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 第1章 《大逃杀》作者:食眠【cp完结】 文案: 情绪稳定·全能·人外感攻x战力超群·外热内冷·美强惨受。 2110年5月,天灾降临的第七年,一只怪物闯进了连晟的家门。 死里逃生后,废城中被困七个月的他决定冒死离开避难基地,独自一人踏上了向安全城求援的路途。 一直自认普通的连晟没想到的是,因为这个决定,灾厄的真相渐渐向他展开,而他也在这场九死一生的旅途中逐渐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的古怪…… - 连晟在废墟里捡到的年轻人名叫虞尧。他苍白而虚弱,有一双黑玉般的漂亮眼睛,完美无暇的脸庞,以及……能将“那东西”一击必杀的好手段。 很快,他就成了废城行动队最强大的救星。 所有人都信任他,连晟也不例外。他对这位救命恩人抱有天然的好感,渐渐生出了情愫。幸运的是,对方也抱有好意。 而在这时,他得知了自己的真身——与虞尧所属的阵营完全对立。 他可能会被所喜爱的人杀掉。 求爱,是一场慢性自杀。 - 我等待着你的锋刃落下 那是吻,还是死亡? - 强强1v1年下,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视角第一人称。连晟x虞尧。攻和受都很善。 克系末世剧情流长篇,微量狗血。感情线慢热,偏群像,人物多。 注意:有恐怖描写。 标签:末世、惊悚、强强、剧情、克系、人外、主攻、正剧、天作之合、酸涩 第1章 引子 黑色现实 海里有什么? 海里有什么? 珊瑚,贝壳,海草。 大鱼,小鱼,虾米。 如果是在六年零八个月前,或许人们会说出类似如上的答案。这天清晨,当我习惯性打开听了半年的歌单时,这一共十二个字的回答编成的哀调小曲忽然跳了出来,让我瞬间从半梦半醒中回过神。我坐起身,拿起移动终端仔细地看了一眼,睡意全无。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断网四个月,这是我第三次在歌单里听见没有下载过的歌了。 本地歌单早已经全部烂熟于心,再听半年我或许能倒着从头唱到尾,记着歌词直到进棺材,因此偶尔出现的奇怪小曲反倒成了消遣。我半闭着眼睛又听了一会,重新躺了回去。 这大概是音乐论坛的系统故障,切不断也修不好。它以前就经常出bug,现在更是没人维修,眼看是离彻底报废不远了。 ——海里有什么? 珊瑚,贝壳,海草。 大鱼,小鱼,虾米。 单调,无聊,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像是我的生活。 它坚持不懈地唱过第九遍的时候,床边墙壁上的小屏幕闪了闪,滴滴两声,平板的机械音传来出来:“早上好,各位。现在是龙威时间八点三十分……” 知道了。我在心里说,抬手关掉耳机将它放在床头的架子上。报时器响起的同时,室内的能源灯微微亮了起来,映出一片昏暗的光。床,桌椅,洗手台,储物箱,在灯光下一齐映出冷淡的金属色,乍看过去,这森然的氛围像是一座高科技化的智能监狱。 以监狱类比的话,我已经坐牢半年多了。实际上也确实如此:我目前所在的地方,莫顿城的紧急地下避难站之一,此刻的境遇可比不上监狱。 早上九点,房间配备的电子设备准时响起,每个周日则提早半小时,照例播报一些主城发布的新闻事件。介于莫顿城目前处于百分之九十以上断离主城局域网的状态,城内剩下的人交流基本都只能依靠咬耳朵和飞鸽传书(如果有的话),科技水平瞬间倒退三百年,更不用说收看其他城市传来的讯息了。在这个无人解决的bug之下,它只能无限循环2109年11月之前的新闻,正着放完倒着放,到今天已经播到去年3月了,彼时莫顿城还是一座生机勃勃的城市,眼下往回看,滑稽之余徒增郁闷。 叠好床铺,刷牙洗漱。例行公事地拆了为数不多口粮里的一只罐头后,我坐上了冷冰冰的椅子。耳畔放着新闻主持人抑扬顿挫的播报声,好像就在眼前,却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半小时后,新闻播报结束,屏幕黑了一会,慢慢浮现出像素拼成的一行大字和一个微笑表情:“开始公布非安全城内部信息:)” 作为例行公事的一部分,每天上午九点,主城龙威管辖境内的全平台都有一个专线频道负责播出这些内容。这是四年前定下来的规定,对于安全城市的人们来说意义不大,对“非安全城”来说却极为重要。我将一口罐头肉送进嘴里,连吃几个月,舌头已经尝不出什么,一切味道都像是火星转瞬即逝。很快,屏幕上的像素散开,重新拼凑成一行字。 “开始发布本周‘方舟策略’重要讯息:)” 每周发布的讯息已经成为了当今时代人们的定心剂。无论内容如何,只要它还在正常运作就足以让绝大部分人松一口气,然后自我安慰现在人类还没有完。各个平台可以对发布的讯息进行一点微小的调整,我现在看着的这个会附赠一个简陋的微笑表情,虽然只有一个冒号加半个括号,但人们就莫名喜欢看。以前有平台放的是哭脸表情,后来它倒闭了,因为很多人说无法再忍受更多的哭脸,再看自己也要哭出来。 “开始发布本周‘方舟策略’重要讯息:)……”像素组成的字重映了一遍。 方舟策略——六年前那场灾厄降临后,世界发生了巨变。这项策略是在那之后由星球各主城精英汇集,竭尽全力开发的本世纪最宏大的一项救世策略,八成也是至今为止人类史上最宏大的一项。为了达成目标而促成的网络统一化是这项策略中的重要项目,四年前方才完全落实。构建这个遍布全世界的网络工程消耗巨大,但也获得了相当的回报,最突出的一点就是挽救了大量灾难爆发后因信息不对称而被困或丧生的人们。具体数目我记不清了,只记得结果喜人,意味着这确实是个正确的决策。 是的,正确的…… “咚!”头顶上方,忽然远远炸开一声响。叉子上的肉抖了两下,扑通一声掉回了罐头里,甜腥味的汤汁飞溅出来。我停顿了几秒,待这阵动静平息,重新叉起这块肉送进嘴里。没过多久又是一声,靠床的那面墙上的裂痕又深了一分,裂开的痕迹泛着金属的光泽,纹路狰狞地瞪着我,好像一张暴怒的脸。 这,也是“例行公事”的一项。忍受“地震”。随着时间流逝,我逐渐将“忍受”改称为“感受”。 轻微的震动中,我用叉子切开罐头肉,咀嚼,下咽,重复动作。等我吃完,那些瘆人而沉闷的声音也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隔壁或者对门还住着的人的低微的呜咽声,一声比一声长。自打我的房间墙裂了之后隔音就不如从前了,时常能听见。 我已经习惯了,习惯到快要忘记这曾是我最不能忍受的事情。我将吃完的罐头收好,又将才掉了两格电量的移动终端插进床头的端口插座里,撑着桌子重新坐了下来。 吃饭,睡觉,上厕所。除此之外无事可做。我的一天,紧急避难站的人们的一天基本都由这三样事情组合完成。断网前还能怀抱着一线希望跟进时事新闻,莫顿城彻底沦陷后,连这仅剩的消遣也失去了。好在避难站配备的电力设备和存粮尚未耗尽,等它也完蛋的那一天,我想大概我也快完了。 现在的生活除了无聊还是无聊。无聊是能够杀人的。半年来,天灾横祸杀死一大批人,饥饿和伤病带走另一批,余下的人被困在孤零零的城市里,由恐惧,绝望和空虚反复撕咬至鲜血淋漓、奄奄一息。还能喘气的,就是这座没救了的城市暂时的幸存者,比如我。 没有人会来救我们。我们被放弃了。这就是残酷而无可救药的现实。 正确而残忍的“方舟策略”,它精确地计算过,当一个城镇能够确定身份的存活人口低于原本人口的34.8%左右,且“那个东西”的规模达到能够瘫痪整座城市的网络系统时,救援这个城镇花费的代价将远超平均线,且极有可能血本无归。这并非纸上空谈,在这项策略施行的初期,主城策划过若干次沿海城市的救援行动,伤亡惨重,大部分以失败告终,之后便有了民间俗称的“废城决议”。 诚然,主城不会宣判任意一座城市的死刑,尽管这是个人尽皆知的伤感话题。一部分人必将无奈地牺牲,这就是“方舟策略”。残忍但正确。现实总是一遍遍证明它的正确。 在莫顿城被判定为废城前半年内,主城曾三次向我们派出救援,均以失败告终,这段时间内莫顿城的人口迅速下降低于34.8%的临界线,想必主城将它定为废城时也为此前投入的沉没成本感到十分无奈。它最后的仁慈是保留一切远程供给,以及不将人人都心知肚明真相公布天下。这个周日也是,废城的每个幸存人类都在一遍遍地,徒劳地反复观看主城曾经传来的讯息和新闻,幻想着某一天救援舱从天而降把他们从这座废城带走……或是某天死亡突然降临,终结这场无休止的噩梦。 第2章 和我一起逃进公寓楼底紧急避难的人们消失了一大半。换做以前,我完全无法想象自己能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待上七个月。事实证明,在恐惧面前个人意愿不值一提。在这儿待了半年,习惯了恐惧、绝望和应激反应后,我的思维意识似乎已经进入死机状态,拒绝去思考未来,把眼前的一切当作最平常的生活。这毫无疑问是一种病态。但有时候我也会想,或许正因为我选择了麻木,所以才得以侥幸活了下来。 “轰!”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声巨响,吓了我一跳。与刚才,和之前许多次不同,这声音仿佛近在身侧,紧接着像是雷电闪过,我眼前骤然亮如白昼,能源灯啪地在墙角爆开——不祥的预感应验了,我啪的推开椅子站起身,抬眼就见与墙壁焊接一体的桌子和床在一瞬间变形,伴着金属爆裂的嚓嚓声,粘连着的整面墙壁都骤然暴起、像是暴怒的青筋深深凸了出来。 电光石火间,家具倾倒、墙壁开裂。我连连后退,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一整面墙被挤压成不可能的形状。短短几秒钟像是半个世纪那么长,骤然内陷的墙壁在将我逼到门边时终于勉强停下了扩张,崩裂墙壁的碎片噼里啪啦溅了一地。 只差一点,我现在已经是墙与地面间的一滩肉泥。 退无可退,后背贴着在余威中颤动的门扉,我被定在了原地。转瞬间,脑海中涌上不切实际的眩晕,和一种埋藏在心底的,巨大的恐惧。 “——” 喀,喀,喀。 空气中回荡着金属滋滋地爆裂声,几秒过去,眼前的场面没有发生改变。看来,“它”暂时没有出现。我猛地喘出一口气,感到周遭的时间重新开始流逝,冷汗如雨,簌簌而下。 这是若干个月来,我头一回感受到除了“麻木”以外的情绪。 “它”。六年前,某个东西打破了人类对海洋,乃至对世界的认知。 “那东西”——它无法被称之为“植物”或是“动物”,自然也不是“人类”。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或者具体像什么。六年前,2103年9月的那一天,它们从海里浮上陆地,现身于龙威境内名为金骨滩的沿岸海滩上,登陆第一日就杀害了数百人,为这个时代残酷地拉开新的一章。新闻上对它们的形容总是千奇百怪,而亲眼见过它们的人,就算是最优秀的作家也会词穷。 莫顿城沦陷前我曾经亲眼看见过一只,用电视台惯用的报导形容来说,那是一只“浑身长刺的红色六脚兽,有一只尖爪”;最早的播报里则详细描述了拍扁前线轰炸车的那一只的模样:“长着羊角的一团肉瘤,尾巴长达十米,其中一半是钢筋般坚硬的刺状物体”……诸如此类。最初的一批死于它们之手的死者甚至没有遗体残留。究其原因,更为整件事的恐怖之处增光添彩: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因为它们“吃得很干净”。 一开始是十几只,再后来,那东西越来越多,最后全世界的海域都出现了它们的身影。它们浮出海面,登陆城市,像铲土机推平大地般突破一道道防线,无差别杀死人类再吞噬尸体。人类用导弹,用轰炸机,用枪,用电棍用刀用石头用双手——而击毙的未知生物数量还不及丧生者的零头。 那东西摆动各类奇形怪状的“肢体”,挥出去的力量能够将一个人从三楼砸穿镶嵌在一楼的地砖里;为了吞噬而长出的“嘴”,咬碎骨头甚至没有声响,也不需要排泄。被吃掉的人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写下这些情报的人看见了一切,从此精神不再正常。而像他这样的人,现在的废城里遍地都是。 距离世界发生巨变对那一天过去六年,方舟策略的诞生很大程度上减缓了各个城市沦陷的速度。但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很不幸,我所在的城市莫顿城,于去年十月被克拉肯突破,一个月内我身处的南城沦陷大半。四个月前,北城也没能抵住,就像电灯泡破碎前发出的最后一声轻响,“啪”地一下,互联网消失了。我们彻底与主城断掉了联系。 几十个人断网不可怕,一座城市全部掉线那就是噩梦。莫顿南城与另两座早一步沦陷的城市比邻,沦陷没多久便成了没能赶在前几批撤离的倒霉蛋集合地。金骨滩事件后,当时幸存的所有城市都修建了大量避难基地,这些地底的避难站在最开始救了我们一命。但安心也仅限于此了。几个月过去,这里已不再是城市,俨然成为了一座孤岛。 ……而此时此刻,在孤岛中的孤岛生存七个月的我,再次遭遇了难以理解的变故。那声巨响过后,我和门背靠背贴了一会,感到许久未体会的冷汗缓缓从后背冒出,我再无法忍受这逼仄得快杀死人的空间,反手拧开旋钮迅速退了出去。 刹那间,一股难掩言喻的气味霎时间充斥鼻腔。回头一看,不出所料,走廊的垃圾又多上了一倍。恶臭却不止是垃圾的恶臭,尽头处,一个房间的门半掩着,昏沉沉的能源灯下,一个人影倒在门边,垂在地上的手臂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 在这种时候,良好的视力就显得很没有必要。我迅速转过头,脑海中却见鬼地一个劲回放方才那一幕。在飞来横祸和视觉冲突的双重刺激下,我最终没忍住,扶着墙吐了出来,一阵昏天暗地。 我早就知道走廊会变成怎样的惨状,一直以来非必要绝不外出,也是为了保护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而在今天之前,我也没想过会突然被一堵墙攻击。为一地狼藉增加一滩污秽后,我不得不僵硬地回过头,重新面对化为废墟的房间。 这座沉入地平线之下的避难基地共有四层,我住在第二层。按理来说,除非把它从顶层轰开、掀翻这一块地皮,否则不应该有什么东西能直接砸入其中某一个房间——只是按照常理来说。在一座废城里生活,现实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似魔幻的一切都有迹可循。想到这里,我用力揉了把脸,强迫自己从手足无措中清醒过来。正在这时,我余光瞥见斜后方的门拉开了一条缝,一个满脸胡渣的男人露出半张脸,惊恐地望着我。 “……” “……” 相对无言,我怔了一下,很快认出是和我一批躲进基地的一个人,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事实上,距离我上次和人说话已经是不知多少天前了。我酝酿着话语,想要向这个和我一样被困在这的倒霉人解释一下刚刚发生了什么。但在这时,我忽然注意到他缓缓张大了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灰,看上去惊惧万分,看上去…… 好像不是在看我。 我转过头。不知何时,那扇被我关上的门打开了,一道深重浓稠的阴影从门内流了出来。 “……” “……” “…………嗨。” 任何一个精神还正常的人,都不可能对“它”说出如此轻松愉快的招呼。这一刻,我的灵魂仿佛飞出了天灵盖,方才酝酿好的第一声招呼脱口而出,却奔向了完全错误的对象。但我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纠正这个错误。 一股前所未有的刺痛爬上我的脊背。 毛骨悚然、寒冷……散发着咸腥味的恐怖。没有言语能准确描述这刹那的感觉。 与我只有一个拳头距离的,是本世纪的恐怖与灾厄本身。它们是人类的天敌,它们几乎不具有任何弱点,它们是脱离了现代生物学的全新物种,那东西……对了,那东西是有名字的。 主城的科学家将这种天灾般的生物命名为克拉肯(kraken)(注)。由于这个名字有些拗口,更多人习惯于直接叫它们“怪物”或是“那东西”,还有些人叫“啊!”,因为往往只来得及叫一声,就被残酷地杀死了。 这是个充满黑色幽默的笑话。我还没有“啊!”,暂时不用死。这就是个自我安慰的故事了。 那东西——这只克拉肯慢慢地移动着,从房间的阴影里爬了出来。它的躯干犹如脉搏般缓缓鼓动着,伸出的一部分扭成了麻花状。昏暗中,它全部的躯块挤压在狭小的室内,看不清模样,只是如潮水般向外涌出。它探出的一条躯干有规律地摇晃着,末端长着一只很尖的爪子,看上去能够轻易将人开肠破肚。 它向我伸出爪牙。 视野扭曲了起来,天旋地转。我的耳畔嗡嗡作响,脑内响起血液在血管里急速翻腾的声音,腿软得好像踩在云端。一切都变慢了。也许这就是濒死的感觉。 ……如果能活下去,我想我会习惯的。 第2章 废城 “——2103年9月,世界变了。 “那一天,一类未知生物自主城龙威管辖境内的金骨滩登陆。它们不具备性别特征,没有五官和四肢,其外形仅仅是令人胆寒的蠕动肉块。登陆后,它们表现出针对人类的极高攻击性,一天内杀死了近两百人,彼时数量却不超过二十只。延伸出的触手状肉条,这就是这类物种的凶器。最初,它们没有牙齿、爪子等一切尖利外壳,只需挥舞躯干的一部分就能击穿一辆坦克,将人类的身躯碾碎更是轻而易举。那些被残杀吞噬的尸骸如若存在,能够填平龙威境内的海域也并非不可能。 第3章 ”而在主城派部队与其交战的短暂一月间,不知由来的杀戮者产生了某种巨变:它们长出了能被称谓的“器官”。像是与蛇类无二的坚硬鳞片,或是足以切割空气的翅膀,亦或是带刺的巨大触须。它们纷纷呈现出自然界已知生物的各类特征,有些共同出现在一具躯干上,像是某种扭曲却又精确到可怕的复制。 “这一切轻易击碎了普世的科学论,所有人被超乎想象极限的怪物所震慑,很快节节败退。金骨滩防线于同年10月沦陷,它们涌进了内陆。没过多久,世界全部城市海岸线均出现了它们的身影。2104年4月4日,龙威最高研究所保留了第五十二例未知生物解剖体,并给予它们一个诅咒般的名字‘克拉肯(kraken)’。 ”直到去年3月‘方舟策略’的出台,我们人类赢下的抗争才逐渐增长。但不论何种时候,只要这种充满兽性的怪物仍然存在,这场牵扯数以亿计人类的大逃杀就不会终止。” “……如今我时常会想,这是造物主为了抹杀人类的一种手段吗?现在,能回答这个疑问的人都已陷入长眠。我很抱歉,同样的信息在我手中发挥不出在她手中万分之一的力量。或许要等我也去了那个世界,才能从亡灵那里得到一切的解释和缘由……” “有一点被你早早说中了,可惜那时无人相信,也无法证实:早在上个世纪,‘人类’便已经不是食物链的主人了。” ——2106年12月,■■■留于探险者之墓。 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浑身剧痛得像是被大卡车翻来覆去地碾过。 久违的天空悬在上方。天是灰色的,飘着细雨,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泥土混合的气息。阴云层层叠叠,其中有一片,形状和厚度都和天花板开的大洞很像。云朵在我发花的眼前飘荡,一会儿变作落下的巨石,一会儿又变作那东西弯曲的触肢。 ……大自然真是奇妙啊,我想。 我像死人一样在钢筋瓦片的废墟上躺着,雨水透过天花板的破洞细密地打在脸上,在冰凉的触感中渐渐恢复清醒。我感到意识和知觉的回笼,大脑依然很混乱,像是连着做了十几个光怪陆离的梦,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头顶很凉,我抬手摸了一把,摸了一手黏糊糊的血。 “……” 我盯着手掌看了看,终于反应过来了,猛地支起上半身。动作间,全身又是一阵刺痛,我倒抽一口气,感觉喉咙被卡住了,咳了几声偏头吐出堵住喉头的一口血,随后撑着一地钢筋碎块一瘸一拐地爬了起来。思维和行动力归位后,消失的记忆姗姗来迟,七零八落地散在脑海各处。我在附近看了一圈,周遭很安静,起码现在是安全的。找了个相对隐蔽的地方蹲坐下来,艰难地回想着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情。 我遭遇了那东西——克拉肯,在地下避难基地的二层。 不知道它从哪来,当我发现它的时候,它正从门里爬出来。它的体型貌似不大,看不清具体模样,有一只锋利的爪子……对,那只爪子向我伸了过来,然后—— 我做出了所有人都会有的反应,转身就逃。 站着等死或是逃跑中丧命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在生死攸关的时候,生存的本能替我做出了决定。我拔腿就跑,没有目的,也没有手段,只是单纯地想远离那东西,远离我最大的恐惧。在那之后……之后,在跑到走廊尽头时我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一瞬间膝盖发软,失掉了所有的力气。当我在阴影中抬起头时,那东西就贴在我身后,距离不到一尺。 在看见她的瞬间,我的脑海中闪回出一段记忆。可能是电视台报导某段新闻,也可能是主城公开的一份情报。 金骨滩事件前夕,岸边一位失踪一月余的居民忽然出现。他平安无事地与家人朋友生活了一段时间,而半年后,他的妻子发了疯。她哭泣着那个人,一遍又一遍地说—— 他不是我的丈夫! 被指控的男人在议论的人群中平静地望着她。过了半晌,他笑了起来,这个笑容越来越大,嘴角裂到耳根,他的四肢开始变长变宽,眼睛凸了出来,血淋淋地挂在脸上。这个在当时还没有被命名的未知生物轻轻挥动“手臂”,拍掉了离它最近的人的头。 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而那一刻,我的眼前也出现了同样的东西。那东西的躯干无规律的抽搐着,大团肉块上裂开三条缝隙,两条变成了眼睛的形状。第三条缝隙在嘴巴的位置,越裂越大,在到达某个极限时猛地张开,露出一张没有牙的血盆大口。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 那东西扭动着,新生的脸上(如果那能被称为脸的话)每个五官都在跳舞,每看一眼都是对精神的摧残。我想逃,即便在这个时候我还是想着逃生,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朝通道口奔去,没跑几步就被绊住了,一股力量拉扯着我。我挣扎着转过头,却发现被小臂被死死抓住了。像是一把钳子,但定睛一看,那俨然是一只手。 克拉肯蠕动着新生的嘴,咿咿呀呀,吐出了第一个音节—— “嗨。” 我的记忆就此中断,只有那瞬间的恐怖依然残留在意识深处。之后的事情,再深入回想就像陷入泥沼,怎么都拔不出来。我抱着头苦思冥想一阵,始终一无所获,只得暂时将这件事放在一边,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首先,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我从那东西手里活下来了。目前身体状况……姑且算正常吧,至少四肢健在,没有严重外伤……”我低声自语着,等额头的疼痛淡去后从隐蔽处慢慢走了出来,“我还呆在避难基地,天花板通了个洞,半层楼毁了,应该是那东西干的。这里是……啊。” 我此刻身处地下避难基地的一楼,难怪离天空没那么远。但是我失去意识前分明呆在二楼。 我在周围转了两圈,仍然没什么收获,只好怀抱迷惑动身折返回房间。经过通道口时我被绊了一下,低头后一具尸体便映入眼帘。它残骸干瘪,分辨不出样貌。又或者,认不出它是对我的一种宽容。 我忽然想起一段往事。几个月前我曾外出过一次,那时候的城市已经出现了一些废墟,但还没有现在这么冷清。商业街的悬空大屏幕投影着一如既往的政府通告:“请各位居民不要轻易走动,在避难场所等待救援。”救援两个字后来变得模糊不清——就在那天,一道蠕动的阴影掠过楼顶,将一个人砸在那两个字上。 那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没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附近还活着的人都听见了古怪的异响和一声短促惊叫。之后到了早上,我再看那里的时候只剩下一点血肉模糊的痕迹,经过几日风吹日晒,变得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救援”两字上的模糊能证明那天发生的事,证明不知名的某人曾经的存在和死亡。它现在还留在那里吗? 我心情沉重地回到二楼,这才想起来房间已经毁了。走廊的墙壁上尽是裂缝和凹痕,碾碎的垃圾遍地,我房间所处的地方已经化为一块废墟,那东西确实来过的证据。和一楼相比,起码二楼的天花板是完好的。以往昏暗的环境更让我安心,但此时此刻处于遮蔽之下却反倒让我闷得喘不过气来。 在这个时候,一个念头缓缓冒了出来,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破毁的房间狭小逼仄,像是一只残破不堪的封闭龟壳,变得让人无法忍受。七个月以来我都缩在那里,拒绝面对属于我的现实,也拒绝一切可能的变化。我曾以为我的精神会先一步被杀死,但今天真正与恐惧面对面之后,那根弦崩断了,我却还活着……并且还想活下去。 ——我想离开这里。 想法一旦有了实体,我很快以之前无法想象的速度开始了动作。这天剩下的时间里,我打起精神着手计划,从房间的废墟翻出了尚且完好的移动终端(这简直就是奇迹)和其他一些没被碾碎的罐头。我将仅剩的食水塞进背包,清点过所有剩下的东西,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对了……还有那个东西。” 我从裂成三瓣的床下翻找出了实习时用过的工具箱,可惜散架了。我将零散的道具塞进腰包里,紧贴着绑在腰间,预感它会在之后帮上我的忙。收拾完后,我以离开莫顿城为目标规划起路线,在露天的房间角落度过了一晚。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临行前,我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去敲了敲对面的门。和我一同遭遇那东西的男人应该还在里面,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但至少看来这座基地里还留存的人今日依然安然无事,这是件好事。昨天,我在废墟房间里捣鼓东西的时候他又在门缝里盯着看,把我吓了一跳。 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我向许久以来第一个面向的活人开口: “你好,打扰了,方不方便说句话?” “打扰了——” 过了很久,门内才响起一道恐慌的声音,“你、你要干什么?” 第4章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我只好贴着门说,“你是汉克先生吧?我是连晟,跟你同一批进来的,就住在你斜对门。我想打听一点事,可以吗?” “你想问什么?”他警惕地说。 “就是……昨天的事情。我记得你当时也在现场,你后来有没有看见……” “我不知道!”他大喊起来,“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我只看见你的门开了……我马上就关门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别再问我这些事情了!” 他的声音充满痛苦,我只得马上收声,“抱歉!请当我没问过。” 记忆的线索就此断绝,我沉默片刻后,我又敲了敲他的门,试探道,“你有没有打算离开这里?我准备走了,如果能结伴的话……” 男人没有回话。片刻后,门缓缓拉开了,仍然是虚掩着,他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离开?” “对,”我说,“离开这里,离开莫顿城——” 话音未落,门在我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好吧。“我揩了揩飞溅到鼻子上的灰,嘟囔道,“再见,汉克先生。” 2110年5月,我结束了七个多月的自我封闭的时间,独自一人踏上了求生的路途。时隔数月,这座城市更加安静,犹如一座死城。放眼望去,遍地衰败,曾经的高楼大厦化作废墟,街边路上多是干涸的黑血,空气漂浮着未散尽的硝烟与垃圾的异味。 囿于现状,我只做了基本的计划。人类社会的崩溃由海岸线开始,一步步往内陆蔓延,莫顿南城附近的其他城市已经尽数沦陷,与北城比邻的,据我所知仅剩下秦方城守住了防线。并在半年多前搭建了主城直通的舱体运行线。虽然如今已半年过去,但我想它不会这么快崩溃。如果说哪里可能得到救援,就只剩下那个地方了。为了抵达秦方城,直线横穿南城再越过北城,这是唯一的路线。 只可惜,移动终端的地图虽能展现所有的道路,在断网的前提下却无法再更新道路和建筑的损害程度。武装部队与克拉肯的交火让若干楼房街道化作废墟,城市布局分崩离析,没办法完全按照地图路线走。 动身后很长一顿时间 ,唯一和我打照面的活物是城中变异鼠。它们的数量现在比幸存者还多了。但幸运的是,这段时间内我也没碰见那些怪物,并且成功在一堆废墟中找到了一座还没被报废的枢纽通道的节点。这些枢纽修建在地下,是贯穿城市的逃生路线,节点是它们的地面入口,和下水井盖一样直接建造在地面。 地下枢纽内,每隔几公里就有就有锚点作为救援舱体起飞点,从而达到以最小损失撤退最多民众的目的。但这东西在实践中被证明是一次性的,仅能在克拉肯入侵早期起到作用,之后往往会在交火和破坏中被摧毁。而当时被安排最晚一批撤离的我连枢纽和救援舱体的影子都没见着,城市就彻底沦陷了。 如今时来运转,总算发生了点好事。我撬开节点的入口,一举跃了进去。走在地上总是比在地下要危险得多的,况且,如果这条路中间没被炸毁,顺着走下去甚至能直接穿过南城。尽管知道这种幸运不太可能发生,我的心中还是萌生出了一丝希望,不由有些高兴。 希望是一把双刃剑,有时会让人陷入不切实际的幻觉。好景不长,没过多久我就遇上了一桩倒霉事。那之后,在离开避难基地的第四天夜晚,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行走在地下枢纽通道,听见身后又传来的一阵悉悉簌簌的动静,在心中叹了口气。 两天了。有人一直在跟着我。 第3章 随行者 发现尾随身后的那个影子,已经是第三次了。 不知道是什么人,一直鬼鬼祟祟地跟我后面;也不知是蓄意为之还是拙手拙脚,他时不时就要弄出些惹人注目的动静。我连着三回在翻过横断通道的废墟时注意到那些声响,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一直没有主动出声。到现在已经快整整两天,却仍然不见那人现身,更不知道他接近我是什么目的。我这两天心力交瘁,始终保持着警惕,忧虑那东西的同时防备着他人,眼下终于到了极限。 我加快脚步,连奔出一段距离后猛地一停。不远处,响起有些匆忙的“啪嗒”一声。果然,那家伙还在。我心里一阵窝火,索性转身站定,盯着十几米开外陷落的钢筋砖瓦间的空隙。城市崩溃,倒是给了这种人遍地藏身的地方。 “出来。”我说,“我看见你了。躲躲藏藏的干什么?” 偌大的枢纽通道回荡着我的声音,除了我和角落里的他之外,附近便没有第三者了。即便如此,我仍强打精神,提起十二分的注意力警戒着周遭。 就在两天前,我充分体验到了末日的人心险恶。起因是我在枢纽通道的一个幸存节点里发现了物资补给站和几个同样被困在这里的人,那里剩余的食水还算充足,因此他们无心离开这里。我用两个罐头和这些人交换了一瓶水和停泊一晚的机会,但到了晚上,他们却在暗地里拿出了小刀、麻袋和绳子。如果不是我压根没睡着兼之跑得快,现在恐怕已经是一缕亡魂了。 那一晚,我损失了两个罐头,水没能带走,并收获了精神创伤。回想那座补给站角落肮脏层叠的麻袋……简直不堪细想。这场恐怖的经历是个深刻的教训,告诉我在废城需要戒备的除了怪物还有人类,比如跟在我后面的那个,完全是情景再现。 我怀着警惕,迟疑和紧张的心情,目不转视地看着那里。被我喊话之后,废墟的角落传来声响,而后,一个看着很瘦削矮小的人影冒了出来。 我呆住了,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不快和怒火在即将喷涌而出的关头卡住,重重坠了回去。 那赫然是个半大的孩子。衣衫褴褛,一头棕发又脏又暗,脸颊上尽是灰尘和泥点,活像在垃圾堆里摸爬滚打过一圈,只有一双栗色眼睛是清亮的。他立在原地,一句话也不说,若非那双琉璃似的眼珠在对视中轻微颤动,几乎就跟雕塑或者人像没什么差别。 我发了两秒钟的愣,转身拔腿就走。很快,身后再度传来了短促的脚步声。他还在跟着我,这下变得明目张胆了起来。尽管如此,我却再也做不到声色俱厉地让他离我远点了。 ……那居然,是个孩子。 对孩子而言,这座城市的现状未免太过残酷。而对他来说更不幸的是,偶然路过的成年人——我,又是个自顾不暇、对他视而不见的冷漠的大人。经历了两天前的事后,在找到能托付信任的救援队伍前(如果这真的存在的话),我更倾向于一个人行动。虽然不想连孩子都猜忌,但如果他想跟着我,对我而言无异于平添麻烦。而且…… 行动第四天,我逐渐从最初的热血中清醒过来,意识到“逃离莫顿城”只是我个人对抗现实的最后挣扎。我不敢再奢望能顺利地跨过一座废城,也无法保证在路途上的死就比溃烂在基地里安详。与其跟着我这样的人走一条险路,不如在哪里躲着生活,或许还能活得久些。 我放缓了脚步,望着天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回过头。不出意外,那小家伙在十来米开外站住了。我放下背包,朝他招了招手,他立即一路小跑了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唉,这位……一直跟着我的小朋友,这些给你。”我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和两个罐头,慢慢放在地上,放缓语气,“我也不剩什么东西了,你拿着这些去找安全的地方吧,只要别再跟着我。” 说着,我抬起眼端详了他一眼。凑近了才发现这个孩子比想象中稍大一些,但顶多也只是个少年的年纪。话音刚落,他脏兮兮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我却莫名感到一股失望扑面而来,不由轻轻咳了一声,站起身退后几步。 “我要说的只有这些……你也……注意安全。再见。”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便走,感觉心里沉甸甸的。在这无用的心软的驱使下,我的背包里只余下两瓶水。走了一阵后,终于没有再听见后面有什么动静了,心头渐松,又有几分怅然。 这份淡淡的怅然在几个小时后烟消云散。甩开了那孩子后,我在枢纽通道找了个有遮蔽物的角落坐着休息了一晚,次日,天光还没从通道上方的裂缝里透进来便再度动身。走出一段距离,站住歇脚的时候忽然余光一闪,转头就瞧见昨天被我打发走了的少年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十几米外的视野内。正在喝水的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怎么又是你……?!” 隔着一段距离,我和他大眼瞪小眼了片刻,感到十分心累。这捉迷藏的游戏持续了半天,到最后我干脆放任不管了。我走我的,他跟他的,一前一后,很快又过去了一天。我连日赶路,依然没能在枢纽通道内再找到一个补给节点。迫不得已,我将目光投向了上方。 我需要一个能补给食水的地方,地下如果没有,那就只能去地上找。这天下午,我循着移动终端的地图锁定了三个购物中心,踩着离得最近的节点到地上去探了一探。我抱着冒死的心理上去,这一回意外地没碰见任何东西,只是这三个购物点都被毁了,最终也只翻到了一些陷落在废墟里的零散食品,大都还是过期的。 第5章 眼下的情况,能找到过期产品都算是走运。我拎着它们返回了地下,靠着墙边休憩。 正在这时,我忽然察觉到总是跟着我的那个孩子不见了,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之后回想,最开始的放任不管其实就是妥协的开端——而且,或许是受到与我血脉相连之人的影响,我对小孩子总是很没有办法。思量片刻,我忍不住原路折返回了节点,环顾四周,最终在远处的一个废墟旁边发现了他,似是正在废墟里翻找什么东西,松了口气后沉默了:我是冒着被杀的风险才去的地上,这家伙居然就这么胆大地跟了过来。 ……真没办法。 我翻身跃出入口,冲他挥手招呼,正欲出声。恰在此刻,视野骤然暗了一瞬,我条件反射地抬起头,顿时浑身一震,如坠冰窖。 远处,未被摧毁的高楼顶上,一个令人血液结冰的恐怖巨影挡住了半边太阳。 这一刻,我无比希望那东西是熬夜赶路产生的幻觉,用力眨了一下眼。但几乎同时,现实给了我一记耳光:我眨眼的瞬间,它的身影猛地一闪,下一瞬出现在近处一根电线杆上。 它开始靠近了。 我的冷汗唰地淌了下来。 这个距离,我已经能看清它躯酷肖巨蟒的金红色身躯和遍布周身的刀锋似的鳞片,那对无规律转动的眼珠上滑动着白色的眼膜。我没来得及作出反应,那对色泽斑斓的诡谲瞳孔忽然竖成一条线,在某个节点,毫无征兆地对上了我因大脑空白而骤缩的瞳孔。 ……糟了。 我转身就要逃。只要跳回枢纽通道里,在它掀飞整块区域的地皮或锤烂整条通道前都还有一线生机,留在地面上就是个活脱脱的靶子!但下一个瞬间,我猛地想起了那个还留在废墟里的少年,脚下一顿,猛地回转过身,冲断壁残垣间的小小身影疯狂挥舞双臂,“喂,喂!过来这里!这里……——快跑!!” 咆哮声尚未传出就被爆裂声截断,说时迟那时快,那东西骤然逼近几十米,然后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了地上。烟尘骤起,大地瞬间开裂,那个孩子被冲击波径直掀飞,我亦被震得连连趔趄,脑子里理智的弦啪地断开,脚下尚未站稳便拔腿朝他狂奔而去。地上尽是钢筋碎瓦,他摔下来必死无疑! 狂风在耳边呼啸,我前二十四年的人生从未做过如此不计后果的举动。狂奔,起跳,抬手,两臂被重量拉扯得剧痛。抓住他了!从这个距离过去刚好来得及……我接住少年,在满是废墟残渣的地上滑出好一段距离,而后趔趔趄趄地爬起身,拎着他拔腿就跑。 我和人、和地铁、和时间赛跑过,和死亡竞速却是第一次。而我心知肚明,凭人类的双脚无论如何都跑不过那个怪物,在被它撕碎之前,必须马上找到别的方法。能让我逃生的路线,或者能躲避的地方…… 正在这时,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一条缝。我在茫然中趔趄了一下,整个人骤然向下坠落。 ——枢纽通道塌了。 第4章 同行人 碎石飞溅,地动山摇。怪物撕扯金属的巨响回荡在分崩离析的地下通道内,我按着少年胆战心惊地匍匐在地上,窒息的沉默中,大气不敢出一口。 半分钟前,我摔在地下通道的冰冷地面上,险些被摔在我身上的少年砸吐出来。常理之下,我们就算没有死于克拉肯之手,也将会死于地下塌方。但这条通道的坚韧超出了我的预想,最初的坍塌后,它仍有部分结构屹立不倒,坍塌的钢筋水泥在阴差阳错之下形成一块三角区域,见此情形,我马上带着那个少年冲了进去,避免了被落石砸死的命运。 然后,便是等待。极为漫长的等待,并祈祷死亡的代行者感到厌倦并离开。这只克拉肯的体型庞大,不允许它像是我在避难基地看见的那只一样直接渗透进室内,枢纽通道的材质和结构也延长了它在破坏上消耗的时间。 过了仿佛有半个世纪那么久、久到我的冷汗浸湿前胸后背的衣服,那瘆人可怖的声音终于渐渐远去了。我屏气累息,凝神静听了片刻,随后直起身,脱力般靠在墙边,重重吐出一口气。 “……哈,哈……” 我缓了半晌,凭着本能确定了绑在身上的腰包还在原处,等回过神,偏头便瞧见那个少年模样的孩子坐在一旁,睁着双玻璃珠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和他对上视线,一股“遭了殃了”的头痛感涌上心头。事到如今,我已无法再假装对他视而不见。我换了个坐姿盘腿坐好,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唉,小朋友,你到底为什么总是跟着我?我们不认识吧。我昨天也说过别跟过来了,不是么?我以为你答应了。” “……” “你刚刚也看见那东西了吧?我要去秦方城,跟着我的话以后还会碰到很多,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呆着,说不定还能活得还比我久点。” “……” “……别不说话啊。唉……”我说,“你家里人呢?” 瘦削的少年保持着安静的缄默,一动不动,只在这个问题上微微摇了摇头。从他没有波澜的脸上读不出悲伤或是痛苦,和他空白的回答一样荒芜。我沉默了一下,没有再问下去,片刻后换了个话题,“我叫连晟。你叫什么名字?” “宣黎。”他这次很迅速地回答了,第一次开口,声音很稚嫩。我在心底将他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噢,我之前住的地方附近有家服装店也是这个读法。” “就是那两个字。”少年说。 “……?” 我看了他一眼,好吧,这么巧。“我的名字——”我在从口袋里摸出移动终端,先是苦笑了一下,这就是我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了,余下的东西基本在刚刚的动乱中不知丢到了哪里。我在终端上打出自己的名字,拿给他看,“随便怎么称呼我,我就叫你宣黎吧。” 少年神情专注地盯着终端,嗯了一声。他垂下头的时候,有几粒泥巴团从发间滚落,我看了又看,实在难受,转念想到克拉肯刚离去,我和他多少得在地下待上一会,于是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征求他的意见,“我帮你擦擦头发?” 宣黎点了点头,我便上手帮他掸了掸头发的灰尘,又在另一个兜里掏了掏,摸出一袋纸巾,再往下忽然摸到了好几颗糖。这是离开避难基地前随手塞进口袋的,没想到居然都还在。我抓了三颗,一颗自己吃了,另外两颗递给了他,“巧克力,要吗?” 宣黎接过巧克力,望着包装出神。我一时间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于是一边品味着糖块融化的甜腻滋味,一边帮他擦去额头脸颊的污垢和灰尘。少年衣衫褴褛,闻上去已经快要发酵了,但这种情况也没有干净衣服换,属实无奈。我替他擦干净脑袋,有些意外地发现这孩子虽然脏兮兮的,看着又瘦又小,但并不孱弱,外貌也生得讨人喜欢。一头棕发浓密得像是卷毛猫的尾毛,让人挺想摸上一把。 我再次打量起这个不到我胸口的半大少年。他看上去最多十二三岁,擦掉满脸脏污后脸色正常,甚至带着红润。这很奇怪,我在废城见过的大多数人,像是邻居汉克先生、包括当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总是苍白而憔悴的。虽然不知道他独自流浪了多久,但活到现在倘若是只靠翻垃圾和求助他人的话,他能算得上是生存的天才了。 “……咕咕……” “……” “是我。啊,真倒霉……“ 我喃喃了一声,捂着肚子走到旁边坐下来,糖的味道已经消散了,严峻的粮食问题摆在了眼前,“除了那些零碎的东西,我的东西全丢了。通道塌成这样,那东西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一时半会没法去找……怎么了?” 宣黎盘腿坐在地上,腮帮子鼓着糖果的痕迹,正在一脸认真地拨弄剩下的包装纸。这会儿抬起头来,忽然拉开衣服拉链,从破破烂烂的外衣里曾拿出一堆东西,俨然是一瓶水和两个罐头。我定睛看去,发现是昨天我给他的东西,不由得非常惊讶。 “你居然一直没吃没喝?” 宣黎摇了摇头,无声地将食物和水推到我面前。我心中五味陈杂,最后什么也没说,轻轻将他拉到了身边。 “罐头正好两个,水分着用暂时也够了。” 我说着撕开罐头包装,“话说回来,难怪刚刚你砸我身上的时候感觉好像很重,原来是这个啊。” “不是。”少年罕见地开口了,从衣服里面的另一个口袋倒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压缩饼干,足有脑袋大。他指正道:“是这个。” “……你到底是怎么塞进去的?” 靠着那些从异次元口袋里掏出来的食水,我心情复杂,但很快填饱了肚子。遭遇那东西时已是下午,这会儿暮色四合,由于不打算晚上行动,我决定在地下的角落呆上一晚,第二天再走。晚上休息前,我对宣黎单刀直入地问道:“我打算离开这里,计划是一路向北,到最近的秦方城求救。路上很危险。你是打定主意要跟我一起走了?” 第6章 宣黎点了点头。 “我没恐吓你。越靠近边境,它们的数量就越多。” 我端详着他的表情,“我不是救援部门的专业人员。这条路九死一生。我是打心底想离开这里才去冒险的,你要想好了。” “没有关系。”他说,“我也想,离开这里。” “……好。” 他看上去决心已定。我心情复杂,轻轻吐出一口气,想和他握个手,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正式,于是转手拍了拍他单薄的肩,“那么,相处愉快。” 作为我找到同行人后的第一次行动,次日的天气并不友好。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透,噼里啪啦的雨声就将我从混沌的梦中吵醒。抬头瞧见天降暴雨,地上的积水顺着破毁的裂缝开口淅淅沥沥淌了下来,已经在脚边积成了几块水洼。 眼下的状况,来不及等到天晴我们就要被水淹了,只好蹚水绕道,到地面上避避雨再说。在地下穿行一阵,来到地上后我又傻了眼:老天像是在开玩笑,暴雨已经够糟心,竟然还起了浓雾。地上大雾蒙蒙,远处的建筑废墟都看不明晰,要是碰见那东西连逃都来不及逃,怕是直接一命呜呼了。想到这里,我不免有些郁闷。 即便如此,还是得硬着头皮找路。我将外套披在了宣黎头上,没过多久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如果有镜子能看看,那模样一定十分凄惨。顶着大雨在街巷穿梭了半个多小时,我们找到了地图上所指的停车库,内部两边陈列着一些没来得及被开走的车。我甩干净头发上的雨水,在周围探查了一番,在一辆车旁边蹲了下来。 我找停车场的理由只有一个:在抵达下一个枢纽通道节点前,一辆载具是绝对重要的,虽然远比不上舱体,但总比两条腿来得快且安全。这里的车辆尘封已久,而我一直携带的工具此时派上了用场。我心怀微末的歉意,用了点手段破解了系统,撬开几辆挨个试了试,末了选中一辆能源剩下较多的作为临时载具。检查完毕后,我把停车库的后门拉开,走到外面观望天气。 过去了一个小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我边望天边思考之后的路线,安静中,被吵醒后的困意逐渐回笼,眼皮开始打架。 正当此时,我的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某一个瞬间开始,一道极为细微的疼痛从两耳内蔓延开来。我下意识摸了一把,低下头,看见了满手温热粘稠的鲜血。若非铁锈味喷涌而出刺激鼻腔,我几乎以为这是我不小心睡着后做的梦。 我看着血迹,被淋湿的后背骤然泛起一股刻骨的凉意,感到血液在一寸寸凝结成冰。 “轰隆!” 雷声轰鸣,似是在预兆噩梦的悄然复现。我缓缓地挪动着脖颈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暴雨和大雾间,一道庞然巨影赫然出现在前方。我认出那是昨天的蛇形的怪物,没来得及感到后怕和恐惧,两耳和脑内先是一阵穿刺般的剧痛。 ……又来了,那个声音……! 它在雾中,遵循着不属于人类史的韵律,发出无规律的绵长魔音。 【请……】 说时迟那时快,我抬手就甩了自己一个耳光。耳内血流如注,魔音戛然而止。这时我才回过神,注意到宣黎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正用力拽着我的衣摆,有些紧张地看着我。伴着那声音的消散,我的知觉和危机意识瞬间回笼。同一时刻,不远处的地面爆发出一声裂响。 “……快走!” 我打了个寒噤,猛地拽起宣黎头也不回地狂奔起来。 那辆先前准备好的载具就在不远处,冲上去后我眼疾手快地发动了引擎,狠狠踩下油门——下一刻,车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我保持着狠踩油门的姿势狂打方向盘,载具轰一声擦着大门斜冲进暴雨中。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稍纵即逝。而那光痕尚未消散,后视镜内便显现出克拉肯骤然逼近的金红色身躯。我顿时汗毛直立,咬着牙将油门踩到极限,急转弯拐进了巷口。载具漂移出十几秒,拐弯时几乎飞起来。而窄小的通道未能阻拦它的前行,我清楚感到它越来越近。 我的思维高速运转着——就算是侥幸,我也从未想过能用一辆没有任何特殊功能的车跑赢那东西,跑不过也打不过,只能躲。和昨天一样,活下去的唯一办法是在甩开它的途中找到能避难的场所。我在车辆疾驰中飞速瞥了几眼周遭的街道建筑,心中还没个定论,忽然间后视镜内阴影一晃而过,后方传来石块崩裂的咔嚓声。 我带着不祥的预感迅速扫了一眼后方,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它竟然撕开了一整堵墙!扫除障碍后以直线进攻的方式笔直地朝我们冲来。凡是过境之处碎石瓦片尽数爆裂,像是打了片惊天的暴雷。 ……这怪物! 这辆普通且缺乏保养的车被我加速到极限,引擎发出不受重负的嗡嗡声。但即便如此,我也只甩开了那东西最多十秒。在某一次眨眼的刹那,头顶上骤然掠过它一跃而起投射下来的漆黑阴影。 电光石火间,我倏地踩下刹车将方向盘打到底,引擎哀鸣一声,以毫厘之差错开克拉肯从天而下的巨大冲击。它弯曲的蛇类躯干与地面对撞,又极为不可思议地弹跳起来,地面爆开一个巨坑,掀起的冲击波让高速转弯的车三百六十度旋转着冲向别处。我刚意识到之前没来得及系安全带就一头撞上车顶,眼前骤然一黑。 好像只过了几秒,我在头和脸颊的刺痛中逐渐恢复清明,睁眼就瞧见宣黎,他一头一脸的灰,不知何时爬到了前座,正用两只冰凉的手毫不留情地掐我的脸。 “疼、疼疼……松手宣黎,我醒了!” 我一把按住宣黎的手,捂着脸叫了出声,被掐出来的眼泪和额头稀里哗啦流下的血混在了一起。我在泪眼朦胧中看了眼前方,这时候才真正清醒了过来:这波冲击将我们推出去老远,径直撞上一根电线杆后在四岔路口的一角停了下来,车头已经稀烂,玻璃窗全部震碎,金属板深陷进去。勉强捡回一条命。 就在远处,那东西仍停留在砸出的巨坑前,半条躯干卷了起来,鳞片来波浪般回起伏着,粗长的尾部来回击打地面,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那反复收缩的眼瞳投射来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像一把淬毒的刀子。 我看了他一眼,僵硬地移开了视线。 我们离任意一个节点都很远了,正处于一片宽广的马路上。四条道路各自延伸,路边是些或倒塌或仍健在的高楼大厦。在我的印象里,这一带是莫顿南城的商贸中心区。 “……大厦。大型建筑物下面都有避难站。”我启动引擎,对宣黎道,“我们要到那边那座楼里去,必须要再甩开它一次才有希望。” 宣黎在副驾驶座上,摇了摇头,却道:“甩不开。”他以冷静的声调吐出恐怖的事实,“撞上电线杆后,我看见一个轮胎在地上滚。” “什——”我五雷轰顶,立马从破碎的玻璃窗往外望去,“啊!我怎么没发现?!” “你刚刚昏过去了。”宣黎说。 “……” 我深吸了口气,感觉已经踩在崩溃的边缘,勉强思索了一下,“别别别着急……我想想……那那这样,还有最后一个办法。我们跑过去,它过来的时候,再跳车。” “我知道了。”少年点了点头,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纤瘦脚踝的踝骨。我那句“我来带你下车”尚未说出口,他便在我的瞠目下一脚踢开了因冲击而紧闭的沉重车门。 “它过来,我们跳?“宣黎问。 “……我看你把它踢飞也不是不行。” 如果知道这是逃命前最后的对话,我估计……也不会放弃吐槽的机会。这不合时宜的对话后几秒,那只克拉肯动了。它扭动身躯,如同飞射的子弹般呼啸而来,我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让这辆伤痕累累的车歪斜着冲出去,被追上的前一刻倏地松开方向盘,自车内纵身一跃。 “轰——!” 瞬息间,克拉肯的阴影擦身而过,车脱离掌控,以扭曲的路线飞驰出去。我则在地上滚过五六圈后一骨碌爬起来,一眼锁定在那栋尚未遭到破坏的大厦。我立即招呼宣黎,“这边走!” 落地点到楼那边不过几十米,只要逃进去,就算不幸没能生还、克拉肯把整栋楼都砸烂,被坍塌的楼压死也好过被它杀了再吞食。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恰在此刻,背后暴起一声地面震碎的巨响,转瞬间,头顶被巨大的阴影笼罩。——嘭! 千钧一发之际,我一把盖住宣黎的脑袋重重摔进了大厦内部。身后尘土飞溅,克拉肯的落地的余波震碎了大厦的玻璃,哗哗啦啦下雨似的砸了下来。宣黎爬起来后趔趄了一下,我抬手挡着迎面而来的玻璃雨,一把将他拎起来飞奔,一边在视野内疯狂搜索着目标。 在哪里……这里的避难站! 自方舟策略出台后,主城龙威管辖境内的城市均开始增建大大小小的避难基地,其中包含许多高级楼房建造于地下的小型避难站。尽管主城攻略战失败,莫顿大部分大中型避难基地成为靶子、沦为废墟,但这些埋藏于楼层之下的小型避难站却未必会遭此厄运。 第7章 换句话说,这是今日活命的唯一希望。 跌跌撞撞地跑过一段路,只听耳畔几声玻璃崩碎的脆响,宣黎被我扛在肩头,声音一颠一颠地说:“它爬进来了。” 我浑身的汗毛都跳了一遍,大叫起来,“别说了!我听见了!” 就在此刻,我余光蓦然瞥见一侧墙壁上有一扇旋钮开关的铁门,脚下猝然一顿,转身便往那里奔去。那扇门伸手一推门便被推开,我愣了一下,来不及思考各种缘由便冲了进去,转身用力旋上了门。 避难所的大门的材质特殊,可以抵御那东西一阵,但也只是一小会。我关门后便马上开始寻找地下避难站的入口,内部一片昏暗,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恶臭。进去先是层层楼梯,等双脚触即平地,我放下宣黎,在遍布灰尘的地板上摸索起来,忽然手下一顿,摸到一块质地不均的金属板。 找到了! 昏暗中,能看见一枚机械锁躺在上面,其上遍布深深浅浅的划痕凹槽。其下,“避难站”三个掉了漆的大字闯入我的视野。我心中陡然一宽,上手便开始开锁。 得益于曾和老师参加过的民间避难站的设计研讨,这类避难所的解锁方法今日依然历历在目。我在上方的阵阵巨响中集中精神,一手揩去机械锁上的脏污,从腰包里取出工具,飞快地动作着。不出片刻便听见一串金属碰撞音,顿时松了口气。 “宣黎,我们有救了!” 说着,我收回工具,两手压住隔板用力往下一推。听得一声闷响,金属隔板微微往下陷了陷。但纹丝不动。 “……?” 我用了点力气,往下重重一按。这回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抖都没抖。一股不详之感缓缓升起,我使劲敲了敲隔板,又不死心地往下推了推,毫无反应。头顶的声响越来越近,我忽然间醍醐灌顶,一身热汗和血液同时冷了下来。 这里面卡住了。 可能是太久无人保养,也可能是零件出了什么故障,它纹丝不动。而要说修复这东西,一时半会是绝无可能的。我被近在咫尺的巨响声震得头晕目眩,呆怔了几秒,感到无比荒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宣黎一直在旁边看着我,眨了眨眼问:“怎么了?” 我看着他不谙世事的稚嫩脸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尚未开口,忽然间一声轰鸣,那刻入骨髓的魔音穿透了墙壁,针扎似的刺入我的大脑。刹那间,上一秒的万念俱灰顷刻间被暴涨的恐惧和求生欲霸占,我不顾跳起来,不管这举措有多像无意义的垂死挣扎,一拳砸上金属隔板。 我不想死……至少,我不想死在它们手上! 巨物粉碎墙壁、扫荡一切的动静愈来愈近,它迫近让空气变得粘稠而沸腾。我竭尽全力撞击隔板的开口侧,宣黎也跪下身,用力推压着金属隔板。可即便两个人的拼尽全力也难以撼动这道门分毫,只是让隔板又下陷了一些。而数秒后,头顶轰一声巨响,钢筋碎末大雨般砸了下来,我被震得趔趄了一下,马上意识到:它过来了。 我猛地抬起头。一道阴影从上方的缺口处垂了下来,在与它那仿佛饱含恶意的眼珠对视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像是有根弦啪的断了,对眼前的怪物的恐惧超过了一切,疯狂地锤砸起金属隔板。正在此时,一块断裂的钢筋忽然砸了下来,它砸中隔板的瞬间,我脚下的机关尖锐的叫了一声,倏然降了下去。 第5章 避难所 我惊呆了。 一线生机,莫名降临的生机忽然出现在眼前。我反应过来,立马拎起宣黎翻身便朝隔板下沉打开的空隙间跳去。落地尚未站稳,上方便剧烈的震颤起来,那道阴影瞬间逼近了。我脚下一滑,不慎摔倒在地,旋即跳起身便去推那隔板。宣黎反应更快,打了个滚一跃而起,一手按着隔板用尽全力往上一推。——轰! 金属隔板关上了,一同被关在外面的还有名为克拉肯的噩梦。踩上地面的瞬间,周围的墙壁亮起了微弱的光,很快开始下降。避难站的特殊构造使得外界的狂躁声响在关闭的那一刻大幅降低,上方的动静持续了一阵,渐渐消失不见。 地下光线暗淡,我紧绷着身体在寂静的昏暗中僵硬了片刻,身体和精神仍然未走出恐慌的状态,僵硬得如同石头。过了片许,我用发着抖的手拿出移动终端,打开电筒模式,直到光源亮起才全身一松,靠着墙壁缓缓坐了下来。 与松懈一同到来的是反胃感,支撑着我没有当场吐出来的唯一理由是生怕呕吐物再次让这个惊险是设施停摆。我靠着墙消化了这股恶心,待狂跳的心脏恢复正常,这才慢慢站了起身。 地下避难站普遍距离地面二十米以上,这会儿已经快到底层了。不出所料,我们应正处升降梯内部。我借着终端的光源在附近照了一遭,发现环境设备看上去都相当新,像是从未使用过,我们进入到瞬间,所有系统便开始运行。我听着深处的通风系统工作的嗡嗡声,终于松了口气。 升降梯缓缓抵达地下避难站,节能光源下现出一片宽大的空间。我转头招呼宣黎,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问:“宣黎?” 宣黎低低地嗯了一声。 话音刚落,我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扬手将光源打在了他身上,顿时心跳慢了半拍。宣黎捂着一只手缩在角落,脚下踩着一滩血,半边的衣服被染红了,他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也比往常苍白了许多。 “你受伤了!”我快步上前,“你——你的手……!” 少年掩饰性地藏了一下右手,但无济于事。他的右臂没骨头似的垂在身侧,血汩汩地流,看得心头一沉。我半跪下身,不知从何下手,最后握住他的右臂,轻轻往上抬了抬,“现在是什么感觉?” “麻。” “不疼吗?” “有一点。” 我皱了皱眉,再次看向他血糊糊的手臂,比起震惊,心中更多的是感到非常迷惑。光是看一眼就觉得痛的伤口,到他嘴里却变得轻描淡写,反而让我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和判断出现了问题。 “宣黎,还记得是怎么受伤的么?” “跳车的时候。”他顿了顿,“我没事。” “……果然。是我考虑不周,我还是该带你一起下去的。”我轻轻放下他的手臂,抬手将他托了起来,“避难站都有医务室,先去那边清理一下伤口再看有没有事吧。” 少年趴在我的肩头,感觉颇不自在,过了一会,犹豫道:“我可以自己走。” “我知道。”我拍了拍他的背,想了想说,“但是你会把血流一路,这样不太好。” “噢。”宣黎应了一声,微微放松了下来。我思忖一阵,最后还是低声问道,“宣黎,你选择跟我一起走,是因为相信我吗?” 宣黎点了点头。 “谢谢你。”我说,“那么之后,如果你受伤了,要主动告诉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不止是我,以后也可能会有其他人。如果受了伤,不可以一直遮掩着,这样很危险。” 我斟酌着说,“如果你以后融入了某个人群,他们得到了你的信任,你也愿意相信他们,那么就坦率一点。虽然……嗯,现在不太现实,但总有一天你会遇到的。” ——如果能活下去的话。我咽下了这个残酷的前提。 宣黎没有说话,安静持续着,只有我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地下。少顷,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搭上我的衣角,轻轻地道:“好。” 这座地下避难站似是建成后尚未投入使用,设施均是全新的。除了入口隔板的故障外没有丧失任何功能。医疗室的器材也足够,可以现场进行一场小手术。无奈我对医学的专业知识仅停留在部分应急措施上,用不上那些高端器材,也只能给宣黎做基本的临时处理。 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洗掉了大片骇人的血迹后,他手臂的伤口看上去确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清洗大面积创口时我看着直冒冷汗,他却没露出多少害疼的表情。结束后,我找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下了他那件脏外套,总算是卸掉了这个发酵的垃圾袋。换上新衣服的宣黎吊着胳膊靠在病床上休息,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他才算露出了小孩子的神态,格外安详。我见状也放下心来,动身收拾垃圾,最后去浴室清理自己的伤口。 和大部分遭遇克拉肯的人相比,我的情况算是比较走运,没断胳膊或腿,没有大面积出血的伤口,现在也看不见淤青和红肿了。只剩被魔音震出的耳内出血,血液已经凝固。我洗去面颊的血痂,凉水冲过,最后一点血污也被洗净。我望向镜中的自己,与往日无异,胸腔内跳动的火焰渐渐暗了下去,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并非恐惧,这是一团裹着巨大排斥感的火焰。每当我直面它们,“听”见它们的声音就会燃烧起来。我不知道……也无从了解是否只有我听见过那些声音,只有竭力避免负面情绪的暴涨。在这趟或许无归的路途中,沉浸其中无异于玩火自焚。 第8章 我接过一捧水拍在脸上,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 清醒点吧,连晟。我望着镜子,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无声地对自己重复着,我需要离开这里,我必须离开这里。……我要活下去。 处理完身上的破皮伤口后,我在久违的浴室洗了几天来的第一次澡。热水和柔软的毛巾慰藉了我疲惫的精神,却是一点都不困了。我擦干头发休息了片刻,从主控室调出一份地图开始熟悉环境。 地图显示这座地下避难站大约三四百平米,所属一家合成工业企业。其内部配备着一个临时工作室,里面放了许多不知名的瓶瓶罐罐和任务报表。作为民间避难站它没有武器室,只配备了防具库,另有几间则装满了各种维修材料。可惜当下没有载具,对我来说基本无用。 除此之外便是最重要的食库。这种企业私人开发的避难所构造和一般的模版不大一样,我对此了解甚少,于是找来了地图沿图探索,打开门便瞧见一房间的食品和水,大都是罐头。上回看见这么多的食材还是刚开始避难发配资源的时候,不由得有些恍惚。 这天中午,我循着记忆用材料煮了一锅药用营养汤。到了下午宣黎睡醒,他一觉起来气色不错,伤口也没有发炎。只在我将一碗色泽微妙的汤水递给他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丝微乎其微的不情愿。 他这样平日没什么表情的孩子显出这种神情,不由得让我感到意外。但那表情也只持续了一会儿,宣黎没有表示反对,很快喝完了营养汤,然后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喝完就回房间了。我非常纳闷,热了剩下的汤给自己盛了一碗,喝了一口,直接吐了出来。直到晚上口中还残留着那味道,从此打消做药食的念头,并由衷觉得宣黎真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宣黎恢复得非常快,洗干净后更显得十分清爽。我们在地下休养了几日,一天早上九点,我习惯性地打开移动终端的音乐论坛,却见屏幕一片暗沉,上方闪烁着一行字:“定时维护”,不由微微出神。 今天又是周日了。也就是说,我竟然已经在外——暴露在废城生活了一周。 七天内,先后经历了原定路线受挫、捡到宣黎、遭遇克拉肯。单凭最后一项就是个噩梦,将我们逼入了避难站才侥幸活下来。除此之外,这七天下来几乎毫无进展。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感受到了为何数年来走出废城的人类屈指可数。阻拦人们离开的确实只有一个东西,而这一样却仿佛是不可跨越的山沟。在废城外出就好比高难游戏打boss,但地图里的boss都是随机出现的,而你口粮有限、体力有限、路线混乱,并且你的装备几乎不会有任何提升。 想到这里,我坐不住了,决定今天就去地面上看看情况。宣黎得知后执意要跟来,我拗不过他,于是一起出发。午饭后,我们乘着升降梯一路往上,快到顶端时,我抬眼在上方的墙壁上瞧见了一层黑色污渍。 下来时我没有留意四面金属墙的细节,这时才发现靠近隔板的墙壁上黏着一层黑色物质,呈四溅状印在墙壁上。我看了又看,想不出这是什么。升降梯到顶后,我拉下隔板,这时候我又发现了一层黑色的污渍,比墙壁上隔板上还要多一倍,隔板开关的撕裂痕迹则该是我们打开时造成的破坏。 照这么看,或许这个致命故障和那些物资有些关系。我一边思考着其中的缘由,一边用力将隔板整个拉开。然而下一刻,头顶上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一只血淋淋的手从开阖处挂了下来。 第6章 毛骨悚然 我下意识挡在宣黎身前,等看清楚时已经来不及了。那只手臂从上方啪地落下,刚好砸进我怀里。这绝对是近来发生的最恶心的巧合。那触感让我一瞬间回想起以前常去吃的一家烤鱼店,活鱼被老板狠狠摔在砧板上时会发出这种声音,一刀下去液体飞溅……我想我以后再也不会吃鱼了。 熏天的恶臭中,我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表情,也可能因为惊吓过度,已经失去了控制表情的能力。我在先捂住口鼻还是先甩开这只手中摇摆了一秒,然后猛地脱下外套,裹着那玩意将它朝隔板外丢了出去。 啪!上方传来一声落地响声。我恶寒不止,靠着疯狂甩沾上东西的手压制强烈的反胃和不适。宣黎默默地走上前来,递给我一卷湿纸巾。 “……谢谢。” 我抽了半把,用力擦起和那血糊糊的断手接触的皮肤。宣黎左右环顾,旋即先我一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扶着隔板爬了上去。见他先行,我很快跟了上去。为了防止隔板再次卡住,将它半开着架了起来。 到了此刻,方才上来时的隐隐期待已经无影无踪,盖因越往上去,那股浓郁的腐臭和血腥味就越重。我怀着不详的预感翻上地面,率先入目的是从上而下倾泻的阳光,紧接着,那只断手为引子拉开的舞台,一幅难以描述的血腥场面出现在眼前。 几天前我们打开避难站的入口处,地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大片发黑的血凝固在地面上,满地狼藉,散落着各种人体碎片。一颗脑袋躺在一边的地上,死者的脸已经面目全非,只能辨认出大张着的嘴,好像时间凝固在死前惨叫的最后一刻。 乍一看去,只能勉强分辨地上的一些器官曾经属于一个人类——当我的目光掠过第三只断手时这个假设被推翻了,这可能是两个人、三个人或者更多人的一部分。我拉住宣黎,还没来得及说话,张口便感到肠胃天翻地覆,我忍了几秒,发现实在忍不住,跑到一旁吐了出来。 我不是第一次看见死人,但是第一次看见如此血腥的场面。我把今天的早饭全都吐了出来,又回头看了一眼,感觉还能把昨天的晚饭也吐了。宣黎跑到我身边,等我吐完,便瞧见他面有忧虑地看着我。 “我没事……”我咳了几声,“你还好吧?” 宣黎点了点头。 “也是,你看上去比我强。” 我接过他递来的第二包纸,看着宣黎平静无波的面庞,略微迟疑了一下,最终没有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只道,“如果你也不舒服的话,我先送你下去。” “我没事。”他摇了摇头。我便不再强求,整理了一番衣衫,转头却又瞥见一只烂眼珠子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我,不禁喉头一哽,如果不是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能又要再吐一场。 几天前,我蹲在这里开锁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但联想到当时进门就扑鼻而来的臭味,也不难推测尸块横飞的原因:这里面应是原本就有死者,直到克拉肯紧随我们闯入,是它——也只有在它风暴般过境后,大厦内部分崩离析,尸体四分五裂,这才一地狼藉。 “这可真是……但是那时候可没看见这里有死人,也是奇怪。” 我低声喃喃道,对着唯一没怎么溅上血渍的墙壁面壁缓了一会儿,感到胃里的翻江倒海逐渐平复下来,这才转过身。随着思绪的平复,很快,一个恐怖的猜测同时浮出脑海。我看着地面,大步过去,在隔板旁半蹲了下来。 我用一张纸巾包住手,按着之前被砸开的隔板把手用力朝外拉去。每一截隔板被拉出,就有暗黑色的干涸污渍从缝隙中溢出,最后将它弯折着翻了过去。缝隙开口和夹层交接处隔出一层空档,我又抽出几张纸,将手缓缓伸了进去。 “连晟?”宣黎眨了眨眼,有些迷惑地看着我。我知道,我这几秒的表情一定千变万化,极为难看。我深吸一口气,从夹层的空隙拽出一截青黑干枯的臂膀,腰腹,大腿……我将一具无法分辨模样的干尸从隔板的缝隙间拖了出来。做完这件事后,我退后几步,走到先前呕吐的地方再次吐了出来。 这一次只有酸水,我的胃部像是有一团火在烧。过了半晌,我走回原位,慢慢打量起这个死在夹缝里的人,亦是避难站隔板卡住的根本原因。这个人应该已经死了很久了,躯体早已干枯,卡住隔板开关的骨头粉碎后才得以被拽出来。事到如今,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他是为什么、又是如何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只是……从他身上的痕迹来看,他不像是死于克拉肯,更有可能是死于饥饿。 “……安息吧。”我低声道。 虽然他倒下的地方差点让我们也安息,但死状如此,不可谓不凄惨,实在无法再去怪罪。我将不知名的死者移到角落,心中深知死在这里的人都不可能安息,甚至连埋葬他们的地方都没有。毫无痕迹地死在克拉肯肚腹中,或是死状凄惨地在大地上化作齑粉,如此相比,两者之间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到最后,总是一场空。至少不用再担心隔板卡住了。想到这里,我不免心中闷堵,最终只默默地叹息一声。 回地面这趟是有正事要做的,尽管经此一遭动力全无,我还是带着宣黎到外面浅浅看了一眼。踏上地面后,楼房被破坏的程度更为清晰地呈现在眼前,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散落的碎石砖瓦和积木般塌陷的支柱,其惨状无须一一描述。我费了会儿功夫将挡路的石块挪开,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第9章 户外天气晴朗,在地下待了几日,连废城泛着硝烟和尘土气息的空气都变得久违起来。我深吸了口气,环顾周围,在街道远处瞥见了前几日被弃掉的车。那玩意完全变成了破铜烂铁,似乎之后还烧了一场,一片焦黑。 不知算好事还是坏事,我们在这附近没发现新鲜的东西,有的只是克拉肯留下的无法名状的痕迹。如果现在动身,起码不会马上遭到阻碍。但出于失去了载具以及对未知灾害的担忧,我们的行动仍旧处于被动状态,只是在附近徘徊一阵便回去了。回到地下后,我用终端地图划分起路线图,每一步都是险棋,无奈想要突破僵局也只能靠硬闯。很快就决定下来,等宣黎恢复了就出发。 话是这么说,其实我对何为恢复心中也没有数。除了第一天流了很多血和有些没精打采之外,宣黎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手臂的伤口也没有恶化,后来他甚至无师自通给自己换绷带。我们在地下待了几日,还没待到我设定的最早出发日,便发生了意外之事。 当日正午,我和宣黎正在吃饭,忽然听见一声来自上方的震响。 经历那一遭的魔音贯耳,我对这种说不清源头的声音极为敏感,当即放下勺子站了起来凝神静。不出片刻又是轰鸣一声。即便被避难站隔离层压缩,这声音依然传到了距地面几十米的地下。这绝不是寻常的状况,我心中敲响了警钟。 这两声过后,没再传来令人发慌的震响。我等了一天,心中不乏各种猜测,最坏的状况是这动静是克拉肯搞的鬼,更倒霉一点的,那就是这栋楼快要塌方了。不论如何,地面上绝对发生了什么,次日清晨,我安顿好宣黎,决定亲自去地面看一眼。 搭乘升降梯至最顶端,此刻还是一片寂静。我轻手轻脚地握住隔板拉杆用力拉下,嘎吱一声,金属隔板缓缓下沉,一束黯淡的光照了进来。我松了口气,看样子不是大厦坍塌了,否则真就要被困死在地下。我露出半个头侦查了一下,没发现危险,便迅速爬了出来,大步越过尸块遍布的地面,一路走到了大厦出口,抬眼后先是一顿,方才慢慢走了出去。 靠近大楼的一片区域比上次所见破坏程度又高了一层,地面坑坑洼洼,纵横交错着仿佛被野兽巨爪挠过的痕迹,基本落实了我对克拉肯出现的猜测。街上的东西没一个是站着的,信号灯倒了一片,火焰的高温似乎还停留在墙壁上。而其中最突兀的,则是深陷进半堵墙里的一辆偌大的车。 满街狼藉纵然值得关注,但依然比不上那辆庞然大物。它看上去比普通的工程运输车还要大上一圈,却是极为罕见的造型,即便撞进墙里也不见有什么损坏。看见这场景,我的心跳不由得慢了半拍——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这辆载具,与主城登陆的避难舱体型号非常相似。毫无疑问,这是有活人行动的证明。 我回过神来,立即上前想要一探究竟。 眼前这辆载具外形方正,全体蓝黑,足足有十二个轮子的槽位。现在前后各少了一个,但居然能行驶至此、撞穿墙还毫发无损,可见其坚固顽强。两侧的窗户都封得死死的,我在缝隙处瞄了几眼,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于是走到车前门轻轻叩了叩。没有回应,但出人意料的是,车门竟然是开着的。 我迟疑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打扰了,请问……” ——事实证明,一切草率行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话语未竟,余下的话卡在喉头,我怔在了原地。 在这短暂的瞬间内,许多细节浮现在脑内。地面的巨响,支离破碎的街道,停在半路、无人应答的载具。在我的推测里,曾有人与克拉肯交火,也许人类击杀了它,也许是被它吞噬;而那东西可能藏在街角,可能跑去了别处。唯独没有想过,“它”,会一直追到这里。 克拉肯,两周前我遭遇的那只蛇形克拉肯,正蜷缩在这辆庞大的载具内。当我推开门的那一刻,它的肉身上裂开了数双散发着寒意的眼睛。 我趔趄着退后一步,转身就跑。 但是,已经太晚了。甚至没等到恐惧的浪潮开始蔓延,头顶上方极迅速地落下一道幽深庞大的黑影,像是死亡的永夜正在拉开帷幕。那东西的鳞片如大海的波浪般翻滚着,泛着咸腥味的气息像手一样争先恐后地拖拽住了我。事已至此,我无暇再去责怪自己的粗心和错处,我只知道一件事:这次逃不掉了。 我要死了。把宣黎留在下面是对的。 死亡的阴影倾泻而下,它是那么迅捷,那么沉重,那么巨大。我连体会它的时间都没有。然而,就在它扑下的前一刻——嗖。一声脆响,像是龙威旧式烟花发射的声音。下一个瞬间,我眼前闪过一道耀眼的光芒。 第7章 救星 “轰隆!” 刺眼的光束与我擦肩而过。它落地的刹那,地面轰鸣,一把烈火冲天而起,克拉肯的阴霾骤然消散。有人远远地大喝了一句:“快跑!” 身体先于大脑一步开始行动。我在冲击的余威中翻到,顺着连滚带爬地在地上翻过一圈,站起身没命地跑起来,很快便感汗流浃背,浑身仿佛都烧了起来。一抬头,只见一位身轻如燕的年轻人自某栋废墟的夹缝翻身而下,她动作极其灵巧,肩上扛着一件重物,像是某种发射器。与此同时,我的半身的滚烫越发明显,转头一看,先前与光束擦身而过的地方是真的烧了起来——这是枚火焰弹! 这东西全称发射式二阶段火焰导弹,在打击克拉肯的武器里数一数二,便捷且威力可观,被它的余波扫到可不是开玩笑的。我的冷汗唰唰落下,一把甩掉外套,一边拍打身上的火焰一边狂奔,随着与对方的距离越拉越近,她另一只手拎着的东西逐渐清晰可辨……看上去,那是一台灭火器。 ……灭火器? 数秒之内,年轻人穿过狼藉的街道,最终踩着一根翘起的钢管一跃而起,精准地跳落在我周围。我的脚步稍稍慢了下来,而落地后,她以雷霆之势完成了两件事:向追来的克拉肯发射第二枚火焰弹;然后翻转手腕,将一整瓶灭火器对着我当头喷下来。 “咳、咳咳咳……!” 我尚未从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中回过神,就被劈头盖脸的水雾刺激得泪如雨下,连声咳嗽。提着灭火器的年轻人道:“别担心!这是人体能承受的灭火器……”之后的话我没能听清,不光是因为急于灭火,还因为同一时刻,头顶上方划过的几道破空巨响。四面八方飞来的导弹划空掠过,嵌入了克拉肯所处的位置,这一回却没有马上爆开。 肩头火急火燎的灼烧感很快退去,我趔趄着站直身子。救命恩人扶了我一把,将灭火器丢在地上,空荡荡的金属瓶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一圈。 “先到这里来!” 她拉着视野朦胧的我退后几步,声音清亮,带着几许焦急,“刚刚那枚火焰掸是我打的,你还有哪里被擦伤了吗?” “我没事!” 正说着,鼻尖嗅到一股焦味,我用力咳了几声,一把握住肩头,视野终于渐渐恢复明晰,“如果不是你我刚刚已经死了,谢谢你救了我。这位……” 我抬眼瞥见那人的侧脸,不由得怔了一下:这位救星显然不是适合被称呼“女士”的年纪,她有一双炯炯有神的明亮眼睛,看上去非常年轻,或者说,年龄很小。她胸前挂着一串银色的老旧军牌,黑色短发利落别在耳后,扛着导弹发射器的手臂肌肉线条则流畅而健壮。我口中的话卡住了,一手按着肩膀直起身,目光停留在包裹着眼前人的一身黑色衣装上。 我见过这身打扮。尽管被凝固的血渍和尘土污染得变色发皱,但毫无疑问,这是莫顿城武装部门的制服。 “……多谢。” 我咬了一下舌头说。目光仍然在她的衣装上流连。正在这时,伴随着脚下地面的震颤,身后响起几声轰鸣。我反射性回头声源看去,只见那只克拉肯在第一枚火焰掸的余波中翻滚着,几枚导弹嵌在附近的地上。它身躯上被炸开的伤口在缓缓愈合着,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但如果不将它彻底杀死,想必不出片刻就会卷土重来。 “别怕,这附近只有一只。”年轻的女孩用安抚的语气说道,伸手取下绑在腰间的设备,像是通讯设备。嘀嘀两声后,一个低沉的男声率先传来:“……四发全部命中,它的‘七寸’短时间内无法让躯壳再生。” “周围没有监测到其他反应,目前安全。祁灵,二阶段弹头引爆时限快到了。”某个冷静的声音接着道,“你那里状况如何?尽快决定。” “人救到了。被火焰弹擦伤,现已灭火,目前无事。”我身边的年轻人说,一手抓着我的手臂向后退去,“它开始恢复再生速度了,准备引爆!” 十几秒后,火焰弹在后撤的途中被引爆,刹那间火光冲天。我不住回头看去,硝烟弥漫间隐约可辨克拉肯残缺的身躯,它的肢体拧成很长的一截破火而出,迅速向外探来。但紧接着,余下几枚火焰弹的二阶段爆炸如期而至,将那截触手炸开了花。热浪般的风裹挟着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我在爆炸的余波中趔趄了一下,慢慢停下脚步,目不转视地望着后方。 第10章 余烬淡去,怪物破碎的遗骸间,部分尖锐的鳞片深插入地里,如刀刃般支棱着。它濒毁前生出的、直指前方的触手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漫长焦黑的痕迹,一直蔓延到我站着的方向。 爆炸结束后三分钟,更多的人从远处街道的废墟隐蔽处走了出来,是那位搭救了我的年轻人的同伴们。直到此刻,我方才从死里逃生中回过神,后知后觉地几个寒噤。 那位年轻人则显得很从容,尽管能猜出她来自一个有组织纪律的队伍,也就是主城不提倡的废城自发行动队,但没想到他们居然有近二十个人。青壮年居多,少数年龄稍长,每人都穿着武装部门的制服,但能从举手投足间看出并非所有人都隶属莫顿的武装部门。 先前救了我一命的年轻女孩在其中很有威望,她热心地招呼我过去,说了几句后被喊去别的地方指挥进行收尾工作。领头来找我的是一个个头很高的男人,看上去三十来岁,肩宽体强,有一双鹰似的眼睛。一开口我便听出是通讯里声音很沉的那个男人。 “听说你受伤了。”他始终皱着眉,向一个方向示意,“那边有医生,跟我过来。” “啊……多谢,但不必了。”我迅速拍掉肩头的焦糊烟尘,“只是烧了外套,我没受伤。” “你确定?火焰弹的温度可是能烧化钢铁。” 男人以审视的目光扫了我一眼,语气很冷淡,“我们没有义务救你,但也不想看见有人因为我们这里发射的导弹留下后遗症。” “真的不用了。灭火来得很及时,我确实没事。”我掀开一截烧得焦黑的衣袖给他看完好无损的皮肤,“我没被导弹直接擦到,只是火星在衣服上烧起来了。” “如果你坚持的话……”他锐利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过一圈,末了点点头,转身要走,“行,那就这样。” “请等一下!”我连忙上前一步,“谢谢你们救了我。我在这里很久没碰到其他人了,可以多说几句吗?” 对方停下脚步,回过头,冷电般的目光又在我面上扫过一圈。他的脸上带着毫不意外的表情,并且看上去……很不耐烦。他从腰包里掏出一个仪器往我眼前一放,“输入你的姓名和个人编号。” 我认出这是审核身份的一种电子设备,过去常见,但从没听说废城也要搞审核的,因为死的人和面目全非的人都太多了。 “每个打交道的人的身份都有必要弄清楚。”男人没有给我发话的余地,“要么填,要么走人。” 在废城碰到不知来历的陌生人的确很难交托信任,虽然他态度冷淡,但这种程度的怀疑我也能够理解,抬手输入了相关信息,“我叫连晟。您怎么称呼?” 卡面上投影出我的基本资料,男人浏览了一遍,肩膀微微放松下来,抬手关闭了投影。 “凌辰。”他说,将仪器收了回去,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支烟,“你想问什么?” “这是为了……” “为了筛掉有前科的人,我们不是主城官方的救援队,不能也不想承担这些风险。虽说履历干净的家伙也会犯事,但这环境下有前科的比一般人更容易冲动,我见得多了。”他咬着烟卷瞥了我一眼,“你倒是胆子大,跑那辆车里干什么?” “……车?” 我略一寻思,旋即回过味来,不由得看了眼那十二个轮子的庞然大物。爆炸没掀翻它,只是被克拉肯躯干炸开的深色黏液喷满了外壳,看上去格外恶心。与此同时,正有几人掩着口鼻在附近清理,时不时能听见作呕的声音。有个红头发的小伙边清理边狠瞪着我。 ……的确,如果不是我跑过去,他们可能早有别的计划,也不会在载具附近引爆火焰弹了。 “抱歉。”我在心中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如实相告,“我在附近听见车里面有动静,本以为能碰见人的。” “是么。昨天我们的监测仪出了点状况,没检测到那东西的生物信号。一进去就撞上了。我们击退了它,可它钻着撤退的空当不知怎的居然溜到了车里,狡猾的东西。”他嗤了一声,吐出一口烟圈,“就算受了伤,那东西也不可能徒手被抓出来。也就过了一天,我们正盘算着怎么把车抢回来,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个人。祁灵要是没发现你,九条命都不够你活的。” 想来救了我的年轻女孩便是他口中的祁灵了。她看着年轻,身手却很熟练。我又问了他几个关于莫顿城的问题,见他所知与我近来的见闻差不太多,末了问出重点,“这支队伍里不止有普通居民,是这样吧?” 凌辰微微一顿,道:“是。” 果然,一般人很难组织这么多人的队伍在废城保持纪律,而他们做到了。如果按照莫顿城被彻底攻破的时间计时,他们已将这种纪律维持了若干个月,这简直就是奇迹。其中必然拥有有领导能力和武装能力的人,估计不止一两个人。 “你猜的不错。这支队里有三分之一是莫顿残余的武装力量,包括我和救了你的那家伙。现在这点人已经称不上武装势力了。剩下的都是没逃出去的普通住民。” 凌辰睨了正在清理的人群一眼,“那辆车是避难舱体,祁灵以前待的中型避难基地配备的。” 中型避难站……我怔了一下,原来如此。这两年主城将大量资源投入防护系统,他们的载具应当是最新被投入的一批,也不怪如此坚固。我在心中记下这些信息,略一思忖,正欲再问,忽然有道不带感情的声音横空插了进来,“凌辰,戚璇找你。” 偏头看去,只见一个陌生的黑发青年在我身旁站定。他有一双疏离的蓝眼睛,步伐像猫一样,走过来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我转向他道:“你好,我是连晟。” “亚里斯。”他礼貌地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凌辰,“怎么样?” “履历干净。正回答他几个问题。” 凌辰抽了口烟,扬眉道:“那边什么事?” “舱体修复出现了点问题,修复液不够了。”亚里斯简洁地说。凌辰闻言啧了一声,抬手掐灭了烟头,“我去看看损坏程度,今晚可能动不了身了。……运气真差,我们已经耽误了这么久。” 说罢,他转头对我道,“我有事,先走了。救了你的那个,你应该记得她的脸。她和医生都在,有问题找她们,没什么事就这样了。”语毕拔腿便走,亚里斯冲我略一颔首,也跟了过去。 电光石火间,几个念头在我脑海中跳过。 在废城遇到这一队兼具素质和武力的人毫无疑问是一次机会。他们本可等我被那东西杀了再出手,却冒险救人;之后则像大多数正常人一样防备着陌生来客,说明他们的队伍尚且维系着普世的价值观。我心念飞转,上前几步叫住了凌辰:“等一等!” ——不可能无条件换取他人的信任,任何人都不例外。但最少,可以用一个交易开启平等的交流。而在废城,最保值的筹码只有一个东西。 “我之前待在这附近的地下避难站,那里的物资库存放了许多资源,或许其中有你们需要的。”我三步并两步走上前,盯着对停下脚步的二人道,“作为救了我的答谢,我可以带你们过去。我没有载具,用不上它们。” 话音刚落凌辰和亚里斯不约而同的一怔。凌辰皱着眉,掀起眼皮来回打量着我,“你说真的?” “你们设备完善,查到这附近的避难基地应该不难。”我说,“五百米内,就在脚下。” 男人陷入了沉思,没有再问。不论此刻他信不信我的话,这个筹码都足以让他们动心,从而一探究竟。他两人低声交谈片刻,亚里斯转身离开,过了一阵,来了个新面孔和我们一起行动。 “大哥!”那个小伙子喊。 我认出那是刚刚清理载具的红头发青年。他是个小个子,染了一头掉了一半色的红发,似乎仍因为我间接性导致他要清洗载具而不满,说话间时不时以警惕的目光瞄我,“亚里斯那家伙说让我去探探新物资?是修舱体的吗?” “没说一定有,菲利克斯。”凌辰言简意赅地道。 除了他之外,名为祁灵的年轻人也跟了过来。她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我的紧张,这支队伍里目前相处起来最轻松的人就是她了。短发女孩匆匆赶来,到场后先揩了把鼻尖汗方才向我伸出手,“我是祁灵,凌辰跟我讲过你的事了。你叫连晟对吧?伤口找艾希莉亚看过了吗?啊,艾希莉亚是队里的医生,她很专业。” “我没事,之前多谢了。”我发自内心地道谢,和她握了握手。与格外年轻的外表不同,她的手很粗糙,遍布疤痕,但十分有力,“不用客气,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你没去找医生吗?”祁灵惊讶地说,注视着我肩头烧毁的衣物片刻,迟疑道:“……我明白了。但以防万一,回来还是去看看吧。火焰弹的擦伤不好好处理会很严重。” 我点头应下,攀谈过后便带着他们前往地下避难站。那只克拉肯对大厦造成的破坏并不严重,在瓦砾间穿梭少顷后就瞧见了半开的员工通道。还没走进去,所有人就都皱起了鼻子。 第11章 再往里走,不出片刻便到了藏有避难站入口的破败房间。尸体碎片仍堆在角落,满墙血液已经发黑了。红发青年看了一眼就捂住了嘴,忍了又忍,在注意到角落的碎尸块的时候哇一声吐了出来。 “说来话长……那边也有,小心别踩到了。” 话音未落,红发青年脸色发青,嗖地一下站到了祁灵身后,眼里充满惊恐:“你干的?” “……?”他在想什么呢? “冷静点,菲利克斯。”祁灵低声说,“很明显是那东西干的。” “又是那怪物。” 红发青年厌恶地眯起眼,吐了吐舌头,“避难站在这下面?太恶心了。” “避难站都有很强的过滤系统,尸臭下不去。”我一边说一边走到入口处,半蹲下身推开隔板,“入口在这里。第一次找到纯属运气,花了不少功夫。” 我示意了一下,率先跳了下去,接着是祁灵,红毛犹豫了一下,说着“可别再闹死人了”跃进升降梯,嘭一声落地。凌辰是最后进来的,他将入口处仔细检查了一遍方才翻身跳了下来。等人到齐,我便抬手按下了升降梯旋钮。 嗡鸣声后,升降梯开始缓缓下降,红发青年发出惊呼声,扒着栏杆看了一眼,很快被祁灵按了回去。凌辰目不转视地望着我,表情有些奇怪,我被他看得不自在,道:“请问,您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怎么开的锁?”凌辰道,“我没看见暴力撬锁的痕迹。” “噢……小型避难基地一般不会防御反击系统,理论上来说只要明白方法,有工具就能从外部破解。”我说,“它的容纳量虽然小,但入口处的物理设计也是最坚固的,硬撬反而打不开。”说到这里,我瞥见红发青年一脸茫然,这才反应过来:“抱歉,刚刚忘说了,我的专业主要涉及开发针对克拉肯的防御系统,锁是其中一项重要内容。如果不知道这些,我也不可能进入这里,早就死在外面了。” “这可真厉害。”祁灵睁大眼睛,“我之前也在避难基地工作过,可没人说过这些知识。” “一般的避难基地有权限就够应付了,像我这种流落在外的也不多见。”我半开玩笑地说,也道出了半句心声:虽然充其量只是个实习生,但当初没赶上和老师他们一起走的那班避难舱体,因此被落下的防卫开发人员可能真的只有我一个。 属实是段不大好意思跟人说的倒霉经历。 凌辰没再提问,脸上只露出了点意外之色,似乎对于发现我有用处这件事感到诧异。红发青年来回打量着我,啧了一声,丝毫听不出赞赏之意,“看不出来你还有两把刷子。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连晟。” 谢谢你这时候才想起来问我名字。我对他礼貌一笑,决定以后在心里叫他红毛。 不出片刻,升降梯抵达了底部,我走之前留了灯,四下明亮,空气中散发着我早晨煮的营养汤的气味。祁灵来回打量一番,十分惊讶,“这里的内部和大型避难基地完全不一样!居然是这样运作的……连晟,你是一个人在这里吗?” 这个时间宣黎应该在房间休息,我不打算让他现在和他们见面,正欲回答,忽然间视野的角落蹦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顿时咬住了舌头。红毛见状,在一旁大呼小叫:“大哥,那边有个小孩子!” 宣黎脚步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眼里尽是疑惑。他的一只胳膊还缠着绷带,凌辰见了问:“这小孩的手是怎么回事?” “摔伤的,现在好的差不多了。”我向宣黎介绍了他们三人,将两手搭在他的肩上,又对他们道,“这个孩子叫宣黎。他是……” 这时,我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经过多日相处,我大抵了解到宣黎似乎具有一些沟通障碍。或许是曾经受了刺激,不论是对他的出身还是经历的询问都答得模模糊糊,久而久之我也不再问他这些。凌辰今日提到个人编码才让我想起来还有这件事。 时至今日,我仍不知道宣黎的来历,谈及此处,不由得顿住了。红毛半蹲下身,好奇地对宣黎问:“你多大了?我在这儿可有几个月没见到小孩子了!你们不会是兄弟吧?” 宣黎用迷惑的眼神看着红毛,缓缓别开了头。没等我组织好语言,就听他那双无喜无悲的眼睛看着我,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开口说:“爸爸。” 我没反应过来,只是看着他。。像是为了坐实这个称呼,宣黎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爸爸。” 下一秒,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第8章 试探 “……我不是他的爸爸。” 我对下巴快掉下来的红毛和祁灵说。话音刚落,便见宣黎抬起头,既是疑惑(为什么他在疑惑?)又是不高兴地看着我。他思考了一下,又道:“妈妈?连晟……妈妈?” “……也不是妈妈。宣黎……” 我干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胡言乱语。今天出什么事了么?以前也没见他这样胡说八道,是我的原因吗,因为平时总把他当成三岁小孩?一旁的凌辰听不下去了,重重咳嗽一声,对震惊的红毛和祁灵摆了摆手,道:“不想想吗,他也就是大学毕业没两年的年纪,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儿子?” 红毛噢了一声,嘀咕道:“我以为他就是长得年轻,也不是没有这种人嘛。” “宣黎是我前一阵在莫顿碰到的孩子,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我说着看向少年,“怎么了,之前不是都直接叫我名字的吗?” “妈妈。”宣黎低下头,闷闷不乐地道。 “……” 祁灵看向宣黎的眼神变得有些担心,我猜她是把他当成受过刺激的可怜小孩了。诚然,宣黎可能的确有过那种经历,但我总觉得他今天是有意在跟我较劲,虽然也不知道是在较什么劲。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碍于和凌辰他们的事情优先,于是将宣黎带回房间安顿下来,先带他们去资源库拿东西。 这些天我只闲逛过一次避难基地的资源库,内容自然比不上一般大小的避难基地,但基础的维修材料和工具应当不缺。一进去红毛便两眼发亮地嚷嚷起来:“哇!我快半年没见着这么齐全的资源了!”边叫唤边一头扎进材料架。 “燃料油,底盘电刀……k678型轮胎?大哥,咱们总算有规格凑合的轮胎能装上了,虽然只找到一个!” “嗯,能换上一个也好。”凌辰说,“你看过维修清单了吗?” “当然。我看看……嗯,管够了。”红毛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只差特别型号的螺丝钉,那玩意很难搞,这儿估计没有。不过不碍事。” 等他们清点完东西,我搬来几个置物箱存放物资。一批搬完后凌辰与我交错去搬下一批。红毛戴上手套,一件件把需要的东西放进去,与他咋咋呼呼的表现不同,他清点和检查的动作都很熟练。 “啊,你问菲利克斯?他有说过曾经在莫顿一家修理厂做学徒。” 祁灵正给放满了的箱子封箱,闻言想了想道,“其他的我不怎么清楚。菲利克斯一开始就跟着凌辰他们,凌辰和亚里斯知道的多一些。” “一开始?” “我们现在的队伍是原先两批人组成的。”祁灵说,“我是领队,带着一批人从一个损毁的避难基地撤离,一个多月前碰见了凌辰,之后才开始作为一个团体行动。”她挽起袖子擦了把汗,长舒了口气感慨,“那段时间可真不容易。” “毕竟莫顿是这种状况。”我说。 “啊,当然,对付那东西也很不容易。”她抓了把凌乱的翘发,看上去有些苦恼,“但我是说和他们的磨合期。” 也就是说,他们的队伍里有两个队长?我正想再问,这时凌辰迈进了屋,步伐稳健,两手各提着一个铁箱。红毛装完剩下三个箱子,招呼他,“大哥,都搞定啦!” “行,先运到地面上去。” 凌辰俯下身搬起叠着的两个箱子,祁灵紧随其后。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红毛是主力,这两个人才是过来跑腿的。还剩下一个箱子,红毛使了半天劲都没挪动,气喘吁吁。我走过去替他搬了起来,跟在前面两人后面走,红毛走到我身旁,鼓着气大声道:“我也能扛的!就是这两天太累了……” 我不由得瞥了眼他纤瘦的胳膊。这位小个子青年的身形不比宣黎大上多少,单薄而瘦削,但宣黎一脚能踹飞封死的车门,而他抬个铁箱子都费力。红毛察觉到我的眼神,凶巴巴地道:“你看什么呢!” “抱歉。”我说,“我只是在想,你们很专业。” “那当然了!”他说,“这儿如果有队伍能走出去,那肯定是我们。” “是啊。”我顿了一下,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红毛看了我一眼,忽然挑起眉,不客气地道:“你真要把这些东西都给我们?不会使什么手段吧?” 第12章 “为什么这么说?” “虽说你确实用不上这些东西……但是你就这么相信我们?”红毛压低声音,颇具威胁地看我一眼,“就算救了你一次,你就不怕发现这儿的物资后大哥就把你宰了灭口?哼,这样一来剩下的东西也都是我们的了。” “只有‘大哥’吗?”我道,“你也觉得,你们的另一个队长不会这么做?” 红毛一愣。 “抱歉,开个玩笑。我确实是冒险了。”我说,“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们选择杀人,那么当时就不会救我;所以到了这里,你们就算是想要更多的物资也无妨。”——总归我这两天也要出发,不可能全部带走这里的东西,剩下的也都要浪费。而该带走的,早就已经收到了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你、你可真是……”他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然后恨铁不成钢地痛斥道:“白痴!你这种人居然能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在这里不要随便相信别人,知道吗!下次别把陌生人带回去了,这是我的忠告!” “嗯?你不是也直接相信了我的话吗?” “这是两码事!” “好吧,多谢你提醒。”我将置物箱叠在升降梯上,忍不住一笑,“不过,没有下一次了。我也准备动身了。” 搭乘升降梯返回地面,入口处便有人远远地招呼我们。是位身材丰满的女性,她比祁灵成熟许多,戴一副金边眼镜,棕色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那套黑色制服领口袖子均被改的收紧了些,给人一种相当精干的感觉。祁灵从搬着的箱子后探出半个脑袋,“哎!久等啦。” “没事,我才刚来。”女人推了推眼镜,碧色的眼珠在几个置物箱上转了一转,“看上去你们找到有用的东西了。怎么样?” 红毛道:“哼,倒是比我想象的材料齐全。” 凌辰放下箱子,上前与她攀谈了几句。片刻后,戴眼镜的女人转头看向我,礼貌对我伸过手,“你好,连晟先生。” “你好。”我放下箱子,被她的客气弄得有些不自在,“叫我连晟就行。” “戚璇,莫顿原武装部门的成员。”这是亚里斯先前说过的名字。女人冲我点了点头,“谢谢你愿意提供这些资源。” “你们搭救我的谢礼而已,我也用不上那些。” 与祁灵不同,戚璇的手如柔荑般柔软,看来她并非队伍里的武装力量。红毛在旁边插话道:“老林在哪,什么时候开工?戚璇姐,咱们的车可终于能多个轮子了。” “随时可以。”戚璇笑道,“找到适配的轮胎了?” “对,没想到吧!” 红毛兴致高昂地道,跳起来往我背上重重一拍,“我也吓了一跳,k678型的轮胎!你别看这家伙长得像个小白脸还冒冒失失的(“菲利克斯!”祁灵叫住他。),居然还有点本事,地下的锁都是他撬的。连我都不会这手法。” 我瞥他一眼,“你在夸我?” 红毛的表情十分自然,“不然呢?” 行吧,我也差不多知道这人是什么性子了,又不能真打他一顿。交谈片刻后,他们准备动身回避难舱体附近准备维修工作。特别是红毛,早就跃跃欲试了。我略作盘算,见时间还早,提出一起过去看看。祁灵率先应下,并交代我一会儿记得顺路去医生那儿做个检查。 “做检查?”红毛看了看我的肩头,表情不知为何有些不爽,“你明明活蹦乱跳的嘛,真有这个必要?一般人被火焰弹擦伤早就在地上打滚了。” “在说你自己吗?”凌辰斜睨他一眼。 “什么啊,我那时候可严重多了!”他不服气地说。 等到了地方,凌辰先行离开了。那辆避难舱体已经被清理干净,地上残留着黏液和呕吐物的痕迹。一处废墟下搭了个简易帐篷,其间放着两三个担架,均躺着伤患。一位珊瑚发色的年轻女性坐在最中央,她穿着全场唯一的白色外套,口罩放下一半,披头散发,两眼阖着。想必她就是那位艾希莉亚医生了。 他们与克拉肯交火的过程中应是也遭受了损伤。我余光瞥了眼红毛,见他脸颊微红,目不转睛地望着帐篷下的医生,顿时心下了然。我装作毫无察觉,道,“那就是医生?” “……艾希莉亚医生在休息。” 红毛理了理翘起的额发,低声道,“她很辛苦的,你要等她休息完再去做检查。” 说着,他用警告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忙不迭地朝避难舱体那边跑去。祁灵微微翘起嘴角,又叹了口气,“我们只有一个医生,确实辛苦她了。你状况怎么样?”她看了我一眼,“如果感觉不对,马上就去吧,人命关天。” “嗯,谢谢。”我没有推拒,点头应下了她的好意。祁灵道,“我也要过去搭把手。戚璇姐,有什么事麻烦你了。” 戚璇点头应下,向我简要说明道:“不少人在昨天的交战中负伤了,艾希莉亚医生忙了一整晚。突然状况,应对不及。” “是探测仪的故障吗?” “他们跟你说的?是这样。舱体内的探测仪是我负责,昨天探索附近之前的勘测没有查出异常,但大厦内部却出现了克拉肯。” 戚璇将垂下的一绺发丝拨到耳后,喃喃道,“之前从没有过这种情况,我们所有的行动乃至出发点都倚仗监测仪判断的结果。如果即便这样还是出现了误差,那么之后所有的探索都必须比之前更加小心谨慎,甚至于要改变我们所有的行动准则——” “……抱歉,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她叹了口气,道,“说这些很扫兴吧?” “不,没关系。” “凌辰说你有一些问题想问我们。”她接着道,“还有其他想问的么?目的同为脱离废城,只要我知道的都会尽量回答。” 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人……我心下稍松,沉思了一下,停下闲逛的脚步,转身看向她。 “谢谢。但说是疑问不太准确,我有一个请求。是这样的,”我说,“我想和你们一起走。” 第9章 入伙 “噢,原来是这件事。” 戚璇并不意外,微微一笑,“我想,面对你所赠送的那么多物资,这是个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请求。” “不止是我,我在避难基地安顿了一个孩子。”我说,“他年龄很小,今后或许无法为你们的队伍创造价值,但我也想带着他走。” “是吗?那就更没办法拒绝了。”戚璇说,“只有这些吗?” “只有这些。” “很好,”她微微颔首,“那么我想我们达成了共识。” “……” 与凌辰交谈后,我原本认为让他们这样关系牢固的队伍接受陌生人会很困难,在对方团体的能力远超我的前提下,提供物资解决短期资源问题仅仅是平等交涉的筹码之一,未曾想一次便成功了。我望着她,感到有些不真实。 “有什么问题吗?”她说。 “不……只是,比我想象的要简单很多。” “我理解你的疑惑,连晟。”戚璇会意地点点头,“但我们的队伍里,大多数人的共识是:如果人员和食水足够,在孱弱的孩子和强壮的成年人之间,我们更倾向于选择孩子。不是因为相信孩子们都纯真无暇,而是成年人一旦起了异心,我们更难控制。” “当然,这并非所有人的想法。” 她道,“但是大家都更容易往坏的方向想,不是吗?莫顿城变成这种模样后,人好像也容易变坏了。我们这样的队伍里也时常有争端,就连两位队长的观点都时常不同……我们的队伍没你想的那么好,因此做决策的人也必须保持百分百的警惕——要知道,同胞间的惨剧可不比那怪物造成的少。我们最早就定下规矩,只要队内物资还够每个人吃上一口饭,就决不允许去抢劫别人。这不全是为了其他人,更是为了队里的大家保持基本的清醒。在没有法律和道德约束的地方,有些事情一旦开头就很难再停下来。” 她平静地说,“我们当初没有选择不择手段,之后也会这样下去吧。否则队伍要么早就散了,要么已经变成了随处可见的强盗团队,那样的团伙未必就走得更远。所以,如果你加入了我们,也一定要遵守这些规定。这是唯一的要求。” 戚璇所说的规则在废城堪称稀罕,但我很赞同,“我会记住的。” “——你最好真的能记住。” 一道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地道。我循声看去,瞧见了叼着根烟的凌辰。他和亚里斯走起路来都无声无息,不知在旁边听了多久。凌辰蹙着眉,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对戚璇点了点头,“物资全部清点过,没有问题。” “我想也是。”戚璇微笑着看了看我,“我们正在说……” “我知道。”凌辰对她略一点头,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斜过身目不转视地盯着我,“一批物资换队里的位置,对你来说是划算的交易吗?” 第13章 “……我想是的。我没想过能凭空换取你们的信任。”我说。 “天底下没有白掉的馅饼,对我们双方来说都一样。”凌辰面无表情地掸了掸烟灰,“但事先说好,别指望跟我们走就一定平安无事,也别以为能在这儿能什么都不用干。这儿除了你带来的那个小孩和伤员,每个人都有事情做。” “那是当然。” “其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有任何问题来找我或者祁灵。” 语毕,他转头望向戚璇,“菲利克斯正在用新材料处理修复的事情,不出意外天黑前能解决。” “一切正常就好。”戚璇道,“晚上要不要做个风险评估?” “都已经准备好了,晚上八点开始。”凌辰拿出终端瞥了一眼,转身离去。我疑惑地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确定他走远了,才望着他的方向对戚璇悄声道:“这位队长,看上去对我有点意见,为什么?” “不是针对你。凌辰对新面孔都不怎么客气。”戚璇安慰道,“他和一部分人不赞成再接受更多人入队,但只要入队了,之后就没理由再为难你。”她对我眨了一下眼,“何况你还提供了那么多东西。” 显然,资源是敲开入队大门的钥匙,但并非能让每个人都对我友好。至少这些物资在队伍里都能物尽其用……我收回目光,点点头,“我明白了。” “虽然我有时候也觉得凌辰在一些方面过于谨慎,不过也是情有可原。”戚璇沉吟了一会儿道,“两个多月前,我们曾与另一支队伍交换过物资,但和你不同的是他们在资源箱内部贴了微型炸弹,大概是打算趁乱抢夺载具吧。因为这个,我们死了两个人,大量食水报废……实话说吧,我们和克拉肯交锋都少有这样突如其来的伤亡。” 我想起自己刚出发时的遭遇,不由陷入了沉默。 “告诉你这些是一个提醒。在废城总是无法避免发生这种惨剧,因此队里有些人对新来的,甚至是队内成员都产生了抵触心理,可能态度不会很好。”戚璇停下脚步,对我微笑道,“我个人而言欢迎你的加入,也希望你能和其他人相处愉快。” “谢谢,我会尽力的。”我向她承诺道。 她话点醒了我。团队内部对陌生人有戒心很正常,我去地下把宣黎带了上来,又琢磨了一阵如何与这么一大堆人相处。到了傍晚,忙活的人都歇下来聚在了一起时,我才意识到并没有思虑的必要。十多个人围在帐篷附近或谈天或休憩,有少数人看见宣黎手臂上的绷带时露出了同情的表情,也有人小声慰问他的伤势,对我却大都礼貌但疏离,至少暂时没有与我深交的打算——可以理解,毕竟我是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借这机会,我把行动队在场的的人都认过一遍,转头在舱体附近看见了独自徘徊的红毛。他挺直脊背驻足着,似是在望着远处。 “哟,晚上好。”我对这个小个子印象很深,上前对他招呼道,“又见面了,菲利克斯。” “啊!是你……”红毛吓了一跳,看见是我后面露吃惊之色,上下打量着我,“你真的……大哥他居然真的同意你加入了?” “怎么了?” “上次碰到一群坏东西之后,大哥就说不会再轻易收人了,那回祁灵队长都没说什么。”红毛看着我,啧了一声,“可能是看你给的比较多吧。你可别耍什么小心思!”他警告道,又两手抱臂,不自在地道,“不过那些修车的资源还是谢谢你了……仅代表我个人。我可不会帮你给别人说好话。” 比起其他人的冷淡交流,习惯了红毛的这种态度,反倒觉得他亲切了起来。我一一应下他的话,顺着他刚刚站着的方向看去,顿时了然,“你在看艾希莉亚医生吗?” “……!” 红毛一个激灵,涨红了脸嚷嚷起来,“别乱说!”——他否认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的样子很像一只炸毛的公鸡。等镇定下来后,他皱着眉瞪向我,又越过我望向一旁一声不响发呆的宣黎,哼了一声,“噢,可把你的儿子带上来了?” “……拜托,别再这么喊了。” 我余光瞥见宣黎对那个称呼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我和戚璇谈妥了,既然加入了你们,避难基地剩下的资源也可以被一起带走,有几个人过去收拾了。现在还没找到要我做的事,所以先带他上来待着了。” “你先歇着吧,过不了多久亚里斯那家伙和大哥就会给你找事情做了。你四肢健全又没病,肯定少不了。”红毛说,又看了看宣黎,“至于这个小孩儿嘛,他受了伤又这么瘦,估计暂时是没活安排给他的了。嗯……我是想说,如果以后你忙不过来可以让我来带着他!我家也有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兄弟呢。” “这样吗?行,我之后问问他。” 红毛心直口快,从不遮掩,搞不好的确擅长应付沉默寡言的宣黎。我和他聊了一阵,感觉这人除了脾气急躁外还算正直,意外地合得来。说话间,红发青年忽然闭上了嘴,腰板挺得笔直,我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一位身材娇小的女性正往这边走过来,很快站在了我们身旁。她穿着一件非常惹眼的白大褂,赫然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艾希莉亚医生。 红毛咳了一声,道:“晚上好,艾希莉亚医生。” “菲利克斯。”对方略一点头,仔细地看了看我和宣黎,“你好,连晟。我听祁灵说过你的事情了,这个孩子就是宣黎,是吗?” “是的。你好,医生。” “我叫艾希莉亚,想必你也听说过了。”她的声音很悦耳,说着从移动终端调出一张医生职业投影吊牌,“有人告诉我你带着一个手臂负伤的孩子,看来就是这位了。”艾希莉亚端详起宣黎缠绕着绷带的右手,又望向我,“他多大了,什么时候受的伤?” 宣黎的年龄和出身至今仍是个谜,我想了想,凭他的身形大小估算道:“快十三了。” 艾希莉亚嗯了一声,半蹲下身,托起宣黎的手臂看了看,拆开绷带一角,“伤口处理是你做的吗?” “对,借用了避难基地的医用工具。有哪里出错了吗?” “不,我觉得很好。我本以为外行做的还有些担心,看上去这个恢复状况问题不大。”她说,起身来回看了眼我和红毛,淡淡地说,“看起来你们关系不错?如果有空的话,希望你能指教菲利克斯,可别再在指骨骨裂的时候乱搞了,他的技术对我们而言非常重要。” 红毛张大了嘴,半句话没说出来,艾希莉亚道:“我现在要带这个孩子再去处理一下,很快就回来。你可以在那边的帐篷找我。” 送走了他们二人,我转身就对上了红毛刀子般的视线,他没好气地说:“艾希莉亚医生夸你了,开心吗?” “……噢。” 我说,旋即意识到红毛正在瞪我。这一秒的停顿里,我迅速假想了一番这辈子还没体验过的所谓“嫉妒”的滋味,随即想到了最适合做参照物的我的父亲。虽然记忆久远……但以我个人的经验来看,爱恋中的人的嫉妒心有时非常麻烦。“她也夸你了,说你的技术非常关键。” “那当然是——” “你觉得医生的话是无心之谈吗?” “……” “菲利克斯,医生的话看似是在表扬我,实则是侧面告诉我你的重要性。”我诚恳道,“否则为什么她一定要跟我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提起这些?” 红毛呆了呆,过了片刻,终于想通了似的高兴起来,跳起来重重往我肩上一拍,“嘿嘿,好兄弟,你说得对!” 乐天派好哄,但其他人未必如此。除了红毛和祁灵他们,其他成员仍对我抱有戒心。但也许是从未接收过宣黎这么大的孩子,也可能是他年龄最小长得也讨喜,他们一开始就对宣黎表现得很同情,也有人主动找他聊天,只可惜宣黎并不接茬。 行动队的原计划是次日便离开,但当天做完风险评估后改变了主意,决定在此地多休整一日。两日后,凌辰便告知了动身的时间,观他表情却是有些紧迫。临行前,红毛悄悄戳我,“新来的,你知道凌辰大哥为什么急着走吗?” “不是因为想尽早离开莫顿吗?” “也有这个原因。”红毛环顾周遭,蹲下来小声道:“但这不是重点。最根本的原因,是大哥有重要的人在莫顿失联了。” 我一怔,还真没往这个层次想,“你怎么知道?” “凌辰大哥和亚里斯那家伙谈话被我听见了,千真万确,说是‘一定要尽快找到他’。大哥既然这么说,那个人肯定还活着。”红毛绘声绘色地道,然后对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这件事别跟和大哥熟悉的人讲,不然他又要唠叨我了。” 我答应下来,因红毛刚刚的描述联想纷纷,不由得往凌辰站着的地方瞥了一眼,下一秒他锐利的目光就扫了过来。我立即收回视线,假装在看风景。 第14章 这里的人们多少有一两个当下了无音讯的亲人朋友。如果红毛说得不错,那么这个铁血冷淡的男人有能为之急躁的对象也不奇怪。只有一个地方有些古怪。四个月前莫顿城沦陷,全境联络网报废,他是如何确信对方从这场灾厄中活下来了的? 第10章 mayday 加入行动队,开始行动一周后。 莫顿城内,第29街区废墟外。 “嘀嘀,嘀嘀——” 凌晨六点半,闹铃按时响起。我睡得头晕脑胀,从模糊的梦境中睁开眼,啪的掐掉兜里的移动终端。宣黎正裹着毯子靠在我身旁缩成一个球,闻声微微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我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绕过四下睡倒一片的人们朝外面走出去。 一周过去,我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避难舱体的内部并未配备床铺,白天可以在外临时驻扎,但为了避免夜间遭遇意外,到了晚上只能盖着毯子挤在舱体里席地而眠。刚来那两天我总是腰酸背痛,习惯后就好多了。走出舱门便瞧见了半蹲在在克拉肯探测仪旁的亚里斯,我问候道:“早上好。” 昨天是亚里斯守夜,他清俊的面上浮现出淡淡的倦意,但整个人看上去依然挺拔,“早,连晟,”他看向我,“今天轮到你做筛查工作?” “对。”我伸了个懒腰活络僵硬的筋骨,“守夜辛苦了,我收拾收拾就到林先生那儿去。” 行动队每天早点出发,晚上天黑了休息。出发和睡觉前都会对避难舱体进行筛查维护,按队内排好的顺序进行工作,除了武装成员和伤员,每人都会被轮到。这项维护实际上是给一名姓林的专业维修员打下手,他才是全权负责的那个。 那位林先生和红毛算是同行,两人关系不错,但他相较后者明显老道的多,队里熟悉他的都叫他老林。传言老林在搬来莫顿前曾在主城待过,想来本事不大是不能给这座舱体做维护的。 如今距离加入行动队、离开避难站已过了一周有余,轮班这便排到了我。我挥别亚里斯,去空地洗了把脸便去找老林。老林是个寡言少语的男人,鬓发斑白,身体健壮,棕色的眼里总闪着思索的光。找到他时我嘴里的压缩饼干还没咽下去,我囫囵吞下饼干,向他招呼,“早上好!今天轮到我排班了。” 老林看了我一眼,两眼直直的,没说话,看得我发憷。沉默少顷,他上前一步用力扣了扣我的肩,缓缓道:“我认识一个人。” “……?” “他连着饿了三天,发现口粮后拼命干吃压缩饼干,结果噎死了。”老林说着,从腰间取下一个生锈的水壶递到我手里,“小伙子,来喝口水。” 喝完这壶好心赠送的水后,我在太阳底下忙活了一个小时。老林是我见过说话第二耿直的人,办事毫不含糊,从舱体底座到顶盖,从防御系统到紧急系统,统统筛查一遍才算完事。事后我筋疲力尽地回到舱内,将座椅拉下来往上一倒就不想动了。红毛正举着移动终端和宣黎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这几天过去他们俩渐渐熟悉了起来。红毛见状幸灾乐祸道:“哎呀,你也累趴下了?” 我没力气和他揶揄,抿了口水评价道,“林先生真是个人物。” 到今天为止,舱体驶入第29街区已逾三日。就在三天前,行动队刚刚经历过与克拉肯的一场激烈厮杀。我没来得及认全队内的所有人就经历了亲身遭遇的最激烈的一场交火。倘若这座城市还有新闻社,“十三根尖爪的类蜈蚣克拉肯”的恐怖照片足以登上午夜新闻头条。要问为什么我会知道它的尖爪数量——因为那东西缠住舱体的时候,它的每一根爪子都给防护玻璃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除了物资损失,这次足有八人负伤,也正因此协助舱体筛查工作才这么快便排到了一介新成员的我的头上。伤者包括与克拉肯正面交火的凌辰,他的手臂被那东西的尖爪轻轻勾到,削去一大块血淋淋的皮肉。艾希莉亚警告他至少半个月不能使用这只手,于是后者只得沉着脸用一只手办事。 我们在那次冲突后休养了两日,直到昨日,由于水资源的大量流失,不得不在元气不足的状况下提前行动行动。昨天一无所获,今天前往的是地图最后一次更新前尚未塌方的地方,那里可能存在残留的物资。如果运气好,或许这两日就能缓解当前的困境。 正午时分,避难舱体抵达目的地。 凌辰吊着打满绷带的手臂率先下去打探,很快黑着脸回来了。我拉下窗户往外边看了一眼,马上知道了他为何是这副表情——电子地图先前定位的地方已经化作废墟。灰扑扑的钢筋朝天支棱着,砖瓦如同积木般散倒一地,只勉强能辨认出高楼大厦原先的雏形。建筑群中仅有靠在边缘的两栋楼房勉强挺立着,其中一栋斜靠在另一栋上,显得格外萧瑟。 “哇,发生了什么才会塌成这个样子……” 红毛咂舌道,往舱体前端喊了一嗓子,“戚璇姐!现在怎么办?要我说,还是别去了吧,这地方随时塌掉都不奇怪。” 舱内其他人发出低声的依伦。戚璇微微蹙眉,远远地对他点了一下头,转身与祁灵轻声交谈起来。虽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大概能猜到是在商议取消此地探索一事。很遗憾,但也只能如此了。我正这么想着,忽然听见凌辰的声音横空插入:“我不同意。” 其他交流戛然而止。我愣了一下,转眼看见凌辰与亚里斯一前一后从驾驶舱里走了出来。他冷峻的侧脸还贴着纱布,声音却一如既往的低沉而响亮,“探索指令必须继续执行。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资源,我们不能再消耗下去了。” “……别开玩笑,凌辰。” 祁灵显然吃了一惊,旋即毫不示弱地反驳,“当务之急是尽快锁定下一个目的地,以我们现在的状况,完全没必要冒险进入这种危楼。” “风险评估不适用于所有状况,尤其是突发状况。情报显示这片建筑群曾隶属食品加工厂,发现残留资源的几率接近百分百。”凌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偏偏稀缺的是水资源,别忘了我们这里的伤员又增加了。怎么,你现在开始追求稳妥了?” “前提是这一带没有遭到破坏!”祁灵的声音大了起来。 “那你怎么保证我们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下一个资源点?纯粹是浪费时间。” 他二人一边争论一边迅速走进了驾驶舱,门一关,争执声瞬间弱了下来。戚璇在一旁扶额叹气,看着倒是不怎么吃惊。看这架势,他俩的矛盾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红毛抓了抓头发,表情十分苦恼,“哎,又开始了。” “这种事经常有吗?” 我问。 “也不算是吧,大部分时候祁灵队长和大哥不会在应对措施上有分歧,这种时候一般会让大家投票来选,但眼下倒了这么多人,还都是作战人员,余下人选了也没办法参与行动,所以没这必要。”红毛耸了耸肩说,“我这次站祁灵队长的。现在还没到紧急关头,而且那栋楼看上去马上就要倒了。” “我想还是因为资源问题。越往莫顿边界走克拉肯的数量就越多,到那时候再想补给就不方便了。” 我低声道,“菲利克斯,他们两人总这样不会影响到队内和谐吗?祁灵跟我说过,你们原本是两个队伍。” “你知道了?那没人告诉你这辆舱体和大部分补给都是从祁灵队长负责的避难基地里带出来吗?艾希莉亚医生也是跟她一起来的。如果大哥和她真的闹掰了可就麻烦了。”红毛说着打了个寒噤,“我可不想回到睡大街的日子了。大哥带着的人大部分是莫顿的原武装力量,祁灵队长照拂的则基本是避难基地逃出来的普通民众,所以我们都认为他们俩合作是最优解,我觉得他们自己也这么想,这才选择了合并队伍。”他说着一摊手,安慰我道,“他俩闹掰了,大家都得完蛋。不过没事,还有戚璇姐周旋呢。” 不出片刻,驾驶舱的门重重打开。先是眉头紧锁的祁灵,随后面无表情的凌辰跟着走了出来。祁灵两手抱臂,几簇乌黑的额发暴躁地翘了起来,她压着火气对戚璇道:“戚璇,麻烦准备探测仪再测一次,核查那栋楼附近的反应。” 红毛悄悄瞄了一眼,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这回是凌辰大哥赢了。还好没跟艾登他们打赌。” “还有这东西?”我呛了一下,“真有人去赌吗,赌什么东西?” “输的人下次排班顶上。是特蕾莎和格蕾她俩想出来的,由我发扬光大。”红毛挺起胸脯,神情很是骄傲,“老是这么严肃干嘛?” “好吧,他们两个这次胜率分别多少?” “半对半,你下次也来?” “……来。” 克拉肯探测仪最终显示附近没有反应,一锤定音,行动队开始为危楼探索做准备。我本以为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然而临出发前,亚里斯毫无征兆地来到舱体后部,一路走到我面前,将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第15章 “这是?” “4型旧式对讲机,虽然是小范围,但它的信号即便在克拉肯的特殊生物波中也能正常传输。”他的语速很快,“那栋危楼占地面积较大,探索队预备分批次进入楼内,现在缺一个人。” 我怔了一下,抬手接过那个陌生的装置,这是继武装部门的制服后行动队给我的第二个东西,“意思是,让我顶上?” “哈?!真的假的?”红毛唰地站了起来,叫道,“这家伙是个一般市民,也才刚来没几天,你找他干嘛?” “最终选择权在你,连晟。”亚里斯没有看他,望着我沉声说,“抱歉,能用的人都上了。剩下的都是技术人员和无法参与行动的伤员。” 队内的武装力量由军人和其他青壮年人组成,上次的冲突让其中八个人变成了伤患,眼下能够行动的青壮年人确实只有我。我酝酿了一下,心中倒是没那么反对,略一沉吟后道,“我明白了,给我几分钟准备。” “好,谢谢你。”亚里斯说,“十分钟后舱体外集合。” 红毛气得跳脚,对着亚里斯的背影吐舌头,看上去对他意见很大,“啧!这家伙就会指使别人干活。” 我没接下这显然有私人恩怨的茬,仔细看了看对讲机,站起身,“没办法啊,上回那情况活下来就不错了,受不受伤纯粹是运气。我运气比较好,所以这次顶上也正常,反正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菲利克斯,之后麻烦你陪着宣黎。宣黎……” 我偏头瞧见宣黎也站了起来。他仰起脸,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也去。” “别开玩笑。”我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在这里待着,胳膊还没好透吧?” 宣黎道:“已经好了。” “这也不是好了没好的问题……” “为什么?”他平静地看着我,“我也去。” 我发现宣黎有时候会在奇怪的地方显得非常执着,对我莫名其妙的称呼是一个,这又是一个。我的手停在他毛茸茸的头发上,再次感到了一丝奇怪。我半蹲下身,放缓语气道:“因为人已经齐了,而且这里也需要有人留守。你在这里陪着菲利克斯哥哥好不好?” 红毛很不满意,“是我陪他好不好,我又不是小孩!” “……” 真的很难想象红毛在家里是当哥哥的,这都不知道配合我,还说不是小孩子。宣黎却点了点头,看着红毛道:“好,我知道了。” 我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脑袋,“那就拜托你了。” 算我在内,行动队最后总共出动了六人。凌辰身残志坚,原本坚持要去,但被艾希莉亚强硬地阻止了。最后亚里斯代他做总指挥,与祁灵合作行动。这次探索总共分为三个批次,我和一个半边脸上纹有一匹狼的青年一组行动,他的名字很长很绕,我一时半会没记住,在心里默默叫他狼头。 祁灵的队伍率先前去打探,确定无事后我和狼头接着走进了大楼,而后和他们分头行动。狼头不怎么爱说话,一路沉默,直到踏进二层才对我打了个手势示意行动。我去走廊看了看,沿着开裂的墙壁摸到一个按钮,往下一按,走廊居然亮起灯来。 我心里打了个突,环顾周遭,与同样面露不解的狼头对上了视线。破损成这样的楼房,就算自备发电装置,居然能坚持到现在还没坏?二层与一层无异,到处是翻倒的桌椅和电子设备,受损已久,没想到还留有电源。我到处翻找,没发现要找的东西。 凌辰说这附近是食品工厂建筑群,但这栋楼的一层和二层怎么看都更像是企业工作室。我和狼头又翻了一通,最后只在找到了一箱速食面,余下都是些密封的文件箱。狼头将它们搬下楼,我则在二层做收尾工作,最后检查一遍后站在安全通道口,用对讲机和亚里斯说明状况。 亚里斯听完马上问,“只有这些吗?” “废料和电子密封箱,到处都是这些东西。”我说,“箱内应该只有文件,不放心的话我可以搬一个样品回去。” 亚里斯在滋滋的电流音中停顿了一下,很快道:“辛苦了,但没有必要,切尔尼格维茨也是这么说的。前几层应该是制造商工作室。” 切尔尼……还是说不顺狼头的名字。“还要再往上走吗?” “应该是。”亚里斯沉吟道,“务必小心行事。二层状况如何?祁灵他们在一层的探索结束了,马上过来汇合。” “暂时没发现什么异样。”我左右看了看,“对了,有件怪事,这栋楼里的电好像……” 正在这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稍等——” 我以为是搬完东西折返回来的狼头,边说着边条件反射地转过头。但扭头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异样感涌了上来,让我瞬间如遭雷劈:我正对通道口站着,他怎么可能直接出现在我背后? 寒意从脚底涌起。我缓缓扭头看去。 没有手,也没有人。 一滩黏稠而厚重的,言语难以描述的猩红肉块紧紧贴在我肩上,轻微地跳动着。顺着它鼓动的脉络向下看去,十几只没有眼白的黄色眼珠夹在在层层叠叠的巨大肉块间转动着,一错不错地凝视着我,缓慢地扇动了一下。 【……ma?】 第11章 阿奇笔记 有那么几秒,我无法理解面前的状况。 没有人能在和那东西面对面的时候保持冷静,在我的理智被恐惧击溃前,大脑艰难地运转起来——不对、不对,这不对,不该是这样。探测仪表明了这里是安全的,甚至测了两次——它不该出现在这里,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它…… 探测仪不会出故障了吧? “怎么了?喂?”对讲机另一头,亚里斯拔高了音量,“连晟,出什么事了?” 我猛然惊醒,抓着对讲机的手不知何时被冷汗浸透。那东西的眼睛看着我,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无声地收紧了力量,右肩像是灌了砂石,变得很沉,渐渐几乎抬不起来。我用发抖的左手抓紧对讲机,咬着牙道:“……快走。” 我从喉间挤出一行跳蹿模糊的字眼:“是克拉肯!快逃!” 对面那头登时炸开一片嘈杂。话音刚落,按在肩头的肉条重重攥紧,我完全无法承受它的力量,右肩一麻,手里的对讲机滑落在地,整个人半跪了下来。它抽出另一根触手,从上而下拍了下来,我连滚带爬地朝左侧一扑,听得耳畔一声轰鸣,地面砸出深深的凹陷,石块瓦砾噼里啪啦炸了漫天。 这个怪物! 我被冲击波震得眩晕不止。下一刻,二层支离破碎的地面裂开一个大洞,克拉肯主干所在的位置猛地陷下去一部分。它缠在我肩头的触手微微松动,我立即用力挣开它——很难想象这时候我居然还有自保的能力——然后跌跌撞撞地朝楼梯那边跑。那东西反应极快,几乎瞬间弹起,从陷落的地面攀上了墙壁。 瞬间,四面八方袭来没有骨头的猩红肉块,如同涨潮。我压根没办法平衡,最后几级台阶一脚踩空,直接西滚到了一楼的地面。在触及地面的刹那,一种极为柔软黏腻的触感扣住了我的脚踝。 “——” 像是闪电掠过的一瞬,短暂到我甚至没发现被抓住了。随即而来的是强烈的失重。用不恰当的比喻来说,那感觉就好像在游乐场坐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过山车……真是滑稽,肉体濒临死亡的瞬间,我想到的却是毫无关系的笑话。 传闻中,被克拉肯抓住的人只来得及发出“啊!”的惨叫、就被从三楼砸进了一楼的地砖。但我就在一楼,岂不是要被砸到地下几层了? 当我以为自己要被砸成一滩烂肉时,一层濒临崩毁的地面发出几声破碎的尖啸,然后四分五裂,一块偌大的黝黑孔洞在我面前破开。天旋地转,我坠了下去,视野告诉下降,然后仿佛撞在了什么东西上,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等我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在作痛。我在黑暗中恍惚了片刻,尝试轻微活动了一下四肢,确定四肢健在后慢慢撑住地面,一点点坐起身。 动作间,四周碰撞出许多零碎声响,我摸了一手碎片,意识到正身处大块碎石瓦片间。坐起身后的第一件事,我在腰间摸到了临行前亚里斯帮我塞满的腰包,察觉它还在,心下微松,从里面掏出了移动终端。摸了一手黏腻湿润,我艰难地打开终端的光源看了看,发看见时间的刹那,心跳顿时停了半拍。 “……不会吧。” 我用冰冷的指尖拂去终端上的血迹点亮屏幕。时间显示当日晚上八点半,距离我在大楼内遭遇克拉肯,已经过去了八个多小时。 ……八个多小时。 我猛地眨了眨眼睛,拿着终端看了又看,企图从终端上发现任意一点能证明是我眼花看错的证据,然而都是徒劳。八个多小时……过去了八个多小时!这意味着不论那之后发生了什么,现在都已经尘埃落定,都结束了! 第16章 移动终端没有信号,对讲机丢了,我彻底断绝了与地面上(倘若现在确实身处地下的话)的讯息。只盼行动队的其他人听见了我的警告,及时对付了那东西。 想过了这一轮,我渐渐恢复了冷静,抬起头,周围死一般寂静,前后左右都得像是封死填土的棺材板,只剩下移动终端微薄的光源在闪烁。直到此刻,一股不同于直面克拉肯的恐惧方才缓缓涌了上来。 ……这是哪里? 我的记忆截止在从一楼的破洞中掉下来后,如果我的记忆没错,那个破洞足以让半个一楼的地面陷下去。想到这里,我猝然哆嗦了一下,一楼要是当真塌了,那么这栋支离破碎的楼显然不会幸免。那——我岂不是要永远被困在这里了? 行动队未必会等我,如果楼真塌了,那种情况下他们很可能认定我死了,那么逗留在此地就更无意义,更何况这里并不安全。谁会等我?宣黎吗?我宁肯他在那里老实待着。 额角滚落下几滴微凉的液体,我抬手擦去,擦了满手混着血渍的冷汗。不能乱,不能慌,我一手按住胸口,用力做了两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珅白曾告诉过我,世界上没有无法面对的困境,只要我能稳住。我要冷静……我必须冷静下来。还没到放弃的时候。至少,在确定完全没希望前不能自我放弃。我坐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借着移动终端的光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动身在附近寻找出路。 我是从一楼掉下来的,既是如此,有两件事能够确定:一是这栋楼底下有别的空间,二是这里不是避难基地之类的地方,否则它不会这么容易就裂开……一般来说是这样。那么,正常来说这块空间距离地面的距离不会很远。假设大楼没有坍塌,如果能找到安全通道,回到地面就并非难事。 初步搜查后,我发现这地方并非预想中的由坍塌的钢筋支成的洞穴,而是一间七零八落的储物地下室,遍地散落着或大或小的电子密封箱,天花板破了个大洞,但其上没有任何光透进来,我仔细看了看,发现黑糊糊的上面竟然还有一层,顿时眼前一黑:我本以为自己最多掉到地下一层,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止。 我再次回想起那只悄无声息的怪物,忽然感到哪里不太对劲。即便是新闻报导的诸多猎奇克拉肯合集里,也少见那样只有肉块组成的怪物。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探测仪才没有发现它?如果及时发现了那东西,我不会沦落到这个境地。如果不是凌辰他坚持…… 我长叹口气,压下了胸腔内涌起的种种怨气。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只徒增烦恼。我重新摸索着在破败的地下室转了两圈,仍然一无所获。一筹莫展之际,忽然在石块夹缝间听见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我立即走上前去,将耳朵贴在上面凝神静听。 ——嘀嗒,嘀嗒。 屏息凝神听了十几下,我意识到那是水声。对面是空的! 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地下排水系统,要么是另一个房间,不论是哪个结果,对我而言都是突破性的进展。必须要亲自到那头去才能知道状况如何。而至于如何过去——仅有这个,恐怕是目前唯一算不上问题的一步了。 我从腰包里拿出一管微型炸药,探索大楼内部前,亚里斯给了每个探索成员三管,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他们称呼它为“障碍杀手”,据说甚至能在已经产生损坏的建筑物内进行精准爆破。 在真正遇上眼前的状况前,我从没想过在这种破楼里使用炸药,哪怕它可能爆破得很精准。我将微型炸药卡在石缝间,做了五分钟的心理工作,最后鼓足勇气按下倒计时开关,跑开远远地捂住耳朵。 “轰!” 烟尘四起,碎石块在爆破声中窸窸窣窣地砸在地上。这一下过去,我就知道亚里斯没有骗人,“障碍杀手”的威力恰到好处,将堆积的石块被炸开一个猫着腰能钻进去的口子。我拉好包链,待烟尘散去俯身钻了进去,发现自己来到了另一个房间。 看来这下面的区域比我想象的要大。我起身借着光源扫了扫周围,和我醒来的房间相比,这里还要大一些,也塌了一部分。我在贴着墙角的地方发现了一只被爆破余波掀翻的简陋过滤器,水洒了一半,滴滴答答往外流,这应该就是水滴声的来由。 距离上次我进食已经过去了半天,听着这水声不由得有些口干舌燥,一时间忽略了这间地下室有过滤器这件不寻常的事实。我到处转了转,却在在一面塌陷的墙上看见了挂在石缝间的破烂金属门,我拧了拧把手,它纹丝不动,门后似乎也堆满了碎石。我转过头,被另一个角落躺倒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居然还有能源灯……” 我绕过地上的碎石头堆,半蹲下身,将手搭在灯盖上,能源灯随即发散出光芒,但是相当微弱,没过几秒便黯淡了,可见它的能量已经消耗殆尽。我放下能源灯,在附近石块间发现了几个罐头和水瓶,前几个都是空的,最后一个却沉甸甸的,我不由得一愣,正欲再翻找,手指忽然在一堆罐头间碰到了一片不同寻常的冰凉触感,我移开罐头堆,在其下看见了一个半开的金属密封箱。 抱着能找到食水的想法,我掀开了箱盖,伸手一探,却摸出来一个轻薄的电子芯片。我叹了口气,紧接着摸到了另一个触感奇怪的东西。我疑惑地将它掏出来,不由一怔:密封箱最底层躺着的是一本纸质文件。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纸质文件绝大多数都已经被淘汰,连写字纸本身都很不常见了。如果只是为了存储一份重要文件,人们都会选择将电子文档交给存档机构的大型计算机加密保护,单独存放在存储装置里已经很罕见了,现在几乎没人会用纸质文件记录保存什么。换句话说,这东西简直是和藏品一样的稀有。我不免好奇,微微翻开了文件的封皮。它看上去……就像真的藏品,极为陈旧,封皮掉了一半,扉页上写有几个磨损的字:阿奇笔记。 我翻了翻,不止是封面,里面的内容也基本已经模糊不清,仅有几页能勉强看懂,其余都需要做字迹修复才行明白。我借着光翻开几页,简短地扫了几眼。 “……2058年10月28日,这是我产生幻听的第三周。我前去恳请艾丽莎博士放弃那项可怖的研究,结果理所当然的失败了。11月中旬前我又去了十余次,无一例外没有得到回应,最后一次则被拒之门外。所有人都用无法理解的目光注视着我。他们的眼神告诉我,哪怕是叶徽在这里,也无法说动他们分毫。……” ——叶徽?有些熟悉的名字。 在脑海中度过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想起这是上个世纪主城一位最高管理者的名字,相当久之前的事。我往后翻了几页,这本笔记按照时间顺序书写,勉强认出最早的记录时间是2055年,笔者在时间线下划了重重几道线,文字内容则模糊不清,一概无法阅读。一直翻到很后面才有几段能看的文字: “……2059年8月5日,我无法确定那是噩梦结束的征兆或只是一个开端。发生的一切再次证明参与这项研究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过失。那些声音在某个时间点达到了顶峰,我有一种恐怖的预感:■■■■■■(被粗暴划去的一行字)!而那些研究得来的福音,终有一天会在巨大的灾难下堙灭,还是说,这些福音本就是灾厄的一部分?希望真如我的精神科医生所说,这些都是我的臆想!艾丽莎博士在随之而来的6号失去了所有生命体征,带着那些只有她知晓的秘密离去了。我恨她,我恨她启动一切,又如此轻易地撒手离开……我也恨我自己,我没能阻止她……那庞大的利益和绝无仅有的奇迹摆在眼前,我知道,就算她死了,剩下的人绝不会就此收手。” “8月14日,我在艾丽莎的葬礼上见到了■■■,(无法辨认的字迹)……在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这一切终将落幕。就此安息吧,我的老朋友……” 翻过这一页,有两页纸张从夹层中脱落。我捡起来看了眼,不禁一呆:这是这份记录的保险凭证……居然也是纸质的。原来如此,这是个密封保险箱,从凭证上看,笔者给这份记录买了一份天价保险。 “保险……等等,这是个保险公司?” 我啪的捡起第二页纸,却见泛黄的纸条上仅有一段文字,而且字迹狂草而不清,像是在极为激动的情绪下写的: “11月29日,今天我意外■■和一位■■■。一条全新的道路铺展开来,那些生物■■■■■■■■■,届时一定有人能意识到,(被水渍晕染的内容)……我要争取活到人类需要这份记录为止,就当作……” 正当此时,我的身后传来一阵极为轻微的窸窸窣窣声。我全身的动作停止了两秒,很快意识到这声音不是幻觉,而且愈来愈近。经历过刚刚的一遭,这时候我只能联想到一个东西,顿时从头到脚的血都凉了下来。我不敢动弹,保持着低头看文件的姿势用余光悄悄地瞥了一眼,理智瞬间烟消云散,近处墙壁拐弯的地方,一团模糊的黑影缓缓动了起来。 第17章 “啊啊啊啊!!” 这一刻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我的惊惧。我几乎魂飞魄散,大叫一声,抓起地上的罐头朝它砸去,跳起来拔腿便跑。罐头命中了那团黑影,却砸出了一声闷哼,紧接着是一个重物倒在地上的声响。这个声音唤回了我飞出天灵盖的魂魄,我猛然刹住了狂奔的步伐。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了上来。 如果是克拉肯,它应该在我停下脚步的瞬间抓住我,就像之前那样。那东西更不可能被一只罐头砸伤,还发出这种像人一样的声音……我俯下身,缓缓捡起掉落的终端,将光源一寸一寸移到那个黑影方才所在的方向,然后,感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头晕目眩。 一个人倒在地上。 对,是个人。遍布灰尘的地上溅了几滴血,一只罐头在身侧骨碌碌的滚着。加上在一旁站成一尊石雕的我,俨然是个新鲜的凶案现场。 第12章 坏运气 如果稍作留心,我或许就能发现这间地下室并非空无一人。从仍有活水流动的过滤器,排列齐整的、仍有剩余的罐头堆,到半开的密封箱,都是近期有人存在的证据。是我先入为主的认定这里是一动废楼,忽略了种种细节,这才导致了……一场血案的发生。 ——不,不不不。这个人可能还没死! 我从窒息的惊惧中清醒过来,连滚带爬地奔到那人身边去探他的鼻息。借着光线,我看见这是一名黑头发的年轻男性,脸色苍白得像雪,所幸,他还有呼吸,顿时微微松了口气。我不敢随便搬动他,于是将这个人翻到仰面,看见了他额角的一道血痕,这应该就是我刚刚砸中的位置了。 非常不巧,刚刚丢出去的恰好是唯一剩下的那个未开封的罐头,重量不亚于小砖头。倘若是空罐头也不至于此。我围着他大气不敢出地检查了一遍,这个人头部受伤的只有额角,但是看上去相当虚弱,我看着他,心中浮现出一个恐怖的猜测。 难道说,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我转过头,缓缓望向堆积在角落的罐头堆和翻到的过滤器。无论怎么看,它们都不像是在这里短暂停留的工具。如果是这样,我想我不难理解面前这个人的虚弱来自何处。我心乱如麻,余光瞥见伤者额角的血在缓慢渗出,从腰包中拿出一块纸巾替他擦了擦。擦拭间碰到他的额头,碰到一片滚烫,顿时如遭火烤般唰地收回手。 “……完了,这到底怎么办……” 我的脑子一团浆糊,凭着本能将纸巾折叠,用力按住了渗血的伤口,似曾相识的无助和恐惧飓风般席卷而来,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当务之急是为他止血,而之后该如何,我甚至不敢去想。寂静中时间慢慢流逝,半晌后,陷入昏迷的年轻人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眼睫颤动了一下,微微睁开了眼睛。 “喂!你还好吗?”我马上抬高声音说道。然而,这个人的瞳孔只凝聚了一瞬,像是想努力看清我的模样,很快便又失去了意识。我随后尝试了数次试图唤醒他,均是徒劳。最后,我只好脱下外套盖在他冷得出奇的身上,自己走到房间角落,面对着冰冷的墙壁发怔。 从中午到现在滴水未进,虽然尚称不上饥肠辘辘,但腹中的空虚已经给了我深刻的危机感。如果再这么下去,在被困到发疯前我更可能会被活活饿死在这里。看那位阴差阳错被我砸晕过去的年轻人吧,他看样子在这里被困了不止三五天,至今没能出去。 情况非常严峻。眼下最后的希望是我手上的微型炸药“障碍杀手”,如果说我比那个同样被困的倒霉蛋多了什么东西,那就是它了,当前唯一能轰开坚固墙壁的道具。 我走到先前发现的那扇金属破门面前,借着光源照射,确定了门的裂缝后堵塞着大片碎石,颇感。亚里斯给我的炸药破开一堵墙正好,却未必能轰开不知多少吨坍塌堆积的石块。我盯着腰包里剩下的两管微型炸药犹豫再三,最终下定决心,取出一管将它安置进了门缝的石块间。 正式引爆前,我将靠近那面墙的东西全部挪开,将昏迷的伤者抱到了最边上的角落。移动他的时候,我注意到这个人的前胸后背都用带子固定了十分坚硬的东西,动作间一枚金属制品从他的衣间滑下坠在地上,我拾起发现是一枚做工精细的徽章。 它看着眼熟,好像曾在我眼前出现过千百遍,却也非常遥远而不真实。很快,我猛地反应过来:这是主城“方舟策略”之下部门的标志!我的确见过它的,在去年莫顿刚沦陷的时候,来自主城的救援都带着相同的纹样……见过,但是我没有得救。 这个人……是没能撤离走的那批救援的残余吗?那又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我愣了片刻,将它小心地塞进了腰包的最下层,少顷想起了密封箱,犹豫了一下,又将纸质文件和电子存储芯片也放进了腰包。做完这些,这才去引爆点启动了倒计时,在炸药的轰鸣声中紧盯着爆破方向等待硝烟散去,两手攥满了汗水。 待硝烟散去,烟尘中隐隐露出一道轮廓,打着光走上前去看了一眼,顿感失望:炸药仅仅轰开了破烂的金属门,将后面堵塞的石块炸出一片空地,再往后仍然是大块碎石挡路,并没有形成能够通过的路。如果我还有许多微型炸药,或许能再对这片石块进行几次试错,但现在只剩下一管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出错……可是,不试错我怎么知道哪边是对的?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在原地焦躁走来走去,一拳打在墙上。 “简直倒霉透顶——” 话音未落,忽然间墙壁窸窸窣窣震下灰尘石屑,我吓了一跳,迅速收手不敢再冲它发泄,转身气得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这栋破楼!” 紧接着,轰一声响,又是数块碎石噼里啪啦震了下来。不仅如此,地面也开始震动。我一下子怔住了,抬头看向天花板,却见天花板中心裂开了一条缝,随着震动愈来愈大,裂缝也宛如蛛网扩散般愈来愈多,整个地下室几息之间晃动得如遭地震。 我心中警铃大作,立即奔去背起昏迷的年轻人远离了裂缝中心。不出数秒,伴着巨大的轰隆声,天花板从中间陷了下去,陷落的碎石砖块砸了遍地。 这一切并没有到此结束。沉寂了少顷,沙尘和石块再度如雨般落下。就在这个时候,我被轰鸣声震得生痛的耳朵在一片混乱中接收到了一个声音,刹那间不啻惊雷,整个人僵住了。 【————】 外界的杂音和触觉在这一刻远去,只留下那道魔音的余韵和耳内的刺痛,温热的血正在慢慢往外渗出。 ……是它。 魔音的主人尚未出现,我已经明白了一切。我慢慢朝上方看去,只见天花板的裂洞间,我无法遗忘的一团团猩红肉块如潮水般喷涌而来下,在地面上堆积出一滩肉泥。十几只眼睛在昏暗中泛着黄色的光,齐齐注视着我。 一阵眩晕袭来。它只是看着,还没有做些什么,我就感到自己的精神和理智在逐渐分崩离析。我趔趄着后退几步,试图与这只曾经想要杀死我的怪物拉开距离,一边腾出一只手用力掐住大腿,在疼痛中恢复了清醒。 如果说那东西有感情的话,它接下来的举动无疑代表着某种激烈的愤怒。这瞬间,我看见猩红肉块的浪潮开始沸腾,耸动起来,以极快的速度凝聚成一道海浪横扫而来。思维没有跟上动作,我反射性地矮身朝前一扑,看着那貌似柔软、实则坚硬胜于钢铁的触手擦过头顶,重重凿入身后的地面。 “轰!” 空气的流向骤然改变。我从满地狼藉间挣扎着爬起身,只见那面墙后,炸药没能轰开的堵塞碎石被克拉肯一分为二,清出一条道路来。真是个黑色笑话,我费尽力气没能破开的通道居然是在这个时候……居然是被那东西轻松打开的!没时间细想,我拔腿朝通道的方向狂奔起来。 身后地下室在崩落,我几步跳出了克拉肯击碎的缺口,眼前铺开一片宽广的区域,贴在墙壁的能源灯闪烁细弱的光,若干断裂的管道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刚奔出几步,我忽然毫无征兆地脚下一滑。 直到这一刻,我都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掉链子。根本没有反应的余地,我趔趄了一下,朝前摔了下去。 ……完了。我想。 我的死期就在今日。这都是那台探测仪害的,我死也不会放过它…… 栽倒的刹那,我的背上却忽然一轻,一只冰凉的手牢牢扣住我的肩膀,带着我朝左侧猛地翻滚过去。 第13章 血与刃 倾斜的重心骤然改变,翻倒的刹那我不慎咬中舌头,瞬间含了满口血。紧接着被那股力量带得人仰马翻滚出几圈,撞上墙边的一排管道方才停下。尘埃四起,地上滑溜溜的,我沾了半身黏腻,趴在地上第一件事是将一口血沫吐了出来,再一转头,悚然看见刚刚摔倒的地面已经四分五裂,深深嵌入那东西的几根触枝。 地面在昏暗中震动,天地都在摇摆,流淌着血色的肉块蠕动着,与地面摩擦间不断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沙沙声。千钧一发之际,将我撞开的是之前被砸晕的那位黑发年轻人。这时候,撑着地面正要艰难地爬起身的我又被他猛地扣住了手腕,“等等!” 第18章 我不知道他要我等什么,思考在这个时候对我而言难于登天。头昏脑涨的我只是被他拽的一顿,旋即感到眼前一晃,猩红的血海闪现而至,像是一只悄无声息的幽灵,从我头顶直劈而下。 如果死亡就在此刻降临,与我而言也是寂静无声的。 然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耳畔忽然杀过一道飓风,一个人影迅如流星,箭步纵到我身前,只听“嚓!”一声破空轻响,时间和空间仿佛凝固成一层薄冰,旋即四分五裂,半空中爆裂开来,零零散散碎了漫天。 晶亮的碎片纷纷扬扬,泼洒而下。 是那东西的“血”。 这几秒间,我几乎动弹不得,原地微微踉跄了一下,接连退后几步,眼睁睁看着猩红的肉块在眼前僵硬地凝住。越过触手上的倏然睁大的黄色眼睛,我看见黑发年轻人被触枝的网所笼罩,而他瘦削的影子恰好笼罩了我,正两手并用将一柄纯黑的利器死死推入克拉肯的庞大的躯干,紧接着倏地一退,从它逐渐开始抽搐的躯干下猛然挣了出来。 我呆呆地注视着他单薄的背影,看着眼前的一幕,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黑发年轻人猛地回过头,他精致凌厉的半边脸都被血色浸染,红得惊心动魄。 “——跑!”他厉声道。 话音刚落,那东西所处的位置爆发出一声惊天巨响,整片空间都在剧烈地震动。这个青年敏捷地侧身避开那东西的触手,转身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我尚未回过神,便被他拖着狂奔了出去,他带着我狂奔到一个工程梯下方,一路爬到上面,总算踏上一块较为狭小的区域。 直到这时,那东西仍然没有追上来。距离地面的高度给了我一些勇气,我扶着墙壁,感到发抖的身躯终于有了支撑,重重喘了口气,这才敢去看下方的状况。远远望去,它此刻仿佛失去了天灾怪物的再生能力,被那根没入躯干的利器伤到的部位仍然在汩汩往外冒着血一般的黏液。另一根畸形的触手遮住了伤处,而余下的触枝则仿佛陷入了狂躁,在地面上疯狂挥舞,将周围所有完整的东西切成了碎片。 倘若我们还在下面,此刻必死无疑。 “哈——哈……这究竟——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磕磕绊绊地说出死里逃生后的第一句话,一边脱掉滚满黏液的衣服,卷起来疯狂擦拭半身的脏污,我已经没有精力感到反胃,只觉得脑子变成了一团混乱的浆糊。这时,身旁的人低低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我杂乱的思绪,“这里是一座未完工的地下工厂。这带建筑群的地下相连,我们刚刚从一栋楼的地下来到了另一栋的地下。” 这个古怪的、让我移不开眼睛的黑发年轻人说着走到墙边,他看了看周围,注意到下方那处被轰开的通道后似是一愣。然后靠着墙壁慢慢坐下了下去,轻轻吸了口气,一双漆黑的眼睛望向我,“你还好吗?” “我没事。不,也不是没事……不是,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人?刚刚到底是怎么——”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你的头怎么样?你还记不记得……” “我记得。但先不说那个。你既然选择把我从废墟里背出来,我大概能猜到是场什么样的误会。” 他纹丝不乱地打断了我的话,像是对脑袋上那个肿起的伤口已经毫不在意,旋即朝克拉肯所在的下方瞥了一眼,乌黑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抱歉,现在时间不多了。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但我有些事情要先告诉你,很重要,关乎到我们能否离开这里。” “我有点乱……你先说。” “我知道有条通道能够回到地上,但为了去那里,我们必须重新回到下面。”他沉声道,“那只克拉肯再生后毫无疑问会继续进行攻击,就算待在平台上方也未必安全。”顿了顿,他又望向我,缓缓道,“理想的状况是,在它彻底恢复前解决它。” “……解决它。”我说。 “克拉肯并不是不死之躯,无论外形如何,只要粉碎体内的核心就无法再进行躯体再生。核心一旦损毁,躯壳就无法再生,因此也被称为它们的‘七寸’。一般会用大面积火力覆盖达到冲击核心的效果。” 他垂头望向沾满怪物鲜血的手掌,慢慢握紧了拳头,一字一顿道,“还有机会。这一只克拉肯似乎已经受了伤,进化也不完全。它的核心没有外置器官专门保护,是个暴露在外的弱点,否则刚刚我们已经死了。我的刀还插在它体内。手感上应该命中了核心,但这种程度还不够。” 受伤——我从一众费解的词汇中提取出关键词,如果这是真的,它很有可能在攻击我之后与祁灵他们发生了交锋。紧接着,像是应验了他的言语,空间骤然震动了几下,更多的裂痕从墙角蔓延开来。我只觉脑浆都快要晃出来,站稳后颤声道:“那该怎么办?” “……没有远程武器,徒手也撬不开它的防御。只能找机会再补一刀,切实击碎它的核心。”黑发年轻人迟疑了一下,“我有对付它的方法,但……完成这件事需要你的帮助。” “……” “我知道,这很困难,可是没有办法了。”他轻声道。 就在远处,那只克拉肯仍在进行着大规模的破坏。空间震动着,我的脑子仿佛也被震成了一滩浆糊,愣愣地看着他。这个人说的每句话我应该都能明白,但实在太过偏离常识,以至于听得我一头雾水。 ——或许,从他挡在我身前、用一把冷兵器救下我的命的那一刻起,这件事本身就超出了我的认知。 想到这里,我突然间无话可说,面对着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陷入了沉默。 “我是主城派来的最后一批救援。在这栋楼停留时和队友遭遇了克拉肯,断后时大楼坍塌,所以被困在了这里。”黑发年轻人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眼目不转视地盯着我,“我在这里的任务就是救人,我知道怎么对付它们。”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在怀中抓了一把,旋即动作一顿,忽然收回了手,低喃了一句,“不见了。” “……抱歉,我知道这些很难让人信服,但我没有说谎。” 他迅速整理了神态,深吸口气加快了语速,神情带着恳切与紧迫,“你刚刚应该看见了,我确实有办法对付它。请相信我!如果再继续等下去,等它彻底恢复,我们就会错失最后的机会。” “……我明白了。” 片刻后,我说。我上前一步,在他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你刚刚救了我,所以我相信你。我该怎么做?” 黑发年轻人一怔,显然有些诧异,过了片刻,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谢谢你。”他低声说。 “别无他法了。”我叹了口气,“不管是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等死要好。” “时间不多,我就直说了:距离那只克拉肯恢复完最多还有三分钟,届时会有大约三十秒停止攻击的空隙,我们趁这段时间一起下去。这个计划里,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他说着,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里衣隐隐透出的肌肉线条非常流畅,骨骼在活动中发出轻微的爆响。黑发年轻人目不转视地注视着我,沉声道:“在行动的时候,你千万不能犹豫,不能后悔。一旦走错一步,我们都会死。” “我记住了。”我说,“我需要……?” “只有一件事。”他说,“——下去之后,请你站在那里,替我吸引它的注意。” “……啊?” 半天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答应如此一个荒谬请求的可能。而一分钟后,我已经爬下工程梯站在了开裂的大地上,距离心中最恐惧的怪物仅有几十米远。我拎着从地上捡起的一根豁口尖锐的破烂钢管,直面那东西重生的现场。 有那么几秒,这场景不真实到我仿佛觉得自己仍停留在那个一切尚未发生的梦境中。梦境闪烁了一瞬,很快破碎了,被阴暗潮湿的现实覆盖。 “来吧……我就知道,迟早要这样面对你们。” 我抓紧了钢管,兀自喃喃道,正面着重新伸展开肢体的克拉肯,强压下胸中燃烧着的逃跑冲动站在原地。而如黑发年轻人所说,它逐渐停下了狂躁的无差别攻击,在遍地狼藉中蠕动起猩红的身躯,躯壳翻滚出绵长的肉浪,十几只黄色的眼睛随波逐流地滚动着,昏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 离这片肉浪数米远的近处,黑发年轻人正一动不动地半蹲在那里,蓄势待发。 一秒,两秒,三秒。 它停止了蠕动。若干根肉条垂下,密密麻麻的黄色眼珠转动了一圈,齐齐锁定了我。 这是我第三次正面与那东西对视。我曾以为自己总会习惯,但事实并非如此。冷汗在瞬间浸满了后背,我无法控制地后退了一步,心脏狂跳。 ——“我不明白,如果我站在更远的地方,又该怎么帮你吸引它的注意?”行动前,我对这古怪的计划感到迷惑,向黑发年轻人指出了自己的不解。 第19章 “这点不用担心。”他笃定地道,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眼神远远盯着克拉肯,在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我没有看见分毫凝视本世纪最大恐怖的该有的恐惧。 他转头对我微微笑了笑,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它一定会先去追你。假设它真的选择先对付我,或是我没有一击让它停止活动,你就立马找时机逃跑。” “好吧。别说的这么吓人。如果不顺利,那就再来一次声东击西。总能成功的。” “……嗯,也好。你也记一下路线吧,以防万一。那条出去的路在……” 回忆戛然而止。下一个瞬间,肉条的浪潮高高涨起,朝我汹涌而来。在它伸展开所有触枝的刹那,黑发年轻人如离弦的箭般一步跃起,扑进了它翻滚的猩红肉潮的怀里。然后他蓦地向后撤去,拔出那柄深陷其中的黑色利器。 “嚓——!” 克拉肯的全身骤然沸腾起来。它本该没有声带,却仿佛在此刻发出了尖啸。大地震颤,怪物猛地撤回向我袭来的触手,调转方向,转而向黑发年轻人劈去。 第14章 魔音 就是现在! 我抡起钢管朝地面狠狠一砸。金属与地皮相撞又分离,铿锵的回音自碰撞间迸射而出,我两手的虎口也被震得生痛。若干根中途撤离的触手在空中猝然停顿,我上前一步,将钢管朝它重重扔了过去。 钢管擦着触手坠地,嘭一声震响。 下一秒,那悬在半空的触手再度转换了方向。计划中我的任务已毕,顿时两腿发软,几乎摇晃着坐倒在地。电光石火间,那头的黑发年轻人刚刚脱离了克拉肯的锁定便再度翻身起跳,在半空中扬起紧握利器的手,趁它护住核心的触手尚未收回,瞄准要害猛刺下去。 时间仿佛在此刻冻结,我几乎停止了呼吸。 纯黑的锋刃一闪而过,二度深深没入猩红的浪潮。 “噗呲。”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那怪物也没有任何更多的反应。 得手了……吗? 挥舞的触枝停止了动作,慢慢垂下去。黑发年轻人所站的地方,有黏液缓缓蔓延开来。我终于松了口气,拖着发虚的双腿向前走了几步,正欲出声,抬眼却见他伫立在哪里一动不动,脸色却变了。我顿时心中一紧。 “别过来……”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紧接着厉声喝道,“它还活着,快跑!” 话音未落,动作停止的克拉肯恢复了活动。触手猛地回弹,以其为圆心震出一片冲击波,冲击的风扬了我满脸尘土碎石。我一屁股翻倒在地,在碎石沙砾中连声咳嗽,疯狂揉眼,抬眼便看见黑发年轻人半倒在墙边,撑着地呕出一口鲜血。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下,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计划失败了。 ——“假设它真的选择先对付我,或是我没有一击让它停止活动,你就立马找时机逃跑。” 风带来血的气味。下意识的,我摇晃了一下,拔腿开始奔跑。 克拉肯没有停止活动,我们失败了。很可能会死。 如果再不逃开,我很快就会死在这里……被它杀死! 这一瞬间恐惧发芽,无法抑制地疯狂生长。但紧接着,在察觉到自己有机会逃跑的瞬间,我沸腾的大脑突然间开始急剧降温,直至冰点,仿佛在这荒唐的一天内从未如此冷静过。 已经不能更糟了。这该死的,倒霉透顶的一天。 离开这里,我也许能活下去,也许会死在半路,一切都是未知。但此刻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个救了我一命的年轻人很快就要为了第二次救我死在这里,这一次,毫无转圜余地。 他说过,他来这里的任务就是救人,因此甘愿赴死。但那个时候,我是怎么说的,我分明也对他说过—— “……如果不顺利,那就再来一次声东击西。总能成功的。” 行至半途,我猛地刹住步伐,调头朝克拉肯狂奔而去。转身的刹那,我看见那个黑发年轻人满脸惊愕。 “你……” “看这里!” 咆哮出声的同时,我抄起地上的钢管用尽全力朝它砸去,旋即一把扯开腰包,任凭一堆东西稀里哗啦地飞落出来,抓着微型炸药极快地按下了倒计时。 “嘀嘀嘀——” 倒计时滴滴作响,丢出钢管的时候我离它已经很近,钢管如预计击中了那东西血红的肉躯,然后嘭地落地,这自然无法对它造成任何伤害。但已经足够了。 钢管命中的瞬间,我再度收到了十几只眼睛的注目礼。或许是肾上腺素的作用,我一时竟没感到恐慌。果不其然,连续两次的攻击并非没有效果,它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慢到不再像凭空出现的雷电,而我终于得以看清它的动作。 血色利刃劈下的前一刻,我将微型炸药用力投掷出去,然后猛地翻身避开。杀意的残影以毫厘之差掠过我身侧,我被冲击掀翻在地,却没能听见炸药爆炸的声响,心中顿时一沉:扔早了,时间不够!抬眼就看见滚到了我身畔,顿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原先希望能卡在它半空引爆的时间丢出去,至少也要炸到那东西,这样一来能将它的注意吸引到别处。可那管微型炸药在空中划过一周,竟然奇迹般地没被挥舞的触手拍碎,坠地后反而被冲击波掀回了我手边。 “糟……” ——说时迟那时快,这瞬间黑发年轻人不知从何处奔出,猛地将我推开,旋即极为迅速地从地上抄起微型炸药,蓦地上前,几乎与它面对着面,一拳打入了克拉肯被捅出一个窟窿的猩红躯体,而后猛地朝后扑倒。 我面前骤然炸开大片火花,眼前一片白光。有黏糊糊的液体飞溅到我的脸上,我一时间不敢触碰,生怕那其实并非它的血。待眼前的白光淡去,若干根触手在半空呈沸腾状舞动着,刹那间忽然化作了一滩溃烂匍匐的肉泥,在地上翻滚起来,动静愈来愈弱。 见此情形,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漫天肉块雨和爆炸的烟雾中四处寻找着黑发年轻人的身影,看见他的身影后,心里头的石头总算落下了。 “现在……现在算什么,结束了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想寻求一个肯定的答复:“我们成功了?它死了?” 对方在烟尘中连连咳嗽,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它的核心受到重创,现在还没有完全粉碎……这种构造,简直是……” 他没有说下去,摇晃着站起身,“我去找武器。它已经无力再反击,现在安全了。这一次一定能够确认无误地将它击杀……” 话音未落,他浑身趔趄了一下,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喂!” 我一步上前,在他彻底摔下去之前接住了他。甫一触碰到他的身体,我便感到手下的躯体烫得惊人,然后又摸到满手温热的滑腻,顿感糟糕。低头看去,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睫和前胸的衣衫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有血缓缓流下。而方才一拳打进那东西体内、将微型炸弹塞进去的手已经血肉模糊,手腕肿起一片青紫。这惨不忍睹的伤势打消了我最后一点劫后余生的喜悦,我心里蓦地打了个突,抬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血,蹲下身将他抱了起来,远离了那东西遍地翻滚的范围。直到站起身,我方才意识到,这个人其实很轻。 他一定在地下被困了很久。这样的重量,这样脆弱的伤口……他是怎么做到连着三次与那种怪物相抗衡的? 我的腿终于不再发抖了。我抱着这个人,将他移到安全的角落,撕下稍微干净点的里衣为他受伤的手做了个聊胜于无的紧急处理。此刻,我无从得知这个人为何会被困在这里、又经历了什么,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将他带回地面。 最困难的目标已经攻克了,我只要沿着他告诉我的路径走下去就好。背着他离去前,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去满地狼藉中翻找一番,将先前掉落的腰包里的零散东西捡了回来。不少东西被压在了碎石下,电子存储芯片却奇迹般的卡在腰包的最下面的褶皱里,侥幸躲过一劫;而那本纸质文件支离破碎,书页散了一地,我顺手将它们捡回来收好,塞回了腰包里。 在我到处寻找的时候,重伤濒死的克拉肯仍在无力的抽搐着。黑发年轻人昏倒之前的确说了“确认无误地杀死它”的话,我捡到了他的武器,作为在场唯一意识清楚的人,理应重视他的发言。可却不知该如何下手,或者说……不知道我该不该擅自出手。 “……我只是个普通人,都不知道他连捅两次的‘七寸’在哪……”我低声道,握着那柄沾满了各种血渍的纯黑利器迟疑一阵,最终将它收了回去。 然而,就在我准备背着黑发年轻人离去的时候,在地上动静些微的克拉肯忽然暴起,有如水鬼般冲出几步,猛地探出一根猩红的触手,却在半空中溃散,肉泥骤然砸在了地上。我吓得连连后退,狂奔出去十来米远,直到它二度瘫倒在地方才停下脚步。 第20章 这一幕惊悚至极,尽管没有造成伤害,却再次向我明示了它的威胁。我看着这个阴魂不散的怪物,心中的天平缓缓倾斜,终于改变了主意。 我不能把还活着的它留在这里。哪怕它已经濒临崩毁。 我一动不动地看了它一阵,将昏迷的年轻人和腰包在安全的地方缓缓放下,拿着那柄黑色的利器朝克拉肯一步一顿地走了过去。 它的身躯与先前相比变得小了许多,也萎缩了下去。如这个青年所言,它已经非常、非常虚弱了。他告诉我,这只克拉肯很可能之前就受过伤,所以它的外壳才能如此轻易的击破。 但即便如此,所谓的天灾怪物的虚弱,其造成的损伤也绝非常人能够想象,从他打向它的拳头就能看出来。我绝不能在这种时候掉链子。 我站在离它一尺远的地方,一寸寸蹲了下来。 时间紧迫,我不想再为犹豫浪费太多时间,于是强压下逃离和呕吐的冲动在它残破的躯壳上寻找先前黑发年轻人造成的刀伤在何处。遗憾的是,或许是由于核心碎裂,这只克拉肯全身都在衰弱腐烂,一时间很难找到真正的“七寸”在哪里。 在这期间,它还在不断抽搐颤动,几次试图再凝聚起力量挥舞身躯,均以失败告终。我看着眼前的一幕,感到非常魔幻。与行动队在一起,唯二两次近距离看见他们击杀克拉肯,均是以轰轰烈烈的炮火相迎,激烈的交锋后方才勉强将它击杀,我从未亲眼见证它们衰弱的模样。 “……哈。” 你们原来也会有这种如血肉之躯一般虚弱的时刻吗?只有你,还是每一只都有? 没有谁能回答我的问题。 这也不重要了。 我垂下眼帘,渐渐冷静下来,脑海中模拟了一遍珅白切冬瓜的动作,翻手握住利刃,自上而下刺向它残存的身躯。第一刀擦着外壳怼在了地上,它可比瓜壳硬多了,我换了个角度,加大力度刺入第二刀,这一刀嵌入三分,成功了。 这手感是非常诡异的,没有切中的实感,像是捅进了一片很重的水里。没办法,我找不到它的核心,只能出此下策,多试几次,把它戳成筛子,总不会漏掉那所谓的七寸。当我准备刺第三下的时候,脑海中骤然回荡起那道折磨我很久、很久的魔音。 【ma……】 【为……什么……?】 ……果然,你也一样啊。 我垂下眼,这次没再迟疑,猛地挥下了第三刀。 第15章 流逝 结束一切后,我背着昏迷的年轻人离开了这片沾满血腥的区域。沿着他先前告知我的路线一路行走寻找出口。今天唯一走运的事情是,起码他告诉我的路径里并没有塌陷到完全认不出来的。 不知走了多久,我总算从仿佛连绵不绝的废墟内绕进了地下枢纽通道。枢纽通道的穹顶防护盖已经粉碎,节点入口开裂放大了数倍。透过被炸了个底朝天的天花板,我看见了分明才半天不见、却仿佛已经久违了半个世纪的夜晚的天空。 终于能够能出去了! 走到这里看见天空的刹那,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疲惫如同涨潮般上涌。我体力不支,在枢纽通道的边上停了下来稍作喘气。我将黑发年轻人放了下来,自己却始终不敢坐下休息。因为我心里清楚,一旦现在松了绷着的这杆弦,一时半会就绝对缓不回来了。 休息的时候,我端详着那昏迷的年轻人,以他这样的能力和身手,理应出现在主城的各类新闻平台,但我却对这张脸毫无印象。难道是断网这几个月才冒出来的厉害人物?我沉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柄黑色的利器,旋即发现它的刀锋已经卷了起来,触碰时不知道触到了什么机关,这柄利刃忽然伸缩了一下,刀柄骤然延长了好长一截,锋刃擦着我的脸颊掠过,银光一闪。 我吓了一跳,不敢再乱碰,顺着方才按下去的位置捣鼓了一阵才将它变回原样。 “这是什么东西啊……” 我心有余悸地嘀咕了一句,老老实实将它收了起来,心中对这个人的来历的疑惑又增了几分,忽然间记起之前捡到的那枚隶属方舟策略的徽章,之前因为太过混乱,我完全忘掉了这回事。但此刻再去腰包翻找时已经找不见它了。刚刚混战中丢了一堆东西,这个小玩意也不知哪去了,不由有些遗憾。在我的印象里,会来救援的大都是救援部门的人。但如果说救援部门的人能有这种单兵作战能力,实在是相当奇怪……非常罕见。 稍作休息后,我动身继续前进,确认视野范围内没有怪物的影子后背着人一鼓作气走出了枢纽通道。踏上地面的那一刻,我两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像是刚出生的婴儿般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是如此甘美,我的两眼都模糊了起来,很想趴在地上大哭一场,可惜现在背上还有个人。缓了片刻,我抬起头,逐一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外面的天黑得彻底,移动终端早已在先前的追逐战中丢失,我无从知晓距离上次醒来又过去了多久。我在昏暗的天色中辨认一阵,看出来目前所处的位置并没有脱离进入废楼内的建筑群范围。 走回出发点并不困难,抱着一点微小的希冀,我背着黑发年轻向行动队原先停留的位置走去,越靠近目的地,心下便越沉,在能看见那个地方位置,我停下了脚步。一路走来,始终没有发现人或载具的踪影,造访此地的只有孤单的夜风。 “好吧——”我喃喃道,“就知道会这样。” 行动队会离开是预想中的发展,我只是想亲眼确定现实。他们目睹我的信号消失,或许还与克拉肯干了一架,选择离开是非之地是相当正常的选择。但即便能够理解,我依然生出了浓重的失落,还有一些幽怨。我的全部身家都落在避难舱体上,和它们一同落在那里的还有一个宣黎……关于这个,我倒是不怀疑祁灵他们会继续替我照顾他。 ……他们最好在离开之前把那台探测仪砸了,我沦落到这个地步,它和它的生产厂家都有必要负全责。 看见眼前的情形,我继续前进找人的念头打消了,甚至拿不出一星半点的力气来痛骂命运不公。天色已晚,眼下不是到处乱走的好时机,我刚从虎口逃生,此刻极度疲惫,不可能再有更多精力应对那东西第二次。而这一次,我身上背负了另一条人命。 想到这里,我的胸腔内仿佛灌了铅,重见天日驱散的恐惧又一点点回来了,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只好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 行动队的离去对我来说不止是让我恢复了孤立无援的状况,眼下更意味着我身上的昏迷的人将陷入另一种险境。在废城,受伤和发烧往往代表了死亡。我既没有医生的本领,也没有医用材料处理他受的伤,简直无计可施。 “……咳咳……” 正在此刻,我身上的人忽然低低地咳嗽起来,他凌乱的呼吸打在我的后颈,发出一声轻微而模糊的鼻音。我连忙回过头,“你醒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们已经出来了!” 背上的人咳嗽一阵,声音很虚弱,“这里是……?” “已经走出了枢纽通道,正在外面。你刚刚晕倒了,我把你背了出来。”我飞快讲述了先前的经历,接着说:“那怪物已经死了,别担心。你的东西我也都捡回来了,就是那个密封箱里的东西。还有抱歉,你之前找的是徽章么?可能找不到了,之前我捡到过,一直忘记了跟你说……朋友,你还能坚持吗?我——” 我想对他说,我一定会帮你想办法的,话到嘴边却仿佛被掩住了口鼻,在窒息中无声无息地噤了声。因为实际上我根本想不出该怎么办,找医院,找药店?方圆十里看不见一栋完整的建筑物。找人?找能安顿下来的舒适环境?这玩笑并不好笑……我如鲠在喉,半晌说不出话。须臾,身上的人探来没有受伤的手,搭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 “谢谢你把我带出来。”他声音很低,带着喉咙渗血的沙哑,“但你最好马上回到枢纽通道,外面很危险。至于我……”他又咳嗽了几声,我感到后背的衣物染上了几滴温热,“现在不用考虑我的事,一切等天亮以后。现在贸然行动,我们很可能会一起搭在这里。” 我说不出话来。过了一阵,他又问:“你捡到的东西在哪里?” “……我都放在包里了。你现在要吗?” 背上的人沉默了半晌,伏在我肩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低声叹道:“拿给我吧。” 我连忙抽出一只手伸进腰包翻找起来。介于纸质文件已经稀烂,便只将尚且完好的电子存储芯片放在了他手里。他的身体很烫,手却是冰凉的。他接过东西,轻轻吐出一口气,对我道了声谢。然后听得咔擦一声脆响,我闻声扭过头,却见黑发年轻人将电子存储芯片捏成了碎片,直接丢在了地上。 “没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的声音越来越弱,那双点漆般黝黑的眼珠望着我,就像两颗快要破碎的美丽石头。没有任何责备,也没有任何恐惧,静静地望着我。他第三次对我说:“……谢谢你。” 第21章 万幸的是,这个人只是再次失去了意识。 我背着他回到地下,在地下枢纽通道将他安顿下来,自己也缓缓坐了下来,在吹着凉风的五月夜间和他滚烫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无事可做,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在地下避难站的日日夜夜,又像是回到了再久远一点的时候,我在尚未变成废墟的城市里紧紧握住行将丧失温度的尸体的手,祈祷还有人在,祈祷他们的生还。 当然,那点残留的温度很快消失了,生命的火焰逐渐熄灭,我抓不住它,我从来都没有抓住过。这是在废城每一日都会发生的事情。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回想并复盘这一日发生的种种荒唐,这才意识到始终没想起来询问这个陌生人的名字,这一刻,麻痹的内心慢慢生出了如丝线缠绕般的疼痛和难过。 如果……如果他真的就这样死在这里了……我有些茫然地想,难道我到最后连救命恩人的名字都无法得知吗? 一夜未眠。我睁着眼等天亮,待次日清晨天空刚露出鱼肚白便立刻准备动身。背年轻人出去前,我自己先离开枢纽通道,去外面探查了一番。 今日万里无云,应当是个好天气。视野范围内也没有看见克拉肯出没的踪迹。我观察完毕,迅速折到了枢纽通道。然而甫一落地便僵住了: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地下通道内,此刻居然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蹲在昏迷的年轻人身旁。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十来个小时没有入眠和进食,精神状态早就濒临极限,见状顿时暴躁起来,又硬生生将这股怒火按了回去,一动不动地藏在废墟遮蔽处。 似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那一头的不速之客忽然转身调头,大步朝我的方向走来。我站定动也不动,在那人路过我身侧的瞬间一把朝对方的肩膀抓去——高度猜得不太对,我向下捞了一把才得以扣住来人的肩头——将他往里猛地一拉,重重推在了石壁上。 石壁与人骨相撞发出一声闷响。与此同时,一声惊恐的大叫在空荡的地下室中炸起:“啊!” 等会儿,这个声音……? 我微微一愣,下意识收回了手。来者已经一屁股摔坐在地上,痛呼出声。我低头看见他的脸,仿佛有一股电流从头到脚过了一遍:“你……菲、菲利克斯?!” 不远处响起纷杂的脚步声,不出片刻,一道晃眼光束打了过来。我下意识眯了一下眼,在此刻格外明亮的地下通道内,我认出了染着鲜艳红发的矮个子年轻人,是红毛菲利克斯,他正瘫坐在地上,捂着屁股愤怒而委屈地瞪着我;而刚刚出现的,举着电筒的则是另一个让人惦记的熟悉身影,赫然是宣黎。 第16章 再会 “……我那时候不是有意的。” “这是意外,”宣黎肯定地说,“菲利克斯他知道。” “他明显生气了吧……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现在问问。” “等等,不用了宣黎……” “——哎呀,不是这样的,连晟。他就是又犯毛病了。” 一旁,行动队内的普通成员特蕾莎搬着箱子经过,闻言插话道。特蕾莎与我年龄相仿,有一头天生的秀丽红发,虽并非武装人员,但体力很好,为人热情,时常帮着搬运各种重物。她将箱子放在地上,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腰身,说:“菲利克斯是个小孩子脾气,这会儿正躲在哪里哭吧。明明都二十八了还不知道坦率点……要我说啊,他就是计较的东西太琐碎,人好不容易都活下来了,那就高兴点嘛!” “我知道……”我愣了一下,“等等,他有二十八?” “吓了一跳吗?他长得是不是很小?我第一次知道也很震惊。来,这个给你。”特蕾莎笑眯眯的,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水和两个面包递给我,“不过他人其实挺好的,修理技术也硬,大家对他的脾气就没什么话说了。” 我谢过她,拧开瓶子一口气喝了半瓶,饥渴一天的胃里火辣辣的,喉咙也泛着腥甜,连之前快吃吐了的干面包都变作了珍馐美味。我撕开包装,边啃面包边听宣黎语气平静地道出当事人很可能不想让他人知道的情报,“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发现爸爸不见的时候,菲利克斯很难过,和亚里斯吵架,还哭了。” 特蕾莎抿着嘴笑出了声:“哈哈,爸爸……” “还有这种事啊……” 已经懒得反驳宣黎的称谓了,我假装没听见,心中也还停留在不久前的难以置信中,闻言不由得有些触动,“我刚刚太急了,没来得及和菲利克斯搭话。我没想到……我还以为,你们早就走了。” 二十分钟前,我在地下枢纽通道与红毛和宣黎意外汇合。打着手电的宣黎身后,队内的另一位成员、特蕾莎的孪生姐姐格蕾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姊妹俩酷肖的漂亮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半晌无人说话。 此情此景,在场所有人都因震惊而面面相觑,率先出声的是坐在地上的红毛,他撑着地一把站起来,一边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一边从掏出对讲机大喊了一嗓子,“大哥!祁灵队长!我在地下通道节点附近找到连晟了,他还活着!” 我当即回过神,一个箭步飞扑上去抱住对讲机,“是我!这里还有其他伤员!情况危急,请找艾希莉亚医生!……” 一番鸡飞狗跳,祁灵和亚里斯匆匆赶来。黑发年轻人被交托给艾希莉亚处理,不久前她刚刚告知我他暂时脱离了危险,只不过需要观察,不知何时能够恢复意识。这消息让我重重松了口气,回过神来,精神一松,自己也累趴下了。 行动队此番临时安顿在地下,将舱体停在节点旁搭起了一个简易帐篷安顿伤员。他们是幸运的,从灾难发生点撤离后不久,在一处地下枢纽的补给站中找到了资源,这才得以让队内伤者都得到治疗。 那一头,艾希莉亚忙完黑发的年轻人,又焦头烂额地前去给其他伤者换药。他们这半天经历颇多,每个人都灰头土脸,挂彩的人也变多了。我虽身心俱疲,但伤势很轻,于是先在帐篷外找了块空地坐下等着,和宣黎谈天。 特蕾莎笑完,对我挥挥手,“姐姐那边找我有事,我先走啦,等回头一定要跟我讲讲你的经历。”顿了顿,又道:“连晟,虽然没几个人说出口,但大家看见你活着其实都松了口气。只是今天比较倒霉……等最难熬的时候过去就好了。” 我向她挥手告别,口中不停,狼吞虎咽,很快吃完一个面包,勉强抚慰了空虚的肠胃。宣黎安静地坐在一旁,过了片刻低声问我,“爸爸,那个人是谁?” “说了别这么叫我……唉。”我没精力再纠正他,咽下第二块面包,喝了口水含糊道,“说来话长,我在地下遇见的他,还不知道名字。他是主城来的人,救了我一命。” 我不打算告诉宣黎太多在地下的糟心遭遇,只是简短提及了一番,顺带向他痛斥了那台害人不浅的克拉肯探测仪。宣黎专注地听着,末了告诉我探测仪已经被拆了,老林要检查那玩意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故障是在我加入前不久出现的,当时他就检查过,但没发现什么问题。之前行动队的所有行动计划里都有它的一席之地,加上这探测仪极少出错,这才用到了现在。 “‘那个东西’后来怎么样了?”宣黎忽然抬起头问。 我怔了一瞬,很快意识到他问的是地下的那只克拉肯,于是慢慢点了一下头。 少年澄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他吐出的问题却与平静的眼神不同,却像是一团模糊的黑泥。 “嗯,它被杀死了,”他说,“我知道。是爸爸杀的吗?” 每次回想起这些恐怖的回忆,我的意识都会短路几秒。这次也不例外,等我回过神,手正搭在他的肩膀上,微微抓紧,于是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我只出了百分之十的力。”我说,“说点别的吧。宣黎,切尔尼……跟我一起进去的那个人怎么样了?就是名字很长,脸上有狼纹身的大哥哥。我没在这里看见他。” 宣黎点了点头,兀自思索了一会道:“切尔尼格维茨,那个人活着。他出来的时候,一直在说……” ——“快逃”,和“有古怪”。 狼头侥幸逃出来后,不断抱着头重复这两句话。 他似乎受到了剧烈的精神冲击。当时许多人以为他是目睹了我的遇难现场而崩溃,现在想来更可能是瞧见了那个形态诡谲的克拉肯的行动。我的信号消失的同时,克拉肯造成的动静已经传到了外面,祁灵等人撤退及时,无人受伤。克拉肯在楼房里停留了一分钟左右,紧接着冲出楼房,行动队旋即应战,交火中一度击退了它。 交战负伤后,那只克拉肯并未过多停留,而是撤回了楼房内。它的伤可能便是在这里受的了。听到这里,我为那栋危楼的坚固而感到非常意外。按照宣黎所说的经历,它到现在依然屹立在此,简直是个奇迹。 第22章 在那之后,行动队短暂获得了喘气时间,迅速撤离到了安全区域。祁灵和凌辰的矛盾在交火后剧烈升级,差点打起来;同时由于探测仪的失灵,队内陷入了恐慌,状况一度相当混乱。当时,几乎所有人认定我已经凄惨地死在了克拉肯的爪下。除了宣黎,他居然打算一个人去找我,结果理所当然地被拦下了。 宣黎讲到这里,面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烦恼。我顿时倒吸一口气,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宣黎,他们做的是对的,你根本不知道那地方有多危险。而且,你又怎么能知道我还活着?” 宣黎愣了一下,表情有些茫然,反问道:“为什么不能知道?” “我不是很理解你在说什么……总之,你以后绝对不能干这种事了。”我扶额叹了口气,“就算我真的不在了,你跟着祁灵他们至少能保护你的安全。绝不可以一个人找我。当然,我更希望以后不会遇到这种事。” 宣黎闭上了嘴,没有应答,只是默默偏过了头。 “你最好真的记住了……”顿了顿,我又思忖着问,“但是最后不止你留下来了。这是为什么?他们不可能只为了找我而置其他人于险境。” “舱体启动后一直在漏燃料。”宣黎道,“‘继续强行行驶可能会导致后续修复困难’——菲利克斯和另外的人这么说。” 我顿时明白过来。“另外的人”指的应该是老林,如果他们俩都这么判定,想必那是个能够与继续留在此地相提并论的严重威胁。所以行动队才留了下来,这才有了后面阴差阳错间与我汇合一事。 “晚上的时候戴牌子的人说,既然暂时走不了,那就等天亮就沿地下通道回去那里,把附近的隐患解决。”宣黎停顿了一下,说:“顺便,或许也把你的遗体找回来。另外的人同意了。” 戴牌子的人,应该是说总是戴着一枚银色军牌的祁灵,这个年轻女孩非常有活力和担当,方才听我说过这里的“隐患”消失后依然不大放心,已经带人再去周围检查了。宣黎这里所说的另外的人……感觉应该是凌辰。 想到他,我对宣黎起的外号的一点好笑迅速消失了。我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对他交代道:“宣黎,我先带你去休息吧,或者去找菲利克斯哥哥。麻烦转告他我之后会去跟他聊一聊。我有点事情……嗯,有些事情要处理。” 等待艾希莉亚医生接诊的队伍还有两三个人,我将宣黎安顿好后打起精神,动身去找凌辰。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通往地面的节点附近和亚里斯在一同交谈着什么,受伤的那只手臂上的绷带被染红了。看见我,凌辰略一愣怔:“你……” 亚里斯看上去也很意外,“连晟?怎么不去休息,伤口处理过了吗?” “我还好,优先给严重的人处理了。” 我对他点了点头,目光停留在凌辰身上,开门见山道:“我有话要说。凌队长,你已经知道我在地下碰见克拉肯了。那栋建筑不是什么食品加工厂,是吗?” 面对我的质问,凌辰的表情闪烁了一下,沉默着迟迟没有接话。他的反常让我确定了这个猜想,我等待了少顷,感到胸腔内的火气在慢慢上升,深吸口气继续道:“我今天的遭遇当然有探测仪故障的原因,但绝对不止因为它。至少,我认为我有权知道你坚持要在那种情况下进入一栋危楼的原因。” “……” 凌辰的眉头一直浅浅地皱着,闻言陷入了沉默。片刻后,他闭了一下眼,从终端调出附近地图的投影,用鹰一样的眼睛看着我,“我并没有骗你,电子地图显示这一带是食品加工厂。如果你的移动终端还在,地图上也会显示一样的东西。” 我看向虚空投影,不由一怔——尽管城市断网后地图不再更新建筑损毁状况,但存在过的建筑名称和影像并不会就此抹除。他的终端上展现出的千真万确,的确是食品加工厂的地图投影。我盯着它看了几秒,一时间怀疑自己在地下看见的都是幻觉,“可是……那该怎么解释我和切尔尼……他们在一二层只看见了企业办公室?我从地下穿行着走过来,隔壁楼下面甚至是个工厂——” “建筑群内确实有地下工厂的开发项目存在。”亚里斯垂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其他的我们也不知道,抱歉。” “坚持让要进入那栋楼内是我的判断错误,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凌辰沉声说,逆光下,我看见他的脸颊线条紧绷,“对不起。” “你……究竟是为什么……”这么坚持? 我没有把最后的疑问说出口。面对他这样的态度,我感到胸腔内燃烧的火焰无疾而终地被掐灭了。我不是为了得到道歉来找他的,这完全无济于事。 他给了我地图影像的证据,我无话可说,于是退后一步,做了个深呼吸,转身就走,“我明白了,队长。那就这样吧,我回去休息了。” “——连晟。”叫住我的是亚里斯。凌辰偏过了头去,他漂亮的蓝色眼睛也微微闪烁着,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叹息,“对不起……我感到很抱歉。” 我回过头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转身离开。 既然保险公司在地图上的标记是食品加工厂,那么我也无从指摘,这不是凌辰的错。不过经历过这件事,我愈加觉得红毛曾经告诉我的关于凌辰在废城找人的传言有迹可循。虽然我不觉得他真的是在找人(这也不太可能做到),但他或许确实在脱离废城一事之外还有其他的打算。具体如何,我无从得知。行动队的成员们都很相信两位队长,如果凌辰的确还另有别的目的和想法……对队伍而言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 我心不在焉地回到了艾希莉亚的接诊队伍里,等待处理的人只剩一个,等他走后就轮到了我。虽然半日在地下摸爬滚打,但因为并未正面与克拉肯交锋,我基本只受了皮肉伤,找她简单清创后贴上胶布便结束了。艾希莉亚的眼下泛着乌青,看上去非常疲惫,完事后她忽然问我道:“你带过来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嗯?我不认识。但我之前看见他有方舟策略部门的徽章,现在找不到了。” 我碰了碰脸上的胶布,感到一阵微微刺痒,想了想补充道:“他在地下用一柄刀击杀了克拉肯,我想,那样的作战能力恐怕也只有主城来的作战精英才有。” “亚里斯也说了,他的那柄武器材质是主城研究所近半年的出品。应该不会出错。”艾希莉亚略一点头,“等他醒了我会告诉你的,你也赶快去休息吧。不出意外,明天我们还要转移一次,会很累的。” “你也是,医生。” 此时天已全亮,我向艾希莉亚道别,转身离开帐篷,回到舱体后部轻伤者休息的地方坐了下来。我缓缓靠上窗户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天色又一次暗了下去。红毛坐在我旁边,嘴里含着一块压缩饼干嘎嘣嘎嘣地啃,手里还抓着另一个。见我迷糊地睁开眼,他没好气地道:“你醒了?已经过了饭点了,真能睡。” “啊……已经这么晚了?” 我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疲劳没有完全消除,但比之前好多了。我坐起身,趁其不备从他怀里顺走那袋压缩饼干,笑道:“多谢你替我拿过来,菲利克斯。之前不好意思了,我如果你没走到那附近,我肯定没办法那么快跟你们汇合。” “哼……也是你运气好罢了。” 红毛从鼻子里嗤了一声,眉头紧锁,肩膀耷拉下来,“亚里斯那家伙居然放你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新人先去上面探索,真是莫名其妙!大哥也是……他那时候就不该坚持去探索!唉,祁灵队长发了好大的火,我第一次看见她那么生气。” “他们现在怎么样?”我撕开压缩饼干的包装,盘腿坐起身,“先说好,要是队伍解散了,我肯定和祁灵一起走。你呢?” “哈?你以为是父母离异要选跟谁走啊?” 红毛瞪着我呸了一声,很快意识到这个不合时宜的吐槽恐怕会让两个队长同时大发雷霆,赶忙捂住了嘴。许是想到我在地下的倒霉遭遇,他没有反驳些什么,“别想太多了,在你睡觉的时候大哥和祁灵队长当着大家的面重新正常交流了,这是让大家安心的意思。他们就算想解散,其他人估计也不会同意,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 “还有不少受伤的在休息吧,他们也看见了?” “睡到现在的只有你,你伤的也不算重,怎么这么能睡?”红毛扬着眉毛道,“就连你带来的那个受伤最严重的家伙都醒了。噢,我差点忘了,艾希莉亚医生让我给你捎句话,说你带来的那个人醒了。” 我吃饼干的动作一顿,加快了速度,“我知道了。” “我听说他是主城的精英部队的人?这是真的吗?” “不管真不真,我能确定他的确有对付克拉肯的手段。”我咽下最后一口压缩饼干,说着便唰地站起身,“我先走了,得去谢谢他才行。” 第23章 行动队的水资源匮乏没有缓解,为了省水我直接干吞了一块压缩饼干,正噎得不行半路上又被老林撞见提点了一顿。听他讲完,我便一溜烟跑到了黑发年轻人的帐篷旁,又在临进入前停下了脚步。 仔细想想,我伤还没好全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只是为了道声谢未免显得太过迫不及待,回过神后自己都感到有点尴尬,于是在帐篷外匀了匀呼吸,正在这时,里面忽然传来交谈声。 “你说真的?”是凌辰的声音,似乎有些气息不稳,“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相信与否在你,你应该知道,在这件事上我没有说谎的可能。” 另一道熟悉的声音落下,短暂的一日内,我曾和他在很近的距离交谈,“东西已经毁了。即便它还在,我也无意将它交予你,直到离开莫顿。我清楚你们的坚持,但在那件事上,我不认同你们的做法。” 短暂的沉默。半晌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表情不佳的凌辰旋即走了出来。见到我他微微一愣,随后面不改色地对我点了一下头,绕开走了过去。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比往常更阴沉的背影,摇了摇头,撩开帘子探身走进了帐篷。 这间帐篷只留下了一个人,地上放了一盏能源灯,靠在担架床上的便是那名黑头发的年轻人。葳蕤摇曳的灯光下,能看出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相比之前要好了许多。 “是你啊。” 见我出现,他显得不是很意外,那张苍白也掩盖不了端正的脸上浮现了一点惹人亲近的笑意,那双黑色的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多谢你救了我。啊,我是不是该说声‘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也笑了起来,与他对视的瞬间,局促和尴尬消失无踪,仿佛在经历地下的生死相关的遭遇后,我和他已经相熟已久而不是刚刚结识。我看了看周围,问道:“这里只剩下你了吗?” “嗯,我醒来后转移了帐篷,这里都是能够下地走动的伤者。其他人出去领晚饭了。”他说,“我和那位凌辰队长有些话要说,就留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不管怎么说,看见你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我发自内心地为他高兴,一边伸过手去,“在地下室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你聊别的事情,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我叫连晟,怎么称呼你?” “虞尧。”他微微笑了一下,“很高兴认识你。” 病榻上的年轻人握住了我的手。隔着一层绷带,带着淡淡暖意的温度传到了我的手上。和在地下的冰冷交握不同,我比过去的任何时刻都更清楚地感受到了活着的温度,若干记忆片段在脑海中闪回,一时间有些发怔。 温热的,温暖的,跳动的生命,逐渐活转过来的生命。在那地狱般的地下,我再度经历了似曾相识的恐怖和崩溃,但好在结局并不一样。我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的脸庞,用力握紧了那只曾两度将我从恐怖之下救回来的手。 “……谢谢。”半晌后,我轻声说。 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让我能看见你还活着。 第17章 闲聊 “救援部门。” 老林重复了一遍,停下手里的动作直勾勾地看着我,“他真这么说?” “是这样,我刚知道的时候也挺惊讶的。他不大像救援部门的成员……也可能是我的刻板印象吧。”我咬开营养液的包装,往舱体边上一站,边喝边问,“怎么了?您好像很在意这件事。” “不,只是有点意外。”老林的目光重新回到手中的部件上,他将清洁油一滴不漏地慢慢浇进部件凹槽里,“我只在新闻上见过救援部门的成员。在莫顿,一次也没有。” “……唉,我也是。”真是悲哀的巧合。 “你们关系不错?” “还不错?他救过我,只凭这点就足够让我单方向地感激了。不过,其实离开地下后我们只交流过一两次而已,其中一次还是发水的时候,没说几句话。”我一口气喝完,咬着吸瘪了的营养液袋子含糊地说,“我确实想跟他多交流交流,但是看来大家都挺稀罕救援部门的成员的,找他的人太多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 准确来说,是好奇救援部门的人实在太多了。毕竟行动队的人们不论老少阅历,每个人都曾强烈期盼过有朝一日来自主城的舱体从天而降、将他们带离这个人间地狱。尽管如今这一切早已是人人皆知的幻梦,救援部门与其他隶属“方舟策略”的部门截然不同的特殊意义仍然没有改变。 救援部门——它的意义不止是医疗和救援,对废城的人们而言,更是“未被放弃”的标志。队里有些人找虞尧并非是像戚璇他们那样,为了探讨废城的现状和参考行动方针,而是为了在这失联的孤岛城市听他讲几句外界的新闻,以此获得短暂的慰藉。 我有几次听见队员私下里交谈,说这个人其实并没有队长他们会鼓舞人心,但单单是他的名头和了解的情报就足以给人打一针安定剂,一跟他说话就感到十分安心,有种脱离孤岛、看见希望的感觉。 一个队员说,“话说回来,他真的在地下关了几十天?你看看他……不是说人压力大会变丑吗,我从头到尾跟着队伍几个月,刚开始一礼拜就憔悴得跟鬼一样……” “脸是娘胎出来的,天生的,别想了。” “还有心态啊!