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吸血鬼》 第1章 《人造吸血鬼》作者:延牙【cp完结】 简介: 只有我这样卑劣的畜生陪你去死 真绿茶疯批攻x丧系重生美人受 维勒知道,宠物没有要礼物的资格,他只能得到教父的赏赐或惩罚。可他想要一份名为自由的礼物。 教父在他的生日前为他送来了新鲜的猎物,绿眼睛红头发的家庭教师,教父说如果他能得到漂亮猎物的爱,他就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漂亮的猎物像腐败的绿植,虚情假意的爱,若即若离的拉扯无法滋养他。 但维勒发现,他的猎物喜欢他的脆弱。他的疼痛能把带着死气的猎物浇灌成鲜艳的玫瑰。 “真棒,就像你喜欢我的脆弱那样,我更喜欢鲜血淋漓的你呢。” 三分可怜七分演技,在那双洞穿所有演技的绿眼睛里,维勒演起活色生香的绿茶。 很久之后 “老师,是因为你见过太多故事线里的我,才能看穿我的演技吗?” 面无表情的猎物单手掌控方向盘,开出边境线,“在所有故事里,我都知道你在撒谎。” “可你就是喜欢不是吗?” 标签:重生,疯批,年下,救赎,正剧 第1章 我很想告诉你我的梦里死了很多人。 还有,我杀人了。 梦里我的灵魂似乎在俯瞰我的肉体,在那个只有一道舞台光的剧场里,我穿着黑色的西装,戴着新娘的头纱,我手里的刀插在一个人的胸口,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我到底杀死了谁? 我的灵魂回到了我的肉体,视野里只有婚纱上碎钻连接成的模糊的光,我想告诉你我杀人了,我想问你我们怎么办? 但是,你是谁? “还有比我们的弗兰米勒先生更适合扮演于连的人选吗?” 弗兰听到有人叫自己,迷茫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舞台的一端,另一端站着十几个穿着戏服的学生,戏剧社的社长再次重复了刚刚的话,那张傲慢的脸上,嘴唇一开一合,弗兰看清了对方的脸,他觉得十分怪异。 因为他刚刚在我梦里 死了 梦里就像场景不断切换的舞台,他看到所有人飞速在他眼前死去,他看到戏剧社社长站在高高的地方,子弹射穿他的脑袋,他看到他的身体滚下高台。梦里他的死相十分真实,真实到当他活着站在弗兰面前时,弗兰毛骨悚然。 可今天是我第一次见他,我怎么会梦到他死了? 那张嘴开开合合声音越来越清晰,弗兰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你们知道弗里克家族的新八卦吗?” 弗兰瞬间清醒。 “大家看到报纸了吗?半夜一点,全州最大的资本家豪宅里,慌慌张张跑出来一个红头发的年轻人。” 弗兰直起了腰,看着神父打扮的戏剧社社长,所以人都在窃笑着看他。没有观众的礼堂内,弗兰成为了唯一的演员。 “你怎么知道?你看见了吗?三流报纸的新闻也能信?”社员笑着反问。 所有人都有一种弗兰所不理解的默契,嘻嘻哈哈起来。弗兰迟钝地合上剧本,摘下假发,露出原本红色的头发,发尾被束起耷拉在肩膀上。 “谁知道呢?”恰到好处的停顿,留下无限遐想,社长从头到尾都是笑着的,“弗兰,你来扮演于连怎么样?” “那你呢?” 弗兰抿唇微微扬起下巴,一副冷淡又清高的模样,乍一看确实有几分剧本里于连的味道,戏剧社社长对上那双翠绿的眼睛忍不住想到。 “那你是端庄的德瑞那夫人吗?” 弗兰冲他露出了同样恶意的微笑。过于白皙的皮肤,艳丽的发色,明晃晃的牙齿,带着一些恨意的眼睛,这一切组成了一副诡异美艳的油画,而深红的帷幕恰好成为这副肖像的底色。戏剧社社长后知后觉,在他与弗兰对视的那几秒,身后成员等待看热闹的起哄声、笑声竟都如失真一般,遥远飘忽。 他再次与弗兰对视,而弗兰眼中的恶意却归于平静,表情如往日一般安宁,这倒让他想起几幅印在教堂彩窗上的画。 神父最怜爱的羔羊。这是戏剧社社长看到弗兰第一眼时的想法。 他看着弗兰越走越远的背影,肩膀忽然被人猛得一拍—— “你确定弗里克豪宅半夜跑出来的人是弗兰吗?” “怎么?你怀疑我?” “并不,只是弗兰米勒平时看起来就像神父身旁温顺的教子。就算你将他画成油画混迹在中世纪宗教绘画中,你也不会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也许越是清高,越能下贱。” 越是清高,越能下贱。 戏剧社社长不知道的是,这句他只敢背地里说的话,就算他当面对弗兰说出来,弗兰也不会感到愤怒。 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事实。 而且要确认娱记狗仔报道的红发少年是弗兰本人,根本不用当面挑衅,大费周折去观察猜测弗兰的反应。其实只要仔细想一想,一切昭然若揭。 弗里克家族作为法尔州最大的资本家,产业遍布新闻行业、电影行业、医药行业。只要留心看一看弗兰的家庭档案,就不难发现他的父亲目前供职于弗里克医药企业。 如果再留心观察一下弗兰本人,你会发现这样撑死都够不上中产家庭的学生,衣服却几乎是细节考究的订制。再看一看弗兰的那张脸,很难不让人生起一些龌龊的猜测。 如果有人足够聪明再联想一下那个晚上的日期与弗兰本人的关系—— 没错,逃走的是我。 弗兰手里攥着报纸,一步比一步更快走回家里。 三流报纸版本,那两张照片大得刺目。一张是演讲的妇女被警方当场带走的画面,另一张是大资本家弗里克的桃色新闻。 即便那张照片如此模糊不清,不足以让人确定就是他,可他此刻心跳还是飙升到极点,手都在发抖。 照片的泄露是资本家的惩罚。 那天是他的生日,是他成年的第一个夜晚。 和所有正常家庭的孩子不同,自弗兰懂事以来的每个生日,都不是与家人一起度过,而是被司机送到弗里克家族不同的豪宅内,与那位阴郁又四肢纤细的弗里克少爷一起度过。 那位少爷总是絮絮叨叨说着一切关于宗教的话题,这些年来姑且在弗兰忍受的临界点边缘。 而今年的生日,与往年稍显不一样。 十几年来他依然无法习惯与这位资本家少爷共进晚餐,那种陌生感与压抑感,削减着他的食欲。今年的生日一如往年那样,长长的餐桌只有他与那位少爷。 燃烧的烛台,圣经故事的油画,这一切看起来本该温暖虔诚的东西,在压抑的氛围中越来越阴森。他记得他的刀叉都在微微颤抖,在盘子上发出失礼又刺耳的声音,那一刻仿佛他吃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祭品。 然后,那个四肢纤细的少爷放下了刀叉,走向了他。他预感到这个生日会和所有生日都不一样,他看着那位资本家少爷跪下,爬向他,弗兰麻木地看着对方,这些年他已经逐渐能忍受对方神经病一样的举动。 “我美丽的神明,我的主。” 弗兰记得他睁大了眼睛,开始发抖。 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边称呼他为神明为主,一边面色不正常,弗兰还没明白发生什么,就看见男人趴在他的脚边轻微发抖,一股奇怪的味道让弗兰愣了一会儿,几秒后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趴在他的脚边发生了什么。 他泄了? 弗兰神情错愕控制不住站起来,凳子向后倒去,对方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一样,弗兰看懂了对方眼中奇怪的情绪。 他到底在做什么?! 弗里克冰冷的手攀上他的小腿,脸颊贴上了他的小腿,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混杂着剧烈的恶心感冲击着他的胃。 恶心。 对方过分纤细的四肢像是蜘蛛。 恶心…… 冰冷的手顺着小腿往上移动。 恶心! 弗兰头一扭吐了出来。他不是没看到对方瞬间阴沉的脸色,他也不是不知道得罪这个人的下场。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呕吐着,他的生理反应战胜他的理智,那一刻他心里面恶狠狠在想:就该让你知道你在我眼里多么恶心! “弗兰。” 那个男人握住了他的手,他一下子甩开。 从小到大,这个男人一直称呼他为神明或主人,鲜少叫过他的名字。而每一次叫他的名字,就预示惩罚即将来临。 可谁在乎呢? 谁在乎这种崩坏的生活会不会又变得更惨烈一些? 谁在乎呢?! 他绕开桌子,先是快步走着,然后忽然奔跑起来。 他以呕吐作为报复,心里愈发畅快淋漓,他不再去想得罪这种权贵的下场,可夜风一吹,他才感觉到脸上冷冰冰的。 第2章 弗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只是察觉到自己真的在哭时,他看着紧闭的家门哭得越来越严重。 啪! 重重的一耳光结束了弗兰的回忆,手里揉捏地不成样的报纸掉落,他歪着脸凝视他的父亲,一言不发。 “你少用这种眼神看我,这个世道能活着就已经很艰难,更何况你这样体面的活着!” 是吗?下一句要来了。弗兰嘴角流血,麻木地看着他的父亲。 “弗里克少爷有心理障碍,无法勃起,他对你造不成任何伤害,你为什么不能再忍一忍?” 是吗?然后,他又要使出那一招了。 “如果我失去了那份工作,我们怎么活下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如既往可怜,弗兰心想,简直分不清这是表演还是真话,但他确实看起来那么崩溃可怜。 但这样的生活要忍耐到什么时候?消失了许多年的戾气又充斥在他发胀的脑子里。 “要不你去?” 那瞬间他看到男人充血瞪大的眼球,然后脑袋一麻,他跪倒在地上。他不知道男人暴怒之下抄起什么打了他,他知道男人一定气疯了,不然不会打他的脸。 弗兰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可悲下贱,不然为什么成年之后仍会在那一天那一刻服软,仅仅为了得到一个正常面目的“父亲”? “我会去给弗里克的宠物当家庭教师。” 几秒后他听到有东西掉在地面上,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等弗兰意识清醒后才发现,男人用酒瓶打了他。 这就是他和他无数个世界中的第一次会面的前夜,无数故事里重复的开端。 第2章 弗兰不明白为什么弗里克要他去给他的宠物当家庭教师,但他知道,惩罚仍在继续。 舞台边缘的箱子里装着于连家庭教师时期的戏服,看上去和前几天那一套几乎一模一样,但伸手一摸,弗兰就知道,今天这一套显然更昂贵。更有意思的是,衣服下面有一张照片。 “他一定恨死我了,他不会轻易放过我。”弗兰轻声自言自语。 他从六岁开始就频繁接触弗里克家那位少爷,自此,他的发型、衣服、言谈、举止都在被这位少爷掌控着。表面上那位少爷掌控了他,实际上在这种控制之下,弗兰很早摸清了对方的性格,然后互相拉扯着。 父亲说弗里克家这位少爷过着毫无缺憾的人生,所以无法忍受自己生理上的缺憾,这种扭曲使他需要一个能被掌控的玩伴。而弗兰本人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他需要的不是玩伴,而是完美无缺的神明,能够支配他的主人。他心底有强烈的不安,扭曲的空虚,正因如此,他需要一个由内到外符合他审美的神明来主宰他。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烂俗的变态而已。” “弗兰,你刚刚说什么?”戏剧社的一位成员抱着剧本问道。 “我说——”弗兰拖长了调子,抽出箱子里的戏服,往舞台走去。 “我说社长先生,如你所愿我来扮演于连怎样?” 戏剧社的社长听到弗兰特地拔高音调的声音,和所有人一样回头去看观众席的弗兰。那张清高平静的脸带着一点恭敬的微笑,窗外投射的光离他越来越远,舞台的阴影吞噬了他的脸,戏服披在他身上那一刻,他眼里的恶意陡然而生。 “而我嘛,这就去勾引他女儿!把匡泽诺与他女儿的婚事,搅个不亦乐乎。” 他盯着每一个人,长久以来的隐忍和一刹之间萌生的报复心,正在破坏那张内敛平静的脸。 “我心肠太好了!” 这死水一般寂静的剧场,弗兰讥笑出声。 “老天像个后娘,把我扔到社会的最底层,赐予我一颗高贵的心,却偏偏没给我千把珐琅的财。” “所谓生活,就是一片自私的沙漠,人各为己。” 高亢的声音戛然而止,弗兰闭上了眼睛。戏剧社社长没有开口说话,等待他继续表演下去,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得,就算下一刻弗兰掏出一把手枪表演起与德瑞那夫人那场戏,他也不会意外,而就在这时弗兰忽然跪在了舞台上。 “死前还能见到你,不是做梦吧。” 弗兰脸上的戾气没有了,他跪在舞台上,此时看起来像是迷途知返的羔羊,虔诚的教子。 “请饶恕我夫人。” “请你饶恕我。” 他的皮相太具备迷惑性,整个人那么苍白,伸手冲着社员的方向,微微仰着头。在一声声请求里,他连连亲吻他们之间的那片空气,像是真的吻到了他们的身上。 那长长的睫毛,灯光下绒绒的长发,他实在太容易获得他人的好感。社长雷尔夫忍不住想到。 而弗兰似乎察觉到他的想法,跪在地上凝视着他,然后站了起来。他丢掉了戏服外套,表情回归往日,往台下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样瑞那夫人?” 他回头挑衅地笑着,撕破了脸上无欲无求的皮。社长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心里面那点怜悯瞬间被扼杀了。 弗兰面对着舞台后退着,退到门口时张开双手谢幕。 “您满意您看到的吗?” 弗兰快步走出学校,校园里那些年轻面孔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情绪,或是大笑,或是恼怒。他没有来由为这些情绪恐慌,那些本应与他无关的各种表情织成了网,围拢他,他的手里攥紧的照片在发烫,他知道,他害怕有人认出他。 不知不觉走到校外的商业中心,里夫大道的枫叶红得有些不真实,陌生的人们与弗兰擦肩而过,他忽然在这份陌生中获得了安全感。 惩罚依然在继续。 弗兰坐在喷泉旁的长椅上,手指颤抖打开了照片。相较于三流媒体上那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弗兰手里这张未免太清晰,不需猜测就能认出那晚逃出豪宅的人是他。 “他在威胁我……” 弗兰喃喃着看向大道两侧飘落的树叶,一片猩红让他有些失神。 “如果今晚不去会怎样……他真的会放出这张照片吗……” “这跟杀了我有什么……” 身后猛地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弗兰瞬间清醒站了起来,是枪击吗? 不远处穿着长裤的女性们成群结队砸烂了报刊店的大门。 “为了自由!” 带头的女性穿着长裤骑在高马上,她冲天空开了一枪,成群的妇女冲进整条街大大小小的报刊店里,声势浩大惹得不少人在外围驻足。 妇女们抢走了整条街的报纸,挥舞着向弗兰的方向涌来。 “这些疯女人,城市的警卫队怎么还不来?” 弗兰身侧一位衣着考究的老绅士擦了擦镜片,皱起眉头,顺着老绅士的目光看去,弗兰看到那些报纸在妇女的手上像是蝴蝶一样扇动着翅膀。 “警卫队不会来的……”弗兰声音很轻,“因为前天在这里,他们刚刚射杀了一名女性,他们今天不会准时抵达的……” “噢,年轻人,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因为他们会认为这些妇女害怕了。” “撕掉虚假的真相!为了自由!” 第二声枪声落下,广场上嬉笑的声音更大了,纷纷扬扬的报纸碎片冲上秋日高高的天空,向着弗兰落下。那夜里夫广场被定义为恐怖分子的女性和弗兰逃出豪宅的照片一共粉碎,落到他的脚边。 弗兰盯着空中,然后撕碎了手中变形的照片,撒向空中。 碎片落下时,他看到了不远处凝视自己的人,金发青年探究的目光巡视着他,然后向他走来,弗兰后退了一步然后慌不择路跑出广场,拐进一家酒吧。 “哈……哈……” 他坐在吧台前敲了敲桌面,一块手帕触碰到他汗湿的额头,弗兰一抬头看到了熟悉的调酒师。 “您很久没来了,这是在躲避谁呢?” 弗兰感觉到这样的触碰太过越界,头不自然向后仰了仰,调酒师依然是笑眯眯的,但弗兰能够感受到对方一瞬间的尴尬。 “……躲一个朋友。” “很难想象您身边会有朋友。” “为什么?” “因为您总是一个人来喝酒,而且为了不让自己喝醉,您总是只喝半杯。” 弗兰回忆着金发青年探究的眼神,后背冷汗直冒,“也许朋友并不恰当。” “那就是能说得上话的人了。” “……小组作业中能够良好合作的人。” 话没说完弗兰就听到调酒师低低的笑声。 “怎么了?” “那就连‘说得上话’都算不上。” “好吧,”弗兰接过调酒师推过来的酒,“如果这样不算朋友,那我确实没有朋友。” “如果一般人将能够聊上几句话的人称作朋友,我会认为很奇怪,但您不一样。” 调酒师俯下身子,酒吧里昏暗的色调中,他亚麻色的头发几乎要跟身后建筑物混为一体。 第3章 “为什么?” “因为你难以接近。” 酒杯凑到弗兰的嘴边,弗兰听到这句话之后放下了杯子,他知道他要失去为数不多能交谈的人了。 “弗兰先生,从您踏入这家酒吧开始,我想已经有无数人问过你这个问题了。你究竟喜欢女人还是男人。” 弗兰第一天踏入酒吧时那种散漫的微笑又浮现在那张教徒一般的脸上,调酒师知道,他该后悔自己的冲动了。 弗兰重新端起了酒杯,“如果我再也不踏进这家酒吧,你会觉得我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我冒犯了您?” “错,我讨厌被探究的感觉。” 弗兰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钱准备走人,调酒师低沉的声音不徐不急响起。 “所以,你是报纸上的那个人吗?” “从我第一天踏入酒吧,我那拮据的用钱方式和名贵的衣服,不是已经给你答案了吗?” 弗兰打开了门,门外渐暗的天色就要和门内的昏暗融为一体,弗兰看懂对方眼里的痛惜,然后散漫地笑着。 “先生,脱下名贵的外套,也要有赤裸走出去的勇气。” 门关上那一刻,调酒师知道他再也看不见这个与众不同的客人了,他微微叹了一口气,继续擦拭那些杯子。 他走出这里会去哪呢? 门再次打开几个妆容浓重的年轻人哼着时兴的调子走来。 他一定会去那里…… 第3章 正如调酒师所想,离开酒吧的弗兰目的明确,直奔城市的地下乐场。 震天的摇滚乐无法被大门关住,弗兰打开了门,穿过沸腾的人群,进入洗手间。意外的是,对面不算熟悉也不算那么陌生的人,正惊诧地瞪着他。 “真巧,社长。”弗兰先打了招呼。 “或许你该记得我的名字,我叫雷尔夫。” “你那么在乎你的名字吗?”弗兰歪着头嘲笑道。 雷尔夫有些诧异弗兰如此没礼貌的态度,要知道眼前这个人虽然让人讨厌,但很少会开口就呛人,这实在是少见。他又打量了对方几眼,发现对方的脸微微发红。 “你喝酒了?” 弗兰没有回答,毫不客气抽走对方手里的打火机,接着突然脱下衬衫,那过于白皙的皮肤让雷尔夫立刻背过身去。 “我们都是男的,你在回避什么?” 雷尔夫悄悄回头,只看见弗兰白皙的后背,冷淡的侧脸,翠绿的眼睛打量着那件价值不菲的衬衫,用打火机烧出一个又一个洞。 “你可真是奇怪。” “是的,它的价格如你所想。” “有意思。” “还给你。” 弗兰将打火机丢到了雷尔夫手里,然后穿上了破破烂烂的衬衫。 “现在,它与我相配。” 雷尔夫不明白弗兰的意思,弗兰却一个字都不想再与他交谈,他推开门走向摇滚的夜场,整个人在魔幻的灯光里看起来苍白晶莹。躁动的乐声里,一个死气沉沉的人,重获新生。 弗兰随着人群将手高举,冲着主唱的方向,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世主,那是雷尔夫从未见过的弗兰。可就在乐声的高潮里,弗兰沉默着收回了手,他先是在沸腾的人群中站了几秒,然后忽然拨开人群,消失在雷尔夫的视线中。 弗兰离开夜场,走向马路,一张价值不菲的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他很明白那张车在等谁。刚刚躁动的音乐似乎抽走了他的灵魂,他平静地向着车门走去,佣人在他走进的那一刻,替他拉开了车门。 “弗兰。” 弗里克在车内,他在车外。 一个衣冠楚楚,一个破破烂烂。 “你真漂亮。” 那一刻弗兰又想起对方怎么在他脚边抽搐,只有酒精的胃里又开始抽痛起来。 “但很遗憾,这不适合你。” 车在黑夜疾驰,他与弗里克一人坐一边,再也不交谈。车没有回到熟悉的豪宅,而是开向了一家医药企业的工厂。 弗里克似乎气到了极点,弗兰听到对方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计算着对方爆发的时间,果不其然,下一秒对方叫嚷了起来,“带他把这该死的衣服换了!” 弗兰跟随佣人走进房间,换上了中世纪家庭教师的衣服。当他出来时,弗里克换上了公爵的装束,那假发戴在他的头上真是有够滑稽。 “好了,你们就跟到这里。” 弗里克看到他把衣服换下来之后,明显情绪好了很多,他让弗兰先上了电梯,然后抓住了他的手腕。 “弗兰,这是我的世界。” 弗兰偏头不想看到对方,那种轻飘飘的声音简直让他毛骨悚然,电梯陡然下降,弗里克带着滑稽的贵族假发,嘴角的笑意味深长,电梯门打开穿过黑暗的长廊—— 一个新的世界陡然闯入他的视野。 高得可怕的水族箱里养着两个双腿连在一起的女性,她们的头发在水中飘荡着,畸形的背影越游越远。 他往前走了几步,扫视这个巨大的空间。人工海洋,人工沙滩,搭建奇怪的小屋,乱七八糟的植被。这一切就像小孩用积木乱堆的世界一样。 “主人,您回来了。” 一个女人咯咯笑了起来,弗兰回头只看见一个身高不足一米的小孩蹦蹦跳跳走来,她的头上带着可爱的兜帽,当对方走进时,弗兰看清了那张脸,是一张属于成人的脸。 女人被弗里克抱了起来,她的手指玩着自己的发丝,眼睛一直打量着弗兰,那种天真的神态出现在一张成人的脸上格外诡异。 “主人,他是什么?” 弗兰皱眉。 “他是我尊贵的客人,是精灵的朋友。” “原来是精灵的朋友!” 女人表情夸张,咧嘴大叫起来,周围奇怪的建筑和植被里,动静也越来越大,细细簌簌的声音响起,走出来各式各样的残疾的人类、皮肤奇怪的人类。他们穿着不合乎时代的衣服,或爬行,或跛脚,向弗兰走来。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四十六个! 弗里克摁住了弗兰的肩膀。 “别离开。” 对方的声音太轻了,弗里克敲了敲水族箱,水声猛地在巨大的空间里响起,那两个双腿似乎粘在一起的少女转过身一前一后游了过来!黑发少女咧着嘴趴在水族箱的边缘,头发湿漉漉贴在她赤裸的身体上。 “弗兰……” 弗里克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到水族箱前,他看到金发的“人鱼”正在审视他。他回头去看弗里克,对方已经微笑着走出人群,他的身前是各类畸形的人类,正在逐渐包围他,那种好奇的目光让他不寒而栗,就在这时,他听见水族箱的玻璃被敲响的声音,他一回头,一张美艳到不真实的脸正对他微笑,金色的发丝在水中荡开,她简直像某个神话里的人物。 “她叫什么?” 前后都被包围的情况下,弗兰强迫自己说点什么。 “人鱼!” “人鱼。” “人鱼!人鱼!” 乱七八糟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些畸形的人类十分亢奋,他们逼近着他,弗兰感觉自己快被吞噬了。身后的金发的人鱼歪着头凝视他,然后笑了笑游走了。 “弗里克!”他简直快疯了! “我在这,亲爱的主。”这句话简直说得温情脉脉。 对方压低声音在他身后说道,然后牵起他的手,强行带着他向空间的最深处走去,这时弗兰才注意到,对方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晕。 他在享受我恐慌的状态。 这个事实让弗兰恶心到极点,而弗里克却死死抓着他的手,仿佛在压抑某种极端亢奋的心情。 “我的主,我要向您展示我最后一件宝物。” 弗里克弯下腰胡乱亲吻着他的手背,弗兰简直恨不得反手掐死对方。就是在这样极端混乱糟糕的状态里,空间最深处的大门打开了。 弗里克接过佣人手里的烛台,交到弗兰的手里,弗兰看不懂对方为什么那么亢奋,在对方的示意下,他举着烛台,穿过那些精美的油画,向着黑暗隐秘的深处行走。绕过那漆黑的客厅,推开另一扇门,门内的另一个人同样举着烛台,似乎等候他很久了。 该怎么描述无数故事里的这一刻? 弗兰从未见过如此苍白的人。苍白的手,苍白的脸,银白的头发,佣人为他举着烛台,他慢慢抬起眼睛,眼球有些不自然。 “维勒,这是你的新家庭教师。” 被叫做维勒的少年静默了很久,慢慢笑了,美与诡异并行。 这个世界那么大,来来往往如此多人,而在这个狭小的世界里,弗兰忽然意识到他看透了对方的想法,同样,他也知道对方读懂了他。 那种短暂而又强烈的直觉,使他们双方都意识到——他们都厌恶对方。 “老师。” 少年牵起了他的手,吻却没落在他的手背上。 第4章 “很高兴认识你。” 第4章 “报纸上抹去了那些女性演讲的内容,弗兰你那天为什么要跑呢,你真应该听一听那位骑着高马的女性的演讲……弗兰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在听,法比安……” 弗兰靠在窗台上睁开眼,眼底有十分明显的青色,阳光穿过他的红发使他整个人都朦胧起来。 “噢老兄,希望你昨晚不是去喝酒了,刚刚我说到哪了?” “说到我应该去听一听那位女性的演讲。” 青年的金发简直晃眼,弗兰眯着眼睛听着对方一个劲儿赞美广场上那位骑着马的女性,忍不住开口打断,“法比安,说重点。” 金发青年笑着坐在课桌上,“她提出全州建立免费公立学校,将教育平等惠及穷人,妇女,残疾人。” “她一定是一位受过精英教育的大小姐,是吗?”弗兰口吻有些讽刺,“天真地去分割资本家的蛋糕。” “也许是有一些天真,但真的很勇敢不是吗,骑着高马闯入里夫大道,你该留下来听一听她和一位老绅士的辩论。” “我对精英教育下的言辞毫无兴趣。” 法比安完全没有被弗兰扫兴,挥舞着手模仿当时辩论的情形,“那位老绅士说:年轻的小姐,恕我冒犯,如你一样受到教育的女性,得到社会认可的工作了吗?抱歉,只是今天是工作日,我便多问了一句,希望您不要感觉到被冒犯。不过,您刚刚提到了教育可以使女性获得更好的生活,我有些疑惑,您身后的不少女性应该来自贫苦家庭,我很好奇今天这样的闹剧给她们带来了什么?置丈夫、孩子、家庭不顾,上街无所事事,这就是您口中的意义吗?” “况且,难道我们的教育真的没有普及向女性吗?全州各地设立了不少女校,家庭教师们也培养出许多淑女,您今天的演讲和行为,似乎太激进了。” 法比安离开课桌,就像那位小姐跳下高马一样,“你看啊先生,这就是我们的教育,为我们培养了一批如您一样的绅士,您既然知道各地建立了女校,那您应该知道这些女校的价格和受众群体。” “可爱的小姐,您就像您的鞋子一样,只适合出现在有柔软地毯的地方,不适合踏足入外面的世界。如果一个家庭连女校的学费都无法负担,那教育对这个家庭而言真的是通往幸福的道路吗?暂且将免费公立学校的观点搁置一边不谈,对于这样的家庭而言,丧失一名劳动力去花大把时间学习,是一种私自和奢侈。” “您真是伪善啊,先生。诞生于这样的家庭去接受教育是奢侈的话,请问先生对贫穷家庭将男孩送入教会学校的现象怎么看待?请问先生您对贫穷家庭举全家之力让男孩受教育,让女孩做童工的现象如何评价,难道这就不是自私和奢侈吗?” “一个家庭总该有一个希望,无可厚非,年轻的女士!” “难道这个希望就不能是女人吗?只有男人是希望吗先生?” 弗兰闻言抬起了头。 “难道女人弱于男人?难道女人不配拥有公平的教育?你一副绅士做派,却连教育最基本的作用都不明白。” “我的父母羞于我抛头露面,我的未婚夫以我为耻,而真正的教育对我而言最基本的作用在于,它告诉我,我可以选择,我可以拥有,我是平等的。” 法比安露出灿烂的笑容,弗兰借由他,可以想象那一天那位女士的表情,“它说,想穿裤子就去穿吧,露莎。” “真正的教育吗……”弗兰喃喃道。 “你忽然跑了真是可惜。” 弗兰的脑海里浮现那天的情景,阴暗环境里燃烧着蜡烛,少年的吻没有落在他的手背。 他的皮肤很苍白,头发也是白色的,当他看向蜡烛时眼球会有一点儿不自然。 弗兰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乖巧的笑容让他感受到了一股恶意,以及不明白自己无端的烦躁和警惕从何而来,而弗里克却轻轻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弗兰,这是维勒,我的教子,吸血鬼和人类诞下的生物。” 神经病。弗兰心里笑了一声。 他们三人落座于阴暗的客厅,被叫做维勒的少年举止优雅,简直像是舞台剧中的演员一样。除了弗兰在沉默,弗里克和维勒相谈甚欢,不知道过了多久,墙上古老的挂钟发出响声,一名佣人走进客厅,弯腰为维勒递上了高脚杯,空气中弥漫着轻微的腥味。 “他在喝什么?”弗兰直直盯着正在吞咽液体的维勒。 “亲爱的,你不会喜欢的。” 弗里克笑了几声,凝视着弗兰的侧脸,手指克制地轻抚弗兰的红发,以至于他错过了维勒微妙的眼神。 弗兰感觉维勒在笑,是那种嘲讽意味十足的笑,那双淡粉色的眼睛太诡异了,他一直紧紧盯着他直到喝完那杯恶心的液体。 弗兰的手忍不住贴上了自己胃,猛地站了起来。 “老师你还好吗?” 那张一开一合的嘴上沾着血迹,弗兰脑袋嗡得一声转头跑了出去。外面各式奇装异服的人类不近不远观察着他,一抬头,高高的水族箱上双腿粘连的“人鱼”也在凝视他,他像发疯一样跑向电梯,跑到工厂外的世界干呕起来。 去他妈的!人鱼!精灵! 那都是残疾人! “弗兰,哎……” 弗兰听到熟悉的叹息声,冰凉的手帕触碰到他的脸,他毫不掩饰厌恶挥开了弗里克的手。 “去他妈的吸血鬼!那是白化病人!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弗里克只是笑了,弗兰抓住了对方的衣领,“你他妈在教他们什么?!” “我似乎在你的眼里是恶人?可我收养了他们,为他们打造了和外面世界截然不同的净土,”弗里克弯下腰靠近他的耳朵,“你很清楚在外面的世界,残疾和贫穷会带来怎么样的灾难吧,我拯救了他们。” “强词夺理,你抹去了他们对世界正确的认知。” “可这重要吗,”弗里克无所谓地笑着,“事实是,我赐予他们温饱,我的主。” “现在你是他的家庭教师,你当然可以告诉他外面世界是什么样子。” “只是你真的敢这样做吗?我亲爱的主。” 第5章 “弗兰?弗兰!” “抱歉。” “你真的在听吗?”法比安的脸上出现小孩一样懊恼的表情。 “勇敢的演讲。” 法比安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弗兰。 “你看报纸了吗?” “哪一期?” “里夫广场妇女被强制带走的那一期,你看到另一个版面了吗?” “……怎么了?”他想错开与法比安对视的眼,却像被焊死在窗台一样,一动不动。 “那个半夜从豪宅里跑出来的年轻人……”法比安清澈的眼睛似乎越来越近。 弗兰没有来由想起夏天马路上将死的蝴蝶,在潮热的风里微微煽动翅膀,现在他的胸口似乎有蝴蝶一样,轻微的骚动让他恐惧得浑身发麻。 “我得到一点小道消息,这个男孩似乎是未成年。” 弗兰握紧的手慢慢松开。 “弗兰,为什么你没有选择去读法学呢?” 弗兰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一时间哑口无言。 “考试之前你曾说过自己的志向。” “现在志向哪去了?” 法比安没有再问下去,他看见汗水从弗兰的额头滑下,那张缺乏生气的脸变得有些真实。 “也许是因为我成年了。”弗兰的回答很轻。 法比安原地站了十秒,忽然明白了弗兰的意思,然后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教室门重重关闭的几秒后,空荡荡的教室里传来轻微的笑声。 “谁?” “抱歉,真不是有意的。” 雷尔夫从靠近窗帘的角落里走出来,“我在睡觉,你们聊得太开心了,这让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无聊。 弗兰展开报纸拒绝和这位戏剧社社长继续交流,而雷尔夫的手却压在了报纸上,弗兰抬头看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也跟着皮笑肉不笑。 “真是精彩,我居然不知道……哈哈哈,你和外面的妇女们一样,都是自由与公正主义者。” “或许你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敢承认吗?如果我现在追上去问法比安希林,他一定会承认自己是自由与公正主义者,而你,我真没想到你们居然是一类人。” 弗兰从窗台上下来,靠近雷尔夫,“社长先生,对普通公民随意定性,可不是好习惯。” “是因为这个原因让你不敢承认自己是哪一类人吗?又是这个原因让你被抛弃了吗?”雷尔夫的脸上浮夸地出现可怜他的情绪。 “抛弃?” “法比安希林转身走的时候,你的表情,啧,”雷尔夫弯下腰,“这是你唯一的朋友吗?弗兰先生?” 第5章 “你三番四次针对我是为什么?”他不想再周旋下去。 雷尔夫闻言只是笑得更厉害了,“我不会多说什么的,普通公民,嗯?” “毕竟这个社会,随意给人下定论,会把人害死,不是吗?” “这群神经病。” 弗兰下课后急匆匆离开校门,向着黑色的车走去。照片的事情闹得他心神不宁,刚认识不久的戏剧社社长似乎盯上了他。今晚的课程,雷尔夫忽然出现在了教室后排,拿着报纸和几个男生在说什么,偶尔爆发出几声大笑被教授提醒。最令人恶心的是,当他向后看去的时候,雷尔夫总是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 “恶心!” 弗兰走下车向着工厂走进去,然后进入那该死的换衣间换上可笑的戏服,准备好接下来为那位“吸血鬼”教上一些可笑的知识。 复杂的装束消耗着弗兰的耐心,正如雷尔夫的所作所为一样,快把他的耐心消耗殆尽。他究竟想要怎么样?过往他所遇到的霸凌行为,无非就是青少年之间的拳脚恶行,这些尚且都能还击。而雷尔夫是成年人,他所带来的针对行为是从精神上入手,瞄准了他的软肋和恐惧。 “妈的!” 弗兰扯坏了袖口,衣服撕坏的声音引起门外司机的注意力。 “米勒先生?” “没事。” 弗兰看着撕烂的袖口,情绪忽然稳定下来。 我和弗里克畸形的关系不就跟这个袖口一样吗?弗兰看着自己的袖子忽然笑了,撕烂的东西无论怎么掩盖都抹不去撕烂的事实。 弗兰推开门接过“教案”,司机将他送到电梯口,弗兰知道,接下来只能由他一个人进入了。 司机鞠躬的那一刻电梯门慢慢合上,电梯向下坠去,然后再慢慢打开,弗兰穿过那个长长的通道向着昏暗的世界走去,水族箱的水声又响起。 弗兰仰头向着高高的水箱望去,金发人鱼趴在边缘凝视着他,然后又没入水中远去,水族箱里今天只有一条人鱼,显得更加空旷。 耳边一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知道这里有许多双眼睛正在凝视他。 就像第一天进入这里一样,弗兰接过了烛台准备推开那道门,而门却被先一步打开了,他的手被紧紧抓在另一双冰凉的手中,然后他被拽进门,摇曳的烛火霎时熄灭,门内的黑暗吞没了他。 “老师,日安。” 他感受到对方弯腰要去亲吻他的手背,手背感受到了对方的呼吸,吻却迟迟没有落下。 “日安。” 弗兰在黑暗里面无表情抽回了自己的手,准备推开门去换新的蜡烛,维勒的手腕却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向后拖去。 “你在做什么?” 维勒的手腕收紧,弗兰感觉到窒息,对方又慢慢放松。 “你如果不喜欢我,弗里克很乐意为你找新的家庭教师……” “老师,您在说什么呀?” 一个盒状的物体蹭了蹭弗兰的脸,弗兰身后少年的声音乖巧温柔,“老师,这是火柴。” 妈的……弗兰心里暗骂了一声,伸手去拿火柴,然后火柴盒从少年的指尖滑落,“抱歉,老师。” “……” 弗兰甩开少年冰冷的手,将烛台放在地上,然后在地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火柴盒。火柴划亮的一瞬间,弗兰听见少年后退一步的声音。 弗兰举起烛台往前走一步,眼前的少年就往后退一步,弗兰停住脚步,少年脸上挂着小兔子一样纯良的笑容,两人就这样你一步我一步走入客厅,弗兰忽然猛地靠近了对方—— “你害怕火吗?” “老师……” 啪,弗兰将烛台放在维勒的书桌上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平时在黑暗里是如何学习的?” 说完弗兰点燃了客厅所有的蜡烛,一时间昏暗的空间变得有安全感了起来。 “老师今天要教的课程是?”少年坐在书桌后翻起厚厚的书,像一个乖巧的学生。 弗兰扫了少年一眼,翻起手中佣人准备好的教案,第一页吸血鬼编年史几个大字就让他忍不住无声冷笑。显然,弗里克将外面世界的小说编作历史常识,然后向地下的人传授虚假的知识。 真可怕,如果一辈子老死在这个世界,恐怕也不会相信外面还有另一个世界。 弗兰翻阅着手中的教案,少年的目光就随着他移动,几分钟之后少年轻声询问,语调还是那样温柔乖巧,“老师,您并不知道教我什么,是吗?” “是啊。”弗兰坐在沙发上继续翻看手中的小说。 “您和我之前所有的家庭教师都不一样。” “因为我没什么能够教你。” “不,不是这样的,老师。” 少年声音里夹杂着笑意,弗兰抬起了头,少年还是一副乖巧的模样。弗里克喜欢皮相漂亮的少年他是知道的,但少年低垂着眼,烛光下微微笑起来,弗兰还是会被这诡异又美丽的外貌短暂分走注意力,只是那漂亮的唇吐出来的字并不美好。 “他们都是老师,而你是父亲的宠物吧。” “我从未在黑暗里见过你,”少年微笑着十指交叉在下颌,“所以你是父亲养在光里的宠物吗?” -------------------------------------- 防止造成误会还是说一下,双洁,攻是白化病少年。 第6章 “宠物,有意思的观点。” “老师,您看起来似乎不太开心,我冒犯了您吗?” “并不,或许是我太严肃了。” 弗兰合上书偏头与少年对视,两个人都忽然笑了,只是弗兰笑着笑着忽然皱起眉头,怜悯道:“不过维勒,你都没有见过光,怎么知道我在光明的世界里是不是宠物呢?” 维勒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手背上,笑容不变。 “看来我冒犯了您?”弗兰起身将那可笑的编年史丢在沙发上,“那就下次再会吧。” 弗兰推开门向着外面走去,身后的少年抬起苍白的脸,笑容越来越大。他伸出手在烛火上来回慢慢扇动,然后看着火光在自己的掌心跳跃。 “晚安。” 少年的声音又轻又甜,然后翻过手背微笑着靠近烛火,屋内重新归于黑暗。 如果我什么都不教他,弗里克能怎么样? 每个周到这里待几分钟,然后一走了之,他会是什么反应? 弗兰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简直是最低程度的反抗。” 地面上有流动的光影,弗兰忍不住去看那个几乎要触碰到天花板的水族箱,金发人鱼摆动着畸形的双腿闭着眼向底部游去,像是溺亡一般。 “今天没有那条黑发的‘人鱼’。” 金发的人鱼似乎听到了他的低喃,瞬间睁开了眼睛猛地游了过来。她的金发飘散着,掌心紧贴玻璃,弗兰忍不住靠近了这条人鱼。她翠绿的眼睛紧盯着他,当她面无表情时,她的神情就跟地面上的人类一样,而下一秒弗兰就收回了这个想法,人鱼猛拍玻璃,龇牙咧嘴做出兽类恐吓猎手的表情。 “疯了。”弗兰转身离开这个地下世界,走进电梯。 推开更衣室的门,弗里克的司机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今天的教学那么快吗?” “我能够教他什么?”弗兰接过衣服关上了门,那身可笑的戏服脱下之后他感觉呼吸顺畅了不少。 “需要在工厂休息一夜吗?” “现在几点?” “12点,也许您的室友已经关门了。” “送我回家。” “您的父亲今天似乎喝了很多。” 弗兰换衣服的手顿住。 “也许门已经反锁了。” 一个喝得烂醉的人怎么可能还会记得把门反锁。弗兰感觉被酒瓶砸过的头又开始鼓胀着疼痛,他穿好衣服站在狭窄的更衣室内,忽然不想推开门走出去,门外司机的怜悯让他浑身难受。 也许在工厂过夜是个好提议不是吗?但那零零碎碎的自尊却让他一脸冷漠走出更衣室,用无所谓的口吻说,“把我送去里夫大道,我要和我的熟人喝两杯。” “最近里夫大道游行的人太多,并不是很安全。” “你那么在乎?”他呛声了一句,然后把那套可笑的戏服塞进司机怀里。 “我在外面等你。” 走出更衣室的时候,弗兰看到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往电梯的方向快走,男的高挑俊美,女的冷淡美艳,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回头扫了弗兰一眼,弗兰皱眉。 “先生,往这边。” 弗兰跟随司机回到地面,坐进车里。 “方便开快一点儿吗?” “可以的先生。” 弗兰趴在窗边去看飞快远去的工厂,就像小时候看着弗里克的豪宅被远远甩在身后一样,心情压抑的同时,却又短暂畅快起来。 荒凉的景物被城市的路灯取代,道路上的人愈来愈多,直到前方开始拥堵时,弗兰才发现不对劲。 第6章 “怎么了?” “我说过的先生,”司机的语气无可奈何,“最近广场的游行很多。” “你把我放下,然后你回去……” 枪声响起,弗兰想起那天广场上骑着马举着枪的那位小姐,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些想笑,然而寂静过后的惨叫声让他的脸僵住了。 “把我放下去。”弗兰打不开车门。 “先生,广场上有政府的人,那声枪声可不是女士手中的小手枪。” “把我放下去。” “这不是你们学生该参与的事情……”司机试图劝说弗兰,但弗兰似乎被什么吸引住了目光。 “法比安!法比安希林!” 弗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拥挤的车辆之间,然后奔向人群。 “法比安!” 弗兰大半个身体探出车窗,司机无奈之下停车,然后打开了车门,弗兰拉开车门之后向着法比安消失的方向跑去,司机却立刻拽住了弗兰的肩膀。 “你可以回去了!” “你要去看看前面有多少记者吗?你想明天出现在报纸的照片中吗?你还记得你报名法学院之前发生过什么吗?嗯?!你想让你的父亲知道你出现在这吗?!”平日里恭顺的司机又露出了弗兰熟悉的面貌。 司机在交错的车灯中看到了弗兰立即睁大的眼睛,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畏惧,也只有这个时候,这个死气沉沉又阴郁的年轻人才会表现出孩子的一面。 那双眼睛惶恐地左右顾盼,司机软下了声音,“好了先生,我们回去吧。” “可是我的朋友跑进去了。” “一周只跟你交谈几句话的人,怎么能叫朋友呢?”司机笑让弗兰感觉不舒服,“好了,夜风太凉了,如果你不想回家也不想回弗里克先生那,我带你回工厂吧。” 弗兰点点头,打开车门,司机重新坐回驾驶座,然后就听到弗兰的声音响起,“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周只聊几句话呢?” 司机猛然抬头,只看见弗兰狂奔而去的声音,紧接着左右两方的车驶入,声声不断的喇叭声催促他立刻撤离,司机才反应过来,那双漂亮的眼睛左右顾盼究竟是在看什么。 “弗兰!弗兰!妈的!” 人群里弗兰也在焦躁大喊,“法比安!法比安!” 混乱的人群中有人大叫着后退,有人往前拼命挤,弗兰知道法比安一定会挤到人群的内圈,拥挤中弗兰莫名其妙就被推到了内圈。到了内圈弗兰才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丽娜!啊啊啊啊啊!” 一个头发披散的女人抱着另一个女人坐在地上,弗兰视线下移看到了地上的血迹,女人的惨叫在他的耳朵里恍惚了起来。里夫大道刚刚下过雨,天空正飘着零星的小雨,周围的空气很冷,弗兰看到地上的那滩血似乎逐渐粘稠。身后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抬头去看那个惨叫的女人,似乎是那天高马上意气风发的女人,但她此刻太狼狈憔悴,弗兰看了许久才逐渐确定她就是那天那个女人。 警卫队向天空开了一枪,人群的骚乱声小了不少,举着枪的男人冷酷地为这个混乱的局面下了总结,“10月24日凌晨1点06分,里夫广场乱党骚动肃清。女士们,闹剧到此为止,我希望不要有更多愚蠢的人以身试法,今天之后希望你们回归家庭,这是秩序对你们最后的仁慈。” 弗兰看到那位女士在发抖,她明明离人群那么近,所有人却都不敢向她伸出手,她被包围在人群中孤立无援,然后看着警卫队从她手里拖走了女人的尸体。 弗兰看到了光一闪而过,听到了相机的声音,越来越多的记者涌到了内圈,镜头对准了警卫队,而女人头发蓬乱坐在地上抱紧了自己。 “到此为止了,小姐。” 相机的光里,那位女士惨白的脸忽明忽暗,她越来越像一尊石像。 “不会到此为止……” 喧闹中,弗兰看到了那位女士的口型。 “一切不会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弗兰看不懂那位女士脸上蓦然出现的笑容,他看着女人慢慢站了起来,整理好额发和衣袖,跌跌撞撞爬上车顶,然后冷静地整理好自己的仪容。此时所有的镜头不再对准警卫队,开始对准了她。 “下来!” “为了自由与公正!” 砰! 女人对着自己的头颅开枪,然后滚下车顶,血喷溅到弗兰前面的地面上,他好像一时间失去了言语与行动的能力,他看着地面不停吸气,身后的人群安静之后再次沸腾起来。 “谁允许你们对平民开枪!谁的允许!谁的允许!” “谁的允许!” “谁的允许!” 弗兰看到法比安在人群之中,所有人的手指向警卫队,而警卫队的枪管指向人群。 “谁的允许!谁的允许!” “……法比安……法比安……” 弗兰感受到自己的手抖的厉害,他钻进人群捂住法比安的嘴,然后和对方较劲儿,把法比安拖出人群。 “你真是!” 弗兰猝不及防被法比安的拳头打到,他后退了几步靠在路灯上,法比安希林不依不饶上前抓住了他的衣领,对着他的头又是一拳。 “你他妈给我冷静一点儿!” 法比安的眼睛在灯下蓝得很深,他沉下脸时全然没有平时阳光的样子,少了许多学生气。 “为什么?” “我不想回答你我为什么没去选法学,我更不想回答你我中学时的理想哪去了。”弗兰先发制人。 而接下来法比安希林的话却让弗兰感觉指尖发冷 “为什么深夜出现在那位资本家的豪宅里?” 弗兰脑袋一片空白,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双审视的眼睛。 “为什么那么多年……为什么你成年之后还是做了这样的选择?”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知道的。” “不是我。”弗兰看着那双眼睛否认道,“不是我。” 法比安看了他几秒,然后松开了他的衣领转身离开,弗兰站在路灯下,人群的喧嚣和法比安的背影,这一切都离他越来越远,这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 “我都失去了。” 第7章 为什么深夜出现在资本家的豪宅里?为什么成年之后还是做了这样的选择? 弗兰漫无目的走在荒凉的大道上。 “先生,我送您回家吧。” 一辆车慢慢开到弗兰的身边,车窗放了下来。 “你把我的行程告诉了弗里克?” 司机没有回答弗兰,弗兰笑了,“我不责怪你,这是你的工作,你生存的方式。” 司机低着头替弗兰打开了车门,关门那一刻司机低声问道:“你明知道后果,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明明今夜你可以安稳地睡在工厂。” 弗兰没有说话,司机关上了车门。 漂亮的车驶入狭窄的居民区,弗兰自己打开车门走向那扇熟悉又令人畏惧的家门。 开门的那一刻,弗兰看着父亲放下了听筒,脸上的表情从谄媚急剧转换,一个阴沉又熟悉的父亲向他走来。 为什么成年之后还做这样的选择? “你有任何解释吗?” 因为在我与资本家之间,父亲的存在,就是那根牢固的狗绳。 “没有。” “你真是,妈的……” 男人抄起酒瓶,弗兰控制不住手举起挡住自己。 “你明明怕得要死,为什么还是要做这种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离那些游行的人远一些,什么自由?什么公正?都是放屁!只有你们这些没进入社会的学生和那些贪得无厌的妇女才会相信这些。” 一身酒气的男人抓住了弗兰的衣领,弗兰听到自己喉咙恐惧之中发出的呜咽,他毫无反抗,就像一个人偶一样,他看到男人眼白中的血丝,控制不住颤抖。 “婊子养的!” “爸爸!” 酒瓶砸在了弗兰的脸上。 “老子跟你讲了多少次了弗兰?弗兰?!老子讲了多少次让你离那些游行远一点?你他妈在听吗?!在听吗?!弗兰米勒!”男人问一句就抓着弗兰的头发往地上砸一次。 “那些疯女人那么好看吗?次次都让你跑去看?!你忘了上次那些疯女人游行时你被拍到了吗?这个社会对人随便定性两句就能要你命,你怎么总是他妈的那么蠢呢?!” “哪一次?!哪一次被拍到?!”弗兰感觉到鼻腔的血涌到口腔,血的味道让他想起今天广场上死亡的女人,他的精神一片混乱,死死抓着男人的手腕反问,“是从弗里克那跑出来被拍到的那晚吗?!” “妈的……狗娘养的玩意儿!” 男人手里的酒瓶砸到他的脑袋上,他先是感觉脑袋发麻,然后感觉到后脑勺有冰凉的东西在流动。 第7章 “你怎么就是喜欢去看游行,你又不蠢,你明明知道这是现在上层最讨厌的东西,更何况马上就要大选了。安安稳稳度过你的学生时代,到时候在弗里克先生手底下找一份不错的工作,一旦被定性成这个派那个派,你这辈子就完了知不知道!” 男人见下手重了,冷静下来试图与弗兰谈判,而弗兰只是脸贴在地上直愣愣看着他,男人被看得心里发毛,甚至怀疑他的儿子死了。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我在跟你好好讲话,你听到没,弗兰米勒!” “……我也一直在跟你好好讲话。” 弗兰浑身发抖,手肘颤抖着撑在地上,然后爬行到男人的身边,扬起那张肿胀的脸,灰绿的眼睛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正常的征兆,男人一怔后退一步。 “我怎么能无动于衷?” 男人的表情有短暂的惊恐,手却先一步行动了,弗兰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躺在了地上。 亲爱的朋友,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踏上我的旅途。我对这个世界的正义与秩序有太多疑惑,我决定深入这个世界,去听一听公民的声音。 “嘿,你们知道吗,法比安希林休学了。” “谁是法比安希林?” “就是很喜欢谈论政治的那家伙。” “噢,我知道了,他有一张讨人喜欢的脸。” “喂,你看。” 戏剧社几名成员的目光投向弗兰,此时弗兰坐在舞台的边缘看着手上的信,信中的字迹仓促飞扬。 亲爱的朋友,希望你忘记我的失礼。 “你们快看他的脸……” 从舞台上的角度望过去,弗兰垂着眼睛,白皙的侧脸上有严重的淤青,他的红发在暖黄的灯光下绒绒的,配合着嘴唇受伤的痕迹,他整个人看起来简直脆弱又暧昧。 “你们猜他是怎么受伤的?” 窃笑声里大家互相推搡起来。 “谁知道呢?” 我决定去追寻我母亲的脚步,看一看联邦中心之外的世界,随便你说我被理念的糖衣炮弹诱惑也好,愚蠢也罢,那名女生的死使我无法平静,也许,我是时候走向外面了…… “……” 去做你热爱的事情吧,我的朋友。 今时今日我们分道扬镳,期待明日与真正的你走在同一道路上。 真正的我。 弗兰扯了扯嘴角,口腔立刻出现一股腥味。他将信折好塞进口袋,跳下舞台边缘,准备走出戏剧社,身后过于强烈的注视让他忍不住回头去看。 “有何指教?”弗兰对上雷尔夫的目光。 雷尔夫三步作两步走了过来,然后蹲了下来,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然后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得到的程度,“谁咬的啊……” 弗兰听懂了对方的语气,他抬头扫视舞台上的众人,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今天一直在被注视,他的伤口被看作某种见不得光情事。 难怪呢。弗兰扯了扯嘴角,伤口又裂开了,腥味和那些眼神让他恶心想吐。 “别走啊,于连,你可是我们的主角。” 雷尔夫拽着他的手,弗兰看着他身上军官戏服,还有他身后的“瑞那夫人”立刻就明白今天在排演那一幕。弗兰抽回自己的手走回舞台,雷尔夫的声音非常轻快,听起来却那么让人不舒服。 “弗兰米勒,你的脸还能演于连吗?” 雷尔夫先弗兰一步坐在了“瑞那夫人”的右侧,而弗兰扫了一眼他们两人,忽然拖着椅子坐到了他的旁边。本应坐在中间的“瑞那夫人”还没来得及说这么,弗兰就伸手拿走了她手中的剪刀线团放在了雷尔夫手中。 雷尔夫愣了一下,与弗兰对视,只见对方神情紧绷,视线匆匆扫过他的嘴唇,雷尔夫可算是明白现在他才是“瑞那夫人”。 真是荒唐。 雷尔夫准备起身和身旁的女同学调整位置,弗兰的脚却轻轻蹭了过来,要是其他男生来做这个动作,真是不见得雅观,但弗兰做起来笨拙又带着强烈的试探,配合那张脸还真是让人无法感到恶心。 “呃……” 雷尔夫被重重踩了一脚,手中的剪刀没拿稳掉了下来,这一切倒真与剧本吻合上了。 “就到这吧,”弗兰看向远处正中央的钟,然后弯腰将剪刀捡了起来,“没摔坏您的剪刀吧,夫人?” 社员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包括雷尔夫身旁的女生,雷尔夫接过了弗兰手中的剪刀,故作大度和众人一并笑了起来。 “既然那么讨厌他,你为什么不让他退出社团呢?” 雷尔夫看着弗兰走出礼堂,一个社员在他身旁问道。 “我没到不能容忍他的地步。”雷尔夫摸着口袋中的信纸,语气不善地回答道。 今天并没有家教的任务,但弗兰却在公用电话亭给弗里克的司机打了电话。 弗兰站在电话亭内看着外面的雨,不由得想起自己早上醒来时仍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弗兰不知道其他人的父亲是怎么样的,所谓正常美满的家庭是怎样的,但他很明白,所有酗酒的父亲或许都跟他的父亲一样。无能的,在外谦卑的,把所有怒气撒向家人。弗兰有时候也会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有问题,不然为什么在每次挨打的时候,他既不反抗,又要说一些自己的真实想法,去激怒父亲。 “也许我真的有病。” 熟悉的车越来越近,弗兰忽然觉得雨中车来接自己的画面很滑稽,自己不想去的地方反倒成为自己唯一的庇护所。 “先生?” 弗兰钻进了车里,自己关上了车门,糟糕的情绪使他不想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司机将他送到工厂的休息室之后就离开了,这里的隔音不算好,弗兰躺在床上时能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还有机器的声音。辗转反侧之下,弗兰鬼使神差从衣柜里拿出那套家庭教师的戏服,然后看到了书桌上的近代画作集。 “……我真是疯了。” 电梯下坠,新世界在穿过昏暗的通道之后出现,金发人鱼似乎等待他很久,爬伏在玻璃边缘俯视着他。各式各样奇怪的人类穿着滑稽的戏服向他行礼,他似乎有些理解,为什么弗里克如此热衷于打造这个地下的世界。 隐秘的,安全的。 弗兰取下墙上的蜡烛,直直向着那个奇怪的少年的居所走去,他实在是太疲惫了,他知道只有这里可以让他安稳睡上一晚。 进去,什么话都不说,直奔客房,然后锁上门。弗兰已经计划好了。 而打开门之后,弗兰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猜测,谁也不能说清这样奇怪的预感从何而来,他忽然觉得这个奇怪的屋子里不止少年一个人。 烛火照亮了客厅,一男一女坐在少年的声旁,男人含情脉脉牵着少年的手。 “维勒。” 这是弗兰第一次叫少年的名字,少年浅色的睫毛轻颤,微笑着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们在做什么?” 第8章 “老师,你来了,”维勒扬了扬自己的手,“我被蜡烛烫伤了。” 男人收回了自己的手,眼神却没有从维勒的身上收回,那种眼神十分粘腻,弗兰看着这一男一女的神态,那是他最熟悉不过的表情。 “你们是谁?” “米勒先生,我们是维勒的家庭医生。” 女人起身与弗兰握手,弗兰才认出,那是他那天离开工厂前遇到的人。 “我们继续上次的课程。” “我想维勒需要休息。”男人忽然开口,手搭在了维勒的右肩,那是一个具有威胁和占有欲的姿势。 弗兰能够感受到男人似乎很希望他滚出去,他看向维勒,维勒还是那副乖巧的模样,皱着眉看着自己的手背,然后抬头冲他微笑了一下。 “出去。” 男人闻言挑眉,似乎没料到弗兰如此不客气。 “我想您的教学工作可以搁置几天,维勒手上的烫伤也许不足以让他专心上课。” “先生,你也知道这是我的工作,谁让我为弗里克工作呢,他并不是一个很通情理的雇主,我说得对吗?”弗兰举着蜡烛盯着男人的眼睛,一眼都没有去看维勒,冷硬地开口,“你的脑子没有烫伤对吧?” “并没有,老师。”少年回答得乖巧。 “去楼上。” “好的,老师。” 维勒拿起桌面的熄灭的烛台,另一只手握住了弗兰的手腕,借着弗兰手中的蜡烛点燃了烛台上的三根蜡烛,然后走上了楼梯。 “请?” 男人看了弗兰一眼,和女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客厅。弗兰一个人在客厅站了很久,然后才偏头看着自己死死握住的蜡烛。男人看维勒的神态一瞬间让他幻视弗里克,他几乎忍不住那种干呕的冲动,他佝偻下腰拽着楼梯扶手干呕了一阵,缓缓爬上楼梯,当他抬头那一刻维勒就坐在楼梯上好奇地看着他。 第8章 “发生什么了吗,老师?” “这句话该我问你,发生什么了吗?” 维勒嗤笑了一声,“老师,你真的很奇怪。” “我问你,他们做了什么?” 弗兰紧紧盯着维勒,而眼前这个白化病人却微笑着皱起眉头,似乎对他的发问感到莫名其妙,弗兰盯了很久试图从维勒脸上找到蛛丝马迹。 “能发生什么?况且真正像是发生什么的,是老师您吧?” 维勒站了起来,墙壁上他的影子逼近着弗兰,“老师你的脸怎么了,真可怜。” “摔伤而已。” “这是实话吗?” “不然呢?” 弗兰戒备着,后退了一步,维勒却伸手抓住了他的脑袋,冰凉的手指没入他的头发中,他看到维勒那双诡异的眼睛,流露出某种极为表面的情绪,他似乎在为他心痛,但太假了,假到弗兰知道对方就是想故意表现得那么假。 “你知道你的发丝中有血的味道吗?” “真可怜……” 少年垂下眼睛俯视着他。 “你的伤口,在隐秘的地方……谁能这样对待你呢……”指甲掐入头发中的伤口,弗兰猛地推开了对方。 “老师……很疼吗?” “老师,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可怜。” 弗兰面无表情看着维勒装模作样,他被这个诡异的吸血鬼病人戏耍了。 弗兰拿着手上的近代画作集,举着蜡烛离开客厅,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在这个疯子的世界里找安宁。 弗兰大步往外走,身后的少年可怜巴巴地一声声叫着他老师,推开大门的时候少年拽住了弗兰的袖子。 “滚回去。” “嘘……”维勒靠得很近。 “不要着急离开,你看,好戏即将开演。” 顺着维勒的视线向身后望去,消失了一段时间的黑发人鱼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弗里克站在人鱼的身旁伸开双手,穿着隆重的戏服,佩戴着剑。 “我的孩子们,父亲回来了。” 第9章 侏儒敲响了鼓,弗里克穿着前襟复杂的礼服,像是舞台剧演员一样环场,一把将地面赤裸的人鱼抱起,在鼓点中拖拽着紧闭双眼的人鱼起舞。 “我的孩子,我美丽的人鱼,造物主的奇迹,父亲终于把你带回家了,为我们的团聚献上你美丽的歌喉吧,”弗里克一手揽着人鱼的腰,一手捧着人鱼的脸,语调下降,“可我的孩子,你为什么紧闭双眼,不肯看一看你的父亲。” 弗里克神经质地用手去试探人鱼的呼吸,弗兰有了不好的预感。 “啊!”人鱼砰地掉在地面,就像一滩肉一样。弗里克抽出腰间的长剑,“是谁?是谁杀了我的孩子!” “是你!是你!傲慢的精灵?!” 侏儒倒退。 “还是你!乌尔肯的后裔!” 跛脚驼背的残疾人踉跄着远离剑锋。 “原来是你啊……” 黑暗里走出两名佣人,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青年丢在地上,弗里克的剑锋指在了青年的脖子上。 “原来是你,贪婪的人类。” “天呐,这不是消失了好几天的医生吗?”叽叽喳喳的侏儒尖叫起来。 “你用爱情的蜜糖哄骗蒙昧无知的人鱼,将人鱼带离属于她的大海,却又让她死亡于人类污浊世界的沙地。” “卑鄙,卑鄙!” “卑鄙,卑鄙!” 密集的鼓声里,弗兰紧紧注视着一头黑色卷发的青年,青年不言不语只是坐在地上无动于衷,弗里克抬手示意所有人停止吵闹,他像是地下世界的审判者一样,一挥剑,指向青年的后背,而青年像罪人一般,坐在地上低垂着头,周围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弗里克沉声下达指令,“处决他!” “处决!处决!” “杀了他!杀了他!” 这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鼓点也愈发密集,所有人情绪高亢,弗兰却感觉自己被迫进入了一个荒诞的剧目中。 疯了吗?! 冰冷的利器刺入青年的背部,弗兰听到轻微的呻吟,血逐渐染红了青年的衣服,人群更加沸腾—— “你在做什么?!” 弗兰冲向了弗里克,卷发青年蜷缩在地上,嘴里发出极轻的呼救声,四面八方的残疾人用冰冷的目光仇视着弗兰,而弗里克在当中熠熠生辉一般,像是这个世界的真神。 “你凭什么绕过法律去私自处决一个人,你凭什么混淆视听,去做这些人的主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杀人!你在杀人你知道吗?!” “快叫医生啊!你们在做什么!” “冷静,我的主,冷静。” 佣人们把卷发青年拖走,地面留下长长的血迹,弗里克神情亢奋诡异,抓住弗兰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来宽恕我吧,我的主。” “让法律去判决你吧,你他妈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弗里克死死抓着他的手,暧昧又轻蔑地笑了,“你在期待法庭能对我做什么吗?里夫大道自杀的女人,你那晚应该看到了,你知道新一期的报纸会说什么吗?”弗里克靠近了他,用令他后背发凉的声音说到,“报纸里,什么都不会留下。” “什么都不会留下,什么意思,你做了什么?”弗兰从弗里克的话中意识到了某种可怕的力量,这迫使他冷静了一些。 弗里克蹭了蹭他的手心,笑道,“我的主,你猜我用多少镑封住了那些记者的嘴?” “你再猜一猜,这个地上的世界会不会有任何人来试图管一个无关痛痒的普通人。” “这是威胁?” “不,我在劝告你别做傻事。” 弗兰感受到手腕上湿热的吻,恨不得掐死对方,弗里克贴近他的耳朵另一只手覆盖上他的手背。 “你似乎在试图教他新鲜的玩意儿,属于外面世界的知识?嗯?” “弗兰,你看看那条人鱼。” 黑发人鱼的尸体静静躺在这个诡异的世界中,难以置信,就在几天前她还活生生地在他的眼前。 “当她随着那个愚蠢的医生逃到外面的世界……你猜,她接触新世界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湿热的呼吸贴近弗兰的耳朵,弗兰看到了维勒站在门前,死死盯着他。 “自杀。” 第10章 “自杀,我亲爱的主。” 湿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他看到远处的维勒冲他微笑了一下。 “先生。” 弗兰回头,弗里克接过了司机递过来的纸质文件,他翻了几页,表情看起来很不屑,“这很可爱不是吗?” 弗里克把资料丢回司机怀里,然后去盯着弗兰,弗兰注意到他的目光之后皱了皱眉错开了视线,弗里克看着弗兰绷紧的脸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温和很多。 “你要和我一起离开吗,我的主?” “不,我要留在这一晚,”弗兰看着地上长长的血迹,“实在是够了。” “你需要一些熏香和牛奶。” 弗兰抬眼,有些诧异对方没有强行带他离开,不过谁能理解这个疯子在想什么呢?弗兰转头径直走进维勒身后的大门,维勒侧身让开,然后关上门,跟在弗兰的身后。 “客房在什么地方?” “一楼左边。” 弗兰拿起桌子上的蜡烛加快步伐,身后不紧不慢的维勒也加快了步伐,直到快走到卧室门口,弗兰回头,才发现身后的少年一直在笑着。 “你还有事?” “没有。” “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老师您是不是哭了?” 弗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无辜的样貌,咬紧了牙关,伸手去开门,维勒却抓住了他的手,那种冰冷的触感让弗兰立刻抽回手。 “你想怎么样?” “老师,您被吓到了吗?你知道吗?刚刚父亲抽出剑的时候,您的脸色很差。” “所以呢,这让你感觉很好笑吗?” “并不是。”少年低下头皱着眉,似乎有些苦恼。 弗兰举着蜡烛一言不发,看着少年的脸离他越来越近,像某种暗处的怪物一样,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要获取他的想法。 “只是他流血时,你那悲伤又愤怒的表情让我感到好笑,老师啊……”维勒拖长了调子,“人鱼可是死了。” “所以,你认为你所谓的父亲,有权对他进行处决?” “一命还一命,够公平。” “那我问你,你看到他杀死人鱼了吗?你所谓的公平里混杂了你的臆测,不知事情全貌的情况下,人人叫嚣,自以为正义地去处决一个生命,这是公平吗?我告诉你,这是野蛮。” 维勒对他的回应就是一声嗤笑,弗兰推开了对方,维勒举着手笑着后退,“我对你没有任何可讲的,跟你叙述这些,你不能理解,也并不公平。” 第9章 “我给你提供一些老旧的消息,关于那名医生,关于人鱼。”弗兰开门的手顿住。 “父亲说这样的人鱼很金贵,大多一出生就死亡,鲜少能长大。一开始水族箱里有很多人鱼,当里斯特医生接手上一任医生的工作时,水族箱里只剩下了两条。” “他们很美对吗?精灵说你第一天到来时,看了很久的人鱼。每一个到来的人类都会被人鱼的外貌吸引,里斯特也不例外。精灵们注意到了医生的目光长时间凝视着人鱼,而人鱼也常常趴在水族箱边缘俯视着他,所有人都明白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于是父亲也发现了。” “你以为父亲会阻止他们之间的这段关系吗,父亲并没有那么糟糕。” 弗兰冷笑。 “父亲对医生说:如果你喜欢我的人鱼,那就把她带走,如果她愿意跟你走,那么她就是你的。” “但是,如果你将她带走,我们之间的雇佣关系到此为止。不过,如果你将她带走后又杀死她,我将会给你一笔丰厚的资金,足够你度过下半辈子。” “讲到这你应该听出来了,这是父亲的测试,父亲想知道医生是不是真的爱上了人鱼。结果显而易见,人经不起测试。” “很有意思的故事版本。” “你不信?” 弗兰回头,学着维勒那副无辜的样子,“有什么证据能够让我信任你说的话吗?” 门砰得一声关上,维勒在黑暗里笑容隐去,然后吹灭了蜡烛。 第二天一早,弗兰按照生物钟睁开眼,周围一点儿光也没有,他睁开眼又闭上眼,这个地方睁开眼和闭上眼没有一点儿区别。 他摸索着离开床,凭借记忆一点一点走到门的位置,打开门之后外面也是漆黑一片。 “妈的,那些蜡烛全部熄灭了。” 他的步伐变得更加谨慎,脑子里努力回忆正门的位置,这样的黑暗让他有些不安,几次他都感觉到似乎有人站在他的背后,这让他频繁地回头,伸手去触摸,而指尖只感受到冷冰冰的空气。 他摸到了大门把手然后推开了门,外面蜡烛的亮光让他心安不少,侏儒们都还在睡着,水族箱里空无一物,弗兰忍不住去看地面早已清洗干净血迹的地方,心跳开始加速—— “你以为人鱼的夜晚也在水族箱里吗?” 黑暗的角落里轮椅缓缓出现,金棕色头发的人鱼用柔软的毯子包裹住她赤裸的身体,“人鱼的夜晚是在岸上。” 她转动着轮子离他越来越近,扬起白皙的脸,翠绿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看起来就像少女怀中的人偶一样。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这是你第一次跟我说话,抱歉,我有些惊讶。” “我没有献祭歌喉,不必震惊。”说着,人鱼面无表情转着轮子回到黑暗里,弗兰知道,这是交谈到此为止的意思。 他走进昏暗的通道,电梯却停止了工作,正在弗兰感到烦躁时电梯忽然开始正常运行,电梯门一开,弗里克的司机一怔,“今天是休息日,您起的比往常早了三个小时,休息得不好吗?” “现在几点?” “四点,您需要现在就吃早晨吗?” “我没胃口,”弗兰想起了昨天地上长长的血迹,“把我送回……” 弗兰沉默了,司机给了台阶,“送回学校吗?” “是的。” “好的,先生。” 弗兰走进电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感觉一切都很不真实,他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坐上了车,然后看着窗外的树木发呆。 “您脸上的伤好点了吗?”快到学校的时候司机问道。 弗兰下意识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了疼痛的感觉,“已经好了。” “是吗?嘴角看起来伤势还是很严重。”司机担忧道。 弗兰看着车窗上模糊的自己,“已经不疼了。” “也许我的话你并不爱听,但是先生,你完全知道怎么避开和你父亲的正面冲突。” “你知道我不会避开却又向弗里克交代了我的行程。”弗兰的语气很平静。 “我很抱歉。” “你的工作,我能理解。” 车厢又陷入了寂静,弗兰一直沉默到下车,休息日清晨的校园格外安谧,他向着图书馆走去。 学校的其他路段空无一人,而当靠近图书馆时,人慢慢多了起来。弗兰看见草地上坐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女学生,手里抱着厚厚的法典,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在草地前伫立许久,忽然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弗兰回头看见了一个慌慌张张的女生。 “抱歉,抱歉……”女生的头发有些松散,她抬头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弗兰被纱布蒙住的脸。 弗兰有些不自在转过了头,而女生似乎对他人情绪很敏感,立即明白过来弗兰为什么转头,“抱歉,无意冒犯,你的脸还好吗……呃……其实今早我来学校的路上发生了一些事,我的邻居忽然跳楼了,地上被警方盖上了白布,所以我看见你脸上纱布又联想起了这件事,抱歉抱歉。” “没事。” 女生松了一口气,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嘿,你也是新生吗?” “嗯。” “认识一下,我叫伊雷娜,法学院新生。” “弗兰,金融系。” “噢,我很少在休息日早上七点见过你们学院的学生呢。” “是吗。” “你似乎有些不喜欢群体活动?我是说你另外半张脸长得真不错,如果你参加了新生联谊会,我肯定早就知道你了,噢,虽然你这半张脸受伤了,但是看起来还是挺不错?嘿,别这样看着我,我没有任何意思,我只是欣赏所有好看的事物。” “看得出来。”弗兰被对方混乱的语言逗笑了。 “啊,我站在你这边吧,我对这种白色的布实在是有了阴影,抱歉。你知道吗?我今早刷牙时就听到了一声巨响,我打开窗大喊了一声休息日六点不是装修时间,却没有人回应我,过了一会儿楼下越来越吵,当我收拾完走到楼下时,刚好看到了警察给尸体盖上白布。” 伊雷娜的表情一言难尽,弗兰开口道,“糟糕的早晨。”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死者恰恰是我的老邻居的儿子,毕业于全州顶尖的医学院之一,攻读完硕士学位之后放弃了继续读下去的机会,我本以为他会进入某个州立医院,结果他进入了弗里克家族的制药厂,要知道,即便是他那样的学历也很难进入这样的企业。” 弗兰听到弗里克之后脸色一变,伊雷娜却以为弗兰也跟他一样震惊不解,“是吧,无法理解吧,对于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家的孩子,我的这位邻居算是获得了同龄人最羡慕的就业机会了,他刚刚工作不到四年,我的母亲就听说他已经在法尔州中心区买下了房子,预计今年年底就要搬过去,可他他他!居然跳楼了!” “你说他在弗里克制药厂工作,医学生?还很年轻?” “是啊。” 脚下的路越来越模糊,伊雷娜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随风飘走一样,弗兰猛然睁开眼睛—— 眼前没有一丝光亮,他分不清任何方向。 第11章 “梦?” 房间里十分安静,弗兰感觉到衬衫正黏在他的后背。 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或许是昨天的事情给了我冲击。 “该死的……” 弗兰摸索下床,脚踝不小心撞到床头柜,那本近现代绘画集掉了下来,他将书捡了起来,谨慎地探出手去摸索周围,凭借昨晚的记忆,他成功摸出了房间。 这里真是一点儿光也没有,门外仿佛陷入另一个漆黑的世界,他没走几步就感觉毛骨悚然,仿佛有人在凝视他一样,他简直像迷失在黑夜的猎物。 凝视? 弗兰不由得想起了刚刚的梦,他转身迅速挥手,周围一片冰冷。抱着某种猜想弗兰向前小心翼翼走了几步,再次伸出了手,触觉告诉他周围没有任何人。 “我太神经质了吗?” 弗兰准备收回手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蔓上他的指缝,他伸出去的手被紧紧扣住。 “维勒。”他笃定道。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 “这里只有你的体温是这样的。” 冰冷的手指猛地拽了他一把,弗兰忍住了脏话,手碰到了对方的衣服。 “你是谁?” 弗兰又摸了一次对方胸前的布料,不是维勒那样的蕾丝前襟,手下的触感和市面上的西装别无两样,这样的衣服是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的,这不符合弗里克的“美学”,没有人敢违背弗里克的“美学”。 “是你吗?弗里克?” 弗兰记得对方的体温也很低,想起他手背上那湿漉漉的吻,他又开始反胃起来。 “是你吗?” 书本掉落在地,弗兰试图去触碰对方的脸,而对方却准确无误抓住他的手腕,拖拽着他转圈。 第10章 “妈的!” 弗兰挣脱开来,凭直觉给了对方的脑袋一拳,而对面的人似乎能在一点儿光都没有的环境中看清他一样,弗兰打空了,这使弗兰产生了一点儿危机感,他后退了一步踩到了画册上。 “这让你感觉很有趣吗?弗里克?维勒?” 冰冷的手强行抓住了他的手腕,这种力道和弗里克如出一辙,那只冰冷的手强行摁着他的手腕贴到他的胸前,然后摁着他的手像是蛇一样游曳,布料柔软的西装,冰冷的扣子,他从那件西装的胸前一直抚摸到最后一颗扣子。然后冰冷的手推了他一把,弗兰踉跄了一下,再次伸手时,四周已经感觉不到那个人的存在。 弗兰蹲下来胡乱摸索捡起地上的书,急躁地跌跌撞撞离开这里,推开门看到墙壁上的蜡烛时,他竟感觉到一丝如释重负,而下一秒他的心似乎被抓住了。 水族箱是空的。弗兰睁大了眼睛。 他快步走到水族箱前,没有找到金发人鱼,紧接着黑暗里传出轮子滚动的声音,弗兰感觉到了一种空荡荡的恐惧感,梦里的话与现实交叠—— “你以为人鱼的夜晚也在水族箱里吗?” 弗兰头也没回跑进黑暗的通道,摁下电梯,毫无反应的电梯键再一次和梦境重合,弗兰看到了电梯门上的自己,半张脸蒙着纱布,表情焦躁惊恐,他扯了扯嘴角,嘴唇破裂流血,疼痛感昭示着并非梦境,电梯陡然启动。 “先生?” 司机吃惊地看着弗兰嘴角的血迹。 “立刻带我回学校,”弗兰顺手将画册丢进垃圾桶,关上了电梯门,“立刻。” 车在空无一人的马路疾驰。 梦与现实的高度重合让他不安。 这是巧合吗?还是常理所不能解释的预知? 弗兰看着玻璃上模糊的自己,身后的工厂越来越远时他的余光瞥到弗里克的司机极快地扫了他一眼。 “你似乎有话说?” 司机表情一凝,“……并不是什么事。” “……你想问我为什么明知道怎么避开冲突,却偏偏迎了上去,是吗?” “抱歉,我知道这是你的家事,但是……” “抱歉暂时打断你的话,我想知道现在几点?” “四点三十七,这个时间回到学校,您有什么急事吗?” 六点刷牙听到巨响,六点,六点…… “六点左右听到巨响,她没有化妆,急着赶往学校,也许十五到二十分钟就能收拾完毕。她看起来并不富裕,或许是搭乘公共交通,或许是开父母的老旧汽车,七点左右抵达学校,不……这个时间段没有公共交通……” “先生,先生你还好吗?”司机停车,准备下车去查看弗兰的情况。 “从学校开车三十分钟能到达什么老居民楼吗,层高至少五层以上?” “您问这个做什么?” “有吗?!” 司机诧异地看着弗兰抓得乱糟糟的红发,“确实有一个,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带我去。” 司机盯着那双翠绿的眼睛。 “越快越好。” 车调离学校方向,向着另一条路疾驰,当墙体剥落的老式居民楼出现在弗兰视野时,弗兰忽然感觉自己也许脑子不正常了。 弗兰米勒,你在做什么?他的心里质问自己。 就因为一个梦?他露出一个自嘲的表情,然后立即下车。 “先生?” “你回去。” “你到这里是……” “你会把我今天到过这里的事情告诉弗里克吗,你会吗西蒙?” 司机表情微变,这是弗兰这些年来第一次叫他名字。 “你会吗?西蒙?如果弗里克知道我到这里见法学院的朋友,我或许会被父亲打死。” “你什么时候交的朋友?” “这重要吗?” 那双死气沉沉的的眼睛,此刻清澈又明亮,他站在清晨的风里,红色的头发蓬乱又那么有生气,但那张本该在这个年纪无忧无虑的脸,有着严重的伤痕。 “拜托了,我不想失去新的朋友,你知道的,我唯一的朋友退学了。” 这是弗兰第一次用这样柔软的语气说话。这让西蒙一时间手足无措,看惯了他从少年到青年,宁愿被打死也绝不服软的表情,西蒙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 可这是我的工作。心里这么想着,可西蒙还是冷着脸打开了车门,因为他看到了弗兰眼睛里的泪光。 “仅此一次,弗兰,我需要这份工作。” “我能理解。”弗兰的语气有些讽刺。 西蒙深深看了他一眼,车调头开走,当车消失在弗兰视野时,弗兰转头看向居民楼,眼底的泪光一点点消失,表情变得冷漠不屑。 他仰头看着居民楼的楼顶,不高的建筑物却给了他压迫感。 “亲爱的主。”他学着弗里克的样子在胸前画十字,然后露出讥讽的笑,走向居民楼的楼道。 “十八年来你从未在我身上降下奇迹,救我于泥沼。” 顶楼的门被他推开,“让我看一看你想降下怎样的神谕。” 每一栋楼的屋顶一览无余,一个穿着格子衫佝偻着背的青年坐在另一栋楼的边缘,弗兰认出了那是昨夜的那个医生。 “果然。”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一时间他分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兴奋,为什么窃喜。 青年听到动静缓缓站了起来,他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广场上女人自杀的画面闪过弗兰的脑海,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一滩死水,是一个冷淡麻木的人,而他此刻听到了自己这样说—— “我赶上救你了对吗?拜托了,回头吧。” 第12章 “里斯特对吗?你先离开那,我们好好谈一谈。” 两栋楼之间的距离很近,弗兰观察着对方呆滞的表情,然后跨到了医生所在的楼上,里斯特仍站在边缘,他看人的表情十分呆板,弗兰很害怕忽然刺激到对方。 “里斯特,别害怕,我知道你不认识我,先到我这好吗?” 弗兰小心地伸出手,里斯特毫无反应只是茫然地盯着他,弗兰试探着触碰到对方的衣袖,然后一把将里斯特拽离边缘,里斯特轻飘飘的,弗兰没想到自己一拽对方就摔在了地上。 “嘿,你还好吗?” 里斯特躺在地上仰视弗兰,沙哑的声音在说什么弗兰完全听不清,弗兰只能安稳道,“好了好了,这些都不重要。” 弗兰拖着里斯特的手将对方拽起,当里斯特呆滞的目光落到屋顶边缘时忽然大哭起来,像是小孩那样,弗兰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左右的男人崩溃大哭的样子感觉到无奈。 “好了先生,你需要休息,我把你带回你家好吗?” 里斯特仿佛清醒了一点儿,轻微点了点头,但浑身就像脱力一样,只能倚靠着弗兰行走。 弗兰拖着里斯特,然后向这个不再言语的男人询问他居住的楼层,男人只是用摇头和点头来示意弗兰,仿佛说话是一件极其疲惫的事情。 打开里斯特家的大门,厨房里还飘着食物的香气,弗兰以为厨房的煤气没有关,就急忙把里斯特放在沙发上。去到厨房看到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盖着盖子的汤冒出香气,弗兰猜测这是里斯特的母亲出门前做的,因为电影里总有这样温馨的桥段,这种桥段出现在弗兰面前时,让弗兰感觉十分陌生,整洁的厨房让弗兰觉得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甩掉自己奇奇怪怪的想法。 “喝一点吧。” 里斯特感觉疲惫不堪的意识逐渐回到他的身体里,他抬眼看去,视野中白茫茫的雾消散了许多,一个红头发的年轻人端着热腾腾的汤蹲在他的面前,他机械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脑子里一点儿情绪也无,当熟悉的味道触及他的味蕾时,他的身体克制不住发抖,他面前的年轻人欲言又止,表情尴尬,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如果你真的跳下去,你的母亲回来该如何面对冷掉的汤,还有你呢?为什么忽然做了这样的选择。” 年轻人的声音很轻柔,里斯特试图去回忆当时的想法,脑袋里仿佛缺失了一块记忆一样。他只记得自己像平常一样醒来,像平常一样听到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以及像平常一样闻到浓汤的香气,而他并没有选择起床,只是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的后背和胸口在隐隐作痛,他清醒的感觉到自己仿佛在游离他的躯壳。 就是这么一个和以往别无二致的早晨,在母亲离开后他走进卫生间,拿起剃须刀,当脸上出现一丝血迹时,他感觉到脑海里仿佛有什么断裂了。于是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更没有任何歇斯底里,他直接走上了天台,这当中没有任何挣扎与心理建设,一切就像理所应当一样,就这样促使他走向天台的边缘。 他难道意识不到自己要去自杀吗?里斯特思考了一下,不,他似乎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一切行为像是失去情绪和思维的支配一样,让他试图走向死亡。 第11章 他本没有一丁点儿恐惧,但此时嘴里的食物唤起了他的恐惧,以及对母亲的愧疚,面对年轻人沉默的表情,他给出了答案,每一个字都让他的后背疼痛。 “……我似乎理所应当,就这样做了。” “好了,看得出来你短期内不会再尝试了。” 年轻人把汤塞到他的手里,里斯特看着对方的脸,脑子却停止运转一样,没有将这张脸与脑海中的信息对应上,他放任自己放空,将自己当作木偶一样,他不想去思考任何事情。 “今天不是一个适合谈话的日子,我会再来找你,你照顾好自己。” “我有一些疑问,我以为弗里克把你……”弗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看了一眼里斯特,对方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等你好了,我想问你一些事情,我来见过你的事情,请你保密。” “……算了。”弗兰看着对方麻木的表情,保密不保密都一样。 “就当是为了你的母亲,请你慎重考虑你的行为,我要离开了,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里斯特缓慢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碗沉默不语,弗兰打开了门走到了楼下,十多分钟后一个年轻人急匆匆跑到楼下,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书,然后焦躁地启动那辆老旧的车。 “嘿。” 伊雷娜看到车窗外一个跟自己同岁的陌生人,半张脸包着纱布看起来还是很帅,他放下车窗,将对方的脸看得更清楚。 “我是金融系的弗兰,我记得你是法学院的伊雷娜是吗?我恰巧路过这附近,方便带我一起回学校吗?” “上车吧,哥们。”伊雷娜眼睛闪闪发光,心底惊叹对方漂亮的脸,丝毫不去思考对方话里的漏洞,比如对方是怎么知道她名字的,又比如对方怎么会出现在这个老居民区。 车开出很久之后伊雷娜才问道:“不过哥们,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和学院的?” “法学院的新生联谊,我注意到过你。” 伊雷娜表情纠结,猜测弗兰是不是喜欢上了自己,“……不过你这么帅,我怎么不知道联谊会出现了你这样的帅家伙,这不合理。” “是吗?” 车窗吹动着弗兰的红发,伊雷娜看到了弗兰露出非常明艳的笑容,弗兰的身后是缓慢远去的田野,眼前这个人大笑着,给人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伊雷娜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心情极其好,绑在红发发尾的丝带被风吹着飘向窗外。 “你这样夸我,会带来不必要的误会。” “嘿!这位年轻的先生!我只是平等地欣赏每一个美丽的生物!” “不用那么激动,我明白了。” 弗兰支着下巴看着窗外,伊雷娜看着对方平和安宁的表情,“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哪有这样搭顺风车的。” “你也是个奇怪的家伙。” “交个朋友吧,怪家伙。”伊雷娜笑了。 弗兰的手心发热,他回忆着自己将里斯特拽下天台的感觉,他的胸口有一种难言的情绪,饱胀又亢奋,此刻所有沿途的风景都变得美丽。 “好啊。” 昏暗的地下世界里,一群侏儒围在一起唱诡异的童谣,人鱼趴在水族箱的边缘,凝视着水族箱下唱歌的侏儒,忽然门开了,所有人齐刷刷去看那扇门,然后退回昏暗的角落。维勒举着蜡烛从门内走了出来,头发几乎接近白色一般,侏儒们显然很害怕他,捂着脖子在角落里观察着他,维勒的视线游移到昏暗角落的方向,露出了笑容,侏儒们大叫着蹿回自己的房间。 “你何必去吓这些可怜人呢?”人鱼俯视着维勒开口。 维勒微笑着仰视她,“我讨厌被一群老鼠凝视的感觉,我有问题想问你。” “你想问那名家庭教师的教案丢去哪了,对吗?”人鱼拨弄着自己湿漉漉的金发,“他丢到了那边的垃圾桶里。” “谢谢。” 维勒绽开纯良的笑容,像是天真烂漫的孩子一样,走进昏暗的甬道里,然后从垃圾桶内取出那本教案。 显然,这本教案比平时的更重,维勒举着蜡烛掂了掂教案的重量,他蹲了下来,翻看教案外壳内的东西,里面俨然不是什么可笑的吸血鬼编年史,而是一本画册。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他可真是哈哈哈哈哈哈哈……” 维勒停止了笑声,用指腹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又将教案丢进了垃圾桶,他举着蜡烛走出昏暗的通道,回到属于他的世界里。 “里面是什么?”人鱼面无表情问道。 而维勒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着自问自答,“父亲喜欢叫他什么?我的主?我的神明?” “教案里的是什么?” “没什么特殊的。” “那你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只是想到了父亲对他的称谓感到好笑罢了,”维勒学着弗里克的样子抬头看着人鱼,“我的主,宽恕我吧。” “所以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个不自量力的,普通且懦弱的人类罢了。” 第13章 距离上次和父亲发生冲突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弗兰忐忑地坐在家里吃饭,电视里反复报道那位家喻户晓的童星沦为艳星,他的注意力却不在电视上,他在时刻关注父亲的房门,门锁转动的时候他的身体有一种很冷的感觉。他机械地进食,听到父亲走去了卫生间,当父亲若无其事走过他的身旁,他全身都进入戒备状态,却不敢让父亲看穿他的紧张。 父亲在他的背后站住了。 弗兰又感受到那种想干呕的感觉。 “可算是让他卖个好价钱的希望落空了,我就知道他迟早会让他女儿去做婊子勾当。你不知道,这个小明星的父亲是我们曾经的老邻居,”父亲把手搭在他身后的椅子背上,冷哼一声,“在你出生前三年,他们就从我们这儿搬走了,我就知道他的大明星梦会摔得粉碎。” 父亲伸手抓了两把他的头发,弗兰感到害怕又觉得诡异的安心,这是一个讯号,代表他与父亲之前的冲突告一段落。 父亲绕过弗兰身后坐在了他的对面,把面包蘸上汤汁,斜着眼看身后的电视,“对了。” 弗兰停止咀嚼。 “你最近应该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吧。” “……没有。” “嗯。” “我要回学校了。” 父亲盯着电视似乎没注意到他说什么,弗兰立即把残留的食物倒进垃圾桶,慌慌张张把碗洗干净,迅速背上书包跑出门。跑了很久之后才敢在垃圾桶面前痛快地呕吐出来。 他的心理和生理都在抵触父亲刚刚的问话,该死,他根本就是随口一问,弗兰忍不住又开始呕吐。也许是心虚,他知道弗里克不希望他交到任何朋友,更知道医生的事情他不该去沾染,可他就是忍不住一次次冒风险跑去那个破旧的居民楼。 刚刚父亲随口一问的时候,他甚至以为司机再一次出卖了他。想到那名医生弗兰又无奈起来,对方的精神状态很糟糕,他们之间甚至无法正常对话,有时候他甚至感觉自己在跟空气讲话。 出神之际柔软的手帕递到了弗兰的嘴边,弗兰抬头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雷尔夫?” “看你似乎很难受?” “你怎么在这?” “我在跟着你啊,这不就是你能猜到的答案吗?” 弗兰皱起眉头,他不喜欢对方身上那股精英教育下绅士又虚伪的做派,尤其是这种做派出现在一个年轻人身上显得格外让人不舒服。 弗兰走出了几米听到身后的雷尔夫这样说道,“就这么直接走了吗?是要回学校还是去见那名医生呢?” 弗兰笑了,回头去看眼前这个故作老道的同龄人,“无论走哪条路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名医生的精神状态可能暂时回答不了你的问题,弗里克的司机能替你隐瞒行程多久呢?” “你对我倒是挺清楚。” “无论你想问那名医生什么,我能回答你所有问题。” “是吗?你想怎么样?”弗兰皮笑肉不笑。 雷尔夫的眼神不时往街道上看,“很简单,我知道一个不错的咖啡馆,你先跟我走。” “抱歉,我特别讨厌喝咖啡。” “酒吧也可以。” “抱歉,我还是特别讨厌。” 雷尔夫听出了弗兰语调里的笑声,他收回对街道的注意力,落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你在看弗里克的司机跟来了没有,对吗?” “怎么?你更愿意跟弗里克的司机走?” “是啊。”弗兰笑得特别灿烂。 雷尔夫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出声,弗兰将手帕丢进垃圾桶,向雷尔夫靠近了一些,“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婊子是吗?” 第12章 “我爱做什么,关你什么事呢,社长?” 熟悉的车牌出现在雷尔夫视野中,他急急离开,擦肩而过一瞬间他听到了弗兰在笑。走到岔路口中的巷子里,他看见弗兰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简直无法忍受发展这样的人成为我们的一员。” “可这是上层的意见。” “妈的……” 雷尔夫满脸嫌恶看着街口的那辆车越开越远。 弗兰上车后开始思考刚刚雷尔夫说的话,显然雷尔夫十分瞧不起他。 什么理由能让这种家里有点资本的小少爷纾尊降贵来跟踪我呢? 那肯定是跟弗里克有关了。 不管怎么样,这都不是我想掺和的事情。 “你最近跟那名法学生走得太近了,先生要是发现了会很不高兴。”司机忽然开口。 “是吗?那跟他的宠物走得太近呢?他会高兴还是不高兴?应该是高兴吧,不然我走在大街上都能被你抓到?”弗兰靠近驾驶座说道,然后满意地看着司机无言以对的表情。 回到工厂,弗兰走进更衣室,对于中世纪那些奇怪的衣服,他已经能熟练地一件件穿上。进入地下世界穿过昏暗的走廊,他忍不住又去凝视那条人鱼,他总是去凝视那张冷漠的脸,当人鱼漠然回望他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驻足。而这次人鱼在水族箱里看到他的第一反应却是立刻浮出水面,然后尖声惊叫—— “先生!快去救他!” 弗兰对眼前的情况有些茫然,而人鱼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快去!快去啊!” 那种惊叫中有一种魔力促使弗兰向着那道门奔跑,这一切奇怪极了,他像是中了海妖的魔咒,心跳很快,任凭海妖驱使一般,取下墙上的蜡烛,推开大门。客厅,书房……一楼根本没有吸血鬼的身影,弗兰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的步伐有些慌张,在过分安静的世界里举着蜡烛向二楼跑去,人鱼的尖叫声似乎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他强行撞开了维勒的房门—— 蜡烛在封闭的环境下显得阴森又暧昧,一男一女站在床边几近赤裸,他们的表情和弗兰一样呆愣住了,弗兰的眼睛缓缓看向床上,他感受到自己在害怕,他听到自己颤抖的呼吸。此刻少年的前襟松散着,他躺在床上,缓缓扭头与他对视。 就在这瞬间他感受到某种痛苦彻底燃烧了他的理智。 第14章 冷静……冷静一点…… 弗兰走到了维勒的床前,他看到烛火在手上跃动,他心跳得很厉害。弗兰知道,自己根本不敢去看维勒现在的样子,但仅存的理智逼迫他去细细察看。除了胸口的衣襟松散之外,维勒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我简直软弱得让我感到可怕。弗兰察觉到自己几乎站不稳,巨大的恐惧支配了他的生理反应。 他扯过被子盖住了维勒的身体,维勒双手抓着被子好奇地看着他的手,眼神像是小绵羊那样无辜。弗兰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真是……” 尴尬的气氛里,赤裸的男人开始穿上衣服,弗兰回头望去,才看清男人和女人是那天的医生,那种混杂着恶心的憎恶感里,弗兰第一个憎恶的人是自己。 我明知道那天的他们脸上的神态是什么意思,我明知道的。 可我什么都没说。 弗兰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就像发病一样,他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因为他在男人和女人的表情里看到疑惑和戒备。 男人和女人衣服穿得很快,男人整理好衣襟,又是衣冠楚楚的样子,他斜睨着弗兰,全然没有刚刚慌张的神色,然后嘴角泄露出几分傲慢的笑意。 “你想做什么,年轻人?” 男人看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过于美丽的脸上,陡然露出了笑容。 “狗杂种。” 也许是弗兰那张教子一般的脸太具备迷惑性,又或者男人本就是对弗兰不屑一顾,他像是完全没做过任何龌龊事一样,保持着清高傲慢的姿态,“你说什么?” “妈的——!” 男人感觉脑子嗡了一声,女人的尖叫使他意识到自己失去了重心栽倒在地,他缓和了几秒看清楚了蹲在自己面前的红发年轻人,但他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感觉清醒一点吗,杂种?”年轻人面无表情问他。 漂亮的唇清晰又缓慢地吐出脏话,年轻人的绿眼凝视着他,像是极具耐心的猎手等待猎物的清醒。 女人显然没想到弗兰的力气那么大,这个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太不对劲了,眼神也直愣愣的,她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出人命,慌慌张张跑向门口,钢琴凳却先她一步砸到了门口,发出巨大的响声。 “你最好给我待着别动。” 女人对年轻人的力量感到恐惧,她扭头去看弗兰,只见弗兰的膝盖抵在男人的胃上,男人无法动弹。 “你他妈的……啊啊啊!” 弗兰几拳下去女人听到了男人的惨叫,而弗兰的眼睛却一直凝视着她,“我需要你一直看着,听到了吗?” 女人缩在墙边,不敢离开,她被迫与弗兰一直对视,她完全不敢想象以男人的体型与身高,居然能被弗里克一手养大的宠物打得不敢动弹。 也许是畏惧空气中越来越重的血腥味,也许是震惊于弗兰的反差,那个总是眼神涣散脸上带着伤口的年轻人,施暴起来那么疯狂。女人听着男人越来越低的惨叫,看着年轻人脸上的纱布,心里出现一个短暂的想法。 他的父亲真的能把他伤得那么严重吗?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女人哭叫着拍门,门从外面被强行打开了,弗兰看着男人脸上的血迹站了起来。 站在一帮佣人面前的女人一头黑色长发,看起来约莫三十左右。 “弗兰先生,我需要一个解释。”女人冷硬地问话。 “这两名医生猥亵未成年,我需要你立刻报警,女士。” “你很清楚这里报警没有任何意义,关于这一点,我不想赘述。维勒,事情像这位先生说的那样吗?” 所有人都看向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少年,而弗兰却不敢回头,少年的沉默让弗兰有了不好的预感,接着他听到维勒极轻的声音,“没有。” “你说什么,他们明明……”弗兰回头。 “没有。”维勒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他的眼神阴沉,他看着他再次重申,“没有。” 弗兰试图说些什么,却在维勒笃定的神色里无力地张了张口,那一声声“没有”里,他忽然看到了自己在法比安面前否认的样子。 “弗兰先生,我真的很好奇,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会第一时间想起报警这件事。” 弗兰猛地抬头去看女人高深莫测的冷笑,然后一回头他看到了维勒探究的眼神。 “您还是没有消气吗?这样吧,如果你还是很生气,那就接着打,直到把他们打死怎么样?” “我不会打死他。” 弗兰在这件可笑的衣服上蹭干净了手上的血迹,“这个州的律法管不了你们是吗?很好,那么我用你们听得懂的规则处理这件事。” 弗兰回头对上女人冷漠的眼睛,“我不想在这里再见到这两个人,可以做到吗?” “可以。”女人笑了。 弗兰离开房间时听到了女人后半句话,“我真高兴你那过分固执的脑袋,终于学会选择了别的解决方式。” 弗兰脚步一顿,忽然明白了什么,然后大步走出了这个世界。 维勒听着弗兰的脚步声消失了,抬眼甜滋滋地询问眼前黑发的女人,“莎拉,你似乎认识老师很久了,嗯?” 女人坐在床边,冲佣人扬了扬下巴,佣人立刻把房间内的那两名医生带走,她抚摸着维勒的头发,笑起来很温柔,“他从未见过我,但我认识他很久了。” “是吗?你刚刚对老师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维勒笑得更甜了。 女人无可奈何,轻柔地拍了拍维勒的头,“弗里克先生不会喜欢我们议论这些事,我只能告诉你,他成年之前给我增添了不少工作。” “老师很叛逆?” “不。”女人眼神里充满了轻蔑。 “是不自量力。” 别的解决方式……别的…… 离开地下世界后,弗兰茫然地看着天空,然后不寒而栗。 “我记得这个女人的声音……” 弗兰喃喃着看着日光下黑色的车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车门打开的时候像是洞口,将他吸纳进黑暗里。 他记不清司机对他说了什么,他啃咬着自己的手背,意识随着女人那句话被迫拉入过去的回忆里,他挣扎着试图停止回忆,身体上的颤抖却提示着他,四年过去了,他仍困在原地。 “你很冷吗?” 弗兰抬头看着司机关切的表情,脑海里年轻的脸越来越清晰,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冷。” 窗外的天空似乎被四年前的雨吞没,他看到了驻留在那个时间点的自己。 第13章 “你很冷吗?”年轻的警察给他披上了毯子。 弗兰抬头看着对方,迟疑地点点头,眼前这个年轻的警察很亲切,在弗兰看来,就跟家附近的大学生一样。她应该刚刚毕业不久,弗兰想到。不知道为什么,警察年轻的面容给予了他不少信任感,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他的脸上,他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卸下防备。 “你的父母呢?” 警察的这句话让他又紧张了起来,那时候他还太小不懂得掩饰情绪,年轻的警察注视着他的眼睛,然后蹲下来和他平视,“好了,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不用勉强自己,我听你慢慢说。” 心里早已做好无数次叙述演练的弗兰张了张口,窗外的雨声很大,隔绝了城市的噪音,他与女人平视着,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这样平等的注视。他还没说话,眼泪就下来了。 我不能忘记我为什么来这里,我必须勇敢一些。他抓紧了毯子,害怕消耗女人的耐心,而对方只是平和地等待他倾诉,他忘了从哪开始倾诉,只是断断续续说了一句。 “弗……弗里克家族……弗……” 他情绪崩溃了,他开始耳鸣干呕,他断断续续地张开口,他看到了女人痛苦怜悯的表情,这种怜悯的眼神支撑他说到了最后。 结局是怎样呢? 结局是父亲将他带走了。 他记得他被粗暴地抓出了警局。 “他是性无能,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你为什么不能忍一忍?!” “你看你穿的衣服,哪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有你这样的衣服?你再看看你就读的学校!你只要陪他聊聊天就能得到这一切,你怎么就是学不聪明?这已经是这个世道你最好的生存方式了,弗兰!抬头看我!” 暴雨里弗兰一滴眼泪都没有,他的疼痛全部消失了,他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声音,他表情麻木脱下了外套,递给了举着伞的父亲。 “还给他。”雨水冲刷着他的脸。 第一次报警以父亲毒打的方式结束,但那名年轻警察的怜悯不仅支撑他说到最后,更让他接二连三选择了报警。 直到第四次报警,弗兰记得,那天和第一次报警一样,城市下着暴雨。 他举着黑色廉价的伞站在雨里,看着警局。周围的人行色匆匆,他像是被抛弃在这场雨里一样。 听说人死了,葬礼上大家也会举着这样的伞。 弗兰看着警局里,那个年轻的女人已经不见了,一个中年男人接着电话,脸上的横肉堆着笑意,他莫名其妙想到,他此刻在雨里举着伞,像是给自己送葬一样。 “你,进来。”男人冲他大喊了一声。 弗兰关上伞走进警局,接过电话,一个声音冷淡的女人叫了他的全名。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弗兰,声音里压着怒火和笑意,“你该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呀,你明知道这是没用的。” “你想说什么?” “你肉体上不可能有任何受到猥亵和性侵的证据,你懂我在说什么,对吗,弗兰?” “言语上的猥亵不能成为罪证,你想这样告诉我是吗。” “我不管你手上有什么证据,你该聪明一些的,孩子。” “长达八年的言语侮辱,行动限制,不能成为罪证是吗?” “噢,弗里克先生,这样糟糕的天气还麻烦您亲自来一趟。” 弗兰拿着听筒扭过头看向身后,弗里克依旧一副绅士做派,与警察握了握手,然后摘下手套亲昵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这是第几次了,弗兰?” 弗兰抓住了对方的手腕看向警察,“这对你而言是正常的吗,我要你回答我。” 警察眼里的冷漠成为了他之后人生里忘不了的东西,不经意间想起的时候,一切就像暴雨一样冰冷。 我依然困在那个时候。 第15章 不要再想下去了。弗兰结束了回忆,看着自己手背上深深的牙印。 司机已经停车了,他一抬头就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关切,不得不说真是让他作呕。 “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 “我有好的时候吗?” 几秒的沉默之后,司机再次问道,“你想去哪里?” “你不总是替我决定我去哪吗?如果我要死了,你该送我去哪?”弗兰意识混乱地说道。 “我送你去教堂。” “那是弗里克才爱去的地方。” “我也常去,为了心灵的宁静。” “是吗,那你寻到宁静了吗?”弗兰讽刺道,“那就去吧。” 司机将弗兰放在了市区最大的教堂处,弗兰对这的印象很深,因为这是弗里克最喜欢的地方之一。 今天的人很多,弗兰以前随同弗里克来的时候,这里总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此刻他混迹在人群里,男的、女的、富有的,贫穷的,所有人的脸上都有敬畏和虔诚,所有人都是主的信徒,只有他的心里毫无信仰。 维勒的事情还在冲击着他,他心乱如麻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教堂高高的顶,企图寻到内心的宁静。 这里真的能寻到宁静吗? 无论做过什么,遭受过什么,都能在这片屋顶之下获得安宁吗? 神父在说什么,他无心去听,他仰着头去看那些彩窗,去看光透过窗户的样子,去看那些美丽的花纹。他好奇地看着大家闭眼的样子,好奇这份信仰所带来的魔力,好奇人们在这里究竟会获得什么? 弗兰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试图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听到了门响的声音。 所有人都紧闭双眼聆听主的教诲,虔诚祷告,唱诗班儿童的歌声里,弗兰悄悄回头去看门口—— 弗里克。 对方在一名神父的指引下向前走着,他的脸上有和所有人一样的虔诚,他目不斜视,像是温顺的教子,坐到了最前方,弗兰听清了神父在念什么。 “不从恶人的计谋。” 可笑。 弗里克虔诚地垂下头,弗兰忽然感到荒唐到了极点,慈悲的父俯瞰着众人,张开怀抱,加害者与受害者共享主的教诲。 “不站恶人的道路。” 弗兰离开座位,逆着弗里克走过的道路走向门口,一地奇幻的光影被他踩在脚下。 “不坐亵慢人的座位。” 他在思绪昏沉的时候走进教堂,在意识有些清醒的时刻走向夜场。 紧闭的铁门挡不住夜场的激情,弗兰向着狭窄的巷子走去,体面整洁的教堂与中央大街在他身后隐去,五颜六色的墙壁出现在他两侧。弗兰很爱看这些杂乱的涂鸦,其中有些内容看起来是上不得台面的,但这些涂鸦能让他看到同龄人的精神状况。透过这些癫狂的色彩,可以看清一代人的挣扎。 