒来。 而今晨,她竟是以一个守护者的姿态苏醒,仿佛是她将裴逐珖护在了怀中。 这感觉很是美好。 锦照目光温柔, 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正想闭眼再歇片刻,却猛然被无奈的现实惊醒——此时, 裴逐珖本该已在前往早朝的路上了!而她今日也该去灵堂守灵! 第115章 她声音微哑, 环着他的双臂晃了晃, 推他离开自己一截:“逐珖, 醒醒,该去早朝了。你还要先将我与云儿送回听澜院。” 初秋的冷气灌入缝隙间,带来些微凉意。裴逐珖孩子般哼唧着,重新紧紧贴上, 还不满地找到尖尖,来回蹭了蹭后,含.着她模糊地耍赖:“不要, 今日是我最幸福的一日了……嫂嫂好狠的心,要赶逐珖走。” 锦照哭笑不得,心中暖得一塌糊涂,忍着一波.波漾开的痒意推他,柔声劝道:“好了好了,我会陪你很久的,不在乎这一时半刻,尤其是这两日,万不可误了大事。” 裴逐珖这才慵懒地颤动如黑蝶翅羽的长睫,恋恋不舍地停止吮.吸,利落地翻身下床更衣。他向锦照伸出手,一把将锦照捞入怀中横抱,锦照还未反应过来,只来得及瞥见他衣袍下尚未平复的躁动,便被锦被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裴逐珖垂头,看着怀中只剩一个轮廓的少女,低声道:“外面凉,嫂嫂忍一下,我马上将云儿也送回去伺.候你。” - 锦被细心地裹住了她的周身,将初秋清晨的寒意隔绝在外。 锦照靠在裴逐珖坚实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几个轻盈的起落后,她被稳妥地安置在听澜院寝房的床榻上。 身下的被衾虽然柔软,却带着一夜未有人气的凉意。 鼻尖萦绕的气息已从裴逐珖身上清新的柠草香,变回了裴执雪遗留的檀香气味。 锦照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满室素白的布置,唯有床头琉璃缸中那尾红鳞金鱼还在欢快地游动,成为这清冷的房间中唯一一抹生动的暖色,却在粼粼水波中提醒她方才的温馨已不再。 裴逐珖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嫂嫂放心,本就离得近,我脚程也比那废物快得多。” 锦照望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竟鬼使神差地不想他将她丢在这个满是裴执雪气息的小院,忍不住唤他:“逐珖!” 裴逐珖闻声顿住脚步,回身投来询问的目光。 锦照将那句“别走”咽了回去,转而温声叮嘱:“毕竟是皇宫大内,还是收敛些好。” 天光依旧黯淡,裴逐珖语中带笑:“谢嫂嫂关心!” 锦照虽看不见,但也能想象出他此刻定是展露着如朝阳般温暖的笑容。 锦照躺回冰冷的被窝,但心……似乎暖融融的,就像她抱着翻雪时的感觉一般。 好像已经开始想念裴逐珖了。 - 小憩片刻后,天光已大亮。锦照由侍女们伺.候着洗漱更衣,勉强用了些早膳。 她穿上丧服,摇摇欲坠地在侍女们的搀扶下,踏上马车,前往裴执雪的灵堂。 初升的朝阳从天边缓缓探出头来,淡金的光芒笼罩万物。 锦照微微眯着眼,将头探出车窗,任由帷帽上轻薄的纱帘被秋风拂动,紧紧贴在她的面颊上。她贪.婪地呼吸着踏过尸山血海才得来的自由的空气。 驶了一阵后,空气中渐渐飘来灵堂特有的香火气息。 晦气。 锦照不悦地蹙起眉头,将车窗严严实实地关上。 少夫人强拖着病体,前来祭奠亡夫的消息刚传入灵堂,就见一道袅娜柔弱的身影在几位低眉顺眼的侍女搀扶下,步履虚浮地踏入灵堂。 锦照抬眼打量四周,那口巨大的漆金楠木棺材依旧摆放在灵堂正中,两侧密密麻麻地陈列着招魂幡等祭奠用品。 灵堂中白帘飘荡,倒与他那寒气森森的书房有八分相似,只不过此处很是热闹,颇为嘲讽。 灵堂东侧,一位身着枯叶黄法衣的道长手持桃木剑,剑身上穿着的黄色符纸随着他的舞动渐渐化作灰烬。他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一旁的小道士则不停地往手捧的铜炉中投入符纸。这阵仗在锦照看来,倒有几分镇邪驱魔的意味。 她的目光又转向西边,一位白眉白须的老僧闭目盘坐在蒲团上,一手轻敲木鱼,一手捻动佛珠,口中诵经声不绝。他身后跟随的僧众个个法相庄严,唯有最末位的两个小和尚已经歪着脑袋打起了瞌睡。 席夫人与裴老爷均未到场,由裴择梧领着众家仆跪在棺木前为裴执雪哭灵。 几日不见,裴择梧竟又清瘦了许多,如今的身形已与锦照相差无几。 锦照心中一阵揪痛,不禁暗想她帷帽下的容颜是否也与自己更为相像了。 锦照轻声吩咐侍女们前去打赏道士与僧众金银,随后跪在裴择梧身旁的软垫上,将这段时日亲手为裴执雪抄写的佛经投入面前的铜盆中焚烧。 其上字迹生涩,用笔全无章法,是裴逐珖寻不会笔墨之人抄写的。毕竟在世人眼中,锦照是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美貌草包。 裴择梧望着那些歪扭的字迹在火焰中渐渐化作灰烬,轻声开口:“锦照,其实你不必做这些的,我知道你并不十分难过。”她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锦照一僵,不知该如何作答。 裴择梧的声音轻如耳语:“你不难过是应当的。他不配,我们都不配……”她的话语被灵堂里嗡嗡的诵经声淹没,但那份深重的愧疚却如一根银针,尖锐地刺入锦照的耳膜,“但你不必每日都躲着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朝廷恐怕要对你不利……” 锦照这才想起,自“知晓”裴执雪死讯后,她还从未回应过裴择梧。一时恍神,她跌坐在地,倒真像被裴择梧所言吓到。 “为、为何……”她顺势颤抖着问。 裴择梧连忙扶起她,继续道:“不必担心,你只需知道,无论发生何事,我与母亲就算拼上一条命,也会护你周全的。”她语气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锦照心中一酸,忍着哽咽道:“那我便不怕了,多谢……”她顿了顿,又轻声道,“我不恨他,若没有他,我早就死了……你也不要再觉得愧对我,继续自我折磨,好吗?” 一滴泪珠从裴择梧的帷帽下悄然滑落。她无声地点了点头,机械地将手中的符纸投入火盆。 两人默然相对许久,直到裴择梧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越说越低:“今日算是兄长头七……你特意选今日前来,可是还想再见他一面?” 锦照沉默片刻,望着佛经燃烧升起的袅袅青烟,轻轻颔首:“终归是夫妻一场……原以为来日方长……我可以慢慢改变一切……谁知他竟这般突然就……”她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有些话,还是想与他说完的……毕竟今夜过后便是永诀,我自是盼着他早日往生。” 这话说到了裴择梧的心坎里。 “呜……嫂嫂……我也以为会被他管束一辈子的……”裴择梧终于忍不住,抱着锦照嚎啕大哭起来。 锦照说这些,不过是为了安抚裴择梧。实际上她与裴执雪之间早已撕破温情假面,该说的话早已说尽。 况且裴执雪真正的头七在六日之后。且她真心所愿的,是让裴执雪永堕地狱,不得超生。 在灵前跪了整整一日,锦照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浸.透了香火气。直到日头西斜,裴逐珖才匆匆赶来接替她。 这次她离开时的虚弱倒真不是假的了。 昨夜本就忙乱,加上被裴逐珖折腾了大半夜,今日又一直有人来向她问安,更是一个哈欠都不敢打。 恍惚想起,她上次这样疲累,还是与裴执雪成亲那日。 锦照在归程的马车上苦笑,也算有始有终了。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后,锦照强忍着周身的酸痛,快步穿过书房里那些如同迷障般的重重垂帘,径直走向浴室。 温泉不知曾精心布置它的主人已然身死,依旧吐着温水,让暧昧的水烟蒸腾而上,在房顶凝成一滴滴冰凉的水珠,时不时恶劣地滴落在沐浴少女凝脂般的肩头上。 窗外,夜色渐浓,一轮冷月悬于中天,清辉透过窗棂,将室内的水汽照得一片朦胧。 树影化作一道道沉默的剪影,偶有夜枭的啼叫划破寂静,声音幽远可怖,仿佛来自幽冥地府。 漫长的深夜里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仿佛整个府邸都依旧在裴执雪无形的注视与操控之下。 用过简单的肉粥后,锦照早早地躺上了床榻。拉上床帘,黑暗顿时笼罩了整个空间。 她点亮了悬在水面上的水晶莲花灯,七彩的光芒在床帐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也照亮了在水中游动的、与她相伴的小鱼。 锦照渐渐沉入梦乡。 朦胧中,竹林中有人唤她:“贾锦照,贾锦照。”是一个少年清亮而陌生的嗓音,却又隐隐透着说不出的熟悉感。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她了。锦照循着声音深入竹林,想看看是谁家的孩子如此大胆。 然而在一个转弯后,她猛地停住了脚步——不知何时,她竟走到了那一处与他初识的潭水边。 潭边那棵苍老的梨树,依旧如她记忆中一般,繁花似雪。 呼唤她旧名的孩童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潭水对岸那道芝兰玉树的熟悉背影。 第116章 怎么是裴执雪! 梨花簌簌飘落,他雪白的蝉衣衣袂随风轻扬,依旧是一副超然出尘的谪仙模样。 令人心悸的是,他仿佛无限贴近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她想象中的仙人模样。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微光,梨花穿过他的身体,毫无阻拦地落在地上。他脚下的草地,也未曾有半分弯折。 远处人并非实体,只是月上仙人投下的倒影。存在于真实与虚幻的缝隙之间。 不可能!她已亲手送他去地府报道了! 锦照惊骇至极,不可置信地后撤几步,脚后跟不知被什么绊住,她失去平衡,跌坐在地。 低头一看,绊住她的是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可怕的是,她身上虽然只有跌倒的钝痛,双手却沾满了黏腻的鲜血! 她拼命在衣裙上擦拭,衣裙瞬间被染得猩红,可掌心的鲜血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出。她连滚爬爬地扑到潭边,只见水面漂浮的梨花瓣都被染上了血色,任凭她怎么清洗,手上的血迹都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最令人绝望的是,一双纤尘不染的素白禅鞋,不知何时已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停在她身侧。 锦照惊恐至极地仰头看着他依旧清润的面容,她吓得连连后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执雪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恹恹的眼微微眯起,面上明明带着笑,却让人胆寒。他的语气冷淡却带着上位者的诘问:“贾锦照,你的二姐,身在何处?” ----------------------- 第78章 如钩的月悬于中天, 如一把寒光四溢的镰刀,划破夜空。 竹影摇曳,梨花簌簌, 水潭幽幽。 慌乱的少女瘫软在泥泞的岸边, 双手上黏稠的鲜血如何擦拭都纹丝不动地反复涌出。 她只得惊恐地仰望着不人不鬼的裴执雪。 他此刻正带着诡异的威压,逼得她不断向后蜷缩。 裴执雪又逼近一步, 禅衣下摆掠过染血的梨花瓣。他低垂着眼继续平声诘问:“贾锦照, 仔细回忆。你的二姐身在何处?” “我不知道!不知道!” 少女艰难后退, 惶恐得语无伦次,只觉得头痛欲裂。 似有火焰灼烧着她的头脑,将其中积攒了十八年的记忆化作一场大火。 “我、我没有二姐!你、你都死了,怎么还不放过我!”锦照耗尽全力大喊,“不管你是什么魑魅魍魉!都一样滚吧!!!”说罢,锦照搜肠刮肚地回忆《金刚经》,低声颂念, 想要驱逐裴执雪。 却听那恶鬼毫不受影响,甚至从鼻中发出一声她熟悉至极的哼笑:“呵, 早说过, 我已融入你的骨血, 是你的一部分。”他高高在上地嘲讽, “贾锦照,你没有二姐?那你双手上洗不净的鲜血从何而来?” 锦照惶恐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失去神志般在满地竹叶中用力擦拭,却毫无作用。 “不……胡说……我已经摆脱你……摆脱贾家了……”她近乎绝望。 他继续逼近, 近到锦照必需很努力地仰头才能看清他残忍的表情。 他的语气忽地变得怜惜又悲悯:“锦照,努力想想,你只是忘了。” 锦照开始平静, 心中困惑是否真的存在过一个二姐。 万籁俱寂,正在她稍稍镇定时,裴执雪突然向她伸出双手:“你看,血是洗不掉的。我是,你也是。” 那句话仿佛一句即将灵验的诅咒,他的手掌忽然发出轻微的破裂声,似是其中微小的血管与骨骼都同一时间被化为筛粉,前一瞬还没有实质的手掌顷刻间便化成猩红黏腻的血浆,锦照离得太近,被温热的血溅了满身满面。 腥气扑鼻。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裴执雪浑身发出同样的爆裂声,转瞬化为一场血雨,将毫无防备的锦照淋个透彻,连她的瞳孔中也积了血水,世界一片猩红。 唯有一件空荡荡的白衣悠悠飘落,浸透在血水中。 “啊——”一声惊叫,锦照猛地坐起。她前所未有地感激眼前熟悉的素白帐幔。 果真是梦。 她只觉身上出了一层细汗,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带着梦魇残留的寒意。刚舒了口气,抬手轻拍胸口安抚狂跳的心,余光却发现腿边被衾不自然的隆起。 锦照提着一口气,缓缓回头望去。只见裴逐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躺在床榻里侧,一双黑得过份的瞳子看向她的眼神幽深而探究,那目光似乎会让她的所有密秘无所遁形。 一股被侵犯领地的不悦瞬间涌上心头,但想到今日还要倚仗他助自己渡过死劫,锦照强压下怒意,将惺忪睡眼中残留的惊恐化作轻柔的嗔怪:“逐珖?你怎么来了?我方才好似做了个噩梦……”她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试探着自己是否有梦呓。 裴逐珖专注地望着她,轻轻摇头:“对不住,嫂嫂,我并不知晓。我两刻前才回来……本想唤您起身,”他利落地坐起身,活动了下略显僵硬的肩颈,“但见您睡得正沉,一时倦意袭来,竟不慎睡着了。嫂醒来前确实惊呼了一声,将我也惊醒了。” 他僵了一下,关切地倾身将锦照拥入怀中:“做噩梦了?都怪逐珖不好。若我一直陪着您,或许就不会让噩梦侵扰了……” 锦照淡淡应道:“不怪你,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梦罢了。” 察觉到她语气中若有似无的抗拒,裴逐珖连声道歉:“嫂嫂,是我不对。我答应过不随意进出您房间的……待今日事毕,嫂嫂想如何责罚,逐珖都甘之如饴。但现下,我们该准备出发了。” 他话刚说完,门外传来侍女们强打精神的声音:“少夫人,该起身了。” 锦照的心一瞬又被揪紧。 虽已有所准备,但皇后尚不知她父母亡故的真相,比起自己的亲弟弟,更习惯于依赖裴执雪。若她执意要让她殉葬,终是皇命难违……不知裴逐珖结识的那些江湖人士里可有倒斗的好手…… 她神思恍惚地想着,已与同样身着素白丧服的裴择梧相携行至马车前。登车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送葬的队伍。 漫天纸钱如鹅毛大雪般铺天盖地,哀哭声不绝于耳。 龙鳞军在前开道,裴逐珖捧着陶盆在前引路,其后是裴执雪的灵柩,两侧是不断抛洒纸钱的家仆,以及手持法器的僧道。 裴老爷与席夫人的马车紧随其后,接着便是她与裴择梧的马车,后面跟着几辆仆从的车辆。 沧枪、捶锤等无亲缘关系者,以及自发前来送行的官员、仆役乃至百姓,都排在队伍末尾。 几乎是见首不见尾。这表面的风光竟荒唐地显得裴家人丁兴旺。 锦照与裴择梧并肩坐在马车中,车外哀哭声连绵不绝,焚烧祭品的烟气也无孔不入地渗入车厢。她轻轻松开一直紧握着裴择梧的手,撩开车帷向外望去。 道路两旁搭满了百姓自发设置的路祭长棚,目之所及,所有店铺门扉紧闭,百姓皆伏地叩拜送行,唯有一两个眼神清澈的孩童好奇地抬头张望。 锦照疲惫地松开车帷,闭目小憩。脑中却一阵恍惚——去年先太子与凌墨琅的棺木回京时,她也是这般跪伏在地的百姓,快两年倏忽而过,贾家没了、贾锦照没了、凌墨琅死而复生,而权倾天下的裴执雪却死了,且她还成了他的未亡人。 命运当真无常。 夜里那个梦又浮现于眼前,锦照疲倦睁眼,心有余悸地审视自己纤尘不染的双掌,艰难地回忆到底有没有“二姐”这个人……若有,为何贾家再无人提过,她也全无印象。 而裴执雪特地在死前提她?难道…… “锦照……”双手被裴择梧再次握住,“你的神情这般困惑,是在想什么?”她的手因刚握过暖炉,温暖得甚至有些滚烫。 锦照回过神,苦笑道:“我在细数这一生走出宅门的次数……似乎前半生,唯有在‘婚丧嫁娶’时,才得以短暂地行走在街市上。” 裴择梧闻言心中一颤,急忙追问:“你除了送葬、出嫁、进宫之外,竟从未好好逛过开阳城?” 锦照凝神细思片刻。确实有过一次自由的出行——与凌墨琅在中元节畅饮那夜,但那是她深藏心底的秘密。 锦照道:“幼年曾有过一次,随兄长看了中元节满河的莲花灯,哦,还有……我背着你兄长偷偷回无相庵探望过一次一灯。”锦照眼中有了轻浅的笑意,“那次还是是托逐珖的福,但他后来险些因着帮了我失掉半个屁.股。” 如今,在锦照眼中,裴执雪这种程度的操控已经算是笑话。 但裴择梧眼中还是闪过了愧疚,低低道:“过几日,等兄长丧葬的关注消失,我们带嫂嫂逛遍整个开阳城,吃遍所有的开阳酒楼……” 这是为她连她兄长的丧都不服了,不知是不是她也觉得他不配。 锦照眼神温柔,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别总是心事重重的。”她长舒一口气,“若今日能渡过这一关,你若愿意,我们好生庆贺一番,不醉不归!” 第117章 “不醉不归!”裴择梧眼中的阴霾短暂消散,却又随着车外侍卫一声“——裴府到”而重新凝聚。她仔细为锦照和自己系好帷帽,低声嘱咐:“到了。锦照,务必谨言慎行,莫要引人注目。” 锦照侧耳倾听车外的动静,发现一直不绝于耳的哭声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此刻的寂静,压抑得令人窒息。 她低低应了一声,被裴择梧搀扶下车。 裴执雪的陵墓原是为一位获罪流放的老宗亲准备的,坐落于凌氏皇陵旁,依山傍水,风水极佳。 锦照抬眼远眺,只见墓前广场上,文武百官肃立,目光齐集于她们身前裴执雪的棺椁。 帝后二人虽未着金红,那相携的剪影依旧气势迫人。 凌墨琅身姿挺拔,他立于晟召帝斜后,芳若一把蓄势待发的黑铁利剑,只等着发出致命一击。 带领裴家众人向帝后行过礼后,裴逐珖。神情肃穆地护着裴执雪的棺椁,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缓缓步入阴冷的墓室。 约莫一炷香后,进入墓室的人陆续退出。 锦照敏锐地发现,出来的人数竟少了近半。 她顿时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丧服。 她慌忙垂下头,用余光瞥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宫中女官正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她靠近,她们面容肃穆,眼神凌厉。 裴择梧也察觉到了异常,紧紧攥住锦照冰凉的手。 高台上,帝后正与裴逐珖、裴老爷进行着繁琐的封墓仪式。但锦照耳中只剩下那些女官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但女官们在距离她几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她再偷偷观察,竟无一人向她投来视线。 锦照稍稍松了口气,将目光转向高台。只见裴逐珖与裴老爷正向帝后行礼告退,看来漫长的仪式终于结束了。直到二人回到锦照身边时,那些女官依旧伫立原地。 锦照几乎要哭了。看来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不过是自己吓自己。 凌墨琅上前宣读裴执雪一生的功绩。 他沉稳磁性的声线让锦照有片刻的恍惚,甚至产生一种不真实的迷醉感。 就这么混过去了? 可就是在晟召帝即将宣布动土封墓之前,皇后娘娘锐利的目光突然精准地在捕捉住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锦照。 锦照瞬时浑身寒毛倒竖。 “裴氏锦照何在?”皇后的声音慈爱而包容,却让锦照如坠冰窟。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锦照身形微晃,缓缓跪地:“臣妇在。” “好孩子,”皇后轻叹,“是本宫当初对不住你。之前执雪死讯传来时,你一身素缟跪在凤仪宫前,额头磕得渗血,哭求着要随他去。本宫那是只道你是寻常丧夫女子,缓上几年便好了,不忍心断送你大好韶华,只劝你留着性命,好好活下去。谁知你后来为与他相随,甚至以死志自绝心脉。” “娘娘是为锦照好……”锦照声音干涩,等着她最后的决意,更等着裴逐珖将那《放妻书》拿出。 皇后姿态依旧端庄,但声音渐渐沙哑,她面色动容,继续道:“但今日亲手送别至亲,本宫才明了,这世间多少夫妻同床异梦,你能有生死相随的执念,于他于你,都是莫大的幸运。今日,本宫便准你随执雪一道去。”两行清泪随皇后的美艳面孔上缓缓滑落,“望你们下一世还是如此鹣鲽情深……” 锦照只觉得天旋地转,强压着恐惧道:“锦照,多谢娘娘恩典。”又接着道,“父亲、母亲,锦照不能替大人尽孝了。” 席夫人扑通跪地,泣不成声:“娘娘,陛下!执雪是臣妇独子,择梧终要出嫁……求娘娘开恩,留下锦照为裴家延续香火!” 随着席夫人这一跪,裴家众人纷纷跪地哀求。唯独裴老爷怔愣片刻,才慌忙随众跪下。然而锦照最期待的裴逐珖,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 皇后循循善诱道:“裴夫人,这……何不问问锦照自己的心意?况且,大可让逐珖日后将一子记在执雪名下,由您亲自教养。如此不仅香火得续,您或许还能培养出一个能与执雪媲美的栋梁之才,是不是这个理?我们又何必阻挠他们夫妻团聚?”她转而问道,“逐珖,你可愿日后将一个孩子记在你兄长名下?” “回皇后娘娘,逐珖求之不得。”裴逐珖语气平静无波,深深叩首,“逐珖愿将长子记在兄长名下。” “那么你呢?锦照?”皇后微妙地顿了顿,“你还想去追随执雪吗?” “锦照,想去追随夫君。”她极其艰难地将这句话说出。 一旁的裴择梧正要叩首求情,却被锦照轻轻按住手腕。 没有《放妻书》,此刻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千算万算,她还是高估了人心。 裴逐珖竟这样算计她。 她终究是应了裴执雪的诅咒,要为他殉葬,致死都摆脱不了他。 锦照心如死灰,缓缓起身。那些女官早已侍立在她身侧,她们互相颔首示意,在百官注目下,引领着她走向尚未封闭的墓穴。 万籁俱寂中,身后突然传来裴择梧声嘶力竭的哀求:“求娘娘开恩!求陛下开恩!唔——”她的嘴似乎被人捂住了。 但锦照已无力思考其他,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走向专为她准备的坟墓。帷帽下,她苦笑着想:这样也好,至少能安葬在皇陵中。既然皇后早有准备,那她的棺木必定已在墓中等候,用料和陪葬品应该都是上乘之选。 她本该在凌墨琅离去时就死去的,这一年多的光阴,不过是偷来的时光。 正当她试图用这些想法安慰自己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浑厚沉稳的男声: “少夫人请留步——大人为您留了话,说是若他此行有闪失,而少夫人意欲寻短见时,本王再将此信公之于众!” 凌墨琅的语气悲痛异常却底气十足,说出的话如一只苍鹰般,久久盘旋在空气凝重的皇陵中。 锦照与女官们脚步稍顿,静待下文。 “陛下,娘娘。”凌墨琅行跪礼,呈上一封火漆封着的信函:“是儿臣不愿辜负故人所托,才将此函内容留到今日裴少夫人必死时才拿出来。请娘娘降九郎隐瞒之罪!” 他虽求降罪,却字字铿锵。让人对那信函的真假起不了一丝疑虑。 晟召帝开启信函,展开其中宣纸,半眯着眼轻念出声:“朕来瞧瞧……哦?《放妻书》?既执雪说是要公之于众,刘福,你瞧瞧内容可有不妥之处,若没有,你来读。” 锦照彻底停住脚步,好奇凌墨琅手上的是不是她交给裴逐珖那一封。 刘福闻言立即躬身推辞:“陛下,此事关系重大,老奴不过一介阉人,实在不配宣读如此重要的文书……” 凌墨琅见状,当即抱拳向晟召帝请命:“既然如此,儿臣愿代为宣读。刘公公可从旁协助,检视九郎可有疏漏之处,不知可否?”他举止从容,不亢不卑。 晟召帝并不在乎《放妻书》中会有什么内容,不假思索地应了。语毕惊觉皇后的指甲几乎嵌入他的肉,这才明白刘福为何不敢读。 凌墨琅缓缓诵读,信上内容情深意切,听得出它确实出自裴执雪之手——毕竟除了他,再无人有那出众的文采,皇陵中的闻者无一不垂泪。 裴大人为家国捐躯之前,竟已为发妻安排得如此周全,当真深情至极,令人敬佩。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锦照,却毫无动容之色。此刻她只觉得劫后余生,心绪激荡。 当信读到最动人的段落时,她突然如一只被狂风席卷的白蝶,直冲向墓室,俨然一副决意殉情的模样! 台下顿时哗然。皇后露出惊诧的表情。 女官们愣了片刻才惊呼着追去。 裴逐珖也怔在原地,直到身后裴择梧推了推他,他才如梦初醒般足尖点地,凌空而起,口中大喝:“嫂子!不要!”他身形如电,瞬间超过四名女官。 凌墨琅则不动声色地读完《放妻书》,对帝后躬身道:“儿臣有罪,九郎认为,应当尊重裴大人所托。他信上反复强调,他若身死,就放妻,希望裴少夫人过得好……” 锦照气喘吁吁地扶着裴执雪的棺椁大口呼吸,只觉得头重脚轻,喉头猩甜。 没想到通向他墓室的甬道如此长……也幸好长……不然这么半天都没人追来,她不真磕一下都对不起跑得这一截路…… “嫂子!”裴逐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 是时候了。锦照看准位置,狠狠撞了上去。 “嫂子!” “裴少夫人!” 千百双眼睛都凝望着墓室的入口,忧心忡忡者有,暗自看好戏者有,泪眼婆娑者有。 很快,一男子闪身出来,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怀中抱着的,正是方才冲进去寻死的裴少夫人。只见她帷帽歪斜扣着,血水顺着白色薄纱滴落。 裴逐珖径直落在帝后面前:“陛下,娘娘。嫂嫂撞棺时被臣及时拦下,但仍伤得不轻。可否请太医前来诊治?” 第118章 “自然。”凌墨琅上前一步,将帝后护在身后,挡住血迹斑斑的两人,“游国师,有劳您出手相救。”他淡淡责备道:“裴逐珖,莫要惊了圣驾。” “微臣知罪,甘愿受罚。但求国师先救治嫂嫂,这是兄长托付给臣的最后一件事。” “自然。” 随后,锦照感觉自己被抬来抬去,最终安置在一辆马车中。车垫极其柔软,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淡淡药香。这想必就是游乙子,不,游国师的马车了。车厢内摆设雅致,各种药材分门别类地放置在玉盒中,一张小几上还摊开着一本医书。 风动,门帘轻掀,一道身影踏入车厢,来人带着一身清苦的草药气息坐在了她的对面。 “小丫头,你将老夫的车垫都染脏了,还打算躺到何时?”游乙子毫不留情地奚落她。 锦照忙一骨碌撑身起来端坐,回头一看,确实留了几点血渍。她赧然地搓着膝上麻布裙:“对不住,国师大人。回头我陪给您更称心的……今日还要劳烦您假装帮我包扎出一个磕碰伤……” 游乙子轻叹一声,取出药箱的动作却利落非常:“你们行事还是太冒险了。可曾想过,今日若来的不是老夫,你这一头鸡血被拆穿,该如何解释?”他似乎并不期待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让你的侍女进来替你擦洗。她叫什么?” 锦照低眉顺眼:“云儿。” 待伤口包扎妥当,外面的风波也已平息。 有《放妻书》,外加百官的含泪求情,她竟真的逃过一死。 就连一心要她死的皇后起驾前,也动了恻隐之心,特意叮嘱裴逐珖与她同乘一车,以防她再寻短见。 锦照被搀扶着踏上马车,车内弥漫着她熟悉的柠草香气。她躺卧在软垫上,心中浅浅涌起一丝懊悔——险些误会了裴逐珖。 车门开启,车门关闭。 锦照带着些微愧疚睁眼,却对上一双更惭愧的眸子。 “原本那封信函,”裴逐珖声音低沉,“是要按我们从前的计划交由沧枪呈上的。但祭奠开始前,我们才意识到不妥——裴执雪没理由将如此重要的信函交给一个随他出征的武将。”他边说边为锦照斟茶,顺势在她身旁坐下,“故而我抽空将它转交给了摄政王,嘱咐他在最后关头再拿出。想必吓到嫂嫂了……” 锦照支起身子,接过茶盏轻呷一口:“确实受惊不小,但我始终相信你会护我周全。所以才敢毫不挣扎地随女官们走。” 实际那般情况下,她挣扎也只是徒劳。 车轮缓缓转动,为裴执雪送葬的哀哭声再度响起,锦照轻声继续:“你们考虑得周到,先前的计划确有疏漏。由裴执雪离世前腿疾未愈的凌墨琅交出《放妻书》,确实比沧枪更为妥当,更令人信服。” 密闭的车厢内,空气渐渐燥热。不知是因为裴逐珖身上青年男子炽热的体温,还是其他缘故,倚在他怀中的锦照只觉得自己宛如坐在火山边上。 她刚伸手想将窗开条缝,却被裴逐珖的大掌彻底包住按下。 接着,她被彻底掉了个个儿,面对着他,彻底跨坐在裴逐珖身上。 对方眼中燃着火,哑声道:“民间有说法,‘要想俏,一身孝’,逐珖曾经不解,但今日,逐珖算是彻底了然了……”他的唇几乎贴上她敏感的耳廓,“不知嫂嫂觉得,逐珖是否也是如此?” 锦照最是受不了这样将贴不贴的酥麻,也不想让裴逐珖翻身,从她手中夺过两人关系的掌控权,细白的手如鱼儿般从他掌下挣脱,双手抵在他胸前一推。 裴逐珖的马车极宽敞,这一推,倒直接让他半躺在坐榻上。 锦照居高临下地厉声呵斥:“大胆!你兄长尸骨未寒,你竟如此罔顾人伦!我必亲自,替他罚你!” 说着,她径直将裴逐珖满身的麻衣扯开,露出他肌肉坚实起伏的胸膛。 而后,她抬手解开发簪,如瀑青丝倾泻而下,几缕发丝轻扫在他裸露的肌肤上。 ----------------------- 第79章 未及午时, 铅灰色云絮已密不透风地压在半空,零星细密的雨丝斜斜落下来,将沿途未干的纸钱浸得半湿。那些素白纸片软塌塌贴在路上, 有的被马蹄踩出褶皱, 有的还沾着草屑,整条路像被丢弃的素帕, 蔫蔫铺了一路。 车外, 送葬归来的队伍绵延数里, 因着是从城外回到城中繁华处,不断有百姓闻风而来,顶着细雨哀悼的队伍人数不减反多,哀哭声比去程时更大,低沉如风穿山岳。 路程太长,吹奏哀乐的乐师早已力竭,有气无力的铜钹与唢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着, 让悲戚如一块浸了水的重棉,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气氛凝结沉重, 阻人呼吸。 无人知晓, 挂着素白灯笼的裴府马车中, 却是另一种窒息。 锦照跨坐于裴逐珖身上, 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青年光洁的双颊泛着潮.红,半是因窒息憋出的薄红,半是情.欲漫上来的欲色,右边面颊那道五指印还未完全褪尽, 赤红的印子逐渐消失在红潮里,像是江南花雨中,逐渐远去的红衣女子。 他一双桃花眼委屈地半眯着, 眼尾泛着红,其中盛着的两汪春水满溢时顺着眼尾流淌进鬓发,未满时便凝聚在他眼中,潋滟生光,削弱了他眸中无光的诡异感。 他眸中浮着渴望与乞怜,微张的唇.瓣又红又肿。已经看不清他唇肉上的齿痕是谁留下的,勾得人忍不住想要狠狠欺他辱他,看他哭得更凶。 窒息感顺着脖颈爬上来,逐渐,从颈下至耳尖都染了粉,青筋从薄皮上凸显出来,轻轻跳着。 锦照并不怜惜。她的手还死死压.在他喉结上,他艰难地滚了下喉结,防止唾液不可控地淌下。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至极:“……逐珖这样做,嫂嫂……可有觉得安慰了些?” 说着,把控着锦照杨柳腰的双手轻轻一松。 锦照像朵被狂风扯断了茎的白牡丹,毫无防备地重重砸在他身上,一声轻呼卡在喉咙口,掐着他脖颈的素手猛地一颤,指节都泛了白,险些就松了力道。 她秾丽得过分的眉眼氤氲着万种风情,长久咬唇压抑着自己出声,唇已被自己的齿刻下痕迹。 汗水将几缕碎发黏在她如半透着粉色的白瓷肌肤上,使她亦像云端神女般高洁,又似月下妖魅般惑人。 她眼神从迷离中清醒一瞬,断断续续地道:“你方才可不算乖……求我,求我,我就放过你。” 车厢闷热,柠草与茉莉的香气紧紧相连,不分你我地充斥着已经被两人汗水蒸腾得潮湿的空间。 窒息使裴逐珖胸前肌肤也透出柔嫩的粉色。 锦照的威胁只让他更愉悦——享受也好,痛苦也罢,只要是锦照给的,他都要紧紧攥着,直到极致得无法承受。 车轮撵地的声音突然变得不同。 马车似乎毫无预兆地驶上一截鹅卵石铺就的道路。 细密而不规律的震颤从车底漫上来——毫无规律又磨人的颠簸放到平常,并不会引起端坐在马车中贵人的主意。而此时,它却带给锦照别样的困扰。 车厢细微地晃动,她仿佛浮在水面的一片落叶,任何的细微颠簸都足以让她失控翻覆。 持续的颠簸让锦照的呼吸极度错乱不可自控,连耗尽她注意力,掐在裴逐珖颈间的手都不自觉松了半分,喉间更是失控地漏出半声婉转轻响。 她慌忙抽手捂住自己的唇,以防车外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下一瞬,她腰间的桎梏骤然松懈,裴逐珖微微起身,单手将她捂着唇的手攥住,用力重新按回他颈侧。 锦照诧异看向他,见他紧咬牙关,汗水沾湿发梢,似是也被这石子路折磨得不轻。 随后,他重重喘息着道:“嫂嫂……您别松手,实在难受就咬逐珖罢,别担心,我……很喜欢。”说着,他修长的手当真探向女子,见距离与锦照的唇还差些距离,干脆保持着卷着腹部的姿势,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畔,诱惑着锦照。 情况令人迷乱,她也没客气,将三根微咸的手指轻咬于唇间,难耐时便或轻或重地咬上一下,而那手指也恰能将她的呜咽堵在口中。 裴逐珖似乎毫不受那费力姿势的影响,声线危险惑人:“嫂嫂,从此刻起,再忍一盏茶就不是这样的石子路了……”他哼笑一声,“若一路都是这样的路面,岂不省力。我改日就绕裴府修这样一圈道路,随我们转多少圈……” 少女并没有仔细听裴逐珖的计划,只觉得这段路太过折磨人,裴逐珖却又废话太多。 锦照想用力地咬一下他的指间,以示不满,谁知身下马车忽地一下剧烈摇晃,她不慎咬重了,口中瞬时品尝到浅淡的血腥味。 “嘶……”裴逐珖低低哼了一声,不知是因着痛还是那突如其来的颠簸,他继续道:“嫂嫂,一盏茶后,再驶两刻,便到裴府停车了……求您……做完允诺之事,莫让逐珖留下遗憾。” 第119章 锦照微微俯身,按住他的肩头让他摆脱了那个费力的姿势,一挑眉间满是风情万种的挑衅:“哦?可是我从未允诺过小叔任何事呀……你莫不是,嗯,记混了?” “嫂嫂说笑,除您以外,没人近过我身。逐珖眼中心中,唯您一人。”裴逐珖的目光虔诚而狂热。 ………… 裴府的马车轱辘刚在角门前停下,管事们便如戏台落幕时的杂役,一边朝着围拢的看戏入戏的百姓们作揖谢场,受了百姓为裴执雪奉上的瓜果糕点之类的祭礼,一边将几支白事队伍的头儿往账房里引,自此银货两讫。 仆从们匆匆绕开人群,要赶在主子跨进门槛前,把各自的差事归置妥当,仿佛各个院里又马上是下一场开锣,而他们只是这偌大裴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配角。 一场喧嚣有条不紊的谢幕。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方才还首尾望不见头的队伍,就只剩几个随侍家仆立在风里,陪着裴家那几辆马车,孤零零地等在空荡荡的门前,积攒为下一幕开场的力气。 锦照与裴逐珖自然正为下一场戏手忙脚乱地准备着——锦照懊悔自己一时兴起,竟随手将自己长及膝窝的长发散开,裴逐珖则笨手笨脚地想帮着她,将她的发挽起,藏在帷帽中。 两人本就一身汗,这一折腾,车中已热得好似后厨。 其中蒸腾着的气味更是暧昧,却又因着车的前后左右,都立侍着仆从,无处可散。 锦照将将把自己收拾妥当,便听云儿在马车外担忧地问:“姑娘,您可下得来?要不婢子去搀您下车?” 她一拍脑门。 险些忘记,云儿当真以为她撞了裴执雪的棺椁……忙道:“不必,我已经不晕了,自己可以下车。” 于是,云儿疑惑地看见马车的门仅开了容锦照帷帽通过的一线细缝,而锦照也在飞快溜出门缝后,极快地反手将车门拉上,两步跨下马车凳,捂着帷帽对她匆匆道:“送我们回听澜院的小马车在哪?” 云儿心中已有些了然马车中发生了何事,将提醒锦照去向席夫人与裴择梧道谢的话暂且咽回肚子,扶着她匆匆跨过角门,低声道:“车已然候着了。” 身后一阵尘土飞扬,门口众人只听裴逐珖一句“我去寻沧枪陪我喝酒”便错愕地看着他的马车远去。 锦照听到身后动静,低声对云儿道:“你去向她们说我实在难受,晚些再向他们亲自道谢,”她犹豫一瞬,而后笃定,“包括裴老爷。” 虽无人明言,但锦照深知,皇后让她为裴执雪送葬,少不了裴老爷的准许。 可见身在局中时,不可忽略任一颗棋子——最惨痛鲜活的例子,并非她这一遭,而是哪怕瞰众生皆蝼蚁的裴执雪,作为执棋者,便是忽略了这一点被他手下的棋子们扳倒的。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 自裴执雪头七开始,往后几日,除每夜被裴逐珖“偷”去和鸣居偷欢之外,她都往返于听澜院与席夫人的主母院间。 裴执雪的死,抽走了席夫人最后一丝吊着的气——从前席夫人撑着病体、耐着苦楚,全凭替裴执雪赎罪的执念吊着,让她一笔一笔地在《莲池大师录》上记录着善恶功过。 如今执念断了,人也便如燃尽的烛火,只剩一点点将熄未熄的微光。 听说,院里已经在偷偷预备席夫人的身后事了。 锦照今日还特地请人将一灯叫下山来宽慰席夫人。 几月不见,一灯身姿愈发挺拔,行动利落但,眼中有光,比她在裴府时更有生机。可见当时放她离开的决定是对的。 锦照与她默契一礼,便各自在席夫人病榻前坐下。 席夫人两颊凹陷,眼神接近涣散,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看得锦照心中极不是滋味。 前几日她还精神些,拉着锦照的手,一遍一遍地向她道歉,说是她本不该答应让锦照进门的。 锦照不知如何回答,只一声声重复不怪她。 真的不怪她。 裴执雪想做的事,裴夫人动摇不了分毫。她已经在自己有限的认知里,做超过自己能力的事了。 裴执雪的错与她无关。 此刻躺在病榻上的,不过一个背负了太多的普通妇人。 今日看着一灯,锦照忽地灵光乍起,柔声道:“母亲,大人虽去,可他为朝堂护下的安稳、为百姓谋过的福祉,都还在这世间,万民的香火也会永不断地供奉着他。您此刻心里的黑,只是不值一提的蒙尘角落,”她抬眸看了一眼一灯,继续用席夫人的思路,昧着自己的心道,“更何况,古人云,‘千年暗室,一灯即明’。与千年暗室比起来,大人那些错误,早已能用功劳相抵。您好好活着,记住他命里那盏照亮暗室的灯,便是替大人守着那份荣光,也能让自己的心能安放。” “至于大人……”锦照失神地看着远方,继续口不对心地安慰,“有那些功劳在,想必他已冲破时间的桎梏,去了一个更美好的永恒极乐的世界……待时机到了,他便会再入轮回。他那般聪明,下一世必不会重蹈这一世的覆辙……” 席夫人眼中的光重新聚拢,精神似乎一瞬被吊起来了,她擦着泪道:“好孩子,谢谢你……你说得是,我们都是暗室,也都有一盏灯……我要继续帮你们所有人,护着那盏灯,我的书呢?” 一灯忙把榻边的功过格递给她。 席夫人急急接过,对锦照道:“这几日辛苦你们三个孩子了……去吧,你叫择梧把熬药的事交给下人做,你们两个去随便玩玩。你也不必日日往这边跑了,有你一袭话点醒,母亲这几年都不会有事的。”她的笑里有几分释然。 “那……锦照便告退了,母亲保重。” 锦照把自己劝席夫人想开一事告诉裴择梧,她半信半疑地将手中活交给王妈妈,进屋看了一阵席夫人,发现她正如从前一般正与一灯探讨佛法,才放心退出屋子。 她搂了锦照,哽咽着道:“多谢锦照,我险些以为……”她又敛了哭腔,小心翼翼地问,“没想到兄长竟早预备了《放妻书》给你。那日.你说要想想今后的去留,可想明白了?” 锦照眉目低垂:“你是想撵我走了……” “不是!不是!我是怕你要撇下我!”裴择梧慌得提高了声音,直到对上锦照促狭的眸子,才知自己是中了计,叹道,“不知当初是谁说,若渡过死劫,便要请我吃酒,还不醉不归……” 锦照略略诧异,她本以为裴择梧还要再茹素些时日的。 但这是天大的好事,择梧不提,她亦不必提。 于是锦照没骨头地靠着裴择梧,软绵绵地道:“这不是忘了吗……”她拍拍不存在的荷包,“你尽管说地方,我请,今夜不醉不归!” 两个时辰后,以价高奢靡闻名大盛的汇融酒楼中,锦照面对着满桌几乎没动过的菜,无奈看着昏睡过去很久的裴择梧,轻啜一口怀里的半坛酒。 酒液温凉,锦照留它在舌尖滚了一滚,艰难咽下。 她开始怀念那夜与裴执雪对酌时酒的美味……也怀念她与凌墨琅豪饮时爽快的心情。 大概是因为自己醉了,这酒初喝时尚可,可越品越觉得它逐渐寡淡,甚至略微苦涩…… ……不对! 锦照反应过来,心中大怒。她让云儿将裴择梧的脸用帷帽罩上,又自己戴上帷帽,学着话本子里看过的法子一拍桌子,怒道:“叫你们掌柜的来!” 门外小二闻言,忙堆起满面的笑容进屋,表面殷勤地弓着腰问:“夫人可是有不满之处?我们掌柜事忙,与小的说是一样的。” 锦照也并不执念要见掌柜,只继续怒道:“你们欺人太甚!这酒只有头两盏是好的,后面都上得是劣酒!尔等看我们是后宅女流,竟如此待客!” 小二额上已冒出冷汗,暗自叫苦。这两个女子来时,马车朴素,衣着简单,虽有些气派,却不道自己是谁家女眷,身上亦没有江湖人的武器,只有三四护卫跟随,却开口就要了一金一盏的招牌陈酿与满桌大肉,真真似是穷人乍富的寒酸相。 本店专供权贵,掌柜唯恐她们是出逃的小妾,偷了主家钱财嫌烫手想直接花掉,便想径直赶她们走。 奈何她们出手实在阔绰,开口就放了十两金,一旁的侍女因臂力不济,掏金子时亦不慎露出了包袱内里一角,金灿灿晃人眼。 有钱不挣王拔蛋。 抱着这个想法,掌柜的便咬咬牙,勉强将她们留下。因觉得两个女子喝不了多少,那酒却金贵,便趁她们醉酒慢慢替换成了普通货色。 谁料却剩下一个千杯不醉,还一语戳穿了他。他回头向酒楼的小厮使了个眼色,一边继续虚与委蛇。 “哦?小的来看看。得罪了。”他得了准许,径自走到锦照身侧,用筷子沾了一滴酒,入口细细咂摸,隐有看疯子的眼神,“酒没问题啊……夫人,您许是已醉了才污蔑小店清誉。” 第120章 清誉? 锦照桌上的掌合握成拳,正欲发作,那小二却继续看似恭敬实际威胁地道:“您若在此吵闹,扰到贵客,小的便帮您叫您夫家带人进来尝尝……或者,我们去见官说个清楚。”他料定锦照与裴择梧身份必定不高,又是偷逃出门,无依无靠,便想如此捂住她们的嘴。 锦照帷帽下的眼神一虚,而后怒得喷火。 卑劣至极! 但他确实猜对了一半。裴执雪刚过头七几日,他的夫人与胞妹就同去酒楼吃了一桌荤腥,还买醉。 与这传出去就遭举国痛骂的结果比起来,眼前吃点小亏的合适些。 大不了叫裴逐珖今夜偷偷砸了这黑店。 道理是这样,她却有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梗在心口。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进酒楼。也万万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自己带足金子与护卫,进了开阳城最出名的酒楼,还是会被坑。 有气撒不出……真真憋闷。 “哦?恩人,您这是怎么了?” 门外忽地响起一声清亮带笑,不羁散漫的男声。 锦照眼睛一亮,习惯性地喊出他的名字:“裴逐珖?” 恩人?还能直接唤裴国公本名?小二后背冷汗岑涔涔,缓慢地回身,只见裴逐珖身侧的掌柜也面如菜色。 他们几近呆滞地看到现下的开阳城的大红人——裴国公在门口恭敬向屋中人行了礼,直到那女子不紧不慢地点了头,才生怕冒犯她般进了雅间。 裴逐珖经过小二时,一身素白袍子袍角轻扬,小二却生生在他身上感受到了难以名状的恐怖杀气,踉跄地退到了门口,想逃却发现那女子身边几个看起来有些歪果裂枣的护卫已将他与掌柜的困在此处。只能颤颤巍巍地双双埋首跪地,后悔自己被鹰啄了眼。 只听裴国公声音中有仰慕之情:“贾二小姐,来了开阳怎么不遣人到裴府告知一声?传出去旁人要说我裴府连救命恩情也不顾了。” 贾二小姐?救命?锦照略显诧异地抬眸,对上裴逐珖沉静的黑眸。 她不知他与裴执雪口中提的贾二目的是否一致,但至少此刻,裴逐珖提那个“不存在”的人,只是为了给她安排一个身份,便起身回礼叹道:“国公言重了,贵府近日正忙,我当初也只是对您略尽了些绵薄之力…不敢叨扰。”她顿了顿,又道,“今日不巧,初入城便遇上一家黑店,幸亏遇上国公大人……” 听到这里,掌柜与小二齐齐打了个寒颤。 她摸着身后漆金的梁柱,幽幽叹息:“从前都只听闻荒郊野岭的客栈多是杀人越货的黑店,没想到国都中口口相传的奢华之处竟会如此……” “哦?”裴逐珖声音带笑,语气却森寒。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下,像铡刀悬在半空。 小二与掌柜自知此局做得粗糙至极,他们已是性命不保,毫无转圜余地,还是将额头磕得血肉模糊,苦苦哀求。 裴逐珖扫过他们一眼后,只对属下道:“瞧这模样,确有猫腻。查查背后东家是何人。这样的店,脏了开阳城。” 他温和了语气,回身看向锦照:“贾小姐,府上丧事已办完,你可愿暂时落脚于裴府中?” 头戴帷帽的朴素少女轻轻点了头:“那便打搅了,多谢国公爷。” “请。” 外围食客只知,汇融楼中的掌柜得罪了裴国公的贵客,他们还没吃完,就被赔了银子请出酒楼。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官府来人,将酒楼中所有伙计串成一条押走,也将他们的酒菜热腾腾封在酒楼中…… 有人拍着大腿,窝囊地小声:“唉,赔银钱我也不缺啊,可惜那坛陈酿了!” 但这些锦照已看不到。 她此时,正搂着醉成烂泥的裴择梧,与裴逐珖相对而坐。她摘下帷帽,秾丽的眉眼中晕染的醉意让她眼神少见地有侵略性。 她挑眉看向裴逐珖:“贾二小姐?救命之恩?却有其人?” 裴逐珖颔首:“嫂嫂,裴执雪提过以后我确实帮您打听了。她十三四年前就消失了。贾家大概是怕惹闲话,没报官。” 锦照想起那个梦境,冷了脸:“你偷偷查我?今日也是偷偷跟踪?” 裴逐珖唇角垂下:“逐珖不是刻意调查您……查是因为……世上多一个贾二小姐,许多事就方便了些,”他说话时,眼中闪过奇异的光亮,让锦照隐隐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今日……嫂嫂知道的,你们身边护卫都是我的人,我自然迟早知道今日风波。但我今日确实只是巧合出现在那酒楼中,有人相报才赶去的……”他委屈得快哭了,“我不是他,本以为碰巧替嫂嫂出了气,会得夸奖,没想到只有奚落与怀疑。” 锦照心中稍有动摇,但仍继续追问道:“你为何也恰巧出现在那里?” 裴逐珖正色回答:“不瞒您,那家店是歪门江湖人所开,我作为‘结环郎君’与裴国公,今日正是去找麻烦的。这个,还要多谢嫂嫂,给了我借题发挥的机会。” 锦照缓和了神色,慵懒靠向身后软垫,接过裴逐珖递给她的茶水,抿了一口才道:“今日幸亏你来了……不过我被为难时,想的也是暂且忍下,晚上叫你去把他的店砸了,出一口恶气。” 秋日西斜的暖阳将裴逐珖的笑颜映得越发明媚,“嫂嫂放心,今后有逐珖在,没人能再对您不敬。”他眼神一亮,恍然大悟地一击掌,“哦……对!今后您若要出去游玩,大可以用‘贾二小姐’的身份,我们可以认她是您失散多年的二姐,也可以当她是在南岭救过我一命的陌生女子,都不要紧。” “我可以陪您出去游玩。嫂嫂,明儿我陪您过个中秋夜,去运河上赏月祭月,也刚好试试在船上温存的滋味。” 锦照一惊,忙转头看向裴择梧,见她还在呼呼大睡才稍稍放下心来。谁知,裴逐珖不知何时已起身,突然在她另一颊落下响亮一吻。 锦照瞪了他一眼,又羞恼地在桌下踢了裴逐珖一脚,却被他一把捞住脚,褪下半截罗袜轻抚:“嫂嫂,今夜等我……我为您备下的礼还没奉上。” “何物?”锦照抽回被抚摸的腿,忍不住好奇。 “就当它是铃铛罢……”裴逐珖笑得有些欠揍,“能响整晚那种。” 第80章 夜半三更, 高悬的月已近圆。 裴逐珖怀抱着锦照,掠过叶片发黄的枝头。足尖轻点间,连枝叶间休憩的莺鸟都未惊动, 唯有时不时发出古怪叫声的夜枭察觉到了细微的动静。但那并非它的猎物, 它便也若无其事地继续在黑暗中蹲守它的食物。 锦照早已习惯被裴逐珖抱在怀中飞来飞去了。她从最初体验时的惊恐转为新奇,再化为享受, 直至现下的毫无感觉, 甚至只想趁这段时间闭上一阵眼, 为今夜的荒唐做好准备—— 自然会是荒唐的一夜。 裴执雪不是个好夫君,却是个好夫子。 锦照早已不复最初嫁人时对情事的懵懂无知了。 有裴执雪定时为她定制的画本子,她心中早已清楚缅铃的长相与作用,只差见过,乃至用过实物。 神游片刻,她已然站在和鸣居的小院中。如今这院里只属于他们二人,环境清幽而安全。 