你瞧瞧,我们祁灵队长日夜操劳的,还是那么精神!但你看凌队长,一开始神采奕奕的,抽烟频率也没那么多吧,现在暴躁得头发都翘起来了,不信你待会儿瞧瞧——啊,凌队长!不不不,我啥都没说……” 没有人类不喜欢美丽的事物,而虞尧恰好有一张普世审美观来看十分惹人喜欢的脸孔。他强大,安定,漂亮得像龙威城保存最好的古玉。这也许也是总有人与他搭话的原因。除开这些,关于他所指知道废城之外的情况一度让我也非常好奇,可惜他伤势未愈,我自己也没有那么严重的信息焦虑,于是暂时作罢。 总而言之,有他加入行动队,对队伍而言无疑是幸事一件。 我眼下并没有什么一定要与虞尧沟通的契机。那些被我收集在腰包里的,名为“阿奇笔记”的笔记碎片,在与他交换姓名的那一日已经全部还给他了。那天虞尧昏迷前破坏了存储芯片,我便猜这东西或许是主城的某些机密文件,所以一等他醒来便将东西交给了他。 同一个时间,我最想问的几个问题也迎刃而解,其中包括他被困在地下的前因后果:那是早在四月份的事情,彼时我还躲在避难站重复无聊的每一日,虞尧的小队则在这一带的建筑群遭遇了一批克拉肯——竟然是一批。虞尧留下断后,过程中引爆了相当分量的炸药,摧毁部分克拉肯的同时也导致了一片楼房的坍塌。他只得进入地下临时避难,但等想出去时通道已被碎石掩埋堵塞了。之后他独自一人在地下待了二十余天,将留存的食水压缩成若干份,试图找出一条退路离开那里,但均失败了。我仅仅在地下待了一日不到便如此难熬,完全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坚持这么久还没崩溃的。 地下的死寂与封闭直到前几日,阴差阳错间我和克拉肯将那栋楼的地下砸了个对穿(兼之险些将他的脑袋砸个对穿)方才被打破。随后便是地下的大逃亡,彼时的我还未意识到虞尧在地下一人熬过了近一月时光,只觉得他竟能在没有热兵器的情况下扭转形势非常厉害,如今回想,他简直是在用生命诠释什么叫做顽强。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对老林道:“说起来,欢迎他的人多,但怀疑他的也不少,毕竟这里没人真正见过救援部门。” 其中最怀疑他的是凌辰,虽说信赖关系建立前的怀疑很正常,但他毫不掩饰的目光一度让我一个旁观者都有些莫名。这份怀疑与我早前入队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将营养袋子团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感到舌根营养液的味道逐渐荡开,末了泛开一股淡淡的苦味。老林沉默良久,忽然说,“我记得你说看见了‘徽章’。” “啊……那个东西。” 我回想起发现虞尧时从他身上滚落的金属制品,那只是个小玩意,后来在混乱中理所当然地丢失了。我记得那是主城给各个隶属方舟策略的部门成员发的信物,徽章里的微型芯片能够核实每个人的身份。无论是不是在废城,当今世界,方舟策略的标志是短时间内提升信赖最好的东西。只可惜现在已经不可能找回来了。回到地上后我回想此事,意识到在地下时虞尧可能就想找出信物来证明身份,好让我相信他,配合他执行计划。如果那枚徽章当时就在,我可能的确会少几分纠结。 “我那时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也不记得具体的模样了。”我说,“您怎么看?觉得他的身份不是真的么?” 老林摇了摇头,淡淡道:“我说不准。只谈主城发的信物徽章就不止救援部门拥有。但依我看,他确实是从主城来的。” 第24章 “为什么这么说?” “算是直觉吧,主城——龙威很特殊。”他平淡地说,将维修钉重重打进部件开裂的破损缝隙里,“你可以把它当做一颗巨大的心脏。那里的人享受精英待遇和高级资源,也都具备着成为心脏血液的能力和准备。我儿子过世前在主城工作过,我也搬去住过几年,对那里的氛围和人很熟悉。” “……抱歉。” 老林年纪大了,是个各种经历都非常丰富的人,和他交谈时难免提及一些或伤感或遗憾的往事。我正要岔开话题,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后方响起,“林先生说得是对的,龙威确实和其他城市都不同。” 我转头一看,是戚璇。大概是刚刚在太阳底下研究武器工具,她两颊微红,额发被汗水濡湿分成了好几绺,看着我们微微笑道:“早上好,两位。过来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不好意思。” 她摘下眼镜擦了把汗,从腰包里拎出几瓶水,“我刚清理过武器槽的渣滓,过来检查舱体部件的维修进度……啊,探测仪的检查和修理是不是昨天就完成了?我一直没空去看。你们要水么?” 老林摆摆手,拿起清理的差不多的部件给戚璇看了两眼——他是在三十度天也不怎么会出汗的体质,这种时候就很惹人羡慕。我晃了晃叠成方块的营养液袋子,“有这个就够了。对了,你说克拉肯探测仪……?” “……抱歉,它有些问题,但还得继续用。探测仪的作用目前无法替代,在那之后也没再出过差错。”戚璇无奈地说,“但我们得更谨慎了,现在探测时即便仪器说安全,也会先让几个人下舱去确定现场。” 尽管心存不安,但我理解这个情理之中的决定,对她点了点头,“我们刚刚在聊主城的事情,话说回来,戚璇,你是不是也是从主城来的?” “在分配到莫顿工作前,是的。” 戚璇拧开瓶盖,连着喝了几口,“但我并不是在龙威出生的,只是之前在那里工作过一阵子,后来各地对克拉肯策略调整,龙威的人员不少都派往其他地区了。但只要在那里待过,很明显就能感觉到不同,这不是特指繁荣程度或是文化水平的差异。在主城,你找不到一个闲人。” ”换句话说,主城只留下有用的人。”老林冷不丁地道。 “嗯,这么说也没错吧。”戚璇浅浅笑着,捋了捋额角柔顺的碎发,“与其说是心脏,不如说是一个为了抵抗克拉肯而将城市改造而成的巨大仪器呢,在那里的人既是珍惜的血液,也是能够替换的螺丝钉。但……总有些人是无可替代的,他们不是螺丝钉,而是仪器本身。” 取下眼镜后,我看见戚璇的眼神很平静,也有些漠然,她说,“有时候我也会嫉妒,毕竟如果没被调走,可能也就不会碰上莫顿城沦陷的事了。” “能是血液或螺丝钉,不能只作为人吗?”我说。 “我们都是人啊。”戚璇说,“可是在废城,我们连草芥都算不上,不是吗?” “……是吧。” 的确如此,只是我没想到她也是这么想的。似乎在虞尧的身份表明之后,戚璇就时常露出有些恍惚的表情。我有些担心地看着她,而她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将眼镜戴上,“开个玩笑,当你对这种玩笑也免疫的时候,就真的无所畏惧了。说实在的,龙威没有‘混混巷’,这才是我最怀念的。我在莫顿可有不少工作都是在处理无聊的血拼和斗殴事件,要多麻烦有多麻烦。” “主城拒绝判定风险的人进入,除非是稀有人才。”老林冷不丁道,“去蹲监狱是另一个法子。” “毕竟是最大的要塞啊……”我说,“在主城生活的人给人感觉很明显么?我是说虞尧。你们似乎都觉得他确实像是从那里来的。” “我的阅历比不上林先生,没办法确定。”戚璇不自觉地蹙起了眉毛,像是陷入了回忆,“但我总感觉以前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就是在我来主城待着的那段时间吧。不过最多是一面之缘,否则我不会只有这点印象。” 她瞥了眼移动终端,冲我和老林一点头,“我该走了,一会儿还要把修好的武器带给亚里斯再检查。至于虞尧的事情,队里有人怀疑他的身份真假,我觉得不用太担心。在这之后的行动中他提出想要参与指挥,届时就能知道这个身份是真是假——这也能作为一种澄清的方式吧。但我和大部分人其实觉得没有澄清的必要。”她耸了一下肩,“也不知道凌辰为什么那么怀疑。” 戚璇向我们告别,窈窕的身影渐渐远去。我正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这时察觉到老林投来的视线,转过头,正与他棕色的眼睛对上。老林问:“小伙子,你一开始来找我,是做什么来着的?” 我完全忘了还有这茬。谈起虞尧的话题后就被带偏了,我尴尬地笑了笑,答道:“抱歉,其实我是想来问问菲利克斯的事情,因为您和他共事的时间比较久。”加上我不是很想问凌辰,“一般来说,他情绪不好的时候该怎么样能让他高兴起来?” “找艾希莉亚。”老林说。 ……我就猜到!话说回来,红毛喜欢艾希莉亚这件事队里还有人是不知道的吗?他的隐瞒和忸怩毫无意义啊! “呃,还有么?或者说,他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么?我是说,和艾希莉亚无关的。” 男人的面庞上露出沉思的神色。正在此刻,话题主人公红毛刚巧从舱体转角走了过来,他手上正拎着崭新的清洁油。他把东西往老林旁边一放,顺便瞪了我一眼。 “嘿,”我说,招招手,“菲——” 话音未落,红毛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就走,边走边踢路上的小石子。我叹了口气,对老林道:“我和你们汇合那天不小心推了他一把,他当时很生气。但我们之后和好了。可是现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又不高兴起来了,好奇怪啊。” 老林看着他的背影,“菲利克斯虽然二十八了,但还像个小孩子。” “您有空的话,能顺便帮我问问他为什么不高兴吗?”我问。 “没关系。”老林点点头,“在这座城市,你们还能有思考生存以外事情的活力是很好的事。” “那太好了,谢谢您。” 老林继续说:“如果说要想办法让他开心起来——” 男人走近两步,宽厚的手掌安慰似的拍了拍我的肩,抛出了中肯的建议。 “问问艾希莉亚吧。”他说。 第18章 不可深思 在莫顿这座废弃城市里的大部分时候,普通的烦恼和性命之忧相比压根不值一提。之后到来的一切使得我将红毛那档子事临时抛在了脑后。行动队修养完毕、再度启程不出一日便接连遭遇了一只克拉肯。 这运气牌简直烂得出奇,但与此同时,虞尧半真半假的身份得到了强力的验证:虽然很难用言语形容,但在他的指挥下,火力覆盖似乎不再是命中那东西要害的必要条件。那只克拉肯虽然依旧造成了大规模的破坏和威胁,但在它的“七寸”被一发咬中后,队内惊讶和活跃的氛围迭起,节约了火力覆盖的导弹让之后的歼灭战变得轻松起来。几乎所有人都很震惊,除了已经在地下见识过这相似一幕的我,以及保持沉默的凌辰。 亚里斯看向虞尧的目光多了分钦佩,但他的伙伴凌辰则不然。他偶尔会点一支烟,在阴影处无声地注视着黑发的年轻人。自我从地下一事脱身后便时不时留意凌辰的动作,于是发现了凌辰对虞尧的复杂态度。 他显然不再怀疑了,反而对虞尧的能力毫不怀疑,许多决断也同意他一同参与,无声无息地让这个半途加入的年轻人成为主心骨的一员。但这份信任是带刺的,凌辰仍然会用带着敌意的目光看他。有一日在舱体后部和虞尧交谈,被路过的我无意中听见了几句。 “你有几成把握?”凌辰问。 “你指哪方面?”虞尧反问,话语间并不客气,至少我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和人交谈,我下意识在舱体后部站住了脚步,“我的判断,人比东西困难,你现在选哪一个?” “对我来说一样重要。”凌辰冷冷地说。 “我并未接收过你所说的那个指令。何况,现在我们都自身难保。”虞尧说,“不论有没有这个前提,我都选人。” 凌辰沉默一阵,而后语焉不详地说:“可以。但如果途中有机会,我还是要试。你……” 后面的话我就没再听了。这两个人似乎也不担心被人听见,说话都像打哑谜,没一句是能听明白的。我心中有些古怪,很快收回了探究的心思,拔腿离开了舱体附近。 介于上一次作战结束的快准狠,行动队只进行了简单整顿后便继续出发。临行前,艾希利亚忽然找了我一趟,她娇小的身体像垮下来了似的,一脸疲色地提出希望我能为焦头烂额的医务工作搭把手。 “不好意思,现在人手实在不够。”她疲惫地说,“队里有人看见那东西,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了。这是常有的事,但先前受伤的许多人伤势未愈,所以能帮忙的人就更少了。” 第25章 “当然可以。”我一口答应下来。正巧因为被判定为伤员近来没什么事要做,艾希莉亚提到的伤患除了受到精神刺激的人之外,还有的是前两次交火中伤势未愈的成员,据说其中几位伤情时常反复,她很是头疼,已经不眠不休地守了他们几个晚上了。 “我需要做什么,换药还是守夜?”我问。 “这些都不必了,多谢你的好意。换药的事我自己来比较放心,至于守夜,你的伤也没好全,还是早点休息吧。”艾希莉亚不假思索地否决了我的提案,但她的眼下分明也泛着一层厚重的乌青,珊瑚色的秀发也黯然了许多。随后她从白衣口袋里抽出一张齐齐整整的配方表拿给我看,“这两天发的营养液,还记得么?我听宣黎说你在以前也做过类似的补品,所以想来问问你。” 我愣了愣,这事儿已经有些久远了,“对。只不过……”味道真不怎么样。 “那就好办了。”艾希莉亚像是松了口气,“连晟,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拜托你替我接手调制和分发营养液的事。” 着和换药守夜相比起来要简单多了,我爽快地点头应下。艾希莉亚将配方表递给我,迟疑着说:“……还有一件事。” “请说。” “新来的那个伤患,你有空的话能不能也帮我关注一下?不需要时刻守在他身边。” 可能在忙得脚不离地的医生眼里队员只分伤患和健全人,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她说的是新来的虞尧。年轻的医生面露烦扰之色,“比起外伤,他更需要的是定期检查和调养。但如你所见,我不可能时刻陪在每个人身边。我必须一直盯着状况最严重的人。像这种情况,队里一般会让成员相互照拂,只是这一次比较特殊,受伤的人太多了……” “你要是不愿意的话也没问题,”她抬起头,“本来这个担子应该是菲利克斯或者切尔尼茨威格的,只不过后者现在还没缓过来,菲利克斯又表现得不太待见那个新来的,所以才先来问问你。如果你不想的话,我会再去拜托菲利克斯。” 艾希莉亚主动去拜托他,红毛肯定会想天下还有这等好事……我想象了一下他的表情,不禁有点好笑,说:“他怎么会不乐意?” “是吗?我以为他们关系不太好。”艾希莉亚疑惑地说。 “不——我是说,菲利克斯不会拒绝这个请求。”我说,“他和虞尧有过矛盾吗?” 艾希莉亚摇摇头,“不太清楚。但我在接诊的时候看菲利克斯的对他……做鬼脸,唉,感觉不像是关系好的样子。” “……做、做鬼脸……” 我感觉自己离“红毛近日心情不佳的原因”近了一些,准备事后回头主动找他问一问。见艾希莉亚还打算说些什么,我干脆地一摆手,道:“没关系,交给我就好。” “——我觉得不太好。”宣黎说。 “怎么啦?” “你要经常和那个人待在一起的事情,爸爸。” 宣黎直白道,言语间甚至不想提到某人的名姓。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一错不错地望着我,没什么表情地重复道:“我觉得不太好。我怕他。” 闻言,我不由得放下食材和药物,转过头诧异地回望他。被艾希莉亚拜托的第二天,我着实开始进行她的委托,宣黎没什么事干,索性跟过来帮忙。此刻我们正在舱体的消毒空间调制营养液,待搞定后给伤员都送一份。 宣黎年纪虽小但办事稳重,然而提起艾希莉亚另外的嘱托时他突然垂下了眼,扭过头就提起这一茬。这孩子平日直面能把一般小孩吓哭的凌辰的冷脸都不为所动,此刻却面无表情地对我说他害怕虞尧,属实让我不太明白。 “为什么啊?”我问。 宣黎不说话,我也二丈摸不着头脑。且不提虞尧本人——至少我认为他没有任何会让人害怕或不适的特质,宣黎应该没怎么和他打过照面才对,他所说的“害怕”更不知从何而来。我斟酌一阵,换了个方式耐心地问:“害怕一个人总得有个原因吧,就像菲利克斯哥哥会因为某人和他喜欢的人待在的时间太久而讨厌对方……但事实也可能是一些误会。宣黎,你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没有。”宣黎静静地说,“没有理由。一定要说的话,那个人看‘它们’的眼神就像在看经常处理的家常菜。”顿了顿,他说:“我怕他的眼睛。” 我噎了一下:“家、家常菜……你是怕他还是讨厌他?” “我不知道。”宣黎仰起脸,反问道:“那爸爸,能和他合得来吗?” 虽然他的比喻有些离谱,但细想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虞尧是来自主城龙威的精英,对付克拉肯有一套旁人难以学习的方法,但抛开主城精英的身份,他的行事风格和对待那东西的态度与一般人的确大不相同,有人产生恐惧也算是人之常情。宣黎会是在看见了他与那东西作战才感到害怕的吗? “也说不上合不合得来吧,他跟我没那么熟。”我说,“但我不讨厌他的眼睛。” 宣黎还是一副毫无波澜的表情,他总是这个表情,因此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明白很不容易,我想了想,耐心地补充道:“宣黎,你会一上来就讨厌一个救过你的人吗?” “……” 少年没有点头,也没有否定。他目不转视地盯着食材和药物,半晌后像是成年人那样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我知道了,不用在意我,爸爸喜欢就就好。我会做个好孩子,不会离家出走的。” “噗——”我呛了一下,“……什么?” “莫顿城二十年前流行的‘狗血’电视剧,菲利克斯借给我消磨时间。”宣黎用平板的语调将离谱的台词重复了一遍,听得我头皮发麻,然后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爸爸,你不要变成‘狗血’里的爸爸,我也不想要那里面的妈妈。”他摇摇头,“那真是太可怕了。” “……所以哪来的妈妈啊?!” 红毛的移动终端比行动队内大部分人都高级,据说里面存储了几百部电视剧电影纪录片等等,平时偶尔风平浪静的时候,我见过几次他抱着终端看得眼泪汪汪,倒是没起过什么探究的心思。直到今天,我借宣黎之口方才了解他平常喜欢看的是什么类型。 下午,我发营养液时路过红毛,顺口提了一嘴这茬,他对我仍然臭着一张脸,但还是将移动终端拿给我看了。 “啊,挺适合你的。”我大致扫了两眼后说。青春剧中年剧老年剧……还有拍得让人鬼火冒的狗血剧。确实很符合他暗恋(明恋?)情深的形象。红毛闻言没好气地道:“你有什么意见吗?” “当然没有。”我诚恳地说,绕开他将营养液递给下一个人。 有那么一阵,我错认为宣黎对我无缘无故的称呼来自于红毛借他看的狗血电视剧,然后就反应过来,这小孩在我们第一次和行动队相遇时就惊天动地地改口叫我爸爸了,显然跟红毛没有半点关系。倒不如反推回去,以他最开始就能对着陌生人喊“爸爸”“妈妈”的个性,现在才开始陪红毛看狗血剧已经算是晚了。 ……还是有点奇怪。 说到底,这些都是引子,以宣黎的外表年龄,不该会弄混这些称呼才对。 再次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正在舱体的消毒空间对着手里发剩下的最后两袋营养液发呆。袋子里的液体还残余着温热,空气间隐约能嗅到淡淡的苦味,我边思考边缓缓放下挽起的袖子,迟缓地意识到这苦味来自我身上。 才一天就腌入味了。我抬手掸了掸衣袖,宣黎站在一旁,闻言也学着我掸了掸他的衣袖,动作和幅度与我如出一辙。看见我投来的目光,宣黎转过脸,依然是一副平静的表情,对我歪了一下头表示疑惑。 “……” 不知道多少次,我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你继续去找菲利克斯哥哥玩吧。他现在没有活要干。” “你去哪里?”宣黎问。 “去给你害怕的那个人送营养液。看的你样子,应该不会要和我一起去吧。”我笑了笑说。宣黎顿了一下,探究的表情果然逐渐收了回去,对我略一点头,转身离去了。 我注视着他稚嫩瘦小的背影远去,冥冥中忽然生出了一点古怪的感觉。 宣黎,这孩子其实对狗血剧未必那么有兴趣,如果我拿给他看符合年龄的少儿节目或是看了会打瞌睡的新闻节目,他恐怕也会面不改色地全部看完。宣黎所谓的“兴趣”更接近一种求知欲望,他就像第一次看见新鲜事物的孩子,出于一种目的,会认真地将知识全部汲取。 这种奇异的感觉,我觉得我应该是能明白的。就像我总是能读懂珅白的想法一样。最近,我有时候发现,自己也能读懂宣黎的想法。 回过神的时候,一只手正攥着臌胀的营养袋,光滑的袋子几近爆裂,连忙松开了手,然后叹了口气。可能是在废城待得太久了,在想一些事情的时候总像是触碰到了一片黑雾,或是陷进泥潭,难以抓住问题的本质。 第26章 亦或是,我并不想回想起来。每每想起这件事,我便瞬间卸下了烦恼的担子,一身轻松地回到平常的心态。除非遇到不得不做的事情,否则凡事都不必太过强迫自己,珅白和我爸都这么说过。莫顿城沦陷后,我始终在贯彻这个原则。 近来唯一的破绽,可能就是一时脑热选择离开避难站、冒着惨死的风险出去闯荡了吧。 所幸运气并不太坏。 黑雾散去,泥沼下沉。我用力伸了个懒腰,将烦恼尽数抛诸脑后,随手拿起两袋营养液动身去找虞尧。 第19章 队长 在难喝方面,我对这个配方表调制的营养液的味道很有信心。它的味道其实并没有那么诡异,但在资源匮乏的现在,伤患没有营养餐和补品,只能日日夜夜重复服用营养液,时间长了,对它的味道也有了新的看法:从难喝晋级为非常难喝,但还是不得不喝。 而虞尧,这个一度极度虚弱的年轻人被艾希莉亚医生归于需要长期休养的类型,因此他的营养液配了两袋。在我看来,这是痛苦一加一。 “习惯就好了。”将袋子递给虞尧的时候,我安慰地说。 虽然这几日总共的交流不超过五句话,但和虞尧相处的时候我并不感到拘束,他也表现得十分自然。虞尧笑了笑接过营养袋,用缠绕着绷带的手撕开袋子,一鼓作气、像喝水似的咕嘟咕嘟连着将两袋子营养液咽下了肚。我观察着他的表情,却见他眉头都不带皱一下。我有些疑惑,试探道:“什么味道?” “甜的。”虞尧说。 “开玩笑的吧?” “对,开玩笑的。”虞尧笑道,伸出一点殷红的舌尖让我看,他的舌头上正躺着一颗融化大半的透明物质,像是一粒糖。“喝之前吃一粒,就不会觉得苦了。”他说着,从贴心口的里衣口袋里拿出一粒放在我手上。 我将信将疑地接过丢进了嘴里,虞尧的话的可信度在糖果触及舌面的一刻瞬间达到百分百:这粒糖实在是太甜了,只舔了一下那齁意就直蹿天灵盖。想来麻痹味觉、以此盖掉营养液的味道并不困难。我不自觉地拧着眉,糖果只在口中转过一周,很快就被咽下了肚。 我别过头,瞧见虞尧黑色的眼睛里正带着笑看着我,也不知是不是我方才被甜出了什么奇怪的表情。 “好吃吗?”他问。 “只有喝药的时候才称得上好吃吧。”我抿了口水艰难地说。 与初见的印象略有不同,逐渐恢复精神的虞尧少了几分慑人的锐气,换上了一副随和带笑的表情。但是眼睛依然没变,让人感觉他始终保持着冷静,哪怕是开玩笑也很像真的。虞尧将两个营养袋折叠起来压成小小一个方块,对我道:“看来我们以后要经常见面了?” “是的。艾希莉亚医生太忙了,恰好我现在是个闲人。所以就轮到我了。” “让队员互相照拂是对的。她很负责,也太辛苦。” 虞尧望了我一眼,看上去有些疑惑,“医生告诉我了,还特别提醒说希望我们能友好相处,不要发生矛盾。出什么事了吗?” ……红毛,你假想情敌遍天下的事迹快要连刚入队的新人都知道了!我掩住口鼻咳了一声挡住抽搐的嘴角,想了想,决定帮他保住很快就会自动流传出去的“秘密”,于是道:“只是医生的嘱咐吧,毕竟在这关头,可不能再发生什么内乱。” 虞尧微微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话题转回搭档照拂一事上,我不由得多朝他瞥了几眼,他伤势渐愈后也换上了行动队的一袭制服,黑色修得他身形更加利落,却也难以分辨其下的身体究竟恢复了几成。实际上,我也完全不知道照料伤员该做些什么,思忖一阵后问:“你这几天恢复的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跟我说,我最近在给医生搭把手,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找我就好了。” “好。”虞尧笑道,“其实我感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正说着,忽然最前面的驾驶舱门传来嘭一声关门声响。不出片刻,面罩寒霜的祁灵从第二截舱体走了出来,后面跟着戚璇。今天维修舱体,连着几截舱体门都是开着的,我远远地瞧见了戚璇姣好面孔上的为难之色。 祁灵放慢脚步等她跟上,紧接着,亚里斯也从第一截舱体内匆匆走了出来,他们三人在舱内顿住脚步,用眼神交流了一番,然后前后走了出去。祁灵走在最后,末了对舱内有些不安的众人安抚地摇了摇手,示意无碍。 我已经熟悉了这几个人的行为模式,一眼看去就知道他们吵起来了。虞尧投来询问的一瞥。未等我回答,凌辰拉开最前面的舱门,跟着走了出来,他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倒是没让人很意外。他从前面三人离开载具的位置跳了下去,离开之前,却和祁灵如出一辙地对舱内众人低声说了句“没事”,冷硬的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个不打紧的表情。 ……在这种地方反而如此相似,倒是有点诡异了。 驾驶舱的主控是老林,行动时队长会一前一后在舱内待机以防意外。平日里,他们几人也时不时会在驾驶舱内进行交流,红毛告诉我那是因为驾驶舱隔音最好,如果吵起来外面也听不清。虞尧在一旁,已经露出了了然的表情,“原来如此。” “他们前几天才刚刚握手言和。现在大事上鲜少争执,小事难免针锋相对。”我道,“起码这样,队里其他人不会产生多余的不安。要是能完全和解就好了。” 如若队长们总是闹别扭,原先隶属两个势力的队员也就更容易产生分裂,哪怕分裂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入队到现在,我算是理解了戚璇最初所说的“这里没你想象的那么好”的来由。我能感觉到,在危楼事件后维持这样的关系已经是他二人合作努力的结果:大事上竭尽全力好生商量,但在小事上终究憋不住对对方的意见。 虞尧并不言语,却微乎其微地蹙了一下眉。 放在平常,我不会去主动询问他人并未直接说出口的观点,但他的沉默却与我心中的某个想法重叠了,我偏过头,忍不住放低了声音问:“你不这么认为吗?他们能完全和解。” 虞尧看了我一眼,片刻后道:“……的确,在我看来并不容易。”顿了顿,又道:“即便队里每个人都有发表意见的权利,压力过大的情况下,选择跟随更有能力的人的选择也是平常。何况这支队伍本就是合二为一,自带两个观点不同的队长。他们两人的意见的分裂也代表了队内大多数人的意见分裂,所以我觉得比较困难。” “你是说,队内成员的看法成了他们沟通的阻碍?” “也可以这么说吧。” 虞尧将两个营养袋叠在一起,轻轻拨弄着边缘,“最开始分别选择和他们行动的人,一定是在某种程度上是认可了队长的理念才会跟着一起行动的。你我这样半途加入的不在此列。战略和战术的不同能够解决,立场和观念的相左则是另一回事。他们从出发点上就有了分歧:其中一个想带更多人离开,也走相对稳妥的路线;而另一个则倾向于限制人数、节约资源,有时候为了……资源,也会冒险,直到脱离这座城。” 提起凌辰,他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接着道:“队里支持他两人的行动方式的比例大约半对半吧。其中有部分的支持源自对另一个观点的否定。因此他们俩互相制约,有了所谓‘大事合拍,小事争执’的默契,这样维持在一个平衡上反而能避免队内其他成员的矛盾。” “但他们吵架感觉不像假装的。”我为他提出的新颖思路略感意外,又觉得颇有道理,“那也能是演的么?” “噢,那确实不是装的。”虞尧微微一笑,“货真价实,打起来也不奇怪。” “……我看也是。” “不过,目前队内在这方面支持凌队长的人要更多些,我猜那其中也有人曾直接受惠于祁队长的相助方针。主要是因为最近遇袭太多,资源不大好受吧。” 虞尧说,望了一眼舱体外不远处交谈的几人,墨色的眼睛转而又看向我,“如果之后再有人想加入,连晟,你怎么想?” 这不是个容易的问题。我思忖片刻,坦诚地给出了贯彻自我逃避本能的回答,“不好说,我现在只觉得幸好做决定的不是我。” 说是生命无价,但如戚璇先前所说,废城里人命如草芥,暴风一刮便被收割。救援部门的虞尧和用避难站资源换来入队的我并未直面“被选择”的处境,但能够想象在此种艰难的境遇下,一支有相当实力的队伍几乎能够完全决定落单者的生死。 从这方面来看,我应该很佩服能做出“救人”这个决定的祁灵。站在队内成员的角度,这个选择无疑是在增多一份口粮开支,但要知道在变成内部成员之前,这里的有不少人也是得施于一点善意才得以加入队伍、从而活了下来。 “话说回来,明明都是莫顿的守城军,他们各方面的差异还真是不小。”我微微皱眉道,“凌队长……给我的感觉其实不像个军人。虽然他的单兵作战能力也很强。” 第27章 虞尧闻言略一偏头,未等我看清他的神情便移开了目光,我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示意无事,放下两个叠得齐整的营养液袋子,随手理了理半开的领口——就在这时,我无意中瞥见了他领口阴影下、苍白肌肤上的一抹暗色,赫然是一道蜿蜒深邃的疤痕,顿时一愣。 下一刻他便收起了衣领,那道格格不入的痕迹随之藏了下去,像是我眼前一花出现的幻觉。 是在地下的时候受的伤吗?我脑海中闪过当时的种种,但直觉不好直接问出口,于是将疑惑咽了回去。倒是虞尧瞥见我的目光,微微一笑,主动岔开了话题,“说起来,你那时在地下室受的伤怎么样了?已经看不出多少痕迹了呢。” “我也没怎么伤着,”我说,“最严重的是那时候摔倒蹭了一裤子血,但也是皮肉伤,衣服裤子倒是破破烂烂的了。更严重的话……”我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地道,“其实是心理创伤。尤其是回过头来凌队长告诉我倒霉的原因竟然是地图影像出错,说真的,电影都不敢这么拍。” 虞尧却“啊”了一声,微微拧了一下眉。见他似乎对此尚不知情,我便将凌辰所说的来龙去脉简短告知了他。听我说完,虞尧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沉思片刻后问:“说到地图,连晟,你有看过队伍的前进路线么?” “行动前大家都会看路线的,但不会特别留意具体建筑的构造。一般只知道名称就够了。” 实际上,我现在对地图错误的那件事没有那么在意了,毕竟如果没有它,我或许也没机会把虞尧捞出来。但看他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很高兴。我如实回答道:“如果你说的是前进路线的规划,自从我加入后就没怎么留意过了,这方面是队长他们负责。” “我听说了,行动队的目的地是与莫顿城比邻的秦方城,因为这是最近的一段距离。”顿了顿,他忽然又问:“这支队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行动的,你还有印象吗?” “你问时间?两个队长各自启程的时间都不同,我是半个多月前才加入的,详细的没问过。” 我思忖片刻,在心中计算了一下大致行路时间,一五一十告知了他。虞尧闻言一语未置,半晌后抬起头,温声对我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知为何,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没有在笑。 第20章 藏事 虞尧不笑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眼睛显得格外冷淡。 我之前便注意到,一个总是在笑的人,其实未必一定是那种始终散发温暖的太阳,只是他的能力和气场总给人以安全感而已。每次虞尧在与凌辰进行我听不大明白的对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和眼神更是疏离到了冷酷的程度。 在地下短暂的相遇之后,我看见他还活着的样子后就感觉松了口气,也没想过要追求和对方达到分享秘密程度的友谊。先不提我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和坦白秘密无缘了,虞尧也显然和我也没那么熟。但不知为何,今日瞧见的他那双冷淡的眼睛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竟无端让我生了探究之心,越想越好奇。到了晚上,我盯着舱体的天花板数羊,不觉间发起了呆,无意识地琢磨着虞尧问我的那些话。想着想着,我突然间醍醐灌顶,倏地靠墙坐了起来。 红毛趴在旁边睡得天昏地暗,叽叽咕咕说着梦话,听见动静幅度很大的翻了个身。 我将他丢到旁边的毯子扔回去,随后一动不动地靠着墙壁想事情,过了片刻,紧绷的肩膀方才缓缓放松了下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们在路上花费的时间太长了。 克拉肯的阻挠和道路的损毁的确耽误了大量行程,但也不该花这么久。我动身离开避难站前看过地图,也计算过大致的行程。不该这么慢。况且这支行动队拥有废城里数一数二的避难舱体和机械师,如果是在遇到我前一个月开始的行动,少说前几天就该到达梁桥了。在龙威境内的城市中,莫顿城虽然数一数二的大,但与秦方城毕竟是两座相邻的城市,而不是两片隔着大洋的陆地。 虞尧提点了一句,答案几乎摆在眼前:我们绕了远路,而且很可能不是无意识的。队员们不会有怀疑,除了因为大部分人对废墟间的规划路线并不了解,另一方面是无人会往这个地方想。有意拉开离开废城的时间,增加不知多少的死亡风险,这样有谁能得到半点好处吗? “……” 不,与其说是好处,倒不如说,脱离莫顿城可能并非是他的最大目的。如果以寻找资源为由绕远路、实则为了达成别的目的,那就更不会有人怀疑了。如果他真的为了传闻中的那个目的带队在废城逛街,我从今往后都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面对他。那家伙…… 红毛一伸胳膊,毯子飞出去结结实实甩了我一脸,末端盖到了宣黎的身上。缩在墙角的宣黎睁开眼,扯下毯子,对我静静地比了个敲打锤子的手势。我摇摇头,耐着性子二度将红毛的毯子丢了回去。 我收回手,在黑暗中无声地扫视过周遭睡倒一片的人们。包含宣黎在内,他们中有不少人无力作战,被庇护至今,一向尊敬和信任这支队伍的领导者;我又微微转过头,去看后面那截关了门的舱体。那是伤员休息的地方。片刻后,我缓缓躺了回去。 我想得太多了。 也或许,是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东西能比大家一起逃出生天更重要。 我想着想着,渐渐被困意包围,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红毛虽然对我(莫名其妙的)余怒未消,但介于舱体的休息位置是之前就分配好的,晚上也只能跟我和宣黎挤在一片区域。被宣黎直白地告知其夜晚睡姿有多差、每次扔飞毯子都是我俩前后给他丢回去的之后,红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倒是也不含糊,白天忙完后就主动来找我搭话了。他竭力隐瞒着高涨的心情,我猜想大概是也觉得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闹别扭不太合适,有了个台阶便顺畅地走下。 然而,红毛的行动给了我的推测一个大大的否。 “连晟,我听说了!艾希莉亚医生拜托你去照看那个新来的,你同意了。”红毛对我比起一个大拇指,看上去十分感动,“干得漂亮!” “……?” “当然,艾希莉亚医生如果拜托我,我肯定不会拒绝啦。” 红毛满脸侥幸逃过一劫,长吁一口气,“但是我真的不想去啊!我宁肯在这里天天帮你带小孩,哈哈!” “打断一下,”我举起手,“我可以知道么,你到底为什么会讨厌虞尧?” 红毛高兴的表情一瘪,哼了一声,一屁股在我旁边坐下来,嘀咕道:“我跟他又不认识,讨厌他干嘛?何况,那新来的还挺厉害,队里不正需要这种人才吗?” “我更看不懂你的态度了。”我说。 “哎,我是烦亚里斯那个家伙!那家伙之前美名其曰要找新来的谈事情,一去就在医生……伤患待的地方待好久。”红毛努力维持平淡地语气说道,眉头却按捺不住地扬起来,就差把羡慕和嫉妒写在脸上了,“还有,那个新来的对大哥总是有点意见的样子,这点我确实不喜欢。” 红毛对亚里斯的重重意见,队内传言来自于他们最早在凌辰单独带的队伍里产生的矛盾,但我个人认为,真正放大矛盾的原因可能还是出自红毛单方面的比较心理。公平公正地说,亚里斯有着与凌辰相当的实力,以及高于凌辰、远超红毛的情商,并且对艾希莉亚医生彬彬有礼,如果双方对此有意,恐怕红毛会光速失恋。 但以他们二人的忙碌程度和对此事的零关注度来看,红毛充满酸涩苦闷的暗恋应该还能持续很久。 “原来如此。”我再次提问,“但是你为什么要找我不痛快?” “找你痛快?什么东西?”红毛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恍然大悟,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还好意思问我?!” 我满脑袋问号,疑惑地看着他,对自己何时得罪过的人毫无印象。红毛瞪了我片刻,放低声音咬牙切齿道:“那天!我们在枢纽通道碰见那天!你推了我一把!” 他一手指了指身后,脸气得红了,愤怒地说:“我被你直接掼到墙上了!别告诉我你忘了你这家伙!当时我也没怎么在意,后面几天越来越痛……我迫不得已去找了艾希莉亚医生,她告诉我,我的尾巴骨可能摔移位了!连晟,你敢跟我说你不记得了?!” “……!” 我一脑门问号瞬间变成了感叹号,“什么——我之前还以为你是……你的尾巴骨现在怎么样了?没事吧!” “哼,好在不算严重,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幸好我不是作战人员!”红毛指着我大叫:“喂,你当真不知道吗!真的不是想逃避责任?” “真的不是!” 我还以为红毛这几天在无端闹别扭,话说难怪他最近睡觉都趴着……我端正了坐姿,郑重其事道,“抱歉!菲利克斯,我不是故意推你,也不知道你受伤了。这一阵你有什么不方便的,都交给我吧。” 第28章 红毛方才的叫喊没有压低音量,这会儿周围有不少人低低笑了起来。他的脸顿时更红了,气哼哼地坐了回去,“啧,你不知道的话倒也算了,谅你也不是故意的。我本来就懒得计较,再说了,我干的活你能干的来吗?” “我会努力的。”我说。 “好大的口气!拉倒吧,你努力十年也学不来。” 红毛呸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两手抱臂道:“这样吧,你替我接下了医生的委托,咱们就算两清啦。这还是看在你态度诚恳的份上……喂,你听见没有!” 红毛不是会对人颐指气使的性子,大概是对我的态度感到满意,便就此作罢了。我心里终究过意不去,但一时间也确实想不出除了替他领水领饭之外的补偿方式,于是怀着愧疚点了点头。当我以为此事能够暂时翻篇的时候,宣黎抱着今天份的压缩饼干和水走过来,歪了一下头:“爸爸,吵架了吗?” “和好啦。”我说,“原来我之前把他推伤了,我都不知道。” “噢,”宣黎说,“尾巴骨。” “原来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宣黎歪了一下头,一旁的红毛忽然挺直了脊背,对他如临大敌般摇了摇头,宣黎似乎看懂了,对他略一点头,转过头来对我道:“菲利克斯一开始就知道摔伤了,后面太痛才去找医生的。其实他不是因为尾巴骨摔错位了生气,是因为觉得找医生看这个很丢人——” “宣黎!我知道了。”我打断了他。 “啊!”同一时刻,红毛大怒,“你闭嘴!” 宣黎依言闭嘴,偏过头看了我和他一眼,眼中尽是疑惑。我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试图阻止他继续发表会让当事人暴怒的言语。红毛的脸再次气红了……也可能是因为羞愤,这支队伍里或许只有他还以为他喜欢艾希莉亚是秘密。他一把从宣黎怀里抢过他那份食水,像一只发怒的小鸟般蹦下了舱体,一瘸一拐地边跑边回头骂道:“你们父子俩都是一个德行!别再找我说话了!” “他为什么生气了?”片刻后,宣黎看了看他的背影,转头问我。 “……宣黎……” 我僵硬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块压缩饼干,感觉仿佛捡起了红毛破碎的心,手都在抖,“你千万,千万不要再把刚刚的话告诉别人了……” “可是你不是别人啊。”宣黎说,“噢,他不好意思一个人找医生,一定要拉着我过去。我不想去,他就把移动终端塞给我了。我——” 我一把捂住了宣黎的嘴,避免他爆料出更多当事人不愿让旁人知道的细节,然后对他用力摇了摇头。宣黎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我慢慢放下手,心中有一种窥见旁人隐私的微妙不适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过了一阵我坐回原位,感受着近近远远坐着的队员若有若无的好笑视线,思忖了一阵,伸手将那嘴上毫无把关的小家伙拉到面前,替他开了一瓶水,说道:“宣黎,我们稍微聊聊。” “关于菲利克斯吗?” “……不,别再提他了。给他留点隐私吧……” 我和宣黎针对此事进行了一番交流,本打算等红毛晚上回来休息时拉着他道个歉,但没想到过了几个小时他便高高兴兴地回来了。我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番,却得知是资源舱的医疗箱临时需要重新分类,红毛正巧无事便过去帮忙,和医生共处了一下午。想来应是下午从艾希莉亚那里收获了不少精神能量,将之前的种种不快都一扫而空了。 我心里松了口气,又感到有些好笑:老林说得不错,想让红毛心情好起来,我就算想几百个办法,都不如他在喜欢的人身边待上一下午。 不,应该不是红毛一个人会这样。所有沉浸在爱之海中的人们也许都是这么想的。我想起了我爸,轻快的心情微微降了一些。珅白还在的时候,他只要在她身边待着就总是很开心的样子。那时候其实没人会观察这个,只是珅白离开前后的他简直不像一个人,明显到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之前有多少甜蜜快乐,失去后就有多痛苦。 ……至少,我希望红毛的这份爱恋即便得不到回应,也能得到一个豁达的结局。 之后的几天,我想着行动队前进路线的事情屡屡睡不安宁,于是半夜时常被呼呼大睡的红毛频繁扔毯子的动作闹醒。考虑到这可能和他趴着睡不安稳的尾巴骨的伤有关,我只得一遍遍将他的毯子丢回去,这样熬了几晚,我到了那个点越来越精神,都不怎么困了。 睡不着的时候哪哪都不对劲,一会儿觉得地板太硬,一会儿觉得四周太挤伸展不开,这天晚上我在脑子里数了几千只羊,最后实在躺得难受,干脆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绕过周围睡倒一片的人,想出去透个气。 避难舱体的舱门深夜不会关,为了有人半夜出去放水以及给外面放风守夜的人留个门。话虽如此,由于害怕那东西半夜突然来袭,除了当晚负责守夜的和特殊情况,队内少有人会在寂静的深夜外出。我轻轻走到舱门边,抬头却瞧见今夜守夜的艾登抱着能源灯一个劲打呼噜,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地,不由得愣了一下。 艾登平日与红毛关系不错,我也因此对他有些了解。这个人平日嘻嘻哈哈,一身破罐子破摔式的乐观,莫顿沦陷前是某栋企业楼的安保人员,莫顿城沦陷后光速失业,被凌辰的队伍收留。艾登平时会干点重活,在队内勉强被归为武装人员。但时不时能看见他偷懒打瞌睡,若非前两次交锋伤者过多,守夜的工作应该是轮不到他头上的。只是之前队伍受创严重,为了能在半夜遭袭时尽快应对,前几日是祁灵和亚里斯两个人轮着守夜。昨天刚恢复往日的轮班制,今天就排上了这家伙,看来行动队人手是真不够了。 夜风拂过,大地寂静。街角破损弯折的路灯时不时回光返照般闪烁一瞬,整个城市散发着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我跳出舱体落在地上,艾登的呼噜声戛然而止。他嘀嘀咕咕地喃喃了什么,旋即发出诸如“我醒着”“我没睡”之类的含糊梦呓。 ……让他来放风,被克拉肯生吃了都不知道。 我向前走了几步想把他喊醒,正在这时,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闪过一个模糊影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我心口猛地一跳,浑身的肌肉绷成了一块石头,过了数秒,又缓缓放松了下来。 还好,是个人影。 但走近的人是虞尧,看清他的脸时我不由得略一愣怔。黑发年轻人瞧见我,也微微怔了怔,然后对我笑了笑,站定后问:“连晟,睡不着吗?” 他开口的同时,袖口倏地收进了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余光中瞥见了一眼,点了点头,随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疑惑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问:“你的伤都休养好了?我记得医生说要你好好休息。” 虞尧嗯了一声,“我今天从伤员舱出来了。”说着略略侧过脸,垂下眼望了望还在睡的艾登。 “我会叫醒他。”实际上,我很想现在就一巴掌把他扇起来,在虞尧面前竭力忍住了这股冲动。这时我才想起来,这两天我心事重重,不知道如何对他开口询问队伍路线的事情,于是除了按时给虞尧送营养液和早晚看看他的情况外并未多留意他的情况,连他离开了伤员舱睡在哪都不知道。想到这里,我迅速收心,检讨了一番对艾希莉亚委托的怠慢,对他道:“抱歉,我之前不知道。不过这么晚了,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今晚风挺凉的。”又问:“我是睡不着,你出来是干什么啊?” “我来散步。”虞尧说。 “……在开玩笑?” “是啊。”虞尧笑了,漂亮的眼睛弯起来,“开个玩笑。我马上就回去了。” 他说完对我微微一点头,便绕开向舱体走去了,临行前对我道:“晚安,你也早点休息。” 虞尧像一阵轻风,只来了一下便吹走了,余下我在原地陷入沉思。我看出他并不想说夜间外出的真正缘由,于是并不多问,但心中的疑惑却无可控制地越来越多,甚至生出了几分淡淡地郁闷。 “呼……呼……” 我转过身,看见艾登抱着能源灯依然睡得不省人事,口水流了一脸。我和虞尧讲话并未刻意压低音量,他居然到现在都没醒,也是一种本事。 在他震天的呼噜声中,我额角直跳,内心仿佛有一团火烧了起来。我默不作声地走到艾登身后,毫无征兆地,一巴掌重重拍在了他背上,“喂,快醒醒——” 艾登像只被狼按住脑袋的兔子,抱着能源灯吓得跳了起来。 几个小时后,清晨。我在舱体停靠不远的街道旁望风,红毛拿着早餐慢悠悠地走过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问:“喂,你吓他干嘛啊?” “菲利克斯,”我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红毛走到旁边看了一圈,在废弃街道找来唯一一把完好的护垫椅子小心翼翼坐了下来上,用力刮下压缩罐头里的最后一块肉,两眼斜睨着我,“别装呆。艾登那会儿还说什么‘那东西来了’……现在好了,他说什么都不肯继续守夜了。” 第29章 “这把椅子好像是我先发现的?” “嘁,是我先摸到它的!” “好吧,你说得不错。我没想到他会直接惨叫起来。” 我在一旁站定,撕开一袋营养液喝了两口,又与舱体旁空地上对我怒目而视的年轻人对上视线,他恶狠狠瞪来的目光倏地一缩,收了回去。为了不让这家伙的尖叫响遍整条街我费了好大的劲,天一亮他就跑凌辰那里诉苦了。凌辰无语中混杂着恼火的表情此刻依然在我面前晃荡。 “我在反省。”我正色道。 “真的吗?”红毛咽下罐头肉,眯着眼狐疑地打量着我,满脸写着不信。 “真心实意,但我觉得他也需要反省。不是正好缺人么?我替他顶上后面几晚的守夜。” 红毛哼了一声,“敢作敢当,这还差不多。”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活动了一下关节,听见骨头发出的轻微爆响。前些日的伤已经连半点痕迹都不剩了。“话说菲利克斯,你一直在这儿和我说话,不用去安慰安慰艾登么?” “安慰他?”红毛像是听见了什么奇怪的事,诧异地睁大了眼,把压缩罐头往地上一放,“为什么我要去安慰他?虽然你吓人是挺过分的,但他守夜也的确睡着了。大哥虽然没明说,心里肯定也很不高兴。” “他不是声称自己醒着吗?” “哼,鬼才信。”红毛说,“上回他睡舱门口,都差点摔出去还说自己醒着呢。” “……为什么还让他守夜?让他睡吧……” “艾登自己主动的啊!”红毛不情愿地说,“亚里斯那家伙虽然讨厌,但干正事还是不会出错的。哼,照这么看来,还不如让我去守夜呢。” 他依然不知道压低音量,艾登瞪视的愤怒对象瞬间多了一个。红毛浑然不觉,道:“对了,你昨晚是怎么知道艾登在偷懒的?你居然敢半夜出去,拉肚子了?” “只是睡不着。”我揉了一下眼睛,很想看看现在的黑眼圈叠了几层,若有所思地说,“菲利克斯,我觉得其实半夜外出的人可能没那么少。” “啊?为什么?” “也没为什么。”我说,“如果有人内急也不可能跟别人说吧。” “诶?!” 红毛脱口而出,随后他的脸诡异地涨红了。我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这家伙难道内急也忍到天亮吗?不,更可能的是他偷偷拉着宣黎陪他出去……我欲言又止,很快闭上了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红毛气得踢了块石子,拍着胸脯大声道:“喂,你是不是在乱想什么?先说好,我可从来没拉谁陪我出去上厕所!”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红毛横眉怒视我。正在这时,脚步声起伏,一片阴影忽然自头顶上方打了下来,我躲开红毛偷袭的拳头,转头瞧见了虞尧,招呼道:“诶,早上好。” 他的领口这回收得很紧,我依然反射性地在他先前露出伤痕的地方扫过了一遍,这才对上他的视线。一抬眼,正撞上那双微微上挑的黑色眼睛。虞尧笑道:“早啊,两位。” 见他出现,红毛收回了手,不太自在地问:“哦,什么事?” “准备出发了,”虞尧对他点了点头,朝后方比了个手势,“菲利克斯,凌辰找你,是舱体筛查的事情。” 红毛对凌辰的要求从不怠慢,闻言啧了一声,很快起身跑了过去,走前还恋恋不舍地看了眼久违的软椅子。这片空地转眼只剩下我和虞尧两个人,我一口气将营养液喝完,把袋子叠了起来,“现在出发么?” 虞尧没有动身,微微看了我一眼,忽然道:“你早上去和凌队长商量路线规划了。” 肯定的语气。我顿了一下,诧异地回望他:“你看见了?”旋即想起有关这件事的提示还是他告诉我的,便点点头承认道:“我去问了,他们也没拒绝。实不相瞒,虽然针对废墟路线规划不是专业的,但我也从事过类似的工作。而且……”——而且这支队伍里根本没有专业的路线规划,武力溢出,技术不足。我将这句话咽了回去,道:“我觉得,这方面的规划多一个人考虑或许会更好。” 虞尧打量着我,像是有些意外,“确实如此。” “……你之前跟我说的事,我想了想,才去找他的。至少能保证这次的路线没有偏离太多。” 虞尧微微一笑,眉眼舒展开来,这时倒是没什么意外的神情了,“我当时其实是随口一提,也没想过你会去找他。不过,这样也不错。”他又道:“我也看了你们一起规划的路线,和我来之前看过的路线差不太多,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就太好了。”我略微松了口气,迎上他一如既往的笑颜又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侧脸避开了他的视线,声音这才缓了下来,带着些倾诉的意味对他说道:“虞尧,我其实不大放心。你看过路线图的话应该也知道了,如果我们今天半途没有遇见什么意外,那么正常来说,刚好能在天黑前能到达哨台。” “这也就是说……”我愣了愣,“离那座 ‘死亡梁桥’不远了。” 第21章 从天而降 “死亡梁桥”只是个不详的外号,那座巨大的梁桥本名鹰啸桥,全长近五千米,桥上几乎无任何遮蔽物,是目前离开莫顿必经也是最难跨越的障碍之一。行动队即将抵达的哨台大抵相当于是梁桥两端的安检审查处,距离桥本身非常近,这时候自然早已无人检查。 宽广的河流将莫顿城分为南北两部分,克拉肯的入侵则从南向北一路蔓延,直到全域沦陷于它们的特殊群体网络——其中一个标志就是全程网络系统被截断。在这里彻底沦为废城前,主城龙威曾三度伸出援手,均以惨烈的失败告终。而在这三次轰轰烈烈的救援行动中,连接莫顿南北城市的五条贯穿河流的通路被毁坏了四条,而剩下的最后一条通往莫顿边境线的道路,便是这座沾满血腥的鹰啸桥。 主城救援失败的最初时期,仍有若干滞留者试图从这条最后的生路逃脱,但几乎无一例外像活靶子般遭到克拉肯的袭击死在了过桥的路上,或是坠入已然污浊的河水里。克拉肯的食人习性将残骸清扫得一干二净,如果这些人的尸体能留下来,恐怕整座城市的河流都会被尸骸凝成的山所填满。 五千米,一条笔直的线,成了无数人的葬生之地。 回到舱体后,趁着等待启动引擎的空隙,我坐到了虞尧身旁,想听身为救援部门成员的他说一说对鹰啸桥相关的见解。而他欣然答应,将那座已经演变成莫顿城人们恐怖代言词的梁桥情报大大小小都告诉了我,其中甚至包含一些变了味的荒诞故事:桥底下的怨魂会伸手把活人拉下去,河水有时会突然变得鲜红,诸如此类。听他说完,我有些不寒而栗,打了个冷战,道:“鬼故事?听上去像是瞎编的。” “但那也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 虞尧骨节分明的五指交叠,缠着绷带的指尖轻点过手背,“虽说生还者零星屈指可数,但过去一年里仍然有两三个人挺到了边境线,其中有人曾模模糊糊提过有关那座桥的‘鬼故事’。只不过他们最后都进入了精神疗养院,相关内容也被判定真实性存疑。” 脱离废城且没疯的六年来都没几个,许多人最终崩溃自杀,也有人即便活着也会落下了各式各样的毛病。我在心里认可他的说法,轻轻叹息一声,放低声音,“你们进入莫顿的时候有注意过那座桥么?它看上去什么样?” “我们这一批只能从空中舱体定点降落,来之前所有人都看过。” 虞尧停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侧过脸,我回到原来的距离。他轻咳一声,委婉地说:“和‘鬼故事’里的差不了太多。”随后放缓了语气,带着点哄小孩似的安抚:“但我们一致认为,那座桥理论上满足平安通过的条件。这一切取决于届时碰见克拉肯的数量多少。” “理论上。”我说,“你实话说吧,我吃得消。” 虞尧抬起眼,终于露出了点无奈的表情,半晌后道:“理论上是这样,实际操作肯定有困难。这支队伍的装备和人手均是自发行动队里的上乘,所以我依然认为我们通过这座桥是有可能的,只不过……” “五千米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遭遇克拉肯,那就是一场拉锯战。距离原本并不算大问题,最致命的是遮蔽物的缺失。就算能一击命中它们的要害,也未必能抵挡住随之而来的破坏。” 他缓缓道,“我们没有高空飞行的条件,而驾驶的车辆再怎么强大坚固,一旦遭遇它们也一样是行动的靶子,交火无法避免。这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如果交火,极大可能有人负伤。连晟,在那种情况下,我们不可能对他——甚至是他们进行及时的抢救。” “这次行动,我们的最大目的不是击杀克拉肯。”他说,“而是在最大限度以内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然后……” “……希望这个‘理论’能最大程度实现。” 第30章 尽管我向他允诺能承受得住,听见真相后还是不免心中一沉,冥冥中有种即将踏上死刑台的错觉。正在这时,我的余光忽然扫见了一道锐气逼人的瞪视,回头一看,却是倚在后座的红毛,正一脸不满地盯着我,一旁则是同样不大高兴的宣黎。 眼神交错,我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瞄了眼虞尧:红毛虽然说对他没意见,但还是有些看不顺眼,正像幼儿园小孩一样张牙舞爪地让我过去,他身旁真正的小孩子宣黎也罕见地露出了孩童才有的表情,正稚气地皱着眉,目光错开虞尧落在我身上。虞尧瞧见了,倒是完全不在意那两人莫名其妙的敌意,只是善解人意地一笑,比了个请的手势。 “哈哈,你别太在意……” 向他解释红毛和宣黎的敌意来由比较困难,我假装不知道,干笑着打了个哈哈,心里其实不大想马上坐回去,问他道:“我能在旁边再待一会儿吗?” 虞尧眨了一下眼,“请便。” 红毛见我不过来,气呼呼地别过头不理我了。宣黎还在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招呼他过来坐,他瞥了眼虞尧马上缩了回去。我顿感清静,转头见虞尧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咳嗽一声道:“……虞尧,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之前和队长他们商量路线的时候,驾驶舱正在清扫,我不方便直接说出来,后面有很多人能听见。”我尽可能放轻声音说,“这件事我感觉……队长他们其实也发现了,但是当时没人提出来。” “当时我们在讨论哨台周围的隐蔽点,因为最快也要明早才能上桥。在商量有多少不需要的东西要在停留点丢掉的时候,戚璇提到了桥的承重问题,凌队长原本和亚里斯商议先列一个资源清单,但看见了鹰啸桥的坐标影像后没有再提。” 我讲述那时的来龙去脉,每多说一个字,就感觉那沉甸甸的预感靠近一分,“后来我借林先生的影像终端看了看那座桥最后一次更新数据时的全景影像,乍一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它的普通道路开裂,但应该是不影响通过的范围。” 顿了顿,我艰难地吐出一口气,继续道:“林先生说,鹰啸桥的构造和其他南城去北城的通路构造不同,因此难以被摧毁。最后一次投影记录是五个月前了,那个影像里这座桥给超大型交通工具通过的道路尚且完好,可我想这么久过去后它未必还能无损。就算它当真无损,我们恐怕也无法计算该丢下多少东西才能满足它的承重吧……虞尧,你们的人来这里之前肯定看过了当时最新的投影,我想问的是——” “——之后的路,我们还能继续使用避难舱体吗?” 我一口气说完,抬起眼看他,在那双点漆般的黑眼睛里清晰看见了自己忐忑的倒影。两面纯黑的小镜子晃了一下,虞尧与我对视一阵移开了目光,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却无端看出来一种闪烁的叹息。 “……如果你确实想知道的话。” 片刻后,他转过头,发出一声苦笑,说:“你的猜想是正确的。很不幸,鹰啸桥的超大型通道遭到损毁……已经没办法承载大型载具的重量了。要是想过去,我们必须在哨台放弃载具,徒步走过那座梁桥。” 不幸的命运留下了近几日的最后幸运,我们当日的行动一路平安,最终以最快的预计时间抵达了哨台。傍晚时分,鲜红的夕阳还未从地平线处淡去,鹰啸桥前的哨台便若隐若现地在暮色中现出了残损不堪的萧瑟模样。 在我对其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这座建筑物曾是莫顿城热门的景点之一,外部设计肃穆而威严,顶端的瞭望台高耸入云。但如今看去却只剩一半高度,切面像是菜刀削萝卜那样齐整,应是在过往的某长恶战中被那东西拦腰截断。哨台的遗骸瘫在大路尽头,呈现出硝烟未散的破败灰色,活像个被砍了头的颓唐将军。 避难舱体在哨台废墟附近停下,探测仪检测一番,未发现危险后众人小心翼翼地来到地面。周围散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废弃零件和垃圾,一处的地里甚至还深深嵌着哨台升降梯的一部分残躯,也不知道是怎么飞到这里来的。红毛一下舱体就在里面东翻西捡,过来一阵居然发现了一个能和舱体配对的脏旧轮胎。 “大哥,这破垃圾里面居然有这个!” 他十分惊讶,欢欣鼓舞地拖着沉重的轮胎,“真是太好了,这下又能多个轮子啦!” 我跳下舱体,与红毛一无所知的欣喜视线相交,很快错开了目光,看向他手中的轮胎。能找到这种稀有的轮胎,说明曾有与我们相似的队伍穿过此地,而且可能结局并不算好。在瞧见红毛吃力拎着的k678型轮胎时,凌辰冷淡的眼神显而易见地闪烁了一下,他与亚里斯交换了眼神,又望了祁灵一眼。前者对他点了一下头,后者则闷闷不乐别过了头。凌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菲利克斯,先把它放下。” 气氛陡然一转,队内的几位主力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祁灵偏头轻轻叹了口气,秀气的眉头紧锁,同样神情微黯的还有戚璇。提前或猜中或原本就知晓真相的几人中,只有老林和虞尧纹丝不动地站着。红毛一脸不明所以,依言撒手丢下了轮胎。 嘭一声坠响,四下很快恢复了死寂。 这氛围影响到了队内的其他人,在十几双眼睛不安而困惑的注视中,凌辰率先站了出来。他大抵是被推出来的,脸色比往常更差,显然十分不愿意。他沉默了几秒,先是召集大家回到舱体附近,随后清了清嗓子道: “——各位,我要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 宣布那个噩耗后,队伍爆发了一场意料之中的混乱。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莫顿这样的城市里放弃避难舱体,等同于蜗牛扔掉赖以生存的外壳,赤条条暴露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加入行动队后我同样深刻地理解了这一点:这辆庞大而坚固的舱体是无法替代的避风港和盾牌,因为有它在,武装部门的几位才能将能力最大发挥从而一次次击毙克拉肯、带领全队生还。 有多少次怪物的利爪袭来,最后只在舱体外部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倘若没有它抵挡在外,在场所有人恐怕都已经死了几百遍。 更何况,放弃舱体不止意味着放弃载具,还意味着必须放弃无法携带的各种东西。 “开玩笑吧!”特蕾莎难以置信地说,“靠走怎么可能过去?!” “那座桥可是有五千米……五千米啊!” “队长,队长!”有人带着哭腔叫道:“有没有别的办法啊!这是在送死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一时间,哀嚎和恐惧的质问在空气中发散,不止是队内的普通民众,武装部门的几个人也脸色煞白,神色间隐忍着惊惶。 凌辰听得眼皮直跳,被几个人救命稻草似的抓住衣摆,顷刻间淹没在人潮中,那张吐出若干命令的嘴竟没能说出什么果断的话语。可想而知,纵使这里的诸位已经接受诸多可怕的困难洗礼,一时半会也完全无法接受这个难上加难的黑色现实。 可能是从虞尧那里提早知道了真相,我并没有很大的情绪波动。最初的无法接受已经过去了,现在满脑子都是四大皆空的平静。与我差不多无波动的还有宣黎,这孩子倒是没出人意料,有时候我总觉得,哪怕现在天塌了下来,他也会从头到尾维持着一样的表情。 这该死的现实不论怎样都只有接受一条路,就像走出莫顿只有一条死亡梁桥一样一样。既然无法逃避,那就只能面对,然后……相信虞尧所说的“理论上”,那微乎其微的概率也能降临在我们这支为了活下去挣扎至此的队伍。 我用有些麻木的心境在原地观望了片刻,这时忽然看见独自一人蹲在轮胎旁边的红毛,不禁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心情,于是朝他走了过去,宣黎尾巴似的紧随其后。凑近了看,发现他正专注地在移动终端上写这什么,心下有些吃惊。 我原以为他会毫不掩饰的吵吵闹闹,现在却比许多人都要冷静淡定。我在他身旁站定,俯身说道:“菲利克斯?你在——” 移动终端明亮的屏幕上,闪烁着“遗书”两个大字。 “……” 你放弃的未免太早了——! “等我死了以后,”见我靠近,红毛并不掩饰,发着抖将移动终端一摊,“连晟,麻烦到时候帮我把这个终端给我妈,然后再给艾希莉亚医生看一遍。我一直以来都很感谢她,她那时候救了我的命……” 我一把推开送到我眼皮子底下的终端,眼角直跳,“够了,别这样。你还没死吧。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一定就能活下去了,写这个有什么用吗?” “我、我有什么办法!” 红毛被我轻轻一推,像是被戳破了的水气球,眼圈登时红了,泪水和鼻涕瀑布般涌了出来。宣黎冷静地拿出一包纸递给他,红毛边擦脸边嚎啕大哭,哭声中夹杂着愤怒,“我从小体育就不合格,怎么可能跑得过去啊!我会死的,我肯定会死的……我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了!为什么啊……!” 第31章 以红毛的哭声为引子,就像医院排队打针的幼儿园小孩,其中一个开始嚎,周围立马哀声一片。红毛一哭,凌辰他们原先对其他人的安抚顿时前功尽弃,哨台附近很快混杂了怒骂声哭泣声,追着人跑似的吵吵闹闹,一直到天彻底变黑方才停止。 情绪爆发过后,余下的只有接受现实的无奈。如果宁肯陪着舱体留在莫顿城,那就和过去在废城的角落龟缩躲避没有任何区别。这里的人们都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冷静下来之后,队伍重新开始运作,大家心事重重地收拾起行李,主力队员则为武器做最后的修整,准备在这辆陪伴我们出生入死的舱体上度过最后一夜。 这一晚风平浪静,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像是一个仁慈的安慰。 第二日早晨万里无云,是个很有初夏味道的艳阳天。即便如此,大多数人出发时面上都带着深深的恐惧和疲色,想必过去一晚惶惶没有入眠。我也只短暂地休憩了几个钟头,睡着的几个小时内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早上起来时有些昏沉沉的,提不起劲。红毛这一天不出意外地两眼高高肿起,但没再表现得那么绝望了。他对搭乘许久、也修整过许多次的避难舱体有了感情,临行前郑重地用移动终端为它每个角落都留了影像保存。 全员整装完毕,带上支撑未来一段时间的食水和武器便离开了舱体,动身向着鹰啸桥前进。那些无法带走的资源被放置在了哨台废墟内。如果之后也有人试图穿过这座桥,它们或多或少也能派上用场。 早上八点四十二分,行动队整装出发。 为了这次过桥行动,这一次队伍构造进行了重组:凌辰和祁灵两队长分别打头和殿后,亚里斯则带着克拉肯监测仪紧随其后,居中的是医生艾希莉亚和部分伤患,虞尧也在其中。武装部门的成员和普通民众穿插着站位,红毛靠前站,我和宣黎则被排在了较后面的位置。 这是十分合理且有序的整列,但谁都清楚,桥上如若意外突生,届时必然会混乱一片,眼下的站位其实并无很大的意义。 甫一离开哨台的范围,不远处“死亡梁桥”的样貌便出现在我眼前。 昨晚我们已然初步打探过此地,但终究是夜晚,比不上白日的敞亮。此刻看去,我不禁吃了一惊:这座桥非常高,留给超大型交通工具的通道在下层,俨然已经崩毁了一大截,只剩个架子挂在那儿。而上层的寻常通路,宽阔的桥面上遍布深深浅浅、令人胆寒的裂痕甚至是爪印,两旁的金属雕像居然还有所残存,但雕着的已经看不出来是人是鬼,只剩下弯折的胳膊和半张笑眯眯的嘴还能辨认,徒增几分诡异。 打头的凌辰在散发着嶙峋可怖气氛的鹰啸桥边站定停顿了几秒,旋即不假思索地踏上桥面。 寂静中,我听见了许多人紧张地吞咽唾沫的声音。很快,后面的人都紧跟着一个接一个走了上去。为了配合所有人的步调以及防止意外前就消耗了体力,队伍限制了一个行动速度以防万一。 我踏上桥面,先是下意识朝桥底下看了一眼,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底下的河水虽称不上干净清澈,但也没有传闻中那样血腥肮脏,一眼看过去也没发现可能潜伏的怪物影子。我边走边多看了几眼,在飘荡的水中瞧见了一个起起伏伏的黑色大块头,定睛一看,竟是哨台顶端的瞭望台。 难怪昨天一直没瞧见它,居然是掉到这里来了。我心中复杂,一方面觉得瞭望台能飞这么远很是滑稽,一方面又为那东西的怪力而不寒而栗,于是很快收回视线,专心致志地跟着前面人的影子走。就这样走了几分钟,太阳越升越高,不觉间热出了我一身汗,视野也模糊了起来。正在这时,一直跟在身后的宣黎一顿,忽然紧紧扣住了我的手腕。 这孩子看着瘦弱,力气却大得很,我猝不及防。被他拉得直接趔趄了一下,也从炎热的昏沉中醒了过来。我疑惑地转过头,但在下一个瞬间,宣黎倏地仰起脸,瞳孔微缩,透亮的栗色眼瞳里映出了一道从天而降的扭曲残影。 这一切毫无征兆,只是突然间发生了。 “啊啊啊——!” 当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前方的队伍内骤然炸起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那片的人群猛地散开一片,正中心漫天泼洒开一片猩红的血雨,像是一汪血淋淋的喷泉。我被血水染红的视野中,先出现的是某个难以描绘的恐怖的巨影,而后,一个浑圆猩红的东西在半空划过一个弧度,嘭地坠在地上,在残缺的桥面上骨碌碌翻滚起来。 ——那是一个人的头。 第22章 死亡梁桥 我认得这个人。这是我被血腥场面麻痹的大脑随后弹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尽管不熟,但到底是相处多日的一支队伍的同伴。他是普通民众中的一位,半小时前和我有过简短的交流,就在刚刚,我还听见他和身旁人抱怨登桥的紧张。 而此时此刻,这个人的血肉在空中旋转飞扬,桥面上,脖颈光滑的断口喷射出大量鲜血,被利落切断的脑袋滚出一段带血的距离。翻滚间,那张脸上凝固的茫然清晰可辨。 ……我想我永远忘不掉那张脸了。我退后一步,几乎摔倒在地。 人头落地的下一秒,从桥洞的阴影中翻出一片深黑的影子。那东西一振蝠翼似的翅膀嗖地飞出,几个眨眼间,可怖而畸形的身躯重重落在桥面。发出轰一声震响。我脑海中第二个念头紧接着一闪而过。 果然,监测仪还是坏的。 “啊、啊啊啊……!” 爆发的哭喊声像骤然沸腾的一口热锅,周遭的空气登时烧成了一把烈火。人群骤然乱了,但随后不出几秒,行动队的几位主力以足以被载入主城训练的学习影像的极高效率开始了行动:离事发点最近的亚里斯带着一身被溅满的血污翻身跃起,丢开背上的克拉肯探测仪,以雷霆之势扛起随身的导弹发射器正对那东西打了一发,破空的尖锐声响骤然响起—— “嗖!” 与此同时,凌辰发射出的捕捉网极有默契地将它躯干的一部分钉在了桥面上,那东西行动一滞,导弹擦过一边的翅膀,在半空炸开。 “轰隆!” 这一击并未造成重创,但多少减缓了那东西的行动。这只克拉肯虽外形诡谲,反应却并不迅捷。它被擦伤的躯干飞溅出大量液体,旋即翻身一挣,将钉入桥面的捕捉网连同地面石块一同掀飞。凌辰下手极快,在第一枚捕捉网被崩裂的刹那投出了第二枚,将那东西二度钉了回去。 一时间地面剧震,我趔趄了几步——这回是真的被震倒在地了,周围也倒了一片。很快有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几位武装部门成员迅速将四散的人群重新拉拢桥边站去。正当此时,克拉肯忽然弓起身体,翅膀高高竖起,投下一片森然的巨影,在众目睽睽之下裂开了巨口。它舌头一卷,将死者余方才下的半截身体一口吞了下去;再朝前一勾,尸体滚落的头也被它吸入口中。 “混蛋……!!” 后方,挡在众人身前的祁灵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此情此景,人们的哭叫呐喊不约而同地一顿,看着眼前的一幕陷入了呆滞。 这是我到目前为止第一次近距离亲眼目睹怪物吞噬死人的场面,喉头一哽,几乎当场吐出来。只见那东西囫囵咽下尸体,忽然探出一只尖爪抠入地面,竟极为巧妙地将钉住躯干的捕捉网拔了出来!亚里斯沾满鲜血的眉宇间划过一丝震惊,骤然翻手,迅速将第二枚导弹打发射了过来。 这枚导弹正中它的一只脚爪,黏液爆开的到处都是。克拉肯挣扎了片刻,行动明显变得迟缓了许多,忽然间猛地一掉头,朝我所处的队伍后方轰轰烈烈的俯冲而来。祁灵早有准备,转瞬间调整了站位,托起随身发射器,咬牙切齿地暴喝一声:“大家趴下!” 我不疑有他,拖着发软的两腿,捞过宣黎三步并两步朝地上猛地一扑,刹那间,一股巨大的热能擦着头顶飞过,以焚天之势命中了克拉肯的躯干的一处,几秒后轰然炸开——是一枚火焰弹!它在通天的烈火中疯狂抽搐起来,单翅扑腾,却在挣脱的前一刻被两只捕捉网钉在了原地,最后终于在下一枚导弹的轰炸下崩溃,栽倒在了桥面上。 怪物尚未死亡,体表时不时蔓延开轻微的抽搐。 亚里斯和祁灵紧绷着身躯守在被火焰围绕的那东西周遭静待了几秒,直到确认那东西不再暴起,这才稍稍撤下了戒备。直到此刻,天灾震慑众人的恐怖氛围终于消散了些许,有人开始抽泣,有人一屁股摔在了地上,还有人哭着朝过来的方向跑,想回到舱体里去,被几个人一把拦下来。 我趴在地上干呕了一阵,吃力地爬了起来,脚下软得像踩棉花。宣黎在旁边一言不发,脸色变得十分苍白。我看了一眼桥上闪烁的血光,又是一阵恶寒和恍惚: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一位队员就死了。同样,我甚至还在发怔,这场短暂的交锋便结束了。 第32章 让这只偷袭的克拉肯丧失行动力只用了两分钟不到,是最快的一次,也因此除了最初被杀死的那人之外没有别的伤亡。环顾周遭之下,我在人群中看见了脸色发白的红毛,他离事发点也很近,此刻正疯狂擦着身上的血污,一旁的戚璇则攥着拳头一言不发,用一种痛苦的目光注视着地上残缺的尸体零件。 被击倒的克拉肯伏在地上,在火舌中一鼓一鼓地抽动着。 我打量着那东西,手脚渐渐恢复力气,于是走近了几步,先前无暇注意它的样貌,如今看来,这恐怕是我见过仅次于地下室那只克拉肯怪异的一个:它的头颅像是某种蜥类生物,身形巨大,躯干光滑,只有半边脸的一只眼睛和半边身躯的单只类蝙蝠的翅膀,连尖爪也只有一只,就像发育不良似的,大部分部位都只长了一半。 火焰弹的烈火将它的躯壳烧的焦黑,但在火焰逐渐熄灭的瞬间,那东西忽然霎开大眼,用力弹跳了一瞬,霎时间人群退散,我也条件反射地将手放在了背后的导弹发射器上——为了尽可能多带点武器,除了伤患所有人都背上了一支发射器。正在此时,一只手轻轻搭在发射器上,不容拒绝地拦住了我的动作。 “……虞尧?” “别浪费子弹。” 虞尧在我的肩上按了一下,低声说道。先前始终不见他踪影,此时一见,他落了一身灰尘,一手正拎着一只延长的火焰弹发射器,想来方才正中克拉肯要害的火焰弹便是他瞄准发射的。虞尧绕过我走上前去,从腰间绑带取下那把黑色短刃,略一拂动,听得“咔哒”一声机关运作,刀身瞬间长了大半截,尖端的利刃浮着一抹锋利的亮色。 “它现在没有行动能力,只要将核心彻底破坏就行了。” 虞尧踏进了尚未散尽的硝烟中,略略扫过一圈,接着手起刀落,雪亮的刃锋顷刻间刺入硕大躯干的某一处。在这个瞬间,它的体内隐约响起一声一声玻璃破碎般清脆的碎响。那东西单翅剧震,激烈地抽搐了几秒,少顷挣扎衰弱,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软下来。 不论是怎样的克拉肯,死亡后的遗骸都会渐渐风化,最后不留痕迹地消散空气中,这才算是真正的结束。虞尧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东西渐渐溃烂的残骸,半晌后吐出一口气,掸了掸身上的硝烟慢慢将刀刃收了回去。我注意到他的步伐有些微微摇晃一下,显然伤势未愈的状态在这场交锋中有所下降。但局势不容乐观,此刻全然没有我上前询问的机会。不出片刻,凌辰便发号施令,重整队伍,准备继续前进。 “这东西该怎么办?” 有人指着摔落在地的探测仪颤声问道。 正是这个最关键的仪器背叛了期望,又一次在惨剧发生时失灵了,我上回之所以在废楼地下半死不活也算是拜这玩意所赐。尽管将一腔怒火撒在冰冷的机器上毫无意义,但它的“失职”仍然引来了众人的怒目,负责看探测仪的亚里斯朝它望了一眼,眉头紧皱,沉声道:“就这样放着,不用管它。” 接二连三的勘测故障,再带着它也毫无意义了。亚里斯说完就有人冲了过来,抬腿就给了探测仪一脚,将它从桥上踢得飞了下去,很快坠入深不见底的河水中。我认出那是与死者交好的同伴,他一脸愤怒,踢完一脚后情绪激动地朝克拉肯的遗骸扑过去,在那堆残骸中疯狂踩了数脚,最后被祁灵拦下了。 年轻的队长两眼布满血丝,一身硝烟灰尘,拦住那人的手尚在微微颤抖,片刻后深吸了口气,说:“归队,继续出发。” 死者残留的血肉将和克拉肯的肉骸一起,在风吹日晒中慢慢消散。幸运并未眷顾我们,尚未走远就已有人丧命,难以想象之后会遭受怎样的恐怖。我一手牵着宣黎,心事重重地跟着队伍走,经过那东西的残躯时不经意瞥了一眼,霎时间浑身一震,猛地顿住了脚步。 “什……” 火焰烧化了它的皮囊,那东西没有翅膀的半边身躯上,出现了一排支棱的断骨。 斜着劈开的切口光滑,形成了一个弯曲的弧形。尚有未干涸的黏液自骨缝间汩汩渗出。 ——这怎么可能? “前面的,跟紧点啊。”后面的人催促道。我倏然回神,最后望了一眼那道痕迹,连忙跟上前面的队伍,心思却已经飞到了天外。 那不是导弹或火焰弹的创痕,也不是意外的断裂。 这只克拉肯早在出现时便是单爪、单眼和单翅,我一度以为那是天生的外形,但此时瞧见了那排干净彻底的断骨,很难不想到那并非天生,而是后天造成的“残疾”。我之所以能够确信,是因为我曾经……我曾经亲眼看见过那样酷肖的创痕。那是在莫顿城沦陷的初期,在刚刚形成的一片废墟之上。 我没有说话,烈日炎炎下,感到冷汗从后背落了下来。 没有人在意,没有人留意到,因为击杀这只克拉肯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但是,这一只自始至终都没有进行再生和修复。最开始它将一个人四分五裂的行为让我对它的力量产生了错觉,想必其他人也是如此。但之后的反击却处处是漏洞,堪称孱弱,这才使得行动队极为神速地解决了战斗。此刻想来,最初那一下如若不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那个人甚至有可能获救。 他只是……刚好在那个位置。因为运气不好。 无法再生和修复的克拉肯,我在刚刚沦陷的莫顿城见过不止一个。我十分清楚它是如何形成的,但我完全无法理解,世界上竟然还能出现这样的破坏痕迹。 会是同一只么? ……还有谁注意到了吗? 回过神的时候,我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虞尧身上。不知为何,我认为他也一定注意到了这道不寻常的伤痕,如果是他的话,断然不会放过这个细节。我从憋闷的胸腔内挤出一口气,心中七上八下的,想起他可能也发现的时候微微打了个突,随后慢慢平静了下来。 今日起,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如果能平安离开这座桥,一切之后再说吧。 第23章 天有不测风云 遗憾的是,我发自内心祈祷前路平安的愿望没有实现。 行动队重整出发后不出三分钟,第一只被击毙的克拉肯尸体还未完全散尽,天空骤然一暗:两只克拉肯像是两道无声的影子,一前一后毫无征兆地落在了桥面上,将前路堵得密不透风。它们并非群体活动的生物,此刻同时出现,大概也只是碰巧。但这个无比糟糕巧合,却几近将我们逼入死路。 在避难舱体内,隔着厚重的防护玻璃注视两只怪物的夹击已经足够恐怖,但那和近距离亲眼目睹那东西全然是两种不同的境界。有人当场便软倒在地,叫也叫不出来了。前者尚有容错率,后者则不然,只要稍有差池,就要全军覆没。 两只克拉肯降临的瞬间就被几管发射器重重锁定,导弹和火焰弹齐发,硝烟弥漫,场面一度非常混乱。我没有经历再去观察那东西的外形和特征,只在混乱中勉强瞧见其中一只拖着粗长的巨尾,而另一只则有着犀牛般的尖角。正是那只仿佛肉瘤串连的粗壮尾巴,在被某发导弹命中要害时剧烈扭动,轰地一下狠狠拍在了桥边上,宛如千斤坠。 鹰啸桥,这顽强的梁桥再如何顽固也无法承受这如同雪崩般的巨力,被击中的地方当场便断裂,拳头大的碎石暴雨般迸射而出。它破裂的前一刻还有人站在哪里,仓皇间没来得及逃脱,只一眨眼就在怪物尾下变作了一滩四溅的血泥。 周遭一片哗然,更多的是对桥面塌陷的惊惧,人们争先恐后地朝另一边涌去。同一时刻,一声惊叫炸起,乌压压的人潮边缘掠过一抹娇小的白色,眼看就要掉下桥去。 我紧紧抓着宣黎在拥挤人流中踉跄,抬眼刚好瞧见这一幕,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四下张望了几眼,旋即用尽全力挤开人群大喊道:“医生!” 为了增加辨识度,行动队内唯一穿白的就是至关重要的医生。但此刻行动队的作战人员都在拼命,怪物则夺走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混乱中被挤到断口处,居然始终没有人发现她!我将宣黎往红毛手边一放,在他的大叫声中拼命挤开人流,拔腿朝艾希莉亚狂奔而去——然而实际上,我动身的瞬间,潜意识已然察觉到或许来不及了:短短数秒完全无法填平我和她之间的距离,“谁去拉她一把,谁去……艾希莉亚!” 年轻的医生晃了一下,像一片凋谢的花瓣,从桥边的断口啪地坠了下去。我的咆哮声在惊惧中戛然而止,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在我以为悲剧注定的刹那,靠近断口的位置蓦然闪出一个人影,千钧一发之际扑倒在地,一把捞住了半个身子消失在桥面的艾希莉娅。是虞尧!见艾希莉亚得救,我顿时大喘一口气,抬头却见裂痕骤然蔓延到了虞尧身下的桥面,只一眨眼便山体滑坡般又塌下去一块。 “——!!” 我一个箭步扑了过去。幸而虞尧多少争取到了时间,在他们俩彻底掉下去之前我连滚带爬地扑到了越开越大的断口处,一手猛地抓住了虞尧的小臂。“咔哒”,不知道是谁的臂膀发出的声响。正当此时,头顶上方突然一声爆响,又是一枚导弹! 第33章 桥面震颤,硝烟飞扬。这一声震得我两眼冒金星,手里还记得死死抓着他。手中的重量的下坠在岌岌可危处停下了,我感到有人在拉我,但比这触感更明显的是身下断口震颤蔓延的裂纹。我的肩膀咔哒作响,不管三七二十一竭尽全力将他两人向上拖,最后一把猛地将他两人拉了上来。 “嘭!” 反作用力让我向后摔去,我猛地撞到了后脑勺,这一下够狠,顿时鼻腔一热涌出了鼻血。虞尧和艾希莉亚摇晃着爬起来,虞尧一手抓着我的肩膀连连奔出了数十米,待我站定,身后梁桥的断裂处的石块又陷下去一块,露出一大片悬空的钢筋来,裂纹的蔓延停止了。 但交锋还在继续。 我们回到了作战人员杀出的一条安全道路上,此时往空地跑的已经不剩几个人了。虞尧拖着我一个分量不轻的成年男性急速狂奔,此刻终于招架不住,喘着气停下了脚步,领口露出里衣隐隐渗出血痕。我从刚刚的剧痛中清醒过来,见状立即俯身将他架了起来,转头瞧见红毛正捂着脑袋被艾希莉亚拽着一路狂奔到了我身旁,他额头肿起了好大一个包,看见我后先指着骂了一句:“你小子的脑袋也太硬了!” “刚刚后面拉我的人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红毛大怒,“早就在了!” “等等!既然你在这儿,”我焦急道,“那宣黎——” 恰在此刻,不远的空中传来一声轰响,是长着尖角的克拉肯被命中了要害,不复方才的轻盈矫健,在桥面上翻滚起来,方向直奔我们而来。紧接着,硝烟中冲出一个满身血污的人影——是凌辰!他一手扛着导弹发射器,另一手下夹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宣黎。凌辰看见我们,顿时吼道:“快走!” 凌辰健步如飞,拎着宣黎先行朝空地冲去。我心下稍宽,也迅速架起捂着侧腹微微发抖的虞尧,艾希莉亚则一巴掌拍在在吓傻了的红毛后背上,厉声道:“菲利克斯!” 红毛被拍的一个趔趄,如梦初醒,拽着医生的小臂飞奔起来,然而不出几秒后者便反超了他,反过来拽着他跌跌撞撞地狂奔。我驾着虞尧跑了几步,速度完全提不上来,索性将青年一把扛在了肩头拔腿跑路,虞尧吓了一跳,很快反应过来,伏在我肩上不动了。 从起跑点刚奔出几十米,我就看见那东西的躯干就像倾倒的塔似的斜了过来,顿时卯足了劲狂跑几步,蹬地跃起,以半人之差闪开,避免了变成两滩肉泥的命运。我一口气还没喘匀,紧接着听见某位武装人员大吼一声都闪开!我反射性侧过头,不远处转瞬间硝烟四起,几枚导弹围着力竭的怪物炸开,它在迷尘中翻滚一阵,最后顺着桥的断口跌了下去,直直坠入湍急的河水中。 “解决一个了!”有人大吼道。 这东西未被彻底击毙,只是负伤坠落而已,但此时还剩下一只尚未解决,无暇去在意它的状况。我正兀自狂奔不敢停顿,后背突然一阵动静,偏头一看,虞尧将我背着的导弹发射器从装备袋里直接抽了出来,“咔”一声解开了火力阀门。 我愕然道:“你……” 虞尧只道:“站稳,别摔了!” 巨尾的克拉肯尚在不远处周旋,话音刚落,只听“嗖”的一声,劲风擦过耳畔,发射器的后坐力把我震得一个趔趄,好在及时稳住重心,并未摔倒。身后炸开一片轰响,那东西黏连着黑红鲜血和人体组织的长尾痉挛般抽搐了一下,散发着异味的黏液喷了满桥,紧接着更为猛烈地翻腾起来。虞尧重重吐出一口气,气息有些不稳,“失手了,偏了一点。连晟,麻烦你往左边跑!” “左边?!那不是正好撞过去吗!” “那就放我下来!”虞尧在我身上倏地挣了一下,翻身要从我肩上跃下。我愣了一下,心念转了几转,眼疾手快地扣住他的腰将他拉了回去,脚步一顿,依他所言调转方向飞奔起来。虞尧动作一顿,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举起了发射器。 我背对着那东西的方向,只听耳畔“嗖”的一响,被后坐力震得向前扑了几步,旋即猛地站定转身去看那东西的状况。那枚导弹掠空而过,触碰到克拉肯时轰然炸裂,爆响中夹杂着碎响,顷刻间夺走了它大半的生命力。就算是我这种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来这一发精准命中了要害。见此情形,离得较近的祁灵猛地将最后一发火焰弹打了出去,正中它方才被炸得皮开肉绽、未能再生的部位。那东西抽搐了几秒,很快不动了。 断气时,那根粗长沉重的尾巴顺着桥边歪斜下来,将克拉肯的整个躯干都带了下去,和前一只一样坠入河水中消失不见。周遭恢复了长久的死寂,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人群中传来一些低微绝望的啜泣,已经没有最开始那样激动愤怒的人了。凌辰和亚里斯跑去桥边检查,以确认克拉肯是真的消失不见。 还有人正在清点此次袭击中丧生的人数,每叫到一个名字我便心头重重提一下,我将虞尧放下来,先在人群中看见了艾希莉亚和红毛的身影,再要找寻时衣摆忽然被轻轻拽了拽,低头就看见宣黎出现在身后,顿时松了口气。 “宣黎!你还好吗?” 除了变得灰头土脸外,宣黎并无大碍。我不远处的凌辰招了招手想道声谢,看见他眉头紧皱浑身浴血,只瞥了我一眼便冷淡地转过头去,过了几秒又转过头来,手指着肩膀处点了点。我伸手一摸,却碰到了一滩滑腻的液体,张开手掌便是一片猩红,我猛地转头朝虞尧望去。后者借着我的手落地,正以导弹发射器为支撑勉强站立着,脸色非常差。他的腰腹洇着一圈在漆黑衣服上不甚明显的深色痕迹。看见我正看他,虞尧迅速平稳了呼吸,对我摇了摇头:“没事……别在意。是以前的伤口开裂了。” “可是你的伤……” “感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随着一声充满焦灼的清喝,身材玲珑的医生一路小跑过来,跟在后面的是大汗淋漓的红毛。艾希莉亚过来后二话不说,撩起他的衣服就开始处理伤口,红毛则在旁边乖乖捧着绷带,额头的红肿经过时间推移更明显了。还能行动的队员三两成群,有的还坐在地上没缓过来,有的则跑去桥边观察跌下去的怪物。我走到虞尧身旁,看了一眼就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伤?” 外衣之下,先是几层染血的绷带,绷带下则现出了一片伤痕累累的肌肤。血痂和疤痕来回交错,像小孩子乱涂瞎画的笔记般摊在腰腹流畅的肌肉上,格外渗人。艾希莉亚低声道:“我第一次诊断的时候就有了,是旧伤。” “旧伤?那在地下的时候……” 我看了虞尧一眼,止住了话语,心中非常震惊:带着这种伤和那东西作战,一时间我不知道他和克拉肯究竟哪个更顽强。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又朝他投去一瞥,目光掠过那些可怖的伤痕,再到青年清隽的眉目。创口触目惊心,他却表现得若无其事,不论是在那个地下还是现在。虞尧回望了我一眼,似乎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一个熟悉的笑,是一个安抚,“是刚到这里的事了,别担心。” 红毛忍不住道:“你是被人拿刀往肚子上画画了吗?” 虞尧扯了一下嘴角,眼底却没有笑意,只道:“那可不是人。” 红毛呆了呆,转过弯来后蔫巴巴地闭上了嘴,片刻后道:“你可真……厉害。”他鼓起勇气又看了几眼那些可怕的伤痕,喃喃道:“倒像是被狗熊挠出来的。” 我随着红毛的目光看去,听他这么一说,越发觉得那些大面积伤痕乍一看毫无规律,仔细辨认后的确能看出形状,像是放大的不连贯的五指抓痕,无法辨认与哪种野兽相似。艾希莉亚动作飞快,一叠叠绷带很快掩住了渗血的伤痕。我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因为直视那血淋淋的伤口而冒了一背的冷汗。 “现在只能处理到这个程度。”艾希莉疲惫地说,“这应该是刚刚拉我上来的时候崩开的……抱歉。” 她从医疗箱中拿出两块胶布,示意我们过来,“也谢谢你们,否则我早就掉下去摔死了。” 红毛的脸顿时涨得和他额头的包一样红。我摸了摸后脑勺,果不其然也摸到了一个鼓起的小包,这才感到一些疼痛。我半蹲下身,让艾希莉亚在后脑勺贴上一张胶布,贴完她按着我的肩膀转过来,却是又我的左脸贴了一大块胶布。 我没有摔破脸的记忆,也许是方才狂奔时被飞溅的石头刮破的,于是问:“摔毁容了?” 艾希莉亚还未作声,红毛便“哈!”了一声,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哼,你这张脸也有今天。” 看见他的表情,我就知道情况不太严重,实际上就算严重也没什么大碍。我有意活跃一下气氛,配合他做出了一个脸部受伤的人该有的反应:“喂,真的假的?给我镜子看看。” 红毛嘁了一声道:“哪来的镜子!回头用河水照照吧。” 第34章 虞尧慢慢站起身,掀起眼帘看了我好几眼,没露出什么同情或可惜的表情,沉吟片刻后忽然变得有些伤感,一本正经地注视着我道:“别太在意了,连晟。就当作是救人而得到的‘光荣的伤疤’怎么样?” “……我是开玩笑的,你怎么说得好像我真的毁容了。”我叹了口气,一手将他架了起来。 短暂的休整很快过去了,但无人知道鹰啸桥的死亡之旅是否迎来了终结。经戚璇清点,刚刚的战斗中有无人不幸丧生的五人,有两人被克拉肯造成的灾难波及而死,剩下的则均是与克拉肯交火中被杀死的武装人员。他们连尸体都没能留下。行动队在几分钟内便丧失了近一半的战斗力,更雪上加霜的是,由于在毫无遮蔽物的情况下同时遭遇两只克拉肯,队伍只攻而无法防守,交锋消耗的火力远超预估。 到现在为止,队内的弹药库存仅剩原先的四分之一。 状况相当不乐观,队伍的队形垮了下去,还幸存的人们纷纷和熟人好友挤在了一起,要么就是紧紧跟在武装人员后头,只有凌辰和祁灵伤得不重,仍然负责打头和殿后。现在,让大家坚持下去的唯一原因是五千米的梁桥我们已经走了三分之二,远远望去,终于能够瞧见桥对面那头的哨台了。 看见它时,幸存的人们纷纷长舒一口气。红毛一脸决绝地对我发誓,如果接下来到尽头一直都没有遇见克拉肯,他就向艾希莉亚告白,可见告白这件事和要他命是差不多的。然而,不知是不是他的誓言起了作用,接下来的大半路程均一路平安,我们总算没遇到克拉肯。 日上三竿,莫顿的另一半城市渐渐出现在眼前。 距离尽头不远了,我大致估算了一下,最多四五百米,这种长度即便跑过去也不怕了,顿时放松了下来。看见了哨台的标志,有人耐不住加快脚步小跑起来,更多人则因为腿软或受伤而互相扶持一瘸一拐地走着。虞尧也由于负伤的缘故状况不佳,我之后干脆将他背了起来,见他犯困,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便不去打扰,转过去打趣红毛道:“你的誓言要付诸行动啊。” 红毛也大松了口气,支支吾吾道:“那、那是……” “你要反悔?” “不是!我、我只是还没考虑好……” “什么不是,这种生死场可不是人人都能经历的,再磨一阵你的勇气又要掉光了。” “已经掉光了。”红毛嘀咕道。 “说话要算数噢,就算失败也没关系——” ——“咚。” 时间静止了。我的精神和肉体一分为二,一半在与红毛笑谈,另一半则忽然转过身去,与远处的“它”对上了眼睛。 “它”注视着我,缓缓探出了爪牙。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 周围白茫茫一片,知觉在此刻终于活转了过来。仿佛有预兆般,我转头与宣黎对上了视线。少年栗色的眼瞳微微缩小,同样有些愣怔地回望着我,然后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深处张开了一张很小的网,很快朝远处蔓延而去。 在有所察觉的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下一刻,我偏头朝一个方向望去,看见“它”出现在了肉眼可见的视野边缘,当即刹住脚步,不假思索地对队伍最末的人大喝道:“祁灵!躲开——!” 被叫住的年轻队长只怔了一瞬,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扑去,两手揽过身前的几人朝一侧翻滚而去。仅仅数秒过后,他们方才站立的一片区域就被一根巨大的漆黑肉块所覆盖。石屑飞溅,桥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咔擦声,祁灵撞了一头血,一个打滚从地上翻起来,抽出发射器对着那东西的躯干就是一炮。轰! 那坨肉块看似绵软,实则坚硬,这一下打过去竟只叫它晃了一晃。祁灵动作一顿,转头冲队伍重重一挥手,“跑!!” 队伍最前端的凌辰同时吼道:“到哨台里面去!” 眼前只剩下几百米的距离,行动队早已经不起更多消耗了,能避则避。前方轰轰隆隆射来若干导弹和捕捉网,意在阻拦那东西而不是击毙它。我猛地推了目瞪口呆的红毛一把——看来他是不用现在告白了,“菲利克斯!” 在这种时刻,宣黎比许多大人还要冷静,他不用我操心,当即一手拽过红毛的胳膊就开始飞奔。他跑得相当快,红毛几乎是被他拖着走,一路上惨叫连连。我背着虞尧跑了几步,突然间,一股恶寒从脊背炸了开来。 “不……” 感觉到的……竟然不止一个……! 电光石火间,我倏地低下头:像是拔地而起,桥的一侧边缘轰然竖起了猩红色的肉块墙壁,紧接着像一只大手般轰然砸下,犹如山崩海裂,梁桥剧烈震颤。这一下就像真正的地震,我整个人被震感掀飞,视野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整个身子已然飞出了桥面! 这是发生在眨眼间的事,我的意识断开了一瞬,在彻底掉下去前一把抓住背上人的肩膀,借力将他从肩头朝反方向摔去。随后,我的视野开始疯狂下坠。混乱中,我随手乱抓了什么东西,忽然间失重感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手臂的一阵剧烈抽痛。我几乎浑身发抖,无法控制地喘息了很久,眼前逐渐恢复了清明。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在下落中抓到了梁桥中部支出的一根尖锐钢筋,被堪堪吊在了半空,只是一条胳膊连带半个肩膀间接性被钢筋尖端扎穿,恢复意识时血已经喷了半个身子,染红了钢筋滴滴答答往下流,整只手臂也近乎失去知觉。我在半空中晃了一阵,艰难地伸出另一只手扒住悬空物,勉强缓解了单手的压力,开始调动一团浆糊的思绪。 很显然,行动队尚未摆脱那东西的追逐,我能听见上方的的追逐战还在继续。桥身时不时发出震颤,每次振动都带动这根钢筋,只消几下过去,我的视野就在剧痛中再度暗了下去。疼痛和冷意直窜天灵盖,血肉之躯在尖叫,精神沸腾到顶点——正当此时,头顶上方模糊的呼唤突然变得清晰可辨。一个熟悉声音穿透了爆破声:“……连晟!” “——连晟!” 我竭力睁开双眼,朝上看去。 我所处的位置,即便拼尽全力仰起头也无法看清桥上方的景象,但凭借时不时溅落的碎石弹片和那东西投下的巨大阴影便能够想象,上方想必正在经历一场恶斗。 “他还活着,我拿救生索下去!” “等等——” “轰!” 一声巨响撕碎了对话,数秒后传来咳嗽和呻吟声,一个颤抖的声音在模糊地尖叫:“火焰弹全打完了,它还在动,不能再等了!” “快点炸桥啊!” “他妈的炸桥有屁用!那一个会飞啊!” “用滞留弹!它已经受伤了,再打一发就能控住!” “——虞尧!别过去!” 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忽然间,在上方视野的尽头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克拉肯的残肢在半空中剧烈的摇晃,爆炸和导弹掀起滚滚热浪,几乎要将那个身影吹飞。 我眨掉眼眶里的血和汗,喃喃道:“虞尧?” 他还停留在岌岌可危的梁桥断口处,是想来救我吗?就像那时候那样? 想到这里,我因疼痛而高温沸腾的精神世界突然冷却了。就像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生死场,我的恐惧和惊惶按下了暂停键,理智在一秒内高速活跃起来:他的计划总是那样,也许能救下我,也许他也会死在这里——就像那个时候,他会不惜代价地救人,然后死在这里。 我还有底牌。那么,我就不该让他承担这种风险。 在虞尧有所行动之前,我用未被扎穿的那只手死死扣住梁桥悬空钢筋,不顾嘎吱作响的肩胛骨竭尽全力支起了上半身,被刺穿的小臂汩汩冒血,让钢筋变得极为滑腻,我尝试了几次,又抬头看了眼距离桥面的距离,意识到徒手爬上去完全不可能。正当此时,桥面上又一声轰响,大块碎石砸了下来,硝烟弥漫。 我在震荡的剧痛中摇摇欲坠,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没办法了。” 早死晚死都是死,长痛不如短痛。我下定决心,最后望了一眼遥远的桥面,咬咬牙,手脚并用将被穿透的身躯臂膀从血淋淋的钢筋上拔了出来,霎时间血如泉涌。我挣开这根尖锐的钢筋,正要松手跳进下方的河流中,这时头顶忽然传来祁灵的一声怒吼:“你疯了!快住手——!” 我一瞬还以为祁灵在骂我,手下一抖打了个滑。周围似乎沉寂了一秒,下一刻,梁桥上爆开前所未有的剧烈轰炸,有如雪崩般的能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顷刻间,鹰啸桥,这座在莫顿沦陷后屹立了半年多的顽强梁桥终于到达临界点,从轰炸点骤然断开,碎石废铁暴雨般噼里啪啦地四处飞溅。巨大的冲击波和热浪四面八方散开,挂在这截梁桥中部的我还未主动松手跳下,便被这阵冲击力席卷,跟着炸毁的梁桥骨干碎片一同,毫无准备地坠入了湍急的河流中。 第35章 第24章 泡沫的梦 天穹间迸射出大片赤色的火星,硝烟滚滚。最初的嗡鸣与震荡过后,迎接我的是漫长的坠落。仿佛漫无边际,又仿佛只有一瞬间。 这一刻,某个被我亲手掐灭的本能在死亡的罅隙中扎根,开始极为迅速地生长,顷刻间便织成了一张网。耳畔风声呼啸,炸成两截的梁桥愈来愈远,倏然间,我着地了——毫无征兆地陷入了一段似曾相识的久远回忆。像是重归于带给我最初记忆的温暖怀抱,我的精神和思绪化作一滴融入汪洋的水,逐渐寂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令人熟悉又怀念的感觉。带着不可名状的诡异安宁,我闭上眼睛,任由意识和身躯一同下坠。 “——这是谁的决定?” 由远及近响起一道平静淡漠的女声,紧接着,一道沉稳磁性的男声发话了,先是慢慢叹了口气,然后说,“龙威总部,直属最高层的那一批。单刀直入地说,他们本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眼下变成了需要尽快解决的棘手问题,谁也没预料到会发生那种事。咱们儿子没有错,他就是比较倒霉……非常倒霉。珅白?” “我不明白。”淡漠的声音说,“他能活下来,我不意外。我只是不理解,他们对此产生的无缘由的恨意。为什么?现场记录还原了一切,他们的怒火指错了方向。” “……当时摔下去的另外三个小孩都当场死亡,只有咱们儿子毫发无伤被救上来……我知道,不是毫发无伤,但他活下来了。加上早前的矛盾,有些家属认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这自然是无稽之谈,但他们并不这么认为。” “他们不相信?” “准确来说,是不愿意相信。” 磁性的男声压低了声音,“他们失去了孩子,比起承认这是场可悲的意外,找一个显著的仇恨目标才能不至于崩溃。何况,你也知道,确实有对普通人而言不正常的地方。三十来米的高空,其他人都摔得不成样子,只有阿晟活着——那些人不接受的是这件事。” “找茬是小事。最麻烦的是,他们想往里面查,能在主城扎根的都不是好打发的角色。但总部不可能让他们查到根源。”磁性的声音啧了一声,“主城的意思是让我们退一步,离开这里。具体是谁的意思?我不知道。没有哪一派会在这时候表态的,他们也在忌惮咱们,因为记录里的那些事。” 寂静了几秒,他轻松地道:“珅白,多大点事!我早就想放个长假了,去龙威各地转转,你还有不少地方没去过吧?把手头房子卖了重买一套,买套小的。咱们在这儿也住了好多年了,我也腻啦。” “确切来说是五年零三个月,并没有很久。”淡漠的声音说。 “噢?我倒是感觉好像已经住了十几年了……” “你不想离开,连肃。”淡漠的声音说,“他们驱逐了你,以一种人类认为的,较为体面的方式。” “……” “不是因为孩子的事。是因为我。” “无所谓!”磁性的声音打断道,“实话说,但他们的想法关我屁事。我不在乎。” “连肃?” 衣物摩擦的柔软声响。磁性的男声发出一声混杂了恼火和郁闷的叹息,“瞒不过你,我确实不愉快。总部的指令是一方面,最让我不痛快的是研究所的家伙,一群没出息的东西……要断就断个彻底,他们居然还想让你留下来,简直是做梦。” “谁?梅博士不会提出这种请求,我也不会同意。” “不,是没见过的人,我压根懒得搭理他们。”磁性的声音哼笑道,“博士就算了。还记得她的那个小助手吗?把我当空气和你献殷勤的那个,能摆脱他我倒是挺开心的。搬走了也好啊,你总算有时间搭理我了。” “我不理解,”淡漠的声音说,“你的‘搭理’是什么标准?我空闲时间的四分之三和你在一起,比和孩子的更多。连肃……” 正在此时,混沌的视野慢慢亮了起来,像是雾气中透出光线。交谈的声音一顿,匆匆脚步声响起,一个熟悉的男人的脸先出现在视野,他英气十足的嘴角噙着笑,伸过手揪了一把我的脸。与他四目相对的时候,我产生了一种流泪的冲动,于是移开了目光。 视线转移,一旁凑来了一张恬静的面庞。女人灰色的眼睛凝视着我,少顷,她俯下身将我轻轻抱住,这个怀抱与那流淌在我体内的血脉一样,始终鼓动着熟悉而巨大的能量,是心跳,也是寂静的潮汐。 ……啊。 太好了。原来我还记得你的脸。 “……妈妈。” 我向女人伸过手,轻轻挥散了泡沫般的幻梦。 ——咚! 什么重物砸在了我头上,很痛。我慢慢睁开了眼。 知觉和意识逐渐回笼,我一动不动,还想再装死一会。可能冥冥中知道睁开眼之后要面对怎样的现实,潜意识奉劝我继续睡下去。但很快,周遭此起彼伏的虫鸣和愈加浓郁的恶臭气味逐渐变得无法忍受,我不得不撑着地面,慢慢坐了起来。 “地面”,其实是一片浅河。我睁开双眼,可怕的环境映入眼帘。此时天色已晚,我身上挂满了水草,各式各样的垃圾围在身边。湿漉漉的废料塑料袋堆成小山,有些甚至挂在我身上。方才撞上我的硬物就是一台顺流而下的冷冰冰的废弃机器。如若不是身侧有条熟悉的河流,我完全相信自己是掉进了垃圾场。我踢开身上的脏物,拔下缠在胳膊上的水草,动手的途中,一张浸透的胶布从脸上滑落,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 是艾希莉亚给的胶布贴。 我怔了怔,下意识抬起手揩了把脸颊的水渍。左脸的皮肤平顺而光滑,我又偏头看了眼肩膀和手臂,不出所料,尖锐钢筋造成的贯穿伤已全部愈合,没有留下半点疤痕。 如果被医生瞧见,可就不是惊呼“医学奇迹”就能了结的事情了,我想。 我有意识的察觉到自己与旁人的不同是在八岁前后,我的母亲珅白刚刚离开的时候。她和我有相同的体质,其中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其他孩子摔跤几天才能愈合的伤口,在我身上总是几分钟便愈合了。轻伤如此,重伤亦然。我曾在一场意外事故中“死”过一次,成了当时现场唯一的生还者。那件事当时闹得不小,间接性导致我们搬离了原来的住处,珅白和父亲都告诫我不要再让其他人发现这个“秘密”。我当时还懵懂,尽管无法理解,但依言照做了。因为生长环境和普通人并无两样,我长大后逐渐忘记了这些“与众不同”的地方——直到克拉肯登陆后,莫顿城沦陷的那一天。 在惨遭天灾的城市中难免受伤,几次三番后,我回想起了过去的那些事。特殊的体质救了我数次,但也是一种麻烦:我不打算把这个秘密告诉旁人,而在克拉肯出没的城市行动,毫发无损是不可能的,我一样会受伤会疼痛,只是不会死,掩饰它成了难办的差事。为此,我练就了一套即便被察觉也能一笔带过的糊弄本事,索性这儿的人们都自顾不暇,没有人留意到我的古怪之处。 鹰啸桥崩塌前的那个时候,我选择主动跳下去,便是仗着这个体质不会轻易死亡。坠河那一刻的痛感货真价实,但不出意料的,我活下来了。 跳下去的时候,我想我大概的确如珅白所说继承了她的一切,我生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流着她的血,也共享如出一辙的特殊体质,七八分肖似的外貌,思维模式,还有……如果是我的父亲的话,当时应该不会那么果断地做出这种自杀式行为。 “……到头来,还是跟大部队走散了。” 我叹了口气,湿淋淋地坐在河边的草地上喃喃。时隔一月,我重新回到了最初的境遇,只有一个人。过桥前背着的物资包不知丢去了哪,现在两手空空,一身轻。 那座被炸段的梁桥就在视野可及的远处,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回想起坠河前头顶上听见的三言两语,恐怕是队伍里有人将炸桥付诸了行动。凌辰他们带走的武器里就有封存的高危炸药,那是用于大面积爆破的火力极强的物品,伤痕累累的鹰啸桥被直接炸断非常正常。原本是为了在未来对抗普通武器无法匹敌的怪物使用的,用于炸桥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我坠桥后落入河中,并未被冲回对岸的南城,而是被一路冲到了梁桥附近某处水流狭窄的岸边,一同被冲过来的还有大量河水通道无法消化的垃圾。这个距离即便徒步去往北城也不需要很久,虽然和队伍失散了,但靠我自己走过去也不成问题。 只要路上没碰见那东西。 我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慢慢站了起来,卷起泡满水的衣袖和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淤泥往上方干燥的地面走去。我没有任何能知晓时间的装置,只能凭借当空的月亮推算此刻大概是深夜时分。我在黑暗中走了一段时间,脑海中无可控制地想着不知踪影的行动队。以当时的状况来看,他们应该能活下来吧,我当时被掀飞掉下去的时机太过糟糕,连几个熟人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此时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惦念和担忧。 第36章 宣黎,我倒是不担心他。这小家伙具备活下去的能力,在这一点上比我更强。 祁灵和凌辰,这两位如果都平安无事,队内的幸存者也不必担心了吧。 戚璇,她的体能不强,桥上之后的混乱中我也一直没注意到她,希望她没事。 红毛……唉,也希望他没事。 虞尧—— 想到那个黑眼睛的年轻人,我感到心脏的某处抽搐了一下。想到或许之后再也见不到他了,胸腔的闷堵更加明显。我相信,以虞尧的能力活下去不成问题,我也不需要为他担忧。只是……他还有伤,他每次都这么拼命地去救人而怠慢自己的身体,真的没关系吗? 还有…… 我忽然意识到,我比自己以为的更不想和他们分开。 我一边恍惚地走神,一边漫无目的地迈开步伐。走到这片泥泞地的边缘的时候,我忽然瞥见了一台格外熟悉的装置陷在经过的地面上,定睛一看,俨然是那台克拉肯探测仪。这东西失灵若干次,最后被愤怒的成员一脚踹下桥,算是得到了报应,而我的结局却又它殊途同归,仔细想想真是个黑色的笑话。联想到这一节,我顿时有了同病相怜的心情,走上前将它从泥泞中拾了起来。 拿起来看了看,才发现这探测仪的小灯还是亮的,摔摔打打又被河流冲走后居然只有固定带被撕裂了,其余部分居然都没坏,当真是很顽强。我用力晃了晃探测仪,旋即看见小灯闪了闪,变成了被动探测模式的颜色,不禁苦笑了一下,在外壳上一拍,嘀咕道:“光是坚固有什么用啊……” 下一刻,克拉肯监测仪的探头忽然红光大亮,尖声鸣叫起来。 第25章 冥冥中 警报来得猝不及防。我两手一抖,克拉肯探测仪脱手而出,顺着平地下坡骨碌碌滚出几尺,再次摔回了浅滩里,隔着一层淤泥依然坚持不懈地呜呜鸣叫着。 虽然失灵了,它的敬业却是一如既往。这声音吵得我头疼,我回过头,艰难地踏进泥地中将警报不停的探测仪捞了出来,扬手关掉了警报。探测仪停止了运作,我将它丢在地上,望了眼波动的河面转身便要离开。 然而这一眼看过去,我的目光霎时凝住了。 就在我移开视线的几秒内,河水突然间像被泼上红色染料般变得猩红一片,乍看之下有如一条翻涌的血河。我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愕然无比,脑海中旋即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日与虞尧的对话。 ——“有那么几回,死亡梁桥下的河水忽然变得鲜红。” 这些恐怖的描述来自曾横穿莫顿的幸存者,而他们得救后就一直在接受精神疗养,我曾确信这只是混杂了一些真实的夸张幻觉,或是后来的人编造的鬼故事……这居然是真的!难道说,这个地方真的有鬼怪吗? 我还在惊愕中,就在此刻,猩红的水中央忽然掠过一道极为巨大的影子,我心里咯噔一下,直觉不对,旋即听得远处“噗”一声轻响,像是鱼儿出水的声音。紧接着,一道血红巨大的影子拔地而起,从水中徐徐站了起来。 “……!” 顷刻间,河流的浓郁血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庞然巨物出水后泛着鲜红荧光的光滑外皮在眼前幽幽闪烁。如果水中央冒出的是死人的怨魂或是血淋淋的浮尸群,眼下看来反倒更能够让人接受。然而,面前出现的并不是散发着鬼气的虚构恐怖,而是确实存在于世界的真实怪物,当今天灾的代言词—— 这是一只克拉肯。 它拥有能够发光的血红外表和陷在躯壳中玻璃球般的白色眼瞳,外形像是一堵血肉堆砌的墙壁,乍看之下无从判别它究竟和星球上的哪种生物有相似之处,比起克拉肯这一未知的恐怖生物,它的确如那些传言所说,更贴近鬼故事里的怨魂妖怪。 这里不存在幽灵和怨魂,也不是哪个人的胡编乱造,那些被认为出现幻觉的莫顿幸存者没有说谎!他们毫无疑问看见了忽然变得赤红的河水和桥下伸出的鬼手,只不过,这些怪异现象均是世界上最大的神秘生物的杰作。 那东西“看”着我,庞然巨物如同一张不会闭合的血盆大口,森森然朝我裂开。我也看着它,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一秒、两秒、三秒。那东西并未直接攻击,纹丝不动地立在翻涌的河中,站成了一座极其富有恐怖艺术色彩的巨大雕塑。 我快要窒息了。 终于,我慢慢挪动了一下步伐,见那东西还没有动作,登时心中一横,俯身捞起那台不知是否真正失灵的克拉肯探测仪拔腿狂奔。只要没谁拦住我,我就能一直跑下去。狂奔出一段距离,待走出河畔地带、踩上干燥的地面,方才敢转头望了一眼,却见那东西不知为何仍然立在河流中央不动,只是略略朝我调转了方向。它表皮泛着的血红的光将黑夜点燃,远远望去像是一座猩红的灯塔。 它迟迟不动,我也不敢懈怠,又趔趔趄趄地跑出了很长一段距离,直到距离哨台不远处的废墟才缓下脚步,抱着探测仪在废墟的一处角落里躲了起来。我靠着砖瓦蹲下身,与怀中探测仪闪烁的探头对上视线。 “奇怪。”我忍不住皱眉,“这探测仪分明坏了,难道还是间歇性发作的?” 除了我遇险的那次和梁桥上的这次,这台克拉肯探测仪并未出过其他状况,只是一旦出错就非常致命,实在太不稳定,这才被人一脚从桥上踢了下去。至少现在能看出来它并不是完全坏了,那么随身携带总归多一道保险。思量片刻,我打定主意,拔下一把废墟里长出的杂草擦了擦探测仪上的泥污,将断裂的固定带打了个结,斜跨着背在了身上。 做完这些,我又回头朝河中央远远地望了一眼。发光鲜红的克拉肯已经消失不见了,许是回到了水下。此时天色正晚,我心中虽有疑惑,但见此情形也不再多想,立即背起探测仪,观望片刻后动身向着莫顿北城中心走去,准备找一处能稍作休息的遮蔽处,以便整理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莫顿南城是我大学读书和实习六年间待的地方,克拉肯入侵后,南城率先沦陷,理所当然地变成了第一批幸存的倒霉蛋的聚集地——莫顿南城与另两个早一步沦陷的城市比邻,又靠海不远,既是这片城市中险要的最后一道防线、亦是危险的天灾比邻之地。克拉肯登陆并接连攻破周围城镇那两年,这里能搬走的人要么去了北城,要么搬到了更为安全的地方。 那时候,我正在这里上学,加上因为我爸的事情想留在靠海的地方,在学校过得也不错,于是就待着没走了。现在想来,早知道那时候就该不假思索地逃跑,跑得越远越好,现在怎么都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这日深夜,不知道几点钟。我背着克拉肯监测仪穿梭在破败的街道上。 莫顿北城,我几年前曾为了实习任务来过几趟,但远远称不上熟悉。现在没有任何设备,且克拉肯蹂躏过的城市已经变样,我几乎完全分辨不出哪是哪了。动身后,我凭借勉强回想起来的记忆沿着路线走了一段,很快便在大量残垣断壁中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了。 实际上,北城因为离克拉肯登陆点很远,其损坏程度远远不及南城,但想找个没有塌方风险的落脚点也并不容易。而这里的废弃街道比之南城更为冷清,毕竟北城的撤离时间更长,能走的人很早就都走了,没走掉的人目前还未遇到。 只不过就在不久前,我抵达这一头的哨台后在其内部发现了行动队的活动痕迹和血迹,还有些损坏的发射器残骸躺在地上,哨台同样比先前瞧见更破败了几许,八成是经历了一场恶战,但凭借遗留痕迹来看,队伍里应该有人存活了下来。 这个发现让我心下稍松,同时也几乎等同于断绝了和他们再次相遇的可能。既然他们并未留在这附近休息,那么很可能是早就动身远去了。我不知昏迷了多久,在这段时间内,行动队走出两三条街都有可能。 “……” 我在昏暗寂静的街角旁站定,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漆黑的天空。 刚刚说的一切……或许都有办法攻克,但无法解决的问题在于,我迷路了。 这一路唯一走运的就是始没有撞上那东西。我在迷路的混乱中发了一会怔,随后不得不拖着疲惫的双腿继续行走,突然间变成一个人兼之一无所有,心中不免生出些山穷水尽的萧瑟感。又走了一阵,我总算瞧见了一带在众多破楼中较为完好的建筑群来,看着像是片居民区,但静悄悄的,半点人的生气都没有。话虽如此,在这里待着总比睡大街安全,我没有犹豫,选中一栋楼果断走了进去。 楼梯过道间,四处堆满灰尘和各色陈旧的药物包装,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异味。我在其中一层的一户门口站定,试探着敲了敲门,无人回应,又抬手轻轻推了一下,一推就开了,深黑的屋内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吱吱”叫了一声,唰地越过被啃得稀烂的门缝,从我脚旁嗖一下钻了出去。我略一愣怔,余光瞥见它暗黄的眼瞳一闪而过,看着是只变异老鼠——莫顿沦为废城后,这些消弭多年的污染变异问题再次变得严重了起来。我将半阖的门拉开,又抵着门口敲了敲,见仍然没有反应,于是拔腿走了进去。 第37章 房屋内十分安静,家具倾倒,玻璃窗碎裂,遍地狼藉,或许是克拉肯曾在这片建筑群活动过吧。我在昏暗中四处转了一圈,只看见了几个老鼠洞,除此之外既没发现惊恐的屋主,也没发现可能会躺倒在某处的腐烂尸体,不禁松了口气。 这户主人应是很早就撤离了,屋里的灰尘和蜘蛛网已经叠了很厚一层,厨房的灶台和地下还能瞧见到处乱窜的蟑螂。但即便是这种环境,此刻也比暴露在外要好上百倍,我扶正歪倒的茶几,将探测仪放在上面,随手掸了掸沙发的灰坐下。沙发垫很硬,一坐下去溅起了一层灰尘,但我瞬间放松了下来,深深地瘫倒在了靠垫上。 上次坐沙发,就像是上辈子的事。 离开避难站才一个月左右,我却仿佛已经经历了一个世纪。过桥、逃命、坠桥、逃命的四重经历后,我很想不管不顾直接睡一觉,但没过多久,肚子便不争气地咕噜噜叫起来。我在黑暗中和饥饿感斗争了半晌,最终败下阵来,离开硬邦邦的沙发,不抱什么希望地打开了这户人家的冰箱。居民楼不比避难站,因为断电,冰箱早已停止工作。但意外的是,冰箱里面居然还一点无须冷藏的食水,我数了数,大概够吃两顿的。 虽然有的已经过期了……不管怎么说,总比饿死要好。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和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馒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吃了起来。 第26章 一场乌龙 抵达莫顿北城五天后,位置偏僻的某栋楼内。 我中奖了。 当然,这不是指上个世纪买汽水时买到瓶盖上“再来一瓶”的那种古老的奖。在废城,能让人发自内心高兴起来的事情只有一个,那就是获得最为重要的物资。我——炎炎烈日下长途跋涉四天、饥肠辘辘了两天半的我,终于在荒无人烟的北城发现了一栋有资源尚存的小型避难站。站在这栋破破烂烂的地上避难站内,我对着大开的食物仓库看了很久,全身一松,噗通一声跪坐在了地上。 “终于……” 五日前,我在居民楼内的一户临时落脚休息了一晚,次日便将整栋楼内能打开门的房屋内冰箱或食库搜刮了一遍,期间没有看见半个活人,最后,我带着约莫能坚持三天的食水和克拉肯探测仪整装出发,一边尝试找寻行动队的踪迹,一边朝莫顿边境线的方向前进。 由于开锁道具已经丢失,我无法像之前那样找个停车库开一辆车作为载具行动,从始至终都只能徒步行走。这对不认路且食水不足的我十分不友好,一连走了几天,我都没再发现任何能进行补给的地方。 行路困难不顺,更麻烦的是时不时忽然出现的克拉肯。果然如我所想,越靠近城市边境线怪物数量就越多,之后短短四天内我就碰见了三只。幸运的是,那台探测仪此后忠实地尽了它的职责,再加上我这个人抗打抗摔,有几回头破血流,最后幸而都挺了过来。 即便如此,如果不吃不喝,我也和平常人一样无法坚持很久。当仅存的食水消耗完后,我很快陷入了缺水缺粮的危险境地。今日倘若没有意外发现这栋荒废的微型避难站,再过几日,我大概就会真正的死在这里了吧。在废城求生一月,从克拉肯爪下逃脱数次,最后却弹尽粮绝,饥饿至死,比被那东西杀死更让人不甘。 我无意发现的这间避难站在一片显然遭炮弹轰击过的建筑群边缘,外部防御系统早已被毁,内部同样残破不堪,了无人烟,但仍有些食物和水资源残留。食库的大门恰好是开着的,替我省去了想办法开锁的功夫。时隔两日看见补给,我已经饿得头晕脑胀,趔趔趄趄走进食库后连翻箱倒柜的力气都没有,一屁股坐在柜子旁,翻出一瓶水和一袋压缩饼干后狼吞虎咽起来。 饥渴数日后的水是甘甜的,压缩饼干虽并不味美,但只消一块下肚便迅速驱散了腹中的空荡感。到了这时候,我脑海中竟然还记得老林的忠告(“有个人曾连着饿了三天,发现食物后拼命干吃压缩饼干,结果噎死了。”),因此放缓了吃食的速度。事到如今,我已经完全理解了老林所说那人的死因:饥饿,毫无疑问也是一种天灾。 我吃了两袋压缩饼干和一整瓶水,靠在柜子上闭眼休息了片刻,方才睁开眼,站起身,重新打量起避难站内部的环境。 奔进食库时,我无心仔细观察周围,只大略扫了一眼。此时一看,这才大概了解了这座破败避难站的构造:和我曾待过的那座企业专属的地下避难站不同,虽然规模也不大,但这是一座供所有莫顿城居民使用的一般避难站。根据我难得排上用处的专业知识粗略看来,它的防护等级也不高,大半设备都用在了防御和屏蔽克拉肯生物波上。即便如此,它仍然没有逃脱被克拉肯攻陷的命运,内部绝大多数运作的设施都遭到了破坏,遍地狼藉,人们不知所踪,目光所及之处亦没发现任何遗留痕迹。 我离开食库四处走了一圈,发现医务室还有些能带走的,记下位置后折返回去,想要先收拾些食水,以便之后动身时带走。回到食库大门口后,我的步伐还有些虚浮,撑着大门的把手站定了片刻。正在这时,我忽然在门口的角落看见了一部碎裂的移动终端。 食库的门在我走进避难站前便是开启的状态,入口有暴力开锁的痕迹,金属锁在地上碎成几片。在这些废铁碎片的正中,躺着一部屏幕开裂的移动终端。我又瞥了两眼,忽然间如遭雷击,几步上前蹲了下来。俄顷,一股轻微的战栗缓缓爬上了脊背。 废弃的电子设备随处可见,并不特殊……但这个不同。我对这个移动终端很熟悉,在丢失了自己的移动终端后,我偶尔借用它,经常见它的主人看终端内的缓存电视剧看得津津有味,这是他的宝贝,也是他闲暇之余唯一的放松。 “……菲利克斯。” 我低声道,伸过手,从门缝里将它扒了出来。在瞧见上面干涸的几滴血迹时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旋即定下心神,仔细看了看,确定了这就是红毛的终端。 行动队之前来过这里!但是,但是,看这上面的痕迹,他们…… 我攥紧了移动终端,感到刚刚填满的胃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冷静下来。我对自己说,改蹲姿为站姿,起身的一瞬间一阵头晕目眩,我用力扣住门边,缓缓站直了身子。 现在……有两个最大的可能,我想,均无法否定克拉肯的存在。其一,行动队遭遇了克拉肯,交火中红毛的移动终端遗失,他们活着离开了;其二,行动队遭遇了克拉肯,并且……已经发生了不测。 由于克拉肯吞噬目标的特殊性,不会有任何遗体留存,我无法判断他们的状况究竟属于哪一种。这个不详的推测一出,四周的氛围也变得毛骨悚然起来,没有血腥,却又处处都充斥着血腥感。我心神不宁地张望着四周,试图找到更多的痕迹。 最后,我的目光再次在食库大门的门锁处停了下来。 食库大门的锁眼……与其说是“撬开”,倒不如说是被“剁开”、“砍开”,什么都行,手法非常粗暴,却也成功损坏了牢固的防卫锁。如果避难站的防御系统尚在,恐怕警报器要叫到嗓子哑掉。我盯着锁眼的划痕,这些凌乱的痕迹是新鲜的,看得出来是近几日发生的事情,和行动队进入北城的行动时间也能对得上。 我放下红毛毁坏的移动终端,第二次在这座小型避难站内打起了转。之前只是为了找寻可用的资源,这次则是为了在破铜烂铁中寻找队伍的痕迹或信号。遍地废铁破烂,我很快就发现了许多东西:一只损坏的导弹发射器,碎得稀烂的四部移动终端,还有些断裂的电子手环。 这些移动终端中,其中一部方方正正刻着祁灵的名字,另一部看样子应该是艾希莉亚的,剩下两部我没认出来,大概也是某两位队员的。我像个电子废料贩似的抱着五部无法启动的废弃终端,像是抱着几位伙伴的墓碑,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感想。 没想到死亡梁桥一别,再打探到他们的踪迹,居然是靠这些。可是…… “……为什么都是移动终端?” 没有人能回答我的问题,我抱着移动终端思考很久,最终决定以行动队幸存为前提,尽早动身去寻找他们。倘若他们无事,经此一役肯定需要时间和场所恢复元气,且没有舱体那样的载具的情况下不会离开很远。我还有机会再找到他们。 我在避难站休息了半日,随即打包食水和医疗行李动身出发。虽然希望渺茫,但我并不想直接在心中宣告他们的死刑。至少,让我看见一些能证明他们已经死亡的证据吧。这些移动终端可算不上遗物。 我在向秦方城赶路的同时,将经过的所有未坍塌的建筑物内外看过了一遍。那些明显坍塌成废墟的建筑反倒便捷了搜寻,因为废墟是无法作遮蔽的。即便如此,防备探测仪失灵的同时奔波一天依然耗费了我的大量精力,到了暮色四合时,我决定暂时告一段落,先找个地方养精蓄锐,休息一晚。 第38章 说来很巧,天黑时我走过的街道上刚好有一座废墟中称得上完好的建筑,免去了我寻找落脚点的功夫。它的一层是餐厅店铺,我在入口处探头观察了一番,黑暗中只看见了黄眼睛的变异鼠群,没有人,于是背着大包小包和探测仪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鼠群一哄而散,很快又在另一处聚集了起来,叽叽喳喳,甚是吵闹。 这一层老鼠颇多,我转身踏上了二层的楼梯。大概是克拉肯入侵前正在装修吧,二层从外看是个空架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倒是很适合做临时落脚点。 夜色很深,这一带的能源灯大都消耗殆尽,为了省电,我也习惯了摸黑前行。走到二楼时,我在入口处扫了两眼,掸了掸肩上的灰尘便迈步走了进去,打算找个角落坐下歇一晚。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咚”。 在此之前,我完全没发现二层有任何动静,闻声倏地顿住了,感到一股血直冲天灵盖。 这是什么?数秒间,我五脏六腑冻成了一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只感到声源在不断靠近,心跳如鼓。和危楼那时候太像了,毫无征兆地出现,毫无征兆地靠近,毫无征兆地,将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这个空间和距离,我不可能跑掉。我头也不回,甩下身上最坚硬的东西——克拉肯探测仪,反手朝身后一砸,“嘭!” 落空了。 探测仪正中地面,砸出一声巨响,灰尘四溅。我被震得手臂发麻,一连退后了几步,这时我已经意识到身后的并非是怪物,愕然地停下了动作。然而下一个瞬间,没给我开口的机会,我的肩头重重一沉,顿时失去重心,整个人朝前摔去。 “咚!” 我以手肘护面,被这股大力摔在了地上。紧接着,那股力量急转直下,往下一压便要制住我未能及时收回的一只手。见状便知来者不善,我方才放松的戒备重新提起,护住头脸的那只手撑地猛地旋了个身,反手冲对方狠狠一捣,手脚并用狼狈地从对方的桎梏下挣脱了出来。 甫一起身,我便迅速丢下了身上累赘的大包小包。哐哐几声响,几乎同一时刻,对方的气息便凑到了身前,瞬息间我只来得及抬一下手臂,下一秒便再度失去重心被放倒在地,这一次,对方以雷霆之势制住了我的两只手。 这到底是什么人?! 我听见肩膀骨头不堪重负被压得咯咯作响,死亡的阴影潮水般逼近。压在身上的那个人体重很轻,力道却极大,此时一手桎梏住我的两臂,一边俯下身来,用手肘和指骨悄无声息地压住了我的两侧颈动脉。方才被他一摔,我有几秒都没回过神,从而失去了最后的解释的机会,缺氧感伴着他的动作弥漫开来。除了直面那东西,我还未在人类手上体会到这样的危机感,感到缺氧的那一刻,我挣扎着竭尽全力屈起一条腿,膝盖撑地猛地支起上半身,旋即向前猛地一倾,将对方从背上猛地掀了下去! “嘭!” 对方被我重重摔在了地上,却一声未吭,甚至在彻底翻出去之前扣着我的手臂一翻,让我也失力扑倒,脸朝地栽了下去。我结结实实砸在地上,脸颊瞬间溢出一股热流,而那个人则只摇晃了一下,顷刻间便再次站了起来,看得我打了个冷战。 ……这是什么,人形克拉肯吗? 稍一愣怔,对方的影子一闪而过,已至我身前。我大叫:“等——” 话音未落,对方动作迅如流星,一手已经探向我的右肩,动作却忽然迟缓了下来。这一招前两下摔得我措手不及,第三下终于被我躲了开去。我未料想能避开,当即扣住他按在我右肩的手用力一拽,这一下总算拽得他身形不稳,踉跄了一瞬。我立即跟上,像他方才制住我那样反手紧扣对方的两臂,嘭地一下将他牢牢按在了地上。 此时此刻,我半个身子都被冷汗浸透了。掌间擒住的手臂紧绷着,对方不再挣扎,只是微微斜身蜷缩了起来,不自然地发着抖,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介于这个人的恐怖行动力,我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依然纹丝不动地压制着他。我也不打算对他做什么,是我误会了对方先出的手,错误在我。只是他后来实在是太快了……也太狠了,我完全没有说话的机会……事到如今,就算解释,他恐怕也不会接受。 我移开视线,在昏暗中艰难地寻找着方才丢开的大包小包和克拉肯探测仪,准备借此机会,捡回东西就走,把这里……这个二层还给对方。就算他当真不计较,我也不可能再待下去了,真不知道是外面更恐怖,还是这个人更危险。 想到这里,我下定决心,收紧了手下的桎梏,低头道:“抱歉,你……” 正当此时,对方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这声音十分熟悉,我顿时愣住了,大脑宕机了一瞬,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下意识开口,道出了那个名字: “……虞尧?” 第27章 重逢 话音刚落,我明显察觉到身下人的身躯骤然绷紧了,片刻后又竭力缓缓放松了下来,始终一言不发,让我方才的笃定淡下去几分。昏暗中看不清对方的面貌,只隐隐能分辨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我迟疑了一下,伸手去腰包里掏手电筒,然而桎梏只卸了两成力气,那人突然暴起,我一时间没能制住,被他极为迅捷地挣开了双手。我的手电筒瞬间脱手而出,旋即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形势逆转,我听见手臂咔哒一声,再次被对方按在了地上。 他捡起掉落在地的手电筒,对着我啪地按亮了光源。 明晃晃的光源蓦地打在我脸上,我反射性咪了一下眼睛,听见身前的人轻轻“啊”了一声,话语间尽是难以置信,“连晟,竟然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虞尧!” 看见他的瞬间,我心头一块大石头放下了,感到十分惊喜。只是经过这场乌龙,惊显然盖过了喜,“……那个,先松个手,虞尧。好痛啊,我胳膊快断了……” 虞尧怔了一下,连忙松手从我身上离开。我得以喘息,缓缓撑地从地上坐了起来,却感到右臂软绵绵地垂在地上,怎么都使不上劲。虞尧将手电放在地上半蹲下来,一手按住我的肩膀利索道,“脱臼了,我帮你接回去。” 话音刚落,我便感到右臂一麻,回过神时脱位的肩关节已经回到了原位。我举起胳膊小心地活动了一番,余光瞥见虞尧垂下手,一枚收得很隐蔽的纯黑刀片从他袖间滑落,随手收进了腰间的小包中。 我看得脖颈发凉,一阵后知后觉的侥幸涌了上来。 “你要是用刀的话,我早就死了吧。” “说不定呢?”虞尧道。 这熟悉的神情让我知道他在打趣。我松了口气,看着他缓缓拉上包拉链,像是疲惫了一般盘腿坐了下来,两只眼睛直直盯着我。我非常理解他的迟疑,虞尧最初看我的几眼像在看一个幽灵,之后又充满了疑惑,而我也不知从何说起,从何问起,末了决定先解释刚刚的举动,正欲开口,余光忽然瞥见他侧腹附近的衣衫上蔓开了一片深色痕迹,我倏地支起身子,“你的伤!什么时候……” ……等等,好像是我打的。 “……对不起。” “不是你的问题,本来伤口就裂了。” 虞尧叹了口气,一手按着小腹,一手在脸颊上比划了一下,“你的脸也……我们彼此都是伤上加伤,刚刚的事就算了吧。只是个误会,我这两天也过度敏感了,出手不知轻重。” 我闻言抬手擦了擦脸颊的灰尘,含糊地应了一声,左看右看,从不远处捡回了大包小包,又打开翻出一盒医疗箱,“稍等,我们先各自处理一下。” 在我拆胶布的时候,他一双眼来来回回地扫过我。我大概知道他的困惑来自何处,先将一块胶布贴在了左颊上,略略偏过脸问道:“怎么了吗?” 虞尧摇了摇头,轻轻地说:“……我以为你死了,连晟。刚刚还以为看见的是个索命的鬼魂呢。” “索命鬼?”我说,“我刚刚以为你是克拉肯,扯平了。” “其实,中途的时候我听出了你的声音,”他说,“但当时我还以为是错觉。没想到真的是你……” “我的事情……也是说来话长了。”我说。 虞尧的伤需要尽早处理,我亦需要时间整理一个既不算说谎,又恰到好处的经历讲述他,于是面不改色地从医疗箱里翻出大把清洁绷带,转头看向他,“其他的待会再说。虞尧,我先帮你止血。” 对艾希莉亚而言熟练的处理工作,对我来说漫长且煎熬。虞尧之前的绷带大概有两天没再更换,只是看着他腹部与绷带黏连在一起的伤处,我便感到肉也痛了起来。绷带更换和伤口清洁不知用了多长时间,大功告成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有些虚脱。 我和换完绷带的虞尧一齐靠在墙边坐下。四周摊着各式行李,唯一的光源手电筒竖在中间,自下而上的白光映得彼此都苍白得像个幽灵。我的确是被光照出来的惨白,而虞尧则是由于失血过多占比更多些。他像一樽精雕细琢的铁打雕像,精致而虚弱,一动不动地倚靠在墙上,连呼吸都是轻微的。我收拾好他换下的绷带和医疗箱,过了一阵回头,却看见他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虞尧?” 第39章 雕像纤长的眼睫颤了一下,“怎么了?” “你一声不响坐了半天,我有点害怕。”我实话实说。 “哈哈……抱歉。我做过一种快速入眠的训练,为了能在休息间隔很短的任务里也能养精蓄锐。”虞尧微微一笑,眉眼间终于有了几分活人的生气,他坐起身略微活动了一下肩膀,换了个放松的姿势靠在墙上,“那来聊聊吧,连晟,关于我们这两天发生的事。” “好。”我在他面前坐正,“谁先开始?” “我来吧。”虞尧顿了顿,率先看着我道,“你那时候救了我一命,多谢。” “啊……那个,算不上救人。” 我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只是没让你跟我一起摔下去而已。那之后,我也不知道桥上是什么状况了。” “我当时看见你挂在梁桥中央,理论上还有救。凌队长的滞留弹击中了克拉肯,场面得到了控制,原本我想下去的,”虞尧垂下眼,低声道,“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当时有人点燃了炸药,梁桥炸了。” 我点了一下头。他继续道,“炸桥的方案之前被否决过,我不清楚是谁执行了它。实际上,炸药启动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毫无准备,我和一部分人就在附近,爆炸中当场昏迷,所以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失去意识的时间比较长,等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那附近了。之后我得知,当时启动炸药虽然给在场部分人造成了伤害,但同时也十分凑巧地命中了会飞的克拉肯的核心,队伍才得以用很少的人手逃出生天。” 顿了顿,他没什么表情地说:“只能说是歪打正着,如果当时没能恰好解决那个会飞的,我们都将死于人为启动的炸药。” “运气真好。”我干巴巴地说,“还好你们没事。” 虞尧静静瞥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我察觉到他情绪不佳,于是岔开话题,“那之后呢,发生了什么?” “我恢复意识的时候,队伍转移到了北城内的一栋大楼内部。”虞尧简短地说,“队伍在那里休整了两天时间,我是最后一个清醒的,之后才开始继续行动。队里当时只剩下十八个人,所有人都认为你已经死了。” 十八个人。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在走上鹰啸桥前,行动队内有二十七个人。也就是说,除我之外,另有八个人的生命消逝在了这座名副其实的死亡梁桥上。 “剩下的人……” “那个叫宣黎的孩子、菲利克斯,你救下来的医生都在。”虞尧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两个队长也没事。放心吧。” “……谢谢。” 听见这几个人的名字没有列在死亡清单上,我无法避免地感到了一丝庆幸和喜悦,旋即想起死去的那些人,心中又是一沉。虞尧沉吟片刻,端详着我的脸问,“连晟,你从桥上掉下去的时候,一点伤都没有受么?” 被钢筋贯穿的疼痛在手臂上飞快地掠过,我神情不变,故作沉吟思忖了片刻,摊开光滑无损的手掌,“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这句是实话,“我掉下去的时候抓住了桥中部伸出的一根钢筋,之后炸桥,我被冲击的风掀了下去,之后醒来是在水边。我被冲到了一堆垃圾中间。” 虞尧有些诧异,也似乎被说服了,半晌后渐渐移开了目光。为了避免他深思下去,我随即讲起了自己的经历,“但后面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我挑重点来说说。” 所谓的讲重点,本质是为了回避“为什么我从如此高的梁桥上掉下去还能毫发无损”这个麻烦的问题。我将生还一事形容词某种小概率奇迹一笔带过,简单讲述了鹰啸桥下方的河流会把无法被带走的东西冲到岸边,克拉肯探测仪也是在那里被我捡走的。接着说起来到北城后的遭遇,“我刚到这里时,找到一栋居民楼过了一晚,后来再落脚是在一座被破坏的小型避难站。手里这些物资就是那里剩下的全部了,大概还够我们撑一段时间。还有……” 我从背包的外层里拎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的都是在那里捡到的遗弃的移动终端。看清我手里的东西时,虞尧见状目光一凝,我将终端挨个放在地上,低声道:“我只能确定其中有菲利克斯、祁灵和艾希莉亚的终端,不出意外剩下的也是我们队里的人的。虞尧,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 虞尧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地上的移动终端,片刻后,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了下来。他抬起眼看着我,却道:“这些终端的主人在哪里,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他沉声道:“我们三天前失散了。” “……!” “刚刚说过,穿过梁桥后我们休养了两天,之后接着出发。”他道,“就在出发当天,我们遭到了袭击。” “果然如此……” 虞尧按在侧腹上的手掌无声地收紧了些许,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克拉肯。”他说,“是人,北城里的一支行动队伍伏击了我们。” 第28章 情报 “什么?” 出声的瞬间我就意识到,这其实不是什么稀罕事。 我在行动队与众人相互扶持,共同生活了一个月有余,这段时间内也没见过废城的其他生还者,于是逐渐认为人类之间理应互相帮助,唯一的敌人是怪物克拉肯。却忘记了,我最早单独行动的时候,曾险些被几个普通人所害。 甚至不需要多少的恶意,最简单的,围绕着生存所需的资源只是存在就会引发纷争,这在废城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是因为物资吗?” “是的。”虞尧的声音很沉,“过桥前我们每人负担物资合计够撑半个月,即便之后……有人伤亡,坚持一周也是没问题的。那其中包括食水、医疗物资和武器。武器资源之前就已经大量消耗,剩下的只有原本的五分之一不到。就算是这样……” 他顿了一下,冷冷道:“对这座城里的图谋不轨之人而言,我们依然是条‘大鱼’。” “遭到伏击前我们就被尾随了。我有所察觉,但一直没能锁定他们的具体位置。”虞尧闭上眼,他的眼下有一片青黑,低声喃喃,“很麻烦。比起人类,我更擅长对付克拉肯。” “大概没谁会擅长对付同类吧。”我说。 “但或许,最擅长对付人的也是人。”虞尧说。 得知行动队遭人袭击的事后,我无法否认他的话,两个人一齐沉默了一阵,我逐渐琢磨出一丝不对劲来:“你和队伍失散了,说明那群人成功了?这些人比你们还厉害吗?” “废城里一直有以掳掠他人为生的团体,在这方面,他们的确比我们强很多。” 对我门外汉似的提问,虞尧微微翘起嘴角,垂下眼陷入了回想,“那些人跟踪了一两天,应该是摸准了队伍的换班和休息时间。我们白天和夜晚都不会松懈,只有天黑前找寻落脚点时队员会分散一些,而伏击就发生在傍晚。我粗略看了一眼,足有三四十人,持有大量对克拉肯的武器。他们包围过来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端着发射器——” 轰!他比了个开火的手势,“虽然他们对武器的操纵并不熟悉,但单单十几只发射器轰炸就已经远远超出了能够控制的场面。祁灵和凌辰尝试过指挥逃离,可惜,当时队伍站位分散,听清他们的指令非常困难,都乱套了。我在包围圈的火海里和其他人失散,脱离后遇见了亚里斯,那之后,就再没见到其他人。” “……这样啊。” 怪物横行的末日世界里发生如此大规模的人类斗殴,真不知道和被那东西袭击的景象比起来哪个更加接近地狱。我在脑内消化了片刻,抓重点问道:“亚里斯也在?在这里吗?” “昨天为止是。我和他已经断联一整天了。” 虞尧靠在墙壁上,乌黑的眉毛压得很低,沉声道:“昨天凌晨,我和他在这栋楼临时落脚。原计划今早回之前队伍失散的地方查看情况,但半途遇见了克拉肯,所以折返了回来。” “我猜想或许有什么原因,亚里斯表现得非常焦躁。早上的冲突里我的伤口开裂,暂时无法行动,他就和我商议提出单独行动,先行去搜寻队伍的踪迹。”他说,“虽然我认为单独行动并不保险,但还是同意了。他告诉我天黑前会回来,但到了晚上,遇到你的大概前两小时,他的信号彻底消失了。”他略一偏头,“对讲机就在那边的包里。” 我瞄了一眼地上的包,那空瘪的外形不禁让人怀疑里面是否只躺着一只对讲机,“旧式对讲机的穿透力和范围都很有限,亚里斯会不会是走出了覆盖圈?”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虞尧低声说,“但这次,为了避免意外,我和他的对讲机上都装了增幅器,是队里剩下的最后一对了。” “……这么说,”我喃喃道,“无法排除……他发生意外的可能。” “的确如此。对讲机的信号不会毫无理由地断开,至少我们手上的两台,只有内部的运转芯片被完全损毁才足以让它停止工作,所以我认为他未必一定遇上了克拉肯。”他看着我道,“还记得你的那回吗?凌队长他们后来去楼里回收了你丢失的对讲机,还能继续用呢。” 第40章 “这个我是第一次知道……” “总之,亚里斯不是会无故消失的人。”虞尧一手按着眉心,轻声道,“他要么是因为一些原因脱离了信号覆盖圈,要么是对讲机被人为破坏了。最后一次联络时,他告诉我已经到了分歧地点附近。我推断很可能是后者。也可能两者都是。” “如果是后者,他还活着的几率反倒要更大一些。不管是谁找了他的麻烦,既然选择破坏对讲机,那对方的目的显然是阻止他和别人进行联络,而不是要他的命。”他吐出一口气,“……现在只能这么想了。” 怕他呼叫增援,其实和杀了他并不冲突。虞尧没有说透,我明白了,心中沉甸甸的,也没有将这个残酷的可能说出口。 “亚里斯身上带了什么吗?” “对讲机和移动终端。”虞尧说,“如果你是说任何能被称为‘物资’的东西,答案是没有。” 这就怪了,沦为废城的城市里,绝大部分人的行为活动都以资源为本,如果亚里斯身上半点捞到油水的可能性都没有,那又为什么要挟持他?难不成…… 亚里斯碰见纯粹的杀人狂了吗? 我不愿去想这个可能,然而越是移开注意,曾经见过废城猎奇新闻越是在记忆中翻涌。这些联想大概是让我的脸色变得非常恐怖,虞尧本想接着说什么,见状看着我的脸欲言又止,陷入了沉默。我看见他的表情,揉了把脸道:“我没事,你想说什么?” “刚才说的事,我有一个猜测。” 虞尧犹豫了一下,向身旁放移动终端的袋子望了一眼,道:“原本只是假设,看见你带来的东西,基本能确定了。” “什么?” “连晟,”他叫了我的名字,“在废城,人力资源也是资源。”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虞尧轻声说,“你在莫顿待了很久,应该还不知道。主城救援成功的部分城市里,有人组织了大型团体,人少的几十个,多的几百人都有。他们形成了一个小型社会,行动方式非常暴力。斗殴,掳掠,杀人,强暴……远不止这些。其中有的是为了活下去,也有的只是失控了,即便日后获救,也无法回归正常生活。” 我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那些罪状和记录展现的事实,比安全城内的大多数死刑犯所做更残忍,却也更难进行裁决。”他一字一顿道,“这些‘小型社会’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分工大都很明确,且‘阶级分明’。每个人都有‘用处’。人手最少,地位最低的是和克拉肯作战的人员——我觉得称之为肉盾更贴切,毕竟没谁想去送死,但总有人……要被迫去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可是,这也太离谱了,”我的舌头打了一下结,“这也太……” 话到中途,我止住了话语,感到脊背逐渐蔓上一层恶寒,与对上那东西时的恐惧不同,这股寒意渗入骨髓,喰食着我为数不多的勇气。半晌后,我低声喃喃出一个名字,手背痉挛了一瞬。 “……艾希莉亚。” 老林,红毛,冠以武装部门成员名头的各位……救援部门的虞尧。他们每一个都是废城里稀缺的人才,尤其是最为稀缺的医生资源。她的存在比药物更珍贵。正是因为他们每个人在竭尽全力发挥能力,行动队才能一路行至此地。 虞尧在我手臂上轻缓地拍了一下,以示安慰,随后竖起指骨,在装有移动终端的袋子上叩了叩,“北城的人口比南城稀少很多,很早就被预估跌破了‘金骨滩人口分界线’。除了个别落单的人,这附近应该只有那支伏击我们的人类队伍。如果这个推测没错,亚里斯遇到的人和先前伏击我们的是同一批。” 他收回手,两手轻轻交叠,“我不确定有多少人逃开了那片区域,也不知道是否有伤亡存在,但能肯定的是还有人还在那里。你是在同一座避难站发现的这些损毁终端,按照这个说法,它们主人很可能是被俘虏了。这是个猜测,但在我看来是最接近真相的猜测。” 但也只是猜测,我想,没有说出口。 队里还有些人只是普通民众,基本没有能被利用的技能,还有那些在过桥途中负伤的成员,他们真的能安然无恙吗?没有人能确定。 谈完这个沉重的话题,我发了一会呆,看见虞尧正静静地看着我,那双黝黑如夜色的眼中有担忧,半晌后伸过手,慢慢搭在了我的肩上。“结果到底如何,很快就能知道了。”他道,“原本我就打算天一亮就出发,去之前失散的地点看一看,至少要弄清楚亚里斯失联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嗯。你说得对。今晚先休息吧。” 我叹出一口气,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示意自己没事。随即起身将行李往身边拖近了一些,靠着虞尧身畔的墙壁坐了下来,熄灭了手电的光源。 周围彻底暗了下来,天地间的杂音似乎也变得微弱。我贴在墙上,脑海中思索着许多事情,心乱如麻。耳畔很快响起虞尧平缓的呼吸,我本以为会一夜无眠,但不知不觉间,我在他的呼吸声中睡着了。 第29章 待解之谜 次日一早,我和虞尧动身离开了这栋楼。 虽然没有终端和地图在手,但好在虞尧此人就是个活地图,我也没了迷路的烦恼,全程跟着他走。离开这栋巷内楼时天色尚暗,只浮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初夏的白日来得很早,半个时辰后便天光大盛,冉冉升起的旭日像个笼罩陆地的大烤箱,散发着一种难捱的燥热感。没走多久我就出了一身汗,日照下脑子也有点发昏。又过了一阵,走在前面的虞尧脚步倏地一顿,低声提醒我:“在这里。” 我抬眼看去,一身的燥热顿时无影无踪,因为惊吓浮出一身冷汗。虞尧站定了片刻,用手背碰了碰我的胳膊,“我先过去看看。” 入眼之处尽是废墟。方圆几十米内,地皮被轰开三寸,遍地弹坑,钢筋碎片和导弹嵌片喷了满街,如若不是提前知晓这是人为的痕迹,我会认为那东西刚刚过境没多久。而整幅画面中最显眼的,却是为这断壁残垣涂抹上浓墨重彩的一滩滩发黑的血迹。 我原地做了个深呼吸,随着虞尧踏进了碎石滚滚的废墟。刚走两步,“啪”地一下便踩上了一滩触感黏腻的东西,我触电般移开脚——果不其然,又是……我按下翻涌起来的反胃感,移开目光顺着地上的蜿蜒血迹缓缓向前看去,不远处,一截血肉模糊的手臂从堆砌石块的缝隙间探出,溃烂处露出的骨头在阳光下森森然泛着一层白光。 “……” 虞尧走上前来,与我沉默相对。我冲他摇了摇手,几步过去蹲下身将沉甸甸的石块挪开。只见其下压着仅有半截小臂和干涸的血渍,那截手腕上有一道黑色的焦痕,搬动间有碎石窸窸窣窣地落了下来。我无心细看,又挪开一块水泥板,一眼看去顿时头皮发麻,猛地起身退后一步,水泥板脱手而出重重摔在地上。虞尧闻声上前,看见废墟下的一幕后也是一怔,站住不动了。 “这,这到底是——” 下面埋着的怪异,我不知道它是否能被称作“东西”,那是一滩硕大的、看不出形状的血肉模糊的肉块。……肉块!大半部分扎满了焦黑的导弹嵌片,其下溢出的血干涸发黑,深深渗入底下整片坑洼地面,各种疑似人体组织的红白内容物成团结块黏在石块上。 这场面不是用渗人两个字就能形容的。我和虞尧都被震在原地。少顷,我无法再忍耐,捂着嘴跌跌撞撞地远离了现场,愣是憋着没当场吐出来。 片刻后虞尧跟了过来,低声道:“难受就吐吧。” 不说还好,他一开口我顿时没绷住,撑着一根支棱的电线杆干呕起来,很快把清晨吃的那点东西都吐了个干净。 吐了一阵,我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恶心感迟迟退不下去。已经看过很多次了,我本以为我迟早能够习惯,到头来还是看见一回吐一回,没有半点长进。 过了一阵总算缓了回来,虞尧递给我一瓶水,然后转头去看那片诡异的废墟,目光依然紧锁在废墟下的血腥现场,迟疑道:“那下面的东西……我感觉不太对劲。” “你直接说那是谁吧……无论是谁。我有心理准备。” “单凭一只手,我可辨别不出它来自谁。”虞尧摇摇头,靠近废墟半蹲下身,仔细地打量起地上血肉模糊的肉泥,“我是说旁边的那团东西,不像是来自一个人类。” “你是说这团……肉泥?”我艰难道,“它不是被,呃,轰成渣的人?” “我觉得不太像。”虞尧皱着眉道,“体积不对。按照这滩残骸的比例,这个人至少得有三米往上,体重还得另算,现实中里不存在这样的人类。” 我站起身,忍着恶心感朝着废墟的残骸瞥了一眼——如他所说,这些内容物的确大得不同寻常。 “有没有可能,”我说,“这不止一个人?”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抱歉,我……” 第41章 “不,没关系。这个可能确实存在。”虞尧道,“但我并不这么认为。除了刚刚说的理由,最主要的判断依据是我曾在其他地方见过类似的生物残骸。”他顿了一顿,“只有克拉肯会留下这种痕迹。” “……那东西?” “我个人是这么想的。”虞尧沉思了一阵,说,“那些人只是为了资源,理应不会有那闲工夫来浪费子弹。这团血肉上还有大量的贯穿碎片和弹痕,也只有克拉肯这种东西会让人如此大费周章。” 如果这个说法成立,祁灵他们在遭遇人类伏击的同时还遇到了克拉肯……这运气也太背了!我无话反驳,接受了虞尧的解释,再次倾身打量那团血淋淋的肉泥,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我抬头朝虞尧望去,“你们遇袭是在什么时候?” “……嗯。”虞尧眼帘微垂,“我知道,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了。” 我感到浑身的血一下凉了下来。 克拉肯靠体内的核心维持生命,只要核心健在就能无限再生,反过来说,核心碎裂后它们将终止生命活动,在最长二十四小时内身形俱散,任何痕迹都不会留下。 这一点从未有过特例。而这滩疑似克拉肯的肉泥,现在仍存在于此,并未消失。这意味着要么是虞尧的判断错误,要么是,那只克拉肯还活着。 不论真相是哪个,行动队的人们都不可能毫发无损,甚至可能已有数人丧生。 在此之后,趁着附近没有克拉肯出没,我和虞尧将此地上下左右搜查了一遍,一无所获。在血腥现场最终收获的情报仅有这么些:一只人类断臂,无法辨认来自谁,这个人大概是已经丧生;飞溅的大片血迹,可能来源多个人;一大滩血肉模糊的黏连肉块,虞尧判断它来自一只现仍存活的克拉肯。全都是坏消息,除此之外,足迹也好,亚里斯可能被破坏的对讲机也好,什么都没有。 这里真的就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正午时分,我和虞尧远离了那一带残垣断壁,在巷口找了块阴凉的遮蔽地稍作休息,我看见虞尧的额头面颊上已经覆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很苍白,不免有些忧虑,提议道:“我们找个地方午休一会儿吧?” “不用了,我不累。” “可是我累了。” 虞尧眨了眨眼投来一瞥,似乎有些好笑,片刻后道:“连晟,那批人应该是在北城扎根的组织,大概率是有驻地的。只要我们保持前进,和他们再碰上的几率并不算小。”顿了顿,他意有所指地道:“要是一直歇着就不能保证了,你觉得呢?” “好吧……我听你的。” 见他坚持,我也不强求,匆匆解决了午饭后,我和虞尧顶着烈日出发。这一路风平浪静,到了下午,天色忽然大暗,顷刻间乌云密布,没过多久便有一道闪电撕裂天空,磅礴大雨砸了下来。 随着夏天的炎热而来的是雨季,老天总是这么捉摸不透。见此情形,我们只得半道改路,赶在大雨泼下来之前躲进了一栋楼的屋檐下避雨。 “看这天气,至少要半个小时了。”我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说。 “没载具还是不方便……”虞尧叹了口气,靠着墙壁坐下,“下雨就没办法了。” 语毕,他闭上了双眼,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我望着淅淅沥沥的雨帘子发了会儿呆,转头就见他坐着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而绵长,似乎已经入眠,说睡就睡的本领果真厉害。身边唯一能说话的人休息了,我一时间有些无聊,便两手抱臂靠着墙神游天外,又转过头去打量虞尧的睡颜,百无聊赖地用目光描摹着他舒展开来的眉眼。那纤长乌黑的睫毛上落了一滴细碎的雨水,看得我心里有些痒,想伸手帮他掸一掸。 就在这个瞬间,我的大脑忽然空白了一瞬。 意识的深处,有一股极为密匝的能量由远及近,像一只沿着网络爬行的蜘蛛,在我的神经上重重蛰了一下。 然后,那张很小的网收回来了。 意识回笼,我脚下趔趄了一下,一头朝地面栽了下去。 第30章 疑云 我倒了下去,还没着地就被虞尧扶了一把,勉强保住了刚刚愈合的脸。 “怎么回事?”他皱着眉问。 我松开他的手,呆滞了几秒后猛地站了起来,拔腿便朝外走。 闯进雨幕的瞬间,断了弦的脑子忽然回过神来,我转身,顶着一头一脸的雨水迅速退回了遮蔽处。屋檐下,虞尧也站了起来,满脸都是疑惑和担忧,小心翼翼地唤我的名字,“连晟?” “……不,我没事。奇怪,刚刚突然激灵了一下……” 我有些茫然地说,用力甩了甩脑袋,将那古怪的悸动强制性按了下去。真是奇怪,我为什么会突然站起来,走进雨地里?我无法解释方才的冲动,只好对虞尧道:“我没事,你继续休息吧。” “暂且相信克拉肯探测仪吧,这附近是安全的。”虞尧似乎误会了什么,语气很严肃地说,“否则你会吃不消的。”他迟疑了一下,又道:“……也相信我,如果发生了什么,我会尽全力让你逃走的。” 我并不怀疑他的话,但也高兴不起来,于是只得报以微笑,默默站了回去。 外面雨声噼啪,伴着时不时落在头顶的雷鸣,天色越发昏暗。我靠墙闭眼坐了半晌,心情逐渐恢复平静,慢慢地一阵困意袭来。我还记挂着要警戒周围,强打精神撑着眼皮,忽然在角落里隐约听见猫儿似的寂静脚步声。这附近野猫不少见,我打了个哈欠,抬眼望去。 与此同时,一道闪电骤然劈过天穹,将阴沉灰暗的天照得白亮了一瞬。在这白晃晃的光照下,悄无声息凑到我跟前的却是一个直立着的陌生人影。在我坐他站的视角下,这个身影密布阴霾,看上去高大而恐怖。 “……” 这是什么东西啊?! 回过神的瞬间,我吓得大叫一声,跳了起来。一旁虞尧被我惊得浑身一颤,也清醒了。我跳起来的同时后脑勺猛地磕到了墙壁,在地上几乎滚过一圈才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途中甚至掀翻了安置在身旁的监测仪,哐当一声震响。 “等等……”虞尧忽然说。 话语未竟,那道人影忽然伸手揪住了我的衣袖,这时候看过去他倒是没那么高大了。我一把挥开了他的手,嗖地退到了虞尧身旁,这才定睛看他。只见来者浑身湿透,一件破损的黑衣服罩住了大半张脸和身子——这件衣服格外眼熟,正啪嗒啪嗒往下滴水。而这个怪人,他露出的半张脸上尽是脏污血渍,一双栗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也不知是委屈更多些,还是谴责更多些。 我怔了怔,恐慌如潮水般退去。 “……宣黎?” 五分钟后,屋檐下。 “真给我吓到了,刚刚真没想到是你。” 我一边给脏兮兮的宣黎擦头发,一边解释道。少年闻言偏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充满疑惑。他似乎毫不惊讶我还活着,却对我没认出他来一事相当不满,我咳了一声,略感尴尬地说:“……不管怎么说,宣黎,你活着比什么都好,我们正想着雨停了出去找你们呢。” 宣黎一言不发,等擦干了湿漉漉的头发,他沉默地转过身,在角落里蹲了下来,像只失落的小蘑菇。我心中有些愧疚,凑近一看,发现他居然湿了眼眶,一包泪含在眼中要落不落,顿时冷汗直冒,“宣、宣黎——” “你明明听见了,”宣黎抬起头,“为什么,不回答?” “什么?” “我在叫你。”他歪了一下头,委屈的泪水随着动作从眼角滑落,重复道:“为什么不回答?” “……?” 我迷惑了,看看虞尧,又看看宣黎,冥冥中不知如何否认宣黎的指责。这个一开始和现实脱节,在相处中逐渐变得非常成熟的孩子在眼前掉下了与我相识以来的第一滴眼泪,这让我心中非常过意不去,一时间不知如何辩解:因为我刚开始的确没认出他,也不知道这会让他这么伤心。 “对不起,”我说,“没能马上认出你,是我的错。” 宣黎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宣黎,可以原谅我吗?我……” 正在这时,我余光瞥见虞尧在一旁面壁而立,肩膀微微颤抖,好像在笑。不知道身处这种场合他是否感到尴尬,反正我已经尴尬得头皮发麻。我僵硬地移开目光,望着宣黎,坚持说完:“……我下次绝对不会这样了。” 宣黎的肩膀微微放松,依然没有说话,我能感到他其实并不接受这个说法,但隐隐有妥协的趋势。这时,面壁够了的虞尧换了个姿势,转过身。几乎同一时刻,围绕在宣黎周身的低落氛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迅速瞥了虞尧一眼,然后倏地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立即藏在了我的背后。 尴尬升级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宣黎眼神幽幽地望着我,坚定地摇了摇头。 “……” 第42章 不要这样,宣黎……我很想伸手把他从背后拎出来,却又不知道此举会不会再惹得他眼泪汪汪,一时间拿捏不定,只好转身对虞尧无力地解释道:“抱歉,这孩子比较怕生。” 好在虞尧并不在意,对我微微一笑示意无事。他的神态很平和,却又让宣黎瑟缩了一下,藏得更深了。 看来是真的很怕他啊,我想。拖着黏在我衣服上的宣黎站了半小时,最后实在受不了,还是将他扒拉了下来。 一场风波至此尘埃落定。外头的天气却迟迟没有好转,大雨始终不歇,我们别无他事,索性走进了这栋楼的深处,将此处暂时作为临时据点停留。我们席地坐下,我给宣黎拿了瓶水和饼干,等休息够了之后,听他平缓地讲述起那日发生的事情。 袭击发生后,因无法维持秩序,队内仅剩的成员四散而逃,但真正脱离袭击队伍包围的其实只有虞尧、亚里斯和另一个人。 偷袭者瞄准了行动队的物资,同时如虞尧所推测一般,除了物资,他们中还有人看中了反抗时祁灵等人的身手,故而收缩包围网时未将他们杀死,而是选择带回去充作战力,余下没有战力的普通人则作为人质保留。据宣黎描述,对方的人数很多。在那之后,他们将剩下的人带回了临时据点,一所残破的小型避难站。 显而易见,这就是前些天我意外发现的那一个。在那里,行动队和那批人发生了矛盾,具体经过宣黎并未亲眼看见,只知道红毛被打得很惨。这之后,为了打压“俘虏”的气焰,对方破坏了行动队成员的大部分私人物品,包括移动终端。在那里停留没过多久,他们便再度出发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再后面宣黎就不知道了——他在抵达据点的当天趁人不备逃跑,那群人大概是觉得一个小孩子丢了不成问题,于是根本没让人来追找。宣黎一路走走停停,直到今天与我们汇合。 “他们交战之后……没有克拉肯出现吗?” 听他说完,虞尧头一回露出了点意料之外的神情,率先发问道。 宣黎停顿了半秒,摇了摇头。 虞尧沉吟不语,眉头拧了起来。我的心则重重一沉,片刻后换上平稳的表情,问道:“宣黎,你还记得冲突的时候有谁出事了吗?” 宣黎点点头,一口气报出了好几个熟悉的名字,听得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紧接着便听他补充道:“他们受伤了。其他人……不知道。” 我的血压过山车般飙升又骤降,长舒了一口气。须臾,我抬起眼,无声地与虞尧对视——他漆黑的眼珠回望着我,半晌后,我低声道:“那只手……” “是格蕾?” 格蕾是在宣黎叙述中和亚里斯、虞尧一样逃离了现场的第三个人。如果说和宣黎在一起的人们都还活着,那出事的人就只剩下了她。我和虞尧相对无言,沉默了良久。宣黎紧绷着后背一动不动,微微移开了目光。少顷,虞尧招呼我到旁边去,放低声音道:“有一点我很在意,在现场没发现她身体的其他部分,如果是先失去手臂,那不可能逃离那批人的追捕网。” “你忘了,”我说,“还有那个大的玩意。” “我……我还是不觉得那是人体组织。但现在也没有其他证据了,就当成是这样吧。”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微微蹙起的眉宇间仍然带着思量。 “如果不是格蕾那是最好的。唉……”我叹息一声,“她妹妹一定很难过。” 再次陷入了沉默。熟悉之人的噩耗并不好消化,我兀自缓了片刻,继续道:“……还有个奇怪的地方,我原以为他们弄坏移动终端是为了防止有人逃跑或是联络增员之类的,没想到只是因为发生了矛盾,要‘打压’祁灵他们气焰?这未免……” “太幼稚了?”虞尧说。 “有人或许会怒火攻心,到时候反咬一口。”我说。 “也许他们确有能力控制所有人,也许只是一时上头。照这么看,就算无心寻找在城里碰见的概率也不小。”他沉吟道,“不好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以我们现在的装备,正面对上只有吃亏的份。” “现在物资只够再撑三四天。还有你的绑带要换的,之前用的基本没剩下。”我发愁道,“优先找资源吧。走一步看一步,要是找到了他们的基地,先试试看能不能在避开那批人的前提下和祁灵他们会合。” 和他交谈完,我们回到宣黎旁边。我想了想,问宣黎道:“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吗?” 宣黎点点头,小抿了口水静静地道:“他们是住在这里的,有一座很大的据点。他们所有人都在那里,已经待了很久了。” 一言以蔽之,那批人是某种意义上的废城“钉子户”。 他们虽然组成了一支队伍,但和行动队不同的是,他们并不以离开莫顿城为最终目标,而是以在莫顿城存活下来为目的,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在这里长久生活下去,而生活围绕着的据点便是宣黎逃出来之前待过的地方。按照他的描述,虞尧推测出那是离这里有较长一段距离的中型地上避难基地——莫顿沦陷后期,大多数建设的较为宽广的中大型基地都被克拉肯攻陷了,能在这种情况下能坚守阵地,那批人倒也算是狠角色。 我们原计划能早出发就早出发,但这天的雨下了好几个时辰,等雨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前去避难基地的计划只得暂且搁置,我们在楼内将就着过了一晚,次日天一亮,也不顾还飘着细雨便整装出发。宣黎还记得来时路,虞尧也对北城地图有所了解,只有我对这地方完全不熟,只弯绕了几个街道便摸不着北了,乖乖跟在他们后面走。 一上午连穿过七八条街道,周遭的景象依然没什么变化,我也看不出有没有接近目的地。而幸运的是一路上风平浪静,连半只克拉肯的影子都没瞧见。到了中午,我们在街边一户陈旧的小房子里临时落脚补充食水,虞尧先我和宣黎一步吃完,遂打招呼说要出去转一圈,打探打探周围的情况。 正午时分,太阳光穿透了云层,大片滚烫的光束像金黄的蜂蜜般浇在地面上,蒸发了早前蒙蒙细雨带来的朦胧水汽。过了半个多小时还不见虞尧回来,我不免有些担心,正打算出去找找,不出片刻却见他“吱呀”一声推开了生锈的铁门,表情有些古怪。 “出什么事了?”我起身问道。 “别紧张。我发现了一个东西。”他说,“跟我过去看看。” 休息时间到此结束。我们收拾了一番,跟着他来到了一片较为开拓的区域,这附近大片楼房被推倒,乍一看很像是大型施工现场。虞尧一言不发地前进,似是在沉思,我心头也不由得有些忐忑,生怕又要看见什么限制级的血腥场面。步行了五六分钟,虞尧步伐一顿,低头注视着凌乱的废墟间道:“到了,在这里。” 我让宣黎在一旁等着,上前几步看了一圈,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了不同:与灰色碎石砖瓦同色的一个东西半遮半掩地陷在废墟里。虞尧上前将碎石扒开,它看上去像是某种装置,外形简陋而隐蔽,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它躺在这里。 “这是什么?”我问。 “一种旧型的信号屏蔽器,能阻断范围内除了专有频率外的所有信号传播。” 虞尧半垂着眼帘,拂去装置上一层刻意的灰尘,露出业下反射着太阳光的金属探头,“这下总算能知道亚里斯为什么会突然失联了。” “可是,这个型号为什么……” 他微不可闻地呢喃了一句,左手无意识抚上腰腹,露出了一瞬极为复杂的神情,没等我看清便像浪花般转瞬即逝。虞尧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屏蔽器的外盖剖开,“它的内芯和发射器材料特殊,没办法直接破坏。连晟,我听说你有专业的撬锁设备,现在还在吗?” “早就丢了……还有那个不是专门撬锁的设备!我学的是正经专业,请叫它们防护设备临时处理器。”我说完,自觉这个名称非常拗口,低头就看见他带笑的眼神,“好吧,就猜到你知道。”我嘀咕道。 “当然,当然——普通开锁工具也没办法处理这些。” 虞尧从腰间取下那柄能收能放的黑色刀刃,噌一下推出泛着冷光的刃锋。紧接着,他的动作微微顿了一顿,眉间流露出少许衡量的神色,忽然招手示意我上前,“我马上要解除这台屏蔽器的运作,连晟,你想试一试吗?” “我?”我一怔,“这有点……” 下意识推拒后,视线掠过虞尧负伤的小腹和泛着青色的眼下。我微微一顿,沉吟了少顷,改口道:“不,让我试试吧。不能保证做的和你一样好。” “我听说你学的是研发针对克拉肯的防御系统?拆卸这类装置虽然略有偏离范围,但大致方向并没有超过。”虞尧凝神思量了少顷,相当传神地比喻道:“可以说是和附加的实操加分题是一类。主城08年开始的对克拉肯系的统考就有发布类似的实操题,你有印象吗?” 第43章 “噢……我记得。出卷人上新闻了,因为题太难。” 我在他身畔半蹲下来,短暂地回忆了一下往事,“几个论坛连着讨论了一个多礼拜。我当时还做过那套卷子。难得很刁钻。” 听我如此感慨,虞尧的面上浮现出一股笑意,“万变不离其宗,那道实操题的原理可以套用在拆卸这类装备上。只是精密度提高不少。”他一手调转黑色短刃的方向,将刃锋缓缓刺入其中一根固定环,然后嚓的一声轻轻挑断。 我在一旁观测良久。后知后觉的,一片疑云缓缓掠过心头。 在一座废城,见到废弃的导弹头、传讯机器的碎片或是舱体遗骸都相当平常。但是信号屏蔽器……这种对克拉肯几乎无用的设备,它们是出于怎样的缘由,才会被放置在这片大地之上的? 第31章 福祸双至 宣黎告诉我,距离这台屏蔽装置不远的地方能瞧见一批密密匝匝的破败楼房,越过那栋楼房,灰蒙蒙的废墟之下便是我们要找的避难基地。照这么来看,这附近的屏蔽装置应该就是那批人安装的。听到这话,虞尧远远地望了一眼,面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莫顿北部仅存的中型避难基地……连晟,如果记得不错,这一带的防护等级都在三级以上吧?” “是的。……这你都记得?”我转过脸,定睛看了看灰色的建筑群,“三级以上的避难所在一定范围内都安装了监控雷达,只要踩到红线,不管是什么东西里头的人都能一清二楚,除此之外,百米内还有暗炮火力锁定。”我总结道,“如果里面的人不开放,现在的状况下,我们可没办法从正面通过了。” 那头的人可能不在意宣黎一介孩子的逃跑,但他们一定会注意到接近据点的几个不速之客的成年人,如果不想被打成筛子,就只能另寻他路。我望向虞尧,“去找找防线薄弱的地方,还是直接交涉?” “……不,先绕路看一圈吧。”虞尧沉吟片刻,摇摇头,“他们总不会一直待在基地了,如果能在外和队里的人汇合,那就最好不过。” 从出发点到目的地的直线距离并不远,但绕路后步行距离成倍增加,之后大半天我们都在跋涉的途中,直到黄昏时方才抵达目的地附近。眼看暮色四合,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怪物从街巷的某一角突然蹦出来,我便提议今天就到此为止,先找个地方过夜再说。 周边正巧有一座废弃工厂,里面空空荡荡,除了散发着化工制剂的难闻气味外,勉强算得上是个合格的休憩点。我安置好克拉肯探测仪,在工厂内和他们一起找了个角落和衣而眠。一整夜风平浪静。这一阵我梦得很多,总是睡得不安稳,次日天刚蒙蒙亮就醒了。睁开眼的时候,虞尧和宣黎还在沉眠,均匀的呼吸一声接着一声。 昨夜为了以防万一,三个人挤在了一起,醒来却睡得到处都是。即便是在睡眠中,宣黎也不愿靠虞尧太近,睡着睡着甚至挪得更远了,像个皮球似的滚到了门口。虞尧则在睡梦中蜷缩了起来,像是初生的婴儿一样环抱着自己,紧紧贴着墙角。我坐起身,盯着他们的睡姿发了几分钟呆,脑海里回味的却是昨夜的梦。 梦里,长了几十只人胳膊的克拉肯在我眼前跳舞,我分不清手和脚,看得眼花缭乱。忽然间其中有一只手掉了下来,啪叽一声摔在地上,血肉模糊。 ——那是在废墟中发现的,格蕾的手。 我猛然惊醒过来。 回过神后,我晃了晃脑袋,等一身冷汗凉了,起身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宣黎搬回来,然后轻手轻脚给虞尧盖了一层衣服。趁他们都还没醒,我先去检查了一番探测仪的运作状态,又拿了袋压缩饼干去外面透透空气。我在工厂门外站定,望着远方晨雾中模糊的建筑群,边吃饼干边望天出神。 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不出意外,我今天就能见到行动队的其他人,还有那批未曾谋面的陌生人队伍了。 也不知道祁灵他们见到我还活着会作何感想。 不知不觉间,晨雾渐渐淡去。我还在漫不经心地啃饼干,忽然听见身后响起几声窸窸窣窣的响,转头竟然看见三五只硕大的变异鼠群一溜烟跑进了工厂,只几个眨眼间,灰色的浪潮就涌上我刚刚打开的包袋,撕扯着将食物拖了出来。 “噗——” 老鼠成精了! 我卡在喉咙口的压缩饼干差点全喷出来,咳嗽两声连忙转身奔过去,连踢带踹地将变异老鼠从背包旁赶走。其中有一只长得最大最肥的格外顽强,瞪着一双黄溜溜的小眼睛东躲西蹿,硬是扯出了包里装罐头的袋子,爪子四驱车似的嗖嗖跑到了外面。在这种时候,一袋罐头比黄金更珍贵,少了一袋就是少了一顿饭。见此情形,我毫不犹豫地拔腿追上,被闹醒的虞尧在后面朦胧地喊了一嗓子:“要帮忙吗——!” “不用了,你休息吧!我很快就回来!” 说话间,我已经奔出了工厂,本以为能速战速决,谁料那小怪物拖着一袋铁罐头还跑得飞快,穿梭在与毛色相差无几的灰暗废墟间,我没法马上精准锁定它的位置,像打地鼠似的原地转了半天。过了好一会儿,它终于也跑累了,速度渐慢,被已经跑得心交力瘁的我一脚踩在了地上,嘴里叽叽吱吱叫个不停,嘴里竟还固执地叼着那袋子罐头。 “小看你了,不愧是变异过的……”我喘着气说。 实话说,如果它没有拖着一袋累赘,我大概追不上来。我踩着它俯身抓住袋子边缘,终于将罐头袋子给夺了回来,这才松开了脚。小怪物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见抢食无望,尖利地吱了一声,旋即跑得没影儿了。 我揩了把汗,长长吐出一口气,再一抬头环顾周遭,发现周围都是没见过的风景,而那一片先前眺望的建筑群此刻就在不远处。从这个角度看,我能清晰瞧见最近一栋空楼里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玻璃窗户。 跑太远了,我想。该走了。 一阵风拂过,地面石块沙沙滚动。我们尚未调查过这附近,谁也不知道是否存在未知的风险。方才奔跑的热汗冷却下来,我抓紧罐头袋子,转身就要离开。 恰在此刻,不远处的高楼间突然间爆出一声巨响,我条件反射地转过头,刚好瞧见数秒前还迎风招摇的玻璃窗哗啦一声震得粉碎,滚滚硝烟像是乌云,从窗内大块大块涌出。天边被染作一片乌黑,玻璃碎片暴雨般从楼房的各处稀里哗啦落了下来。粼粼反光的玻璃雨中,一个巨大的影子重重坠落在空楼的一层,地面瞬间剧震。下一个瞬间,一道色泽斑斓的巨影在我眼中一闪而过。 一瞬间的对视,但我几乎立即确认了那个巨物的身份:毫无疑问,是克拉肯。我退后一步,拖着罐头袋子拔腿就跑,岂料才奔出几步,那乱成一片的废墟间忽然横空飞出一枚带火的导弹,直打在离我不远的空地上。 “轰!” 地皮刹那间掀飞三尺,震出的泥土石块铺天盖地砸在地上。等我从嗡的嗡耳鸣中回过神,整个人已经被导弹余威震飞老远,拎着的一袋子罐头也不知掉到了哪去。我满脑子嗡嗡作响,抬手按住流着汩汩暖流的额头,果不其然,摸到了满手的血。未等我对这番无妄之灾产生点感想,混乱中骤然响起两道熟悉的声音: “它又蹦上去了……凌辰!你刚刚那发导弹差点把我也带出去!”一个清脆的声音大怒道。 “有数落我的功夫,不如找找看那东西在哪个方向。”一个压着怒火的冷淡声音说,“它刚刚往西南方跑去了。你在那边看着,祁灵。我去这边。” “咔擦”,导弹推进器的脆响。清脆的声音硬邦邦道:“我当然知道。你……” 转眼间步伐渐远,他们的声音弱了下去——居然是凌辰和祁灵! 他们都还活着!但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和克拉肯交战?其他人又去哪了?我从石块下探出半个脑袋,扭头一看,多日未见的两人正站在被炸开一个大洞的楼外歪着头交谈着什么。两人风尘仆仆,都带着伤,各自拎着一台导弹发射器,并未留意到我也在这里。 看见这两张熟悉的脸,我顿时将丢失的罐头和伤势抛在了脑后,连滚带爬地从废墟间站起来,打算冲上前一问究竟。这时忽见他二人交谈动作一停,齐齐闪开。不出数秒,一道利刃似的鞭子从上至下刷地抽来,将他们方才站着的地面砸出一道长而深的裂纹。 凌辰暴喝:“后面!” 祁灵站定后转身就是一炮,火星在空中一闪而过,导弹正中那东西的躯干。克拉肯在烟尘中晃悠了几秒,旋即跳下来和两人战作一团。我定在了原地,只得连连后退,找了一块遮蔽处暂时葬身。谁都看得出来,这时候贸然过去就无异于送死……待在这里也接近送死,但即便如此,我也不可能就这样放弃和他们汇合的机会,于是先行躲藏,在废墟角落里屏息凝神观战。 远远望去,依稀可见与祁灵和凌辰交战的克拉肯身躯庞大,动作敏捷,它在我所见过的克拉肯中是极少数能称得上“能看”的类型:它的外形与大型猫科动物非常接近,牙尖爪利,黑褐色的条纹遍布艳金色的皮毛,并且罕见的只长了两只眼睛,如鬼火般的阴森绿眼。它身后粗壮巨大的尾巴足足有三条,且遍布嶙峋竖起的银色鳞片,乍看之下比刀锋更锐利。可想而知,被这东西碰上一下,不亚于径直撞上轰鸣旋转的巨型刀片。 第44章 乱弹横飞,轰鸣声不绝于耳。那东西尚未近身的前提下,凌辰和祁灵得以尽情挥洒弹丸。那只克拉肯时不时挨上一炮,光滑鲜艳的表皮不断再生,但终归有一弹击中了它的要害,只见它害疼似的猛烈抽搐了几下,伤口黏液翻涌,并未再生,凌辰见状冷嗤一声,举起导弹发射器:“找准了!这混账的‘七寸’!” 话音刚落,却见那东西倏地一转头,分明听不懂人话,却像是被凌辰所激怒似的,俯身冲了过来,凌辰和祁灵立即开炮,但仅仅过了两秒,那东西便冲破了硝烟,丝毫未被阻拦前行的步伐。两人俱是一怔,克拉肯四爪猛地踏地,笔直一条线朝凌辰扑了过来。 凌辰反应极快,瞬间暴退十来步,又是一导弹打过去,这一弹将地面轰开一个巨坑,但并未命中核心,反倒更加激怒了那东西。它刹住脚步,一爪子劈下,凌辰翻滚避开,但紧接着便是三条锋利的尾巴齐齐横扫过来,地面瞬间裂开数道深痕,直逼凌辰而去。 我的呼吸凝固了。 倘若它只有一条尾巴,以凌辰的身手也许能顺利躲过。可它一共有三条尖不可挡的长尾,挥去时有如三把巨斧横劈,四面八方将退路挡得密不透风。霎时间,只听破空三声裂响,凌辰侧身闪避,在罅隙间勉强躲开了其中两条,而第三条尾巴的边缘则扫在了他身上。凌辰闷哼一声,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般被巨力重踢出去。我看得心跳几乎骤停,所幸被击中前一刻,他及时举起发射器挡了一下,这才没血溅当场。 凌辰在碎石遍布的地面滚过一圈,嘴角溢出大量鲜血,却还是马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住了。但紧接着,那张英挺冰冷的脸上出现了裂痕,远处正狂奔而来的祁灵也面色骤变:他的发射器在挡住克拉肯尾风的同时也被击飞了出去,此时不知在何处。 三尾晃动的巨兽克拉肯则在原地硬生生接下了祁灵拦截的几枚导弹,抬起脚爪,压低全身,如野兽捕猎般朝向凌辰飞驰过去。 第32章 兵器 “轰隆!” 凌辰被吹飞的发射器哐当一下砸在我面前,尘埃碎石一溅三尺高。 我尚未从变故中回过神,呆呆看着数秒内眼前发生的一幕:克拉肯直冲而去,凌辰隐隐大骂了些什么,千钧一发之际祁灵的拦截导弹破空而至,将克拉肯的路线打得歪斜的一瞬,在这瞬间,凌辰惊险避开了它的致命一扑,却未能躲过那东西的猎猎爪风,顿时额角飚血,像个耐打的沙袋般斜摔出去,撞上地面时发出令人心惊的嘭咚闷响,撑着地面吐出一大滩血,看得我浑身发凉。 他大概是加了层缓冲衣,否则此刻十有八九已经摔成一滩肉泥了。 这只克拉肯盯上了凌辰,对祁灵的炮火一概不理,东躲西蹿,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不出片刻,趁她打空一筒导弹,暂停上膛的空隙间自二层跃下直朝凌辰扑去。凌辰见状,挣扎着爬起身,抬头间,蓦然和隔着一段距离的废墟间的我撞上了视线。 面面相觑之下,凌辰愣在了原地,表情宛如见了鬼。 对视的瞬间,我从一片空白的状态中回神,立即将陷进地里的发射器用力拔了出来。我瞬间意识到了,我必须马上跑,把这东西丢给他然后逃离这附近……天知道克拉肯是不是还在追杀凌辰的路上!而另一头,凌辰只怔住了两秒便神情一敛,挂着半身血,大步上前喝道:“快扔给我!” 我两手抱起发射器的尾部,猛地便要将它投掷出去。但就在这一瞬间,那只克拉肯忽然猛一蹬后爪跳了起来。大地剧震,我猝不及防,重心顿时歪斜,嘭地一声重重跪在了地上。膝盖一阵剧痛。 “……” 这一刻,我看见凌辰表情狰狞,像是要杀人。 几秒之差,我没能丢出兵器,也错失了逃跑的最好时机。只见远处那东西再次一跃而起,重重落下,起伏间整栋空楼都震颤起来。耳畔一片轰鸣声,等我回过神时已经被震飞老远。石块飞溅,那东西沉沉俯下身,探出尖牙的巨嘴吐出一口混杂着腥味的污浊气息,它竖瞳一转,两眼绿光大盛,直逼我面门。 一道魔音自脑髓深处炸起,瞬间冻结了我全部的思考。 那声音说——【滚开。】 一股热流从耳内涌了出来。接着是鼻子,嘴巴。克拉肯居高临下,深不见底的绿眼扫过我,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铁锈的气味与红色的血雾弥漫而上,我捂住口鼻,却止不住汩汩涌出的血水。对上那双眼的瞬间,似曾相识的记忆在脑海中炸起,我本该立即逃跑,但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几息间,它抬爪,身躯转向凌辰的方向。转身的瞬间,三条鳞片闪烁的长尾像三台战车般擦着地面碾压过去,转瞬间便开到了我跟前。 没有任何躲避的余地,长尾的掀起巨力横扫而来,我眼前猩红一片,血已经流到了地上,下意识抬手去挡。——喀喀,我的骨头碎了,内脏也许也是。失重感随之而来,被抛向高空时,我的思绪断开了一瞬,又在坠地的瞬间恢复了清醒。 我看见了血红的天空,剧痛之下,接着意识到,那是覆在眼睛上的血。 ……哈…… 我在地上艰难地翻了个身,伏地呕出一口血,猩红的,视野也是猩红的。夏日炎炎,我却浑身发冷,体温随着失血一同流失,很快就头晕目眩。我尝试撑地直起身,却半点使不上劲,这才发现两只手臂都已经血肉模糊。我张开嘴,喉咙是甜腥的,动作间,更多的血争先恐后地从喉管涌了出来。 “咳、咳咳……!” 强烈的,熟悉的濒死感。 还有半分钟。 我在大量失血中微弱地呼吸,堪堪维系的精神意识裂成了两半,一半正在计算时间。再过半分钟,我的生命体征会降低到死亡前的最低值。这极低的一瞬会被冻结,拉扯到极致,然后无限延长,直到我损毁的身体修复再生,恢复原样。 还有半分钟。 还有二十秒。 另一半精神意识悄无声息地崩毁了。像是薄薄一层冰封的水面,克拉肯的存在无须踩上一脚,只消轻轻一声魔音就足以将其震碎。碎裂,坠落——咔擦! 一道裂纹蔓延开来。 “……连……” “连晟……!” 忽然间,耳畔的嗡鸣声如潮水般退去,待意识回笼,一声结结巴巴的、不可思议的大叫打断了我翻飞的思绪。我猛地睁开眼,感到手臂恢复了知觉,于是一边咳嗽一边挣扎着从碎石中稀里哗啦地爬出来,抬眼就瞧见了远处拖着发射器怔住的祁灵,她目瞪口呆,琥珀色的眼瞳缩成了针尖大小,直勾勾盯着我,看上去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她的神情跟凌辰一样,和见了鬼差不太多。我半藏在废墟掩体后露出一个头,想喊一句“我没事”或者“我不是鬼”之类的……然而一开腔就浸了满嘴的血。我低头啐掉口中的残血,又用力咳了几声,举起左臂冲她用了挥了挥,大声道:“祁灵,我没事!” 祁灵的震惊持续了数秒,她像是想冲过来一探究竟,但最终只是难以置信地看了我一眼,大吼了一声“你先别动!”便冲去救在死线边缘徘徊的凌辰了。见她离开,我终于松了口气,在掩体旁重新坐回去。我单手将已经被血水泡浸透的外套脱了下来,随手把它丢在了碎石间。 ……倒霉,倒霉极了…… 够了,不能抱怨,不可深思…… 【——滚开。】 那东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死死按住血流不止的右手,开始祈祷祁灵和凌辰能将战场拉远一些。 不知他们周旋了多久,在某个瞬间,我听见了那东西的又一次震动。循声望去,似是一枚导弹再次命中了那东西的“七寸”,克拉肯竖起的全身的毛,三尾高高立起,先前被击中的核心部位伤势又大了一圈,黏液四溅,能看出它方才吃了不少苦头。 祁灵喘着气,再次举起了导弹发射器。 而在这时,那东西动作一滞,连翻腾长尾都停住了一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它突然间竖起了两只硕大尖耳,朝我的方向远远望了一眼。这变故让祁灵和凌辰也动作一顿,未等他俩继续行动,克拉肯骤然暴起,却是再也不看他们一眼,转身跑开了。 怪物的脚步声还在大地上回响,祁灵已经迅速收起了兵器,大步朝我跑来,高声道:“连晟!你没事吧!” 她身后是走路一瘸一拐,满身血污的凌辰。与我四目相对,他脸上活见鬼的表情消失了,半晌后,勉强抬起手挥了一下示意。我微微活动手臂,咽下千言万语,起身朝率先冲过来的祁灵走去。 这位年轻的队长飞奔而来,脸颊和额头均闪烁着亮晶晶的血和汗,神情从不敢相信到看清我后的肯定,眼角闪烁起泪光,看见她的模样,我心头一热,刚要出声,这时候不知凌辰在后面喊了句什么,她面上介于喜悦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忽然一敛,变得凝重祁灵,站定脚步后打量我一番,问:“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第45章 “没事。”我说,“这些血都是摔的皮肉伤,别在意。” “真的吗?” “当然啦。” 祁灵紧张地看了我片刻,大概是看我神色如常,最终长长吐了口气,“那就好。”紧接着她神色一凛,回头对凌辰道:“他没事,不需要跟着过去。” 我看向她,心里很疑惑。 “那就行。”凌辰终于走到附近站定,他伤得不清,但目光依旧冷硬如刀,抬手打断了我的疑问,“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我这边也是。但现在不是时候,没空给我们交换情报,一堆事情解释起来需要很长时间。总之——你必须现在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离开?可是……”我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因为那群打劫的家伙?” 凌辰面上浮现出一瞬诧异,嘴唇抿成了一条微垮的线。祁灵也愣了一下,随后叹道:“是,是他们!你既然知道这件事,也知道那群人的作风了吧?这群混账……” 她咬了咬牙,怒色在眼中一闪而过,最终没有再说下去。她将打空了的发射器往地上一杵,不由分说的拉过我的手臂就往楼外走。来时也是这个方向,只不过此时这栋楼已经七零八落了。 “等等!长话短说,我就是为了找你们来的……”我说,“为什么要走?” “抱歉。因为那只克拉肯,我们今天耗费了比往常多一倍的时间,一定有人注意到了。”她浓眉紧锁,语速很快,“只是我们的事便罢了,哼,他们才懒得管我们死活……但是这片区域在雷达探测范围内——从这栋楼开始的一整片建筑群都是。你进到楼内的瞬间就能被检测到这里多了一个人。没准有人正在过来的路上……” 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边走边订正道:“虽然你是被克拉肯掀进来的,但也算在检测范围内。” “感谢你的严谨……?” “总而言之,你千万别再来这儿了。”祁灵转过头来,“连晟,你是和谁汇合了吗?请转告他们,想突破这座避难基地,外部是行不通的。” 说到这里,我们已经走到那破了个洞的墙壁边上。她侧过身,为我让出一条通路。 “我碰见了虞尧和宣黎……但是今天遇见你们是个意外。” 追老鼠小偷的意外,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但我从没想过,那座据点居然能像一座堡垒那样覆盖这么大的范围,已经远远超出了中型避难基地该有的规模。我看了眼始终一言不发的凌辰,最后道:“行,听你们的。”顿了顿,又问:“对了,还有件事:你们有见到亚里斯吗?” 凌辰抬起眼,“他怎么了?” 话音未落,我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一丝极为细微的“嚓”的声响,旋即感到脸颊一凉。古怪的触感过后,细细密密的刺痛涌了上来。等回过神,已有黏稠的血液顺着一侧脸滑落。我下意识揩了把脸,转头看去,视线正对上空楼另一头探出的乌黑枪口。 那是一管让我感到陌生的、细长的枪,枪头徐徐冒着烟气,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它并不是某种对克拉肯兵器。这只是一把普通的兵器——硬要说的话,是“对人”的一把长枪而已。 第33章 敌营 愣怔间,祁灵和凌辰一个箭步闪身挡在了我身前。祁灵怒不可遏道:“够了,停手!” 我尚未从愕然中回神,抬眼朝前方望去。被擦伤的皮肤泛着灼烧的刺痛,黏稠的血液汩汩滑落。我轻轻擦了一下血渍,大概是因为之前的修复消耗了太多精力,脸颊的伤处没有愈合,依然在往外渗血。 目光所及之处,越来越多的人从对面的墙壁后涌出来,每个人都或拎或背着一把“对人”的长枪,一看便知来者不善,这应该就是虞尧口中伏击行动队的那支神秘人类队伍了。此时此地揭开他们神秘的面纱,却完全不让人感到高兴。这些人大多一脸兴味,脸上带着点令人不快的嘲笑表情,高举着的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我们。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祁灵话音刚落,人群中响起一声极为轻佻,语调古怪的声音。 “哎呀,两位。一上午不见,就在外头找到了新伙伴?好效率啊。” 那个声音的主人走了出来,不轻不重地哼笑了一声,看也不看祁灵,转头对凌辰道:“这可不行。一发现你们在这儿陷入苦战,咱们可立马就赶过来了。看看,这么一大队人嘞。虽说还是来晚一步,哈哈哈。” “少来这套。”凌辰冷冷嗤了一声,“你们是盼着我们死吧。” “别这么说嘛,凌大哥。咱们现在少说也是合作关系,做点增加彼此信赖的事情又何乐而不为呢?只要大家坦诚相待、互相尊重,也能减少点流血事件……” 他所言头头是道,但凌辰和祁灵的脸色却越来越冷。尤其是后者,看上去恨不得马上冲上去把他脖子拧下来似的。我抬起眼,开腔者正是方才对我打响第一枪的不速之客。他身处一批高矮不齐的陌生持枪者的最前方,身材消瘦细长,个头不高,穿着件脏兮兮的卫衣,外表看上去和凌辰年龄相仿,留有一头不修边幅的黑发,肤色泛着长久不见天日的灰白,看上去阴鸷而冷漠。说话间,那双黯淡的眼睛也如同蛇蝎一般,时不时越过两位队长在我身上滚过一圈,再若无其事地移开。 我沉默地看着他。尽管在早前的推理中,我多少已经猜到这批人是个什么习性,但他刚刚毫无理由对一介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开枪的行径实在是……令人感到可怕。如果说行动队那时姑且有物资可觊觎,但我身上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他开枪,只是想杀我。 过了片刻,那人停下了和凌辰滔滔不绝的对话,眼神一转,目光含着点凉薄的笑意徐徐落在了我身上。 “看我这记性,差点把这位新朋友给忘了。” 他笑眯眯地说,扬手打了个手势。站在身后的其余人甩了甩手,像是早就端累了抢,稀里哗啦地将抬高的枪口放了下来。祁灵看上去更加警惕,并且非常焦躁,“约克,你想干什么?他只是无意经过。” “这么紧张做什么,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被称作约克的男人没看她,两手插兜,半弯着腰,悠悠然踩着一地碎石走了过来,扫了我一眼,“‘路过’这种理由就免了。别把我当傻子,你自己能相信这个理由么?” 虽然事实就是如此,但听上去的确没有说服力。祁灵握紧了拳头,看上去很想反驳但又找不出理由,一言不发地瞪着他。事到如今,我已经心知肚明想要平安离开是不可能的,横竖也逃不过一劫,不如主动上前自报来历。这时忽听凌辰轻咳一声,迅速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别说话,然后开口道:“他从前跟我们一起行动,后来走散了。” 他言简意赅地补充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碰见。确实是个意外。” “终端都被你们搞坏了,怎么可能联络到别人?”祁灵冷冷地说,“他和武装部门也没有关系,只是个普通民众。约克!让他走。” “不要妖魔化咱们的大本营嘛,祁灵小姐。” 男人笑了起来,终于转头将目光投向了祁灵。他微微眯眼,那笑容挂在灰白的脸上显得阴恻恻的,引来祁灵更为警惕的注目。他拍了拍手,啧啧称叹道:“我相信你们是同伴了,对队里的小伙伴可真温柔啊,咱们好羡慕。” 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恕我直言,就算放在整个北城来看,你们的队伍也是咱们见过最难啃的。更别提还跨过了那座梁桥……虽然是死了不少人吧,几个来着?不论如何,有一点我很确信:能从那里活下来的人里要么是运气极佳的幸运儿,要么就是有点真本事的。” “就像你们两位一样。” 他轻飘飘地挑起眼睑,打了个手势,“请理解一下。为了避免像上回那样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请这位小兄弟跟咱们回去一趟吧?” “你——”祁灵大怒,上前一步,被凌辰飞快抬手拦下。约克则像是不愿她靠近似的倏地退后了几步,等站定时,眉梢眼角都挑上了郁色,阴沉沉地道:“不带走他也行啊。那么祁灵小姐,明天开始就让你们所有人都出去巡逻,放心,武器管够。” 祁灵僵住了。 “这个不行的话,要不然,你在咱们面前磕头认个错,再让你的那几个朋友好好陪咱们几天,怎么样啊?” 他身后的若干人轰一下围了过来,带着不怀好意的表情哄笑不止。 我眉头不由自主地跳了跳,用力闭了闭眼,对已经气得发抖的祁灵迅速摇了一下头,抬头对约克说:“我跟你们走。” 祁灵用力深吸了口气,最终没有再劝阻,而凌辰绷着脸站在一旁,眉间极为阴沉。约克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翘着一边削薄的唇角,又走近几步,呵呵笑道:“聪明人呀,跟我们一块儿,好吃好喝好招待。咱们这儿的待遇,纵观整个龙威的废城都称得上是顶尖了。” 第46章 闻言,两位队长的脸色更黑了一层。 实话说,我不怀疑这个叫约克的男人说的那句话——“待遇顶尖”,或许的确如此,看他们的人力和装备就知道了。见此情形,除了对工厂那头等待的虞尧和宣黎的抱歉外,我心中反而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于是主动上前,在祁灵和凌辰身前站住了。 听见我的话,约克周围的人慢慢散开。我垂下头直视他的眼睛,但不知为何,和我对上视线后,约克的笑意冷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阴不阳的凉薄笑脸,他退后两步,抬眼端详了我片刻,忽然状似懊恼地叹了口气。 “刚刚真是不好意思了。”他说,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这儿,留了道疤。现在看看,我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小兄弟你这么好说话,我就不会放那一枪了嘛。抱歉哪,咱们耍枪的技术都不行,刚刚那枪都打歪了。” 他叹了口气,摊手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真不是有意往你头上打的。我只是随便试试,没想到还真差点中了。哎呀。” “……” 看他这样子,大概之前的那枪将我杀了也不会眨一下眼。他不是什么好东西。眼下受制于人,我尽可能平静地对他点了一下头,一言不发。 约克的表情却变得更阴沉了。 他阴晴不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笑意不减,但更加让人感到不适。二十几年来还是头一回有人在初见面的一刻钟内就给我带来如此糟糕的印象。片刻后,他偏过头,神情冷淡地冲身后一批人说,“收队。” 有两三个人站到了我身侧,像赶牛赶羊似的用枪杆子催着我快走。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隐隐感到他们时不时以怜悯的目光打量着我。趁祁灵和凌辰被打发去收拾发射器的功夫,约克又走到了我身侧,始终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 少顷,他掀起眼皮,斜睨我一眼,“小兄弟,你叫什么?” “连晟。”我低头看了他一眼,说。 约克与我对上视线,忽然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突兀地笑了一声,比先前的笑声还要渗人。我下意识蹙了一下眉,没搞清楚他要干什么。随即见消瘦的男人抬起眼,笑容消失了,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这神情比不笑还阴寒好几倍。晦暗的目光中,隐隐有怒意闪烁。 “你那是什么眼神?”他忽然问道,然后毫无征兆的,一拳砸在了我的脸上。 “……好久不见,各位。” 一刻钟后,我挂着一脸的血,向许久未见,正以被雷劈了般的神情盯着我看的行动队成员们抬手打了个招呼。看押的人从后面踢了我一脚,恶声恶气地道:“别废话,快滚进去!” 我趔趄了一下,依他所言走进了这间称得上是宽敞的“牢房”。那人冷哼了一声,轰一声将金属门拉上,启动旋钮,迅速封闭了这片区域。嘈杂声淡去,四下恢复了寂静。 这房间是一座大仓库,只有一排铁窗挂在高处,甫一关门周围的光线便暗了下来。在这落针可闻的死寂中,几双瞪大的眼睛齐刷刷盯着我。片刻后,周遭一片哗然,只听角落传来一声大叫,是红毛冒出了头,他眼睛睁得溜圆,声音直打摆子,大叫:“连晟——?!你、你你你还活着?!” “菲利克斯!”看见他,我也松了口气,“是啊,侥幸没死。” 红毛震惊的样子和祁灵和凌辰如出一辙,但明显没他们那么镇定了。他从人群中踉踉跄跄地朝我扑过来,多日未见,那头染红的鲜艳头发又掉了不少色,黯淡了许多。站定后,他不可置信地来回打量了我一圈,口中不住道:“天哪、天哪、天哪,真的是你……你居然还活着!你怎么还活着?” “喂,最后一句不太中听啊。” 正听他说着,又有几个人跑了过来,熙熙攘攘的瞬间盖过了他的声音。久别的队员们询问着各种问题,大都离不开对我生还的不解和对基地外情况的疑问,我向他们大致叙述了一番,边说视线边不住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除了虞尧所说已经丧生的队员,还有其他许多人不在此处。这里没有亚里斯的身影,除了被约克喊走的祁灵和凌辰外,我也没瞧见戚璇和艾希莉亚,老林也不在。显而易见,比起队伍里的普通人,他们是更加珍贵的“资源”。一想到约克他们将人当物件的脾性,我心中不由得沉了几分。 与队员重逢是件喜事,放在这种情境便显得像个黑色的笑话了。我将自己的情况告知了剩下的人们,对亚里斯失踪的事情试探地问了两句,见他们毫不知情,心情顿时沉入谷底。如果他不在这里,那很有可能凶多吉少。以防徒增恐慌,我没再提亚里斯的事。等我说完,红毛长舒一口气,拍着胸脯长吁一口气:“吓死我了,宣黎那小子没事就好……他胆子也太大了!唉,现在你又回不去了,那该怎么办?” “虞尧在他身边,我想问题不大。” 我对红毛说,忽然目光一凝,“等等,菲利克斯,你……” “干嘛?”