鼓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他的血液都在沸腾,步伐下意识去跟随每一个节拍,弗兰推开铁门,乐声的激情席卷而来吞没了他。 迷乱的灯光似乎有些像教堂的彩窗,年轻人们举着廉价的啤酒,主唱向台下嘶吼的时候,像是鲜血淋漓的布道者,年轻人们像是信徒一样回应。弗兰站在边缘,脑子里反复出现维勒的眼神,忽然有一位打了唇钉的年轻人拽了他一把,于是他融入这片人海,在极具煽动性的歌词中,他也举起了手冲向他的布道者。 躁动的乐声里,主唱将混乱一代凝聚的思想,以音乐的方式传唱,弗兰和所有人一样回应着舞台的方向,一种疼痛和痛快,在他的精神里翻涌。 忽然主唱停止了歌声,架子鼓,贝斯,电吉他的声音一一停下,人群依然在躁动,几十秒后所有人意识到主唱的不对劲,然后停止了喧闹。 主唱指着一个方向,示意人群停止跟唱,弗兰顺着主唱的手指看到自己前方的人群中有人摔倒了。 “朋友们,暂停一下,暂停一下!” “你们看到有人摔倒了吗,对,就是那,请立刻把她扶起来,谢谢。” 弗兰和其他人一起伸出手,把地上的女生扶了起来,主唱拿着话筒紧紧看着他们的方向,“抱歉,朋友们,我一直在强调,保持激情,但不丧失理智。” “我们的演唱很快就会继续,不过在那之前……”主唱走到了舞台边缘,弯下腰。 “当有人摔倒的时候我们应该怎么做?” 人群中零零散散喊道着,“将他们扶起来!” “当有人摔倒的时候我们应该怎么做?!” “将他们扶起来!”人群沸腾。 音乐再次响起,陌生的手牵住了弗兰,所有人连成一排又一排,滚烫的手心紧贴着弗兰的掌心,明黄的光从主唱头顶打下那一刻,他竟有一种想要哭的感觉,近乎嘶吼的歌唱从他喉咙溢出,他浑身都在躁动,这种感受就像从天台救下医生的那一刻。 “救赎之道,在于拯救。” 乐声的高潮里,主唱低沉的嗓音反复吟唱这一句,黑暗的人群中,无数年轻人在跟唱。 第14章 “救赎之道,在于拯救。” 主唱低垂着眼,像慈悲的父,更像祈祷的人,弗兰隔着人群去凝视那双眼,他忽然觉得他和主唱之间的距离很近。身体里昏沉的感觉被击破,痛苦和欣喜涌出他的躯壳。 扶起女生的那一刻,他肉体的奇异反应,和那天如出一辙。 泪水从他的眼眶滑落,他的肉体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他把周围人的手握很紧,可下一刻舞台两侧走上了穿着制服的人。一开始弗兰还以为是伴舞,但下一秒主唱被粗鲁地摁在了地上,穿着警卫队制服的人以暴力的手段把主唱和其他乐手拖走。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人群沉默了一刻开始暴动起来,铁门打开了越来越多警卫队的人开始控制人群,他听到了尖叫声猛地回头,穿着制服的人抓住了一个女生的头发向后拖,弗兰几乎本能反应去拽那个女生,警棍朝着他的后背砸下,人群的尖叫淹没了主唱的声音,主唱似乎在极力吼着什么,但谁都听不见了。越来越多的人摔倒,弗兰看着周围的腿,感觉到恐惧。 “弗兰米勒!” 一双微微汗湿的手将他拽了起来,他被对方一直拽出夜场,推进了卫生间,弗兰终于看清对方是谁。 “雷尔夫?你怎么又在这?” “嘘。” 雷尔夫锁上了卫生间门,然后将耳朵贴在了门上,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头对弗兰说:“我看到你进了夜场,所以跟来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雷尔夫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知道这个乐队的主唱为什么被带走吗?因为上面将他定性为自由与公正主义者。” “可笑。” “并不可笑弗兰,你很清楚他的歌词在传达什么,他本身就是自由与公正组织的一员。” “他在传播平等和反战思想,这与自由与公正组织有什么关系吗?你似乎分不清精神和团体的区别。” “他确实是。” “这个社会随意给人定性会带来祸端,我希望你谨言慎行,先生!” “因为我和他一样,都是组织的成员。” 弗兰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雷尔夫紧盯着他,似乎在判断着什么,最后斟酌着说,“弗兰米勒,法比安希林离开之前希望你加入我们的组织。” “是的,他是我们的一员。” -------------------------------------- 主唱让人们将摔倒的人扶起来这部分,原型参考是林肯公园。 第16章 “事情怎么样?” 穿着灰棕色夹克的男人从储物间内走了出来,脖子上挂着一个相机。 “还能怎么样?”雷尔夫冷嗤了一声,“我不理解组织的决定,也许上层也有看错人的时候呢?” 他回头去看男人,期待得到男人的认同,而男人没有在这件事上给予任何看法,男人拆开了新的胶卷,提起另一件事,“明天各报社的记者会与政府人员一同回到这里。” “他们要对这件事做一个‘官方’的定性是吗?” “可以这么理解,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 “明天我给你安排一个记者的身份,放心,不会有人拍到你的。” “你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我向你保证明天那个男孩儿会回到这里。” 雷尔夫表情不屑,“那么笃定?这几天的接触足够让我明白他是什么类型的人了,我这么说吧,他是一个矛盾的懦夫,当然了,他很聪明,他懂得趋利避害。” 男人摇摇头笑了,那种笑容里有年长者对晚辈的无奈。雷尔夫感觉自己被轻视了,刚想举例佐证一下自己的观点,就听男人说,“你明天就明白了。” “你就那么笃定?你只调查了他几天就那么笃定?” “是的。” “……为什么?” 男人把胶卷装回相机里,抬眼和雷尔夫的视线交汇,说了一句让雷尔夫感到莫名其妙的话—— “因为他快疯了。” 弗兰离开夜场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着家的方向狂奔,跑到双腿几乎都无法抬起来的时候,他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他站在楼下盯着熟悉的楼层,那点光亮在黑暗里并不温馨,反而让他感觉恐怖。 爸爸回来了,是知道我去了夜场吗? 弗兰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看着灯光一直站了一个多小时,才抱着赌一把的心情走上楼梯。掏出门钥匙那会儿,他紧张到无法把钥匙插进门锁里。他轻轻地一点儿一点儿推开房门,窥视着客厅内的一切,此时父亲正酣睡在沙发上,地上倒了七八个酒瓶。 弗兰轻手轻脚回到自己的卧室,将所有的唱片装进自己的书包里,然后屏住呼吸离开这个家。当路过父亲身边的时候,弗兰忍不住回头盯着这个男人,男人常年酗酒,脸都是浮肿的,他看起来过得很不称心。 他本该是很怕他醒来的,可他此刻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驻足在男人身旁。 弗兰盯着男人,几分钟后他意识到自己脑袋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思绪。他拿起沙发脚的毯子,轻轻盖在了男人身上,然后关上门离开了这个地方。 弗兰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给父亲盖上被子那会儿,竟然有一种哭的冲动,此刻他站在秋季冰凉的夜里,看着天空一点儿星子也无,忽然眼泪涌了出来。 弗兰在家附近的公园坐着,不知道这些唱片和磁带该送到什么地方。他原本想放在学校里,可又觉得这样迟早惹出事端。 “看来只能放在那个地方吗?”弗兰自言自语道。 他站了起来准备去找一个电话亭,叫弗里克家的司机来接自己,但走了半个多小时都没看见附近有电话亭,这时候公交车在他身边停下,弗兰坐了上去。 看来只能回里夫大道附近,这里实在是太偏僻了。 靠近里夫大道时,前方发生了拥堵,弗兰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公交车内人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是报社的车,全市区的报社都赶到了。” “上次发生这种事,还是那个女人自杀的时候。” 弗兰猛地睁开眼,前方的车门陆续打开,记者们从车上搬下设备,然后成群结队向着中心走去。 司机狂摁喇叭无果,从车窗内探出头同一家报社的司机交谈起来,“嘿,老兄,知道前面什么情况吗?” 司机耸耸肩,“州政府的记者封锁了前面的路段。” “什么时候结束?” “不知道,也许很快,十几分钟就能把这次的事件播报完毕,然后他们就会回去交差了,不过今天所有报社都来了,你想通过这条路估计早着呢。” 司机骂骂咧咧打开了车门,弗兰背着唱片第一个走下了车。大道被车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看得人心堵。弗兰看着阴沉的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向着夜场走去。 我似乎必须去那。 抱着这种心情他一直往里走,不知道什么原因,负责封锁路段的警卫打着哈欠扫了他一眼,竟然没有拦住他盘问,弗兰混在记者之中,随同其他人走到了夜场边缘,官方记者播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州政府的记者穿着正装,表情凝重,大大小小的镜头对准了她。 “共生乐队粉丝的年龄为14至28岁之间,其中以未成年为主。乐队在未成年中有很高人气,其作品有极其严重的自杀诱导性……” 夜场前的白鸽们闲散地漫步在人群旁,弗兰一动不动,听着对方以一副庄重的面目去阐述一种谎言。 “……此前政府对共生乐队的主唱及其成员约谈多次,后禁止共生乐队在任何公众场合演出……” “……这些自杀的未成年,多为该乐队粉丝……” “我们希望未成年所接触的音乐文化是积极健康的音乐文化,乐队,家庭,社会,政府对未成年的成长有着……” “此次对于共生乐队的整治行动,是社会及家庭对于未成年的关切,更是法尔州政府对于职责的……” 记者的声音越来越大,表情越来越凝重,夜场前的白鸽们被话筒的声音吓走了,天空中没留下白鸽翅膀的声音,夜场前那么多的话筒,却只有一种声音。 弗兰觉得自己的脸似乎被冻僵了,他做不出任何表情,他紧绷的意识似乎断裂了。 “我们将继续跟进这件事的……啊!” 雷尔夫感觉十分无聊,举着相机的手感觉到酸痛,正准备收工回家的时候,摄像师的人群里冲出一个红发青年,完全不用辨认,雷尔夫看一眼那个背影就知道是谁。 他看到弗兰抓住了官媒的主摄像机,一副精神不稳定的样子,他像是疯了,声音冷硬,“职责,你们说一说,是什么职责。” “他是谁?” “那人这么回事?” “怎么进来的?” “你们一直在强调家庭,社会,联邦政府的想法,为什么没有人过问那些未成年是怎么想的?” 第15章 “快把他拉走你们在看什么!” “你们为什么不去问一问那些自残、试图自杀的未成年,他们真的是因为音乐才去自杀吗?!” “把他拖走!谁放进来的!” “为什么这场事件里没有这些未成年的声音?为什么?” “警卫!警卫!” “你说啊,联邦对未成年的职责,是什么职责?” 拉扯中有人对弗兰使用了暴力,雷尔夫看到弗兰被打了,但他的手依然死死抓着镜头,官媒早已切断了播报,而弗兰被打到之后继续爬起来抓着镜头,他看起来又平静又失态,他的眼神是那样困惑。 “为什么你们总是听不到受害者的声音,为什么事情变成这样之后,你们总是会从另一个弱势群体中寻找罪证,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那些自杀事件里,你们只找到了音乐这个罪证?!为什么这个广场上只需要一种声音?!” “为什么群聚是罪过!为什么这个世上年轻的一代抱在一起互相慰藉是罪过!为什么他们从未对这个社会,这个州做过任何过激的报复也是罪过!他们只是聚在一起听音乐,他们只是听音乐啊!你们怎么能那么残忍!从始至终你们都在用一种残酷的手段去驯化他们!而他们做过最严重的报复仅仅是自杀啊!” “他疯了!他和那些青年一样是自由与公正主义者!” “你们的职责到底在哪?以权威的面目去传递谎言!这场事件里为什么只有你们的声音?!” 警卫抓着弗兰强行拖走,雷尔夫看到弗兰的手背被抓出血,他抓紧了手中的摄像机,直到看不见弗兰后,他的心情也无法平静。 这就像活动中的一个小插曲,之后各报社的活动依然在进行,活动结束后雷尔夫立刻找到了男人。 男人接过了摄像机,检查摄像机有没有被磕坏。 “你说他会来,你知道他会那么冲动吗?”雷尔夫被气得不轻。 “知道啊。” “他会跟那些学生一样被关起来吗?” “不会,当选者的背后有弗里克家族的支持,这些媒体,一直以来收了弗里克家族不少好处,更何况全州最大的纸媒公司实际控股人与弗里克家族有关联。” “他怎么会那么莽撞,丝毫不计后果!他的脸被拍到了!”雷尔夫的语调显然是气急了。 男人笑着将摄像机装回包里,“我已经回答过你了,他快被逼疯了。” “你总是趁他狼狈的时候找到他,试图说服他加入组织,其实那都不是好时机。今天之后你再去找他,他或许会同意加入我们,当然,只是或许。” “我真的很好奇,你怎么看出他快疯了,他总是对周围都不在意……而且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一直以来表现得好像没什么自尊心。” 男人看着雷尔夫的眼睛,那是成长于富裕家庭才会有的眼睛,他又说出了雷尔夫难以理解的话—— “雷尔夫,他经常在呕吐,难道你真认为那真是什么胃病吗?” 弗兰一直在警局坐到了晚上,然后看到了那天夜里在地下世界的那个女人,女人皱着眉扫了弗兰一眼,然后换了一种表情与警局的男人握了握手。 紧接着弗里克的司机出现了,他看着弗兰,叹了一口气,与警察握手,“给你们添麻烦了。” 弗兰一出警局又开始干呕,他一整天都没吃东西,酸水一直从胃里涌上来。 “你何必呢?”弗里克的司机试图从他手里接过装着唱片的袋子。 弗兰紧紧抱着,蹲下来干呕,“……西蒙。” “你叫我名字有用吗?”西蒙蹲下来将手帕递给弗兰,“你父亲知道了。” 弗兰感觉胃里抽搐的更厉害了,女人冷哼了一声。 “回工厂吧。” “我要回家。” “你为什么总在这种时候回去呢?你知道你父亲会这么做的。” “可我想回去。” 西蒙无可奈何,女人踩灭了烟,“那还废话什么,把他送回去,今天所有事导致的结果,都是他自找的。” 回去的路上下了大雨,西蒙停车之后将雨伞给了弗兰。 “我再问你一遍,你知道你父亲会做什么的对吗?” “我知道。”此时弗兰已经冷静多了。 “你到底为什么要去主动承受伤害呢?自尊心吗弗兰?”西蒙拔高了音调。 “你理不理解我又有什么关系。”弗兰的注视让西蒙有些难堪。 弗兰关上车门,撑开了伞,西蒙在女人的冷笑中启动车离开了这个地方。 弗兰举着伞看着明亮的客厅,面无表情开口:“任何人不理解我都没关系,但我希望你理解我。” 雨声中有脚步声逐渐靠近,这样的老小区,几乎没有太多住户,弗兰一怔,回头去看声音的方向。 “他不会理解你,离开吧。” 里斯特医生举着伞站在弗兰的身后。 “是你?你的身体好了吗?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 “弗兰米勒,我一直认识你。” 弗兰忽然感觉心里有些膈应,他故作轻松地回答,“当然,弗里克身边的很多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有件事,我想请求你的帮助。” 路灯下里斯特的脸色白得就像病入膏肓,弗兰看着对方坚决的眼神,他预感这会是一件超过自己目前能力的事情,甚至是致命的。 他回头看着客厅的光亮,浑身在雨夜里发冷,此刻他感觉到自己是理智的。 他听到自己平静地问 “我怎么帮助你?” 第17章 “你应该先问我是什么事情,而不是先问怎么帮助我。”里斯特医生笑起来有一种超越他年龄的平和感。 “你知道的,我极有可能答应你所有请求,不然我为什么会救你?不过,我确实有一件事要问你。” “你想问我丽兹是怎么死的对吗?” “丽兹就是黑发人鱼,是吗?” “丽兹就是丽兹。”里斯特的声音温柔又坚定。 “我听到了一些所谓的真相。” “我大概能想象这些所谓的真相是什么……不过,你为什么没有相信呢?” “因为我想听一听你的声音。” 里斯特又笑了,这一次他像是看待孩子那样注视着弗兰,“你相信我说的就是真相吗?” “我更相信证据所指向的真相,但是。” 弗兰看着里斯特泛白的唇,“我认为我可以相信你。” “丽兹确实是自杀的,因为我将她带走后又试图将她带回。” “为什么?” 里斯特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你愿意听完我的故事吗?不过故事的一开始,确实是肮脏的。” 里斯特的唇张张合合,周围的雨声渐渐变弱,弗兰看着地上越来越急的雨水敲击着地面,而他的脑海里只有一声尖锐的蜂鸣。 “里斯特?” 弗兰察觉不对劲急急叫了一声,对方的伞碰撞到了他的伞,一刹之间,世界向他倾斜而来,弗兰感受到一阵失重感,周围的景物由扭曲变为正常,他看到了一扇门在自己面前打开,他的手背上有湿漉漉的感觉。 雨声、黑夜、路灯全部消失了,蛇一样的眼睛在凝视他,湿漉漉的蛇信子在舔吻着他的手背。 这是?! 弗兰抽手向后猛退,摔在了长长的走廊里,里斯特呢?!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疼痛又那样真实,他看到了弗里克抬脚向他走来,那一刻弗兰感受到巨大的恐惧,他挣扎着向后缩。 “我的主……” 弗里克半蹲下来试图扶起他,弗兰远离了那双过分消瘦的手,他们之间沉默了几秒,弗兰来不及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弗里克的话让他震惊到冷静的地步。 “你不必害怕,这里是我的世界,今天是你第一次见你的学生,或许你会喜欢上家庭教师这份工作。” 他说什么? 他被弗里克轻松拽起,这个时候弗兰才注意到弗里克居然比他高,要知道进入高中之后弗兰再也没有这个角度仰视过对方。 弗兰的余光看到了合上的电梯门,上面倒映着极其稚嫩的自己。 这究竟是梦还是什么? 弗兰看到了自己惊恐的表情,他的额头和侧脸传来痛感,弗里克温柔地环抱着他的肩,将他推向前方。水声越来越近,巨大的水族箱出现在他的面前,水族箱里有许多人鱼,他找到了黑发人鱼与金发人鱼,她们的身躯看上去有些稚嫩,不像他记忆里那样成熟美丽,然后他看到了水族箱边缘熟悉的人。 “里斯特。” “先生。”年轻的里斯特站在高高的梯子上。 弗兰听出了资本家语气里的恼怒,“现在不是你来这里的时候。” “是的先生,但人鱼的身体出现了一些状况。” 里斯特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刚刚毕业的学生,他展开浴巾将黑发人鱼从水族箱里抱了出来,弗兰看到人鱼的身体在抽搐,这使得那双粘连的腿更加畸形。 第16章 “嗯。”弗里克拧着眉,身旁的佣人示意里斯特赶紧离开。 里斯特推着轮椅很快离开了。 “他来这里工作多久了?”弗里克询问身后举着蜡烛的佣人。 “足足六个月。” “真是年轻不是吗?” 佣人举着蜡烛低着头,存在感极低,周围的阴影中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弗兰看着那些奇装异服的残疾人将他包围,弗里克轻轻一推,将他推向水族箱。 如果这不是梦境和幻觉,该怎么解释这些佣人的脸看起来是模糊的? 如果这是梦境和幻觉,又该怎么解释他身上的疼痛感? 弗里克似乎以为他被吓呆了,伸手将他拽出包围。靠近那间熟悉的屋子时,弗兰感觉到弗里克越来越亢奋,烛台被交付在他的手上,他忽略了资本家在他手背上狂乱的吻,他抬头注视着门的上方——巨大的耶稣受难像脚下踩着一个钟,钟里的分针转速很快,几乎跟秒针的转速一样。 接下来的剧情他是知道的,果然弗里克说了一模一样的台词,推开了这扇门,穿过那些猩红的油画,那个奇怪的少年会举着烛台等候着他。 烛台照亮了阴暗的空间,弗兰寻到了另一处光源,烛光下稚嫩了许多的维勒,白得像是另一个物种,不像吸血鬼,或许更像精灵,弗兰这样想到。 “维勒,这是你新的家庭教师。” 幼小的少年看向他,眼睛有些不自然,他绷着脸抬起头来,没有任何笑容。 “维勒。”资本家的声音很冷淡。 少年放下手中的烛台走向了他,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弗兰的手指,少年微微低下头俯下身,弗兰感受到了对方的抗拒和紧绷。 他很讨厌我,就跟真实世界里一样。 可冰冷的吻却落在了他的手背。 弗兰像是被这个吻刺激到一样,手指发颤,少年抬头瞄了他一眼。 弗兰猛地抽回手,一言不发,他读懂了少年眼里的屈辱,而资本家却一声不吭,安静得很诡异。弗兰回头去看资本家,蜡烛却熄灭了,他站在空荡荡的黑暗里感受不到周围有任何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8章 也许我真的疯了。 或许是,我死了。 又或者我疯了之后死了。 对于眼前这一连串奇怪的事情,弗兰只想得到这三个情况。 大概是我被父亲打坏了脑袋,这么一想很有可能不是吗?也许我现在疯了正沉浸在我疯了之后的精神世界里,不过也真可悲,我疯了之后精神世界,居然是这个地方。 “也太可悲了。” 弗兰推开门走出这个阴暗的房间,外面的空间蜡烛熄灭了许多,靠近水族箱的地方墙上的蜡烛却依然燃烧着,那里就像被舞台上唯一的灯光照射一样。弗兰看到了年轻的里斯特将黑发人鱼放回了水族箱内,人鱼趴在水族箱的边缘不愿离去。 里斯特沉默着站在高高的梯子上,人鱼伸长了漂亮的脖子,像是等待死亡的猎物,里斯特伸出了手,弗兰看到年轻的里斯特医生和人鱼接吻了。 弗兰浑身蹿起一种排斥的情绪,他推开门躲进了黑暗的屋子,角落的烛光吸引了他的视线,那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维勒沉着脸蹲在角落里仰视着他,他脸上的警惕十分明显。 就算是我疯了,真实世界里的维勒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冷淡、敏感,我就算疯了也不会将他想象得那么脆弱。 “所以我是死了吗?”弗兰拧着眉嘀咕了一声。 “没有任何家庭教师白天还待在这里。”那个稚嫩的维勒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处在变声期。 “是吗?你怎么知道现在是白天呢?” 弗兰蹲了下来靠近了这个一脸警惕的少年,果然维勒脸上的警惕更明显了,弗兰能看得出他不是装的。 “你也想玩父亲的狩猎游戏?” 紧张到极点的少年,换了一个表情,乖巧的笑容浮现在那张稚嫩又美丽的脸上。烛光在少年的手心上颤抖着,忽略那不自然的反应,这种微笑倒是让弗兰找到了真实世界里维勒的影子。是的,他总是喜欢这样笑,只是笑起来更甜腻一些,而且他总是一副无辜的样子。 “什么狩猎游戏?” “你不是看到了吗?就是医生和人鱼那样。” “什么意思?” “你靠近一些我告诉你。” 弗兰靠近了一些。 “把脸靠近一些呀。” 弗兰盯了维勒一眼,把耳朵靠近对方,少年身上好闻的香气逼近,烛光下少年看起来甜美又可爱,漂亮的唇贴近了弗兰的耳廓微微张开。 “唔!” 弗兰的手指卡在了维勒的牙齿之间,使少年不能轻易闭上嘴,烛台跌落的一瞬间弗兰抓住了烛台,轻轻放置在地上。 “就算你是吸血鬼也不能像没教养的小狗乱咬人。” 弗兰抽出了手指,在少年的脸上蹭干净了手指上沾染的口水。 “毕竟我不是你的肉骨头。” 烛光里少年的笑冷了下去,弗兰盯着维勒的脸几秒,然后笑了出来。 “你这样让我感觉很陌生。” 弗兰站起身整理袖口,身上的衣服不是他熟悉的黑色,暗红色马甲包裹住他的腰,纽扣上的花纹繁复。这让他想起一件往事,在某个时期那位资本家极其热衷于把他打扮得过分花哨,为他戴上面具然后前往剧院。 “……我的十四岁。” 弗兰低头去看维勒,地面上只有快燃烧殆尽的蜡烛,维勒的位置空荡荡的。 弗兰端起蜡烛,心里面有了一个猜想,他走到门外去看神像脚下的钟,分针走走停停,走动的时候速度很快,他手里的蜡烛在分针走动的时候就像酷夏的冰淇淋那样,融化得很快。 弗兰还来不及震惊于眼前的变化,分针忽然停止,时针快速走动,一圈一圈跑着,他手里的蜡烛消失了,墙壁上所有的蜡烛一同熄灭,熄灭的前一刻弗兰看到了自己手上戴着金环,他的装束变成了希腊神像那样。这样让他恶心的打扮,果然,他回到了他的十四岁。 空旷的空间内脚步声不急不慢逼近,弗兰下意识要往门内缩,他对资本家的步伐声十分敏感。 那瘦高的影子出现在墙壁,然后弗里克本人端着蜡烛走了进来,他站在水族箱下像是慈父那样微笑着。水声响动,黑发人鱼浮出水面。 “父亲。” “你今天看起来更美丽了,人鱼,爱神的箭射中你了吗?” 资本家的口吻像是最温和的父亲那样,但弗兰知道的,这是弗里克爆发的前兆。 果然人鱼沉默了,明明相隔很远,他却能看清人鱼的表情,他看得出人鱼在害怕,这样的氛围让他感觉很熟悉。 “你知道了。” 弗里克笑了起来。 “你想怎么样呢?爸爸。” 弗里克只是笑着,弗兰听到人鱼温软的声音越来越紧张,声音里有他熟悉的恨意逐渐破坏了嗓音的甜美。 “让他离开?” “把我送走?” “还是让他死?!” “你给的三条路太无趣了不是吗?”弗里克没有回答人鱼的问题。 弗兰听到了人鱼短促的一声冷笑,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格外冷。 “什么算有趣,你想开启新一轮的狩猎游戏是吗?” 维勒也提过这个词。 “别这么生气,想想看如果你赢了,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你会获得真正的自由。” “从没有人能在狩猎游戏里活下来,所谓的狩猎游戏只是你单方面的狩猎。”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看到你们在这场游戏里成功。”弗里克的表情倒有几分认真,而人鱼却大笑起来。 “这是我的真话。只是爱不是人欲望的全部,过往所有的人都反复向我印证这句话,怎么你不想赌一把吗?你不想看看那年轻温和的医生,对你有几分真心吗?” “况且你真的会像过往那些参与者那样愚蠢吗?” “什么意思?” “你们一直怀疑我杀死了所有逃走的人,可从地下逃走的参与者并非我杀死的,他们要么死在地上参与者的手里,要么死于自杀,我从未将我的剑指向他们。” “为什么?” 弗里克笑了,烛光在他手中的碟子里跃动,“如果里斯特将你带走那就算你们赢了,我不会阻拦。如果里斯特将你带走后杀死,那就是他赢了,我会替你复仇。” “如果里斯特将你带走后,你把他杀死,那就是你赢了。” “他赢了他会获得什么?你过往都是怎么诱惑地上参与者的?” “重要吗,人鱼,你该关心你赢了会获得什么?” “什么?” “真正的自由。” 丽兹没有回话,资本家的笑容越来越大,“你心动了,也对,人鱼怎么会不向往陆地呢?” 第17章 钟摆的声音再次响起,资本家的目光看向弗兰,弗兰浑身一颤周围开始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弗兰的手被拽在另一只冰冷的手里。 -------------------------------------- 我最近要对前几章修改一下,不影响阅读。 第19章 “弗兰米勒?” 耳朵里朦朦胧胧的声音忽然清晰无比,弗兰一身冷汗看着眼前的医生,他手里的伞不知何时掉在了地面,医生将他拽到暗巷里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你刚刚在说什么。” 里斯特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我说故事的一开始,确实是肮脏的。” 弗兰捂着额头,耳鸣声逐渐消失,“抱歉我今天精神状况有些……” “我能理解,你额头上的淤青很严重。” “……继续刚刚的话题,为什么你说故事的开始是肮脏的。” 医生那张温和的脸浮现了羞愧,他像是做错事的好学生那样踌躇不安,“我并没有那么富裕,你刚上大学应该知道,学医是一门花费极大的专业,而且毕业后很长时间内都在还债……我不该替自己辩解。” “所以?” “你知道弗里克的狩猎游戏吗?他向我发出了游戏邀请。” 弗兰感觉到浑身发冷,他僵硬的神情被里斯特理解成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 “也对,你并不知道这个游戏。这个游戏往往发生在弗里克的宠物和地下世界的员工之间。员工们为狩猎方,宠物们为猎物,如果员工能让宠物喜欢上他们并将宠物带走后杀死,员工就可以得到一笔丰厚的报酬。是不是很奇怪,我完全不理解我的雇主脑子里在想什么。” “没人理解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不过你真的很穷吗?据我对你的了解,你工作几年后就在中心区购置新的房产。” “是的,那时候弗里克将我调入地下世界工作,我的薪酬提高到原来的二十倍多,结果一年后水族箱内的第一条人鱼死了,弗里克向我索赔。” “多少?” “两千万,我尝试过咨询律师,结果对方一听弗里克的大名就立刻走人,我处处碰壁,哪怕去找法尔州的工会,同样如此。” “这是圈套。” “你猜的没错。当我走投无路之时弗里克的佣人找上了我,向我发出了游戏邀请。” “你答应了吗?” “一开始没有,丽兹对他而言是宠物、是人鱼,对我来说是生命、是人,我决不能杀人。” “所以你最后还是答应了,是吗?” “是的。”里斯特的脸上浮起了苦涩的笑容。 “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最后参与了这个游戏?” “后来是四年前第一次大选,水族箱内的人鱼逐渐消失了,许多医生在猜测有人参加了新一轮的狩猎游戏,毕竟那段期间很多医生也失踪了,而我认为不是这样。” “为什么?” “因为那些失踪了的医生的目标,是维勒,不是人鱼。” 你也想玩父亲的狩猎游戏? 维勒甜腻的声音在弗兰脑海里响起,这让他几乎开始怀疑,刚刚他所经历的一切真的只是他的精神状况更糟糕了吗? “你为什么笃定这些医生的目标是维勒?” “每个猎手只有一次选取猎物的机会,维勒代表着更高的报酬,以及,”里斯特医生皱了一下眉头,“他那时十分年幼,而且美丽。” 弗兰的外套被雨水打湿了一些,他感觉到这样的巷子里阴冷恶心,他有些反胃,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问道,“那你认为这些人鱼去哪了?” 里斯特没察觉弗兰的异常,继续说,“我怀疑这些失踪的人鱼和大选有关。” “你的意思是?” “那段时间弗里克家的聚会很多,我怀疑失踪的人鱼们被送给了大选的利益相关者们,而在此期间我爱上了丽兹,参与游戏是我唯一能将她带走的机会。” “那她为什么会自杀?” “……我不明白。” 里斯特医生沉默了,弗兰看得出那双眼睛里被恐惧和迷茫遮蔽,只要提到人鱼的名字,里斯特就会溺亡在他的情绪里一样,弗兰不得不打断了对方的回忆。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我不能以活着的身份再出现,而新的大选就要开始了,弗里克最近会举办很多宴会,我要你明天帮我接触一个人。” “谁?” “全州最大电影公司的老板,林赛先生。” “你或许不够了解弗里克,他不会轻易将我暴露在这样的场合。” “我知道你有办法的,只是你不想做,对吗弗兰?” 弗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对于弗兰的沉默里斯特只是叹了一口气。 “我说过我极有可能答应你所有要求,但里斯特,暴露在公共场合对我而言太过艰难。” “恳求你再考虑考虑,你是唯一能做这件事的人,弗兰。” “为什么要接近他?” “在你进入地下世界之前一周,水族箱里不止两条人鱼,那些人鱼消失之前,林赛先生曾随同弗里克进入过工厂。” “我不明白你让我接近他有什么意义,他是弗里克的人。” “人鱼消失之后林赛先生曾在戏剧院里与我会面,林赛先生问我:你知道为什么这个演员总在人最多的时候才表现得最好吗?因为重要的东西,只能在沸腾的人群中才能展示出最好的效果,而这个戏剧厅太小了,不足以展示重要的东西。里斯特先生,你认为什么地方人最多呢?” “联邦的罗塞大厅?” “不。” “麦勒城的体育中心?” “不,这些远远不足以容纳几亿人。” “几亿?林赛先生是在开玩笑吗?” “去街上看一看去吧,医生,哪里足够容纳下一出好戏的诞生,又或者,容纳一个足够真实的新闻。” “于是林赛先生离开之后,我跟随人群离开了戏剧厅,里夫大道的人群格外拥挤,人们聚集在公告栏处,报童斜挎包里的报纸售罄,我过了几秒钟才明白那天发生了什么。” “大选就要来临。”弗兰开口道。 “是的,大选即将来临。” “我当时一直没有明白林赛先生究竟在试探我什么,直到丽兹死前告诉了我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她说所有人从出生开始就来到了地下世界,她并不是弗里克出于好心收养的残疾人,而是被故意繁衍出的畸形人类。”里斯特举着伞看着弗兰的表情,“你并不惊讶,也许你早就怀疑了,是吗?” “可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我接近林赛?” “他的手里有所有人鱼去向的证据,而我需要那些证据。” “……你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要收集他的罪证,直到大选到来。” 第20章 “你想彻底扳倒他。”弗兰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里斯特医生大病初愈后肤色在雨夜更加苍白,他笑起来很温和,此刻细品之下却有些疯狂的感觉,他轻声对弗兰说道,“不止是他,是整个‘弗里克’,很难理解吗弗兰?” 医生像是幽魂一样凑近弗兰,那双眼里的情绪愈发明显,他的躯壳之下逐渐显露出一个赌徒的疯狂,他的声音很温柔,像是诱哄一样,“从四年前你就一直在给国外的几名知名教授写信,你讨厌社团活动,却不得不时时参加,因为你在准备争取交换生名额是吗?可你知道的,弗里克不会放你走的,你为什么要做无用功呢?” “因为你从没真正打算去国外读书,你的目的是逃出这个国家。” “可你真的甘心吗,弗兰?受到那么多伤害之后无声无息逃走,伤害你的人继续在阳光下保持道貌岸然的样子,你的过往就像雾一样停留在太阳升起前的夜晚。” “调查的很仔细,你最近是没有任何精力去查我的,所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弗兰向后退了一步,声音冷淡了一些。 “抱歉,”里斯特与弗兰保持了一段距离,然后继续说,“不过并不是我主动调查的你,而是在我想要带走丽兹之前,林赛给了我关于你的资料,以及让我转交这个给你。” 弗兰犹豫着伸手接过了一个纸袋,重量很轻,纸袋的封口被胶水封着,他抬头看了里斯特一眼。 “我没有打开过,林赛先生曾委托我转交给你,但那时我只想带走丽兹,并且我不能够完全信任一个商人,所以我将纸袋的事抛之脑后。” “那是什么让你现在相信了他?” “因为他向我索要了某种弗里克医药企业的药物,”里斯特又笑了,还是那样温和,“用来在大选之前策划一次轰动性的自杀。” 里斯特走之前再次恳请他考虑一下,并告诉了他明天宴会的具体位置,但弗兰知道,他其实根本没有多少考虑的余地,而这个余地取决于他是否要打开这个纸袋。 第18章 “我终于还是要为了自己一时的冲动付出代价了。”弗兰站在巷口的路灯下自嘲道。 这会是什么,又一张关于自己的照片?弗兰撕开纸袋拿出了一张薄薄的相片,在路灯下翻了过来—— “这是谁?” 照片上一个年迈的老人坐在轮椅上,在树荫下睡着,弗兰皱着眉将这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许多次,最终发现自己对这个老人毫无印象。 虚惊一场。 他将照片装进口袋,冒雨去寻找最近的电话亭。这样的夜里只有那种地方才是我的庇护所啊,弗兰叹了一口气,塞进了硬币。 半个多小时之后西蒙果然开着车来接他,注意到弗兰的身上没有受伤之后,他似乎很高兴,殷勤地抖开毯子盖在弗兰的头发上。 “你很高兴?” “我很高兴你终于学会寻求帮助,没有去跟你的父亲硬碰硬。” 弗兰看着窗外的雨水无声冷笑,没有开口出言讽刺,打烂西蒙此时的好心情,虽然他真的很想说些什么。 下车后还没等西蒙替他开门,弗兰自己冒雨跑进工厂,西蒙举着伞在后面追他,追上时弗兰偏过头躲开了伞。他走向更衣室,脱掉衣服,忽然感觉腰上有些疼痛,低头一看发现一大片淤青,是今早与记者发生冲突时留下的。抬手穿上睡衣时,弗兰感觉到肩膀酸痛得厉害。 真麻烦。弗兰皱了皱眉,他现在只想赶紧窝在温暖的休息室里睡一觉。 然而当他躺上床时,才发现疲惫到极点的自己居然失眠了。那个白化病人就在地下,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维,脑海里再次还原了那一夜,他将自己蒙在被子里,眼睛却无法心安理得闭上,他在黑暗里久久睁着眼睛,最后败给了自己胸口中的苦闷,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呼吸起来沉重且困难。 最终弗兰还是妥协了,他掀开被子向着地下走去。 可我出现在这有什么意义? 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明明看懂了那两个畜生的眼神,我为什么没有提前规避这样的事发生? 我为什么没有直接告诉他?我为什么选择了沉默? 我此刻回到这里除了给自己添堵还有什么意思? 我真是恶心透了! 电梯门打开了,他像过往每一次一样去看水族箱内的金发人鱼,深夜水族箱内空荡荡的,水流的光影在地面涌动。她在他的梦里说过,人鱼的夜晚是在岸上的,弗兰抬头去看四周,而维勒正站在他的斜对面注视着他。 “我等你太久了。”干涩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对不起……”弗兰郑重道歉,却立即被对方打断了。 “我现在不想说这个。”他走上前,站在了弗兰的正对面,脸上没有了平时故作天真浪漫的微笑,弗兰想起了自己脑海里那个年幼的维勒,亲吻他的手背之前也是这样的神色。 “你想要补偿我吗?”少年的语气咄咄逼人。 “你什么意思?” “你感到愧疚吧。” 弗兰后退了一步。 “如果你想要补偿我就去把人鱼带回来,父亲会听你的话……” “够了。” 弗兰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维勒紧紧盯着他的脸似乎在判断什么,最后十分严肃开口,“老师,我请求你。”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老师。”看到弗兰无动于衷,维勒补充到。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你也无法为我做任何事。” “我求你把她带回来。” 弗兰看到那双瞳色诡异的眼睛里有泪光,他的沉默却几乎把维勒逼疯了,他感受到维勒的呼吸频率越来越快,维勒忽然用尖叫的声音冲他大喊,“那个庄园,你知道的!他经常用来接待客人的庄园!杜塞大道的尽头!你把她带回来,她会被他们玩死的,老师,老师!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弗兰米勒!” “这里没有任何人有资格随意进出庄园!我知道你可以!” “为什么你知道杜塞大道?”弗兰声音冷静,“或者说,为什么你知道外面的世界?” 维勒没有回答。 弗兰转头向着电梯走去,维勒一把抓住他的手,“弗兰米勒!” “我答应你的请求,但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对我有多大的风险,等我回来之后我要听一听你的解释。” “这次,你得说真话了。” 弗兰甩开维勒的手,走向电梯,里斯特的话是对的,那些消失的人鱼果然和大选有关。他今夜必须出发,人鱼等不到天亮。这样的宴会通常第一天接待政要,第二天接待商人,弗兰向着工厂外走去,果然,几分钟后西蒙神色疲惫跑了出来。 “怎么了?你又要回去吗?” “我要去萨曼莎庄园。” “什么?”西蒙整个人紧绷起来,“你记得那是什么地方,对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印象深刻之极,你也印象深刻不是吗?” “那你就该知道那不是你能再去的地方。” 西蒙使自己的声音变得更冷硬,这十几年来弗兰总有一些发疯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眼睛发红,说话尖利,每当这个时候西蒙总会让自己态度更强硬一些,来制止弗兰的一些过激行为,幸好随着弗兰的年龄增长,这样的情况愈来愈少。西蒙不动声色观察着弗兰的手里有没有利器,而弗兰却抓住了他的衣领,呼吸滚烫。 “你在发烧?” “你在装什么?”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流露出怜悯又疑惑的神情,“十二年前是你亲手把我塞进车里的不是吗?!那个时候我求你不要带我走,现在你反过来施舍你的善心了?!” 西蒙懵了,他从没见过弗兰跟他撕破脸皮,“随你怎么说,随你怎么怨恨我,这是你的权利。” 弗兰弯腰凝视他,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西蒙意识到,弗兰可能又疯了,“真的不带我去吗?你确定你的雇主不会后悔吗?” “那你记得告诉弗里克啊,”那声音越来越轻,“我要带着我的狗绳一起去死了。” 弗兰绝不可能带着他的父亲去死,所有人都知道,弗兰有多爱他的父亲,西蒙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意识到。 也许这次疯得更彻底了。 第21章 车开进萨曼莎庄园的时候天已经变成灰色了,西蒙打算将弗兰暂时安置在别处,但弗兰的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车窗,随时准备跳出去,西蒙不得不停车。弗兰的反应速度很快,西蒙知道他根本拦不住弗兰,十八岁的弗兰已经不像六岁时那样好捉住,他跑得很快,西蒙追着他绕了几圈就能被他甩开,弗兰远比他更熟悉这座庄园。 随他去吧,那位大资本家不会真的伤害他。西蒙看着跑远的弗兰表情扭曲了一下,他知道弗兰已经很明白资本家对他抱有什么龌龊的心思,他也知道弗兰在仰仗这一点儿为所欲为。 可那种人怎么会喜欢别人?归根结底他们只爱自己。西蒙知道,弗兰一直是很聪明的孩子,除非弗兰疯了,否则西蒙实在是找不出第二个理由来解释弗兰今晚的行为。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萨曼莎庄园是用来接待什么人的。” 弗兰的额发汗湿,他察觉到自己体温比刚刚更高,他必须尽快解决人鱼的事情。当他靠近那栋位于庄园中心的白色建筑,就被西装革履的安保人员挡住去路。 弗兰看了他们一眼,庄园早已换了一批新的安保人员,这些人显然不认识他的脸,他歪着头忽然笑了,安保人员知道他是跟西蒙一起进来的,一时之间拿不准他的身份,但他狼狈的样子证明了他不是能够踏入主楼的贵客。 “我是弗兰米勒。” 两名安保人员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弗里克先生让我来的。” “先生,这边请。” 他们都不认识他,却又都知道关于他的事情,熟悉的建筑距离他越来越近,弗兰感觉到胃里又空又恶心。 进入大门的时候弗兰反复抓紧自己的衣袖,原来我真的还会害怕,比我想象中还要害怕,弗兰感觉到焦躁,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高估自己的心理素质。 “先生,请等候。” “不用了。”熟悉的建筑物让他越来越烦躁,他等不了了。 弗兰推开一扇扇记忆中的门,越往里走越感觉空间似乎变得越狭窄,迷幻的欢笑声侵袭了他的大脑,一瞬间他的身体短暂僵硬住了,他站在最后那扇门那,感到头重脚轻。 这里一点都没变。他直接推开了门。 衣着暴露的男女,酒精和烟的味道……报纸上衣冠楚楚的政要,还有笑容消失的资本家,一切就像十二年前他推开那扇门时的景象。 “失陪了各位,我的教子。” 弗里克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笑起来像得体的禽兽,他亲吻了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女性,然后走向弗兰,弗兰不动声色观察着人鱼究竟在哪里,扫视了几次都没有看到人鱼,这让他更加焦虑,肢体的小动作变多了起来。 第19章 弗里克关上门,脸色阴沉,“谁带你来的。” “这次连称谓都省略掉了吗?” “你来这里做什么?” “人鱼呢?”弗兰单刀直入。 弗里克表情有点古怪,而弗兰耐心消耗干净了,直接抓住了对方的衣领,“是试探吗?” “你在说什么?”弗兰感觉到弗里克神情很不对劲儿。 “你当着我的面处决了那名医生,是试探吗?让我看一看宠物跑出去的下场,两条人命还不够?你在试探我吗?” 弗里克就像听到了什么孩子气的玩笑话,他甚至笑了笑,“谁说你是宠物的,我的主,没有人敢将您当作宠物。” “你杀了金发人鱼吗?” “您是讲究证据的人,怎么到了我这就不讲证据了,我没有杀死人鱼,她们都是我心爱的孩子,你总是把我往最糟糕的方向去想。” 弗兰见对方那种几乎在跟他打情骂俏的态度,情绪几乎控制不住,“他妈的她那双腿没有你的允许还能跑了?” “弗兰,注意言辞。” “谁带她走了?这次又是处决谁,你他妈将我带进那个工厂不就是为了让我看看你其他的宠物吗?让我感恩戴德被允许活在地面,你杀那名医生时没有抱有对我震慑的心思吗?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的想法吗?你就是个畜生,这样把我逼疯对你有什么好处,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对我进行惩罚?” “因为你站不起来对我的惩罚?还是这样折磨我让你有了站起来的错觉?” “弗兰米勒。” “她在哪?” 弗兰伸手又要去推开那扇门,弗里克的脸色恨不得杀了他,他一副要发火又不敢发火的样子,弗兰看了直想笑。 “那么害怕吗?怕我进去被他们玩死吗?” “那你怎么不害怕把我逼疯之后我带着你的狗绳去死呢?” 弗兰说出这句话之后,弗里克倒是迅速冷静了,因为他知道,正常状态下的弗兰十分宝贵他父亲的那条贱命,他宁愿自己死也不会让那个男人死。也正是因为冷静下来,弗里克才发现弗兰脸色的不对劲儿,他手一会儿抓头发,一会儿不停挠着袖子。 “你发烧了?” 弗兰不想回答。 “难怪西蒙拦不住你。” 上一秒他的脸色还恨不得杀死弗兰,这一刻他却能露出那种蜜糖一样的表情,像是举着糖罐的大人,看着心爱的孩子,那种溺爱让人毛骨悚然。 “那我带你去见人鱼好不好?”弗里克说得又轻又缓。 弗兰烧得眼睛里都是水光,迟缓地点了点头,他知道的,弗里克很喜欢他现在这样的反应。 弗里克喜欢任何脆弱的事物,方便他掌控的人,所以弗兰随着年龄增长攻击性越来越强时,弗里克总是频繁运用父亲这根狗绳来压制他。而当弗兰表现出脆弱时,他又会露出这样温柔的笑容。 弗里克牵着他的手,弗兰看了对方一眼。 该死精神残疾。弗兰心里评价道。 电梯停在了六楼,弗里克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推开那扇门弗兰看到人鱼趴在浴缸边缘,她身上裹着薄薄的布料,艰难地喘着气,但似乎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浴缸外蹲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女性,她的金色卷发很长,蹲下时覆盖了她裸露的腿,她一动不动支着脑袋盯着艰难吸气的人鱼。 “妮可拉。” 她转过头来了。 和她过于成熟的装扮不同的是,她的脸和眼睛十分年轻,以至于那卖弄性感的裙子,像是她偷穿衣服,她看起来懵懂又轻浮。 但那洋娃娃一样的金发覆盖了她裸露的背,所以当你看向她时,你觉得糟糕透了,但她又能让你感觉到,她的身上有种可笑的美丽。 “你答应我把她留给我,我没有跟人一起玩的兴趣。” 她站了起来,裙口很低,她的身体丰盈白腻,弗兰移开了视线就听到弗里克嘲笑道,“妮可拉,这就是你带走我的宠物后能做的事,把她放在浴缸里盯上一夜,你真是令我惊喜。” 她用她那年轻又悦耳的声音骂了一句极其粗鲁的脏话,弗兰回头正看到她冲资本家比了一个十分不雅的手势。明明她和自己的年纪应该很接近,但弗兰却从她的脸上看到了稚嫩,那张稚嫩的脸,一本正经扮演着一个低俗的成人。 弗兰看到资本家眼里的一点儿嫌恶,可自己却实在没办法对这个满口脏话的女生感到不舒服。 大概是那头童话里主人公才有的金发,托起了她不易察觉的童贞,所以,你很难对她糟糕的行为举止感到嫌恶。 “我的母亲也是你的母亲,我希望你那头金发下的大脑学一点你该学的东西。” 弗里克像是对待某种物件一样,伸手提了提她胸口处的裙边,弗兰在那一刻捕捉到了女生成熟妆容下的惊慌。 “你该知道,开放不意味着你能在你的阶层获得什么,他们如何形容你的?金发蠢婊?” 和弗里克十分冷淡缓慢的语调不同,女生一下子被激怒了,“残疾饲养残疾。” 弗里克抬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对待一个不值得付出什么感情的玩具一样,他伸手给了她一耳光。 “你该回到你的地方。” 比起被扇了一耳光,显然,弗里克的态度更让她感到羞辱,她气到发抖但不知道如何还击,她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鱼,人鱼像是真正的洋娃娃一样,金发覆盖了她恬静的脸,她半合着眼睛,靠在浴缸边缘,这些吵闹都没能吸引到她一丝一毫的注意力。妮可拉回头撞上了弗兰的视线,外人的视线更加让她感到羞辱,她头也不回离开了房间。 弗兰看了一眼弗里克的脸色,看来今晚不能再激怒对方了。 “我累了。” 弗兰坐在沙发上神色疲惫,弗里克冷静几秒之后走到了弗兰面前,又露出那种慈爱的神情,他蹲在他的面前,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就在这休息吧,没有人会打扰你。” “她会死吗?”弗兰的语气很疲惫。 “医生会把她带回去。” 弗里克离开之后就有人进来将人鱼带走了,弗兰呼吸滚烫喝着床头的水,他知道,弗里克没有为他叫医生的打算。 果然,他在享受我的脆弱。 不过谁在乎呢。 “庄园的第二夜,是用来接待商人的。”弗兰自言自语道。 第22章 到了第二天下午,弗里克迟迟没有听到弗兰离开的消息,忙碌的资本家换好了今晚宴会的第一套礼服,从花瓶里随手抽走一枝玫瑰,前往弗兰的卧室。 他打开了门,看到了站在窗边的青年,窗帘挡住了夕阳的大部分余光,仅仅留了一道明黄色的逢,将光辉落在他的侧脸。他灰绿色的眼睛凝视着那道缝隙,嘴里嚼着冰块,青年知道他来了,但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给他。 弗里克知道的,青年在生气,但他心里充满着甜蜜的喜悦,因为发烧将弗兰留在了这里,以至于他看那凌乱蓬松的红发,都觉得可爱极了。 “我的主。” 他忍不住伸手去触碰青年的手,冰块混合着咖啡液倒在了他的手上。 “你故意的?” 青年低了一点下巴凝视他,那双绿眼睛的以这个角度看人时,总让他有被锁住的幸福感。 “你故意不叫医生,又故意穿得花枝招展来看我,你很得意?” “我的主,我想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我让医生到这里照顾一下病人,但那些医生可能只看到了情况更危急的人鱼。” 弗兰冷笑了一声。 “至于这件让你不满意的礼服,”弗里克随手将玫瑰插在花瓶里,“今夜到场的是一些商人还有演员,这样的场合需要配这样的衣服,只是……这套衣服真的令你那么不满吗?” 弗兰没有说话,注意力全在窗外那些无聊的景物上,资本家以为弗兰还在生气,但弗兰只是在发呆。 “我记得你很喜欢《杜塞夫人》这出戏。” “难为你记得。” “今夜《杜塞夫人》的主演也会到现场。” “难道你还能慷慨到带我出席?” 弗里克笑了,他捕捉到了年轻人好奇的情绪,他伸手亲昵得刮了刮弗兰的侧脸,“我当然舍不得,我给你带签名回来,这是你们年轻人最喜欢的不是吗?” 弗兰没有回答,门被敲响了,弗里克看着手腕上染了咖啡渍的袖口急匆匆离开了。门再度合上时,弗兰看着窗外表情嫌恶。 “恶心的东西。” 弗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拿起了座机听筒。 “我需要一杯咖啡。” 今夜,他必须保持清醒。 夜晚来临,一辆辆车陆续抵达庄园,主楼灯火通明,弗兰隐隐听到了乐声。 车门打开了,美丽白皙的小腿踏出车门,接着是被包裹在绿裙之下的曼妙身体。女人亲切地向周围打招呼,高跟轻轻一踢,绿裙的裙角被她轻轻提起。接着毛茸茸的披肩落在了女人裸露的肩膀上,人们这才注意到她身后梳着背头,长相称得上艳丽的男人,男人笑着向周围打招呼,谈吐绅士风趣。 第20章 “噢,林赛先生,我听说《杜塞夫人》在国外票房也大卖了。” “这得多亏了菲利普先生举办的那场宴会,”林赛的酒杯与男人碰了碰,“这才让我有了买下霍夫曼先生剧本的机会。” “我听说你们已经买下了那名作家的另一个剧本。” “是的,”林赛压低了声音,眨了眨眼,“我可等着首映您的大驾光临。” 几番客套之后女演员挽着林赛的手臂走向被人群包围的弗里克。 “噢,贝拉,你今夜依然光彩照人。” 女演员吻了吻弗里克的面颊,周围的人群识趣散开,弗里克微笑着与林赛碰杯,“我以为你今夜不会来了,林赛。” “沾了您和贝拉的光,飞机没有延误。” 林赛开始低声和弗里克汇报起最近工作的进度,酒会的另一边全州最大的纸媒公司老板正在跟几名记者说话,林赛示意了贝拉一眼,弗里克却叫住了贝拉。 “等等。”弗里克做了一个手势,佣人立刻递上了他常用的钢笔。 “贝拉,你完全不知道这些年轻学生多喜欢你,林赛总把你和影迷隔离开,当然,这是好事。” 弗里克将钢笔递给贝拉,然后接过了佣人手里的书。 “这是替哪位年轻人要的签名?”林赛打趣道。 “我的爱人,”弗里克的语调压不住那股得意的味道,“非常年轻。” “三个月前贝拉在各州的大学演讲,也许那位年轻人也有了这样的签名……嗯……去把我车里的手稿拿来。” 佣人很快就将手稿取来交给林赛,林赛将手稿封面打开,让贝拉签上字。 “您的爱人一定会十分喜欢。” “是吗?”弗里克挑高了眉,“他很少会对什么感到喜欢。” “那是因为你把她养得太好了,所以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够让她惊喜。” 弗里克笑了笑,对这样的话很受用,将手稿交给了佣人,“送去吧。” “不打算亲自送去吗?”贝拉疑惑道。 “弗里克先生这几天都会非常忙,”林赛点了点贝拉的额头,“所以,不想太晚打扰到爱人的美梦。” 要是弗兰在现场听到这些话一定会恶心得想吐,庆幸的是,他不用看到弗里克做作的嘴脸。 弗兰站在窗边焦躁地咬着冰块,高热的体温使他的眼睛有些模糊,但他的意识却无比清醒。房间关上窗之后十分安静,他只听得到自己咀嚼的声音,冰块咬碎的感觉使他浮躁的情绪变得平和,在时针又走动一格的时候,他听到了敲门声—— “请进。” 佣人手上拿着一叠明黄的纸,弗兰接过来之后翻开了第一页,贝拉漂亮的签名旁,是另一种笔记。 “这是?” “霍夫曼先生的手稿。” “这不像是弗里克会感兴趣的作家。” “是林赛先生带来的。” “他说,向您致意。” 第23章 凌晨三点,里夫大道,贝司门特酒吧 躁动的乐声让弗兰的太阳穴一直突突在跳,他的额头贴着墙面,感受着墙体冰冷的温度。他垂着眼盯着手上明黄的手稿,贝拉签名的右侧是这本书的第一幕:凌晨三点,我鞋底的污泥黏着枫叶的碎片,在这样的夜晚,我踏进了那家酒吧。 这是霍夫曼先生惯用的开头,所有读者都知道,他钟爱里夫大道的枫叶。里夫大道位于法尔州中心,那样洁净的大道怎么可能有污泥?于是许多读者猜测,霍夫曼先生笔下反复提起的酒吧,是里夫大道西南角的贝司门特酒吧,因为整个里夫大道只有一家酒吧盖在了里夫湖的旁边。通往那间小酒吧的道路是一条铺着鹅卵石的林间小道,昨夜这里刚下过雨,小道的泥土味道很新鲜,枫叶零零碎碎铺在了那条潮湿的路上。 弗兰一直焦躁不安地等待着,他的身体又饥饿又疲惫,酒吧里混杂的味道让他反胃起来,他趴在桌子上汲取冰冷的感觉,意识都快模糊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是?” 对面的男人戴着鸭舌帽,口罩上镶满了铆钉,不伦不类的短袖领口开得很大,他听到弗兰的话之后挑起了一点儿口罩,昏暗的光下匆匆一瞥,那张脸真是艳丽,弗兰搜索着自己的大脑里是否见过这么一位人,男人拉上口罩开口了。 “林赛。” “……你?” 弗兰脑子里闪过报纸上林赛的样子,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穿着得体的西装,他鼻梁很高,有一种雕塑感的古典美,脸上总是挂着得体的微笑。而眼前这一位,只能让弗兰联想到地下乐场里的大学生,但仔细观察他的轮廓和眼睛,确实能找到“林赛”的影子。 “时间紧张,我们两个人都不能在这里待太久,省掉那些不必要的寒暄,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我的米勒先生,每人三个问题,由你先问。” 弗兰对这样的态度感到不舒服,但还是开口了,“第一个问题,里斯特先生死前想要知道,水族箱内其他的人鱼消失前,你曾进入过地下,你对那些人鱼做了什么?” “按照弗里克雇主的指示行动。” “……第二个问题,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我有东西想要交到你手上。” 弗兰皱起了眉头,显然这个商人只愿意说一半的话。 “你让里斯特交给我的那张照片,我需要知道照片里那个人的名字。” “劳伦先生。” “你的回答缺乏诚意,林赛。” “我的诚意远比你想象的多,在我亮出诚意之前,我需要看一看你的砝码。” “我并不想做赌徒,先生。” “当然,是否亮出你的砝码,取决于你的意志。” “我认为你需要明白一点,是你需要见我,而不是我需要见你,我只是帮助里斯特先生完成他的遗愿而已。我可以出于友谊选择帮助他,也可以选择不帮助他,毕竟人都死了不是吗?” “可你真的只是为了帮助里斯特才选择见我吗?弗兰,你很清楚自己另一个动机,”林赛靠近了他,那双明亮的黑眼睛有些瘆人,“你想离开弗里克,不是吗?” “我确实想离开这,过平静的生活。” 弗兰听到林赛口罩下又低又短促的笑声,那只修长的手从胸口抽出一封信,弗兰立刻认出了那是他藏在家里的信。 “什么原因使已经得到推荐信的你没有下一步动作,”林赛漂亮的手指一晃,另一封信出现在他的手上,弗兰脸色立即变了,“又是什么原因让你每年坚持向联邦政府检举弗里克的罪行?” “你以为你做的事情没有人知道?你以为你想尽办法从联邦各个州发出的信件没人能查到你?弗兰,你做任何事弗里克都会知道,如果他不知道,那只能是有人在替你隐瞒。” “你认为我会感谢你的保护吗?轮到你提问了。” 林赛身体向后仰,散漫地晃动着手里的信,“第一个问题,如果你逃离联邦,你会带走你的父亲吗?” “我会。” “第二个问题,已知你的父亲触犯刑法,你还会带他离开吗?” “我父亲不可能犯罪。”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有不回答的权利,何况你这算是什么问题?” “弗兰米勒,”林赛的手垂在座位后面,“你凭什么认为你的父亲不会犯罪?” “他只是一个懦弱的普通人,他和所有的底层男人一样,只敢把生活的不满撒向家人,他在外面谦卑懦弱,这就是理由。” 林赛盯着弗兰没有说话,忽然笑出声来,弗兰被这种注视激怒了,“你在笑什么?” “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弗兰,该说你天真吗?” “你三岁之后就被你的父亲丢去了寄宿学校,他不允许别人探望你,自己也很少去看你,你六岁的时候他终于去见你,也就是在你六岁的时候,他频繁带你进入弗里克的豪宅,你躲在学校不愿意见他,他就串通了你的老师,噢现在应该说是你的专属司机西蒙,把你骗进了萨曼莎庄园。六岁到十八岁,你尝试过32次报警,14次自杀,他利用你换得了一份足够体面的工作,作为你的父亲,监护人,他的行为本就是在犯罪,而你却一口否认他不会犯罪。” “我不接受你将我的过去当作故事来念给我听,无论你想做什么,到此结束了。” “看一看这个再走吧,米勒先生。” 林赛起身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摁回沙发,然后从沙发侧面拿出了一个文件袋。 “你现在或许会觉得,我在要挟你,我卑鄙无耻。但事实上,我将一把枪送给了你,弗兰,这是我给你的礼物,你的筹码……” 弗兰感觉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忽然明白,也许林赛今晚所有的铺垫就是在等这一刻,他抽出了里面的资料,那根长久在他脖子上的狗绳再次收紧,他一瞬间感到心悸目眩,也许他根本不该见林赛。 第21章 这是要挟。 “再次回到刚刚的问题,已知你的父亲触犯刑法,你还会带他离开吗?弗兰米勒。” 第24章 “在进入弗里克医药集团之前,你的父亲曾在社区精神病医院供职。” 弗兰快速翻着那份资料,里面有他父亲就职合同的原件,以及工作日志,他越是极力去质疑资料的真实性,手就越抖得厉害,接着,他看到了一个头发雪白的女人的照片。 “那张照片让你害怕了?也对,这个白化病女人很漂亮对吗,那张脸只要看一眼就能让你确认一件事——维勒,是她的孩子。” 林赛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话就像是宣判死刑一样,他从弗兰脸上一瞬间看到了可怕的颓丧,年轻人那张过分美丽的脸被这样的颓丧感腐蚀了,那是一种中年人才会出现的颓丧。 “你继续说。” 年轻人的声音很轻,玻璃一样的眼睛盯着他。 “……十九年前这位白化病女人消失了,一个月后你的父亲从社区精神病医院辞职。你的父亲按照雇主指示对这位白化病人进行了代孕手术,精子提供者是当时正红的电影明星,以确保这个孩子是足够漂亮的商品。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最信证据,在我离开之后你可以慢慢翻看这本资料。” “不用再翻了,我认得出他的笔迹,你想做什么?”弗兰的手指发抖几乎翻不了资料,脸上的表情却很麻木。 “我需要你替我接触自由与公正主义派内部人士,并在大选前替我保管好一些资料。 林赛换了一种语气,“我并不想伤害你,我也出生于底层,我懂我们的无奈。一切罪恶的根源来自弗里克家族,我的最终目的是扳倒弗里克家族,清除罪孽,并不是伤害你。弗兰,你的父亲并不无辜,却也可悲,而我并不想全部清算。” 林赛的声音很温和,弗兰却感觉到胸口越来越冷,“你在暗示我,如果我帮你做这些事,你会放我父亲一马?” “是的,这份资料是我向你展示的诚意。” “那你去告他吧。” 林赛一愣,弗兰从商人的眼睛里看到了错愕,弗兰觉得可笑,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几乎抓不住资料,弗兰一瞬间感到了一种近乎于毁灭的苦感,痛苦到他的意识前所未有冷静,他听到自己麻木地重复了一遍。 “我请求你,去告他,让他坐牢,你听得懂吗?” “……为什么?” “为什么?”弗兰皱了一下眉,笑出声的时候立即哽咽了,“你想问为什么?” 弗兰抓着那份资料,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如果你要扳倒那个人的家族,却独独放过了我的父亲,你不认为你的清算很可笑吗?先生?” “也许我不是放过你的父亲,而是放过你,你是无辜的,弗兰。” “为什么?啊?怜悯吗?” “如果他有罪,我绝不逃跑。” 林赛看到眼泪涌出那双恶狠狠的眼睛,商人的巧舌,在这个青年面前失去了作用。 “我就在这和他一起赎罪,直到我死。” “孩子,你还好吗孩子。” 街头上零零散散有几个喝醉的青年,以及年迈的拾荒者,弗兰抱着垃圾桶吐得撕心裂肺,一抬头就看见拾荒者怜悯的眼神,还有几个未成年嘲笑的目光。 我一定十分狼狈。 十八岁,不再是六岁,在街上崩溃大哭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更狼狈可笑。 那些目光像是有针在戳他一样,他没敢接过拾荒老人手里的水杯,挣扎着爬起来之后,他像个疯子一样狂奔,车灯远远追逐着他,他知道是西蒙来了,他歇斯底里在寂静的街道上吼叫。 太痛苦了,他几乎直不起腰。 太痛苦了,太痛苦了。 太痛苦了,爸爸。 车灯像是侵蚀了他的生存空间,弗兰被光吓得狂奔,他又哭又吐,前面无路可走,一切都死路一条了。那个平日里就已经死气沉沉的青年再次死去,他连冷漠装死都不能够了,太痛苦了。 弗兰想起每一个夜晚想尽办法争取交换生名额,想起每一个夜晚计划着带着父亲逃出联邦,再也不回来。 都完了。 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身体里的热情都快烧成死灰了,他在最朝气的年纪已经出现暮色,还能够感觉到如此强烈的痛苦。他蹲在墙边痛哭,手里紧紧攥着酒瓶,他过去从不喝醉,他害怕自己变成父亲喝醉后的样子,但还有任何东西能够减缓他的痛苦吗? “你不该去萨曼莎庄园,”西蒙迅速从车里走下来,“我知道你不喜欢工厂,但那远比萨曼莎庄园安全,你应该留在工厂。” “工厂,对,工厂,我要去工厂。”弗兰听到工厂像是触电一样神经质。 西蒙展开手帕擦着弗兰的脸,那双通红的眼睛让弗兰看起来有些稚气,西蒙收回了手帕,不敢再多看弗兰一眼,恐惧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焦躁,“快上车。” 弗兰坐进了车里,一下车就直奔工厂的地下,西蒙看着下降的电梯感到万分疲惫。 “算了,至少不是萨曼莎庄园。” 弗兰在电梯门打开之后就开始狂奔,这一次他无心去看水里那条美丽又奇怪的金发人鱼,黑暗里许多眼睛盯着他,那道门离他越来越近,弗兰不知道的是,金发人鱼此刻正趴在水族箱边缘,用一种冷漠的表情注视着他。 维勒的睡眠很浅,几乎是弗兰打开了楼下的大门,他就立即睁开了眼,他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疑惑了一会儿,然后不急不慢掀开被子,拿上那几乎快要燃烧尽的蜡烛,准备好好会一会这位年轻的家庭教师。 维勒慢慢走到楼梯上,脸上重新粉饰上那乖巧的伪装,他已经准备好怎么与对方周旋,他可以保证,弗兰在他这里听不到任何一句真话,烛光照亮了楼下,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怪异地紧缩了一下。 红发青年站在楼下仰视着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此刻变得无比鲜活,眼泪疯狂从他的眼眶涌出,他咬着唇没有任何哭腔,无声无息哭着仰视他。 那一瞬间维勒忘了自己该怎么和他周旋,他的身体里再次传来那种紧缩的感觉,他死死握着蜡烛,思维在他的大脑里融化,过了几秒钟他才意识到他的情绪在冲他的肉体叫嚣什么—— 亢奋。 第25章 “老师……你这样简直就像……” 他举着蜡烛歪着头呓语,连他自己都不太听得清他的声音。他所不熟悉的老师,那个总是冷着脸的青年,此刻就像什么呢,他想不出具体的形容词,可他感受到了一种突如其来的情绪,他没见过真正自由的海洋,但书里所形容的浪潮扑来的感受,大概就是这样的情绪。 弗兰仰着头眼神很痛苦,他眼里的泪水能让他共感到那种汹涌的情绪,但他此时亢奋得就像无数个日夜他在这个寂静的屋子里,摔碎什么东西一样满足,他为这样的破裂亢奋,他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变成了某种滚烫美妙的东西,充斥在他的身体里,他飘飘然地快乐。 他轻快地走向弗兰,他放下烛台,他将自己从头到脚伪装起来,他抚摸着他的脸,他让自己的触摸轻得像羽毛,像情人,像任何不会惊扰良夜的东西,他用从不曾有过的声音温声安抚着猎物。 “好了……老师……” “谁能让你这么伤心呢?” 他必须像蜜糖。 他的手指颤抖着掰开了对方的唇,他听到了极其短促的哭腔,一种强烈的,类似于食欲的满足感击中了他,他看着对方的眼泪,烛光中对方的脸就在他的掌中,眼泪沾湿了绒绒的红发,弗兰米勒凝视着他,以一种痛苦且不清醒的神态,他的眼泪落在了他的掌中,他有一种错觉,他掌控了猎物的错觉。 “谁能让你那么痛苦呢?” 他以甜蜜的声音把他诱哄入记忆的深旋,然后大口大口吞食对方痛苦得几乎要发疯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时在这样寂静的空间里,把自己所有珍爱的玩具书籍剪得粉碎,那种畅快淋漓的痛感,简直像坠入乐园,他记得自己窥向镜子看到疯狂痛哭大笑的自己,而此刻,就在此时此地,他又再次看到了镜子。 满足。 满足。 他就像我的镜子! 他更用力地捧着弗兰的脸,目光牢牢锁住对方的痛苦,也就是这一瞬间他真正发现这个死气沉沉的青年真的很漂亮不是吗?比以往任何猎物都要漂亮,漂亮的皮肤,漂亮的眉骨,漂亮的唇色,他本来就让人惊叹,可那有什么值得惊奇的?但他此刻,天啊,他像他的教子一样被他捧着脸,他看着他的眼泪,像是看见猎物身上的豁口,那里流出鲜活的生命,他闻得到他的痛苦和生命。 他再次产生了一个更为陌生的冲动,他想要恶狠狠咬他,他从他的身上感受到猎物的气息,同样,他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他想要撕咬他。 第22章 他兴奋得轻微战栗,他像是捧着一个幼年的自己,活生生的同类,碎裂的镜子。 “老师,老师你知道吗?这里太安静了,有时候似乎蜡烛的融化的声音我都能感受到,但是现在……” 他及时披上伪装,诡异的瞳色让他看起来几乎不像人类,他必须披好自己的羊皮,而弗兰流着泪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 但现在,你填满了这里。 “你太累了,老师……” 这里太空了,他像是兽类一样,他粗暴地拖拽弗兰,试图将弗兰拉进卧室,他需要在一个更小的空间凝视这个有着同类气息的猎物。一开始弗兰很顺从,几秒钟之后他感觉到了对方的抗拒。 他背对着弗兰眼里流出遗憾和不满的情绪,看来对方脑子清醒了。他转过头来,对上弗兰眼睛的时候,他的亢奋被迫中止了,他看着那双绿眼睛,那双眼前所未有冷漠,也前所未有清醒,他几乎被这种眼神控制住呼吸一样。 眼泪从弗兰的脸颊没入衣领,他死死盯着维勒,然后他伸手反握住少年冰冷的手。 “维勒……” 语调梦游一样,眼神却专注到可怕,像是疯子的凝视。 “你是我的责任。” 第26章 “什么?” 维勒被那种疯魔一样专注的眼神震慑,而弗兰的眼泪不再从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落下,他像是一个睡了太久的人,意识慢慢清醒,他又变成那副熟悉的样子。 弗兰伸手拿走了他手上的烛台,握着他的手走在他的前面,维勒歪着头去凝视那张冷冰冰的脸,他看不懂这个人在想什么。弗兰的脸是冷漠的,但手指却很轻柔,弗兰将他引到床边,然后为他盖上松软的被子。 他让人感到莫名其妙,又让人感觉诧异。维勒想到。 他看到弗兰准备离开,出于逗弄对方的心理,他可怜巴巴地去试探弗兰的弱点,他伸手抓住了红发青年的衣袖。 “老师……” “老师我害怕有人进我卧室。” 果然,维勒心满意足看到对方表情的细微变化,这是他的弱点。 “我知道了。” 对方将烛台留下然后转身离开,维勒听到对方刚一出门就没了脚步声,他满意地笑了。 “晚安,奇怪的人。” 他吹灭蜡烛,心满意足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维勒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坐在门口的弗兰,对方浑浑噩噩与他对视,几秒之后闭上眼睛睡了过去。维勒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感动吗?并不。他只是觉得很奇怪。 维勒举着蜡烛凝视对方发红的脸,然后将手贴上对方的额头,果然在发烧。 他披上外衣走出大门,空间里立即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然后又回归安静,那些怪物看到他都藏了起来。人鱼趴在水族箱边缘看着他,拨弄着自己的头发。 “他真是很奇怪,你知道吗,他因为我一句话在门口睡了一夜,还发着烧呢。” 人鱼支着下巴俯视着他,然后皱起眉头,“维勒,他应该好几个夜晚都没好好睡一觉了。” “你怎么知道?” 人鱼的手卷着发尾,“将我搬运回来的医生说的。说他在外面惹了一些事,然后发着烧跑到萨曼莎庄园闹了一顿,父亲不让任何佣人给他送药。” “有意思,他和父亲究竟是什么关系?他像父亲的宠物,但父亲从不对任何宠物像那样,可他又不像父亲的客人。” 人鱼的眼神很冷淡,她的表情有一些轻蔑,“谁知道呢?建议你可别让他死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撂下这句话之后人鱼潜入水里,维勒耸肩转身回漆黑的屋子里,他打开柜子里的药箱,然后取出几枚药片,端上水走回二楼。弗兰依然坐在门边,低垂着头,他放下烛台和茶杯,抬起对方的脸,将药片塞进弗兰的嘴里,然后灌水。 弗兰呛了一口抓住了对方的手,一睁眼看到乖巧的维勒半跪在他的面前。 “老师,你发烧了,这是药。” 弗兰点点头猝不及防被对方猛灌一口水,呛得他流下眼泪,维勒愧疚慌张地道歉,他抓着维勒的手,后脑勺贴在墙上又闭上眼睛。几分钟之后他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再然后他被放进了温暖的被子里,他的疲惫一下子涌了出来。 “睡吧。” 意识彻底昏沉。 “该死……今天是星期几。” 弗兰一觉醒来感觉身体舒服多了,他坐在漆黑一片的环境里,什么都看不见。他的手指摸索到了床头柜上的烛台却怎么也摸不到火柴,于是只能小心翼翼走出这个黑漆漆的地方。 不对,这个房间是维勒的卧室。摸到楼梯边缘的弗兰忽然反应过来。 他人呢? 漆黑一片的环境什么都看不到,弗兰摸索出这个漆黑的屋子,看到了墙上的挂钟,急忙往电梯间跑,他已经耽误了快一星期的课程。等他洗漱完毕,换上休息室里备好的衣服时,西蒙已经在工厂外备好车。 弗兰看了一眼同样疲惫的西蒙,他对对方备车的速度一点也不惊讶,他已经习惯了对方几乎牺牲所有私生活来跟随他。 “这周已经给你请过假,你不用着急去上课。” “反正也不会挂科,就算挂科也不会影响毕业,你是这样想的吗?” 车内再次陷入熟悉的沉默,弗兰抚摸着自己袋子里的唱片,以及林赛给他的那份文件。 里斯特医生应该会想办法跟我碰面,但不确定今天能不能遇见他。 弗兰打开车门,走进学校,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似乎在高声谈论什么,但他听不真切那群学生在说什么。人群里有一个脸上带着雀斑的女生站上了花坛,笑容有些傻,又很活泼。 “伊雷娜?” 法学院的那名新生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她扬了扬手上的报纸,这时弗兰才注意到每一名学生手上都有一张报纸,伊雷娜将报纸叠成纸飞机,飞向弗兰,弗兰打开了那张报纸。 带着味道的报纸版面清晰地写着几个大字—— 大选七天倒计时 弗兰绕过拥挤亢奋的人群,走进教学楼,里斯特今天能不能与他会面他不知道,但一定有人等候他很久了。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所有学生三两成群离开教室,准备去校外度过一个美好的周末,一个小时后学校越来越安静,一个脚步声出现在弗兰的身后。 “你在等我。”让人不愉快的声音响起。 “因为我知道你在等我。”弗兰合上笔记本。 “那你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 “在那之前我想问你,法比安希林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雷尔夫看到了那双绿眼睛里的嘲讽,“他的行动计划我一概不知,但我能向你保证,他还活着。” “雷尔夫,我知道你很反感我,是什么理由让你一定要将我拉入你们的组织,或者说,是谁出于什么目的一定要让你接近我?” 雷尔夫闻言皱了一下眉,“我并不反感你,但我不认同你。是的,让你进入组织是领导层的意见,但我不能向你透露更多。” 弗兰听到那句不认同时冷笑了一下,“我看不到你们任何可信之处,在我看来,一个充满智慧的理论,吸引了一群各怀心思的人。你们一直利用学生生命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 “我不否认你的看法,弗兰米勒,如果这个政治目的能换来这个联邦中群体间的相对公平,对我而言,也是理论的践行。” “那我们不必谈什么认同不认同,更不必谈什么加入,我和你的组织只可能维持短暂的合作关系。直接亮出彼此的目的与诚意吧,你们要我加入你们的组织,出于什么目的?” “你是距离威廉姆斯弗里克最近的人,而弗里克家族所支持的大选对象,是我们的政敌。” “你们的高层似乎对一个无能为力的学生期待过高。” “这个关键时期我必须信任我的领导层对你的看法。你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看到弗里克以我希望的方式被扳倒,哦对,希望不是以更多学生送死的方式去实现。” 雷尔夫听到弗兰话里的嘲讽,脸一下变得很阴沉,口气不好,“你希望我们向你展示的诚意是什么?” “替我调查这张照片里的人是谁,我目前只知道他叫劳伦。” 雷尔夫接过照片看着那个轮椅上的老人,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那你要向我们展示的诚意是什么?” 弗兰拿出了那个文件袋,递到了雷尔夫的手里,“我知道你的领导层希望从我手里收集到一些罪证……”雷尔夫一脸莫名其妙翻阅起文件袋里的内容,在看到一份关于某个精神病白化病人的档案时,他立即注意到了那名主治医师的名字。 “这是你?!” “是的,我的父亲。” 雷尔夫难以置信看着眼前这个平静的红发青年,他像油画一样静止地注视你,美丽又疯魔,他开口的时候几乎颠覆了雷尔夫对他的刻板印象,他用一种疑惑又冷静的口吻说 第23章 “你在惊讶什么?是的,我爱他。” “所以我决定留在这,和他一起赎罪。” 第27章 放学之后弗兰被车接走。 他在学校又吃了一次药,感觉身体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他的恢复能力一向很好。 弗兰出于很多原因没有在昨晚去问维勒他为什么会知道“外面的世界”,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很清楚维勒不会说出实情。今天的他头脑比较清醒,他做好了和这个少年周旋的准备。 弗里克有一套属于他的世界观和做事“美学”。想到这弗兰无声蔑笑,或许说控制欲更合适。弗里克擅长洗脑,对于这样饲养在地下的宠物,他断然不会植入第二套世界观,如果被植入,也就意味着对方会立即死亡。 他享受驯化他人的过程,享受做“帝王”的感觉。 弗兰换好衣服,在那本吸血鬼编年史里面加了几张近现代历史的笔记,然后向着地下走去。 人鱼依然在水族箱内看着她,她美得像洁白的石像一样,空荡荡的眼神有一种不是人类的感觉。弗兰一进入这个区域,其他的残疾人就立即躲了起来,他能感受到那些奇怪的视线,他将掌心贴在水族箱上,人鱼懵懂地游了过来,趴在水箱边缘俯视他。 “你还好吗?” 人鱼凝视他几秒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他为什么这样问,然后没入水中远去。 可怜。弗兰收回了视线,走向那道挂着钟的大门。 进入大门绕过那些诡异的油画,弗兰看到维勒背对着他在烛光里作画。和他苍白的肤色不同,他在画布上的色彩可以说过于鲜艳,鲜艳杂乱的颜色组成了抽象的画,看起来诡异恶心。弗兰看不懂对方在画什么,但他这样静静坐着,发尾系着丝带,画布成了他的背景,他在这样的背景里看起来格外让人心静。 “老师,你有话问我。”画笔没有一刻停歇。 “弗里克不会让你们知道外面世界的存在,所以你为什么会知道?” “是吗,你凭什么以为父亲不会让我们知道?” “丽兹死了,我想其他知道外面世界的人也死了对吗?我很了解弗里克。” “金发人鱼也曾到过外面的世界,但你看,父亲还允许她活着。” “但她并不知道外面世界这个概念,她也许只认为自己被转移到另一个水箱,我说的对吗?” 维勒蘸上明黄的颜料,画面颜色更诡异了,“那你为什么还来问我呢?你心里有答案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外面的世界?你答应过我,诚实回答我。” 维勒放下画笔转过身来,弗兰注视着那双诡异的眼睛,他说话很缓慢,没有什么表情,“父亲让我称呼你为老师,但其实对于这里来说,你不是唯一的老师。所有掌握更多知识的人都可以称作老师。” “掌握更多知识的人都是傲慢的,你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老师你每次回到这里,你看我们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是相同的……可怜,烦躁。你和其他家庭教师、医生、佣人,管家都是一样的,你们在俯视我们。” “那个水族箱曾经有很多人鱼,掌握着更多知识的人慢慢与我们这些怪物玩起了调情的游戏。出于怜悯,或是出于傲慢,这些人将外面的世界透露给了人鱼,那些只言片语,构建了我们对外面世界的认知。” “远不止这些,你对萨曼莎庄园的具体位置太熟悉,很少有人能活着离开那,人鱼算是例外。” 维勒笑得天真无邪,“老师,你似乎很了解那里。” 弗兰没有说话。 “是的,每一个被搬运走的人鱼除了你救下的这一条,没有活着回来的。” 他笑得那么好看,话的内容却越来越阴暗,“我曾和人鱼被送往那个庄园,负责搬运人鱼的人出于私心将我留了下来,我在车窗外看到过外面世界的黑夜,那条大道的路牌。” “将你留下?你为什么要对我撒显而易见的谎,”弗兰坐在沙发上审视着这个少年,“一时的性欲和绝对的权力压迫,大多数人都会屈服于后者,没有人会为了一时私心去得罪弗里克。” “为什么你将这称为性欲,或许我被留下,是出于爱呢?” “你信吗?”他和维勒对视两个人都笑了。 “我实在想不出任何话来回应你这个问题。”维勒回到了那副色彩斑斓的画面前。 “……那一天我确实被带走了,其他人鱼被带往萨曼莎庄园,我被带向那条道路的另一个分叉口,我的家庭教师将我带离后脱掉了他的衣服,我开始逃跑。他说着那些人鱼的遭遇,抓住了我的头发,”维勒的侧脸在微笑,他没有回头看弗兰,而是将画越涂越黑,“老师你对这方面的事情似乎很敏感,你听我的故事比我本人还害怕。当然,我没受到任何伤害,我的父亲也不会允许我变得污浊,在对方碰到我衣服之前,他杀死了那名教师。” “那是我十二岁时的事情,那名教师准备强奸我之后杀了我,听说这样可以为他赢得一笔不错的奖金。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这样做,也许是为了向我验证人类的肮脏。” 那块画布已经全黑了,维勒举着画笔声音带着笑意,“我记得那晚的月亮,诗歌里总说月亮是银白的,但我觉得不是那样的颜色,那太阳呢,太阳究竟是什么颜色,老师你知道吗?” “所以这是你厌恶我的原因?” “是你在厌恶我。你该如何解释第一次见面时你看到我的情绪呢?” 弗兰想了一下当时涌起的复杂情绪,他难以说清,他记得当时的烦躁,胸闷,以及想转头就走的感受。 “你看,你无法辩解。第一次见面时我感受到了你的烦躁,敌意。” “难道不是相互的吗?”弗兰回答道,“你一直反感我,我也一直反感你,难道不是双向的吗?” “老师是指望我对家庭教师这个身份能产生什么好感吗?还是说老师认为我能对你的行为产生什么好感吗?” 维勒说完之后就看到弗兰脸上又出现那种表情,那种不想回话到此为止,感到疲惫的表情。果然下一刻弗兰就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和以往一样,维勒知道这是对方今夜不想再回来的信号。 维勒不知道弗兰有没有全部相信他刚刚的说辞,不过他知道,弗兰已经不想问下去了。 他愉快地哼着歌选了新的唱片,他已经摸索出和这名漂亮的家庭教师相处之道,一点点真话,一些假话,然后博取对方同情,就能很好拿捏住对方。 他躺在松软的沙发里享受着音乐,然后准备去告诉人鱼今天新的发现。门外又忽然响起脚步声,维勒立刻关闭唱片机。 出乎意料,弗兰又回来了,他抱着几个透明的盒子,盒子里装着几个针筒。 维勒看着那些针筒笑容甜蜜,“要做什么啊老师。” 弗兰将东西放在了桌子上,下巴扬了扬,“去把这些玻璃装满水。” 维勒微笑着但不想动,这名年轻的教师摆出了老师的架子,那张脸冷了下来,绿眼睛直视着他,些许不耐烦,“行动起来,年轻人。” 维勒装出一副天使的样子,抱起了一个玻璃盒子,然后低头去看弗兰,对方看着玻璃盒子发呆,根本没有去看他这副乖巧的样貌。 维勒转身那会笑容立即收起,将这些能养鱼的玻璃盒子一个个装满了水放在了弗兰面前。 “好了老师。” 弗兰没有理他,而是把针管一个个装满颜料,维勒跪坐在桌子边缘,烛光下他趴在桌子上专注地看着弗兰,他知道很多人喜欢看他这个样子,乖巧的,可爱的。但对方似乎瞎了一样,抬头看了他一眼吹灭了两人之间的蜡烛。 房间陷入黑暗,维勒忍不住问道,“老师想做什么?” “你不是问我日光的颜色吗?” “你想带我出去吗?” “我做不到。” 维勒在黑暗里冷笑着,火柴在黑暗里擦亮,他收起了自己的表情,那头红发凑近了他,他看到对方点亮了烛台。 “日出之前就是这样的,都是黑色,你在老旧的街道只能看到这样昏黄的路灯。” 弗兰拿起了一个针管,维勒身体向后偏了一下,可下一刻弗兰冰凉的手摁住了他的后颈迫使他低头去看那个盛满水的玻璃盒子。 两人隔着盒子对视,弗兰也跪坐在了桌前,一管红色的颜料注入水中,“然后日出开始了。” “这时候你看不到太阳,只看得到天的最低处烧得猩红,”橘红的颜料倾入水面,“天的最低处,是这样的。” “过了一会儿你才能看到太阳,猩红的,轮廓明显的,可以被注视的,然后它逐渐变成了金黄色。” “天空的上方,漆黑的云雾,变成了深蓝,然后染上了这样的橘红。” 维勒看到了整个水箱染一片橘红,他们变得越来越鲜艳。 第24章 弗兰撕下一块圆圆的纸片,染上颜色从水箱低端缓缓升起,“然后它越来越高,天空渐渐变成了这样的蓝色,”弗兰在新的水箱上方注入蓝色,将白色颜料交给维勒,白色的颜料混合着蓝色在水中荡开,“橘红逐渐散去,云渐渐变成白色,天空越来越蓝,十分明亮不是吗?” 弗兰笑了,维勒看着这些色彩,“太阳圆圆的轮廓消失,它变成了天上强烈的光。” “多强烈?” “比数以万计的烛光更强烈,让人无法久久注视。” “多么遗憾,太强的烛光都会让我眼睛感到刺痛,我见不到太阳,也注视不了那样的光芒。” “那就去看那些花,草,湖泊,山野……” 维勒被那双漂亮的手牵引着,两人一起将所有颜料注入水中,刹那之间所有颜色在水箱里炸开,在那些颜料之中他看到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你看维勒。” “太阳之下,万物生长了。” 第28章 “发生了什么吗?” “你为什么这样问?” 深夜寂静的水族箱旁,人鱼裹着薄薄的毯子坐在轮椅上。她拿着蜡烛转过头来注视维勒,金发绿眼面无表情,她看起来具备了某种神性,眼睛有一种洞察人心的魔力。 “你看起来思维似乎飘离了身体。” 维勒扭头去看玻璃上模糊的自己,水族箱内的水在这样光源匮乏的深夜里,和他的思绪一样安静阴沉。 “里斯特医生没死,我是来向你传达这个消息的。”维勒换了一种语言。 人鱼盯着他没有说话。 “那名家庭教师把那条黑发人鱼称作‘丽兹’,这是里斯特对那条人鱼的爱称,我猜测医生没死,并且在接触他。” “我知道了,还有其他事情你没告诉我吗?” 维勒想起刚刚水族箱内绽开的颜料,“没有。” “那么,好梦。” “晚安。” 维勒回到了一小时前弗兰与他一起待过的书房,所有颜色绽开之后,弗兰轻言细语说完最后一句话,然后放下针筒,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客房。 那些颜料在水里像是有实质感的雾一样,而弗兰米勒给人的感觉却是弥散的雾。上一刻还能轻声细语对你说话,下一刻就冷着脸离开,这一切像是一幕戏,好像他完成了伪装成一位教师的任务,任务结束后他暴露出冷漠的面目。 “奇怪的人。” 维勒看着桌子上的玻璃盒子,所有颜料混杂在一起后水变成了黑色,他的思绪轻飘飘的,好像还沉浸在颜料注入水中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观众,一个书里面描写的静坐在散场剧院的观众。 他将针筒丢入玻璃盒子,转身向二楼走去。 弗兰米勒有很强的道德感。维勒举着蜡烛一步步走向卧室,心里想到。 这种道德感迫使他不自量力去干涉他人命运。 维勒已经完全明白,迫使这个人对他耐心温柔的因素,就是那份莫名其妙的圣父情结。这样强烈的道德感催生出了负疚感,这样的负疚感是拿捏这个人的关键,是他致命的性格弱点。 “真奇怪……那张冷漠的脸下是这样的人格……” 维勒盯着蜡烛,他微笑着注视着那微弱的烛光,然后吹灭了它。 “晚安,小老师。” 弗兰睁开眼就立即前往学校,他咬着三明治精神很倦怠,看起来依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周六也要参加社团活动吗?” “嗯。” 西蒙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聊着,“你的身体刚好,可以多休息一下,没必要那么劳累。” “很多学生周六都在参加社团活动……也对,没必要那么劳累,毕竟我不需要拿全优奖,也不需要教授的推荐信继续深造。”弗兰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西蒙知道今天的对话又到此结束了,似乎他说什么都能激怒弗兰。 但过了几分钟弗兰开口了,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自言自语,“有段时间你知道的,弗里克很喜欢给我戴上面具,带着我去看各种电影或舞台剧,我以为我会厌恶这两种东西,但没有。” “很不错不是吗?帷幕拉开那一刻我就是全新的人,可以成为任何人,唯独不用成为我自己。” 车停了,西蒙感到弗兰冰冷的气息靠近了他,那双眼里饱含冰冷的恨意,“所以,在我逃脱个人命运的短暂时刻,还请您不要总是混入学校监视我,嗯?” 撂下这句话之后弗兰立即下车,进入校门后弗兰脸上的恨意消失得干干净净,西蒙真的很好骗。他看着清晨的校园,慢慢打了个哈欠。 戏剧社的社员们三两成群对着台本,他们看着请假了好几天的弗兰,他脸上的纱布不见了,那张死气沉沉的脸更消瘦了,但丝毫不妨碍那张脸的美丽,当弗兰从礼堂最后方走向装着戏服的匣子时,总能吸引很多人注视他。 弗兰抽出了那套修道院的戏服,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将戏服穿在身上。远处雷尔夫一边背着台词一边注视着他,弗兰本人确实很有神父的味道。 一身黑色,领口一点白,他看起来更冷淡了。 “可惜了,表演的时候他会把红发藏起来,雷尔夫,你不觉得他这样真的很漂亮吗?”一名戏剧社社员对雷尔夫说道。 “你在形容一个男人很漂亮。” “抛开你对他的偏见吧,他确实十分漂亮。” 雷尔夫看着那张无欲无求的脸,红发和那张脸形成对比,好像那头红发承载了他的欲望,以至于他看起来快死了,又让人觉得,他正在盛放。 弗兰注意到他的视线扭头看来,雷尔夫忽然看懂那样的眼神在问他什么。 你的诚意。 雷尔夫想起了那天的对话。 你恨你的父亲吗? 我爱他。 我认为你恨他。 你以为你知道有关我的很多事情,就真的了解我吗,雷尔夫? 让我猜猜你怎么想?一个懦弱的男人,始终逃不出童年阴影,成年后继续无力反抗,做着婊子。是吗? 我希望他坐牢,你认为我恨他,你对人心的揣测,真浮于表面。 他的眼神空荡荡的,像是诉说别人。 我希望所有罪人坐牢,但我希望与他相依为命。 雷尔夫看着弗兰,对方很快进入了状态,就好像弗兰的人格被他剥离出去了,他扮演着于连,平静外表下藏着不甘,他似乎在演绎他人的时候,活了过来。 雷尔夫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弗兰关于那张照片的事情。 当礼堂的众人散去,弗兰脱下戏服回到了他熟悉的样子,他坐在舞台边缘俯视他,雷尔夫知道,如果不告诉弗兰那张照片的事情,他们之间的合作就到此结束了。 “我的高层调查到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谁了。” “他是谁。” “在那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你有任何关于你爷爷的记忆吗?” “为什么提这个,我没有,父亲说他很早之前死了……你什么意思?” 雷尔夫看到那张冷漠的外皮出现了裂缝,他斟酌着开口,“我的高层调查到这个人的名字叫劳伦斯米勒。” “什么?” “是的,他是你的爷爷。” 弗兰皱眉,没有回话。 “我给你一个建议,不要回去问你的父亲。你的父亲一直往玛利亚疗养院寄钱,你的爷爷在那里已经疗养十几年了。” “你似乎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雷尔夫对上那双困惑的眼睛,他撒谎了 “没有,这是组织对你的诚意,你考虑好跟我们合作了吗?”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第29章 弗兰的记忆里从未见过他的爷爷,家里也没有任何关于爷爷的照片。父亲很少提起爷爷,只有在母亲忌日时会提起。 弗兰看着校园外的晴空,然后坐上公交。他记得母亲忌日时父亲那副醉醺醺的样子,也只有在这一天父亲才会漏出一点儿父爱。 他会紧紧拥抱着我痛哭,我们的关系会在这一天前所未有的缓和。他的哭声十分压抑,那种悲伤从我的肩膀传导到我的身体,他一直叫着母亲的名字,每年都是如此。 “我恨他……是他赶走了我的妻子……” 颤抖的哭声里弗兰听清了这句话。 “谁?”弗兰拥抱着这个脆弱的父亲。 “我的父亲。” “为什么?” 父亲没有再回话,而是更用力抱紧了他,萦绕在弗兰耳边的是父亲断断续续的哭声,这一天的父亲温柔又脆弱。 也许父亲隐瞒爷爷存活的原因是,他恨他,但他们毕竟是父子,他不愿意和他一起生活,却也无法不管他。 弗兰在父亲的嘴里从没有听过任何关于母亲的信息,家里也没有任何关于母亲的照片。值得高兴的是每年前往郊外的墓园时,弗兰可以看到母亲的遗照,她去世得很早,红发绿眼凝视着弗兰,有时候会让他觉得,她在他的身上活着。 第25章 爷爷赶走了他的母亲,按理来说,他本不该去看望这个老人,但弗兰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目的很想见一见这个人。 也许是好奇吧。 也许是……人对血缘这种东西总会抱有期待。 他在城郊下车,城市边缘的房子很低,零零散散散落在稀疏的草地上。疗养院在山坡上,白色的墙体,高高的十字架,在这样的天空下显得很宁静。 弗兰本想从正门进入,再三思考之后他从围墙上翻了进去,这家疗养院有些年代了,人员很少,杂草丛生,墙体都斑驳了。 弗兰本以为需要小心避开很多人,但疗养院内几乎看不到病人,更何况医护人员。 荒凉的疗养院很快就被弗兰摸索了一遍,弗兰看向庭外,先是看到了照片上那棵开着白花的树,接着转过墙角,他和那个轮椅上的人对视上了。 对方坐在轮椅上,神情像是在发呆,眼神空茫看着弗兰,然后过了很久对方像是有了一点知觉一样,伸手对弗兰招了招。 这种感觉很奇妙,弗兰原本对这个老人没有什么好感,但这个人真真切切坐在那看着他时,也许是因为那颗开满白色小花的树太美丽了,又或者是今天的温度正好,弗兰看到老人的那一刻忽然感觉到了温暖。 他坐在有阳光的地方,弗兰站在阴凉的屋檐下,弗兰感觉到自己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跑向了老人,可他并不知道说些什么,但老人开口了。 “你刚从福利院回来吗?”他招招手示意弗兰蹲下,像对待小猫一样。 弗兰看着对方忽然有些失望,看来他把我当成了其他人。弗兰尝试着与他交谈,但老人似乎没有听到他说什么,一直自言自语,弗兰觉得很沮丧,或许自己本不应该来的。 老人将番茄塞到了弗兰手里,“你该离开的。” 弗兰一怔,然后看到了地上的阴影,一回头亚麻色头发的女生拧着眉看着她,脸上有一些雀斑。 “你怎么在这,弗兰米勒?” 法尔州,某街道的地下室大门被打开了。 “我没有告诉弗兰米勒关于他爷爷的全部调查情报。” 昏暗的地下室内,记者翻阅着一张张照片,手里夹着烟,“那你可真没诚意,他给我们的东西,都是真实的资料。” 雷尔夫皱着眉,“我总觉得不能告诉他这些。” “哦?为什么?” “我总觉得,让他知道他曾经和他的爷爷生活在一起,对他而言不是一件好事……我的决定会是错误的吗?” “亲爱的,为什么你会觉得是错误的?”记者拿出了对待小孩的姿态。 雷尔夫看着记者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有些烦躁,“他对这个人一丁点儿印象都没有,他的父亲从不去见他的爷爷,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更何况,他告诉我他的爷爷已经死了。关于这件事我有话问你,你究竟还知道些什么?” 记者懒散地翻了一页资料,雷尔夫知道,这是对方不想回答的意思。记者铺开弗兰提供的资料,看起来心情十分好,“你看,非常完善的资料,一看就不是这样的年轻人有能力收集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人给了他这份资料,然后让他接近我们。” “这是我能知道的事情吗?” “当然了,没有什么事情是大少爷你不能知道的。资料的提供者你也认识,全州最大的电影公司老板,林赛先生。” “居然是他?那个该死的皮条客,”雷尔夫轻轻骂了一句,“可他是弗里克的人。” “一个聪明的商人从不可能是谁的人,商人只看中利益,不过林赛有些不一样,一半商人一半善人吧。” “你在开什么玩笑。”雷尔夫冷笑。 “整个联邦,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让我去会一会我这位老朋友,看看他又想做什么。” 记者将双腿搭在桌子上,这是送客的意思,但雷尔夫站在桌前一直不离开,记者看着对方那副小孩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又想问我为什么组织必须拉拢弗兰米勒?” “不,关于弗兰米勒的事情,我认为组织对我隐瞒太多,这对我接触他并不利。” “噢,真是恶心,少来这副官方的腔调,和你爸说话一个味道,你只是好奇罢了。”记者笑了起来。 雷尔夫拉着脸转身就走,记者就像哄小孩一样叫住了他,“你太情绪化了雷尔夫,极其容易讨厌一个人,也极其容易同情一个人。你看待一个人的经历太过片面,你像是完全不理解人的复杂性一样。” “你没资格像领袖一样训我!”雷尔夫高高扬着头。 记者灭了烟,双手交握在膝盖上,“你想知道为什么弗兰米勒没有任何关于他爷爷的记忆吗?” 雷尔夫略微低下了头,但没有说话。 “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我没有。” “你有,你觉得他很可耻,你觉得他软弱,当你看待这个人的时候,你并没有把他当作活人来看待。”记者的眼睛锁住了雷尔夫。 雷尔夫皱着眉,他感觉简直莫名其妙,记者这样凝视他的时候,像是在苛责他,“你以什么身份来训我?” “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去看待他人的命运,雷尔夫?” “那就再见!” “你知道,电击疗法吗?不断电击,不断催眠,人在极端痛苦的情况下,会选择遗忘。”记者的语速很快,雷尔夫一下子懵了。 “什么?” 记者黑色的眼睛里映出雷尔夫迷茫的表情,“你不是好奇他为什么不记得他的爷爷吗?” “有人一遍又一遍对他电击,直到他选择遗忘。” 第30章 “好了,你最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先生?” 伊雷娜把弗兰带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弗兰看着栅栏上的爬藤有些苦恼。 “我对这很了解,你的话是真是假我都会知道的。” “我没打算对你撒谎,我在思考翻出围墙逃跑的可能性。” 伊雷娜看了弗兰几秒,忽然笑了出来,两个人之间气氛缓和了很多,“这里抓不住你,学校里我还能抓不住你吗,说吧怎么溜进来的。” “……一言难尽,总之,我是为了探望他而来的。” “你说劳伦先生?” “劳伦斯米勒,你如果真的对这很了解,你可以去求证一下他的真名,你就会知道我没撒谎。” “我当然知道他的全名,我只是感觉很意外,他已经在这待了十多年了,从来没有人来探望他……嗯,倒是经常有人给他捐款。” “捐款的人是我的父亲。” “……天啊,你们真是混蛋,”伊雷娜的拳头锤了弗兰一下,“你们为什么从不来探望他呢?劳伦先生虽然记不清事情,有时候疯疯癫癫的,但是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和蔼的老人。” 弗兰听到这叹了一口气,“如果我说我刚知道他还活着,你相信吗?” 伊雷娜立即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事情,她像街边的小猫一样盯着人,“看来你的父亲和你的爷爷有矛盾,他并不想和他生活在一起。” “很奇怪是吗?” “对这个地方来说,倒是挺常见的。” 伊雷娜没有追问下去,带着一点儿雀斑的脸笑起来很有活力,“好了入侵者,让我带你离开吧。如果下次你还想来,可以以义工的身份进来。” “好的,女士。” 该说女生的第六感先天就是这样敏锐吗?伊雷娜和门卫交谈着,弗兰躲过了所有人的视线离开了福利院。走出福利院看着稀疏的草地弗兰开始犯难,他完全忘了这个地方交通一点儿都不便利,这个时间段或许已经没有车了。正在发愁今天怎么回去时,山坡上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 “你知道这里距离法尔州城区多远吗?你似乎是头脑发热就来这里了。” “依靠你救助了。” “哼,”伊雷娜看着弗兰关上车门,“你该请我去喝一杯,蹭车的家伙。” “荣幸之极,地点由你来选。” 等天色越来越晚,伊雷娜将车停在熟悉的酒吧门口时,弗兰一下子就感觉头疼了。 “换一家吧。” “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尴尬?” “我没有尴尬。” “噢,我知道了,这家酒吧的老板,也就是那个经常在擦杯子调酒的家伙,是个gay,你们认识?” “你怎么知道他是gay?” “他的目光总是下意识去看男人的腰和屁股,”伊雷娜凑近了弗兰坏笑道,“刚好这方面你长得都不错。” “……我以为你是十分腼腆的女生。” “那证明你完全不了解女人,当然也没有人能自以为是去认为自己了解女人。” “您说得对,那我们现在能进去喝一杯了吗?” “当然。” 弗兰推开了门,立即就和酒保对上了视线,伊雷娜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穿梭,然后挑了挑嘴角,眼里闪着光,她像是侦探一样,佐证了自己的直觉,她伸手挽住弗兰的胳膊,两个人的袖子看上去贴在一起,实际上伊雷娜没有真的挽住他的胳膊。 第26章 两个人在偏僻的位置落座,伊雷娜看着菜单,等酒和小吃送上来的时候伊雷娜露出那种有些调皮的坏笑。 “他亲自给你送来了,”酒保之后伊雷娜说道,“不过你对他毫无兴趣。” “好了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弗兰觉得面对伊雷娜这样的女士,实在是犯难。 “那你想聊什么?” “除了这个话题。” 酒吧里忽然响起共生乐队的成名作,老板立即打了一个手势,音乐立刻换成了另一个乐队的歌。 弗兰和伊雷娜同时收回视线,两个人互相注视着对方,弗兰忽然在那张脸上读到了熟悉的警觉和沉默,伊雷娜的脸上表情,和法比安希林一样。于是他明白,接下来他们将谈论一个危险的话题。 “昨天我飞到你手里的纸飞机你看了对吗?” “大选来临。” “对的。” “我不建议你做任何事情。”弗兰想到杳无音讯的法比安,直截了当说道。 伊雷娜愣了一下,她正准备如何组织语言试探着和自己这个新朋友聊一点政治话题,但对方似乎看穿她的想法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我以为你会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没人会对政治感兴趣。” “但我们必须关心。” 伊雷娜的表情很认真,弗兰放下酒杯,他知道对方今天一定要跟他聊这个话题,她的表情是严肃的,这个问题在验证他们之间新朋友的关系是否能维系。 伊雷娜的态度有些孩子气,但弗兰不想敷衍对方,“你是公正与自由……”弗兰压低了声音。 “我不是,”伊雷娜的眼睛很亮,“我认可这样的思想,但我不认可这个组织。” “很好的觉悟。”弗兰松了一口气。 “我想在大选之前加入那些女性团体去游说。” “那你也很清楚,你之后会是什么下场。” “退学,回归家庭?然后被迫嫁给一个我根本不喜欢的男人?没有人能逼我做什么,我不害怕。”伊雷娜可爱的脸冷笑着,仿佛任何东西都不能伤害到她。 “我会觉得可惜伊雷娜,”弗兰叹了一口气,“你应该知道今年整个法学院只招收了十名女学生,你应该走得更远。” 伊雷娜有点震惊,似乎完全没想到弗兰会这样说,然后笑了,弗兰有些疑惑,“怎么了?” “你劝阻我的角度和别人不一样,我感觉很惊喜。” 然后伊雷娜似乎想到什么沉下了脸,“但我总是感觉到,无法忍耐下去了,大选的预选阶段就要开始了。” “我希望你忍耐下去,要知道,你就读于联邦最高学府,你可以大有作为,而不是急于一时。” “你知道我们学校第一位女性法学生吗?” “抱歉,我并不知道。” “詹妮弗柯林斯。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她进入了我们学校,但毕业后她几乎进入不了任何律所,更别说进入政府内工作,我听说她最后选择嫁人,然后这样过完了一生。” “所以我呢?”伊雷娜谈论起这些时,那张脸看起来不再天真,“我要等多久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就连进入大学之前我的父亲都在与我争吵,他希望我就读更加体面的女子大学,像个‘淑女’那样,他花了大把的金钱在我的教育上,他不希望我是不体面的。” “也许这样的未来并不远呢,现在已经不是二十年前了。” “是吗?可我依然觉得现在很糟糕。” “二十年前不会有那么多女性进入这样的大学,更别说像现在这样,一名女性在和一名男性勇敢地谈论这些事情。所以还是在变化的不是吗?” “是啊。”伊雷娜的眼睛又显露出天真的神采,伸手和弗兰碰杯,“这是二十年前的女性不敢想象的事情。” “所以不要急于一时。” “你知道吗?你外表看起来是那种很颓丧的家伙,但没想到你心里面挺乐观……” 话间一枝玫瑰被人转送到弗兰的酒杯旁,跟弗兰差不多大的男生头发染得乱七八糟,指了指弗兰的身后,“那边的女士让我送给你的,”男生扬了扬手上的钱,拍了拍弗兰的肩膀,“让我赚了不少,谢了哥们。” 弗兰回头看去,不远处有一个女人双手交握盯着他,她桌上的酒杯是满的,女人的脸十分美艳,眼睛直勾勾盯着弗兰,弗兰两秒之后忽然想起来这个女人是谁。 在那名白化病少年的卧室,脱得赤裸的女人…… “真漂亮啊,那个人,你认识?” 弗兰没说话,伊雷娜支着下巴盯着弗兰,“嘿,我敢打赌,她并不喜欢你。” “我很清楚。”弗兰的脸上露出冷笑。 “她只是想跟我聊一聊。” 第31章 伊雷娜起身离开,低声在弗兰耳边说了一句。 “我不建议你跟她多聊,她看起来精神状况不太好。” “我知道了。” 伊雷娜点点头,离开了酒吧,那个长相十分美艳的女人立即起身然后坐到了弗兰前面的空座。 女人瘦了很多,但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可不会让他认错人,若有若无的香气让弗兰感到烦躁,他不想浪费时间直截了当开口 “我和一个猥亵未成年人的女人没什么可聊,请你不要浪费我太多时间。” “猥亵?”女人像是听到什么古怪的事情,消瘦的脸下颌十分明显。 “维勒是这么告诉你的?还是那个婊子?”后半句话女人明显加重了语调。 “没有人跟我讲任何事情。怎么?衣服是他替你脱的?” 