裴逐珖怀抱着锦照, 迫切地撞开寝屋的门。 锦照看到屋内景象,心中一暖。 按她喜好布置的寝房早已被裴逐珖用她最喜爱的茉莉与栀子熏过。 四处熄了亮极的灯火, 只余窗下几支红烛远远地摇曳着暖光, 每一丝一缕的空气都在言说不可描述的禁.忌。 裴逐珖这时反倒不急了, 托着锦照的臀, 将头深深埋在她怀中,动物似的深深嗅着她身上的气息,感受她蒸腾的体温,又时不时地蹭上一蹭, 明明旁处急得上火,却不忍割舍此时的温暖。 甚至还干脆坐在罗汉榻上,越发放肆地眷恋她柔软温暖的怀抱。 锦照看他放弃情.欲, 只单纯地依赖着她,心中融化开一池春水。她干脆跨跪在他身上,轻抚着他一丝不苟的脑后:“你怎地如翻雪一般在人怀里耍赖?还不肯走了?” 裴逐珖开口,呼出的热气被闷在她胸口,将那池刚被化开的春水吹开重重涟漪,他声音闷闷的:“嫂嫂的怀抱好软好舒服,逐珖不舍得离开。您说是猫儿狗儿,便是吧,总之我不愿撒手。”而后便去寻那尖尖,兀自用鼻尖磋磨着,已经变了味。 锦照被他近乎孩子气的霸道逗笑,忍着痒意道:“逐珖,今夜就这样抱着吧……我也不好奇你说的‘铃铛’是何礼了……” 果真,一句话彻底点醒了裴逐珖。他声音微沉:“是嫂嫂要瞧的,”他抱起锦照,疾步跨到床前,躬身将少女放于其上,复而欺身贴近,滚烫的气息贴着锦照耳根流窜:“真好,这些时日将嫂嫂养回来四两肉,这段时日……可将逐珖担心坏了。” 陷在柔软被衾中,耳畔又被那气息撩拨,锦照忍不住轻哼一声,才发现自己前襟衣扣不知何时被那狗儿拱开了,雪腻酥白在摇曳的火光下,煞是惹眼,与嫁来前相比,并不见丝毫消瘦过的痕迹。 第121章 他又埋首轻吻,似乎能听见锦照心声般呢.喃道:“嫂嫂真是得上天偏爱。掉肉不在这处,长肉却于此地……” 留恋了一阵,他便熟练地函住锦照泛着粉红的小小耳珠舔.舐逗.弄,复又好生亲吻她的双唇,直到溪水淙淙,漫过金山。 烛火摇弋。锦照实在觉得养,又说不出是哪里。她无力招架,呜咽着哀求:“你说的礼呢……” 他探手摸到一个接近锦照小臂长的锦盒,哑声道:“不急,逐珖先尝尝,再送礼。”裴逐珖说着,便将钥匙掏出,彻底没入锁孔,而后转动钥匙。 锦照始终没忘,挣扎着想去偷瞄上一眼,却总被裴逐珖拉回去承受凶猛摧残,只能心中暗骂自己养虎为患。 而且这虎……今日格外着急,火急火燎地大开大合,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很快,他粗.喘着离开。锦照眉眼一沉,他又故意将那滚烫留下了。只能暗自庆幸,还好她不能。 裴逐珖却一无所察,他将那锦盒递给锦照,期待地看着她:“嫂嫂,这便是缅铃,您摇摇。” 锦照垂眸接过,只见三只精细雕琢的镂空铃铛被绳穿着,在她轻摇间发出清亮声响。 ----------------------- 第81章 灯火过于昏暗, 锦照细细看着手中铃。 三只镂空的小球被一根红绳串着,她伸手轻轻拂过其上精巧至极的镂雕,见它们嗡鸣轻颤的同时, 触感光润温凉, 入体也伤不了她,才暗暗放心, 但口中还是问道:“逐珖, 这铃儿好生怪异, 可是南洋所得?悬于何处?” 裴逐珖眼神侵略地将锦照从头至尾地描摹了一遍,才道:“嫂嫂真想知道?” 锦照被他瞧得浑身发麻,微微颔首,勉强维持着一无所知的神色。 裴逐珖将锦盒接过,沙哑着将锦照复又推入被衾中:“嫂嫂稍后便知。”说罢,他将铃取出,使变戏法似地、极灵巧地让那串铃活了般穿梭于他骨肉匀称的白皙手指间……竟是无端惑人, 看得锦照喉头更渴,腹中越暖。 烛影摇曳, 满室静谧里唯余二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青年埋首于锦照两膝之间, 安抚着道:“莫怕。”而后他手中铃声中断, 整个人连声也无了, 木雕泥塑般杵在那里。 锦照不解,抬脚轻踢他的头:“怎么了?” 裴逐珖抬头,遗憾着摇头:“嫂嫂别乱动,满了, 我带您去处理……” 纵是锦照自诩已放得很开,也因着他这几个字愣了半晌,反应过来以后满面赧然, 薄唇微抿,任裴逐珖抱她走去浴室。 裴逐珖将锦照置于浴桶之中,低声道:“嫂嫂是要逐珖洗还是自已清出去?” “不、不必了,”锦照觉得太羞.耻,“你不要再多余沾水了,我自己来。” “如此……”青年后退,唇角微翘,“那辛苦嫂嫂了。” 锦照在裴逐珖玩味的眼神下,咬着唇勉强弄出些。 裴逐珖到底沉不住气,拿了浴巾上前道:“嫂嫂,差不多就行了。” 他将锦照从热水中捞出,只见她身上白肤透粉,粉肤染红,草草将人擦干后便将她送回原处,低声道:“逐珖稍候便奉上给嫂嫂的礼。” 话音将落,锦照眼前一暗,是裴逐珖吻住了她的唇。 他贪婪地搅扰吮吸,卷走了她口中每一丝湿意,似乎还想要如传言中狐妖一般,吸干她体内越来越沸的血水一般。 锦照因这个掠夺的吻头晕眼花,正难以为继之时,他却又改为给予。 熟悉的清冽气息强势闯入她的口中,氤氲而开,滋润她干渴的身体,却越发让锦照觉得像被小猫儿不轻不重地挠了一抓在心口,让人微痛,更多是心痒。 锦照不禁轻声催他:“逐珖……” 下一瞬,只听沉寂了许久的铃儿又发出一阵轻响,而后它们被缓缓推入,铃儿声响也越来越闷…… 裴逐珖操纵着,玩味道:“开始了,可喜欢?” 锦照只觉得她也在跟着震动,无暇他顾,只压抑着自己的反应。 却不知这样半熟虾子般挣扎的模样,最是能将人本性中的恶劣勾出。 裴逐珖一掌固定虾子,一手暗自推被挤出的铃儿回归内里。嗡鸣震动的铃儿声音时而明亮些,时而沉闷些。 锦照从最初的得了乐趣,到末了难以支撑,不住地求停止。 可裴逐珖仿佛聋了般,不肯听她的哀哀告饶,甚至如折磨她的铁面阎王一般,眸色深沉地押着她受刑。 早已丢盔弃甲投降的锦照终于在十几次空白后,被放开。她回眸看那一片狼藉的战场——江山被团得皱皱巴巴,处处是洪流漫过的痕迹,而那铃儿,此时正在狼藉上泛着可疑的光泽,宣告胜利般还在嗡鸣震颤着。 光是看着,锦照便回忆起自己惨败的一幕幕,耻辱地闭上眼,任帮她沐浴梳洗的裴逐珖如何道歉,都不发一言,磨着牙气恼得想,明日任他如何哀求,她都不会陪他过中秋了。 翌日。 香.艳旖旎都似一梦,睁眼后的满目清冷素白刺得锦照一阵恍惚。 全府都要为裴执雪服丧,裴夫人的陪嫁妈妈一.大早便来报,中秋节亦按平日处之,但若锦照想出去逛逛也可以叫上裴择梧同去,她可以帮她们打点,绝不会有人察觉。 锦照婉言道谢,推脱身子不爽利,说今夜只想独自祭月。 妈妈劝了几句后叹息着离开。 实际,她除了腿与腰一如既往的酸痛,旁的无碍。她拒绝,只是不想让努力走出丧子阴影的席夫人直面,儿媳并不因着丧夫而背痛的事实。 锦照望着王妈妈的背影,倚着云儿叹气:“有的窗户纸……还是不捅破为好,你说是不是……” 云儿轻声应是。 两人正慢悠悠往房中踱,忽见正堂屏风后,不知何时悄然多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云儿惊慌回头看,见身后侍女们都在埋头做自己的事,便匆匆将锦照推入屋中,紧紧关上门后还不忘扫视一圈院中众人,见无异常才迈步离开,要回自己的厢房喝杯茶压压惊。 相反,被关在一室内的锦照与裴逐珖则泰然自若。 裴逐珖自屏风后走出,拱手道:“见过嫂嫂,”他探究地问,“嫂嫂方才为何不惊慌?” “自然因为我晓得平常人可在距屏风几步远时,看到其后。”锦照绕过他,语气胸有成竹之余,还带着恼意,“那些人离得还远,自然看不到。” 她一眼不瞧追在身后不住夸赞的裴逐珖,径自坐上外间的罗汉榻上,端起茶杯,才发现其中空空。 裴逐珖不知何时已坐在小几另一头,殷勤地拎起茶壶,口中柔声道着:“嫂嫂莫动。”一边将一缕细茶缓缓倒入锦照手中空盏。 锦照不知茶水是滚烫还是温热亦或冰凉,她想避开,又怕万一茶是滚的,不敢动弹地僵在原地,双眸紧紧锁在那细流上。 明明只是两息之间,锦照心中已是千回百转。 她的心跳变快,这种被.操控的感觉又如昨夜一般……说不上惹她厌恶,甚至让她产生出一种微妙的依赖。 锦照暗自思忖。 她或许在适度情况下,喜爱被.操控、被强势占有的。而一旦触及她的底线——比如裴执雪的所作所为,才会令她真心想要反抗。 自己想要的,向来不是绝对的自由,而是相对被强势庇护的安全感。 从前她对裴逐珖稍有上心,是因着他恰巧在她最无助之时,给了她上位者的掌控感;此时,又恰到好处地给了她需要的被掌控感。 总之,裴逐珖恰巧填补了她每一次情感上的黑洞。 老君山的清苦茶香扩散至鼻尖,裴逐珖的手果真极稳,从头到尾,水面都不见水滴飞溅,更别提锦照白皙的虎口。 他搁下壶,用一双毛茸茸的黑瞳讨期盼地看向锦照,水汽氤氲下,像是一只期待主人肯定的小狗崽子,开口向她讨好地哼唧。 “嫂嫂,方才逐珖候着时,为您斟了这壶茶,现下水温应当刚好,您试试逐珖的手艺?” 经过刚才一番思量,锦照发现自己并非真的在恼裴逐珖,所以大发慈悲地轻抿苦茶,顿了一息才对他道:“初泡的时间长了。” 湿漉漉的眼眸挫败地垂下。 “但以你跳脱的性子,已是最好。”那温柔女声又峰回路转。 浓密漆黑的睫一瞬打开,“谢嫂嫂夸奖!” 锦照仿佛看到他身后一只毛茸茸的黑色大尾甩得出了虚影。 “嫂嫂,逐珖昨夜错了……”他又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您今日还陪逐珖过中秋吗?” 锦照眨眼,轻笑道:“过中秋?你要如何过?出府?你可想过,若是择梧来寻我时我不在,她会如何疑心?” 裴逐珖胸有成竹地为自己斟茶,笑看着锦照,青年意气风发:“嫂嫂是想与我去广阔天地间把臂同游的便好。” 锦照双唇微微翕动,但终究未发一言。 第122章 怎会不想出去呢……她可从未真正郑重地过过中秋……或任何节日。 裴逐珖:“不必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他又唤道,“廿三娘,来。” 廿三娘?锦照随着他的视线看向寝房,却直接被唬了一跳,一时间寒毛倒竖,手也本能地抚上自己的脸颊。 廿三娘上次还只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嗓音与举手投足间,却皆透着蹁跹媚态。 今日,那平凡的面孔竟赫然变成了锦照她自己!配上廿三娘烟视媚行的姿态,更将锦照自己看得眼神发直,甚至忘了诡异之处,被勾了魂般在心中暗羡,若她也生来如此妩媚便好了。 她突然好奇,连自己都看痴了,那裴逐珖……她眼角瞄向他,只见他眼神无波地淡淡看着媚骨版的她,似是全然不感兴趣。 察觉到锦照探究的目光,裴逐珖更是不解风情的一声历喝:“好好走路。” 廿三娘似是被天雷击中般停滞了一瞬,而后受挫般耷拉着头,加快了步速上前。虽体态上妩媚不见,但声音依旧魅惑人心,她弯膝行礼:“锦小姐,奴家得罪了。” “这是何意?”锦照问。 一旁的裴逐珖道:“廿三娘她不仅可以模仿女子的声音身形,更有易容之术。之前没有展示给嫂嫂,是逐珖觉得她不配顶着嫂嫂的面孔。但此时乃至以后……她都可以让嫂嫂自由,便是择梧来了也不必担心。” “咳咳……择梧,我确实病了,明年我必陪你共饮桂花酿……”廿三娘配合着出声,嗓音又变成锦照的,但虚软无力,动作也看得人恨不得上前扶上一扶。 总是不得不演戏的锦照眼神一亮,立马在脑中感悟她言行变幻之间的精髓。 “怎样?嫂嫂可放心随我去了?”裴逐珖身后的大尾又晃出了虚影。 锦照压下满心的好奇及向廿三娘拜师学艺的冲动,对廿三娘道了谢,又问裴逐珖:“何时出发?我要时间梳洗换衣。” 看出锦照眼底雀跃的火苗,裴逐珖深不见底的眼瞳也似被映亮一般,他声音中藏着拂柳春风般的笑意:“不急,我们中午歇息后再动身。逐珖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今日出门您不必戴帷帽,嫂嫂只用打扮好自己。” 锦照看了看日头,忙推他们到窗边,急道:“你们快去用早食,也没多少时辰了。” 鲜少看到锦照如此孩子气的一面,裴逐珖笑着顺着她的意思翻身出去,带了廿三娘纵身跃上墙垣,消失不见。 人已离开,耳边却清晰听锦照压着情绪唤着“云儿”。 沐浴后,锦照与云儿埋头在积累一年有余的华贵衣裙中翻找,终于选到一身极为应景的衣裙,压着喜悦换上,在铜镜前旋转着照了几个来回后,才坐下与云儿闲聊着等裴逐珖与廿三娘。 她愧疚道:“云儿姐姐,待明年我就带你逛遍开阳。” 云儿笑着道:“那婢子就等着了,”她又看向窗外,问,“怎么还不来?婢子眼下正好奇那廿三娘是否真能以假乱真。” 锦照正欲再详细说一遍,却听窗外传来裴逐珖的声音:“云儿姐姐,人来了。” 两人再看向窗外,裴逐珖与云儿俱隔窗呆住。 云儿瞳孔震颤,几乎怀疑自己还没睡醒,她叹道:“世间竟真有如此神技……是我孤陋寡闻。” 廿三娘竟当真能扮得与锦照一模一样,连面上的细微表情都与本尊毫无差别。 “云儿~奴家不是早与你说过有这本事吗?你偏不信我。”廿三娘用自己酥麻入骨的嗓音嗔她。 与孱弱的表象相反,廿三娘身手利落地翻窗入内,独留裴逐珖木鸡般杵在原地,呆呆望着窗内美如画的女子。 锦照本就秾丽的面上敷了层薄妆,远山眉淡扫如黛,唇间点一抹海棠色,将她的明艳衬得愈发美艳不可方物。 斜卧的逐月髻松松挽就,发间仅斜插一支将夜明珠雕成串串铃兰的步摇——垂落的夜明珠白日看来就已是通体莹白,可见夜间将会多美。 匠人技艺娴熟,将花瓣边缘打磨得薄如蝉翼,花苞下缀着极细的银链,链尾挂着米粒大小的珍珠与碎钻。 她稍一偏头,铃兰便迎风摇曳,珠光随动作流转,银链簌簌作响,映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更添几分清绝灵动。 裴逐珖继而向下看,她一袭霜白透纱广袖罗裙,上身以银线淡绣疏朗桂枝,金线绣了金桂点缀于其间,似有暗香浮动;裙摆则用月光色丝线暗绣玉兔与圆月的剪影。裙边还坠了细碎的水晶,被阳光映照时,漫出耀目的华光。 可以想象,当她踏入月色时,此时周身耀目的华光会变为温润的清光。随她步履流转,恍若将月华裁入衣袂。 宛如月中仙子趁白日休憩时,降落于红尘人世间。 等等……月上仙子,不就是嫦娥?裴逐珖摇摇头,不对,嫦娥怎可与世无双的嫂嫂相媲美。 锦照见他呆愣愣木在原地,面色几次变化,狐疑地摸了摸自己脸颊,道:“怎么?可是打扮得太过了?” 见锦照回身要去洗掉,裴逐珖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拉住她道:“嫂嫂,您这样打扮已是美极艳极,世上无人能及,不必再改任何一处!” 他脱口而出的话说服力极强,锦照停下脚步,却面色飞霞地垂眸道:“哪有那般夸张……惯会说好听的哄我……” 锦照看着地,云儿眼中带笑地来回扫视着裴逐珖与锦照,裴逐珖则凝望着锦照。 无人注意角落里,原本娇俏自豪的廿三娘此时正失落地望着裴逐珖。 二人起身,叮嘱了云儿与廿三娘一些事后,便携手离开。 打情骂俏的声音越来越远,廿三娘想捂住耳朵,那声音却放大数倍敲响在耳膜之上。 “嫂嫂,我对您从不打诳语,是真的……” “呸,你是和尚吗?还‘不打诳语’。” “唯有面对女施主时,逐珖才不是和尚,是花和尚。” “混说些什么。”甜蜜的娇嗔惹人心痒,“你小心着些抱我,莫将钗弄掉了。” 裴逐珖将怀中人颠了一颠,“放心,逐珖何曾掉过嫂嫂的物件?” 锦照放心地环住裴逐珖脖颈,嗅着他身上清爽利落的柠草香,好奇问道:“所以你是如何打算呢?” 裴逐珖神秘地道:“嘘——嫂嫂,今日种种,亦是惊喜。”而后几个起跃间,锦照被抱上了熟悉的马车上。 那日的胡闹历历在目,锦照不禁加重了呼吸,甚至鼻尖还是搜寻到了一丝那日未散尽的靡靡气味。 裴逐珖也想到那日车中的温存,几次想重演旧梦都被锦照以怕花了脂粉口脂,一脸严肃地推开了。 锦照一边应付时不时凑上来的毛绒小狗,一边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猜测自己会被带去何方。 车外人声从零落到喧嚣,而后归于零落。 锦照大概能猜出,她这是从远离闹市的重臣权贵居住的宁静之处,逐渐进了闹市之中,而后的路越来越颠簸——应是出了城,她有些紧张,问:“逐珖,快到了吗?” 裴逐珖自然察觉到她越来越紧绷,无奈之余对她起了逗弄的心思,阴恻恻地笑问:“嫂嫂紧张什么?难道是怕逐珖带您私奔?” 拉着车帷的昏暗车厢中,他漆黑的眸中一丝亮光也无,非人的诡异感让锦照头皮发麻。 “亦或,”他不怀好意地问,“是要将您关在不见天日的外宅中,变为逐珖的禁.脔?” “还是欲将知晓裴执雪死亡真相的嫂嫂杀死,让廿三娘李代桃僵?” 绕是早知晓裴逐珖要杀早就杀她了,锦照还是出了一身冷汗,她努力表现出对他的信赖,与他对视,严肃道:“逐珖,莫再说这样的话,很伤人。我信你知你,你不会那样对我。” 裴逐珖这才惊觉自己顺口说了些阴暗至极的言论,后悔不迭地猛地掌掴自己,在锦照受了惊吓眼神中忏悔:“大好的日子,终于有机会与嫂嫂出来逛逛,逐珖却如此失言,实在是阴沟中的日子过久了,狗改不了吃屎……对不住……对不住,嫂嫂莫再气了,我会改的,一定会改。”说罢,那手竟又扬起。 锦照的眼神在他惊慌的解释中逐渐柔软下来,见他还要再继续打自己,慌忙捂住他已经发烫红肿的脸。 那用力扇来的手生生顿在半空中,而后轻柔地抚上她的手。 裴逐珖抬眸,痴恋地望着锦照,侧过脸虔诚地亲吻她的手心:“嫂嫂竟还疼逐珖……就是叫逐珖现下去死,逐珖也心甘情愿。” “自然疼你,日后若非我要求,你不要再随便自伤,也别再说那些胡话了。”锦照说话间,才发现车中气味已全然被馥郁的桂香代替。 怔愣之际,马车逐渐减速,而后停住。 裴逐珖牵了锦照的手,小心道:“到了,嫂嫂可还愿与逐珖同行?” 锦照被花香甜到心尖尖,反握住他:“好。” 车门推开,裴逐珖先行下车。 第123章 锦照抬眸望去,登时被眼前美景震撼。 他们正在一条小径上,眼前是一棵棵望不到头的高大桂树。金桂盛极,碎金般的瓣子如冬日雪花般扑簌簌落下,层层叠叠堆了满地。 锦照收起自己没见识的模样,带着笑搭上裴逐珖的手。 坠了细碎水晶的轻纱裙角先拂出车外,皓腕轻扶着裴逐珖温热的掌心,踏下车阶,犹豫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将绣着缠枝桂纹的软缎鞋履轻缓落进满地金桂里。 桂雪随风柔柔飘落。 马上,二人顶上肩上也积了一层。 连日光也被染得温软,从枝桠隙里漏下,织成金雾似的光缕。甜香循着风顺势势透进衣袂,带着些厚重大地的泥土气味,钻鼻入肺,甜得她表情都变得母亲般温柔。桂花堆得厚,脚下软绵一片,踩上去似陷进云絮里。 有调皮的桂花落在睫上,她抬眼,将长睫上的金瓣颤了颤,抖落在地。少女旋即抬手,接了一捧桂香于掌心,看着小小的金色花朵挤挤挨挨,好不可爱,柔声道:“谢谢你,我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桂树。也从未过过,这样好的中秋。” 裴逐珖却狼狈地挪开视线,不敢直视一片金黄中熠熠生辉的圣洁女子,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他生涩地唤她的名字:“锦……照,这片林子近一个时辰都被我包下了……你可以放心地随我各处逛逛。” 这片桂林向来都是权贵文人秋日爱来之处。他们赏桂只余,或是饮酒作诗,或是于此祭月相约,每年中秋,都是此地最热闹的时候。 今日他也并非能将这无主之地“包下”,而是他派人把守在林子外围,制造事端,将所有人都不着痕迹地引开,好让锦照有机会向灿烂的桂树林展示她风华绝代的美貌与毫无阻拦地呼吸被桂香浸透的空气。 锦照新奇地牵着裴逐珖顺着小路七拐八绕,不知不觉来到了林深处。 这里没有风,却有一棵巨大的银桂。她钗上一串串铃兰此时更像她簪了几串银桂于发间。 许是因为此处无风,掉落的桂花稀疏,却比金桂更加像雪。 想来此处算是桂树林中的风景名胜,锦照遗憾的发现地上的桂花已被无数脚印踩踏,已经不能捡了。 锦照突发奇想,期待地看向身形颀长的裴逐珖。 青年微微垂着头,不知正思索着什么,并未察觉她甚是炽热的目光。 阳光穿过桂枝,落在他半垂的眼睫上,让着了一袭湖蓝锦袍的他多了一丝神秘。 锦照从来都是裴逐珖视线的焦点,此时莫名挫败,开口道:“想什么呢?” 裴逐珖这才回过神来,温和笑笑,表情是少见的温柔怀念:“没什么,只是恍惚想起母亲曾说过,比起金桂的浓烈馥郁,她更爱银桂的清甜……” “正好,我也喜欢银桂多些,你将我送上那根粗壮枝条,我抖摘了花,分一半给你。” 裴逐珖一时哭笑不得,伸手拂去锦照发顶上的桂花,道:“我去便好。” 锦照一急,脱口而出:“若非今日鞋子裙子都这般精致,我早自己爬上去了!” 裴逐珖讶异:“你竟会爬树?何时爬过?又是哪里哪一棵?” 锦照却犹豫,讷讷抚着步摇:“我只知道自己大概是会……的吧,至于旁的,已忘了。但我就是想自己上去摘。”她诱惑道,“摘了桂花做的糖和酒,还有饼子,我都可以分你一份。” “好。我送你上去。”裴逐珖被她打动,承诺道。 裴逐珖拥着她,轻而易举地就与她同踏在一条树枝上。树枝摇摇晃晃,桂雪纷飞,看得锦照好生心疼。 她在枝桠上坐稳后,推了把裴逐珖,嫌弃道:“你先下去,用袍子给我兜着落花。” 裴逐珖早知锦照用完就丢的性子,乖顺跃下。 锦照忙摇晃起来,将方才稀疏的小雪化为一场鹅毛大雪。 清甜花气香得袭人,枝上花仙耻高气昂地四处指挥,树下挺拔青年听着命令,俊俏的面孔时时被贪恋美色的细碎白花纠缠。 发上肩上蓝袍中皆落满繁花,他只温柔笑着,仰望树上仙。 锦照晃累了,看看裴逐珖袍中花也满得要溢出,便抱着树干道:“够了够了,你来接我下去吧。”语气竟与方才截然不同。 企料,方才还任劳任怨的青年此时却促狭一笑,道:“我只承诺送嫂嫂上去,并未提过接您下来。要逐珖接也可以,但您要答应逐珖两件事。” 这孩子,还学会讨价还价了?锦照正要嘴硬,只听身后的树干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她忙妥协:“你说你说。” “其一,嫂嫂今夜对我有求必应。” “其二,待八个月后,您嫁给我。” ----------------------- 第82章 桂树上的仙子听罢青年接近胁迫的祈求, 突觉得他确实很像裴执雪,生出的厌恶让她硬着骨头抿着唇不再祈求。 方才的一切快乐轻松已如身下树枝一般,在绝境中岌岌可危。 粗壮的树枝许是被虫蛀空了, 发出“咔嚓”一声闷响。 锦照短促地失声尖叫, 马上便停了——不出预料,裴逐珖果真有能力在电光石火之间接住她。 只是因着事发突然, 他松了一只手接她, 兜了满袍的白色桂花随着二人落地, 纷纷扬扬悠悠落地,回归它们曾经注定的生命轨迹。 落下后,锦照神思恍惚,竟觉得方才的一切她都早经历过。 她也在将断的树枝上,恐惧不安地求着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子……不,是个十岁左右的白衣小哥哥。 十岁左右是小哥哥? 难道这就是她忘记的会爬树的记忆?锦照还想仔细回想,但一切记忆都十分模糊, 除了她回忆出的地方清晰,余处皆是一团模糊的黑雾。 就如同记住了书中某页某句惊艳的哲思, 旁的都被忽略了。 锦照隐约觉得这段回忆是个答案, 但她越是努力回想细节, 越觉头痛得似被车轮碾过挤压, 再涨得快要裂开。 世界仿佛都在剧痛之中消失了。 “好痛……好痛……”她不知不觉地呻吟。 许久之后她才忽然能感到被人紧紧抱在怀中。 “嫂嫂!锦照!你怎么了?!”裴逐珖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格外的惊慌无助,还有……愧疚。 锦照睁开眼,见自己倒在裴逐珖怀中, 而他则坐在花海中,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大概是晕倒了。 她撑起身,发现裴逐珖满面的泪, 竟是哭了。 她摇摇头道:“我似乎想起来些过去爬树的记忆,但想回忆得清晰一些便头痛欲裂……” “那便不要再想了!”裴逐珖松了口气,却将她抱得越紧,“嫂嫂,都是我的错,若非是我一直刺激您回忆,你根本不会被失去的记忆折磨。” 他停了泪,狼狈地用袖擦拭,却忘了自己今日还束着护腕,被玄铁刮出一道红痕。 锦照挣开他的怀抱坐起身,深深凝望着他蓄了泪的双眼,柔嫩的手沾满桂香,轻轻抚过他面部轮廓,轻声道:“你与他……真的好像。” 裴逐珖刚有了血色的脸骤然褪回苍白,神情先是震惊加被羞辱,而后归于残破愧疚,低声道:“那两句,是逐珖一时鬼迷心窍瞎说的……嫂嫂莫要对逐珖失望……我真的错了。”他又拥住锦照,将头深深埋在少女颈窝中,在一片馥郁桂香中费力闻嗅那一丝浅淡的茉莉香。 裴逐珖深深明白,只要他稍稍箍紧双臂,或是张口在她颈侧咬上一口,她就能永恒地停在独属于他的这一刻了……不然,不然他早晚有一天,失去这样美好的她。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趁着月圆,与她一起长久的同眠。 心底叫嚣的那个声音蛊惑着他。 心跳加快,血液沸腾。 他的唇已贴上那毫无反抗之力的光滑颈侧。她的血液就隔着一层肌肤,在他唇下流淌着…… 怀中少女对眼前危险毫无知觉,以为自己莫名的颤栗是因他不合时宜的亲昵,微微转头道:“我既应了,自会好好陪你过这个节。” 裴逐珖方才的胡思乱想与冲动一瞬被抛到九霄云外,眼中又涌出不可自控的泪水,大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嫂嫂还是爱他的。 他却险些被裴执雪种下的心魔蛊惑,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失去一切。 他正想扳起少女的脸颊深深一吻,却听她继续道:“但早与你说过,我终是会离开的。放妻书在手,我至多留在裴府一年,你要时刻提醒着自己接受放手。” 日头渐渐西斜,日辉越发金黄,似将将一片桂林都捂热了。 怀中少女虽一同沐浴在暖阳下,却清冷如长居广寒宫中的仙子,凉薄地强调,“逐珖,我们虽有真情在,也终归只能是一晌贪欢。你最好死死牢记我们终究分别的事。” 裴逐珖微微偏头,半张脸被照得镀上了淡淡金光,半张脸已浸入即将降临的暗夜中,他平静颔首:“逐珖一直记得的,嫂……锦照放心。” 第124章 锦照拍拍裙子起身,惋惜地看着裴逐珖怀中仅剩的五六十朵粟米大小的银桂,惋惜道:“为谁辛苦为谁甜,白白劳作半天。但……”她忽略了方才的小小龃龉,对裴逐珖扬起一个真心的笑容,“我方才很快乐。” 裴逐珖这才来了精神,毫不费力地从地上弹起,拍拍袍子道:“锦照,我们并没有浪费时间,它们原本的命运便是零落在地,带给过你快乐,已是它们的幸运。” “等我摘酿酒做蜜的花给你!”他声音带了些少年郎的意气风发,马尾一甩便跃上了枝头,耍宝似的在枝头间来回跳跃,吓得锦照一颗心悬在锦照嗓子眼,不住地像他喊:“你快摘花下来!小心摔了!花也被你震落了!” 实际裴逐珖身轻如燕,听到锦照的冤枉,反用愈发惊险的动作穿梭于叶与花之间。 夕阳漫洒,将此时此刻镌刻成一副永恒的画面。仿佛他们还有一生的无忧日子携手共渡。 画里,少女急得跳脚又无可奈何,青年爽朗大笑又顽劣无赖,让他们极像一对纯真无邪的青梅竹马,又似互不相让的欢喜冤家。 直到锦照一跺脚,作势要走,绕着树杂耍似的青年才慌乱喊住她,老老实实地兜了满袍桂花引路。 低垂的夕阳让两人的碎发与睫毛都显得毛茸茸的,明明行走在香气极具侵略性的桂花林中,锦照却能清晰闻见自己身上的浅淡茉莉香与裴逐珖身上清新的柠草香气。 加上泥土与树叶,这些零零碎碎气味的被暖暖的的日头一烘,散发出和谐的芬芳。 锦照仰头看着身侧挺拔的青年,眼中不知不觉盈了泪,又被她轻易压制回去。 她大概永远不会忘掉此时所见所闻所感了…… 裴逐珖垂眸看她道:“该启程了。” 锦照对桂花林甚是满意,所以不打算再多问接下来的行程,期待地上了马车后,倚着毛手毛脚为她按摩解乏的裴逐珖,沉沉浸入酣甜梦乡。 再醒来,车中依旧昏暗一片。倒是从车帷间隙透透来的光,比上车前更加明亮。 不远处的市井喧嚣声逐渐清晰。 逛街啦! 锦照瞬间满血复活,双手迫不及待地拉开车帷,望向车外。 车外是一座四层高的、金碧辉煌的、飞檐挂满精致灯笼的豪奢酒楼,正中大门的金牌匾上书『金澜楼』三个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晃眼得很,比她上次与裴择梧去的那家传闻中的“开阳第一”不知奢华多少。 裴逐珖似是猜到她所思,温声道:“这楼不论高低贵贱,只有得了楼主的牌子这才能入内宴饮。所以没有汇融楼有名气。” “难怪从未听说过……”锦照望着满楼的璀璨灯火,而后突然从裴逐珖的傲娇语气中有了猜测,转头问他,“你是楼主?” 裴逐珖眼瞳中倒映着的粼粼灯火因着诧异闪烁了一下,他原想进了楼再让锦照发现出异常的,谁知自己总在她面前露出马脚。 他答道:“非裴逐珖所有,楼主是江湖客‘衔环郎君’,这是他亲手挣来的。”青年刻意强调“亲手”,显然是想把自己辛劳的成果与裴执雪撇清。 锦照好奇地打量整条街道——似是金澜楼如它的牌匾一般霸气,一旁的店铺老实得很,均是二层小楼。它们鳞次栉比地排列在其两侧,似是不敢有一丝出格,怕抢了那主楼的风彩。 “并非金澜楼欺负旁人,这整条街都是那郎君的。”青年声音舒朗,带着衿傲,“听说他还年轻体壮,不知哪个小娘子能那么幸运嫁给他。” 锦照赞同甚至欣赏地点头。她一直以为裴逐珖跟她看过话本子里的江湖客一般,一穷二白,离了裴家只能风餐宿露。 但看在裴逐珖眼中,却是另一层意思。 锦照点了头,显然认同嫁给他幸福的话。 他心中似是左边打翻了花蜜瓶,右边却破了黄连罐。甜蜜在锦照毫不犹豫地承认嫁给他会很幸福;苦涩在她还如从前一般,认定他会娶旁人。 甜蜜与苦涩交织流淌,瓶与罐破碎后的碎片扎入他的心脏新生出的外壳,让两种味道相融,渗入他的血肉,终在他心底酿成极致的痛。 “上次下馆子的经历不大愉快,我去大名鼎鼎的结环郎君的场子试试。”锦照跃跃欲试地搓着手,满眼期待地看向裴逐珖。 他也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好!” 分列门口的两列小厮合力将富丽堂皇的大门缓缓拉开,锦照与路人好奇的视线却被一扇华丽非常的屏风挡住,只能隐约察觉堂中灯火极暗,与她认知中奢华之地必是灯火璀璨截然不同。若非裴逐珖在身侧拉着她向前,她定会觉得此处还打烊着…… 她随着裴逐珖绕过屏风,鼻尖都是沉沉的乌木味道,眼前环境的风格也骤变得幽深静谧。 厅里整体昏暗,安静至极,唯闻一条人工引入,环绕室内的流水清涧之声。每一张桌都被屏风挡了三面,顶上一束灯火朦胧地撒下,影影绰绰将屏风后的身影映在其上。 裴逐珖捏捏她的手,轻声道:“来这的客人们都不想被打扰。” 锦照应了一声,心中极是赞同。 纵是权贵云集如融汇楼,厅中明亮奢华得浅薄不说,更是弥漫着让人不敢恭维的酒臭,耳畔尽是男人们的“高谈阔论”。 最让人反感的是,尽管她与裴择梧都戴着帷帽,但还能感到无礼下作的眼神追随着她们。 这样只被昏暗灯火引着道路,让她没戴帷帽也可以放心地轻松前行,当真极好。 裴逐珖应当多开几间店面……或者明亮些,只容女客入内…… 锦照放松地胡思乱想着,被领着到了顶楼雅间。她眼尖地注意到,四层仅有三道门,裴逐珖推开其中一道门,里面极宽敞,布置得如山寺雅室一般有禅意,因着不会被打扰,灯火比下面亮堂许多。 裴逐珖拂袖撩袍,姿态矜贵端正地坐下,随意地对小二道:“上应景的菜,不要鱼,多来些辣,甜点也多来几样。酒要——”他略略思量,问,“今年可酿了以金陵琼浆为底酿的桂花酒?” 小二肩膀一松,连声答道:“今年正巧有一半是以金陵琼浆酿的,大人说的菜品小的都记下了,定不会令您失望。” “好,酒多备着些,没问题了便下去吧。”裴逐珖语气淡淡地命令。 锦照也落座于裴逐珖对面,暗自咋舌裴逐珖这抽奖一般的点菜方式,也因裴逐珖记住了她的口味而心中微微一暖。 她看向躬身听令的小二,才发现小二是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 他似是知晓裴逐珖身份般恭敬之极,眼神不见打探,只惶恐地盯着手中菜单道:“您先赏景,饭菜随后便到。”说完,便弓着腰后退,直到踏出门,才将门轻轻拉上离开。 “这小二……知晓你的身份,”锦照面露疑惑,“是管事的?” 裴逐珖笑道:“嫂嫂真是才智无双,他是这里掌柜,我拿给门口小二的玉牌与普通食客的不同,我这样的,只有两枚,正对应着这间房与隔壁那间。唯这两枚玉牌,才能真正劳动他伺候。放心,他的厨艺远超宫中御厨,无人可比。” 他得意地挑挑眉毛,锦照又看见他在摇着大尾巴,哈着气期待地等她问出那个问题。 “原来是这样……”锦照黛眉轻蹙,“可……这层明明有三间啊,怎么才对应两块玉牌?” 裴逐珖慢悠悠踱步到窗前,带着狡黠的笑意。 他将手指按在雕花木窗上,指节轻叩窗棂,得意洋洋地卖着关子:“因着对面那扇门的窗外,不过是寻常街景,哪里及得上——”话音未落,他长臂一展,两扇紧闭的窗扉“吱呀”一声彻底洞开,晚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这撩人沉醉的月色与河光。” 微风拂面,灯火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眼中。 锦照心脏怦然一动,呼吸漏了半拍。 原来踏进酒楼后就听见的淙淙水声,并非来源于那条引入室内的人工细流,而是因为这楼就建在运河边上,此刻望去,运河水面如铺展开的一匹万丈长的柔滑墨色锦缎,除了正当空的被搅碎的一轮圆月外,沿岸商铺的各色灯笼、游人手中的各式花灯,连带烛光微弱至极、在河面上随波逐流的莲花灯……皆如刺绣般悉数倒映于其上。它们随着流水轻轻晃动,碎成满河闪烁的星子,与满天星辰遥遥相应。 视线顺着河道蜿蜒远去,与天边月色相接。 她在河边与凌墨琅对酌时,曾以为这河是在一直向上流,流往天上银河的……今夜她已长大了,站在高处才知,并非河水向上流入银河,而是银河在土地尽头,温柔地低垂身子,环抱了广袤大地。 对岸的半座开阳城更是灯火如昼,亭台楼阁皆浸在暖黄的光晕里,黛瓦飞檐在灯影中时明时暗,明明听不见,却觉有模糊的人声笑语顺着风飘来。 苍穹深不见底,万里无云。一轮皓月如银盘高悬,清辉浩浩荡荡洒下,让运河的粼粼波光更闪,也让开阳城的飞檐翘角与屋顶砖瓦和道路,皆如铺满了一层银边。 第125章 还让裴逐珖仰望月亮的侧颜染上了一层清光,衬得他填了几分出尘清冷的气质,有些……像裴执雪。 但他望月时的眼神清亮,高扎的墨发被徐徐夜风吹动,轻微地摇摆着。似是彻底摆脱了前十七年的阴霾,明朗干净如月。 美景配美男,锦照看得痴了,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窗前。 裴逐珖将她揽入怀中,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头顶上,与她倚着窗棂,共赏清冷也温柔的圆月。 许久,他才不舍地打破满足,轻声问:“锦照,你可欢喜我与今日的安排?” 锦照望着被星辰缠绕的月,声音不知不觉地柔和,似是道:“自是都极欢喜。” 青年温柔又期待地追问:“你会永远记住此刻与我相拥的感觉吗?” 似是怕得到否定的答案,他手臂不知该松还是紧,锦照竟清晰地感受到这个能自如穿梭于林间的武林高手手臂变得僵直。 她彻底靠向他温暖的身体,抚慰地拍着他的手臂,温声抚慰:“我会永远记住的,今日的一切,都值得我铭记一生。谢谢你。” 对岸灯火辉煌,游人如织,纵是有人刚巧抬眸看上一眼,也不会察觉到凭窗远眺的高大男子身前,还藏了个娇小的女子。 裴逐珖还要再说什么,小二,不,掌柜的已在门后轻咳一声,叩门道:“大人,饭菜好了。” 裴逐珖松开锦照,后退几步,才道:“都端进来吧。” 却是掌柜先进来,他躬身道:“小的有事禀报。” 他又看看锦照。 裴逐珖随意道:“无碍,你说。” “隔壁来人了。”掌柜的言简意赅。 裴逐珖沐着月光的手把.玩着茶盏,笑容耐人寻味:“行,知道了。让他们上菜。然后都退下,不留一人。” “是。” 身后脚步声很轻,却凌乱。 锦照依旧半仰着头赏月,待人都离开后,才回到坐上。 裴逐珖举杯道:“有嫂嫂相伴这一桌团圆宴,逐珖此生足矣。”说罢,他仰头饮尽。 锦照亦为自己斟满酒。 桂香缠裹着金陵琼浆的黄酒陈韵,米香与清甜交织,气味醇香温润。香得勾人。 她举杯,草草说了句:“锦照亦足矣。”便急急饮下一口。 果真,桂花酿入口绵柔顺滑,暖润淌过胸腹,尾调甘醇回甘,余韵清芬绵长。 她眼睛一亮,又为自己满上。 却听对面传来细物断裂的脆响,她抬眸,视线越过满桌珍馐,看向手持小锤,正纡尊降贵地拆着一只蟹钳的裴逐珖。 青年眼皮都不抬,道:“逐珖知晓嫂嫂酒量好,黄酒尝起来也并不辛辣,配上桂香更是甘甜醇厚,但它是出了名的见风倒,还是少喝些的好……您先吃菜,逐珖为您拆蟹。” 锦照自不会与他客气,不走心地说:“辛苦逐珖了,拆一只便够,我身子寒,适宜多饮黄酒。至于风——”她起身,将她身前的窗关上,“这样就吹不到了。” 她顿了顿,委实好奇,轻声问道:“隔壁来者何人?是你的挚友吗?不若请他来坐坐?” 埋头拆蟹的裴逐珖动作微顿,并未多言,只抬眼望了她一眼,眉梢微挑,嘴角噙着半分笑意。 那神情耐人寻味,她一时猜不透他是赞同还是反对。 许久,他才淡淡道:“与他……谈不上挚友,不必搅扰。况且,一会儿你我还另有安排,总不能带着个累赘吧。” 锦照本也是随口一提,只低低应了声,便如饕餮般埋头。 两耳不闻风月事,一心只食酒肉香。 殊不知,隔壁房中,比他们晚到一刻的人,早已面沉如水,双拳紧攥。 浅色的棕瞳被睫毛的阴影遮蔽成漆黑一片。 凌墨琅今夜正是乘兴而来,却在脚刚踏入雅间门内时,模糊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有嫂嫂相伴这一桌团圆宴,逐珖此生足矣。” 他本该转头离开的,此时却鬼使神差地想听她那注定对他来说残忍至极的答案—— 她习以为常地回复裴逐珖道:“锦照亦足矣。” 凌墨琅压下情绪,如常道:“上酒,要最烈的酒,还有桃花酥,仅此而已。” 过去相伴的十年,锦照院中只有一株桃花,即便缺米缺油缺糖,每逢中秋,锦照都会千方百计地为他亲手制作桃花酥,他则赠桂花糕、月饼、瓜果、兔儿灯、圆月灯、丝绦…… 头两年她年纪尚小,他总得吃一嘴黑。后来她长大了,做出的桃花酥也越来越可口。 凌墨琅自嘲一笑,推窗望向那轮皓月,却无法避免地听到他们的甜言蜜语,心中苦涩巨浪般翻涌,他踉跄着退回离隔壁最远的椅子上,再次为自己过人的耳力神伤。 几个侍女拎着几坛酒刚上楼,便见门大敞着,英武俊朗的男子坐在角落的桌子旁,眼神凌厉地沉默着指挥他们将酒放下滚出去。 凌墨琅拎起酒坛,如酒鬼般仰头灌下,不知几坛后,互听裴执雪死前与他独处时的话环绕耳畔。 “裴逐珖配不上她……” “你要去抢……” “她喜欢被征服与征服。你这样,她选千百个男人后,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凌墨琅捏碎掌中坛,怒道:“闭嘴!” “杀了裴逐珖,去占有她。” 那个毒蛇吐信般的声音随着掌中疼痛的扩散逐渐远去,却已在他身上咬了毒。 ----------------------- 第83章 一墙之隔的三人同望着远空中高挂的皓月, 感触却截然不同。 有情人眼中,圆月便是照亮他们婵娟情意的瑶台镜,托腮望着锦照侧颜的裴逐珖如是觉得; 失意者眼中, 圆月便是失了嫦娥的清冷桂宫, 一墙之隔、已喝得微醺的凌墨琅如是觉得; 至于锦照……她光滑无瑕的芙蓉面微微泛红,红唇微张, 鸦睫震颤, 一副迷蒙又震惊的小模样。 她着实有些吓到了。 方才喝得尽兴, 突又想到今日最该赏月,而她竟拿窗子挡着皎洁月光,实在不该! 于是步伐稳健地起身去推开窗子,一阵凉风拂面后,她便跌回原位,月亮也一瞬变为了三个。 她面上表情逐渐变化,最终浮起一个神秘的微笑。 三个好啊……三个最稳。 要是三个能互相制约, 始终平稳地环绕她就好了……等离开裴家后,就买六个美男隐居吧。 三个给自己, 三个给云儿姐姐。 裴逐珖见锦照一脸甜美的笑容, 放松地瘫在椅中, 好奇问:“锦照, 你怎么看得这样开心?” “你知道吗?”她一幅勘破天机的模样,压低声音道,“有三个……月亮……有三个。”她口齿含糊不清,眼皮半睁半闭, 手中的杯也有些摇晃,杯中的月亮摇摇晃晃。 裴逐珖见状,忙将她的杯子夺去, 蹲身在她身前询问:“你可难受?” “我开心得很,哪里会难受。”说着,还轻轻打了个饱嗝。 裴逐珖笑得眯了眼。他从未见过如此放松的锦照,竟有些幼稚可爱。 “看来你已吃饱了,走吗?” “不走,我还要喝还要赏月。”锦照气得微微鼓了腮,动作莽撞地去探酒盏。 裴逐珖失笑,抬手挡住她,耐心地问:“带你去逛开阳的中秋夜市,可好?” 水润的黑眸眨了眨,随即其中似有烟火盛放:“好呀好呀!不喝酒了!” 她急忙起身,却觉天地都在旋转,腿软脚软,正觉得自己要瘫倒在地之时,忽被裴逐珖一扯,整个人倒在了他精健可靠的背上。 “我背你。”他道。 锦照熟练地松松将手臂环在裴逐珖颈前,问:“夜市离此处远吗?” “就在对岸,我背你走一刻钟便到了,你先休息一会儿,散散酒劲。” 他推门而出,并未出声,掌柜之只敢在三楼候着,此时见他背着面如芙蕖的锦照出来,更是不敢抬头。 裴逐珖淡声吩咐:“拿两颗醒酒药来。” 掌柜的轻声应下:“是,主子。”他又问,“您隔壁那位爷也喝多了,刚刚才下楼,要不要派人追上赠药?” 裴逐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锦照,确认她并无追问之意才道:“别看他醉了,你便是派楼中暗卫去追,也定寻不到他的踪迹。派人将药送到我车上。” 锦照迷蒙地“咦”了一声,问道:“不是背我去逛街吗?” 裴逐珖稳稳下楼,道:“夜里风大,先带你换身厚衣裳。”他料到锦照会拒绝,补充,“多在里面穿一层,不会遮了你精心准备的这身。” 身后人这才哼了声,呼吸又沉下去。 裴逐珖将不省人事的锦照背回车中,喂了醒酒药便将人背出来。 今日天气晴好,风虽已凉了,但吹面并不令人生寒。 一阵风让锦照酒意上头,又一阵风让她清醒许多。她自信地叫停了裴逐珖,却依旧站不稳,只得让他抱着向通往对岸的桥走去。 第126章 刚走不过几丈远,锦照已觉得浑身难受。 没了帷帽,这个广阔又清晰明亮的世界让她有些没安全感。 尤其所有经过的人都会被他们吸引视线。 区别在有些人会迅速避开视线,有些人则无理地盯着他们,擦身而过后,他们又都会长久地凝视着他们的背影…… 还未到最繁华之处,已让锦照很是难受。 突然迎面跑来一个四五岁的可爱女童,异常英勇地抱住裴逐珖大腿,甜甜唤着:“爹爹!”裴逐珖与锦照一时都都呆若木鸡,僵在原地。 裴逐珖马上顶着锦照似笑非笑的表情解释:“不是,我不认识她……” 还未等锦照开口,那女童又仰头,底气十足地对锦照道:“娘亲!” 这下,换成锦照错愕,而裴逐珖好整以暇地望着锦照。 憋着两泡晶莹泪水的小女童委委屈屈:“娘亲,爹爹,你们别抛下团团……带团团一起走吧。” 她声音不小,正给了路人围观她们的机会。 只几息之间,他们便被路人团团围住。 锦照看向小女童。 只见她眼神明亮有神,不像痴傻疯癫。衣着配饰都讲究,不似碰瓷的乞儿。 正为难时,锦照忽地瞧见一对满面焦色的璧人正携着手跑向这方,她指了指那边,对围来的众人道:“应是孩子的父母寻来了。” 人们自觉让开一条路,老远便见那女子喊着:“团团!是团团吗!!!” 她声音沙哑,因着急而破了音。待她跑到近前,人们才发现她满面泪痕,脸上精致的妆都花了。 小女孩听到娘亲的呼唤,松开死死抱着裴逐珖的胳膊。 那丈夫很快超过了妻子,也顾不上她,径直跑到三人身前,上下打量了团团一遍,才长舒一口气,将团团一把抱起,回身举得高高的道:“是团团!卿卿你莫急!她又寻好看的郎君与娘子随便认亲了!” 说到后面,锦照隐约听到他后槽牙磨擦的声响。 随即那母亲也赶到了,二人惭愧道:“真是对不住二位,我家团团不知怎地就染上这毛病,看见好看的娘子便会认娘,看见俊俏的郎君便会认爹……带她上街从不敢松手的,谁知方才掏钱袋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团团抱着她爹爹的脖子,抽抽噎噎地对她狼狈的父母道歉,她爹在对锦照与裴逐珖道歉的间隙,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锦照饮了酒,本就感性些,豪爽道:“我们也不能被白叫一声爹娘。” 裴逐珖闻弦知雅意,抽手解下一枚玉佩,抛进团团怀中,道:“团团,日后我们便是你的干爹干娘了,若你家遇上什么难处,拿着这块玉佩给金澜楼掌柜的看,自有人能帮你们渡过难关。” 女童家人再三推脱,最后看裴逐珖无意再多逗留,才让团团跪下给他们的背影叩首,算是认下了干爹干娘。 围观的人凑上来,羡慕地道:“你们闺女真是个宝,竟平白认了金澜楼的人做干父母。这牌子可万万要保住,说不定日后能救命。” “他们是何人?”团团娘亲很是迷茫。 路人:“谁知道呢,看那通身的气派,许是少东家和夫人……” 有过这一遭,锦照酒已基本醒了。正巧到了桥边时,有小贩卖着各式面具。 受够了不分性别、敌友、年龄的凝视,锦照突然理解了凌墨琅为何十年如一日地带着那张漆黑面具。 她对裴逐珖道:“逐珖,我的酒已经醒了,人们一直在看我们,你此时公然露面,还是与女子在街头招摇,终是不妥。” 裴逐珖无所谓道:“看便看呗,你是贾二小姐,我带我救命恩人逛逛开阳,谁敢多说?” “你当真是放肆惯了,哪有未婚郎君背着女子夜游的?还有,他们的眼神看得我很不舒服……逐珖,我差不多清醒了,放我下来。”锦照的语气严肃清醒,不容裴逐珖再多啰嗦。 他唯有蹲身,将锦照轻轻放在地上。 同时,看到少女素手拿起一张嫦娥仙子的面具,与另一张黑脸钟馗的面具。 他本能地觉得钟馗该是自己的,正掏钱时,却见锦照已将一块碎银交给店家,同时将那嫦娥面具在他眼前晃了晃。裴逐珖疑惑转身,见锦照仰着一张凶神恶煞的黑脸,眼中却透着狡黠笑意,道:“喜欢我送你的中秋大礼吗?” 裴逐珖不忍熄灭她如释重负的轻松,长叹一声道:“你喜欢便好。”说罢,别扭地将那嫦娥面具端正戴上。 而后,钟馗便牵着他上了桥。没了出众容貌,反倒因着组合倒置导致更加引人注目——小娇的白衣女子面上覆着凶神恶煞的钟馗面具,而她身后被牵着走的、身姿挺拔的青年,则戴着绘有清冷嫦娥的面具。 桥对岸如锦照在楼上所见,正是宝马雕车香满路,行人皆护着手中各式灯笼,与身边人说说笑笑地从锦照身边路过。 很快,街道两侧的各式摊贩吸引了锦照注意。 过往出门,都是婚丧嫁娶之类的大事,最接近逛街的一次,还是她被六妄蒙骗到无相庵的路上,她终于有机会像普通女子一般,仔细看他们都在兜售什么货物。 她像一只误入花丛的小蜜蜂,兴奋至极地震着翅膀穿梭于各式小摊前。她知道裴逐珖定会护她周全,又嫌他不似她一般热情高涨,所以欢快地松开了他的手,继续瞧哪人多便一头扎进去。 这家卖灯笼!买! 这家卖糕点饴糖!买! 咦?陈皮鸭是何物?去瞧瞧! 又甜又辣的鸭子!买! 卖钗环的! 她刚凑过去,便一脸嫌弃地退出去。 什么品味,俗不可耐。 都快被这些百姓挤掉了也不扶一下,这时候倒是忘了保护她的宝贝步摇了。 裴逐珖承受着路人含笑戏谑的目光,任劳任怨地抱着手中越来愈多的锦盒纸包,心中暗暗吐槽。 终于,锦照被角杂耍摊子传来的喝彩声吸引了注意力。 那处早被围得水泄不通。 锦照这时才想起裴逐珖,可怜兮兮地仰头望向受尽路人嘲笑的青年。 他温柔地用手臂顶了下锦照的簪子,才道:“抓住我腰带,贴在我身后走。” 他身形灵巧,毫不费力就将锦照带到了前排。 高挂的灯笼下,耍流星锤的汉子甩动铁链,双锤裹挟着银辉飞旋如星,时而绕腰缠臂,时而凌空碰撞,引得锦照随人群惊呼连连。 旁侧变戏法的青衫女子则向人们展示着空空如也的竹篮,一挥手,竹篮中便溢满了桂花瓣,她将桂花洒落,用红布盖上篮子,再揭开后,竹篮竟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白兔。 她鞠躬,班主敲着罗拿着簸箕,在众人拍手叫好声中讨赏钱。到锦照身畔时,竟见她掏出了一块十两的银锭。 银锭落入簸箕,闪闪发光,如今夜的月,傲立与铜板与碎银之上。 班主两眼发光地对她连连作揖,青衫女子更是爽朗地对她一抱拳,因注意到了锦照望见幼兔时的欢喜,便将兔置于掌中,递向锦照,问道:“多谢贵人捧场,小女便将这兔儿送您。贵人可愿收下?” “多谢。”锦照眼眸晶亮,小心地接过软软白白的小兔,感受着它的柔软和颤抖,锦照终于明白裴家兄弟两个为何都说她胸前像两只幼兔了。 她又从荷包中掏出一块五两的碎银,交给那青衫女子,便小心翼翼地护着小兔退出人群。 出了人群后,她心满意足地捧起小兔,炫耀道:“可爱吧!人家送的!” 分明是花了千倍万倍的价钱买来的…… 但,她此时虽戴着面具,他仍能看见她面具下饱满的两颊因兴奋而漫上彤云。 人群熙熙攘攘,擦肩而过。 少女与青年定格在道边,仿佛世界万籁俱静,天地间只余他们二人。 裴逐珖将所有买来的东西放在一旁,深情地凝望着她,温柔地酸道:“天下万物都不如锦照可爱。” 锦照心莫名地慌乱,挪了视线,将小兔贴着自己乱跳的心脏,慌乱道:“夜市好像就都是这样,我逛累了,接下来回府吗?” 面上突然一凉,紧接着,裴逐珖将他脸上的木头面具拿在手中,轻轻掰了几下,嫦娥面具便只剩下半面。他将下半面系在锦照面上:“抱着玉兔又穿着流光仙裙的,只能是广寒仙子。这样你有安全感了吧?” “嗯……”锦照理着额前碎发,觉得裴逐珖说得对。 她原本换了这样夺人眼球的裙子,便是存了炫耀的心思的,只是他们太过惹眼,导致她被看得不大舒服。这样也许刚刚好。 裴逐珖见她点头,将钟馗面具罩上,又躬身将锦照一时兴起买的各式小玩意抱在怀中:“我来做保驾护航的钟馗。” 黑色面具下,他的眼眸深深:“还未祭月、赏月、放花灯、与仙子缠绵,怎会回府?” 锦照慌忙踮起脚,想捂他的嘴,却只摸到钟馗雕刻的嘴,又转而环视四周,见并无人透来异样的目光,才凑近他耳边问:“那我们接下来去往何处呢?” 第127章 裴逐珖配合地矮身,在她耳畔道:“自是与仙子泛舟,溯游而上至人烟稀少之处,赏月、祭月、放天灯,”他呼出的气息滚烫,“最后,与仙子共品美酒,做快乐事。” ----------------------- 第84章 行程过半, 他们早已坐着马车,远离人烟。 锦照揣着青衫女子送的小白兔当做手炉,歪在裴逐珖怀中, 半眯着眼看车窗外的融融月色。 随着酒劲带来的兴奋慢慢下去, 被车碾过般的酸痛沉重逐渐支配了她。 锦照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怀中的小兔,也就忽略了借着按.摩她同时, 偷偷柔聂两只大兔的裴逐珖。 出这一趟门已耗尽她全部精力, 恨不得问他接下来能不能直接打道回府, 两人各自休憩。 但累得昏昏沉沉,她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裴逐珖看出她的困乏,时不时捏捏卧在她胸.前的软兔,提醒她不要睡着,同时好生哄着:“莫睡着了……接下来的若是错过,您定会后悔。” 