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角落里藏去。 我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目光下移,缓缓落在了他的左腿上。瞧见我的目光,红毛的神情变了变,露出了一个有些别扭的表情。从刚刚开始,他走路的步伐就一直是踉踉跄跄的,刚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因为激动,或者腿坐麻了。但他“瘸”的时间未免太久了,而且也没了往日咋咋呼呼的精气神,怎么看都不大对劲。 “你的腿怎么了?”我问。 红毛支吾了一阵,用力抽出肩膀,很不痛快地撩起一边的裤腿。我略一愣怔,看见了一捆厚重而脏污的绷带,发黑的血渍黏在上面。 “和人打了一架。”他移开视线,哼哼道,“一条腿换两个人的门牙,也值了。” “……不,怎么看都不值吧……”我愕然道,“菲利克斯,这是怎么回事?” 说这话的时候,一段记忆在脑海中浮现:宣黎曾提过行动队和这批人发生了矛盾……想来或许红毛的伤也与此事有关。红毛闷着脑袋,一副不愿再提的模样。有时候从他嘴里撬一个答案比打克拉肯还困难,将他支开后我就找其他人问了问情况,终于得到了前因后果的说明。 虞尧告诉过我,许多人曾在没有法律和道德的废城里试图建立小型社会,并且对暴力行事毫不避讳,最终这些人无一例外地失控了。如果说这种生活方式能让正常人渐渐变成鬼,那么约克他们的起跑线就离地狱不远,无须越线便能变成恶魔:他们的队伍共六十来人,绝大部分是男性,除了少数几个原本是普通人外,其他均是来自莫顿一所监狱的,货真价实的犯罪分子。 去年十一月,莫顿城被克拉肯攻破后,不论是监狱还是看守所都失去了正常运作的能力。有的地方,因为监狱遭到破坏,罪犯为了逃命而四散;也有些地方则因为克拉肯入侵一事无暇管理,出现了多起集体越狱事件。 这是半年前的事情了。在那之后,脱狱者要么逃进邻近的安全城镇继续服役,要么和城市中的很多人一样,最终死在了克拉肯爪下。然而,约克的队伍却是特例。他们活到了现在。废城里不存在任何现行法律,这座荒芜的城市成为了他们放纵的乐园,他们成群结队地在北城行动,以掳掠他人为生,却奇迹般地过着顺风顺水的日子,直到现在。 据队员们说,当日他们被伏击包围后,先是被带到了一座破败的避难站。物资和兵器自然被抢走,约克和另外几个领头的接连提出了嚣张的要求,其一,队内的普通人作为人质留在基地内,其二,让武装人员协助他们对付克拉肯。之后甚至有人对队内的年轻女性动手动脚,口头劝阻无果后,两方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听到这里,我简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感觉更想吐了,最后抬手按了按眉心道:“原来是这样。医生和戚璇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和队长他们一起。戚璇她被算作武装人员,也不在这里了。” “戚璇也?” “啊,看来你还不知道吧,”一位队员叹了口气,“戚璇她以前在北城干过,这群家伙里有部分人是被她收拾进去的。所以——” “就是针对她!”另一个人呸了一声,“真不是东西。那时候……” 那场冲突中,急性子的红毛冲在最前面,先是跳起来一头撞上了一个人的下巴,又一拳打上了另一人的脸。那两人当场崩掉了门牙,流了满口血。而红毛也按在地上打断了一条腿。约克本来想杀鸡儆猴崩了红毛,却被祁灵趁其不备按倒在地,掐着他的脖子威胁对方收手,这才勉强保住了红毛的命。 那场冲突以行动队成员的移动终端被破坏作为告终。红毛断了一条腿,而祁灵因为在混乱中放倒了不少人,事件平息后同样遭到了针对,他们心情好的时候阴阳怪气地叫她“祁灵小姐”,情绪不佳便学着愤怒的约克喊她“疯狗”。约克那件事后颇为忌惮她,行动上没有再过多为难她。红毛受伤后没法工作,于是老林替他垫上,近几日没日没夜的给这群混账检查据点的装备和设备。为此,红毛很是愧疚。 第47章 另一头,作为主要战力的武装人员和医生艾希莉亚被安排去了别的房间,紧挨约克他们。被安置在我所处的仓库房里的都是被判定派不上用处的普通民众,亦是人质。听同伴们说,这地方每天送两次饭,早晚在看守下各去一次洗手间,除此之外都不能外出。到现在,这里的人们虽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也对现在的状况一筹莫展。 “……行了!谈我的事情也谈够了吧。” 红毛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没好气打断了我的沉思,“连晟!你不是也被打了吗?你又是怎么搞的?” “和你比起来算得上是小伤。”我叹了口气说。 那时候,约克打过来的几拳轻飘飘的,威力其实并不大。身处敌营,还手于情况不利,我愣是连着挨了几下。他的拳头打破了我脸颊上未能及时愈合的枪伤,伤口再次渗血,血糊了我半张脸,所以看上去非常骇人,但其实这会儿伤口已经结痂,也感觉不到痛了。 “事情就是这样。”我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发疯,可能是为了给我个下马威吧。” 周围人倒抽了口气,看向我的眼神变得无比同情,同时充满对约克的愤恨。红毛啐了一口,像是对约克深恶痛绝,“我呸,这混蛋就是借理由找你茬!” “我哪里触到他霉头了吗?” “他就是有病!”红毛骂了一句,过了一会儿,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一句,“因为那家伙是个矮子。” 我将那句“他比你高”咽了下去,十分疑惑地看向红毛。红毛两手抱臂,以对待蟑螂老鼠般的厌恶语气说道:“根据我的观察,那家伙特别讨厌别人站得比他高,跟个高的人站一起要么借位要么就要找东西踮脚,实在避不开就臭着一张脸,对自己人也是那样!对我们就更过分了,上回祁灵队长和他说话,站得近了点,就直接被枪抵着头。要不是我那时腿动不了,非得把他满口牙都打断不可……” “呃,真的假的。”我喷了,“他有病吗?” “当然是真的!他也当然脑子有病!”红毛怒道,“他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我大概明白了,以后他站着的时候我尽量坐着或者躺着,是这个意思吧?” “开什么玩笑呢?你是不是不信我!” 虽说这是红毛的推想,不能全然相信,我还是决定下次再见到约克时和他保持距离,“抱歉,是在开玩笑。”我正了正神色,“讲正经的,菲利克斯,我和虞尧当时的计划是协助你们摆脱这些家伙,现在我也进来了,唉。你们有什么计划吗?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 “我们被关在这里,能有什么计划?” 红毛看了眼封闭的金属门,烦躁地说,“只有换药的时候我能出去一会儿,跟老林还有大哥他们讲几句话,好让他们知道我们还活着,好像我们才是罪犯一样!” “现在确实是囚犯的待遇啊。”我说。 “——别想了!”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点畏缩插话道:“靠、靠我们是不可能出去的。凌队长说了,他一定会想办法的。我们……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好。” 我转过头,看见了缩在角落的艾登。打我进门起他就一直缩在那里,看上去十分颓废,脸色微微发白,也不愿与我对视。如他所说,凌辰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我问:“凌辰他说了有什么办法吗?” 红毛恶狠狠地瞪了艾登一眼,后者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旁边有人道:“光等着有什么用啊!现在任人鱼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另一人焦躁地说:“我可不想再等下去了……我想回家,我想离开莫顿!在这儿,可不是他们想让我们活久让我们活,想让我们死就让我们死?” “就是啊!我们也得想办法出去才行!指望队长他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如再闯出去一次算了,那群杀千刀的真把自己当老大了。” 有个暴脾气的人骂道,“他妈的,真想给他们每人来一拳……” “没有计策就贸然闯出去也是送死。”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我偏头望去,不由得一怔。是特蕾莎,红头发的年轻人屈起一边的膝静坐在角落,脸色很冷淡,“在这里当然憋闷了,但像我们这样,赤手空拳的出去……或许也会被克拉肯杀死,不是吗?” 听见那东西的名字,气氛骤然沉了下去,大家都沉默了。我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跟特蕾莎说格蕾的事情,于是也保持了沉默,微微错开了目光,片刻后,又有些难过地望了她一眼。她似乎瘦了一些,没什么精神,漂亮的眼睛也黯淡了下去,想必是格蕾的“失踪”给她带来了不少打击。特蕾莎的声音明显压抑着愤怒和焦躁,但出口的话语却出奇的冷静: “耐心等待吧,各位。”她说,“不要去冒险。” 半晌后,红毛拉过我,嘀嘀咕咕地回答了我刚刚的问题:“但是大哥的确这么说了,虽然大家都不太明白,我也觉得那肯定是有办法的。” “嗯……是吗?” 从和凌辰他们的相遇能看出,他们也受制于人,同样一筹莫展。我思忖一阵,走到金属门旁,半蹲下身打量着内部旋钮的孔隙,“话说回来,外面好像都没人看着啊。” “那些人才懒得管我们。” 红毛一瘸一拐地跟过来,皱着一张脸,“而且就算从这里出去了,踩到大门口的监控范围还是会被逮到。你就别费力气了。” 那就和祁灵和凌辰被逮个正着一样了。约克他们对基地设备的运用非常熟练,对周遭的状况也了如指掌。我和虞尧前日发现并拆除的几台屏蔽器如先前所想一般,十有八九就是他们的手笔。而像那样功能性各不相同、用于“对人”的装置设备,附近的土地上恐怕还留有很多。 太奇怪了,这么做有任何意义吗? 他们手持这样充足的设备和资源,即便不冒着风险袭击我们的队伍夺取资源,也足够坚持很久。虽说是为了让行动队帮忙对付克拉肯,但这个理由也实在牵强,将我们安排在基地内难道不会增加发生混乱的风险吗?这么做的理由,说是纯粹的精神变态或许还更容易理解。 “你们之前有尝试过逃跑么?”我问红毛。 “有过啊。”红毛拖着伤腿,靠远离人堆的墙角坐了下来,“一开始这里连门都没锁,大家都想趁人不在逃出去。被抓了一次就没有了。”他瞥了眼远处蜷缩着的艾登耸了一下肩,“艾登那家伙跑得最快,还被揍了一顿。那群混蛋。” “连门都没锁?” “是觉得我们没胆子出去吧,外面有怪物。里面又有那群恶心人的家伙!” 红毛呸了一口,“我们本来也没想直接逃到外面去,只是当时看完全没人看守,就商量了先去二楼找大哥他们汇合,闹出点动静来。结果刚刚跑上二楼就踩到监控被发现了。劝你也别想了。” “二楼?一楼没有监控吗?” “没有——这不是我说的,是那个矮子讲的,我们都当他在放屁。”红毛说,“不过,我知道的是那种踩了会警报的只在大门口有。” “这样啊。”我想了想,斟酌地问:“约克之后没有对你们做什么吗?” “没有,就是给那破门上了个锁。” “就没了?” “是啊。我猜没准一开始不锁门就是等着咱们逃跑,然后趁机找茬搞咱们一顿,还威胁到了大哥他们。”红毛攥紧了拳头,“那个阴阳怪气的矮子还笑嘻嘻地说什么,‘这次就算了,给你们一次机会’……真恶心,装什么好人呢!” 他抱着完好的那条腿的膝盖,炸着火星味的声音低落了下来,“早知道那天就分头行动了,让跑得快的在一楼找别的路……要是我当时能跑,说不定大家就有早点到楼上去找大哥汇合,也不会被抓住了。” 说着,他重重锤了一下伤腿,顿时哀叫一声,痛得眼泪汪汪。我贴着他靠门边的墙坐下,指骨不断点着地面,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道:“我真的不能理解。” “鬼才能理解呢。”红毛说。 “我真的不明白。”我重复了一遍。 将这么多人关在己方据点,却没有配给任何监视,在有人出逃前甚至连门都没锁。约克他们的胆子未免太大了。而且看艾登的模样,伤势还比不上红毛。就算真如红毛所说,是为了引他们出逃再趁机教训,给祁灵等人一个警告,这个逻辑依然很牵强。 等待凌辰的消息……虽然听着保险,但对我们而言太被动了。如果武装人员出了什么事,这一屋子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过了片刻,我忍不住又问红毛道:“说起来,你刚刚说的别的路是什么?” “别的避险通道,或者是什么用来维修内部的暗门吧……大哥悄悄提过。” 红毛捂着伤腿,还沉浸在疼痛的余韵中,自暴自弃地道:“但是还没机会找到。唉,我们留在这里也只是被当做人质,根本派不上用场,不如趁早逃走,让大哥他们不受人控制。”他瞥了我一眼,哼道:“你不是专门学这个的吗?难道不应该比我更了解?” 第48章 闻言,我心中一震,沉吟道:“你说得对。” “对,对……对你个头!” 红毛警惕地扭过头,眉毛高高竖起,“我刚刚随便说的,你想干嘛?我说过了,就算出去也不一定真的能找到路,再被发现可就完了!” “首先就出不去啊,你看这锁。……不过——” 我瞥了眼大门的旋钮锁,又看了看红毛,半晌后,我将他拉到人少的角落,郑重无比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干嘛?” “我需要你帮忙,菲利克斯。”我一字一顿道,“很重要的事,拜托了。” 傍晚天暗下来后,这座牢房的光线越发惨淡,只有一盏能量低微的能源灯微微散发着光线。仓库房的人们少有交流,气氛沉重。红毛外出复诊,回来后一直浑身紧绷,在我身畔坐下时,僵硬地对我吐出几个字:“他……他同意了。” “谢谢你。”我低声说,“什么时候?” “不、不知道。”他说,“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 过了一阵,金属门吱呀一下打开,探出个光溜溜的脑袋来。这人我还记得,当时约克揍我时他就在旁边幸灾乐祸的大笑,让人难以不留下印象。光头是过来检查的,开门见我坐再门边吓了一跳,没好气道:“鬼鬼祟祟的,你坐这儿干什么?” 被指着说“鬼鬼祟祟”,我本人还好,红毛在我后面,顿时有如筛子般打起抖来。我略一斜身挡住了他,“没干什么。天太热了,坐在门口比较凉快。” 光头啧了一声,擦了把汗,认可了这个说法。他眯了眯眼,紧接着神情微微一变,连声嗤笑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你个倒霉小子。”他又冷笑了两声,恐吓道:“听好了,乖乖待着别动!要是发现你在搞什么事情有你好果子吃,懂了吗?” “嗯……我知道。” 我望着坚固光滑的大门旋钮开关,叹了口气,轻声道:“再说了,就算我有胆子出去,也没这能耐啊。” ——这是骗人的。 第二天深夜,我借着红毛从老林手中拿到的工具,悄悄地撬开了仓库房的门。 第34章 好事多磨 夜间,凌晨两点左右。 “啪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仓库房的旋钮倒轴一圈,锁开了。 昏暗中,我向紧张得瑟瑟发抖的红毛和周围满眼担忧的众人挥了挥手,从敞开的狭窄门缝处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甫一离开闷热的仓库房,率先袭来的是基地内冰凉的空调冷风。我被从脚底漫上来的嗖嗖冷气吹得打了个寒颤,背上的汗很快凉了下来。我环顾周遭,在过道站定,心中默数十五秒。其中五秒是避难基地警报的最长延迟时间,余下十秒是我的猜测:如果有人在守株待兔,要等多久才会出来逮住我。 ……三,二,一。 没有人,也没有警报。 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了下来,我原地走了一圈,轻轻阖上门缝,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轻手轻脚地踏进了夜色之中。 在我的诚恳拜托之下,红毛答应了替我偷偷询问老林能否为“越狱”提供帮助的请求。当日,他问过了老林,得到了对方的同意;次日——也就是今日,他从老林手中拿到了修理基地防护设施的零散装备。之后我与仓库房的人们一齐商议,最终制定了这么一个计划,为了尽可能减少被发现的风险,计划由熟悉基地构造的我一人执行。老林应是对关押我们的仓库房有些了解,让红毛转交给我的器具稀少而精准,虽然简陋,但以此撬开防护等级很低的仓库房已经足够了。 有了红毛他们的前车之鉴,我今晚将只在一层活动。考虑到一旦约克他们查看监控便势必发现今晚的行踪,这个计划打开头就孤注一掷,也是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计划是,找到出路就立即折返带着所有人离开。倒也未必一定要脱离这座基地,只要在基地暗门内保持暗中活动,直到队长他们也一同挣脱。 从仓库房脱身后,我先尝试顺着被押进来的路线原路返回,途中发现一路上壁灯尽数熄灭,也没有半个人影,这时才意识到“无人看管”的不止是仓库房,很可能是整个一层。我满心紧张和困惑地走了一阵,居然一路顺风,没有任何阻碍就回到了避难站的出入口。那里也空无一人,我在紧闭的高大门扉前停下了脚步。 黑夜中,大门的防卫系统流动着闪烁的电子荧光,是黄色的。两扇门中间,巨大旋钮中央的监测仪像一只审视一切的眼睛,三百六十度来回转动着。这就是避难基地内部最关键的一道防御了。 我对这种开发简单的设备非常熟悉,和老师一样习惯称呼它们为“天眼”。与外部探测和扫描克拉肯的防御监控相比,内部的监测非常温和,绿眼时能够自由出入,黄眼时也只会发出警报,并将离开的人员影像上传到基地主控,但现在,恰恰这一点是最致命的。 我踩在监控红线的前一寸,与旋转的监测天眼对上“视线”,缓缓退后了几步,随后转身走进了其中一条过道。 这一层的道路分叉一共五道,要全部逛上一遍得花上一段时间。每条通道都规律排序着数个用途不明房间,徒步少顷,我在经过发现的第一个监控室外微微顿住了脚步。 如我先前所见,这里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但饶是如此我也没想过,这间监控室居然连门都没拴上,大喇喇地敞着,像在欢迎人进去似的。我在原地驻足片刻,暗想这会不会又是约克他们引人上钩的套路,于是试探着朝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内望了几眼。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出各个机器都在休眠状态。我轻轻拂过未落上的门锁,指腹竟沾上了厚重一层灰尘。 ……这也太奇怪了。 我弹了弹手指,掸去指尖的灰垢,心中的迷惑此刻压过了紧张。照痕迹来看,这间房起码得有半个月无人使用。红毛说只有二层有警报,难道一层真的如约克所说,什么监控都没有吗?难道是房间里的设备坏了?我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进去,继续动身向前。伴着走过的房间增多,我的迷惑也愈来愈多:经过的房间十有七八和方才那间房状况相似,都许久无人造访了。这片区域除了防护系统和空调系统在运作外,其余都是休眠状态。 我从仓库房脱身到现在,一路顺畅无比,别说被抓了,除了无法出大门,从头到尾甚至没有警戒的地方。 轻松得就像是被下了套。可又找不出任何端倪。 走过一个转弯,我终于瞧见了一个隐隐有着光亮的房间。我在门口半蹲着静待片刻,然后缓缓探头望了一眼,心中微微一动。 这是一间真正投入使用的避难站控制室,比我实习时考察的模拟场所大得多,各项设备也十分完善,在寂静中流转着运作的电子光晕。我扫了几眼,忽然被近处的一排仪器夺取了注意力。不必走进看,这个距离能隐约看见其上刻着一行字:某某某型(序列太长,无法分辨)信号屏蔽装置主控器。出厂日期:2110年3月19日。制造地……” 信号屏蔽器! 我顿时屏住呼吸,一错不错地盯着它的动态投影上时不时闪烁的“停止运行”四个字,和红毛的约法三章(其实只有一条)——在确保能安全逃走前,决不能留下任何会被发现的痕迹——在脑海中划过。我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最终没有上前将这个害亚里斯断联的罪魁祸首关闭,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倘若这些仪器只是全被用作在妨碍和袭击城内余留的行人,那未免太过可恶……也太过大费周章了。 这些人,究竟想做什么……? 我将心头的疑云暂时抛诸脑后,连走了三条分岔道。为了方便专业人员随时操控,避难基地内部的设计和构造大体相同,我一直没忘记那个模版,一边暗记下来时的道路,一边按照避难基地维修通道或是避险暗门可能的藏匿顺序一路找过去。 在拐入第二个岔口的时候,我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异味,皱着鼻子辨认了少顷才闻出这是一股酒气。我顺着气味飘来的方向上前几步,在地面上看见了残留着的一滩没擦干净的黏稠液体,正是散发异味的源头。 “……” 不管怎么看,这都绝对是有人喝多了在这儿吐了吧。 我……我已经失去了对约克一行人进行吐槽的能力:与在废城丧失希望、自暴自弃的一些人们不同,他们手持大把资源却随意挥霍,满不在乎保护他们的基地,到了这个程度,几乎是对废城现状的一种蔑视了。而且,从地上乱七八糟的痕迹来看,约克等人喝醉乱吐一地似乎不是偶然发生的事情……如此安逸且有恃无恐,他们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我想破了头也没明白,也意识到自己不可能理解他们的逻辑,于是重将心思放回了今夜的目标上,忍着恶心在呕吐物附近的墙壁上摸索着暗门存在的痕迹。我衷心希望暗门不在这个岔道,否则我就要伴随着一滩呕吐物进行工作了…… 第49章 “……啊。” 指尖陷入墙壁上的一处暗糟时,我啊了一声,先是激动,随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还真在这里,怕什么来什么……算了,能尽早找到也是好事。 到这一步为止,计划已经大半成功了。我压下心中的激动,轻轻推了推暗槽,有些意外地感到眼前的一块墙壁连带地面的一部都发出了轻微的震颤,于是半蹲下身轻轻叩了叩地面,果不其然,下面也是中空的。照这么看,这里的暗槽对应的并非避险暗道,而是连接地下和墙内的维修通道了。 为了尽可能抵挡克拉肯的冲击地震,避难基地的每一层大都用加固材料做了叠加和中空设计,维修人员有专门进入里层的通道,“暗门”是为了防止克拉肯突然破坏基地时,夹在里层的人员无法及时撤离而制造的,以便他们随时从里层脱离。基地的暗门不止一处,其中的通道互相连接,内部的通道能去往很多地方。 这么一个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而创造的设计,此刻却成了人与人斗争间的一个筹码,真是个残酷的笑话。 我在心中叹息一声。正在此刻,身下那块中空地皮突然震动了一瞬。这瞬间快得就像是错觉,等我低头看去,地面已经恢复了平静。紧接着,我感到一股极为稀薄的凉意从地面的缝隙间慢慢渗了出来。与空调的低温不同,这股冷意没有实体,像是无处不在的水分子,周围的空气便充满了那股无机质的冰凉。 我打了个寒噤,感到大脑空白了几秒,心跳加速。然而过了几秒,那股冷意忽然消失了,我心中疑惑不定,也不敢再多停留,立即动身回仓库房,准备叫上其他人尽快逃离。 然而,行至半途,突然间楼梯间传来几声闷响。片刻后,竟有人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脚步一顿,转过头仔细听了一听。 ……确实是脚步声。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刚巧在这个时候? 对于一个潜伏在敌营行动的人来说,这些动静的威力比火焰弹更大。我来不及细想,立即调头走人,加快脚步朝仓库房奔去。刚跑出几步我便猛地反应过来,刹住脚步,沉默地定在了原地。 虽然还很远,但那些嘈杂的动静并未消失,而是渐渐靠近了,大概是正在每一条岔道上搜查吧。即使马上回仓库房喊上红毛他们动身逃跑,我也无法保证一定能在途中避开对方……不,首先,我根本就来不及跑回去通风报信,他们这时出动,必然是发现了什么,如果在半途截住了我,那么很可能会威胁到其他所有人的安全。 我绝对不能被抓住。该怎么办? 我脑海内有如风暴过境,少顷大步折返回去,指尖抵住墙上的暗槽用力扣了下去。墙壁和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起来,而那些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了,我手脚发凉,脑子里轰轰作响,祈求暗门开启的快一点,再快一点—— “咔哒。” 这条通道的尽头响起脚步声,与此同时,地面的一块先沉了下去,那股极阴极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别无选择,撑着地面猛地跳了进去,跳下去的一瞬间,我看见通道的尽头闪现出点点光亮。下一刻,我整个人开始下坠,地面暗门的入口也迅速闭合了。 直到暗门关闭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间地上暗门距离里层地面的距离可能比我想象要远。 地面往下的通路要么是阶梯式,要么是爬梯式。总之,我不应该在慌乱中直接跳下去。下坠持续了至少十秒,在这个高度下,我嘭地一下声着地,顿时摔得七荤八素,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清醒回神后,首先触碰到的,是身下一片异样的冰凉。 四下昏暗,伸手不见五指,我下意识伸手一抓,却碰到了一个极为古怪的触感。 像是一把会动的水,又像是一块巨大的果冻。 什么东西?我昏头昏脑地想着,又抓了两把,对之后将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第35章 神的旨意 三小时后,避难基地一层的一隅,一处偏僻的空旷区域。 “嘿,朋友。” 约克拎着瓶啤酒,身姿松散,语气很亲昵地叫我,“猜猜看,我要跟你聊什么?” 三个小时前,我带着一段时间记忆的断片和极为疲惫的身躯从弯绕的地下暗门爬了出来,并在走出没多久被守在附近的约克的人发现,他们似乎认定我在基地里东躲西藏,大骂了我一通,之后我便被他们推搡着带到了这里。 我在这个地方已经无所事事地待了几个小时,直到天亮约克方才打着哈欠地出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像是约克的保镖,正一言不发地站在他后面,始终目不转睛地凶狠地盯着我。而约克斜靠在墙上,笑眯眯的,把原本肃杀的交流弄出了闲谈的气氛。我依红毛所言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强撑疲惫保持着警惕。 “我不知道。”片刻后,我说。 “哈哈,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约克打了个响指,笑了起来,“也是奇怪的很,今天晚上我刚好没睡着,于是出门散了个步。谁知道居然发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也就是你了,小兄弟。趁你们队长不在,我就来问问: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 “不要害怕,大胆的说。” 约克比了个“请讲”的手势,眼里充满怜悯和轻蔑,“这次不算你的,别担心啊。” “我不明白,”我附和他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约克意料之中般笑了两声,小口抿了口酒。 “回答得很快,很好。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你不是那种会被吓得屁滚尿流的废物点心,有办法撬开那扇门的锁,甚至躲躲藏藏了半个晚上才被找到……你小伙伴们没有劝你别那么做吗?真是勇敢。不过这不重要。作为你表现坦诚的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基地一楼没有任何监控,也没有人在看着你们。二楼原本也没开监控的,谁让你们队长太厉害了呢,我得防着点他们。” 顿了顿,他眯着眼睛说:“防着他们,不丢人。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就像找到之前你的那群伙伴一样?” “……” “说话啊?你不好奇吗?”他催促道。 我当然想知道,但他现在的表情显然不是在询问—— 瘦削的男人嘻嘻笑了两声,放下啤酒瓶:“这可不能直接告诉你!自己猜去吧,猜中了也没有奖励。”他忽然话锋一转,”你是不是觉得咱们基地毫无防备,破解起来简单极了,简直一无是处?” 我心头一跳,听他语速轻快地继续道:“不仅如此。有用的家伙也没几个,还是用放在安全城会被逮捕的老本行在城里横行、烧杀掳掠过活,靠着‘撞大运’得来的高级基地和设备勉强苟延残喘,每日纵情声色,还得借助外人的力量才能杀死怪物……”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到最后已经是在自言自语了,语气愈加高昂,无比雀跃。紧接着,约克一转头,毒蛇般阴冷的眼睛锁定了我,咧嘴笑道:“是吧,你是这么认为的吧?” “……” “都说了什么都不用顾忌!”他忽然暴怒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约克喘了口气,冷冷地说:“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不光是你们,还有我们的人,那群娱乐至死的废物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我全都知道。” 说着,他斜睨了身旁的几人一眼,毫不避讳地说。而那些人却也完全没有恼火的意思,甚至十分恐惧地移开了视线。约克嗤笑一声,半弯着腰一步步朝我走来,随后站住了脚步。 “你知道吗?你们其实是一样的。你也好,祁灵那条疯狗也好,那个打心底瞧不上咱们的姓戚的条子也好……都和咱们这儿的废物们本质上毫无区别。你们都一样!知道吗?我从没在意过,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对据点进行任何防护。利用你们的好队长是为了活命?外面的怪物不足为惧。对基地完全不在乎?哈哈哈……” “我都不在乎,”他看着我说,“其中也包括你。只是你肆意妄为,自以为能逃过去的态度让我非常,非常不爽而已。” 约克靠近两步,无比倨傲地说。他灰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癫狂的笑容来 “我什么都不怕,也没什么好怕的——因为我已经得到了神的旨意。” ……什么? 话题急转弯太快,我看着他,不知作何反应。约克说:“它们只杀没必要存在的人。你们是一样的,都是神眼里微不足道的蝼蚁罢了。所以……” 他忽然扬起手,将剩下大半瓶啤酒朝我一泼,“别再想耍什么小把戏。你的机会用完了。我说话一向算数,如果还有下次,我一定会杀了你。或者说——把你的好朋友们都弄成残废,这也不是不行啊?” 与他对上视线的时候,我的手背痉挛了一下,旋即倏地握紧了拳头,周身因为动作而颤抖了一瞬。约克很满意地看着我,甩了甩手,上前两步,面上癫狂的神情骤然消散,就像不曾存在一般,突然又变回了那副假笑。男人拍了拍我湿透的肩头,露出一个黏腻而轻飘飘的笑容:“好啦,谈话时间结束。回去跟你的小伙伴们打了个招呼吧。” 第50章 我顺从地看着约克,拳头攥紧又慢慢松开,被指甲抠破的掌心渗出几滴血。 片刻后,我看着他,慢慢点了一下头。 我于半夜时分消失,又在清晨回到了仓库房,挂着一头还没干的啤酒。红毛后来说,我回来的时候面表情机械而严肃,反应总是慢半拍,以至于队员们一度怀疑我遭到了什么非人的对待,被刺激傻了,纵然十分担忧一夜未归的我,也因此半天没敢过来搭话,生怕加剧我的症状。 我本人其实并没有被刺激到的实感,只是当时尚未从一晚上的浑浑噩噩和刚刚约克那番癫狂古怪、却又虔诚得像是真的似的话中回过神,一时间神游天外。唯一称得上幸运的是,约克只是劈头盖脸泼了我一瓶啤酒就作罢了。虽然那个时候我非常想对他动手,但也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我在想什么啊。” 我捂着眼睛喃喃自语,“我为什么要冒险对他动手?” 约克……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他确实刷新了我的认知。他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态才会说出“怪物不足为惧”这样的话?即便是方舟策略旗下的精英在新闻发布会上喊口号,也断然不会如此轻视克拉肯的威胁性。 ……还有,我本以为他们是通过监控或是人为检查发现了我,但根据约克所言,似乎并不是这个原因。我对此暂无头绪。约克的态度比这更值得琢磨,他像是无比确信,自己绝不会为克拉肯所伤,对那天灾般的怪物也毫无惧怕之感。 还有他狂信徒般口中重复的“神明”……尽管只是直觉,但我总觉得那不是个正常的东西。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又擦过一遍发梢的酒水。这味道熏得我浑身难受,但现在显然没有洗澡的条件,只能等到了洗手间的时候顺便洗一洗了。擦着擦着,我察觉到几股视线,偏头一看,房间里其他人都在担心而不安地望着我。特别是红毛。他看我的目光充满悲悯和愤怒,像是在注视一个可怜的倒霉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也没错。 我又叹了口气,朝红毛挥了挥手,招呼他过来。小个子青年愣了一下,面上带着点忐忑,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身侧,然后又是一顿,抬手捏住了鼻子。 “这味道简直了……”他掩着口鼻,一脸惨不忍睹地说,“那群家伙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丢进酒桶里泡了一个时辰吗?” 他所说的状况七成拜约克发疯所赐,剩下三成则是因为炎热的天气,我身上的几乎发酵了。一直泡在这个味道里,我的鼻子已经麻木了,但看红毛的表情不难想象出身上的味道有多恶心。迎上其他人欲言又止的注目,我这才想起来尚未将具体情况与他们明说,于是站起身,将昨晚离开仓库房后的遭遇告知了众人,得到了他们既是为我的健在松了口气,又是为约克的狂妄行为愤慨的回应。红毛听罢晃了晃拳头,咬牙切齿地道:“那矮子,真是个精神病!” “或许因为他是精神病,才能放我活着回来吧。”我摊了摊手,表示无可奈何。 待众人平复下来后与红毛并肩坐下。后者还是很嫌弃我身上的味道,往旁边挪了挪,被我一把拉了回来,偏头低声问他:“约克暂时没有杀我的意思。但他也说了,如果还有下一回,他就要我的命。和你们那回说的一样。他说的‘机会’到底是什么?” “他也这么说了?” 红毛呆了呆,面上现出一瞬间的恐慌,随后强行镇定下来,“我不知道……我们之前都以为那是他放了我们后故意恶心人。” “这样吗……”我按了按眉心,心中感觉他说得大概是真话。 昨晚,我做好了可能会死的准备去见了约克。但实际上,此前我从未直面过来自人的死亡威胁,也不确定如果被枪爆头穿心,这具身体是否能够再次奇迹般修复。与他交谈过后,我能确定的自己再也不想和这个人面对面说话了。如果我爸知道,我仗着不会轻易死亡的特殊体质四处卖命,不知会作何感想…… “——连晟!我们放弃吧,别再冒险了!” 红毛压低声音的怒斥拉回了我再次神游的思绪。他怒视着我,看得出若不是担心被其他人听见,这时候应该已经跳起来往我头上打了,“听特蕾莎他们的吧,待着别动了!这群混蛋可不是在说说玩儿而已,搞不好你真的会死……!” “我知道!”我连忙说,“已经知道暗门在哪里了,现在按兵不动才是上策。何况都已经被威胁了,谁会再去冒险……” 说到这里,我不由得一顿,忽然想起了虞尧。昨晚的情况,换做是他又会怎么做?现在的情况又会怎么做?当事人如果换成虞尧,恐怕即便生命遭到威胁也会竭尽全力让其他人都平安离开吧。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红毛还想再说,大概是看我神情疲惫,这才悻悻地结束了仿佛永无止境的数落,“行了,就别再想这事了,总归现在使不上力。大哥他们会有办法的。” “你真这么确定?亚里斯不在,他们的行动也会多少打折扣吧。”我说。 昨天我问过了行动队的其他人,他们果然对此一无所知。那个蓝眼睛的万能年轻人确实失踪了。红毛闻言噎了一下,“亚里斯……那家伙肯定能顾好自己,他可是大哥的搭档!” 凌辰和亚里斯总是搭伙出现,传言从前也是上下级的关系,因此不论是什么事,后者始终坚定地和前者一个阵营,行动队内关系最密切的就是他们了。现在亚里斯不知所踪,凌辰于失去了左右手,上次见他也比平时阴沉了许多。 我靠在墙边发呆,大脑陷入了宕机状态,目光游离在仓库房各个地方的队员身上。片刻后,我回过神,伸手将被酒味熏远的红毛拽了回来,“话说回来,艾登为什么看见我就躲?前天我进来时就是这样了。” “哈?你居然不知道吗?” “难道还是上次守夜那件事吗?” “要是那事情倒罢了。”红毛移开目光,啧了一声,语焉不详地说:“你管他干嘛,随他干什么就是了。” “怎么,你们又吵架了?这两天你都没怎么搭理他。” “嘁……才不是。” 红毛烦躁地抓了抓杂乱的头发,“我早就不想提这件事了!你问我干嘛?” “我就是随口一问……” “因为他在桥上点了炸药,把桥炸了。”红毛说。 “……” “祁灵队长和大哥都警告他别动,但他还是动手了。”红毛压着火气道,“当时已经控住那怪物了,不用炸药也能行。那炸药直接把附近一片人都震晕了,幸好它也正巧命中了其中一个怪物,否则我们都死了……我想起来就气!” “……艾登……” 原来炸桥的人是你啊——?! 红毛嘀嘀咕咕地痛骂艾登,我心中一阵无言,再次朝艾登望去。他孤身一人缩在角落里,看上去十分颓废,看见我的目光就抖一下。我其实并没觉得他有什么特别对不起我的,因为在桥上那时我本就准备跳下去了,他更对不起的人是那些被波及的才对。只是他似乎并不这么想。 “我是无所谓了,”我拍了拍红毛的肩,“随他去吧。” “没骨气的家伙,你怎么什么都无所谓啊!”红毛愤怒地拍开我的手。 “别这么说,我对重要的事和人都很上心的。”我说。 话虽如此,我也不是不理解红毛的怒火。只是现在不是要把过去的旧账一件件翻过来算的时候,被困在这里才是最大的问题。我和红毛聊完,后者终于得愿所偿,飞快远离了我这个异味散发体,皱着鼻子提议道:“去厕所的时候别忘了洗洗,你都快发臭了。” 我点头答应。心里还在琢磨着脱困的方法。虽说已经找到了暗门的位置,但被约克注意到后这就不再是最好的方法了。或许如特蕾莎他们所说,在这里等待凌辰他们的消息才是更好的选择? 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天色渐暗,黄昏降临了。紧接着,我的一切想法都成了泡影:当天傍晚,两只克拉肯踏入了避难基地的远程监测范围内,像两头势不可挡的凶恶巨兽,朝着据点直直冲撞而来。 第36章 序幕 异变突生时,我刚踏进厕所隔间。 门还没落锁,只听头顶“嗡”的一声,警报器震动不已,发出尖锐的鸣叫声。我两手一抖,险些哐当一下把门锁整个拔下来。卫生间的灯光在数秒间黯淡下去,天顶正中的警报器闪烁起大片耀眼的红光,看着十分渗人。押我进来的两人在门口齐齐惊呼了一声,然后以足以压过警报的高分贝破口大骂起来: “妈的!吓老子一跳,又出什么事了啊!” “别推我!你聋了听不见播报?!肯定是有怪物跑到据点附近了啊!” “这都第几回了?我真是受够了……” “啧……但是基地的防护罩都开着,应该没事吧?” 第51章 “鬼知道,万一出事了呢?老子这辈子都也不想看见那个怪物了。”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说完,冲厕所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嗓子:“喂,里面的小子!别在那磨叽了,快点拉完尿完给我滚出来!” “……知道了。” 我抬高音量应了一声,站在门内低头与隔间门上挂着的小型电子屏面面相觑。除了范围颇大的基地警报外,像这样的中型基地也会在隔间配备一个电子屏,为的是提醒意外发生时正在蹲厕所的人不要惊惶,听系统指令避难。我当然知道有这么个人性化的设计,但现场亲身经历还是第一次,不免心情复杂。 不论如何,今晚出了这茬,从约克等人眼前脱身一事的考虑只能延后。我最后扫了几眼电子屏上播放的的避难小贴士,提了裤子就要出去。 咔哒。 一声脆响。我握住门栓晃了晃,纹丝不动。 咔哒咔哒。 ……不是吧。 我深吸一口气,第三次握住门栓向外拉去。隔间的门晃动了两下,毫无反应。紧接着,门外再度炸起男人暴跳如雷的大吼:“你他妈赖在里面吃屎吗?!快滚出来!” “……” 这可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了。门外骂声不停,我默默俯下身查看门栓,却见生锈的门锁歪了小小一角,仔细想来应该是之前被警报声吓到,手下一抖给弄坏的。即便是避难基地,也不会在厕所的门锁材质上下功夫。我在心里长叹一声,抬手叩了叩隔间的门,硬着头皮叫来外面看守的人,对他们简单描述了被锁住的现状。 不出所料,沉寂了三秒钟后,外头的两人不约而同地高声怒骂起来。此刻警报声已经变低了许多,他俩的骂声清晰可辨,有如开了扩放般在我耳边轰炸起来。骂了一阵,其中一人狠狠地在门上踹了一脚,马上吃痛地嘶了一声,随即咆哮道:“快想办法给我打开!” “抱歉,我没办法……” “少给老子废话!”他怒道。 我无言地摸了摸口袋,老林给我的开锁工具早就被强行收缴,任谁都不可能赤手空拳撬开一扇门。思来想去,我反倒觉得从上面翻出去要容易得多,正想开口,却听那个分外暴躁的男人恶狠狠啐了一口,忽然猛地一跺脚,怒吼道:“不干了,老子要回去!你自己看着他吧!” “开什么玩笑,你现在回去?!”他的同胞惊怒道,“站住……你个龟孙子,站住!” “滚蛋!老子本来不是下午的班,还是老丁喝多了求我我才顶上的!”那个男人的声音愈来愈远,“现在老子不干了,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我日,你这狗娘养的!别跑!……” 被留下的那人边骂边追了几步,片刻后满口污秽的折返了回来,几秒钟内将逃跑的同伴祖宗十八代骂了几遍。随后,他拿一样硬邦邦的东西用力捅了捅隔间的门,我猜八成是电棍枪支之类的东西,恶声恶气道:“一分钟内不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小子!对了,你不是长挺高吗,从上面翻出来,快点!” 他说这话时,我已经踩上马桶盖抓住了门板,并在心中痛骂约克的手下都是些没责任心的东西。然而正在这时,下方的地面突然剧烈的摇晃了几秒,我顿时重心不稳,脚下一滑直接从隔间上方摔了下去,一下子摔得眼冒金星。外头的男人爆发出一声大叫,一瞬间我以为他又要痛骂我祖宗十八代,随后意识到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惊恐,“不,不不……是那东西……是、是、是它——” 他口中的“它”,说得大概就是克拉肯了,我也料想到,能让避难基地发出一级警报的东西只有这些怪物。我捂着撞到隔间门板的脑门慢慢爬起来,正打算再翻一次门,脚下的地面却成心不让人出去似的,又猛地震荡起来。刹那间,门外轰声大作,男人惨叫起来,听动静像是一头撞上了隔间的门,这动静震得我退后一步。 “我不干了!”他仿佛已经到达了恐惧的极限,崩溃地咆哮道,“又是它,又是它!放过我吧……老天……放过我吧!啊啊啊——!” 嚓嚓!几声巨响,他似乎一拳砸在了厕所的镜子上,四分五裂的脆响混杂着地面震动的嗡鸣声回荡在这片空间。外面紧接着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之后便没有动静了。我愣愣地在原地站着,过了片刻都没有听见回音。 那个男人已经离开了。 “……不会吧。”我喃喃道,“你们都在开玩笑吗?” 过了半晌,直到震动停歇我都再没有听见任何动静。他们确实已经走了。见此情形,我踩上马桶,撑着门板从隔间翻了出来,平稳落地。出来后,我看见隔间外的一面镜子已经从中碎裂,一片血渍以中心为点向下滴落,在低微的能源灯光照下显得十分诡异。我在洗手台前站定,看着空无一人的厕所和碎裂的镜子,感到十分荒谬。 ——我自由了。暂时的。 玩忽职守的那两人一去就没了踪影,借此机会,我用洗手池迅速冲了把头发,总算洗掉了身上的啤酒味。如果按照之前的流程,之后我应该被那两人押着回仓库房继续坐牢,可是他们现在都跑了……想到这里,我几乎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一个故意作弄人的恶作剧。如果不是,那么毫无疑问,现在策划逃跑的大好时机,但考虑到外面恐怕真的有克拉肯在冲击基地,去暗门内部躲避未必一定比待在仓库房安全,我决定先回去仓库房找红毛等人汇合,等汇合了再商讨要不要趁此机会一起离开。 做了决定后,我马上动身离开厕所。一路上震动愈加剧烈,没过多久,我就不得不扶着墙站定才能稳住身子。直到这个时候,我终于察觉到今晚的危机可能不同寻常,在浓厚的不安中加快了脚步。 基地一层的过道很安静,和前一晚一样不见半个人影,只有方才因莫名震动而抖落的灰尘铺在地上,时不时传来大小不一的怪异震动。行至一层的最大岔路口,我偏头一看,瞧见不远处墙壁上沉睡的电子大屏幕亮了起来,基地内外的地图和防护系统正在运作中。因为进入了警戒模式,它正尽职尽责地播放着基地外状况。虽说没有放出投影,但从简易图标的标记点能够清晰辨认出此刻的状况。 我经过屏幕时多看了几眼,绕开继续向前走去。然而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劲,几步后折返回去重新细看了几眼,这一眼看去,一股寒意渐渐从脊背蔓延而上——屏幕显示,基地遭遇了一级攻击。 所谓一级攻击,99%都是那东西的杰作。而根据屏幕上显示的标记,到一分钟前,这座基地外已经报废了十五个不同的防御或攻击设施,无一例外画上了红闪闪的叉号,只剩下最后一层基地防护罩在勉强支撑着。一旦它也碎裂,这座基地将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克拉肯的攻击中。 而这最后一层防护罩,正在两只克拉肯毫无规律的轮番撞击中,逐渐分崩离析。 第37章 撞大运 我注视着微微发光的电子屏幕,浑身发冷。 这台监控眼密布整个防护系统范围的机器的一端正忠实地汇报着现在的状况,告知了我基地防护罩的运作功率呈曲线式缓慢降低。等到数据归零的那一刻,就是两只克拉肯一同破门而入的瞬间。 ……尽管我确实很想尽早摆脱约克这群人的束缚,结束受制于人的日子,但以避难基地崩毁为前提的极端方式逃脱是我从未假想过的…… 不,换句话说,恐怕所有人的脱身计划都建立在“基地完好”的前提上。 现实总是轻易超出想象,仔细想来,莫顿城的其他中大型避难所大都也是在出其不意中无声毁灭的,那东西的力量总是超出现有防护系统的最高点,这才是至今无法攻破的常态。然而当真实的一幕发生在眼前时,我依然被震在了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必须马上逃走! 所有人类间的斗争在克拉肯压倒性的袭击面前全部不值一提。短暂的混乱后,我打了个寒颤,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在清晰的疼痛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论从那东西爪下死里逃生多少次,再度遇见它,我依然无法做到像虞尧那般冷静自如。 我……只是个普通人。 我长长吸了口气,退后一步,再度抬眼凝神朝墙上的屏幕望去,试图在脑中构建出一个粗略的逃命计划。如今避难基地岌岌可危,在这里被彻底攻破前,我能做的就是喊上仓库房的其他人立即撤离,或者先找机会去二层,将此事尽快告知被困武装人员——比起基地内可能会对上的那群犯罪分子,还是外头的两只天灾生物更加恐怖。想到去找祁灵他们可能会单枪匹马对上约克等人,我驻足原地,在心中权衡少许,决定走稳妥些的路,先回仓库房和红毛他们通气。不管之后发生什么,互相之间总能有个照应。 这么思绪纷飞的片刻,我一抬头,看见电子屏幕上实时播报的防护罩功率已经神速跌破了百分之七十,只剩下一半多的时间了。见此情形,我立即将诸多不安抛诸脑后,动身向行动队众人所困的房间奔去。 第52章 从囚禁的仓库房到厕所,再到我方才驻足的位置,其间的距离并不远,我一路飞奔,很快回到了仓库房附近,转角处却出乎意料地听见了几个人纷杂的对话声。我猛地刹住步伐,堪堪停下了脚步。 “……我说,刚刚是不是又震了一下?” 一道熟悉的急躁声音响起,给了我当头一棒:那赫然之前给我们送过饭的光头。他急道:“喂喂,你们听见了没,刚刚是又震了一下吧!” 安静了几秒,另一人骂道:“闭嘴秃子,别神叨叨的。老子已经够烦了,再被你念叨迟早要变成精神病!” “你懂个屁!”光头抬高音量,言辞激烈地回骂了两句,坚持道:“我没听错。绝对又是那个怪物……我要是扯谎天打雷劈!” “滚蛋,那你他妈早就被劈死一万次了!” “都别吵了,就这点事呗。知道你俩不对付,现在内讧是想干嘛?老大让咱们几个在这儿待命,乖乖呆着就是了。”有人不耐烦地打断道,“要是有意见就回房间睡觉去!回头被老大算账自己看着办。” “待命待命待命!又他妈是待命!” 光头勃然大怒,“不就是来看着房里的那几个兔崽子的吗?怎么着,以前放手不管也没见有什么,现在他们还能逃跑了不成?直接都宰了不就一了百了了,还让咱们在这儿守着,搞笑呢吗!” 听到这里,我终于从僵硬中回过神,顿时心头一凛。另一人冷笑着道:“秃子,我给你提个建议,不满意就找老大吼去。你有能耐把他宰了你就是老大了,怎么样?但我得提醒你,想想上一个想造反的倒霉蛋的下场,再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吧!” 像是提及了什么禁忌的话题,争执的几人不约而同闭上了嘴。须臾,光头狠狠啐了一口,恨恨道:“对!你说得对!我才不是怕约克那脑子不正常的家伙,要不是顾忌那个怪物——” “闭嘴!” “停!别他妈再提这件事。” 几人同时大声呵斥,强硬地截断了光头的话茬,其中一人掰弄着指骨,发出骨骼相撞的轻微爆响,恶狠狠地道:“秃子,你怎么总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难怪老丁他上回要揍你,你就是活该!……” 墙后的争执声越来越大,隐隐还传来拳头碰撞的沉闷声响和咒骂,他们……竟然在这里打起来了!我听得一头雾水,简直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敲晕,心下越来越急躁——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原本就时间紧迫,还倒霉得在这个关头撞上了不知事态缓急的他们!听这群人的意思,约克是想把仓库房的人扣在这里。看现在这架势,我根本没法在不被一墙之隔的那些人发现的前提下带着红毛他们一起逃离,也不可能单枪匹马干倒那么多人…… 正在这时,一个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此时拐角后的斗殴声已经消失,只剩下几个人的气喘吁吁和零碎的骂声。其中一人口齿不清地喝道:“死秃子,你干嘛去?不会真要去找老大闹吧?” “狗屁,老子就是去接杯水喝!” 光头啐了一口,大声吼了回去,转眼间又嘶地倒吸了口气,骂骂咧咧地朝我所在的方向大步走来。我很快反应过来,向着离得最近的岔路口飞奔而去。数秒后,后面响起光头的嚷嚷:“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人跑过去了?妈的,该不会是老丁吧,早半天就没见他影儿了!” “神经兮兮的……”有人嘀咕,“没准就是老鼠呢。” “滚你的,人和老鼠我还能弄混吗!”光头骂道。 我紧绷着一根弦,贴在在岔路口的墙后站了片刻,直到光头的咕哝声渐渐远去才略略松了口气。侥幸逃过一劫,但这么一来,我却也没办法去仓库房找红毛他们了,现在的状况只能临时改变计划。我思索片刻,压下内心不断翻涌的焦躁感,将目光重新转向基地上层。 原本就只有两个方法,去找红毛他们不成,就只能去向武装人员求助。如果连这条路都都不行,我就…… ……我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诸事不顺,到头来,还是得走风险最大的方案。 尽管防御罩给出了一个底线的时间,但我并不确定它是否一定能撑到那个时候,只能寄希望于约克他们总不至于真的坐以待毙,能想出点办法来缓解当前的危难。 二层是主控室的所在地,亦是约克等人、祁灵他们被困的地方,为了防止抵达二层后手无寸铁被抓个正着,我决定先从暗门绕去一趟三层,基地的武器和设备库都在那里。 出于一些原因,我避开了那个让我感到十分阴森的地下暗门,凭借记忆在一层重新找了一处墙壁暗门的开口,启动暗槽后迅速走了进去。里层仍然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冷意,能源灯的光线很暗,一层到三层的路线弯弯绕绕,跑出了我一身汗,等到抵达记忆中的出口节点后,我停下脚步,先靠近开口的门凝神听了听。 外边一片寂静,这个方向的出口靠近紧急通道,离武器库还很远,此刻应该是没什么人在的。我等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从昏暗的暗道里走了出来。 ——然而甫一开门,就有一根漆黑的枪管直直撞上了我的胸口。 “……?!” 过去的人生里,我遇见最多开门杀的地方是鬼屋,那里有许多异想天开的可怕吓人玩意,却没有任何一个比得过眼前的冰冷杀人凶器。这一瞬间我浑身凝固了,震在原地动弹不到,但紧接着看清了眼前的人,顿时一愣,脱口而出道:“狼……切尔尼维茨!” 面前的正是许久未见的队员狼头,我们上次面对面还是在那座危楼遭遇克拉肯之前。他手上持枪,背上背着一支导弹发射器站在眼前。就在刚刚,我急中生智,第一次正确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曾经与我短暂合作过的高大年轻人动作一顿,手中的枪并未放下,只是略微歪斜了枪口,以一种极为古怪的目光注视着我。我大概知道他在疑惑什么,立即举起双手迅速示意道:“是我是我,连晟!我还活着!” 当初,我和他在废楼内遭遇克拉肯,据说他亲眼看见了我被怪物袭击的场面,之后便患上了强烈的创伤应激反应。具体我不太清楚,只知道那之后他曾病倒几日,痊愈后也拒绝再与我合作,偶尔碰见也是转头就走。艾希莉亚告诉我,那是因为狼头每次看见我就会回想起那段恐怖的经历。久而久之,我们就没再交流了。万万没想到,时隔多日再次面对面却是在这个时候。 狼头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一言不发地盯着我。那眼神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似的,看得我浑身不自在起来。沉默了片刻,他最终退后一步,缓缓放下了枪。 第38章 决策的岔路口 “你是说,凌辰他计划趁这次克拉肯的动乱反击约克他们?” 与狼头在基地三层偶遇后,经过简短的交流,我得到了一个令人略感诧异的消息。 之所以只让我微微吃惊,是因为经过红毛他们埋下的伏笔和对这位队长个人的了解,我大概能猜到他不可能一直甘愿缩在避难基地里,迟早会动手反击,但属实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已经下定决心在这个时候开展行动。知道他已经有考虑,我不由得松了口气,“那就好,现在的状况很不妙……好在你们有动作了。” 根据狼头言简意赅的消息转述,现在这个时候,行动队的武装人员已经在行动中了。克拉肯袭击的意外甫一发生,狼头就按照计划偷偷离队,将三层武器库的残存武器转移,之后在这里守着通道口等待,以防约克背后阴人——结果他们没来人,却碰见了我。 行动队余下的人,包括祁灵和凌辰,此刻正在约克眼皮子底下策划对克拉肯的策略。据他所说,约克那头的人此时一片混乱,因此不论约克是否准备借他们的力量,他们都将优先对付克拉肯,之后再借此机会去仓库房救人,从而摆脱被控制的局面。 说完这些后,狼头——切尔尼维茨,我现在终于能念顺他的名字了——他两手抱臂,半靠着三层楼梯间冰凉的墙壁,长枪支棱着立在地上,与我保持了一段距离。他微微转了一下头,半边脸的狼头纹身闪过,疏离地瞥了我一眼,“凌队长很早就在策划反击,之前一直没等到机会。但就算今天没有那怪物,近几日内我们也会筹划离开这里。” “他打算怎么办?” “硬闯。”切尔尼维茨答。 “已经有这个把握了?”我吃了一惊。 切尔尼维茨却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等不下去了。”顿了顿,他接着道:“如果一周内无法脱出,我们将不惜代价闯出去。是凌队长的决定。”语毕,他便别过了头,重陷入沉默,看上去不打算继续解释下去。 “……” 我抬起手,缓缓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挺想追问他一句“这是开玩笑吗”,但切尔尼维茨显然不是会在这种时候说笑的人,于是作罢。他所转述的凌辰的决定,一如既往充满孤注一掷的味道,我能想到这大概与他在莫顿行动的另一个“目的”和同伴亚里斯的失踪脱不开关系,只是身在这种计划中,我无法不感到狐疑。 第53章 “切尔尼维茨,”我斟酌了片刻,欲向惜字如金的青年问些更详细的情报,“你过来的时候,约克他们……” 正在这时,脚下的地面忽然一震。我原地趔趄了一下,很快扶墙站稳,余光瞥见切尔尼维茨也重心不稳地晃荡了几下,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然而,我的手刚刚碰到他,后者便浑身一颤,像是触电般猛地挥开了我的手,“——别碰我!” 数秒过后,克拉肯冲击带来的震颤停歇。切尔尼维茨勉强站定,迅速向旁边退开几步,立刻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呃,抱歉?” 我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既是尴尬又是迷惑地道。切尔尼维茨没有接茬,只是猛地侧过脸,目不转睛地看着被我碰到的地方,眉头可怕地拧起,过了片刻,他抬起手,像是拂去灰尘污垢般用力掸了掸衣袖。从我的角度看,切尔尼维茨半边脸的奔狼纹身蓄势待发,仿佛活了过来,正龇牙瞪视着我。 奇怪,我哪里得罪过他吗? 相对无言。考虑到即便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也未必会得到回答,我咳了一声,选择性忽略了他来之古怪的排斥,跳过方才发生的事继续问道:“……刚刚没说完,我想打听一件事,你知道约克他们现在在哪吗?” 狼纹身的青年拾起震动间掉落在地的枪管,将它紧紧握在掌中,这才略略扫了我一眼,语气沉沉辨不出喜怒:“一部分去了地下室避难。”他朝头顶望了一眼,淡淡地道,“剩下的和凌队长他们在上面。” “上面?”我有些意外,“瞭望间那里?” 切尔尼维茨微微颔首,默认了我的说辞。他像一管牙膏,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于是我只得又问:“为什么啊?这里的信号应该已经传不出去了。” “因为自律型炮台的主干停止运作了。”他说,“现在基地内没有任何自动式进攻武器能够抵御它们,只能靠人力使用发射器对那东西进行拦截。顶层的瞭望间是最佳位置。” “你们该不会——”我一怔。 “凌队长和祁队长拆了瞭望间顶层的内部防御设施,它现在是空的。” “……好的,不愧是他们。” 我仰起头向天花板望了一眼。避难基地的层与层之间相隔很大,隔音很好,即便我站在三楼的通道口,也几乎完全听不见顶上的动静,因此也全然没想到,正说话间头顶上还在上演一场艰难的抵御战。我看见基地内的电子地图时,拦截兵器尚在正常运行,而此刻却已到了不惜拆卸内部防御也要出动人力的程度……基地的防护系统究竟损毁了多少? “我来这里之前看过地图……”我说,“当时显示进攻的只有两只克拉肯。” “我离开之前,还是两只。”切尔尼维茨说。 “两只,突破了一座基地几乎所有的防御,”我低声道,“……这不正常。” 就在此刻,脚下的地面又是一阵剧烈震动。这震感相较之前几次强了许多。我一手紧紧扶着墙壁,心中不详的预感疯狂滋长,在不间断地震颤中大声问狼纹身青年道:“切尔尼维茨!如果在解决那东西之前防御就被突破了,队长有之后的打算么?我之前在一楼看见防护罩的功率已经很低了,一旦它被突破,我们……” 话音未落,伴着最后一阵震颤,三层通道的能源灯光闪烁了两下,骤然熄灭。周遭陷入一片漆黑。我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陷入了短暂的失明,旋即意识到:安全通道的灯光是共享的,这意味着灯光俱灭的不只是三层,而是整座基地!震颤中,我抬眼看见墙壁上的能源灯光环变成了淡淡的红色,脱口而出:“谁启动了特殊应急程序——” 话音未落,我马上反应过来了。切尔尼维茨与我对上视线,很快移开目光,眼中泛着冷意。 ……糟了。 最后一层防御罩的功率低于百分之二十后,避难基地会自动启动特殊应急程序。届时基地内部所有能源断绝其他供给,改为支撑防护系统的运作。这种紧急模式将持续到威胁解除,或是基地毁灭为止。在此之前,基地将完全关闭。 这是个一次性程序。特殊应急程序下,避难基地平均能坚持一小时三十分钟左右。 但那两只克拉肯的威力显然并不“平均”,因此很难算出我们所处的基地能撑多久。我在黑暗中看了切尔尼维茨一眼,心中有些崩溃,“……现在除了基地指定人员外无人能够外出,我们也一样。队长他们知道吗?” 他没有接话,等到震动结束后从兜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终端,轻轻一点点亮了它。终端投影出避难基地的精密3d影像,“大家都知道,”他说,“那群人让林先生维护系统时给的,他关了定位功能,偷偷带出来了。” “用这个做什么?” “基地如果崩毁,我们将立即采取逃离方案。”切尔尼维茨淡淡道,“我的任务是在通道口等待。”他说着,抬手按灭了终端的投影仪,又看了我一眼,“这里没有你的任务。你应该现在回去,祁队长之后会前去一层带走所有人。” “下面也有人看守,”我想起仓库房附近徘徊的几人,“是约克让他们在那里看守的。” 切尔尼维茨皱了一下眉,他对我在厕所的经历始终毫无兴趣,也并不好奇我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闻言沉思片刻,道:“你去拿我之前留存的武器防身,那里残余很多。之后回这里,和我一起等队长他们。” “也好,”我想了想,之前我来这里也是为了防身武器,“怎么走?” 切尔尼维茨忽然伸过手,忽然将那只精巧的掌上终端朝我抛来,“拿着。” 我微微一怔,扬手接过。他继续道:“这是主控室配备的高级终端,这座基地的任何讯息和影像都能查询到。队长藏武器的路线我存在里面,在二层,你应该知道这里有暗道。” “我知道。但是……”我下意识握紧了终端,“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终端给我?你应该更需要它。” “我已经记住了这里的布局,用不着它。”切尔尼维茨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沉闷地道:“而且,我不想欠人情。” “人情?”我疑惑地问。 “问你的……儿子去。” 他停顿了一下说,能听出来相当不适应这个称谓,:“他之前救了我一次。他说无关紧要,但是我不这么想,我讨厌欠人情。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和你们……” 说到这儿,他忽然突兀地停顿了一下,少顷,昏暗的光线下冷冰冰地斜睨了我一眼,“总之,这个人情我现在还给你。不论你愿不愿意,我都不会要回这个终端。” 直到抵达存放武器的暗道,我仍然对拒不回答的切尔尼维茨所说的那番话感到一头雾水。 他口中的“儿子”指的应该是宣黎,而宣黎之前同样从未和我提起过相关的事情(他看上去毫不关心其他事),因此我对此二丈摸不着头脑,毫无头绪。 “算了……以后再问吧。” 我嘀咕了一句,蹲下身在暗道存放武器的角落挑选片刻,背了把最普通的发射器就转身离开。我走了最近的一面暗门,悄悄绕回了二层的紧急通道,动身回三层去找切尔尼维茨。 此时避难基地灯光具暗,能源灯微弱的光线发红,衬得气氛十分诡异。我的双眼已经适应了黯淡的光线,却并未适应这种氛围,不免有些紧张,随时提防着下一秒基地的防护罩彻底损毁,名为克拉肯的天灾出现在眼前。 心怀忐忑地走了半晌后,我抬起头,忽然在楼梯口的拐角处看见了一团模糊的人影。在我望去的同时,影子也停下脚步,身形一顿向我转来。 霎时间,两边人俱是一愣,然后同时跳了起来。那团黑影忽然间分成了两半,原来是两个人!我第一时间连连后退,下意识按亮了手里的终端。下一秒,终端的光源照亮了昏暗的走道,也照亮了来者的脸,我一愣,“艾希莉亚!” 伴着惨淡的白光,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艾希莉亚医生久别未见,眼下的青黑又厚重了一层,看上去十分憔悴,因方才的惊吓绷紧了身体,她身旁的年轻女孩则很快反应过来,顿时睁圆了漂亮的眼睛,“连晟?怎么是你?” “特蕾莎?”我看向她,吃了一惊,“你也在?” 对前不久我提出的、寻找暗门逃离的计划提出强烈反对的有两个人:特蕾莎和艾登。当时为此闹得不太愉快,我第一次看见她那么生气的模样。格蕾的“失踪”让特蕾莎变得阴晴不定,但最终她还是服从了多数意见,但也从此回避了和我的交流,成日一言不发地在墙角坐着,想来大概是非常不满。直到那天计划失败,我回来之后,她的态度方才好转。 如今看来,她当时的意见才是更合理的。 每每瞧见她和格蕾相似的脸庞——尤其是那双酷肖的眼睛,我就会无法控制地回想起和虞尧在行动队遇袭的废墟内发现的那截血淋淋的断臂。我不知如何对她开口讲那件事,直到此刻依然保持了沉默。与她对上视线后,我不觉放软了语气,“……说来话长了。” 第54章 我向她们简单讲述了一番前因后果,末了问:“倒是你们,怎么会在这儿?特蕾莎——”我看了眼她脑袋上的一圈绷带,“你受伤了,发生了什么?” 艾希莉亚抿了抿嘴,轻轻叹了口气。特蕾莎面露无奈地抬起手,在裹着绷带的脑袋上敲了一敲,我注意到她的胳膊上也贴了胶布,“如你所见,因为这个。那东西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了,不久前我想出门去,打听打听外边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时候和门外看守……嗯,发生了点争执,摔在地上撞到了。不过,他们目前还没打算弄死我,所以骂骂咧咧地带我上去见医生了。”她耸了耸肩道。 “这群家伙,真是……”我眉头一跳,“没人跟着你们,你们也是逃出来的?” “这倒不是。去医务室的路上灯全熄了,他们吓破了胆,就把我丢在那里不管了。一群没出息的东西。”特蕾莎皱了皱鼻子,眼里透出一丝厌恶,“没跟着才好呢,现在也没人管我们死活。” “她来医务室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艾希莉亚低声说,“我正要送她回去,没想到路上还能碰见你,连晟。特蕾莎才跟我说的你们那天晚上搞的事情……”她轻轻吸了口气,看上去累得连叹息都做不到了,“真高兴你们还活着。但是,你们太大胆了,能活到现在真是命大。” “你马上要回去找切尔尼……什么来着,我总是记不住他的名字。”特蕾莎抓了一下头发,瞥了眼我背着的发射器,“哎,你要去找他吗?但是那也很危险吧,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仓库那边?反正看门的那些人都吓跑了,队长他们也有计划了,再在外边晃悠也不是个事。” “我也这么觉得,”艾希莉亚说,“我相信祁灵,我以前就认识她,她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 顿了顿,她又垂下头去,语气里带着自嘲,低声道:“但其实,相信……相不相信是次要的。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能怎么样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 这几日的被困和诸事不顺让艾希莉亚眉间凝着的疲色愈加深重,作为队里唯一的医生,她原本就睡得比别人少,压力比别人更大,忙起来也丝毫不输作战人员。约克他们的各种行径想必更给她增添了精神负担。看她的面色,随时晕倒也不奇怪。 我在她两人的劝阻下沉思了片刻,心中有些动摇,问一旁特蕾莎道:“但是,你的伤也是被他们弄的……特蕾莎,你真的要回去吗?” “我要回去。”她毫不犹豫地说,轻轻抚了抚额头的绷带,苦笑了一下,“这群人再怎么混蛋,再怎么畜生,终究也是人类。但外面的那东西可不一样,它们可是……它们是什么呢?”她喃喃道,“天灾般的怪物,魔物,比你我能想象的一切都更恐怖的东西。连晟,你是一个人在这座城里待过的,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她抬眼看向我,轻声道,“我们都是普通人,我们没有办法的。我也不想把自己的命全盘交给别人。但除此之外,我们这些人还能怎么样呢?” “……确实如此。”我喃喃说。 特蕾莎神情倦怠,比往日漠然许多。她说了和艾希莉亚一样的话,我能看出她在极力劝阻我。在此之前,我一直在想能为了脱身做点什么,所以才会在那晚去找暗门,又在离开厕所后主动去三层的武器库。但特蕾莎的说法也是有道理的。我仅仅是一介普通民众,往大了说,也不过是个和老师一样没有作战能力的研究员,没经过系统性的训练,也不具备像凌辰,祁灵他们那样与克拉肯抗衡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比起和切尔尼维茨在三层站岗,我也确实更想早点和红毛他们汇合。 想到这里,我感到心中明朗了一些,“你们说得对。”我说着,从口袋里拿出掌上终端,打开了基地的区域影像,给她们展示基地外的状况。如果这上面恰好拍到那东西的尊荣,我的勇气或许会当场消失,立即逃回仓库房安安静静地当个蘑菇蹲着。 “这是林先生找到的终端仪?”艾希莉亚惊讶道,“切尔尼维茨把它给你了?” “嗯。他暂时把这个借我了。” 切尔尼维茨提及的“被宣黎救过”一事疑点重重,告诉其他人约莫也只会招来更多的疑惑,于是我一笔带过,并未详细告知她们。特蕾莎唔了一声,眯着眼打量起终端,“不愧是高级道具,连这些影像都能显示啊。” “通过它能了解基地的所有状况,看起来很方便。” 我扫视着终端上呈现的全息投影说,心中逐渐决定了之后跟这两人回仓库房,“你们说得不错,防护罩快坚持不住了,我就算过去可能也没什么能帮上的。虽然其实我觉得,那群人的威胁程度其实和克拉肯不相上下……” 正当此时,我忽然在若干投影间看见了一个影子。 仿佛一桶冷水当头泼下,我瞬间僵在了原地。未竟的话语卡在喉头,上不去也下不来,先前该何去何从的犹豫刹那间化为乌有。 我张了张嘴,按灭了终端,转身望向面露不解之色的两人,干笑一声,艰难道:“……抱歉,我刚刚想了想,还是打算去找队长他们一起行动。艾希莉亚,特蕾莎,你们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语毕,不顾艾希莉亚惊讶的疑问和特蕾莎的大声阻止,我拔腿就朝楼上奔去。 巨大的迷惑和慌张在心中蔓延开来,我快步奔跑着,一边调出终端的影像回放,拉到了之前看见的那一幕。如果不是终端仪上有一段时间内的存档回放功能,我会认为那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问题。 ——基地外侧,与克拉肯十分靠近的地方,其中的影像里,居然出现了宣黎的身影。 第39章 小心拐弯处 “咚!” 我纵身一跃,从通风管道的出口跳了下来。 从这个高度落地,几乎不可能避免发出巨响。我落地后翻滚过一圈,迅速爬起身,见此刻周围空无一人,这才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脊背。落地点按照终端的地图处于三层的正中,我左右张望片刻,确保四周万无一失,拔腿继续朝目的地,基地的瞭望间前进。 十分钟前,我告别艾希莉亚和特蕾莎,马不停蹄地奔向基地三层的安全通道。原本要与守在通道口的切尔尼维茨汇合,但抵达之后,我却没有看见他,反而险些和下楼的约克手下撞个正着,为此不得不临时躲进暗门,从中寻找能绕开他们的路线。 暗道行路中,时不时能感到愈发强烈的震动,我推测切尔尼维茨是前去执行凌辰他们下一步的指令,亦或是为了避免与约克的手下碰见,临时离开。我在暗门罅隙观察到他的手下们匆匆下楼,却又在楼梯间徘徊许久,我无心也无法再在原地等待,于是回到暗道内,向顶层瞭望间而去。 去那里,一是为了与祁灵他们汇合,二是为了借用瞭望间的远望系统,以便查看基地附近的详细情况。基地的层与层之间相隔很大,为了躲避约克的耳目,尽快抵达目的地,我连着爬过了四条供维修人员修理排风管道时通过的狭窄通道,直到刚刚,终于来到了最近处的出口,艰难地翻出来落了地。 此时避难基地的能源全部供给给了防御罩系统,空调和排风系统都停止运作了。我在通风管道里爬出了满身汗,几乎快热得窒息,但一想到在终端的投影所见的画面,便被由内而外的寒意激得寒战连连。是因为看见了宣黎,但不止因为看见了他。 基地外的影像中,捕捉到宣黎身影的片段加起来不超过半页,其中有一段让人心惊肉跳的动态影像:画面中,一辆小型载具从基地内向外开出,在大地上飞驰,只能隐约瞧见残影。然而一秒后,一片黑影突然横扫而过,占据了大半个影像,等到下一个画面,那辆小型载具就消失了。在那之后,有一段沙尘飞扬的模糊画面,宣黎——真的是他——小小的身影在烟尘中一闪而过,露出半个脑袋正对着侧方。 离他不远处,投影的边缘显出了两只正在狂奔的怪物!怪物中的一只长着若干只腕足,速度慢一些,而另一只则迅如流星,且十分巧合的,正是前几日与凌辰和祁灵在空楼交锋的虎类克拉肯。 如果它当真闯入基地,毫无疑问将达成世界上最恐怖的再会。 这一段投影记录发生在二十分钟前,彼时两只克拉肯尚未冲破基地外的所有防御,只拍下了它们横冲而来的景象。宣黎所在的画面也只出现了一瞬,到了两只克拉肯前后抵达基地附近的场景时,在某个节点,投影呈现的画面消失了,转化出现了整片整片炽烈的火光。我怀疑那就是它们撞上最后一道防御罩时发生的事,之后为了给能源罩提供供给,投影记录的运作便中断了。无论我将这个时间段余下方位的投影再怎么翻来覆去地看,也没能再发现宣黎的任何踪迹。 甚至于,我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见和他一起的虞尧。 最终一刻定格在发生爆炸的瞬间,这让我心急如焚,因此想尽快去瞭望间看一眼事故发生地点的状况。我迫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为什么会来这里,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哪怕将要面对的可能是个残酷的景象。 第55章 我在三层的过道中奔跑着,竭力压下脑海中可怕的猜想。 离去往瞭望间的通道很近了,我十分焦躁,在拐角处大迈出一步。谁料甫一转弯,我便和过道内巡逻的几个人撞上了视线。他们每人都拎着一把枪,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刹住脚步,对方则略一愣怔,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沉默在周遭蔓延开来。对面那几人呆呆看了我两秒,我冒着冷汗,慢慢退了一步。下一刻,他们一下子跳了起来。 “这小子是关在仓库里的人吧,怎么会在这儿?!” “靠,别管那么多了,快逮住他!不然老大有咱们好看的!” “等等!他背着的那不是……” ——这该死的运气! 我咬咬牙,抓住背上的发射器卸下防护栓,猛地抬了起来。对方果然吓了一跳,纷纷朝旁边散开。我本就没打算开炮,借此机会大步跃起,扛着发射器从几人中穿行而过。数秒后,对方发出怒吼和大骂,紧接着身后又响起了端枪的咔哒声,在我绕进拐弯的刹那,几声枪响骤然砸在了背后,我略一偏头,在地上瞥见了几个冒着烟的弹孔。 ……救命,真的要死了! 或许是因为正处于生死极限,肾上腺狂飙的缘故,这一刻我并不恐慌,只感到一阵凄惨的寒凉:切尔尼维茨在暗道储存的武器全部是对克拉肯的,且不说我也不会使用那所谓“对人”的兵器,在濒临崩毁的基地内使用对克拉肯的发射器这种高危行为,恐怕只有约克那种疯子才干的出来。刚刚开枪的那几人也反应过来了,在不远的后方边跑边怒骂道:“怂个屁啊!怪物没进来,那小子不敢打导弹的!快追!” 急速狂奔的拐角之后,又是下一个转弯。身后人的咆哮声回荡在三层的过道,久久不绝。所幸我对这一片的布局已经烂熟于心,这里也并未做过我不曾知道的改良,这才不至于被当场打死,勉强从他们的追杀中取得了一线生机。 只是眼下的局面,别说去瞭望间找人汇合了,活下来都困难。想到这里,我腿肚子都直打软。身后枪声迭起,子弹追着人跑。我根本来不及找寻经过的暗门入口,只能尽可能往安全通道的方向跑,试图找一扇门做掩体喘口气。思绪翻飞间,我狂奔至第四个过道拐弯处,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 再这么追下去,被抓住是迟早的事…… 我扶着墙勉强站稳,太阳穴突突狂跳,飞速思考着是否要为了减重在此丢掉发射器,就在这时,忽然间墙壁传来一股大力,像是漩涡般猛地吸了我一把。这股力量来得毫无征兆,我根本来不及反应,被这股力道往左侧蓦然一带,斜着飞了出去。摔倒的刹那,视野倾斜,宽敞的过道倏地消失在眼前。 这是扇暗门! 顷刻间天旋地转。我嘭地一下和发射器一起撞在了地上。暗门后深处飘来丝缕前日嗅闻过的阴冷气息,但我身下的地面并不冷硬,淡淡的硝烟气息扑面而来,我尚未来得及出声,便有一只微凉的手伸来,从后面紧紧捂住了我的口鼻。 愕然间,不远处传来轻微的咔哒声,暗门关闭了。追杀者的脚步声和咒骂声随之响起,我瞬间停下了所有动作,一动不动地等待他们远去。直到这时,我才察觉到刚刚撞上的并非地板,而是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纹丝不动,掩住我口鼻的手触感柔软,却又如磐石般坚固,轻易挣脱不开。而他的气息非常熟悉,让我生不出任何敌意。过了少顷,听见外面的动静逐渐消失,对方手上的力道一松,慢慢放开了我。 他一松手,我便以发射器撑地转了个身,摸出终端点亮了光源。 “……是你。”我说,用于戒备的最后一点力气散尽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倒抽口气,“果然是你!” “这也能猜到吗?”他眨了一下黑色的眼睛,说道。 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分别数日的虞尧。看见他出现,我浑身都松懈下来,不好说是惊喜更多,还是惊吓更多,情绪交叠在一起,最后竟生出了一丝离奇的悲伤。没等我喘匀气说些什么,暗门关闭的方向忽然响起脚步声,一个小猫一样的影子从后面扑了过来,一把箍住了我的腰,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我撞倒在地。我趔趄着稳住身形,心中已经有了预感,拿起终端艰难地转头一看,身后的人果然是宣黎。 “宣黎……我快被你挤死了……” 我抽出一只手,勉强绕到身后,揉了揉宣黎的脑袋。他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片刻后慢慢卸下了力道。我和宣黎拉开距离,此时他已经恢复了往日无喜无悲的平淡表情,眼神也毫无波澜,看着我叫了一声“爸爸”,看了虞尧一眼,又看向我。 ——你怎么可以把我丢给他。他用眼神说。 “……” 我斜过身挡住了虞尧的目光,假装看不懂宣黎幽幽的控诉。不论如何,他看上去虽然灰头土脸但毫发无损,并且很有精神。如此一来,之前在投影记录看见的可怖场面被我抛在了脑海,我心底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了,正想着,我转过头去看虞尧。 他的衣物上也尽是些灰烬残余和污渍。我大略扫了一眼,忽然在他胸前的衣襟上看见了一小滩极为惹眼的猩红血迹,不由得一怔,“虞尧,你流血了。” “啊,这个。”虞尧看了一眼,很快说道:“没什么,只是皮肉伤。” “你的伤,不会又……” 他旧伤未愈,数次再添新伤,这鲜艳的色泽造访他已经不是稀罕事,但我仍被那点红色刺了一下,心中十分不是滋味。等回过神来,已经下意识站直了身。然而下一刻,头顶便猛地撞上了硬物。 “嘭!” “爸爸。” “连晟!你还好吗?” “……我忘了这里的天花板很矮,好痛……” 这一片的窄道比我矮一小截,起身速度太快,我一下子撞得眼冒金星,捂着肿起来的头顶蹲地缓了一会儿。宣黎担心地看着我,片刻后伸过手,像我平时揉他脑袋那样摸了摸我的头。我抱着脑袋兀自消化了一阵,抬头看见虞尧的手抬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少顷掏出一张手帕纸,“你擦擦,”他看着我说,“眼泪流出来了。” “啊……” 我抬起头,生理泪水滚滚而下,淌了一脸。虞尧轻咳一声,转过头,将纸巾盖在了我的眼睛上。我抽出一只手擦了擦眼泪,小心地直起身对他道:“谢谢。” 虞尧摇了摇头,见我还欲再问,竖起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错开我的目光低声道:“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先等等,到了别的地方再说。” 终端的光源下,再次失血的他脸色又苍白了许多,眉眼紧紧拧在一起,这幅专注的神情让我无法拒绝他的提议。同时,我也察觉到虞尧显然并不想多谈自己的伤势,甚至于他自己都不怎么在乎。 过去,我向来习惯于留意他人的想法,对方避而不谈的事情绝不多问。大部分时候,我其实也不在意他人的藏事。但面对虞尧的时候,不知为何,这个历来的原则却微微动摇了。 我不想冒犯他。 但我也想了解他的情况。 “——虞尧。”我叫住了他。 “嗯?” “你……”我歪了一下头,避免再次撞到顶上,“你还在流血。我帮你擦一擦吧。” 这是一个请求。虞尧怔了怔,看上去很惊讶,张了张嘴,并未直接拒绝。 “可以吗?” “好吧,”须臾,他说,“那就交给你了。” 于是我上前一步,第一次主动牵起他一直背在身后的的左手。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很快放松了下来。那在地下初见时鲜血淋漓的指尖伤口果然再度翻开了,几根手指正在渗血。 我将他手腕上绑着的绷带解开,拆下一段绕着受伤的指骨缠过一圈,在末端打了个结。末了,我将沾着自己眼泪的手帕纸叠起来,用干净的那面替他擦去了衣襟上挂着的未干涸的血渍。 擦干净后,我很快松手,退后一步。虞尧低头看了看包扎好的手指,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略略别过了头,少顷又转过脸,轻声道:“谢谢你了。” “小事。”我说。 虞尧本人或许并未发现,他有一双非常诚实的眼睛。此刻虽然在笑,笑却未到眼底,隐隐透出了一丝不自在。我垂下眼,目光停留在他半开领口漏出的半截脖颈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显出了一角,还有几滴血溅在他冷白的锁骨上,红得晃眼。 ……没擦干净。 我心里像被一根羽毛挠了一下,有些遗憾,又有些泛痒,于是用力眨了一下眼,假装看不见那点红。我将发射器背在身上,牵过站得远远的宣黎,对虞尧说,“我们走吧。” 第40章 安慰 这条暗道用于维修基地骨干,通道较为狭小,一边的墙壁周围遍布长长的铁管,一路向暗门深处蔓延。越往深处走越宽敞,地势也越来越低。半路上,我想起二层暗道还留有切尔尼维茨储存的对克拉肯武器,于是带着他们顺道过去了一趟,让虞尧挑了点武器,以防不备之需。 第56章 之后他背着把发射器带路,沿着方才的路重返通往一层的窄道。行路中我渐渐发现,这一片领域大概是经过改造,是我不熟悉的构造。虞尧一路走来,反倒比我熟悉些。抵达尽头附近时,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停下,然后半蹲下来,一手按着地面轻轻一推。 “咔哒。” “暗道里的暗门?”这很少见,我吃了一惊。虞尧启动门中门,对我点了一下头,先一步翻了下去。几秒后,传来一声落地的闷响。我走近看了一眼,道路截止在前方,暗门下方两米左右却另多出了一片空旷平地,我估算了一下距离,先托着宣黎送了下去。他不想被虞尧接着,在我将他往下放的时候轻轻挣开,稳稳落地。我紧随其后,撑着地面跳了下去。 下面的暗道内,四面墙壁围成一个弧形的封闭空间,墙壁上泛着一层模糊的冷光。伴着我落地的声响,脚下溅起一片灰尘,金属地面的下方响起一叠声回响。到了这里,那股冰凉的异样气息愈加浓厚,但周遭的环境表明了鲜有人至。这里的地下听着是中空的,落地声显得有些空。 我凝视静听了片刻,发现回响中夹杂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微小哀嚎声,不由得一怔,“什么动静?” 这声音细听之下像是鬼叫,我问完后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虞尧也有些疑惑,微微侧过身听了一阵,忽然抬脚不轻不重地往地上跺了一下。那细小的惨叫声顿时从他踩过的地方炸开,密密匝匝的一片。诡异的回声中,虞尧唔了一声,若有所思道:“果然,这里应该是地下室和一层的夹缝。” “地下室?约克的人好像有的在那里避难。”我说,反应过来,“噢……” 我们正处于地下避难室的正上方,约克的手下们的头顶。两只克拉肯正在冲击基地的事实人人知晓,那些正在避难室的人们大概是把我们刚刚落地、踩在地面的动静当作了克拉肯闯入搞出来的破坏,于是在下面发出了哀嚎——能看出来,这个夹层的隔音不怎么样。 得到这样的解释,数秒前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声音立即镀上了一层凄惨的意味。恐怖不再,只剩可怜了。不过他们是将我们囚禁于此的罪魁祸首,我并不觉得很同情,转头就将这些人抛在了脑后,好奇地问虞尧:“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挺巧的,我知道这里面有暗门。”虞尧说,“从外面进来,歪打正着刚好到了这里。” “基地一刻钟前就应该已经全面封锁了,你们怎么来的?” 想到这里,我难掩心中的疑惑,拿出终端给他看之前留存的投影,“已经到这里了,现在来交换一下情报?” “好,边走边说吧。”虞尧点了点头。 我先开口,将那一日与他两人分离后的事、包括切尔尼维茨说的凌辰的计划一五一十告知了他们。谈到狼纹身青年的时候,我有意无意地瞥了宣黎一眼,他毫无反应,自始至终像一樽会移动的石头雕塑,紧紧跟在我身旁。见他如此,我对切尔尼维茨所说的,宣黎救过他的话愈加感到不解。我抬起手在宣黎的发旋上拍了拍,“你还记得那个脸上纹了一匹狼的人吗?” 宣黎的步伐顿了一下,一低头避开了我的手。 “知道。”他语气平静地说,“他叫切尔尼维茨。” “……是他。”我收回手,转头对虞尧说:“我说完了,该你了。” “我们的经历倒没有很复杂,”虞尧略一沉吟,“主要就是发现你一直没回来,出去找人,之后在离基地不远发现了遗失的罐头,我们推测那就是你失踪的地点。克拉肯在那附近活动很频繁。” “噢,罐头。”我道,“当时就是为了它才倒霉的,我差点忘了。” “那天吃的就是捡回来的部分,”虞尧温声说,“放心吧,一个都没浪费。” “这算是安慰吗……” “嗯?不算吗?” 虞尧好像很疑惑地反问,然后微微笑了一下,接着讲述起之前的经历。 在我失踪后,他和宣黎连续两日去了失踪地点附近搜查,因为怀疑我的失联并非被克拉肯杀死,而是和他推测的亚里斯失踪的原因相似,与那支伏击行动队的队伍有关。第三日,也就是今日下午,他们在那里偶遇了被派遣去巡逻的戚璇,由此确定了之前的推断。 虞尧从戚璇那里得知了行动队被困的情况和凌辰从内部瓦解约克等人的计划,本想趁约克他们发现前商议一番计划,以便与他们一同合作,未曾料想没过多久基地便传出了遭袭的消息。戚璇不得不回基地支援,虞尧也带着宣黎跟了过去。 而即将抵达基地的时候,他们几人与克拉肯意外相遇,并展开了十分短暂的交锋——克拉肯一直冲到了基地的最后防御口,冲击破坏了基地附近的火药机关,引发了爆炸。 混乱中,他们三人擦着死线进入了避难基地,戚璇直奔楼上,虞尧则携宣黎躲进了一层的一扇暗门中。他与我一样,也是原先打算去找凌辰他们汇合,但在暗道中听见了约克手下追杀我闹出的巨大动静,由此得知此路不通,于是出手救下我后临时变道,改为先去一层将被困的红毛等人从仓库房放出来,之后众人再议如何打算。 “基地那时应该进入节能模式了,你们进来时还没封闭吗?”我疑道。 “我有莫顿城所有官方避难所的进入权限,系统封闭状态也能够使用。” 不明原因的,虞尧神情微凝,垂着眼帘轻轻叹息一声,“不到万不得已,我本不想用这个的。” “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他低声道,轻轻摇了摇头,“别在意,我们继续说吧。” 他偏头看了看我手中终端的投影,盯着影像中自基地内往外开的那辆小型载具看了片刻。我翻到下一个画面,克拉肯的影子占据了大半视野,再之后小型载具便消失了。我说:“这辆车的外形像基地配备的载具,但很奇怪,那时候不该有人往外走才对。” “我见过它。”虞尧皱了一下眉,沉吟着说,“当时……防御设备减慢了克拉肯的速度,我在废墟间看见有一辆往外开的载具。”顿了顿,他又道:“但只有几秒。速度更快的那只克拉肯很快覆盖了它,之后也没再看见了。看你的反应,那不是队里的人,是吗?” “应该没错。”我说,“和我在一起的人没法从仓库房出去,切尔尼维茨也没提过武装人员有谁出事了。” “可能是那支队伍的人吧。”虞尧道。 终端的投影停在小型载具消失的那一幕,我和虞尧都默契地未谈及它的去向,但心中多少都已经有了猜想。下一个场景,风云变色,克拉肯的半边身子占据了画面,爆炸的硝烟随之而起。半小时前已经是那副模样,现在基地外的状况只会更加严峻。 但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凌辰硬闯出去的计划即将以未曾设想过的方式实现了。基地迟早会被攻破,像废城里的若干废墟一样。我不认为它能扛过两只克拉肯的轮番撞击,基地启动特殊程序后,我们所做的都是为了在它们闯入时能够尽可能应对,不至于猝不及防地被杀死。 “不论如何,你们能活着真是万幸。”想到这里,我依然感到很可怕,“那可是两只克拉肯!你们几乎毫发无损简直是奇迹。” “也不算,还是有点损失的,”虞尧也叹了口气,眉宇间凝了一层忧闷,“你留下的探测仪丢了,大概已经被炸了吧。亏你背了它那么久。至于食物资源,唉,这个是丢的最早的。” “也不算很可惜了,毕竟是那种情况。”我看了看他,“你在找什么啊?” “我能带走的包有限,当时包里装不下那么多罐头,我就收了一个在口袋里。” 虞尧说着,忽然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拿出一只罐头递了过来,笑道,“——很巧,只有它没丢。我之前都忘了。连晟,这个给你吃。” 我接过,掂量了一下罐头沉甸甸的分量,有些意外,“谢谢。不过为什么现在给我?” “没关系,”虞尧说,“这东西背着可重了,你快吃了吧。” “……” 第41章 黄雀在后 两支对克拉肯导弹发射器,一管投掷型滞留弹。我和虞尧携带的对克拉肯武器加起来只有这么多。暗道的资源有限,种类也很少,为了避免拿得太多祁灵他们再需要时不够,我们当时只拿了一小部分。 虞尧或许对那些武器都很熟悉,但我勉强会用的只有身上带着的最普通的导弹发射器,届时如若要与那东西交战,我能确定自己是没法像他一样起到很大作用的,因此按照计划,救下红毛他们后我也不用再跟着添乱,只需要与仓库房关着的人们一同撤离,避免给作战人员增添后顾之忧即可。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怪物。噩梦。灾难。任何形容恐怖的词汇都无法精确描绘的那东西。这样的东西来了两个,无人能料到之后会发生什么。 第57章 从地下室和一层的夹层暗道回到一层的正道,最近的暗门在安全通道内。几经波折,我们走了出去,终于摆脱了暗道内如影随形的阴冷气息。我在路上边走边囫囵吃了虞尧给我的罐头,感到这几日被临期面包折磨的肠胃好受了点。很快来到了安全通道的出口处,楼道间寂静无声,一盏能源灯在门口的角落散发着微弱的光。我走到门口,用终端的光源四下照了一圈,发现安全通道口的门关上了。 “奇怪。”我凑上前去,“我上次经过的时候还是开着的。” “等一下。”虞尧拦住了我,他走进关闭的大门,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了门把手上,数秒后松开了手。避难基地内绝大部分门扉都以机关旋钮或是触控开启,唯独安全通道门的设计是最普通的外开门。我看他面色凝重,不由也皱起了眉,“哪里不对么?” “门没有落锁,是开着的。而且,”他张开掌心,沉声道:“还是温的,有人刚刚来过。” 我怔住了。虞尧退后一步,将背着的发射器迅速拿下来横在身前,又从口袋里拿出几枚小型爆破手雷。我跟着他后退,朝着紧闭的门扉望去,从这个角度看毫无异常。 “……有人来堵我们?”我抓紧了发射器。但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在哪里? 虞尧轻轻呼出一口气,对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连晟,带着那个孩子再退几步,拿稳发射器。”顿了顿,低声说:“别紧张。” 我点点头,关闭终端的光源,拉过宣黎紧贴墙壁站好。寂静中,虞尧慢步贴近门扉,缓慢而平稳地将把手微微朝下压,将门拉开了一条细缝,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顺着缝隙,他将滞留弹的外盖轻轻丢了出去。 这片小小的金属片毫无威胁,投掷弹的本体被他牢牢握在手中。金属片坠落在地,清脆的声响响过一圈,很快滚远了。 ——下一秒,一连梭子弹落在了门扉上。钢铁的暴雨瞬间将金属门打出了一排排凹槽。我揽过宣黎猛地朝楼梯一侧扑倒,与此同时,虞尧一脚踢开半阖的大门拉开滞留弹的发射栓,扬手将它重重扔了出去,一声破空刺响,滞留弹坠地! “嘭!” 以滞留弹落地的点为中心,地面瞬间炸开一片拔地而起的密匝的网,边缘尖锐泛着匕首般的银光。这种网为了拦截克拉肯而造,用特殊材质制成,甫一张开便呈蛛网式迅速散开,牢牢扒住触碰到的第一个硬物——此时它几个边角分别扒住了地面和一层的几根柱子,瞬息间勉强形成了一片掩体,弹开了大半子弹。一时间一层安全通道内外铿锵声不绝,硝烟与若干人的咒骂大叫声迭起,将我最后一丝侥幸碾碎了:推开这扇门前,我还存有或许是虞尧想多了的希望,此刻这个念想已经灰飞烟灭,渣都不剩了。 滞留弹打出前就惨遭轰击的金属门在枪林弹雨中支撑了数秒,终于不堪重负地轰然倒塌。大门坍塌的瞬间,门外的光源射了进来,虞尧拉开第二枚滞留弹的发射栓,将其砸向不远处的过道墙壁。几乎同一时刻,滚滚烟尘中对面那头骤然飞来一枚带火的导弹,轰地砸了过来, 正中第一枚滞留弹炸开的滞留网。两者相撞的刹那,地面剧震,网络融化的轰鸣久久不绝,一时间竟与克拉肯撞击基地的动静并无区别。 眼见这头的遮蔽物行将崩塌,我立即锁定了虞尧打出第二枚滞留弹的作下个掩体,捞起宣黎一跃而起,朝那处狂奔而去。我步入藏身之处几秒后,虞尧紧接着冲破浓厚的硝烟,一个翻滚轻捷地落在了我身侧。 他落地的瞬间,作为掩体的墙角被打掉几片铁皮,滞留弹结成的网也在火焰弹的攻势下逐渐化开。一枚弹飞的碎块擦着我的眼角飞过。我来不及闪躲,只偏了一下头,不出片刻,就感到几滴温热的血从眼周慢慢溢了出来。 “这些人……他们居然在基地内部用火焰弹——” 我喘了口气,一手用力拂去眼角的血,“他们不止是要杀我们了,这是在自杀!” 烟尘很快散去,对面那头现出十来个手持兵器的人的身影。一旁的虞尧似是被硝烟呛到,重重咳了几声,哑声道:“你说得对。” 我瞥见他的手搭在了导弹发射器的防护栓上,手背紧绷到颤抖。数秒后,终于缓缓拉下了防护栓。虞尧换了个姿势架起发射器,微微调整了炮头的角度——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价格对克拉肯的杀器的尖端对准远处喧嚣的人群。 看着眼前的一幕,有那么几秒,我觉得这个世界非常魔幻。 杀克拉肯的武器是特制的,因为其他武器无法奈何他们。 杀人的武器,什么都可以。人类就是如此脆弱易碎,轻易便会死去。无论是对克拉肯的武器,“对人”的枪支,金属的匕首,木头的棍子,甚至于肉做的拳头,每一个都有办法置人于死地。 有什么不同吗? ……都是一样的。 如果说杀人的武器都是一样的,那么,杀死人类的那东西,和杀死同类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连晟。” 这时,虞尧忽然出声,打断了我混乱的思考。 “……我在。怎么了?” 我倏地回过神,转头向他看去。饶是虞尧身经百战,此时的神情也全然不复直面克拉肯时的冷静从容,想来他更擅长对付的大都是天灾般怪物而非人类。虞尧正目不转视地从掩体后向人群中望去,眉头紧蹙,忽然问道: “你那天晚上的行动,有多少人知道?” “那个失败的计划?和我关在一起的人都知道。”我说,注意到他的神情愈加冰冷,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了上来,“……怎么了?” 虞尧忽然松开了发射栓,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我的注意力也随之移去。掩体外的枪声突然停止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陷入了沉默。少顷,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响起,带着熟悉的轻佻尾音打破了寂静: “先停个火,各位。”他说,“嚯,看来是又来了新朋友呀?” 约克! 我朝着声源望去,一眼看见了踩着遍地弹壳,一派悠哉作态的瘦削男人。他周遭的手下同伙们大都端着兵器,神情或戒备或惊惶,有些人还在瑟瑟发抖,唯有他神情自如地杵在一处空地上。从他站着的角度,正好与掩体边缘的我对上视线。 “好朋友,才多久没见呀。”约克笑道,主动上前一步,四下看了看,“和你关在一块儿的好伙伴们呢?他们去哪了?” 什么意思,祁灵已经接到红毛他们了……? 约克说的话,我无法全信,侧身低声对虞尧道:“他就是约克,这座基地的一把手。”我特别警告道,“这个人精神非常不正常,他的话只能听三分。” 远处,约克面上带笑,眼神却十分冰冷,他一边轻声嘀咕着自言自语,一边踩着地上的弹壳慢慢靠近掩体,丝毫不在乎虞尧已经驾着发射器发出警告。我越发搞不明白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想干什么,心中越发警惕,将宣黎拉到身后,自己也略略退后了一点。 “哒、哒、哒。” 约克停下脚步,在掩体外不到三尺的地方站定。能源灯的光源将他半边脸打在阴影下,远远看去像是一座灰暗的雕塑。这个距离下,虞尧发射导弹就能将他轰成粉末,而他若是有什么近距离武器,也足够穿透掩体击溃我们。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约克纹丝不动,微微倾身,眼神有如锁定猎物的蛇蝎,阴鸷发亮的目光穿过破碎的半截墙壁掩体,死死黏在我身上。 ……在看我? 不,我微微偏过头,从那个角度望过来,他想看的人应该是—— “别这么紧张嘛!” 不远处,瘦削的男人忽然嘻嘻笑了起来,他摊了摊手,灰白的脸上堆满了虚假的笑意,“好朋友,我就站在这儿,什么都不做。咱是真的没想到门后面竟然只有你,否则也不会浪费那么些子弹了,你说是不是?”他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唉,还以为你那些逃跑的朋友们都在呢,真是太可惜了。” “……他们不在那里了?” 我斜身靠在掩体边缘,终于按捺不住出声问道。约克“哈”的笑了一声,比了个手势示意杵在身后的手下们放下枪,一错不错地盯着我的方向,“不会吧,朋友,你不知道?那你是什么情况啊?落单了?你的朋友们逃跑时没喊上你吗?” 他的语气不像假的。红毛他们逃脱成功了?我吃了一惊,没有再说话。约克沉默了几秒,低低地冷笑了两声,“你们的好队长干的好事啊,竟然没带上你?我本想着他们都不见了,你肯定也在里面……” “好奇怪啊,那他们能跑到哪里去?”他忽然转头看向身旁一名手下,“哎,你知道吗?” “我、我不知道……看着仓库的也不是我啊!” “你呢?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看守的那几个都跑了,那些兔崽子肯定是趁机溜了的!”有人大叫道,“他们、他们肯定是去地下室了!” 第58章 场面寂静了一瞬,有几秒无人说话。紧绷的氛围在蔓延。 我心中的疑惑和不安,不仅因为祁灵和红毛他们的动向,还因为约克的手下对他极度畏惧的态度,好像那个瘦削矮小的男人比洪水猛兽还要恐怖。可无论怎么看,他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而已。见他们暂时没有动作,我略微退后了一些,转头望向虞尧,他身躯贴着掩体,脊背紧绷着,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似乎陷入了深思。 “虞尧?”我轻声问,“队长他们可能还在瞭望间。怎么办,要动手吗?” “再等等。” 虞尧轻声道。他忽然间像是变作了一座玉雕的石人,整个人变得冰凉而坚硬,也变得疏离而遥远,“连晟,帮我一个忙,去问问他——问他想要什么,如果没有谈判的余地,到时候就动手。” 我不解其意,还是答应下来,转头问约克:“你们想要什么?我不知道仓库里的人去哪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继那日被他泼了罐啤酒后,这是我第一次与约克正式沟通。虽然听取了虞尧的建议,但我打一开始就对能和他们达成共识这件事不抱希望。听见我问话,约克停止逼问恐吓他身边的手下,慢慢转过身来,语气森寒得可怕,“噢?真的没有吗?” “没有。”我说。 我开始不明白他的意思了。 “……嗯哼。”约克语焉不详地轻哼一声,语气忽又雀跃起来,“啊,朋友,我想到了,我们还是有机会好好交流的,不是吗?既然你的伙伴们不在这里,那刚刚发生的摩擦,咱们就当作一个小小的意外吧,我们谈谈,可以吗?” “谈什么?” “别这么警惕呀,现在……”约克停顿了一下,笑眯眯地说,“现在咱们合作才是最好的出路吧?那条疯狗——啊,失敬了,你们祁灵队长不够义气,在我眼皮子底下还敢还耍小把戏,放倒了咱们这儿几个人丢下凌队长他们跑啦。这会儿,凌队长还在顶上孤军奋战呢,你说可不可怜?” 行动队的计划里有这么一环,所谓祁灵的“小把戏”,应该是她前去救被困仓库房的人们了,约克对此不甚了解,反倒说明计划顺利。我心中一定,越发确信他们是真的获救,也疑惑于约克此时提及此事,“你的意思是?” “嗯?我不是已经说了吗?”约克面露无奈地摊了摊手,“和咱们合作呀,你,还有那边藏着的新朋友,一起顶上你们消失不见的队长……不是你们队员该做的事吗?噢,那个小孩儿不去也行,咱们也没那么狠心嘛。” “不——” “别急着拒绝,”约克紧接着道,“要是我想干掉你们,现在就让他们直接开枪,嘭!不就行了?毕竟现在咱们都大难当前,”他顿了一下,语气分外轻蔑,好像让基地面临灭顶之灾的怪物根本算不上什么似的,“你们从南城走到北城,也明白应付它们有多麻烦吧?我看你们都带了武器,是用的吧?跟咱们一起行动有什么不好呢?” “如果合作谈成了,事成之后,你们的人想去哪就去哪,我不会再过问你们的去向。不仅如此,这儿的武器库,食库和载具库也会对活下来的所有人放开。囊里空空就冲去边界线肯定不容易吧?” 约克满面笑容,仿佛变成了一个慷慨大方的正常人,“哦……如果是担心我会食言,咱们还可以增加筹码……” 他忽然拖沓着步伐靠近了一些,死死盯着我的方向,“那就拿我当人质吧,怎么样?” 正在这时,基地外响起几声克拉肯冲击的震响,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天花板稀里哗啦滚下一些碎瓦钢屑,那些在远处站着的罪犯们纷纷骚乱起来,抱着枪杆如临大敌,这场景给约克的说法增加了积分说服力:只凭这些人,确实难以对抗克拉肯。我一手挡在额前,等待天降碎石雨过去,脑海中思绪纷飞。 他开出的筹码十分诱人,兼之有理有据,几乎不像平日里的那个疯癫人。但是我们不该值得这么大的筹码。或者说……我和宣黎,我们两个几乎没有作战能力的人,不可能被他以如此巨大的筹码邀请。 他所谓的条件,真的是找我们一起对付那东西吗? “——我要加码。” 碎石的大雨过去后,我出声道,“我和这个孩子,我们不去。” “你也要临阵脱逃?”约克啧了一声,轻蔑道:“没出息的东西。算啦,咱也能理解。可以,我答应了。” ……果然。 不等我接话,约克又上前了两步,步伐有些急促,与掩体的距离越来越近。他两手交叠,语速加快了许多:“只让你的新朋友过来,我可以对你们俩视而不见。哈哈,要不然,咱们互相交换人质吧?我到你那边去,你把你旁边的朋友交到我面前,我现在就能给你所有想要的东西。既不用付出风险,也能拿到东西……对你来说,这是最好的方法,不是吗?” “把那位新朋友借给我吧。” 男人盯着我的方向,尾音甜腻腻的,“我不在乎他是怎么进来的,也不在意他会不会威胁到我们……这都没什么影响呀。朋友,你之前给我找的不痛快也能一笔勾销,这不好吗?” “……你等一下。”我说。 我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荒唐。我转头望向虞尧。他依然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见我看过来,他也只是微微偏过脸,看着我平静而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冷静从容,像是明白了什么,也有些寂寥。 我大概知能猜到他产生了什么误会,但来不及解释了。我伸手一把按住他负伤的那只手,紧接着发现手下的皮肤一片冰凉,绷带在方才的交锋间散了一段,有血渗出。我替他重新绑起绷带,低声快速道:“他的目标是你,你认识他吗?” “……不。” 虞尧冰凉的手背轻颤了一下,我抬起眼,看见他正盯着我看,黝黑的眼里尽是迷惑。我微微用力按了按他的手背,他立即回过神,接着道:“但我可能知道他为什么会来找我。”顿了顿,他沉声说:“我刚来莫顿的时候,曾经和一个……一个人结过仇。如果那是他的人,那这个条件我就能理解了。” “原来如此。” 看来没有谈判的余地了,我握住他的手,“你最好不能接近他,是这个意思么?” “……确实是这样。”虞尧说。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微微点头,松开他的手,用发射器撑地站了起来,抬眼望向掩体外等待的约克,“抱歉。”我说,“我无法实现你的要求,没什么可说的了。” 从这个角度望去,我看见约克的神情变了。他捉摸不定的笑意像一束破灭的油灯般黯淡了下去,眼神有一瞬间变得极为狰狞,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是吗?我还以为这是个好主意呢,真可惜。”约克淡淡地说,退后两步打了个手势,一声令下,背后的人们纷纷举起枪支。他垂下眼,神情好像很遗憾,长长叹了口气。 “早就说了……好啦,现在如我所想的谈判破裂。”他语气凉薄地说。忽然偏过头,目光直直朝一个方向看去,“——还等着做什么?按照之前说的,该你动手了。” 第42章 背叛者 约克话音未落,我猛地转向他视线所指的方向。然而,那处地方空无一人,只余断壁残垣的渣滓躺在地面,在基地内外的余震下微微颤动着。几乎同时,一股不详的预感如毒液般渗入我的神经。我想起了那扇被子弹打得坑坑洼洼的金属门内望去,但已经晚了一步,只见不远处火光一闪,下一个瞬间,地面开始震动,通道口的地皮骤然爆开一片! “轰!” 刹那间碎石乱飞,我被冲击波掀出了掩体,发射器脱手而出。起爆点升起了一道直冲而上的短暂光亮,幸而爆炸并未扩散,落地后我迅速翻滚过一圈便要起身,而就在此时,一个人从上方扑下,猛地压住了我的肩膀。 我嘭的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不速之客显然未用全力,挣开很容易,但真正的威胁却是抵在我后腰的一把冰冷的枪。见此情形,我也只能维持着伏地的姿势一动不动。硝烟很快散去了,约克缓缓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脸上浮现出一个充满恶意的淡薄微笑。 “是我赢了。”他说。 “这可不是你的胜利。” 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在耳后响起。对于此刻的我而言,这道声音的恐怖程度丝毫不亚于克拉肯的魔音。它太熟悉了,熟悉到听见的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那个人声音嘶哑,语气冰冷地说:“我冒死替你办事,没有一件落下的。但你的计划呢,一路上出现了多少意外?现在,你必须先兑现上一步的承诺,否则我不会再履行约定。” “人生在世,难免有些意外嘛。再说了,你也只控制住了他,不是吗?” 第59章 “你以为这很容易?” “不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约克施施然上前一步,“你看,你也没做到十全十美啊,可我就没怎么说你。虽然还有些瑕疵,但是我已经满意了。再次感谢你的付出……特蕾莎小姐。” 空气静止了,仿佛过了半个世纪,我终于缓缓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视野范围内,没有看见虞尧和宣黎的身影。听约克的说法,他们应该躲过了那个爆炸且未被控制。我试探的动作没有引起抵在背后的枪的反应,于是勉强得以在最低限度内动作,偏头朝后看了一眼。 红头发的特蕾莎屈膝压在我背上,她两手持枪,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头上缠着的一圈绷带还透着血色。她的脸孔与昨日相比毫无变化,但此时看上去却全然不是同一个人。我耳畔的声音消失了片刻,又在某一刻突然复苏。我长吸一口气,低头吐出摔倒时咬破舌头呛的一口血,“特蕾莎……” “别说话!”她喝道。 “是你告诉他们的,”我竭力冷静地说,“特蕾莎,为什么?” “……” “那天晚上也是你,是吗?” 同伴——昔日的同伴一言不发。她垂下头,目光与我短暂交错了一瞬,又飞快移开,将沉重的枪口微微下压,重复道:“别说话,也别乱动。” 她没有否认。我闭上嘴,不再多言,微微闭了闭眼。 一眼望过去的几个刹那,若干段回忆掠过我的脑海,崩成一块块的碎片:那截疑似格蕾的血淋淋的断臂,前不久与她和艾希莉亚的意外会面,以及虞尧之前仿佛不经意的的提问——我那晚外出的计划,有哪些人知道? 仓库房里的所有人。 我并不是完全没想过有人泄密,但因为对格蕾失踪线索的难以启齿,也因为往日的相处和自认为对她的熟悉,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即便是水落石出的现在,我也无法将眼前的特蕾莎与往日相处的那个人重叠。 “别难过,朋友。”约克耸耸肩,“我和这位小姐只是各取所需罢了,对吧?” 红头发的年轻人冷冷嗤了一声,没有反驳。 “好了好了,接下来……”约克随手从一名手下怀中拿过一把枪,枪口直指我,目光却在看别的方向,笑嘻嘻地说:“出来吧,朋友。或许你不在意这位小兄弟的死活,但前路后路都有咱们的人,外面你也没法出去,再挣扎又有什么用呢?” 说着,他转头望向特蕾莎,用吩咐的语气说:“特蕾莎小姐,可以麻烦你开枪打断下面这位小兄弟的一条腿和一只手吗?要是他突然反抗,咱们可以就麻烦了。毕竟,如果我开枪的话,很容易直接把他一枪打死。死了的人质就没什么价值了,不然我倒是想动手呢。” “你觉得我不会杀了他?” “请谅解一下,”约克笑道,“仓库里的那些人不见了,我其实也有点怀疑跟你有关系。谁让我疑心病很重呢?以防万一,你最好能证明给我看,你确实能和曾经的好伙伴们一刀两断。” 他刚刚说完,基地内又是一阵剧震。周遭的人群多少趔趄了一下,特蕾莎下盘很稳,抵在我后腰的枪纹丝不动。震动中,她的声音也分毫不颤,开口道:“先把东西给我,再谈下一步——” 话语未竟,我忽然感到背上的压力轻了一瞬,紧接着耳畔炸开一声枪响,离得很近,震得我耳膜发麻。一枚弹壳乒乒乓乓坠地,一个弹坑出现在离我脑袋几寸之外的地面,余烟未散。特蕾莎气息有些不稳,沉声道:“小心,子弹已经上膛了。请你退后,虞尧。” 我霎开眼,勉强转头看去,看见虞尧在距特蕾莎不到一臂的距离站定,他一手已经探出,离擒住后者只差一步之遥,生硬地停下了。特蕾莎转移了枪口,抵在我的后脑上,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须臾,虞尧缓缓放下手,退后了两步。 “特蕾莎,”他声音很冷,像一片雪花轻轻落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队里有人不知道你的厉害吗?”特蕾莎答非所问,手中扣紧了扳机,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响,“我时刻提防着你,抱歉了。”顿了顿,她又道:“孩子可以走,你不行。” 虞尧没有再回话。他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话语尚未出口便被一阵轻轻的笑声打断。约克在不远处,一手掩着脸,笑得浑身发颤。压制我的特蕾莎发出一声轻微的啧声,语气厌倦地说:“别浪费时间。” “哈哈,哈哈哈哈,抱歉抱歉……” 约克止住了笑声,他灰白的脸上焕发出一种神采,目光死死黏在虞尧身上,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癫狂的光。他深深吸了口气,用尽全力移开了目光,转头望向了我,嘶声笑道:“小兄弟,既然你的好朋友这么不知趣,那就要委屈一下你了。特蕾莎小姐!” 他忽然一扬手,抛来一件东西。特蕾莎腾出一只手啪地接住,“这是什么?” “四号仓库的密钥,里面有你要的载具。”约克摊开苍白的手,亮出另一枚电子密钥挥了挥,“这一把是食库的,只要咱们办完这遭,它就是你的了,之后咱们就如你所说再无瓜葛。到时候你想去找谁就去找谁,没人再拦着你。” “好啦,我现在听你的话提前兑现了承诺,你是不是也该满足我的要求了?”他漫不经心地说,“开枪,特蕾莎小姐。” “——你要找我做什么?”虞尧倏地出声,声音紧绷到了极点,“我可以答应你!” “嘘,嘘。”约克没看他,垂下的眼睛依然目不转视的注视着我,发出讥诮的笑声,“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果真如传言一样只会对付它们……呵,和人打交道的经验一点都没有吗?我说了,现在,别和我谈条件。” 他抬起头,催促地看向特蕾莎,“只是打断手脚而已,又不是杀人,很难吗?” 特蕾莎沉默着没有说话,几秒间一动不动地盯着密钥。她和格蕾不一样,她向来果决,做朋友如此,做敌人也同样。我能想到她会作何选择,于是屏住呼吸,竭力转动陷入空白的大脑,已经开始思考之后如果失去行动能力该作何打算。数秒后,特蕾莎动了,身后传来密钥被收入口袋的声响。而后,她握紧了枪把,扳机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别轻举妄动,”这句话是对虞尧说的,“否则我不会只打腿。” 凉意在心底蔓延开来,我感到胃部一阵痉挛,那股想吐的冲动又翻涌起来,这一次是因为活生生的人类。我微微偏过头,周遭昏暗的光线下,特蕾莎的表情晦暗不清,她举起枪,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一手向下,在我后颈的衣领边缘轻轻划过,捻起了一枚金属薄片。 “连晟,我从来没有‘告诉’过谁,”她略一倾身,在我耳畔低声说,“是你暴露了。如果你当时听我的话回仓库,我会把它关掉。但是你没有。” “什么时候?” “你提出那个荒唐计划的晚上,我们发生了点小摩擦,还记得吗?”特蕾莎的语气很冷,“你一直是这幅神情,你怎么能做到在这样一座城市还一直保持着一个模样的?就连那时候也完全没有动怒的意思,我一个演独角戏很累啊,还好,艾登那个傻子是认真的。” “……” 她将枪指向我的左手,轻轻吐出一口气,“连晟,我那天就告诉过你,我警告过你不要冒险,不要掺和进来。但你从来没听进去过,无论是那一晚,还是今天……” 她垂下眼,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对不起了。” “最后一个问题,”我深吸口气,“之前跟你一起的艾希莉亚,她也是吗?” “……不。”特蕾莎低低地说,“为了瞒过她,我特地撞破了脑袋。碰见她是个意外。至少现在,艾希莉亚还是你们的好医生。” 语毕,她扣住了扳机,微微下压,“放心吧。叛徒,只有我一个。” “砰!” 枪口擦出火星的刹那,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然而疼痛和冲击却并未造访,我听见特蕾莎的一声闷哼,猛地睁开眼,只见特蕾莎一枪射中了墙壁,她向前猛地踉跄一下,险些从我身上摔过去。 我宕机的大脑瞬间回神,发现是千钧一发之际,虞尧袖中掷出的纯黑刀片切中了特蕾莎的枪管,让她一枪歪着射了出去。这是个千载难寻的机会,我立即抽身,猛然从她松动的桎梏下翻了出来。霎时间,耳边炸起约克暴跳如雷的咆哮:“开枪!开炮!杀了他们!” 顷刻间,十来米开外的约克同伙参差不齐地亮出了兵器,特蕾莎也反射性再度对我举起了枪,而与此同时,一个瘦削矮小的影子嗖地扑了过来——是宣黎!他挡在我身前,没有任何表情的仰起了头。特蕾莎的枪口在指向宣黎时停滞了一瞬,这一瞬间的差池,虞尧再度闪身而上,劈手将枪夺了下来。 从特蕾莎失手起,这一系列变故发生不超过十秒,转瞬间,约克等人的子弹炮弹便破空而来。我一跃而起,拎过宣黎转身狂奔回刚刚的掩体下,虞尧紧随而来,手里还提着不知从何处捡回来的发射器。我停下脚步刚喘了口气,便听见耳畔响起了子弹轰鸣。 第60章 “安全通道可能也插人了,我们该怎么办?!” 话音落下的同时,我和虞尧迅速对视了一眼,在那双向来无所不知的眼里也看见了一丝茫然,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问题:虞尧,来自救援部门的精英,他擅长的领域里不包括对付人类。回过神来,我顿时觉得问出刚刚问题的我像个双商堪忧的白痴,同时一阵崩溃。 “他们大都带的是轻型长杆兵器,只要他们不敢使用大量导弹,那我们就还有机会。”枪林弹雨中,虞尧很快说道,“但是……” “他们可能会用,是吗?” “还有,现在这一切都建立在基地防御能撑住的前提下。”他说,“如果它崩毁了,后果不堪设想。” 避难基地的防御模式本就是内外兼合,而约克等人的行为无疑在大幅度增加内耗,根据我曾经学过的一些知识推导,这座基地基本已经算是完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得一阵窒息。 “克拉肯一旦闯入,你们马上往安全通道跑。他们的人再怎么忠心,那时候恐怕也只能顾着逃命了。”虞尧看向我,沉声说道:“去地下负一层,那里的避难室是最后的保险。” “那你要去哪?”我说,“如果祁灵他们在——” 话语未竟,头顶上“啪嚓”一声轻响,悬在墙壁四周,节能模式下的最后几束光昏暗源毫无征兆地熄灭了。周围陷入一片漆黑。一时间枪声消弭,基地内寂静得仿佛落针可闻。我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怔了两秒,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能源耗尽,基地彻底停摆了! 突然降临的黑夜短暂剥夺了我的视觉,有那么几秒,我甚至无法分辨掩体在何处。在约克那头骚动起来前,一只微凉的手迅速扣住我的手腕,带着我向前迈出一步。虞尧低声喝道:“我带着他,你先跑!” 我趔趄着向前跑了一步,紧接着头顶轰的一响,宣黎在后面不大不小地“啊”了一声。他这一声几乎是茫然的,然后狠狠倒吸了口气。我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眼前一时半会也看不明晰,立即转头:“宣黎!” 宣黎的声音在奔跑中一颠一颠的,听着十分勉强:“……我、我没事!” 话音未落,我们前方的墙壁钢筋处忽然炸开一声爆裂的巨响,正是安全通道口的方向,冲击震得我整个人退后了几步。响声中,上方坠下大片钢屑碎石。只逾数秒,有什么东西在极近之地小幅度抓挠的沉闷声音响彻了一层大厅。 “……嚓、嚓、嚓。” 混凝土松动的声音。钢筋弯折的声音。撕开大地的声音。 一声叠着一声。 墙壁正在被撕裂。 “是、是它们,是那怪物——!” “救命!快跑啊……!” 霎时间,周遭爆发出惨叫和哀嚎。有人点亮了发光装置,安全通道口濒临崩坏的惨状顿时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崩塌的钢筋下,隐隐有鲜血溢出。我看得一阵头皮发麻,偏过头焦急地寻找虞尧和宣黎的身影,甫一回头,就看见被虞尧夹在腋下的宣黎——前者甚至还扛着导弹发射器,宣黎看上去就像被老鹰叼在嘴里的小鸡,脸色十分苍白。我忙从虞尧手中接过他,见他毫发无损,又回想起方才他如此生无可恋竟是因为被虞尧拎着跑,一时无言。 “你怎么样?”我问虞尧。 他摇了摇头,神情随着远处不断遭挤压变形的安全通道口变得更为凝重,沉声道:“它破坏的位置实在是太巧了。” 刚刚如果跑得再快点,我们也会在崩塌的通道内死无全尸。尽管活了下来,安全通道口已经坍塌,那条路便也无法前行了。 崩毁声中,数道巨大的裂痕蜘蛛网般顺着墙壁蔓延开来,四下的惨叫声几乎压过了墙内钢筋破碎的刺耳嗡鸣。混乱间,虞尧将一个冷硬的物件塞进了我手里,我接过,发现是一把枪,“这是特蕾莎的——” “这附近的安全通道不能用了,但暗道还能走!”虞尧推了我一把,“你应该比我更熟悉怎么走,再不济还有终端的地图!你带上它防身,直接去地下室。” 话音未落,支离破碎的墙壁轰隆一声巨响,几块巨大的碎石骤然迸射而出,有一块刚好砸在我们身畔。只一眨眼的瞬间,近距离的冲击波就将我震出几尺。 冲击之下,我的大脑短路了数秒,视野一片雪白,手中还记得攥紧那把枪,翻滚出去的惯性在后背撞上一个硬物时停了下来。疼痛间,我撑着地面迅速爬起身,手下一滑,却是摸到了满手的滑腻湿热。我定睛看了一眼,险些腿软得当场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远离了地上那滩人形。 这些人都是被砸死的……都已经……! 我压下沸腾的胃酸,放眼望去,墙壁的崩毁还在继续,碎石坠落的残骸几乎都染上了血色。勉强平复下来后,我拖着扭伤的腿四下寻找着,很快找到了宣黎,却迟迟没看见虞尧的身影,心中越来越冷。而在这时,我被人重重一搡,转头便看见了约克的手下之一光头挡住了路。光头的额头青筋直跳,他看了我两秒,神情凶恶地举起了枪。 我正焦急地找人,见状怔了一下,很快,胸腔内冲出了一股怒火。 “你有病吗?”我咬牙道,“这时候了,你还要抓我?” “你懂个屁,”光头喷火的眼睛盯着我,“老子抓的就是你……!” 在光头端稳枪杆前,出奇愤怒的我伸过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枪管,向上一旋。他果然也不熟悉如何用枪,枪杆从手中登时飞出。光头大怒,也不捡枪,上来举拳就打,“你小子!你——” 我和他扭打在一起。然而这扭打持续了不到十秒,远处一声爆响,基地的一面墙壁迎来了彻底的崩毁。在四处逃散、惊恐万分的人群面前,一只雪亮硕大的长爪撕开墙壁,划破黑暗,“轰”一声重重拍在了地面上。 第43章 交锋 那东西进来了。 它踏入基地的时候,有一枚导弹破空而来,擦着它的皮毛飞过,命中了一旁曾是通道口的废墟,将已经破裂挤压成废铁的一面墙壁炸开了花。我顺着导弹的发射痕迹一路看去,在人群中看见了虞尧持着发射器的身影,他目不转视地盯着打偏导弹命中的方向,一动不动。 在这糟糕透顶的局势下,能因一发打偏的导弹找到他,我几近崩溃的心中甚至产生了一丝微小的慰藉。 硝烟弥漫中,天灾般的怪物一摆长尾,大步踏了进来。 艳金色的皮毛,黑褐色的斑纹,幽绿发亮的巨眼。似曾相识的外形仿佛噩梦重现,这一切都在告诉我,那个恐怖的重逢实现了。斑纹醒目的虎类克拉肯撕穿了墙壁,就像撕开一片棉花那样轻松,然后拖着两条嶙峋尖锐的尾巴迈进了基地,每一步踩下都带来地震般的巨响。 它身后,破开大洞的墙壁边缘滑下一滩软腻的巨物,肉浪翻滚,像是海洋生物的触手,却远比人类认知的生物要异常诡异,一根,两根……无法准确估计的数量。它起伏着,挥动看似柔软的弯曲爪牙滑了进来。 两只克拉肯,除了虎类克拉肯少了一条尾巴,余下的和彼时我在监控记录中所见几乎分毫不差。或许是破坏基地的过程中遭到的不断打击起了效,它们的动作比我想象中迟缓不少。但即便如此,毁灭基地也绰绰有余。两个怪物方才撕毁了所有外出通道,让我们彻底沦为瓮中之鳖。只剩下正门还没被破坏,但事到如今,已经毫无意义,就算出去了,我们能往哪里逃? 它们还在,我们就难逃一死。 我和光头扭打的动作停在半途,两人齐齐朝那两只克拉肯望去,没有一个人敢打破这片死一般的寂静。在这能让人自戕当场的恐怖之下,倒是宣黎反应最快:他从光头背后给了他膝窝一脚,然后飞快地捡起了枪。光头吃痛跪了下去,我回过神来,又给了他一脚,将他嘭地掼在了地上。 等他反应过来,后知后觉想要破口大骂时,那只黏糊糊的软体类克拉肯忽然动了,迫使那声骂变了个调,骤然变成了一声惨叫。 “它过来了……它过来了!” 他的惨叫下一瞬便被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淹没。软体类克拉肯移动开始缓慢地进军,像是一堵巨大的墙壁碾压而来。说时迟那时快,基地高处传来“嗖”一声轻响,我下意识抬头朝声源看去,几簇火星在昏暗中昙花一现。 “轰隆!” 克拉肯周身炸开大片夺目的烈焰,硝烟四散间,命中炸出的黏液瞬间溅满了墙壁周遭。它的动作慢了下来,几只腕足沉缓地扒住了地面。紧接着,若干流弹从半空中袭来,接二连三朝它打去。我看着第一声炮弹声响起的方向,整个人惊呆了,反手给了试图抢回枪的光头一肘击将他放倒在地,大声喊道:“凌辰!” 原来……是这么回事! 虞尧“打偏”的那发导弹破坏的通道废墟内,几个人影陆续从被炸开的罅隙处翻了出来,都是些狼狈却熟悉的面孔——行动队内的武装人员。我看清了他们的脸,心头一块大石头顿时落下了,一边痛击咒骂不停的光头一边几乎要落下眼泪。远处,听见虞尧沉声喝道:“躲开!” 第61章 他拉下发射栓,一枚导弹破空飞出,像是划过天际的一颗流星,精准砸中了那只看似牢不可摧的斑纹怪物。虎类克拉肯一侧皮毛瞬间燃爆起来,黏液喷涌,短时间内未能再生。大厅周遭焦味蔓延,高处淅淅沥沥流下烧化的金属。凌辰踩着斜出来的钢管落地,反手对着克拉肯又是一炮。火焰弹喷射而出,周围顿时火光冲天,同一时刻捕捉网和滞留弹齐发,被包围的怪物猛地闪身,裹挟着一身烈火和作战人员缠斗在一起。 昏天暗地的交火间,我拎着宣黎极为快速地远离了交战处,光头竟也糊里糊涂哀嚎着跟了过来,站定后他才发现走错了地,一边对我干瞪眼一边退后。这时候前来的凌辰他们分明是在救人,他面上却无半点喜色,反而十分惊怒,像是提前预见了一场灾难。 “你们绝对会后悔的……”光头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说,光溜溜的脑袋上全是亮晶晶的冷汗,“他妈的,这些坏事的东西!你们就不能乖乖呆着别动吗?!” 我拔出虞尧给我的枪,光头闭嘴了。我打量着这个出离愤怒的男人,对他愤怒的理由感到十分疑惑,正想再问几句,这时一个人在我旁边冷冷地说:“我们当然没可能按你们的想法来。” 光头顿时噤声,表情像是吃了苍蝇。我眼前一亮,“戚璇!” 数日未见,单是听传闻我便能想象戚璇在这里过得有多糟心。她总是盘着的头发松散地束在脑后,标志性的金边眼镜不知到了哪里去,脸上尽是血污。即便神情憔悴,她的声音和眼神却依然有力,在这种境遇下无疑给了我很大安慰。 “戚璇!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也是。好久不见了连晟,祁灵跟我说过你的事了。”将骂骂咧咧的光头赶到一边去后,她舒了口气面向我,瞥见宣黎时愣住了,“啊,这个孩子……” 我想起来宣黎当时偷偷跑掉的,解释道:“是我在来这里前的路上无意找到他的,这件事说来话长。” “原来如此。”戚璇说,“我这里也是说来话长……总之,不算白费我们先前在天台上的消耗战。连晟,你带着孩子先往仓库房的方向走,那边还有个紧急避难口能走,祁灵已经带几个人先一步把其他人转移走了,她还在通道附近等着安置伤员。去找她,她会带着你们转移到地下。” “那些人也在下面?” “嗯,不用担心,他们已经被控制了。” “那你怎么办?也留下来吗?” “我?”戚璇眨了一下眼,微微笑道:“放心吧,我虽然没那么能打,但最起码的战场常识还是比一般人清楚的。”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们交谈的片刻间,队员们也正与克拉肯厮杀着。我无法提供更多的帮助,那么就是该退场的时候。我看着戚璇可靠的脸孔,迟疑数秒,最终上前一步,悄悄告诉了她特蕾莎的事情。听我说完,戚璇皱了皱眉,然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会留意她的。” 她的神情很平静,用安抚的口吻说,“也不用感到很意外,这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在非常时刻。” “是这样吗……?” “道不同不相为谋。特蕾莎做出了她的选择。我很遗憾。”她道。 “……我也很遗憾。”我轻声道,在周遭炮火声的催促下拎起宣黎,用力和她握了握手,“我走了。你们万事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余光中,我在化为半座废墟的大厅角落瞥见了奔忙的虞尧。在这场至关重要的交火里,他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弹无虚发。然而,远远看着火光冲天中他的背影时,我的胸口涌起的却不是被保护的安心感,而是无法控制的恐惧。 但愿一切顺利。 我在心中祈愿道,带着宣黎转身离去。 我们撤退时,捕捉网勉强锁定了虎类克拉肯的躯壳,但未能擒住那只软体克拉肯。它柔若无骨地四处奔蹿,却在弹指间将一层大厅的大半边天花板撕了开来,碎石如暴雨噼里啪啦打落在地上。待我和宣黎沿着戚璇所指的方向抵达紧急避难口时,这扇门已经被几截上空坠下的扭曲钢管砸得凹陷下去,我费了点功夫才打开。避难通道的内部呈现一条笔直的路线,尚未被与克拉肯的交锋所波及。我们摸着墙壁一路直走,一路并无异状,但好景不长——途径第二个转弯口,我再次看见了已经相当熟悉的光头。 在这种时候看见他,我心里只感到晦气,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提着枪走了过去。 光头正蹲在地上鬼鬼祟祟地做些什么,看见我后脸色一变,拔腿欲跑。奈何离着太近,被我以枪胁迫生生刹住了脚步,气得直骂:“真他妈晦气,又是你小子!” “我才晦气呢,你在这里干什么?”我用枪抵着他往前一步。 “你管得着吗!” 我将手指搭上扳机,咔哒一下,光头瞬间收声,然后放低了声音,骂骂咧咧地答道:“老子就是想去地下室避难!都什么时候了,老子才不奉陪他们呢!” “我过来的路上可没看见你。” “你以为这地方就只剩一条路了吗?”光头呸了一口,冷笑道,“这地方没几个人知道,这就不关你事了吧。” “真的吗?” “爱信信不信拉倒!”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可能又有人先一步进入了地下,其中或许包括约克。自从那东西进来我就再没看见他的影子——不知道祁灵他们是否有所应对。四村片刻,我决定暂时放下对光头的诸多疑问,挟持着光头先去找我这边的人。光头走两步啐一口,眼神像是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宣黎跟在一旁,见此情形举了举那杆抢来的长枪,问:“把他的腿打断?” 光头呆了呆,怒骂:“你这小孩有毛病吧!” “也不是不行啊。”我沉思道。 事实上,我并没有借机报复的打算,但倘若恐吓能让他收敛起歪心思,倒也不是不可。我用上了膛的枪敲了敲他打起摆子的脊背,警告道:“如果你不想断手断脚地躺在这里等死,就少说两句。” 在这之后,光头大部分时间保持了沉默,偶尔呸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路上风平浪静,周遭的布局也渐渐变得熟悉。直到经过某处,我微微停住了脚步。 通道内的一块地面被凌乱地掀起,从中显出一个方正大开的孔穴,正是前几日我为了躲避约克他们的追捕而躲入的暗门。此时,看不清内部的洞穴深处隐隐散发着一股阴寒之意,只是望着它,我便无端有一种被凝视的错觉,不由得移开了目光。 还是赶紧走吧。我想,这下头一定没什么好东西。 金属地皮被暴力撬开了大半,七零八落地堆在地上。我绕开中间的空洞,推着光头,几脚踩过参差不齐的地面走了过去。正在此时,忽然间脚下一陷,像是踩到了什么,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喀嚓。” 我僵住了,缓慢地低下了头。 数秒后,像是触动了多米诺骨牌,我脚边的几块地皮一齐沉了下去,顷刻间和那个孔洞连成了一个更大的坑。我刚好一脚踩在边上,差点没直接翻下去,情急之下一把扣住墙壁才勉强稳住。在这一瞬间,我的枪歪了开来,立刻知道要糟。站在前方的光头也丝毫没有背弃我的预料,他看着我趔趄了一下,面上顿时露出大喜过望的神色,当即狠狠推了我一把。 “你这个——” 我的骂声戛然而止。本就摇摇欲坠挂在边上,光头那一推让我彻底失去了平衡,顷刻间带着一溜稀碎的金属碎屑,背对着深不可测的暗道翻了下去。 第44章 怪物? 坠落是一瞬间的事。如果不是已经知道从地面到下方的距离并不足以摔死人,这时候我脑子里大概已经想过了人能摔成的几百种形状。我知道,即便摔成肉泥,这具身体也不会死。我还会睁开眼,还会活动四肢,还会开口说话……和之前一样。我并不十分担心,只在心中为数分钟前,由于不想对人开枪而放过光头的我感到愚蠢。 白费了虞尧给我的枪。 几秒后,我忽然察觉到这次摔下去的地方和上次好像不大一样——下坠的过程中,我的后背撞上了一个硬物,接着又是一个,咚咚咚咚,我东碰西撞地滚了下去,手掌摸到了有层次感的微凉金属,这时才意识到这是段阶梯。我顿时醒悟,心想:上次大概是跳下去时刚巧错过了阶梯的位置,没想到这次反而歪打正着地赶上了。还没想完,我就在下落的惯性中骨碌碌一路滚到了最底。 等我腰酸背痛地从地上爬起来,头顶上方发出了“轰”一声震响,伴着一声惊恐的大叫,光头与宣黎一前一后从阶梯上滚了下来。前者只一个翻滚便迅速站起了身,而刚刚把我推下去的男人则摔得四仰八叉,抱着一条腿满地打滚,连声哀嚎。 “宣黎!”我大叫着奔上前去,“……他怎么也下来了?” “爸爸。”宣黎应了一声,转头瞥了眼倒在地上悲鸣的光头,“他想扔我下去的时候,地上又塌了一块。”顿了顿说,“其实没有必要,我本来就准备下来。” 第62章 “……这样啊。” 我看了光头一眼,觉得没有任何人比他更适合咎由自取这个词。 光头呜呜咽咽,无法回答。他摔下来时伤了腿,抱着一条腿蜷缩在地上,迟迟爬不起来,将害人终害己这个词诠释得淋漓尽致。看着他痛不欲生的凄惨模样,我心中完全生不出半点同情,觉得非常活该,但也没有因为他的倒霉而感到高兴——我们现在都掉到了同一个地方,如果打断他的腿能让我回到地上,我可能就做了。 我牵着宣黎与他拉开距离,像是远离地上的一滩呕吐物,随后打开终端的光源抬头望了望上方,又看了看附近,光头的存在很快被抛到脑后,崭新的茫然浮上心头。 “这里是哪?” 上一次跳进这里时,我没有携带任何照明设备,那段记忆也已经模糊。此刻放眼望去,四下尽是封闭的金属墙壁,有两条狭窄的通路向着深处延伸。角落分布着几个照明点,但它们在基地停运前就没有亮过,现在只有我手上的终端一道光线,昏暗中格外渺小。 伴着时间的流逝,那股难以描绘的阴寒之意变得越发厚重。我借着终端的光将四下照了一遍,终于确定了这下面的构造是我从未见过的模版,低头看去时,在凹凸不平的地上看见了一道很长很宽的湿痕,一路向着其中一条通路蔓延而去。 我的小臂忽然痉挛了一下,无声地打了个冷战。 周围的金属墙壁上也有相同的痕迹,它们像是遭到了腐蚀,无一例外呈现出坑坑洼洼的表皮和衰败异常的色泽。在这之上,诸多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诡异痕迹嵌入其中,或深或浅,像是几幅雕刻失败的猎奇作品。地面也是相同的盛状,看着十分渗人。 我仰起头,天花板上也有类似的痕迹。除了我们掉下来的那个大洞以外,上面再无他物,我滚下来的阶梯也是坏的,不明原因的只剩下后半截。我试着踩到最高处去够顶上的洞口,奈何离得实在太远,只得作罢。 如此一来,我和宣黎是彻底被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下通道里了,旁边还躺着个摔断腿吵得我脑子嗡嗡响的光头。我一时间连声感叹都发不出来,和宣黎面面相觑。他一如既往地没什么想法,时不时盯着深处的通道发呆。此时此地,去找祁灵汇合、逃到安全的地方已经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显而易见,我们无法靠自己回到地面上。这一切都要怪光头这个混蛋东西和漏洞的破地板。 不过话说回来,戚璇本来就是叫我们去地下避难,只是让祁灵接应而已,地下暗道大都是连贯的,也许从这里也能抵达目的地? ……也只能这么做了。我想了片刻,对宣黎道:“我们上不去了,先在地下找找路吧。” “好。”宣黎点点头,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光头,“他怎么办?” “我没考虑。”我说,有些意外,“你想救他吗?” 宣黎疑惑地歪了一下头,说:“我想问,要打断他的腿吗?” “他的腿已经断了。” “另一条。”宣黎说。 “……宣黎……” 我在原地站定,陷入沉思,反省起是否最近让他看见了太多血腥残忍的东西,然后发现这恐怕在废城无法避免。我转过头,轻咳一声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觉得,算了吧。”我说,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断了一条腿的男人,“现在对他做什么都毫无意义,打断他的腿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最多顶个泄愤的用处。我觉得没这必要。宣黎,你想这么做吗?” 宣黎认真思考了一阵,摇摇头。 “嗯,那就算了。”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就把他放在这里,别管他了。他肯定也不会再来招惹我们了……” “等、等一下!别走!” 我话还没说完,匍匐在地的光头便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涕泪横流地抓住了我的裤脚——抓住了上一秒还在谈论是否要打断他的腿的人。我刚刚才对宣黎说的话就像沙子般飘散而去,成了个笑话。 我长长吸了口气,感到无话可说。毕竟不管怎么看,他至少该为我们没打算找他算账庆幸,然后滚得远远的,而不是看见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把鼻涕眼泪蹭得我满裤腿都是。 “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们!” 他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地恳求道,眼里充满了恐惧,“带我一起走吧!别把我留在这个破地方……打断我的两条腿也好,求求你们带我走吧!我、我不能留在这里,我真的会死的!” “你被打断两条腿就不会死了?快放手!” “那不一样!”光头崩溃地大叫道,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我的裤脚,以至于把我拉得趔趄了一下,“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可以——我可以给你们带路!我知道怎么走!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碰到‘那个东西’也一样会死的!” “那个东西”……? “……放手。”我说。 “求求你们——” 我在光头的哀嚎中把他从身上扯了下来,俯身将瘫软如烂泥的男人从地上拎起来扶正,自己也在他面前半跪下来。 “你当真识路?” “千真万确!我要是撒谎,自己也走不出去啊!”光头崩溃道。 我与宣黎对视一眼,他看了看我,说:“我都可以。” “行。”我问光头,“你先说清楚,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我说……我说……”光头顿时喘了口气,微微放松下来。他舔了舔嘴唇,眼里还残留着恐惧,磕磕绊绊道:“这地方,是约克的密室。” “密室?”我疑惑道,“改造过的吗?”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它有多久了,那混账……” 光头发着抖,两颊肌肉奇怪地抽搐,在他脸上组成了一个狰狞的表情,“好几个人下去后就没再上来,都被那个狗娘养的收拾掉了!老丁是最早知道的一批,他也下来过,前几天跟我说不想再待了,昨天过后我就没再看见他……我知道的,他不是死在外面了,就是在这里被杀了!” 老丁,这个人的名字我隐约从约克的其他手下口中听过。我皱了一下眉,沉声问道:“这和刚刚说的……‘那个东西’有关吗?” “有——也可能没有。”光头的呼吸平稳下来,老鼠似的眼睛滴溜溜一转,说:“那些我后面在路上告诉你们。……别误会!我是怕现在全跟你们说了,你们马上扭头走人怎么办?我这个腿现在根本跑不了,留在这儿就是死啊!” “你考虑得真不少。”我冷冷道。 我看出来这个人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留在身边始终是个隐患,但如果他当真知道离开的路线,带着他走也不是不可。至少,一个半残现在的确没什么威胁。“之前你想杀我,刚刚又把我推下来,遵从的也都是约克的命令吧?现在不想了?” “不……我、我也是没办法啊!是约克那混账说的!只要谁能把你或者那个黑眼睛的家伙干掉,他就给谁开放基地的资源库!” 闻言,光头的眼泪鼻涕又稀里哗啦地冒了出来,痛斥:“这他妈只是个交易!老子现在被困在这个死地方命都快没了,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老子……我给你跪下了,求求你,带我一起走吧!” 说着,他嘭地一声跪趴在了地上,然后抱着摔断的伤腿又开始满地打滚嗷嗷直叫。宣黎拉了拉我的袖子,用眼神问:要带上他吗? “我看他现在也没能力再捣乱了。” 我沉吟片刻,“这地方我不熟悉,带着他,走一步看一步吧。再加上……” 我也有想确认的事情。 我将光头拎起来,直视这个嚣张狠毒的男人此刻一塌糊涂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你会好好带路吧?” 后者疯狂点头,脸上罕见地没有任何情绪发作,像是已经虚脱了。我费了点力气才得以把这个软烂如泥的男人架起来拖着走,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光头迟缓地抬起手,指了其中一条路。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嘶哑而颤抖。 “‘那个东西’是约克圈养的怪物……不,其实我也搞不懂,到底是谁养着谁。这两个家伙都不正常。不说它,约克这个人就不对劲!而它……”他大着舌头说,“那怪物,和外面的怪物是一类的!就是那种见鬼的玩意!” “……你说克拉肯?”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看向他,“你确定吗?” “我太他妈确定了!绝对是那东西,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种怪物……” 光头牙齿打颤,瞳孔急剧收缩,口水狂喷,“我没有正面看过它,只有一次,我和弟兄几个下来找约克那神经病,他那段时间总神经兮兮的,我们想给他个教训。我们当时刚来不久,只觉得他是个没啥用的基地主人。那时候,先是老柯砸门进去,然后他就站住了,好像死了似的杵在那里。我跟在后面扫了一眼,只看见了个轮廓——老天啊,幸好只看见了一点!那、那东西……” 第63章 他哑着嗓子,红着眼睛用力喘了口气,“我那时吓得直接晕了,是被抬回去的,一整天不省人事。老柯就不走运了,回去当天发了高烧,胡言乱语的,没过两天就没了。他准是被活活吓死的。” “来得早的人都说是因为地下养的那怪物,外面的其他怪物才会少来。我觉得……这个可能是真的,有段时间我们过得特别安稳,大家都说,是‘地下的东西’的功劳!”他说,“有不少人是因为这个才留下听他指挥的,我也是。但最近是越来越不行了,三番五次被那些东西找上门来,到今天……全完了!” “……”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光头转过脸,急道:“我没骗你,这些都是真的——” 话语未竟,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一阵,我从恍惚中抽出神来,这才呼出一口气,将发散的意识慢慢收拢,斜睨了他一眼,“我听见了。”我说着,发现光头的脸扭曲了,正呆呆地看着我,“看我干嘛?” “没、没什么……”他飞快别过目光,声音还在抖,“我看、看你的眼睛,眼花了,一下子看错了,还以为是约克那混账的……天啊……吓死我了。”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我皱着眉瞥了他一眼,接着道:“我说的是你刚刚讲的话。你的意思是,约克,一个人,在这座基地里圈养了一只克拉肯?” “是。”光头说,又激动了起来,“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你看看这地下的痕迹!这是人能弄出来的吗!” 我沉默着,没有反驳越来越激动的光头,对他随意点了点头。尽管告知我的话很像假的,但他的态度不似作假,起码此刻身处于这条地下暗道的我的心底无法完全否认他陈述的事实……或者说,一个荒谬的可能。 约克,一个人类,在避难基地内部藏匿了一只克拉肯。那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怪物,恐怖的化身,疑似被一介人类困在了地下。听上去我和光头之间总得疯一个。反正不论事实如何,约克都已经疯了。 我一路拖着光头走,冰层下的记忆微微松动,我越发觉得这里的氛围十分熟悉。有一种东西从我身体内慢慢地抽走了。 过了一会我才意识到,那是寻找出路,离开这里的意愿。 东拐弯西,来到一片没那么逼仄的区域时,光头如释重负般大松了口气,旋即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受到惊吓般大叫一声,声调陡然拔高:“什么……怎么会这样?!” 只见前方原本有两条岔路口,其中一条被压扁的钢筋和碎石堵死了,对面的另一条路直通一扇门,遍地都是黏腻的湿痕。走到这里,我的嗅觉已经没有开始那么敏感,此刻仍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潮湿气息。光头吓傻了,在我耳边发生一声惊恐欲绝的狂叫,我捂着耳朵嘶了一声,“干什么?你走错了?” “不对,不对,不是这里!”光头崩溃道,“快点调头,回去!别往前走了!” “别叫了!先说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哒、哒、哒。 忽然,通道深处响起几声空灵的异响。 我抬头看去,那条未堵死的通道的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简陋的门锁挂在把手上,似乎已经生锈开裂。刚刚在惨叫的光头霎时噤声,呆滞的目光也顺着声源望去,只看了一眼就猛地跳了起来。 由于他现在只有一条腿能动,跳起来就像一只离了水的濒死的鱼,疯狂抽动着身体往反方向扑去,差点将我也带倒在地。光头匍匐在地面连滚带爬、声嘶力竭地喊道:“别过来,别过来——” 哒哒作响的门打开了。几束色泽温暖的光像是浓稠融化的蜂蜜般温柔地浇在了昏暗冰冷的甬道内,扑面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暖意,像是火炉的邀请,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我们久行于地下周身裹挟的寒气。在这温暖的氛围中,我向前看去,浑身一震,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这到底…… “啊,啊,啊啊啊……!” 亲睹门后的场景后,光头两眼充血,抱头惨叫起来。 “——哎呀,真是的。” 与此同时,一个人出现在门口,淡淡地说:“秃子,你可真会挑时间,我正忙着呢。你是上门来给我送惊喜吗?”他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看向我,眼神十分阴鸷,“噢,是你呀,那倒也没那么惊喜。都说看见直接杀了就好。唔,怎么连小孩子也来了?” 约克,那个一楼遭遇浩劫时突然消失的男人出现在眼前。他站在那里,动作悠然自得,神态漫不经心,仿佛与门后的环境融为一体——那场面简直是荒诞故事。我呆呆地看了一阵,全身过电般痉挛了一下,喃喃道:“那是……” 有那么几秒,约克古怪地皱起了眉,轻哼一声:“今天出了点状况,我很忙……话虽如此,你们都到这儿来了,我也不介意说一说,就当是你死前的福音吧。如你所见,朋友,这一位是我最得力的副手,它很机灵,比那些蠢材们聪明多了。”他说着,轻蔑地扫了眼一旁已经不省人事、口吐白沫的光头。 “你的……副手?”我喃喃道,“……它?” 与室内温暖的光线截然相反,约克身后,门后的世界赫然是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画面:偌大的房间内挂着一只占了四分之三空间的畸形生物。无法用言语描绘,它有如巨大昆虫的母巢,惨白泛光的丝爬满处处是裂痕的墙壁,正中的蛹似的东西鼓鼓囊囊,包裹着那看不清外形的怪物。 几根滑腻的触手从缝隙垂下来,其上密密匝匝遍布猩红的瘤,像是没有瞳孔的眼睛般无规律地收缩着。每一次收缩都送来淡淡的暖意,像是心跳。它每每作出呼吸一般的起伏,就有一股微弱的能量漏入空气,驱散阴冷的气息。它是那样的……温热而又鲜活,带着它曾经吞噬的人类的血腥气。 “不敢相信吗?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约克随手从一地狼藉的室内翻出把椅子,慢慢坐了下来。背对着那宛如恐怖图腾的魔幻场面,他却仿佛找到游乐场地的孩童,眉梢眼角都带着癫狂的笑意,“直到真正接触到他,还有它……我才意识到曾经的想法有多浅薄。我怎么能对未曾了解的东西妄下判断呢?没错,你们也该是如此,不是吗?” “……” “为什么?看看你们,还有他们的样子!那些在地面上徒劳挣扎的人们啊……” 他往椅背上靠去,跷起一只脚,一只手缓缓抚过上方垂落下来的触手,痴迷而崇拜地发出咏叹的声调,“早在六年前,人类就没有挣扎的必要了。又有什么用呢?‘它们’杀死人类只需要一瞬间,而你们则需要动用投入大量金钱的一次性兵器才能勉强苟活。就算是这样,弱者间的厮杀也从未停止,”他嗤嗤笑出了声,“真是想想就可悲……可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再也无法控制手臂的痉挛颤抖,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约克看着我狂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地下,惊醒了先前昏倒的光头。后者悠悠转醒,接着浑身一僵,捂着眼睛惨叫着朝远处爬去。他的模样并未引起约克的同情,他慢慢停下大笑,轻蔑地看着他断了一条腿的手下,“真是废物。” 语毕,他忽然转过头,一动不动地看向我,眼瞳有一瞬缩成了一条细线。这个男人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看上去十分疑惑。 “你们为什么还能站着?” ——“啪嗒”。一根纤细的触手从蛹的缝隙垂落,不规律地颤抖着,向后方延伸而去。约克立即转身走去,伸手去触碰怪物躯干的一部分,他神情狂热而陶醉,全然没有半点恐惧。那东西也与它的同类半点不像,从始至终安静地蜷缩着,就好像……真的被圈养了。 “啊啊……我最忠诚的朋友……我的福音……” 约克轻声呢喃着,灰白的脸孔爬满笑容,眼中倒映出怪物畸形扭曲的身体。他眷恋地抚摸着那根柔软颤抖的纤细触手,慢慢转过头,面上沉醉的神情还未消散,再次发问:“你们为什么还能站着?” 我没有说话。 我的视野在这扭曲的影响中骤然黯淡下去。过了数秒,也或许很久,又亮了起来。伴着隐隐约约的冰冷的光,我的意识开始下沉。约克的声音浮在空中,飘在我耳畔。他是那一头的。名为“连晟”的躯壳用双眼注视着垂吊的怪物,他是这一边的。怪物发出沙沙的细响,记忆的封冰四分五裂,一块,两块……坠落下去。我的世界像是切换了频道,忽然变得一片亮堂。我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东西,从心底发出疑问。 “为什么?”我向前走了一步,“为什么你还活着?” “闭嘴!” 约克的表情裂开了,他猛然暴怒起来。或许是因为我还站着,又或许是我的问题冒犯了他,也可以出于其他任何理由。从他扭曲的表情、挥舞的双手和饱含癫狂的眼瞳,我明确感知到他作为人类的理智已经无限趋近于零。约克对身后的怪物下达指令:“把在前面还站着的两个人杀了!” 第64章 空气静止了一瞬,地面震动,巢穴内的克拉肯抽搐了一下,居然真的听令于约克,拖动巨大的身躯缓缓行动。它探出十几只脚爪撕开了包裹的丝囊,一条粗长的节肢嗖的腾空而起,其上无数肉瘤颤动着,在空中静止了半秒。然后它开始移动,像一条游蛇,掠过怒吼的约克,直奔角落而去,猛地下沉——抓住了蜷缩在墙角发抖的光头。 “不、不、不……救命!救命啊!” 惨叫乍起,光头徒劳地扒拉着地面,被那根节肢粗暴地卷着朝本体巢穴拉去,在被彻底拖入的前一刻被约克拦下了。光头噗通一声落在地上,他被节肢上尖锐的鳞片刺穿了皮肤,淅淅沥沥流了一地鲜血,趴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 约克癫狂的神情凝固在了脸上,眼珠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没有看我,只是死死盯着那东西,声音轻缓而颤抖,一遍遍地说:“朋友,不是他,亲爱的……你抓错人啦,是那边的两个小子。你应该认识秃子的,他是我们的人,我需要你去抓那边的两个小子……” “它快死了。”宣黎忽然说。 约克僵住了。 或许只有他看不出来。这只外形猎奇诡谲的巨型怪物正在缓步走向死亡。像是被开肠破肚的负伤巨兽,无论它过去如何强大,生命如何顽强,也抵不过日复一日的血流不止,直至流干殆尽。 它的核心已经被破坏了。 “我知道。” 我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看着它,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好像那破碎的触感还在指间流淌。片刻,我垂下眼,无言地凝视着在巢穴内微微抽搐的克拉肯。在约克的大吼大叫中猛地抬起头,上前几步将他掼在了地上。约克痛叫一声,当即倒地不起。失去了怪物的加持,武器的辅助,他只是个瘦削矮小、苍白得似乎营养失常的普通男人,被捕入狱的犯罪者而已。 “你这个……你不过是个蝼蚁!轻轻松松就能被碾死的废物!”他两眼充血,出离暴怒地大吼道:“你这个疯子,快放开我!”他扭过头,对后方的克拉肯吼了起来,“动手!杀了他们,把这里所有的人——” 话到一半,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头一歪失去了意识。那接收了半条指令的怪物缓慢地扭动着几条节肢状触手,抽搐着从蛹内爬出来。我现在能够确定,这只怪物的确是真的能够理解并执行约克的指令。它的触枝指向我的方向,动作非常迟缓。 我放下昏迷的约克,起身看向它。无数只眼睛望向我,映出了一双没有感情的灰色眼眸。和珅白一模一样的眼睛。 宣黎在我旁边站定,镜子般眼里倒映着支离破碎的怪物的身躯,他好奇地打量着它,少见地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语气平常地问:“它还有时间,要让它现在坏掉吗?” 这只怪物。没有自主意识的怪物。它受了重伤,在衰弱,在消亡,和其他健全的克拉肯无法相比。即便如此,我依然能感知到它体内依然残存着一股古怪的巨大力量,如果约克的精神尚未崩溃,能切实地唤醒它,操控它,杀死基地外入侵的两只怪物并非绝无可能。但反过来说,它也是个巨大的隐患。 “嗯……”我轻轻地说,“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我帮你。”宣黎说。 一张网慢慢地张开了。但我偏过头,拒绝了他:“不用了。” 他顺从地退开。我低下头,轻声喃喃出一个重复了千百遍的,又被遗忘了千百次的话语: “……那些与我们有共鸣的,未必是同类。” 今日之后,我或许会再次将它遗忘。我在蛹前站定,慢慢抬起了微微痉挛的手。我用这只手启动了地下暗门的暗槽,我跳进黑暗中,摔进深渊里。深渊亲昵地,热切地环抱住了我,用汹涌的杀意,用冰冷的吐息。它在说—— ——【妈妈。】 然后,我撕开了深渊。 一旦剥离开为人的自觉和情感,这件事就变得很简单。 “……我还是不明白。” 在散乱一地的触枝间蹲下来时,我疑惑地问它:“为什么核心都碎了,你还是不会死?” 它没有回音,静静地躺在那里,偶尔抽搐一下。我摇摇头,埋在地上继续专心寻找核心的碎片,心里希望这次不要弄得到处都是。 第45章 闹剧的尾声 【……你要记住,那些与我们有共鸣的,未必是同类。一旦背离人类社会的准则,它们就是与我们无法共存的对立者,它们只为肃清而来。届时,需要由你去停止他们的生命活动。这和人类的技巧传承不同,到了那时,血脉会告诉你……】 【你会明白的,我的孩子。】 ……我不明白啊,妈妈。我只是照你说的做了。 但是……这样就好了吗? 断肢遍地,克拉肯的核心碎片化作齑粉。在某个瞬间,我的眼前变得一片黯淡。我趔趄了一下,看着眼前的一幕,跪倒在地吐了出来。 尽管已经习惯了在废城生活,但无论多少次直面这种场面,我都无法遏制地反胃,最后趴在地上吐得昏天暗地。现在也是这样。从那庞然巨物的体内一寸寸翻找出核心最后的碎片是件很难形容的差事,消耗了我为数不多的体力和精神力。亲手捏碎它体内的残存的“七寸”后,我泄了口气,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恶心感顿时排山倒海般涌上喉头。我在地上吐了很久,到最后实在吐无可吐,终于一屁股瘫下来,坐在地上发呆。 这只怪物很大,分量很足。我第一次坠入地下时十分匆忙,那段记忆非常模糊,只依稀记得我以为我毁掉了它的核心,未曾想那只是若干核心碎片中的一个——这也是让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一点:它体内竟然有五块核心的碎片,加上我第一次毁掉的,一共六块。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物,也从未在任何新闻或主城的消息中听过有这种克拉肯。 因为若干块核心碎片的存在,停止它的功能变得十分困难。为了方便寻找碎片,我将它拆成了许多份。途中光头和约克各醒来过一次,前者很快又晕了过去,后者则一直在冲我狂吼狂叫,已经彻底疯了。 我质问过他几个问题,比如“这只怪物是怎么回事?”“你用什么策反了特蕾莎?”和“你为什么要找虞尧?”,他的回答分别是“滚。”“去死!”和“我没有能告诉你的,蝼蚁!”……除此之外,还说了些让人暴怒的挑衅……以及现实。在我重复提问,并再次提及虞尧的名字的时候,这个疯癫的男人灰白的脸上露出冷笑,用一种恍惚而沉迷的语气重复道:“你不配知道这些,这些都是是‘神明’赐给我的,只有我……只有我有……” ——“神明”。这是我第二次从约克嘴里听见这个词了。如今看来,它或许并不只是这个男人的胡言乱语。 最后,我放弃了向疯子提问,转而继续应付未彻底死亡的怪物。时至此刻,它已经丧失了绝大部分攻击欲望,没有约克的指令便不会行动,只是在凭借微弱的生存本能——如果它们有这种东西的话,偶尔做出轻微的抽搐和颤抖。 控制住它没有消耗我很多精力,但拆解怪物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折磨……至少,当我漂浮在空中的情感意识沉下来时,我是这么想的。 上一秒,我还在想从哪边下手能做得更快。下一秒,我看着遍地狼藉,稀里哗啦吐了一地,吐得乱七八糟的场面增添了几分恶心。 我坐在地上放空了一阵,宣黎走了过来,头发蜷曲像只卷毛小猫,在我身旁站住了。 “爸爸。”他叫我。。 我在进行那些作业前,将宣黎带到了房间外,掩上了门。门锁已经坏了,透出一条细缝,我偶尔转头看上几眼,透过缝隙,能瞥见他在门外听话地站着,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栗色的眼睛和普通孩子一样清澈透亮,却也有着无机质的冷静。 我甚至感觉到,他是有点无聊的。 到了后半程,约克发完疯再次昏过去后,我便不再有意避开宣黎。他从门外进来,靠着门盘腿坐着,安静的像一樽石雕。刚刚正忙的时候还没感到有什么,现在,我与他对视,内心有种踩在云端的恍惚感。我能确定了。……不,我其实很早就察觉到了,只是无法确认,也没有动力确认,直到今天。 “宣黎……” 宣黎在我旁边,轻轻蹲下来,歪了一下头:“嗯。” “你也是吗?”我说。 “嗯。”宣黎点了一下头,看上去心情不错。 “……噢。”我说,“那真是……挺……少见的。” 寂静了片刻,我伸过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闭上眼轻轻叹息一声。 “爸爸?” “……唉。” 与同类相识的喜悦,有,但是不多。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平静,还有恍惚,以及真相大白的彻悟感。我想我总算知道,他为什么会执着于与我的亲缘关系了。 休息完毕后,我和宣黎绕过一地狼藉的黏液和肢体碎块,继续在地下寻找出路。我猜测光头说的出口是怪物所在通道的对面通道,那条路已经被落石封死了。我们转了一阵,没再找到崭新的路,于是准备回先前摔下来的地方碰碰运气,走到那附近的时候,我抬起头,意外地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正看着下方发呆。 第65章 他看见我们,先是愣了几秒,然后大叫一声,猛地扒住了破洞的边缘。 “艾登?”我吃惊地说。 这个总是没什么精气神的年轻人震惊地与我对视一眼,叽里咕噜讲了什么,飞快离开了。过了片刻,又是一张十分熟悉的脸出现在上方,看见她的时候,我心中吊着的一块大石头倏地落地了——是戚璇!她和艾登出现在这里,说明上面的对克拉肯战役大概是获得了好的结果。她用力挥了挥手,拎着一捆牵引绳向下放了下来。 “再加把劲!切尔尼维茨,麻烦来搭把手!”戚璇大声喊人。 走到断梯的顶端,顺着被牵引绳拉到最高处后,我先将宣黎推了上去,然后握住了前来帮忙的切尔尼维茨的手。他的手充满力量,握住我时半条小臂都绷紧了,将我拉上来后飞快撒开了手,退到一边去。 我一步踏上地面,大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从戚璇手中接过宣黎后松了口气说:“帮大忙了!我真不知道怎么靠自己上来,这次真是太倒霉了……等会再说,其他人怎么样了?” 面对我焦急的询问,戚璇的回应很冷静,或许是现状赋予了她的底气,她沾满血污的脸庞露出了柔和的神情,“简而言之,这次很幸运,我们赢了。”顿了一顿,她道,“队里无人遇难,负伤者已经被带去别处了,目前来看都没有生命危险。不用担心。至于那两只克拉肯……” “解决掉了?” “击杀了其中一只。”她叹了口气,说:“至于外形像虎类的那只。它逃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 “又逃走了?” “又?”戚璇奇道。 偏偏是那只虎类克拉肯,又是它。它在当初与祁灵和凌辰的作战途中也逃走了,两次逃走,这不常见。我向戚璇简述了那段经历,问:“能确定它远离这里了吗?” “五分钟前又观测了一次,应该没错。”戚璇无奈地说,“没有克拉肯探测仪,至多只能做到这一步。剩下的就得靠我们保持警惕了。” “那东西再来一次我可受不了,”艾登愁云满面地喃喃道,“要是真那样,还不如直接把我杀了算了,总好过被那东西吃掉。” “艾登,都说了别总这么说。”戚璇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唉,算了。我们是顺着之前指路的方向找过来的,既然找到了你们,现在没必要再留在这附近了。去找祁灵他们汇合吧。” “好。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的?” 我牵起宣黎跟着她走去,有些疑惑地问:“艾登甚至就在上面往下看,我看见他也吓了一跳。” 闻言,戚璇笑了一下,而艾登的脸色唰地黑了下来,他用一种很不愉快的眼神望着我,却没多说什么。戚璇说:“之前清点人数时发现你和这孩子不在,祁灵和另几个还能动的就去找了。艾登正好就在你走过的这条路上搜查,经过这附近时一脚踩空摔了下去(“谁能想到地上的洞会突然变大?!”艾登叫道。),所幸下面还有阶梯缓冲没受伤。但也托他的福,我们才想到你们可能也掉下去了。我们刚刚把他拉上来没多久,巧得很,才换了条牵引绳就发现你们了。” “原来如此,”我对艾登说,“谢谢你啊。” 如果他没有失足摔下去,我们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被发现。队里恐怕也只有艾登能冒失地干出这种事了。艾登皱着眉嘁了一声,别过头嘀咕道:“只是个意外,重来一次我肯定不会摔下去。那下面跟牢房似的,可阴森了。” “确实啊,怎么会有这种地方?”戚璇捋了捋头发,思忖着说:“交火应该没有波及到这里,现在也不知道那块漏洞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是啊。”我说。 如果说祁灵走过这附近时地面还是完好的,那么这个洞十有八九是约克弄出来的。想到他和地下的密室,我倒抽了口气,很想马上把在那地方的所见所闻全部说出来,一吐为快,但余光瞥见艾登和走在身后远处的切尔尼维茨,还是闭上了嘴。我捂着嗓子咳了两声,问:“祁灵他们现在在哪?……特蕾莎呢?” 戚璇面上轻快的神情淡去了,碧色的眼珠浮上一层淡淡的阴霾。她动了动嘴唇,看着前方向我示意,“正好,祁灵和凌辰正在为这件事收尾,就快到了。” 不出片刻,我们几人便回到了一层的大厅。我已经快认不出这个地方了,它和废城里的许多避难基地一样,沦为了废墟。基地天花板被撕成两半,抬头能望见黑漆漆的天空,四下墙壁更是裂得不成样子,墙上尽是弹孔,其中一面被劈开巨大的裂缝,可能是那只虎类克拉肯为离开开辟的道路。 此时此刻,这个名存实亡的基地还能屹立在这里,已经是个奇迹了。 我看见了一层中央对立着的两批人。一边是以凌辰为首的行动队成员,另一边则是被约克抛下的手下们,他们不复先前的嚣张气焰,狼狈地缩在那里,或站或蹲。这些人中,站在最前面的身影最为突出。看见她的瞬间,我微微一顿,在原地站定。 “特蕾莎。”我喃喃道。 “还没聊完那件事?”艾登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无所谓啦,都随便吧。” “不处理等于增加队伍分裂的不安。”切尔尼维茨抱臂站上前来,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我们这里没有因为她造成太大的损失,也没精力一个个找人算账,因此不打算她索取代价。这已经是仁慈了。” “她当时放我们出了仓库……”艾登说。 “特蕾莎吗?”我看着那边问。 “是啊。”艾登嘟囔道,“所以我搞不懂她,没道理啊。” 凌辰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横着的钢筋上,神色很冷,半边衣服破破烂烂的,上半身的血痕已经凝固。他点了支烟,一动不动地看着红头发的年轻女孩。戚璇轻轻唉了一声,远远地朝凌辰挥了挥手。凌辰瞥来一眼,目光在我和宣黎身上扫过一圈,微微点头,又转过脸去,望着特蕾莎,语气如寒冰,“算你运气好,没人死,都到齐了。还有什么想说的?现在讲完,然后走人。” 他抽了口烟,一滴未凝的血从指间滑下,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你应该也知道,不管怎样你都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我明白。”特蕾莎远远地望了我一眼,平静地说:“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我会自行离开的,很快就走。” “走之前,你最好说服你的同伴也一起离开。”凌辰冷冷道。无论他是否有意嘲讽,“同伴”两字一出,行动队留下的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你也清楚我们两头的恩怨。而现在,我们可没心思心慈手软地应付他们。” “他们可不一定会听我的……” 不等特蕾莎说完,约克手下的一批人中便飞快站起来几个,脸上俱是疲惫和残留的恐惧,像是一秒也不想多待,纷纷向凌辰表达了自行离去的意愿。见此情形,凌辰也不再多言,起身丢开烟吐了口烟圈道,“我会看着你们散场的。别想耍鬼点子。” 他起身时重重咳了一声,啐出一口血来,转头对身侧的人说了几句什么。距离太远,我听不清他们的交谈,却在此刻忽然发现,一直站在凌辰身旁的人是祁灵。 年轻队长的防护衣毁了一半,里衣被血和那东西的黏液染成深色。她偏着头,垂着眼帘一动不动,一只眼睛的眼白沾了血,从眼眶慢慢渗出来,也像是一滴泪。她的伤势在人群中不显眼,像是樽伫立着的沉默的石雕,从我过来到现在一言不发。 祁灵的脸庞非常年轻,甚至有些稚嫩。队内曾悄悄讨论过,光看外表,她或许其实是队里年龄最小的一批人。但在此刻,她侧过的半边脸却透着十分老成的肃穆,从某个角度看去又有些悲伤。 我忽然想起,格蕾从前提过,她和特蕾莎都是在废城流浪时被祁灵救下来的,所以不论祁灵年龄如何,她都将永远尊敬她。祁灵也一直和她们关系很好。而现在,她们一个生死莫测,一个背离了同伴,反过来成为了敌人。我无法想象,祁灵不知作何感想。 年轻的领队依然恪尽职守地履行着作为队长的职责,她没有和特蕾莎再交谈一句,或许是在我出现前就已经将话说尽了,只是在动身行动前最后望了一眼她,而后者几乎是显而易见地迅速避开了她的视线,一言不发。 “……好了!连晟,你可以带着小朋友可以去休息了,厨房那边还有块能待的空地,林先生和几个人搭了临时驻扎点。我得帮队长他们一起善后。”戚璇拍了拍我的肩,她作为在场阅历最多的人,并未陷入消沉,反而安慰我道:“别多想,打起精神来,尤其是在艾希莉亚她们面前……这是我个人的请求。可以吗?” “嗯。”我低声道,“我会的。” 我带着宣黎,拖着沉甸甸的步伐走向临时驻扎点。走到厨房附近抬眼一看,里面尽是或躺或坐着的负伤的人。尽管戚璇说队员都没有生命危险,但放眼看过去仍然触目惊心。我环顾一圈,找到了红毛,他不知是吃了安定还是打了麻药,趴在一个铺了纱布的桌子上晕乎乎的睡着。这里大概是只能用桌子当床了。我在他耳边讲话,他也迷迷糊糊没什么反应。我看了看周围,让宣黎暂时在这里陪着他,随后轻手轻脚地绕过休息的人群,准备和静站在一处置物架旁的艾希莉亚通报一声平安。行至途中,我往旁边一看,不由得站住了脚步。 第66章 虞尧也躺在桌子上,身躯微微蜷曲着,像是我以前见过那样缩成一个球,但迫于腹部的伤势只蜷了一半。他脖颈往下裹满了雪白的绷带,一只苍白的手从边缘垂下,指尖也扎满了绷带。我站定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去探他的鼻息,感觉到呼吸后松了口气,将这个快滑下去的人向里推了推,又将他的手放了上去。 之前戚璇告知我队员都没什么大碍,我也没有特意追问虞尧的状况,不曾想再见面又是这样一副情景。看他伤势,应该是在之前的作战中负伤继而陷入了昏迷。我心事重重地原地站了片刻,忽然有人在旁边说道:“体力透支外加一些烧伤,已经处理过了,不严重,放心吧。我给他打过镇定剂了,现在需要静养。” 艾希莉亚拎着一只医药箱,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旁。她脸上看不出喜怒,神情平静,白大褂上挂满烧焦和溅射血点的痕迹,“倒是你和宣黎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如果有受伤要马上告诉我。” “我们都没事……多谢。”我说,“过后我准备和宣黎去洗把脸,只是过来和你报个平安,别担心。” “那就好。”她微微点头,拢了拢垂落的碎发,我注意到她漂亮的发尾烧焦了。艾希莉亚思忖片刻,从医药箱中拿出一盒喷剂递给了我,“拿着吧,冲洗擦伤的时候能用上。发现哪里不好处理的,直接来这里找我。” “谢谢。”我接过喷剂,犹豫了一下说。 “怎么了?” “你也注意休息,医生。忙不过来的话,找我帮忙就好。” 艾希莉亚动作微微顿了顿,对我微微笑了笑。她和祁灵不同,从来不掩饰自己的疲惫,也可能是没有这种精力,这个笑容十足勉强,像是快要被压垮了。她说,“我没事。你去忙吧。和队长他们经历的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红毛看见她的表情。在洗手池,我清洗身上的污垢时想,如果他没有晕着,看见了艾希莉亚的表情,可能会分别和特蕾莎与约克的同伙再打一架。无论是背叛的特蕾莎,还是教唆她的罪犯,都是无法饶恕的敌人—— 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我将水拍在脸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特蕾莎和约克存活的手下离开了这里,恐怕之后再也不会见面了。每每回想起她持枪对着我的那个场景,我就一阵恶寒。我再脑海中整理着今日的经过,只觉渗人至极,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宣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在想特蕾莎和约克……还有地下的那东西。” 我俯身替他擦了擦头发上残留的水渍,走到水池旁边的一块干净地面坐下,我本打算把那只怪物的事情告诉凌辰或者祁灵,但他们两个都在忙别的事,祁灵看上去也没什么精神,只好先等等。 “要告诉其他人吗?” “……算了吧,我不想引起恐慌。”而且这些经过说出来,我被认为出现幻觉的可能性还更大些,“你也别告诉别人,尤其是红毛……菲利克斯哥哥。” 宣黎点点头,忽然问道:“你恨它吗?还是他?” “恨?我吗?” 他想了想,又问:“你想杀了他们吗?” “这太跳跃了。”我说,“恨和想杀了谁是有区别的。我不恨谁,但我很讨厌约克。” “因为他想杀了我们?” “有这个原因。”我低声说,“但归根结底,是因为他选择了帮助那些东西。那些杀了那么多人的、将莫顿变成废城的元凶,摧毁人类社会的天灾。” “可你没有杀死他。”宣黎说。 我怔了怔,看了他一眼。宣黎满眼写着专注,看起来很想知道我的回答。 “……我做不到。” 片刻后,我对他坦白道:“这很难,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抱歉,我没法像像杀那东西一样杀他。” 撕开它的表皮,能看见千奇百怪的黏液和再生的肉块,核心的手感非常古怪;撕开他的皮囊,飞溅的血和跳动的心脏都是鲜红的,就算是这种人,流出来的血也和我,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而分明都流着人类的血,他对同类却如此残酷。如此……让我感到不真实。 “他要是怪物的话反倒简单了。人类怎么会帮助怪物?我不能理解。” “那他们的区别,”宣黎思索着,“是手感?” “你的说法能别这么吓人吗……” 我按住宣黎的脑袋无奈地揉了揉。对于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宣黎抬起脸,放眼望去,一层的废墟间许多人在奔走忙碌着,为了日后的行程能够顺利进行,也在尽力维护废城里可有可无的秩序。他又问:“有什么区别吗?” 我在这个不恰当的时候忽然回想起来,那个时候,为了人类社会秩序的延续,珅白离开了我的父亲。这让他一度因此产生了憎恨,坚定地认为那是“失去”。我虽然不这么认为,但也默许了他的说法。因为他们的确曾拥有过彼此。 那样深切的,那么亲密无间。 “……我想,是有区别的。”我说,“但……抱歉,我也说不清楚。” 我只是个遵循者。有一部分人天生是秩序的建立者和维护者,像是珅白。我并非如此,只是因为珅白的血脉在我体内流淌。我想托住他们托住的东西,便如她所愿,逃避许久,最终还是选择执行她的夙愿。 “我也不知道是否该用对待那东西的方式对待背弃同胞的人类。” 我换了个轻松的语气,不动声色地掩盖了自己的困惑和违和感,对宣黎说:“可能以后会知道吧,或许,你也可能比我更早的明白?”我说,“好了,先说到这里,我们已经处理好了,也去帮忙吧。” “……博士刚刚的联络,计划日期定下了,在四天后。” “乐观估计,‘密钥计划’的归还概率是24%。结合各方面不确定因素,我认为实际可行度要低于10%。而出于我个人的直觉,或许无论结果成功与否,我都无法再回到陆地上了。成功率虽然极低,但有百分百的延缓率。我认为值得。” “我回去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最少十五年,如果早于这个时间,意味着出现了意外,‘密钥计划’算作失败,博士是这么说的。” “‘正确’?我想也不是。我只是想这么做,求解原因于连肃或许重要,但对你我而言并不是。我知道,如果观测中的那些发生在现在,当今的所有都会毁灭。博士认为时间是最能够创造价值的东西,为此,我参与了他们的计划。” “你要记住,那些与我们有共鸣的,未必是同类。一旦背离人类社会的准则,它们就是与我们无法共存的对立者,它们只为肃清而来。届时,需要由你去停止他们的生命活动。这和人类的技巧传承不同,到了那时,我的血脉会告诉你……” “你会明白的,我的孩子。” “——但是,你也可以选择别的道路。” “你今后会见到更多的人,去到陆地上更远的地方。你会做出自己的选择,或许你听了我的话,也或许没有。但那是什么,并不重要。如果你选择了陆地,陆地就在你的脚下,你已经在此扎根。如果你望向海洋,就会听见我一直在那里等着你。你随时可以过来。” “连肃不能。他会死的。……很遗憾。” 珅白俯下身,轻柔地抱了我一下。过了片刻,我看见她安静的灰眼睛里溢出水来,一滴一滴,像条永远流不尽的河。那些水砸在地上,我伸手接了一滴,它很快干涸了。但那温热的触感停留在掌心,很久之后都没有消散。 第46章 间章 信徒的福音(上) 2110年3月,莫顿北城,第14街区,废墟间。 ——哗啦,哗啦。 “啧……这个也啥都没有。” 男人嘟囔着,气喘吁吁地在废墟里翻刨。咚咚,捞出一只穿着皮鞋的断脚,啪嚓,扯出一块黏着血肉的腰带。这时手下一沉,他以为终于有了收获,两眼发亮地将重物拖出来,然后大失所望:只是个衣不蔽体,面目全非的人形。他兴致缺缺地将尸体扔到一边,又不甘心地蛮力撕开那残破不堪的衣物,东翻西找,最后摸到了一小块有点化掉的糖。 ——咔擦,咔擦。 男人咬开包装,大口咀嚼起来。那点甜味,还不如他饥渴了两天后嗓子的血腥味浓厚,那点分量,丢进空洞的肚子里甚至听不见响。只是在它滑下食道的瞬间,胃部能感到短暂的温暖和充实。靠着这点热量,他得以继续在断壁残垣里翻找着可能存在的资源。在这里找不到也没关系,反正废墟到处都是。他吃完糖,拍拍破烂的裤子站了起来。 莫顿城沦为废城后,避难所崩毁,或是没来得及进入避难所的大多数人都是这么生存的。附近的商店超市早在城市沦陷初期便被陆续搬空,也有很多食水散落在街道的角角落落。被饥饿逼到无法忍耐、鼓起勇气出门找口粮的人们中,有不少在途中被“那些东西”截杀,连头发丝都不剩。搬运的口粮也散在了路上。 第67章 男人很感谢他们,因为有这些城市边角的食粮,他才能苟延残喘到现在。 在废城徘徊了若干天,他学到了一套崭新的、让他免于崩溃的理论:没有人在生死关头会在意所谓的体面。如果像条畜生一样在尸体里翻找吃食就能活下来的话,那他非常愿意做条畜生。他不在乎,他想活下去。 比起“那些东西”,真正让他犯愁的依然是饥饿。早在第一次目睹它们的时候男人就意识到了,它们即是无可避免的灾厄本身。就像海啸,地震,雪崩。人类是无法抵御它们的,至少废城里的人做不到。既然反抗毫无意义,他就不再去思考它们了,将那看做随时会降临到头顶的落雷。相较之下,填饱肚子远比反抗现实,也更重要。 ——哗啦,哗啦。 太阳下山了,男人继续他的作业。尽管暂时还没到饿到快死的地步,但保险起见,他将那个还留有余温的人形放在了身旁。如果到了那种时候,也没办法了吧,他这么想着,起码留下个新鲜的。总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不想死。 “唉……” 他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被地面碎掉的砖瓦硌得生疼。男人将一块翻出来的残骸丢到旁边,苦恼的视线飘向远方。第14街区其实还留有几个超市尚未被摧毁或是扫荡一空,但那里已经是“别人的地盘”了,像条流浪狗的他不敢擅自闯进去。毕竟在这废城里,有时候人比天灾和饥饿还要可怕。 ——好饿,好饿啊。 肚子在抗议着。在这里沦为地狱前男人只是个普通的家电修理工,不敢说从没干过亏心事,但离犯罪也相隔甚远,作为普通人正常地害怕着监狱的罪犯。然而,14区仅存粮食的地盘便是莫顿北城一座监狱崩毁后逃离的罪犯们组建的,男人曾偷摸靠近过,想要从仅存的超市搜刮点东西,被抓到后痛揍了一顿,鼻青脸肿地逃开了。如果再被发现,那些人肯定会把他打死,剥光他的衣服,发现他一无所有后吐口唾沫扬长而去。 被人类杀死,没有比这更不合理的结局了。男人不甘地想,凭什么只是他们占有了资源?如果他能有把枪,如果他也能拥有那些资源…… 他闭上眼在幻想中沉溺了几秒。虽然心知肚明,这和做梦幻想一觉醒来世界回到原样一样,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事。这一次,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却看见前方有个人正在朝他走过来。速度很慢,姿态很悠然,斜挎着的包鼓鼓囊囊的,衣服也很干净。 更重要的是,一股极具吸引力的馥郁香气飘了过来。是食物的味道。只一瞬间,便蒸发了男人所有理智和接下来思索的余裕。陌生而古怪的来人在他面前站定了脚步,不急不缓地开口了。 “打扰一下。”他提问,却又像是在命令,语气很平静,“有个问题要请教你,可以吗?” 答案当然是“可以”。如果回答一个问题就能得到一份食水,对他而言简直是天降的馈赠。话虽这么说,男人却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是个古怪的提问:对方竟然想在这座庞大而了无生机的城市里找到一个人。谁能知道答案?男人感觉到困惑和违和,但在生存口粮的面前放弃了思考,满心只想着再得到更多。 “这里肯定有人知道的。”他一口咬定,完全不提这座废城如今已经不剩多少人,“我可以带你去找其他人,只要给我一点吃的喝的就好!” 他不贪心——至少暂时是这样,也只要能活下去的量就够了——当然再多一点更好;谁能拒绝呢?但如果对方拒绝,他将“不得不”使用暴力去抢夺——这只是为了活下去的逼不得已,哪怕头破血流也无所谓。男人的眼睛因为味蕾久违的刺激而发红,残存不多的肌肉也紧绷起来,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答应了这个荒唐的提议。 “好。”他说,“请你带我去吧。需要多久?” 原因不明的,在说这句话时,一股细微的寒意刺中了男人因喜悦发热的神经。他勉强平稳了片刻,报出了一个自认为合理的数字。对方同意了。 “能找到的。”他信誓旦旦地,用不知道从何处来的,只为了撒谎而存在的虚假信心保证道,“交给我吧,我一定尽心尽力。” 就这样,男人带着他在废城的第一个“合伙人”开始了行动。他们在废墟和尚未变成废墟的建筑物间穿梭,似是命运眷顾,竟然连续数日一只怪物的影子都没瞧见。一晃几天过去,却是连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饱腹后的男人渐渐恢复了冷静,和仅存的、跟捡到的糖差不多大的一丁点良心。 他白吃白喝,却并没有给出足以匹配的成果。虽然还没到指定的时日,但他也觉得该挑个时间或者找个理由离开了。他不可能找到的。说到底,那个人要在偌大的莫顿里找一个不知生死的人,压根就是不可能的事。 再继续骗下去不太好,他这么想着。除此之外,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曾经因为过度饥渴而忽视、遗忘、假装看不见的疑点如同死尸浮出水面般冒了出来,越涨越大。但当那双寂静而深不可测的灰色眼睛看过来时,他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窒息地收回了深思。他开始感到不安,然后是恐惧:如果截止时限的那一天他还是没有拿出足以交托的成果,他会怎么样?他能脱身吗? 出于某种不知名的恐惧,男人放弃了偷偷逃走的想法。迫不得已地,在时限来临的前一天,他将那个人带到了罪犯们霸占的区域。 这里是最后的人群聚集地了,他怀抱着平安离开的希望说道,对不起,我只能帮你到这里。我们就此别过吧,很感谢…… 哦?你想要走吗? 一直表现得温和稳重的陌生人偏过头,多日来第一次拒绝了男人的提议,面上带着不知喜怒的淡淡笑容。 还没到时限,我们一起过去吧。 男人发现了,他无法拒绝这个“请求”。并非是妥协了,而是不敢,做不到,没有勇气。尽管他在内心竭力说服自己这只是良心作祟。直到踏进罪犯们的领域,他还在幻想着事情能有转机:或许那个单枪匹马的陌生人看见了暴徒们的模样就退缩了,那将是多么皆大欢喜的结局啊。 然而很遗憾,或者说是理所当然的,现实并没有朝着男人的期待发展。 罪犯们三三两两簇在尚且完好的空楼内,大都灰头土脸且一身脏污,也是这座城市现存流浪者们的普遍模样。不知姓名的来人衣冠齐楚,神态悠然,甫一现身便引来了所有人的虎视眈眈。男人完全不敢动弹,龟缩在后面微微发抖。其中站出来一个眼睛上带着刀疤的健硕男人,看模样是暴徒们的领头,他个子很高,肌肉壮实,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男人在惊惶中留意到,暴徒的腰带上绑着一把刀。 如果他没发现它,那也不是我的错,他想。出于某种阴暗的心理并未给予那位陌生人提示。如果他没发现,那只能怪他太不小心了……他继续想,不明缘由地松了口气。 罪犯的领头对那个人携带的食水产生了兴趣,没有不由分说地动手,饶有兴致地吹了个口哨,“干什么来的?”他象征性地问道,目光黏在鼓囊的包裹上。 破败空间内,众目睽睽下,那个人将曾经告诉男人的的提问重复了一遍,“不知道也没有关系,”他环顾周遭,像是看见了合意的东西般赞许地点了点头,“这里的人够多。或许你们能够帮我找到他。” “哈!”领头被这番大言不惭逗得笑出了声,“疯了吧,你脑子还清醒吗?要不我帮你敲打敲打,看清楚这里是哪?听话点,把东西都留下来还能放你回去……说来这些你是从哪里找到的?一并招了吧。” “抵达资源地点对你们来说有点困难。”那个人心平气和地说,“但如果答应合作,现在的这些都可以给你们。” 这番话,这般态度,轻易便激怒了无秩序之城里逍遥惯了的罪犯。而暴徒的领袖无疑是这群人里最为暴戾的一个。他眯起了眼,上下打量着这个看似无害的陌生人,将一把匕首从腰间抽了出来。那上面还沾着前日斗殴捅死的某人的血。 “磨磨唧唧的,真能废话。” 他失去了耐性,大步上前。他余下的伙伴们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一幕,都认为这是没有任何悬念的结局。只是废城稀烂空虚日子里毫无新意的一点消遣而已。他们只是看着,幸灾乐祸地,无所事事地,冷漠地看着那柄锋利的匕首高高扬起,将要斜着捅进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陌生来客的脑袋。 “——嚓。” 利器狠狠捅下去,却撞出了纸片扫过石块的声响。这一声过后,那把昔日锋利的匕首刃锋深深卷了起来。持刀的男人并未及时意识到这点,他在迟钝中稍感疑惑,然后迅速再次举起了匕首,想要再捅一次。 下死手的事情断没有悔棋的说法。卷起的刀刃挥下,只动弹了一格,便被桎梏住了。自始至终没有散发出一点恶意的陌生人抓住了他的手腕,退后一步,然后瞬间——像是拆卸积木玩具一样卸掉了他的手臂。躯干的一部分离开肢体时,甚至没有听见半点骨肉分离的哀鸣。领头的男人愣住了。他看见,那个人依然温和地……温和而充满凉意地望着他,与刚刚不同的是,他的手里拎着一截断臂。 第68章 那是,那曾经是,他的手臂。 拎着那截手臂,这位不详的客人后退了几步。直到这时,分割成两边的断臂的光滑截面才像反应过来似的喷涌出大片鲜血,在大楼一角炸开一片鲜红的血雾。在这惊呆众人的可怖场景之中,他却依然犹如磐石般站在那里,脚边血流成河,身上一尘不染。连一滴血都没有溅上去。 第47章 间章 信徒的福音(下) ——啊。 沉寂后骤然爆发的惊叫声中,男人茫然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跪在了地上,膝盖瘫软得像是初生的婴儿,身心俱坠入了冰窖。他友好的“合伙人”,不知来历,不知底细,不知意图的陌生人站在身侧,手里拎着那只汩汩冒血的断臂,方才不可一世的暴徒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他跨过地上流淌的血河,将那柄卷得看不出原形的匕首从断臂的手掌中抽了出来,随意丢在了地上。哐锵一声,男人浑身一颤,死死捂住嘴,竭尽全力让自己不发出一点可能会招来死神的声音。 “希望你们重新考虑我的提议,这是双赢的合作。”那个人说,一手提起断臂尚留余温的手掌,轻柔地擦去上面的污垢血渍,然后握了握,“好啦。这样一来,你的手就算替你与我言和了。” ——啊,啊,啊! 男人的内心尖叫起来,但事实上他只是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可怜幼虫临终的颤抖。他坚持到现在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作出或逃走或挑衅的行动,仅仅是因为回想起前日对那个人的欺骗和贪婪,以及他曾经试图探究对方时后者截断他念想的灰色眼睛。他完全相信,如果现在选择转身爬走,等待他的将是和血泊里的罪犯一样的下场。 第二个冲上来的,有勇无谋的挑衅者被卸掉了脑袋。人类沉重的头颅在地上摔出了烂西瓜的声音,毫不夸张地说,他的动作不比玩弄昆虫的残酷孩童大上多少。现场的气氛很快变得恐怖起来。那个人将他的躯块丢在了大楼的出入口,神态自若地拭去脸颊的一点血渍——从头到尾,他仅沾上了这点血迹。没有第三个人再敢上前,他对他们恐惧的表现罔若未见,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将提问重复了一遍,末了问道:“这样可以吗?” 周遭鸦雀无声。 怎么可能有人答应?怎么可能有人敢回应?男人跪伏在地上想,绝不是条件不够诱人,也绝不是他的态度不够诚挚。那若无其事杀死两个人的“人”又将话语重复了第三遍,这之后,他垂下眼睫,露出思量的神情,并瞥了男人一眼。 这一眼看得男人汗毛倒立,浑身发凉。 那个人在想什么、准备做什么,他不得而知。紧接着下一秒,有人说话了,将那股笼罩在他头顶的冰冷气氛驱散了去。“请交给我。”那是个像是强压着什么的声音,尾音在颤抖,“我可以去做那件事。” 顺着声源的方向看去,男人看见了一个矮小瘦削的人影。他穿着一件脏污的连帽衫,帽檐下青肿阴鸷的眉眼隐约有些熟悉,男人回想起来,他偷偷潜入这片地盘被抓住的那一次,和他一起被拳打脚踢的就是这个人。犯罪者之间的暴力同样比比皆是。身材矮小的男人从人群中佝偻着背走了出来,两颊的肌肉崩得很紧。 “我可以去做那件事。”他跨过暴徒领头的尸体,用力踩过一地血水走到近处,一边发抖一边重复道:“我可以去做!请交给我。” 那个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想要什么?” “我只需要一个东西:让所有人服从我的力量。”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好像早已将这个条件烂熟于心,“只要,只要有了这个……”他深吸了口气,攥紧双拳,“我发誓,能在这座城市做到任何事,包括您刚刚的要求。” “你也想说‘一定能’么?” “不,我无法保证尚未发生的事。”瘦小的男人果断地说,“但如果这件事能够达成,我只希望您能够再应允我的一个要求。”他仰起脸,这时男人看清了他的眼睛,一双充满渴望、兴奋和恐惧的眼睛。想来他发抖的原因应该和男人是不一样的。被恭维的人露出了有些意外的表情,然后笑了,点了一下头。 “——那就这么办吧。”他说。 这是一道真正的死命令。在这个节点,男人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因为捡回了一条命而冷汗淋漓。他曾经的合伙人将装满资源的包裹放下,注视着那个大胆到不正常的瘦弱男人,微微倾身,“你的名字?” “约克。”后者的呼吸粗重了几许,“请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无视了其余人的呐喊和抗议,这两个人顺畅而诡异的沟通结束了,就这样如此轻易便安排了所有人的命运。当天傍晚,那个人便向他们兑现了合作的第一步:他给了他们一个完整的避难基地。不是深蜗在地下的小型避难所,也不是被那些怪物破坏得七零八落的基地残骸。结构完好,功能健全,且短期内无人进入的痕迹。完整,完好,完美。 并且,那是在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出现在废城的理想堡垒。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获得定居场所的喜悦冲淡了男人的怀疑和害怕,余下的心怀不忿者也一样。是的,那个家伙杀死了两个人,可是那又不是自己,实际上也并没有伤害到我呀。能在这样一座城市里得到安全温暖的居所,这是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就算他是个可怕的杀人狂魔又怎么样呢?眨眼间,方才的种种不快就被抛在了脑后,依然有异议的人的声音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安顿完毕后,那个人临行前告诉他们,明天他会再带来一样东西,那是能让他们在废城免于劫难的事物。有了它,就不用再为天灾困扰了。 在那个时候,男人丝毫没有料想到之后的发展。相较于见到堡垒便无所畏惧的罪犯们,他对那个底细不详的人依然留有一丝担忧。但从好容易获得的避难基地生生走出去对他而言未免太过残酷,男人挣扎了良久,最终,在那个叫做约克的男人向他搭话时做了决定。 约克对别的人都很冷漠轻蔑,唯独对他初见便很是友好,并对他把那个神秘的人带来一事表达了感谢。 “那一位不同于我见过的任何人。哼,虽说我也没见过多少人,都是些满脑酒肉的废物罢了。”谈起那个人时,约克的眼里闪烁着古怪的光芒。而谈到其他人,却是一副厌倦而憎恶的模样。“我叫约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位朋友,你叫什么?” “啊……你叫我老丁就好。”男人局促地说。 在约克高谈阔论的畅想和寒暄中,他仅剩的警戒,对罪犯们的忌惮和狐疑被一层层卸了下来。没过多久,男人便沉浸在逃离废城、回归正常社会的美梦中了。只要能得救,那个人身上的一切古怪和不详都可以被当作无须在意的东西一笔带过—— 正是怀抱着这般念头,男人失去了从一场闹剧中脱身的最后机会。与之一同被戳灭的是他活下去的信心和得救的幻梦。也是从那一刻起,约克的眼里残存的光消失了,除了“那个东西”和“他”之外,渐渐再也装不下其他任何事物。 次日清晨,太阳缓缓升起,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了祥和安宁的避难基地。那个人如约而至,而他们带来了一只听话的怪物。 ——克拉肯。 就像是戏剧跌宕起伏的情节,事情从未遵从男人的意愿发展下去。之后的某一天,他在重重无法忍受的压力下崩溃了,精神恍惚地离开了曾因贪婪而未能放手的避难堡垒,接着便被黑色的现实撕成了碎片。而这一切同样没有遵从约克的意愿,就在老丁死亡的同一天,他的现实和梦想也未能幸免,和基地一起迎来了毁灭。 2110年6月,莫顿北城,某所避难基地,坍塌的地下室内。 约克的一切都结束了。 那群熙熙攘攘的人的声音远去了。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能直接透过被撕裂的地下室、被掀飞的穹顶看见灰黑色的天空。一望无际,深远而无穷,和他的“神明”的眼睛一样。 那个人赐予了他力量,而他也在向那个人投去无上崇拜的时候,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快乐。而那时候起有如流沙般渐渐失去的,或许便是作为人类的本能。他不再恐惧死亡,将自己视作废城的支配者并享受与此,迫切地希望为“神明”带来收获。 但是,但是。——他却失败了。 约克从昏睡中醒来,在那里一动不动待了很久。自从徒劳地企图留住“它”的残骸碎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渐渐化为齑粉后,他便像是停止运行的机械般放弃了挣扎。余下的力气,也只够拿去恶毒地诅咒和憎恶坏他好事的家伙们。但即便是他这样残存无几的理智也明白,一切都是徒劳,都是无用功。都结束了。 仰躺着,看着天穹的颜色从黑到白,缓缓镀上一层金边。在某个时刻,突然间,“啪嗒!”,一块落石砸在了他的额头上。约克厌恶地睁开眼,刹那间身躯一僵。 