弗兰的话很尖锐,这让女人沉默了一下,当她看到弗兰丧失耐心准备离开的时候,便急急忙忙去抓弗兰的袖子,但弗兰像是触电一样打开了她的手打开了她的手,两人之间的动作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 “好看吗?” 弗兰语气不善,那些目光又收了回去。 “你以为那个白化病人像你想象的那样单纯吗?” “他不单纯和你试图跟未成年上床有什么直接关系?小姐,你是成年人。” “可你不知道是,是他让我们脱了衣服。” “所以,他以什么理由让你们两个人脱了衣服?” 女人的沉默在弗兰眼里就像心虚。 “我记得你们两个人在我进来之前,似乎身体上没有任何被胁迫的伤痕,”女人的脸色很难看,弗兰知道自己这句话太难听了,“你们脱得太干净,抱歉,我看得实在是清楚。” 难听的话到这个份上女人也不想管什么自尊了,她瞪着弗兰,恶狠狠的,指甲划着桌子,几秒的沉默之后她开口了,“维勒让我们脱干净衣服,他会选最喜欢的一个人上床,如果不脱,他就默认和另一个上床……这是他的第一次,我怎么能忍受他跟达伦在我面前上床!” 弗兰抬起眼睛看着这张扭曲的脸,女人冲他喊出了一句极为可笑的话,“我爱他!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性格,什么样的怪物,我爱他!在你进入那该死的工厂前我们已经认识五年了!” “你根本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性格,你自以为你很了解事情全貌吗?先管管你自己吧弗兰米勒,谁不知道你和弗里克的关系,你在这装什么正义?你以什么立场来这多管闲事?你他妈仰仗的不就是你糖爹手里的权利吗?” “我明白了,你在抱怨我让你丢掉了工作。” 女人的沉默又一次佐证了弗兰的想法。 “他是什么性格他怎么引诱你,跟你在犯罪有什么直接关系?” “嗯?恋童癖?强奸犯?五年之前他才几岁,别说得你们像真爱了。” “况且,他爱你吗?” 女人彻底坐不住了,她刷得一下站起来看着弗兰,弗兰起身,“我仰仗弗里克的权力制裁你,是因为弗里克的权力让我无法用法律制裁你。脱得一丝不挂时别用什么爱与不爱掩饰自己的行为。” “下作。” 弗兰拿起外套直接离开酒吧,没走几步路女人追了上来,弗兰看着对方不依不饶疯疯癫癫的样子恶心透了。 “我为我刚刚的话向你道歉,我这段时间实在是……” “你是为了你的工作跟我道歉,但我明确告诉你,是你自己丢了你的工作。” “那看来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可聊的余地了,是吗?停下!弗兰米勒!” “我建议你今晚立即回工厂!今天那个婊子不上班,我建议你去二楼另一个书房看一看他们在做什么!” 弗兰停下脚步,“我去不去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可最好别去。”女人轻蔑地笑了笑,离开了这条本该安静的街道。 “真是……”弗兰低骂了一声。 弗兰忽然觉得女人说的话就是真相,他在街边给西蒙打了电话,用力地挂上了听筒,无论如何他确实会去验证这件事。 第27章 半个小时之后,西蒙的车出现在街道,弗兰抵达之后换上衣服立即前往地下。他的表情一定很难看,难看到西蒙甚至不敢跟他聊一些无聊的天气,他偏头去看高高的水族箱,人鱼凝视着他,周围阴影里悉悉索索的声音时不时发出,这让弗兰更加心烦。 推开门之后他的心跳很快,他带着那个不好的猜测轻手轻脚爬上楼梯,他甚至没有带蜡烛,然后一点一点推开了二楼书房的门,里面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 “你完全不知道你的教父最近有多忙,所有人都提心吊胆,他不是一个包容的人。” “是吗?他在忙什么?” “这不是你这样的孩子该知道的事情……” 弗兰听到了两个人的笑声,他站在书架后,挪开了一本书看了过去,少年举着蜡烛脸上带着别有意味的笑容,女人与少年之间的距离很近,昏暗的环境里,两人的距离实在暧昧,少年的拇指摩梭着女人的手背,然后轻轻吻了上去,然后敏锐的少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看向遮挡住弗兰的书架。 “谁?” 弗兰走了出来,女人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你认为还能是谁?”弗兰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我和那些一抓一把的穷医生可不一样。”女人先发制人。 “你在威胁我?”弗兰冷笑着看了一眼维勒,很好,那张总是装得很好的脸,此刻有些装不住了。 “你觉得你跟那些人不一样,那你和威廉姆斯弗里克是一种人吗?” 女人咬紧了牙。 “我请你滚?” 女人收回了手离开了书房,房间陷入前所未有的沉默,弗兰走近了眼前这个总是笑得乖巧单纯的少年,维勒站在角落看着他,他这时候终于不笑了,也终于不装出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了,他穿着白色的衣服,烛光下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我没有办法,这是我的生存法则。”他忽然抬头冒出了这句话,脸上没有任何羞愧,他看起来恶狠狠的,像是被逼到极点一样。 弗兰听完只是嗤笑一声。 从第一次见面弗兰就知道眼前这个少年,虚伪且擅长伪装,他的嘴里没多少实话,他的伪装看起来就跟真的一样,让人分不清,他是天赋绝佳的演员。 少年躺在床上对他重复“没有”的眼神,弗兰以为看到了对方的痛处,但或许他只是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女人今天的精神状况和反应,弗兰大致能猜到,眼前这个少年确实引诱过那个女人,此时少年真实的面目摆在他的面前,他忽然感觉到有些愤怒,但这种愤怒很快混进了他复杂的情绪里。 他没有接触过正常的教育,没有正常的人生。 我的父亲是他变成这样的原因之一。 弗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维勒误以为弗兰还在生气,他思索着自己应该做什么。 “老师,我很累,你可以带我回卧室吗?”他服软了,收起了戾气。 维勒将蜡烛交给了弗兰,低着头,像是犯错的学生。弗兰面无表情拿着蜡烛,维勒一步步跟在他的后面松了一口气,他维持着自己的伪装,脑子里快速思考着,他必须给弗兰米勒一个合适的解释,他必须让弗兰米勒心软,这是拿捏他的唯一办法。 维勒躺在床上,看着弗兰伸长手为他点燃另一边的烛台,然后准备离开,维勒立即出声叫住了他。 “弗兰米勒,你知道你很生气,但我真的别无选择……” 弗兰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老师,你能帮我吹灭蜡烛再走吗?”少年的声音又疲惫又颤抖。 果然,弗兰转过头来,放下蜡烛,然后手撑在床上,伸长漂亮的白皙的颈儿去吹灭烛台,并把那些蜡烛一根根拔了下来。维勒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试图揣测对方在想什么,并准备说点什么,但下一秒弗兰掐住他的脖子,他本能反应想挣扎,对方的膝盖立即抵住了他的胃,他被对方死死摁在床上,昏黄的光线里,那张冷酷的脸蔑视着他,烛台尖锐的刺对准了他的眼—— “脱了。” 第32章 维勒睁大眼睛,跪在他身上的人将烛台尖锐的地方冲着他的眼睛,他几乎不敢相信对方说了什么。 “你没听懂吗?” 弗兰米勒毫不客气压在他的身上,这样微弱的光源里,他冷得像一位独裁者,不带起伏的语气更让维勒感到了羞辱。 “脱了你的衣服,立刻。”尖锐的地方离他更近了。 维勒收起了脸上可怜的表情,弗兰米勒确实没在跟他开玩笑,他能感受到对方掐在他脖子上的力道。处于死亡边缘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情,但他的身体里几乎是瞬间涌出了恨意,这样的夜里,弗兰米勒的眼睛很亮,或许正是这个原因让他控制不住那股恨意。 他在用看烂肉的表情看我。 那种找不到丝毫欲望的眼神里,似乎所有人在他眼神之下都是劣等货色,维勒咬着牙解开了第一个扣子,他和那双不为所动的眼睛对视—— 我恨不得杀了他! “继续。” 绿眼睛的主人面无表情看着他,那种冷淡麻木的表情就像一幅不够生动的宗教绘画,维勒感受到自己是某种低于地面人类的动物,他浑身控制不住发抖扯开了那些复杂的蕾丝,他摊开双手,向猎手展示自己的弱点,他冷笑着,语调却是轻软的,手背拂过枕头,然后滑向枕头下。 “继续吗?老师……!” 烛台掉落在地上,维勒毫不犹豫下死手,血液的味道让他很敏感,但他的对手似乎和他一样坚决,像毫不畏惧疼痛那样,弗兰抓住匕首把他摁在地上,温热的液体滴进他喘息的口腔,腥味占据了他冲动的大脑。从始至终弗兰都是没有什么表情的,疼痛也不能使他狼狈,他像是某种坚决执行自己意志的机器,他俯视他的时候,那种麻木的神态,具有奇异的威慑力。 维勒觉得自己被眼前这样的局面震慑住了,他慢慢转动匕首,再次割伤弗兰,但对方就这样和他僵持,以至于维勒只能盯着对方的眼睛,最终自讨没趣收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当他感受到弗兰的脆弱性时,不能忘记一件事—— 他却是美丽又脆弱,但疯魔。 “你想怎么样?”维勒冷静下来交涉。 “你知道不脱下的办法是什么吗?” 维勒听到这句话又恨不得杀了对方。 绿眼睛的主人就这么缓慢、傲慢地开口,“那就是不要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我没有任何能教你的,这是给你的真正一课。” 弗兰站了起来,手心还在流血,他没有看躺在地上的维勒,离开了房间。 “妈的。” 维勒重重锤了一下地面,看了一眼刀上的血迹,然后露出了蔑笑。 弗兰看着自己的手指,只要一弯曲就流血。他的忍受能力很强,这种程度的疼痛不会让他过于不舒服,他脑子里反复浮现维勒脸上的媚态,那样熟练的举动,超越年龄的成熟感,他皱了皱眉感觉被恶心到了。 “让人头疼。” 弗兰推开自己休息室对面的那个房间,西蒙躺在床上眼镜还没有取下,弗兰轻轻取走了对方的车钥匙,然后关上门走了。 车开到了弗兰与林赛第一次会面的酒吧,他坐到了熟悉的位置上点了一杯度数很低的酒,他静静地看着冰块,直到一个多小时后他对面有人坐了下来。 “你很聪明。” 鲜红的苹果被抛起又落在林赛的手心,洁白的牙齿咔擦咔擦咬着果肉,林赛化着浓妆,眼睛上扬盯着他。 弗兰歪了歪头没什么表情,“谢谢夸奖。” “你把照片给了自由与公正组织。” “你说了,它是我的筹码,我想我运用对了你的礼物。” “那个文件袋子里可不止一项罪证,可你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他们。” “利益关系是建立在弱点之上的,我想他们对我的诚意很满意。”弗兰无所谓道。 林赛笑了,看起来不像商人,越来越像在夜场混迹的年轻人,嘴里一刻不停嚼着苹果,眼神直勾勾地凝视着他。 “你很焦虑。” 林赛笑容更加甜蜜了,“是啊,我就要死了。” “里斯特说的是真的?你在计划一场死亡。” “所以你要帮我布置好舞台吗?我希望我的死亡像一幕剧一样美丽。” 弗兰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什么表情,而林赛却像看小孩一样趴在桌上盯着他的眼睛,露出长辈一样的笑容。 “你似乎有些惋惜。” “我从不惋惜。” 林赛的手指距离他的眼睛只有一点儿距离,弗兰皱着眉后仰。 “我见到你之前我对你有很多幻想,从别人嘴里我拼凑出很多个你。弗里克清醒时将你称为爱人,醉酒时叫你主和神明,我以为你又是一个惯于拿捏人心的男孩。莎拉叫你麻烦精,死鱼脸,我以为你会十分趾高气扬,结果没有。” 第28章 “我是什么样的?” “热的。弗兰你知道吗,你的眼睛会流露出你的情绪,真有意思,你似乎很容易怜悯他人。” “我很反感任何人对我下定义,林赛先生,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完成了你的要求。” “那这次你想得到什么呢?我亲爱的孩子。” “上次我有很多话没有问你,你什么时候将那些证据交给我,还有,为什么你希望由我来保管那些证据?” 林赛支着下巴笑得没心没肺,“因为我无法保留那些证据。” “那你如何认为我能保护那些证据?” “我很自信你能保住百分之一呢,亲爱的。” 弗兰有些无语,林赛又笑了,弗兰看着对方连苹果的果核都在一口一口吃掉,林赛实在是太焦虑了,眼睛却是一刻都离不开他的脸,弗兰忽然在那张漂亮的脸上,看到了死亡的讯息。 “那些证据现在在哪?” 林赛不笑了,他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手指,“不急它们很快就会交到你的手里,后天是弗里克的生日,我要你拖住他。” “很遗憾,资本家的生日往往有更重要的用途,我很少在他生日这天见到过他,更何况他的生日就在大选之前。” “晚上七点到九点,拖住他。” 弗兰看着林赛将手指啃咬出血,皱起眉头,“你似乎紧张到听不懂我说任何事情。” “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那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林赛自顾自说着话,精神越来越不稳定,“你有注意到那个地下世界的人变少了吗?如果你不想看到那些残疾人被那些政要虐杀,你会替我拖住他的。”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替你拖住?” 林赛眼睛上扬,露出了笑容,不再啃咬手指,“因为你的怜悯都快要从你的躯壳里溢出来了,你的怜悯让你无法拒绝帮助里斯特和我,弗兰啊……” 冰冷的手指触碰到弗兰的眉心,弗兰看到那只手已经被咬到流血。 “你无论再怎么伪装,都无法对抗自己的感受,你的眼睛泄露了太多。” “不过弗兰,我真的很好奇你有一天会不会死于这样的性格?” -------------------------------------- 这章就是三十二章,因为一直跟人机审核博弈,我申请删了三章试验版废稿,就变成三十五了,放心食用。 第33章 “所以你们都深信不疑这位商人在策划一场死亡。” 雷尔夫配着剑穿着戏服,抱着手看着死气沉沉的弗兰。对方听到他说话扭过一张煞白的脸看着他,天知道这个人是不是每天都睡不醒。 “你们?不包括你吗?” “我的上层十分信任这个人,但八年前他还在做皮条客时我就知道他了,”雷尔夫表情嫌恶,像是谈论起什么油腻恶心的东西,“梳着背头戴着眼镜,油头滑舌,给一些老板们介绍女客……不过现在他可算发达了,那些政要们很喜欢他。虽然话很难听,但我认为糟糕的底层生长环境已经决定了这个人是什么样子,我可不会相信他有什么崇高信仰。” 弗兰听到后半句话强打着精神支着下巴看着雷尔夫,“听说你的父亲是位了不得的高官?” 雷尔夫嗤笑了一声,“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或者说你听到什么关于我父亲的传闻?” “你提起了生长环境这个词,你的爷爷似乎是教育部部长,这样的沃土也没培养出多高贵的种不是吗?” 雷尔夫盯着弗兰那副散漫的样子然后缓慢笑了,“你不用拿这一点儿激怒我,我对我的父亲究竟是什么样的种,丝毫没有兴趣。” “你们组织真是聚集了一群奇怪的人,你这样的少爷居然要去走自由与平等的道路。” “比起关心我的组织聚集了什么样的人,你不如关心关心如何完成林赛给你的任务,”雷尔夫坐在了弗兰前面的桌子上,“……你可以试着向我们求助。” “我并不喜欢求人,我更喜欢像购买商品一样做交易,交易,会让我们的关系更单纯一些。” “你这个人就这一点儿让人感到格外没意思,”雷尔夫的手撑着桌子低下头来,“他不会因为你放弃那场生日宴,你根本拖不住他,那天晚上出席那场宴会的人,全是联邦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你,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的地位。” “你是想说我只是他手里低等的男妓,根本不配拖住他。” “我没有这样说。” “但你确实是这个意思,说不出口吗?”弗兰对雷尔夫这样拐弯抹角的说辞感到有些想笑,该说这是上层人的文明吗? “你……”雷尔夫皱了一下眉,礼堂的窗外人影一闪而过,接着,他忽然打了一个冷颤,弗兰米勒冰冷的手像水流一样蔓延上他的脖子。 “你在做什么!” “嘘,安静一点儿,你认识的……弗里克一直派来接送我的司机,听不懂话吗,不要回头……” 那张没睡醒的脸仰向他,弗兰米勒的语调很冷,眼睛里更是没有什么感情,可他的嘴唇却是笑着的,凝视人的时候像是有钩子,能让人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他的眼睛上。然后雷尔夫看到弗兰歪了歪头,这是个暧昧的角度,那双绿眼睛从下往上看人时很像父亲床上的男妓。 “明晚戏剧社对外公开演出吧,社长。” “什么……可大多数社员还没背完剧本。” “那就演‘国王驾幸维璃叶’,怎么样?”他眯着眼睛,笑起来散漫但温柔。 那样暧昧拉扯的眼神倒使那张疲倦煞白的脸鲜活起来,雷尔夫有些不舒服,但不得不承认,弗兰表情丰富的时候能极大发挥他那张皮相的优势。可他现在觉得不太妙了。 在那越来越暧昧的眼神里,弗兰勾住他的脖子唇越来越近—— “好了,你不用这副快吐的表情,他已经走了。” 弗兰看着雷尔夫那张皱巴巴拧做一团的五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也没吃亏不是吗?真是令我震惊,我以为你至少是双性恋。” “你那只眼睛看到我是gay?” “你用你那不讨喜且挑剔的目光,把社团里所有男人看了个遍的时候,像极了一个刻薄嘴欠的gay。” “我在看你们定妆的样子是否过关,你应该知道我是戏剧社的社长!” “好了,不用那么激动。” 雷尔夫看着又变得像幽灵一样阴沉的弗兰,开口问道,“你刚刚为什么那样做?” “为了让那位司机快点去跟弗里克打小报告,放心,你是政要的儿子,弗里克无法伤害你。” “那你呢?”雷尔夫脱口而出。 弗兰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他不会对我做什么,至少不会通过他的手来伤害我。” “你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激怒他?” 弗兰伸着懒腰,神情很惬意,这让雷尔夫有些看不懂他和资本家的关系了。 “这就是我拖住他的办法。” “弗兰米勒。”雷尔夫皱着眉,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嗯?” “我不喜欢被这样对待,你这算欠我一个人情,你必须记得。” 弗兰闻言勾了勾唇角,“当然了,社长。” 弗兰记得在某次激烈的冲突之后,他和西蒙达成了约定:西蒙不得在他离开学校之前将他接走,不可以轻易出现在他的同学面前。 弗兰和戏剧社的同学紧急排演着,礼堂的后面忽然打开了,没有任何人进来。 “是风吧。” 弗兰看着午后的礼堂大门,门像一个豁口透出微微金黄的光,但那份寂静实在是瘆人不是吗? 弗兰跳下舞台,身上还穿着神甫黑色的衣服,和他一起对剧本的“瑞那”夫人喊了他的名字,他背对着对方挥了挥手,然后走出大门,接着他的肩膀被抓住了,他对上西蒙的视线,咧开了一个有些报复味道的笑容。 “你的工作,我理解。”弗兰立即开口。 “你是故意的?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嘘……”弗兰一边面朝着他后退,一边竖起食指,“你不需要我的解释,我相信你已经告诉了你的雇主。我的解释留给你的雇主就可以了,你说对吗,西蒙?” 西蒙瞪着眼睛,他明白自己被愚弄了,弗兰那种戏谑的笑让他一下子愤怒起来。他讨厌弗兰这样满不在乎的态度,这让他很焦躁,“激怒弗里克到底能给你带来什么,你最近吃药了吗?” “我说过我很讨厌你溜进学校监视我,演给你看的,好看吗?”听到吃药这句话,弗兰态度立刻变冷,但很快他又感受到了古怪的快乐。 弗兰看着对方绷紧的下颌,兴奋起来,这种兴奋来源于他感受到了西蒙的焦躁,这种焦躁不安让他体验到扭曲的畅快,于是弗兰开开心心坐进了车里。 西蒙把车开得飞快,弗兰知道,对方很生气。 第29章 “我希望你面对弗里克先生的时候,能给出让他满意的解释。”他听到西蒙的声音在发抖。 “如果不满意会让你丢了这份重要的工作吗?” 西蒙猛地踩了刹车,“下去!” 弗兰耸肩,立即下车。 “他最近很不正常……” 西蒙看着弗兰离开的步伐,非常轻快。当一个人像是丧失痛觉一样故意靠近危险,那是一件十分致命的事情,而弗兰的行为正是如此。 “他失控了……” “这很危险……” 第34章 危不危险,弗兰此刻显然是不在乎的。 他步伐轻快,无所谓地推开了书房的门,弗里克双手交握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上的那一刻都笑了出来。 “你是故意的弗兰。” “戏剧社正常的排演而已,你的狗最近又溜进了学校。” “你和他接吻了吗?” “你认为呢?” 弗兰重新绑住了头发,然后直接坐在了弗里克对面,仿佛这里才是他的家,他的姿态比弗里克这个主人更放松。 弗里克看着对方这副扎人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你最近不太对劲儿,西蒙很担心你。” “既然担心我,你就该知道让你狗离我远一点。” “他是你的狗,不是我的,我的主。” 弗里克说完这句话就看到弗兰阴沉的脸,红色的发尾系着绿丝带耷拉在神甫黑色的戏服上,看起来冷酷又美丽。 “你们在排演哪一出戏,我记得你扮演于连,怎么会和男人有那么亲密的戏。” “那你希望我跟‘瑞那’夫人更亲近吗?”弗兰仰着头勾了勾唇角。 “弗兰米勒。” “你叫我全名做什么?我是真能吻上去?还是真的能和谁做了?况且你又看不到不是吗?你和你的狗最近未免管得太多了。” “你最近吃药了吗?” 弗里克一开口就有点后悔,下一刻弗兰的绿眼睛出现了他毫不陌生的恨意,烟灰缸擦着他的脸边飞了过来,但他并不生气,谁能对那么生动的画面生气?况且他和弗兰相处了许多年,他最清楚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他知道接下来的谈话他必须示弱,他太了解弗兰是怎样的性格。 “也怪我,以前总喜欢带你去看戏剧,你是从那时培养的爱好吧。”他让自己变得更温和。 “自己觉得自己上一句话没过脑子时,接下来就该闭嘴。” “我不反对你的爱好,我只是害怕你会爱上别人,你会吗我的主?” 弗里克的眼神很虔诚,弗兰看到自己身上这身神甫的衣服没忍住笑出声,“你这副表情像是在向我购买赎罪券。” 弗里克脸色变了,又变成那个弗兰熟悉的资本家的模样。 神经病。弗兰心里骂了一声站起身准备走人,弗里克又叫了他的全名。 “弗兰米勒。” “你想怎么样?” “你和我的孩子们不一样。”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在威胁我,弗里克。” “我只想告诉你,我尊重你的爱好,但我不同意你演任何亲密的戏份。” 弗兰回头,挑衅地笑着,“你想怎么样?” “我会亲自去看你表演,我亲爱的主。” 弗兰抓紧了桌角,弗里克掰开了他的手,亲吻了他的指尖。 “祝您演出顺利。” 好恶心!弗兰甩开手咬着牙砸上了门。 弗兰前脚离开,后脚西蒙就推开了另一道门低着头走了进去。 “先生。” “说说看,你认为他最近为什么变成这样。” “……也许是因为成年了。” 弗里克扭头看着他,西蒙头更低了,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您知道的,他一直希望他成年后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可我们强迫他更改了专业,还有,他似乎很讨厌家庭教师这个工作……” “嗯。” “……以前弗兰先生压力大的时候,总是跑去看共生乐队的演出,您知道,共生乐队现在……” “你是在建议我不要剥夺他的爱好?” 西蒙听到弗里克这种平静的语调就发毛,他硬撑着继续说下去,“……先生,您知道的弗兰先生上了大学之后再也没吃过药,他最近呕吐得很厉害,他和他父亲的关系似乎很紧张。” “你是说我利用他的父亲把他逼得太紧了。” 西蒙不敢回话,弗里克却笑了。 “他是那种被他父亲打死,也会义无反顾选择原谅的人,西蒙,你居然不了解他?” “他最近接触了什么新的朋友吗?” “没有。” “是吗?”蓝色的眼睛斜睨着他。 西蒙神色不变。 “那就去查一查吧。” “该死的东西,总能让我恶心!” 弗兰回到学校之后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社团里正加急排演着。雷尔夫卷着袖子一遍遍纠正其他演员的台词,弗兰看着其余的人员在搬运明天晚上要用的物资,三三两两的人路过他身边时,他听到了大家正在讨论大选倒计时三天。 窗外的路灯渐渐亮了起来,礼堂最终只剩下他一个人,弗兰看着黑压压的观众席,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去哪里。 “我刚跟弗里克吵完,肯定不能回地下工厂,我得装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弗兰自言自语。 “……我的家也不能回去了。” 弗兰看着红色的帷幕,意识到又是一夜无处可归,他闭上眼睛倒在桌子上,地下世界某个黑暗的角落里,门猛然打开—— “他没有回来。” 金发人鱼趴在高高的玻璃边缘,俯视那个面无表情的银发少年。 “他没有回来。”带着诡异粉色的眼睛,死死锁住人鱼。 维勒抿紧嘴唇,他盯着人鱼,希望对方给予他一些指引。 “今天是家教日,他没有回来,这样的事从来没有过。” “你做了什么吗?”人鱼的声音很轻。 “那两名医生的事情……他知道了。” 维勒沉着脸盯着人鱼,他不笑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像平日里那个乖巧的少年,他看起来阴沉难以靠近。 “那他不会回来了。”人鱼说道。 “我怎么逼他回来?”维勒一字一顿。 “既然这个时候都没回来,这就代表父亲默许了。” “那我们怎么办?” 人鱼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气急了的少年,“我说过,他和以往能被你耍得团团转的蠢货不一样,你该收起你那些花招,他讨厌欺骗。” “这不是指责的时候,告诉我,怎么办?” “说话。” 人鱼沉默了一刻,“你去找他。” “你什么意思?” “如果他不肯回到地下,你就得进入地上,狩猎游戏期间,父亲会给予你最高的自由权限。” “你认为这是唯一的办法吗?” “是。” 维勒看着人鱼冷酷的表情,然后看向远处的黑暗,他心如擂鼓,他从未独自一人回到过地面。 “那么,你的决定是?”人鱼的声音很严厉。 维勒咬牙走向电梯的方向,人鱼看着对方的背影被黑暗吞没,然后沉入水里。 第35章 大选倒计时,两天。 夜晚六点半,礼堂的观众席渐渐坐满了人,雷尔夫很满意自己的宣传效果,他准备转身回后台的时候注意到观众席里有个人穿得很正式,脸上戴着口罩。 他感觉有些奇怪,然后走进后台,此时男主角正躺在梳妆台上补觉,雷尔夫皱起了眉。 “先生,这可是你要求的剧目,作为男主角你怎么能这样散漫?” “嗯,散漫。” 弗兰手肘横在眼前,闭目养神,一句话就能让雷尔夫火冒三丈。 “喂,你真觉得弗里克会为了你推迟两小时吗?” “我觉得你应该看见他了。” “弗里克?” “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会坐到观众席正中央。” “好大的魅力,于连先生。” 弗兰嗤笑了一声。 而此时法尔州立大学三公里外,一个年轻的学生穿着宽松的西装,戴着鸭舌帽,低着头走在里夫大道。他从人们身旁走过,很少有人抬头去注意他,如果那些人能停下忙碌的脚步去注视他,一定会看到鸭舌帽下那双恶狠狠的眼睛。 “妈的……弗兰米勒。” 维勒感觉到西装里的衬衫汗湿了,帽檐下的发丝也是湿的,他透过橱窗的玻璃能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德行,他仰头看了一眼路灯难受得眯了一下眼睛。 他对这条通往里夫大道的路很熟悉,他对州立大学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概念,这条去寻找弗兰米勒的路比他想象得更艰难,他几乎是每分钟都在后悔这个决定。 他戴着口罩,呼吸急促,他有意识躲开人群。越接近里夫大道,路灯就越明亮,于是他感到了害怕,他对地面的畏惧已经在逐渐压垮他,光是路灯和霓虹,就已经让他完全无法适应这个地面世界。他记得自己坐在车上时,多么向往外面的世界,可现在,一切都不美妙了。 第30章 但让他感到诧异的是,外面世界的人和那些强烈的灯光不一样,他们是灰暗的,街道上的人行色匆匆,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疲惫。他看到金发的女孩表情麻木看着湖水,他看到衣服起球的妇人缓慢地行走,他看到穿着风衣的男人眉头皱得很深。 街上的人似乎是一种表情,车灯在这样的画面中穿梭着,他忽然意识到外面的世界也是怪异的,无数张脸汇成一样的麻木,高高的路灯像是剧本里描写的舞台灯光。 可这样的灯光好像照不亮外面世界的演员们。 “就好像灯光打在了泥土上……”维勒轻声说着。 他尝试着摘下帽子,然后摘下口罩,他手指都在发抖,风卷着小雨吹过他的头发,他向这个世界投去凝视的目光,大家匆匆来去,没人注意到他。 这是自由吗? 从黑暗里,走到了灰暗里。 这能算得上自由吗? 这种冷漠的氛围里,谁也注意不到谁,他说不明白为什么失望,可是—— “这或许就是自由。” 大道的另一端,礼堂的深红的帷幕拉开,剧场的灯光霎时变暗,灯和目光凝聚在了舞台中央,端庄美丽的夫人在女客与绅士中来回寒暄,华丽的衣饰、宾客的交谈,美丽的演员与喜悦的氛围让观众席收起了声音,画面里有人穿着黑色的神甫袍出现了,几乎是同一时间,雷尔夫听到了观众席的骚动。 “等门第观念不再冲昏她的头脑,她自会重新来爱我。” 那死气沉沉的躯壳蜕生出新的灵魂,艳丽的脸怨怼又依恋地看着舞台中央美丽的夫人,人群哗然。雷尔夫知道,在大多数外行人眼中,那张脸已经预示今晚的表演的成功。 绿色的眼睛随着夫人的衣裙移动,那张白净的脸冷冰冰的,绿眼睛高傲地扫视台下的观众。 于是雷尔夫看向台下时有一种错觉,被口罩遮住面庞的弗里克似乎在笑,他回头去看弗兰—— 神甫古板的袍子裹挟着他不甘的灵魂,这一切使得他过于美丽。 帷幕拉上,礼炮声响起,帷幕再次拉开。 没有人注意到礼堂的后门被悄悄打开了,混进来一个穿着奇怪,眼神迷茫的年轻人,乐声和欢呼声指引着年轻人的目光,他向舞台的方向看去—— 褪去古板的袍子,身姿颀长的青年穿着骑装,微微扬着下巴站在舞台上,嘴角泄露出他的志得意满,嘈杂的议论声无法破坏他眼中的得意,他转过头来看着观众,那陌生又熟悉的脸几乎是瞬间就让维勒震住了。 “弗兰米勒。” 维勒不知道观众席在欢呼什么,但他看向舞台上那个人,全然陌生。 熟悉的皮相,陌生的神情,像是另一个灵魂在他躯壳里复生,热闹的礼堂是一种另类的牢狱,这里人声鼎沸,掌声如潮扑涌向舞台。 紧密的音乐里,弗兰从热闹的“街上”回到了瑞那府,他看起来很焦急,但又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里,蓝色的军装从他肩膀滑下,观众席又是一阵欢呼,维勒看到了弗兰换上了白色的袍子,转身前往教堂。 身穿骑装和身穿袍子的弗兰似乎是两个人,志得意满的神情就像那身骑装一样被他褪去。他恭顺谦卑,像主最温顺的教子,他低头在另一位神甫的身旁,袍下腿上的马刺像是这出可笑伪装的漏洞,弗兰低头凝视着马刺,平静恭顺的皮囊下,是不能完全掩饰的野心。 可维勒渐渐意识到,也许人们没有注意到弗兰那些表情,人们盯着他的脸,议论着他的皮囊。 欢呼和掌声响起,他没有鼓掌,他盯着舞台上全情投入的那个陌生人,他败了兴,他居然一瞬间感觉那个陌生的弗兰有些可笑尴尬,或许可以说,可怜。 接着,观众席中央有人站了起来,向着后门走来。维勒走到观众席的侧面坐下,然后悄悄看向后面,那个人的衣着看不清晰,脸上戴着口罩,但光凭那个轮廓就能让维勒明白那是谁,这一刻他的心跳很快。 “所以你是他的什么?” 舞台上弗兰和其他演员一起谢幕。 “如果不是他的宠物,不是他的客人,不是他的情人,那你是什么?” 弗兰被人群围着,他没有勇气也无法挤到前面去,礼堂的灯一瞬间全部打开了,黑暗无处遁形,维勒几乎是在灯亮的一瞬间就吓得躲到了凳子下。 地面的脚步声很明显,人的声音似乎变远了一些,他不知道他待了多久,直到礼堂重新变得黑暗,他才爬了出来。 锁了。他摸到后门的把手无法打开。 我记得那些群演是从这出来的。 维勒走上舞台接着发现通往后台的门也上锁了,他强行撞了几次门纹丝不动,这个门远比地下世界的门更牢靠,这个想法让他有些慌张。 如果等到明天有人来开门,我会被看到。 他焦急得来回走着,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害怕被看到,但地面世界过强的灯光使他畏惧的那一刻,他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也许我在地上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越来越焦虑,他心里忍不住埋怨起人鱼的方法,但他知道,人鱼从不对他说谎,于是焦虑和愤怒的矛头便指向了弗兰,他几乎开始恨他。 他明明知道弗里克才是一切的源头,但他此刻所有恶劣的情绪里只有弗兰米勒的名字,弗兰米勒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糟糕情绪。 当他思考要不要敲碎窗户跑出去时,门响了。 维勒一惊立刻躲到了帷幕的后面。 紧接着,灯光打开了,明明只是观众席的灯亮了,维勒还是感到难受。昏暗里他看到了自己苍白的手,还有白色的头发,他没有来由一阵恶心。 他不知道他究竟害怕什么,也许是因为外表的不同。地下的世界每个人都是不同的,而地上世界的人太过相似。 可我并不是什么小偷,不是吗? 我和那些学生年纪相差不大,我或许和他们看起来是一样的。 即便这样想,他的理智还是被击溃了,因为脚步声正向他走来,他害怕得蹲了下来,抱紧了深红的帷幕,他从来没意识到自己是软弱的,就连他要杀人的时候,都从未像现在这样慌张。 声音越来越近,他害怕得几乎半跪在地上,他的听觉变得模糊,心跳越来越快,视野开始动荡,他几乎记不起除了外表之外,他本就和正常人没有分别,他银白的头发垂了下来,他看到了他的发色,他恨得发抖。 真正的自由真的是美好的吗? 地面真的值得向往吗? 十多年来他第一次产生了这样软弱的动摇,他恨起了所有人。 也许我根本不适合地面,太强的灯光就能让我畏惧。 他在恐惧的逼迫下忘记了地下世界的龌龊肮脏,他忘了他为什么要跑出来。他贪恋起那份人人都是畸形的安全感,脚步声停在他面前时他害怕得无法喘息。 帷幕被扯开了,他无处逃匿。 “维勒……?” 他匍匐在地上抬起头 模糊动荡的视野里,灰绿的眼睛不够明亮,但那是唯一鲜艳的。 他盯着那双眼,伸出手,想要这个画面停止晃荡,他看不清他的脸,他知道是他。 他够不到他,但他蹲了下来,所以他能碰到他。 柔软得让他发毛的手帕擦去了他下巴和嘴角的涎水,混乱的视线里,他第一次用知觉体会到了弗兰米勒这个人。 他比他偏见里温柔。 用视觉体会不到的。 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在想什么,他对他依然有偏见。但人脆弱时或许就是这样无耻可怜。 他勾住了他的后颈,抱住了他。 而弗兰没有说话,他感受到那双冰冷的手没有任何犹豫回抱了他,他的外套沾着雨水,他抱起来一点也不温暖。 可又冷又静。 第36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谁带你出来的?” 弗兰拍了拍维勒的脑袋,但维勒死死抱着他的脖子,就像黏在他身上一样,看得出来维勒似乎精神有些失常。 弗兰试着推开身上的维勒,但维勒死死把脸埋在他的肩上,指尖抓痛了弗兰,弗兰看着维勒的后脑勺,试探着开口,“……害怕光吗?” 维勒没有回答,弗兰抱着维勒的后背慢慢站起身来,试图走到墙的那边关掉所有灯,无奈的是维勒将他越抱越紧,他根本就挪动不了。 “我去把灯关了,可以吗?” 面对这个甚至比自己还要高一些儿的少年,弗兰实在是不知道做出任何安抚的举动,他把对方想象成街道上那些流浪猫,伸手挠了挠维勒白色的头发,但这个举动显然是无效的,维勒似乎很害怕跟他分开,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肩窝。 好了,他似乎已经不害怕了。 弗兰垂着眼睛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少年。 因为他又开始演戏了。 第31章 但或许是出于同情,弗兰想到自己拉开帷幕时对方跪坐在地神志不清的模样,他选择不戳穿对方的表演,于是他直愣愣站着,等待维勒意识到自己看穿他的小把戏。 几分钟之后如他所料,少年意识到自己看穿了他,然后可怜巴巴抓着他的衣角。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维勒的神情很可怜,当他要张口的时候弗兰提前感觉到又是一个谎言。 “可以不说,但不能撒谎。” 弗兰这时候才注意到维勒身上的西装,他皱着眉伸手触碰了一下维勒衣服上的扣子,立刻明白了那天在黑暗里拖着他转圈的人是谁。 他抬头轻飘飘扫了一眼维勒,显然少年也意识到了这个破绽,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有些维持不住。 “老师……” 维勒脑子飞速运转准备说些什么,弗兰伸手向他的脖子,他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但弗兰只是把他的领子翻了翻。 “走吧,都吐脏了。” 维勒看到弗兰转身下意识伸手抓住对方的衣摆,但对方的手轻轻地遮住了他的眼睛。 真是奇怪。 你完全不能从视觉,听觉,去感受这个人,当你只用触觉去感受这个人的时候,他简直奇异地亲切。 两个人走出礼堂之后,校园内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弗兰看着雨中路灯微弱的灯光,然后放下了自己的手。 “这样的光亮能适应吗?” “不太习惯……” 维勒还是紧紧抓着他的衣摆,弗兰知道这句话有几分真实。弗兰想起没有雨的夜晚,礼堂前的路灯总是很明亮,看起来很有安全感,但此刻灯光在雨里显得有些朦胧。 最近总是在下雨。 微弱的灯光让他没来由一阵恐慌。 这样的夜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弗兰猛然想起林赛准备转移走那些残疾人的计划,心里忽然感觉空荡荡的。 “你得适应这些光,维勒。”他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的想法逐渐有些危险。 维勒歪了歪头,避开了这个话题,讲话软绵绵的,“老师,我们接下来去哪呢?” 弗兰看着对方的衣服收回了自己的思绪,“我家吧。” 说出这句话之后,弗兰感觉到,自己和维勒都短暂地震惊了,“正常”来说,把维勒偷偷送回去才是最理智的行为,但弗兰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他不愿意送他回去,这样安静的雨夜,总是会滋生太多失控的想法。 “老师可以把我送回去吗?”维勒的声音又轻又软,及时止住了弗兰越来越幽深的思维。 弗兰抬头看着维勒,对方真就像一只小兔子那样,但奇怪的是,那么无懈可击的表象下,弗兰总能感觉到维勒在装。 “……先去我家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好的,老师。” 维勒冲他笑着,毫无破绽,美丽得就像校园里洁白的玉兰,但弗兰就是能感觉到对方笑容里的轻蔑。 维勒笑着看着弗兰冷着脸给他戴上帽子,然后两个人一言不发,一前一后走在黑暗的校园里。不知道为什么,维勒忽然觉得弗兰这样面无表情走在他前面很有意思,出于试探心理,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去触碰弗兰冰冷的手指,然后那只冰冷的左手没有任何犹豫握住了他的手。 维勒凝视着那张冰冷的脸,然后乖巧地任由对方牵引着,直到两个人上了出租,弗兰依然握着他的手。 车开进了狭窄的居民楼,维勒看着这些矮小的楼,难以置信这是弗兰住的地方,这里和弗里克住的地方完全不能比。 那只牵着他的手越来越冷,维勒看着对方,他在那张冷淡的面容上看到了一点儿焦躁,他看到弗兰看了一眼楼层的某个方向,然后似乎松了一口气。 “好了,我们进去。” 维勒点点头,然后牵着弗兰的手走进那个狭窄的通道,通道里有奇怪的味道,维勒在地面世界的经历里,从未见过那么破败的建筑。门打开之后,他感觉到那只冰冷的手放开了他,然后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老师?” “灯光,你需要适应一下。” 弗兰开了一盏灯,然后看清了整个客厅的情况,他不在的日子,整个客厅堆满了酒瓶和垃圾。弗兰想起了里斯特医生家里洁净的厨房,他忽然一瞬间感到了极大的疲惫感。 “老师?” “我的卧室在这。” 弗兰推开了自己的卧室门,迎接他的是更混乱的场面,书架倒在地上,所有的书被撕得四分五裂。 他真是……弗兰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一下子被这种敌意的情绪击中了,眼泪霎时涌了上来,弗兰忍了几秒回归平静。 他打开了一盏台灯,然后翻找着衣柜里的衣服,递给了维勒。 “你换上,我去找毛巾。” 维勒看着他,眼神很奇怪,“老师,这是你的卧室吗?” 一时之间弗兰不知道说什么,他沉默了一下,“是的。” “谁做的?” “换上。” 弗兰关上了门,然后去盥洗室找毛巾,打开灯的那一刻碎裂的镜子映出他震惊的脸,被刀割裂的毛巾散在地上。他强烈的感受到,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的男人在恨他,这种恨,是血缘关系中的上位者能轻易对孩子降下的惩罚。四分五裂的镜子上他看到了自己恐惧的眼睛。 “爸爸……” “为什么你总是能用你的愤怒,轻易惩罚我,难道这就是血缘吗?” 他陡然落泪,他看着自己的惶恐,他脑子里又浮现林赛的样子,以及那份档案,他死死掐着手心,把眼泪压了回去。他看着自己的表情在镜子里扭曲了一下,然后又冷静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怪胎。 弗兰去箱子里找到了新的毛巾,然后他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换好了吗?” “换好了……可是……” 弗兰推开门,看着维勒手足无措看着外套扣子,脸色泛红地向他求救,“我不会。” “……”弗兰盯着维勒,维勒一副更委屈的样子,弗兰继续盯着他。 你就装吧。 弗兰走到了维勒跟前,维勒装得更委屈了,小声地说,“谢谢老师。” 弗兰觉得有些疑惑扫了维勒一眼,那么弱智的谎言,他真以为我不知道他在装吗? 弗兰面无表情,扣子扣好的那一刻,两人四目相对。弗兰看着维勒那副好孩子的模样,他此时穿着他高中时的制服,就跟中学里的男生没什么分别。 如果我不把他送回去呢? 弗兰抓着制服脑子里一个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我不把他还回去…… 把车开出法尔州中心区,找到一个人员混杂的小酒馆,如果我真的不把他送回去…… “老师?老师?” “……笨。” 弗兰把毛巾盖住了对方的头,迫使少年弯下腰,然后他轻轻擦着少年的头发,眼里的情绪很复杂,但维勒此时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当然知道你觉得我在装。 可那又怎么样? 毛巾遮盖下,维勒轻轻勾了勾唇角,然而下一刻门锁的声音响了,两个人都僵住了,维勒抬起头看见就看见弗兰发怵的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弗兰推进了衣柜里。 “你……”维勒推开衣柜被弗兰摁住。 “你如果敢出来,后果自负。” 弗兰的声音很轻,维勒蹲在衣柜里,看着弗兰轻微发抖的身体,弗兰的表情很严肃。 “不管你在想什么,不许出来。” 维勒点点头,看着弗兰关上迅速关上了衣柜,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维勒小心翼翼从衣柜上的孔里向外看去——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冲了进来拽住了弗兰的头发向地上砸去,维勒看到那个总是冷冰冰的弗兰,像是破烂的玩具一样,任由男人殴打他。 冷冰冰的弗兰,说话从不讨喜的弗兰,舞台上意气风发的弗兰,夜晚流泪的弗兰,抓住匕首的弗兰……统统碎裂了。 他看到弗兰在地上发着抖爬行,想爬出这个卧室。 他没有任何反抗。 第37章 他是疯了吗? 他完全有能力把这个男人打趴下。 他究竟在干什么? 维勒看不到弗兰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个步伐不稳的男人拽着弗兰一次次往地上砸,他听到男人肮脏的咒骂,还有弗兰小声的呜咽。他看到弗兰全程放弃抵抗,像是没有任何反抗意图一样,任由男人殴打他。 “弗兰,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嗯?!你知不知道?” 维勒看到男人拽起弗兰头发,弗兰摇了摇头。 “你上周六去哪了?!去见谁了?!” “我没有去哪……” “要我明确点告诉你吗?嗯?!疗养院!你他妈去疗养院了是吗?!” 第32章 “我……”维勒听不清弗兰说了什么,他紧紧贴着衣柜,然后下一刻就听到男人给了弗兰两巴掌,衣柜的缝隙里维勒眼睁睁看着这场单方面的暴行。 “是谁告诉你的,还是你……”男人沉默了。 “没有人告诉我!我去福利院做义工,然后发现……”弗兰说得很急。 “我的儿子我该怎么形容你?仁慈吗……”男人气笑了,然后在地上翻找东西,“你的父亲都过着这种生活了,你还能跑去做义工,大慈善家。” “是啊,他是你的爷爷,你一定在好奇他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生活。”男人掂了掂地上变形的铁管,然后丢了。 “我告诉过你,他逼走了你的妈妈。是你去疗养院做义工发现了他,还是谁对你说了什么,还是……还是!” 维勒看到男人在墙上砸碎了啤酒瓶底部,然后转过身,维勒忽然感觉到这个男人真的醉得不轻,他能感受到男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冲动,弗兰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呜咽着踉踉跄跄爬起来往外跑,男人追了出去。 “我不管你什么原因!”沙哑难听的声音传过客厅,维勒听到了弗兰在惨叫,他的身体也像弗兰先前那样,僵住了。 “如果你再见他,我就杀了他,我不会杀你,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但我一定杀了他,你听得懂吗?!” “爸爸!爸爸!”弗兰像求救一样叫着那个男人? 男人拿着玻璃向门口走去,弗兰趴在地上抱住了男人的腿哭喊着,“爸爸!爸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没有人告诉我,是我做义工发现的,真的!爸爸相信我!爸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不要去,求求你,我以后会听话!” “爸爸!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爸爸!” 男人沉默着俯视着弗兰,玻璃掉在了地上发出声响,弗兰瑟缩了一下,男人甩开弗兰离开了家,门关上那一刻弗兰像是被刺破的气球,掉落在地面。 维勒在衣柜里待了一会儿,他听到弗兰在哭,很久之后,哭声也消失了。他说不清是惊吓还是什么,他活跃的思维变得很沉静,他推开衣柜门,走向客厅。 昏黄的灯光下弗兰一动不动躺在那里,脸上的眼泪还没有干,维勒看到那漂亮的红色卷发变得杂乱,弗兰就睁着眼一动不动躺在哪,维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维勒踢开了玻璃碎片,将弗兰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他跪在满地狼藉里凝视弗兰空荡荡的眼睛。 “老师……” 他拨开了弗兰脸上的头发,看着他侧脸的血迹。 “我们离开这里。” 那双眼睛只是凝视着屋顶刺眼的灯,他看不出弗兰是不是在伤心,弗兰表现得很平静。 过了很久,维勒看到了弗兰很轻点了点头,一种没有任何失望,也没有任何悲伤快乐的气息蔓延上了那张脸,弗兰又变成了他熟悉的样子,他像是一瞬间急剧枯萎一样。 维勒托着弗兰的腰,让他跪坐起来,然后把弗兰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将弗兰背了起来。弗兰全程都很安静,维勒将弗兰背出楼道,走到了马路边,在弗兰指引下打到了车。 窗外的风景逐渐变得熟悉,维勒注意到弗兰的情绪忽然变得很糟糕,他整个人看起来很压抑,脸上还有伤口和血迹,目光沉沉看着窗外的风景,他们之间没有交谈。 “……就在这就行。” 弗兰出声,司机看着外面的荒地,再三确认,弗兰没再说话直接付了费。 维勒先走下车,试图去背弗兰,但弗兰绕过了他,一拐一瘸往前走着。 他现在走路的样子真好笑。 弗兰把他甩在身后,一言不发走着。 维勒挑了挑眉,然后跑上前,轻轻握住弗兰的手,“老师,我背你。” “……不用。” 维勒直接蹲在了弗兰的面前,过了好一会儿弗兰终于趴了上来。 真是顽固。 维勒的声音又软又甜,“老师可以抱紧我的脖子吗?我感觉你快掉下去了。” 维勒随口调侃着,没想到几秒钟之后那双手真的轻轻搂住了他的脖子,然后下巴犹豫着搁置在他的肩膀上,明明弗兰不算轻,但那些细微的动作,总让人感觉他是某种易碎的东西。 啊……真是怪异。 这种感觉。 弗兰的头发贴着他的脖子,气息离他很近,他感觉到弗兰的呼吸小心翼翼的,维勒忽然不想开口说话了,他就这么把弗兰背回了工厂。思考再三,他背着弗兰走进了小道,绕过工厂上方的风扇,把弗兰拖上来高台之后,他先从天窗处跳了下去。 “我抱你。” 天空变得灰白,维勒看着坐在通风口的弗兰忽然有些想笑,弗兰的发绳不知道去哪了,散着头发坐在那看着他,脸上还有伤口,看起来很脆弱的样子,但弗兰接触到自己打量他伤口的目光时,就会十分警惕皱起眉。 就像公主呢。 维勒歪了歪头,笑眯眯的,心理充满恶意地想到。 “走开一点儿。” 弗兰皱着眉看着站在自己下方的维勒,他不明白这个年轻人站在那笑干什么,他只知道对方阻碍他跳下去。 “走开。” 少年不为所动,弗兰看着对方脸上挂着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满口谎话的少年脑子忽然不好使了。 “走开。” 维勒看着弗兰加重语气的模样,心里面再补了一句,确实是公主不是吗? 维勒冲弗兰伸出手,弗兰感觉少年的动作一下子把他激怒了,他咬着牙忍了一会儿忽然升起的无名火,加重了语气,“你觉得我跳……” “我很担心你,老师……” 这样的光线里弗兰看不太分明对方的眼睛,伸向他的手却看得很明白。 他不想接受那只手,对他来说付出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他很难接受别人的帮助,尤其是对方目睹了他的家庭之后,弗兰简直不想和这个少年待在一个空间。他觉得恐惧,恶心,烦躁,他不想接受怜悯,却又无法让少年难堪。 手心感受到弗兰的温度,维勒轻轻笑了笑,把弗兰抱了下来,背起弗兰。 他知道弗兰因为他这个举动在生气,真是坏脾气的猫不是吗? 在他的父亲面前表现得软弱,任打任骂,像是没有情绪的玩偶,但对外人的一点儿怜悯就能产生过度的反应,在他父亲那缺乏的自尊,在外人面前就变得过剩。 真是蠢。 维勒走了很久终于走到那个熟悉的地下世界,阴暗的环境,畸形的人类,给了他十足的安全感,他不再轻声细语和弗兰说话,因为此刻弗兰回到了他的地方。 他走过那个巨大的水族箱,弗兰的脸埋在他的肩上,他感受到弗兰敏感的情绪,弗兰似乎很讨厌以这副软弱狼狈的样子示人。维勒看着水族箱上的人鱼,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他像是初次夜猎就大获全胜的猛兽一样,用口型无声炫耀。 你看,我的猎物回来了。 人鱼只是深深凝视着他背上的弗兰,然后回到水里。 他打开了空间深处的门,穿过那些诡异的油画,他准备将弗兰放回客房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弗兰的伤口,他感觉到身后的人紧张了一下,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他也不明白自己出于什么心理,他转身走向二楼,向着自己的卧室走去。 “你需要人照顾,老师……” 他将弗兰放在自己的床上,凭借烛火,他看着猎物在自己面前露出疲态,他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温柔。 “我不需要。” 手帕轻轻擦拭着他的脸,弗兰看着坐在床边的维勒,忽然感觉很困很疲惫。 “为什么不反抗呢……” 维勒的声音很柔软,听得他更困倦了,弗兰昏昏沉沉没有回答,他像是以前那样,被打之后身体立刻陷入保护机制,用睡觉来抵御疼痛。 “不要回去,你可以住在这的,好吗?” “……好。” “睡吧。” 冰冷的手盖住了弗兰的眼睛,弗兰渐渐陷入梦中。 维勒蒙着弗兰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开了手,端起蜡烛细细打量起那些伤口。 “你知道吗,老师……” 维勒弯下了腰,贴近了弗兰的脸,声音极轻 “你的弱点真是太好找了。” 第38章 该死,现在又是几点。 弗兰的手触碰到床单立刻想起来,他今天可能又要旷课了。 “总是旷课的话,教授对我的印象会变得很差,最近真是太糟糕了。”弗兰烦躁地摸索着自己的外套,然后碰到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老师……早安。” “……” 弗兰感觉到一双冰凉的手软绵绵缠上他的腰,脑袋在他腰上蹭了一下,是啊,这是维勒的卧室,他昨晚几乎是沾到床就开始困了。 第33章 他为什么不去客房睡? 弗兰有些烦躁地想到,手摁住了维勒的头,然后把那双手扯开,走下床的那一刻,带着鼻音的抱怨从身后响起—— “我昨晚那么辛苦,老师真是无情。” “……” “照顾脸上都是伤口的老师……好辛苦……” 弗兰回头,漆黑的房间里根本看不到维勒是什么表情,但弗兰确定,维勒现在一定趴在床上笑得很开心。 “你这一句话非得拆成两句来说吗?” “唔……老师在说什么……” 回应维勒的只有毫不客气的关门声。 “……妈的,真走了。” 维勒小声骂了一句,然后翻身滚到弗兰刚刚躺过的地方。他当然不可能委屈自己和弗兰挤在一张床上,虽然这张床真的很大。昨晚给弗兰擦干净脸之后,他就在客房休息,然后赶在弗兰睡醒之前回到了这张床上。 “真没意思。” 维勒翻身走下床,点燃了蜡烛,墙边的镜子映出他的容貌,他对着镜子先是甜甜地笑,然后又冷下脸审视起镜中的自己。 “他到底有什么毛病?”维勒皱眉。 “人都无可免俗喜欢权力、金钱、美貌。” 维勒又对镜子笑了一下,像洁白的天使一样,“他知道我在装模作样。” 然后又板着脸,“可他也没表现出反感。” 维勒仰着下巴自言自语,冷淡的眼睛蔑视着镜中的自己,然后皱起眉,“他到底喜欢什么?” 一个模糊又荒诞的念头击中了维勒,“学习?” 维勒皱了皱眉,离开了卧室。 而此时,被认为热爱学习的弗兰,换好了衣服催促西蒙尽快赶到学校,踩着时间点跑进了教室。 “奇怪,怎么会只有那么点人。”弗兰看着教室里零零散散的人感到疑惑。 “因为今晚会公布各州候选人结果,很多人都请假了。” 弗兰听到熟悉的声音,一回头,雷尔夫戴着眼镜翻着报纸,人模人样。弗兰把包放在两人之间然后落座,“但公民开始投票,是明天的事情。” “大家不是因为投票请假,是因为‘马上要公布候选人,无心学习’请了假。” 弗兰感到无语,“……我希望教授没有请假。” “你觉得可能吗?” 雷尔夫敲了敲手表然后递过来一份报纸,报纸散发着不太好闻的味道,但也没那么让人讨厌,他随意地扫视着报纸版面的消息,雷尔夫的声音很低。 “昨晚下了一阵夜的雨,雨并不大却也让人感到不那么愉快。” “嗯。”弗兰敷衍地回到,他知道雷尔夫要开始装模作样了。 “昨晚法尔州中心外的高架桥上,有辆货车爆炸了。” “你想说什么?” “七点四十九,当观众逐渐坐满礼堂的时候,高架桥发生了爆炸,案发现场只找到了司机的尸体。那辆货车是从你所熟悉的那座工厂开出来的。” “他失败了吗?”弗兰显得很平静。 “是的。” “……那些残疾人呢?” “下落不明。” “他还活着吗?” “还活着,但离死亡不远了,他失去了那个人的信任。” 难怪昨夜回到工厂的时候那么安静,地下这段时间少了很多残疾人,那个带着兜帽金色卷发的侏儒也消失了。弗兰想起对方漂亮的眼睛,不合年纪的天真,白瓷一样的皮肤,他预感那样的美貌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死或不死都是糟糕的结局……”弗兰低喃道,雷尔夫皱眉看了他一眼。 “我是想告诉你,你最近不要轻举妄动,也许他会从这两件事中嗅出别的事情。” “他不会,因为他知道,我很爱我的父亲,我不会做任何连累我父亲的事。” “所以这是你受伤的原因?因为爱,所以不反抗?” 弗兰转过头来凝视雷尔夫,红色的卷发挡住了他额角的伤口,“你知道吗?你有一个随意给人下定义的坏习惯。” 弗兰的绿眼睛里面没有什么情绪,但总能让人不自在,雷尔夫翻动着手中的书,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另一个话题,“你明天会把选票投给谁。” “我不确定,埃康诺州有个女候选人,我了解过她的一些工作事迹,也许会留给她,你呢?我听说你的父亲……” “怎么可能投给他。”雷尔夫冷嗤一声。 弗兰扭头看着身旁这个大少爷,过了好一会儿说出一句并不动听的话—— “你可真是个大孝子。” 啪! 书合上的动静吸引了教室另一端谈情说爱的男男女女,雷尔夫站了起来,弗兰一脸纳闷看着他,丝毫没有起身让一让的觉悟。可让弗兰没想到的是,这位少爷居然抓着课本从桌子上跨了过去,怒气冲冲离开了教室。 “少爷脾气。” 弗兰感觉有点好笑,雷尔夫似乎没有意识到,他的烂毛病就在于,他只准自己让人不痛快,不准别人让他不痛快。 “他们内部不能换个更正常的人来吗?”弗兰小声嘀咕。 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弗兰意识到,可能自己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跟这样的少爷相处,这下子轮到他不痛快了。 于是弗兰也合上书走出了教室。 校园里零零散散的学生,显得雨后的草地更加美丽,弗兰看着远处的橡树,穿着风衣走在有四百多年历史的回廊里。正在发呆之际,忽然有人从他旁边路过,白色的头发闯进他视野的边角,就像追逐蝴蝶一样,弗兰猛然转身去看——把头发漂白的年轻学生,嬉笑着从他身边路过,白发的男生笑着对身侧的女士说些什么,他的右手夹着画板。 他的脑海里像是频闪一样晃过一双淡粉色的眼睛,还有昨夜灯下银白的头发,鬼魅一样猝不及防摄取他的思维,回廊下白发的男生笑声很朦胧,他的侧脸有着轻松自由的气息,而他意识中的那张脸,是幽暗的蝶。 弗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从一个除了发色之外,毫无相似之处的学生身上看到了维勒的影子,此时雨过之后,整个校园里有一种新鲜的味道,几秒之后弗兰意识到—— 这不是维勒的样子,却是他该有的样子。 他的右肩被人重重撞了一下,手中塞入了一个硬纸壳盒子,弗兰低头看了一眼,是一盒巧克力豆,他再次抬头去看是谁撞了他时,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 “奇怪……” 空荡荡的回廊只剩下了弗兰。 他先是对苹果味的巧克力充满了疑惑,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张小小的邀请函—— “林赛……” 第39章 “斯科特或成本次法尔州最强有力的候选者之一……” “弗里克集团向埃康诺州贫困地区捐赠6亿物资,支持贫困地区教育医疗发展……” “法尔州民主派能源部部长雷尔夫,曾于大选之前多次秘密会见自由派……” “埃康诺州工党代表人宣布,工党选票将用于支持格蕾丝议员……” 弗兰根据邀请函上的路线行走,穿过城区中央大街时,混乱的屏幕包围住整个中心区,主持人杂乱的声音听得弗兰恶心。仰头望去,整个城市星空黯淡,霓虹的光太强了,不同的建筑上挂着不同的屏幕,所有人主持人都西装革履。 且道貌岸然。 弗兰捂着耳朵试图屏蔽屏幕上关于弗里克集团的所有播报,威廉姆斯弗里克装扮亲民,将不知谁写的发言稿念得赤忱又煽情。 “用于教育和医疗,这个畜生也能说得出口……” 通往邀请函的这条街繁华得可怕,戴着礼帽的妇女,漂亮的豪车,彬彬有礼的绅士,整个街道笼罩在璀璨的光里,散发着繁荣的香气。弗兰不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地方,但过往很多次都是坐车经过。此时他看着剧场外的司机,美丽又衣着单薄的交际花,他行走在其中才更能感受到那种可怕的感觉,一个地方高度繁荣且贫富差距过大时,人总会对其世界产生这种可怕的恍惚感。 路过一辆粉色的跑车时,弗兰和一个戴着墨镜的女生对视上了,那头洋娃娃一样的卷发立刻让弗兰会想起是谁:弗里克的妹妹。 “你怎么在这啊……”妮可拉墨镜一丢,歪斜着身子扑了过来。 弗兰捏紧了口袋里的巧克力豆盒子,另一只手摁住了妮可拉的肩膀。 妮可拉眯着蓝眼睛,看得弗兰有些紧张,一个有些天真的笑从成熟的妆容里透了出来。 “唔……小美人鱼……” 妮可拉歪着头傻乎乎地要去抱弗兰,很快几个穿着暴露的女生踩着高跟疾步走来,抱住了妮可拉,“天啊,她可醉得真厉害,她的司机呢?” “没准被她踹下车了,她总这样。” “小美人鱼!”妮可拉被高个女生拖着往酒店走,她越过对方的肩膀对弗兰伸出纤细的手。 第34章 “噢,天啊,娜拉!你快拉住她啊!她要吐了!” 很快那些女性消失在弗兰的眼前,弗兰轻轻呼了一口气,看来妮可拉醉得不轻,也好,这样她就不会记得自己出现在这了。 越接近目的地,弗兰越感到疑惑,邀请函对应的门牌号是一家餐厅,看起来消费水平中等的样子,弗兰反复看着手中的那张邀请函,真是小巧精美,带着糖果的香气。 “先生,这边请。” 棕色头发的侍应生挂着标准化的微笑,弗兰的手指捻着邀请函问道,“他呢。” 侍应生没有回答,而是示意弗兰走向餐厅的六楼,整个六楼只有窗边一张餐桌,中心区域是法尔州的代表性雕塑——自由与公正女神,女神的脚下铺满了铃兰。 弗兰坐在了窗边,很快侍应生端上来了甜品。 “没有主菜吗?” 侍应生依然是笑着,弗兰看着面前的覆盆子可颂,他忽然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半小时内会发生一件大事。冰淇淋球缓慢融化着,弗兰拿出了那盒巧克力豆吃下了第一颗。 好甜,好奇怪的味道。 苹果味混着甜腻的巧克力味在口腔化开。 弗兰也不太懂出于什么原因,他准备继续吃下去,六楼的空间太大了,那些铃兰太白了,女神手里的利剑指着他的方向冒着寒光。 好苦! 弗兰拿起酒杯,一口吞下去才发现那不是红酒,而是葡萄汁。葡萄汁在杯子里轻微晃动,深红的颜色让弗兰想到不太美妙的东西。 头顶的灯打下冰冷的光,杯子投在桌上的倒影,像雪光一样美丽。而弗兰脑子里却浮现了一张黑白的脸,一霎之间他的脑海里闪过短促的东西,林赛的脸印在了黑白的报纸上。 这是什么? 脑子里像是有相机一样,在不断拍照,弗兰脑子里林赛的脸愈来愈大,忽暗忽明,一个仓促的预感闯进他的大脑,也许今夜真的是那位商人的死期。 可我的脑子里怎么又出现了这样奇怪的画面? 弗兰猛地起身,女神剑让他不寒而栗,巧克力豆从盒子里劈里啪啦掉落,他看向剑指的方向,城市的霓虹灯远处是橙红的光,过了好一会儿弗兰忽然意识到,那不是什么灯光,而是火光,林赛黑白照片上的标题在他的脑子里燃烧起来—— 联邦最大影视公司老板——林赛弗朗西斯先生死亡。 幻觉,是幻觉又来了吗…… 就像西蒙和弗里克说得那样,我的精神疾病加重了吗? 脑子开始混乱,弗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他感觉到不安,他手指发抖冲往门的方向,脑袋里爆炸的信息量让他视野变黑,几乎是接触到门的一瞬间弗兰闻到了枪油的味道,黑色的枪口冲着他的眼睛,挂着模式化笑容的侍应生一步步把他逼回窗边,弗兰感觉自己越来越不清醒。 “我不知道你们这些有钱人在想什么,但林赛先生说了,他要你看完他的谢幕。” 侍应生掐着弗兰的下巴,把他的脸强行转向窗边,微风携带着湿气飘在弗兰的脸上,很快整个城市下起了雨。 “先生,你真的在看吗?”侍应生伸手在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前晃了晃。 “……箱子。”弗兰看到自己的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东西,他的眼睛开始失去焦点。 “是的,林赛先生说,等远处的火光熄灭后,他会送你一件礼物,确实是用箱子装起来的。” 然而雨里,远处的火势依然很大,城市里重要街区的屏幕上依然轮番放着各州议员们的发言,慢悠悠的萨克斯调子在繁华街道响起,火光和雨影响不了这样有格调的夜晚。 地下世界安静又躁动,维勒看着地下世界补充了全新的侏儒,就连水族箱也放进了新的人鱼。 “他又没有回来。” “你太着急了,孩子。”金发人鱼恐吓着新进入的人鱼,冷着脸切换了语种回应维勒。 “你记得那个说话声音很尖细的小个子吗?父亲很喜欢的那个。” 维勒穿着睡袍,左手夹着枕头,甜美又无辜地冲他身前白纸一样的小孩们微笑。 “我记得每一个人。”人鱼的声音很轻。 甜美的笑容陡然褪去,维勒仰着面无表情的脸 “我梦到我打开了一个箱子,这个梦太过真实。” “箱子里,有她们被肢解的照片。” 第40章 “听起来是非常糟糕的梦。” “是的,而且十分漫长。”维勒皱着眉回忆着那个古怪又真实的梦境。 “愿意讲一讲吗?” “嗯?” “你的梦境,”人鱼趴在水箱边缘,湿漉漉的头发滴下水,落在维勒的脸上,“不愿意吗?” “没有,只是你居然会对这样的事情感兴趣吗。” “因为你看起来好像很焦躁的样子。” “是吗?” “说说吧。” 维勒的枕头捂住一个黑发侏儒的口鼻,然后低下头竖起食指,“嘘,现在是你们的美梦时间。” 黑发侏儒脖子憋得通红跌跌撞撞回到其他新人的身边,然后瑟缩进黑暗的角落里。维勒盯着人鱼的眼睛思索了一下,找到了一个切入点重新回忆这个梦境。 “梦里面很多东西都是模糊的,就像过去那些混乱的梦境那样……但弗兰米勒的眼睛很清晰。” “我在梦里面看清他的眼,然后第一次在梦里,看清了一个人的脸。” “那个梦真的很真实,如果不是太怪异,我甚至以为……” “我在梦里醒了。” 奇怪,他回来了吗。 维勒看向桌上燃烧了一半的蜡烛,他大概猜到了现在是几点,他有些纳闷自己居然会那么早就睡着了。 好了,又该去会一会这位小老师了。 他走下床,拿上烛台,泡泡袖的睡袍让他恶寒了一下,他可不记得自己穿着这件衣服睡着了,这个想法让他有些警觉,但他知道,没有人进入他的卧室。 他推开门走下楼,向着客房的方向走去,还没等他敲门,门缝就开了一条,接着,弗兰的声音闷闷的响起,“什么事,今天不上课。” 又开始装腔作势了,“老师,你的声音听上去不太对劲儿,你还好吗?” 对面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准备把门关上,维勒直接伸手堵住门缝,还没感觉到疼痛门一下子打开了。 “啊!” 维勒装模作样痛呼一声,眼里立刻很配合地出现眼泪,但怪异的事情出现了,弗兰俯视着他,烛光里灰绿的眼睛含着眼泪,他满脸愤怒,鲜嫩又稚气,看起来像是叛逆别扭的孩子,脆弱的时候都带着新鲜的怒气。 于是维勒很快反应过来,弗兰似乎变年轻了,接着从他的视角他意识到另一件事。 他变矮了。 怎么回事? “你有什么毛病吗?!把手放门缝里?!” 好了,我大概是在做梦了,他怎么可能会这样说话,他这个人要么阴阳怪气,要么一言不发。 但是吧。 维勒保持着委屈巴巴的表情去看弗兰,弗兰咬着牙也含着泪,倒是比平时可爱很多,于是维勒的眼泪不要钱一样流下来。 “老师,对不起。” “你明明是装的!你在哭什么啊!”梦里的弗兰更生气了。 是啊,那又怎么样呢? 维勒差点笑出声,现实里,弗兰很少会那么直愣愣戳穿他的表演,他哭得可怜兮兮抓着弗兰的袖子,但接下来弗兰的一句话瞬间让他懵了。 “你自己睡,你总不能一直害怕,你是十四岁不是三岁,更何况我又不是你的父亲。” 梦朝着离谱的方向发展了。 该醒来了。 维勒简直无法想象自己和别人睡一块,这让他感觉轻微恶心,他连哭都忘记哭了,但梦里的弗兰似乎理解错了他的意思。 “……好吧,仅此一次。” “……老师,我还是。” “你可以睡地上。”弗兰的语气像是做慈善一样。 他在说什么啊? 弗兰把他带到卧室然后在地上铺了毯子,接着丢下了被子和枕头,弗兰裹着大衣躺在床上,双手环抱着自己很快睡着了,但维勒显然是睡不着了。 “……” 维勒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弗兰的脸上还带着眼泪,整个人以防御者的姿态熟睡,维勒伸手戳了戳弗兰脸上的眼泪,接着,梦境变得混乱扭曲。 他感受到自己焦躁的呼吸,扭曲又让他上瘾的知觉,他缩在一个角落,手上抓着丝质的衬衫,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黑暗的环境,门打开了。 披散着头发的弗兰举着蜡烛走了进来,他的手指翻着书架,那点烛光把他的脸衬托得很圣洁,眼前的弗兰已经和现实世界的弗兰气质一模一样了,冷淡又疲惫,红色的头发似乎刺激到了他的视觉,梦里他那种奇怪的知觉抵达了顶点,一秒钟后他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他变得无比清醒震惊。 第35章 那种奇特的清醒,像是犯错一样,让他理智极快回归,维勒看着弗兰的手指在一个匣子上摁着,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弗兰匆匆扫了几眼,就把盒子藏在书架底下,端着蜡烛就着急地离开。 维勒过了很久走了出来,划亮火柴,摸出了那个黑色的匣子。 四位数密码。 10000种排列。 梦里似乎有一种直觉在指引他,密码错误的第二次,维勒摁下了0430。 黑色的匣子开了 “……我看到那些熟悉的脸,熟悉的侏儒们,被肢解得像艺术作品那样,出现在每一张照片上。” 维勒还能回忆起梦里那种冲击性的画面,他皱着眉适应了一下这种恶心的感觉,然后笑了,“很奇怪不是吗?她们的身体像是宗教油画那样排列着,我想不通我怎么会梦到这样的事情。” “确实奇怪,不过梦里面你为什么会和他睡在一间卧室,还藏在他的卧室里?” “我也不知道,真是糟糕的梦境。”维勒极快地回答道。 “是吗?”人鱼支着下巴,“也许这是个梦境是个预示呢?” “你信这些?” 人鱼对他的回应就是那种冷淡的眼神,然后跃进水里。维勒抱着枕头,跑进黑暗里,从那些奇怪的角落里随机抓住一个新的成员,开始恐吓,直到人鱼忍无可忍敲了敲玻璃,维勒才收手离开。 “真是没意思。” 维勒双手交叉在胸口,学着梦里弗兰那样躺在床上。 “他今天不会回来了吗?” “我会失败吗……” 带着这样焦躁的疑问,维勒合上了眼睛,直到后半夜他听到了声音,他几乎是一睁眼就端上了烛台往一楼跑,弗兰关上了客房的房门在走廊和他对视。 “你怎么?” 弗兰穿着外面世界的衣服,头发湿漉漉的,整个人的脸色惨白,灰绿色的眼睛里维勒看到了一种严重的恐惧,这比弗兰米勒把他关进衣柜时的眼神更惊恐,以至于维勒都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你……” “我今晚可以和你睡一间房吗?”他的语调很平,像是机器。 维勒感觉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了,但眼前的弗兰却是真实的。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外套都脏了一块,和梦里不一样,弗兰眼睛里一点儿眼泪都没有,看得出他在极力忍受着自己糟糕的情绪,然后用那种不熟练的语调发出请求。 “可以吗?” 冷冰冰的脸一点儿求人的姿态都没有,看起来依然是那样清高,说实话,真的很扫兴。 “好啊老师。”维勒扬起了纯洁无辜的笑容。 第41章 好啊老师…… 装得太过了轮到他自己难受了。 维勒坐在床边看着弗兰脱外套,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别人脱衣服,但对象换成弗兰米勒的时候就变得很奇怪了。 他看着弗兰把自己湿漉漉的红发绑成高马尾,然后脱掉了风衣外套,准备脱掉衬衫的时候弗兰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不同程度地尴尬起来。 “需要毯子吗?” “谢谢。” 弗兰裹着毯子蜷缩在沙发上,维勒看着那么高挑的一个人缩在那,居然觉得弗兰的背影有点委屈。 但他更委屈不是吗?一想到整个晚上他都要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卧室,他就越来越后悔自己刚刚的伪装。他盯着弗兰的后脑勺,他看得出弗兰睡得有些不舒服。 “你听过豌豆公主的故事吗?”维勒脱口而出。 “什么?”弗兰的声音疲惫又疑惑。 “……没有,晚安。” “……晚安。” 维勒没有吹灭蜡烛,他盯着地上的风衣。显然,弗兰不是从电梯回来的,父亲的佣人们怎么会允许他穿得那么“不合适”。他看着弗兰袖口的泥,也许弗兰是从那个通风口跳了进来。 他为什么要从通风口回来? 他在隐瞒什么? 也许这个梦境是个预示呢?人鱼缓慢的语调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预示吗? 他想起了那个黑色的匣子,为什么弗兰回来之后先去了客房呢? 他盯着弗兰的背影,直到弗兰呼吸平稳,他缓缓起身,他决定去验证人鱼的话。可今夜的弗兰显得格外警觉,他能看得出弗兰已经十分疲惫,但精神似乎一直紧绷着,几乎是他的脚刚踩到地毯的时候,弗兰就睁开了眼。 “你不睡吗?”弗兰的声音含糊不清。 “我吵到你了吗?老师。” “……没有。”弗兰闭上了眼。 维勒缩回床上,等到蜡烛烧了一大半的时候再次行动,但弗兰又睁开了眼,他双手下意识抱紧毯子,眼神迷蒙。 “你怎么还不睡……” 你觉得我为什么还不睡? 维勒失去了耐心,一把抓起床上的枕头,然后轻柔地塞进弗兰怀里,他微笑着拍了拍弗兰的脑袋。 “睡吧,老师。” 弗兰点点头,终于又睡了过去。 豌豆公主。 维勒不耐烦地在心里补了一句,然后端起烛台轻轻打开房门,向着客房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今夜客房变得很冷,明明这是个密不透风的空间,他偏偏能感受到脖颈儿像是被风吹过。 那个梦在作祟。 可那只是个梦。 维勒走向了客房拐角处的书架,蹲下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变得很快。 “真的假的?” 他笑了笑,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摸向书架地下,但察觉到手底下的东西时,他忽然笑不出来了。一个盒装物体,被他拖了出来,他十分确定这是弗兰带回来的东西,他看着那些按键,眼前的东西和梦境高度重叠,他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感觉——也许他不该验证梦境是否预示现实。 但手指却固执地摁下数字。 0430 匣子打开了—— 父亲曾经最喜欢的侏儒闯进他的视野,侏儒漂亮的头颅像是低垂的花一样动人,金色的卷发比玩偶更加美丽,她像是在沉睡,恬静到让人心软。她的后背是巨大的翅膀,维勒凑近蜡烛,逼迫自己去看翅膀的细节,一根根洁白的手指拼接成“羽毛”纹路密集的翅膀,侏儒的脚下踩着许多张美丽的脸,她们透过照片注视着他的方向。 维勒能想到,那些位高权重的手如何把玩这张照片,像是造物主一样,凝视自己的杰作,但此刻他举着颤动的蜡烛凝视着那些熟悉的眼睛,他知道,他太过明白—— 我同样是他们的作品。 “该死,不会又迟到了。” 弗兰醒来了。 醒来的时候他迷茫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黑暗的环境,几秒之后他想起了昨夜的事情,他克制不住地干呕。 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他必须去上课,今天是各州候选人结果公布的第一天。即便在这个联邦里,底层的声音不再重要,但他必须去投票,即便他们的选票真的不重要。 林赛真的死了吗? 他给我的箱子里几乎没有什么资料,只有几张照片。弗兰捂住嘴又是一阵干呕,那些照片他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他强迫自己理智一点儿去思考。 有人动了那个箱子吗? 其他资料呢? 林赛不可能只交给我这些资料? 弗里克有察觉吗? 这些想法炸得弗兰脑子嗡嗡作响,他拿走了外套里的巧克力盒,从维勒的衣柜里随便找到一件衣服披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这个盒子,也许昨夜的火光和那些照片,让他感到惧怕。 他往外面走,维勒一直没有出现,黑暗里跑出来几个矮小的孩子看着他,眼神干净到诡异的程度,弗兰对这些新面孔毫无印象,几秒之后他意识到,那个畜生补了一批“新货物”。 “是神父。” 一个矮小的孩子指着弗兰的黑色的外套,他的黑眼睛看起来很漂亮,微卷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像天使。 “很遗憾,我不是。” 弗兰绕开了小孩,走向电梯,在电梯门合上那一刻小孩忽然倒在地上身下渗出了血。 “这个孩子被外面的知识污染过。”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指挥着佣人拖走了黑眼睛的小孩,其他小孩跑到了水族箱下,对着人鱼欢呼。 人鱼的眼睛像是玻璃一样凝视着那个被拖走的小孩,她哼着歌,卷着头发,和其他人鱼一样,没有任何情绪。 很好,还有五十分钟,完全来得及回去。 弗兰走进休息室,他一边脱外套一边跟发呆的西蒙说话,“快一点儿,我今天得回学校。” 西蒙端着茶杯似乎在发呆,弗兰皱起眉喊了西蒙好几声,西蒙直愣愣看着他,捏着茶杯的样子真的很蠢。 “我昨晚自己回来的,所以没有通知你。” “啊?嗯……” “快一点,我快迟到了,你在发什么呆呢?” 第36章 弗兰扯下身上的黑色外衣丢给了西蒙,然后走进里间关上门换衣服。西蒙站在原地慢慢看向那件黑色的外衣,咖啡不小心洒在了那件外衣上,他慌慌张张放下茶杯,将那件衣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快走,只有四十六分钟了!算了我来开吧。” 弗兰的语速很快,一边扣外套的扣子一边噔噔蹬往楼上跑,西蒙将那件外套团起来丢沙发下面,“来了。” 弗兰简直头疼,西蒙带着眼镜以一种神游太空的架势错过了路口,还差点撞了人。万幸没有真的撞到行人,绕回学校也完全来得及。但弗兰很焦躁,因为弗兰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一个很久之前的“西蒙”。 看到那个呆傻木讷的音乐老师。 西蒙这副样子让他火冒三丈,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 “实在不行下次就让别人送我。” “可这是我的工作。” 弗兰看着西蒙那张不再年轻的脸,他更看得惯西蒙平时那种扑克脸,也更喜欢西蒙公事公办的样子。他不想在这张脸三十六岁的脸上回忆二十四岁的年轻西蒙。 “是啊,你的工作。”弗兰拖长了调子。 要是以往西蒙可能会立即察觉到什么,然后闭嘴,但此时西蒙抓紧了方向盘却又觉得自己没有抓住方向盘,他的脑子塞满了太多零碎的想法,他整个人变得很笨拙。 “弗兰,不要参加这段时间的投票。” “我成年了,这是我的权利。” “是啊……是啊……”西蒙险些又错过路口。 弗兰皱眉盯着西蒙的侧脸,镜子里两个人的眼睛对视上,一双不耐烦的绿眼睛和一双慌张的棕色眼睛。弗兰几乎是很敏锐,说出了西蒙内心的想法。 “因为我穿了维勒的衣服?” 西蒙觉得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轻松了。 “是的。” “这让你很忐忑吗?” “是的。” “可我身上哪一件不是弗里克的衣服呢?穿弗里克的衣服让你比较轻松吗?” “……” 西蒙从后视镜观察弗兰,弗兰支着侧脸看着窗外,这是弗兰没有交谈兴趣的表现,愈来愈冷的风吹着他的额发,弗兰的眼神很平静。 “维勒他……” 后视镜里的弗兰,眼神散漫地扫了过来,西蒙斟酌着开口,“维勒他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性格,还有很多方面。” “恶劣,爱装可怜,撒谎成性。” “你知道?” “是啊,我知道。” 弗兰盯着后视镜,露出了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笑。西蒙看着后视镜,他很熟悉弗兰这种笑容,甚至可以说,他畏惧这种笑容,他知道接下来的话要见血才能让弗兰满意。 “就像我知道,为什么你最近对我的态度不像机器了。” “为什么?”西蒙看着越来越近的校园,逼着自己去问。 “因为那天我求你的时候,我叫你西蒙,就像我六岁的时候一样。” “就像我知道维勒是什么一样,我也知道你是什么本性。” “所以啊,不要觉得自己很聪明来提醒我。” 弗兰靠近驾驶位,手撑在西蒙耳边,盯着后视镜。 “我更喜欢你公事公办的样子,你的脑子里只有‘公事’的时候,你的行为和思维会更干脆利落,而你现在,实在是像个慌慌张张的学生。我不想在这张三十多岁的脸上,窥见二十四岁的你,你也不想吧。” 说完之后弗兰火速下车,他知道的,西蒙很喜欢他们之间说话剑拔弩张的感觉,虽然他不太懂是为什么,但他知道西蒙就是喜欢。 同样他也喜欢。 他很喜欢言语伤害西蒙的感觉,他喜欢看他这张不年轻的脸一瞬间的颓唐,他喜欢他言语重伤对方后,对方的沉默,他可太喜欢了。 更准确的形容词应该是痛快。 就像久闭的屋子猛地刮进凉风一样畅快。 弗兰几乎要笑了,他准备去学校里买一份报纸,路过学校艺术馆外的镜面外墙时,他看到了自己的表情。 傲慢的,得意的,带着一点儿戾气,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一张教徒一样的脸上。 弗兰停下脚步凝视自己。 “奇怪……” 一瞬间他竟然觉得自己的神态很像维勒,明明他们长得根本不像,但伤害西蒙后获得的心理满足,让他这一刻看起来很像维勒。 弗兰眨了眨眼,加快脚步,他在学校的书店购买了一份报纸,然后走进通向上课地点的回廊。 “我怎么会有这样荒谬的想法……” 弗兰沉思着展开报纸,耳边传来遥远的呼唤,弗兰抬头,那一刻远处的声音变得清晰,绿茵地另一端的回廊上站着冲他挥舞着手的伊雷娜。 “弗兰!弗兰!”报纸在她手里挥舞得像蝴蝶的翅膀一样。 弗兰忍不住笑了,伊雷娜呼唤着他,“看这个版面!” 弗兰展开报纸,林赛死亡的新闻和法尔州推举结果的新闻在同一个版面,弗兰的笑容僵硬了。 “不是,笨蛋!看这!” 伊雷娜指着报纸另一面,弗兰翻过报纸,一位短发中年女性的照片出现在报纸版面。 “你看到了吗弗兰!” 弗兰笑不出来,林赛的死讯投下巨大的阴影,远处伊雷娜挥动着手,寒风里她的笑容有些模糊,像熹微的光。 “埃康诺州的候选人是格蕾丝女士!” “是女士!弗兰!哇呼!” 环形的古建筑里,伊雷娜在百年的石柱下欢呼,弗兰觉得很奇异。 仿佛她的声音挣脱了这片寂静的绿地,离开了斑驳的回廊,她高飞而去。 第42章 弗兰用力对伊雷娜挥了挥手,他勉强地笑着,法尔州的十月越来越冷,弗兰觉得整个校园都笼罩在冷色调里。 两人挥手作别之后,弗兰的余光里看到伊雷娜脸上没有了任何笑容,她的身影穿梭在白色石柱之间离去。 奇怪。 弗兰回头去看,伊雷娜的侧脸带着笑容,她的头发上绑着黑色的丝带,她抱着书嘴角的弧度没有落下,她离他越来越远。 好像鲜亮的光。 弗兰心里面出现了这个不恰当的比喻,透过灰白的石柱,深绿枯黄交错的藤蔓去看伊雷娜的侧脸,确实会觉得十分鲜亮。 回到教室之后,弗兰一眼就看到了雷尔夫大少爷。并不是大少爷在这群同龄人里多么显眼,而是在一群穿着冲锋衣、针织衫的年轻群体里,大少爷穿着严肃的西装实在是诡异。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大少爷又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弗兰将视线扫向其他空位,然后落座。但几分钟之后,弗兰身旁的桌子上被重重放了几本书,弗兰一眼就看到了对方光亮的皮鞋。 上帝…… 弗兰翻开书,装作很忙的样子。 别跟我讲话,真的很丢人…… “喂。” 锃亮的皮鞋踢了踢弗兰的鞋边。 弗兰想离远一点,大少爷的话很轻很快地响起 “今天法尔州的候选人里,你可别选我的父亲。” 弗兰回头去看梳着背头的大少爷,只觉得离谱,“所以你穿成这样不是来给你爸拉票的吗?” 雷尔夫觉得弗兰这个逻辑很奇怪,他穿成什么样跟他父亲有什么关系。他皱着眉没好气道:“你这是什么联想?” 弗兰的手指隔着空气划过雷尔夫一丝不苟的头发,领带,西装扣子,“你知道自己穿得比候选者们还夸张吗?” “因为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 “难道你也要竞选吗?” “我要投票啊。” 弗兰有些无语,“你认为在联邦,或者是法尔州,你那一票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那是我对法尔州和联邦的态度。” 雷尔夫一本正经的样子把弗兰逗笑了,但并不是抱着嘲笑的心态,而是觉得雷尔夫这句话很有意思。弗兰翻开报纸去看林赛的死讯,报纸上放了林赛豪宅起火前后的对比图,报纸上黑白色调的林赛保持着商人式的微笑,凝视着弗兰。 “很奇怪,明明这个人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但是看到他死讯真是让人唏嘘。”雷尔夫说道。 弗兰看着林赛报纸上的那张脸,和他在酒吧见到的林赛气质完全不同,他私下见到的林赛没有那么成熟,整个人更像是街头醉一天、醒一天的年轻人。 “他昨晚动静可真大,他邀请了所有有头有脸的报社主编,还有很多电影明星,哦对,那些跟他关系要好的投资人也到了。” 弗兰看着报纸上的介绍,林赛在酒会中途离场,然后被烧死在休息室内,目前排除他杀的可能性。 教授讲的话越来越难懂,没有一句进入弗兰的大脑,教室后排的学生们小声议论着林赛的死亡,话题愈发向危险的方向发展。 第37章 “也许就是他杀呢……” “要知道,那些人里唯独没有弗里克家族的人……” 这就是林赛想策划的死亡吗?弗兰听着那些议论声忽然觉得很荒唐。 可任何事情不放在明面上来议论,死亡还有任何意义吗?林赛的死亡上了报纸,成了大家的谈资,可那又怎么样呢?这些不可能拿到明面上来谈,无论真相如何,已经定论了。 弗兰看着报纸上精明的商人,他忽然觉得很难理解这位商人的思维,这明明是一场不聪明的豪赌,弗兰看着那张黑白的照片,他整个人的心情愈发沉重。 明明他和这位商人之间并没有见过几次,但弗兰还是觉得很伤心,也许其他人只是唏嘘,但他是真的很难过。 “你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很憋闷。” 雷尔夫挑眉,把手帕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自己的口袋里,一下课雷尔夫书都不要了,直接走人。 弗兰翻着对方崭新的一手书,愈发觉得自由与公正组织不靠谱,选了这样一位公子哥。 “他可能永远不知道这些新书的价格。” 弗兰把书塞进自己的包里,跟随学院其他人去投票。 抵达会场后,学院为每个成年的学生分发了票,弗兰看着礼堂中央站着的那个人有些疑惑。 “那是谁?” “你终于到了,那是校长的秘书。”雷尔夫在礼堂里一眼看到了弗兰,拨开人群坐在了弗兰身侧。 “他来做什么?” “你是真天真呢?”雷尔夫翻了个白眼,“来鼓动学生们投斯科特议员的。” “那不是违规吗?” “你自己也说了,在这个州我们的票根本不重要。” “原来你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雷尔夫闻言无所谓地冷笑,“对我永远是重要的。” 接下来的流程如雷尔夫所说,秘书引导学生们将票投给斯科特,雷尔夫站在弗兰身前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探头探脑去看前面。弗兰看着对方的后脑勺,忽然感觉对方像一个小孩一样雀跃。 “可不投给你的父亲,斯科特也不是什么好的人选不是吗?” “无论你投给谁,只要不是他就行。”雷尔夫满不在乎。 “怎么,这群人里有任何你看得顺眼的人吗,要我说你的父亲可比他们顺眼多了。” “所以我有别的选择。” “什么?” 轮到雷尔夫了,雷尔夫整理好衣服,拿好自己手中轻飘飘的纸走过了他父亲的名字,投票的人里雷尔夫实在是太显眼了,人群里很快有人认出了他是谁。 “难道是避嫌吗?真做作。”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着。 雷尔夫每一步都走得像演员一样,抬头挺胸,和他的西装一样,整个人紧绷严肃,他走过了斯科特议员的名字,弗兰看得出校长秘书的表情不太好。 弗兰将目光锁在最后一个人名那,弗兰根本不认识那名议员,他看着雷尔夫,难道他认可这一位吗?但雷尔夫越过了最后一个人名。 “啊?”人群里发出声音。 雷尔夫表情肃穆将票投在了最后一个箱子,郑重地离开了会场,弗兰的目光久久留在了那个箱子上。 “弃权……” 雷尔夫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选择,纸张轻飘飘的,落在箱子里不会造成任何额外的重量,但弗兰久久凝视着那个箱子,他似乎感觉到了那张纸的分量。 “你先去吧。” 弗兰退出了人群,他走出礼堂外,找不到雷尔夫的身影。弗兰漫无目的走着,快接近校门时他看着天空撕碎了那张票,然后装进自己的口袋里,指尖触碰到那个巧克力盒子。 是啊,我一直装在口袋里。 弗兰拿出那个盒子,空荡荡的盒子里再也没有那种奇怪口味的巧克力豆,他把盒子对着天空,一串字母闯进他的视线。 “这是?” 弗兰把盒子的边角撕开,一行小字刻在深蓝的盒子上,字迹有些模糊了—— 承认不被亲人所爱,是自由的开端。 “弗兰!” 弗兰立即放下纸盒循着那个熟悉的声音看向校门口,衣着干净、面部清爽的父亲在冷风里呼唤着他,他的眼神很清醒,没有被酒精侵蚀的迹象,他看起来消瘦内敛,像电视里很多父亲形象那样。 纸壳在弗兰手心里被捏到变形,弗兰默不作声,可他这一瞬间感觉到了痛苦。 眼前文质彬彬的父亲,是他所渴望的。也许圣诞节应该安排在十月,因为十月的这天他会收获一个正常的父亲,限定的,仅此一天的。 也许妈妈还在的话,一切都会不一样吗? 弗兰将纸壳塞进大衣的口袋,他冲着男人走去,像是忘记了自己还在疼痛的伤口一样。 今天是妈妈的忌日。 弗兰的手牵住了那只干燥的手,他笑了,男人也笑了,他们像是关系很好的父子那样。 男人絮絮叨叨问着弗兰在学校的生活,弗兰也笑着抱怨几句,小时候一直认为男人在这天变回了正常,弗兰一笑脸上的伤口就开始痛,男人会没注意到他脸上的伤口吗?不可能吧。 也许他只是在演,就像我现在一样。 只是我演戏是因为,或许子女总是那么容易原谅父母。 那你呢? 弗兰看着男人脸上的皱纹,还有那种和蔼的笑,另一只手几乎要把壳子捏烂。 不对。 弗兰又笑了。 我演是因为我不肯承认我的父亲并不爱我。 弗兰握紧了男人的手,他感觉到男人挣扎了一下,弗兰觉得悲哀。 爸爸,我接住了。 我接住你的虚情假意。 第43章 弗兰腌制着牛肉,看着父亲站在他的身旁切着洋葱,客厅的电视机正唱着歌,浓汤的雾气里,弗兰觉得眼前这一切虚假又梦幻。 忽然电视里开始播放大选的新闻,他听到了格蕾丝议员的声音,然后厨房的气氛凝固了一刻,梦幻的画面出现了裂痕。 “一个女人。” 父亲切着胡萝卜丁不咸不淡地开口,弗兰撒着黑胡椒,他知道自己不该接腔,但是他还是斟酌着开口了。 “怎么了?” “女人不应该从事这个工作,她们的脑子想法太多。” 弗兰选了一句男人爱听的话,折中输出自己的观点,“也许比那些有钱人来当议员更好。” “也是,这个联邦的有钱人实在是太多了,不过嘛,”男人皱起眉头,“女人当议员,一样完蛋。” “可女人不会像那些有钱人一样恶心。” “但她们缺乏理性。” 男人加重声音输出自己的观点,弗兰敏感地闭上嘴,看着男人开始翻炒洋葱丁,弗兰感觉到自己胃里又出现了那种恶心的感觉。 今天是妈妈的忌日。 而我们在讨论女人适不适合当议员。 弗兰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让他感到不适,男人却忽然再次开口,“你在你们专业似乎成绩还不错。” “还行。” “我不建议你把时间花费在学习和活动上,对你来说没用。” 弗兰感觉到有些火大,但好儿子的形象他必须演到底,“你觉得什么有用?” “去结识一些人脉,对你来说更重要。” “是吗?”弗兰看着锅里有些焦的肋条,听到自己不喜欢听的话时,他的意识会开始恍惚。 “这是我的经验,”男人顿了顿,用一种很平常的口吻讲到,“我和你毕业于一个大学。” 弗兰一怔,他知道他的大学很难申请,尤其是医学相关的专业,而男人讲起这些时目光很深沉,“我曾经和你一样,成绩很好,但是呢……” 那双目光沉沉的眼里有了戾气,又很快熄灭,“我告诉你,社会不需要你这样的,明白吗?” 男人盖上锅盖,似乎失去了扮演一位父亲的兴趣,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然后洗干净手,留下弗兰站在厨房完成他未完成的事情。弗兰扭头去看,男人翘着脚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一言不发。 每年这个时候,他会透露一些平时根本不可能提起的事情,弗兰觉得有些诧异,他看着男人的背影,难以想象这个男人过去竟然可以称得上是优秀。 弗兰擦干净料理台,他看着这个厨房,一下子联想到里斯特医生的厨房,他忐忑地开口,“……妈妈年轻时是怎么样的人。” 男人沉默着,弗兰的心都捏紧了。 “她和你一样,很聪明,聪明不到点子上。” “也许我们一家都是不聪明的。”男人说着从柜子里取出一瓶酒,然后将自己反锁起来,只留下弗兰一个人站在厨房。 “是吗……” 弗兰看着自己在窗户上模糊的倒映,他没有为这压抑的气氛感到悲伤,反而,他心里面很雀跃。 “我和妈妈更像啊……” 第38章 他的心一下子跳得很快,电视里传来格蕾丝女士的采访—— “格蕾丝女士,关于你之前发表过的演讲,许多女性认为你所提到的几项权利,与她们根本无关,对此你怎么看?” 穿着一身蓝色职业装的格蕾丝议员笑着回答,“我所争取的是权利,她们有使用和不使用的权利。” “格蕾丝女士,针对社会上许多男性说,你的思想使可能让许多幸福家庭破灭,对此你怎么看?” 格蕾丝议员伸手扶正记者的话筒,她看着镜头,“那我认为这些男士们从未了解过自己的家庭,甚至我可以说,他们从未真正尊重过自己的妻子。” 格蕾丝棕色的眼睛透过电视凝视着弗兰,弗兰觉得自己被那双严肃的眼睛摄住了。 “如果他们连大多数女人都不尊重,那你如何认为他会真正尊重他的母亲、妻子、女儿。” 弗兰看向了父亲紧闭的房门,格蕾丝在助理的指引下拒绝回答了社会媒体的采访,弗兰心里面产生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疑惑。 每年这一天父亲都很变得很正常,也会经常半夜酗酒,抱着弗兰哭很久。弗兰一直觉得父亲很爱母亲,也许母亲还在一切都会不一样,但他此刻心里的疑问越来越重。 一个从未尊重过外界任何女性的男人,真的会爱他的妻子吗? 窗外忽然有雪花飘落,法尔州的十月正式进入了冬季,弗兰说不上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轻声对着窗外说,“周末我一个人去看看你吧,妈妈。” 弗兰关了火走回自己的卧室,他记得父亲在母亲忌日的后半夜,总会打开他的房门抱着他痛哭,弗兰背对着门站了很久,房间显然被父亲收拾过,但书架上的书还是看得出被撕裂了。 咔哒 弗兰锁上了房门,抖开被子,他躺在床上浑身疲惫合眼睡去。 睡到后半夜弗兰听到了窗子那传来声音,弗兰立即警觉地睁开眼,弗兰沉默着,敲击的声音又响起。 这是一个老居民楼,聪明的窃贼都不会选择这里下手,弗兰伸手拿起床头柜的剪刀,他坐在床上等那个黑影离开,但几秒钟过后窗户上的声音变大了。 他准备撬开窗户。 弗兰没有点灯,他走下床在黑暗里走向窗帘,不知道是不是在地下世界待了好几次的缘故,他现在在黑暗里行走并不费劲儿。 接近窗帘那一刻弗兰发现自己忽然不紧张了,他明显感觉到,即便自己轻手轻脚接近窗帘,窗外的人似乎已经察觉到他走了过来。 不会吧。他心里出现一个短暂又荒谬的想法。 为了印证这个想法,弗兰打开了窗帘,可窗外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那个声音明明就是从这里传来的,难道掉下去了吗? 弗兰打开窗户,紧紧抓着把手,另一只手握紧了刀,一个黑影从下面猛地蹿了上来,弗兰吓得立即关窗,对方的手死死卡在窗户边缘。 银白的头发逆着路灯的光,雪花在黑夜里飘落,弗兰从没看到过少年如此专注的眼神,少年勾了勾唇笑了,没有那种单纯的味道,他像是猎手,在窗外锁住了安全区的自己,然后探进了身体,他的神情志在必得。 “你要杀我吗,老师?” 剪刀从弗兰手里滑落,弗兰觉得自己像是被悬在一根线上,他害怕因为自己轻举妄动少年掉下去,也害怕少年以这样近乎成人的神情进入他的卧室。 “老师,你怎么变傻了。” 修长的腿跨进他的领地,压迫感让弗兰感到难受。少年的手落在他的肩上,拇指摁住了他的喉结,弗兰认出了少年的衣服,那是他的风衣,他身上的冷气很有侵略性,弗兰不知道少年发生了什么,他一瞬间怀念起少年平时伪装出的表象,因为他很清楚,少年另一只手里是什么东西。 “……你带着枪。” 弗兰的声音很低,他凝视着眼前这张没有伪装的面皮,年轻的面庞上有着超越年龄的狠劲,弗兰评估着自己能不能脱离危险,但维勒手里的枪让他太忌惮了。维勒看着他忽然笑了,两人的脸凑得很近,呼吸都交织在一起,弗兰看得清黑夜里维勒的表情,维勒冰冷的鼻尖蹭着他的侧脸慢慢下滑,然后下巴磕在他的肩窝上,枪抵住了弗兰的后腰,弗兰听到维勒笑了。 “你想怎么样?” 枪用力一抵,弗兰往维勒的怀里靠了靠,他俩现在这个样子真是诡异,两人的距离近到让弗兰浑身不自在。 “你想杀了我吗?”轮到弗兰把这句话还回去。 维勒从他的肩窝抬起头,枪顺着弗兰的脊椎往上滑,抵住了弗兰的脖子,他感觉到维勒的手指动了动,他一挣扎,维勒另一只手安抚似地将他的头摁在了维勒的肩膀上,但枪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弗兰冷静思考着,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维勒或许打开了那个箱子,但四位数密码有一万种排列,不过,如果维勒就是猜中了呢,这实在是有些荒谬。 “你看到了那个箱子。” 维勒拍着他的脑袋,像是对待孩子那样,“是啊,亲爱的老师。” “我明白了,你认为我们之间是一场狩猎游戏,你觉得我和那些人一样,是猎手。” “我才是猎手呢,老师。” 弗兰感觉到维勒嘲讽似地亲了亲他的发顶,他浑身像是炸开一样难受。 “可我不可能是猎手,威廉姆斯弗里克不会放任我们之间发展出感情。” “是吗?”维勒嗤笑一声。 “因为我不是他的员工,也不是他的合作商,更不是那些政要。” “那你是什么?” 弗兰含糊不清说了一个词,维勒没有听清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弗兰的声音更含糊了。 维勒笑了,“你故意的吧,弗兰米勒。” 弗兰垂着眼睛看着那把枪,维勒用枪拍了拍他的脸,下一刻弗兰脱离了维勒的掌控,将维勒摁在了地上,弗兰抢走了枪。 “没有弹匣。”弗兰的声音很冷静,“你并不想杀死我。” “是啊。”维勒笑着无所谓地躺在地上。 “那些被肢解的人跟我没有关系,至于我为什么会有那些照片,我不能告诉你。” “我当然知道跟你没有关系,我也丝毫不关心谁给了你那些照片。” 弗兰觉得很无语,他看着躺在地上的维勒,火气不断往上蹿,“那你今晚是发什么疯?” 维勒的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他把他拉向地面,两个人的距离很近,窗外的光落在维勒的脸上,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弗兰,你知道为什么父亲选你来做我的家庭教师吗?” “为什么?” “因为他要我留下你。” 弗兰一怔觉得荒诞到了极点,他质疑这句话的真实性,身下的猎手又变回了猎物一样可怜的表情,声音却渗出寒意。 “我不想像他们一样死去,弗兰米勒,施舍一点儿你的爱吧。” “我不会让你死,但,我不可能喜欢你。”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维勒摁住他的脖子,两人鼻尖贴在一起,他声音很轻,“所以我来杀你了。” “带着没有弹匣的枪吗?” 维勒突兀地笑了 “是啊,我可舍不得呢。” “施舍一点儿表演性质的爱吧,弗兰米勒。” 第44章 “你希望我表演到什么程度?” 两个人鼻尖贴在一起,呼吸交错,弗兰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抛出这个问题,他盯着微笑的少年,自己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就像真的一样。” 维勒的手环抱着他的脖子,脑袋俏皮可爱地晃动,弗兰冷眼看着少年这些小动作。 “那你知道所谓的‘真的’究竟是什么样子吗?” 弗兰刚说完就有点后悔,他知道自己没有控制好语气里那股嘲讽的味道,维勒只是天真浪漫地笑着,胸口的震动传递到弗兰身上,弗兰继续说了下去。 “就像你根本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我们只知道肉欲是什么样子。”窗户洒下的光里弗兰看着维勒那双冷淡的眼睛,他知道的,自己的眼神也是这样。 弗兰的头偏了偏,他低垂着眼凝视维勒的眼睛,两人之间留下一个十分暧昧狭小的空间,鼻尖错开,嘴唇越来越近,几乎要吻上的那一刻弗兰感受到了脖子上手臂的松动。弗兰忽然笑了,一瞬间觉得不是那么生气了,他看着地上的维勒像是看着一个顽劣的小孩,他站了起来。 “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吗?你的身体在排斥这种亲近不是吗?” 弗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维勒伸手抓着他的手腕猛地站了起来,弗兰感觉到一阵微凉的风贴近自己,他伸手挡了一下,少年怒气冲冲瞪着他,没有吻到他的唇,而是吻到了他的手心。 弗兰轻轻捂住少年的嘴,凝视着对方的眼睛,“这是你想要的吗?”话没说完手指就被恶狠狠咬了一下。 第39章 确实是有些疼,但少年瞪着他极快松开了口,弗兰忽然想起了之前梦里面的事情,觉得有些好笑,他掐着维勒的脸制止对方再咬一口的冲动。 “威廉姆斯弗里克给你开出了什么条件?” 维勒不说话,弗兰继续说道:“自由吗?” “我配合不了你……松口。” 弗兰看着少年不松口的架势,忍了忍,“因为我们两个人没办法演下去,我们都办不到。” “我办得到,而你是极好的演员。”维勒松开了口。 “你真的这样觉得吗?”弗兰坐到了床上,他像训斥学生一样严厉地开口,“那我给你机会,不要玩你那些暧昧的小把戏,过来吻我。” 维勒愣住了,弗兰的表情格外严肃,维勒知道弗兰没有跟自己开玩笑。 “做不到的话你怎么骗得过弗里克?” 维勒咬牙靠近了弗兰,弗兰仰头看着他,黑暗里弗兰米勒的皮相美丽但具有压迫性,压迫着他弯下腰凑近那张脸,弗兰米勒冰冷的手贴上了他的脖子,维勒发现自己很失败,他失去了那种游刃有余的调情手段。弗兰米勒的手摩挲着他的颈儿,维勒觉得自己半边身体都在发麻,然后对方猛地掐住他,维勒急忙后退,弗兰的牙恶狠狠咬上他的脖子。 “你!” 弗兰猛地推开了维勒,把枕头砸在了他的怀里,劈头盖脸丢下毯子。 “滚去地上睡。” 维勒瞪圆了眼睛,他这辈子仗着自己的皮囊,还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你昨晚借用我的房间,我可没让你睡地上。” “我卧室没有沙发让你睡,难道你睡床上我睡地上?你我都知道我们睡一起会更难受,别装了。” “为什么不能你睡地上?” “你不是觉得我是豌豆公主吗?” 维勒闻言忽然哑火了,弗兰的表情很冷淡,斜睨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说完弗兰翻身睡去,留给了维勒一个背影,像是为今晚的闹剧画上一个句号。维勒抖开了毯子,然后躺在了地上,几分钟之后他意识到睡在地上真是折磨人,地板让他浑身都疼,气得他看着弗兰的后脑勺咬牙。 “上来。” 维勒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屈服了,抱着枕头和毯子爬上床。 “弗里克真的让你用这种方式把我留下吗?” “是,你似乎很不信。” 弗兰沉默了一刻,他无法理解变态的脑回路,也不想理解,“我会帮你,但我们演不下去,太假了你明白吗?弗里克一眼就能看穿。” “我们为什么会演不下去?”两个人背对背,睁着眼看着黑夜。 “我也不太明白。” 维勒无声冷笑,弗兰有些迟疑的声音响起。 “……也许因为,你像我的镜子?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睡吧。” 维勒听到镜子那一刻身体忽然绷紧了,他想起了自己看到弗兰流泪的那个夜晚,想起了很久之前被他砸碎的镜子,那面碎裂的镜子里映着他过去充满仇恨的脸。 是的,镜子。 他的心跳在黑夜里隐秘又猛烈。 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弗兰就轻手轻脚去客厅拨了一个电话,接通那一刻弗兰立刻挂了听筒,然后去卧室把还在装睡的维勒拽了起来。 两个人冒着细雪走到了马路边,天虽然还没亮,路上已经有零零散散的行人。弗兰盯着身侧面无表情的维勒,即便那些行色匆匆的人没有看他们俩,但维勒的表情越来越差,弗兰将自己头上的鸭舌帽扣在了维勒的脑袋上,维勒和他对视了一眼然后错开了。 半个多小时后西蒙开着车出现在马路上,在西蒙下车的那一刻弗兰忽然伸手抓住了维勒的手,他不动声色凝视着西蒙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果然,西蒙虽然有些吃惊,但并不诧异维勒出现在这,维勒说的是真的。 威廉姆斯弗里克希望维勒留下我。 “恶心到了极点……”弗兰冷声说着,拽着维勒走上车,关上门的那一刻弗兰意味深长盯着西蒙垂下的眼睛。 很好,他是知道的。 “把我送回学校,然后再把他送回去。” 车里的气压很低,维勒看着忍着怒火的弗兰,眼神在司机与弗兰之间穿梭,下车的那一刻弗兰似乎看到了什么立即下车跑了过去。 “你和老师之间……” “看到那个女生了吗?”西蒙冷硬地打断了维勒的话。 维勒抬头看去,弗兰追上了一个走得很仓促的女生。 “弗里克先生很生气,你知道我的意思吗?不要让他觉得你没用。” 维勒盯着逐渐远去的两个人,轻慢地笑了,“他不喜欢女生。” “重要的是弗里克先生如何想。”西蒙说话就像机器一样。 “弗兰米勒不喜欢任何人,也包括我……不过啊。” 西蒙看着趴在他座椅背后的少年,极其完美诡异的皮相上咧开一个有些残忍的笑容。 苍白的手指搭上帽子的边缘,少年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新鲜的事情,西蒙看着那种过分洁白的肤色,就像张开的蛛网一样,准备困死挣扎的蝴蝶,西蒙看到了一种带着恶性的兴奋落入粉红色的瞳中。 “他不喜欢我。” “但他会纵容我。” 第45章 “伊雷娜!伊雷娜!” 