若这般说仍阻止不了她慢慢合上双眼,他又会道:“一生那样长……嫂嫂才陪逐珖过这一个中秋……”语气中满是失望和委屈, 活像被锦照这个渣男吃干抹净的后将要抛弃的小媳妇。 好吧,的确是。 所以他每每提起这话, 锦照心中都会泛起一丝心疼, 有种毁人清白又不负责任的愧疚感。 她侧仰着头, 看着他月下似在发光的精致轮廓, 像个地道的渣男般柔声允诺:“逐珖……我们会好好过了这个中秋的。” 星辰被他的眼睫扫进他眼中,但只璀璨一瞬后,便挣扎着沦入沉沉泥沼。他微微垂头,亲吻她的发顶, 忍着委屈闷声道:“好。” 马车沿着运河一路驶过,逐渐远离人烟,早不见一丝人间烟火。终于再远远看见火光时, 马车的速度也逐渐放缓。 行至将近,锦照才看见点点火光来自一个小码头上高挂的灯笼,灯笼下有四个大汉不动如山,还有一艘巨大的画舫稳稳停在码头边。 锦照并不觉得意外。 方才一直沿着堤岸前行,锦照先是怀疑裴逐珖要带她去无相庵“重温旧梦”,要她换上皇后衣裳与他一夜荒唐。但思及皇后是他亲姐,他对她更是满心怨怼,便很快放弃了那个念头。 不是去无相庵,那便只剩一个原因了——游船赏月。 那四个大汉见马车来了,向裴逐珖抱拳行礼,而后皆回身踏上画舫,不多时,画舫上悬着的一盏盏琉璃宫灯被点亮。 锦照这才看清那画舫。它比去无相庵时坐的游船船体宽大得多,船舱通体以红木打造,栏板上透雕着缠枝莲纹,扶手上浮雕着鸾凤和鸣,窗棂是菱花样式,在琉璃宫灯与月光投下的柔光里,雕花的阴影层层叠叠,更显精致。 船头铺着的素色毡毯上,端正摆着一张梨花木供桌。 案上摆着三足香炉、时鲜瓜果、蜜渍糕点与一壶酒,三步后还摆着两把躺椅,躺椅间的小桌上,亦摆着瓜果糕点与酒壶——显然,这一份是给人赏月时用的。 中舱垂着藕荷色软帘,帘边缀着珍珠,正随风随波轻轻摇曳,帘后似有淡淡的水汽氤氲漫出,将舱内景致遮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后舱则被厚重锦帘彻底遮蔽,内里情形一概瞧不见,想来是安置床榻的休憩之所。 锦照打量一番后,便抱着兔,随裴逐珖踏上了船。 裴逐珖淡淡命令:“动身。” 那四个大汉便沉默着绕到船尾,不多时,船平稳地逆流而行往更漆黑的夜中前行。 裴逐珖问:“锦照方才猜到我们要游船了?” 锦照想到她之前还有个龌.龊猜想,眼神微微一闪,道:“只是其中一个猜想,算是吧。” 她随意坐到躺椅上,抚着兔子问:“你为何突然开始叫我名字了?”不知为何,听他这样叫怪别扭的。 裴逐珖身形一闪,转眼便后脑枕着一只胳膊,姿态肆意风流地仰躺在另一张躺椅上,望着苍穹幽幽.道:“锦照也觉得怪吗?……我也觉得怪。不叫‘嫂嫂’是因为不想时时刻刻想起裴执雪,但这样以平辈名称称呼,也很难受……好像亵渎了您……破坏了我们之间某种规矩……”他苦恼的揉揉眉心。 月色轻柔,锦照摸着兔子的手一顿,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啊……” 她将兔子放到脚边,望着青年被微风拂动的碎发,柔声:“我早就不在乎他哪怕一星半点了。有的时候,你那样叫,会让我有一丝刺激的感觉……”她咬唇想了想,“嗯……你若不喜,还可以叫我‘姐姐’或‘锦照姐姐’,这样,你还是晚辈,我也不是属于裴执雪的了。” 裴逐珖眼神一亮,从椅中弹起,一把将锦照抱在怀中转了两圈,而后把少女未完的惊叫堵在口中,深情缱绻。锦照初时意外,而后感受到了他的欢喜,便温柔地回应,任他攻城略地。 不知不觉间,四肢绵软的锦照已被他压.在躺椅上,意识迷蒙,而对方的手,亦已深.入敌方。 “唰——” 船身蹭着了一片蒹葭,刮蹭声惊动了船上的意乱情迷。 被画舫惊醒的芦花在光晕里飘扬而下,落了裴逐珖满身白絮。 锦照这才想起船尾还有四个壮汉在摇浆,慌忙推开他,整理自己的衣裙。 裴逐珖也自知还不到时候,只笑眯眯地舔了一下指间,弄得锦照本就晕着红霞的面颊愈发像小红灯笼。 他勾唇笑着,一字一字,不怀好意地往外蹦:“锦、照、姐、姐,弟、弟很期待。” 少女气息不匀地垂目逃避:“你——真的越来越放肆了。” “那逐珖静候姐姐调.教。”他的语气依旧暧昧而混不吝。 明明该做的不该做的早做过了,锦照却在此时莫名有种小鹿乱撞之感。 “拜、拜月罢。”她企图逃避。 “莫急,到地方再拜。我们先休息,嫂……姐姐等我。” 裴逐珖转身回舱,锦照按了按自己乱撞的心脏,提醒自己裴逐珖那些已被她察觉的危险偏执之处。 被投入石子的心湖归于平静。 身上忽地一沉,暖意透过衣裳渡来。她看看压在自己身上的斗篷,又看看裴逐珖单薄的墨蓝锦袍,问:“你不穿吗?” 裴逐珖躺回椅上,拎着玉壶张口接住,笑道:“男儿皮糙血热,还有酒暖身,不用穿。倒是姐姐,觉得冷了便说,后舱为您存了好些衣裳。这酒可要温温?” 锦照也懒洋洋披着斗篷躺回椅中,“不必,我也喜欢凉着喝。啊,好像又饿了,”她捏起一块透花糍放入口中,糯米皮的清香弹软,裹着玫瑰、桃花、豆沙的香甜盈满整个口腔。她咀嚼着豆沙的细小颗粒,幸福地眯了眼。 她举着缺了一角的透花糍,用它挡住月亮,闲闲问裴逐珖:“你说,这透花糍的皮晶莹剔透,为何当初做月饼时不以糯米做皮?” 裴逐珖看着盘中桃花形、白中透红的透花糍道:“姐姐心思巧妙。日后裴府的月饼就如此做了,嫂嫂想念时,可以回来尝尝……”说罢,他有几分期待地看向锦照。 锦照仍醉心与品味唇齿间的香甜,还又被一旁幽幽飘出的桂花酒香勾着魂,并未注意他的细小心思。 三杯两盏后,船舶在一片蒹葭与残荷之中。 那四个大汉抱拳告退后,便一同跳入运河中,虽一片水花也没溅起,但还是看得锦照冻得浑身一哆嗦。 她仰头望向揽着她的裴逐珖。裴逐珖轻松道:“他们这一趟赏钱可不少,嫂——姐姐,不必心疼。” “这里是开阳城的上游,那边的分支是无相庵所在的轻尘山。”裴逐珖向她介绍,“人们都在那边,你我今夜在此,不会有人打扰。” 锦照问:“所以,此时可以开始祭月了吗?”她先绕到案前,指尖刚要触到案上的线香,双肩便被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握住。 裴逐珖俯身,鼻尖嗅着她发间的花香,唇将她已有些散乱的逐月髻珍而重之吻了又吻。他从发顶的金钗吻到鬓角垂落的碎发,最后在她耳尖轻轻啄了一下,声音温柔虔诚:“良辰美景,逐珖要先拜锦照仙子。” “胡闹。”锦照递给他三支香,自己握了三支。 裴逐珖笑了笑,顺从地揭开一旁琉璃灯的灯罩,点燃手中香,轻轻吹灭火苗后又递回去,再将自己的接过点燃,低声道:“姐姐,我们一起拜月。” 两人并肩立于船头,芦花在身侧轻扬,月光品着供桌的上的瓜果糕点,吸着香火升起的袅袅青烟。 锦照捧着清香举过头顶,躬身一拜,心底默念:愿锦照余生皆如此刻,挣脱桎梏,自由顺遂,幸福满足;二拜时,她默念:愿天下太平,大盛风调雨顺; 三拜时,她默念:愿至亲之人余生都顺遂美满,放下执念。 想着时,她余光瞄向身侧的裴逐珖,他亦是少见的认真虔诚,也放心不少。 三拜毕,两人一同将香插.入铜炉,青烟袅袅缠绕着升空,与月色相融。 第128章 而锦照不知道的是,裴逐珖三拜的每一刻,心底都只反复祈求着一个心愿: 求神明庇佑,让裴逐珖与锦照永远相守,至死不离,哪怕再入轮回,也世世相伴。 …… “拜过月,就该敬月了。”锦照见他迟迟不起身,提醒道。 裴逐珖这才将香插.入香炉,执起两只酒盏,斟满桂花酒。 第一杯敬月。 他与锦照各执一盏,将酒盏倾洒在画舫两侧的水面上,一圈圈涟漪散开,月影星海碎成满河碎银。 再斟两杯团聚不了的逝者。 他对着虚空轻声道:“父亲、母亲,今日中秋,我带锦照来看您二老,若没有她,逐珖此时未必已为二老报仇。” 锦照默了默,低声道:“舅舅、舅母、表兄、母亲……”她稍稍犹豫,继续道,“父亲、二位兄长、长姐……还有其他因裴执雪而死之人,锦照应当算是替你们报仇了……安心去吧。”说罢,两人一同将酒缓缓倒入水中。 水波荡漾间,涟漪与山风沉默地回应。 再饮一杯后,裴逐珖拿出先前就备好的莲花灯与笔墨,道:“嫂、姐姐,给他们放盏灯吧。” 锦照看他认真的眉眼,问道:“准备得如此周全,你从前都信这些吗?” 裴逐珖抬起眼眸,那幽深晦暗的眼瞳如漆黑的海面,暗涌着令人恐惧的情绪,径直让毫无防备的锦照陷落其中。 锦照慌忙转开视线,裴逐珖却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从前是一点不信的,现在……” 他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脉搏跳动处,表情似笑非笑,似含着沉郁不可说的悲凉,又像在自嘲。 他道:“……无法靠努力解决的事情多了,便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了。” 锦照预感不该追问,便躲在一旁往莲花灯上写字,又怕裴裴逐珖找人在下游拦截,也只敢写了不痛不痒的愿望:快乐顺遂。 反正真正想要的自由,她祭月时已说过了。 锦照依偎在裴逐珖怀中,看着两盏灯如并蒂莲般顺流而下。 谁知裴逐珖当真是一件不落,他竟又从桌下取出一盏天灯。 想来是不愿太劳累天神,他这次没问,只在灯上写下“所愿皆成”,而后引燃灯底松脂。 热气充盈,天灯缓缓膨胀,他牵着锦照的手,一同将天灯托起,待热气充盈,便轻轻一放,天灯悠悠升空,带着暖黄的光晕,渐飞渐高。 锦照仰望着它单薄在夜空中摇晃着,暗想画本子里都是成千上万的孔明灯一起被放飞,只可惜她与裴逐珖已远离人群,不能得知开阳城中时不时话本子里描述的场景。余光却瞥见,此时水岸边的树林中,忽然陆续升起百余盏天灯,点点暖光升起,化作一颗颗在头顶盛起夜幕的繁星。 此处荒无人烟,显然是裴逐珖早已备好的惊喜。最难得的是心意。她轻声道:“谢谢你,逐珖。” 裴逐珖摇摇头:“这样美的景致,我也在看,不必谢我,我还想谢姐姐。”他说话时,目光凝向锦照。 她仰头望着漫天灯火,眼底映着碎金般的光,唇边漾起舒展的浅笑。 裴逐珖看得心痒,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少女柔软的发顶,双臂收得极紧,想要将她嵌进自己骨血。 温热的气息带着桂花酒的微醺漫在青年胸膛,闻得人心里发颤。 夜色浓稠,芦花簌簌飘落,远处天灯、圆月、星光交相辉映,与身畔琉璃宫灯晕开一片朦胧的暖,暧昧的气息似丝绸般将他们缠缠绕绕进一个空气稀薄的茧中,将两个人越贴越紧,不留一丝缝隙。 他将她抱起,微微垂头,用鼻尖轻轻蹭过她泛红的耳廓,声音缱绻又带着霸道任性的占有:“嫂嫂您看,满天星月都在为我们的深情作证。” 不等她回应,他微微侧首,唇瓣落在她眼睫上轻轻碾过,而后循着那抹馨香俯身,吻上她的唇——带着桂花酒的甜、月色的柔,还有克制不住的急切,辗转厮磨间,他已将她湿润的气息啃噬、吸干、吞咽,让她变为他的。 正忘情时,怀中人突然嘤咛一声,用力咬破他的唇,血腥味刚刚蔓延开的同时,她用力推开他,哆哆嗦嗦地道:“你你你……放肆!这连堵墙的遮蔽都没有,你难道要与我苟.合于此?”那双杏眼盈着泪水,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裴逐珖轻笑一声,将少女打横抱起:“谁说没有墙?况且,你我第一次不就是在外野.合吗?还是姐姐觉得,靠着院墙做就不算野.合?”他一边无.耻地说着,一边抱着锦照撩开身后中舱的软帘。 锦照惊奇地睁大眼睛。 藕荷色帘子后的中舱里,竟藏了一个冒着热气的下陷水池,池中浮着各色的菊.花花瓣,彻底遮住了池水表面。 原来先前氤氲出的白色雾气,是水池中蒸腾起的;方才丝丝缕缕钻入鼻中的菊.花香气,亦不是她的幻觉。 此时水面上还浮着一个托盘,盘中是澡豆一类。 裴逐珖将锦照放下,道:“姐姐先脱.衣入水,逐珖去拿酒来。此时才是饮酒的好时机。” 锦照拔下发簪,松散开缎面一般的发,轻声道:“还是等弟弟帮我比较有趣,你快一些。” “姐姐,这衣裳可以不要了吧……”裴逐珖立在她身后,哑声问。 锦照一个“不”字还尚未出口,便听“刺啦——”一声裂帛声起,身前陡然一凉,后背也随之一松。 她精挑细选的好看裙子! 王霸蛋! 她气恼地看向裴逐珖,怒道:“你耍赖!”便猛地一推,想让裴逐珖穿着衣裳跌入池中。 裴逐珖顺势将她一拉,落入水中之时,锦照已被他护入怀中,随他一起落下。 裴逐珖回头望去,长舒一口气。 多亏他控制得当,浮在水面托盘中的酒与糕点晃都没晃动一下。 但身前……似乎有令人恐惧的气息传来…… 锦照今日好不容易用心挑了衣裙,还略施粉黛,却因他一时顽劣全都毁了。 此时她脸上一团黑灰,白色衣衫破碎,黑发披散,身上还挂着各色花瓣,简直状若女鬼,心中所想也如女鬼一般——恨不得抬手掐死裴逐珖。 裴逐珖从未见过锦照如此,忙道歉:“嫂嫂,是逐珖一时失了轻重,该罚!” 锦照磨牙:“你说,怎么罚?” “罚……逐珖卖十倍的力气伺候嫂嫂……”他声音低沉,欲将她再搂入怀中。 “啪。”锦照终于抬手,赏了裴逐珖渴望的一耳光。 裴逐珖捂着指印清晰的左脸,将右脸转向锦照,可怜兮兮地道:“求嫂嫂,好生教导逐珖。” ----------------------- 第85章 舱内暖雾缠叠, 聚集在藕荷色的半透垂帘边,隔帘轻抚帘后精致镂刻。 各色菊瓣铺满水面,层层叠叠浸在温波里。花瓣吸足了水, 比开在枝头时愈发莹润饱满, 它们边缘泛着半透的莹光,自身清甜的菊香被热气烘出后, 似乎涤净了几分两人间扭曲污浊, 不可言说的爱意。 裴逐珖眼角翻红, 肿起的一边脸颊被他藏在锦照视野之外,另一半白皙的侧脸则呈现在锦照眼前,期盼地等待着他的奖励。 发放奖励的主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有一瞬心慌,扭头看向锦照。 少女一双眸子见闪动着晶莹的光,神情不辨悲喜,正深深凝视着他。 她朱唇轻启,柔软甜蜜的唇, 吐.出的话平常却冰冷。 她问:“裴逐珖,你在等什么?” “在等嫂嫂……惩罚我……”青年在她清凌凌的目光下, 莫名心虚, 眼神躲闪, 重新唤她嫂嫂。 “哦?我为何要惩罚你?”她冷笑着问。 “因为我方才太过分。” “呵, ”锦照似是听到什么很好笑的话,先是轻笑,而后笑得腹肌脸颊都在痛,泪也流了出来, “裴逐珖,你也既知晓什么是冒犯,那最初为何要做?” 看得出, 锦照是真的动怒了。 “对不起,我一时没忍住,也没料到嫂嫂会如此生气……”裴逐珖实际有些迷茫,之前扯衣裳落水什么的也有过数次,都是小小情趣,从未使她如此大动肝火。 锦照压下情绪解释:“我生气,并非是因为落水,而是你习以为常的态度。裴逐珖,挨打是你的癖好,并非我喜欢伤害旁人。我最初打你罚你,是因为我气急了,又怕你杀了我或是出卖我,那些似是调.情的打骂背后,都是我无力的反抗。”她自嘲一笑,“却恰巧是你的癖好。” 裴逐珖只觉自己一直逃避的阴暗面在满室清芬中,被锦照毫不留情地揭露出来,他徒劳地想伸手,抱住一步步退后的少女,却被她悲哀的眼神冰得透骨寒凉,不敢强行靠近和触碰她,只无力地道:“对不起……您说的那些……我不知道,也没想过。” 她沉着脸,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冰刃般冷凝,毫不留情地剖析着真相:“你我都心知肚明,两巴掌不能惩罚你或是慰藉我。被打只是你从加害者伪装成受害者的工具,就像你曾经轻易便跪了满屋的侍女妈妈一样。道歉时自伤下跪,头一次两次,当做情趣,也就罢了。但次数多了,却叫我看不起你。久而久之,你也看不起自己了……不是吗?” 第129章 她的语气有几分哀婉,听起来竟不似是彻底厌弃了他,裴逐珖心底燃起一丝希望。 他近乎哀求:“逐珖一直是这样生存的……我也确实喜欢被嫂嫂惩罚,还以为那样会讨嫂嫂喜欢……”裴逐珖神情哀伤脆弱,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再碰就会碎的瓷娃娃,“对不起,嫂嫂,对不起。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错了。” 氤氲雾气中,青年脊背不再挺拔,头颅深埋着,锦照看不出他的表情。 直到两颗晶莹的水珠砸在他身前菊.花残瓣上之时,他才猛地转身,背对着她。 锦照眼神悲悯地走向他,柔声道:“这些日子你时常流露出你的本性。你本该是洒脱不羁的少年郎,何苦如此?” 裴逐珖背对着她,始终垂着头,想要对她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脑中反复翻涌着锦照的几句话…… “唯一的反抗……怕杀了我出卖我……” 忽地想起,自己与她坦白在婚后一直窥视她后,曾数次听到她夜深时捂在被窝中偷偷啜泣。 他原以为是因着裴执雪,现下想来,其中必有自己的原因。 锦照看着他,道:“从前我们互不相识,彼此防备是应该的,如今,过去都该被揭过,我早就不怨你了……只是我不想看你再继续错下去,成为第二个裴执雪。你或是想用伤害自己这种方式,来证明你与他不同?” 裴逐珖身形不自然地一僵,回转身子,眼神略带惊恐地望向锦照,声音沙哑:“为何提他?难道我这样像他?” 锦照轻轻道:“像。他也曾为我中过一箭,还自愿挨了烛剪在胸口戳了个洞,只是他大部分情况下,选的都是伤害旁人。你与他选的是两个极端,但殊途同归。你越是这样做,越与他相近。” 裴逐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颓然跌坐于水中条凳上。 他声音轻极了,双目无助地看着水面浮动的菊瓣:“那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变成他。可我也时常觉得自己变成了他……” 锦照坐在他身边,柔声道:“你只要认真做自己,便不会是他。”她握住裴逐珖颤.抖的手,“他第一本能是伤害别人,你的本能却是让步。你本性洒脱不羁,他却相反。所以你只要找回任性洒脱的自己便好。” “只用如此?”裴逐珖双眼迷茫。 锦照抬手,轻轻描摹他紧绷的眉眼,哄着他:“自然,所有事都率性而为,不逼迫任何人便好。而且……如今熟悉了,发现你与他之间,实际大有不同。” 裴逐珖心中熨贴,心跳剧烈,试探着拉过锦照的指尖轻轻地亲吻,见她没有躲闪,才含混地撒娇:“多谢锦照姐姐,逐珖定会迷途知返,回报姐姐。” 锦照头靠上他的肩,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逐珖,我是真的对你有心,相信你,才会与你说这些,不要辜负我。” 实际她水下的手紧张得颤.抖。 一番对话说下来,她已察觉出裴逐珖与裴执雪一样,都不通人性,只是他的程度比裴执雪轻许多,还有救。 但若是走偏了,亦可能变成第二个裴执雪,所以她不仅不能偷偷地远离他刺.激他,还要多加引导。 她仿佛对他有某种特殊感情。想到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周旋在裴执雪眼皮子下,她就仿佛看到了曾经费尽全力四处讨好的自己。 救救他吧,免得他发疯,也算自救了……锦照无奈地想。 裴逐珖并不知锦照脑中所思所想,只知表面听到的。他大为感动。 “逐珖亦已将一颗心全部送给锦照……明月在上,我裴逐珖发誓,绝不会辜负锦照,或是再伤害锦照……” 他温柔地捧着锦照的脸,轻轻含上她的朱唇,初时,仿佛在用唇轻轻触碰两片香甜但稍稍用力便会破碎的乳糕,异常珍爱小心。 但锦照唇齿间残留的桂花酒香到底是放纵了他的胆量,柔嫩香甜终让他脑中名为理智的弦崩断。 干渴异常,锦照就是他解渴的甘泉。 他将实在难耐,便含.住她的唇,轻轻吮吸,用齿刮蹭,远远不够。 两人气息皆乱而急促,许是酒劲被热水蒸出,锦照刚被他舔了唇便浑身发软,口干.舌.燥,于是探出舌尖,想要从他那边汲取水份。却刚好遇上裴逐珖的舌探过来,于是天雷勾地火,世上最温柔的战役在他们唇齿间拉扯,一次次抵死缠绵。 许是刚刚吐露真心真意,这个吻比从前更让裴逐珖有淋漓尽致之感,只觉神魂都通过唇舌交融着。 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拥有她! 彼此占有!!! 他是她的河流,她是他的海洋,他终归要奔腾着融入海洋。 裴逐珖血液如洪流奔涌沸腾,他的长臂一伸,紧紧环住锦照纤细的腰肢,力道温柔地缓缓让她坐下,直到严丝合缝地贴合。 相触的瞬间,滚烫的温度交织着温水的湿润,似有电流窜遍四肢百骸,让彼此都忍不住轻轻战栗。 他掌心把控着她柔韧的腰侧。 少女的雪颈高高扬起,弧度优美,宛若一只纵情舒展的天鹅。那件未褪的白色小衣早已被温水浸透,半透明地贴在身上,将玲珑有致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那柔软的弧度随动作轻轻颤动。一次次都是要坠下的模样,撩得人心头发痒。 墨发先前在水中四散,此刻随着动作,大半黏在她雪白的脊背、双臂上,乌亮的发丝间不断滚落晶莹的水珠,顺着雪肤滑下,或坠入水中溅起细碎涟漪。如歌的轻.吟带着说不清的迷醉哑意,化作细碎缠绵的软侬,婉转处勾.人心颤,低回时缠人骨酥。 这般情态,纵是寻常模样,也足以让人沉.沦,此刻在氤氲水汽与交缠气息中,更似传说中蛊惑人心的海妖,美得炫目而致命,悄无声息便将裴逐珖的目光与心神牢牢缚住,让他甘愿溺在这温柔乡里,不愿醒来。 妩.媚的海妖一曲唱罢,小小的海面上,花瓣不再随波浪剧烈起伏相护挤压,而是凝着水光,轻轻漂浮与水波之上。 裴逐珖按着她,似是想将舱内空气都吸走般埋首在她肩头剧烈喘息。锦照感受着时不时的跳动,失神地看着画舫不稳时被挤上“岸”的花瓣,暗道可惜。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好了好了,我要起身沐浴了。”却又被他死死按回去。 裴逐珖可怜兮兮地恳求:“再十息,十息便好,求您了。” “……好。”锦照无奈妥协,伸手将黏在身上的衣裳扯去,丢入水中,顺手将经历了好一翻风浪的澡豆托盘拉至自己身侧。 她还没忘呢,自己应当是顶着一张大花脸。 …… 清洁一新后,裴逐珖那特意盛了瓜果、糕点、桂花酿的托盘便派上了用场,二人趴在岸边,面前摆着各自喜欢的糕点,一人一只酒壶,平常夫妻般闲闲叙着话。 已过子时,绝不会有人搅扰,锦照才允许裴逐珖将四周半透的软烟罗垂帘拉开,隔着雕花栏杆共赏一轮圆月。 夜空如洗,月华如霜,星辰如流萤缠绕。 因着身下是氤氲着雾气的热水,此时不着寸缕地露着肩膀,也不觉丝毫寒冷,反倒热得厉害。 锦照慢慢喝着酒,生怕再将眼前的一轮圆月变成三个。 她将眼中星河眨碎,随便问道:“之后呢……你会与他们分家吗?” 裴逐珖不假思索地回答:“不会分家。择梧是无辜的,我还要照料她……至于席夫人……她对我那般上心,想来是早知晓我父亲、母亲的死因了。但她早活在自己的地狱里,相当于已遭了报应。”他神色冷下来,唇角勾着一抹嘲的冷笑,语气却依旧如刚才闲话家常一般轻松,“至于意图谋杀兄长的裴老爷,还不急着让他死,我有得是法子慢慢逼疯他。” 是了,你死我活,这便是裴府的家常。 j锦照又问:“所以……禅婵也知你们和沧枪背后的谋划吗?” 裴逐珖道:“最近知道了,沧枪说她一直不知道裴执雪所做的恶事,到如今还是接受不了真相,整日将自己关在屋里,连捶锤也不搭理了。” 锦照轻轻叹气:“她眼神那么清澈,性子那么天真,我早猜她毫不知情了。听说她孑然一身,只盼沧枪不会有一日嫌她累赘……” 裴逐珖又饮一盏,叹道:“不好说,最近很多人在暗地里想为沧枪议亲,若有家室了,禅婵恐怕会没有容身之处。不过我也想叫她回来,护着择梧,不知她是否愿意。” “对了,说到择梧,你可知晓她恋慕何人?” 裴逐珖刚问出口,便觉肩上一沉。 竟是锦照闲聊着睡过去了。 裴逐珖神色一暗,将人打横抱起,就轻轻跃上中舱。 迷迷糊糊中,锦照感到浑身酥养,似有地龙翻身。 那邪恶的地龙不停翻身,将大地颠簸的同时,还一直在她耳边混账地轻语: “姐姐,你好美,也好暖,被你包裹着的感觉实在舒服。” 第130章 “姐姐,你已经能全吃下了。” “好湿……是有感觉的吧……” “锦照,锦照,姐姐,姐姐……” 这个梦真是吵死了。 锦照恨得牙痒,用手臂将地龙按住,双腿将地龙缠住,暗自高兴,哼,任你是什么精怪,这样被束着如何作乱。 不过……这地龙震得,还蛮让人感到愉悦,随它吧。 锦照的眼皮有过轻轻用力,却最终没有睁开。不知过了多久,又沉入另一个梦中。 淡淡的梨花香与竹林的清香先扑入鼻中,紧接着她便发现自己此时正颤.抖地死死抱着一根梨花树枝上,枝头还有一个约么十岁的女孩以同样的姿势抱着树枝。 梨花簌簌飘落,她身后响起树枝即将断裂的预告声响,她怕得几乎抱不住树枝,哭着问:“二姐姐,我们怎么办!” 二姐姐?竟真有这个人? 锦照想从梦中清醒,却怎么都脱离不了四岁时的自己。 “你!你快让开!”二姐姐已经调转过来,与她脸对脸。 她也是满脸的鼻涕眼泪,应是怕极了。 “蠢才!别挡我的路!你回头抱住树干!” “可是我动不了……呜呜呜呜呜……”年幼的贾锦照几乎要吓晕过去。 刹那间,十八岁的锦照忽然想起,她是被二姐姐逼着爬上树的。 “快让开!”二姐姐说着,一只脚毫不犹豫地踩着她白嫩.嫩的小手,又踏过她的身体,终于抱上了粗壮的枝桠。 锦照双手剧痛,本能地松了手,随即小脸更白了—— 完了完了!难怪当初会失忆,是因为当初从树上跌傻了! 她随贾锦照一齐绝望地惊呼着,却没有迎来身上的剧痛,而是落入了一个带着熟悉檀香味的怀抱。 锦照心中一惊,似有所感,乌溜溜的大眼睛缓缓抬眸,望向救了她的小公子。 ----------------------- 第86章 雪白的梨花瓣扑簌簌掉落, 洒在救了贾锦照的小哥哥浓密卷翘的睫毛上。这个年岁,他还没有长开,温润柔和的五官却已初具了日后那个矜贵权臣的清冷矜贵。 锦照几乎要窒息。 这一切是她幻想出的梦魇, 还是确有其事?她真有个二姐, 她还早在十几年前就见过裴执雪?那为何失忆? 她觉得答案必定恐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幼年时期的自己不要命地抱着裴执雪脖子道谢, 要日长大后以身相许, 还鼻涕眼泪地糊了他一颈窝。 锦照绝望——她竟这样对待一个资深洁癖。 难怪后来被吓失忆了。 但出乎她预料的是, 裴执雪只是嫌弃地抱着贾锦照,任她哭闹甚至还温柔地晃着她轻声安抚。 二姐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瞬时便猜出抱住自己五妹的正是不远处裴府的大少爷,传闻中丰神俊朗的少年天才。 她起了贪念,趁他们不注意,从粗壮的树干移到另一根细瘦枝桠上,流着泪低声哀求:“求公子也救我……” 裴执雪只抬眸望了一眼, 便低头轻声问怀中的贾锦照,声音温润好听, 却饱含.着恶意的蛊惑:“她刚把你的手碾破, 还留你在树上等死, 你想要我救你的姐姐吗?” “你只用点头或者摇头, 你都要嫁给我了,我听未来夫人的。” 贾锦照犹豫地看看自己被二姐碾破皮肉,正高高肿起的手背,胆怯地摇摇头:“不用救, 她自己能下来。”而后似乎想到什么,又惊恐地点头,“哥哥还是去救吧, 不然她和哥哥姐姐们会打死我的……” 幼年的贾锦照自以为将自己想要她二姐吃点苦头的小心思藏得很好,却在当年的裴执雪与如今的自己眼中,演技拙劣。 锦照没有身体的控制权,不然早已在用脚趾抠地。 “呵……锦照啊……”裴执雪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将贾锦照放在地上,步履悠然地走向二姐。 树上少女看着缓步行来的无双公子,双颊马上飞上红晕,连恐惧都忘了,立马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裴执雪不适地摩挲了一下被贾锦照濡湿的衣领处,展臂仰头道:“你下来罢。” 二姐毫不迟疑地松开手,裴执雪却毫无预兆地向后一闪身。 那一瞬似乎被无限拉长—— 着了一身粉裙的二姐像一只坠巢的幼鸟,连一声惊呼都没发出,便脸朝地的砸到地面,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随即,殷红的液体蔓延开来,浸染层层梨花瓣。 “我可未曾答应过接你。” 裴执雪声音平静而默然,甚至藏了讥诮,仿佛二姐只是寻常地摔到地上。 锦照脑中一片空白。 许久,裴执雪才慢悠悠上前一步,静静蹲在垂死少女身侧观察,直至她完全没了生息,眼中才隐晦地燃起一丝兴奋。 他弯着眸回身,看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贾锦照,故作惊讶:“呀……这是有块石头?小锦照,你二姐姐死了。因为你不想我救她,被你害得摔死了。” 锦照能感到,贾锦照脑中此时只有一片茫然,直至想起“死”是个极不好的词后开始恐惧地后退。 裴执雪走来,将彻底懵了的贾锦照抱在怀中:“小锦照,你说这该怎么办呢……可有人知道你们一起出来玩?” 贾锦照抽咽着回答:“……呜呜,我调皮,趁云儿姐姐被妈妈们罚,偷偷溜出来跟着二姐姐呜……”她又仰头看向裴执雪,“求恩人就活她,呜……锦照不想死。” 裴执雪嘴角噙着淡笑,抱着锦照走近已经咽气的二姐,伸脚踢了一下她:“恩人?对,是我。但我不是神仙,救不回她。至于你,我会保。你也让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算是我的恩人。” 他眼中闪着残忍而粲然的光芒,其中蕴藏的意味看得锦照心惊。 居然是她见证了裴执雪的第一场谋杀。是她某种意义上促成了他,她和那些簪子一样,是他第一场谋杀的战利品。 锦照突然觉得因果报应像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莫哭了,你马上偷偷跑回去,最好直接洗个凉水澡,假装生病。剩下的交给我。” 他伸出小指,温柔地看着贾锦照:“拉个勾,保证不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可好?你是个聪明的小娘子,当知晓你若说出去,也一样活不了。” 贾锦照哆嗦着与他拉勾。 裴执雪将她放下,带着笑催促:“快回去,乖乖的,别再让我遇见你。” 竹叶唰唰,贾锦照跑得喉中一股铁锈味,终于溜回了小院。 正是春寒料峭时,她跑了满身的汗。想起恩人说要洗凉水澡,她下定决心,搬了一把凳子挪到水缸边,踩上去掬水洗脸。 冷水激面,她霎时觉得头重脚轻,整个人面条似的,悄无生息地滑溜进了水坛,只剩一只跑烂了的小鞋掉在小凳上。 锦照初时随贾锦照一齐呛水,而后便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只余裴执雪临死前恶鬼一般的模样与他的低语: “你跟我是一样的……” “是你亲手塑造了我……” “我也会同样改变你,融入你,我们此生都永不分离。” 锦照心中大怒,极尽全力地反驳:“不!她的死是你的错!你天生嗜血,不是她激发你也会是别人!” “我现下很好,早对你毫无感情,裴执雪,你滚!!” 话音刚落,她感受到强烈的失重感。锦照浑身一抽搐,猛地惊醒。 还未睁开眼,感受到似乎一直有一只温热的大掌一下下地抚摸着她胸口到肚皮。 “做噩梦了?”将她圈在怀中的青年沙哑着嗓音问她。蓬勃的生命力在她身下跳了几跳,极不安分。 “嗯……”锦照应了一声,缓缓睁开眼。 琉璃舷窗外,一轮圆月被花窗的精致镂刻裁得七零八落。 她长舒一口气。 是了,这是中秋夜。她还在画舫上。抱着她睡觉的青年是裴逐珖。 没有裴执雪,没有二姐,只有满室未散的旖旎。 想来裴逐珖方才半醉时的地龙翻身是裴逐珖在作乱,但她疲乏得厉害,嘴都不想张。 身后的青年慵懒地问:“梦到什么了?” 锦照感到太阳穴一阵阵胀痛,皱着眉敷衍:“我有些头疼,接着睡罢……” “先等等。” 身后环抱着她的青年动作轻柔地起身,借着月光斟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姐姐先喝杯温水。” “好,多谢。”锦照撑身起床,对上裴逐珖满面和煦又有朝气的笑颜,梦境中经历的阴霾转瞬被驱散。 裴逐珖并未多言,只沉默着回到床上抱紧她。结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脊,两个人的呼吸频率逐渐变得统一,像是两具身体共用一颗心脏,这令锦照觉得异常安心,没过几息便沉沉睡去。 月色稀薄,熟睡中的少女对身后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视一无所知。 裴逐珖深不见底的深瞳中不见一丝悲喜,看着枕在自己臂弯中的锦照。 第131章 她还在梦中叫着裴执雪。 青年的呼吸紧了一瞬,而后再逼迫自己调整成与怀中人一般的频率,感受一体的感觉。 没关系,彻底忘记他的,他等得起。 但现下还要贴得更紧些。直到融入她…… “姐姐,我煞是难受,可以轻轻的吗?” 他呼吸变得灼热,不遗余力地撩拨着她。 “不……” 锦照疲惫的声音轻得像雪,转瞬便被裴逐珖炽热的恳求融化。 “我会尽可能呆着不乱动,可以吗?” “嗯……” 船身维持了整晚肉眼几不可见的轻微摇晃,直至天明时,才在平静的支流小湖上诡异地剧烈摇晃。 ………… 自中秋夜后,锦照几乎完全宿在了裴逐珖为她造的和鸣居中,倒也真琴瑟和鸣,妇唱夫随了一段时间。 秋意渐浓,锦照刻意不叫下人轻扫,和鸣居的青石与黛瓦之上,积满深浅交错的金红,一脚踩下去,咔嚓声清脆悦耳,她每日都会刻意绕上几圈,或者夹几片特别些的落叶在话本子中。 但几场秋雨后,它们即将归于泥泞,锦照不得不着人将它们打扫出去。 天气渐寒,她的吃穿用度基本都是裴逐珖置办,锦照只有几回做贼般被裴逐珖带着偷偷回听澜院给云儿和廿三娘捎东西。 她有时都觉得廿三娘比她更像锦照本人。 而她真的成了那可能存在过的二姐。 一日,她忽地想起自己忘了说中秋夜船上梦见的,便在睡前当做躲避裴逐珖不知疲倦的索取的借口,原原本本将一切说了。 谁知,裴逐珖竟乖乖地赤着身子对着她,用一双湿漉漉地眸子望着她,听得极认真极入戏,甚至在听到锦照梦中大骂裴执雪后松了口气。 他听罢,竟没接着索求无度地纠缠,只深深拥着她,如云儿般轻抚着她后背道:“那并非锦照的错,是他天生坏种,将你姐姐骗了,又威胁恐吓你。” “嗯……我知道……想来是他又用了什么法子封了贾宁乡的口,让贾宅查无此人,还再禁止我们往那边去。”锦照依偎在他怀中,轻声道。 “当是裴执雪作为。百姓家中的小娘子本就不被重视,于贾家更是。那些年委屈姐姐了。”裴逐珖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平,听得锦照有些心虚。 她有一个猜测没说。 正是她因那日受惊吓后大病一场后失忆,所以到后来裴逐珖装作失忆时才让裴执雪放松了警惕。 还有,若她那时点了头,裴执雪是不是就不会用砚台砸死他父亲? 但多说何益?还要裴逐珖纠结从前吗? 裴逐珖仿佛从沉默中猜到她的心思,扳过她双肩,认真的直视她双眼,语气郑重又真诚:“我方才说了,他本性就是恶,一切的起源都不是你,他才是杀死每个人的凶手。你莫要瞎想。” 锦照心中一酸,重重点头:“我知晓了。” 话音刚落,她便被裴逐珖死死拥入怀中,几乎喘不上气。 “姐姐,我其实已查过了。” “你二姐名叫‘贾锦玥’刚好与你的名字相称,也很好听。而且她户籍未销,是真实‘活’了二十四年的人。” 他接着自说自话:“说来很巧,你的‘照’,是‘天召清辉、朗照四方’,她的‘玥’,是‘日赐瑶华、清辉凝玉’,正巧与你相应,做你的影子刚好。” 锦照身形一僵,预感不好,身体警惕地紧绷却挣脱不开,只得闷闷地问:“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裴逐珖心跳声隔着胸腔传来,身体似乎随着他疯狂的想法逐渐炽热。 锦照也有了猜测,身子一点点冰凉下去。 “八个月后,您若改了主意,想要与逐珖长相厮守,可以在裴执雪丧期后换成‘贾锦玥’的身份再嫁入裴家……锦照姐姐,你觉得如何?” ----------------------- 第87章 窗外又落了秋雨, 不知今夜后又有几多黄叶重归大地。 面对裴逐珖那令人窒息提问,锦照柔声答道:“若届时我改了主意,就要廿三娘一直做我罢……我可以做贾锦玥, 嫁给你。” 锦照答应得痛快, 实际上心中却是百转千回。 她怎可能留在这吞噬了无数条性命的阴森裴府。 况且待过了丧期,裴执雪的整个私库都是她的, 足矣让她带着云儿、禅婵甚至一灯, 一起隐姓埋名, 而后远走高飞。 若她们愿意,她还能给每个人各召三个夫君入赘,至于孩子——谁愿意留谁留,待她们死后就将剩下的钱平分给他们。 裴逐珖越发紧箍着她的双臂打断了锦照漫无边际的美梦。 他全然被她爽快的回答冲昏了头脑,深情地捧着她的脸各处亲吻,而后埋首在她怀中,低声乞求般呢喃:“姐姐, 您竟没生我的气……逐珖会努力,将姐姐的‘有可能’变成完全想要与逐珖一生一世。” “走一步看一步罢……逐珖, 岁月还长。” 锦照面无表情地敷衍着拖延, 声音却极温柔, 手也一下下顺着他缎子般的发。 裴逐珖今日所言, 早在她预料中。 自中秋夜后,裴逐珖莫名其妙的掌控欲越来越强烈和明显。 她像坐在一辆即将失控的马车上,生怕自己稍有不慎惊了裴逐珖,他便会彻底失控, 带着她冲下悬崖,一起粉身碎骨。 思及此,锦照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曾想拼尽全力, 避免他成为另一个裴执雪。 但或许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他的心魔,是时候悄无声息地疏远他了。 往后一段时日,锦照虽再未离开和鸣居,但却不动声色地远离着他。 一日,裴逐珖下朝归来,锦照一边闲闲看着话本子,一边随意地道:“逐珖,我今夜回听澜院住。” 裴逐珖脱.衣的手一顿:“为何?缺什么东西我安排。” “不是缺东西,是我——”锦照余光瞥到窗外几片薄云,灵机一动:“我想我的小鱼儿了。” 裴逐珖停下动作,半披着外袍就疾步走到她身畔,尽管眼神中极力压抑着着怒意与疑惑,声音却比平常还是略大三分,简直像是质问:“小鱼儿是谁?” 锦照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被他疾步走来时带起的凉风激得缩了缩身子,尽管不愿承认,但体型武力的悬殊,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但她硬抗着本能的退缩调整了心情,在裴逐珖急切的目光中,猫儿般不紧不慢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就是我床头琉璃缸里那条小金鱼呀。我想它了。” 裴逐珖松了一口气,回到衣架前继续更衣,又变回了乖巧的少年郎:“原来是它。一条鱼有何好想的?逐珖给您再挑些品相更好的,也打个更好的水晶鱼缸,可好?” “那条鱼陪了我许久,我对它的情意岂是你这粗枝大叶的男子能懂的?”锦照一双黛眉微蹙,似嗔似怒,娇俏得恰到好处。 “那好说,我将它带来给你。”裴逐珖笑着道。 “鱼儿娇气,近来天凉,怕是会冻着。” “无碍,我自有办法,”裴逐珖又将衣袍穿上,“逐珖还要去书房处理些公务,办完再给姐姐从观澜院拿鱼。” “可……” 不等锦照说完,他便逃也似的出了门。 许久,他才顶着夜幕归来,怀中还抱着一口陌生的琉璃缸,缸中也有一尾陌生的小鱼儿在撒欢。 裴逐珖将鱼缸搁在桌上,掏出怀中两个暖炉道:“别担心,一直用汤婆子暖着的,没冻着。” 看锦照眼神疑惑,他继续道:“之前那缸只是玻璃所制,我想起库中有个水晶缸,便为姐姐换了,您可满意?” 锦照轻笑上前,端详着鱼缸,温柔地说:“满意……怎么不满意……” 裴逐珖这才松懈下来,脱掉保温的熊皮大氅,坐在锦照身旁,撒娇:“那姐姐今夜可以好好奖励逐珖吗?” 锦照缓缓抬眸,长而凌乱地纤细的浓密睫毛缓缓抬起,似是一把极柔软的小刷子,扫过裴逐珖心尖。 而其下的眼神却是三分寒三分怒四分讥诮:“是要奖励逐珖舍近求远,特地为锦照跑了一趟铺子,买了这鱼与缸。” 裴逐珖咬死不认,撑着笑道:“嫂嫂在说什么?” 锦照却不再言语,起身便去拉门。 “对不住!嫂嫂!我知错了!” 身子被他从后紧紧抱住,锦照象征性地挣了两下,冷声问:“如此小事,为何欺瞒?耍弄我好玩?” 裴逐珖失落道:“是逐珖僭越了。我明知鱼儿各有各的花色,还是抱着侥幸心理去夏日才出摊卖鱼的几家人家寻白身红尾的金鱼……我不是刻意耍弄嫂嫂,实在是一时寻不着一模一样的……” “这么听来,倒是要辛苦国公大人一番辛苦。这样苦心,是我那鱼死了不成?” 裴逐珖默然许久,才低落的道:“那条鱼是自嫂嫂嫁进来后便伴着嫂嫂的,是裴执雪留给您的,所以……我不想您留着。” 第132章 荒唐,但也是疏远的好机会。 锦照回身,声音冷硬:“这鱼是我亲自挑选的,与他何干。再者说,裴执雪的所有,包括他名下的田产、庄子、下人,都是我的,难道都不要了?甚至连我,也是经了他的,你是要我抛弃我自己?”锦照目光愈冷,声音决绝,“既如此,也不必在等七个月了,趁生厌之前你我分道扬镳为上。” 裴逐珖闻言,膝盖软的毛病又犯了,他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锦照的腿哀求: “是逐珖错了!嫂嫂!我这就去将那鱼取回来!” “晚了,我自己回听澜院住,不招留着国公爷反感。”锦照不为所动,“你若放手,我明日还回来。若执意强迫我,我是如何也不会回来了!国公爷三思!” 果然,威胁下,箍住双膝的手松开了。 裴逐珖失落无比地道:“嫂嫂……我这样是不是很像他?所以你要逃……你近来逐渐疏远我了,我能察觉到。” 锦照心中白眼一翻,你也知道像他。 她冷声否认:“是你想太多,我没有疏远你。” 那便是承认他真的越来越像裴执雪了……这个念头一起,裴逐珖只觉自己彻底被恐惧占据,浑身顿时起了一层层大汗,像一只落水狗般。 他看到自己不可控地剧烈颤抖,心跳如擂鼓却在用尽全力呼吸时,像人被埋在土中般窒息。 他绝望地逐渐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要又在嫂嫂面前这样发作…… 他这模样锦照见过一次,说是一灯的羊角疯吧,也不大相同。 似乎是心绪极端不宁时才会出现,表现得比一灯不可控时更为痛苦。 锦照上一次见他这样时还能悠闲地为他倒一口茶,此时却已无法置身事外。 这院中此时没有仆从,她惊慌地想出去找,却在提脚推门的瞬间被裴逐珖拽住一只脚踝,她没有防备,便摔扑在了门上。 “松开!”锦照又气又急,“我去叫人给你请大夫!” 裴逐珖以内力强行压住从暗处翻涌出的无边恐惧,用尽余力道:“莫去,无碍。” 锦照看他尚有理智,便倚着门坐下,一下一下用手抚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鬓发,柔声安抚:“乖……别怕,我不走了……我在这里陪你……” 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 许久,裴逐珖的呼吸才逐渐平稳。 锦照也被他吓了一身汗。 “这个症状郎中也治不好的,对不住,让姐姐受惊了。”他仰躺在地,惭愧地道。 锦照一样瘫坐:“何时开始这样的?是因为我说了什么刺.激你?” 裴逐珖不置可否:“幼时常发作,动辄半个时辰。长大习武后便几乎不会了,这两年仅有两次,还都是在嫂嫂面前……” 他抬手覆住双眼,唇角扯起一丝苦笑:“好生丢人,嫂嫂可会因此嫌弃我?” “自然不会。我觉得这与我我总在夜里做噩梦惊醒一样,只是你的噩梦总在清醒时……” 他小心翼翼地问:“那嫂嫂今夜还走吗?” 锦照看他落汤鸡般的模样,心中一软。 “方才我已答应陪你,不走了。” 下次再寻机会吧。 “那逐珖这就去将那尾小鱼给嫂嫂带来。”裴逐珖如释重负地笑笑。 “若不难受了,就将它带来吧,它们两条刚好做个伴。” 裴逐珖脸上绽开满足的笑容:“您竟愿一起养?逐珖去去就来。” …… 天越发凉,锦照遛弯时想起裴执雪为她织的那轻柔雪白,如云般的白驼绒对襟长衫,只差将一片片毛料料缝合了,遂叫了能穿梭两院的侍女带话给云儿,叮嘱她近日将那料子缝成成衣。 谁料她与廿三娘日日对坐,无聊至极只能钻研些女工,两人一得令便欢天喜地的将那尘封许久的屋子打开,同时惊诧于竟有这般触感的毛料。 当即便抱回屋中,一人缝合一人绣花滚边,隔日便将衣裳绣好。 锦照轻抚着柔软脆弱的布料,脑中画面翻涌。 夏夜,琉璃灯灯火明亮。 她还在丧期,坐在角落吃着糕点看着画本子,余光还时不时看看将所有欲.火发泄在梳驼毛的裴执雪身上。 唉……可惜他早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不然真是个极好的夫君。 托盘中的对襟长衫像一团晒过太阳的云朵,看起来有一种温柔的雾感,像蒙了层软纱的奶白。光线下,绒毛根根蓬松,泛着柔和脆弱的绒光。指尖按下去会轻轻陷进毛层里,松开又软乎乎地弹起。 边上绣了暗色豆沙绿的滚边,时间紧迫,只偶尔点缀了同色的枝蔓,反而清雅高洁。 锦照喜欢极了,试在身上便舍不得脱下,便命那侍女去让她们用剩下的料子试试能不能洗。 刚叮嘱过,裴逐珖便推门而入。 阳光洒在锦照身上,身上白驼绒发出绒绒微光。 裴逐珖眼神在长衫上定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眸深深。 他扯开喉结下卡着的大氅系带,对侍女道:“还不出去?” 那来自雄性的压迫感吓得侍女慌慌张张退出去。 锦照隐有不好的预感,后退着问:“今日怎地早回来了?” 裴逐珖姿态从容优雅如豹,一步步逼近,眼神中写满了渴望与占有。 “若非逐珖早早回来,可不会见到嫂嫂穿这样罕见的衣裳。” 锦照强撑着笑脸,道:“哪里罕见了,不过新出的毛料子。云儿她们新做好,我刚试试——” 话未说完,她便被一步跨近的裴逐珖近乎粗暴地按着脑袋抵在铜镜上。 锦照失声尖叫:“啊——裴逐珖!你疯了?放开我!” “嗯?我看也好看极了,嫂嫂一定很喜欢吧。”他咬牙切齿,听起来像是恨极了锦照。 “——呲啦”一声伴着他嘲讽的哼笑响起,后背柔软的触感消失,身后瞬时冰凉,像是什么都不剩。 滚烫热意伴着疼痛,毫无预兆地侵袭了她。 ----------------------- 第88章 锦照的逐渐将那冰冷的铜镜捂暖, 整个人也因接近暴戾的撞击几乎嵌入镜子。 云絮般的驼绒片片纷扬,将她一切意识冲散。 痛苦吗?也许。这一次证明她自以为是的拯救计划彻底失败了。 快乐吗?也许。许是自小早习惯在泥沼中挣扎,此时反倒让她有种诡异的安心感。 几下后, 她便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满足得想大声呼喊——她也确实那般做了。 只是她不能暴露实际的感受,只能扮演那个受害者, 用深吟混合着拒绝告诉他再继续。 虽知这般肆意享乐不够明智, 但管他呢。 反正这人注定要变成下一个裴执雪;反正日子还长, 多这一次不多;反正她有的是办法。 锦照被及时行乐的贪念、裴逐珖的美.色、轻易解决裴执雪后的自大冲昏了头脑,有恃无恐地沉.沦在这场温柔战役中,殊不知身后人经历了何种忐忑与狂喜。 裴逐珖冲动侵略过后心中悔惧交加,近乎本能地动了两下便不安地停止,不知是进是退。直到他分辨出锦照的声音是喜欢与享受,再想到她放任自己毁了裴执雪亲手做的衣裳,一时心潮澎湃, 认定她一定已经很爱他,整个人都血气上涌, 力道放肆更得没轻没重, 连带镜旁窗边枝头上的叶都被震得簌簌掉落。 覆了薄茧的滚烫掌心始终抵着她肩胛骨, 裴逐珖滚烫的气息喷洒在锦照耳边, 语气恶劣:“嫂嫂,兄长为您织的衣被我撕碎了,您这泪是为何而流?为他?” 随之一次比一次加重。 “说。”裴逐珖少见地亮出自己狼性的的尖牙。 “不是为他……”镜面已沾上锦照的体温与细密的汗水,她趁机道, “让我起来,我痛。”这样死死抵在坚硬的镜面上,疼得很。 裴逐珖松手后, 抱着锦照后退一步的同时,将她的双臂拉直,贴在镜面上,道:“也好,这样嫂嫂就能清楚看看这地上的碎片与我是怎么与您做的了。您可要这个姿势支稳了。”说罢,双手抓稳住她的胯骨。 锦照低头,只见自己才试过的衣裳像碎云般落在她脚边,心中一痛,又有解脱之感。但很快,一切细微的心绪便被盛大的欢愉取代。 她不想直视满眼欲.望与阳春雪白,便垂下眼帘。 却被对方不遗余力地提醒:“嫂嫂,这才多久,就忘了看镜子?” ………… 幸亏当时他们没有造.反,裴逐珖真是个当昏君的好料子。 自扯破她那件罕见至极的白羊驼毛衣裳后,纵是遭了锦照百般嫌弃,亦恨不能时时刻刻都与她缠溺在一起,甚至连朝都不上,一副从前不思进取的纨绔样。 幸而随着秋意渐浓,晟召帝身子便一日比一日差,去了行宫调养,近来都是由凌墨琅代为主持朝政要事。 他给每日称病不朝的裴逐珖开了后门。 第133章 这一腻歪就过了两个多月。 裴逐珖直到十一月十六冬至才不得不给锦照喘息的机会——冬至大朝,晟召帝会亲自带着文武百官祭天,而后举行盛大朝会,朝会后还会赐食赐赏,接着还有冬至宴。 也就是说,有资格上朝的文武百官,只要不是病得快死了,都必须撑着参加。 天还没亮,廿三娘就来敲了门,锦照眼睁睁看着她轻巧几下便将生龙活虎的裴逐珖化妆成了生病许久的萎靡之态。 她看得手痒,拜师之心又起。 随后她被裴逐珖裹巴裹巴带回听澜院,裴逐珖略有遗憾地道:“今日姐姐做回锦照。” 不然我是谁?还真当我是贾二姐?锦照飞了个白眼,懒得再跟他啰嗦,转而问廿三娘:“廿三娘,你今日可有安排?” 她抬眼时,刚好撞见廿三娘眷恋凝视裴逐珖视线的眼神。 锦照心中瞬间有了数,善意地向慌张收回视线的廿三娘笑笑。 廿三娘看出她打心底的善意,心中的担子也好愧疚也好瞬时一轻。声音妩.媚如常:“今日冬至,奴家自是去寻老朋友叙旧~” 倒是锦照满眼失落,黏黏糊糊地抱怨:“可惜了……原想你与我们一起过……” 裴逐珖不满意廿三娘与锦照多话,睥睨着廿三娘模糊的面孔道:“捡要紧的说,我去外面等。”说罢利索出门,留一室冷风给屋中三人。 锦照近来被他缠得又烦又腻,见他给廿三娘甩脸子,起了维护之心,梗着脖子对门外扬声道:“别听他的,他纵是迟了也没关系。你自己也能出这裴府。”她不确定地问,“是吧?” 廿三娘颔首,眼角余光却不自觉地追随那道若有似无的身影。 锦照心中默默叹息,坐下问道:“是有事需要我注意?” “正是。”她微微屈膝,“裴小姐近日已经从丧兄之痛里走出来了,近日奴家代您去她那边走动了六七趟,关系维持在您与她原本的亲疏,她也并未起疑。只是翻雪那小东西一直不肯认奴家,她还纳闷翻雪怎么了……” 翻雪过去就一直恐惧裴执雪与裴逐珖,锦照对翻雪生出钦佩之感。她笑:“正常,猫儿比人多几分灵性,翻雪更是快成精一般的机灵。旁的择梧今日亦有安排吧?” “一会儿她来接您随裴府众人一齐祭祖,晌午再一齐用饭。” 这就是留在裴府最闹心之处——她永远要被迫回忆到那人和他的家人。 她看锦照苦了脸,笑着宽慰:“您不必忧心,不过再给那人上柱香罢了,裴老爷最近频频梦魇,必不会一齐用饭。” 