第69章 “……!” 地下室和上层的裂缝间,一个身影从上方的开口轻捷地跃下,碎石和钢屑窸窸窣窣地坠了下来。落地的前一刻,他抓住一根斜下来的钢筋缓冲了下落的冲击,近乎无声息地抵达了地下室。那截钢筋被掰得弯成月牙似的圆弧,留下一道清晰的手印。 来者轻盈地落地,掸去肩头的灰尘,向着拼命朝他爬来的约克望去,他轻轻地“唔”了一声,然后单刀直入地问道:“‘它’在哪里?” 约克的动作蓦然按下暂停键,他惨白的面上又附上一层绝望痛苦的灰色,“呜……呜啊啊!我……我很抱歉……!”他哭泣着,颤抖着说,“您交付给我的那一位,它,它已经——” “噢,它死了。”来人说,“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在不久前……一天,不,两天左右。” 对方陷入了沉默。这对约克而言是堪比地狱的煎熬,但至少现在,他的“神明”并没有为这场可怕的失败而发怒,这让他死灰般的心燃起了几许希冀。他撑着无力的手脚支起身子,仰起脸时瞳孔微微一缩,“您……啊,您这是,又换了一张脸么?” “预料外遇见了一个人类,并不重要。” 他侧过脸,光影交错间现出一双约克未曾见过的蓝色眼睛,“你刚刚想说什么?” “是、是!您要找的那个人,我发现了,发现了他的下落!”约克大声道,“可是被他逃走了!他有同伙,十几个人……其中有人用卑鄙的手段杀死了那一位,然后逃走了!” 他充血发涩的眼睛迅速捕捉到,“神明”的表情发生了些微的变化。果然,这才是最重要的。苍白的男人趔趔趄趄地爬起身,“我百分百确定,就是他!和您给我的资料里分毫不差……黑头发黑眼睛的……主城可恶的执行官!绝对没错!只有他们才能无授权进到您的基地里!他把一切都毁了!” 他喘了口气,恶狠狠地道:“还有一个,一个无耻至极的小子,就是他——” 约克的咆哮戛然而止,他踉跄了一下,然后伏地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大滩酸水。这场变故耗尽了他本就缺乏的精力,此刻强撑着意识已是一个奇迹。他的“神明”静静地看着信徒的挣扎,视若无睹,兀自在地下转了一圈,轻轻发出一声吐息。 “这里残留着‘它们’的味道。”他闭上眼,一手抚上嶙峋的墙壁,“一个,两个……嗯?不,只有一个吗……?” 真是古怪。他缓缓睁开眼睛,蓝色瞳孔竖成一条笔直尖细的线,片许后,又恢复成往常的饱满圆形。他转过身,终于将目光放到了瘫在地上呕吐不止的约克身上。如果把生命比作火焰,从他将部分血和骨赐予这个人类之后,那燃烧血脉的火焰已经快将他自身连同精神一同燃尽了。很矛盾,对他而言却是合适的说法。 “等一下,等等!”那个男人顽固地嘶吼道,“我还可以……还可以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的话,我一定可以——” “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大体位置,下一次我会直接过去。”约克瞬间噤声,不甘地死死望着地面。“给你的那一只残留活动天数是一百天左右,虽然比计算早了一段时间,但最近停止活动并不是预期之外。”他说,“我会兑现约定。你要做的事情结束了,约克。” “什么?可是那群人……!” 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打断了前者的怨愤的哀鸣,“到此为止吧。”他说。 一步之差,或许的确会酿出麻烦的果实,但与那件拖住他的事情相比,一个窥见秘密的人类也显得无足轻重了。人形的怪物安静地流转着思绪,向沾染了某种无法判定的气息的墙壁投去一瞥,一丝细微的兴趣冥冥中萌发而出。 “没关系。” 他微微地笑了,抬起头望向上方遥远的天际。同一片天空下,这座城市里依然有人在角落里挣扎着、无论如何都想要活下去。人类的妙处就在于此,他们多么顽强,多么脆弱,又多么古怪。永远不愁找不到合适的人,“现在,让他们逃走了也没关系。” ——很快,深渊的浪潮会追上来的。 第48章 证据 “……唉。” 凌晨三点半,我面对着墙壁,长长叹了口气。 结果到了最后,我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将地下室所见告诉两位队长。 清理克拉肯破坏的建筑碎片、处理伤员、在基地附近驻扎临时的警戒区域,整顿好一切后已是深夜。凌辰和祁灵认为这地方过于危险,商议后决定次日午后就出发,随后安顿队员们在避难基地仅存的尚未被破坏的房间里打地铺休息下了。我伤势较轻,没拿到安定剂,躺下后始终毫无困意,只能在伤员们微弱的呻吟声中对墙发呆。 夜很深了,宣黎在旁边呼吸均匀,睡得很安稳。说来也怪,明明那时候也在现场,他却一切如常。真是不公平。我沉思了很久,还是坐起身来,给他掖了一下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从塞满十二三个人的房间里挪了出去。 晃过破败的长廊,不知不觉间已是一层大厅。我站在被轰出几个大洞的一层大厅中,望着仿佛触手可及的黑色夜空,胸中憋闷但无从诉说,只有叹息能纾解我的烦闷。在我叹了第三声的时候,侧方突然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哈?” 我下意识望向声源所在的方向。不远处站着一脸莫名其妙的艾登,他手里拎着瓶刚开盖的能量饮料,顶着两个黑眼圈,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望着我,“大晚上的,你跑出来一个人嘀咕啥呢,不会也疯了吧?” “还没到那程度,我就是出来走走。”我说,“你刚刚说谁‘也’疯了??” “这个啊。”艾登耸了一下肩,“晚上凌队长发现洗手池有个人在胡言乱语,看上去神志不清了。后来他被几个人按住带到医生那里去了,你不知道吗?” “……我还没听说。” “哼,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总之人还活着。”他越过我走向值夜班的门扉处,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漫不经心道,“在废城嘛,活着就不错了,难不成还要给他配个心理医生?别太奢侈。” 他说得刻薄,但事实确实如此。我看着满脸颓废的艾登不知如何接话。在经历这几遭重大变故前,艾登的嘻嘻哈哈大于自暴自弃,自我归队再见到他却总是一副任何事都无所谓了的悲观模样。之前的一些事让我对他观感糟糕,甚至曾怀疑他会不会是那个内鬼。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他是个胆小的人,或许反而是最不会背叛的人之一。 “所以,你现在来这儿干嘛?”艾登瞪了我一眼,“不会又是来查岗的吧,我们的‘连晟小队长’?” “这什么称呼?” “说你有时候比队长还有队长架子呢,要不要跟两个队长说一声,你也来做第三个队长?”他阴阳怪气地说,“总之,我今晚可不当班,就是出来走走,这你都要盯着我?” “……没盯着你。我就是随便出来走走。” “好走不送。”艾登冷哼一声,转过脸去。 绕过艾登后,我在黑夜中看了一会天,然后朝载具库的方向慢慢走去。基地一层至少三分之一的区域被掀飞,复杂错列的走廊也被打了个对穿,不出片刻,我就走到了载具库的门口。门上遍布烧焦或腐蚀的痕迹,微微掩着一条缝。 我在正门口站定,盯着门锁,听着里面的声音神游了片刻,然后轻轻推开了门,打开了手电的光源。 “咔哒。” “嘭!”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仓库内,忽然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我迅速举起手电,抬眼来回扫了一圈载具库内部,而后与不远处的人影对上了视线。那个人像是被踩住尾巴的老鼠般猛地跳了一下,一动不动地定在了原地。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充满惊愕,“你……” ——她果然在这里。 “四号仓库的密钥,里面有你要的载具。”约克说。 亲睹那一幕的己方成员只有虞尧、我和宣黎。现在,虞尧尚在昏迷,宣黎并不在意,还记得这件事的人只剩下了我。偌大的仓库里,我和戴着兜帽、行为举止如幽灵一般的前队友特蕾莎对视数秒,目光顺着她的脚下望去。坠在地上的是一只头盔,后面则斜立着一辆被从载具槽提出来的两人座载具。 数秒后,我将手电的光源从她脸上移开,转了个方向打在她身前的地上。 “晚上好,”我说,“特蕾莎。” 红发的年轻女孩用力闭了一下眼,她重新抬起眼时,那副慌张的神情无影无踪,面上只剩下漠然,“……是你啊,连晟。你来这里,是为了抓我个现行?”顿了顿,她左右看了看,“其他人在哪里?” “没别人了,我只是来碰碰运气。”我说。 “什么?” “你可能在,也可能不会回来。”我看着她的眼睛上前一步,“如果你来了,我有些之前没告诉你的事情要说,还有些问题。” 第70章 “……哈哈,你可真幽默。除了表白以外的话都免了吧。” 特蕾莎皮笑肉不笑地牵了一下嘴角,警惕的目光不住在我身后流连,“我实在不认为我们现在还有什么能说的。希望你能让开,连晟。我只是来拿最后的东西,不会对你们有任何影响,我马上就走。” “那你就不该回来,约克许诺的东西已经不作数了。”我挑了一下眉,“我还以为,你选择站在那一边的时候就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世界上可没有两边便宜都占的好事。” “让你们失望了。”她讥诮道,“我不在乎成功和失败,也没有你期待的道德。失望了吗?我只想要我应得的东西。” “那些人也是这么想的吗?” 特蕾莎掀起眼皮扫了我一眼,“噢,你是怕他们也回来了?”不等我回答,她嗤了一声,“他们怎么可能听我的。放心吧,他们不会跟过来的。就算有人心中不服,现在也没这个机会了。” “这是什么意思?” 特蕾莎看了我一眼,拉下外套的拉链,露出其下染血的里衣和肩膀上几道隐约的新鲜伤痕,鲜血已经结痂,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耸了耸肩。“我没必要拿这个骗你。很不走运,你也可以说是我应得的——你们离开没多久,那只老虎似的恶心怪物就出现了。”她仿佛事不关己地说,“灭顶之灾。你明白吧?好在那东西的‘食量’没那么大……不如说,它也很虚弱,我才死里逃生。有些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 “所以我必须得到移动工具。”特蕾莎俯身捡起头盔,掸了掸灰尘,“就算我再怎么拼命,只凭人的脚也不可能跑过那些怪物,就像今天。我平安无事地走回这里已经用光了所有运气,你可以说我就算有工具也活不了多久,”她轻声道,“但我只知道,没有它我活不过明天。” “特蕾莎……” “如果你来是想跟我说告发你的那件事,对不起,我错了。让我说多少遍都可以,错误全都在我。但是连晟,我不后悔。”特蕾莎直视着我,目光很冷,每个字都像刀刃,“谁在那种情况下能百分百确定自己能活下来?谁能确定我们还能离开这个鬼地方?队长们很厉害,但谁知道他们第二天会不会出事?他们能救下我们吗?我们会不会马上就死?没有人能确定。只是我更害怕……更着急——” 她停顿了一下,垂下眼,“……我是个胆小鬼。和你们不同,为了活下去,我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她轻声说,“就是这么回事而已。” 我看着那张与失踪的格蕾酷肖的脸庞,手臂微微抖了一下,手电的光源也随之一颤。 “……我不是为了听你道歉来的。”我低声道,“约克对你说了什么?” 特蕾莎低着头,没有说话。 “是格蕾的事吗?” “——” 这句话像往她脸上打了两拳,特蕾莎脸上露出了被刺痛的神情。果然如此,我想。刺伤她并没有带来报复的快感,我垂下眼,道:“我在那之后问过约克,他告诉我了。” 在地下密室,我拆解怪物的途中,约克醒来过一次。那时候我问过他一些事情,大部分他选择以怒骂和胡言乱语应对,唯独提及特蕾莎的时候,他的语气充满厌恶与鄙夷,少见地用话语回答了我的问题。 “那个女人?你们的叛徒?” 约克啐了一口,“我本以为她能有点作为,但本质上也是跟其他人一样的废物。这也没什么,最起码她在你们中间算是勉强乐意当个人的。我本来想找个男人去做事,但关着的几个男人全都是吓破了胆的废物,我才选了她!她一直跟我说要去找人……找谁?关我什么事?” “威胁?哈哈哈,我需要威胁人?你在跟我说话吗?” “我只是实事求是地把现状告诉了她呀。那女人在找失踪的姐姐,你不知道吗?只有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活下来本就困难,那还是个手无寸铁的年轻女人……你明白吗?”他嘻嘻笑着,喘息着说,“啊……瞧瞧你,你们这群伪善的家伙……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在装傻?老人,小孩,女人,受伤治不好的废物,疯了的人……这些人在废城的最底层。当然了,当然也有例外,比如祁灵那种只会咬人的疯狗。那些底层的家伙碰见‘它们’就会死,只是手无寸铁的女人更可怜点,运气不好的,碰见人也会死,更可能生不如死,所以她们没什么用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你这疯子,明明已经在做这种冒犯神明的事了!居然还有脸发怒?因为我?因为真相?还是不相信?你去瞧瞧看吧!这座城市里有多少新鲜的尸骸!有多少是被天灾摧毁的?又有多少是被人杀的!你杀过人吗?哈哈,你去试试吧……只要你试过一次,你——” 我把他的头按进地里,约克安静了。我缓缓蹲了下来,在密室发了一阵呆,再次回过神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无法发自内心地仇恨特蕾莎,哪怕她曾想杀了我。我想起她,接着就想起不知踪影的格蕾,心中感到伤心,也感到悔意。 我感到后悔,因为那时候不敢开口,不敢面对特蕾莎痛苦绝望的脸,而没将格蕾可能的下落告诉她的妹妹。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连晟。” 特蕾莎仰起脸,她的面孔忽然变了,漂亮的眼里有祈求,神情和从前一样,看上去友善而温和,并且十分无害。只有亲历过这一切的人才能知道,她的执着不输任何人,需要的时候,也能做到不择手段,“别再问了……让我走吧,我们之后不会再见了,不是吗?这种小型载具,你们也不会用上的。” 我没有理会她的请求,“约克说过,只要你当卧底监视我们的队伍,他就给你足够的物资、放你离开基地,是吗?” “……” “所以,他不知道格蕾的事情。”我握紧了手电,低声说,“我也没有及时告诉你。特蕾莎,我其实去过了你们被伏击的现场,那时候亚里斯、虞尧和格蕾都失踪了。我和虞尧汇合后他告诉我,那之后——” “够了。” 特蕾莎突然开口,声音冷如寒冰。她的两手紧紧交叠在一起,手骨发出轻微的响声,“就连你……你也要说姐姐她已经死了吗?!我不会相信的。我从约克那里看过了,那些不清不楚的东西根本谈不上证据!” 她的胸膛因愤怒剧烈起伏着,怒视着我:“怪物的残骸和人的断臂,是吧?我早就知道了!” “虞尧活着,我知道。但死在那里的人就一定是姐姐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觉得是亚里斯?为什么不觉得是其他人?你凭什么认定死的是姐姐?!” 不等我接话,特蕾莎咬着牙说,“连晟,你能确定那只断手是谁的吗?在那种状况下残留的肢体残骸——你能发誓那一定是格蕾的,而不是其他人的吗?” “……” “你不能,你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到。”她喘了口气,紧握拳头做了个深呼吸,目光重又变得冷漠而坚定,“但我有证据。我亲眼看见了现场录像,也能确定它没被篡改,何况那群人本就不知道这些事。如果你去过现场,那么应该也看见了:那只断臂上有一块黑色的焦痕。那是出发前队长……凌辰下发的定位手环的痕迹,它是避难舱体的遗留物资。我记得非常清楚,手环数量有限,亚里斯戴了,因为他之后有去附近勘测的任务,我和姐姐都没有戴。” 她一字一句地说:“所以,那里的死人,不可能是格蕾。” 我怔住了。 特蕾莎用狠厉发亮的眼睛用力看过来,似乎希望能看到我被驳倒的反应。但显而易见我让她失望了。我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刹那间脑海中掠过数片疑云——我的确在那个现场的断臂上看见了特蕾莎所说的痕迹,也曾在发现队员损毁终端的现场见过那样的手环。那东西可能确实如她所说,只是爆炸中遗留的焦黑,并不足以构成证据。 ——常理来说是这样的。 “有多少人戴了那样的手环?”我忽然问。 “不可能是别人了。”特蕾莎冷冷地说,“你不是不知道,他们都活着。” “你有印象吗?” 特蕾莎拧起了眉,不解地看了我一眼,片刻后道:“不多,七八个吧。基本是武装人员,对讲机在桥上毁了不少,所以才用了它。”顿了顿,她想起了什么,又道:“你带来的那个孩子也戴了,因为他总是想离开去找你,祁灵怕他走丢也给他戴了一个。虽然他之后还是跑了,但好歹找了回来……” 说这话时,她的表情微微缓和了一些,像是在想象一场属于她的重逢。少顷,她又绷起了脸,抿着嘴盯着我,向着载具的方向退后一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一个问题。” “说了你会放我走吗?”她冷笑道。 “会。”我吐出一口气,抬起眼,“我说了,我本来就没打算截下你。” 第71章 特蕾莎微微一愣,狐疑地看着我。 “你当时放走了菲利克斯他们。”我向旁边让开一步,“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将功补过,但如果你没提前放走他们,约克十有八九会把他们当成人质,或者直接杀了。队里的人也是知道这些,当时才没说什么。”想到这里,我又道:“你那晚只供出了我一个,之后也只想杀我,是吗?” “这还不够吗?” “够了。”我低声说,“但是无关紧要了。无论是你,还是你想做的事。” 特蕾莎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少顷肩膀放松下来,沉声说:“你有什么想问的,说吧。约克的事情我不大清楚,如果你想问他有什么图谋,我不知道。” “他有和你提过,为什么要找虞尧吗?”我开门见山道。 “噢,那件事。”特蕾莎又退后一步,斜靠在载具上,“没说过。但他经常提起要找一个人,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是虞尧。我还以为那个人是他精神分裂的臆想呢。”说着,她嗤了一声,“不久前,约克时不时会让一些人出去打探消息,就是为了找他。但你也知道,只靠人力找人很困难。”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所以约克在这上面倾注了许多资源。他自称对‘找人’很有心得,他已经找了两个月了……对了,他每过两天都会去地下室,我不知道他在那里干什么,也没问过别人。看他们提起那件事的反应,那底下肯定没什么好东西。我听说你早些的时候掉到过地下去,那地方没什么异样么?”她警告道,“不论如何,你最好转告其他人,没事干别往下面去。” “……噢。” 关于这个,我可太清楚了。我想,那下面的确是没什么好东西。 第49章 午夜电影 三分钟后,特蕾莎驾车离开了基地。 我像之前答应的那样,没有妨碍她,在原地眼看着双人载具疾驰的影子越来越小,逐渐与黑夜融为一体。说确定她离开后,我迟迟没有回房间的心情,打着手电筒把四号仓库的旧锁拆了重装,加上一道新锁后,拖着虚浮的步伐心缓缓往回走。 特蕾莎的事情暂且算是告一段落了,我心神不宁地想,但是,现在又多了一个问题。 特蕾莎最后的话是个引子,而她掌握的“证据”间接性推翻了我最初的想法,即,冲突中的死者、那条断臂的主人是下落不明的格蕾。但对于那场伏击,我实际上只是个旁听者,仅仅根据情报信息和现场推测了当时的状况。而与我详谈过此事的人只有虞尧和特蕾莎,他们的证词却又出现了明显的冲突——尤其是在有关亚里斯的下落上。 这位青年失踪数日,至今生死未卜。虞尧说他最后一次见到亚里斯是遇见我的前一日,但在特蕾莎口中,她的证据表明蓝眼睛的年轻人早在伏击当日当场死亡,生死未卜的人是失踪的格蕾。他们提及的共同点,只有那条留在现场的断臂。 没有人能在那种伤势下存活,我亲眼看见了血淋淋的死者肢体,这点不会有错。 那一天,在那个地方必然有一个人丧生了。问题在于,那个人是谁? 不论从哪个角度思考,我都更倾向于相信虞尧的说法。但是,那条残肢上焦黑的痕迹毫无疑问也是真的,我在伏击现场发现的断臂上留有和特蕾莎描述中同样的痕迹。在这件事上,特蕾莎没有撒谎。而约克,这个该死的混蛋用这个证据怂恿了她,告诉她“格蕾还活着”。 照这么说,那条手臂真正的主人应该是亚里斯……呃,可是难不成和虞尧一起行动的那个他其实是幽灵?那可真成鬼故事了。我扯了扯嘴角,随即想起金骨滩那则神秘的报导,假扮成丈夫的怪物藏在人群中、最终杀了所有人,顿时不笑了,在六月的夜风中打了个寒噤。 我现在有两个猜想,其中之一便是如上所说的“鬼故事”。 那则神秘报导的真实度存疑,一度被认为是灾厄初期无良媒体为博眼球造假的猎奇新闻,毕竟之后从未听说有人在克拉肯群体中见过那种案例。但在经历了这么多、亲眼见过那些千奇百怪的怪物后,我无法再笃定那一定是谣言。因此,虞尧遇见的亚里斯其实不是他本人,而是别的什么东西——这种情况是真相的可能性虽然无限小,但并不是零。 至于第二个猜测…… 一层大厅不见艾登的身影,他大概是已经回去了。趁他不在,我飞快走回了休憩的房间。房间内很安静,轻微的鼾声一阵一阵。我在门口站了半晌,深吸口气,轻手轻脚地走到宣黎旁边蹲了下来,幽幽地注视着他。数秒后,宣黎睁开眼,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看着我呆呆地打了个哈欠。 ——跟我出来。 我无声地打了个去外面的手势。宣黎看了我一眼,眼中很迷惑,见状还是掀开毯子起身跟我走了出去。洗手间这会儿没有人,一脚踏入时我看见了地上的几点干涸血迹,脚下一顿,旋即想起这里应该就是艾登所说的,队内有人失控的现场。 玻璃碎裂,大门漏风,地上可见斑斑点点的血迹。碎玻璃上的水痕泛着一层幽幽浮光。要不是没别的地方去,我也不想在这种环境多待。我越过血迹将门掩住一半,咔哒一声轻响,门虚虚地关上了。寂寥中,不知何处的漏洞透出的呼呼风声越发清晰,另一头的世界短暂地被我隔绝在身后。 我转身望向少年。 行动队遭到伏击当日,失踪者三名,分别是虞尧、亚里斯和格蕾。现场只有一滩难以辨认的肉泥和一只血肉模糊的断臂,兼之生还的虞尧的证词与特蕾莎出现了明显冲突,无法由此进行排除。但是,倘若那个时候虞尧对“那东西”的推断是正确的,而且他和特蕾莎说得都是真的呢? ——一切取决于宣黎的回答。那一日,极有可能无人丧生。 “我不在的时候,约克他们偷袭队伍的那一天,你做了什么?” 宣黎歪了一下头,看上去很疑惑。 “……换个说法吧,”我吸了口气,“祁灵当时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像是一个手环,戴在手上的东西。” 宣黎想了想,缓慢地对我点了一下头。 “它去哪了?” 宣黎仰起脸,看神情似乎在思考。过了一阵,他冷静无波的表情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变得有些沉重。 不知为何,我从其中读出了一点“还是来了”的意味。 半晌后,他抬起左手——我猜也许是曾经佩戴过那东西的手,手腕像没骨头似的晃了晃,语气平静得诡异,回答道:“烧断了。” “什么?” “烧断了。” “什么意思?” “就是,烧断了。” “……” 要想从宣黎口中提取有用的信息,往往需要反复和漫长的追问。我偏过头按了按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正打算接着说话,这一瞬间和少年对上视线。他歪了歪头,那双栗色眼睛中的瞳孔忽然笔直地拉长,变成一条尖锐的竖线。 这个瞬间拉得极长,就像有人忽然在我脑子里点了一包炸药,轰的一声,我的整个眼前都黯了下去。我吓了一跳,用力揉眼,再睁眼时,只见视野一片混乱,剧烈晃动着,旋即骤然爆开大片大片炽烈的火光—— 赤红漫天。风声呼啸,视野内地面寸寸开裂,灰黑色的浓烟平地而起,飓风般铺天盖地卷席了大地。 “轰隆!” “我”睁开眼,看见了铅云密布的天空。 不远处,又一颗裹着火星的弹丸嵌入地面。落地的瞬间掀飞一片地皮,街道彻底变成废墟,远远传来朦胧的惊叫、怒骂和哭泣。再一眨眼,熊熊烈火和折射着耀眼火光的冰凉枪口已将前后退路尽数堵死,无处可去。 “他们……他们有枪?” “冷静点!对方的射程还没到这里,必须马上让所有人集合!队长!” “那群天杀的王八蛋……不知道他们什么打算,现在附近的有多少算多少先跟我撤!立刻马上!——走!” “姐姐,我姐姐在哪?!格蕾,格蕾——!” “切尔尼维茨呢,他还在物资那边守着吗?!” “喂!那个小孩不见了!” “偏偏挑这个时候打过来……落单的太多了——等等,那里很危险……虞尧!回来!” “凌辰!带队先走,我跟他们去疏散……” 赤红的火焰呼啸着划开了天际,撕裂大片云层,地面上方几米因高温模糊起来。所有人都愣住了。在这时间凝固的一秒,“我”眼前的视野忽然一转,穿过烟尘,与蓝眼睛的年轻人对上了视线。 亚里斯。 他瞳孔骤缩,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即将爆开的火光,下一刻他拔腿猛地冲了过来——“轰!” 一声巨响,视野天旋地转。紧接着是几个翻滚和数下颠簸,视野倏地升高,离火光炸开处越来越远。颠簸途中,依稀可见有几泼温热的液体洒在地上,亚里斯身轻如燕,越过一道道障碍,胸腔内传来剧烈而断续的咳嗽,不过数秒,地面又是一阵弹跳般的震动。他一个趔趄嘭地摔倒在地,旋即猛地站起。 第72章 硝烟弥漫间,若干人的影子在晃动,张牙舞爪,像是丛林里跃动的野兽。他们手中大把的枪炮好似不是兵器而是玩具,正在肆无忌惮地挥霍子弹。亚里斯的蓝眼睛映着这些人的群魔乱舞,他吐出一口血沫,奔跑中飚出句脏话,忽然转头突兀道:“刚刚的,不要学。” ——你刚刚说…… “咳咳!”亚里斯大声咳嗽起来。 火光冲天的炮弹坑洼地渐渐远去,但没过几秒,下方的地面突然崩裂,几股浓烟自后方轰然喷出!蓝眼睛的年轻人猛地松开手向前一推,距离骤然拉远,眨眼间天摇地动,视野旋转数秒,眩晕中恢复了往常的高度。 “我”勉强着地,然后骨碌碌滚了出去。 在遍地导弹碎片和嶙峋石块中滚过,最终重重撞上一截翘起的火红钢筋。钢筋烧得卷起,顷刻间挂住了半条臂膀,鲜血喷射而出,手腕的黑色装置哔哔作响,已经开始融化。 ——袖子,必须要把袖子拢起来…… 视野忽然一转,几尺以外的地面上,正躺着的亚里斯。 他轻微地抽搐着,渐渐的,那动静小了下去,不断有血从他的口鼻和眼角溢出。两块锋利的导弹碎片贯穿了他,将地面砸出数道深坑,将他以一种标本般的姿势固定在了地上。裂缝间逐渐填满了殷红的血水,更多的血像溪流,汩汩蔓延开来。 有人在咆哮,有人在尖叫,乌黑的浓烟和几乎冲上天际的火光遮蔽了视野,没有人留意到这里。坑洼的地面裂痕,导弹碎片和四处可见的、足以将一整个融化的高温烈焰堵住了退路。 “嗖嗖嗖——” 眼前白光一闪,几声惊恐陌生的大叫迭起。时间仿佛停滞了,抬眼看去,半空中数枚失控的流弹在苍穹划过几道灰色的弧线,歪歪斜斜地从天而降。如果它们对撞并嵌入同一片地面,那瞬间或许整条街都会被轰飞,不论敌我地带走许多人。他,她,还有他…… ——他们都会死。 【停下。】 时间定格在这一刻。 下一秒,“我”还能动弹的手脚一齐用力从钢筋上倏地翻了下来,刺啦一声响,骨头和血肉组织齐齐爆开,只剩下一条手臂血淋淋地钉在那里。紧接着,视野倏地上升,直至云端,眼前的事物变得又矮又小。 飞射而来的火红导弹猛扎入浓烟之中,却在立地面两米高的位置堪堪停住,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摩擦中发出令人头脑眩晕的扭曲嚓嚓声。深黑的硝烟中,一个巨大的影子拔地而起,昏迷不醒的亚里斯、后方不明所以的人群都被笼罩在其中。 “啪嗒,啪嗒,啪嗒。” 黏稠的液体一团一团砸在地上。红雾漫天,浮在半空不出数秒便被高温蒸发。警报的信号在体内疯狂跳动,“我”缓慢地张开“手心”,四枚爆开的同时被捏碎的导弹混着组织液淅淅沥沥掉了出来,锵啷几声闷响。 掀飞街道的爆炸死在掌中。另一只“手”分叉下降,探出很远一段距离,试探而缓慢地盖住了亚里斯血流如注、翻出骨头的温热的半身,旋即猛地嵌入其中。“我”悉心地翻找着,导弹碎片噼里啪啦翻了出来,一秒,两秒……体腔内血肉拼接汩汩有声,骨骼相撞咯咯作响。 蓝眼睛的年轻人在昏迷中猛烈咳嗽起来,口鼻呛出大片血沫,哗哗涌出。然而片刻后,他的伤口依旧鲜红,失血却逐渐停止了。 半空的巨影摇摇欲坠,随后啪的断开,沉沉坠了下去。 “嘭!” 视野下降回原来的高度。短暂的眩晕后,烧毁的末端重新运作,生出崭新的血肉,不出几秒,手臂回来了。 在这个时候,“我”似有所感,猛地转过头,在逐渐消散的迷蒙烟尘中看见了另一个人影。是那个半边脸上纹着狼头的高大青年。他投来了一道目光,片刻后,那副结实的身躯如同海浪般战栗不止。他张了张口,吐出一行颤抖的字: “你……你们到底……” ——啊。 ——被他看见了—— “啪!” 画面突然断线,意识蓦地上浮。一阵天旋地转后,我回到了昏暗阴森的基地洗手间。我下意识眨了眨眼,脚下顿时失力,扶住洗手台才勉强站稳。过了不知多久,我转过头,看见宣黎站在身边。他的眼睛圆润而平静,神情毫无波澜,并且看上去有点困了,轻轻打了个哈欠。 我看着他,从脊背泛起一股刺骨的凉意,然后是可怕的眩晕。 “……” 在这天旋地转的晕眩中,我缓缓地说:“我刚刚好像在做梦。” 宣黎抬起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的。”他看见我的目光,开口提议“要重放一遍吗?” 他的语气像是在问:你要添杯热水吗? “——千万不要。”我说,“这又不是看电影。” 第50章 逃避 我看见一堵高墙。 那并非是任何实质存在的砖瓦石块,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精神的累积与堆砌。在看不到尽头的高空之上,它垂下巨大的阴影,阴影的枝条缓慢而规律地敲打地面,让我的脚下有如地震般颤动。嚓,嚓,嚓。一声声裂响,那组成高墙的石头从顶端处开始寸寸崩塌,不断滚落下足以压扁百人的巨石。 到眼前时,我看见沉重的石块裂开,绽成千奇百怪、连篇断续的语句。 【阿尔法……最初……】 【……海的门……必须……】 【血脉……否定他的义务……】 【……呼唤我……】 【……呼唤……祂。】 【……妈妈。】 成千上万的它们坠落而下,伴着潮汐的深寒和母胎中流动的咸腥,很快淹没了我。一些锈迹斑斑,来自遥远的过去;一些崭新的,则来自我的眼前,是投射进我脑子的一场“午夜电影”。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像是浮出水面,我骤然从无法回避的窒息中回过神,那些仿佛还映在视网膜上的火海、鲜血和硝烟消失了。我半跪在基地的破烂隔间,冷汗涔涔,撒了一地的碎玻璃片迎着月光,波光粼粼,映着我惨白的脸。 啪嗒,啪嗒。 ……血。 我抬起发抖的手,用力掩住了口鼻,大口喘气。低下头的时候,看见宣黎正紧紧抓着我的衣服,往常平静得不见任何波动的脸上是做错了事的惊惶和不知做错了什么的迷茫。看见他的脸,我这才想起来,刚刚挣扎着说完那句话后,我彻底被巨大的眩晕包围,失去了意识。 见我醒来,他松了口气,唤道:“爸爸。” ——够了。 “爸爸?” ——不要再…… “爸……”宣黎顿住了,依旧茫然地看着我,声音低了下去,“连晟。” 我转过头,打了个带血的喷嚏。 “……宣黎,你先走吧。” 我摇晃着站起身,小心注意不让血沾到衣服,“我们明天,明天再讨论这个问题……还有,别放那‘电影’了,我实在是……” 我没有看他,但能感觉得宣黎宁静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无声无息地移开了。他和往常一样乖觉而听话,像只无害而纯真的小猫,低低地嗯了一声,一个人轻轻走开。脚步声远去后,我原地趔趄了一下,猛地扒住墙壁。 ……这只无害的、纯真的小猫,我在废城的第一个同行人,栗色眼睛的少年,乖顺听话的孩子……片刻前才为我展示了于我而言不亚于地狱的可怖图景。而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我扣住墙壁的裂缝,感受着指尖的锐痛,缓缓蹲在了地上,任由血和冷汗一滴滴落在地上,和之前留在这儿的血渍融为一体。 我开始感谢在这里发疯的那个人了,至少到了天亮的时候,不会有人注意到还有第二个人留下了血迹。 ——怪物。 那个声音在耳边说。 和那些魔音一样的声音,从未停歇,从未消失的声音。 止住鼻血后,我凭着仅存的力气,拖着仿佛飘在云端的步伐回到了休息的房间。夜深了,几乎所有人都在酣睡。我走到房间的最后几步是摔下去的,我回到自己的位置,软倒下去,昏昏沉沉间还在不间断地思考那些结束的和未被处理的事情:特蕾莎来过又离开了……冲突现场的断臂确实不是格蕾的……亚里斯活着,可是……约克的地下室和他豢养的怪物……诡异的怪物……这些事情,要和队长说……还有虞尧的伤势……宣黎的“电影”……不,这些不能说……只有我知道……只能让我知道……如果其他人看见了—— 昏暗中,我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 我想起了一个人。那个被漏掉的影子。后知后觉地,那张熟悉的、熟悉得让人恐惧的面容浮现在我濒临透支的大脑。我轻轻打了个寒战。 切尔尼维茨。 我想我知道他说的“人情”是什么了。 这是一个错误。我的脑海中警钟长鸣,那个声音一遍遍地重复: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宣黎的错。他诚实而坦率,除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之外,总体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但这也不是我的错,我只是……我只是…… 第73章 我明天该和宣黎说什么? 我将他视作同类,因为这个,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我不想—— “啪。” 就在这时,一根弦,紧绷到极致的弦,这一刻在我脑子里断开了。这瞬间,一切纷杂的思绪瞬间停摆。这声脆响后,我闭上了双眼。随之而来的,是翻滚而上如浪潮般的困倦,和仿佛没有边际的漆黑。 这场梦格外的长,以至于次日清晨到了该起来的点时,我依然睡得不省人事。 “——连晟,连晟!” “喂!醒醒!” 梦的内容在睁眼的瞬间就被遗忘,取而代之是一串熟悉而吵闹的声音。我昏头昏脑地睁开眼,顿时,红毛那张青肿未消的脸映入眼帘。有那么一会儿,我都没完全醒来,看了看他就要站起身,忽然间眼前一花,咚的倒了回去。 “哇!”红毛发出惊呼,“你没事吧?!” “……我……没事,大概……” 其实是有事,我的头痛得快要炸开了,红毛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将我拖了起来,大叫:“你晕过去了!快起来!我拖你去找医生!” 他很快招呼来艾登一起把我拖了出去。艾登满脸都是不情愿,红毛却打了鸡血似的,分明他腿伤未愈,走路还一瘸一拐,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像重新活了回来,大呼小叫地把我拉去了艾希莉亚所在。她似乎一夜未眠,面色憔悴,看见她的瞬间我就开始后悔被拖来这里。检查完后,艾希莉亚皱起眉头,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大问题。连晟,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艾登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我老底:“他?哼,昨晚还在外头闲逛呢。” 话音刚落,我立马感到艾希莉亚如利刃般的目光打在了身上。在这个时间点,我的头痛已经稍有缓解。“虽然我并不建议服用安定剂,但如果有需要,你应该来找我。”她严厉地说,“还有,就算睡不着也请不要到处乱走,这会造成你想不到的麻烦。” “对不起……”我说。 “对不起……”红毛羞愧道,“医生,给你添麻烦了……” 艾希莉亚摇摇头,面无表情地望向还在嗤嗤作笑的艾登,“你也是。你怎么知道他在外面闲逛的?” “……对不起。” 好心的医生原谅了我们毫无意义的一次问诊。离开艾希莉亚的房间后,我的头痛得到了缓解,眼前也逐渐清明,因此十分清楚地看见了红毛额上跳动的青筋。他十分愤怒,恶狠狠地瞪着我和艾登,“你,还有你!大晚上的为什么不睡觉?你们在搞什么啊!” “关我什么事?我不睡觉也没头疼啊!”艾登气恼道。 “我出来走走,”我边走边按着钝痛的太阳穴,“还有……” 随着这阵古怪的疼痛的淡去,昨夜的记忆逐渐浮出水面,掀起翻涌的浪花。——特蕾莎回来了,我把她放走了。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不是能随意告诉他们的东西。我彻底清醒过来,放下手对他们说:“我就是出来走走,然后更睡不着了。” 艾登发出了更大声的嗤笑,红毛长吸了一口气,看上去恼怒又无可奈何。“哈!昨天闹出了那么多事,你这家伙还有力气半夜出去走走?真不知道你是有事还是没事。” 我叹了口气,“对不起,但是现在没事了。” 我原路返回休息的房间,推门进去,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菲利克斯,其他人去哪了?还有——”我停顿了一下,错开视线,“你看见宣黎了吗?”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红毛说,“下午要换休息室,伤病都走了,这里就差你了!那小孩也出去了,说要帮你拿两份的食水,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跑着赶过来看看,没想到你在这儿睡得像头猪!”他没好气道,“要不是现在是特殊时期,我刚刚可不会马上拖你去看医生。” “为什么要换休息室?”我问。 红毛抿了抿嘴,肩膀耷拉下去,“……哈,你睡到现在还不知道,坏消息:我们今天的行动取消了,至少得在这地方再待三天。因为大家状况都不大好,祁队长也发烧了。” “什么?”我怔了怔,“她还好吗?” “伤口感染,高烧不退……医生照顾了她一夜。”闻言,我顿时明白过来艾希莉亚为何看上去那么憔悴。红毛怏怏不乐地说,“第二个坏消息,伤口恶化的不止她一个,这会儿能动的人都在帮忙。现在暂时不缺资源,但是人少了……”他声音低下去,“能动的也不剩几个。” “我收拾收拾,之后就去帮忙。”我说,“凌队长呢?我有事找他。” 红毛移开了目光,支吾道:“大哥啊……” “他没事。” 接话的是艾登,他伸手一推半开的门,几步越过沉默下来的红毛,两手抱臂说,“但我劝你今天别站在他要走的道上。要听听第三个坏消息吗?” “怎么这么多事……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反正没一件好事,你睡过了反而走运。”艾登撇撇嘴,“第三个坏消息,凌队长今天就是个活炸药,谁碰炸谁。今早已经吵了两次了。” “这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可能是我们的倒霉事情太多了吧?”艾登嗤道,他看向我,脸上挂着一种他独有的,半是自暴自弃半是讥诮的神态,“过那座桥就死了那么多人,然后碰见一群疯子,又和怪物干了一架。现在,亚里斯不在了,祁队长倒下了,队里伤一半疯一半……谁再把他刺激疯了,那我们这支队伍,也就算走到头了。” 第51章 隔墙有耳 前一晚,我们耗尽了避难基地的全部能源,以海量炮弹和人力为代价,终于将两只克拉肯——还有约克的手下们从基地中驱逐。随之而来的,是一名同伴的背叛,一位队长的昏迷不醒,以及一半队员的负伤。这是自我加入这支队伍以来头一个称得上穷途末路的状况。以至于此时此刻迫于现状,行动队不得不放弃次日动身的计划于此地暂留。 面对已经没有任何防御功能、并且被怪物和敌人打成一片废墟的避难基地,没有人能为这来之不易的生还感到喜悦。 艾登素来是个悲观的人,但这一次,他或许没说错。 午后一刻,我在昨夜休息的房间收拾艾希莉亚之前给我的伤药,精神萎靡地想着行动队看不到头的未来。被该死的约克等人袭击后,队伍的平衡被打破了。如今能够参与作战的武装人员皆元气大伤,祁灵病倒,亚里斯失踪,至于凌辰……在红毛他们口中他似乎受了很大刺激。只剩下戚璇一人勉强顶着,而她之前同样参与了作战,想来也是心力交瘁。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约克他们的错。我把贴药的废纸狠狠砸在地上。造成一个糟糕局面的要素往往或许有很多,但在这件事上,我觉得把所有过错都推给他绝不过分——如果有谁协助他促成了这一切,那么那个人也同样。 都是疯子。 我紧接着想起他那座活见鬼的地下室。如果能让我选,我必然选择按照原计划马上离开,永远不回头。那座地下室给我一种极为不详的感觉,不是约克,甚至不是那被杀死的怪物,而是他们引来的什么东西……可能是更多克拉肯,也可能是其他废城中的人类敌人。但无论是什么,如今的我们,都经不起下一次打击了。 “……可是也走不掉啊。”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撕下肩膀上的贴药,望着上面淡淡的血痕低声自语,“祁灵变成这样,凌辰又是那样……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事告诉他们啊?” “——要说,什么?” 正在这时,一道平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怔了一下,转过身,看见宣黎抱着两份罐头和水站在身后。他棕色的头发微微蜷曲,散发着被六月太阳烤过的暖洋洋的味道。我轻轻吸了口气,转身面向他,唤道:“宣黎。” 这两个字被唇齿挤压,缓慢地送入空气中。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视野和耳边的声音经历波折和扭曲,眨眼后又恢复如常。那些近在咫尺的幻梦浮在记忆里浅浅的表层,只是水面的一道几不可查的涟漪,好像未曾存在过。 这个半大的孩子慢腾腾地走过来,一如既往地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我身后,用人偶似的栗色双眼静静地望着我。过了良久,我伸过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扯了一下嘴角,“这是你帮我拿的?谢谢,帮大忙了。” 宣黎轻轻点头,“嗯。” 沉默了几秒,我们不约而同地靠着墙坐下来,慢慢拆开罐头。千篇一律的味道,但比压缩饼干好上不少。宣黎默不作声,我吃了两口,感到食不下咽,于是开口道:“宣黎。” “嗯?” “昨晚……” 宣黎仰起脸,安静地注视着我。余光中,我瞥见玻璃珠似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这无形中给了我一种压力,我深深吐了一口气,放下罐头对他说:“抱歉,我不知道怎么说,总之……” 第74章 我伸出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手掌停留在额前。宣黎缓缓地眨了一下眼。那对清透的眼瞳在阳光下微微地收缩,有一瞬似乎变成了纤细的竖线。周遭变得极为安静。过了半晌,我收回手,目光转回罐头上,“……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我希望这件事能就此过去。无论谁问起,都当它没有发生过。” “……” “因为这样才好——我想这么说,但是,抱歉,这只是我的想法,也许称不上最好。”我说,“我希望得到你的同意,宣黎。” “……” “可以吗?” 宣黎低下头,用勺子不声不响地戳着罐头,片刻后,他慢慢转向我,吐出两个字:“爸爸?” “……” 宣黎盯着我。 我叹了口气,“……好吧,我同意保留这个称呼。” 宣黎眨了眨眼,迅速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这小家伙,竟然学会讨价还价了,以前可不是这样……我嘴角抽了抽,与此同时,胸口像是一块石头落下,轻了许多。我长长舒了口气。事实上,无论今日后它究竟尘埃落定与否,我都已经把它堆到了“以后再说”这一栏下面——因为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吃过午饭,我动身去给队伍帮忙打下手,很快就彻底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就像红毛之前说的一样,恶战之后,伤员数量增加,也有些人苦于克拉肯带来的可怖回忆,因为精神的损伤而痛不欲生。光是照顾伤员和清点物资就花去了许多时间,等收拾完一切,外边的天已经黑了下来。 这天分配晚饭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座基地残余的物资并没有很多。虽然眼下够用,未来就不可知了。红毛骂了罪魁祸首等人小一刻钟,末了随口说道:“对了,那家伙好像醒了。” “谁?” “还有谁?就是那个你恨不得把眼睛都挂上去的……” “虞尧?”我怔了一下。 红毛哼了一声,“不然呢?我看见大哥去找他了。” 他这么一提,我因为过度忙碌而迟钝的脑子终于活络起来,想起艾希莉亚之前说过,这一战虞尧虽伤势不重,但因为旧伤难根除,不知要昏睡多久才能补回来。昨天交锋现场一别后再没见过他,这会儿忽然听见他醒来的消息,我顿时一振,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完事后起身在红毛肩上啪的一拍,“多谢你告诉我,我去看看他,回见——对了,帮我照看一下宣黎!” 红毛大叫起来:“早知道不说了!你这家伙又让我看小孩!” ——如果时间能够倒退,这一天去探望虞尧的时候,我一定马上敲门。 后悔是三分钟后的事情。我慢慢来到休息室的门前,停下脚步,盯着天顶上方克拉肯留下的凹痕看了一阵——因为那被掀开一半的天花板的金属板吸引了我的注意。在长达三十秒的愚蠢的停顿之后,门内忽然响起了一个不属于虞尧的喑哑的声音: “你应该知道,我们已经在这个该死的地方浪费了难以想象的时间。现在一切都乱套了。不仅如此,亚里斯死了,我失去了最可靠的帮手……” “……也是最后一个同伴。” 是凌辰。没看见他的脸孔,但能听出来他的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我几乎立即意识到了,他正在暴怒中。令人发憷的怒火拧成一团,阴沉地砸在门上,也砸在我的耳朵上,只听他说:“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打算说实话么?” “——虞尧,你根本就不是救援部门的人,你到底属于哪里?执行部门还是精英部队?” 第52章 mission 凌辰的声音穿过铁门生锈的裂缝,钻到我的耳朵里,带来一阵可怕的凉意。我马上反应过来,这应当是一场不欢迎他人旁听的对话,而此刻僵在门外的我比起旁听者,更接近偷听者。正常来说,我应该马上推门而入,或是转身就走。 但是,他紧接着又开口了: “执行官?不,那群管理人不会把那些稀有资源丢来废城……你到底是什么人?”凌辰低低嗤了一声,“你在这里待了很久,久到横跨了莫顿的整个崩溃过程,我不得不怀疑是那些人又在搞些大事情。还是说,龙威直属的精英部队才是你的老家?” ——这番话给我带来的冲击,不亚于遭到雷劈。我登时定在了门口,敲门前一刻抬起的手还没放下,就听里面传来了第二道声音,虚弱平稳,这道声音毫无疑问属于虞尧: “亚里斯生死未定。”他开口,没有回答上一个问题,“……我对你们队伍遭遇感到遗憾。但这支队伍,不会走到末路。” “一个假冒救援部门的人在我这没有信服力。”凌辰阴沉地说。他的声音几乎能够冻结空气,我仿佛看见了他拧在一起的粗黑眉毛,“我的队伍从来容不下扯谎的人,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每个人新人都要核实身份?现在,回答我的问题,证明你之前没有撒谎,还有,”他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尖锐:“把你说过的,那个东西交给我。” 良久的沉默后,我听见虞尧沙哑的声音,“东西给不了你。” “但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我确实不是救援部门的人。” 我怔住了,有那么几秒疑云和震惊翻滚过脑海,没有听见他之后说的话,再次唤醒我的是凌辰发出的一个短促的破音:“哈?!”他长吸一口气,“我就知道,你这家伙——你!你到底有多少是句实话?” ——救援部门的标志的医疗和搜救,而虞尧的标志,我想更接近于一台精确的对克拉肯兵器。从前我就想过这件事,但在这样一座废城,纠结同伴的身份并无意义——更别提,这个同伴救了你许多次。退一步说,就算他真的隐瞒了身份,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承认得这么轻易。 但凌辰显然并不这么认为,房间里传来他激烈的声音,紧接着,我听见虞尧反问:“那你呢?” “什么?” “你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你一定要争辩这个问题,”他蓦然说,“你又说了多少实话?” “……” “你也来自主城的某个部门,所以你能认出我。”他抛下第二道惊雷,“你和我一样,刻意对所有人隐瞒了身份,行动的时候你也在绕远路。凌队长,你根本不是莫顿的原武装成员,侦查队的……”他的声音模糊起来,剩下几个字微不可查。 几秒后,凌辰愕然的声音响起:“你……” “存储芯片已经毁了,我之前就说过,信不信是你的事。至于其他的问题,我可以说,前提是你也回答我。——你知道的,我被困了一个月,情报网已经断得一干二净,所有人都失联了。”虞尧的声音沉了下去,是我从未听过的语气,“我想知道,莫顿城彻底沦陷后发生了什么事?你在莫顿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门内时间似乎静止了。良久,凌辰冷硬道:“无可奉告。” “理由?” “这是我的任务。”凌辰说。 “……那么,原话还给你:‘到了这个份上’……”咳嗽声打断了他的话,虞尧深深吸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层愠意。不可置信,我居然亲耳听见虞尧动怒,他冷冷地说:“你或许有不容更改的任务,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最开始不是你执意带着队伍绕远道,也许他们……” “够了!” 凌辰低吼一声,强硬地打断了他。一阵剧烈的喘气声后,室内又陷入了窒息的沉默,直到虞尧轻声说:“这个任务,比你现在队伍里十几条人命还重要?” 半晌后,我听见凌辰坚硬如钢铁的、毫无犹豫的声音:“它比谁的命都重要。” ——“笃”。 就在这时,破了个洞的天花板里涌来一阵风,我打了个寒噤,下意识退后了一步。霎时间,鞋底敲击在光滑坚硬的基地长廊上,发出轻微而清脆的一声响,瞬间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这致命的声音清晰万分,我马上就意识到他们都听见了——因为原本还有争执声的室内忽然间静得落针可闻。隔着一扇破破烂烂的门,我几乎感到两道刀子般的视线凿穿门砸在我的脸上。 “谁?”凌辰的声音。 “……” 除开面对克拉肯的时候,没有哪一次经历让我如此迫切地想逃跑,哪怕是连滚带爬地爬出去也好,因为这让人头皮发麻的尴尬。 我的思绪高速运转起来。现在跑,或许来得及,可是……凌辰的声音听着咬牙切齿,我实在没有信心再刺激这位队长本就紧绷的神经了。于是,在那怒气冲冲的脚步声拍在门上之前先一步,我蓦地推门而入,硬着头皮踏进了凌辰几乎能杀人的视线中。 进门后,我又打了个寒噤,这次是被吓的。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我总觉得这屋里的光线比往日更加黯淡,空气也更加寒冷。昏睡一日的虞尧坐在床边,用那双黑色的眼睛惊讶地看着我。满面阴云的凌辰则站在床边,半身的染血绷带,神情昨日看上去还要阴沉,正死死盯着我。 第75章 看见是我走进来,两人有一阵都没说出话,尤其是后者,他仰起头连做了两个深呼吸,看上去快要爆炸了。然后他看向我,刀子似的目光无声地逼问,催促我尽快坦白从宽。 “对不起。”我说,“我不是有意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凌辰问。 “好像挺早的……” “什么时候。” “……最开始吧。” 凌辰一错不错地盯着我,从这个距离,我能清晰看见他眉角的血痂神经质地抖动,他一字一顿地说:“连晟,你有什么想说的?” ——诚然,正常来说,他的这句提问应该让我无言以对,因为人人都能听出来这根本不是个提问,只是一个转折,方便这位怒气正盛的队长接下来狂风暴雨的言语输出。就像学生时代,教导主任抓到你犯错,恶狠狠地问出:你还有什么辩解的?——没有人指望被抓的人在这个时候用言语给自己开脱,老老实实地认错才是对的。这个道理,我很明白。 但此时此刻,已经听了大半内容的我无法像以前那样保持沉默。我满腹疑问,一头雾水,如果没被抓个现行,可能不会如此迫切的想知道答案。就这样,我心中巨大的疑惑在他的问题下找到了突破口。听到这句话,我顿时不再犹豫,直视凌辰的眼睛,“是的,我有话说。” 话音落下,一切都不可挽回了。我长长吸了口气,看了看凌辰,又望向虞尧,“我都听见了。你们说的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和我们离开莫顿有关系吗?” 第53章 争执 话音落下,凌辰瞳孔骤缩,整张脸垮了下来。他沉默着,大概也是无法回答我毫无弯绕的质问,深吸了口气后反问:“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虞尧……” “他没事。” “我没事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我移开目光,在这愈发险恶的气氛中对虞尧艰难地点了一下头,随后又望向凌辰。他冷冷地盯着我,眼白上映着一团黑红的淤血,他的眼神甚至是可怕的,带着一丝怨恨死死盯着我——艾登他们提醒我别惹凌辰,现在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了。他真的像个火药桶,随时就要爆炸了。 而且,他完全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至少现在是这样。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我迅速冷静了下来。 踏过那座死亡梁桥前——不,比那更早,打一开始,我加入这支队伍和红毛熟悉起来后,我就想过凌辰的真实目的,现在它被摆在了我的面前,告诉我怀疑是真的,队伍并非同心,而队长的目的无人知晓。队伍里每个人都有权知道真相……可是,与背叛的特蕾莎不同,凌辰并没有真正“背叛”谁,无论他到底想做什么。而且,事到如今,他的存在对于这支队伍已经不可或缺,祁灵倒下的现在,我们不能再失去另一位队长了。 我与他对视片刻,然后挪动步伐,慢慢后退了一步。 既然他不想现在坦白,那我继续刨根问题也没有意义,总归他也不会说,再问下去,无非只能加剧矛盾。 “好吧。”我妥协道,“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就在这时,虞尧忽然说:“为什么不让他听到最后?” 我愣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空气中再次传来凌辰捏紧拳头时骨节的轻微爆响,虞尧偏了一下脑袋,他在对凌辰说话,双眼却定定地看着我。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现在激怒精神不稳定的凌辰都不是一个好的选项……哪怕他说得没错。几秒钟的沉默后,我吸了口气,想要先一步表示拒绝避免事态恶化,抬眼虞尧依然在看我,声音轻了下去:“连晟,你不想知道吗?” 我当然想知道,可是…… 我再次对上了他的目光。旋即我意识到,这其实不是一个提问——虞尧的眼里写着请求(我也看见了一旁的凌辰的眼神在说滚),希望我留下来的请求。 ——虞尧的请求。 我……应该拒绝吗? 过了良久,我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站定了脚步,硬着头皮望向凌辰,“确实,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现在告诉我也没关系吧?队长。” 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迎接凌辰的暴怒。但这一回,他却没再对我说什么,而是对虞尧怒道:“你疯了吗?他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毕业没多久的学生!你让这小子留下,难不成就能解决现在的问题?” “你难道不知道对克拉肯防御专业的学生一直少得可怜吗?参加实习的学生无一例外被研究部门收编,他不止是个普通群众,更是你未来的同僚。”虞尧掀起眼皮,冷冷睨他一眼,“前提是,我们能活到离开这里的时候。” “那又如何?他本就不该听见这些!” “是吗?那你下次忽然闯进来的时候,记得时刻盯着门口。” “你——” “不不不!”我冷汗狂飙,“是隔音,隔音不好。” 凌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而床上的虞尧两手交叠,等待对方平息了喘气后才接着说:“如果刚刚进来的是别人,我都会同意你说的,不该把一般人牵扯进来,但连晟不一样。”他斩钉截铁地说,“我相信他。” 我怔了怔,惊讶地看向他。 “凌辰,这支队伍里多的是追随你的人,却没几个人能想出来对你提出异议。我看见连晟几度找你商谈被你推脱,至少那时候,亚里斯还在这里,”——凌辰的脸颊狠狠抽搐了一下。虞尧深不见底的眼瞳像是一对黑曜石,折射出冷酷的光泽,他一字一顿地说:“而现在,他不在了。我认为,你需要另一个合作的掌舵对象。” “哈?”凌辰气笑了,“这就是你要说的?” “今天之前,祁队长是最合适的人选,”虞尧不为所动,冷冷看着他,“但直到她倒下,你都没告诉她半点真相。” 凌辰紧皱眉头,吐出一行字:“她太年轻了。” 虞尧淡淡地说:“我认为,祁队长虽然年轻,却远比你稳重。” 我震惊地看着他,看着那张薄薄的嘴唇不断开合,继续吐出足以引爆这座房间的,堪称恐怖的话语,“看着吧凌辰,再这样下去,等她完全恢复,回来就会看见你还是这幅样子,伤痕累累又半死不活。”他扯了一下嘴角,眼底浮现出锐利的讥讽,“到那个时候,我只希望你别再因为‘误判’把队伍带到另一栋危楼里。” “……” “……哈哈哈哈哈哈哈,虞尧,没这么严重。” 我哈哈笑了两声,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了一步,将虞尧的位置挡住一半,被迫直面凌辰的脸。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做,也许是怕暴怒的凌辰冲上来打人吧……实际上,都用不着对上视线,我能切实地感觉到他实质化的愤怒蔓延了整个房间。 他已经气疯了。我只能尽量往好处想:至少此刻我直面的只是暴怒的凌辰,而非克拉肯。我咳嗽两声,试图打个圆场,“凌队长伤还没好,只是太累了。不如我们下次再……” 虞尧却打断了我:“不,很严重。” “……” 我顿时说不出话来,这一刻只想抓着他的肩膀摇晃:你是故意的吗?你故意要把他气死吗? 虞尧不为所动,他无视了我疯狂暗示的眼神,越过我的肩膀直视面色阴沉的男人,“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告诉他吧,总好过让听见的人知道一半。你既然信不过我,那就找个与主城无关的人分担,这对所有人都好。” 第54章 错位 ——为了这个没有尽头的、该死的计划。 【要付出多少才够……?】 ——我已经交托了我的全部。 【我的所有。】 ——可我还是失去她了。你妈妈,我最重要的…… 【但是,我没有失去任何重要的东西。】 ——……对不起。 【谢谢。】 我沉默地看着眼前的门。 四个角都裂了,裂纹一直爬到天花板。 我的脑袋也快裂了。 ——足足过去二十分钟,房间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方才略微缓和。 两个待在一起会变得可怕的人回到了不会发生碰撞的安全距离,而我,一个原本与此无关的人,因为一时鬼迷心窍被迫成为了爆炸缓冲的真空罩,通过不断的打圆场和找补勉强止住了又一场危险的争执。 二十分钟前,凌辰和虞尧爆发了一场争吵。前者的脸色能够能够吓哭队里涉世未深的年轻队员,而后者话语则堪比钝刀子割肉,没有一个脏字,却让人无力进行半句反驳。这可怖的场景中夹杂着我十分艰难而深感无力的劝说。 最后,就结果而言,向来以强硬手腕示人的凌辰输了,他气得够呛,大步走到角落里,开始凶狠地抽烟。 抽到一半的时候,凌辰像是忍耐到了极限,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虞尧。” 回忆结束。我木然地望着重重关上的破烂的门,有一种灵魂出窍的空茫感,甚至没有力气借此机会询问虞尧隐藏的真实身份,和他们所谓的任务,我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虞尧,现在该怎么办?” 第76章 我偏过头,俯视坐在床上的虞尧,希望能在他眼中看见一些计划之中或者胜券在握的神色,却只看见了他头顶的发旋和一簇翘起的头发。过了一阵他总算抬起头来,脸色也不大好看。几声沙哑的咳嗽后,虞尧抿着薄薄的嘴唇,神情看上去很疲惫,半晌后说:“希望他只是出去抽烟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点爆他呢?! 我长长吸了口气,喃喃地说:“我真的很想念亚里斯。” 虞尧叹道,“我也是。” 这下终于衬托出亚里斯的高情商有多么难得了。而我也算是知道,虞尧并不如我从前所想那样无所不能。直到很久以后,我再想起和他相处的点滴,总会回忆起这场两败俱伤的争执,就在这一日,他突如其来的鲜活了起来,变成了个近距离的活生生的人。 但此时此刻,我忧闷地看着他的黑发,心中只有已然化成灰的茫然。 “我把他找回来。”一阵死寂后,我说,“你们,你们再谈一次吧……” 作为一个局外人(至少直到刚刚为止都是如此),我实在说不出什么别的话了。之前的争吵中,我夹在中间晕头转向,在大量激烈的言辞碰撞中勉强捕捉到了一些称得上是有价值的情报。“侦查队”,“执行官”,一些许久未曾听过的字眼引发了我的回忆,无一例外都与那将莫顿城划定为废城的“方舟策略”有关。 2105年方舟策略面世,伴随而来的是海量对克拉肯反击计划和五个直属主城的对克拉肯部门的诞生:最广为人知的救援部门,操刀一切的管理部门,负责科技研发的研究部门——我的专业便在其分支之下,最后,是普通人相对缺乏了解的情报部门和执行部门。 他二人口中零碎的信息毫无疑问指向一个事实:他们的身份都是假的。凌辰和亚里斯不是莫顿城的原武装力量,虞尧也并不单纯如他所说,是个被落在废城的救援部门成员。今天之前,他们中没有人说真话,也没人能保证,之后听见的就是真实。 虞尧、凌辰和亚里斯,他们分别来自哪里? 如果之后他们愿意开口了,说的就是真的吗? ……说极端点,我相信这些人类精英的决心,毕竟凌辰就是个能在废城还为了任务而绕远路的家伙。哪怕拿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恐怕都无法保证听见真相。我叹了口气,况且没这必要,也没人会这么做。 “……啊。”虞尧发出一声低微的气音。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叫住了我,之后有几秒钟,我们只是对视,都没说话。然后我发现,他的眼神不再冷酷,也失去了坚定,他凝重而长久的注视着我,带着歉意。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他苍白的脸上,我无法拒绝,就像刚才那样,于是我一动不动,静静地等他开口。 “抱歉。”虞尧低声说,“刚刚是我的想法,如果,如果你不想……” 原来是这个。在他用那摇晃不定的声音接着说下去之前,我不假思索地说:“没关系。” 无论是凌辰,还是他,还是别人,“都没关系。”我说,“你们有你们的立场,我理解。”——这不是违心话,世上藏有秘密的人多如繁星,我也不是例外。我有什么资格指摘他人呢? 主城的“方舟策略”自然充满理所当然的绝密,而我只是个没有任何权限的普通人,他们有所防备,是正常的。“我和队里的多数人一样,只想活下去。如果能活着离开这里,我马上就能忘掉今天听见的所有东西。” 虽然这是个玩笑,但我是真心的。我说:“需要帮忙可以找我,我会搭把手的。现在的状况,确实需要有谁来分担队长的压力。我可以参与,也不用特意和其他人提起我,保持原样就好。”顿了顿,我说,“我认为……凌队长也是这么想的。” 如若能让我们的队伍恢复正常,我非常乐意闭上眼睛、塞上耳朵继续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虽然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至于其他的,我确实感到震惊,为他们的秘密,为他们提到的那遥不可及的主城,以及……这座废城里竟然有人存有逃生以外的目的——这个事实带来的何止是震惊,简直是震悚。 想到这里,我看向虞尧,“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凌辰,亚里斯,还有他……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的? 疑问存在了一瞬,就像水面冒出的细小浮沫,几个瞬息后就破裂了。没人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但只要能达成目标,这些都没关系。我说完了自己的想法,而后者怔了怔,无声地垂下眼,半晌没有说话。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感觉到他张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归于沉默。这阵沉默充斥着苦恼和沉闷,我没有心思再解释,转身打开了破破烂烂的门。 门打开的瞬间,凌辰的脸孔猛地映入眼帘,吓得我连退几步。这个铁血冷淡的男人站在门边,一言不发,单手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透过迷蒙的白烟,隐约能看见他被寒霜笼罩的脸孔,和鹰似的一双眼睛。 我看着他,说:“啊。” 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只是出去抽烟了。我懵了几秒,旋即想起凌辰从来没在伤患和孩子面前抽过烟。这……真是个好习惯。愕然之下,不合时宜的回忆浮现在脑海:当年我爸也是这样,不同的是他宣布戒烟失败后被珅白弹脑门弹得飞了出去…… 凌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惊奇的傻子,然后越过我的肩头看虞尧。过了良久,他掐灭烟头,往前走了一步。顿时,他身上没有干涸的绷带中的血腥气夹杂这浑浊的烟味扑面而来,盈满了我的鼻腔。他冰冷的目光停留在床上的虞尧身上,一字一顿地道:“我答应你的提议。” “啊。”我说,“真的假的?” 凌辰转过头瞪了我一眼,“你刚刚听见了。”他看着我,恶狠狠的目光像是很想把我连同这段记忆一起毙了,“我的确有别的目的在莫顿。这件事,只有我的队员知道。” ——他的队员。这说的大概不是我熟识的这些人,是在说亚里斯,还有……他口中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这支队伍里,有人知道吗?” “没有。” “……噢。” 看红毛一口一个大哥的,他们认识的时间其实也没多久,凌辰是做了什么才让他这么信任? “你会告诉我吗?”我又问。 “不会。”他直截了当地说。 “我明白了。”我说,“那么今天听见的,我不会告诉别人。” “你最好是。”凌辰冷冷地说。 他不全然相信我,但也能够理解。我的承诺没有任何保证,他的话语实际上也并没有多少约束力,我们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都不愿让队伍因为一个虚无的秘密分崩离析。但不知为何,原本暴躁的凌辰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他垂下手又摸出一根烟,虚虚夹在指间,几个动作间回到了遭遇袭击前那个沉默着抽烟的队长的模样。 “……只有一点,”良久,他开口了,“我能说的东西。” 2110年2月,距今三月余前,凌辰与亚里斯在莫顿南城的一座小型避难基地遇见了落难的红毛等人。他们中有普通人,也有落单的武装成员,都是被一场意外袭击困在这里。没过多久,这座基地就在克拉肯的碾压式扑杀中毁于一旦。他们救下了一部分人,幸存者中的青壮年之后随他们动身,踏上逃离废城的路。这些人,就是现在的行动队中占以半数的成员。 “主城指派给我们一个任务。最高等级。”他简洁地说,我注意到虞尧的肩膀微微一动,他抬起眼了漆黑的眼睛。“具体是什么,我不能说。” “你在找人?还是在找什么东西?”我说完连忙补了一句,“菲利克斯都看出来了,我觉得很明显。” 凌辰没有接茬,半晌后嗤了一声,“是啊。” 到底是找人还是找东西,最终他也没有明说。那卷泛着褶皱和血点的烟夹在他指间,因为受潮微微下垂,就像他沉重的肩膀。“这支队伍组成之前,我的人已经就已经快死完了。但任务没有终结,还在继续。它的优先度大于把这些人从莫顿活着带出去。” 然后,他和亚里斯在莫顿南城的另一座中型避难基地与祁灵和戚璇等人相遇了。与接近手无寸铁的他们一行人不同,祁灵所在的避难基地虽然也岌岌可危,但残余的资源充沛,甚至有一座完备的避难舱体,和废城中最为珍惜的医生,艾希莉亚。 只不过与之相对的,那座基地的武装力量很少。年轻的祁灵是其他所有人的依靠,两边人交谈后达成了合作:共享避难基地的资源,而凌辰带领的武装人员和青壮年付出战力单位的劳动,并肩同路,以逃离废城为目标一同行动。 倘若只有凌辰一人带领队伍,想必他会更加竭尽全力达成他的任,但在交换资源后,虽然也有数次绕远路检查目标点的经历,但除了我被困的那次都没出事——果然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但那一次经历也让我碰到了虞尧,这样想倒也不算太悲惨。 第77章 无论凌辰他们目的为何,这支合二为一的队伍最终还是渐渐接近了莫顿北城的边境线,离秦方城越来越近了。如果跨越那座死亡梁桥后没被约克那个疯子缠上,顺利的话,我们或许已经抵达了能看见隔壁秦方城的克拉肯拦截网的地方。 能够确认的是,一直到这个地方,凌辰口中的“任务”都没有达成。 我问:“队长,现在你还有什么打算?” “事已至此,”这是我第一次从凌辰嘴里听见这个词,他说,“我需要找到通讯站。北城的节点已经被毁了个干净,南城或许还剩下几个。” 实话说,找到这些东西的概率不比我们所有人成功逃出废城的生还率大上多少,而如果找不到这些东西,我不认为凌辰能干脆地就此放弃。他是个所向披靡的战士,可未必是个全心全意的队长……我深有体会。我默默注视着凌辰冷僻的脸孔,最后还是问了出来:“这个任务……对你们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凌辰掀起眼皮,皱着眉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愚蠢。想来对于他们这样信念坚如磐石、忠于“方舟策略”又能力出众的精英而言,我的提问或许根本算不上问题,但我又确实心生疑惑。 半晌后,他说:“想象你最重要的东西。” 我眨了一下眼,点点头。 凌辰直截了当地说:“然后它被毁了,一干二净,再也不会回来。”说这话时,他的眼底似乎吞吐着血色的火光,像是岩浆翻滚,“为了不重蹈覆辙,你能付出多少?” ——【你问我,要付出多少才足够?】 ——【我的全部。】 我恍惚了一瞬,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这取决于我能做到什么。” “量力而行,很合理。”凌辰淡淡地说,“但我必须尽自己的责任,这是我的义务。无论什么境遇,什么时候都一样。” 狭小的休息间又陷入了沉寂,这一回久久没有人说话。淡薄的血腥气和烟气在空气中缓慢地扩散,也涌入了我干涩发冷的鼻腔。在冰冷的死寂蔓延到屋外之前,我轻轻吸了吸鼻子,打破了沉默。 “……好吧,队长。”你赢了,我退后一步,“我不会再问了。之后需要我做什么?” 第55章 在阴影中 踏出休息室后,我重重吐出一口气。 我大概是被这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给吓到了,否则六月的天气,不该让人手脚冰凉。我连打了几个寒颤,沿着长廊慢慢往回走,不断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阴差阳错,和凌辰达成了一个没有任何保证的“合作”……如果能称得上是合作的话。 我也认为失去亚里斯后,凌辰需要一个帮手,但万万没想到那个人居然是我。而促成这个结果的人…… ……对了,虞尧。 我站住脚步,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离开前,我们三个公事公办地交流了队伍之后的打算,然后我率先离去。临走的时候,我与他匆匆对视一眼。这短暂的一瞥间,我看见他的眼睑安静地垂着,看不出喜怒,像是一座精雕细琢的石像,那侧脸看上去有些漠然。 回头想来,我对虞尧的信任一直是单方面的,队伍里其他人恐怕也是。他是那么强大,那么冷静,用让人安心的力量安抚了所有人,也乐意与我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以至于在各种险境之下,我甚至能把自己的命交到他的手上。 当然了,他也能把性命交到我们的手上。可他真的相信我们吗? 走廊只此一盏的能源灯将我的影子拉的很长,落寞地蔓延到尽头。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在无意识地叹息,而指尖星点的寒冷已经爬到指骨,手腕几乎失去了知觉。我心怀困惑,慢慢握了握拳头,发现竟然连僵硬的指缝都在微微战栗。我又张开五指,反复看了看,掌心掌背的青筋变得异常明晰,似乎在皮下挣扎着跳动,争先恐后地要逃离这块皮囊。 ……怎么了? 别吧,在这个时候我可不能再生病了…… ——就在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走到了拐角的岔道口前,往右走,是红毛他们聚集吃饭的地方;左侧则是一片无机质的断壁残垣,前一日克拉肯撕开的天顶的一部分就坠落在这里,蛛网般的裂纹遍布墙壁与地面,断裂的钢管像是骨刺,嵌入每一道能够容纳的缝隙中。 其中有一道钢管格外的长,它穿透了地面,让地板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其下堆满嶙峋的金属碎片,漆黑而深不见底,通往避难基地的负一层,通往……约克和“那东西”的老巢。 我蓦地想起来,刚刚又忘记和凌辰说这件事了。 无意识间,我的颤抖愈发剧烈。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这并非寒颤,而是某种无法解释的情绪引起的僵直和战栗,源头就在那个死寂的孔洞深处。它像是避无可避的狂风,也像是密匝的蜂群,从地下滚滚涌出,席卷而来,绕着我无止境地嗡嗡作响。可是那下面除了已经死了的怪物、不知死活但理应不存在威胁的约克,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咚、咚、咚。 我闭上眼,听着耳畔如雷鼓动的颤抖心跳,感到了一股针刺般的焦虑。 那场争执让凌辰和虞尧都晚了半个小时才拿到晚饭,虽然我不想在别人吃东西讨论这么倒胃口的事情,但也实在等不及了,于是在凌辰一个人吃饭时把匆匆把约克的地下室和特蕾莎的事情都告诉了他,特别仔细形容了那个超出我认知范围的怪物。听我说完,他脸都绿了,看上去今晚都不想吃东西。八成是前者的情报过于爆炸,他没有多问特蕾莎的事情,马上压低声音铁青着脸问我:“什么时候?” “就是昨天。” “那个怪物呢?!” “……我看见的时候已经死了。” 凌辰神情稍霁,但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可怖,“异变的克拉肯,这么特殊,应该有编号……不,莫顿失守太久了……”他低声喃喃,转眼看向我,“那个混蛋呢?” “约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我说,“你要下去问他吗?” “不,让他烂在那里吧。”凌辰说,他低头看向被捏碎的压缩饼干,就像在看四分五裂的敌人,“一个原罪犯,用热兵器对准同类的凶徒……无论是死是活,他都说不出什么有效情报。更别提,如果你的话属实,那他就是全人类的敌人。” “确实。不过队长,你看着不怎么惊讶啊。”我疑道,“难道主城的样本里有很多这样,呃,不正常的克拉肯吗?” 凌辰睨我一眼,“这种问题,你怎么不去问虞尧?” “噢,他……他不久前才醒,正在吃饭,我想等他恢复之后再说。”毕竟所谈的内容实在恶心,对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如果是红毛,这会儿八成要跳起来指责我偏心太重,但凌辰没什么反应,只是皱了一下漆黑粗糙的眉头,嗤道:“你把他想的太脆弱了。” 我奇道:“有吗?” 凌辰说:“当然。” 这只是对伤患的普通的关心,起码我是这么想的。无论多聪明、多强大的人,骨头断了都得养三个月,饿了不吃东西就会死,人都是这么脆弱的。但……说得也是,不好说他们这些主城的精英是否真的需要这些或许多余的关心。 凌辰盯着开裂的压缩饼干,过了一会儿还是单手撕开包装,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他的吃相出乎意料的矜持。片刻后,我听见他说:“主城给那些怪物分过‘目录’。” “那是什么?” “大多数没什么特别,只在形态上有数不清的差异,击溃核心就会消散,热兵器足够的情况下,面对复数的怪物也能应对。但有一些,”他的声音冷下去,“与其他的不同。它们……更加古怪,更加超乎常理,像是基因突变,只偶尔会出现,无论是形态、行动还是出现的频率,一概没有任何规律。” ……等等,照这么说,那样的怪胎岂不是还有很多? 想到那东西,我忍不住嘶了一声,凌辰接着道:“这些特殊样本各个都有有专门的编号,每一只都是研究部门——也就是你未来的东家——”他加重了语气,“最想要的素材。” “主城一直想要研究出他们无规律的原因,目前只知道,陷落超过半年的城池更容易出现这些无规律的、恶心的东西。莫顿如今陷落近八个月,符合这个条件。”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举起一只手,“什么叫做‘超乎常理’?队长你见过吗?” “不。”凌辰掀开眼皮,朝旁边扫了一眼,“它们远超一般的怪物。见过它们的人,绝大多数都死了。那些活下来的……” 他忽然绷起肩膀,一双眼睛定定地注视着门边。我偏过头,看见虞尧走过门口,苍白的影子一闪而过。半晌后,我听见了一声没什么情绪的嗤笑。 “……活下来的,都是些万里挑一的家伙。还有死不了的幸运儿。”他低声说,“余下的人,都是争先恐后,断胳膊断腿地抢一个‘不死’的名额罢了。” 第78章 第56章 交涉 谈天的途中,我终于打定了主意,开口前起身去拿了两包袋装水。回到原位的时候,凌辰已经极为迅速地把剩下的压缩饼干扫荡一空,看着我递来的水高高挑起了眉。 “你还有事?”他说,“我没什么能再告诉你的。” “不是说这个。”我说,“凌队长,别总皱着眉,看你眉毛上的疤都裂了。” 凌辰锋利染血的眉角重重跳了两下,似乎在忍耐,他没碰那袋水,缓缓吐出一个字:“说。” 我咳了一声,在他面前坐下,两手交叠,郑重地说:“凌队长,如果你确定接受我们暂时的合作关系,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认为我们不该在这里久留,最迟明天早上就要离开这里。” 凌辰诧异地看着我,眉角的血痂洇深了一道,这让他面容仿佛被笼罩在阴影中般沉重,“你的理由是?” “这里很危险,不是能久留的地方。” “祁灵和武装人员伤势未愈,贸然离开只会更危险。”他说。 “我们预计要在这里待多久?” “至少三天。” ……太久了。我心里微微一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清了清嗓子说:“凌队长,这是我根据专业知识提出的建议,这座基地的能源已经无限接近于零,能源灯的开关还能启动已经是个奇迹,如果遭到克拉肯袭击,我们几乎没有反抗和逃脱的机会。仓库里有足够搭乘所有人的避难舱体,虽然规模不如之前的那一辆,但待在那里总归比在基地停留安全。”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风险。”他说,“为了这个,你要我临时变更计划?在刚刚更改计划的几个小时后?” “大家只是知道风险,但我们现在完全没有应对风险的策略——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说的。”我低声说,“我本以为今天会照常出发,但今早的命令来的太早,再加上我也犹豫了一阵,拖到了现在。队长,我知道频繁更改计划影响不好,周围可能到处是克拉肯,面对它们,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避难舱体里没有医务室。” 凌辰依然皱着眉,但他的语气并不坚决。我能听出来,作为做决定的人,他也无法保证这个选择正确。于是我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在这儿静待着,大家的警惕只会比移动中更低。而且在防御安全方面,我很确定,这座中型避难基地不如外面一栋普通的楼房,任何被克拉肯撕裂过的建筑都会变成这样。它的防御系统已经彻底毁了,外部的防御设备也全都被踏平。在能源罩损毁前,内部就算报废十个房间也能继续投入使用,但一旦能源罩损毁……实话实说,失去防御系统、天顶还被开了个洞的基地对那东西来说,不比一张纸厚上多少。” 我微微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正常来说,除非再没有第二种手段,否则我们都该放弃这里作为据点。” 我想起那座曾让我待了七个多月的小型避难基地,它像是一座孤岛,静静地沉在公寓楼地底,我和若干人被逼到绝境,蜗居于此,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日复一日地看着轮播的新闻,麻木地等待,渐渐的,基地里的人越来越少了。而我一直等到网络瘫痪,等到基地被怪物砸出一个洞才选择离开。 那座临时基地没有携带高强度能源罩,如果换做昨日所见的克拉肯,它大概吃不了一下就要被碾成齑粉吧。而待在那里的人……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除了临时起意离开的我,当时仅剩无几的人们都选择继续留下。 因为尝试离开的人都死了,如果我没碰到这支队伍,恐怕也没什么好下场。 凌辰掀起眼皮,他看上去有些惊讶,带着点嘲讽地说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也会打研究部门的官腔了?既然这么说了,你不会不知道吧,废城本身就是个大型非正常实验场,如果一切都按着你们那套理论化的规矩来办,这里所有人都早在这里死上百来回了。”他冷冷地看着我,“你难道没在莫顿的桥底下睡过?没在危楼里待过?没有在被炸毁的枢纽通道过过夜?” “危楼待过,枢纽通道睡过,就是没在桥底下睡过……噢,当时从鹰啸桥上摔下去后倒是昏了一阵。”凌辰眼角不自然地一抽,我叹了口气,“凌队长,我是没得选啊,如果有任意一辆安装了防御系统的载具存在,我一秒都不会犹豫,并且非必要不会离开载具半步。”我再次抬起眼,“和我那时不同,现在我们有的选,我们有第二种手段,你觉得呢?” “有的选,”凌辰重复道,“你是这么认为的?” “……我是。” 凌辰陷入了沉默。我忐忑地等待他的回答。 推他做出这个决定,在我看来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他需要,我可以立马发誓,刚刚所言一切都是如假包换的真话,相关知识情报也丝毫不作假——只在对克拉肯的袭击风险方面稍作夸大,但既然他说那东西也有行事无规律的,那么这一条严格来说也不算夸张。 凌辰却一时间没有再做追问,他眉间的嘲讽和不满消散了,化作一团沉默的阴云。我能看出来,他正在思考我的建议。片晌后他眼皮微动,那双鹰似的眼睛审视地投来目光,“避难舱体更加安全,这是你作为‘未来的研究员’的判断吗?” “可以这么说。” “你能确定?” “我可以确定。”我加重了语气,“不相信的话,如果你问林先生,他应该会给出一样的答案。再者说,”我提醒他,“凌队长,你不是最想早点动身的人吗?” 过了良久,凌辰收回目光,不冷不热地说:“我会考虑。” “……好的,太感谢了。” 他没有给出准确的答复,但我还是狠狠松了口气。站起身的时候,他叫住了我,“连晟,”自打相识以来,他叫到我名字的次数屈指可数,“我记得,你之前是一直求稳妥的那派,为什么突然急着走了?” “因为这里太危险了。” “至少这是个避难基地,不是吗?”凌辰说,“你从前可是支持祁灵的,不确保安全就不支持动身,”他轻哼一声,“现在能提意见了,反倒变心了?” “我……” 我张了张口,忽然愣住了。这瞬间,我的心底涌现出一丝不和谐的迷惑:说服凌辰尽早离开的理由非常多,也许是因为基地被两只克拉肯一锅端后实在太危险,也许是因为亲眼看见了地下的可怖景象,让我认定这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也或许是因为我被凌辰影响,想要更早脱离废城……但硬要说的话,真正的原因,应该是我个人的、一种直面危险的直觉。 我想起那股深入骨髓的寒冷,五脏六腑都哆嗦了一下。但不论如何,完整的实情没法和凌辰全盘托出,但我的心情和想法毫不作假,能够赤条条从胸膛里扯出来摆在这张桌上。我两手按着桌沿,说:“好吧,队长,如果你想听实话……” 我重重吐出一口气,认真地说:“因为我害怕。” 当日入夜前,凌辰下达了新的指示:计划临时更改,明日午前出发,继续往莫顿城的边境移动。听到这个消息,我狠狠松了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和喜悦:总算,总算能离开这个破地方了!天知道我多想马上跑路……行动指令传开后,队员们一如既往地服从,但也不免产生了疑惑,有许多担忧的声音浮出水面,忧心祁灵队长的身体安危,也忧心凌辰队长的精神状态,更多的,是对频繁更改决策的担忧。 我把观察到的队员的疑虑转告给凌辰,凌辰没什么表示,面无表情地把烟头在掌心碾碎。 “你知道因为临时改变计划,我今晚要处理多少东西吗?”他说,“我可没工夫管这些。” “……也是啊。” “这是你提出的建议,你来想想办法吧。”他甩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换做从前,总是有亚里斯来中和这些声音,消除队员们的不安。如今他下落不明,还被约克他们囚禁的时候队员们还常常谈起他的下落,而今从那群人的魔爪中挣脱出来,经过一日的休整,大家像是回过了神来,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假装这位可靠的成员只是为了脱离约克的控制选择暂时离开。 那个黑发蓝眼的年轻人的消失,就像生锈的齿轮失去了润滑,平时如常,一旦启动载具,那些细微的磨损和杂音瞬间变得明显无比,甚至于寸步难行。 ……大家都很需要这样的人。 自从和凌辰勉强达成合作——其实我更愿意称为“达成共识”后,我就开始寻思自己能做些什么。我们刚刚渡过灾难,特蕾莎的背叛带来的浪潮还未在众人心中平息,又撞上了炸药包似的情绪不稳定的凌辰,想来有不少人暗地怀疑计划的临时改变是否正确。我无法取代亚里斯的武装价值,那么至少要代他和凌辰发挥一些安抚的作用。想到这里,我决定先去找红毛和艾登聊一聊,要是能让队里最聒噪也是传播消息最快的两个人稳定下来,没准也能给其他人稍稍降降温。 第79章 然而我动身的时候,却在集合的大厅瞧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传言高烧不退的祁灵额上贴着一块降温贴出现在众人面前。据艾希莉亚所说,极度疲惫造成的高热引起了祁灵身上数道伤口的炎症,她此刻应该躺在医务室的床上昏睡,明天再被众人齐心协力搬上舱体才对。见她出现,大家都吃了一惊,甚至有人试图去碰祁灵的脑门,还没靠近就惊叫,“队长,你烧糊涂了!” “我没有!”祁灵立马反驳,她除了面色红润得不正常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竟然比平时还要明亮。嘈杂间,她唰地转身,一把拦住大呼小叫冲出去要叫医生的艾登,即便是在伤病中,她的力气依旧很大,把艾登拉得一个趔趄后,周遭渐渐静了下来。 祁灵松开手,原地驻足,望向众人。 “大家,请静一静。”年轻的队长咳了一声,说,“我有话想说。” 队员们不说话了,艾登嘟囔着退后,被红毛狠狠拉回了人群中。我看向前方,在祁灵的眼底里看见了一片清明。 祁灵道:“今天两次改变行动计划,是因为我,各位,对不起。”人群中微微骚动,显然有人并不这么认为。“坦白的说,因为状况频出,这时候做任何决定都很困难。第二次改变计划的原因刚才凌辰和戚璇已经和大家说过了,这是再三思考后的结果,我认为这是合理的决定。” 她沉默了片刻,说:“白天我昏迷的时候,凌辰替我做出了判断。我和凌队长总有些决定不对付,也时常争执……但直到今天,我们都没有后悔过当初的合作,我们最初约定过,如果其中一方倒下,另一方要承担起所有成员的生命的责任。” “这是很艰难的‘任务’。”她说,“但我相信他能做到。在对克拉肯作战的方面,凌队长比我经验丰富,也因此屡次负伤。战场上,我最放心把后背交给他。只是……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希望在场所有人都能参与决策的判断。在此之前,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是怎样的决定招来的结果,我们都会站在最前面,保护所有人的安全。” “活到这里的每个人,我都发自内心的感到尊敬,你们都是比我厉害得多的战士。对于离去的人,我感到非常……非常遗憾。无论是不幸离开的,还是自愿背离我们的。”她轻声说道,那串从未银色军牌在胸前微微一晃,流淌出月华般的光泽,映在祁灵年轻得有些稚气的脸孔上,她缓缓地报出那些离去的人的名字,“托尔特,施椛,泽尔金……特蕾莎。而亚里斯,他至今下落不明,但在亲眼看见他之前,我不会认为他已经不在了。同样,在走到最后一步之前,我也不会放弃。” “各位,我们离莫顿城的边境已经不远了。请相信,我们一定会活着离开这里,”她一字一顿地说:“离开这座废城。” “……” 四下静得落针可闻。我无法掩饰惊讶,半张着嘴看着祁灵。这是我头一回从她口中听见不带任何勉强的、称赞凌辰的话。大多数时候,她对着凌辰总是难掩不满。虽然我能想到,在这时候公开说明目的是为了安抚众人的情绪……可祁灵向来是个直率的人,从她的话语里我听不出虚假。数秒的安静后,有人站起身来,大声应和道:“祁队长说得对,咱们一定会活着出去的!” “我们都活过多少坎了,连约克那混蛋干的恶事我们都挺过去了,怕什么!” “亚里斯那家伙当然不会这么容易就没命!”红毛叫道。 “我相信队长的判断,没有你们我早就死了!” “我也是!” 围在这里的人们,已经比我加入时少了许多,“死亡梁桥”夺取了近一半人的生命,这些稀薄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然有了浪潮般的回音。黑色短发的年轻女孩站在前方,几不可查地吐出一口气,我看见她表情中的严肃慢慢消散,一下子轻松起来。 然后,我想起了傍晚才听见的虞尧和凌辰的对话,环顾周遭,没有看见凌辰的身影,也不见戚璇。他们似乎一开始就不在,大概是去忙出发前的准备了。一想到之前提及的,凌辰对祁灵的种种隐瞒,我不由得五味杂陈。他们的矛盾是真的,战场上的信任也是真的,不同的是祁灵认为最艰巨的“任务”无非是带着所有人活下去,后者暗地里则背负着他认为比这个更重要的东西。 怀着复杂的心绪,我陪红毛去检修载具的路上撞见了凌辰,红毛小心翼翼地问候他的大哥,见后者情绪终于恢复正常便放下了心,大大咧咧地说:“大哥,看你跟祁队长和好了,我们可都放心了!” 凌辰皱起眉,“和好?”旋即否定道:“我们没吵架。” 红毛嘿嘿笑道:“那就更好了!” 说完他一头扎进检修的海洋里。凌辰向我抛来一个眼神,我会意,和他往边上走了两步,他问:“这是什么事?” “嗯……”我说,“简单来说,祁队长在集合厅发表了一段鼓舞人心的演说。”顿了顿,又道,“她提到了你,让大家认为你们情比金坚,是能够一起刀山下火海的好朋友。” 凌辰的面孔抽搐了一下,眉毛都竖了起来,“她说了什么?” 虽然把原话复述就能让他理解,但此刻我懒得多说,总归之后他也能从队员们的议论里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于是我总结道道:“——她的意思是,你是一个好人。” 动身的前一夜,伤员们服药后在休息室酣睡,少数没有挂彩的成员凑在一起,用窃窃私语打消微薄的睡意。尽管都知道应当养精蓄锐,但听过了祁灵那一席话后,许多人陷入了亢奋的状态。很少见的,我同时在这么多双眼睛里看见了光彩。 “祁队长说我们会离开这里,我……我从前都没敢细想……”头发剃得很短的塞班说。他曾经爱惜地留着一条辫子,一场交锋中不幸被点燃,无奈地变成了寸头,“我一开始只想活下去,但是今天我在想……如果能离开这里,我要去做什么呢?” “我当然去找我妈妈。然后……继续找家修理厂学啰。”红毛挺起背来,“对了,最好能拜林先生为师!” “我要回大宗城。估计家里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全怪我不幸地在那个时间点接了外派莫顿的单子。”紧紧抱着毯子的莓低低地叫道,“然后我要吃好多东西!再也不碰罐头和压缩饼干,我受够了!” “有家可回的人真好啊。”艾登冷不丁地说,“不是本地人,好歹离开了还有地方可去,我嘛,早就无家可归了,到时候看看临城哪个会接受我,之后就靠着政府的救济生存咯。” “真扫兴。”有人嘀咕。 “活着就庆幸吧!这可是一座废城啊!”有人大声说,“我们活到今天了!” “但这也是实话,莫顿已经是座废城了,我们哪里有家可回呢?”擦拭着发射器的米佳叹息一声,“我的队伍也早就散了,希望海神保佑他们的平安。”说着转过头,“切里,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切里,这是切尔尼维茨的昵称,只有胆子大的和非常熟悉他的人才敢这么叫他。半边脸笼罩着狼纹身的沉默青年抬起眼,简洁地说:“找工作。” “好吧,真希望你能多说两句。”米佳叹了口气,又问,“那连晟,你呢?” “……我吗?” 被叫到名字的时候我在走神,不由得愣了愣,少顷说:“我应该也是……回家吧。” 红毛在我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回家就回家,还说什么应该啊!” 我心想:因为我虽然不是莫顿人,家里可也没一个人在等我了。但想到这里扫兴的人已经有了个艾登,就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抬起手按在宣黎肩上,“然后去安顿这孩子,再然后……去找我的老师吧,他们应该都好好的。我实习还没结束,要是换个地方能无缝衔接就好啦。” 艾登嘲讽说:“哈,怪不得你看着就像没进社会的学生。” 我挑了一下眉,“不,我不可能比菲利克斯更像。” 艾登一时语塞,张了半天嘴后嗤了一声,用不饶人的语气说:“不,他像个未成年!也就比你旁边这小孩大个五六岁吧。” 静了几秒,周遭传来窸窸窣窣的笑声。即使是在黑暗中,我也能看见红毛涨红了脸,冲艾登挥舞拳头的模样。在这难得的轻松氛围中,连争吵都变得可爱起来,伴着揶揄的笑声和插科打诨,大家交换着仅此一点的梦想和期望,在天亮之前,接二连三沉入了梦乡。 这个夜晚,我久违地陷入放松的安眠。梦里,我听见潮汐拍打的轻响。漫无边际的海域与蓝天相连,纯净的水色铺展到极远的地方,远方没有一片白云,也不见一块阴翳。珅白就在那里,用那双灰色的眼睛,静静地、长久地注视着我。就像从前一样。 第57章 距离感 次日正午,行动队启程,向莫顿城的边境线出发。临行的前一刻,我望着已经是半座废墟的避难基地,为能尽早远离基地深处那一缕不可捉摸的阴影而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80章 2110年6月下旬,直到此时,我们已经跨越了五分之四的莫顿城。余下的路途并不遥远,如果不出意外,我们的物资也足够撑到边境线为止的路途,也就是说,这是某种意义上的“最后一程”——前提是不再碰到约克那样反常的人类,或是令人无法判断的另类克拉肯。 出发第五日,我们到达了北城的第8街区。这片地带颇为安静,路上没有遭遇怪物袭击,也没有被地图上未标注的断壁残垣拦截。一切都走在正轨上。在这难得风平浪静、让众人得以喘息的间隙中,连凌辰那张八百年不变的冷脸都和缓了些许,反倒是虞尧……说来奇怪,自从离开基地后,我总觉得,他似乎隐隐约约地与我拉远了距离。 这是个没办法和别人讨论的发现,一种人际关系似乎出现了问题,但是我不知道哪里不对的冥冥中的预感,因为他的行为模式没有任何异常,连我都时常觉得,那或许只是我想太多了。 再加上,“你有没有觉得某人疏远我了?”……这种问题,如果和红毛或艾登说起,他们多半要投来啼笑皆非的目光,然后大肆宣扬,直到队里其他所有人都知道我曾经问过这样的话;如果跟凌辰提起,这个男人百分之百会皱起那对留了道疤的乌眉,露出冷淡而厌恶的表情(我发现了,这是他开始攻击的前兆),客客气气地问:连晟,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我一直没和人说起这件事。同时,也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一点,好像这无足轻重的发现真的是我的错觉。只有宣黎黏在我身边的时候变多了,据我观察,他近来情绪颇佳,两眼神采奕奕,连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孔上都能让人看出几分悠闲的意思。 一天正午,我趁红毛不在,把他拉到角落里,说:“宣黎,有件事要问你,”尤其叮嘱道:“别告诉其他人。”待他点头,我吸了口气,低声问:“你有没有觉得,虞尧他最近……” 这个问题问出口前已经在我腹中绕了三遍,正要吐出口来,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正来自问题的主人,“连晟,”不知何时站到我身后的虞尧说,“林先生找你。” 未出口的言语和动作一齐定住了,我顿时卡了壳,为这仿佛抓现行的场面感到汗流浃背,先是飞快地应了一声,然后若无其事地松开宣黎,转过身。……真是尴尬,还好没有彻底问出口,不然……抬起眼来,我忽然瞧见他手背上绕了一层崭新的绷带,雪白里透了一块暗沉的红,不由得一愣,“你的手?” 他垂下手臂,轻描淡写地说:“崩掉的伤口还没好,没事。” “你已经恢复行动了?” “多谢关心,”他说,“两天前就好了。” “噢。”我干巴巴地说,“那就好。” 一阵无言的沉默,在我们之间铺展开来。半晌后,那双漆黑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硬要说的话,只不过是与气氛同添一种沉默。他递给我一袋营养液,“辛苦了,等你忙完,也记得休息。” 我接过营养液,掌中握了握,再抬起头,虞尧已经走开了。宣黎这才从身后探出头来,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的背影。我撕开营养液的袋子,慢慢地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果然不是错觉。 过了一会儿,我低声说:“宣黎,你觉得什么会让虞尧不高兴?” 宣黎摇摇头,“不知道。” 我说:“真奇怪,我也没干什么,他怎么就忽然变得这么冷淡?” 宣黎又摇摇头,眼睛亮了起来,“我觉得这样挺好。” “……好了,你不要说了。” 我叹了一声,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一口气喝完了所有的营养液,“我还是赶紧去给老林帮忙了。” 客观来说,虞尧的态度远远称不上冷淡,也不是刻意针对我。他和以前一样好脾气(那天面对凌辰的情况不算),冷静,亲切……并且“官方”,让我联想起新闻中常常出现的“方舟策略”的成员,和他这幅态度如出一辙,让人挑不出错。但我自以为和他跨越了这么多生死坎,不说生死之交,我们也该算朋友了,而不是一夜之间忽然像隔着一层屏幕那样遥远而疏离。 ……也可能,之前的一切才是我的错觉吧。他假借了救援部门的身份,也履行了救援的职责,只是在一遍遍的帮助我罢了。他应该是一直那样亲切,亲切而疏离。 但在某个瞬间,我替他擦去血迹的瞬间,我听着他清浅的呼吸沉沉入眠的夜晚,我打心底觉得,自己在这座绝望的城市得到了一个珍贵的东西。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我依偎在珅白身边的每一天,她的怀抱是潮汐的气息,呼吸是海水的起伏,我在那里,像一滴水融入汪洋。我不是一个人。 营养液的袋子变得干瘪,我把它叠成一小块,轻轻叹了一口气。 很快,我就没心思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当天深夜,像是为了惩罚我的胡思乱想,我们驾驶的避难舱体遭到了一只克拉肯的突袭。那东西,凭借我剧烈晃动的记忆,勉强记得塌长着巨锤般的爪牙,以及阳光下泛着金光的纤长翅膀,微微颤动的绒毛尖端,藏着银白鼓动的无数只眼睛。 第一个透过防御玻璃与它对视的人晕了过去,没能发出任何警报。第二个看见它的是艾希莉亚,她浑身一震,发出了惊叫和语无伦次的警告。以凌辰为首的武装人员当即有了动作,然而在有所行动之前,那东西的阴影已经将舱体覆盖。一秒后,超过五吨的巨力把整个舱体被重重甩在墙上。唯一幸运的是它轻薄的翅膀并没有飞翔的能力,但那沉重巨大的长爪引发了宛如地震的轰鸣,还有许多人撕破耳膜的惨叫——即便经历了无数次,再次撞上它们,依然没有人能够控制尖叫。 毫不夸张的说,那一瞬间我感觉五脏六腑都从嘴里喷出来了,有人拍在裂开的玻璃上,喷出的血飞溅一地。如果不是防御系统尚且全新完好,恐怕所有人都要横死在这里。随后是如从前一般的激烈交锋,幸而行动队无人伤亡,但这场意外再度冲击了本就精神状态不佳的成员,有人应激发作,一切结束后扑在舱体被震碎的防御玻璃上又笑又跳,我和两个人联手才把他拉下来,都被扎得鲜血淋漓。 这天夜晚,我们停留在一座断桥边,每个人都精疲力竭,在灾难的余韵中发抖。我在空地里疲惫地坐了一会,然后打起精神,把去拉人时嵌在皮肉里的玻璃碎渣拔出来,几乎是拔出的瞬间,血肉就恢复了原样,连痕迹都消失了。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翻来覆去地握了握拳,一转头,猛地撞上了艾希莉亚幽幽的眼睛。 这一瞬间,我的呼吸凝固了,浑身的血一寸寸冷下去。面面相觑良久,却见她一动不动,这时我才意识到她并不是在看我。 “医、医生?”我屏住呼吸,把手背到身后,“你还没休息吗?” 艾希莉亚扶着舱门,正怔怔地望着前方,片刻后缓缓转过头。她的白大褂被火焰弹燎过,衣摆焦黑得卷了起来,而她苍白得像个幽灵,用一种迷蒙空洞的眼神看着我,依然是怔怔的模样,歪了一下头,轻声说:“涅瓦?” 轮到我怔住了。涅瓦是队里另一名成员,但是一名……死在“死亡梁桥”上的成员。我一时间不知道接什么话,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身后,这才转过头,“别吓我啊,你是不是太累了?赶紧去休息吧。” “对不起,”她低垂下头,喃喃着,眼里闪烁着泪光,“对不起……尤秦队长。我知道,我不应该……赛琳娜已经提醒过我了……” “……艾希莉亚?” 我终于察觉到不对了。她开始低语一些我没听过的名字,尤秦队长,赛琳娜……那都是谁?又是我加入之前行动队的成员吗?但现在他们都不在这里——霎时间,不对劲的感觉达到了顶峰,我站了起来,“医生,你在说谁?” 艾希莉亚眼中的恍惚却在这时倏然消散了。她猛地退后一步,旋即后知后觉地抓紧舱门防止摔下去,“啊……连晟?刚刚是你叫我?我,我还以为……”艾希莉亚像是如梦方醒,摇摇晃晃地站稳了,声音和神情都渐渐稳定下来,语速很快地说:“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有谁找我?伤员还是队长?” “没有事,我就是随口问问……”我低声说,“医生,你还好吗?” “我么?和伤员们比起来,我还好。” “是吗……?” “是的。我很久没有休息了,有时候会走神,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她没有掩饰疲惫,沉沉叹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和从前一样,用那种平静而理智,有时有些严格的医生的语气说,“我只是最近有些累了。” “可是你刚刚——” “我没事的!”艾希莉亚打断我,又说了一遍,“我没事的。” “……艾希莉亚……” 第81章 当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开口的时候,刨根问底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至少在废城,这是个铁律,因为你无法预测哪一句话会彻底让对方崩溃。我最初的避难所里的大多数人是这样,艾希莉亚或许也是这样。 她绝不是没事,但我不知道,这支队伍里哪里还能找出第二个医生医治她的伤痛。甚至我有时会怀疑,这样痛苦又残酷的伤口,是否将伴随我们接下来的一生,只是因为不幸让我们恰好待在这座废城。 艾希莉亚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匆匆离开了。我在原地吹了一阵风,走回舱体内铺着毯子的地方,靠窗缓缓坐下,宣黎睡在旁边,闻声睁开栗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我。四目相对,我接收到他疑惑的信号,轻声开口:“我在想一些事……宣黎,从某方面来说,我们可能其实没那么倒霉吧。” “……?” “你想,如果我们是在秋冬行动,或者莫顿的能源在上个冬天就消耗殆尽,又或者莫顿连半点资源都不剩了,我们根本走不到这里。” 宣黎默默地看着我。 “是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阖上眼。本以为会被繁杂的思绪压得无法入睡,但实际上,几乎在闭眼的一瞬间,我便被积攒一日的疲惫吞没,沉入昏昏不见底的黑暗中。 这个晚上,我做了数不清的梦,醒来却一个都不记得,只觉得浑身累得好像根本没睡。而唤醒我的既非阳光也其他人的喧闹声,而是凌辰丝毫不近人情的叫早。 “喂。”他居高临下,把一个东西啪的丢在我怀里,“起来了。” 这东西砸在我怀里,冷得我一个哆嗦。我精疲力竭地睁开眼,看清了他丢给我的是个罐头,触感冰凉,冷得我瞬间清醒了。他说,“醒了?” “……你以前也会这么把亚里斯拖起来吗?” 凌辰没听见我的抱怨,甩甩胳膊跳下了舱体。 环顾周遭,大部分人尚裹着毯子休息,外边的天才蒙蒙亮。我掀开毯子,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跟着他跳下舱体,在几个动作间熟练地清醒过来。最近几天我都是这么过的。我走到舱外,外面散落着昨日没能收拾完的、被怪物从舱体弹飞的物资,想来这就是我们早上的任务。我拿了一袋营养液跟着他站定,脑海里不断闪回那些模糊不清的梦,胃袋空空却没有半点食欲,“现在几点了?” “五点。” “又这么早?今天不是要休整么?” “今天不推进路线,但也休整不了。”凌辰划开终端的电子屏——这是从避难基地带出来的好东西,一张虚拟地图的投影铺在我眼前,他的指尖落在一块标红的记号点,“但这里的‘东西’未必。昨天交战的时候,三点钟方向,我看见了巨大的影子。距离较远,它没有对我们做出行动,也可能是它没有选择介入同类的交锋,但不意味着我们也能呆着不动。只要它有发动的心思,我们会在一瞬间全灭。” 我看着闪烁的红点,脑海中闪回的梦魇忽然有了实体:昨日舱体被甩飞时伤员的鲜血四溅,炮火连天造就新的废墟,艾希莉亚迷蒙而空洞的眼睛,她染血烧焦的衣摆……想到这里,我猛然感到一阵反胃。 “还有,”凌辰沉声说:“这里,原先的位置是发电站。” 投影翻转,数据消散又重组,我看见距离红点不远处标记了一处蓝点。我两手抱臂抵住胃部,将这阵反胃憋了回去,“发电站怎么了?”说完,我想起来凌辰在莫顿的执念,立时明白过来,“对了,你之前说……” “发电站的定点电波或许还有效,我之前说过,这是我要找的东西之一。再加上,克拉肯登陆后军备发电站同时也是储物站,遗留资源的可能性不小。”停顿了一下,他说,“在做决定之前,听听你的意见。” 有那么几秒,我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毕竟凌辰的话语总是等同于命令,他今日冷冰冰的态度和之前也没有任何差别。几秒后我回过神,惊异地看了他一眼,只见凌辰眉头紧拧,对上我的神情后面部扭曲了一下,语气不善地提高音量:“你听见了吗?” “……噢!我听见了。” 我是真的没想到他会主动来问我的看法,愣了一会儿才指着地图投影问,“你的意思是,要问我来决定去不去这个发电站吗?” “参考你的意见而已。” “如果不去的话,我们怎么走?” “绕路可以避开红点标记的危险区域。”他翻转投影,“有几条备选路线。” 我仔细看了看,忍不住分神望了他一眼,“凌队长,说真的,我以为你会铁了心要走这条道。你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北城不止一个发电站,尽早抵达秦方城也是一样的。”凌辰没耐心了,“你说不说重点?” “好的,好的。……我想想,昨天我们损失了至少四分之一的物资,如果能在发电站补充,顺路过去也是个办法。但如果不幸碰到那东西,连着两天交锋,可能会有危险。” 我此前没有参与过他们的作战会议,只知道祁灵和凌辰讨论的共同结果会成为队伍的方向,亚里斯和戚璇在其中也发挥许多作用,如果无法抉择,就会让全队投票做决定。想到这里我说道:“既然交战可能大,你不如问问作战成员的意见,还有他们的状态。” 凌辰却说:“没必要。他们的意见不是听我的,就是听祁灵的。”他的余光扫过晨光中寂静的舱体,“现在祁灵烧得爬不起来,他们只会问我。”他的目光打了个转,回到我脸上,“不信的话,你自己去打听。” “不,我不是怀疑。”我解释道,“我就是在想,让他们参与作战会议不会更好吗?” “如果你说的是龙威的精英部队,那么或许吧。”凌辰轻嗤一声,事到如今,他已不在对我刻意掩饰主城的存在,“但就算是精英部队,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兼顾战士和指挥官。对大部分人来说,听取命令的作战要容易得多,也不会犯错。” “可是人都会犯错,如果其他人也都参与,提出的意见不会更全面吗?” “别忘了,这支队伍不过是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凌辰打断道,“参与作战的人已经在拼命了,如果我们输了,那就只是下决策的人的错。这些责任,由我、祁灵和亚里斯承担。现在……哼,多了个你。” “……” “我答应了合作,那么决策里就会有你的参与,研究部门未来的成员。”他咬字清晰地说,抬起眼,锐利而冰冷的视线直逼我眼底,“你现在知道了这是个什么差事吗?背人命的差事,可不是张口就完的差事!如果只需要人搭把手,让谁来都一样。”他说,“所以,连晟,你有什么看法?” “……” 他说这话时,我开始无声地冒冷汗。 不是因为他饱含威胁的话语造成的恐慌,也不是因为纠结得无法自拔,而是因为我的胃,忽然间在肚子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我呆呆地看着他,冷汗涔涔落下,一动不敢动,只为了在这有关全队未来的严肃的场合千万不要吐出来……好不容易等他说完,一阵长长的沉默,久到凌辰的眉头皱了起来,微愠道:“你听见了吗?” “…………队长。” 张口的瞬间,那股无法控制的恶心感终于涌到了喉头。我再也没能忍住,在凌辰面前呼啦一下吐了出来。 第58章 发电站 五分钟后,我洗了把脸匆匆忙忙往回走,转眼就见凌辰站在不远处,面色铁青,好像刚刚吐的死去活来的是他不是我。如果不是在废城,不是我必须面对他,面对一个差点被我吐在身上的人……我真想现在遁地而逃。我硬着头皮走到他面前,说:“对不起。” 凌辰额角青筋还没消下去,闻言深吸了口气,忍耐着问:“你怎么样?” “没事,我现在好多了。”还好跑得快,再晚一步真要吐你身上了,我默默地想,为这恐怖的想象打了个哆嗦,偏头飞快地望了一眼渐渐亮起来的天边,“继续说吧,刚刚说到……”顿了一下,我说,“刚刚说的事,你问过其他人……你问过虞尧吗?” 沉默一阵,凌辰说:“我们互不信任。” 我疑惑了,“那你为什么愿意听我的意见?之前是他推荐的我啊。” “……这是两回事。”凌辰黑着脸,“战场上,我们能并肩合作。但如果让这家伙规划路线,他会避开一切我想去的地方,哪怕我的路线并无不妥。” “听上去不像虞尧会干的事啊。”我说。 “是吗?”凌辰并没有相信的意思,“你们认识才多久,你对他了解多少?他说他相信你,你就信了?” 闻言,我的胸口顿时揪了一下,像是针刺不轻不重地擦过皮肤,没有伤口,但留下了淡淡的痕迹。旋即,我自己都为这不适感到奇异起来。半晌后,我开口道:“虞尧救了我很多次,再加上,他的实力也摆在所有人眼前。哪怕他有所隐瞒,在这种问题上,我还是会相信他,就像在对克拉肯的作战上,我和其他队员都信任你和祁队长一样。” 第82章 凌辰微微抿了一下嘴,没有接话。 “恕我直言,在这座城里我们的队员只剩下彼此了,不信任可能会导致很严重的后果,面对那些怪物,我们没有怀疑的功夫。尤其是……特蕾莎的事情在前。”我叹了口气,“再者说了凌队长,你不是也隐瞒了很多事吗?” 凌辰一言不发。 “总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们闹得这么水火不容……”说这话时,我脑海中飘过丝毫不客气的虞尧的话语、以及气得扭曲的凌辰的脸,不由得卡壳了一下,“我、我还是想问问虞尧的意见,到时候再做决定。” 凌辰啧了一声,“你要是和他共用一个脑子,那问你有什么用?” “我可以转换他的意见再说给你听,用温和的方式。这样你就不用担心再被气得连抽五根烟了。” “……” “……我开玩笑的,队长。” 半小时后,天彻底大亮,舱体里的人们陆续醒来,我清点完损失的资源和散落的武器回到舱体拆了罐头,正吃着,忽然从红毛口中得知了今日路线确定的消息。 这个决定来得比我想象中快了许多,随后我才知道,原来是发现另几条预备的前进路线被楼房坍塌的废墟掩埋,避难舱体无法通过了。除此之外,我们消耗飞快的资源也容不得在路上耽误时间。我探出半个头往舱外望去,瞧见虞尧和凌辰保持了一定距离正在交谈,悬在空中的地图投影前人来人往,没有人停下脚步。 避难基地的地图投影停留在七个月前彻底断网的时候,在那之后,无论是新闻还是灾区情报都没有再更新过。算算时间,凌辰怎么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查探过几条未知的路线,想来他最终应是询问了虞尧的意见。至于虞尧给出了什么说法……我猜,他素来对莫顿的城防构造知根知底,这附近的地形图早就印在他脑子里了。 随后想起,一大早我和凌辰为了路线讨论半天,结果都是空忙活一场,真是有些滑稽了。他们很快谈完,凌辰从我身边经过,神情古怪,介入不愉快和沉思之间。我观察着他的表情,试探着说:“早知道就去多打听了,是吧?” 凌辰皱了皱眉,没说是或不是。 早上9点,舱体附近散落的资源回收完毕,物资清点成一列,规规矩矩躺回了舱体最深处。老林和红毛卸下破碎的防御玻璃换上了新的,交换的时候我听见红毛的嘟囔,说是更换的玻璃只剩最后一批了,这辆舱体的性能本就不如从前那一辆。 见此情形,我敲了敲还没装好的玻璃,正想问再碎了怎么办,岂料红毛马上大怒,“不许碰!再碎就没了,完了!”吓得我马上收了手。他像个愤怒的喷火龙拖着一条未愈的伤腿暴跳如雷,“物资根本不够!修补的物资!更换的物资!全都不够,不够——” “——菲利克斯!”正在这时,远处经过的艾希莉亚爆发出一声怒喝,“我说了!我说了多少次不许跳!不许跑!你的腿好了吗?!” 红毛瞬间静了下来,像一只被雨淋的小鸡,蔫头蔫脑地趴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翻着零件小声说:“唉,可是物资真的不够了……” 队伍的物资还没到远远不够的程度,但这仅限食水方面,如红毛所说,我们的更换零件和舱体设备少得可怜。此前被约克等人袭击,原先的物资被掠夺了个干净,之后祁灵带人搜刮过基地的仓库,发现尽管食水足够,设备资源除了载具根本不剩多少。昨日被飞来横祸冲击,舱体的防御系统遭到破坏,修理材料却已经见了底,不怪红毛这么暴躁。 这么想来,这次推进路线走过发电站,既遂了凌辰的意,没准也能补充资源。如果再不用碰见那些东西,可就是美事一桩了。 “……唉。” 想太多了,废城里哪会有这么顺利的事? 午饭后,队内几位带头成员评估了路线风险,最终以发电站为目的地,向目标点推进一千米左右,与地图红标的“克拉肯风险区”谨慎地保持了一段距离。在这个距离遭遇克拉肯,我们有足够的空挡启动舱体脱离现场。只不过失去了克拉肯探测仪的现在,所有初步的搜查和探索行动都只能靠人力完成,我们讨论了一番,决定今日先浅度探索发电站周遭,如能判定没有危险,次日再深入。 只剩下一个问题:我们人手不足到了严重的程度。 舱体推进至目的地一千米外,我察觉到了这个问题。老林、红毛和艾希莉亚,这三人是必须被保护起来的。曾经的主要战力,祁灵高烧未退,亚里斯杳无音讯,带队的人就少了两个。至于其他人,像艾登这样虽然无伤但显然不能指望他去冒险的也有几个。不久前在避难基地的一战,武装人员受损最重,不少人此时仍带着大大小小的伤,他们能够出动,但除非刚需,不该去冒险。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向众人说明行动方针之后,凌辰无声地与我对视一眼,这一次不用旁人前来游说,我冲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站起身,“队长,探索的队伍算上我吧。” 红毛在旁倒抽了一口气,震惊地看着我,在座位下边狠狠踩了我一脚。凌辰目不斜视,淡淡地盯着终端的投影,“知道了。” 宣黎冒出头来,“我也……”我一手把他按了下去,红毛震惊极了,压低声音冲我叫道:“你在搞什么啊?这会儿没人喊你,你主动上去逞什么能?你这家伙又不是武装人员!你——” 这时,前方有人出声说道:“我也去。” 说话的是虞尧。我略一愣怔,绕开骂骂咧咧的红毛,看见他垂下的一截手腕,已经开线的绷带泛着淡淡的红色。之前的几次作战中,他没有受多少伤,只是耗费心神经常陷入昏睡,加上最开始的时候他差点死在我眼前,导致我总还把他归于“伤患”一栏,忘记昨日是他用两枚火焰弹把金色翅膀的克拉肯送上了天。 凌辰微一拧眉,“你去探索?” 黑发年轻人平静地说:“两支探索队,还少一个领头的。” 凌辰没再说什么,默许了他的提议。不出片刻,两支探索小队的成员都被叫了出去,听见米佳的传话,我顿时心头一跳,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米佳闭上嘴,半晌后幽幽地问:“连晟,队友是我,你很不放心吗?” “不不!”我回过神,连忙道:“不是这样的……” 两支队伍各四人,我的队友是隶属武装部门的米佳,虞尧,以及……切尔尼维茨,那个对我十分反感的狼头纹身青年。除了我之外,余下的都是有作战经验的成员。我忙着主动请缨,忘了和凌辰打招呼别把我和他分在一起。……话虽如此,他也未必会听我的。我绞尽脑汁找了个理由,看了看远处,切尔尼维茨站得很远,凑近米佳低声说:“之前和切尔尼维茨探索的时候出了点状况,所以……” 米佳眨眨眼,“南城那栋危楼的事情?我记得,那回本该我和切里搭档的,我伤没好全才换的你。”他叹了口气,“哎,幸好你活着。” 我说不出别的,只说道:“他比较抗拒和我合作。” 米佳宽慰道:“切里不太会说话,但他心肠很好,那一次你把他吓坏了。”他拍了拍我的肩,“没关系,这次是四人行动,还有虞尧在,不会出事的!” 恐怕他不止是被吓坏了这么简单。我无言以对,在心里叹了口气,对他扯了扯嘴角,“……你说得对。一起加油吧。” 下午两点,两支探索小队全副武装,向发电站的方向前进。凌辰和虞尧各为领队,戚璇守舱,代替亚里斯曾经的任务,负责保持联络。依照出发前的计划,两支队伍一前一后,配合着向发电站的所在推进。 踏入一片树荫与楼房的拐角后,发电站的全貌映入了我的眼帘。 克拉肯登陆以来,龙威境内的城市都依据法令对原有设备进行了改装,让它们在本分之外能发挥别的作用:抵御,或者延缓克拉肯的袭击。这一座发电站便是如此。它由三栋相连的大型建筑组成,被连绵一片形形色色的建筑包围,占据了近半条街道,其中一栋建筑已经塌陷。玻璃碎片散落四下,阳光下晶光粼粼,那些林立的铅灰色金属上爬满了星点污渍和野生野长的绿色藤蔓,能看出来已经很久无人造访。 我吸了吸鼻子,嗅到空气中弥漫的青草和烟尘的气味。 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见到这样密集并且算得上完整的建筑群是什么时候。莫顿沦陷至今八个多月,见得最多的是成片坍塌的废墟和弹坑,还有曾经辉煌,如今却被撕扯分割、只留下滑稽空壳的各种高楼大厦。愣怔的时候,一边的米佳说出了我心底的感叹,“哇,这地方可真‘走运’,完好得……完好得像五十年后能进博物馆了。” 我回过神,“什么博物馆?” “‘对克拉肯荣誉建筑纪念馆’……咳咳,我瞎说的,但以后没准真会建呢。”米佳低头拽了拽别在领口的对讲机,“怎么说?这地方两天够探索吗?” 第83章 对讲机那头传来戚璇的声音,“如果这地方物资充沛并且安全,我们可以考虑多待几天。当然,还是安全第一。” 依照计划,凌辰带领的队伍绕去塌陷的废墟和环形外围探索,我所在的队伍则在发电站正门入口附近检查有无异状。我们在发电站正门外复习了一遍任务,然后跟上虞尧,沿着大门往里的道路缓慢地向内平推而去。 一路上,每个人都放轻了脚步,手指搭在发射器的边缘,然而这一回,幸运似乎真的找上门来了——经历了这么多,我不会轻易作此感想,但踏入发电站内部后,迎着一侧玻璃投下的阳光,几大片散落的资源箱撞入眼帘,各人俱是一怔。互相对视一眼,虞尧和切尔尼维茨先行一步,上前查看地上的物资。 “混合肉罐头,紧急修复液,干蔬菜包……”虞尧低声扫过那些滚落的东西,俯下身,手指在资源箱上缓缓擦过,卷下一大块厚重的灰尘。切尔尼维茨则闷声将两个脏兮兮的、黏在一起的箱子用力掰开,咔擦一声响,他撕下箱盖的贴纸,一板一眼地念出日期:“一年前的输入莫顿的物资。这是……天哪,真的是水果。” 他手边的两个箱子里,腐烂成干的水果压满了箱底,渗透的黏液牢牢将物资箱扒住。我绕过地上的玻璃碎片和设备残渣,扶起另几个散落的物资箱,也在里面看见了糜烂粘结的果干。这种不易保存的东西极少会往被入侵的城市输送,可见的确是莫顿沦陷前的物资。我又翻了两个箱子,在里面看见了保存好的袋装营养液,下一个是罐装肉……愣了几秒后我唰地抬起头,目光沿着滚落的资源箱绵延到一道回旋的楼梯上。 这楼梯绕了内部一圈进入二层,也是环形的,再往上看,我终于明白了这些物资从何而来:原来发电站内部的一侧边缘并非是透明玻璃覆盖,而是连着楼梯和上层的几个房间都被贯穿了,留下一道巨大但圆滑的缺口,与外面的景色近乎融为一体,以至于方才踏入其中时,我都没能注意到。被毁坏的房间八成是存储物资的仓库房,大量资源箱和零散的设备溢了出来,一部分把地面砸出坑,另一部分则顺着回旋楼梯和缺口滚落,就像山体滑坡。 “天,真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这么多……”米佳说不出话来,跑到了回旋楼梯边缘,两手各掀下一个箱子,“这么多东西!”他被掀起的灰尘呛了一下,兴冲冲地还欲往上走,被虞尧叫停了,“等等,”黑发的年轻人抬起手,很快地打了个手势,“我们今天的主要目的是确认安全,先别急着去。” 米佳来回比划,“我看见了,上一层灰尘没那么多,资源倒是不少。”话虽如此,他还是很快撤了回来。我们四人搬了一部分资源到入口围着对讲机商量起来,不得不说,这里的可利用资源充足到须要重新审视原先的计划。 “计划要不要改成‘把经过的箱子都捡走’?”米佳说。 “还得分拣那些烂了的水果。”我说。 “这都是小事,总归我们只要把无用资源丢在这儿就行了。” “我没意见。”切尔尼维茨简短地说。 “先说重点,”对讲机那头的戚璇抬高音量,“你们能确定这里是安全的吗?” 我看向虞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才是能左右方向的人。两双眼睛在一瞬间短暂地对上,而后他平静地移开视线,漆黑的眼睫挡住了所有情绪。结成小队到现在,他和我都没有半句任务之外的交流。我没有错开目光,用不会打扰他的视线盯着他影子的边缘,胸腔里又涌出了那种别扭的感觉。 ……他在回避我。 这已经不是我的感觉了,这就是事实,凡是经历过人际关系矛盾的人应该都能明白,那种表面正常得挑不出错,内里说不清的古怪……哎!可是……这没有理由啊!为什么会这样? 虞尧的影子微微一晃,错开了我的目光。我从满腹狐疑的状态里抽过神,听他说道:“戚璇,我们目前无法确定发电站都是安全的。除开塌陷的那栋危楼,它涵盖的范围至少是两座相连的建筑物,每一栋都有五层以上。我只能确定,此刻所在的建筑一层没有异状。” “再往上呢?” “二层有被冲击的缺口,目前没有别的异状。” “我明白了。”戚璇说。正在这时,对讲机滴滴两声,另一道联络加了进来,是凌辰:“我这头走过了三分之一的废墟,没有遭遇克拉肯。”他在正常地汇报进程,声音却听着有些低沉的急躁,我注意到了,戚璇也注意到了,“你那边有什么不寻常的吗吗?” 凌辰沉默了一下,说:“没有。” 虞尧微微拧了一下眉,更直接地问:“出现状况了?” “……我说了,没有。”对讲机里的声音深吸了口气,我几乎能看见他眉头压着眼睛青筋直跳的模样,“没有状况……有些发现,不是大事,没必要现在分心。” 我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他的发现大概和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有关,而且听他声音平稳,确实不是受到袭击的状况,于是出声插话道:“凌队长,我们这头发现了很多资源,正在商量要不要重整计划,先把这些东西搬回去。” 我清了清嗓子,将现状飞快地转述,这么多天降好运的资源显然吸引了凌辰的注意,毕竟所谓探索,最终为的还是资源。一番商讨后,最终决定临时将计划的重心改为收集物资,缩减探索的范围,只限于这一栋楼。 决定要做的事后,我们把一层能看见的物资都拖到了入口处,重新整装往二层去。眼下要紧的变成了收集资源,需要两头出力,一头搬动分拣,一头探路。打头阵的任务理所当然落在了队长虞尧的头上。听见要分工,切尔尼维茨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用行动坚决表明他死都不会和我站在一米以内的地方,然后走到了米佳身边。于是我自动和虞尧搭伙,但可悲的是,我注意到虞尧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他盯着切尔尼维茨,看上去不是很高兴。 ……为什么会这样呢,好吧……这支队伍里我是最不招待见的…… 我控制着表情,没给出什么反应。倒不如说,我也很难想到这时候该给出什么反应。一旁的米佳左看右看,他向来心细,应当是察觉了这些暗流涌动,但恐怕猜不到原因。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跟着虞尧,最不用担心安全了,真好啊。”又看了看面容冷峻的切尔尼维茨,“我和切里搭伙惯了,这样分工正好。” 我按了按额角,对他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们搬运了。” 米佳眨了眨眼,“没事,倒是你们,探路的时候时刻小心。” 踏上回旋楼梯的时候,我自认为已经想开了。再怎么尴尬,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而且说到底,这些人际往来在行动中只占据了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并没有任何实际影响。在陌生区域胡思乱想可能会招致性命之忧,无论如何,我都不该再分心了。 我打定主意不再多想,跟着虞尧一前一后上了二层,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交流,但好在配合也足够默契。二层也是安全的,并且仓库缺口漏出的可利用资源更多,我向戚璇汇报了发现,几人合力将目之所及范围内的箱子清点了一番。除开烂掉的食材,能用的资源多的令人惊诧,光是这两层的东西就足以抵得上我们所有人一周的食水。 一叠罐头从翻倒的箱子里摔落,沿着墙边滚到了角落。我顺手去勾,在它们滚下一层之前都捡了起来,俯下身的时候,我在那面金属锻造的墙壁上倏地看见了数道划痕,密密匝匝地往天顶蔓延开去。这些痕迹很明显不是人类留下的痕迹,也不属于任何设备或工具,就像某种大型猛兽留下的爪痕,深深凿入了坚硬的金属中。毫无疑问,只有那东西能造成这样的破坏。 我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几秒,忽然间,一种诡异的涌上心头。奇怪,很奇怪,我分明是第一次踏入此地,却觉得似乎在什么别的地方瞧见过这样的划痕……不排除是错觉的可能。想到这里,我沉思着抬起手,缓缓抚过这面墙壁。 “连晟!”虞尧在后面叫了我一声,“继续往前走了。” “……” “连晟?” 我怀里的罐头稀里哗啦摔在地上,又沿着破洞掉到了一层。我听见米佳“哎!”的惊叫了一声,回过头,切尔尼维茨站在阶梯上,一边脸的狼纹身张牙舞爪,随着他绷得极紧的嘴角沉沉地看着我,他没有说话。 对上他的视线,我下意识站起身,几步跟上了虞尧。 就在刚刚,触碰到那面墙壁的瞬间,我摸到了一些粘稠的东西,没等仔细去看,一阵巨大的战栗忽然从指尖炸开,席卷了我的全身。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恶意和深寒,我从未见过任何东西能与之比拟……硬要说的话,或许约克老巢里的那股诡异的气息,能够赶上它的百分之一。 那之后,一声耳语在我脑髓深处响起,模糊得像是一个幻觉,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第84章 但我仿佛听见,这声音在发笑。 第59章 “嗒嗒” 一瞬间的恍惚,我又看见了那堵高墙。 不同于那一日宣黎为我展现“午夜电影”后崩塌的东西,这一次,它由下而上,由内而外的……生长出来,四面八方,密不透风的将我围住。我清楚地知道,它不具备任何实质性的意义,只是一种精神的重压和堆砌。我也知道…… 我低下头,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升腾起浓厚的黑色。 那东西缓慢地、沉重地跳动着。就像我的心跳。它的每一次脉搏都与我同步,每一次呼吸都与我共鸣。它于我无可摆脱的血脉中扎根,如野草般疯长。简直就像……【那个时候】,它一遍遍告诉我,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和它们一样。你—— “连晟,你听见了吗?” 耳边响起声音的同时,一只手落在我的肩上。 我蓦地回过神来。 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如梦方醒”是一种抽象的形容,直到此刻才真正感知到这形容可以多么具体。视野中蔓延的黑色一瞬间淡去,耳畔模糊的嗡鸣渐渐变得遥远,一切都只是失神之下的短暂幻觉。我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二层的楼梯上,一只手死死地攥着虞尧的手腕。那截绷带下的腕骨发出了轻微的喀喀声。 静了两秒,我触电般收回手。 后背的衣服被汗水黏住了,很不舒服,但此刻我心思不在,另一种意义上的开始冒冷汗。他大概是好心拍拍我的肩,可我的反应,实在难说友好……不如说,这个举动大概会加深他拉远的距离吧!几个呼吸间,我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对上他的目光面上顿时绷不住的一抽,“抱歉,我……” 虞尧垂下手臂,清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摇了摇头,“没事。”顿了顿,他沉声道,“倒是你,我刚刚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应,你没事吗?” 说话间,我垂下眼,目光在他乌黑的眼底略一停顿,借着仿佛镜子的一双眼瞳,我看见了一张苍白的脸孔,心悸带来的冷汗还挂在额头上,疲惫得令人心惊。几分钟前,我确定自己的状态良好,状态变得奇差只在一瞬间。想到其中的原因,我的胃部又是一阵痉挛。 虞尧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我脸上,他看上去有些担心,伸手来扶我,“你看上去快吐了。” “……啊,是吗……” 他敏锐的一如既往,而且说得非常准。换做凌辰,前天直到当着他面吐出来前他都以为我是睡眠不足导致的白日发梦,然后他给了我一瓶胃药……扯远了。我哈哈笑了两声,斟酌着词句,退开一步避开他的手,清了清嗓子,“我现在好多了。” “你可不像很好的样子,”虞尧的手一顿,收了回去,再看过来时俨然是队长的姿态,“身体不适?状态不好就回去吧。” “回去?不……没这么严重。”我愣了一下,飞快地摆手,无论如何,现在回去都会影响之后的安排,并且,我的问题不值得让队伍浪费时间和资源,我也不愿再深究下去,“我刚刚……不是身体的原因,只是看见这里的痕迹,那东西留下的痕迹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不太愉快的事情,精神上有些……” 这是实话,有些场面,只看一回就够我吐十遍。停顿了一下,我看了看墙壁上蜿蜒的狰狞抓痕,又转向那双若有所思的黑眼睛,无法判断他是不是信了,硬着头皮打了个哈哈,“虞尧,不是说‘胃是第二个情绪器官’吗?我……对,我这两天心情不好,大概也是原因。” 虞尧微微拧了一下眉,沉默几秒,他抛出了我没想过的名字,“因为切尔尼维茨?” 我呆了一下,“啊?” 一阵风从二层的缺口吹过,捎来了米佳和切尔尼维茨的脚步声。一想到可能要向这两个人、尤其是后者解释一些事,我就一个头两个大,于是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说:“呃,确实,我可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 说完这句话,米佳和被提及的切尔尼维茨跟了上来,上前与我们对接物资箱,终于打断了这个话题,或许是因为我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脸色,虞尧也没再多说什么,让我松了口气。行动如计划般继续着,我们先后掠过二层的房间和设备,谨慎地向前推进。 一路交流甚少,我循着他的影子,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无意闯入视线,我想起先前握住的那截手腕,绷带下跳动的脉搏,嘭嘭撞击着我的掌心。我不认为自己能伤到他,可依然不免感到十分后悔。如果是之前在基地的时候,我还能追问几句,可现在看他的态度,显然不想再与我多说什么了。 “你和他有什么过节么?” 挪开一片压倒的物资箱时,虞尧忽然出声。我怔了几秒,反应过来他在说切尔尼维茨,还是上一个话题。我慢慢站起身,一边惊讶于他又来搭话,一边想着怎样解释不显得突兀,缓缓地说道:“嗯……不能说是矛盾,我想只是有些合不来。” “合不来?” 我默默点头,将之前对米佳解释的说辞对他说了一遍,虞尧抬起眼,淡淡地说:“他对你有敌意。” “呃,没这么严重吧……” “你也抗拒他么?” 我迟疑了一下,摇摇头,虞尧没再问下去,他拧起眉头的时候,表情会变得有些严肃,但那双眉眼却不像凌辰那样可怕。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切尔尼维茨要是不想和你接触,打一开始就该明说了。” 说这话时,看他的神情,倒像是真有些不愉快了。我心中诧异,忍不住又看了看他,心底里浮现出一丝疑惑。 二十分钟后,我们将二层踏了个遍。没人能一直保持高强度的警惕,一见到了这时候依然风平浪静,大家紧绷的精神都微微放松下来。将能够利用的物资转移到出口后,时间还早,我们四人商讨一番,决定再往上探一探。 绝大多数情况下,一层和二层的危险等级与整栋楼相等,那些东西总会在人类接近它所在的地方后当即发动攻击,至少我从未听说过这些天灾般的怪物潜伏的例子,以它们的力量,“利用战术”反倒显得异常。 虞尧和我先后循着回旋楼梯走上了三层。走到这里,我背上的冷汗已经风干,精神也渐渐恢复了之前。第三层与前两层相似,也瞧不出什么异状,甚至因为没有仓库房而更加整洁。各个房间排列有序,除却一半墙壁与二层贯穿的碎裂痕迹再无别的异样。我左右打转,在这一层的墙壁上也瞧见了那些蜿蜒的爪痕,心底微微一沉,还未上前探究,注意力紧接着被拐角的另一番空间。 这座发电站由三栋高楼相连组成,其中一座已经塌陷,而贯通它们的就在三层。显然,这里的核心设置都在二层往上,那些回旋的楼梯则是为了空出真正重要的地方。我绕过拐角,只见两条笔直的通路汇聚在一处,一条通道尽头狼藉斑斑,直抵灰蒙蒙的废墟,那栋塌陷的楼就在前方,另一条则长长地延伸出去,像一座平直的金属桥梁,连接了两栋高楼。 这种三角构造的建筑不多见,不知道当初建成者是怀抱着什么心思,但它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近似堡垒的防御。哪怕其中一座高楼已经变成废墟,我们眼前的剩下两座楼房仍然完好……完好得不真实。就连接通两端的桥梁竟然都完好无损——要知道桥梁这种东西可是最容易被摧毁的,有时候那东西的身躯只是压上去,就会让一片建筑像纸片那样粉碎。 至今能留存到这种程度,只能用走运来形容了。 顶层投下的日光打在桥梁正中,周遭镀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光。我走出阴影,眯起眼,循着日光往上看,果不其然在顶层瞧见了一个缺口,与二层的缺口同样,轮廓巨大得仿佛能容下一轮太阳,同时边缘又圆滑得不可思议。我停下脚步,借着上方的光线,打量起上下的布局和构造。虞尧也走去一旁,片刻后,他打开对讲机,向其他人说明了现状。 我们简单看过一圈,确定了这一层只是连接带,没有什么带回去的资源,交流完毕后,我们一间间打开三层的封闭门检查。全体防御系统关闭后,这些房间的出入口轻易就能打开,里面堆积着落灰的资料和文件,却不见多少于我们而言有用的东西,大都是些审批流程和项目资料。我粗略看过,和虞尧又回到了桥梁所在的区域。 方才商量过后,我们决定不利用这条通道去往另一栋楼,毕竟这地方实在是太大了,没人知道对面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按照计划,看完三层后我们就要撤退,回去与凌辰他们汇合,之后再一起回到这里,搜集剩余物资的同时寻找凌辰需要的发信设备。 “但愿队长能找到他要的东西。”站在桥梁前,我低声说。虞尧正在快速翻阅一沓资料,闻言目不转睛地说,淡淡地说:“希望吧。”看他神情,想说的恐怕是“他最好没抱太大希望”。 “凌队长现在……挺稳定的,就和以前一样。”我说,“你们现在还会有争执吗?” 第85章 沉默了一下,他说,“没这必要了。我们互不信任。” 这话倒是说得和凌辰一模一样,我在心底叹了口气,没再问下去。走上桥梁的边缘,两手撑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墙壁上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的爪痕,轻轻叹了口气,接着目光下移,漫无目的地朝下方投去一瞥。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个人。 “……?” 这实在是一件非常古怪的事情,以至于那一瞬间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撑着栏杆惊讶地盯着下方。几秒后,我抬手揉了把眼睛,这时终于确定了:下方几十米,那片散落着碎石的空地上,竟然真的站着一个惨白着脸的年轻男性。 他高高地扬着脑袋,一头黑发炸得像鸡窝,虽然看不清那张脸上的神色,但我没有理由地觉得那是一副惊恐的表情。 愣怔只持续了一瞬,我从震惊中回过神,张口就要呼唤下方的青年——或是转身呼唤虞尧,然而,这两个可能都没来得及发生,因为在我有所动作的前一刻,这栋建筑物的内部,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连串异响。 ——“嗒,嗒嗒嗒,嗒嗒。” 那是一段无规律的敲击声。在思绪跟上状况之前,潜意识已经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瞬间炸了起来。 在废城活下来的人都知道,天灾般的怪物展露其真身之前,经常出现的征兆有两个:人类飞溅的内脏骨血,或是无从寻找任何规律的的,没有声带的它们制造出的响声。 再之后,才是人类的哀鸣。 而此刻,这声音近在耳畔。 几乎同一时刻,“咔哒”的一声响,虞尧瞬间拉开了导弹发射器的栓带,他已经来到我身边。紧接着,从三层到一层依次响起清脆的握栓声响,所有人接连拿起了武器。然而,等迟了半拍的我也抓住发射栓的时候,又一个异变出现了,另一道声音——来自那个下方几十米的青年——忽然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凄厉尖叫: “别动!别动!在那里——” 从这一刻起我开始相信,比仿佛刺穿耳膜的尖锐惨叫更恐怖的,是有“内容”的惨叫。这意味着,有人看见了什么东西,并试图将其传递给你。无论这究竟是不是真的,这声惨叫中的恐惧都切实地传递给了我。 与此同时,一片阴翳从头顶落下。 这种情况下,人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如果是七个月前的我,大概会直接坐在地上等死,两个月前的我会连滚带爬地逃命。现在的我总算不至于完全失了冷静,一跃而起,举着发射器猛地转过身,然而出乎意料的,没有影子,没有怪物,身后四面八方都没有那东西出现的迹象。我惊愕万分,迅速扫视一圈周围,依然没发现任何古怪,一旁的虞尧微一动作,像是要向前几步去探查,正在这时,我眼前一花,周遭倏然间震动不止,我心头也是一震,大叫:“快走!” 见此情形,虞尧也不再留恋,猛地刹车利落转身,我们二人一步三级跑到了一层,震动中撞上了惊惶的米佳,三人汇合后迅速从发电站内撤退。切尔尼维茨先行一步,扛走了几个箱子,等我们赶回去的时候,他和戚璇等人正站在舱体外,各个手持武器,满脸凝重。 “怎么样?”等我们惊魂未定地跑到跟前,戚璇立刻问。 虞尧喘匀了气,转身向她解释起来。我撑着支在地上的发射器,膝盖打颤,胸中的慌乱平息了,紧接着变成了迷惑。我直起身,和米佳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茫然:方才一直在狂奔压根没工夫留意,这时才反应过来刚刚奔逃的时候竟然一路顺畅,直到此刻,我们也依旧没有遭遇那东西。 周遭一片死寂,什么都没有发生。 “奇怪……”米佳张了张口,喃喃,“那东西……不在?” 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了不安的疑云。远处,渗透着灰色的环形发电站静静地矗立着。两座尚且完好的大楼,一座沉眠的废墟。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去,天灾般的庞然巨物都没有出现,我亲眼瞧见的、那个发出惨叫的年轻人也没有走到外面来。他遇害了吗?还是说,那东西真的不在这里? 可若说它不存在,之前的敲击声是什么?那片巨大的阴影呢?最重要的是,那个青年的惨叫又是为了什么? 第60章 意外来客 几分钟后,凌辰的队伍从废墟赶来与我们汇合,一行人互相打着掩护,匆匆撤回了舱体,以防万一又驶出一段距离,贴着一栋矮楼的边缘停了下来。一路平静,但因为方才没头没尾的意外,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凌辰带的队伍刚回来就被赶着撤回了舱体,个个一头雾水,等驶出半里地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凌辰的面色当即冷了下来,抓着米佳仔细盘问了一番。等听完原委,他皱着眉头,“那些怪物不会半点动静都没有,也许不是它们。” “虽然我也这么希望,但是……”米佳神经质地来回抓着头发,“我们都听见了!不是错觉,不是错觉……队长,我在武装部队待了三年,参与对克拉肯作战至今也快要一年,我能确定,那样的动静十有八九都它们发出的。”顿了顿,又说,“我也奇怪,那东西为什么最后没有出来。” “还有影子。”我说,“只有一瞬间,至少一辆运输车那么大。还有……”回想起那个未曾谋面的年轻人,他凄厉的尖叫声颇具穿透力的在我脑海中响起,我不由打了个寒噤,低声道:“我还看见了一个人,他发出了……惨叫,我怀疑他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周围听见的人发出低低的吸气声。切尔尼维茨沉默着,也点了点头。 凌辰一语未置,目光从指间燃尽的烟头移向还未开口的虞尧。黑发的年轻人单手扶着导弹发射器,站在舱门口一动不动的望着远处,发电站的方向。片刻后他侧过身,看向凌辰,微微点头,沉声说:“我觉得在。” 他所说的,自然是克拉肯。凌辰沉默地看着他,目光闪动,指间的烟灰掸落几粒火星,少顷他说:“那条路不是必经之路,你们那头带了多少资源回来?” 我愣了一下。米佳叹了口气,接话说:“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队长。很不好意思,我们逃得时候太匆忙,除了切里扛的几箱子东西,基本没什么……忘了说,他也慌了,箱子里有一个装的是烂水果。” 切尔尼维茨嘴唇微动,挤出低沉的两个字:“抱歉。” “怎么说,队长?”米佳问,“我们的余下物资迟早必须补给,下一次再发现这么多资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凌辰啧了一声,深深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掐灭了烟,烟卷在手中皱成了一团,,“那就这样吧。把发现的物资带回来,有多少算多少。”他看了窗外一眼,拍拍落在膝盖上的烟灰站起身,简洁地收尾,“晚点集合讨论。“ 我跟着走了一步,“队长,你那头的状况呢?” “一切正常。没什么值得挑出来说的,找其他人问。”说完,他粗暴地拉开舱门跳了出去。我看着他的背影,也跟着跳下舱体,对米佳他们摇了摇手,“我也有点事,待会儿见吧。” 追上凌辰的时候,他手里又夹了一根刚刚点燃的烟,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抽着。他整个人都散发着烦躁的气息,而一旦烦躁,他就会暴躁地不停地抽烟——有时我都担心这位队长受伤倒下前先重伤的会是他的肺部。看见我出现,他抬起眼,脸上写了明确的两个字:别问。 我纠结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队长,有什么发现吗?” 凌辰说:“没有。” 我说:“我是说那些不方便让其他人说的事情……” 凌辰加重了语气,“没有。” “……没有?” 我看着他的脸,发自内心地觉得今日迷惑的事情真是太多了。我拉长声音“噢”了一声,委婉地指出,“你的表情看上去就像在说有事情。” 凌辰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他深吸了口气,半晌后硬邦邦地说:“和队伍无关。” “那有什么不能说的?还有,你原先打算放弃这条路线,”我越说越觉得奇怪,“队长,你不是要用发电站的通讯装置发信吗?之前还说不论如何都……” 话语未竟,凌辰沉下脸,打断道:“和那些没关系,我有我的判断。”他强调道:“不要再问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不再回答任何问题,用行动表示了拒绝。 到了下午,核心成员聚在一起商讨之后的对策,最终决定为了物资再去发电站一次,时间定在明天,两只探索小队合并,一头戒备一头行动,把没来得及带走的物资箱搬回去。 没有人不赞同这个提案,除了我。 但在大家都同意执行的情况下,我清楚自己的想法并不重要,也毫无理由逃避责任,于是没有作声听他们安排。散会后,我隔着加厚防御窗遥望暮色中昏昏沉沉的建筑物,毫无来由地感到一阵寒冷。 随着夜幕的降临,和当时在基地一样的心神不宁降临在我头上。这种感觉让我食不下咽,心脏狂跳,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微妙的亢奋状态,不仅如此,诡异的焦躁从心底里钻出来,催促我马上离开此地。可是这一次,我没有理由,也找不到借口说服他人。 第86章 已经离开了约克和那个地下室的怪物,我为什么还会屡次三番出现这种状况?虽然很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但我也只能怀疑自己是因为压力太大终于造成了精神问题,所以才会这么一惊一乍。 当晚熄灯前,我一个人将导弹发射器拆卸组装,认认真真擦得表皮光可鉴人,弹丸充足,确保它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然后回到休息的地方,靠着舱壁缓缓坐下。红毛和宣黎已经睡下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而我闭着眼睛,心中烦闷,没有半点睡意。 “沙沙。” 寂静中,有人轻手轻脚地穿过睡倒的人们从我身边走过,衣摆摩擦出轻微的响声,我微微睁开眼,瞧见虞尧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他抖了抖毯子,靠在舱壁上,阖上双眼,然后很快——在红毛叽叽咕咕的梦话和呼噜声中,我捕捉到了他愈发均匀的呼吸声。 他已经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睡颜发了一阵呆,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我爸有一位朋友说过,战场上休憩时间短暂而且无规律,故而躺下就能入眠、听见响动就能苏醒的战士都是素养卓绝的人。照这么说,虞尧还真不愧是主城的精英,怪不得这么…… 他离得并不近,但那道均匀的呼吸声仿佛就在耳边,让我想到了此前和这个人短暂的同行,他也是这样安静地在身旁休憩。那时候的状况远比现在糟糕,我却少有失眠的时候。我一边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脸孔,一边胡思乱想,不知不觉间意识渐沉,渐渐沉入梦乡。 这个晚上,我又梦见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海的声音像是湍急的血流翻涌在血管。梦最深的地方,我看见了珅白,但这一回,她背对着我。她的影子垂到海面。那是一道无比绵长,无比深邃的影子。就在一瞬间,海水的颜色变了,深沉得像是一道裂开嘴的深渊。一道轻慢的笑声从那张巨大的嘴巴中响起,慢慢拍上我的耳畔。 ——那声音,和我在发电站听见的一模一样。 次日。 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清晨时分,值班守夜的莓在换班前听见了一阵嘈杂的动静,从远方传来,却没见到任何克拉肯出没的影子。她十分疑惑,扛起发射器,在远程镜头中瞧见了一个年轻男性的身影。镜头中的他看上去惊慌失措,疯狂张口说些什么,同时涕泗横流地往舱体的方向狂奔。等到他跑得近了些,莓才听见了他在哭叫:“救命!救命!——” 听见了这样的声音,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莓和换班的塞邦顿时也吓得吱哇乱叫,然后冲进舱体大声唤醒了其他人。等被从睡梦中惊醒的人们抓着武器慌张地跳出舱体时,那个尖叫不止的青年也跑到了行动队驻扎的地盘。莓和塞班率先举起了发射器,不是针对他,而是戒备他身后可能出现的怪物。然而那个青年却一头跪倒,趴在地上嚎啕起来,口中的话语变成了:“不要……不要杀我!” 两名队员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看远处,又看看他,缓缓放下了武器。 我从可怕的噩梦中惊醒,昏头涨脑拎着宣黎匆匆跳出舱体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莓的发射器放下了,塞班还在不死心地举着发射器四处巡视,试图找到一点危险的痕迹。几个人围成一圈,那个陌生青年就在中间,他匍匐在地,像受惊的鸵鸟一样将脑袋深深埋进了手臂中,浑身抖得像生了重病。我看向周围的队员,先一步来到现场的人们纷纷摇头,投来困惑或是虚惊一场后恼火的目光。 也有人十分平静,比如艾希莉亚,她出来看了一眼,随后面无表情地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转身离去。而红毛则是其中火气最大的人,他顶着比鸡窝还乱的头发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脸被吵醒的愤怒,“你是谁啊!”他冲上前气得对地上的青年大叫,“为什么闯到我们这里大喊大叫?谎报消息!有人要休息都给你吓醒了!那东西也没——”说话间他飞速环顾天上地下,更加愤怒地说:“也没出现!你有什么目的?” 面对红毛气势汹汹的提问,青年微弱地撑起胳膊,抬起了头,他的脸孔也在这时映入了我的眼帘。我怔了一下,下意识叫道:“啊!”众人望向我,我上前一步,想再端详一下他的脸,“他,他就是我昨天看见的——” “咕咚”,话音未落,只见那个青年摇晃了一下,惨白的脸孔在我眼前闪过一线,紧接着翻倒在地,整个人晕了过去。 ——据当事人红毛说,他十分后悔当时凑了热闹,这个奇怪的青年一下子倒在他眼前,把他吓得半死,差点也翻倒在地,摔坏了那条刚养好的伤腿。这个青年出现得莫名其妙,可也不能扔在地上不管,况且他还疑似是昨日出现在发电站的那个青年。他的存在可能会动摇我们对发电站的探索,因此行动计划临时延后了。队员们不愿打扰艾希莉亚难得的休息,匆匆把他搬到了空出来的舱室里,让几个经常帮医生忙的队员为他简单做了检查。 “除了撞出来的青紫,没什么外伤。”检查的人最后说,“内伤就不知道了,就算有病咱们也没办法。” “他很瘦,或许只是营养不良晕过去了。” “要分给他一点食水吗?” “不要给他。”和我一起来看青年的艾登尖锐地插话说,“他是个来由不明的家伙,莫名其妙地闯到我们的据点,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我们为什么要帮他?” “他出现在发电站,也许有什么缘由,得问清楚。至少要让他保持清醒。” 我看着昏迷不醒的青年,忽然发现他的衣服十分破旧,“……咦,昨天他穿得有这么破吗?” “跑过来的时候摔出来的吧,”塞班低声说,“也是可怜人。我之前就是这样的。” “你们哪来这么多同情心?我们又不是救援部门,再说了,现在资源可没多到能随地救人。”艾登哼了一声,“祁队长眼下在休养,主事的只有凌队长一个人。他可不会允许这种人加入咱们。看他这样子,也帮不上忙,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等他醒来就让他走人!” 莓幽幽地说:“不帮忙,也比帮倒忙好。” 她说的是鹰啸桥艾登失误引爆的炸弹差点把大家都炸死(并把我炸下桥)的那件事,艾登顿时哑火,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小小的争端平息了,我们的讨论意义不大,最终决定权也不在我们手上,几个人离开舱室,我留了下来,默不作声地等着这个青年醒来。 二十分钟后,陌生的青年缓缓苏醒。为了避免再次吓到这个神经脆弱的可怜人,舱室内只留下了凌辰、米佳和我三个人。这一次,他醒来后没有再发出可怕的尖叫,而是长长吐出一口气,用一种古怪的语气呆呆地喃喃:“天啊……我得救了。” 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语让凌辰皱起了眉头。好在青年很快回过神,趔趄着从担架上坐起来。他的眉毛很淡,八字向外分开,嘴角微微下垮,是一张透着胆怯相的瘦削脸孔,在凌辰颇具威严的目光中,那两瓣没有血色的薄唇轻微的颤动起来。他看着我们,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我叫林。” 林,这个有些怯懦的青年,磕磕绊绊地向我们讲述了他的经历。 他是土生土长的莫顿人,居住在南城接近克拉肯第一次入侵攻破的区域。去年10月,克拉肯一夜之间狂暴地对莫顿的防御网发动围攻,最终冲破了防御圈。这是我很熟悉的莫顿的第一次沦陷,靠近边境的区域瞬间沦为地狱,死者不计其数。 那场灾难中,林幸运地活了下来,但他原本预计搭乘的救援舱体在起飞之前被一只能够飞行的克拉肯在空中撕碎——空中飞行的物体本就更易遭到袭击,而哪怕那东西的身躯构造如蠕虫般只能匍匐在地,它们也有力量将已经飞上天的舱体拉入深渊。 林亲眼看见,一整批救援队、枢纽通道和起飞锚点都化作了灾厄下最轻薄的烟尘。城市系统崩毁了,他一路向北逃命,直到四个月前北城沦陷,莫顿彻底沦为“废城”也没能离开,最终无处可去,只能在北城的一座地下避难所躲了起来。 之后又过了三个月,莫顿渐渐不剩多少活人,他和其他躲起来的人也将避难所的物资消耗殆尽,不得已离开了庇护之地。他和一批人接连跋涉后找到了一座发电站,并发现了其中的物资,由此勉强活到了现在。 “直到一个月前,”林大声地吞了口唾沫,颤抖着说,“那东西来了。它,它就是个怪物……” 米佳点点头,“当然,克拉肯都是怪物。” 青年瑟缩了一下,片刻后低声说:“……是啊。它们总是最可怕的,就像那个时候,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不自觉地发起抖来,眼瞳剧烈收缩,仿佛回想起了无边可憎可怖的东西,“我们当时就驻扎在发电站,然后它出现了。那个怪物,它毁了所有……大家都死了,只剩下我……” “它还在那里?”凌辰压低眉头,沉声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第87章 林握着米佳递来的水浑身战栗,过了好一会儿,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疲惫地说:“我的同伴里有人是武装人员,他们想了所有办法,竭尽全力要杀死它,可是……没能成功。最后,他们用命作代价把那东西引到了发电站的地下——”他颤声说,“负一层,下面是发电站预备的地下避难所,很牢固。外面的怪物没法进去,里面的怪物也没法出来。他们和它一起留在了那里。实在没有办法了……我们杀了它很多遍,但是它还活着。” 大概是他的同伴应该没有粉碎克拉肯的核心,所以它一次次地再生。青年接着说道:“那是上个月的事情。在那之后,其他人都带上物资离开了这里,因为大家都不愿意和那东西待在一片地方。我……当然也是想离开的,可我不能,我是最没用的一个,能活到现在只是运气好……对,只是运气。”他垂下眼,声音细弱,失魂落魄地说:“我没有办法在外面生存下去,但这里的物资够我吃用很久了,如果出去,我很快就会死的。” “你就一直待在发电站里?”我问。 “是的。” “……你可真不容易啊。” 我大概能想象他的感受。待着不动迟早会死,出去可能马上就要死,那么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延迟的死刑——简直和我当时的境遇一模一样。我猜想,如果不是他停留的地方还压了一只克拉肯,他也会一直待到必须离开的时候吧? “那个怪物,”凌辰说,“已经出来了?” 青年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今早就跑出来了?跑到我们这儿……大家都以为是那东西来了。”米佳疑惑地问。 听到这句话,憔悴的青年又开始微微发抖,他露出来的手臂已经被冷汗浸透,然后紧紧抱住了自己,“……最近地下的动静越来越频繁了。就是它——它——它弄出来的动静!它会出来的,它迟早会出来的……昨天,你们来了之后它又动了,封闭层裂开了。我能感觉到,是它在警告我……我……”说到可怕的地方,他激动起来,“它出来就会杀死我,我必须动身了!再待下去我会死的!” 林猛地抬起头,只见他两眼遍布血丝,红得惊人,其中的恐惧和恳求有如实质化,尖锐得让人无法直视,我和米佳都下意识往后一缩。米佳迟疑了一瞬,被林扑过来紧紧抓住了衣摆,他哀求道:“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杀死那里面的怪物吧!!” ——杀死怪物。 闻言,我们三人俱是一怔。我本以为他的诉求是“带我走”,没想到竟是要杀了发电站里的克拉肯?作为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这还真是闻所未闻的请求。 米佳愣了一会儿,露出为难的表情,“你实在很不容易,我们也都痛恨那些怪物,可是……”他试图把青年从身上拉下去,对着他一身磕碰的青紫又不好下手,“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林……先生。”这个人与队里负责检修的老林撞了称呼,他不由磕绊了一下。 “……” 青年依然紧紧抓着他,像落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浮木,然后他转过脸,哀恸的目光向我投来。我无言以对,望向一言不发的凌辰。后者冷硬的面相显然不是一副好相处的模样,也不怪这个陌生青年会扑向颇具亲和力的米佳却不敢看他一眼。 就在这时,“不好相处的队长”说话了,“你为什么要杀死那里的克拉肯?” 林哆嗦了一下,缓缓看向他,米佳连忙说:“他是我们的队长,你跟他说。” 说这话时,他终于把青年从身上扯了下来,林趔趄着坐回担架,片刻后,他的颤抖停止了,似乎恢复了正常,他低声道:“我需要那里的物资。” 他放下手,局促不安地抓着膝盖,“你们昨天来过,应该看见了,那片建筑里有那么多资源,我调查过那里,前几批物资一齐卡在途中,等抵达后员工大半已经撤离,就这样剩了下来。还有不少我藏在了别的地方,就是怕外来的人把我的份也抢走了——结果这么久只见过你们。” “你们……你们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吧?那你们应该也知道,补给是多么困难的事情。莫顿也许有别的资源点,但我不相信我还会有这样的好运气。”他扯了一下嘴角,畏惧地望向凌辰,“你们的人昨天过去,也是为了补给,是吧?” 凌辰说:“是。” 林收回目光,喃喃道:“你们的舱体,很大,也很空。能放得下很多物资,也许……”他复又扬起脸,面颊踌躇激动地问:“你们需要什么?如果我把发电站所有资源所在的地方都告诉你们——包括我藏起来的那些——你们能救我吗?帮帮我,杀死那个怪物!” 我提问道:“即便不对它发起攻击,我们也能带走一层和二层的物资,不是吗?” 林摇摇头,低声道:“那是昨天之前,你们来了之后……很糟糕。我感觉它随时会撕开避难所的封闭层。”他打了个寒噤,“而且,发电站的地下有好几层,下方还存有很多没来得及带走的物资。医疗物资,设备物资……地上只有食水资源。” 凌辰轻微的“啧”了一声,他心动了,我也一样。我在沉思之余飞速瞥了他一眼,想起当初我用避难所的资源向他交换一个位置的时候,他也是这幅表情。他很烦躁,因为不愿让队伍增加人数,但我们确实需要发电站的资源,而且十分紧急。 包括祁灵在内的伤员迟迟不见好,很大原因就是药物短缺。器械和绷带虽然从避难基地里带走了许多,药物却少得可怜。麻药用完后,一个倒霉蛋甚至不得不在清醒状态下做了一场小手术。也因此,艾希莉亚只能没日没夜地待在严重的伤员身旁,时刻监控他们的状态。 半晌后,凌辰终于开口,说:“我们会考虑。” 青年猛然抬起头,感激地看着他。说完,凌辰摆了摆手,退后一步,打开了舱门,外面站了几个人,见状围上前来,将青年簇拥在了其中,好奇地向他提问。米佳捋直了被林抓皱的衣服,叹着气在我肩上拍了一下,看得出来,他并不擅长应付他。 我跟着跳下舱体,而在这时,身后响起了低低的呜咽声。我转过头,看见林蜷缩着身躯,被一名队员扶着,眼泪汹涌地流淌,冲开他下巴上脏污的灰尘。他紧紧捂着脸,指缝间漏出几句低微的呢喃,飘到我耳畔。 “啊……我活下来了……我,我总算是……” 第61章 地下 当天下午,行动队就制作了作战计划,并决定事不宜迟,午后即刻行动。如此迅速的行动并非是因为林的劝说,事实上,不论这个青年的话有几成可信,我们都迫切的需要发电站的资源,哪怕没有他,也迟早要回那里一趟。 行动的成员分配和之前一样,两支探索小队合并,唯一的不同是捎带了一个负责指路的林。让我有些意外的是,青年明明一提起发电站地下的怪物就吓得要晕过去,却还是自告奋勇,主动要求给我们领路(虽说他就算不情愿,大概也会被凌辰拖过去)。米佳见状松了口气,和我一起保养装备时悄悄地说:“队长刚刚跟我说,要是他不乐意动身,要我‘说服’他一起去。”他苦着脸,比了个拖拽的手势,“我真不想干这些,还好他主动答应了。” “没办法,他要让我们去杀了那东西,总得指个位置。而且……也许对他来说,这已经不算什么了。”我看了不远处的林一眼,那个瘦弱苍白的青年正在吃力地穿凌辰给他的防护背心,“毕竟,他可是一个人跟那东西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几个月啊。” “说得也是。”米佳打了个冷颤,倒抽一口凉气,“天哪,我真搞不懂了,他到底是胆大还是胆小?我可做不到这个……” “也可能是太害怕了,”我垂下眼,喃喃道,“与其在外面被杀死,不如就这样烂在地下吧。” “可他还是跑出来了。” “是啊。”我低声说,“虽然已经落到了那种境地,但是真的死到临头的时候,又觉得……还是想活下去。” ——就像那时候的我一样。 我是幸运的,一路上遇到了宣黎,被行动队所救,活到了现在。从某种角度来看,林也是幸运的。我们都活下来了。我说:“希望他能跟我们一起走。” 米佳在我肩上拍了拍,“凌队长查了他的身份编码,他履历清白,比我还小一岁,是个普通人。如果这次行动顺利,我们就能获取足够坚持到边境线的物资,多带几个人都绰绰有余,再过两天就能带着他一起出发了。” 我点点头,过了一阵米佳拎起保养好的导弹发射器,挥了挥手先行离开。又过了一阵,红毛哼哼唧唧地给我送来行动要用的工具箱,说了一堆警告和恐吓的话,我一一应下,手上还在慢腾腾地拼装发射器的外壳,心中充满不愿前往发电站的反意。但无可奈何的情绪很快压倒了它们。我抬手将发射器撑在地上,看着防护壳映出的倒影,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第88章 踏上“死亡梁桥”前,凌辰开放了队伍的武器库,让每个人——包括我这样的普通民众都得到了防身的兵器,但时至今日我都没有用过它一次。发射栓已经被保养得锃亮反光,和米佳他们武装人员手中凹痕累累的发射器对比鲜明。每次踏入险境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就要用到它了,它的外壳也要变得伤痕累累了,但最后……碎掉的都是自己的骨头。 “……” 我打了个哆嗦,啪地握紧了武器杆,这时忽然感到一道视线落在我背上。我扭过头,正巧和四处张望的林对上视线。青年额头冒汗,外衣皱着,歪歪扭扭的衣领缝隙透出防护背心的轮廓。瞧见我的目光,他愣了愣,瘦削干瘪的脸上挤出一个局促的笑来,然后拖着凌辰给的一大堆防具快步走开了,没来得及让我打个招呼。 无害,无辜,慌慌张张……还有,倒霉。这大概是行动队里所有人对林的现印象。事实上,只要看见他的脸,我的心中就会油然升起一股同情。我望着他的背影,撑着发射器站起身向舱体的方向走去。不远处,出击的队伍已经集结了大半,凌辰站在最前方,眉头拧成一团正紧绷地说些什么,虞尧站在一旁观察投影地图,日光和阴影分割了他沉静的眼睛。越过他们的头顶,我眯起眼睛,看见矗立在远方的发电站笼上一层淡淡的影子,比高楼更高的地方,似乎有一片灰色的云层正在凝聚。 午后三点,行动开始。 这个点,炎炎日光只稍稍收敛,依然晒得不行,踏进发电站的阴影里才得了喘息的机会。但走入正门后,我们又感到了一阵阴冷——也许是林带来的情报招致的压力,在那之后,没有人再因为炎热流下一滴汗,进入我们昨日来过的一层后,负责指路的林本人甚至因为过度紧张而原地跪下干呕了一阵。停下等待他恢复的时候,我抬起头,再次瞧见了上方天顶的、浑圆如满月的缺口。 这幅景象的源头,大概就是林口中的那只克拉肯了。如果他说得没错,那个怪物此刻应该还在地下(也许即将破土而出),昨天我们听见的异响也来源于它。我望向另一边,与那些蜿蜒如藤蔓的划痕对上视线。那些密密匝匝,像是猛兽爪印般的划痕,应该也是地下那东西的杰作…… ……等等。 我为什么会觉得,在和那些痕迹对视? 回过神时,我已经僵硬地移开了视线,额角冷汗涔涔。那面留下痕迹的墙壁散发出极度强烈的可怖气息——也许是我的错觉吧,我希望如此——但看见它的瞬间,那股无法言喻的恶寒遍布了全身。我狠狠打了个寒噤,这个动作的幅度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等我反应过来,一转脸,马上就看见凌辰正在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看着我。 “你没事吧?”凌辰深深吸了口气,死死盯着我。通过眼神对视,我意识到他恐怕是想起了那天我猝不及防在他眼前大吐特吐的事情。我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尴尬,尴尬驱散了恶寒,我咳了一声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紧张。” “那就好。”他冷冷地说。 几分钟后,林收拾好情绪,领我们往目的地走去。原来一层的逃生通道里还有一道门,直通组成发电站的三栋楼的交集之地,林说他和同伴之前为了防止被不怀好意的外来人闯了空门,从避难所拿了些载具迷彩把门缝和墙壁涂成了一个色,连我们昨天都没有看出来那里有扇门。打开门后沿着墙壁又走了一阵,林带我们来到一片环形空地,这里的地势比一层更低,抬头能一直望到发电站最高层的天顶。我环顾周遭,认出这就是昨天我在三层往下看时,发现林的地方。 “啊……昨天我是在这里看见你的,”我想起了那个场面,因为当时冲击力太大,我一时半会都没想起来问他,“话说回来,你当时在这里做什么?” 林半蹲下身,闻言怔了一下,低声说:“这附近,是我吃饭睡觉的地方。”他指了指不远处,我这才发现角落的阴影处堆着乱七八糟的罐头和破损的毯子,“这里是唯一能不用出去就晒到太阳的地方,虽然离那东西很近,但我有时候会走到这里,转一圈。” “你当时忽然大叫,是看到了什么吗?” “不、不是的。不是看见,那是我的……感觉。”林结结巴巴地说,眼中涌现出畏惧,“你们来的时候,我感觉到那东西又动了。你们也听见了吧?所以我没忍住——” “可是我看见了影子,”我说,看向虞尧,“你当时也在,你也看见了吧?” 出乎意料的是,虞尧摇了摇头,“我没看见。”他补充道,“我们当时有一段距离,我一直站在阴影下,只有你走出去了。” “……唔,好像是这样……” 理论来说,我不能排除自己太过慌张产生幻觉的可能,但我打心底不觉得那道从天而降的影子是一个错觉,正想再说两句,林忽然出声打断道:“先别说这个了!”他颤声叫道,“小声点……它就在下面。” 说完,他半个身子伏在地上,卷起袖子用力摩擦起地面,片刻后灰尘扬起,碎石被推去一边,一扇方形的地下金属门展现在我们眼前——显而易见,这就是地下避难所的入口了。众人齐齐后退一步,林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迅速退到一边,声音抖个不停,“就……就是这里了。” “在这下面?”凌辰确认道。 “就在这下面。” 说完这句话,林的腿彻底软了下去,一屁股摔在地上。凌辰看了我一眼,我回过神,走上前去,俯身在遍布灰尘的地面上摩挲了一下,“入口开在地面,是旧式的锁形……三个版本之前的型号。发电站作为城市要点,应该是最早一批建设避难所的地方。”我在地面上轻轻叩了叩,下方传来空空的回响,这会儿地下的东西倒是出奇的安静,“的确是从内部锁死了。外部通过主控审核权限可以开启——我们这里应该没有人有权限。” 说话间,虞尧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我抬起头,“而且,考虑到里面可能的状况,我建议直接拆了这扇门。” “用轰的?” “不,那太浪费子弹了,也不一定能成功。避难所的构造可是连那东西都能防住。”我说,“我是说拆了这里的锁。” “你能拆吗?”凌辰问。 “应该没问题。”和上一次带着宣黎被追杀途中盲拆锁的时候相比,眼下的我至少有七成把握。我看着凌辰,眨了一下眼,“……凌队长,你这么看我压力很大。” 凌辰挑了一下眉,拎着发射器走开了。余下的人闻言各自散开,我放下发射器,单膝跪在地上,打开了提前准备好的工具箱。还得感谢发电站,一直没换上新型号的防护锁。而旧式锁最后的暗门,就是对克拉肯防御专业技术人员的手动操作。 队员们各自散开,除了我之外,其他人的任务是在门打开的瞬间锁定被困地下的怪物。开始操作的前一刻,我感到肩膀被轻轻按了一下,转过头,虞尧漆黑的眼睛注视着我,沉声说:“不要勉强。一旦觉得不对,马上退后。” 我怔了怔,下意识说:“我没关系的。”顿了一下,“我是说,这个锁不难开。” 虞尧轻轻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缓步退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带着几分茫然回味着虞尧最后的眼神,他在微笑,但显然并不高兴,他的眼睛很冷——他怎么了?我在心底打了个寒颤,低下头,看向红毛准备的满当当的工具,握在手里略一掂量,感受着熟悉的分量,而后发自内心地想到:人际交往,实在是比开锁还难。 三分钟后,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地面之下的机关沉了下去。确认成功后,我扔下开锁工具迅速退后,其他人则齐刷刷地举起了发射器,发射栓震颤着发出轻微的嗡鸣,数门炮弹静静地等待着,那东西,天灾的怪物从地里升起。——几秒后,那面开在地面的方形入口震动着缓缓下降,咧开一道直通地下的、浑黑的口子。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我趔趄着退到墙边,那面打开的地下入口依然是一片死寂。凌辰紧绷着比了个手势,以切尔尼维茨为首的几人缓步跟上。一时间,偌大的空间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极轻的脚步声。他们走到入口前方,左右环顾,过了片刻,米佳低声说:“……队长,它可能不在入口附近。我们……要下去吗?” 凌辰阴沉着脸,一时间没有接话。“咚”的一声,我立马转过头,看见是林被一块碎石绊倒,险些摔个跟头。他像是过度紧张,整个人都在发抖。上前打探的几人吓了一跳,见此情形,都是一松。我也长长呼了口气,一转头,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起,凌辰他们身后、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入口边缘,无声地扒上了一只猩红的手。 第62章 谁杀死了■■ 一瞬间,毛骨悚然的感觉和血液一齐涌上大脑。 这场面似曾相识到了可怕的程度,我仿佛回到了那栋噩梦般的危楼。一回头,就看见猩红的肉块趴在肩上,数十只黄色的眼珠齐齐盯着我。如果这只怪物只是砸穿地面,带着巨大的冲击波蹦出来……大概都不会给人如此恐怖的感触。我的手背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去抓落在地上的导弹发射器。 第89章 紧接着,一旁的林爆发出尖叫。 “啊啊啊啊啊!!是它!是它——!!” 他堪称可怖的惨叫声不亚于一台发出警报的克拉肯探测仪,我脑子里顿时嗡的一下。同一时刻,离地下入口最近的几人一个激灵作出了反应。凌辰骂了一声,快步退后的同时猛地抬起发射器,越过他的身躯,我看见那猩红的东西缓慢而柔软地蠕动着,似乎想要向外爬去。 这时,空中一道黑影掠过,骤然穿透那只试图从地下爬出的手,狠狠将它钉在地上。那是虞尧的刀。 那把浑黑的奇异锋刃此刻拉长了半尺,刺穿那只血手时飞起了窸窸窣窣的碎石和黏液。紧接着虞尧闪身而上,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等我看清的时候,他已经按住黑刀手起刀落,“嚓”的一声清脆的响,径直将那只血手削了下来。 霎时间,猩红的黏液喷了一地,他抬手略作格挡,暴退几步。那团血肉模糊的块状物在惯性下高高飞起,重重砸在地上,接着弹跳着咚咚滚出一圈。——而我,刚好就站在它飞来的角度,身体和脑子都没跟上状况,说时迟那时快,还没反应过来,那东西就已经跳到了眼前,“啪”的一声,在我面前摔成一滩。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看清,这东西其实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团长出了五指的猩红肉块。咕嘟一声响,肉块翻滚着,飒的一下,咧开一道口子。那是一只微微鼓动的眼珠。它注视着我,缓慢地眨了一下。 身旁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我僵硬地扭过头,看见林软倒在地,晕了过去。 看着眼前的情景,我张了张嘴,只能发出一个声音:”……呕。“ 片刻后,米佳将失去意识的林搬到一边,我和另两个近距离目睹现场的队友昏天暗地的吐了一场。尤其是被砸了个正着的我,半身都淋上了那东西飞溅的液体,更倒霉的是,这一只的黏液是猩红的,让我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凶杀现场逃出来。同样被溅了一身的还有虞尧……当然了,他比谁都冷静,也没有马上吐出来。 “……如果我刚刚拉开了发射栓,你就会死。” 我把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都掸了一遍,终于把自己收拾成个人样的时候,正听见凌辰和虞尧走到旁边,前者压着火气对虞尧说话,“你冲出去前没想过打个招呼吗?” “所以我动手前踢了你膝窝一脚,”虞尧面无表情地说,“就是为了防止被你的炮弹打中。” “是你?!你踢的我?!”凌辰怒吼。 “抱歉,最低限度解决克拉肯是我们的行事准则。”虞尧说着,微微移开目光,“最后也的确省了弹丸,不是吗?” “你——” 几分钟前,虞尧将黑刀掷出的同时,举着发射器的凌辰嘭的一声扑倒在地,径直滑出去几丈远。那时场面混乱,没人留意到这一幕,除了摔得很是狼狈的凌辰本人。恐怕当时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什么会忽然双膝着地,等现在回过味来,凌辰果然气得鼻孔冒火,压着声音对他指指点点。我竖起耳朵,听见其中夹杂着“你们执行部门”“团队合作”等等不便现于人前的话语。虞尧挂着公事公办的微笑,姿态却十分冷淡,一边嗯嗯点头,一边干脆利落地用黑刀剥去黏在衣服上的血块,手起刀落间,脚边已经洒了一地克拉肯黏液结成的血块,让他看上去像是立在血海中一般。 我默默地看着他们,直到凌辰骂完,狠狠瞪了我一眼才收回目光。 刚刚,我们排除了周围的威胁,决定在此地稍作停留,让两名队员将力所能及的物资先行带走,余下的人在此打探并伺机而动。没有马上去地下,本该领路的林昏迷不醒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地下的状况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那只酷肖人手的肉块,毫无疑问是克拉肯的造物。它摔在我眼前的片刻后便融化成一滩血水,可是那东西的本体却迟迟没有出现,哪怕被虞尧削去探出地面的触枝,它也没有给出半点反应。这点格外奇怪。凭借我对克拉肯的了解想不到合理的解释,其他人也大都一头雾水,只能猜测,也许那又是个“变异”的怪物。 一旦考虑到这个可能,去地下就变得没那么必要了。无论如何,我们都没有必要冒着被杀死的风险进入一片混乱的地下避难所,更别提,下面的可能是一个比普通克拉肯更危险的怪物。 过了一阵,林悠悠转醒。出乎意料的是,了解情况后,他却坚持要到地下去,说除非亲眼看见克拉肯的尸骸,否则绝不回头,任谁都拦不住。领队的虞尧和凌辰都没应下,其他队员也在迟疑,林憋红了脸,主动提出要打前锋,走到还挂着猩红黏液的入口旁边时他的小腿还在痉挛似的发抖,我看着他要下不下的样子,忍不住说:“算了吧,我们还是……”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林牙齿打颤,一个劲的喃喃,“没关系的……我不会死……我不会死……”他转过头,眼里是不知是恐惧更多,还是求生的欲望更强烈,“等我下去了……求求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下一刻,他纵身一跃。 没人想到这个青年能够有这样的胆子,离得最近的虞尧和我同时扑过去,竟然都没能抓住他。他的身影像一片叶子飘然而过,摔进黑暗中,砸出一连串闷响。我看着手中撕下的一角衣摆,整个人都呆住了。紧接着,下方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随后是林含含糊糊的叫声: “各位,下来吧……我没事!”他带着哭腔说,“我、我先来打头了,我还活着,下面也没有那东西的埋伏,求求你们下来吧——我……我一个人上不去啊!” “……” 凌辰面色铁青,眼角直跳,“他脑袋真没摔坏吗?” “我下去看看。”这时,虞尧出声了,“他宁肯冒险也不愿回头,一定有什么原因。况且,也不能真把他丢在下面。”他顿了一下,“我过去。” 语毕,他黑白分明的眼珠一转,四下环顾一圈,单手撑地便翻了下去。——他虽是半个领队,却丝毫没打算指挥队员一起行动,其他队员的震惊很快变作沉默,同时悄悄打量起凌辰的脸色。我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转头对凌辰说:“队长,我也想去看看。” 凌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数秒后,我嘭地落在了地下数尺、卡在半空的升降梯上,和同样在这一层丈量距离的虞尧撞了个满怀。又过了一阵,头顶传来凌辰咬牙切齿的声音,“走。” 最终,除了不愿深入的切尔尼维茨,原本在地面上的成员都跳了下来。落在半空的升降梯,紧接着翻到最下层的地面。如林所说,地下的确没有克拉肯活动的踪迹,甚至安静像是不存在任何活物。虞尧最先跳到下方的平台,打着光源,在角落找到了瑟瑟发抖的林,他是唯一因为跳下来而受伤的人,鼻青脸肿,摔得很凄惨,还咬破了舌头,但好在骨头没事——多亏了升降梯的缓冲。被人问起为什么这样不管不顾地跳下来时,林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很勉强地开口,说:“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凌辰皱着眉,“什么办法?” 林大着舌头说:“让你们……相信我的办法。” 场面一时沉默,几个队员不约而同地默默看了面容冷硬的凌辰一眼,不由得露出同情的神情。林接着凄凄惨惨地说道:“是我说了这里有你们要的资源,你们才会来的,不是吗?如果最后没找到它们,你们就会把我扔在一边了吧……我已经没地方待了,我不想死……” 说着,他在这昏暗阴沉的地下呜呜哭了起来。借着能源灯的光线,我清晰地看见凌辰的脸色越来越黑。他显然不是会在这种状况下出言安慰的人,但一时半会也被这堂而皇之的理由堵得说不出话来——毕竟,他只是想活下去,并且就目前而言,也没造成什么损失。 林哭得很克制,短暂的崩溃后,他恢复了正常。正在这时,虞尧上前一步,微微抬高了光源的位置,神态平静地问:“你冒死跳下来,只是为了让我们相信你?” 林低声说:“是的。” 虞尧没有说话,他沉默的时候,眉梢眼角一抹锋利的锐色格外明显。还没等他说什么,林就抖了一下,嗫嚅道:“……对不起。” 虞尧转过头,简洁地说:“带路吧。” 这座地下避难所的能源已经消耗殆尽,我们借着终端和能源灯的光,循着林指点的路线,一路戒备一路探查,没花多久功夫就在若干半掩的房里瞧见了残余的物资,又过一阵,也找到了众人心心念念的医疗室。里面的医疗资源打翻一地,竟然奇迹般地剩下了许多。见此情形,林也终于大喘一口气,像是微微放心。 这些物资中,有些医疗箱像是情急之下被劈开使用过,边缘的血迹已经发黑,结了厚厚一层红黑的灰尘。林瞧见了,霎时眼眶发红,颤声说:“……一定是我的同伴,他们,他们之前就在下面……” 第90章 地下物资满载而归,剩下唯一的顾虑,就是那始终没有现身的克拉肯了。可待我们分了几趟将收集的物资送到地上,都没见那东西的半点影子。这下不止是我们,连林都有点糊涂。他不死心地求着凌辰,带着队员们又在避难所搜过一圈,这一回与其说是警戒着前进,不如说是找寻。一直到将这座避难所绕了个遍,我们才发现了端倪。 地下仓库的深处,七零八落地散着许多已经干瘪的人体组织。不用细想就能猜到,那是林口中冒死封锁了克拉肯的同伴的残肢。它们散了一地也飞了一路,因为时间太久、也因为太过零碎,以至于我看见时甚至无法马上分辨出那些模糊的碎片曾属于人类。循着这些残忍的痕迹,我本以为会看见更加可怖的景象,却没想到,那些残肢的尽头,却是一座盘踞了半个天花板的……一具残骸。 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林抱着头,蹲在地上反复喃喃着:“就是它,就是它!”这才让我们反应过来,眼前的尸骸正是那只我们忌惮了一路的克拉肯。它仅剩下半边嶙峋松散的骨架,和几乎化成水的绵软的肉块,那些触枝呈丝状蜿蜒铺开,肉团如同菌子般绽在地上,与那只攀上地面的手一般猩红。这幅孱弱的模样,任谁都能看出,它是一只被破坏了核心的克拉肯。它的残躯缓缓地起伏着,凋零着——迈向死亡。 ——可是,谁杀死了它? 眼前的怪物散发着新鲜的死意,像是不久前被采摘下,刚刚开始腐败的果木。有谁在一天之内杀死了它。最大的威胁已经死去,震惊之余,我感到一阵没有缘由的毛骨悚然。我们绕着克拉肯濒死的躯体来回探查,分头又将地下避难所走过了一圈,却也没能找到任何线索。队员们都满腹狐疑,只好带着余下的物资打道回府,回去的路上还在不停地讨论克拉肯的死因。 说着说着,有人抱怨起来,说是白白紧张了一场,刚刚打开地下入口时陡然冒出一只血手,把人都吓得半死,可没成想地下的怪物说得可怕,却是这幅濒死的模样。 另一人嘀咕道:“当时谁知道那只血淋淋的手是什么东西?谁知道是不是那怪物的……”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喃喃出声道:“不,不可能,总不能是……那时候的‘手’……就是这只怪物的核心吧?” 第63章 风雨前夕 这场诡异的探索,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怀着古怪的不安,众人匆匆回到地面,带着到手的物资赶回舱体,并不约而同地对那个发现保持了沉默。无论如何,克拉肯的威胁已经不在,我们回到地面,将这个好消息带给了其他人。戚璇他们等候许久,见到我们都在,顿时松了口气。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安然无恙——林,这个带领我们进入地下避难所的青年,在亲眼目睹那只克拉肯的尸骸后彻底失去了意识。两个队员一起合力,将仿佛已经奄奄一息的青年搬了回去,一直到清点完发现的物资,他都没有醒来。 “说真的,我们得感谢他。”戚璇说。 将舱体移动至发电站附近后,我们终于得以喘息。戚璇翻着医疗箱,显然很是高兴,“我们的医疗物资早就快见底了,能找到这么多,实在是帮了大忙。”她叹了口气,“艾希莉亚也能多休息一会儿了。” “是啊,如果不是他,我们大概是不会到地下去的。”米佳卸下装备,走来压低声音说,“别看这个人现在晕过去了,你们可还不知道,他可真是胆大包天,竟然当着凌队长的面……” 说话间,凌辰一阵风似的从一旁经过。米佳立时收声,等他走远才矮下身子,跟留守舱体的人们将地下一波三折的经历悄声说了出来,当然也包括林干的事。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中,不断传来其他成员的惊呼,等他们说完,部分队员看着林的眼神变了,变得十分同情,有感激,也有可怜,那些之前被莫名闯入的林吓到的人都不再对他发表意见了。艾登嘴角抽搐,看上去有些无语,嘀嘀咕咕地说:“也是没想到,凌队长比那些怪物还可怕,吓得他宁肯跳楼自证都不回来。” “不许拿那东西和大哥相提并论!”话音未落,红毛单脚跳着撞了他一下,表情很是愤怒,“他哪里算是跳楼?腿都没断!” “别撞我——再说你的腿不也是被人打断的吗!” “行了,你俩别吵吵……” “不过话说回来,凌队长前几天那样子,看的我都得绕道走。” “嘘,你还说!之前不都聊过吗,凌队长都这么累了……” 围着一时半会数不过来的物资,一群人叽里咕噜地吵了起来。虽说是争执,可在这难得的丰收面前,谁都没有动真格地吵架。我听在耳朵里,眼睛已经闭上了,靠在一列叠起来的物资箱上昏昏欲睡,忽然间肩膀被戳了戳,我睁开眼,瞧见宣黎在旁边蹲下,一双眼睛圆溜溜地地盯着我,头顶上翘着一小簇蔫吧的毛。 “怎么了?”我抬手把他翘起的头发按下去。 “什么时候走?”他问。 “快了吧。”我想了想,“凌辰他要去找发电站的发信装置,等那天弄完了就能走了。” 宣黎垂下眼,微微点头。我松开手,他发旋的头发又翘了起来。我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试探着问他:“宣黎,你不想待在这里?” 宣黎说:“不想。” 我说:“为什么啊?” 宣黎说:“不喜欢。” 我心中一动,直起身,说:“我也不喜欢。果然……” 宣黎又说:“你不喜欢。”他慢慢地说,“爸爸,很焦躁。” 我怔住了,“……我?”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我转眼望去,原来是林醒了。他的半边脸被贴药和纱布包起来,露出的眼皮肿成了桃子,看上去十分可怜。一群人围着他关切地问候,青年刚刚苏醒,眼睛还迷瞪着,整个人都是懵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 他身体虚弱,来历凄惨,无依无靠又毫无威胁,最重要的是,他给我们带来了物资。对于那些伤势未愈、苦于没有药物的队员而言,这当然值得一个感激。几个与他经历相似又热心的成员很快和他聊了起来,俨然是一副已经接纳了他的模样。这下于情于理,凌辰都不可能不带上他了,我想。 “……烦。”宣黎忽然说。 “嗯?”我看向他。 “好烦。”他重复道,玻璃珠般的眼睛望着一旁,“好烦,好烦这个人。” 我结结实实地呆了一下。因为这是宣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达出对某个人的好恶。我转过头,视线与一道冰冷的目光交错,短暂的一个瞬间后,对方微微偏头,移开了目光,他半边脸凶恶的狼纹身也藏了起来。——是切尔尼维茨。 他不喜欢我,尤其是在……之后,他也连带着厌恶起了宣黎。我心中有数,但对上他的视线时,依然忍不住感到一阵徐徐的寒意。 切尔尼维茨,他象征着一种敌意,一个可能会造成混乱的敌意,也可能是一个能毁掉一切的威胁。但他是无辜的。 不远处,狼纹身的青年无声地离去。我的目光落在远处开裂的地面上,沿着裂缝的阴影一寸寸看去,我侧过身,小声说:“宣黎,你为什么烦他?” “他讨厌我们。”宣黎很快答道,“总是看过来。很多次,很多次。”他强调道,顿了一下,“但我看过去时,他又转过头,假装没在看我。” 我说:“嗯……” 宣黎面无表情,缓缓吐出两个字:“好烦。” 我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在他脑袋上的翘毛上用力顺了一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就让他看吧,也没什么事……就目前来说是这样。” “……我明白了。” 我又摸了摸宣黎的脑袋,还是没能将那簇头发顺下去,于是收手,“我先走开一会儿,我去和他说说话,那个新队员。我挺好奇他的。”我对着林的方向点点头,动身时忽然心念一动,回头问宣黎道:“这支队伍里,还有你烦的人吗?” 宣黎摇摇头。 “讨厌的?” 他眨巴着眼睛,又摇摇头。 “哦,你不是怕虞尧?” 宣黎沉默了,良久后幽幽地说:“怕,但是不烦。”他补充道,“也不讨厌。” “这又是为什么?” “你喜欢。”宣黎板着脸,语气带着点抱怨,“我听你的。” “这什么说法……你是不是又在菲利克斯那里看什么狗血剧了?” “没有。”宣黎提醒道,“他的终端早就坏了。” “……想起来了。” 我走到林身旁的时候,他正和周围的人讲述自己过去的经历。大都是之前和我们说过的,内容大差不差,只是眼下得了休憩的机会,让他得以为那些说辞增加许多细节。例如他离开藏身之处后第一次碰见的克拉肯,以及独自一人在发电站停留的心路历程等等。他颤抖沙哑的声音和形如鬼魅的瘦削身板让他的话充满感染力,哪怕言语苍白,也能寥寥几句勾勒出那些经历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 第91章 说着说着,林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眼睛已经充血,口中还在滔滔不绝,看上去疲惫又激动,像是要把一个月积攒的压力全都倾倒出来,“我是最晚一批开始动身的人,对,直到我们从警报里得知城市边境沦陷……真的,我侥幸才逃出来,到这里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一个熟人了……实在太绝望了,谁能想到,城市沦陷前我还在为莫顿的对、对克拉肯防御科工作,只是一夜之间……” “防御科?”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一愣,十分意外地出声道,“你是莫顿防御科的人吗?” 林的话音戛然而止,他转过头来,和周围的人齐齐看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似乎微微瑟缩了一下,“你是之前的……” “我叫连晟。”我连忙说,“不好意思打断你。我刚刚听见你说之前在对克拉肯的防御科工作……” “……这有什么问题吗?” “太巧了!我也是,不过去年那会儿还是个实习生,哈哈。”我说着向他走近了几步,心中除了诧异,还有些激动,“我听说绝大部分科研组的人都成功离开了,我还从没在城市里见过同行呢。你之前在哪里的分区工作?我是南城的……” 林看着我,慢慢地瞪大了眼睛。还没等他开口,就有人猛地一拍掌,清脆的一声响,让这个青年肩膀猛地一颤。“说得是啊!”拍手的人是塞班,他很高兴地说,“连晟,你碰到同行啦!我刚刚都没反应过来,那什么……对克拉肯防御科,我从前都没见过几个人,这两个月竟然连着碰到了两个,可真是件稀罕事。” 周围散开叽叽喳喳讨论的声音(大概是我的专攻存在感太低了,我听见几个人疑惑地谈起这个专业学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就是开锁吧。”“对,开避难站的锁。”有人说)。另有人打趣道:“哇哦,那是不是能看见你俩像菲利克斯和林先生一样叽里咕噜讨论一些没人听得懂的东西了?” 我说:“很遗憾的是,现有设备太少了,没有什么我们能做的……除了开锁。” 红毛闻言得意洋洋地扬起了下巴,让他看上去像一只头毛掉色的娇小公鸡,“我们跟这家伙可不一样,我们修理部门才是这座城里的实干家!” “……修理部门是啥?你不是修理厂的学徒吗?” “区别在哪?不就是换了个名头吗!”红毛据理力争。 “不过,考虑到你们的付出,换个厉害点的名头也确实值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开来,有红毛这么个活跃气氛的人在,场面总会变得热闹。我回过头,望向那个尚未言语的青年,想要继续和他搭话,“对了,林——” 啪嗒。 一滴血落在地上。 我眼瞳一缩,看见林依然保持着那个两手捏着膝盖的姿势,然而就在这么几分钟内,他变得仿佛一具刚刚被从水里打捞出来的浮尸,前胸后背都湿透了,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苍白。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两行殷红的血从鼻孔涌出,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爬满他的下巴,几秒间,又是一滴血砸在地上。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怎么了?!” 林恍若未闻,微微摇晃,而后仰天轰然倒下。 林忽然晕倒,随后被乱开的众人迅速抬走,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乱。所幸经过诊断,艾希莉亚认为他并无大碍,只是受惊过度加上长期的严重营养不良和神经衰弱,并提醒我们短期内不要再刺激他,让他好好休养。 就这样,我失去了和同行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傍晚的时候,前去发电站重新调查的凌辰和虞尧回来了。气氛变得很奇怪。任谁都能看出他二人情绪不佳,但问及发电站的状况,他们却说并无异样,可以确定基本掌控了发电站的控制权,于是大家猜测也许是这两人发生了争执,但没人敢问。