弗兰追在伊雷娜的身后,清晨校园里很嘈杂,大家在议论着什么弗兰没有听清楚,那头亚麻色的头发就在他不近不远的地方,弗兰穿过人群去追,怎么都够不到。 “伊雷娜!我是弗兰!” 那个瘦小的背影忽然在人群中停住了,弗兰的手快要碰到她肩膀的时候,伊雷娜回头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让弗兰一下子也变得严肃,他被那双直愣愣的眼睛注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起来不像哭过,但眼睛里的神采都没了,她就像一片雪花那样。 弗兰慢慢收回手,喧闹的人群从两人身侧急匆匆走着,伊雷娜的肩膀被人撞了一下,她的身体动了,整个人透着一股冷气,那些可爱俏皮的雀斑像是强行贴在她的脸上一样,她愣怔的眼睛似乎在于她的肉体分离。 “伊雷娜?” 伊雷娜没有说话,她把冻得发红的手指揣回了口袋,她面无表情看了弗兰两秒,没有跟随人流通往教学楼,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逆着人流离开了,她走得十分坚决。 弗兰一下子觉得喉咙里被什么梗住了,他知道因为自己跟资本家之间这样的畸形关系,还有他的性格问题,他其实很难交到什么朋友,唯一称得上朋友的法比安此时又下落不明。一直以来他其实也没感受到太多的寂寞,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明明他和伊雷娜之间的相处时间很短,但他此时却觉得害怕和悲伤。 明明这样浅的交情,按理来说不足以让他难受,可他感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冰冷。 弗兰被那样冷淡的表情吓退了,他软弱了,他看着自己脚下的雪被踩过之后变得很脏,他心里面陡然生出太多猜疑,他想到了他和法比安之间的友谊。 在我彻底摆脱这些事情之前,我可能不会有什么正常人生了,弗兰看着肮脏的雪想到。 猜疑和自卑总能让我胆怯。 那么这些事情结束之后,我还能有正常的人生吗?肮脏的雪让他想逃离,他死死盯住自己的脚下,无法挪动脚步。 “我以为我要有新的朋友了……” 弗兰看着总是成群结队的同龄人们,他以为自己完全能够做到独来独往,但他此时很明白,他在羡慕他们。 “为什么会这样……”周围的议论声明明和自己无关却又让他感觉和自己有关,弗兰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生日的第二天,任何人的笑脸与瞥视都与自己有关。 这次竟比生日后的第二天还难熬。他无法克制自己去猜测伊雷娜的想法,恐惧几乎控制了他,他害怕伊雷娜像法比安那样,对自己发出那样的质问。 可只要任何人稍加留意,一定能发现我身上那些不光彩的事情,她发现了吗?她会怎么看待我? 弗兰拖动着脚,在进入教室的那一刻,周围越来越大的声音让他猜疑心膨胀得更厉害,他几乎感受到了绝望,他不敢想象自己如何进入教室,在那些眼神中坐下,拥挤的人群把他撞进了门口,他扫视每一个人的眼睛却又害怕每一个人的对视,他以非常拘束的样子坐在了教室的角落里。 周围的议论声很乱,忽然一句话像是雪花一样落在他的意识里。 “埃康诺州或许会重启投票,格蕾丝议员已确认死亡。” 弗兰猛地抬头,看着前方交头接耳的男生们。 “消息准确吗?” “准确,听说是被刑满释放的罪犯杀了,我的舅舅就在埃康诺州政府工作。” “是什么罪犯,再多讲讲。” 八卦让越来越多的学生兴奋起来,交谈声和笑声将弗兰最喜欢的教室搅弄得越来越混乱,一个晦暗的预感击中了他,他猛然想起什么,忽然起身。 第40章 “我为我的软弱感到可耻。” 弗兰冲出校园拦下计程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说出了目的地——里夫大道与中央街道交汇处,忒弥斯女神像。 越接近里夫大道,年轻的女性越来越多,那些女性脸上肃穆的表情就像是一层铠甲,她们穿着黑色的衣服,以斗争的神态去奔赴一场葬礼。 “年轻人,你确定在这下车吗,这些傻孩子似乎又要做些什么事情了。” 那位骑着高马的女性就是在这死的,譬如昨日,弗兰心里的预感很明了,他知道自己必须下车。 因为伊雷娜就在这里。 雕塑的周围站着许多不同年龄层的女性,女神剑的方向指着下雪的天空,那么多人里面弗兰根本看不到伊雷娜,那个活泼的女孩子被淹没在了人群中,但弗兰知道,她就在这,她一定在这。 站在雕塑下的女性约莫有三十多岁,她的衣服很旧,她带领这群女性们朗诵法尔州的自由与公正誓词,她们的举动吸引了这个街上太多的目光。那些目光远远投射过来,像是门缝内的窥视。弗兰在拥挤的人群里不断寻找伊雷娜,齐颂的誓词汇聚成巨大的声潮,那些关于自由与公平的言论让他感到恐惧。 “以忒弥斯女神之剑为见证,公正为自由的前提……” “伊雷娜!” “以忒弥斯女神之秤为见证,自由亦是公正的前提……” “伊雷娜!你听得到吗!” “以公正维护人类自由……” “伊雷娜!” “以自由捍卫人类公正……” 轻轻的低喃落在弗兰身后,纤细的手越过他的肩膀捂住了他的嘴,弗兰回头—— 伊雷娜微笑着,踮着脚捂住他的嘴,她笑得很温柔,说着誓词。 “如果自由与公正的盟誓背离,我将有权站在这。” “弗兰,格蕾丝女士被刺杀了。” 伊雷娜笑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一种弗兰从未见过的心碎爬上了青春的面庞,而伊雷娜还是笑着,誓词变得飘忽,少女的低语却很清晰。 “你知道杀死她的是怎样的人吗?” 动荡的人群里少女轻飘飘的声音比雨雪更冷清,她的无处安放的怒火化在疲惫痛心的语调里—— “是一个刑满释放的强奸犯。” “一个强奸了自己女儿的败类。” “弗兰,一位女性被杀死了。” 她崩溃了,松散的头发,恍惚的神态。弗兰从未见过一个人的心碎可以让一个人这样面目全非。 “我真不知道该从何对你说起,也许所有人都会觉得我疯了,我终于无法忍受下去了。” “我本不该有任何不满,我的父母不希望我就读这样的大学,即便它是联邦数一数二的学校,即便那样不希望,还是让我来了,我本不该有任何不满。” “你知道吗弗兰,我得到了比这个世上许多女性更多的尊重,我不那么富有的家庭给了我比同阶级女性更多的尊重。” “我的学历为我赢得了同龄人当中更多的尊重。” “我本不该不满,所有人都觉得我该庆幸,我甚至比那些贵族女孩都体面。” “可是啊……” 伊雷娜看着弗兰,眼泪越来越多,她哽咽到几乎说不清话,弗兰第一次意识到,伊雷娜其实很瘦弱,她哭得几乎发抖,一句带着仇恨的话语在哭声里爆发出来。 “我本就该不满!” “我不满意,我永远都不会满意,,我没有办法满意,我永远不该满意!我一直以来无法控诉我有多不满,因为我获得了比大多数女性更多的优待,因为所有人都认为我不该不满,所以我不满意!” “或许没有多少人能理解,已经得到如此多东西的我,为什么今天站在这,这是一个读了太多书的女性在无病呻吟吗?还是一个读了太多书的蠢学生在找死?” “我越是明白这个世上其他跟我一样的人在遭受什么,那些让我闭嘴的东西是什么,我就越是不满!” “因为我是体面的宠物,我就能对窗外的流浪狗视而不见吗?!我只觉得惶恐你明白吗?!我无法向你说明这个世界对我的恐吓!我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独立的人!我必须学会缄默且感恩戴德!” “我的聪明,我的成绩,不该是任何人的面子,任何人的谈资,更不该是我选择丈夫的筹码,”伊雷娜声嘶力竭指着自己的脑袋,“我和这个学校里一万多名男性没有任何不同,我的和这一万多名男性一样,我会为自己的思想痛苦。” “因为我是社会大多数情况下那个相对优胜者,我就能对亿万名女性的不公而漠视吗?因为我在这个群体中得到相当多的优待,我就能漠视公平的倾斜吗?因为更为锐利的刀子从未落在我的身上,我就能对头顶高悬的铡刀视而不见吗?” “我必须为每一位女性的惨痛和悲剧哀悼愤慨,因为我是她她是我,如果我要结束我的痛苦,我就得学会接过鲜血淋漓的话筒,否则我将在痛苦里缄默一生!” “没有任何一个女性该死在偏见里,我得到的从不是尊重,而是偏见下的赏赐!这就是我的不满!” 警卫队的车朝着广场的方向开来,闪烁的灯光连成一片,围猎开始了,弗兰伸手抓住了伊雷娜的手,伊雷娜抽开了。 “他们来了,伊雷娜。”弗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是啊,弗兰。”伊雷娜也在发抖,弗兰知道她在害怕。 “我知道结果的,让我选择我的道路。” 弗兰再一次拽住了她,他把伊雷娜拽离人群,警卫队的声音越来越近,弗兰语调急促地劝阻,他都快听不清自己再说什么了,他的心跳声让他的耳朵变得模糊。 “埃康诺州……不,联邦之外……联邦外有一些地方对女性很友好,我可以为你拿到介绍信,你去那做交换生,不要再回来。” “弗兰?”伊雷娜皱眉,她有些心疼和困惑地看着说话越来越急切的弗兰。 “你可以继续选择你喜欢的专业,我知道有一个女教授会喜欢你这样的学生,从今天开始给她写信,我知道怎么跟她联系上……” “弗兰,弗兰你听我说……”伊雷娜挣不开弗兰越握越紧的手,弗兰忽然爆发了—— “去申请!去外面的世界追求你想要的生活!永远不要回来!” “可这个国家有我的妈妈啊……” 伊雷娜哭了,弗兰被那样温柔又无奈的哭声击溃了,“……她可以申请去看你,你可以带她远走高飞。” 伊雷娜发抖的指尖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但无论我要去往哪里,无论我要走到何地,我最后一定会回到联邦,回到法尔州,你明白的对吗?” “我想改变我妈妈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地方,和我长大的地方。” “哪怕这里那么不堪,那么令我厌恶,哪怕许多年前我也曾发誓,我将再也不要回到这,可我知道我一定会回到这。” “因为我从始至终最想改变的是我的国家啊。” “弗兰,我会得到尊重的对吗,在这片土地的最后一刻,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拥有对我真正的尊重。” 弗兰说不出话,从那又重新浮现活力的脸上,他看到了凋零的预兆,冰冷的手这次反握住了他,弗兰点头的那一刻哭了—— “感谢你带着尊重出席我隆重的葬礼。” 车包围了这里,伊雷娜擦干眼泪挤开人群走到女神像脚下。第一声枪响,那个衣着破旧的女性倒下了,伊雷娜像曾经被射杀的那位女性一样,整理仪容登上她的舞台,她捡起了地上的演讲稿,她的目光和新闻上格蕾丝女士的眼神很像,群体间的意志像是把她们融汇成一体。 “女士们,先生们,在我开始朗读格蕾丝女士的演讲稿之前,我有一些观点想要告诉你们。” 恐吓声和枪指向了伊雷娜弱小的身体,那些冷漠且高高在上的声音,奉劝她珍视自己的生命。伊雷娜看着枪口身体发抖,却坦然的笑了。 “似乎有人等不及了,我想说的是,关于格蕾丝女士的死亡,以及露西女士的死亡,明天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将会被定义成一场意外。” “可事实永远不会被定义,如果我的声音被抢走,那我的肢体、我的血液、我的生命都必须为今天做见证,为这位伟大的女性做证人,女士们,先生们——!” 警告声越来越明显,车灯鸣响让弗兰感觉意识陷入迷幻。 “这些女士死于偏见,死于这片土地自由与公正的沦丧,我们都该知道这是一场谋杀!” “最后一次警告!” “这不是对个体的谋杀,我们都知道是谁杀死了她!” “是群体的谋杀!” 枪声响了 弗兰的心跳盖过了所有的声音,他盯着立于人群中的女神像,他的耳边像雪花落下一样寂静。 弗兰看着女神像没有去看倒在地上的身体,他想起回廊下伊雷娜的笑声,那天熹微的晨光里,她笑声模糊。 第41章 她正在高飞而去吗? 女神像的剑指着天的另一边。 弗兰的眼里没有任何眼泪,枪声四起 “我的朋友枉死了。” 第46章 “我还是没办法做到毫无知觉地活下去……”弗兰看着雕像轻声说着。 弗兰听到自己短促的呼吸,他像是哮喘病人一样,呼吸越来越急,他盯着雪天里的女神像无法挪开眼。 就在一个月之前,他敲了敲那张老旧汽车的车窗,一个热情奇怪的女生为他降下了车窗。 短促的相遇,两个同龄人之间迫不及待的思想碰撞,仅仅几面之缘,他们之间就交换了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他们本不该如此迅速谈论到如此严肃深刻的话题,也不该如此猛烈摸清彼此在这个苍白的年纪,幼稚且埋藏于心的想法。但他和伊雷娜之间,就是如此急切。 弗兰曾以为,也许因为他们之间都看到了彼此不同于大多数人的一面,以至于诞生了如此迅速且古怪的友谊。但此刻伊雷娜的尸体在人群中,弗兰站在尖叫的人群里,他强烈意识到—— 我们没有任何不同于他人的地方。 是这个迅速且蛮夷的时代,造就了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 自杀的贵族小姐,消失的主唱,死亡的学生,一切就像光影一样从我生命里走过了,父亲曾说,要低调理智一些,安安稳稳谋生,弗兰颤抖着低头,他逼迫自己去看着伊雷娜的死相,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他不知道什么是谋生,生在何处? 我没有办法接受她死了,这实在是太荒诞了,她明明曾经活着。可爱的雀斑之上,那双美丽的眼睛再也迸射不出任何活力的光彩,伊雷娜永远留在了这一刻。 也许我们生来就已经死了,伊雷娜……恐惧让弗兰睁大眼睛,却流不出任何眼泪。 你知道吗?我曾以为,我寻找到了一条道路,一条麻木自己的道路…… 我以为这样,我就能以防御者的姿态活着,毫无痛苦活下去……但我错了……伊雷娜……我错了…… “我们生下来就死了,我的朋友,谁来豁免死者的痛苦?” 弗兰拨开人群向着低沉天空的那一端走去,他在一张张麻木的脸上看到了痛苦,所有人都像是墓碑,这里是活死人组成的巨大坟场。 我想改变我妈妈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地方,和我长大的地方。 可伊雷娜,这里真的会改变吗? 哪怕许多年前我也曾发誓,我将再也不要回到这,可我知道我一定会回到这。 因为我从始至终最想改变的是我的国家啊。 弗兰停住脚步看着天地间荒诞的剧目,在这混乱的世界里,他因为自己的性别被豁免了,暴力冲突对准了那些女性。 我没有办法再以冷漠活下去了伊雷娜。 “所以你并不后悔吗……”弗兰自言自语。 弗兰感觉自己的手上还有伊雷娜的触感,他知道的,他永远都会后悔,他尊重了他的朋友的意愿,却要目睹他的朋友真正活过之后迅速凋零。 可是伊雷娜……伊雷娜……你知不知道,你的生命并不能为这场悲剧竖起醒目的墓碑,这个坟场之内仰望上去,只有遮天蔽日的云,而云上是纸醉金迷的酒场,昏昏欲睡的人怎么会看得到林立的墓碑? 弗兰看着广场上的白鸽起飞,羸弱的翅膀永远抵达不了最高处,伊雷娜的血将他的意识烧得一片猩红,白鸟用惨烈的死法发出自己的声音,可城市没有任何改变,车来车往,并无新事。 我的朋友只有肉身在这里了。 “我不能和解。” 城市的景象在他视野中扭曲,黑色轿车中永远看不清面目的人,虚假繁荣的霓虹即将点亮城市,如常的夜即将降临。 那些自由的高歌永远到不了他们希望到达的地方,那就让高歌只在群体之间传唱,金币造就的虚假霓虹无法带来天体的光热,弗兰忽然意识到,就算他阻拦伊雷娜,也不能让他的朋友活下去。 “如果只有一个群体的死亡,才能换来另一个群体存活。”苦痛从伊雷娜死去的脸上蔓延到了他的脸上,恶意在年轻的眼里陡然升起。 “那就让虚假的天体死去。” 他今夜又不会回来了吗? 维勒躺在床上惴惴不安。 黑暗总能让太多事情在他的脑子里闪现,维勒明白,他的焦虑来源于等待,他无法坐以待毙。 “如果我要死去,绝对不能以那样的方式。” 维勒知道,那些照片让他无法等待了。 他疲惫地睡去,细微的声音让他睁开眼,他没有任何犹豫跑到一楼推开弗兰米勒的门,他并没有那么想见他,可这样无法安眠的夜晚,他的焦虑迫使他去见他。 弗兰蜷缩在床上,他抱着枕头,以防御者的姿态一动不动躺在床上。 “你在哭吗?”维勒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很疲惫。 他像是注视着沙漏的囚犯,心焦乏力地躺在弗兰的面前。微弱的光里,弗兰把头埋在枕头里,没有言语。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借着他脆弱的时候,入侵他的心理防线。可维勒觉得自己似乎失去了昨夜的斗志,甚至精神都不如清晨那么振奋。 “你知道吗?”维勒很疲惫,“我很讨厌等待你。” 几秒之后弗兰的声音响起 “因为我是你的机会吗?” 维勒没有回答。 “离开意味着自由,但外面的世界是更大的牢笼。”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老师。” “地下的世界是由弗里克的意志构建的牢笼,而外面的世界,是更为庞大的弗里克们,构建起的牢笼。” “你在劝阻我吗?”焦虑让他的声音带上怒气。 “不。” 弗兰的脸离开了枕头,维勒看到那些眼泪的时候怒气消退了,如果说他的外貌总能博取太多好感与同情,那么弗兰米勒也是这样的。 “你一定会获得自由。” 弗兰的手伸向了他,他躺在床的边缘无法避开,冷冰冰的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弗兰像是对他说话,又像是对自己说话一样—— “答应我。”绿色的眼睛困住了他。 “不要陨落。” 绿眼睛疲惫的合上,像是凋零的叶子,这一夜等待中焦躁的心,在这一刻变得寂静。 维勒看着抱着枕头汲取安全感的弗兰,伸手一点点抽走了枕头。他注视着那安谧的睡颜,钻进了有些冰冷的怀抱。 我在做什么?维勒不能理解自己的行为,但他万分疲惫。 “弗兰米勒?” 弗兰没有任何回应。 他第一次忽视了与人相拥可怕的怪异感,像弗兰抱紧枕头那样抱紧了弗兰,又像是抱紧了一个过去的自己。 “晚安,弗兰米勒。” 第47章 快呼吸不上了……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半夜梦到被藤曼勒住脖子的弗兰挣扎着睁开眼,醒来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若有若无的呼吸扫过他的肩窝。 弗兰试探着伸手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脑袋,然后感觉毛骨悚然。和人紧密拥抱的感觉像是一万只虫子钻进他的皮肤。 他伸手想把这个碍事的东西丢出去,但是很快他清醒了过来。 是维勒。 那个白化病少年。 于是提前醒来的不愉快很快消散了,他的手轻轻拍了拍维勒的脑袋,两个人在黑暗的环境里拥抱着,弗兰的思维开始发散。 他抱起来一点也不暖和,冷冰冰的。 确实很像吸血鬼。 十几分钟后弗兰的耐性全部耗光,他一点点往下缩,准备从维勒的怀里钻出去。快钻出去的时候维勒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声抱紧了他的头,然后弗兰的脸死死贴在维勒的肚子上。 “……” “啊?” 弗兰一把将维勒掀翻过去,端上烛台离开房间,维勒睁着清醒的双眼凝视烛光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真是便宜你了。” 弗兰一边绑头发一边往外走,林赛死得太突然,一切模糊的计划与念头,还未来得及实施,就戛然而止了。 为什么林赛需要他接触自由与公正组织,为什么林赛准备交给他的罪证只剩下几张照片? 也许和里斯特医生聊一聊根本无济于事,但他此时很想找一个人说说话。 嘭! 他听到了有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金发人鱼拖拽着另一个金发人鱼,下沉到水箱底部,弗兰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另一条人鱼被摁在玻璃壁上,两头金发在水中纠缠着根本看不清她们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弗兰才看明白,被摁在水箱上的那条人鱼有正常的双腿,那双腿搭在金发人鱼的腰侧,胡乱挣扎着。 什么情况? 弗兰加快了脚步。 金发人鱼面无表情在水中瞥视了他一眼,放开了双手,黑色裙子的女生摆动着双腿浮出水面。 第42章 “妈的!上帝!”女生抹了一把脸。 弗兰看了几秒钟终于认出了趴在水族箱边缘的女生是谁——弗里克的妹妹。 “该死的,快上来扶我!” 弗兰走上高高的梯子,妮可拉没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妆容后看起来稚嫩不少,漂亮的金色卷发湿漉漉的贴在她的身上,她骂着脏话抓着弗兰的手爬了出来。 “别动别动!我先下去!该死的!” 弗兰看到妮可拉的膝盖被磕破了,但或许湿透的全身让她忽略了这一点儿,她颤巍巍从梯子上一点点挪下去,然后头也不回怒气冲冲走了。 水声流动,弗兰回头,金发人鱼像是瓷娃娃一样安谧,趴在水族箱边缘眼神涣散。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人鱼缓慢抬头,机械一样歪了歪脑袋,“她掉了进来。” 弗兰凝视着那张比例完美的脸,探究性的目光与茫然的眼神对峙,弗兰伸出手落在人鱼的嘴角边缘。 “这里看起来像是有细微的疤痕?”人鱼的嘴角两边,仔细看的话有白色的疤痕。 人鱼松开手落回了水底。 水里浮出了其他人鱼,这些人鱼都比金发人鱼的年纪要小得多,弗兰皱起眉,这是个很不好的预兆。 似乎这个地下世界里,年纪大的只剩下金发人鱼和维勒了。 为了甩开西蒙,弗兰回到学校上了一节课之后从学校侧门溜了出去。 弗兰走了很久确保没有人跟着他之后,他拦下计程车前往医生的住所。 下车后他跑进任意一栋楼里悄悄观察楼下,然后下楼跑进另一栋楼,敲响里斯特医生家的门。 咚咚咚 整个楼里安静到只有敲门的声音,楼道里有灰尘的味道,这让弗兰感觉很焦躁。 咚咚咚 依然没有回应。 “里斯特是我。”弗兰听着自己的声音。 十几分钟后弗兰收回了手,他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猜测,然后走到楼下看着被窗帘遮蔽的窗户。 “他走了。” 雪花混着雨水落在弗兰的脸上,他抬手擦去,他想起里斯特提起人鱼时那种困惑迷茫的眼神。 里斯特说他不明白为什么人鱼自杀了,弗兰隐隐约约猜测到也许里斯特明白了。 资本家说人鱼看到了外面的世界自杀了,也许里斯特也看到了一样的现实。 “也许林赛死的那天,他就走了。”弗兰仰视着禁闭的窗户,平静地说道。 他没有愤怒的感觉,只觉得失落,雪花明明很轻,但他却觉得心里越来越重。朦胧的哭声变得清晰,弗兰看到了一对中年夫妇抱着照片走出了楼道。 弗兰认出了那张照片。 伊雷娜。 抱着照片的女人和伊雷娜的五官很像,只是那发黄的脸上没有可爱的活力,她的眼圈周围青紫,半张脸肿胀得睁不开眼。她注意到弗兰的视线匆匆抬头,又立刻低头跟随在丈夫的身侧。 我本不该有任何不满。 女人的行为小心翼翼,像是黑色的影子沉默地跟随着男人。 我得到了比这个世界上许多女性更多的尊重。 男人坐进车里,女人抬头看了一眼弗兰,在男人的骂声里坐进车里。 弗兰抓紧了衣服外套,他难受得喉咙发紧,他一直以为伊雷娜成长于父母相对开明的和谐家庭。 可此刻女人的惶恐的神态以及脸上的伤都在告诉弗兰,伊雷娜成长于什么样的家庭。 我得到了比大多数女性更多的优待。 车疾驰而去,弗兰愣怔地站在原地,伊雷娜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响,雪寂静得可怕。 可这个国家有我的妈妈啊…… “原来是这样。” 不把妻子当人对待的男人怎么会真的爱着他的女儿呢? 弗兰终于明白伊雷娜为什么说世界在恐吓她,为什么认为自己是体面的宠物。 “因为你从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尊重,而你明白你已经是这个社会最体面的女性之一。” “原来如此。” 这一刻弗兰忽然明白,这样一个就读于联邦最高学府的女性为什么选择死去。 他缓缓蹲下身,看着地面堆积的雪,眼前白茫茫的雪让他感到迷惑,他不明白自己该怎么走下去,一双黑色的靴子向他靠近。 “你跟踪我吗?” “我只是认为你会在这。” 雷尔夫举着黑色的伞看着蹲在地上的弗兰,轻声说道,“里斯特离开了。” 弗兰一动不动看着那些雪。 “我的搭档和林赛一起死了。”雷尔夫的声音有些哽咽。 “林赛想转交给我的那些证据,也许就在那场大火里……”弗兰抱紧了自己,“是弗里克家族的手笔吗?” “是的。” “里斯特是在林赛死的第二天离开的吗?” “是的。” “明天女神像下的事不会出现在任何报道里对吗?” “是。” 弗兰短促地笑了一声,脑子里却很冷静,冷静到感觉不到愤怒,“这样的力量真是可怕。” “我的搭档,曾是我的道路引导者之一……”雷尔夫声音缓慢,“组织希望你成为我的新搭档。” “你想做我的引导者吗?我对任何团体毫无兴趣。” “我的领袖认为,你是我的引导者。” 弗兰抬起了头,雷尔夫眼眶发红,俯视着他,“我能引导你什么?更何况,我也不是你们群体中的一员。” “领袖认为,你的行为和动机,会引导我走更远。” “我看得出你并不认可我,我想你曾经的引导者是十分优秀的人。而我,我不知道该如何走下去。” 雷尔夫眼睛里有眼泪,他吸了一口气,“是的,我不认可你。”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我想知道里斯特走了,林赛死了,那些证据没有了,那些女性死了……而你,你在想什么?” 弗兰看着那只被冻红的手死死握着伞柄,他看到那双眼睛透出迷茫和痛苦。雷尔夫像是娇纵的小孩被丢弃在雪地里,他死死看着一个乞丐,心不甘情不愿,却要从乞丐这里得到一个方向。 可我同样失望困苦。 “如果林赛的罪证真的全部没了。” “我想去重新搜集证据……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你的组织混杂了太多的人,我没办法信任你的组织,但是雷尔夫。”弗兰想起了那张郑重其事的弃权票。 他仰视着雷尔夫,“你能帮我到什么程度?” 雷尔夫没有说话他注视着紧紧抱着自己双臂的弗兰。 黑色的伞向弗兰倾斜了。 “你不应该不吃东西,父亲知道后会不高兴的。” 维勒站在水箱下仰视着人鱼,人鱼闻言拨动着水,懒洋洋回答,“我只是今天不高兴罢了。” “我以为你今天很高兴。” “是吗?” “你把父亲的妹妹拽进了水箱里,你从不这样做的。” 人鱼拨动着水没什么表情,维勒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会出去的,我向你保证。” “你真觉得你能完成父亲的任务吗?” 维勒有些生气,他笑了歪了歪头,“我为什么不能觉得?” 人鱼爬在玻璃边缘,眯着眼睛俯视着他,声音冷硬,“维勒,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他还没开口人鱼继续说,“你根本不知道。你所看到的喜欢是欲望,你误以为怜悯能产生不一样的东西,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那你见过吗?那些医生,研究员,你在他们身上看到过喜欢?” 人鱼笑了,没有接他的话,“你觉得弗兰米勒对你不一样,你有没有想过,他对谁都怜悯?” “他沉默或者流泪的时刻,他有对你倾诉过任何事情吗?从未不是吗?” “维勒,喜欢是具备入侵性的,只有侵入一个人才能得到一个人的喜欢。在和弗兰米勒相处之前,我从不想泼你冷水,但你根本做不到父亲要求的事情。他不会因为你足够漂亮就喜欢你,更不会因为可怜你而喜欢你。” “我当然能办到!” “那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维勒没有说话,人鱼的表情很奇怪,似乎很遗憾,似乎在怜悯什么,她用她难得温柔的语调告诉他。 “在这场入侵里你不再能扮演侵略者,你必须是臣服者。” “我当然可以做到。” 人鱼没有说话了,他看着少年那双奇特的眼睛,里面的痛恨和欲望几乎满溢,她知道他此刻并不理智。 “我们一定会离开。” 人鱼松开了手沉入水里。 第48章 “其实今天来找你,还有另一件事。” 雷尔夫的手指一直在方向盘上神经质地敲击,弗兰看着眼前的红灯,他知道会是一件让自己为难的事情。 第43章 “直截了当说吧。” “弗里克接下来会参加一个保密性质的宴会,宴会里所有人都会佩戴面具,组织希望我和你一起行动。” “保密的?” “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宗教形式的。”雷尔夫皱了一下眉。 “这样的宴会保密性很高,出席的人通常很固定,你的组织希望我们怎么混进去?” “我以我父亲的身份出席,而你会替代我的搭档曾经扮演的人。” “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是组织的领袖曾经虚构出的角色,目前除了领袖只有宴会的主人知道这个角色。” “你的组织不害怕我露出破绽吗?就算是面具也会露出眼睛不是吗?”弗兰转动自己灰绿色的眼睛看着雷尔夫,“弗里克一眼就会认出我的眼睛。” “巧合的是,那个虚构的角色有和你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雷尔夫将车停在了弗兰家的入口,“如果你做好准备,我们明天会一起观看领袖留下的一些影像资料,相信我,你会扮演好他。” “你的组织对我这样的年轻人真是放心。” 弗兰走下车,雷尔夫忽然喊了他一句,“弗兰米勒。” 弗兰回头。 “其实你没有必要回家,组织会给你安排安全的住所。” “除我之外没有人讲过你说话真的很难听吗?” 雷尔夫皱眉,“我是根据你实际情况提出合理建议。” “看来真的没有。” “喂!” “再见。” 弗兰不管身后的雷尔夫如何叫喊,他走进了楼道。打开家门出乎意料的是屋内一股酒气扑了过来,弗兰看着脚边的纸箱,又看着醉醺醺的父亲,父亲一边看着电视机一边酗酒。 明明从母亲的忌日一直到去看母亲的这段时间里,父亲都会变得极其正常。 电视里的声音很嘈杂,父亲像是没发现他已经回来一样,浑浊的眼睛盯着电视机。 这个家真的太狭小了。弗兰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忽然觉得也许十多年过去了,母亲的分量在这个男人心里已经褪色了。 真奇怪,明明他对母亲没有任何记忆,但是看着颓丧的父亲,他心里涌出了很多对母亲的爱。 弗兰走了过去收拾着酒瓶,父亲看到弗兰立即高兴起来。 “弗兰!我的儿子!爸爸正好在想你!” 弗兰戒备地退后一步,父亲兴高采烈抓着他的手翻来覆去看着,然后变得沮丧,“该死的,那个该死的资本家现在连块手表都不给了。” 父亲变得更颓丧,躺回沙发上,他的眼睛似乎穿过了弗兰的身体盯着电视机,弗兰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透明的人。 “我一直想问你……”弗兰判断着父亲喝到什么程度,还有没有力气,“你在弗里克医药企业的收入应该不错不是吗?” 父亲嘟囔着说了几句脏话,“差远了!” “……上大学之前那只手表,应该足够你在法尔州拿下一套小面积的新房,你去赌博了吗?” “赌博?那都是傻子干的。” 弗兰松了一口气,声音变得缓和,“那……那些钱呢?” 父亲忽然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弗兰下了一跳,他的潜意识在告诉他逃跑,但他的身体又一次变得很僵硬,他呼吸一点点变轻看着他的父亲走了过来。父亲盯着他的衣服,醉醺醺的眼睛打量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我不知道这件衣服出自哪。” 男人拽下了弗兰的风衣,弗兰穿着黑色的毛衣站在冰冷的客厅,他看着那双浑浊的蓝眼睛打量着衣服。 “是的,确实是那位设计师做的,可惜了这次只是成衣,如果是包就好了……” 男人心满意足抱着那件大衣,盯着电脑上的新闻,“我的儿子,联邦政府不是个东西,但在女人的态度上,我们男人之间达成了默契的共识。”父亲躺在老旧的沙发上摇晃着腿,惬意地像一个暴发户。 明明门窗紧闭,这个家却总有冷风灌进他的领口,男人接着说了下去,“女人啊,浅薄,冲动,和男人不一样,再聪明的女人都是感情控制大脑的,是天生的偏执动物……” “那个强奸犯倒是为这个国家做了一件好事!”男人越喝越兴奋语调高昂。 弗兰听着那些话脑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想法,几分钟后他抓起桌上的酒瓶,打开瓶盖递给了男人,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和风一样轻飘飘的,“喝吧。” “不……不……” 男人含糊地说着,弗兰觉得自己此刻行为很奇特,他没有察觉到自己有任何不对劲的情绪,他抓着男人的头发盯着那双昏昏欲睡的眼睛,他将酒瓶抵在男人牙齿间,然后强硬灌了下去。 他依然是没有任何情绪,男人挣扎着,被酒水呛到,奇怪,他就是没有任何情绪,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上次没有任何情绪去做一件事是什么时候?男人的脸憋得通红,弗兰觉得自己意识清醒到可怕,他完全理解此刻自己在做什么,男人挣扎的动作在他脑子里很缓慢,电视机的声音变得更加模糊。 啪 酒瓶从他手里掉落,父亲脸色憋胀得通红倒在沙发上。弗兰看着那些碎裂的玻璃想起一件事,上次没有任何情绪去做的事情——是自杀。 “弗兰……” 弗兰低头看着父亲,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父亲的脸色变得正常很多。父亲一手抱着那件大衣,另一只手轻轻拽着弗兰的毛衣,他昏昏欲睡在喃喃,弗兰感觉到整个空间都是可怕的酒气。 弗兰此刻很清楚一件事,他刚刚的行为不正常,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试图杀了他。 弗兰神经质开始发抖,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在这个冰冷的空间里一直发抖,四面八方的冷围猎了他,也许他们说的没错,他确实是有病。 “弗兰……” “弗兰……” “弗兰……爸爸对不起你……” 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刻对我道歉? “弗兰……爸爸……” “天啊!别说了!别说了!”他失控地尖叫! “弗兰……爸爸爱你们……” “别说了!啊啊啊啊啊啊!” “我爱你们……” 我要疯了!不要告诉我你爱我!” 弗兰往外跑,男人像是巨大的影子跟随着他,他能闻到那股可怕的酒气,他害怕听到男人的任何声音,他的手几乎握不住把手。 “我爱你们……” 弗兰猛然打开门,他试图逃跑,可熟悉的脸出现在楼道里,他愣住了。 “弗兰,爸爸爱你们……” 酒气逼近,男人拥抱住他,维勒的头发隐藏在鸭舌帽里,他穿着弗兰之前的外套,维勒站在楼梯上仰视他,他似乎没有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弗兰觉得脑袋里的弦似乎断了,他立即关上了门。 明明现在是白昼,可关上门的那一刻,弗兰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迅速死去。 “弗兰,爸爸爱你。”男人的声音在折磨他。 男人从他的背后滑落,靠着鞋柜呼呼大睡,门轻轻敲响了,弗兰捂住嘴巴失声痛哭。 “老师,老师你听得到吗?” 整个空间里的酒气提示着他,他刚刚究竟在对他的父亲做什么,痛苦变成了实质性的气味,他快被负疚感折磨崩溃。 “老师,我知道你在听。” 弗兰蹲了下来,拨开父亲的额发,他看着那张颓丧的脸,他轻轻抱住了他的父亲。 “老师,他现在睡着了是吗?” “老师,你可以打开门吗?” 弗兰没有回答,他浑身发抖,神经质用自己的侧脸贴着男人的额头,他像是赎罪一样。 “老师……老师我不知道怎么回去,外面是白天……老师……”门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弗兰听到哭声才忽然清醒过来,他将他的父亲放平,然后爬起来打开了门,几乎是同一瞬间弗兰被拽了出去,门被少年猛地关上,弗兰被抱住了。 “弗兰米勒,”少年的声音完全没有了哭腔,他冷静地叙述一件事,“他在伤害你。” 弗兰愣了一下,他看着压抑的楼道,“是我在伤害他。” 少年的声音更冷了,“是他伤害你。” “是我,”弗兰的声音哽咽了,“是我,你不知道的,是我……” “你不应该回到这里,你应该明白的不是吗?” 维勒分开了一点儿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耐心地劝着语序混乱的弗兰。 “你感觉得到疼痛不是吗,为什么一次次要回到这里?” “我想要正常的爸爸!我想要我的妈妈!我就是要回来!”弗兰近乎小孩一样对他喊出这句话。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痛苦和希望,他痛苦的时候,脸上又带着病态的期许,维勒从未见过这样的神态,他想起了地下世界的那个沙地,沙地上被垒起小小的堡垒,流沙在迅速滑落。 第44章 人鱼说得没错,他确实从不知道弗兰米勒在哭什么,但他此刻无法去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看着弗兰米勒黑色的毛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鞋子,似乎从几天之前他就是这样全黑的打扮,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老师,你听我说,无论你做了什么,是他在伤害你。” 阴霾在那双绿眼睛里蔓延,维勒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一刻入侵过弗兰的世界,但他很明白一件事,那张绝望又带着无限希望的脸具备侵略性。不知道为什么维勒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散成一盘沙的堡垒,他的心里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妥协情绪。 “我们去看妈妈吧,弗兰。” 他的手抹去了那张脸上的眼泪,他忽然想把他当孩子来对待。 第49章 上了计程车之后弗兰米勒变得平静了很多。 两个人各坐在车窗边,维勒的余光打量着弗兰,弗兰长长的睫毛垂着,眼眶周围有些发红。他死气沉沉地看着车窗外的雪,红色的头发都混进萧索的街景中,维勒注意到弗兰没有穿外套。 难怪他抱起来那么可怜。 维勒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手指。 他真的很像一个幼体,抱起来没有实质感。 街道逐渐隐去,远处林立的墓碑逐渐清晰,维勒和弗兰一同下车,墓园的边上有一颗很高的树,墓园笼罩在薄薄的雾气里。维勒偏头看着弗兰雪白的侧脸,他觉得弗兰很像雾。 他把自己的围巾分了一半给弗兰,米白围巾的另一端包裹着弗兰的脖子,他看到弗兰像是忽然回过神一样,那双看什么都带着死气的眼睛里有一点儿惊讶,像是发亮的雪一样。 “你冷吗?”弗兰问道。 维勒摇摇头,围巾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他们并肩走进墓园。这种距离很怪异,维勒觉得有点后悔,他垂眼看着没什么表情的弗兰,他一时之间也不太确定,自己的行为后面到底有多少动机。 我像是被他感染一样。 维勒觉得自己的思维变得奇异地安静。 两人走到一块墓碑前停住了脚步,维勒挪开视线看到了墓碑上的女人。 弗兰几乎就像她的翻版。 生命的终结和生命的延续面对面,维勒的情绪变得很微妙。 女人微笑着,弗兰静默着。弗兰没有哭,维勒第一次体会到哀思的力量,他看着弗兰解开围巾蹲了下来,他伸手抚摸着那些苔藓,他忽然觉得弗兰蹲下那一刻很像一个孩子。 放眼望去都是死亡,弗兰蹲在其中像是蜷缩一样,维勒看过很多死亡,他愤怒过,无动于衷过,但此刻他的心情也变得雾蒙蒙的,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我不想死去…… 风吹着他的侧脸,这个想法也像雾一样,变得很轻,变得很惆怅。 “老师,你最近经常在哭。” “是为什么呢?” 他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他此刻并不是很想要什么回答,如他所料弗兰也没有回答他,他看着弗兰冻得通红的手指在一遍遍描摹着墓碑上那些字的轮廓,像是执拗的孩子。 维勒看着远处的天空,雪不断飘落,自他自己第一次跑出来到现在,他从未见过太阳,法尔州的天很阴沉。 他叹了一口气,弗兰的手指顿住了。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重要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维勒看着天空,过了很久,“我在想你说过的太阳。” 他垂下眼发现弗兰一动不动蹲着,以一种防御者的姿态,过了好一会儿弗兰忽然开口了,“我觉得……应该很重要。” 维勒无声蔑笑,他盯着弗兰的脊骨,他用一种看自己过去的目光看着弗兰。 “可我都不知道老师在想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我发生了什么吗?你真的对我在想什么感兴趣吗?” 弗兰蹲着仰视着他,目光澄澈,维勒觉得自己又一次被看穿了。弗兰站了起来,轻轻抚摸着墓碑,像是抚摸他母亲的头发。 “我的朋友死了,就在我的眼前。” 维勒觉得弗兰不会向他倾诉那一刻,弗兰温柔地看着女人的照片开了口。 “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但我确信她对我来说是朋友,我对她而言也是朋友。” “她怎么死的?” 弗兰看着远处的雾眨了一下眼睛,“难以回答。” 他果然不能向我倾诉。 “因为凶手太多了,难以回答。” 嘲讽的冷笑浮现在弗兰的嘴角,那双绿眼睛里的悲哀很浓烈。 “是警卫,是偏见,还是联邦?” 冷冽的眼睛凝视着维勒,维勒看到了太多恨意,“是秩序从未体现民众意志,是律法没有站在我们这边。” “我的朋友是枉死的。”弗兰看着远处说道。 “那今天呢,你和你父亲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试图杀了他。” 维勒一怔。 弗兰很平静,“也许我疯了,但我想不起当时究竟是什么情绪了,也许我根本没情绪,也许我真的有病,但我知道,我试图杀了他。” 弗兰叹了一口气,看着远处的树被雪覆盖,“你知道吗,维勒,我曾经有机会离开这。”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弗里克面临一项很严重的公共安全指控,他那几天放松了对我的看管,我本可以逃走。” “因为你的父亲,所以你没有走吗?” “是的,但我觉得或许不全是。” 弗兰皱了一下眉,“你知道吗,我有很多机会杀死他,我们有很多独处的机会,在那些可笑的剧院里,只有我和他。” “你为什么不动手呢?”维勒的声音很冷,他注视着弗兰的脸。 “因为我的愿望,使我不能杀死他。” “即便很多次,我真的很想杀了他,然后走出去,迎接我的死亡,”弗兰笑了一下,“但我不要,我绝对不能这么做。” “你的愿望是什么?离开这里吗?” “我的愿望从不是离开这里。” 雪不断坠落,弗兰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雪花逐渐融化,他声音很坚决,“我的愿望是不要坠落。” “哪怕那么多事情发生了,哪怕我不能否认,这些事一直在我记忆里永不褪去,哪怕这些事情足够把我摧毁几百次,我也不能坠落地面。” 弗兰看着女人的笑容眼泪流了下来,“我不要动手杀死他,我不要那些肮脏以私刑和报复来作为结局,我要公正,我要我心里的秩序。” “我曾经用尽无数次我的理智来捍卫我自己,保全我自己。” “我朋友的死让我意识到,我不能接受故事以逃亡为结尾,我不能接受这些事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不要以亲手杀了他来作为结尾。你知道吗,在我觉得她枉死的时刻,我也曾觉得……我觉得……” “我觉得她真美丽。” “我想得到我想要的公平,我希望这一切以公正的方式来结束,我不要寂静无声。在那之前我绝不要毁了我自己,我希望……我希望我走出这一切的那天,是晴天,阳光照耀一切的晴天,所有的黑暗,无处隐匿。” “他们绝对不能摧毁我,哪怕我一辈子忘不了这些!” 弗兰抚摸过女人的脸,捂住自己的嘴巴,维勒看到愤怒的眼泪从那双眼睛里汹涌地掉落,维勒感受到强烈的悲伤,但并不是因为弗兰而悲伤。 他不是我碎裂的镜子…… 维勒在他的愤怒里找到了十二岁的自己,但又不尽相同。 他不是那块碎裂的镜子。 风吹着弗兰的头发,他撑起自己哭得佝偻的身体,维勒看到了一块从未碎裂的镜子,但那里面没有现在的自己。 “我不要,我绝对不要。” “在那个晴天,我会走出那些阴影。” 他是我的另一个路径。 “清白地离开。” 苦难堕落里的另一种可能。 第50章 “你怎么了?” 维勒眨了一下眼睛,弗兰脸上的眼泪已经擦干了,他露出乖巧的笑容,“太冷了。” 弗兰点点头,“我们走吧。” 弗兰背对他往外走,风裹挟着湿气吹到维勒的脸上,他看着弗兰发尾的绿色丝带向他的方向延伸,他觉得维勒的头发看起来毛茸茸的。 像是地下世界那些小孩一样,头发总是茸茸的。 他试图伸手去摸一下,在弗兰回头之前他放下了手。 “维勒?” 维勒把围巾分给了弗兰一半,“走吧老师。” 计程车到市区的时候弗兰已经冻得有些发抖了,两人下车之后弗兰在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弗兰在电话亭里看着钱包在思索着什么。 初雪的里夫大道挂满了灯,连接成一片美丽的光点,维勒眯着眼看着弗兰走出电话亭,“我得买一件外套,然后我们等司机来接我们。” 第45章 “我就在这等你吧。”维勒站在街道的边缘,看着漆黑的夜幕,还有星星一样的灯。 弗兰点点头,“我很快回来。” 钱为什么只剩下这些了? 弗兰一边走一边把那些纸币再数了一遍,脑子里计算着这个月的花销,然后发现金额怎么都对不上。 怎么会少了几张,余光里有黑色的大衣匆匆掠过弗兰视野,弗兰抬头看着那位远去的男士,眼窝深邃有些轻佻,戴着手套,身上穿着一件弗兰有些眼熟的大衣。 似乎是我去年的衣服。 弗兰抬头去看那家二手店,他不太确定那个男人身上的衣服是不是自己的衣服,但他知道,父亲一直在卖他的衣服。弗兰合上了钱包,感觉似乎也不是那么冷了。他看着玻璃外的维勒,少年凝视着某个方向,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一点儿好奇,但他把手揣在口袋里,以一种不合群的姿态凝视外界。 他在看什么? 弗兰悄悄靠近玻璃顺着少年的视角望去,雪花坠落在粉色毛衣少女的手上,少女伸长洁白的手接过可丽饼,黄色的饼包裹着鲜红的草莓,弗兰看着毫无察觉的维勒,他雪白的脸就像饼上的奶油。 弗兰推开了门,维勒后知后觉扭头去看弗兰,“你的外套呢?” “我不想要了。” 弗兰带着他往前走,接近流动摊的时候弗兰慢下脚步,维勒也停下了脚步。 “你想吃这个吗?” 维勒一愣,立刻否认,“不,我不饿。” 弗兰盯了他几秒,维勒不明白弗兰为什么盯着他,然后弗兰给了硬币,“那就买那个女生手里那样的,可以吗?” 维勒忽然明白过来,弗兰看到了他一直在看那个女生,他觉得有些窘迫,轻微皱了皱眉,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饿,弗兰还是要买。这种心情让他有些别扭。 维勒看着漂亮的草莓和香蕉被切成小块放在饼上,抹上了他并不算喜欢的巧克力酱,然后喷上奶油。 或许太甜了。 弗兰伸长手接过可丽饼,维勒很清楚自己刚刚为什么一直注视着那个女生,因为女生的笑让甜品变得很可口,他从他人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奇特的幸福感,仅仅是购买食物就能换来那种幸福感。 现在弗兰接过可丽饼他似乎也感受到了那种情绪,但弗兰本人的情绪和女生蜜糖一样的幸福感不同,弗兰的情绪很淡,但维勒能感受到,弗兰心情不错。 “给你。” 不可避免他接过东西时会碰到弗兰手指,维勒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微妙,他忽然畏惧触碰到弗兰,他不明白这种畏惧是因为什么,他在这种畏惧里仍然接过了可丽饼,然后短暂地触碰到弗兰的手指,他的脑子里变得空荡荡的。 “在司机来之前,你想逛一逛吗?” 弗兰看着那些做成星星一样的灯,维勒盯着他的侧脸,轻轻嗯了一声。 他明明记得自己一个人跑到地面的时候,所有人都是行色匆匆的,而此刻的冷空气和初雪,让人群之间变得温暖起来。他和弗兰走在嬉闹的人群里,但没有任何人看他们,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越走人越来越多,和别人胳膊碰到胳膊的感觉让维勒有些不舒服,他下意识抓住了弗兰的衣角,弗兰盯着远处,没什么犹豫就握住了他的手。 奶油在这一刻在他口腔里变得十分轻盈。 “维勒你看。” 弗兰带着他走到人少的地方,远处的教堂被打上五颜六色的光,人群爆发欢呼。 维勒看着弗兰一直盯着那些美丽的光在教堂外墙上变换色彩,但弗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而维勒对这样的场景缺乏兴趣,他吃着手中的可丽饼,然后看着身旁的橱窗,橱窗里坐着一只巨大的毛绒兔子,兔子的头上垂下星星一样的灯,他在橱窗上看见自己的影子,他吃着可丽饼盯着自己的影子,然后看到橱窗上‘弗兰’对他转过了头。 那些星星里,弗兰笑了。 他的影子穿着单薄的毛衣抱着手,他的头向他的方向偏着,他用他从未见过的笑容盯着他的影子,正如他此刻也在看他的影子。 他溺爱的神态里有他未曾购买就得到的温暖,以至于他只敢去看橱窗上的他们。 星星连接成的光模糊了弗兰的脸,维勒将自己畏惧的感受感知得很明白。 车再次向黑暗的世界行驶,深夜当弗兰也完全沉睡的时候,维勒举着蜡烛走到了水族箱下。 “你会畏惧一个人的善意吗?” “这种畏惧甚至让人清醒着主动靠近,你有过这样的感受吗?” 人鱼垂眼看着白纸一样的少年,伪装和戾气在那双眼里消失得一干二净,他举着蜡烛像是纯洁的圣子。 人鱼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水面只留下轻微的水花。 第51章 弗兰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打了一个喷嚏。 很久没睡那么长时间,不得不说维勒作息确实很像吸血鬼,昼伏夜出。弗兰站在黑暗的空间里完全感觉听不到一丁点动静。 路过水族箱的时候弗兰又习惯性抬头,人鱼早就趴在那俯视着他。 “早上好。” 人鱼抿紧嘴唇,总是像木偶一样的脸上出现一些情绪变化,她洁白的手臂一扬,水立即溅落到弗兰的身上。 “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吗?” 人鱼头也不回游到另一个方向。 看来她确实心情不太好,弗兰回到休息室换回自己的衣服,温暖的大衣让他的身体变得放松起来。从车窗上弗兰捕捉到西蒙打量自己的眼神,他盯着西蒙的脸思考起来,西蒙的手指把方向盘抓得越来越紧。 “维勒跑出来是弗里克的默许吗?” “是。” 西蒙的坦诚让弗兰有些诧异,“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 车停下那一刻,碰巧雷尔夫也下车了,他穿着黑色的大衣一副少爷的派头,目不斜视从佣人手里接过公文包。 “他希望你喜欢上维勒,但他不希望你喜欢上其他人。”西蒙忽然开口,声音幽幽地劝告着他。 “这很奇怪不是吗?他怎么可能会让我喜欢任何人。”弗兰冷笑,但他想起维勒那天晚上的举动,他知道维勒说的大部分是实话。 “你不用试图去理解先生在想什么,重要的是,”西蒙回头盯着他,“不要在任何人身上投注感情,包括维勒。” “谢谢劝告。” “你根本没有听进去,下车吧。” 西蒙又变回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弗兰打开车门。 “弗兰。” “嗯?” “不要让你的本性一次次害死你。” 弗兰斜睨着西蒙,一瞬间他很想问西蒙一句,他到底哪来的脸说这句话,忍了几秒他关上车门走向雷尔夫。 雷尔夫看着那辆远去的车,车十分低调,但雷尔夫很明白弗兰昨晚睡在哪里,他皱了一下眉,十分不理解弗兰为什么不向组织求助。 “我想好了,去哪里看那些影像资料。”弗兰压低声音。 “下午跟我走就行。” “我需要你装成我的约会对象,我想验证一件事。” “为什么,我可不是gay。”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行走着。 “那我不去了。” “我演技很好,扮演gay不是什么问题。” 弗兰在图书馆看书,盯着图书馆中央的钟等待雷尔夫下课,等到对面的教学楼有人走出来的时候,弗兰立刻合上书走出图书馆。刚一出门就看到雷尔夫绕过那片绿茵地向他走来,大少爷的脸严肃得不得了,弗兰甚至觉得对方是来找自己麻烦的。 “……你能不能笑一笑。” 一见面弗兰冷不丁抛出这句话,雷尔夫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笑什么?” “待会儿一出校门我就会被跟踪监视,你这种表情会让弗里克的司机觉得我们根本不是在约会,是去打架。” “那你笑不就行了?” “太假了,弗里克知道我不是上赶着给笑脸的人设。” “什么意思,你让我扮演你的舔狗?”雷尔夫冷笑一声,“你觉得符合我的人设吗?” “为什么不行?” “你觉得可能吗?”雷尔夫提高了音调。 “怎么不可能,你上赶着给我笑脸在弗里克眼里,这是合乎逻辑的。” “他从什么地方对我产生了这种偏见?” “你误会了,因为上赶着给笑脸,是他一贯的行为。” 雷尔夫的神情很古怪,弗兰以为大少爷没有理解,“他会用他的行为来揣测你,所以你笑比较好,因为他太了解我的作风了。”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现在把你表情放松一些,社长。” “他喜欢扮演m吗?”大少爷脱口而出。 弗兰若有所思,“你懂的不少啊。” 第46章 “……” 两个人走出校门口后立即切换了表情,雷尔夫放下大少爷的做派,为弗兰打开车门,变得极为绅士,两个人只关注到跟踪他们的西蒙,却没注意到校门口那张招摇的粉色跑车。 “噢,真是有意思。” 金色卷发的妮可拉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灰色的针织衫戴着眼镜,注视着弗兰和雷尔夫两人远去。 “怎么了?” 妮可拉身旁的女生正在补妆,顺着妮可拉的视线什么也没看到。 “只是觉得威廉姆斯最近太得意了。” 女生刷着睫毛心不在焉,“大选嘛,话说你那该死的眼镜可以摘下来了吗,蠢得恶心。倒也不必因为返回学校,就弄成这副呆子打扮。” 妮可拉折断了镜框,随手丢了,“学校?那可不值得我这样做。” 车路过学校某栋建筑的时候,妮可拉轻蔑地竖起中指,“那是我爸捐的。” “现在去哪?” “去把这身恶心的装扮换了,然后我要去找威廉姆斯。” 两个人来到老街区的一家咖啡馆,到门口的时候弗兰就闻到浓郁的咖啡味。店内的装潢大多以墨绿色为主,两人走上二楼后,雷尔夫随便推开了一个房间的门,弧形的墨绿色书架一转,另一面是一个酒柜,雷尔夫输入密码取走钥匙,打开另一道门。 “是电梯。” “没错。” 电梯下沉,电梯外有专门的人等待两人,进行搜身和简单的提问之后,两人继续往前行走。如果说弗里克的地下世界,像是一个杂乱的积木世界,那么咖啡馆的地下世界,就像是一个个相连的密室。 “我们到了。” 带领两人的那位女士一句话都不多讲,检查完手中的箱子后,投影仪开始播放。 “结束后你们必须立即离开。” 雷尔夫点头,弗兰注意到在咖啡馆的地下世界,雷尔夫的脾气收敛了很多。 画面出现了,深红色的帷幕拉开,一束光打下。 披着金色斗篷的男人,整张脸被面具覆盖,只露出灰绿色的眼睛。 “你在扮演谁?”画面外有人在对这个面具男人说话。 而轮到面具男人说话的时候,声音没了,屏幕变成黑色,浮现白色的字母。 你认为我在扮演谁? 面具男提着银白的剑,剑尖指在地上。 “我没有头绪。” 面具男跪在地上抱着头,然后忽然伸开手抬头,双手似乎在被无形的空气拉扯,他颤抖着拿起剑,刺向自己的影子。 “我还是猜不到,这样的角色太多了。” 屏幕又黑了 你猜到了吗? “这出剧没什么名气,但我很喜欢。”雷尔夫说到。 金色的袍子落在地上,面具男人穿着奴隶的衣服,脖子上戴着镣铐。 “我知道了,是那位古怪的写手没写完的《通缉》,圣子刺杀他的国王父亲后,在另一个星球成为奴隶的故事。” 面具男看着剑刃,用手抹了一下血,他似乎在无声地哭,又无声地笑,最后他懒洋洋地坐在舞台边缘,他摘下脖子上的镣铐,有些毫不在意地把玩手上的锁链。 “这段和舞台剧有些出入,我记得演员十分痛恨这副镣铐。” 屏幕再一次黑了,弗兰看到自己模糊的轮廓 我没有在表演那位演员 “所以这是你对剧本的理解吗?” 我在表演另一位演员 空荡荡的环境里,弗兰几乎要感觉不到雷尔夫的存在,白色的字体让他心里发毛。 “可这个剧本,目前只被一位舞台剧演员演过。” 绿眼睛懒洋洋地看着手中沉重的镣铐,屏幕最后一次暗了下来,弗兰心里十分清楚,那句台词要来了。 不算遥远的回忆里,那个散场的剧院里,资本家的目光死死黏在他的身上,他坐在观众席看着演员都走得一干二净,他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具,心里很烦躁,因为他看了一出糟糕的戏。 他甩开弗里克的手,一个人走上舞台,他跪在地上被无形的手拉扯着,他拿起无形的剑刺杀了故事里的父亲。他跑向另一个文明,自愿戴上奴隶的镣铐,在一个日出的清晨,他回到了曾经叛逃的土地,他把玩着手中的镣铐,懒洋洋地坐在地上,弗兰知道他的心里,在隐秘地兴奋。 为我赐福吧,天外的火种。 “我一直认为你能扮演好这个虚构的角色,甚至比我的搭档更出彩。” 弗兰浑身发冷,似乎有一封邀请函,从四年前就寄出,一直到四年后的今天,他出席了。 弗兰盯着雷尔夫,他觉得雷尔夫一无所知。 画面里的男人对弗兰招招手,投影结束了。 “他是你的领袖?” “是的。” 弗兰很清楚一件事 这个人在扮演四年前的我。 第52章 门被敲响了,弗兰结束了回忆。 “我们该走了。” 弗兰起身,寂静的灰蓝色走廊,似乎一丁点儿声音都能被放大,雷尔夫的声音压到最低,“你可以把那个宴会想象成一个角色混杂的舞台剧,里面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扮演着自己的人设。” “这些人设都与宗教相关,是吗?” “没错。” “与其说是宴会,听起来更像邪……” 一道门打开了,一个戴着面具的高挑女人对雷尔夫点头致意。 “没错,和你想的一样,那些所谓的名流在其中进行一些所谓的仪式,”雷尔夫冷笑一声,“以宗教的名义,吃人肉、滥交还有一些交易。” “那个人为什么戴面具?” “她的脸被烧毁了。” 弗兰觉得女人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不适感。 “不过你放心,只有宴会的主人知道每个人面具下的真容,而宴会的主人极少会出现。宴会的规则是宴会中不能摘下面具,我们会保障你的安全。” “我觉得听起来并不安全,不过你们想要我具体做些什么呢?” “目前我们只需要你扮演好那个虚构角色。” 弗兰笑了一声,电梯开始上升,“你们总不可能没有下一步计划。” “不让任何人起疑是第一步,有了第一步我们才能告诉你第二步,这对你也是一种保护,知道太多没有好处的,弗兰。” “你的组织总是这样洗脑那些学生的吗?” 雷尔夫皱眉,他知道弗兰不高兴。 “我当然能扮演好这个角色,你不能让我一无所知进入那个宴会。” 弗兰把手轻轻蒙住自己的半张脸,绿色的眼睛里没有往日阴郁的神采,电梯上行中光线忽明忽暗,弗兰的声音几乎像是另一个人发出那样,低沉散漫。 电梯门打开了,光照进狭小的空间,弗兰微微仰着头,用拉丁语说道。 “主的审判到了。” 西蒙站在门口思考自己该说什么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了。他很清楚隐瞒弗兰的行踪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但实话实说的话,他很明白弗兰会面临什么。 他觉得自己心里面有一个焦躁的秤在不断左右倾斜,弗兰不会死,但他会死。他知道弗里克不会舍得对弗兰动手,他更喜欢向弗兰的父亲施压。 那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人渣,他不会打死弗兰,可是…… 西蒙听到高跟鞋的声音,一声一声似乎踏在他的心跳上。可是这样的手段会一直有效吗?人的忍受都有极限,没有人能长期忍受同一件事,况且…… “威廉姆斯在里面吗?” 西蒙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一眼就看到妮可拉的胸。她的鞋跟非常高,穿着紧身的裙子,裹着厚厚的皮草,这让她看起来非常娇小。 “呆子。”见西蒙迟迟没有说话妮可拉评价道。 “算了。” 她毫不在意猛敲大门,在佣人打开的时候毫不客气迈了进去,正巧弗里克满面笑容引着另一个年轻男人走出房间,弗里克看到她的装扮后眼神冷了一些,年轻男人笑着跟弗里克说话,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下次邀请您去看一看那个小岛,开发得非常漂亮。” “我相信那一定很美,不用送了。” 妮可拉注意到对方的眼神,不自在地把披肩往上拉了一下,男人的助理给男人披上大衣,从她身旁路过。男人走出门之后弗里克的表情一下就冷了,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她,不像是看亲人的眼神,像是看待糟糕的货物。 “你到底有多少件这样的蠢衣服?” “我穿什么你管得着吗?” “男人不喜欢娶一个金发蠢婊当妻子,从明天起,公众场合你必须穿得得体一点儿。” 妮可拉听完直接把皮草丢在地上,弗里克看到他的裙子之后眉头皱得更深,“你管得着谁娶我呢?” 弗里克听到她这样说倒是笑了,像是发现什么新奇事情,“回大学第一天就学了那些女学生的派头?你也要自由?你确定我们管不着吗?” 第47章 妮可拉当然知道这个‘我们’是谁,‘我们’代表着太多人,父亲,那些哥哥们,或者说家族里的所有男性都有决定权。 “我就算把你今晚送给谁,你都没办法说不,但是妮可拉,”近期大选让男人的志得意满,他点了根香烟,难得有耐心跟她慢慢说话,“你也是弗里克,你的价值必须最大化。” “你总觉得你能支配任何人?” “我当然不能支配任何人,但妮可拉,你甚至不能支配你自己。” “你能支配的人里包括你的情人吗?”愤怒促使着妮可拉表现得毫不在乎,她学着这些男人的样子,保持冷静,她微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不知道你认不认识这么一个人……新鲜的,年轻的,某位部长的儿子……啊,我想你或许明白我在说什么,”妮可拉露出促狭的笑容,“如果你没听懂的话,那就当我没说吧。” “再见。” 妮可拉转身的之后脸变得阴沉,她踢了一脚自己的外套,门打开之后那个呆子司机走了进去,她气得冒着大雪走回车里,车快行驶到中心区的时候,她调转了方向。 西蒙不知道那位小姐对弗里克先生说了什么,弗里克灭了手中的烟盯了他很久,那种一言不发的压力下,西蒙斟酌着说什么,弗里克却冷哼了一声,他放过了他,也许是最近的大选确实让他心情极好。 “你也就这样。”弗里克冲他摆摆手。 “去把我的教子带来。” 第53章 “上次我对你的提议,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雷尔夫看着咖啡馆外的天色,“组织确实能为你提供一个安全的住所。” 又来了。 “谢谢,但我目前想住在工厂。” 雷尔夫看着弗兰无所谓的表情,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弗兰要住在那,工厂可是弗里克的地盘,“我对那个工厂有些了解,我知道那个工厂的地下养着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在那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可你并不喜欢那里,不是吗?” 弗兰放下咖啡杯,他抬眼有些诧异看了大少爷一眼,“很难得你能关注到别人的情绪。” “组织可以为你在学校里留出单独的宿舍,我认为比那个工厂更安全,而且这样的安排也很合理。” 弗兰没有说话,雷尔夫再次开口,“是因为你的父亲吗?” “你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 “还是说,那个工厂有另外的理由让你必须回去。” 弗兰抬起眼去凝视雷尔夫,大少爷的猜测直来直往,丝毫不理解什么叫冒犯。他身体向后靠去,吃着面前的甜品,雷尔夫的眼睛像是两簇火苗一样,弗兰回答道,“是啊。” “是什么?” “我的责任。” 雷尔夫皱眉思考,“那个白化病女人生下的孩子在地下对吗?” 倒胃口,弗兰失礼地把叉子丢回盘子里,但他对雷尔夫完全生不了气,谁会对一个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没边界的人生气?更何况这个人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哪不对。 “你在生气吗?” 弗兰偏头看了雷尔夫一眼,他从没感觉那么无语过,“我不生气,但你要有分寸感。” “你是我的搭档,组织需要我对你的安全负责。” “你确定这是你的组织给出的提议?大家都明白,我在工厂的地下对你的组织来说更有益。” 雷尔夫不说话了,弗兰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 “你的组织并没有让你对我的安全负责,你的组织比你更明白我十分安全。你只是按照你的想法来揣测我的处境,但你想错了,我和那些宠物并不完全一样。关于我的安全这一点,我和你的组织都不是盲目自信。” “我不认同,那毕竟是危险的地方。” 弗兰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盯着雷尔夫困惑的眼睛说出了那句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话,“你想知道理由吗?因为大资本家认为他很喜欢我。” 窗外的路灯亮了,弗兰知道该回去了 他盯着陷入夜色的城市感到疲惫,“听起来很荒谬不是吗,但我因此得到了优待。” 时间回到四十五分钟之前 维勒坐在书桌前看着手里的信,门外传来模糊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静坐了几秒,烧掉了手上的信,穿过漆黑的客厅打开大门,远处水族箱下站着五六个陌生人。 不是那些医生。 维勒取下墙上的蜡烛,走了出去,水族箱里有两个男人正追着金发人鱼。他们穿着不符合弗里克审美的衣服,金发人鱼在巨大的水族箱里灵活地潜行,两个男人反复浮出水面呼吸,谁都没有抓住水底的人鱼。 维勒看向水族箱下那个穿着有些暴露的女人,很显然,这些人是她带来的,维勒盯了对方几秒忽然想起这个女人是谁,他笑得温顺天真走近了女人。 “你们是谁啊?” 他奇怪的样貌吸引了女人身后的那些男人,而金发女人只是不耐烦地看着水族箱,像是失去耐心一样,她骂道,“傻逼,不要去水里追她,等她自己浮上来!” 水里的男人没听到声音,女人身后的几个男人爬上梯子跳进水箱,几秒钟后水箱里的男人都浮了上来,其他人鱼也游到了水箱的另一边。 维勒的心情糟糕极了,笑容却一点都没变,他看到金发人鱼在水里回头看了过来,水里升起一串气泡。 她坚持不了太久。维勒想到。 “您是父亲的妹妹吗?”维勒笑得甜腻。 金发女人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在跟你说话吗?滚开!” “我只是想告诉您,她是父亲最喜欢的人鱼。” “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带走她?你什么东西来威胁我?”女人抱着手笑了。 “你当然可以带走她,只是这应该经过父亲的允许。” “那就看看我需不需要被允许。” 金发女人笑着踢掉了高跟鞋爬上了梯子,她进入水箱沉入水底,在她的手指触碰到人鱼的时候,维勒看到了人鱼洁白的手环住了她的脖子,像是献祭者一样,凑上自己的身体。 他还来不及细想人鱼在发什么疯,为什么毫无反抗,弗里克的人忽然到了——是那个古板且让人讨厌的司机。 “维勒,先生要见你。”公事公办的声音响起。 金发女人抱着人鱼气喘吁吁爬出水箱,人鱼睁开眼没有任何感情俯视着他,金发女人忽然笑了,侧脸贴着人鱼湿漉漉的脸,她像是胜利者一样,吻了一下人鱼的额角。 这让维勒恶心得不行。 “父亲为什么要见我?” 司机没有回答,只是让周围的佣人蒙住他的眼睛,强行把他带走了。 他已经等不及了。 红色的绸带蒙住维勒的眼睛时维勒心里面想到。 绸带取下时,他站在洁白的门外,弗里克阴沉着脸看了他一眼,就像看待什么废物一样,紧接着,弗里克叹了一口气。 “我的孩子,你向我承诺过什么?” 你看,他确实等不及了。 “奇怪,那么安静吗。” 弗兰进入地下发现周围安静得过分,水箱里的人鱼群聚在一起,缩在离他最远的那一端,她们惴惴不安看着他,弗兰看到人鱼的肩膀在颤抖。 他看着梯子下的一大滩水渍,意识到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他抬头去找水箱里的金发人鱼。 果然不见了。 她被带走了。 弗兰立刻摘下墙上的蜡烛,疾步走向空间的最深处,这个地下空间里已经没有比人鱼和维勒年纪更大的宠物了,人鱼的消失是一个危险讯号。黑暗的空间里寂静得过分,这让弗兰不安地跑向维勒的卧室。 “你在这吗?” 他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回应,他直接打开了门,而维勒就站在门后,这让弗兰吓了一跳。 “人鱼呢?” 白色睫毛下的眼睛低垂着,俯视着他。弗兰觉得维勒几乎像是没有呼吸一样,他准备说些什么,维勒突然低下头吹灭了蜡烛,弗兰的视线陷入无边的黑暗。 “你……!” 冰冷的鼻息凑近了他的脖子,他感觉到湿润柔软的唇触碰到他的喉咙,然后咬住了他的领结。 像是拆开蛋糕上的丝带那样轻柔 他的领结被抽走了 第54章 “你在做什么!” 弗兰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况之后猛地去推维勒,然而维勒像是消失一样,他踉跄了一下就觉得自己被拖住了腰,冰冷的手指钳住他的腰,黑暗和冰冷让他毛骨悚然。 “维勒!” 他被拖住摔在地毯上,他躺在黑暗里伸手掐住了维勒的脖子,然后又松开一点儿力道,就像之前他揍维勒那样,维勒的膝盖压在他的胃上,弗兰觉得有些想吐。 “我们冷静点谈谈,人鱼去哪了?” “维勒……” 第48章 “维勒你别怕,冷静点……” 他的手松开了他的脖子,慢慢在黑暗里摸索向他的脸,他像是安抚受惊的动物那样,“冷静点,我会把她带回来,冷静点……” 维勒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掌心,弗兰心软了,他感觉到维勒慢慢弯下腰,冰冷的发丝落在他的脸上。 “老师……” “你会喜欢我吗?” “我会把她带回来,我发誓。” “老师……” 维勒贴在他的胸口,弗兰在黑暗里抚摸他的头,感受着维勒像是软体动物一样攀了上来。 “弗兰米勒,我们都不理解弗里克。” “他对你说了……!” 喉咙被猛地掐住,弗兰窒息着挣扎,冰冷的触感贴上他的唇,弗兰在黑暗里睁大了眼,他没控制住打了维勒,他知道他下手重了,他摸着周围摸不到维勒,他剧烈地咳着。 “不要这样对我,也不要这样对你。” 弗兰站了起来,他不知道维勒听进去多少,他的脚踝被抓住了,他听到维勒疼得抽泣,“老师……我的眼睛好痛。” 弗兰脑子嗡地一声,他蹲在地上去摸维勒的脸,维勒躲开了,“很严重吗?” 维勒一直在躲闪,他更害怕了,他在地上焦躁地摸索着刚刚的蜡烛,冰冷的气息贴近他的脖子时,他后悔了,他知道他被骗了。冰冷的绸带扼住了他的呼吸,他挣扎着被迫后仰,他像是无能为力的猎物,鼻息贴近他的脸,他发疯一样扭头,让他毛骨悚然的鼻息死死追着他。 窒息让他失去抵抗,弗兰脑子里模模糊糊想起很久之前的事情,他被掐着脖子一次次溺进泳池里,年轻的弗里克一直在笑着。 衬衫被抽出那一刻弗兰抓着脖子上的绸带,他的皮肤都被自己挠破了,他断断续续说道,“……我……不会、原谅你……” 扼住他呼吸的绸带松了力道,弗兰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然后干呕,冰凉手指蹭了蹭他眼角的眼泪,弗兰毫不犹豫甩了维勒几个耳光,他立即站起来跑了出去,他跑得太慌了,踩空摔了下去,然后他看到了上方的光源,维勒举着蜡烛面无表情看着他。 弗兰咬着牙站了起来立即跑了。 窒息的感觉把过去耻辱的经历反复放大,弗兰想起自己第一次和弗里克见面时就是这样,他被抓着脖子反复往泳池中摁下去。 “原谅我吧,亲爱的。”弗里克笑着看着他甜甜腻腻说道。 在弗兰开口前他又把他压进水里。 当时太年幼只觉得可怕,随着年纪增长只觉得痛恨耻辱,恨自己反抗不了,恨自己无能为力,却并不伤心。而维勒带来的窒息让弗兰觉得遭受了背叛,他没想到他会这样对他。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说了我会把她带回来。 弗兰从未在父亲之外的人身上体验到失望,他觉得非常失望。他盯着水族箱里的水,迫使自己冷静一点儿,他看着自己在发抖,他看着自己在哭,但他不能让情绪控制自己,他已经不是未成年了。 先去找弗里克,然后把人鱼带回来。他手指颤抖着整理自己的衬衫,他抖得很厉害,衣服越整理越凌乱,他恨极了自己在玻璃上那个没用的倒影,他很明白维勒想对他做什么。 我不要回来了。 他恶狠狠想到。 把人鱼带回来之后,我不要回来了。 他扎好衬衫,准备向电梯走去,脑子里像是被强行插入了几个片段,那些流动的水中他看到了燃烧的钢琴,他看到了维勒躺在地上看着他,手臂被烧伤了。 我不要回来了。 他的脑子里出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 他茫然地抬头看着屋顶,那个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入他的脑子,然后占据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少年红着眼咬开他的领结,他看到少年红着眼挽留他,他看到钢琴上的毯子在燃烧,一切在他脑子里烧得绝望。 他看到很多医生围着少年,而少年面无表情看着他。 我不要回来了。 我会后悔的。 这到底是什么? 弗兰回头看着漆黑的深处,他不明白自己能看到的到底是什么?那种奇怪的预知能力再次出现了吗?无论是什么,弗兰都不敢多犹豫半秒,他立即跑了回去,一开门他就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他摸索着爬上二楼打开了房门,维勒坐在地上盯着他,一旁的钢琴上毯子正在燃烧。 “水呢?” 维勒站了起来,眼睛一直奇怪地盯着他,维勒贴近了他,弗兰防备着后退一大步,维勒一步步把他逼到门口,嗤笑了一声,然后把他推了出去。 火迅速蔓延到地毯,弗兰拽了一把维勒,维勒毫不在意甚至试图关门,弗兰气得发抖,如果不是现在冷静了一些,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给他几拳。 “你出不出来?”弗兰沉声威胁。 两个人在门的边缘僵持着。 “不出来是吗?” 弗兰猛地推了维勒,维勒向屋内退了几步,火光里弗兰看到维勒的眼神出现了变化,紧接着,弗兰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那就都不出去。” 维勒一怔,看着弗兰走向燃烧的地毯。 “如果你不信我能把她带回来,如果你不想出去,那我们就都不要出去了,你想怎么样维勒?” 火光里弗兰被烟呛到流泪回头看他,冷声问道,“我不管你放火的目的是自残还是骗我留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弗兰的手靠近钢琴,维勒出声,“弗兰米勒。” “我问你呢?你觉得这种解决方式怎么样?” “老师,我错了。”维勒承认,他确实害怕了,他走近弗兰,试图让弗兰离钢琴远一些。 “你不要指望这些小动作每次都能得到我的原谅。” “你从没有原谅过我,”维勒拽着弗兰的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你只是纵容我。” “是的,纵容你。” 维勒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他拽住弗兰往外跑,几张常见的面孔出现了,莎拉指挥着几个人带着灭火器上去,然后维勒敏锐地听出了熟悉的脚步声,他抱着弗兰的腰,慢慢滑了下来,弗兰坐在地上靠着围栏,眼睛盯着那些扑灭的火,维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会原谅我吗?” 弗兰斜眼看到了围栏下弗里克正注视着他,他收回了视线看着怀里的维勒,他的额角还有淤青。 “你听着,我不会原谅你。” 弗兰盯着烧焦的毯子闭上眼,他低下头,给了维勒一个十分冰冷的吻。 维勒知道粘腻的视线正紧紧包裹着他们,他没有想到以这样的方式得到了弗兰的吻,他的思考逐渐发麻,和他的身躯一样,他未作思考轻轻咬了弗兰一口,被恶狠狠还击。 “老师,原谅我。” 灼热的视线里,他伸手压下了弗兰的头,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有没有在算计。 也许没有 第55章 西蒙垂着头余光看到弗里克打了一个手势,他立即走下楼梯跟在弗里克身后走了出去。 真是奇怪不是吗? 在看到弗兰和其他人拥吻之后,弗里克丝毫没有生气,反倒神情很愉悦,烛光里那张苍白的脸甚至有兴奋的红晕。西蒙完全不能理解有钱人的脑子是什么做的,他悄悄往二楼看了一眼,白发少年抱着弗兰的脖子,似乎感受到了自己的视线,白发少年垂着眼盯着他,漂亮高挺的鼻子蹭了蹭弗兰的脖子。 西蒙收回目光,他完全不明白弗里克为什么这样做,明明他连弗兰身边出现关系熟络一点儿的同学都不能忍受,他怎么能够忍受他的教子这样做? “去把人鱼带回来。” 弗里克的声音打断了西蒙的思路,西蒙有些为难,能在弗里克地盘上带走人鱼的只有妮可拉小姐,妮可拉小姐极为难缠。 “你告诉她,她可以带走其他的人鱼,唯独这一条不行。” “如果妮可拉小姐非要这一条呢?” “她很清楚她的特权是有限度的,她不敢。” 弗里克脸上的红晕消散了一些,他的神情有些满足,脾气却更古怪了。他抚摸着那些年幼的孩子,神情轻蔑,像是对待畜生一样,他莫名其妙给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孩子一耳光,西蒙看着弗里克亢奋的破坏欲,心里面觉得很恶心。 “我的主当然没有喜欢上任何人。”弗里克掐着泪眼婆娑的孩子,轻声细语说着。 “西蒙啊,你知道吗?怜悯,是所有感情的开端,我太了解他了,我太了解了,西蒙,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我更了解他了……” 弗里克掐着小孩的脖子,捂住对方的嘴,温柔地嘘声,眼神像着魔一样直愣愣的,“好孩子。” 小孩脱离弗里克的手,哭咽着干呕,西蒙挪开视线,他反感一切小孩的哭声,弗里克的皮鞋踩着小孩柔软的身体走向电梯。 第49章 “没有人比我更热爱我的主。” 电梯里白色的光里,弗里克仰着头像是虔诚的恶魔,他瘦削的脸透出奇异的病态,西蒙第一次看到弗里克那么亢奋,亢奋到久久不能平静。 上一次看到他那么亢奋,还是十多年前的时候。 西蒙看着弗里克光洁的手指病态地抓过白色的墙壁,他想起十多年前弗兰细白的脖子上出现的红痕。 他在因为毁了他而亢奋吗? 西蒙看着弗里克坐上车,心里面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猜测。 此时地下的火早已扑灭,莎拉已经指挥着其他人收拾好残局。 维勒半个人都缩在弗兰怀里,他盯着近在咫尺鲜红的唇,他想起地下世界里他曾经看到过的接吻。老实说他非常讨厌那些画面,丝毫没有美感,他不止一次看到过那些人拥抱着猎物伸出贪婪的舌,他记得那样的画面,记得那些恶心的水渍声音。 他不知道其他人接吻是什么感觉,他觉得身体很痒。尤其是他磨蹭着弗兰的唇的时候,他觉得那种感觉被无限放大了,他说不上到底是发麻还是痒,那种感觉抓挠着他的胸口,于是他咬了弗兰好几次。 他盯着弗兰唇上的口子忽然觉得很高兴,他没控制住笑了。 完蛋。 绿眼睛垂下来盯着他,他知道弗兰很不高兴。 “你是狗吗?” 弗兰推了他一把,径直往二楼客房走,维勒知道自己得意忘形了。 “妈的……” 弗兰点亮盥洗室的蜡烛,烛光里他看着自己嘴唇上的口子,说维勒是狗真是一点都不冤枉他。弗里克密不透风的凝视里,弗兰闭着眼尽量轻柔地对待维勒,而维勒只知道张口就咬,气得弗兰想掐死他。 “他该满意了。” 弗兰皱着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一遍遍洗着自己的脸,粘腻的视线让他浑身都恶心。 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死? 我什么时候结束这种生活? 水流的声音让他不断联想起那些精神错乱的雨夜,以及水族箱内流动的水,弗兰将一捧水泼在自己的脸上,然后睁开眼凝视自己的眼睛,他捂着自己的半张脸,灰绿色的眼睛像是凝视另一个人。 “我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弗兰扭头看向浴缸,他心里萌生一个猜测,他灌满热水,凝视着那微弱光源里显得漆黑的水,他俯身将自己溺入水中,可怕的窒息感扑面而来,他抓紧浴缸的边缘克制自己逃离,他很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 惊恐的感觉很快击垮了他的意识,他憎恶水淹没耳朵的感觉,以及憎恶埋藏在记忆里熟悉的窒息感。很快他的耳朵感受不到水流了,他的意识像是溺亡向另一个世界,以水为媒介验证了他的猜测,他睁开眼听到一声巨响。 火光里一个比现在更小一些的维勒扭头看他,他看到维勒脸上的泪痕,他的身体失去了控制发疯一样把琴谱、杯子砸向燃烧的钢琴。 他看着凳子在钢琴边缘四分五裂,他听到自己脱力一样对维勒说 “我不想回到这里了。” 维勒扭头冷冰冰凝视他,那双眼里的情绪太外露了,一点也不像现实里的维勒。 “太累了。” “你想一起死吗?”他控制不住自己说出那些话。 一直站得离他很远的维勒走了过来,弗兰开不了口,凝视着那个年纪更小一些的维勒,他脸上的泪痕没干,神色却很可怕,维勒拽着他松散的领口,爆发出很强的力量,弗兰几乎甩不开对方,他被拖拽到门口。 “你当然不用跟我一起死。” 白色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落满雪一样,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弗兰凝视着那双眼睛,雪白的牙齿恶狠狠咬了他的脖子一口。 “滚。” 弗兰被推向门外,门立刻落锁。 烟的味道越来越重,弗兰看着自己一直在疯狂敲门,然后跑出去找灭火器。他知道他的速度很快,他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愧疚,他知道自己后悔了。梦里更年轻一些的莎拉带着一堆人跑了进来,他看到莎拉冷漠的瞥视,西蒙意味不明的眼神,而其他人的面庞很模糊。 等到门打开之后,弗兰看到火势蔓延范围没有很大,但维勒离钢琴很近,他甚至发疯一样试图触碰琴键,钢琴上的毯子和地面的毯子燃烧着,他听到莎拉的怒骂。 然后维勒像是丢失了魂魄一样,他看着那些琴谱半跪下来,火很快扑灭,他直愣愣盯着地面的琴谱,然后颓然坐在了地上。 “他手臂烧伤了。” 弗兰一怔,维勒身边立即围上了很多医生,他凝视着维勒,维勒也凝视着他。 “这种该死的流行乐乐谱,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你是疯了吗?”莎拉抱着手怒骂。 弗兰感觉到窒息,他感受着自己走向那一堆以及被烧得不剩什么的乐谱,似乎试图要捡起来,更加冷漠的语调响起。 “需要我请你走吗?” 弗兰抬头凝视少年更为冰冷的视线,他感受着自己站起来,胸口的窒息感更加严重,他认为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是的,他必须说些什么,但视线愈发模糊。 “老师?” 弗兰睁开眼水珠从他的额头落下,冷冰冰的手抹开了他眼前的水珠,他跪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维勒。 他回来了。 弗兰猛咳了几声,柔软的毛巾立刻盖在他的头发上,他看着维勒半跪在他面前帮他擦着头发,维勒探究的眼神没离开过他的脸。 “你在做什么?” 弗兰皱眉,也许是受刚才发生的事情的影响,他不喜欢维勒说话没有起伏的语调,而现实世界的维勒非常敏锐,几乎是几秒后他的声音变得甜腻。 “怎么会把头埋在浴缸里睡觉啊,老师。” “因为太累了。” 弗兰站起身来往外走,维勒皱着眉显然不相信这个理由,他的声音依旧很甜,然后把壁炉生起火。 “你还不知道这里有这个东西吧。” 弗兰盯着火光一直在想刚刚燃烧的钢琴,他不太理解他刚刚所看到的维勒,他究竟为什么要去触碰燃烧的钢琴? “老师,来这边。” 弗兰坐在壁炉旁,听着维勒絮絮叨叨的声音。他不明白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但很显然,他所看到的维勒比现实世界更小一些,他十分怀疑他所看到的事情的真实性,但…… 梦里面自己说的那些话,让他觉得非常真实。 那确实是气急之下自己会说的话,不过不像是现在的他会说出口的,现在的他情绪上头的时候,会克制自己少说不该说的话。 他脑子里反复浮现自己发疯一样把那些东西砸向火光,那确实是几年前的自己会做的事情。 “老师,老师?” 弗兰低头,维勒跪坐在毯子上抱着他的腿,他抿着唇欲言又止。 “你不用对我卖乖,我没有理由原谅你。” 弗兰感觉到抱着自己腿的那双手,力道放轻了一些,“但我不后悔那样做。” “吻我让你感到恶心吗?”维勒的声音很轻 “没有什么恶心不恶心。” “那你为什么把头埋进水里?” 温暖的壁炉让弗兰的身体变得舒服很多,他看着维勒的眼睛,维勒问得很认真。 “你想太多了。” “那你在想什么?刚刚到现在你一直心不在焉,你真的不后悔吗?” “维勒,你是知道我为什么生气的,不是吗?这跟我在弗里克面前帮你,是两件事,你是知道的。” 弗兰的声音变得严厉,维勒松开了手,他坐在地毯上一言不发。 “至于我在想什么,”弗兰垂下眼,盯着壁炉,“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对你有耐心一些。” 过了很久弗兰感觉到冰冷的手攀上他的膝盖,维勒把脸贴在他的腿上,像是乖巧的小猫。 “我真的错了,老师。” 壁炉的火光映在弗兰的眼底,他疲惫的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维勒抱着弗兰的双腿,眼睛凝视着弗兰低垂的睡颜,慢慢伸直腰凑近弗兰的脸。 壁炉的火光里他盯着那张脸轻轻嗅了嗅,他就这样盯着他疲惫的脸,谨慎地闻着他身上非常轻微的沐浴露味道。 这种味道没什么特别的。 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他悄悄贴近弗兰雪白的脖颈,细细地闻着。 第56章 “追来了。” 妮可拉在跨海吊桥上停下车,她侧头看过去,人鱼神色冷淡凝视着窗外,她支着下巴看着人鱼,她很喜欢人鱼坐在她车里的样子。 “你不觉得可笑吗,你知道自己没办法把我带走的。” “我哪想那么多,情绪来了就做了。” 妮可拉伸长腰趴在方向盘上,然后伸手玩着人鱼金色的头发,人鱼转过头来看着她,神情和水箱里的她很不一样,意识到这一点儿后妮可拉心跳很快。 第50章 “你怎么不装了,一点儿也不像你在水箱里的时候?” “我在水箱里什么样子?” “嗯……不像活人。” “现在像人吗?” 人鱼的眼神很冷,妮可拉甚至能感觉到那种眼神里的轻蔑,人鱼将脸贴在她的手心凑近了一些,“仔细看看,像人吗?” “不知道。” “不知道?”人鱼盯着她的眼,轻轻在她手腕咬了一口,“你不知道人是什么样的吗?” 人鱼靠近了她的脸,鼻尖贴上她的鼻尖,妮可拉抓紧了方向盘,人鱼却笑了,气息让她的唇很痒。 “你在想什么,觉得我要吻你吗?” “我没有。” 人鱼直起身体,粉色的跑车外停着两辆黑色的车,“我没有想要吻你。” 妮可拉皱眉,她觉得有些不高兴,但说不上为什么,“那你为什么要把我拽进水里吻我?” “很想知道吗?” “不想。” 人鱼笑了一下,这种笑容更像成熟女人的笑,出现在这张瓷娃娃一样的脸上很违和,但妮可拉明白,她很喜欢,她喜欢人鱼皮相下这种有点坏的感觉。 更何况,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是这样的。 西蒙走下车,敲了敲车窗,人鱼扭头看她,“我要走了。” “你还没告诉我呢。” “你说的,你不想。” “好了你真没意思,告诉我吧。” 人鱼偏头,金发大小姐半张脸埋在手腕里,蓝色的眼睛盯着她,看起来湿漉漉的。 “因为我喜欢你窒息的样子。” “我不明白。” 人鱼歪头笑了,“我喜欢你窒息后像小狗的样子,所以我想吻你,能明白吗?” 妮可拉不是很明白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但人鱼披着她毛茸茸的外套,肌肤若隐若现,嘴里还讲着她不太明白的话,妮可拉感觉到自己的脸滚烫起来,人鱼又笑了。 “变态……”她咬着唇说得很轻。 车窗又一次敲响,妮可拉知道自己必须放走人鱼了,她打开了车门,风和雪吹拂人鱼外套上的毛,妮可拉忽然觉得人鱼很单薄。 西蒙伸手试图抱走人鱼,妮可拉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烦躁,她抄起手边的香水直接砸在西蒙的头上。她看着人鱼,人鱼又变成了在水箱里的样子,像是人偶一样,美丽易碎,没有任何生命力。 “小姐,弗里克先生说,你可以挑选其他任何一条人鱼。” “我知道他的意思,带走吧。” 西蒙抱起人鱼,妮可拉看着那双莹白的手揽上西蒙的脖子,这让她很不舒服,但她很清楚,她的任性该有限度,不必要因为一个宠物跟弗里克生气。 可她为什么一眼都不看我呢? 人鱼垂着眼睛,金色的发丝落了下来,妮可拉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去抚摸她的头发,人鱼斜眼看了过来,妮可拉觉得自己脑子模糊起来,她向副驾驶伸长身体,她模糊地意识到,也许自己现在真的很像小狗。 人鱼忽然悄悄亲吻了自己的指尖,然后将手伸向她。这像是一个隐秘的暗号,带着亵慢的调情,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冲那只美丽的手扬起脸,她说不明白为什么。 她看到人鱼很轻微地笑了,稍纵即逝,西蒙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细微的表情,真是下流极了。指尖没有落在她的唇上,而是点在了她的鼻尖,西蒙将人鱼抱走了,她看着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直到车消失。 人鱼一被带回后医生立刻围了上来,养活这样一条人鱼耗费的物资很惊人,更何况要养得这样美丽。 维勒看着人鱼,直到所有人都走了他才走过去。 “你还好吗?” “还好,带走我的不是那些人。” 人鱼散漫的眼神扫过维勒的脸,“发生什么了吗?” “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能让你那么开心吗?” 维勒一怔,人鱼面无表情看着燃烧的蜡烛,“你看起来很得意。” “我和弗兰接吻了。” 人鱼回头看他。 “弗里克最近不会允许任何人将你带走了。” 人鱼盯着维勒没说话,维勒皱眉,“怎么了?” “我只是很吃惊,他会这样配合你。” “也许出于怜悯吗?” “怜悯可以让他做到这种程度吗?” “或许呢,他一直很奇怪不是吗?” “怜悯可以让他铤而走险到这种地步吗?” 维勒看着人鱼的眼睛,水族箱的水光倒映在地面,“你知道了什么吗?” 人鱼躺在轮椅上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你应该永远记得那场宴会,那个跟你一样大的孩子被活活切开,被那些带着半张面具的人,一口口吃掉……” 人鱼的声音在这样的空间里显得很飘忽,维勒当然不可能忘记,那件久远的事情,他从不去回忆,但人鱼今夜提起的那一刻,维勒发现自己记得那天的所有细节。 “你想说什么?” “我得到确切的消息,弗兰米勒会代替其中一个面具人,出席那场宴会。” 维勒一怔,“这太荒谬了,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是啊有什么好处呢?他做的任何事情,能让他得到什么呢?”人鱼垂下眼睛的时候就像褪色的雕塑,“你不妨想一想,他为什么能对你那么纵容,为什么啊维勒?” “出于该死的救世主情结。” 人鱼蓦地笑了,维勒第一次生出反感的情绪,“无论你信不信,我觉得我说的是真的。” “没有谁是傻子,弗兰米勒更不是傻子。你认为他不知道身份暴露之后自己会经历什么吗?因为怜悯就可以吻你?因为救世主情结就愿意进入那样的宴会?” “是的,他就是这样。关于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今夜不要再讨论了。” 人鱼扭过头不再交谈,维勒站了一会儿,端起蜡烛离开。 “维勒。” “这是你第一次因为外人对我不满。” “我没有。” “真的吗?”人鱼冷冰冰的视线扫了过来,“你不知道自己在维护他吗?” “维护?”维勒笑了,仿佛听到极其古怪的词。 “维勒,”人鱼的眼神没有那么冰冷了,甚至称得上是温柔,“你没有感觉到是你在怜悯他吗?” “我没有。” 人鱼摇摇头彻底拒绝谈话。 “我确实没有。” 维勒端着蜡烛走进房子里,二楼的味道没有完全散去,他转身准备去一楼的客厅睡一夜,但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推开了客房的门。 弗兰盖着毯子,安安静静窝在椅子上沉睡,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放下蜡烛后半跪在弗兰的面前,弗兰低着头沉睡的样子让他觉得很有趣,他很喜欢观察他。 “看起来不笨,怎么会那么蠢?” 维勒盯着那张安静的睡颜,有些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人的脑子,他皱着眉冷脸站了起来,越看弗兰,越觉得蠢。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弗兰因为椅子不太舒服,动了一下。 维勒静默着看着拧着眉的弗兰,放下蜡烛把他抱了起来,弗兰像是抱抱枕那样下意识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脖子上,似乎因为太冷他皱着眉缩回自己的毯子里。 维勒没忍住笑了,弗兰迷迷糊糊睁眼了一下,又睡着了。 princess 他把弗兰放回了床上,盖好被子,看着弗兰舒展眉头,在黑夜里沉睡。 “你为什么要去呢?” 维勒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很明白眼前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但他或许无法去理解这种动机。 第二天的同一时刻,水晶灯升起,光落在每一张面具上,环形的宴会厅像是金色的兽场。 弗里克戴着面具,眼神穿过鲜花的缝隙,一双灰绿色的眼睛与他的视线撞上。 全包的斗篷将男人的遮盖得严严实实,金色的面具上只看得到一双眼睛,他凝视着棋盘对面的男人,姿态松散,漫不经心地靠着沙发,架起修长的腿。 他伸出带着手套的手,划过棋盘,向他发出暗示 “请。” 第57章 邀请通常伴有隐喻,隐喻之下是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弗里克的生长环境让他深谙这个道理。 更何况对方比他更早收到宴会邀请。这代表着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对方的社会地位高于自己,至于现在孰高孰低,很难判断。 牌局总是不断更换,新旧更迭再正常不过,只不过玩家通常只是一个群体罢了。 虽然只有宴会主人知道每个人真实身份,弗里克对眼前这个男人还是有些忌惮。没有无缘无故的邀请,他不知道对方身份,就更不知对方想要什么。 话虽如此,弗里克还是坐在了面具男的对面,身后衣着暴露的金发少女为他拉开凳子,弗里克的头枕在金发少女的侧腰,看着二人之间的棋盘被重新摆放好,他姿态比男人更放松。 第51章 毕竟现在正是他志得意满的日子。 站在男人身侧的是一个黑发少女,少女戴着半张面具,行动中发丝滑下,撩人的香气萦绕在二人之间,皇后棋在雪白的指尖落下,与其说是摆放棋子,不如说是调情。 弗里克亲吻了一下自己身侧女郎的手腕,他喜欢在这样声色戏场里观察每个人的姿态,欲望最能表露一个人高级与否。 但他不喜欢下棋。 棋盘间往来试探太多,一个人的思维和见识最能在博弈中暴露。他并不喜欢。 他搓了搓少女细腻的手背,他承认他喜欢绿色的眼睛,但这不是他坐在这的直接原因。 常规走法。弗里克靠着凳子架起腿,洁白的石柱,穿着斗篷的人们,整栋楼是管风琴的胸腔,宴会回响教堂的圣乐,人声很低,角落处泄露极轻的喘息声。 四处是铃兰的点缀,弗里克眯着眼看着那些手套向少女曼妙的腰肢上滑行,他的脑子过滤掉这些显而易见的欲,听着乐声随意摆弄棋子。 乐声回响,他的肺腑都在其中洗涤。 他感觉这一切高级又下流。 面具人笑了,成熟男人的笑声,又低又沙哑。 弗里克收回自己散漫无目的的目光,凝视眼前的绿眼睛男人,说实话他很讨厌成年男人。 成年男性毫无美感,形体灵魂都显得肮脏粗糙,缺乏韧性,尤其是成年男人的声音,让他觉得很倒胃口。 他极少在宴会说话,这里所有人都寡言,他看着那双绿眼睛说出了今天进入宴会以来的第一句话。 “什么使你那么高兴。” 声音透过面具变得不像他的声音,绿眼睛的主人眯着眼扫过来一眼,洁白的手套随手将棋子放倒在棋盘上。弗里克很熟悉这种感觉,棋子让他联想到很多东西,就像父亲训话时随意丢弃在桌上的手套,又像他的长兄听别人说话时指尖转动的钢笔。 无论还像什么,他已经败兴了。 绿眼睛的主人合上眼,戴着手套的手握住侧颈,惬意散慢地晃了晃头,他睁开眼,手背向下再次划过棋盘发出邀请,而弗里克彻底没有兴致了。 皇后横卧棋盘,弗里克起身离开,身后的男人再次笑了,弗里克皱着眉,冷漠地向后瞥视,黑发少女坐在男人的膝盖上,男人向后仰着,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白手套里捏着他横放的黑色皇后棋,他像逗弄小狗一样逗弄少女,戴着半张面具的少女张着鲜红的唇试图咬上棋子,男人向他投来带着笑意的目光。 黑色的棋子向后一扬,洁白的牙离棋子只有一毫,男人虚扶着少女的腰冲他晃了晃棋子,弗里克一震,瞬间明白了。 男人向他发出了轻慢的邀请,这是弗里克三十多岁的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 弗里克冷冷注视着男人却并未动怒,没有实质利益的冲突,就没有动怒的必要,更何况是这样的场合。 男人再次笑了,弗里克不舒服到了极点,黑色的棋子轻轻放进了少女的齿间,男人离开了座位。 所以说成年的男人最恶心。弗里克收回了视线。 耶稣受难像下的挂钟指针转动着,圣餐即将来临,洁白石像俯视着他,白色的瞳像是蒙上阴翳,水晶吊灯骤然变暗,弗里克感觉倒雕塑的眼睛似乎有了活人的神采,黑暗成为那些眼睛的瞳仁,音乐骤然停止,所有人噤声。 环形大厅愈发像是斗兽场,一圈一圈的人,俯视着大厅。 而弗里克知道自己今夜是特别的,他等候了太多年了,他站在一层的大厅,接受着暗处隐秘的窥伺。 长桌上的香槟塔撤走,高高堆起的铃兰被戴着半张面具的佣人拨开,里面躺着面色酡红赤裸的男孩儿,男孩蜷缩着,抱着一面钟,包括弗里克在内的十一人落座。 落座后灯光更暗了,只有餐桌的中心明亮一些,每个人都隐匿在黑暗的坐席上。 男童被展开身体,在昏暗的烛光下,勉强能看清腹部刻画着联邦的地图。 侍从为弗里克摆放好刀叉,为弗里克递上餐单,侍从拢着蜡烛站在他身侧,弗里克看清楚了那张菜单。 不错。 面具下他无法克制自己的笑容。 他很满意。 男孩迷迷糊糊睁开眼挣扎了一下,四肢却却被牢牢摁住,弗里克确信自己看到了男孩轻微的挣扎,这种感觉让他亢奋。 午夜的钟声响起,受难像在高处投下注视,管风琴恢弘绵长的声音四面八方包围盛宴,明黄的光里第一刀切开了男孩的腹部,尖叫淹没在琴声和歌颂中,弗里克看着男孩挣扎惨叫,第一块属于他的肉放进了他的餐盘。 面具让弗里克感觉到眩晕,他几乎有些喘不上气,佣人拢着蜡烛方便他看清那块肉上的字母,惨叫伴随圣洁的音乐,为他的精神洗礼,他拆下下半张面具,拿起刀叉。 恶心让人作呕的口感里,他享受到极高的精神满足。 法尔州,就在他的口腔。 权和金钱带着掠夺的血腥,划过他的食管,尖叫是他的颂歌。 二楼走廊上的绿眼睛注视着这一切,白手套轻轻拍着少女的头颅,将少女摁在自己的肩上,少女颤抖着咬着自己的手背,惊恐抽搐,绿眼睛的面具贴在少女的脖颈,少女凝视着那双眼,几乎控制不住要尖叫。 hush…… 眼泪从少女眼眶滑落,惨叫和管风琴中,几乎迷蒙的幻觉一样,她听到一声声轻微沙哑的声音。 丝质的手套像母亲一样抚摸她的头顶,肮脏扭曲的飨宴中,轻微的声音安抚她入睡。 hush…… 弗兰盯着餐桌上死去的男孩,冰冷到极致的视线投向黑暗里的弗里克。 精神极致的满足后,就该轮到下流的欲望的宣泄了。 他冷漠地盯着黑暗中那根蜡烛,将少女轻轻放下 他像是冷漠的牧羊人,盯着自己最不满意的畜生,少女在迷蒙中惊厥,弗兰注视着血肉模糊的腹部,手背抚上少女的额头 hush…… 第58章 水晶灯重新变亮,染血的铃兰花和死亡的男童已经被清理下去,桌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音乐变得祥和。 圣餐所代表的东西,只有每次宴会相关的十一人知道,其余客人一概不知。但圣餐的出现,代表着巨额利益的瓜分,弗里克扫了一眼走廊上戴着面具的人们,他感受到了许多探究的目光。 刚来时他的身边只有玩物,现在他渐渐被不知名的权贵环伺,这种感觉实在让人心潮澎湃。 他用晚宴主人规定的手势,谨慎地回应那些接近他的人,然后眼神向楼上一瞟,果然那个绿眼睛的奇怪男人在注视他,这种眼神和那种漫不经心的窥探不一样,这种目光毫无避讳、目的性太强。 这让弗里克心情变得有些糟糕,刚刚志得意满带来的亢奋褪去不少,他清醒地回望楼上的男人,金色面具的鼻尖蹭了蹭少女雪白的皮肤。少女紧闭双眼仰着脖颈,像是被当作祭品的天鹅。 戴着半张面具的佣人打开了第二扇门,浪漫的管弦乐从另一扇门泄露,巨型的狄俄尼索斯神像戴着鲜花与葡萄编制的桂冠,晚宴第二阶段的舞会开场了。 弗里克看着楼上的男人将少女放下,向着楼下走来,他收回目光,进入酒神的晚宴。 所有人陆续进入大厅后灯光暗了下来,侍从为每个人送上蜡烛,黑暗让人的戒备高升,又让欲望逐渐放纵。十几分钟后在浪漫的管弦乐里,弗里克听到了极其暧昧的声音,他举着蜡烛望去,摇曳的烛火里他看到有人卸下半张面具,和纤细美丽的少年在雕塑下苟合。 大厅的角落充满压抑的声音,大厅的中心烛火飘荡,戴着严实面具的人们旋转着舞步。弗里克离开雕塑下,这样的苟合实在无美感可言,黑暗为他省去了许多不想回应的试探,他需要一个角落细细品味今夜的那一刻。 他在大厅漫无目的行走,女士的裙摆频频蹭到他的衣服,他看到了角落的钢琴,准备靠近时烛火点亮了。 戴着完整面具的一个男人弯腰为另一个人点上烛火,他的下巴被小提琴的弓挑起,弗里克顺着弓看向拿着弓的那个人,他的袍子,被烛光照得暖黄,他懒洋洋举着被点亮的蜡烛看了过来,弗里克看到了那双绿眼睛。 弗里克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又笑了,笑声里的愚弄让他觉得自己被看低了,他准备转头走人那一刻,弓轻佻地在另一个男人的面具上拍了拍,弗里克看到松香屑在烛光下掉落,他几乎是立即就感觉到了自己身体在发热。 弓从另一个男人的喉咙往下滑,在男人颤动的时候,绿眼睛的主人将弓压在男人的后颈上,温柔地、强势地让男人为他弯腰,而绿眼睛男人全程都在看着他。 弗里克看到男人单膝跪下,攀上了绿眼睛男人的腿,音乐逐渐暧昧起来,弗里克知道对方洞悉了他隐秘的癖好。 他的生理缺陷在发热,但毫无作用,烛光里只有绿眼睛很真切,这双眼睛让他不可自拔疯狂幻视另一个人,眼前的画面激起他太多幻想。 第52章 弗里克感觉到裤子有些温凉,今日的志得意满像是被打碎的酒瓶,酒液全部倾泻,他变回了破败的罐子。 “你在宴席里有好好念祷告词吗,亲爱的?” 弗里克一震,白色的手套向他伸出,那种姿态像是抚摸畜生一样,他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弯腰将脸贴上去。 他的意志力忽然变得很薄弱,绿眼睛男人膝盖上的男人仰视着他,周围压抑的声音让他发热。 “你的神不在这里吗?” “雷尔夫,快,我们得离开这里。” 雷尔夫看着弗兰坐进车里,打开面具,整个人变得慌张稚嫩。刚刚酒神宴里游刃有余的成熟男人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具就像是壳一样,破开之后露出雏鸟的头。雷尔夫看着弗兰的汗湿的红发,不得不承认,弗兰确实演技不错。 “怎么那么慌,你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儿的事吗?” 雷尔夫皱着眉看着弗兰手指发抖扯开斗篷,弗兰的惊慌让他也跟着不安。 “弗里克离开之后会立即去找我。” “他发现了?” “不,他太亢奋了。” 雷尔夫想起面具下弗里克几乎烧起来的眼神,车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瞥见镜子里的弗兰皱着眉,手摁在腹部,几乎在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危险念头时,弗兰就开口了。 “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你必须立即把我送去那。” “他会做什么?”雷尔夫单刀直入。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有生理缺陷。” “但他仍让你恶心。” 雷尔夫看到弗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平静地望过来,看了他几眼弗兰就挪开视线,窗外的夜雪铺满通往工厂的路,两个人的心情都越来越糟糕。 “很快就会结束。” 雷尔夫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很轻,而弗兰只是点点头,似乎没有听进去的样子。距离工厂还要3公里时,弗兰让他停下车,雷尔夫看着外面的雪,“再开一公里吧。” “别太优柔寡断,再开他就会怀疑到我。” 车门打开了,雷尔夫看着高挑单薄的背影踏上雪地,车灯照亮着雪花上的脚印,脚印蔓延向黑暗。 快走到工厂时弗兰觉得自己的脚都要失去知觉,法尔州的冬天来得太早,且一旦进入冬天,整个州就会陷入长达六个月的雪季。他沿着维勒之前走过的小路,翻过湿滑的墙进入工厂,手都被冻得发烫。 弗兰忽然想起那个温暖的壁炉,他现在很需要好好睡一觉。 爬上通风口的时候,下面漆黑一片,弗兰看着脚下的漆黑,觉得像是黑色的浓雾弥漫一样,稍有不慎就会被浓雾溺死。 他满脑子都是今晚的事情,他控制不住自己去回忆弗里克的眼神,一旦脱离角色,回到真正的自我中,他就难以抵抗那种负面情绪。 弗里克一定会来找我的。 距离进入工厂只差这一跳。弗兰只想逃离,他收回自己的腿,蜷缩在通风口上。 他甚至想回到那个古怪的宴会,继续扮演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扮演谁都好,只要不是自己就好。 想逃离的情绪让他的胃越来越空,他捂住嘴巴干呕了一阵,他知道留给他磨蹭的时间并不多。