兴许梦魇是裴逐珖的手笔。 “哦……”锦照长舒一口气,不用见裴老爷实在算是眼不见为净。 冬日的第一缕风还未凉透,卷着落了大半的枫叶推着墙角,想要径直去院墙另一边将那尚青的细叶老竹一并吹黄。 裴老爷称病,哪怕祭祖也不在场,不知他是否刻意躲避列祖列宗。 又是因在丧期里,冬至必用的羊肉锅子与象征团圆的饺子都吃不得,锦照、席夫人、裴择梧只一齐用了一碗素面便潦草结束。 裴择梧看起来更瘦了,身高倒是比她又高出一截,几月不见,她眼中少了迷茫无措,多了坚毅之色。 许是相由心生,她的下颌骨相愈发分明,透着英气,唇也比锦照有了棱角一般。使得两人虽眉眼极度相似,却各有千秋。 锦照似是至惑至贪的小兽精魅,裴择梧则是木石所凝的无欲灵魄。 今日的裴择梧显然心不在焉,祭祖时掉了香,用饭时落了筷。 锦照猜测定是因那皇室情郎而心绪不安,也是,裴执雪突然一死,她突然要守一年的孝,这时间足够对方从议亲到娶亲了。一会应好生探探,兴许廿三娘怕露馅没与她深聊过。 但她刚踏进裴择梧院子,裴择梧便将所有人——包括云儿,都关在了院外,锦照便知自己方才的猜测全错了。 裴择梧院中那遮天蔽日的八重红枝垂樱树早被裴逐珖砍得只剩光秃秃一根主干并一根粗壮旁支。旁支上的藤编秋千里积了几片落叶,显得有些萧索。 锦照绕行至巨大的秋千前,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丢入其中,唤道:“择梧快来!” 她身着一身层纱缥缈的天青色衣裙,小小的身形深陷其中,像被困在藤筐中一抹本该无拘无束的蓝天。 裴择梧三步并作两步坐到锦照身侧,紧紧包住她的小手,压着嗓子问:“锦照,你是自愿的吗?” 锦照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知道的?” 裴择梧看向她的双眼瞬时通红,嘴唇翕动着用力点了两下头。 “啊!”锦照脑子又灵活地转了个弯。原来她早知廿三娘是假冒的,这才是她神不思属,方才还将云儿也一并关出去的原因。 看着她兔子似的眼,锦照心中惭愧,都怪自己急于摆脱裴执雪的影响,又过于贪恋裴逐珖的美.色,裴择梧怎会认不出她的芯子换了。 她继续道:“那你这些日子一定没少为我担心……对不住……” 裴择梧哽咽得话音模糊,执着地问:“你与他……是自愿的?” 二哥是能十几年都扮猪吃虎的高深人物,还联合锦照一齐谋害了她的亲生长兄,本就让她恐惧。 随后锦照也失踪,还换了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假货让她面对。 事态的发展逐渐诡异至极,她不敢问也不能有任何动作,只能静观其变,控制自己的恐惧。 这厢锦照也猜测到裴择梧所忧,将额抵在她肩上:“苦了你了……我……”她不知该怎么说自己跟裴逐珖的事。 “我早知你与他有意,”裴择梧松了口气,“幸亏是我多心了,我怕你是被他强迫,还险些错怪云儿,以为她为裴逐珖背叛了你。” 这次轮到锦照错愕了:“早知?” 裴择梧抽回手,鄙夷地瞥她:“你似乎对我的头脑有些误解。好像裴家另外两个是人精,只我一个傻子。” “哎呀~不是~是我错了~好择梧~”锦照没骨头地贴上裴择梧蹭来蹭去,像只跑出去混了几个月的猫再回家讨好主人一般,从未有过的柔顺。 裴择梧不依不饶地转过头,唇角却翘着,享受了一会儿她才抓紧时间问:“都怎么回事?” 她神情变得严肃:“你是真心想要托付于他?最近外面总传裴逐珖与什么贾二小姐会在兄长丧期过了就开始,那二小姐是你吗?” 锦照心中一凛,伸腿停住轻摇着的秋千,坐直了身子严肃问:“‘总传’?你详细说说。” “从你我在……去酒楼被他解围后开始,高门中逐渐流传有一位曾救过裴国公命的贾二小姐到了开阳,两人来往甚密,那女子常去接他下朝,裴逐珖几次被朝臣撞见时,都介绍那女子是他‘未婚妻子’。” 锦照浑身起了一层毛栗。 “能让云儿近来吗,我有话问她。”锦照面色不好。 裴择梧看她面色,忧心地唤了云儿进来,三人也挪进寝房叙话。 云儿一看两人的状态便知李代桃僵的戏码已被拆穿,心中欣慰锦照身上那几两肉终于被养回来的同时,又因着两人严肃的表情不敢吱声。 “云儿姐姐,廿三娘近日可出过裴府?” 云儿忙道:“她隔几日便出去一趟,出门时的情绪都极欢喜,回来却失落。” 锦照了然。她自中秋后没踏出过裴府一步。果真是裴逐珖带着廿三娘扮作贾锦玥四处宣扬。 裴择梧大骇:“竟真是想要你换个身份嫁他?!简直!简直!”她惊得无以言表,掏空脑袋也不知如何描述心中所想。 这一声惊了卧在窗前阳光下的翻雪。大白团子伸了个懒腰,舔了舔自己顺滑围脖的毛,才抖了抖起身,端的是一派优雅高冷。 眼睛刚不屑地瞟来,定了一瞬便一路乌拉乌拉连滚带爬地撞进锦照怀里拼命蹭。 锦照又气又恼的情绪被它毛茸茸的小脑袋拱得消了不少,无奈地对裴择梧笑了笑,道:“我原只当他稍有这个心思,还在琢磨何时掐灭那火苗,如今看他分明是势在必得,火苗早已蹿高。都怪我一时迷了眼……”而后重重一叹,心中所思呼之欲出——她不愿。 “唉,还好你没有色令智昏。”裴择梧皱着眉头,手指不自觉地拔着眉毛,“这事该怎么办呢……他有些时候比长兄更狠更偏执,你日久便知道了。” 锦照苦笑:“我已经感受到一些,”她打趣,“这裴府当真是龙潭虎穴。” “等等,真有贾二小姐这号人?”裴择梧拧眉沉思,几根可怜的眉毛已被她拔下,轻飘飘黏在虎口上,“贾二、贾二……你家也没人行二……莫不是……当真有那一号人?” 何止有,还是第一个死在裴执雪手上的倒霉蛋。锦照不愿横生枝节,将话咽在肚子里。 裴择梧从前没有那接近自伤的癖好,锦照看得心疼,连忙将她的手死死按下,安抚地回答她:“是曾有二姐姐,但她存在与否早就不重要了,日后有空再细说……刚头忘了问你,裴逐珖知道你有外面的消息吗?” 第134章 裴择梧道:“我偷偷安排了放出去的侍女传消息,他不知我知晓他散布成婚谣言的事,在他眼中我自然也无法告诉你任何事,不然你我今日恐怕见不到。” 她从锦照的小心中察觉到裴逐珖多少限制了锦照的自由,所以没有多问会让她难堪的问题。 “我有一个忙要拜托你,你能答应我吗?”锦照起身看向她,表情很是郑重。 “好,你说。”裴择梧立即拉回思绪。锦照于她来说早是超越了亲人,亦或知至交的存在,不该枯萎在裴府。 “现在起到明年三月,我每个月都会尽量想办法本人来看你一次,最迟等一个月,若我两月都不去……”锦照话头突然一顿,而后无措地问:“你可有法子能想办法偷偷送信到宫中?” 裴择梧犹豫一瞬,颔首:“只要他不对我起疑,应是有的……无论届时情况怎样,我都会尽量做到。只是你最好再做旁的准备,毕竟我也活在他眼皮子底下。” 锦照屈膝:“多谢。我只是怕丧期过后脱身不了……逐珖他确实对我……有些执念。” 裴择梧忙虚扶她:“这是什么样,都是裴家对不住你。还有你要给谁递信儿?可有信物一类的东西?” 锦照坐到她身侧,缓缓道:“消息是给当今摄政王凌墨琅殿下的……你可有法子?” 裴择梧手指指尖陷入柔软坐垫中,竭尽全力才维持住自己的声音不颤抖,她直觉猜出了某个答案,忍着翻江倒海的痛楚问:“有的,不知你要带什么话,还是你要递一封信之类的?需要信物吗?” 锦照略一沉吟,起身道:“不用信物,纸墨借我一下。” 裴择梧将翻雪放下带路到书桌前,云儿熟练地铺纸磨墨。锦照挽起衣袖,在一张寻常宣纸上只写了极小的两字,一个“救”,一个“密”。 “救”乃求救,“密”乃密室。 裴逐珖若真囚禁她,大概会将她关在密室之上的和鸣居中。 她将纸吹干递给裴择梧,柔声道:“我知道你此时很多疑惑,坐,我一一讲给你听。” 裴择梧理智上不想听。她后来才猜到凌墨琅早与她认识……而裴执雪作为她的夫君都至死不知她识文断字,自己作为她的至交都是今日才知她写得一手好字。 凌墨琅却能仅凭两字便寻到她,救她摆脱裴家。可见两人交情匪浅。 但她仍坐下听锦照将一切娓娓道来。 这并非全为锦照,也是为她彻底对凌墨琅死心。 亲生兄长是害所爱之人前半生流落在外的罪魁祸首,亲生父亲是害死他母亲与未出世弟弟的凶手。 如今想来,他从前能用平静无波而非仇恨的眼神望向她,已经很不容易了。但她直到兄长出征时,还因凌墨琅随手给她的一枝桂花而喜不自胜。 那应当是他想还给锦照的…… 尽管锦照只说了凌墨琅偶尔会偷偷教她些东西,省略了她与凌墨琅险些定情的过往与她童年的凄惨,裴择梧还是听得痛哭流涕。 锦照不知裴择梧哭得是她永远无法诉诸于口的爱情,只能茫然地安慰她,亦为自己的前路迷茫。 宫中。 静谧书房里,桌后男子的颀长身影被投在身后书架上,书脊高低薄厚不同让他的影子显出如他本人一样的高深莫测,气势不怒自威。 密探紧张地躬着身子,额上发巾被汗水浸湿。国公爷即将新婚一事在坊间早已流传开来,他本是报无可报才拿这一件充数,殿下却迟迟不答。 难道是嫌他无用要降罪? 正忐忑时,忽听一道破风之声。他本能地闪避,方才所立之处后面的墙上,已深深嵌入摄政王茶盅下的青瓷小托盘。 密探猜测自己今夜是死期到了,惊慌下跪认错,却听案后摄政王沉声道:“不错,身手够了。” 竟是夸奖?他心中一阵错愕,也不敢抬头,保持着匍匐的姿态。 案后矜贵冷肃的声音又响起:“你日后便去看着裴国公的动静吧,俸禄翻十倍,再有类似的消息便直接来报。” 一块令牌砸到他面前的绒毯上,是木质的,其上镂刻纹样罕见,未刻一字,外人看只是一块普通木牌,摄政王的暗卫们却知这意味着什么——有此令者,可以随时见殿下,亦可召集暗卫行事。 他激动的捧起木牌,正欲谢恩,凌墨琅却淡淡一挥手,道:“好好干,不会亏待你。下去吧。” 凌墨琅起身推开窗子,看着又圆了的月,负手而立的背影透出几分孤傲几分萧索。 裴执雪死前的话与中秋那夜锦照与裴逐珖的话一遍遍在心中发酵膨胀,催着他踏出那一步。 去看看她吧,一眼就好。 裴执雪的蛊惑带着炼狱的烈火灼烧着他的双脚。 ----------------------- 第89章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抚过钟馗面具上怒睁的双眼, 唇角抿着一丝自嘲的笑。 钟馗专事捉鬼驱邪、镇守门户,却成了他自小到大欺上罔下的假面。以他的功夫与地位,如今已不必再戴这劳什子, 今夜却还是鬼使神差地从箱中翻出了这件旧物。 箱子里散落了些旁人看来绝不会属于他的小玩意——绘着几枝茉莉的羊皮双面鼓、坠着铃铛的牛皮小靴…… 严格来说, 确实不算他的。 除了手上的面具,旁的都是锦照听闻他死讯后埋葬, 又被凌墨琅回来后偷偷挖回来珍藏。 它们是两人十年相伴的证物, 也是他宝贵的回忆, 更是他荒芜人生中的救赎。 凌墨琅闭了闭眼,将脑中那个狡黠聪慧的美貌少女身影挥散,重将阔别已久的沉重面具戴上。 去见她。 深夜的寒气浸骨,漆黑的天幕缀着点点孤星,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跨过朱红宫墙,一路避过各府侍卫的明桩暗哨,兔起鹘落间便落在了裴府听澜院外。 凌墨琅立在裴府铅灰色的高大院墙外, 回想上一次前来。 那一次,锦照在他和裴执雪谈话的短短一个时辰间, 就将自己给了裴逐珖。 而他只能强忍灼心之痛, 装作镇定, 告诉自己那是他自愿给予她的自由。 即便回去便吐了一口血, 他还是嘴硬,不愿承认自己有一道深可见骨且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次是来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再求她吗?他早尝试过挽回,甚至放弃了自己的尊严任她踩踏,但也换不回她分毫爱怜, 甚至还变相将她推入另一个危急重重的怀抱。 寒风袭面,将他满腔犹豫吹离。凌墨琅跃上墙头,隐蔽地疾行, 直至听澜院外。 他立在树下阴寒萧瑟中,薄唇紧抿,看向锦照寝屋窗内。琉璃灯照得屋中一片暖黄,像是他永远抵达不了的梦境。 他在人群中隐约看到那个被侍女环绕的少女,听到她语气愉快的说“你们都下去吧,云儿姐姐留下陪我。” 几个侍女说说笑笑地鱼贯而出,露出他朝思暮想的人儿的身影。 凌墨琅却呼吸一滞,眉头紧锁,本能地想对屋中人出手。 只因一眼他便知道,那不是她。 他到底经历了许多历练,迅速调整了情绪,压下凌厉杀气,再将视线挪到一旁的云儿身上——云儿没被调换。 附近还有裴府暗卫潜伏着,凌墨琅强压下对锦照的担心,观望眼前究竟是哪一出戏。 假锦照开了口,却是与方才吩咐侍女时截然不同的陌生声音,不难听但过分的妩媚娇柔,听着不似正派:“都走了~奴家接着给你讲。” 凌墨琅那个皱了皱眉。她怎么配。 云儿利索地拉开椅子坐下,期待地看向廿三娘:“你上午教了我如何摆脱性格软弱,只知找娘亲拿主意的男子,我觉得你的法子很是巧妙,”云儿不动声色地引导,“那我若是想要摆脱对我痴心一片、非我不娶的男子呢?” 凌墨琅听到这里便有了数,千疮百孔的心脏又松又紧地撕扯。 松是因着他对云儿也极了解,她并非叛主之人,知道那女子不是正主,却还能和颜悦色地套她话,证明锦照还活着。且根据她套话的内容能推断出锦照过得很好,还对裴逐珖厌倦了,想要摆脱他。 被痛苦的撕扯是因着他眼前仿佛能看见锦照正在那羁押裴执雪的密室之上,对那人委屈求全。 凌墨琅胸中闷痛,双拳紧握,只能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继续分析屋中两个女子言行,从细微之处剖析锦照近况。 廿三娘用着锦照的五官,表情与她的声音一般撩.人,那眼波虽不及锦照灵动,却风情万种,让凌墨琅看着时的不适感逐渐强烈。他索性闭眼不再看。 那女子道:“也好说,反其道而行之可破。想想都是什么吸引了他,就一一在他面前毁掉,再找更好的给他觊觎,男人啊,生来贪婪,你给他月亮,还会要太阳,待他回头再看月亮,却会觉得月亮普通得像白瓷盘子一般,自会随手丢弃。” 第135章 云儿一呆,怎会如此? 难不成要要摆脱裴逐珖,除非姑娘把脸划花又掏掉脑子?而且她们去哪能找到比姑娘好看的女子? 她急切追问:“若他爱上的是我的无双美貌与过人智慧呢?” 廿三娘投来玩味的眼神,似乎在说,没想到你对自己的误会如此之深。 云儿红着脸找补:“我是说,若那人疯了,认定全大盛无人比我好怎么办?” 哪有那么多疯子,云儿真是多心到魔怔了,难怪到如今都没相中过人,今日她便大发慈悲,多教她些男女之事,心里有个惦记,省得每日都抱着脑袋苦着脸,只想着如何能见她家小姐一面。 思及此,廿三娘向她勾唇一笑,认真无比地回答她的问题: “要脱离……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要在他面前彻底打破自己的形象,例如不修边幅不沐浴不刷牙、打嗝如厕、不依不饶地胡搅蛮缠,吵闹唠叨、贬低他还苛求他,更要表现得完全依赖他,还要花钱如流水,一应金银细软都要把控在自己掌心,他看别的姑娘一眼便一哭二闹三上吊,更要与他的亲朋交恶。总之是做世间普通夫妻,日久天长,他自会冷淡甚至厌恶妻子。但以上法子都有些极端,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云儿皱着眉,回味着她的话:“开始觉得你所言荒唐,世间平常夫妻的日常生活都大抵是如此,不也都过下去了?……但细细一琢磨,却觉你说得极有道理。怎样浓烈的情感,都经不起一方长久的蓄意破坏。” 廿三娘面露得意之色,为自己满上茶:“那是~奴家见过的……”她似是说错了话,面上窘迫一闪而过,慌忙掩饰,“你想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最吸引女子吗?” 云儿心道我又不是男的,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又转念一想,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免得以后被人骗了,便点头应下,静待下文。 凌墨琅早看出廿三娘出自风月所,且并非良善,又觉得她不配顶着锦照的脸,本已想走,却也被廿三娘的问题绊了脚。 他于情感上一向笨拙,争取锦照的方式他如今回忆起来都十分汗颜,木讷得像是水塘里的呆头鹅一般,只知扑棱着翅膀追在锦照身后恳求。 廿三娘得意地道:“如今世道多艰,人心易变,女子无权独立行走于世间,要的是非她不可的安全感,对方用手段花心思,只要把握好分寸向,花的心思亦刚好能给女子安全感。” 她呷了口茶,又道:“那人最好能让她钦佩,能与她互相降服,同时还要懂她、尊重她、眼里只有她,还要于情事上游刃有余,能让她脸红心跳……”她偏头想了想,“最好再有深不可测的神秘感、力压众人的权赫、合她审美的外形、床榻上相投的意趣,嗯……还要给她她想要的,缺亲情便给她亲情;缺金银便许她金银;缺自由便赠她自由。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冷热也要把握好度……” “对我来说好似是这样,又不完全是这样……”云儿拧着眉道。 “因为我这是拿现成的举例,细节处稍微改改,甚至只达到其中几条,便足以应付你了。我说的那么长一串,都是帮某个故人仔细分析的他如何能得仰慕女子的青睐。”廿三娘低头喝茶,掩饰自己眼神中的黯淡落寞。 后面的问题就是云儿正经向廿三娘求教如何扮作他人,凌墨琅无心偷师,只静静倚着树看着浩渺星空,压抑着将那女子一掌拍死再拎着云儿去东院找裴逐珖对峙的冲动。 那女子是裴逐珖的人,方才那通分析自是用来帮裴逐珖迷惑锦照。 他的眼神逐渐幽深,裴执雪的话又回响在他耳边,激起他内心深处深埋的暴戾: “裴逐珖比我还卑劣不堪,你竟又将她拱手相让,甚至连争都不敢争,你才是最可悲的懦夫!” “你要做谦谦君子,我等卑劣鼠辈可不会给你机会!你看,锦照已经是他的了!” 凌墨琅无声的驳斥。 不!他只是尊重她,她厌了终究会回到他身边。 脑中的裴执雪声音变得蛊惑,勾起他深埋的欲望: “锦照最喜欢被掌控的感觉,特别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对待,那个时候她最是湿润。” “其次舒服便是男人被她掌控……为她俯首的时刻,她引诱.人时,风情最盛。还可以扮作强迫她的陌生人。” ………… 那恶毒的话像在他心底种了一只蛊,它随他醒也随他入梦,早已深入骨髓,无时无刻不嘲笑着他可笑的坚守。 凌墨琅本就冷心冷肺,在宫外蛰伏十年,回来后成功将自己弑兄杀弟的过往瞒天过海,此时甚至还计划着弑父。 他从未以正人君子自居过,少数的善意,全都浇灌给了锦照。 廿三娘一袭话,再结合裴执雪在他心底种下的毒,让他少见地后悔。 他不该仅凭一腔不合时宜的热血,没再用任何谋略争取锦照,只傻站着等她回来。 冷风将他裸露在外的耳朵吹得冰凉,他却毫无察觉,只一动不动地仰望着沉默的星空。 凌墨琅枯等了许久,才看到云儿脚步轻快地从寝房退出去,回到自己的厢房。 凌墨琅鬼魅般跟上,在云儿失控尖叫出声前捂住她的嘴。云儿点点头,示意她不会叫了,从前的琅哥哥,如今的摄政王才松开她。 她欲跪下行大礼,却被凌墨琅托住。凌墨琅也没多废话单刀直入:“那女子是何人?” 云儿知道凌墨琅会是姑娘最后的倚仗,不敢隐瞒:“说是叫‘廿三娘’,当是江湖外号。” “好。”凌墨琅颔首,回去他自会派人去查。 “锦照同意廿三娘假扮自己?”他拉开凳子坐下,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云儿知道凌墨琅对她家姑娘的心思,尴尬地喏喏道:“算、算是吧……”她还很羡慕廿三娘的手艺与媚态。 凌墨琅冷嗤一声,情绪外露:“所以她人在他那?这般是为方便他们做一对野鸳鸯?” 云儿不知该答什么,头埋得更低,算是默认。 “她乐在其中?”凌墨琅语气变得不咸不淡,叫人再听不出情绪。 云儿想了想,姑娘定的最后期限是裴执雪丧期过后,这才算刚到三分之一,姑娘还没想彻底放弃裴逐珖。 于是她谨慎地回答:“算是吧……姑娘虽然有时烦腻裴国公,但现下大体上还是……”又想起从裴择梧那听来的传言,她急忙强调,“但姑娘绝无与他长久的打算!” 凌墨琅眯起眼睛:“哦?最近常在宫门外接裴逐珖下朝的女子不是她?”他拉长语调,稍有停顿,“是那廿三娘?裴逐珖真对锦照起了嫁娶的心思?”他脑子活,自己就推测出了一半实情。 此刻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杀意随着威压四泄,瞬间充斥了整个小小厢房。 云儿手脚一软,不听使唤地跪下,颤抖着道:“殿下明鉴,裴国公确实有逾矩之处,非分之想,但姑娘眼下还对他有情,想要不动声色的化解,与他好聚好散。她绝不会嫁他的!还特地为防事态失控做了安排,必要时会求助您,您是姑娘最后的依靠!求殿下成全姑娘!” 凌墨琅来了兴趣,垂目看向云儿低垂的头颅:“哦?你详细说说?” 云儿磕磕巴巴地将锦照拜托裴择梧向,必要时递消息给锦照的事,与决定的离开时机一一向凌墨琅细细说了。 背着月光的阴影里,身形高大的男人用手肘支着扶手,双手十只交错支撑着下颌,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琥珀色的瞳,异域的锋利五官散发出危险的气质。 随着云儿的讲述,一个环环紧扣的计划慢慢在脑海中清晰。 “知道了,今日的事,最好不说,要说也在绝对安全时再告诉她。”凌墨琅的语气依旧平静、冷淡、疏离,仿佛方才的杀意只是她的错觉。 “婢子知道了。”云儿颤巍巍答,过了很久都没人回话或是再问下一个问题,她恍然抬头,屋中只有自己一人对月长跪。 …… 本该沉睡的廿三娘浑身汗湿地睁开眼。 那人终于走了。 锦照床头有铃用线直通云儿房中,方便云儿照顾她起居。 方才她通过绳感到云儿在与一男子说话,但她功夫不够,全然听不到隔壁在说什么,只能凝神感受着那绳细微的震动。 终于等到那人离开后,她又后背本能地冰寒彻骨。 本能告诉她,远处正有一双属于掠食者的眼睛正穿过冰凉月色,沉沉盯着她。 虽然此时还很远,但她清晰的知道,若是对方想,她会顷刻间毙命。冷汗一身身的出,她不敢乱丝毫的呼吸,甚至装作逐渐沉睡。 她几乎能感受到对方不屑地离开。 一夜无眠。 翌日整日她都坐立难安。直至到了时辰,廿三娘才照旧偷偷在外面装扮成“贾锦玥”的模样,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戴了帷帽,坐上马车去“接”裴逐珖下朝。 第136章 裴逐珖刚携着一身寒气坐稳,廿三娘便急忙将昨夜的诡异之处一一禀报。 一听便知来者何人,眼眸愈发深沉,唇角却露出讥诮。 呵,还没死心呢,难怪今日看他有些不对劲。 不知他昨夜可去听壁角了,昨天响的可不止他与锦照……与她的水……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裴逐珖道:“你就装作锦照,万万不要露馅。” 说罢,他推门下车,正巧凌墨琅刚走到车边。两人好一阵虚与委蛇才步入正轨。 凌墨琅似笑非笑地捻着腕间菩提珠:“本王今日刚好听闻……国公好事将近?” 裴逐珖笑得无害:“劳殿下挂念了,还要等兄长丧期过了才能定下。” “哦?这么说佳人就在车里?可方便引荐一下?” 有人故作惊讶。 “正是,说来也巧,微臣最近才查到,救过微臣性命的女子正是我嫂嫂家被旁亲抱养走的贾家二姐,贾锦玥。锦玥,还不下车拜见殿下?” 有人指鹿为马。 一双素手扶住车框,声音轻柔熟悉:“民女贾锦玥拜见殿下。” 有人李代桃僵。 凌墨琅明显的怔愣住了,再一次看向贾锦玥确认:“你……当真决定了?” 怕廿三娘多说多错,裴逐珖不动声色地前迈一步,将贾锦玥护在自己身后,笑着打断道:“今日天色不早了,明日我带着她去宫中拜见殿下,可好?” ----------------------- 第90章 归程的马车一如既往地轩窗大敞, 呼呼往车中灌着初冬清晨的冷风。 廿三娘为了好看穿得少了,被吹得浑身冰寒,心却是热的。 她一直小心而欢喜地看着端坐自己对面的裴逐珖。 对方对寒风恍若未觉, 廿三娘告诉自己, 她早知出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在众人面前露出“贾锦玥”,是怪她穿得少;而且对方早已换上了夹棉的官袍, 男子又血热, 感受不出今日骤降的温度再正常不过;而且他今日脑中另有还有事要处理, 顾不上她是正常的;况且,他不是她,怎么会想到她会冷? 她寻尽借口维持自己的尊严与体面,看向裴逐珖。 少年气的五官精巧地布局在初现棱角的无瑕面上,此时微微向外侧着,清冷的薄阳在他面上描绘出一条优美的轮廓线,阳光被他浓黑的睫毛关住, 被深不见底的黑眸吞噬,其中关着他浓稠的忧伤与深埋的不安。 可惜其中少见的情绪都不是为她。 那双黑瞳的主人只看似关怀地扶着她上车后便忘了她的存在, 眼神再没落在她身上, 只虚空地凝结在窗外某一点。 街道逐渐苏醒, 开始喧嚣, 不少好奇的目光投入车中,又被裴逐珖的锋芒吓得缩回目光。 廿三娘犹豫着开口:“摄政王殿下……会不会就是昨夜那人?他给奴家的感觉也让人脊背发凉,似是被他扣住了命门……” 裴逐珖的眼神才落到廿三娘身上,他扯了扯嘴角, 似笑非笑地道:“你竟察觉得出他的真面目。他骗了天下人竟没骗过你。” 廿三娘心脏欢喜的一蹦,道:“他看向奴家时眼中的杀意几乎藏不住。难道是嫉妒得因爱生恨了?他会杀了我吗?” 裴逐珖面上若有似无的笑消失,目光又冷淡地凝回窗外虚空的一点上, 冷硬回道:“你想太多了,他昨夜来过,今日又来挑衅,便证明他对她还余情未消。你只要担心是不是自己功力不够露了马脚。” 廿三娘想起她昨夜睡下前与云儿随意的言语,心中惴惴,不敢再答。 ………… 屋中已燃了炭盆,将锦照的小脸熏得红扑扑,她睡意未消,眼中聚着两汪清泉,歪着脑袋趴在桌上,看着面前水晶缸中互相追逐的两条红尾小鱼。 锦照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被睫毛聚集在眼眶中的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她懒得去抹,百无聊赖地在心中默数泪痕几息后会干。 这日子,越来越无聊了。 而且裴逐珖派来服侍她的侍女比七月八月她们更守规矩,怎么都不肯陪她说话,逼急了就给你跪下磕头,锦照没有办法,只好一日日习惯独处。 思绪飘散,她开始可惜前一阵被裴逐珖扯坏的那一身白驼毛衣裳。 有没有可能……让他看看那机器,学学裴执雪,钻研出怎么从它细枝般粗硬的毛簇中梳出柔软的绒毛,毕竟他也挺聪明的。 ——嘶,罢了。锦照摇头。 还是太过冒失了,裴逐珖如今性格愈发敏感,再刺激他,指不定她今晚就吃驼肉了…… 对了,凌墨琅借给她的游记上曾记载过,胡山以北的乐国贵族,天寒时都穿棉羊毛织成的衣物,叫绵羊……它的毛应当天生就柔软吧…… “砰”一声,屋门猛地被推开,初冬的阳光直刺入锦照眼中,也让推门而入的颀长身影只剩一个背着光的模糊轮廓。 一阵风随之直冲她面门而来,裴逐珖利落关上门,紧张地问:“今日变天了,方才可受了风?要披件衣裳吗?” 锦照失笑:“屋里这般暖,风早在你说话前就被捂热了。倒是你身上还有些寒气。先换了衣裳。”她推开要来亲近她的裴逐珖。 裴逐珖却不似从前一般同她笑闹,反大步流星地行至偏房更衣,那情态似是在躲闪什么。 锦照疑惑地跟进去,好奇的倚着门框问:“怎么,国公爷今日被人参了?” 背对她更衣的裴逐珖动作一顿,接着掩饰什么一般,强撑着玩笑道:“谁敢,我半夜去掀他家瓦片。” 从前,他说这类话时的语气总透着顽劣的狡黠,今日却难掩不安。 他不愿说,锦照也不愿多事,只静静抱着手臂,没正型地看着他更衣。外袍脱下,他好像又高了,腿比她的命还长。 而她一点都没长,从前不觉得,如今总觉得自己已经比同龄侍女矮了。不知与嫁人或是用药有没有关系。 裴逐珖已经脱掉了中衣,白皙的背上还有两道昨夜锦照情潮翻涌时留下的抓痕。 他身上曾经独数少年人的单薄感逐渐消退,也越发显露出精壮紧实的线条。 阳光透过窗纸散在他身上,肩背、手臂、腰后的线条越发明显,那弧度既不似从军之人膨胀如馒头,也不像精武之人干瘪如砖石,虽显清瘦,却每一块肌肉的大小都分寸得当,组合在一起的弧度优美,精干,却又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锦照的视线如有实质,顺着他脊背的沟壑向下滑.动。 他有一把好腰,许是因为比裴执雪年轻,骨量还没长全,又或是因为他锻炼得比裴执雪更苦更频繁,但结果是他的腰比裴执雪还要细上一寸,动起来也更有力…… 尤其腰后还有两个让人挪不开眼的腰窝,更是让人爱不释手…… 锦照看着看着,不小心吞了口口水。她有些紧张地看向他。过往只要她稍稍露出丝毫对他的觊觎,他都会无比激动地与她亲热。裴逐珖耳力惊人,她这明显馋他身子的吞咽声在寂静的屋中无异于在油锅中滴入一滴沸水。 而裴逐珖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伸展他结实好看的手臂,用两指夹了寝衣不紧不慢地穿着。 啊?!锦照目瞪口呆,这是出了多大的事,能让这小公狗消停下来? 她默默退了开来,重坐回桌前,等着他装扮好后粉墨登场——凭裴逐珖的演技,若不想让她知道,什么都能瞒下。 所以这样苦心表演,倒让她有兴趣。 裴逐珖慢步过来,眼神犹豫躲闪,面色透露出恰到好处的难堪,他坐在锦照身侧,为她斟满茶,讨好地将蜜饯推到她手边,才道:“我有一事要求嫂嫂。” 锦照关切地问:“你最近犯错才唤我嫂嫂,你做什么了?要我如何?” “嫂嫂别急,我慢慢说。” “您还记得我之前为救嫂嫂与择梧脱困,佯称您是我救命恩人贾小姐,还封了荣丰楼一事吗?” “嗯……记得。”锦照眉头微蹙,佯装回忆,实际心中已大概猜到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今日有人借那事为难你?” 裴逐珖观察着她,摇了摇头,道:“不,是自那之后市井中竟有了传言,说那贾小姐是我要娶的妻子,只等裴执雪的丧期过了就要娶进门。” 锦照无辜地瞪圆双眼:“可是、可是你说,那贾小姐的身份退可只是你的救命恩人,进可以是贾锦玥,怎么就直接成了你的未婚妻子?” “所以都是我的错。”裴逐珖垂下双眼,不敢看她,“后来逐珖太过沉溺与嫂嫂相处,竟不知外面早无中生有,所有人都误信了谣言,以为我要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媚女子……” “那你澄清啊!”锦照强压着愤怒一拍桌子,桌上琉璃缸中水波摇晃,两尾小鱼受了惊吓,上下游窜,连着裴逐珖也好似收了惊吓一般,向后一缩。 “嫂嫂,不只如此……您可记得中秋那夜,你我没带面具时被一个小姑娘认作干爹干娘吗?原来她亲祖父是当是御史中丞,事后她与她爹娘跟她祖父将你我外貌特征说了,我被认出来,而且翌日有人见过我们清晨还在一艘画舫上……彻底坐实了您是我色令智昏、不顾礼法、在兄长丧期花天酒地,且即将要娶的‘来历不明的妖媚女子’……幸好……” 第137章 锦照又一拍桌子,拧着小脸怒喝着打断:“岂有此理!好心没好报!当时就该让她爹娘给我们磕几个的!”她顺顺气,“然后呢?你继续。” “幸好那御史中丞是皇后娘娘的人,他便避过了朝臣,将折子连着画像一齐私下递给了凌墨琅,要他转交娘娘。”不等锦照发问,他继续道,“你也知道,娘娘偏心兄长,她得了折子又看了画像后大怒,认定我被贾锦玥迷了魂,不忠不孝,要我带着贾锦玥进宫领罪。” 锦照眼睛惊恐的圆瞪:“那怎么办?让廿三娘扮作贾锦玥入宫?万一她被打死了怎么办!” “莫急,摄政王早猜到贾锦玥就是你,已安抚了娘娘,说……”裴逐珖犹豫,似是难以开口。“他说我不是胡闹的人,想来是已想好要娶贾锦玥。” 他看向锦照:“你知道的,我的婚事一直是娘娘心头一件事。摄政王好说歹说,她才松了口,但很是看不上贾锦玥未婚就同我厮混在一处,不屑亲自见你,要摄政王为她掌掌眼,配得上我便等丧期过了安排成婚。” 锦照舒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这不也没事吗?殿下不会为难你我,就让廿三娘装扮得与我相近后随你进宫装装样子,至于婚事……还有许久,谁知那时贾锦玥是生是死。” 锦照自认为避开了所有裴逐珖设下的陷阱,她以为裴逐珖绕这些圈子,是想要继续坐实“贾锦玥”要嫁他的事实。实际,不管他如何造势,她都想好了如何脱身。 她彻底放松,笑吟吟的看向裴逐珖,却见裴逐珖的表情愈发难堪,竟是更加惭愧。 她警惕问:“所以,皇后娘娘不是最大的问题?” 裴逐珖像蔫儿答答的小狗,垂着眼睛摇了摇头,道:“今日散朝凌墨琅与我将这事说过后,他说你必不会嫁我,一切都大概是我的独角戏,甚至是我强迫你,让我别动那些多余的心思,我……我一时冲动,脱口说、说……” “说什么?”锦照后颈发凉。 “我说,锦照就是特意为我变成贾锦玥的,她也是真的想要嫁我,你若对她恋恋不忘,最好别挡她的路。”裴逐珖说完,头埋得更深了,声音带着哭腔,“嫂嫂,逐珖真的是一时冲动,我真的很爱你……被他一激就控制不住了。别怪我,反正您心中也没有他,就先帮我度过这一关,好吗?” 锦照表面不动声色,心中暗呼不好。 糟糕,竟是阳谋! 这是要她亲口向凌墨琅承认想嫁裴逐珖,再在凌墨琅胸口上插一刀。而她若是拒绝,就是心中还有凌墨琅,裴逐珖必会失控。 又转念一想,这一计还不一定算计了谁呢,她本就想见他,也算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她和凌墨琅相识十年,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哪怕一个字的字形,都能猜出对方在想什么。 她和凌墨琅多年的默契既能在裴执雪面前瞒天过海,骗过裴逐珖也应当不难。 但一切不能得来的太容易,锦照依旧沉着脸,责怪他“我不想见他,你带廿三娘去”还有“你是国公,可以得罪他,我只是个寡妇,可不敢陪你进宫去承认自己有违礼法”。 逼着裴逐珖又哀求了许久,还允诺锦照现在就将云儿调来与她作伴,并且今夜扮作青.楼最放.荡的小倌讨好她,才不情不愿地应下。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赚翻了。 一夜尽欢。 翌日,小倌带着一身鞭痕起身准备上朝,他吻了吻怀中熟睡的女子,轻轻松开她紧攥着他的一缕发,轻声道:“大概两个时辰后下朝,嫂嫂再休息会儿,廿三娘到时辰会来帮您梳妆,你要抽空用些热的,多穿些……” 还没唠叨完,就被一只软枕砸了脸,锦照重新闭上眼,皱着眉赶他:“走走走!” 微哑的嗓音很是性感,裴逐珖看着她红润饱满的侧脸,面上浮起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一个时辰后,那辆传言中总接裴逐珖下朝的马车上,第一次坐上了真实的“贾锦玥”。她与锦照的区别也很是敷衍,锦照抚摸着眼尾下多出的一颗小小泪痣。 散朝之后,官员陆续走出宫门,裴逐珖的马车候在最显眼之处,众官员经过时,都免不了互相努努嘴,眼中艳羡。 裴逐珖刻意等到他们走完才出来接锦照,他道:“辛苦姐姐受累了,未免撞上,还是要低调的。” 锦照心说你这段时间打着我的名头,让廿三娘在大门口等你的时候怎么不说低调? 她戴上帷帽,扶着裴逐珖的手走下马车,一路沉默不言地随着他到了曾作为裴执雪官舍,又变成摄政王临时居所的东宫。 内侍进去通传时,锦照望着高悬的匾额发呆。上次裴执雪为了羞辱凌墨琅,在她与他欢好时骗他撞见……他那时腿还残着,该有多难受。 思及此,锦照心中深埋着的一处,揪得生疼。她眼角余光刚好瞟到裴逐珖的侧颜。 是宿命还是巧合? 他又要在这个院子接受她与裴家人的姻缘,如果这是老天爷因他抛弃她隐瞒她而降下的惩罚,那也说得过去。 “国公爷,殿下在花房候着您。” “可有花在开?殿下真是好情趣,裴某自愧不如。”裴逐珖笑着恭维,牵着锦照的手踏过门槛,被引进花房前。 那地方锦照很是熟悉,正是从前供东宫官员休憩的官舍。 锦照踏入其中,湿热之气裹着花草香气与泥土气味扑面而来,地面砖石已被铲除,周身层叠着各种植物,一个高大身影在□□尽头负手而立,花香为他冷漠的声音填了几许柔情:“好久不见,锦夫人近来可安好?” ----------------------- 第91章 初冬的薄阳还未升到天幕正中, 斜穿过琉璃瓦的浅淡阳光给葳蕤茂盛的花草树木披了层淡金。 这一方天地中,一切都还在无知无觉地蓬勃着,丝毫不见初冬的冷肃衰败。 裴逐珖脚步不变, 漂亮精致的双眸低垂着, 暗藏着吞天噬地的杀意。 锦照偷偷抬眸瞧过去,只见两滴晶莹的水珠被他两扇长而浓密的睫毛含.着, 唇也可怜兮兮地紧抿着。 裴逐珖愤懑得合情合理——凌墨琅这不轻不重的一句, 摆明了不将他放在眼中。 无论以君臣论或是以市井纲常论, 凌墨琅先开口的情况下,都该先向他问好。而且他是君,自己为臣,凌墨琅就不该先开口,等他带着锦照一齐向凌墨琅行礼才最合乎礼节。 凌墨琅从来都隐忍锋芒不外露,显然他是被接连的事实打击得冲动行事,只能拿些无足轻重的话泄愤。 啧, 可怜。 裴逐珖心中一轻,但眼中蓄起的若有似无的湿润还在帮他继续扮演那忍气吞声的倔强小公子。 正待要归于平常时, 却觉得手上一暖, 锦照柔滑的小手撬开了他刚刚松懈下来的拳, 她捏捏他, 无声地给他打气。 而后身旁小小的人儿深吸一口气,字字如珠如玉,掷地有声:“民女贾氏锦玥见过摄政王,殿下万福金安。” 裴逐珖看向那道沉默的背影, 眼尾弯了弯。 凌墨琅方才唤她“贾夫人”,锦照却说自己是“贾锦玥”,已是对凌墨琅毫不留情面。 凌墨琅依旧不动如山, 留给他们一道沉默的背影。 他们停在距凌墨琅一丈有余的位置上,裴逐珖抱拳行武将礼,不吭不卑地道:“微臣见过殿下。臣与贾氏都很好,劳殿下惦念。” 凌墨琅在光影斑驳中转身,端的是一派不怒自威,气势斐然。 墨紫蟒袍上,低调用墨线绣出的蟒被阳光一照,随着他的转身竟渐次“活”了——盘踞于云海间的五爪巨蟒昂首舒颈,似是半垂着眼帘随意揉捏着爪中一团白云。 那蟒似是被他驯服才甘心在他袍中栖身的活物,若何人稍有冒犯,它下一刻便要从衣服上脱离出来,盘踞云端,喷着寒冰利刃,怒目着将一切冒犯之人撕裂。 与那骇人的、代表权势的蟒袍截然相反,他看向他们时,眼中少见的含了凉薄寡情的笑意,深琥珀色的深瞳偷了阳光,将两捧阳光酿成了甘醇的酒水,引人沉醉。整个人也如春风化雪般散发着锦照陌生的温和而疏离的气质。 从前,锦照觉得凌墨琅似是一张紧绷的弓,或是开刃的剑。 而此时,他已是一把还鞘的名剑,谁都觊觎剑鞘上装饰华丽的宝石,却无人敢真正靠近,只因无人能掌控其中的杀人不见血的利刃。 锦照看着他,竟有一丝心酸:若凌墨琅没被压迫至流落出宫,有个差不多的父亲,没有经历过双腿残疾、所爱被夺的磨难,就早该是这样的。 转瞬她又想,若他有个好爹,世上也早没有贾锦照,更谈何如今的“锦照”与“贾锦玥”。 呸,瞎同情。 凌墨琅并未接锦照的话,只垂眸看着她,对她颔首,而后才对裴逐珖舒朗一笑:“国公辛苦了。” 裴逐珖与锦照都觉得后脑直到脚后跟都汗毛倒竖。 第138章 “臣不敢。还要多谢殿下在娘娘面前替锦玥美言。”裴逐珖忍着强烈不适再行谢礼。 “哦?这么说来的真是传言中的贾家次女贾锦玥?”凌墨琅的语气变得耐人寻味,眼神也似笑非笑地看向薄纱覆面的锦照。 这两人比起来,锦照此时还是更偏向裴逐珖。 哪怕只有一丝远离一切的机会,她都会毫不犹豫地追随。若是选了凌墨琅,日后必会关在宫苑深处。 她有恃无恐,睁着眼说瞎话:“殿下,民女确实长得与锦夫人极为相似,常有人认错。” 凌墨琅又不再接话,让锦照生出一种一圈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一点都不像最后气急败坏的裴执雪一样给她满足感。 是,虽然早说不上恨他,但她还想伤害他。 凌墨琅转身前行:“这不是说话的地方。”留给锦照与裴逐珖的一路,都是花香伴着他身上霜寒松柏之气。 锦照自小闻习惯了,倒是觉得分外有安全感,很是享受。 裴逐珖则烦得很,恨不得将自己鼻子割下。 锦照探究地看向凌墨琅的背影。 分明还是那个人,但是于几个月前相比,几乎像是经历了一次蜕变,彻底打破了过往的桎梏,甚至多了几分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力。 锦照摇摇头,不行,不可再色迷心窍、贪恋不可为的刺激感了。凌墨琅绝对不能碰。 花.径很长,凌墨琅似乎将一整排官舍都掀了。锦照默默为今后的太子殿下默哀——男人喜欢花草的少之又少,日后这一片茉莉花海怕不是要被未来的太子殿下全部掀了,真是可惜。 诶?等等? 锦照环视四周,虽穿插了各式南方花草,大部分是各个品种的茉莉花,地上还有些栀子花藏在其中,高一点的还有黄角兰和茶花树的小苗。这个时节,只有零星栀子开着,也并不茂盛。 锦照心中一跳。眼前的一切,显然是凌墨琅特地安排的。 皇宫中从来追求花团锦簇的繁盛,花房中种满了名贵的牡丹亦或菊.花,甚至桂花。 而白色的香花一直是她的最爱,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由内至外都似被茉莉花浸润了般是用多了茉莉香粉,还是她生来带着茉莉香气所以喜欢同类。 耳畔的振翅声打断锦照的胡思乱想,她还没来得及躲闪,便觉肩头一沉,锦照轻叫一声,侧过头查看。只见自己肩头落了一只诨名为“白面书生”的大山雀。它一点不怕人,似是被锦照帷帽薄纱后的耳铛吸引,歪着脑袋对她耳畔发出悦耳的鸣叫。 裴逐珖眉头微蹙,手臂刚稍稍聚力,便被锦照拦住,她柔声道:“无妨。” 前行几步的凌墨琅听到动静,回眸看向一人一雀。没人注意他,他便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柔情荡漾,道:“不必怕,花房中鸟儿都散养在这里,它常蹲在我肩头陪我批阅奏折,”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这小东西放肆得很,从前只会亲近我,如今竟见异思迁了。” 锦照抿了抿唇,她觉得凌墨琅口中的“小东西”是指她,但她没证据。 显然裴逐珖也听出了他的深意,不冷不热的恭敬道:“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被殿下喜爱的雀儿,自是有灵性,会辨善恶美丑,它喜欢锦玥,说是‘见异思迁’有些重了,锦玥,还不将鸟还给殿下?” “不必,是本王言重了,”凌墨琅声音里带着笑,“它玩够了自会回来,再伴着本王批奏折。” 裴逐珖唯有答是。 山雀依旧无忧无虑地压在她肩头,根本对四周不动声色的狂风暴雨一无所知。 她错了,她方才觉得凌墨琅变成还鞘的精致宝剑是错觉。她从未见过凌墨琅这样锋利危险,看似闲散随意,实则处处迫人的一面。 凌墨琅将两人引至一处花架下的一套桌椅前请他们就坐。 架子上搭的是某种垂落的、不知名的白色娇小的花朵,虽好看,但已经落了满桌,想来并不长久。锦照按捺住询问的冲动,尽量减少与凌墨琅的接触,以免裴逐珖偏执失控。 凌墨琅坐到裴逐珖身侧,锦照对面,一层层抽出桌上的金丝屉盒,一一在桌上摆开,直至从最后一层端出一壶茶,才淡笑着道:“以为来的是……”他将话截断“是照故人口味备下的,不知那故人如今口味可变……”还演出了几分惆怅之意,各个都是揣着明白的好手,锦照几乎要笑出声。 “二位请用。”他终于说。 裴逐珖打眼看去,各式糕点都是锦照喜欢的,但宫里那群废物能做出什么好东西?他不以为意地道了谢。 锦照却吞了口口水,她在宫中住过半个月,如何不知御厨都是一帮废物?但眼前这些糕点,分明是凌墨琅亲手做的。 曾经微末时,凌墨琅偶尔会在偷师到方子后,就给锦照做些糕点,而且他做什么事都天赋异禀,总会稍稍调整配方用料,做出来的比原本点心师傅更好吃。 凌墨琅自是能感觉到她藏在帷帽薄纱下的炽热目光与为难,便刻意伸手捏起一块锦照不大喜欢的豆沙枣泥糕:“这个好吃,锦玥姑娘试试?”说着就将手伸向锦照。 完全是赤裸裸的挑衅。裴逐珖冷眼瞥去,抬手一拦的动作行云流水,笑意未达眼底:“臣代她谢殿下厚爱,但锦玥不喜食枣泥,若要吃,可以试试那桂花糕。” 二人手臂交错成针锋相对之势,空气里漫开无声的较量。他们看似端坐着不动,手臂只是轻轻相拦,实际彼此用的力道越来越大,承受任意一方这样力道的一击,常人至少要碎三根肋骨。 锦照则毫不在意地浑水摸鱼,偷偷拿了她最爱的玫瑰桃花酥,心不在焉,装作一无所察的模样轻声劝道:“二位松手罢,我……不若吃这个好了。”说着,将手伸到薄纱之下。 凌墨琅许久未见锦照,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跑了一趟,还见了个假的,看她此时哪怕吃他亲手做的糕点都不想以真面目示人,顿时火气旺了,半是自嘲半是遗憾地道:“本王费心至此,自认不是外人,还不能一见姑娘真容?再者,花房闷热,再加上一层以细密著称的淮阳丝,定会闷热出汗,若见了风就是一场风寒。” 刚张了口的锦照只能恨恨咽下自己快要滴到糕点上的口水,气恼今日没多做遮掩,只有一颗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小痣,无奈请罪:“……锦玥蒲柳之姿,不敢见殿下。而且民女不热……”她求助地看向裴逐珖。 裴逐珖本就想要凌墨琅认清锦照属于他的事实,装作无奈地忍痛道:“锦玥,莫要放肆,殿下说的对。” 锦照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掀开帷帽,露出完全属于“锦照”,唯独眼下多了一颗泪痣的脸。 凌墨琅的眼神凝在锦照面上,带着深深的纯粹的探究,手上力度都慢慢便轻了。 裴逐珖虽不满他的目光,却手上却也收了势。 却见前一瞬还怔忪盯着锦照面孔的的人忽以雷霆之速伸出另一只手,捏着锦照的下巴,迫使她的头微微扬起,偏生还一副无辜又恍然大悟的模样轻叹:“原来如此……” ----------------------- 第92章 阳光给少女面上薄纱晕上一层缥缈的仙气, 她动作犹豫地摘下帷帽,露出那张不仅令他朝思暮想,也足以颠倒众生的面庞。 凌墨琅暗自舒了一口气。还好锦照没有作过多遮掩, 正合他意。 他毫不掩饰自己有如实质的视线, 寸寸厘厘地扫过。 少女半垂着眼眸,长而纤细的睫毛一颤一颤地遮住了那清粼粼的水韵眸子, 皙白的脸颊上浮着两朵粉云, 贝.齿轻咬下.唇, 轻微的齿痕与齿边微亮的水渍恰到好处地显出她的窘迫与倔强,惹人心疼。 只是……眼尾凭空多了一点恼人的小小泪痣。那痣的位置大小,放到旁的貌美女子脸上,会是画龙点睛、增加几分风情的效果。 但锦照本身便是完美,除却岁月的赠予与自己的喜欢,任何为旁人而装扮的矫饰多是多余。 他几乎能看到是裴逐珖在那屋子的妆台前为她填上这枚小痣。 她是笑着的。 她明知他不配,还是不想离开他。 …… 锦照被迫仰起头, 满眼震惊地看着凌墨琅,一时语塞。 权势果真养人, 他本就长了张锋利又精致, 让人不自觉生出距离的脸, 连捏起她下巴的轻佻动作都矜贵从容, 那神情认真而带了一丝嘲讽,让她不敢直视。 少女无端委屈,眼睛酸涩。 凌墨琅视线微抬,锦照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玩味眸光中。 “殿下!” 裴逐珖恨不得吞其肉, 噬其骨,正想起身拦住,肩却被凌墨琅按住。 君臣有别, 裴逐珖强忍着道:“求殿下有什么冲罪臣来,锦玥没见过世面,若有冲撞还请大人恕罪。” 凌墨琅却好似听不到他说话,也不知自己左臂正按着当朝国公,更不知自己食指正抬着少女下巴上的软肉。 第139章 那眼神经历了探究、侵略、嘲讽、玩味,最终定格在了然与讥诮上。 “从前本王……隐约觉得锦夫人那张面上似乎却了什么……”他刻意停顿,笑得极淡,眼底藏着讥讽,“今日一见未来的国公夫人,才蓦然醒悟,那面孔久看寡淡的原因便是少了个颗惹眼的小痣。有此一痣,当真是画龙点睛。” 他开口时气度沉凝如渊,言辞间藏着漫不经心的俯瞰,像执棋者闲敲棋子,漫不经心又深谋远虑地部着陷阱。 锦照一时无法琢磨他的目的,只茫然道:“殿下谬赞了。”而后才后知后觉地窜起一股火气,恨不得低头将他的龙爪咬下一块肉来。 “久看寡淡?” “画龙点睛?” 当年是谁说她“仙容自成”的? 锦照被气得心脏怦怦跳,而后又觉得不只是气的。竟软骨头地生出一丝欣慰——历经坎坷,他终于回到天之骄子的轨道上,夺回了他的尊贵与傲气,这才是她自小仰望的琅哥哥。 她早习惯凌墨琅归来后的谦卑模样,今日算是开眼,更不必提从小跟着裴执雪,向来在凌墨琅面前高一头的裴逐珖。 绝不能戳穿表面的平和,更不能闹得人尽皆知。 锦照撇瞥了一眼身旁与凌墨琅再次在暗处角力的裴逐珖,深深明白他已在爆发的边缘,一切都被这二人互相的挑衅逐渐推向失控的边缘。 凌墨琅轻笑一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道:“本王思念故人,得罪了。” 失了重压,余怒未消的裴逐珖噌的站起来,俊俏的脸上毫不掩饰怒气。凌墨琅淡淡侧首,眉尾微挑看向他:“怎么?国公爷这是有事?” 锦照不愿凌墨琅继续激怒他,笑着和稀泥:“逐珖也常说锦玥比妹妹略胜一筹,但锦玥还冒犯地说一句,两位大人不知,女子心胸宽阔者如我与锦妹妹,是各有千秋,单以容貌划分我们高低,是否不妥?” 两人见好就收,裴逐珖神色缓和的坐下,与凌墨琅共同向她与锦照致歉。 “二位请喝茶。”她斟茶时不轻不重地用小指磕了壶柄三下。 裴逐珖神情不变,耳朵却微微一动,视线隐蔽地看向凌墨琅。见他姿态从容,才略微安心,又将目光投向锦照。 凌墨琅却突然发出一声嗤笑:“国公爷紧张什么?” 他是行走江湖之人,对暗号一类的警示极为敏感,所以第一时间疑心那是两人间的暗号。 那确实是锦照与他的暗号。敲三下代表附近有人经过,噤声。后来贾家人被她长姐毒死后他们在诏狱中想见时,凌墨琅也敲了轮椅三下提醒锦照隔墙有耳。 锦照不明所以地看向突然又剑拔弩张的两人。她没有丝毫市井、江湖生活的经验,不知那是最常见也最劣质的暗号。 “裴国公当真以为,本王会单纯到用敲三下桌作为暗号?”他嘲讽裴逐珖,也嘲讽自己,“本王若与锦、玥姑娘那般亲近,她怎会还在裴府?国公爷当真高看本王了。” 穿得多了,暖房里的花草不言不语,都在与他们争夺氧气,锦照险些背过气去,默默饮下一口茶,只当自己瞎了聋了。 凌墨琅怀疑地看向裴逐珖:“难道国公爷做了什么事,担心锦照、玥暗示给本王吗?” 锦照抓住机会,失望地看了眼裴逐珖,继续垂着眼帘想今晚吃什么。 裴逐珖笑着解释:“锦玥与殿下莫要误会,我只是意外殿下今日似乎火气旺了些,在思虑是否叫游国师来为殿下瞧瞧。” 凌墨琅似笑非笑地瞧了裴逐珖一眼,不疾不徐的说:“本王宫中陪配了专门的太医,没资格动用游国师,国公忘了?” 游乙子原是凌墨琅的师父,入宫后被陛下看重,混成了国师不说,还与凌墨琅一同抉择朝中大小事。偏两个人都上不了台面,曾经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常政见不合,每日都是针尖对麦芒,不是西风压倒了东风,便是东风压倒了西风,朝堂也被搅得鸡飞狗跳。 