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云层透着一层灰暗的光泽。我在舱体不远处的街道屋檐下找到抽烟的凌辰,我向他提起昨天的事情,他这才面目阴沉地告诉我,这座发电站无法进行远程发信。 我顿时明白了,他昨日为何心情沉重。寻找发信源一直是凌辰的目的之一,如果真的能成功,或许能找到边境线的接应人,这对我们而言也至关重要。本以为这一趟既能够收获资源,又能获得联络信号,可惜还是差了一点。我宽慰他说:“没办法的,队长,这座发电站已经休眠很久了。” “不。”凌辰抬起眼,嘶声说,“这地方存储能源还剩五分之一,它还能够启动。” 我看着他,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确实获得了信号源,只是无法发出讯息。”凌辰将烟卷丢在地上,鞋底狠狠碾过,一字一顿地说,“通讯在抵达边境线前被拦截了。拦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一阵风打着旋吹来,六月的天气,我却感到脊背爬上一股凉意。 “……你不会是在说,莫顿的边境,形成了那东西的集群。” 我说,“……我希望这是个笑话。” 凌辰冷冷地看着我。 当那些怪物大量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会形成一种覆盖大范围内其他所有通讯的能力,莫顿南城最初彻底沦为废城的标志,就是一夜之间全城的网络和外来通讯全部消失,至今没有得到恢复,只有一些经过研发的少数通讯设备能够在废城里进行通讯。常理来说,发电站特有的强力定点通讯装置能够越过它们的影响,但当它们超过了一定数量聚集并集体行动时,发电站的通讯就也不管用了。 ——这种现象被称为,克拉肯的集群。 通常,导致这种现象出现的可能寥寥无几。因为克拉肯并不是群体活动的“生物”,它们没有合作的概念,几乎完全是单独行动,两只以上同时出现大都是出于偶然。从概率的角度来看,这很大可能意味着,边境线另一头的秦方城,正在遭遇克拉肯的猛攻。并且不能排除……它的边境已经失守的可能。 ……从凌辰的神情能看出来,这不是一个黑色的笑话。 “噢。”我干巴巴地说,“这可真是个坏消息。” 沉默蔓延开来,与其一同发散的还有天边的阴云。山雨欲来的风吹过街道,带来了沉重的湿气和闷热,也吹来了阴云,将废城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中。第一滴雨水落下的时候,有脚步声响起,我迟缓地转过头,看见虞尧站在身后。他的目光穿透了雨幕,像是一把匕首,无比清晰,无比锋利。 “要活下去,”他沉声说,“我们必须跨越边境线——哪怕等不到接应的人。” 第64章 无可逃避之地 一刻钟后,天降大雨。 赶在被雨势困住之前,我们三人一路小跑折返回了舱体。不出片刻,街道的地面就形成了深深浅浅的水洼。舱顶的隔板被砸得劈啪作响,我半蹲在半开的舱门前,望着地上浑浊的水洼沉默地发呆。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想学凌辰那样闷头抽烟,也许能够聊以发泄。正想着,点了一支新烟的凌辰来了,他站在一旁,语气很冷:“这件事情,别让其他人知道。” “我明白。” “集群”也许出现了,这件事自然不能让其他队员知道。一方面,这件事只是猜测,未必是真的;另一方面,这种可怕的猜测,哪怕仅仅是公布它的可能性,都会让队伍乱作一团。——行动队跨越了大半个废城抵达的边境线,或许已经遍布怪物的爪牙,更甚者,秦方城的防线有可能在围攻之下遭到入侵——只是稍作思考,绝望就像越涨越高的水洼,渐渐蔓上胸口。 “你心理素质不错。”凌辰忽然说。 “……其实是忍着还没发疯而已。”我揉了把脸,打起精神看了他一眼,“不过,这也比我之前一个人的时候好多了。队长,你和虞尧才是,心理素质跟铁打的似的。” 凌辰吸了口烟,淡淡地说:“来到莫顿前,我就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 “报告队长,这时候我比较希望你能说点鼓励的话。” “这种话虞尧一个人说就够了,你要是想听,找他多说几遍。”凌辰冷酷地说,掸了掸烟灰,望着舱外的模糊视野的雨幕,“如果秦方城当真被攻破防线,哪怕城市还在运转,等救援部门来接应的概率也是无限接近于零。我们只能靠自己。——总之,”他顿了一下,重复道:“别告诉其他人。” “那说起来,为什么告诉我了?” “不是你要来分担的吗?”凌辰带着点嘲讽说,叼着烟卷长长呼了一口气,情绪似乎好了一些,“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结果。” 好吧,确实,是我活该,我不该好奇,我已经开始后悔去打听这件事了……我长吸了口气,在心中重复作为队长凌辰压力也很大,一边问:“所有人,对祁队长也要保密吗?” “告诉她干什么?” “呃……我想她有知情权?” 第92章 凌辰不置可否,片刻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让她老实躺着,在废城烧了四五天的人,还能爬起来都算走运。她就算知道又能起什么作用?” 先不说祁灵本人恢复得如何,她如果知道凌辰背地里这么说她,八成要气得从横的变成竖的,真是白费了祁灵当初为了消除嫌隙发表的那番话……我心中想,口中十分顺从地应道:“好的,那就不说。” 这日午后,天色愈加阴沉,雨势渐大,到了傍晚时分,已经是暴雨磅礴。莫顿城在暴雨中撕下了最后一层正常的伪装,整个笼罩在灰蒙蒙的雾霭中。我们的舱体仿佛孤身置身一座昏暗的森林中,周围的能见度低得可怜,豆大的雨水砸在头顶,咚咚的声响让所有人心里像是装了弹簧,时不时就紧一下。为了防止遭遇突袭,天色渐暗后,我们将舱体开进了发电站内部避雨,同时开始规划之后的行动路线。 到今天为止,行动队已经来到了莫顿北城的后半区域,与边境线的距离早已不再是一个天文数字。但另一方面,接近城市边境线的同时,周围建筑物也愈发稀少,因为当初几次救援莫顿的行动都在北城边缘开启,那里留下了最多交锋的痕迹。我还记得,那个时候莫顿还没沦为废城,最初的救援行动确实拯救了一批人,而代价是大部分建筑在交火和克拉肯的平推中被夷为平地。如今,越往北走,所见之处俱是炮火的巨坑与废墟,以及被那东西喰食的、千奇百怪的楼房的骨架。 换句话说,对我们而言,能够藏身的地方也将变得少之又少。如果行动不更加谨慎,很难保证能坚持到边境线的那一刻。 可话又说回来,就算成功抵达边境线,倘若秦方城真的被攻破了…… 我摇摇头,竭力将消极的念头甩出去。抬起头的时候,我对上了虞尧的眼睛。他两手撑在驾驶板的边缘,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腕,舱体投影的蓝色光点不断在他指间闪烁,打散又拼凑,汇聚成一道道路线的雏形。 主控室内的几人静静地听着,除了已经知情的我、凌辰和虞尧之外,戚璇也一如既往地参与了路线规划,由于不愿更进一步地暴露身份,凌辰只转告了她边境线情况可能不妙,并未明说通过发信源得知的消息。但我想机敏如她,可能已经猜到了“集群”出现的可能,否则也不会如此忧心忡忡。最后解散的时候,她走在我身后,自言自语般轻轻地说:“如果秦方城被攻破了,之后该怎么办?” “……如果这真的发生了,”我说,“我们的行动应该取决于它的防线退到了哪里,往好了说,应该和之前计划的大差不差,至于别的——我想,我们现在还是别考虑这些问题了。” “说得也是。”她叹息一声,“真希望这种事别发生……话说回来,有没有人说你讲话越来越像个队长了?” “当然没有,”——如果她说的“像个队长”指的是像凌辰,那真是太可怕了,我认真地告诉她:“我在忠实地祈祷,并等待祁队长的归来。她不在,我们的队伍就像鱼在浅滩,就像船失去了舵手……变得非常吃力。” “这是谁说的?” 我毫不犹豫地说:“凌队长。” 戚璇扑哧一笑,扶了扶眼镜,“我也希望祁灵尽快好起来。” “我还有个更近的愿望,”隔着水痕凌乱的防御玻璃,我将目光投入不见停歇的茫茫雨夜,低声喃喃,“希望明天别再下雨了。” 第二日早晨,戚璇拍拍我的肩说你的愿望实现了二分之一:风雨不再狂暴,却也没有止住的意思,淅淅沥沥像天上漏了几个洞。由于街道布局在战火中变得稀碎,外面的积水越涨越高,队伍商议一阵,最后决定冒雨离开,不再停留。中午时分,待观测确定附近无危险后,老林为避难舱体补足能源,载着满满一舱人和收获的物资,我们驶出了北城的第8街区。 2110年6月下旬,在发电站停留三日余后,行动队增加了一名成员和大量物资,开始继续余下的行程。 出发第二日,我们就遇到了状况:原本规划的前进路线被一片聚拢的废墟所挡住。与此前所见的大部分废墟不同,这片废墟宽广而巨大,像是飓风席卷的时候将无数楼房街道像是抹布般拧在了一起,然后把它们统统扔在一片地方才会变成这幅模样。 在最初看见这片废墟时,没有人留意到它的奇怪之处,只觉得它看上去混乱的可怕,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避免长久凝视那片深渊。舱体轧过去的时候罕见地微微摇晃,趔趔趄趄,我们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直到身下猛地传来“刺啦”一声响,紧接着,红毛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鸣。 “轮胎!”他跳起来大吼。 凌辰重重甩开舱门跳了下去,跟着是老林和惊恐的红毛,片刻后他们传来消息:原来是舱体的一个轮胎爆了。但好在它还有七个,不影响运行,但继续在这片未知的地面行走可就说不准了。队员们心怀疑惑,冒着雨接二连三地跳下载具,试图弄清楚究竟是怎样的路面能够摧毁避难舱体的轮胎。 然后我们才发现,脚下的“地面”——如果它还能被称作地面的话——其实是由无数被拧碎的废墟碎片所构成,方圆几百米的地方聚集了若干不同街道的砖瓦碎石。在这其中我甚至看见第8街区和第15街区的金属信号杆揉在一起,就像一团皱巴巴的锡纸。 舱体刚刚驶过的路面狰狞而坑洼,遍布令人作呕的色彩,像是无数张腥臭的大嘴拼在一起,那些松散开裂的混凝土之下嵌有数不清尖利的钢筋碎片,因此,可想而知,就是这些堪称凶器的碎片中的某一样毁坏了避难舱体的轮胎。 这些凶器的真面目,是街道的碎片。 “怪物……”有人喃喃道。 整片街道都被蹂躏成了稀烂的渣滓,然后像丢垃圾似的扔在了一处。与这些痕迹相比,炮火造成的弹坑简直像儿戏般可笑,看见这一幕的人都能想到,这并非是真正的飓风,而是某种比飓风和暴雨更加恐怖且不可预测的东西。 红毛站在废墟前,像是已经看呆了,颤声说:“可是从没见过……怎么能够做到?!就算是那些怪物,也不可能……” 我脑海中划过一行字:如果是一群呢? 红毛猛地抬起头,“难道,有很——” “不能走这条路了。”虞尧打断道,“绕道过去。” 红毛的话语被按在喉咙里,他的眼神还是一片浆糊般的茫然,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凌辰出声下令,让我们先回舱体。我抓着红毛的胳膊,把他从轧破的轮胎前拖走,几名常涉险境的武装人员似乎已经也有了可怕的猜想,各个面色发白,比吃了一斤发霉罐头还难受。转移舱体至较为安全的平路后,他们还是缄默无言,一直到凌辰决定率几人分散去探路、离开了大部队,才有人憋了口气说道: “这种规模的废墟应该要最先进的作战舱体先来开路,而不是这种半吊子的救援舱体……” “不,哪有这么舒服,我们明明是活人开路。如果不是在废城,这种事绝对违反了规定,起码二十条。”莓垂头丧气地说,“每次这种时候都轮到我,天哪,真倒霉……” “就因为是废城啊,能动的人都在这里,”米佳叹了口气,“你在这儿是因为上次行动你没受伤,总不能让小孩和老林他们来吧?” 一如既往的,武装人员不够,队里能动弹的成年人都来了,也包括我。没有一个人想做这件事,但是大家都没有办法,如果想活着离开这里,总要有人打头阵。但面对如此庞大的废墟,我们的人数可谓寥寥,只能兵分四道,到处开路。 米佳指着我安慰莓,“你看,连晟都来了,他之前见了废墟就吐,现在已经好多啦。” 我说:“……其实我想回去,可以吗?” 莓眼中含泪,冲我说:“你真是个好人。” 我挥了挥手,“谢谢,路上小心。” 分散开后,我和米佳二人一组,踩着凹凸不平的地面缓缓前行,每隔几十秒就和舱体留守的戚璇联络一次。按照之前的计划,为了尽快离开这里,我们要走到通讯装置信号覆盖范围的极限——虽然这些装置的覆盖范围也小得可怜,但远离避难舱体本就让人精神紧绷。一路上我都在祈祷两件事:别碰到那东西;别真走这么远。幸运的是,我们出发后不到五分钟,通讯电波里就传来了消息:切尔尼维茨那一队找到了舱体能通过的路线。 “太好了!感谢切里。”米佳松了口气,“这地方太吓人了,我们赶紧回去!” 我胸口的石头重重落地,也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走在这样扭曲变形的废墟里,完全是对精神的凌迟。一路上我们途经至少三栋被分成几十块的楼房,还有一些残留着疑似人类留下的形状。我和米佳都心照不宣地假装没有看见,我把帽檐拉的很低,努力只盯着前方的地面,还是在混凝土的裂缝间看见了几块骨头。 第93章 “回去的路上我能闭眼跑吗?” “可别,摔了就完了,地里的钢筋可不比那东西的爪子软。”米佳提醒道,“也别跑太快,上回菲利克斯就在泥地上跌了一跤,还是在艾希莉亚面前。”见到状况缓和,他也放松下来,笑嘻嘻地揭开红毛又一桩糗事,“回去的路好走,相信我,没多久就到了。” 说话间,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避难舱体所在的方向走去。不出片刻,我就看见了屹立在雨中的舱体和空地上冲我们招手的戚璇——还有宣黎。我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瞧见另一边,虞尧和切尔尼维茨的队伍也出现在不远处。看来四组队员都平安无事,看见他们,我心下微微一松。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脊背忽然爬上一股电流般的恶寒。 【喀嚓,喀嚓。】 ——声音。 有什么东西,就在这里。 前方后方,左边右边,都没有异样。我没有停下脚步,同时以最快的速度环顾周遭,几乎是一瞬之间,我的心跳声就盖过了耳畔的雨声,我骤然紧绷起来的表现引起了米佳疑惑的注目。“你还是想吐吗?”他说,“哎,坚持一下,就快到了……要不然你在这里吐也行?” 【喀喀,喀喀喀喀喀。】 不,不对。 在哪里,在哪里……?! “连晟?”米佳拍了拍我。 【喀喀喀喀喀喀喀——】 我猛地低下头。 “——喀嚓。” 那道几不可查的魔音贯穿现实的刹那,我似乎听见了大地的松动声。低下头的那一刻,我看见混凝土地面微微颤动,而后,一道细小的缝在脚下裂开。 时间静止了。 一滴雨水从我眼前滑落。 在它溅落水花之前,这道缝隙骤然膨胀了百倍,瞬间让方圆几十米的大地爆裂开来! “米佳——!!!” 最后的时刻,映入我眼帘的是队友眼中的惊愕,恐惧还没来得及爬上他的脸孔,巨浪般的轰鸣就淹没了一切。伴着地狱的嗡鸣,方圆几十米的废墟彻底开裂,一道狰狞可怖的影子背着无数钢筋碎石的尖刺,拔地而起。 第65章 命数 “……轰……轰……” “隆隆隆—— “……嘭!”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过了几分钟,耳边隐隐约约的炮火声愈来愈远,我在一阵呕吐感和剧烈的眩晕中恢复了意识。一片混乱,这是我的第一个感受,眼前花花绿绿,耳边好像有两百个人在放炮,其中混杂着淅沥沥的雨声。 ——哦,我好像摔死了。 这是我的第二个想法。毕竟,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也许这次也是。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块砧板上的肉,被反复拍打后狠狠砸下,摔成一滩泥。为了证实这个想法,我用尽力气向远处抓去,然后听见了四肢喀拉拉的爆响。可喜可贺,手脚都还在。我摸索着撑起试图撑起身子,指尖触碰到了一种毛茸茸的湿润的触感,不是那些泥泞尖锐的废墟的地面……是草地。 “……啊……” 我发出一个干哑的气音,迟缓地反应过来:我应该是被震飞了。 又过了一阵,我恢复了点力气,撑着地一寸寸直起身,空气里满是泥土的气味,还有浓郁得盖过了一切的,血的味道。我的脑子还是木的,我支起手肘,一手撑着额头,涣散的目光垂落在翻起的草皮上。视野像是一块拧起来的肮脏的抹布,起初分辨不出任何东西,渐渐的,色彩和轮廓回来了。我看见了坑坑洼洼的灰绿色草地,自己满是血污的手,稀稀拉拉的砖瓦碎石……还有一些红红白白的、非常难以辨认的东西。 过了几秒,一个信号在我脑海中炸了开来,我忽然意识到,这是四溅的人体组织。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爬上了我的脊背,我猛然抬起头: “米——”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骤然卡在喉咙里。 不远处,一段殷红的小溪滚落而下,将狼藉的草地残忍地分割成两半,零零散散的草块垂落着雨水和血珠,那红色黯淡得像是红砖墙投下阴影造成的错觉。但我知道那不是。 血流的尽头,躺着一个悄无声息的人。 “……米……佳……?” 灾厄爆发的前一刻,我最后看见的队友,他仰倒着躺在地势较高的地面上,血水在石缝里积成一片淡红色的水洼,流到我手边时还保留着些微的温度。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被摔到这里来的,青年的下半身消失了,上半身则扭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让他的脸偏向另一边,只对我留下一个黯淡的金色的后脑勺。 一眼就能看出来,已经回天无术。 但我还是手脚并用支起身体,惊惶地向他奔去,没走两步就扑倒在地。我的小腿被一片钢筋扎穿了。这一摔让我彻底失去了勇气,我趴倒在地上,至少停滞了一分钟。疼痛迟迟没有传到大脑,我却仍旧无法控制地发起抖来。 有一股比面对那东西时更巨大的、更尖锐的恐惧刺穿了我。很快,它被分解为死灰一般的痛苦和悲伤。再次抬起头时,米佳不完整的尸体更加清晰地映入眼帘,与数月前我曾无数次面对的场景重叠。无数具尸身死不瞑目,他们睁着不同的眼睛,奔涌着相同的绝望,书写下同一行字:【这是毫无意义的死亡。】 ……啊。 ……又是这样。 我跪在地上,静静地望着前方。这一刹那间,失血的寒冷中,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漠然地悬在当空,等待着失血带来的死亡。——但,一如既往的,越过濒死的那条线的前一秒,我的胸口猛地一抽,血流瞬间加速。“喀拉”一声响,我如梦初醒,大喘着气,低下头,看见那块钢筋碎片弹飞出去,腿上留下一个汩汩流血的窟窿。我咬咬牙,擦了把眼睛猛地撑地起身。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剧痛的咔咔声中,断裂的骨头重新环抱,新生的血液回流大脑,听觉和视野渐渐清晰。求生的本能复活了。紧接着,我的耳畔捕捉到了一丝低微的喘息。起初我以为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然而那声音愈来愈清晰,我屏住呼吸,倏地转过头,呆呆地盯着一个方向。几秒后,我猛地跳了起来,顾不得腿上的伤口,连滚带爬地朝那里扑去。 “——莓!!” 这片草地的近处就是那片狰狞的废墟。与之前所见相比,它变得更加混乱,那拔地而起的怪物不知去了哪里,至少现在,这附近安静得像是没有活人,但也是因此我才能听见莓发出的声音。她被压在一片脏污的砖瓦下,全无意识,半个身子陷进了泥水里。我把她拖出来时她已经浑身发冷,不断发出艰难而断续的喘息,呼吸却越来越微弱,直到扒开她的嗓子眼抠出一大块干涸的泥土,莓才猛地喷出一口污泥般的液体,然后开始大口呼吸。 过了片刻,我又去触碰莓的脉搏,发现她的体温已经渐渐恢复了正常,身上也似乎没有严重的外伤。顿时,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心脏狂跳,还未修复好的小腿又涌出一波鲜血。喜悦之后紧跟着是悲凉:莓是幸运的,我也是。……米佳不是。 那其他人呢? 我没有想,或者说,我现在不敢去想,也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个问题。我强迫自己专注在幸存的莓身上,等到小腿恢复,我立刻打起精神,背起昏迷不醒的莓,趔趄着走到米佳的身边,单膝跪下。 “米佳。” 我轻声说着,伸出颤抖的手,将他的脸摆正,阖上了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 “……再见了。一直以来,谢谢你。” 在废城,遗体回收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即便没有带上莓,我也没有办法把米佳的遗体带出这片废墟。一个巨大的难题正摆在我面前:现在,我该到哪里去? 那只怪物突然出现后,有一段时间内我的记忆全是空白,既不知道其他人是否安在,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被震飞到了哪里。钢筋水泥环抱的庞大废墟又换了一副模样,我在里面转了一阵才勉强辨认出一条接近来时路的道路。现在的情况下,我只能寄希望于避难舱体停留的地方还有人在,于是背着莓向那个方向走去,试图在附近找到舱体或是其他人的痕迹。 提心吊胆地走出一段路后,我的后背炸起了一串异响。 “……滋……滋滋……” 事实证明,人在真正恐惧的时候,往往动弹不得。也是因为这个,我才没有吓得直接把莓摔出去。我像是被定住了一般顿在原地,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紧接着,那串异响又清晰了一些,磕磕绊绊跳进我的耳朵里:“……滋……有人……滋滋……” ……等等,这是—— 我愣了几秒,将莓缓缓放下,翻过她被污泥覆盖的领口时心头剧震。我发着抖伸过手,“喀”的一声,从莓的衣领上摘下了一只小型对讲机。 这是行动前人手一份的东西,我的那只在动乱中不知丢去了哪里,刚才我也没有勇气在米佳残酷的尸体上进行翻找。没想到,莓身上的居然还在,而且还能用。对讲机能覆盖的范围十分有限,也就是说,持有它的人可能就在不远处! 第94章 我用尽全力呼了几口气,掸去对讲机上的泥块,一边背起莓一边四处寻找能更清晰接受信号的地方。踏出几十米后,对讲机里的电流声剧烈波动,人声终于平稳下来,渐渐变得明晰: “……滋……有人……滋滋……” “——有人听得见吗?” 听见这个声音的瞬间,我胸口一震,鼻腔蔓延开一股极为浓烈的酸麻,几乎停止了呼吸。 是虞尧。 他还活着! 我捏紧对讲机,做了两个深呼吸,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传达对面,声音微微发抖,“……我是连晟。我和莓在一起。” “连晟?!” 对讲机那头的声音蓦地顿住了,数秒后,伴着剧烈波动的电流声,我听见他深深呼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连晟,听着,不要往舱体的方向走。” 我倏地一怔。 五分钟后,我循着虞尧的描述找到了他们暂时藏身的地方。这五分钟内,他向我迅速转述了克拉肯出现后的状况。对讲机的电波十分嘈杂,背景音里始终回荡着红毛的嚷嚷,也是因此我知道了他应该是平安无事。 ——据虞尧说,那只埋在地里的怪物破土而出后在原地转了一圈,它的“皮毛”牵连着废墟里杂乱的钢筋水泥,继而引发了废墟的大坍塌。无数石块和房屋被震上了天,大地绽开蛛网般的裂缝,又在克拉肯的移动中瞬间阖上数条缝隙——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像是一次短暂剧烈的地震,等他们在爆炸般的巨响中恢复神智,发现有两队人消失了:莓和切尔尼维茨,以及我和米佳。 事后,幸存的人们认为我们或许是压在了从天而降的废墟中,又或许是在地缝的开合间被瞬间吞噬。但当时没有人有余裕思考这些,第一次冲击把避难舱体冲到了几十米外的空地上,舱体侧翻在地从而导致无法马上离开。情急之下,凌辰和几个武装人员对克拉肯开炮,试图将它引去别处,之后的下落便不得而知。虞尧当时抢去舱体周围救人,没过多久废墟又爆发了剧震,再次将舱体震飞。这场混乱中,众人四处逃窜,至今没有汇合。他在临时落脚的楼房附近使用对讲机尝试呼唤,过了足足一个小时,才终于得到我一个人的回音。 这时我才知道,距离克拉肯出现,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时,我有一种旅途到达终点的错觉,但马上意识到,这才是刚刚开始。那座楼房并不难找,它在一众塌陷得如同废弃垃圾般的建筑群(如果这还能被称作建筑的话)中高挑得显眼,也是附近唯一能够勉强当做掩体的地方。如果那只庞然巨物有意识寻找,寻到这里完全是时间问题,何况……哈,这话说起来简直是黑色幽默:这里是废城,谁说这附近只有一个怪物了? 灰色的天空下,一堵墙歪歪地倾斜下来,与坚挺的水泥柱形成了一片避雨的阴影,我在那片阴影中看见了虞尧。黑发的青年在我靠近之前就冲上来,一把扣住了我的肩膀,鼻尖轻动,似乎在仔仔细细地检查,瞧见我身后的莓时眼瞳一缩,紧跟其后的塞班飞快地奔来,同样倒吸一口气,从我背上接过了莓。 就实际情况而言,苏醒后我的体力一直在缓步上升,本不该再感到疲惫,但放下受伤的队友的那一刻,我看着他们,双腿的膝盖忽然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往地上砸去。 虞尧猛地扶住了我,“连晟!” 他被我带的一晃,但下盘极稳,下一秒就把我拖了起来。 我的声音和腿一起抖个不停,半个身子都瘫在他身上,“对不起,我……” “有血的味道。”虞尧说,“你受伤了。” 我回过神来。虞尧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臂,也许是错觉吧,我感到他也在轻微的发抖。我的内心产生了一丝些微的懊恼:我确实受伤了,也许死了一半,但是这都已经成为了过去式。我的伤口往往只有自己能看见,如果不快点,它可能在我意识到之前就愈合了。 我张开五指,给他看手上凝固的血水,只有那上面还有一些结痂的细碎擦伤,我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摔在了草地上,可能脑震荡了,但姑且是……没什么大问题。” 虞尧来回打量着我,目光像是要把我钻出一个洞来,看上去没有完全相信,但也不打算在此多做停留。他力气大的出奇,架起我转身就走,和塞班一前一后带着我和莓绕进了一条阴暗的小道,一路走进一层的掩体。这层楼的墙严格来说只剩下三面,安全性非常可疑,但事已至此,我知道别无他法。路途中,我的膝盖不再发抖,我撑了一下虞尧的肩,示意可以自己走动,然后一瘸一拐地跟随塞班走进了内部。 刚迈开两步,一个影子就猛地跳入了视野。灰头土脸的红毛像一颗炮弹冲撞而来,冲到眼前却轻飘飘的,没碰到我的身体,他在我面前猛地刹车,然后毫不遮掩地涕泪齐下,大叫:“连、连晟……你居然还活着……天啊——” “是啊,居然还活着,我也没想到。”我喃喃道,看向他,“你也没事,真是太好了。” 红毛抽噎了一下,转头看见被塞班平放在地的莓,声音拔高了八度,“她怎么了?!” “我想她应该没事,但以防万一,最好随时有人盯着。”我说。我心里知道,哪怕真的出了大问题,眼下的条件也无法解决,“我是在一片废墟下面找到她的,她应该没有外伤,但是呛了很多泥水。” 说话间,虞尧递给我一袋水包,我冲他感激地点了点头,大口痛饮。塞班单膝跪在莓身边,用沾了水的医疗纱布轻轻触碰她的嘴唇,闻言长吁了一声。放松的神情在他脸上只存在了一秒,他马上拧起眉头,看着我紧张地喃喃:“你和莓活下来真是太好了……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对不起,但是那个状况下我们都以为你们已经……”他吸了口气,“对了,你有看见切尔尼维茨和米佳么?” “啊。”我重复道,“……噢。” 发出了两个短暂而无意义的音节,我又举起水袋,缓慢地喝掉剩下的最后一点水。塞班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好心地劝我慢点喝。片刻后,我不得不放下水袋,听见自己慢了半拍的僵硬的声音,“我只救下了莓。” 塞班说:“我明白,我明白……唉,希望他们也有你们的好运气。” 我没有在对讲机里和他们说太多自己的状况,包括米佳的死亡。进入这片藏身之地后,我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队伍的主心骨变少了,这里除了塞班和虞尧,余下的人大都陷入了情绪的低谷,这里只有伤者和无法参与作战的人。 红毛还算精神,只受了点皮肉伤;老林的右腿缠上了几层绷带,靠在毯子上露出一副疲惫苍老的睡相;艾希莉亚一动不动地跪坐在躺倒的伤员身前,看上去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艾登更是像傻掉了,他满脸是鼻血,呆呆地瘫坐在地上,面色如同死灰。他们的脸上赫然写着:“我已经无法承受更多。” ……我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把米佳的死讯说出来。 我垂着眼,缓缓转开视线,在贴着墙壁的角落瞧见了林,不由得一怔。 这个虚弱的青年入队后还是那副颤巍巍的、偶尔有点神经质的模样,他的存在感很低,除了吃饭的时候不常和他人说话,只记得他在避难舱体的时候会呆呆地望着窗外,一望就是一个下午。 而此刻,他也正隔着墙壁的空洞木然望着远处。在看见他之前,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人。我愣了半晌,察觉到塞班疑惑的视线,移开目光,低声问他道:“你们有看见宣黎吗?” 塞班的面色变了变,低声说:“他没跟我们在一起。但失散前我看见了他,他应该没事。” 我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但实话说,我内心深处并不怎么担心宣黎。在一些时候,我心中总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让我相信直觉。而此刻,冥冥之中,我感觉到宣黎安然无恙,这个寡言的孩子也许在某处一边踢着石子一边寻找我们的踪迹,他有些郁闷,但是能照顾好自己。提起他时,我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塞班的脸上挤出一个惶恐的神情,慌忙解释道:“我是说,他肯定没事!你别太担心了……” “我知道。”我吐出一口气,“放心吧,就算发疯我也不会挑现在这个时候的。”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是我多虑了。” 塞班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主动和我谈起现状,“我当时就在那东西冒出来的地方附近,活下来完全是意外,实话跟你讲,如果不是恰好没受伤,我真想直接死了算了——哈!眼看就要到边境线了,却遇到这种事。可没办法,老天让我完好无损地活下来,大概就是不让我好过吧。其他人就没这么走运了,”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当时我和虞尧冲去舱体救人,我们手都砸破了,但第二波冲击过来的时候还有人在里面没出来……我们不知道他们后来怎样了。” 第95章 “那……当时在外面的人呢?” 塞班摇了摇头,“那东西刚冒出来的时候,戚璇他们——还有跟着你的那个小孩,他们几个当时站在舱体外头的人都没事。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们就都不知道了。” 第66章 混乱 下雨的天看不见太阳。远方天际的最后一丝光沉入地平线后,铺天盖地的夜色就降临了。聚在这处掩体的我们只剩下一盏能源灯,还是艾希莉亚挂在腰上的小型装置。光源亮起的时候,众人脸色都白得像鬼魂,每个人嘴角撇下去的阴影都被拉得很长,大家抱团紧紧聚在一起,藏在轻轻晃动的影子中相对无言,沉默中只有起伏的呼吸声。 我阖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将对我们不利的现状一条条数过:伤者增加,失去赖以生存的舱体,包括队长在内的数人下落不明,最重要的是,在场所有人的行礼加起来,只能凑出一把导弹发射器和不到半天的口粮。而那些怪物——也许不止一只,此刻不见踪影,但谁都知道它们从未远去。因为,这里是废城。 入夜前,虞尧和塞班把所有人聚在一起,告诉我们之后如若突发状况该如何反应。他没有主动谈起眼下糟糕到恐怖的情况,也没有人提,恐怕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已经在心中把状况数过无数遍,并间歇性地祈祷这一切都是假的。在这能把人逼死的重压之下,大家纷纷阖上了眼睛,但是真正陷入睡眠的恐怕只有因为伤势不得不陷入昏睡的人。 ……或许厘清现状,也只是让现实残酷的轮廓由混沌转为清晰而已。 这时,身边的人在我的肩上轻轻地推了一推。 我睁开眼,周围的人藏在能源灯创造的影子里,身影昏暗而阴沉,透着一点无机质的冷光,像是某种石雕。一动不动的人群中,有一只冰冷的血手握住了我的肩膀。 一抓,一推,“啪嗒”。 我条件反射地浑身一震,然后定住了。我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具石雕,“他”的动作愈发急促,伴着吃力的摇晃,不断有黏稠的血液掉在地上,黝黑得发亮,那深重的光泽里却又透着一点猩红。 我偏过头,缓缓望向血手的主人。 “米佳。”我说。 几个小时前死在我眼前的金发队友,拖着仅剩一半的残躯爬到了我身旁,他来的路脏器淋漓,拖成一条沸腾的血河,其间堆满了碎骨和血肉。米佳垂着脑袋,无神的眼睛似乎没有在看我,只是面无表情地、机械地拍打我的肩膀。 他身后的阴影里,有更多的影子浮出水面。 扑鼻的血腥气蔓上我的鼻腔。 “……在那之后,我也见过了很多人死去。很多。” 过了很久,我看着他,半是自语地喃喃说,“可我都没有看见他们。我开始做别的梦了,我甚至梦到了珅白,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所以,我……”顿了一下,我缓缓地说,“我想,我是能忘掉的,忘掉那个地狱。” 一块开着投屏的时钟荧幕顺着血流漂来,停在眼前。 2109年11月23日。 莫顿城沦陷后的那一天。 我默默地看了它一会,叹了口气,说:“好吧,看来还是没能全忘掉。” 那只血手停顿了片刻,又开始反复拍打我的肩膀。那种变作石雕的感觉消失了,我晃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梦魇套上的米佳的脸庞,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伤心。“……如果当时在场的不是我,也许你能被救下来了。如果当时被石头劈成两半的是我,”我说,“而你摔在草地上,也许你就能活下来。” “……我多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一起离开这里啊。”我轻声说,“而不是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死亡中一个个离开……” 米佳紧紧抓着我的手臂,而后,他极为迟缓地露出了一个悲伤的表情,这幅脸孔变得像水波一样摇曳,像是一面镜子。 我侧过身,抓住他鲜血淋漓的手。 “抱歉。”我低声说,手上用力,将他冰冷的手指一寸寸掰开,“我……虽然看见了那样的地狱,但还是想活下去。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不能再浑浑噩噩地沉溺下去了。否则,我会害死其他人的。” 死者默默无言地注视着我,片刻后,他的脸孔骤然震荡起来,变得模糊不清。我原地趔趄了一下,再次抬起头时,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砖瓦片片坠落,天花板裂如蛛网,而后分崩离析。梦境坍塌了。但紧接着,另一股强烈的震颤感席卷了我——那种眩晕和呕吐的感觉,我只在如假包换的黑色现实中体验过。 “哐当!!” 一声巨响。我猝然惊醒。 这瞬间,梦境映入现实,昏暗摇曳的灯光中,天花板和墙壁骤然开裂,尖叫声宛如潮水,顷刻间淹没了我的耳朵。我刚刚“啊”了一声,眼前就一花,然后嘭的一下倒在了地上——但就体感来说,我感觉更像是坠楼——总之,我像是一只在斜坡上滑行的罐头,飞出一段距离后狼狈地撞在了一处承重柱上,这才停下来。我摔得晕头转向,紧接着又有个人尖叫着翻滚而来,直接撞得我两眼一黑,足足三秒才看清另一个不幸的罐头是红毛。我不受控制地呕了一声,刚刚缓了口气,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转头就眼睁睁看着承重柱裂开了一道缝。 “咔擦。”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我看着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它还是塌了。 怕什么来什么……这栋破楼! 下一个瞬间,承重柱轰然坍塌,我猛地捞起满地乱爬的红毛(情急之下可能抓到了他的头发,他叫得比刚刚还惨烈),以我自己都难以想象的灵活和迅速向后扑去。 “轰!!” 大块碎石飞溅,昏暗中流动的微弱光源在巨响中消失。头顶的建筑碎块暴雨般砸下的时候,我护着红毛的脑袋重重扑倒在地。等到头顶密匝的碎石雨稍稍平息,我用手肘撑着地面,抓着呜呜哭泣的红毛疯狂往外爬,一直到接近外面能看见天空的空地才敢回头一瞥,只见那根柱子从拦腰处截断,坍塌到了一半竟然可笑地撑住了。此刻,这栋危楼塌成了一座废墟,在余震中轻微地颤抖着。 也正是因为它没有完全陷落,不断有人从废墟的空隙中连滚带爬地奔出来。我松开红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直到这个时候,我才从满脑子只有活命的状态中抽过神,开始感到一阵过电般的惊悚,后知后觉的冷汗浸透了脊背。 地震了?楼塌了?那东西又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串念头飞速划过脑海,正当此时,有一段仿佛肠子般的东西当空垂落,轻盈得如同缎带,却又有着无比坚实的、微微发亮的猩红。等我反应过来时,它已经在废墟的顶端绕过了一圈,整片大地萦绕着古怪的气味,和令人冷汗尽数缩回毛囊的轻响。 “沙沙沙沙。” 像是蟒蛇的肚腹滑过草丛,仅仅是一个呼吸的功夫,所有尖叫哭泣的声音都消失了。我错愕地看着它,终于意识到,那东西并非从天而降,而是从地里爬出。那像血肉肠子或是藤条似的触枝一路延伸到废墟的孔隙里,然后轻轻松松切开墙壁,顺着裂缝钻出来—— 【……在这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走。”是塞班的声音,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叫,“快走!” 用不着他再喊第二声,刚刚从废墟里逃出的几个人已经涌动起来,趔趄着冲撞着疯狂往外边跑。我僵硬地站在原地,脑子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在人流中踉跄着后退,短暂的几秒间,周围的一切变得极为迟缓。——之后要去哪里?该怎么办?没人知道,但大家都清楚:继续站着不动只有死路一条。 红毛似乎回过了神,死命拽着我的手臂挣扎着往前跑,模模糊糊间我瞥见他另一手还拖着一个跌跌撞撞的人;有人跌倒在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听着是艾登,紧接着一个人影跳了出来,猛击他的脑袋截断了第二声惨叫,然后拖着他狂奔……竟然是莓,她是什么时候醒的?……然后,“咔哒”一声响,某个精巧的部件开始运作,是有谁支起了导弹发射器,我下意识转过头,目光却撞入一片毫无光泽的漆黑。 没有光亮,也没有气息。 举起发射器的,是塞班,他将发射筒对准了那东西。 “……喀嚓。” 紧接着,我听见了开裂的声音,这一次,来自更深的地下。 那东西的“躯干”或是“爪牙”……怎么称呼都好,无数根缎带似的触枝在废墟中缓缓地晃动,它只是轻轻巧巧地掀翻了一座楼房,至今没有任何动作。但也并不让人感到迟缓,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应当是“轻柔”,而绝大部分我所见过的克拉肯,都直白而冷酷。 猩红的枝条流淌着一层薄薄的微光,像未凝的血渍。黑暗中,那一串狭长尖锐的光点像极了一双双眼睛,如果将它拟作人类,此刻在我眼前的,一定是一个面带微笑的人。 第96章 “他”充满兴味,优雅地观察着我们的狼狈样。 在这无端的联想中,我的胸口重重抽了一下,战栗如潮水般涌来,又如退潮般散去。一种非常模糊的感觉从我胸腔里拔起,像是悚然,也像是某种愤怒。 “……怪物。” 我发出一声呓语,紧接着,眼前一下子清明了,沸腾的脑袋也冷了下来。 刚刚的一切都只在数秒中发生,我被红毛拖拖拽拽,这才走出几尺远。废墟遍布坑洼的凹陷和尖锐的砖瓦,极为难以下脚,小个子青年十分吃力地拉着我和另一个人——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是艾希莉亚——在崎岖的地面跌跌撞撞地前进。“咚”的一声响,脚下的地面骤然陷进去一块,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跟着翻到,勉强才抓住了几乎扑倒在地的两个人。 艾希莉亚的腿受伤了,膝盖在汩汩流血,整个人像是抽了魂似的,一双黯淡的眼睛陷在瘦削的脸上,大得有些吓人。 见我顿住脚步,她的眼珠轻轻一扫,呆然望了过来。 我说:“地下是空的。” 说着,我扶起艾希莉亚,两手托着她的臂弯,将她送出了这片下陷的地面,接着是红毛。后者不断地嘶声抽气,他脚伤未愈,听着就很疼。我看了一眼神智恍惚的艾希莉亚,抬手在红毛肩上推了一下,吸了口气,说:“你是伤员,带着医生先走。” 这句话的逻辑一定很奇怪,红毛愣愣地看着我。但我也没时间等他想明白了,我从凹陷的废墟里拔出双腿,还没站稳就转身一头扎进了身后的黑暗中。 “连晟,连晟!你……” 红毛的尖叫被风声卷得稀碎。回头的瞬间,那东西有了动作,它开始缓慢地向远处延伸。顿时,勉强支撑的楼房又开始缓慢地坍塌。我三步并作两步,逆行穿过大厦将倾的阴影,昏暗中,每个人的脸竟然都无比清楚,连横飞的眼泪唾沫和血珠都清晰可辨。我飞速将他们的脸孔一个个扫过,眼瞳一缩,几步上前,抢到举着发射器的塞班身边。 “别用导弹!”我大叫,“这地方吃不消了!还有——我没看见林先生!” “哪个林?!” “当然是……等等,他也不在……该死!两个都不在!” “那也没办法!”塞班咆哮道,他刚刚还在谨慎着动作不要刺激那东西,看见它动了,他的声音瞬间提高十倍,握着发射器的手咔咔作响,“虞尧也不在!他们都没出来!现在已经不可能去找每个人了!——退后,退后!” “我说!”我扑上前死死按住他的手,吼道,“这地方吃不消了!地下是空的!” “可能是地下避难所,也可能是枢纽通道……这什么破楼!总之,不能——” 紧接着,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你刚刚说,虞尧也不在?” 话音未落,我们都听见了地下令人毛骨悚然的裂响。我和塞班两个人齐齐趔趄了一下,但此刻我的心思已经全然不在,我抓住他的肩膀,疯狂摇晃,“他们都没出来?!什么意思?那两个林也在下面吗?楼下面?!为什么,虞尧怎么也会——” 又是一声震响,这一次,我们都确切地开始感到地面在缓慢地下沉。伴着震动,那东西蜿蜒的触枝摇晃起来,像是无数条猩红的小蛇,从废墟的每个缝隙间探出脑袋。嘭的一声响,塞班手里的发射器砸在地上。 “我不知道。”他说,“林先生伤了腿,我打算背他。然后,灯灭了,我看见虞尧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柱子也塌了……发射器本来在他手上,我爬出来,捡到了发射器……” ——轰! 塞班浑身一震。几块碎石砸在脚边,地面骤然开裂。我缓缓转过头,对上了不远处那东西垂落的一段血红的躯壳。但我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里,越过它,那里有我们从中爬出的废墟的洞口,它透出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浑黑,洞口支棱的碎石像大地粗糙的褶皱,它咧开嘴,便将许多人一口吞下。 那一定是个万劫不复的地方。 ……可是。 可是,如果他们还活着呢? 与我一起爬出来的人已经跑得远了,只剩下塞班恪尽职守,作为队里仅剩的武装人员,抱着一架导弹发射器死守不退。 情况已经乱得不能再乱了。 混乱到了一种程度,反而让我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冷静。我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垂下脑袋。那东西的一截躯干铺在地上,猩红油亮的像一面镜子。瞥见它的时候,我又看见了自己的眼睛。灰色的,雨天的海岸一般的……酷肖珅白的眼睛,也和她一样,在某些时候,我能看见这对瞳孔缓慢地竖起,变作一条窄而细的线。 ——它提醒了我一件事。 “塞班,”我说,“我要回去,再找一遍。” 第67章 炽烈与昏暗 “我要回去,再找一遍。” 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我想了很多。 久远到珅白还在的时候,某一次高空坠落的“死亡”,近到片客气被碎石擦伤的额头已经痊愈如初,半点血腥气都没有留下。对我而言,生命中的某一种东西并不受我的意志掌控,那就是我的“生命”本身。 我怕死,和世界上的所有人一样。 但我也知道,没那么容易死。——和我的母亲一样。 所以,就像珅白说的那样,【我为什么不利用这样的生命呢?】 我想明白了,然后“扑通”一下,像个跳楼的精神病,一步跃出安全地带,一头扎进了深不见底的废墟。 耳畔风声猎猎,周遭的一切变得黯淡而遥远,塞班呆滞的目光依旧留在我的脑海里,那副神情看得出来,他大概是觉得我已经精神失常,同时又被我果断的疯言疯语震撼得动弹不得,大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噢,你说为什么我要把回到废墟比作跳楼? 下坠的某一刻,我的大脑开始自问自答。 ——唉。 ——那是因为,在我迈开步伐的同时,这座危楼彻底塌了啊。 “轰!” 一声巨响,我脚下的地面应声而裂。 危楼的二三层呼啦一下倾倒,一层震荡着下陷,陷入不见天日的黑暗中。这至少印证了一件事:地下确实是中空的,下面至少有一层楼的空间……也可能不止。废坍塌的巨响中,碎裂的墙体砸在我身上,我被砸进了地里,像个从贩卖机里狼狈滚出来的罐头,顺着地缝骨碌碌摔了出去。待到落地的时候,也像个摔瘪的罐头般喷出一口血。 嗒,嗒,嗒。 片刻后,废墟的震颤停歇了。碎石滚落的声音变得遥远,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中,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和血珠滚落的滴答声。 “……哈……哈……” 天旋地转,我这个摔出汁的罐头以仰躺的姿势躺倒在不知是地下几层的平地上,下半身压着大大小小的墙体碎片,昏暗中,一截断裂的钢筋从上方垂下,崎岖的断面几乎贴着我的脑门,不可谓不惊悚。 “……哈……还好……我还、还活着……”我一边吐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呼了几口气后,疼痛的信号密密匝匝地蔓延开来。事到如今,只凭感觉我不可能知道自己具体伤到了哪里,我只知道现在必须全神贯注——把一切都贯注在我要做的事情上,别的什么都不要想,否则痛感将会唤醒我的恐惧和本能,让我回到那个只能抱着伤口动弹不得的状态,那么,我刚刚所做的一切都将变成白忙活……我也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又做了两个深呼吸,我抬手揩去眼睛里的血,然后竭尽全力将压在额心的钢筋掰去一边,然后推开压在身上的碎石,一个鲤鱼打挺直接蹦了起来。手脚都在,能够行动,眼耳无恙,鼻子……鼻子在流血,也许鼻骨断了,也可能是脸上的骨头,但是应该不碍事。我快速检查了身体,而后环顾周围,可见之处尽是一楼压下来的断壁残垣,也许是地下的构造坚固,除开头顶的破洞,其他地方都没有太多被重力压迫的痕迹。 那只克拉肯……没有跟过来。 我之前以为它和那只掀翻舱体的怪物同样扎根在地里,但地下是空旷的,我也没有瞧见它活动的踪迹。 ——【……在这里。】 我打了个寒颤。 血涌上脑的时候,那种一切感官变得清晰的感觉就出现了。我看见地上飞溅的星点血渍,旋即听见了一道微弱的响动,轻轻的,像是一声叹息。 ——绝大部分时候,这样的响动都被我直接默认为怪物出现的征兆,事实也是如此,所以这一刻我原地起跳,挥舞着四肢非常滑稽地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紧接着,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慢了半拍地回过头,向不远处望去。 穿透地面的钢筋和管道的碎块相互支撑,形成了一片三角形的空白区域,它已经被坍塌和楼层下沉压缩得很小,像是随时要彻底倒下来。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身处的地方并不是什么负一层,而是莫顿城的逃生路线,地下枢纽通道,我就是在上一个枢纽通道里碰见的宣黎——自从加入行动队,我已经一个多月没从地下走过了,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见那片聚集了所有幸运形成的安全地带里有一个人。 第97章 一个还活着的人。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贴着地面钻进了那片遍布碎石三角空间,死死抓着那个人的衣服把他拽了出来。是虞尧?是受伤没逃出去的老林,还是弱不禁风的林?或者是别的哪个没能逃出来的人?他真的没事吗?把那个人拖出来后,我什么都来不及想,第一时间去摸他的脉搏,过了半晌,我握着他的手腕,缓缓单膝跪在了地上,猛地呼出一口气。 “……你,你……”我喘了一阵,终于捋顺了舌头,低声喃喃说,“……我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在这里……虞尧。” 能在如此混乱的地方用这么短的时间找到同伴,靠的是纯粹的幸运。 看见虞尧后,我心头掠过一阵狂喜的战栗,庆幸自己跳了下来,哪怕真的摔断了四肢都不后悔,紧接着想起了老林他们,胸口的石头又提了起来。如果说虞尧都倒在了这里,那么受伤的老林状况可能更不乐观,至于林……他至少四肢健全,能跑能跳,我只希望他没有因为惊吓晕倒。 扶起虞尧的时候,我在他后脑上摸到一个肿包,推测可能是被落石砸中才昏了过去。我在原地缓了几秒,随后将他背起,在周围陡转了一圈,一边努力从落石的废墟中找人一边沿着枢纽通道狭窄的通路前行。这条通路后方早已被堵死,前路是单向的,天顶的破洞目前也只有一个。如果我没有在路上发现他们,或是……他们的尸体,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些不见踪影的队员先我一步,穿过了枢纽通道,从沿途的节点返回了地面。 我深吸了口气,在心中祈祷老林他们平安无事。 前行的路上遍地狼藉,地皮开裂,空气中充斥着钢筋水泥粉碎后的大片大片的烟尘。我精神紧绷,穿过一簇簇尖利的石块,目光没有落下任何一处阴影,直到走出很长一段距离也没有发现同伴的下落,好在也没看见可疑的人体组织或是淋漓的鲜血。过了片刻,我感到呼吸愈来愈沉,鼻腔里像是塞了一大团飞灰,拖得步伐都变慢了。我听见了大口喘息的声音,于是勉强抬手去探虞尧的呼吸,随后发现发出这声音的人其实是自己。我停下脚步,扶住通道的墙壁,竭力呼吸。 ……灰尘,该死……灰尘太多了…… 我一手托着虞尧,一手撑着龟裂的墙壁向前走去。地下的空气浑浊不堪,前路被落石堆积,愈加狭窄,又过了片刻,通道忽然剧震,更多碎石尘埃窸窸窣窣地从头顶掉了下来。“嘭”的一声响,我在窒息的头晕目眩中踢飞了什么东西,回过神后才发现,那是先前混乱中不知落到哪里去的能源灯。 我走上前去,俯身将它捡起,就在这时,冥冥中有一股不详的预感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我脚下一顿,旋即狂奔向前,“哐啷”一声巨响,上方猛然砸下一团黑影,那仿佛拧成麻花的狰狞铁块擦着我的余光深深嵌入地里,紧接其后,有更多的阴影缓缓地倾倒—— 枢纽通道的钢筋落下来了! “……啊。” 我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气音。 旋即,头顶响起了令人浑身发麻的嘎吱声。我不假思索拔腿就跑,顷刻间,从天而降的墙体在地下爆开一片裂响,钢筋夺命似的追着人砸,唯一幸运的是枢纽通道的框架还没有塌,我们还不至于直接被砸成一滩肉泥。经过一处节点时,我眼瞳一缩,下意识放缓了脚步,这一瞬间便被落石砸中了肩膀,我整个人一歪,手中的能源灯脱手飞出——我才发现一路上竟然都拿着它。 能源灯落在地上,“咔”的一声响,绽开一片微弱的白光。 与此同时,我感到背上一轻,像是卸下了重物。我以为自己不慎把背上的人摔了下去,倏地转过头,却对上了一双睁大的黑眼睛。 我脱口而出道:“虞——” 上一秒,那双眼睛里还是忽然惊醒的茫然,下一瞬,黑发青年已经撑地支起了身,一个箭步朝我扑来。他的力道和那块砸中我的落石差不了多少,我接连被撞飞,霎时间天旋地转,只来得及看见一簇钢筋砸在了我刚刚站得地方,紧接着整个人像是上了高速,被拖着飞出几十米,嘭的一下栽倒在地。 “……咳,咳咳……” 我睁开眼,还没看见周围就差点吐出来,好几秒才压下喉头的一阵甜腥。虞尧紧紧贴着我,过了好几秒我才清醒过来,发现我们正在通道墙体的一块凹陷中,不远处正下着钢筋和滚石的暴雨,往前走出一步就会被扎成筛子。 我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到撕裂的疼痛一寸寸爬上胸腔。 ……很有可能,我已经是个筛子了。 “虞尧?”我撑着半边墙壁,哑着嗓子说。 “我在。”虞尧顿了一下,他的嗓子也哑了,像是呛了血污,“我没事。” 黑发青年跻身在凹陷的外围,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挡住了我,不断有尘埃和碎石砸在他的肩膀上。他昏迷的时候,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清醒过来马上就变成了铁打的盾牌。我想出声让他再往里一些,一口气上去了,却怎么都下不来,我的声音和气息卡在半路,半晌后才从鼻腔里缓慢地喷出来。伴着这口呼吸,我感到口鼻一热,伸手一捻,摸到了一手的血。 “……呃。” 我再次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气音,这一次是因为没有力气再说别的了。 枢纽通道的震荡在这时缓慢地停歇,虞尧温热的身体紧贴着我靠了片刻,像一只灵巧的猫般流去了。“我去捡能源灯。”他说完,极为轻捷地从凹陷中钻了出去,一点都不像一个五分钟前还昏迷不醒的人。借他离开的功夫,我竭尽全力支起身子,飞快地在被砸中的左肩上摸了一把。 果不其然,满手的黏腻,不知道被砸到了哪里的血管,幸运的是……好吧,也没多幸运,但好在被砸的那只手还能活动。四肢的健在给了我一点安慰,我抬起手,顺着血水摸到前胸。胸口的血已经干了,又冷又硬,像是块尖锐的石头。 “……” “…………咦?” 然后我发现,这似乎就是块石头。 ——我被刺了个透心凉,物理意义上的。 这一瞬间,我想的不是“救命”或是“要死了”,也不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伤?”,心中更没有恐惧,而是在想—— “正常人被当胸砸穿一个洞,还能活吗?” 也许可以,但在这种没有医疗、没有救援的情况下,答案显然是不能。 危在旦夕的时候,我不会想这么多,但当我进入某种程度的安全状态后,一些发想就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譬如说现在。不远处,能源灯微弱的光越来越近,是虞尧提着能源灯回来了。不在沉默中行动,就要在沉默中灭亡——我爸曾经这么跟我说。不论如何……至少现在,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个秘密。 虞尧靠近的前一刻,我伸手绕到背后,把这根将我砸了个对穿的石块从胸口拔了出来。 “啊,这地上……” 黑发青年站定脚步,半是疑惑半是惊诧地偏过头。我一边吐血一边说:“这里可能有人被砸死了,地上全是血,你小心别踩到了。” 说着,在他回头前,我扑上前去,抢先一步拍灭了能源灯。仅有的光源灭了,周围顿时昏暗无光,虞尧定在了原地,似乎僵住了。我喘了口气,为方才的行为打起补丁,断断续续地说:“抱歉……我眼睛进了东西,不太能看光……” 虞尧像是一座雕塑,停滞在了原地,静静地定了片刻,我听见他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吐息,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好。”他吐出一口气,在我身边单膝跪下,“连晟,你还好吗?” “我有点晕,可能要休息一会儿。”实际上是等胸前的伤口长好,我顿了顿,发现他靠得很近,在这种时候,似乎也不回避和我的接触了。但我怕被他发现身上的伤口,只能遗憾地往后退了一点,紧紧贴着墙壁。 “别担心我,说起来,你怎么样了?”我说。 虞尧摸了摸后脑,摇摇头,“没事,最多是脑震荡。” “那就好……啊,你真是幸运,”我说着,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发自内心地说道:“你不知道,我发现你的时候有多惊险。你在一片恰好撑住的废墟下面,但凡摔下来的时候换个地方肯定就没命了……” “是啊,你又救了我。”虞尧轻声说,忽然疑惑地问:“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出了一些意外,”我说,“嗯……一言难尽,总之,我也掉下来了,正好看见了你。” 明明已经脱险却又转身投入危楼,这件事说出来,比起一腔孤勇,被认为脑子有问题的概率更大。我也不想提太多地上的状况让虞尧多做担心,毕竟我们现在都无能为力。顿了顿,我岔开话题,“倒是现在这状况,挺像我刚碰见你的那时候,不是吗?也是在地下,也是这样的状况,你一醒来,就拖着我狂奔。” 第98章 “……是啊。”虞尧说。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胸口的血液更顺畅的流动,一边半开玩笑地说:“但我没想到你真的没出来……虞尧,我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看见了个假人呢。” 话音落下,虞尧沉默了良久。 而后,他呼出了一口气,轻轻打在我耳畔,他像是做了什么准备,过了片刻后低声说:“因为我很害怕。” 我愣了一下,“什么?” “怕黑。”虞尧说,“我害怕……这样的环境,封闭的楼房,见不到一点光,只有我一个人。” “你是说……幽闭恐惧症?” “大概是吧,我没有检查过。”他轻描淡写地说,“自从两个月前——就是遇到你的那一次,我一个人被困在地下,过了很久……我几乎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久到能源灯都烧光了,可是食水还有剩余,我心存一丝希望,不得不一日接一日的坚持下去。但那时我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得救了。如果当时没有你,我应该会在地下自杀。” “……” 虞尧垂下头,目光扫过自己的手指,我还记得他曾经在地下挖到血肉崩裂渗出的白骨,时至今日,那双手的指尖依然残留着狰狞的疤痕。“刚得救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没办法再待在那种既封闭又幽暗的地方。但我之前觉得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地方很少。”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声,声音稳而轻,像是一朵云的碎片,“结果还是碰到了。” “……啊。” 我干巴巴地说,感到唇齿间无比干涩,像生吞了一块沙子,“原来……是这样。”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只剩下血肉快速愈合的麻痒。但是听他说完,我感到胸口又涌现了一股轻微的刺痛。我下意识抓紧了胸前的衣服,忽然醒悟过来:怪不得刚刚我按灭能源灯的时候他僵住了!我顿感懊悔,说:“还是把能源灯打开吧。” 虞尧却按下了我的手,“不,没关系了。” “你现在不怕了吗?” “……嗯,这个嘛。”他顿了顿,平铺直叙的语气忽然一变,似乎活了起来,带着略微的无奈,他说:“其实,我说的条件有三个。一个人的时候会这样,两个人就还好。” 我微微一怔,脑海中流淌过一串奇妙的电波,我回过神来,惊奇地看着虞尧,而后者咳了一声,紧接着岔开话题,只是短短几秒就恢复了冷静而淡然的语气,“……不过,之后探路还是要用到能源灯的。我们先从节点回到上面去……” 他又说了几句,我都没听进去,直到他叫到我的名字,“连晟,你的眼睛还好吗?” 我缓缓地眨了一下眼,良好的夜视让我得以清晰看见他的面孔和神情。同样的狭窄暗道,同样的昏暗,同样的人,甚至场景都如此相似。这一刻,一个非常不合时宜,但是在我心中萦绕已久的疑惑浮出水面。我说:“我没事了……但是有一个问题。” 虞尧抬起眼,“嗯?” 我说:“你最近为什么疏远我了?” 虞尧的呼吸一顿。 这个问题并不是毫无准备,但我本来没打算在这种时候问出来——话音刚落,我也愣了一下,但是说出口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了。我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倾身,接着说:“……抱歉,现在问这个可能不是时候。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 ——为什么你对所有人都很好,独独不再靠近我了? 我吸了口气,斟字酌句地说,“为什么你不再相信我了?” 虞尧浑身一震,肩膀紧绷起来。 “不,我并没有……”他卡了一下壳,“我相信你的,之前也……” “你之前相信我,”我说,“现在不同了。” “不……” “为什么呢?”我从胸腔里挖出那股发酵了许多天的淡淡的忧伤,捧到他面前:“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是!”虞尧的声音激烈起来,“我一直都相信你。”他呼出口气,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继而不大高兴地对我说,“你说得太严重了,怎么从‘疏远’跳到‘不信任’的?” 我说:“好吧,所以你确实疏远了我。” “……” 虞尧沉默了,我瞧见他狭长的眼角轻轻抽搐,“连晟……” “对不起。”我叹了口气,“说不信任是过分了,我知道,你信任所有人……也许除了凌辰。但那是他说谎在先,也没办法。我就是不明白,也很伤心。”我抬起头,虽然知道他看不清楚,但还是一错不错地对上了那双眼睛,希望他能感觉到我的注视——在地下找到他的时候起,我的目光就没有变过,借这黑暗,我得以长久地描摹着他的脸孔,“你救过我,不止一次,我想回报你,但我从不想只在被救援的位置上停留……我以为,我们至少能算朋友了。” 第68章 真心 虞尧一动不动,又变成了一座精雕细琢的雕像。但这一回,他的气息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股愈走愈高的热意,他缓缓地与我拉开了一点距离。良久, 虞尧开口了,声音中透着一股无力,像是被打倒了,“……不,不是这样的。” 我立时抬起头,洗耳恭听。 “你确定要在这里听?” “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我说,“我们算朋友吗?” 虞尧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 “……好吧,趁现在,你多休息几分钟。”他无可奈何地说,整理了一番情绪,片刻后终于开口,“你还记得离开那座避难基地的前一天吗?” “凌辰也在的那次?” “对。”虞尧点点头,“这里面有些误会。” “那天,我虽然否定了凌辰的所有观点……几乎所有,但之后回想,那是我操之过急了。虽然他的大部分路线方案都充满个人情绪,让我无法苟同——”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犀利起来,那位脾气愈来愈爆的队长若是在场估计少不了一吵,“但他有一点说得没错。连晟,你是一个普通人,哪怕有研究员的身份在,你也没有义务参与这些……你不该被卷到这些事情里。” “你是说,帮凌辰‘掌舵’这件事吗……?”我不解地说,“可是我并没有做什么,呃,能被称得上是负担很重的任务。主要的决策人还是凌辰。” 虞尧摇摇头,“这支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已经做得够多了,不论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他耳语般地说,“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把这些事抛给你。这件事错了。你只是歪打误撞地听到了我和凌辰的对话,然后被我拉了进来,仅此而已。” 我愣了一下。 “我确实……嗯,疏远了你,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比了个拉远的手势,“是因为我觉得走得近了容易越说越多,就像那天的意外,将来可能会再让你听见别的——不要误会,我不是不信任你,保密原则在如今的莫顿也不适用了。但是,大多数事情对现在的队伍来说就是负担,精神上和生理上都是,说出来,只会把你牵扯的更深。” 他轻轻叹了口气,“就是这样,我才打算和你拉远距离,不止是你,其他人也是。”顿了一下,他轻轻咳了一声,“所以,这不是信任与否的问题,和这个没关系……但如果你觉得毫无保留才是信任,那估计有点……你在听吗?” “……啊。” 我张着嘴,发出了一个长音,心想: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仔细想来,那一日的对话在充满火药味的两人之间推进,我夹在中间,压根没注意虞尧后来的反应,只记得他那时候请求的眼神了。凌辰离开后,他当时叫住了我,难道是想和我说清楚吗?那时候我似乎完全没有心思……对了,我在思考他和凌辰的隐瞒,思考他们的真实身份。 关于这件事,我确实有一点失落,但只有一点。我依稀记得,那之后我很快将这点情绪吞进肚里,和当天的晚饭一起消化了。也就是那之后的第二天,虞尧开始变得疏离起来。我还以为他是对我有了什么意见…… “等等,”我说,“你那天是不是打算和我说清楚来着?” 虞尧迟疑了一瞬,摇摇头,“这事没那么要紧,而且那时候我以为,你可能有些——”他做了一个短暂的停顿,我愣了一下,连忙说:“我没有生气。” 虞尧点点头,声音很温和,“嗯,我后来发现了。” “这是你说的误会吗?” 他轻轻一偏头,与我对上视线,平静地说:“算是吧。但我觉得,你就算真的动怒或是不满,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双点漆般的眼珠似乎流淌着川河般的微光,即便是在幽暗中,也像是两面镜子,几乎能借来照上一照。我注视着他,余光一闪,瞧见一滴晶莹的血珠,似黑似红,凝在他下颚上。 真是奇怪,我想,为什么会有人在险境中显得全然不狼狈? 这飞到了天外的念头稍纵即逝,我回过神,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前的破洞大概是快要痊愈了,这口气呼出来,我听见血流轻微的鼓动,伤口似乎轻快了不少,“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说,“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第99章 之前从没想过,虞尧竟然是个顾虑很多的人……不,这也不尽然,否则他就不会对展现出凌辰不留余地的态度了。“……虞尧,”我思忖着说,“也许,你一开始的确不应该告诉我,但之后木已成舟,我已经被‘牵连’进来了,除非我的脑子在撞击下失忆,否则我觉得你们就只能接受了。俗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还有,我是真的没关系。实话说,要疯早就疯了,怎么会等到现在?废城里大家都是搭伙度日,如果我能做到什么,那我很乐意去做。” 虞尧静默了一秒,“你说的也对。”他说,“一般来说,不会有人再来问我这些事了。……我没想到,你会来开口。” “我是真心的。”我伸出手,“我们还是共患难的朋友,是吗?” “……” 昏暗中,他缓缓地侧过身,无声地握住我的手,晃了一晃,“也许比起研究员,你更适合去管理部门,走谈判的路线。”他说,“考虑转行吗?” “做你的顶头上司?太困难了吧。” 虞尧轻轻笑了一声,回应了前一句话,“你也许真可以,”顿了顿,他说,“不过,除了刚刚我说的那些理由,还有一个原因,我个人觉得继续这样不好。” “不好?” “就像是幽闭恐惧症,我应该克服它,而不是寄希望于规避风险。”他错开目光,淡淡地说,“和凌辰的问题也是,这是我个人的问题,但我下意识寄希望于第三个人——也就是你来打破僵局,这样是不好的。” “多谢你的信任……不过我觉得这没什么问题?”我有些疑惑,“况且,问题最后也解决了。” 虞尧静静地看着我。 “就是因为解决了啊。”他低声说。 我略一愣怔,还没想明白,他又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噢……我没事了。”我下意识在胸前摸了一把,伤口几乎完全消失,唯一的问题是等见光后如何掩藏前胸后背的血迹——要不就说在死人堆里打了个滚吧,我支起身子,将刚刚一直扣在怀里的能源灯递过去,“我们走吧。” 在枢纽通道的钢管塌方之前,我已经看见了一个节点,就在不远处。我们刚踏出墙体的凹陷,就在四下嶙峋的金属峭壁中瞧见了一个直通天顶的大洞,隐隐绰绰透出地上微薄的月光。虞尧和我一前一后穿梭过这片废墟,我跟上他几步,这才注意到他的后颈被砸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干了,不由得吓了一跳。虞尧却不甚在意,说:“还好,只是擦伤。”他在后颈虚虚地探了一下,“没伤到骨头,不影响行动。” “你对自己是不是有点太不上心了,”我忍不住说,“没人说过吗?” “唔,也不是没有。” “你的队友?” “我的养父。”他说。 我微微一怔,待他话音落下,一块石子也从高处坠落,“啪”的一声砸在了脚边,荡出一片回音。 这地方实在有够危险,我抬起头——紧接着,耳畔响起了一阵诡异的动静。 顿时,我的心脏在胸腔里迅速做了个飞升运动,在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我终于分辨出来,那动静就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呜咽。静了几秒,我回过头,感到心脏缓缓地落了回去,和虞尧面面相觑。 “是……人在哭吗?”我问。 “在上面。”虞尧断然说道。 我们当即奔向节点循声而去,越往上去,那哭声就越清晰,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先虞尧一步翻回地面,还没来得及呼吸地上的空气,霎时间,耳边就炸开一声尖锐的惨叫:“啊——!!” 我也吓了一跳(但由于听见是人在叫,心里反而踏实了),站稳后往那摔倒在地的人影定睛一看,顿感愕然,大叫起来:“林——林?!你怎么在这里?!” 林,那个同样在混乱中不知所踪的瘦弱青年瘫软在地,指着我颤颤巍巍说不出话来,嗓子里发出变了调的微弱叫声,“鬼……鬼啊……” 大约五分钟后,林才顺过气来。 借着微薄的月光,他看见我从废墟的地道里爬出来,差点没吓晕过去,紧随而来的虞尧一抬头也呆住了,“连晟——你怎么浑身都是血?” “……” 我只能搬出之前想好的说辞,“在地下摔了一跤,可能踩到死人了。” 这样的出血量,任何正常人都不可能活着。不论之前如何,我现在毫发无损,想来不会有谁觉得这一身血是我的。虞尧被这宛如杀人现场的画面震撼了,但好在没有追究,确认我无恙后没再继续问下去。我们两人驾着林离开了节点附近,走了一阵,最后在废墟的断壁残垣间坐了下来。 除了我们三个人,这里没有任何其他人的痕迹,遍地狼藉,没有一片地方是完整的,更没见到一处能够作为遮挡的掩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什么地方——也许真的是地狱吧。如果现在有人告诉我莫顿城已经彻底宣布毁灭,我都不会惊讶。 事到如今,在哪里停留都没有区别了。 又过了一阵,林才回过神。我向他问起之前发生了什么,他梦游似的看了我们一阵,继而瞳孔骤缩,口中飘出一句喃喃,“……天啊,我没做梦……竟然真的还有人活着……”他猛地望向我,脸颊深深凹陷进去,目光充满恐惧,“你真的是人吗?” “……是人,千真万确。”我说。 虞尧询问道:“你看见其他人了吗?” 林下意识点点头,又微弱地摇了摇头,“我一开始和他们在一起,但后来……”他哆嗦了一下,两手紧紧环抱住自己,“那怪物来了,它冲到……冲到我眼前……天哪,我差点晕过去……大家都在逃,我也拼了命地逃跑,再之后,我就不记得了。”他说,“我恢复意识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地上,我觉得自己肯定完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你们上来了。” 听他说完,我和虞尧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林的说辞指向一个最坏的可能:除了他之外,其他人也许都遭遇了不测。就算有人没事,在这种情况下也很难找到对方。我心中还抱着一丝希望,因为林反复称自己在瞧见克拉肯后出现了短暂的失忆,也许其他人逃走了,只是没来得及带上他。 宣黎,塞班,红毛……第一次混乱后消失的凌辰,第二次混乱中不见的戚璇和祁灵…… “肯定还有人活着。”我低声说。 林神情黯淡,并不言语。 “先离开这里。”最后,虞尧沉声说,“离天亮还有很久,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时,林忽然说道:“我知道一个地方。” 我们齐齐望向他。 林撑着地挪过身子,远远地朝一个方向望了一眼,“我醒来后,从废墟里走出去过,之后想找大家才又回来的……我在外面看见了一栋楼。” “……又是楼啊。”我喃喃道。 “那栋楼,我不敢进去。”林接着说。 “为什么?” “那里——”他吸了口气,轻声说:“我在外面看见了,那里面有人……活人。” 我和虞尧俱是一怔。 “不认识的人。” 林说,他又哆嗦了起来,像是想起了极为恐惧的东西,“我听说过你们之前的遭遇了,被另一支人类队伍围攻,菲利克斯的腿是被人打断的……太可怕了,我才知道,在废城里碰见同类不一定都是好事。而且……今天出事前,凌队长不是说了吗?他警告我们了,说是在发电站外面探路的时候,他发现了人类的尸体,那些怪物不可能给我们留下这么——这么完整的尸体的。” “那些人不是被怪物杀害的,是被人杀死的。”他颤声说,“知道了这些,我还怎么敢一个人去别的人类的领地?” 第69章 为驶万年船 三天前,我们第一次在发电站外围探索时,凌辰带领的小队发现了尸体。 几具人类尸体半掩在碎石下,露出苍白的手脚,血迹还是新鲜的。克拉肯杀人后无一例外地会将尸体吞噬,过境之处只有死者和极少数伤者,几乎从未有尸体留存的例子——很显然,他们发现的是被同类杀死后抛弃的人类尸体。而且,凶手很可能不久前还在附近。 出于种种考量,当时的凌辰压下了这件事,在借由通讯器联络的时候,他没有提及探索中这个可怕的发现。直到昨日,动身离开发电站之前,凌辰才将此事公开,告知了所有人。 “如果日后队伍分散,除了这支队伍的同伴,谁都不要相信。”他说,“一定不要忘了,我们需要警惕的不止那些怪物,还有我们的同类。” 离开约克的避难站不过一周,除了新加入的林,没有人能忘记先前在那座炼狱的经历。林当时毫无顾忌、跌跌撞撞闯进来的时候,也有人十分怀疑,万分惊吓,差点直接动手要把他打到失去行动能力——但赶在他动手前,这个瘦削的青年就晕了过去。听见凌辰和大家的叙述,林更是惊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之后战战兢兢地问:“我是不是差点就被……你们打死了?” 第100章 艾登嗤嗤笑道:“是啊,就差一点了。要是那天是我轮班,我拿着发射器,说不准就对着你直接“嘭!”的一下——送你上天!也就是你走运,下次去别的队伍里试试呢?” 他当然是在恐吓林。艾希莉亚认为,以艾登的精神状态,拿着导弹发射器无异于一名儿童在挥舞电钻,天知道他会不会哪天又给队员头上开一朵花。自从他失手炸了鹰啸桥后,就被要求远离一切武器,连把手术刀都不让他拿了。 但是林并不了解情况,他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从此不敢靠近队内持有热兵器的队员,谨小慎微地生存着,看上去比经历约克这个疯子的我们更恐惧其他人类。 “……我不敢去。” 林的膝盖和手肘抖个不停,我和虞尧不得不各架一边,才能把瘫软的他从废墟里拖起来。青年跌跌撞撞地走着,一边给我们指出那栋“据说有人”的避难处的方向,一边喃喃地重复着:“我不敢去……我不敢去。” 我无奈地说:“你这么不想去,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们那个地方?” 林看上去快不行了,“我,我也不想在外面待着。” “那就走吧。”我把他托起来,跨过一道裂开的地缝,“这片废墟半个掩体都没有,我们也没有武器,那东西来了就完了……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不如去碰碰运气。” 林气若游丝地说:“如果……如果那个人不乐意……” 虞尧淡淡地说:“我们只需要掩体,不是去打劫的,所以不会——大概不会和对方发生冲突。如果对方人很多,或者持有热兵器,我们就跑。” 冷兵器不用跑吗?我想。 林呜呜咽咽地说:“我不敢,我害怕……我真的不想再见人了……”他扬起脑袋,虚虚地往斜前方指了指,“那边的地坑右转。” “……” “……总之,出状况了我扛着你跑。”我说,“我记得凌队长说的,人类也很危险,得小心点。但到底和那些怪物不一样,我们和它们不在一个量级,不是‘小心’就能行的……” “人和怪物都会杀人,”林反问,“那我们和它们又有什么区别?” “呃……”他的精神显然已经岌岌可危了,虞尧看了我一眼,微微摇头。我斟酌着说,“也许,在危险的程度上……” “……人类。” 林缓慢地、低低地吐出这两个字,似乎把这个词反反复复琢磨了一遍又一遍,而后从喉咙眼里发出一声微弱的惨笑,“披着人皮的怪物——” 我怔了一下。 没等他说完,一步踏过转角,远处,一片零散的建筑物便堆在了眼前。 那是莫顿北城的环形商业街。 即便是在黑暗中,它庞大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辨。虽然,它的大半已经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个架子支在街道上,昔日恢弘的广告牌、雕刻精细的玻璃窗和在节假日会在高空跳舞的投影仪碎成了无数片,散在这片衰颓的建筑物周遭。但和我们刚刚走出的那片街道——那片被揉成破铜烂铁的废墟相比,眼前的建筑物群甚至算得上“完整”,也许确实能当作临时的避难所。 “……那里。”林低声说。 不用他指路,我也猜到是哪里了:偌大的环形街道如今只有一栋楼隐隐有光亮,离得并不遥远,我们刚刚靠近那座楼,那点光亮就倏地灭了。紧接着,一层的深处出现了人影。对方的反应比想象中快得多,我意外地和虞尧对视一眼,站在角落还没动作,林忽然挺直了脊背,“啪”的一声挣开了我们,脚底打滑,但毅然决然地在原地站直了。 “喂!”我吃了一惊,低声叫他。这些动静在寂静的黑夜里十分明显,对方一定注意到了。我都还没看清有几个人,林就上前一步,用漏了气似的声音颤抖道:“你好,请问可以……可以打扰一晚吗……?” 他的声音越拖越长,一个字抖出三个调,到最后似乎快要晕倒了。我一把将他拉到后面,正在这时,阴影中的人也走了出来。 一个人。 我松了口气,看见一旁的虞尧微微眯着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方身后的黑暗。 “你们要做什么?”他说。 那是一个男人,看着三十多岁,身材精壮——在废城里少见的健壮,穿着一件溅满了污渍的棕色外套,头发剃得很短,露出的小臂上有一圈纹身,和狰狞的疤痕交织在一起。他虽然是这幅打扮,口中却是客客气气的,目光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又问:“你们是谁?” “咕咚”一声,林在我身后,像是一颗枯萎的草,在他开口的瞬间软了下去,瑟瑟发抖。这时,虞尧走上前来,开口道:“打扰了,”他语调平稳地说,“我们是从莫顿南城逃过来的人,之前遇到了克拉肯,想找个地方借宿一晚。” 对方挑起了眉毛,很快说道:“我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连忙说:“我们没有这个意思!我们只想要借这座楼待上一晚。” 寸头男人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们,几秒没有说话,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低声说:“别的……别的地方不一定安全,你看上去在这里待了很久了,这里应该——” “你怎么会知道?” “……我看见了,之前你开着灯,我从外面能……” 男人啧了一声,林顿时噤声。他环顾我们,神情微妙,没有展现出敌意,也没有表露友好——看着他,我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没等我琢磨明白,就听他抬手指了指我,慢腾腾地说:“你手里的,那是什么?” “这个吗?这是能源灯,”我说,提起手里的装置摇了摇,“但是也没多少能源了。” 我点亮开关,白色光源呈波状缓缓散开,林又被我一身的血吓了个哆嗦。对面的男人眯了眯眼,似乎在沉思,片刻后,他放下手臂,侧过身,“虽然我不完全相信你们……但这儿也没写我的名字,只要你们能保证井水不犯河水,那就进来吧。” 他顿了一下脚步,回头说道:“我叫维克托,里面只有我一个人。” 名叫维克托的男人三十二岁,人生爱好是登山远游,他和我们一样,也是从南城逃亡来的,除此之外,他没有再透露更多信息。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在这里过着还说得过去的生活。甫一踏入这片建筑物内,维克托就启动了终端,重新点亮了深处的光源。“我把手提的能源灯装在上面,平常就待在里面。”他说,“这里面比你想象的牢固,前一阵那些怪物出现了,我就钻到地下,居然逃过一劫。” “下面是避难所吗?”我问。 “不,只是被砸出来的一个坑。”他耸了耸肩,“这里到处是裂开的墙缝、地缝,据说是因为商业街的建筑采取了一种新的原料……前几年的事情,说是能防塌陷,谁知道呢。” “还有这个,我的随身帐篷。”他领我们走进一层大厅的角落,下陷的地面和墙壁间放着一堆东西,有的沾染了血污,有的全是泥渍,“哈!这东西可比你们想象得有用,我没地方待的时候就在外面用它,能遮风也能避雨。一挂上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看了我们一眼,“也许你们也需要。” 林无法理解地说:“如果那东西来了,它可派不上用场。” 维克托咧嘴一笑,“当然有用处。能让我死的时候看不见那东西,不就是好事吗?” ——令人意外的是,这个男人接受了我们,并且表现得很好说话。表示不会干涉我们的行动后,他主动带路,带我们踏进了安全的地方,而后也没有直接离开,而反而开始和我们搭话,态度甚至称得上是友好,说着说着,连林都渐渐放下了戒心。不仅如此,他还主动向我们介绍了他的据点,那里放着随身帐篷,卡在墙缝里的能源灯,一枚移动终端以及一个看着就很沉重的包裹,地上散落着一些七零八落的空罐头和包装纸,还有一个很大的望远镜。 “我白天睡觉,晚上清醒着,刚刚就是用这家伙远远瞧见了你们。”他戳了一下望远镜,似笑非笑地说,“如果有人带着凶器过来,我也得想好应对方法。” 他装备齐全,除此之外还意志清醒,几乎不像一个独自在废城生活的人。 “觉得我很奇怪吗?我已经认命了,”他像是料到我在想什么,“随便活活吧,有的人想死在路上,有的人想安分地死在家里,我是后者,不过当然了,这里也不算个家。” 这话听着并不好听,但维克托的语气里并没有嘲讽的意思。事到如今,想来大部分人都会觉得逃离废城是一件荒谬的事情。我调整了一下心态,旋即听虞尧说:“我们打算离开莫顿。” 维克托微微一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样吗,”半晌后,他说,“那你们要加油啊。” 他竖起大拇指,忽而落下手掌,拍在虞尧肩上。这大概是个鼓励的动作,虞尧微微一挑眉,没有避开,礼貌地看着他。但维克托迟迟没有放下手,他握着虞尧的肩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忽然说道:“我见过和你们穿的差不多的人,就在不久前。” 第101章 “……和我们差不多?” “不止一个人,有男有女……喔,但他们没有走进来,我没看清脸。” “——对了,还有,大半天前我听见了炮火声,应该是在挺远的地方……我当时就想到了,他们难道是从炮火中心来的?看上去怪狼狈的。” “我听见他们说话了,似乎也是要离开莫顿。” 维克托看着我们的表情,咂舌道,“难道,你们真的认识吗?” 还在莫顿城活跃的人类是如此之少——少到他说出的毫无特征的信息都让我觉得,那是行动队的同伴们。我们当即追问了许多,维克托在角落坐下,随后回答了他知道的事情,但大都模糊不清,无法下判断。问及那些人的去向时,他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你问他们的去向?” 他看着虞尧,托着下巴发出了一声沉思的鼻音,“嗯……我之前也说了,只是在里面瞥见了他们,看了个大概。你要问详细的,得让我仔细想想了,唔,可能要花些时间。” “大概的方向就行了,”虞尧沉声说,“才过去半天,他们走不远。” “你们很着急么?” “我们天亮后就走,”我说,“不会待很久的。” “原来如此,”维克托瞥了我一眼,又望向虞尧,“那这样,来说说你们的同伴吧,如果有些特征,也许我能很快想起来。我在这也待了一阵,还是见过不少人的。” “不少?”虞尧问。 “是啊,有独自行动的,也有结伴的……比你们想象的要多。” 我微微倾身,想听他详细说下去,一旁的林两眼放空,吸了吸鼻子,“一股血腥味。” “抱歉,但你忍忍吧。”我缩回去,叹了口气,“现在没有条件让我换洗衣服。” 林和虞尧还以为我身上都是地下死尸的血,前者之前差点吓晕过去,醒来后又险些吐了。我也无可奈何,但知道是自己的血,倒也没那么难忍。闻言,维克托转过头来,“我这里倒是有些水源,你需要吗?” “水?这太浪费了,不必了。”我略一愣怔,拒绝了他。维克托不以为然,耸耸肩,“一些混了脏污的水而已,但洗你身上的血我想足够了。”他朝远处比了个手势,“楼外有个水罐,如果你需要,请自便吧。” “噢……多谢你,”我说,“但还是算了。” 维克托哦了一声,“如果你还能忍受,那就罢了。” 有那么几秒,我认真地考虑了他的提议。随后,我接收到了维克托催促的眼神。和我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飘忽不定,只有让我离开的那几秒显得十分真挚,很显然,这是一个希望我离开的信号。语毕,他的眼神缓缓移动,回到了虞尧身上。 “……” 是我的错觉吗? 我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沉思地望着他。出于个人感到的古怪,我不打算一个人走开。不知道为什么,维克托……这个男人在面对我和林的时候表现得十分正常,还有些疏离,但他落在虞尧身上的目光,就像是饿久了的人盯着一块奶油,几乎要从眼珠子里流下口水。 “继续来说说你们的同伴吧,”维克托微微笑道,“到天亮前还有些时间,不是吗?” 他状似熟络地屈起手臂,又搭上了虞尧的肩膀,这次还没碰到,后者就错开了他的手,彬彬有礼地说:“我们好像没有这么熟吧。” “噢,我忘了,抱歉。”维克托说,“我太久没见到人了,况且是还像个人样的……”他凑近了,端详着虞尧的脸,“你有一双纯黑的眼睛,可真少见。” “——啊,”我说,“有老鼠。” 话音未落,我随手抄起地上一个空罐朝维克托的方向砸去,“哐啷”一声巨响,偌大的楼房内回音不绝,林倒抽了一口气,狠狠打了个寒噤。寸头男人僵在了原地,神情十分愕然,和我对视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过头。 “啪嗒”一声,一只硕大的变异鼠擦着他的肩膀从墙缝里掉下来,半边脑袋被砸得歪去一边。 “叽叽叽——” 几乎一瞬间,角落和墙缝了呼啦一下窜过一群灰身体黄眼睛的小怪物。它们横冲直撞,踩踏过同类的尸体,踢开沾了血渍的罐头,短短几秒间如灰色的浪潮般,在我们面前翻涌而过。 第70章 “魔音” 很显然,这里已经是变异鼠的天下了。 一波鼠群飞速掠过后,四个人都没什么心情再说话,我们找了墙边的一块没有鼠洞的空地靠下,在天亮前最后的黑暗中休息。我和虞尧轮流值守,天亮前他先作休憩,我撑着下巴闭目假寐。林昏昏沉沉,合上眼睛就睡着了,在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中,维克托熄灭了他的能源灯,安静地靠着墙,昏暗中,我瞥见他跷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地上的空罐头。 也许是出于警惕,或者别的什么,直到天亮,他都没有闭上眼睛。 几个小时后,天光透进了楼内。虞尧准时醒来,将手搭在我肩上,微微一按。到轮班切换的时候了,我瞬间放松下来,脊背贴着墙壁,整个人的骨头都开始下沉。我感到胸腔中奔涌一整夜的那滴血骤然安静了,周围细小而遥远的声音消失不见。没过几秒,我就失去了意识,沉沉睡了过去。 我感觉自己只睡了一秒钟,但再睁开眼已经是正午了。外面阳光大亮,林的肚子在咕噜噜的叫,我睁开眼,他憔悴地看着我,两颊的凹陷似乎更深了。昨晚的时候,我也短暂地感到过饥饿,但过了那个点,肠胃里只剩下麻木的感觉。我坐起身,“虞尧呢?” 林说:“他去找维克托了,打听其他人的消息。” 我一下子清醒了。 林接着告诉我,维克托早上去了建筑物外,说是一个习惯,每天都要在外面转一圈。我顺着方向走去,刚踏出楼就在地上看见了一个水桶,里面还盛着满满的水。这大概就是维克托昨日所说的水源了,我低头望了一眼,如他所说,这桶里的水不是能入口的质地,透着一股黄沙般的浑浊,底下还沉着一些深色的杂物。 ……不过,洗我身上的血污确实够了。我盯着水面的倒影无奈地想。 “呕——” 林忽然吐了。 他不敢一个人待着,见我要出来,亦步亦趋地跟着走到这里,然后毫无征兆地吐了一地。我吓了一跳,一把扶住他,“喂!你怎么了?” 林吐了一地,目光几乎涣散了,过了一会儿仰起头,往上方一指,顺着他指的方向,我看见头顶上的旋转扶梯趴着一排窸窸窣窣的灰色影子,十来对黄色的小眼睛盯着下方。又是变异鼠,这里名副其实的是它们的老巢。最初我也很怕这些小怪物——没有不怕的,这些上蹿下跳长得比幼猫大的耗子,是污染变异的象征。但现在这份害怕已经无处落地,莫顿生态已经彻底乱套的当下,严格来说,我们今天算是占据了它们的家园。 “只能忍忍了,”我安慰他说,“你先去旁边,坐着休息一会儿吧……哎,我也怕这些小怪物从头顶上掉下来……” 说话间,头顶上的鼠群微微涌动,有几只翻下扶梯,钻进长着青苔的墙缝里去了。几秒后,它们又爬了出来,肮脏的皮毛上挂着星星点点的血渍。为首的那个钻出来,叽叽喳喳地叫唤着,余下的几个咬着一团血糊糊的布条,紧跟着爬了出来。 这场面,简直可以被收录进恐怖动物大全,或是拿这段素材去拍恐怖片。我愣愣地看着,这些四条腿的小怪物跑得飞快,眨眼间,它们就搬着东西消失在了头顶。 几分钟后,我不得不把又吐了一地的林搬回原位,而虞尧也回来了。他转告我,维克托遗憾地表示,他还是没有回想起之前所见那些人的去向,但他乐意让我们在这里再待一阵,并且认为他曾看见的那些人可能会再次出现在这里。 “那我们要再停留一天吗?”我问。 “也许吧,”虞尧望向虚弱的林,沉声说,“但继续留下可能会和其他人错开路线。” “我明白,“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情况……我说林,”我拉着虞尧走到旁边,压着嗓子说,“他之前就不太好,现在更虚弱了,实话说,就算有药我也不敢随便拿给他吃。” “他可能更需要一些食水。” “要去找维克托吗?可我们没有能和他交换的东西,他也没有理由帮助我们。”我心想,我也不是很想找他帮忙。 虞尧沉默了几秒,吐出几个字:“避难舱体。” 舱体里留存着从发电站找到的大量物资,如果能找到它,我们都有救了。考虑到之前混乱时舱体侧翻和受损的状况,它已经被驾驶离开的可能性并不大。听他这么说,我马上道:“那就动身吧,我可以背着他。”我说,转头望了望远处,意识到那个男人没有和虞尧一起回来,“话说回来,维克托人呢?” “他……”虞尧顿了一下,移开目光,“他还在外面。” 第102章 “……真的假的?” 据说,维克托早上离开的时候也是只带了背包,吹着口哨离开的。他这毫无所谓的态度,像是完全不在意我们三个陌生人,也不在意外面的怪物。对于这个人,我是不大喜欢的,我看向虞尧,他的神情像是一汪平静的水,看不出喜怒,让我忽然有些好奇,“你之前找他的时候,你们有聊什么别的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也没聊什么。”虞尧摇摇头,往楼外望了一眼,“不过,他可能要在外面待上一会儿了。” 然而,过了近半小时,维克托都没有回来。虞尧站起身,说:“我去看看。”他抬起一只手,止住我的话头,“你不用去,我就在附近看看。”说着,他随手抄起维克托放在地上的望远镜,拔腿往楼外走去。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回头去观察林的情况。这个可怜人刚刚吐了一场,此刻紧紧闭着眼,似乎又昏睡过去了。照这种情况下去,我大概真得背着他跑过废墟。……而且,尽管我不愿这么想,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在如此波折的路途中坚持到最后。 正出神间,林的身边忽然窜过一道黑影。我反射性一脚踩住,在“叽叽”的沉闷叫声中意识到这是一只变异鼠。它灰色的身躯在鞋底无比灵活地扭动着,那双小小的黄眼睛似乎投射出愤怒的光,冲我不停地嚎叫。就在这时,我忽然在脚下看见了一块碎布条。 一块带血的白色布条,之前所见的诡异场面顿时蹦入脑海,困惑占据了上风。我保持踩住变异鼠的姿势单膝跪下,将那块布条从它的爪缝里扯了出来。“嗒”的一声,一枚扣子应声弹落,我足下一顿,借此机会,那只变异鼠挣扎着从我脚下逃窜,一溜烟跑没影了。 我俯下身,将那枚染血的扣子捡了起来。 金纹黑底的纽扣,很显然,这是某人衣物的一部分,在这种情景中被我从变异鼠的爪缝里发现,很可能已经是遗物了。 正常来说,这些小怪物不会攻击活人,它们只会搬运尸体,或是偷东西。我注视着这枚纽扣,感到脊背发凉,心中腾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这些血迹竟然还没有干涸。 那我之前看见的,变异鼠搬动的那块血糊糊的东西—— 忽然间,一股气流推向远方,又是一群变异鼠翻涌而过,我下意识想摇醒林,却在鼠群中瞥见了又一块布料——这回可以清楚的看见,这是半件血淋淋的、残破的衣服了,它们竟然真的在搬运人类的衣物!只有亲眼所见,才能知道这场面带来的惊悚完全不亚于目睹克拉肯撕碎同类。我呆滞地看着,它们像是风一般掠过旋转扶梯,直奔楼上而去。 随后,听得嘭的一声响,回头就看见几只硕大的变异鼠从维克托的帐篷里拖出了什么东西,唰唰跑上了楼。我如梦方醒,拔腿就追,“站住!” 在此之前,我对这栋建筑物的楼上毫无了解,本也无意踏入充满变异鼠的那片空间。追出了几步路,我就被上下左右传来的窸窸窣窣声弄得头皮发麻,旋即僵住了——前面的台阶上拖了一条长长的血迹,滴滴答答地往下滚。 我猛地抬起头,看见鼠群灵敏地攀爬,将那件足足攒了一斤血的残破衣服拖进了墙缝里,灰尘扑扑而落,几乎马上就将顺着墙缝淌下的血渍覆盖成了棕色。 而楼上的墙壁上,大大小小都是这样的棕色污渍。 我爬上二楼的时候,第二波鼠群正将从维克托的帐篷里拖出来的东西费力地塞进天花板上的缝隙中。如果此刻我拿起一块碎石、或是地上吊灯的碎片砸去,应该还来得及砸得它们四处逃窜,让那东西掉回地上。但我没有这么做。我猛然站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东西在鼠群的动作间卡在半空,在天花板上颤巍巍的摇晃着。 那是…… ——被黑色布块包裹的,一截人类的手腕。 手腕的断面最先被塞进去,而后是手掌,再是惨白的五指,“咔擦!”一声响,细碎的石块滚落,最后一根手指也被鼠群急切地掼入墙内。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灰来,过了几秒,一只变异鼠探出脑袋,敏捷地扯出了那块碍事的黑色布块,往地上一扔,然后迅速钻回墙内。 就这样,过了几秒,周遭恢复了安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道墙缝,感到一种可怕的冷意从指尖涌上大脑。有那么几秒钟,我很想给自己一耳光,来看看眼前上演的一幕到底是真实的地狱还是我的臆想。然后,我眼瞳一缩,猛然朝地上那块黑色破布扑去。在把它拿到手中时,我的双手开始剧烈颤抖,那块布条从手中滑落,又被我死死攥住。我认出来了,这块惨不忍睹的布条是一件衣服。 属于行动队的,我们的队伍的,黑色制服。 我将它铺展开来,先前裹得很紧的僵硬布块里逐渐抖出一些东西:血渣,玻璃片,碎石,几缕纸条的碎屑……一根断掉的红色发绳。看见它的瞬间,我先是一怔,随后,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急剧加速,整个人都被排山倒海的窒息感淹没了。 “……不……不,怎么可能……” 这是格蕾的衣服! 格蕾,这个年轻女性在被约克等人袭击的那一次混乱中,和亚里斯一样下落不明。她和特蕾莎是一对亲密的姊妹,她们都有一头红发,长着一对漂亮的眼睛。特蕾莎短发蜷曲,格蕾则扎着一条辫子,爱惜地使用着只剩一条的红色发绳。 ……这是特蕾莎的姐姐,特蕾莎背叛我们,只为找到的姐姐。直到叛离我们的那一晚,特蕾莎都坚信她还活着。可是,可是这怎么能—— 我忽然想起来,记忆中的格蕾内搭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别着金边黑底的扣子。 ——为什么她的衣服会在这里?! “……哒,哒,哒。” 这时,沉浸在震悚中的我,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哒,哒。——嘭!” 手里的衣服落在地上,我趔趄了一下,满心空茫间,只感到脑子里嗡嗡的响声从精神世界来到了现实,几秒后我才反应过来,骤然回身,看见维克托拎着一根钢筋,很是疑惑地看着我,他的下巴肿了一块,嘴角带着血渍。 下一秒,那根钢筋断成了两截,寸头男人在手里掂量了一番,叹了口气,“随手捡的东西就是不好用。” 他将断了半截的钢筋随手丢开,反手从背上的包里抽出一把刀——一把弯曲的砍刀,如果在正常社会,会被人当做古老的游戏道具的东西。他小臂肌肉和纹身一同鼓起,将这么一样重物轻轻松松握在手里,挥舞它就像挥舞手臂一般自如,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我笑了一下,“喔,还是会流血的啊。” 一股热流涌了出来。我垂下头,面无表情地揩了一下溢出的鼻血,在他向我走来的瞬间,我猛地上前,抓住他的脖子往后重重一压。维克托的脸上浮现出愕然的神色,他反应很快,反手就挥动砍刀朝我头上削来。与此同时,我抓着他的脖子将他猛地摔在了地上,那把砍刀倏然颠簸,调转了方向,刀背狠狠打在我的脖子上。喀拉一声响,身下的男人露出游刃有余的神色,但几秒后,他的放松消失了。 “你……你这家伙——”他被我掐着脖子,的额头暴起青筋,这种时候竟然还在笑,“不是我说……你的骨头也太硬了吧?” 我歪了一下脖子,在骨节碰撞的声响中摆正了脑袋,听见他开口,心中狠狠一抽,“你杀了多少人?” “……放手,我就告诉你。”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啊……好吧,我记得,前两天还有一个人过来……”他眼珠艰难地移动,忽然目光一定,“你……怎么把她的东西翻出来了?” 我抓着他的领子猛地提了起来,咆哮道:“你做了什么?!” 维克托仰着脑袋,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来你们真的认识啊。” 他手腕一翻,挥舞砍刀,朝一边的墙缝狠狠砸去。霎时间,一股恶臭席卷了我的鼻腔,墙壁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用再去细想了,即便如此,我依旧恍惚了一瞬,借这个空隙,维克托极为迅捷地挣开我的桎梏,暴退出几尺远。 “一个两个的,都这么粗暴……”他舔了舔泛青的唇角,嘶了一声,“我已经很久没碰过你们这么难啃的骨头了。” “你……”我的呼吸都在颤抖,“你这个杀人狂,杀了她,你还——” “你是说,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吗?” 我倏然噤声了。 维克托耸了耸肩,“抱歉,我没有记住她的名字,我们只认识了三四个小时,她没做什么能让我记住名字的事情。”他的面部肌肉微微牵动,勾出一个平常无奇,却又冷酷得让人无法想象的微笑,“她挺警觉的,并不相信我,但看得出来,也是走投无路了。”那把砍刀在他手中翻了一翻,“——‘不是死在路上,就是死在家里’,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命运,我昨天不是说了吗?所以我很快就动手了,她也没有撑过半个小时。” 第103章 “你都追到这里了,如果想见她,就扒开那面墙看看吧。——噢,我忘了。”他若有所思地说,“那些变异鼠在。抱歉,可能你得分几趟才能看见了。” “……” “在你看来,我的确是个杀人狂。”维克托叹了口气,“但容我解释一下,我是在莫顿沦陷后,才觉醒这个爱好的。你能懂吗?如果什么都不做发泄,人会被逼疯的。” “……” “但现在,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他眼珠微动,看着我的脸,笑着说,“连晟,连晟——是吗?” ——声音。他的声音。 令人作呕的声音。第一次,我意识到人类的声音也能比克拉肯的魔音更加恐怖,是一种更加刻入骨髓的……魔音。他的声音黯淡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怪物般的呢喃。我仿佛能听见格蕾的血汩汩涌出的声响,一声比一声清晰,她的哀嚎……我不敢去想。面前男人轻快含笑的声音在我心中砸下一道裂缝,很快,恨意和愤怒从中迅速发酵,杀意破土而出。 ……啊。 原来我是这样的,我忽然想。 原来我对克拉肯的杀意和对人类的杀意,并没有那么不同。 第71章 人皮 “呼啦——” 角落里的鼠群忽然间沸腾了。它们从墙角,墙缝,还有天花板上窸窸窣窣地钻出来,百来只脚爪敲击着墙体,像是一大片灰色的波涛在滚动,在地面上呼啸而过。漫天灰尘中,一只变异鼠从天而降,落在我们二人中间,而后飞快地跑远了。 我短促地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向维克托,“我的同伴在哪里?” 寸头男人扬起眉毛,扯了扯嘴角,似乎真的在疑惑,“你问我吗?” 他这幅态度让我心中最后一根弦几乎崩断。我瞬间暴怒了,抄起地上金属吊灯的碎片朝他砸去,“回答我!!” “你他妈的——”维克托眼瞳一缩,矮身躲过,吊灯碎片重重砸在地上,碎了又碎,稀里哗啦溅了一地。擦过他的面颊拉出一道血线,维克托恼怒了起来,“我怎么知道?” “那你是怎么上来的?” 他腾出手理了理衣领,摇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哈。”我几乎冷笑起来,怒火在胸腔中燃烧,甚至让呼吸感到疼痛,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后悔和恐惧——我不该让虞尧一个人去找他——我不该丢下林——我不该放松了警惕,就这样和陌生人共处一片空间!我猛地吐出一口气,看向维克托,重复道:“你不知道?” 维克托耸了耸肩,坦然望着我。 一个杀人狂,一个以杀人为乐的变态,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投来了这样的眼神,我的手脚愈发冰冷,胸腔中的血液却狂热地跳动起来。那不止是愤怒,更是杀意。我必须攥紧拳头,才能勉强止住骨节深处的颤动,尽管我感到它已经快喷涌而出了。 “哦,瞧你。”维克托露出习以为常的神情,歪了一下脑袋,微微活动起筋骨。他身强体壮,肌肉流畅,看了都让人感到奇怪,他在废城里竟然还能养出这样一幅皮囊。他说:“肾上腺素的时间过去了,你开始感到恐惧了,是吗?绝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在最开始的时候反抗得最激烈,然后就是求饶和交易的阶段了。这很有趣,能让你发现——看啊,在死亡面前,我们都是平等的。” 他翻动手腕,让凶器更加贴合地握在掌心。那把砍刀大概是饮了无数人的血,才会让锋刃处长出那样宛如血点的累累锈斑。也许是生出了些许警惕,说话间,维克托的动作不再随意,而是像一头伺机捕猎的野兽,一错不错地盯着我。 格蕾,就是被这样一头披着人皮的野兽撕咬致死的。 ……不。 野兽能做出这种事吗? ——那女人在找失踪的姐姐,你不知道吗? ——啊……瞧瞧你,你们这群伪善的家伙……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在装傻?老人,小孩,女人,受伤治不好的废物,疯了的人……这些人在废城的最底层。 ——你去瞧瞧看吧!这座城市里有多少新鲜的尸骸!有多少是被天灾摧毁的?又有多少是被人杀的!你杀过人吗?哈哈,你去试试吧…… 这时候在我嗡鸣不止的脑袋里响起的,是约克,那个崇拜着克拉肯、口中念叨着神明的疯子,最后留下的话语。 “……我……” “你说什么?”维克托说,他缓缓抡起砍刀,向我一步步走来。 “……我不能接受。”我说。 砍刀的锋刃划开空气,拉开“嗤”的一声响。维克托矮下身子,猛地朝我扑来。与此同时,我猛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维克托手下动作一斜,那把砍刀顿时在半空绽开一片片血光,仿佛一个慢动作缓缓地拉长了。我立刻用了发狠的力气向他撞去。两个重量不轻的成年男性骤然相撞,霎时间,维克托的胸腔挤压出一声叫骂,旋即和我两个人像子弹一样弹了出去,狠狠撞在墙上。 “嘭!!” 墙体嚓嚓落下灰尘,窜出几只不明所以的变异鼠。维克托撞得口鼻流血,额角爆出青筋,用尽全力将我掀翻在地,和我扭打起来。他像一条活鱼,在地上反复蹦起,刀刃尖锐的光亮几度擦过我的眼睛和喉咙,看得出来是个老练的杀手,几十秒后,他口中开始厉声大骂,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传到我的耳朵里都变成了嗡嗡的乱码,似是而非的怪叫。——将他按在地上的那个瞬间,我真的在想,要让这个人的嘴里再也道不出一句鬼话。 披着人皮的怪物……不,他是人类……但他做的一切,我不能…… 我胸中翻涌的恨意和痛苦几乎沸腾,一拳砸在维克托脸上。 “我不能接受……”我颤抖着,喘着气,一把提起他的领子,咆哮起来,“格蕾竟然死在你这种人的手里!你!你这个怪物!” “怪物?”维克托咳嗽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我是人,怎么能比得上它们?” 我二话不说,又一拳打在他脸上。他短暂地闭上了嘴,偏过脑袋啐出一口带着碎牙的血沫,然后一头向我撞来。喀拉一声响,像是就地砸了一块西瓜,我趔趄着退后几步,维克托则跌坐在地,鼻腔喷出大股鲜血,手里的刀也落在地上。 我踩住刀背,旋即飞起一脚,踢得他后仰过去。 “哗啦——!” 维克托撞在扶梯边缘,打斗暂时停歇了。直到这时,我才感到周身密匝的刺痛。方才的扭打中,他的凶器无数次刺穿了我的皮肤,最重的一道伤口在肩膀,豁开一道皮开肉绽的裂口,让我又变成了昨日的血人。过了几秒,我缓过神了,俯身捡起那把砍刀,它很沉,刀锋已经沾满了鲜血,像是刚从屠宰场里拿出来。它的主人鼻骨已经断了,满脸是血,正倒在扶梯边缘呻吟。 我向他走去。 我要逼问他同伴的下落,然后杀了他——在动手之前,我是这么想的。我甚至捡起了那把沾满罪恶的、血气森森的凶器来做工具,我本以为,逼迫一个人类应该比剖开克拉肯容易得多。对它们动手的时候,我可以保持十分的冷静,百分的专注,并且从不动摇。 那是我应该去做的事,是我能够做的事。 但站到维克托身前时,我提起刀,却微微地颤抖起来。 这里已经是一座废城,我想,这里是法律不适用的地带,而且他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他很危险,我现在杀死他,也不会被任何人追责。 但这是一个人,脑子里另一个声音说,这不是货真价实的怪物。不管他做了什么,不管他有多么该死,他都是人类。格蕾已经死了,墙里埋着的其他死者,你也无法再为他们做什么。你甚至放过了约克,那个和克拉肯同流合污的疯子,真的有必要在这里杀死这个人吗? ——你有资格,审判一个人类吗? ——你的同类。 ……我的……同类。 一种剧烈的战栗在我脊背上炸开,我提着刀的手缓缓垂了下去。就在这时,倒地昏沉的维克托忽然抓着扶梯的把手撑起了身子。我条件反射地退后一步,而他只是飞快看了我一眼,然后摇摇晃晃地向楼下跑去。 “站住!” 他竟然还想跑。一瞬间,那股暴怒和杀意又回来了,我几步冲上前抓住他,摇晃着他的肩膀厉声叫道:“你到底把我的同伴怎么样了?说话!” “都说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维克托顶着一头血,他的冷静消失了,那股对死亡毫无所谓的态度却没有消失。他反抓住我的手腕,冷笑着说,“你这么着急,不如和我一起下去看看呢?” “你这个——” 下一个瞬间,维克托身后忽然传来咚一声闷响。他的眼瞳一下子瞪大了,整个人向前一扑,随后软软地倒在了我身上。我下意识扶住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维克托脑袋上肿起一大块鼓包,整个人已经昏了过去,一串血顺着后颈淌了下来。而他身后,正站着手拿板砖的林。 第104章 “林?!” 我愕然地大叫一声,一把将维克托丢了开来,“你没事吗?!” 林的脸色苍白,瘦削得像个幽灵,他竟然就这么用一块板砖放倒了维克托。他喘着气,盯着昏迷的男人看了几秒才抬起头,紧接着,他的瞳孔缩小了,手里的砖头落在地上,“那个——”他指着我的侧后方,颤声说,“那个是什么?” 我转过头,霎时僵住了。 他指着之前被维克托砸开的那面墙壁。那面墙里,不仅散发着恶臭,伴着我们刚刚的打斗,有更多东西涌了出来。那些……人体组织,或许还混杂了变异鼠的毛发,大都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完全无法分辨。在看见一缕红色的头发时,我猛地别过了头。 “那是什么?!”林尖叫起来。 “……” 我张了张口,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维克托,”片刻后,我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挤出一行字:“长话短说……这个人,是个杀人狂。” “天哪——”林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我,喉咙似乎哽住了,“他把尸体藏在墙壁里?天哪……这些墙壁的缝隙里,该不会,该不会都是……”他颤抖着,一步步往前走去,“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怎么能……我们在这里待了一整晚!我们身后都躺着尸体吗?” 咕咚。 胃部痉挛了一下,我倏地捂住嘴,差点当场吐出来。 “够了,别说了……” “这个男人,真的是人吗?他这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林轻声说,“啊,那里的人,好像长着一头红发?” “林!”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别说了!别再说了……我们该走了——虞尧在哪里?” 我一心想逃离这个地方,却没想到,林此刻仿佛定在了地上,我一下竟完全没能拖动他。瘦削的青年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神情埋在阴影中,他的目光垂落在地上的维克托身上,他的声音缥缈得像是浮在云端,说道:“这个人不应该活下去。” “……什么?” “这个人不应该活下去,”他说,“他杀害同类,不是为了活着,而是为了享乐,不仅如此,他还享受同类的惨叫,制造无数虐杀。这样的人,难道不该被处以极刑么?” “林……” “啊,他刚刚还想杀死你,”林轻轻地说,“那么被你所杀,是多么正常,多么合理啊。”他微微偏过头,看向我,“你说是不是,连晟?” 我呆呆地看着他。 对上青年的视线时,我发现他毫无动摇,不仅如此,他的眼中透着一股令人感到空茫的平静。平静到几乎让我产生了一股动力:他说得一点没错,我应该这么做。随后,林俯身将掉落在地的砍刀拾起,用那双细弱的手递到我面前。 “给你,”他鼓励似的说,“你来动手吧。” “我……我?” “没有法律和道德谴责,做这些应该很容易。还是说——” 青年松开手,侧过身,向着那面流血的墙壁走了一步,语调轻快地说:“莫非,你还在惦记着所谓的底线,为了自己的双手清白,连为同伴报仇都不想做吗?” 一道惊雷霍然在我脑海中炸开。我浑身的血都凝固了,胸腔蔓延上铺天盖地的窒息感。不是没在冥冥中预想过这样的话语,但真正听见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不是现在的我……远远不是现在的我所能承受的。那把冷冰冰的砍刀落在我手中,紧接着摔落在地上。 哐啷! “但我知道,肯定不是这样,”林紧接着说,“你一直是个好队友,好同伴……你会帮格蕾,还有其他那些落入深渊的可怜人报仇的,对吗?” “……不,可是……” 他再次将那把刀递到了我手边。 正在这时,一个念头划过脑海,让崩溃边缘的我忽然怔了一下,我唰地抬起头,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林。” 林看着我。 “林,”我说,“你怎么知道,那堵墙里的人是格蕾?” 他轻轻眨了一下眼,“我之前听其他人说的,不是说过了吗?” “那堵墙里……只有红色的头发。连我都是找到了其他的东西,才能确认那是她。而你甚至从来没见过格蕾,哪怕是听其他人说过……不,他们不会把那件事说得这么详细的……”说出这番话时,我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为林口中的话语,也为我的提问。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带来的是一股刺骨的恶寒,“林,你怎么可能认出她?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 “……” 瘦削的青年维持着附身的姿势,定定地看着我。 不知不觉间,那股寒意渐渐蔓延到了我的脑门。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冒了出来,我注视着他,一寸寸看过那张数日来时常面对的脸庞,乱糟糟的头发,那对充血的眼珠,那张时常哭泣的嘴,缓缓地说: “你……到底是谁?” “……” “…………啊。” 半晌后,他吐出一个单调的音节,然后抽回手,慢慢挺直了脊背。 嗒,嗒,嗒。 伴着这个舒展的动作,他的影子拉长了,一些缓慢而细微的变化出现在那张脸上。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每一个五官,每一寸皮肤都在变化,骨头喀喀作响,血肉缓慢地挤压,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重塑这具身躯,一种极为恐怖的存在拨开那层虚假的皮囊,渐渐浮出水面。 这种不可思议的变幻就发生在几秒之间,我彻底僵住了。等我终于回过神时,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林”,而是彻头彻尾换了一副样貌。 “你发现了。” 眼前的人——我不知道它是否能被称作人——这个周身散发着恐怖,几乎是恐怖的具象化的东西开口说,连声音都换了一种,“比我想象得要快一些。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我想在认识你之前更多的了解你,所以借了这幅模样。”他调动五官,露出了一个生动的微笑,那双眼珠里静静地、饶有兴致地盯着我,“——连晟。” “……你,”我为现在竟然能开口说话感到悚然,“你是什么东西?” “我叫林。”他用这幅陌生的脸孔,说出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话语间,一节缎带似的猩红肉条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轻轻落在我的肩上。 “这是我的手足。你应该还记得它。” 第72章 你的同类 “这是我的手足。你应该还记得它。” ——【……在这里。】 那道魔音这么说。 我弹了起来,猛地撞上身后的墙壁。轰隆一声响,脚下微微震动,那截垂落的肉块轻轻扬起,而后慢慢地缩了回去。 是它——那只克拉肯——那个怪物!它什么时候来的? 不,更重要的是…… 某种极为诡谲的寒冷挤满了我的每一寸血管。这是我曾无数次感受过的寒冷,是我无数次感受到的气息。我将它当作错觉和幻想,从来没有深入,也从来没有证实它。它在鹰啸桥的克拉肯尸骸上,在约克的地下室里,在发电站的墙壁上流淌而过,那些只是一丝的微末的残留,此刻在我眼前汇集。 庞然巨物。 我看着面前那个和克拉肯站在一起的“人”,他温和而不为所动的神态,几乎让我升起狐疑:也许那一切都是幻觉,也许是我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他刚刚在说什么? “在那座地下室发现那股气息的时候,我就有些好奇了。” 他微笑着,瞳孔细微地收缩,当它变作一条竖着的细线时,他的面容也变得古怪起来,似乎那张皮囊下沉淀着许多非人的异质,鼓动着行将喷薄,“真是奇怪,你闻上去……哪一边都不像,却又让我感到熟悉。” “真是奇怪。”他又说了一遍。 “……” “更令我疑惑的是,你的态度。所以我追上了你们,观察了你一段时间。时至今日,我终于见到你了。我有些话想问你。”他的眼瞳缓缓变成了原先的模样,锁定了我。紧接着,他的话音忽然一顿,“……不过,可惜。”他微微颔首,“看来还不是时候。” 一阵脚步声从环形扶梯的下方响起。与此同时,楼下传来虞尧的大叫。 “连晟!林!” 听见这声呼唤的瞬间,我下意识转过了头,而几乎同一时刻,那个人也抬起了手。余光中,他的瞳孔又开始变化。 “——要清场了。” 刹那间,地面的影子拔地而起,张牙舞爪地蔓延上天顶。它如此轻易地撕开墙体和天花板的缝隙,一息之间便覆盖过所有能为光芒所照射的地方,也同样无比轻易便压过了我黯淡弱小的影子。那道黑暗是如此沉重,寂静,彻骨的冷凉……像是来自海底最深远的地方。 迄今为止,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候,哪怕是与天灾般的怪物面对面,也从未给过我这种感受。 第105章 恐怖本身……欣然与你相拥的感受。 我呆呆地看着那片黑影,动弹不得。下一个瞬间,黑暗如潮水疯涨,悄无声息地吞没了一切。 【……你要记住,那些与我们有共鸣的,未必是同类。】 【妈妈,】我问,【同类是什么?】 ……嗒。 嗒,嗒,嗒。 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人皮剥离,怪物生长的声音。 朦朦胧胧间,似乎过了很久,我骤然清醒过来。 睁开眼后,入眼即是一片平淡无奇的天空,薄薄的云层飘在天边,几只鸟雀掠空而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毫无疑问,我正躺在地上——准确来说,在一片废墟的地上。碎石和突出的钢筋横过视野的边边角角,这是一片能窥见天空的,平常的废墟。我屈起手肘,撑起上半身,用尚能视物的眼睛一寸寸环顾周围。 脑袋很沉,脊背很重,地上的出血量已经能救活三个大出血的伤患。如果用我曾经的经验来判断,我大概是又摔死了一次。但这一次,我感觉不到任何情绪的起伏,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醒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大脑里都只有一片空白,直到手边忽然响起一段乐声。 “——海里有什么? 珊瑚,贝壳,海草。 大鱼,小鱼,虾米。” 古怪的曲调,单调的曲词,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我曾听过的一首曲子,回荡在空茫的废墟中。我忽然惊醒了,顺着声源转过头,目光落在地上。一个陌生的移动终端正躺在手边,伴着单调的乐声不断震动,流淌着淡淡的蓝光,自动放出了提示接通的虚拟投影,光标组成了一行很大的字:“林的来电。” 是否接听? …… 重复:是否接听? 是。 接通终端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恶寒包裹了我。紧接着,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但我本能地明白,就是他。 “四分三十二秒,”他说,“你醒了,比我想象更快。” 我僵在原地。 “刚才没说完,借这个道具继续吧。连晟……”他用轻缓的语调说,“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我喃喃地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并不好奇自己的经历和现状,”对面那头的声音没有回答我,接着平铺直叙地说下去,“这对你来说不是意外,也可能已经习以为常了。就是这一点,让我感到不解。你似乎很认同自己作为人类的身份,也在守护人类的立场,就好像——你认为自己真的是一个纯粹的人类。”顿了一下,他慢慢地说,“而不是我们的同胞。” “我怎么可能——” “以我的见解来看,我们应该是同一边的。”他说,“嗯,你可以称呼我为林。” “不可能!”怒火和杀意瞬间填满了我情绪的空白,我甚至没有功夫去追问他这个充满莫名其妙的名字,毫不停息地重复道:“绝对,没有,这种可能。哪怕……”我呛到了空气,咳嗽着颤声说完,“哪怕,我真的不是人类,我也绝不可能是你们的同伴。” “这是为什么?” “需要我一一回答吗?”我紧咬牙关,拔高声音,“是你,对吗?鹰啸桥上的克拉肯的残骸,是你剖开的?还有,昨天的那栋楼里,发电站里,那座避难基地的地下!都是你!你这……操纵克拉肯的怪物!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嚓的一声,终端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隙,终端发出嘟嘟的警告声。我浑身发抖,控制着才没再把它捏得裂开,那一头寂静了数秒,对面的那个东西开口了:“很精确的描述。”他的声音似乎有笑意,“你还记得,这很好。不过,你说‘剖开’,这难道不是你曾经做过的事情吗?” 有很多个巨大的影子闪过我的脑海,让我的思绪停滞了一瞬。这大概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能做到的事情,但是我能够去做的。我是为了杀死它,粉碎它的核心,而不是操控它们残杀人类,更不会被它们的操控者动摇。我说:“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你应该还记得约克。”他说。 “……你。”我忽然反应过来了,“你就是他说的……‘神明’?” “那是人类拥有的概念,我并不介意,也不在乎。”他平淡地说,话锋一转,“我知道,那一天是你放过了约克,就像今天——你也放过了那个男人那样。” “你说什么……?” “你不愿动手,所以他醒了过来,然后跑了。”他的声音里有淡淡的惋惜,“多遗憾啊,我想他之后感到了后悔。但你似乎没有,场景重演,你还是会这么做。这不是选择,是属于你的‘必然’。”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流畅地说了下去,“即便把一个从任何人类观念来看都不值得存活的存在带到你的面前,即便你已经受到了他的伤害,你也无法对他下手。可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你会感到愧疚?因为你所谓的道德感?在这里,你也从未做过任何违反秩序的事情,而你的道德感和底线,比纯粹的人类更高,这真让我……感到新奇,”他缓缓地说,“所以,你为什么没有办法杀死一个人类呢?” “……” 如果对面不是这么一个怪物,我几乎真的要产生疑惑:杀人可以是这么轻易的事情吗?而事实上,在他的话语中,我已经开始感到眩晕,不久前嗅到的腐臭味和血腥的气息涌上鼻腔,而回忆和思考更加痛苦,总是这样。如果是其他人,他们会杀了维克托吗?……如果是特蕾莎,她会的。其他人呢?他们是会把他丢到一边,就这样放过他吗?虞尧会怎么做?凌辰他们又会怎么做? 我——我作为一个人,我应该怎么做? “你无法下杀手,”终端另一头的声音说,“是因为你一旦下了手,就无法再认同自己作为‘人类’的身份了吗?” 我呆住了。 “啊……”他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声音,“果然是这样。” “人类普遍认为,精神决定行为,我也认同。就这一点而言,你已经无限接近他们了。——你在想其他人的做法吗?很久你就会得出结论,那就是他们怎么做都不奇怪,”他条分缕析地说,“因为他们无需证明就是人类。而你,你必须要那么做,才能认同自己的身份。” “……” “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吗?” “……”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阵阵的眩晕中,我产生了一种感觉:对面的怪物是为了把我逼疯而来的。那些克拉肯杀死我的肉体,而他要摧毁我的精神。想到这里,我几乎感到了好笑。我已经粉碎了,那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将我碾得更碎。我走到今天,只是为了活下去,却不断经历这些荒谬的事情。这和我究竟是什么东西没有关系,我撕碎了记忆,也只是不想被现实彻底的碾作尘埃。 而它现在回到了我的面前。 “……你的目的是什么?” 说出这句话,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很多呀。”他轻描淡写地说,“这一次,我只想要你的回答。你会让我如愿吗?” 我无法再接下去。 窒息的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终端的另一头再次响起声音,“没关系,你还有时间。直到你们踏上边境线之前,你都有时间思考我的提问。”他说,“三个提问,三个回答。你的身份,你的理由,你的归属——如果你最终选择成为他们的同类,那么,我会真正杀死你。” 那你现在就可以杀我了。 “不用着急。” 怪物轻描淡写地说,“下一次,我要回收你的回答,或是你们的尸体。” “——啊,还有一件事。”他说,“我给你留下了两个东西。一个在高处,一个就在这台终端里,都很显眼,相信你马上就能找到。” 他微微笑了起来,“你会需要的。” 话音落下,终端的连接切断了。投影的画面暗了下去,随后浮现出一张相片。 是林,那个正常的人类,林的相片。我倏地一震,视线先被他的脸所吸引,随后才发现,这是一张虚拟身份表,是在莫顿生活过的人都很熟悉的样式。随后,表头的一行字闯入我的视野。 “姓名:泽奇。工作单位:莫顿城第18街区标本保存工作室。” 之后的好几分钟,我都没有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紧接着,我抬起头,望向废墟的高处——有一个从始至终都存在,但直到刚刚才被我认知到的东西,它在我的余光中被捕捉了。我呆住了,定定地望着那个方向,在大脑彻底理解那是什么之前,我已经开始后退。 “……啊,啊——” 那是一个人。 维克托。 远处,一根长得出奇的钢筋从废墟中拔起,从下往上将他串在了空中,显而易见地杀死了他。男人大张着嘴,锃亮的金属尖端从他面中探出,将他的五官挤成了极为扭曲的模样。他的手脚也消失了,鲜血不断从所有的孔洞中涌出,顺着漫长的钢筋蜿蜒到地面。 第106章 殷红的血水洒满了那片废墟。 ——“多遗憾啊,” 怪物说,“我想他之后感到了后悔。” 【你呢?】 第73章 灾难后 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在远处响起。 那道声音起初并没有攫取我的注意。在亲眼目睹了那个场面后,我攥着移动终端,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在我手中变成了一块铁皮,而后又变作了碎屑,落在地上,一地狼藉中找不出来了。 站定不动的时候,我想到了许多事情。记忆像水里的游鱼,飞快地从脑海中滑过——许多事情,包括我离开家之前的事;我离开家一个人来到莫顿的事;克拉肯登陆后莫顿沦为地狱,我经历的那一切。如果它们能像捉不住的鱼一样就此离去,我会非常乐意,但它们只是假装不见,从未真正的小事。 最终,我想到:六年前,我就不该来这里。 ……不该接近任何靠近海的地方。 “刺啦——” 在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我隐约听见那阵刺耳的摩擦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是地面轻微的震颤。这时我才抬起头,缓缓地循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远处,一辆四角开裂的避难舱体出现在视野范围内,正迎面驶来。它少了起码三分之一的轮子,一边前进一边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我眯起眼,心中感到十分疑惑。 片刻后,那辆舱体摇摇晃晃地在附近的废墟边缘停下。舱门开启,里面一串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看见他们的那一刻,我开始感到惊疑不定,连连后退,并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但由于此前我从未有过出现幻觉的经历,这个推测旋即被我否定。紧接着,我忽然明白过来—— 我可能已经死了! 否则,为什么我会看见这么多熟面孔一齐在眼前出现呢? 思考的几秒之间,那群无限接近于幻觉的身影围到了我身边。我看见塞班热泪盈眶,大声发出呼喊,后面跟着脑袋顶着比拳头大的纱布的凌辰,我茫然地看着他们,僵硬地站在原地,然后红毛扑了过来,抓着我的肩膀疯狂摇晃。 “——连晟!” 怎么回事?我想,我真的出现幻觉了吗? 紧接着,又一个人匆匆上前——赫然是虞尧,看见他的时候,我倏地一愣,周遭的声音潮水一般涌入大脑,我一下子没站稳,红毛晃得摔倒在地。后者顿时惊住了,发出尖锐的爆鸣声。直到此刻,我心底依然觉得他是一个假象,但摔在地上的震感是真的。我扶住额头,听见头顶传来红毛颤巍巍的声音,“……谁来看看,这家伙怎么回事?他……他刚刚就动都不动的,什么反应都没有……不会是我给他晃傻了吧?是我吗?!” “让一下,”虞尧沉稳的声音说,他单膝跪下,在我眼前摇了摇手,“连晟,你还好吗?” “……我……” 我忽然想起那个怪物的话语。霎时间,他的影子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下一次,我要回收你的回答,或是你们的尸体。” ……你们? 我抬起头,恍惚了几秒,忽然间醒悟了什么,猛然抓住眼前的手腕。 不是幻觉。 ——不是幻觉! “你,你们……” 所有话语都卡在我的嗓子眼里,我彻底呆住了。环顾周遭,更多熟悉的面孔打破迷雾,闯入我的视野。莓,艾登,艾希莉亚……甚至祁灵都在。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些人,然后霍然站了起来。 虞尧被我带的一个趔趄,我才发现自己还死死握着他的手腕,掌下的骨节甚至发出了轻微的爆响,他没有挣扎,依然紧紧盯着我,“连晟!你没事吧?” 一股激烈翻涌的情绪涌上心头,我张了张口,松开手猛地抱住了他。虞尧一瞬间僵硬住了,过了几秒,他迟疑地扶住我的肩膀。 “……没事了。”他说。 “喂!”红毛在旁边带着哭腔大喊,“你小子到底有没有事啊?” 一个小时后,我终于得以从怀疑现实的状态中抽出魂来,并接受了发生在眼前的奇迹:行动队的成员驾驶着舱体出现在废墟中,把我从噩梦般的境地捞了出去。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的大多数同伴都在我失联的几个小时间汇合了,就连之前摇摇欲坠的伤员,譬如摔断腿的老林,此刻都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这对我而言无疑是一件堪比幻梦的幸事,只有不可思议能够形容,也不怪在当初看见他们的第一秒,我一心认为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在极大的情绪震荡中,我抱住了虞尧,还有在旁边跳来跳去的焦急的红毛,把后者勒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松开手,才发现虞尧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衣服上全是裂痕和灰尘。 我登时想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但这一下情绪彻底决堤,我的眼泪冲出眼眶,呼啦一下,像是大出血,久久无法停歇,我抖个不停,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倒是眼泪,全都掉在了虞尧的衣服上。 他看上去更加僵硬了。 我打心底感到抱歉——但很难说,那个时候我到底还有没有抱歉的心情。错乱的情绪让我前无仅有地哭了起来,几个人匆忙围上前来,带我回到舱体,回到了曾经那个熟悉的位置。大概是因为我的反应像是疯了,其他的队员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前来与我交谈,只给我递了一些食水,然后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我靠坐在舱边,将脑袋埋到手掌里,过了很久,眼泪才停下。在彻底安坐下后,那种震惊造成的茫然和激荡的情绪渐渐消失了,我握着水袋,机械地灌了自己几口水,在散发着硝烟气息的熟悉的地方,我感到浮在空中的魂魄缓缓沉了下来,落在地上。 原来还有食水,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不知道资源抢救回来多少?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跃入脑海,用可怕的声调说道:这件事并没有告一段落。 那个怪物,他知道他们活着,他放走了他们。 ——他是故意的。 我扶住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短暂的慰藉后,那种充斥着不安和焦躁的感觉又回来了,或者说,它从未离去。而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完全明白那个怪物究竟想要做什么——如果是为了逼疯我,他已经快要成功了。而我甚至不知道他究竟算什么东西,但如果只是字面意义,我想我已经明白了。 他会带来死亡。毫无疑问。 那个怪物,那个能够随意变化面容的东西……我轻轻打了个寒颤。 它勾起了我久远的回忆,那是六年前克拉肯登陆之前的那篇报导,关于金骨滩的一起居民失踪案。报导者称后来寻到的失踪者并非原主,而是一个怪物,标题就叫做“它们或许在你身边”。当时虽引起了广大的关注,但之后并没有下文,克拉肯登陆后也从未见过“人形克拉肯”的报导。 我张开手掌,沉默地注视着掌间的细纹和残留下的血渍。 二十四年来,我都平平淡淡地活着,直到成为废城的弃子。 我知道,我有异于常人的地方。在这能够逼疯所有人的环境中,它们被引出来了。也许这就是那个怪物对我说出那些话的原因。但我从来都是这样生活着,以人类的姿态,一直到现在。除了那些异质,我并没有任何不属于人类的特征……目前来说是这样。 而我也隐藏了那些异质。 这样是不对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我阖上眼,紧紧抓着水袋,心脏咚咚的跳动。我在心底重复道,问题不在于我。我不会接受的,任何强加的属性……任何。我绝对不会接受。如果,如果下一次再见到他,我想…… ——让那张说出“同类”两个字的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啪”的一声响,水袋被压倒极致,底端爆开一个洞。我倏地回过神,咬住那个破口,将水咕嘟咕嘟吞入腹中。我一边喝着,一边尽量平缓地回想。……对了,他自称“林”。与数日前新加入的青年自称的名字相同。 但那个青年,他真的叫做林吗? 移动终端里的我看见的那张身份表,如果说它上面写的都是真的——我想起那个瘦削虚弱的青年,先前只顾着疑惑,此刻细想,只感到万般不可置信,百思不得奇迹,像是落进了一团巨大的迷雾:怪物借了他的脸孔,而他使用了不属于自己的名字。这一切都是真的吗?那又是为了什么? 无论如何,只能找“林”本人问清楚了。而他留下的第二个…… 我猝然跳了起来,半个身子重重撞在窗户上。守在隔壁舱口的两个队员见状立时闯进来,莓尖叫着:“快拉住他!他失控了!” “我没有!” 为了避免被当成疯子,我立马澄清道,离开窗边向他们证明自己的正常,然后一把抓住了跃跃欲试要按住我的塞班的肩膀,“你们有没有看见,外面的——” 第107章 维克托的尸体? 在莓和塞班迷惑而紧张的注视中,我僵住了。 这该怎么说?如果要解释维克托是谁,就不得不提起那座建筑物里发生了什么,这是能说的吗?我几乎马上否定了,绝对,绝对不能!而且,即便不解释那是谁,这时提起外面挂着的那个男人的尸体——这场面比最猎奇的恐怖电影还要可怖——无疑会引起其他人的恐慌。 ……一个字不能说,他们最好什么也没看见。 “外面……你们有在外面看见林吗?” “噢——”莓和塞班交换了一个眼神。我松开塞班的肩膀,说道:“我没事,只是刚刚才缓过来,也许确实失控了……但我没疯,真的。”我看向莓,她看上去已经彻底恢复了,“你现在也没事了吗?当时出事,我看见你一拳打晕了艾登拖着他走。” 莓吐出一口气,“啊……是的,你还记得这个。”——谢天谢地,他们应该还没发现外面发生了什么。仔细想来,如果要看见,当时发现我的时候应该也已经看见了。我和她都放松下来,莓来回打量着我,“我听说了,你当时救了我,多谢,连晟。我会报答你的。” 说着,她闭上眼,在胸前虚虚地握了一下,像是进行了某种仪式,这种郑重的承诺给我带来一种消受不起的感觉,还未出声推拒,她就睁开眼,跳过了这个话题,“你问林吗?”她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我们还没有找到他。” “找……你们是在这里找失散的人吗?” “是的,已经绕过几乎大半的废墟了,幸运的是,一直能发现落单的人。”塞班说,“所有人都是一点点被找回来的,最先发动舱体的是祁队长,托她的福,我们才能活着到站在这里。” “原来是这样,”我说,“那,除了他……林,其他人都——” “……不,大部分人都在,但不是所有……也不是都没事。”塞班说,“凌队长他们受伤了,但还好不严重,严重的是戚璇,她……”他哽了一下,低声说,“据说她被压在废墟里,她伤得最重,差点就死了。所幸这辆舱体里的医药物品还在,医生救了她的命,但……没能保住她的手。” “……” “左手。只差一点,她的右手也保不住了。” “还有米佳。”提起这个名字时,莓和塞班都垂下了眼睛,“我们也没找到他。”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别担心,连晟。米佳很厉害,我想他应该没事的。但如果真的找不到他……也没有办法。我们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待下去的。” “还有——” 他们二人齐齐停了一瞬,在这突然的死寂中望向对方,那眼神几乎是在交锋,我在其中看见了抗拒和痛苦。最后,莓别过头去,喃喃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语,然后望向我。 “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孩子,宣黎。”她十分艰难地开口,“我们没能找到他,暂时还没有……很抱歉。” 第74章 腐化与再生 紧接着,莓和塞班对我讲述了之前发生的一切。 根据他们的描述,行动队大部分成员的生还,可以被称为一个阴差阳错的奇迹。 避难舱体发生侧翻后,塞班和虞尧紧急从舱中救下几个人,但紧接着,那只克拉肯引发了第二波剧震。那场翻天覆地的剧震中,他们瞬间被掀飞,和依然被困在舱中的队员们彻底失去了联系。他们本以为舱体中的人们凶多吉少,却没想到这辆舱体顽强得惊人,灾难之中竟然保住了里面的人的性命。祁灵也在其中,她和一些伤员当时正在医疗舱,余震停歇后,他们合力撞开了舱门。 据当时在场的人说,他们都是抱着等死的心情走出去的,没有一个人还心怀侥幸,也确实有人看见了巨大的影子在天空摇晃。但是当他们真正踏出去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外面的克拉肯竟然没有前来追杀他们,而是在废墟之中,平稳地,从上至下地俯视着他们——用数只巨大的,存在本身即不合理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投来无法描述的注目,像是一只乌黑的太阳,缓缓沉入地下。 后来有人说,当时听见了什么东西腐化的声响。 大部分人都丧失了斗志,呆呆地看着发生的一幕。被认为最清醒的祁灵都无法完整地回想那时候看到的一切,她告诉其他人,她也听到了古怪的声响,但无法判断那到底是什么,等她完全回过神来,那只克拉肯只是消失了,后来她靠近了克拉肯曾出现的地方,在凌乱的废墟中只看见一大滩黏液,而且等到他们重新启动舱体要离开的时候,连那些痕迹都消失了。 简直就像不曾存在过。 但就结果而言,他们活下来了,这就是好事——祁灵坚定地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必要思考想不明白的问题。幸亏有她在,其他人也逐渐恢复了理智,开始全心全意为了活下去而绞尽脑汁。他们首先重启了舱体,卸掉所有物资后操作它翻身,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极为幸运的是,这辆舱体虽然破破烂烂,但是应急程序尚能运行,这是一切的基石。让舱体恢复正常后,众人又将物资搬回去,开始在废墟中打着圈寻人。 在这个过程中,最先和舱体汇合的是凌辰。 最开始,在那场混乱中消失不见的是凌辰和另几名武装人员。他们为吸引克拉肯的注意,头一批失去踪影,后来才知道当时他们掉进了下陷的枢纽通道,本想借此将克拉肯引得更远,却没曾想它竟然没有追上来。凌辰带队调头,花费了些时间才从断裂的枢纽通道翻回地面,回到原处时,刚好与准备发动的避难舱体撞见。 这两拨人汇合后,事态逐渐好转,之后他们分布武装,救治伤员,所做的就是在废墟中冒着再次遇上克拉肯的风险不断打捞落单的队员,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几乎半死的戚璇,随后找到了红毛和艾希莉亚等人。第二只克拉肯虽然毁坏了楼房,但最终没有带来想象中的巨大伤害。据说,塞班他们他们马不停蹄地跑出了那里,而扎根于墙缝中的猩红怪物并没有跟上来,于是他们以为,那东西转而去追杀折而复返的我了。塞班表示,那之后他一闭眼就是我转身一跃的噩梦,却没想到我竟然活着被找到了。 最终,耗时整整一天,大部分成员都奇迹般地被避难舱体捕捉并找回——如今,只剩下四个人下落不明:米佳,林,宣黎,以及我。 直到此刻,舱体已经绕着废墟走了一圈,我是最后被发现的,还剩下三人不知所踪。到今天傍晚,就能彻底绕过整片废墟了。两位队长商议后决定待到第二天,最迟第二天正午,必须离开这里。 说完前因后果,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他们两人神情很沉重,也很忐忑。 “两位队长都在用尽全力找人,如果不是这样,我们都不能站在这里。而且已经走到这里了,没有人想丢下谁,但是……啊!”莓忽然大叫一声,崩溃地捂住脸,“对不起,这些都是废话,我也知道——实话说,如果是我的兄弟姊妹不见了,我肯定也接受不了,一定会想要找到他们为止……” “莓!”塞班大惊失色,马上望向我,“……你先别急,还有时间,还没有——连晟?” 他们齐刷刷地盯着我。 “你还好吗?” “……” 我其实还好。但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当着如此担心我的莓和塞班的面——我绷着脸,很勉强地扯了一下嘴角,实在不好表明,直到刚刚他们提起宣黎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没有在这里。 在一些时候,宣黎比许多成年人还要靠谱,他有能够保护自己的能力,也能同样的思想。而且出于某种我无法形容的原因,哪怕宣黎不在身边,我也能感觉到他的大致状况。对这个与我相似的孩子,大多数情况下我都不会感到担忧。 现在也是。 冥冥中,我能感觉到,宣黎并没有处于危险之中,并且似乎……也不在很远的地方。到现在还下落不明,难道他是迷路了?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在面前两人的目光中陷入沉默。我没办法解释自己的感觉,这大概会被当做精神失常,但我也不好说自己并不担心,因为这显得太不正常了。 我张了张口,最后说道:“……我明白了。” “你真的没事吗?”莓问。 “没事,但我想出去——”我吸了口气,“出去透透气。” 说完,我不再看向莓和塞班,转身推开了舱门。身后的脚步声停在舱门内,他们没再跟上来。我得以跳出舱体,借着队伍停泊的间隙走到稍稍远离的地方去。此时此刻,避难舱体停在废墟之外的草地上临时整装休憩,我在草地的边缘站定,刚刚获救时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已经消失了,我望着远方的废墟,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杂乱情绪涌上心头。 我抱住脸,蹲下身,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一件件梳理过来,竟然不知道哪个更为重要。虽说茫然,可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说是焦躁,事到如今,我心中却也没那么紧迫了。胸中的情绪荡来荡去,最后我想:这可能真的是快要被逼疯的征兆。 第108章 偏偏在这个时候,宣黎也不见了。 “……啊,宣黎……” 我喃喃地叹了一声,就在这时,忽然间似乎有一道视线抛来。我从手掌里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却没瞧见什么异状。只见偌大的废墟空无一物,断壁残垣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有几只鸟雀偶尔从天空降下,投入它的怀抱。 我摇了摇头,在原地发了一阵呆,然后起身返回舱体。在重新启程前,我想去看望一下戚璇,塞班和莓说,她伤得最重,直到不久前才恢复了一点意识。靠近医疗舱的时候,我放缓了脚步,但在搭上舱门的前一刻,一双手猛地从旁抓住了我的领口,往外狠狠一推。 我猝不及防地趔趄了一下,一转头,顿时愣住了:是切尔尼维茨,那个狼纹身的青年。自从混乱中失散后我就没再见到他,他看上去憔悴了许多,此刻一言不发,死死盯着我,那对眼神可以称得上是凶狠。不等我想出些什么,他就抓住我的肩膀,一步一推搡着将我推到了舱尾。 “嘭!” 他将我重重推在舱门上。 直到这个时候,我还是一头雾水,直到撞上舱门,身后的防护外壳发出“咔擦”一声——它本来就已经遍布裂纹了,听见这个声音,我立马站直了,反抓住他的双肩往后一推,“停!”我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你在干什么?” 切尔尼维茨摇晃了一下,退后几步。他抬起头,那张素来没有波澜的脸孔充斥着愤怒,还有巨大的悲伤,以及几乎能剐下一块肉的尖锐的恨意。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青年脸上看见层次如此丰富的神情,往日里,他的表情还没有半边脸上的纹身丰富,我怔住了。 他说:“米佳死了。” 我的胸口狠狠一跳。 他抬起眼,眼珠里布满血丝,一字一顿地说:“昨天,我们发现了他的尸体。” “……” “你和他在一起,你不知道?”他质问,“为什么没有救他?” 他说:“你有这个能力。” 我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 切尔尼维茨一向惜字如金,并且很讨厌我,连带着反感了宣黎。对此,我心中大概是有数的——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突然、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而且是拿着米佳的死讯一起。我几乎是愕然地看着他,“……什么?” “别再装了。”狼纹身的青年毫不留余地,冷冷地说,“我都知道,我看见了。” “我不明白。”我说。 “南城之前,危楼的行动。” 他直视着我,吐出一行字:“你本该死在那里。” “我亲眼看见,你被那只怪物抓住脚踝,砸穿了一层的地板。你的血和脑浆溅到了二层的楼梯上,你死了。——如果你是个正常的人类。” “我不可能看错。那是我一辈子的噩梦,每个细节我都记得。然后你就回来了。那一天,我看向你的眼睛……”他说,“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那绝不是人类的眼睛。” 第75章 质问 “在我的故乡,我听说过,那些被风暴裹挟着踏入大海之人的亲朋留下的遗言:所有试图接近未知的人,无一例外都会变得不幸。——所有靠近怪物的人,最后都会步向死亡。” 切尔尼维茨目不转视地看着我,脸颊的肌肉紧绷,“我不知道,你们这样的东西有多少,但我确信,你不是人,你的‘儿子’也一样。” “你们都不会死,简直就像是……那些怪物。”他说,“那是和你们共生的灾厄,是不是?” “不要再靠近别人了。”他又说。 我听见牙齿打架的声音,他向来冷漠的声音似乎裂开了,有许多尖啸的生物从石头里跳了出来。但从切尔尼维茨的面容来看,那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愤恨,“当时,米佳和你在一起。只有你。”他重复道,“你能够毫发无损地回来……为什么没有救他?” “——为什么?” “……” 我从来没有见过切尔尼维茨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在提起故土的时候,他声音喑哑,语气沉缓,似乎在背诵长辈的告诫;说起米佳时,他的眼角抽动,目光蒙上一层尖锐的阴翳。如果将情绪比作实物,他周身应当都覆满了锐利的刀刃。显而易见,同伴的死深深创伤了他,而他将痛苦向我倾倒而来。 刚开始的几秒钟,我感到浑身的血都冷了。 不是因为切尔尼维茨投来排山倒海的指责,也不是因为他再次提起了米佳遇害的事,而是他说出这番话后,我忽然意识到,他的用词竟然和半日前面对那个怪物的我毫无分别。——“你们这样的东西……”和“你这个怪物!”——令人惊讶的是,就连指控的关键词都那么相似。 冷静点,我在心中对自己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切尔尼维茨只是个普通人,并且他失控了,你没见过其他人发疯的样子吗?总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况且,他的确看见了,这个事实已经没法改变了……是的,我之前预想过的,他也许会有一天质问我所见的一切……就是现在了。 “……” 我攥紧拳头,极力压下胸中泛起的激烈的情绪。 那大概是愕然,恍惚和悲伤混合在一起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死死压住我的胸膛。尽管已经设想过诸多状况,但当它真正来临时,我依旧感到无法控制的受挫和……伤心。被队内的其他人指为怪物,而且从他的形容来看,是真的觉得我应该带着灾厄的命运死在废墟里,换米佳活着回来。 ……真让人难过,我想,宣黎也救过你啊。 空气凝固了。我一时间想不到该说什么,或许说什么都没用了。我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向他,“我看见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是想救他的。抱歉。”我说,“但请不要说的像是我杀了他一样。至于其他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切尔尼维茨的脸孔抽搐了一下,他的表情向来很少,也因此很好猜测,能看得出来此时此刻他已经出离愤怒了。他反问:“你不知道?” “…… “你不可能不知道。”他说,“唯一从那个地方离开的人,是你。你又活着回来了。当时,你……就在现场。” 他的声音里充满笃定,尽管这份笃定此刻已经与偏执无异,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目光像是淬了一团冰冷的火焰,“你能从那里回来,一定是又死了一次,就像之前的那一次。你还要伪装吗?假装是个人,假装碰了运气,毫发无损地——” 正在这时,有人的脚步声在舱体中响起。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切尔尼维茨纹丝不动,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也许是愤怒超越了厌恶,这时候他倒不抗拒和我的接触了,“毫发无损。”他又重复了一遍,保持着这个姿势,我一动不动,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切尔尼维茨。” 他看着我。 “米佳已经回不来了,”我说,“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 狼纹身的青年很快地说,他的喉头抽搐了几下,像是用了极大的力量遏制自己的咆哮,他与我对视了数秒,用散发着痛苦的眼神,覆着阴霾的目光,最后说道:“但我无法只是看着你,”他说,“看你站在那里,毫发无损,仿佛毫无所觉的……回到队伍里。我不能忍受。” “你。”他的嘴巴一开一合,“一个怪物。混在人堆里。” “——” 冷静。我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说,保持冷静……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反应。 创伤的话语多次重复,伤害就会趋近于麻木。我已经没有那么伤心了,只感到一股深切的疲惫漫上心头。按理来说,我应该担心他转头将这些指证的话语说给旁人听。但我现在并没有和他继续争辩的心情,也不想听他再说下去了。 “……是吗?”片刻后,我听见了自己仿佛悬在空中的声音,声带是软的,脑子像泡在酒里一样,连我都感到惊讶,我竟然还能平静地开口说话:“如果你执意这么认为,那就在下一次,当你认为我不正常的时候,记得把我揪出来。” “希望那是有力的证据。”我甩开他的手,“回头见。” 语毕,我转身离开。第一步迈得有些大了,我趔趄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腿软。这不是任何外伤造成的无力,而是一种精神的冲击。比那东西的冲击更为持久,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我的意识明确地发出警报,告诉我应该马上离开这个地方,然后把接收到的一切消化掉,否则它会变成真正的阴影。然而切尔尼维茨没有放过我,这个话语间杀人不沾血的青年又开口了,他用那种沉闷而咬牙切齿的声音说:“站住!” “你怎么能够……”他大步追了上来,“你就在现场,你亲眼看过了米佳……他的死相,你怎么能够一直是那副表情?!” 我没有回头。 “米佳死在山丘上,我先找到他的下半身,之后才发现了他。他被劈成了两截……到处都是,所有地方,都能看见那些——” 第109章 我倏地站定了。 在切尔尼维茨撞上我的前一刻,我回过身,抓起他的领子将往舱门上狠狠撞去。“嘎吱!”一声尖锐的声响,舱门打开了,我推着他,几步之间将他摔在了舱壁上。 “嘭!” 数秒后,塞班和莓从舱门经过,发出一连串的叹息声。 “还是别再跟其他人说了,米佳的……那件事。”莓说,“虽然队长没下令,但我想,在现场的人知道就行了,像菲利克斯,我都能想象他的反应。” “刚刚就不该跟连晟提起,他没准已经发现了,他应该还好吧?”塞班担忧地说,“你装得很差劲。” “你也是。”莓说。 “我们都是。” 他们的私语声渐渐远去,没人注意到这截舱体中的动静。能源装置开在最低模式,流淌的微末的蓝光间,狼纹身的青年被我抵在墙上,几息之间,他的瞳孔急剧缩小,汗毛根根竖起。他瞪着我,眼神里的愤怒消散了大半,变作了恐惧,还有更加深刻的,像是猛然回过神来的厌恶。他不敢触碰我,僵硬地贴在墙上。 “不要,再提,那件事。”我垂着眼,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要再反刍米佳的死,也不要再描述他的死相了。不要对我说,更不要对任何人说。” “……” “米佳是你的朋友,是吧?”我说,“难道他对你的意义只是用来报复我吗?” 切尔尼维茨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冷漠的眼珠像是化开了,慢慢的,积了一滴水。 前一刻,我还感到怒火中烧。但此时此刻,我只觉得非常无力,非常的……可悲。在我看来,面前的青年是一个几乎没有和我顺利合作过的麻烦角色,不仅如此,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他对我充满敌意,也很危险。但跳出我的视角,对队里其他人而言,切尔尼维茨是一个很少能挑出错处的队友,他沉默寡言,少做多劳。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在极端的情况下,会发疯,会无理取闹,会无法承受经历的一切,将错处推在别人身上。 到了现在这个境地,行动队不带伤的青壮年已经不多了。客观来说,队伍现在需要他,也需要他保持稳定。在这里和他吵起来,对所有人来说都没有好处。他若是不能冷静,就只能由我来…… ……哈。 如果有机会,我也想毫无顾忌地发一次疯。 可惜,就像切尔尼维茨没法忍受我一样,我也没办法抛下所有担忧在这里暴跳如雷。我也可以在这里极尽可能地反驳他,或者威胁他,强迫他自此封口,但是我不能。珅白说过,做任何事前都要预想好后果,并且确保你能承担。 我完全不想承担崩溃的切尔尼维茨。 我缓缓松开手,退了一步。狼纹身的青年猛地向后一仰,咚的一声磕在了墙壁上,他摇摇晃晃地,紧紧地抓住方才被我桎梏的手臂。 “切尔尼维茨。”我轻声说,“我没必要向你证明什么,也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等一切结束——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了。” “……” “至少在这里,我们能和平相处吗?” 他一言不发。 等我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青年猛然喘气的声音。踏出几步,我听见他开口了,“……如果你要找那个孩子。” 我微微一顿。 “废墟塌陷,他没能离开,我看见了。”切尔尼维茨说,“常理来说,他不可能回来。” “……又或者,他只是需要时间。”他说,“但是没人会等。” “我知道了。”我说。 我们没有再对话,我迈开脚步,这一次真正离开了那截舱体。路过戚璇的医疗舱时,我顿住了脚步,借着舱体的窗口看了一看她,随后离开了。转身的那一刻,一股莫大的疲惫感排山倒海地淹没了我,我身心俱疲,而切尔尼维茨充满警惕和恐惧的目光还黏在身后……不,也许已经消失了,但直到我回到自己的位置,那种被无数只手指着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 我讨厌这种感觉。 我坐了下来,将脸埋在手掌中。 过了半晌,忽然有人走到了我身边。不等开口,我就知道那是虞尧,熟悉的气息像是一阵轻风,带着一点淡淡的血腥气卷来,他问:“连晟,你要来一块糖吗?资源舱要清掉一些东西,口味很全……” 虞尧的话音静了下去。我一动不动地埋着脑袋,假装已经睡着了。 片刻后,他在旁边轻轻地坐了下来。没有说话,只听见一些窸窣的轻响,还有他均匀平稳的呼吸声。这样很好,我可以假装睡着,直到挂在脸上的水渍全部干却。眼泪,本身对我来说不存在丢人的意思,任何人都需要发泄。但我今天已经在他面前哭过一回了。 又过了良久,久到足以让我真的睡着,他也没有离开。我只好抬起头来,揉了把脸,装作刚刚醒来。旋即,我听见身旁的人发出了一声鼻音。虞尧盘腿靠在舱壁上,歪着脑袋,安静地注视着我,对上视线后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然后对我晃了晃手里的糖袋子,“你要来一块糖吗?” “我要酸的,谢谢。”我说。 他递给我一颗糖,自己拆开了另一颗,也是酸口的。我们坐在舱体里,靠得很近,默默无言地吃着酸得发苦的糖,一直待到休憩结束。 第76章 间章 神明的阴霾(上) 2110年6月10日,13时32分。 莫顿北城,第21号“光明大道”。 泽奇摇摇晃晃地冲上街道,身后的破烂大门重重砸在地上,哐啷一声响。在他身前同样狂奔的两个同伴不断发出不似人的、惊恐的喘息声,这让他纵然已经手脚发软也不敢停顿分毫。过了拐角,他终于看见了远处的标记——“光明大道”的路标,三个人奔到路标旁,一瞬间,方才离开的地方爆发出一声巨响。 “轰隆!!” 天边,炸开一朵朵蘑菇云,一大片铅灰色的金属房顶向四面八方裂开了,硝烟和沙尘的气息一瞬间就飘到了他们所在的地方。三个人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泽奇大声咳嗽着,过了片刻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他身旁的同伴,名叫维利的男人发出呕吐的声音,他捂着一只有旧伤的眼睛,伏在地上啐出大口大口的沙尘。 “真该死,莫里多那家伙说跑到能看见路标的地方就行了!”他大骂道,用已经覆上灰黑的手指指向地面——“光明大道”的路标也塌了,在地上砸出一个坑,“他开什么玩笑!要是站在拐角旁,那东西还没死,我们先成灰了!” “那么,那东西……”泽奇说。 “十三枚火焰弹,十三枚!还是最近距离的引爆,足够让二十个人化成不分你我的飞灰,这还不够吗?你瞧啊,那片楼,那片烟……咳咳,不知道的以为那里直通地狱。”另一名同伴,最开始提出这个方案的卢米安趔趄着站起来,一边挠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势在必得地说,“至少现在来看,那里头的东西已经毁完了。” “当然,必须得这样!”维利大叫道,“都怪莫里多,我早就说了要提前换地方!我们的东西也在里面,现在都烧没了!” 能活着就不错了,泽奇想,他依然瘫软在地上,这时才想起了什么,“莫里多呢?” 维利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他意有所指地望向远方,那片被炸成废墟的楼房,“他负责丢下火焰弹,也许是我们点燃引信的太早了,他没来得及跑掉?这不能怪我们,计划不如变化,如果等到他出来,我们都已经死在那里了。” “是啊,我们现在也不能算得上安全。”卢米安皱了皱眉,催促道:“赶快走吧,刚刚看见了那东西,这地方让我感到恶心——”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远方,硝烟渐渐淡去了。那片林立的,灰蒙蒙的废墟间,却不知从何时起缓缓竖起了一道阴影,“啪”的一声,嵌入裂开的地皮里。 那是一只巨大的长爪。淅淅沥沥的黏液,正在从爪上的裂纹中渗出。 三个人彻底呆住了。 一秒,或者两秒后,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慌乱的动作带动了另外两人,然后,在那片愈来愈庞大的阴影下,他们开始没命地狂奔。 ——不,不要这样。 那片阴影追上来的时候,泽奇想,我不要这么悲惨地死去。 2110年6月10日,13时35分。 泽奇重重锤上金属的铁门。 “救命!救命!”他嘶声叫道,维利和卢米安同样发出走投无路的大吼,他们拼命砸着这扇门——也许更是此刻唯一能救命的门。这是近处唯一的避难所,或许也是最后的藏身处。巨大的恐慌中,泽奇没有察觉到有更多的人从不同的方向奔来,直到他们也开始一起砸门。 “嘭!嘭!嘭!” 人们疯狂捶打、撞击着那扇门。金属大门撞出了巨大的声响,溅上星星点点的血渍,但它依旧岿然不动——当然,当然了,泽奇绝望地想,这是避难所的门,如果他们都能砸开,又怎么能挡住那些怪物? 第110章 啊,说到那东西。 它像是潮水,已经渐渐蔓延过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泽奇感到身前一轻。 他向前栽倒,以一个滑稽的姿势扑在了地上。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大门忽然间打开了,两侧拉开缝隙的瞬间,所有人蜂拥而上,跌跌撞撞地闯入其中,嘈杂的尖叫声如同浪潮般扩散,每一个进来的人都在咆哮:“关门!关门!!” 几声巨响后,大门如愿闭合。那东西的阴影被挡在了外面。 泽奇颤抖着,几乎瞬间倒在了地上,一同瘫坐在地上的还有维利和卢米安,和一些没见过的,和他们一样狼狈的人。他们劫后余生,惊魂未定地瘫软在地,听着耳畔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呜咽。死到临头的惊悚感过了很久都没有消失,泽奇不得不神经质地触摸自己的脸颊以确认自己真的还活着,毫无知觉地将指缝的鲜血全数涂在了脸上。也许是避难所的隔音绝佳,他们都没有再听见那东西隔着门发出的任何声响。 泽奇抬起头,颤巍巍地环顾起周遭,不同于已经开始骂骂咧咧的维利和卢米安,他总是心怀恐惧。而在这时,他在紧闭的大门旁看见了一个女人。 2110年6月10日,13时45分。 那是个古怪的女人。 隔绝了那东西后,汇聚在一片避难之地的人们渐渐平静下来。初时,他们都在恐惧的余韵中不分你我地环抱着彼此,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嚎或啜泣,但很快,这些在废城莫顿挣扎数月的幸存者们找回了冷静,开始低声交谈。一旦脱离了某种能够成为外敌的恐怖的阴霾,哪怕只是暂时,一个小小的人类社会就已经开始在这个封闭的空间孵化了。 维利率先站了起来,紧接着是卢米安,泽奇并不意外,作为一个相对孱弱的人,这种时候他一如既往派不上用场,按照惯例,他只需要在旁边默默地投去附和的视线。 而这一回,他不住地朝大门旁望去。 那个古怪的女人就靠在门扉旁。她有一双深处透着秋叶般金黄的棕色眼睛,视线在交谈的人群中流连,应当是在探究的打量,但从那张姣好的脸孔上却瞧不出任何该有的情绪——恐惧,警惕或是焦虑,在场任何人都拥有它们的组合项。当她的视线扫过,泽奇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目光似乎把他的骨髓都看透了。 这种令人不得其解的发想让他感到些微的不适。他悄悄挪过视线,仔细打量起那个女人,随后惊讶地发现她的穿着十分干净,甚至称得上体面——是的,体面,想到这个词他都感到陌生,这应该是个不存在于废城的词才对。待他的目光落在门边时,心中的诧异似乎得到了解释:女人身后有一个贴在门扉上的装置,泽奇认出来,那大概是避难所的控制装置。 那么答案便显而易见了,是这个女人打开了门。也许她就一直待在这里。 也许她是这间避难所的所有者,泽奇想。不等他想出些什么,刚刚汇聚于此的人们已经爆发起第一次冲突——片刻前,人们分散开来在附近找寻起物资,没人知道是什么原因,争吵就爆发了。有几个脾气爆裂的,像是维利,他们轻而易举地将口角之争升级为动手,于是交谈变作争吵,随后变作乱斗。围绕着一些刚刚翻找出来的,少得可怜的物资,他们大打出手,最终以维利用物资箱砸烂其中一个人的脑袋告终。胜者踩在败者的尸体上,单手举起沾满脑浆和血液的箱子,其他人静了下来,骚乱平息了。 “我迟早把那几个人也开瓢。”维利啐了口血沫,他指的是之前和他打的不可开交的几个人。他面目狰狞地说,“或者把他们扔出去,送给那些东西。” 汇聚在此的人们分散成几簇,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恐惧的气息,但焦躁已经消失了。气氛随着死人倾倒向和维利站在一起的人。卢米安说:“我们先去找物资,泽奇,你去开门,这儿的房间似乎不少。” “可他们还盯着我们呢。”泽奇低声说。 “不打紧,只要找到物资就不是问题——不管怎样,也别让其他人先找到,”卢米安拍拍他的肩,露出一排牙齿,“你觉得莫顿能有多少健康强壮的家伙?瞧着吧,最多到明天,就会有人来求我们了。” 2110年6月11日,10时13分。 极端恐惧的环境下,人们似乎总能超乎寻常地忽略饥饿,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中保持许久;在一个称得上安全的境遇中,这些痛苦往往会变得难以忍耐。这里人人都知道眼前的物资不过是饮鸩止渴,但面对缓步而来的死亡时,绝大多数人依然争先恐后地活下去,即便延长的生命也许只有短短数日。 卢米安的预想没有错。 昨日,还未到傍晚便有人前来示好,放低姿态恳求分得一些食水。泽奇撬开了避难所里所有能开的门,于是到了晚上,有更多的人来了。卢米安慷慨地分给他们一部分食水,到了次日早晨,这里的人们心照不宣地组成了一个集体,而维利和卢米安则成为了中心。作为他们的同伴,泽奇要低调许多,他在暗中观察着其他人,尤其是那个不知来历的女人。 那个穿着体面的女人始终保持着缄默,她没有参与昨天的争执,也没有和谁搭上话,她一直保持在一个能够环顾所有人的角度,用那双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来往的人群,毫无掩饰,毫无顾忌。泽奇越发确定,她和他们不同,她是打一开始就在这里的人。聪明的卢米安多少也察觉了,所以当他说服维利和其他人将一批“合不来的,可能会引发矛盾的”人们赶出避难所时,始终对这个坐在启动装置旁的女人视而不见。 大门再度开启,短暂的几秒后重重阖上,将被丢弃之人的尖啸抛在了外面。 他们扔出去了三个人,由头依次是挑衅、斗殴和抢夺物资。动手的人是维利,他心情大好,做完那一切后哈哈大笑起来,当他用那双因为留下刀疤而散发着戾气的眼睛环顾四下时,再没有谁会表明反对,他得以和每一个人痛快地交流,然后得到满意的回答。当瞧见那个女人时,他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张大了嘴。 “你叫什么?”维利问,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垂涎的神情。 空气静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们投来。过了几秒,那个女人才偏过头看向维利,一种淡淡的金色在她眼底流转,像是波浪的纹路。然后,她像是方才意识到被搭话了似的,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微笑,站起身来。 “我的名字是林。”她说。 2110年6月11日,22时56分。 这天晚上,泽奇和两个同伴睡在一起,久久无法入睡。他的习惯是在两个同伴睡着后再休憩,但今天,维利在一旁翻来覆去,显然十分躁动。他假装睡着了,心中只希望对方能尽快安静。过了片刻,维利粗鲁地摇晃他,“泽奇,醒醒,我睡不着。” 泽奇不得不睁开眼。昏暗中,维利的眼珠亮得惊人,他听见了他喉结滚动的声音。 “……因为林?”他问。 “她是谁?她什么时候在的?”维利问。 “她一直在,大概吧。”泽奇说,“你没有听见卢米安说的么,她之前可能……” “我现在就去问她。”维利打断道,他的身躯因为激动而颤抖着,“她怎么能……怎么能看上去这么体面?哈,你不觉得奇怪吗?” “维利,”泽奇劝阻道,“我们最好不要惹事……” “这怎么是惹事?那个女人手无寸铁。”维利在他肩上一按,比了个下流的手势,嗤笑道,“你要不要也一起来?相信我吧,今晚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来打扰。” 显而易见,维利心怀歹意,预谋不轨,而且丧失了理智。他想做什么的时候,泽奇不可能有办法阻拦,他总会感到一种不寒而栗。至于原因,他也明白——他比不过卢米安的聪明,也没有维利的力气,所有的只是一双巧手,和一些微末的开锁技巧,也是因为这个,他才成了这两个人的同伴。除此之外,他弱小得和其他任何沦为猎物的人没有区别。 所有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可怜人,都和他那么相似。 “你最好别惹事,维利。”黑暗中,卢米安说道,“看看你的眼睛上的伤。我得提醒你,这地方可没什么善茬。” 维利啐了一声,“那是我不小心!但我还是要去,你们不来就算了。” 他的态度稍有收敛,但没有放弃的意思,他骂骂咧咧地带上了衣兜里的小刀,随后哼着歌大步离去。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泽奇听见了卢米安的声音,“我也去看看。” 他看着就像是担忧维利的安危,但听得出来,他是也想加入维利的——却还表现得如此冠冕堂皇,泽奇在心中讽刺地想。对于这些事情,他的兴趣远远小于对生存的担忧,他闭着眼睛,听着卢米安的脚步声渐渐遥远,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相撞。泽奇睁开眼睛,紧接着,又是一声响,“咚!” 第111章 片刻后,那样的声音响起了第三次。他彻底清醒了。这么清晰的动静,不说维利和卢米安,其他人一定也听见了,他们休息的房间就在几个隔间之外,但没有任何人做出回应。泽奇蹑手蹑脚地爬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再次听见了那个声音。 “咚!!” 这次他能够确定,这是某种东西坠落在地面的声音。 第77章 间章 神明的阴霾(下) 2110年6月11日,23时00分。 避难所负一层拐角。 泽奇呆滞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由于只身一人,他不敢直接去敲其他人的门,而是循着那一系列异响的源头而去。他盘算着,要先去找卢米安和维利、找他自己的同伴汇合,然后他们再一齐去寻找那个声音的源头,看看是否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也有可能,那两个人正沉浸在不可多得的欢愉中,压根儿没工夫搭理他。无论如何,他一个人是成不了事的。 虽然怀抱着这般心情,但那一串奇异的声响像是有某种魔力,在引出无限联想的恐惧之余,也带来了罪恶的好奇心。当泽奇发现声音就离自己不远的时候,鬼使神差的,他悄悄迈开步伐,向着那个方向走去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真正的地狱。 ——此时此刻,所有在莫顿还存活着的人们,无一例外见证过普通人一生都无法想象的可怖光景。泽奇自然也同样。他与他心狠手辣的同伴一样,踩着无数同类的哀鸣、他们惨不忍睹的尸骸,在那些怪物影子的夹缝中艰难求生。他理所当然的,已经见惯了人间炼狱和死亡的阴影——在踏出那一步前,泽奇是这么想的。 “……咚。” 一切事物都有极限,人类的死亡也同样,理应如此。可是真正出现在他眼前的又不是这么一回事了:越过拐角,他先看见了卢米安。这个向来自诩聪明的同伴——他此刻的模样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卢米安像是变作了一具人偶,他的四肢和躯干被分成了数段,截面齐整得惊人,他的脑袋则静静地横在地上,皮肤则仿佛变成了薄薄一层,轻飘飘地瘪了下去,粘稠的液体正有规律地从他鼻孔流出来,发出细小的声响。 他已经死了。 离卢米安不远的地方,维利悬在半空。——泽奇只能如此空洞的描述,他后来能够回想起的远不及他亲眼看见的。维利,那个暴躁的男人,他同样迎来了四分五裂的结局,每一截的切面都光滑得如同猩红的镜子,横在地上明晃晃地照着泽奇的眼睛。他看见的时候,第六段手臂刚刚被切断,连带着维利的脑袋,一齐落在了地上。 “咚!” 这一刻,他明白之前听见的动静都是什么了。泽奇张了张口,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有什么极端不详的事情发生了,有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被他看见了!比他曾经所见的可怕百倍,恐怖千倍!他以为自己在疯狂地后退,实际上只是如同蚂蚁般细微的蠕动着脚底,然后在维利的脑袋滚到眼前时爆发出一声尖叫:“啊!!” 他的叫声只扬起半截就喊破了嗓子,后半截变成了干瘪的气音。泽奇踉踉跄跄,一屁股摔倒在地上,维利凸起的眼珠直勾勾看着他,从他的表情来看,似乎是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就已经迎来了死亡。泽奇抽搐着,手脚并用疯狂向后爬去,却忘记了转身,于是越过维利的残躯,他的眼睛看见了第三个人。 ——是那个女人。 在这千分之一秒,几乎休克的恐慌感中,泽奇的大脑奇迹般地开始运转,竟然留有一丝空隙让他想起那个女人的名字,和她的一些事情。她叫……林。对,林……那个原本就在避难所的女人,就在今晚,维利和卢米安想拿她取乐子,十分钟前,他们去了,然后…… 然后? 维利和卢米安就没再回来。 林呢? 那个女人,古怪的、体面的,有着一双金棕色眼睛的女人……泽奇头晕脑胀,大张着充血到极致地眼睛呆滞地看着前方。那个女人衣领半开,以一个随意的姿势,半蹲在维利的残躯旁。她的眼珠在昏暗中更像是某种无机物。她就一直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泽奇愣愣地看着,他忘记了尖叫,忘记了逃跑,甚至忘记了呼吸。女人胸前的领口被撕裂了,露出一大片赤裸的皮肤,而她的咽喉往下,那片胸膛裂开了一道猩红的豁口,就像是一张通往深渊的巨嘴,但紧接着,“它”睁开了数只眼睛。透着秋日之金意的眼珠,慢斯条理地转动着。一根藤蔓般的鳞条从女人身后探出,缓缓推开了挡在路上的维利的尸体。 有那么几秒,泽奇觉得这一切都是幻觉。 直到那截触枝摇曳着,轻盈地来到他的眼前。面前的“女人”,或者说,那个不详而诡谲的东西缓缓站起了身,它白净的皮肤下血肉鼓动,胸前暴露的血盆大口随着空气的震动发出轻缓的吐息声,这些无法描述东西,连同它背后的黑暗一起,向着可怜的青年翻涌而来。奇怪的是,那气息竟然不是血腥的味道——这瞬间泽奇想,它闻上去就像一道海浪。 而他就要被这道海浪杀死了。 “咚!” 就在这一瞬间,维利悬在半空的身躯应声而落,在地面发出了肉类砸在砧板的声音。浪潮没有杀死他,而是在他身前止步。女人胸前的裂口缓缓阖上,就像拉上了一道门,它注视着瘫软不起的泽奇,肌肉牵动,脸上勾勒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微笑,就像昨天第一次看见他们时一样。 “你好。”它说。 2110年6月12日,00时00分。 噩梦开始在这一刻。 那一夜发生的种种,泽奇已经无法完整地回忆,只知道次日整片避难所都被恐惧所笼罩。所有人都知道了,这里有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它自称为“林”,维利和卢米安是它的第一餐。对于这些人,泽奇内心的某处存在着一种怨恨:他们一定都听见了深夜的动静,但没有一个人走出来,只有他从头到尾直面了一切,随后他又想,这也是个必然的结局,那两个同伴在选择图谋不轨的那一刻,就注定要死在那片黑暗的潮水中了。 他们最先被暗潮吞没。 ……但也许,所有人都会迎来同样的结局。 2110年6月12日,10时04分。 名为林的怪物带来了一辆完好无损的避难舱体。 2110年6月12日,10时30分。 林邀请他们进入舱体,随后进行移动。有两人在进入舱体时崩溃,一个人撞上舱门自杀;另一人试图逃离,并攻击了林,他最终严丝合缝地贴在了驾驶舱的门口,变得安静了。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连哭泣和呕吐的声音都消失了。之后,林忽然提出,需要有人驾驶舱体,没有人出声。林静静地望着他们,那视线漠然到了极致,看上去对一切都毫无关心。被它的目光扫过时,泽奇感觉到了,与前一日深夜相同的,昏暗无光的潮水,渐渐蔓上他的脖颈。 然后他意识到,林在看着他。 “你想试试吗?” 试试什么?驾驶舱体,还是反抗你的话语?泽奇呆然与它相望,片刻后,他感到下身涌出一片热流,他失禁了。在极端的惊惧后,他的内心已经变成一片废墟,只剩下躯壳微末的反应。与其跟这个怪物合作,不如直接去死——在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但人们所希望的,是一瞬间的死亡,或者它应该被称之为解脱,而在亲眼目睹了其他同类的下场后,他们已经知晓,这里根本不存在任何轻松的死亡,除非自杀。 ……不。 不,我不要这样。泽奇想,我不要…… 我不要如此悲惨的死去。 泽奇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踏出这一步,之后就绝无再回头的可能了。 “……我。” 他用细若蚊哼的,颤抖的声音说,然后踩着遍地黏腻的鲜血,踉跄着,来到了林的面前。 林淡淡地微笑,为他打开了驾驶舱。 “去吧。”它说。 汇聚在避难所的人们,还剩下八个。 2110年6月12日,14时05分。 林将他们带到了一座发电站。 离他们原先所处的地方相距千里,一座在废墟中称得上完好的大型建筑物。没有人知道林是如何做到的,它给了他们足够充足的物资,足以生存的能源,一个可以遮蔽的住所,以及,一个所有人心中最大的噩梦:一头可怖的怪物,克拉肯。 之前得到资源的惊喜都在看见那东西时化为乌有。林对他们说,之后的日子,他们需要和这只怪物共度。 “这是我的手足,”林平平无奇地介绍,“我需要它留在这里,作为看守。”他说,“不用担心,它不会伤害你们。” “那是个怪物!”有人尖叫起来。 林说:“你想离开吗?” 那个人霎时间噤声了。 林却说:“请随意。” 2110年6月12日,15时32分。 第112章 林离开了。 那头巨大的猩红的怪物静静地躺在地下,如前者所言,它并没有像废城里其他任何怪物那样,对它们发动无差别的攻击。发电站的门大开着,内部回荡着人们的啜泣。人们聚在离那座不详的地下最远的地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 泽奇呆呆地望着大门。 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看上去快要下雨了。地下的怪物虽然可怖,但不会攻击他,至少……这里有屋顶,有吃食,有灯光。 他贴着墙壁,缓缓地,缓缓地坐了下来。 2110年6月13日。 2人自杀。 余下6人。 2110年6月16日。 1人出走。 余下5人。 2110年6月19日。 余下2人。 2110年6月22日。 余下1人。 …… 泽奇依然活着,但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瘦了下去,皮肤苍白,战战兢兢,如同一具行将就木的尸骸。在这一团散沙的人群中,他凭借着体内顽强的一口气活到了最后。有人崩溃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当他们在无法忍耐这样的未来和生活纷纷自戕或出走时,他依然浑浑噩噩地坚持着,只为了一个目的:不要悲惨的死去。 在这段时间内,林偶尔出现,与他们交谈,并检查发电站盘踞的怪物是否“安好”。他每次都展现出不同的面目,最常使用的是男人的模样。它变幻容貌就像人类吃饭喝水那样随意,但无论如何变化,他皮囊下的某种气质是无法改变的。泽奇已经将它深深刻在了脑海中,不论这个怪物换上何种容颜,他总能马上认出它。 在他的最后一个人类同胞自戕的当天,林又出现了,这一次是一个蓝眼睛的青年,他的步伐像猫一样轻盈,身后的影子一如既往的绵长,仿佛遥无边际。 “你还在,这很好。”他打量着泽奇,很快进入主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的协助。” 泽奇颤抖着青白的嘴唇,死死盯着他。 什么事情?你要做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 他想了许多,数以百计的质问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翻涌,但面对着林,他一句都问不出来。他一动不动的盯着面前的青年,用软弱无力的,惶然的目光看着他。 “……我,我不行……”他嘶哑地说,“我会死的……” “不,”林轻描淡写般的说,“你会活下去的。” 泽奇被扼住了喉咙,发出最后的挣扎,他颤声说:“那之后呢……?” “等这件事结束,我会送你离开。”林弯了一下眼睛,细长的瞳孔轻微地收缩,这让他的眼珠看上去像一块漂浮着冷光的冰块。泽奇打了个寒噤,缓缓蹲下身,他低下头颅,更深地将脑袋埋进地面的阴影中,这时他发现,自己的影子早已被面前的怪物吞没了。 林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提出这个条件,无论如何,泽奇都无法反抗。他本就微薄的意志力在维利和卢米安被杀死的那一夜就被杀去大半,之后在这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数日间被彻底消磨殆尽。他既不敢走出衣食无忧的发电站,也没有勇气终结自己可悲的生命,更不用提反抗林的要求。 他只能沿着那片影子,一步步往深处走去。 泽奇的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像是咽下一块石头,半晌后,他说:“……好。” 2110年6月22日,16时01分。 “我要怎么帮你?” “两天,或者三天后,会有人类的队伍过来。我需要你加入他们。” “加入……他们?” “是的。” “我,我不知道……” “一个新的身份,一段新的记忆。我需要你记住它们。” “……” “你能做到的,泽奇。” 那条柔软的触枝缓缓覆上泽奇的眼睛,一瞬之间,他像是跌入深海,整个人都丧失了感觉和力气。紧接着,一些古怪而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癫狂地跃动不止,他的四肢仿佛被烧着了,口鼻溢满咸腥的海水。当他从这股极端沉重的浪潮中睁开眼时,泽奇看见了一片猩红的废墟。 蜿蜒的黏液在他脚底漫开,一只克拉肯,可怖的怪物倒在废墟中,狰狞的巨口正对着他。泽奇放声尖叫,旋即意识到他的口眼乃至手脚都失去了控制——他只能够安静地,缓慢地注视着这只克拉肯,然后伸出手掌,轻盈地抚过怪物的残躯。它的躯壳上开满了导弹的巨坑,碎片般的火焰在化为焦土的断壁残垣间燃烧。 “你……?!”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转移了,投向那道声音响起的源头。转身的时候,泽奇感到身躯微微一震,楼房塌陷的阴影里,很近的地方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黑发黑眼的年轻人,他的衣摆和袖口残留着火星,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惊愕和迷茫的状态。他的眼睛是漆黑而透亮的,像一面镜子,借着那对瞳孔,泽奇看见了自己的脸——或者说,这具躯壳主宰的脸。 那是林。 他几乎瞬间明白了,原来是林的记忆。事到如今,他对发生的一切不可思议的事情都不能感到更多惊悚,但在他反应过来的瞬间,他忽然在青年人眼中映出的那张脸孔上看见了一丝动容。那是一个惊讶的表情。 他向前迈了一步。 下一个瞬间,黑发青年的状态陡然变了。他单手架起发射器,同时向后暴退开去。冰冷的杀意扑面而来,面对以人类面貌行动的林,他毫不犹豫的架起了杀器,在拉下发射栓的前一刻,泽奇感到喉头微动,口中缓缓挤出一个气音。 “啊……” 黑发青年的动作微微一滞。 “可以告诉我吗,”他眼中的林歪了一下脑袋,“你……是怎么发现的?” 下一刻,泽奇的视野剧震,回过神时他已闪现在青年身前,张开五指,发射器的前端便猛地在闷响中凹陷下去。但在他掐断火星的前一刻,黑发年轻人已经丢开了发射栓,他向后一仰,一息直接一点白光闪过两者之间。泽奇顿住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掌被打歪过去,一击落空了。 ——滋滋,他感到细微的电流感窜过五指,这感觉非常奇怪——就好像这具躯壳已经很久没有受到过冲击了。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注视着自己的手掌,一秒后,那道迅捷的白光再次落下,他抬起手,却接住了一片点燃的火星。 “轰!” 滋滋,滋滋!一波又一波的电流在他体内炸开,天空是灰色的,涌动着浓烟,漂浮着薄薄一层淡红色的雾气,他的手掌被炸开了,那些拟态的或是非拟态人体组织各飞天边。他听见鼓膜咚咚作响,那是青年人在烟幕后轻缓的脚步声。 泽奇的胸腔内长长呼出一口气。 “哈。” 他微微抬起了那只爆开的手臂,断裂的血肉深处疯长出经脉和骨头,很快从断掌处猛窜了出来。同一时刻,硝烟散去了他看清了年轻人的脸孔。从反射着金属般冷光的眼睛到他雕刻般的下颚,从他乌黑的头发丝到爆出青筋的手背,再到胸前的一枚反光的徽章—— 那是方舟策略的标志。 眼前的一切骤然按下了暂停键。硝烟和火光消失了,林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记住他的脸。不要靠近他。” “——然后,找到他们。” 周遭开始扭曲,变形……另一个场景出现在眼前。这是……一间地下室似的地方。泽奇站在破破烂烂的砖瓦钢筋中,四处的地面和墙壁都散发着腐烂的气息,面前的地面上匍匐着一个瘦小的男人。他一边痛苦地呕吐,一边发出咆哮: “……就是他!和您给我的资料里分毫不差……黑头发黑眼睛的……主城可恶的执行官!绝对没错!只有他们才能无授权进到您的基地里!他把一切都毁了!” “还有一个,一个无耻至极的小子——” “那个人,”泽奇所在的躯壳说,“约克,他是什么样子?” “年轻人,二十多岁,黑头发,灰眼睛……个头很高。对了,来这里的时候他身边带着一个小崽子。”地上的男人咬牙切齿地说,“他……不是我的错觉,他对‘那一位’没有反应!他很奇怪……都是他的错!” “灰眼睛。”他说,“啊,我会找到他的。” 泽奇一头撞在地上,猝然惊醒,这一回张开眼看见的是发电站的天顶,他找回了自己的手脚。刚刚仿佛扼住脖颈的咸腥的气息淡去了,想到失去控制前一刻所见的东西,他猛地抓住衣领,伏地干呕起来。 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泽奇浑身被冷汗浸透,已经没有力气撑起沉重的头颅。 “从今天起,你就是‘林’。”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不需要你以‘泽奇’的意志去做什么,只需要你执行我所交代的。最后,我希望你把那两个人带到我眼前。”他说,“可以吗?” 泽奇缓缓点了一下头。 第113章 那只手的力度消失了,阴影撤去。他抖个不停,仰起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到了发电站的阶梯上,那只不久前被带带来、逼疯了其他所有人的克拉肯攀附在二层的墙体边缘,林抬起手——那完全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他的指尖似乎变成了某种巨大的利器,泽奇再次眨眼的时候,克拉肯的躯壳被一分为二,二层悄无声息地绽开一道圆弧般的裂口,丝缕轻风从孔隙之外吹来。 “嗒,嗒嗒。” 克拉肯痉挛着,触枝扬起复又落下,却没有一次朝林发动攻击。然后它节节败退,从二层的边缘坠落下去,掉在了地下一层的开口。 “如果他们陷入苦战可就麻烦了。我的手足有毁灭的力量,但必要的时候,它们也可以变得脆弱。这里的它们……唔,用你们的话来说,是‘消耗品’。”林轻描淡写地说,他的五指在二层的墙壁上划过,轻而易举地留下了一道道扩散的痕迹,“就把它当作你献给那只队伍的功劳吧,‘林’。” 2110年6月23日。 泽奇成为了林的一部分。 这并非是林的话语,而是他内心某处真实的感觉。当他闭上眼睛时,脑海中偶尔会出现朦胧而抽象的幻听,好像他仍在名为林的记忆的海洋中挣扎一般。这无疑是能让人发疯的症状,但是,当见识到的恐怖到达一个境界时,放弃思考便成了一个选项,事到如今,泽奇已经不再去想林究竟是什么,也不再去探究自己的内心。他开始捏造自己的言行,编织各种不同的故事和崭新的身份,为了能加入那支队伍想尽办法。 ——我只能这样做,他想,我绝不要如此悲惨地死去。 2110年6月25日,11时31分。 那支队伍来了。 第78章 临界点 2110年7月3日。 莫顿北城,距城市边境线“隔离区”不足三千米,第五防卫区。 避难舱体贴着巷口,缓缓停下。 远方,这座废城的尽头在眼前铺展开来。 这是行动队众人汇合的第五日,再次启程第四日,舱体终于来到了能够看见边境线的地方。我们本不该花费如此多的时间,但事出无常,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许多意外,导致行程一推再推,直到今日才堪堪抵达城市的边缘。 这期间的经历,自然是可怖和艰苦的,对我来说更是十分漫长。但很遗憾的是,对于前几日发生的事情,我基本没有太多记忆——就在汇合的当日,切尔尼维茨戳破了那件事之后不久——也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事情,我的生理和心理都达到了一个极限,到了下午,我的体温开始一路走高,等到晚间察觉的时候,我已经烧得头晕脑胀了。 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走进了资源舱,和刚刚换完药的塞班打了个招呼,并接受了他关切的问候。为了照顾重伤不醒的戚璇,医疗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彻底清洁过一遍,变成了重伤成员休养的地方。普通伤员和医生则搬到了资源存储的舱体。塞班离去后,舱内只剩下我与艾希莉亚两个人。我依稀记得,彼时她的脸色非常疲惫,并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苍白,瞧见我走来,她勉强打起精神,问道:“连晟,有什么事?” “这么晚打扰你了,抱歉……”我扶着滚烫的额头,“我好像发烧了,医生,可以给我一点药吗?” “……” “医生?” 艾希莉亚像是忽然停滞的人偶,几秒之内没有任何反应,一动不动地定在了那里,然后又在忽然之间恢复了平常,她站起身来,淡淡地说:“我明白了,来吧。” 由于我没有外伤,艾希莉亚为我稍作检查,随后从有限的资源箱内拿了一份药。离开前,我在舱门外边坐了下来,迎着晚风稍稍散去脸颊和额头的热气。医生在舱内收拾器材,不断传来细小的药瓶碰撞声。幽静的夜色里,我的心跳渐渐变得平静,一边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一边出神,许多模糊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那些伤心的事,麻烦的事,没解决的问题,此刻都被高热打败,在脑子里散作一团,切尔尼维茨,宣黎……还有那个名为林的怪物。 