他像是在放风的囚徒,一分一秒都在自欺欺人,但一分一秒的自由,太过珍贵了。想到这他干呕得越来越厉害,胃酸涌了上来。 不能这样磨蹭。 冷静一点儿。 弗兰放下腿,探入黑洞,跳了下去。 而几乎是他跳下去的一瞬间,一双冰冷的手握住他的腰,那个人似乎等候了很久。在那片令他今夜胆怯的黑暗里,等候他的是出乎意料的拥抱,和毫不意外的人。 弗兰没有挣扎,他被掐腰抱着,黑暗里他完全看不清楚维勒,但是,他觉得很安全。 他伸手摸到维勒的脸,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觉得维勒似乎能看得清黑暗,甚至看得清他在黑暗里的样子。 “你是不是不高兴?”弗兰摸到维勒的鼻子,脱口而出。 黑暗里,弗兰感觉到维勒的视线在注视着他,但维勒什么都没说。 “你是不是……!” 帽子被粗暴地拉下,弗兰觉得自己的听觉都陷入帽子中小小的世界里,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身体和维勒紧紧靠着,黑暗里他被抱着离开通风口,弗兰没有拒绝这样被抱着。 他缩进帽子里,不再说话。 维勒和帽子组成了一个短暂的安全空间。 他自欺欺人闭上眼,专注地听着自己的呼吸。 “我的胃不痛了,维勒。” 少年的脚步停止了,几秒钟后他继续行走,弗兰在自己的呼吸里逐渐听清少年的呼吸。 第59章 进入熟悉的空间后,墙壁上的烛火照亮了维勒的表情。维勒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但弗兰微妙地感觉到,维勒很不高兴。 很快弗兰听到电梯的声音,在黑暗的空间里格外明显,他的视线越过维勒的肩膀,看到了脸色古怪的西蒙。 “先生,您今天晚上一直在这里吗?” 弗兰垂眸看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维勒的头偏了一下,下巴磕在了他的头顶,声音甜腻,“老师和我在一起。” “先生要立刻见你。” 果然。 弗兰拍了拍维勒的手臂,示意维勒放自己下来,维勒却摁住弗兰的后颈儿,像是抱着一个长手长脚的娃娃,可爱又娇纵,“不行哦,你得等老师换完衣服。” 说着维勒打开了门,把弗兰放在客房就走,弗兰抓住了维勒的手臂。 “你确实不开心。” 弗兰看着维勒没什么多余感情的瞥视,昏暗里,那双眼的色彩使他的眼神看起来更冷漠。 “弗兰米勒。” “你其实只是一个普通人。” 弗兰不知道维勒为什么这样说,门合上了,弗兰换上了属于自己的戏服,当另一道门打开时,工厂的会客厅里只留下他和弗里克。 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合上,弗里克向他走出一步,然后跪了下来。 “我的主。” 不正常的红晕浮现在那张脸上,弗里克向他一步步爬来,那种热切的目光黏在他的脸上,弗兰简直想把自己的脸割烂,那种滚烫虔诚的目光里,弗兰觉得自己的胃又开始抽搐。 弗里克抱住了他的小腿,目光里像是看到什么神迹,他颤抖着献出鞭子,脸像狗一样剧烈地蹭着弗兰的小腿。 “我的主,我的主!” 癫狂的声音摧残了弗兰的理智,鞭子冲着弗里克的脸狠狠抽下去,叫声里弗兰闻到了那股恶心的味道。 几乎是一瞬间,弗兰听到了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变得枯萎。 脱离了角色 弗兰只是弗兰 鞭子从他手里滑落,弗里克咬上了鞭子 他看着弗里克在他脚步抽搐,目光愈发黯淡。 “你什么时候死啊。”弗兰轻声问道。 等到弗里克离开后,西蒙看到弗兰面无表情从会客厅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弗兰身上的衣服,是完好无损的。 这让西蒙心里面好受了一些。 弗兰微微仰着下巴,抿着唇,看起来高傲极了,一副不好相处的样子,他直挺挺走在他的前面,西蒙想要说些什么,下一秒弗兰猛地俯下身呕吐,只吐出一些水,西蒙听着他不断干呕,似乎要把内脏都吐出来。 “弗兰!” 弗兰背对着他猛地甩开他的手,快步向电梯走去,西蒙看着他焦躁地摁着电梯,电梯门没有完全打开他就跨了进去,门开后弗兰没有任何犹豫跑向那间漆黑的屋子,跑向维勒的卧室。 他一遍遍敲着门,门里没有一点儿回应。 弗兰咬着牙不停敲着,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一个半小时之前,在他刚离开地下世界,前往会客厅时,在床上闭眼安睡的维勒忽然睁开眼,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他曾穿过的大衣。 雪白的手指在黑暗里勾起帽檐,银白的发丝被藏在了鸭舌帽下。 维勒看着坐在水族箱边缘的人鱼,人鱼皱着眉问道,“你要出去?” “帮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要人鱼必须答应他。 咖啡馆的门前覆盖上厚厚的雪,雷尔夫走向小巷,准备自己开车回家。 几乎是维勒准备靠近的一瞬间,雷尔夫就立即看向了黑暗中他所在的方向。 “谁?” 黑暗里走出一个很高的学生,他穿着大衣戴着鸭舌帽,戴着口罩,露在外面的眼睛直愣愣盯着雷尔夫,他看起来乖巧极了,像是找不到家的小猫。 看起来不是那些混在街头的青少年,雷尔夫松了一口气,毕竟青少年某种程度上比敌人难对付。 雷尔夫打开车门,忽然觉得少年身上的大衣似乎有些眼熟,刚想回头再细看一眼,恶狠狠的一拳冲着他太阳穴打来,雷尔夫立即后退躲过,但少年不依不饶,几乎是下死手,很快两个人扭打在雪地上。 第53章 “你他妈!”雷尔夫觉得倒霉极了,大半夜遇到这种联邦毒瘤。 少年翻滚起身的时候冲他的胃踩了一脚,雷尔夫被迫躺回了雪地里。当他爬起来的时候,少年早已不见了踪影。 “妈的,联邦早就该管一管这些畜生了!” 而毫不知情的弗兰睡到了后半夜,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打开门在看他,看了一眼后门又礼貌地关上了。 维勒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换回了睡衣,脸上阴沉的表情一扫而空,他像是发泄完情绪的猫,懒洋洋地伸展着腰肢,神态很放松。 他抓过枕头学着弗兰的样子抱在怀里,整个人愉悦极了,他闭上眼睛勾起嘴角。 “晚安,弗兰米勒。” 第60章 七点 弗兰准时睁开眼睛 出乎意料,经历了那些荒诞恶心的事情,他昨夜反倒睡得很好。也许是因为精神过度紧绷之后忽然松懈,他一夜无梦。 但现在必须准备去上课了。 弗兰第一次萌生不想上学的念头。 眼皮感觉很痒,弗兰披着毯子昏昏沉沉往外走,楼上投来小小的光源,弗兰抬头往上看。 “早安,老师。” “早安。” 维勒举着蜡烛趴在楼梯扶手上,雪白的手像是雕塑一样,指尖勾着一顶帽子,手腕的地方搭着一件大衣。弗兰看着维勒手上的东西,脑子依然昏昏沉沉,几秒后他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大衣和帽子。 “外面会很冷吧?” 维勒拿着帽子,步伐轻快地从楼上跑下来。他看起来很高兴,虽然他每天都装得天真快乐,但不知道为什么,弗兰看着对方那欢快的步伐,感觉到维勒现在又开心又得意。 又在得意什么? 像是做了坏事又没被发现的猫。 “你很高兴?” “看到老师当然高兴了。” 维勒把帽子戴在他的头上,笑眯眯的,然后将大衣披在他的肩膀上,“老师要戴好帽子穿好大衣哦。” 弗兰挑眉,他愈发觉得维勒一定干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坏事,冰冷的手指环上他的腰,就像在拥抱他一样,弗兰往后退了一步,维勒抬眼笑得很乖,腰带收紧,弗兰被迫往前走了一小步,一个大大的蝴蝶结系在了他的腰侧 “你故意的?”弗兰扯开带子自己重新系上。 维勒的笑着捧着弗兰的脸,手指在弗兰的眼皮上摩挲了一下,“哭肿的吗,真可怜。” 发什么疯。弗兰挥开维勒的手,取下帽子往外走,维勒立即跟在他身边抽走帽子,稳稳当当重新扣在他的头上。 弗兰斜眼看了一眼维勒,少年笑得青春洋溢且灿烂,弗兰摘下帽子推开门。 维勒跨步跟了上去重新戴上帽子,这个动作重复几次之后弗兰感觉到自己失去了耐心,维勒也不笑了,弗兰怎么斜眼皱眉看着他,他就怎么冷脸回敬弗兰。 于是弗兰带着一些起床气忍无可忍就要爆发,语气很重地解释了一句,“穿大衣戴这个,丑。” 维勒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冷着脸。从维勒表情的细微变化,弗兰看得出对方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说,显然,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不经大脑脱口而出。 弗兰冷着脸准备说些什么给自己挽回颜面,少年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无辜极了。 “老师。” 他又来了。 白色的睫毛下是兔子一眼的眼睛。 “外面很冷,不要生病好吗?” 弗兰看着对方这个样子愈发确定少年一定干了什么坏事,他盯着维勒,但没摘下帽子。维勒开心得眼睛弯了起来,整个阴暗且充满宗教气息的空间里,弗兰看着那张比夏花更美丽的脸,不屑于戳破对方演技。 我倒要看看你想干什么。 弗兰走向那条回廊和地下世界的分界线,回头扫视了维勒一眼,然后离开。 “嘁。” 维勒转身的时候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声音,回头已经看不见弗兰了。 他勾了勾唇,看向黑暗里露出轮廓的轮椅,人鱼半张脸留在阴影里和他对视。 “早安。” “早。” 弗兰在第一节公共课上看到了雷尔夫,对方抬起头眯着眼审视着他,也是一副没睡够的样子,弗兰看到了雷尔夫的嘴角有淤青。 雷尔夫动了动唇回了他一个词,“丑!” “我很好奇你在哪滑铁卢了。”弗兰挑眉,他当然知道不好看,帽子的颜色和大衣搭配起来不伦不类。 雷尔夫神色不善,尖酸刻薄,“像联邦夜晚游荡的青少年。” 弗兰的脸沉了下来,比起丑,像联邦青少年才是真正恶毒的评价。弗兰摘下帽子,外套丢在两个人中间的座位上,拒绝交谈。 过了好一会儿,雷尔夫才慢吞吞说了一句,“我没睡好。” 弗兰唰唰唰写着笔记,没有回答。 “我看得出你是起床气很严重的人。” 又开始装腔作势拖着调子说话了。 “我也是这种人。” 弗兰没忍住笑了,大少爷脸拉得老长,弗兰压低声音,“谁打你了?” “大半夜不知道哪冒出来的联邦小畜生。” “居然能打到少爷你?” “那是因为那个小畜生太会装了……缩着脖子,睁着大眼睛一动不动看着你,我以为对方迷路了,结果……妈的。” 弗兰笔尖停止了一下,皱了一下眉头,心里面闪过一个极快的猜想,还没成型又被雷尔夫打断了。 “那个青少年就是你今天这样的打扮,像个神经病一样扑过来,”雷尔夫说着说着越来越不忿话锋一转,“为什么昨天是我扮演m,橘色帽子?你是怎么想的,你也要去街上罢工吗?” “你之前和法比安希林一起共事过吗?他怎么忍受的你?”弗兰听得头疼。 提到法比安希林,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雷尔夫坐直了一点儿身子,瞟了弗兰一眼,然后规规矩矩上课。 弗兰忽然心里面有些郁闷,“他还好吗?” “我向你保证,他还好。” “他在哪?” “我对他的行动一概不知,但他没事。” 显然这句话不能让弗兰信服。与自由与公正组织接触前后,都在反复加深弗兰对这个组织的恶劣印象。 雷尔夫察觉到弗兰微妙的情绪,张了张口想要解释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下课弗兰向着另一栋教学楼行走,穿过回廊,绕过古老的钟楼时,钟的声音敲响了。 积雪的松树下,高挑的女人摘下口罩,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让弗兰愣了一下,对方却笑了。 海报上总是笑得诱人又纯真的女人,此刻带着截然不同的气质,站在他的跟前。 “你知道我的,很多人喜欢以我最近的成名作杜塞夫人来称呼我,但我更喜欢别人叫我的真实名字。” “贝拉小姐。” 女人笑了,“那是我的艺名,你可以叫我安妮。” 雷尔夫走在相反的方向,冷风吹得他头脑清醒,也把他脸上的伤口吹得更疼。他反复想着昨晚的青少年,无法咽下这口气,忽然他想到了什么脚步越来越慢。 “等等,那双眼睛。” 无数纸质资料的人像在他脑子里迅速闪过,最终停在了一张纸上。 那张纸上的少年坐在邮轮音乐厅的沙发上,神色冷淡地看着镜头的方向。 雷尔夫停下脚步,直觉让他说出了心里面古怪的猜测 “他在故意挑衅我?” 第61章 “你好,安妮小姐。”弗兰握了一下对方戴手套的右手。 远处学生们的声音逐渐变远,钟楼附近变得更加安静,这让弗兰有些不安,因为上课时间就要到了。 安妮笑着歪了一下头,和电影上的笑容截然不同,安妮笑的时候充满着母性,目光慈爱。弗兰耳根发烫,他意识到安妮察觉到他的不安,他的不安或许看起来很幼稚。 “抱歉,我没办法寻找更恰当的时间和地点来见你。”安妮的语调很轻柔。 “是因为弗里克吗?” “……因为我是林赛的恋人。” 弗兰低下头沉默了一下,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那场火灾的原因,安妮带着手套交叉着手指,弗兰抬头看见了一双灰败的眼睛,浓烈的情绪具有煽动性,情绪从她的眼睛溢出,蔓延上弗兰的神经。 “我的恋人是一个很疯狂的人……我知道他死前那段时间找到过你,我也知道他为什么和你接触。” 安妮绞着手指,语气很沉重,像是念着悼词,“但这是错误的,联邦牢固的架构下,已经牺牲了太多年轻人。” 弗兰注视着安妮骨相优越的面庞,听着女人垂着眼说话,松树上的雪簌簌地落下,弗兰觉得此刻就像看电影一样,听着主人公独白,他作为旁白发出了提问。 “你认为那些牺牲的年轻人,应该去过怎样的生活,或者说,你认为我应该如何?” 第54章 安妮抬起眼,她细微的动作总让人觉得很惊艳,她目光温柔且真诚,“我希望你忘掉他对你说的那些话,安稳地生活下去,我希望你不要去走他的道路。” “安稳?服从联邦的架构吗?你知道这种道路意味着,我要失去自我来学会服从架构。” 女人的眼神很悲哀,“那场大火让我意识到,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无论他对你说过什么,我希望你能将这一切彻底忘记。” 安妮轻轻牵起他的手,似乎很感慨,“抱歉,孩子。” 弗兰慢慢抽回自己的手,目光审视着安妮脸上的悲痛。 “你是我最喜欢的演员之一,但我不太喜欢别人以这种方式对我撒谎。” 安妮脸上的悲痛不变。 “这样说或许比较冒昧。一个在初次见面强调自己真名的人,怎么会认同失去自我这种观点?恕我冒昧,我认为你恰恰是自我认同非常高的人。” “我只是希望这样能让你感受到我的亲和,我的出现太突然了。” “握手的时候,你没有摘下手套。” 安妮摘下了手套,弗兰冷硬的态度似乎让她有些不安,“今天太冷了。” 她的表情让弗兰觉得,自己太刻薄。 “我觉得林赛没有恋人,甚至他的周围没有什么十分亲密的人。” 弗兰停顿了很久,安妮也没有说话,弗兰看到了对方的手指被冻得指节发红。 “他太寂寞了。” 安妮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然后盯着他的眼睛不说话,她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一直在啃苹果,啃完之后就开始咬自己的手。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死了,他虽然笑着,虽然看起来十分坦然,但他很焦躁。他的行为很异常,他邀请我成为他死亡这出谢幕的观众,那个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功成名就的商人其实很寂寞。” “那不是一个在生活中被爱的人会表现出的特质,他看起来很有魅力很光鲜,但是十分空荡。” “他决定死亡的时候只在乎结果如何,我看不出他有其他任何的顾虑。他身上看不出任何被爱与爱谁的特质。” 安妮听到这却笑了,大人看待孩子一样,宠溺又无奈,“你经历的太少。” “是吗?可从我说他寂寞的那一刻起,我觉得你开始真正为他悲伤。” 安妮又笑了一下,戴上了手套,弗兰揣测着对方的来意,“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你认为是什么?” “我不知道。” “箱子。” “什么箱子?” “我和林赛是同伴,你不必跟我周旋。我要那个密码是大选日期的箱子。”安妮不紧不慢列举着那个箱子里所存放的资料,以及林赛和他第一次见面时交给他的资料。 “很遗憾,里面的资料几乎缺失了,只剩几张照片。” 安妮的笑容没有变化,就连眼神都没变,弗兰继续说,“我知道林赛想转交给我的东西一定非常多,但事实上,那个箱子里没有你说的那些东西。” “他生前想把所有东西转交给你,我曾劝阻过,这些东西放在一个学生手里,和毁了没有任何区别。” “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认为这些东西只有在你手里才能被真正保管好,可事实上他判断错误了。” 弗兰看着安妮的表情,对方依然微笑着,目光柔软地盯着雪。 “资料由林赛雇佣的人交到我的手上,其他我一概不知。” “我想把这些资料带到联邦之外,联邦内舆论管控太严,媒体报社都是资本的走狗,林赛毁掉了所有资料的复制品,包括我手里的,你根本不明白这些资料耗费了我们多少年的时间,你……”安妮的目光扫射回弗兰的脸上,“你……” 远处有脚步声靠近,弗兰看了一眼声音的方向,极少有人会走钟楼这条路,再回头时安妮消失了,雷尔夫拍着身上的积雪走了出来。 “你怎么走这条路?”弗兰先发制人,“难怪被青少年揍。” 雷尔夫像是被抢了台词噎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没去上课。” 弗兰不想告诉雷尔夫刚刚的事情,他双手放在大衣口袋里取暖,看起来很懒散的样子,“忽然不想去。” “那不可能,你很爱学习。” “你找我什么事?” “我没有找你。” “你的专业课跟我在相反的方向,雷尔夫。” 雷尔夫扫了一眼雪地,直截了当开口,“维勒为什么攻击我,还有,他怎么会出现在地面?” “什么?” “啧,你知道的,那个白化病少年,昨晚攻击我的人是他。” “我是想说,你对他挺了解。” 雷尔夫听得出弗兰的语气变冷淡了一些,“他是弗里克宠物中的非卖品,曾陪同弗里克出席过重要的私人场合,所以组织搜集到了他的一些资料。” “那么组织关于我的资料应该很多。” 雷尔夫皱眉,不想就这个话题与弗兰冷嘲热讽下去,“他为什么攻击我?” “我是他名义上的老师,又不是他的大脑,你觉得他为什么攻击你呢?”弗兰态度很随意,对于这样一个长期在暗处观察他的组织,他实在给不出什么好脸色。 “很难回答。” 弗兰看着雷尔夫,人思考的时候往往目光失去焦点,但雷尔夫思考的时候眼神很清楚,焦点很明确。弗兰不知道维勒为什么跑出去揍了雷尔夫一顿,但他很明白维勒让自己穿成这样出门,就是为了让雷尔夫知道他是谁。 但雷尔夫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是谁? “他昨晚戴口罩了吗?” “是的。” 维勒想让雷尔夫知道他是谁,那为什么昨夜要戴口罩?弗兰想起了今天早上对方死缠烂打又扮可怜的样子,决定不去再想这个问题,他心里面将维勒的行为归结为太过幼稚。 “他用你来让我知道他是谁,我一开始觉得这是挑衅和威胁。” 弗兰听到雷尔夫的话立即开口,“他生活环境跟正常人不一样,他不该对你动手,但我不认为这是故意挑衅更不认为这是威胁,他只是非常自我、非常幼稚。” 雷尔夫扫了弗兰一眼,直接过滤了弗兰的解释,他的表情变得很古怪,“但我现在有了新的猜测。” “什么?” “他在炫耀。” 第62章 是的,炫耀。 弗兰没办法反驳,虽然不知道维勒在炫耀什么,但维勒那些复杂的小心思里,确实是藏着一些得意和炫耀。 “别生气,我保证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不过他确实对你没有什么敌意,至少不是你想的哪样……”弗兰看着雷尔夫轻蔑又嫌弃的神情,感到了头痛,“他的小心思很多,你姑且把他当一个乖张的小孩儿来看待就行。” “17周岁的大孩子?”雷尔夫狠狠翻了一个白眼。 “……”不知道为什么,弗兰忽然觉得有些丢脸,这种尴尬的情绪使他不能反驳雷尔夫什么。 “他知道昨晚那件事吗?” “他不可能知道。” “他确实不可能知道。但他为什么专门跑出来揍我一顿?还有,他怎么知道我会在那?” “我们见面的地点不是礼堂就是咖啡馆,他应该从司机那得到了一些消息,而且……弗里克在监视我们。” “他疯了吗无缘无故跑出来揍我?” 弗兰想起了他和雷尔夫在咖啡馆“约会”之后,人鱼被强行带走的事情。也许维勒在为这件事生气。 “你想到了什么?”雷尔夫加重了语气,“你不想告诉我。” “不是什么事。” “隐瞒不是什么好习惯,米勒先生。” “好了该上课了。”弗兰看了一眼时间,心不在焉。 雷尔夫看到弗兰那副敷衍的样子也不想继续再问,等弗兰走远之后,雷尔夫重新走回了钟楼下,他蹲下来丈量了一下雪地上的脚印。 “是个女人……” 回到教室之后,第二节课已经快过去一半了,教授似有似无往弗兰的方向扫了一眼,弗兰开始担忧自己最近的出勤率。 临近下课还有五六分钟的时候,教授一反常态合上了书,“先生们,法尔州的冬季里能看到你们如此年轻的脸,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你们正值青春,青春很可爱,最近法学院新生的事情我想大家都知道。” 弗兰停下了笔,没有抬头。 “最近是特殊时期,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想法也很多。” “我们课本中许多的理论模型的作者,无一不出自联邦的上层社会。说到这,我的意思很明确了。” “希望你们一直青春,但不要在青春里驻足,希望你们是普通人。” 弗兰不喜欢这个这个观点,铃声响起之后周围的同学陆陆续续走了,他盯着桌子不想动。他不喜欢,也不想出声反驳这个观点,人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教授的话没有错,但联邦顶端学府都在屈从于这样的思想,这个事实让他沮丧。 第55章 活着和尊严本不应该是两个选择,而现在却成了普通人贯穿一生的命题。 普通人成为了架构之下的被压迫的一方,那普通人还能叫普通人吗? 只有奴隶和敌人才会被这样对待。 弗兰猛地合上书制止自己接着往下思考,离开教室的时候,普通人这几个字忽然闪回他的脑海。 弗兰米勒。 你其实只是一个普通人。 昨夜维勒意味深长的语调此刻重新复现。他当时或许是太累,没有想太多,但此刻联系上昨夜发生的所有事,弗兰心中生出了一个怀疑——也许维勒知道他昨晚在哪里。 可他为什么能知道? 门外的雪融化在他的脚边,地面变得湿漉漉的,弗兰站了一会儿向着校门的方向走去。他心中的怀疑越来越强烈,所有细节都在反复印证着他的猜疑。 为什么他在通风口下等着我,他似乎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回来? 为什么他要说那句话? 弗兰走到电话亭,犹豫了很久,投下硬币,很快西蒙的声音响起。 “来接我……我胃痛。” 回到地下世界之后,他没有拿蜡烛,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地方漆黑的样子,他直接推开门走到客厅。维勒像是知道他会来一样,泡好了两杯茶,这让弗兰的情绪变得更糟糕。 维勒修长的双腿交叠着,靠着沙发上冲他笑,“你终于回来了,茶还没有冷。” “你知道我会回来?” “是的。” “那你知道我昨晚去哪了?” “当然。” 弗兰一下子感觉懵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感觉到了一丝恐惧,少年盯着他从沙发上起身,从他身边直接路过,弗兰下意识抓住了对方。 “你说你知道我昨晚去哪了?” “我不想跟现在的你聊天。”维勒显得很平静。 “你说你知道,我去哪了?” 弗兰盯着少年,少年嗤笑一声,扭头看着他,他向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两个人鞋尖碰到一起,少年把脸凑了过来,“是啊,我知道。” 冰冷的气息让弗兰往后退,维勒靠得更近。 “还有一件事,就是故意让你知道的。” 他笑了,黑暗里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墙面,像是在拥抱 “是的,我揍了雷尔夫。” 第63章 “为什么?” 弗兰的腿碰到了沙发,他没有地方往后退,少年咄咄逼人靠近让他感到不自在,弗兰伸手推开少年,少年摇晃了一下身体,笑着凑了过来,少年笑得让人很不舒服。 “老师,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知道还需要问你吗?” 少年盯着他的表情,像是捕捉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陡然笑出声,“因为他那样对待你,所以我要揍他。” “他怎样对待我,你知道什么?你对我隐瞒了什么?维勒?” 弗兰说出这句话之后维勒的表情就变了。平时笑起来温顺又无辜的人,完全冷脸的时候显露出冷酷的一面,维勒靠的更近了,洁白的睫毛像是落满雪花一样,弗兰感觉自己像是面对一尊雕塑。 “昨天晚上你偷偷离开不久,西蒙来了,他问我你睡了吗……”冷冷的气息从薄唇里吐露,“我当然知道你去哪了,你认为我会怎么回答?” 西蒙从不会进入地下来找自己,除非这是弗里克的要求,弗兰脑袋里堆满太多事情,维勒又靠近了一些,弗兰被迫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我知道你去哪,我替你隐瞒了。” “我穿着你的衣服告诉西蒙,你已经睡了。” “可你怎么会知道?!你从什么地方获得的消息,”弗兰压低声音,“是弗里克知道了吗?” 维勒盯着那张总是冷漠的脸,他看到那双眼里隐藏不住的怀疑,弗兰的手下意识紧紧抓住他的衣服,维勒一瞬间觉得心情有些糟糕。这种糟糕的情绪和昨夜的恼怒混合在一起,搅动得他的思绪越来越恶劣,他看弗兰的目光越来越冷。 “你那可怜的社交圈还剩下什么人吗?西蒙天天监视你,我当然知道你去哪了。” 弗兰想要站起来,紧接着少年的腿跪在了他的膝盖之间,弗兰往后仰意味着要躺下去,少年几乎贴了上来盯着他,“我当然知道你去见你的情人了。” “什么?”弗兰整个人还没松懈下来,一时间不知道维勒在说什么。 “哦对,应该称呼为,老师你的男朋友。我知道你偷偷跑出去见你的男朋友了。” “你们的约会地点来来回回就那么两个,弗里克手里的人都汇报腻味了,不是礼堂就是咖啡馆,”维勒嗤笑一声,总是天使一样的面庞浮现成人的神态,“那位大少爷就这点儿花样。” “……你知道我们去约会了?” “不然呢?” 弗兰觉得很奇怪,他不太相信维勒说的话,他依然怀疑维勒知道了些什么,“那你为什么跑去揍他。” “因为他那样恶劣地对待你。” “什么?” 冷得让弗兰颤了一下的手捧起他的脸,拇指在他的脸上蹭了一下,弗兰下意识往后仰,身体猛地要往后坠,于是弗兰拽住了维勒的衣服,轻飘飘的缎带垂落在他的指尖。 弗兰向上看,维勒的锁骨露了出来,维勒盯着他不笑也不生气,“因为他对你不好,所以我揍了他。” 换作平时弗兰不会觉得尴尬,但是滑落的领结让他想起了起火的那天,于是弗兰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你怎么会觉得他对我不好?” “因为你回来的时候衣服上都是雪,靴子也湿了。” 弗兰皱着眉去看维勒的眼睛,现在的氛围真是奇怪极了,少年似乎在隐瞒什么,逗弄他一样,避重就轻。他想透过少年的眼睛去判断对方在演什么?可少年的眼神严肃又认真。 “老师,你喜欢他什么?” 冰冷的手掌压在弗兰的头顶,维勒弯下腰,“他甚至没把你背回来,你喜欢他什么?” “弗里克的资料里,雷尔夫曾经孤立过你,弗兰,”弗兰被迫注视着少年,“你喜欢他什么?” 听到弗里克的名字弗兰猛地推开了维勒,维勒的衣服往下滑了一些儿,弗兰手里拿着白色的缎带,他察觉到维勒的心情变得很糟糕。 “我打了雷尔夫老师就那么不高兴吗?” “就因为他是老师的恋人吗?” “为什么老师回来之后要用审罪人的语气跟我说话,老师似乎一直很怀疑我。” “我在通风口下面等了老师一整个晚上,老师回来的时候大衣都湿了。” “我打了他我做错了吗?” 弗兰放缓了声音,看着少年倔强的脸。他试图从对错的角度分析这件事,“你打他,你错了……” “是吗?” 弗兰收声,维勒站在他的对面,眼睛变得湿润,表情还是那样冷淡。弗兰忽然说不出话,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一个字都不说。弗兰意识到,不能先从事情的对错,来跟维勒沟通,这显得太粗暴了。 但是迟了,弗兰试图说些什么安抚少年,少年先开口了。 “你回来的时候,对我很生气。老师你自己知道吗?你很喜欢用质问的语气跟我讲话。” “抱歉。” “我知道的,是因为你觉得我会撒谎,当然,很多时候我都在撒谎。” 弗兰想站起来,维勒的手摁在他的肩膀上,弗兰仰视着维勒,不再试图站起来。 “我撒谎,所以你生气,我撒谎,所以你对我不信任,这个逻辑很好理解,但是啊。” 漂亮的眼睛里弗兰看到了没有掉下的眼泪,维勒歪着头打量他,似乎很费解,“撒谎是我的本能,装可怜也是我的本能,为了生存而诞生出的恶劣品质,你理解吗?” 弗兰慌了,他像慌张的学生一样,轻轻点头,维勒冷着脸看他,“是的,你理解。” “老师你看着我的眼睛的时候在想什么?” 维勒弯下腰,“他在装可怜。” “他又在撒谎。” “他又在演戏。” “我确实没什么值得你信任的地方,但我揍了雷尔夫这件事,你问,我就会回答。你怒气冲冲回来质问我的时候,以为我会撒谎吗?” 维勒抬起弗兰的脸,弗兰的沉默很奇妙,虽然他不言不语,但眼睛就像是他情绪的裂口,维勒能轻而易举读懂他情绪里蔓延开的悲伤和自责。 自责是很美妙的东西,给到了他甜头,他想得到更多。 维勒的眼泪落在弗兰脸上,像是水底落入湖面泛起涟漪,弗兰的身体颤抖了,他没有哭却跟哭了没什么区别,维勒看着对方眼里的自责,觉得心里又酸又甜。 “我很希望我是以乖巧、天真、真诚的样子来面对你……” “但事实上,我依然会撒谎,撒谎能为我换来生存。我撒谎,你不信任我,我要活下去,我只能撒谎。这是一个糟糕的循环。” 第56章 “我现在还能学会吗,老师?” 他的眼泪落在弗兰脸上,滑到弗兰的嘴角,仿佛弗兰的眼泪由他来哭一样。 “为什么偏偏是我生在这样的地方呢?” 剧烈的痛楚瞬间在弗兰的眼里炸开,弗兰在发抖,维勒冷眼看着那样满溢的情绪,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的可怜。 他在为我伤心。 恼怒和焦躁在这一刻被安抚,他看着弗兰的痛苦,痛苦让他过分美丽,他几乎就要维持不住自己冰冷的外皮。 维勒看着弗兰,维持着自己的人设,他必须演好这场戏,但他忽然很想揉一下这位小老师的脑袋。 真可怜,被我欺负了。 想用力揉一下,又轻轻安抚他。 他仰着头看我的样子真可怜。 弗兰眼睛里悲伤让那双眼漂亮到极点,他的眼睛很明亮,湿漉漉的。维勒本来只想发泄一下昨晚的怒气,现在忽然又有点后悔了。 算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那么笨,但是活着回来了。 维勒收回了手,他觉得现在自己必须离开,他快要装不下去了,如果弗兰知道他在装,一定会很生气。 维勒不知道弗兰每次包容他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想到弗兰倒在水箱里的颜料,他的心就像融入水中的颜料一样,变得过于柔软。 弗兰低下头,一声不吭坐在沙发上。 维勒盯着那头漂亮的红发,毛茸茸的,真可怜。 他没有带走蜡烛,转头离开了弗兰所在的空间,他有些不敢面对自己越来越后悔的心情。 看到人鱼之后,他所有由弗兰引发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冷静。 “你怎么不问我发生了什么?” 人鱼冷着脸横了一眼,“我对你的任性行为没什么好评价的。” “你不怕他会怀疑吗?” 人鱼冷笑了一声,“你不觉得很多时候,他根本没有关心事情的疑点,只关心你有没有说真话吗?” “是吗?” 人鱼看着水面,恐吓其他人鱼,嫌恶地摇摇头,“仿佛你有没有撒谎对他来说更重要……你什么表情?” 人鱼低头,少年在水族箱下眼睛像兽类一样熠熠生辉,他像是被什么剧烈且美妙的情绪沃灌,散发着与地下格格不入的气息,苍白的脸泛起薄薄的红,美丽,又让人不舒服。 “挺可爱不是吗。” 维勒笑了,天真又美丽,像是在急剧生长一样。 人鱼感到毛骨悚然。 第64章 “这是你这段时间说过的最动听的话了。”维勒真诚地赞美。 “什么?” “没什么。” 维勒失去了与人鱼交谈的欲望,他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他转头回到那间屋子。 客厅的蜡烛燃烧着,弗兰垂着头像是那些宗教油画里的忏悔者,维勒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柔软漂亮的娃娃。 “你过来。”弗兰忽然出声。 弗兰没有抬头,一动不动。 维勒走到了他的跟前,盯着他的发旋,弗兰忽然抬头看他,那双湿润的眼陡然闯入维勒的视野。维勒觉得身体在那一瞬间猝不及防发麻震颤,猎物用他的软弱俘获了他,他没有防备,几乎是瞬间就心软。 我也许错了。 维勒看着弗兰的眼睛,弗兰对他伸出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弯下,然后单膝跪在弗兰面前,弗兰忽然把他的头抱住,他的耳朵贴在弗兰的胸前,他听到弗兰的心跳。 “对不起。” 弗兰的道歉使他产生了一种畏惧心理。 “对不起。” 他抱紧了弗兰的腰,谎言使他获得了太多东西,可此刻他真的后悔了。 他只是想要弗兰的心软,他不想要弗兰的道歉。 刚刚所有的满足感全部被瓦解,他想看弗兰的脸,弗兰死死抱着他,他陷入弗兰的怀抱,不言不语。 也许弗兰此刻对我提出什么要求,我都能答应。他突兀地想到。 “我错了,我做错了,老师。”他低声说着。 他感觉到弗兰在发抖,他觉得自己完全向弗兰屈服了,他抓着弗兰后背薄薄的衬衣,不停道歉。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不要哭。” 他拍着弗兰的后背,“我看看你好吗……好吧,我不看,去睡觉好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看,我背你回卧室好吗?” 弗兰没有回话,拥抱的力道松了一些,维勒背对着他。几秒钟之后冷冰冰的手环住了维勒的脖子,维勒把他背了起来,心软地一塌糊涂。 他拿上烛台,弗兰在他身后吹灭了,维勒在黑暗里笑了。 可爱。 “你吹灭了我怎么把你背回去?” “……你可以的。” “那会走得很慢。” “嗯。” 维勒故意放慢步伐,磨蹭着向一楼的客房走去,然后把弗兰轻轻放在床上。弗兰卷在被子里拒绝交谈,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只想睡上十几个小时,太累了。 门被关上了,维勒离开了,弗兰抱着枕头觉得越来越疲惫,沉沉睡去。他睡着后不久,门在此打开,维勒举着一根蜡烛走了进来。 “小可怜……再也不欺负你了。” 维勒轻轻扒开蒙着弗兰脑袋的被子,盯着弗兰发红的眼角,他俯下身亲了亲弗兰的眼睛,然后被自己的举动怔住。 维勒垂下眼盯着弗兰,他没有去思考自己的举动是出于什么心情。他盯着弗兰怀里的抱枕,然后轻轻抽走,失去枕头的弗兰皱着眉去抱被子,维勒打开弗兰的怀抱,钻了进去。 弗兰似乎很不喜欢他冰冷的体温,弗兰想松手,他不依不饶贴上去。 真可爱。 维勒像对待小动物一样,轻轻揉着弗兰的后颈。他并不困倦,但在弗兰的怀里,他很快陷入梦里。 梦里的弗兰也在哭,眼角泛红,可怜又艳丽,又冰冷又漂亮。 他伸手想要抚摸他的头顶,身体像是失去控制掐住了雪白的颈,死死摁在书架上。 维勒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发生什么,他的身体像是饥饿的兽类紧逼弗兰,他张口咬住了弗兰的侧脸。 漂亮的绿眼睛低垂着和他对视,冷漠又湿润,脆弱的欲裹挟在冰冷里,像是绿色的湖上浮着薄薄的冰,他在梦里感觉到了饥饿,口渴,他想凿开薄冰去看流动的绿湖。 弗兰哽咽了。 他顺从梦境把他抱起,看着他薄薄的背受难一样在书架上不断晃动。梦的动荡里,他是饥肠辘辘的野兽,又对猎物怀有恩慈。 他去啄吻他的眼泪,书架晃动得更厉害。 在最极致的时刻他睁开眼凝望未尽的蜡烛,弗兰睡得很恬静。 他身体微微发热,他懂得这不是无序的梦,也不是毫无根据的幻想,他这一刻看透了自己的想法,表情却很冷漠。 弗兰依旧安睡着,没有被野兽吵醒。 这确实不是荒诞的梦。 而是我内心的映射。 第65章 弗兰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好罪恶。 昨天下午没去上课。 我完了。 他抱着枕头躺在床上疯狂忏悔,暗暗发誓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他一定要去上课。 就算讨厌这个专业也要去好好上课。 他把枕头扔在一边,准备开启积极的一天,走到客厅的时候,他听到楼上发出响动。 “早安,弗兰。” 维勒擦着头发走了下来。当维勒路过他的身边时,弗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潮湿裹挟着冷气,他下意识抓住了对方的手腕,体温比往日更低。 “水是冷的吗?” 维勒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意味不明。他坐在壁炉前盖上毯子,弗兰开始揣测维勒是不是还在生气。 维勒忽然回头迎上他的目光,“还不去上课吗?弗兰。” “去。” 弗兰觉得维勒有些说不上的怪异,直到快要抵达学校的时候,弗兰才反应过来哪里怪异。 “奇怪,他没有叫我老师。” 雾气让整个校园面目不清,周围模糊的人影跟他毫无关系,糟糕的天气让他的心情变得郁闷,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碰到了柔软光滑的布料。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意识到那是什么,他把布料从口袋里拿出来——那是维勒的领结。 尴尬、惊慌让他伫立在潮湿的雾气中感觉到燥热,他看着雪花落在地面就开始融化,所有地方都是冰冷的,就像是维勒经过他身旁时那种感觉。 缎带系成蝴蝶结的样子,弗兰想起维勒笑得狡黠,手指从他腰上环过去,在他腰上系上蝴蝶结的样子,他们靠得很近。这种回想变得越来越怪异,记忆里不曾察觉的特殊氛围在放大,忽然他意识到另一件事情——维勒怎么会知道他今天要穿哪件大衣? 衣帽间各式各样的大衣里,维勒精准地猜透了他的想法,将他的领结放在他的口袋。 第57章 弗兰不是小孩子,且长期生长在糟糕的环境里,他很懂得那些别有意味的暗示。 法尔州的气温不能让他冷静半分,他的指尖和身体都在发烫,他的脑袋又混沌又清醒,他阻止不了思维的逸散,甚至想起那个不带情欲的吻。 他把维勒当作孩子与落难者一样,不带任何其他感情去吻他,维勒像小孩一样吻地慌张,甚至频频咬他。 十七周岁的大孩子?雷尔夫的冷笑让弗兰的身体不可自控颤了一下。 思维的不可控让所有往日的细节,沾染上朦胧的色彩,狡黠的笑容里不再像顽劣的孩子一样纯粹,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里,他觉察出来自狩猎者的凝视。 他不带情欲去完成一个救赎的吻,他感受到了对方的颤抖,热烈的,好奇的,青涩的回吻,那只手想扣住他的喉咙,最终紧紧抓着他的肩膀,而当时自己只觉察出对方的慌张,也许因为他同样慌张。 啃咬里有他的不可遏止的喘息,此刻似乎贴在了他的耳边。 弗兰站在校园里手里握着来自少年的暗示,来来往往的人都似乎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有人撞上了他的肩膀,领结掉在了地上,变得湿润,一封信塞进他的手里,弗兰看着手里的信想起了林赛死的那一天。 暧昧大胆的试探掉在他的脚边,来自暗处的邀请,明晃晃在他的手里。 弗兰打开了手里的信封,随意翻弄着,信封里无非是一些入境审核资料,和他预料的差不多。 “嘁。” “只会这样的手段。” 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把信随意揣进口袋,然后捡起了地上脏污的缎带。走到教学楼之后,他拧开了水龙头清洗缎带,手指被冻得又痛又痒。处理完缎带后,他开始认真上课,然后踩着铃声走出教室,走到了钟楼后的树林里。 贝拉穿着黑色的大衣,转过身来,笑容艳光四射,对他伸出了洁白的手。 弗兰的指尖捻着信封,没有握住伸过来的手,“请你不要再来找我。林赛曾经许诺,他可以把我和我父亲送出法尔州,但我拒绝了。同样的,我对你的回答也是拒绝。” “我当然知道你不愿意离开法尔州,我知道你和林赛之间的谈话。” “那你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弗兰抽出那张已经盖好章的入境批准资料,入境人姓名和日期是空白的,只有年龄写着18周岁。 “我一直认为林赛将你父亲的罪证摊在你面前,再告诉你可以帮你们离开,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男人嘛,就是在这方面显得很蠢。” “他观察你那么久,却用了最自以为是的谈判方式。”贝拉皱了一下鼻子,似乎很遗憾。 “你想说什么,最好快一些。” “如果是我先接触你,我依然会选择摆出你父亲的罪证,然后再送上我的诚意。” 弗兰冷笑一声。 “不过啊,这份诚意不是为你和你的父亲准备的,亲爱的孩子,我看得出你内心里其他的东西。” 猛然凑过来的脸让弗兰后退一步,贝拉笑了起来。 “我的诚意,是为维勒准备的,这是他新的人生选择,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出乎意料的话像是惊雷,弗兰脑袋一片空白,女人温柔的眼睛看透了他复杂的心思,她笑着带着善意的怜悯,“林赛不懂,去弥补过错,是你的自救。” “多么慈悲,弗兰。” 女人的悲伤很有感染力,从未有过的恐惧笼罩着他,和浓雾一样。 “我们能好好聊一聊了,对吗?” 第66章 “放心亲爱的,这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我知道你最近缺勤很多。”贝拉笑起来很有年长者的韵味。 “确实很多,不过不用你来担心这件事,说吧,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需要你和弗里克一同登上游轮,帮我取回游轮上的一些东西。” 贝拉两根修长的手指从口袋里夹出一份信,手腕一转,轻柔地递给了弗兰,弗兰打开了信封,里面是游轮的平面图,红色的地方标注着“东西”所在的位置。 “当然,我知道那样的游轮代表着什么,你可以向我提要求。” “那是什么东西。” “或许是我的情书吧,谁知道呢。”贝拉声音陡然变得甜腻,她又开始变得像她在荧幕上的样子。 弗兰忍不住笑了,没有嘲弄的意思,笑起来有些无奈,最近找上他的人目的相同,讲话也都遮遮掩掩。 “那个地方与其说是权贵的声色名利场,不如说是个卖肉的地方,你们要我去的地方真是越来越有意思。” “所以我说你可以向我提要求,亲爱的,我不会亏待你这样漂亮的孩子。” 她探身过来,冷空气让她肤色更加雪白,冰凉的手指轻点弗兰的额头,轻而易举就让他的身体震颤,然后她笑了,弗兰面不改色看着她。 “说说看,嗯?” “我要的不只是他逃出联邦,也不只是新的人生选择。” 贝拉歪了歪头,做出柔顺的样子倾听弗兰说话。 弗兰盯着那双美丽的眼睛,权衡着他上游轮对对方来说有多少价值,“我希望是好的人生选择。” “什么叫好的人生选择呢?” 贝拉靠得很近,弗兰一步也没有后退,他几乎能感受到贝拉的呼吸。 “不卑微,有选择的人生,有成为好人的选择,有成为恶人的选择,有任何可能性的的人生。” 贝拉没有说话,弗兰继续说了下去,“……有和其他公民一样权利的人生,作为自由人行走在社会上,能够受教育的人生。” “平等的……自由的……”弗兰后退一步,然后贝拉贴的更近。 “你希望我为他获得一个‘正常的’身份,让他和其他孩子一样去上学,是吗?” “是的。” 贝拉笑了,“亲爱的,学校是一个狭窄且拥挤的集体,你认为这样被饲养长大的孩子,能够在学校中生活下去吗?” “我知道很难。” “太不现实了亲爱的,你应该狠狠地向我要一大笔钱,足够满足他在联邦外的小城生活一生的钱。”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饲养吗?” “噢,亲爱的,”弗兰的天真几乎愚蠢,贝拉还是笑吟吟的,“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学校那样的密集小型社会,只会要了他的命。” “你希望他上学过你认为的正常人生,只是你美好的期许罢了。” “你说的我明白,也许吧,也许真的是不切实际的期许。” 贝拉看到弗兰又笑了,那么年轻的孩子,笑起来反倒有气无力,贝拉伸手刮了刮弗兰的鼻尖,“你提一个数字吧,看我能不能满足你,你再长大一些会明白,生存对他而言是最重要的。” “人权和生存不是两个选择,贝拉。” 贝拉再次笑出声,“亲爱的,你认为教育能给他带去什么呢?” “带给他属于他的选择。” “什么?” “地下的饲养,还有逃出联邦,是别人给他的选择,而教育,教育能给他带去更广视野、更多的思辨,以至他能做出自己的选择,去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调查过我,你应该明白弗里克和我的父亲无法赋予我现在这样的性格。如果我从生来就被剥夺受教育的权利,被关在笼子里,我认为我不会是现在的‘弗兰’。” “教育和知识是我的第二种父母,我希望他能得到这样的父母。” “我希望他能做出第二次选择,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不是被现在的环境所塑造。” 贝拉直起身体,面无表情盯着弗兰,她做出结论,“弗兰米勒,你在补偿他,或者说,你在偿还他。” “我想把他本该拥有的东西还给他,如果你能办到,我就会陪同弗里克上游轮,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这不算很难,不过亲爱的,你明知这些罪恶不是你导致的,却对此太有责任心,这是救世主情结吗?”贝拉笑得更甜,声音里却没什么感情。 “贝拉,我的动机并不在于救赎任何人,我没有救世主情结。” 弗兰的声音很平静,贝拉凝视着那双绿眼睛,平静之下藏着涡旋。 “我只是在救我自己。”他的声音很坦诚。 “救14次自杀,32次报警的我。” 衰败冷冽的背景里,红发是唯一有生命的颜色,青年口口声声说着没有救世主情结,贝拉却看到了弗里克夸耀迷醉的神性。 盛放到接近死亡的红,绿意在冬日里动荡 “我愿意为他的自由去做任何不违背我意志的事情,我最近失去了很多,却感受到生命和活着。” “贝拉。” “我是在救我。” 第67章 “真可爱。” 贝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踮起脚拍了拍弗兰头上的细雪,弗兰垂下头凝视着她的眼睛,像是悲悯的父,“我怎么上游轮?” 第58章 “见林赛前我使用的办法,肯定不能再用了,他是疑心病很重的人。” “你不必把自己搞得生病,也不必以歇斯底里的状态去应对他,”贝拉拂去他身上的细雪,像是优雅且魅力十足的精怪,她向幼年的兽传授生存的道理,“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看着别人为你心甘情愿,你要善用你所憎恶的优势。” “你是说我什么都不用做,他就会把我带上游轮?那你可能对他了解得不够透彻,他不喜欢将我暴露在人前。如果不是因为我会死,他甚至不乐意让我过着正常同龄人的生活。” “你不够了解这些男人,你需要知道的是,在你和他的拉扯中,他会向你屈服。” “拉扯?这听起来很恶心。” 贝拉笑了起来,弗兰这副被恶心到的样子,使她露出了慈爱的笑,“你只需要像蔑视一条不喜欢的狗一样,去对待他,他会从中找到乐趣。但你如果事事要与他对抗逃离,他当然会爬起来狠咬你一口,这也是你反复受伤的原因。” “当然了,你就算是把这条恶狗打一顿,恶狗也会很开心,他喜欢被你蔑视,也喜欢被你恶劣地对待。只要他屈从于你,你就可以无所顾忌,所以你不必内耗,更不必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 弗兰皱眉,他想起鞭子落在弗里克身上时,对方兴奋癫狂的病态,他几乎一瞬间就感到了想吐,“我不喜欢这样。” “傻孩子,对恶狗要有对恶狗的态度,对人才用对人的态度。” 弗兰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儿,“不对,你已经知道他会带我上游轮了是吗?” “是呀。”贝拉笑起来又可爱,又有成熟女人的魅力,摇晃着脑袋,美丽得像是在发光一样。 “我可是有备而来。” 弗兰看着对方这个样子,倒也很难生气了。 时间回到11个小时前。 金色笼子里锐利的高跟鞋刺穿一名少年的手心,少年的尖叫声伴随着开幕的交响乐,一件件珠宝被推上舞台中心。 贝拉举着望远镜,耳坠随着她身体动作晃动了一下,她瞄准了舞台下的弗里克,他的身旁坐着政圈的新贵,两个人的对话伴随着电流声传递回她的耳朵里,声音并不清晰。 “老套的开场,老套的做派。他们管着叫什么,[惊红开场],俗气又可笑。” 弗里克的笑声断断续续,这可把贝拉恶心坏了,她听到弗里克说,“你总得适应,况且这不算什么。” “老人家们总喜欢搞这些奇怪的开场,脏乱吵闹,上流人士下等品味。” “所以说你得适应……” “你今天来是为了拍什么?” “做人情罢了。” “那你应该带情人……” 贝拉放下望远镜,优雅地打了个哈欠,男人之间你来我往的恭维真是油腻又无聊。她已经坐在这听两个男人的油腻对话很久了,那件拍品却迟迟没有端上来。 一发子弹杀了他就清净了。美丽的电影明星温婉地笑着,心里面反复描绘弗里克的死相,深红的帷幕在她眼里变成倒挂的祭品,她笑得愈发温柔美丽。 “又是一件无聊的拍品。” 祖母绿主石的周围是烟花的形状设计,“烟花”上镶满火欧泊,这枚胸针的价格并不昂贵,放在大多数拍品里甚至上不得台面。但因胸针的前主人是家喻户晓的电影明星,这枚胸针的价格一路高涨。 可怜的白痴。贝拉托着下巴看着躁动的拍卖场。 比起这些浮夸的宝石,她更喜欢黄金,胸针的前主人支着下巴轻轻咳了一声,楼下的话题陡然变了。 “这是贝拉的胸针,林赛死后听说她很伤心,准备息影了,你损失不小吧?” “女人总是这样,不过总有更年轻的商品去取代她,女人总是看不清她们的美丽是转瞬即逝的,而利益,是长久的。” “那些学生,一定会心碎而死……你居然真对这件拍品感兴趣?” 弗里克身侧的助理又一次举牌,年轻的政客也品出了新的意味,“胸针送美人?” “可以这么说。” “我可从没见你把她带出来过。” “喜欢的东西当然要藏好。” 志得意满的语气让贝拉更恶心了,她又轻轻咳了一声,催促话题迅速结束。 “……这人和珠宝一样,是要拿出来炫耀的,不炫耀怎么知道是谁的呢?” “我不这么认为。” “真的吗,敬高尚的弗里克先生。” 透过望远镜贝拉看着弗里克拍下那件拍品,喝着美酒,年轻的政客轻轻扫了一眼二楼,说下那句台词—— “你如此年轻,就到达了如此志得意满的时刻,看来没有任何事能让你不满足了,祝贺你。” 弗里克神情慵懒,名利场在他眼前变得模糊起来,他什么也看不到,又什么都看得到,喜悦和满足感让他如此放松,越是这种时刻越是能想到一些缺憾。 火欧泊衬托着祖母绿,他自然而然想起他悲悯又冷情的主,与此同时,他又想起了自己那貌美恶劣的教子。 “这就是你对我的保证?” 上次见面他把那些照片撒了一地,每张照片上都有他的主和雷尔夫并肩走着的样子,有几张照片简直暧昧极了。 貌美的教子捡起地上的照片,抬头笑得灿烂无比,姿态优雅地将照片粉碎。 “他更喜欢我。”年轻人夸下海口。 弗里克脸上的喜悦被冲淡了,他想起了围栏之下,拥吻的年轻人,他顽劣的教子吻着他的爱人,冷眼看着他。 刺激与带着痛感的满足中,他心里涌出一丝不满足。 我用我的的教子向我证明,你在我的掌控之中,那我又向谁证明,我拥有着你? 酒液变得寡淡,古怪的欲望不断上升。 “所有人都明白这件拍品属于我了吗?”弗里克忽然发出怪异的疑问。 贝拉笑了,男人总是如此。 年轻的政客开口,为今夜画下句号—— “当然,有那么多人见证呢。” 第68章 “十八岁之后的生活太奇怪了,”弗兰听完贝拉的话之后,表情很奇特,他并不伤心也不愤怒,只觉得匪夷所思,“就好像故事里所有的人物,一直在等待这一刻,轮番登场,真奇特。” 钟蓦地敲响,弗兰和贝拉一同抬头往上看,钟声停止的时候弗兰扬了扬手上的信封,“希望下次见面,我能看到我的报酬,我不能再缺课了,再见,贝拉。” 弗兰背对着贝拉离开,贝拉看着眼前挺拔的背影轻声开口,“亲爱的,如果一切能结束,你考虑过你的未来吗?” 白得刺眼的环境里,弗兰黑色的大衣让他看起来很清瘦,他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说实话,在知道父亲的所作所为之前,他曾想过带父亲逃离联邦,他们会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地方碌碌一生,平静地生活下去,但这个设想被击碎了。 以后,以后是什么样子,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他把很多责任放在了首位,极少去幻想更远的未来,“到时候,先等我的父亲出狱……” “弗兰,”贝拉的话很认真,弗兰却没有回头看她,“慈悲不能使你负罪。” “我知道的。” 法尔州的白昼真是阴郁可怖,弗兰看着这样的天空,想念起夏季,然后又看着坠落在地面的皑皑白雪。 “一切结束之后,我会清白地活下去。” 弗兰的身影消失很久之后,贝拉才点燃了烟,她轻轻地呢喃,像是低声唱歌一样,“真可怜呐……真可怜……没有人是来救他的,我说的对吗,雷尔夫。” 回到教室之后弗兰立即跟上课程进度,邻近下午放学的时候,他才从书里将自己抽离出来。他并不喜欢父亲为他选的专业,但是既然已经选择了,就得努力做好。 弗兰垂头看着口袋里的缎带,缎带的边缘有整齐的切口,弗兰抚摸着切口,心变得很乱。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维勒,老实说他在这方面毫无经验,但他很清楚这是不对的。 狭小的环境,畸形的教育,维勒是未成年人…… 维勒是独立的人。 弗兰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维勒会喜欢上他,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但他有义务解决好这件事。 他拒绝过很多告白,也多次将自己从暧昧的暗示中抽离,但没有任何一次让他感觉那么棘手。 有那么一瞬间弗兰甚至怀疑,这是维勒捕捉猎物的手段,但他的直觉很清楚地告诉他,事情在向失控的边缘发展。 这种试探里有年轻人顽劣的心思,也有别的心思,但无论是什么心思,弗兰知道自己不能冷漠粗暴地处理这件事。 “好累……” 头疼的弗兰认命地站起来,离开教室,走向校门外偏僻的地方,坐上西蒙的车。几分钟后弗兰抬起头发现,西蒙正往工厂的反方向开。 第59章 “你要送我去哪?” “弗里克先生那,”西蒙停顿了一下,“他希望和你共进晚餐。” “回工厂。” 西蒙没有吭声,弗兰失去了耐心,“先回工厂,之后你送我去哪都可以。” 车忽然冲进草地又回到道路上,事情就在几秒钟内发生,弗兰懵了,然后看到西蒙的手指在发抖。弗兰知道西蒙是一个很能忍耐的人,几秒钟后西蒙果然又变回了正常的样子。 “……你觉得维勒比弗里克更可怕,是吗?” 西蒙神色如常没有回答,但弗兰知道他看破了西蒙的内心。 可怕吗? 不可怕,又确实可怕。 弗兰推开门看着早就等候很久的少年,他坐在高高的桌子上,晃荡着双腿,歪着头笑得可爱极了,当然这一切是装的,少年看起来跟蜜糖一样。 “老师,你回来了。” 烛光下弗兰看到另外半条绸缎,在少年纤细的手里,洁白的手指灵巧地翻着,缎带被折成了玫瑰的样子,他微微笑着看着弗兰,弗兰感觉到一阵恐惧。 “维勒,我要说的话很严肃。” 维勒还是笑着,然后点点头。 黑暗里两点光源遥遥相望,弗兰的声音很温柔。 “不要试图试探我,不要试图跨越边界,也不要混淆边界。” “你不希望我喜欢你。”相较于弗兰的隐晦,维勒此时倒是极其坦然。 维勒笑了一下,此刻看起来他更像一个成年人,弗兰更像忐忑的孩子,维勒走到弗兰的跟前,察觉到弗兰很不自在的时候,他吹灭了自己手中的蜡烛,接着,弯腰吹灭弗兰手中的蜡烛。 “别害怕,弗兰。” “我想听你告诉我为什么。” 陡然变暗的视野并没有让弗兰感到放松,相反,他觉得气氛更古怪了。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却无限放大了知觉,两个人的呼吸声都那么明显。 “别害怕。” 维勒拉长了调子,弗兰觉得自己心跳很快,他斟酌着开口,“我认为……我觉得……” 弗兰沉默了,维勒没有催促他,可他仍然感受到了压力。两个人之间保持着距离,但他总觉得维勒会突然往前一步,这让他莫名其妙很焦虑。 “因为这是一个很糟糕的环境……我希望你去一个更好的环境,认识更多的人……我……” 弗兰简直不知道怎么组织自己的语言,维勒却很温柔地开口,“我能明白。” “而且你没有成年。” “如果成年了呢?” “你很明白我不止是这个意思。” “是的,我明白。” 弗兰沉默了,维勒接着说,“所有老师认为,我在错误的环境,错误的年龄里,产生了错误的感情,是这样吗?” “看来你没有很明白。” “你希望我见识更多的人,是因为你觉得这个环境太狭小,视野太局限,以至于我在这样的情况下对你产生错误的认知,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我承认我有这么想过,但不是这样。” “那你是否这样想过,”维勒往前一步,鞋尖抵上弗兰的鞋,身后是墙弗兰无法后退,“我未成年,没有得到过正确的引导,我见识太少,以至于我把你的好意,往性的方向去思考。因为我年轻,认识浅薄,所有我把依赖当作喜欢。你是否有这么想过?” “我想过你太年轻分不清什么是什么,我想过环境对你的影响,可我不认为你浅薄。” “那你拒绝我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弗兰下意识想说,我不喜欢你,可又怕这句话产生太多歧义,“……我对你没有这方面的感情,而且。” “而且?” “这对你不公平。” “放任你混淆边界,对我而言构不成太大困扰,可对你来说,很不公平。” 维勒和弗兰都沉默了,弗兰思考了一会儿还是说不明白为什么,“我真的没有办法说清楚,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不公平的,我不能做对你不公平的事情。” 门忽然敲响了,弗兰听到了西蒙的声音,西蒙不能进入地下,除非这是弗里克允许的,弗兰突然感觉到,维勒的呼吸变了,他几乎敏锐地意识到,维勒的心情变得很糟糕。 “剩下的,之后再说,你思考一下。” 弗兰伸手把维勒推开了一点儿,准备打开门的时候他的脖子被掐住,维勒几乎发疯一样恶狠狠咬了他一口,弗兰疼得想推开他,最后还是一声不吭忍了。 湿漉漉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维勒舔着他的侧颈,又不轻不重咬了一口,声音却是冷冷的。 “公平了,弗兰。” 第69章 “你……!” 维勒猛地拉开门,一把将他推了出去,然后当着西蒙的面重重砸上门。 弗兰踉跄了几步,一回头看见西蒙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他的心情烂透了。 “你们。” “我们怎么了?” 面对西蒙,弗兰可拿不出那么多耐心和好脾气。他走到休息室换上高领的毛衣,然后上车。他隔着衣服碰了碰维勒咬的地方,疼得他抖了一下,维勒可真是一点儿都没客气。 简直就像胡乱发脾气的小朋友。 弗兰盯着车窗外越来越明亮的路灯,他想不出怎么解决这件事,也不明白维勒怎么会那么生气,他的沟通就那么糟糕吗? 不过…… 弗兰隔着城市的霓虹想到了联邦之外的风景。 边境之外,一个素未谋面的国家在他心里反复构建,他看着熟悉的街景畅想那片自由的地方。 他支着下巴无声笑了,这真疯狂。 新的地方并不是什么童话的世界,但意味着自由。 路灯逐渐暗淡,街景愈发荒凉,远处灯火通明的庄园等候着他。熟悉的铁门像是永不满足的嘴,向他张开,他一直很害怕这里。 但他现在却很快乐。 他每次进入这里,口腔总是莫名其妙分泌很多唾液,克制不住那种干呕的感觉。 可这次完全没有。 他走下车,没有抗拒也毫不畏惧。 弗兰看着那道白色的大门,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毫无筹码的赌徒。 “我的主,你来了。” 弗兰坐在弗里克的对面,听着那些绵绵的情话停止了进食,他看着餐盘里的肉觉得败了胃口。 我得收回前面的想法。 1 还是那么让我想吐。 他放下刀叉,隔着烛光微微垂着眼睛,弗里克也放下了餐具。他盯着弗兰光洁的面庞,暧昧的光下,弗兰就像美丽的圣子那样,端庄又虔诚。 他十分喜爱弗兰这副样子,接着弗兰抬起头,冰冷的绿眼睛凝视着他,像是看待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然后鲜红的唇抿了起来,眉头微微蹙起,传递着他的不悦。 几乎是一瞬间,弗里克就觉得自己的血在沸腾,他恨不得膝行到弗兰的面前,拥住他修长的腿,仰着头好好观察他的脸,然后细细品味那种嫌恶的神情。 但他不能这么做。 他接过一个盒子,鲜红的绒布拖着那枚烟花形状的胸针,他走到弗兰的跟前,手掌落在弗兰的肩膀上。 “我看到它的时候,就觉得很像你……” 弗兰耳朵过滤着那种粘腻的声音,垂眸看着那枚胸针,火欧泊衬托着祖母绿,色彩确实很漂亮。 弗里克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主石,长期生长在畸形环境里的弗兰,几秒钟之后察觉到这是一个肮脏的暗示,他气得指尖发抖,脸上却是笑了。 “弗里克,你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法尔州票选最高的竞选者,我没记错的话是你支持的人吧。” “接下来他会到各个州演讲,不出意外他会当选。你的野心即将要实现,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 弗里克察觉到弗兰的肩膀抖得厉害,权衡之后他挪开了自己的手,他蹲在弗兰面前,做足了虔诚卑微的姿态,但开口就让弗兰想吐。 “我爱你,我希望你爱我,这就是我的不满足。” 傻逼。 弗兰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每次跟弗里克在这个话题上争论,不是弗里克发疯就是他发疯,这对他没什么好处。 弗里克看得出弗兰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半跪在地上,将胸针别在弗兰的大衣上。 “这周我在游轮上有个宴会……你喜欢的几个舞台剧演员也会到场,我想带你去。” “然后让我穿上斗篷,戴好面纱,只能跟随在你的身边,是这样吗?像xing奴一样?!”弗兰想起很多往事一下子就控制不住情绪。 “弗兰,适可而止!我从没把你当作过……!” 弗里克的双颊被冷冰冰的手掐住了,弗兰俯身,他看到弗兰的绿眼睛亮得惊人,他像是被拿捏住要害一样,陡然安静。 “那你告诉我,这是一个人该有的待遇吗?” 第60章 “这是一个自由人该有的样子吗?” 他被弗兰强势的姿态吓到,但很快又更加亢奋。 “这次不会。” 弗兰笑了,露出鄙夷的神情,似乎完全不信。他察觉到弗兰想抽回手,他狼狈地抓着弗兰的手,“我的主,我向您发誓。” “你的誓言对我来说没什么重要的。” 弗兰抽回手,他却觉得更加渴望了。 “你会爱我吗?” 他听到弗兰笑了,他知道自己问出了毫无自尊的话,但弗兰刚刚触碰到他脸颊的手,催生出他更多的渴望,他知道自己是不理智的,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自取其辱,他已经等待太久了。 “我不会爱任何人。” 胸针被摘下,丢进暗红的酒液里,弗兰径直离开。 弗里克跪坐在那,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弗兰还没成年的时候。弗兰仍会慌张,歇斯底里,像是被揉碎的花,像羽翼未丰的小主人。 可现在弗兰显露出一些成年人的姿态,他当然为他身上的特质而目眩,他喜欢他冰冷的样子。 他知道弗兰冷着脸俯视他的时候,他的身体一瞬间就到达顶峰,他的生理和心理都在爱慕着这一切。 但他亢奋的同时也在憎恨他。 “我恨他……” 阴影里的西蒙面无表情注视着这一切,正如地下世界里的人鱼面无表情注视着维勒一样。 “我讨厌他。” 维勒仰着苍白的脸,眼睛里是满溢的恶劣情绪。 “我讨厌他。” “那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不用登上游轮。” 忽然被打断抱怨的维勒停顿了一下,忽然笑了,“是因为我老了?不对,坏消息是什么?” “你讨厌的弗兰米勒将登上游轮。” 维勒脸上的笑容淡了,他仰视着人鱼,人鱼看得出,他生气了。 她笑了,有点残忍,带着那种看穿人心的眼神,她居高临下地开口 “不开心了吗?维勒。” 第70章 “我以为你这段时间已经看不懂我的脸色了。” 维勒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人鱼讲话,但他现在确实觉得心情不太好,“你与其观察我开心不开心,不如好好管教一下你的大小姐,让她不要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添乱。” “我的大小姐很好管教,你的老师呢?”人鱼支着下巴,金发贴在她的身体上,她笑起来很干净,是弗里克最喜欢的样子,“你先管管你自己吧,不过我也能理解,毕竟弗兰米勒太漂亮了不是吗?” “漂亮到你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我当然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 人鱼忽然笑得很大声,整个地下的空间,回荡着她的笑声。维勒把那种笑声听在耳朵里,脸色越来越难看,人鱼毫不掩饰对他的嘲讽,她就是在故意激怒他。 他真的很少对人鱼摆脸色,但弗兰出现后,他和人鱼之间慢慢有了矛盾。 他很尊敬她,也很感激她,但最近很多事情,让他觉得人鱼对他有了很大的意见,但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也不愿戳破。 人鱼收住笑声,“提醒你一句,兴趣太多就变味了。抱着试探的心情去寻找刺激,时间久了就无法全身而退。” “我可不会。”维勒很笃定。 人鱼轻轻瞥了他一眼,准备游到水箱的另一边,“随便你。” 就是这样的态度让维勒感到不痛快,“你把她拽入水族箱里接吻,怎么,你就不是试探,不是兴趣?”维勒觉得有一股戾气在他胸口,他控制不住去模仿人鱼的语调,“你不是最讨厌肢体接触吗?你觉得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了?” “我当然不能啊。”人鱼回头。 她的手耷拉在玻璃边缘,她侧着头,看起来精神有些不正常。她用那种自我厌弃的语调嘲讽着,“我对她很有兴趣,我想试探她,打开她,我对她喜爱得不得了,我很明白我在想什么。” 人鱼的指尖懒懒地指着地面,“如果她站在这,我会告诉她,我讨厌她,然后看着她哭。” “我也会告诉她,我喜欢她。” “你跃跃欲试的时刻,你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吗?我告诉你维勒,我很明白我在干什么。” “我就是想看她哭,我可太喜欢她了,我想占有她,丢掉她。”人鱼兀自一笑,潜入水中。 她疯得更厉害了。 维勒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向着那道门走去。人鱼那种厌世的神情伴随着那动听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复现。 我讨厌她。 我喜欢她。 我就是想看她哭。 维勒打开画架,调好颜料。 他试图去整理自己在想什么,他试图控制自己朦胧的心绪,像是试图控制稍纵即逝的灵感。他无法将思维集中在画布上,但他的手在不停涂抹。 烛火的远处是无边的黑暗,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唯一能干扰他的,只有人鱼的那些话,他心浮气躁,他气恼人鱼的冷嘲,他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一旦思维失去控制,脑子里就疯狂涌入很多东西,比如水箱里绽开的红霞,缓缓升起的太阳,比如深夜的路灯,比如潮湿的窗户。 又或是满目闪烁的彩灯,甜腻的奶油,大衣上的细雪。 还有,并不温暖的怀抱。 他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他将注意力凝聚在这些色彩上。红的,红色的太阳,白的,地面世界的细雪,绿的…… 绿色的…… 门忽然响动了,他当然知道谁回来了。他知道他会举着蜡烛,带着小小的光源穿过漆黑的客厅,走向黑暗的客房。 笔刷掉在了地上,维勒茫然地看着那幅画。 太阳变成了他的发色,绿色的眼睛占据了画板的大部分,他画了他的头发和眉眼。 他把那天墓园里的风景画进弗兰的眼睛里,却没有把墓碑画进去,他的眼里只有松柏和雪。 他觉得自己生平第一次看不明白自己,他失去了对自我的控制。人鱼能说得明白她想要什么,但除了自由之外,他不够明白,他究竟还想在弗兰身上获得什么。 我也想看他哭。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那夜的街巷,飘着安静的雪,人声鼎沸都与他们无关一样,但热闹又那么近,触手可及,橱窗上的弗兰对他微笑。 我也很想看他笑。 他再次感到了畏惧,是弗兰带给他的畏惧。他伸手想要撕掉那幅失去理智的画,但他收手了。 绿意盎然的眼睛里映着的风景很温柔,但那天的墓园其实很萧瑟。 他不够了解自己的情绪,但他选择了屈从。 那天夜里混乱古怪的梦里,弗兰含着眼泪在他梦里晃动着,梦里的他死死把他压在书架上,他知道梦里他在做什么。 他知道,他对他有欲望。欲望的来源很重要,但他无法去深究,他逃避去探寻这种冲动的根源。 他慢慢靠近那幅画,轻吻那双眼睛,完成了他在梦里想做的事。 “别哭了,真可怜。” 我想打开他。 第71章 “我的主。” 海风吹拂在弗兰的脸上,他感觉到蒙住自己眼睛的丝带拂过他的脸,冰冷的指尖落在他的眼前。 “早安。” 伴随着弗里克的笑声,墨绿色的丝带被抽走,甲板上只有他和弗里克。弗兰挪开视线眺望远处的海,日出把远处的天空染得很美。 如果此时此刻身边没有这个傻逼就好了。 弗兰打开相机的盖子,记录下远处的风景,弗里克的吻轻轻地落在他的头发上,弗兰合上了盖子,然后一动不动。 “我这段时间好忙,我好想你。” 弗兰看着白色的浪花,他真心实意希望弗里克掉下去,又觉得这种死法太便宜他。 “我……” 那副脉脉情深的样子,以及那种粘腻的语调,实在是让弗兰反胃,弗兰出声打断,“差不多够了。” 两个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了一刻,弗兰不由得想起最近几天,维勒都在回避他。他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一回头弗里克跟夜里的流浪狗一样,阴沉沉地盯着他。 弗兰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弗里克想弄死他。 “你最近不应该很忙吗?”他转移话题。 弗里克眨了一下眼睛,面色如常,他笑起来又是那副精英派头,“其实上游轮也是为了工作,只是想带你出来玩,所以今晚不能陪你了。” “什么工作,”弗兰立刻反应过来,这不是他会关心的事,他冷笑一声,“资本家的工作。” 弗里克也不生气,只是伸手刮了刮他的侧脸,弗兰皱着眉躲开,弗里克却不介意,“待会我陪你去公共休息区,霍夫曼先生的新作明年就要上映,我带你见见那几位主演。” “贝拉小姐也在吗?” “她呀。” 弗里克掏出烟,在弗兰的视线里,又装了回去,“她的经纪人死后,她没办法正常工作,前段时间已经出国疗养去了。” 第61章 “那真可惜,她很适合那个角色。” “没什么适合不适合,那个位置推谁上去都一样,我的主,你看过《彗星美人》吗?” “看过,但好的演员是电影的另一半灵魂。” 弗里克走向休息椅,点燃烟,他的烟瘾很难控制,“谁都一样。” 跟这种自我意识过剩的人聊天真是没意思透了。弗兰感觉到无比厌烦,什么日出什么海洋,都变得平平无奇,“人是独立个体。” 弗里克当然能察觉到弗兰不耐烦的情绪,他吸着烟看着弗兰,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蓬松,他皱着眉抓着护栏,一眼看过去就能让人心动。 可惜的是,他对谁都不心动。 即便他那么慈悲,充满神性。 弗里克想到照片里,弗兰面对雷尔夫家那位小少爷时,鲜活的表情。两个人同样年轻,同样美丽,看起来十分般配。 “确实是独一无二。” 弗兰觉得莫名其妙回头看去,弗里克夹着烟回以微笑,眼睛里的情绪很深,弗兰无端感觉到一股恶意。 傻逼。 弗兰皱着眉,看向海面,打开相机又拍了一张。 该带回去让他看看,法尔州最近可看不到日出,法尔州的冬季总是很漫长。 想到这几天维勒冷冰冰的脸,还有他脖子上还能看出印记的伤口,弗兰又一次合上相机。 不用看了,让人心烦。 几分钟后弗兰又打开了相机,对着变化不大的日出拍了几张。 午餐过后 弗兰跟随弗里克前往公共休息室,穿着绿色裙子的女人站在一堆男士的中间,有人先对弗里克打招呼,紧跟着女人端着酒杯转过身来。 “弗里克先生。”女人的热情显得她很美丽,但这种热情没有让弗兰感觉到亲切。 蓝色的吊坠在她的胸间,银色的裙子像水波一样。弗兰下意识偏头,女人热情的吻落在他的面颊,弗兰后退了一步。 “噢,小孩子。” 弗里克笑出声,手掌落在弗兰的肩膀上,“这是米拉,《通告时刻》的女主角,”弗里克和米拉碰杯,“这是我的爱人。” “啊……”米拉拖长了调子,牙齿很洁白,“我明白了。” 几个人寒暄着开始打牌,弗兰感到无聊,然后从弗里克的身旁离席。弗里克没有阻止他离开,只是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提醒他不要离开太久。 弗兰进入洗手间把手搓洗很久,他恶心得要死,然后身旁有人递上了毛巾。 “谢谢,不必了。”弗兰头也不抬。 身旁的人站着一动不动,弗兰疑惑地抬头,亚麻发色的年轻男人带着金丝框眼镜,微微弯着腰,态度恭顺地端着毛巾,弗兰抽走毛巾擦了擦手。 “谢谢。” 男人声音低沉,笑容完美,“应该的,先生。” “不太应该吧,大少爷。” 男人的笑容僵住了,弗兰把毛巾丢回托盘上,“您那闪亮的金发呢?” 雷尔夫直起腰,弗兰觉得很有意思,“你知道吗?我以前在酒吧见到过很多gay,他们的化妆技术都很了得。” “我不是gay。”大少爷皮笑肉不笑。 “你怎么会在这?”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真被骗上船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看来你都知道了。” “出去说,这里随时有人进来。” “去甲板吧,我担心有人注意到我进入别的房间。” 弗兰离开卫生间,他走出休息室,前往公共区域,一层层往甲板上走去。雷尔夫几分钟之后也离开了卫生间,然后从另一个方向前往甲板。 此时高处的某一个房间忽然打开了,一个戴着帽子的年轻人走向围栏,他的眼睛盯着楼下的公共区域。以中央的鲜花为界限,红发青年和一个侍应生一前一后往两个方向离开。此时大多数人都在餐厅和休息区,人来人往没人会留意这一切,但年轻人注意到了。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年轻人收回目光,洁白美丽的侧脸很容易吸引到任何人的目光,他双腿修长,站在围栏边,称得上是赏心悦目。感受到目光,少年微微笑了笑,然后在对方愣怔的表情里走开。 “粉色的眼睛……?” 女孩再次回头,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 甲板后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弗兰和雷尔夫靠得很近。 “真亏你敢来,你知道这艘游轮是干什么用的吗?” “我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但那么多明星、商人、权贵,无非是皮肉相关的事情。” “傻子,”雷尔夫表情很嫌弃,他心里开始埋怨组织给他安排了这样的搭档,“是献祭用的,就像那天晚宴那样。” 弗兰皱眉,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些人执着于这些事情。 “上次大选,这里死了很多人,弗里克有没有告诉你,他晚上不能陪你。” 弗兰点头,雷尔夫气笑了,“什么都不知道你还真敢啊,那女人给你开的好处就那么让你心动吗,为什么不求助组织呢?” 弗兰很想说,法比安希林下落不明,那么多游行的学生惨死,他怎么可能相信这样的组织,而贝拉小姐给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但考虑到雷尔夫上船是因为他擅自行动,弗兰忍了忍,没有说话。 远处一双眼睛观察着他们,那个人同样站在隐秘的角落。淡粉色的眼睛盯着远处交头接耳的两个人,他看到红色的头发和亚麻色的头发挨得很近。 然后美丽的脸陡然笑了。 第72章 弗兰斟酌着将他和贝拉小姐的谈话说了出来,雷尔夫表情没什么变化,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弗兰沉默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所以我和贝拉小姐谈话的时候,你在钟楼附近?” “不然呢。” 弗兰没说话,雷尔夫接着说,“组织完全能满足你的要求,你不必为了这件事单独行动,太不值得了。” “这艘船上除你之外,还有其他人?” 雷尔夫感觉到弗兰对组织的反感,他皱了一下眉,“是的,单独行动没什么好结果,我不可能单独行动。” “你们上船是为了今晚的献祭?” “是的,我的任务主要是参加今晚的献祭活动,顺便看看你的脑子怎么长的。”雷尔夫和弗兰靠的很近,然后翻了一个白眼。 平心而论,雷尔夫确实是长了一张少爷味道十足的脸,加上那浑身上下的派头,平日里看起来矜贵又欠揍。哪怕此刻的妆容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贵”了,但他翻白眼的样子真的很像一只装腔作势的孔雀。 弗兰抱着手,歪了歪头,乍一看还有些可爱,雷尔夫冷冷地瞥过来一眼,“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就别说了。” “好的。” 远处的维勒一动不动看着这一切,他注意到有那么几秒钟,弗兰的表情很鲜活。这种鲜活的感觉不像他哭的时候,也不像他发怒的时候,是很特别的,他难以找到词汇来形容。 “船上不止安保人员在负责巡逻工作,一些侍应生也在负责这项工作。你对这艘船基本情况全然不知的情况下,怎么敢上来的?” “这次行动贝拉小姐对我没有太多要求,我觉得,她既然敢让我去做,就代表她知道我会完成,她都不担心我担心什么,”弗兰顿了一下,“显然,她知道你会上船。” 弗兰回答得理直气壮,那种无所谓的态度让雷尔夫被气到。 “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让我去拿那件东西,”弗兰轻飘飘的眼神落在雷尔夫的脸上,“或许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但显然,她希望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弗兰想起了林赛递给他的第一份文件袋,他皱起眉头,他忽然有预感,或许那件东西跟他有关。 “考虑到弗里克不会让你单独行动太久,这是这艘船的安保分布和你的行动路线,你记住之后就撕了它。” “我们不一起行动吗?” 雷尔夫冷笑,“就你那件事,不值得我大费周章。” 甲板上渐渐传来脚步声,雷尔夫和弗兰默契地分头走。 “我和组织的人今晚不可能跟着你,你明白吗,弗兰米勒?”擦肩而过的时候雷尔夫轻声道。 “我知道了。” 回到休息室,弗里克还在进行非常无聊的牌局。 弗兰神色恹恹地坐在弗里克的身侧,弗里克的手背轻轻蹭了蹭弗兰的脸。 “去哪里了。” “甲板吹风。” 弗里克没说什么只是看向弗兰的身后,此刻弗兰支着下巴在发呆。 他确实是很美丽不是吗? 就连如此美丽的电影明星,都不能分走他的光辉。 他当然能感觉到公共休息区内,那些隐秘的目光向他的身侧投来。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再只是家族荫蔽下的少爷,如今他功成名就且志得意满。 第62章 想到这弗里克看了一眼身后的秘书,那枚被弗兰丢进红酒里的胸针躺在盒子里。 “原来如此。” 弗兰停止发呆,那位女演员的声音非常好听,说起话来总是夹杂着笑意,但女演员眼里的意味深长让弗兰感到不满。 “原来先生拍下这枚胸针是送给弗兰先生的。” 弗里克笑了,亲手将胸针别在弗兰的大衣上,他没有去理会那些觊觎的目光,伸手亲昵地掐了一下弗兰冷淡的脸。 “太衬你了,亲爱的。” 你怎么不去死? 弗兰冷冰冰的眼睛很深邃,脸色冷得像雪。 宝石不炫耀就失去了意义,他太清楚那些暗处的目光在想什么,但那又怎么样。 “哎呀,弗里克先生又赢了。” 他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十几分钟后弗兰冷着脸离席,他恨极了弗里克那只带着戒指的右手。他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抚摸他的脸,戒指碰到弗兰的脸时,他觉得屈辱极了。 那是一种很轻慢的态度,带着一种侮辱的意味,戒指是他权利的象征,弗兰觉得自己就像被豢养的宠物。 恶心的要死。 无法克制的情绪泛滥开,他几乎希望这艘船立即发生事故,所有人一起死干净才好。 情绪越来越恶劣的时刻,一个佣人走了过来。佣人笑得很标准,托盘上是一朵深红的玫瑰。 “这是先生让我送来的。” “谢谢。” 弗兰冷着脸拿走了那支玫瑰,佣人走后他毫不留情丢在地面,大衣上的胸针也被他取了下来,随手丢进喷泉里。 二楼粉色的眼睛盯着弗兰的每一个动作,在看到胸针被丢进喷泉里时,维勒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起身向楼上走去,推开弗兰的休息室,几分钟之后弗兰走进休息室,摘下领结躺在床上,深蓝的缎带从他的手指缝隙垂落在地面。 他疲惫地睡去,以至于没有察觉到,缎带的另一端被一根洁白的手指勾住了。 维勒躺在床底,勾缠着那节缎带。 什么时候醒呢,他感到无聊极了。 等弗兰的呼吸变得均匀时,他从床底滑了出来。弗兰躺在床上左手抱着枕头,脸色看起来很疲惫,像是很久都没好好休息过。维勒忽然萌生一个念头:好想把他枕头抢走。 这算是欺负他吗?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欺负弗兰,但这个念头一旦萌生就无法停止。 他趴在床边盯着熟睡的弗兰,他对弗兰的睡眠时间很了解,他很清楚他什么时候会醒来。在弗兰皱眉的时刻,他再次躲回床底,几分钟后弗兰果然醒来了。 接着,洁白的脚踝垂在他的眼前,弗兰的脚轻微晃动着,维勒知道,他在看雷尔夫给他的东西。 十几分钟后他看到那双脚踩在地上,接着他听到打火机的声音,弗兰将雷尔夫给他的东西烧了。 他看到那双脚走向书架,又回到床边,他在床底无声地笑着:他可真是悠闲过头了,在这种地方看书。 他真不知道该说弗兰过于无知,还是太过莽撞。弗兰和雷尔夫都在船上,必定是奔着今晚的献祭来的。弗里克让他上船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盯紧弗兰,维勒思考着怎么混进今晚的赌场,又不让弗里克察觉。 你可真会给人找麻烦。 维勒冷冰冰地扫了一眼弗兰的脚踝,心里面盘算着今晚的行动路线,弗兰站了起来,维勒以为弗兰要开始行动了,但下一刻弗兰的长裤堆叠在他的眼前,匀称的腿往浴室走去。 水声响的那一刻维勒才意识到自己脑袋空白了很久,他把脸扭正了,几乎要被气笑了,弗兰米勒可真是一点儿也不紧张,甚至还能去洗澡。 很快水声停止了,沾着水汽的脚踝走到了维勒的跟前,他几乎能感受到温热的水汽向他漫延过来,维勒不着痕迹向后躲了一下,继续思考今晚的行动。 就在他盘算以什么路线溜进赌场,然后神不知鬼不觉接近弗兰,一片洁白的布料落在他眼前,他先是愣住,紧跟着耳朵嗡嗡作响,维勒立即扭正了脸,脖子都红了,他感觉脑子被搅成一团浆糊什么也思考不了了。 第73章 洗完澡之后弗兰在卧室待了很久。 维勒躺在床底下越来越困惑,他总觉得不太对劲儿,弗兰简直悠闲过头了,那么重要的任务弗兰怎么会那么悠闲? 位于轮船十四层的赌场,会在晚上七点到十二点之间停止接待客人,赌场相关工作人员在六点后不再出入那道大门,直到次日三点才会离开。 弗兰如果想要混入赌场,最恰当的时机是下午五点之后。因为这段时间弗里克在做准备工作,没有时间顾及弗兰。 门忽然敲响了,他听到弗兰打开了门。 “弗兰先生,这是您的晚餐。” 维勒听到弗里克的秘书走进房间,推开了露台的门,风立即吹进房间,弗兰的声音很不高兴,“他的意思是,我整个晚上都得待在卧室吗?” “这个房间可以看到落日。”弗里克的秘书说话很客气。 弗兰没有说话,弗里克的秘书讲了几句客套话之后,离开了房间,然后维勒只听得到风声,显然,弗兰没有用餐。大约两分钟过去了,他听到液体的声音。 “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 弗兰把牛奶倒了,声音很低,一如既往冷淡的语调,维勒忽然觉得弗兰跟一只猫没什么区别。 门再次敲响,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维勒警觉起来。 “米勒先生。” “谁?” “您的衣服熨烫好了。” 弗兰打开门,看到了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男生,男生没有过多停留,放下东西立即走人。 弗兰看得出那个男生和他一样正在上大学,这正是他不喜欢这个组织的原因:让学生来背负政治目的。 他打开了防尘袋,里面是一套侍应生的西装,以及黑色的假发。 该不该说雷尔夫很细心?他换上衣服后发现了一包化妆工具。 弗兰很喜欢表演,化妆虽然不太精通,但技术勉强过关。从中学开始,他就频繁参加舞台剧社团的活动,可此刻他看着袋子里的一堆工具,他确实有点疑惑了。 “这是什么?” “这又是什么?” 弗兰把袋子里那些工具看了个遍,最后挑选出自己认识的东西。 他站在镜子前戴上黑色的假发,调了一个不太显眼的肤色,西装马甲掐住他的腰,他捏着眉笔,倾身靠近镜子,在鼻梁周围点上雀斑。 “好了。” 一个眼睛圆圆的、神情谦卑的侍应生出现在镜子里。 “应该让雷尔夫化。”弗兰觉得不太成功。 弗兰将相机绑在自己的腰上,套上对他而言略显宽松的外套,抱着几件衣服离开卧室。 门关上不久后,床下苍白的手小心翼翼推开了衣服,滑了出来。 维勒关上门,步伐很轻,他站在高处凝视着黑色卷发的弗兰,弗兰抱着几件衣服显得很莽撞,他停下脚步在跟一个女工慌慌张张说着什么,维勒戴上望远镜,盯着弗兰鲜红的唇。 “那位弗里克先生带来的客人说,他的胸针不见了。”弗兰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女人一听弗里克的名字神色变得凝重,“那位先生还说了什么吗?” “他说是在七层的公共休息室附近丢的,先生让我找回来。” “不要靠近客梯,也不要靠近十四层的赌场,明白吗?”女人看弗兰太年轻了,估摸着应该是新进船的“漂亮玩意儿”。 弗兰点点头笑得又乖又甜,维勒几乎没压住唇角。 真爱装。他心理毫不客气地评价。 在确认弗兰向楼上行动时,维勒立即回到他的卧室,换上了另一套衣服,然后向四层出发。 四层看不到任何客人,偶尔能看见几个员工。这个时间段游轮内大多数员工要么在公共活动区域,要么在十四层做准备工作。 他撬开了四层关闭的门,悄悄向十四层出发,这一路上几乎避开了所有人。到达十四层几个侍应生在低声交谈着,急匆匆从进入赌场。 维勒站在角落里等待弗兰进入,他忽然意识到雷尔夫似乎太放心弗兰了,弗兰根本做不到熟练地隐藏自己,他简直想不通雷尔夫怎么会放任这样的新人单独行动。 他不清楚他们之前是怎样计划的,但对弗兰这样毫无经验的人而言,在这样人多的场合单独行动是致命的。 维勒太清楚今夜赌场的保密程度了,他登船的次数仅次于弗里克。 口袋里的怀表指向七点,所有人不再出入。 维勒后知后觉,也许弗兰那么悠闲是因为,他根本不用进入赌场,他也许在执行别的任务。 维勒脸色一变立即前往七层公共区域,喷泉旁空无一人,船上不重要的客人门正在区域内就餐,维勒发现喷泉里没有那枚胸针。 第63章 他不清楚是弗兰拿走了,还是其他人拿走了。 但有一点他很确认—— 他跟丢了。 游轮二层。 弗兰按照雷尔夫规划的路线抵达目的地,事情进展顺利得超乎想象,果然,今夜这艘游轮上大部分人会集中在十四层。 他这边进展越顺利,他就越是意识到雷尔夫那边会很困难。 他推开那扇门,按照贝拉地图上的提示行动,他闻到了特别奇怪的味道,他察觉到这个地方简直冷得过分。 他步伐很轻,黑暗夺走他的视野,浓重的恐惧压迫着他的呼吸,他在空旷的屋子里,按照贝拉的要求打开了手电筒。 房间里四面的墙壁上靠着柜子,他回忆着地图上的指示,拉开右墙上第六排正中间的柜子,他觉得这个可收缩的抽屉像是一张床一样,他找到了一个塑封袋。 这就是贝拉要的东西吗? 为什么非要我来做这件事? 弗兰觉得,这件事所有人都可以完成,这项任务几乎没什么难度,任何人都可以比他完成得更好,贝拉究竟抱着什么目的一定要他上船呢? 他把长长的抽屉推了回去,无论是长度还是宽度,都够一个人藏在里面了。 等等? 他感觉到越来越冷。 这里的味道让他想起某种东西。 他盯着自己的手,他发现自己一瞬间变得很僵硬,他的手指碰到了另一个柜子,他抽出的过程感觉到明显的重量。 这是献祭用的。 雷尔夫的提示闪过他的脑海。 他做好准备去看接下来的一切,一头红发闯入他的视野。 一个红头发的女人躺在柜子里,弗兰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那么冷。 这是停尸房。 第74章 整个空间里,弗兰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 他捂住口鼻,手指发抖将尸体推了回去。 得马上离开这。 他把塑封袋折叠好,立即往门口走,塑封袋装进口袋的时候他碰到了绑在腰上的相机。 他几乎是立即就想到了林赛转交给他的照片,弗兰觉得自己害怕得呼吸都混乱了,他脑子很热,却当机立断打开相机返回,他随便打开一个抽屉举起相机,他愣住了,紧接着一连打开了好几个。 每一具尸体都是女性,每一具尸体都有红色的长发。 耳鸣声愈来愈大,他来不及思考自己的恐惧,拍完照之后立即离开,他得马上返回房间,他感觉到心跳越来越快,眩晕的感觉很强烈。 他必须马上回去,他不能这个样子待在外面。 雷尔夫规划的路线很安全,他几乎没遇到什么人,但他知道他现在的状态根本应对不了可能突发的情况,他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到了。更糟糕的是,他的视野在某几个瞬间,变得很暗。 在绕过转角的时刻,他的身体感觉到毛骨悚然,他分不清是幻觉还是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被盯上了。 冷静一点。 冷静,弗兰。 他小心地呼吸,控制自己保持均匀的步伐。他试图把红发女尸的记忆从脑海里剥离,他竭力地扭曲这段记忆,不断给自己加强暗示,他什么都没看到。 他几乎是本能地构建起虚假的记忆,熟练地安抚自己,从进门开始他找到了贝拉要的东西,然后他直接离开了。 他几乎都要相信这段虚假记忆,他的耳鸣逐渐减轻,身后没有任何声音,可他依然觉得,那个人还在。 进入游轮第四层之后,游轮的工作人员比刚刚多了起来。这个时间段游轮上的“普通”客人应该就餐完毕,通常他们会换第二套衣服,此刻洗衣房服务员应该比较多,他必须到人多的地方去。 “我已经受不了熨烫这些裙子了,这才第一天她们就要换那么多衣服。” “仔细一些……” 弗兰听到几个女工在抱怨,他跟在几个和他穿着同样制服的侍应生后面,模仿他们的样子按照名牌排序找到自己的衣服。 他完全没想到弗里克那边为他准备了那么多衣服,他看着各式各样的大衣和内衬,觉得讽刺极了。他就跟那枚胸针一样,需要的时候被拿出来展示,不需要的时候最好是锁起来。 他装模作样熨烫着衣服,然后提着衣服跟随其他人走进电梯,电梯停靠客房区的时候,弗兰走出电梯放慢脚步,然后悄无声息往楼梯上跑。 弗兰随手推开了一道门,再次推开时,他变回了平时的样子。 他装得若无其事走在廊道里,余光一直观察任何反光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此刻没有人跟在他身后了,他向后看去,脚步没停,回头时迎面撞上抱着一堆衣服的侍应生。 “抱歉先生。” “没关系。” 他摁下电梯通往甲板,准备从另一个方向绕回客房,甲板上的夜风很冷,弗兰下意识裹紧大衣,手指却碰到衣服上冰冷的东西。 那枚烟花形状的胸针。 他想到了刚刚撞到自己的侍应生,他竟然完全想不起对方长什么样子。 对方知道他的身份,甚至知道他的行动路线,他看着空无一人的甲板忽然感觉到自己被围猎了。 他不该进入甲板。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弗兰面无表情取下胸针,拆下胸针反面的背针,他感觉到身后的压迫感越来越近,然后从容地把胸针放回口袋,一阵风贴近了他,弗兰猛地下手—— 雪白的睫毛下粉红色的眼睛凝视着他毫不回避,弗兰立即收手,背针擦破了对方的侧颈。 “怎么会是你?!” 美丽又诡异的脸浮现小孩一样纯洁的笑容,他听到维勒声音甜腻地开口 “我抓你好久了,老师。” “我……” 弗兰伸手去触碰维勒的脖颈,他看到被刮破的地方有血丝,维勒像是乖巧的小动物一样弯下腰,嘟囔着好疼,柔顺地把侧颈伸了过来。 “我以为……” 弗兰犹豫了一秒不知道怎么解释,垂眼就看见维勒盯着他,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冰冷的鼻息靠近了—— “嗯?” 少年拖长调子,鼻尖蹭过他的鼻梁,他摇摇头半是感慨半是开玩笑,抓紧了弗兰的头发,弗兰像是受难者一样仰着头颅。 “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 维勒低下头吻了上来 第75章 弗兰的身体不可自控颤了一下,这不是一个小孩的亲吻,这个吻里充满成人的试探,他感受到浓重的欲望。他猛地推开维勒,又被黏黏糊糊靠近,维勒蹭着他的鼻尖,又乖又漂亮,可爱但充满侵略性,无辜的样貌是他的羊皮。 维勒捧着他的脸,像是充满探索欲望的小动物,嘴里的话却不讨喜,“老师,老师,你张张嘴好不好嘛?”他的声音甜腻极了,话也过分极了。 弗兰的脸越来越冷,他死死咬着牙,他没接受过什么正常的性教育,所以也不知道怎么教维勒。 他其实很想揍他一顿,他也觉得维勒就是应该被揍一顿。但对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充满好奇和试探,像是一个顽劣的孩子,于是他莫名其妙于心不忍了。 哪怕他很清楚,也许好奇比喜欢更多,也知道维勒的这些行为很恶劣。他掐着维勒的脸,维勒在他的唇角磨蹭,漂亮的脸上愈发难耐。弗兰简直怀疑维勒的环境到底是多糟糕,遇到的人是有多恶劣,才会让维勒在他的身上萌生这种情愫。 他真的几乎控制不住给他一拳,他掐着维勒的后脖颈,把他强行拽开,维勒委屈得要命,一声声叫着他老师。 弗兰觉得很奇怪的是,他居然莫名其妙理解了维勒的脑回路,他能想象到维勒跟踪了他一路,甚至能理解当维勒抓到他时,维勒产生的那种奇怪的亢奋。 像是年幼的兽捕获猎物一样心潮澎湃,控制不住要去撕咬猎物。 他盯着那双明亮又诡异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不像是只认识维勒几个月,更像是认识了很多年。 他太了解他的心里活动,也知道怎么让他自讨没趣。 弗兰就这么不为所动冷冷地注视着维勒,一直到维勒停止亢奋,变成正常的样子。 “看起来脑子又正常了?”弗兰寒声反问。 “我喜欢老师是什么脑子不正常的事情吗?”维勒歪着头反问,弗兰听得出他不高兴。 两人停顿了一下,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谈论,他们都听到了脚步声,弗兰扭头扫了一眼,一对情侣盯着他们。弗兰下意识把维勒的脑袋摁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捂住维勒的头发,他的神色比刚刚更冷,那对情侣上下观察他们的目光,让他不痛快。 “有事?”他冷声驱逐。 等那对情侣走了之后,弗兰立即拽着维勒离开,维勒懒洋洋地任由他拽着走,一进卧室,弗兰马上反锁。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可别告诉我是客房那一层,我不信。” 第64章 “我在游轮的第三层看到了你。” “那里是游轮员工待的地方,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 维勒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谎让弗兰更生气了,他看着被自己咬破的唇,弯眼笑了。 “好吧,弗里克让我盯紧你,结果晚餐之后,我发现你不在客房了。这个船上有两个危险区域不能踏足,我得确保你没在这两个地方。” “你就那么确定我一定会出现在这两个地方?”弗兰脸色更冷了,“我就不会出现在其他区域?” 维勒知道弗兰显然觉得他在撒谎,“我不用去安全区域找你,我只需要确认你在不在这两个地方,赌场你是不可能进去的,停尸房有进入的可能。” “撒谎,你还在撒谎,你心里面预设了我会去这两个地方。” 维勒知道了他的老师今天不会心软了,也许是刚刚太让弗兰生气了。 他也很难解释为什么弗兰一回头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兴奋起来,早知道他应该克制一些。 “好吧,我承认,我一直跟着你。” 弗兰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他非常讨厌维勒说谎的样子,只要维勒实话实说,他就不生气了。 “不过老师能不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去停尸房,我没说谎的话,老师也不能说谎。” “我不想说谎,也不想告诉你为什么。”弗兰回答地理直气壮。 他说完之后维勒倒是笑了起来,弗兰继续问到,“你对这艘游轮很了解。” “我的登船次数很多。” 弗兰看着维勒说话时那种微笑的弧度,哑声了,他很长时间没开口,他不说话,维勒也不说话。 “……为什么那个停尸房里都是红头发的女尸?” “每次献祭的人数都很多,大多数尸体都被扔了或者吃了,但父亲很喜欢红头发,所以把这些尸体完整保留了起来。” “跟我有关吗?” “也许跟你无关,听说自二十多年前,他就有了这个习惯,”维勒弯下腰来,弗兰下意识后退,少年笑起来很甜,“老师别害怕。” 在给少年上一堂正确的性教育课之前,弗兰决定尽可能拉开两个人的距离,他俩现在待一块儿的氛围越来越古怪了。 “你回去吧。”弗兰冷冰冰下了逐客令。 维勒微笑着,没有耍赖撒娇,而是打开门直接走了,干脆利落得让弗兰感觉很怀疑。 弗兰松了一口气,确定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之后,弗兰拿出了那个塑封袋。 他翻来覆去看着袋子,最后决定拆开。 塑封袋子拆开后,里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他笑得和蔼又开心,弗兰继续往下翻,第二张照片依然是这个中年男人,他一头金发被海风吹乱,身后正是这艘游轮。 弗兰皱眉继续往下翻,无非是这个中年男人在轮船上的一些照片,就在他感觉到无聊的时候,最后一张照片上的红发女人让他挪不开眼,他的眼睛顿时感到发热,他凑近观察,红发女人是他的母亲。 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甲板上微笑,中年男人站在她的身侧也穿着白大褂,两个人张开手对着镜头的方向笑,弗兰立即打开台灯,去观察两个人白大褂上字母。 “玛利亚疗养院……那不是爷爷住的地方吗……” 弗兰立即意识到什么,仔细观察母亲身边的那个中年男人,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俊秀沉稳的脸。 看起来和不发疯的父亲有五六分相似,弗兰越看越确定,这个人的五官和父亲真的太相似了。 “是爷爷吗?” 许多模模糊糊的猜测涌进脑子,弗兰蜷缩在床上,他忽然迫切希望这一刻维勒在他旁边,他感到很不安全,他收起这些照片不敢再看。 他闭上眼,整个人埋进被子里,一旦生病或者不高兴,他就喜欢用睡觉来屏蔽一切。 这是一种逃避行为,但能让他感觉到安全。 越来越多的疑问盘旋在弗兰脑海里。 爷爷和母亲是同事吗? 为什么在父亲的形容里,爷爷非常憎恨母亲,甚至想方设法赶走母亲。但照片里爷爷和母亲的关系看起来似乎很好? 这究竟是为什么? 照片里,爷爷在母亲的脑后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母亲的表情很放松,冲着镜头大笑,爷爷笑得非常慈爱。 弗兰完全想象不到,这样的两个人关系会那么糟糕。 更想不到爷爷在母亲孕期恶语相向,以至于母亲生下自己后,郁郁寡欢病死了。 他把照片装回去藏好,他此刻也完全无法理解,贝拉女士究竟想要对他传达什么意思。 他想到在疗养院已经痴呆的爷爷,又想起父亲的威胁。 他迫切需要偷偷前往那个疗养院,但父亲的话让他太恐惧了。 弗兰躺在床上,抱紧枕头,整个人缩在被窝里,让床带给自己安全感,很快他的意识就变得沉重起来。 梦境里有强烈的失重感,甚至晕眩的感觉都那么真实,弗兰知道自己又要坠入另一个世界。 仿佛两个灵魂在共同支配一个身体一样,他拥有身体的支配权,却又总在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待这个故事。 啊,又来了。 弗兰感觉疲惫极了,他知道他没有办法好好休息了。 他看到游轮上他和雷尔夫面对面坐着,雷尔夫的身侧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抽着烟玩着相机,注意到弗兰的视线,男人挑眉回以微笑。 这应该是雷尔夫死去的搭档。 “米勒先生,你可能并不喜欢接下来的谈判,但接下来的东西看完之后,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 雷尔夫对他很客气,就像对待陌生人那样。 弗兰看到了桌子上的塑封袋,拆开之后发现里面的东西和现实世界一模一样。 “你想说什么?” “弗兰,你知道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立即让弗兰懵了,他猛得抬头却怎么也看不清雷尔夫的口型,耳朵里的声音像是在水底一样,他听不清任何关键的信息。 他想到自己某一次自杀之前,耳朵里也是这样模模糊糊的声音,视线也是这样的模糊。以及某次被父亲暴力对待时,耳朵也是什么也听不清。 他意识到自己在歇斯底里对雷尔夫喊着什么,他连自己的话都听不清。 雷尔夫皱着眉反问他,“我是在帮你,难道你愿意活在谎言里吗?” “雷尔夫。” 雷尔夫的前搭档语调很严厉,雷尔夫立即闭嘴,前搭档走到他身边,把他发抖的身体慢慢摁回凳子上,洁白的手帕碰到弗兰的脸,弗兰意识到自己在哭。 “别哭,孩子。” 弗兰觉得很痛苦,梦里面他的眼泪不断滚落,愤怒爆发之后的脱力感让他四肢发麻,他听到雷尔夫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不相信你去问你爷爷啊,他又不是每天都痴呆。” “雷尔夫!” 雷尔夫侧过脸抱着手,像极了弗兰刚认识这位少爷的时候,那时的雷尔夫缺乏耐心,也缺乏同理心。 “你要我做什么?”他夺回了身体的主动权,变得冷静许多。 雷尔夫放下手,调整表情准备继续谈,弗兰听到自己声音变得越来越镇静。 “你能给我什么?” “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就开始要好处了。”雷尔夫说话的调子,是弗兰熟悉的刻薄。 “你想要什么呢孩子?” 雷尔夫的前搭档轻轻拍了拍弗兰的肩膀,弗兰并不觉得对方很温柔,相反,他认为刻薄的雷尔夫更容易相处一些。 男人对他微微笑着,像是什么都知道一样。 “组织会满足你任何要求。” 身体里两个灵魂在这一刹那共享肉体的支配权,弗兰在说话的时刻,感觉另一个自己也在说话。 他们像是两个人,又像是完全一样的人。 “我要维勒安全离开联邦。” “我要我的恋人安全离开联邦。” 恋人? “我“在说什么? 弗兰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他为另一个声音说出的话而震惊,却丝毫没有怀疑,这个“恋人”是指谁,他心里面的答案太笃定。 浓重的悲伤和渴望涌起,此刻他分不清这究竟是谁的感受,他似乎并不疑惑梦里的世界为什么是这个走向。 不一样的走向,一样的期许。 梦里他察觉到自己的肉体在疼痛,他不够明白这种疼痛,他听到雷尔夫困惑地问他。 “你的恋人?你是说……” “是的,我的恋人。” “维勒,是我的恋人。” 弗兰在这一刻感觉与梦中的肉体剥离,他俯视着自己认真的表情,他突然觉得万分疲惫。 意识回到梦境外的世界,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抱了起来。 “老师,怎么在哭啊?” 第65章 维勒抱着他声音甜甜腻腻,鼻尖蹭了一下他的脸。 “像个小孩子。” 弗兰想问维勒为什么进自己的房间,为什么维勒要把自己抱起来。 他想叫维勒把自己放下来,最终通通没说。 他任由维勒把他抱出客房,走向电梯,他心里面在想梦里的事情。 他听到了甲板上的人很多,维勒却很熟练避开了人多的地方,把他抱进一个有玻璃的小屋子。 弗兰没叫维勒放开他,维勒也没撒手,维勒坐了下来揽着他的肩膀,给他拢着身上的毯子。 “老师,今晚你也太乖了,你不问我要干什么吗?” “不问。” “那我问老师,老师做噩梦了吗,为什么哭了?” 弗兰抬头盯着维勒,“是啊,噩梦。” “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熟悉的面孔很冷漠,梦到了不喜欢的交易……” “梦到了听不清的真相。” “梦到了……” 弗兰收声,看着维勒。在维勒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茫然,那种茫然使得维勒和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很相似。 他不明白梦里的自己为什么和维勒成为恋人,但也并不觉得奇怪,他思考那个梦境思考了很久,直到维勒开始不耐烦,他认真地发问。 “你真的喜欢我吗,你需要好好思考,又或者说,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你清楚吗?” 弗兰说的话也正是人鱼反复质问他的。这一刻面对弗兰认真地提问,维勒的心里没有了面对人鱼时的心浮气躁。 为什么弗兰会那么严肃? 他看着那双绿眼睛,他知道他没有狡黠逃脱的余地,他慢慢直起腰,他十分困惑。 “所有的真话都会被接纳吗?弗兰。” “我会包容你,前提是我要听实话,这次必须说实话,维勒,你明白吗?” 把弗兰抱出客房时的愉悦心情已经荡然无存,狭小的空间里,弗兰的呼吸都在审讯他一样,他不明白气氛为什么变成这样?为什么弗兰那么冷淡? 