晟召帝正怕他与凌墨琅撵他下台做太上皇甚至先皇,也乐见一个游国师将水搅浑。凌墨琅怕是万万没想到,当初救他一命的恩人,会变成他的劲敌。 他正幸灾乐祸地想着,凌墨琅又悠悠开口。 “本王一直好奇,国公爷江湖称号‘衔环郎君’,其中‘衔环’可是取自结草衔环之意?” 裴逐珖笑靥单纯明朗,卧蚕微微弯起,将一双桃花眼拱成弯月。“殿下天赋异禀,旁人苦读几十年的经史子集,殿下只用一年有余便能融会贯通,用以治国。臣乃一届武将,众所周知的浪.荡纨绔,殿下心中早有答案,微臣若是多余解释,岂非班门弄斧?” 凌墨琅端起茶杯,将浮于表面的茉莉花拂走,呷了口茶后才说:“既然起了如此雅称,就莫忘了是你的寡嫂助你得了如此地位,日后切勿再强迫她做任何事,那可是恩将仇报。”他目光直勾勾盯着装作不在场的锦照。 裴逐珖毫不客气,反唇相讥:“说到助力,殿下也与微臣相似,还望殿下不要一厢情愿地纠缠。还有,微臣没有逼迫过她做任何事。兄长的放妻书也是嫂嫂的愿景,逐珖定不会忤逆。” “但你让她成了贾锦玥!”凌墨琅神色一凛,重重将茶杯放在桌上。瓷制的茶盏完好无损,下面的石桌却咔嚓咔嚓的裂出几道裂痕。 凌墨琅目光如电,每一字都带了绝对的皇室威压:“谁知你是否想你的好哥哥一样,用旁人的性命威胁她!” 锦照恨得磨牙。说得真对,你再这样逼裴逐珖,说不定他还真会像你提醒的这样。 她看不出凌墨琅的目的是什么,但清楚知道已不能再装死,于是抬起头,决绝地看着凌墨琅道:“殿下,民女在乎的只云儿一人,她也正在宫门口的马车上等着我。我们未受任何威胁,谢殿下错爱。” 裴逐珖轻微的哼了一声,隐秘的宣告胜利。 “既来了,便带进来见见吧。”凌墨琅冷声,看向锦照认真道,“他打不过我,权势也比不了我,我可以叫所有你在意的人都进宫来护着,再放他走。他奈何不了任何人,你想想吧。” 两双眼睛直直盯着她,似乎要将她烧出个洞。 凌墨琅提的条件确实可行,也最安全,他如今不是那副没出息的模样,出落得也诱.人至极。 但她此时确实更爱自由的可能和裴逐珖做.爱时落水小狗的模样,所以只好委屈凌墨琅,看她会不会有用得上他的那天。当然,事情最好不要走到那一步…… “抱歉,殿下,民女是真心钦慕国公爷的,逐珖他也待锦玥很好,听闻殿下曾在皇后娘娘面前美言,求她成全我们过了裴宰辅孝期便定亲,民女感激涕零。” 凌墨琅好似没听到,拉拉铃,很快内侍疾步走来,垂着头恭敬等凌墨琅命令。 “国公爷的马车停在宫门口,去带车里候着的侍女云儿来,还有旁人也一并带来。” 内侍换了壶茶,恭敬退下。 方才话都说得太满,每个人也筋疲力尽,猜测着身边人头脑深处都在想什么。 不知何时,那大山雀又飞上了凌墨琅肩头,挺着雪白的胸脯眼睛滴溜溜盯着桌上的糕点。 不多时,云儿被内侍引着进入花房,而那内侍身后,还跟着皇后宫里的掌事姑姑。 裴逐珖看向凌墨琅,凌墨琅则报以一个茫然的眼神。 但裴逐珖完全不信。 难怪这厮在锦照谢他在皇后娘娘面前美言时,并未质疑,原来早打了将他支开的打算。当时默认,是什么都不做便顺水领了锦照的人情。 这厮黑心肝到如此,狡诈无耻比裴执雪更甚。 好在锦照完全不给他任何机会,更何况还有……他看向走在最后的云儿。 凌墨琅也结识了云儿十余年,一眼便看出云儿被换了芯子,但按下不表,配合他们表演,只旁若无人地掰了些糕点渣给云雀。 “云儿”与姑姑、内侍恭敬行礼,姑姑上前一步道:“国公爷,皇后娘娘宣您觐见。” 他故作挣扎,为难道:“我与殿下有要事相谈,可否待我谈完……” 姑姑毫不掩饰地看了锦照僵直的后脑勺一眼,示意娘娘已知道他领了个低贱女子进宫见凌墨琅,此时最好不要耽误。 裴逐珖深知皇后本就在裴执雪死后看锦照不顺眼,此时不可拖到皇后召见“锦玥”,那定会被拆穿。 凌墨琅也明白其中厉害,道:“国公爷还是紧着娘娘罢,我们于此等你。” 裴逐珖笑着起身,“如此便多谢殿下了。”他又看向云儿,“仔细照看好你家姑娘,少一根寒毛唯你是问。” 裴逐珖刚踏出花房,凌墨琅便起身走到锦照面前,问:“他为何那般防你?现下云儿也在这,你哪里被胁迫,尽可说了,你要相信,我会全心全意地对你,只娶你一人。” 锦照面色更冷:“殿下,锦照早说过只心悦裴国公,殿下金尊玉贵,何必装作听不懂锦照的话?” 第140章 凌墨琅不甘的说:“可那年,我们三人分明一起在运河边畅饮,你们怎么转瞬便忘了……” 锦照一听这话,便知凌墨琅看出云儿是冒牌货,而且这样敏感的事,廿三娘定不会从云儿口中撬出一个字。便接着扮演那个爱极了裴逐珖的锦照,冷声道:“殿下也说是过去,当年您毅然决然地将我推给裴执雪,就该料到有今时今日。” 话是假也是真,被锦照再次说出来,两个人都承受了锥心之痛。 “殿下若方便,还请让民女见一见游国师,民女一直吃着国师大人的方子,不知现下可否需要调整。” 凌墨琅面露为难之色:“他……如今我们势同水火,换个人可好?” ----------------------- 第93章 鸟语花香里, 只剩一片死寂。 为防凌墨琅深究,廿三娘今日特地覆了人皮面具出来。谁知竟被召进一处湿热的花房,摄政王拗不过锦照的咄咄逼人, 叫内侍捧了珍宝求游国师亲自来问诊。 面具闷出一层层的汗, 她等得比所有人都焦急,仰着脖子看花.径的尽头。 终于门开了, 一个一身白袍的白胡子老头阴沉着张脸踏上石砖路。 凌墨琅行礼:“学生见过国师大人。”便三两步跨到那边尽头, 前去迎他, 见他步伐不稳,要伸手搀扶。 他并不领情,一挥袖加快了脚步。 “谁是你师父!老夫肯来,只因你承诺余鄱冻死伤民一事让苏亘处理!”游乙子说罢,猛地停住脚步,狐疑地看向凌墨琅,“你的莲蓬心老夫没少领教!你莫不是在框我?” 凌墨琅陪着笑, 直说辛苦老师,过去都是误会, 今日所求不过看看夫人的方子是否需要调理云云, 这才一路来到石桌前。 锦照早重新戴好帷帽, 盈盈拜下后一直不起身, 敬意满满:“民女见过国师大人。这般劳动大人,是民女厚颜了。”声音清婉悦耳,听得人心中熨贴。 游乙子坐下掏出暖玉脉枕,这才哼了一声:“站着怎么诊?” 锦照从善如流地道了谢坐下, 将手腕露出,搁在脉枕上。 她抬眸看向游乙子,他的眼皮似乎越发沉了, 叠了更多层数在眼上,不知是为遮挡浅琥珀色的瞳孔有意为之,还是……他真的老了…… 锦照心中因这个当初指出裴执雪给她喝绝嗣汤的老人酸涩异常。 “老夫就是给陛下诊治时也要屏退左右,你们两个戳在这里干什么?”他吹胡子瞪眼地驱逐“云儿”与凌墨琅。 “可是……”廿三娘顶着游乙子的警告还想挣扎,裴逐珖走前的意思是要她寸步不离地看着锦照。 ……不过,这老头与凌墨琅翻脸了,应该无碍。 “云儿姐姐,不可无礼,退下。”锦照轻声道。 廿三娘与凌墨琅被迫退到门口。 游乙子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锦夫人叫老夫来,是有话不方便说还是单纯看病?” 锦照:“锦照一直遗憾无缘面诊,不知那避孕且调理身子的方子用不用改改?” 游乙子凝神诊脉,沉吟片刻后道:“嗯……恢复得不错。还有五个月,五个月后切记来找老夫改方子。” 锦照压低声音,道:“国师大人,锦照有一事求大人转告殿下。” 游乙子压低头颅,抬起眼,阴恻恻的对她笑:“夫人在后宅许久,不知本国师已与那逆徒反目?” 说罢,他毫无预兆地松开手,猛地抽出脉枕,似是要证明他心中的恶意。 一番动作看起来无礼粗暴,却丝毫没有伤害到锦照,她只是腕下一空,更谈不上介意。 “你与他的事,如今可是老夫制衡他的把柄,锦夫人还要递给老夫更多消息?” 锦照声音依旧轻柔:“大人医术高超,菩萨心肠,锦照作为被大人照拂过的小辈,万不会只用耳朵听,只用眼睛看。” “哈,真是倾城倾国芙蓉面,玲珑剔透水晶心,难怪那小子到如今都没对你死心。说吧,要老夫带什么话?”话说得不冷不热,似褒似贬。 锦照苦笑:“小女实在担不起大人所言。只求您告诉他,逐珖是有些缺点,请殿下不要再如今日这般刺激他,以免他上了歧途。殿下只当民女是贾锦玥,不看不管就好。民女只求陪伴裴逐珖这一段时间,过了孝期后就去做个山野村妇,远离是非。” “还有,锦照厚颜相求,若五个月后殿下始终没有听到锦照离开裴府的消息,那便是事情失控了,求殿下相救锦照,锦照千恩万谢。” 游乙子忍不住冷哼:“你这女娃娃,不去当将军可惜了。当真是排兵布阵的巾帼,老夫这外孙算让你用明白了,宁去当山野村妇?你当知道他的心思,我这外孙何处配不上你?” 锦照起身再行礼:“国师大人,是民女自知不配。而且……养在温室中的鸟若有机会,还是会想振翅去往天空的……” “罢了,老夫没那个闲心与你拉扯,话会带到,他听不听与老夫无关。还有事否?”他摆摆手,撑着桌子缓缓起身。 锦照脑中灵光一现,忙说:“劳请大人告知殿下,裴逐珖绝不会对我动手,不必担心。而且若遇意外,民女还有当初国师大人赠的药保命。” 游乙子身形一顿,恍然想起之前锦照向他讨过泻药、迷.药、春.药,甚至见血封喉的毒药。 长叹一声后,给锦照留下一句“都还能用,你切记善用,莫反过来害了自己”便背着手离开。 锦照屈膝再行礼:“多谢大人恩情,也祝大人得偿所愿,福寿延绵。” 游乙子短暂的停了下脚步,继续走向他永不能相认的亲外孙,在门口又是一番以假乱真的唇枪舌剑。 裴逐珖回来时便正巧遇上,向两人分别行了礼后再从中说和。 他有意指引,那两人果真越吵越激烈,全然拉不住,他便趁那两人不注意,向廿三娘投去疑惑的目光。廿三娘摇摇头。 裴逐珖听够了便抱拳离开,疾步走向锦照,蹲在锦照身边问:“嫂嫂,他们提到您一直吃的方子是国师大人开的,我怎么记得是裴执雪开的?” 锦照摇摇头:“你也知道我小时候过得并不好,还在潮湿的山上住了一年,身子早寒透了。裴执雪的方子不大顶用,后来才私底下换了国师大人的方子。”她摘下帷帽,笑眼弯弯地看向裴逐珖,“他方才说我养得很好,五个月以后或者换药,或者就不必喝了。” “你堂堂一品国公大人,蹲在这里是什么样子,快起来坐好。” 裴逐珖一双黑瞳比常人略大,骨骼线条平顺无害,此时仰望着她,有孩童一般的稚嫩与依赖感,轻易便能让人失了戒心,对他生出怜爱。 “不要嘛,嫂嫂,今日凌墨琅摆明了觊觎您,还欺辱逐珖,我当真吃醋了。”说着他借着遮掩,悄悄将手探入锦照的裙摆,温凉的手缓缓向心之向往处滑.动,费力地轻触花芯,揉.搓起来。 异样的电流感蔓延全身,不远处还响着游乙子与凌墨琅卖力的争执声。 绕是锦照离经叛道、纵情享乐惯了,也不由脸一瞬便涨得通红,慌忙按住他的手阻止他。 却为时已晚。 那手已破开重重阻碍,被她吸住。潮水不可控的淋漓,耳边的嗡鸣让她有种危险在千里之外的错觉,那推拒的动作停在一半。 只能死死抓着桌沿咬着唇,生怕自己漏一个音节出去…… 好在她似乎天生很容被取悦,又是在这样紧张刺.激的环境中,且她的行事作风向来是自己爽了就翻脸不认人,急喘伴随着心剧烈的跳动后,是短暂的窒息与头脑的空白,最末是不大重要的余韵和重新回归的理智。 作乱的手已经变得滚烫,被她第一时间就抓出了禁地。锦照慌乱地回头查看,花.径的另一端,两人已不见踪影,争执的声音隐约透过半掩的门扉传来。 锦照怕他们是察觉方才她在做什么,才刻意避出去的,不等将气喘匀,头脑彻底清醒就急忙问裴逐珖:“他、他们何时出去的?” 裴逐珖掏出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拭手指,悠悠道:“自是从我走向嫂嫂就出去了……怎么?嫂嫂竟不知?您不知,还愿意让逐珖于此伺.候您?”他狡黠一笑,“那逐珖知道了。” 他的手又探向锦照。 锦照羞愤至极,只因他说的都对,根本无力反驳,只能尽力冷着脸斜睨他:“知道什么知道!寝房中还不够你胡闹?!” 殊不知此时她眼中含露又喊怒的模样最是勾.人,裴逐珖只觉得自己几乎要憋炸,恨不得现下就携着锦照翻出宫墙,回到马车中好好温存一番。 他深深吐纳,将那一闪念化成稍后必将实现的谋划。 锦照这才想起让她一直悬着心的事,将刚端起一半的茶盏又匆匆放下:“皇后娘娘是因为贾锦玥召见你?” 她紧张的看向裴逐珖。做锦照时,靠着重重谋划与多方助力才逃过一死,如今被迫做了贾锦玥,难不成还要被她惦记着杀死吗? 第141章 裴逐珖笑着安抚:“是,但她并没太过关心你,只叮嘱我丧期期间不要再被人抓住把柄,惹人非议。” “哦……那就好。”锦照长长呼出一口气,肩头也随之放松,又重新将那一杯“事后茶”送入口中。 靠分析裴逐珖如何欺瞒她让“贾锦玥”名满开阳的细节,锦照如今已有能力分辨出他笑脸底下藏着什么情绪。 裴逐珖方才安慰她时,眼底深处翻涌着阴云,笑容也勉强,显然事实并非如他所说一般轻松,而且只会是非常棘手。 但他不说,她慢慢打探就好,她可不想将裴逐珖的微表情训练得能天衣无缝的欺瞒她。 裴逐珖明知今日皇后突然召见他的事不是凌墨琅做的,心中却异常憋闷,忍不住迁怒凌墨琅。 万没想到,那个过去对他几乎不闻不问的姐姐,今日竟有那么大的反应,他不过顶了两句嘴,她就将桌上所有东西都砸了,扬言要杀了她,还叫他滚。 后来他哄了许久才终于说妥。只将贾锦玥纳为妾,娶皇后为他挑选的妻子才暂时脱身。 锦照与裴逐珖各怀心思,只与带着一身怒气归来的凌墨琅潦草告后便带着廿三娘匆匆离去。 上车前,裴逐珖脚步一顿,他回头命令:“你别跟我们一道坐车了,去兴和记和附近买点糕点首饰之类的玩意,是小爷赏你和云儿的。” 锦照回头看他,劝道:“我们都在那花房中捂了一身汗,此时不坐马车在外行走,是会染风寒的。你要什么赏赐回头再说吧。” 廿三娘也有一肚子话想说,又不敢多说半个字,只能眼巴巴的盯着裴逐珖。 裴逐珖却冷了脸,垂着眼眼看向廿三娘,声音比寒风更凛冽无情,刀子似的刮人骨髓:“你是习武之人,这点冷热变化于你来说根本无碍,莫再这样看着我,记住自己的职责位置。” 他又看向锦照,哄着将她推进车子,自己也躬身钻进去,反手就关住车门,只留话音摇晃在寒风中,在久久在呆立原地的廿三娘耳畔心间回荡。 马车从她身旁驶过,留给她飞扬的沙尘与冰寒的晚风,它们钻进她的身心,冰寒透骨。 薄情的夕阳也同他一样要抛弃她,缓缓西斜。 他方才说:“嫂嫂快进去,方才只有您舒服……一会儿就该该轮我了。” ----------------------- 第94章 花房中是非不断, 锦照在其中呆得最久,大脑超了负荷全然罢工,回想着廿三娘强自压抑爱意与失落的眼神, 本能的想再叫廿三娘上来, 车门却已被裴逐珖迅速关上。 显然对方主意已定,她半张的口闭上, 看向裴逐珖。 对方没有坐下, 只命令启程后蹲在锦照身前, 满是愧疚的垂着眉眼看着她:“都是逐珖不好,护不住嫂嫂,嫂嫂莫气,我为您擦擦……” 他仰着头,握着一块散着他身上少年气柠香的帕子,反复擦着锦照一个时辰前被凌墨琅捏过的下颌。 浓黑的睫毛含着湿意眨啊眨,眼神悲戚惭愧又极力掩饰着愤怒, 仿佛她是一块染了污泥的软玉。 那专注的模样让锦照心酸又让她心暖。 尽管她认为根本不必擦,但方才算计他, 甚至还对旁人说必要时会对他用毒不免让她产生了愧疚感。且他还吃了皇后、凌墨琅的排头, 正需要些掌控感, 锦照便笑着道着谢随了他, 反正只是擦几下。 锦照看着裴逐珖眼神中对她炽烈的情感,又想起被他丢在寒风中的廿三娘,心中愧意渐如野草般疯长,她柔声开口:“逐珖, 廿三娘是你什么人?” 裴逐珖依旧在擦她的下巴,闻言一顿,有些忙乱的撇清:“嫂嫂!逐珖对天发誓, 我与她是清白的!没有丝毫的不清不楚!” 锦照被他着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躲着帕子道:“我没有多想,你别急。我只是好奇你们是主仆还是友人,你从未提过。” 裴逐珖不再紧张,手又追上锦照的下巴,专注的擦起来,缓慢回答:“谈不上是我的什么人,一桩旧事罢了。” 见锦照眼神依旧好奇,便接着解释:“她是我一位师父留下的孤女。师父号称有千万张面皮,在江湖颇有名气。但他只收关门弟子,而我师父少说有几十位,而且我只想学点在人前人后掩藏心绪之法,便与他做了交易。” “交易的内容是帮他把叛逆任性、甘去做花魁娘子的廿三娘找回去,且若他百年之后,廿三娘若还未嫁,我就得照顾她。” 裴逐珖笑:“师父说廿三娘很倔,我本以为要费些心思,谁知去那花楼之后她就随我走了。但她婚事不顺,亲事始终定不下。师父归西后,我将她安排到我产业下的酒坊当老板娘,谁知她的本领恰好能帮我,我才将她召回来。说来关系……她应当算属下?嫂嫂可还有要问的?” 锦照摇摇头。 尽管裴逐珖的帕子是名贵柔软的丝绸,但擦得太久了,她已经感觉那一片皮肤发热微疼,想来已经擦红、接近破皮了,她微微别过脑袋躲闪:“好,可以了。” 她又生了好气:“既如此,你为何对她那般无情?” “无情?” 对方面露思索之色,手也成了惯性般不停。 “对,她不是你的奴婢。这样冷的天,断没有把人留在宫门口的道理。”见裴逐珖不理解,锦照几乎替廿三娘生气。 “无情?或许是吧……”他的眼神中是不含杂质的懵懂,“逐珖的情很少,都献给嫂嫂了,旁人不配得。” 锦照沉默,她本想提醒裴逐珖对廿三娘好些,现下听来大可不必。若注定无望,不如保持现状,总有一天她会彻底失望,转身离开。也免得再生出无谓的希望甚至化为执念,更深的陷入感情的泥沼中。 就像她身边这三个男人,于庙堂于江湖都游刃有余,偏不瞧瞧外面的世界,只偏执地绕着她厮杀。 虽说都是秀色可餐,让她无法抗拒,只想雨露均沾,但锦照并不喜欢这种总莫名其妙被溅一脸血的日子……她苦恼默叹。 下巴传来细微的疼痛,顺滑的丝绸此时已如丝瓜络般干涩地摩.擦着她的肌肤。 亏她方才觉得裴逐珖那她当染了污的软玉,这般看,分明是当她是磕了角的玉雕,非要把她磨平了才罢休! 她推裴逐珖的手,却怎么用力都推不开,她疑惑看向裴逐珖,对方仍旧无知无觉地擦着,不知在想什么。 锦照怒从心中起,垂头猛地连帕子带指尖咬了他一口,怒道:“我早说不必擦了,都疼了!” 裴逐珖才似大梦初醒般看看她的眼,又看看她的下巴。 他蹙着眉仿佛当真无辜:“对不起,嫂嫂,是逐珖方才魔怔了,方才在想是不是真的对待廿三娘太过过分……但,嫂嫂可知我为何不愿与她同乘?” 锦照顺势也收了怒容,茫然摇头。 他起身坐到锦照身边捧起她的脸,神情怜惜的凑近,轻轻亲吻她的下巴,又凑到她耳边轻语:“是因为侍奉嫂嫂后,逐珖身下憋着的那一团火还亟待解决,望嫂嫂垂怜……” 说着,还很是无辜地抓着锦照的手往那处带。 隔着厚重衣料,仍能感受它的贲张与滚烫,锦照从指尖直颤到心尖,一个不留神,她竟习惯性地就蜷起手指,轻轻握住,还稍微动了动。 身边人骤然绷紧,发出一声模糊的喟叹,灼热的唇含.住她的耳珠吮.吸舔.弄,一手对付自己的衣裳,一手就要扯她的。 还道:“嫂嫂,这车你也当熟悉了。虽少了些新鲜,但也可江湖救急。” 锦照记得上一次在这辆车中胡闹后出来时的狼狈,松开手努力平复着道:“逐珖,你知我身子不好,出花房后冷热骤变还吹了风,我已经有点不适了……不想再脱.衣换一身汗,你若实在难受我可以用手,或者……” 裴逐珖拽回锦照的手握回去,控制着她继续,还哑声又渴求地问:“或是如何?” 锦照不动声色地想抽开手,放柔声音加大了砝码:“或是回去……你想如何便如何。” 裴逐珖却不肯放手,讨价还价:“嫂嫂今日既身体不适,那便车上帮逐珖一次,抵消回去后的一次,可好?” 锦照实在是个吃饱了就想睡的主,本就苦于裴逐珖日日精力实在旺盛。 这条件乍一听十分诱.人,但她已受过吃过太多轻信的苦头了,并不妥协:“你之前有一次得罪了我,说那夜只一次……”想起往事,她仍觉得憋火,手中力道也惩罚性的加重,却只换来那人溢出的一声闷哼:“嗯……就这样,像是被您夹……额。” 锦照再不愿听他漫无边际的说些下流话,用蛮力掐断话音,一本正经的扯回正题:“你承诺说那夜就只一次,你却一次用了一整夜。今夜你说少一次,不如答应我丑时就休息,你也补补精力……” “好,嫂嫂不必用力。” 裴逐珖不待锦照说罢就急切地应了,还用唇堵住她的话头,彻底将她的手塞到滚烫勃动的物什上。 第142章 裴府与皇宫距离不远,今日情况特殊,破例多绕了两圈,还开了一会窗,这才慢悠悠回到裴府。 还未进府门,锦照苦心哄好的人就黑了脸。 “你再说一遍?”裴逐珖压着眉,面色冷峻。 小厮吓得不轻,收了报喜的笑模样,埋着头抖如筛糠:“大人……摄政王殿下身边的内侍刘福在前厅侯着呢,说是……说是送礼来。” “滚。别再往我面前凑。”车帷落下,留小厮颤巍巍在原地。他是靠机灵嘴甜才搭上这桩好差事的,此时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回事?主子不是与摄政王殿下是一.党吗为何对方赠礼反倒如此态度?难不成要变天了?他摸.摸脖子,羡慕着早前被少夫人放身的那波人。 至少他们离开此处时,命和钱都是自己的。 锦照也不满凌墨琅。 她已明确让国师转告过别再刺激裴逐珖,可为何转眼他又送礼到府上? 马车一路驶到前厅,她抿着唇看裴逐珖黑如锅底又楚楚可怜的脸,犹豫着想暂且避开:“那个……我还是回避吧,刘福曾是陛下的人,说不定还是放在凌墨琅身边的眼线,若被他认出来就大事不好了。” 裴逐珖起身,为锦照推开车门,不容置疑地推着她肩膀要她与他一起见刘福,低声道:“姐姐太低看凌墨琅,此时陛下身边所有人恐怕都已听令于他。我们说您是贾锦玥,你就是。” 正是撇清嫌疑的好时候。锦照也压低声音问:“陛下身边所有人?包括国师大人吗?” 推着她肩头的手轻抚了她一下,显然锦照怀疑凌墨琅这问题本身就足以取悦他。 “此事我亦存疑,姐姐尽管享乐度日,不必为逐珖盘算这些波诡云谲的朝中事,外面有我打点。” “嗯。”锦照顺从乖巧地随他下车,刘福早已候在前厅中,满面笑容的迎上前来。 “奴婢见过国公爷。”他目光轻移,“这位便是贾二小姐?恭喜小姐归来开阳,与锦夫人姐妹团聚。” 看他模样,似乎不知其中曲折。 锦照福了福身,道:“多谢这位公公。”她恶趣味的毫不掩饰自己的嗓音,想看看这深得凌墨琅看中的内侍头子会是什么反应。 但遗憾的是,隔着面纱看去,刘福脸上的肌肉都没有丝毫异样,甚至对裴逐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像是完全忘了认识锦照这号人。 但他可不是靠挤眉弄眼混成内侍总管的。果真只有老狐狸能呆在狐狸王身侧。 “不知总管今日为何造访?”裴逐珖问。 “殿下说他今日说错了话,特地去库房挑了些物件,望二位息怒。” 息怒?怕是来挑火的。 裴逐珖疑惑:“哦?殿下待臣向来宽厚,微臣何怒之有?总管还是将赏赐送还吧,逐珖不敢收。” “哎呦,”刘福苦了脸,“殿下金口玉言,而且礼也真的不重,关键是殿下的心意……大人您就收下吧,不然奴婢与这帮小崽子们也交不了差……” 两边托着赏赐的小内侍们齐刷刷跪下,大有裴逐珖不收就不起身之势。 他再推辞,刘福也要颤颤巍巍跪下。 裴逐珖在背后紧握的拳又紧了紧,无声磨着后槽牙,面上却笑得赤诚无邪:“那裴某便却之不恭了,劳请公公替臣谢过殿下。” “奴婢替殿下介绍介绍……” 裴逐珖刚想说不必,刘福竟像排练过一般,直接走到一小内侍身前,小内侍揭开锦盒盖子里面只是一盘糕点。 刘福高唱:“——芙蓉糕一盘。” 锦照万念俱灰,只想掐住刘福高昂的鸡脖子晃一晃,让他回去告诉他主子别再惹事了。 他们三人都清楚,芙蓉糕是她爱吃的,而且她相信剩下所有的东西都是依着她的喜好来。 锦照在绝望中摆平心态,努力乐观。 幸亏裴逐珖不会猜到,这些吃食还有箱中的种种物件,大概都会是凌墨琅亲手做的。 也幸好天凉了,不然冲凌墨琅今日这疯劲,真有可能炒几个菜端来,要刘福亲眼看着她吃下。 思及此,她心中一阵恶寒。 疯了,都疯了。 她一边腹诽,一边在刘福持续的“打鸣”声中偷瞄裴逐珖,生怕他一怒之下一掌拍死刘福。 …… 终于挨到最后一件礼。 “下面这物件,可不得了。裴国公生病告假那几日,疆北使臣来访,赠了殿下几件绵羊绒袍,哎呀,那可不得了,那袍子不似大盛的只能穿在外头,质地极软极柔轻又极薄,小玄子,打开给大人瞧瞧。” 这么巧?他与裴执雪才是亲兄弟吧? 锦照望向裴逐珖侧颜,发现他额角青筋跳动,显然已濒临爆发,她顾不得满厅的人,上前握住裴逐珖的手晃了晃安抚。 箱子打开,果真是白如雪柔如云的衣裳,在昏暗的前厅里将刘福涂了白色脂粉的笑脸映得有几分诡异。 “恰好使臣送了两件,殿下都送来了,大人与小姐各一件。”他假意看看天色,“哎哟都这个天色了?奴婢还要回去复命,这就不打搅二位了。” “天寒地冻,管事何不留下用口热茶再回去复命?” “不必不必……”一番客气后,刘福终于带着他那帮“小崽子”翩然离去。 裴逐珖随即遣走所有下人,甚至都等不及回到和鸣居便如锦照预料中一般大动肝火。 他面色阴霾至极,配上他漆黑的巨大瞳孔,如一只不通人性的恶鬼,看得锦照后脊发凉。 裴逐珖坐在裴老爷曾坐过的那张太师椅上,凉嗖嗖的问: “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嫂嫂想要这样的衣裳,唯逐珖不知?” “还是摄政王殿下也如逐珖一般卑鄙无.耻,也爱扒着窗户窥视嫂嫂的房中事?” ----------------------- 第95章 裴逐珖满含讥诮的刻薄话语在圈椅整洁对立、乌木柱高耸的幽暗前厅里往复萦绕。 这厅中曾宾客满堂的办过她的喜宴, 见证她如何踏进裴府;亦办过裴执雪的丧事,见证她如何大仇得报。 但无一次如当下,偌大的厅堂空旷无声, 任伤人的词句反复放大。 纵是再三奉劝自己隐忍的锦照, 也动了怒。 她悠悠在罗列两侧的圈椅中选了一把坐下,看都不看端坐正中太师椅上的裴逐珖。 恰好手边的糕点里的是她最爱的, 她便隔着帕子拿起一块入口, 一边悠然道:“第一, 旁人都能恰好猜中我心意,唯你不行,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你该问你自己。” 裴逐珖愤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而后倔强的又重归愤怒。 “其二,有个词叫‘以己度人’, 尔乃心浊者,便见万物皆浊。例如裴执雪欺辱他半生, 可以报复时, 凌墨琅却只分风轻云淡的让他去死, 伤人也只因裴执雪后来口不择言。而且……他的母亲也是被裴老爷所害, 他把手刃仇敌的机会都让给了你我,那样心比天高的桀骜之人,怎会放任自己如你一般行那窥伺僭越的行径?” 锦照说罢,仍不解气的咬下一口糕饼。 裴逐珖听过后却没了方才将军般的坐姿。他的脊背上仿佛凭空多出一座泰山, 此时双肘压着双膝,额头压着双拳,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那样岌岌可危的默了许久。 锦照只觉得疲惫,不愿猜,也猜不到他们都在想什么。 “原来……您当真像从前一般更中意伪君子……我裴逐珖比起他们,便是落灰角落中见不得光的龌.龊真小人。” 裴逐珖并不觉得凌墨琅当真光风霁月,相反,他的城府比裴执雪更深不可测,只是他常将计谋摆在明面上,显得坦荡,而那又并非是阳谋,让人怄火。 比如今日送礼,哪有什么巧合。分明是他通过线人甚至亲自窥.探,得知锦照有那么件心爱的衣裳被毁了,才刻意准备好并在今日半明半暗的送来裴府。 裴逐珖说话的声音很是颓丧,被失落与伤心充斥,让锦照心中略有松动,生了歉意。 凌墨琅确实没她说得那样君子坦荡荡,她也早原谅了裴逐珖之前的行为,不该再提。正欲开口时,裴逐珖突然飞身迫近,锦照瞳孔瞬间放大,本能的想抗拒却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满心恐惧的呆坐在原地。 裴逐珖却直接抱起她又将她放在自己腿上,将沉甸甸的脑袋埋在锦照颈窝间,温热的呼吸立马激起锦照一层毛栗。 锦照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裴逐珖是要来杀死她,他却极温柔的抱住了她。 他抱着她的动作那般轻柔,颈窝的吐息那般温热,她却用了几息才放松方才紧绷的身体。 他察觉到她的放松,才闷闷的说:“是我不好,开始就做错了。但我不能不监视裴执雪……我错在不该动非分之想,逐渐变成了窥视您……” 锦照摇摇头打断:“不,若非那般,你也不会想与我联手,或许还会谋划连我起一杀,甚至先杀我出气。” 第143章 埋在她颈间的人轻笑一声:“不,我会等裴执雪杀了您。” 锦照也笑了:“是,好几次他都动了杀心。” 身后的人也闷闷跟着笑,只是笑的时间有些久,她的颈窝逐渐感到湿热。 她反手抚着裴逐珖的后脑:“在想什么?” “是逐珖不好,如今我们受制于人,连自身的安全都无法周全。早知如此不如先趁凌墨琅羽翼未丰时陪裴执雪造反,先杀了姓凌的。至少那样我身份是皇——” 锦照连忙捂住他的嘴:“别乱说!” 裴逐珖抬起头,眉毛一挑,唇贴着锦照耳畔暧昧道:“嫂嫂这不是也没那么当那凌墨琅是磊落君子吗……” 锦照语塞,没想到本能反应暴露了她。脑子转了几转,她才道:“那可不同。权利于摄政王来说是最重要的,复仇、情爱,于他来说都是可丢弃之物。今日他发疯,更可能是想借我敲打你,而恰巧,来了使团便送了两件衣裳。与其多心,不如想想他为何要敲打你。” 裴逐珖却没受她引导,起身与锦照相对而立,扳着她肩头,墨般的深瞳死死凝望着她,表情严肃语气郑重:“我为鱼肉,他为刀俎。我们不安全。已经有过一个裴执雪,逐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您,直到尘埃落尽那日。今日起,我会尽全力多布暗哨,看好裴家更护好您,也尽量避免别的院与外面互通有无,严禁听澜院与和鸣居中所有人出府。” 锦照因为已经亲口对游乙子交代过,对这种几乎切断联系外界的做法毫不在意,甚至觉得他强撑的样子反更显脆弱,让她更觉得惭愧。 他只是想保护她,只是方法偏激些幼稚些罢了。锦照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好,都靠你了。” 裴逐珖说罢便闭了眼,不敢面对锦照,猜测她定会愤怒他的决定。 但她竟平静甚至怜惜的同意了。 他眼睛倏然圆睁,睫毛间闪烁着的点点钻光随着蝶翅震动化为碎钻落地。 让他更显得懵懂无邪,似是自心底懊恼着自己为臣对方为君的无能为力,而他甚至没有名正言顺争一争的名分。 锦照看着他这幅被凌墨琅乱了心神的模样,鼻尖又满溢着当时桂花与泥土绿叶混合的气味,怀念起那日在金色桂花林中与她笑闹的少年郎,心中不由一叹。 她好不容易从裴执雪手中救出的那丝少年意气,今日还是被凌墨琅绞杀了。那个美好的、与她摘花嬉戏的少年郎,是不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青年还谨慎的怔愣在原地,锦照已经上前一步,牢牢的抱住他,偏着头听他的心跳,柔声安慰:“逐珖,不要多想,你已经很好了,我与择梧都过得很好,也没人会伤害我们。”她反复说,反复说,对方始终毫无反应,只是任她抱着哄着,似是陷入巨大的无力感中。 裴逐珖似是用了许久才用力回抱住她,那力道大到似要将她融入骨血,他反复默念:“我要护住你……对不起……” 锦照由着他平静,许久后,裴逐珖道:“夫人,我们回去吃饭。” 语调和语气完全与那人相同,锦照头皮一麻,忍不住抬眼看看裴逐珖是不是被裴执雪附了身。却见裴逐珖用他那独特的可怜又期待的表情望着她。 还好不是被附身了,却还不如是被附身了。 锦照牵着他往出走,随意道:“逐珖,你不可以这样叫我,很奇怪,我以为你被裴执雪夺舍了呢。” 裴逐珖脸上的表情逐渐消失在黑暗中,语气却与方才一样有些可怜的说:“您不愿有一日听我这样叫您吗?” 锦照紧了紧握着他的手:“若有那一日,自是叫什么都可以。但眼下我喜欢你唤我‘嫂嫂’,我饿了,早些回去用饭吧。” 裴逐珖并未多纠结,又说下一件:“那嫂嫂莫忘了,您答应今夜都由我做主。” “你也承诺过今夜只胡闹到丑时。”锦照强调。 ………… 夜阑人静。 锦照被狠狠撞在墙上,还来不及闷哼出声,肩头便随着裂帛声泛起一阵凉意。 上好的衣料几下便碎成了残片,刺骨的寒意骤然袭来,少女的身子本能地瑟缩。对方却全无半分怜恤,攥着她后脑的发丝,迫使她仰起头颅,挺直了脊背。 她甚至来不及调匀呼吸,只觉颈侧掠过一阵湿热的气息,那人便已然步步紧逼,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将她死死禁锢在墙面与怀抱之间。 任凭她如何挣扎推搡,如何哑声哀求他稍作收敛,他都浑不在意,依旧凭着一股蛮力,将她的反抗尽数碾碎,与她紧密贴合。 他完全成了锦照梦魇中的马车一般全然失控,横冲直撞。 对方的眼中只有征服与欲望,没有锦照熟悉的小心,更别提温情。 这样情况下,那张好看的脸似乎都有些扭曲了,显得狰狞可怖。 他让她觉得陌生而恐惧。 “怎么?嫂嫂?您是不喜欢我这般对待您吗?”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响在她耳边,字字都像一场凌迟的惩罚。 “您怎么哭了?兄长行此事时,可比逐珖要凶得多,您那时的模样,反倒现下和顺。是嫌逐珖哪里做得不到位,还是我哪处不够了解嫂嫂要的?” 锦照咬着泛白的唇瓣,努力拼凑起破碎的音调:“不是……逐珖,你轻些……” 裴逐珖却像是听错了一般,挑眉冷笑:“哦?你是说,还要再近些?” 他随即将她按在罗汉榻上,唇齿相触间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温柔,只一味地攫取着她口中的气息,力道重得像是要将她嵌进榻面的木纹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失控的暴戾,像一头被怒意裹挟的困兽。 锦照知道他这般,是发现她总是明里暗里的帮凌墨琅说话,摆明了他们两个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 他此时的暴戾恣睢,是在报复她惩罚她。 她越痛苦,他就越解气,甚至过几日后会很愧疚,她便将一滴泪演成十滴泪了。 她逐渐脱离自己的躯壳,在麻木中凝眸看向窗琉璃外。 竹枝被狂风拧弯腰肢,被吹折的柔韧枝干一次次倔强的挺直,任骤风裹挟着寒意肆虐席卷,它都顽强地在密不透风的雨幕里,捱着这场无休无止的摧折。 直到枯枝已被吹得摇摇欲坠、几近折断之际,天际忽的掠过一道云影,风势陡然收了,雨帘也跟着轻了几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丹田鼓胀温热,锦照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场难堪的折磨总算落幕了。 锦照忍着浑身的剧痛翻过身子,双眼失神的盯着头顶满绣缠枝纹的床帐。 因为幼年时不曾拥有,她原以为自己本是喜欢这样花团锦簇的好颜色的。 而现在在她眼中,各色花朵逐渐褪去颜色,只余衰败一片,竟也觉得平静耐看…… 原来她一直都错了。 ----------------------- 第96章 欢愉后便被他抛下, 寒意自她心底升起,偏此时床帐上绣着的是最最热闹的人鸟兽百花缠枝纹。 缠枝纹中的躲藏的小童轮廓变得模糊;鸾鸟的羽毛褪去颜色;莲花百合枝叶枯萎,就连半透的宝蓝纱帐本身也如陈年挂在无人居住的空房中一般失去鲜活颜色, 变为泥土般的土褐色, 甚至被侵蚀得残破不堪,如一块虫蛀过的破布。 锦照眼神空洞的仰望着眼前一片衰颓。 没想到重重巧合之下, 裴逐珖还没等她伸手去救, 就已经自困泥沼中。不过……横竖也必须待到过了丧期, 闲着也是闲着,应该借这段时间尝试着伸手捞他一把……只要保证自己不被他拖入其中…… 她正自我宽慰着,却听那冷酷无情的脚步去而复返,她只潦草看到他披了件黑袍,便眼不见为净的闭了眼,还顺手扯来身旁的小薄被勉强遮掩自己。 脚步在她身侧不远处停下,别扭的问:“嫂嫂, 您怎么不去沐浴?” 等了几息,他似是才从她露出的肌肤上看到自己留下的痕迹。 “嫂嫂……让我看看……”裴逐珖声音颤抖着, 缓缓抽开薄被, 垂眸看着床榻上经历摧残的神女般的锦照。 皱得不能再皱的湖蓝丝绸床单上, 少女墨发海藻般散乱着包围着她的莹白身躯, 黑蓝两色衬托下,她的身体莹莹发着圣洁的冷光。 但她似失了神力后被海浪卷席磕碰、又被他这卑劣的恶徒冒犯过一般,颈部、肩头、胸.前、手腕、腰侧、腿.根……要紧位置都遍布红痕。 都是他犯下的罪行。 裴逐珖一瞬被愧疚攥住心神,在锦照榻边轰然下跪, 发出重重一声响。 他小心捧起她一只纤白的手,用干裂的唇反复亲吻她的手背。 “嫂嫂,是逐珖错了。” “我本该奉您为神明……今日不知为何竟犯下如此大罪……” “逐珖此行罪无可恕, 不求您谅解,只求您莫因此离开我……” 锦照静静躺在海面般的床单上,面无表情不言不语,只有泪珠从太阳穴流入鬓发时,才能判断出她还清醒着。 第144章 裴逐珖想伸手擦拭,却发现她的面颊上全是被泪水蛰出的红痕,便不敢动手了,只是心中刀割般的痛与极度的恐慌。 不管他方才都在想些什么,但于锦照来说,只是过程粗暴了些,并没有真正伤害她,相反,那是她喜欢的体验。但既然对方抱着的目的是伤害甚至用她发泄,那便得让他意识到错误,避免愈演愈烈了。 除了欢愉外,若说难受与委屈,自是有的。 他有些动作时掰着她、按着她的力度有些太大,还有便是他抽身离去时的无情果决让她难以忍受。 此时新添一项口渴。 锦照很想他能有眼力价的递给她一壶茶水,而裴逐珖只跪在她身边忏悔落泪,就像她已经断气了一般。 呸,好生晦气。 她终于再忍不了干渴,但就这样起身去倒茶又有些奇怪,她便只将眼皮睁开一线,语调无悲无喜的问:“你方才为何恼怒?” 裴逐珖浑身一震,向前膝行半步后再不敢靠近,哽咽着用锦照的手心贴着自己的侧脸:“对不起,嫂嫂我错了。都因为我生了嫉妒之心,我嫉妒他们。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昏了头,您别不要我……我不会再犯了……” 他哭得实在可怜,锦照也确实口渴,便也流着泪道:“不必嫉妒,此时我陪伴的是你。但你今日确实太过骇人,像换了个人一般。哪怕裴执雪这样时,也是与我的闺房意趣,而非真的报复我。你只想伤害、报复我的模样让人恐惧。” 言下之意便是说,双方认可的强迫戏码才可以,他单方面含着纯粹的暴虐,则不行,甚至比不过裴执雪。 窗外有星子划落,夜空更添寂寥。 自小到大,那些因他比不上裴执雪而起的声声叹息,尽数涌现在眼前耳畔,几乎将他溺毙在那片窒息的深海里。 “是我错了……锦照…别怕我。你是我的救赎……只有你知道我的全部…你知道我一直不比他差……我不会再这样了。我裴逐珖发誓,永远都不会再伤害你。锦照,你罚我罢,断臂或是断腿,怎么也好,我都随你出气。” 又叫她锦照了,想来裴逐珖口中说的断胳膊断腿,不是一时逞强。 她倒吸一口凉气,起身看他。 裴逐珖扶她起身后就卑微的垂着头,一副不敢看她的模样。锦照如那日凌墨琅一般,慢慢抬起他的下巴审视他。 他似沉浸在痛苦中,眉头紧皱,眼尾鼻头下巴都因哭泣发红,即便被迫抬起头,他依旧竭力垂着沾满水珠的睫毛,看得出他说断胳膊断腿不是玩笑,而是真的不知如何弥补,唯有自伤。 像个迷途的羔羊。 “是要狠狠罚你才能平息我的怒火。”锦照冷漠的说。 裴逐珖却像一个临刑前最后一刻得知要被无罪释放的死囚。 !他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因惊喜变得更大:“要如何做?”那模样显然是锦照若真要断他一臂,他也会毫不犹豫。 但锦照没有真正拿施虐取乐的嗜好,也还没有蠢到再让裴逐珖承诺日后放她自由。她思忖一番,而后冷声道:“自今日起,你每日在外面对我跪两个时辰,直到我消气。” 裴逐珖目露感激之色。 锦照又严肃的道:“而且,你要允诺我不再迁怒,无大事,我不会离开这个院子,你也要做到不管摄政王或是皇后娘娘或是任何人让你心中起了莫名其妙的猜疑,都不波及到我或任何人身上。尤其不要牵连到择梧,她之前受够了裴执雪的控制,你还要代替裴执雪继续控制她吗?” 裴逐珖面色变化,最终问:“嫂嫂是否觉得……我如今想要你留在和鸣居,也是控制你?” 废话,你以为呢? 锦照心中小小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不忍刺.激他,只柔声说:“没关系,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我也需要你保护……等我们彻底从裴执雪打造的牢笼走出来就好了。” “那……我还能碰您吗?嫂嫂可要去沐浴?”他又这样唤她,显然心结已开。 等等,怎么又变成她哄他了?都怪她的情绪太过稳定。锦照有些茫然,但还是无害的点头:“等等,我先喝一口茶。” 裴逐珖在受罚一事上颇为积极,伺候锦照沐浴后就穿着朝服跪在门外了。 而且自那日起,他保持了相当长一段时日,每天回到和鸣居就唤一句“嫂嫂,我回来了”,而后就干脆利索地撩袍下跪,而且时常超时,锦照要他起身他也不愿,说是弥补那日抽身太快将锦照丢在榻上的过错。 每日先跪,跪过再回屋吃饭、喝暖酒、沐浴、上药,只是喝暖酒更易上头,上头就免不了轰轰烈烈的做床榻桌裂、不肯停歇的爱。 如此半月有余后,锦照终于看不下去裴逐珖乌青黑紫的膝盖,而且他打那日后确实表现良好,锦照甚至看不出近日他有没有被凌墨琅与皇后,甚至朝臣刁难,就免了他的罚。 但后来,用脚趾看也看得出,裴逐珖并不轻松。 他腮帮子原本还残留着微鼓的婴儿肥——那也是他显得天真赤诚的原因之一,而现下,他两颊上那柔和的凸.起变得平整了。 那个少年郎,终究是不会回来了。 裴逐珖的眼窝也比从前深了,使他的黑瞳愈藏在阴影中,看起来非人感更甚,显得人似乎更加偏执和疯狂,只等爆发后毁灭一切。 她习惯睡在他的怀中,身后的人却常在她熟睡时,猛地弹坐惊醒,把她也吓醒。 漆黑中他的惊慌格外吓人,而后他会柔声哄锦照再次入睡,锦照却清楚的知道,身后人醒来后就再睡不着了。 他的变化初有端倪时,锦照便注意到了。她自问那日后从未为难过他,压力必来自他的君或是他的亲生姐姐,她也不敢多问,只在他每夜惊醒后,旁敲侧击的问问他都梦到了什么,但他永远沉默面对。 裴逐珖逐渐变得阴郁寡言,床上也越发贪恋锦照,也常逼着锦照伤害他,仿佛企图麻痹什么。 锦照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如一辆失控的马车,与她设想好的轨道渐行渐远,直直冲向悬崖。而她被束缚在原地,等待悲剧最终上演。 以防万一,她寻了一个借口回到听澜院,偷偷将当初游乙子给她的各种药隐蔽的带在身上。 直到一日,裴逐珖的怒气彻底打破了她苦心经营的平静与表面的甜蜜。 冬阳惨淡,北风呼啸,锦照正百无聊赖的趴在罗汉榻上的小几上,看着鱼缸中两条红尾巴鱼互相追逐,忽然听到院门口一声巨响。 她吓了一.大跳,直起身子看向窗外,只见裴逐珖满面怒气,已经疾步穿过和鸣居的小院,向自己所在的小院而来。 而后,便是屋门也被他踹开的声音。 锦照早觉得他会有爆发这天,她平静回眸,问他:“怎么了?坐下说。” 裴逐珖走到罗汉榻前,丢给她一封信,对她冷声道:“打开看看!” 锦照疑惑接住,翻过面一看,心中顿时一惊。 信是裴择梧写给凌墨琅的。 她只顿了一瞬,没有多问,顺从的掏出信纸展开。 内容都是些普通得体的问话,并没有丝毫逾矩之处,更与她无关。 锦照疑惑的抬眼看他,问:“择梧与他也是自幼相识,写封信随口问候一句也不可以?还是你怀疑这是我让她写的?裴逐珖,自你上次发疯后过了这么久,我只去见过一次云儿,而且廿三娘一直跟在我们身边,你非常清楚我们都说了什么,也不可能是云儿帮我递话给她。” 裴逐珖反倒冷笑着一抬下巴:“这便是此信的诡异之处了,你好好瞧瞧。” 锦照疑惑垂眸,这才发现细微的诡异之处。 寻常人写完信后,都会等墨水干透后将写字一面折在内再装入信封,而择梧这张则相反,将信的背面护在内里。 锦照赶忙翻过,只角落上有几个红褐如陈年血迹的小字:锦照安好,勿念。 想来是云儿将她近来很好的消息悄悄透露给了择梧,她才写这封信给他。 难怪方才觉得四周萦绕着淡淡的酸味,原是白醋的气味。用白醋在纸上写字,再经过热气烧灼后,隐于纸上的字迹便会现形。 锦照震惊,这信显然是要经过线人之手送给凌墨琅的,谁知还会被裴逐珖亲自查看,并被揪出端倪。 她第一反应便是想要将这封信与自己撇清关系,但裴择梧也是为她着想,她不想卖了她,更何况她手上还握着她更大的秘密,她虽信裴择梧,但还未到绝对,冲着那万分之一被出卖的风险,她也还是要保她。 正苦闷想着解决糊弄之法,裴逐珖突然冷嗤一声,道:“嫂嫂真是好大的魅力,连自幼爱慕凌墨琅的择梧,都甘愿出卖裴家,当你们的传情信鸽。” “什么?”锦照一惊,“你弄错了吧?” 裴逐珖面色稍霁,唇角勾着一抹嘲讽的笑:“哦?你竟不知她心中属意何人?看她这为你保密的架势,她了解你可比你了解她多得多啊……你可知道,她一直将那凌墨琅看作山尖雪,云间月?” 第145章 锦照已经没心思再想自己如何撇清,只剩满腔愧疚。 她一直知道裴择梧有个出身皇家的心上人,也知道裴执雪看不上她的心上人,更知道择梧为了那人与裴执雪对抗,不惜毁了自己苗条的身材,裴执雪则将让她永远肥胖,并在她院里种了棵遮天蔽日的樱花树作为她忤逆的惩罚。 是了,全天下还有谁会让裴执雪那样抗拒裴择梧去嫁?她早该该猜到的。 她还将自己与凌墨琅的过往讲给择梧,而且根本没察觉到过择梧的难过:她还…她还求择梧做凌墨琅与她的中间人,在择梧知道她与裴家两兄弟之间辗转的情况下,送她去接近择梧深情仰望的人,她对她是何等的残忍。 锦照觉得自己才是那信纸,正面是择梧坦荡的欢喜,背面是她阴暗酸朽的利用,被火一烤就再也无所遁形,还将择梧清澈无暇的感情也玷污了。 锦照头一次这样惭愧,甚至不敢再拿着那信,颤抖着放到桌上,嗫嚅着说:“我知道解释什么你都不会信……便只当都是我的错,你别怪她,她、她、她,是误会了……我不敢想她那样误会会有多难受,你不要怪她……好吗?”锦照头一次哀求他。 裴逐珖坐在小几另一侧,展臂拿起信纸,嘲讽的问:“那怪谁?怪你?是你让她写的?还是你让她联系凌墨琅的?别给我点头,我知道不是你。” “逐珖……”锦照直接从小桌后爬到裴逐珖身上,亲吻着他哀求:她已经很苦了…你就将这封信扣下,当作无事发生,可以吗?求你了……” 亲吻与泪水终是动摇了他。 “好,”他被锦照撩拨得气息不匀,血脉贲张,反手将她仰面按倒,“这事我暂且当做不知,我明日就将禅婵找回来‘陪’她。你也要彻底乖乖待在院中。” 他声音冰寒的继续说:“可惜,我为了她一直延长着贾府的安宁,眼下这情景……裴老爷也该精神失常,彻底生一场大病了。锦照,我会请旨在府中亲自侍疾,也能好好陪你保护你。” 衣裳彻底被他扒下,莹白的肉.体在清冷的日光下泛着动人的光泽。 锦照闭上眼,彻底被无力与绝望的感觉重重包围。 ----------------------- 第97章 阳光透过琉璃窗漫洒在罗汉榻与榻上的人儿身上, 屋中暖得像春日一般,烘得人骨血中那点被浸透的寒意都消融。 裴逐珖在她耳侧颤抖着问:“姐姐,是她误会您和凌墨琅的关系了, 对不对?” 他知道锦照会回答什么, 问这个问题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他裴逐珖原是局外看客,不知何时就彻底入了戏, 还病入膏肓的妄想让这场戏永不落幕, 演一生一世。 锦照看着他闪着金色光泽的睫毛, 坚定的看着他:“是择梧误会了。我想抽时间跟她说清楚,也免得她空伤感,好吗?” 裴逐珖避而不答。事已至此,他必不会让她与择梧有机会相见,或与凌墨琅有任何牵扯。 他已经决定要背弃自己的誓言,许是良心未泯,心底升起一丝愧疚。 青年如一只温顺下来的凶兽, 深深嗅着锦照耳后散发出的茉莉体香:“让我保护好你们,好吗?” 暂时的温情融化了锦照心中的寒霜, 甚至点燃了她。 “好, ”她轻轻咬住下唇, 眼中柔媚得似百花盛开, 葱白的指尖游移在他的触感坚实的胸肌之上,“不过你不能再如那次一般对我了……今天,想要你很温柔很温柔……” 裴逐珖紧绷的情绪被那只撩拨的手完全放松,明知故问的哑声问她:“逐珖哪一次不温柔?嫂嫂何不细细道来当时的情景?比如……逐珖触碰哪里的力道大了, 或是吮吸哪里时不慎咬到了……” 不等她嗔他,他便深深吻上她的唇,沉溺于她的甜美与柔软之中。 一句话一直在暧昧声中重复。 “这般可合适?” ………… 温情与信任总在灵肉相交时最盛, 而后便是断崖式的冰冷与猜忌。 只是人都喜欢回避问题,他们彼此都克制着,努力维系表面的平和甜蜜。 但口中再不提凌墨琅,那人的名字却始终盘踞在两人脑海中。 她猜他,他也猜她,两个人似是在迷宫与迷雾中寻找对方,却永远都是错过。 盛昭帝的身体每况愈下,裴逐珖也不得不暂时忙于朝政,锦照连他都见不到,屋里的侍女更是面目迷糊,锯了嘴的葫芦般不敢同她闲聊。 锦照数次抱怨,裴逐光只是抱着她与她道歉,让她耐心些等他。 今日好不容易又挨过漫长的一日,梳洗过后,锦照看着裴逐珖轮廓逐渐清晰的侧脸,道:“逐珖,每日只有你来回来后我的世界才是彩色的……我实在有些憋闷。我答应过你全然接受你的保护不出去,但也可以要她们来找我呀。哪怕是廿三娘呢。” 裴逐珖转身,将锦照捞进怀中,摸着她锁骨下的海棠疤痕安抚着她道:“逐珖瞒了嫂嫂一事,是怕吓到您。廿三娘有一夜发现凌墨琅溜进了听澜院,夜半三更时就站在您的拔步床间隔里怔怔看着她的后背,险些把她吓得背过气去,所以我不管再忙,夜里都回来陪着您保护您。” “当真?”锦照并不信,这听起来完全是裴逐珖的作风。 “千真万确。”裴逐光斩钉截铁,“都怪逐珖无能,世上能拦住他的强者凤毛麟角,哪怕我也……我不知他是否有能力煽动择梧甚至廿三娘选择背叛,我能做的只有好好将您保护好……” 锦照听出他的无力,安抚着道:“不怪你,官大一级还能压死人呢,何况他还是未来的皇帝。”她顿了顿,继续安抚,“但你也莫过于忧心了……他位置还没坐稳呢,总不会真的做出什么过火的举动。” 裴逐珖温柔摩挲着锦照微凸的伤疤,亲吻着她的发顶道:“但最近实在委屈嫂嫂了,这样,逐珖告假几日,安排人来为您修缮和鸣居,多少能让嫂嫂看着新鲜点。明儿我也带您在院子里逛逛,顺便去见见老朋友。” “老朋友?” 她拨开他向疤痕下游移的掌。他的指尖已经掐住她的尖尖轻拢复辇,带起异常的痒意。 何人?锦照百思不得其解。 裴逐珖困倦的打了个哈欠,淡笑一声:“莫急,明日自有分晓。睡吧。” 锦照既开了口就不想铩羽而归,急着追问:“不能见她们,给我也养只猫儿可好?” 裴逐珖淡笑着道:“猫儿野性大,养了十之八.九会跑,容易惹嫂嫂伤心。您再思量过半个月,若届时您主意不变,我亲自去挑。先睡吧。” 锦照不满的滚远一圈脱离他的怀抱,却又被捞回去。 她也困得很,没倔几息就陷入酣熟的梦境。 翌日,裴逐珖等到锦照自然醒后才跟她一道起身梳洗,又一道同普通高门夫妻一般共用早膳,而后他果真遵从昨夜的誓言,牵着锦照手一路闲逛。 冬日晴好,阳光遍洒,但风吹过时仍带着料峭寒意,正是一个晴冷晴冷的普通冬日。 锦照本就畏寒,又是坚决奉行“能躺着绝不坐着”方针的懒骨头,强撑着走了一截,看到毫无生气的小湖时便生了退意,怀念着在窗边晒太阳看话本子的悠然。 她拢了拢遮住半张小脸的狐狸毛兜帽,跺了跺脚对裴逐珖道:“好生无趣,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到处都光秃秃的,哪怕湖上都连只鸭子也没了,我也累了,我们快回去吧。” 