我将滚热的脸埋进手掌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预定的行程就在明天,我想,现在人手不足,我得支棱起来……幸好,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可能只是太累了……和其他人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也许明天一早起来就恢复了。 ……回去的时候,再找虞尧要一颗糖吧。 “医生!” 正在这时,我听见了莓的脚步声,她在窗口轻轻地唤了一声,“戚璇姐刚刚醒了……我觉得,她也许需要更多的止痛剂。” 过了几秒,我听见艾希莉亚用飘渺的声音说:“好的。” 莓匆匆地跑开了,甚至没注意到缩在舱门的我。舱体静悄悄的,片刻后,身后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叮当”一声,像是某种金属的脆响。我从掌间微微抬起头,在舱门边缘的反光中,看见艾希莉亚神情平静地举起一把手术刀,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霎时间,我眼前所有的朦胧都消失了。 小巧的手术刀,它银色的尖端流淌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光,艾希莉亚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也不见任何停顿,就像往日无数次她为同伴缝合伤口那般,停顿了一下,然后冷静而快速地将它刺向自己的喉咙。我非常确信,这一刀如果就这样划下去,一定可以切实地贯穿她柔软的咽喉。 “——!!” 来不及动作,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而我与艾希莉亚相隔的距离在此刻简直就是天堑,我只来得及抽一口气,那一刻已经有了预感:那把凶器会在我转身的刹那刺穿她的皮肤,然后在我迈开第一步时割开她的喉咙。 来不及了。 我蓦地转身,徒劳地向她伸出手。 “艾希——” 这个瞬间,刀尖已经划开了医生苍白的皮肤,薄薄的血点渗了出来,与此同时,我伸出去的手指忽然一阵刺痛,眼前唰地晃过一道影子,只听“锵!”的一声响,舱内微微震了一下,艾希莉亚的脖子骤然拉开一道血痕。但她的手歪向一边,前一秒还紧握在掌中的手术刀消失了。 憔悴不堪的医生原地趔趄着,干涸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茫然,她下意识捂住了脖子,呆呆看向自己的手。紧接着,发狂的愤怒和痛苦在她眼中涌现,她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抓过医疗箱里的尖锐的零散器材,向自己刺去。 “艾希莉亚!!” 这几秒间,我终于东倒西歪地扑到了发狂的艾希莉亚面前,拼尽全力夺下她手中的利器,死死按住她的手腕。她看上去已经极度憔悴,但爆发出的力气大得惊人,在我的桎梏中疯狂挣扎,飞舞的刀片和药瓶碎片把我们两个人的手臂都划得伤痕累累,血点溅得到处都是。 “艾希莉亚!快住手!你受伤了!” “不……不……”她颤抖着,发出语无伦次的尖叫,“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在继续……?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结束啊!放开我——放开!!” “艾希莉亚!” 这个时候,听见资源舱动静的几名成员赶来,都被医生忽然发狂自残的模样惊呆了,惊叫着上前来阻止。场面乱作一团,细小的血点溅了满墙。最后,所有人用尽全力才将几枚玻璃碎片从艾希莉亚鲜血淋漓的手中夺出,祁灵死死抱着她,大吼她的名字。 “艾希莉亚……艾希莉亚!看着我的眼睛!” “按住她!队长!”莓发出尖叫,“她的胳膊全是血!” “药箱在哪?还有谁擅长包扎的?!” “镇定剂,先拿镇定剂!” 从祁灵他们闯进来的时候起,我的记忆就开始变得模糊。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中,我伏在地上,死死攥住剧痛的左手。我知道自己受伤了。那些细小的伤口迟迟没有愈合,滴滴答答流出鲜血。但那疼痛并非因为划伤,并非来自皮肉,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骨髓的深处。 我缓缓蜷起左手的五指,这阵极尽古怪的疼痛中,我看见半截食指瘪了下去,变成了一滩软绵绵的肉。 不,是“剩下”一滩肉。 我的指骨消失了。 我盯着自己的手,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骤然炸开了一片烟花。有好几个人在大喊我的名字,声音似远似近,而我半伏在地,满舱乱窜,两只手在地上胡乱地摸索着,看上去也疯了——这是后来塞班跟我说的,我对这段经过完全没有记忆,只记得脑海中嗡鸣愈来愈响。我头晕脑胀,大概是彻底烧糊涂了,竟然一心想要找到那根消失不见的骨头。不出片刻,我绵软的指间在角落触到了一个深嵌入地板的硬物。 “……!” 我心中一喜,紧紧抓住了它,不顾掌心骤然蔓延的刺痛,将那个东西从地上用力拔了出来。 咔嚓!我摊开五指,在掌心看见了半截断裂的手术刀。 第114章 血水满溢而出。 “……连晟?等等,你在干什么……天哪!谁来拉住他!喂!” “来搭把手,谁来搭把手!切尔尼维茨,别傻站着了!天哪,该死的……虞尧!帮忙按住他!虞尧!!——” 塞班的呼喊是我听见的最后一道声音,在那之后,我的记忆彻底断片,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两日后醒来,才得知我像个死人一样昏迷了两天,始终高烧不退,其他人都以为我扛不过去了。那段时间里,我短暂地醒来过一两次,然后又迅速地昏睡过去,且大部分时候都在反复做同一个梦:艾希莉亚在我眼前自裁,鲜血涂满了舱体,我徒劳地向她伸出手,却发现五指竭尽断裂,断指处不断生出如同树枝般的纤长骨刺,向着没有尽头的血海蔓延。 梦的最后,我总会看见一张模糊的脸孔我无端知道,那是林。他站得远远的,脚下的血海沉浮着许多朦胧的尸骸,身后的影子大得惊人。迷雾中,他静静地注视着我,伸出手说道:“你想好答案了吗?” 这样的梦境重复了许多遍,最后一次,我忍无可忍地用变成骨头的狰狞的手将他拍进了海里,然后猝然醒来。那一次虞尧正在我身边,我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不知用了几成力气,他很快低下头凑到我嘴边,我嘶哑地说:“艾希莉亚……医生……” 虞尧马上说:“她没事。祁队长在照顾她。” “……我……” “你也没事。”他反握住我的手,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根羽毛,“……没事的。” 闻言,我吐出一口气,抬起手,缓缓张开五指。雪白的绷带一直缠到手腕,那些细小的伤口没有愈合,但我能感觉到,我的指骨——那截食指的骨头还在,嵌在血肉之中,它没有消失,艾希莉亚也没有出事,我的手也很正常。 梦里都不是真的,太好了。 想到这里,我松了一口气,昏昏沉沉中又失去了意识,再一次苏醒就是十几个小时后的事情了,这一次我彻底恢复了意识。随后,我在同伴们的口中得知了这几日的经过:艾希莉亚服用镇定剂后安静了下来,她的精神状态依旧不容乐观,但在祁灵的安抚下不再伤害自己了。因为那一晚的混乱,为了调整状态,原计划第二日的行动被延后一天。至于其他的人,都保持着原样。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 还有一件事……连晟。 什么? 我们没能等到那个孩子,我们尝试过了……对不起。 …… ……是吗,他没有回来…… 连晟? ……不,没什么。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艾希莉亚的爆发有迹可循,我就曾经亲眼目睹过她胡言死者名姓的场面,但因为种种原因,我什么都没有说。事后回想,我对此感到十分后悔,醒来后得空与祁灵谈及此事,提到艾希莉亚曾经呼唤过的队友时,她的脸颊抽搐了一下,看上去愣住了,片刻后缓缓摇了摇头,“不,这不是任何人的错……硬要说的话,责任在我。” “为什么?” “我和艾希莉亚来自同一片区域,也在同一座避难基地待过一段时间,那个时候,她的工作只是在医务室坐班。”她说,“后来,克拉肯入侵了,我的队长把指挥权交给了我,让我带领基地剩下的人们撤离,他带着剩下的队员留下殿后,他们……最后都牺牲了。” “我应该保护他们,但我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艾希莉亚一直承受太多了……还牵连到了你,实在抱歉。”祁灵轻声说,她紧紧握住胸前银色的军牌,“如果队长还在,他一定做的比我更好,至少不会让她那么痛苦。” “……不,祁灵。”我说,“你是这支队伍的队长,我一直感到很幸运。” 这是真的,这堆破事中唯一幸运的是,此前病倒的祁灵恢复健康,重新回到了队长的位置。她的回归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缓和。在我昏迷的那两日,但好在最后有惊无险,路途上也没再遇到什么不正常的状况。由于我刚恢复清醒没多久,之后的几天里一直缩在舱体里,围观外面的行动和可能出现在废墟中的威胁。这一路上,我们两次遭遇克拉肯的袭击,但好在最后都有惊无险。终于——再次启程的第四日,避难舱体抵达了最接近莫顿城边境线的地方。 “隔离区”。 那是所有边境防卫线的统称,是为了防止克拉肯进一步入侵临近城市的最终防线,面对称得上近在眼前的边境线,众人的情绪都有些亢奋,要知道,现在这里还没疯的人大都不是因为精神健康,而是一直在忍耐。抵达附近后,凌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停下舱体,带人出去观察远方的事态。 在发电站的时候,因为发出的信号无人接收,他和虞尧对边境线的状态表现了担忧——对临城秦方城可能也被攻破的担忧。如果真是那样的结果,我们至今为止的一切都将化作泡影,往更糟的方向来说,被攻破的也许不止是秦方城,而是更多的城市,甚至是整个星球。 “……从那里过去,我们就能回去了……”红毛扒在窗口,声音在颤抖,“就在那里,这么近的地方——” “如果直接穿过去,哪怕是用脚跑的,可能也用不了二十分钟吧?”莓低声说。 “我们跨越大半个莫顿城,终于能够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有人哽咽地说。 “……真的有那么幸运吗?你们就没想过如果秦方城也不在了……”艾登低低地说,然而除了我,似乎没有人听见他失魂落魄的呢喃,红毛在窗口前蹦了起来,激动地说:“大哥他们回来了!” 凌辰回来了,带来的是好消息:“隔离区”还在,靠近那里的时候,他手中的终端甚至接收到了断断续续的信号。这意味着秦方城守住了。但克拉肯并非聚集的鼠群,它们暂未出现,不代表这里安然无恙,先遣的几人没有贸然进一步接近,观测到信号的出现后便迅速撤了回来。 “队长!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凌辰说,他环顾四周,一字一顿地说:“明天就走。”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瞧见不那么紧绷的表情,好像漫漫长路终于等到了尽头,连他这样的人都长舒了一口气。我的目光落在凌辰的脸上,在他注意到我之前望向别处,看过每一个参与决策的人。祁灵在和队员交谈,虞尧坐在舱门旁,专注地调试着手中的发射器。我又望向其他队员,他们大都表现得很兴奋,连艾登都不再提之前那些扫兴的话了。 只要跨过这里,就能活下去。大家都如此相信。 我站起身来,缓缓活动起筋骨。我的伤已经恢复了,作为队伍里为数不多没出什么大问题的人,自然也要参与明天的行动。我走到掩体的边缘,越过断壁残垣的罅隙,望着天边的夕阳渐渐沉入远方的地平线。在那里,“隔离区”的哨台背对着夕阳,阴影拉得极为绵长,仿佛近在咫尺。 到了这时,我才产生了一种实感:我竟然真的来到了这个离逃离地狱最近的地方。 但望向远方的时候,我胸中却没有一丝该有的激动或是亢奋,只感到浓重的不安。它们埋在我的皮肤之下,像是新生的骨刺,带来密匝的刺痛。 第79章 最后一夜 2110年7月3日,行动前夜。 围着一盏被衬得有些寒酸的能源灯,行动队的所有人都聚在了掩体中心。在我的记忆中,过去这盏灯还要看上去更小一些,那时候在场的人也更多,即便是两位队长在说话的时候,底下也会漏出几句低低的私语,而不是像此刻那样寂静得像是一滩死水。 连红毛都安静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宣黎的失踪,还有我和艾希莉亚同时倒下给这个小个子青年带来了很大的打击,他这几日变得十分寡言,不再和我说一些很有”菲利克斯的风格”的话,望向艾希莉亚医生的时候,他总会露出一种悲伤而不忍的表情。 我在他身边默默地坐下,一边听着凌辰说明天的行动计划,一边端详着周围所有人的面容,想要将他们的模样都刻入脑子里。大家都在,艾希莉亚坐在祁灵旁边,后者紧紧握着她的手。连伤重的戚璇都被搀扶着来了。他们的面孔,熟悉的,不熟悉的;与我交好的,憎恶我的……无论是谁,我都应该记住。早在更久远的时候……跨越“死亡梁桥”的时候,我就该这么做了。 “……以上就是预定的计划。”凌辰说。他的眉头是展开的,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这位急性子队长天生长着一副擅长领导他人的冷脸,但此时此刻,他万年不变的神情仿佛被松了绑,能源灯的光源下,只有肃穆停留在那张平和下来的脸上,“各位,明天就是最后的战场了。” “在这里,我需要明说一件事。” 他看向我们,一字一顿地说道,“方才的计划,至多不过是预定的行动策略。但在进入‘隔离区’后,我们无法知晓之后要面对什么。我们也许是唯一一支走到这里的队伍,无法参考任何前人,也无法保证,跨越‘隔离区’就马上有人能来接应。” 第115章 “在那种情况下,如果发生任何偏离计划的意外,你们有权为了生存做任何事情。” “不需要遵循计划,也不用过问我和祁灵的指挥,什么都不用管。所有判断……”高大的男人顿了一下,“都交给你们自己。” 周围静悄悄的,一双双眼睛都在惊讶地看着他,我也不例外。在这支队伍里,凌辰是一个比谁都看重规则的人,也是因为这些规矩,行动队才能在废城中保持一种相对的稳定和正常。大部分时间里,凌辰抛给人们的只有指令,在今天之前,没人想过他会这么说。 “可是,队长……”红毛难得没有叫凌辰“大哥”,他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具体要做什么?” “往边境线的方向去。”一旁的祁灵开口了,“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城市——活下去。”她的声音清透而坚定,“在抵达能够看见边境线尽头的地方之前,我们会为大家铺路。我们一定能到那里,只要越过边境线,大家就都安全了。” “……” 红毛终于明白过来了,他愕然地看向凌辰,后者面无表情地回望他。很显然,两位队长在来见大家之前就已经商定好了要说的一切,说是计划,实际上是在为不可预测的明天铺后路。这是祁灵会做出的决定,但我没有想到凌辰也应下了。他们二人一路上几度针锋相对,大多数时候哪怕意见相合也是为了队伍,这一回却非常和平地达成了一致。 你不是一定要离开这里吗?我愣怔地看着凌辰,你的任务,你口中的使命……你不是比谁都想要马上离开吗? 似乎察觉了我的视线,凌辰看了我一眼,然后毫无波动地移开了目光,“都说完了。明早八点行动,今晚早点休息——当然,如果半夜就遇到袭击,那就按照计划,马上行动。” 扑哧的一声,有一名武装人员忽然笑了起来,“队长,都这个时候了就别说什么养精蓄锐了吧,我们走到今天,活着都靠那么一口气,哪一次是真准备万全的?反正也是最后了,不和大家聊个痛快多可惜啊!” “明天你再把火焰弹打歪了怎么办?”凌辰说。 “怎么可能!我打歪的也就那一次!……哈,太神奇了,凌队长,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也会说笑话。”那人扯了扯嘴角,一把搭上身旁塞班的肩膀一拉,“就跟我第一次知道这小子以前是个酒蒙子一样,可惊到我了。” “喂!少说我了……” “要是能在别的地方认识你们就好啦,至少不是在这个只能拼命的地方。”他轻声说,塞班和凌辰都沉默了,他又忽然话锋一转,笑嘻嘻地说:“不过,说到这个,有酒吗?今晚可真是个好时机,再不喝就没机会了!” “……柯特,到底谁是酒蒙子啊?” “队长!我觉得他说的对!咱们就小酌一杯,好不好?” “——不可以。” 发话的是艾希莉亚,她现在换下了那身白大褂,手上绑着许多药贴和绷带,不仅如此,刚刚大家说话的时候她都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靠在祁灵身边,这会儿突然冷冰冰地开口,众人顿时静了下来。艾希莉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震慑人心,能够唤醒所有人心中听话的好孩子,刚刚还嚷嚷着要喝酒的几人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艾登嘀咕着还想说什么,被红毛一拳锤在肩膀上,这才闭上了嘴。 “你们真是……”祁灵按着艾希莉亚的肩膀,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算今晚能喝,哪里来的酒?” “去资源舱找找看?”有人说,“我们当时在发电站拿了那么多东西,到今天还剩下不少。” “只拿了必需品,哪里放的下酒这种东西……” “那凌队长的烟都是哪来的?” “我自己的。”凌辰冷冷地说。 “哎呀,我总以为资源舱什么都有……对了,我前几天还在那里捡到一块骨头呢!” 我咳了一声,原地打了个喷嚏。 众人喋喋不休地说着,还是有人不死心地去资源舱翻找了一番,倒不是为了酒——在艾希莉亚眼皮子底下,也没人敢。为的是找一些不那么“废城”的东西,除了营养液和压缩饼干、罐头之外的吃食,就像那天翻到的糖。最后,竟然真的有人翻到了一瓶汽水。 “哇,橘子味的!” “让我尝尝!” “放了多久了,喝了不会闹肚子吗?”艾登嘀咕道。 “没关系,十年后才过期呢。”莓吐了吐舌头,“想喝的人每人来一口,怎么样?” 说来说去,最后每个人都说要尝一口,因为是汽水,艾希莉亚也不再说什么。我们没有杯子,于是用瓶盖接了汽水,一个个传过去,每人都只喝了一点,那点酸甜在舌尖上跳动了一番,还没吞下肚就消失了。没过多久,瓶盖被汽水泡得黏糊糊的,传到柯特手上时,他叹了口气,说道:“汽水就是这样,小孩子喝的玩意……唉,还是不如酒啊。” 说着,他咕嘟一声喝了下去。塞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下次,大家再聚的时候,我会带上好酒的。” “你们都要来啊,”他颤抖着声音说,“我们可是患难之交了。” “当然了,”祁灵说,“我们……在秦方城再聚吧。” ——从相遇到今天,近两个月的患难与共,无论如何,对幸存至此的在场所有人而言,这段经历都是绝无仅有的。我想,不论明天发生什么,不论这里的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在莫顿发生的一切了。 “我到死都不会忘了你们的……”有人说。 在他的呜咽声中,我转过头,在能源灯的光线下再次将所有人都看过一遍。目光落在虞尧身上的时候微微一顿。他今晚十分寡言,偶尔有人搭话,他也会微笑着回应。当我望去的时候,发现他也在用那双乌黑的眼睛静静地端详着周围的队友们。和凌辰截然不同的是,当他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是锋芒毕露的,锋利得几乎能将人割伤。 但我喜欢那片黑色。 昏沉的那几天,他经常待在我身旁,不同于每次来都会说上许多话的红毛,虞尧大都保持着安静。有那么几次,他在我身旁睡着了,我在半梦不醒中睁开眼,沉默地、长久地注视着他,从心底涌上了一股平静的感觉,就像很多年前,我在珅白的怀抱中,没有任何身外之物能够打扰我的平静。 我感激这支队伍里的所有人,他们让我免于赤手空拳行走在这样一座城市。哪怕是很讨厌我的切尔尼维茨,在察觉到我的秘密之前也对我很友善,艾登不掉链子的时候也帮过其他人。但虞尧,他给我的感觉并不一样,他是……特殊的。 我希望他能好好地活着。 不再遇到任何为难的事,痛苦的事,悲伤的事……这大概很难。但在注视他的某个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 黑发青年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抬起眼,对我弯了一下嘴角。我怔了一下,报以微笑。一旁的红毛和其他人聊到深处,眼底泛起泪花,呜呜咽咽地倒在地上,我撑着额头,无奈地把他扶起来,一瞬间收回了所有多余的念头。 希望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在秦方城重聚。 ——至少,得先从明天的地狱活下去。 2110年7月4日,行动队准时展开了最后的行动。。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越过隔离区,穿过边境线,逃离莫顿城,不择手段。 这是一次冲锋式的行动,我们丢下了所有无法在应急时刻派上用场的东西,只为了让舱体在行动时能够快哪怕一秒。我们没有退路了,要么成功,活下去,要么一起死在这座废城,迎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 夏日的天亮得很早,启动舱体时阳光就已普照大地,周遭静悄悄的,我们驾驶避难舱体缓缓推进,一直到经过“隔离区”的警示标牌,都没有遭遇克拉肯的袭击。前方愈加宽敞了,一路上古怪安静,似乎没有一只怪物,自然也没有一个人。所有人聚在驾驶舱外,精神都绷到了极限——根据经验,这样的安静往往是灾厄的预示,没有人真的认为能够平安无事地跨越这片区域。 行至半途,舱体内响起了一串“嘀嘀嘀”的声响,不止是凌辰等人手中的终端,驾驶舱的投影都显示出感知到信号的标志。见此情形,众人喜出望外,同时大松了一口气,如果能在遭遇袭击前就和秦方城内的人搭上联络,那么就等于成功了一半,我们只要坚持到救援降临的那一刻即可。 “信号接收率45%……信号接收率47%……很好。”凌辰单手撑在投影前,他的眼瞳因为惊讶微微颤抖着,沉声道,“接收率一旦达到100%,立刻发射讯息。” “早就设好了。”祁灵皱起眉,“但我觉得很奇怪……” 凌辰沉默了一下,“别想了。”他说,“随时戒备。” 这番语焉不详的对话指向一个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实:“隔离区”不可能没有克拉肯。它们现在没有出现,只意味着在更前面的地方等着我们。克拉肯毫无群体性,在废城也只是无边际的游荡,随机杀死经过的人类,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地,那就是人类聚集更多的,临近的城市。没有人知道它们对人类独有的攻击欲望源自何处,只知道它们一定会反复尝试撕开临城的防御线,直到将人类彻底逼入末路,可能杀尽所有的人类,才是它们最终的目的。 第116章 但也正是因为它们大都聚集在边境线附近,我们才不至于在城中就被海量克拉肯淹没。因此,这道最终防线的周围一定是最危险的地方。 此时此刻,它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难道是没注意到我们?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吗? 我心生疑惑,退出驾驶舱,走到后一截舱体,借着开裂的窗户往外看去。外面是随处可见的断壁残垣,除了地面的弹坑比其余区域多出一倍,且几乎没有楼房外,没有任何异样。对我们来说,没有楼房意味着失去掩体,但同样,克拉肯也没有了遮挡之物,如果它们来了,定然会一览无余地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甚至做好了准备……心理准备,面对忽然扑到舱体上的怪物不至于被吓得吐出来。 沙沙,沙沙。舱体的轮胎滚动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地面颠簸,沿途的风景肃杀而寂静。我闭上眼睛,试图从这平静得异常的空气中感知到什么……只有我能感觉到的东西,但并没有发觉什么异样。没有那种令人发寒的感觉,没有我在心底担心的那个怪物。 ……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这时,将导弹发射器架出窗外的虞尧忽然出声道:“现在应该加速了。” 凌辰侧过脸,“怎么?” “……这只是我的个人感觉,”虞尧的眉头拧在一起,他轻轻踩了踩地面,“这一片地方,太颠簸了。它们迟早会来,不该等到那一瞬间再加速。” “信号接受率78%……还需要一些时间。”祁灵说。 “不,”凌辰深吸了口气,闭了一下眼,“现在加速。” “好。” 凌辰侧过身,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虞尧,“换做别的时候,没有根据的话不会进我的耳朵。啧,但你们这些人说‘个人感觉’的时候总是出奇的准……” 虞尧说:“准到什么程度?” 凌辰说:“我希望你别说出口的程度。” 大概是因为即将抵达路途的终点,凌辰也懒得再遮掩身份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和虞尧谈起和他两人隐瞒的真实身份有关的事情。祁灵在一旁听着,果然露出了不明所以的表情。看见这一幕,我紧绷的心情微微和缓。几秒后,舱体开始加速,前方的地面肉眼可见地陡峭起来,震动撞得破裂的窗户嗡嗡直响。 忽然间,“嘭”的一巨响,像是碾到了什么东西,舱体猛然一滞,所有人都趔趄了一下。 “继续加速!”凌辰厉声道。 我猛地站定,几步冲到发生撞击的那截舱体,一把拉开窗,向下望去,登时呆住了——避难舱体的下盘,不知何时压到了……一个难以分辨的,血肉模糊的东西,但从它庞大延展的身躯,若隐若现的一截尖爪能够看出,这是克拉肯,或者说,是那东西的某一部分。 “他妈的!那是什么?!” “……那……是克拉肯……但、但是它好像不动了!”我艰难地形容道,眼前的这个东西显然失去了活性,否则即便它没有展开攻击,也一定会散发出那样令我毛骨悚然的气息,但它看上去就像一具尸体,甚至边缘处都出现了死后的解离碎片。根据克拉肯死后消散的规律,它应该才刚刚…… 刚刚……死去? 一瞬之间,我感到浑身的毛孔都渗出了冷汗。舱体紧急加速,几秒内将那片模糊的尸骸甩在了后面,但不等几秒,下方又是“嘭!”“嘭!”的几声,撞得歪了开去。舱内的人们倒了一半,我撑着窗口,在舱体的下盘看见了更多无法分辨的,可怖的尸骸。 ……不。 那真的……是……尸骸吗? 我呆呆地看着它们。那些被碾压过的躯壳轻微地卷起,紧紧缠住了舱体的下盘。 【……啊……】 【……huan……欢……欢迎——】 第80章 滚滚而来 “轰隆!” 避难舱体像个人似的趔趄了一下,行速骤然变慢了。 一道锋利的影子擦着我的脸飞出窗户,行云流水地切断了那些触枝与舱体的连接。是虞尧的黑刀。黑发青年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将那柄能够收缩的长刃放到了最长挥了出去,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已经竭尽全力。那把杀意沸腾的利器穿透怪物的尸骸,重重砸在地上,将本就坎坷的路面撕开一道狰狞的裂纹。 “喀喀”几声响,几根触枝应声断裂。舱体的行速猛地提了一截。虞尧的做法是有效的,不到五秒钟的事实证明了这一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持刀的手忽然僵住了,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惊愕。看见他的这个表情的时候,一种毫无征兆的不详的预感笼罩了我。紧接着,我听见他低语道:“……不对。” “什么意思?”我说。 “……没有击中的感觉,手感不对。不,倒不如说……那根本就像是一连串的空壳……”虞尧猛地转过头,望向那些被留在原地的、越来越远的尸骸,“但是,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 他骤缩的瞳孔代替了嘴巴: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呢? 我没能听完那句话。下一个瞬间,舱体的行进忽然凝固了,仿佛踩下急刹,巨大的惯性把所有还站着的人都甩了出去。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的脑子总会下意识地将自己模拟成一个东西——像是快要被摔瘪的罐头,或是误被带上过山车的番茄,好像假装肉身不存在就能减少之后的疼痛。紧接着,视野天翻地覆,我隐约察觉到自己被甩飞出去了——就像一块真的要被摔烂的水果。 “……咚,咚咚。” 晕眩的感觉至少持续了十几秒,当我在头痛欲裂中再次睁开眼时,只见周围光线黯淡,红毛和塞班摔倒在我身上,他们两人都摔得鼻青脸肿,呆滞地望着窗外,半晌说不出话来。我顶着嗡嗡作响的脑袋,勉强转过头,撞上了窗外垂下的一串血淋淋的眼珠。 “这是什么东西……”塞班牙齿打颤,语无伦次地说,“这是什么怪物……?!” 覆在窗口的阴阴影,那些不可名状的怪物,它们——就像液体一般,从舱底蔓延上来,从舱盖流淌下来,短短几秒间飞快地覆满了一整片窗户。重压之下,避难舱体还在艰难前行,但毫无疑问,此时此刻,这辆载具的外部一定已经爬满了这样的怪物。 ……一共有几只? 正在这时,接连几截舱体的窗口炸开一片裂响: “咚!咚咚咚咚咚——” 我浑身一震。 它们要进来了—— 怪物。怪物的尸体依然是怪物。它们的目标很明确,既是进入封闭的舱体,杀死其中的所有人。它们用生成的眼珠,嘴巴和牙齿撞击着,撕咬着已经遍布裂纹的窗户。一息之间,那种密密匝匝的敲击声压过了所有人的尖叫和哭泣。 避难舱体的防御玻璃能够承受大部分克拉肯的冲击,但这不意味着这一辆已经被冲撞过无数次的舱体还具备这样的能力。几秒之内,几面玻璃同时绽开蛛网般的缝隙,我汗如雨下,一把捞起恍恍惚惚的红毛,却不知道往哪里跑。与此同时,驾驶舱传来凌辰的低吼,他的嗓子似乎破了,声音喑哑如同嘶吼,“准备……交战!” “交战?!”驾驶舱传来柯特的大吼,他响亮地骂了一句脏话,“我x!” “所有能动的人,拿起武器!”祁灵咆哮起来。 “——咚!咚!咚!” 防御玻璃缓慢地开裂,在那仿佛催命般的咚咚声中,响起了趔趔趄趄的足音。比这串脚步声更先一步传来的,是一股浓郁得近乎刺鼻的血腥味。我蓦地转过头,看见了满身血腥气的虞尧,一截殷红的肉块躺在他脚下,地上混杂着尸骸的黏液和泛着热气的鲜血——他的半个左肩几乎裂开了。我瞳孔骤缩,看着他右手提着黑色的长刃抵在窗口,用前所未有的命令的语气对我们叫道:“带上不能动的人到医疗舱!马上走!” “你!你的肩膀!” “快走——!” 他厉声说道。话音未落,舱体外部的引擎发出尖利的哀鸣,旋即脚下的地面骤然掀起一股剧烈的波动,好像舱体的下盘化作了流动的水一般,再一次将里面的人晃得东倒西歪。这一刻,我想在场所有还清醒的人都意识到了:在这片空旷而毫无躲避之处的平地上,交战和自杀行为无异,我们的首要目的原本是逃跑,只要去到边境线就是胜利。但两位队长还是下达了这样的命令,那就意味着一件事…… 搭乘载具的时间到此为止了。 喀喀喀喀!震动的余波中,避难舱体歪歪扭扭地向前疾驰出一段距离,随后,它像是行将就木的老者,艰难而迟缓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停下不动了。 “——” 寂静。 爆发前的寂静。 这一秒被拉得无限漫长。我清晰地看见了灾厄降临的前一刻,玻璃开裂,裂缝拉长,粉末簌簌落下,碎片的一头流淌着怪物的尸体,一头倒映出周围人各式各样的动作和表情,红毛艰难地站起来,塞班抓起了发射器,满头是血的凌辰比了一个手势,那是之前商量好的,准备开火的信号。 第117章 然后,下一秒——“哐啷!!” 我护住红毛的脑袋,猛然扑地翻滚出去。前半截舱体的防御玻璃彻底破裂,迸射出千万点碎片,狂风暴雨般打在舱内!与此同时,大片色泽浑浊的肉块、无法辨认的骨头骤然涌了进来。驾驶舱传来尖叫和咆哮,还有拉开发射栓的脆响。顷刻间,周遭轰然剧震,我贴地滚出几米远,回头急望,只见舱体的天顶已经炸开了一个洞,呼啸的风裹着硝烟,猛地砸在我的脸上。 交火开始了。 天顶的爆破夺回了先前被怪物遮蔽的视野和光线,但避难舱体作为交火的场地太过狭小,不出几秒,舱内就响起了惨叫和哀嚎。一片混乱中,我甚至看不清谁受伤了,只感到一部分人流竭尽全力地向后方涌去,祁灵嘶声咆哮:“到后面去!散开!散——” 她的声音淹没在炮火和尖叫声中。我被推搡着往后退,想去够发射器的手也被撞开了。虞尧的黑刀横在武器和人群中间,凶狠地重复道:“快走!”随后,已经语无伦次、但奇迹般站了起来的红毛抓起我的手臂就往后方狂奔。如果说这片空地上还有哪里能作为掩体,那就是后半截尚未遭到破坏的舱体了,戚璇和艾希莉亚还在那里。幸好她们是在那里。 “……” 后半截舱体还在? ——【古怪。】 迄今为止,我从未有过哪一次有过如此接近“怪异”本身的感觉。克拉肯给我带来的,大多是死亡和恐惧,它们是恐怖本身,天灾的代行者,没有特别的目的,只会进行残酷而整齐划一的杀戮行为……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至少,在那一天,亲眼看见那个名为“林”的怪物之前。 ——【古怪。】 我骤然转头。眨眼之间,那些七零八落的克拉肯蜂拥而来,拖着残破的,琐碎的,被炮火轰成渣滓的躯壳疯狂涌动着,直奔前半截舱体——舱内的某个人而去。 ——不是错觉! “虞……” 千钧一发之际,黑发青年横起长刃,将最先扑到他身前的克拉肯一分为二,但成片怪物的巨大冲击依然将他猝不及防地掀翻在地,黑刀也脱手而出。——它们是有意识的,它们是有目的性的,它们是有合作性的,这不是统一的杀戮,它们就是要第一个杀死他! 来不及细想,我甩开红毛,一头扑进了沸腾起来的怪物群。支在地上的黑刃锋利无比,上一回握住它,我剖开了一只克拉肯的躯壳,一段还算成功的经历。成功的体验化作记忆的一部分,我抓住长刃的中段,对准地上鼓动的肉块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那东西迎面撞上来,在锋刃上裂成了两截。但在刺中它的瞬间,我忽然明白过来了,为什么虞尧之前说“手感不对”。我张了一下口,下意识说:“核心……” 话语未竟,地上被一分为二的克拉肯骤然暴起,第二次眨眼时,巨大的冲击已然来到眼前,几乎是同一时刻,我意识到自己被从舱体掀了出去,把已经粉碎的窗户彻底撞开,然后整个人拍在了地上。我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滚出一圈,耳畔听见喀拉——清脆的一声响,不知道是哪里的骨头断了,却没感到相应的疼痛。 ——当你以为自己摸清楚情况的时候,情况马上就又出现了改变,往恶劣的方向一去不返,周而复始,直到你被磋磨致死。这就是与那东西的“交锋”。恢复意识的瞬间,我一边咳嗽着,一边趔趔趄趄地从地上爬起来,试图去马上确认舱内的安全,但当我抬起头,看见周围的景象时,一切思考都瞬间冷却了。 “……” 围绕着这具残破的避难舱体的,是一排排奇形怪状的,克拉肯的“尸骸”。它们像是一滩死水,却随着舱内怪物的动作缓缓地产生了涟漪。触枝,爪牙,鲜红欲滴的眼珠,细丝般的躯壳,都如同被拨动的海水般轻轻摇曳起来。粗略望去,这样的怪物,大概有几十只。 几十只? 根据主城那冷酷而精确的数据,平均三只克拉肯能毁掉一座中型避难基地,十只就能攻破一座城市的防御,几十只同时出现,足够毁灭一支主城的精锐。但绝大部分情况下,它们不会如此“团结”地行动,不会如此聚集,不会像此刻那样,拔地而起时形成足以遮蔽天空的阴云。 我在做梦吗?这真的是现实吗? “……咳,咳咳……” 不远处,忽然响起沙哑的咳嗽声。我扭动僵硬的脖颈,呆然往那处望去,蓦地发现虞尧倒在那里,他竟然和我一起被掀出来了。我趔趔趄趄地奔去要扶他,旋即顿住了——这是一个令人心如刀绞的场面,他苍白的脖颈上残留着方才被那东西绞过的淤血,左肩的裂口尚在汩汩渗血,左臂却又扭向一个奇怪的角度,显然是骨折了。原来方才那一声脆响断的不是我的骨头,我想。但这一刻,我宁愿是自己的骨头断了。 “虞尧,虞尧……你能起来吗?”我语无伦次地说,“我先扶你起来……” 他抬起右臂,拦住了我的动作。舱体上方回荡着吼声和炮火声,作战的人们短暂阻拦了克拉肯的袭击,但我能感觉到,它们还在试图向下,向舱体地盘,直到杀死我面前的人。虞尧的吐息断续而轻弱,他从胸口掏出一瓶药剂,整个洒在了左臂上,“没关系……这只手,刚刚裂开的时候就已经用不了了。”说着,他撑起上半身,在药粉挥发的嘶嘶声中微微颤抖着,也像是精疲力竭,轻轻倒在了我胸前。 “……我背你。”我将手搭在他的后背,“马上走!” “连晟,”他说,“这里的克拉肯,是冲我来的。至少第一波是如此。” “……” “虽然……咳咳,虽然这听上去很难解释,但我曾经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我认为这是有可能的。一部分克拉肯……存在一定的目标意识,在有些时候,它们甚至能以人类的姿态思考。”他的声音很低,随着药效挥发,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现在的情况下,它们有一个具体的目标反而是件好事。” 他从我身前轻柔地抽了出来,像是一阵风,缓缓站起身,“所以我不能走。” “你用了什么药……?” “一点止痛剂,还有让我能短暂清醒的东西。”他简短地说,一边用力的呼吸,一边用右手提起落在地上的黑刀,刀面映出我反复收缩的瞳孔,和他平静而微微涣散的黑色眼睛,“待会儿,你抓住机会离开这里。一切以自己的生存为先,我知道这很难,但总比耗死在这里来得好。” “我也该留下来……” “你在这里也派不上用场。如果你想做点什么,那就去找艾希莉亚医生或者菲利克斯,带上他们一起走。”他的语气冷下来,倏地霎开双目,那双眼睛忽然变得清明了,“连晟,这不是交锋,是单方面的逃命。”他用刀尖敲了一下地面,“没有时间了,快走!” 他的警告总是那么及时,就像是预告,话音刚落,头顶炸开一片硝烟,飞溅的沙尘和那东西的黏液挡住了砸在我们中间,挡住了我的视线。硝烟中,嗤的一声响,那把黑色的长刃指向了我,尖端闪烁着明晃晃的催促。 “……好吧。”我说,“虞尧,也许你是对的。” 我抬起头,感到声音开始颤抖,“但我要说,你……真的是一个残酷的人。” 轰隆一声响,又一截舱体炸开了。我退后一步,看着那把长刃放下,转过身,拔腿开始狂奔。虞尧的判断总是正确的,我没有经过培训,无论拿着怎样的武器,都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成为一个娴熟的战士。我无论如何没办法成为一个像样的战力。 ……不。不是这样的。 【说准确些吧,】脑袋里的声音嗡嗡地说,【你没有否定珅白的血脉,甚至还在使用她的力量,却又想和父亲一样做个普通人,这是冲突的,最开始就错了。只要你还想继续做个人,那就不可能成为一个合理的战力。】 【重要的是合理性,不是吗?】 我的步伐慢了下来,一股冰冷的战栗流淌过全身。这是一种精神的滑坡,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低下头的时候,在粼粼反光的玻璃碎片里,我瞧见了自己的眼睛。那对灰色的瞳孔在颤抖,光线之下反复变换着模样。那是和珅白如出一辙的眼睛。即便我再如何逃避,也无法否定的她留下的眼睛,她的血脉,我的一部分。 “……人类的……身份……” 一直以来,我认为我理所当然地拥有它。 安稳的环境,普通的生活,那是我曾拥有的一切。我确实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活了人生的前十八年,哪怕我的内在其实真的是一个异类,这个认知也无法改变了。但天灾降临后,这些与众不同的异质忽然变得难以忍受——只要那东西出现在眼前,我就会感到剧烈的愤怒和疼痛的灼烧感。 我不想承认,体内流淌的血竟然和它们如此相似,甚至能够产生共鸣。 第118章 我选择做一个人类。我应该忘掉那些身份之外的东西,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但大多数时候,我只是没有去正视它们。那些冰封的记忆依然存在,从来没有消失。 “……啊……” 我趔趄着停下步伐,茫然地注视着落在眼前的一团克拉肯的残骸,剧烈的颤抖中,泪水源源不断地从眼眶中溢出,无意识地呼唤不可能回来的珅白,“……妈妈,我想做一个人类……但是,但是我好像没办法……” 克拉肯一跃而起,刺穿了我的胸膛。 “……我没法忘记了,我没法……” 我垂下头,一边无法控制地落泪,一边用臂膀深深地环住缠绕的触枝,怀里的克拉肯开始猛烈地抽搐,我颤抖着说,“……没法当那些经历都不存在,我应该更早意识到的……我不该来莫顿,不该来任何能看见海的地方……” ——扑哧。 “……已经来不及了。” ——扑哧,扑哧。 “我已经没办法作为一个人类死去了,而且……我也不想……” “……看着这些人死去。” 我松开手,克拉肯的残骸忽然间失去了控制,抽搐着软绵绵地落在地上,摔成一滩烂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剧烈的战栗和泪水都停止了,烟尘和风从我胸前的裂口穿过去,血水和黏液流了一地。但很古怪的,我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阵电流般的战栗在伤口中跳动。 我倏地一怔。 然后,我俯下身,将手掌搭在克拉肯逐渐消散的躯壳上,感受着这具没有核心的躯壳最后的起伏,竭尽全力地回想,思考——刚刚被刺穿时和之前被击飞时,夹杂在密密匝匝的刺痛里,被那东西碰到的皮肤绽开了同一种相似的电流。 ……是这个。 我转动眼珠,猛地朝硝烟遮蔽的某个方向望去。 第81章 遗憾 首先,这群克拉肯确实是尸体。 其次,它们存在某种单一的意识,合作性和共同的目的。 最后,它们被一种无限接近于相同的能量牵引,驱使着行将消散的残骸进行集体行动。 就像被操纵的人偶,或是被吊起的舞台道具——虽然不愿这样儿戏的比喻,但事实可以说就是如此。这些怪物是不久前才被杀死的、新鲜的尸体,它们本不该具备活动的能力,而环绕在这些死水般的躯壳上的同一种能量,才是驱策几十只克拉肯行动的根源。 ——我现在可以确定了,有谁在幕后操纵它们。 踏过地面上泛滥的残骸,我单手抓住被导弹炸得开花的舱体边缘,借力撑住窗户翻上了舱体的顶部。不知何时起,舱体歪斜的顶盖也爬满了扭曲的怪物,到上面后迎面就是一只濒死的——准确的说,是即将停止行动的克拉肯,它歪斜着“脑袋”,垂落的躯壳组织缓慢地颤抖着,带着断断续续的电流波动向我伸来。 【……欢、欢欢欢……欢迎——】 我一把握住了那根探出的躯壳组织。 几秒钟前,有人连发了火焰弹,将目所能及的天空和大地都撕裂的同时,也短暂地阻碍了那些克拉肯的行动。然后我发现了,纵然具备屠杀的能力,这些怪物相比其他克拉肯明显要迟钝许多,并且因为没有核心,它们不具备再生的能力,被火焰弹击中的克拉肯大都没能再爬起来;它们也没有某些克拉肯那样瞬移般的迅速,或是长出能够飞上天空的翅膀——考虑到它们背后的也许只有一个单位的个体在进行操纵,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应当的。 因为这只是尸体,而不是一支真正的克拉肯的“军队”。 火焰弹创造的烟幕尚未消散,借着这个空隙,我获得片刻喘息,得以通过一部分被杀死的克拉肯的残骸追溯它们行动的源头。就在很近的地方,在舱体顶端,某个位置就存在着一个散发着信号波能的东西。信号源——但那是唯一的本体吗?我想不是。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是谁做的?……这个,还需要多想么? ……是啊,我早该去想的。 “……林。” 我轻轻吐出一个字。收紧五指,面前耗尽能量的克拉肯噗嗤一声在手中爆裂,躯壳的组织簌簌溅落在脚边。舱顶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还有一些被火焰弹烧毁大半躯壳的克拉肯,大部分怪物都在下方的舱内。下方的地面上,已经有人开始向远处逃跑了,如果听从虞尧的命令,此刻我也应该是其中一员。 但我做不到了。 在此之前,我都没有正视发生在眼前的一切,一直“像个人类”那样思考,拒绝面对降临在我身上的现实。那两天的高烧昏睡让我找回了一部分属于人类的脆弱,在梦中挥散林的幻影后,我就没有再去思考他——还有他的预告了。然而,此时此刻,一旦我开始像它们那样思考,接收曾经感知到的信息,发生在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再那么难以理解了。 我记得他的气息,他的力量,那汹涌如同海啸,却又仿佛无知无觉的恶意。 毫无疑问,这里的怪物都是林的手笔。是他做的。杀死一群克拉肯,然后操控它们的尸体。他预告过,在离开之前要来找我,那他一定会来,我能够确信。这个最为可怕的怪物口中没有一句谎言,只有纯粹得令人无法逼视的可怖的真实。 但如果只是为了见我,林这样的怪物只要平常地出现就够了,如果我的回答不够让他满意,他大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我们。如此阵仗的“欢迎仪式”,并不是为了我——我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我的绝大部分队友也同样。他们是老练的战士,但并非什么巨大的威胁。 除了一个人。 是因为虞尧吧。我想。 杀死自己的手足,让它们做出如此大张旗鼓地行动…… 【……在戒备他吗?】 我不再多想,迅速蹲下将手掌紧紧贴在克拉肯的残骸上,竭尽全力逼出体内深处的力量,它从来只在我濒死的时候爆发,眼下只是挤出了一点微末得可怜的能量。和林完全不能比,但也足够了,细微的波能在我指尖绽开,飞速掠向远方。我短暂地闭了一下眼,感受着能量的余波扩散,一边加快脚步往前奔跑,一边在心底飞快地报数。 三号。 四号。 五号。 ……两只克拉肯,挡住了。还要再往前…… 忽然间,脚下的舱顶发出尖锐的嘎吱声,下一秒骤然爆开。轰!我一步跃起,跳过了身下四分五裂的金属碎片。四号舱体的顶盖被炸开了花,我趔趔趄趄地站稳,马上就意识到那根本不是被炸开的,立时头也不回地开始向前方狂奔。 轰!轰!轰! 身后几截舱体接连炸开!到五号舱体时掀起一阵莫大的冲击,爆裂的冲击追上了我的脚步,径直将我掀飞出去。我重重砸在开裂的舱顶上,霎时间,金属顶盖爆开巨大的凹痕,碎片纷飞,“喀拉”一声——这一次我很清楚,是自己的骨头断了,我一张口就有血喷出来,也许裂的还有内脏。 紧接着,我猛地睁开眼。猩红的视野中,前方不远处……八号舱体上覆着一只浑身躯壳近乎透明的克拉肯。它的体积称得上庞大,但只有躯壳正中是一种浑浊而无法辨明的深色,相当难以辨认——五彩斑斓的黑,也许能够这么形容?其余边缘的部位都是能够折射出太阳光和火花的透明。看见它的瞬间,我就明白过来了—— 是它。 这就是那个散发信号源的怪物! 这一瞬间,破坏它的念头超越了体内所有炸开的疼痛。我原地暴起,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去,在触碰到那东西的前一刻,忽然有一道偌大的阴影破开硝烟,骤然挡住了我的视野,然后轻轻地触碰了我的肩膀。 ——一步之遥。 “轰!!” 我相当确信,如果前一秒我没有及时地掀起身下舱顶的盖板稍作遮挡,这一刻化为齑粉的应当不止是金属盖板,还有我半边身子的骨头。话虽如此,我大半的内脏刚刚应该也被震碎了。我一边止不住地吐血,一边趔趔趄趄地退后,然后嘭的一声仰倒在地。 修复内脏……需要时间……不,应该先破坏信号源,可是我…… 阴影中,一道殷红的触枝垂落,像是缎带一般落在我身上。这也是一部分尸体,但与其他被我杀死的克拉肯不同,它的内部涌动着不属于这具个体的力量。 “——久等了。”它的尖端咧开一张嘴,吐出轻柔的声音,“你准备好答案了吗?” 我偏过头,吐出一大口混杂了内脏碎片的血水。我没有面向它,但我知道,它的眼睛无处不在。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比濒死更寒冷,离真正的死亡只有一步之遥。死神就在头顶,微笑着注视着我。 “林。”我断断续续地,以一种自己都没有料想过的冷静与他对话,“你是来……杀死我的?” “不好意思。”它说,“手段稍显粗暴,但这种程度,你不会死。” 第119章 “……你……到底为什么……” “你刚刚得出了答案,一部分的。”它说,“如你所想,我确实在戒备那个人类。” 我的眼瞳微微睁大了。 “你是怎么……” “还有另一个原因,”怪物毫无所觉,顿了一顿,陈述般的说道,“这是一次尝试……嗯,说得更贴切些,这是一个实验。” “……实验?” “是的,只是实验。”它淡淡地说,“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回答我,】 能吐人言的怪物说道:【你会因为这里的人类死去而遗憾吗?】 就在这时,只听“嗖”的一声响,一枚导弹横空飞来,击中了克拉肯开合不停的嘴巴。我只来得及眨一下眼,随后,滞留弹爆开的冲击波毫不留情地迎面砸来,刚刚修复好的脏器在肚子里咚咚作响——很显然,发射这枚滞留弹的人并不在乎我的死活。但借着这个机会,我拖动已经涂满鲜血的身躯,竭力挣脱了克拉肯的桎梏,一转头,看见了发射导弹之人的身影。 “切尔尼——” “别叫我的名字!” 狼纹身的青年咆哮起来,他看见我的神情就像看见了鬼(诚然,我现在看上去应该确实不太像个人),面上有七分与见到克拉肯时同样的恐惧,还有三分面对我时独有的凶狠。有那么几秒,我认为他想要把我也一炮轰死,最终没有执行只是因为我旁边有一个更像怪物的东西。切尔尼维茨飞快地换弹,拉下发射栓,在那只怪物摆脱滞留弹的前一刻将杀伤力增倍的导弹打了出去。 轰! 我差点被余波掀下去,切尔尼维茨大步狂奔,穿过硝烟落到我身前。 “切尔尼维茨……” 我咳嗽着,试图让他马上炮击刚刚瞧见的那只透明的克拉肯,张了一下口,马上又吐出血来。那枚导弹当然也波及了我,但是相比之前的伤,这已经不算什么了。切尔尼维茨踏上这一截散发着焦味的舱体,他的一只眼睛血流不止,一边用剩下那只眼睛瞄准镜扫视着周遭,一边被硝烟熏坏的嗓子发出怪异的声音,“我说了,别叫我的名字。” 我吐了口血,朝他伸出手去,尽可能迅速地说:“去杀八号舱体的克拉肯。”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已经迈开了脚步,紧接着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还扎在我肩膀上的半片触枝上,冷冷地说:“自相残杀?” “也许吧。”一个像是我的声音说。 他皱起眉,而我猛地扭过头。 炸开的废墟间,一根被炸开的触枝蜿蜒地升腾起来,能够吐出人话的嘴巴一开一合,用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缓缓地说道:“也——也许吧……嗯,偶尔会发生这种事情……” 喀拉!切尔尼维茨意识到不对,猛地按住了发射栓,但没等他做出反应,舱体两侧骤然窜上了克拉肯的残骸,撞得舱盖重重一摇。这一瞬间,我反射性地去抓切尔尼维茨,但他反应极大,激烈地挥开了我的手——以比克拉肯游行更快的速度。我踉跄着往后摔去,齿间咬不住的血喷了出来,紧接着,前方就传来了切尔尼维茨的惨叫。那截蜿蜒的殷红触枝一头死死缠住他,一头窜过我的肩膀,留下了一段模糊不清的断续的话语,“还是……需要清场……片刻……” 嘭! 我抬手抓住了它,往舱盖上狠狠撞去,骨骼与触枝碰撞发出咯咯的爆响,但都不及切尔尼维茨骨头被一节一节拧断的声音来的响亮。与此同时,更多的克拉肯从舱体两侧冒了出来。——它们的行动变了,是林在更改它的指令,我在撕开触枝的几个呼吸间想,这很不妙,但也说明他不希望那只承载信号源的克拉肯被杀死,而他始终只用这一只克拉肯与我对话,说明不是所有的克拉肯都能成为它的载体。 嘭!嘭! 舱盖陡然破开一个大洞,我的指骨碎了,那截绵长的触枝在终于手中爆开,被模仿的声音也变得参差不齐了,这一头瞬间瘫软下去,另一头抽搐着,终于松开了已经口吐白沫的切尔尼维茨,下落的青年被我一把捞住。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快的急救,但即便如此,依旧晚了一步,那截触枝已经碾碎了切尔尼维茨的下半身。他晕了过去,被我扶起时又短暂地醒来,急促地喘着气看着我。他的眼里闪烁着我熟悉的东西,那是濒死的恐惧。 我一下子僵住了。 切尔尼维茨徒劳地张了张嘴,有黑色的血疯狂涌出来。 ——他快要死了。 我清楚地知道,人类的死亡是一瞬间的事情,无数人就那样死在我面前。来不及救,没有办法挽回,回天无术。那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没有机会再重来,也没有能力从死线复苏。我注视着他,脸上的血水淌了下来,和眼眶里忽然涌出的泪水一起,砸在他那张已经血肉模糊的脸上。 “……切尔尼维茨……” 我本以为,在放弃人类的身份后,我会同时失去曾经的情感,但似乎并非如此。这些东西一直是一个整体。我还能做什么?我应该做什么?我只能这样看着他吗?该马上带他离开,还没有结束,也许还能有救—— 这时,切尔尼维茨挪动已经裂开的臂膀,将被他压在身下的发射器往前推了一推。 “……走……开……” 青年气若游丝地说,“……不想……欠你们……” “……” 发射器里还有两枚导弹。 此时此刻,舱顶两侧,正有克拉肯的残躯冲我们翻涌而来。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拎起发射器,缓缓松开切尔尼维茨的手。这瞬间,我下定了决心——但就在这时,一截触枝忽然毫无征兆地从右侧翻了上来,几乎瞬间超过其他的怪物扑到了我跟前。这只克拉肯大得出奇,外形与这些跳跃的残骸相比却又完整得古怪,一瞬间吸引了我的注意。它的躯干犹如脉搏般缓缓鼓动着,像是饱和的猩红肉块,末端长着一只小小的尖爪,看上去能够很轻易地将人开肠破肚。 与它相对的时候,我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非常古怪的感觉:它看上去很熟悉。 下一个瞬间,这只克拉肯猛然暴起,末端的尖爪如同铁锤般挥出,将两侧翻涌而来的残骸斩成了两截。 ……啊? ——啊! 第82章 欢迎! 一声巨响,舱顶平台的一角塌了下去。我眼中的泪水在震颤中飞溅出来,朦朦胧胧的,看见那只有着尖锐长尾的克拉肯一跃而上,以一种凶猛的气势将残留在舱顶的怪物尸骸一扫而空。然后它垂下尾巴,猩红的躯壳迅速起伏着,如同摇曳的水波一般涌到我身前。 一个歪歪扭扭的口子开在在它的躯壳上,张大,一开一合,挤压着发出一阵模糊不清的声音,像是水泡炸裂,也像是婴儿咿呀学语。 “咕……咕咕咕噜……” 在这性命攸关、一切都糟到不能更糟的时候,我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了一件事。 我应该见过它。在更远的时候,在另一层意义上:那只把我所在的避难所砸了个稀烂的克拉肯,那只对我说“嗨”的克拉肯……可不就是这副模样吗! “嗨。” 面前的克拉肯说。 “……你。”我说,“你原来——” 我心中盘踞的困惑、诧异和欣喜,在这一瞬间变为巨大的震撼。在我陷入震惊的数秒间,面前的克拉肯已经将尖锐的,生着细小鳞片的尾巴转过来,轻轻搭上我站着的舱顶。它似乎还想“说”什么,用那张生得不太完美的畸形的嘴巴,或是用躯壳的动作。但在那之前,舱体忽然开始剧烈地摇晃。 顺着舱壁的裂缝和被炸开的金属链接,那些前一秒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怪物忽然间又开始活跃,眨眼间就以一种更加凶猛的姿态攀了上来,在爬上舱体的瞬间,它们齐刷刷地顿住了,然后以相同的频率同时转动,转向了我——准确来说,是我面前的克拉肯。 这是一个极为异常的画面。这群不具备“看”的器官的怪物,拖着被撕成碎片的破烂躯壳投来无法被称之为视线的目光。那其中的黑暗比深海更深邃,比太阳下的阴影更绵长——那是林的意识催化的克拉肯的集群。那异样而可怖的“目光”暂留了一瞬间,然后它们整齐划一抬起断裂的爪子,鼓动撕裂的残躯,大大小小数十块狰狞模糊的肉块向我面前的克拉肯扑来。 “刺啦——!” 搭在舱体上的长尾在舱顶上重重留下划痕,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在我眼前被硬生生拖了开去。只一个眨眼间,针对这只打破了规则的克拉肯的围攻就拉开了帷幕。舱顶震颤不止,几个呼吸间,那只生着长尾的克拉肯已将汹涌的尸骸杀了一遍又一遍。但无论多少次,那些分裂的碎片又再爬起来,源源不断地向它涌去。我能感觉到,它在困惑,作为一只拥有核心的克拉肯,困惑是可以杀死它的。 几秒之间,未被杀死的肉块包围了它,在那猩红的躯壳上撕开新鲜的创口。我下意识抓起发射器,又猛地顿住,只见切尔尼维茨呛了一口血,张着涣散的眼睛,倒在我身上奄奄一息。一瞬间的踌躇,舱顶的裂口窜出几条柔软的触枝,猛地扎入我的小腿。 第120章 “……!!” 毫无疑问,这是林的攻击。我当即松开切尔尼维茨,旋即被身下的巨大力量拽得仰倒。蔓延的触枝缠上我的脖颈,我疯狂挣扎起来,脖颈间的枝条寸寸裂开,我的喉管也响起肌肉崩裂的嚓嚓声。也许是林没打算现在杀我,又也许是它附身的力量已经不够,我被扼得半死却又恰好没被折断脖子——但也快了。凭借最后一口气,我勉强够到了发射器——只剩两发子弹的发射器。不远处,更多的克拉肯翻涌而来,在窒息的眩晕中,我猛地按住了发射栓,将它对准了那只正被围剿的克拉肯。 按照切尔尼维茨的说法,曾经在危楼的那一次,我被克拉肯从一楼砸进了地下,脖子和脊柱全都断了,但我还活着,这足以证明一件事—— 如果我的体内存在名为“核心”的弱点,那么它一定不在脖子往上的地方。 我咽下最后一口气,用力拉下发射栓,将第一枚导弹送入克拉肯潮涌的中心。顷刻间,咔擦!脖颈的裂响一路传到天灵盖,我一刻不停,接着第二次拉动发射栓,在视野彻底歪斜下去之前,将第二枚导弹打了出去。 “轰隆!” 舱顶爆开一片冲击波。尸潮被炸得七零八落,触枝勒断了我的脖子,我趔趄着,一个跟头翻倒在地,脖子以上的部位垂到一边。两枚导弹,我全都送了出去,比起保护自己,我优先选择了击杀它附近的怪物。那一瞬间,我判断自己应该这么做——而现在,我还能像这样继续思考,就已经说明了结果。 “哒哒哒……” 那只庞大的克拉肯拖着尾巴翻涌而来,挥散硝烟,将那些还攀附在我脖颈和小腿上的触枝尽数斩断,然后在我面前停下。我抬起手,吃力地扶住脑袋,咔擦一声摆正。视野恢复了,那只克拉肯的躯壳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底。它狰狞的尾巴尖在空中摇摆,落下一片阴影,将我笼罩在其中。 “……” 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几分钟前的我不可能做出、也无法承受的事情,但令人惊讶的是,我觉得我似乎不会再为此崩溃了。没有疼痛,没有惊讶,恐惧也颇为些微,只有荒谬的感觉一层接着一层浮上心头。我摸了摸脖子,喉管的裂伤在飞速地愈合,不出片刻,伤口便结结实实地凝固了。 原来我是这样的,我想。 只是换了个视角,竟然就有这样大的差别吗? 最后一层裂开的皮肉缓缓阖上,我抬起眼,与面前的巨物短暂相对,随后上前一步,将额头轻轻贴在克拉肯猩红柔软的躯壳上。它略作动弹,静静地靠着我,显露在外的拟态器官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咕噜……” “帮帮我。”我轻声说。 它马上了下来,下一个瞬间,庞大的身躯开始向四方延展,生出了数根柔软的手臂般的枝条。它用其中一根膨胀开来的触枝包裹住躺在地上的切尔尼维茨,另一根则倏地攥住了我的腰,将我高高举向半空。 “咕噜。”它说。 “谢谢你。”我说。 克拉肯发出欢欣的叫声,随后收紧鼓动的触枝,朝着那座克拉肯尸潮的信号塔所在的方向将我用力投掷出去。这是一个非常精准的角度,我以抛物线的弧度飞了起来,达到高处的瞬间,我再次瞧见了那只通体透明的克拉肯,而在下落的时候,我绞尽脑汁地开始回想,想起我曾在约克的地下室做到的一切,那些我迟迟不愿面对的事情。很快,压在水底的记忆复苏了,然后是手感,最后是情绪。 时间冻结在那一刻。我清晰地看见了,自己杀死那只克拉肯的每一个瞬间。 随后,我长吸一口气,张开双臂。 ——“嘭!” 我摔在八号舱体的克拉肯身上。它的通体大半透明,仿佛流淌着水波,却硬得惊人。相撞的瞬间,我的胸前咔咔传来一片爆响,我将喉头的腥甜尽数咽下,以一个环抱的姿势收紧臂膀,紧紧地拥住了它。它霍然张开躯壳的一层薄膜,严丝合缝地抱住了我。 就像是一个拥抱。 血水一滩接着一滩,从我的胸口溢出,连带着破碎的骨头一起,飞快地渗入它表皮绽开的几道裂纹。 ……嗒,嗒,嗒。 这座活体信号塔忽然挣扎起来,体内深处爆开一连串断续的信号能量,它剧烈颤动着,反复张开透明的薄膜,不再试图杀死我而是要将我推出去。但是已经晚了,我竭尽全力死死抱住它,让我的骨头与血一寸寸溶入其中,而后—— “啪!” 冥冥中,似乎响起了一声脆响。克拉肯的外壳开始融化,紧接着,那两瓣几乎把我胸膛的骨头都轧断的薄膜上迅速浮现一片细小的孔洞,像是正在被昆虫喰食的蝴蝶翅膀。巨大的怪物变成了一个湿漉漉的雪团,溶解的每个瞬间都在挣扎着重塑,爆发出一串尖啸的魔音。 ——不要着急,被碾碎骨头的时候我想,这是一具没有核心的、迟早消亡的傀儡……它和以前见到的都不一样,我无法再杀它一次。既然林在驱动它活动,那我应该做相反的事情。 我要加速它的消亡。 克拉肯抽搐起来,我的骨头和血在它体内反复爆开“死亡”的意志。片刻后,它的表皮终于开始变得柔软,像是一团活生生的水。它渐渐变得和那些被我杀死的克拉肯一样了。这触感让我安心,因为我知道,这是它们彻底消亡的前兆。 几个呼吸后,我举起双手,将这团柔软的水朝两侧打开。就这样,克拉肯的躯壳分成了两半,它不再有任何力量重塑了。它虚虚地笼着我的肩膀,慢慢地下滑,下滑——在某一个瞬间,我的臂膀落了个空。这只活体信号塔彻底消散,变成了一片灰烬。 一根刚刚攀上这截舱体的尖爪倏然软了下来,我抬起眼,同一时刻,那些围在舱体或远方的克拉肯的尸潮慢了下来。如我所想,信号塔消亡,它们也随之失去了活性,变回了普通的尸骸。我立时松了口气,支起身体,将脚边攀附的克拉肯踢开。 一个冰凉的东西忽然搭上我的脸颊,我骤然转过头,也可能是被它拉扯了过去,迎面便对上一只残骸上霍然张开一只眼珠。我马上意识到了,这是林所剩无几的意识。 【……真奇怪。】它缓缓地说,规律地转动那只眼睛,【你让我感到……不解。】 我翻过手,一把将那只眼睛抠了出来,掐爆在手中。与这个怪物对视让我感到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然后下一秒,那碎裂的残骸在我掌中再度生长起来,透过我的指缝汇聚成眼睛的模样。 【我需要和你聊一聊。】它的眼珠微微收缩,【我想,以你的再生能力,在二十三波爆炸中活下去,并不困难。】 “……你说什么?” 【我会把你的碎片捡回去的,】它说,【到那时,你或许会考虑我的提案。】 说完这句话,残骸在我掌间融化,烟灰云散。一个极为可怖的猜测闪电般劈在头上,我猛地转过身,拔腿狂奔,一步跳下舱体,在一片硝烟中疯狂呼唤其他人,“大家快跑!快跑!——” 话音未落,舱体尾部传来一声爆响。我猛地刹住脚步,只见不远处克拉肯的黏液喷溅遍地,舱尾迸射出大片大片的火星,浓烟直冲天空。在我停下脚步的瞬间,一只克拉肯软绵绵地从舱内滚了下来,掉落在我眼前。我眼睁睁地看着,它的躯壳在刹那间膨胀到了极限,像是充多了气的气球。 “轰隆!” 睁开眼的时候,火光冲天,热意在空气中沸腾。那只生着长尾的克拉肯团成一个球挡在我身前,它的半边躯壳脱落了,黏液在淅淅沥沥地在地上蜿蜒开来。我撑着它的肉块,趔趄着站起身,耳畔尖锐的嗡鸣还没消散,就又听见一声爆响。 第二次近距离爆发的冲击穿透了那只克拉肯的保护。它的外壳轰然裂开,与我被掀去两个不同的方向。也许是体内的血都流尽了,这一回我没有再吐出血来,我伏在地上,眼前闪过了许多过往的影子,就连多年未见的父亲的脸都重新浮现在眼前。这些仿佛死前的走马灯飞速划过,然后我再次清醒过来,面前依然是同样的地狱。 束手无策。 我没有任何办法改变这个局面。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或许我真的能活下来,但…… 这还有什么意义吗? ——“轰!”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一片巨响。 那是与方才的爆炸截然不同的声音,而且似乎在天上。我恍惚地仰起头,却见天空忽然间布满了密密匝匝的银色光点,数秒之间,它们从天而降,砸在周遭大大小小行将爆裂的克拉肯身上,然后喷发出磅礴的白雾,几乎是一瞬间,冷冽的寒意便冲到了我的骨头里。 爆炸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炮弹摔入水底。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穿过硝烟,落在地面上,一行行夺目的标志闪烁在金属的外壳上。那样的标记,我实在太过熟悉,或者说,废城的幸存者就没有不认识的—— 第121章 那竟然是救援舱体的标志。 一双精致的尖头皮鞋踏过了烟幕。它是如此锃亮,黑得发光,新得出奇,侧面雕琢着昂贵的花纹,与这轰轰烈烈的战场不相称到了极点。我呆滞地看着它,有那么几秒疑心自己也许还在观看走马灯,直到那双皮鞋的主人站到了不远处的空地上。 一双金色的眼睛朝我望来。 “……天哪,这可真是惨烈。” 那双眼睛的主人说,许多救援人员从他身后鱼贯而出,“而且超乎我的想象。”他的话语里充满惊讶,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的笑意,“各位,欢迎你们,并且久等了——收到求救信号,秦方城已经派来了救援。” 第83章 废城的终点 “——大约十五分钟前,秦方城的边境哨台收到了一条求救讯号,显示发信地点在莫顿城内部的‘隔离区’。”穿着救援队衣着打扮的青年说,“自从去年12月起,边境线就再也没有收到过来自莫顿的求救讯号了。哨台花了一些时间反应,整备后才赶到发信地点。”他偏过头,望向舱体的窗边,低声说,“……实话说,在观测到交战反应后,我们都没有想到这里还有人在。” 穿过这座救援舱体的窗户,往上看,天穹的雪白云朵仿佛近在眼前;而往下看,战场废墟同样一览无余,弹痕、炮坑和爆破后焦黑的的断壁残垣像是密密匝匝的针脚遍布大地,未散尽的硝烟下,横着克拉肯千奇百怪的尸体和避难舱体的数截残骸。 最后一枚滞留弹落下后,这片大地,”隔离区“,彻底恢复了死寂。 此时此刻,我,柯特和祁灵,还有两名救援队成员搭乘同一辆小型舱体,正位于距离地面数百米的高空之上。我们三人是行动队内仅存的只受了轻伤的幸运儿,因此只简单做了处理,随后安排在最后出发返程秦方城的舱体里,由两名救援成员陪同,路上听他们负责转述全部经由。 三分钟前,从天而降的救援队救我们于火海之中。以那个在战场上穿皮鞋的年轻男人为首,大批救援涌入战场。为了防患可能出现的二次袭击,这些只在陈旧新闻里出现的、对废城的人们而言十分陌生的专业人士二话不说,径直将在场还有气的人通通塞进了救援舱体,然后向着秦方城的内部腾空起飞。 据说,行动队剩下的成员都在先行出发的舱体抢救,具体状况尚不清楚,只知道凌辰重伤,这还是听当时亲眼目睹他被一只克拉肯拍在地上的柯特说的——他现在一头一脸的血,大概都来自凌辰。至于其他成员,这两位救援成员还没有完全把他们对上号,无法向我们说明情况。而我们中也没有一个人主动提出想要急迫地得知消息,全都保持着沉默。这大概是因为“状况不明”的消息远比“确认某某死亡”要好听的多。 柯特留下了一脸带血的疤痕,几乎难以分辨他的表情;祁灵沉默无言,两手紧紧交叠在一起,我第一次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恐惧。他们不知道在地面上看见了怎样的地狱,登上舱体后便一言不发。而我……在踏上舱体前,我脱掉了被血水泡的包浆的外套,重新变回了一个趔趔趄趄的普通人。没过多久,身上的伤就大都痊愈了,但或许是因为过度消耗,登上舱体后,我就陷入了精神恍惚的状态。 耳畔回荡着舱外的呼呼风声,无人开口的寂静中,只有救援队的青年在说话。 “其他人的事情我的同僚会好好处理的,相信他们。不用太担心了……你们也需要休息。”他一句接一句地安慰道,“秦方城这次出动了八座救援舱体,其中有两座来自主城。——幸好,这个月的视察期提前了一周,主城的监察官恰好在这儿,否则哨台没法这么快下达出动命令……” 我闭上眼睛。 青年的声音仿佛浮在空中——“已经结束了”“之后会有各方面的医疗对应,包括心理辅导”“你们不用再受苦了”。我曾经做梦都想听见的话语,这时一句接着一句钻入耳中,我们得救了,一切都结束了,这漫长的、地狱般的旅途在最为惨烈的战斗中落下了帷幕。但真到了这个时候,我却像是依然处于梦中,没有实感,恍恍惚惚说不出一句符合眼下情况的感想。 结束了。 我活下来了。这该死的旅途终于走到尽头,我能回到正常的社会了。两个月跨越一整座废城,这绝对是前无史例的壮举…… ……终于结束了。 “——打断一下,咱们什么时候能落地?”柯特忽然开口道,他的声音喑哑如破锣,说完这句话无法控制地呕了一声,将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舱体锃亮的地板上。救援队的青年连忙抽出纸巾递给他,说道:“很快了,我们刚刚通过秦方城的防护系统,距离落地点还需要……大概五分钟。” “这么久?我从前两头来回跑,越过‘隔离区’而已,总共也花不了五分钟。”柯特说。 “啊,难道您从前隶属莫顿的武装部门吗?” “我是现役,”柯特扯了一下嘴角,“当然,现在莫顿已经没有武装部门了。” “三个月前是这样的,”青年说,“现在……”他顿了一下,苦笑着说道:“你们还不知道,三个月前,秦方城和莫顿城的边境线遭到大批克拉肯围攻,现在,已经有几个区沦陷了。” 我睁开眼。 “哈?”柯特难以置信地说。 “所以哨台不得不把防卫线拉后,导致了来回‘隔离区’的耗时增加……不过,秦方城内部的防护目前没有问题,”他连忙补充道,“你们不用担心!一旦情况稳定,我们马上就会把各位转移到更安全的城市。” “……天哪,天哪,这……” 柯特喃喃道,他连连摇头,随后猛烈地咳嗽起来。祁灵紧紧攥着胸前的银牌,长呼了两口气说:“在这里……沦陷之前,还有人到边境线求救吗?” 救援队的青年摇了摇头,“没有,你们是第一批。” “你们有听过k98部队的消息吗?” “那位尤秦队长的先遣部队吗?”青年愣了一下,他打量着祁灵的表情,片刻后缓缓摇了摇头,“不……很抱歉,我没有听过他们的消息。” “……好的。”祁灵慢慢松开手,“我知道了。” 青年的一句话——或者说,一个现实就将我们从心不在焉的状态打了出来。秦方城的边境线沦陷了,又一座城市,不知道第几座城市。我在脑海中反复回味青年的那句话,过了半晌才尝出一丝惊悚的味道,但瞧他的神色,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了很久,似乎大家都默认这是必然发生的一件事了。让我不由得联想:在莫顿断网断联的这九个多月,星球的图版究竟又被克拉肯改造了多少? 柯特含着一口血,口齿不清地喃喃道,“……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他将伤痕累累的脸埋在手掌里,呆滞地说:“我想……我想喝酒。” 没有人接话,这里也没有酒喝。那个青年轻轻叹了一声,苦笑着,与我们相对无言。 “嘀嘀嘀!” 忽然听见这动静,救援队的青年顿时正襟危坐。几秒后,一道全息投影的人像浮现在窄小的舱体内,所有人都抬起头。“嗨,‘环保节能号’的各位,你们状况如何了?”投影浮现出一个金色眼瞳的年轻男人,衣冠楚楚,容貌俊俏,唇边带着一个浅浅的笑涡。过了几秒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在战场上穿高定皮鞋的家伙——因为全息投影没拍到他的下半身。 “报告长官,一切安好……” “嗯嗯,我知道肯定没事。”金色眼睛的年轻男人笑语盈盈地打断道,举起带着黑手套的手比了个手势,“久等了,急救舱已经先行落地,其余舱位刚刚部署完毕,久等了,麻烦你们在c76区降落。” “临时更换地点吗?” “是的。莫顿城出现第一批生还者的消息是个如我所料的大炸弹,已经有些前线媒体跃跃欲试地赶来了。”他叹了口气,“是个大新闻,但很可惜,我们并不希望这些煎熬的战士们出来第一面就被各种采访弄得晕头转向,就是这样。” “明白!”青年毕恭毕敬地说。 投影的人像微笑着点点头,下一秒就掐断了通讯。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个虚浮的人像似乎轻轻偏过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目光同样是愉快的,和不久前在战场上,他从天而降后发言的声音一样,都带着我不能理解的笑意。 我心中盘踞着挥之不去的疑惑,转头问救援队的青年道:“刚刚那位就是总指挥吗?” 对方点点头,说道:“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但不是我们的。”他松了口气,似乎和刚刚那人说话是一件很令人紧张的事情,随后解释道:“这一位是主城高级监察官,弥涅尔瓦大人。他有整个哨台和秦方城总部的调令权,接收到你们的求救讯号后,最早批准出击指令的人就是他。” 监察官,是“方舟策略”下管理部门中担当要务之人的职位,我只在新闻发布会上瞧见过一些监察官,高级检察官更是极少露面。柯特说:“噢,大人物啊。” 第122章 大人物这个词,似乎简单就能为那个风格特殊的年轻男人做出总结。一直到“环保节能号”落地,我们都没再谈起那个名叫弥涅尔瓦的监察官,随着舱体高度逐渐下降,转而谈起那些之前没有缓过来面对的重要问题:同伴的生死,我们今后的去向,还有星球这几个月间发生的大事。青年提到了几件事,每一件都令祁灵和柯特倒抽冷气,而我心思不在,出神地望着远方秦方城地边境线,并未听进耳朵里。 几分钟后,“环保节能号”在数座巨型舱体组成的临时基地旁降落。我和祁灵、柯特跟着青年下舱,循着他的指引走向其中一座医疗舱体。却没料到刚走到一半,一双漆黑锃亮的皮鞋就映入我的眼帘,这场景颇为眼熟,我怔了一下,抬起眼,第二次对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呀,你好。”他笑吟吟地说。 “……你好?”我顿住脚步。从这个距离看,他的眼瞳几乎有些耀眼了,像是一颗太阳寄宿在瞳孔深处,但他的举措倒没有那么像“大人物”。我眨了一下眼,疑惑地看着他,保持着尊敬的语气,“弥涅尔瓦长官。” “不用这么客气,”他说着,冲带领我们的青年摇了摇手,“不好意思,我有些事想问问他们,只要一个人就好了——你先带着他们过去吧。” 救援队的青年不明所以,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我指了指自己,“我吗?” 名叫弥涅尔瓦的男人说道:“对,就是你。” 他弯起眼角,丝毫不见外地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往反方向一指,“连晟——可以这么称呼你吧?可以借地方说句话吗?”他说,“可能需要耽误你不少时间。但别担心,我这里有五种茶和三种水,还有很多吃的……对了,甜的和辣的,你喜欢哪一种?” 第84章 眼 我已经很久没有和莫顿城之外——准确来说,废城之外的人说过话了。与在废墟里摸爬滚打数月的我们相比,秦方城的乞丐可能都显得更体面。生存的难题放在眼前时,没有人会思考太多人情世故和社交礼仪,但现在却不同了。当这个过分优雅的“大人物”忽然与我搭话时,我不禁产生了一种舌头不长在嘴巴里的错觉,张了半天嘴后说道:“呃……呃,多谢您的好意,不用这么费心。” 不论如何,这位大人物热情的态度虽然令人不解,但看不出敌意。我调整了一下站姿,轻轻吸了口气,直视他那双微微弯起的金色眼睛,“有事在这里说就行了。我想先过去看看其他人……我是说我的同伴的情况,恐怕没法和您交谈太久。” 说到这里,身旁传来一阵簌簌的脚步声。一队衣冠楚楚的人从道中间穿梭而过,其中有一位银发的女性从中绕出,走到了我们二人面前。她穿着和弥涅尔瓦相似的制服风衣,胸前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紧,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冷淡的气质。她抬起手,打断了我的话,对弥涅尔瓦说道:“那位执行官要求会面。” “现在吗?”弥涅尔瓦转过头。 “现在。” “好吧。”他惋惜地说,“毕竟是执行官的要求,其他的事情都得放一放。” 听上去,他们另有事情要做。对我来说倒也是件好事,因为眼下我其实并不太想和这位主城来的监察官边喝茶边谈话。见此情形,我立时退到一旁,表达了离开的意愿,“那么我就……” 弥涅尔瓦却打了个响指,笑吟吟地说:“没关系,你也一起来吧。” 我怔了一下,这下是真的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了。我疑惑着,也迟疑着,胸中怀揣着起起伏伏的担忧,想要委婉地拒绝,看着他还没说出什么,就听对方接着用那副醇厚优雅的嗓音说道:“那个执行官……叫什么来着?黑眼睛的——对了,虞尧。你不是想见你的同伴吗?” 我说:“我去。” 那位银发的女性离开了,弥涅尔瓦一人带着我前去。行路上,他速度惊人地将黑色风衣拉好,严严实实地把自己裹起来,还戴上了一副看着就价格不菲的眼镜,不出片刻就变身成了一副符合新闻中常见的、管理部门的大人物的形象。穿过数截繁杂的医疗舱体,他在这座临时基地的一辆小型驾驶舱前停下,拉开舱门,示意我进去。 舱内空无一人,弥涅尔瓦指了指里面,“你先坐着等一等。” 说完,他退了出去,没有拉上舱门。我在舱门附近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轻轻呼了一口气,脊背贴上冰凉的舱壁。这触感与两月余来我成日倚靠的舱体相差无几,几乎马上就将我拉回了昨夜,就在不久前,我脚下踩着的还是莫顿城的土地。我恍惚了一瞬,紧接着,背后——不如说是舱门外,忽然传来了熟悉的人声。 “初次见面,弥涅尔瓦监察官。” 虞尧的声音。 我倏地挺起身,这声音源自紧贴背后的另一截舱体,我探出头去,发现那截舱体也没有将门拉好,留了半个手掌大小的空隙。随后,门缝里传来了另一道声音,“初次见面,久仰大名,主城引以为傲的四十九位执行官之一,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弥涅尔瓦? 这又是什么情况? 没等我脑子里的三个问号浮出水面,就听虞尧语气平淡地回应道:“不必客套了,监察官。您应该知道,现在当务之急只是为了交接那项任务。” 他的声音很平缓,听上去应当是没有大碍,我甚至能够想象他的表情。我愣了一会儿,心头绷着的一根弦慢慢地松开,缓缓坐回了长椅。时至此刻,我心中依旧盘踞着疑问,但得知他无恙,大半不安已经消散了。这两头紧挨着的舱门各自敞开,里面本不该被我听见的对话还在继续。 “当然——当然了,我明白。”弥涅尔瓦用轻快而悦耳的声音说,“你们都很辛苦。那项s级机密情报的搜查任务,原本负责它的侦察队在莫顿遇险,发出求救讯号,随后才派出了你所在的队伍,不过,那已经是三个多月前的事情了。那么,虞尧执行官,你找到了什么?” “一份纸质文件。” “纸质的?” “是的。我曾在莫顿遭遇险境,为了确保我死后它不会落到第三个人的手里,我在当时销毁了它的芯片备份。”虞尧说,“至于这份纸质文件,我猜想应当是芯片内容的原稿。现在它损毁了大半,但以主城的技术,我想复原它并不困难。” 身后传来纸页沙沙的声响,不知为何,这声音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弥涅尔瓦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喃喃地说:“原来如此。”随后,纸页滑动的声响忽然顿在了半空,他说,“怎么了,执行官?” “……把它交出去之前,我有两个问题,希望能得到解答。”虞尧说。 “如果那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弥涅尔瓦说,“还是关于这个任务吗?” “不。原本负责这项搜查任务的特别侦察队‘猎鹰’,这支队伍失联了,但它的队长还活着,现在就在这里的舱体抢救。他的名字是凌辰。实际上,我对这项s级任务的情报并不及他们,我的原任务是在莫顿与他们汇合,而非收集情报。”虞尧沉声说,“但他不一样。他是为了那个任务才走到这里的,请你们务必救活他。” “当然,这是分内之事。”弥涅尔瓦说,“你的问题是?” “……我的队伍原计划在莫顿南城的作战三区与支援队汇合,但两个月前,抵达指定区域后,发信源的信号发生了偏移,往南城的更深处去了。那是第二优先级的求援讯号,对方称已经在另一区域的地下枢纽布下了临时据点,但是因弹尽粮绝而无法脱身。”虞尧说,“我们没来得及等到主城方面的二次指示,而是遵循讯号路线,前往了目的地。” “但在那里,我们遇到了一群克拉肯。”他说,“如果可以这么形容的话……我会认为,我们遭到了克拉肯的‘埋伏’。” “嚯。”弥涅尔瓦发出一声鼻音。 “我所在的队伍拆成了三支小队,分散逃离,因为那里没有任何人迹。求救讯号的来源已经不可知。我的小队留下殿后,并试图找到任何可能的信号源,但是都没有。最后……我在围困中用尽了炸药,被困于一座坍塌的大楼下二十余日。”虞尧轻声说,“刚才,我在舱体上都打听过了,自从去年11月至今,没有任何人来到边境线求救。他们都没能走出去。” “——但非常讽刺的是,我被困的那座大楼,竟然恰好就是那项搜查任务的目标地点。机缘巧合下,我发现了那份文件,之后被救了出来,这才走到了今天。” “我很遗憾。” 虞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而后缓缓地说道:“不,我知道,莫顿已经是毁灭的城市,这是常有的事。我只是不明白——究竟是谁有权限,给我们发送错误的,或者说……虚假的第二优先级求救讯号?是谁能做到这种事?” “如果管理部门有任何头绪,请告诉我。”他说,“我应当有这个权利。” 第123章 “是的,我明白。不过……这个么,”弥涅尔瓦的声音变得很缓慢,每一个字更加清晰,“很抱歉,在我的权限范围内,现阶段没有什么发现。”他说,“我记住你的诉求了,执行官。” “……是吗,我明白了。” “那么,你的第二个问题是?” “我想知道,”虞尧说,“现在,主城是否发现了‘人形的’克拉肯?” ——话音落下,不止是隔壁舱体陷入一片静默,我所在的空间也变得落针可闻。过了两秒,我才意识到,是我的心跳慢了半拍。 短暂的死寂后,我身后响起弥涅尔瓦的声音,那是斩钉截铁的,毫无犹豫的回答:“没有。” “一点可能都没有?”虞尧追问道。 “也许以后会出现,但我实在不愿想象那样的可能性。”弥涅尔瓦说,“你遇到了什么,会让你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被困于莫顿的废墟之前,曾遇到过一个……人。”虞尧缓缓地说,“那是一个非常、非常奇怪的家伙。我无法理解……他长着人类的手脚和脸孔,但看见他的时候,我的直觉却像看见了另一种不同的生物,就像是克拉肯,却远比我曾看见的那些东西危险得多。” “……” 静默。数秒后,弥涅尔瓦轻声问:“然后呢?” “我对他发动了攻击,但很难说,是谁先做出的反应。我几乎没能看清他的动作。”他说,“我试图杀死他——至少控制住他,但失败了。”他说,“他差一点就杀死了我。我引爆了所有的炸药才勉强脱身,被困地下就是那之后的事情。” “我明白了。”弥涅尔瓦叹息着说,“这真是不幸。”顿了顿,他展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听上去,你觉得那个攻击你的生物是一种人形的怪物,所以你认为,有可能出现了人形的克拉肯?” “这只是我的猜测,我不确定……”虞尧沉默了一下,低声说,“我认为他具备一定智力,并且似乎能够与人类沟通。但如果当真如此,这种形态的克拉肯也许不止存在于莫顿这一座城市。” “也许它们已经渗入了人类的世界?” “……这是最坏的可能。”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弥涅尔瓦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这是合理的担忧。但我想,这样的生物并不存在,至少现阶段不存在——这是主城定期视察边境城市后对克拉肯的考察和观测得出的结论。实际上,早在它们最初登陆的时候,就出现过不止一次相似的担忧,但迄今为止,我们依然没有发现以人类形态活动的克拉肯,数百次考察和数千次推演得出了同一个结论:那些‘克拉肯’是以杀死人类为目的的未知生物,它们的形态——” “够了。”虞尧打断道,他吸了口气,听上去在忍耐,语气冷了下来,“两年前,研究部门的人和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当我问起主城对克拉肯的方针,你们总是这么回答,同一个模版,同样的套话,顺序都没差。” “失礼了。”弥涅尔瓦语气遗憾,“你可以认为这是模版,也可以认为这是一个标准答案。” “那我是否能认为,确实有些不能公开对外的秘密?” “很抱歉让你感到不快,执行官。”弥涅尔瓦说,“但容我澄清一点,‘方舟策略’没有秘密,也没有隐瞒,虽然是模版,但哪怕龙威的管理者前来询问,我也会给出相同的回答。——执行官,你相信‘方舟策略’吗?” “……” “哈哈,我知道,这是个蠢问题。没有谁比你们执行官更相信‘方舟策略’。我保证,等回到主城,会有人仔细对应你的诉求——无论是针对可能出现的人类的叛徒,还是可能出现的可怕的人形怪物。”弥涅尔瓦说,“但我也希望,你能对此守口如瓶,至少在一切得到证实之前,不要对第二个人提起这些可能引发恐慌的问题。” “当然了,还有一点,虽然‘方舟策略’没有秘密,但是有权限的分级。”弥涅尔瓦笑道,“就像你们执行部门也有机密情报一样,有些东西只能是管理部门知晓。如果你实在好奇,可以回去申请调换岗位——我喜欢你的黑眼睛,我们会成为好同僚的。” “……” 又是一阵静默。沉默中,我只能听见那两人交替的呼吸声。弥涅尔瓦的呼吸悠然而和缓,虞尧的绵长而沉重。片刻后,我的身后响起了纸页传递的沙沙响声,弥涅尔瓦呼了一口气,说道:“谢谢合作,虞尧执行官,等文件修复完成,会有人负责通知你。” 对话结束了,我没再听见虞尧的声音。之后响起的是脚步声,前者推开隔壁半掩的舱门,没有丝毫停顿地走了出去。我偏过头,看见了黑发青年离开的背影,至少从那轻捷快速的步伐来看,他的确没有大碍。 我站起身,紧跟着跳下舱体打算跟上去,就在这时,弥涅尔瓦抻着懒腰,慢悠悠地从隔壁舱体徐徐迈步而出,他覆盖着黑手套的手指上绕着那副高昂的眼镜,胸前风衣的扣子已经解开了,和来的时候一样,他极为迅速地切换了打扮。 双目相对,他眨了眨漂亮的眼睛,长腿一伸就站了过来,拦住我说:“嗨!连晟,你怎么样了?” 我只好站定脚步,干巴巴地说:“……我不是很明白。” 别的我不明白,但至少能看出来,这位主城来的监察官今天是一定要逮着我了。我说:“弥涅尔瓦长官,之前您说——” “弥涅尔瓦,别这么客气。”他说。 “……你说带我去见人,结果我听了十分钟的墙角。”我说,“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在现场,那位执行官可能就不会和我说这么多了。”他说,“你能明白吧?” “我更不明白了。”我说,“那为什么要叫上我?” 弥涅尔瓦将眼镜收入怀中,掀起眼帘看了我一眼。那双流淌着金色的眼瞳总给我一种被仔细端详的错觉,我没有移开视线,带着淡漠的疑惑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后,他突然笑了,说:“和传闻中的一样,真的是灰色的眼睛。” “……什么?” “你的眼睛,”他说,“和那位珅白一模一样。至少影像来看是如此。” ……珅白? 为什么会提起她? 从落地开始,许多无法解释的困顿就盘踞在我心头,这一刻达到了巅峰。陡然听见珅白的名字,我感觉大脑宕机了几秒,等找回自己的声音时,这个问题已经脱口而出:“你认识我的母亲吗?” “不,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她来的比谁都早,离开的也很早。”弥涅尔瓦发出一声喟叹,微笑着说,“但我想,我应该是很熟悉她的,熟悉到一眼就能认出她的孩子。血脉……啊,这些还在流淌的血脉真的很奇妙,你不这么认为吗?” “抱歉。”我说,“这到底是——” “确实,你看上去有些混乱。”弥涅尔瓦说,“但没关系,我们可以一件件解决。” 他侧过身,冲远方打了个响指,“首先,是那里。” “——莫顿城与秦方城边境线的‘隔离区’,你们刚刚脱离的战场,那个刻意而为的地狱。”他轻缓地说,“你们中没有第二个人回头望向那里,除了你。你从一开始就频频回头,难道是有什么东西落在那儿了吗?” 第85章 崩溃 我怔住了。 自从抵达“隔离区”,那些四面八方涌来的困惑愈变愈大,在弥涅尔瓦的话语中爆发,像一张幕布盖在了我头上。我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困惑的规模有时也能超越面对那东西的恐惧。如果谁能在此刻解答我的疑问,我会非常感激,但是从来没有。从六年前到今天,一次都没有。 大部分人——我是说,那些寻常的人,他们在困惑的时候,总归能在各种地方得到解答。从父母的教导中,从书籍的讲解里,从历史的回顾中,从人与人之间。提问总有源头,问题总有落脚之处。但我的困顿从来无法得到解答。迄今为止,我无数次否定自己拥有的另一部分,既是因为想要忘记那些噩梦,更是因为不愿面对,那条道路的背后是一片空白。 与我不同的人自然无法解答,而与我相似的,要么是认知如同一页白纸的稚子,要么是绝对站在对立面的怪物,如今还出现了第三种…… “嗨,你在听吗?” 弥涅尔瓦的声音当头一棒,将我临时出窍的魂魄打回了躯壳。我回过神,对方依然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眼底浮现出一丝怜悯,“你看上去真的很混乱……可怜的小家伙,你能理解我的话吗?” 比起混乱,我认为我现在的状态更接近“错乱”。认知的错乱,体感的错乱。肢体解离、内脏破碎的感觉并没有消失,我依然感到腹腔在流淌鲜血,脑袋只是堪堪挂在脖子上。我很不好,非常糟糕,非常不妙。然而现状之下,没有任何给我整理一切的时间和余地,而现在,这个主城来的监察官竟然又抛出了新的疑问。 第124章 ——“你有什么东西忘在那里了吗?” 我猛地抬起眼,盯住了仍在微笑的年轻人,在僵硬的大脑彻底厘清这句话的逻辑之前,后背就唰地冒出了一层冷汗。 “……你觉得,”我说,“你觉得……我有什么东西忘在那里了?” 弥涅尔瓦眨了一下眼,他盘起胳膊,带着黑手套的指节轻轻敲打着臂膀,脸颊露出一个亲切迷人的小小笑涡,“那么,我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呢?唔,要我猜的话……也许是你的某个不起眼的好朋友?”他说,“总之,得是个活生生的东西吧。”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这回答充满不确定,从一个角度来看似乎是某种可怕的暗示,从另一个角度看去又似乎真如他口中所说,只是平平无奇一句猜测。可是谁又能说得准呢?霎时间,我被这捉摸不透的话语哽住了喉咙,舌头像是被冻僵了,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弥涅尔瓦说道:“两小时后,如果你有空,来d10区的舱体找我吧。” “……” “嗯?”他说,“你难道不想亲眼确定吗?” 确定?确定什么? 我完全僵住了,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座石像,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心神不宁地盯着他,在这一刻发自内心地希望他能解释清楚,至少让我明白现在到底在说什么。但很显然,弥涅尔瓦并不是一个喜欢说明白话的好心人,他似乎乐于见得我这幅神情,带着愉快的微笑频频点头,然后说道:“那么,连晟,两个小时后见。” “不,我……” 我张了一下嘴巴,随后意识到,自己无法拒绝他的邀请。不仅因为弥涅尔瓦话语中摇摆不定、暧昧不清的暗示,也因为我心中愈加强烈的预感,哪怕一切猜想眼下都只是个未知数。于是我闭上嘴,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道:“我会去的。” 弥涅尔瓦笑了,他的笑容闪闪发光,满意地说:“那就最好不过了。” 我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 ……现在这会儿,我连感到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随后,我待在救援舱体附近,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天之内最为煎熬的两小时。往来人影匆匆,在这期间,我与一位救援人员搭话,在我的强烈请求下,对方告知了我行动队其他成员的状况。截止到现在的时间点,确认存活的统共有九人,其中四人伤势严重,尚未脱离危险。另有四人确认死亡。 我一寸寸看过投影的人员名单,都是熟悉的名字。目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顿住了。 “……切尔尼维茨。” 救援人员掐断了投影,过了片刻,有一杯水递到我手边。我握住杯沿,这一刻,脑海中闪过许多交错的画面。林的脸孔,克拉肯的舞动的尸骸,切尔尼维茨饱含怨恨与恐惧的濒死的眼神。晚了一步,没能来得及,那个瞬间我已经意识到,他就要死了。 但我还抱着一点微薄的希望。 可事与愿违,最后反倒让他死在了厌恨的怪物怀中。 我垂下眼,在混沌而绵长的黑暗中,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阖上眼后,我感觉我似乎靠在椅子上陷入了一段昏睡,紧接着眼前白光一晃,又飞快地惊醒了。看了看时间,恰好到了与弥涅尔瓦相约的两小时后,掐点精准得让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暗中给我下了什么咒。我随后动身,前往对方指定的地点。 d10区。 这一片的大型舱体都处于待机状态,周围十分空旷,我抵达时,附近只见弥涅尔瓦一人的身影。他见我到来,连神情都生动了起来,夕阳下,那双金色的眼睛流淌着粼粼的光点。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他,我一定会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个好相处的家伙——但就目前来看,这个人若不是性格非常恶劣,就是在某方面格外针对我。可我完全不记得曾见过这样的人。 也许是我的其他血亲曾经得罪过他,又也许……他真的和珅白有什么关系? 在我试图从一团乱麻的思绪里抽出线头时,弥涅尔瓦已经启动了沉睡的大型舱体。我抬起头,注意到这架舱体的构造与之前所见的都不太一样。与其说是舱体,倒不如说是一种小型基地,它的半身嵌入地里,另半截竖起泛着银光的信号线,直指天穹。 “d区的舱体都是特殊构造,小心别踩到那里的红线……啊,你是克拉肯防御专业的,这些应该不用我提醒。”弥涅尔瓦招了招手,施施然踏进舱内,“来吧,我们从这里进去。” 我迈进一步,“要去哪里?” 弥涅尔瓦说:“地下三层。” 我脚步一顿,咔哒一声,身后的舱门在身后关上。四下能源灯齐亮,将我们笼罩在一片人造的冰冷白光中。这座舱体内部泛着丝缕深寒,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冰凉的气息,在关门的瞬间涌入我的鼻腔。 我下意识掩住半边脸打了个喷嚏,抬眼望去,偌大的舱内空无一人。 “……长官。” “嗯?” “可以问个问题吗?” “可以啊。” “你不会是要把我骗进来杀了吧。”我说。 弥涅尔瓦嘶了一声,用一种惊讶的目光看向我,“我可是主城的监察官,”他拧起眉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抱歉。”我说,“但我实在无法理解你的所有行为。” “好吧……这我倒是能理解。”他露出一种无奈的表情,“但是真抱歉,越是混乱的状况,就越要按部就班的行事。这是我们都无法违背的原则。” “你们?”我说。 话语间,我们已经走到了地下三层,一扇起码有十米宽的大门在面前敞开。走到这里,深处的寒意越发明显,逐渐发展到了不正常的地步,弥涅尔瓦的衣摆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并且,那股深邃的冰冷的气息也愈加浓重了。我没有继续向他提问,并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在踏入地下三层时,我终于回想起来,曾经是在约克的地下室感知到那股泛着凉意的气息。 ——而那座地下室,是一只克拉肯的“巢”。 “换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吧,”打开门前,弥涅尔瓦摘下一只手套,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问道:“连晟,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什么?”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他说,“非常重要。” 话音落下,他将手掌按在大门边的识别装置上。重重系统禁锢的大门发出一串滴滴声,淡蓝的光晕从正中向外展开,随着“嗤——”的一声喷气声响,带着极度深寒的烟雾扑面而来,大门的旋钮转动,拖动沉重的门扉,徐徐向两侧打开。 我的呼吸停住了。 烟雾很快散去,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只被禁锢的克拉肯。 猩红庞大的躯壳,生有尖爪的长尾。它半身破裂,内里的血肉宛如凝固一般,没有丝毫动静。室内的深寒封印了它的意识,四角投射而来的滞留网桎梏了它的行动,双重意义地将这样一只庞然大物固定在了室内正中。 我彻底怔住了。 ……啊。 熟悉的,熟悉的身形,那是—— “这是我们在‘隔离区’回收的一只克拉肯,”弥涅尔瓦轻描淡写地说,“最新的技术,能够遏制核心以达到阻止意识和躯壳再生的目的。如你所见,它现在无法动弹。不必担心。” 我猛地咬住了舌头,在口中尝到了鲜血的味道,整个人都清醒过来,踏出去的半只脚也缓缓收回,直到弥涅尔瓦迈步而入,我才跟了上去。他走进门内,抬手便按下关闭大门的按钮,“以防万一,需要保证它的任何行为都在限制范围内……嗯,至少现在得是这样。” 第二次,门在身后阖上了。 我缓慢地,一寸寸地扭过僵硬的脖颈。 金色眼睛的年轻人微笑着看向我,“如何?是你丢下的东西吗?” 这一瞬间,之前所有因为过度疲劳而淡化的感情都回来了,仿佛穿越回了第一次看见林的时候,打心底认为自己是个无能为力的普通人。迷惑,震惊,恐惧,不可置信——还有噩梦成真的毛骨悚然,“咣当”一声从头顶落下,几乎要炸掉我的脑子。 “……这、这到底……” 弥涅尔瓦扬起乌黑的眉毛,意外似的说:“不是吗?” “——” 混乱。 无法驳斥,无法解释,更无法离开。 这个时候,对方仔细端详着我的神情,眉头舒展开来,“看来没错。” 然后,他绕开僵在原地的我,腕间一划,亮出一枚小巧的终端,“勒托,你在吗?”他望了一眼那只沉眠的克拉肯,轻快地说:“到时间了,请解除低温控制。” 咔哒一声,室内四角传来机械转动的声响。终端内的女声说道:“已解除低温控制。” “五秒后,解除滞留网控制。” “收到。已解除滞留网控制。” 寒意的扩散收拢了,严密运行的装置缓缓脱离克拉肯的躯壳。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弥涅尔瓦,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第125章 弥涅尔瓦说:“解放核心链条。” “收到。倒计时开始,五,四……” 嚓嚓。 地面传来震动。 “三,二,一。” 嚓嚓嚓! 我和他同时转过头。仅仅数秒,那只沉眠的庞然大物就开始无规律的、迟缓的起伏,它支起残破的半身,狰狞的长尾嘭的一声扎入地面,将余下桎梏的链条尽数崩断。 轰! 猩红的肉块上,绽开了一只狭长的眼睛。 “核心链条已确认消失。”终端的女声说,“16时13分,禁锢全部解除。” 弥涅尔瓦上前一步,他脱去第二只黑色手套,仔细地收入怀中,冲那只逐渐恢复活性的怪物微微一笑,“下午好。” 克拉肯裂开的眼珠微微一转。 弥涅尔瓦说:“嗨,你还记得我吗?” 他十分自然地抬起一只手。——说时迟那时快,下一个瞬间,那只克拉肯尖利狰狞的尾巴忽然原地弹了起来,像是一道猩红的断头斧,径直朝着弥涅尔瓦的脑袋横扫过去。同一时刻,我几乎是尖叫出声:“住手!宣——” 哐啷! 它没有停下,义无反顾地击中了黑衣的监察官。然而,那锋利如刀剑的长尾却像撞在了坚硬的钢筋上,发出了硬物相击的激烈交鸣。弥涅尔瓦用一只手接住了它的尾巴,他的双脚稳稳地扎在地上,甚至没有一丝颤动,就像抓住的是一只小动物的后颈。 “啊,很高兴你还记得我。”他说,“但容我提醒,现在发起攻击并不明智,这是你第二次想要杀死我了。” 克拉肯发出一串咕噜的声音,一种近似愤怒的信号由它而起,穿过联结的那张网,在我的脑子里四处暴窜。那只长尾剧烈地上下摇晃,试图将地上小小的人形碾成齑粉,但一直到地面破裂,绽开蛛网般的裂纹,弥涅尔瓦依旧没有退后一步。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偏头朝我望来,“连晟!如果你们真的关系很好,你最好也来想想办法!”他说,“不然的话……” 话音未落,若干条触枝腾空而起,轰然撞向弥涅尔瓦。后者的身躯硬度显然超越钢筋,他微微向后撤了一步,而后倏然扬起手臂——这瞬间我的血液几乎凝固了,伴着一串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响,克拉肯长尾的末端轰然坠地,顷刻间,猩红的黏液涂满了半边墙壁。 ——他拔掉了它的尾巴。 从刚才开始,我的冷汗就没有停过,但这一刻它不是为弥涅尔瓦而流,而是为那只断了尾巴的克拉肯。弥涅尔瓦卷起跨过污渍的地面,向那只瘫倒在地的克拉肯走去。失去半身的克拉肯轻微的抽搐着,断口喷溅着黏液,但是转瞬之间,伴着咔咔的爆响,骨血重塑,一条血淋淋的巨大尾巴重新长了出来。弥涅尔瓦“咦”了一声,面上露出如假包换的吃惊来,“真叫我惊讶,小家伙,你看上去很有天分……” 他步伐不停,径直向衰弱的克拉肯走去。 他要杀了它。 显然,弥涅尔瓦不是一个普世意义的正常人类,但是,现在纠结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他会杀死它。那是理所当然的,他是主城龙威的监察官,没有道理放过一只摆在面前的怪物。 “……别。”我嘶声说。 弥涅尔瓦回过头来。 回过神的时候,我抓住了这位监察官的手腕。他的骨头果真和钢筋一样坚硬,但是他没有用方才的力道挣脱,只是注视着我,“你是在让我停手,还是让它?” 混乱。 全都乱套了。 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决不能暴露什么,我原本是很清楚的。我原本也不会将自己至于这样的境地。不敢相信,只是切换了一个视角,一切竟然这么快的就乱套了。我看着弥涅尔瓦,感到无话可说,事到如今,我的余力只能够关注眼前发生的事情——那就是我不能让他在眼前杀死这只克拉肯。 “都停手……”我颤抖着,恳求地说,“拜托了。” 他是没有理由同意的,我心底知道,所以当弥涅尔瓦试图收回手时,我用尽全力,死死地抓住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我浑身发抖,力道越来越大,鼓膜深处听见了体内的骨头发出轻微的爆响,“请不要再——” “嘶……在你做出这些行为之前,你想好了吗?”金色眼睛的监察官说,“你到底是什么?” “……我……”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瞬间想了许多,回过神的时候,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但是答案已经浮现了。 我的呼吸平静了下来。 我决定只做眼前能做到的事情。 “我想好了。”我说,“我是……它的同类。”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我扭过头,看见那只庞然巨物的外壳忽然爆开,内里的肉块迅速缩小,眨眼之间,变作了一个湿漉漉的瘫软在地的小小人形。我吓了一跳,怔怔看了几秒,旋即半是激动半是恐惧地大叫起来:“宣黎!” 弥涅尔瓦也叫了起来,“哈?……小孩子?!” 他单手拿出终端,飞快地说道:“勒托,你看见了吗?这次的‘小家伙’竟然真的是个小家伙……天哪,他的拟态那么大,我还以为……” 我猛地转过头,和惊讶的监察官面面相觑。片刻后,我崩溃了,抓住他昂贵的衣领疯狂摇晃起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给我说清楚——!!” 第86章 折角真相 “阿晟,”珅白说,“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珅白没有离开,我还是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我们一家三口总是一起外出游玩。但偶尔有些时候,珅白会撇开我的父亲,独自带我去城市里的不同观景湖畔玩耍。虽说是玩耍,但实际上她只是靠在树荫下,一言不发地凝望远方,看我在草地上和别的孩子打滚。珅白认为,湖是海的眼睛,每一滴水都源自同一个地方,在她遥望波光粼粼的湖面时,遥远某处的深海也在回望她。 某一次,她用那双静谧的灰色眼睛注视着无波的水面时,向我抛来了那个问题。 “妈妈?” 记忆里,我没有给出回答,而是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向她张开了双臂,希望她能像旁边孩子的父母那样抱住我。也许在彼时的我看来,那只是珅白的又一次跳脱的奇思妙想,又或者那根本不算什么有意义的问题。我不记得之后还说了什么,只记得珅白抱住了我,与其他的母亲一样,让孩子依偎在她的怀中。 在她的心跳里,我听见潮汐的回响。 “那你就不需要知道了。”她用一种轻柔的声音说,“或许是永远,又或许……如果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会有别的谁来告诉你吧。”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明白她的这番话。 ——直到今天。 我一把抓住弥涅尔瓦的衣领。监察官昂贵而高级的衣领上崩开几颗金边纽扣,叮叮当当一串响,像是琳琅珠宝摔了一地。如果是在亲眼目睹面前发生的一切之前,我可能还有几分理智残余,不至于对主城的监察官动粗,但现在,很难说我的内心深处有没有生起因为迷顿、困惑不得解和被愚弄导致的杀心——至少在这个瞬间,我只想把这个人华丽的脑袋打开,连着脑浆和藏匿的秘密全都倒出来。 弥涅尔瓦被我晃得东倒西歪,声音颠来倒去,竟然反过来宽慰道:“抱歉……别太生气了,我还不知道你的想法……谁知道……谁知道你一定会跟来呢?我也没法确定你一定能控制那个失控的小家伙——” 我猛地将他推在墙壁上,咚的一声,头顶上簌簌落下些细末的霜块。我无法控制地喘气,指着不远处一地狼藉和中间那个小小的人形,嗓子几乎破了音,“他……他是怎么回事?!” “那个小家伙的话,我想……大概是当时被我们强行带走生气了。”他说,“但现在看来,也可能是因为和你分开而生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想杀了我,唉。”他叹了口气,带着不知是真是假的遗憾说,“但不管怎么说,把他放在这里的地下三层远好过放这样一个克拉肯留在被怪物改造的‘隔离区’,你不这么认为吗?” 林,那个怪物的数张脸孔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像是一盆彻骨的冰水,让我的五脏六腑和大脑一齐冷却下来。我的手腕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抓紧了弥涅尔瓦的衣领。对方往旁边站了站,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拍。 “连晟——啊,可以直接这么叫你吧?我知道你很混乱,但我只带了这一件外套。”弥涅尔瓦举起双手,“可以松开我了吗?” “……” 弥涅尔瓦望着我,他的眼里是一种介于头疼和抱歉之间的无奈。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从被我捏皱的衣领间艰难地抽出一根细密的金色链条,唰的一声拉出来——出乎意料,那竟然是一块看上去颇为老旧的怀表,外面镶了几颗精美的宝石,简直将价格不菲写在了面上。 第126章 我愣住了。现在这个年头,完全无法想象有人会将这种足以埋进地里的老古董随身携带。紧接着,弥涅尔瓦单手打开表盖,将内里的一面对准了我——那是一面泛着古铜色的镜子。 镜面陈旧,但光可鉴人,粗略看去也能猜到价格不菲,下一秒它就映出了我的脸,准确来说,弥涅尔瓦对准的是眼睛。一双灰色的、黯淡的眼睛,瞳孔凝成一条尖锐的细线,像是裂开一线的阴沉的天空。我仿佛被刺了一下,猛地松开了他。 “看看你的眼睛,”他轻缓地说,“冷静些吧。” 回过神的时候,我又一次抓起了他的衣领。然而弥涅尔瓦“啊!”的大叫一声,连连后退,十分谨慎地将怀表收入怀中,严肃地说道:“等等!我劝你不要冲动。” “……这是什么?”我说。 “我收购的一件古董怀表,拍卖价二十三万。我身上藏品里最贵的一件。”弥涅尔瓦说,“我很喜欢它,小心!千万别打碎了。” “……”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昂贵的金色表带,目光定格在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上。这种少有的心情,可以被称作绝望……也可以被称为称为无话可说。 我收回手,两眼无神地看着他,站定不动了。 现场稍稍平息后片刻,那位出现在弥涅尔瓦身旁的银发女性出现了。她带着一层厚厚的毯子,带着平静的表情二话不说就将一丝不挂的宣黎裹起来单手扛在肩上。看得出来,能出现在这里的她也不是一个正常人类。弥涅尔瓦将手套戴好,对我说道:“这位是勒托监察官,算是我的部下。” 我如梦初醒,转身紧跟上去,本想接过宣黎,可那个名为勒托的女性监察官大步向外走去,一次都没有回头,与情感丰富的弥涅尔瓦相比,她表现得像一台恪尽职守的机器。几步跟上去,我终于在她的肩头瞧见了被卷成粽子的棕发少年。一段时日未见,他没有任何变化,蜷曲的头发温顺地挂在额角,像一只小猫。 看见他的瞬间,我心中重重一颤。而宣黎半睁着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睛,瞳孔微微张大,一线微弱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我的脸上。 银发的女性提醒道:“别动。他现在没有意识。” 我没有应答,伸出手,轻轻盖在宣黎的脸上,为他阖上眼睛。 弥涅尔瓦说他会把宣黎安顿好,我虽然对这个人充满迷惑和不解,但这种情况下却也没有第二条路供我选择。确定这两人没有敌意后,我能做的只是紧跟他们,直到名为勒托的监察官将宣黎带到地下三层的一处医疗室似的地方。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响。我一言不发地站在光线黯淡的长廊里,隔着一层宽大的透明玻璃久久地望着陷入漫长昏睡的少年。 “——嗨,久等了。” 不知过了多久,弥涅尔瓦回来了。我转过头,注意到他的手套又不见了,消失的扣子却回到了衣领上,黑色的风衣上还残留着方才交手时产生的裂痕,却显然已被精细地打理过了。一架小型服务机器人亮着绿灯紧随其后,架子上摆着一个托盘。走到近处,我才看清楚那托盘上放着的是两只倒满酒液的杯子。酒杯通体透明,杯中液体泛着晶莹剔透的光泽,倒映出弥涅尔瓦带笑的俊俏脸孔,“来坐坐吗?” “……” 时至此刻,我已经对弥涅尔瓦这个人的兴趣有了大致的了解,见状只是无言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在长廊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弥涅尔瓦掀起衣摆坐在我身旁,服务机器人滴滴呜呜地跟到眼前,将托盘推到我们眼前。 弥涅尔瓦笑吟吟的,比了个手势,“请。” 我缓缓摇了一下头。他也不催促,自己拿起一杯浅浅喝了起来,边喝边说,“你有什么想问的?” 我望着包装精致的酒瓶,问:“这是你的兴趣?” “嗯?噢……你说这些,可以这么说吧。”弥涅尔瓦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地说,“我喜欢精美的,有底蕴的,还有华丽的东西,只是看着,就能让我感到快乐和满足。所以我会收藏它们……当然了,都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这么说来,的确算是兴趣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但有时候,只能远远看着得不到的东西,还真是有些苦恼。”说着,他偏过头,“除了这个,你应该还有别的要问吧?” “你会告诉我吗?” “如果你能放下一切,全权相信我的话,我会的。”弥涅尔瓦缓缓地说,“事实上,你也知道自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你的眼睛像在这么说。” “……” “怎么样?” “你是说……在发生了刚才的一切后,还要让我无条件信任你?” “就是这样。”他说。 “……” 比起惊怒,我现在的心情更接近无力和无语。紧接着,弥涅尔瓦说道:“不用担心,我也是你的同类。” 我霍然抬起眼。胸口有一把无形的锤子高高扬起,望向他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双流淌着金色的竖瞳——与片刻之前我在怀表的镜面上看见的倒影极其相似,像是某种野兽的、不属于人类的眼睛。于是那把锤子旋即重重落下,发出两道并行的声音,一道是“果然如此”,另一道则是“终于”。 “……你……” 弥涅尔瓦微笑着,用那双奇异的眼睛注视着我,做出了一个握手的邀请。 我的喉头微微一动。 他在试探我,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试探之后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常理而言,我不该贸然将信任交托给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哪怕他顶着主城的头衔。但真正让我动摇的还是那双眼睛,同类——同类。这个陌生又熟悉的 词产生的懵懂抓住了我的心,这短暂的几秒间,我将它咀嚼了百遍。 这时,我终于明白过来了:至少在这里,真相不是一本可供任何人翻阅的书。想要得到它,我须得付出一些代价。 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随后抬起手臂,牢牢握住了弥涅尔瓦的手。 “我会相信你。”我说。 下一个瞬间,我的眼前暗了下去,随后消失的是声音,再是感觉,最后,一切都归于虚无。我的五感消失了。仿佛有一张巨大的天罗地网从天而降,沉沉罩在我头顶。这感觉颇有些熟悉。在最初与宣黎相认的时候,我也曾经通过与他接触,感受到过一种精神上连接的东西。如果要比喻,那就像一种不存在的网络,将“信息”本身传输给对方。但与眼前的事物相比,彼时所见的网简直微小的不值一提。 无光无暗的虚无感持续了一段时间,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忽然间,我的感知上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几乎是同一时刻,一段碎片般的记忆流淌进我的脑海。 海面。 一望无际的海面。 低下头,看见了一双埋在沙地里的脚。它的主人迈开步伐,一步一个坑地往前走去。最开始,足下孱弱无力,时常摔倒,但渐渐的,它的主人掌握了在陆地行走的方法,不再依靠其他的臂膀也能够站立。他始终在往前走,几个场景接连轮换:海滩,树林,郊外的城镇,人来人往的城市,而后是一座钢筋铁骨的巨型机器——主城的城门前。 第二次低下头时,我看见了一双漆黑锃亮的高定皮鞋。 视野随后黯淡下去,眼前的一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双耳忽然明晰起来。几个人朦胧的声音相互交错,大段喧闹嘈杂的信息涌入我的脑海。大部分人的声音都非常陌生,只有一个已经相当熟悉,是弥涅尔瓦。 “α-001下落不明,就算能找到他……” “不可控因素太多了……” “说到底,如果连肃没有去那个该死的‘溶洞’……” “我们无权干涉他的生存方式,也不需要他对主城忠诚。”一个平稳而缓慢的女声穿透了其他的声音,在鼓膜上轻轻敲打,像一只厚重的晚钟,“但倘若他想要回到人类社会,我们就必须确保他的立场。如果他在对立面……” “——你要杀死他吗,■■?” 弥涅尔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模糊,“可我觉得,不会到那一步的……失礼了,这只是我的想法。但……我有预感,他会成为我们的同伴。” 我睁开眼。 弥涅尔瓦已经收回了手。他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带着一丝惊讶和好奇,直勾勾地盯着我。过了足足十秒钟,我的意识方才回笼。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反胃感——具体来说,更接近于连着大脑皮层和五脏六腑都被翻出来的感觉翻涌而上,我啪的捂住嘴,直接吐在监察官身上的邪念和忍住的道德感在脑内打架,过了一会儿我才缓缓地开口:“你做了什么?” 那种惊奇的神色在弥涅尔瓦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他回过神,说道:“我读取了你的记忆。” 我心底已经有了预感,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如果知晓真相的代价只有这些,那甚至算得上划算。我两手交叠,换了个让肠胃舒适些的姿势,“我的记忆,对你们而言有多少价值?” 第127章 “……唔,这个嘛。” 弥涅尔瓦呼了一口气,他重新坐下,将杯子倒满酒液,“我很想说那是无价之宝,但我得遗憾地回答你,它并没有那么大的分量——对龙威的人们来说是这样。”他又变回了那种带着点愉快的轻缓声音,“你的记忆证明了你没有威胁。但在他们看来,这是你我这样的存在进入有序之城的通行证,是最基本的东西。”他宽慰道,“别沮丧,那些充满敌意的家伙只能待在‘隔离区’迎接炮火,你还能喝我拍下的红酒呢。” “……不用了……”我说,“主城很信任你吗?” “是的,我们互相交托了信任。”他说,“凡是信任,都有代价,我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交换他们再无怀疑,至少明面上如此。——刚刚说到哪了?……啊,虽然规定上你的记忆并没有价值,但在我看来,它十分珍贵,也十分……稀少。”他抬起金色的眼睛,缓缓地说,“我认为它应当得到回馈。所以我把一部分自己的记忆和情报交给了你,等你有空的时候再梳理一番吧。还有与我连接的网络,今后只要在同一座城市里,你都能够像呼唤那个小家伙那样呼唤我。” “这有什么好处?” “当然!”他十分确定地说,“好处可多了,只是你还不知道而已。” “……弥涅尔瓦。” 我谨慎地开口,对他说道,“我已经交托了所有的信任。既然你看上去什么都知道,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到底想问些什么吧。” “我可以回答你,”他说,“但一个个问太浪费时间了,你还可能会有些遗漏。” 我不解地拧起眉。黑衣的监察官将杯中红酒一口饮尽,而后从怀中拿出一枚终端,滴滴一声,个人终端的虚空投影在长廊的空地上。我略一愣怔,看着他他娴熟地操作进入主页,抬手点开了其中一个文件夹,下方标注:教材。 “来谈谈吧。”他说,“欢迎来到我的小课堂。” 2103年9月。 那东西从海里上来了。 一类未知生物从海里浮上陆地,现身于龙威境内名为金骨滩的沿岸海滩上,登陆第一日就杀害了数百人,为这个时代残酷地拉开新的一章,人们将它们命名为“克拉肯(kraken)”,海中的可怖怪物。克拉肯诞生地不明,人类史无记载,唯一可知的是它们来自海洋。离开海面登陆后,它们模仿地球已有生物的外形内在,将躯干“定型”,却又常常生长的不完全,因此数千万只千奇百怪的怪物出现了。但无人知晓,在离开海面之前,被命名为克拉肯的怪物,究竟曾是什么东西。 它们是无法理解的东西。 它们即是灾厄本身。 ——这是当下人类社会对克拉肯的基本认知。但除此之外,在“方舟策略”中也仅限一部分人才能知晓的情报证明,克拉肯并不是一个统一的集体。 2104年6月至7月,又一批克拉肯脱离海面涌入陆地。但与此前不同的是,这批克拉肯有意识地将外形塑造为接近人类的模样,并且似乎缺乏对人类的消灭欲望。它们脱离海岸线,伪装成人类的模样进入中心城市,在半个月之内就接近了主城龙威。在主城最高管理者的面前,它们揭露身份,并用人类的语言与其沟通,道出许多当时还不为人知的消息。 它们用拙劣的语言说道:我们分成了两半。 人类由此得知——在离开海面的那一刻,曾作为深海中未知生物的它们消失了,为了不被这片大地排斥,它们作出了不同的拟态。一半的它们选择像野兽那样用肢体前行,像飞行的鸟儿,像潜行的鱼儿,像嘶嘶爬行的蛇类或生有爪牙的哺乳动物,然后上岸屠杀与吞噬人类;而另一半的它们则在进行杀戮前选择了思考,其中大部分在思索的时间里失去了思索的能力,只剩下很少的一部分拟态出人形,最终用一双人的腿脚踏上了陆地。 这是生来的不同,还是选择的不同,连它们本身都无从得知。但能够确定的是,这些化作人形的未知生物似乎并没有对人类的杀戮欲望,而且它们认为,那些杀戮的克拉肯虽与它们同源,但站在它们的对立面——而这些能吐人言的生物,竟然是与人类站在同一条战线的。 无论当时的主城是否能够接受它们的存在,不可否认的是,它们的出现是至关重要的,是人类对抗克拉肯入侵的关键,并最终促进了“方舟策略”的成立。知晓了这一切的人们将这些无法理解的生物判定为克拉肯的某一条分支,称呼它们为“智类克拉肯”,而那些天灾般的怪物则是“兽类克拉肯”。前者具备惊人的学习能力,进入主城不过数月,它们的言语就不再拙劣,也逐渐习得了人类的习惯,如此一来,交流也变得顺利了。 2104年11月,“方舟策略”出台。在此之前,龙威的最高管理者就已经与智类克拉肯的代表达成了一致——这些数月前才离开海面的生物已经完全适应了人类社会的生活,在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们看来,它们完全就是真正的人类。 “方舟策略”落实后,这些智类克拉肯被编入管理部门,协助人类抵御兽类克拉肯的入侵。它们体内提取的组织能够查探并中和兽类克拉肯的生物波,而仿照它们躯壳制造的特殊材质冷兵器则能够穿透兽类克拉肯的防御,这些珍惜的武器尽数被送给了针对克拉肯的执行部门。“方舟策略”极大地减缓了陆地被侵蚀的速度,但只有极少部分人类知道其中的真相,主城高层最终决定,这项消息将从今往后被永远封锁,只对限定的少部分人类,以及后来踏入陆地的智类克拉肯开放。 也许有过泄密者,但在事实上,他们统统都消失了。 ——这就是足以动摇人类社会根基的,“方舟策略”最大的秘密。 卷一完。 第87章 间章 莫顿城之夜(上) 2109年10月初,莫顿城的雨季开始了。 这样的雨季年年都有,阴雨连绵的日子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第一片雪花落在莫顿城的土地上。比起下雪天,雨季造成的川河上涨更让城市管理局的人头痛,枢纽通道的维修不是个能随便应付的差事,每年都要例行公事地请人前来清扫和维护,作业量加倍,维修工人的数量自然也要翻倍,可如今已经不再是加薪就能招工的时代,再加上莫顿南城的边境防御线接连一月都只有暧昧不清的消息——这个时代不会对好消息遮遮掩掩,凡是模糊不清的,大都是坏消息。 就这样,从南城开始,边境线的人口数量开始无声地减少。一部分耳目灵敏的人提前收拾行囊,赶在雨季前调往秦方城,只为远离这片已经开始散布危险的城市,其中也包括一些知晓内幕的维修工人,于是枢纽通道的清扫工程拖了又拖,比预计足足慢了半个月。等到了川河上涨到不可忽视的地步时,住在涨潮区附近的人们只要打开窗户,就能看见一汪又一汪新生的湖景。直到这时,才终于有些武装部门的倒霉蛋被下令来此,日复一日顶着大雨吭哧吭哧完成清扫作业。 每天下班的点,附近的人都能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听见他们的抱怨。 “阴雨天,真讨厌!” 同为南城的居住者,秦枫也很讨厌阴雨天。 但与那些要下到地下做清扫的武装人员和清洁工不同,住在莫顿研究院的她有别的理由:她有一条不那么好使的腿,也就是普世意义上的残疾人。但大部分时候,她坚定地认为自己只是个走路缓慢的正常人,并且是个研究成果足以在院内挂上一整面墙的正常人。只是每到阴雨天,这条坏腿就会开始作痛,像是一个让她不能忘却的提醒。然而莫顿年年都有阴雨天,连住在研究院的小孩都被她吓哭几次,她也几度想要离开,但碍于今生的研究都落在这座城里,她是想走也走不掉。 年复一年,理所当然的,秦枫的脾气越来越差。终于到了今年,莫顿研究院将搬迁的事情提上了日程。她的几位老师都不很愿意,因为搬离后就无法近距离接触边境防御线捕捉的克拉肯……准确来说,是克拉肯还未消散的尸骸,但搬迁是来自主城的命令——负责交接搬迁的管理人员说,如果不能搬迁,那就准备拆迁吧。 “太过分了!”秦枫的老师愤怒地说,“拆迁和让我死有什么区别?我这把年纪,难道还能进主城的研究院吗?” 管理人员说:“还是有可能的。” 于是,莫顿研究院的搬迁定下了,这场雨季过后,他们就要搬到隔壁的秦方城。除开那几个醉心研究的老师,大部分人都松了口气,想来也是在这个临城就是地狱的地方待够了。莫顿边境线的不乐观是显而易见的,至多不过半年内,撤退的指令恐怕就要送到每个人的头上。 末日就像潮水,不可抗拒地一步步逼近。 这一天,秦枫清点完资料,贴着墙慢慢拐回地回研究所找她的拐杖。她虽然坏了一条腿,气性却不增反减,早上才与研究室的同僚大吵一架,一气之下把拐杖摔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秦枫坚持认为,自己的耐心变差不全是因为污染事故后暴躁的病症,和莫顿城该死的天气有很大关系,等冷静下来,她避开其他人,决定还是把那条陪了她五年的拐棍捡回去。下次再吵架,可不能随手扔了,她边走边想,要拿拐棍头子狠狠戳他肋骨。 第128章 走进研究室时,她看见了另一个人,还好不是惹她的同僚。秦枫踏进室内,在窗边的那人回头之前招呼他道,“小连!” 对方转过头来,客客气气地应道:“秦学姐。” 面前的这个青年名叫连晟,是秦枫在莫顿研究院为数不多的朋友兼后辈。他刚来一年多,还是个实习生,长得俊俏,脾气也很好,见识了秦枫在研究室大怒拍板的模样还能与她好好相处。他和秦枫都来自围绕主城的中心城,也在同一位导师手下学习,时间久了,秦枫就省去大名喊他小连。这个后辈颇讨人欢喜,瞧见他,秦枫心情顿时由阴转晴,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食堂人多,我等会儿去。”小连用温和的声音说,“我刚刚看见,外面的观景湖又涨起来了。” “是吗?” 秦枫走上前去,在窗口望了一眼。外面难得雨停,但天空依旧阴沉,从他们这层楼看去,能瞧见远处一片灰蒙蒙的观景湖。几个武装人员围在湖边的通道节点旁,哪怕只是个点大的人影,也能看出他们在叹气。秦枫低声喃喃道:“真的涨起来了。” 说着,她微微瞥了一眼半开的玻璃窗。小连个子很高,以她的高度仰着脖子都看不清一张完整的脸,她不喜欢仰头,也没法踮脚,偶尔想打量旁人时,便习惯借物品的反光去看。虽然如果提出要求,这个黑发灰眼睛的年轻人就会主动俯下身来,但秦枫更不喜欢这样。她站得远了一些,直视着窗外的风景,“你最近经常在窗边,都是在看观景湖?” “也算是吧。”小连说,“其实我更想看海。” “湖是海的眼睛。”她随口说道,“你将就看吧。” 说完她又望了一眼剔透的玻璃窗。身旁的人似乎愣了一下,半晌没有接话。人们在面对无机物质的时候会流露出本性,秦枫就在玻璃倒影上瞧见过同僚偷偷对她做鬼脸。小连不一样,当他望着远方出神的时候,那双灰色的眼睛经常看不出任何情绪,显得有些冷,但真正与他对视的时候,又能让人感到一种柔和的平静,和仿佛只在注视你一人的专心。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至少都比面对同僚的鬼脸来得好。想想就恼火。 “你喜欢看海吗?”秦枫注意到他的神情,“这么说来,经常看你在窗边往外看啊,你当时怎么不选个海洋研究的专业?”她说着耸了一下肩,“算了,当我没问吧……现在这年头,也没什么人会特地去海边做研究了。” “嗯……实话说吧,我当时确实选了海洋研究学。”小连却说,“可惜,没能报上,最后把我分到了对克拉肯防御科。” “哈,你滑档了?” “可能吧,过去太久,我记不清了。”小连转移了话题,“说来,学姐回来是要找什么吗?” “哦,你有没有看见……”秦枫回过神来,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东西?” “刚才我回研究室,路上恰巧碰见莫学长拄着拐棍走路。我问他腿怎么了,他说被学姐你打折了,所以不得不借你的拐棍回去。”他露出了一点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的表情,看见秦枫的神色立马收了回去,“咳,所以你们又吵架了?” “他惹的我。”秦枫扬起眉头,“所以,是他把我的拐棍拿走了?” “呃……莫学长说,要送回大厅失物招领处。” “下次碰见他,帮我转告,”秦枫说,“我要真把那家伙的腿打折。” “明天就要开会了。”小连说着,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她。秦枫深吸了口气,有些后悔之前没有申请机械轮椅,只要调试一下,她能滑行得比赛跑冠军还快,就能马上去大厅把那个该死的同僚暴打一顿了。但旋即她又转过念来,认为自己绝不需要依靠这种东西。她转身要离开,小连也拉上了玻璃窗,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递来手臂,“我也准备走了,一道去大厅吧。” 秦枫其实很不喜欢被特殊对待,大部分时候,带着同情和怜悯的援助之手只会让她暴跳如雷,哪怕有时候那是必要的,哪怕她内心知道,自己只是过不去那个坎。小连也触过她的霉头,但只有过一次。在她大发雷霆之后,他有些惊讶,旋即规规矩矩地说道:“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又和和气气地问道:“但是我也要从哪里走,可以一起吗?” 从某方面来说,这也是一种明知故犯。但秦枫却在愤怒后的疲惫中冷静下来,看着对方带着请求的灰色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被关照,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再感到愤怒。这个新来的实习生据说也很会照顾小孩子,刚来没几天把老师的孙子哄得服服帖帖。也许他就是喜欢关照别人,她想,是个闲的没事干的老好人。 于是她搭上年轻人的手臂,把他当成平平无奇的一根高大的拐棍,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 半个月后,川河开始下降,阴云渐渐散去。 莫顿城的雨季宣布结束的时候,一枚灾厄的星子无声无息,落在了莫顿南城的边境线。 那个夜晚,响起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轰! ——可以说,那就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等到太阳升起的时候,莫顿城的紧急讯号就上了龙威全境新闻的头条,所有人都知道了:莫顿的边境防御线被那东西摧毁了。毫无征兆,突如其来,仅仅十二个小时,天灾的怪物就穿透了莫顿的防御线,涌入了边境的市区。 求救信号发出的同时,武装部门在被攻破的市区拉开了紧急隔离网,试图抵御它们的入侵,并同时下达全民撤退的指令。 但因为种种原因,这些都没有顺利进行。 也许是因为边境防御线被攻破的速度比预计的最短时日还要短暂,也许是因为前日暴雨造成的枢纽通道瘫痪尚未被恢复,又也许是因为它们入境后第一时间屠杀的是边境的战场指挥官……有许多混乱,许多不幸,许多不巧,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将猝不及防的莫顿城打得稀碎,然后拼装成一个崭新的地狱。 2109年10月末,莫顿城第一批避难撤离行动开始。 老人,孩子,残障人士,怀孕的妇女,这些人拥有乘坐先行逃难的舱体的权利。但由于莫顿先遣部队在边境线的溃败以及前线指挥官的空缺,等不及主城的增援,后备的武装人员不得不蜂拥着奔赴战场。如此一来,城中的部分区域无可控制的陷入了混乱。 克拉肯具有天然的远程索敌机制,它们会优先选择把距离地面最远的目标击落,所以一旦战事进入胶着状态,避难的飞行舱体就无法使用了。如果拖到后面,不得不换乘陆行舱体,那就成了真正的逃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了——人们都在惧怕这一点。最开始的撤退尚且遵守了规定,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群渐渐躁动起来。等秦枫赶到撤离节点的时候,舱体内外已经人满为患。 “上不了!”驾驶员从前头探出脑袋吼,“满员了!等下一班吧!” “下一班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已经等过了两班了!”一个瘦削的青年在人群中咆哮,“让我上去!” “年轻人都往后稍稍!”有人吼了回去。 “我有病!”瘦削的青年尖叫起来,高举双手,“我有证明的!求你让我上去!” 他的声音淹没在怒骂和哭泣声中,舱体的大门还半开着。驾驶员焦急地看着终端的时刻表,对人群发出最后通牒,“还有三分钟!上不来的人快点走吧!” 秦枫拄着拐棍,趔趄着挤到舱门前,在终端上招呼着驾驶员,向他出示证件。没等她开口说些什么,挤在舱门正前方的一个男人搡了她一把,恶狠狠地说“都说上不去了!” 换做其他任何时候,这力道都足够把她推翻在地,但可笑的是,这里的人群太过密集,甚至不能让她摔倒。她原地趔趄了一下,当即毫不犹豫地推了回去,冷笑道:“你也残了?还是脑袋有什么毛病?” 这话虽是骂人,但也是质问。只稍一放眼,秦枫就看出来,有不少不符合这辆“老弱病残专用”舱体要求的人趁乱溜了上去。眼下到处是混乱,人们自顾不暇,自然也无人看管。驾驶员对那些抗议的声音充耳不闻,朝后方蜂拥的人群大吼,“两分钟!两分钟!” 实际上,刚一来到这里,她就对搭乘先行舱体不抱希望了。就是这么奇怪,平常人们不用提醒也把她当作残疾人,到了这种关头,却反而默认她是个正常人。对面的男人被激怒了,对她爆发了一串疯狂辱骂,秦枫毫不示弱,当即长吸了一口气,准备在离开前狠狠喷回去。 而在这时,一只手穿过了她的肩膀,啪的一下扣住了男人的手腕。 小连是陪她一起来的。老师不放心她一个人,就让这位后辈一起跟来。灰眼睛的年轻人抬手拉住了那个男人,对方比他矮了一个头,气焰顿时消停,想要后退一步,可舱体里面除了人山就是人海,他无路可退,骂道:“干、干什么?!” 第129章 驾驶员在前面咆哮道:“一分钟!一分钟!” 小连抓着男人的手腕没说话,忽然间猛地一使劲,径直就把对方从舱体上拽了下来。秦枫顿时愕然,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小连就用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一边踩住舱门的底板,飞快地把她塞进了舱体的空档。他的力气想来非常大,把男人拽下来的瞬间舱门合并,而他一手抵在门旁,竟然让舱门的闭合延迟了两秒,让秦枫和她的拐棍成功挤了进去。 舱门在面前阖上了。隔着一层玻璃,秦枫愣愣地看着他,还没回过神来。灰眼睛的年轻人一手按着那个彻底呆住的男人,一手微微扬起,对她挥了挥。 学姐,一路顺风啊。他说。 秦枫扑上前去,拍打着舱门,大声回应道:“待会儿见!秦方城见!” 舱体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缓缓从节点起飞。她站在舱门旁,心中的恐慌和焦躁渐渐淡去了。她感到很平静。只是早一点离开而已,她想,虽然有些研究成果的样品也没来得及带走,但是只要活着,都能重来。再过十几个小时,就能和研究院的同僚们……包括那个讨厌的家伙,和他们见面了。 到那个时候,他们可以重新恢复研究,也许能开发出抵御那东西的新产品。 这时候,秦枫还不知道——她即将离开的这片土地,将莫顿被攻破第二十八个小时后,彻底化为人间炼狱。 第88章 间章 莫顿城之夜(下) “紧急通报,紧急通报——莫顿城进入一级警报状态,请还在莫顿第六至第十二区块的民众尽快撤离,前往附近的节点等待救援,请第一至第五区块的民众请立即根据终端导航前往近处的避难基地进行避难——” “紧急通报!紧急通……” “嘀嘀嘀……紧急通通通报——” 哐当! 男人攥着拳头,狠狠捶在驾驶位上。 汗水和血水混杂的液体呈星点状散开,在破破烂烂的舱载终端上留下一团模糊的锈斑。那播放着莫顿城紧急通报的终端出声口被砸得歪了脑袋,在窗前骨碌碌滴转了一圈,发出最后一声又尖又细的刺响,失了调的通报声随之戛然而止。 “操!”男人破口大骂。前方忽然嘭的一声,他猛地抬起眼,透过满是血污的防御玻璃,瞧见一排广告招牌从高楼上落下,稀里哗啦地砸在远处的地上,连街上的路灯都被带倒。就像是一团污泥砸进水槽,遍布裂纹的大地又添了一层狼藉,黑的红的白的,分不清内容的液体从破烂铁皮下渗出来,活像是没扎进的垃圾袋。 他喉头一滚,只觉得肚腹翻滚得像是穿肠烂肚,几乎当场便要吐出来。他红着眼睛,低吼着狠狠一打方向盘。驾驶的舱体猛地一拐,在撞上那片破铜烂铁的废墟之前调了个头,歪歪扭扭地向另一条路驶去。 2109年10月29日。 莫顿城被克拉肯攻破的第十四个小时,下午4时33分。 夕阳像一把硕大的断头斧,朝着被撕碎的城市倾倒而来,不过片刻,就将地面染上一片无边无际的殷红。天际的云朵则是天空被撕碎的棉絮,零零散散的飘着,茫然无依地散落着,如同今时今日被困在莫顿城内瑟瑟发抖的人们。 男人隔着窗户,望着满天血点,心神不宁地抽着烟。 他驾驶着舱体在莫顿城的废墟横冲直撞,不久前,舱体耗尽了能源,抛锚了。几个小时前它被坠落的楼房砸中了后半截,能源想必漏了一路,发展到这一步是没办法的事情。但他还是崩溃了。理智崩断的前一刻,他将残余能源不到5%的舱体开到了街道的角落,然后在驾驶位上歇斯底里地咆哮,咒骂,疯狂捶打遍布血迹的防御玻璃。 不知过了多久,他瘫倒在座位上,灰暗的驾驶终端上沾满了自己的血。他望着窗外,防御玻璃上的血已经干涸了,一颗断裂的牙齿卡在裂纹里。他看着,用钝痛的手指吃力地夹出拧成一圈的烟盒,为自己点了一支烟。 一,二,三。他数了数,这盒价格不菲的香烟还剩三支。 尼古丁的味道让他恢复了一部分冷静。男人捏着烟卷,瞪着眼睛望着窗边的血点,神经质地踢着身下的座椅。这样下去不行,他想,并很快做了决断。抽完这根烟,男人脱掉外套,拉开舱门,摇摇晃晃地跳下了舱体。外面的空气充斥着血的味道,还有腐烂的气息——这才多久啊!他抽着鼻子,无法控制地战栗起来,随后意识到了,这才是人死后最真实的模样。 葬礼,眼泪,雪白的花束,体面的妆容。这些统统不存在,世上根本不存在体面的死亡。有的只是地上的一滩烂肉,被碾碎的骨头,被风干后发黑的血渍。放在如今这样一座城里,更是连谁是谁都分不清。 我要逃走才行。 这一刻,他的内心诞生了灾难面前最普遍的人的愿望。 ——不论如何,我要活下去。 天色彻底暗下去之前,男人找到了第十区块一处没被摧毁的节点。地下的枢纽通道一片凄惨的气氛,窝着许多人,大都是手脚利索的年轻人,因为没能撤离的老人和小孩几乎在上一波怪物的冲击里死光了。在这里的都是逃难的普通人,男人在人群中挨个看过去,失望地发现没有一个人穿着能够应对这场灾厄的制服。往坏处想,那些人或许也死光了。 哭泣声和骂声此起彼伏,还有人在争执,将原本宽敞的枢纽通道围得逼仄不堪。其中夹杂着一个孩童的哭声,嘶哑难听,又细又弱,像幼猫濒死的叫声。 “这儿不能久待……一旦塌了就完了!” “那还能去哪里?” “我们走吧!”有人颤声说,“大家伙一起离开,在天黑之前去附近的避难所,管它大中小,能有个安生地方躲着不就行了吗?” “去个屁!”另一人咆哮道,“错过救援怎么办?你想在避难所里待到死吗?!” “至少能活过今天!”对方吼了回去,“没赶上第一波救援,网络时好时坏,现在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清楚!谁又知道救援什么时候来?在哪能看见避难的消息?待在这里难道就比待在避难所好吗?!” ——确实如此。男人的脑袋在嗡嗡响,几个小时前,莫顿城的网络就开始摇摆不定,几度失去信号。因为它们。那些东西蜂拥而入。大量汇聚的怪物会形成信号空白区,这片空白区正在从边境线向城市中心扩散。如今,离他们已经很近了。 “你根本不知道,那些沦陷的城市的第一批人是怎么消失的……”那人说,“这才刚刚开始。我的朋友在临城失去了音讯,那东西平推了他在的区域!防卫线一直在往后拉,没有马上逃走的人就永远留在那里了!他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没人知道……根本没人知道……” 说到最后,他已经语无伦次,人群中有人尖叫起来:“那也比在通道里待着好!不然你以为避难所为什么叫避难所?闭嘴……闭嘴!你怎么知道救援不会来?!” “你他妈耳朵白长了?我说的是如果错过救援怎么办?!” “信号都没了,能从哪儿找到救援?!” 以这场争执为中心,人群掀开了一波沸腾的浪潮。翻涌的是眼泪和冲上大脑的血液,是唾沫星子,是来自骨髓深处的战栗。——现在看来,无论这里的人们最终是去是留,或是分道扬镳,最终都要稀里糊涂地踏上路,因为这里没有一个有魄力和勇气的领导者,都是吓破了胆的普通人。他感到心如死灰,也感到十分无望,直到听见有人劝说道:“节点也有资源,能撑几天……” 听到这话,他忽然清醒了。 他在人群中绕了几圈,状似随意地打听了几个人:“这里也有避难所?” “不……不是避难所,只是一些资源箱……大概。” “但也有能住的地方。” “但是我不认为这里的天顶很牢固……那东西来了之后,枢纽通道都是一次性的。” 用一根烟的功夫,借他人之口,男人拼凑出了一些模糊的消息,关于他要找的东西。枢纽通道归根结底只是通道,每一处节点的资源都是有限的。最先来到这里的人只稍作了调查,很快就被源源不断的人流和其中的恐慌冲散了注意力——大家紧紧抱在一起,或是宣泄或是争执,讨论着去哪里等待救援最为合理。所有人都缩在这个一片混乱的地方,好像这样就能冲淡那东西带来的、非现实的恐惧。 很显然,到现在为止,这些刚刚直面灾厄的人们还没有发现,眼下最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男人望着吵闹的人群,心不在焉地握紧了烟盒。 救援是不会如愿到来的。 对于这一点,男人一直抱有近乎离奇的笃定。救援不会来,至少,这里的人们所认为的救援不会来。靠谱的救星只存在于幻想中,或是主城派遣的路上,总之遥遥无期。他是这么认为的。 人到最后,还是得靠自己。 第130章 从莫顿城沦陷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坚定地认为,没有能力掌控自己生命的人,合该迎来同一种死亡。无论是大人,孩子,还是老人。这应当是一个必然的现实,否则他就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的家人没有死在那东西的口中,反而在舱体路上的一次侧翻中丢了性命。 先一步逃出来的人都看着,只是看着。而他在终端的另一头,听着他们的哭嚎,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没有拯救,没有幸运,那么同样的,没有人有义务帮助他人。 他也是。 夜深了。枢纽通道的逃难者们依旧没有达成共识,有一部分人离开了,要去找附近的避难所。余下的人留在节点里,在恐惧中疲惫地入睡。 男人蹑手蹑脚地爬起来,穿过通道墙壁上的能源灯的光影,缓缓地往前走。他轻缓的步伐还是打扰了一些人的休憩,但是这里没有熄灯的规矩,他们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并不知道,也不在乎他要做什么。快到补给站的时候,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瞧见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在疲惫的母亲的怀里伸出稚嫩的五指抓住他的裤脚。一瞬间,他想起自己半大的女儿。他顿了一下,感到心如刀割,然后重重踢开了那孩子的手。 “哇——” 幼小的孩童大声哭了起来,引出一波小小的骚动。男人头也不回,在哭声的浪潮中轻手轻脚地溜进了补给站。 片刻后,他抱着一箱舱体能源和几个罐头跑了。有人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但似乎没有人发现他在做什么。他们一定想象不到,沦落到这里的人中竟然还有人能够驾驶舱体。他们想不到,所以也没人去确认食水以外的资源。他带着东西翻出节点,回到了之前停放舱体的地方,一口气补足了资源,看着重新亮起的终端,尽管依旧没能连上网络,他依旧松了一口气。 坐回血迹斑斑的驾驶位,男人长长地吐息,慢慢点上一支烟。 这盒昂贵的香烟,也只剩下一支了。他闭上眼,沉醉在尼古丁的慰藉中,陷入了沉睡。 他应当只睡了很短的时间,睁开眼时,天边还是灰蒙蒙的。男人打了个哈欠,耳畔朦胧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转过头,蓦地看见十来个人围在窗前,各个目眦欲裂,大吼大叫着,重重拍打着窗户。如果不是昨晚他锁上了防御玻璃,他们的手大概就要像丧尸那样伸进来了。 随后男人认出来了,外面的人都是昨日在节点遇见的逃难者。 “开门!” “你是避难舱体的驾驶员吧!开门!” “你带走了节点的资源……我看见了!”有人尖声叫道,声音充满怨愤和恐惧,“你怎么能一个人离开?你是负责疏散的驾驶员吧!你为什么能一个人在这里?快开门!” “开门!带我们走!” “……” 窗户上的血点被抹开了,一片连一片,像是蒙上了一层红色的罩子。男人的脑袋又疼起来,嗡嗡的响,似乎又看见了新鲜的血液,从玻璃上大股大股的流下来。 “我被开除了。”最后,他说,“我已经不是驾驶员了。” 话音落下,窗外的人脸一个个扭曲起来。他们拿起手边的石头和钢筋,狠狠砸在窗户上,话语和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忽然间,他听见“喀嚓”一声,似乎有什么裂开了。他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人的脑袋砸在了舱前,他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渍,蔓延着,一路蔓延到废墟里的一团巨大的阴影。 男人看着它,下意识的,按下了操控终端的按键。 啪!啪!啪! 舱体飞速奔上大道,一道又一道血花在玻璃上绽开。是那东西。又是那东西。它穷追不舍,发出人似的惨叫声,追着他的耳朵跑。他别无他法,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踩下加速的油门,奔向地图所指向的北方,奔向有生命的地方,奔向逃离的路。 男人眼前炸开了许多东西,彩虹似的光彩在窗前飘摇,为那层殷红浓厚的血水镀上一层油腻腻的光。红的,白的,黄的……五彩缤纷,光怪陆离,晃得他睁不开眼。他仰起头,听见耳畔轰隆隆的作响,全都是人的声音。——家人的联络,部门的命令,他载着一舱老弱病残,要往莫顿的北城飞去……但是半途被那东西打中了舱尾,舱体迫降,落在一片平地上。 休整的时候,他呆呆地望着舱外的人们,不知不觉间,慢慢地抬起了手。 按在了控制台的启动键上。 “嘭——!!” 他撞开了许多东西,忽然间,舱体猛地停下了,他在惯性中狠狠撞上终端屏幕,立时头破血流。不知过了多久,他趔趔趄趄地爬起来,看见了面前的一片断壁残垣,舱体的头部已经深深凹下去。终端闪烁着红点,告诉他舱体的路线一直在打转,直到刚刚撞上了塌陷的大楼。 他转动脖子,吃力地回头,想看看追着他的那东西还在不在,然而转头的瞬间,舱体忽然整个趔趄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冲击轰开了破破烂烂的舱门,拉门应声而落。男人梗着脖子,在大开的舱外看见了一个人。 比起他的容貌,男人最先看见的,是他脸上的愤怒。 他眯着眼睛,还在打量着他。年轻人挎着背包,另外半个肩膀怪异地扭曲,血喷了一地,而他只是扭了一下胳膊,便摆正了身体,旋即半个身子扑进舱体,暴怒地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了出来,他的步伐软趴趴地落在地上,踩出啪嗒啪嗒的湿响,他低头一看,发现遍地是血和肉,殷红的,浸透了舱体的轮胎,一直蔓延到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滚出来!疯子,疯子……你——” 凑在近处时,他看见了对方灰色的眼睛。那是一双年轻的眼睛,看见他的瞬间瞪大了,带着巨大的惊愕和愤怒,死死盯着他,“你是……避难舱体的驾驶员。”他用一种古怪的语调,仿佛把声音都含在喉咙里,颤抖地说,“我见过你。昨天……莫顿第九区块的3号起飞节点,下午三点的班次……” “那个节点……的舱体……下落不明。” 他一段一顿的,似乎无法理解地看着男人身后的舱体,又看向他,瞳孔在剧烈地颤抖,“舱体在这里……你……为什么……” “……那个班次的乘客在哪里?” 舱体的急刹撞碎了男人的内脏,不断有血水从他的口鼻溢出来,纷纷落在对方的袖口上。他一边吐着血,一边把手伸进兜里。他还在惦记着烟盒里最后一根香烟。 “说话……回答我!!” 在对方的咆哮声中,男人咧开嘴,徐徐吐着血腥味的气,说道:“对不起。” “——能让我抽根烟吗?” 说完这句话,他血色的视野中,那双灰色的瞳孔忽然缩了起来,变成了一条尖锐的细线。他惊讶地睁大眼,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寒冷,旋即他垂下头,赫然看见胸口开了一个洞。一条带着钩子的肉芽从心脏的位置缓缓钻了出来。 血点飞溅在年轻人的脸颊上,对方愣愣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两只手依然抓着他的衣领。下一个瞬间,那条肉芽在他胸腔内爆开,轻而易举地将这具人类的身躯分成了几个部分。更多的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泼在那个年轻人的胸前。 烟盒从男人的指间悄无声息地滑落了。 2109年10月30日,07时04分。 他一错不错地望着地面的尸体。 殷红的血液,像是河水,蔓延到他脚边,浸湿了脚下的大地。他缓缓松开手,两截肩膀的骨头从他手中滑落,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他听过这样的声音。肉就是这样落在案板上的。 【……ma……】 他转过头。 那种无法理解的生物从阴影里爬出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杀死了那个男人。它的肢体挥舞着,将死人分解的躯壳勾在一起,往前推,往前推——推到他面前。 【……ma,ma……】 【……给……给……】 他忽然变得失聪了,耳边听不见任何动静,只有这一道仿佛幻听的咿咿呀呀的魔音。他怔愣着,也恐惧着,吓得无法动弹——应该是这样的。但事实上,那从心底冒出来的巨大的恐惧却并非因为惧死,而是因为这一天他忽然觉察到了一件极为冲击的事实。 他没有等到直面它的时候,却等到了怪物把人类的肢体送到面前。 【……ma、mama……】 ——不。 ——不不不不。 【……给……给你……】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ma?】 ——不是我要杀的,不是,不是—— 【……你要……的……】 【——是……这个……吧?】 像是按下了宕机键,他一寸一寸地抬起头。环抱着尸体的怪物顿住了,躯壳上数只眼睛齐齐地注视着他。他灰色的眼里滚落下泪水,一滴一滴,滑过沾满血渍的脸颊。他的嘴角颤抖着,弯了又弯,竟然像是在笑。 第131章 “……不。”他说,“我要的……” 一片云翳飘过废墟,落下灰蒙蒙的影子。他的尾音低了下去,沉甸甸的落在地上。 “放过我吧。”他梦呓似的说。 2109年10月30日,07时14分。 一片巨大的溅射状血点四散,飞上了周遭的墙壁,将废墟蒙上一层阴森森的影子。 “还有人在吗?” 灰眼睛的年轻人趔趄地走在断壁残垣中,用嘶哑的声音呼唤。 “还有人吗?还有人在吗?” “……还有人吗!” 阴影里,有些蠕动的影子回应了他的呼唤。他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每行进一段距离,高楼大厦的玻璃上便多出一段喷射的血渍。走着走着,他终于失去了力气,嘭的一声摔倒在地。 一声微弱的哀哭在面前响起。他倏地往前扑去,在废墟里握住了一只冰凉的手,然而抬起眼才发现,那是一只断臂。他往前走了几步,在深埋的砖瓦下看见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仅剩的一只眼空茫地睁着,口中发出细微的气音。 “……妈妈……” “……” 他在原地跪了下来,伸出一只手,缓缓贴上了对方的脸颊。他的手是冰凉的,还抖个不停,将死之人的吐息打在掌心,一下比一下轻,片刻后,对方张开嘴巴,轻轻地说:“妈妈……你的手……好冷。” 掌间的呼吸消失了,那是无法争抢的、无法改变的离开。他在那里停了很久,再次站起身时,又是一页夕阳翻了过来。殷红的光映在他干涸的眼睛里,不再有一点灵动的光泽。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边,又过了很久,像是如梦方醒一般,他眼珠一转,像是重新转上了发条的人偶,忽然间悚然一惊,踉踉跄跄地跑开了。 “避难所……避难所。”他重复地喃喃,“我得去找个避难所躲起来……对了,避难所肯定有人,我要去找个避难所——” 天很快黑下来了。黑夜和死亡一样公平,把所有肮脏和狼藉一齐吞没,连同年轻人在刹那之间想过的愿望一起。统统消失在这一夜的黑暗中。 我要连上网络与同僚报平安,我要学姐他们安然无恙的回应。 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忘掉今天发生的一切。 我要这场灾厄从未发生。 ——我要活下去。 第89章 引子 α-001 “这就是大概的经过了。” 弥涅尔瓦说完,用两根手指挥开投影,“你的母亲珅白应该是在金骨滩事件之前就来到陆地的克拉肯,毫无疑问,她是一个关键的特殊样本,‘α-001’是她的最初编号。可惜的是,那时候没有人能预言未来……”他停顿了一下,说道,“姑且是一个推定吧,你的母亲是第一个来到陆地的智类克拉肯,而你,是她与人类结合的后代。” “让我捋捋,你刚刚说的智类克拉肯的代表……”我说,“是你吗?” “是我。”弥涅尔瓦露出脸颊上的笑涡,那是一个十足高兴的表情,“能猜出来吗?” 他果然不是个简单人物。弥涅尔瓦托着下巴,望向我,“但我很普通,和你的母亲相比是如此,和你相比也是。——你也是一个特殊样本。听说主城的一部分大人物对你颇为戒备,甚至六年前金骨滩事件爆发后,还卡掉了你离开莫顿的回程票?” “……哈?” “主城曾详细地保留了接触到珅白后的所有资料,但依然有一部分内容并不明晰。至少在她消失之前,陆地上的人们并不知道‘我们’的存在。”弥涅尔瓦继续说道,他翻过手腕,终端的光块在掌间分散又汇聚,变作主城龙威的虚拟投影,钢铁林立的城市浮现在他掌中。 “关于珅白的更多情报,主城倾向于你应该有所了解,对我下达了指令:如果能够找到你,我须要评估你的安全性并收集关于珅白的情报。但很可惜,刚刚读取了你的记忆后,我发现有相当一部分非常混乱……当然,考虑到你的经历,这并不奇怪。” 金色眼睛的监察官叹了口气,“连你自己都不明晰的事情,我又怎么能知道呢?看来,你的母亲得在我们面前多保留一段时间的神秘了,真遗憾。”他又说了一遍,但听这语气,却没有多少惋惜的意思,“顺其自然吧。但我还是建议,你最好抽空理一理那些记忆……” “先等等,乘舱票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脑子里还在嗡嗡的回荡他的上一句话,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打断道,“什么意思?我的票是被人为卡掉的?” 弥涅尔瓦顿了一下,他微微眨了一下眼睛,转了转手腕,让主城的投影在掌中消散,“啊呀……说起来,我并没有得到向你全盘托出的许可,刚刚是说漏嘴了。” “……” “但漏一半和全漏也没什么区别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他换了个姿势,往杯子里添了点酒,“如果你的记忆展现出的你是一个潜在的危险,那么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但现在看来,你确实作为一个普通人活过了二十四年,在莫顿城沦陷时的表现也相当符合一个普通人类该有的表现。”他说,“所以我认为,你应当知道一部分现状……虽然现在提起来,已经为时过晚了。” 我下意识抬起眼,看向他,随后意识到,他已经知道了。莫顿沦陷的时候,我遭遇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弥涅尔瓦读取了我的记忆,当然……不会错过那样的片段。 命运就是那样不公平,噩梦的回忆总是浓墨重彩,美好的过往却越来越淡薄,就像我们一家三口的过去,时至今日,想起来的都是些模糊不清的片段。但哪怕是现在,哪怕闭上眼睛,我也能随时回想起那个清晨发生的一切。 服务型小机器人原地转了个圈,把空了的酒瓶塞进肚子里。黑衣的监察官轻巧地将那只没有动过的杯子推到我眼前,似乎忘了片刻前我才推开过它。 这个第一次让我了解克拉肯真相的同类对万事都抱有一种游刃有余的态度,他作为人类的年月比我要少那么多,他是怎么跨过金骨滩,又是怎么跨过对自己的身份认同的呢?还是说,他这样来自大海的同类并不会因此烦恼,只有继承了另一半人血的我才会为此辗转反侧? 这些疑问和思绪在脑海一闪而过,紧接着,我听见弥涅尔瓦用一种和缓的语气说道:“别想太多了,你的表现相当符合常理——哪怕你继承了那样的血脉。”说着又往杯子里加了几块冰,鼓励地说,“喝吧!人类就应该享用美酒和美食。” 我心神不宁地接过酒杯,喝了一口,被冰得嘶了一声。 “先不说这些……”我咳了几声,说道:“你刚刚说的事情,是不是能告诉我的意思?” “啊,是的,继续说这个。” 弥涅尔瓦两手交叠在一起,静静地说:“简单来说,莫顿城的沦陷很突然,当时一片混乱,主城无法评估你的安全性,上面的一部分人主张将你留在莫顿城——至少在主城控制事态之前,不能让你进入其他的城市。所以从一开始,你就不可能使用那张乘舱票,这是注定的。”他说,“但结果你也知道了,莫顿的灾厄蔓延得飞快,几个月内完全失控,我们也彻底失去了你的音讯。” “……” “我是主张去迎接你的,再怎么说,你也是那位珅白的孩子,怎么会成为我们的敌人呢?”他的指节轻轻敲打着酒杯的边缘,“可惜,那一次反对的人太多,我实在没有办法。” 这是我之前从未想过的,滞留在莫顿的原因不是舱体班次混乱造成的意外,而是人为操作的必然结果。在避难所停留的、浑浑噩噩的半年多,我都没有想过……半年多! “……如果他们早就知道。”过了半晌,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为什么六年前的那个时候没有把我抓起来?” “主城对你的措施是放置不管,现在也是。但具体的原因么……哎,这也是过去的一项决定,很久之前了,那时候还没有我们呢。如果你这一次没有进入秦方城,他们之后也不会继续搜寻你的踪迹……”弥涅尔瓦顿了一下,“你还好吗?” 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低头又喝了一口酒,半晌后,我的心跳渐渐平复了。 “我明白了。” “什么?” “我接受。”我说。 弥涅尔瓦有些愕然,他端正了坐姿,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其实你现在大骂主城的决策也是可以的。”他说,“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我也不会说出去,你的情绪发泄是正常的……顺便一提,你可以申请主城的赔偿金,以及……我也会悄悄给其他部门写投诉信。” “不用了。”我缓缓地说,“这没有意义。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晚了。‘方舟策略’会杀死所有潜在的风险,维护人类社会的安定……我早该想到的。”我摩挲着酒杯边缘,低声说,“多谢你告诉我。当时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留在莫顿,但走到今天,我并不后悔。” 第132章 弥涅尔瓦半晌没有接话,我转头看向他,“但赔偿金我会申请的。怎么弄?” 他带着黑手套的手掩住了半边脸,看不清神情,只听见他轻轻地笑了一会儿。“我帮你。”片刻后,他仰起脸,金色的眼珠流淌着波纹般的光泽,似乎在微微颤动着。 “交给我吧,你什么都不用担心。”片刻后,他说,“主城应该对你好一点。” “谢谢。”他这时的态度让我生出一点感激,旋即想起半日前他是如何卖关子把我逼疯的,我立即收拾了情绪,说道:“继续说吧,弥涅尔瓦,我的现状是什么?” “容我多说一句,之前被你打断的话题。”他清了清嗓子,说,“你抽空要理一理自己的记忆,这件事很重要,和‘你觉得自己是什么’同样重要。记忆是一个整体,如果你把它分裂,那么你迟早也会变成两个。就像勒托——我们中偶尔有些同类会这样,对自己的存在感到疑惑,她之前也是,分不清自己是什么,脸上的五官一天一换,我都差点认不出来。” “……听着怪吓人的。”我说,“后来呢?” “后来,她很喜欢的一个人类死了。”他用一种轻柔的语气说,“她变成了对方的样子。但也不是十成十的像,看着不像那个人,像她的姊妹……很奇妙,就像是她们真的有血脉相连一样。”他微微笑起来,“比起替代,我们更喜欢连接,勒托把记忆和人格固定在那个相似的躯壳了,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回想起在莫顿时的数次经历,现在想来,那几次我应该也差不多快要精神分裂了,到现在没疯也是个奇迹。我拿起酒杯,说:“我之后会注意的。” “你记得就好。那么,关于你的现状……”弥涅尔瓦说,他的指节离开酒杯边缘,弹出叮的一声,“你还记得杀死那些异端怪物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吗?” 我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哎呀,吓到你了吗?真抱歉。”他递来一张纸巾,“我正在思考你的现在和你的出路。你知道吗?能够杀死那些怪物的智类克拉肯会被管理部门收编,我觉得你有这个潜力,顺带一提,作为你的同类,我想这或许也是你之后最好的方向了。” “……” 我说,“……我感觉前途渺茫。” “等离开这个临时基地,即便我确定了你的安全无害,主城也势必会关注你。前一套针对α-001的方案已经冻结了,届时不知道是否还会保留此前的放置态度。”弥涅尔瓦说,“如果你能加入管理部门,事情会好处理的多。” “α-001?” “啊,忘了告诉你。连晟,你继承了珅白的编号。”他说,“这个编号曾经是废除状态,但莫顿沦陷后重新启用了。” ……珅白,你能留点别的东西给我吗? “……让我想想吧。” 我两手握着酒杯,盯着摇曳的酒液,再次感到前途渺茫,感觉像是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里。但走过了一整座废城后,我现在已经无法对不确定的未来产生恐惧,这种情绪被滥用太多次,早就失灵了。 如果我是一个普通人类,离开废城后……我会去做什么呢? 这个可能性首先就不存在,如果我是个普通人,要么早就搭乘舱体离开了莫顿,要么早就已经死了。哪怕有极小的可能性活了下来,下场也是逼疯变成精神病……就像废城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如果没有遇到行动队……我大概也会是那样吧。 不知不觉间,我喝完了一杯酒,弥涅尔瓦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瓶新的又倒上,我摇了摇头,他就全倒进自己的杯子里。我看了看他,心中忽然生出些疑惑,问:“当时你们降落在‘隔离区’的时候,你看上去很高兴,为什么?” “这么明显?”黑衣的监察官又笑了,金色的眼睛弯了起来,柔和地说:“失礼了,但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们能在‘隔离区’里活下来,是我没想到的。我非常、非常高兴。你们都是强大的战士。”他说,“毕竟是那家伙布下的战场,从来没有只靠十几个人就活下来的……” 那家伙? 我心口一跳,旋即意识到他在说林,那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他知道林的存在?我正想开口,弥涅尔瓦的终端忽然亮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新任务来了。……抱歉,明天继续说吧。”他叹了口气,站起身理了理黑色的风衣,“我得去履行监察官的义务了。你要一起走吗,还是在这儿陪这个小家伙?” 关于林的事情,我有很多想问的,不急着一会儿,我将话咽了回去,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沉睡的宣黎,“我再待一阵吧。” 弥涅尔瓦转过身,又转了回来,对我说,“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刚才说的东西,你只需要知道,不允许进行任何途径的传播,无论是对谁。这是最大的机密,作为我的同类,你应该知道它的严重性。”他说,“特别是对那个黑眼睛的执行官。” “你说虞尧?”我有些意外,“可他也是‘方舟策略’的人吧?” 弥涅尔瓦说:“不一样的,从根本就不一样。”他说,“知道这些,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带来灾难。”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我有些被惊到了,当即答应下来,一个字都不会外传。 我在地下三层待了半个多小时,宣黎一直在沉睡,通过那张微薄的精神连接的网络,我能感到他很疲惫。我默默地梳理着他发散的细微的情绪信号,也在梳理刚才得知的那些情报。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的耳畔忽然“叮”的一声响,那声音就像从我脑袋里冒出来的一样,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的汗毛就瞬间炸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能听得见吗?】是个熟悉的声音,不久前才刚刚听过,【是我,弥涅尔瓦,怎么样,能感觉到吗?】 “……什么玩意?!” 【这是我们同类之间连接的网络,人类使用技术也能进行一部分连接,用转化成文字的形式。】他马上回答了,【你不用这么大声我也能听见,来,你也试试——】 你声音才大啊,吓死我了! 我的念头刚刚冒出来,弥涅尔瓦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可真是抱歉了,我小点声。不过,你得学习控制,说真的,不然什么想法都会跑出来的。】 “……” 【总之,我想让你先感受一下这种联络方式,迟早要被吓到,那不如早点吧?】他说,【我这里有一个新任务,可能要早点离开临时基地了,但你的事情还没处理完,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如果你不跟我走,就得让我的部下跟你回主城了。】 “一起吧,我还有事情要问你。”我说,“什么任务?” 【好,那我就把你编入支援队了。具体的内容你明天就知道了。】 “……等会儿,明天就走?” 【情况比较急嘛。】他说,【但你还是有时间和同伴道个别的,顺便一提,有一位你的队友也会一起跟来——不是那个黑眼睛的执行官,别想了。】 “……” 【嗯?你很失望?你喜欢和那个执行官一起行动吗?】弥涅尔瓦饶有兴致地说,【啊,我记得他的名字,我也知道他救过你——】 咔擦。 我无师自通,第一次成功关掉了脑袋里的连接。 ……是得学学怎么控制了,我想。 第90章 告别 我走出临时基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离开前,那个名叫勒托的银发监察官给了我一个新的个人终端,打开一看,里面已经存了一些号码,弥涅尔瓦的工作号上——他在这个终端里的备注是“弥涅尔瓦老师”——标记了一个加粗的星号放在联络置顶,旁边写了一行带着表情符号的留言:自动回复里有主城近半年的新闻资料和部分可以流通的情报,欢迎随时戳我噢^ ^ 想来这也是他准备的东西。自从丢了上一个终端,我已经很久没有操作过电子产品了。我生疏地操作终端,点开和他的对话页面,果然马上就弹出了一个巨大的文件包:“弥涅尔瓦老师的小课堂之新闻合集”,打开后我粗略扫了一扫,里面的内容大都和克拉肯的侵蚀边界线有关,还有些主城发布的各项崭新决策。最新一条新闻在三小时前刚刚出炉——“前线重大新闻!秦方城边境哨台疑似发现莫顿生还者。” 看到这里,我指尖一顿,不知误触了什么,终端重又折返回联系人界面,并飞速地点进了另一个人的对话框里。按下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误触的瞬间我就想撤回,但几乎是同时,对面弹出了一条消息,也是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我:^ ^ 副官:^ ^ 看来“副官”是这个人的备注。我站在原地,正自疑惑,紧接着看对方又弹出一条消息。 副官:我是勒托。 副官:您好,连晟。在此基地和返回主城期间,如遇情况,可随时联系此号码,也可联系弥涅尔瓦。他应该已经给你留了双重联系的方式。 第133章 副官:另,今晚不建议在此基地多作停留。 副官:我在你后面。 我蓦地回过头,看见长廊的另一头幽幽站着个人影,赫然是勒托。她银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视线冰冷地……不,大概只是没有表情地注视着我。那视线寡淡,我都没能注意到,也不知道她在这里目送我多久了。相隔的距离太远,再跟她出声打招呼不免大声,实在有点尴尬。我对那个遥远的影子僵硬地笑了一下,手指动得飞快,打下几个字。 我:好的,马上。 我:宣黎就拜托你了。 回复完消息,我关掉终端就往前走,一直到外面都没回头。刚出去,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把终端打开,先改掉了勒托的备注。还剩下其他几个,也全是我看不出来的名字——好吧,现在算是知道了,这些备注,包括那个“副官”在内,全是弥涅尔瓦这个家伙站在他的角度设置的东西。如果不是知道这是新的,我完全会认为弥涅尔瓦把他淘汰的终端丢给了我。 ……还有那个默认的微笑表情符号。 能看出来,弥涅尔瓦是个会在边边角角的地方做一些彰显个性和主张的家伙。我对此并没有什么反感的想法,毕竟说到底,这个免费终端也是他给我的,只是对于日后如何从这个人嘴里撬出更多的情报,我感到十分苦恼。他并不算强势,但也许是因为知道的太多了,有些时候柔韧得非常巧妙,让人挑不出错处,也无从打听更多。 关于主城,关于珅白,关于……同类的事情,我能够确信,他还知道很多东西。 终端在手中震了一震,我低头看了一眼,微微叹了口气,把终端格式化的念头压了下去。 勒托:请放心。 勒托:不过几日,这位同族就能变回今早切碎我们一整座飞行舱时的样子了。 从临时基地出来后,我本想马上去见一见行动队的同伴们,但在半路被救援人员拦下,一位头发花白的医生十分震惊地确认了我的信息,随后诚恳地建议我现在回指定舱体休息。如果不是刚落地的时候就检查过我的伤势,看她身边的两个健壮的救援人员的模样,恐怕是当场就要我丢上担架抬走。 我提出想要见面的请求,这位年长的医生沉吟片刻,说道:“我明白了。但我们也需要一些时间和抢救区交接,你先回去等一段时间吧。” 我欲言又止,“那个,其他人……还好吗?” 老医生看了我一眼,“还在的人,都没有太大问题了。” 尽管心知这句话多是安慰,但我心中依旧为此一松。我随救援人员的指引去了指定的舱体,那大概是个医疗舱改造的地方,设备先进,摆设干净明亮,分配的房间甚至还是个单间。实话说,我都快不记得,上一次在有天顶的正常单间里休息是什么时候了,进门后先愣了一会儿,而后恍恍惚惚地走进浴室,开始清洗一身的血腥气。 水汽氤氲,卷走了那些跟了我一路的血污,也带走了我的最后一点紧绷感。我把自己彻头彻尾的洗了一遍,感觉连皮带着骨头都软了。我从浴室里走出来,披上衣服,转头对上外边被雾气笼罩的镜子,抬起手抹了一圈,一动不动地望着镜中的自己。片刻后,我低下头,轻轻揭掉眼角的一块小小的血痂。 这是最后一道伤疤。 它也消失了。 我的躯壳重又变得完好而崭新,如同刚刚落地,瞧不见一点摸爬滚打的痕迹,曾经遭受的疼痛也随着疤痕的消退而变得像是从未存在过。除了我的记忆,这世上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在莫顿的那些经历了。 ……记忆。 我将额头抵在镜面上,那些刺痛的、恐惧的、难得温馨的事情,像是浴室的泡沫咕噜噜从大脑的角落里冒出来,明明不过是一天前的事情,却仿佛已经变得淡薄了。如此不真实,就像是幻觉,还是说我现在看见的才是幻觉?我 我垂下手,从额头滑倒脖颈,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涟漪般的疼痛中,我缓缓地,从喉咙里吐出几声低微的呢喃。 “……我活下来了……?” “啊……” “……是真的。” 带着如梦方醒的恍惚,我浑浑噩噩地坐在了房间的床上,柔软的床铺像是一个漩涡,顷刻间就把我吸了进去。甫一躺上去,我几乎马上就昏沉了起来。打心底里其实我没打算这个点就睡觉,于是偏过头,试图看一眼终端的时间——但只是一个转头的瞬间,我的意识就飞速模糊起来,没过几秒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闭上眼的时候,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一只微凉的手从后面搭上我脖颈,又绕到身前,在我的脸颊上轻轻摸了一下。那动作轻柔,却不像在摸人,而是在触碰一个物件。 它说:还会再见的。 那个短暂的梦只闪过了一瞬间,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一觉睡得相当踏实,我陷在软得让人落泪的床铺里睡得今夕不知何年,意识回笼后的第一个反应是还要再睡——在莫顿,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紧接着我清醒过来,听见脑袋旁的终端滴滴作响,我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打开一看,是弥涅尔瓦的消息。 十二小时前。 弥涅尔瓦老师:[任务文件] 弥涅尔瓦老师:有空看看这个,不看也没关系。 两小时前。 弥涅尔瓦老师:嗨嗨。 弥涅尔瓦老师:我们今天下午两点见,你可以提前一会儿去和小伙伴们打个招呼,好好道个别吧。 一分钟前。 弥涅尔瓦老师:你醒了吗? 我眯着眼睛,目光移到终端上方的时间,顿时清醒了。 已经十二点了。 来不及细算一共睡了几个小时,我立马从床上爬起来,洗漱换衣,刷牙的空隙回了弥涅尔瓦的消息,告诉他我睡过头了。他很快回复,发了几个表情符号,我没有细看,简单理了一下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就马上出门。弥涅尔瓦说的约定时间是一回事,但更重要的是我怕错过和行动队的同伴们见面的机会,万一昨晚他们就被转移了呢?——万一其中有人在我昏睡时死去了呢? 我几乎是夺门而出,一路跑到昨天打听消息的医疗舱,昨天那位头发花白的年老医生已经开始值班了,她似乎也记住了我的脸,看见我就问道:“休息的怎么样了?” “我……休息得很好。”我说,“真对不起,昨天回去就睡着了……您后来有联系我吗?” 对方毫不意外,温和地说:“我猜也是这样,是该好好休息一下。孩子,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 “刚巧是饭点,你随便找个医疗舱领盒饭吧。”老医生虚起眼睛,仔细地看了我一眼,微微笑起来,“哈哈,年轻人身体就是好,你看,才睡一晚上,脸上的疤都掉了。” 我下意识擦了一下脸,老医生没多说这些,又道:“你没什么伤,还是很幸运的,但道理上还是该卧床静养。等之后把你们转移到医院,一定要记得好好休息。” 我连忙接道:“多谢,那,我的那些受伤的同伴……” 老医生说:“早上我去看了,都还平稳。你不用太担心了。” 我松了口气,又说:“他们什么时候会被转走?” 老医生说:“这还得看情况,伤重患者不便动作,还要再待几天。那几个出了抢救室的明天就能走了。”她伸手一指,“你要见他们,去那边问问领班的医生吧。” 我对她谢了又谢,循着指引方向走到附近的医疗舱里。方才话里提到吃饭,我才察觉到饥饿,算了算已经有足足一天什么都没吃,进了舱体靠近饭堂的位置,闻到饭菜的芬芳,那点饥饿马上就变成了嘴巴里的口水。我顿住脚步,看了眼时间,决定先去买一盒饭再去找人。 “……连晟?” 我回过头,一个手里拿着几盒饭,满脸缠着纱布的人看着我惊讶得合不拢嘴,过了两秒我才认出来,登时愣住了,“柯特!” “哈!真是你!”柯特叫起来,他一手提着沉甸甸的盒饭,一手在我肩上重重一拍,“你昨天跑哪去了?” “说来话长……我本来想晚上去见你们的。”我说,“结果睡着了。” 柯特咧开嘴——他的嘴角豁了一道大口子,笑起来露出一层鲜红的肉,看着很疼,“那是,都累了,也没办法。”他说,“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说:“挺好的。”看见他,我心里松了一松,语气缓下来,“我来找你们,顺便吃饭。” 柯特提了提手里的盒饭,“我也是来吃饭的,也给其他几个带点。”见到我,他看上去很高兴,笑个不停,嘴角遮不住的疤咧的更大了,“一起走吗?” 听柯特说,行动队一行伤者被分在了靠得很近的几个房间,只有我们三个轻伤的在隔壁舱体住单人房,但他昨天也没去,因为担心其他人就在这里睡了。见到我之前,他刚去看完戚璇——她的伤势恢复得意外的不错,在莫顿的断臂伤并没有恶化,人也醒了,能说上几句话。现在情况不好的是凌辰和塞班,前者被从“隔离区”救回时就已经伤重不醒,至今没有恢复意识;后者则是直到昨日搭乘舱体回秦方城前都还清醒,但一落地就吐血不止,送进抢救室后发现内脏多处破裂,今早还在抢救。 第134章 除了尚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这两人,剩下的成员,要么是当场死亡,要么是经过抢救后状态已经趋于平稳了的。说到这里,柯特抽了抽鼻子,“切尔尼维茨,卡萝尔,卓昀,雷欧……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没救了。雷欧甚至就死在我眼前,后来队长的血喷了我一脸,现在好像还是热的。昨天的医生给我安排了心理咨询,唉。”他的声音低下来,自语般的说,“我……真想和他们一起喝酒啊。” 我垂下眼,轻声说:“我知道。” 柯特平复了心情,也许他是强装镇定,但身为武装部门的人员,他向来不在我们面前表现太多焦虑和忧愁。他接着拿起饭盒,换了个语气绘声绘色地跟我说那几个伤情趋于稳定的家伙分别点了什么菜,都让他一趟跑腿全捎回去了。红毛要求最多,恨不得一顿把几个月没吃上的全补回来,还让他帮艾希莉亚带瓶牛奶。 “唉,服了这小子。”柯特说,“医生……我是说艾希莉亚,她虽然伤得不太重,但受了很大刺激,一时半会见不了人了。” 他没有带牛奶,但是捎了句问候,让艾希莉亚病房外的医生带进去:“等你好了,我们再聚,出来喝酒。”柯特留言道。我们在艾希莉亚的病房外停留了片刻,继续往前走,走到同伴们出来放风的空地时,我已经狼吞虎咽把刚刚买的盒饭吃空了,转角一抬眼,我先瞧见了瘫坐在轮椅上的红毛,他应当是做了个应急处理,半个脑袋的头发被剃了,显得有些可怜,也十分显眼。 虚弱的青年两眼无神,一条腿打满了石膏翘着,空茫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顿了一下,第一句话是:“我的盒饭?” 我说:“这是我吃的。” 红毛大叫起来:“你吃了我的盒饭!” 旁边推着他来的救援人员说:“不好意思,他刚刚伤口崩了,去做了个处理。” 柯特问:“打麻药了?” 救援人员说:“打了。而且他暂时不能吃饭了,坚持要来见你们一面……唉,待会儿就得回去。” 红毛看着柯特手里的饭,又看了看我,空茫的眼神短暂聚焦起来,他张了张嘴巴,呜的一声哭了。 “连晟……你在我梦里?这、这是不是……”他边哭边打嗝,“是不是说明你已经死了?天哪……你……你……” 救援人员转向我:“不好意思。” 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道:“这里是哪里?” 红毛抽抽噎噎地说:“天上,我也死了。” 我摸了摸他半边完好的头发,说:“这里是医院,天上可没有盒饭吃。” 救援人员很快把糊里糊涂的红毛推走了,走的时候他一直在嘟囔自己点的菜,像是已经把天上地下的生生死死都忘干净了。我心里有点可惜,没跟红毛正经说上两句话;又有点庆幸,因为隐约觉得清醒的红毛会比刚刚哭得更厉害。但不论如何,能看见他好端端的……也许不算,但总归看见他活生生在眼前,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柯特嚷嚷道:“那这饭谁来吃?” 我转过身,把手一伸:“给我吧。” 在我解决红毛没能吃上的饭的时候,接连又来了几个人。莓躺在代步床上,被刚刚推走红毛的救援人员推了过来。她歪着半边脖子,身上被捆得像是五花大绑。据说是左边肩膀和肋骨各断了一排,一时半会都爬不起来。她精神头倒是很不错,大概是还处在劫后余生的亢奋中,一边和我们数一共断了几根肋骨,一边叹着气道:“真羡慕你们,一点事都没有。” 柯特说:“你看看我的脸再说这话?” 莓说:“哎呀,不就是毁容了吗?多大点事,要不要把我换下来的肋骨借给你?” 柯特嗤道:“我看过,都碎成渣了。” 莓噎住了,嘟嘟囔囔地说自己后半生都得用人造骨头了,一会儿又吃力地转向我,“连晟,你看着倒是一点事都没有……你怎么样?” 我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有点内伤,但都不碍事。” 莓说:“那就好!等我们都好全了再聚聚……”她喘了口气,冷汗一层层挂在鬓角,遍布青紫的脸上还挂着笑容,声音轻了下去,“大家一起聚聚,或者接受个新闻采访什么的,都行……得让其他人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出来的,是吧?” 救援人员冲我们比了个手势,示意该走了。我和柯特与莓告别,她临走时还在气喘吁吁地坚持说话,“我要回家了,等你们有空来大宗城,一定找我!有事情我会帮忙的……连晟,特别是你!我还欠你个人情——” 莓被推走了。柯特喃喃地说:“她的盒饭也不吃了?” “……你去带饭前没想过她能不能吃吗?”我无奈地说,“给我吧。” 于是我开始吃第三盒饭,这时候肚子里还能塞下去东西,我猜是因为太久没有正常进食导致我有点不知饥饱。但看见柯特的袋子里还有一盒饭时,我开始担心起来,生怕下一个人也是没法吃的。没过多久,拄着拐杖的老林来了。他半张脸贴了膏药,走路有些趔趄,但很意外的是,他身边倒是没跟着救援人员,一来先望向我,问:“你还好吗?” 我咽下一口菜,还没说话,他就给我递了一瓶水。柯特这时把最后一盒饭拿出来,“给,这份是你的!” 老林接过去,“谢谢。” 聊了几句,才发现老林是行动队里除了我们三个之外伤得最轻的。他运气足够好,在踏入“隔离区”之前一直在养伤,没有参与最后的作战,也恰好没有被潮涌的克拉肯伤到。他黝黑的脸孔上看不出情绪,依然和我第一次见他时同样平静。简单说完,他就要走了,临走前说:“日后再聚。祝你们一切平安。” “多保重啊!”柯特说。 之后又来了几人,我们依次交谈,定下了之后相聚的约定。等送完最后一盒饭,我猛地想起来一件事,“糟了,联系方式!” “你有终端了?”柯特说,“没事,我都记了,待会儿传给你。” “好,谢谢了。你的终端是从……?” “部门上头给的,”柯特一边加上我的联络方式一边说,“我要回武装部门了,当然,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现在还不知道会被分到哪里去,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挠了挠下巴的纱布,叹了一声,“之前,我还挺喜欢莫顿这个地方的。” “现在呢?” “我这辈子都不想回来了。”他看向我,嘴角的裂口又拉得开了一些,“但还是有些好事的……哈哈,苦中作乐吧,比如遇到你们。” 片刻后,柯特提着空袋子走了,他的眼圈有点红。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们这支莫顿特别行动队算是正式解散了——在失去了许多人,亲睹了无数次地狱后,行动队完成了它最初的任务:抵达莫顿的边境线,离开废城。现在,活到最后的人都踏上了秦方城的大地。 关于废城的一切,行动队的一切,至此告一段落了。 下一次再聚尚不可知,而有些人,也许我已今日经见过了最后一面。我想着这些事情,在空地怔怔地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忽然响起几声响。啪,啪,啪。轻缓的掌声。我回过头,看见了弥涅尔瓦。他戴上了昨天的眼镜,用一种很喜爱的表情注视着柯特离开的方向,带着黑手套的手浅浅地鼓了几下掌。 “很高兴你见到了同伴。”他说,“都告过别了吗?” “基本上。”我看了眼时间,刚好过了两点,对他说:“抱歉,我迟到了。” “没关系。告别是人生的大事,如果你不能真正地放下这段经历,就没法在迈入下一个阶段时全力以赴。”他走上前来,在我肩上拍了拍,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终端上,笑眯眯地说:“噢,你用得很熟练嘛。喜欢这个终端吗?” “啊,得谢谢你。”我望向柯特刚刚发来的一串联系方式,说:“我保存了联络方式。” “嗯嗯,那就好。其他联络方式也别急着删,日后都能用上的。”弥涅尔瓦说,他显然对自己的各种设置都十分满意,“既然你都保存了,那就没问题了,没见到的人,之后再见就行。” “……确实。” “那走吧?”他说,“出行计划延后了一个小时,但不是因为你,各方面都需要协调,三点之前搭上舱体就行了。” “好,我知道了。” “对了,你有看我后面发的任务行程吗?” “我马上看。” “不看也没关系,这个任务虽然急,但不怎么复杂,待会儿舱体上讲给你听也行。啊,还有你的那个同伴,人已经先过去了……” “……” 我倏地顿住了脚步。 弥涅尔瓦偏过头,“怎么了?” “……弥涅尔瓦,我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我站定脚步,目光从终端上移开。弥涅尔瓦疑惑的扬起了眉毛,等待我说话——但实际上,这个问题究竟客观来看是否严峻,并不好说。至少那一刻,出于多方面考虑,我认为那是一个非常紧急的状态,一旦错过时机,可能将面临日后将要后悔的处境。 第135章 于是我开口了。 “我还没有保存虞尧的联络方式。”我说,“大概我的同伴也没要到。对不起,我能失陪一下吗?” 第91章 抛! 弥涅尔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愣怔的表情。 “……啊,联络方式。哦……” 他重复了一遍,四个字说得像在漱口,然后抬了一下眼镜,乌黑的眉毛疑惑地扬了起来,“朋友,这是非要不可的东西吗?” 我无比确定地回答他:“是的,这很重要。其他人还好说,虞尧是执行部门的人,他们可都没那么好见到,我是知道的。昨天你们不是也在谈么?他的任务也好,义务也罢,之后都够他忙的了。”我强调道,“错过这一次,可能就没机会了。” 弥涅尔瓦沉默了,片刻后,他摸了摸下巴,说:“好吧……可以理解。”他望向我,“那个黑眼睛的执行官,是你很好的……朋友?” “是的。”我说。 那些来龙去脉解释起来很复杂,不过弥涅尔瓦已经看过了我的记忆,他应该是知道的。听见我的回答,他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有点奇怪,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而后他放下眼镜,“朋友……执行官吗?他们可是……”他没说完,顿了一下,眉头微一舒展,轻轻地笑了,“执行官的朋友,很少见。但是也不错。如果能一直保持下去就更好了。” 我这时候心里很是忧虑,并没有太在意他后面说的话,看了看时间,知道已经迟了,于是说:“或者,你有没有他的联络方式?” “很可惜,没有。我倒是想和他们聊聊呢,但没办法,规定上不允许我们私联执行部门的人。”弥涅尔瓦叹了口气说,他对这个变故接受良好,已经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神情,笑眯眯地说:“所以我没法帮你了。你还是要去找他吗?” “……实在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在我的立场来说,你能继续和他发展这样的关系,也是一件好事。啊,我说的是真的没有关系,你不用有什么压力……毕竟这个任务也是我叫你过来的。”弥涅尔瓦说着,微微阖了一阖眼睛,这一瞬间他的瞳孔变作一条金色的竖缝,又在眨眼后恢复如常。两秒后,他抬眼看向我,说:“稍微打听了一下,我告诉你他在哪里。” 如果没猜错,他刚刚应该是在通过所谓的“克拉肯生物波”与其他同类联络……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自己能够自然地把“克拉肯”和“同类”两个词放在一起联想了。紧接着,“滴”的一声,像是幻听,一片情报出现在我脑海中,回过神,我的脑子已经明白了方才他说的地方。 视野微微一晃,我定了定神,对弥涅尔瓦说:“多谢。我尽快回来。” 弥涅尔瓦向我招招手。我一刻不停,连忙往外走去,等踏出这片医疗舱,第一次通过生物波接收情报的冲击才后知后觉地在我脑子里拍上一片轻轻的浪潮。我微微打了个寒噤,那是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与其说我的大脑刚刚接收了来自同类的情报组件,不如说是接收了变成信号的情报……对了,信号,我反应过来了,那些信号在我的躯壳弹跳反射,最后得出了一个指向性的结果:“虞尧在那个地方,去那里能找到他。” 信号…… 如果说凡是信号就能够传递,那么,命令也可以吗? 林显然具备集结克拉肯的能力,他也是通过这样的方式统领它们的吗? 我的思绪短暂飘了起来,摇摇摆摆转到了别处,很快又被强行压下去。我摇了摇头,打定主意专心办眼前事。顺着信号方向过去的路上,我终于想起来在终端上联系柯特,这几个月没有移动终端的原始生活彻底改掉了我曾经事事离不开终端的习惯,现在反倒想不起来要用了。 柯特接的很快,我还没说完便叫了一声,“啊!你说虞尧,他昨天晚上来过了,跟我们见了一面,不过那时候菲利克斯他们还没清醒呢。我忘跟你说了?” “他来过了?” “对,我想想……大约就是你睡着的时候。也没待太久,我想多和他说几句都没来得及。我们都活到这里,也少不了他。”柯特说,“你现在要去找虞尧吗?很急吗?” “是。不过,也看运气吧。”我叹着气说,心里很后悔昨晚倒头就睡。 “说来虞尧昨晚还问过你,问了两三次。你一直不见人影,我当时也有点急了,谁让你连个招呼都没打?” “是啊……” 听他的话,似乎还不知道虞尧即将回归执行部门,也可能是为他做了隐瞒。我暂时不打算和他讨论这件事,于是不作声地听着,一边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瞧见这一片舱体区块外围拉上了一层防护网,一大群人乌泱泱地贴在网外,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往里面望过来。那场面着实有点像丧尸围城,我不由得愣了一下,舌头打了个结,柯特在那头问:“怎么了?” “没……我看见好多人来了,站在隔离网外面。” “那多半是前线记者。”柯特马上说,“他们的许可已经下来了?你走快点,后面还想清净的话就注意别给跟上了。废城的生还者可是稀罕事,他们除了精神病和伤患什么都敢追着采访……不巧,这两项你都不占。” 前线记者,在现在的时代,他们的特点是发布消息的速度和不要命,有的人甚至为了拍摄外部现状会申请进入边境线甚至是“隔离区”。在亲身经历莫顿城的灾厄之前,作为一个普通生活的人类,我和所有人一样,会每天观看前线的新闻,对那上面各式各样的灾难发表不同的感想——这些内容在日后面对克拉肯时成为了真情实感的素材。我又和柯特说了几句,挂掉终端,加快脚步从那一片隔离网旁走了过去。 找到信号指引的地点时,周围的人渐渐变多了。我注意到许多穿着“方舟策略”制服的人从不同的舱体中走出来,边走边攀谈。也有些人慢慢往舱体停靠的方向走去,我眯着眼睛,四处打量,忽然间眼前一亮,在人群中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黑眼睛的年轻人被簇拥着站在一座舱体旁,披着一件黑色的衣服,隐约可见领口的纱布和绷带,正两手环在胸前聆听旁边人说话。看他姿态上似乎有些疲惫,侧着脸时露出的另一只眼睛微微垂着,看不出神采。 看见虞尧的时候,立刻有一种奇异的快乐在胸前流动起来,像是有一条鱼儿在胸口游动,让我不住地微微一笑。不止是相见的喜悦,想到从这里离开后他就不用像在莫顿时那样冒险和受伤了,我就感到一股莫大的安心。 紧接着,我目光一转,看见了虞尧身旁的几个人。他们的胸前无一例外都别着一个熟悉徽章——那是“方舟策略”的标记。其中有两个人穿着和虞尧相同的制服,一人背着身子看不清脸孔,一人正对着我的方向,是个高大的男性,面相看着有些凶狠。看他们打扮,应当是虞尧的同僚,执行部门的成员,而他们一旁的舱体,想来应该是迎接虞尧的撤退舱体了。 我来的真赶巧——我想。 然而,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划过还没一秒,忽然间,只听“轰”的一声,回头一看,竟然有一大批人流汹涌而来,伴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摄像头和采访终端如同子弹般射入这片空地。 前线记者! 物理意义上的,我感到两眼一黑,眼见着短短几秒钟面前人满为患,刚想挪脚,就见一个又一个话筒和扩音器擦着我的脸飞了出去。这群人与其说是跑得飞快,倒不如说是游得丝滑——并且深谙不能出现踩踏事故的道理,一个个目标极为明确,毫无多余的动作,直指后方那些身穿制服的各行人员。 而我当然是没能挤过第一波冲上来的前线记者,好不容易才从人群里抽出来,一回头就呆住了:现在想走到虞尧他们的舱体边上,除非我踩着前面的人跳过去! 与此同时,看见了动静的各行人员当即调头,飞速往舱体内走去,其中理所当然的包含了执行部门的舱体,他们走得最快,那个面相凶狠的男人还做了个骂人的口型,第一个就先跳上去了,后面的人紧随其后。看这速度,舱体飞走也就是一分钟的事情。 开什么玩笑…… “等等……” ……不是,说真的,开什么玩笑?? 这一刻,我的心情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前功尽弃。功亏一篑。错失良机。舱体就要飞走了,我还什么都没做……我满脑空白地望着远处,一个扩音器从旁边戳过来,“当”的一下敲在我脑袋上,没什么感觉,但听着很响。拿着扩音器的人道了声歉,挤着从我旁边绕了过去。 我一把拉住了他。 前线记者有些错愕转过头来,又道了一次歉。我拉着他没松手,偏头飞快地在终端上打了几个字,然后缓缓地对他说:“借我一下。” 说完,我从他手里抽走了扩音器。 坦白的说,做这种事需要很大的勇气,所以我并没有注意听这个记者在旁边惊恐的大声嚷嚷。扩音器的型号比较老,还好,如果是这半年的新型号我都不会用了,我一边想着,一边把它的音量调到最大,深吸了一口气。 第136章 “虞尧——!!!” 喊过第一声后,我感觉像是打破了一面墙壁,丢脸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我是为了更重要的事情才豁出去的。最大分贝的扩音器将我周围的人轰的连连后退,幸运的是,只一声就被我呼唤的那个人听见了。他猛地回过头,投来惊愕的目光。 ……啊。 太好了,如果你没回头,那我真是……不敢想象。 “接住!” 旋即,我抬手就把终端向前狠狠一抛。今天之前,弥涅尔瓦大概是没有想到,我会把被他反复拿出来说的“血脉的力量”用在这个地方。眨眼间,终端飞上天,划过一个完美的抛物线,精确落在我预计的方位——啪的一下,虞尧一个摆手,轻盈地接住了它。 完美!我狠狠松了口气,几乎想给他鼓掌,带着一身冷汗把扩音器塞回了目瞪口呆的前线记者的手里。然后我紧张地、忐忑地、一动不动地向他望去。只见黑发青年接过终端,那神情还是十分茫然,充满惊讶。他拿着终端,在眼前仔细地看了一看,嘴角微微一动。 他在终端上点了几下,随后仰起头,漆黑的眼珠流淌着跳跃的光彩,和一圈涟漪般的笑意。他抬了一下手又放下,仿佛有些迟疑,看见我疯狂冲他比手势后又下定了决心,和我之前一样,原封不动地把终端丢了过来。 “喂!你……” 舱体里,那个面相凶狠的男人跳下舱体叫了一声,似乎想阻止他,但还好晚了一步。终端飞上天的同时,方才停止动作的前线记者开始涌动,摄像头咔擦咔擦的声响连绵不绝。