他意识到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严肃的谈话。如果这次撒谎,弗兰就会收走某种投注在他身上的东西。 “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但我想把这个词用在你身上。”他慌了。 “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弗兰对他的回话毫不意外,“除了自由。” 维勒的眼睛前所未有得干净,这让弗兰觉得很悲伤,又很欣慰。 “我想和你接吻,我想跟着你,我想把你当小猫一样捧着玩闹,我想抚摸你。” “我想咬你,我想看你流血,我想看你哭……” “但我其实也不太理解我在想什么。” 维勒生平第一次感到那么害怕,他觉得自己的回答很差劲,因为此刻弗兰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他像是对完美的雕塑吐露欲望。 他想到那些下流的神话绘本里,雕塑师雕刻出完美的胴体,向雕塑献上亲吻后,雕塑变成了人。 于是意识的偏差之间,他说了不该说的话,这一刻他有了对弗兰说真话的欲望。 “我不喜欢那些肮脏的欲望,但我想投注在你身上,我想打开你,像我混乱的梦境一样,在狭窄的书架间捉住你、占有你。” “这是我的真话,弗兰,这是我的真话。” 维勒比任何一刻都像学生,他找不到慌张的根源,他认真地注视着弗兰,窗外烟花陡然炸开,弗兰终于开口了,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你把我带到这,是想和我一起看烟花吗,维勒?” “从我幼年到少年的时光里,每次登船都没有看到过烟花。甲板的烟花是属于正常人的世界,每次登船我都在赌场,我想带你一起看烟花。” “你认为这是喜欢吗,维勒?你认为你产生的这一系列情绪,叫喜欢吗?” 维勒觉得更害怕了,弗兰身上的某种特质,再次让他感觉到畏惧。 “我不知道正常世界的喜欢是什么样,我把欲望冠上喜欢的名字,你感觉到被冒犯了吗?” “你让我感觉很头疼,关于喜欢是什么样,我也给不了你答案。” 维勒感觉到喉咙发紧,弗兰却忽然捧着他的脸,像是对待小动物一样温柔,他的身后烟花接连不断绽开,他此刻太慈悲。 “别害怕,你去看看正常的世界再来思考这个问题好吗?去见更好更广阔的人生,再去决定喜欢谁。” 烟花的声音变得模糊,维勒在这种注视下,屈服了,他点了点头。 弗兰笑了,吻上他的眉心 “那祝你自由,亲爱的。” 第76章 维勒还想说什么,却被第三个声音打断了。 “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在这跟谁谈恋爱。” 一声突兀的质问打破了诡异的氛围,维勒和弗兰都闻到了血腥味,两个人齐刷刷抬头看向门口。 雷尔夫缠着绷带震惊了,他完全顾不上自己的右手受伤,瞠目结舌指着维勒。 维勒本就糟糕的心情现在更糟糕了,雷尔夫猛地看着维勒,又低头看着坐在维勒腿上的弗兰。 “你!” 弗兰感觉很尴尬,“不是,你听我解释。” “怎么会是他!” 雷尔夫的手指像是一杆枪,在扫射两个人,维勒皮笑肉不笑,猛地把头埋进弗兰肩膀。 “老师……” 弗兰立即开口,“好了,你不要指着他,也别盯着他,他害怕。” “他要是害怕他会半夜跑出来揍我?!” 这倒是让弗兰没办法反驳,维勒立即蹭着弗兰的肩窝,压低声音,“老师,你男朋友讨厌我。” “不是男朋友,也没到讨厌那个地步。” “我完全听得到的好吗?!” 维勒抱着弗兰的脖子,阴恻恻看了雷尔夫一眼,很是挑衅,雷尔夫快气炸了,“你看他!” “老师,你朋友不喜欢我。” “好了别指着他了。” “弗兰米勒!你好好看看他那个样子!” 弗兰被吵得脑子嗡嗡作响,“好了雷尔夫,快坐下吧,你受伤了,什么情况?” “擦伤而已,你居然还想得起关心你的搭档。” “维勒,你打了人,该道歉。” 维勒马上软着声音,“对不起。” 然后马上仰着头求夸奖,雷尔夫觉得做作极了,但弗兰却伸手拍了拍维勒的头。 “你看不出他在装吗?!”雷尔夫可不惯着维勒。 维勒立即抱住弗兰雪白的脖子,弗兰很平静,“装乖是吗,我知道的。” “那你拍他脑袋!” “你别激动,我看伤口还是很严重的……想拍就拍了。” “我有话要跟你讲。” 弗兰点点头,“正好我有事情问你。” 雷尔夫给了弗兰一个眼神,示意换个地方说话,“你让他先回去。” “走吧,我送你回去。” 雷尔夫快气死,“他比你更了解这艘游轮,你送什么送?” “没事的老师,我自己回去。” 弗兰起身,维勒站了起来。雷尔夫先是看着维勒给弗兰披好毯子,然后眼神轻轻扫过他的脸,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他什么意思?雷尔夫忽然觉得牙疼,然后就看见维勒猛地埋头在弗兰肩窝蹭,小脸泛着红开开心心走了。 “换个地方聊。” 雷尔夫意识恍惚,跟着弗兰走了出去。 两个人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后,弗兰开口,“我先说还是你先说。” “我先说,我等不了。” 弗兰点点头,雷尔夫终于忍无可忍 “你们就是在谈恋爱吧!” 弗兰:“……” 第77章 “明明就是!那么他上次打我就解释得通了!” “闭嘴!”弗兰觉得脑子很热。 “好的。”雷尔夫身体一震,迅速回答道,可以说是很会审时度势了。 “你受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离开赌场时,从楼上跳了下来,那里太暗了,手被蹭到。” “没留下什么会让弗里克怀疑的痕迹吧?”弗兰有些担忧。 “没有,放心吧,况且弗里克现在膨胀极了,”说到这雷尔夫蔑笑着,“他现在觉得自己几乎无所不能,以至于看不到很多东西。” “宴会上发生了什么?” “老样子,权贵们迷信献祭,无非就是那样,把那些底层社会的漂亮男女骗上船,在特定的时间点杀死。” 这样的场面不是第一次看到,但雷尔夫依然觉得恶心。他摇摇头,赌场里的权贵大多是他熟悉的面孔,联邦的腐烂是从最里层开始的。 “他们把那些人的器官当赌注,还有把性当赌注,无论以何种方式玩弄那些可怜的人,最终都会在钟声敲响时杀死他们。” “弗里克在赌场中做了什么?” 第66章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雷尔夫表情很古怪,“他命令一个红发女人和一个男人做,然后他杀了这个红发女人,把女人心脏挖了出来。” “于是弗兰,我有了一个新的猜测。” “我一直以为,他杀死那些红发的女人,是因为你,但很快我意识到了逻辑不对。” “他偏偏只杀那些红头发的女人,如果是因为你,他该去杀一些红发的少年。” “而我刚刚得到一些情报,在你出生之前,在弗里克十多岁的时候,他就开始那么做了。” 雷尔夫觉得有些累,蹲在弗兰面前,眼睛在昏暗的环境里很明亮。 “组织调查过,你的母亲生完你之后,在医院里休养的第二天就自杀了。” “是的。”父亲也是这样告诉他的。 “是产后抑郁症。” “是。” “我想重新调查这件事,但在那之前我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得到一个真相,我有预感,你会无法接受。” 弗兰想起梦境里雷尔夫的话很模糊,他虽然什么都没听到却感觉到自己已经歇斯底里。 “你说弗里克命令一个红发女人和另一个男人做。” “没错,他冷眼看了全程。” “那个男人什么发色?”弗兰说出口之后才发现自己声音发抖。 “金色。” “金色。”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雷尔夫看到弗兰眼里很深的情绪,这正是他所担心的。 “我记得你父亲的发色……” “金色,是的,没错,金色。”弗兰的声音有些神经质,他似乎在强迫自己说话。 “你真的能接受真相吗?” “你还没有调查就认为我母亲的死亡,跟我父亲有关吗?” “我没有这样说。” “你已经在这样怀疑了。” “你心里也有了不好的预感,不是吗?弗兰?你心里有了和我一样的猜测方向。” 弗兰想到那个男人一次次在母亲的祭日变得正常,又抱着他痛哭,他的痛苦不作伪,弗兰能够难受到。 “我不认为他爱我,可我认为他爱她。” 而雷尔夫闻言却笑出来,那种笑声太尖锐了,弗兰吃惊,他看到了雷尔夫脸上刻薄的神情。 “弗兰,你那么聪明却总喜欢欺骗自己,我不认为你看不透这一点儿。” “父亲这种东西,无论身份高低贵贱,都很会演戏,他们是顶级演员。” “演深爱妻子,演深爱孩子,演忏悔……”雷尔夫眼里的东西很尖锐,他逼视着弗兰,又在透过弗兰去看另一个东西。 “演给别人看的时候,也在演给自己看,没有为什么,他们天生如此。” 雷尔夫不能长时间和他待在一起。 雷尔夫离开之后弗兰看着黑夜中的海面出神。 他脑子里是父亲一次次的眼泪,一次次的发疯。 关于他和父亲之前的往事,总是伴随着疼痛和麻木的感觉,他习惯于在这些暴力的回忆中剥离出少得可怜的父子温情。 他知道父亲嗜钱如命,总是认为社会辜负了他自己,总是自视甚高。即便他作为父亲万般不堪,作为父亲丝毫不称职,弗兰依然会去回忆那些他正常的时刻。 他对他有爱,有恨,有怜悯,有期待。 “我为他辩解的时刻,也许是在为我辩解。” 漆黑的海面,寂静的甲板,眼睛看不到更远的地方,耳朵听到的所有声音,都伴着可怕的感觉。 我要去找爷爷。 梦里的雷尔夫告诉他,爷爷不是所有时刻都不清醒。 我要想一个办法偷偷去看他。 他抓紧栏杆,心脏砰砰直跳,弗兰觉得自己脑子里几乎被他和父亲的点点滴滴占据满,他越是不想回忆,那些回忆越是追着他。 他不是不知道父亲好几次揍他时,下了死手。 他不是不知道很多时候他几乎就要打死他。 哪怕酒精让父亲意识不清,大多时候他都记得避开他的脸。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爱过妈妈吗? 你爱过我吗? 弗兰笑了一声,他知道思考爱与不爱没什么意义,但他多年以来一直执着于这件事。 这太没意义。 但我就是希望我被爱。 我希望自我诞生以来是被爱的。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冰凉的指尖穿过弗兰的发丝,轻轻抚摸他的后脑勺,弗兰当然知道是谁,他就是不想回头。 “你一直没回去,我来找你了,老师。” 弗兰不说话,维勒继续说,“你们聊了什么,你为什么那么不高兴。” “那个方向,有一个小国家,教育普及率很高。” 维勒顺着弗兰的指尖去看漆黑的夜,他盯着弗兰的侧脸,弗兰没有哭过,但维勒觉得他很疲惫。 “然后呢?” 你想不想到那生活? 弗兰收回了手。 事情真正实现之前,他不敢给予维勒太多幻想。 维勒抓住他收回的手,指着黑暗里的那个方向,“老师喜欢那个小国家吗?” “喜欢。” 维勒很久都没说话,两个人都收回了手,夜风裹挟着海水让两个人的身体更冷。 弗兰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发热,关于他的父亲爱与不爱的问题在他脑子里消散,他的心里充满着难言的喜悦。 他想要维勒生活在那。 这些幻想让他感觉到无比美好,他的身体变得很温暖。 “老师,你希望我们生活在那吗?” 弗兰抬头看着维勒,“我只是希望你生活在那。” 维勒皱眉,十分困惑,然后露出笑容,他想在弗兰干净纯粹的眼里寻找答案。 “老师,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这样对我呢?” 弗兰没想到维勒会忽然这样问。 “你刚刚在想象我生活在那里是吗?” “是的。” “弗兰,你应该看看自己的样子。” “你的眼里全是喜悦。” 第78章 “老师,你的心里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维勒凑近了他的脸,风吹过维勒的发丝,然后轻抚他的脸。 “我希望老师不要去肯定你脑袋里的那个答案。” “因为怜悯,因为慈悲,因为你脑袋里的那个答案,就能对我做到这个程度吗?” 维勒歪着头,又靠近了一些,这是明目张胆的试探,弗兰看得出,维勒很清楚自己不会对他生气。 “老师你有没有意识到一件事,你在生活里是非常疲倦的人。我能感受到你身上有时候燃烧的热情,但我一直觉得,那种偶尔迸发的热情,在消耗你。你似乎什么都没有,却要牺牲自己的一部分,来给我甜头,这是为什么?” 弗兰愣住了,不是因为对这段话的内容感到震惊,而是因为对维勒这个行为感到震惊,以及对维勒此刻说话非常直白而震惊。 “你知道你对我非常纵容吗。” 弗兰张口,维勒蒙住了他的口,他笑吟吟的,“嘘,你知道。” “你知道你对我非常温柔吗?” “你知道自己的热情所剩无几,但你在竭尽全力给我温暖吗?” “我和所有正常人一样,维勒。” 甲板上昏黄的暖光里,维勒看到闪烁的眼睛。 嘴唇带来的触感非常软糯,弗兰看着他,“我和所有正常人一样,我有充沛的感情,我并不匮乏。” “我擅长麻木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擅长。” “我没有丧失我对一个人温柔的能力,我想对你温柔,我就能做到这一点,我没有消耗自己,我不是蜡烛,我只是常常感到疲惫而已。” “我在房间纵火的那天,你选择和我待在那个危险的房间里,你对任何人的温柔都能到达这个程度吗?” 维勒摇摇头,声音很轻,像是安抚一只羔羊,“我去思考欲望的根源,你去思考纵容的根源,今夜不用给我任何答案,老师。” 维勒靠近了他的额头,弗兰以为他会吻他的额头,但维勒只是笑了笑就走了。 弗兰有些焦躁,没有落下的吻引发太多遐想,就像不用给出的答案,会时时提醒他去思考答案一样。 他知道维勒的话会像种子埋在他的意识里,之后发生任何事情,他都会忍不住去思考纵容的第二种答案。 日出渐渐升起,站了一夜的弗兰觉得清晨更冷了,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弗兰困惑、疲惫转头去看弗里克,弗里克久久凝视他,然后莫名其妙笑了。 困惑和思考是沦陷的前兆,他的主没有在爱欲里沦陷过,所以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笑。 痛苦的感受中包裹着报复的蜜糖,献祭带来的权利满足感还没消退,日出把弗兰镀上一层猩红的光。 他圣洁冷淡的脸皱着眉在看他,他克制不住去想象他被玷污的模样。 第67章 “我爱你。” 绿眼睛里立即染上恨意,弗里克觉得赏心悦目。 我希望你和我一样痛苦。 我们一起下地狱吧,亲爱的。 直到下船,维勒都没有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弗兰不清楚维勒为什么避开他,但显然这让维勒的存在感更强了。 “他在吊着你,这是欲擒故纵,”雷尔夫抱着手坐在一旁看着弗兰洗照片,“那些文学作品里薄情的情妇就是这样,我的搭档你应该多读一点书。” “不帮忙就闭嘴。” 弗兰忍受着雷尔夫的一顿分析,把照片一张张挂在线上。 “我虽然没有丰富的恋爱经历,但在那些不够伟大却足够戏剧性的烂俗小说里,寡妇,情妇,妓女他们吊人胃口的手段就是这样。” “我要去一趟疗养院,弗里克的人最近很喜欢盯着我,我希望你帮我解决这件事。” “可以申请让组织的人去查。” “不,我想见到我的爷爷,弗兰看着照片里的女人,“我和我的母亲非常相似,他或许能透过我回忆起什么。” “相信我,组织能查到的比你更多。” “可我就是想见一见他。” 雷尔夫不说话,弗兰回头时发现他正盯着自己思考些什么。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好奇,你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我一直和我的父亲生活在一起,我对他没有任何记忆。” “嗯……” 雷尔夫喝着水,没有再絮絮叨叨维勒的事情,弗兰觉得轻松了很多,果然工作能转移走雷尔夫的注意力。 “你知道吗,我是一个喜欢活在真相里的人,我总认为无论真实多么丑陋和痛苦,人必须要有直面现实的勇气。” “你想对我说什么?” “没有,我只是忽然反思起自己过往的思想。” “居然能有让你自我反思的事情。” “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很难听。” “这句话你说过太多次了。” 弗兰将照片放入保存袋,然后拿走一部分照片,抽走凳子上的外套,“那份照片是你的。” “什么意思?” “罪证共享,好搭档。” 雷尔夫放下茶杯,弗兰离开后他才能离开,他们不能频繁出现在一块儿。 弗兰不知道的是,那几张照片替他挽回了一些面子,在雷尔夫的心里他这位糟糕的搭档变得靠谱了一些。 这是我收集的罪证。 纤细的手指摁下密码,打开林赛留下的盒子,弗兰郑重其事放下照片,他觉得自己似乎向着某个渺茫的憧憬更进了一步。 第二天,疗养院门外的雪几乎淹没了弗兰的鞋子,他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跟随。 “你会想起来吗?” 照片上的爷爷和妈妈笑得很开心,雪落在照片上,照片泛黄发黑,弗兰没来由觉得有些恐惧。 他擦干净照片,把它揣进大衣里,走进了疗养院。 第79章 “我来了。” “爷爷。” 弗兰声音有些别扭,老人茫然地看着屋檐下的雪,扭过头来看他,他的一切行为都很迟缓。 “你怎么会在房间外,想看雪吗?今天太冷了,改天吧。” 弗兰觉得古怪极了,他像是一个人在演独角戏,极力与这个陌生的老人扮演着亲近的一家人,但靠近老人时,他不需要花费太多力气就能跟他亲近。 他把老人推回房间,房间里很简陋,桌面上一杯茶正冒着热气。 老人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弗兰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他找遍了整个房间却没看到水壶。 不能停留太久。 弗兰起身掏出照片,他蹲在老人的面前,举着照片,他小心翼翼地问,“你看我和她像不像,这是我的妈妈,这是你,你还记得吗?” 老人的蓝眼睛一动不动,他对照片和他都无动于衷。 “这是你,这是我的妈妈,艾莉克斯米勒,你还记得吗?” “你记得那天你们为什么要登船吗?这是弗里克家族的船,你怎么怎么拿到邀请函的?” “这一切你还记得吗?” “你们过去看起来很要好,为什么后来你要赶走母亲呢?” “这是你,劳伦斯米勒,你还记得吗?” 老人连自己的名字都毫无反应,越是发问,弗兰越是觉得心里寒冷。无动于衷的表情里,弗兰举着照片越来越失望,他的手都僵硬了。他仿佛看到一扇久久关闭的大门,怎么也不肯敞开。 他收起了自己失望的表情,轻声说着,“好了,你已经很可怜了。” 他蹲在他的面前,双手触摸老人粗糙的脸,希望他能对他又反应,但一切都是徒劳。只能依靠组织的调查吗?弗兰说不上此刻的失望究竟是对自己,还是对无动于衷的爷爷。 他搓了搓老人冰冷的手,将茶杯放在他的手心。 “我不能待太久,我会偷偷回来看你的。” 弗兰打开门,外面的雪卷了进来,他立即关上然后给老人盖上厚厚的毯子,“这次真的要走了,下次见,爷爷。” 确认老人还是毫无反应之后,弗兰再次推开门时,但轮椅转动了。 “不是艾莉克斯米勒,是艾莉克斯希拉克。”这句话说得格外清晰,弗兰愣住了。 老人变得焦急暴躁起来,冲他大声呵斥。 “你怎么还在这,快走快走!” 他看着老人暴怒的脸,想起父亲每次痛哭时的控诉:你的爷爷赶走了你的母亲。 弗兰抓着们不知道该不该走,老人激动得满脸涨红,手指推动着轮椅浑身发抖。 “你到底还在这干什么!” 弗兰抓紧了门,头也不回离开了疗养院。 老人再次变得痴呆。过了很久,他粗硬的手转动着轮椅,推开门,雪地上一个男人拎着茶壶和他对视。 雪越下越大,融化在他的膝盖上,他木木地看着男人,张开了口。 “弗兰,快逃。” “天啊你总算出来了,快上车。” 雷尔夫乔装打扮成出租车司机,看起来滑稽极了。 “雪越来越大了,你再晚一个钟头出来,我们就没办法回市区了。” “我没想到你亲自来接我,谢谢。”弗兰接过雷尔夫手里的手套,他快冻僵了。 雷尔夫看着弗兰阴郁的脸,没有问疗养院内发生了什么,“一直跟着你的那个司机,我估计他还等在咖啡馆附近,他以为我们还在楼上喝咖啡。我们必须快一点赶回去,时间太久他会起疑心,法尔州这该死的天气。” 回到市区时,弗兰在雷尔夫的掩护下从另一条通道进入咖啡馆,他看着街道对面的熟悉的车,西蒙一直在等着他,这让他一阵恶心。 “但愿他不会冻死,这个天气在室外简直是折磨。” 雷尔夫哼了一声,脱下大衣,他看着弗兰糟糕的脸色,又看了一眼窗外,“早说过,你该学会依靠组织。” 弗兰没说话,接过茶杯,此时天已经快黑了,弗兰知道再待下去西蒙就会怀疑了。 “喝完再走吧,我不想要再要一个死了的搭档。” “雷尔夫,如果我说话不好听,你这叫什么?” 弗兰端起杯子忽然又放下。 冒着热气的茶杯,待在室外的爷爷,整个房间里找不到的茶壶。 “除我之外今天还有人进入疗养院吗?” “没有,怎么了?” “没事。”也许只是护工。 弗兰走向熟悉的车,雷尔夫透过玻璃看着在雪里缓慢行驶的车。 “该不该告诉他,”雷尔夫意识到自己变得优柔寡断,他嫌弃地皱眉,“……这到底是正确的决定还是错误的决定。” 他手上这份资料是记者去世前收集的,年幼的弗兰坐在老人的肩头,甜甜地看着镜头。当时他凭借直觉拒绝向弗兰透露更多的信息,因为他觉得当时的弗兰无法承受。 可现在他又很想让弗兰知道这些事情,因为他觉得现在的弗兰可以承受。 “到底是我太善变,还是他变了。” 他进入电梯,走入地下,电报的声音从不同房间里传来。 “我需要申请组织对劳伦斯米勒进行进一步调查,最好有相关医疗人员协助调查。” 雷尔夫签署上自己名字,提交给带面具的女人。 “三天之内,组织会做出决定。” “辛苦你了,前辈。” 雪愈来愈大,风卷着雪,路上的行人几乎站不住,在车上的弗兰心跳越来越快,他叫停了西蒙。 “我需要你带我去疗养院,就现在。” 第80章 弗兰感觉到心跳越来越快,胸闷呼吸困难。西蒙把车停在路边,降下车窗,雪花混着冷风飘了进来,弗兰一抬头对上西蒙惊恐的视线。 第68章 “你想起来了?” 车窗外车灯一晃而过,西蒙的表情让弗兰觉得很恐怖。 “你认为呢?”弗兰心里很疑惑,脸上表现得很冷静。 “你果然想起来了。” “所以你带不带我去?” 西蒙脸上出现挣扎的情绪,窗外的车灯让他的眼睛忽明忽暗,这样大雪的夜晚开往郊外,也许稍有不慎就会发生事故,弗兰却有一种很极端的情绪,他要逼他去。 西蒙的嘴唇在发抖,弗兰死都忘不了他这种样子,十二年前西蒙把他从学校骗走那个夜晚就是这种表情,他嘴唇发抖,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摁进弗里克的车里。 弗兰仰着头,眼睛从下往上看西蒙,做足了弱者的姿态,声音很轻 “你还会背叛我吗,西蒙老师?” 接近晚上十一点,车刚一停下弗兰立即下车,这样寒冷的夜晚门口早就没人值守,经费不足荒凉的疗养院里,几乎看不到什么工作人员,弗兰一路畅通无阻走到熟悉的房间。 “爷爷,爷爷?” 他敲响房门和窗户,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从门缝和窗户可以看出爷爷已经睡了。 院子里有一盏光线很暗的路灯,照亮了院子里只剩下枯枝的树,弗兰记得他第一次看见爷爷的时候,这棵树开满白花非常漂亮。 雪花不断飘向他的大衣后背,面前的这道门似乎关不严实,弗兰很怕惊动这里的工作人员让父亲知道他来了,更怕弗里克知道他的行踪。 “爷爷。” 弗兰抬头看着这道老旧的门,在西蒙跑进来之前,他踹开了。 灯光先一步亮起,门内是带着酒气的父亲,弗兰看到父亲无比清醒的眼睛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他后退的样子让男人陡然笑了。 “你以为我怎么知道你来这的,弗兰,你以为是弗里克的人告诉我的吗?” “他人呢?” 男人一步步把他从灯光通明的屋子逼到黑暗的夜里,男人站在门口挡住了光。 “因为这个还需要我倒贴钱养护的鬼地方,是你爷爷的资产。” 宽厚的手落在弗兰的肩膀,弗兰看得出父亲虽然清醒,但是精神不太正常。 “我和你说过什么,弗兰?” “如果我再见他,你就杀了他。” 男人笑得很古怪,表情里甚至有些无可奈何,“你记得的啊,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米勒先生,请你冷静点。”西蒙看情况不对立即开口。 “你杀了他吗?他现在还在疗养院吗?”弗兰怕了,手却紧紧抓住了父亲,他死死盯着父亲的脸,唯恐看到他不愿看到的东西。 “你这辈子别想见到他。” 一种很模糊的感觉让弗兰松开了手,他很失望。 这一刻他的脑袋里失去了嘈杂的声音,情绪一瞬间变得十分平静,好像曾经试图自杀的时候也是这样,清醒又不清醒,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又觉得记忆似乎中断了。 他掐住了父亲的脖子,年幼无助的自己和施暴的父亲,在此时力量颠倒了。 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但他无法控制住自己。 “你想杀了他吗?” 手背上有温热的东西,父亲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微弱的光源里,他看到他的头在流血。 他们之间仿佛对调了身份,大多数时刻,他才是那个躺在地上快失去意识的人。低温让他越来越清醒,他在父亲受伤的样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又在自己的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和父亲相似的念头让他恐惧绝望。 西蒙把他从地面拽起,一声声怒吼,西蒙反复质问自己想杀了他吗? 我当然想啊。 弗兰心惊。 雪落在肮脏的地面,西蒙扶起快失去意识的父亲,弗兰呆愣地看着地面的血迹,在夜晚,这样的颜色很暗。 “走啊!疗养院根本没什么人!你真的想让他死吗?!” 西蒙强硬地拽了他一下,他跟在西蒙的身后头重脚轻,邻近市区边缘的一家医院时,西蒙果断把父亲丢在那,付了钱,又单独给了急诊的医生一些钱,然后急匆匆把弗兰带走。 “你不要来医院看他,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弗里克先生知道,弗兰,你在听我说话吗?” 弗兰像被刺激到一样,他头一次坐在副驾驶,他的身体在发抖。 “别怕,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西蒙喃喃着,弗兰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他自己。 “你到底在想什么弗兰?” 是啊,我在想什么? 我想要他死。 我在想我为什么要用他打我的方式,去同样对待他? 我想喝酒。 我想发疯。 我在想他到底在这么冷的天把爷爷送哪去了? 我在想他每一次打我的时候,也是想杀了我吗? 我在想雪花为什么要落在地面? 弗兰深深地弯下腰,就像父亲每次打完他之后都会痛苦忏悔,弗兰也如此痛苦,但他知道那种痛苦的根源并不是因为后悔。 “我想见维勒。” 那种痛苦的泣音叫着维勒的名字,西蒙看了一眼弗兰,他的脸埋在双手里,像是在教堂作忏悔。 “我现在特别特别想见他。” 西蒙焦灼的情绪褪去之后,感觉到一阵悲哀,这种糟糕的处境下,一个孤立无援的人渴望另一个孤立无援的人,能有什么好结果? 他知道维勒不是什么好孩子,也知道这个孩子卑劣的一面,他以为弗兰不会像那些人一样沦陷,但弗兰沦陷了。 但无所谓了,如果这能让他好受一些。 他看着弗兰跑向电梯,看着电梯向下,向着另一个深渊。 他所不知道的是,那个黑暗的深渊里亮着许多蜡烛,白头发的少年点着蜡烛等待着弗兰。 弗兰握着拳头站在客厅,维勒一眼就看到他手上的血迹。 “你受伤了?怎么回事。”维勒立即起身。 “不是我的血。” “谁的?” 弗兰没有说话。 维勒走到他的跟前,然后蹲了下来,仰着头看着弗兰低垂的眼睛。 “是你父亲的。”维勒很确定。 眼泪落在维勒的脸上,弗兰没有像第一次动手那样哭得崩溃,他的神色很冷,像是无动于衷一样,他看起来很麻木。 “弗兰。” 维勒伸手,像是触碰一个年幼的自己,他知道他们是一片树叶上不同的脉络,他们的选择不同,但痛苦很相似。 在那种冰冷的伪装下,他一眼看出他痛苦的根源,他的指尖触碰到冻僵的脸。 “弗兰,你和他不一样。” 眼泪终于毫无顾忌流下。 被那双绿眼睛触动的时刻,维勒蹲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把弗兰曾经对他说的那句话还了回去。 “弗兰,这很需要勇气。” “但不要陨落。” 第81章 你觉得他会杀人吗?” 烛光把弗兰的身影投在洁白的墙面,他垂着头,像一个忏悔者,长长的睫毛让他的眼睛很暗,他脸上的光影透露出他骨子里尖锐自毁的一面。 维勒从来都知道,弗兰天真、慈悲、道德感强。但人是非理性的,人是激情动物,弗兰天真的那一面指引他去成为什么样的人。 但他不是神,神也从不慈悲。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弗兰伸手摸着他的脸,然后滑到他的肩膀上,他声音很轻,手里的力道却不轻。他的手在发抖,歪着头打量人的时候很容易获取人的好感。 维勒在他手的力道下单膝跪下,弗兰冷淡的脸上看得出有些生气,他的声音不像刚刚那么轻了,压在他肩膀上的手越来越重越来越抖。 “你为什么不说话啊?” 剧烈的情绪让他整个人都碎得厉害,他艳丽的脸有一种惊人的攻击性,维勒仰头看着他,跪下另一条腿,如果弗兰足够清醒一些,他会明白他现在很危险,维勒看着他情绪爆发的样子膝行半步,他握住他的腰。 “不会的,弗兰。” 冰凉的手顺着他的脊柱往上滑,他迫使弗兰低下头,弗兰紧紧咬着牙,脸上的恨意里混着惊恐,维勒总算明白弗里克为什么喜欢逼他,剧烈的情绪让他漂亮得不得了,维勒跪着再向前半步,弗兰没有后退。 “因为他是个懦夫,他办不到的。” 愤怒在漂亮的脸上隐没,维勒仰着脸,看着长长的睫毛扇动了一下,漂亮的脸上心碎得厉害。 弗兰咬着唇,压在维勒肩膀上的力道放松,他嗫嚅着重复了一句 “因为他是个懦夫……” 维勒跪在弗兰的面前,丝毫不介意自己跪在地上看起来多么驯服,也丝毫不介意奇怪的举止。 因为他知道这或许算得上弗兰在撒娇。 多么新鲜。 他在弗兰神色厌倦疲惫的时刻伸手,微微发烫的手心覆盖在冰凉的手上,然后看着弗兰带着自毁困倦的神情,疑惑地看着他。 第69章 “他不会杀人,他不会。” 他吻着他的指尖,手腕,肩膀,他像蛇一样攀附着堕落的圣子,鲜红的唇不断蛊惑着,“他不会……他不会……” 绵软诱惑的姿态构成陷阱,猎物早已察觉,却失去抵抗力,维勒很了解这是很好的机会,他可以像一杯温和的酒一样,一点一点瓦解弗兰的意志,然后把枝头的苹果摘下。 心里饱涨的情绪和肉体的动物性并行,他觉得自己此刻是理智又是不理智的。 想安慰他,又想让他哭,怕他陨落,又怕他圣人的模样。 他说不清自己明明只想安慰弗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局面。 他的唇贴到弗兰温热的脖颈,然后困惑地分开,弗兰在发抖,眼神里有一种无力抵抗的衰败。 也许他从不是因为弗兰受伤而亢奋,而是因为他受伤后回到这而亢奋。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弗兰。” 恹恹的脸慢慢扭转过来,两个人呼吸很近。 “你知道的,老师。” 吻落下,弗兰被迫张开口,衬衫被扯开。 这不单单只是一个吻,而是一次全方位的试探,弗兰被压在沙发的角落,进退维谷和自暴自弃的情绪构成了维勒作乐的天堂。 “够了……够了!” 弗兰抓着洁白的头发,强行分开两人,粉色的眼里全是渴望。 弗兰心情糟糕得像是自己第一次喝醉那样,一觉醒来看见自己颓唐的模样,他疲惫痛苦地弯下腰,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像第一次喝醉那样,他找到了一种堕落的安慰。 维勒打破了沉默,“对不起,是我错了。” 维勒用了很大意志才离开了弗兰的怀抱,他觉得有些冷,弗兰垂着头抓住了他的手臂,他看不清弗兰的表情。 “我帮你。” 第82章 第二天早晨人鱼坐在轮椅上,藏在黑暗的角落,她闭着双眼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一睁开眼看到弗兰衣衫凌乱急匆匆离开。 很少见他这幅模样。 几分钟后门再次打开了,衣领松散的维勒站在门口,整个人冷冰冰的。 人鱼转动轮椅离开黑暗的角落,维勒收回视线看向他。 “怎么了?”人鱼切换了另一种语言,轻声谨慎地询问。 维勒的头发没有规规矩矩绑上发带,头发松散脸色潮红,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声音变得很低。 “姐姐。” “我犯错了。” 人鱼那张美到没什么瑕疵的脸扭曲了,这个词让她厌恶极了,她咬牙瞪着维勒,“我跟你说过什么,绝对不能叫我什么?” “抱歉。” 维勒蹲下来盯着她的脸,眼神很黯淡,人鱼知道维勒在盯她嘴角那道浅浅的伤疤,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你们做了什么?”人鱼寒声质问。 而维勒只是忽然问,“父亲的妹妹喜欢你吗?那位金发的小姐。” “她很擅长喜欢一些漂亮的东西。”人鱼想到那张一眼看穿的脸,有些恶意地嘲笑妮可拉的浅薄。 “她能带你离开吗?” “你什么意思?你跟弗兰米勒之间?” 人鱼控制不住抓住了维勒的衣领,衣领里她看到一些咬痕,她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让你,你在干什么?” “妮可拉小姐能带你离开吗?”维勒面无表情重复着这句话。 “那你呢?!”人鱼从没那么大声讲过话,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我们等了多久!你以为我们还有第二个机会吗?” 维勒抓住她的毯子,像是小时候那样无助固执,“能吗?” 人鱼觉得自己要疯了,“她就是个脑子空空的大小姐,你以为她能干什么?!” “你干了什么,怎么会这样,你说啊?!去把他追回来啊?父亲允许你这段期间离开地下,你去啊!” “我不能去。” 人鱼冷眼看着维勒的痛苦,她觉得这个世界真是荒唐,居然有人想在这种地狱里继续忍耐。弗里克不会把成年的宠物留太久,她已经成年了,维勒也即将要成年,他们很快就会失去价值,变得不符合弗里克的“美学”。 她冷眼看着情欲昏头的少年,向来安静的脸上出现一种恐怖的笑容,她平静了下来,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戾气。 “我会想其他办法带我们活着离开这。” “什么办法?” 人鱼没有回答,又忽然笑了一声,地下世界里其他动物在慢慢苏醒。 “你喜欢他。”人鱼说道。 少年毫不否认的目光里,人鱼蔑笑着摇摇头,然后恶狠狠一巴掌扇在维勒脸上,维勒偏头,没有吭声。 “把他找回来,这是你欠我的。” 弗兰抵达学校,他踩在雪地里走进校门,脸色比法尔州的气温更冷。 他腿上的皮肤不太舒服,行动间有一种古怪的刺痛感。他本想用手帮维勒,结束维勒无休无止的念想,但到后面事情失控太多,但幸好没有完全失控。 他现在需要找到雷尔夫,一是申请一间单人宿舍,二是调查爷爷的下落。这样寒冷的天气弗兰觉得父亲简直是疯了,把一位身体不好的高龄老人转移走,他很害怕他病了,他根本没有能力照顾自己。 他抵达学校的时间很早,校园里几乎看不到人,忽然他听到车的声音,一辆粉红色的跑车没有控制速度向他冲来,然后急急停止,弗兰惊出一身冷汗。 “上车。”妮可拉眼睛发红显然没有睡好。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弗兰皱眉直接无视,继续往前走,妮可拉声音变得很尖锐,“你信不信我撞死你。” “那你试试。” “你他妈回来!”妮可拉气急败坏从座椅旁抓了一个东西丢出去,相片轻飘飘落在车前面两米的地方,她气急败坏拍着方向盘。 弗兰听到了,弗兰无奈了,弗兰一回头看着气得要哭的大小姐,上前捡起地上的照片。 看清照片那一刻弗兰愣住了。 年幼自己坐在爷爷的肩膀上,他们身后是一颗柠檬树,这不像法尔州的风景,法尔州常年很冷,不太容易养活这样的作物。 “你们登船的那几天,一名医生试图以故意伤害罪,非法拘禁罪勒索威廉姆斯弗里克,”妮可拉冷笑一声,“他可是大人物了。” “弗里克的秘书团队处理了这件事,那名医生死前将照片转交给另一名医生,然后那名医生转交给我,这张照片对你很重要吧?那名医生说这对你是很关键的东西。” 弗兰看着照片觉得怪异极了,像是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那种幸福活泼的样子不该出现在他身上,他记忆里的童年痛苦且模糊。 “你想用这张照片威胁我什么?”弗兰盯着照片没有看妮可拉一眼,“让我替你收集罪证,做什么事情?” 弗兰觉得可笑,他看着穿着薄裙的妮可拉,看透了她毫无生存能力,“你们是一个姓氏,一样的血,他出事对你能有什么好处?” 妮可拉茫然极了,“这破照片能威胁你什么?我是想告诉你,我和你是一样的,我们可以成为同盟。” 弗兰一言不发。 “我不管什么好处不好处,我爸的儿子可太多了,少了一个又怎么样?我要他死。” 漂亮的蓝眼睛里所有的欲望看得一清二楚,她恶狠狠盯着他,眼神直白可怕。 “他要卖了我的人鱼,我要他死。” “你觉得他是我们家最重要的人物吗?”妮可拉笑了,“你看他如此得意是个人物了,我告诉你,他在我们家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 “爸爸的儿子很多,就算威廉扶持的代理人当上总统那又怎么样?究竟是弗里克家族的扶持还是他的扶持。” 弗兰心里很冷,更觉得厌恶极了,“你想怎么杀了他。” “他不肯见我,我没有单独和他相处的机会,”妮可拉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你把他骗出来,我把他一枪杀死,我的枪法很不错,相信我,我要把他砍成碎片喂鱼。” 她越说越天真越说越激动,天真里掺杂着无知的血腥,她发现弗兰无动于衷再次愤怒了。 “他做了那么多事,你不想让他死吗?!” “我也想一枪杀了他,我也想把他砍成碎片,但妮可拉,他不值得你去杀人。” 弗兰将照片还给妮可拉,“事情到此为止。” “你们男人都是懦夫,拿上你的照片滚!” 弗兰听到妮可拉哭了,他回头看着妮可拉把照片又丢了出来,哭得鼻尖通红。 “我不用你杀他,我知道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不可以。”弗兰加重了语气。 “人鱼会希望你这样做吗?” “她不是人鱼,她有自己的名字。” 大小姐哭得委屈极了,“我给她取了四十多个名字,我替她命名了,我还给她想了一堆姓氏,她和正常人一样了。” 第70章 维勒本该也有姓氏。 弗兰觉得更冷了。 荒唐放纵的一夜之后,他依然为他心软了。 他刻意忽视这种情绪,觉得自己应该办完事情之后冷静几天,反思几天。 他疲惫地询问,“让你转交给我照片的医生叫什么?” “里斯……里斯什么?他说你知道他的,他的眼睛很大看起来失魂落魄。” 里斯特医生。 我以为他死了或是再也不回来了。 第83章 “他在哪?” 弗兰捡起照片盯着双眼通红的妮可拉,成熟的妆容上是懵懂的眼睛。 “我不知道。” 弗兰垂头看着照片,又抬起眼看着妮可拉。那张漂亮的脸上情绪很外化,你几乎可以从她的脸上看出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她焦虑,缺乏耐心,虚张声势。 “把弗里克骗出来杀了他,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妮可拉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男生很奇怪,讲话冷冰冰的,看起来很安静的,瞳孔盯久了,有熟悉的疯魔感。 “我的恋人。” “她如果爱你怎么会让你去杀人,”弗兰打量着那种孩子一样的神态,“她知道你办不到。” “她爱我。”妮可拉很确定这一点。 “所以怂恿你去杀人?” 妮可拉皱着眉头,从弗兰的话里她听不到任何讽刺的味道,但弗兰的话让她很不舒服。 “你不是喜欢我哥的教子吗?叫维勒对吗?” 弗兰没有说话。 “你应该很了解那种感觉啊?” 大小姐趴在窗口歪着脑袋,眼神里的欲望和思想一眼就能看清。 “那种被破坏底线的感觉里,被热爱的感觉。” “你应该非常了解,不是吗?” 雷尔夫见到弗兰的时候,是在戏剧排演结束的时候。 消失一下午的男主角端正地坐在观众席,静默地凝视他。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只是有一些好奇。” “好奇什么?” 雷尔夫移动的时候,绿眼睛跟着他移动,“好奇为什么那么多人在凝视我。” “弗里克,里斯特医生,你的组织,贝拉小姐……就像是帷幕拉开了,所有人都在凝视我,我感到很好奇。” “你的精神状况怎么那么糟糕?”雷尔夫走下舞台,摘下手套,“我不知道组织为什么一直在观察你,但我很确定一点,领袖把你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 “你的领袖未免知道太多关于我的事情,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他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领袖到底要做什么。” “你知道他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 弗兰变得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他苍白的脸带着诡异的死气,笑的时候让人很不舒服。 “那你能回答我什么呢?”洁白的手指夹着一张照片,雷尔夫一眼就明白了。 “除了查到他是我的爷爷,你当时还对我隐瞒了什么?” “关于这一点,我可以解释。” “雷尔夫,我非常讨厌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对我的凝视……你知道凝视是非常低劣的暴力吗?” “对不起。” “我对你有过改观,我觉得你对我也有过改观,所有,我认为有必要聊一聊。” 雷尔夫看着那张照片递到自己的跟前,弗兰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伊恩雷尔夫,我希望我的搭档和那些凝视我的个体、群体不同。” “你会对我诚实吗?” 第84章 “这是记者曾经的办公室,记者就是我的前搭档,我不知道他的真名。” 伊恩雷尔夫打开地下室的侧门,白墙上挂着弗兰许多照片。 “他死前我不被允许进入这里,他死后领袖允许我进入这里。” 伊恩拉下一块板子,弗兰看到了自己小时候在和爷爷一起摘柠檬,还有柑橘。 “这里不是法尔州。” 伊恩点点头,“这里是赫普帕夏州,在联邦的最南端。” “调查显示你出生之后一直跟随你的爷爷在这里生活,直到五岁时,你的父亲将你带回法尔州接受教育。”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因为当时的你已经被刺激过度,我认为你会受不了。” “如果我不威胁你,你永远不打算告诉我这些吗?” “不会。” 弗兰偏头看着伊恩。 “我已经做好准备告诉你了,我认为你能接受了。” 新的木板被拉下来,画面变得熟悉,这些照片是弗兰在幼儿园参与活动的照片。画面里没有赫普帕夏州的阳光,他穿着毛衣戴着贝雷帽,神情有些呆滞。 “这个时候你的爷爷与你们一起生活。” “我完全不记得。” 照片里出现了西蒙,他弹着钢琴在指导一群孩子,弗兰看到年幼的自己站在第一排,这些记忆对弗兰来说很清晰。 “他们做了什么。”弗兰平静地问到。 伊恩又看了弗兰一眼,又拉下新的活动木板,“这是你人生重要的转折点。” 弗兰看到了自己的医疗档案记录。 “溺水,自杀……以及电击治疗。”伊恩注视着弗兰的表情变化。 被弗里克摁进水里的记忆很清晰,第一次尝试自杀的记忆也很清晰,唯独电击治疗没有任何记忆,弗兰想起了另一件事。 大约十四岁时他开始频繁自残,弗里克正处于事业起步阶段,忙得焦头烂额,弗里克曾询问过医生是否能电击治疗,但医生医生否决了。 “这是电击治疗精神疾病的后遗症吗?” “不,弗兰。” “调查显示这是为了让你忘记你的爷爷。” 弗兰没说话,过了很久伊恩才看到弗兰呼出一口气。 “我的爷爷被我父亲带去哪了,你知道吗?” “组织正在调查。” “我的爷爷为什么当时把我带走?” “具体原因我并不知道,但他是把你从法尔州边陲小镇的福利院里带走的。” 弗兰看着那些资料,“那时候我刚出生两个月,所以我被遗弃过。” “当时一定很冷,就和现在一样,法尔州的十一月总是很冷。” 弗兰的平静里,再次让伊恩雷尔夫感受到那种死气。 “弗兰,我知道你不喜欢听,但你得明白,你和你的父亲是两个个体,你得接受他不爱你的事实,不要沉迷在一些虚假的片段里。” “你能说出这句话一定是在另一个人身上得到很多爱吧,伊恩。是你的母亲吗?被另一个人深爱足够让你坦然接受不被另一个人爱的事实。” “可是我的母亲生下我不久后就抑郁自杀了,我没有得到过很完整的爱。” 弗兰拉下了他人生轨迹里第一张木板,伊恩沉默很久之后郑重道歉,“我很抱歉,我或许是共情力很低的人。” “你不应该说抱歉,相反,我很感谢你向我坦诚。” 弗兰摩挲着柠檬下的爷爷,“我不记得的岁月里,我得到过完整的爱了,即便他现在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了。” “我想得到的东西,也算拥有过了。” 走到咖啡馆一楼时,几乎没什么客人,咖啡馆角落里总是在磨豆子的少年正抱着一只陨石边牧搏斗。 少年注意到两个人的目光羞红了脸,“早知道不把他捡回来了,服从性太低了。” 伊恩皱眉,“它总是抢客人的东西,你需要好好教教它。” 弗兰伸手摸了摸边牧的头,边牧躲开了,冲弗兰发出低吼。 “这狗太护食了,先生你可要小心些。” 少年抱着边牧的头试图制止它乱咬袖子的行为,一人一狗又抱在一起扭打。 “就不该把你捡回来!”少年恨恨地骂着,然后把那些生肉全部丢在狗面前。 “吃吧,总该让你长些教训。” 伊恩打开了门,弗兰将手放进口袋。 “你还要回那个地方吗?” “我想要一间单人宿舍。” 弗兰看着咖啡馆角落里正在啃着骨头的边牧,少年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不适合回到那里。” 第85章 弗兰没有回来在维勒意料之中,但弗里克忽然回来了,这是他没想到的。 弗里克最近看起来非常忙碌,但看起来比任何时期都要志得意满。 他匆匆回来,甚至没换上符合他“美学规则”的服饰,穿着大衣就进入了客厅。 于是乎他注意到了其他的事情,弗里克的大衣和弗兰的大衣廓形很像。 “坐吧,我亲爱的教子。” 维勒弯腰亲吻弗里克的手背,带着戒指的手轻慢地拍了拍他的脸,维勒笑容不变。 “弗兰没有回来。” 弗里克接过酒杯喝了一口,食指隔空点了点他,他一连串的举动表现出他不剩多少耐心。 第71章 “你的责任。” 他抽过西蒙手里的手帕擦了擦嘴丢给西蒙,身体前倾审视他,“你记得你是怎么向我保证的,你记得你说过的那些大话吗?” “这比我想象的难很多,父亲。” 他的脸上保持着最好的笑容,弗里克摇了摇头,“你办得到的,孩子。” “我有的皮囊他也有,我对他无计可施,我很遗憾,你不如换个人。” “我喜欢你对别人撒谎的样子,但不喜欢你对我不诚实的样子。” 弗里克看了一眼腕表的时间,维勒知道弗里克喜欢优雅漂亮的孩子,弗里克行为上,也在彰显着他的从容和仪态优雅。但他此刻很像一位脾气糟糕的商人,俗不可耐,他不耐烦的眼神下是一张嘲讽的脸。 “我教过你的,要想得到他的喜爱,首先你就要喜欢上他,不要摆弄你那些小聪明。” “您不认为这对我有些苛刻吗?” “苛刻,你那么喜欢他,我允许你接近他,这叫苛刻?” “我怎么觉得您更喜欢他。” 弗里克脸上的不耐烦少了一些,他的眼神很微妙,他认认真真审视维勒,维勒觉得在这一刻,他在弗里克的眼里不再是宠物的角色。 “不是喜欢,我很爱他。” 那么严肃的话一出来,维勒就笑了。 “您爱他却让我勾引他?” “你会明白我的感觉的,亲爱的孩子。” “你为什么这么做?” “比起他喜欢上雷尔夫,我更希望他喜欢你。” 弗里克伸手西蒙送上了烟,这代表他此刻有心情好好聊一聊。他抬眼隔着烟雾看着他,“你认为我和他一起渡过了多少时间?十二年,我亲爱的孩子。” “如果第十二年他仍不爱我,我想他再无喜欢我的可能。” “他们确实很般配不是吗?一样的年纪,同样的学校,漂亮的躯体,同样的爱好。我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如此般配然后相爱吗?我不能。” “所以我希望他喜欢你,喜欢上我亲自培养的产物,喜欢上不完整的你,你越是得逞我就越是痛快,因为这样我会觉得。” “我爱的人,不过如此。” 弗里克的眼神完全变了,他咬着烟,湿润的眼里有恨意,维勒意识到自己是他的对手,又是他的棋子。 “你之前说他不是你的宠物,你撒谎了。” 维勒感觉到恶心,面部表情没有控制好,他对弗里克也有同样的恨意,他说话的声音很尖利,他像是隔着笼子恨着饲主。 “他分明也是你的宠物啊,父亲。” “所以呢?你能做什么?” 弗里克不介意维勒的态度,他饲养长大的东西还能做什么呢? 把弗兰置于和维勒一样的处境折磨,他有一种报复后的疼痛与愉悦。 他在心里轻视他的神明,弗兰在他心里越是愚蠢可笑,就显得另一个形象愈发完美。 他一个月之内参与了两次晚宴,隔着面具他审视着每一位面具人,他在等候那位与弗兰截然不同的,绿眼睛贵客。 弗兰当然知道弗里克在等他扮演的角色,他盯着一楼的狗,听着伊恩喋喋不休讲着弗里克的行动。 “不急,不到我们行动的时候,不能让他最近太得意……” 陨石边牧忽然呕吐,弗兰的话戛然而止。 少年放下杯子抱着它,边牧发出低吼,少年松开了手。 “那只狗怎么了?” 伊恩雷尔夫支着下巴往楼下看耸耸肩,“不知道,这几天给了他更多的食物,但那个男孩不理它了。” 弗兰收回目光。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他发现狗不见了,少年也不见了。 “那条边牧呢?” “死了。” 第86章 弗兰在后巷找到了少年,他蹲了下来,伊恩举着伞站在他的身后。 边牧的遗体在笼子里,少年垂着金色的睫毛,他的神情有些疑惑,伊恩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弗兰也像死了狗一样伤心,他不说话只是撑着伞。 “他被捡回来的时候很讨厌笼子,为什么死的时候要回到笼子?” 伊恩看到弗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弗兰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了,但他一言不发。 “我是不是自以为是做了错误的决定?我以为这样可以改掉它护食的毛病,我希望它可以像正常狗那样,我以为我是对的。” “也许错了。”弗兰声音很低。 少年抿唇看着笼子,最后把狗抱起来走了,伊恩低头看着一动不动的弗兰,觉得自己的搭档虽然比上一任更情绪外露,但太难懂了。 他看着弗兰抓紧地上的雪,骨节冻得通红,他的搭档或许远比他认为的要坚强,但伊恩觉得他跟花没什么区别,稍有不慎就要死了。 “走了弗兰。” “我是在做正确的决定吗?” “什么意思?” 弗兰迷茫的看着雪地,四周白茫茫的,路上只有车的轨迹,他的脚边是那个铁笼子,弗兰盯着笼子不愿意站起来。 “人必须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哪怕这不是他要的结果。”伊恩看了一眼笼子说道。 弗兰抓着地面的雪,很久都没有说话。 该动手了。 人鱼在水底睁开眼睛,妮可拉送给她的裙子层层叠叠在水里飘动,她伸手波动水面往上游,在靠近楼梯的位置浮出水面,带着香气的吻落在她的唇上。 她笑了,妮可拉涨红了脸。 “我有话告诉你,妮可拉,把我抱出去。” “裙子太重了,我办不到。”妮可拉抱怨道。 “那你靠近一点儿。” 两个人的唇几乎贴在一起,“……还不够近吗?” “你去告诉弗兰,维勒已经不愿意走出房间,就说是我说的。” “我觉得你对那个白化病人关注度太高了。” 人鱼眨了眨眼,水从她的睫毛上落下,她像是教堂里洁白的石膏,圣洁美丽。 “是的,挺高的。” “我走了。”妮可拉立即冷脸。 “再见,妮可拉。” 哪有人这样对待过她,妮可拉凝视着眼前玩偶一样美丽的脸,她太知道这张脸下的恶劣,她转身准备走,然后一股力道把她拽进水底。 人鱼微笑着嘴唇一开一合,她难受极了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人鱼把她抵在玻璃上,掐住她的脖子吻住她,她在窒息里缠上美丽的人鱼,她像她的菟丝花。 一个信封静悄悄出现在弗兰的课本里,不用打开他就知道是谁送来的。 贝拉。 她来兑现她的承诺了。 课后他站在钟楼下打开了信封,里面装着一份伪造好的入境证件,这个国家位于联邦南部,紧靠赫普帕夏州。 证件后面有一张纸,是贝拉写给他的信,弗兰扫了几眼,大概意思是入学资料没有那么容易伪造好,但请相信她的诚意,落款是安妮。 弗兰留下入境资料撕了那封信,无论是贝拉还是安妮,都是演员的面具,没什么区别。 走到大道时候,一辆熟悉的粉色跑车横斜着停在路上。 穿得毛绒绒的妮可拉气势汹汹走向他,“怎么那么晚才来上课?听说你不是很爱学习吗?” 弗兰垂着眼打量她,她显然是从不上课的,不然怎么会不知道现在是社团活动时间。 “如果是那件事,就不必谈了。” 妮可拉低骂了一声,裹紧皮草,“我女朋友让我告诉你,那个白化病少年不愿意走出房间。” 见弗兰表情没什么变化,妮可拉急了,“你这是什么反应,你管好他,我女朋友可是不是他的女朋友。” 弗兰冷着脸垂眼凝视着他,妮可拉心里暗骂了一句,威廉姆斯弗里克果然就喜欢这样的,她的恋人和眼前这个少年,有着一样的神态。 这种审视的神态让妮可拉在弗兰面前变乖了一点儿,她的抱怨吞了回去。 “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个。” 弗兰点点头直截了当走了,妮可拉觉得弗兰冷着脸的样子就像人鱼每次冷脸看她离开一样,但她只要一转身,就会被拽入水底。 弗兰抓紧了口袋里那封信冷静地回到戏剧社,伊恩雷尔夫带着其他成员在看录像带,电影里的主角骑行在公路上,公路两旁种植着柑橘树。 看到弗兰来了伊恩忽然关闭机器,“我以为你去图书馆了。” 弗兰当然知道伊恩在紧张什么,他盯着录像带,忽然问道,“有胶片吗?” 一个和过去任何夜晚都毫无区别的夜晚,维勒听到了敲门的声音,他的心里毫无期望,因为他很了解弗兰米勒是怎样的人。 他穿过黑暗,打开了门,这可能是自九月以来,他唯一一次没有举着蜡烛去打开那扇门。 带上蜡烛是多此一举的,他早就熟知这里的每一个障碍物。 门打开了,昏暗的烛光落在门口,人鱼坐在轮椅上递给他一个木盒,里面有胶片带。 第72章 “你不用问我,你知道的。” 维勒接过木盒关上了门,他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最后他屈服了,打开了那台笨重胶片放映仪,点燃了所有的蜡烛,却仍然不能与外界的白昼相比较。 灰色的公路,彩色的柑橘,公路上的线条也是橙色的,高耸的山,巨大的山阴,澄澈的湖泊,这一切都不像法尔州的风景,这一切都像他曾经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他画布上的色彩总是鲜艳混乱的,扭曲的欲望在胶片机投影出的世界中成型。他下意识总用鲜艳浓重的色彩抹上画布,这种潜意识的行为被他的观察者具象了。 裹藏在种种冷静表象下的纵容行为,如果此刻能品读出任何一丝陷阱的味道,他会感到宽慰。 种种温柔之中,如果能察觉到欺骗,他就不会痛苦。他害怕再遇到少年羸弱时的人皮野兽,他也曾怀疑过他,会不会和那些野兽一样。 而此刻他盯着山阴,盯着另一个世界,从这份礼物里他读不到任何诱骗的意味,肉欲不再能形容他对一个人的渴望。 他弯下腰,像是对着这份礼物献舍。 弗里克说如果想要得到你的喜爱,我就必须沦陷。 那么此刻如果你根本不喜欢我,我又怎么会向你屈从? 第87章 夜晚十点 法尔州隐秘的山庄大门打开,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斗篷的人进入那栋巨大的环形建筑。 新式的灯被吊起,进入金门,新的石像头戴花冠匍匐在喷泉旁,洁白的石膏配合着灯光,看起来像活人一样。 弗里克伸手握住雕塑洁白的小腿,他看着视觉上白腻的肉,心里面觉得可惜。撩人的水仙花香刺激着他的嗅觉,他注视着水面的倒影,水波荡漾,雕塑的倒影仿佛变成了有生命的美少年,他看到了撩动水面的手。 带着黑色手套的男人注视着水面低笑,手套上湿漉漉的,他起身离开,弗里克看到了金色面具上的绿眼睛。 他终于出现了。 我等待他太久了。 只用一眼就能让他回忆起那种滋味,吞下代表法尔州的生肉,鲜花环绕的酒神石像,角落里放荡的上流秘事,拿着琴弓的男人。 大选的进程很顺利,候选人方方面面都让他非常满意,可以说,今年是他自出生到现在最满足的时刻,但越是事业上满足,越激起另一面的渴望。 如果说他的主就像他手里的纳西赛斯,远观纯洁美丽,一旦伸手触碰就只能感觉到冰凉和失望,那么男人就像水中的倒影,暧昧神秘。 越是对石像失望,就越迷恋倒影。 但他仍记得这是什么场合,仍记得宴会的规则,厅内灯光越来越暗,骚动愈发明显。 当水晶灯完全暗下,烛光照亮宴会时,弗里克感觉到内心戒备的松动,他觉得很安全。角落里暧昧的声音在继续,摇曳的灯火里他看到一个带着面具的女人骑在戴着半张面具的少女身上。 他跪在喷泉旁,将手没入水中,像是触碰美丽少年毫无反应的口腔,一圈烛火包围着他,水是冷的,他是热的。 在那一簇簇的烛火里他找到了那个金色面具的男人,他的右手抚摸着膝盖上的男人,男人的脸上是完整的面具。 宴会之中只有宠物才戴半张面具,男人抚摸着趴在他膝盖上的男人,慈爱又怜惜。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清太多细节,男人点亮了第二根蜡烛,似乎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弗里克控制不住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这无疑是危险的,不理智的,宴会上向身份不明的权贵暴露身份太过莽撞。他停住了脚步,看到男人附身贴近跪在地上的人,亲亲密密耳语,似有似无的视线望向他,他浑身战栗。 男人的面具牢固,可他分明觉得男人在笑,他抚摸着膝盖上的人,然后拍了拍那人的面具,令弗里克震惊的事发生了,男人摘下一只手套,洁白的手像是鬼魅,他打开了膝盖上男人的面具,膝盖上的男人像是羔羊,那只手变得情色。 他漂亮的手捧着男人的脸,昏暗里什么也看不清,他侧着脸注视着他,这像是一种试探。 他热极了。 “你把人吓跑了,你这算哪门子接近他?” 伊恩雷尔夫趴在他的膝盖小声嘟囔,两个人像情人一样亲密,伊恩的手拧着他的腿,他掐着伊恩的后颈。 “你懂什么?” 伊恩从弗兰的话里品出了几分对毛头年轻人的不屑,“你觉得你谈过恋爱就比我懂吗?” “我什么时候谈了?” “你跟那个人。” 弗兰不说话,伊恩乘胜追击,“没有哪个纯洁的直男会一个坐在另一个男人腿上,而且还抱在一起。” 说着伊恩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弗兰死死摁着他,两个人暗暗较劲儿,伊恩忽然发现这个跟花一样的青年力气倒是很大。 “遮遮掩掩不坦率,明明就是谈了。” 弗兰几乎把伊恩摁得趴下去,“还说吗?” “谈了就是谈了,下次你当m。” 两个人贴的很近互掐脖子,音乐声忽然换了,钟响了一声,伊恩立即猛拍弗兰的裤腿。 “按照宴会的规则,现在是舞蹈时间。” 伊恩急躁地带着弗兰往后滑了一步,弗兰愣了一秒意识到自己被动在跳女步。 “你就那么在意男步女步吗?”弗兰感觉很好笑。 下一刻弗兰感觉自己被故意踩了一脚,乐声变得急促,两个人心里不断质疑着组织的决定,你追我踩,手心里的烛火几乎跳动得快熄灭,就在这时弗兰感觉后背有风靠近,他手心之上的烛火向前飘动。 周围的烛火一闪而过,女士身上的香气忽远忽近,弗兰试图往后看的时候,伊恩摁住他的脑袋,但对方直接将他拽走,他的面具撞到了另一张面具,他看到了那双眼。 伊恩抓着他的手肘,半张面具下鲜红的唇笑了,弗兰惊骇得失去了几秒钟反应,伊恩猛得一拽,弗兰的面具却被勾走了,他靠近伊恩的时刻那张脸立即逼近,他被强势地压在伊恩的肩膀上,他迎接了一个激烈的吻。 伊恩抓住他的手腕,半张面具的主人亲密地扣住他的手指,没有面具的弗兰根本不敢轻举妄动,他害怕弗里克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伊恩也浑身僵硬。 鼓噪的音乐里半张面具的主人带领舞步,乐声里能听到其他人的低语,黑暗中不同的烛火在闪烁,就像是在窥视的眼睛。伊恩被迫紧随急促的舞步,弗兰被紧紧夹在两人之间承受放肆的亲吻,在这种放肆里,前进,旋转,他的视野里只有一双眼睛。 水声和羞耻感在紧张的情绪里被放大,身后的伊恩很僵硬。他不敢动弹不敢喘息,尖锐的牙齿咬住他的舌,离开他的口腔,他伸着舌看到鲜红的唇在笑,他脑子发懵偏过头克制地喘息。 面具重新盖在他的脸上,冰凉的手指撩了撩他的侧脸,像是安抚。维勒像风一样离开,弗兰感觉到身体发烫,身体有些奇怪的刺痛,他的心无法冷静。 离开宴会后冷空气让他清醒了一些,伊恩开着车脸色阴沉。 “他到底怎么进来的?他真是个疯子。” 第88章 车速很快,弗兰觉得脑子里也是滚烫的,全身像是被细小的虫子啃咬。 “弗兰米勒你在听我说话吗!” 伊恩踩了刹车,车停靠在路边,他打开了窗,弗兰看着几乎控制不住怒气的伊恩,认认真真道歉。 “抱歉,我脑子实在是很乱。” 暖黄的路灯照着车头,伊恩投来了一个瞥视,神色很微妙。弗兰在思考维勒为什么会出现在宴会,是弗里克知道了什么吗?可又不太像。 按理说这样的宴会可不是维勒随随便便能进去的,哪怕是以宠物的身份。 “回宿舍还是回那。” 不用明说弗兰知道“那”究竟指代什么,他有太多事想要向维勒确认,于是他毫不犹豫回答,“回那,你把我送回学校,我联系西蒙接我。” 伊恩没有吭声,弗兰扭头去看他,伊恩手肘搭在方向盘上,皱着眉看着他,那种眼神或许称之为审视更合适。 “弗兰。” 伊恩吸了一口气,眼神很严厉。 “你们俩在一起没有好下场的,你自己知道的。” “停止你的揣测,伊恩雷尔夫。” 伊恩看着他,就像是在社团研读剧本那样,他皱着眉揣摩着人物的心理活动,最后给出自己的见解。 “那些文学作品里总用毁灭、怜悯、放纵来表现一个人在爱另一个人。” “弗兰。” “如果你的行为只用赎罪来解释,我会认为是非常可笑的事情。” 一小时后,弗兰在校门口看到了西蒙。 弗兰裹着大衣,脸被冻得苍白,一上车之后西蒙忽然开口,“你的父亲情况很好,好好上学,不要担心。” 弗兰知道言下之意是不要去探望他,弗兰轻轻嗯了一声。 第73章 车行驶了很长一段路两个人都没说话,但他能感觉到,西蒙有很多话想说。绕过岔路口之后,很快就能看到工厂的轮廓,车的速度在放慢,弗兰抬头盯着西蒙的后脑勺,他在等他开口。 “先生最近很忙,没有时间理会你有没有当家教。” “我知道。” “那么为什么要回到这,我知道你最近在学校申请了新宿舍。” “你认为我为什么要回到这?” 问题轻飘飘抛了回去,西蒙沉默了很久,“不要做错事。” 弗兰心平气和听着,难得没有冷嘲,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不知道是对是错,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性会做什么。” “你知道他是谁养的,你很清楚那个地方没有什么正常人,这样的环境下谁能是干净纯洁的天使呢?你知道他才多大年纪就开始把那些医生、家庭教师耍着玩吗?你以为你是特别的吗?你以为你能改变他?你所看到的他只是弗里克规则下,他伪装出的新样子,你明明一直很聪明!”西蒙越说越激动。 “所以我能苛责他吗?” 弗兰轻微的声音,就像他整日恹恹的神情一样,没什么起伏。西蒙想到弗里克曾说弗兰不会爱上任何人,充其量是喜欢和怜悯,但此刻西蒙觉得那种怜悯很危险。 车停下了,雪花飘在弗兰的头发上,弗兰进入休息室换上了衣服,走向地下。人鱼穿着华美的黑裙趴在水族箱上俯视他,水滴断断续续坠落地面,弗兰觉得人鱼肃穆得像是参加一场葬礼。 许久没有打开的门,再次在他手中推开,门口燃烧的蜡烛,似乎在等着他。 他举起烛台,穿过那些诡异的画,走向熟悉的客厅,熟悉的人站在那同样举着蜡烛。 “好久不见了,老师。” 他走到他跟前弯下腰,牵起他的手,冰冷的吻落在他的手背。 “弗里克希望我诱惑你,得到你的喜爱,我是他留下你以及报复你的手段。” 弗兰垂着眼睛看着慢慢抬起头的少年,“还有呢?” “我知道雷尔夫的行踪,并不是从西蒙那得来的消息,对不起,我骗了你。我能混入那场活祭晚宴,你也猜到了,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弗里克。” 弗兰放下烛台坐下,维勒坐在他的正对面,两个人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坐下交谈。 “弗兰,狩猎游戏不是我求生的唯一途径,我知道你认识林赛,在你到来之前,我已经认识他很久了,可惜他消失了。” 弗兰全身骤然变冷,他想起了林赛手上关于维勒的那份资料。 “不过接替他工作的那位女士,我想你应该也认识,她叫贝拉,人鱼说,她最近在跟你联系。” “林赛和她要你们帮他们做些什么?” 弗兰的声音很严肃,维勒却似乎并不当一回事,“收集一些照片。” “他们向你们承诺了什么?” “他们许诺帮我和人鱼离开,”维勒笑着,眼神很轻蔑,“人鱼很信任他们,其实我并不信任,一个商人,一个演员。” 弗兰气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他的手腕在轻微发抖,他焦虑得坐立难安,该死的,他觉得他和维勒简直是为了同一份薪水,付出了双份的劳动。 “你们不可能长期接触到这两个人,谁是你们的线人?” “莎拉。” 弗兰气到了极点,那个曾在他报警时冷嘲热讽的女人,那个在书架后与维勒暧昧的女人。 他现在反倒不气维勒曾经装过的可怜,说过的谎话,他摁住自己的手,冷静地发问,“你替他们收集了多久的照片?” “快两年。” “上一次上轮船也是为了这件事?” “不全是,没成年之前所有的宠物都会上船。” “一个成年了和你玩暧昧的线人?以及两年了没给你实质性好处的商人和演员?”弗兰咬着牙,几乎要被气笑了,“你对我撒谎耍心机的时候可聪明多了。” “半年多之前我和人鱼确实有机会逃走,但那辆运输宠物的车,在接走我们之前失踪了。从那之后我和人鱼开始寻找别的逃亡办法,再之后你出现了……” 维勒微妙的停顿,弗兰知道自己是他逃走的新手段。 “贝拉很了解我跟雷尔夫的行动?” 维勒点点头,“林赛和雷尔夫曾经的搭档关系密切,我想他们应该跟自由与公正组织有关系。” “你知道的挺多。” “那老师你呢,为什么要上船,为什么去那个晚宴。” 嘴上叫着老师,语气倒是很不客气,“收集罪证。” “我问的是原因,不是这个。” “这确实是原因之一,其余的原因……自由,还有很多复杂的原因。” 弗兰不打算细说,维勒也没有追问,弗兰起身准备结束这场坦白,“我很高兴你对我坦诚,很晚了,休息吧。” 维勒一动不动,弗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冷静的语调,“你只有这些想说吗?” “是的。” “这就是你回来的全部理由?” 弗兰又走了几步,身后的语调无法冷静了,“你回来只有这些想说的吗?” 弗兰停顿了一下脚步继续走,维勒爆发了,“不许走!” 弗兰没有管,维勒语调陡然变低,“走慢一点儿,老师,走慢一点儿。” 弗兰停住脚步,他站了几秒钟,才回头看维勒,维勒表现得很庄重,他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翻开纸,低垂着头,然后抬眼去看他,弗兰忽然觉得害怕。 情绪在密闭的空间里似乎能轻易共振,他看到维勒表情先是愣住,然后有些嘲讽地笑着,信纸被烛火点燃,很快变成一团黑色的东西。 “接着逃避吧,弗兰米勒。” 维勒摇摇头仍在微笑。 “逃避吧。” “没有让你感到恐惧的东西了。” 第89章 不要去问那封信是什么,弗兰,什么都不要问。 弗兰,立即往前走。 弗兰,立即走。 立即走。 弗兰伸手抓紧沙发边缘,他知道令他恐惧的不是那封信写了什么,而是维勒抬眼看他时的勇气和认真。 他不知道自己那么紧张的样子倒让少年觉得他可怜,他只看到维勒对他笑了一下,他注意到维勒银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发尾扎着绿色的缎带,衣服很庄重得体。 “我没有逼你,弗兰米勒。” 长长的白色睫毛扇动,粉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他笑着问他,声音里却有了一点儿不作伪的委屈,“既然如此,为什么把那些胶片送给我呢?” “你有答案吗?弗兰米勒。” 平时维勒只是装委屈就能让他妥协,现在他察觉到维勒真的委屈时,喉咙就像被堵住一样。 “因为人鱼说……” 弗兰沉默了,维勒又笑起来,无可奈何一样,“这个理由能欺骗自己吗,弗兰?” “我不明白的是,我觉得该委屈疑惑的是我,为什么老师看起来那么可怜呢?” 维勒往前走了一步,弗兰想后退却被喝止,“不要后退,我不喜欢。” 沙发柔软的皮质在他手心几乎被抓挠撕破,弗兰的心跳很快,维勒一直盯着他,他很害怕这种眼神却硬生生迎接住,他觉得自己很矛盾可笑,不该给希望又不肯让他失望。在这种矛盾的内心斗争中,维勒先一步妥协,他软着声音开口。 “你不要走,因为我喜欢你走向我的脚步声。” 柔软的皮质终于被抓挠出裂口,弗兰松开了手,他低头看着裂口,最后一点点抬头去凝视维勒,维勒的眼神很复杂,弗兰几乎觉得自己在被他可怜。 “我不需要那张信纸,我只是认为这样更庄重,我接下来的话,你要听着,弗兰,不要那么可怜地看着我,你必须认真听着,就当我在欺负你吧,老师。” 弗兰根本察觉不到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站了很久,最终点头。 “收到那些胶片之后,我看了很久,我幻想了很多……” “你也许不会理解,可我又觉得,你明明应该理解。” “我整个夜晚反复看着那些胶片,公路,车,道路旁的树结着橙色的果子,和法尔州完全不同的世界,黄色的公路线延伸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就像我幻想过很多次的自由一样,也许这就是自由的具象,你多么了解我啊。”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那张山峰的胶片,光影里高高的太阳西沉,巨大的山影吞没湖边的牛羊,像是戏剧社的帷幕一样,于是我整夜都在想你……” “我总是幻想帷幕拉上之前,你扮演着别人的人生,游刃有余和舞台上的演员暧昧。幻想着帷幕拉上之后,在如此嘈杂的真实世界里,你会不会顶着各色诧异的目光走向我呢?就像你在黑暗里走向我一样,在光明的世界,你也会走向我吗?” “我幻想着你走向我时,人们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不屑、嘲笑、探究,你会就这样走向我吗?如果我想吻你,你愿意吗?我幻想着你走向我,然后我们接吻了。” 第74章 “是你先吻我,还是我先吻你,我不知道,也不重要。幻想里,你的吻像是怜悯,像是赏赐,稍纵即逝,而我是去捕捉稍纵即逝的人。我像是捕捉蝴蝶、山风那样,缠住你,所以谁先开始,是不是怜悯,谁的心跳动得更真诚更剧烈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会幻想我缠住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会幻想你是不是在颤抖,我会让你享受吗?还是畏惧呢?我总是一直一直幻想这样的场景,山阴一遍遍吞没山脚,村镇,湖泊,我也想吞没你。” “我想了太多你的感受,你知道我的感受是什么吗?弗兰,我觉得我的感受是害怕,因为你像流沙。” “害怕。因为想要抓住流沙的人,一定要赔上比湖泊更澄澈的心,才能固住流沙,可我没有澄澈的心。” “但澄澈有用吗,老师你告诉我好吗?我本就目的不纯,你把我变得更浑浊。” “我知道我满口谎言,我知道我的不堪,我知道光明的世界里,一定有更值得你拥抱的人。我想拥抱你,我想整夜和你拥吻,我想紧紧抓住流沙的时候,流沙就从我的指缝溜走了,多么无可奈何。” “我知道这不像正常的告白,就像我成为不了正常人一样,我知道我不是那个值得的人。” “慢一点吧,弗兰米勒,流向我。” 维勒低下头,灵魂的头颅似乎也在向他低下。 “无论要去任何地方,都让我回到你身边吧。” “这是我对你的告白。” 第90章 维勒走到了弗兰的跟前,弗兰需要仰着头看他,弗兰不自然地眨了一下眼睛,挪开视线,他觉得很不自在,却没有挪动脚步。 冷冰冰的手从他肩膀滑到手腕迫使他坐下,弗兰感觉到自己颤抖了一下,维勒慢慢蹲下,奇怪的是,这样反倒让他觉得没那么紧张了,但维勒抬头仰视他。 如果能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一丁点儿欺骗或是亵慢,我会好受很多。 弗兰因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耻,他皱着眉注视着那双眼睛。 要是真有一点儿欺骗,我会好受很多。 过多的思考让他的绿眼睛看起来很深,他几乎看起来是冷酷的,维勒以弱者的姿态仰视他,而他更像那个弱者。 “我想要你的回答。” 如果是平时,弗兰认为自己会很快开口,但他现在感觉到了压力,明明告白的是维勒,他却感到很大压力。 他想到了那节落在雪地上的绸缎,象征着情欲与试探,是一个不该回应的暗示,但他还是在雪天洗干净了绸缎,手指冻得发红。 他不得不回应。 他总是收到很多暗示,他成长的路上因为这副皮相得到过太多暗示,其中不乏认真的,他都能回以漠视。那些记忆对他来说很模糊,曾经收到暗示时的心情也很模糊,他像是总是沉在湖里,周围的一切流速很快,他的漠视并不是刻意,而是自然而然就这样漠视了。 但维勒很烫手,维勒的情绪很尖锐,维勒的暗示很滚烫,维勒的行为很难漠视,维勒很棘手。 维勒的一切像是没办法忽视的东西,有光有暗,有一种刺痛感穿过水雾进入他的神经,他觉得很困扰又不得不面对。 明明不该那么着急的,维勒像是给了他一点儿空隙思考,又不肯真的让他好好思考。弗兰觉得有些愤怒。 你说过让我去思考纵容的根源。 那种愤怒让弗兰的眼神变了,情绪燃烧了脸上的冷漠,维勒觉得弗兰这一刻很让人心软。 于是维勒伸手,指尖先是碰了碰弗兰发热的脸颊,然后冰冷的掌心贴住弗兰的脸,维勒几乎是在逗他,“在气我什么?” 愤怒在弗兰脸上戛然而止,弗兰垂下了头。 弗兰想到轮船上那个梦,他听着自己陈述维勒是他的恋人。奇怪的是梦醒之后他并不觉得诧异,反而觉得很真实,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他们确实在一起过。 可[我]为什么会选择和[他]在一起呢? 可似乎在一起的原因,并不值得他细究,仿佛这一切终会发生一样。 但你为什么要答应他呢? 弗兰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冷冰冰的大拇指一直摩挲他的脸,维勒的掌心变得有温度。 弗兰向后躲,维勒的手还是贴在他脸上,于是他重新注视他,脸上又浮现那种熟悉的疲惫感。 “……以后……对不起,不行。” 维勒反而情绪很稳定,“如果没有以后呢?” “怎么会没有以后?”弗兰皱眉,觉得这句话实在让他不舒服。 “如果没有以后呢?那现在的你会怎么想?如果我和你都没有以后,没有过去,只有此刻呢?” “过去已经发生,时间不会静止,不会没有以后。” “如果呢?老师你好紧张。” 维勒伸手拽他,弗兰牢记不能离开,身体不自然摇晃了一下,维勒笑得很开心,这样昏暗的环境里弗兰觉得这种笑容很奇特,像是有自毁的预兆一样,他的情绪变得更不稳定,他的瞳孔紧缩,他在害怕。 “弗兰,过去会被遗忘,未来我觉得是很渺茫的事情。” “我不想跟你谈论这种哲学话题!” 脑袋的刺痛感让弗兰的语气很不好,维勒沉默地看着他,弗兰觉得很害怕,维勒的眼神很复杂,弗兰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年幼时期做错事那样。 微微发热的手摁着他的后颈,一点点力道就能让此刻自责的他屈服,弗兰蹲了下来。 “我不应该凶你,对不起。” “怎么会那么可怜,弗兰,嗯?” 维勒捏着他的后颈,他们之间距离很近,“你给个回答吧,弗兰,一个对你而言不正确的回答未必不正确,我想要一个真实的回答,就像你不喜欢我骗你一样。” “我现在就很希望你在撒谎,我希望你在骗我。” 维勒表情变了,弗兰观察着他的脸色,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很可怜,他只知道维勒脸色变了。 “如果你骗我……我会很高兴……” “我不会高兴弗兰,弗兰会对我说实话吗?” “弗兰,”那种笑里有让弗兰畏惧的东西,“如果我被骗一次,我就再也不对弗兰说实话了。” “觉得不公平吗?我就是这样的,弗兰,我这辈子听过太多谎话。” 笑容隐没在维勒的脸上,弗兰觉得维勒很像胶片里的山阴,美好的背面总是有巨大的阴影。 “弗兰,没有对错,只有真假。” “有对错!你根本不给我思考的时间,你太咄咄逼人!” 弗兰抓着维勒的衣领,注视着那张格外冷漠的脸,他脑袋里维持理智的东西断开了,他变得格外软弱。 “如果我说喜欢你,对你来说是好事吗……” “……如果我说喜欢你,对我来说,会不会是我迫切需要得到你的喜欢呢?” “我没有骗你,有没有可能我说不喜欢你,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喜欢是什么样……我没有得到过我怎么会知道!你只会一直逼我!” 弗兰哭了,维勒从没看过他那么失态。 “你偏偏要在这种时候问我!我怎么会分得清我究竟是喜欢还是想要得到!你非要在这个时期问我!” “我不想在这种时期,如果我不够明白就去索取,这样对吗?公平吗?” “这是责任心和道德感吗?弗兰。”维勒的声音很冷酷。 “不是……”弗兰埋着头,鼻音很重,“书里面那样的……书里面的感情,是对等的,应该是那样的……” “还去看书了啊,老师。” 弗兰猛得抬头,眼神很冷,脸上还有眼泪,维勒伸手把他头发挠得更蓬松,弗兰觉得更愤怒,伸手揉乱了那头银发,维勒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皮。 “我想要得到你的喜欢,你想要得到我的喜欢的话,我们公平了。” “弗兰,你看着我,我们公平了。” “没有过去,未必有以后,所以我只让你思考现在。” “这不是谁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导致的局面,没有对错,你明白吗弗兰?” “……怎么会没有。” “最后回答我一句真话,弗兰。” 那双手捧着他的脸迫使他直面这个问题。 “如果弗兰现在失去理智和过多的思考,弗兰会说喜欢我吗?” 阴暗的环境里滋生太多疯狂的情愫,弗兰已经分不清自己的行为,近距离的接触下只有渴望在发酵。 他做了错误的回答,几乎是在发抖,他太渴望了 “会。” “我会的,维勒。” 美妙的情绪绽放在维勒的眼睛里,弗兰交换出一部分痛苦的自己,换来了维勒脸上如此完整纯粹的喜悦,弗兰哭了,维勒把他抱了起来。 喜悦的吻啄在他的脸上,弗兰知道今天之后,他的理智会逐步瓦解,维勒越是喜悦,他就越是感到痛苦。 第75章 “你可以永远怪罪我。”弗兰说道。 “我喜欢你,弗兰。” 弗兰抓紧维勒的衣领,脸埋在维勒的肩膀上,身体轻微发抖,维勒伸手安抚着情绪不正常的弗兰。 纯粹的喜悦中出现了细微的裂缝,维勒看着弗兰前所未有脆弱的模样,弗兰的脸很苍白,嘴唇却很鲜红。 他看着他精神恹恹,眼神游离,他漂亮得惊人,也让人感到恐惧,他趴在他怀里神情很不正常。 “我想要你吻我。” 维勒还没行动弗兰就吻了上来,迫切的,失态的。维勒把他放在柔软的被子上,两个人气息不稳磕磕碰碰摸索,两个人的嘴唇都破了,过了很久他们才变得深入且温柔,一个人的呼吸里混着另一个人的呼吸。 他摸着弗兰的头发,弗兰侧头喘息然后流泪,他等待弗兰缓解情绪,像是看着翅膀碎裂的蝴蝶。 “别害怕弗兰,不要想太多。” 上一秒还在哭的弗兰慢慢转头,白色的皮肤泛红,精神亢奋,弗兰翻身坐在他身上,吻了下去。 维勒看着双眼紧闭的弗兰,先是疑惑然后怜悯。 “宝贝不怪你。” 他翻身吻他的眼睛。 “怪我吧。” 弗兰楞楞地看着他,伸出修长的手,他低下头,继续吻他。 “怪我吧,弗兰。” 第91章 怪我吧……弗兰…… 怪我吧……弗兰…… 相拥时的一声声呓语汇成潮水,几乎要让人溺亡。弗兰趴在枕头上睁开眼,脊骨上被落下一个又一个轻柔的吻,他却发抖。 “早安,弗兰。” 温热的唇碰了碰他的眼睛,弗兰一动不动埋在松软的被子里凝视维勒,他觉得很疲惫。清醒时刻他在微弱的光里凝视维勒,这让他感到恐惧,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维勒凝视着他的眼睛,眼神越来越深,脸上纯粹的笑容也消散了几分,他们像是两只谨慎的困兽,在封闭的牢笼里观察彼此。 弗兰把被子抓得很紧,睡意越是消散,越是让他感觉荒唐和痛苦。 头脑发热、不计后果、自私自利 他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维勒眼里什么样子,但看对方的脸色估计很不好,两个人沉默了大概一分钟左右维勒说话了。 “老师,你会后悔吗?” 弗兰看着维勒,看着他严肃的面庞,像是厚重的盔甲。 “弗兰,不要后悔。” 苍白的手在烛光里泛着暖黄,维勒垂着眼,手撑在弗兰面前,维勒低头时的发丝垂到他的手指上。 “可怜可怜我,不要后悔。” 湿润的吻触碰到他红肿的眼皮,他的行为称得上是虔诚,弗兰在跟自己怄气不愿意动弹,眼睛越来越红。 冰冷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摩挲他的头皮,他觉得在维勒手里,他变成了可怜的小动物,但这个轻易左右他的人,似乎比他还要痛苦。 “……我不后悔,我已经这样做了,就不后悔。”弗兰睁着红红的眼睛迎着幽暗的目光。 “我不怪罪你,我也不可能怪罪你,但是。” 弗兰伸手维勒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只是低下头去听那些哽咽不清的话,他的脖子被环住了。 “但是你可以怪罪我维勒,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怨恨我。” “我为什么要怪罪你,为什么要怨恨你?” 维勒用情人间的呢喃去安抚弗兰,弗兰摇摇头,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肩窝蹭着。 没有什么比此刻的弗兰更让他心软的人了。维勒心想。 “那要不要去上课?” 维勒像是抱小猫一样把弗兰提起,然后自己坐在床上,把弗兰抱在自己腿上。 明明平时一拳就能让人趴地上,现在倒是轻飘飘一只。 真乖。 维勒被自己想法逗笑了,刚一笑,就被红红的眼睛盯着,他收敛了,变得严肃,弗兰冷着脸没什么威胁性,“很好笑?” “很可爱。” 维勒快速啄了一下弗兰的鼻尖,“去上课?” 弗兰点头,“嗯。” “你看起来很累。” “缺勤太多了,必须去上课。” 弗兰想到了自己缺勤的罪魁祸首,脸色更不好看,起身要走又被摁住。 “我给你梳头发。” 右脸被重重亲了一口,维勒跑去找梳子,又跑着回来,蓬乱的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头发被编成辫子,绿色的丝带系在弗兰的发尾,然后耷拉在弗兰肩膀上,弗兰垂眼一看,是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弗兰:“……” 维勒:“漂亮。” 伊恩雷尔夫坐在公共课教室内看了一眼手表,组织已经批准调查劳伦斯米勒失踪的事情。他本来准备起个大早告诉弗兰这个消息,但弗兰居然还没有到学校。 又缺勤吗?发生了什么? 难道昨晚他回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伊恩开始紧张。 早课前六分钟伊恩的余光里看到一抹红色,他抬起头看见弗兰的头发编成了辫子,发尾竟然还有一个蝴蝶结。 白色大衣里的黑色羊绒衫显得他的脖子很纤细,他的眼睛有一点红,阴郁的气质让他看起来很柔软。 等等,柔软? 弗兰抬眼看他,整个人散发着爱情小说里主人翁的气质。 伊恩:“……”不会吧。 教室里男男女女的目光悄悄扫视那张漂亮的脸,伊恩反复扫视弗兰发尾的蝴蝶结。弗兰在他身旁就座,他手中的钢笔刺啦一声划破纸张。 “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是怎么了?” “……组织批准了查找你爷爷的下落。”伊恩冷脸道。 弗兰沉默了几秒,“谢谢。” “所以你们谈了?”话锋一转。 弗兰被这句话闪击得整个人懵了,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回答,“……确实是这样。” “你眼睛怎么红了,你们吵架了?” “没有。” “胡说八道,你们明明吵了好几天了。” “……” “我上次就说你们谈了。”伊恩感觉很生气,对这对遮遮掩掩的gay很生气。 那宴会上这对gay在干什么?冒着暴露的风险调情吗? 那我算什么?! 他们调情的那堵墙吗?! 这对头脑发昏的gay是在宴会上调情吗?!这就是组织给我的新搭档! 可弗兰明明对那个白化病少年忽然出现也感到震惊,弗兰在紧急状况下的反应是不作伪的。 伊恩皱眉,“你知道他为什么能出现在宴会吗?” “知道,”感觉伊恩的心情很不好,弗兰补了一句,“……昨晚刚知道。” 伊恩投来探究的目光,弗兰再补上一句,“……昨晚刚确定关系,游轮上那次确实没在一起。” 伊恩:“……所以昨晚你们把我当墙用,然后当晚就谈上了,好样的。” “……” 助教已经进入教室,伊恩冷瞥了弗兰一眼,“放学聊一聊?” “……好。” 放学后伊恩雷尔夫在教学楼门口等弗兰,弗兰抱着围巾拿着课本走出来,雪花落在弗兰头上,他抬眼看人时像被拔了刺的小玫瑰。 / 有一种很尖锐的特质在他身上消失,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伊恩的手插在口袋里,手臂夹着一个本子,看着弗兰向他走来。 我认为不是好事。 伊恩皱着眉,对弗兰说了一句,“走吧。” “所以总结一下,你被表白冲昏了头脑。” “我觉得我当时比较清醒。” “他知道自己是怎么诞生的吗?他知道你的父亲参与繁殖他的计划吗?” “我认为他不知道。” “那真是有意思了,弗兰,你告诉我这不是冲昏头脑是什么?” 咖啡馆楼下的车来来往往,咖啡馆五楼的隔音很好,听不到任何声音,弗兰抬起头没有犹豫,眼神像是罪犯在镇静地面对审讯官。 “是不克制,我做了什么,我很清楚。” 弗兰那么坦然且毫无后悔到让伊恩沉默了,伊恩端着咖啡杯,两个人对视着,最后伊恩放下杯子,语气又疑惑又惋惜。 “你又聪明又不聪明,你怎么总是这样?你的有些行为让我觉得,你本不该这么做的,”伊恩眼睛里的困惑越来越重,“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想要得到。” 清澈的目光直直的看着伊恩,伊恩觉得那双时常黯淡的眼,在直面一种欲望。 “因为昨晚是他最想要我回答的时候,昨晚也是他为数不多向我全然坦白的时候。” “因为我知道在这件事上,我早就导致了今天的局面,那么就必须面对。” “我不忍破坏那段告白,我想要得到,我也不确定,我到底想得到什么具体的东西,”弗兰自嘲一笑,“是很冲动,但我只是在直面欲望,我很清醒,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第76章 “你觉得他之后会恨你吗?”沉默片刻,伊恩斟酌着问。 “说出来我自己都感到震惊,我似乎……我似乎在今早清醒那一刻就觉得,我不在乎他恨不恨我。” 弗兰支着下巴,下午时刻,他的辫子已经松了,毛茸茸的头发让他看起来精神飘忽不定。 “我想把他送出去,我想拥有他的喜欢,我想去喜欢他,醒来的时刻我不在乎对错,只觉得忐忑害怕,以及,我感觉到我就是想这么做,我就是不太想后悔。” “要恨就恨,要怨就怨,要什么就拿去什么。” 伊恩终于意识到弗兰哪里不对,他的精神似乎崩溃了,然后以崩溃重塑后的精神在继续生活。 花变得鲜红的时刻,想要结出饱满的果实,果实坠地裂开坚硬的外皮,露出柔嫩的果实,伊恩无端连想着。眼前鲜红的唇扯开一个漂亮的弧度,就像破裂的果实吸引着乌雀扑向他。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我说不出我到底为什么喜欢他,我不确定喜欢是不是这样。” “但我又觉得,我确实很喜欢他。” 弗兰眼里有挣扎,神色却很冷静。 “当我承认我的欲望时,我的胃里很温暖。” “他的出现成全了我自己,我感到我变成了有情绪的人。” “我完整了。” 第92章 “我的做法是不是很可笑,太自私了。” 看着伊恩长久的沉默,弗兰率先打破了沉默,伊恩放下咖啡杯看着他。 “我只是在想,人在匮乏的事情上,是不是会以疯狂的形式,来进行代偿。” “你是指我太渴望被爱了?”弗兰说出这句话倒是很轻松笑了。 “你认为呢?” “我认为不全是,我无法拒绝他,也无法不动容。” 伊恩斟酌着开口,“如果这样能让你感觉到好受一些,那就这样吧。” 弗兰闻言感到诧异,“你还会这样说话。” “我哪样说话?!” “不,我只是以为你会喋喋不休力证自己的观点,然后驳斥我的行为。” 说到这伊恩忽然开始火大,“组织已经发放一个满脑子都是恋爱的搭档给我了,我能怎么办!” 弗兰:“……” 伊恩摆摆手,“算了就这样吧,活着就行了。” 说完伊恩看了一眼手表,他忽然有些理解领袖之前为什么那么想揍自己一顿,又三番四次忍了。 比如他现在很想揍弗兰一顿,又觉得算了活着就行。 “走吧弗兰,我下午还有一节课。” “走吧。” 走出咖啡馆之后,法尔州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雪终于停了,路上的雪开始融化,弗兰拢着围巾,只觉得更冷了。 “你下午有课吗?” “我下午没课。” “送你回学校?” 弗兰摇摇头,“我想去街上走一会儿。” 伊恩点点头,看着天上的云,“说不定会放晴。” 和伊恩告别后弗兰走在里夫大道,夹道的树都变得光秃秃的。他忽然很想喝一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酒馆。 路上的报童叫卖着报纸,弗兰忽然想起了林赛,于是他走到了那家熟悉的酒馆。下午时刻,酒馆里的客人很少,却让他感觉到清净放松。 他看着酒单,想照往常点一杯度数偏低的酒,不至于让他喝醉,只是让他放松一些,但他忽然就不想按照往常那样做了,他需要更多的放纵。 调酒师看出他的心思,“我为您调一杯?” 光线昏暗的酒馆里,美丽的客人点点头,洁白的手指在空中散漫地绕着圈,“我想要放松一点儿的感觉,交给你了。” 漂亮的指尖顺着脸颊划入红发中,绿眼睛盯着人的时候,有强烈的迷幻感,调酒师感觉自己没有听清这位客人在说什么。伏特加,红石榴糖浆,蓝橙,冰块……他盯着那双绿眼睛,绿眼睛也在盯着他,他替他选了漂亮的杯子,灯光打下来的时刻,桌面上的杯影像雪光。 气泡水倒在冰块上发出细微的声音,粉紫色的酒液倒在冰块上。 “这是放松的感觉吗?” 客人盯着杯子,忽然笑了,酒液逐渐变成更为幽暗的紫色。 “这不像放松的感觉啊。” 客人仰着雪白的颈儿笑着,他已全然昏聩,脸色发红,听不进客人这一瞬间在笑什么。 弗兰拿着杯子看了两眼,梦幻的粉紫变得深沉,“这像是迷醉的感觉。” 冰凉的杯子触碰他的嘴唇,弗兰感觉嘴唇上的伤口发麻,他想到了伤口的来源,整个人变得滚烫起来,他喝下了酒,没有细细品味,喝得太急苍白的皮肤透出了红晕,像是动情。 “先生?” 他制止了酒保的挽留,放下钱之后离开酒馆,风吹动着他的头发,报童在街道快乐地穿梭,弗兰看到许多人的手里都拿着一份报纸,于是他从报童手里买下了报纸。 报纸版面上,联邦之外独立许多年的达荷州正在上演着话剧表演,表演者名称里,贝拉的名字着实很显眼。 弗兰看向第三行,话剧名称是……他的瞳孔紧缩——被狩猎的人鱼。 一个隐秘的猜想击中了他,他浑身发冷,又觉得自己在发热,报童挥舞着报纸路过他的身边,一个巴掌大的信封塞进他的口袋,他立刻猜到了这是贝拉给他的东西。 弗兰谨慎地退到一栋楼的侧面,拆开信封,位于达荷州之外的一个小国家标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扫了一眼过境资料,然后看到了一份伪造的学生资料,姓名和照片是空白,签章却很完善。 最后一张纸是贝拉的亲笔:亲爱的,为他取个名字吧,新的人生就在明年的大选之后。 酒精让他躁动,他的手掌全是汗,他将信封谨慎地装回口袋,装了三四次,才成功装进去,他的手指在发抖。 为他取个名字吧。 为他取个名字吧…… 新的人生。 他打开了自己的钱包数着里面的钱,留下了一枚硬币来打电话,然后走向了里夫大道装潢精致的鲜花店。 鲜花在法尔州的价格很昂贵,更何况是这样漫长的冬季。 郁金香,黄玫瑰,雏菊……他挑选着浪漫明媚的颜色,他的手指一直在发颤,他无法冷静。 黄色为主调的捧花在法尔州的冬季很显眼,店主为他扎好丝带,然后看向他身后的街道,店主满是皱纹的脸露出温和的表情。 “你看,孩子,法尔州的冬天也有太阳。” 弗兰回头,沉云散开,天光乍现。 第93章 “是啊,出太阳了……” 橱窗玻璃上弗兰看到一个模糊且快乐的自己。 “看样子接下来几天的天气会不错。” 弗兰对着模糊的自己微笑,接过了灿烂的捧花。 店主老爷爷打趣了一句,“是送给女朋友吗?” “不是。” 黄色捧花上的脸有百倍的勇气 “是给男朋友的。” 弗兰走出店门,摘下围巾,他走进电话亭给西蒙打了一个电话,然后看着人流量拥挤的街道,快步寻找一个方便停车的地方,然后奔跑起来。 理发店,酒馆,报刊亭,屋檐上的鸽子,云后的太阳……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景色在他的余光里快速向后。 他焦急地抱着捧花在广场上徘徊着,发尾绿色的丝带顺着风的方向延展着,他成为了美院学生和街头摄影师的风景。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张黑色的车进入他的视野,他几乎是立即就奔向那辆他痛恨过无数次的车。他的兴奋让西蒙吃惊,他快乐地拍着座椅,身上混着一点儿酒气。 “快一点,西蒙,把我送回工厂。” 他双颊发红,在西蒙眼里更不正常,西蒙知道他一直只喝度数低的酒,车向工厂高速行驶,抵达工厂后弗兰立即下车狂奔。 人鱼趴在水族箱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垂下,花香和奔跑的声音迫近,人鱼睁开眼,只看见一晃而过的红头发。 弗兰没有呼喊维勒的名字,他取下蜡烛,步伐轻快,很快楼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维勒竟也像他一样着急地跑下楼。 穿过燃着蜡烛的客厅,他们在环形的楼梯下相遇。 “你看!” 弗兰举着蜡烛和鲜花,下一刻维勒就接过蜡烛把他抱起。 “你看!好不好看!” 弗兰兴奋得像孩子,维勒闻到了他身上轻微的酒气,弗兰抱着捧花,孩子气地用花捂住他的脸,维勒放下蜡烛,腾出一只手抚摸着弗兰的红头发。 “好不好看?” 奇怪的快乐和兴奋传染着他,他的心跳很快,他捏着弗兰的脸,隔着鲜花送上一个个不含情欲的啄吻。 “你没回答我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好看。” 第77章 吻弗兰的额头,鼻尖,脸颊,弗兰笑吟吟地环着他的脸,此刻他不想去问他为什么快乐,他把弗兰抱高了一些,像是对待孩子那样不断吻他的额头,抱着他转了转。 “好看吗?” 弗兰用花挡着半张脸,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维勒的心跳很剧烈。 “送给你的。” “急急忙忙跑着回来就是为了送我花吗?” “是啊,因为法尔州的冬季有太阳,如果此刻赶回来你就能看到红红的落日,也不会刺伤你的眼睛。” “我想和你看落日,所以回来了。” “你是因为想和我看落日回来的吗?你不是,弗兰。” 他抱着弗兰,伸手抚摸弗兰的脖颈,他的手指用轻柔的力道迫使弗兰低头凑近他,他们的鼻尖贴在一起,花束的香味在缭绕。 绿眼睛的主人凝视着他,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没有任何犹豫对他开口。 “维勒,我不仅仅是因为想送你鲜花,想和你看落日回来的。” “维勒,我是因为喜欢你,我喜欢你,我跑回来了。” 维勒笑了,弗兰觉得那是之后也很难遗忘的笑容,非常纯粹,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亮光,像是酒液倒入冰块里一样。 维勒把他放下蹲在他的身前,弗兰心领神会趴了上去,环住维勒的脖子。弗兰觉得幼年时刻缺失的一部分,在此刻被弥补了,他放任自己变得柔软,像个孩子一样把脸贴在维勒的肩窝。 维勒背着他一步步走出这个奇怪的屋子,门外有各类奇怪的小孩在暗处看着他们,然后畏惧地缩起来,人鱼也在注视着他们。 然后维勒把他放下爬到了通风口上,冲着黑暗里的他伸出洁白的手,弗兰伸手,被脱出黑暗的世界,通风口外天光明亮。 血红的太阳渐渐落下,他们坐在工厂另一侧的屋顶,谨慎小心地观察着落日,身体靠在一起。 “你喜欢我吗?”维勒再一起确认。 “我喜欢你。” 弗兰看着太阳在畅想美丽的新世界,“我喜欢你。” 维勒紧张地看着他,弗兰收回了注视太阳的目光,他的手指爱怜地触碰维勒的皮肤,然后亲了亲他的额头。 落日之下,弗兰像小孩子一样,他抱着黄色的花束露出蜜糖一样的笑容,他的呼吸带着酒气,脸颊粉粉的,声音甜的要命。 “valo.” “loveusoooooooo!” 第94章 弗兰的反应远超维勒预期,维勒不知道眼睛是要盯住渐渐消逝的太阳还是弗兰。饱胀的情绪满溢到无处安放,他看着太阳又无法忽视身旁的热源,这是他第一次在其他人身上得到如此强烈的回应。 弗兰不声不响,维勒看着血红的太阳,他知道他的太阳在盯着他,他的心脏第一次有了这样酸痛的感觉,莫名其妙的是,他这一刻很感慨,洁白的睫毛不断颤动,这是一个忘记怎么哭的人,多年以来第一次有了想哭的欲望。 弗兰往他的身边靠了靠,维勒没办法注视弗兰,他像洁白的月亮,眼神虔诚地注视太阳,有了温度的手轻轻抚摸弗兰的头发。 他没有看弗兰,声音轻得像耳语,弗兰凑近了一些,维勒的耳语饱含很多情绪。 “弗兰,我不是……我不是没有回应你……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不是在伤心……我只是、只是……” 弗兰盯着洁白睫毛下那双粉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给了他回应,他的眼里传递出的心声,震耳欲聋。 “我知道。” 弗兰的下巴像小猫一样轻轻贴近维勒的肩膀。 “我刚刚的话可以回应你千万次,我知道你很开心。” 维勒低着头笑了,他不明白此刻如此释怀的心情是为什么,弗兰轻轻蹭了蹭他的脸,他贴着弗兰的脸注视那双绿眼睛,绿眼睛里没有任何疲惫阴霾。 他伸手抱起弗兰,让弗兰跨坐在他的膝盖上,他把弗兰松松垮垮的辫子拆开重新编好。夕阳给弗兰镀了一层光,弗兰的头发上有红色的光。 小玫瑰。 他温度偏低的手指摩擦着弗兰的脸,带着醉意的脸直愣愣地看着他,惊人的漂亮。 维勒笑了一声,执着地系上蝴蝶结。 “你怎么那么喜欢蝴蝶结?” “漂亮。” “是吗?这让我看起来更像豌豆公主吗?” 弗兰蹙着眉,不像生气,更像在故意挑他刺。维勒想起了之前他在心里面吐槽过弗兰十几次,神色尴尬。 “老师在说什么啊?” 弗兰垂着眼,手指毫不留情扯住维勒的脸,“在说你之前骂我是豌豆公主。” 维勒讨好地亲了亲弗兰的指尖,弗兰换了一只手扯维勒另一边脸,维勒的脸上有红红的印子,弗兰屈指刮了刮他的脸,“谁更像豌豆公主?” 维勒抓着弗兰的两只手,在冻得红红的指尖上亲了亲,像是讨饶一样。皮相是他无往不利的武器,但在弗兰的面前他败阵了,他抬眼看弗兰,只觉得弗兰的较劲儿可爱极了,于是他亲了亲弗兰的鼻尖。 “谁更像?” 弗兰高高仰着头,维勒生出逗弄他的心情,又心软得一塌糊涂,“我更像。” 他伸手捧着那张漂亮的脸,“我更像,所以不要计较了。” “不要计较了,好不好,哥哥?” 弗兰的脸立刻爆红,纯洁美丽的皮囊贴上他,眼里的戏谑再明显不过,维勒蹭着他的鼻尖讨饶。 “原谅我嘛,哥哥?” 弗兰一把抱住维勒的脖子,耳朵都红了,死活不肯看维勒的脸。 “你不许乱叫。” 维勒乖乖的,“好的。” 弗兰趴在维勒的肩窝觉得热得要命,忍无可忍咬了一口维勒的脖子,又觉得自己乱咬人的举动显然是被维勒传染了。 我完了。 弗兰自暴自弃咬了一口维勒的耳朵,冰凉的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以后都不许这样叫知道吗?” “好。” 温热的气息贴近他的耳朵,轻轻吐出一个词之后,弗兰热得手指都蜷缩了。 他好狡猾。 法尔州里夫大道某咖啡馆地下室 电梯打开后伊恩气势汹汹走进编号为4-13的房间,一路上的人都在避让他。房间门没有上锁,很好,看来对方也知道他要来。 “雷尔夫先生。” 戴着面具的女人比他先一步开口,伊恩将一份报纸丢在桌子上。 “被狩猎的人鱼?” 面具女仰着头,隔着面具她的声音很奇怪,“怎么了?” “组织可没告诉过我,你们和启蒙女性组织有关联。” 面具女向后靠着椅子,姿态悠闲伊恩抓起报纸先沉不住气,“你不用否认,全州百分之八上以上主流媒体由弗里克家族操控,这家报社,是我的前搭档发展的友盟,这篇报道的叙事方式我能看出是出自你的手比,而这出舞台剧的画报……我能看得出,是我母亲的画。” “所以呢?” “我的母亲在启蒙女性组织内,你们一直知道这件事?!” “所以你加入组织是为了找詹妮弗?那你可以退出组织了,雷尔夫,这里不适合孩子。” 伊恩在面具女熟稔的语气中找到了一丝不寻常,他猛地抬起头,“你认识她,她也知道我在这?” “当年全州第一位考入法学院的女性,谁能不认识詹妮弗柯林斯?” “继续装。” “认识不认识又怎样?你想跑去达荷独立州找你的母亲?” “我向组织提交过六次寻找我母亲下落的申请,每次反馈结果都是‘无相关线索’。我能理解组织在公务上需要保密,但我的个人事务上,组织为什么要对我保密?” “因为对你保密不仅仅只是我的意思,也是启蒙女性组织的意思,是的,你没猜错,你的母亲是该组织的现任负责人,所以这件事不能算你的个人事务。” 银色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伊恩攥紧报纸,他听到了面具女极轻的一声冷笑,“你也应该猜到这是你母亲的意思,所以才那么怒气冲冲跑来找我,”面具女捏了捏僵硬的脖颈,“像个胡乱发火的孩子。” “雷尔夫,你是她的孩子,但不是她人生全部,我想她没有义务留在你身边。” “我找她并不是为了阻碍她的事业,我和我的父亲不一样,我生气也不是因为她没有留在我的身边。” “那你找她是为了什么呢?看一看她过的好不好?” 面具女的尖酸让伊恩咬了几次牙,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位联络人缺乏正常人的情感,她和他的前搭档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面具女再一次笑了,“她是成年人,过的好不好是她的选择,不要将自己的依恋倾注她的身上,你不会是她人生的第一位,不必感到失落,因为她也不会希望你的目光追随她的身影。” 第78章 “你缺乏正常人的情感,”有一次严重的隐瞒就代表背后有更多的隐瞒,伊恩感觉到很愤怒,“我需要联络领袖,我不需要你这样的中间人。” 伊恩的行为在面具女眼里,完全是一个找不到妈妈的孩子在无理取闹。面具下的脸皱着眉,她的声音比刚刚更冷漠。 “你只需忍耐到大选之后就行,我不会一直担任你的联络人。” 伊恩抓起报纸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碰到门把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贝拉是启蒙女性组织的人,她在法尔州的行动,你是知道的。” “当然。” 伊恩转身盯着那张面具,死物上只有眼睛在活动,“那么,贝拉让弗兰米勒上游轮的行动你们是知道的,且早于我汇报之前。” “是的。” “那么,组织是知道贝拉这一行为的动因。” “是的。” “动因是什么?” 伊恩觉得那张面具下的脸在笑。 “组织确实需要对成员坦诚,游轮的行动已经结束了,告诉你也没问题,只是现阶段的你或许无法理解。” “你隐瞒,我怎么理解?” “你喜欢舞台剧,你对希腊与罗马的故事比我更了解。大多文艺作品里很喜欢用一个情节,来表达主人翁对命运的反抗,以及表达自我意识的启蒙,雷尔夫,你知道这是什么的。” 隔着冰冷的面具,女人吐出恐怖的话语—— “弑父。” “一点儿真相和猜疑不至于毁了我们的主人翁,却能掀起精神上弑父的波澜。” “你们到底要他做什么?” “法尔州组织分部只需要确保一件事——弗兰米勒这次能活到大选之后。” 第95章 夜晚降临后弗兰躺在他的床上睡着了。 维勒将那捧鲜花撒上水,放入瓶中,然后他一个人坐在壁炉前待了一会儿,浑身变暖之后才回到了床上。 他的睡衣和手被壁炉烤得暖洋洋的,他放心地抱住弗兰,下颌蹭了蹭弗兰的头发。 烛光照着明黄色的花,他吹灭蜡烛并无多少睡意,一片漆黑中他盯着花的方向,弗兰靠在他的胸前睡着,很快他也闭上了眼睛。 梦里的失重感很强烈,然后是剧烈的心跳,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风声,然后听到了弗兰慌张的呼吸。 梦里像是溺水一样睁不开眼,他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剧烈,然后感觉到有一只手死死握着自己的手,像是梦魇一样。 他听着混乱的风声,挣扎着睁开眼,路灯强烈的光线刺痛他的眼,他一下子掉了眼泪,模糊的视线里弗兰戴着鸭舌帽慌慌张张回头,他拽着他的手,泪眼中他逆着路灯的光线像是神明一样。 “我忘了给你带墨镜,感觉难受吗?” 冰冷的指腹抹去他的眼泪,他看到弗兰小心翼翼的眼神,以及脸上的伤口,他的额头甚至有血迹。 他伸手碰了碰弗兰脸上的伤口,梦里的弗兰躲开了,绿眼睛里出现防备的情绪,维勒觉得喉咙发涩。 谁能这样对他,再明显不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梦见弗兰受伤的样子,也许是愧疚。他曾经很喜欢弗兰痛苦的样子,那种痛苦里能让他看到过去的自己,能敲碎弗兰的冷漠。 也许这就是对他的惩罚,梦里的弗兰小指无法正常弯曲,面对维勒的目光,他挪开视线,脸上的防备愈来愈重。 维勒捧着他的脸,扭转向自己,“他那种样子的醉鬼还能把你打成这样吗?弗兰?你不会躲吗?弗兰,你不知道反抗吗?” 他爱怜地亲了亲弗兰的小指,梦里的弗兰一连退了好几步。 这么明显的拒绝,维勒没有感觉到尴尬和失落,也许是梦境外的弗兰给他的回应让他很有底气。 于是维勒对梦里的弗兰笑了笑,“好了不亲,我们回去处理伤口,好吗?” “你不要随意跑到我家。” 弗兰冷冰冰的,就像之前的样子。维勒走在他的身后,发现帽檐下遮得严严实实的头发,似乎是白色的。于是他伸出手摘下了弗兰的帽子,白色的头发倾斜下来,弗兰的眼里有冰冷的愤怒。 他梦里的身体像是失去了支配权,他看到自己迫切地一次次抓住弗兰的肩膀,跟上他急促的步伐,他的行为称不上温柔,声音甚至有些失控。 “为什么把头发染成白色?” “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打了你吗?” “我问你,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打了你?!” 弗兰冷眼看着他,摁住他的手腕,“他打我,是因为他喝醉了。” “染成白色是因为我想染成浅金色。” “是因为我,是因为那天法尔州日出,我告诉你我也想坐缆车,是因为那座雪山风太大,我问你是不是帽子会被吹走,所以你染了白色。”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怎么一直那么多疑问?” 梦里的弗兰称得上是刻薄,雪混着雨水落在地面,整个街巷安静潮湿,维勒感觉到自己慢慢蹲下,这是他试图降低弗兰防备心的做法,他听到自己发问。 “你喜欢我吗?” 维勒在那张脸上看到了溃败,梦里的弗兰像是腐败的鲜花,他死气沉沉的,一言不发看着维勒。 维勒碰了碰他的膝盖,感觉到他在发抖,他意识到弗兰的膝盖可能受伤了,他想看一看伤口,但弗兰摁住了他的肩膀。 “对不起,不喜欢。” 他弯下腰逆着灯光,他们靠的很近,几乎就要接吻,梦里的弗兰冷漠又破碎。 摁着他肩膀的手指在发颤,他听到自己威逼利诱不断吐露爱语,像是蛇一样渴求着猎物。 他们如此接近,只要轻轻一触,就能引发一场海啸一般的激吻,溺亡彼此。但他的身体一点点发冷,最后冷静。 “维勒……” 站在旁观的角度,他看清了弗兰的畏惧,他像是明白自己终于失去糖果的小孩,叫他的名字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可下一刻他又变得更加冷漠,维勒看着梦里的自己蹲在雪地里仰着头,眼神是同样的晦暗。 “维勒。” “不要再问喜欢不喜欢,不要再问了。” 他摁着他的肩膀,冷漠到残忍,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折磨得他情绪翻涌 “我与你分担命运吧。” “我与你分担命运吧,维勒加兰德。” 剧烈的痛苦中维勒睁开了眼睛,他的心里满是遗憾,微弱的光源里他看清弗兰担忧的脸。 他举着蜡烛跪坐在床上,他垂着头像是恩慈的神像。 “你怎么了?” 温暖的手指拂去他额头的冷汗,维勒盯着那双不再死气沉沉的眼睛,几乎要溺死在这片绿湖里。 “你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 蜡烛掉在地上熄灭,陡然降临里的黑暗里,维勒的吻带来的感觉很强烈。弗兰伸手碰到他脸上的眼泪,顿了一下,放弃抵抗。 交换的气息中他听到维勒一直问他,疼不疼?弗兰以为是指下午嘴唇上被咬破的伤口,但维勒摸着他的脸,声音几乎哽咽。 “……你梦到了什么?” 发抖的指尖在黑暗里触碰着他的脸,接连不断的亲吻让弗兰感到晕眩。 “以前不知道疼,以后要知道疼,知道吗?” 弗兰皱眉,“知道了。” 维勒的声音发颤,抱紧了他。 “知道疼就要学会跑开。” 弗兰一怔,他立即就明白维勒梦到了什么,维勒小心翼翼的触碰证实了他的猜测,弗兰的眼睛发酸。 “以后都会知道疼的,维勒。” 第96章 伊恩一整天都没有来学校上课。 弗兰皱眉,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弗兰离开戏剧社,向着校门走去,西蒙瘦了一些,显得眼眶凹陷,他一如往常那样毕恭毕敬替弗兰拉开车门。车发动的时候,弗兰打破了沉静。 “这个方向,你是要送我回家。” “你的父亲已经出院。” “可我不想回去。” “见他一面,我们立刻走。” “我明白了,这是弗里克的要求吗?” 西蒙没说话,弗兰解开了围巾看着窗外,“他害怕他的狗绳不够牢靠了。” “你不能表现得你对他满不在乎,你也明白这不是弗里克先生想看到的,”西蒙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你现在有更多需要忌惮的事情。” 对父亲毫不在意吗?弗兰扪心自问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他的人生会很轻松,显然他无法做到。他嘲弄地笑了一声。 繁华的街景一转,新的街道上,建筑物破旧,显示出城市衰败的一面。 弗兰回想着那天夜里所有事情,看向西蒙,“我不知道正常的家庭是怎么样的,但我哪怕现在心情糟糕到极点,也不会完全抗拒回到那个家,你也是这样吗?” 第79章 “我知道的家庭,大都爱恨参半,也许父母与子女之间都是这样。” “那你认为,这正常吗?” 西蒙又开始不说话。 “多数家庭都是这样,就能算正常吗?我觉得很荒谬。” 西蒙不接话。 “我一直有一件事很好奇,”看着窗外烂尾的高楼弗兰问到,“你当年把我塞进车里,弗里克给你的奖励,让你衣着变得体面起来。” 弗兰看到西蒙的手抓紧方向盘,“放轻松,我并不是在讨伐你。我只是很好奇,我父亲把我卖了那么多年,怎么也没住上法尔州的好房子?我和他仍在破楼里。” “他从我身上赚到的钱,扒走的大衣,掳走的手表,早够他在市中心买上好房,更别提他在弗里克的制药厂内有一份好工作,勉强算得上社会中产。可这些年他穿得连纺织厂女工都不如。” “我不止一次怀疑他是不是在赌博,可一个赌博的人怎么会掏钱维持一家福利院的运行?赌鬼的每一分钱,只会在赌桌上。” 西蒙沉着脸,后视镜里他看到弗兰一笑,露出白晃晃的牙齿。 “我觉得你是知道他的钱花去哪了,我实在是好奇。弗里克在我的吃穿用度上很大方,他从我手里卷走每一分钱,到底去哪了?” “他喝着最便宜的酒,每次都吐个不停。他像个赌鬼一样把我衣服拿去卖,但又没有在赌博。这很奇怪不是吗?” “你能告诉我那些钱去哪了吗?他到底要干什么?”弗兰观察着西蒙,像是观察动物一样,他知道西蒙一定知道,“好了,我不需要你的回答,你不用那么紧张。” 下车后西蒙破天荒主动提起当年的事,“……你想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这样做吗?” “我不想知道,更不想知道你是出于走投无路把我塞进车里,我不想听见这样的故事,令人发笑。” 弗兰偏头,脸上没有愤怒和痛苦,“但你得明白一件事,无论你出于什么理由这样做,我已经被迫买单了。” 弗兰走进熟悉的楼道,打开熟悉的门,男人的金发变得脏兮兮,纱布蒙着右眼。 浑浊的酒气唤醒身体里的记忆,几乎是闻到这样的味道弗兰就开始幻痛,他和男人对视着,男人露出发黄的牙齿,弗兰皱眉。 “觉得很恶心是吗?”男人看懂了弗兰的嫌恶。 “你妈妈活着的时候见不惯任何不干净的东西。盥洗室必须干净,窗帘必须干净,当年读书的时候大家都很穷,她衣服洗得发白,实验室里每个人白大褂都脏,只有她的最干净。” “你有什么脸面提我的母亲?”弗兰寒声。 “是啊,是啊……” 男人点点头,表情陡然狰狞,酒瓶冲弗兰砸过来,弗兰躲开了,男人的怒火让他轻微发抖。 “她生下你没养过你一天就去自杀了!如果她活在这种狗一样的生活里,她会做得比我好半分吗?!” “我的人生,早被你们三个婊子毁了!” “如果我是婊子,也是被你卖出去的,她没养过我一天,但你不配说她……还有,爷爷在哪?” 浑浊的眼睛出现了迷茫,然后露出狰狞的笑。 “噢,我忘了。” “是四个婊子,毁了我的人生。” 第97章 “四个?” “你刚刚说的四个是哪四个?” 弗兰脸上满是困惑,他的脸色越来越冷,他往前走了一步,“回答我,哪四个?” 男人手肘撑着沙发,酗酒无度的躯壳从沙发上滑下来,男人看着面前的黑色鞋子,慢慢看向那双修长的腿,又看着那张和妻子高度相似的面孔。 毫无疑问,弗兰糅合了他和他妻子的长处。男人迷茫地看着弗兰的脸,从弗兰的身形上窥见一个年轻的自己。 嫉妒,怎么会不嫉妒。 恨?怎么会不恨呢? 要说爱吗?哪有父亲能一点儿也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可真的太恨了。 相似的血肉,不一样的思想,他怎么就不能完全像自己呢?他怎么就那么清高?偏偏他那么清高?! 太恨了! 弗兰看着那头金发低垂在自己跟前,男人笑得发抖,他知道自己是很敏感的人,他更知道他的父亲在恨他,那么明显的恨意从男人眼里传递过来,弗兰觉得自己的血液在沸腾,这是父母动用特权施予的酷刑。 “我问你,谁是第四个人?” “我问你。” 弗兰发抖了,男人的冷酷和恨意让他支撑不下去,他知道男人就是在故意激怒他。 “我问你,谁、是、第、四、个?!” 男人仰着头,轮廓依稀能看出他年轻时候多么漂亮,他的嘴里满是酒的臭气,他咧嘴笑着,“你觉得我毁了你?你恨过很多次,你恨过我这样的人是你的父亲吧?” “你认为自己很优秀是吗?认为自己考上联邦最好的学校,认为自己拿了全优奖……认为这些都很了不起是吗?你无数次怨恨我这样廉价的父亲拖累了你是吗?” “弗兰,这才哪到哪啊……”男人支起身体,残酷轻蔑,“二十多年前我也很年轻,我也曾考入你的学校,我也曾拿了整个学生时期的全优,谁不是呢弗兰?你无数次怨恨过的我,也曾是你现在这样的样子,你以为我生来就是这样吗?” “不,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送我的孩子去当婊子。”弗兰含着泪,刻薄地回敬男人。 “不一样,是啊不一样,哈哈哈哈哈哈……弗兰!二十多年前刚走进社会的我愿意是这样吗?!你迄今为止为钱痛苦过任何一次吗?你还没有做成婊子就感觉痛苦,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为钱宁愿做婊子是什么感受?!而这种感受,你爷爷不会明白,你妈不会明白,你更不会明白,只有我明白,你在痛苦里还能清高的仰头,是因为我在弯腰!” “你在弯腰?!” “你妈就不该自杀,她应该活着感受这种痛苦!你妈就该活着感受一下宁愿做婊子却做不成婊子的滋味!她就该感受一下一分钱压死人的滋味!” “你也配跟我提钱?”弗兰逼着自己忍住眼泪,他一件件跟男人细数,“弗里克给我的钱全在你的手里,你手里漏出的钱只够我每个月一天两餐。你觉得我怎么会没有吃饭的地方呢?只要坐在弗里克的车里笑一笑,只要坐在弗里克的豪宅里,我有什么吃不到的呢?事实上我总在呕吐,我只要坐在他的跟前就控制不住想吐!而你认为这是矫情。” “我那时候才几岁?嗯?我还没有十岁,吃饭要靠司机给我偷偷带,你知道我从他手里接过食物的时候多想杀了他吗?我恨不得掐死他!那双手把我摁进弗里克的车里,而我为了食物,又要接受他戴着愧意的施舍。我为钱何止在做婊子,我在做狗!” “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证明你过得确实不错,你还不知道做狗是什么滋味……别这么恨我,我的儿子……”男人笑着伸手不轻不重拍了拍弗兰的脸,羞辱的意味很明显,“我真的对你很不错了。” “十八岁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觉得自己是大人了,觉得羽翼丰满了,觉得不想苟且生活下去了,想要追求自由了,很正常,谁不是呢?但十八岁了,也该看看现实生活了,你不是问我还有一个婊子是谁吗,你长大了,我也不瞒着你,但你记住,这是你逼我的。” “儿子,是你在逼我。” 恨意和怜悯同时出现在男人的脸上,他摇摇头,笑了一声,“你不是我和你母亲的第一个孩子,你母亲一直以为第一个孩子死了,实际上不是。” “那是一个畸形胎,是一个女孩子,生下她的时候我曾经萌生过一个念头,无论如何我也要养活她。” 男人发着抖笑着,想要摸出一根烟却失败了,“没有哪个父亲希望卖自己的孩子去当婊子,可哪有那么多无论如何,这是一分钱压死人的社会。” “她是我第一个孩子,我比爱你更爱她,可那又能如何,你说你在做婊子,那她算什么?你在发抖啊弗兰,你已经见过她了,也知道她是谁了,她还好吗?她不知道你是谁,现在你知道她是谁了。” “你知道她是谁了,她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是你的姐姐,这是你逼我告诉你的!” 弗兰看着崩溃流泪的男人。 “你终于知道她是谁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细密的气泡涌上水族箱表面,金发随裙子荡开,畸形的腿淹没在水底,绿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妮可拉盯着水下诱惑她的海妖,她颤抖着手抚摸自己冰冷的脖颈,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人鱼在水下拿着匕首冲她笑。妮可拉眨了一下眼,她那双一眼就可以看穿思想的眼睛变得深幽。 “你明明希望我进入水里,为什么又要伤害我,你在想什么?” 人鱼微笑着回应了她的召唤,她浮出水面,扬着脸给了她一个吻,妮可拉的睫毛不安地扇动。 第80章 “你在想什么克洛托?” “你爱我吗?” 人鱼不言,只是微笑,妮可拉坐在边缘摇摇欲坠,她伸手捧着人鱼的脸,拇指拂去她脸上的水痕。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你在想什么?” “你爱我吗?” “你如果爱我,为什么要割伤我?” 人鱼露出带着邪气的笑容,在妮可拉眼里,她更像传说里的生命体,苍白又湿漉漉的手指勾住她的脖子。 “因为想毁了你,亲爱的。” “你到底在想什么?”妮可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哭腔。 爱怜的吻亲了亲她的眼皮,动人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朵传来。 “如果你今天速度够快,夜里抵达达荷独立州,你也许能听到我的心声。” 平时虽然只顾着吃喝玩乐,但独立州的女性运动沸沸扬扬,妮可拉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耳闻的,她诧异地看着她的恋人,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你也许能在共同的声音里,听到我一直以来的想法……” 高跟鞋猛踩,粉色的跑车冲出工厂,一路上无数的车为她避让,细雪的夜里轰鸣声直逼法尔州机场。 人鱼坐在水族箱边缘,手指抚摸刚刚妮可拉刚刚紧紧抓住的玻璃边缘,她微笑着回味着妮可拉和她接吻时紧张的样子。 她潜入水里,水底的景观贝壳下压着她的油画,模糊不清的颜料混乱成一团,至于画的原貌是什么,永远不得知了。 人鱼冷漠地举着画看着头顶微弱的光源,油画似乎扭曲成夜幕下,某出好戏的幕布,她微笑着把画抱在怀里,指尖用力,画面撕裂,远方的幕布拉开了—— “贝拉!贝拉!” 第98章 洁白的纱裙没入水中,像是泡沫一样消失在水族箱水面,贝拉在水中扯开了白色的纱,露出包裹在内的蓝色裙子,她露出曼妙的双腿,在水中自如地行走。 达荷独立州下着雨,黑色的高跟鞋从车上走下,鞋跟溅起地面的积雨,水花四溅又隐没入泥泞。 贝拉戴着黑色的假发,台下沸腾的人群举着望远镜,观赏她美丽的皮囊。妮可拉披着大衣进入二楼,她举起望远镜,那张截然不同的皮囊上,她看到了九分相似的神态。 懵懂的贝拉绕着头发,仰着头盯着水面,舞台空中降下许多穿着白大褂戏服的男人。男人古怪地冲水面尖啸,他们的手里有莎士比亚的作品、有伏尔泰的作品、有黑塞的作品…… 他们晃动着手中的书籍,念念有词,像是用蜜糖逗弄人鱼。 “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 “人生而平等……” “……但我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水中的贝拉盯着空中旋转着的男人们,她欣喜地拽着洁白的纱,跟随着旋转,在水中她是洁白的浪花。 “于是,所有女性都不可避免经历人生第一次天真的代价。” 达荷独立州的另一端,詹妮弗柯林斯正在一个人下棋,她的桌上是已经接通的座机。 詹妮弗柯林斯笑了,眼角泛起细纹,“这种代价是——智慧和启蒙的解释权在男人的手里。” 贝拉浮出水面,高高扬起洁白的手臂,空中的男人们不断哂笑,展开了手中棕色精装的书籍,从贝拉的视角望去,她的天空是空白的纸张。 高空的男人猛然下坠捂住贝拉的唇,贝拉被摁进无尽的深海。 贝拉安静地坠落,她还水族箱底端合上眼睛,白色的绸缎向上漂浮,伴随着变得绵长的音乐,男主角登场了。 他敲了敲水族箱唤醒了沉睡的贝拉。 隔着水面缠绵的香吻,贝拉在水中舞蹈,男主角在玻璃外的世界,最后男主角来到了水族箱的边缘,贝拉伸出渴望的手,她浮出水面,眼神坚定。 “youranswer?” 男人回答的声音被乐声淹没,他微笑着跃入水中,抱紧了贝拉,无数红色的玫瑰冲着水族箱坠下,贝拉也在坠落,灯光变红。 “然后就是这世上的女性经历过无数次,最可怕的骗局,无数女性都曾以为被爱。” 此时弗兰坐上黑色的车,他浑身发抖,当车路过里夫大道时,灯光照亮了里夫大道雪地里无数的传单,弗兰叫停了车,他走向雪地。雪地上的撕裂的传单和血迹向他证明着不久前发生过什么。 他捡起那些传单,强奸、殴打致残、致死……不予受理……抚养权剥夺…… 无数无声的字传递着剧烈的呐喊。 无数不予受理的案例,淹没在雪地中。 水底的贝拉在红色的玫瑰和灯光中睁开眼,男主角的手轻轻抚摸的她的腹部,灯光一红一暗,灯影剧烈频闪,贝拉无声张开唇,惊恐地看着观众席,灯光全红,她腰间荡开的绸缎像血一样蔓延。 灯光一暗一明 贝拉的双腿变成人鱼的样子。 而男人迈着健全的双腿旋步,离开了红色的舞台。 高亢的弦乐淹没了贝拉的哭喊,激烈鼓点中,贝拉摘下头发上的簪子,舞台上出现越来越多的演员,他们围猎着水箱中的贝拉,贝拉握着簪子露出挑衅又魅惑的笑容。 “救赎自我的时刻,也要杀死一部分的自我。我知道你们会怎样评价,”詹妮弗柯林斯冷笑,“疯女人。” “疯女人!” “疯女人!下贱!” “疯子!” 弗兰站在雪地上,来来往往的人中,有衣着得体的绅士,有穿着朴素的夫妻俩,有学生模样的男生们,他愣怔地盯着雪地上的血迹,听着那些不同的声音汇成同样的刻薄。 “她可以是美丽的,愚蠢的,可怜的,弱小的,却不能是聪明的,果敢的。她最好像人鱼一样,行走陆地时不会说话。” “所以她疯的时候,才被看到了。” 贝拉爬出水族箱,顺着梯子往下滑,妮可拉的心悬了起来,地面和贝拉的身上没有保护措施,最终贝拉失手摔在了地面,乐声停止了。 舞台下惊呼,妮可拉掉了眼泪。 “你掀起那么多骚动,究竟为了什么?” 听筒里终于传出了男人的声音,詹妮弗柯林斯很平静,男人的质问在她意料之中。 “为什么,你果然要问为什么。” 詹妮弗柯林斯看着窗外的雨幕,微笑着迎接着结局。 “为了这个国家机器中,无数你这样的人,再也不能向下一代女性质询为什么。” “这就是我们的‘为什么’。” 贝拉摔得全身发抖,她颤抖着在地上爬动,灯光把舞台照得一半黑一半白,她的黑发笼罩在如月的灯光中,身躯在黑暗里。 远方枪声响起的那一刻,舞台上的贝拉高高举起匕首,她的半身在光明里,半身在黑暗中,她眼神没有任何犹豫,灯光让那把匕首闪着银光。 她斩下她了的尾巴,还给了黑暗。 第99章 弗兰站在水族箱下,紧紧盯着水箱中的人鱼,从玻璃上,他看到了一个比人鱼更苍白的自己。 人鱼绕着头发,趴在水箱边缘,她发丝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弗兰脸上,她哼着歌,像是精致的玩偶。 弗兰的手碰到梯子,人鱼的歌声变成了另一个调子。他攀爬上高高的梯子,走到人鱼跟前,人鱼扬着脸,金色的头发托着巴掌大小的脸,她的绿眼睛很漂亮,此刻却让弗兰毛骨悚然。 一重又一重的悲剧紧密相连,弗兰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他伸出手,指尖距离人鱼只有一厘米的距离,他察觉到自己在害怕。 人鱼对他不设防备地笑着。 他收回手,人鱼抓住了他的手腕,苍白潮湿的指节比他想象的更有力量,人鱼撩起眼皮,向上看着他,接着,她遽然下坠,弗兰被她压向水箱底端。 弗兰没有挣扎,他无法在水下睁开眼睛,又感觉万分疲倦。一种迫近的危机感自上而下,他伸手没有碰到人鱼,腰被紧紧抱住,他被迫不断下坠。 耳边传来模糊的声音,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腰上另一道力量松懈,弗兰被带出水面。 “你为什么要爬上梯子,你不该这样做。” 维勒抹去了他睫毛上的水珠,神色不大高兴,弗兰没有说话看着水底的人鱼,维勒把他抱出水箱。 “你不应该这样做,对这里任何一个人你都不该靠的太近,你之前不会这样做的。” 水珠从弗兰睫毛落下,他一言不发,维勒的神情软化了,维勒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脸。 “可怜。” 弗兰被拽着往前走,他控制不住往后看,眼泪混在水里,他神色冷静就像被水刺激到眼睛一样。他平静地掉眼泪,人鱼在不远处观察着他。 “好了,不要看了。” 门关上之后,维勒加快了步伐,“快去换衣服。” “她的嘴唇两边,有白色的疤痕,你知道为什么吗?” 维勒拿着毛巾擦着弗兰头发上的水,弗兰睁着绿色的眼睛观察着维勒,感受到这种隐秘的观察之后维勒笑了,他微微弯下腰。 第81章 “你是故意靠她那么近的,这是为什么呢?” 毛巾下的绿眼睛很大,维勒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看,你也不告诉我为什么。” “我能够告诉你的是,她不喜欢男人靠得太近,这里很多宠物都会对外人靠近产生过激反应。我不知道你今天怎么会突发奇想靠近她,但这很危险。” “至于那道疤痕,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弗兰盯着维勒,“你很尊敬她。” “是的。” 维勒解开了他的扣子,把他湿漉漉的衣服层层剥开,然后视线偏移向地面,干燥的毛巾细致地擦着他身上的水,隔着浴巾弗兰能感觉到那双手的触感。 “你为什么那么尊敬她?” 弗兰伸手,解开了维勒的领结。他垂眼看着白皙的皮肤上喉结在颤动,他的指尖触碰了一下维勒的喉结。 “我没有亲人,她在黑暗里陪我度过很长的岁月,她像我的家人。” “像是……我的姐姐。” 长长的睫毛掩盖了复杂的情绪,弗兰手指向下轻声询问。 “你会叫她姐姐吗?” “很少。” “为什么?” 维勒仰着头就像喝醉酒一样,弗兰感到纳闷,又觉得有些尴尬,维勒捉住了他的指尖。 “因为她不喜欢。” “什么?” “她不喜欢我叫她姐姐。” 弗兰觉得胸口被撕裂了,父亲口口声声说着人鱼不知道他是谁,但弗兰此刻很确定,人鱼知道的事情并不少。 不必试探下去了,他已经得到了答案,几秒之后他听到自己声音不稳地开口。 “为什么不喜欢被叫姐姐?” “因为她觉得很恶心。” 弗兰闭上眼抱住维勒,他的皮肤感觉到维勒身上的汗,维勒用浴袍把他裹得更严实一些,然后亲了亲他的发顶。 “你从哪回来的,你很不开心。” “从我父亲那。” “……别去了。” “好。” 修长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过了一会儿维勒说道,“至少这次没有被打,还是你学聪明了?” 两人分开了一点儿,维勒看着弗兰疲惫的神色,蹭了蹭他的鼻尖。 “还是笨,聪明的话怎么会那么伤心。” “你不问我,他跟我说了什么吗?” “你不会说的,起码现在不会。” “你不在意吗?” 维勒蹲了下来,弗兰渐渐明白这是一种降低他戒备心的做法。洁白的头发衬得他的皮肤更光洁,弗兰伸手学着维勒举动,抚摸他的头发。 “我不在意。” “为什么?” 淡粉色的眼睛凝视着他,弗兰在那双眼里看到了平静。 “也许是因为你也喜欢我,这让我感到很安全。” 弗兰听着这句话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神色又变得冷冰冰,“这是我今天唯一高兴的时刻。” 维勒蹲在他面前静静倾听。 “我以为我很难不爱他。” “我和他之间很少有美好的回忆,一丁点儿温馨就能让我重蹈覆辙。也许这看起来很愚蠢,但维勒。” “在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和他相依为命。” “我以为我不爱他哪一天,应该是歇斯底里的,或是我死去了。” “但我站在他面前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听他说下去,也忽然感觉,没有任何期待了。” “我回来的路上很疲惫,头一直很痛,我没有任何愤怒的力气,我只是忽然察觉到,我失去了尝试爱他的能力。” 弗兰笑了一下,什么也不想说下去了,他觉得自己脑子里平静地可怕,他所有的力气似乎被抽走了。 而他面前滚烫的皮肤,是打破他平静的火种。 他捧起维勒的脸,盯着他滚动的喉结。 “我的情绪都可以被包容吗?哪怕是自私的。” 弗兰精神恹恹的,维勒亲了亲他的指尖,给出了回答。 弗兰的手指搭在维勒的肩膀,他俯身叮嘱到。 “不可以做到最后。” “但我想要你安慰我。” “可以吗?” 第100章 维勒没有回答,发颤的指尖佐证了他的迫不及待。微弱的光源打在冷白的皮肤上,其他的部分隐没在阴影里。维勒握着他的手,他觉得自己仿佛从牛奶中打捞起他的躯体。 干渴让他的睫毛颤动,他的迫不及待压抑在某种隐秘的野望中,他盯着那一道在皮肤上流动的光源,后知后觉这样封闭的空间是无风的,烛影不会晃荡。 是他在我掌中晃荡。 是我在让他晃荡。 维勒浑身燃了起来,他握住那一节雪白的腰,把弗兰托起,光从弗兰的腹部流向眼睛,含着眼泪的眼惊心动魄。 “上面哭了,那其他地方就不哭了,好不好?” 维勒克制地看着弗兰浑身湿淋淋地挣扎,他分不清他的掌心到底谁谁的汗水,他在试图控制他。 他很紧张,调动起弗兰所有感官后,他的手顺着弗兰的脊骨向后滑,在临界点控制住弗兰,他像是蛇一样,缠住自己的猎物。弗兰的指令早就被他抛掷脑后,他只想要他任由自己施为。 “好不好,老师?” “好不好?” “好不好?” “嗯,哥哥?” 掌中的身体紧绷,弗兰陡然挣扎,然后重重地咬上他的手,又松开。 绿色的眼睛含着眼泪俯视着他,维勒觉得那个任人施为的人其实是自己,他难耐地顶撞。 “不……不可以……” 光在他身上晃动,被扼住的感受让弗兰发疯挣扎,红色的头发贴在他身上,漂亮的玫瑰,活色生香,他被感官逼迫的样子,惊人的美丽。 就在维勒以为他成功掌控弗兰时,弗兰摁住了他的手,一口含住他的手指,维勒的眼睛不可控地颤动。 “乖一点,等你成年。” “这算我的成年礼吗?” 弗兰忽然笑了,冷白的皮肤泛着红,他在烛光里笑出声,精神却恹恹的。维勒忽然从这暗涌的难耐中,觉察出一丝不正常的味道,弗兰的眼睛明亮异常,倒在床上。 “维勒,我给你一个你从未有过的成年礼。”弗兰语气很认真,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 维勒难耐地低头,想去观察那些迸发的热情,是不是已从恋人的脸上隐去。弗兰支起身,咬住他的指尖,维勒的身体猝不及防再次发抖,维勒在那双眼里看到了惊讶和好奇。 轮到弗兰觉得掌控他很有意思了,他听到弗兰极轻地笑了一声,某种程度上,他们确实很像。 含糊的声音从他指尖溢出,弗兰的眼神很好奇。 “你想试试其他洞吗?” 微弱的呼吸像是隔着水雾,逐渐变远,维勒抱着体温逐渐变正常的弗兰,闭上沉重的眼睛。 入梦的时刻疲惫感逐渐消失,水声在耳边愈发明显,这样的感觉很熟悉,他猛地睁开眼,水珠从他睫毛落下,破坏了浴缸水面的平静。 水面的涟漪扩散开,他的手托起浴缸里的人,比例完美的五官离开水面,弗兰呛了一口,睁眼的时刻立即对他笑了。 “你在浴室喝酒了。”他听到自己问道。 “嗯。” 他把弗兰从浴缸抱出来,展开洁白的浴巾擦拭他身上的水珠。梦里弗兰皮肤上的痕迹很明显,维勒不自在地挪开眼。 “要吗?” 弗兰张开手,明显还没酒醒,整个人很乖,但似乎没什么情绪。维勒观察着梦里的弗兰,他比现实中更瘦一些。 “……出来我给你擦头发。” 弗兰一声不吭跟在他身后,维勒顺手把酒和酒杯拿上。梦境外的藏酒室内,似乎也有一瓶这样的酒。 维勒看着那瓶酒,已经空了一半。 “你心情不好吗?” 弗兰似乎没有听到他说什么,脚步虚浮踢开了鞋子,躺在沙发上。 “为什么喝那么多,你不开心吗?” “我觉得很开心才喝那么多。” 他放下酒瓶,把弗兰拖起身,他单膝跪在沙发上给弗兰擦头发,弗兰仰着头一直盯着他看。 “你去哪了弗兰。” “你和伊恩雷尔夫去哪了?” 维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梦境里那么生气,显然,雷尔夫不会是弗兰喜欢的类型。但梦里他气得心跳变快,手指却是轻柔的。 “你怎么那么容易生气?” 弗兰的话一说出来,两个人之间就冷场了,怒火烧得维勒理智断裂,他的思维和肉体仿佛抽离开来,他不解地观察着弗兰和自己。 “你不喜欢喝酒,因为你父亲不高兴就跑去喝酒,你在模仿他,因为你找不到情绪的宣泄口。” 维勒一怔,这话说得太过分,但他却控制不住梦的走向,他的声音称得上冷酷,弗兰仰着头的样子很脆弱。 第82章 “至于你和我……” 翠绿的眼睛盯着他,睫毛颤动,维勒听到自己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是因为你病了。” “啊……”弗兰若有所思点点头,“是因为我病了?” “那这种事和谁做不是一样的?”弗兰并不生气,语气很正常。 “你怎么解释你每次来找我都是莫名其妙精神亢奋,第二天醒来就那么痛苦后悔!然后一直在哭!” “西蒙说你停药了!” “那你真是很了解啊。” 弗兰轻声回答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平和,喃喃自语,“却又不是那么了解。” “我们第一次的时候,你为什么会答应我?弗兰,为什么?” 维勒听着自己陌生的语调,他浑身紧张,他在自己冷漠的表象里看到了软弱。 “因为你想要一件成年的礼物,”弗兰表情很淡,“所以送给你了。” “你在第二天为什么后悔?” “因为这不是我要送你的礼物,以及……” 冷漠的视线盯着他的脸,“另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后悔。” “另一部分原因到底是什么?” “这就是你该自己思考的问题了。” 弗兰盯着他,似乎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两个人沉默了十几秒之后弗兰开口道,“趁着我们都没有说出更伤人的话,你先离开吧。” 维勒不愿意离开,弗兰看起来更疲惫了,“自己睡吧,我想冷静点。” 维勒放下毛巾,离开书房之前,他听到弗兰打开抽屉的声音。 他回头,弗兰抽出一根火柴,蜷缩在沙发里,划亮火柴。 “弗兰,去治病好吗?你为什么那么抗拒医生。” 弗兰盯着火柴,心情仿佛很平静,平静到不屑于与人多交谈,但维勒一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迫切需要答案。 “我没有完全停药。” “维勒,我喜欢舞台剧,是因为我喜欢那些演员饱满的情绪,维勒我们真的太相似了。” “没有安全感这一点,太相似了。” “所以热情很重要……你不明白,也没关系……热情很重要。” 火柴熄灭,弗兰吹灭烛光,维勒睁开了眼。 温热的腰被他紧紧抱住,脱离梦境后,维勒忽然有了安全感。他盯着漆黑的环境,伸手摸了摸弗兰的头发,指尖蹭过弗兰的脸颊时,他触碰到一片冰凉的潮湿。 弗兰为什么会哭呢? 梦境里的话和现实结合起来,弗兰昨夜不正常的热情激起了他心里更多的怀疑。 他轻轻起身,点燃蜡烛,弗兰睁着眼看着他,似乎醒来很久了。 维勒帮他擦了眼泪,弗兰的眼睛动了一下,脸颊贴着维勒的掌心。 “不高兴?” 弗兰没吭声。 弗兰垂下眼睛非常疲倦,维勒拍了拍他的头,像是对待小猫一样。 “那就睡吧。” “……你不问为什么吗?” “你会告诉我吗?” 弗兰没说话,维勒侧着身和他面对面躺着。 奇怪的是,弗兰曾经觉得维勒是十分缺乏安全感的人,但维勒最近似乎变得情绪很稳定。 “……因为我昨晚很过分。” 弗兰的声音还是嘶哑的,具体原因,可想而知。 “为什么?”维勒往后挪了一点,忽然觉得又开始很热。 “因为我用你来让自己感到高兴。” 维勒没忍住笑了出来,梦境里的不安感一扫而空。 他伸手点了点弗兰的眉心,“这是男朋友的权利。” 然后亲了一口弗兰的眼角,“这是男朋友的义务。” 牙齿不轻不重咬了一口弗兰的脸。 “是我在欺负你啊,哥哥。” 弗兰觉得这个称呼很尴尬,往被子里缩,“不许这样叫。” “好……”维勒拖着长长的调子,“我去告诉西蒙,你今天早上请假,睡吧。” 弗兰合上眼睛后,维勒留下蜡烛,走出房间。路过一张红蓝为主色的挂画时,维勒取下了松动的螺丝,从画框后抽出了一封信。 他走进更衣室带走了弗兰的大衣,以及弗兰的帽子,然后走出昏暗的房间,走向水族箱。 人鱼趴在水族箱边缘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看见维勒手中的东西时,她的神情有了变化。 “你要用这封信做什么?” “我要见里斯特医生,我知道你有办法。” “我不同意你把这封信当作交换物,你这是背叛我吗?维勒?” “你知道的,我不会背叛你,除非我死,让我见里斯特医生。” 人鱼爬在水箱上,眼睛明亮地像是某种野兽,她突然笑起来,圣洁美丽的脸变得惊悚。 “不知道你会不会后悔呢?” “我不会后悔,里斯特医生拿到这封信之后对我们的计划没有任何坏处,你是知道的。” “那你就去吧。” 人鱼的神情很冷淡,绿色的眼睛俯视着他,维勒皱眉,一刹之间他竟觉得人鱼的眼睛和弗兰的很像。 他没有细想,他必须争分夺秒。他换上了医护人员的衣服,戴上口罩。洁白的头发掩盖在不起眼的黑色卷发里,他推着废弃的医疗用品离开工厂大门。 中午时分,位于法尔州边陲的某栋小楼里,里斯特医生刚给手套消毒完毕。他爬出地下室,盖上地砖,门外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是距离法尔州市区很远的地方,周围四公里内很少有人居住。 门被敲响了,里斯特医生表情冷静从餐桌下取下手枪。 他还没来得及从猫眼看清外面的情况,门外的声音响起。 “里斯特,是我。” 门外长相艳丽的少年笑着,修长的指尖夹着一封信,信上的印章让门内的里斯特变了表情,他打开了门。 “把信给我。” “这封信并不是丽兹留给你的,”维勒看着里斯特手里的枪,“你大可以开枪试试看。” “你想要什么?” 少年身无分文,手中的信是他唯一可交换的筹码,里斯特第一次听到这个乖张的少年如此严肃地说话。 “我要你把弗兰治好,里斯特。” 第101章 “……医生不是所有病都可以治疗,医生有不同的专攻方向,算了,你不明白也很正常。” 里斯特看着维勒身后的荒地,侧了侧身子,“先进来吧。” 维勒走进门,门内客厅和厨房一眼就能看全,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居住痕迹。厨房的桌面也很干净,只有一双胶手套放在水池边缘。这里距离市区很远,看来里斯特很少在这里吃饭。 “你在看什么?” “我觉得很新鲜,这些东西和地下完全不一样。” 说着,维勒将手里的信封递给里斯特,里斯特的表情缓和很多,他将信放在大衣内侧的口袋中。 “来见我是你的意思,不是贝拉的意思。” “你说的没错。” 里斯特好不容易从橱柜里找出两个茶杯,洗干净之后泡上茶,端到维勒面前。维勒看着茶杯在思考应不应该喝,里斯特则根本不在意他喝不喝。 里斯特的目光从他的衣服上扫了一圈,十分肯定地开口,“你和弗兰在一起了。” “是的。” 里斯特坐在他对面,眼神毫无波澜,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你们在一起,没有好下场。” “没有到最后,你怎么确定没有好下场。” 维勒的神情让里斯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他没有反驳,换了一个话题,“弗兰停止服用治疗精神疾病的药,你来应该是为了这件事。” “停止服用?” “负责治疗他的家庭医生是我的前同事,大约从今年九月中旬开始,弗兰停止用药。” “为什么?” “谁知道呢?他刚进入大学,正是充满希望和活力的最好年纪,也许,他并不想接受药物带来的改变。” “热情。”维勒想到了弗兰在梦中的话。 “是的,热情,”里斯特喝着茶精神状况却很疲倦,这种神态维勒很熟悉,“我记得你没有服用过那些药的记录,对弗里克来说,弗兰和你确实是不一样的。” “人的痛苦多半来源于思考,吃完那些药之后你也并不清楚这究竟算不算治疗成功。你不觉得痛苦也不觉得高兴,你的思维仿佛停在空中,什么都不用思考了。” “吃下去的前两周手会发抖,恶心,呕吐,甚至有时失眠加重,当然这些副作用不值一提。” “糟糕的是,你仍然能意识到周围环境依然让你痛苦,你没有太多力气思考的时候仍然觉得,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你没有那么多力气去愤怒了。” “贝拉的组织内有很多女心理医生,弗兰对女性的防备弱一些,我会选一个合适的人去给他治疗。” “你不能全权把他交给陌生的医生,他很难信任陌生人。” 第83章 里斯特安安静静看着他,“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但维勒,客观来说这是一个死循环,他需要的是脱离当前的环境,而不仅仅是治疗。我想贝拉小姐没有选择治疗他,也是基于这一点。” “那是因为他对贝拉来说是一个可怜的角色,能够利用的角色,贝拉虽然同情他,但并不爱他。” 里斯特看着维勒冷酷的神色,他完全没有了平时乖巧美丽的模样,粉色的眼睛里有了“人”的情绪。 “因为并不爱他,才会这样放任他。” 里斯特张开嘴唇似乎准备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声,眼里有维勒不明白的怜悯。 “可怜。” 维勒冷着脸皱眉。 “我并不是在嘲讽,别生气……我有一点想要告诉你,希望你能记得。” 里斯特麻木的眼里有很浓重的情绪,这让维勒觉得很不舒服,仿佛里斯特看透了他与弗兰的未来。 “维勒……无论发生什么,弗兰是无辜的。” “发生了什么?” 同专业的女学生并不多,但弗兰极少见到这些女生全部缺勤,她们总是比其他人更勤奋自律。 弗兰走出教学楼,猛烈的风吹着他的围巾,下午五点天空变成一片红色,校园里密集的人群中没有任何女性的面庞。 这太不对劲了。 弗兰走进戏剧社,社长缺席的时候,成员们摆弄着收音机,一个个百无聊赖。 “啊,于连来了,瑞纳夫人却不在。” “哪一位瑞纳夫人?” 几个男生勾肩搭背笑嘻嘻的,弗兰看到他们那个样子就无比反感。 “别笑嘻嘻的,指不定之后都没有瑞纳夫人了。” “什么意思。” 看着剧本的男生回道,“启蒙女性组织现任领袖被暗杀,很多女生前往广场。” “怎么又是里夫大道?” “是议院广场,各位。” 男生合上剧本,“各位没有姐妹爱人,起码该有母亲吧。” 弗兰转身离开教室,门外猛烈的风伴随着身后那名男生的声音。 “议院门口的升旗台很高,可惜,站在那也不能与院内平等交谈。” 教室门口的风很大,冷风吹开他的围巾,像是一捧水瞬间泼在他的脖颈。天边的云一片猩红,弗兰忽然觉得在什么地方也看过这样的天空。 他往校门外的方向走,心里惴惴不安,校门外的街道上,他看到了那些橱窗里也映着这样的天空,他看得出神,玻璃猛地碎裂,街道上的人一阵惊呼。 “没事吧!” “见鬼,这是怎么回事!” 站在楼上的老板在跟街道上的路人道歉,玻璃碎裂的时刻,和弗兰脑袋里另一个场景吻合起来。 喧闹的人群,高台,联合区的旗帜……他站在人群内向上仰望,苍白的脸色,黑色的西装,金色的头发在这样的天空下,都变暗了。 他当时在说什么? 迷蒙的脑袋中,那个声音变得清晰。 “我的母亲,詹妮弗柯林斯女士,启蒙女性组织领袖,于11月20晚死于谋杀。” 汗水从惨白的脸上落下,这样冷的下午,伊恩被围在沸腾的人群中,额头不断冒汗。弗兰仰视着他,这一刻伊恩比以往任何时刻,更像一个年轻人。 他在害怕。 “杀人凶手是……” 伊恩发抖了,他看向了人群中的弗兰,声音却不输刚刚的音量,他惶恐地看着弗兰,弗兰有了不详的预感,也许伊恩预感到什么了。 “能源部部长雷尔夫。” 枪声响起,玻璃碎裂,伊恩跌落高台。 弗兰想起了戏剧社的午后,他吃完药后睡着了,他看到伊恩在他梦境里死去。那些模糊的人群中,只有伊恩的脸很清晰,他想起了那个梦的全部。 他跌落的时刻所有人都在尖叫,只有弗兰失声,拨开人群往前跑。 “医生!有没有医生!帮一帮我的朋友!帮一帮他!” 伊恩拽住了他的手腕,弗兰低下头,死亡来的很快,他们没有告别,伊恩就死了,梦里血还是热的,染红了弗兰的大衣。 弗兰的额头上冒着冷汗,他的手腕被拽住,涣散的视线聚焦在西蒙的脸上。 “弗兰,你到底怎么了?!” 苍白的面上全是汗水,伊雷娜的死相与伊恩的交织在一起,弗兰伸出手,西蒙不明白他要什么。 “弗兰?” 弗兰忽然转身向着车的方向全力狂奔,西蒙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摸自己的口袋,车钥匙被弗兰偷走了。 街道上全是学生,西蒙逆着人群奔跑的速度受限,他看到黑色的车子启动,弗兰倒车转弯一气呵成,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弗兰已经行驶到街头,然后消失在西蒙的视线中。 “是时候了。”伊恩整理好衣领。 嘈杂的人群中他看着高台,他想起他的母亲。 二十多年前州立大学法学院的录像中,母亲作为法学院代表,站在高台上发言。 议院里的人不理解第一个女性在最高学府的礼堂上发言的意义,伊恩觉得自己作为她唯一的孩子,也不够理解这当中的意义。 但今天人声鼎沸,那些年轻女性面庞中,伊恩看到了意义。 我的母亲是开端,但不可以是结束。 我要还原事情原本的样子。 旗帜在风中猛烈地翻飞,伊恩走向高台。 第102章 “伊恩!” 身后忽然有风贴近,伊恩还没反应过来谁在叫他,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拽住衣领脱离人群。 “你干什么?!” “你疯了!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很清楚!你不用管我!” “你清楚的话你就不会在这!” “我说了我不用你管!” 伊恩的衣领被牢牢拽住,弗兰的力道很大,伊恩挣脱不开气得发疯,胡乱拳打脚踢,两个人在零下十六度的气温里争得面红耳赤。 “你看看这是哪?!这是议会!聚众还不够!还想登高演讲!警卫完全有权对你的脑袋开枪!你想死吗?!” 开枪两个字激怒了伊恩,一瞬间弗兰几乎抓不住他,伊恩抓着他的衣领眼睛赤红,声音森冷。 “如果你像尊重伊雷娜那样尊重我,你就给我放手。” “那不是尊重,你听着,伊恩……” “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你给我闭嘴!我妈妈在达荷州被射杀!你知道凶手是谁吗?是我爸!如果你爸杀了你妈,你告诉我你还能冷静地坐着吗?!” 喧闹的人群声掩盖了伊恩的声嘶力竭,周围没有任何人关注他们,伊恩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被掩盖住,眼泪涌出那双眼睛,弗兰看到他的眼泪越来越多,就像无法止住一样。 “领袖可以再选,几年过后州立大学法学院的毕业典礼上,也会有新的女学生致辞,但我只有一个妈妈,我没有妈妈了弗兰。” “对他们来说只是失去了一任领袖,失去了一位引导者,但对我来说,是失去了妈妈。” “我怎么能忍受始作俑者继续光鲜地坐在办公室内,我怎么能忍受他继续以慈爱的面目出现在媒体中,我怎么忍受葬礼上他故作深情?” “你知道吗?妈妈死后那些媒体铺天盖地宣传她的事迹,你猜这背后是谁在推动,没错,是我的父亲,是我的父亲,他杀了她还不够,还要榨取她死亡的价值!你猜为什么!因为第三次总统辩论就要开始了!” “如果我能静默,如果我能站在台下,那就是对妈妈的背叛!” 伊恩的眼睛很可怕,那是一种寻死和想要杀人的眼神,他直直地望着他问。 “如果你爸杀了你妈,你会怎么做?你告诉我?!” 可怕的寒意席卷弗兰全身,一个假设激起了弗兰的杀意,弗兰感到心悸的同时抓住了伊恩的手腕。 “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但我要劝你。” “伊恩,不能枉死。” “我不认为这是枉死。” “这附近藏了记者是吗?你凭什么认为你的原话,在你死后能被原封不动传出去呢?” “你究竟信任的是组织,还是理念?一个组织内是由复杂的人群构成的,你如何相信每个人都是纯粹的?” “你说你不认为这是枉死,好,我告诉你。伊雷娜死后,确实纸媒完整记录了这件事情,但很快那些报纸都不见了。伊雷娜死后我曾见到过她的父亲和母亲,她的母亲抱着她的遗照,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她还没死多久,她的母亲就显然被家暴,我很难想象她的母亲之后的日子。” “你告诉我这是不是枉死?” “所以无动于衷活着?所以就这样忍受着?”伊恩讥笑,弗兰知道那是在嘲讽他之前的生活态度。 “没有谁能真正无动于衷,伊恩,你活下来能做到的事情,比你枉死更多,你听到了吗伊恩,你在这声嘶力竭,周围没有人听到我们在说什么,你看看这周围,有任何人听到你的声音了吗?” 第84章 “那并不是真正的高台,没有人听得清你说什么,伊恩,这不该是结局。” 眼泪落在弗兰的手背,伊恩的身体仿佛要站不住,他剧烈的发抖,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态,嘈杂的人声里,弗兰第一次在伊恩的脸上看到如此迷茫的神情。 弗兰制止了他有一次挣扎的动作,然后感觉到他逐渐变得无力。 “但伊恩,我听到了。” “晚上好,先生。” 和伊恩有着六分相似的男人穿过会客厅,管家和佣人的步伐很轻,雷尔夫先生的助理于一小时之前通知了先生今晚回家的消息,所有人严阵以待。 如果说雷尔夫部长在联邦的体系内是重要的部件,那么在这座庄园里,雷尔夫部长就是核心,一切人员为他服务,当然也有例外。 伊恩雷尔夫就是那个例外。 竞选期间,原有比回家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他的儿子伊恩雷尔夫出现在州议院外的广场,这也并不是什么值得他回来的事情,他的团队会压下这件事。 但年轻人,气血方刚,竞选期间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家庭形象在这期间十分重要,考虑再三后他决定亲自回来,敲打敲打这个年轻人。 毕竟伊恩这个年纪,可是连死活都不顾的年纪。 廊道的灯光是暖黄色,雷尔夫部长的情绪逐渐和缓,管家适时开口,“伊恩先生正在用餐。” 走过一段长长的走廊,两侧的铃兰遮掩了主餐厅内的样貌,雷尔夫部长一进入主餐厅,长长的餐桌上,伊恩坐在主位。听到动静后,他的儿子放下餐具,抬起一张和他很像的脸。 “父亲。” 灯光落在他梳得齐整的头发上,伊恩雷尔夫冲他礼貌地笑了。此时伊恩不再像一位惯坏的少爷,更像他的下属。 雷尔夫部长有了一个欣慰的感觉,他的儿子没有哭闹发疯,似乎成熟了。 嘴里一贯严厉的语气变得和缓一些,“我一直告诉你,群聚的人缺乏理智,你该解释一下你出现在议院广场的原因。” “父亲,原因未必重要。” 他的儿子不再冷冰冰板着脸回话,还没开口就先微笑,看起来确实得体。 “重要的是,我回来了,我选择坐在这。” 雷尔夫部长的眼神头一次那么长时间落在伊恩脸上,甚至比伊恩出生时,凝视的时间更长。 于是他头一次坐在了自己儿子对面,佣人心领神会立即取酒,伊恩制止了佣人。 “特殊时期。” 这个“特殊时期”是指詹妮弗被杀,还是竞选时期,雷尔夫部长并不在乎。 “你长大了。” 男人的声音很欣慰。 他并不关心为什么儿子忽然之间长大了,更不觉得有必要提起詹妮弗的死讯。和他锋芒相对的儿子为什么忽然变得温顺,也不值得他去细究。 孩子总会明白自己的父亲,这是他一直坚信的理念。他从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在教育上给予多少温情,那是女人该做的事。人总是天然臣服于权利,那么自己的儿子总有一天也会在自己面前变得温顺。父子关系不是哺育,而是丛林法则。 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感情显得太可笑太愚昧。 他满意于伊恩的温顺与行事变得得体,忽略了伊恩在礼节上小小的错误。 如非特殊情况,伊恩作为他的儿子不能在主餐厅坐主位,这是一个礼仪上的错误。 一旁的管家松了一口气,看来他的主人并没意识到这个细节上的错误。 他看向坐在主位的小主人,恍惚在他的身上看到了那位逝去的女主人。 十年前女主人决心离开这里的前夜,也是坐在了主位上。 酒杯映着伊恩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悲伤,也没有任何愤怒。 就像他的母亲一样。 第103章 第二天下午,伊恩雷尔夫准时出现在组织地下基地,同事看他的眼神带着怜悯和诧异,谁都没想到这位少爷今天会回来,但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伊恩穿过灯火通明的走道,径直走向法尔州联络人——面具女的办公室。 “伊恩,节哀。”这是面具女看到他的第一句话。 “我申请与领袖连线。”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领袖不在州内。” “我很怀疑以组织目前对我的隐瞒程度,是否值得我继续留下去。” 面具女短暂地沉默,她抬头看着伊恩憔悴的面庞,“你知道了什么?” “外界流言弗里克家族杀了我的母亲,实际上凶手是我的父亲,对吗?” “你的猜测?” “案发当天妮可拉弗里克忽然入境达荷州观看演出,演出内容隐晦指向弗里克家族医药行业。入境两小时后我的母亲被枪杀,这是一个拙劣的障眼法。妮可拉处于家族边缘位置,她不可能有机会杀了一个组织的领导人,弗里克家族也不会犯那么愚蠢的错误。” “第二点,女议员的死与弗里克家族有关,弗里克家族不会在短期内再杀一次女性领导人物,更何况现在是竞选中后期,他们会在舆论问题上十分慎重。” “第三点,母亲死后,母亲作为女性组织领导人身份被曝光,同时媒体大肆报道她生前的公益事业。弗里克家族在媒体行业很有影响力,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不怕死的正义人士替我母亲宣传。” “这当中真正受益的是我的父亲。组织选择对我隐瞒也是因为我的父亲,组织需要一个我这样身份的参与者,组织不希望看到我和我的父亲闹翻。” 这是第一次伊恩与这位联络人之间那么直白地进行对话。 联络人让步了,发出了叹息,“伊恩,詹妮弗女士知道自己那一天会死,也知道接下来的舆论走向。” 这句话显然在他的意料之外,伊恩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瞳孔紧缩,浑身发冷,“为什么?”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这是詹妮弗女士的遗愿。” 门被重重关上伊恩走了出去,几分钟后她的办公室被再次打开,面具女制止了来人的汇报。 “我承认领袖说的是对的,隐瞒导致了信任危机……” “这群孩子总是冲动的,不能什么事都告诉他们,实在是太冲动了。” 面具女自言自语最终似乎终于妥协了,然后示意汇报的人说话。 “领袖需要法尔州分部启封弗兰米勒档案,并将全部档案移交伊恩雷尔夫。” 面具女一怔,“领袖知道组织与伊恩雷尔夫之间产生信任危机吗?” “是的。” “现在不是移交时候,如果伊恩将这些消息告诉弗兰,那弗兰根本活不到大选之后。” “领袖说,如果您持否定意见,可选择部分资料移交,但在最后一场总统辩论赛之后,所有资料必须移交伊恩雷尔夫。” “领袖的意见是否与一开始保护弗兰米勒的决定相背,领袖是否离开上一个汇合点,我需要联线领袖。” “领袖认为我们在工作上以刻板眼光去看待这两位年轻人,没有关注到两位年轻人的成长。” “那领袖知道这两位年轻人是什么样子吗?胆大妄为,情绪化,沉不住气,两个都是不怕死的家伙。组织在弗兰米勒这片脆弱的拼图上是否花费太多精力?” 座机忽然响起,两人都知道是谁的电话。 “您好。” “您好,莎拉。”过分年轻的声音带着和缓的笑意。 “……您好,希林先生。” 下午伊恩出现了一会儿交代了弗兰一些事,然后又不见了。弗兰走出校门望向熟悉的位置,那里没有停着熟悉的车。 奇怪,西蒙没有来, 他沿着街道寻找电话亭,刚一进入电话亭,熟悉的车就停在他的面前。 弗兰对西蒙的做事风格很了解,西蒙绝对不会停在那么明显的位置。他没有上车,车也没有动,僵持几分钟后车窗降下,露出了弗兰熟悉的脸。 莎拉。 弗兰脑子里立即闪过了一些不愉快的画面。隔着书架,维勒牵着她的手亲吻她的手背。 即便知道维勒和她之间顶多存在利益交换,但弗兰还是控制不住冷脸了。 “愣着做什么,上车。” 莎拉略显不耐烦的声音和他当年在警局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莎拉只看到弗兰挂上听筒,脸色非常难看,弗兰从车的旁边直接走过,看都不看她一眼。莎拉一愣,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地开车跟了弗兰一路。 “上车,你要走到什么时候?” 跟随弗兰到达人少的地方时,莎拉的脾气控制不住了。连续一周处理达荷州的工作,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昨天还紧急处理了伊恩惹的麻烦,她的耐心在持续降低。 新领袖逃出法尔州后,她有一两个月的时间没有进入弗里克医药厂,自维勒纵火之后,这是她第一次以莎拉的身份与弗兰见面。 第85章 “西蒙摔骨折了,今天我接你。” “我最近没有报警的意向,也不想自杀,你来接我干什么?” 弗兰笑了一下,讲起话来语调刻薄,莎拉再一次感到诧异,弗兰却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透过后视镜莎拉看到了弗兰发尾绿色的绸带,视线上移又看到了松散的辫子。 “你和维勒真的谈恋爱了?” 弗兰偏头,在后视镜里对上莎拉的眼睛。 “这件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该怎么称呼你,莎拉,还是咖啡馆里戴面具的女人。” 第104章 莎拉神色冷静,打方向盘转出小巷,后视镜中那个烦躁的女人变得轻松镇定。 “低估你们这些孩子了,伊恩猜到的?” “不。贝拉小姐和工厂地下的‘宠物们’来往密切,但就算以林赛当时的身份,都极少能出入地下,大明星贝拉小姐,又是怎么在林赛走后,还与地下保持联系呢?” “人鱼告诉你的,还是你的小男朋友?” “猜的,从伊恩告诉我自由与公正组织与启蒙女性组织来往密切时,我就在怀疑那个戴着面具的你。” “除了猜测之外,直觉也在告诉我,那个女人或许是你。” “什么直觉?” 弗兰冷着脸,“从第一次在咖啡馆地下见面,我就在反感你,我很少反感女人,你算唯一一个。” 莎拉闻言笑了一声,车开得飞快,“挺荣幸,两个臭小子真是招人厌烦。” “你今天为什么要来见我?” 为什么? 比自己小十岁左右的年轻领袖,声音温和言辞却不留余地,明指她对任务对象发展情况了解不深,莎拉猛地转弯。 “为了工作而已。” 绿眼睛扫了她一眼然后闭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莎拉知道,这是这小子失去聊天兴趣的信号。 既然选择来了,就不可能只当司机。 “你为什么喜欢他,”莎拉知道这是一个无聊的问题,但一直以来仍觉得很困惑,“我其实很想知道,你分得清怜悯和喜欢吗?以及,你看得清他对你是性冲动,还是喜欢?” “我错了。”弗兰闭目养神。 “什么?” “我应该对伊恩好一点。一直以为伊恩说话非常没有边界感,看来我确实是错怪他了。起码他说话不算盲目自信。自由与公正组织不培训说话的艺术吗?” 莎拉看着那双绿眼睛,她印象中的弗兰总是又脆弱,又被许多规则限制着,他是一个不考虑自身后果但很会替人考虑的孩子。 和维勒在一起,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料。 “你们之后会怎么样?” 这句话并不像在对弗兰发问,弗兰看着莎拉,“开快点,明天是平安夜。” “十三公里我能开到明天吗?” “你懂什么?” 弗兰说话比上车之前还冷,莎拉知道自己的沟通工作到此为止。 下车后弗兰关车门的声音很重,莎拉觉得莫名其妙,又忽然意识到,弗兰似乎变得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他变得像一个真正的活人。 西蒙不在,弗兰换上了衣服后直接前往地下,维勒坐在客厅等他,听到声音后还有些惊讶,弗兰今天回来的那么早。 “你回来了。” 辫子松散了一些,弗兰举着蜡烛横了一眼过来,整个空间因为他变得美丽起来。 维勒呆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卖乖,“老师,不高兴了吗?” “今天发生了什么?” “是啊,不高兴。” 弗兰坐在松软的沙发里,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维勒,似乎那一天在书架后,他也是穿着这件白衬衣。 “你现在想办法让我高兴。” 维勒一怔,弗兰冷冰冰地望着他,维勒雪白的手指碰上自己的衣襟,结果弗兰像是炸了一样。 “我不要这个!” 你说要的时候就要,不要的时候就不要。当然他现在没胆子敢这样说了。 维勒耳根红了,又气又尴尬,他把自己的衣领系回去,他想到了里斯特说的那些话,这个病就是这样,忽然亢奋忽然低落。他必须包容弗兰。 弗兰一直盯着钟摆出神,维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今晚还有什么事吗?” “维勒,你还有五个小时。” “嗯?” 弗兰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说话理直气壮,“维勒,五个小时之后我要是不高兴,平安夜你就一个人待着吧。” “还有,一个人睡。” “凭什么?” “凭谈恋爱都是这样的。” 里斯特可没说这个病会这样啊!维勒想说这算是无理取闹,但话到嘴边,他的脑子告诉他,此时说话应该关注弗兰的脸色,他要比平时更会审时度势。 “我应该怎么让你高兴呢?老师暗示我一下。” 维勒弯下腰,把脸贴在弗兰的手背上,他亲了一口弗兰的手指,然后发现弗兰更不高兴了,弗兰抽回了手。 “自己想。” 维勒:“呜呜。” 弗兰:“不许呜。” 维勒:“……”他真的很像豌豆公主。 “你在想什么。” “亲爱的老师,我什么都不敢想。” 另一边的伊恩收到了一个档案袋,他对面坐着的女人口吻公事公办,“按照领袖的意思,弗兰米勒的档案移交给你。” 伊恩看着档案袋,“恐怕不是全部资料。” “法尔州分部研究决定,暂时将资料部分移交给你。” “我很高兴组织对我的坦诚。” 伊恩打开了档案袋。 里面有关于弗兰母亲的入学资料,工作调查报告,住院资料。 “你们拿走了他母亲的死亡调查报告。” 桌子对面的女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伊恩继续往后翻,大部分资料内容,他都知道,翻到最后一份资料时伊恩停止了动作。 “我申请过调查。” “是的。” “但组织一直没给回复。” “没有回复,是基于组织的研究决定。” “领袖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 “领袖说,是否告知真相的决定权,从现在开始,交到你的手里。” 伊恩继续往下翻开调查报告。 那是一份尸检报告。 第105章 “求你啦,哥哥。” “给一点儿提示吧,哥哥。” “哥哥不会那么狠心的,对吗?” 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维勒看着不为所动的弗兰越来越着急,他索性坐在弗兰的腿上,弓着腰,像是小孩一样撒娇。 “我不吃这一套。” 又是这一句。 无往不利的维勒在绿眼睛的恋人跟前无计可施,绿眼睛冷淡地看着他的花招,维勒勾着弗兰的脖子,他闻到了弗兰头发上的香味,黏黏糊糊又凑过去嗅了嗅。 我完了。 维勒的脸埋在弗兰的肩膀上,半是哀嚎半是撒娇,“哥哥,给点提示求求你,嗯?” 他的手环着弗兰的腰,忽然摸到一个东西,从轮廓判断是一副眼镜。他从弗兰的口袋里抽出眼镜,弗兰伸手抽走了那副墨镜。 “你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的?” “明知故问。” 弗兰掰开墨镜,戴在维勒的眼前,维勒捉住弗兰的手腕,声音有些得意,“你明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我一个人留下。” 弗兰从他的鼻梁上拉下墨镜,冷眼和他对视,“笨。” 维勒一口咬住弗兰的手指,气恼自己被耍了半天。弗兰却没有抽走手,而是以商量的语气说道,“虽然平安夜凌晨之后会更好玩,但是我们凌晨必须回来,好吗?以后我会补给你一个完整的平安夜。” “我听你的。” 维勒的声音含糊不清,弗兰抽走了手指,在维勒漂亮的脸上蹭了蹭,维勒张开口又想咬,却被弗兰掐住了脸,维勒消停了一些。 “老师,你现在好难讨好。”维勒控诉道,弗兰面无表情看他要提什么条件。 “老师耍了我半小时,总该给点奖励吧?” “好啊。” 弗兰的声音一下子又变得凉飕飕,维勒不敢吭声,唯恐他忽然又不高兴。弗兰掐着他的双颊,在他脸上咬了一口,维勒一动不动,看起来乖极了,弗兰斜眼看着维勒的样子,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 “乖狗狗。” 他的男朋友变傻了。 当弗兰倒车,停车一气呵成时,维勒还傻傻地坐在副驾驶,不知道在发什么呆。完全没有欣赏到在拥挤的法尔州中心区,他停车水平是多么惊人。 弗兰是第一次谈恋爱,没什么经验,但校园情侣的相处模式给他提供了不少范本。以前总觉得那些男生在女朋友面前秀车技很蠢,现在看着毫无反应的维勒,弗兰忽然觉得自己也变蠢了。 第86章 “……下车吧。” “好。” 法尔州中心区挂满彩灯,几百米外商业街的音乐声清晰地传来,弗兰觉得很紧张,猛地拉住维勒的手。 好的,第一步完成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下一步…… 弗兰正在脑子里理清自己的平安夜计划,维勒戴着墨镜歪着头看着他。 “怎么了?” “老师,你为什么紧张?” 维勒刚说完,弗兰也不知道自己脑子怎么了,所有计划在他脑子里清零,他绷着脸对上维勒好奇的眼神,语调不太高兴。 “……你是故意的吗?” “什么?” 天空的细雪落在维勒的帽檐上,他没来由地心软,弗兰忽然觉得一切计划都很多余。 “走吧,维勒。” 维勒把两个人的手揣进大衣口袋里,他们走进窗台上挂满彩灯和小熊的商业街,一个陌生又热闹的世界闯进维勒眼里,远处巨大的圣诞树闪着银白色的光,整个世界蒙上了童话的色调。 光和人群不再是他畏惧的东西,世界从灰冷的颜色中剥离,他在光和人群里品尝到喜悦。 “那个丑丑的姜饼人好像你。” 维勒回过神来,顺着弗兰指尖望去,一个呆傻的姜饼人挂在露台与他对视,“我怎么可能像他?!我好歹得像他旁边那只白色的小熊吧?” 维勒气得都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最近的他比任何时候都在意自己的外表。 “好了,不像,不像。” 维勒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语气还是表情,弗兰笑得双肩抖动,他此刻看起来和街上同龄人没有什么分别,维勒从没看过他笑成这样。 “不许笑了,停下。”维勒扯了扯弗兰发尾的蝴蝶结。 “好,我们去那家店。” 轻柔的雪花落在棕色的屋檐上,玻璃橱窗内是暖黄的色调。弗兰推开门,维勒感觉到一股舒服的热气扑在他的脸上,弗兰紧紧握着他的手。 维勒观察着店内的人,大家挑选着衣服沉浸在节日的氛围里,没有人关注到他们。 “怎么样?” 弗兰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在他身上比划,维勒还没有反应过来,弗兰又取了一件白色的毛衣。 “喜欢吗?” “给我买吗?” “当然了。” 维勒还没反应过来,抱着几件衣服,被弗兰催促着去更衣间。当他走出更衣室时,发现弗兰正一直看着旁边的两个男生。 “好看吗?” 弗兰收回视线,“你喜欢吗?” “我喜欢,你觉得好看吗?” “穿上去舒服吗?” 弗兰睁着绿眼睛微微仰头看他,维勒轻轻扯了一下弗兰的衣角,“先回答我,好看吗?” “好看。” 维勒露出满意的笑容,“好看就行。” “舒服很重要。”弗兰一本正经。 弗兰把手伸进维勒的衣袖,表情微变,维勒能够感觉到他一瞬间的失落,“怎么了?” “我们再看看靴子吧?” “好。” 维勒跟在弗兰的身后试图捕捉他每一个表情变化,弗兰仔细的挑选着靴子,回避了维勒的眼神。坐在他们隔壁的男生蹲下来给另一个男生穿鞋子,维勒看到弗兰也忽然蹲下,学起了那个男生的动作。 维勒察觉到弗兰的意图,制止了弗兰要为他穿鞋子的动作。 “不行。” “为什么?” “就是不行。” 他难得用严肃的语气跟弗兰说话,弗兰蹲在他面前拽着他的裤腿,像小孩子一样。 “弗兰,就是不行。”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舍不得。” “可这没什么啊,你看别人。” “弗兰,我舍不得。” 绿眼睛里一瞬间似乎有剧烈的情绪在变化,浓密的睫毛一颤,情绪消失在绿湖里。 他觉得弗兰简直又可爱又可怜,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弗兰一直直勾勾在看别人,他在观察其他情侣是怎么谈恋爱的。 “我们不用这样,你会听我的吗?” 热闹的店内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弗兰的额头靠着维勒的膝盖,绿眼睛里掩盖的情绪又浮出湖面。 “我不知道什么衣服是不好的,什么是好的,也不知道什么鞋子是好的,我从有记忆开始,我的衣服就有人按季度送往我的家里。” “我在听。” “但是,我今天才知道好与不好,皮肤可以感受出来,原来好与不好,那么明显。” 弗兰的下巴磕在他的膝盖上,他抬起头的时刻,充足的光源落在他的眼里,维勒的呼吸都因为他变轻了。 “我给不了你很好的东西,但是我可以给你属于你自己的。” “维勒,这是我自己的钱,我想让你拥有属于自己的衣服,这不是他的钱。” 维勒身上穿着弗兰挑选的衣服,温暖的衣服包裹着他的躯体。 “衣服最重要的作用,是保暖,对吗?” 维勒说完之后,释然的笑容重新回到弗兰的脸上。 很长一段时间,维勒认为,弗兰更容易看穿自己。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弗兰很好读懂。 两块碎裂的镜子互相照应彼此,弗兰在看到自身的裂隙时刻,选择了优先弥补他。于是,他读懂了弗兰的喜悦,弗兰在缝合他的时刻,完成了自己的自愈。 衣服不止是保暖,对弗兰来说,是尊严和自由。 这是他希望他能够获得的。 商业街连接的广场对面,有一座教堂,唱诗班的声音隐隐约约飘来,在飘雪的夜晚,歌声变得圣洁,灵魂都为之平静。 “我们买一个蛋糕然后回去吧。” 路灯照耀着弗兰每一根发丝,歌声之中,维勒意识恍惚,眼前的弗兰头发仿佛变成了银白色,就像梦里那样。 维勒不知道在外面的世界里,弗兰会怎样去赚钱,但他知道今夜弗兰口袋里的纸币,以极快的速度消耗完毕。 从来只用考虑自由的人,开始思考起温饱。 如果我要把他一起带走的话,我就不能让他辛苦,我不能让他吃任何的苦。 我要照顾好他,就像照顾好一朵玫瑰那样。 无论是酷暑还是风雪,玫瑰必须开得体面,自由。 他没有去问弗兰怎么赚钱的,也没有去问赚钱辛不辛苦。他没有阻止弗兰要用剩下的钱去买蛋糕,他听着他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弗兰发尾的丝带松散了,弗兰整个人笼罩在路灯的光里,他咬着墨绿的丝带,拢着头发扎了一个单马尾,维勒摘下眼镜,弯下腰,那是一个虔诚的姿态。 现实与梦境重合了,只是这一次说话的人改变了。 “弗兰米勒。” “嗯?” “我与你分担命运吧。” 这句话太重,弗兰一怔,然后失笑。 “这听起来像是你在告诉我,你很爱我。” 轮到维勒愣住了。 那个梦境中潮湿的街巷里,自己看着弗兰一遍遍质问对方,喜不喜欢自己。梦里的自己苦苦逼问着那个冷漠破碎的弗兰,梦里的自己几乎到发疯心碎的程度,梦外的弗兰给出了回答。 奇怪的是,维勒觉得那个梦境就像真实发生过一样,这一刻他感受到自己的释然,还有不可名状的痛苦。仿佛梦境里的自己存在于自己的肉体之中,他感受到一种扼住呼吸的痛感,这一次他没有先去弄懂爱是什么,他不假思索回答了他。 “是的,我爱你。” 隐约的音乐让此刻如梦似幻,他吻住弗兰,像吻住一个天井里的月亮,弗兰垂下眼张开口,终于一切变得真实。 第106章 维勒抱着弗兰买的蛋糕坐在副驾驶上,窗外的法尔州闪着晶莹的光,高楼屋顶上的光连接成一片星海,他们的车在城市里穿梭,维勒觉得他们似乎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但这让他感觉很安全。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十二点之前赶回去?” 维勒偏头看着弗兰,弗兰的思忖了几秒钟,“我以后告诉你去,好吗?” “好。”维勒回答的很干脆。 保险起见,弗兰将车停在工厂外一公里左右的地方。维勒在他面前蹲下,弗兰没有任何犹豫,自然而然趴在维勒的背上。 他拎着蛋糕抱着维勒的脖子,听着维勒的鞋子踩在雪地里的声音,这让他很安心。 “我们买了很大的蛋糕,我们一定要把它吃完。” “嗯,把它吃完。” 弗兰看着漆黑的天空,忽然想到过去的节日里,他一直坐在弗里克的庄园里祈祷着时间快些过去,祈祷着父亲能来带走自己,祈祷着自己能和父亲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祈祷弗里克从他生活里永远消失。 而今夜他很少想起他的父亲,父亲不再是他想象中的精神寄托,他不再美化他的父亲。他甚至……没有那么爱他了。 第87章 “弗兰?” 漆黑的通风口下什么都看不清,通风口外的雪花和冷风钻进他的耳朵,弗兰跳了下去,被稳稳抱住,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维勒抱着他转圈,给他热烈的吻。 耶稣受难像脚下的钟发出第一声响声时,弗兰和维勒回到了地下。人鱼趴在水箱边缘凝视着他,眼神里有冷漠也有莫名的悲悯,弗兰和她对视着。 弗兰打开了蛋糕,切出漂亮的三角,在维勒不解的目光里他一步步走在梯子上,举着叉子,将香甜的蛋糕喂到人鱼的唇边,人鱼的眼神变了。 “圣诞快乐。”姐姐。 “今年的圣诞节很特别,不是吗?” 弗里克身上外出的西装还没有换下,他坐在长长的餐桌主位,两侧是耶稣的画像。 餐桌的另一端放着餐盘和红酒杯,西蒙杵着拐杖站在弗里克身侧,弗里克举起酒杯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你说对吗,亲爱的。” “忘了,你不在这。” 弗里克兴致乏乏,脚下踩着的东西动了一下,他踢了一脚。 “我的狗绳松了啊。” 他懊恼极了,拿起餐刀,银制刀具映着他清瘦的脸,他洞见了自己孱弱的一面。 他把玩着餐刀,狰狞的眼睛看向脚下的人,一头金发酗酒过度的男人口鼻被胶带缝住,在他脚下发抖挣扎。 “你怎么就松了呢?!” 刀猛的迫近男人的眼睛,弗里克笑了一声。 “他怎么忽然不要你了呢,是不是你背着我说了什么?嗯?” 刀慢条斯理顺着男人的眼眶滑动,随时要刺进男人的眼球,挖出他的眼。男人哭得看不清刀的方向,弗里克心情忽然愉悦起来。 “给他撕开胶带,我想和他好好聊一聊。” 西蒙跛着脚走过来,费劲地弯下腰,男人嘴上的胶带被撕开后,立即胡言乱语地求饶。 弗里克斜着眼盯着脚下的人,轻轻啧了一声,他向后伸出手,西蒙擦干净了枪递到弗里克手中,弗里克毫不犹豫对男人的腿来了一枪。 “啊啊啊啊啊啊!” “他看起来终于冷静了,不是吗?”惨叫声里,弗里克问道。 西蒙接过枪,没有敢吭声,弗里克的脚尖踢了一下男人的下巴。 “嘘,不要再吵了,你要好好回答我的问题,要安静一点,明白吗?” 男人咬着牙疯狂点头,痛呼呜呜咽咽卡在喉咙里。 “你对我的主泄露了什么秘密。” 男人一犹豫,弗里克手中的刀动了动,“我……人、人鱼的秘密。” “还有呢?” “没有了。” “真的吗?你真的没有说其他的?” “真的没有了,真的,我就算死也不可能说的,您知道的,宽恕我、宽恕我先生!” 弗里克的视线落在西蒙的脸上,西蒙后背惊起冷汗。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西蒙不敢直接回答,“……他还需要弗兰先生,您知道的,没有弗兰先生他就活不下去的。” 弗里克思考了几秒钟。视线重新回到男人脸上,晃荡的脚尖毫不客气地踢着男人的下巴。 “但愿如此……不过啊。” 弗里克弯下腰,眼里有一种病态的戏谑,“我希望你这根狗绳是牢靠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爬起来一点儿,我告诉你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男人颤颤巍巍拖着血淋淋的腿支起身子,弗里克的笑声让他发抖,他险些摔回地上。 “你不仅是不称职的丈夫,更是不称职的父亲,你知道吗,你的儿子谈恋爱了,你知道是谁吗?” 男人满头冷汗,痛到不断吸气,意识模糊中,他摇了摇头。 弗里克悄声贴近他的耳朵,姿态优雅,像是蛇一样让人悚然。 “你见过的啊,我的教子,那个白化病男孩。” 男人瞳孔紧缩,身体抖得竟比中枪前更厉害。 弗里克收起笑容,盯着男人的眼睛。 “去把人鱼给我带过来。” “既然领袖已经将告知真相的主动权交给我,我认为这代表领袖更信任我的决定,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考量,三番四次找我谈话。” 咖啡馆地下的某间办公室内,莎拉戴着面具和伊恩对峙,伊恩靠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问道。 “我认为你的经验不够,随意告知任务对象真相,可能会逼死他,他有很多自杀的前科。” 莎拉的声音冷到极点,伊恩的指尖敲击着桌面,他忽然笑了。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领袖将主动权交给我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那不好意思,你得听我说完。你认为自杀是一种软弱行为对吗,让我来猜一猜你的想法。” 伊恩双手交握在桌面,他靠近了这个戴着面具的女人。 “这世上悲惨的人太多,你见过的人,你经历过的事情,也许远比弗兰米勒经历过的事情更悲惨。以至于当你看到他自杀十几次时,你认为这块计划蓝图中小小的‘拼图’太过脆弱。” “可莎拉,苦难能够比较吗?一个人对苦难的忍受程度能够比较吗?选择自我放弃就能够代表一个人是软弱的吗?莎拉女士,这未免太不公正。” “他在最羸弱的年纪,选择32次报警,你在他的评估报告中认为他偏执,却没有看到这背后他对一个国家秩序的期望。他享受着最好的教育,过着优渥的生活,造成他生活苦难的人,并不能直接伤害他,他因为精神压力自杀14次,你对他的心理承受能力,给出很低的评价。” “但他活下来了,莎拉女士,他活到了现在。” “难道因为你足够坚强,因为你见过太多坚韧的同胞,你就能认为他破碎且不够坚强吗?” “只要他动摇一点点儿,他就能享受到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但他仍保持愤怒,充满同理心,他仍明白什么是错误的,什么是公正的,他仍充满悲悯,莎拉,这不够证明他的坚强吗?” “他连死都不在乎,却仍为不够公正而愤怒,他对秩序有很强的执念,承认吧,我们都曾对他有偏见,你该好好正视他。” “他不是软弱的,麻木的,碎裂的。” 这些话简直不像伊恩会说的,更像是领袖会说的。固执己见傲慢的大少爷陈述着自己的观点,莎拉看到他的眼里似乎有泪光,她意识到一件事,伊恩被改变了。 “比起担心他知道真相之后会不会自杀,我认为更重要的在于,尊重他的知情权利。” “以及,我们要帮助他接受过去的事情,而不是一味隐瞒。” 莎拉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似乎很头疼,“……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圣诞之后吧,现在或许是他生命里最开心的时刻。” “伊恩,这些话很漂亮,但……” “莎拉。”伊恩打断了她。 莎拉看着眼前这个成熟不少的男孩,下一刻伊恩的话却让她有些震惊。 “他不是你的白鼠。” “请你不要试图从手中漏出一点点真相,去试探他的反应,我手中的那份档案,你替换了部分内容。” “你这是对我的不信任,伊恩雷尔夫。” “是吗?”伊恩神色冷淡。 “你替换的那部分档案,记录着他的母亲真正的死因,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现在请你回答我另一件事。” “真正杀死他爷爷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第107章 “怎么死的?” 莎拉的语气有着尖锐的讥讽,伊恩从没听过她这样讲话,她像是一瞬间精神崩溃一样。 “你问之前就知道答案了,还能是谁?你每天从车窗外望向法尔州,医院,媒体……高楼上弗里克家族的标志金光闪闪,你来问我是谁?谁能在这个国度杀人不负责任呢?谁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完全消失?” “我要问的是那个直接……” 莎拉更高声打断了他的话,“你要问是谁直接杀死了弗兰的爷爷。那我问你,他父亲动手,和弗里克动手有区别吗?” “我要确定他的父亲有没有动手。” “多正义啊,说的多动听,把一切事情的真相告诉当事人。” 伊恩听明白了,莎拉不仅对他有很大意见,对领袖也是。 “那我问你,当你知道你父亲杀了你的母亲,你第一反应是什么,你想杀了你的父亲对吗?” “但你办不到,你的父亲不仅仅只是你的父亲,他背后代表了联邦某些人的利益。杀了你的母亲,绝不只是你父亲的想法,而是背后整个利益集团的想法,我问你,你认为谁是真凶?” 伊恩克制着自己的怒火,他的手指在抽搐,“都是凶手。” 莎拉冷笑一声,“可你最恨的,是你的父亲。既然知道都是凶手,你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杀了你的父亲,而不是所有人?你知道弗兰米勒知道事情真相,和你本人知道事情真相的区别是什么吗?” 第88章 “什么?” “区别是,你杀不了你的父亲,而他可以。” “一个可怜的青年挥刀向一个可恨的男人,太多次了,我已经感受不到故事的悲伤,我甚至看不到活人,只能看到这是底层的悲剧。” “你在说什么?” 伊恩看着莎拉像癔症一样,开始发愣讲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偶尔还发出冷笑。 “太多次了……这次又是什么时候结束……太多次了……” “你在说什么?” 莎拉猛地抬头,伊恩吓了一跳,她语调有些疲惫,笑声却让人感觉她疯了。 “看到你坐在这,真是奇怪。按照故事的走向,你明明已经死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知道领袖为什么选择教导你吗?你知道领袖为什么接近你吗?” “这要从他第七次死亡前说起。” 伊恩慢慢睁大眼睛听着女人的疯言疯语,她死死地抓着面具,神色凝重,女人的癔症似乎蔓延到他越来越冰冷的身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可怕的意识到。 他开始相信这个故事了。 “在这个时代循环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也许一开始我们就做错了,时代的洪流不可逆向改变。” 希林坐在收音机前,听着新总统的演讲,他全然没有去听她在说什么。 “你的母亲错了,我错了,记者错了……你也错了,现在只剩下我和你了。” “如果洪流奔涌的方向,是一个奴隶社会,那我并不认为我的所作所为是错的。”希林开口。 莎拉表情疲惫,“但我们的所作所为是无用的,我们无法阻止这个时代恶化下去,希林先生。” 希林转过头来,金色的头发下,是一张大学生模样的面庞,但眼里已经有了成熟男人的眼神。 当他第一次从未来的时间线回溯到现在,她更喜欢叫他法比安,那时他只是一个追逐母亲步伐的年轻男孩。 而现在,组织更喜欢称呼他为希林先生。 “禁止堕胎法令,女性就业限制条例,投票性别歧视……我依然认为这是一个背离时代发展的错误节点,下一次,我仍会回来。” “可我快疯了!我们已经困在这第六年了!” 莎拉看向玻璃,窗外霓虹灯闪烁,她看见自己年轻的脸上充满痛苦,她实际上并不年轻了。 “……我像被困在故事中的囚犯,也许一开始,我们就是错的。” 希林漂亮的眼睛闪烁,似乎她的话提醒了他什么。 “你回到未来吧,感谢你这些年为组织做的所有事情。” “你怎么办呢?希林女士已经在所有时间线上死亡,你还要留在这吗?” “我想去监狱里见一个人,在那之后,我将回溯到三年前。” 莎拉扭头看着希林,这条时间线上他们所有亲近的人已经死亡,她不知道还有谁值得探望。 希林抖开报纸,报纸的中间是一个青年的黑白照,她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但青年简直漂亮得惊人,一双空洞的眼睛凝视着她。 “我听说他是弗里克最爱的情人,我想见见他。” “最爱的情人怎么会出现在监狱……”莎拉看到了报纸上的字。 希林的声音很温和,“他杀了他的父亲。” 莎拉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最终还是跟随希林来到了监狱。 “你为什么对他感兴趣?”快接近监狱时,她忍不住问到。 “因为这是我第七次在报纸上看到他。” 希林的声音很平静,她觉得荒谬。这六年来陆陆续续的人死去,在一次次时间回溯中,他们进过太多次监狱,早已变得麻木。 他们熟练地混进监狱。希林穿着狱警的衣服在楼道晃悠,她的面容被修饰地像一个男人,她紧紧跟随在希林身后。 关门的声音在寂静的监狱里很明显,她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位大资本家满脸怒容离开。 现在是新总统刚上任的时期,弗里克家族作为总统背后的支持方本应很忙,却出现在了监狱里。她开始相信那些传闻,也许监狱里那个漂亮的男孩,确实是这位资本家最爱的情人。 “走吧,莎拉。” 7083号房门打开,莎拉看希林就这么走了进去。坐在地上的年轻人过了好一会才察觉到有人进入房间。莎拉先是注意到他漂亮的红头发,又注意到他抬起头时非常有冲击力的美貌。 他像濒死的蝴蝶。 “莎拉,他疯了。” 她终于注意到他涣散的绿眼睛,过于迟钝的肢体反应。 希林叹了一口气,而她莫名其妙感觉到烦躁,她已经不能忍受任何美丽的东西毁在自己面前,她无法再看到这样糟糕的场景。 “你自己探望他,我要走了。” 她立即转身要离开这个地方,身后传来青年的声音。 “脏了?” 她回头,青年迷茫地看着自己衣服,神经质地擦着自己的衣服,希林叹了一口气,蹲了下来擦拭他的衣服。 “没脏。” 青年跪在地上,低头祷告,他错乱的神经把希林当成了神父,疯疯癫癫开始祈祷。 她听到他为很多人祈祷,伊恩,劳伦斯,妈妈,姐姐……最后一直反复叫着一个人名字,他一边祈祷一边流泪。 莎拉看到希林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只是垂着头看他。 她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氛围,他再也不想看见谁疯了死了,她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离开了。 第二天清晨希林又前往了那个监狱,回来的时刻希林神色肃穆,像是参加完谁的葬礼。 “你还要困在这里吗?” 雨落下了,希林一怔,眼睛变得年轻,就好像他的心从未苍老过一样,他还是那个大学里的热血沸腾的年轻人。 “最后一次,放手一搏吧,莎拉。” “我收到他的祷告了。” 第108章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荒谬的故事。” 莎拉苍白的脸上露出无所谓的笑,她根本不在乎伊恩相信与否,说完这个故事时,她解脱了。 “……在过去的七个世界里,我是怎么死的?” 莎拉眼珠转动,伊恩觉得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人变得神秘,她像是镜子,又像是讣告者。 “在过去的七个世界,你死在了你母亲死后的第二天。你走上议院外广场的高台,子弹射穿了你的脑袋。” 伊恩想起那天人群中,弗兰拖拽着他,把他拉出激愤的人流。他不禁开始想,在其他的故事中,弗兰是否在人群中? “……有任何媒体报道了这件事吗?” “没有。” 莎拉平静地叙述着,“无论以何种手段更改关键事件,故事的走向并未发生太大的改变。” 伊恩知道莎拉在说竞选支持率这件事。 “如果故事是真的,我想知道一件事。” 伊恩沉默了几秒钟,“……弗兰米勒真的杀死了他的父亲吗?” 莎拉一向不耐烦的眼睛里出现了怜悯的情绪。她不像在看人,也不像在看故事,伊恩坐在她的对面,似乎在听宣判。 “是的。” “他杀了他的父亲。” “你看那颗星星,真漂亮。” 弗兰指着圣诞树上银色的星星,维勒觉得弗兰此时跟个小孩子没什么区别,于是他故意拖长调子。 “看到了,好~喜~欢~。” “……”弗兰很嫌弃。 “我们今晚要去哪?” “待会……”弗兰还没说完,维勒的手就伸进他口袋。 “去看舞台剧啊,”维勒看着手里的两张票,“芭蕾。” “……” “怎么啦,老师。” 弗兰勾了勾手指,示意维勒凑近一点儿,鼻尖快碰到的时候,弗兰毫不客气的伸手。?! 维勒只感觉到脑壳一麻,然后被抓住后衣领。抬头往上看,他漂亮的男朋友俯视着他。 “老师为什么打我?” “自己思考。” 肩膀被压住,维勒埋在他的肩窝小声抱怨,“老师敲的也太重了。” “起开。” “我觉得特别特别疼,老师肯定不喜欢我了。” 弗兰垂眼看着缠着他胳膊的维勒,没有讲话,维勒靠着他肩膀小声哼着圣诞节的歌,弗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就吃这一套。 维勒一边想一边抱紧弗兰的胳膊。 抵达剧院后,扑面而来的热气让弗兰舒服很多。他脱下外套交给维勒。两人落座后弗兰靠近了维勒的耳边,压低声音。 “我没看过这个剧,不知道好不好看。” “肯定好看。” “这些演员我其实都不认识。” 温软的触感擦过弗兰的额角,他愣了,然后迅速拉开两人距离。 “放轻松一些。” 弗兰感觉到后颈隔着衣服贴上维勒冰冷的手指,他似乎被当成了一只猫,维勒抚摸着他的后颈。 第89章 观众席的灯光暗下来了,舞台上亮起了光,光影明暗中,维勒被唤醒了动物的本能,他看向了观众席的边缘。 忽明忽暗的光落在了一个人的脸上,舞台上女主角终于登场,弗兰被那个红头发的美丽女人吸引住目光。 光影一刹之间落在那个轮廓的脸上,维勒冷下了脸。 他对维勒招了招手,维勒毫无反应。 光再一次晃过他的脸,男人看向了弗兰,维勒眼神变了。 红头发的女人扮演着森林里的仙女,漂亮的挥鞭转吸引着弗兰。 “我去一趟洗手间。” 弗兰收回目光,“我陪你去。” 维勒摁住他的肩膀,声音很轻,“放轻松,我很快回来。” 弗兰支着下巴盯着舞台,老实说内容比较老套,但胜在女主角非常优秀。 弗兰有些无聊地看着森林里的仙女爱上无能的凡人,又被贵族青年从中作梗,仙女与凡人之间产生隔阂。 女主角在两人之间纠缠的舞步非常迷人,弗兰挪不开视线。一直到红头发的女主角死亡,弗兰才依依不舍收回了视线。 “是不是有些无聊?” 弗兰一伸手,身旁的座位空荡荡的,他瞬间慌了,立即起身,身后传来不满的声音。 他是一直没有回来吗?还是中途又离开了。 弗兰离开座位,激昂的乐声让他心慌,他简直太粗心了,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没有回来!快要走出演出厅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中年男人小声评价。 “真是可爱的孩子。” 黏腻的语气唤起了弗兰一些晦暗的记忆,他下意识回头去看舞台中央,戴着仙女头纱的男孩在父亲的催促下,跳向贵族青年,青年掀开了男孩的头纱——弗兰看到了男孩红色的头发。 “维勒。” 不详的恐惧降临。 弗兰猛地打开门向外跑去。 第109章 维勒一直跟随男人往上走,越走光线越暗。长期在黑暗里生活的他却越来越放松。越是昏暗的环境,他越是能感觉到安全。 “你还要一直走下去吗?” 男人背对着他一言不发往前走。 “弗里克让你来找我的?” 男人继续往前走。 “弗里克不可能让你来杀我的,他的计划还没有实现最后一步,他不会这个时候杀我。” 维勒眼里闪着冷光,他的声音带上点戏谑。 “你为什么想杀我呢?米勒先生?” 砰! 弗兰猛地抬头!那是枪声?! 他顺着环形的楼梯狂奔! 他慌的腿都不受控制,脑子都来不及思考现在是什么情况。 砰! 第二声枪响时,弗兰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发抖,发了疯一样顺着声音的方向跑。 剧院的上方一点儿亮光都没有,弗兰感觉到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根本看不清跑向自己的是谁,然后被一把抱住,陌生的触感让他毛骨悚然,他下意识想叫维勒却咬紧牙关。 “弗兰,爸爸在这。” 男人一句话让弗兰浑身发冷,弗兰的身体都僵硬了。 为什么他在这? “你不要杀他。” 男人沉默。 “爸,你不要杀他。” 有那么一瞬间弗兰感觉男人也僵硬了,他扯开弗兰,弗兰靠着听觉去拽男人,黑暗里他去抢男人手中的抢,却没有摸到。 “弗兰,离他远一点!” “维勒,快跑!” “你真是疯了!” “爸!不要开枪!不要开枪!” “弗兰!不要求他!” “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混乱中男人抓住了弗兰的头发,弗兰摁住男人的手,情急之下踢了男人的膝盖,结果男人的头磕在墙上发出剧烈的响声,弗兰感觉到男人突然倒在地上,他吓得立即跪在地上。 “爸爸,爸爸?” 弗兰的手在发抖,去感受男人还有没有心跳,一只更冰冷的手贴上他的手背。 “别害怕,他没死。” 维勒贴近他的后背蹲在他身后,平静的语气中弗兰察觉到一些诡异的东西。 他颤抖着手,看着漆黑的身后,摸到了维勒另一只手,然后,他摸到了一把枪。 “谁开的枪?”弗兰颤身看着身后。 漆黑里什么也看不到,他只能听见维勒的呼吸。 “我开的。” “两声都是?” “是。” 啪! 重重一耳光让维勒偏过头,他回头看着弗兰,他听到弗兰在黑暗里呼吸不平稳。 维勒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握着枪看着弗兰,他甚至没有开口解释这不是他的枪,也没有解释,先动手的人是谁。 解释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确实想要这个男人去死。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错?” “我有什么错?” 弗兰一言不发站起来,摸索着往下走,维勒想起弗兰有一次从楼梯上摔下去,伸手抓住弗兰的手腕。弗兰挣开了,自己往下走,维勒在他身后跟了一路。 弗兰走出剧院,走进电话亭,他的表情很冷静。维勒猜测他大概给西蒙或是雷尔夫打了电话。 他站在飘雪的街头看着弗兰走出电话亭,他忽然觉得,也许父亲的意义对弗兰真的格外重要。 这种重要程度,超越了很多东西。 “我没错,我就是想杀了他,你说过的,你希望我对你坦诚,我在对你坦诚。” 更重的一巴掌落在他脸上,他不躲也不服软,只觉得这样的父子关系,实在是可悲。 “你要记住这一巴掌,我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维勒,你以为你是弗里克吗?” 灯光下,弗兰冷静的脸上泪痕没干,他在发抖。 “你知道杀人意味着什么吗?你要进入这个社会生活,你就要遵守这个社会的规则,触犯规则,就有惩罚。” “你以为杀人是解决问题的手段吗?我告诉你,杀人会进监狱,你不是弗里克,你没有逃脱规则的特权。” “你知道监狱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你根本就不知道。”弗兰的眼里蓄着眼泪,维勒一瞬间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弗兰那么伤心。 “你想在地面生活,你就必须遵守规则,必须像人那样。” “你听着维勒,以杀人的手段解决问题,会赔上自己的一生。” “不要做冲动的事情,不要带上污点去开始新的生活。” 维勒怔住了,“你打我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那你认为是什么?!” 弗兰脱力一样蹲在地上,等待西蒙来处理问题,他抱着自己膝盖,后知后觉的恐惧,让他一直发抖,他很害怕维勒真的杀了人。 维勒蹲在他的身边,看着他恐惧的模样。 “我错了。” 西蒙抵达剧院时,剧院已经散场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弗兰,又看向了一言不发的维勒。 “这是弗里克的意思吗?” “我向你保证,不是。” 弗兰的脸色更差了,十几分钟后,西蒙搀扶着昏昏沉沉的男人走了出来。冷风让男人的意识清醒了一些,他一抬眼就和弗兰视线对视,紧接着看到西蒙时,男人挣扎起来。 西蒙对计程车司机交代了几句,把胡言乱语的男人塞进后座。 弗兰冷冰冰地看着男人含糊不清讨饶的样子,愈发肯定男人今晚的行动不是弗里克指示的,他的眼神变得复杂。 “弗里克找过他对吗?” 西蒙没有说话,弗兰打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维勒沉默着打开了后座的门,三人一路无话回到了工厂。 毫无疑问,弗里克一定联系了他,不然父亲不会做出这样过激的行为。 但弗兰明白,弗里克的恶趣味不会让他杀死维勒。 那么父亲为什么要动手? 他那么胆小怕事,只会对家人动手。 他到底为什么要杀了维勒? 西蒙显然没有对他撒谎。 到底为什么? 弗兰走进客房躺在床上,维勒站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背。 “回你的房间去。” 维勒一动不动。 几分钟后维勒爬上床,躺在他的身后,试探性地伸出手。 “冷。” 维勒缩回了自己冰冷的手,吹灭了蜡烛。 弗兰剧烈的心跳慢慢变得平缓,睡觉成了他抵御伤害的应激机制,他慢慢闭上眼睛,蜷缩在床边。 半梦半醒中一双温暖的手环住了他的腰,紧紧抱住了他。 “我真的错了。” 第110章 金色的头发覆盖住象牙白的身体,腿部薄薄的纱遮盖住畸形的腿。 纤细的手缀着厚重的戒指,手背从金发上抚过。 “你是说他带枪去了?” 弗里克脸上看不出任何不高兴,人鱼眼睛空荡荡地爬在他脚边,西蒙把头埋得很低。 第90章 “你是说,”弗里克停下抚摸的动作,“他和维勒一起回来了。” 弗里克拍了拍人鱼的头,人鱼像小狗一样蜷缩起身体,弗里克接过剪好的雪茄站在窗边。 “很意外,不是吗?” 接连的应酬分走了他太多精力,他本以为志得意满到这种地步,他会对弗兰更宽容一些。 窗外一眼望不尽的好景致,是他的资产,报纸上意气风发的候选人,是他的政治傀儡。 就连他的父亲都要对他客气三分,兄长那令人作呕的面孔,都要对他浮出客气的笑。 三十来岁做到这种地步。 他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影子,物欲和权力弥补不了精神的空虚。他在大口吞噬想要得到的东西时,也渴望被人咬碎。得到祭品的时刻,也渴望成为祭品。 这是人性。 他塑造的神明已经被玷污,他的主不再那么冷淡,他被沾染上欲望。 “真痛快……”他轻声呢喃。 一个虚幻的影子带着面具 当他的神明陨落的时刻,这个虚幻的影子承载了他的念想。 我可以彻底摔碎我塑造的偶像,去寻找新的寄托。 我可以嘲笑他喜欢上了一个无能,除了脸一无是处的男孩。 就像很久以前那样。 弗里克看着手中的雪茄,忽然发出疑问。 “西蒙,我有些记不起那位米勒太太长什么样了。” 人鱼微微抬起头,毫无情绪的眼映着弗里克的背影。 西蒙惊恐地取来相框,在弗兰逐渐长大之后,西蒙已经很久没听到男人提起米勒太太。 弗里克看着相框,相框里红头发的女人站在福利院门口,她的美丽难以忽视,弗里克惊讶地发现,女人在他心里,真正地死了。 他盯着相片回忆着那场慈善活动。女人站在孩子中间,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她的红发上,那些挂在教堂中死板的画,似乎终于在她身上活过来。 而此刻一切记忆变得模糊。 钟声忽然响起,弗里克觉得自己像梦醒时分,他瘦弱的脸上有着病态的慌张。 “我得参加那场宴会。” 人鱼看着弗里克匆匆忙忙走出房间,西蒙低头看她一眼,叫来了莎拉。 她抬起头,上半身一件衣服也没有,莎拉冷漠的眼并不能使她难堪,她抓住了莎拉的手,眼里和她一样冷漠。 “今晚必须动手。” 门忽然打开,进来的却不是西蒙。莎拉回头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妮可拉小姐,抓着她手腕的人鱼加重了力道。 “衣服。” 妮可拉挪开了视线,一言不发离开了。 环形的宴会厅和兽场没有分别,那些暧昧肮脏的事情依然在黑暗的角落滋生。宴会主换了奇怪的雕塑,雕塑上白色的眼睛俯视着他,弗里克觉得自己的精神也迷幻了。 猎奇的黑白虐杀电影正在上演,光影忽明忽暗落在人们的面具上,电影频闪的白光愈发惊悚,弗里克在角落里寻找着那个许久没出现的男人。 电影中男人剖开了自己的肉体,躺在鲜花和水果铺满的宴席上,献祭出自己。暧昧惊悚的情杀刺激着人们的观感,他听到了一些压抑的叫声。 他的身体不对劲,也许宴会的主人在酒里掺杂了助兴的东西。 他看着电影里优雅的男人吃着祭品,盯着祭品脖子上墨绿色的缎带,他想到了弗兰的头发,他的躁动困在可恨的身体里。 热汗淋漓中,他迷茫地向后看去,坐在雕塑下的男人双腿交叠,带着皮手套,安静地注视他。 一种从未有过的毁灭性的冲动击溃他的理智,他一步步走向了那个男人。 “我……” “我……” 电影的惨叫让他颤栗,冷冰冰的手套摁住他的头,他在温柔的压迫下跪在男人脚边,他在抚摸他的头发。 电影的白光不断落在男人的面具上,男人垂下眼凝望着他。 危机感出现了,他做出了冲动的决定,他决定在今夜冒险,把自己当做祭品交换出去。 他没有阻止男人取下他的面具,他的面具下有湿漉漉的泪痕,宴会上暴露身份是不理智的,但他没有反抗。 白光闪过,他凝视着男人。 他在很多年前也塑造过一个神像,但又冷眼砸碎那个神像。 男人摘下他面具这一刻,他不再留恋虚伪的名利场中,这个神秘的男人。 他戴上了面具,站了起来,离开了宴会。 弗兰等了片刻立即离开宴会,他坐进一辆黑色的车里,今夜驾驶座的人不是他的好搭档,而是消失了一段时间的贝拉小姐。 “莎拉呢?” 贝拉转过甜美的脸,整个人摁住弗兰的肩膀,像是猫一样伸展着腰,一个信封塞掉在了弗兰的腿上,弗兰看到维勒和人鱼的出境资料,他索要的报酬在今夜居然一次性收到了。 “1月15日之前我会转移走他们。” 弗兰一怔,那么紧急是他没有想到的。 “发生了什么吗?”弗兰慌了。 贝拉冷冰冰的手爱怜地捧起他的脸,像是对待一个孩子那样。 “亲爱的,这一次不能再杀人了。” 第111章 “什么意思?” 车里的温度并不能让弗兰好受多少,黑暗的车厢里充斥着贝拉的香味,她的眼睛很亮,她没有回答弗兰的话。 捧着他双颊的手收了回去,弗兰觉得这句话莫名其妙,但他也说不上自己在慌什么。 车冲出庄园,向着飘雪的高架桥疾驰,贝拉灵动的眼睛在后视镜上与弗兰对视,弗兰忽然发现,这辆车在往陌生的方向疾驰。 “你要把我送去哪?” 贝拉不要命的开车方法让弗兰有些坐立不安,“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把你送去你父亲那。” “什么?” “把你送去你父亲那。” “这太荒唐了,我不去。” “你必须去。” “为什么?这跟你的计划有什么关系?” 贝拉打方向盘躲过一辆靠得很近的,“亲爱的,你真是一点儿都不了解男人。” “弗里克今晚必须见到你,但他可并不希望你出现在工厂。” 又一辆车出现在前方,贝拉没有再说话而是皱着眉,湿滑的地面迫使她降低车速,但对面的车却失控一样冲过来—— “贝拉!”弗兰被灯光晃得一身冷汗。 黑色的车堵在他们的车前,差一点就要撞上,贝拉冷脸了,对面走下来熟悉的身影。 “你疯了?” 伊恩的肩膀很快落上新雪,他举着枪凝视着贝拉。 “今晚行动并不在领袖的计划之中,你们怎么能在没有严密安排的情况下,突然让他执行任务?”伊恩说得咬牙切齿。 “因为我等不了了,你的领袖逃亡在外,自顾不暇,”贝拉冷着脸晃了晃手上的相机,“我拍到了弗里克的脸,你们太慢了。” “弗兰,下来。” 弗兰刚一起身,贝拉从容地掏出了枪。 “你听着伊恩雷尔夫。如果他今夜没有出现在医院,他的姐姐,他的父亲,还有他的那位小男朋友,都会死。” 贝拉的枪对准了弗兰的脑袋,眼睛注视着伊恩,弗兰听着她冷飕飕的声音。 “如果你不希望他这次死在那种地方,就给我滚开。” 抵达医院后,弗兰按照贝拉的要求走进病房。 他的父亲躺在宽敞温暖的病房里,戴着氧气管。 弗兰觉得有些疑惑走近了几步,男人脸上狰狞的伤口让他抽了一口气,他看到了男人嘴角两边缝合的痕迹。 门打开了,他盯着那些伤口没有回头,冰凉的手落在他的肩膀,把他向前推了推。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我好开心。” 潮湿的呼吸落在弗兰耳边,瘦到有些畸形的手挑开了父亲的衣服,弗兰看到了绷带。 “他太痛了,我让人给他注射了一些东西,他睡着了。” 弗里克的手慢慢落在男人可怖的嘴角,“等到他痊愈的时候,这里会有很浅的疤痕,几乎看不出来……这样的疤痕你见过的。” 他满眼爱慕把下颌贴在弗兰起伏不定的肩膀,“那条人鱼,也有这样的疤痕。” 话音刚落,弗兰一拳打在弗里克的鼻梁,弗里克倒退了几步,又被恶狠狠踹倒在地。 弗里克摘下眼镜,跪在地上看着阴寒着脸的弗兰,距离上一次弗兰对他动手已经过去了六年。 那时候他多漂亮,法尔州最好的玩具公司,也做不出这样漂亮的娃娃,他含着眼泪动手的时候,又疯又漂亮。 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克制,一旦动手,就发疯一样往死里动手,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克制。 但他很满意,甚至是高兴。 弗里克笑了,牙上染着血,暖黄的光里,他爬到弗兰的脚边,抱住了弗兰的腿。 第91章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动手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后果,你只想杀了我。” 他笑了,笑到有些恶心,弗兰几乎一瞬间控制自己身体里的冲动。 “你怕了,因为我教会了你畏惧。” “你想怎么样?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你可以不喜欢我,我接受了。” 弗里克的声音轻飘飘的,一副释怀的模样。他抱着弗兰的腿,做出无辜的样子,弗兰立即意识到他在模仿维勒,简直让人作呕。 “我的主,你是不是一直以为,你是被你父亲拴住的狗?亲爱的,你错了,我才是被拴住的狗,我是你的狗,我怎么舍得让你做我的狗?” 他攀着他的腿,直起身子,脸上的血迹蹭到弗兰的腰上,弗兰看着他满足地把脸埋在他的腰上。 “如果这跟狗绳断了,那就不能要了。我还有一根备用的狗绳,你的爸爸告诉你她是谁了对吗?” 弗兰抓住弗里克的头发,迫使他扬着头,弗里克冲他笑着,但眼里只有怨恨。 “如果两根绳子都没用了,你认为我会先咬死谁?” 第112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弗兰迟迟没有回来,人鱼也没有回来。 维勒的盯着烛光,眼睛疼痛的时刻,他苍白的脸上流下生理性泪水,他盯着烛火不肯挪开视线。 他知道弗兰晚归只有一种可能,他去了宴会。 人鱼被弗里克带走了,他不知道弗里克会做什么。 这种等待和等死的心情没有分别。这个念头很不详,但他止不住往最糟糕的方向去想。 为什么弗兰还要去那?为什么人鱼会被带走? 两个人同时消失的时候,维勒突然回忆起地下世界里出现过的人,林赛,安妮小姐,莎拉…… 这些人总是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用渺茫的希望吊着他们的胃口。维勒比任何时刻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和其它宠物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门忽然响了,维勒立即起身。 轮椅前进的声音缓慢而又均匀,维勒先是看到了惨白的手,接着他看到了人鱼美丽的金发。 金发下的脸像月光一样,维勒松了一口气,因为那张脸上没有伤痕。 “他为什么忽然把你带走?” “因为你们,太得意忘形了。” 人鱼的绿眼睛闪着冷光,凶恶的表情扭曲了那张月神一样的脸。 “弗里克希望你把他玩到手之后,再狠狠抛弃他,你真就那么蠢,认为这是弗里克真正想看到的吗?” “这是他的要求不是吗?” “可你让弗里克觉得,这一切失控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你让他嫉妒了!” 维勒看着人鱼紧紧抓着包裹自己躯体的衣服,她是被赤裸着带走的,“对不起。” “对不起,姐姐。” 人鱼闻言一怔,盯着他的脸,最后先错开了视线,她看着地毯,声音变得平静,“你失控了。” 人鱼的绿眼睛低垂着,烛光将人鱼的影子放大投射在墙壁上,她的影子像在祈祷,神色却镇定得让人不安。 “林赛没有死,他和贝拉取得了联系,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必须告诉你。” 维勒看着她冷硬的神色,听到她很轻地开口,“我对不起你。” “你还记得他第一次在你面前哭吗,你应该忘不了。那个夜晚,他见到了林赛。” 维勒看着人鱼,忽然觉得十分陌生,人鱼冷白的肤色,像是石像,她注视他的时刻,太过冷漠。 “弗兰米勒从林赛手里得到了一些资料,关于你,关于他的父亲。” 话一旦开口就似乎停止不了了,过往的秘密从蔷薇色的口中泄露,人鱼在某个瞬间,变成了神话里的蛇。 “那些纵容和爱怜里的秘密,你明白了吗?” 她曾在许多次的故事里看到他这样的神情。 我的弟弟你看 故事没有任何改变 弗里克走之后弗兰还站在病房里。 他背对着那张床,听着机器运作的声音,血液上涌的感觉让他呼吸发麻,这种感觉很奇特。 他的听觉能冷静地辨别周围一切响动,但他的下颌是僵硬的,呼吸变得很困难,他几乎感觉到自己张不开口。 他听到父亲似乎醒来了,他能想象到父亲的眼睛嵌在那张伤口狰狞的脸上,看着他。 他能想象到他的神情,父亲的形象在他脑子里慢慢变成会蠕动的肉。 弗兰眼神空茫,他盯着天花板,眉头抽搐了一下。 心跳越来越快,理智在如此安静的时刻挣脱束缚。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弑父的剧目,他不可控地想象他的父亲死亡的样子,这些想象越来越真实,他几乎能看到他死不瞑目的样子。 这些念头让他呼吸急促,空间似乎在向他收缩,门被打开那一刻,他看到了伊恩惊诧的模样,他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算是什么样子。 “走吧,弗兰。” 伊恩看着手指发抖的弗兰,他背对着床上的男人,床上的男人微微扬起身体,伊恩看到了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眼里是湿润的。 男人发出了动静,伊恩立即开口,“该走了,弗兰。” 弗兰看向他的眼神有迟疑,最后头也不回走了。 飘雪的深夜弗兰走在路灯下,贝拉穿着黑色的大衣在吸烟,伊恩跟在弗兰身后。 他推开门时很清楚看到弗兰眼里的恨意,他确定有那么一瞬间,弗兰想要杀了他的父亲。 贝拉吸着烟,怜悯又冷漠地盯着走在雪里的弗兰。伊恩又想起了莎拉那个荒谬又真实的故事,此刻深夜的街道上,他忽然觉得贝拉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出悲剧。 而弗兰就是故事里的人。 “弗兰。” “弗兰!” 弗兰停住了脚步,伊恩觉得从此刻开始,弗兰不再是故事里的人,他不再去观察他的反应,也不再思考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弗兰,我带你去看你的爷爷。” 弗兰猛地回头,天空不断坠落着雪,落在他的头发上,伊恩从大衣里拿出他紧紧护着的文件袋。 “不是筹码,这是你该知道的真相。” “伊恩雷尔夫!” 伊恩不知道弗兰能不能承受,他的手也在发抖,递上那个文件袋。他一瞬间想到了弗兰穿过人群,阻止走上高台的他,莎拉口中的故事改变了。 “我的朋友,我不在你的观众席。” 第113章 档案:艾莉克斯希拉克 “艾莉,艾莉!” 法尔州中心区的教会学校里,艾莉克斯希拉克正在清扫祷告室。 门外的脚步声很急促,她抬头往外望,比她小了许多岁的修女们正往教堂跑,修女妈妈和她对视上了。 糟糕。 她还来不及跑,就被修女妈妈堵住了去路。 “你已经是大姑娘了,你怎么能像个孩子一样躲在这?” 修女妈妈拽着她的手,垮着一张脸,声音和她的手一样硬,“快把你的衣服换了,你总得像个大人一样去见客人。” “我不去,我绝对不去。” 争执中她把水桶里的水,从自己头上浇下去,她头上的头巾往下滑,露出红色的头发。 她浑身狼狈看着修女妈妈,丢掉了手中的木桶,翠绿的眼睛像是小狼一样。 修女妈妈没有放开手,而是以一个成年人的口吻告诉她,“艾莉,如果你想上大学,你得学会低头,教会没有钱资助你上学。你想学医,你是知道这笔费用多高的。” 她并不想低头,不想穿着修女服对那些慈善家卖笑,不想做出一丁点让步。修女妈妈摁着她的后背,像是要折断她一样。 “这可不是对女性宽容的时代,艾莉,现在不低头,就要永远低头了,你想一辈子在教会吗?” 一辈子是一个可怕的词。 她低头了。 在教堂中她弹着钢琴,孩子们唱着最圣洁的歌,礼堂中的慈善家们盯着她的脸,她发现自己还是笑不出来。她盯着教堂的彩窗,她已经不关注是否弹错了,当然了,人们也不会在乎的。 乐声停止时,礼堂里发出失礼的欢呼,年轻貌美的小姐看着她鼓掌,艾莉抿着唇忍不住笑,这个场面简直像她偷偷去看过的摇滚乐现场。 