最好能拿听澜院的小马车载她回去,但这话被她咽进了肚子。 裴逐珖忽地将她打横抱起,笑得放肆:“嫂嫂累了,逐珖只能抱您去见老朋友了,不知这般您可还想遇见旁人?” “裴逐珖!放我下来!”锦照虚张声势的炸毛,拳头落在他身上都是赏赐。 裴逐珖久违的放声大笑:“今日天气正好。我们多逛逛。” 他身高腿长,行走间还有功力帮忙,不多时就到了一处锦照从未见过的院落前停下。 裴逐珖将她放下,又将她的帽子整理了下,彻底将她下半张小脸藏起来,推着门道:“这里人便多了。” 门突然被打开,一时间院中来往的男女眼神都直直盯来,惊艳又茫然,而后化为胆怯与恍然,最后都弓着腰向裴逐珖行礼。显然这处偏僻到没人识得他就是裴府的主人,更遑论认出锦照。 裴逐珖姿态矜贵的点点头,对迎上来的管事道:“我要带贵客四处逛逛,你们莫要搅扰。” 满院的人作鸟兽散。 锦照捂着鼻子问:“难道裴府还要自己养牲畜吗?” 语毕,她忽然想起裴执雪豢养的那些恶犬,还有那只人来疯的可爱白骆驼,生怕他联想起裴执雪,有点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裴逐珖却对锦照的小动作视而不见,他带着锦照闲庭信步:“你想看什么吗?飞禽走兽,皇宫里有的,裴府有,宫里没有的,裴府也有。” 锦照隐隐觉得裴逐珖带她来这里,是有意跟凌墨琅的花房较量,就像一只孔雀开屏后,另一只也会挤过来开屏一样。 第146章 锦照笑着问他:“那这里有白孔雀吗?” 裴逐珖并不知道锦照在想什么,只为她开心而开心,带着她走向专门养鸟的屋舍。 每一种珍贵而美丽的鸟儿都被关在铁笼中,显得蔫耷耷的,远不如夏日时看它们在院子中闲庭信步时有趣。 锦照看了几眼便兴趣寥寥,问:“你要我见的老朋友是谁?” 裴逐珖引着她出去,领到另一小院门前,有点神秘的说:“还记得中秋夜的老朋友吗?” 锦照马上反应过来,比他还快的推开院门:“我的小兔子!” 她都把它忘了,难为裴逐珖还帮她养着。 但一推开院门,锦照便呆住了。 栅栏里,有六只白绒绒的、手掌大小的白色兔子抖着耳朵蹦来蹦去,像滚动的一团团棉花,显然不是她几个月前带回裴府的那只。 锦照有种上当受骗之感,回头看向裴逐珖,他却似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对一旁的侍女道:“把圆月带出来。”又对锦照解释,“它已经当娘了,这些是她的孩子。” 这样快?锦照眼睛瞪得溜圆。 只见那侍女从窝里抱出只后腿的白毛发黄的肥大兔子,与她印象里小小一只判若两兔。它似乎很害怕,不停的折腾,兔腿乱蹬,甚至有要回头咬那侍女的架势,看得锦照生怕它突然扑过来咬自己一口。 裴逐珖面色一沉:“怎么回事?” 侍女被吓得手一抖,圆月顺势蹦回窝里。她哆嗦着解释:“圆月平常不这样的……它是因为新下了窝小兔,急着回去喂奶,才这般不亲近人的……” 裴逐珖闻言面色稍缓:“行了,你下去吧,去你们管事那领赏。” 侍女如蒙大赦的再三跪拜,才扶着墙溜走。 裴逐珖笑着对锦照道:“真是万物有灵,为母则刚,当初那么胆小的兔儿都有这样一面,让人动容……而且你瞧这些小的,有多可爱?” 锦照视线又黏回到安静嚼着草的小兔身上,附和他:“是啊。” “锦照,你可想先养两只小兔子试上半个月?”裴逐珖捡起一只,轻轻拢在手心中,诱惑她,“你看这眼睛,红宝石似的。” 锦照看着他手心,心痒难耐。她知道,裴逐珖无非是觉得她只要给兔子起了名,就不舍得将兔子再送走了。 但锦照何许人也?她笑着接过它:“真可爱,就它了。还有,你要记得半个月后换一只小奶猫给我,就要择梧那只的品种。” “好,逐珖自当尽力。” 裴逐珖勉强笑着,小心的问:“那……锦照,你可想有自己的孩儿?” 他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眼神游移不定的不敢看锦照。 锦照像是走在路上突然被人抡了一锤般呆住。 她对生育的心情很是复杂。 最早仰仗裴执雪时,她每一夜都极力承欢,做梦都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好稳住她的地位,却一直求而不得。 后来得知裴执雪本性之后,又无比庆幸那人给她准备的一直是绝嗣汤,也深觉他说得有些道理——若生一个裴执雪一样的孩子,她恐怕也会被逼成下一个席夫人。 而现在,她吃着游乙子为她开的调理之药,温补同时还能避孕。否则她不会跟裴逐珖这样肆无忌惮。 锦照也早察觉他从前每夜过分辛劳,多少有让她揣个孩子留下来的打算,便打着哈哈道:“这个嘛……你知道我身体不好……我早就没想过了。” 裴逐珖是知道锦照与裴执雪是如何求子无门的,他过去还暗自嘲讽过,但如今事情摊到自己头上,他却不笑了,他与锦照夜夜洞房,每一次都竭力浇灌,却至今都毫无动静。 不见人非长久之计,他想用孩子彻底留住她。 锦照的敷衍逃避被裴逐珖认定是自卑,他满眼郑重的拦住锦照,蹲在她面前道:“嫂嫂,我前几日亲自向游国师打听您的身体了。” 寒风从两人身边擦过,吹散了锦照得到一只可爱玩伴的喜悦。 看他的凝重模样,她生怕是游乙子说漏了嘴,告诉了裴逐珖她补身子的药还能避孕。 “他、他说什么?”锦照紧张的打断。 裴逐珖欣慰地隔着斗篷抚摸着她的肚子,好像已经感受到未来会有一颗与他血脉相连的小心脏在其中跳动:“他说嫂嫂的身子现下应当已经能有孕了,但会有些危险,但若等到裴执雪丧期过后再嫁,就很快会有喜讯,还保证能母子平安。” 锦照在心中为游乙子竖了个大拇指,看着裴逐珖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凭裴逐珖最近的疯劲,他一定想要最近不惜一切代价让她受孕,哪怕她会冒风险。 她眼中已经含了不易被察觉的冷意。 “所以从今日起,我不会再弄在里面了。”裴逐珖认真的抬眼看她,“因为我想要我们第一个孩子名正言顺的降世,成为全大盛第三幸福的人。” “最幸福的人,该是嫂嫂。” 他畅想未来时,眼里闪着幸福而期待的光芒。 裴逐珖似乎完全把自己骗过去了,已经忘了答应过锦照什么。 她终于死心,只能强迫自己直视两人间血淋淋的分歧,不再强做遮掩。 风刮得锦照眼睛生疼,她闭了闭眼,说:“逐珖,你不要这样,我还没承诺过你任何事,我终是会走的。” 他猛地站起身,将锦照困在自己的阴影里,直勾勾盯着她,每一字都重若千钧的质问她:“嫂嫂不是说需要逐珖的保护吗?难道不是承诺?” 锦照听他颠倒是非,一股火腾一声从胸间涌至脑中,转身便走,冷冷道:“我只是看你被凌墨琅欺负得可怜,安慰你罢了。我安全得很,不劳小叔费心!” 裴逐珖只觉如坠冰窟,又气又怕,竟浑身发起抖来。 他一步追上锦照,将她扛在自己肩头,也不管锦照在惊慌间不慎将那只兔子摔落在地,只恨恨说道:“嫂嫂该是受寒了,怎么说糊涂话,逐珖回去为您好好通通血脉。” 锦照被猛地甩到裴逐珖背后,肚子重重被他的肩头重重一硌,顿时被磕出了眼泪,胃里也瞬时翻涌起来,惊怒之下,用尽全力捶打他,口中说了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 裴逐珖带着她施展过很多次轻功,除了第一次时毫无经验颠得她害怕,往后都极平稳。 这次她却像个破麻袋一般,被他上下的跳跃弄得彻底头晕脑胀,想继续锤打他都挪不出手,只本能的死死抱住他的腰身,生怕她一个头朝地被他丢在地上。 裴逐珖径直踹开屋门,将锦照一把丢拔步床上,阴沉着脸道:“嫂嫂所言实在寒了我一番苦心!” 他欺身向前,将头晕脑胀、浑身无力的锦照逼到角落,冷笑着道:“嫂嫂风邪侵体,堵住了心窍。正要逐珖来通通,不是吗?” ----------------------- 第98章 裴逐珖虽然嘴上说得很凶, 实际动作却还算温和地抚慰着她。过了一炷香后,锦照从方才的头晕恶心与惊慌中逐渐缓过神来,她不再流泪, 也不再恐惧自己会被伤害, 只在摇晃间恍惚看陌生又熟悉的屋子—— 床帐边缘悬着的波斯小铃随动作轻摇着,发出细密的声响, 铃声与屋中茉莉与柠草的交织蒸腾的香气融合;壁上繁花细绣的毯子、架上堆叠生辉的珍玩, 一堆堆、一叠叠, 高矮错落,热闹喧闹地挤满了锦照的目之所及处。 才出去一个多时辰,整间寝房却已面目全非,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却又在斑斓绚烂中藏着章法。隐约有些裴择梧屋中那种堆叠繁杂却精致有序的美感。 甚至窗棂也不再是普通的木色,而在这短暂时间里被刷上了一层耀目的金漆。 锦照双腕被他单手举过头顶,死死陷进柔软蓬松的锦被。 她喘息着轻声问:“所以……窗框都刷了金, 这屋子已是我的金笼,你要像关着孔雀一样关我?” 裴逐珖眼神突然一恍, 整个人顿了一下, 哑声道:“只是暂时保证您的安全。” 他只短暂的停息了几息回答她, 而后又重复自己的动作。 走不出这里了。 锦照眼神涣散的下着结论, 心中全是对自己的嘲讽,她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来。 裴逐珖疑惑问:“嫂嫂笑什么?” 锦照笑得花枝乱颤,却让裴逐珖莫名感到恐惧, 他彻底停下来,问:“是想起来什么事?” 锦照拭掉眼角的泪,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看着茫然惶惑的裴逐珖道:“这屋子原本是给裴执雪修的,是他受万千折磨后痛苦死去的囚牢,当时我还是行刑者……”她干笑两声,继续,“谁知他还没死多久,我亦变成了囚徒,只是比他待遇好得多,逐珖你说,是不是很好笑?” 裴逐珖眼神闪烁一瞬,而后坚定下来,重新对准柔嫩的靶心,低声道:“嫂嫂,对不起,逐珖心意已决,您就当我成了疯子吧。” 锦照惊叫一声,而后大怒地捶打他:“你放开!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变成下一个裴执雪!” 第147章 说他像裴执雪曾经是他的痛点,今日他却仿佛听不到似的。 “滚开!”锦照怒吼。 但她那点力气用在裴逐珖身上,无异于蜉蝣撼树,于是锦照蓄了全部的气力积攒于手臂上,一掌直扇过去。 “啪——” 一声脆响盖过了铃铛轻颤的声音,裴逐珖被打得偏过头颅,再回过头时有血缓缓从唇角流出。 而后满室寂静中,只余两人未平复的呼吸声。 裴逐珖眼神从麻冰冷变得痛苦迷茫,他如玉山倾倒,颓然仰躺在床上,任由余怒未消的锦照顺势跨坐在他身上,感受她纤细脆弱的十指不遗余力地扼住他的咽喉。 锦照的眼神中只有无尽的怒火。裴逐珖看得出,她又一次真心想要杀死他。 也许心甘情愿的被她杀死,是他最好的结局。 裴逐珖竭力控制着自己抵抗的本能,却控制不了自己脖子条件反射的自保,他无比后悔自己练过磐石功法,他艰难的开口:“锦照,你这样是杀不了我的。” “你还真想让我杀你?”她的手松开了些,冷声问。 空气重新毫无阻拦地涌入肺腑,带来生机。 裴逐珖忽然极度庆幸自己还有命在,还能再与锦照说话。 不,他不想死。 裴逐珖忽然伸手,将锦照死死按在怀中,苦涩的液体从眼角溢出,他喃喃的对她倾诉: “嫂嫂,逐珖好像真的疯了,为您而疯。” “你是我的光,让我体会了幸福与心动的感觉,我便贪婪了,惶恐重回黑暗。” “怎么办……我该是保护、解放嫂嫂的那个人……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他浑身战栗的吻着锦照的发顶,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试图抵消他贪念带来的伤害 ,又仿佛那些吻是沙漏中落下的最后沙砾,倒数着大错酿成前所剩无几的时光。 锦照觉得他要疯了,既心疼自己,又心疼他。 她趴在他胸口上静静咬着唇。 她知道,自己一放松,就会控制不住地尖叫和失控,更把载着两人的马车推入绝望的深渊中。 裴逐珖的手掌冰凉,他胡乱擦拭着锦照的脸颊,神经质地喃喃: “我真的要疯了。” “我想做你的信徒,又想做你的信仰。” “我想让你备受宠爱,又想要你受尽苦楚。” “我想与你同升极乐,也想与你共坠炼狱。” “你越美好,我就越像一个丑陋的怪物。” “我知道你早就在恐惧我,但我已经失控了,而且无药可医……” “我也不想变得和他一样,可是我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啊……” “求求你救救我……锦照……若救不了,就杀了我罢……我当真离不开、放不下。” 泪水顺着锦照颊侧流下,与裴逐珖汗湿的胸膛合为一体。 锦照静静蜷缩在他怀中,低声道:“说什么胡话呢,我只是一时生气,又不会当真杀你……但我听过你的心情,已经不生气了,我懂了,你如此是因为爱我。裴逐珖,我不会再怪你了,因为我舍不得看你痛苦。” 裴逐珖的钳制缓缓松开,不可置信地眨掉眼中的泪水。 怀中女子被他捂得满面酡红,灵鹿般的眸子同样波光粼粼,心疼地看向他,好似他就是她的全部。 他天真地笑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真的吗?” “嗯,我喜欢被你当做全世界的感觉。只要你不改变心意,好好待我,我就不会走。” “我怎么会变!”他紧紧抱住锦照,“我想要生生世世都与你在一起。” 锦照应了一声,轻轻环抱住他,身心俱疲外加想逃避现实,不知不觉,她就睡着了,留下一身燥热的裴逐珖想办法解决中途停止的难耐。 梦里,锦照被粗壮的枝条捆在听澜院中那棵遮天蔽日的巨大菩提上,逐渐被挤压进树干,慢慢与其融为一体……被吃人的裴府彻底吞噬。 …… 小兔宝宝在锦照的悉心喂养下飞速成长,几乎白日一个模样,夜里又是另一个模样。 她怕猫戏弄兔子,又不舍得将兔关在笼中,而且,她总有一天是要离开裴府的,届时自己会是以何种方式离开、随行者又是谁等等问题都未可知。 她又会动感情,局不会将猫儿随意丢弃,所以,现下养一只通人性的猫,是对自己也是对猫的不负责。再三考虑之下,锦照还是放弃了养猫的想法。 生活再一次重归平静,甚至是出乎锦照意料的和谐美好——只有她再没踏出过和鸣居这件憋屈事。 但她实际上并不在意,甚至偶尔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适合做后宅中一只金丝雀,不然她怎么都快忘了自己被金笼囚在此处? 也许有裴逐珖日日温存小意照顾她的原因。 这几个月,盛昭帝在国师的调养下,身子一日日好转,裴逐珖也没那般忙碌了,后来,干脆借着为裴老爷侍疾日日留在府中陪着锦照。 裴逐珖甚至学会了梳几十个花样的发髻,习武之人本就悟性高,记忆力好,他甚至举一反三,自创出几个发型出来。 尽管能欣赏到的只有他和锦照二人,但裴逐珖依旧乐此不疲地钻研着。 锦照深以为,若她最后不用杀他,他倒是可以开个学堂专教人梳头,定能赚个盆满钵满,名扬天下,做个流连脂粉堆中的俊俏公子。 是的,在她这样过家家的耐性耗尽之前,裴逐珖若依旧执迷不悟,她还是要杀他。 现下一切鹣鲽情深的戏码,都是她为最后那一刺所做的铺垫,若事情终将走向那一步,也好放松他的警惕。 裴逐珖升任骠骑大将军那日,群臣来贺。 少年得志好不风光,锦照隔着重重院墙,都能听到远处戏班咿呀唱戏,甚至还能听到人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恭维声。 而她,作为孀妇锦照也好,作为未婚的贾锦玥也罢,都只能趴在琉璃窗前摸着毛茸茸的兔儿怀念自己看过的开阳街市上的热闹繁华。 那才是人间啊…… 她清楚自己不比前厅的男人们差,却无奈只能在牢笼中想象喧嚷处是何种的热闹。 若是……她也是个官就好了……哪怕只是个不能随意出宫的女官,也知足了…… 窗外逐渐漆黑,她盯着琉璃窗中自己的倒影与屋中荒唐的摆设出神。 看着眼前无可奈何的颓靡女子,锦照猛地惊觉,她根本不该放任裴逐珖操控她! 锦照突然觉得自己没耐心等到裴执雪丧期后再与他了结了。 她不愿在这一方天地中蹉跎。 毕竟她不是畏寒的孔雀,只能心甘情愿的被困着…… 院门被推开,裴逐珖被几个小厮架着,踉跄穿过小院,行至房门前。 “滚。”他喝退小厮,扶着门压了压酒气,才推开门,很不客气地将半个身子都压在候在门口的锦照身上,大着舌头道:“酒…酒有问题,本国公好事将近,本、本该千杯不醉。” 锦照听了,又好气又好笑。 他自己准备的酒又怎会有问题? 好事将近?他不是已经升迁了吗? 更何况好事与千杯不醉有一文钱关系? 裴逐珖垂眸看了几乎脱力的锦照,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摇摇晃晃的往床上去,嘴里鄙夷的念叨着:“哪里来的野女人,也想近小爷的身?” 锦照重重摔在地上,手肘火辣辣的痛,她撸起袖子一瞧,果真擦破了皮。她刚想回头骂他好好看清老娘是谁,却见裴逐珖已经蹬掉靴子,大氅都没脱,就已经发出阵阵鼾声,人事不知。 果真,无论本身是什么样的男人,只要喝多了酒,都是满身臭气的大猪蹄子。 她早日脱离苦海的心又坚定了几分。 裴逐珖不愿旁的女人碰他,更不愿有小厮小僮偷看锦照,是以屋中向来不留伺候的人,今日若叫不醒他,只能她收拾。 少女认命地叹了口气,一抬眼,发现黑黢黢的院外,有一双格外清亮的眸子正怔怔然盯着她,仿佛不敢置信她受的委屈。 锦照惊叫出口的瞬间便捂住了自己的嘴。 窗外那目光复杂的高大男子,不正是被裴逐珖严防死守的凌墨琅吗? 若让裴逐光看见,他非要再闹得天翻地覆。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回头看向鼾声传来的方向,见他还睡着,许是被激发了练就轻功的潜能,她转瞬就悄无声息的到了拔步床前,将床帐拉上后又飘回到窗前,对着琉璃窗哈了一口气,反写: 有暗哨,走。 ----------------------- 第99章 应当是快下雪了。 浓云如墨, 冷酷的捂住了星月,天地间只余一片寂静的漆黑。 琉璃窗却似漏网的星辰般璀璨明亮,锦照透过窗, 几乎看不见窗外寥落, 只能清晰看见满室的华贵和她那张惊惶失色的脸。 第148章 窗后,男人一袭黑衣, 渊渟岳峙地立在那里, 姿态沉稳得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 他皙白的肤色和凌厉深邃的面部线条也隐入黑暗, 惟余微蹙剑眉下,一双琥珀色的眸中流转着不可捉摸的暗色。他仿佛看不到锦照写的提醒,静静伫立着,用晦涩不明的神情打量着她。 锦照被凌墨琅看得心底发虚,满脑子都在担心被裴逐珖发现,她的瞳孔放大,心脏剧烈跳动, 额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水。她觉得自己就是眼前这块琉璃窗,前有猛虎, 后有猎豹, 若他们相斗, 第一个碎的就是她。 锦照眼神焦灼的看向从容不迫的窗外人, 将手掌贴在窗上,再次对着她的字迹哈气。 谁知他只是若有似无的摇摇头,眼神中添了丝深情,缓缓将他的掌盖在琉璃上, 似与她五指贴合。 锦照浑身一僵,倏地抽回,慌忙回头看去。 崭新的榴开百子帐没有丝毫起伏, 裴逐珖睡熟了。 她稍稍安心看回凌墨琅,却见他凤眸微敛,眼神正落在那床帐之上,隐约可见他匿于黑暗中的薄唇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偏偏头,示意锦照往门口去。 锦照不知他意欲何为,在原地向他摇了摇头,做了个“不”的口型。 虽然她相信凌墨琅此举是做了万全准备,也不会害她,但她本能的第一反应便是直接拒绝。 凌墨琅眼神恢复了她印象中的内敛淡漠,对她的拒绝不置可否,步伐悠闲的向门口方向走去,离开了锦照的视线范围。 锦照拿不准他是要离开裴府还是要推门进来,死死盯着糊着厚窗纸的门。 一个挺拔的身影在门口顿步,锦照的心重重一跳,脑中尘封已久的画布被猛地抖开:刚决定嫁莫多斐的那个春夜,她夜里惊醒,门外倒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她以为是凌墨琅死而复生,拽开门便不分青红皂白的扑了上去抱着对方哭。 却发现来人是裴执雪。 她想要弥补曾经的遗憾,怔愣在原地的少女突然回神,疾步走向门口,人还未到便已向门伸出手,那迟来的身影却又动了。 从窗纸上消失。 锦照错愕,甚至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与门只有毫厘之距。 毫厘之距。 雀跃的手臂无力垂落。 遗憾只能是遗憾,伤口只能是伤口,过得越久,越无法弥合。 不,凭他的耳力,怎么会不知她已经来了。 凌墨琅是戏耍她还是失去了耐心? 不知是不甘心还是愤怒作祟,她仍是推开了那扇门,整个人却被猛地被什么拽出门,飞了起来。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房顶上了。 确切说,是坐在某人雪松味的怀中,彻底被包裹在他的大氅里。虽然无限接近在被他抱在怀中,他们却并无任何实质性接触。 她抱膝坐在他两条长腿之间,臀下垫着他厚实的大氅,连后背也没被迫靠着他。 方才裹她进来时的冷风已被他炽热的体温捂暖,与冷冽的雪松香气和淡淡酒香结合成令她安心的气味。 眼前一片漆黑,这样被捂着终究不是办法,锦照贪恋的偷偷深吸一口气,将脑袋顶出大氅,撑着瓦片就要起身,脱离这个毫无接触的怀抱。 凌墨琅突然动了,铁钳般的手掌一把握住她的上臂,不容置喙的道:“乖乖待着,外面冷。” 锦照回眸瞪他:“还没关门!” 凌墨琅轻笑:“裴逐珖不会醒来,门也已关好,他的暗哨被皇后娘娘派来的人引走了,而我也已经醉酒睡在沧枪府中。” 他眸色深深的看向锦照:“放心,万无一失。” 锦照气焰被他的胜券在握熄灭,只觉得被他紧握的手臂在隐隐发烫。 她此时才想起,自己只穿着一层中衣。 悬着的心刚落下又揪紧,她垂下眼道:“我知道了。但是……殿下?”她提醒着,手臂轻轻挣了挣。 凌墨琅感受到她浑身紧绷与不自在,手稍稍松开了些,与她精准的隔了一层稀薄的空气,松松贴着衣料。 他严肃的说:“他们会抓皇后的人回来,这样方便随时行动。”而后一本正经的凑近她,声音越发低沉有磁性,“若他们回来,看到贾锦玥从当今摄政王殿下的怀中逃出去,成何体统?本王又如何善后?” 锦照半边身子都麻了,直觉是他在撩拨她,但看他神情冷淡,语气无波,说得又有道理,觉得是自己淫者见……呸,是自己智者多思了,但被他虚虚握着的手臂竟因为紧张而轻微颤抖。 “我知道了,”她故作轻松的点点头,又慢慢转身,“有什么话还是面对面说吧。” 凌墨琅眸光微动却一言不发,松开手静静看着锦照小心的腾挪。 “啊!” 锦照悸动之中,竟忘了屋顶都是倾斜的,她转过去一个不小心,就整个人向后仰去,只在慌乱中抓住凌墨琅的衣襟,凌墨琅也在同时伸展手臂,将抱膝而坐的锦照彻底揽在怀中。 惊恐对上宁静深邃,四目相对中天地寂静,只有一粒石子从瓦片摔落在地的声音。 锦照窘迫得难以言表,她都能想象到自己面红耳赤的狼狈模样。 黑暗中,两个阔别已久的人再次接近,却已是物是人非。 她直视着他那双神秘的眸子,不慎被平静下波涛汹涌的暗流深深吸引,她向来擅长解读人心,此时此刻,她却读不懂他的眼神。 凌墨琅声线低沉,语气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命令道:“信我,你松开手。” 锦照怔怔松手,任凌墨琅托着她的后背,似是情人在屋顶上深情相拥。 “冒犯了,本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收回视线,声音很低,又轻飘飘挠在人心尖一般。 “那、那我们换个地方说话?”锦照觉得背后的火烧到了自己的舌头,烫得她说不利索话。 等等,怎么回事?! 锦照恍然大悟,对自己的鬼迷心窍般的意乱情迷深感不齿。 都怪他长得好看又位高权重,还蓄意勾引。 “没办法,这里视线开阔,不如这样……”他说着,缓缓曲起双腿,道:“你抓紧我的双膝。” 锦照双手毫不犹豫的穿过凌墨琅的膝窝,将自己的手掌牢牢夹进他的大腿与小腿之间,拽着衣料问,“然后呢?” 凌墨琅只觉一热流从小腿涌上小腹,又直冲后脑,顿时让他情难自抑,靠距离平息的躁动又开始不听话的勃然。 计划里,他本该双手按着她的双肩与她谈话,这般看来还是只能向最初一般虚虚怀抱着她,对她的后脑勺说话了。 凌墨琅叹气,平静中难掩自嘲:“这样似乎更不妥。罢了,反正只要几句话,无需面对面,你松手我护你转回去。” 锦照已经从他的沙哑中模糊明白发生了什么。尴尬道:“不必,我自己可以。” 她心中纳罕,从未听说有人对那处敏感。 却不知于凌墨琅来说,若非他极力克制,哪怕只是与她同呼吸一屋的空气,都是巨大的诱惑。 心中已乱,锦照转回身时动作变得小心而僵硬,生怕自己不小心踹断他。 再次四目相对,两个最会逢场作戏的人脸上都有了几分强装无事的赧然。 锦照轻咳一声,率先开口:“殿下漏夜拜访,所为何事?” “来问你打算何时离开。”身后人平静的说,“若你想,今夜就可以。放心,云儿与裴择梧我也能一并带走。” “不,还不行,太突然了。得想个万全之策。”锦照脱口而出,拒绝了他。 “哦?”他有些差异,“哪有什么万全之策?你……莫不是被他打怕了?” 锦照脸又红了,是被气的。 她扭头瞪凌墨琅:“裴逐珖怎么敢!今日只是意外!谁让你灌他药害他神志不清!” “咳,”凌墨琅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可裴择梧昨夜才告诉我,他已经将你们所有人都囚禁了,她觉得裴逐珖像是要彻底崩溃了,你不安全。” 他低声补充:“我在朝中看他也是一副心弦紧绷,一拨就断的样子。” 锦照恶声:“谁叫你当初处处挑衅,引他猜疑?” 但想到裴择梧,她又心中一酸,一滴清泪顺着颊侧滑落,带来微凉的触感:“你去见择梧了?她怎么样?你没叫人发现吧?” 凌墨琅淡声道:“她过得还不错,而且那边比你这松得多。” 锦照犹豫的问:“那你可知道……”她问了一半,就胸闷得问不下去。 “我知道。但她也早知晓她的亲爹害死我母亲,亲哥哥又处处打压我,我还联合你们杀了裴执雪。所以……她早就清楚我们根本不可能。” 风拐过墙角时,被削薄了。 那声音起初是呜呜闷响,等挤过廊柱的雕花后,就被搓成一线,细细的,带着砖灰与泥土的腥气,贴着瓦片渗上来寒气。 第149章 提到恩怨,两人无声沉默。细细的风在檐下与墙根间上下窜了一圈,最后散进更浓的夜色里,像一句忘了词的古调,只余一声略微刺耳的叹息。 锦照道:“等等吧,我在这最后过个年,也安排好一切,想清楚一切。”她沉沉叹气,希望到年前自己能想到一个永远脱身的方法,最好脱身的同时,能留下裴逐珖性命…… 毕竟是她一路放纵他,才引他坠入深渊。 她根本不是他的神明和救赎,而是诱他堕落的心魔。 凌墨琅沉默许久,终于道:“好,年后我三日去一次裴择梧那里打听你的情况,你……照顾好自己。”他指头动了动,想将这个命运坎坷却坚强的少女狠狠抱在怀中,又忍下了。 沉默中,凌墨琅突然贴近她,揽住锦照的腰向下一跃,还不等锦照反应过来,她已经被推进了屋中,面前是已经再度关上的房门。 她甚至有些恍惚,躺到裴逐珖身侧时,还觉得与凌墨琅的一番谈话是在梦中。 翌日,裴逐珖早早出去了一趟,回来后面色不佳,对她道:“皇后娘娘昨夜竟派了黑甲卫来和鸣居探查,想来是起了疑。方才又传旨来说嫂嫂本已自由,却自愿留在裴府服丧,所行所举实在感人,明日小年夜家宴时会派宫里姑姑亲自给您送素斋,顺便还要赏赐贾锦玥。” ----------------------- 第100章 今年的雪来得有些迟, 终于在腊月廿二这夜应景地在大地上覆了一薄薄一层。 锦照鬼使神差地在赴宴前翻了一翻在角落蒙尘的黄历。 腊月廿三,小年夜。 宜祭祀、宜祈福、宜扫舍、宜纳财、宜安床;忌同灶共食,忌合席言欢, 忌夜聚明散。 日河魁当头, 阴星压户。强设杯盘,主宾生隙;勉凑团圆, 亲眷离心。 彭祖百忌:丁不剃头, 头主生疮, 酉不宴客,醉坐颠狂。 小年这样的年节,黄历一般都不论算出的是什么,都一应是吉祥话,今年却罕见。 锦照颤.抖的指尖引她读完了百年难遇的大凶之兆,默不作声地合上了黄历。 小年的家宴,酉时开始。 时辰本就是凶时, 而裴府又奉皇后娘娘的令强行宴客——沧枪等裴执雪的旧部下。 似是冥冥天意,预示这是一个逆天而行的不祥宴席。 云儿在锦照的唇色上又覆了层浅白的粉末, 小心的对她道:“姑娘, 车已经在外面侯着了。” “好, 云儿姐姐。”她柔和的回答。 锦照站起身, 被云儿搀扶着从听澜院的寝房通过曲折连廊,向书房行去。 陈设装饰依旧维持着此处男主人在时的模样,只是冬日的风不似夏日轻柔,书房只有三面墙, 层层白色垂帘被吹得没有了优雅闲适的轻摆,显得张牙舞爪起来。 云儿在前帮她开路,锦照慢慢环视着眼前的一切, 淡淡感慨:“云儿姐姐,我也许永远也回不来了……谁能想到我竟还有一日,费尽心思也回不来此处。” 云儿的手一乱,便被迎面而来的垂帘糊了脸,她拨开白纱,声音温柔而令人心安:“姑娘莫忘了,外面的世界更广阔。” 锦照笑着应了。 裴逐珖不能确定曾经叛主了的沧枪是谁的人,更不知皇后娘娘将沧枪叫来裴府赴宴,是什么目的。 他推断,皇后早对突然冒出的贾锦玥身份始终存疑,所以才在前夜派人去和鸣居与听澜院查探。 而皇后接下来的举动更验证了裴逐珖的猜测。 皇后派熟悉锦照的沧枪禅婵随在宫中见过无数次锦照的平姑姑一起到裴府,正是想借他们的眼判断贾锦玥的身份。 所以今夜家宴,锦照必须是锦照。 今日一.大早,锦照便被裴逐珖黑着脸送回了听澜院,又将已经装扮成贾锦玥的廿三娘带走。 锦照坐在马车上,依偎在云儿怀中,头脑放空的看着沿途的枯枝一棵棵后退。 她身心俱疲。 裴逐珖自醉酒醒来后就像换了个人一般,脸上重新有了她最初记忆中的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清爽气息,但眼神深处是令人战栗的警惕和喷薄欲出的杀意,很是违和,总让她后背生寒。 他真的如他所说,像是要疯了,一具身体中住了两个灵魂。 而且两个灵魂都极度渴求她,她被送回听澜院之前,甚至喝到的水都是裴逐珖渡给她的。 她就像话本子里被吸了阳气的书生,腰膝酸软,印堂发黑。 ………… 席夫人纵是知道黄历所书今日不宜宴客,还是只能闭着嘴依皇令先把素餐备好。 毕竟黄历是虚无缥缈的老天爷的安排,皇命却是凉嗖嗖架在脖子上的刀。她与皇后本该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但她知道皇后的父母为何而亡,就越发对皇后的命令感到惶恐。 她身体紧绷地坐在屋中,枯瘦的手被裴择梧覆上:“母亲放心,她只是单纯的想要我们怀念兄长……” 席夫人许久才道:“我这一辈子,死在这囚笼中也是罪有应得,母亲是怕有一日连累到你啊……她一旦知道往事,赐的便是毒酒了。” 裴择梧柔声安慰:“冤有头债有主,母亲莫要如此,择梧终有一日与您一起离开。” 席夫人眼中无光,强撑起一丝笑容,道:“好,母亲等你。” 王妈妈进屋道:“夫人,小姐,国公爷、少夫人和客人们已经到了。” 她说话时面色有些古怪。 一来,家仆变宾客这种事确实少见;二来,国公爷的客人贾二小姐,与少夫人实在相似。 “好,咱们去前头吧,母亲。”裴择梧将席夫人搀起来,一起向外去。 锦照没想到这样快,裴府中人就又齐聚前厅了。 众人一一见礼,沧枪也带了夫人来,那夫人看向禅婵时笑得十分勉强,而禅婵根本懒得与她虚与委蛇,干脆假装看不见听不着,单独向裴府旧主请安。 上好的梨花木圆桌摆在正中,主宾一一落座。锦照左侧挨着裴择梧,再过去是席夫人。右侧是“贾锦玥”,再过去是禅婵。 但裴逐珖昨夜已经要求她不能以任何形式与裴择梧沟通,而且她和裴择梧身后还有一位侍女看着,杜绝了做一切小动作的可能。 锦照回忆起昨夜裴逐珖要求她时的情景,汗毛依旧倒竖。 昨夜,她第一次见识到彻底“疯了”的裴逐珖。 欢好半途,裴逐珖忽然停了下来,眼神温柔的看向别处,随即抽身离开,向那处走去。 锦照本就被折腾惨了,乐得有了休息的机会,眼睛都懒得抬一下。却听那边温柔道:“哎……你怎么跑出来了?真是不乖……哦?还想咬我?”锦照抬眼一看,只见裴逐珖满脸宠溺阳光的笑,语气也温柔至极,就不自觉忽略了他卡在兔儿脖子上的修长手指。 她已垂下眼帘,却猛地反应过来兔子后腿悬空,还在奋力乱蹬。 她瞬间清醒,震惊的看向裴逐珖,沙哑的喊:“裴逐珖!松手!你干什么!”说完,她箭步冲向他。 裴逐珖转头,面上仍是春风化雨的笑意,眼底却沉沉如深海:“不干什么,只是帮它一个小忙罢了。嫂嫂为何如此紧张?”他语气天真而迷惘,似乎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这算什么帮忙!松手!”锦照去扒他的手,他却无知无觉一般,依旧松松垮垮地卡着兔子脖颈,使它悬空。 “它想逃,我就送它远远的逃开,嫂嫂觉得逐珖做得不对?” “你疯了吧!松手!” 那手始终纹丝不动。 锦照情急之下,一口咬住裴逐珖的小臂。 他练过磐石功,警戒状态下小臂硬得像石头。锦照刚用力时,觉得自己像是咬在包了皮革的石头上。 她不甘心,再重重咬下去,对方却已经主动卸了力,她却是用了全力,牙齿锋利如刀,深深陷入对方皮肉,锦照甚至感觉自己都已经咬到他骨头那么深,腥甜的血液在她惊慌松口的瞬间就涌入了她的口腔。 “对不起!咳!”她本能的向道歉,被口中涌入的血呛了一口。 她惊恐看向兔子,只见它几乎不再挣扎,只轻微地抽搐着做最后无力的抵抗。锦照泪流满面的伸出手掌托起兔子小小的白色的爪子,疲惫的问:“逐珖,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还是打哑谜:“嫂嫂觉不觉得,尽管有三千世界,最合适它的归宿依旧是裴府?”他依旧是明媚带笑的模样,仿佛感受不到小臂的疼,也听不到血顺着手肘滴落在地的声音。 “是,是!你别帮它离开了,裴府是它最好的归宿!它自己也知道的!”裴逐珖显然不够满意锦照的回答,依旧不肯松手,锦照又补充,“我会好好在这里看着它世世代代,繁衍不息。” 裴逐珖这才松了手,摸着几乎窒息的兔子委屈道:“嫂嫂,我小臂好疼,但心……更疼。我以为它是来蛊惑你离开我的,所以才想将它送走,只求将您留下来。” 第150章 他的笑容之下,目光流露出森寒杀意:“所以,任何生物想要蛊惑嫂嫂离开,逐珖都会先将它送走。”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开始如裴执雪一样拿旁人性命威胁她。锦照最烦被人强迫。 她忍着怒意与恶心 ,垂着眼帘,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好,我知道了。我先去拿棉布来给你包扎。” “嫂嫂,不必了,我想看着它多流一会血。” 他笑着翻开皮肉,露出其下的白骨道:“这伤是嫂嫂与逐珖感情的见证。逐珖越痛,对嫂嫂的情意就会越深一分。” 锦照只觉得看见了另一个版本的裴执雪,偏执而恐怖。 但现下没有旁的办法,她只能哄着说:“你甚至连我伤害你的印记都爱,是能证明你爱我,可我看见还是会心疼的,你若为了我好,就乖乖听话包扎。而且,我早就说不想离开了,你为何不信?我咬你只是不想你造下无用杀孽,更是想我们此生结束,下辈子投胎轮回时,阎王爷能让你我下一世做一对寻常夫妻,再没有任何人阻拦我们……” 锦照手到拈来,小身子如一片风中的百合,颤.抖着拥住他。 “哎……可惜这一世太坎坷,就连我疼爱的妹妹都想拆散我们。”裴逐珖失落委屈。 “你多虑了,”锦照冷声道,“她传信,恐怕私心更多,是她自己想联系心之所爱,反倒害了我。你若实在心中有疑,我今后不与她说话就是了。” “好,那就从明日冬至家宴开始。”裴逐珖笑着说出他最初就想达成的目的。 锦照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席上落座,酉时至,宴席开。 十扇厅门大开,刚好共赏庭外积雪压枝。 侍从脚踩着新雪送素斋来,发出咯吱细响。 厅内灯火通明,圆桌中央的豆腐暖锅蒸腾着白汽,墙角碳炉冒着红光,却暖不透厅中无声冰寒的暗流与猜忌。 席间除了偶尔的敬酒与寒暄只剩轻微的碗筷碰撞之声。 过了一会儿,来了个如木雕般不苟言笑,鼻翼两侧深深两道刻纹的倨傲姑姑,她命人将皇后赐的菜摆了便垂手往席夫人身后一立,道:“娘娘吩咐奴婢侍候席老夫人用膳。” 她的眼神似一张渔网,毫不掩饰地罩住全席,尤其落在锦照与“贾锦玥”身上。 谢过恩后,席上氛围越发冰冷,再无人开口。 裴择梧一见锦照,便看出两人坐席尽管相邻,她们却不能以任何形式交流,两人身后甚至站着一个眉目冷肃的侍女。 她干脆便微微旋身,偏向坐在自己上首的席夫人。 锦照却急于通知择梧,想让她知道自己已经危在旦夕,必须动手,要裴择梧也早做准备。 裴择梧忽听身侧的锦照问廿三娘:“年三十是个好日子,二姐姐除夕那夜打算做些什么?” 廿三娘与裴逐珖只当她想让姑姑相信贾锦玥确有其人,便没有多思。 廿三娘回过头,露出一张几乎与锦照照镜子一般的脸,笑着道:“还有什么稀奇的,陪妹妹放一挂鞭炮驱逐年兽,于我来说已经足矣。” “哎,即便放了炮,也杀不死那凶兽,明年又是虎兕出柙的大凶之年……怪叫人不安心的。原想着今年三十多放些,永绝后患……”她似乎突然想到什么,猛地闭了嘴,握住廿三娘的手说,“是我说错话了,各位莫往心里去。” 席上众人皆笑着道了声无碍,面色又恢复成云淡风轻的寡淡模样,唯裴择梧难掩惊异的一震,又很快遮掩住自己的情绪。 她听出锦照决定年三十就动手,生怕仓促中出了岔子,想劝锦照按着原计划,等过了丧期再动手,便执匙为席夫人舀了一碗羹汤,对席夫人温声道: “听王妈妈说,母亲近日脉象渐稳,想要换方子了。但择梧记得太医叮嘱过,这方药贵在持久温补,到药性入体才能再换,切不可因症候缓解就轻易更换方子。若操之过急,反损根基。母亲,您说呢?” “你说的是……稳妥为上。”席夫人笑着点头。 门外,细雪从枝头掉落,砸在地上。 锦照看在眼里,突然低声道:“二姐姐,锦照忽然想起你儿时从树上落下时我没护住你,我如今长大了……却一直愧疚于心,难以释怀。你放心,再有下次,我定保护你,护住每一个人。” 廿三娘不知锦照此言何意,本能看向裴逐珖,只见他一双黑瞳正隐含心痛的凝望着锦照。 察觉她的目光,才不耐地飞给她一个眼神。 廿三娘会意,含着泪对锦照道:“你莫再乱想。好好好,姐姐记着了,”她用指腹轻点了一下锦照鼻头,“过去的就不再提了,我等五妹妹护我周全。” “今年姐姐亲手为你煮元宵,可好?”她猜到锦照是看着她想到了贾家人们,心头也一酸,看向锦照的眸子中也泛起潋滟波光。 “好。”锦照眼圈如她养的兔子一般红,唇角却带着一丝温暖的笑。 美人落泪,最是惹人怜爱,何况是两个。 席夫人道:“我可怜的两个孩子,真是受委屈了,看得我心头也酸……” 裴择梧听出锦照刚才一席话是向她承诺会护她与席夫人的周全,便拍着席夫人的后背,假意俏皮的缓和气氛,实际叮嘱锦照谨慎行事。 她道:“母亲,她们还笑着呢,您酸什么?莫不是怪我给您倒的醋太多了?那我可要向您赔罪了。”她举起杯盏,对席夫人继续说,“母亲,小年寒重,女儿以茶代酒,敬您一杯。一愿裴府门户谨严,邪风不入;二愿您新岁不受风寒侵扰,暖炉添衣不休;三愿您长夜无忧,永保安康。” “择梧说得好!理当共饮一杯,”一直在旁沉默的裴逐珖突然含笑起身,他晃了晃身前的茶壶,“啧,空了。那逐珖可以向婶婶讨一杯茶吗?” 他的笑容干净清澈,融化了席夫人心口最后一丝压抑。 “好好好,莫说一壶茶,你就算要十座茶园,婶婶也依你。”席夫人笑开了花。 “那逐珖便却之不恭了,不知诸位可要同饮一杯?” 他目光扫视一圈,却在锦照身上停得最久。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短暂热烈后,厅中又归于沉寂,连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几乎都听不到了。 宴席几近尾声,若非锦照怀念逝者的话与那位木雕似的姑姑一直用审慎的目光来回打量着每一个人,此宴还勉强称得上宾主尽欢。 席夫人看看差不多了,便落了筷子,侍女刚端来盐水漱口,一直沉默不语的姑姑突然向前一步,对裴逐珖与席夫人行了礼,恭敬道:“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席夫人客套两句后,那姑姑埋着头经过锦照。 却在经过廿三娘时,猛的顿住脚步,钳着她的下巴猛地一撕,竟揭下一张人皮面具! 她厉声质问:“妖女!说!真正的贾二小姐身在何处?” ----------------------- 第101章 厅中所有人都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禅婵漱口的盐水都被忘了,还含在口中。 廿三娘脸色一变,挥拳向侧, 直击姑姑腹腔。姑姑却手臂一扭, 一招连消带打,钳着廿三娘下巴的手顺势向下, 扼住了她的咽喉, 彻底钳制住她。 席上目光都错愕地看向廿三娘和姑姑, 又看向锦照、裴逐珖,最后又落回到廿三娘身上。 那张被强行揭去伪装的面孔,眉眼精致娇俏,此刻被激烈的情绪冲击得生动无比——圆润的杏眼瞪得大大的,眼尾染上了一抹委屈又愤怒的薄粉,小巧的鼻尖微微翕动,嘴唇倔强地抿成一条线, 让那张甜美娇憨的脸庞充满了毫无威慑力,甚至引人怜惜的恼怒。 “我就是贾锦玥!” 她脸憋得通红, 艰难喊出来。 廿三娘双手死死扒着姑姑的手掌, 艰难的微微侧头, 看向锦照求助:“我伪、伪装……是怕你们不信, 当我是来攀附权贵。因、因我、我与妹妹长得太不像!” 廿三娘盯着锦照:“但妹妹,你知道我是真的!你……你为我说句话,向姑姑禀报!” 她又马上求助的看向裴逐珖:“逐珖!你也知道的,对不对?” 裴逐珖只目光平静的望着姑姑。 廿三娘白净的脸庞已经红涨, 锦照心中担忧,忙道: “姑姑恕罪,确实是民女之过, 民女确实是怕大人已经去了,我又得了大人名下的全部家财,再领进府一个无法自证身份的姐姐,怕贾府误会我居心不良,才出此下策。” 她起身,泪眼朦胧的对着姑姑屈膝,道:“求姑姑今日先放过姐姐,明日民女自会进宫请罪。” “裴大人虽已放妻,但特地恳请陛下保留了您一品诰命的称号,奴婢承受不起您的礼,夫人还是起身吧。”姑姑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倨傲不善,钳着廿三娘的手也不松开。 姑姑继续揭穿他们:“而且锦夫人怎么说这是下策?裴国公显然是被接近夫人的那一张倾城面容迷惑了,一直求娘娘娶她,娘娘都已经快要同意。夫人不妨接着猜猜看,若娘娘没起疑心,国公大人也一直受蒙骗,待国公爷完婚后,是否会有奸人害他?” 第151章 裴择梧错愕。 这个姑姑是自恃有些武艺就不要命了? 先是几乎挑明了说裴逐珖恋慕嫂嫂,而后说锦照编造出“贾锦玥”骗婚裴逐珖,而后怀疑锦照嫁给裴执雪以后用计害了他,而裴逐珖正是已经中计了的第二个目标。 虽说……姑姑有些地方理解歪了,但总体确实如此。 只不过裴逐珖恐怕活不到“成婚”了。 锦照想的也跟裴择梧差不多,但转念一想,这正是个不杀裴逐珖就能摆脱他的好时机,便道:“姑姑明鉴,她确实是锦照的姐姐,也确实与国公爷有情,娘娘若有疑心,我可以随时离府,再不打扰。” 姑姑嗤笑一身,目光冷若寒霜:“锦夫人果真秀外慧中,事到如今,您还是随这‘贾二小姐’随奴婢一同回宫,让娘娘定夺吧。” 她又转眸看向沧枪:“劳烦沧统领帮奴婢将锦夫人与贾二小姐带回宫中去。” 风如泣如诉,哀哀奏乐。 众人具屏息看向沧枪,只见他眉目深敛,正垂眸看着手中茶盏。 唯廿三娘满面恳求的凝望着坐在上首的隐身男子——裴逐珖。 “沧统领还品什么茶?莫忘了,娘娘叫你此行的目的就是探查贾锦玥的身份是否有问题!” 沧枪夫人急得推搡沧枪。 而沧枪依旧按兵不动。 众人正屏息凝神,疑惑沧枪接下来会怎么做时,忽听不远处 “砰!”一声巨响,将所有人都吓得一个哆嗦,心脏发狂的跳动。 侍女手中杯盏跌落,婵婵始终忘记咽下的盐水亦被吓得吞入了腹中。 向声音来源望去,只见原本大敞的十扇厅门已同时关闭,现下窗框上的细小木条还在肉眼可见的轻颤着。 锦照忽觉得身前有风略过,将目光从门调转回来,赫然发现方才还事不关己闲适坐在椅中的裴逐珖不知何时已来到姑姑身后,面上带着和煦有礼的微笑,手上却用一块帕子死死捂住姑姑的口鼻。 她松开廿三娘全力挣扎着,却猛的在廿三娘娇俏可爱颊侧边缘划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锦照大惊失色,慌忙把廿三娘一把拽开。 所有人,包括侍女,都默不作声的垂下眼帘。只有沧枪夫人发出一声简短的“啊”声后,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姑姑面色涨红,青筋暴起,双眼圆瞪,想挣扎,双手却早被裴逐珖制住。她越来越无力,终于停止了挣扎,用空洞的眼神凝望着桌上每一个人。 裴逐珖看着席夫人道:“婶婶,她想破坏裴府,诬陷嫂嫂与锦玥的清白,逐珖此举,是在替兄长保护你们,择梧,你先带婶婶回去吧。” 待二人走后,他才将姑姑放回到席夫人身后的空地上,趁人还软着将她摆成突发心疾,窒息而死的模样。 他惋惜轻叹:“活着不好吗?非要当自己是狄国老。” 他抬眸,声音不大却像刀扎一般,足以穿透厅中每一人的耳膜:“今日这位姑姑布菜时突发心疾而亡,搅了家宴,你们说是吗?” 侍女们齐齐下跪应是,禅婵屈膝颔首。 裴逐珖满意的“嗯”了一声后缓步走到沧枪身边,偏头听了听,嗤笑一声后,看向沧枪,道:“还真是晕过去了,我还当她是个聪明人,只是装晕保命。你怎么选的,稳固地位有我和摄政王就够了,何必娶一个累赘。而且……宴请名单上没有她……可怎么办呢?”他唇角噙着一丝残忍的淡笑。 “国公大人,卑职是诚心想与她共白头,非是利用。此事乃卑职之错,卑职愿一力承担。内子的胆量与气度虽小,但也是后宅厮杀出来的,只是她没见过这般打杀的情景。她人不傻,嘴也严,求您网开一面。” 裴逐珖扶他起来,笑容不变,眼睛里却违和的透露出残忍:“我自是信你,你何必行如此大礼?但为以防万一,还是要你吓吓她,告诉她,若今日之事有一星半点流到外面去,她全族都要去陪这姑姑。” “大人放心。”沧枪利落回答。 “唔……那就该散了……”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等等,沧枪,你夫人既不认你的义妹,与其再如今日一般吃飞醋引来祸事,不如就放禅婵留在裴府?你也正好清清静静的比翼双飞。” 沧枪正为晕倒的夫人穿斗篷,闻言一顿,看向径自穿衣的禅婵,惭愧。道:“是我两难全了……还要看禅婵的想法。” 禅婵向裴逐珖道:“多谢国公爷好意,禅婵确早不愿叨扰义兄了,只是天下虽大,却没有禅婵的立身处。敢问大人,什么算‘留’?” “那太好了,你放心,我会叫席夫人收留你,待遇不会比在沧枪府上低。”见她看向锦照,他赶忙接着说,“择梧缺个人陪,你若愿意,可以以义妹的身份陪在她身侧。” 禅婵自裴执雪死后就被迫呆在沧府中“接受”裴执雪的死因,但她早想开后沧枪也不许她离开,还娶了个天天想把后宅那些小手段用在她身上的女人,搞得她好几次想出手教训她。 但她看在与沧枪一起长大受训的情面下一直隐忍。 脱离沧府,她本能是想选锦照的,因为她救过锦照的命,锦照又一向拿她当朋友,而且锦照还会在丧期过后离开裴府,她也想去外面看看。 但裴逐珖的选项中只有裴择梧。当然,裴择梧也很不错,也从未把她当下人对待,届时她嫁人了,她应当就自由了。遂行礼对沧枪道:“多谢沧大人这些年的照顾。” 沧枪心中蓦地一痛,怅然若失的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转过身子。 好像只几个月,亲如手足的少女就已经不想再看他一眼了。 禅婵对裴逐珖谢恩:“民女今夜先回去收整行礼,明日一早来拜见大人。谢国公爷大恩。” 大恩?沧枪心中更痛。怀抱中的似乎女子也更沉了。 “好,不过,你不必来见我,直接去拜婶婶便好,此事我料想到你会答应,已经跟婶婶商量过了。”裴逐珖笑,“今日也算是宾主尽欢,各有所得。沧枪,你出去时候通知候在府外的内侍宫女们,姑姑突发心疾,已经身死,我等不敢妄动,等大理寺来验尸。” “好,下官告辞。”沧枪抱起他晕倒的夫人,看着禅婵已经远去的背影,抬步跟上。 从始至终,只有锦照在一旁轻抚着廿三娘的背安慰她。 裴逐珖既未看过一眼廿三娘,也未看过一眼锦照。 他淡淡道:“廿三娘,你没了面皮,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给大理寺的人看吗?” 又见云儿还立在锦照身后,“你先留着,一会儿自个儿回听澜院去。” 锦照坐回原位,默默思量今日发生的事。 可真准,以后定要多看黄历…… 来的是大理寺少卿,正是莫家人死后她见过的那位美髯公。 不过他的胡须如今变得稀稀拉拉,再无美感。 当年正是他迫于裴执雪的压力,草草断了莫氏一组的血书是癫狂下攀污权贵,还将莫家的宅子赐给贾宁乡做封口费。 那人本就知道当初欺压过的人中有锦照,后来一直害怕裴执雪杀他灭口。 但裴执雪似乎忘了他,他便一直缩着脖子过活,直至今日。 他也一眼便认出了锦照。 少卿被她盯得汗毛倒竖,战栗着勉强看看那姑姑的尸首,便道:“姑姑她确实是死于心疾,下官会如实上报,看看宫中是否有过发病记载。国公大人和锦夫人可以回去休息了。”他说完,立马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啊…不是,下官是说,国、国公大人可以和锦夫人一起回去睡觉了……啊,下官失言,下官罪该万死……” 这话倒是取悦了裴逐珖,他眼底已经含了浅淡的笑意,声音反更冷肃:“行了,不会说话就闭嘴,叫你的人赶快来把尸体抬走。” 他看向锦照,问:“嫂子,逐珖送您回去,可好?” 锦照冷冷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卿,对他道:“以后好好做官。行了,走吧。” “谢国公大人、锦夫人教诲!下官定铭记于心!” 身后,传来少卿惊魂未定的声音。 屋外冷风瑟瑟。 裴逐珖却并没有像往日一般,抱着锦照施展轻功,急不可耐的回到和鸣居,而是牵着她的手,缓缓行在空无一人的小径上。 锦照裹了裹斗篷,装着傻问他:“逐珖,我们为何不直接回去?你是要去看看看廿三娘的伤吗?” 裴逐珖停步,垂眸看向锦照,问:“怎么?还想去与她一唱一和的让她真的成为贾锦玥,然后让我娶她?” ----------------------- 第102章 夜色漆黑如墨, 浸.透了裴府中的每一道缝隙。只有风声穿过假山孔隙,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她确实是想浑水摸鱼,让廿三娘的真实面孔永远变成贾锦玥, 嫁给裴逐珖, 而她也借此浑水摸鱼,顺利脱身。 但在裴逐珖出手灭口姑姑的那一刻, 锦照就意识到她会被惩罚。 