我脱掉了外套,在那个小东西从天而降时向前一兜—— “啪!” 14时57分。 我连喘带咳地跑到了弥涅尔瓦指定的舱体停靠点。 黑衣的监察官正跷着腿在舱体外的座椅上悠闲地喝茶,瞧见我时差点把茶喷出来,他咳了两声,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通,问:“你去干什么了?” 我简直想直接趴在地上,费力地摘下清洁工的帽子,又把水桶和拖把放在地上,筋疲力尽、断断续续地用气音说:“我……被……堵在厕所了。” 弥涅尔瓦开始笑了,“东西要到了吗?” 答案是当然的。我没力气再说话,揩了一下沾灰的鼻子,从口袋里拿出终端,摆在他眼前。 ——“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存好了。” 第92章 新任务 弥涅尔瓦笑完,拿出一瓶水递给我,在身旁那座不知停留了多久的飞行舱体外壳上一拍,“那么,既然你心愿已毕,我们也该出发了。” 我一口气喝了半瓶才缓过神来,转念就想起他发给我的任务文件还没看,立马去拿终端。弥涅尔瓦似乎早有所料,紧接着就对我说了起来,“这次的任务啊,简单来说,就是去秦方城边境的一片废弃区块调查一栋疑似出现克拉肯的楼。” 驾驶舱的窗户旋即垂下一半,里面的人对弥涅尔瓦点了点头,随后舱体底盘发出嗡嗡的声响,舱门缓缓地打开了。“瞧瞧,这是管理部门特批的小型飞行舱,专门用在昨天那种闪击任务上的……噢,本来有两座,另一座被那个小家伙压扁了。” 弥涅尔瓦带着回忆的神情频频摇头,感慨地说,“他一上来就想杀了我呢。真的是,非常非常有精神。” 他提起宣黎的作为,总让我有一种被老师提点的孩子家长的感觉,一时没敢接话,生怕下一句就问我要赔偿。黑衣的监察官说完,比了个请的手势,让我先上去,一边在后面笑吟吟地说道:“继续说这个任务。我之前说是把你编到了支援队,但其实原本没有这个安排,也没这个人手,所以队伍里只有你和你的同伴两个,”顿了顿,他说,“——临时编外人员。” 我被编外人员四个字触动了神经,顿时联想到许多可怕的结果,一些之前没多去想的后顾之忧纷纷冒出水面。我问:“如果搞砸了有什么后果?” “这怎么会呢?”弥涅尔瓦语气宽慰,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别怕,我早有准备。如果搞砸了,就把你们的名字从任务报告里删掉。” 我微微松了口气。紧接着他又说:“但那座报废的舱体,恐怕就没法给我报销了。” 我懂了,绝对不能搞砸。 “……我会全力以赴的。” 我说,“顺便问一句,这个编入是什么标准来的?”我放低了声音,“只是因为是同类吗?那另外一个人是……?” “很可惜,那只队伍只有你和那个小家伙是我们的同类。”弥涅尔瓦笑道,“拉你们过来,也不是因为这方面的要求。硬要说的话,是看中了你们的潜力,并且,你们都有意愿,同意在脱离废城的第二天加入这次行动。” “还有一点,”他说,“对事物的接受能力。在今后的任务里,这可是相当重要。” 话语间,脚下传来引擎发动的震颤,面前的舱体隔档方块如同流水般散去两旁。我还没想明白他说的“今后的任务”是什么意思,就瞧见了舱内的另一个人。瞧见她,我微微一怔,感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对方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看着我。 “连晟?” “啊。”我说,“祁队长。” 祁灵抬起眼,惊愕地注视着我。隔档方块散开的时候,这位行动队的主心骨、人人信任的年轻队长正两手紧紧交叠,以一个仿佛要扎根进地里的沉重姿态坐在正中间。她原本姿态紧绷,看见我后微微松散,接着瞧见弥涅尔瓦,肩膀复又绷紧了起来。她此刻脸上的神情放在凌辰那张冷面上能说是随和,但以祁灵一贯的标准来说,又足以称得上是愁眉不展。 我在她身边坐下,弥涅尔瓦坐在了对面,依然笑吟吟的。后者彬彬有礼地向他问候,随后目光又回到我身上来,“我已经不是队长了,叫我祁灵就好。”她先是板正地纠正了一句,随后犹疑地盯着我说:“等等,连晟,你在这里,难道你就是……” “是的,我也是‘临时编外人员’。”我说,“说来话长了。” 我将落地秦方城后的经历简单叙述一番,省去了克拉肯相关的机密内容,把重点放在了受到弥涅尔瓦邀请一事上。又听祁灵讲述,得知她刚刚见过艾希莉亚,对后者的状况十分担心。过程中弥涅尔瓦也随声附和,肯定了我的说法,“‘方舟策略’一直在物色各类人才,能从莫顿生还的你们自然也在其中。”他说,“祁灵小姐,他和你一样,也接受了我的请求。” “我以为‘方舟策略’只需要已经在体制内的人。”祁灵并不很赞同,连连摇头,“连晟只是个普通民众,不是吗?” 我连忙说:“我自愿的。” “但是,这不符合规定——” “如果完全按照明码规定,你也不能来了。”弥涅尔瓦将两手虚虚地搭在一起,“二十周岁以下的人士无法参与靠近边境城市的任务。当然了,‘紧急状态以及有个别部门监督时可视作例外’——现在这个时代,规定难免需要灵活变通。”他说,“有你这样的能力,如果仅仅因为年龄限制就无法发挥,那未免太可惜了。” 祁灵的肩膀忽的跳了一下,一瞬间噤了声。我边听边点头,过了半秒倏地看向她,“什么?” 这时,舱体开始腾空,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蔓延开来。弥涅尔瓦优雅地打了个响指,角落里的服务型小机器人嘟嘟嘟地开到他面前,横起来变成桌板,正面打开升出一壶茶。他取了三个杯子,边倒茶边悠悠地说:“十九岁,做出这样的成就,很厉害,是不是?”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祁灵。她僵住了,下意识说:“……那个时候……”旋即,她意识到这个态度已经阐明了真相,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参加了军校的毕业演习,恰好就在莫顿城沦陷的时候。” “……真的假的?”我说。 “真的。”她无可奈何地说。 “等等,你怎么就军校毕业了……?” “我跳了几级。”祁灵说,“我在的军校每一届都会让部分学生选择演习地点,我选了莫顿,因为它靠克拉肯的入侵边境线最近。我原本想以后就留在这儿的,可没想到,边境线忽然就被攻破了。” “你的家人……” “我的故乡是金骨滩。”祁灵摇了摇头,“六年前,他们就都不在了。我是金骨滩第一波灾厄仅仅一百九十八人中的幸存者,又是幸存者中仅仅四十三个没有缺胳膊少腿的人之一。所以我决定做那些救人的事情,就像曾经我被救回来那样。” ——金骨滩,克拉肯登陆的起始之地,亦是灾厄的源头。我打心底抽了一下,顿时哑然,低声说:“对不起。” 祁灵冲我摇了摇手。她瞪着弥涅尔瓦,那表情与其说是被揭了短,倒不如说是意外,就仿佛她自己都忘记这件事了一样。黑色短发的年轻女孩用力抓了抓头发,黑色的碎发从耳边挂下来,和她现在表情一样凌乱且烦躁。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只觉得她相当年轻,却没想过竟然是这个年龄! 第137章 凌辰都快年长她两倍了吧?这是我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可他有时候看上去都没那么冷静……等等,他知道这件事吗? “没人知道,除了艾希莉亚……她是我以前的队友,队伍里的医生。”祁灵垂下手,缓缓握住了胸前垂下的一串军牌,曾经提起过去的队友,她往往伤怀,这次却异常的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现实。“我所在的部队隶属第三区块,灾难后被困在一座避难基地里,后来克拉肯入侵,队长带上其他所有人殿后,把指挥权交给了我,让我负责引导撤离。” “面对基地里那么多普通民众,我无法报上自己的真实年龄和实际身份。如果知道驻地部队只剩下一个实习的学生能领头,他们定然会因此产生不信任。但我只想着,绝不能那样的情绪在基地蔓延。活下来的是我……只剩我了,我必须要做到,他们本能做的事情。” 她倏地松开手,银色军牌撞出一串清脆的响声。这串轻响里,祁灵的声音很坦荡,“所以我决定瞒过所有人,在莫顿作为‘队长’的时候,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她的确做到了。若论资历,行动队里有大把人能够替她,但至少在我加入队伍后所见,没有任何人对祁灵的能力和队长的位置产生疑问。就结果而言,这是个似乎都被本人遗忘的、无伤大雅的谎言,但是将其执行到底需要多大的决心,恐怕只有她才知道——想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为何弥涅尔瓦独独选择招揽了她。 “如果没有你,这支队伍也不会存在。”我说,“谢谢你,祁队长,那个时候救了我和宣黎,还有其他的很多人。你是正确的。” 祁灵错开眼神,露出了不大自然的表情,“……不,那是我该做的。”她嘟囔着说,这会儿的神情倒是能看出来一点少年气,片刻后竖起眉毛,再次提醒我:“别再叫我‘队长’了!” 说完,她拿起弥涅尔瓦刚刚泡的一杯茶,一口气喝了半杯。她没再提起之前说的“规定”,大概是因为她意识到我们的立场半斤八两,都算不得正规人员。她的表情有一段时间变得比较迷惑——我猜她是在思考,为什么管理部门的大人物会同时招揽一个非作战人员的普通人和未满二十周岁的军校学生。 弥涅尔瓦始终笑吟吟地聆听着,看上去对祁灵十分喜欢,也十分的满意,“你的队长一定也为你感到骄傲,祁灵小姐。” 倾吐完心声后,祁灵的肩膀终于松垮下来,她看向黑衣的监察官,却微微摇了摇头,“……如果现在再见到队长,或许他会那么想。但那时候,他只是反对让我参与作战而已,他觉得我一定没法从殿后作战里活下来,又或许,那本来就是有去无回的战役。”她说,“我记得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问:“是什么?” 祁灵说:“‘滚。’——他是这么说的。” 我们都喝完一杯茶后,话题终于回到了任务上。 舱体在空中平稳地推行,弥涅尔瓦按下窗边的按钮,让虚拟遮挡的色块从窗底蔓延到顶端,将舱内笼罩在温和昏暗的能源灯光中。随后他摘了眼镜,打开终端投影,开始说起这项任务的详细内容。 “任务坐标位于秦方城边境一片曾被克拉肯攻破,后又被镇压的区块,第十四区‘蟠龙街’。入侵发生在五个月前,那里名义上在进行灾后重建行动,但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实际上已经是一片无人造访的废弃区块。”他说,“如果日后秦方城落到莫顿城的境地,这里会成为第一片‘隔离区’。” “城市管理局要清扫边境线可能残留的克拉肯,每周都对它进行例行筛查——但从三周前开始,派遣过去的筛查人员每天都会听见一个奇怪的声音。” 祁灵问:“什么声音?” 弥涅尔瓦竖起一根手指,像是悄悄在说一个鬼故事,“歌曲的声音。” 我和祁灵俱是一怔。 “歌声,奏曲声,什么都有。据知情者所说,凡是有歌词的,都是扭曲断续的电流般的声音,乐曲则都是失了调的、奇怪的旋律。” “不会是人在搞鬼吗?”我说。 “唔,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性。但应该不是。”弥涅尔瓦说,“每周例行筛查的夜晚,同一个时间出现。昨天已经是第三次了,有人在现场拍下了影像,可惜只有一张,但总比没有的好。” 他抬了一下手,那道影像就在舱内浮现:废弃的灰色楼房外,一块蜿蜒而绵长的模糊黑点,一旁垂下一片在月下鼓动的、如同枝条般的影子。 显然,这不是某个人类的恶作剧。 “巨大的蛇影。”弥涅尔瓦说,“目击者说,他与蛇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蛇?” “不止一个人这么说。但那到底是在废弃楼房里一条迷路的巨蟒,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这就是我们需要去确认的了。”他抬手挥散影像,“确认一下,你们怕蛇吗?” 我们都摇了摇头。祁灵还补充了一句:“挺喜欢的。” “很好。之前有个任务,作战人员见血都不怕,却被墙缝里的虫子吓了一跳,差点惹出大事。”弥涅尔瓦打了个响指,投影啪的一下熄灭,窗体色块散了开来,“昨天的目击者提供了具体坐标,运气好的话,今晚就能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了。” 他戴上眼镜,又款款讲起目标区块附近的状况和晚间行动的顺序。听着听着,我心里渐渐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并且感到疑惑——因为这安排不管怎么听,都感觉人手很少,少得简直就像只有我们几个人。我克制着等他说完,然后挺起身问:“其他人什么安排?” “勒托?她不过来。” “……不是,我是说参加任务的其他人。” 没等他答话,舱内响起高度下降的提示。悦耳的电子音在播放,弥涅尔瓦说:“秦方城的武装人员也在,他们么。”他顿了一下,“各有安排,你们不用太在意。” ……不用在意? 不用在意出任务的其他人?真的吗? 我坐了回去,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祁灵还没有体验过我昨天被绕得团团转的感受,边听弥涅尔瓦说话边点头,脸上写满了认真,时不时问上几个问题。我再次看向笑意盈盈的监察官,越看越觉得他像贼船的引路人。 【嗨——连晟。】 舱体快要落地的时候,一道信号忽然在我脑海里窜出来。我猛地霎开眼,弥涅尔瓦隔着一双暗色眼镜看着我,金色的瞳孔微微一缩,像是一个眨眼的信号。他还在回答祁灵的问题,与此同时,源源不断的信号传递到我的脑海中。 【你应该听得见,不用回答。】他说,【关于刚才的任务,你是不是觉得只有在场的三个人要参与行动?】 不是吗?那就好…… 【恭喜你,猜对了。】 我一下子喷了出来。祁灵吓了一跳,抽了张纸递给我。 【你可能会有许多疑虑,但不必太过担忧。这次任务很简单,原本就只需要我过去。】他传来一些叹息的信号,【谁让管理部门常年繁忙呢?临时任务,实在找不到同类搭把手了。但没关系,这是普遍情况。】 【这次任务,有一些内容我还没有公开,因为暂时不能让这位小姐知道。表面上,我们是去确认秦方城的废弃区块是否存在克拉肯的威胁,并排除它;但实际上,这项任务的真身是去确认那里是否存在我们的同类,如果有,就回收对方。——不是兽类克拉肯,而是智类克拉肯。】 “……” 我竭力用纸巾掩住抽搐的嘴角。 【秦方城派来了增援,我有全体指挥权,就让他们在区块外待机了。如果真的是同类,可不能就这样让他们瞧见。不用担心,有什么意外我会兜底的。对了,这座小型飞行舱,就是专门用来回收同类的装置,回收的部分就在你身下。】 我顿时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祁灵疑惑地看着我。 【好了,我说完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 我调动思绪,在脑内向他发问:为什么觉得那是同类? 【因为那是歌曲声。】弥涅尔瓦回答,【那附近没有任何人类,兽类克拉肯——那些杀戮的化身绝无可能产生‘杀死人类’之外的思考。昨日的目击者还活着,虽然多少有点心理阴影……但这就是最大的证据。……当然,还有一个可能性,那座楼里存在某种失控的高级机器,每天自动播放乐声,还能形成巨蟒的投影。】 ……确实。 听上去……你们曾经也回收过这样的同类。 【能接近内部城市的同类越来越少了,总有些会遇上麻烦。很遗憾,但大部分智类是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的,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它们的思维模式会随着环境变化,如果不尽快找到并传递信号,可能就会变成无法沟通的类型。那是最麻烦的。相对的,如果能找到共同的话题,说不定能和对方搭上沟通的桥梁——那样最好,能减少我的工作量。】 第138章 舱体落地了。我站起身,往窗外望了一眼。那是一片被隔离网笼罩的大地,内部的建筑披着灰蒙蒙的纱雾。 这么说,这次的任务对象可能是个音乐爱好者?能从这个方向入手吗? 落地后,我们被安排到了距离目标地点不远的临时基地,准备待到晚上再出发。我想着弥涅尔瓦传递的信息,回到房间后打开终端,下载了一些从前经常使用的软件。看见音乐论坛的图标时,我微微出神,在莫顿的避难所发霉的时候,为了打发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在听音乐。断网后,翻看那些不会再更新的评论也是为数不多的乐趣。 我点进音乐论坛,登上自己的账号。页面卡住了几秒,紧接着,漫天的信息一瞬间弹了出来,多得眼花缭乱。过了好几秒才静下来,音乐论坛的界面闪烁着重新定位,又过了一会儿,秦方城的字眼跳了出来,开始自动检索同城频道。 “……哎。”我叹了口气,放下终端,“太多了……总不能待会儿真去楼里放歌吧。太奇怪了,看着精神不太正常……” 嘟嘟。 终端轻响两声,我低下头。 [来自新增的消息。] [您‘附近’的同城音乐人,发布了一首歌。] [是否点击关注?] 第93章 歌声 “海里有什么? 海里有什么? 珊瑚,贝壳,海草。 大鱼,小鱼,虾米。” 耳麦微微一震。我回过神,吸了口气,将萦绕在脑海的乐声抛在一边。耳麦里传来秦方城武装队那头宣布准备就绪的声音,他们大概是不知道另一头连着的是监察官东拼西凑的“临时支援队”,汇报的语气十分敬畏。与弥涅尔瓦之前所说的一样,整支武装队都在废弃区块附近待机。 晚上七点五十分,行动开始。 这一栋足有十五层的废弃大楼,外部布满交火后的烟尘和弹坑,内部的安全性也有待考量。如果按照正常的工程量,起码得要三个武装队才能发起探索。秦方城的武装队对主城的监察官是十分服从、百分信任,对人手分布没有任何疑问。就这样,我们三个人大喇喇地走了进去。 “噢,小心点,那里可能会塌。” 刚一进去,弥涅尔瓦就说。 我打了个哆嗦,转头望向他说的地方——然而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过了一会儿才认出是一段阶梯。祁灵问:“我们有需要到上面去吗?” “说不定。之前的目击情报在一层,但听见的动静都在更上面的地方。”弥涅尔瓦轻轻顿了顿脚下的地面,将能源手电打到大楼内部的边边角角,能看得出来,内部也是伤痕累累,“这一片是炮火冲击区。走路的时候小心脚下,我们大概是要上去的。” 半个小时前,我们探讨过大楼危险的问题。由于数次差点死在危楼里的经历,我着实不想再冒一次险,在是否要深入探索的问题上踌躇不动。祁灵也同样,但与我不同的是,她对任务全貌并不知情,并且十分擅长服从上级的命令,私下安慰我说,主城的监察官不会以身犯险——从某方面来说这倒也是真的,如果让一栋危楼和弥涅尔瓦对撞,我相信最后完好的一定是后者。 因此当黑衣的监察官说出“不用担心”之后,祁灵就没再多过问。最后,他两人齐齐望向我时,我也只能说道:“那,好……好吧。” 我是抱着可能要死一次的心情应下来的。临行前,我悄悄问弥涅尔瓦:“先不说楼里的东西,如果楼塌了怎么办?我是死不了,祁灵该怎么出去?”我很不放心,向他反复确认:“你真的能兜底吗?” “咳,连晟。”弥涅尔瓦说,“你不相信我吗?” 我看了看他,实话说道:“不是不相信,但全盘交托,现在还有点难。” 弥涅尔瓦严肃的神情瞬间崩塌了,“好吧,好吧,可以理解……我们才认识一天。”他呼了一口气,金色的眼底看着有些受伤,“那我要怎么证明呢?” 我沉默了。这是没法证明的,我更没有立场劝祁灵放弃参与行动。她是个有目标的人,在监察官面前的表现对她来说同样重要。最后,弥涅尔瓦给了许多保证,一口承诺如果出现意外,他会用尽手段,优先负责把祁灵带出去。 “她如果看见了——”我说,“没关系吗?” 弥涅尔瓦微微一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先不要说。”他轻缓地说,“金骨滩的孩子适应性都很好。如果顺利,‘方舟策略’的保密名单上又能增加一个名字了。” 废楼里十分安静。往前走了一阵,却没那么阴暗了。我仰起脸,在天顶的斜上方瞧见了一个大洞,若隐若现透出月光。从下往上看,这幅景象颇有些熟悉,片刻后我回想起来,那个目击者拍摄的影像大概也是这个角度。 我眯起眼睛,张开五指在空中虚虚一拢。 掌中只盛了幽幽的月光。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三分。据前三周的筛查人员报告,那个诡异的音乐室几乎每次都是在晚上八点之后出现,昨日的目击者称,看见那片巨大的影子是在出现乐声的后几分钟。来过这里的筛查人员还记得大致的方位,但据说已经吓破了胆,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踏进这里一步了。 我们在能够看见天顶破洞的位置停下,弥涅尔瓦开始脱他的黑手套。我站定脚步,一边留意着时间一边检查身上的装备。秦方城提供了充沛的武器,除了基本的防护,各类兵器应有尽有。我左右犹豫,觉得这些精良的兵器实在难以在我手中发挥很大价值,最后要了一个防护面罩。因为脸上受伤最麻烦。 喀拉——一声轻响,我回过头,看见祁灵架起了发射器。 “如果出现了,直接把它打下来?”她说。 “哎呀,别着急。”弥涅尔瓦说,“先等一等。” 四下无声,迟迟没有动静。我等了几秒,拿出终端,犹豫了几秒,缓缓移动手指,再次打开了音乐论坛。 七点五十七分。 [正在搜索……‘附近’的同城音乐人。] 七点五十八分。 [叮咚!已查询到您‘附近’的同城音乐人。] [音乐人阿莱汀>,距离您小于50米。] “……等等,弥涅尔瓦……” 我瞳孔一缩,话语未竟,忽然间耳畔传来一串“咔嚓咔嚓”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光源快速移动,落在不远处的墙壁上方——墙体正在开裂,灰色的墙皮像是落了壳的鸡蛋簌簌落地,它的表皮绽开蛛网般的裂纹,寸寸向上爬去。 咔嚓! 弥涅尔瓦转了一下光源,轻轻地说:“等等,有东西。” 他把光源打在了头顶,几是乎同一时刻,天顶上也开始窸窸窣窣的落灰。我仰起头,视线毫无征兆地看见了密密匝匝的一片殷红的手脚。 这一刻,我感到一股恶寒——如果那些东西也能被称之为我的“同类”,那我一定会认真地考虑和弥涅尔瓦他们彻底切断关系。瞬息之间,那些密匝的无法辨认的东西就回到了墙中的裂缝里,快得就像是一个错觉。 不止墙壁在震动,脚下也是。光源投射的瞬间弥涅尔瓦的身影似乎微微一动,紧接着他打了个手势,我们当即拔腿就跑,一路往上,直到震动停歇,我站住脚步,和祁灵对上视线,她的表情告诉我,刚刚看见的都是真的。 “不是……蛇。”她用压抑着反胃的声音说,“是那东西。” “对,刚刚的……”我喘了口气,“不是乐声。” 那些扭曲而无规律的肢体,毫无疑问,那只是单纯的怪物,兽类的克拉肯——还好不是那位“同类”。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我松了口气,看向黑衣的监察官,目光紧接着往下,在他掌中瞧见了一道黏连的猩红。他轻轻握了一下拳头,那东西就被碾成灰烬。 弥涅尔瓦仰起头,金色的眼珠直勾勾望着天顶开洞的地方,紧接着,他的目光转向楼外。 “哎,这可有点麻烦了。”他说。 咔擦。 又是一声裂响。 没等我明白他话中的含义,附近围绕着墙体的裂响剧烈摇晃起来,那声音几乎像是在流动,由近到远,一直蔓延到天顶,“哗啦——”紧接着,打破了上方楼层的窗户。弥涅尔瓦留下一句“你们待命”就飞身向上,眨眼间背影就没入了黑暗。 往上的道路相当昏暗,并且遍布狼藉,我和祁灵跌跌撞撞地跟着上去了几层,最后由于脚下差点踩空,不得不在四楼的平台停下。监察官的身影早就不知道去了哪,祁灵呆呆地望着上方,猛地说:“他刚刚上去都没打光。” 何止如此,他甚至是空手上去的。如果我是祁灵,估计想破脑袋都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站定没过几秒,上方的楼层就传来更为激烈的碎裂声响,紧接着,整座楼都开始震动。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站在战场下面却没有直面天灾的恐慌——实话说,比起弥涅尔瓦的安危,我打心底更加担心他会不会拆掉这栋楼。 第139章 祁灵紧紧抓着发射器,一会儿看看上面,一会儿看看开裂的墙壁,神情间几乎有些混乱了,“我们该上去。” “长官说了要待命。”我按住她,“我们不能再往上走了,这栋楼很危险。” “这太奇怪了!”祁灵抓着头发,低低地叫起来,“这是克拉肯!我们不是只是来做标记的吗?外援在哪里?他怎么能够就一个人上去了?这是在送死!” 她说得都对。但前提是,弥涅尔瓦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同样的,如果我是一个正常的人类,那我应该展现出与她相似的态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陷入沉默。祁灵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看起来很想抓着我的衣领疯狂摇晃,“为什么?你难道觉得这正常吗?!——” “海里有什么? 海里有什么?” 我倏地抬起头。 “珊瑚,贝壳,海草。 大鱼,小鱼,虾米。” “……你听见了吗?” 祁灵的呼吸都静止了,从口中挤出两个字:“歌声。” 僵硬的旋律,古怪的歌词,但更奇怪的是,它让我隐隐有些熟悉的感觉。我在脑海中竭力回忆,一时半会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在昏暗的平台凝固了几秒,直到它再次响起。 ——“海里有什么?海里有什么?” ——“珊瑚,贝壳,海草;大鱼,小鱼,虾米。” 祁灵用气音说:“不是人声。” 但那也不是克拉肯的魔音。听着就像是…… 祁灵轻声说:“电子合成音。” 不知从何时起,上层的震动消失了。那悠长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歌声还在继续,重复一字不差的歌词。第三次响起时,祁灵转过身子,往上层的一个方向微微扬起下巴,用口型对我说:离得不远,在那里。 来到这里之前,我内心深处就抱有一丝希望:最好不用亲自面对那个待在废楼里作词作曲的奇怪的同类,但看见祁灵的态度,我就知道这无法实现了。祁灵站起身,我紧随而上,跟着她循着声源的方向一路小跑。 踏上五层的平台时,这一遍的歌曲刚刚结束,周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旋即我瞧见满地狼藉,桌椅和碎裂的砖瓦被挤到了墙壁四角的边缘,正中一大块蒙着一层黑漆漆的布,堆满了许多看不明白的器材,五颜六色的电线交缠着一路蜿蜒到楼梯上。 五层上方的天花板也是破损的,皎白的月光借着洞口洒下。我俯下身,借着光辉在地面垂落的电线上试探着一捻,“祁灵,这是不是有点像连接主机的线路?” 半晌没有听见应答。我转过头,祁灵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墙壁,手里的光源慢慢地下移。 “……连晟。”她喃喃地说,“制造出那个声音的……我们的任务目标……真的是怪物吗?” 我顺着她的方向望去,倏地一震。 ——乐谱。 墙壁上刻着的,赫然是乐谱的纹路。我退后一步,调转光源,在四面墙上都看见了不同的乐谱的纹路。满满当当,几乎削去一层墙皮。我余光瞥见了什么,紧接着把光源打向天花板,顿时头皮发麻,再低头一看脚下,坑坑洼洼,全都是不同的纹路。竟然全都刻满了! 我目瞪口呆,汗一下子毛从头冒到了脚,连着打了几个冷战。祁灵则彻底陷入了混乱,片刻后她猛地跳起来,“这一定是个人!”她努力说服自己,“是人类……在这里,也许是被困住了。或者是误报,这层楼的机器出现了什么问题……” 啪嗒。 她说话的时候,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轻响。 我低下头,看见一滴殷红的液体落在我们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一道血淋淋的影子从上方的破洞坠落,砸在了五层和六层联通的天顶之间。原本只是开了个口的天顶撑住了那团巨物,但只过一秒就轰然塌陷。霎时间碎石翻飞,整层楼的玻璃崩裂,暴雨般飞射出去。 我被这冲击掀得一个趔趄,睁眼就对上了那团巨物,它的躯壳已经四分五裂,几乎把五层的地面也砸穿了,几十只猩红的小手扒住裂缝,缓缓要从裂口里爬出来。猛然间对上它,我心中的震惊大于恐惧——听见上方的楼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时,恐惧瞬间碾压了震惊。 “祁灵!”我低头躲过头顶的碎石,吼道,“我们直接下去!快走!!” 狼藉的五层已经变成了半个废墟,我疯狂寻找祁灵的影子,一转头,忽然看见正中的那团蒙着的黑布散开了——就像一片影子,在月光照来的时候静静地缩了回去。紧接着我猛地意识到:那不是一条黑布。 月光下,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形。 我愣愣地看着它,一时间忘记了动作。 那是一个人。 但又不完全是一个人。 那只从天而降的怪物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个影子,将血色的手臂拉得极长,向前伸去。轰隆一声响,祁灵越过横断的落石跳到我面前,随后她瞳孔一缩,显然也看见了那个人影。她反应极快,并且丝毫没有犹豫,当即就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那个人形转动眼珠,与我对上视线。 那是一双银色的,竖缝般的眼睛。 “趴下——!!” 在祁灵飞扑上前的时候,那对瞳孔轻微地一缩。 我冲上前去,但已经来不及拉住她。祁灵拉住了发射栓,她也许是想在奔上前的同时轰开那只怪物的触肢,但在她踩上那片空地的瞬间,地面骤然崩塌了。 四层的楼梯节节崩裂,发出了可怕的巨响。我脑袋里嗡的一声,紧跟着就跳了下去,连滚带爬地下到了三层,然后是二层,等踏上一层的地面时我后背爬满了冷汗,看着那个贯穿四层楼的大洞呆了几秒,猛地停下了脚步。 第94章 阿莱汀 我看见了祁灵,还有另一个雪白的生物悬在空中。 那是一只非常美丽的生物——这一刻我恍惚地想。它通体纯白,上半部分长着与人类上半身无异的躯壳,银白的头发和眼珠,无比符合普世审美的,雌雄莫辨的人类脸孔;下半部分则盘踞着三条分叉的巨尾,银色的鳞片上缀着剔透的光华,随着它轻微的起伏波光粼粼地滚动着,像一面镜子似的湖泊。 那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可怕的美丽。 这只半人半蛇的生物用两条尾巴分别勾住了二层和三层的柱子,将它庞大的躯体斜悬在半空。而它的第三条尾巴则卷住了祁灵,像是接住了下落之人的一张网,也像正在缓慢绞杀猎物的巨蟒。被卷住的祁灵在半空一动不动,僵硬得就像真正的猎物,如果不是还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我几乎以为她已经被杀死了。 “祁……” 半人半蛇的生物将半身前倾,缓缓将祁灵托卷到身前。我一下子咬住舌头,不敢出声,也不敢妄动。好消息是,它似乎并没有关注到我,而是专心致志地打量着面前的祁灵;坏消息是,它看上去真的马上要把祁灵吃了。 怎么办,该怎么办? 弥涅尔瓦到底去哪了?! 在我内心疯狂呼唤不见踪影的监察官的时候,那个纯白的生物凑近了祁灵的脸庞,张开嘴巴,吐出了长长的信子。这一刻,祁灵的呼吸声都静止了,情急之下,我趔趄着往前,脱口而出: “——你是‘阿莱汀’吗?” 对方缓缓转过脑袋。 “嘶嘶”,蛇信被它收回口中。纯白的生物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向我投来注视。 我第二次对上了那双不同于人类的眼睛。那确实是一双相当美丽的眼珠,就像两颗玲珑晶莹的石子,也如同没有生命的石头一般,其中没有盛放任何感情。对视的瞬间我就意识到,不同于在废城所见的那些全心杀戮的怪物,这个生物似乎能够懂得人类的言语,但它也不是弥涅尔瓦和勒托那样完全被人类同化的克拉肯。我的目光移到它庞大的下半身,一半是彻底异化的怪物,一半是近乎完美的美丽人形。 这……难道就是弥涅尔瓦说的“遇到了麻烦”的同类吗? 看上去它才是会制造麻烦的那个。 我没有时间再作思考,在那个半人蛇的生物又更多动作之前,我上前一步,“阿莱汀!” 终端锁定的“附近”音乐人只有一个,登录的名字是“阿莱汀”。纯白的生物沉默着,在这种时候,沉默的注视就相当于回应——至少说明它确实听懂了。 我吸了口气,接着一刻不停地说下去,“你是秦方城的音乐人……对吧?我在‘音乐论坛’上听见了你谱的歌曲……‘海里有什么?’……是吗?”我一边从脑海中调出不久前听见的歌曲,一边缓缓地哼唱起来,“海里有什么,海里有什么?珊瑚,贝壳,海草……” 它转过了整个脑袋,保持着静止的状态,似乎在专注地听着我临场发挥唱的歌。我一边哼唱,一边慢慢地靠近它。伴着自己哼出的歌声,我忽然想起来,曾经确实是听过这首歌的。在莫顿城的避难所待的最后一天,宣黎化身的怪物把我的房间砸穿之前,那天早上,“音乐论坛”弹出了一首无名的歌,反反复复的一个调。 第140章 古怪,渗人,又莫名其妙的一首歌。 就是这家伙的作品啊! 走到沐浴月光的地方时,上方响起“啪嗒”一声。这也是似曾相识的动静——提示我似乎忘记了什么,我下意识抬起头,在上方堆砌的碎石间看见了一抹沉沉的红色。几十只殷红的手从废墟缝隙里渗出来,像是血液,“嗒嗒”滴在纯白生物蜿蜒在半空的巨大尾巴上。 我唱不下去了。 然而,下一个瞬间,那只纯白的生物忽然侧过上半身,它转身的瞬间,苍白的脖颈上似乎闪过一道丝线般的光,紧接着消失不见。黑暗中扬起沙沙的轻响,又一条粗长的蛇尾从阴影中垂下——原来它有四条尾巴!阴影中的第四条蛇尾闪电般窜出,旋即以一个非常紧密的姿态环住了坠落的红色克拉肯,然后一圈圈缠绕,收紧,被禁锢的怪物甚至无法造成它的一丝颤抖,直到——“啪!” 我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看见大把殷红的黏液喷射在废墟的每一片空隙上。 半空中,巨大的蛇尾还在缓缓收紧,鳞片上泛着一层鲜艳的红光。那只血红的克拉肯已经被碾成了一滩黏液,无数酷肖人类的断肢从鳞片摩擦的空隙中落了下来。与此同时,地面开始发出不同寻常的震动。我张着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纯白的生物随意地甩掉尾巴上的血渍,又翘起了另外两条尾巴尖,一种巨大的危险预感逼近了。我颤抖着说:“等等……” 喀嚓,喀嚓喀嚓。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半人半蛇的生物碾碎那只克拉肯的同时牵动了这栋危楼的最后一根弦,霎时间,墙壁和承重柱齐齐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而罪魁祸首,那个在墙壁上刻满乐谱、现在抓住我的同伴不松尾巴的家伙,居然还在像荡秋千一样用两条尾巴无知无觉地悬在空中! 楼要塌了! 就在这个瞬间,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放松。】 前一刻还毫无动作、将尾巴牢牢嵌入墙壁中的纯白生物忽然失去了力气,四条尾巴和半个人身都软倒了,如同一团巨大的烂泥,蛇尾从三层缓缓地往下滑。听见这声魔音,我顿时也大叫起来,一半是感觉到了希望,一半是愤怒,“弥涅尔瓦!!” 他消失的几分钟,我简直是度秒如年。黑衣的监察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竟然直接站在了那只纯白生物的蛇尾上。蛇尾马上就缠住了他的身体,但几秒后就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弥涅尔瓦的声音好像有某种魔力,那只纯白无瑕的生物睁大眼睛,一错不错地回望他,那对近乎透明的眼珠第一次浮现出了困惑,缠住祁灵的那条尾巴终于松开了。 弥涅尔瓦足下一点,闪身接住祁灵。与此同时,生有四条巨大蛇尾的纯白生物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地上。 轰隆隆!! 可想而知,它的冲击力是导弹级的。大地一瞬震颤,旋即崩裂成无数段崎岖的裂缝,我被掀得翻了个跟头,借由随身的装备扎在地里才没直接飞出去。等站稳了,我脑袋里还在眩晕,下意识就要大叫快跑楼要塌了!随后在一旁听见弥涅尔瓦毫不急切的声音,“祁灵小姐,你还好吗?” 好?好什么好?还不跑吗? 半人半蛇的生物躺在楼底的巨坑里,还在试图支起下半身。我马上察觉了奇怪,一抬头,却见前一秒被压得弯折、行将倒塌的墙壁和承重柱像是时间倒退一般直了回去。我看得呆了,狠狠揉了把脸,定睛再看,发现墙壁和楼梯上的裂隙还在,只是这会儿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不断发出碎石相依的咯咯声。有许多丝线般的东西穿梭在大楼的裂口中,楼梯的缝隙里,纤细而密匝,闪烁着天顶漏下的月光。 是它们把岌岌可危的楼房推了回去,地面的震颤停止后,那些丝线般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从裂隙中退下,有规律地起伏着,回到了地面。弥涅尔瓦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它们就从他脖颈的裂口和乌黑的袖口下钻了进去,眨眼间就看不见了。 “……” 这是什么能力? 黑衣的监察官歪了一下脖子,那道裂口也消失不见,他轻手轻脚地扶着祁灵慢慢站了起来。来不及为眼前发生的事情震惊,我知道楼内暂时安全了,忙不迭地废墟里站起来朝他们跑去,“祁灵!” 跑到跟前的时候,祁灵已经被弥涅尔瓦扶着站了起来。谢天谢地,她看上去并没有受伤,方才被那条蛇尾卷着,也只是让鳞片擦破了外衣。但与之相对的是,她的神色已经完全混乱了,我叫了两声才回过神来。有那么一会儿,祁灵颤动的瞳孔里只有一片空白的茫然——隔着一段距离,她望着那只陷在坑里的、半人半蛇的生物,久久没有说话。 “……那个东西。”她说,“不是人类,是吧?” 不等回应,她用颤抖的声音说,“是怪物……吗?乐谱——” 祁灵还记得刻满五层的乐谱。在回想的那一刻,她的面颊抽搐了一下,无法理解的情绪达到了顶峰。她不断地望向那个生物,显然已经无法用现有的逻辑进行自洽了。从普世的观点来看,克拉肯这种生物并不具备“杀戮人类”以外的目的,它们不会思考,没可能编曲作歌,更不会抓住一个人类却没有马上杀死。 对从未直面这些的人来说,这一切完全是颠覆性的。 我仿佛能听见祁灵的世界观崩塌的声音。 就在这时,那个半人半蛇的纯白生物又开始了动作,它从开裂的地面上支起人类的上半身,垂着长长的银发,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们。那双银色的眼睛无喜无悲,就像两颗真正的石头那样,一边无规律地转动一边打量我们。听见它的动静,祁灵浑身一震,反射性地往前走了一步,紧接着脚下一歪,嘶的倒抽了一口气。 我立马扶住她的肩膀,蹲下身看去,瞧见她的脚踝肿了一块。这不是特别严重的伤势,但祁灵像是被疼痛激得刚刚回过神,先前被蛇尾缠住的遭遇化作恐惧,终于在她眼中浮现。她整个人流淌过一阵战栗,抱住双臂剧烈地发起抖来。 弥涅尔瓦轻声对我说:“武装队来了。你先带她出去。” 说完,他向那只纯白的生物走去。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也打心底觉得祁灵现在不适合继续接收更多的情报。我扶起步伐不稳的前任队长,却惊讶地发现她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纯白生物所在的地方,脸上的恐惧已经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想要解开迷惑的冲动。 弥涅尔瓦之前的话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金骨滩的孩子,适应性都很强。 果然如此。 “……祁灵。”我托着她的手臂,低声说,“我们先走吧。” 我搀扶着她,趔趔趄趄地往楼外走去。远方响起了武装队的鸣笛声,一声比一声近。在他们赶来之前,我听见了身后的一声低语。 【——睡吧。】 大约五分钟后,我把脚踝受伤的祁灵送到了基地的医疗舱,和武装队的人完成了交接。前往大楼支援的队伍很快传来音讯,称先遣队已经排除了威胁,并回收了克拉肯的部分样本,要将它紧急送到城内的研究所,也许能赶在残骸消失前做一部分研究。回收队匆匆离开时我看了一眼,存储的隔离罐漂浮着红色的物质,于是知道,只有那一只克拉肯被发现了。 关于那只纯白的生物,武装队的人都没有提起,想来是弥涅尔瓦之后做了什么,让他们认定红色的克拉肯就是大楼里怪声的元凶。我在临时基地等了又等,听见监察官回来的消息就赶了出去,在外面就瞧见那架载着我们过来的飞行舱——不出意外,那里面应该已经多了一个大家伙了。我一肚子问题,想都没想直接就推门而入,开口就问: “弥涅尔瓦,刚刚在楼里你——” 话音未落,舱内七八个人齐刷刷朝我看来。看衣服打扮都是“方舟策略”的人,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打量着我,“你是支援队的人吧。刚刚的任务怎么了?” “……” 投影闪烁着,弥涅尔瓦似乎正在做任务汇报,见状对我摊了一下手。我愣了几秒,飞快地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然后退出了舱体。过了快二十分钟,那一行人才出来,我早就等不及了,见状立即返回,在舱门谨慎地听了听动静,又敲了敲门,听见回应后才进去。 一进门,我就说:“那个同类呢?” 弥涅尔瓦微微一笑,指了指地下,“在下面。已经回收了,一切顺利。” “刚才的是什么人?” “主城的精英部队,恰好在附近,就来看看情况。” “精英……”我倒吸了一口气,“他们知道吗?地下的事情。” “不知道。”弥涅尔瓦说,“只是我的终端放在这儿了,就索性在这里做汇报啦。” “它就在地下??那你还……” 我一时不知道单单是他这么无所畏惧,还是这就是管理部门一贯的作风,前一刻推门而入时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把其他人带进这座“托运克拉肯的”飞行舱里。弥涅尔瓦看出了我的顾虑,“别担心,不会被发现的。” 第141章 “……可能需要适应的是我吧。”我喃喃地说,忽然反应过来,“那家伙这么大一个,怎么塞进去的?” 片刻后,我在飞行舱的下层见到了那只纯白的生物。 “大部分同类都拥有一个基本的人形,在回收的时候,也会让它们保持人的形态待在这里。”黑衣的监察官说,“跟着你的那个小家伙算是个例外,他一上来就很讨厌我们,一直保持着拟态。他当时核心受损,我也不好强制他变回去。但还好回收的基地附近就有,我们临时调来一座扩容舱体,才把他塞了进去。不然就得走空路吊回去了。” 吊回去…… 我默默地看着那只纯白生物。此时它陷入了沉眠,依然保持着半人半蛇的形态,但下半部分缩水了很大一圈,静静地躺在舱体下层的冰冻舱里。这片冰冻空间占据了下层的九成,但对它来说依然不够宽敞,四条蛇尾紧促地叠在一起。 寒气在它的鳞片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霜色,为这个本就无暇的纯白生物添了朦胧,就像是展馆里雌雄莫辨的美丽雕塑。 我静静地注视着它,这一次得以近距离的、仔细描摹它的躯壳和眉眼。无法被驯服的野兽的烈性和人类完美的外形形成了冲突,初见时感觉到的古怪再次蔓上心头,直觉告诉我,它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家伙。但是哪里奇怪,我又说不上来。 “对了,你刚刚进来要问什么来着?”弥涅尔瓦说。 我回过神,马上想起了那件事,“刚刚在楼里的时候,你为什么忽然不见了?”我看向他,“兜底呢?” “这件事,实在对不起。”弥涅尔瓦说。似乎早就料到了我要说这个。他转过脸,用那双流淌着波纹的金色眼睛注视着我,眼中只有真诚的歉意,“我也不愿让刚见面的同类失去信任,但实在是……遇到了一些意外的事态,我不得不先去处理。但是请你相信,我不会让你想的意外真正发生的。” “我觉得很惊险。”我皱了皱眉,“如果它当时想伤害祁灵……” 说这话时,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纯白生物的脖颈。之前在月下看见它脖颈缠绕着一道纤细的光,这时端详过去,才发现那是和挽救大楼坍塌的丝线相同的物质。弥涅尔瓦伸出手,轻轻将那根近乎透明的丝线捻了下来,那东西也像有了生命一般,飞速埋入他袖间露出的一截皮肤。 我看着他,越发不能理解“同类”到底是个什么构造,“你是想说,如果这位同类威胁到了祁灵,你可以马上把它片成臊子?” 说这话时,我忽然有了一种感觉,伸手在自己的后颈摸了一把,抓下了一根相同的丝线。 “……” “别说的这么可怕。”弥涅尔瓦很不赞同地说,“这是留在你们身上的一个备用,是‘我’的一部分。如果你们发生了危险,它会保护你们。” 他伸过手指,我指间的丝线滑过去,没入他的皮下。他将手套戴好,“如果必要,我会负责对同类进行最后的回收。今天也是。但我希望给它一个机会。”他望向冰冻舱里沉睡的克拉肯,“我们生来就是在做选择的,不是吗?一开始,选择思考的成为了同类,选择杀戮的变成了‘它们’,现在是我们的敌人。同样的,如果它选择伤害祁灵小姐,我会杀死它。” 他的语气依然轻松,但能感觉到,他并不想做那样的事。 我干巴巴地说:“好吧……但是下次放这东西,也和我说一声吧。” 弥涅尔瓦微微笑了,“当然。” 说到这份上,我之前的心悸也消了大半,“祁灵怎么办?她可是都看见了。”接着又问,“你为什么能够控制这个克拉肯?它好像马上就听了你的。” “就是要让她看见的。本来我也盖在旁边看着你们,不过中途出了点差错……哎。”弥涅尔瓦轻轻叹了口气,“也是我疏忽,没想到那个家伙也在。说起来,我记得你也在莫顿见过一个自称是‘林’的克拉肯?” “啊……”我说,“对,我见过……” 我反应过来,猛地看向他,“你说,林?” “是的,这是它自称的名字。”弥涅尔瓦说。 “怎么……我见过!但你怎么——”骤然听他提起那个给我留下阴影的怪物,我一口气没提上来,几乎语无伦次了,“你怎么忽然提起他?你碰到他了?” 弥涅尔瓦点点头,“不是本体。那只红色的兽类克拉肯上有他的血肉。我追上去,问了他几句,确定了他也想回收这个同类。”他看向纯白的生物,微微眯起金色的眼睛,“多巧啊,竟然和我们同时收到了一样的消息。” “……” “克拉肯之间能够相互发送生物波,如果对方的能量远大于你的,它就能够通过接触的方式实现支配。”他转过身,回答了我的第二个问题,“这样的支配是绝对的,无论是对躯壳,对精神,还是对记忆。……正常来说是这样。” “正常来说?”我说,紧接着想起昨天他读取我记忆的时候,“所以你昨天要握住我的手——” “是的,抱歉没告诉你。”弥涅尔瓦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涡,“除了单方面的压制,一方完全的坦诚也能够达成支配。昨天你就是这样的。所以我能感觉到,你完全交托了信任。” “……原来我根本没有选择权啊。” “你选择了相信我,不是吗?”他笑眯眯地说,再次望向纯白的生物,“绝大多数都是这两种,但也有些‘特殊样本’,比如这个孩子。我虽然能够压制它,无法实现完全的支配,让它沉眠的指令下达了两次才勉强成功。” 我努力消化这些情报,想到弥涅尔瓦在楼内的消失是与林产生了冲突,他的短暂失联也完全可以理解了,“林……那个家伙,也是特殊样本吗?” “哈哈……很遗憾,它还没有成为样本。我们接触的资料太少了。”弥涅尔瓦弯着眼睛,声音里却难得没有多少笑意,“但它确实足够‘特殊’。几乎所有克拉肯都必须通过接触才能传递‘指令’,但它并不需要。” “借助发散的生物波,它就能实现操控和命令。” “——它是一个真正的怪物。” 他说这句话时,我心中始终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下来。林是一个怪物——这终于不再是我一个人的阴影,它是公认的,真正的怪物!自然也不是我的“同类”,那么我从它身上受到了一切刺激都变得合理了。 我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虚虚地靠在舱门上,听监察官接着说:“这样的怪物也想回收这个大家伙……哎呀,我就叫它‘阿莱汀’吧。总之,种种迹象表明,‘阿莱汀’也是个足够特殊的样本,得带回去好好研究了。” 他若有所思地说,“我想……它也许是一个δ(德尔塔),但是一个出现了点毛病的δ(德尔塔)。” “德,德什么塔?” 弥涅尔瓦打开终端,“嘀嘀”两下发来新的文件:[克拉肯详细分类]和[事件记录]。第一个文件似曾相识,应该之前也发过。我站直了,说:“我回去就看。” 弥涅尔瓦拍了拍我的手臂,用一种哄孩子似的语气宽慰道:“打发时间的时候听听也行,刚来的同类都不喜欢看字。” “……不,我还是认字的。” 看来在这方面,我已经失去了弥涅尔瓦的信任。 第95章 未来 “克拉肯,海中出现的未知生物,推测由生物波与体内核心驱动。诞生地不明,形成不明,人类史无记载。 “2104年后,龙威最高研究所将此类未知生物秘密划分‘兽类克拉肯’与‘智类克拉肯’,后进一步细分,将其分以下四类,并标注编码:阿尔法(a-α),比塔(b-β),伽玛(Γ-γ),德尔塔(Δ-δ)以及样本专用编码欧米伽(Ω-w)。” “阿尔法,唯一特殊个体【α-001】,登录名【珅白】。 “比塔(b-β),2103年金骨滩事件后登陆的所有一般克拉肯。外形不定,常以兽类器官拼组的形态出现。对人类抱有强烈、独一且恒定的攻击欲望。整体评价威胁高。杀死人类后会进行吞噬行为,尚未发现任何一例具备消化与吸收的器官的个体。核心破碎后判定为死亡。死亡后,此类克拉肯将于二十四小时内消失。 “伽玛(Γ-γ),以【γ-001】(登录名【弥涅尔瓦】)为首的智类克拉肯。无威胁,大部分无攻击欲,少部分低攻击欲。整体评价友好。以人类形态出现。核心破碎判定为死亡。死亡后,此类克拉肯将于二十四小时内消失。(批注:截至2110年3月,主城观测的所有伽马克拉肯均被收容。) “德尔塔(Δ-δ),仅在特定城市(批注:‘方舟策略’推定的废弃城市)出现的极为活跃的兽类克拉肯,高攻击欲,数量极少。整体评价威胁极高。外形通常接近自然界兽类生物,形态完整度高。龙威最高研究生推测此类克拉肯可能具有一定的智力。核心破碎判定为死亡。死亡后,此类克拉肯将于二十四小时内消失。 第142章 “欧米伽,尚在冻结中的专用兽类克拉肯样本,暂无重启计划。暂无评价。……” 离开飞行舱后,回去路上我就打开了弥涅尔瓦发送的文件。 如他所说,这是一份关于克拉肯分类的详细资料,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东西居然还有这么多的分类。——作为一个普通人类生活的时候,我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最多也只是知道“那东西”的学名叫克拉肯,是人类的天敌,天灾的怪物,恐怖的代言词。 我在莫顿遇见的克拉肯,应该都在“编码比塔”的分类里。除了林。离开莫顿后,我也可以和这份分件一样将它们当作没有特点的一般克拉肯,但身在其中时,它们就是纯粹的恐怖。没有人会想到给这样的怪物分类。 今天之前,唯一一次对我提过克拉肯的分级的人凌辰。但想来他只知道危险级别,并不知道主城秘密进行了这样多的详细分类。更不会知道,其中的“编码阿尔法”就在身边。 珅白就在这一栏的分布下面,最上面的一行字。但她从来没有和我提过这些。不过也是,她还在的时候,世界上还没有被命名为“克拉肯”的生物。我的目光在“编码阿尔法”的资料上扫过,心中有些失望。文件里,其他分类的克拉肯都有详细的介绍和事例影像,只有阿尔法的一栏空空如也。与之相对的,样本编码“欧米茄”的资料也较为稀少,但标注的都是“暂无相关内容”,而不是直截了当的空白。 也许可以理解为,主城保存了珅白的资料,但没打算对外公布? 也或许是没有更多资料了。所以弥涅尔瓦当时才问了我。 阿尔法…… α-001。 珅白。 ……妈妈。 在莫顿走过一遭后,我才知道,她有这么多秘密。 在我的记忆中,她曾经只是我的母亲,以一个人类的姿态,普通的生活着。她喜欢远远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喜欢我爸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笑话,喜欢吃苦的东西,喜欢牵着我的手,用没有波澜的语气诵读朋友送来的学前童话,然后将我拥进带着潮汐气息的怀抱。 珅白的表情总是很少。但我一直能感觉到,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心里涌动着快乐。 这都是无法用资料表现的东西,我在心里想,就算是主城,总归也不会比我知道更多了。 哪怕时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道她离开的理由。我的父亲耗费十年都没有接受的事实,我从一开始就理解了。因为那是珅白的决定,是她要去做的事情,是她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的某件事。离开前,她与我告别,我已经不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了,但来自最亲密的血亲最平静的思绪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我,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告别。 扑通,扑通,扑通。 她的血脉在我身上恒定地流淌,于是我知道,只要我活着,她就从来没有离开。 用更专业的说法……用弥涅尔瓦的话来说,珅白应当是对我发散了生物波,让幼小的我得以飞快地理解并接受这件事。换句话说,那就是克拉肯之间独有的对话。想当初,我还单纯地认为这是与母亲心有灵犀的证明,我心里非常安定,甚至有一些小小的骄傲,认为自己是特殊的,和别的孩子都不一样。 事实证明,确实不一样。 但真到了能够证明的时候……却是刻骨铭心的惨烈。 每到这时候,我都难免回想起莫顿沦陷时经历的一切。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催眠自己,将那些事情当作一个彻底的噩梦,这几天才抬眼正视,但我内心依然不大想回忆。我把终端翻了一页,从“编码阿尔法”空荡荡的详情资料跳了出去,终端自动跳进了“编码伽马”的页面,其中【γ-001】有一个转向词条,点开一看,弥涅尔瓦笑意盈盈的一张脸孔就跳了出来。他的影像和那些标本图样全然不同,就像一个人类的日常影像,详情资料也不止是冰冷的数字,相当全面。看到最下面的一个微笑表情符号,我就确定了,这里的详情是他本人写的。 能看得出来,弥涅尔瓦在主城的地位不低。即便这是一个身为“克拉肯”就必然要受到特别关注的时代,他依然活得很豁达……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似乎很喜欢现在的工作。 活成他这样的心态,需要多长时间呢? 我关掉文件,回了临时基地的房间随意点了份餐。虽然已经饥肠辘辘,但刚刚从一个惊心动魄的危楼任务里出来,我实在没有大吃一顿的心情。等上门送餐的时候,我又翻开了弥涅尔瓦之前发的第二个文件[事件记录],打开才发现,原来是和林相关的资料。 我现在一看见它有关的东西就反胃,顿时一点胃口都没了。 资料中,关于林的内容触目惊心,全是于某年某月覆灭某支调查队伍,或是造成某次灾厄的“高度怀疑对象”。但主城一次都没有留下与它有关的影像,对它的标注则是“疑似变异体”。除此之外,因为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所有与它相关的内容都写着“疑似”。 “当前,管理部门仅有γ-001与其几度接触后生还,但依然未能获取其影像。执行部门中有数人曾与其接触,但根据‘方舟策略’第三条规章,不予告知详情。” 页面最后一行字特别标注:疑似与多起大规模克拉肯入侵事件有关。 (批注:近期相关:莫顿城沦陷事件) 我的手指划过这行字,微微颤抖起来。 ……早该想到的。 林,那个怪物明显具备统领克拉肯的能力,弥涅尔瓦方才的话也证明了这一点。莫顿城沦陷的毫无征兆,从不群居的克拉肯在突破边境线时候忽然团结起来,入境后还第一时间杀死了莫顿的边境指挥官……如果它们全都是只有杀戮本能的怪物,怎么能做到这种事! “叮咚——” 送餐服务到了。我做了个深呼吸,开门取餐。服务型小机器人顶着“^ ^”的表情在门口鞠了一躬,抑扬顿挫地说:“请支付,嘀嘀嘀——” 我愣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正常吃饭是要付钱的。 我:“可以赊账吗?” 小机器人:“请问您要记在哪里的账上呢?” 我:“……弥涅尔瓦……监察官的账上,可以吗?” 小机器人:“收到!” 小机器人转着圈飘走了。我提着餐盒回屋,心中十分忧虑。我如今身无分文(还欠了弥涅尔瓦一顿饭钱),又多了一层“智类克拉肯”的身份,往后势必要受到主城的管理,不知道未来要何去何从。在莫顿的时候,我只想着要活下去,却没想过未来。 之后会怎么样?我有的选吗? 活着就会产生期待,有了期待,也就有了失望。我的食欲完全消失了,没精打采地倒了饮料,一边慢慢地喝一边看终端。之前关掉了消息提示,我只顾着看弥涅尔瓦发来的文件,这时才注意到有许多未读消息。 其中一大半是行动队的同伴通过好友的提示,红毛发了一长串语音,但是完全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勒托每隔三个小时就发一次宣黎的影像,并附言:尚未苏醒,请放心。另:能否发一些证明您安好的传声留言?之后可能会用到。 最新显示的是柯特的消息,他连发十几条,带着感叹号发来喜讯:塞班和凌队长好转了!!! 我立马直起身子,打字:太好了! 柯特几乎下一秒就传来了回复:嘿,你可算回复了。我跟你说,凌队长麻药还没醒,第一句话是要抽烟。旁边的医生脸都黑了,哈哈。 我与他聊了几句,回去给勒托发送传声留言,给宣黎留了许多安抚的话,心里依旧很担忧。再往下翻消息,发现五个小时前还有一条最早的留言——是虞尧的消息。 虞尧:我已经抵达龙威,一切安好。 虞尧:希望你也平安顺遂。 他的头像是一滴黑底白纹的像素水滴。我的手指在终端上停留良久,回复:谢谢,我也很好。 迟疑了几秒,我又发了一条:我明天也要去主城了。 我转头喝了几口饮料,没想到虞尧的回复接着就来了。 虞尧:出什么事了吗? 我:你还在啊。 我:管理部门的监察官似乎在挖掘新人,邀请了我和祁灵,说是明天就出发。 虞尧:在的。我刚刚回来,现在没什么事。 虞尧:前天的那个监察官吗? 我:是的,弥涅尔瓦监察官。 弥涅尔瓦没说这件事不能外传,那么就是能说。我也没打算一直隐瞒自己今后的去向,毕竟现在还能联系上的人一共就那么几个了。只不过,之前弥涅尔瓦与虞尧见面时极尽敷衍之道,想来是已经得罪了他。我发完这条消息,已经预想了虞尧会吐槽或是说上两句,几秒后却见他只回复:原来如此。 虞尧:管理部门很少发出邀请,应当是看中了你们有资质。他们常年缺人。 第143章 虞尧:但我觉得,你也许应该先休息一段时间。不要太过劳累了。 虞尧:我之后会在龙威停留很长一段时间,如果遇到了什么麻烦,随时找我。 我:好。 我:等你休息的时候,可以一起吃个饭吗? 几秒后,虞尧回复:当然。我最近没那么忙。 我放下终端,感觉身轻如燕。如果此刻我周身的生物波能够具象化,它应当已经变成了跳跃的信号。收到同伴好转的消息让我高兴,确定了宣黎的安全也让我高兴,和虞尧定下了这么一个平常的约定更让我高兴。 活着就有期待,约定是期待的一部分,也是未来的一部分。有了这些期待,我对之后要在主城面对的一切都没有那么担忧了。 总得面对的,该怎么办怎么办吧。 我这么想着,顿时觉得未来充满希望,一口气把晚饭吃完了。 第96章 三重关卡 2110年7月6日。 主城边境——“第六中心城”,外来人员监测站。 “时间到。” 这声机械音落下后,昏暗的室内亮起了光源,遮蔽门向两侧徐徐散开。我微微歪了一下僵得酸痛的脖子,在心底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些围在桌前的、打扮庄严的工作人员顿了一下,不约而同地关闭终端,快步将我领了出去。 迎面是一间休息室。 踏进门内后,身后的门扉很快关闭。屋子里摆放着用以休息的用具,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审查人员规整离去的脚步声都听不见。靠墙的桌上放了一盏能源灯,我坐下后就缓缓扬起柔和的光亮。我转过头,大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它与四面墙都显然是以与避难所同样的材质作成,到处都透着坚不可摧的氛围。 我望了望同样坚不可摧的天顶,随后重重往后一倒,将身下的智能椅压得弯了下去。又过了几秒,才从胸腔里吐出一口货真价实的气来。 “……唉。” 这日一早,我按照计划,随弥涅尔瓦前往主城。 作为管理全境的核心要塞,又是“方舟策略”的中心城市,主城龙威的入城审查十分严格,无关联人员想进入其中,须得提前一周递交入城申请。我前两天才离开废城,自然是两手空空,于是先在环绕主城的边境城之一“第六中心城”停了下来。 我大概能想到弥涅尔瓦提前做了准备,果然到了地方,他就笑眯眯地说,入城手续已经准备妥当了,因为主城知晓我身份特殊,所以优先进行安排,免去了等待的时间。余下只要在一天之内速通三道审查手续就行了。 当时我问他:“什么审查?很复杂吗?” 黑衣的监察官信誓旦旦地说:“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但不复杂,总的来说,你只要听命行事就行啦。” 事实证明,确实不复杂。 但是极其累人。 他所说的三道审查手续,在我看来更接近于三重困难的关卡。“第六中心城”的外来人员监测站内部设施精良,看着与前几日所见控制宣黎的地下三层十分相像,这样的气息总让我联想到实验台上的小白鼠,顿时瑟缩了一下。刚踏进内门,就涌出十来个严装待发的工作人员将我团团围住,与此同时,头顶上方传来经过处理的模糊人声,读了一遍监测站的条例后对我说:“如果您表现出攻击性,我们有权使用零度装置,请您暂时休眠。” 被十来支散发着寒意的精密装置指着,我差点直接举手投降,呆了呆说:“我……不是没有威胁吗?” 那道人声缓缓答道:“这是监察官方面的判断。虽然很大一部分纳入考量,但仍需进行正常的流程审查,接收相关方面的审核——您不知道吗?” 我:“……啊。” 弥涅尔瓦……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第一关身体检查,监测站收走了终端和器械,非常详细地让我体会了一遍医疗系统的所有流程,变成实验台小白鼠的设想最终没有成真,检查一切正常。这项审查相对简单,不久后按部就班的结束——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之后要经历什么,就听见头顶的声音说:“下一项审查,需要请您接受问询。” “什么问询?”我说。 头顶的人声很柔和,“只是一些问题,请您按照流程行事。” 就这样,长达六小时的问询开始了。 这项审查,我认为叫做“审讯”更为合适。在之后的六个小时内,他们将我前二十四年的人生从头到尾细细地复盘了一遍,翻来覆去地温,特别关注了在莫顿的经历。但意外的是,关于珅白的事情并没有过多提及,反倒追问了我的父亲。我一一回答了。 尽管并没有被施加物理或精神意义的打击,但接连不断的询问依旧让我感到了大道磨灭般的精神恍惚。到最后,我的大脑已经是一片空白。听见宣布结束的指令后,我由衷地松了一口气,瞥见了一个工作人员在终端上记录:观察对象精神稳定。 ……总的来说,这应该是一件好事吧。 第二道审查结束后,有一段休憩时间,直到第三道审查开始前我可以自由地使用这个房间。当然了,虽然他们没明说,但我想监控还是在的。我不知道后面还要做什么,在智能椅上神游了片刻就爬起来,抓紧时间洗了洗自己,吃吃喝喝补充能量,末了往床上一躺,戴上配给的眼罩,打算在监测站呼唤我之前睡上片刻。 监测站的床很舒服。六小时的问询太过漫长。还有……我的精神也许确实相对稳定。总之,躺上去没过多久,我就直接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悠悠转醒。原本以为只能见缝插针睡上片刻,睁眼却惊讶地发现没有人来打扰我。这一觉意外地睡得安稳,我起来洗了把脸,又过了几分钟,头顶才传来那道朦胧的人声,对方的语气缓慢而柔和,“晚上好。下一道审查很快开始,请您做好准备。” 休息室的门向两侧打开,一道长廊出现在眼前。我跟着等候的工作人员,直到来到一片宽敞的空地。这里光线微暗,能源装置在头顶涌动着蓝色的光。我来到一个凸起的平台上,紧接着,一个环形的装置从天顶降落,停在我的头顶上方。 “接下来,主城方面有一些问题需要您解答。”那道人声说,“只有几个问题。希望您遵从事实,给出真实的回答。” “这是类似测谎仪的东西吗?” “您可以这么理解。”对方回答,“借助此装置,我们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核实您的答案。” “……叁式脑波探测器?” 那道人声顿了一秒。 “现在是肆式。” 我的专业是对克拉肯防御科,但对于基础的对人装置多少有些熟悉。脑波探测器,是这个时代对嫌疑人进行审问时最核心的道具,基本能够完全测评回答的真实性。这是一场正式的审问。与此同时,这也一场真正的,对“人类”的审问。 设想作为克拉肯被当作解剖对象和面对作为人类被当作审问对象,两者完全不同。我心中微微一动,有些诧异,又有一些明了:这么看来,弥涅尔瓦之前对我的判定是克拉肯方面的判断,而眼下我经历的审查,则是人类方面的审核。 “我明白了。”我说。 生来第一次接受审讯的待遇,我却没有太多意外。倒不如说,在我之前的假想里,主城理应使用一切手段控制所有被冠以“克拉肯”名号的生物,我也做好了准备。但事实似乎有一些偏差。随后我忽然意识到了,尽管我看似在短短数日之内就接受了“同类”的概念,但心底还存在着一个部分,一个抱着抱着人类的想法、在做普通人类该做的事的部分。 “即将开始。” 伴着那道人声,脑波探测仪再次下降,环住我的脑袋,挡住我的视野。眼前陷入一片混沌的黑,耳畔只余寂静。数秒后,那道模糊不清的人声开口了。 “提问:您与智类克拉肯‘宣黎’达成了生物波相连的友好关系,是否属实?” 我没有想到,第一个问题问的是宣黎,不由得怔了一怔,答道:“是。” “7月4日,智类克拉肯宣黎于莫顿城边境线对前来支援的监察官发动攻击。您是否知晓?” “……是。” “其中是否有您的授意?” “没有。” “宣黎是一位列于‘编码伽马’的智类克拉肯,此类克拉肯往往低攻击欲。提问:宣黎在莫顿时是否对其他人类展现出攻击性?” “从来没有。”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是我发现的,可能被影响……” “提问。”人声打断道,“您所在的‘行动队’曾有一名队员,‘亚里斯’,是否属实?” “是。” “据悉,队员亚里斯在行动队与南城的另一支人类队伍交锋后失踪,是否属实?” “我没有亲睹现场,但失踪是真的。” “我们读取了智类克拉肯宣黎的部分记忆。”那道人声说,“在一段记忆中,我们发现智类克拉肯宣黎在莫顿南城使用了拟态,并对队员亚里斯施行浇灌血肉的行为。该过程被另一位队友·切尔尼维茨发现。以上,是否属实?” 第144章 旧梦复苏——那场该死的午夜电影。不怪宣黎,他看我想知道,就把那段记忆一股脑全都传给了我,虽说当下我为了自欺欺人,选择性忽视了那件事,但现在回首,我已经没可能假装这些都是幻觉了。我只能回答,说出不会被判错的答案。 如果说完全属实的回答是为了人类和主城……那么,怎么说才能让他们也相信宣黎是个好孩子? 而不是只会压扁一架飞行舱的巨物。 “……我不在现场。”我说——与此同时,内里的两个部分纷纷浮出水面,一面是人类,一面是同类,都在叫唤着“捞捞宣黎捞捞宣黎”……这时候好像又没什么差别了。于是我接着说下去,“因为我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所以宣黎与我共享了那段记忆。在我看见的部分,他确实脱离了人类的形态,为了从枪林弹雨中救下其他人。” “向一位人类灌输克拉肯的血肉的行为也是?” “我认为,是的。” 提问的人声停滞了几秒,似乎这串问题结束了。旋即,它再次发声,说道:“我们通常认为,灌输血肉的行为旨在操控对方,并且时至今日,仅有一名怀疑对象成功做到了这件事。您是否认为,智类克拉肯宣黎的行为与此无关?” 我的神经唰地起立。 “……完全无关。”我说,“你说的是,名叫‘林’的怪物吗?” “是的。” “完全无关。”我重复道,“完全没有关系……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们中没有谁知道那东西的存在。宣黎,是想救亚里斯。” 但那场“午夜电影”的场景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亚里斯究竟何去何从,就没有人再知道了。 “提问,”那道人声说,“您见过那位自称为‘林’的生物,是否属实?” “是。” “对方是否游说过您加入它的阵营?” “是。” “您是否拒绝了他?” “是。” 宣黎之后,是关于林的问题。对方事无巨细地问及我与林的接触,似乎想要借此填补资料上关于那个怪物的空白。我尽己所能,一一回答,将所知所得全权交托出去。与第二道审查时不同,大部分问题我只需要回答是或否,很快,这个关卡就走到了尾声。 “最后一个问题。”那道机器处理的朦胧人声说,“您能够在此宣誓,对人类的忠诚吗?” 我没有犹豫,说道:“我可以。” 周遭陷入静默。片刻后,听得“叮”的一声,环绕头部的探测装置缓缓升起,遮蔽眼前的黑暗随之消失。我闭了闭眼睛,听见那道人声宣告第三道审查的结束:“感谢您的配合。第三道审查结束。您的入城审查全部结束。” “结论——您的全部审查已通过,明日即可入城。” 前方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响,像是对审查通过的唯一一声庆贺。我抬起头,天顶盘踞的机械装置纷纷回到沉眠之中,四周一片幽静的沉默,只余提问的人声端口还在徐徐运转着蓝色的光波。对面那头发声的人,或者是人们尚未离去,他们是主城的眼睛,代表着主城的立场,此时此刻依旧在向我投来注视。 我说:“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出乎意料的是,上方很快便传来了回应,“请问吧。” 那道人声褪去了之前机械处理过的模糊,现在能听出来是一名女性的声音了。我怔了几秒,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得到了提问的权利,须臾开口道:“我想知道……主城是如何接受智类克拉肯的?” “这是上一任主城管理者的决定。”对方答道,“为了最终能够抵达合理的未来,人类必须与智类克拉肯共存。” “没有监视?没有控制?只是——信任?” “人类无法控制名为克拉肯的生物,两者的关系更接近于合作。根据‘合作三原则’,智类克拉肯不可假扮成任何人类的模样、不可对人类社会产生威胁,如违反以上两点,人类将视其为敌人。另一方,人类方的知情者不可以任何方式公布它们的由来、必须承认它们与兽类克拉肯的不同,并为其提供融入人类社会的条件。”那道声音回答道,“截至今日,没有谁打破过原则,关系由此得以延续。” “主城应当很早就知道了我母亲珅白的存在,那么,为什么……”我说,“为什么前二十年从未介入我的生活,让我如同普通人类一样活着?” 这一次,静默持续了良久。 久到我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那道女声轻缓地扬起,“此问题的答案涉及保密协议,我方无法全数回答。只能告知您一部分原因:您的母亲珅白曾与主城达成某项合作,并以此换取了从今往后她的家人自由选择生活的权利。因此,主城无权对您的正常生活进行干涉。” “现在……也是?” “现在也是。”那道女声说,“在不威胁人类社会的前提下,您将不受任何机构的控制。您可以自由选择,未来是作为人类,还是作为智类克拉肯生活。” 第三项审查结束后,我被领到又一间休息室,在此停留一晚。 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八点。监测站归还了终端,但我迟迟没有去看,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在脑海中反刍方才听见的答案。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叩门的声响。我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起身去开门。 “——您好。” 熟悉的声音。是那道下达指令的女声。我愣住了,“你是……” 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一件宽大的斗篷遮住了来者全身,连双手都被长长的袖子覆盖,脸更是完全看不清楚。在看见她的瞬间,我下意识吸了吸鼻子,仿佛嗅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冰冷的气息。 我抵着半开的门,狐疑地看着她。 “您好。”她用温柔的声音说,“我是今日跟随您三道审查的陪同人员之一。我叫做多丽。啊……不要紧张,我并不危险,如果您认识弥涅尔瓦,可以向他核实。” 说话间,一根丑陋的触须从她袖间探出,“我与他相同,都是管理部门的高级监察官。” 我最终没有向弥涅尔瓦核实,给这位名叫多丽的同类监察官开了门。 一方面,她的声音确实是那道跟随全程并下达指令的人声,而中心城的监测站也不会放可疑人员进来;另一方面……或许是我的错觉吧,我总感觉她浑身散发着虚弱的气息,如果再不让她进门,连那根纤细的触须都要碎掉了。 ——啪嗒。 我刚关上门,转身就看见一截破碎的触须躺在地上。 “……” “抱歉、抱歉。”对方连声道歉,“我走之前会把它们带走的……真是对不起。” 它们? 我揩了一下脸,用一声咳嗽带过自己的迷惑,“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说着,我小心地绕开那截触须,拉开椅子在她面前坐下,“还有,您身上这个……这个是……” 与轮椅上虚弱的同类平视时,那股冰冷的气息再次钻入我的鼻腔。那是一股不详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味道。我迟疑着,无声地打量着她,语速慢了下来,最终委婉地说:“……抱歉,您这是怎么了?我好像能感觉到,您的状态……” “是的。”一根颤巍巍的触须从斗篷下探了出来,看不清面目的同类用空灵而轻柔的声音说,“我快要死了。如您所感觉的,我身上有那位自称为‘林’的克拉肯的血肉,它一直在杀死我。”她说,“它快要成功了。” “……啊。”我低低地叫了一声。 “三个月前,我和那个生物交过手。我不敌于他,侥幸活了下来,但体内同时嵌入了它的血肉。很遗憾,无论是在外还是在内,我都没法赢过它。我很快就会死去。”她说,“我的躯壳已经溃散,很抱歉无法摘下斗篷。在一切消失前,我想见一见您。” 名叫多丽的同类两句话便道尽了来意,也说明了为何她的身上会散发着独属于林的气息。我却因为震惊呆住许久,片刻后才磕磕绊绊地说:“为什么……要见我?” 纤弱的触须轻轻颤动着,一如她飘然的声音。与弥涅尔瓦不同,身为监察官的这位同类并没有那种运筹帷幄的感觉,她的动作和声音都有一种让人亲近的温柔。而这温柔的载体也像是饱满的泡沫,似乎很快就要破碎了。“我一直很好奇,α-001……你的母亲究竟知道了些什么,又留下过什么。我们这样的生物,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起源,可我注定已经无法见证。” 又一根触须碎在地上。 “用人类的话来说,她是我们的前辈。所以我想,也许她已经找到了。” 多丽轻轻地说,更多的触须从斗篷下涌出来,拼凑成一只手的模样,“可以让我看一看您的记忆吗?” “这也是审查吗?”我迟疑道,“需要两个监察官认证才能通过?” “不。当前的规定下,弥涅尔瓦一人的认可便足够了。”她用漂浮在水中的、接近祈求的声音说道,“这是我的请求。如果您不愿意,也没有关系。” 第145章 “……” 她确实要死了。如果从它们踏上大地的那一刻开始计算时间,她的意识最多也只存在了不到六年,不久便要消散。面对这样一位同类,我实在无法生出拒绝的念头。 “……好。”我说,“但如果想看我记忆中的珅白,恐怕并不太多……” 我说着,伸过一只手,她在一迭声的感谢中将颤动的触须覆在我的手背上。我闭了一下眼,在脑海中听见信号跳跃的声音,若干个呼吸后我睁开眼——已经结束了。对我来说,这是一瞬间的事情,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紧接着,我收回手,看见多丽的触须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就像人类眼睛分泌出的泪水。 我吓了一跳,“你……您没事吧?” 斗篷下传来几声模糊单调的音节,仿佛她的声带也和躯壳一样就此解体。又过了一阵,她慢慢地支起轮椅的上半部分,动作间斗篷散开,我看见了一只盈满了血水的溃烂的眼珠,它在空荡的眼眶里僵硬地转动着,多丽用干瘪的声音说:“谢……谢谢……你。” “没关系。”我说。 “谢……谢谢……”她说,“我是弥涅尔瓦最后的同期……之后……也许要拜托你……” 更多碎掉的触须从斗篷下掉出来,几乎盖过我的鞋面。多丽的胸脯起伏着,半晌后恢复了声音,她轻轻地说:“我有些动不了了,对不起。可以帮我去叫一下值班人员吗?” 只要在休息室的终端点上一下,马上就会有人过来。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先离开。我答应了,转身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背过身时,我忽然有些难过。 我想,这是我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多丽了。 门关上了。我听见屋内的将死之躯发出低低的呢喃,像是做梦的呓语。 她在说,【……mama。】 第97章 起源 我离开休息室,将把多丽的状况转告了监测站的其他人,之后一人在长廊上待了片刻。折返回去的时候,多丽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休息室的弥涅尔瓦。 黑衣的监察官远远地就冲我打了个招呼,说:“哟!我正要去找你呢。不好意思,出了点状况,接下来你得换个房间休息了。” 转眼一看,我之前脱在这间房的外套已经被拿了出来,规规矩矩地叠好放在门前。休息室的门前正在循环播放着遮蔽光影,上面漂着一行字:请勿入内。听里面的动静,房内像是有几个人正在打扫卫生……不知道那位同类之后究竟在里面发生了什么。我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空气中飘着漂白剂淡淡的气味,还有尚未散去的,多丽身上将死的潮湿气息。 我接过衣服,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一直到跟着弥涅尔瓦抵达新的休息室,进门后我才问:“多丽,那位监察官……她怎么样了?” “她还活着,但算不上好。”弥涅尔瓦轻缓地带上门,像是怕惊扰了长廊的另一端。他的唇角还挂着微笑,但看上去仿佛淡了许多,“她刚刚有些激动,现在这个阶段,一旦激动就没法控制自己的躯壳。再接下来,场面就没那么好看了。真抱歉。” “不,这没什么……”我说,“她刚刚说,林——那个怪物的血肉,正在杀死她。” “是的,按照人类的定义来说,她快要死了。”弥涅尔瓦说,“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就在片刻后,又也许,她还能再度过几个日落。” 他话语里有一种异常的平静,似乎已经习惯于见到同类的死亡,让我不住地看了他一眼。黑衣的监察官垂下眼,金色的眼珠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手掌,“目前为止,没有谁能在那只克拉肯的操控下同时维持理智与存活。它的血肉连接着本体的神经和生物波,接连三个月,连续不断地传输‘死亡’的指令。” 他屈起带着黑手套的手指,轻轻地叩在另一只手的掌心——这时我才注意到,一截残破的触须躺在他掌中,轻微的起伏着,“那只克拉肯的命令并不是绝对的,所以多丽活到了现在;但它一定是压倒性的,所以将她变成了这样。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主城特批,允许她在可行范围内做一切她想做的事。” “所以她来见了我。”我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多丽监察官说,她想读取我的记忆。” 弥涅尔瓦金色的眼瞳微微一缩,我意识到,他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他偏过头,垂下手,片刻后静静地说:“……啊。是这样。” “你同意了吗?”他说。 “是的。”我答道。 “啊……”弥涅尔瓦又发出了叹息般的声音,“抱歉……谢谢你。” 话音落下,那截残破的触须向下落去,却并未坠地或消散,而是滑落在他的腕间,几条细腻的丝线从他手腕的裂缝中探出,将触须纳进体内,旋即阖上。我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弥涅尔瓦轻轻握了握拳头,换了个姿势站定,这一刻,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伤怀,在那张总是扬着笑的脸上无疑是鲜明的。没等我看清楚,那神情就一闪而过了。 “这是多丽身上最大的一块骨头,不过现在已经缩成触须了。借助它,我能知道她的状况。”弥涅尔瓦轻轻地说,“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离去,也许那个节点我不在现场,但这样至少能够知道,我的朋友是在什么时候消逝。无论那一刻我在做什么,我都会停下,为她送别。” “……” 同伴的将死,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悲伤的事情。我看着难得沉默的弥涅尔瓦,心想今天也许不该再问下去了。我斟酌着话语,想着开口与他告别,紧接着却听黑衣的监察官清了清嗓子,然后他忽然啪的一下转过脸,瞬间换上一副真切的、相当“弥涅尔瓦式”的笑脸。 “——好了,不说这些。连晟,先祝贺你一天速通入城审查!我听说了你的评价,非常不错,真好!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或者,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 “别在意,也别拘谨。”弥涅尔瓦似乎看出了我的踌躇,反过来宽慰我说,“什么都能问。如果是关于审查的,可能得等多丽清醒之后再打听了。”说着,他打开手腕的裂口,将那截气息奄奄的触须轻轻捻了出来——我蓦地发现那上面还长着一颗微小的、闭合的眼珠。“她状态好的时候,可以直接通过这个说话噢。” “不用!让她继续休息吧。拜托。” 我捂住脸,别过脑袋,好一会儿才压下疯狂抽搐的嘴角,心中第无数次升起对“同类”这个概念的狐疑。每当我对现状进一步接受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些超乎想象的行为,让我不得不再进一步的接受。 片刻后,我放下手,看向弥涅尔瓦。我的疑惑真的不少,如果从时间线来排序,问题应该由“你早点怎么没告诉我是这样的三道审查?”这样的疑问开始。……太多了,实在太多了,无论是关于主城的方针,还是关于我的未来。但这一刻,浮现在我脑海中的,依然是不久前所见的同类克拉肯在轮椅上的模样,还有她的,最后一句话。 多丽。 初次见面的监察官,温柔的同类。 你在将死之时,通过读取我的记忆,究竟感受到了什么呢? “弥涅尔瓦,”我问,“智类克拉肯会在什么时候呼唤‘妈妈’?” “是多丽说的吗?”他反问。 “是。如果你介意……” “没关系。”弥涅尔瓦说,“我们不避讳谈论同类的死亡,如果我死了你也可以随意讨论。”他微微眯了眯眼,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我不赞同的表情,“啊……当然。我明白,你是不一样的。也许是因为这样,多丽才会想要见到你。”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就像我之前说的,你是‘特殊样本’。”他说,“这并非是说身体机能或是种族概念的不同,而是因为,你有养育你的母亲和父亲。你有一个具体的‘起源’。” 我想起多丽的话,“克拉肯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源头。多丽监察官想要见证它。” “是的,多丽在其中尤为执着。她是我见过最想接近真相的同类。”弥涅尔瓦垂下眼,“但我想,凡是有智慧的生物,大都是同样的。只不过,我们这样的生物想寻找的起源更为遥远。智类克拉肯会在什么时候呼唤母亲?我的答案是:在渴望起源的时候。” “对人类而言,个人的起源是母亲,而克拉肯并不存在生物意义上的母亲,我们只知道自己诞生的起始点在金骨滩。但那不是起源——迄今为止所有记载的、能够沟通的克拉肯中,只有你,拥有一个具体的起源,那就是那位珅白,生产了你的母亲。而她也我们中是唯一一个做了母亲的,”他说,“她自己就是一个起源。” “你的意思是,”我终于转过弯来,“多丽借由读取我的记忆,感知到了珅白作为‘起源’的存在?” “是的。” 第146章 “她想见证起源……”我思索着说,“这听上去,是想找到自己的母亲。” 弥涅尔瓦顿了一下,轻声说道:“也可以这么说吧。就像失意的人类寻找记忆一样,大多数智类克拉肯也在寻找一个源头……或者说,诞生的意义。” 我看向他,“你也是吗?” “我么?”他缓缓眨了一下眼,又一下。“当然有一部分是的,类似于我们这样的生物的本能。但我大概很难对无法真实触碰的东西产生很大的追求。”他虚虚地握了一下拳头,低语道,“就算知道,也无法抓在手里,更无法改变任何事情。况且——” “真相未必就是喜悦的。” 弥涅尔瓦又笑了,这是释怀的笑,好像他已经得到了所有想要的东西。他放下手,语气轻快地说:“现在这样就好了。” 随后,我又问了他许多事情,其中包括宣黎之后的处境。那个小家伙显然没有给主城方面的人员留下一个好印象,否则他们也不会在审查时处处询问他是否存在威胁。我祈祷自己今天的回答能帮宣黎挽救一点信誉,弥涅尔瓦听了,笑呵呵地安慰我不要担心,说是主城已经有了结论,宣黎后面的方向已经大概定下来了。 他的用词让我神经紧张,“他没有选择权吗?” 弥涅尔瓦说:“很遗憾,暂时恐怕不行——别这么焦虑。你想想,假如你是一个老师,你能够让一个完全没有经历过教育的孩子直接进入社会吗?他也是一样的。等时候到了,他会有自己的想法。” 我试图在他的角度思考问题,觉得很难完全理解,“我不是老师。” “的确。你不是老师,是父母。”弥涅尔瓦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点点头,表示很理解,“哎,难免操心,我明白的。” 我无言以对,感觉自己完全适应了这个称呼,“那请问他以后的老师是?” 黑衣的监察官弯起眼睛,对自己竖起一根手指。 “是我哦。”他笑眯眯地说。 “……弥涅尔瓦老师,请多关照他。” 这天晚上,我一夜未眠。 弥涅尔瓦之前说,我最好提前想想,之后该何去何从;审查的时候,多丽说,珅白达成的某项合作换取了我自由的选择,我可以选择以人类的身份活着,也可以去做智类克拉肯的同类。 我度过了如普通人一般的二十四年,这是珅白留下的东西。 她让我自己去选。 但事到如今……我已经知晓这么多内情,哪怕我真的是一个普通人类,也不可能完全抽身。我想,对我而言,普通的生活在克拉肯攻陷莫顿城的那一刻,就注定不可能继续了。 不,也许更早。 珅白诞下我的那一刻,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吧。 次日中午。 我离开“第六中心城”的监测站,正式踏上了主城龙威的领土。 与其他大多数城市不同,这里没有部署军队和基地,但我知道,踏入此地的瞬间,就有无数只最高技术的天眼投来视线。穿过外来人员的检测通道,在阳光铺洒的地面踏下第一步时,我仿佛听见了脚下传来齿轮转动的一声清脆响声。 抬头望去,迎面便是仅在新闻中看过的边境广场,正中赫然是龙威的象征之一、那座大名鼎鼎的“机械心脏”雕像。每隔十五分钟,便有一声齿轮转动的声音从巨大的雕像中响起,“机械心脏”的外形同时鼓动,像是真正的血肉器官般跳动一瞬。 雕像的下方有一行字,少见的雕刻技术而非投影—— “拯救每一颗跳动的心脏。” 主城龙威,如今的象征就是“方舟策略”。它早已不再是一座普通的城市,而是全境的心脏,一座巨大的核心堡垒。 我跟着带路的主城人员,来到了他们之前安排好的住处:一家市中心的酒店(居然不是基地)。天知道我已经多久没住过正常人生活的房子了。来到这里,我心中更多是新奇,一路上不住地打量周围的人群和建筑,并暗暗记住了几家看着不错的餐厅。弥涅尔瓦说之后几天都没什么安排,我在主城正常活动就好,我打算找个时间约虞尧出来吃饭——想到这里,倒还真有点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这一关是过了。到了酒店,我慢悠悠地连上主城的网络,正准备和同伴们报个平安,打开终端,眼前倏地蹦出一条新消息。 “来自陌生人[程]的联络申请。” “[连晟,我收到了你从莫顿归还的消息。很高兴你还活着。听说你今日将抵达龙威,有空的话,我们见一面吧。——程韵。]” 我的目光落在消息末尾的名字上,微微一怔。 第98章 母辈的故事 程韵,我记得这个名字。 我爸的前一个工作单位有许多关系良好的同事,在他离职后依然保持了一定的来往,程韵就是其中之一。印象里,她是个严肃的女性,脸上总是没带什么表情,我爸偶尔提起,调侃地说她“对工作太热忱了,让人害怕”。除此之外,程韵还有个比我小六岁的儿子,相当淘气,据说把附近所有的同龄小孩都惹哭过,从此只敢让大孩子和他玩。 那个小男孩刚学会走路的时候,程韵和她丈夫曾经带着他来我家拜访过几次。因为我爸前工作单位的特殊性,每次他的前同僚上门拜访,珅白都不在家。大多数时候我跟着她走,偶尔有带着孩子的上门,我就会带他们一起玩。 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是一段相当平静的日子,回忆里的画面都是蜜糖的金色,如今想起来连烦恼的事情都显得平凡而可爱。直到再后来,珅白离开之后,那些人就都没再出现了。程韵也是同样,听说她之后被调到主城工作,步步高升,逢年过节会发来祝贺的联络。 对于这位女性,我印象深刻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多年前她最后一次带着儿子上门拜访,那个小孩喝牛奶的时候呛到,满地打滚,哇哇大哭地吐了我一身。程韵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语气很严肃地让他给我道歉。 当时,我觉得那个小孩有点可怜。 另一件事,则是因为我爸在我去莫顿上大学之前交代过的事情里提到过她。他说,他已经和之前的工作切断了所有联系,也不打算再恢复任何关系,如果以后有过去的同僚问起他的事情,让我帮他打消他们的念头。 “特别是程韵。” 那个与我八分相似的男人说。他的眼底遍布血丝,细纹爬上了曾经意气风发的眼角,那副疲惫的模样我一直记到今天,“早晚的事情。她一定会问的。”他相当笃定,冷漠地说,“因为,她对这份工作实在太热忱了。” 关于程韵的事情,大致就是这些了。 出于我爸拒绝的态度,不与那些同僚见面是最好的选择,但这就事实而言恐怕没这么容易。程韵能在我踏进龙威的一个小时内发来联络,说明她是知道部分情况的,而且凭借他们的情报网,查到我在哪个酒店恐怕也不难。收到那条联络申请后,我踌躇片刻,最后点击通过。程韵很快发来讯息,与我寒暄一阵,随后再次提及见面的事情。 我沉思片刻,打字回复她:我这几天都是空闲的。 程韵:那今天晚上如何? 我回复:可以。 既然早晚都要找上来,那不如早些解决,也算了却一桩心事,我抱着快刀斩乱麻的心思做出了决定。与程韵敲定了见面时间后,我发去自己的地址,对方知道我初来乍到,于是提出将见面地点定在我所在的酒店的餐厅。一切确定后,我猛地想起自己的现状——还不知道管理部门方面会不会同意程韵这样的人与我见面。我马上联系了弥涅尔瓦,得到后者的回答:这样的事情不用特地说,你看着办就好。 这么说,就等于是许可了。我不由得感到遗憾。我不讨厌即将见到的这个人,因为对她实在没太多印象,但我爸后来对他的前工作单位相当反感,而程韵又是“对工作十分热忱”——尽管他们保持联络多年,但这完全是天差地别。这其中的经过和关联大概比克拉肯的分类还要错综复杂,光是想想,我都头疼,索性躺在酒店的床上扮演尸体。 过了片刻,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又拨通了弥涅尔瓦的终端。 “不好意思,”我说,“你可以帮我查一下‘程韵’这个人的影像吗?” 我完全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晚上七点,我在酒店一楼的大厅对着影像一个个辨认人脸。 即将要迎接的是我爸的前同事,他曾经的后辈,一位颇有手腕的年长者,我的长辈。不论如何,我都得表现出基本的尊敬,至少不能不知道马上要见的人长什么样。 但话又说回来,程韵应该也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了,最后一次见她时我还是个小孩子,我想,两个起码十年没见过的人一天之内决定见面,竟然谁都没有想起来给对方发送影像,也是奇了。……她不会现在也在对着影像识别人脸吧? 第147章 弥涅尔瓦查到的影像中,程韵梳着一丝不苟的短发,眉头压得很低,眼神凌厉,右眼下方有一颗痣。她面目轮廓清晰,应当很好辨认。在我低头对着终端发呆的时候,酒店大厅的工作人员忽然匆匆跑到我身边,对我说:“先生,一楼餐厅的预约包间里有位女士找您。” 看来没必要找了,我想。 推开包间房门,我怔了一下。 “……程韵女士?” “你好。”对方抬起脸来,“好久不见了,连晟。” ——这由不得我不惊讶,出现在我面前的程韵与影像上的人物差别极大。面前的女性的鬓角星点落白,头发盘在脑后,只有下巴的轮廓还能看出与影像相似的轮廓,除此之外,全都不同。她的左眼蒙着一层黯淡的腹膜,一只机械义眼镶嵌在她略显空荡的右眼眶里,那颗眼下的痣消失了,眼眶附近的血管泛着极浅的蓝色。我认出来那是一整块人工皮肤,或许下方还连接着人工骨骼和肌肉。 “好久……不见。”我说,在上满菜肴的桌前坐下。包间的门静静阖上,眨眼间这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我抬起眼,旋即发现面前的人没有右边的耳朵,右半边的肩胛骨也凹下去一块,似乎少了一块骨头。 程韵对上我的视线,在右耳上轻轻点了一下,“这里,只伤到了外耳,不影响听力,我就没管了。” “……抱歉。”我盯住面前的水杯,在倒影中看见自己因为震惊而颤动的瞳孔,我顺了几下呼吸才开口说:“久等了,程……女士。” “你以前叫我程阿姨。”她说。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我都没法马上对她唤出这个称呼,于是径直问道,“您发生了什么?” “三年前的事故,已经过去了。我只要一只眼睛和一只耳朵就能活着,现在很好,也能看得清你的脸。”程韵嘴角牵出一个微笑,云淡风轻地说,好像这些伤痕都是不值一提的意外,“不用顾忌我,连晟。你从那座废城走出来,想必困难得多。今天这顿我请你,先吃吧。” 我们开始用餐。程韵态度平淡,但很健谈,很快就正常地聊了祁灵。她像个普通的长辈,问及我这么多年的经过,还有在莫顿的事情,又是如何来到主城的。我对这些内容早已打好腹稿,一一和她说了。谈及那座废城,她听得十分专注,表现出寻常的关怀和惊讶,末了说道:“我早有耳闻,但报导的内容远不及你们所经历的十分之一。你真是非常、非常不容易。” “您是看了新闻才知道我回来了的吗?” “一半是,”她说,“我有熟人在秦方城,听说前几天有人竟然敢对着主城的舱体丢终端——” 我噎了一下,猛地喝了一大口水。 “那条影像后来被撤了,但我看了一眼,觉得像是你。”程韵说,“再之后,你到‘第六中心城’的时候我收到了消息,确定了是你,连晟。” “……原来如此。”我说。 那枚机械义眼嵌在程韵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让面前的年长者比我记忆中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庄严,沉稳,不露声色。余光中,有一件黑色的长摆衣挂在墙上,我低头的时候瞥了一眼,瞧见衣上胸口处别着一枚尖锐反光的银色徽章,上面有一行深色的纹路。熟悉的,陈旧的款式。我爸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他说过,徽章上的纹路是一行暗码,解读成文字,写作“精英部队”。 准确来说,是主城现精英部队的前身之一,安保部门的精英行动队——通俗来说,就是受雇于主城的特工队——龙威境内负责维稳的影子。过去几十年间游走在境内各个城市之间,直到克拉肯登陆,主城对安保部门重新划分,其中一部分人员成为了如今的主城精英部队。 二十多年前,连肃与程韵同隶属于精英行动队,后来他在一次行动中受了重伤,从此告别了这个工作单位。那是我出生前的事情。程韵衣服上的徽章,距今至少也有二十余年的历史,精英部队的徽章款式换了起码三代。她今日将这件旧物带在身上,意义很明显:她并非是以长辈,而是以“连肃的同僚”这个身份来见我的。 “我去年退下来了,”程韵带着点怀念地说,“现在只在后方做事,和你父亲当时一样。” ……不,我爸就干了两年后勤,然后就带着全家搬家了。 我默默地吃了几口菜,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旋即想起方才的事情,抬眼望向她,“这么多年没见,您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程韵淡淡地笑了,“你站在那里,就像二十年前的连肃。” 她注视着我,机械义眼的瞳孔微微转动,像是由上而下的审视,“但你的眼睛,和他完全不像,应该是相当像你的母亲吧。可惜,直到她失踪前,我都没有见过她几面。” 门被敲响了,服务员撤掉盘子,又端上几盘新菜,无声无息地退出去。 我放下餐具,清了清嗓子,“您这次找我,是想谈什么事情?” “我很高兴见到老朋友的孩子还活着。既然管理部门看中你的能力,那就有可能留你在主城。如果你要久留,有事都可以找我。”程韵两手交叠,叹了口气,“但我也很遗憾,依然没有打听到那位老朋友的消息。已经六年了。” “您是想问他的下落吗?”我说,“我不知道……” “确切来说,我是想知道连肃的想法。”她说,“你知道你的父亲在消失前做了什么吗?” 我怔了怔,还没升起多少疑惑,她就接着说了下去。 “六年前,连肃进入他本不可能踏进的机密存库,销毁了过去安保部门二十三年间的任务记录,并杀死了追寻他的四个精英特工,自此消失不见。证据不足,但我很熟悉那些痕迹,他曾经教导过我——作为我的前辈,所以我能看出来,就是他下的手。” 程韵望向我,“是的,这是他做的事。” “但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对连肃从来没有怨恨——话又说回来,生出怨恨的人应该是他。连肃只给我们留下了安保部门的一片狼藉和四具一击必杀的尸体,那些痕迹就像在宣泄怨恨,也可能是愤怒。”她轻轻地说,“没有人知道原因。但我知道他不是个疯子,如果说我们这样的人要犯下这样的事,那一定有缘由。” 她缓缓地眨了一下眼,义眼在干瘪的眼眶里静静地转动着。“可我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做了这一切后,他又去哪里了?” 我足足愣了十秒。 “我……不知道。”我喃喃地说。 “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父亲走之前做了这些。” “是这样啊。”她端详着我的神情,不置可否,慢慢地说,“倒也正常。这不是适合让孩子知道的事情。或许是同样出于这个原因吧,六年前,主城高层给出了压下消息的指示,没有追究,也没有人再见到连肃,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说,“但现在,你长大了,并且回到了这里。” “……” 我注视着面前的水杯,感觉一阵冷一阵热,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想来之前在监测站,问询时反复问及连肃的事情也是有原因的。我不可能知道我爸当年做每一件事的所想,而他也确实没有告诉我,之后竟然做了这样的事情。我只知道他最终的目的。但如果只是那样,他不该做到这个程度。他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想到这里,我几乎有些恍惚了。 程韵说:“你刚刚说,你父亲‘走’之前——而不是失踪。他对你提起过什么,是吗?” 我回过神,的视线猛地上移。说多错多,说得就是刚刚。我无声地吸了口气,用最平静的语气回答道:“他是在我去莫顿后的某一天消失的,消失前的最后一次联络,他说要出门散心。对我来说,他就是普通地离开,直到几日后收到消息,我才知道他失踪了。” “我父亲做出的那些事,虽然我不知道原因……”我说,“但很抱歉。” 这是我最常用的说辞,大部分人到此为止,不会再问下去。毕竟无论如何,连肃已经消失了六年,打听一个社会意义上死亡的人没有任何意义。 程韵垂下眼皮,淡淡地说:“是吗。” “没关系,你不需要道歉。”说完,她不再提问,开始继续用餐,接着换了个话题,“你在莫顿的那支队伍,有和他们继续联系么?” 我心神不宁,缓慢地切了一块肉,“有的……分别前都存了联系方式。” “你们都是了不起的战士——许多新闻都在报导,诚然确实如此。”她开了一瓶酒,微微抿了一口,“但这支队伍的成功逃脱是不可复刻的,如果将来沦陷的城市里有人自发行动想要逃脱,恐怕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有很多人……很多人死了。”我轻声说。 “但还是有人活下来了。这是一个奇迹,”她轻轻摇头,“无法复刻的奇迹。” 第148章 “我仔细看过了他们的消息。莫顿武装部门的小队长柯特,大宗城派遣莫顿的精英莓,你们的队长……记得是侦查部门的队长。还有,那个十九岁的年轻女孩——金骨滩的遗孤。了不起,当然,你也是。”程韵说,“不过,达成你们的成功最重要的一环,我想少不了那位黑眼睛的年轻人,虞尧。”她说,“执行官,精英中的精英。” 我微微一怔,“您见过他?” 程韵接着喝酒,微微笑了,露出了今日所见她脸上最生动的表情,“当然,我知道他。执行官里最年轻的一批,非常优秀,也非常执着的年轻人,主城的珍宝——和他的母亲一样。” 我又是一怔。我想我的神情大概是茫然而迷惑,同时又无可避免地浮现出了好奇,程韵从终端上拨出几页投影,落在我面前。她说:“我第一次参加安保部门的培训时,是她来给我们上的课。她是我最尊敬的老师。凡是见过她的人,都不可能忘掉她。” 几十年前,投影技术还没有那么成熟,这几页影像是模糊的,但依然能让我一眼看出来,这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丽之人。影像中的女人大概二三十岁,黑发黑眼,每一寸五官都像上天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投影记录了她微笑的一个瞬间,她微微弯起眼帘,一对眼珠黑得看不见一丝杂质,像是纯黑的镜子,只能映出观者哑然的模样。 我也定住了。 虞尧,就像照着她的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像。太像了。 程韵轻声说:“一模一样,是不是?” 我连喝三口水才收回心神,对着影像看了又看,发现他们还是有不少差别的。他们生了几乎相同的微微上挑的黑眼睛,但虞尧的下颌不如影像中的女人凌厉,眉眼则更为深邃,他不笑的时候,眼神总是冷的。他母亲则不同,抿着嘴角的时候,那双眼睛也在轻快的微笑,神情是悠然的,仿佛世上没什么能难倒她,她对一切都游刃有余。 于是我得出结论:“不,还是有点不同的。” 程韵似乎没想到我还在看影像,一时间没接下去话。我回过神来,对她说:“您提到虞尧的母亲……她怎么了?” “边麟,她的名字。”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影像下方,我这才注意到这是一则新闻,“她是安保部门的指导老师,也是龙威最年轻的裁决官。三十年前,主城没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如果她按部就班地走下去,甚至可能成为龙威的下一任管理者候选人……无论如何,现在也都该是一个万事无忧的人生赢家。” “这个如果并没有发生。她选了一条最危险的路,然后消失了。” 她调出一张新的投影——【急报:“溶洞”探险队杳无音讯!】,下方有一行加粗的长长小字:“’溶洞‘探险队成员之一边麟,主城三十年来最出色的天才,自一年前从裁决官之位突然卸任后资助探险队,四十五天前发起深海探索,十天前起再无联络……” 我看着这条旧新闻发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眼就见程韵正死死地盯着我,“边麟消失了,带着那支队伍的三十七名队员一起。这项探险计划随后被叫停,主城同时叫停了报导,甚至连‘溶洞’两个字都没有再出现过。这件事变得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没有人提起,没有人再妄图探索那些危险之地。”她语速很快,沉沉地说,“至少明面上是如此。你觉得相似吗?” “……” “我查过许多东西,但依然没能找到一个真正的理由。三十年前是这样,六年前也是。——是什么带走了我的老师,我的前辈和朋友?让他们义无反顾地从世界上蒸发?”她的机械义眼放大了瞳孔,微微颤动着,“他们都毫无痕迹地消失了。边麟消失在金骨滩的海底,连肃只留下八具尸体,还有我查到的,一些零零碎碎的线索,最后,我没能找到任何决定性的证据,只有一个怀疑:他和边麟去了一个地方。” 我张了张口,没等说出话来,她就轻轻叩桌,说道:“连晟,你的父亲消失前告诉过你,他要做什么,是吗?” “……” 没法瞒下去了。 程韵显然知道了部分内情,如果再用我最常用的说辞,只能看出来敷衍,并让她确信我知道真相并且藏着不说。这会变得很麻烦……非常麻烦。我望着那页旧新闻的投影,过了良久,说道:“我……确实知道,一部分。” 程韵一错不错地看着我,等待着。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这是真的。 “但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这是真的。 “我父亲……”我说,“殉情了。” 这也是真的。 程韵愣住了。 我看见她的义眼猛地放大,剧烈地颤动着。我缓缓地说:“我经过外来人员监测站时,里面的人也问过我父亲的事情。您可以去查他们的问询记录。” “……” “珅白……我母亲失踪后,我父亲就想去找她,十年来一直如此。但是我们都清楚,妈妈在一个没有人类能到达的地方。”我说,“把我抚养到成年后,我能感到他的愿望越发强烈。在我去莫顿之前,他曾在话语间提到过类似的事情,但是从来没有明面上说过。我想,他应该是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但他也没有告诉我那之后做的事情,所以扯平了。”我看向她的眼睛,“我把这件事告诉您。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 过了良久,程韵才喑哑地开口,“如果这是真的,你……没有尝试……阻止他么?” 过了良久,我轻声说道:“我觉得他终于解脱了。” ——这都是真的。 第99章 你想要的 听完我的话,程韵久久无言,不知道她心底究竟有没有相信,但终究没再问下去。 饭局的后半段回归了寻常,我们两人安静地吃喝,饭菜和酒水同比例下降。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神情恢复平静的程韵向我问起关于未来的安排,“你之后做什么打算?”她说,“要接受监察官的邀请,加入管理部门么?” 我摩挲着水杯,低声说:“我还没想好。” 程韵说:“那么,我建议你应下这个邀请。” 我有些疑惑,“这是为什么?” “‘方舟策略’之下五大部门,执行部门和管理部门对新生血液的要求最高,但具体是什么,只有身在其中的人知道。他们选中你,一定有其中的理由。”——前者不知道,但后者大概是真的凭借“血脉”来选人的,我想。程韵注视着我,十分坦然地说道:“我还没有熟人在管理部门工作。倘若你日后深入管理部门,我们或许能够互利互惠,这就是我的理由。” “……您真是直白啊。”我说。 “年纪大了,说不来太弯绕的一套,而且你也不是个孩子了,连晟。”程韵放下餐具轻笑一声,用机械义眼来回打量着我,语气和缓下来,“你从小就是稳重的,现在也是,这很好。倘若你加入管理部门,想必也会有一番作为,将来到了互帮互助的时候,我的人脉和情报网络可以借与你用。”她说,“而你,也会成为主城人脉网络的一部分。” “这听上去,”我顿了一下,“像是您将来想要做些什么现在做不到的事情。” “……” “……真的?” 我半是意外,半是迷惑,惊讶地看着她。面前的年长者在主城扎根多年,不仅事业有成还家庭美满,并如她所说,人脉和情报网络像是树梢的叶子般结满主城的枝头。理论上来说,她应该没有什么无法达成的夙愿——除了对那两个蒸发在世间的人的探寻。但无论是边麟还是连肃,都已经是无可改变的过去式了。 难道是克拉肯的事情?程韵发现了什么吗?我轻轻握紧了水杯。但管理部门的保密工作应当做的很好,否则她刚刚不会提出让我加入管理部门,日后与她合作的建议。对哪些事情,她定然是不了解的。 程韵两手交叠,过了少顷,缓缓地说:“是的,你说得不错,我有想做的事情。” “您是说……?” “你初来乍到,或许并不了解……不,你就当做是我个人的想法吧。”她说,“我认为主城并不是一派祥和。” 我微微一怔。她接着说道:“龙威是全境的核心,一座要塞,每个掌控它零件的人多少都有些不同的想法,只不过六年前那东西出现后,所有人被迫一致对外,那是为了活命没有办法。在更早的时候,上个世纪的‘大污染’事件催生了安保部门的精英行动队,一直有人在暗中动作,维持明面上的太平无忧。” “我的老师边麟,你的父亲连肃,他们出事后的封锁指令都来自主城头部,并且在那之后,所有的消息都消失了。现在我很确信,对这两件事的消息封锁和镇压都有类似的原因——不可为人所知的‘内部原因’。” 第149章 程韵静静地说,“最开始,我只是想找到他们的下落,但最后费劲力气才找到一些无法得出结论的碎片,并且过程中处处受制,这让我很苦恼,也相当不解: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值得主城抹去那么多人的消失和死亡?” “不仅如此,‘方舟策略’内部也并不太平……啊,至于那些事情,如果你真的加入了管理部门,不久就会知道的。”她松开手掌,身体微微前倾,静静地说:“我想知道,那些真正的藏事,‘内部原因’究竟是什么东西?” “……” 我感到如坐针毡。 我不了解边麟的事件,但既然也牵扯上了我爸(那就约等于牵扯上珅白),那这个所谓的“内部原因”,十有八九与“方舟策略”最大的秘密离不开关系:智类克拉肯的存在。按照弥涅尔瓦,也就是管理部门的说法,只有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局外人知晓。 我低头喝水,发现杯子空了,只得收回手来。 从她的这番话也能听出来,程韵对我之前的解释依然没有相信,至少不是全然相信——如果有方法,她是会继续查下去的,直到知道全部。 “您是想得到一个真相吗?”片刻后,我问。 “我想了解原因,但不是出于好奇,到了现在,也并非只是为了找到某些人的下落。”程韵淡淡地说,“只有了解才能掌控,从而维稳,消除潜在的风险。这是我做了一辈子的事情,至少现在我依然认为,这尤其重要。”她缓缓靠回了椅背,重新拿起餐具,“我已经在龙威的内部了,内部里还无法流通的藏事,将是隐患和风险孵化的温床。” “……原来如此。” 我爸当初的评价是贴切的,我想。 程韵的确是个对工作“相当热忱”的人,就像精英部队如今的方针,她全心全意地对龙威负责,并警惕着一切隐患。如果她今日说的都是真的,那她在我面前展现的目的很明确,也表现出了最大的坦诚:查询我父亲的下落是次要,主要目的是厘清龙威内部的隐患,对于在各个城市里普通生活的人类而言,她的出发点显然是好的。 如果我体内没有流淌着那道秘密的血脉,这一刻大概会附和她的决定……至少也会表现出支持的态度吧。 “我明白了。” 最后,我只说:“您的提议……加入管理部门的那件事,我会慎重考虑的。” 这顿晚餐,最终以一道凉掉的菜画上句号。 虽然过程陡峭而起伏,但我没有亏待自己的肚子(也可能是因为废城后遗症),在几度后背发麻的情况下依然忐忑不安地吃了个饱,还给没吃完的饭菜打了个包。程韵看上去对我有些同情,临行前,她从终端发来一条联络方式,让我先存上,说那是她儿子的联络方式,对方平时在第四中心城上学,周末会回来,让我有需要可以找他熟悉主城。 程韵的儿子名叫程小云,每次看见这个名字,我都觉得这像他妈的小名。经此一顿饭,我暂时完全没有找这对母子再聊天的念头,存上联络方式后礼节性地客套了几句。走出酒店时,程韵长长叹了口气,低声说:“小云那孩子,我现在挺发愁的。” 我侧过脸,瞧见她被人工皮肤覆盖的右半边脸上充满了苦恼,让她在一瞬间从位高权重的退役精英变成了看着顽皮小孩发呆的普通人,“他今年十九岁了。他爸走的那一年开始叛逆期,到现在还是那副德行,我看了就头疼。” 我知道她丈夫身体不好,没想到已经不在了,闻言怔了怔,“……节哀。” “对了……没和你提起。不用在意。”程韵摇了摇头,又望向我,“你十九岁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在莫顿了吧?真是不容易。现在看着你,我还是会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也是神奇,眨眼间就长这么大了,今天看见你的时候,我恍惚以为看见了连肃——我是高兴的,如果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和你说话,许多事情都不那么容易说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低语着说,“你说,孩子是不是都从小注定了个性?像你,从小就稳重;小云和从前也没什么变化,还是隔几天就给我惹是生非。” “挺好的,至少不会呛了奶就满地打滚了。”我说。 程韵低低地笑了,细密的皱纹爬上她的左眼。我送她到车边,她拢起黑色的外套,那枚陈旧的徽章在夜色中一闪而过。她挥了挥手,对我说:“你一个人在这里,要保重。” ——“要保重啊。” 我考上了莫顿的大学,离家很远,但是我想去的地方。我爸很高兴,早早就帮我打点好行李,悉心准备许多可能都派不上用场的东西。临行前,他把我叫到房间,仔细叮嘱了许多事情,因为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而且大概很久都不会回家。 父母大概都是这样的,明明是已经决定的事情,到最后还是不放心。我让他放一百个心,拖着行李走到门口,他两手抱臂靠在门边,像十年前催我去上学一样带着点不耐烦地招了招手,“走吧走吧,你爹我就不送了。” “知道啦!”我说,“那我走了,再见!” 走了几步,我又站住脚步,转过头来,看着他。 “爸,”我说,“我很爱你,还有妈妈。” 他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再见。”我说。 我走了,没再回头。呼呼的风声捎来我世上唯一血亲最后的呢喃,他用沙哑而疲惫的声音说:“……要保重啊。” 当年,我觉得总被他妈提起来教训的程小云有些可怜。 我现在觉得他过得挺好的。 至少这片大地上,还有一个很爱他的血亲每周都能相见,都让我有点羡慕了。程韵提起他时和说别的事情时,完全是两模两样。 我怀着怅然的心情,回房间把打包的菜当夜宵吃了。这天晚上睡觉前,我开始郑重思考未来的计划,由于程韵反复提及这件事,多少也给了我一点紧迫感。次日早上,我醒来正想着加入管理部门的事情,弥涅尔瓦就发来了消息,我一看,赫然是一份“主城及中心城就职推荐”。 我十分意外,心说管理部门还管帮人找工作?打开文件一看,发现里面至少二分之一都是在介绍管理部门的福利,其他密密匝匝的职业推荐可怜地挤在一起。我顿时无语,索性坐起身拨通了他的终端,没过几秒接通了,弥涅尔瓦没开投影,只听见他热情洋溢的声音。 “嗨!连晟,”他说,“休息的怎么样?看见我的就职推荐书了吗?” “果然是你写的啊。”我说,“你们真的还管帮我找工作?” “这可是一件大事,但实话说,我的职责其实是游说你加入管理部门。”弥涅尔瓦诚恳地说,“你看一看我发的福利吧!多难得的机会,不想试试看吗?” “有试用期吗?” “五年起步,上不封顶。” “以后我想转职呢?” “现在没有这种案例呢,但是兼职是有的噢!” “……你听上去真的很像推销的。” “哎呀,没办法,大部分同类进管理部门都是靠我说来的嘛。”弥涅尔瓦笑吟吟地说,“其实你不用把管理部门理解的那么严肃,大部分情况下,这个部门只起到统筹我们这些同类的作用,相当于人类的户口登记,没登记的智类克拉肯相当于黑户,不受保护——当然了,你是不一样的,你可以自由地选,而我可以继续尝试说服你。”他侃侃而谈,“而且就算加入了管理部门,那些没有能力在‘方舟策略’做事的同类,最后也都去别的地方了。你不用担心。” “哦,是吗。”我有气无力地说,“谢谢你的真诚的游说。” “对了,我昨天已经帮你申请了赔偿金,就之前说的那件事。大概过五个工作日就能下来了,你的账户还在吗?” 提到赔偿金,我顿时打起精神,仔细问了问,得知那是一笔很大的数字。虽然不至于让我过上没有收入也能衣食无忧的生活,维持一两年的基本开销是没问题的了。我松了口气,“之前记在你账上的饭钱,还有别的一些开销都从上面划吧。我现在身无分文,简单来说就是无业游民。” “说到这个,如果你实在没什么想法,也可以继续保持现在的状态,也是做一个无业游民。”弥涅尔瓦说。 “我还能当无业游民?”我大为吃惊,“那我来主城到底干嘛的?” “带你过来除了接受审查,最主要的目的是让你远离边境城市,避免出现意外状况。”弥涅尔瓦说,“如果你最终没有选择与主城达成良好的合作——我是说,加入‘方舟策略’的任意部门,那么接下来你恐怕只能待在主城和周围的七座中心城那活动了。” “等等……你说什么?” 弥涅尔瓦说:“你可以一直保持无业游民的状态,只要龙威存续,主城就会保障你的生活,为你养老送终。” 第150章 “……弥涅尔瓦……” 我放下终端,长长吸了口气,“这是包揽了我未来五十年人生的监视警告吗?自由呢?” “主城和七座中心城,你都可以自由的来往,如果你从相对的角度考虑,这就是一份最大限度的自由。”他用安抚的语气说,“以这颗星球当前的状况而言,在兽类克拉肯的威胁解除之前,龙威境内大部分人一生都无法离开身处的城市,更不用说在中心城附近安家了。” ……这是事实。 就现状而言,他说的确实能被称得上是优待,也确实是主城的做法。我无言以对,过了片刻拿起终端问:“这也是你游说我加入管理部门的一部分,是吧?” “不,这是我个人的提示。”弥涅尔瓦笑道,“也许你以后会想去边境看看海呢?” “……行吧。我会考虑。”我想起他刚刚的话,“你刚刚说,‘加入方舟策略的任意部门’,意思是不是管理部门也可以?那我做回老本行行不行?” “理论上是可以的,不过你都要从基层培训干起。而且如果你想加入研究部门,可能需要提交一些研究成果。让我瞧瞧资料……”我听见那头弥涅尔瓦转动椅子的声音,“哎,都是这样的。没有资历的人都要从零开始,尤其是执行部门,他们也是走的内部选拔,对外从来只招基层,像是舱体驾驶员之类的,而且都有试用期,三个月能刷掉一半的人,比我们还严。” “情报部门……从基层开始,培训至少一年。分支很多,侦查队的选拔很难。” “救援部门……这倒是挺适合你的,但也是从实习开始,而且现阶段不缺人。” 他报出了几个部门最基层的薪水和可怕的培训时间,最后斩钉截铁地说:“现在,管理部门最缺人。”他用悦耳的声音接着循循善诱,又把话头拐了回去,“连晟,你想想看吧——如果你加入管理部门,作为我们的同类,甚至可以直接从正式成员做起,薪资和福利都是一样拿,这不划算吗?” “……” 实话说,这听上去,确实很划算。 就事实而言,加入某个部门为“方舟策略”服务,确实是我现阶段最好的选择。弥涅尔瓦那边虽然没有说催促,但也在提示我,最好选一个去处——他在结束通话前抛下一个惊天炸雷:“管理者近期要见你一面,等你做好决定了跟我说一声。” 面对最高管理者,我难道要说“我准备做无业游民”吗?我能说吗? 关掉终端后,我陷入了沉思。 当周围所有人都在推你做一个选择时,听上去那就是个正确的决定。 或者,如果我真的想回归本行,应该向研究部门提交申请,从基层干起,不过是个小问题。我在研究所的同僚也都是这样的,他们……他们也是这样的。 想到那些人,我恍惚了一瞬,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我不一样,我想,我当然不讨厌自己的专业,但最初的时候,我只是想在一个能够看见海的地方普通地生活,又恰好有些天分,于是去了研究所。 在废城时,我最想要活下去。 现在呢? 我…… 一张脸孔蓦地浮现在眼前。披着影子的,多变的,毫无感情却又仿佛在微笑的脸。紧接着画面翻转,程韵的话在耳畔响起:“六年前,连肃进入他本不可能踏进的机密存库,销毁了过去安保部门二十三年间的任务记录,并杀死了追寻他的四个精英特工,自此消失不见。” 我睁开眼,胸腔内的心脏沉重地跳动着。我坐起身,沉思了良久,迟疑着,也斟酌着,最后拿起终端,给虞尧发了一条消息。 我:你这两天有空吗?一起去吃个饭吧。 片刻后,虞尧回复了。 虞尧:好的。 虞尧:你想去哪里? 我:执行部门的食堂,可以吗? 虞尧:? 虞尧:可以。 第100章 食堂 两天后,我前去“方舟策略”的总部与虞尧见面。 “方舟策略”的总部在主城龙威的最中心,离我所在的酒店略远,据说与龙威城门的机械心脏雕像建在一条直线上。那是一座六角连环的庞大建筑群,构造上有点像我在莫顿见过的三角发电站,但远比它复杂高端。其中最中心的一座大厦高耸入云,一层近乎透明的多重防御罩悬在高空,那是最高管理者及核心人员所在之地。 而我所在的外围入口则和寻常的大楼入口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大概是附近没有一个安保人员,取而代之的是遍布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天眼系统和带着尖端扫描技术的各类机械装置,天眼的虹膜每秒闪烁五十次,静静地注视着我,投来无形的压迫感。 这幅场景,我只在新闻上看过,来这里还是第一次,也是刚刚才知道,原来五大部门在主城的总部都是在一起的,所谓执行部门的食堂……就是总部的大食堂。 据说,是最高管理者偶尔也会来的大食堂。 来这里的一路上,我悠闲的心情一寸寸收了起来,一部分变为挂在额角的冷汗,到地方时,终于反应过来:我还真是选了个主城最高端的地方吃饭。这种情况下,说是完全没紧张是不可能的,我抽踌躇地站在入口处,手拿正在加载虞尧发送的“一次性密钥”的终端,仰着头,与门口闪烁的天眼沉默地对视。 ……算了,吃个饭而已,我想,不是也想来看看吗? 滴滴! 密钥加载完毕,我深吸了口气,拿着终端扫描进门,密钥随之销毁,门也阖上了。踏进其中后,外面那种威严而不可触碰的气氛却忽而锐减,我站定脚步,瞧见不少人在宽大的一层来往,内部设施精良,有好些是我从未见过的,但往来的人们无论是否穿着“方舟策略”的制服,行为举止都和寻常的工作大厦没太大区别。见此情形,我心下微松,暗道是自己想的太多,一边走到旁边的服务型小机器……看着还挺大的,看来是升级版。我看了看左右,摸到它身旁,抬手敲了敲,它转过身体,打开投影,“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我是来找人的。可以问一下,执行部门还在开会吗?” “滴滴,收到。已为您查询,今日执行部报备会议应在12时00分结束。”我和虞尧定的时间是12时10分,大机器人的肚子里投影出密密匝匝的数据表格,“现在是,12时12分,延迟十二分钟。根据连续三月的会议数据,执行部会议延迟时间大约在5至17分钟以内。请您稍作等待。” “好的,谢谢。”我心想,连这种数据都有记录? 大机器人鞠了一躬,转着圈飘走了。我其实想再问它这里有没有一个等候区能让我这样的外来人员坐着等,但它在光滑如镜的地上飘得飞快,我也没好意思追,于是环顾左右,准备在入口附近随便找个地方站着,等虞尧开完会来找我。 嗡嗡。 终端微微一震,我走到边上的柱子旁,打开看见了虞尧的消息。 虞尧:抱歉,会议延迟了。请等我一下。 虞尧:三分钟,马上到。 我回复让他别着急,正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噗”的一声,听着有点像气球漏气了。我循声偏过头,瞧见是两个穿着制服打扮的人在柱子的另一头嗤嗤的笑出了声。这本身没什么奇怪的——如果他们没在盯着我看的话。察觉到我的目光,其中一个年轻男性用拳头抵着唇角,向我走来,“咳咳……不好意思,我看见你,觉得有点像……噗,”他又漏气了一下,“是你吗,那个前几天在秦方城用石头砸执行部的任务舱体的?” 我怀疑耳朵出现了问题,“……哈?” “不对,我听说是鸡蛋!” 他的同伴,刚刚一起发笑的一个年轻女性绕了过来,声音不大但语速飞快,“听说那个人还抢了前线记者的扩音器,那个人据说挺记仇,后面追着你狠狠拍摄,虽然那些影像最后因为影响不良被下架了,但我们可是早早瞧见了,脸部拍的很清楚啊。”她抬手比划了一下我的高度,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我,“是你吗,是你吧!” 我的脑袋里窜出了一大片问号,那个年轻男性不赞同地连连摇手:“不对!那地方哪来的鸡蛋?这都是小道消息瞎传的!”然后他也满目发光地转向我,“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听说十几年都没人敢砸主城的舱体了,前几天听见,咱们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不,我……” “你是用什么东西砸的?你和执行部有仇吗?” “我没……” “你今天怎么会来总部?还是为了那件事吗?” “我……去。” 电光石火间,我脑袋里的问号变成了清一色的感叹号。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就是昨天程韵调侃的那件事。但显然他们的消息来源比较混乱,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最后都得出了什么结论啊?!我抹了一把脸,强制压下疯狂抽搐的嘴角,打断了他们(可能还有听见动静悄悄聚到周围的其他一些人)说:“不是这样的。” 第151章 “那到底是什么?” 看来这里的人在八卦的方面和其他任何地方没有差别,我对总部的滤镜又淡了一层,瞥了眼旁边的人群,尽可能掐着要点迅速地解释道:“影像上的人是我,但事情不是这样的,你们刚刚说的都是假的。我……”从头解释,那太麻烦了,于是我说:“我当时扔的是终端,为了要那座舱体附近一位执行官的联系方式。不是石头也不是鸡蛋。没砸到舱体,也没砸到人。” 那两人都是一愣,表情看上去竟然有些遗憾,而且更震惊了。我强调道:“只是终端。” 他们说:“哇哦——” 话音刚落,我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目光,从人群的某处向我刺来,比方才的笑声指向性强了起码十倍。我吸了口气,转过身,在长廊拐角处看见了一张略有些眼熟的面孔。那是个面相有些凶狠的高大男性,看着年龄约莫三十岁上下,正脸望来时,我看见他眼下有一道疤。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个人似乎在狠狠地瞪我。 我看了几秒就回想起来,那是我扔终端要到虞尧联系方式的那一天(现在看来,此事后续已被演化成多个版本),同样出现在执行部门舱体旁边的一名戴着徽章的男性。他应该也是执行官,也就是虞尧的同僚。我若有所思地望过去,对上视线时,他的目光好像更凶狠了。 “……” 瞪我干什么? 不过,既然执行官都来了,也就是说…… 虞尧下班了! 没过几秒,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从拐角出现,大步流星地向我走来。我看了眼时间,12时15分,正好三分钟。看见他的瞬间,我顿时把刚才所想抛在脑后,对旁边两个人说了声“失陪了”就往前走去,冲黑发青年招了招手,“虞尧!好久不见。” 转念就想,好像也没多久?没等我补上一句,就迎上他的微微带笑的、发亮的黑眼睛,顿时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高兴。如果不是人太多,我都想上去抱他一下了。最后,我只是像在莫顿时一样拍了拍他的手臂,简单地与他寒暄几句,随后我想起来说道:“对了,约到这里真不好意思……我本以为和研究所的食堂差不多,没想到在本部,想着顺便过来看看……” “实话说,确实惊到我了。”刚对上眼的虞尧轻轻偏了一下头,错开了视线,旋即抬起脸定定地望向我,弯起眼角,“久等了,连晟。”几日不见,他脖子上的绷带拆了,整个人看上去健康了不少,心情也很好,“不过总部的食堂确实很不错,好几层都有,每天每层都不一样。你想去哪里的?“ 我想说随便,话到嘴边又说:“就离得最近的吧。”最高管理者总不会从顶层下来吃饭。 于是就定下去最近的三层食堂。我们一路走过去,聊了聊双方的近况,让我感到安心的是,经此一别,我们的相处模式和在莫顿时没有什么差别。虞尧说他离开秦方城后的生活都很平坦,除了写报告和做汇报,就是站着开会和坐着听人开会。 相比之下,我这几天可谓跌宕起伏,可惜大多数都不能说,说到我的事情时,我只将几日的经历一笔带过,末了说道:“我想,弥涅尔瓦……监察官可能是看我有点能力,之后又说了几次管理部门的事情。” 我说着,不觉间话里带了点真心实意的纠结,“哎,监察官提了好几次,我也确实有点心动了。” 虞尧黝黑的眼珠安静地望着我,“那你想去吗?” “抛开福利待遇不谈……不对,感觉抛不开。”我想了想,说,“这么说来,可能还是愿意的。” “可惜,我在管理部门没有认识的人,对他们实在说不上了解……”虞尧沉思着说,“不过你今天正好来了总部,待会儿可以到处看看,没准哪里就是你以后的工作场地了。” 打完饭后我们找了个边角坐下,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聊天。说来也是奇怪,今天见了虞尧我就像打开了话匣子,将这几日的见闻,连同撘错了车这种不重要的小事都统统说了出来——明明在莫顿的时候,我没有这么多话。我滔滔不绝的时候,他就专注地倾听,偶尔拧起乌黑的眉头,轻轻点头。我说完后长吐一口气,开始给自己灌水,“总之,主城的路实在太绕了,我一个没看清就坐错了车,落地发现是一家糖果店……真是花钱买教训。我现在还挂在那个监察官的账上呢。” 提起这几天的见闻,就不得不提起弥涅尔瓦,原先我还有些好奇,虞尧会不会对这个有过短暂冲突的监察官发表什么话,或是向我问些什么,但他神情不变,从来没有多问,只是偶尔在听见弥涅尔瓦的名字时轻缓地眨一下眼,仿佛若有所思,接着说道:“是这样,主城的建筑点迭代总是很快,有很多在主城住了很久的人也不会看更新情报。” 他说,“前几天,我去别的大厅听汇报,那座汇报厅最近和一家餐厅换了位置,我到地方的时候发现根本没几个人,一半的人都迟到了——说是下车才发现变成了一家咖啡厅。之后听说,那家咖啡厅倒是莫名其妙挤满了人。最后线下汇报只能改成线上。” 我笑了一下,旋即想到这好像就是我今天干出来的事情,顿时笑不出来了,“啊……这样,你们看上去还是很忙啊。” “其实还好。”虞尧轻咳一声,放下餐具,“我拿了一个长假,短期内没有任务,平常就是做些书面工作……倒是你,如果决定在管理部门工作,初期培训大概会比较忙了。”顿了顿,他看向我,用一种斟酌了很久的语气说,“我觉得你可以多对比……再多考虑,这个机会确实不多得,但也确实有许多不易之处。就像那位高级检察官,我听说他时常出差,去的都是些边境城市。以你的能力,想必也不会止步于基层,如果做将来到更高的位置,也许要去更困难……更危险的地方。‘方舟策略’的任务,从来都离不开威胁。” 他轻声说,“甚至可能是莫顿那样的沦陷城市。” “站在‘方舟策略’的角度,我应该劝说人才加入。”虞尧沉声说,“但是,我个人而言,希望那支行动队的每个人都过上平静的生活。连晟,你已经从废城里走出来了,如果你不想再和那些事情沾边,那就推掉管理部门的邀请。现在的大地是安全的,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不止是为了‘方舟策略’奉献。” 我看着他漆黑的眼睛,有些发愣,心里在想:不是我,是我们——我们都从废城里走出来了。 随后,我心中又升起了疑惑。 “当然,最后的决定权在你,我刚才的话,你听听就好了。”说完,他收回目光,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不论如何,我支持你的选择。” “谢谢你,我会考虑的。”我说,“不过,最近主城出什么事了吗?” 虞尧倏地一怔。 那只是一瞬,他的目光又恢复平静。我说:“啊……我只是问问。” 虞尧没有接话,一错不错地看着我,过了片刻,他缓缓地说,“最近,除了莫顿边境的生还小队,没有什么状况。” 他说着,两手轻轻交叠,微微偏过头,露出些许凌厉的下颌。这个角度看去,他和旧新闻刊登的边麟的影像几乎一模一样。基因真是不可思议。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待着沉默或是开口,不管是哪一个,我都准备再去打一碗汤,然后把今天路上买的一块酸口糖送给他。 半晌后,面前的青年缓缓地开口了。 “……今年三月,因为一道优先级很高的求援信号,我的小队在莫顿全军覆没。”他说。他不知道这部分我已经在弥涅尔瓦的介入下听过,“后来在那个错误的发信地,我见到了一个……人。” 虞尧长长地停顿,而后将白皙的指骨抵在脖颈上,缓缓下滑到胸口,“你可能还记得我胸口的伤,那就是当时交战中留下的。对方有很强的单兵作战能力,而且非常明确地想杀了我。”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总之,托它的福,我被困在楼底近一个月,直到遇到你们。” “我现在回到这里,想查明一件事。”他说,“那道第二优先级的求援信号,究竟是谁发的。” 第101章 请求 前段的答案显而易见。攻击了虞尧的那个“人”,一定是林。 几日前我旁听他与弥涅尔瓦对话时,他就谈到了那次遭遇,并提出了对“人形克拉肯”出现的怀疑,而弥涅尔瓦斩钉截铁地否定了他的想法。只有我们这些智类克拉肯的同类知道,这样颠覆想象的生物是真正存在的。 不知道虞尧现在是否还保留着怀疑。 而他吐露的后段内容,如果我的理解没有出错……他是在说,主城里有内鬼。 程韵前天的暗示有了落脚点,我微微握紧杯边,看着虞尧语毕重又神态自若地继续进餐,不由得有些晃神。据我了解,“方舟策略”的五大部门基本平起平坐,各司其职,除了各自的顶头上司,有权对他们发号施令的人少之又少,明面上来看,也只有龙威的最高管理者及其麾下。而最高管理者的直系就是管理部门,换句话说…… 第152章 嘭! 我正自思索,忽然桌上传来一声震响,抬头一看,一个男人将一只盛满水的杯子重重拍在桌上,水珠四溅,正是之前那位在远处狠瞪我的、一脸凶相的男人。 “哟。”来人对虞尧招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忿,“吃的好吗?” “赤林。”虞尧微不可查地拧了一下眉,“你有什么事吗?”说完这句话才对我说:“这是我的同僚,执行部门的赤林。” “哦哦……你好。”我说。 男人看了我一眼,冷淡地点点头,又望向虞尧,“这儿没人,不介意我坐会儿吧?” 话语未竟,他直接拉开椅子重重坐了下去,而后抬起眼。那双凶狠的眼睛连同右眼下的疤痕都对上了我,简直像是三只眼睛齐齐投来堪称很不友好的注视,我心中很疑惑,也有些尴尬,于是假装没看见,避开他的瞪视,抽了张纸巾把溅在桌上的水滴擦了。余光中,这个名叫赤林的男人从鼻孔里嗤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所以,你有什么事吗?”虞尧放下餐具,客客气气地重复了一句。 “没事,来食堂坐坐,到处看看罢了。”赤林斜睨他一眼,“多稀罕啊,一等执行官利用权限放外来人员进总部的大门——还是个差点挂上新闻的奇人,可真是闻所未闻,你不这么觉得吗?还是说,你就是嫌这一阵的风波不够多?” “别找茬。”虞尧说。 “谁找茬了?”赤林嗤了一声,眯起弧度锋利的眼睛,“我刚刚听见你在说‘信号’……啧,我们才开完机密情报的统筹会议,你就在和外人聊什么呢?”他的重音落在“外人”上,与此同时,毫不掩饰地再次朝我瞪来。 我咳了一声,试图解释,“刚刚其实……” “我只是在谈一些个人的发想,与会议方针无关,也不是你们会重视的事情。”虞尧简洁地接道,“其次,他不是外人。莫顿行动队的生还者之一,连晟——他是我的队友,也是朋友。最后,他受到了管理部门发出的招募请求,赤林,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听见他的话,赤林神情微怔,脸上变了又变,最后定格了惊愕和睥睨并存的表情,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反问:“什么意思?” 虞尧吸了口气,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意味着你在找茬。” 赤林埋头喝了口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见缝插针地乜了我一眼——也是怪了,我们应该是第一次打照面,他的态度几乎让我怀疑是不是在什么时候得罪过他。而这时不时的一个眼神让我也吃不下饭了,放下汤匙默默地看着他。旋即听这个面相很凶的男人哼了一声,嘲道:“你说不是外人就不是吧,但执行官和管理部门的人坐一桌,也是够把人吓倒的了。所以呢?”他转了转杯子,还在追问上一个话题,“你们在聊什么?怎么就能确定我们都不重视了?” “我有必要向你解释吗?” “说说呗。你我都不差这点时间。”赤林耸耸肩,“不过我也知道,想来你是没那个胆子出卖机密情报,既然是说些不重要的事情……” “赤林。”虞尧笑道,“你那错误百出的任务报告还挂在公共系统里,你还有空在这里废话?是在等谁从天而降帮你改吗?” “……” 我倒抽一口气,下意识看向赤林。然而他只是眼角微抽,面上却瞧不出怒意,又像是怒火被另一股情绪取代了,“老子不擅长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微微侧身,往虞尧的方向斜了一下,“你看不下去就来帮我改,部门条例不是说了么,同僚之间,互帮互助。虞尧,你什么时候有空?” 虞尧说:“我没空。” 赤林显然不信,“你没空?少来了,你明明——” 虞尧冷静地说:“我一直都没空。” 说着他微一斜身,拿过桌上的纸团,“稍等,连晟,我扔个垃圾。” 服务型小机器人端着垃圾桶在地上转,离得不远,但桌上仍然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数秒的死寂,在这几秒间,一脸凶相的男人依然保持着对我莫名其妙的敌意,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但是方才的气焰似乎消停了一些,片刻后说:“能从莫顿活着出来,你是有些本事的,小子。” “……” “哼……连晟,听虞尧说这个名字的人在莫顿的时候救过他,帮了他不少……”他重重咳了一声,好像这几个字很烫嘴,粗声粗气地说:“……这一点上,多谢你。” “……” “但既然管理部门招募了你,你和我们就不可能是一路人了。谁不知道管理部门的人成天拿些敷衍话来搪塞我们,小子,你加入了他们,也好自为之吧。”赤林又啧了一声,拔高了声音,“你听见了吗?” 这里有一个叫“小子”的人吗。 好像没有。 我喝了几口水,将意识缓缓放空,心中泛起一些淡淡的忧愁和无奈:弥涅尔瓦可没说过,执行部门还有如此具备个性的人,其他部门估计也差不多。说来也是,天纵奇才总是如此,何况龙威的执行官好像一共才四十多人,要这么说,他们都能被称得上是奇才。其中有几个不好相处的,属实正常。 不过,这个赤林……我第一次对他人的敌意来源一头雾水,但我也没有多少不快,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总觉得像看见了一个大号的红毛,只不过红毛并不讨厌我——他只是有时候不讲道理,就和面前的赤林很像。 话说回来,这个人到底为什么会讨厌我呢? 难道他看出来我和其他人类不一样了吧? 我被这个念头惊了一下,旋即将它丢开:这不可能。赤林是个乱咬人的精神病的概率都比它大,随后我又放空了几秒,直到感到面前的男人怒火渐长,几乎化作实质要喷到脸上,这才清了清嗓子,接下他的上一个话茬,“这没什么的。”我说,“我和虞尧只是互帮互助……他帮别人比较多。他是个好人。” 赤林的表情顿时变得很精彩,有些阴沉,又有些恼怒。 ……大号红毛。我想。 没等他接着说些什么,虞尧回来了,顺便拿了两块糕点,无视了赤林的逼视坐了下来。眼下有疤的男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虞尧头也没抬,反手丢了一块薄荷糖给他,声音悦耳语气温和,“吃吧。除味的,效果很好。” “……” 看得出来,他对这位同僚虽然熟悉,但并不十分交好。 我看了一眼赤林。那张古怪的感觉又出现了,面对真实的攻击,他反而没有动怒,不轻不重地切了一声,拨开糖丢进嘴里,“嘴巴毒的能下刀子了,还有人觉得你天生的好脾气。”他的眼神微微变了,盯着虞尧的侧脸轻轻笑了一声,嘴里的糖咯嘣一声嚼碎,“所以,我才觉得你——” 正当时,不远处忽然有几桌人唰的站了起来,发出桌椅挪动的声响。越过走动的人群,我看见食堂大厅的升降门开了,似乎有人走了出来。我眨了一下眼,还没看清人影,周围就倏地静了一片,不由得略一愣怔,再一回头,只见赤林已经止住了话头,以一种前所未见的端正姿势面向那个方向,神情十分肃然,一旁的虞尧也同样。 我看见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者,低声问:“那是谁?” 赤林凶狠地打断:“闭嘴……”他话没说完,虞尧就说:”那是执行部门的统筹部长,平时对我们有很多关照,偶尔会来执行官聚集的层楼用餐。我们很尊敬他,但没有到了见了人就吃不了饭的程度。”他目不斜视地注视着我,微笑:“继续吃吧。” 我:“……噢,好的。” 赤林的脸色更阴沉了。 虽然也是个大人物,但来的不是最高管理者我就放了一半的心,加快速度收拾起盘子里剩余的饭菜。那位执行部长出现后,食堂安静了片刻,接着回到了之前的普通嘈杂中,可见对方并不是那种给人压力的上司。过了一阵,我用余光瞥了一眼,没料想那位部长径直朝我们的方向走来,在不远处站定了,“奎琳。”他在问旁边桌的的一个人,声音很温柔,就像父辈在询问孩子,“任务辛苦了,最近还好吗?” 听语气,被点到的那两人应该也是执行部门的人,得了慰问都表现得很高兴。我看了一眼同桌的虞尧和赤林,顿时在心底吸了口气——紧接着,沉稳的脚步声就停在了旁边,那位长者平和地说道:“虞尧,很高兴你从那座城市回来了,我一直没来得及去看你,最近还好吗?” 他走近了,才看出面前的人虽然头发花白,但容貌并没有很老,眉梢眼角甚至能看出一些有分量的英俊。他灰白的头发梳在脑后,穿得十分考究,胸前垂着一条暗金的表带,手腕的小型终端也经过精装改良,和同样喜欢佩戴类似东西的弥涅尔瓦展现出了两种不同的优雅。 “您多礼了。”虞尧想站起来,被他挥挥手压了回去,“我一切都好,多谢您的关心。” 第153章 “你可以再休息一段时间,不用急着出任务。” 优雅的执行部长说,他站在桌前对虞尧温声问候,然后又转向赤林,皱起眉头,”赤林,你的报告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修改?” 赤林一反常态,沉声说:“明白,马上就去。” “知道你不喜欢文书,但你想做,也是能做好的。”他放缓声音说,最后望向我,面上带着慈祥的笑意,“没见过的生面孔啊,这位年轻人是你们的朋友吗?” “您好。”我站起身,“我叫连晟……”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是”,毕竟他说的是“你们”,而赤林显然不会成为我的朋友。我正在快速地思索,忽然瞧见面前的执行部长的脸色微微变了,他的目光原本轻轻在我脸上扫过,闻言倏地在我脸上定格,一动不动地盯着,眼珠轻微地一颤。但仅仅数秒,他就收回目光,好像刚刚只是一个错觉,接着说道:“你好,年轻人。” 他的眼神像是浸在冰水里,是沉甸甸的,远比赤林的敌意更有存在感。一看见这个人的眼睛我就想到:执行部门的统筹部长也许已经知道我这个人了。所幸关于我的话题没再继续,执行部长如虞尧所言对他们非常关照,他挨个与周围的执行官们寒暄一阵,随后离去了,并没有留在这一层吃饭。 “萧先生不用餐,来这里做什么呢?”旁边有人说。 “这还用说么,肯定是来慰问部下呀。今天在这层吃饭的执行官好像还挺多?”另一人叹道,“和传言一样,真是位好上司。” 那位执行部长离开没多久,赤林也走了。他大概是很在意上司提出的批评,留下一句“等我改完报告再算账”就匆匆离开。虞尧安安静静地喝汤,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倒是我忍不住抬起头,目送他气势汹汹的背影远去。在拐角处,他忽然站定角度,朝我们的方向恶狠狠的剐了一眼。 我:“……” “抱歉,我的同僚——”虞尧的眉头狠狠抽了一下,难得在他脸上看见忍耐的表情。片刻后,他似乎放弃了解释,“他脑袋可能有点问题,希望不会影响你的心情。” “是因为之前在秦方城的那件事吗?所以对我……” “和你没关系。”虞尧立刻说,“我想,是因为他对我存在一些误会,波及了你。抱歉。” “我倒是没事……”我欲言又止,看了看虞尧的脸。 我把赤林当成大号红毛了。红毛没有威胁,大号小号都是。 虞尧没有再延伸这个话题,而是微微拧着攒了一些阴云的眉头轻轻叹了一声,于是我也没再追问。但无法否认的是,我对这件事产生的好奇比他之前提到的主城内鬼还要大一点。过了一阵,我们依次用完餐,虞尧带我在总部四处走了走,问我要不要去管理部门的地方看看,我心里很遗憾地婉拒了他,说之后有别的事,随后就与他分别了。 分别后,我没有马上离开总部,而是找服务型大机器人要了一份虚拟指南,循着路线先去了趟洗手间洗了把脸,又理了理衣服,随后动身去往执行部门所在的楼层。升降梯飞速上升,我心里还在想着待会儿要办的事情,谁曾想升降梯的门一开,我就愣住了。 赤林,这个不久前才离开的男人,正在升降梯门前愕然地瞪着我。 ……还以为你也下班了呢,我心想。 这层楼宽敞而寂静,一时间只有我们两个人在长廊站着。刚才在食堂里他不请自来,之后怎么都说不上聊得融洽。正当我打算假装不认识他绕开时,赤林开口了,语气不耐,“管理部门在a1楼,这里是c3。”他冲远处扬了扬下巴,“从那边的升降梯下去。” “……” 我不得不转过头来,对他说:“谢谢,但我就是要来这里。” 赤林拧起眉头,像是没听懂我的意思。他狐疑的目光追在身后,在我站到“执行部招募处”的大门前时,他的表情变成了接近悚然的震惊。我感到如芒在背,在心底叹了口气,收起虚拟指南,在招募处的门上敲了两声走了进去。 “您好。”我说,“我想申请执行部门的基层招募。” 事情结束得很快,不到半小时,申请手续就办完了。离开那层楼时没再碰到赤林,我心情晴朗,一路通畅地回到了一层,然后打开终端,给弥涅尔瓦发了一条消息。 我:老师,你在吗。 弥涅尔瓦老师:在的,什么事?^ ^ 我:我在五大部门总部,打算去管理部门一趟,你在那里吗? 弥涅尔瓦老师:我在。你是打算来管理部门签合约吗? 我:差不多。 弥涅尔瓦老师:? 弥涅尔瓦老师:速来。 根据指南,管理部门在总部位于六环建筑物的中心位置——与最高管理者所在同一座楼。几百米的距离,又换了一副天地。我用弥涅尔瓦发送的密钥进了中心,甫一踏入其中,一股沉重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满堂寂静,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流动地板,我低下头,地面便浮现出楼层指引的虚拟投影。 二十五层,管理部门招募处。 “欢迎!” 大门向两侧展开。偌大的房间只有弥涅尔瓦一个人,他很欢快地冲我招手,姣好的面上笑意盈盈,“喝水吗?喝茶吗?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刚吃过饭,谢谢。”我说。 “啊,对了,刚好过了饭点。”他打了个响指,服务型小机器人跳着舞转到我跟前,流淌出好听的音乐声,托盘上放着热气腾腾的红茶,“那就先坐坐吧,请。” 我坐了下来,黑衣的监察官掀起衣摆,施施然也在面前坐下。 “那么,连晟。”他说,“你决定要加入管理部门了,是吗?” 小机器人把红茶轻轻放在桌上。我低下头,桌上还放着一台微型主机,大都签协议时用。我清了清嗓子,模仿弥涅尔瓦最常用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弥涅尔瓦眨了一下金色的眼睛,眼底依然带着蜜糖似的笑意,“我明白,你可以谈条件。”他将主机向前轻轻一推,顿时投影出一页虚拟合约,声音和缓地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不算条件。我既不能,也不会围违背主城的最终意愿,这是我的决定。”我观察着他的表情,放低了姿态,“我来和你汇报一下,我会加入管理部门的——但是作为兼职。”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那你主要想做什么呢?” “我申请了执行部门的基层招募。”我说。 “嗯?”弥涅尔瓦顿了一下。 “我申请了执行部门的基层招募。”我说。 “……” 黑衣的监察官摘下眼镜,像不解的猫一眼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于是我第三遍重复了刚刚的话。他终于听清了,紧接着,那对金灿灿的眼睛发生了极为明显的变化,他用变成竖线的眼珠毫无顾忌地盯着我,至少十秒。尽管两旁无人,我还是下意识左右看了看。随后弥涅尔瓦笑了起来,和之前不同,他的声音变得轻飘飘的,“啊,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说。 “……啊。” 他收敛了笑意,也收敛了眼瞳的变化,生动的神情开始在他的脸上浮现,那大概是震惊,不可思议和目瞪口呆的结合体,还混杂了一部分眩晕——执行部门的赤林在表情管理上居然和管理部门的监察官殊途同归了。最后,他的表情定格在复杂的沉思上,缓缓地对我说:“我能感觉到,你是认真的,所以我不敢相信。” “弥涅尔瓦,我记得你说过,我需要做到的是‘加入方舟策略的部门’,而并不一定是管理部门,而且还可以身兼数职。”我看着说,“你之前说,我是不一样的,但我觉得……你也是不一样的。” “你是真正在做事情的监察官,但管理部门的名衔对大部分同类来说,只是一个收容的地方,为主城的服务只是交换的一部分,不是吗?可我已经做了二十四年的人类了,我真的能和你们完全的共存吗?我是说,在精神层面上的……也许可以,但是需要时间……可能需要很久。”我慢慢地说,“但如果,我最终还是无法融入这个群体呢?” 弥涅尔瓦沉默地看着我。 “如你所说,我确实不想后面半辈子都待在主城内外。”我说,“我会为‘方舟策略’服务,但我也不想只做一个收容的编码,所以提交了执行部门的申请。” “如果我不能够同时做到这两件事,那我就放弃管理部门的位置。”我说,“……如果可以的话。” “……为什么是执行部门?” “去边境城市的机会更多。”我说,“我有些想知道的事情……”说这话时,我迟疑了一瞬,旋即看向他,“如果有需要,请你确认我的记忆……需要吗?” 他久久无言。过了一会儿我又问:“你会驳掉我的申请吗?” “……也许我该这么做。”弥涅尔瓦喃喃道。他垂下手腕,我注意到有些细密的丝线从那熨烫得很服帖的袖管里冒了出来,毛线团似的乱窜。半晌后他缓缓地说:“执行部门,说直白点,那就是一个专门对克拉肯的杀手部门。全境内四十七位执行官,每一个都是堪比主城兵器的、消灭克拉肯的好手——坦白的说,在被视作板上鱼肉的层面上,我们和兽类克拉肯没有区别。‘方舟策略’成立迄今为止,从来没有一位同类提出这样的请求。” 第154章 “你创下历史了,我的朋友。”他沉重地看着我,“这和一块肉跳上菜板有什么区别?你都不带怕的吗?”须臾,目光又变得若有所思,“……嗯,不过,也是,你并不算一块完整的‘肉’。朋友,你……确定想要加入执行部门吗?” “是的。”我低下头,“但这只是这是我的请求,弥涅尔瓦。如果最终结果是不可行,我接受。” 细密的丝线徐徐收回了他的袖间。黑衣的监察官两手交叠,半阖着眼睛,似乎在进行一场头脑风暴,“请求……是吗?你的请求。”须臾,他抬起眼,金色的瞳孔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我,已经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和缓,“这是个很有分量的词语,α-001。就事实而言,你并没有提出违反规定的要求,并且,这似乎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我接受你的请求。”他说,“你可以在加入执行部门的同时保留在管理部门的身份记录。” “……所以为什么是执行部门呢?”他忽然问。 我道谢的话语在一半卡住。弥涅尔瓦定定地看着我,金色的眼珠里是如假包换的疑惑,连珠炮地放出一堆问题,“你为什么会想到要去执行部门?是出于什么缘由?谁替我做了这个引路人?执行部门之前和你也没有任何关系啊——哪怕是研究部门半道截胡,我都能理解,可为什么是执行部门?” 我愣住了。 “为什么呢?” “……是啊。”我说,一层没有想过的疑惑缓缓浮现了,“为什么呢。” 第102章 间章 报幕(弥涅尔瓦) 灰眼睛的青年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大门将他的背影压缩成一线,缓缓闭合,“管理部门招募处”的房间恢复到一片寂静。弥涅尔瓦坐回宽大柔软的座椅,两手交叠,陷入了安静的神游。片刻后,他托着一侧的脸颊,摘下眼镜,放在合约完成的虚拟协议旁边。 服务型小机器人转到跟前,将热气腾腾的茶水注入镶了金边的杯中。 弥涅尔瓦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呼出一口热气。 “好吧。”他垂下眼,“虽然离谱,但既然是你的请求……” 细细品完这杯茶,他将眼镜又擦了一遍,仔细地收好,起身打理衣服。虽然并不是所有时刻都能做到一丝不苟,但弥涅尔瓦对自己的要求是工作时间百分之百的挑不出差错。黑衣的监察官对镜子掸了掸衣摆,看了又看,而后露出一个完美无缺的、从容优雅的微笑。随后他打开终端,给顶楼的最高管理者办公室发送了一条会面申请。 理论上来说,对管理者的会面申请需要经过至少三天的过滤和审核,但这条会面申请发送不过一分钟,他就站在了通往顶层的升降梯里。飞向高层的路上他拨开升降梯间的拦截色块,眼瞳自如地收缩,远远地瞧见了在环形大楼一层行走的连晟,对方的目标可以说达成了一大半,从肢体动作就能看出心情很好——他手里抛着一颗糖,好几下才丢进嘴里。 弥涅尔瓦瞧见,微微扬了一下嘴角,“叮咚”一声,升降梯停下了。 他走出升降梯,看了一眼终端,会面申请已经标上了“已阅”。他在办公室的门前又理了理衣领,然后凑到门前,让上方的审查天眼清晰映出自己金色的瞳孔,笑吟吟地招呼:“嗨!亲爱的盟友,是我,弥涅尔瓦,你收到会面申请了吧?”顿了顿,他说,”关于α-001,我有些事要说。“ 数秒后,喀拉一声响,门上的禁制解除了。 这是一间简洁而宽敞的办公室。地上铺着特殊材质的浅色绒毯,鞋面踏过时几乎能吸收一切的声音。正中的办公桌是空的,黑衣的监察官近乎无声地走到一张靠窗的桌前,一手抚肩,微一倾身:“打扰了,你今天还好吗?” 办公桌后方,一架轮椅缓缓地转了过来。 “就算是你,会面申请也至少提前半天吧。”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轮椅上坐着一个女人,容貌看不出年龄,头发和眼珠都是一种接近透明的白色,素白的脸上也看不出一丝表情,“莱恩哈特今天不在。你有什么事?” “没关系,我是来找你的。”弥涅尔瓦直起身,“下午好,你在休息吗?” “你说吧。”对方说。 “α-001刚才来找我了。他同意加入管理部门,但有一个条件。”弥涅尔瓦手握成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严格来说,是一个请求。他提出,要去执行部门。” 对方微微挑了一下眉。 她既未表示支持,也未提出反对,反问他,“你怎么想?” 监察官答道:“我答应了他的请求。这是一个大前提,其次,我感到很震惊。” 对方说:“你接受了。” 监察官略一点头:“是的。” 轮椅上的女人拿起案前的一支笔,似乎在仔细地端详,少顷,她问:“为什么是执行部门?” “他的理由是,执行部门去边境城市的机会更多,而且他并不想和管理部门绑定。” “边境城市?”她说,“他刚刚逃离莫顿。” “是的。你也知道,α-001的精神承受能力与一般人类不同。” “如果他只是想去边境,不必非得是执行部门,其他部门也可以。” “我也这么认为,”黑衣的监察官顿了一下,“不过,这是α-001自己的想法——如你所见,他有想做的事情,我无权也无意扭曲他的意志,哪怕这意志可能受到过影响。” 轮椅上的女人的目光离开笔,“萧禛?” “我认为不至于。不是递到他手上的,他不会指染,尤其是与管理部门有关联的人物。”弥涅尔瓦轻缓地说,“我想,对α-001的影响或许就在他的身边。他曾经的同僚,他在莫顿认识的人们……甚至更遥远,那位珅白的影响也在生效。” 对方平静地看着他。 “他现在身边的人是?” “莫顿行动队里有一位执行官。”弥涅尔瓦径直说,“这是α-001接触到执行部门的最大途径,并且我认为,他很在意那位执行官……嗯,虽然我做人的经验不足六年,但也能看出来,他表现的在意超过了一般的程度。” 他想了想,说道:“对了,那位执行官是‘溶洞计划’中一位亡命探险者的孩子。我记得你提起过,说她本可能参与角逐最高管理者之位。” “哦。”女人放下笔,淡淡地说,“边麟的儿子。”她闭了一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顿了一顿后抬起眼,语气冷淡,“α-001对他有意?” “不论是哪种有意,总归是在意的。你不是说过凡事都没那么绝对么?”弥涅尔瓦回望她,“α-001看重感情,在我看来,他坦然地接受了对方的影响,哪怕是无意识的。” 女人收回目光,垂目不语,片刻后,低低读出那个编码如今的名字,“连晟,连晟。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他真是……非常非常像他的母亲和父亲——”她苍白的唇角微微一动,勾出一个没有感情的弧度,“在乎的,都是这些儿女情长。” 弥涅尔瓦笑了一声:“叶徽,你说的像是看不上这些,但我听说那位博士可是……” 他看见对方的眼神,咳了一声止住话头。静默了片刻,轮椅上的女人开口道:“你很关照他,不止是因为指令。” 弥涅尔瓦说:“当然,他是我的同类。” “他未必将你当做同类。” “我不在意,你知道的。” “那么,”女人说,“达成他的请求,是你所希望的。” 弥涅尔瓦从容地说:“是的。” 又是一阵静默。少顷,对方轻轻叩了叩桌面,道:“那就照你想的办吧,弥涅尔瓦。α-001的事项已经全权交由你负责,我基本相信你的判断——只要你还在这里。日后除非重大状况,不必特地告知我了。” 弥涅尔瓦一双金色眼睛立刻阳光盛放,笑吟吟地道:“就为了你这句话!多谢,你可真好。” 说这话时,他八面玲珑一颗心里陡然转起一个念头:如果以后他不在了呢?紧接着,轮椅上的女人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说道:“如果你不在了,那就让下一个监察官接手。你不是在培养勒托么?” “啊呀,十年以后再说吧。”弥涅尔瓦摇了摇手,“我培养他们可不是为了做这个的。” ——人类未来的命运在“方舟策略”之中,这个女人时常这么说。但弥涅尔瓦依旧认为,这片大地上有智慧的生灵都应当掌控自己的命运,哪怕未来是一片动荡的洪流。没有谁生来就该被理所当然地掌控,就算是“特殊样本”,也不该如此。 这位“特殊样本”,应该早点获得能够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 但愿他能早一点强大到不必再让他从旁协助的时候。 “最好是这样。”女人淡淡地说,“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吗?” “既然来了,那我也顺便汇报一下秦方城捕获的存疑样本’阿莱汀‘的现状。”弥涅尔瓦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有两个消息。坏消息是,它虽然保留一定理性和智慧,但态度非常不配合,当前处于强制休眠中。我必须每隔三天就对他发送一次指令,否则它的力量足以推翻七成的禁锢。” 第155章 “好消息是,‘阿莱汀’不是无时无刻都在攻击状态,经过测试,发现它对乐曲声反应平静,另一个能让它安静的是之前作为潜在培养对象参与秦方城任务的祁灵——那个出身金骨滩的年轻姑娘。根据观察,‘阿莱汀’似乎会对她的话语作出平和的反应。”他说,“现在管理部门在与祁灵小姐沟通,请求她的协助。” “可以。”女人说,“如果无法进行协调——” “我明白。”弥涅尔瓦的笑意淡去了,“一如既往,处理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他们又谈了片刻,随后弥涅尔瓦行礼告别,离开了最高管理者的办公室。踏进升降梯时,他重新戴上了用来遮蔽他人视线的眼镜。监察官下午还有别的行程,他打算在开始前去悄悄瞧一瞧连晟的执行部门申请书,于是换乘了去另一座楼的升降梯。经过十层时门打开了,他抬起眼,不由得怔了怔,不动声色地调高了眼镜的颜色深度。 “下午好,虞尧执行官。”他说。 “……你好。” 黑眼睛的青年看见他,也是微微一怔,递过来一个转瞬即逝的礼节性的微笑。他的步伐和目光都停留了一秒,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很快又收起所有的情绪,若无其事地踏进升降梯内。门徐徐关上,一片只有他们两人的尴尬空间诞生了。 但实话说,弥涅尔瓦其实不怎么尴尬,也没有多少之前敷衍对方的歉疚。拥有人形的那一天起,他就学会了轻巧化解所有局面的诀窍:本质上就是,要有一颗真正不为外物所扰的诚实的心,对他来说,这意外的是一件简单的事。今天见到这位名叫虞尧的执行官时,他心中更多是探究。 连晟选择执行部门的契机,就是因为他吗? 借着眼镜的遮蔽,他得以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以人类普遍的审美观来看,这位执行官当然算得出色,是一副理所当然能够得到所有人注目的端正外观——近乎锋利的漂亮,稀罕而锐利,而他本人也正是执行部门的一把好刀。弥涅尔瓦的同类从不缺好皮相,它们生长出人形的第一刻,就要塑造自己的外观,其中却没有几个像这个执行官那样显眼而分明,大都是无害而亲切的容貌。 对于智类克拉肯而言,虞尧的气场和外观都太过“杀气腾腾”了,回避与执行官的对视才是正常,弥涅尔瓦上回见虞尧也只是公事公办地传递指令,从未端详,此刻也是碰巧,才有机会重新将他打量一遍。 那么,连晟表现出的在意,会是因为这幅皮囊吗? 还是说,是在莫顿时交换过的真心? 又或者,是因为α-001一脉相承,所以格外喜欢锋利的东西? 这也可能是智类克拉肯某种潜在的喜好。弥涅尔瓦若有所思,譬如那位珅白,又譬如他的好部下勒托,甚至是秦方城捕获的畸变样本“阿莱汀”——它们都不约而同地对第一个风风火火、迎面而来的人类砸中,由此产生了变化。但现阶段观测到的结局都不怎么好。 弥涅尔瓦真心认为这是个值得研究的命题,在心中唏嘘一阵,随后一抬眼,就和命题的中心人物撞上了视线。执行官的黑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他,显得格外冷漠:“弥涅尔瓦监察官,你盯我这么久,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哎呀。” 弥涅尔瓦眨了一下眼,没有移开视线,反而露出了脸颊的笑涡,“看见你,我想到了一些事情,不觉入神了,失礼了。” 他的态度挑不出一丝错误,对方沉默着没有说话,随后“叮”的一声,弥涅尔瓦的楼层到了。他并未马上离开,而是站在交界处望向虞尧,开口说道:“连晟,他是你的朋友吧?他今天拒绝了管理部门的邀请。” 对方一怔。他不知道弥涅尔瓦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而是颠倒了事件的顺序。金色眼睛的监察官笑眯眯地接着道:“然后他去了你们执行部门的招募处。” 不出所料,虞尧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一种罕见的呆滞停留在他的脸上。弥涅尔瓦的语气很是惋惜,“我感到很遗憾。如果他有幸成为你的同僚,希望你有空能关照关照他。他是我本来内定的好苗子,不管在哪里,我想他都能做的很好——也许还需要一点前辈的推力。” 说完,他没等对方开口就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升降梯带着愕然的执行官消失在眼前。弥涅尔瓦对着空无一人的面前挥了挥手,而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他心想:连晟会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但不知道这对他们的今后来说,究竟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不论如何,他已经想好了,要在一切准备好之前,做好每一件该做的事情。 至少不要让同类们的未来在浪潮蔓延之时戛然而止。 第103章 大人的事 善解人意的弥涅尔瓦老师表示愿意出面帮我协调身兼数职,之后没过两天,我果然收到了分别来自执行部门和管理部门的初次批准讯息。我心里顿时大松一口气,当即对弥涅尔瓦这个好上司表达了无数感谢,随后就开始着手办理入部手续。又过了几天,我收到通知,要去“方舟策略”总部分别递交最后两份材料和登录入部影像,等这事办完,入职的事情就基本敲定了。 噢——执行部门不能完全算,要等三个月的基层培训结束后才能确定是去是留。 执行部门的临时批准给了我一个目标,带来的是很久没体会到的干劲。尽管刷掉一大半人听着就十分严格,但我还是想试着拼一下,如果最后失败了,就听指挥老实待在管理部门,然后找些别的工作谋生。 次日,我前去总部递交材料。再次踏进那片六环建筑物,和之前相比心情颇为不同。我心中喜悦,在心底哼着小调,一路大步流星,先去执行部门的楼层交了材料,途中碰见赤林,我为了不和他走一条道绕了点远路,但依旧感觉到他怪异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以后也算半个同事的人,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和他好好相处。 在执行部门交材料的过程中,我又看见了那天出现在食堂的执行部长,这才知道今天是他负责审批新人。能看出来,这位优雅和蔼的长者拥有全执行部门的尊敬和爱戴,一整层楼里的人见到他都会致意或问号,我也多少受到了环境的影响,轮到自己时对他低头致意,仰起脸时,看见头发灰白的长者垂着头,手中缓慢地翻阅着我的材料。 他平平淡淡地问:“你为什么要来执行部门?” 我低垂着眼睛,恭恭敬敬地给出了模版的标准回答——也是真心的,但说的人太多了,听着有点假,“我想为人类的存续做出贡献。” 执行部长抬起眼。 半晌后,他缓缓地说:“好。” 随后他抬起手,在流淌着蓝光的虚拟屏幕上提笔签下一个遒劲的名字。 ——萧禛。 执行部门的事项结束后,我心底里的石头基本落下了。余下的,就是去管理部门交材料,再拿一份部长的批准签名。不过听弥涅尔瓦说,管理部门的部长基本不出席这些场合,尤其是智类克拉肯同类的入部事宜,全权由他代办。那事情就容易得多了。 升降梯起起落落,转眼间我又来到六环大楼中心的那座。然而到了地方却不见弥涅尔瓦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瞧见了勒托。我抵达的时候,这位银色的同类正开着终端与人联络,眉头紧锁看着很忙,瞧见我后动作一顿,径直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把一枚轻薄的微型贴片递到我耳边。 我疑惑地偏了一下头,“这是?” 话语未竟,勒托手比声快,东西已经啪的一下贴在了我下巴上。紧接着,我的耳畔响起和缓悦耳的熟悉声音,【嗨,连晟,一切顺利吗?】 俨然是弥涅尔瓦。我将贴片扶正,往上推了推,“都顺利,托你的福,不过……”我说着抬起眼,勒托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去了,“这是什么新型联络终端吗?为什么不直接用终端联系我?” 【啊哈,你猜错了,这是一种联络装置,但不是终端。请叫它‘智类克拉肯通用生物波增幅器·微型’,统称‘生物波增幅器’。这是只在管理部门内流通的装置,现在你姑且算是加入了我们,当然也要给你发一个。】 “它的作用是……?” 【不就正在作用吗?】弥涅尔瓦的声音含着笑,【现在你听见的不是声音,是同类之间生物波频道的信号交流,不用开口也能与我对话——当然你开口也可以,之前也体会过的吧?我现在距你千里之外的‘第三中心城’,它能将生物波超频扩散十倍,仅限交流,安全城市内百分百防窃听。今天让勒托把东西带给你就是给你试试。】 “原来如此,多谢了,我会好好使用的。”我碰了碰耳朵上的贴片,觉得很新奇,“对了,我今天来找你签个字,你不在的话,我过两天再来。” 【我记得,走之前搞定了,签好的那份在勒托的终端上。】 “呃,勒托刚刚转头就走了……”我抬头看了看,刚巧看见那位银色的同类重新折返回来,身后还跟了什么人。看清的瞬间,我愣住了。弥涅尔瓦的信号讯息还在源源不断地传入大脑,带着许多欢乐和许多可惜,【别担心,她应该是代我去领给你的‘惊喜’了,哎呀,我发自内心的感到可惜,没能亲眼见证这一幕……】 第156章 哐当! 一个影子从门口发射而来,狠狠撞在我怀里。 小行星,是小行星砸下来了——这一刻我的脑海里只有这个念头。得亏是本就站在墙边,我才没有仰天倒下,而是两眼一黑噔噔噔连退三步靠在墙上,所有的冲击都被我的肋骨和身后的墙壁吸收了。一声闷响砸在我胸口,传递到墙壁上的瞬间被特殊材质化解,只有我的骨头和内脏还在余威中瑟瑟发抖。 【……与你的眷属欢聚的时刻。】弥涅尔瓦说。 我一手撑着墙,把涌上喉头的血气吞下去,气息奄奄地说:“……宣、宣黎……” “爸爸。” 腰还被紧紧抱着,棕发蜷曲的少年仰起脸,一双栗色的眼珠亮晶晶的,和之前在莫顿失散数次的时候一样,无声地传递出谴责和委屈的情绪。与那时不同的是,现在的我能更多的感受到他深层的意识:欢欣、思念和焦虑的信号,像是电流般在跳跃,也像是他蜷曲的头发般炸开了。我喘了口气,开始有意识地向他发送安抚的信号,一边抬手帮他顺毛,“好了好了……” 在我的安抚下,宣黎渐渐放松了力气,我一边温声安慰,一边艰难地把这个外形稚嫩的人形巨物从胸口摘了下来,终于得以喘上一口气。紧接着,弥涅尔瓦的信号化作声音传来,洋溢着欢快的情绪,【怎么样?我刚刚感知到你那边有一段空白的接收波,是不是很开心?】 勒托走到旁边,脸上没有表情地看着我,也问:“你开心吗?” 我动了一下舌头,马上尝到口中的血腥味,“……当然了,谢谢你们,我很开心。” 真的很谢谢你们安排的重逢。 但是刚刚的空白是我被砸断片了吧。 宣黎不再抱着我的腰,而是像以前那样抓住我的衣摆,玻璃珠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神情安静下来,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羊羔。我回过神来,久别重逢,正想关心一下宣黎最近的状况,忽然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于是俯下身将他抱起来掂了一掂,脚下险些翻倒,“勒……勒托,还有弥涅尔瓦——宣黎怎么这么重?” 我话没说完:而且他的骨头和肌肉明显变硬了,以前放松的时候就是正常的小孩身体(偶尔可以一脚踢开锁死的车门),现在完全就是一堆钢筋混合物的触感。我在宣黎的脑袋上叩了叩,手下传来石头相撞的声音。 勒托简洁地答道:“他正在接受教学训练,这是其中一部分:在维持人形的状态下保持拟态的攻击力和防御力。他的适应力很强,根据测评,他现在的最高冲击力可以与城防导弹相较高下。” 然后你就放任这枚城防导弹打我身上吗?! 我嘴角直抽,旋即反应过来话中的重点,“教学训练?那是什么?” 勒托回答:“针对人类社会化未完全的同类进行的一项专门训练,介于他选择生成的心智是孩童,这项训练可能会变得旷日持久,结束后,他将被管理部门收容。”紧随其后,弥涅尔瓦的信号传来,【你可以理解为‘人德’教学培训,让这个社会化不完全的小家伙收起爪子,养成一副真正的人形,为将来正式踏入人类社会做准备。】 我将宣黎放下,看着他的眼睛问,轻声问:“宣黎,你最近还好吗?” 宣黎点点头。 “一切都好?” 宣黎又点点头。 “你之后要加入管理部门——”我顿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与他解释什么是管理部门,宣黎就点了点头。弥涅尔瓦咳了一声,提示:【注意,这个小家伙和你不一样,简单来说,他无法选择,只能被管理部门收容。】 ……我知道。我不出声地回答。 但现在看见从莫顿一路跟来的小家伙,我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歉疚。自从离开秦方城,我就没再见过宣黎,到了主城后忙起来更是没怎么过问他的状况,连他已经开始为管理部门的收容做准备都不知道。我在心底算了算,惊觉勒托告知我宣黎苏醒是六天前的事情——竟然已经这么久了。 我默默地看着宣黎的发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开始问起他醒来后的状况。宣黎乖觉地一一回答,配合勒托和弥涅尔瓦从旁的补充,我大致了解了情况:他醒来后,第一时间收到了勒托让我做的语音留言,听了我的话不再敌视其他同类,顺从了管理部门的安排。没过多久,弥涅尔瓦就折返回秦方城与他见面,也是在那时候告诉我他要做宣黎的老师。 再后来,他被安排在秦方城地下基地接受初步的教学培训——直到具备能够进入主城的社会化,一落地主城,弥涅尔瓦就开开心心地把他安排过来见我了。 听他们说完,我不由有些诧异,不是因为宣黎的经历,而是因为他对弥涅尔瓦和勒托展现出的态度,可以称得上是相当友好。勒托就罢了,弥涅尔瓦可是之前被他攻击数次、又扯掉他拟态触枝的同类,宣黎竟然都没有半点记仇。我心中困惑,试探着问他:“宣黎,和弥涅尔瓦老师相处的还好吗?” 宣黎说:“很好。” 说这话时,他的信号也在平和地波动着,眼神微微闪着光,似乎读出我的疑惑,他说:“他教我很多东西。他不可怕。和它们……同类们在一起,我觉得可以。”顿了顿,他慢慢地说,“他还告诉我,要去找想要的东西。”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想要什么呢?” 宣黎乖顺地低下头,说:“家。” 我怔了怔,反问他:“那是什么样的?” 宣黎想了想,“温暖的……紧密的……就在那里。”他表述了一个抽象的概念,又定定地望向我,“有我,有爸爸,还有妈妈。” 我的手顿了顿,接着用力揉了揉宣黎的脑袋。后者蹭了蹭我的手,忽然冒出一句:“没有妈妈。” “……对。”我委婉地说,“以及,我也不是你生物学上的父亲。” 宣黎:“想要妈妈。” 我:“……呃。” 他左右看了看,似乎在寻找什么人,神情松了下来,紧接着信号变得跃跃欲试,眼珠也变得亮晶晶的,他重复了一遍,“想要妈妈。” “……宣黎,这不是想要就能有的。” 说着,我从兜里掏出一颗酸口糖,想堵住他的嘴。宣黎跃跃欲试的信号跳来跳去,因为太过强烈,有那么几秒,那些信号似乎在我眼前转变成了文字。 【妈妈,想要妈妈。】 【那个人不在。】 【可怕……但是温暖……但是可怕。】 【妈妈……】 【要找新妈妈。】 我有些神游,宣黎抬起眼,“老师,也可以。” 我没反应过来:“谁?” 宣黎说:“老师,妈妈。”他清了清嗓子,“弥——” “打住!!!” 我一把将糖果塞进了他的嘴里,同时感到后背泛起一股恶寒。弥涅尔瓦的大笑声通过信号同时传来,“哈哈哈哈!别激动,小家伙是真的只是在找妈妈,前几天他还问了勒托呢。真可爱。” 我闭了一下眼,在脑海里猛敲他:【弥涅尔瓦老师,你怎么做到这么几天就让他变成这样的?他在莫顿的时候都还好,你的社会化对他做了什么?】 【我们的同类都有这个时期——寻找起源的时期,如果找不到,那就要一个替代品。你们在莫顿的时候,他估计连自己具体是什么都不清楚。】弥涅尔瓦说,【但是没关系,这个时间段就像人类的婴儿时期一样转瞬即逝,而且对他来说,真正的‘起源替代品’应该不是你身边的某人,而是你自己。他过去应该有称呼你为‘妈妈’吧?】 【……还真有。】 【喔,然后你拒绝了,并且接受了‘爸爸’?】 【不是……我原本想纠正他叫我哥哥。】 【那是不行的。兄弟姊妹无法成为‘起源’的替代品,”弥涅尔瓦说,“他拒绝了那个称呼,说明他对你足够顺从,也足够信赖,不愿接受低一级的称呼。”他意味深长地顿了一下,“这究竟是出于你个人的关照,还是你血脉的指引呢?】 【……这都不重要了。】 回完这句话,宣黎也咽下了糖果,栗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我。 是的,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应该及时控制他的口出狂言。我吸了口气,努力摆出一副威严的表情——但实际上可能最多就是面无表情,在他开口前说道:“宣黎,不要再说这些话了。”我说,“这很不礼貌,还会造成误会。听我说,如果你真的很喜欢和谁在一起,就去找对方交朋友,而不是让我去找对方交……朋友。不要再说了,好吗?” 宣黎肉眼可见的委顿下去,轻轻点头:“知道了。”随后他又仰起脸,“爸爸喜欢的话,会自己说吗?” 我叹了口气,为他的坚持不懈感到无望,“……有了再说吧。” 抛开这个话题,我们又在房间里聊了许久。由于宣黎现阶段在接受培训,下午还有别的课程安排,不得不就此分别。我将他和勒托送到升降梯旁,又细细叮嘱了宣黎许多,临行前,宣黎这颗城防导弹又重重地抱住了我好一会儿,这才松手,挥别道:“再见,爸爸。” 第157章 我说:“再见,我过两天就去看你。” 我挥了挥手,没注意到旁边的升降梯门打开了,随后一转头,猛地瞧见了门内的赤林。他正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扫视着我,还有门内的勒托和宣黎。几乎是瞬间,我就意识到他产生了可怕的误会。紧接着,宣黎他们的升降梯关上了门。赤林沉默地注视着我,没有走出来,而是一拍门边的按钮关上了门——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 升降梯飞升而上。 我:“……” 我:“……不是,真的不是这样的。” 第104章 人情债 递交手续次日清晨,入部通知和最高管理者的会面要求就发到了我的终端上。 我看着终端屏幕发了一阵呆。弥涅尔瓦之前说过,待到我确定未来的就职方向,那位最高管理者就要见我一面。没想到这个日子来得这么快。与最高管理者单独见面,恐怕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会有这种体验。我正想着下午抽空去买套正式点的衣服,弥涅尔瓦的投影通讯就打过来了。 “早上好,连晟。先说声恭喜,执行部门和管理部门的通知应该都收到了吧?” 投影里的弥涅尔瓦鼻梁上驾着一副眼镜,笑容端庄而优雅,正装革履,黑色外衣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能让他穿得这么规矩的地方,只有“方舟策略”的总部。想来现在已经是他们的工作时间了。我没开投影,顶着睡得乱翘的头发坐在床上慢腾腾地应道:“多谢,刚刚收到。你已经从中心城回来了?” 弥涅尔瓦道:“我也是刚回来,本来要去边境城市再视察个三四天的……”他的目光一飘,咳了一声,正色道:“咳,先说正事。连晟,你应该还记得刚来主城时我说过什么吧?一切决定都已经做好了,最高管理者要见你。” “我收到了,还别说,挺紧张的。”我说,“什么时候去?” “不用你过来,线上说两句就行。也不用紧张。”他说。 “这样啊。”我心底松了口气,“那是什么时候?” “就现在吧,很快完事。”弥涅尔瓦眨了一下金色的眼睛,微微笑道,“我在最高管理者的办公室,你可以开一下投影吗?” ——咚!! 我从床上跳了起来,然后翻倒在地,终端也飞了出去。弥涅尔瓦的投影开始断频的波动,我连滚带爬地把终端拿起来,清了清嗓子,努力驱赶声带里的睡意,“好……好的。稍等我三分钟,马上!” 话没说完,我就抓起外衣风一般冲进浴室,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打扮,把自己整成一个勉强能够出现在管理者办公室的模样。最后三十秒,我面朝镜子呆望那簇一时半会压不下去的头发,和睡得微微肿起的眼睛,心中如同一片死水,我想:很好,这就是我和最高管理者的第一次见面。 ……弥涅尔瓦……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不管他是不是有意的。 下次我一定要提前准备…… 刀架在脖子上也要让他把重要的事提前说出来!! 做了几十秒心理斗争,走出浴室,我收起凌乱的表情和凌乱的心情(凌乱的头发收不回去了),缓缓拿起终端,深吸了口气,带着几分幽怨说:“监察官大人,久等了。” 弥涅尔瓦仿佛毫无所觉地眨了眨眼,随后他的投影消失。我站在桌前打开投影,在屏幕上的小人成像上再次瞧见了翘起的头发。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紧接着,对面的投影一闪,一位红发男性的上半身投影呈现在眼前。 “……管理者先生。”我低头,向对方致意。 乍一看之下,投影中的人看着很年轻,眉眼锋利如刀,和九年前的换届采访中毫无差别。 ——主城龙威当前的最高管理者,莱恩哈特。 这个名字在龙威无人不晓,但鲜少有人会对他直呼其名。他是历届管理者中最年轻的一位。克拉肯登陆的三年前他坐上这个位置时还不到四十岁,当时有传言他是被匆匆推上来的的傀儡。灾厄的钟声敲响后,年轻的莱恩哈特毫不犹豫地推动“方舟策略”等计划的草案,手段极为迅速果决,最终全部执行。 这些残忍但正确的决策日后成为了人类存续的基本方针和火种,凭借它们,莱恩哈特俨然已经成为了龙威境内最为尊贵的人。有时候我都心生怀疑,这位几乎没出过差错的最高管理者身上是不是开了天眼——名字就叫“避免人类灭亡的方法合集”。 红发的管理者注视着我,皱着眉头,压着眼角,面上冷冰冰的没有表情——至少不是什么和善的表情。我硬着头皮一动不动地任他打量,压力如潮水般涌了上来。近距离的投影与办公室面对面毫无差别,我甚至能一睹最高管理者眼角的细纹……他也能看见我翘起的头发。 我缓缓打了个哆嗦。 与此同时,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右下角看着没睡醒的小人成像。 “连晟。”他开口了。 “是。” “你的双部门任职通过了。”红发的管理者说,“这是从未有过的做法,甚至可能威胁到‘方舟策略’的最高保密协议。但龙威会遵守约定,尊重你的选择,并且不限制你在城市之间的来往。我们希望……”他的目光微微一动,“你能够带来与之相应的成果。” “我会的,管理者先生。”我说。 “很好,”他话锋一转,“但相应的,今天之后,主城——或者说,此前负责你的管理部门不会再对你提供任何帮助,你不参与工作,自然也与报酬无缘。同样的,为了避免可能的风险,在你脱离执行部门之前,除了总部外,未经报备,你无权出入管理部门的任何管辖范围。” “弥涅尔瓦也是,工作范围内,不可对你提供任何帮助。”他补充了一句,投影外传来监察官刻意的咳嗽声。 “这是说……” “意思是,你现在是执行部门的人了。”莱恩哈特说着,勾了一下唇角。不知为何,那看上去是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不冷不热地说:“好好干吧。” 我疑惑着,下意识站得更直了,“是……” 话音未落,投影就熄灭了。 过了几分钟,弥涅尔瓦又来了一通没开投影的联络,对一头雾水的我解释了一番,“咳咳,朋友,别想得太复杂了,今天就是走一下该走的程序,顺带莱恩哈特提出要对你强调保密协议的重要性,大概就是这样。” “这层意思我听出来了,我明白。”我回过神,一屁股坐在床上,“但话说回来,弥涅尔瓦……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之前怎么不说?你联络来的时候我刚刚睁眼没五分钟!” “哎呀,我看你秒读了消息,以为你醒着呢,真抱歉。下次注意。”弥涅尔瓦诚恳地说,“我也是才回来,刚刚去汇报视察进度,莱恩哈特就提了这件事……” “莱恩哈特?”我说,“刚才就想说了,你和管理者是朋友吗?” “咳咳!”对面传来弥涅尔瓦的咳嗽声,“嗯……算是,熟悉吧。但和这个没关系,我们私底下会直接这么叫他,没有问题。又不是违反规定,你也可以噢。” “……算了吧。”万一叫顺口了就糟糕了。我按住太阳穴,脑内又想了想刚刚精简的一番对话,“管理者的意思具体会怎么落实?管理部门的帮助是指哪方面的?我今天才算入部,还是个空职。我之前有受过什么帮助吗?” 弥涅尔瓦说:“嚯嚯,如你所见——我,就是最大的帮助。” 我:“……确实。” “这是莱恩哈特点我的,你不必挂心。”弥涅尔瓦安慰道,“你至少后三个月都要去培训,管理部门的事情暂时和你没关系了。只有一点,管辖范围的禁令需要注意:绝大部分的管辖区本就和你无关,只有一块领域是你本来能去的,但现在你也得绕开了。” “那是什么?” “管理部门为同类们安排的公寓,以及其他居住区。”弥涅尔瓦娓娓道来,“这一项原是免费提供的,但介于你将要与执行部门——那个与最难管理、且专门料理克拉肯的杀手部门相处至少三个月,就像莱恩哈特刚刚说的,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风险,你至少三个月内不能入住管理部门的公寓楼。顺带一提,你现在住的这家酒店从明天开始不挂在部门公账上,噢,这个意思是,你马上要自掏腰包付钱住酒店了。” 我呆了呆。 “明天?” “对。” “明早九点我要退房了?” “如果你不打算继续住的话。” 我现在物理意义上身无分文。 “等等,起码宽限三天吧,执行部门的培训也不包住……” “那当然,执行部门的基层培训都是倒贴也想进去上班。”他说,“如果过了,履历和福利都好看,而且确实有不少人是为了人类的存续——至少为了这个旗号而报名的。” “赔偿金……” 第158章 “还没到呢,”弥涅尔瓦深表遗憾,“已经加快程序了。” “……” 哪里的桥洞能睡人? 其实仔细想想,我家是有存款的,都挂在我爸账上。在莫顿上学的时候我也没想到后来这么倒霉……不,就是欠考虑了。上学走的我爸的固定账户,实习期间也一直在吃老本,只攒了在莫顿正常生活的钱,之后跑进避难所,过了一段有出无进的日子,再后来货币都失去了价值。硬要说的话,我爸的账户上的存款应该还有剩余,但大概得回趟老家的城市办理手续…… 问题回来了,坐飞行舱回家也要花钱,那这些钱从哪里来呢? ——重复一遍,我现在物理意义上身无分文。 我用死去的眼神盯着终端,仿佛已经看见了流落大街的未来。虽然想再求求弥涅尔瓦,但是管理者才说了,不允许他再为我提供任何帮助…… “提示一下,仅限工作上,我帮不了你。”弥涅尔瓦笑眯眯地说,“私人名义还是可以的噢,钻个孔子嘛。” “……弥涅尔瓦老师,救救我!” 在弥涅尔瓦好心的帮助下,我得到了足够在酒店待七天的资金。 时间宽裕了许多,但终究有限,执行部门的基层培训三天后就开始了,而我要在一周内得到足够保证短期内生存的收入,再不济也要找到一个住的地方。 现实很严酷。 严格来说,我自己选的现实很严酷。 切断和弥涅尔瓦的通讯后,我坐在桌前陷入沉思。当务之急的是执行部门的培训,正常来说,我应该在附近租一间房,可资金不足,暂时行不通。现在可行的办法,提前四五天退掉现在的酒店,然后在主城的边角找一处价格更低的落脚点,一边培训一边兼职,直到赔偿金下发。 ……好美的白日梦。主城不可能有这么便宜的事吧。 又或者,我应该去求助身边人的帮助。我想到了程韵,紧接着就在脑海中把她的名字划掉了。我和她本就没那么熟悉,而且程韵希望我做的和我现在做的大相径庭,她也许会搭把手,但她本没有这个理由。 下下策,就是接着挂在弥涅尔瓦的帐上,直到我有能力偿还——太不要脸了。弥涅尔瓦是一位非常好心的前辈,基本上有求必应,但事到如今我已经拜托了他太多,如果人情债是滚雪球,那这个雪球已经可以把我压扁了。 “……哎!” 我拍了一下额头,心中暗骂:两手空空还瞻前顾后。随后长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打开终端,调动多年前的记忆快速做了一个简历,然后在生活平台上选出主城租房和兼职招工的标签,开始连续不断地加入收藏和投简历。过了一阵,我收到弥涅尔瓦的消息,他连发了几条#兼职推荐#,我打字回复:谢谢你。 切回联络界面,许多新消息弹了出来,都来自我置顶的群聊“行动队一家人”。这是莫顿行动队的成员组成的群聊,他们大多还在秦方城养伤,据说恢复得都不错。就这两天,柯特发起了这个群聊,并且想方设法把所有行动队的生还者都拉了进来——连之前重伤抢救凌辰都进来了,他用的是系统设置的默认头像,两天了只惜字如金地回过两句话,一个是柯特邀请大家后发了个“哦”,另一个是看见虞尧也在群里发言后回了个“?” 过了一阵,群聊的管理员变成了凌辰。 我点开群聊时,红毛正在和莓隔空斗嘴,一个红辣椒头像,一个紫色水母,争议话题是“你之前人工肋骨时哭的比我大声”和“听说你半夜麻醉过了说梦话‘杀杀杀’吓到了医护人员……呃,不论如何,看见他们精神不错就好。 等这一阵刷屏下去,我想了想,打下一行字。 我:有谁在主城有认识的人吗?我最近想在主城找个短租。 发送时我没抱多少希望,没想到过了几分钟就有人回复了,是柯特。 柯特:你安顿得挺快啊! 柯特:我这边有个熟人,可以帮忙,联络方式发你了。不过主城和中心城的短租可不好找,你这是去哪里工作了? 我:谢谢!!! 我:现在还不确定,等做成了再说[感恩表情] 这完全是意外之喜,我既惊讶又感激,连忙存下柯特发送的联络方式,私聊里对他郑重地谢了又谢。再切回群,红毛唰唰发了好几串问号,莓跟在后面回复:连晟,不想待在主城了就来大宗城,我答应过会报答你的! 我:谢谢你们。[回复@莓]:我会考虑的。 打完这行字,我长舒了一口气,不管结果如何,这对我来说都是个鼓励。我切回兼职招募的界面,正打算重新埋头研究,忽然又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个人私聊。我打开一看,顿时怔住了。 虞尧:连晟。 虞尧:你可以找我的。 虞尧:你报名了执行部门的基层培训,我应该能帮到你。 第105章 天上掉馅饼 我呆了呆,下意识打了一个字过去。 我:啊 虞尧:你不是报名了我部门的基层培训吗?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没和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你知道了? 我:我刚收到培训通知。 虞尧:前几天碰到了你之前提过的监察官,他说了你去报名的事。 虞尧:今早基层培训的名单已经挂上系统了。 ……果然是弥涅尔瓦,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和虞尧说起我的事。之前还没确定最终结果,我就没告诉虞尧,想着日后如果在一个部门共事,他迟早也会知道——没想到他消息这么快,反倒让我生出了点刻意隐瞒似的尴尬。虞尧的像素头像平缓地闪烁着,我盯着终端,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小心翼翼地打字。 我:原来是这样。 我:抱歉,之前没确定,我就谁都没说。今天刚刚收到入部消息。 我:啊,基层培训不算正式入部,但我也想试试。 过了几秒,虞尧发来一个[加油]的表情。 虞尧:基层培训是连轴转,会很辛苦,还是最好住在附近。 我:我明白的。谢谢。 我:以后也许能和你共事,我很开心[花朵表情]。 打完这行字,我舒了一口气。 我:不过,说到找房子 我切了一行,正准备打下一段,虞尧就回复了。 虞尧:不麻烦 虞尧:可以见面说。 我:啊 虞尧:今天就有空的 我:啊 虞尧:要不要下午见一面? 我:我下午也没事。 虞尧:好的。[地址消息] 我:收到。 ——就这样,这天下午两点,我稀里糊涂地坐上了前方虞尧发来地址的车。 柯特推荐的联络人发来热情洋溢的招呼消息,看着好像是专门做房地产的。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终端,心思俨然已经飘到了车窗外。按理来说,不论是出于不麻烦虞尧的考虑(我已经欠了这么多人情债了),还是出于柯特熟人的专业性,我都应该找这个做房地产的人。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过来了。 拒绝的选项被抠掉了。 到站的嘀嘀声响起,我收回心绪,动身下车。 今天是阴天,我下车时已经飘起了毛毛细雨。目的地是一片离“方舟策略”总部很近的住宅区,往后一条街外是商业化的街道,往前步行大约十分钟就是总部了。如果能住在这附近,不知道该有多方便,我在心底感慨一阵,循着地址接着走,本以为会去街道的某家咖啡厅,没想打向着反方向越走越深,再一抬头,已经站在了一座偌大的高级公寓楼前。 我:“……。” 感应门唰地打开,关闭,又打开,五分钟内,连着几个穿着总部制服的人从楼内匆匆而过,如果不是知道定位在住宅区,我会认为这是“方舟策略”的又一个分部建筑。我狐疑着,给虞尧发了个“我好像到了”,没过多久,面前的门又开了,这一次出现在面前的赫然是虞尧。他看着也是匆匆而来,难得没穿黑色的制服,而是穿了件白色的衬衫。 “久等了。”黑发青年喘了口气,眨眨黑玉般的眼睛,“好久不见,连晟,先进来吧。” 其实也就六天不到吧,我冲他摇了摇手,跟着走进了楼里。 直到坐升降梯上了楼、进了门,我才终于反应过来,这里是虞尧的家。第一次拜访不仅空手而来还有求于人,我顿感局促,一进门确实一愣,冲淡了这些不自在: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虞尧家里的布置,那一定是“极简”。 还不是一般的极简。地板和墙壁一尘不染,乍一看之下,客厅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放着一个柜子,粗略看去,上面大都是些存储芯片和各式各样的终端,其他地方都是空荡荡的。厨房更是空无一物,一件厨具都没有。我左右看了看,瞧见了走廊上还有个旋转楼梯,直通二层阁楼,我吸了口气,“……你家可真大。”也是真的空。 第159章 “嗯,这是我养父留下的房子,他现在不住这里了。”打开灯,角落里唰的蹦出一只服务型小机器人,转着圈过来与他问好。虞尧的指尖在小机器人脑壳上停留片刻,似乎不太习惯对它下达指令,咳了一声说:“有人……客人来了。” 小机器人:“滴滴,收到!” 它转着圈去厨房了——和弥涅尔瓦的服务型小机器人不同,这一只明显转圈的幅度小得多,看着很矜持。我跟着虞尧在客厅唯一的桌子上坐下,正在这时,终端微微一震,我低头看了看,还是柯特的那位熟人。我思忖着,打了几个字,小机器人紧接着端上两杯温水,虞尧推了一杯到我面前,语气很平淡地说:“连晟,培训的三个月,你要不要在这里住?” 我的门牙咣的磕在茶杯上。 “咳、咳咳!……啊?” “有两个空房间,阁楼也基本不用。空间很大。” “可是……可是……”我结结巴巴地说,“这样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虞尧歪了一下脑袋,似乎有些疑惑,“你觉得哪里不合适吗?” “不是,主要是我没想到……”我语无伦次地说,“地段很好,什么都好……只是你之前也没这么说……” 虞尧微一偏头,弯起眼角,在我呆滞的目光中轻轻地笑了,“抱歉抱歉,哈哈……我看你刚刚在走神,就突然提了一下。”随后轻咳一声正色道:“不过,我说的是真的。主城,尤其是‘方舟策略’总部附近的房源很不好找,大部分都是出身主城的人来报名培训——其他部门在别的城市也有分部培训,只有执行部门培训在主城。你这样的,一年可能都没有几个。” “来自别的城市的报名者,基本都是入部之前找到了总部里的本地人借住三个月。”他说,“要么就是在最近的中心城租房,每天提前三个小时通勤——我见过一位,最后因为太累了,没能坚持下去。” “大家一般不会拒绝,”他说,“可能是因为大多数人三个月后就被刷掉了。” “你帮过其他人吗?” 虞尧摇摇头,“前几年比较忙,没想过。也没人找过我。”他望向我,“但我现在觉得也可以这样帮一把别人。” 照这么说,接受虞尧的帮助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不会有第二个如此方便的房子了。我迟疑着,斟酌着想开口,终端上又弹出一条柯特熟人的消息,对方说:租金这个数的已经没有了,我还有些别的房源,你要看看吗? 一道雷劈在头上,我如梦方醒。 “虞尧,”我说,“借住三个月,需要多少租金?” 虞尧怔了一下,“租金?”他拧起眉,顿了一下,“不用这个。” 我呆了一呆。 “不用钱。”他重复道,“这个房子的空房很多,我本来就用不上,只是想给你找个方便而已。况且,作为一路从莫顿走出来的……队友,我没道理、也不可能收你的钱。” 天哪。 脑海里的信号如果能实质化,现在应该和滚地雷一样到处乱跑。几番情感接连涌上,像是电流覆盖过我的大脑皮层,我看着他漆黑的眼珠,一时恍惚,一时又觉得遗憾——如果以后没法这样看见他,我一定会非常、非常难过。 “你人真好,”我听见自己用叹息般的声音说,“但我怎么还呢?” “咳……谢谢。”虞尧轻咳一声,耳边微微红了,莞尔道:“小事,不用还的。” 一个小时后,天空下起了大雨。 与虞尧聊完后,他将阁楼的房间借给了我,恰好今日有雨,我在此留宿,顺带收拾房间。只是他家的东西实在太少,说是收拾,也只是给房间略作打扫一番。完事后,我给柯特的熟人打了一通联络,道歉说恐怕不用找他了,这通联络刚刚切断,弥涅尔瓦又来了一通,开口就热情地向我介绍主城的租房服务。 “谢谢你。”