她的人生还是有一些幸运的,她被这位年轻的小姐资助了。 年轻的小姐行事乖张,阴晴不定。小姐的导师为她写了推荐信,她很顺利进入了大学。 在那个大多数女性甚至不能上学的时代里,她坐在了法尔州最高学府内,忐忑认真地坐在一群男士中间,度过了最孤独快乐的日子。 “艾莉克斯。” “嗯?” 年轻的小姐躺在沙发上,手上戴着漂亮的戒指,她歪着头冲她笑。 “你以后毕业了,去给人看脑子吧。” 第92章 她知道她又跟家里人吵架了,小姐的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像是厚重的油画一样,人前体面极了。 小姐露出坏笑,眼里还有眼泪,吐字很轻,“去给他们看看脑子,他们都有病。” 在她毕业的那一天,漂亮反叛的小姐自杀了。死之前那枚戒指被她赏给了路边的乞丐。 以她的身份是不能参加小姐的葬礼的,她在小姐自杀的河边走了很久很久,看着高架桥上的车来来往往,一个似乎无所不能的女性形象,在她心中被摔碎了。 她很快陷入了生存的窘境。 医院和制药厂宁愿要一个三流的男性,也不要一个成绩优秀的女性,她连体力工作都很难找到。 最终法尔州边陲的一家福利院给她提供了一个工作机会。福利院的院长是一个很慈爱的中年男性,勤勤恳恳地在经营和慈善中平衡。 她的幸运里总是伴随着不幸。 她是被抛弃的女婴,从未感受过父爱,而劳伦斯先生像是最慈爱的父亲,给了她作为人尊重,以及长者的溺爱。 法尔州夏日边陲的风光吸引来一群少年,少年们无所顾忌直接进入福利院,仿佛这世界上所有东西,都该因他们而生一样。 她把福利院的孩子挡在身后。那群学生里,一个金发的少年盯着她,少年在这群人里显得很瘦弱,他盯着她很久,然后露出笑容。 她没来由感觉到恶心,一把抱起身后的孩子,向着院长的办公室门狂奔,少年的笑容让她感觉到来自另一个阶级的恶意。 办公室门突然被打开了,青年一边争吵一边往外走,她听到劳伦斯先生怒吼。 “那就饿死吧!” 青年一回头看到了她,愤怒尴尬地僵在脸上,然后马上快步离开。 居然是他。 她看着青年挺拔的背影,这算是学生时代她为数不多记得的人。 文思特米勒。 成绩非常优秀的同龄人。 原来他是劳伦斯先生的儿子。为什么他很少来看望先生呢? 自那之后文思特出现的时间多了起来,他在福利院里种了一棵树,夏日的阳光让他的侧脸蒙上一层薄汗。 “它以后会变得很高,开很多白色的花。” “我想你会喜欢。” 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心里面有些忐忑的时刻,她沦陷了。这种感觉来的很突然,当她完全沦陷的时刻,劳伦斯先生发现了他们之间的恋情。 “达荷州有我的一位老友,他为人正直亲善,我会为你写介绍信。” 这个总是像自己父亲一样的男人,此刻用最冷漠的脸看着她,她手足无措。 但最终她和文思特还是结婚了,和他们冷战了半年之久的劳伦斯先生叹了一口气,送上祝福。 “文思特,你一定要好好爱护她。” 文思特郑重地许下承诺,她不知道当时的他是否真心,或许真心过吧,他们确实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岁月。 但很快文森特变了。 失业的窘境还有心态失衡,让他变得越来越沉闷,此时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就要出生,但艾莉克斯忽然觉得,他们似乎走到了尽头。 文思特对劳伦斯先生动手了,她扑上前却没有拦住文思特,男人一回头掐住她的脖子,又放开了。 她从幼年到成年,惧怕过很多男性,就连坐在教室内,也会对周围的男生感到惧怕,这种惧怕来源于阶级性。 但此刻看着陌生的丈夫,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对男人有生理性的惧怕。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一个畸形的死胎,她只见过这个孩子一眼。 畸形和死亡在隐喻着他们之间的关系。 文思特蹲在她的身前比任何时候都沉默。文思特在这段时间找到了很好的工作,他们的生活看起来在走向正轨,但这段关系终于走到尽头。 “离婚吧。” 文思特毫无反应,这是一种沉默的暴力。明明他们身处一个阶级,但此刻法律的天平还是向另一个性别倾斜。 离婚失败了。 婚内强奸 禁止堕胎令。 她一次次走进警局,一次次看着男人们意味深长的冷眼,她知道他们用肮脏的思想揣测她,她几乎被法律逼迫到崩溃。 此时法尔州女性运动接连不断,陌生的冲动使她走上大街。 街头上的小报记者拍下了她的脸。 最终,她自杀于第二次生产后。 修女时期的照片,大学时期的照片,小报记者的照片,发表在小报上的言论…… 弗兰此刻正站在爷爷的尸体旁,读完了她的一生。 第114章 “他是怎么死的?” 像是做告别一样,里斯特医生将尸体推回冷冰冰的柜子里。 “车祸。” 弗兰的声音特别奇怪,吐字像是一转一停的呆板机器。 “他住的区域停不了车。” “调查显示,他是在福利院门口被撞死的。”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福利院门口?” 里斯特医生看着弗兰并不悲伤只是不解的眼神,“很抱歉,我们并不知道,我们在福利院门口找到一些轮椅扶手上的皮胶。” “他是被推到那吗?” 弗兰觉得自己脑子里特别安静,里斯特戴着手套看着他,伊恩不说话站在他的身侧,贝拉则站在门口神情复杂看着他。 他们每个人都很像医生。 弗兰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这个念头。 他没有悲伤的感觉,也没有愤怒的感觉,许多疑问塞满他的脑袋,他明知道谁杀了他,还是忍不住询问。 “那晚直接动手的人是谁?” “你的父亲。” 六只眼睛盯着他,弗兰点点头,听到回答的那一刻,弗兰脑子里更安静了。 “弗里克喜欢我的母亲?” “是的。” “我的母亲真是自杀的吗?” “是的。”里斯特冷静地叙述调查经过,伊恩表情有些不忍。 弗兰听完全部之后,心里的疑惑没有了。 “所以也许只有我的父亲最清楚她为什么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谁也没看,只是看着手里的档案袋。他没有任何要流泪的感觉,他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太冷静了,简直冷静过头。 我怎么那么冷静? 弗兰迷茫地看着手里的东西,话伴随着疑问的语气说出,“这明明是他杀啊。” 贝拉走了过来,冰凉纤细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她的神情很慈爱,那种柔软的神情冲淡了她皮相的艳丽。 “亲爱的,你需要冷静一些。” 他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冷静。甚至可以说,今夜是他最冷静的时刻。 “你们把我调查得那么全面有什么目的?或者说,我到底对你而言有什么意义?” 弗兰把目光看向了伊恩,伊恩俯视着他,“我会告诉你,但不是今夜。” “为什么?” 贝拉接过里斯特手中的药品,弯下腰,在药片接触到他的嘴唇时,弗兰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他坐在沙发上,额头和指节钝痛,他看到了手上的纱布,他错开了脸。 脑子里那种很安静的感觉消失了,他明明记得前一秒他在地下室,记忆仿佛被窃取,他忽然感觉到害怕。 药再次送到他嘴边,他看着贝拉,目光如炬。 “你最快什么时候把他带走?” “弗兰,我不建议你随便断药。”里斯特接过了药片和水杯,皱着眉很严肃。 “我现在不是随便断药,我很清楚我的情况,他走之后我会好好吃药,我并不是在抵触这件事,起码最近并不是。我想好好生活。” 里斯特看着他,犹豫了几秒钟后里斯特似乎看穿了他。 “弗兰,几天之前维勒曾委托我为你好好治疗。” 从抵达地下室到现在没有任何悲伤感觉的弗兰,忽然觉得心里垒起的高墙,很轻易就被击溃了。 “他知道啊。” 弗兰笑了一下,脸上所有表情消失了。 弗兰回到工厂的时候,人鱼正趴在水箱上看着他。 仿佛她一直在等他,目送他从黑暗的通道,走向昏暗的地下。弗兰抬头看她,两个人没有任何对话。 弗兰收回视线解下发带,蓬松的红发遮掩住额角的伤口,蕾丝繁复的袖子,堪堪盖住他的指节。 弗兰推开门,两边的墙上都燃着蜡烛,他在充足的光源里走到客厅,维勒转过脸来,睫毛白到像是覆满雪,他的神情很冰冷。 “怎么了?我回来晚了。” 维勒的神情还是冷冷的,他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他,一动不动时像是瓷器,时间仿佛拨回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时维勒给他的感觉就是这样。 “怎么了?”弗兰有些慌了。 雪白的睫毛在烛光里颤动,冷漠的脸上出现了脆弱的松动,但维勒对他笑了,声音却是平静的。 第93章 “我想要一个姓氏,你替我取一个吧,老师。” 他曾经看过维勒母亲的档案,即便看得很慌张,却仍然记住了所有东西。 弗兰说不清此刻究竟什么心情,满脑子只有一个声音。 还给他吧。 他听到自己内心在叹息。 “维勒加兰德。” 维勒笑了,人鱼所说的一切在此刻印证。 “我接受了,弗兰。” 第115章 “你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维勒的微笑中藏着很深的东西,这让弗兰很恐慌。 “我很喜欢。” 明明环境很温暖,维勒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他的身体越来越冷,那种冷让他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很会伪装,伪装是生存的手段,但他此刻简直装不下去,也许他根本就不想装,但他必须维持他的表情。 为什么呢? 因为弗兰太可怜了。 维勒想到了弗兰第一次哭的时候,他站在楼梯上望下去,弗兰扬着脸看着他哭,一点儿声音也无。 此刻弗兰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悲伤,他仍觉得他光站在那,就看起来那么可怜。 “你过来。” 弗兰走到了他跟前,惴惴不安看着他,“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他没说话,冲弗兰伸出手,弗兰蹲在了他面前,他摸了摸他的头发,弗兰颤了一下。 “等到我们离开这个地方之后,我给你换一个姓氏吧。” “为什么?” 维勒笑着,心里面冷到牙齿发颤,他尽量温和地对弗兰说,“因为那是新开始……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 维勒想到弗兰在那天扬着脸无声无息掉眼泪,以及弗兰当时说的话—— 你是我的责任。 “因为啊……” 维勒摸着弗兰的头,笑容灿烂,却无法直接开口,生怕弗兰起疑。 因为给你命名之后,你就是我的责任了。 “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维勒眼睁睁看着那种冷漠的神情,被不安击溃。他体会到一种难言的痛苦,他抚摸弗兰的头发,很轻很轻。 “是啊,你回来的太晚了。” “对不起,我以后会回来早一些。” 维勒笑着把额头贴上弗兰的额头,他的眼睛弯弯的,却并不像在笑。 “不怪你啊。” 弗兰闻言愣了一秒,这句话很平常,但一秒之后他的心理防线被击溃了。在维勒沉默的注视里,他趴在维勒的膝上忽然大哭。 这一刻他终于无法冷静地对待今夜所有事情。 “不要问我,不要问……” 维勒看着抓着他衣服,脸埋在他膝上的弗兰,弗兰的哭声不再是沉默的哭声,他哭得歇斯底里。 他轻轻触碰着他的头发,在弗兰崩溃的哭声里,他什么也没问。 他用沉默接住了他。 梦里的光线很明亮。 明亮到不正常的地步。 像是黑白电影里列车的灯光,简直刺眼到看不清周围的环境。 这样刺眼的环境里,他听到了脚步声,然后听到了一男一女在争执,最后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别害怕,这能让你的精神状况稳定一些,你叫弗兰米勒是吗?” 曝光严重的环境里,他听到了法比安希林的声音,他抬起头,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对方的下巴。 “你知道吗?我在无数个世界里,从报纸上得知你死去的消息,但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时间回溯者不应该过度参与个体命运,但我直到最后一刻都觉得,这也许是错的。” “无数个个体的命运,汇聚成时代的命运。这一次又失败了,临走之前,我忽然很想见一见你。” 模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但他的视线依然不够清晰,他听到了法比安的叹息。 “威廉姆斯弗里克给你用的药,会致使精神错乱。我听狱警说,你清醒的时候有很严重的自杀倾向,可我想与清醒的你对话。” 视线越来越清晰,法比安年轻的脸上有着弗兰陌生的神情,梦里的法比安很成熟。 “也许你不会明白,我一直困在这个时代里,一遍遍修改关键人物的命运,但最终没有挽回任何事情。” 法比安笑了,“你不会明白的,抱歉啊,我现在孤立无援,我太寂寞了。” 法比安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走动,寂寞和无助爬上他的脸,他变回了弗兰熟悉的法比安,那个年轻冲动的学生。 “你能不能不要自杀,和她一样,我再也不能忍受任何人死去。” “你能不能活下来,向我证明故事走向了另一个结局?” 弗兰看着梦里的法比安,心里觉得越来越困惑,他怎么会自杀?他要好好活下去的。他绝对不可能选择自杀啊。 周围不正常的光终于慢慢变得正常,弗兰先是看到了狭小的空间,然后看到了自己衣服上的编号,他猛然抬头对上法比安通红的眼睛。 “我怎么会在这?” 法比安一怔,停止了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怎么会在监狱,我怎么会在这?” 弗兰看着法比安的瞳孔,突然觉得世界天旋地转,周围的环境变得扭曲,他被困在小小的圈里。混乱的记忆铺天盖地涌入他的脑袋,他的手仿佛被烫到,他抽搐了一下,发疯一样缩起来。 他想起来了。 他杀人了。 第116章 弗兰睁开眼,冷汗从额头滑入衣领,他紧紧抓着被子,过了很久才听到维勒平稳的呼吸声。 噩梦的阴影笼罩他,他根本不敢动弹,梦里的一切清晰地在他脑子里复现。他睁着眼,任由梦境在他清醒时刻蔓延。 他试探着动了一下手指,发现指节上蒙着纱布,他转头看着身侧的维勒,维勒蜷缩着睡得很安稳。他意识到现在梦醒了。 弗兰悄悄起身,向着工厂外走,工厂外的地面积起一层雪,在黑夜里泛着细碎的光,弗兰裹着大衣蹲在地上。 他抄起一把雪,雪看起来似乎是洁净的,他看着雪变成水。 “雪并不是干净的。” 联邦外 法比安希林在分部的座机前等了很久,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有一头漂亮的黑色卷发。 墙上挂满了钟,法比安看着那面墙,其中一个钟对应着联邦的时间。 “你确定他今天会给你打电话?我们得立即走,我们不能在这里耽误太多时间。” 联邦时间8:47分时,座机响了,法比安和黑色卷发的男人同时看向座机。 终于来了 法比安拿起了听筒 熟悉又冷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也许该叫你领袖了,我的朋友。” 法比安的视线看着桌子上那份报纸,关于詹妮弗女士被杀的新闻占据很大的版面,他的蓝眼睛里再也没有学生气。 “对不起,我的朋友。” “对不起什么?” 冷淡的声音变得沙哑,法比安仿佛看到了中学的窗前,弗兰吃完药后在那听着歌静坐,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欲望。 “……我要问你两个问题。” 法比安静静地听着,他对面的黑发青年也不再焦急,甚至掏出了一根烟,静默着看着他。 磁 火苗竖起 弗兰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通过听筒,他感受到他平静之下的脆弱 “我真的杀人了吗?” 他听到他不平稳的呼吸,像是又发病了 “是的。” “故事的最后,他们逃走了吗?” 法比安看着墙面,他所在的位置没有任何窗户。 “他们都死了。” 电话被挂断 联邦外的薄雾中,法比安开车疾驰穿过大桥,他有很多话没有说完,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离开达荷独立州。 “你让他们阻止弗兰和他父亲见面,你能阻止得了一辈子吗,如果他想杀他,那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逃亡的路上黑色卷发的青年一手拿着枪,一手拿着苹果,啃得咔擦咔擦响。 “他是道德感很强的人,如果他杀人,他就会选择死在监狱,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前方可见度越来越低,和法比安的谨慎不同,他身旁的青年伸着纤细的腰,懒洋洋的,衣服跟夜店青年没什么两样。 “你想通过他活着来证明什么,证明结局可以被改变?” 法比安猛打方向盘。黑压压的枪口指向窗外,青年的悠闲激怒了他,他的怒吼和枪声混杂在一起。 “我现在只需要他活着!林赛!” 林赛悠闲地看着窗外的浓雾,一击毙命,当林赛点燃香烟时,法比安知道他们进入了安全区。 “你为什么不把那些证据移交给贝拉呢,你明知道贝拉会恨你,你为什么选择了弗兰?” 第94章 “因为弗兰能保留百分之一的证据,而贝拉不能。” “什么百分之一?” 林赛没有回答,他支着下巴看着前方,太阳穿过了薄雾,他对着那点可怜的光亮笑着。 “但我后来时常觉得,这百分之一的证据,对他太过残忍了。” 第117章 弗兰很快注意到自己在被监视 当他发病时,他对周围的变化格外敏锐 这种监视,并不来自于西蒙,来自于伊恩。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弗兰选了一个父亲会出现的时间点回家,但家里空无一人。 果然。 果然如此啊…… 弗兰一边往居民楼外走,一边觉得很好笑,他走了几步大笑起来。 这种监视在提醒着他,他在梦里做过什么。 几乎是两天之后,这种监视引起了他的应激反应。 他先是站在没有人的家里,然后看着那些空了的啤酒瓶,他摔碎了一个。碎裂的声音让他感觉到一丝痛快,很快,他砸烂了客厅所有东西。 他尝到了他父亲的快乐。 不用顾及谁去收拾残局,随心所欲破坏东西。 这三天以来他在维勒面前装得多温和,那么现在这种破坏欲就有多大。 距离维勒和她被送走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弗兰捡起了刀。 他走进他的卧室,床头有刀痕。他看着自己手中的刀,然后开始思考,父亲上次用的是不是这把刀。 我在梦里杀了他的是不是这把刀。 床头柜上碎得不成样的镜子照着他的手,他看到镜子里的手一直在抽搐。 这种样子很难看。 他都开始怀疑自己在维勒面前装得好不好,眼神和表情可以骗人,那肢体呢? 他动手砸烂卧室里的东西,门被打开了,他听得出那是伊恩的脚步声。 刀落在地上发出响声,过度的畅快让他此刻虚脱。 他扭过头来,看着伊恩的脸,发泄的感觉好极了,他对伊恩笑了笑,这是他这几天最高兴的时刻,伊恩脸色很难看。 “最糟糕的不是这些烂了的东西,伊恩,你知道我一直以来抵触的东西是什么吗?” “我最抵触的,是我父亲的劣等基因。” “我发现我自己像他,那对我来说是最糟糕的事情。” “我一直以来在努力做一件事,那就是永远不要成为和他有任何一点儿相似的人。” “我很早就被逼着学会喝酒,他喜欢酒,经常不省人事。我只有一次喝得不省人事,那种感觉很好,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醒来之后太糟糕了,糟糕得让我恶心。” “弗兰……” “你听我说完。” 精神变得越来越亢奋,弗兰看着自己莫名其妙痉挛的手指,梦里父亲的血沿着刀往下滑,弗兰突然又开始疲惫。 “你知道我的自杀记录为什么终止在第14次吗?我想你所看过的档案里,没有记录下这件事。你们很了解我吗?看来也未必。” 弗兰摇摇欲坠,迈着不稳的步伐项他走来,伊恩第一次知道,原来通过一个人眼睛,就能看得出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在崩塌。 1 “那是我第32次报警……” 被弗里克带走的第二天,弗兰又回到了警局门外。 法尔州的雨季没完没了,弗兰没有报警,只是撑着伞看着那道玻璃。 玻璃上映出他瘦弱的影子,他瞪着那道玻璃,玻璃里没有他熟悉的那位女警察。 他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孩子,生活的畸形为他的身体打下脆弱的烙印,但却逼迫他比同龄人更早熟。 他知道那位女警察因为帮他,离开了警局。 她在哪? 她如何生存? 他所遭受的不公正,连累这个年轻的女警也遭受不公正。 法尔州的雨季很冷,他站在门外眼睛很亮,他把伞握得很紧,愤怒烧得他全身发热。 他风雨无阻蹲点那位警长,只为了打听那位女警的去向,终于半个月后那位警长受不了了。 “我怎么知道她去哪,但凡你这个小兔子好好撅好屁股,她能被开除吗?”警长抓着他的衣领,拍了拍他的脸,讽刺地开口,“换二十年前,这种地方她根本就进不了,滚回家去做饭吧。” 弗兰第一次有杀人的想法,就是在那一天。他扑上去又踹又咬,直到西蒙来收拾烂摊子。 弗里克知道这件事之后,只觉得很新奇,他笑着捏着他的脸。 “我的主,你可以一刀杀了他。” 刀被递到弗兰手里,弗兰看着浑身发抖的警长,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可以很容易杀死一个人。 并不是难度问题,而是意识问题。 只要意识稍稍一松懈,他就可以杀人,杀人就那么简单。 但选择不杀人,需要理智的约束。 他没有杀他,只是他的精神状况更糟了。 在他以为他永远也找不到那个女警时,法尔州某个下雪的傍晚,他在寒风里看到了那个女警察。 他应该道歉,应该祈求她的原谅。他一直想见到她,可见到她的时候他什么也说不出了,她却先对他笑了。 “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像是温暖的毯子。 弗兰点点头,和她隔着三四米的距离,然后哭了,他羞愧地抬不起头。。 “我要去别的地方生活了,走之前想来看看你。” “对……对不起……” 女生笑了,她看起来还像是大学生那样。她走向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弗兰无地自容,咬着牙低着头哭。 “我没有做错……” 弗兰听到她轻声的呢喃,他抬起头,女生的表情很释然。 “我花了很多力气才和他们坐在一间屋子里,却发现那个地方,没有我要的东西。你不必自责,我很高兴我做了正确的事情,但很抱歉,我救不了你。” “我要走了小朋友,啊……真希望今天有太阳呢……” 女生摸着他的头,看着白茫茫的雪,她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真好,干干净净的。” “希望你长大之后能离开这,希望你清白地离开。” 刀尖穿过父亲的喉咙,弗兰再次想起这一幕,停止叙述往事,他再次想起父亲死前的眼神,他的表情僵住了,他的手指又在抽搐。 “没有终止在第14次。” 窗外衰败的建筑,就像那座监狱一样。 他回想起自己在监狱的最后时刻。 “是第15次自杀。” 第118章 西蒙见到弗兰的时候 就是在这个一地狼藉的糟糕环境里,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这些东西,是弗兰砸的。 弗兰坐在沙发上,整个客厅像是毁了一样,到处都是玻璃残渣,凳子都散架了。 弗兰穿着黑色的毛衣,鞋子踩在碎玻璃上,露出的那一截脖颈像是雪一样。羊绒衫看起来很轻很单薄,他看起来也是单薄的。 西蒙的脚下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弗兰听到了,眼睛却没转动一下。这种声音落在屋子里显得很轻,很寂静。 “你该小心一些。”弗兰意有所指。 “我接你回工厂,还是,你要等你的父亲。” “等他并不是什么理智的决定,关于这一点,你告诉过我很多次。” 弗兰的冷静有些诡异,西蒙知道自己从现在起,说话要极其小心。他害怕自己不恰当的话,引发弗兰的情绪大爆发,便扯开话题,“你的大衣呢,外面很冷。” “大概是来的路上丢了,记不清了。” 说完话弗兰一动不动窝在沙发上,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西蒙走进了他的卧室,打开衣柜之后发现什么东西都没有。 对了,每个季度给弗兰送来的新衣,无一例外都被他的父亲卖了。 他又走进弗兰父亲的卧室,奇怪的是,男人的衣柜里也没留下什么东西,仿佛准备离开一样。 怎么回事?他要去哪? 西蒙压下心底的疑惑,在男人书桌上看到几张磁带,敞开的磁带机放在了磁带旁边。 “你在找什么,不是要走吗,我不想多待一秒。” 弗兰冷冰冰的声音响起,西蒙顺手拿走了磁带和磁带机,一边往外走,一边脱下自己的衣服。 走到弗兰跟前他才忽然感觉到尴尬,“如果你不介意。” 漂亮的眼睛冷冰冰扫了他一眼,弗兰接过衣服披在自己肩膀上,直接起身往外走。 弗兰接受了他的衣服并没让他心里好受一些,反倒因为这不寻常的举动,让他有些恐慌。 因为换做平时,弗兰一定会讽刺他几句,绝对不可能接受他的好意。 “你非要这样开车的话,你先去死吧。” 西蒙立即踩了刹车,盯着黑夜里的红灯,弗兰父亲的衣柜激起他太多的怀疑,他透过后视镜去看弗兰,弗兰看着窗外嗤笑一声。 第95章 “你要问什么?” “……没有,我只是想说,你的磁带和磁带机在这。” 西蒙将磁带和磁带机交给弗兰,弗兰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皱起眉头。 “这不是我的,你从哪找到的?” “你父亲的卧室,我以为这是你的。” “他什么时候多了这个爱好。” 弗兰伸手接过东西,磁带放入机器后,他关上盖子,转动开关之后,机器发出沙沙的声音,磁带正在转动,绿灯亮的一刻,低沉的歌声缓缓流出。 这不像他爱听的。 弗兰抬眼盯着西蒙,从西蒙惊讶的眼神里,弗兰意识到他听过这首歌。 “你听过这首歌?” “听过,这个歌手在北部的某个州火过一段时间,他火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弗兰垂着眼睛听着歌,越来越觉得这不像父亲会喜欢的东西。这实在太匪夷所思。 西蒙以为他对这首歌很敢兴趣,打趣了一句,“当年像你这样大的女学生们很喜欢他呢。” 女学生? 弗兰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脸上冷冰冰的神情消失,他有些着急,“唱这首歌的人叫什么?” “唔……” 西蒙沉吟了很久,要回忆二十多年前名气并不大的歌手,算是很有难度的事情,车辆穿过法尔州中心区,轻佻的男人女人正对他们的车丢飞吻。 迷幻的霓虹里,乐声忽然变剧烈,男人的嗓音比灯光更迷幻。记忆像是被开启一样,西蒙忍不住哼了一段。 “anunmarkedgraveinyourheart……” “嗯……大概是叫……villevalo?” 西蒙吓得一身冷汗,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他抬头看后视镜,弗兰也回过神来,冷冰冰的眼睛带着对命运的嘲弄,直视着后视镜内仓皇的他。 “valo?” “这东西出现在我父亲那,不是我的,不像他的,你说会不会是我母亲的?” “如果这是我母亲的东西,你说弗里克为什么要起‘valo’这个名字?你为什么这样害怕?……或者说!” 方向盘被猛然抓住,车失去控制撞在小巷旁的树上,西蒙吓得后仰,他确定刚刚那一刻,弗兰想弄死他! 弗兰像个没事的人一样盯着惊魂未定的他,甚至笑了一下,这一笑显得更惊悚。 “弗里克对我母亲做了什么?” 弗兰笑着,低迷躁动的乐声里,他掐住他的脖子,西蒙惊恐地发现他根本挣脱不开,他立即就想起了六岁的弗兰。 “你从我身上吸走多少钱?该偿还一些了。” 被扼住呼吸的感觉,让西蒙控制不住抓弗兰的手臂,弗兰的手臂被他抓出血痕,西蒙看到弗兰因为愤怒充血的眼睛,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弗兰被毁了。 他决定违背生存本能,就这样死在弗兰的手里,弗兰怔住,然后松开手,发疯一样找在衣服口袋里翻东西。 西蒙喘着气,几乎要吐出来,弗兰盯着他,突然说了一句。 “你报警吧,但似乎报警没用,我会被弗里克带走。” 说着说着弗兰又古怪地冷笑,“犯错了怎么能被放出来呢?” “你觉不觉得联邦真的很奇怪,我们制定了一堆看似公平的规则,然后这些东西,似乎是不用遵守的。” 前一刻要杀了他,下一秒心平气和跟他聊天。 西蒙感觉自己的胸口在疼,他嗓子干痛,短时间说不出话。他一边呼吸一边盯着弗兰,弗兰和他六岁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还是那样瘦弱,漂亮。 那个睫毛弯弯的,笑起来怯怯的,话很少的孩子,此刻滔滔不绝说着话,前言不搭后语,然后说着说着又陷入沉闷的情绪里。 弗兰已经来到了十八岁的时间段,而自己已经快要四十岁,西蒙看着变得平静的弗兰,他们对视着,西蒙知道,他永远不能回避一件事——弗兰在成年后还是被毁了。 “走吧,车没坏。” “弗兰。” “弗兰,从十二年前说起吧。” 第119章 那个像小蝴蝶一样的小孩,是在八月份被送到这所学校的。 他抱着音乐课的琴谱,整个人小小的,雪白的脸上有怯生生的神情。 西蒙知道这所教会学校很多老师喜欢这个孩子。他漂亮、聪明、懂事,很难有人不喜欢他,但似乎他的父亲并不喜欢他。 “多可怜啊,那么小就要寄宿在学校,他下个月才满六岁呢,”戴着眼镜的女教师叹了一口气,皱着眉看着孩子的家庭档案,“他父亲明明有很体面的工作啊。” 西蒙见过一次小孩的父亲,是一个满脸不耐烦充满疲态的男人,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男人长得非常俊秀。 男人出现的那一次,小孩仰着头浑身不自然,女教师指责着这位父亲,西蒙却觉得,也许小孩并不愿意见到他的父亲。 年纪小的孩子总是防备心很重,但很矛盾的是,年纪小的孩子也总是防备心很低,像是雏鸟一样,谁对他好,他就喜欢谁。 像是小蝴蝶一样的孩子会对他露出毫无防备的笑,声音软软地撒娇,似乎把刚毕业的自己当成了他的爸爸。 “老师,可以不午睡吗,我想画画。” “薇薇安老师说你今天吃的很少。” “可是,全部吃完会胃痛。” 西蒙一怔,明白了小孩呕吐的原因。对于其他孩子来说正常的饭量,在小孩身上却是负担。 他或许被虐待过。 小孩笑眼弯弯地牵着他的手,贴在自己柔软的肚子上,像是小猫一样。 “我吃很饱了,剩下的我给莱茵了,没有浪费。” 西蒙没忍住把他高高举起,然后把他放下来,看着他在画纸上画出柠檬树,还有一个满脸胡子的老人。 “这是谁?” “我的爷爷,爸爸说如果表现好就能见到爷爷。” 西蒙看着画里的海湾与柠檬,“这是在什么地方?” 小孩睁着大眼睛思考很久,小小的脑袋没有思考出什么结果,然后小孩哭了,一回头扑进他的怀里。 小孩年幼不知道画里的地方不在法尔州,但他意识到,他被抛弃了。 这是小孩入学以来,西蒙第一次看见他哭,一点儿声音也不敢发出,哭得很让人心疼。 深秋来临 小孩的父亲一直没有出现,他的母亲生了很严重的病,他不得不请了两周的假。 校长很不高兴,冷着脸看着他的请假条,说话尖酸刻薄。 刚毕业没多久的西蒙遇到了第一道难关——生存和家人。 没有工作就无法让家人活下去,而母亲没有他的照顾,也很难活下去。 在底层生活,医院是最能感到世态炎凉的地方。四天之后西蒙回到了岗位,小孩坐在钢琴室似乎在等着他,他叫了一声小孩的名字,小孩浑身发抖。 他睁着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发着抖什么也不肯说,他看到了他皮肤上的刀痕。 “他父亲带走了他……不知道……回来之后就这样了……对,每天晚上……这怎么阻止,那可是他的父亲……” 西蒙牵着小孩一言不发,走进医务室,小孩脱下衣服后,身上除了刀伤,没有其他让他更害怕的痕迹。 但正当他惴惴不安,从医院回来的某个晚上。他发现小孩并不在宿舍内,舍监说,孩子又被带走了。第二天小孩被送回来了,神情变得木木地,他一开口就呕吐了。 下午小孩的父亲再次出现,整个学校内却找不到小孩的踪影。 “你每个晚上把他带去了哪?” 男人面无表情扭过头看着他,那种麻木的神情让西蒙理智全无,他动手了,男人也忽然发起疯。 “不要问我!” 男人发疯让人招架不住,树林里传出轻微的声音,小弗兰发着抖走了出来,哭得很可怜。 “爸爸,不要打我老师。” “那是我儿子,你在这插手什么?!那个人性功能有障碍,不是你想的那样!” 西蒙可以确定,男人根本没发现孩子袖子里的刀伤。 男人声音有着不正常的机械性,他盯着弗兰,眼里有恐惧。 “你是在告诉我,还是安慰你自己,你看到他在发抖吗?他可是你的儿子!” 那天夜里男人一个人走了,舍监说,弗兰在床上坐了一整夜,一整夜,弗兰不敢入睡。 大约十几天后西蒙跪在母亲病床前祷告时,几个男人进入了病房,西蒙看到了一张年轻、瘦削的脸。 “我给你一个机会吧。” 年轻的男人下巴一点,就决定了一条命的生死。 “他爸失踪了,我可不能一直等着,我不想用太强硬的手段抓他。他太小了,稍有不慎可能真死了。你把那小孩送过来,我给你一份体面的工作。” “别急,别在我面前嘴巴不干净。” 烫金的名片塞进他的口袋,他看到了男人的姓氏,母亲的药瓶上也有着这个意义非凡的姓氏。 第96章 这个姓氏在联邦代表了太多东西。 那样的一瓶药,几乎是他三个月的工资,男人残忍地笑了。 “命是靠钱砸出来的,没钱治什么?” 他的道德和理智仅仅坚持了七天,那些药片不只是消耗着数不清的钱,也消耗着生存的希望。 没钱治什么病? 是啊,没钱怎么治病? 他跪在医院看着人们陌生的神情,他在电话亭里,手里没有一个硬币,他没有任何亲人可以求助。 他转身徒步走回学校,看着太阳从升起到慢慢落下,他看着弗兰的脸,他知道校门口黑色的轿车等了一下午,他走向了年幼的弗兰。 他冷着脸抓住弗兰的领子,看着信任在年幼的双眼里崩塌。 可我的母亲要死了。 我的母亲要死了! 即便我不出卖他,他也不可能有正常的人生。 我的母亲已经被丢出医院了! 他毫不留情把他塞进车里,从来不哭出声的弗兰,抓住他的手又哭又叫。 他心烦地厉害,伸手去捂住弗兰的嘴,几乎在这种叫声里想死,弗兰的指甲把他的手抓住血痕,一张支票从车里丢出,他看着车疾驰而去忽然意识到。 他就和他的父亲没什么两样。 人要生存下去就需要资源,而弗兰就像获取生存资源的牺牲品,被交换出去了。 出于弗里克的恶趣味,他被留在了弗里克身边,获得了一个司机的职位。跪地、哈腰、泯灭良心,就能换来生存。 他看着手里的钱,这是母亲的命。他 觉得自己在被践踏的时刻,也践踏了别人。这不是文明的社会,这只是丛林,医院不向穷人打开。 “你知道为什么我选你做我的司机吗?” 性感的兔女郎为弗里克剪开雪茄,年轻的资本家笑里满是恶意—— “因为你这样有点良知的人,恰恰是最好掌控的。” 跟随在弗里克身边他得知了一些秘密,例如这位少爷在未成年的时期就盯上了弗兰的母亲,例如水箱里那个双腿畸形的孩子,是弗兰的姐姐。 弗里克少年时期在福利院对弗兰的母亲一见钟情,常以资助福利院的名义接近弗兰的母亲,但都被拒绝了。 和所有资本家一样,他擅长忍耐和收割。他冷眼看着他们相恋、结婚,让米勒进入药厂工作,又在他们生活步入正轨时让米勒一无所有。 他向他讲述他怎么看着米勒发疯,怎么看着那个女人被生活折磨成什么样子,怎么看着那个女人被家暴。 得不到就摧毁,这个观点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要通过米勒的狼狈,龌龊,来反复佐证那个女人的愚蠢。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快乐,但那个女人死去得太早了,他还没有尽兴。 折磨她畸形的女儿,已经不足以满足他发泄不完的恶意。 “后来你猜怎么着,西蒙。米勒在那个男孩一出生就遗弃了他,生怕他落在我的手里。可他的父亲把那个男孩带走了,带离了法尔州。但命运就是这样戏剧性,米勒把他带回了法尔州,即便从不去见他,我还是知道了他的存在。” 弗里克洋洋得意,拿起了刀和糖果,他像神经病一样追逐年幼的弗兰,看他精疲力竭,看他惨叫。 他掐着弗兰的脸得意极了,弗兰成了他母亲的替代品,西蒙知道,他多么憎恨弗兰另一半血。 无论心情好坏,这位年轻的资本家总能想到一些猎奇的手段,折磨年幼的弗兰。 他抱着弗兰观赏成人肮脏的场面,那些场面里,总有一个红头发的女人和一个金色头发的男子,欢愉结束后,他就杀了两个人,他抓着弗兰的头,迫使他一同观看。 “她喜欢的人也不过如此。” 在某个下午,弗里克的人从垃圾场内把米勒揪了出来,米勒跪在他的脚边不断哀求,他在弗里克的眼睛里看到冷漠和扫兴。 他看到弗里克冷着脸带着一身恶意上车,他知道今夜弗兰或许会死。懦弱迫使他老老实实将车开回庄园,弗里克慢悠悠在屋子里和年幼的弗兰玩捉迷藏。 他总是击溃弗兰心理防线后,开始动手。 西蒙眼睁睁看着弗兰被从床底拖出,眼睁睁看着弗兰的后领被拽住,他像被遗弃的玩偶一样拖到露台的泳池里,整个过程他一直在求救。 隔着玻璃他听到了年幼的呼声,看到了他不断向上求救的手。 弗里克的眼里只有对弗兰母亲的恨意。身体的残疾,不满足,嫉妒,让他一遍遍掐着弗兰的脖子溺进水里。 弗里克恶言恶语,恨透了弗兰的存在,这象征着他的失败。 他哭了,跪在弗里克的身边不断恳求,弗里克诧异地把弗兰拽起,弗兰吐出了很多水,脸泛着紫色。 弗里克看着他祈求的模样,觉得很开心,他蹭了蹭弗兰的脸。 “噢,亲爱的,我不是故意的,能原谅我一次吗?” 弗里克笑着摇晃着弗兰,催促着年幼的弗兰给出回应。 弗兰睁开眼睛,精神和身体都处于不正常的状态,他在那么年幼的脸上,看到求死的愿望,弗兰发着抖,绿眼睛看起来很不对劲儿。 “你快说话啊,我不是故意的,你能原谅我吗?” “说话,你哑巴了吗?说话啊!” 弗里克哈哈大笑,折磨弗兰让他有一种折磨弗兰父母的快意,弗兰听着他的疯言疯语点了点头。 “可以……原谅你一次……” 弗里克的表情变了,他愣住了,西蒙很难说清楚那是什么样的神情。 浑身发抖的弗兰意识不清中,脱口而出原谅,致死的恶意没有扼杀一个孩子的本性。 弗里克像是看到了他的主人,他的猎物,他的救世主,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的神情不再癫狂。 他收手了 但西蒙知道,他再也没有放过弗兰。 第120章 “他用刀割伤我?他看着我放血?” 弗兰细细回忆幼时的事情,他脑子里唯一能回忆起的实质性伤害,只有溺水这一件事,他根本不记得有这样的事。 西蒙的眼睛在这样漆黑的环境里是亮的,里面有太多怜悯。弗兰想起了爷爷的事情,什么都明白了,“就像忘记爷爷一样,我被迫忘记了肢体上的暴力,是吗?” “是。” “我的妈妈真的是自杀吗?” “是的。” “她为什么自杀?” “只有你的父亲知道,弗兰……”西蒙的唇颤动着,他想劝说些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讲出来。 “他为什么遗弃我之后,又把我带回呢?弗里克做了什么吗?” “我并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直到你回法尔州之后,弗里克才发现了你的存在。” 弗兰的声音变得很轻,许多情绪都压在轻飘飘的话里,“那他为什么要让我忘记我的爷爷?” 西蒙沉默了,他在斟酌言语和真相来带的力量,磁带机开始倒带,弗兰一直盯着他。 “……你第二次从学校被带走时,舍监说,你的爷爷赶到了学校。” “他去拦那辆车……” 弗兰的表情很麻木,他什么也想不起,却又觉得,心里面的猜测接近真相,他甚至能想象当时的画面。 他完全能够想象,他是怎么追出学校,拦在车前,完全能够想象车根本没停,完全能够想象,他的命有多轻。 “他的腿是那个时候残疾的,弗里克的车,把他撞残了。” “……弗兰!弗兰!” 狭小的空间让他觉得要死了,他推开车门往外走,雪地,湿滑的道路,没有树叶的树,醉汉……熟悉的法尔州看起来陌生极了。 一切他认识的事物都很陌生,一切他曾感受过的东西,都在坍塌。 肉体能感受到的东西变得雾蒙蒙的,精神困在雾里挣扎。 他们说我曾在南部的小地方生活过,那里有柠檬和爷爷,还有海湾。 但我不记得。 他们说曾经有人不留余力给过我爱,我也曾长在不完整但温暖的家里。 但我不记得了。 能记得的只有伤害和背叛。 弗兰想起档案里自己小时候的照片,自己和爷爷在一起,对着镜头大笑。那是成年后的自己所不能拥有的东西,自己羡慕过的东西没有了。 他完全明白弗里克为什么这样对他,他就是要打碎他,他不允许他的生命出现任何支柱。 但他此刻那么恨啊,恨到想要勒死他,恨到任何极端的手段都不能让他泄愤。他生活过的那个州有很好的阳光,全忘了,他的过去被剥夺了,曾经照在身上的光,也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弗兰!弗兰!” 他顺着街道走,不知道要去哪,满腔恨意和委屈。 他有一些恨自己,为什么自己最后记不起任何事情呢?为什么因为畏惧父亲,没有好好去看看爷爷呢? 第97章 他听着过去的事,像是参加自己葬礼一样,眼睁睁看着一个过去的自己死亡了,眼睁睁看着长大后的自己在伤害中走过很多日子。 梦里的自己杀人了,他觉得无助,也对自己感到陌生。 但他此刻理解了梦中的自己。 缺失了一部分东西的自己,只能自己支撑自己,自己成全自己。死亡了一部分的自己,踽踽独行。 他的一部分被摧毁了,他一直想脱离这个地方,身上还是沾上了泥泞。 阴冷的夜里,所有光源都是暗淡的,稍有不慎就会摔倒,摔倒之后就很难站起来。像是本就碎裂的镜子一样,再一摔就索性粉碎吧。 我的愿望是不要坠落。 墓地里的自己声音坚定清朗。 弗兰,这很需要勇气。 但不要陨落。 弗兰想起了维勒对他说的话,他笑了一下,无奈极了。 太需要勇气了。 在这样肮脏的地方保全自己,太需要勇气了。 街道的尽头是法尔州监狱,弗兰看着黑夜里联邦的旗帜被冻住,他凝望了很久。 “弗兰……” “你的母亲还好吗?” 弗兰背对着他语调疲惫地发问,西蒙一怔,“她去世很久了。” “抱歉。” 弗兰转头向着车走去,监狱离他越来越远,他顺着来时的路往前走,寻找一个不可能再出现的自己。 地下世界清净得可怕。即便没有人鱼和维勒的恐吓,那些侏儒们也不再发出声音。 维勒点着蜡烛等着弗兰回来,这种被动也变得让他感到可怕。 门推开了,弗兰像是平时一样回到了这里,维勒坐在烛光里,弗兰站在油画下的阴影里。 “我回来了,今天没有太晚吧。” 弗兰对他笑着,像是最有耐心的恋人。但维勒却觉得,自己更喜欢那个敏感冷脸的弗兰,他喜欢他有脾气的样子。 可他不能说出这种话,这种话太伤人了,一旦说出来,两个人都会受伤。 他猜测今晚弗兰可能在和雷尔夫一起行动,他并不嫉妒雷尔夫,只是觉得这种感觉很微妙。 精神在坍塌的恋人,全身投入到危险又陌生的任务中,而他坐在黑暗的地下,等待着人鱼的指令,等待着弗兰回来。 他们之间似乎在短短几天内就隔了好多事情,但双方都在沉默,圣诞夜变得遥远。 贝拉说,他们很快就要一起被转移了,维勒有些忐忑。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全离开法尔州。维勒知道有些话不该现在说太清楚,有些过往不能在这是摊开。 但他确实有些沉不住气,自由即将唾手可得,他却比第一次出逃还慌张。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温柔?” 维勒说出口的时候就后悔了,但他真的很害怕。 他生怕弗兰看穿什么,弗兰只是觉得很好笑一样,对他又笑了一下。 “我们有很多地方很相似……” 弗兰走到他跟前,捧起他的脸,几乎是溺爱又无奈一样感慨,“像是镜子,你有缺口的地方,也是我的缺口。” 足以让人震颤的温柔里,维勒觉得自己像等死的野兽,他害怕弗兰,害怕从弗兰口中听到任何真相,害怕弗兰告诉他,他已经得知的事情。 “我可以告诉你一千次,我爱你,我希望你一直明白这一点。” 他温柔地看着他,将他的头发撩到耳后,似祝福一样告诉他—— “我的小镜子,你是完整的。” 第121章 “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我会的。” 弗兰给出的答案很笃定,他看着他一点儿也不像在撒谎,“我要和你离开这,清白地离开,我们一定要一起生活在温暖的地方。” “你不会对我说谎的,对吗?” “我不会,我想和你一直生活下去。” “你向我保证,你和雷尔夫的行动不会伤害到你。” 弗兰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垂着眼睛看他。 “时间很近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很明白,维勒。但伊恩是我的朋友,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做不理智的事情。” 维勒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但他更不愿意在这个期间发生争执。 回到卧室后,弗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维勒坐在壁炉前很久。 “维勒,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维勒的手被烤的暖洋洋的,他钻进被子,抱住弗兰。 “你不是嫌弃我的体温太低吗?” 弗兰靠在他胸前笑了一声,闭上眼睛缩进他的怀里。 呼……呼…… 呼…… 疾驰的风擦着他的耳朵掠过,维勒睁开眼睛,窗外是深灰色,天空还没有亮起。 人鱼穿着宽松的衣服缩在他的怀中,他发现自己坐在一辆车速很快的车里,窗户露着一小条缝隙,人鱼浑身是滚烫的。 “弗兰,我觉得她很不对劲儿。” 车立即停了,弗兰伸手摸了一下人鱼的额头,一言不发继续开车。维勒注意到弗兰的指甲里有血污,但弗兰似乎没有意识到。 车以140的速度抵达公路下的一条河边,那里有一个简易库房,看样子被废弃一段时间了。 弗兰站在门口,很焦虑,他反复看着地图。门口的灰尘在暗示他们,接应他们的人出了意外。 此刻荒野上没有电视,收音机接收不到信号,他们根本不知道州内发生了什么。 他看到弗兰打开了入境证件,人鱼烧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弗兰站在门外当机立断做了一个决定。 “我先送你走,我们等不了贝拉。” “人鱼呢?” “下一个安置点,我们必须把她留在那。” “她已经烧到不会说话了,从这到边境,还有多远的距离?” “600公里左右。” “如果我们这样做,她可能会死。” “她这样上路,一样会死。” 弗兰的表情冷酷得可怕,维勒注意到越来越多的细节,例如弗兰的头发很凌乱,弗兰的衣服领子有干涸的血迹。 “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弗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天空呈现灰蓝色,弗兰身后是萧索的冬季,冷风从漏洞往库房里灌,弗兰的声音混在风里。 “我只能给你一小时的时间冷静,天一亮我必须送你走,我们不能浪费时间。” “我不用冷静,我想的很清楚,弗兰,你必须把她带走,因为她……” 人鱼抓住了他的袖子,弗兰沉默地扫了她一眼,人鱼忽然呕吐,她什么东西也没吃,只能吐出酸水。 “她会死。” 弗兰垂眼看着她虚弱的模样,思考了几分钟,这几分钟两个人都很煎熬。 “明天早上,必须走。” 他看到弗兰出门去挪车,车被开进了偏僻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弗兰的焦虑,一旦被弗里克抓到,他们谁也没有好下场。 他抓着人鱼滚烫的手臂,看着弗兰翻上围栏,用望远镜观察周围,恐慌的感觉顺着人鱼汗湿的手心弥漫全身。 这不是选择题,他不能选择理智。 如果让人鱼死在这,弗兰一定会后悔,他一生都不会饶恕自己。 “你明天一定要好起来,姐姐。” 他跪在人鱼的床边,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料变热之后,维勒重新洗干净布料贴在人鱼的额头。 “为了你,为了他,不要让他做这个选择,求求你,我求求你。” 人鱼睁开眼,眼白发红的绿眼睛凝视着他,几秒钟之后她又昏昏沉沉闭上眼。 半小时后天光大亮,他们出逃的路上只来得及在加油站购买面包。弗兰出去找了一圈,附近没有能购买药品的地方。 “面包让她吃下去,我们没有太多食物,你先睡觉保持体力。” 维勒把面包掰成一小块一小块,一点点喂给人鱼,“你呢?” 弗兰指甲缝里的血污已经洗干净,整个人却是苍白的。 “我睡不着。” “弗兰,你必须休息,无论发生什么。” “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弗兰眼睛深邃,扭过头来看他。 维勒越来越感觉到可怕,他很想问弗兰身上的血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他慌慌张张出现在地下,要紧急带走他们。 但他一个字也不敢问,弗兰的眼睛太空了,那种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似乎预示了之后会有更糟糕的事情。 “弗兰,冷静一些,你必须睡觉,你是唯一会开车的。” 弗兰接受了他的说辞,“下午你休息。” 弗兰把表戴在他的手腕,在他低头那一刻,维勒看到他洁白的脖颈上,有没有洗干净的血迹,但弗兰身上没有伤口。 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浮上他的心头——弗兰杀人了。 怎么可能 他觉得荒谬,但脸色逐渐变了 第98章 怎么可能 弗兰像是游魂一样走到人鱼身侧,斜躺在床上,他看到弗兰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 昨夜,一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 他拿着望远镜观察着周围,冷调的荒野上,风的声音都能引起他的警觉,他开始思考弗兰是否真的杀人。 他没有法律和秩序的概念,他知道弗兰是完全的秩序维护者,即便这个世界并不公平,但他内心有严密的高墙。 他用最高的道德要求自己,也用最严格的秩序要求自己,外界越不平等,他的内心世界就越要呐喊公平。 他真的会杀人吗? 如果他真的杀人呢? 维勒想到了弗兰的父亲,他昨夜应该是见了这个人。 这个杀人的可能性变得越来越高。 他看着这个空茫的世界,不仅仅害怕弗兰会被关进监狱。 他更害怕的在于,如果弗兰真的杀人,往后余生,弗兰将如何自洽,如何在道德审判中度过一生。 碎裂了。 他内心冒出这个可怕的念头,比起弗兰或许并不爱自己,弗兰碎裂更可怕。 像是飞在旷野高空的鸟,坠亡了。永不坠落的人,遽然坠落,逃亡还未迎来结局,维勒却前所未有胆怯。 他不会杀人的 他怎么可能杀人? 但他这样糟糕的境地,我怎么能要求他始终理智? 他终于感受到弗兰曾提起过的感觉,脑子里像起了白雾一样,思考还在继续,但一切情感变得雾蒙蒙的,就连表情也变得麻木。 直觉反复向他预示。 也许,他们要死在这里。 自由的新世界没有太阳,一眼望去,没有高墙。但新的世界变成了更大的牢笼,他似乎明白为什么每一位出逃成功的人鱼,会在新世界自杀。 这种冷静没有悲痛的感觉,就叫绝望。 下午弗兰准时醒了,他喝了一点水回库房照顾人鱼,人鱼的体温没有那么滚烫,一切在变好,但弗兰沉默得更可怕了。 库房关了灯,弗兰在屋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睡醒时,弗兰和人鱼都不见了。 “维勒……维勒……” 飘忽的声音从梦外穿进梦里,维勒一直发抖,怎么也醒不过来。 梦里的天边出现光亮,新世界的光照亮了他们。 人鱼躺在公路上睁大眼睛歪着头看着他们,像是看着最荒唐的剧目,她的嘴角还有嘲弄的笑。 “维勒……” 他从弗兰冰冷的手中拿走刀,刺进弗兰的腹部,他像一床并不温暖的被子,抱紧了弗兰。 刀从爱人的腹部抽出,维勒把刀扎进自己的脖子,血很快呛到气管,他看到弗兰满脸是血,他看到弗兰彻底麻木的神情。 世界迎来黑暗。 第122章 1月2日 法尔州拉力赛的观众席满座,围场外的高楼上挤满年轻人,正举着望远镜欢呼。 这是一场由弗里克家族赞助的慈善友谊赛,邀请到的高人气赛车手除了本年度的世界冠军,还有几名退役的前世界冠军。 围场镜头给到弗里克家族赞助的车队,几名年轻帅气的青训队员,也在本次的邀请范围内。 观众席受邀的媒体,不仅仅只是联邦内弗里克家族控制下的媒体,国外大多数重要媒体公司也到现场。 这场友谊赛直播,在没有方程式赛程的冬季,掀起狂潮。联邦内外无数年轻人正守在电视机前,此时镜头给到了弗里克家族支持的竞选者,男人正与本年度的世界冠军握手,男人身边的女孩拿着帽子,年轻的冠军弯下腰为女孩签名。 “多高明的招数,我打赌他根本不看方程式。” 举着相机的一名记者轻声笑道,在场的记者们耸耸肩,心照不宣。 詹妮弗刺杀案之后,弗里克家族支持的竞选者,在年轻人中的风评持续走低。 而一级方程式比赛,拥有相当庞大的年轻粉丝群体,这是他拉拢人心的好机会。 与其说是帮女儿要签名,不如说是一场政治作秀。 穿着羽绒服的记者看着围场内的墙面,20余家赞助商赞助本次比赛。 “果然是商人,一分不亏。”记者讥讽道。 作秀完毕后,记者百无聊赖等了半个小时,比赛正式开始后,她嚼着泡泡糖发出无聊的叹息。 不同阵营的粉丝举着不同颜色的旗,即便戴着耳塞,现场的车声,欢呼声,无一不让人心烦。 “太冷了,我要回去了,有什么可看的。” 她对身侧的同事说道。 “亲爱的,你总得拍些照片回去交差吧?” “慈善友谊赛而已。”她加重了慈善两个字,年轻的面孔上很是不屑。 正当她快要走出观众席时,现场陡然拔高的尖啸穿过耳塞进入她的耳朵。周围许多人都站了起来,她在人群里变得矮小,一瞬间她就被遮挡了所有视线。 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是茫然的,她立即凭借身高优势穿梭到前排,红色的赛车撞在围墙上。赛道外一个女人趴在地上,手上拿着横幅,骨骼错位,头歪斜着冲着观众席,血流了一滩。 没救了,她活不了的。记者的瞳孔紧缩。 队医立即把车手救出来,然后走到女人跟前撩开女人的头发,她不由自主抓紧了相机。 “贝拉!是贝拉!”人群中有人认了出来! 一种职业直觉,在更多人做出反应前,她摁下快门,脑子还没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她立即向外跑! 出去,必须得出去! 人群像是水在沸腾的前一刻一样,在她冲出观众席大门时,水泡破裂,更疯狂的尖叫爆发! 1月2日下午17:14分,贝拉女士冲入围场,当场死亡。 1月2日下午17:24分,匿名记者拍下决定性一幕—— 贝拉女士手中高举妇女平权、反禁止堕胎法案横幅,死在弗里克家族赞助车队的赛车旁。 “时间线变了。” “为什么贝拉还是死了?” 公路旁的酒馆内人声嘈杂,所有人都在讨论赛场上死人这件事,法比安的表情一片空茫。 林赛看着电视机上的晚间新闻,脸上难得出现那种失神的表情,直到椅子发出“嘭”的一声,法比安猛地往外走,他才冷静下来,立即追出去。 “法比安,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我们必须到达下一个州的汇合点,我需要立刻联系莎拉……” 林赛皱着眉抓住他的领子,迫使法比安低下头看着他,“我希望你冷静点,我们在被追杀你明白吗?” 法比安怔怔地看着他,抓住他的手腕,表情恨不得去杀了谁,眼神凶狠,面色却白到极点,法比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发问。。 “我做错了哪一步?为什么结果还是这样?” “你没做错任何一步,但人是不可控的,你不可能完全控制每一个人的思想。” 法比安张开嘴,声音嘶哑,没有说出任何话,反复的结局里,他重要体会到了莎拉的崩溃。 难怪莎拉不想再回到这个时代。 没有任何改变,贝拉还是死了!他想到贝拉死的时间点,猛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弗兰……林赛……弗兰……” 他满脸汗水说不清话,这一次回溯时间里,他介入了太多人的人生,难怪组织禁止回溯者参与个人命运。 “你说过,弗兰和伊恩是两个太过冲动的年轻人,你干预了他们相遇的时间点。你也说过,弗兰和维勒不能在双方都是未成年时遇见,你也干涉了他们相遇的时间点……你干涉了贝拉,我,弗里克,但事件最终回到了原点。” “我做了无用的事情吗?” 林赛看着困在故事里快要发疯的法比安,说出了他一直想说的话。 “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现在,把选择权交还他们的手里。” “这不是你理想中的时代,但这就是我们的时代。” -------------------------------------- 安妮死亡事件原型为埃米莉戴维森1913年死亡事件。 第123章 时间回到今日凌晨 吃完药后的弗兰,半夜被渴醒了,他睁开眼,心脏怦怦直跳,头晕恶心。他下意识伸手去触碰维勒,维勒在他身边沉沉地熟睡。 没有比这更安心的事情了。 他起身向外走,屋外很寂静,他听出了轮椅转动的声音,他放下了水杯。 屋外人鱼坐在轮椅上看着他,湿漉漉的长发贴在她的肩膀上,她紧紧抓着能裹住自己的毯子,另一只手慢悠悠递上一封信。 “这是什么?” “父亲让我给你的。” 人鱼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里一样,她翠绿的眼珠往上翻审视着他,鲜艳的红唇吐出一个词。 “弟弟。” 药恶心的副作用向他袭来,他拿着那封信一阵头晕目眩,人鱼面无表情盯着他,眼睛里映出他的惊慌。 第99章 那封信像是有不详的预兆,他知道不该打开它,对,他不能打开它。他因为心慌,手指一直发抖,看起来软弱可笑。 口渴……汗越来越多,信封被他的汗水濡湿,人鱼对他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发出嘲弄的叹息。 “就这样一辈子逃避下去吧,也很好。” 那张精致的脸,充满恶意时,像极了父亲。 他看着人鱼嘴角浅浅的白色疤痕,似乎象征着某种惨烈的过去,即使疤痕变淡,这种过去依然发生过。 他撕开了信封,看到第一张照片时,他没拿稳,照片散了一地。 他看到了他的母亲。 轮椅转动,人鱼捡起了一张母亲嘴角缝针的照片,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你知道这些照片多少钱吗?” “一张照片,10元。” “他问你想知道妈妈怎么死的吗?” “今夜,他在等你。” 弗兰脑袋一阵嗡鸣,昏沉得更厉害,血液在他的身体里加速流窜,人鱼在杂乱的照片里找到了另一张。 “不知道你记不记得这张,你大概不知道吧,比母亲的贵呢,你小时候那些洗澡的照片……” 她的笑容悲哀癫狂 “一张一千。” 自杀是一瞬间的念头 没有真正走到自杀这一步时,痛苦会让心跳剧烈,呼吸沸腾。但当真正走到自杀这一步时,反而会很冷静,这是他的体验。 在他和父亲这段畸形的父子关系里,他曾不下十次想要杀了他。 那种念头很短暂,往往在某个极端时刻冒出时,又被他惊恐地压制下去。 孩子总是很容易原谅父母,孩子总是很容易先责怪自己。 弗兰开着车穿过城市奇怪的霓虹,他的呼吸是平稳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无数过往像是影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想了很多东西,例如那个想过几百次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在我出生的时候杀了我? 奇怪,他的人生已经粉碎到这种地步了,他的第一个念头却是,那个男人为什么不早杀了他。 清白? 光明磊落地离开? 保全自己? 车在疾驰的时刻,他想过这些事情。 人在遭受创伤的时刻总是下意识去遗忘,他很容易遗忘男人如何打他。把他往死里打的夜晚,只要他能活下去,他就可以忘记所有伤害。 为什么呢? 因为这该死的血液似乎在支配他,骨子里的一份懦弱也在支配他,无数个日夜他总能为暴行找到理由。 因为世道艰难,所以他这样对我。 因为母亲死了,所以他这样对我。 因为弗里克,所以他这样对我。 因为…… 因为我只有他和我在相依为命 因为无数个艰难的日子里,我只有他和我相依为命啊! 如果说他曾经只希望他坐牢,来清偿罪恶,那么他现在只希望他死。 那些伤口提示着他,他自己能够遗忘的伤口,曾一模一样出现在他母亲的身上,他不敢想象她是多么绝望。 那些被酒瓶砸在脑袋上的日子,那些被拽着头发往地上砸的日子,曾一模一样出现在另一个人的身上,那些很容易麻木的创口,迟来地疼痛着。 你还能为他找到任何借口吗?再也不能了。 世道艰难?弗里克? 你还能认为这些恶行里他有无可奈何吗? 他是凶手 杀人犯 他就是凶手 一想到每年和这个惺惺作态的男人去祭拜母亲,他就恶心得想吐。 太恶心了 太恶心了! 他怎么能装得出来? 为什么偏偏你是我的父亲,你是她的丈夫? 什么相依为命,没有相依为命,只是一个人踩在另一个人身上苟活罢了。 十元…… 一张一千…… 她的创口变成他的烟酒,她是他的资源,他根本不是社会和阶级的受害者,他是加害者! “相依为命?哈……相依为命?” 他推开了家门,看着四分五裂的家具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他的手心在发烫 和男人对视上那一刻,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再次出现 弗兰 杀了他 第124章 “孩子,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巷子里跌跌撞撞跑出一个穿着大衣的年轻人,年迈的妇人手指粗肿,在路灯下铲雪,坠落急促的雪连成一片,她看到那个年轻人在雪幕中摔倒。 他似乎摔得并不严重,但摔倒在地之后就不动了,妇人拖着并不利索的脚,小步靠近年轻人,漂亮的红发被雪污了。她艰难地蹲下,想看一看年轻人是不是喝醉了,年轻人抬起了脸—— 年轻人的鼻梁到颈部有新鲜的血迹,他大衣里的衬衫一片鲜红,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到妇人,灯光下翠绿的眼睛不正常地盯着她,她猛然后退。 “啊啊啊啊啊啊!” 年轻人身体上像有奇怪的野兽,他痉挛一阵,仓皇爬起,嘴里发出神经质的尖叫,她看着他跑远。 一个疯了的、很漂亮的孩子。 “干干净净的……干干净净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 “干干净净的……” 他抓起地上的新雪搓在自己脖颈,雪混着血融化,每一个步伐印在雪地上留在脏污,他回头看着自己的脚步都是脏的。 脏的。 都是脏的。 他来时的路上每一步都极其艰难,成为想成为的自己,太艰难了,被抛进泥沼的人奋力挣扎,一脱力就被污泥拽入泥底。 “太难了……太难了……” 凌晨五点的街头他在大哭,新年的长夜里,只有无尽的雪在迎接他。 他看着新雪回忆不长不短的十余年,读书,挣扎,保留作为人的热情,永不坠落。 一个理想的自己染着血迹,他又哭又笑。 “维勒……维勒啊……” “保全自己的路上,太痛苦了。” 他盯着远处红色的电话亭,耳鸣越来越重,他不知道什么支配他走下去,投出硬币接通电话那一刻,耳鸣盖过了整个世界的声音。 他忘了自己说了什么。 要逃 他们必须逃 重合了 无数个故事里的剧情再次重合 人鱼冷眼看着西蒙把她从水族箱里抱出来,弗兰拽着维勒的袖子,整个人全程是呆愣的表情,临走前西蒙就像曾经一样捧着他的脸。 “弗兰,你认真听了吗?” 弗兰拿着车钥匙,人鱼瞥了他一眼,她知道他根本听不清太多的话,他已经精神失常了。 但这一次精神失常的似乎多了一个,人鱼浑身滚烫蜷缩在汽车后座,透过潮湿的头发,她看到维勒的手指在不正常地抽搐。 离开法尔州的雪地后,车速越来越快,她记得在过去无数次逃亡里,维勒总是抓紧车座,不安地看着弗兰。 但维勒此刻只是盯着不断提速的弗兰,他雪白的脸上被窗外的路灯一晃,那种惊悚的白里,目光呆滞。 他就这么盯着弗兰,没有一丁点不安。 似乎哪怕下一刻撞死也无所谓,那种眼神像是准备好赴死。 “维勒……”她声音沙哑。 滚烫的侧脸贴上维勒冰冷的指尖,维勒反应很大。 170的速度里,车似乎变轻,他淡粉色的眼睛凝视着她,然后凝视着她嘴角的疤痕,他说出了那句话—— “弗兰,我觉得她很不对劲儿。” 弗兰猛然停车,反应了几秒他的话,他伸过手来。 人鱼看到了漂亮的指甲里,被血污染,一种悲哀和畅快降临她的躯体。 你看,没什么不一样啊…… “弗兰,你认真听了吗?” 西蒙把贝拉的叮嘱转述给他,就像遗言一样,大量的信息穿过他的脑袋,什么都没留下,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焦急。 为什么听不进去,没有那么多时间给自己浪费,可他刚刚又说了什么? 离开法尔州中心区后,外面的世界没有下雪,天还未亮,公路上只有他在疾驰。 公路延伸向无边的旷野,枯草枯枝迎接着他,他看不到尽头,脑子里回响的只有耳鸣声。 “弗兰,我觉得她很不对劲儿。” 什么不对劲儿? 他猛地停下车,身体前倾,又靠回椅子。 什么不对劲儿? 他回头看到了虚弱的姐姐,脑子里的弦越崩越紧,他伸手摸向她滚烫的额头,有一种稳固的支撑在他意识里动摇,他忽然意识到,现在任何挫折都能要他崩溃。 他看向前方,重新发动汽车,他必须立即出发,只要停留他就会忍不住哭。 太脆弱了。 他甚至不能去细想自己的脆弱,脑子里思考着目的地,他不能去管自己的情绪,耳鸣越来越重。 第100章 他很害怕,但他很明白,一旦他崩溃,那就完了。 眼泪掉下一滴,就会有无尽的眼泪。 不能哭,不能想。 目的地在公路旁的库房里,走进库房后,浓重的灰尘味向他预示着一件事——接应的人出事了。 呼啸的风穿过平原,他盯着维勒,维勒没有看他而是看着人鱼,平静中绝望感很快感染了他和他,他或许该说些什么,但他没有任何能够安慰的话。 时间每过去任何一秒都让他煎熬,他在这种安静里拆开了贝拉留下的东西,上面是他们三人的出境资料。 他必须做出选择,人鱼烧到说不出话,她的额头滚烫,手心却很冰冷。 “维勒。” 他看着维勒一怔,缓缓抬头看他,他没有任何表情,冷酷地看着他们。 “我先送你走,我们等不了贝拉了。” 维勒盯着他很久没有说出话,维勒不知道以什么资格要求弗兰必须带走人鱼,他抱着人鱼很久没有回话。 “那……那她呢?” “下一个安置点,我们必须把她留在那。” “她会死在那。” “她这样上路,一样会死。” 维勒眼神变了,明明进入了新世界,维勒却露出了前所未有绝望的神情,他紧紧抱着人鱼几乎是哀求,“弗兰,她是我的姐姐,我和她相依为命十多年。” 他控制不了自己遽然后退,他仰着脸以冷漠的神情凝视维勒,一瞬间的疼痛几乎让他控制不住哭,但他不能软弱。 “我只能等到明早维勒,明天天一亮必须走。” 他出门从河里打了一桶水,放在人鱼床前,维勒啜泣着慌慌张张照顾人鱼,他一刻都待不下去了了,他不能忍受维勒沉默的哭,不能忍受这种相依为命的氛围,不能忍受他们都这样脆弱。 库房里留着老旧的鱼竿和望远镜,他在荒野上没有看到任何休息站,他们逃亡慌张没有足够的准备,他再次打开了出境资料,他拿着自己的出入境资料,那是崭新的人生,他看着自己指甲里的血污。 他思考了几秒钟,他没能让任何脆弱的神情出现在他脸上,他比任何时候都冷漠。 他把自己的出入境资料撕得一干二净。 湖面的薄冰砸开后,他洗干净了自己的手,带着一身洗不干净的血味,他回到了库房。 维勒的表情很难看,似乎刚刚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盯着人鱼的眼睛,然后诧异地抬头,人鱼抓住了维勒的袖子。 弗兰不想管他们刚刚聊了什么,他不想再听到任何事情,他伸手触摸人鱼滚烫的额头。 新年的加油站没有多少水和食物,弗兰心理升出一丝悔恨,但又被强压了下去。 任何悔恨毫无意义。 他只能不断往前走。 他掰开面包一点一点喂给人鱼,人鱼偏了偏头,他眼神一黯交给了维勒。 不去思考人鱼的抵触,不去思考任何会让他崩溃的事情,他必须坚强到最后一刻,奇怪,我的药呢?他摸着自己的口袋,手指发抖。 就这样吧。 他闭上眼睛,维勒拿着望远镜走了出去。 深夜维勒体力不支睡下了,弗兰起床去门外守夜。 他看着远处从一片漆黑到天蒙蒙亮,他走回了库房,伸手触碰人鱼额头那一刻,人鱼睁开了眼。 她盯了他很久,提出了要求。 “你抱我去外面。” 弗兰感受着人鱼滚烫的体温,看到她冷静的双眼,这种感觉很不详,就像人鱼做了什么决定。 “姐姐。”他轻声叫她 他背起了姐姐,他们有一样的绿眼睛,他背着她一步步走向无人的远方。 “再高一些,去公路那。” 她声音沙哑,他们迎着第一缕晨光,一步步走向高处。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日出。” 姐姐抱着他的脖子轻声呢喃,然后无可奈何叹气,像是对命运不公的嘲弄,她突然笑了。 “不要再遇见了,弟弟。” 疼痛似乎有滞后性,弗兰听到利器没入自己身体的声音,他没能抱住姐姐,姐姐和他一并摔倒在公路上,毯子散开了,他看到她畸形的双腿,和她痛苦的眼睛。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眼里没有任何眼泪,血渗出他黑色的大衣,他跪坐在姐姐的面前,她微笑着拔出了刀。 他连痛呼都发不出,太阳并不热烈,在沉默的冬季渐渐升起,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听到自己无声地崩溃。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在梦的另一个世界,我有完好的双腿,我在大学里生活,那个梦很真实,就像另一个世界的我。” “我在梦里看到了一个金发男人,身边站着红头发的女人,他们很恩爱,我在梦里见过你,你在梦里很爱笑,甜甜地叫我姐姐……” 姐姐冷冰冰的手拂去他脸上的血迹,弗兰痛到喘息都困难,姐姐慢悠悠说着话,她很少说那么多话。 “梦醒之后,我看到自己被困在水族箱里,看到自己畸形的双腿,看到了那个男人,他和梦里面差距很大,他看起来很脏,眼睛充血,我浑身赤裸毫无自尊困在水族箱里,他说他是我的父亲,他说他要救我。” “救我?他连为我披上衣服都不能,哈?救我?” “那个梦里面会为我做早餐的父亲是假的,梦里温柔的母亲也是假的,梦里会大笑的弟弟也是假的,梦里自由的我也是假的,什么是真的?只有不堪的父亲是真的,只有我的残疾是真的。” “你知道这道疤痕怎么来的吗?” 姐姐抓着他的手贴在她的脸上,她那么恨地看着他。 “你躲起来那一次,弗里克进入地下看到了我和维勒,他用刀割烂了我的嘴,痛吗?弟弟,痛吗?你觉得我真的想逃吗,离开了联邦的边境,我就能获得真正的救赎吗?” “你忘了啊,我没有腿,我只有尾巴,陆地的光明也是一种凌迟……” “姐姐……姐……” 弗兰捂住伤口,人鱼抓住了他的手,匕首没入她柔软的腹部,向右割开,她要斩断这条尾巴,金发被日光镀上暗红的光,她热烈地冲他笑。 “现在,这条尾巴还给我们共同的父亲。” 太阳以血红的面目冲上地平线,猩红的光照亮一望无际的大地,他的手血淋淋的,他逆着日出似有所感,看向远处。 维勒看向他,举起刀。 一些记忆涌了出来 [弗兰,你杀人了吗] 他的记忆断片了,他看着手上的血迹,他呆愣地点头,他看到了绝望的维勒。 他向他奔跑,却没有赶上刀没入身体的速度,日光笼罩着遍体生寒的他,血拖曳了一路,他听到自己见尖叫,无数个世界的自己似乎也在共鸣,向他尖叫。 维勒倒下了 这是逃亡路上弗兰第一次哭 无数个世界里缺失的记忆在这一刻涌来,他抱住了倒在地上的维勒。 耳鸣终止 记忆复现 无数个故事里疾驰回家的自己,带着沸腾的恶意走进楼道,无数个故事里的弗兰打开了门 男人抬起猩红的眼,他用尽所有力气—— [爸,自首吧] 太阳完全露出它的面目 “维勒。” “在所有故事里,我从未杀人。” 第125章 “弗兰……弗兰……” “弗兰……” “弗兰,别睡……” 身体似乎变轻了,朦胧中整个天空出现在他眼前,橘红色的云被撕开,他看到了久违的蓝天。 冬日的风吹在他的耳边,他紧紧抓着维勒的手,被强制分开了。 天空断断续续出现在他视野中,碎片化的记忆涌入昏沉的脑袋,天空是蔚蓝的。 就好像他的镜子。 他看到了无数个自己推开了门—— “你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弗兰绕过地上的玻璃,往前走了几步,风穿过走道,猛地关上门。男人抬头眼睛里很多血丝,他们隔着两米互相看着对方,这场面根本不像父子,更像仇人。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来?”弗兰绷着脸,口袋里的指尖在发冷。 “为什么?”男人笑了一声,恶意从他眼里露出,“因为你不是要远走高飞了吗?” 听到这句话弗兰有些震惊不假,他脑子里闪过弗里克的脸,但又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弗里克知道他们要逃走,那就不会是现在的局面,起码他不可能自由行动。 弗里克的恶趣味喜欢喜欢放长宠物的绳子,看着宠物挣扎。但弗里克对他的态度,弗兰很明白,他更倾向于把他栓死在手里。 “你从谁那里得知的?” “从谁那里重要吗,”男人摇摇头,“不重要,弗兰,重要的是——” 血丝冲向男人蓝色的眼睛,病态的眼掩盖不住恨意。 第101章 “我知道你肯定会回来的,你看,你又回来了。” 西蒙的话忽然出现在他脑海里,控制不住的想象,在他脑子里模拟了很多画面,例如他幼时怎么一次次被抓回去,例如母亲不能堕胎,无法离婚。 神经性疼痛和陡然上升的心率,让他意识到情况不太对,他下意识去碰口袋里的药片,男人再一次开口。 “如果你的母亲是受害者,那我是什么,难道我是加害者吗?” 砰砰直跳的心脏,越来越明显,弗兰猛地抬起头,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话。 “难道只有她才算受害者吗?这群人里面,你有什么资格恨我?” “你算什么受害者?” “如果不是你妈!弗里克怎么会盯上我!如果弗里克不盯上我!我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总是在怪罪这个,怪罪那个。那你为什么不去对弗里克动手,而是对我妈动手!你这个懦夫!拳头挥不到弗里克的脸上,就挥到我母亲的脸上!她说的是真的吗?!这些照片!” 男人立即起身抓住他的领子,冲他咆哮,“你该问问你妈!为什么要调查你姐姐的遗体去哪了,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怎么会死?她自找的。” 弗兰被扯着领子,恶心的酒气不断扑来,“你再问问你妈,为什么之前想流产,孩子是畸胎又要决定花一切代价去养,她知道养活那种孩子需要多少钱吗?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和你爷爷一样,你们都一样,你们清高的地方需要人替你们弯下腰!” “她求你养了吗!她要求你掏出一分钱了吗?你不是卖了这个孩子吗!你在委屈什么?你在恨什么?” 弗兰抓住男人的领子从未如此大声地说话,“孩子她没求你来养,既然觉得那么恨为什么不离婚?什么叫我们清高的地方,需要你弯腰?你既然不想养活姐姐,为什么不让她死?为什么把她卖了?这件事,你拿什么立场恨她?既然决定把我遗弃了,又为什么从爷爷手里带回我?既然觉得她是你的负累,为什么不放了她?!” 男人眼睛一片通红,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弗兰想起了当年的事情,怯懦出现的一瞬间,又被恨意压过了,弗兰眼里出现和他同等的恨,甚至是恶心。 “你不要告诉我你爱爷爷、爱我的母亲,更不要提爱我的姐姐,以及我,太恶心了。” “你不过就是做了恶心的事情,又要心安理得,你扪心自问,你做的事情难道不是为了自己吗?” “你是怎么爱我们的?嗯?让自己的女儿赤身裸体在水族箱里活着?让自己的妻子和父亲承受精神和肉体暴力?” 弗兰扯了扯嘴角,“还有,把自己儿子当男妓卖了。” “别再说这是这个世道,我最好的生活方式,你自己很清楚这不是什么好活法。更不要再提弗里克不可能侵犯我,你就自己欺骗自己吧,你最好一辈子能骗得了自己。他睡不睡我,我都和男妓没什么区别,不然为什么你看见报纸上我模糊的脸,会去买醉,会那么生气,会对我动手?” “你也接受不了,不是吗?!” 男人松开了弗兰的衣领,弗兰后退一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回到这,纯属冲昏了头脑。 没有意义 没有任何意义 争吵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他发抖得更厉害 无论男人当年有没有直接导致母亲死亡,他都是加害者。 “我和你没什么要聊的,你把我招惹回来,无非只是泄愤而已。” 弗兰转身要走,男人古怪地笑了一声,落在这个乱七八糟的空间里,弗兰觉得很心烦,情绪爆发后的疲惫感让他心率慢慢恢复正常,但男人今天似乎不打算放过他。 “你爷爷,是我撞死的。” “如果你能完全想起当年的事情,你会知道,他是我撞残的。” 意料之中的事情亲耳听到时,弗兰血液凝固了。 “当时弗里克非要带走你,你爷爷找到了你的学校,他堵在车前不走,我把他撞残了,如果你能想起来的话,你应该记得他当时在惨叫。” “我为什么撞死他,因为你离开后,他那个痴呆很久的脑子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转着轮子出现在福利院门口,我知道你会再回来见他,所以我撞死了他。” “弗兰,爸爸给你一个选择,要么杀了我,要么别离开。” 弗兰背对着男人,刀被送到了他的手里,男人声音很轻,带着蛊惑,“杀了我,或是别离开。” “你知道的,我们这样的家庭,家人就是最大的连累,我不放你走,你真就逃不出去了。” “你和你那小男朋友情况怎么样?” 男人突然笑了起来,“他知道他怎么被生下来的吗?他知道我做了什么吗?还是你从未说过?” “弗兰,爸爸不让你走你能跑到哪呢?如果我不让你走,我很想知道你的小男朋友会不会死?他和你可不一样?” 几乎是讽刺一般,男人用弗兰不能接受的语气嘲讽,“大资本家很喜欢你。” “我不会走的,我知道我走了你会是什么下场,我唯独不想看见你那样的下场,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弗兰感觉脑子里血上涌得厉害,他攥着刀,“我只是想送走我的姐姐还有他,我不会走的。” “你想看见我什么下场?”男人笑着笑着哭了出来。 弗兰听到自己声音在发抖,刀柄被攥得滚烫,男人不断说着刺激他的话,他迫使自己冷静。 “自首吧,父亲。” 空间里安静了一瞬,下一秒男人带着一点儿疑惑的口吻问他。 “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选择,让你感觉,你和我不一样是吗?” “弗兰,你和我有一样的血,你最不想成为的人,恐怕就是我了。” “但弗兰,把这个家砸成这样,会不会让你感觉到痛苦,你不能否认,你的本性和我很像吧。” 咚咚咚 耳膜一直鼓噪 大笑里传来男人的质问—— “你曾经动手想杀死我不是吗?那个酒瓶,砸在我的脑袋上,弗兰!弗兰!” “你承认吧!你曾经想杀死我!” “我们没什么不一样!” “弗兰!” “别说了!” “你承认吧!你摆脱不了我的影响!哪怕我死了!” “你是为了杀我而来的!弗兰!你忘记你进门之前在想什么了吗!” “你看到照片上她被我打成什么样了吗!她的脸缝了四针!你今夜来见我不就是为了杀了我吗!” “你闭嘴——!” 手被抓住猛然向后倒,温热的东西喷在他错愕的脸上,耳鸣的感觉铺天盖地袭来,一切都发生太快。男人松开了他的手,弗兰摔倒在地,血呛入了男人的气管。 他的唇张张合合在蠕动着,弗兰浑身发抖,看着他挪动着过来抱住了他。 嗡—— 嗡—— 尖锐的耳鸣盖过他的意识,他满脸是血一动不动看着男人断气。过度的刺激让他脑子一片空白,记忆似乎被切割成碎片,屋顶过亮的白炽灯照得他意识恍惚。 他看着男人颈部的刀,睁着昏暗的绿眼。 谁杀了他? 他能回忆起自己如何进入这间屋子,却记不清完成经过。 他能记得起男人的恶言恶语,以及那种血液上涌的感受。 他的意识是他人格的镜像,他试图在情绪中找到真相,镜像里映照的是父亲死亡的样子。 他幻想过杀死他,但当他死在自己面前时,惊恐和痛苦大过一切。 那根狗绳从未如此具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抚摸着自己的脖子,那里有父亲温热的血。 摆脱不了的阴翳笼罩着他,他从口袋里拿出药,药从他手心滚落。 啪 啪! 弗兰睁开眼,他看到医生,接着,是伊恩的脸,眼泪从弗兰的眼角滑落。 “我希望我正直、清白、永不坠落,我追崇那些哲学家、思想家、小说家所推崇的平等世界,我对秩序有近乎极端的信仰。” “并不是因为我不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所以想要成为理想中的另一个自己。” 巨大的心镜里,映出完整的自己,那根一直以来束缚自己的绳子掉落了。 “因为我是什么,所以我追崇什么。” 苍白的脸上那双绿眼睛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不可能杀人。” 第126章 “他们呢?” “维勒在医院。” 弗兰听到这句话心里面了然,这一次,姐姐还是死了,他对此并不意外,姐姐刺向她自己的刀,刀刃全部没入。那是一种极端渴望死亡的做法。 他所在的位置并不像医院,更像是私人住所,他像是被保护起来了,他的腹部被插满管子,伊恩宽慰了几句。 “她没有下死手……也许这会让你好受一些吗……” 第102章 弗兰盯着屋顶一直没说话,他心里感受不到好受与悲伤,最后在伊恩断断续续的声音里闭上了眼睛。 每天只吃流食的弗兰,肉眼可见消瘦下去。和他想的一样,他被保护起来了,他喝着汤,总是在睡觉,那种沉默里伊恩感觉到弗兰再憋着一股劲儿,他的眼睛在沉默中很亮。 他迫切需要活下去。 他想要活着。 那种明亮的眼睛反倒让伊恩心慌,仿佛弗兰心里酝酿着风暴,他像是在为一件大事蓄积能量。 第七天拔管的时候,弗兰开始能吃少量的肉类,这七天里弗兰没有过问维勒的任何情况。 伊恩试图打破这种沉默,他试图提起维勒在医院的情况,但弗兰很快打断了他。 “除非是最糟糕的情况,其他都不要告诉我。” 伊恩意识到,任何有关维勒的消息都会让弗兰软弱,弗兰此刻不能松懈半口气。 弗兰咀嚼着东西,这天夜里弗兰提出了第一个要求。 “我要关于安妮死讯的那些报纸,我知道的,媒体一定会大肆报道,我知道这是她的目的。” 弗兰叫了贝拉的真名,伊恩一时半会儿没有缓过来,弗兰目光深邃,盯着桌面没有点燃的蜡烛,机械性进食。 伊恩犹豫了几秒钟,取来了那些报纸,安妮死亡的样子和生前光鲜的样子,占据报纸的正中央,伊恩匆匆一瞥,就不自然地转过头。 弗兰盯着那些文字,喝着汤,强迫自己一份一份读了下去。安妮在医院停尸间的样子也被拍了,她的死亡铸成了一场媒体狂欢,所有人都在谈论着她。 报纸大多谈论她出格的行为和生前的八卦,从性的角度去揣摩一个女人的死亡。 他们谈论她生前被多少人糟蹋过,讨论她是不是弗里克的情人,讨论她年幼时期遇到的恋童癖导演。 弗兰注意到,其中有几份报纸将这场死亡扯到了政治上,极具煽动性的文字,直指弗里克家族的阴谋。 “这是你父亲团队控制下的媒体?” “是。” “影响力如何?” “可以说给他的竞争者造成不少麻烦,这些媒体人很有煽动力。” 弗兰看着那份报纸看了很久,久到伊恩觉得这个空间沉默到一种可怕的地步。 “安妮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死?” “因为证据没了。” 弗兰抬头,伊恩继续说,“林赛和安妮曾是搭档关系,你应该知道,林赛消失后,他将所有证据资料转移给你。在那之后安妮与组织深度接触,目的是为了搜集弗里克家族的罪证。但现在那些资料都没了,在你们出逃的前一夜,所有宠物只剩下人……你的姐姐,还有维勒。” “其他人呢?” “都死了,包括那艘轮船上的尸体,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弗兰看着伊恩,目光如炬,“她暴露了?” “安妮曾安插在弗里克身边的政客叛变,我想安妮自杀和这些原因有关,而且……”伊恩的喉结滚了滚,声音艰涩,“那场比赛,曝光量很大,安妮她很需要被看到……” 伊恩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没说话,弗兰缓了缓,继续吃饭,提出了今夜第二个要求。 “我需要和法比安希林联系。” 并没有感到多么意外,当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筒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你好弗兰,我是林赛。” 弗兰总觉得林赛会与他再次联系,没想到是这个时间点。 “你当初为什么不将所有证据转移给安妮,为什么选择了我,你知道的,我力量很有限。” 林赛的声音变得很温和,给人一种包容的幻觉,“因为,没有任何人能保留住这些证据,证据在她手里,她会立即死。弗里克当时能怀疑到我身上,当然也会怀疑到她的身上,我不能看着她莽撞去死。” “所以,从一开始‘保住证据’只是一个幌子,你到底为什么接近我呢?” “因为我认为你能保住百分之一。” 弗兰张了张口没说话,此刻他终于明白了那百分之一是什么,他睁大了眼睛,他终于明白了林赛的用意。 “因为只有你能保留住百分之一的证据,但,我后悔了。” “为什么?” 法比安看向林赛,林赛平静的眼里带着一点儿嘲弄的笑意,很快眼眶里浮现泪花。 “因为安妮死时才29岁,新年的第二天是她的生日。” 弗兰冷漠的脸上因为痛苦扭曲,最后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木然着,他挂断电话看向伊恩,提出了今夜第三个要求。 “如果我希望你父亲竞选成功,你会支持我吗?如果我今夜希望联系你的父亲,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伊恩一怔,弗兰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不解,但伊恩很聪明,他很快意识到弗兰在想什么。 “这不是我对你友谊的背叛,伊恩,台上不止弃选这个选择,我选择未来的你,你的父亲必须当选。” 弗兰做出了很艰难的决定,他平静道 “为我报警吧,我的朋友。” 清晨接到报警电话,警车很快堵在了别墅的门前,这一块算不得法尔州的核心富人区,但他们出警的速度很快,因为报警的人身份太过特殊。 几名警察进门时先是看到了伊恩雷尔夫,他和他的父亲长得实在是相似,最后才看见了坐在凳子上,手脚被绑住的“嫌疑犯”。 警长在伊恩报警那一刻,就确定了伊恩的身份,他谨慎着做出友好的样子,“嘿,孩子,你一定吓坏了。” 年轻的贵公子坐在沙发上,一眼都不往他们身上看,他盯着花瓶,眼睛一眨不眨,与其说是吓坏了,不如说是傲慢。 嫌疑犯高高瘦瘦,戴着一顶鸭舌帽,口罩捂住大半张脸,这样诡异的场面让几名警察摸不着头脑。谁见过这样的场面?报警的人一言不发,嫌犯也一动不动。 两名警察解开绳子,扣住了嫌犯,嫌犯的身形看起来像个学生,警长例行询问完毕伊恩雷尔夫,走到嫌犯面前,一把摘下弗兰的口罩,露出一张很好看的脸。 “没受伤就好,有任何需要,你可以拨打这个电话。” 伊恩没有接过便签,只是点点头,警长自讨没趣冲自己的下属扬了扬下巴,两名睡眠不足的警察一前一后压着弗兰走了出去,警长嘴里低声骂骂咧咧,忙碌了一早上,不知道哪惹到那位少爷。 真实怪异极了。 几个人打着哈欠,几乎是在他们走出庭院的那一刻,数张黑色的车冲上草地,七八个记者举着镜头冲着他们。 “干什么!你们哪来的!拍什么拍!” “把你们的相机放下!” 伊恩在门内一怔,冲出大门,能进入这个区域的只有他父亲管控下的媒体,他立即明白了什么。 在警察的怒骂声里,弗兰走在两人中间,戴着帽子低着头,记者手里的相机正在不断拍他,咔擦咔嚓的声音里,伊恩看到弗兰攥紧了拳头,他看到他发抖。 如果时间能重来,他绝对不会那么傲慢,用报纸上那个模糊的人影嘲笑弗兰。 他瞳孔紧缩想到了昨晚的争执。 [你知道自己一旦成为证据,会发生什么吗?无数媒体会曝光你的样子,你一辈子都会活在污名里] [我不同意你想和我父亲合作的想法,太荒谬了弗兰!他根本不能算是人!他是一个政客你明白吗?] [你知道一旦曝光之后会发生什么吗?你觉得他会管你的死活吗?] [你一辈子都会被意淫如何被弗里克性侵!他们会用最肮脏的目光看待你!] [你能一辈子忍受那样的目光吗!] [你的人生会被镜头毁了的!] 嘈杂声里,相机的声音让弗兰震颤,他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放开了手。 他想到了安妮的死亡,血液溅满她精致的妆容。 她的美丽,人们的意淫,将舆论推上高点,他知道,很多年之后人们也会稀松平常津津乐道她的苦难,并为苦难赋予肮脏的艳色。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慢慢抬起头,然后撞在身前警察的背上。 “你他妈在干什么!” 帽子掉落 红发散开 美丽的面庞迎向太阳的方向,镜头全部对准了他,又一场狂欢开始 无数报纸记录了这一天 他的同学、他的老师、他所有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在议论 【弗里克的秘密情人——年仅18岁的弑父少年】 第127章 “嘿,亲爱的,你快看窗外!” 黑白电影里传来年轻动人的声音,艳丽稚气的脸从窗口探出,她挥舞着手帕,窗外是盛放的花田。 懵懂的蓝眼睛盯着电视,电影上逝去的女演员被封存在黑白的世界里,电影外稚气的蓝眼睛色彩美丽。 女孩猛地站起身拖拽凳子,然后在电影甜腻的催促声里,爬上凳子举起望远镜。 第103章 “亲爱的,你快看!春天到了!” 窗外雨水混着雪一起下,她看到高大的女神像上纯白的眼瞳,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 “亲爱的,你看地上的花!” 女孩垂下眼睛看着女神像的脚下,鲜红的横幅撕烂在她的脚下。 耳边咚咚咚的切菜声音没有间断,她举起望远镜去看街道对面的行人,他们拿着报纸行色匆匆,靴子踩在鲜红之上。 “妈妈,窗外是什么?” 厨房的声音停止了,女演员的笑声无忧无虑。 望远镜里粉色的跑车疾驰入中央街道,撞入冷色调的世界里。 车窗里伸出一只冷白的手,指尖夹着烟,烟灰在风里向后扬去。 街上好奇的目光投向车窗里,年轻张扬的小姐似有所感,冷冷回以憎恨的目光。 她穿着黑西装,张扬又肃穆,副驾驶热烈的玫瑰红到发黑,玫瑰之下是一把枪。 路人并不知道这位年轻富有的小姐在憎恨谁,她发红的眼睛扫过窗外的人,车窗升起,跑车离开街道。 风卷过萧条的街道,报纸版面上美丽的青年融进肮脏的雨里。 一只洁白的手捡起那张报纸,他的身后有人撑着伞。 “少爷?” 伊恩的手上沾染了脏污,他沉默着注视了很久那张报纸。 “我想见我的朋友。” 站在他身后的佣人沉默了,伊恩看着那些地上的报纸,以及被撕裂的横幅,喉咙发紧。 “为什么人们从不注意地上的东西?” “我真的很想见我的朋友,他被拘留的时间太不正常了,这并不公正。” “开庭那天,您能见到他。” 刻板冷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伊恩看着雨幕忽然感到荒唐。 “为什么正义缺乏注视?” 伊恩回到了维勒的病房,他坐在凳子上看着周围,这里没有窗子。 他从病床上那张憔悴的脸上感到绝望,坐在这有一种听天由命的无力感,也许弗兰此刻也是这样的感觉。 他知道拘留室的门上有一道小窗,但那不是留给弗兰的,而是留给观众的。 为什么戏剧不缺观众? 这是小窗第21次打开,灰蓝色眼睛的警察看了一眼拘留室内的情况。 “0721!” 薄薄的狱服上可以看得出嶙峋的脊骨,红色的长发被剪短了。弗兰迟缓地转过头,那张瘦到有些脱像的脸,削减了眉眼中情色的艳丽,冷冰冰的恨意显现得如此明显。 “你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相处很多年,弗兰先开口的情况屈指可数。弗里克盯着那张脸,他像是第一次从混乱的欲望中睁开眼,他踏进了拘留室。 “是啊,坐不住了,在开庭之前来看看你。” 他们像是回到了第一次见面时,那时他对他还没有那么疯狂的欲望,那时他们看着彼此就是这样陌生。 弗里克看着弗兰饿到站不起来的样子,监狱里外两股势力的较量,谁会理会他的死活,他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面觉得畅快又觉得渐渐麻木。 “你觉得谁会顾及你的死活呢?你明知道的,我不止是威廉姆斯,更是弗里克,你总不能天真的以为那些事会要了我的命,但弗兰米勒,你知道的,这会要了你的命。” 弗兰闻言只是忽然笑了,他笑得有气无力,只有眼睛还是那么明亮。 “你认为他被保护起来了,所以就无所顾忌了吗?弗兰,我能把手伸到监狱里,也未必不能把手伸进医院,我想你体会过了,那种滋味怎么样?” 绿色的眼睛因恨意发亮,弗里克竟觉得更加痛快了。 “再次被电击到产生幻觉的感觉好吗?想起你爷爷的腿怎么断的了吗?你小时候有段时间总是因为你爷爷,大哭大叫。” “我一直以来真的很纳闷,为什么你消停几年之后,又开始发疯。米勒有句话说的不错,但凡你忍一忍,你的人生明明会很顺利,你到底想怎么样呢?杀了我吗?” 弗里克说道最后一句话笑了,是笑自己看透了弗兰的有多恨自己,也是笑这个想法的荒唐。 他特殊的姓氏意味着他只可能被家族弃用,但永远不会跌落到任何凄惨的境地,他觉得最荒唐的是,弗兰在他手里居然还能养出这样天真的性格。 “我十六岁时在法尔州国家大剧院那一夜,我有机会杀了你,那天晚上最后十分钟,没有演员,没有保镖,只有我和你,我猜的对吗?” “你把枪塞给我,告诉我:我的主,此刻只有我和你。你并不是撒谎,我知道。” 弗里克嘴角的笑没有变化,弗兰跪坐在地上,他站在他的面前,却很难再有掌控对方的感觉。 “你认为那夜我真的给你机会杀了我吗?” 弗里克此刻看弗兰的眼神,就像看任何死在他手里的宠物那样,弗兰盯着他几秒,陡然笑了,这种笑浇灭了他内心的畅快,他被看透。 “因为你真的觉得,你爱我,我没动手时你在想什么呢,威廉姆斯弗里克,你认为自己又一次得到了宽恕和慈悲吗?” “你真的觉得自己爱我吗,威廉姆斯弗里克?” 美丽的脸高高扬起,冷漠到狰狞的地步,他的话把他凿得千疮百孔。 “十六岁那一夜我不杀你,是因为我想看到有朝一日你被关在这里。” “你的血、你的命消弭不了我的愤怒,但你必须坐在这弗里克,只有你坐在这,我的愤怒才能平息。” “没有开枪的那一刻,是我对我理想、人格、希望的维护,而不是在给你留有余地。” “这是我的余地,而你,不会再得到宽恕了。” 第128章 “我有一件礼物要送你。” 梦境里的弗兰酗酒清醒后,整个人更憔悴,维勒站在他的身旁,烛光映在弗兰荒芜的眼睛里。 “到底是什么呢?” “是太阳。” 弗兰说完之后忍俊不禁,但笑过之后弗兰又变得颓丧。 维勒注视着梦境,他看见自己也变得衰颓。梦里的“维勒”和“弗兰”仿佛是共生的植物一样,一样的沉默,一样的消沉。 你要送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压抑的梦境里,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在剧烈跳动。 在每个戛然而止的故事里,你真正要送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1月26日这天,狂风骤雪,针管维持着维勒的生命,他的床前很冷清。 政治势力较量开始倾斜,法庭内到场了很多记者,这里被“粉装”得像是剧院,伊恩看到弗兰被带了上来。 镜头对准了弗兰,镜头之下,公正才得以显现。此刻陪审席,法官,律法,不再是秩序,只是他的观众,而他成为了这出政治戏码里唯一的秩序。 他看向镜头,被害者暴露在镜头前,憔悴的面容不再被赋予浓艳的臆想,长长的独角戏开始了。 “我指控威廉姆斯弗里克从我六岁起对我实行监视、拘禁、精神及肉体暴力、猥亵,我指控威廉姆斯弗里克授意我的父亲对我母亲进行长达三年之久的肉体及精神暴力,以及拘禁杀害我的爷爷。” “我指控威廉姆斯弗里克关联的医药集团,进行人口买卖及非法人体实验,受害者包括但不限于我的姐姐……” 他少年与青年时期寄出未果的举报材料,正在被当场翻阅,镜头对着弗兰,弗兰看着镜头,他们在试图找出他更漂亮的角度。 独角戏之外传来了声音,“你说的猥亵能否具体一些?” “可以。”弗兰的眼神毫无波澜。 “十二岁生日宴的晚上,威廉姆斯弗里克进入我的房间,想要实行猥亵,争执中……” “能否具体一些?” “……可以,他趁我入睡去解我的睡衣。” “他想做什么?” “他想舔我,先生。” “他得逞了吗?” “我挣扎地很厉害,他咬伤了我,我的头撞在了墙上,当晚州立医院有我的急诊记录。” “你十四岁频繁报警那段期间,提供了体液调查申请,当时发生了什么?” 摁快门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弗兰沉默了一秒,继续面无表情陈述。 “在我十四岁生日之后,威廉姆斯弗里克频繁使用药物解决性功能障碍问题……” 现场一片笑声,弗兰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 “然后呢?” “他让我脱下鞋子为他踩出来,我并不同意。” “他的jingye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衣服上?” 弗兰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停顿的次数越来越多,断断续续讲述那次冲突中弗里克如何脱下衣服。 “他抱住了我的腿……!” 快门声音刺耳,弗兰忽然开始干呕,伊恩猛然起身,弗兰很快又变得更平静。 “冲突中他s在了我的裤腿上。因为滥用药物让他的情况更加严重,所以在这之后,他安分了一段时间。以及,考虑到我频繁zisha,我们相安无事了几年。直到十八岁生日宴。” 第104章 “9月报纸上的那个人是你?” “是的。” 镜头外记者们记录着这些故事,镜头里面无表情的青年在发抖。 人们的好奇心在反复挖掘着镜头里青年的隐私,这些素材能写多少期报纸?或许能拍成电影?性功能障碍的素材能让大资本家再身败名裂一些?这些素材加工一下,销量一定非常可观! 七嘴八舌的议论里,弗兰终于被挖得千疮百孔,他猛然弯腰当着所有人的面吐了出来,这一次伊恩没有起身。 长达几分钟的寂静,弗兰擦干净嘴角。 “是的,可以继续。” “没有关系,可以继续。” “先生,我没有问题,还想知道什么?” 弗兰的瞳孔放大,他站在这里,想起了过去无数次快要疯了的自己,他开始感觉不到痛苦了。 …… “这不是你想要的公正,你为什么选择站在这样闹剧的镜头前呢?你知道这对你之后的人生意味着什么吗?” 声音一出,所有声音停止了,弗兰的耳鸣很严重,他呆愣了很久,顺着声音看去,他看到陪审席里只有一个人在哭。 他看了很久,先是疑惑那个人为什么哭,然后惊讶为什么他在哭,最后他才看清了那个人是谁。 他的平静和陪审席里那个人的歇斯底里形成对比,麻木的神经意识到一件事,这里有人在为他而哭。 “……我想了很久,我愿意在这场轰动的闹剧里,站在所有镜头前,我知道这对我的人生意味着什么,我愿意和这样的烙印度过一生。” 过去的自己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看到了想要逃离的自己,看到了寄出那些材料的自己,看到了缩起来的自己。 无数的自己在过往的岁月里对他呐喊,在拘留的那段时间里,狱警在弗里克的授意下,送来了几份报纸。 [这些报纸销量不错] 他知道他之后的人生会很难,他知道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被毁了。 “我不想弱化这场灾难对我人生的影响,但我的苦难,似乎变成了微尘,在这二十多天里,现实似乎越来越变成高山。” “如果我被看见,无数尘埃也会被照见吗?” 现场没有回答 最后的独白被从无数纸张上划去,一名女记者记录了下来,迟迟没有划去。 弗兰米勒在庭审的最后都没有流下任何眼泪,这出闹剧里,没有他任何痛哭的留影。凄凉苍白的脸上浮现笑容,笑容里有一些无奈和绝望。 女记者记录下他最后说的话—— “我也想撼动高山。” 2月21日,双方势力斗争即将结束,弗兰仍未出狱。 这一天不是晴日,但维勒忽然睁开了眼,伊恩推着轮椅出现在山坡上,维勒裹着厚实的大衣,伊恩将望远镜塞到维勒的手中。 远处灰败的建筑林立,旗帜在中心飘扬,伊恩没有回答维勒弗兰在哪,他疲惫到无法开口。 “那是什么?” 沉默了一天的伊恩终于说话了。 “那是州立监狱。” 这天没有太阳,压抑的建筑群和阴天一样。 “威廉姆斯弗里克在前天被送进了这里。” 轻飘飘的一句话掩盖了四十多个日夜的痛苦。 “生日快乐,维勒加兰德。” -------------------------------------- 我被锁的没脾气了 第129章 维勒听到自己全名的那一刻睁大了眼睛,阴云笼罩着远处的监狱。 伊恩疲惫冷淡的声音里,仿佛有另一个声音,那个人的语气总是有气无力,但那些倦怠里总能让他找到一些温柔。 全名仿佛是一个开关,触动了他身体里的一些东西,他身体里的缝隙被愈合了。 在他记忆深处,每个世界的弗兰都在欲望消退的清晨变得沉闷,他冷着脸看着他,没有任何一次说出生日快乐。 我有一件礼物要送你…… 真正的礼物。 他投向他的目光有悲哀,也有怜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一吹就灭的烛光。那份他没有机会得知的礼物,每每被弗兰提起,他就能在他眼中看到火光,就好像他准备送出的不是一份礼物,而是一份根植在他心里的希望。 维勒的手一直举着望远镜,寒风里,他的手指僵硬,他忍耐很久说出了完整的话。 “他在哪?” “你们很快就会见面,相信我……再看看那栋建筑吧,维勒加兰德。” “这是他想要送你的礼物,维勒。” 伊恩脑子里浮现大街小巷的报纸,一瞬间他的表情痛苦到扭曲。 远处的天变得漆黑,城市的路灯亮起,望远镜下的面庞出现泪痕。 “你自由了。” “你自由了——!” 单薄的监狱服脱下,弗兰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大衣压在消瘦的身体上,一瞬间他几乎喘不过气。 离开监狱的前一刻,弗兰坐在了弗里克的对面,直到入狱的这一刻,弗里克还是能笑出来,仿佛入狱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弗兰面无表情听着他的讥讽,听着他的威胁,他冷眼看着他,心里面毫无波澜。 “之前我穿着狱服在这,我反问过你,真觉得自己喜欢我吗?今天你穿着狱服,而我已经自由,所以我来给你答案。” 弗里克喋喋不休的声音停止了,他抬头看着这个曾让他意乱情迷的青年,他等候答案的样子,像是等死的囚徒。 “你并不喜欢我。” 弗里克笑了,这是他意料之中弗兰会给的答案,这一次他笑得有些苦涩。 “你把我称为你的主,你说你在我身上看到了神的特质,你从我这索取怜悯、宽恕,你或许一直坚信这是出于你喜欢我,甚至是爱我,但弗里克,这很可笑。” “神是这样的吗?出生卑贱的,行为被动的,遍体鳞伤的。你从弱者的身上吸走血液,又把弱者称之为神,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弗里克看着他,弗兰觉得无可救药,他给出答案。 “这不是爱,是剥削,你对我所有的感情,唯独只能用剥削来形容。别用爱来包装了,这是一个阶级对一个阶级的迫害,太可笑了,弗里克。” “我知道这里关不了你多久,我也真的很好奇,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姓氏,能笼罩这片土地多久呢。” “我很享受此刻我在外面,你在里面,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开端不是吗?” 弗兰看着弗里克戾气陡然加重的脸,他从未见过他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仿佛人皮褪去,兽骨显现。他很享受他此刻的神情。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开端,但弗兰,我对你感情的开端是溺水的那一次,我把你一次次溺进泳池的那一次,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你应该记起来了,对吗?” 弗里克笑了,和当年一样,他软着声音虚情假意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原谅我一次吧。” 弗兰无可避免感受到痛苦,他听到弗里克模仿他的声音,他浑身变得冰冷。 “原谅你。” “你说,你原谅我哈哈哈哈哈哈。” 弗里克贴着玻璃,眼神里带着恨。 “被西蒙塞进车里的滋味怎么样?被自己父亲卖了的滋味怎么样?被她捅一刀的滋味怎么样?” “善意和宽恕被背叛的滋味怎么样?你这个人,怎么总是得到背叛呢?弗兰,太可怜了。” “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爱你了吗,弗兰啊,你的宽恕,让我无可自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能享受我的痛苦吗?” 弗兰没有说话,他听着弗里克笑,在他笑够的时候,他发出了疑问。 “在宴会上,你为什么不选他成为你的主,他很符合你的标准不是吗?你为什么又要跑回来选择我呢?你想过这个问题吗弗里克?” 冷白的手从下颌缓缓覆盖住漂亮的脸,就像一张面具,弗里克愣住了,眼睛变得腥红,他听到了弗兰的讥笑—— “你确实无能。” 弗兰向监狱的反方向离开,一辆鲜艳的车撞入他的余光里,他回神时,已经看不到那辆车了。 “我想再去里夫大道走一次。” 司机看了伊恩一眼,伊恩点头。 弗兰走在里夫大道,周围的枫树光秃秃的,一声枪响,弗兰一惊,他回头看去竟是礼炮的声音,漫天的彩纸炸开,白鸽惊起。 在喜悦和光明里,他坚定地走向车。 “你应该去见他,你不该一直缩在这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伊恩皱着眉看着维勒,维勒坐在窗台上,在昏暗的房间内看着他。 显然伊恩对如何劝解人没什么经验,父亲当选之后他也跟着越来越忙。他焦躁地来回走了几步,司机又一次敲门催他离开。 “这是我助理的座机,你如果想明白了,他们会带你去见他。” 门关上了,房间里一点光亮也无,维勒一动不动,攥紧了手中的字条。 第105章 他知道应该如何去见他,却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稀薄的日光出现在地平线,他记得那样猩红的太阳里,他告诉他:在所有故事里,他从未杀人。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更知道不能这样躲在这里。 他知道他不会被抛弃,却也不能就这样走到他的面前,他知道过往都会被理解和宽恕,但他不想要这种宽恕。 伊恩把弗兰的地址给他,在某个无法入睡的夜晚,他的心跳声鼓躁到他头痛的地步。他披上大衣,急匆匆走到门口,他想要见他,他太想见他,却再一次胆怯。 在他终于能面对他的时刻,他开始畏惧一个人走在城市的街头,就像第一次一个人离开地下的那夜,他害怕到浑身发抖。 可明明后来的他,越来越习惯于一个人离开地下。 是因为知道他在城市的某处等待他,所以他不再害怕,可此刻他却前所未有的胆怯。 他害怕他的包容,也害怕他真的还在等他。 黑暗里他的作息颠倒得厉害,睡眠时间越来越少,他又一次梦到了他。 这一次,我要见他。 他拉开了窗帘,法尔州难得天晴,日光晃了他的眼睛,他打开窗户,略微寒凉的晨风吹进屋子。 “终于,你打开了窗户。” 愉悦轻松的声音,从窗户下传来,他猛然低头去看—— 老旧的车前站着红头发青年,他的头发剪短了,身上的衣服不再那么合身,显得有些宽松。 他对他笑着,毫无芥蒂,一个陌生又新生的他,出现在他眼前。 “你和我走吧。” 他冲他呐喊。 日光穿过薄云,老旧的车向城市边缘驶去,荒地在日光里显出一分生机。 你看,维勒 万物生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