第152章 虽心中早有预料, 但当阴影当真降临的时候, 巨大的压迫感依旧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她想抽手躲开,却被他攥得更紧,腕骨传来清晰的痛感。 锦照只得温柔一笑,离裴逐珖更近些安抚他:“逐珖你不要误会,我方才没有多想,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廿三娘因你我之事搭上性命, 胡乱说的罢了,还好你救了我们, 不然我与廿三娘都只有死路一条。” 话音刚落, 裴逐珖突然拽着她的腕子, 将她狠狠掼在冰凉粗糙的假山石上。 尽管有加厚的斗篷垫着, 背脊撞上嶙峋石面,还是让她被钝痛逼出泪水。少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赶紧合上嘴,生怕害死因为好奇来查看的人。 裴逐珖高大身躯如山影倾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身与山石的缝隙间。 “嫂嫂真是唱得一出好戏, ”裴逐珖的声音平静无波,可那平稳之下,正酝酿着玉山将倾的危险, “若非逐珖亲眼目睹了我那惊才绝艳,无人可出其右的兄长是如何被嫂嫂哄骗致死的,我恐怕也会深信您,”他逼近一步压住锦照,让她不得不加倍感受身后嶙峋带来的钝痛,两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荡然无存,“嫂嫂,您也看见了,我您你走的这一路有多辛苦,如今所有人都在为难我,逼迫我,在暗处虎视眈眈,只等着将我拉入深渊,只因为裴执雪!!逐珖真的没力气再陪您演下去了。” “逐珖其实一直都清楚,您从未断过离开的心思。我在您眼里,不过是个随手可弃的过时玩物,”他说得斩钉截铁,漆黑的双瞳平静凝望着她,“或者说,是狗。一只不能再讨人喜欢,甚至有力量反咬主人的狗。可是嫂嫂,我不能与时间对抗,已变不回那只满足于吻一下嫂嫂足尖就满足的小狗了。” “我……”锦照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想如从前一般巧言令色的哄骗他,再靠美貌俘获他。可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气音。 巨大的无力感和被彻底看穿的自惭,让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无法控制地冲出眼眶。 “说话。”裴逐珖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 他的眼睛深不见底,翻涌着她暴戾的暗潮。“告诉我,那么久小心翼翼的讨好,为娶你处心积虑的铺路,是不是都不能让你动摇丝?!” “那我们的耳鬓厮磨算什么?算你为我织的一场旖旎幻境?可你为何要走?我又为何走不出去?!你怎么忍心看着我死在坍塌的幻境中?!” 裴逐珖的声音、不安难以压抑的颤.抖,那颤.抖里混着爱与恨,混着迷茫与痛苦,混着清醒与沉.沦。他那层朝气蓬勃的皮囊彻底破裂,露出里面早已被嫉妒、不甘和绝望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内里。 他的绝望让锦照心脏酸痛,但今夜的事态不可以再失控下去了,这两马车,不能继续狂奔向前。 “不是……”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发颤,“我……”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脑子飞转,试图编织新的说辞。 然而,裴逐珖没有给她机会。 在她红唇微启的刹那,他猛地压了下来。这不只是吻,更是撕咬,是惩罚,是宣告主权的暴力仪式。 他毫不留情地撬开她因惊愕而微松的牙关,长驱直入,肆意搅动,吞噬她所有不成型的呜咽、恐惧与抵抗。 他的手臂铁箍般缠上她纤细的腰身和后颈,将她更彻底地压向自己,也压向背后冰冷坚硬的石头,仿佛要将她的血肉骨骼都一起碾进自己的身躯和假山的石隙中。斗篷再保护不了她,他挤进两腿间,凶戾的亲吻她占有她,牙齿咬破她的舌尖。疼痛与窒息感席卷而来,锦照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拳头徒劳地捶打他坚实的肩背,唯有指甲能在他颈侧划出几道血痕,却只换来他更加强硬的压制和侵略。 唇舌间弥漫开血腥味,不知是谁的。空气被掠夺,意识在窒息的痛楚与强势的攻击中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在锦照眼前发黑、几乎瘫软时,裴逐珖才退开一段距离。随着他抽身,两人唇间也扯出一道暧昧的银丝,随即断裂。他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双掌把着她不盈一握的纤腰,灼热而凌乱的呼吸喷在她潮.红滚烫的脸颊上,可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却漆黑冰冷,毫无情.欲,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从今日起,”他站直后平静的开口,声音因方才的肆虐而低哑,却字字清晰的砸在她心头,“你只是贾锦玥,别再妄想逃离,否则……”他拇指温柔缱绻的擦过她红肿的唇瓣,抹去暧昧水迹,“你也不想知道我能对她们做出什么事的吧?” “但只这样惩罚你,还不够。”他退开一步,唇角含了抹不祥的恶意的笑意,从怀中徐徐掏出一本册子。 冷风呜咽着穿过两人间的缝隙,锦照却完全顾不得合拢衣裳,只惊恐地看着他的手。 暗夜无月,她看过去的第一眼就完全僵直,连伸手去夺都不敢。 那册子的大小、厚度她都无比熟悉,正是娘亲留给她的札记! “逐珖……”她颤抖着嗫嚅,“求求你……我以后都听你的……那是娘亲留给我的……” 裴逐珖却继续笑说:“锦玥的娘亲可是贾夫人。这个是嫂嫂的。原本我不慎从嫂嫂嫁妆翻出来此物,我看那书页已然散乱,纸张泛黄,随时都会化成筛粉,才特地抽空亲手为嫂嫂修补好,准备小年夜送还给嫂嫂。”他笑着扬起手,眼神残忍,“但今日之事,逐珖看清了,嫂嫂与我并不相熟,我若贸然前去太过失礼。本想交给你,但我随意一翻,其上内容真是离经叛道……我不敢交给锦玥,怕你学坏了。” 他用书脊轻敲太阳穴,作冥思苦想的模样,然后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手札上说‘男人都不可信,莫将自己所有的赌注都押在男人身上’,贾锦玥,这话你信么?” 锦照唇色苍白,湿漉漉的大眼睛哀求的盯着眼前的男人,哀求道:“我不信……求求你……我真的错了。” “我觉得嫂嫂怕是信了,所以才想离开裴府。既然她的心愿已经快要达成,这东西她便已用不到了,不如就——” “嘶啦!” “不!!!” 纸张撕裂的声音与锦照绝望的哀求呼喊同时响起,惊起一只夜枭振翅离去。 身躯高大的男人姿态优雅的撕碎了她娘亲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满地泛黄的纸屑如又在她面前落了一场桂花雨,不过时移世易,物是人非。 锦照胸口起伏,剧烈喘息着,屈辱的泪水在眼眶中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 “我带你逛过了,你也知道,这府中凡是喘气儿的,”裴逐珖指尖轻触到锦照沾了泪水的下颌,又缓缓下移,抚过她脆弱的脖颈,感受到其下血脉的搏动,“让它活,还是让它死,早就由我掌握了,不分人畜。” 他轻轻用虎口彻底包裹住她纤细的脖颈,只是如爱.抚般温柔贴着,是却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下次,再让我发现你这些自作聪明的心思,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插翅难逃’。” “嫂嫂,您就死心吧,逐珖主意已定,你我此生必会纠缠到死。” 说完,他松开钳制,像丢弃一件玩腻的物件般,任凭她脱力地顺着假山下滑。 但锦照没有跌倒。 她双手抓住凸起的石头,勉力支撑住自己,靠在冰冷的石头上,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 方才的愤怒、羞.耻、恐惧,如暗夜里的潮水般层层退散,留下的是一片不带情绪的冰冷。 锦照抬手,慢慢擦过自己的嘴唇,又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最后拢了拢地上散乱的纸屑。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缓慢、机械,异样的平静。 来了一阵风,猝不及防地将她手下的纸屑窸窸窣窣的吹散,她顺着纸屑飞走的方向看去,只见黑暗中发黄的纸屑早被吹远,似是娘亲用最后的力气为她指出一条路。 锦照抬起头,看向裴逐珖。 那眼神里面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惧,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漠然,仿佛她看着的,不是一个扬言要囚禁她的男人,只是一棵平平无奇的树木。 他刚刚撕碎的,不止是她的反抗,还有她对他最后一丝温情。 “我不会再动逃走的心思了。”锦照沙哑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波澜。 裴逐珖凝视着她,心中突然升起巨大的恐慌,他好像做得更错了,但他也是被逼的,他已经在尽全力保护嫂嫂了。 对,他是在保护她,她只是还没理解。 裴逐珖再度靠近,伸手想抚去她的泪。 锦照却没有像往常一般甩开他或者给他一巴掌,只是平静异常的看着他。 裴逐珖的手在她颊边极近处停住,指尖几乎能感受到她皮肤上未干的凉意。他不敢再看她死水般的眼眸,指尖终究没有落下,转而掸去了她肩头的一片枯叶。 “我就知道你会明白我的好。”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亲热讨好,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胁迫与侵.犯从未发生,“锦玥冷了吧,我带你回屋。” 第153章 和鸣居明亮烛火照耀下,裴逐珖还像离开前一样,想假装发生了的折辱与龃龉都不存在,温柔的帮她褪下斗篷,换下撕破、磨损的衣裳,为她倒茶喂糕点,又将她抱进暖烘烘热水中。 随后不敢面对她似的,握着她的手说:“我去前厅看看大理寺的人处理好了没有,锦玥,你乖乖泡着澡等我,好吗?” 锦照像回来之前一样,不言不语,眼中一丝波动也没有,像个美艳绝伦的白瓷娃娃,任他摆布。 “那我走了。”裴逐珖犹豫几息,终究是逃了。 锦照垂下头认真沐浴,眼神已不再空洞。 沐浴后,她才平静坐到妆台前,从裴逐珖为她打的梨花木妆的缝隙中,撬开一条缝,找到她藏了许久的一小包白色粉末。 第103章 夜色已深, 锦照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烛灯。她垂眸坐在桌边,看着被她摇晃均匀粉末的茶水。 门许久才再被推开,裴逐珖携着寒风归来。 他目光扫过室内, 最后落在桌边的锦照身上, 他笑着问:“锦玥怎么不去睡?是在等我?” 锦照温顺的说:“我怕你还在生气,这一去会丢下我, 所以起来等着。” “混说什么, 我怎会丢下你, 纵是舍了我的性命,我也会保护你。”裴逐珖笑得满脸幸福,脱下大氅站在她身旁,抚着她的头顶,欣慰道:“但锦玥能这么在意我,是逐珖此生之幸。” 他走到桌边,很自然地伸手去碰那杯茶。 指尖触到杯壁的瞬间, 突然顿了一下。 那个瞬间,锦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见他还是端起了茶, 才松了口气。 但他惋惜说:“锦玥亲手倒的茶, 可惜凉了。” 随后, 裴逐珖看也未看便手腕一倾,便将茶水倒进桌上的青松盆景中。 “我去换一壶热的来,嫂嫂稍候。”裴逐珖放下空杯,转身走到门边, 从耳房换了新茶,重新将水倒入桌上那只旧杯中,袅袅白烟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他如往常一般伺候她, 将热气腾腾的新茶,轻轻推到锦照面前。 “锦玥,你喝。” 锦照怔怔看着眼前的茶水,微微出神。 若非她早试过这迷药确实无色无味,都要觉得裴逐珖此举是在嘲讽她。 但尽管他不会发现,大部分茶水也已经被裴逐珖倒进花盆了,但杯壁上挂的剩余茶水也足以让她昏睡不醒。 “我今天又困又累,还是不喝了……”她推脱的道。 即便最后逃不了这一杯,也能为明日的昏睡找到理由。 “喝吧。”裴逐珖将杯子递到锦照唇边,“你晚间没怎么用汤水,又……”他顿住,目光在她面上游离,暗示着他们更早时分那场激烈的缱绻纠缠。“你又流了那么多水,还是喝一口,润一润。” 躲不过去了。 锦照心一横,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说:“想一想,确实如此。” 她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猫儿似的伸出舌头卷了卷,连最后的水滴都没放过,看着裴逐珖诧异又幽暗的眼神,她解释:“还是逐珖了解我,一碰才知我真的渴了。好困,休息吧。” 药劲来得很快,她刚刚在裴逐珖的怀抱中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就陷入了昏睡。 夜色随着锦照的沉眠越发浓稠神秘。屋内那一盏烛灯还摇曳着,将床帐内的缓缓起身的高大人影勾勒出朦胧线条。 锦照静静躺在锦被之中,呼吸匀长深缓,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 裴逐珖侧头凝视着她。 烛光湮灭于他沉甸甸的黑瞳中,那目光倾轧而下,一寸寸碾过锦照。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从她乌黑的长发,到光洁的额顶,到微乱的长睫和秀挺的鼻梁,再到那红肿微翘的唇。 视线继续向下,纤秀的脖颈,微敞的寝衣领口,锦被下起伏的玲珑线条……最后停留在锦被边缘不小心露出的一小截脚踝,白皙,纤细,骨骼脆弱,在暗色的锦被间白的刺眼。 他如最初窥视锦照时那般,用指尖轻拂过她微凉的发丝,带着近乎亵渎神明般的负罪感倾下身,冰凉的唇依次轻轻碰触她的额头、眼帘、鼻尖、唇珠、颈侧。 他移到床尾,握住那只微凉的足踝,指尖在那细腻的肌肤上摩挲了片刻,同样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做完这一切,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在晃动的烛影里,面上流露出哀伤与愧疚的神色。 裴逐珖郑重的凝望了她最后一眼,而后又虔诚的在她脚背上最后落下信徒一般的轻吻。 他语气哀伤怅然:“永别了,嫂嫂。” 说罢,他利落起身,再没回头。 裴逐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隙,一个披着暗色斗篷的纤细身影顺势进入屋中。两人都刻意放轻了脚步,像两道无声的鬼影。 房门在身后悄然合拢。 裴逐珖在不远处站定,目光扫过床上的锦照,听出她仍在熟睡,然后看向身侧的人,用气音再次向她确认:“你确定,你的魇术有作用?” 斗篷中的少女轻轻一颤,抬手缓缓摘下帽子。烛光映出一张俏丽却苍白的脸,正是廿三娘。 她点点头,随即坐在拔步床边。 廿三娘目光触及床上沉睡的锦照时,流露出不忍。 她转过头,看向看向裴逐珖,祈求地看向他。 裴逐珖的表情在昏暗光影中明灭不定,唯有眼神冷硬如寒铁,没有一点温度。他一字一顿的警告道:“我之所以还不杀你,是要你证明你的价值。” 廿三娘心中苦涩,闭了闭眼调整心情后,从袖中摸出几根线香点燃。 一缕浓郁苦涩,又夹杂着甜腥气味的青烟,袅袅升起,盘旋在床帐之内。 她伸出双手,悬于锦照的头部两侧,并不接触,开始轻轻地说出一些指令。 时间在廿三娘不断重复的指令和袅袅的诡异而呛人的青烟中,缓慢流逝。 直到线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廿三娘的声音终于停歇。 她站起身,轻声对沉默伫立暗影中的裴逐珖道:“好了。” 裴逐珖只是大步掠过她,掀开床帐去看依旧沉睡的女子。 门无声的关上,另一个绝望的灵魂独自伫立在寒风中。 不多时,屋中那微弱的烛火也被熄灭了,廿三娘也步履沉重的离开。 ………… 这六日,是锦玥过得最快乐的六日。 不止是因为逐珖告诉她皇后娘娘终于同意他们的婚事了,还因为除夕是逐珖的十九岁生辰,更是她陪他过的第一个生辰。 所幸这日子虽特殊,但因为裴执雪的丧期未到,每个院子都是单独关起门来偷偷开小灶,所以不会有人打扰。 唯有一点遗憾,那便是她白白虚长了逐珖几岁,却事事由他照顾,为此,她决定亲手为他做一碗长寿面。 小厨房里暖意融融,炖着鱼的砂锅咕嘟作响,奶白的汤翻滚着,香气四溢。 锦照穿着朴素的衣裳,正仔细将熬得浓醇的鱼汤,浇在她因是亲手抻拉,所以宽窄不一的长寿面上。 裴逐珖就靠在门边看着,眼神温柔而专注,看着命运终于将亏欠他的甜蜜,连本带利的偿还给他。 虽然只是他在自欺欺人,可那又如何呢?现在,她终于发自肺腑的爱他了。 “好了,”锦玥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转身对他绽开一个甜美的笑,“我们回去吃吧,别等菜都凉了。我不能吃鱼甚至闻鱼腥气,害得你平日也吃不成鱼,让我一直对你很是惭愧,所以我特地让厨娘提前熬好了没有腥气的鱼汤补偿你。” 其实他不重口腹之欲,有没有鱼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她知道的。 “好,多谢锦玥。我回去定会一口气吃完。”裴逐珖接过面碗,带着她回到席上。 桌上摆满了各式珍馐,却不及面前这碗长寿面之万一。 裴逐珖静静看着,没有立刻动筷,只是抬眸望着琉璃灯下她明艳含笑的脸,看了许久,才低声道:“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些。这世上再没有比你待我更好的人了。我……有些不舍得吃。” “你莫不是嫌弃它卖相不好?”少女重重放下筷子,佯装嗔怒。 “怎么不好?好得很,你看这燕环肥瘦的,比其他千篇一律的有新意多了。”裴逐珖笑着道。 锦玥很满意他的答案,单手托腮,笑得眼睛弯弯,催促道:“快吃吧,凉了就会坨,口感不好。面是我亲手揉的,你可要全吃完,与我长命百岁,长相厮守。” “好。”裴逐珖郑重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却又停下,深深望进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和不舍,“你……愿意永远同我在一起的,对吧?” 他没有锦玥想象中的欢喜,让锦玥隐约有些不安。 “嗯,当然愿意。”锦玥毫不犹豫的点头,笑容依旧明媚,甚至带着些许羞涩,“你是这世上除了妹妹,与我最亲近重要的人,不和你在一起,我还能去哪?别担心,既然娘娘都同意了,世上再没有人能阻拦你我。” 第154章 “嗯,没人能阻拦。”裴逐珖的睫毛颤了颤,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口汤,“很鲜。”他低声赞叹,声音却在不能自控的颤抖,但随即,痛苦的情绪便被悲哀的甜蜜覆盖。 他终于得到了最渴望的终极承诺。 裴逐珖满足又长长的叹息一声:“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就好。”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锦玥耳中, “嫂嫂,这面,真的很好吃。” 锦玥脸上的笑容在听到“嫂嫂”二字的瞬间,骤然凝固,精致的细瓷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真实的惊愕与恐惧。 “什么嫂嫂?”锦照本能的反驳,语气困惑又恼怒,“逐珖,你怎么了?难道外面传的是对的,你只当我是妹妹的替身?!” 裴逐珖没有理会她的辩解,只是一口一口专注的将面吃完,连汤汁也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他拿起素帕,姿态矜贵的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抬眼,看向面色煞白的锦照。 他眼神中的情意温柔,面上挂着满足的笑意。 “这几日,我前所未有的幸福,谢谢您,嫂嫂,”他深情无比的看着锦照说道,“这是逐珖偷来的最好的梦。既不能同生,但能同您一起去……我已经知足了。共死是逐珖最大的幸福。” 锦照猛地站起,手边的茶盏随之落地,发出刺耳声响。 她脸上强装的甜蜜娇憨的面具终于彻撕裂,声音发颤:“你……你怎么知道的?什么一起去?什么共死?” 裴逐珖笑了笑,温声道:“嫂嫂莫忘了,逐珖也是江湖中人,又最怕不知不觉被裴执雪害死,所以旁的不清楚,配毒的药却是门清。” “是水腥草,对吧?”他缓缓夹了一口菜,送入口中,似是在与她谈论今日的大雪,“水腥草与其他草药搭配入毒后,无药可治,亦无从查起,唯有一点缺陷,便是草如其名,如何处理都有一股鱼腥味。所以逐珖才有幸饮下今日这汤。” 阵痛袭来,他用方才擦嘴的素帕,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鼻子。洁白的帕子移开时,上面多了一抹惊心动魄的黑红。 他垂眸,平静的看了看帕子,又抬起头,看向警惕后退的锦照,嘴角扬起一个甜蜜又悲哀、满足又失落的矛盾笑容。 “嫂嫂,您可真狠……一点余地都不愿留给逐珖。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反悔,我们活着互相折磨。”他叹息着说,血开始从他鼻中、嘴角缓慢渗出。 他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祈求的望向她:“逐珖还有事要与嫂嫂说,我还有多久?” 锦照如遭雷击,本能的回答他:“一、一炷香。” 她脑子终于动了,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凳子,难以置信地问:“你、你早知道?!你既知道,为何还要吃?!为何?!” “真好,时间足够。至于为何……”裴逐光思索了一下,不断滴落的毒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他却丝毫不关注,目光依旧固执而狂热地凝望着锦照。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是爱恋,是仰慕,是忏悔,是求而不得的绝望和行至绝境的释然,“因为……我们活着,太累了啊,嫂嫂……每一刻,我拥有的,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他喘息变得困难,话语断续,眼神已经有些涣散,“这院子是给裴执雪的牢笼,所以每一处,都暗中加固过,没有我的亲口命令……永远不会有人会帮您打开那扇门。我问过……是否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您答应了……我很幸福。” 他尝试着想站起来,却身体一软,向一旁歪倒。锦照下意识冲过去,扶住他沉重下滑的身躯。他靠在她怀里,生命的温度正飞速流逝。 “别怕……我早已伤不了你,”他气若游丝,却努力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向拔步床的踏板,“扶我去……密室机关那里。等我死了,你就把我丢下去……咳……我死后,如果别的吃食里无毒,您还能在这屋中至少活十日。我不愿让你看我最后……面目狰狞的丑样子……” 他每说一句,口中涌出的黑血就更多,浸湿了两人相贴的衣衫,温热粘腻。 “你先摸摸我的衣襟,莫再让我毁了手札。我给你找回来拼好了,对不起……我不该撕的。”他目光彻底涣散,却仍执拗地望向她的脸,尽管只剩一团朦胧。 锦照早已泪流满面,根本看不清裴逐珖的五官,她颤抖着从他衣襟中抽出娘亲的手札,终于死死抱着他失声痛哭,不是她平常的伪装,而是混杂着震惊、恐惧、悔恨与一种巨大荒谬感的崩溃泪水。 他不该是这个结局的。是她没救好他。 锦照死死抱着裴逐珖逐渐变沉的身体,哭着质问:“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为什么要逼死我们两个?为什么?” 裴逐珖面上仍留存着满足的笑意,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指尖微微上抬,想碰触她满是泪痕的脸颊,却在半途无力垂落。 他望着她,在那逐渐被死亡的阴影吞噬的眸底,竟奇异地浮现出锦照记忆中的明媚,那个在桂花林中,短暂忘却执念与仇恨的、被阳光染金发丝的、俊朗不凡的少年郎又出现了。 “因为……我贪心啊,嫂嫂。”他已经气若游丝,“是我……亵渎了您……将您从本该清净安然、受人敬重的云端……生生拽入了我这污浊不堪、罪孽深重、万劫不复的地狱……对不住……” 最后三个字,轻如鸿毛,似是从未存在过。 那个阳光下的少年郎,身影逐渐消散。 她想救他,而他, 终究还是没挨到十九岁。 ----------------------- 第104章 锦照耳畔似乎能听到远处点燃鞭炮的热闹喧嚣, 和眼前的冰冷寂静形成两个绝对。 时间流逝,锦照前襟的血都已快干涸,她仍怔怔抱着裴逐珖彻底僵硬的身躯, 想到裴逐珖死前说不想让她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 才蓦地转醒,寻帕子为他擦脸。 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对不起。”锦照低低对他说。 她深吸一口气, 不再徒劳地擦他面上干涸的血迹, 而是将手探入他的衣襟。 没有。 袖袋、腰间、靴筒……没有匕首, 没有钥匙,没有任何能拿来破局的利器。 心彻底沉进不见底的深渊。 他料到了一切,也断绝了一切。 绝望将锦照拖入泥潭。 但她想活! 万一呢? 锦照踉跄起身,扑向房门,但任她如何撞,房门都纹丝不动。 甚至连有水有糕点的耳房也同样门扉紧锁。 再去推琉璃窗,只有掌心传来的冰冷坚固的触感。 她攥紧拳, 用尽力气砸向窗棂,声嘶力竭地呼喊:“裴逐珖晕过去了!快来人救命!!!” 任她喊得喉咙沙哑, 敲得手掌红肿, 都无人应答。 裴逐珖所言不假。 若无他的亲口命令, 这精美的囚笼便是铜墙铁壁。 少女彻底陷入绝望的泥沼。 为确保万无一失地逃离, 她不止在长寿面中下了剧毒,就连其余的饭菜汤水里,都掺了令人昏睡的药。 而年夜饭她也必须吃,所以她已经提前服下解药。 但她千算万算, 没想到自己会与裴逐珖的尸体困在笼中。而这个年夜饭,也不止要吃一顿。 残忍的是,她服下的解药只能保证她在接下来十二个时辰内正常吃喝。 超过十二个时辰后再吃喝, 她会陷入三天两夜的昏迷。 不抓紧逃走,迟早耗死在这绝境。 时间正一点一滴地焚烧她最后的生机。 锦照死死咬住下唇,逼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可慌,不可乱。 怨恨、悲伤、恐惧……所有情绪都必须压下去。 生死之前,容不得情绪与情感。 锦照快速换了衣裳,尽力擦净手上毒血,然后坐回那张八仙桌前。 桌上的珍馐已冰冷,她拿起筷子端起碗,如同最饥饿的乞儿般开始大口吞咽。 冷硬的米饭,腻味的肥肉,冰凉的补汤……都被她一股脑塞进喉咙。 喉咙被噎得生疼,胃里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泪水涌出,又被她逼回去。 这已不是饭菜,而是供给锦照继续生长,破土而出的能量。 她的眼神空洞,脑子却在飞速转动,看向罗汉榻后的琉璃窗。 琉璃易碎,窗棂与窗格也都是木头。只要能弄断它们,哪怕只几根,就已足够她逃走。 锦照目光梭巡着整间华丽的寝房。 这屋子里,一定有东西能截断木头。 锦照的目光最终凝聚在书案上两方一模一样的砚台上。 乌金砚。 色如漆,坚如铁。 用料是最好的老坑石,质地坚密,素有“金刚不损”之名,是大盛最坚硬的石头。 她将一方搁在地上,又将另一方砚台高举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地上的狠狠砸下! 第155章 “铿!!!” 一声震耳的金石撞击的巨响,猛地在屋中炸开! 砚台恐怖地弹起,又重重地砸在地上,与锦照的脚相差不过毫厘。 她慌忙躲闪后再定睛一看,那般大的动静,却只砸坏了砚台一个角。 锦照没有气馁,相反,她吸取了经验,站在圈椅上,再次瞄准,更狠地砸下。 金玉相击之声不绝于耳,似是锦照特别为自己和裴逐珖故事的终结放的一场鞭炮。 一声接一声,两块世间最坚硬的石头,反复进行着最原始、最惨烈的对抗。 汗水湿透了锦照的鬓发和里衣。 不知是第几十次还是第几百次,砚台的碎片中终于出现了一块形状与薄厚合适的碎片。 手臂已经酸麻,她却惊喜地跳下圈椅,急切地从碎石中捧起它细细查看。 薄,不算大,但形状狭长,一侧边缘在方才疯狂的撞击中崩裂出锋利断口,另一侧相对厚实,便于握持。 就它了。 锦照用它划破白棉里衣,将布条反复缠裹在厚实那一边。 她撑着桌案起身,走向琉璃窗,而后双手艰难地举起眼下最有分量的黄铜香炉,朝着那片绚烂脆弱的淡彩琉璃,猛砸过去。 “哗啦——” 锦照反复撞击,一阵阵的清脆碎裂声响起,琉璃碎片争先恐后地飞出窗外,在凛冽寒风中如烟花般闪烁着最后一点冰冷的光。 寒风卷着新年空气里隐约的硫磺硝石气味,还有雪沫的清新气息翻涌而入,瞬间冲垮了室内凝滞的血腥与饭食气味,寒意更让她的情绪愈发振奋。 锦照披上御寒的斗篷,稍稍清理残渣就跪上罗汉榻,右手中紧紧握住石刃,将最薄最利的锯齿状边缘,抵在了一根细窗棂上。 她先小心地刮去表面金漆,再刮掉里面那层防火的桐油。 刮擦的声音细微而刺耳,木屑混合着金粉、凝脂纷纷落下。 然后,她撕下另一条布,浸.透桌上铜灯里剩下的灯油,紧紧缠绕在那段裸.露出来的窗棂上,点燃。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浸油的布料和里面的木头,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光映亮了锦照的一眨不眨的眼睛。 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如她所料,火势没有扩大,火焰逐渐变小,摇曳了几下后,熄灭了,只余那段木头被烧得焦黑一片,冒着缕缕黑烟。 成了!木头碳化,一吹便能成灰! 若依此行事,找对四个合适的窗棂各烧开一截,她就能彻底破坏整个窗子,钻出去逃生! 待她觉得温度已经降下来,锦照伸出手指,想去拂掉那层焦黑的炭—— 而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预想中的酥脆。 焦炭之中,一个坚硬而滚烫的物体烫得她立马收回了手。 呼吸完全停滞,锦照近乎绝望的用指尖彻底拨开那层黑灰。 焦黑的窗棂中间,还嵌着烧黑了的金属条。 她本就是挑了最细的一根尝试,眼前的纤细铁芯她都对付不了,更遑论她需要切断的那些。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早该想到的,裴逐珖为裴执雪精心打造的囚笼,怎会只用木头? 锦照自嘲一笑,甚至感受不到任何寒冷与疼痛,只依靠着求生本能再次坐回桌前吃饭。 她眼前突然回闪两张面孔。 竟将他们忘了! 还有希望!而且不止是希望!! 她唯一需要做的,便是等凌墨琅来。 变故之中她竟忘了自己之前已告诉过裴择梧,自己会除夕动手,而凌墨琅又每三日会去裴择梧处探问她的消息。 所以,最迟三日,凌墨琅定会来救她。 只要撑三日,这样想着,锦照安心了许多,慢条斯理地咽下冰凉的食物。 裴逐珖依旧倒在拔步床前的阶梯上。 锦照不忍真将他丢下去,又不愿睡在他身一尺远处,便从床上、柜中抱了几床最厚实的锦被,窝在远离尸体的罗汉榻上,将自己紧紧裹住。 寒风从破碎的琉璃窗口不断灌入,即便裹着层层锦被,凉意也依旧刺入骨髓。 浅眠的锦照于半睡半醒间,看到了她未嫁时的那个初春,竹林中那个舍弃她,决然离去高大的背影。 那一次,凌墨琅就失约了,害她落入裴执雪手中。 所以……这次他能来吗? 一记警钟突然在她脑海中惊响,让人神魂俱颤。 锦照猛地睁大双眼,剧烈喘息着。 娘亲手札上的话又在锦照脑中回响:“男人不可靠,不可将所有托付给旁人,给自己留后路。如果可以,自己挣一条路来。” 她猛地一个激灵,混沌的脑海被警钟敲散迷障,神智骤然清明。 她已错信过,该记住教训的。 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他们身上! 她必须做点什么,争取一条自己的路。 锦照的目光,再次冷静地凝望面前的窗子。 以她的能力,不可能破窗逃走。 然而……这扇窗与墙壁连接的接缝处呢?能否通过破坏窗与墙的缝隙,撬开,甚至直接卸下半扇窗呢? 锦照死死盯着窗框边缘与墙体之间那道灰白色的、不甚起眼的填充缝隙。 在她的记忆中,那是石灰、麻刀和桐油混合出的东西,或许还掺了糯米浆。 坚硬,但远差金属。 而她手中紧紧握着的石刃,是世间至坚之石。 锦照选中窗框顶端与墙壁接合处看起来略显粗糙的地方,将右手中的锋利石刃上最尖锐的一个角,对准了那道灰白色的缝隙。 然后将全身的力气灌注于手臂之上,开始撬,开始刮,开始磨。 刮擦的声音湮灭在呼啸的风声里,但在锦照听来却如同天籁。 灰白色的颗粒簌簌落下,很快在罗汉榻上积攒一层。 此法可行!这里就是牢笼的漏洞! 锦照双眼再次迸发出夺目的光彩,疲惫和疼痛瞬间被一股新的力量驱散。 她思量了一番,趁此时还不算疲惫,从最高处开始刮擦启撬。每一下都牵扯着手和手臂的酸痛,汗水再次渗出,又瞬间被寒风吹得冰凉。 累了就盘膝而坐,就着寒风吃端到小桌上的剩饭残酒当做休息,然后,颇有精卫填海的架势继续。 确实与精卫填海无异,一整夜的辛苦后,双臂沉重得陌生,酸痛却又切切实实,让她仅是保持抬起都无比艰难,更别提始终牢牢握着刀把。 那不可摧的灰白色接缝却只被她磨出了一道半臂长的疏松,进度远比她预料的慢。 她窝在角落默默喝着冷酒补充水分,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不知自己是被晒醒还是被冻醒的,锦照再睁开眼时,正对着明晃晃的白金色的太阳。 一片银白,显然她睡着后下过场雪,她的身上也覆了薄薄一层。照理说常人这样睡过去都再醒不来,许是老天看她命不该绝,竟在她彻底僵住之前叫醒了她。 但寒意已浸入骨髓,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僵硬,失去知觉,牙齿也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暖炉在拔步床边,炭火应当还有!她必须去床上去暖和过来。 锦照用手臂颤抖着撑起身体,目光落在裴逐珖面上,又缓缓移向机关。 她算是和裴逐珖已经和解,但对他心怀的愧疚不足以让锦照在罗汉榻上休息的时候面对一张死人的脸。 锦照长叹一口气,没有选择了。 她挪过去跨过裴逐珖,闭了闭眼,用尽全身力气扳动机关。 机关缓慢开启,轰隆一声巨响后,密室传入耳中的回音,良久方歇。 锦照麻木看着不远处的黑漆漆的洞口,心生感慨。 这为裴执雪建造的牢房也终于吞噬了他自己。 但她绝不会也死在此处。 锦照争分夺秒地烤着暖和的炭盆,又抓紧补充了顺带加热的食物。 小睡约摸一个时辰后,手指已经基本能动了,代价是感觉筋骨一次次、一寸寸被拧断一般的疼痛。 尽管刀柄上缠了棉布,但右手整个掌心已经没一块好肉。 锦照咬咬牙,划开棉布将右手包扎好,又将左手也缠了两圈,而后将刀把也牢牢跟她的手缠在一起。 她叼着棉布,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一般,死死打了个结。 锦照再一次回到自己的战场上。 寒冷、疼痛、疲惫、想要妥协等待救援的动摇、缓慢到令人发疯的进度……一切都在折磨着她。 但锦照知道,解药的效力正在体内一点点流逝。 刻不容缓。 …… 第三日,风依旧永无止息地刮着,吹散炭盆中燃烧的最后一丝余温。 她的体力已然快要耗尽,饥.渴如寒风般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她的意志。 左手手掌也已血肉模糊,那柄石刃又换回右手中。 第156章 继续,继续。 暮色四合,四周还是只余风声。 凌墨琅没有来。 还好,窗框与墙壁间的缝隙被锦照硬生生凿出深深的沟槽,只要再将余下的地方也这般凿磨,最后自己再施全力一撞,就能将这杀千刀的半扇窗撞飞。 手臂肿痛沉重,本应动不了的。 但旧日里锦照或娇或嗔的水眸中,此刻闪烁着的是恶狼一般狠厉的目光。 凭着绝不放弃的求生本能,锦照驱动着她强撑到极限的躯壳,创造属于她的奇迹。 第四日。 锦照已经喉咙干哑似火燎,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五指。所幸她原本包扎的时候就照着握刀的姿势用布条将刀柄死死固定在她手心。 终于成了!锦照后退一步,呼吸急促、瞪大双眼地瞧着自己“不可能”完成的杰作! 半扇窗挨着的三面墙,都已被深深刻出一条连贯的、深刻的线条。 她确信,只要自己拼尽全力撞向窗棂,定能为自己挣出那条生路! 锦照没有犹豫,在原本的厚重夹袄外,套上所有能找到的厚实衣物。 夹袄、斗篷……一件件,一层层。 裹不到身上的便裹在头上,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决绝地盯着那扇残窗。 最后才用锦被把自己彻底裹起来。 锦照整个人臃肿不堪,行动笨拙,像个巨大的茧。 她在距离窗户两三步远处站定,背对着窗,最后一次深深吸气,然整个人猛地重重倒过去,如一把抡向窗户的锤! 她本身就是一件武器! “砰!” 反震力让她肝胆一阵震颤,脖子也闪了一下。但窗户只是剧烈地摇晃了一阵,发出一阵呻.吟声,没有脱落。 还不够!她必须先直面窗子撞上几次,等最后万无一失时再用后背撞击,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落地。 锦照加固了颈后。 后退,助跑,用肩膀,更猛、更决绝地撞了上去! 终于等她用后背撞击时, “轰——!喀啦啦啦——!!!” 巨响猛烈爆发!华美而坚固的牢笼,连同其中隐藏的铁芯,终于彻底脱离了墙体,猛地向外飞出。 连带着裹了重重防护的锦照,一起重重砸落在地。 最后一丝夕照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泪水则彻底模糊了她的视线。 吹了四日的寒风前所未有的带着清甜和自由的香气。她仰面躺在窗上,眯着眼划开一层层包裹在身上的衣裳。 泪流得停不下来。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疼痛,都随着眼泪,一起宣泄了出来。 然而,这劫后余生的激动泪水尚未流尽,那炫目的金色夕照,骤然被一个巨大的黑影完全遮蔽。 不等她有丝毫反应,一只手,猛地拉住了她头顶的锦被,三下五除二就将门的锁从外打开,把她重新拖回了那间弥漫着死亡、绝望气息的炼狱牢笼。 锦照被狠狠地掼在地砖上。在饥饿的影响下,她被摔得眼前全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般剧痛。 而这一摔带来的伤害,远不及心中的绝望。 呵,裴逐珖的走狗来为他报仇了。 漆黑渐渐褪去。 模糊的视线中,一个身影逐渐清晰。 ----------------------- 第105章 眼前逐渐清晰, 锦照借着最后一缕夕照分辨出来人身型之后,干裂苍白的唇上竟浮起一个释然的笑容。 廿三娘。 锦照长叹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因为绝望完全放松下来, 沉沉压着地面。 廿三娘罩着墨黑斗篷, 如鬼差般站在一旁垂眸看着锦照。 她的脸比锦照还要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唯有那双眼睛, 赤红如血, 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和悲痛,一瞬不瞬地钉在锦照狼狼狈至极的脸上。 “你把他怎么了?” 廿三娘的声音尖利到嘶哑,像是喉咙的嫩肉在沙石上狠狠刮过,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短暂的绝望后,锦照的心脏开始在胸腔里剧烈冲撞,几乎冲破她的肋骨。 求生的欲望又开始疯狂滋长。 她竭尽演技,让自己的表情与声音声音都充满无措与哀伤:“终于有人来了……你不知道, 除夕那夜,逐珖前一刻还喝着酒, 突然就晕死过去了!还吐血!我叫天不应, 叫地不灵, 实在没办法, 才……才拼死撞开窗户想要求救!廿三娘,快,快去叫人!找大夫!他可能还有救……!” “晕死?是晕还是死?!” 廿三娘猛地踏前一步,质问她, 又接着拆穿她,“纵是出了状况,他若想通知人来, 绝不会没有办法!” 她凌厉的目光扫过破碎的窗户、满室残羹和满地的衣裳锦被,又顺着地上已成黑色的血迹一路追踪,定格在拔步床前残留着裴逐珖最后痕迹的地面。 那里,本该躺着裴逐珖…… 廿三娘的眼神骤然崩裂,最后一点理智也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毁灭一切的愤怒。 “还说找大夫?!还要救他?!你好狠的心!” 她无力地跌坐在地,向着拔步床的方向,向着恋慕男子生前最后待过的地方爬去,“他死了!是你!是你杀了他!你竟敢——你竟真敢——!” 她字字喋血,声音凄惨如厉鬼,直击锦照心底,剜下最后一块软肉。 廿三娘伏在脚踏上失声痛哭,直到将泪流尽,才猛地冲向锦照,骑跨在她身上。 她眼睛赤红,满目仇恨地瞪着她,凄厉对锦照道:“他为了你!是选择往屋里藏的!你呢?一边诱着他,一边谋害他!” 她的双手狠狠扼住锦照的脖颈。 空气逐渐被夺去,眼前有无数金星炸开。 锦照双脚徒劳地乱蹬,想告诉廿三娘她也是被逼的,却说不出口半个字。 廿三娘似是哭尽了力气,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手上也用不上力,才给锦照争取了点时间,让她不至于几息之内就死。 从小到大,锦照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死亡阴影真切地笼罩下来时,人是什么感觉。 是恐惧。深入骨髓,无穷无尽的恐惧。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最后一瞬,她绑在右手上的石刃,终于划破了她裹在自己身上的重重衣料! 石刃承载着她所有残存的意志和力气,带着她的手臂破茧而出,猛地朝着上方已经模糊的身影,朝着脖颈最致命的位置,狠狠刺去! 待到盛怒中的廿三娘反应过来后退时,已经晚了。 冰冷的石刃已经死死抵在了一片温热的、跳动的脉搏之上。 屋中突然一片寂静,一滴血珠顺着刀柄,滴落在锦照颈上。 廿三娘着她喉咙的动作微微一滞,似是在惊诧锦照的停止。 锦照还是不想多牵扯无辜的性命,就是等她的震惊。 她趁机贪婪地大口吸入空气,咳得天昏地暗。 眼前再次清明,廿三娘却仍旧不管不顾的再次用力,拼死要将锦照生生掐死,愤怒地喊:“他那般爱你!!你就该留在这陪他!” 锦照没料到她竟连命都不要了,就将匕首更刺入一些,尝试与她沟通: “若杀我……” 她尽了全力,说出的话却似破风箱发出的声音,叫人听不真切,“他的……尸骨……会烂在密室中……无法瞑目……若我们同归于尽……你也再……看不到他……最后一眼。” 廿三娘的呼吸一乱,扼住她脖颈的手也剧烈颤抖起来,眼中的仇恨中夹杂了些许犹豫与心痛,她骂道:“你……你这毒妇!你不得好死!” “我死无所谓……”锦照趁着她心神剧震,手上力道稍松时,继续用她破碎嘶哑的声音,劝说廿三娘,“但我希望你懂得,你对他而言与这屋中炭炉无异。只是工具罢了……有用时暖暖身子,无用时便抛诸脑后。你于你而言,他也不值得让你放弃生命追随。” 锦照觉得自己将话说得太过通透了,反而容易激起廿三娘的杀意,默默补充,“而且,你那么爱他却带上我一起死,不怕我黄泉路上继续碍你的眼吗?” “闭嘴!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廿三娘没受她的扰乱,绝望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扼住锦照脖颈的手,力道也在疯狂与崩溃的边缘剧烈摇摆,时轻时重。 “你可知那时我已决意入红尘,做了花魁,正是风光时,他却执意为我赎身,不顾阻挠挑开帘子来见我。只一眼……只一眼……我就……”她哽咽难言,眼中那疯狂的光芒,渐渐被绝望悲恸的死寂覆盖。 她的手不再用力,只是冰凉而颤抖地搭在锦照颈上。 “廿三娘,你愿为一个心中从未有过你的人做到如此深情,我自是比不过你。但你知道的,我也一直为你不平。几次都想让他看见你、珍惜你、在乎你,可惜我都没做到。对不起……” “事到如今,一切都无可挽回……我再解释也是多余……眼下,你不如看开些,寻个地方疗伤。不如……你就随我一起走吧,带上云儿……” 第157章 廿三娘从她身上站起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直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停下来。她不再看向锦照,只是失神地望着拔步床的方向,望着那空荡的地面,喃喃对着空气说:“你杀了他,不配与他死在一处。但你有恩于我,所以我也不杀你。” 锦照刚松了口气,正想开口说你想开了就好,但话还没说出口,绑着刀的手臂又被廿三娘强行掰着,横在她的颈前。 廿三娘冷声威胁:“但你不要以为我会像你一样抛下他!他在哪?打开密室带我去见他。否则我现在就扭断你的脖子。” “好,你先不要激动,我带你去开密室机关。先松开我,好吗?”锦照小心地说。 廿三娘现下情绪极度不稳定,锦照动作缓慢地起身,直到廿三娘松开钳制,她才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 锦照看着廿三娘那副万念俱灰、甘愿服死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 这个长相甜美,举手投足间却足以颠倒众生的娇俏少女,她也救不了。 锦照指了指拔步床侧间座椅把手上那狰狞的兽头,道:“机关便是那个长角的,左右各转几下,才能正确开启。廿三娘,当初为防止裴执雪逃脱,密室之中没有设置可以开启的机关。若你一旦进去,我就转动兽首,你便再出不来了。有此隐患,你还执意下去吗?” 廿三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中死寂的荒原上,骤然燃起两簇决绝的野火。 “你随意,我本也没打算再踏出此处。开门吧。” 锦照止住泪意,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向密室机关,艰难的来回转动兽首。 一声巨响后,木榻轰然掉落,已经漆黑的房间与那巨大的黑洞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如深渊巨口一般,看得锦照心惊肉跳。 “等等!”锦照想最后劝劝她。 廿三娘却置若罔闻的疾步靠近那深渊。 锦照的存在,锦照的生死,于她来说都已经毫无意义。 廿三娘一步步走向那幽暗的入口,脚步虚浮,背影决绝地奔赴她期待已久的、自欺欺人的圆满。 锦照站在原地,听着廿三娘的脚步声没入黑暗,很快,下面传来脚步踉跄声与她愤怒的质问:“你怎么忍心将他直接丢下来!!” 锦照没有回答,立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许久才道:“廿三娘,见过了哭过了,就离开吧。天地辽阔,总有你我的心安处……要不,我先去下碗面,吃饱了我们接上云儿逃走可好?以后你可以真的当我们的妹妹,也当我们的师父,可以吗?” 寒风吹过破碎的窗口,发出呜呜的悲鸣,卷动着室内的血腥与尘埃。 许久,她都只能听到廿三娘断断续续的呜咽。 锦照道:“廿三娘,我已经两日两夜没喝过水了,我先去喝水煮面,有你的一碗,我等你一起逃走。”她走出去几步,才顿在门口停了一停,道:“机关我就不关了,你是个聪明人,我信你会做出理智的选择。” 一会儿,她只听见廿三娘微微地叹息了一声:“外面变天了……你快些走吧。” 锦照也实在撑不住了,无暇细思她口中深意,迎着朔风缓缓走向小厨房,那里有她急需的水、吃食,还有温暖。 她头脑无比清醒。 除夕夜时宫中定会给裴逐珖赏御膳来,而连御膳,都被拦在和鸣居外。 且她接连几个日夜地折腾,今日又撞了一整个白天窗,廿三娘还在屋中声嘶力竭地哭了两个时辰,依旧无人来。 应是因为裴逐珖那令人发指的占有欲让他无法容忍旁的男人听到她的任何动静,所以把看护的人手调得远远的。 所以锦照现下可以大摇大摆地去小厨房,美美地烧水取暖和清洁,再寻些吃食,最后还能回去打包好自己的收拾财物,若门外也是如此松懈,她还能领着云儿与裴择梧从容道别。 仅是这种幻想,就足以让锦照乐出声。 她坚定地向小厨房挪去。 锦照推门而入,细碎的灰尘在月光下围着她舞动,呛人但可爱。 锦照摸索着点亮烛灯,微小的暖意让她几乎哭出来。她忍住贪念,疾步走到水缸处,颤抖着手臂用左手拿起挂在缸侧的水瓢,呲牙咧嘴地捞着水缸低最后一层水。 缸中是生水,还落了灰,并不如甘霖般让她喝下便恢复了生机,相反,锦照匆匆喝了几口就被冰得胃部绞痛翻涌,痛得几欲晕厥。 她的头脑一直想要操控她躺下。锦照知道自己如此,一半是因为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另一半是她精神因着方才的美好幻想松懈了。 疼痛已变得麻木,已不能支撑她的清醒,必须尽快吃到食物。 她强撑着四处看,终于寻到一盘没被她下过迷药的糕点,踉跄着扶着灶台走过去用手抓着便吃入口中。 待到稍稍缓过来,她便拖着身子回到寝屋,换好衣裳后虚弱地将自己无力做面的状况告诉廿三娘,问她愿不愿随自己一同走。 但对方始终没有回音。 天边已微微晕染出一线蟹壳青,初五的朝阳就要升起。 锦照不能再等了。 她对廿三娘的方向道:“你想通了就出来吧,对不住,若日后还有相见时,我的承诺不变,还会做上一碗面,拿你当真正的妹妹。”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谨慎地向漆黑吓人的乌木大门移动。 若是一开门就发现外面森然站了两列人就完蛋了。 锦照战战兢兢地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门上探听。过了好半晌,都没有一点动静,只能冒险一试。 她小心翼翼地将左手按在门上,想要推开半扇门,方一用力,门却猝不及防地洞开,她手下一空,猛地向前栽去。 完了,裴逐珖的手下来了,锦照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心中升起无法言说的怨念和不甘。 那你就陪我们一起去死吧。 电光火时之间,锦照将仍旧绑在右手上的石刃狠狠插.入来者腹部。 刀尖刺穿皮肉的瞬间,锦照用尽全力拧了下石刃,却只换来对方一声闷哼。 来者没有反手攻击她,反倒不顾仍横亘在两人间的匕首,将她紧紧地抱入怀中,沉声道: “锦照,莫怕,是我。” 锦照仰起头,只见熹微晨光中,男人过分英挺的面孔上染着鲜血,惭愧地凝望着她,安抚道:“没事了,你已经安全了。” 锦照心头怒火暴涨,泪水夺眶而出,双腿不由自主地挣扎,还想要强撑着下地,与眼前人彻底撇清关系。 她沙哑地哭喊抗拒:“你来干什么?我已经自己走出来了!” “你滚!你滚啊!” 凌墨琅垂眸望着她,低低道:“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话音刚落,怀里轻飘飘的姑娘已经双目紧闭,晕死了过去。 ----------------------- 第106章 袅袅青烟扩散, 满室生香。 暖金色的夕照透过窗纸,浅浅映在少女凌乱而纤长的羽睫上。 一只骨节纤细,水葱般的指头犹豫了一下, 轻轻擦去少女羽睫上的一粒金色尘埃。 那羽睫微微颤动起来, 似是再一次极力想睁开。 守在床边的侍女妈妈们都停了动作,屏息看向白瓷美人的眼睛。 虽期待, 但不敢搅扰。那个神秘兮兮的老神医叮嘱过, 她需得彻底休息好自然醒。 白瓷般的人儿眉头微皱, 随后皱着眉翻了个身,痛苦地呻.吟着,气鼓鼓地将自己的后背留给所有关切的眼神,再无动静。 一个时辰之后,床上响起一道轻浅娇憨的哈欠声,在少女准备舒展手臂的一瞬间被一声低低的惨叫取代。 剧痛让锦照凝起神来,赫然发现自己眼前陌生、记忆模糊, 不知今夕何夕。 她看了看面前的金丝纸鸢床帐,还是迷糊:是真跑出来了还是一切都是一场梦, 亦或……她重新被关起来了。 锦照因为一瞬涌入脑中的猜测与疑惑, 甚至不敢回头看。 “锦照, 你可还好?”裴择梧疲倦又焦急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锦照的心瞬间落了地, 铺天盖地的委屈也瞬间冲过鼻尖,从眸中无声滚落。 她想转过身子看看裴择梧,却完全用不上力,想开口, 却只勉强沙哑地吐出“帮……”一个字,而后感觉从口腔到肚上的筋都在抽痛。 裴择梧柔声道:“乖,你已经睡了三天两夜了, 也已经安全了。”提到“安全”二字,裴择梧眼中闪过一丝黯淡与悲伤,她继续柔声道,“先莫急,我帮你先转过来,你还要再缓缓才能起身喝水。” 锦照被她扶着正过来,满肚子的话要说,却在疼痛无力之外,还口干舌燥,她向着裴择梧眨了眨眼,急切想要向她确认所有遗漏。 裴择梧马上了然,对锦照道:“你伤寒了,已经在我这昏睡了三天三夜。” 不愧是至交好友,真是心有灵犀。 第158章 锦照很高兴裴择梧回答对了自己的问题,她又眨一下眼,表示自己听懂了。 她再眨几下眼,问的是云儿与廿三娘的下落。 裴择梧了然地点点头,道:“要见殿下吗?我给你们留些空间。” 锦照崩溃的疯狂眨眼,无声呐喊着:“不要啊!你算什么心有灵犀!别害我!” 她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凌墨琅。 裴泽梧却完全会错了意,满脸宠溺地笑着起身:“好啦好啦,莫催了,我这就走。” 锦照:“……” 沉稳的脚步声逐渐接近,锦照干脆眼不见为净,闭上了眼。 幸而凌墨琅也很识趣地停在不远处。 他比那两人强的地方,就是懂分寸,守底线,灵魂深处还残留着一点人性的光辉。 但他不守时!!!迟到还不如不来!! 锦照心绪又开始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些许。 若非她有点脑子,为破窗做了石刃,又靠着石刃逃过廿三娘最初的盛怒,等到他来时,她也早凉透了! 锦照忍着痛,愤怒地竭力偏过一丝丝头。 凌墨琅自然看在眼中,幽深的眸光投向锦照,其中是满满的柔情和愧疚,声音却低沉冷肃,保持着让她安心的距离感:“我知道是择梧误会了,你根本不想见我。” 锦照几乎被他气厥过去,内心止不住的咆哮:知道你还来!你属狗的吗!我都捅你…… 等等,捅? ……好像昏迷之前的阴差阳错中,她是认错了人,狠狠捅了凌墨琅一刀。 她微微蹙眉,重拾昏迷前的记忆…… 黑暗中的男人轮廓硬挺,满面的肃杀之气在与她对视之时一扫而空,只余无尽的愧疚和懊悔。 一串串血滴从他颊上滑落,而他的皮肤如玉,并无伤口。 血不是他的。 大概是他一人将裴逐珖设置在外围的暗哨都杀了。 所以他虽然迟到了,没参与她逃脱的前几步;但还是在最后一步,在她身为女子,毫无还手之力的最后一步,帮了她。 没有谁天生欠她的,也没有一个计划是完美的。 她最初就不该对任何人抱不切实际的希望。 再来一次,锦照也会选择自己破窗,然后面对廿三娘,而非只做好匕首,等着和廿三娘殊死一搏。 思及此,她浑身似乎都松快了些,突然没什么情绪了。 甚至觉得那夜顶着一张脏脸在凌墨琅怀中撒泼的行为很是丢人。她悔得肠子发青,恨不得将那一段记忆从脑中连根拔起,亲眼看着它被烧成灰。 锦照突然又陷入疑惑。方才那些道理,她明明早就想通了,怎么再见凌墨琅便全然抛之脑后了? 忍着剧痛,锦照又将脑袋扭了回去,睁开眼看向他。 凌墨琅却收起了视线,半垂着眼眸继续道:“我来,只是想见你,然后跟你道一句‘抱歉’。” 他抬眸,眼神中的所有情绪都已经被埋藏到心底,那是不会让锦照感到有心理负担的平静眼神。 锦照看着凌墨琅那双平静的、深琥珀色的眸子,缓缓地对他眨了两下眼睛,同时,嘴唇微微嘟起,用口中的气流勉强拼出一个“不”字。 锦照心中暗暗补充,不必道歉,本也不该指望你。 又忍不住腹诽,救了我一命还挨了我一刀,还能凑过来心怀愧疚地道歉,这个圣人心性,你不当皇帝,那何人能当皇帝? 哎呀快出去,你说再多我也没法回,为何还杵在此处? 你真当自己有多聪明,能读心不成? 凌墨琅的眼中流转了轻浅的笑意,猿臂一舒,勾来一把椅子,撩起袍角姿态矜贵地坐下。 他微微后仰,身上流露出绝对的掌控感与自信,唇角微勾,道:“我猜你想知道云儿的消息,是就眨一下眼,不是就眨两下。” 锦照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不成他真会读心? 又转念一想,自己真是烧糊涂了。 凌墨琅与她相识多年,自然知道她最在乎的就是云儿。 尽管对他莫名其妙的故作高深不屑,但她还是纡尊降贵地眨了下眼。 凌墨琅转动着手腕上的菩提珠,道:“她很好,现在在外面亲自盯着内侍为你熬药。” 锦照疯狂眨眼。 云儿肯定担心坏了,快叫她来! 凌墨琅摇摇头:“我只信她看着你的药,就快好了,你再等等。哦,对了,你应当还想问那廿三娘吧。” 锦照怀疑他就是想拖延时间,但奈何自己话都说不出,只屈辱地眨了下眼。 凌墨琅无视锦照的眨眼,一副突然反应过来的样子:“哦?已经醒来一炷香了,那你已经可以抿些水了,要么?” 锦照舔着干裂的嘴唇权衡了一下,眨了两次眼,对方却从桌上端起一盏茶,用勺子的背面沾上水,轻轻按在锦照唇上,沉声道:“这个不该要你选。”看着锦眼含怒意地舔着勺底,他语气微沉,“廿三娘在你我相遇之前,就已经自绝身亡了,她死是抱着裴逐珖的,唇角还带着笑,想来走得没有遗憾,你请节哀。” 傻姑娘。 锦照眼睛酸酸胀胀,泪水从太阳穴滑入鬓发。 在她想要偏头躲开勺子前,凌墨琅就已经收回手,重新蘸了水,用勺底滋润她的唇。 锦照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喷在她面上带来的些微热流,和眼角暗藏着的愉悦。 但他说话的语气却怅然:“她死的徒劳,本王亦为她可惜……说起来,她于我来说,也算一日之师……” 锦照眨眨眼,他们能有什么渊源?廿三娘显然一直很惧怕他。 凌墨琅却止住了话头,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开了一个话题,又重新沾了些水,送到锦照唇畔。 底线就是被一点一点击碎的。锦照现下已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将水卷入口中,甚至还会伸出舌头轻微顶上一顶,催促凌墨琅动作快些。 一来二去,竟也没有初醒时那般渴了。 而且她逐渐察觉,润口的水带有丝丝甜味,应当是蜂蜜水。 “其实……” 凌墨琅似是犹豫了许久,终于踌躇着开口,却被猛地拉帘而入的裴泽梧打断。 裴择梧见锦照还舔着勺底的水,疾步走来,语气中难掩对凌墨琅的责怪:“殿下,该扶锦照起身了。” 锦照听出,凌墨琅刻意拖延了她起身的时间,裴择梧既想帮他掩饰,又忧心自己,不禁有些惭愧,狠狠瞪了凌墨琅一眼,决定等到她真正用得上她时,再跟他说话。 凌墨琅从容站起让位,一点没有被拆穿的尴尬,温和如谦谦公子般道:“是我不察,择梧,有劳你了。” “都是择梧分内之事。”裴择梧躬身屈膝,向他行了个礼。 锦照突然反应过来,这人不是几乎被她捅了个对穿吗?怎么她看不出分毫? 见锦照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腰腹,凌墨琅呼吸一滞,微微旋过身子避开锦照的视线,屏着气淡淡道:“小伤而已,莫要介怀。” 裴择梧自从知晓是凌墨琅与锦照、裴逐珖合谋杀死裴执雪之后,就断了能与凌墨琅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天真念头;又在知道他对锦照有心之后便彻底对凌墨琅失了兴趣,甚至忧心他将对裴执雪与裴逐珖的怒气,最终清算到席夫人头上。 而且近日接触下来,她发现,尽管凌墨琅跟她亲哥迥然不同,却又隐隐让她感觉了相同,甚至更甚一筹的深不可测与危险。 裴择梧本能地察觉出,世上也就锦照一人能同时降服这三个人了…… 她小心扶起锦照,低声道:“择梧已端来了药膳,殿下可要择梧代劳?” 锦照刚点头,凌墨琅就像又瞎了般微微颔首:“不必,错在本王,理应由本王亲自赔罪。” 什么歪理。锦照愤愤开口,刚沙哑唤出一个“择”子,银勺便被怼在了齿上,发出一声轻响,锦照本能地闭上了嘴,清甜药膳便划过了喉咙,滋润了她被汤药泡苦了的食道和肠胃。 凌墨琅淡笑:“抱歉,上次伺候人喝药还是八年前,那时我也是个半大少年,”他目露怅然,“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以为自己还记得清楚,没想到都快忘了,竟稍有生疏。” 锦照深知他方才的“生疏”与眼前的慨然都是故意的,但还是自然而然地陷入回忆中…… 那年,深秋就已经开始落雪了,来不及飞回南方过冬的鸟儿成片成片地从天空跌落,冻僵在地面上。 人们连烧的碳都没来得及准备,粮肉果蔬更是比金还贵,不少人那时都过不下去,选择南迁。 锦照自小不受待见,天灾下,自然每日仅一顿清粥,她和云儿只能靠烧捡来的竹叶取暖。 那年的初春,她恰好还因为落入水缸而生过一场重病,身子骨本就虚了,意料之内,没熬多久,她便病倒了,那时旁人都当她快死了,就将云儿强带去伺候贾宁乡,云儿苦苦哀求下,才准她日日给锦照送那一顿粥。 第159章 后来,凌墨琅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她,偷偷送了炭火。 锦照那时病得神志不清,只觉得暖,便时常挨得炭盆极近。 一次趁凌墨琅去给她熬药时,不知死活地又去贴近那炭炉,瞬间便被一块爆炭烙下了如今锁骨下海棠形的疤痕。 那时……那时凌墨琅虽稚嫩,喂她汤药时也从未出过错。 锦照想到往事,心中逐渐柔软,对凌墨琅的面色也稍稍回缓,清了清嗓子对凌墨琅道:“殿……殿下不必心怀愧疚,反而,锦照还要谢您多年来的仗义相救,不然,锦照怕是已早入轮回……您从始至终,都不欠我的。” “仗义相救?”凌墨琅眼眸幽深地看着锦照,声音苦涩,“你何必此时就急于划清界限,我还有话没对你说,你想听吗?” 锦照眼神闪烁一下,低低应了一声。 “我钦佩你。”凌墨琅认真道,“我被琐事缠身,实在离不开,所以迟来几日。赶来的路上又听探子汇报,说廿三娘去找你寻仇了,当时只觉万念俱灰,觉得你定是……”他眼神黯淡下来。 “谁知,我刚推开院门,便见到你那双明亮的眼睛。你可知我有多欢喜?” 锦照垂下眼眸:“求生罢了,落到旁人头上,也是一样,殿下无需多思。” 凌墨琅失落道:“……看来你不愿多说,我便直说了,你伤好后,是愿意随我进宫还是隐于尘世?” 锦照紧张而戒备地看向他。 凌墨琅苦涩一笑,道:“放心,无论你选什么,我都尊重你的选择,而且无论何时,你后悔了,我都不会违背诺言。别急着下结论,我等你。” 第107章 日光透过窗纸, 温柔地模糊了一切棱角。 香炉中的安神香早已熄灭,侍女悄悄换上几盆栀子和水仙摆在远处,让那清甜的香气似有若无地散开。 床上的女子虽略显疲态, 但那病容丝毫遮掩不了她的美丽。 那双摄人心魂的眸子明眸善睐, 顾盼流辉。 乌发披散着垂落在两旁,更衬得人肤白胜雪, 略显苍白的唇色, 倒正削弱了她优越五官带来的极致霸道的美艳, 让她难得有了些远山如黛、不可方物的朦胧美感。 坐在她床对面的男子劲腰长腿,神韵内敛。他的骨骼线条谐和,面皮上配的五官完全适合他的骨相,构成一张英朗立体,刚毅薄情的帝王面孔。 那双深褐色的薄情凤眸正深深凝望着床上的锦照,唯有这种时候,他那双足以威慑万万人的眸中才流转着脉脉情意。 因那深情只给一人, 才弥足珍贵。 他只放任了片刻,便强行收敛了心意, 留给她空间。 看她的眼神对他来说极难把控, 太冷了似是只想利用她, 太热了又会让她感到窒息。 他方才提让她进宫, 尽管自己再三承诺会给锦照时间考虑和她随时可以反悔,还是轻易就触发她的逃生和抵抗的本能了。 在凌墨琅刻意收敛的期待目光下,锦照的神色还是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随后,少女唇角扬起一个甜美的弧度, 连卧蚕也被挤得弯弯的,见者皆会不能自控的心神失守,似是掉入蜜罐之中。 锦照微微偏着头, 看向他:“哦?殿下竟如此自信?您屡次失信于我,该不会觉得我还能信任您吧?或者说,您如今要拿裴家兄弟的死拿捏我?” 甜甜的笑靥和声线中是她压抑的愤怒和嘲讽,像是那蜜罐深不见底,吞噬每一个被迷惑的魂魄。 凌墨琅垂眸,冷肃的声音中夹杂着怅然:“我数次负你,你完全有理由不再相信我。” 锦照内心一滞。她怎么又不由自主的开始怪他两次失约了?像个唠唠叨叨的失意醉鬼一般没出息,觉得连皇帝老子都欠自己的。 可他不就是未来的天皇老子吗?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琅哥哥了,而且便是对待琅哥哥,她都是敬仰亲近,未曾如这一年一般无礼过,说白了,还是在消耗他对自己的愧疚和情意。 所以,当明白见好就收,不要继续得罪他为好。 锦照还未想好如何缓和,又听凌墨琅继续说:“过去之事,再多解释也没用。只求你给我机会和时间证明自己。” 锦照面上甜美又残忍的笑容褪去,平静地问:“先把最基础的问题搞清楚我才有决断的余地,否则都是空想。裴逐珖的死讯是否已经传出去了他的尸骨又在何处?还有相关的一切,殿下总要先告诉我吧。” “是,怪我不好,忘了将消息讲给你。”凌墨琅淡淡笑着,“我未让旁人打搅裴逐珖和廿三娘的尸身,他的死讯也只有我与几名宫中暗卫知晓。”他严谨地补充,“还有裴择梧。” 凌墨琅始终小心观察着锦照神色的变动。见她只有片刻流露出哀婉的神情,随后道:“不过,他作为‘衔环郎君’的死讯已经在江湖上流传了。” “为何?” “小年夜,盛昭帝于清晨山上的温泉行宫中重病昏厥,熬到除夕夜彻底驾鹤西去。恰好是同一时间,江湖上的衔环郎君彻底消失,如何都联系不到。不少人私下猜测,是衔环郎君行刺昏君被抓了,以自身之死换明君治世。”凌墨琅唇角微勾,“你说这兄弟两个什么运气?一个恶贯满盈,却成了受万民香火的大圣人;一个明明在囚禁寡嫂,却成了为民除害的孤胆英雄。皇帝的死比起他们,根本不值一提,这便是昏庸到无人在意吧。” 亲爹死了,他语气与眼神都无情得让锦照无法安慰。 诚然,盛昭帝与她爹本质上一样,都害死了他们的娘亲,都不配为人父,但若随着他的话继续,多少有些不敬,所以锦照另起炉灶,换了个问题。 “嗯,所以……你自小年夜起就不在京城吗?” “是,我之前曾许诺你三日一去裴府查看你的消息,却没能做到,甚至差点害死你……” 锦照释然地摇摇头,道:“我最后一次见你时,与你说的是我要等除夕之后再动手,虽然我后来将计划提前是因为我笃定,”她顿了一下,“我笃定你很快便会知道我改变计划,所以才有恃无恐的提前行事。你虽有些责任,但大部分责任都在我——” 锦照越说越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整个人呼吸滞住,茫然看向凌墨琅:“盛昭帝死了?那新帝是谁?” 你?? 看着那双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美眸,凌墨琅心中漾起柔波,他的眉目初展难得露出一个近乎宠溺的笑颜,伸展手臂如曾经一般揉了揉锦照的头顶,温声道:“是我。再有几日,我就要登基了。” 只有锦照知道,那个曾经只能戴着面具偷偷学习课业的琅哥哥走到这一步有多么不容易。 她鼻子发酸,由衷的祝福:“琅哥哥,你会是个流芳百世的好皇帝。” 凌墨琅眼中的爱意几乎满溢,强忍着将少女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波澜不惊道:“所以我这些日子只能夜里偷偷溜来守着你。再过几日,我就要登基了。只有拥有了至高无上的地位,我才敢承诺保护你,让你做想做的任何事。” 锦照微微偏头,躲过凌墨琅的手掌,姿态和声音都疏远戒备了许多,道:“殿下误会了,锦照开心,是为当年的琅哥哥,而非血战归来的摄政王。” 凌墨琅的掌心一空,他顺从地收回手,维持着淡笑看向锦照:“我知道,在你心中,我几乎面目全非了。所以我只想把我的计划讲给你听,至于如何抉择,都看你自己的意愿。” 锦照轻轻一笑,一边指使着凌墨琅继续喂她一碗药膳,一边抽空问:“你已经把一切都考虑妥当了?” 凌墨琅颔首,而后轻轻吹吹勺子,在水面泛起的微波平息后递到锦照唇边。 锦照继续问:“包括考虑了裴执雪的孀妇锦照,为何会在裴逐珖死后忽然进宫?这样一来,几乎摆明了是我与您合谋,谋害裴府,殿下觉得皇后会不想杀了我?即使她杀不了,我不会被天下万民的吐沫星子淹死?他们可不会知道裴逐珖与裴执雪的真面目,只会骂我锦照是个祸国的妖女!” “或者,殿下说的让我进宫,是做一只偷偷摸摸吃皇粮的老鼠,避开所有可能的目光?”锦照长叹一声,“那又与在裴府时何异?” 少女的问题个个刁钻而致命,清晰道明了她与他之间的一道道墙。 但,凌墨琅却没有被这些问题难住。他本就是有备而来,甚至为锦照肯稍稍思考进宫的可能而感到兴奋。 他双眼凝视着面前的少女,道:“我有一个计划,只是那个计划里,进宫的人不是‘锦照’,是‘裴择梧’。” 看着少女不可置信甚至怒目,觉得他要伤害裴择梧的眼神,凌墨琅继续:“你先莫急,我不会伤害她,今日与你说的,她也早就知晓,而且对我提出的条件求之不得。” 锦照平静下来,点点头:“你说。” “先帝龙驭归天,皇后悲戚过度,特招侄女裴择梧进宫伴驾。谁知她离府后隔日,全府祭祖时一场大火烧了祠堂,至此裴姓只剩姑侄两人。感念裴氏历代忠勇,特封裴氏择梧为尚宫局司言,可行走于黄帝、太后、群臣面前,若做得好,可以擢升你做尚宫局尚宫。锦照,我的都是你的。你若想当官,我许你平步青云,你若想为后,待时候到了,我与你共治天下。” 第160章 女官?还有……共治天下? 锦照眨了眨眼,换个名字活,她倒是不在意。 凌墨琅这一席话,算是摸准了锦照的脉门,比任何人对她说过的任何话都动听,她顿觉气血上涌,小脸红扑扑的有了血色。 整个人头重脚轻还飘飘欲仙,快要兴奋得晕过去,连各处的折磨人的隐痛都倏然感受不到了。 皇宫中设有六局,都是女官掌控。 嫁裴执雪时从头到脚的装扮,都是尚服局和尚功局的女官们连夜赶工而成。 而凌墨琅说的尚宫局,更是六局之首,负责统领尚宫局所有女官,参与宫中决策,甚至传达政令。 而锦照即将被直接认命的司言,虽官职比尚宫低了三等,却负责在早朝上宣读帝后的口谕与诏令,接待外命妇入宫等等职责,风光得很。 她第一次入宫见皇后时,就见过司言的官服挺威风的,很配她。 更别提凤袍……那染了血与权的红,她穿起来比裴皇后艳绝得多……这样想来,当皇后不像想象中一般煎熬。 而且万一一个不小心……凌墨琅随他爹一般老来糊涂,她就可以…… 但很快,经过了一场颅内高潮的锦照就从粉色泡泡中剥离出来,理智重掌头脑。 “但……皇后宫中乃至整个皇宫,见过我的人多如牛毛,难道将他们都杀了?还有皇后,她纵是明面上配合,焉知她不会千方百计地暗杀我?还有,择梧与裴府中的人怎么办?总之……风险太大了,不行的。” 凌墨琅笑笑:“熟悉你容貌的裴府人,要么被他俩杀了,要么是席夫人、择梧房里的人,零星的几个也可以连着身契与裴择梧席夫人一起离开。” “宫里人更不必担心,嘴不严没眼色的早就死了。况且,最熟悉你的是皇后宫中的人,他们会永远留在皇后宫中。” “其余人更不必多思。你们面对外人时,都是帷帽遮面,你与择梧长得像更是家喻户晓,既然没人知道你们各自长什么模样,那换一换便也无妨。且大家都清楚,裴执雪娶的,是芝麻小官家目不识丁的庶女,而裴择梧是赫赫有名的才女。” 锦照被他说动摇了,嘴唇抿了抿,强压抑住自己的向往,又问:“那我的钱呢?也要全部付之一炬吗?” 这是她被说服了。 凌墨琅压抑着情绪,平静道:“好说,趁着火前我会把你想留下的都处理好,不会亏了你。如果你当官当得不满意,我可以加倍奉送你些,护你离开,再‘宣告’已裴择梧身死宫中。” 见凌墨琅很聪明的没提皇后之类的碴,锦照自然不会多话。 她心中一直打着以另一个算盘。 她身后没有拥趸,唯有云儿可以信任,哪怕能多上一个禅婵,几个女子身怀巨额家产,无异于稚子锦衣怀璧夜游。 结局似乎已经注定。 但若锦照乃至裴府都消失了,何尝不是一种安全? 她清了清嗓子,怀疑地看着凌墨琅:“你计划的真如你所言?” 凌墨琅淡然一笑,势在必得地靠近一步:“当真。不过,你若不信,我如何回答你都不会信。你会问我,是已经信我了。我猜你还想向择梧求证,我去叫她进来。我今夜必须回宫打点登基事宜,你决定好了,明日我来时告知即可。” 说罢,点了下头,就潇洒地转身离去。 锦照看他这模样,忽然觉得他有点欠揍,那一刀看来是捅轻了。 如今彻底掌权的凌墨琅飞扬得有些跋扈,让锦照忍不住想搓一搓他的锐气。 她在他背后温声道:“殿下,还是让择梧好好休息吧。民女饿了,殿下也已经说完了,总该能放云儿进来陪我用饭了吧?还是……她当真有药要熬?” 青年脚步未停,丝毫没有被锦照拆穿或者自己猜错了的尴尬,反倒爽朗地笑了一声:“好!我明日再来。” ----------------------- 第108章 雪后天晴, 暄软蓬松的雪地表面在暖阳的照射下,仿佛被人撒了一层金粉。翻雪喵呜一声从锦照怀中跳出去,翘着尾巴在雪地上烙下一串梅花。 锦照伸出仍旧被包裹成粽子一样的手, 招呼它:“快回来!小心冻僵你的爪子!” 翻雪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依旧抬着下巴聘聘婷婷地前行。 裴择梧给锦照紧了紧披在身上的斗篷,忍着笑说:“别担心, 它每年都会这般淘气地踩雪, 若拘着它, 它还要犯浑。但只要等到它发现自己四腿全结了冰凌,它自会蔫头耷脑地回来,心甘情愿地泡个热水澡,而后隔年再犯,没记性地周而复始。” 锦照看着翻雪道:“也许……它不是忘了。是太喜欢在雪地中漫步的感觉,为了那份喜欢,它自愿受些苦楚。你觉得呢?” 她的目光转向禅婵。 禅婵突然被点名, 匆忙将口中糕点咽下,说:“听说猫是最记仇的, 若是不喜欢, 大概……”她看了一眼裴择梧, 见对方的眼神中满是顿悟, 毫无芥蒂,才继续说,“大概是记住了玩雪的感觉吧……” 裴择梧对禅婵郑重道:“禅婵,你既要随我们离开了, 就不许再将自己当做……外人。那边山高路远,我们是彼此的亲人,表妹。” 禅婵不自然地缩了一下, 脸红到了脖子根,显然是不习惯有亲人,声如蚊蚋:“我记住了,表姐……” 雪上的金屑逐渐烧红,风也大起来。 四个少女回到屋中,扶着出去“放风”的锦照重新躺下。 锦照问:“最后一遍确认,你们当真是自愿离开?甘愿隐姓埋名?” 裴择梧环顾了一下四周,帮锦照将被子往上拉,直至盖住胸口,道:“你怎么还不信我,舍弃一个名字罢了,换来的是我十九年求而不得的东西。你早知我心在旷野与天际,只是苦于身份,被囚禁于此,唯有日日看着满屋飞不出去的纸鸢聊以自/慰。”、 “还有母亲,兄长死后,她也没有被束缚于此的必要了。这里于她而言,更是一处伤心地,一座二十几年的监牢。我至今还没告诉她裴逐珖的死讯,只说是新帝要找裴府清算,特赦我与她带着无辜的仆从离开。” “你便放心用我的名字,做你想做的事情吧,说来,还是我沾了你的光。”裴择梧握住锦照的“熊掌”。 锦照不知该说什么,道:“多谢,我会努力对得起你的名字……还有,你们想好去何处了吗?带的银钱可够?凌墨琅安排的护卫足够吗?” 裴择梧摇摇头,笑着叹气:“你呀,一问一连串。”她喝了一口茶,“我与母亲想去温暖沿海的地界定居,陛下已经在东临为我们置办好宅子了。人力物力足够我们在那里隐姓埋名活十辈子,你就不要操心了,尽快养好身体才能替我进宫,卷入下一场斗争中,你可要万万保重……” 说着,裴择梧那与锦照相似的眉眼中布满了化不开的愁思与忧心,两行清泪随之滑落。 锦照心口也像被人狠狠锤了两拳,酸涩与疼痛终于压垮了她强撑的坚强。 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翻雪生辰宴时她的处处维护……无数次相互帮扶,互相体谅与谅解的情谊……还有……还有初见时莫名的亲近感,和两人之间相像的眉眼,一切都是似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 锦照扑过去抱住裴择梧,放声痛哭:“我……对不起……我……舍不得你……你就像我真正的姐姐一样……呜呜呜……我,我去跟凌墨琅说,让他换个方法,我不走了呜呜呜,你们也都别走……呜呜。” 云儿与禅婵都看得满眼泪光,也哽咽得劝不出声,只将手搭在二人肩膀上,默默安抚着。 裴择梧抚拍着锦照的后背,安慰道:“没关系,只是隔得远一些而已,殿下若对你……你若不想当官了,可以去东临找我们,我们一起当富贵闲人,偷偷在宅子里骂那些在朝中欺负过你的人。” “噗嗤——”锦照破涕为笑,转眼就被云儿残忍地从裴择梧身上扒下来,还被用手帕粗暴的囫囵个擦了把脸。 锦照正疑惑她为何如此凶残,便听窗外砰砰两声响,一个高大男子的英挺身姿透过窗帘映了过来。 锦照诧异,拽了拽云儿袖子,低声问:“他今日不是登基大典吗?怎么还来?他来多久了?” 云儿压低声音道:“我也不知,但殿…陛下是有分寸的人,想来是刚来就碰巧让我看到了。” 裴择梧与禅婵马上起身:“既陛下来了,我们就先行一步。告辞,明日再聚。” “好吧……”锦照知道她们二人尤其难面对凌墨琅,遗憾地放她们离开,见云儿也缩着脖子趁势要走,锦照忙唤,“云儿姐姐!你留下!” 云儿却反而加快了脚步,脚底生风般离开锦照身边。但那装作耳聋的,居然在门口与凌墨琅偶遇时,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对他行礼问安。 锦照气得眼睛喷火,只听凌墨琅淡淡对她颔首,道:“朕饿了,叫厨房准备传膳。你下去休息吧。” 第161章 登基后的凌墨琅也没多个眼睛多张嘴,还是穿着一身合体的墨色衣袍,但就莫名的,说不清是何处,变了。 锦照恍惚了片刻,才明白他哪里变了。 是胆子。 屋中只有她一个女子穿着单薄寝衣,而唯一勉强可以算作武器的手指也被包成了熊掌。 而本该谦恭有礼避让的凌墨琅,就这样从容不迫地掀起垂帘,踱进内室,轻车熟路地走到衣架前挂好自己的大氅,又自然地坐到锦照榻边,端起医药盒子置于膝头,还平静无波地对她道:“把手拿出来,我带了外祖父的新药,能加快愈合祛疤,我给你换药。” 那模样,似乎已经替锦照换过无数次药了。 锦照反倒有些虚了,眼神闪烁地将手往身后藏,支支吾吾地说:“民女见过陛下,这、这事不敢劳烦陛下,我找女医来。” 凌墨琅眼中含.着了然的笑意,道:“我此次亲自来,并非是要占你便宜。” 一句话,彻底戳穿了锦照的心思。 他接着道:“我来,是因为此药需辅以传输内力功法,将药性彻底导出人体,助你皮肤伤口加快愈合。” “那……医女做不来吗?”锦照对武学一无所知。 “医女没有内功,最终还是要交给我来完成。你也莫想靠禅婵,她的功力还差得远。”凌墨琅一挑眉,用那双能洞穿世事的琥珀色眸子饶有兴致地看向她,“难道锦照宁可让陌生护卫握着你的手给你传输内力?” 锦照只觉得浑身发烫,甚想钻进被子里躲过凌墨琅的视线,正思考用一个陌生护卫敷衍过去的可能性时,凌墨琅却无所谓地开口:“他们的功力与我也是云泥之别,我只要用两炷香,他们却要耗上两个时辰,而且还有功力耗尽的危险,锦照,你当真还要犹豫?” 好好好,全天下你最厉害。 锦照算是听出来了,这事非他不可。 而且这事也一直是锦照从未说出口的隐痛。每次换药时面对自己满手的伤口,她都难受极了。毕竟天下女子,谁不希望自己无疤无暇呢? 何况她是要做裴择梧,敢问一个千金大小姐,如何会有满手的疤痕? “那便有劳陛下了,”锦照被说服,缓缓将手从锦被下抽出来,“还请陛下不要笑话。” 凌墨琅心尖一痛。 那日抱她离开时,他是见过她的血从棉布下溢出来。 只是彼时他也中了刀,将锦照安置好就匆匆到厢房处理伤口。待再见到她时,她的双手已经被包裹起来,似是柔嫩的被保护在一个洁白的茧中。 凌墨琅执起剪刀,专注地破开包扎。 他身上冷冽清新的雪松味扑进锦照鼻中,却让她产生了昏昏欲睡的感觉。若非自己一只手还能隔着棉布感受到他掌心的炙热温度,搞得她的心到处乱跳,她都要睡着了。 真分不清自己是安心还是紧张。 锦照看看他低垂的睫毛,找话问:“陛下登基大典可顺利?” 凌墨琅没想到锦照还会关心自己,呼吸微顿,答道:“之前倒有几个老东西说我血统存疑,待我将他们亲族中混有骊国血脉的一一指出来后,便安静了。所以——尚算顺畅。” “还有,你的财产我都已私下里转移了,包括庄子田地铺面,只多不少。另外,裴择梧她们的事也一并安排好了,一切只能你康复便可依计划行事。” 听起来是全都安排妥当了。锦照默了默,轻声说:“谢谢。” 说话间,棉布已经脱落,露出里面本该洁白无瑕的肌肤。 锦照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了蜷,手臂也本能地想缩回去,藏回锦被下。 柔白的手背上,纵横着无数赤红发肿的伤口,指腹的每一处,除了破裂水泡留下的痕迹外,还有被琉璃、碎石划破的各种痕迹。 三天,足以让一双柔嫩的双手遍布伤痕。 锦照想来自恃美貌,根本无法忍受自己的残缺暴露于仰慕者面前,见手抽不走,凌墨琅又一直垂着眼帘盯着她的手看,如小猫一般炸了毛,语气不善:“陛下要上药就上药!盯着人的痛处看是什么意思?” 凌墨琅小心地将锦照的小手包进自己掌心,甚至有几分颤抖。他问:“还疼?” 一样的感觉从手背传导至心口,锦照别扭生硬的赌气回答:“只是疼的,陛下再这样握一会,当会发炎。” 凌墨琅一惊,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握住她,慌忙松开了些,道:“对不住,我就是……对不起,锦照,你受苦了。” 锦照看着他惭愧的神情,心也坦荡了下来,说:“锦照并非不识好歹,还要苛责陛下,只是任意一个女子,都不愿将自己的疤痕展露于男子面前,请陛下.体谅。” 凌墨琅郑重地看向锦照,琥珀色的瞳孔深不见底,似是有一个漩涡,要将锦照心神都吸进去。 他道:“这些都是你的勋章,是你以柔弱之躯战胜必死之局的奖励。哪怕我手中的药不能修复它们,你都无需介怀它们。” 锦照心中有所触动,垂眸看向自己伤痕累累的手。 不行,还是太丑了。 凌墨琅向锦照笑了笑,继续道:“锦照,最后一次看看自己的勋章吧,今夜过后,它们将不复存在。” 锦照眼睛噌地亮了,满面激动的喜色,惊喜地问:“真的吗?” 少女抬眸,却又陷入一双内敛神秘的幽深眸子。 对方只是胜券在握地点了点头,道:“我已经试过了。就用腹部的伤。只是陈年的伤想要去除疤痕,更费力一些。日后你若有意,我亦可以帮你。”他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锦照锁骨下那出海棠疤痕。 锦照的指尖猛地一缩。 那处疤痕虽生得巧妙,又有让男子沉迷的魅力,却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但若要凌墨琅这样为她在哪个地方上药……很难不发生点什么。 凌墨琅却似看不出她的遐思,点到为止,用湿帕擦下旧药,又用掌心与指腹温暖着新的药油。 药油在他骨节分明的掌上融化,发出一种混合了麝香等惑人心神的香气。 没想到触感又是清凉阵痛。 凌墨琅双手握住她满是伤痕与红肿的手掌,不顾锦照的闪躲便开始反复揉搓着她的手。 五指插.入锦照指间又抽出,反复着,一下又一下,皮肤隔着药油摩擦的触感变得愈加放大,连凌墨琅骨节经过时轻微的凸起都惹她一阵心悸。 他的动作暧昧强势,神色与眼神又平静无波,只留锦照强压抑着被撩拨的心绪,一个人兵荒马乱。 要了命了。锦照咽下口水,尽量平静地开口:“我看这样……是否已经差不多了?” 但还是不可避免的缠了尾音。 凌墨琅唇角微勾,依旧专注着二人的双手,道:“还早着呢,锦照这就受不住了?” 锦照浑身都开始燥热,一边觉得他是故意的,一边唾弃自己实在没用。她这定力等到入宫,定会把持不住…… 男色误人啊。 终于,在凌墨琅反复用带着薄茧的指尖反复划过她还留有刺痛的掌心时,锦照抑制不住地轻哼一声。 凌墨琅眸色一深,呼吸也不能自控地乱起来,哑声道:“你忍一忍……就快了。” 屋中温度高得吓人,茉莉花香馥郁起来,腹地一片湿润。 ----------------------- 第109章 距离太近了。 凌墨琅微微倾着身, 锦照头一次发现他的鼻梁竟并非如她粗判之下的平直利落,而是在鼻梁中段,被女娲精心捏起了一道微妙的弧度。 刀削斧刻的鼻梁上, 竟藏着一个小小的、温柔的驼峰。 锦照心中莫名一颤, 忙将视线转移回双手上。 两人十指在凌墨琅的牵引下不断纠缠,不像是在上药, 倒似一场双人掌间一场欲拒还迎, 你追我逃的舞蹈。 药油为无声的舞蹈披了一层暧昧的莹亮色泽, 看似是将两人之间隔出了一丝距离,实际却勾得锦照心猿意马,口干舌燥。 雪松的凛冽,茉莉的幽甜,与药油里那一丝暧昧的麝香,在这方寸之间交融、蒸腾,被织成一条无形的柔滑缎带。 它因无形而在锦照周身肆意, 缠住她的呼吸,缚住她的心跳。每一次他双手的推揉, 都牵连着她翻涌渴望的心湖。 那在她手背皮肤上打圈的指腹, 带着薄茧, 力道是恰好的, 却又总猝不及防地在划过某个地方时,微妙地加重、流连,留下比真正缠绵时更清晰的触感,痒痒的, 一路钻进心里去。 凌墨琅抬起眼,锦照一下便被他的目光吸引。 他的眸色很深,很静, 却又像燃着暗火,引着锦照探索。 “怎么?好了?”锦照说着,指尖蜷了蜷,想要将手抽回去。 凌墨琅却将她的手彻底包在掌中,奇异的热意将她的双手彻底包裹,她感到似是连指尖都有了呼吸的能力,有气体在皮肤与经络之间流淌,让人觉得骨头都酥.软舒适。 第162章 锦照诧异地瞪圆了眼睛。 凌墨琅微微弯唇,喉结滚动,声音微哑:“这才真正开始。” …… 待一切结束,锦照已经是必须换衣裳的情况。有她被热出的汗水,还有……不是汗水的水。 她甚至都没好好看看自己已经接近痊愈,只留着浅浅红痕的手,只想快些换了衣裳,假装自己没有那么没出息。 “多谢陛下,陛下,锦照想要换身衣裳,您……”她声音干哑,仿佛刚经历一场情事。 “好,我叫她们进来伺候你。”凌墨琅已经净过手喝过茶水,声音清冷,动作自持,仿佛方才接近狎昵她手指的是另一个人。 等等!虽然她的手已经又被包扎成熊掌了,但以她现下贴身衣物的状况,根本没脸叫云儿或者其他人给她换! 那她还有什么脸见她们! “那个…那个陛下!” 凌墨琅脚步一顿,疑惑回头。 “您能我寻一套衣裳来吗,我想自己换。只是以我的手的状况,抽不出衣裳来。” “乐意代劳。你带我去,我不看。” “多谢陛下。”原本几乎想把自己埋了的锦照闻言心里一松,将自己的熊掌主动放进凌墨琅的掌心,“这边请。” 她回头看凌墨琅,他已经闭上了眼。 锦照指引着他打开了存放贴身衣物的柜子。 黑暗中,微风扇着淡香扑鼻而来,却非锦照的体香,而是皂荚的木质香气。 锦照的手将他的两只手各指引至一个范围,声音少见的底气不足:“就这两处,陛下随便从中抽出一件便好。” 凌墨琅低声答应,双手指尖同时轻轻一捻衣料,而后浑身僵住,一抹绯红从脖底爬上耳尖。 右手触感丝滑,上有刺绣,当是湖州丝;左手又是极其柔滑细密的料子,当是樾山面。 两者都是鼎盛之家拿来做贴身衣裳的布料,此时放在同一个衣柜里,用途昭然若揭。 凌墨琅仍闭着眼,头却微微偏向已知大事不好的锦照,声音低沉却带着些微笑意:“锦照,你已对我动心了吗?” 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他说着话,双手同时用两指抽出一件小衣与一条亵裤,动作干净利落,不等羞愤欲死的锦照回话,便抖了抖问:“这两件可对了?” 锦照慌张拍住柜子,用两只熊掌急急夹住还在耀武扬威地在她面前轻轻摇晃的小衣和亵裤,道:“对的,多谢。我……我先行一步,陛下稍后自行离去便好。” “好。” 对方温和回答,锦照抱头鼠窜。 直到她冲回里间,才听到凌墨琅稳重的脚步声响起。 刚松一口气,那拉开门的人又补了一句:“我在外面等你,一起用个饭吧,商量后日.你入宫的细节。” 锦照:“……是,陛下。” 锦照连手带嘴的终于换了身贴身衣裳,她将旧衣团一团压在了被衾之下,整理了好半天心情才到外间。 凌墨琅面带着笑意看着她,身前是满满一桌的菜。 “手可好些了?” 锦照还有些尴尬,垂着头不敢看他:“已经不疼了,多谢陛下赐药。” “是我应当做的补偿,况且,”凌墨琅微妙地停顿,“让我见到了一丝曙光。” “陛下说笑了,陛下是天下人的太阳,曙光本就属于朝阳。” 见凌墨琅没再继续与她打哑谜,锦照松了一口气,道:“陛下,可否叫云儿来帮我用膳?” “不必,”凌墨琅款款起身,拉开她身侧的椅子坐下,严肃道:“朕要同你说的是机密,朕亲自喂你。” 带着龙气的压迫感袭来,锦照放弃抵抗,看来,她的动心已经彻底被凌墨琅看穿了。 少女微微抬眼:“那便又要劳烦陛下了。” 凌墨琅姿态矜贵地擦干净手,一手执筷,一手端碗,问都不用问,直接将一片爽口的藕夹给锦照。 看着锦照一鼓一鼓的两腮,他满意地随口道:“还好之前喂药练习过了,不过日后地久天长,我还有的是机会喂你。” “咳咳……” 锦照猛地被呛住,咳得泪流满面双颊涨红。 凌墨琅势在必得的浅笑消失,一边有些笨拙地拍她后背,一边问:“是我.操之过急,吓到你了?来,先喝口汤顺一顺。我问过云儿了,你如今还是最爱喝藕汤。” 锦照隔着泪花看到,那记忆中蹲在小炉前为她熬汤的寡言少年,与眼前这身着暗绣龙纹袍、气息凌厉的青年帝王彻底重叠。 心中不知是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砖石瓦砾,碎作齑粉,露出底下被刻意掩埋的一片荒原。 曾经的眷恋与期待,后来的怨与恨,如同地火终于寻到裂口,瞬间,千万种情绪绞缠着,咆哮着,冲上她咽喉,灼痛她的眼眶。 在理智拦阻之前,身体已先于一切做出反应——锦照猛地伸手,狠狠揽住凌墨琅的后颈,将他拉来,自己狠狠吻上去。 她的唇冰凉而颤抖,重重撞上他的。 软肉磕在牙齿上,疼痛顷刻间逼出更多泪水,口中亦弥漫开铁锈般的腥甜。 锦照强势地撬开他的唇,将那型腥甜锈气,混着汹涌而出的咸涩泪水,一并渡入他口中。 她肆无忌惮地凌虐着凌墨琅的唇,像是要将自己的孤愤与委屈,啃噬撕咬得干干净净。直到他的唇上也涌出了甜腻的血,她才稍有慰藉地温柔下来,化为惑人的舔吻吮吸。 突然靠近的少女让凌墨琅浑身一震,随即唇上传来的疼痛与湿咸更让他不知所措。 她双目紧闭,让他看不出情绪。 明明是她终于吻他了,凌墨琅却顾不上兴奋,只因这虽然是一个吻,却一直有泪水参其中,她的泪苦涩得他心脏抽痛,被无边的愧与痛淹没。 他将锦照抱在自己腿上,任由她发泄。 那血腥气混着泪水的咸在两人唇齿间交换。 锦照这个开头失控结尾缠绵的吻,像一簇火苗,“轰”的一声,点燃了凌墨琅压抑的渴望。 愧疚与怜惜还在,却瞬间被另一种更凶悍、更灼热的东西吞没——那是终于打破壁垒,失而复得的澎湃,是再不容她逃避、他失去的决断。 凌墨琅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僵直的身体放松下来,又随即绷紧成充满掌控力的蓄势。 在锦照猛然被他爆发的兽性惊醒,试图退开这个吻的瞬间,他一手铁箍般扣住她的后腰,将她更紧密地压向自己,另一只插.入她脑后的青丝间,牢牢固定她。 主动权,轻易被无师自通的男人夺取。 凌墨琅察觉到她已经发泄够了,便悍然地开始攻城掠地,他的唇舌长驱直入,感受着她每一颗细齿的锋利,探索着她口中每一寸香甜。 这个强势霸道的回吻中,还带着珍重与怜惜。 凌墨琅舔去她唇角的血珠,卷走她咸涩的泪,更深、更重地吻她,是一个男人对心爱女子最直接、最滚烫的宣告与占有。 锦照感受着彼此的气息滚烫地交融,血腥与泪咸在唇齿间被搅散、吞没,口中的一切都被掠夺,化为无尽的渴求,她不由自主地扭动着纤腰,感受着他的滚烫坚实。 她被吻得呼吸困难,挣扎也早已软化成无力的攀附,她那些已经发泄出的恨与怨,都被凌墨琅那更磅礴、更炽烈的情感吞噬。 锦照头晕目眩,只余粘稠的水声在耳畔轰隆作响。 她还愿意要他! 他能拥有她! 这个认知和欲.望混在一起,让凌墨琅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抱着软成一摊的锦照,起身向床榻走去。 在凌墨琅的重量压上自己时,在对方再多行一步她就会彻底沦陷时,锦照猛地清醒过来。 “等等,不能再继续了!” 她推开他,哑声喊着,声音却因残留着情.欲越发勾.人神魄。 尽管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但凌墨琅依旧能听得出锦照锦照是认真的,他撑起身子,甚至将他方才微微扯开的锦照的领口理正,才粗.喘着退开问:“怎么?” 他深邃的眼中欲色未退,声音沙哑而性感,震得锦照几乎想要缴械投降。 “咳,这是…择梧的床。” 凌墨琅再次欺身:“没关系,这张床除了你,也不会再有人用了。” “但是,陛陛下,不是说要谈后日进宫之事吗?”锦照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将凌墨琅一把推开。 凌墨琅眼神沉了沉,声线低哑惑人:“要等进宫后?好,你莫食言。” 锦照还没平息过来,更别提与他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但他已经正襟危坐,道:“明晚我先将裴择梧她们送出去,一切如常。后日,皇后宣裴择梧进宫,你只管上轿。” ………… 翌日深夜,裴府后门的竹林小道上,不远不近地停着几辆毫不起眼的马车,载着或是南下或是北上离府采买的仆从,悠悠驶离裴府。 第163章 锦照抱着翻雪,任由冷风吹干面颊上的泪。 她亲亲翻雪香喷喷的小耳朵,低声道:“翻雪,我会替她好好照顾你的。等进了宫,你要乖乖的。” 小小马车载着锦照,最后一次回到了和鸣居。 被她撞开的半扇窗依旧破损着躺在地上,屋中已经收拾妥当。 凌墨琅沉声道:“裴逐珖和廿三娘的尸身在祠堂,也算了了廿三娘的心愿。裴老爷,和所有被调查出确实有过谋财害命行径的恶仆刁奴也都被羁押在祠堂。” 锦照只扫了一眼满室的金玉,目光短暂停留在少了两方砚台的桌面上,又毫无情绪地挪走。 她又看向桌上的鱼缸。两尾白身红尾的相似小鱼游得正欢。 一尾是裴执雪送的,另一尾是裴逐珖送的。 都是她人生中,不可磨灭的烙痕。 少女笑了笑,对凌莫琅道:“除了娘亲的册子和这两尾小鱼,旁的叫云儿姐姐收拾些必需品便好了。” 她顿了顿,仰头看向凌墨琅的侧颜,问:“裴府人都死了,那剩下的财物——” “都是你的。”凌墨琅紧了紧握着锦照的手,道:“择梧她们没对你说吧,席夫人为她攒了二十多年的嫁妆,除了点祖传的,都留在此处了。” “以后,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你的,宫中休沐时你也能回此处落脚。” 锦照含笑抬眸,揶揄道:“陛下,我好歹会是个六品官,朝廷都不给租个宅子?” “好说。” 又过一日后。 夕阳刚刚陷落,宫城偏门突然洞开,只见一队姑姑太监和侍卫,抬着一顶素色小轿从门洞中鱼贯而出,他们埋着头,步履匆忙地向裴府行去。 有人好奇观望,远远跟着,只见那顶小轿最终落在了裴府门口,不多时,一个身姿娇柔的少女被婆子侍女们搀扶着上了轿,被抬进宫中。 抬轿侍卫们身高八尺,腰间都别着一把短刀,煞是威风。 他的视线不自觉被其中一个埋头抬轿的侍卫吸引。 那人肩宽腿长,纵是有意埋头躬身,也能看出仪态不俗。 自发现凌墨琅势不可阻后,搬至仁寿宫中的裴太后就彻底歇了争权夺利的心,只求凌墨琅永不会知道他生身母亲之死的真相,不向她寻仇,只将她困在这里度过余生。 宫人来报,说凌墨琅放裴家人来瞧她了。裴皇后特地稍作梳洗,端坐在太后宝座上,却迟迟等不来她的亲侄女。 后宫另一角,专给外命妇或是意外留在宫中的女子准备的厢房中,年轻女子刚刚将墨发中的钗子拔下,窗子就猛地被一阵北风推开。 锦照被吓了一跳,慌张回眸看去,只瞧见窗外一串白色宫灯在在风中剧烈晃动。 定了定神,她起身去关窗,将咆哮的风声与惨白的暗光隔绝在外。 她坐回床沿,彻底散开发髻,揉了揉困倦的眼,刚脱掉软底绣鞋掀开锦被一角—— 眼前一道黑影如蛰伏的野兽,骤然扑近! 不待她惊呼,一只带着薄茧、滚烫有力的大手已捂住她的唇,另一条铁臂箍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按! 锦照后背撞上雕花床柱,却因被那人用手掌垫着而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但也彻底禁锢了她,断了少女所有挣扎的余地。 电光火石之间,锦照脑中瞬间掠过无数人——皇后、裴逐珖或是裴执雪留在宫中的残部…… 鼻尖却第一时间告诉了她正确答案。 她睫毛呼扇呼扇地抬眸,嗔怒与水光一并漾在眼里,直直撞进凌墨琅深不见底的双眸中。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侍卫服,靛青色衣料被他挺拔的身躯撑出利落的线条,掩去了平日里身份差别带来的威仪距离,却依旧掩不住让人警惕的、危险的气场。 凌墨琅松了手,掌心离开时若有似无擦过她的下唇。 同时,欺身而上,将她牢牢困在床柱与他胸膛之间方寸之地。 “是我,”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喘,气息灼热地喷在她额际,“是我亲自接你进的宫。” 果然,那抬轿的侍卫之中,有他。 他眉目深邃、英武薄情的面孔寸寸逼近,锦照美目不知所措地圆睁,节节败退。 他却不等她冷静下来,只俯首,带着夜风的凉意极轻极快地啄了一下她因惊愕而微启的唇珠,一触即离。 随即,他右手按上腰间佩刀。 “锃——” 利刃出鞘的清鸣划破寂静,一泓银白寒光在她眼前凛冽闪过,快得只剩残影。 锦照甚至未及惊叫,只觉胸.前蓦地一凉,繁复的系带与暗扣已被那锋锐无匹的刀尖精准挑断,衣料松散滑开,凉意贴上肌肤。 所有束缚化为一阵凉气。 凌墨琅收剑入鞘,再次欺身而上。他紧盯着锦照,身姿紧绷蓄势,声音低哑危险:“锦照,我想这样很久了。” “忘了所有,”他的双眸依旧如鹰隼般盯着她,让锦照无处可逃,“今夜之后,你我之间,再没有隔阂。” 炽热的鼻息烫着她的脸颊,每一寸皮肤都仿佛被他的目光点燃。 锦照被他逼得只能以肘勉强撑着身子,她呼吸凌乱,眸光却在他锁定的视线里一点点化开,漾出柔软妩媚的水色。她迎着他燃着火的眼睛,轻轻开口,声如羽毛,挠过心尖: “琅哥哥,”她唤他,不是陛下或是殿下,是那个深埋心底的称呼,“我一直在等你。” 烛火摇曳,床帐垂落的阴影彻底吞没两道紧密交叠的身影,他们抵死缠绵,彻底相连,喘息与呜咽被厚重的锦被与夜晚吞噬。 几乎在同一时刻。 皇城另一头,权倾一时的裴府深处,一点火舌猝然在深林当中的宗祠中窜起,旋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舔舐着精雕的梁柱、华美的帷幕和其中沉睡着的该死之人。 冲天火光映亮了半边漆黑的夜空,只是夜太深了,裴府所在之地又本就僻静,院落距离也极远。 没有惊叫,没有奔走呼号,甚至没有一句哀叹, 人尽皆知的裴府,在深宫中一对璧人无人知晓的缠绵中,化为灰烬。 百年煊赫,就此倾颓。 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