我说,“但我已经找好住处了。” “或者你回‘第三中心城’,去办你父亲房产的手续,我今天给你查了……”他一顿,“什么?” “我爸的房产?没被回收吗?” “你找到住处了?这么快?” 我们同时开口,顿了一下,我说:“我先说吧。”随后向弥涅尔瓦解释了一番今日的经过,以及最终决定的落脚点,只听他那头的声音渐渐消失,只剩下浅浅的吸气声。末了,他说:“你是说,你要住进执行官的家里。” “对。” “至少三个月。” “对。” “……哇。” “当然,如果他不赶我走的话,”想起方才的谈话,我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心里有个小人在跳舞,“虞尧真好啊,他说不收我钱,但我也不可能白住,之后等稳定下来了我一定想办法回报他。” 终端那头陷入了沉默。 “……我得订正一下之前的发言,”片刻后,弥涅尔瓦感慨般地说,“你不是主动跳上案板的肉,朋友,你已经把自己做成菜了。” 第106章 新生活 第二天,我退掉酒店,搬去虞尧的住处。 我没有什么行李,但征得虞尧的同意后,当日路上我就用酒店退掉剩下的资金增添了一些家具。他家实在是非常空旷,我不知道他是喜欢这样的风格,还是因为太忙,于是只买了一批不会破坏极简风格的厨房用品,还有几个放在我住的房间的收纳箱。 途中经过一家杂货店,里面不少东西都很衬虞尧空荡荡的客厅,我有些心动,很想买些东西收拾一番;又经过一家花店,新品种郁郁青青,十分漂亮,我抱着厨具对着店门发了片刻呆,一个激灵猛地甩了甩脑袋,心想:可不能乱搞,这又不是你的房子! 想到这里,我心里还有些遗憾。 虞尧一早出门,前一天把公寓的识别码给了我,我一路畅通无阻,回到他的住处时,房子的主人还没回来。我放下为数不多的行李,收拾完房间后去整理厨房用品,随后又在线上下单了一些食材。之前听虞尧说,他没放厨具是因为不用厨房,三餐都吃食堂或速食。他这般的生活模式在莫顿时就能看出点边角,听他这么说,我完全不意外——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他的习惯,还是他忙起来就没空顾这些。 虽说在莫顿的九个多月我也吃惯了营养液,但既然现在有了条件和时间,我还是打算试着找回过去的生活技能,以打响新生活的开端。这一下午,我绞尽脑汁试了好几个菜谱,一边在灶台上操作,一边顺带和许久没交流的红毛联络了一通。他刚被转移到秦方城市中心的医院,母亲也从家乡城市赶来,终于与他团聚。红毛的精神头明显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但时不时会陷入一段低谷,因为据说艾希莉亚医生的精神状况还是不太好,始终没有和大家见面的意思。 对幸存者来说,躯体的伤痛或许能被治愈,精神的创伤却往往恒久绵长,甚至无法愈合——行动队里的大家对此闭口不谈,一部分人是不愿说,一部分是历经训练,某种程度上能够忍耐,还有我这种……精神层面本就异于常人的。之前柯特和我提过,他很担心普通人队员们的状态,但红毛出乎意料地顽强,清醒后没有崩溃,话倒是便密集了,什么都往外倒,行动队群组发言最多的就是他。 下午联络时,他先是控诉了半小时我不告而别在主城定居的不义气,而后滔滔不绝地说了两个小时我不在时他们的经历(穿插众多对艾希莉亚的担忧),末了,他终于注意到我这头噼噼啪啪声响不断,狐疑地问:“你小子到底在做什么惊天大菜,搞了这么久?” “没有,我试了好几道……别问了,失败一半,我都快吃饱了。”我尝了口汤,默默地自己喝了,“讲道理,我都觉得我的味觉是不是出了点问题,以前吃着都还好,现在反而不行了。” “这么讲究?”他说,“你要请别人吃饭啊?” “……” 他说对了。 “哼哼,这也需要天赋的,说了你也学不来,我可是随随便便就能做一盘好菜。”红毛骄傲地哼了一声,又丧气地叹了口气,“只可惜……以前没机会,现在她……你们一时半会也吃不上。” 我心下有些意外,掠过了这个显而易见的“她”是谁,“菲利克斯,你还有这手艺?” “当然!我妈妈是个厨子,我从小就和她学的。”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但联想到红毛有这么一双巧手,倒也不算奇怪,我重新倒了一锅水,从小机器人手里接过一包食材,又切了一个洋葱,仰起脑袋诚心实意地问:“那你还记得什么诀窍吗?拜托指点一二。” 对面有几秒没说话,与此同时,我的终端探出几张影像,全都是看着就美味可口的菜肴,随后传来红毛洋洋得意的声音,“看看!前两张是我妈昨天做的,第三张是我在莫顿的时候做的……等会儿,你刚刚说什么?” 第160章 “我说,大厨师,指点一二。” “啊?你真要请人吃饭?还是你转行当厨子了?”红毛迷惑道,“不对啊,你不是才到主城吗?主城没有饭点?” “啊,其实……” 他问到了这个,我也没再隐瞒——现在住处和归宿都定下了,就算不刻意提起,日后行动队的朋友们也会知道。我将参加执行部门培训的事情和之后的住处与他说了,终端那头的红毛在水煮到沸点时恰到好处的发出了爆鸣。 “啊!”他大叫一声,“你……他……你们都瞒着我!” “不好意思,我也知道太突然了。”我说,“你们不是都在专心养伤嘛。” “没义气的家伙!”红毛愤怒地说,“你去主城我都不知道!你们都去了!” “还有谁?” “你,柯特,祁队长,大哥也转走了。虞尧那家伙就算了,本来就不熟。但是!其他人谁都没提前告诉我,你们还住一块去了!”他听上去真的很生气,“随便你们吧!我跟你说,我可是也收到主城技术部邀请了!” 嘀嘀嘀…… 终端切断了,又过了几秒,红毛发了一个文件:[简易食谱合集]。以及一句话:到了龙威我要给你们一人一拳! 我:谢谢你,师傅。 一下午的试错让我找回了一点几年前在灶台前的感觉,最后端出了一锅能拿的出去的炖汤。我休息了一会儿,回阁楼换了个衣服,好巧不巧,正赶上虞尧回来。我下楼时他刚刚进门,站在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厨房门口,黑得发亮的眼底映着一片氤氲白气,仿佛有些迷茫。 “欢迎回来。”我说,“抱歉啊,一来就借了你的厨房……”我眼疾手快地关了灶台,“咳,你吃过了吗?” “还没有。但我其实不用……”他说着,声音轻了下去,目光飘飘忽忽地落在我掀开的锅里,喉咙微微一动,“……唔。” 我们一起吃了合住后的第一顿饭。 到这个时候,其实我已经被失败的菜品填得半饱,但好在晚餐还算合虞尧的胃口,他一个人就吃了大半,最后一点都没浪费。饭后,小机器人收走餐具,黑发的执行官坐在桌前,精致的眉眼间挂着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昏昏欲睡又有些茫然的神情,静止了好几分钟,而后倏地清醒过来,“对了!我本来打算今晚请你出去吃,但……谢谢,很好吃。”他耳垂微微发红,看向我,“不过,之后就不用麻烦了。培训开始后,你肯定会很忙。” “我知道,没空的话就去总部的食堂了。”我说。 我想我能明白他的表情——那是得到满足、同时又有一点歉疚的表情,或许等以后习惯了就不会这样了。我冲他一笑,心里很高兴,“没关系,我是自己喜欢做饭吃。” 两天后,到了培训报道的日子。 基层培训的开始时间比执行官的工作时间早得多,终端到点响起,我打开窗户,观看了一阵六点钟的天空。太阳还很新鲜,撇开在莫顿的逃亡时刻,上次这么早还是十几岁的学生时代。我起床洗漱,做完早餐,一半塞进小机器人肚子里的保温箱。出门前,虞尧的房间还很安静,我给他留了条消息,轻手轻脚地出门了。 需要保持安静的早上对我来说很稀罕,但我很怀念这种感觉。 只是有点遗憾,没法和他一起出门。 到地方的时候,已经来了很多人。总部为执行部门的基层培训专门划分了空间,一座楼的地下一层到地上三层都用作基层培训,每年开放四次报名。报名者数量众多,几乎都提前了半小时抵达了集合地点,一片寂静无声。我找了个最靠近升降梯的位置坐下,开始浏览刚刚发送到个人终端的培训要求。 “连晟,您在第19批次执行部门基层培训的编号是:23号。报名者共计88号。” “本次基层培训为期三个月,每月将根据您的成绩与出勤率进行月度考核,并进行排名。三月后,执行部门基层将录取总成绩排名前30%的人选。最终结果将于十月下旬发表。” 前30%?不是50%吗? 我抬头看了看周围,竞争者们都在低头阅读,神情严肃,没有人对此做出反应。介于这个录取率是弥涅尔瓦告诉我的,我判断它具备一些水分。 我接着往后看,培训要求十分详细,不仅说明了培训的流程和标准,还介绍了各种场地和设施。地下一层是人机训练场,一层舱体驾驶培训的教学点,再往上的楼层都是各项训练和课程的培训场。我数了数,所有项目加起来比我高中时学的科目还多,一周休息一天,而且培训时间是令人震撼的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看来今早的报道时间还算晚的。 看到这里,我叹了口气,心想:看来没办法回家做晚饭了。 随即转念又想:早餐还是能做的。 七点整,一位神情严肃、头发灰白的男性出现在集合点。那是执行部门的基层总教官,名叫卡邦。他年龄很大,一只手是机械义手,转动微型终端时不断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卡邦教官没有做开场白,径直将培训手册投影在半空,让我们默读。过了几分钟,一些早已看完的人开始神游的时候,他冷冰冰地开口了: “诸位,首先,感谢你们报名此次基层培训。星球的未来将由所有人类一齐掌控。感谢你们。” 他低下头,向我们致意。 “然后,我希望你们牢记一件事:万事皆以执行官为先。”他说,“这是执行部门的铁则。所有的基层培训,都是为了他们能够更加顺利地浴血奋战。龙威境内四十七位执行官,都是人类对抗克拉肯不可或缺的宝藏。” 我坐直了身体。 所有轻微的杂音都消失了,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凝聚了思绪,定定地望着卡邦教官。待这阵寂静的旋律回荡过三周,卡邦教官再次开口:“在这个部门,执行官是心脏,而我的职责,是为他们输送新鲜的血液。未来三个月,我与其余教官将从你们中筛选出少数精英,你们日后将成为执行部门的基石、执行官的臂膀,也将是人类存续的星火——你们的贡献,将造福这颗星球的所有人类,而你们的一丝动摇、一个差池,也或将招致崩毁。” “我需要你们的全部信任,和全部忠诚,并非是对执行部门,而是对执行官。” “我希望,诸位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他走下主讲台,目光一寸寸扫过我们,眼神锋利如刀,掷地有声地说: “我再重复一遍,你们须要万事皆以执行官为先。” “有异议的人,今日就离开。” 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弹,更没有人离开。 我睁大眼睛,无声地吸了口气。 “方舟策略”各个部门都有不同的规则,我知道,我当然也知晓执行官的重要性,他们确实是不可或缺的——却没想到卡邦教官会将此作为铁则说出来。诚然,虞尧他们向来是边境前线战场的常胜先锋队,也镇压了无数城市的克拉肯,但只论出现在前线的人数,救援部门同样数量繁多。卡邦教官这一席话,所谓的“铁则”,大概会有许多其他部门的人不赞同,但在场的俱是铁了心才会参与培训的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不过,教官都会这么说,再加上这个严苛的培训规则,果然执行部门是真的不缺人。 再看管理部门,弥涅尔瓦都亲自下场招人了。 “——执行官的选拔标准到底是什么?” 忽然有人出声,卡邦教官转过头,那人举起一只手,“我们也可能成为执行官吗?” 周围更静了,我也向前微微倾身。执行部门和管理部门的内部选拔制度一直是保密事项,尤其是执行官和监察官,外部全然没有选拔信息的流通。我现在知道了管理部门的选拔前提,那么执行部门的呢? 卡邦教官嘴唇微动,刚要开口,感应门忽然分开,门口腾地出现了一个人。 “……” 我和其他人的目光都向门口投去。只一眼,我就知道这不是别的教官:那个青年茫然、呆滞而尴尬的表情,局促的站姿,僵在半空向前探出的手,一切都表明了这大概是个迟到的倒霉蛋。卡邦教官也望了过去,几秒后,他回过头,冷冰冰地回答了上一个问题:“选拔标准尚不公开。” 我低头看了眼时间,七点零八分。 卡邦教官板着脸说:“现在是七点零八分。” 门口的青年退了半步,又缓缓踏了进来,对教官鞠了一躬:“报告教官!对不起,我迟到了!” 卡邦教官:“你是谁?” 青年抬起头,他的脸长得很清秀,看着年龄很小,卷发乱翘,半张脸上还有压出的引子,一副刚睡醒还没弄清情况的模样,闻言左右看了看,吞吞吐吐地说:“报告教官,我……我不确定我是几号。”说着就要去拿终端。 卡邦教官大喝:“你的名字!” 第161章 与此同时,青年飞快地看了一眼终端,大叫出声:“报告!我是56号!” ——这一刻,我想所有人的心中都浮现出了一个念头:你以后就叫56号了。 一阵低低的哄笑声响起,在卡邦教官凶狠的咳嗽中戛然而止。卷毛青年涨红了脸,垂头丧气地从门边走来。他显然没心思再找座位,走到贴着墙的空位就坐了下来,正好在我的斜前方。之后一个小时的说明会,他都低着头,似乎觉得十分丢人,像个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确实有点惨,我心想。他的头发是棕色的,柔软而蜷曲,毛茸茸得,看着有点像宣黎,让我油然而生了同情之心。直到卡邦教官离开集合点,报名者们都动身撤离,他还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周围有人经过,偶尔发出几声轻笑。我站起身,想出声和这个倒霉蛋搭话,凑近了却见他歪着脑袋,半张着嘴巴,正睡得直流口水。 “……” 我顿时不出声了。过了一会儿,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 十分钟后,一层资料登记处。 “这没办法!”56号大叫道,“我一紧张就打瞌睡,而且昨晚几乎没睡觉。” “……你为什么不睡觉?”我问。 “黎明大道a63号。”56号用一种憋屈而恼火的语气说着,滑动终端,给我看一个偏僻的方位,“这是我现在住的地方。” ——把这个迟到又睡过头的倒霉蛋拍醒后,他就跟上了我,随后在一层录入各项信息时瞧见我登记的原住址不在主城,立时就与我搭上了话。我发现这个倒霉蛋意外地一个非常健谈的人,神采奕奕全然不是个会因为当众迟到了自闭的人。三言两语,我们莫名其妙就聊了起来,他没有主动提起自己的名字,我就在心里叫他56号。 据56号说,他和我一样从前住在“第三中心城”。就像虞尧之前说的那样,我们都是基层培训的报名者中极少数的非本地定住人口,由于执行部门不包吃也不包住,他只能另行他法在主城住下三个月。 他想的办法是找一个兼职的夜班,夜里帮老板看店,顺带软磨硬泡求着老板住了下来。只是那地方位置很偏,到总部要赶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这天早上他打了个瞌睡,错过了一班车,最后狂奔一里地才勉强到场,这就是他迟到的原因。 登记录入的机器人叫到我,我填完资料,走上前签了个名字,56号跟着凑过来,卷卷的脑袋很像一种热情顽皮又有点急躁的摇粒绒小狗,“连晟?我好像在哪见过你的名字。” “可能以前在中心城见到过?”我也有点意外,“你住在哪一片?” “嘶……我之后搬过家,很长一段时间没回‘第三中心城’,可能是记错了吧。”他挠挠头,跟在后面录入信息,我瞥见他在年龄那一栏填了“19”。他这个年纪一人千里迢迢跑来做基层培训,也许是有什么不好说的原因,我就没接着问下去,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哎!”56号忽然叫了一声,两眼放光,似乎没听见我的问话,“这边写了,‘培训时期利用总部食堂可打7折’!一日三餐都吃这里还能省不少……”打开终端盯着账单似的东西嘀嘀咕咕。我看着他翘起的头发,还有脸上的引子,忍不住提醒:“早餐七点半才开,培训六点就开始了。” “那算了。”他顿时蔫了,“还不如出门前啃个能量饼干呢。” 信息录入后,我的终端收到了一个激活码,之后三个月可以凭借这个自由出入培训的这栋楼。到这为止,今天的报道就算结束了,报名者们没有马上散开,均三两成行前往各个楼层确认场地。56号邀请我同行,我们二人将训练场走了一遍,结束后去食堂吃午饭。结账时,他的终端发出一声急促的鸣响,随后响起机械提示音:“您的支付功能已被冻结。” “……” 56号端着盘子,愣愣地盯着终端。我惊讶地看向他。 食堂的工作人员面带微笑。 56号望向我。 我:“……” ——重新定义一遍,这是一个报道第一天睡过头、并且忽然间身无分文的倒霉蛋。 “你一定记得还钱。”我说,“我也没钱,现在的资金都是借的。” 吃完饭,56号对我千恩万谢,发誓明天就把钱还我。我心里有点疑惑,他穿着打扮粗略一看也知道价格不菲,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沦落到付不了钱的地步的家庭(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培训是非参加不可吗)。我们回到一层,56号望着外面阳光灿烂的大道,长叹一声:“我得两个小时才能回去。你住哪里?” 我大致说了个方位,他大叫道:“这么方便!走路就十分钟!” “托朋友的福。本来我也得去住远的地方。” “这是什么朋友?我也想要!”56号打开终端,“等等,我好像听过,那一片是高档住宅区吧?我听说里面住的一大半全是‘方舟策略’的员工?能住在那里的肯定不是基层了,你是怎么认识的?……” 他说话时,忽然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赫然是赤林。在总部见到他并不是稀罕事,但每一次都不那么的愉快。瞧见他的瞬间,我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一些尴尬的回忆闯入脑海,56号还在旁边滔滔不绝:“步行十分钟的房子!能不能帮忙问一下住那里要多少钱?” 我很想捂住他的嘴,但赤林已经注意到了我,随后他抬起眼,露出一个狐疑而冷漠的眼神。他没有与我搭话,面无表情地绕了开来。我刚在心底松了口气,56号就左顾右盼大声说:“怎么了,你看见熟人了?” “……没有。”我吸着气说,强行按过他的脑袋往前走。 我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今天把这个比红毛还聒噪的家伙拍醒的事,旋即想起来,我都帮这人垫付了饭钱,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说:“你叫什么名字,还没说呢。” “啊,是了。”他拍了一下脑袋,“我之前还想,你们是不是心底里叫我56号。” 你还真说对了。 卷毛青年接着说:“这次培训我瞧见了不少见过的人,当然,他们肯定不记得我了——他们只认识我妈。我出来之前还特地烫了头,就是不想让人认出来。”他在我肩上一拍,“但没成想,还真有外城人会来参加这个培训,告诉你应该没什么关系。” “你不会是什么家族显赫的少爷吧。”我开玩笑地说,“离家出走,偷偷跑出来闯荡?怕被发现了带回去?” “哎……是也不是。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讨厌这样。”青年皱了皱鼻子,像是觉得自己的名字难以启齿,“我叫程小云。” 我站住了脚步。 “……” “怎么了?”程小云盯着我,神情紧张。 我沉默地看向他,一寸寸端详过这张的年轻脸孔,半晌后说道:“……程小云,你和你妈妈,真是一点都不像。” 第107章 超级加倍 程小云离开的时候,口中还在喃喃:“怎么哪里都逃不掉……” 我没来得及解释他就跑了,看上去很受打击。我本以为程小云就此不会再来找我,没想到次日一早,他就主动来与我搭话,说明了一番离家出走的缘由。总而言之,程小云认为,他的母亲程韵从小就对他相当无情,他的父亲过世后,这个家更是没有了一点温度。现在已经完全待不下去了。 程韵时常早出晚归,偶尔有机会坐在一桌吃饭,她也只会边吃边用毫无温度的机械义眼注视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出“你的头发太乱了”或“待会儿把你的成绩发来看看”之类的话。为此他还疑心过,程韵是不是在几年前的事故中被主城掉包了,家里的其实真的是一个机器人。 但其实也没差,原本的程韵也是这么严肃而不近人情。 这些都罢了,程小云觉得可以忍受,他真正不能够忍受的是来自母亲的各种安排——小时候安排他搬家换学校,长大后安排他的专业、城市和未来的出路。身边所有人都认为他以后会追随母亲的事业,接着在主城扎根。而程小云,实话说他自己并没有什么一定想要做的事情,但是随着年龄增长,他只是越来越讨厌被安排,偏偏母亲还在安排他。从名字到事业,他处处都被当作程韵的影子,这个矛盾在不久前终于爆发了。 一周前的休息日,他从上学的中心城回家,刚进家门程韵叫住他,轻描淡写地让他抽空和一个刚来龙威的人联络,带他认认路——这个人就是我。程小云当时还不知道是谁,听了是命令就打心底的抗拒,拖拖沓沓的,程韵就用教育的口吻说:“以后你去精英部队,总要有人互相扶持,现在也是开个好头。” 程小云一听就不高兴,“谁说我一定要去了?” 程韵抬起眼,“那你想干什么?” “反正不是这个!”程小云愤怒地叫道,“妈,你别管这么多行吗!我就是去扫大街也不是不能活!” “别闹了。”程韵皱眉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讲理的幼童,表情依然是淡淡的,“下周前和对方说上话。这个人你以前见过,联系方式发给你了,人家现在成熟稳重,你和他叙叙旧,好好学着点——”她说,“还有,扫大街早就不用人工了。你出去,捡垃圾都捡不上热乎的。” 第162章 这番话彻底引爆了程小云的怨念和怒火。也许是程韵十年如一日的态度,也许是她话中的比较,也许是因为又一次强硬的安排,总之,等他冷静下来的时候,已经和母亲大吵一架(主要是他在无能狂怒)然后摔门而出。在那个节点,他还没想着要离家出走,但是出门时忘了带走终端,大晚上的他连家都没法回——过了零点程宅就锁了门禁,如果要进门,只能按铃。程小云死要面子活受罪,硬是在家门口的树丛捱到第二天,趁他妈出门翻进院子,带上终端和行李跑了。 至于为什么选择执行部门的基层培训,他说,那是因为程韵曾经告诫他,不要去执行部门的工作单位。那就得了,他偏要对着干。 “昨天发现她之前说那人是你,我可受打击了,没想到在执行部门都逃不离她的魔爪。但我后面查了查,原来你最近才从莫顿回来,那肯定和她关系不大,而且——”程小云吸了口气,两眼放光,“从废城活着回来!这可是我妈都未必能做到的事情,你太厉害了,是我见过最能‘闯荡’的人!” 他可能对闯荡这个词有一些误解。“只是运气好,加上贵人相助。”我斟酌着,对他说,“执行部门的工作很危险,你妈应该是担心你。” “我讨厌她。”程小云的脸沉下来,“她大概也不喜欢我。” “可是……” “一周多了,她就联系了我三次,昨天把我的支付方式全冻了。”说着,他把终端靠过来,滴的一声,我看了一眼,昨天的饭钱到账了。程小云叹了口气,郁郁寡欢,“昨天我重新开了个账户,让老板提前给了一天的工钱,但再这样下去我可能要被开除了。” “……这还真是难办。” “连晟哥,实话说,我还挺羡慕你的。”我心中一动,心说宣黎要是能这么快学个正常的称呼倒好了。程小云抓着一头卷毛,眼里浮现出点希冀,“我妈说你比我强,总归有点道理,如果我能和你一样闯荡出个所以然来,她也没话可说了吧?”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卡邦教官的哨音响起,中断了这次交流。 培训的三个月拉开了序幕。 这无疑是我亲历过强度最大的培训,每天的时间表都被各种训练和课程排满,虽然疲惫,但因为体质的原因,我还算有余力。每天通勤三小时的程小云就不同了,他一开始还会趁着午饭时间和我谈天抱怨他的家事,很快他就累得没了力气,话也少了,一次情报联络课上直接昏睡了过去,搏击训练时也摔得直流鼻血。 我心里觉得他应该会放弃——他其实没有理由留下来,毕竟参与培训的最大原因是和母亲吵架。就这样,很快一周过去,程小云奇迹般的坚持了下来,我也渐渐适应了每天的日程,很有自信把现在的状态保持到最后。而就在这时,弥涅尔瓦忽然来了一通联络。 彼时,半个月前申请的赔偿金刚刚打到我的终端,我先把之前欠弥涅尔瓦的钱都打了过去,随后去家具城逛了一圈。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我发现虞尧并非是喜欢极简风格,只是觉得方便,商量之下,我用赔偿金先去买了一张沙发放在他家的客厅。 很完美,很合适。我看着稍稍充裕的客厅,觉得以后或许能再添一些家具,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就十分美丽——直到接过弥涅尔瓦的通讯。 “嗨,朋友,最近过得好吗?”弥涅尔瓦开门见山,“我看见你的赔偿金下发了,恭喜呀,之后的生活有保障了。” “也是托你的福,谢谢你。”我说。 “这是你应得的。”投影里的监察官笑吟吟,弯起了金色的眼睛,“那么长话短说——连晟,你来参加我们管理部门的培训吧,每天晚上九点开始,隔日到场就行了。顺带一提,我是教官,一个班只有你一个人。” 我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强制吗?” “不,是自愿的。” “那我还是……” “你要想好了,”弥涅尔瓦的声音如泉水般悦耳动听,在此刻听来却像深渊的回声,他微笑着细细解说,“这是特别派发的针对培训,我一分不拿、义务地教你——关于智类克拉肯的能力开发。这样的机会,你真的要拒绝吗?” “……” 我说,“我去。” 不可否认,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在身份认同上,我在更多时候倾向于认为自己是人类,但同样的,我也无法忽视自己的另一半血脉。如果能得到管理部门资历最早、也是最强大的同类的教导,这无疑是一桩好事。 答应弥涅尔瓦的第二天晚上,结束执行部门的培训后,我吃了点东西就匆匆赶到了管理部门的地下基地。黑衣的监察官正靠在训练场外的椅子上悠闲地喝咖啡,笑眯眯地招呼我,“好久不见,今天过得好吗?” 实话说,挺累的,我说:“还可以。宣黎最近怎么样?” “那个小家伙适应得很快,过几天带他来看看你。”弥涅尔瓦站起身,在墙上输入密码,“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门打开了。入眼是一片玻璃似的透明地面,这间训练场的空间贯穿上下两层,踩在地上,能直接看见下一层的空间,恐高者估计没法进来。我跟着弥涅尔瓦往前走,在场地正中心站定,“这个培训,具体是需要做什么?” 弥涅尔瓦回过身,在我对面站住了,“两个方面,生物波的开发和拟态的训练。前者你已经掌握了一些,后者却还没有苗头,啊……我看见你抗拒的眼神了,别这么想:就算变成了不是人类的模样,也不意味着你就是怪物。”他清了清嗓子,“首先,你要记住,这项训练是为了让你活用本就拥有的自保能力。你要承认,我们本就和普通的人类有区别,为什么要否定它呢?” “我没有否定。但确实是不习惯,我已经假装自己和所有人一样二十多年了。”我迟疑着说,“拟态……真的是所有的同类都会有吗?” “当然了,那是我们的本质。”弥涅尔瓦肯定地说,他看着我的表情,伸过手,“那么,不论如何,先试试吧。” 他戴着黑手套的五指轻缓地张开。 “闭上眼睛,不要动。” 我顿了一下,合上双目。 “你的眼前是一片黑暗,但你并没有失明。我们用自身的波能感受世界。” 他轻轻拍了两下掌,随后,话音连带着衣服摩擦的杂声一同消失不见。周遭陷入了静默,我依然站着不动,渐渐的,能感觉到训练场的空间开始散发一种轻微的能量,像是海浪,轻轻拍在我的脑海深处。 半晌后,监察官的信号在我脑海中扬起。 【这是克拉肯生物波转化的频率,在这个空间里,它有一个扩散的焦点。试着感受它。】 【手和脚,不要动。你不可以用任何人类的方式去寻找它。】 【感受你的感知的极限。】 【——抓住它。】 ……我没有感觉。【这太抽象了。】 【就是这样的东西。超乎想象的、不存在于这片大地上的、你作为人类时无法理解的东西。这就是我们的本质。】 我还是不明白。 【但我记得你有过这样的经历。】 【不算那些濒死的经历——你曾经在什么时候,想要突破过人类无法触及的极限吗?你有想过,要抓住什么东西吗?】 监察官凭借我的记忆,已经做出了满分的答卷,而我还在糊涂地乱转,左思右想不得解。就这样过了良久,又听见两声拍掌的轻响,我睁开眼,弥涅尔瓦托着下巴,沉思地望着我,金色的眼瞳里浮现出一丝为难。 我有些挫败,“……对不起,我可能做不到。” 弥涅尔瓦立马摇头,语气坚决,“不,我觉得你是没找到突破口。总有办法的,我的教学生涯从来没有失败的例子。嗯……但是因为你的经历和所有同类都不同,可能刺激点和大家也都不一样。”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我。 片刻后,黑衣的监察官金瞳微亮,忽然伸到怀中拿出了一块古铜色的怀表。他经常更换身上的装饰,唯独格外钟情这只金贵的怀表。我心中困惑,听弥涅尔瓦说:“这只怀表现在的市面价七十七万。” 我:“噢……” 弥涅尔瓦:“如果它坏了,我会说是你干的。” 我:“?” “你的赔偿金将在一夜之间缩水大半,啊,这可真令人难过。我也会因为失去珍宝而心碎。”他用忧伤的语调说,“亲爱的朋友,你会让这种事发生吗?” 我茫然而呆滞地看着他。监察官退了一步,不知道做了什么,脚下的透明地层忽然打开了一平米的方形缺口,涂层隔板流水般推向旁边。然后他在我面前晃了晃那只昂贵的、看上去垂垂老矣的古可怕的怀表,五指一松。 我:“!!!” “——抓住它。”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往下跳,下意识扑过去后顿住了:最大的可能是它先我一步自由落体到地面,然后七十七万在眼前摔个粉身碎骨,我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背上一笔新的债务,苍天在上,我之前的债务才刚刚还清一天啊!! 第163章 ……这些念头如同流星雨,一瞬间在我脑海中下完了。我下意识扑在缺口上,带着巨大的震惊徒劳地伸过手,但显而易见的,不可能来得及。我的手臂只有这么长,而七十七万在这几秒间已经落到下层的半空了—— 电光石火间,我忽然想了起来。在莫顿的那个时候,为了抓住想要寻死的艾希莉亚,我也是这样,徒劳地往来不及的方向伸过手。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她要死了。它要掉下去了。 【——不可以!】 “咚!” 我的脑袋里嗡嗡响。回过神的时候,弥涅尔瓦在旁边笑吟吟地啪啪鼓掌,“干得漂亮!”他夸赞道,“恭喜你,再现拟态成功了。虽然只有一点点。” “弥涅尔瓦……”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这时,一阵熟悉的刺痛唤醒了我。我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寸寸地低下头。 长长一节骨头撑破了我的手背,但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更长的骨刺。它们蜿蜒着往下,在下层的半空中形成了一个笼子,兜住了七十七万。白森森的骨头像是一张质地坚硬的网,伴着我的呼吸缓慢的起伏,形成笼子的交错之处,骨节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目瞪口呆。 “我、我、我——” “瞧我的,一次就找到了你突破节点的刺激。”弥涅尔瓦感慨道,“哎呀,但我也揪心了一下,担心会不会真摔碎呢。你要不要先把它拿上来再说话?” 骨头的笼子升了上来。我半坐在地上,喘着气,勉强收回差点掉出来的眼珠子,缓缓握了一下拳头,那些骨节就真的如同我的手脚一般,飞快地回到了皮肤之下。方才的裂口光滑,没有一丝疤痕。 我反复端详着手背,有些迷茫,这感觉非常古怪,但竟然半点都不别扭。用这双眼睛确定了它的存在的瞬间,我的两个部分似乎嘭的融在了一起,毫无排斥。我操作这些从未属于过人类的部分,就像操作生来的四肢一般。 弥涅尔瓦抓着怀表,啧啧称奇,“一丝划痕都没有,你控制得很好。这一次满分。” “……哈,是啊,至少……” 至少不用背这个七十七万的黑锅了。 弥涅尔瓦说:“好的,再来一次吧。” 话语未竟,他扬起手就把怀表丢了出去,这一次,透明的地层齐齐退开,只剩下我们站立的部分还留存着。七十七万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而昂贵的抛物线,在我呆然的注目中,向下直直坠去。 我:“我&##%¥%¥#&!!!” 第108章 第一个月 这天晚上,弥涅尔瓦用那块该死的怀表(七十七万)让我重复了许多次那一不留神就要背上巨款和黑锅的练习,美名其曰是堂堂正正的培训。终于宣布结束后,我浑身都快散了架,拟态的骨头掉在外面,发出嘎吱嘎吱脆弱的响声,前胸后背都爬满了双重压力带来的汗水。风度翩翩的监察官一掸衣摆,将七十七万揣进了怀里,随后蹲下身笑意盈盈地拍了拍我的肩,“一次都没有失误,很不错呀,真是我的好后辈。后天继续哦!” 我像个死人一样仰躺在地上,看着那块金贵怀表的链条晃来晃去,感觉眼睛都快被晃瞎了。 我气息奄奄地说:“换个方式吧……我已经找到头绪了,不用再这样……” 弥涅尔瓦略一思忖,扬起大大的笑容,“也是。放心吧,教导后辈,我是在行的。” 我:“……真的吗?” 虽然弥涅尔瓦再三保证,但我心中依旧保持着狐疑——以及对这个披着人皮的魔鬼的幽怨。只不过这会儿我也没有力气再对他发问了。平地躺了一阵后,我才像一具复活的僵尸般从地上爬起来,缓缓将拟态的骨头收回体内,脱掉被冷汗热汗打湿的外衣,飞快洗了把脸,精疲力竭地走路回家。 回到住处后,我彻底累趴了。虞尧刚巧在洗澡,客厅里只点了一盏黄白光的能源灯,我扑倒在昨天刚买的沙发上,顿时就动弹不得。沙发绵软,我整个人陷了进去,鼻间嗅到早上刚换的沙发套的淡淡香味,听着浴室哗哗的流水声,不知不觉间意识渐沉,没费功夫就陷入了昏睡。 人在极度疲惫时,是不会做梦的。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意识忽然有了一秒的清醒,周围的光亮全都暗了下去,和我昏睡的意识一样伸手不见五指。我撑了撑眼皮,模模糊糊地看见一道影子在身边,带着水汽的清冽气息凑得近了些,紧接着,一个柔软的东西盖在了我身上。那是我很熟悉的味道,在废城时,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在身旁的都是这个气息。 “虞尧……?” 我半睁着眼睛,努力看清眼前的人。昏昏沉沉间,脑袋也糊涂了。他回来了,今天都没有看见他,我心里颇有些遗憾。于是我放下心来,用叹息般的声音喃喃:“啊……欢迎回来……” 说完这句话,我就失去了意识。断片的前一刻,耳畔似乎响起了低语。 “……晚安。” 纵然前一天晚上累得半死不活,第二天我还是得照常参加培训。 清早,我准时被终端震醒。身上不知何时盖了条毯子,我顶着一头凌乱的造型发了几秒钟的呆,一骨碌从沙发里滚下来,奔进浴室洗漱,接着开始了一如既往的每天的流程。早餐,出门,发消息;培训,培训,还是培训。这天晚上没有弥涅尔瓦的增加训练,我暗暗松了口气,随后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又开始唉声叹气。 当天晚上,弥涅尔瓦如约没再拿出那块七十七万的怀表,而是带来了一架全身搭载高科技装备的展示用小型机器人,让它配合我一起训练——看见这个靶子了吗?生成你的拟态去打打看吧,但是注意别打到我的莱奥a30了噢,他会在中间随机移动——都不用他明说,我已经猜到如果训练过程中小机器人出现任何损坏,这笔债都要落在我的头上。而莱奥a30的身价,已经高到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的程度。黑衣的监察官笑眯眯地看着我,表示:你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对吗? “弥涅尔瓦,”我诚心说,“你比有的人类还像人类。你**真是***,你太过分了。” 都是管理部门的……主城的……社会的错!短短六年,就把一个刚化形成人的海洋生物变成了一个要被吊路灯的资本家! 就这样,对我而言真正疲惫的双重培训开始了。 平时白天与人对练,又是开舱体又是拆解信号屏蔽器;晚上还要被弥涅尔瓦和他天价的小伙伴们威胁与折磨。不过短短一周,我就被磋磨得和程小云一样虚弱了。随着时间流逝,执行部门的培训强度在逐步增大,而弥涅尔瓦的陪练道具也在渐渐升级:除了地面行动的莱奥a30,还出现能够飞行的米莉艾尔k09和还在研发中、能够进行拟态光学投影的月桦9型试验品。 它们身上搭载的灯光仪、生物波发散器本就价格不菲,而它的主人甚至自作主张,让这些天价仪器戴上了昂贵的装饰光学涂层、昂贵的装饰手表和昂贵的滑轮,把这些金贵的易碎品打造成了金贵美丽的易碎品。 我时刻警惕而谨慎,但还是犯下了一次错,打碎了他身价十三万的一枚镜子(为什么模拟仪器要装着镜子?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专门等着坑我的),于是之后的训练由“回避背债制”变成了“加价补偿制”,啊呀,今天之内做到这个加一万,真不错!那么明天做到那个加五千吧,还有九万八千,要加油哦…… 这简直让我梦回卡邦教官在白天训练时冷冰冰的呵斥与教训:36号动作失误,扣一分!17号和22号忘记检查舱体燃料,扣三分!……你们的耳朵都是摆设吗?你们的眉毛下面挂着的是鸡蛋吗?你们今年才多大就站不稳脚跟了?你们还有几分能扣?……扣分,全都扣分!…… 于是我确定了,弥涅尔瓦和卡邦教官本质上一样,都是深谙此道的魔鬼。 我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的确都是严格而擅教的老师。卡邦教官的培训自不用说,在弥涅尔瓦甜言蜜语的威胁下,我对拟态的操控(被迫)突飞猛进,能够生成的骨头愈来愈多,但与其他同类不同的是,我无法让自己的躯体变成那副模样。这方面暂时没有找到可解的办法,于是暂且放下。 日夜交错间,一个月转瞬而逝。 第一次月度考核后,公布成绩当天。 我望着公开投影里位列第一的自己的编号,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哈……” 我抹了把脸,没太多感触,只觉得松了口气。这时其中一个报名者凑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兄弟,你简直不是人啊。” 我:“确实。” 爸,你说你参加精英部队的考核从来没下过前三,我也做到了。 妈,如果说你问我什么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人,应该就是现在了。 ……啊,头好晕。 我感慨万千,挪动脚步时忽然一阵眩晕,大概是累的。我扶着额头站稳了,考核公布后有一整天休息,我已经想好了,要在家里狠狠补觉,晚上再做一顿好菜。但是在此之前,我觉得去医务室躺躺再回家也行。 第164章 就去医务室喝杯维c吧。我打定了主意。如果可以,我真想当场倒地不起,让那两个魔鬼看看他们做到了什么程度,但引发骚动还是不太好—— 扑通。 我循声扭头,随后看见程小云躺在了公示投影旁,嘴唇发白,像一条翻了肚皮的鱼。 程小云在培训中不常与人交流,也没几个认识的人,事发突然,周围人都是一惊,接着便有人认出了那是程韵的儿子,一时又是大惊,又是不知如何是好。在“程韵的儿子死在执行部门了!”的谣言传出去之前,我把他扛去了医务室。 我命里可能就没有躺平这两个字,把他搬到医务室后,我想,随后转头看了看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面色苍白的青年,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一个月来,程小云不可谓不努力,每天通勤三个多小时,半夜帮人看店,累得半死不活,最终这次考核的排名堪堪卡在中下位。如果这个成绩保持下去,他第三个月会毫无悬念地被刷掉,然后老老实实地和他妈归家。但在我看来,他能不能活到三个月后才是最大的问题——他看上去已经快要猝死了。 不久前,医生一通检查,指着报告的数据对我说你弟弟有两个指标不正常,这次是累得晕倒了,他严重休息不足,你要让他多吃水果少熬夜。我本想解释说我和他没关系,想到这小子现在身边确实半个亲人都无,于是没说话。医生说了一堆,结束后,我身心俱疲,出去找附近的服务型小机器人买了几个水果和一瓶维生素c,一边喝一边看着终端里程韵的联系方式,感到很头疼。 该和她说一声吗? 但她如果想知道,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回到医务室,我长长吸了口气,上前拍了拍程小云的床头,毫无感情地叫他,“起来,我有话要问你。” “……” “程小云。”我说,“我知道你刚刚就醒了。你再不起来,我把你妈找过来。” 病床上的青年立刻像鲤鱼打挺般支起了身子,“不可以!”他眼睛还是红的,看上去刚刚在被窝里哭过,我叹了口气,拉着椅子坐下来,给他递了一个洗好的苹果。 “我好累。”程小云说。 “我也好累。”我说。 “……为什么你累了,考核还能拿第一位?” “因为我住得近吧。”我边削苹果边说。这个答案很合他心意,闻言疯狂点头,苹果从左手滚到右手,“是啊!你每天通勤不到一刻钟,我呢!三个多小时!晚上还睡得不踏实。” “那你就更应该找你妈……” “她不可能帮我的。”程小云蔫蔫地说,眼圈还是红的,眼里有一点后悔,但也只有一点,“下个月我打算在附近重新找个能住的兼职,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不置可否,默默地削苹果。十分钟前,我把医生的忠告与他说了一遍,并通知他,我准备把这些转告给他妈,让程韵把他带回家,免得他真在旁边猝死了她要上门找我。这番话引来了程小云的强烈反对,已经十九岁的他再次展现出了三岁时在我家撒泼打滚的惊人面貌,简直让我叹为观止。 原本,这个举措只让我坚定了让他妈待他回家的想法,但这位少爷竟然死死抱着我的大腿不放手,几乎又要哭了,“连晟哥!求你别说!我妈会生气的!而且这么一来,她要更看不起我了,她本来就说我出去捡垃圾都吃不上热的……与其被她这么说,我不如去死!” 我大为震惊,“为了这个,你就要去死?” 程小云呜呜咽咽,眼泪顿时就下来了,“刚刚我在大厅刚倒地上的时候还有点意识,听见旁边人说:‘他是不是死了?死了还能动他吗?程女士找过来怎么办?’……我本来想咬咬牙爬起来,一听直接晕了!连晟哥,我要是现在不摆脱我妈的名头,就再也甩不掉了!那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 他的情绪相当激动,我一下子顿住了,拿捏不准他会不会真的寻死,只能暂且退一步,向他保证表示先不说了。立时,程小云大松一口气,咣当一下倒回床铺,开始连声叹息,诉说自己近日的不易。等他说完了,我也削完了一个苹果,程小云眼睛一转,趁我放小刀啪的一下把削好的苹果抢走了,笑嘻嘻地说:“给我了!我懒得削皮。刚刚说的要算话,可不能跟我妈说噢。”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擦了擦手把他玩了半天的苹果从床头捞过来,“就不说祁灵了,宣黎都比你成熟。” “那都是谁?”他咔擦咔擦地吃着说。 “我的队友,也是朋友。”我擦擦苹果皮,放嘴里咬了一口,“说真的,少爷,你活到现在都没有这么困苦地生活过吧?哪怕你不打算按照你母亲给的路线走,也不该和她恩断义绝,你离经济独立都还远着,这些事至少等你大学毕业再说吧。” “连晟哥,你说的是对的。”程小云晶亮的眼珠看着我,“但我现在就忍不下去了,怎么办?” 和家人的相处需要忍耐吗?我确实不明白这个,于是说:“但是你经济上需要她。” “我知道,但是我就是受不了,我宁愿死在外面。”他闷着脑袋,飞快地把苹果啃得只剩一个核,“我爸已经不在了,我妈一天比一天像个机器人,什么都来安排我。我不喜欢的专业,不喜欢的学校,全是她选的。如果这次能通过,我就去办退学。” “临走前那次吵架,我问她,‘为什么给我取名叫程小云?听着和你一模一样。’你知道她说什么吗?”他嗤了一声,丢开果核,咬牙说道:“她觉得很疑惑,好像这就不是个问题。她说:‘是啊,我就是希望,我的孩子能和我一样,有什么问题?’” “……” 说完这句话,我们都沉默下来。我怔了一会儿,心想:如果这是真的,不怪他会这么想,旋即又想,可是程韵从未亏待过他,只是或许,她将全身心都投在那些不可说的案件里了。我问:“如果你没通过,后面打算怎么办?” 程小云坚决地说:“那就下次再报名。在那之前,我要遍地打工,下回不会再住那里了!” “你真的这么想待在这里?” “我想。”程小云说,“否则,我怎么可能坚持这么久?” 我沉默着看着他,还想再说两句。就在这时,嗒嗒两声响,医务室的门忽然开了。几乎是一瞬间,卷毛青年的眼神变得无比惊惧,旋即如同尸体般滑进了被窝,借着窗边的反光,我立马认出了来人,顿时愣住了——好巧不巧,正是程韵。 我第一个想到: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 第二个念头是:程小云要完蛋了。 今天出了这件事,风声吹到程韵那边属实正常,但我没想到她来的这么快。隔着一层被子,我看见程小云露出的眼睛,里面写满了怨愤,我对他比了个口型:不是我说的。 “连晟?”佩戴义眼的长者走上前来,声音低沉,“你也在。” “您好。”我站起身,向她致意。 “……”程韵的目光长久停留在我的脸上,“我今天才知道,你来了这里。” “我可能无法回应您的期望了,抱歉。”我说,“我有想做的事。” “你无须向我道歉。”她的机械眼珠转向一旁,徐徐落在程小云蛄蛹出的山包上,“……世事不会总是如意,我知道。”她说,“只是有些遗憾而已。” 我微一低头,准备再说两句话就退出,余下时间留给他们母子交流,察觉到我转身,被子下面的程小云开始使劲拉我,“……那么,我待会再与您说,我先……”他简直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一个用力隔着衣服狠狠掐到我的皮肉,说时迟那时快,一截骨头从我后腰钻出来,不轻不重地拍掉了程小云的手。 ——这一瞬间完全是条件反射,如果用动物来比喻,那一刻我应该是无意识甩了一下尾巴。等反应过来,我浑身的血都凉了。万幸的是,他们都没发现,只有蒙在被子里的程小云嘶了一声。医务室诡异地安静了几秒,我正要退出,程韵忽然说:“我先和你说两句吧,连晟,我们出去。” 我们走出门外,外面围了几个人,瞧见程韵出来,都忙不迭地走开。程韵一言不发地望着医务室的方向,半晌后,她缓缓转过头,机械义眼同时缓缓转动着——如程小云所说,我今日仔细观察,她确实像个机器人,“今天你帮了小云,我要多谢你。” “没关系的。”我说,“但他最近睡眠不足,身体不太好——” “执行部门。”她道,“那是玩命的地方。” 我怔了怔。 她的声音毫无波澜,也显得格外冷漠,“依我之见,你们都不该去,那里的水太深了。除了执行官,没有谁的命重要,有的时候,执行官的命也不重要——他们奔赴的都是无法想象的战场。我无权评论你的作为,但我至少要管好他。” “你的父亲和母亲,也许对你有许多期望,与我不同。而你也确实足够优秀,无论去往何处,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但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她用很轻的声音说,注视着我,“你想做的事情,在这里吗?”不等我回答,她就接了下去,笃定地说:“不论如何,小云想做的事情一定不在这里。他就是在赌气。” 第165章 年长的女性长长吐出一口气,神情有些疲倦,“无论他之后对你说什么,我希望你能告诉他:他并不适合这里。” 诚然,她说的有一定道理,但程小云迟到的叛逆期格外持久,而且他的执行力已经超过了许多同龄人,这个办法大抵是行不通的。我疑惑问:“您知道他想做什么吗?” 程韵皱起眉,“他想做什么不重要,他活着,五十年后还能过现在的日子,那才重要。” “……”我说,“现在看来,他还是比较坚定的。” “他不懂事,实在太闹心。他能做到这一步,也是我没想到的。”程韵低声说,我偏过头,注意到她的人造皮肤微微颤动,似乎有了一些动摇,“他需要时间,我就给他了。可他这么大了,还是不懂事。” “我听他说,‘程小云’这个名字是您希望他像您才取的?” “是的。这是我的希望。”她顿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当初取名,没想太多。” 程韵希望她的孩子像她,因为她足够优秀,也足够强大。 “是个俏皮的名字。”我说,“我想问一下,如果程小云后面坚持下来了呢?” “他做不到。”程韵直截了当地说,“他的身体会先一步撑不下去,就算他能,我也不能再放任他胡闹了。” ……哎。 程小云,确实在胡闹。他已经快把自己的身体弄垮了。 “程女士,在我看来,您二位很像。”我下定决心,也直截了当地说,“所以,哪怕您用尽手段要让他走回‘正道’,恐怕也不会如意吧。” 一个小时后。 我拖着如释重负的步伐回到了住处。 近日,客厅添置的沙发已然成为我回家第一个扑向的对象,但今日进门,我张开双臂才看见虞尧也在客厅,手里端着一杯水,有些惊诧地望着我。他放下茶杯,犹豫着动了一下臂膀,我连忙把手臂放下来,咳了一声,以一个正常的姿势走过去坐下来,“今天结束的早,提前回来了。” “……噢,欢迎回家。”虞尧也咳了一声,重新端起水杯,不自在地转过眼睛,凝视看向终端的投影。他低下头时,碎发的阴影扑在雪白的后颈,凑得很近的时候,我的耳朵都能听见动脉的鼓动,还有血管里流动的热烈声响。那是一种柔软而温暖的声音,充满生命力,也确实是连接生命的源头之一。 每当此时,我胸口总会有一种喜悦的悸动:很想在他的后颈捏上一把,甚至想将脸孔贴过去,如此一来,就能更近距离的感受这个生命力无比热烈之人的跳动了。 ——当然,都只是想想。 这个念头大概和我每次见面都要把宣黎的脑袋揉乱差不多,但放在虞尧身上,无疑是一种接近神经失常的冒犯。这个冒犯的念头出现不止一次,并且近日次数飞速增长。坐下来的时候,我下意识朝他靠了靠,随后又自觉地挪到了一边。 “你看上去很累。”虞尧的目光移过来,“怎么了吗?” “啊……今天出了点事。”我说,“有好事,也有不那么好的事。但整体还算过得去。说来,你怎么也回来这么早?” “嗯,我也有点事。”虞尧说,微微牵了一下嘴角,眼睫笼下一片阴翳——这是一个浅笑的表情,配上他的脸孔,俨然是个公式化的精致笑面。但这些时日的相处让我渐渐发现,这是虞尧情绪不佳时会下意识露出的微笑,把所有不快都藏在笑脸之下。我稍稍凑近了些,问:“怎么了?” “我要出任务了。”他说,“过两天要出差,大概一个月吧。” 我一下子蔫了。 “还有……”顿了顿,虞尧垂下眼,“还记得我之前和你提的,我在莫顿小队覆灭的那件事吗?我申请了调查令,就在下午,主城的通报出来了。” 第109章 可怕 主城的调查结果出来了。针对虞尧提出的调查申请,裁决局方面给出了如下的回复: “——经查,已确定执行官·虞尧提出的情报泄露问题真实存在。近期排查后,涉及情报泄露的数名嫌疑人已于今日被控制,初步判断,主犯存在精神问题,近半年来屡次泄露内部消息,推断此举是为报复社会。截至此刻,案件仍在调查中,详细结果日后公布。” “报复社会。”我读道,望了虞尧一眼,“……嗯,这几年这样的事情确实不少。” 黑发青年无言地点了一下头。我接着往下滑动终端,下方出现了虞尧的调查申请,密密匝匝的一整页;再往后翻一页,是虞尧对于调查结果的回复,他提出了对嫌疑人的会面申请。字句简洁,要求作为当事人的自己与导致他小队覆灭的罪魁祸首进行面谈。 我手下一顿,心中涌出不详的预感,接着往下一翻——果不其然,下一条新消息就是执行部门的出差通知,特地标注了“紧急情况”四个大字,要求后日就出发。 “……”我说,“这……” “就是这么回事了。”虞尧淡淡地说,他端着水杯半靠在沙发上,精美的笑意从那张玉白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面无表情,冷粼粼的声音如同泉水敲击,隔着杯口响起,“从明天起,我要开始为期二十五天的出差,也没办法出席任何案件的会面。” 这几年“末世”的浪潮愈来愈大,社会上人心浮躁,裁决局每个季度都要处理一批相关的案件,一般涉及到“方舟策略”的案子,裁决局都会在暗中处理,避免影响社会氛围。针对这件事,他们想要息事宁人的意思很明显。虽然官方的公告看着敷衍,但这个调查结果也算是符合常理:除了报复社会的精神病,还有什么人会把执行部门对克拉肯的作战情报漏出去?就算是卖给废城的克拉肯,这能得到任何实际的好处吗? 我移开目光,迟疑地问:“你觉得这不是真的?” 虞尧沉默了半晌。 “……我不认为这是一份完全虚假的公文。”他缓缓地说,“但我认为,这份公告确实回避了一部分问题——世界上会出卖同类的不止有精神病。对于现在的调查结果,我的确依然存在怀疑,但写公告的人显然不希望我再深究下去了,根据协议,我也必须以执行部门的紧急任务为先。” 我心中一动,惊讶地望向他。 这是我此前从未设想过的方向。在我看来,人类天然与兽类的克拉肯为敌,绝无可能会在同一个阵营。迄今为止,我只见过一个与那些怪物站在一条线上的人类,那是约克,他显而易见是一个精神病,并且犯下了违背人类社会准则的巨大错误。 但虞尧却说,会出卖同类的不止有那样的疯子。 我移开视线,一时间感到心神不宁。 ……仔细想来,的确如此。把约克变成一个狂信的疯子的家伙,是被奉为“神明”的林。我把人类与兽类克拉肯的敌对视作理所当然,却忘了,那只怪物也能够口吐人言,甚至拥有“信徒”。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也是有智慧的。 换句话说,会拉拢人类的,或许不止有人类的同类。 “比如说,针对我提出的‘人形克拉肯’的概念,公告没有任何回复。”虞尧拧着乌黑的眉,专注地看着官方通告,“当然,这听上去很不合理。但克拉肯的存在本就是不合理的,它们既然能模拟陆地一切生物的外形,那么如果真的存在变成人形的克拉肯,那也并不奇怪……” 我抬起眼。 错误的信号在脑海中轻轻地一跳。 “……不应该忽视它们存在的可能。如果当真存在那样的生物,更应该尽早应对。”他垂下手腕,最后总结道。那双黑玉般的眼珠跳动着平静而规律的微光。又一个熟悉的表情,虞尧在讨论克拉肯时,就像在讨论如何处理一条不那么好切的鱼。但鱼就是鱼,总归跳不出案板。 “你怎么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忽然问道:“那个,人形的克拉肯……” 虞尧偏了一下脑袋。 他放下水杯,“收集情报,尽早应对。”顿了一下,他摇摇头,“不过我说的这个你听听就够了,这都是我的猜想。现阶段并没有确认人形克拉肯的存在,我见到的东西也不足以作为证据。” ……不,其实你眼前就有一个。 这是个客观的,冷静的,可以预想的回答,虽然我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但可想而知,执行官对他们料理的鱼肉当然不会有什么感情。我在心底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说不清前一秒心里在想什么,定了定神,“那这件事,算是暂且告一段落了?” “只能这样了。” “噢……”我的思绪从官方通告跳到了虞尧马上要出差的现实上,“对了,你明天就要出差了。去哪里?” “边境巡逻,从大宗城起点……”虞尧抬抬眼,“说来莓好像在那里?” “是的。”我说,“……巡逻危险吗?” “还好吧,可能会遇到特殊情况,但不算很麻烦。”他的目光又回到终端上,还在出神地研究执行部门的出差信息,片刻后,他打开主机,开始飞快地打字。大概对他们执行官而言,这只是寻常的例行任务,我的担心问出口,反倒像是对执行官能力的怀疑。 第166章 最终,我干巴巴地说:“那就好。” 我拿过一个抱枕——是前天才买的东西,用很大的力道塞进了怀里。一大团棉花似的抱枕遮住我半个身子,在虞尧看不见的地方,几节细小的骨头从我的皮下钻出来,和我的人一样蔫巴,它们把抱枕揉扁搓圆,没过一会儿就弄得皱巴巴的。 我蔫掉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三天,短暂的休息日转瞬即逝,第二个月的培训开始了。清晨,我准时被终端叫醒,坐起身发了片刻的呆,这时才后知后觉似的忽然醒悟过来:噢,虞尧今天要出差了。将近一个月。 一个月。 我开始感到后悔。 我该去关心他的,不管他会不会觉得不需要,但至少我该把我所想表达出来。我很担心,我很不舍,我希望他一切都好。多么简单啊!有话直说,我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吗?——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对上黑眼睛的执行官,我总是不自觉变得束手束脚起来,仿佛忽然变成了一种连我本人都觉得困扰的状态。 现在,不坦诚的后果出现了。眼下是清晨五点钟,远远不到虞尧起床的时间。他会在我进行培训的时候离开,我已经失去了和他告别的机会。 我心中空落,又在床上趴了五分钟才爬起来。等到洗漱完毕,昏昏沉沉地推门出去,才看见客厅的灯已经亮了,小机器人捧着衣服转来转去,虞尧正在收拾行李,听见我出来也没抬头,“早上好,连晟。” “……早上好。”我说,“你这么早?” “提前做个准备罢了。”他说。 “啊,啊……这样啊。”我的心情由阴转晴,整个人都轻快起来,“早上想吃什么?” 感谢执行部门的时间规划,给了我重来一遍的机会。出门前,我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虞尧的眼睛,想在一个月的分别前将这一抹浓重的黑色牢牢记住,“昨天没来得及说,你忽然要出差,我其实很担心。”我垂了一下眼,“虽然你可能已经习惯了,抱歉。” “总之,万事小心。希望你平安无事,一切顺利。”我又看向他,微笑道,“放心吧,我会替你好好看家的。” 说着,我的手腕不自觉地一动,很想抱他一下,但忍住了。如果是在莫顿,此刻我一定会大力拥抱每一个下一秒可能就要分别的人,但是现在做这些,却有些奇怪。毕竟我充其量只是暂居于此的朋友,这也不是什么生离死别……打住,不能随地插旗。 我抬起眼,却见虞尧像是一樽雕塑,忽然凝固住了。足足过了十秒,他才如梦初醒般,微微眨了一下眼,“确实,我已经习惯了。” 他下意识偏过头,又生生顿住了这个动作,将点漆般的眼珠转向我。那副公式化的温和笑面没来得及形成,在这张堪称美丽的脸上,浮现出的是微笑的假面之下、鲜少有人瞧见的颇为冷感的一张面孔。那些冷淡的棱角尚未被刻意的微笑融化,却因为那副真实的表情而显出了一丝柔和。 “……谢谢。”虞尧轻声说,“再见。等我回来。” 一个月。 趴在总部培训课教室的桌子上,我想,等虞尧回来,就是入秋的时候了。 真是漫长啊。 我神游了一上午,终于在搏击课做错了一个动作。正常来说该被对方摔得翻个跟头,但当时我的思绪正在九霄云外,等回过神来,与我对练的哥们正卡着我的肘部和脖子,满脸惊疑。我与他对视了几秒,他又试探着推了一下,我才意识到自己像是扎进地里似的一动不动,连忙松开了力气,从善如流地被摔倒在地。 午饭时间,程小云找到我,语速飞快,“我听见有人说上个月的首席可能有三百斤重。” “……为啥?” “卡邦教官教官说过,那个搏击动作能够把体重超自己一倍的人摔出去。”他说,“传言的人坚称自己动作完全正确,但是对方重得不可思议,简直就像一根柱子扎在地里。——连晟哥,介意我也拿你试试吗?” 我无语道:“我介意。” 程小云嘿嘿一笑,“好吧,我开个玩笑。这些传言你过个耳朵就是了。” 我打了个哈哈,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回神:再走神下去,难保下一次冒出来的不是骨头。我与程小云聊了几句,发现他精神比昨天好了一倍不止,“你这就恢复了?”我看了看他弯起的眼睛,“而且看着心情不错,有什么好事了?” “好事,倒也不算吧。”程小云移开目光,筷子夹了一整块鸡翅塞进嘴里,几秒后飞快地吐出一个干干净净的鸡骨头,“昨天我妈不是来了么?她一句没跟我说就又走了,但晚上我出总部的时候,棉姨——就是我家的管家过来找我,说我妈给我在总部附近租了个房子,让我今晚搬过去。” “嚯。”我牵了一下唇角,“那很好啊,你去了吗?” “我不打算……” “喂。”我说。 “我还没说完。我本来没打算去,但转头发现之前的兼职居然被我妈辞掉了!”他深吸了口气,叫道,“最后我只能去那边落脚。” “你就老实住下吧。”我微微放心,叹了口气,“不用再通勤三个小时,不好吗?” “好,确实好……”程小云嘟囔着,看他脸色,昨天应该是睡了个好觉,脸色都变好了,但是眼神充满犹疑,“但这样莫名其妙受了她的帮助,总觉得古怪。她从前可不会忽然帮我。……连晟哥,不会是你昨天和她说了什么吧?” 我喝了口汤,“没说什么,你妈想要知道什么也不需要找我吧。” 程小云叹气道:“这也是。” 午后,卡邦教官召集所有人,发布了一个特别的培训消息。 “第二个月的培训将围绕你们与执行官的配合展开。”他冷冰冰地说,“明天会有两位执行官加入训练,你们将分成两队,与他们配合进行一次模拟对克拉肯作战。注意,此次模拟作战将计入月度考核,请诸位专心对待。” 话音刚落,周遭一片哗然。 “报告教官。”有人出声道,我认出是上月排名第二的青年,“请问这是要我们与素未谋面的执行官进行配合吗?” “是的。” “可是,既然从未见面,又该怎么配合呢?” 这句话可谓道出了在场众人的心声。卡邦教官的机械义手发出金属碰撞的铿锵脆响,他重重拍了拍手掌,待众人安静下来,面无表情地说:“全境四十七位执行官,你们要让他们每个人都陪练过一遍,才能上前线么?” “……” “那是不可能的。”他冷冷地说,“人类的时间相当有限,不可能、也无法将宝贵的资源分到你们每个人头上。你们终将有一日,要在陌生的战场上,与陌生的执行官合作——甚至身旁会是陌生的队友。” “……可是,”发言的青年低声说,“临场发挥未免——” 卡邦教官微微颔首,一语未置。霎时间,连同我在内所有人都心中明了:他们要的就是我们的临场发挥! “诸位,再重复一遍,明日是计分模拟作战,请专心对待。”卡邦教官冷冷道,“以上,解散!” 晚上七点,基层培训结束。今天没有弥涅尔瓦的安排,程小云初次搬来,喊我出去吃一顿,我就和他去了。最后回到住处时已经快九点,我走进门,屋内一片漆黑,过了几秒,小机器人嘟嘟嘟地跑上前来,依次打开玄关和客厅的灯。 “欢迎回家,欢迎回家!”小机器人叽叽喳喳地叫道。经过我一个月的训练,虞尧的服务型小机器人一改之前严肃的模样,变得相当活泼。 我蹲下身,拍了拍它的脑袋,“我回来了。” 只是少了一个人,客厅却像是大了一倍,显得格外冷清。 我看了看周围,看见了许多这个月来我添置的家具,又看了看大变样的小机器人,像是梦醒了,这一刻,我忽然感到了后知后觉的“糟了”。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这很不妙。 两个月以后该怎么收场? 第110章 间章 开演前(虞尧) “脊背挺直,目光朝前。不得低眉,不要回头。” 他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终端的时间跳到五点,距离出差的舱体出发还有五个小时。虞尧垂头闭目,任由冰凉的水滴从下巴滑落,一些落在苍白而弧度优雅的锁骨上,还有一些则蔓延到下方狰狞难消的疤痕间。他整个人在飘逸的水雾中静了几秒,随后霎开漆黑的眼睛,抬起脸,望向氤氲着薄雾的镜面。 浴室打着暖色的灯光,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他的面孔都依然素白如一块无暇的玉石,由于没有带上表情,此刻显出一种近乎锋利的冷淡和疏离,让他看上去几乎就像是一樽毫无色彩的雕像。 虞尧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镜中人的脸孔。 半晌后,他忽然牵动嘴角,勾勒出一个浅淡的微笑。那是轻柔的,如同太阳般的温暖笑意,任谁看了都要为之驻足,报以注目。 第167章 “——最后,保持微笑。” 只是一点细微的变动,就让他冰雪般的神情柔和起来,融化了生来凌厉的轮廓,让他更接近那个八面玲珑的形象,众人理想中的执行官,一个接近完美的人类。只有那一双眼仍然像是两块冰,但这不重要,因为没有谁敢一直盯着他的眼睛。 微笑的力量是强大的,放在他身上,更是一种……好用的资源。 偶尔,虞尧会像现在这样,借着镜子打量自己。样貌出众的人大都抱有自觉,他知道这张脸出色,因为像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但他也知晓,自己的本性并非是如边麟那样真正的八面玲珑。每次看见这张脸,耳边都会响起养父雷声般的告诫:微笑,微笑,保持微笑!——学学你的母亲! 如果你想在主城混个舒服的日子,就别把这种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拿出来,也别显摆你的锋芒和叛逆,没有人想了解这些。养父的目光总是带着无言的愁苦和怨愤,直直注视着他:你为什么唯独这一点不像她? 他很遗憾,但到后来也认了,索性全都不再去想。部门中另一位算是了解他的同僚直言过:你脾气带刺,其他都是假温柔。他觉得这说的有道理。时至今日,他也只是惯于微笑待人,哪怕是不想笑的时候。 虞尧无声地呼了口气,直起身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刺痛从手肘上蔓延开来。 刺痛过后,冷汗飞快地落了下来。但他只是微微一顿,无意识地皱了皱眉,之后的动作避开了这只手。 脱离莫顿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执行部门给了他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足够的休养时间,但不得不正视的是,在废城的三个月,尤其是被埋在废墟的近一个月的磋磨已经给他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害和影响。虞尧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弱点变多了。 最明显的是幽闭恐惧症,他无法像从前那样在漆黑封闭的环境里行动自如,除此之外,他的体力也有了很大的下降,在莫顿与行动队活动时就有所察觉了。旧伤的影响则是潜藏的,他几度损伤的指尖让他无法长期在主机前进行工作,而进行负重训练时,一旦超过时间,他几乎就能听见肌肉和骨头发出悲鸣,脸色也会变得雪白——就像现在一样。右手的手肘也是前两天的训练中不小心拉伤了——都是长期超负重作战的后遗症。 还有…… 虞尧垂下眼,朝衣领下的阴霾投去一瞥。 在那次小队覆灭的行动中,一个以人形出现的陌生生物打断了他的攻击,给他留下了可怖的伤疤,几乎要了他的命。直到现在,他仍然能回想起硝烟中对方沉重的影子,不似真人的微笑,那样的威压,如同海啸,或是雪崩。 最后的时刻,他尝试做出了反击,在血肉分离的巨响中,听见自己肋骨根根碎裂的声音。 再次醒来,就是那片深埋的废墟了。 之后的经历曲折离奇,他最终奇迹般地活到了最后,作为历史上第一支自发行动的队伍成员之一走出了废城。是有代价的,但微不足道,一具开始透支的身体而已。不过对执行官而言,这些已经是家常便饭。他还有时间,还有精力。旧伤和阴影就像一些物件,不需要摆上台面,把它们收到桌子下即可。他向来生命力顽强,这些困难只算一点小问题。 他表现得若无其事,自然也没人发现。 虞尧垂下手,闭了闭眼,让手肘的阵阵刺痛和额角的冷汗都平息下来,随后擦干水渍,走出浴室。现在时间还早,连一个屋檐下的同居人的房间都还是静悄悄的。他把出差要带的东西拿到客厅,在软绵绵的沙发上坐下,打开终端。 任务同行的小队来了许多消息,他将终端的消息框往下滑,在末端名为“祝先生”的联络人前停下。养父最后的联络在上个月,是为了确认他从莫顿的生还。他垂目不动,思索片刻后打了一行字,指尖顿了又顿,最后点击发送。 今日归岗,开始执行任务。——虞尧。 发完这条消息,他终于松了口气,飞快关上了终端。 五点一刻。 咚咚咚。 阁楼传来闷响,像是重物撞到了棉花里。 过了一阵,借住的同居人慢腾腾地走了出来。他已经洗漱过了,但今天似乎不在状态,脑袋上翘起了一簇凌乱的毛,还在打哈欠。瞧见虞尧后,对方眨了一下眼,又是一下,那双灰色的眼睛飞快地亮了起来。 “……早上好,”连晟说,“你这么早?” “提前做个准备罢了。”虞尧微笑着,流畅地说出不那么真实的话——其实也不全是假的,他昨晚因为伤痛没睡好,今天醒得早,就想着最后和他打个招呼,例如出差一个月前的叮嘱什么的。但他起来后思来想去,发现似乎没什么能对这个几乎全能的同居人说的,对此他还有些遗憾。 “啊,啊……这样啊。”对方笑了,灰色的眼珠清亮而温和,专注地看着他,“你早上想吃什么?” 他看上去很高兴。 因为我吗? 那我又为什么高兴? “虞尧?” 虞尧咳了一声,过去一个月,他已经说了许多次“不用这么麻烦”“算了吧”以及“好吧,你已经做完了……”,今天决定换个有新意的,于是他偏过脸,矜持而平淡地说:“我都可以。” 早餐后,连晟与他告别。他在门口站定,抬目望来——他的容貌是偏俊俏的,却有一双沉静而柔和的眼睛,带着薄雾般的色彩,虞尧觉得,大概每个被他如此注目的人都会误认为对方眼里只有自己,所以他经常下意识错开视线。当这个灰眼睛的年轻人凝神望来时,往往是有话要说。他总是直言不讳,却又不会让人不舒服。 餐桌上,对方说起前几日的月度考核,说起培训遇到的朋友,又不知多少次说起感谢的话。最后他说道:“昨天没来得及说,你忽然要出差,我其实很担心。”说着,微微垂了一下眼睛,“虽然你可能已经习惯了,抱歉……总之,万事小心。希望你平安无事,一切顺利。” 他又抬起眼,微微笑道:“放心吧,我会替你好好看家的。” 虞尧顿住了。 在面对未可知的事物时,他的本能反应其实是迷茫,如果是敌意,那很好办,如果是好意,只要给予对方期待的反应就够了,常年的教导和习惯让他已经能够反射性露出体面而让对方也欢欣的笑颜。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不该如此。 他应该以真心待真心。 哪怕对方或许不期待,一个本质上并不圆滑玲珑的人做出的反应。 六点钟,小机器人报时。虞尧忽然回过神来。灰眼睛的年轻人早就走了,临走前跑出去没几步忽然折返回来,“手臂,没事吧?”他有些担心地指了指,“看你今早动作好像有点钝。” “……我没事。”虞尧愣了一下说,“你快迟到了。” “没事就好。”他说,“一个月后见!” 他确实快迟到了,转身就跑得飞快。送走了同居人,虞尧回到屋里,在沙发上坐下,连晟挑选的沙发软得不可思议,他坐上去,接着就陷进去。柔软的包裹中,他沉思着,不知不觉间,将自己缩成一团。 一种迟来的下坠感浮上心头。 寂静无人的屋子里,他拥抱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一种微末的凉意。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送走这位同居人,让他感到有些不习惯。 连晟此人,表里如一,气场坚固,是一个优秀却又不那么寻常的好人。尽管他为人处世的态度中看不出半点自视甚高的特质,但细看之下几乎是个无所不能的人,近一个多月的同吃共住让虞尧更确信了这一点。虞尧从各个方面都很欣赏他,但时常也会感到困惑——因为他对自己的好意,似乎有些太多了。 这个年轻人的关照一开始在莫顿就让虞尧颇不习惯,他曾经想稍稍疏远,却遭到了史前的失败。事之后他思来想去,觉得连晟对他的好大概源自第一次相救的吊桥效应,或许还有那段时间他提供的支援带来的慰藉,导致对方寄托了一些别样的情感,只是不明白为何对方能挂念这么久。 对此,虞尧心中的一部分感到遗憾,他认为自己能是个强力的合作伙伴、或是经验丰富的前辈,却未必是个合适的情感投射对象。他们看见的,大概只是理想的那一面。而对方一旦彻底看清他的本性,之前的爱慕和热情也会随之消失,那些没能被浇灭的对象,则往往又是让他头疼的怪人。 至于他心中的另一部分,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总是想着一码归一码:毕竟他自己也受了对方无数帮助,常理上应当一报还一报,所以后来得知对方来到主城才主动找上了他,甚至因为对方一开始没找他而少见地感到了失落。 那个时候,连晟说,想要回报他。 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这些所谓的恩情都还完了之后呢? 现在的一切都该落到哪里去? 第168章 他缓缓翻了个身,忽然想到了手臂的伤,紧接着,臂膀伤就泛起了疼痛——就是这么奇怪,无人提及时他几乎也忘了有感觉,但刚刚被问了一句,痛觉就像是忽然复苏了。 虞尧躺在下陷的沙发里,久久未动。 过了良久,他的脸上划过一个很轻微的笑。像一粒星子闪烁过夜空,留下一条怅然的尾巴。这笑意转瞬即逝,连虞尧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但这一刻他想明白了:他有话想对屋檐下的同居人说。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一个月后,至少要等到他的培训结束,等他的任务收尾。 认真地问一句吧,他想。 ——“你要不要,继续住下来?” 纠结归纠结,踏上舱体的那一刻,虞尧就恢复了冷静。 对执行官来说,没有什么比手头的任务更重要。哪怕这是个刻意占据时间、把他从主城支走的长期任务。还在舱体上,他就开始一丝不苟地处理任务事宜,落地大宗城后又忙了大半天。晚上刚到安排的住处终端就传来了消息,他拿出来一看,看见是赤林。 赤同事:在家? 虞尧扫了一眼,移开目光。 赤同事:回话。 赤同事:你已读了。 虞尧把终端关上了。 一秒钟,终端再次震动。 赤同事:工作的事。 虞尧:什么事? 赤同事:…… 赤同事:你真是……我服了,没别的事连个消息都不回? 虞尧切过页面,“祝先生”的消息栏很平静,连晟的消息栏有好几个未读,他准备等应付完同僚再回复。 虞尧:我有事。 赤同事:别找借口,你懒得回吧? 虞尧:是的。 赤同事:…… 赤同事:我他*的也是脑子有病…… 在虞尧的同僚中,赤林算是为数不多知晓他一部分本性的人之一。他一般不在工作上和人进行太多不必要的交流,赤林会知道那些纯属是自找的。在虞尧看来,赤林似乎对自己有些奇怪的误解,并在他身上寄托了麻烦的情感。单纯作为同事看待,虞尧也算欣赏他的能力,但对于这个人的一些行为,他只觉得头疼,偶尔会冷冷地想,要不然约到训练场再打一架吧。 他放下终端去泡了杯咖啡,回来看见赤林的留言。 赤同事:算了。 赤同事:你在家吧?我到你家门口了,来拿备份芯片。 虞尧眉头一跳,放下咖啡打字:我不在家。 消息刚发出去,赤林的联络通讯就播了过来。他顿了一下,联想到可能发生的事情,最终点击接通,但是切断了两边的投影,冷静地问:“什么事?” 终端传来赤林的声音,听着咬牙切齿的,“你又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虞尧拧了一下眉:“请长话短说。” 赤林重重嗤了一声,听那回音,像是还在楼内,“是,我忘了你今天出差,跑你家来拿东西。你不在家,我哪想到会有人解锁——” 旁边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字句清晰:“对不起。”虞尧端咖啡的动作一顿,是连晟。他重复了一遍,听着没多少抱歉,但是充满疑惑,以及足以让这位同僚暴怒的坦然,“对不起,我以为是快递。” 赤林怒道:“没问你!” 他噔噔噔走出一段,“虞尧,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小子在这里?”他压低声音,但盖不住冲天的震惊和愤怒,“他个已经成家的,为什么,住在这里?” 虞尧手里的咖啡差点晃出来。 他放下杯子,咳嗽了几声,深吸一口气,光是听这个描述,也基本上能够想到那是个什么误会了。赤林接着说:“他有妻有子的……” 话到途中,忽然又冒出连晟的声音:“等等,你不要造谣!” “我*&%¥,你突然窜出来干什么?”赤林骂道。几秒后,终端被切断了。虞尧愣了几秒,嘴角下意识地弯起一个弧度,又被他飞快按回去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随后拿起终端,给赤林发送消息。 虞尧:我让他明天把芯片带到总部。 虞尧:你不要传谣。 第111章 模拟作战 次日午饭后,我把虞尧交代的储存芯片带去了执行部门。 按照他的说法,这份储存文件要交到赤林的手上,因为此前的种种经过,我现在对赤林这个人观感相当复杂,一方面觉得有必要解释清楚那个误会、阻止对方继续传谣,另一方面,我非不得已又不是很想再见到他,因为实在是有点尴尬——对方估计也是同样。 幸运的是,我去送芯片时,赤林恰好不在,直接免去了这次碰面。我松了口气,将东西转交给了执行部门的工作人员,随后匆匆离开。 今天是基层培训的重要日子。 第一次“模拟作战”,将在午后的培训中正式开始。 根据卡邦教官前日的说法,我们将要和一位素未谋面的执行官合作完成作战,并且直到正式开始的前一刻,没有人会知道将要合作的执行官是谁。对于这项安排,不满的人不在少数,但卡邦教官毫无转变态度的意思。待到午后,众人在指定地点集合,模拟作战的规则和计分方式发送到了众人的终端上,我详细看过,规则重点有三: 其一,一片模拟战场,分两支队伍,每人各执同等基础分数,完成战场指标(恢复断联的通讯装置等)者加分,操作不当者、“阵亡者”、失误犯错者扣分(这里的余地很大,没准基础分就扣没了);其二,每队成员需要辅助各自的领队执行官完成击杀克拉肯的指标,更速者队伍将获得全体加分;其三,区域内虚拟克拉肯数量不限定,任意队伍完成指标,则作战结束。 既考研配合,又比拼速度,不愧是从不缺人的执行部门,对基层的要求这么严格。 “分成两队,某种意义上也是竞技作战啊……”我将规则看了又看,觉得有些新奇,瞧见下方无数提示犯错扣分的标注,包括但不限于于传错信号、误伤队友、妨碍领队以及被虚拟克拉肯击中下场等等,不由得嘶了一声,望向盯着终端发呆的程小云,“我是蓝队,你是哪个?” 程小云回过神,低头看去:“我看看,我是……红的。”顿了一下,他很遗憾地抬起脸,“连晟哥,可惜,这回是竞争对手了。” “竞争不竞争的,不扣分就够了。”我摇摇头,打心底对这摸不清底的模拟作战感到悬乎,“一队四十多个人,执行官怎么可能记住每个人?” “啊……也是!”程小云眨眨眼,“那为什么只分两队呢?” “是因为现在只能找到两个有空的执行官吧,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我把规则的最后一行标注给他看,“这里,‘模拟作战结束后,将由两队执行官进行评价。’——这条只说了‘评价’,连标准都没有,那就是既可能加分,也可能扣分了,全看执行官的说法。”我想了想,说,“所以,能留下好印象最好,但如果过程中触犯了什么大忌,指不定分数直接清零了……” “全凭他们的说法?这不太对吧?” “对克拉肯方面,执行官的说法确实不会出错。至于别的……”我顿了一下,自从见识了赤林的脾气,我就知道执行官也是性格各异的普通人,既不是完人,也不可能是完人。如果这所谓模拟作战真的如教官所言复刻了真正的战场,那么就是真的什么情况都能发生。程小云眼巴巴地地看着我:“别的什么?” “别的……” 我余光瞥见卡邦教官走上前来,神情严肃,开始转动那只机械义手,知道他是准备发言了,关掉终端加快语气说道:“你忘了第一天卡邦教官说了什么?我们须要‘凡事都以执行官为先’,这次作战,恐怕也是在考验这个吧。” 程小云张大嘴巴,缓缓吐出一个字:“草。” “不要说脏话。”我说,“小心你那队的执行官,说不定听了要扣分。” “……” 程小云闭上了嘴巴。 一番简洁的解说后,总共八十八位报名者被分成了两部分,先行分散,去往不同的房间各自集合。死死拉上嘴巴的程小云向我挥手告别,他表情忧郁又掺杂一丝决绝,不知道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另一位教官带着我所在的队伍前往集合点,我们踏进房间时,里面已经站了一位年轻的棕发女性。对方站姿笔挺,循声朝我们望来,随后抬起右手,我注意到,她抬起的手臂上绕了一圈护臂。 “你们好呀。”她笑道,“我是奎琳,这次与你们合作的执行官。” 奎琳,我所在的队伍的领队,这次模拟作战我方需要配合的执行官。 她看着二三十岁,比赤林小一些,说话热情诙谐,让人心生放松之感,除此之外,她还生有一对相当明亮的褐色眼睛。当她向我们介绍和演示自己的擅长时我才明白她为何目光如炬——奎琳是个神射手,在射击方面,她用什么都百发百中。 第169章 “我算是生来的好眼睛吧,从小就被说不用可惜了。”在一众“好厉害!”“这就是执行官吗?”等叹服的目光和惊叹中,奎琳年轻的脸庞上一时露出有些得意的表情,很快揩了揩鼻子,笑眯眯地说:“谬赞了,各位。这在我的同僚中不算什么,我的天赋更不是无法替代的东西。” “你们的射击训练和炮击训练,还有现在开发的机器瞄准,都是在通过千百遍演练让‘百发百中’成为一个必然事件。”她嗤嗤笑了起来,两手抱臂,“哈哈,这当然是可能的!可不要小瞧主城的辅助科技。” 奎琳侃侃而谈片刻,随后坦然地剖析自己的弱点:“我的近距离作战能力很一般。什么程度的一般?唔……就这么说吧,如果面前就有一只克拉肯,在场只有我和其他任意一个同僚,对方一定会比我先得分。”她眨了眨眼,拉长了声音,“而且——这次红队的领队,可是近战的高手噢。” 立刻有人发问:“奎琳女士,请告诉我们对面领队的情报!” “这个啊,”奎琳笑嘻嘻地说,“我跟你们说……” “咳。”一旁的教官重重咳嗽出声,婉言提醒:“奎琳女士,请不要公布相关消息。” “好吧。”奎琳打住话头,耸了耸肩,做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很遗憾,对面领队的厉害,要请大家一起来领教了。” 她环顾周围,抬起右手,端出一个优雅自信的微笑——这笑容无端让我觉得有些熟悉,“各位,有信心吗?” 周众人齐答:“当然!” 不得不说,奎琳执行官不仅是一个作战老手,也是个很会鼓舞人心的领头。作战开始前的介绍环节结束后,许多报名者的心态都从疑虑变成了跃跃欲试,而且大家想来都仔细看过了末尾的规则,临近开场前,我身边就有人在低声议论,要在作战中尽力待在执行官身旁。 我随口接话,“也是,最后评分的时候更容易被注意到。” 岂料对方却说:“不,我只是想在近距离与奎霖女士并肩作战。”说着,她的面颊上浮现出淡淡红晕,“奎琳女士,她的姿态是多么美丽啊……和执行官并肩的机会又是多么难得!就算得不到优良的评价,我这一趟也值了!” 她旁边的一众报名者连连点头。 我:“……” 我:“…………确实,有点道理。” 下午15时。 模拟作战的场地在总部的地下深处。奎琳领队带我们前往,最后到了一处光源微弱的空间,依稀能够分辨是一片模拟的废墟。我们周遭一圈的墙壁和地面都是透明的,而更往前的空间则被深色的阻隔色块遮掩。乍看之下,这里与弥涅尔瓦带我特训的地下训练场颇为相似,但因为环境过于朦胧,全然无法判断哪里是尽头。 空气中裹挟着寒意,我垂下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先前发放的智能手环。手环的监测仪将和场地中不知多少个监控天眼一同观测我们的行动,做出加分和扣分的评判。而此刻,所有人的手环都散发着蓝光,一旦它的光泽转为白色,模拟作战就正式开始了。 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众人难免都有些紧绷。我在紧绷的时候最容易走神,面对这虚假的废墟,心里又有些奇怪的感觉,耳边一边听着方才说要接近奎琳女士的姑娘给自己打气的喃喃,一边漫无目的地望着前方。在某个节点,目光忽然落在奎琳的背影上,朦胧的光源中,那挺拔瘦削的影子让我一瞬间晃了眼。 我愣了几秒,倏地垂下眼,说不清是什么心情,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废墟,这样的并肩作战,我经历过更真实的,而不是这种…… 忽然间,整片空间的光源唰地暗了,手环的颜色却未发生改变。周围倏然沉寂,又扬起一波轻微的惊疑,细碎的声响中,整片空间都发出了沉沉的震动声,透明的墙壁和地面被不同的实体投影和涂层遮蔽,变作窸窸窣窣的砂石和裂纹清晰的石块,眨眼之间就将原本有些失真的场景变作了与真实毫无差别的废墟。 我为这极为贴近记忆中的现实的场景震了几秒,刹那间,前方和周围遮蔽的光学投影纷纷散开,各种操作设备纷纷浮现,而尽头展开的空间里,俨然是乌压压另一群人,他们的标记散发着红光:正是程小云他们所在的红队。霎时间,我听见四下都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有人在我旁边低低地喊道:“这地方忒大了吧!” 下一刻,轰隆! 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手环的颜色变了,稀薄的光源浮现在眼前;温度再次下降,古怪的寒意涌了出来,四周涌现出奇怪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在这场模拟作战的参与者们做出反应前,一声破了音的惨叫响起:“啊!” 啪嗒! 只见一道黑影拔地而起,将一个人抛到空中,那个人惊恐的大叫顷刻间被埋没了,随后“咕咚”一声,他从黑影中弹出,撞上断壁残垣,骨碌碌滚出老远。 鸦雀无声。 “……” 这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投向那个看不清脸的倒霉蛋,第一个“死了”的可怜人。在模拟作战中,克拉肯捕杀人类后的彻底吞噬在模拟场景中改为“捕食后将对象吐出”,虽然会摔得很痛(据说历年都有骨折的),但努把力还是能爬起来继续战斗。但这场作战中,有一条很严苛的规则:遭到克拉肯致命攻击的对象,将被视作“死亡”,自动脱离战场,也自动失去基础分。 ……这个人已经结束了。 下一个瞬间,周围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奎琳像是一道闪电,几个闪身灵活地跃上了废墟的高台,模拟导弹发射器已经出现在她的肩上。周围的参与者们各有打算,已经飞身离开了原地。与此同时,远处和不远处的模拟克拉肯们也动了起来。模拟克拉肯造成的伤害被缩减到原身的百分之一,但周围情境为了配合真实的战场,将会制造出与怪物侵袭时毫无差别的真实场景——直到亲眼看见之前,我都没想过这竟然是真的能做到的。 轰隆隆乱响中,有人打开了光源,闪烁之中,它们的模样终于完整地映在眼中。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这个空间比我想象得要大得多,完全可以媲美真实的街道废墟,以至于,奎琳执行官飞身离开原地后,几秒之间,我就已经找不到了她的影子。 第二,这些克拉肯,这些怪物,似乎不仅是外形还原…… “哐当!” 又几只怪物从天而降,数条触枝劈在不远处的地面上,飞溅出真实的尘埃与碎石。落到眼前才看清楚,它们弯弯曲曲,生得像血红的肠子;另一边则有无数密密麻麻的眼珠从废墟里蔓延出来,缝隙间的滑动带出一串渗人的轻响。顷刻间,墙壁和地面变得像海藻或是泡沫,绵软而难缠,眨眼间就有人被拖了下去。我矮身滚过,一个箭步跃入掩体,护住头部。一声导弹的巨响后,实体投影的碎片窸窸窣窣打在头上,像是下了一场雨。 ——这些怪物,不仅仅是外形还原。 【……】 【……,…………。】 昏暗中,一只生有羊眼的克拉肯缓缓转动了一下躯壳,就像扭转一颗齿轮。那只毫无生机的眼珠投来一道毫无动静——或者说,没有任何信号的注目。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它,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在了对方的“视野”中。 然而下一秒,一道流弹将它四分之一的躯壳击碎。肉瘤组成的躯壳散开一角,露出铿锵叮当的铁色,其下展露的,毫无疑问是模拟器械的构造。而造出那些天灾怪物外形的,理所当然也是极为还原的实体投影,和许多我不了解的技术。——但奇怪的是,它们身上居然也散发着能够被我感知的生物波。 不……应该是某种类似生物波的能量,缺乏活性,也没有真物那样猛烈而无休止的攻击欲。它们只是毫无波动地发散着一种频率的波能,倒像是什么恒定运转的道具。 难道说,模拟克拉肯的驱动核心就是这个?这也是模拟出来的东西吗?不能是真的把克拉肯做成标本了吧?不对,克拉肯会消散,是不可能被做成标本的…… “轰隆!” 又一枚导弹飞来,击溃了羊眼克拉肯的半身。它沉沉落下,倒地时削去了断壁残垣的半边。 这阵惊天破地的余波拉回了我发散的心绪。我紧贴着摇摇欲坠的掩体,混乱中终于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拿发射器。这次模拟作战配给我们的发射器只装载了模拟滞留弹,虽然造不成什么像样的打击,但好歹是个道具。 一瞬间,我在脑海中想了许多个对策,认为总之要先赶到奎琳执行官身边,伸手却摸了个空。 “……”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 等等。不是吧。 我会犯这种错……吗?! 我猛地回头,在方才扑开的废墟中看见了遗落的装备。——非常黑色幽默的是,这与装备天各一方的场景竟然颇有既视感。就在那个地方,正有一人头破血流地坐在地上,他的伤看着真的不能再真,一股黏腻鲜血的味道直冲鼻子。对方瞪着血淋淋的眼睛,随手抓起我的装备愤怒地说:“我的装备全被砸烂了!我和它们拼了!” 第170章 我眼瞳骤缩,“等……” 话语未竟,血红的触枝从天而降,对方愤怒的大叫在末尾骤然转折为一声短促的惨叫——这是虚拟的怪物,但是没有人在面对真实活动的天灾模型时还能维持镇定。我缩在掩体后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克拉肯摆弄着躯体,刹那间将这个人,以及我的装备,拖入了腹中。 “啊——!!!” “……” 出师未捷身先死。 第112章 意外之敌 前一秒,我在想那位抢了我装备的兄弟,和犯下低级错误的我,都该被狠狠来一下。 下一秒,掩体不堪重负骤然开裂,爆开的冲击波将我带的往后翻了个跟头,力道大概是从飞到最高处的秋千上摔落——远不如真物那么恐怖,但如果姿势不对,很有可能会摔断腿。在莫顿不知道飞出去多少次的我早就深谙此道,在地下一翻就爬了起来,第一时间拔腿就跑,这才没给那东西再次盯上我的机会。 几十秒后,我抱着脑袋两眼无神地蹲在了被砸出来的坑里。我深深吸了口气。 ……一分钟,来理理吧。 这是无比贴近真实的模拟作战,但是它少了一件东西:真正的死亡。这让我认为这不是真正的战场,其他许多人想必也是如此。而在这一点上,我一开始太想当然了。 我垂目望向地面的裂纹。周遭四溅着层叠的血渍,痕迹并不新鲜,是之前参与模拟作战之人的血,有许多人也来过这里,在模拟作战中被虚假的克拉肯吞噬,虽然没有真正死亡,却因此受伤,并失去所有基础分。 对我们而言,脱战等同于真正的死亡。 执行部门显而易见地下了血本,尽可能将战场的每一处与现实贴近,这将不是让我们过家家来的。加上卡邦教官屡次强调对模拟作战的重视,如果不把它当一回事,或是在这里做出很糟糕的表现,甚至有一定可能会被直接刷掉,这是我无法接受的结果。 我合拢双手,两边掌心冒出骨头,轻轻扎了一下两侧的皮肉,让人清醒的信号随着疼痛噼里啪啦地炸开,像在神经中枢点燃一簇火星。 不能太想当然了。 然后是现状。 我按住眉心,飞快地思考。我的现状,由于这个低级错误,我开场就失去了最重要的装备:装着滞留弹的发射器。这导致我面对模拟克拉肯时将拿不出一个能够起到实质作用的武器……除非去捡别人的。但想来应该没几个像我一样犯错的傻瓜,全部指望在这上面不合理。 战场的状况。目测混乱,红队估计也是。与大部队失联……不过什么才是大部队?我们尚未建立顺畅的联络方式。连接通讯装置的塔台散在场地四处,被设定为损毁状态,只有限定几个区域能够使用通讯装置,我现在应该不在其中的区域内。 作战的目标。主要是配合执行官完成击杀克拉肯的指标,没有人知道奎琳的指标是多少,但是尽可能多的击杀就没错。然后,修复通讯塔台者加分,辅助执行官者加分……现在看来,两者都是一体的。奎琳身上携带了能够联络所有人的通讯装置,我想确定她的位置,必然需要修复通讯塔台,然后才能为她提供帮助。 我方四十四名成员,虽然不能说全都派不上用处,但现在必然是混乱大于合作,甚至已经有人脱战出局,而参与者们的反应越慢,对执行官的不利就越多。就现状而言,需要尽快赶到她身边发挥作用。 一分钟。 我做了个深呼吸,撑地站起身来。 做足心理准备后,我立即开始行动,在废墟里一顿连滚带爬,贴着掩体边一路蹿过去,终于发现了一座通讯塔台。塔台有一人高,深陷在逼真的坍塌楼房中,程序还在待机,还没被红队占领。我舒了口气,扫描手环启动修复程序,抬眼就见程序上浮现出一行光标。 [如操作失败,修复程序将自动销毁。倒计时:1分钟。59,58……] “……” 我连倒吸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当即开始动手,所幸针对通讯装置的修复课程一直是基地的重点,我在开各种锁上也算颇有心得,虽然被周围各种混乱声响催得头皮发麻,还是在一分钟内准时完成了程序的修复。 与通讯塔台建立信号联系后,我的手环识别自动跳入蓝队的通讯频道,此时在线人数只有六人。我迅速发起通讯,询问对面状况和执行官的下落,其中有一人给出了非常有效的信息(听声音是之前表示要追随奎琳的那位姑娘),称自己正在奎琳执行官附近,并给我发送了坐标。 我心中无比钦佩,对她谢了又谢,直奔坐标方向而去。 有了方位目标,前路顿时清晰了许多,只剩下赶到目标人物的身边这件事。我对于从克拉肯爪下逃杀一事堪称熟练,这一路说不上顺畅,但也没遇到太大的麻烦,途中遇到了同队的两人,循着我手中的坐标,三个人费了一番功夫抵达了坐标附近。 到了这时,一切总算勉强走上了正轨——距离作战开始已经过去了十分钟,我终于再一次瞧见了执行官的影子。 这是一片半蹋不塌的楼房废墟,奎琳身处其中,借其作掩体,从高处往各方向发射不同的远程导弹。我们抵达时,近处的克拉肯刚被清扫过,遍地弹坑,周遭陷入沉闷的寂静中,灰尘和血腥气弥漫,没有新的克拉肯从昏暗中出现。 我们与守在楼房废墟附近的同队人员交流,商量过后决定兵分两路,我和之前与我碰头的两个同队接着去修复附近的通讯塔台以便扩大通讯范围,顺带探查警戒;余下的人则位置不变,还是守在执行官附附近,方便随时支援。 我心底其实挺想留下来,也去高处看看现状,但据说这危楼的顶部不方便挤下太多人,已经守在执行官旁边的队友也不愿更换位置,只得作罢,先去解决通讯塔台。动身前,高处叮叮当当滚落一颗散发着热意的模拟弹夹。我抬起头,看见奎琳撑着墙壁,正在单手更换子弹。她身旁躺着一列装备,虽然都是模拟的配给,但型号与样式与曾在虞尧家里瞧见的相差无几,比我们的装备相比高了不知多少级。 “来得晚了啊。”路上,同队的一人惆怅地说,“看来额外评分是没戏了,哎……我还以为已经算早反应的嘞。” “我想偷偷摸上去来的,但守着的那几个眼神比狼崽子还精。”另一人抱怨,“我都怕给他们先做掉了。” 我安慰道:“至少修塔台也算加分。” “确实。”对方眼睛一转,“那谁去扫描?” “……” “……” ……我忘了,通讯塔台也是能一个人修的。 一旦脱离紧急状态,作战中暗含的竞争关系就暴露无疑。这大概不是执行部门的刻意安排,而是没有真正死亡的模拟战场无法回避的问题。我不想在这个点上和人争执,“你们猜拳吧,我已经修过一个了。” “……算了吧。”两人挣扎着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先碰到的先动手。” 片刻后,我们找到了附近的一座通讯塔台。这一台比之前我找到的更磕碜,竟然卡在了断壁残垣中交差的钢筋里,两个同队人员早有准备,迅速上前开始搬动障碍物。我站在一尺开外,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望向奎琳所在的废墟方向,想起来提醒:“对了,修复程序有限时,一分钟。” “一分钟?疯了吧!失败了会怎样?” “塔台原地销毁。”我说。 “我*,我服了。要不还是合作吧,不然得不偿失……” 就在这时,远处骤然爆发了一声轰鸣,那是真枪实弹的声音,掀起的尘浪眨眼间就刮到我们面前。我被震得一个趔趄,心想是红队的执行官开的炮。之前奎琳让我们见证对面领队的实力,可惜正式开场后人不见人,连一个队伍的都找不到,更别说关注对面了。我掩住口鼻,待灰尘飘过问两个同队人员,“你们还好吗?” 一阵沉默。 “一起动手?”我说,“还是你们已经开始了?” 没有回答。 霎时间,我的额角一跳,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嗨?两位?” 我提了口气,抬眼一看,噔噔噔下意识退后两步,又疾步上前——通讯塔台还卡在钢筋里,而前一秒钟还在旁边碎碎念的两个人,竟然凭空消失了! “……” 我一动不动地呆了几秒,猛地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确定没在做梦,然后靠近了塔台。周围安静得就像没人来过一样,我试探着晃了晃卡住的破碎钢筋,又跺了跺脚,下方传来空空的回响。附身望去,下方有数道缝隙,但并不是能让人掉下去的大小。 我又走近了几步,发现通讯塔台原来不是卡在钢筋里,而是陷在了地里,而我的脚下,应当还有一片空间。 他俩掉下去了?就那么几秒钟? 我伸过手,推动碎石的动作忽然僵在空中。 第171章 【……,……。】 下一个瞬间,我猛地跳了起来,而几乎是同一时刻,一串银色的东西破土而出,差点扎到我的脸上。窸窸窣窣地声响从地底蔓延到地上,借着手环的白光,我看见了一簇流淌着细润微光的丝线,就像游蛇般穷追不舍。一刹那的对视后,我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一路狂奔,跑到楼房废墟的据点后直奔奎琳而去。 “执行官!执行官!”我一边往上挤一边喊道,“我有急事……急报!” 守在外围的同队人员吓了一跳,一把拦住我,“执行官在做发射准备了!”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干脆纵身往上翻去,占着上升位置的同队猝不及防,愣是被我一个箭步挤了下去。我抓着楼房废墟的支撑板,用掌中的骨节扒住废墟的缝隙,几个翻身间跳到了上层。找到执行官所在的地方时,同队的骂骂咧咧还在下面回响。 楼房废墟的最上部放了两盏能源灯,奎琳单膝跪在足以瞭望远方的位置。她似乎被我的出现打断了动作,将发射器反手放下,大睁着透亮的眼珠,惊讶地望着我。 到了这时,我在惊魂未定之余终于感到了一丝抱歉,呼唤道:“执行官——” “怎么啦?”她问。 “我、我……”刚才的惊吓太过深刻,我刚开口声音都在抖,平复了几秒才说:“刚刚和我去修复塔台的两个人被克拉肯‘吃’了。就一瞬间,两个人都不见了。”我飞快描述了当时的情境,焦急地说,“那只克拉肯不是一般的克拉肯,它很危险!” “危险?” “非常危险,非常可怕!”我连连点头,说完又打了个哆嗦。 “……”奎琳摸了摸下巴,“它现在过来了?” “……也许。” “你说,那是像丝线一样的东西?” “对,像是刀子一样的银丝,移动得非常快。” “你看见它的全貌了吗?具体是哪里让你觉得危险?” “不,这倒没有,光线太暗了。”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它危险又可怕呢?” “这是……”对上奎琳不太相信的目光,我忽然回过神来,声音也弱了下去,无力地说,“……真的很危险,那家伙……那家伙……” “这样啊,别担心,见招拆招就是了。”奎琳松了口气,安慰道,“这次投放的大都是没有具体外形的克拉肯,你没看清的不一定就是危险,也可能是藏得太好。” 我挣扎了几秒,还是把话憋了回去,兀自平复还在嘭嘭狂跳的心脏,随后意识到了什么,“这次投放的克拉肯,都是用过往登记过的真实克拉肯生成的吗?” 奎琳笑了一声,“当然,都是读取了真实数据的模拟样本,不然哪来这么真的成像?”她用一种多大点事的眼神望着我,“所以,不用这么害怕,这里出现的克拉肯再可怕,也只是曾被杀死过的标本。” “您……都很熟悉吗?” “差不多吧。克拉肯的标本就像教科书,总得过一遍。”她在我的肩上拍了拍,“你们迟早也要学的。既然那边的塔台有东西,那就先别过去了,就……我想想……要不你也在下面等着吧?”她抓了一下头发,“唉呀,现在的队伍情况,只能是待在这儿,等目标到附近了。” “……” 我欲言又止,忧心忡忡地望着远处的断壁残垣。与此同时,之前被我挤下去的同队终于喘着气跳了上来,怒气冲冲地大步向前,“你!我说你,别打扰执行官了!快下来!——” 这瞬间,我脚下传来“嚓”的一声响。 随后——天旋地转。 同队的怒声噎在了嗓子眼里,我则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随后在巨大的失重感中整个人往下坠去。这一刻我的脑内是错愕的,我就像是被抛起后狠狠落下,但无法理解的是,这一刻我的脚下依然踩着东西。 数秒后重力回复,我啪的拍在了地面上。 “……什么,我**……” 我忍痛骂了一声,抬起眼,头皮也开始噼里啪啦地跳了起来。只见奎琳单膝跪着贴在掩体的角落,手边是摔出了满脸鼻血、似乎奄奄一息的那位同队。周围的环境没有变,但眼前的景象却生生下降了至少两人高。而就在不远处,出现在视野范围内的是—— 近乎透明的、纤细的丝线。 我僵硬地,一寸寸仰起脸。 它们从远处的昏暗中延伸而出,垂落在断壁残垣的边角里,轻盈而晶润,像是无暇的蚕丝,却流淌着刀一般锋利的密匝光点。其中一部分蔓延到了我们的足下的危楼中,丝线无声地涌动着,攀过断面光滑的钢筋和砖瓦,指向一个非常可怕的现实……不,或许不止一个。 它们刚才切断了下面至少一层楼,并且……毫无疑问,果然如此,我第一眼看见就猜到了—— ——这是弥涅尔瓦的拟态! 管理部门的高级监察官,现役同类中的最强者,他的拟态居然会被投放在基层培训的训练场!这合理吗?这合理吗?! 冥冥之中,我忽然有了一种预感:他的拟态出现在这里,未必是例行公事,难道说…… 下方深处忽然响起了开裂的声响,轰隆一声,奎琳大喝:“先下去!” 她拽着一脸恍惚的同队灵活地往下钻去,危楼坍塌的响声一下接着一下,我踉踉跄跄地紧随其后,不慎脚下一滑,三秒钟直达一层地面。下方守着的几个同队都十分惊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震惊地看着从天上掉下来的我。奎琳旋即落地,“都散开!到预备掩体后面!” 众人闻言立即散开,随着执行官从废墟中脱身。预备掩体是之前奎琳带人确认过的一方下陷通道,我们刚进去,外面就传来废墟塌陷的巨响。这瞬间过后,所有人的手环都是一震。那座楼里的通讯塔台停止了运转。 从地下往外看,只见削铁如泥的透明丝线像是有生命一般,在阴影中缓缓地流动着。随着楼房各个节点的崩塌,它们的源头终于浮出水面—— 那是一个泛着青灰色的庞然巨物,正中偏下长着一只闭合的眼睛。与其他克拉肯的外形都不同,比起有形的生物,更像是一座仿佛冷铁堆砌的嶙峋的高塔。从这个角度望去,能看见那东西近乎透明的顶端正在一圈圈分裂出纤细而柔韧的丝线,让它们流入废墟的更深处。 “……” 我呆了片刻,转过头问奎琳,“这个也在教材上吗?” 拥有一双好眼的执行官无言以对。她屈起手指蹭了蹭鼻子上的灰尘,表情相当一言难尽,“……不,我没见过这个。”她沉吟了几秒,确定地说:“从来没见过。” “……” 我猜也是。 奎琳重重吐出一口气,“好吧,我的队友,你是对的,这家伙的确相当危险,是我大意了。能一瞬间切断整层楼,几乎和一些真实本体没有区别了。它的分类等级一定不低。” 她缓缓摩挲过右手的手腕,看上去有些苦恼,过了几秒像是下定了决心,抬手就要去招呼其他人,“也罢,先来整理一下状况吧,解决它估计需要点时间……怎么了?” 我轻轻地拉住她发射器的带钩,紧接着摇了摇头。 “请等一下,执行官。”我用气声说,“拜托了,先不要告诉其他人……我有个提议。” 第113章 对垒 “障碍,不一定非得克服。”我斟酌着说,“我们也许应该试着去……跨越它。” 奎琳看着我,疑惑地眨了一下眼。 “你是说,没必要消灭它?” “是的。” “有点意思。”奎琳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揣着一边的手臂松松地靠在墙壁上,“说说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对了,先问一下,为什么不把这些说给大家一起听?” 我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同队们。成功跑到这里的共有六人,奎琳刚刚下达了指示,让他们暂且待机不动,随后她抽出身来,在隐蔽的角落听了我的提议。虽然知道她是看在我单独见过那只克拉肯的份上才会听我说话,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光是同意一个人抽出身来,我就已经松了口气。 “非常感谢您,执行官。”我郑重地说,“我这么做主要有两个理由,一个是想提前把自己的想法告知您,如果之后当众说出来,可能会有些阻碍。”顿了顿,我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清亮的眼睛,“执行官,我希望之后能够跳过讨论的环节,由您直接下达命令。 “你想先一步说服我。”奎琳说,“不过,你是觉得让队友蒙在鼓里更有利于战况吗?” “仅仅是这次的状况而言,我认为是的。”我点了一下头,“因为只有我知道它是……咳,我意思是,因为当时在场的只有我,其他人都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是个怎样的怪物。如果您召集大家讨论如何击溃那只克拉肯,我们很大可能将全力以赴的应对在那家伙身上,然后……” 第172章 “然后?” “对面会先完成击杀指标,作战结束,我们输了。”我说。 “……哦?”奎琳挑了一下眉,“你是觉得我们没法短时间内解决那只克拉肯?” “很困难。恐怕会耗费相当久的时间。”我斩钉截铁地说,“我认为,我们不该把它当做一个需要击溃的目标。” 这话都是委婉了,实际上,我认为凭借现在的有生力量,根本没有方法能够击杀拥有弥涅尔瓦拟态的模拟克拉肯。如果强行动手,恐怕会落得一个相当糟糕的收场。我大概是在场唯一一个知晓那个拟态的可怕的人,所以我要尝试先行说服奎琳,让她接纳我的建议。 奎琳沉吟不语,片刻后说:“第二个理由是什么?” “……咳。”我左右看了看,略一附身,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我有个提案,关于该如何跨越那只克拉肯的,但可能会给参与者带来很大风险——我是说,最坏的情况,一部分人的基础分可能会直接清零。如果得知了这些不利,可能就不会有人乐意参加了。所以最好是在他们知情、但又不完全知情的情况下,由您下达。” 奎琳呆了一呆。 “至于提案的具体内容,如果您能够接受我刚才的说法,我再说出来。——这些都只是建立在‘模拟战场’上的,我的建议。”我说,“执行官,最后的一切都由您来抉择。” “……” 静默的时间比我想的短暂,奎琳呼出一口气,站直了身体,说:“行,你说的一部分我认同。你亲眼见过那只克拉肯,结合刚刚的情况,我相信它大概是真的相当危险,现在的队伍也的确不适合应战。”她说,“请告诉我吧,你的提案是什么?” 我心头微微一松。 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能够避免多个被弥涅尔瓦的拟态按在地上摩擦的结局了。 谢谢你,奎琳! “跨越障碍和完成作战指标两件事一起解决。”我径直说道,“克拉肯都是凭借生物波锁定后捕杀人类,这些模拟的克拉肯想必也一样,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人力把分布的克拉肯引过来——现在这附近的克拉肯太少了,就算途中没有意外,原地不动也很难赢下作战。” “而那只丝线克拉肯在附近,只要我们有所动作,就可能被它锁定,所以完全无视它是行不通的,也需要有人拖住它。” “两件事都需要人力,但现在的队员太少了,还都在信号外。”我斟酌着,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要重新建立通讯塔台——正好附近就有一座能够覆盖这一片区域的。之后由您发令,召集频道内队员,让他们都赶到坐标附近,光是来到这里的人,就能够吸引一批克拉肯了。” 奎琳说:“这是可行。谁去修?” “我会过去,但只有我不够,至少再来一个人。”我说,“这就是那个会带来风险的提案,需要有人第一步越过那只克拉肯、修复塔台。被吃掉的可能性不小。但如果您能够直接下令……咳,再说些嘉奖的话,点人跟我一起走的话,”我放缓了语气,诚恳地说,“我觉得不仅会进展顺利,还能提高士气。” “……”奎琳张了张嘴,半晌后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望着我,“你……倒是思路清晰。有过实战经验?和执行官一起作战过的?” “有过一点。”我垂下眼,“我是被帮的那个。许多次。” “我就说嘛,怪不得。”奎琳舒了口气,正色道:“但按照你的说法,那只克拉肯的威胁巨大,而这些目标都建立在塔台能够被成功修复的前提上。如果失败了呢?先不说怎么吸引更多的克拉肯了,如果我不参与作战,谁能拖住外头的那个?” 话语未竟,上方恰到好处地发出一串石块崩裂的震响。不知道那些丝线又做了什么,但总归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怎么说?”她在灰尘落下的簌簌声中说,“如果没有后备方案,作战会议就是必要的,我们最终还是得先去解决那个障碍。” 我盯住奎琳,没有马上答话。犹豫和迟疑在胸口盘旋。 “也许……不需要同队拖住它。”数秒后,我说出了推测,“如果我没想错,解法就在您手里。” 奎琳微微一怔。 我望向她的手环,目光回到她的脸上,“规则上说,红蓝两队的成员无法互通,只能在频道里与己方成员交流,却没对执行官的权限进行任何描述。您的装备与真枪实战的配给相差无异,所以我想……这次模拟作战里,执行官之间的交流是不是也没有限制?您和对方执行官有单独的沟通频道,或者双方独有的沟通方式……是吗?”我紧紧盯着她,“执行官之间达成的合作并不违反规则,是吗?” “……” 奎琳忽然抬起手,捂住了下半边脸,我很难看清她的神情,但她的眼角微微跳动起来。见她的反应,我就知道自己猜的哪怕不中也很接近了。果不其然,奎琳保持着这个姿势,闷声问道:“如果你猜的是对的,你想要怎么做?” 我不假思索地说:“发送那只丝线克拉肯的坐标,请求红队的支援,或者是合作。无论对方执行官到底如何作想,只要能让他带人来到这里,就必然会被那只克拉肯拖住——与此同时,他也能拖住它。” 奎琳愣了愣,几秒后,发出震天的大笑。 我按住胸脯,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她笑完拍了拍我的肩膀,“好!虽然有些狡猾,但我不讨厌这个提案。你说得基本对了,我和对面那家伙有沟通频道,也有互通的信号弹——不过前者是建立在两方都处在塔台信号的前提下才能启动,要赌吗?”她的唇角露出一抹笑,“赌你们能修复塔台,也赌他们处在信号覆盖的范围里?” “我希望……两个都用上。”我沉说,“如果一定要选,我认为应该直接释放信号弹。就算来的不是执行官,总也有人会被吸引过来。” 奎琳嗤嗤地笑,“好,好……我还是头一回被人问到这个。”说话间,有两个同队被她的笑声引来,惊疑地打量着我们。奎琳摆了摆手,随后望向我,目光里满是揶揄,“但你又怎么知道,我会甘心向对方发起求助呢?” “当然是因为……” 因为你看上去好脾气,是个能够变通的人。 我咳了一声,看向她的右臂,非常冷静地回答:“伤势未愈的执行官发起合作、互帮互助,我认为实属正常。”我说,“您上个月刚出任务回来吧?” “……”奎琳看了我一会儿,抬手缓缓搭在右手腕的护臂上,又笑了起来,“是的,那可真是不好熬啊。”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连晟。” “好像在哪里听过……也罢,我记下了。”奎琳说,“那么,就这么办吧。” 三分钟后,隐匿在地下的同队各自向两侧散开。 计划分成两部分,一边留在奎琳身边防守并等待克拉肯出现,另一边前去修复塔台。被指派与我一起行动的队员有两人,一个是那位似乎对执行官一见钟情的年轻女性,另一个则是不久前试图阻拦我上楼、后来又摔得鼻血横流的同队。接到命令后,两个人都不大情愿,后者栽了一回是心有余悸,前者看着却像是不想离开。但不知道奎琳对他们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就变得乖乖的,满脸的心甘情愿。 去通讯塔台所在之地前,我不住好奇,问:“她说了什么啊?” 刚才栽了一回的同队鼻孔里还塞着止血纱布,之前他还在瞪我,这会儿脸上却是乐呵呵的(有点像是摔坏了脑袋),对我挥了挥手,“没事,没事。我想明白了,这次模拟作战既是考核的一部分,更是对我的考验,分数不是全部。”他堵着鼻子说话很含糊,表情很严肃,“如果我连服从上级的命令都做不到,凭什么过关?” “……”我若有所悟,垂目瞅了他一眼,“ 执行官说结束后会美言几句,给你加分?” 同队一惊,猛地转头,“咔”的一下扭到了脖子。 我又望向那位年轻姑娘,“那么你是……” 对方没有吱声,紧紧抱着怀中的装备包,我的目光下移,发现她的装备包好像跟我们的配给不太一样。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神飘忽,时不时傻笑两声,口中喃喃:“啊……奎琳女士竟然对我寄予厚望……嘿嘿……” “……”我吸了口气,站起身,“我们走吧。” 我们的行动目标之一就是吸引丝线克拉肯的注意。不出所料,弥涅尔瓦的拟态丝线已经越过了废墟,穿越罅隙,先一步朝着脱离掩体范围的我们而来。它们就像游动的蛇群,却又远比蛇灵敏、轻捷……而且目标明确。 方才我们在地下交谈的片刻,丝线的集群已经渗入了断壁残垣的每一道裂痕,在我们疾跑经过时无声无息又无比迅捷地从缝隙间溢出,仅仅一秒之间,就缠住了那个塞着止血纱布的同队。 “咕……!” 第173章 同队发出了一声仿佛青蛙被踩瘪的怪叫,霎时间,我和那个姑娘足下猛顿,瞥见地面的银丝涌动得仿佛蚕茧,顷刻间就将同队的半个身子拖进了地里。我们二人左右猛地拽住他,情急之下我抓着他的腰带,另一人则勒住了他的领子。 “我……啊!……嗝噜噜噜!”同队紧接着发出了鱼儿在案板上翻肚皮的濒死声音,“快……松手……!!” 姑娘吃力地勒着他,闻言惊道:“要松吗?” 同队发出断续的惨叫,“都……松开!我要死……!” 话语未竟,地底的丝线骤然一沉,连带着我们三人都往下坠去,眼看同队的脸皮涨红,几乎开始口吐白沫,我大叫起来,“别掐他脖子了!快松手!” 她甫一撒手,承重的霎时间就变成了我一个人。咚咚两声响,我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被巨力带的下陷,我被迫矮下身,看见那些狡猾透明的丝线汇聚成一簇,在多个空隙间死死地缠住了同队的脚踝——这瞬间我在想:幸好不是弥涅尔瓦真正的本体。他只要用几根线条,就能够轻轻松松把我们埋进土里。 而且它们没有瞄准要害攻击……这应该就是设定了吧? 与此同时,耳边风声忽响,那位姑娘大声提醒:“又来了!” 更多的丝线从缝隙里溢了出来,直奔我们而来!电光石火间,我心中的念头转了又转,最终卡在极限一咬牙猛地伸出手去、将半个身子沉入了地里,在同队呜呜啊啊的叫声中一把扣住了他的脚踝,掌心冒出一根小刀般的骨刺,刹那间,将拖住他的丝线一分为二! ——成功了! “啊!” 同队哀嚎一声,重量立时变轻,我用尽全力将他从地里拉了出来,姑娘印着我们往旁边的一处小掩体狂奔,“这里!” 那簇断裂的丝线垂在在缝隙间,在气流中四散。割断丝线的瞬间,骨刺就收回我的掌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可能是作弊,但说好听点,这也可以被称作合理利用个人长处)。我心中怦怦直跳,边跑边四下打量,只希望没被人瞧见。 “等会儿!”同队趔趔趄趄地跟在后面,大着舌头喊道,“我装备带子断了!” 那位姑娘很着急,催促:“别站着了,再被拖走可就不救你!” 同队怒道:“老子就是差点给你掐死!” 他这句话刚说完,下一个瞬间,同队猛然往后栽倒,怪叫声中被拖上了天——这一次丝线的克拉肯径直将他往天上拉去,失去了大地的拦截,没人来得及抓住他,我们两人齐齐愣住,眼睁睁看着他窜上了天。 “……”我心想,刚刚为什么要拼命救他? 那位姑娘望着天空,愤怒地说:“我要举报给奎琳女士,浪费时间都怪他!” 在那之后,我和剩下的仅此一位同队一路艰难地到了通讯塔台所在之地,然后震惊地发现,经过克拉肯的多次震动余波,塔台本体被几簇歪扭的钢筋顶到了天上,非得顺着爬上去才能进行修复。而与此同时,那些的本体——那只青灰色的克拉肯跟上了我们,正以肉眼可见地快速朝我们奔来。 ……执行部门最想要的,大概是能持续抗高压的人员吧。 “我去吸引火力。”我立即说,“麻烦你到上面去修复。一分钟,可行吗?” “如果不被影响的话,应该……没问题。”姑娘双手发抖,“但是,那只怪物真的不会……?” “奎琳执行官在等我们的信号。” “我还是去吧!” 我们说成后飞快散开,那位姑娘吃力地踩着钢筋斜坡往上爬,我则拿了她的发射器奔向丝线的源头,迎面站在了那只青灰色克拉肯的前进的方向。越是接近,它散发的生物波存在感就越强,就像是融入清水的墨汁。仅仅数秒之间,它就到来了,伴着碎石被牵动的簌簌声和遥远之处的炮弹轰鸣,阴影和压力如潮水一般,慢慢压到了我的面前。 嘭、嘭、嘭。 我押住发射栓,在瞄准镜中盯着它。 青色的影子浮出黑暗。 嘭! 我指尖一颤。 躯壳正中,那只闭合的眼睛猛地张开了——巨大的、冰冷的、金色的眼睛。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弥涅尔瓦的拟态,或者说,他的本体。 一秒钟的颤抖后,我拉下了发射栓,朝三个点各自发射了两枚滞留弹。白烟爆开,庞然大物停下了动作,数以千计的丝线旋即破雾而出,眨眼间缠住我的半边身体——但它没能马上拉动我,在这个缝隙间,我数度拉下发射栓,又朝四个点打出了滞留弹。 “当——当——!” 这时同队猛敲钢筋,发出了接近通讯塔台的讯号。距离修复完成还有一分钟!我提前释放在地里的骨节在丝线的牵扯中死死拉住了我,直到脚下整块地面都被割断裂开。我一个趔趄,最后一次拉下发射栓,锵的一声,发射器脱手而出。 飞扬在空中的石块瞬间被分割成细小的碎片,丝线劈开它们,就像若无其事地穿过空气,然后相继缠住我的手脚——谢天谢地,这只是个模拟作战的虚假模型,如果“小号弥涅尔瓦”是真正的敌人,它一定不会遵从不杀人的设定,眨眼间就会削掉我的脑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重复上演缠住对方、拖进地里的步骤。 一分钟。拖住它! 骨节从我皮下冒出,化作利刃,将缠绕的丝线割断,下一秒秒钟,更多的丝线涌了过来。割断,再生,割断,再生……几个瞬息间,断裂的丝线洒满了天空。我一刻不停地重复动作,与丝线的攻势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但在某一个瞬间,我与那只巨大的眼睛相对,耳畔响起了体内深处、最大一根骨头蓄势待发的喀喀爆响。 拟态的骨头顶在后颈,含着一股热烈的血气,跳跃着蠢蠢欲动的信号,随时能够倾倒而出。 这几乎让我产生了一个错觉:我能够在这里杀死它,哪怕这不是真实的怪物。但我释放的拟态只能限定在极近距离,否则可能会被监控捕捉到,所以,我不可能像在废城时那样用尽全力、一门心思并且理所当然地杀死它们了。 (……真可惜。) 不不……我在想什么,这可是弥涅尔瓦的拟态! 我一个激灵,猛地压下这个念头。不远处倏然听见同队的呼喊:“修复成功!我发完坐标讯号了!” 听见这个消息,我心头的石头重重落下,同时晃了一下神,割断丝线的动作慢了半秒,那只克拉肯没有放过这个停顿,几股线条骤然涌上,将我猛地拉到躯壳前。我一头撞上它的外壳,霎时间眼冒金星,一瞬间仿佛看见了珅白——它真是硬得可怕!巨大的眩晕中,我强忍着头部的剧痛,竭尽全力胡乱挣扎了一通,框框锵锵不知道撞了那东西多少下才挣开手脚,一边呼唤着同队一边趔趔趄趄地往奎琳他们那边跑。 同队瞧见我吓了一跳,“你的脑袋——” “别让它再靠近塔台!”我捂着血流不止的额头狂叫,“我没事……大概!先别管了!把它引走!” 我们二人一通狂奔,这一段头重脚轻的路程让我久违地回想起了真实的战场(因为脑袋撞破了),并且记起了在莫顿蹒跚逃亡的可怕经历(估计也是因为脑袋撞破了)。眩晕让我短暂地失了神,不知过了多久,等恢复清醒时,我们已经跑回了之前的据点。 同队气喘吁吁但两眼发光,“成功了!看那边!” 一枚流弹划过天际。 我晕乎乎地抬起眼,只听一声巨响,导弹碎片近乎绚烂得四散,在高空化作无数细微的投影粒子,被击中要害的克拉肯随之轰然坍塌。 震动中,有人在大吼,有人在大笑,有人在高声发令,克拉肯群摩擦地面的声响和发射栓的嚓嚓声不绝于耳。那只丝线的克拉肯遭到最多的炮击,巨大的金色眼珠垂下一半,不断有金色的液体汩汩流出,而它的身下也散落了许多残损的装备和血渍,甚至在我抬头的一瞬间,它的丝线还勾住了一个人,把它拖到了地里。 我的目光四下移动,在人群中,瞧见了程小云的身影——这么看来,奎琳的发出的求援信号应该是被成功接收了。 “……成功了。”我重复道,晃了晃还晕着的脑袋,“红队……过来了。” 那诱敌计划呢?我们发出的坐标引来了多少同队,又引来了多少克拉肯? 现在的击杀指标到哪个阶段了? 明暗交错间,我终于找到了奎琳的身影。我下意识向她抬起手,而就在这一刻,手环倏地一震,“滴滴”两声响,全场的克拉肯都停止了动作。周遭分贝骤然下降,人群下意识停下动作,我的耳畔陷入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静。数秒后,场地的光源徐徐亮了起来。 我眯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低头望去,这才看见手环的光变成了蓝色,浮现出一行字: “恭喜您的队伍先行完成目标。作战结束。” 第174章 第114章 修罗场 “你是脑震荡了。” 滴的一声,检查结果发到了我的终端上,一把胡子的医生目不斜视地摆了摆手,“外伤包扎往那边走。下一个!” 我转过身,从后面一列挂了彩的人群中摇摇晃晃地穿过。人人都龇牙咧嘴、脸上含青带肿,看着颇为凄惨——而刚刚还顶着一头血的我也差不太多。那一下撞得相当惨烈,作战结束后我才发现头顶开了个洞,不怪当时把同队姑娘吓了一跳。那个缺口很快就长了回去,只剩下晕眩。 等包扎完又过了五分钟,我的脑袋没那么晕了,才动身回去集合场地。 集合点汇聚了没受伤的和已经包扎好的报名者,大多灰头土脸,不少人表情沉闷。我经过时有一圈人在讨论刚才的作战,和其他人不同,语气十分雀跃。我瞥了一眼,聚在中间的是之前同队的那位姑娘,正在声情并茂地说话: “……然后就是一个点射,直接把那东西从梁上打了下来。从没见过那样的!” “好厉害!” “我*,我看见了,第一次见人能单手换弹带连发。” “但执行官是不是个性都很强?我手滑了一下,他那眼神比卡邦那家伙还吓人。”有人插话。 那位姑娘立马反驳:“奎琳执行官可温柔了!” “哦、哦……你说的是蓝队?我是红队的。……” 蓝队率先完成击杀指标后,模拟作战结束,红蓝两队解散,被分成两边的众人重新回到了一个场地,开始互相掰扯对方队伍的分数。蓝队的执行官是奎琳,她暂时退场去处理伤口了。至于红队的执行官……我在人群中悄悄瞥了一眼那个熟悉的身影——赫然是赤林。他两手抱臂站在门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带的队输了的缘故,面色看上去很阴沉。 ……他应该收到我早上送的芯片了吧? 我打量了他片刻,赤林倏一抬眼,我连忙转过头,过了一会儿又探过了头,不由得有些惊讶。 看见是红队的执行官是他,我倒不是很意外,因为之前听虞尧提过,最近没几个执行官还留守在主城。我意外的是他身旁的人,竟然是程小云,他眉骨上肿了个大包,一脸怨气,正在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刚好周围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之前我说别过去,别和那个大家伙打,您听都不听……” “……” “刚修好的塔台都白费了,最后倒是把它杀了,可我们也输了,就不该和它对着打,”程小云碎碎念个不停,“我就猜到,果然是被骗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听不太真切,但能看见赤林的脸色越来越黑,最后冷冷地说:“闭嘴。” 程小云转了个身,看口型应该说了句“还不给人说话了”,表情很是不服气。然后他一抬眼看见了我,眼前一亮,一溜烟跑了过来。 “连晟哥!” 我瞅了赤林一眼,飞快地把他拉进了人堆里,“程小云,你那边怎么样?” 程小云的眉毛一下子耷拉了,由于一边的眉骨高高肿起,显得有些滑稽,“连晟哥你也瞧见结果了吧,咱们输了,我就守了个基础分……可能还有个辅助击杀的分数。”他蔫巴巴地说,“但好多人被‘吃’了直接一分没有,我这应该还算好的了。” “你刚刚在和那个执行官吵架?” “没有!”程小云矢口否认,“我就是忍不住要说两句,当时我劝他别和那个大家伙……就是那个青灰色的怪物打,可他听都不听,铁了心要杀它,压根不管我们队伍的输赢!” 我说:“所以你们后来发现了……” 程小云说:“哎,看见你们队执行官专心打别的克拉肯我就猜到了,准是被当挡箭牌了。我早说了这是作战也是竞争,有竞争就有阴谋,”他愤愤地说,“退一百步说,就算没有,我们也不该上赶着当靶子啊!” ……这话听着像程韵说的,我想。 “你脸上的伤这也是那时候弄的?” “噢,这倒不是,”他搓了搓额头上的血痂,“刚开场的时候我自己摔了一跤。……” 我们就模拟作战的环节交谈了一番。片刻后,卡邦教官一前一后奎琳回来了。卡邦教官让众人站定等待他发表结束通知,我看见奎琳换了一层新的护臂,进门后热情地对大家挥了挥手,然后笑嘻嘻走去招呼门口的赤林,“哟,你怎么样啦?” 赤林沉着脸,等她走到面前后才说:“你阴我?” “当然没有,我只是发了消息吧?” “放屁。”赤林骂道,“如果不是看在你有伤在身,鬼才会过来!你是知道才发的吧?” 卡邦教官发言的时候,他们两人就在门边低声交谈,所有人一言不发,但都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悄悄往那边靠去。卡邦教官全程都沉着脸,紧紧皱着眉头,但估计是不好让那两人闭嘴,末了重重咳嗽一声,没好气地说:“都散了!” 他说完解散,却也没人急着走,反倒呼啦一下拥了上去,围着两个执行官排队打听自己的评价。我陪程小云跟在后面观望了片刻,正要离去,忽然听见奎琳的声音大了起来,“那个谁……连晟!连晟在吗!” “……” 我刹住脚步,回头一看。赤林的阴沉的脸孔再次映入眼帘,同时浮现在眼前的,还有过去与他发生的种种尴尬之事,最近的一件甚至就在昨天。 真是不想现在过去。 程小云不明所以,见我没反应,用胳膊肘杵了我一下,“是在叫你吧?” “嗯?你在叫谁?”不远处,赤林发出狐疑的鼻音。 “我队里的一个成员……啊!”奎琳拔高了音量,眨眼间噔噔噔几步就摸到了我身后,拍了一下我的肩,“在这儿呢!” 她毫不费力地从人群中发现了我,我只得站住脚步,转身回应她的招呼,“奎琳执行官。” 奎琳说:“走这么急干什么?”我一句借口都没来得及找就被她拉了过去,“你之后有事吗?那我说两句就好——赤林!”她的语气很欢欣,还带着点愉悦,“这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成员,执行部门未来的可造之材,潜力新人!你不想见见吗?他在这次作战里出谋划策,帮了大忙……哈哈,当然了,我说的是我们队的大忙。” 赤林:“……” 我:“……” 能看出来,他的脸色更差了。 奎琳尚未察觉,在一旁对着我连连夸赞(从她诙谐的措辞中,不难看出她也很乐于看见这位同僚吃瘪),这一刻我应当感到高兴和荣幸,但赞赏的配菜是眼前的人黑如锅底的脸孔,我也是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 等奎琳说完,赤林依旧一言不发,死死盯着我。 奎琳提醒他:“注意态度!执行官,不要表现得输不起。” 赤林狠狠瞪了她一眼,又盯住我,从他下压的眼中,我看见了一丝近乎怨气的恼火。有那么几秒,我以为他要将那个误会当众说出来了,“这小子……”半晌后打住,他深吸了口气,眼角直跳,最终什么都没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嗤。 奎琳不满道:“我说了注意态度吧?” 赤林没接话,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开了。 由于模拟作战,这日的培训提早结束,与奎琳告别,又甩开程小云后,我从集合场地匆匆脱身,整个人都松了口气。收拾一番后,我在总部找了一间休息室,边泡饮料边等待执行部门下班。我今天和弥涅尔瓦约好去看望宣黎,顺带也打算找他问问模拟作战里克拉肯模型的事情。 天色渐暗,工作人员三三两两离开,休息室也冷清下来。我喝完三杯维生素饮料后终于收到了弥涅尔瓦的消息,这会儿头上的伤也彻底长好了。不出片刻,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从打开的升降梯里倏地窜出来,像是一块陨石从天而降,直冲我身上。 “宣黎!” 我这次早有准备,稳稳接住了他,托起来在半空转了一圈。宣黎的眼珠亮晶晶的,和之前一样寡言少语,放他下来后就紧紧抱住我的腰。我揉了揉他的脑袋,感觉像在揉搓一只毛茸茸的小章鱼。 “嗨,久等了。”黑衣的监察官也从升降梯中走了出来,一本正经地拍了拍手,“哎呀,每次看见这一幕,我都有些抱歉没法让你们经常碰面了。”他笑吟吟地朝我望来,那双金色的瞳孔与青灰色克拉肯的巨大眼睛分毫无差,“说起来,你今天的模拟作战怎么样?” “我正打算问你。”我拉了拉宣黎,让他站到旁边,斟酌着说,“就还不错吧,我这个月应该能维持和上次差不多的考核排名。简而言之——”我说,“模拟克拉肯是用生物波驱动的,是吗?提供这些生物波和拟态数据的,都是管理部门的……”我放低声音,“同类?” 弥涅尔瓦竖起一根手指,夸赞道:“都对了。” “……那么,执行部门也知道那个秘密?” “准确来说,是极少数的知情者中有执行部门的人。这么大一个部门,肯定会有人知道点的。”他说,“但99%的执行部门成员不知道模拟克拉肯的核心元件来源,他们只是知道如何操作。放心,他们也不会知道。” 第175章 “我明白了。”我看着他,“顺便问一下,你也提供了那什么……生物波元件吧?” “啊……是的。”弥涅尔瓦怔了一下,笑道,“今年用上了?” “往年没用吗?” “哎呀,我虽然提供了内容,但我的拟态并不适合用作模拟作战,几次测评都没通过,所以搁置了很久。之前的作战boss用的都是勒托的拟态。”他摊了摊手,饶有兴趣地说,“今年居然上了?感觉怎么样?有什么建议吗?” 我:“……建议下次别上了。” 随后,我对他形容了一番那个丝线的拟态是如何肆虐战场的,特别强调了它的丝线之锋利、以及外壳之坚硬。我还想给他展示一下头上被撞出来的裂口,随后想起伤已经好了,只得无奈地补充道,“总之,基层培训的模拟作战不该出现你这样的克拉肯,太欺负人了。” 听我说完,弥涅尔瓦笑得眉眼弯弯,末了问:“那你们找到了吗?我的核心。” “……”我说,“我没有参与和你的正面战场,但就结果而言,你的核心应该没被击破。炮弹只是破开了你的一部分外壳。” “真可惜。”弥涅尔瓦轻笑着说,“这次的执行官专业不对口吧?如果是你的那个执行官,应该是能够杀死缩减二十倍的我的拟态的。” “……虞尧?” 我心中划过一丝疑惑,而在这时,叮的一声,升降梯的门又开了。 ——如果时间能倒退五分钟,我决不会选择在升降梯门口聊天。 赤林,这个男人又出现了。 我万万没想到,一天之内能碰见他两次。 要知道上一次在升降梯旁碰到他,就发生了一个可怕的误会,而今天,我又带着这个误会(宣黎)碰到了他——这到底是什么破概率啊!门甫一打开,只见赤林神情一凝,这次倒是没急着关门,僵了几秒后走了出来,瞅了宣黎一眼,又望向我。 半晌后,他扯了一下嘴角,“你儿子?” 我吸了口气,“我都说了——” 没等我下决心彻底解开这个误会,弥涅尔瓦忽然一掌按在宣黎脑袋上,说道:“不,这是我儿子。” 赤林一怔。 “……”我转过头,“不好意思?” “是吧,宣黎?”弥涅尔瓦笑意盈盈地说,把宣黎毫无波澜的眼神中把他的脑袋揉得东倒西歪,“之前说了,只要是教导你的人,都和你的生物学父母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对不对?” 赤林微一眯眼,“我见过你。” “失礼了,我是管理部门的监察官,弥涅尔瓦。”黑衣的监察官收回手,拿出一副眼镜戴上,遮住了锋芒毕露的金色眼珠,“这个孩子是我们收容的废城孤儿,名叫宣黎。”他指了指我,“他是被你们这位后辈捡回来的,所以格外喜欢他。” 赤林又是一怔,脸色变得很怪异,“……监察官?废城孤儿?” 弥涅尔瓦说:“就是这样,赤林执行官。” 说完,他拉过依依不舍的宣黎,两人各传了一条【回头见】和【爸爸爸爸】的信号,轻快地走开了。 “……” 我与赤林再次四目相对。我说:“我昨天说的很清楚……” “他不是你儿子。”赤林打断道。 “……对。所以……” “我知道。”他说,“原本就没说出去。” 话是说开了,但他的表情却有几分说不明的晦暗。我思忖片刻,又说:“他也不是虞尧的儿子。” “……” 赤林沉默了半晌,忽然仰天吸了一口气,拳头捏得喀喀作响。再次看向我时,眼中夹杂着怨气的酸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上前一步,咬牙切齿地说:“你在拿我找乐子吗?” 第115章 骤醒 误会应该是解开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赤林却忽然暴怒了起来。 “你在拿我找乐子吗?”他又说了一遍。 “……”我发出一个音节,“呃……” 麻烦了。 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因为根本看不透他的沸点。这一刻我在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信息差?他怎么自顾自地就发起怒来了? 扪心自问,我从来没有招惹过这位执行官,更是竭力想要避免与他的冲突,过去一个多月偶尔在总部碰到,我还打过招呼,可他的态度不知为何愈来愈差,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事,最后却表现出仿佛是我先招惹他的愤怒,昨天也是。我原本对此抱有疑惑,现在只感到棘手,以至于现在一看见赤林,我就头疼,想要跑路。 为了解开那个误会我才留下来,早知道和弥涅尔瓦一起溜了。 叮的一声,升降梯的门打开了,走出了几个不熟悉的生面孔,瞧见站在门口气氛紧张的我们两人都是一怔。他们不认识我,但显然是认识赤林的,几双眼睛非常惊讶地在我和赤林之间转来转去,“执行官?您这是……” 我虽然想跑路,但万万不想再传出去什么谣言,只得立马对赤林说:“换个地方说吧。” 说完,我飞快地迈步走开,赤林一言不发,沉着脸一路跟了过来。我们一直走到这层楼的茶水间。我将门拉开一半,见其中空无一人,在心底叹了一声,无可奈何地走了进去。赤林不轻不重地带上门,整个人抵在了门前。光源从顶上打下来,在他带着凶相的脸孔上打下阴影,配上那压抑着怒火的眉梢和眼角,让他看上去就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 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事情开始变得麻烦了。 在那之前,我最原始的心情是不解。在我开口询问之前,赤林先说话了,刚才的打岔缓解了他一部分的怒火,他的表情不再狰狞,但依旧眉头紧皱,“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吧。你是什么意思?”他说,“你三番五次地挑衅我,到底想干什么?” “……” 真是倒反天罡! 恶人先告状!人善被人欺! 我的额角也突突跳了起来。我按住额头长长吸了口气,抬起眼客客气气地反问他:“我是真听不明白了。赤林执行官,你从头到尾到底在说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赤林的眉角一抽。 “你不知道?”他眯起了眼睛,眼底的怒火腾一下冲了出来——非常诡异的是,那是一种仿佛被羞辱的愤怒。他的声音愈来愈大,咬牙切齿地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你成日在我眼前晃什么?炫耀什么?” 过去一个多月,我记忆中只跟他打过几次招呼,我说:“所以我根本……” “你知道我对虞尧有意思,是吧?”赤林的话语像一记重锤,一字一顿地砸下,声音在耳边震颤,“那你几次三番在我眼前提起他是什么意思?你在看我的笑话?” 我愣了半拍,随后,瞳孔地震,“哈?” ……他在说什么? 赤林面前投下的阴影在眼前剧烈摇晃,他怒吼道:“你都知道吧!” 我呆滞地看着他,这几秒间头脑掀起狂风巨浪:赤林说对虞尧有意,意思是……喜欢虞尧?他对虞尧有意……是那种喜欢?赤林喜欢……他喜欢男人?……不,这倒不是重点,他喜欢动物都和我没关系——重点是…… 他之前对虞尧的态度,原来是喜欢? ——我真不知道。 他这一锤子把我砸晕了。我在震惊中沉默,在沉默中哑然,赤林见了,几乎冷笑起来,“不说话,默认了?” “……”过了半晌,我才浑浑噩噩地说,“我真没看出来……” 赤林的脸颊狠一抽,像是一道鞭子打在脸上。他的神情几乎扭曲了,声音骤然拔高:“你开玩笑吗?你不也是?怎么可能没看出来?!” “……什么?” “你他妈的……你能不能说点别的?”赤林额角青筋狂跳,一拳垂在茶水间的墙壁上,整个空间都微微一颤,摇曳的灯光中,他那双带着凶狠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你难道对他没意思?那你是搞什么……说话!” 在他炬火般的注目中,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纱幕升起,灰尘拂去,一层外壳寸寸剥离,悄然无声的,露出了真实的内里。 像是撕开了一层皮囊,我对现实的感知忽然锐利起来。赤林的话语,他的声音,他暗含的意思,都刮得我耳内生疼,那疼痛是鲜明的,一路刺向大脑,牵扯思绪,让我脑内无法化作语言的信号都噼里啪啦地颤动起来,我感到前所未有地耳清目明。 震愕的感觉就像裂石,我一寸寸开裂了。 电光石火间,我猛地醒悟过来。 ——赤林对虞尧有意。并且,他认为我也是。 但他和虞尧之间的关系可谓冷淡,相比之下,堂而皇之住在意中人家里的我这个情敌就显得格外“可恨”。前几次见到赤林,我在对此不知情的情况下,可能还有意无意提过虞尧,这在他的眼中,俨然是一种挑衅。 第176章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满腹糊涂,抽出一部分思绪,优先回答了赤林,“我……之前不知道你的想法,我也没打算找你茬。”我说,“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我的实话。” 这一次,对方没有再表现出愤怒,他眉头深拧,用一种想把我皮扒了看看骨头的眼神盯着我。 “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说,“你对他没意思?那你为什么会和他住在一起?” 我下意识张口,想要解释:“我是因为——” 我猛地顿住了。 按照正常的逻辑,我只需要解释清楚借住在虞尧家的来龙去脉,并把那个所谓情敌的误会解开,这就足够了。甚至于,一切解释都不需要,我只要告诉他:我不喜欢虞尧,或是我只是把他当作朋友。那么,这一切矛盾都将迎刃而解,我将不用再面对赤林对于假想敌的敌意,也能够将这个情敌的谣言扼杀在摇篮里。 ——可是,可是。 如此简单,如此轻易的一句话,竟然堵在了我的喉咙里。 脑海中,赤林刚刚的质问如同撞钟般震响起来:你难道对他没意思? ……什么才是“有意思”? 一瞬间,我想到了许多事情。我还在小学的时候,曾经得到过一位同桌的喜欢,对于小孩子来说,在一起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我们每天放学一起回家,经常结伴,但在一次考试中对方成绩下降,随后就“分手”了。这听上去非常幼稚,只不过是过家家般的游戏,但这就是我迄今为止全部的经验。 珅白离去之后,借由我爸的种种表现和后来发生的事情,我渐渐明白过来,爱情与世间的其他感情并无不同,并非会带来永久的快乐和永恒的安宁,它令人快乐,令人痛苦,复杂到了可恨的程度,却又令人无法脱身。 也许是明白的太早了,又也许是我从懂事起就能够通过克拉肯的信号感知珅白的情感,我反而对陌生的感情失去了兴趣。到了青春期,我和正常人类一样发育成长,但依然没有产生追逐这些情感的动力。 欣赏的人,有过;得到喜爱的时候,也有,但都止步于此。大多数时候,我是旁观的那一个,乐于见得像红毛对艾希莉亚那样的情感喜剧。我最早见到的爱恋的火光凋零在我爸的眼底,它已经破碎不堪,摇曳殆尽,早已不复曾经的夺目万丈。 最后的最后,也只是留下一声悠长的叹息。 亲情,爱情。那些融于血水的绵绵感情。 全都止步于此。 以至于,再后来,我习惯性地忽视了这个可能。 ……直到今天,赤林说出那句话。 他的话语让我闪回了两个月前的莫顿城。那座危楼的封闭地下,散发着死气的废墟中,被我找到的人——后来舍命救下我的人。那个瞬间,血与刃的光点散作碎片,他挡在我身前,向天灾的怪物挥刀。克拉肯的血水漫天挥洒,他瘦削的身影笼罩在其中,像是雪花一般轻盈,又像刀锋一般坚韧。 虞尧。 我在心底叫出这个名字,胸口的心脏便为之一动,体内的信号也叽叽喳喳地跃动起来。喜悦的,思念的,担忧的信号,纷纷扬扬地在心口落了一场晶莹的雪。 ……虞尧。 真是奇怪,之后与他生死相依了那么多次,每次提到他,我先想到的,依然是第一次见面、他在我身前的那一幕。然后是他漆黑的眼睛,像是黑玉般安静;他弯起的眉角,低垂下眼时侧脸的一抹弧度;他的声音紧随其后,他的嘴唇,露出的一截脖颈,以及那蜿蜒的疤痕。 最后,是他近在咫尺的心跳。 热烈的,坚韧的,令人安心的鼓动。生命的鼓动。有时,坐在他身旁的时候,我会无意识地放低呼吸,让自己的心跳与他同频,而拟态的骨头这时总会在胸膛里咔擦咔擦地颤动,给我的心口留下一抹淡淡的痒意。 至于那些与他一起的经历,甚至无须刻意回想,当我想到他的时候,它们就都存在于那一刻我的记忆中了。 ……啊。 原来……是这样。 霎时间,这些纷乱的思绪与记忆、令人目眩的情愫如冰雪般在心间化开,最终像是真正的落雪一般,轻轻地洒落下来。 我是喜欢虞尧的。 所以想到他就会快乐,所以分开会如此思念。想和他在一起,想让这些瞬间定格—— 赤林饱含威胁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你笑什么?” 我恍惚着,也愣怔着,忽的眨了一下眼。在茶水间墙壁的倒影里,我忽然看见了自己无意识扬起的嘴角,勾出一个非常淡薄、却又非常快乐的微笑。我下意识抬起手挡在下半张脸上,抹了一把脸,却没能止住翻滚的情绪,反而感到一股热意从脸颊开始蔓延,让我的手背都滚烫起来。 我低语道,“……我想明白了。” 赤林说:“什么?” 我垂下手,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清晰地回答道:“我喜欢虞尧。” ——这就是我的真心。 一旦理清了因果关系,赤林看我的眼神为何总是如此凶狠、此刻又是为什么追根问底,一切都有了答案。我压下胸中翻涌的情感,先行应付了赤林。我认为如果要认真解释就是鸡同鸭讲,那还不如对他强调自己没有主动招惹。与这个麻烦的家伙达成正常的沟通花费了一番时间,最终让他勉强信服了,此前我是真的不知道他的想法,更不存在挑衅。 赤林愤怒的表情消失了,改而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我,“你在追求他么?” 我说:“这就和你没关系了。” 听了这话,赤林的眉头却松了开来,半个身子斜靠在了茶水间的墙壁上,“那就是什么都没有,你也是,他也是。”他用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说,“我不了解你,但我了解他。如果你们真的有什么,他不可能毫无表现……果然,呵。” ……你既然知道,那搞什么来找我的茬? 上一个这么干的人是红毛,他对所有接近艾希莉亚的年轻男性都抱有很大敌意。我之前觉得他是自寻苦恼,但现在看来,在这方面已经出现了红毛都比不过的选手,而且比红毛还招人烦。我两手交叠,没有表情地看着他,脑海中用信号写了三遍“忍”,然后才心平气和地放下手。 “都说完了。”我说,“这件事可以揭过了吗?” 话语未竟,我忽然心中一顿,猛地抬起眼,“你不会已经——” 对上他的眼神,我倒抽了一口气。 “……你说过了。” 然后,大概是被拒绝了。 “是。”出乎意料,赤林痛快地承认了,竟然也没有多少不愉快,“我想让他知道,早早就说了。无论他给出什么回应,我的想法都不变,要做的事情也没有差别。” “……嘶。” 像是他会干的事。但在我看来,并非两情相悦的告白等同于自杀,光是想想那个场面,我的骨头几乎都要发起抖来。 “那有什么关系?”赤林看出我所想,“我对他有意思,是我的事,追求他是我要做的事。而虞尧那家伙……”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既令人不快、又让人无法轻易放手的事情,他发出一声压抑着情绪的嗤笑,对我说:“你对他又知道多少?你看上的是他那副好皮囊,还是他光伟正的形象?” 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看见过他的底子吗?” “……”我沉默了半晌,缓缓地说:“那只是你的视角。”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不是今日与赤林的交谈,我可能还要过很久才会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也许现在也没完全想清楚。有许多事情,我回头要重新理一理,但现在有一件事非常清楚:我的确是赤林的情敌。 他不待见我,而我也在方方面面看他不顺眼。但我也无意与他敌对——这件事是真真正正地和他没关系,所谓的竞争,大都是一厢情愿的白费工夫。 我走到茶水间的门口,推开门前,克制着对他点了一下头,“再见,祝你工作顺利。” 赤林走在后面,用一种审视般的语气冷漠地说:“别再见了。如果只是为了那家伙,那你不适合留在这里。那个金眼睛监察官的管理部门才是你的去处。” ——咔擦。 我抵在门前的手蓦地陷下去些微的一厘。有生以来第一次,一股火气噌地从胸口窜了上来——但这并非是一瞬之间发生的事,而是忍耐许久的结果。在得知他对虞尧的态度竟然是追求之后,这种不满达到了巅峰。 我深吸了口气,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徽章上。执行官的标记,与虞尧所有的一模一样。如果说这家伙身上有任何一点让我向往的,那大抵就是这个东西了。 “……的确,最好别再见了。”我没有表情地说,“如果你下次无端拜访前记得先在楼下按铃,也许就不会看见我了呢?” 赤林的额角啪的一跳。 第177章 几秒之间,他就重又变回了恨不得把我撕碎的那副表情。怒火中烧,近乎暴怒。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我是真的在挑衅他。说完,我彬彬有礼地与他告别,转身离去前,一脸凶相的男人出声拦住我,声音带着浓厚的怒意,“——等等。” “地下训练场还开着。”赤林面无表情地说,“去练一场吗?” “……” 写作训练,读作约架。他看上去是真的想和我打一架。 不管从什么方面来说,我都应该拒绝这个提议。无论是直接走人,还是拿出脑震荡的检查结果。我没道理奉陪。 这毫无意义。 ……嗯,毫无意义。 五分钟后。 [终端联络] 我:抱歉,今晚有点事,下次再聊吧。 弥涅尔瓦老师:哦? 弥涅尔瓦老师:没看见你出来,还在总部? …… 弥涅尔瓦老师:[哭哭表情] 弥涅尔瓦老师:↑这是你儿子发的。哎呀,小可怜…… 第116章 生态园 次日,我提交了休假申请。 基层培训每个月都有一次休假额度,不计入考核评分。经过昨天的事情后,我觉得有必要暂停按部就班的生活,一个人缓缓。填写休假理由时,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脑袋上的消肿贴,调出模拟作战的诊断结果,径直嫁接过去,“脑震荡。申请休假一天。” 啪。 我掐灭终端,回到沙发上,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昨晚,我终究没有回绝赤林的邀请,与他去训练场对练了一场,这是休假的直接原因。——说是对练,实际就是打了一架。这是我循规蹈矩人生中第一场约架,报应来的非常快,我几乎马上就为这冲动的决定付出了代价:不仅被近战卓越的执行官锤得满头是包,还在还手时不慎将拟态露出一截,击中了对方的肋下三寸。虽没被赤林瞧见,但他当场脸色就白了。待到散场时,赤林揩了把鼻子上的血,狠狠嗤了一声就大步流星地离开,在转角时肩膀一缩,按着胸腹,步伐都摇晃起来。 我在后面远远地瞧着,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大错特错。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一时上头、答应他荒唐的邀战,更不该动真格的打架,还是和“龙威境内仅存的四十七分之一”的一位执行官打架! 万一把他打出个所以然来该怎么办?倒霉的是我,耽搁的是主城的任务。 一腔血气稍下去后,被挑衅的愤怒无影无踪,蔓延上来的是绵绵无尽的担忧和后怕。不论打架结果如何,最后没落到好受的都是我。我收拾了训练场的一地狼藉,临走前对着墙壁的反光看了看。赤林倒也是真的下狠手,拳拳到肉,狠狠发泄,把我鼻血都打出来了,脑袋上转了一圈都是包。看到这里,我心里还有些安慰:我们就是两厢情愿的互殴而已,他不也把我揍成这样了吗? 第二天,我脸上的红肿和头上的包都消了。 怀着忏悔的心情,我提交了休假申请,随后一头扎进沙发,窝在家中躺了一整天。 休假的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需要时间重新整理许多想法。这一天下来,我几乎一动未动,陷在沙发里成了一尊石像,脑海中的思绪却也一瞬未停。昨日借由赤林的怒火,撬开了我未曾意识到的一个念头。当时脑子里都乱成了一锅粥,等回家后我梳理经过,从头想起,才发现许多事情原来都是隔着一层纱幕——我对虞尧的喜爱并非突然萌生,而是早就存在,在莫顿的时候就非常自然地发生了。我从未让它落下,它就一直悬在空中,悬在我的头顶。 从这方面来说,我是感谢赤林的。 ……真不该和他打架。 说到底,我会答应赤林明显也是一时震怒的约架,也不过是因为他最后的那句“你不该在他旁边”。但说到底赤林也只是这么一说,换做别的任何事情,我都绝不会因此生气,而昨晚却不仅因此怒气上头、爽约了和宣黎的见面,还连拟态都差点没控制住。 冷静下来后,我就明白了,失态的原因不在赤林。是因为我自己。 我在担心,以一种突然降临的患得患失,担忧自己或许真的不适合在这个位置:这样的一副躯壳,这样的一道血脉,无论我得到了多少自由,都不会改变我本该在管理部门、与智类克拉肯同步的事实。赤林只不过是戳破了我的隐忧,用一种刺痛的方式。 虞尧会接受我的感情吗? ……会接受我吗? 这样的一副躯壳…… 专门料理克拉肯的执行官,能够接受吗? 我要一生隐瞒到底吗?我能一生隐瞒到底吗? ……想见他,想见他。 我胡思乱想,默默无言地品尝着这难得又稀奇的感情招致的苦味和甘甜,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那么多人会为情感所苦,也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只想要及时行乐。过了良久,我终于感到了疲惫,脑子都转不动了,陷在沙发里,无法控制地从胸腔里漏出一生长长的叹息。 休假的后一天是公休,我没什么事情要做,本打算继续在家窝着,晚上睡前却收到了红毛的消息,临时改变了规划。红毛发了一大堆消息,说他伤势渐好,刚刚抽空回秦方城看望了仍然在那里养伤的艾希莉亚,后者的精神状态依然不佳,让他十分担心。 听他说,艾希莉亚交谈中总是提及祁灵,说是祁灵自从去了主城就消息渐少,而且话里行间似乎并不快乐,这让她更加焦虑。红毛耿耿于怀,依依不舍地告别艾希莉亚后就来轰炸我,气势汹汹地拜托我去打听打听祁灵的状况。 我看了眼行动队的群组,回复:我看她今天还回复消息了,你联系不上吗? 红毛:我知道!但我问什么,队长都只说一切都好…… 我:那就是一切都好吧。 红毛:艾希莉亚说了她觉得不对!那就是不对!!! 红毛连发三个感叹号,看来是真的着急。祁灵作为被弥涅尔瓦亲自挖掘、又钦点进入抓捕作战小队的人才,想必是已经知晓了部分克拉肯的绝密,那些事情和经历自然也是不能告诉一无所知的艾希莉亚的了。而那位医生心思细腻,自然不会对祁灵的变化毫无察觉。秦方城一别,我到现在也都没再见过这位前队长,分别前她还受了伤,这会儿听红毛忽然提起,心里不由得也涌起了点担心。 红毛:总之 红毛:现在主城的就你了,你有空去看看,和祁队长说一说 红毛:……求你了! 我打起精神,艰难地从沙发上坐起身,打字:我想想办法。 和红毛说完,我就去敲了弥涅尔瓦,当时负责安顿祁灵的就是他。弥涅尔瓦一如既往回复的飞快,发来了地址。看见他的消息,我愣了几秒,然后切回联络人界面,沉吟片刻,点进了祁灵的头像。 我:祁灵,我这边有点事情,需要见你一面。 我:“阿莱汀”在你身边吗? 次日公休,一大早,我就动身前往祁灵所在的地方。 ——封锁基地,第3号。 一片为管理部门所管辖,寻常人无法踏足的区域。主城隐蔽而不为人知的重地之一。踏入其中需要相关管理者的身份码,以及内部人员通过见面申请。前者好解决,弥涅尔瓦把一次性身份码发给了我,至于后者,我撒了一个小小的谎,得到了祁灵的回应。 “阿莱汀”在她那里。 或者说,那只被称为“阿莱汀”的克拉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正和祁灵一同待在这座四面不透风的封锁基地中。而看弥涅尔瓦的消息,令我十分吃惊的是,“阿莱汀”当前的管理权,一部分竟然是在祁灵名下的。 这真的是……非常奇怪。去往目的地的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件事。 封锁基地在主城的郊区,是一座大半没入地平线之下的建筑。我利用弥涅尔瓦的身份码一路通关,跟着前来接应的小机器人踏入了散发着稀薄寒意的地下。这里人造日光通明,往来人不多,与寻常部门的驻地似乎并无差别,但只看一眼,我就认出来,这里面大多都是与我血脉相似的同类。原则上来说我是不能进入这里的,在被他们看见之前,我加快脚步,飞快走过。 正午时分,我在标有“生态区”的房间外等候祁灵。五分钟前她发来消息,说是要迟到一会。接应的小机器人在门口结束了自动带路,“阿莱汀”就沉睡在这间设备中——听弥涅尔瓦的说法,那只古怪的生物是否是“同类”尚不清晰,所以依然被严加看管,桎梏于此。 ……那“生态园”的这几个字又是怎么回事? 我对着设备外的光标看了又看,觉得很是迷惑。我凑近了一些,一边用握着终端的手搭在小机器人的脑袋上,旋即手中“滴”的一响,大门朝两侧唰的拉开了——是小机器人自动识别了弥涅尔瓦的身份码。我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在看清眼前后,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第178章 设备内部,只见人造的月光从头顶上落下,以一种恰到好处的亮度,映得地面微微发白。周围尽是花草树木、逼真的石山和细细清泉,空气中散发着湿润的气息。一条石子铺盖的小道蜿蜒往前,正中还有一汪不大不小的池子,盛着一汪又一汪月光的清辉,像是皎白的绸缎漂在水面上。门内门外,全然是两个世界。 生态园——这还真是个生态园! 我呆了好一会,猛地晃了晃脑袋,再一睁眼,这清新自然、却又与科技森严的基地格格不入的生态园依然摆在面前。我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按下探究之心,拔腿走了进去,大门在身后闭合。我沿着那条石子小道一路往前,在地面和树干上看见了刻划的、歪歪扭扭的音符——这倒是一如从前的渗人,这时我才确定,这的确是那个生物所在的地方。周围花草树木都是真物,石缝间流淌的泉水竟然也清透见底,一呼一吸间嗅到的林木芬芳,也自然得像是真正的山林。 主城到底是怎么看待那个生物的? 这样一看就花了大笔价钱的设备,谁能想到,禁锢的竟然是…… 水面发出“咕嘟”一声,我回过神,在池边轻手轻脚地蹲下来,对着那道波纹说道:“阿莱汀……?” 寂静。 没有回答,倒是不奇怪。 我看着月光下的水池,神思飘到了远方。最初的震惊过去后,只觉得这场景少见而美丽,于是拿出终端,想试试能不能拍个影像,就在这时,水面“咚”的一声,一道银白的影子忽然从中窜出,像是一尾很大的银鱼,出水的瞬间,那双近乎透明的眼珠似乎与我对上了一霎,我还没动作,迎面就是一凉,“啪!” 水花滴滴答答落下来,我猛一转头,那只通体纯白的生物已经攀上了池边的树梢,绿叶的阴影间露出一点尾巴,轻轻摇晃着。我戒备着,微微往前走了一步,一条白得发光的蛇尾徐徐垂下,在池子里晃了一晃,没等我眨眼,又是一捧水劈脸而来。 “……噗!”我叫道,“我惹你了吗!” 这个家伙非常不礼貌,这是我的第一个想法。但和之前拆楼的动静相比,这点见面礼完全是小打小闹了。我没再靠近它,绕着树转了一圈,看见那个纯白的生物沐浴着婆娑的月光,正盘着尾巴斜靠在树杈里。我看见它的躯壳相比之前缩成了很小的一段,四条尾巴只剩一条,看上去和人类差不多大小。而它的上半身——人类的身躯上竟然披了一件湿漉漉的衣服。如果忽略那对毫无感情的透明的眼珠、纯白无瑕的头发,这几乎就是个雌雄莫辨的青年模样,也不再散发出当时在秦方城的废墟中、那样彻骨而沉重的威压感。 它变得……很像人了。 难怪管理部门敢不给它任何束缚就放在这里。但话又说回来……他们是怎么做到让它安分下来的? 出于对它、对主城监控的戒备,我没有探出任何生物波的感知,而它也表现得像真正的野兽,没有散发出任何与同类相近的力量。我看着奇怪的生物,总有一种哪里错位了的感觉,“阿莱汀,你是同类吗?” 它无动于衷,静静靠在树杈里,一双银白的眼珠毫无感情地看着我,瞳孔竖成了一条细缝,阴影中扑闪着粼粼的光。片刻后,那条蛇尾悄悄垂下,又去舀那一汪池水。 “……”我说,“你等等。” 它开始猛烈地往我身上甩水。 “喂!!!” 半人半蛇的克拉肯盘在树上,见我跑远,就不再攻击,竖着眼瞳看着我。我站得远远的,一边拧衣角的水,一边对它说:“你是个坏东西。” 它张了一下嘴,吐出长长的信子。 【……讨厌。】 我呆住了。 五分钟后,年轻的黑发女孩姗姗来迟,手上提了一个看着就很重的盒子,喘着气对我道歉,随后发觉我先一步进门,又是一怔。——我们两个知晓“方舟策略”最大绝密的人见到对方,同时陷入一阵沉默。一月不见,祁灵瘦了一些,一双黝黑的眉毛无自觉地拧着,能看出来,是真如艾希莉亚担心的那样心中有事。我有许多话想说,但在开口前就听得“簌簌”一串响,一眨眼之间,就看见“阿莱汀”闪现到了跟前,它完全无视了我的存在,透明的眼瞳轻轻颤动,仅存的一根蛇尾像是小狗尾巴一样摇了起来。 我非常震惊地看着它。 祁灵目不斜视,对我说:“稍等一下。” 她往旁边走去,那只半人半蛇的生物悄无声息地跟上,与对我之前毫不理睬的态度相比,它对祁灵可以说是言听计从。我保持着安静,瞪着眼睛看着祁灵打开盒子,拿出里面一包又一包泛着血光的肉块,开始投喂“阿莱汀”。 “……” 我看了一眼时间,现在确实该吃午饭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那条蛇吃饱喝足后,我终于得以向祁灵询问。 祁灵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你来看它,是已经知道了。”她用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表情说,好像刚才照拂的“阿莱汀”是一个接手了才意识到的麻烦……它的情况,肯定不止麻烦那么简单。这位前队长心性坚韧,即便是在莫顿最困难的时候,也从未露出过这种表情。我卡壳了一下,本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于是将红毛和艾希莉亚的担忧、我撒的小谎全盘托出。之前弥涅尔瓦告诉我,祁灵得到那个生物的部分管理权后极少外出,从旁来看,大概是她不想见人。如果我只说想看望她,恐怕她会推辞,所以才找理由说要见一见“阿莱汀”,实际上是为了见她。 我将艾希莉亚的担忧一一带到。祁灵偏头听着,带着点稚气的脸上渐渐露出惊讶的表情,眼里闪过一道光,混杂着愧疚和抱歉,“……谢谢。我让他们担心了。”她将一绺额发捋到耳后,兀自沉思了片刻,随后看向我,“所以,你其实不知道阿莱汀的状况?” “它真叫阿莱汀?”我说,“我不知道,我最近也有不少麻烦事。”我将基层培训的事情大致与她说了,又指向那个在池子里毫无自觉漂浮的家伙,“我只知道它的状况还不稳定,被放在这里监管,然后……你有一部分管理权。” 祁灵说:“是的。”她顿了一下,“你已经是知情者,可以知道这些。” 祁灵将近一个月来的状况告诉了我。那天在秦方城捕获阿莱汀后,她与我们兵分两头,先去医治了受伤的脚踝,在此期间被管理部门告知了许多“方舟策略”的内情,让她大为震惊。在消化了这些情报后,祁灵决定随管理部门的队伍回到了主城——她原本的志向是回归军部,或是日后加入救援部门,但那次行动改变了一切,她应下管理部门的邀请,打算伤好之后为管理部门服务。但在养伤期间,又出现了意外——阿莱汀不明原因地对她展现出了亲近的态度。 这是祁灵的身份再度转换、变成“阿莱汀的监管者”的最大缘由。而它为什么会展现出那样的态度,至今没人知道。主城对它进行了人类化培训,但由于解析得知它的生物波频度十分特殊,进展缓慢。——阿莱汀是一个真正的“特殊样本”,一个未知的存在,研究部门判定它相当重要。为了与它磨合而不止是控制,主城投入了大笔金钱,所以才会有这样一座生态园。 “那些血淋淋的肉是?它不吃人类的食物吗?”我问。 “这算好的了。”祁灵面无表情地说,“前半个月它还在生啃水泥和我的衣服。” 他们在这里相处半月有余,最初,还需要弥涅尔瓦隔日就来下一次指令,再后来,管理部门一步步放宽了对阿莱汀的桎梏,因为它在祁灵面前温驯得如同一条真正的宠物蛇,而面对其他的人,最多也是洒洒水,平时就在各种地方刻划一些看不懂的音符。但如果见不到祁灵,它就会变得躁动。 听她说完,我斟酌着措辞,“你们看上去……关系还挺融洽。” 那一瞬间,祁灵的眼神变得非常冰冷,但下一秒,听见池边蛇尾拍打水面的声音,她眼底的坚冰散开,化成了一片迷茫。我蓦地回想起来,祁灵是金骨滩的遗孤——她不可能和这样一个毁灭家乡的生物关系融洽。我立马说:“对不起。” “不。”祁灵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应该把它们分开看待,我只是有时候不太习惯。”她握了握拳头,“我以前想着要杀光那些怪物,我想它们也许是天外的敌人,又或者是人类实验泄露的怪物,但真相却和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我没法上前线杀死它们,还得在这里照顾一条贪吃捣蛋的蛇。”她忽然看向我,“它给你泼水了吧?” 我默默点头。 “下次你过来,我会让它学会道歉。”祁灵磨了磨牙,冷冷地说。 “你不想在这里照顾它,为什么不离开?”我拧起眉说,“有谁强迫你留下吗?” “……不。”祁灵垂目,低声说,“没有任何人强迫我。” 第179章 祁灵说:“是我觉得我应该这么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阿莱汀只会在一定程度上服从我的命令,其他人来的效果都很差,为了主城的研究——也为了‘方舟策略’,我应该在这里。如果有谁能够接替我的位置,我会立马离开。” 可她看上去并不高兴。 也是,祁灵这样的人,当然不会乐意成为一条蛇的“饲养员”。 我忽有所感,朝池边望了一眼。只见名叫阿莱汀的生物不知何时浮出水面,银白的蛇尾沉浮,用一双石头般无感情的眼珠注视着我们。我又听见了那道声音。僵硬而模糊的信号,却是我能够理解的“语言”。 【讨厌。走开。】 它吐出了长长的蛇信。 我想了想,抛出一个信号:【就不走。】 它的眼瞳一下子放大了。 “最近没怎么和艾希莉亚聊天,是因为我怕说漏嘴了,对你们也是。”祁灵安静地低垂着头,抬目看了看池中掀起的一圈涟漪。她的气场与在莫顿时大为不同,像是猫科动物收起爪牙,变成了琥珀色眼睛的平静的鹿,带着一点隐忍,“忽然知道这么多、这么深的秘密,对我来说,真的是很不容易……所以我把自己锁在这里。” “但,请替我转告他们,不用为我担心。”她转过头,“我能适应的,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我们交谈许久,聊了许多各自的见闻,临行前,祁灵对我提起一件事。 “我今早听人说,你们基层培训好像有人打架。”她皱眉道,像曾经的队长那样关切地说,“连晟,你要小心点啊。” 我十分感动:“当然了。我昨天没去,不知道有这个事,消息传得可真快啊。” 祁灵说:“说是有人把执行官打了一顿,还挺严重的,早上就听见有人在谈了。”她连连摇头,“听见了把我都吓一跳。真想不明白,谁想不开和执行官打架呢?” “……” 我说,“……是啊,谁这么想不开呢。” 从今天起,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安分守己地度过之后的培训。 很快,又是一个月过去。 虞尧回来了。 第117章 梦的两极 哒、哒、哒—— 我从睡梦中睁开眼。 周围是一片昏暗,唯余光的尽头摇曳着一抹微弱的光源。昨日培训考核的余威犹在,我从皮肤到骨头都是松的。我将脑袋埋在沙发里,从胸腔中轻轻吐出一口气,撑起上半身,抬眼的瞬间,却是一怔。 黑发的青年正坐在旁边。 ……虞尧? 我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许久未见之人突兀地出现,正安静地坐在身旁,白皙的指间松松地握着一只黑色的茶杯,冒着袅袅热气。虞尧垂着乌黑的眼睛,用指节轻微地敲击着杯沿——哒、哒、哒。他神情专注,露出的半边侧脸美丽而冷淡,在这模糊葳蕤的光源之下,却又显得有几分温柔。 我发着愣,也糊涂着,慢慢地坐了起来。虞尧微微一偏头,光亮流淌到另一边脸,明明灭灭。他与我对上了眼睛。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都没来得及去接你……我想。 黑发的青年对我一笑。他放下杯子,微微附身,靠近了我。我有些迷惑,也有些惊讶,想出声叫他的名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能下意识向后仰去——他凑得太近了,几秒之间就到了能够交换呼吸的距离。我满心迷茫,下一秒,虞尧凑得极近,将半张侧脸贴在了我的脸颊上,然后轻轻蹭了蹭。 触感冰凉,细腻得像一块玉。 我全身上下都僵住了。 虞尧呼唤我的名字,用那种温和的语气,“连晟?” 我的灵魂“嘭”的一下冲出身体,连呼吸都停止了。过了良久,身体才迟缓地动起来,我一寸寸抬起手臂,按住他的肩膀。我的脑子变成一团浆糊,下意识想掐自己一把。而虞尧稍稍退后,用那双黑玉般的眼珠瞬也不瞬地看着我,像是月华垂落在眼前,有一种令人忘却一切的力量。他的注视几乎让我一下子又沉入梦境般的糊涂,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 虞尧又说:“连晟。” 他再次贴上来,用半边侧脸去贴我滚烫的面颊。我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有些不对劲,但是,不重要了。 我抬起手臂,想要拥抱他。但与此同时,我听见了另一段喀喀的声响——是我的骨头,被无比欢欣、又近乎不解的信号驱使,它们也变得混乱起来,只知道往外、再往外,撕开皮囊,露出业下鲜血淋漓的本相,然后遵循最表层的欲望:想要抱住他。 哒、哒、哒—— 拟态的骨头一节一节、从我的脊柱上抽了出来。颤动着,跳跃着,发出可怕的声响,急切地想要环抱住这块冰冷温润的玉。 【喜欢,喜欢,喜欢。爱。我需要你。】 【……也爱我吧。】 下一个瞬间,天旋地转,我仰倒在地。 家中温暖的场景骤然塌陷了,像是废城的房屋一样,顷刻间变成一片断壁残垣。硝烟弥漫,视野蒙上铅灰色的阴霾,断裂的钢铁反射着尖锐的光泽,无数塌陷的砖瓦碎石在空中旋转,掀起散发着血气和腐烂气息的大风。天灾的怪物悬在头顶,投下黏稠的影子。 黑发的青年压在我身上,依然注视着我,眼神却变了。 我的骨头和血都颤栗起来。这冰冷而沉静的眼神,我非常熟悉。过去无数次在莫顿,他就是用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那些天灾的怪物,然后杀死它们。他讲究效率,不像对待恐怖的敌人,而像料理一道家常菜。他轻车熟路,深谙此道,知道从哪里下手,能够切碎它们的“七寸”。 ……是它们,还是“我们”? 我心口一凉。 低下头,瞧见了一截黝黑发亮的刀刃,刃处泛着冷粼粼的光,似乎看一眼就能将人割伤。那是特殊材质打磨的对克拉肯兵刃,十分稀少,虞尧执行官最擅长的武器,曾经粉碎了无数克拉肯的核心,此刻,它已经深深没入我的胸膛。虞尧垂着乌黑的眼睛,抽出刀刃,顷刻之间再次送入,快准狠,一秒之内两次将我捅了个对穿。 温热的血从我的嘴角溢出。 在他第三次落下黑刀时,我抓住了锋刃。我喘息着,任由血水从胸前的裂口汩汩流出,一寸寸支起身体,刀刃扎得更深,他却依然很遥远。碎裂的拟态自脊背重组,像是挣扎生长的枝丫,骨节喀喀艰难地往前探去,汹涌的力量在断骨处沸腾,但最终,它们都停在虞尧沾了血渍的玉白脸颊前。 执行官垂目而望,眼珠冷得像是结冰的湖水,杀意逼紧我的命脉。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哪的七寸,因为他的一个注目而战栗起来。他没有退缩也没有再下杀手,而是用那种见到稀奇古怪而又麻烦生物的眼神,拧起了乌黑的眉。 “……不……” 我张了张口,每一个动作,都有血水从口鼻流出。巨大的冲击之下,人类的感情淡去了,我用这不似人形的躯壳,困惑而茫然地注视着胸前的杀器,发出低微的喃喃,“……不要……” 不要这样看着我。 不要怕我。 不要讨厌我。 他眼前的骨节蜷缩着,缓缓向前,擦去他脸颊的血迹。 虞尧退后一步,冷石般的眼珠盯着我,毫不停顿地落下第三刀—— “叮叮叮——!!”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下意识抓住了胸口。没有流血也没有重伤,每一寸皮肤都完整而光滑。偏过头,只见窗外天光微亮,我眼前还是晕的,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床上爬起来。 我真的以为要死了。 好可怕的梦。 我关掉终端,用力晃了晃脑袋,拖着脚步去浴室洗漱,一开灯就在镜中看见了憔悴的人形,面色苍白,两只灰眼睛像掉了色的鬼火,幽幽地望着镜中人,看着有点像梦中我被杀掉前一刻、在虞尧眼中看见的自己。 ……好可怕的梦。 我狠狠打了个寒噤,决定将一切噩梦归咎于这些天的月度考核。 前几天,基层培训的进度走完了第二个月,也准时迎来月度考核。这几天我为了这件事忙得脚不沾地,弥涅尔瓦的特训都鸽了几次。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昨天考核结果公布,我的分数稳住了首席的排名,只要后面不出意外,维持这个排名直到培训结束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而上个月濒临落后的程小云得了程韵的帮助,有了休息的空闲,排名也是令人惊讶地突飞猛进,据说其中有赤林执行官的加分——没想到,那次模拟作战给他留下的竟然是好印象。 这一个月,总体过得稳定,没有波澜,除了最开始和赤林发生的……意外。 我洗完脸,又对着镜子看了看后颈。拟态没有突出来,脊柱骨正常而平凡地嵌在我的血肉之中。没有异常,也不可能有异常。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吐出一口气,收拾一番,动身前去总部。 第180章 最后一月的培训开始了。而今天,也是虞尧任务结束回来的日子。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我才会做关于他的梦吧,在课程教室发呆时我想。这个梦境分为两段,后段非常恐怖,完全冲散了前段的旖旎,梦中带给我的情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恐怖片前半部分的美好回忆一样,只起到了走马灯的效果,以至于一想到梦的内容我就心绞痛。但过了半天,梦境的主角发来消息,告诉我今天下午就能落地主城,我立刻就不心痛了。 我:好! 我:可惜我还在培训。 我的体内流动着快乐的信号,转眼间就把可怕的梦抛在了脑后。 程小云瞅了我一眼,疑惑地探过头,“连晟哥,你笑什么?对象发消息?” “咳。”我按掉终端,移过实现,“你倒是,苦着脸做什么?” “噢,”他蔫了吧唧的,“我妈发消息。” “……” 基层培训到晚上七点结束。我归心似箭,刚结束就丢下程小云匆匆跑了,走到总部门口,却远远瞧见了虞尧。黑发青年坐在出入口附近的椅子上,一手撑着脸颊,正在安静地看着终端,垂下的眼睛和半边凌厉的侧脸弧度与梦中一模一样。我怔了怔,轻轻走到他身旁,“虞尧?” 虞尧动作一顿,抬起脸,黑色的眼珠瞬也不瞬地看着我。 我的心脏怦怦而跳。 自从看清了内心,还是第一次见他,与分别时的感受大为不同。这一瞬间,比收到消息时更剧烈的信号开始游动,快乐而欢欣的信号,噼噼啪啪周转到全身。我笑了起来,“你回来了!”顿了顿又说,“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下午就回来了吗?” 虞尧说:“回总部提交报告,看着快到时间了,等等你。” 他站起身,上上下下看了看我,我注意到他的衣服有些风尘仆仆的痕迹——另外还有一股淡淡气息。那是常人无法分辨的味道,挥之不去的寒意:克拉肯死亡后没散去的味道,还是新鲜的。他回来之前,应该刚刚杀过一两个克拉肯,杀意还没有完全消散。 我僵了一下,噩梦的余韵如丝线缠绕,爬上我的手腕脚踝。——我总算能够理解,弥涅尔瓦说的“跳上砧板的肉”到底是什么意思了。我抬起眼,虞尧也注视着我,颊边噙了一点笑意,黑眼睛流动着透亮的光,非常柔和,也非常美丽。 这几秒的停顿无人察觉,我低下眼睛,也是一笑,略过了所有潮湿黏稠的噩梦。我最擅长的就是遗忘,而这也只不过是一个梦。伸过手,在他手臂上轻轻一拍,扫去一片灰尘。 “好久没见你了,我好高兴。”我笑道,一路向下,在他手腕的衣服上碰到了一块黏连的血渍。我屈起手指,把它一寸寸撕下来,“总部的事情办完了吗?” 一边说着,我一边如有所感,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确保后面不会突然出现一个赤林。谁料一眼看去,那个麻烦的家伙不在,倒是看见了程小云。程小云站在不远处,半张着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还有我牵着他的手。 “都办完了。”虞尧说。 我立马松开手,说:“那我们回家!” “嗯。”虞尧微微一笑,“我有个东西送给你,顺路去取一下吧。” 虞尧带给我的礼物,是一个很大的生态培养皿。 这东西放在客厅,正好盖住了最后一片空荡的区域。据他所说,这次出任务的城市有一个名景,就是千奇百怪的生态培养皿,他空闲的时候看了看,想到我喜欢这种东西,就买了一个回来。我之前最大的爱好就是看海和在研究所捣鼓培养皿,看见这东西顿时两眼发亮,对着它转了好久。 莫顿沦陷之后,我的两个爱好都没有施展之地,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也从未和谁提起,只在填写资料的时候顺手写下过。一个月前看见阿莱汀的生态园,我也是心里馋得不行。我抱着培养皿爱不释手,其实更想抱一抱虞尧,但没办法,只能一个劲摸着培养皿冰冷的外壳,随口问:“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这个的?” 虞尧轻轻咳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喜欢就好。”顿了顿,他飞快转移了话题,“买的时候听说,这个培养皿完全长成要三个月。” 三个月?可是下个月培训就结束了—— 几秒之间,我心念陡转,旋即意识到,应该借此一用。我看向生态培养皿,其中的植被还在休眠,柔弱而寂静,连绿色的绒毛都缩在一起,想必不能忍受多次搬迁。 在一个月前,我还没有意识到,歪打误撞和喜欢的人住在一起,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既然已经知道,那就应该做出行动。 帮它,也就是帮我。 我下定决心,在心底做了个深呼吸,带着点忐忑对虞尧说:“我能不能……” 虞尧说:“好的。” 我:“……啊?” 虞尧眨了一下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若无其事地问:“什么?” 我又做了个深呼吸,对他说:“我能在住一阵吗?等到它长好。” 虞尧轻轻笑了,那双黑眼睛散发着近乎夺目的光彩。我一下子忘记了所有的事情,目不转视地看着他,静静地等待着回答,很快,我听见他沉静的声音说:“当然可以。” 于是我的心落了下来,轻轻飘飘的,像是落了一粒雪花。 卷二完。 第118章 引子 大宗城 如果要形容基层培训的三个月,我会说第一个月艰难,第二个月漫长。 第三个月转瞬而逝。 2110年10月中下旬,秋意渐深。为期三月的基层培训宣告结束。我尽心尽力,稳住了三个月首席的排名,直到通过最终的考核。报名者共计88人,按照分数排名淘汰了前30%以外的人员,余下包括我共计25人通过培训,正式成为执行部门的一员。我双重训练两头轮转,安分守己,累死累活,期间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基本上),终于迎来了一个可喜的结果。 在这个时间点,我对执行部门基层的运转和主城的构造都已经非常熟悉,最后一次月度考核中也保持了首席的排名。事到如今,我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终于能够给这段复杂曲折的经历一个评价:至少是走在正轨上了。 二十五个通过者中也有一个程小云。他压线飞过,正好卡在末尾。培训结果公布当天,程小云欢天喜地,嗷嗷叫着不用再看他妈的眼色了,然后下午程韵就闪现总部亲自捞人,众目睽睽之下把愤愤不平又不敢说话的程小云提走了。从她的表情来看,对这个结果也称得上满意,临走前特地来跟我打了个招呼,“有空来我家坐坐。”她说,“小云跟你多学学,对他也好。” 程小云气得在总部门口大吼:“我都十九岁了,还要和别人家的孩子比吗!” 程韵点头,像个淡淡的机器人,反问:“那怎么了?” “……”程小云说不出话,只能调头望着我,眼神幽怨地被她妈提走了。母子相聚,我自然不好打扰,于是颇为遗憾地挥手送别。 与此同时,弥涅尔瓦的特训也迎来了尾声。当天晚上,弥涅尔瓦约我见了一面,笑吟吟地祝贺我通过了执行部门的培训,又说道:“恭喜你——截止今天,你在我这里所有债务全都还清了。可喜可贺!” 他戴着黑手套啪啪拍起掌来,脚边蹲着的小机器人(我的天价债务之一,只记得它非常昂贵)闻声而动,一边播放着欢快地音乐一边跳了一支灵敏活泼的舞,到尾声,从两端“啪啪”的放出五彩斑斓的烟花投影,纷纷扬扬洒了我一脸。等这阵欢快的小调过去,我说:“谢谢,所以是真的还清了吗?我好像记得还有一点?” “都还清了。”弥涅尔瓦摸摸小机器人的脑袋,收起了华丽的音乐和灯光,用一种感慨的语气说,“要好好感谢小宣黎呀,他的训练成果帮你还掉了剩下的一部分。真是个好孩子。” 怎么连小孩都骗,而且你这个机制本来就是资本压迫…… 我默默地想,没有说出来。一方面是怕他顶着那张笑眯眯的脸反问我,一方面是真的感谢他:弥涅尔瓦是我在克拉肯方面的引路人,虽然他性格里有爱捉弄人的部分、有时候还会半真半假地掉链子,但总体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前辈。他陪我特训三个月,现在拟态方面我已经相当成熟,都是托了他——还有那些天价收藏品的福。 我说:“我知道了。三个月来,多谢你,弥涅尔瓦。” 黑衣的监察官弯了弯眼睛,主动伸出手来。我也伸过手,与他握了一握。这是没有利用任何生物波的交流,但只是凭借一双人类的眼睛,我也能读出他的高兴。这双黑手套之下的躯壳如钢铁般坚硬,那些流淌的丝线拟态却又细腻得如同天眼,让我想到主城的防御堡垒,不知道他曾经像这样为多少同类挡下过风雨。 弥涅尔瓦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像一汪温暖的洋流。他微笑着说:“恭喜毕业。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以你现在的能力,无论在哪里都一定能实现愿望吧。” 第181章 “我希望如此。”我说,“宣黎也拜托你了。” “放心吧,那小家伙相当有天赋,只不过生成孩童人形的同类本就长得慢一些,他的社会化课程还要几个阶段才能结束。”弥涅尔瓦收回手,在我肩上一拍,“今天是个好日子,晚上请你吃饭,去不去?” 我心中感动,却摇了摇头,“今天有约了,说好晚上要回去。下次我领工资了请你吃饭。” ”哦——?”弥涅尔瓦尾音拉得很长,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片刻后莞尔道,“家里有什么好事吗?” “好事?没什么啊。” “我是说,你和那个执行官,有什么好事吗?” “……”我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明白他的意思,感到大脑急速升温,“你怎么……”我强制性冷却下来,压住爆开的信号,“你、你知道?” 金色眼睛的监察官说:“知道什么?你喜欢那个执行官的事情?还是你上个月请假的那次特训其实是为了找他吃饭的事情?”他像是在报菜名一般把这些让我头皮发麻的事情一桩桩数出来,每说一段就优雅地竖起一根黑手套包裹的手指,“还是你和另一个执行官疑似因为这个打了一架的事情呢?” ——噔噔咚。 我如临大敌,连连后退,“……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弥涅尔瓦说:“你说哪个?” “第一个就行了!!” “还好,只有一次。大概是你刚开始培训那一阵吧?”他摇摇头,“有点久远,我都记不清了。” “……” 为什么我作为当事人,知道的比他还晚? 我连打两个哈哈,试图缓解自己的尴尬,随后陷入了沉默。在这份感情上,我的反应一直错了半拍,还在没有定义的情况下享受了许多快乐。旁观者清,弥涅尔瓦说得是对的,他比我更早发现了我的想法。最后,我只能无力地应下他所有的举例,然后徒劳地说:“……别说出去。现在还什么都没有。” 弥涅尔瓦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闪闪发光,露出一对浅浅的笑涡,看上去可亲又温柔。在这种情况下,他笑起来准没好事,“我当然知道,别担心。你很有分寸,这些事全都可以理解……全都非常正常。”他微微倾身,一错不错地看着我,“但我还是很好奇,你们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果然。 弥涅尔瓦想知道的事情,他最终一定会知道。经验告诉我隐瞒没有太大意义,而且的确迟早要被所有人都看出来。我将这些天的心路历程简短与他说了,看着弥涅尔瓦的表情从十分感兴趣,渐渐变为一些遗憾。“就是这样,有些与他人相关的细节恕不能公布。”我说,“总的来说,目前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 弥涅尔瓦看了看我,“但你看着很满意。” 我回望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微微笑了,我咳了一声,模糊地说:“……也许吧。” “你们进展良好,只是略显缓慢。”弥涅尔瓦微微一叹,我有些疑惑,不知道他在可惜什么。他摆了摆手,“不,我不是说这样不好……这很好,很健康。只是我之前以为你是那种一步到位的……嗯,简单粗暴的同类。先得到肉体,最浅薄但也最直观的一层,再去考虑其他的东西——”他说,“你这是什么见鬼的表情,你之前没把生物波收好,有时候就会无意识散发出想把某个人吃掉的频率噢。” 我想打断一下让他别说这么直接,闻言当场呆住,“我?我吗?” “不少同类都会这样。因为无法与人类用克拉肯的方式相互理解,思想不共通,那至少要链接身体吧。这样与人类酷肖的躯壳就是为此而生的。”弥涅尔瓦没有接话,侃侃而谈,说到这里,微微耸了一下肩,似乎有些无奈,“你可以问问勒托。她应该是最粗暴也最贪婪的一个,连对方的脸都想要。她什么都有了,但我不清楚,她最终是否真的得到了满足。” “——你呢?一个多月前,你看上去还毫无所觉。” “但现在,”弥涅尔瓦注视着我,“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尽管你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确实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我眉头抽了一下,下意识想反驳,却又无话可说。 “但这也不是坏事,我是这么觉得的。”弥涅尔瓦说完了,放缓了语气宽慰道,“你想,那个人类执行官也是男性,至少你们不会弄出一堆子嗣,让研究部门的人集体昏厥。” 我怔了怔,“已经有混血的后代了?” 弥涅尔瓦摇了摇头,“只有你,算得上真正的混血。” “就算是刚刚被管理部门收容的同类,也明白这不是个适合孩子出生的时代。不过对于这些事情,主城基本是不干涉。”他说,“但容我多说一句,亲爱的后辈,你身上流着那位珅白的血脉,如果想要延续它,一切都得慎重考虑。” “多谢提醒。”我说,“但我应该不用考虑这个问题了。” “听说你母亲也很长情,这很好。”他说。——但真正长情乃至偏执的其实是连肃,珅白的思维在各种意义上都与人类有些差别。不知道弥涅尔瓦理解的长情是在什么方面。“如果有机会,我真想见见她……还有你父亲。但你父亲并不是一位执行官。” “意思是?” “我是说,你还是注意些,”他语重心长,“别真被切成臊子了。” “……” 这不好笑,但我的嘴角还是抽了起来。因为那个可怕的噩梦,他的话语呈现出了别样的黑色幽默。我知道弥涅尔瓦没有故意说地狱笑话的意思——他从最开始就提醒过我,只是我没听,之前是,之后大概也是。我压下嘴角,摆了摆手,“我明白。刚刚说的事情……” “放心吧,我当然不会说出去。”他笑眯眯的,“祝你一切顺利。现在就要走了吗?” “嗯,快到时间了……我该走了。” “其实还有件事,”弥涅尔瓦说挥了挥手,脚边的小机器人也举起手来,“不过,还是等你过完这个愉快的夜晚再说吧。明天告诉你,记得看我消息噢。” “不是坏消息吧?”我说。 “我觉得是个机会,”他说,“取决于你。” 第二天,总部的召唤发到了我的终端上。 ——最高管理者的指令,他要见我。这次不是投影,是线下真人见真人。 09时13分。 我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盯着终端的消息看了很久,念头围绕着“我怎么又要临时去见大人物”和“弥涅尔瓦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以及“我&%¥#头发又翘起来了!”转了一圈又一圈,只觉得自己实在是愚蠢,吃一堑又吃一堑,非常后悔昨天没有逼着这个金眼睛的坏东西把事情说出来。 我用脑袋咚咚撞枕头,直到虞尧敲门,“怎么了?” 我打开门,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苦于想说但不能说,只能苦涩地摇头,“不是……什么大事。”我说,“我马上要去做一件毫无征兆、并且不是很想干的事情。” 虞尧轻微地歪了一下头,这是他表达疑惑的动作。他说:“那非得去吗?” 我说:“是的。” 虞尧就说:“我今天没事,一起去吗?” 我的心里立时软了一块,觉得力气又回来了。虽然确实想让虞尧陪我,但我知道这件事只能自己做,于是依依不舍地回绝了他的好意,收拾一番就匆匆出了门,想在这股力气消散前跑到最高管理者的办公室。我在总部坐着升降梯一路向上,到了顶层,门一开就瞧见了弥涅尔瓦。看见他我就想笑:笑自己的迟钝,又被坑一次,我一把拉住他,低声说:“这事你不早点说!” 弥涅尔瓦眨眨眼,“来得及吧?” 我恨不得抓着他疯狂摇晃,“这个事!有必要!特地藏起来吗!” 话音刚落,我就瞧见一台轮椅慢慢滑了过来。上面坐着一个女人,她的头发和眼珠是很深棕色,露出的手掌却相当苍白,像是一位病人。我与她对上视线,微微一怔,松开了弥涅尔瓦,为她让出空间。轮椅上的女人垂着脑袋,不声不响地从旁边滑过,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前方。那台轮椅渐渐远去,我才想起来,她似乎是从最高管理者办公室的方向过来的。 “那是?”我问。 “可能不止一个人被最高管理者召见了吧。”弥涅尔瓦说道。 10时00分。 我盯着半空悬挂的钟表,意识浮空,只觉得脚下一尘不染的的柔软绒毯格外扎人。 最高管理者,莱恩哈特,正在我面前。 我是第二次见他。上一次隔着投影,这一次他就在几米之外的办公桌上,两手交叠,不带表情地审视着我。相对几秒后,红发的管理者开口,声音的质感比投影时更加低沉,也更为坚硬,与他的姿态一样像一块石头,“我收到消息,你通过了执行部门的基层培训。” 第182章 我说:“是的。” 莱恩哈特说:“那么,你现在是执行部门的人了。”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也不知道对于我通过培训一事是满意还是不满,“你之后想要做什么?” 我说:“进入执行部门,在基层工作。” 莱恩哈特说:“然后呢?” 我:“……然后?” 半秒之间,我猛地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弥涅尔瓦——他竟然慢悠悠地端了个茶杯,显然不会提供任何帮助——我迅速收回目光,与莱恩哈特面面相觑,只觉得脑袋里开始冒出乱七八糟的泡泡,每一个泡沫爆裂都会发出一声尖叫:他问的这是什么意思? 我半张着嘴,舌头也因为莫大的困惑而变钝了,期期艾艾地说:“努力……工作?” 红发的管理者冷冷看着我。 “……我会做执行部门该做的事。”我说。 他不会想让我退出吧? 莱恩哈特眯起眼睛,用指骨敲了敲桌子,“我问的是你。” 他等了几秒钟,没等到我的回答,终于失去了耐心,直接问道:“你在执行部门工作——你想做什么?” 我愣了好几秒。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是个机会——弥涅尔瓦昨天这么告诉我。我已经在执行部门了,能够选择的余地非常小。这能是个什么机会?他为什么要问我?我一动不动地盯着管理者的眼睛,不确定是否理解了他的真意,过了半晌,我无声地吸了口气,抚肩致意,说道:“管理者先生,我有一个请求。” 莱恩哈特一动不动。 于是我顿也不顿地说下去:“如果有机会,我想辅佐一位执行官,这是我去执行部门的契机,也是我现在想做的事情。” 10时17分。 我走出总部,低头看了眼终端的时间。 比想象的快。 ……简直度秒如年。 至少把该说的都说了,莱恩哈特看着也没有不满意……也没说满意就是了,我安慰自己,绕路去了商业街,去糕点店买了两块蜂蜜蛋糕。离开办公室前,最高管理者请我喝了杯咖啡,苦得像我在莫顿过的日子,再加上一路心惊,我出来就想吃点甜的。 回到家,虞尧给我泡了一杯红茶。他也喜欢喝苦的,有机会从管理者办公室再要点莱恩哈特的咖啡吧,我想。蜂蜜蛋糕铺在茶几前,虞尧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咖啡没动,等我风卷残云吃完一份蛋糕,去给生态培养皿调温度时他开口,用一种有些迟疑的声音,“连晟。” 我看向他。 “有一件事,”他说,“我刚刚收到消息,嗯……你被调到我的预备小队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啊。”我看着他,发出一个音节,杯子从手里滑出去,又被我回过神接住,“居然真的……”我生生改了口,“居然这么巧?” 虞尧嗯了一声,面上表情却不太赞同,“预备小队都是一月前指定的,为了下一次的任务。忽然安排你来,也许是因为你在基层培训的表现良好……但还是太快了,从来没有这样的。”他拧了一下乌黑的眉,微微摇头,“你本来应该在基层出例行巡查的普通任务,过上几个月才有别的安排。这样你们也有经验,能应对各种事态。” 他说:“我得去问问部长。” 我心下一顿,立马放下杯子,尽力不让自己看上去非常快乐,央求道:“能和你一起出任务,我觉得很好,就这样不行吗?” 虞尧杯中的咖啡晃了一下,“……不,但是……” “对我来说也是个机会,谁不想进步呢?” “可是……” “我们从莫顿一路逃出来的,有什么任务能比废城还困难?”我说,“你知道我可以的,对吧?” “……”虞尧沉默了,脸上不赞同和能够理解的神色起起伏伏。我趁热打铁,说了许多让他放心的话,虞尧原本有些绷着脸,被我说得露出笑意,最后往沙发里一陷,无可奈何地说:“那就……好吧,下一次任务你跟我一起。”他话锋一转,“如果出了什么状况,你还是从常规流程开始做起吧。” 皮下的骨头轻微地颤动起来,生物波的信号在脑袋里放了一圈烟花。我竭力按下高兴,说:“好!下次任务是什么时候?” 虞尧说:“刚刚已经出来了,下周动身。”他撑起身体,打开主机将任务消息给我看,我探过半个脑袋,“在大宗城。既然部门有意安排你参与,大概这两天你就会收到通知了。” 大宗城? 我想了起来,“是莓的老家啊。刚好,这次能去看看她了。” 第119章 神庙 大宗城,龙威如今的边境城市之一,以古物修复技术和城边密匝连绵的神庙古迹而出名。 这两年克拉肯平推了东边的几座城市,抵御天灾海潮的防线一退再退,今年过半的时候退到了大宗城。之后前线战况不上不下,勉强能称得上是稳定。传言,主城有计划在年底对大宗城的临城发起夺还作战。 半个月前开始,主城就收到多个目击报告,俱称在大宗城的塞庇斯神庙附近看见了疑似克拉肯的踪影,但当地边境防卫线并没有被突破。一周前,主城向大宗城派遣了情报部门的侦察队,而三日前,最后一次相关目击情报传到了龙威——是侦察队的一位成员发出的,对方声嘶力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在城中亲眼目睹了怪物的出现。 相同的讯息累积被传送了45次,同样的内容,机械的重复,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发疯。侦察队随后撤退,这位成员被诊断为精神失常,需要长期观察疗养。时至今日,仍然没有人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消息传来后,主城下达了启用执行官的指令。派一名执行官,与数名执行部门成员,组成一支少人数的队伍作为先锋队,前往大宗城进行调查。 这就是我马上要和虞尧一起出的任务——借由临时对最高管理者剖心剖腹的请求得来的一个机会。我不知道执行官都会出现在什么样的战场上,但读过这则任务概要后,我就明白了,龙威只在最需要的时候启用执行官这把珍稀而锋利的刀。每次出刀,必然是要割断什么。莫顿城是这样,大宗城大概也是这样。 收到通知的第二日,主城将任务等级忽然提高了一级:事发神庙附近出现失踪者的报告。任务出发时间也随着提前。按理说本要有个队员熟悉的流程,但通知下来也没了这个机会,我只来得及匆匆收拾了行李,次日就动身上了前往大宗城的舱体。进舱后,我才瞧见这次搭伙的队友,一共六个人,没有一个是我见过的。我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他们也没有打听我,全都不发一言,认认真真地看着任务细报。 舱内鸦雀无声,这是一种高效率、高素质却又带着紧迫的氛围,与我之前体验过的任何场所都要不同。我悄悄看过其他人的表情,猜测他们都已经是老手,这里只有我一个“开后门”的新人,而我还没来得及让虞尧讲讲执行官出任务的规矩——可惜执行官被安排在另一截舱体,此刻大概也在看任务细报吧。我打开终端,看了一阵就泛起迷糊,忍下了好几个哈欠,最后撑不住了,于是单手撑着下巴,想要稍稍打个盹。 …… 我醒来时,已经是五小时后。 我在周围人动作的簌簌声和对面人大声的咳嗽声中睁开眼睛,发现舱体已经落地了。周围人全体起立,我马上想跟着站起来,但因为一直保持着打盹前的姿势,手都僵了,呈现出一种行动迟缓的姿态。对面的年轻人停止了咳嗽,他站得像一根笔直的木桩,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说道:“执行官。” 其他人一一开口,声音高低有别,都无比尊敬,“——执行官。” “执行官。” “执行官。” 这时,我艰难地站了起来,差点脱口叫出那个名字。黑眼睛的执行官站在前面,神情很平静,带着几分公式化的疏离和威严,让人本能地想要服从。周围的队员依次向他致意,好像这是某种不成文的规矩,但能看出来,他们的尊敬和崇拜都是发自内心。那个站成一根木桩的年轻人还在瞪着我,等他们都说完,我微一低头,也跟着说道:“执行官。” 虞尧漆黑的眼珠微微一顿。他停顿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开始平稳地说明之后的流程。 抵达停留地点后,我们与大宗城的武装部门进行对接。离开舱体,我见大宗城与沦陷前的莫顿并无太大差别,微微放下了心。至少乍看之下,这里并不像是已经被克拉肯入侵的模样。但主城的任务等级紧迫,对接完后就要立即展开行动。队伍一半去城市最繁华的街道打听,另一半前去目击地点询问情报。而执行官另有要务,先我们一步,前去与停留在此、诊断过那位疯了的侦查队员的医生交谈。 我是前去目击地点的那一半。用目光暂别虞尧后,我压下一阵一阵【想跟上去】的信号,定了定神,将思绪转到正事上来。克拉肯的目击情报,虽然有多人报告,但没有一个是带着确切证据的,那个“疑似克拉肯的踪影”有一定可能是反社会团体为了引起恐慌制造的事端,或是某种现象引起的一场误会。 第183章 不论如何,总有一个原因。 我转过脸,其他队员站在旁边,每一个都站得笔挺,让人分不清谁是谁。我在心里给几个木桩标了序号,然后默默地一拍脑袋,心想:不能再给人取外号了。在心里想也不行。 之前那个站得最直的年轻人望向我,说了今天第一句话,“第一次出任务?新人?” 我说:“是的。” 他眉头紧皱,语气很严肃,“记住,按规矩行事。别拖后腿。” 跟着执行官出任务这么困难吗?我立刻也严肃地回答:“我明白。” 这时,他身后高挑的女性说话了,“别说的像我们是混社会的一样。”她往年轻人脑袋上招呼了一下,“你不也是才出过两次任务?新人。” “……”年轻人像一杆被压弯的竹子,倏地矮了半头。 我说:“这种小型队伍,筛选人员有什么机制吗?” 高挑的女性说:“有,基本是按照任务紧急程度、人员经验来选,过去和执行官配合得不错的优先,出身当地或者有能派上用场的另说。”她打量着我,询问道,“你看着是个生面孔,还是个新来的,是当地人吗?” 我没法说自己是“走后门”进来的,只能打个哈哈,含糊地说,“我确实有个朋友在这里。” ——我有一丝危机感。这种情况下,我很难表现出自己的存在是“必要”的(也许,可能,真的不是必要的),也没法一口断言真的不会拖后腿,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这关系到我在执行部门未来的饭碗,更关系到之后能不能再和虞尧出任务,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都必须慎重应对。 ——回头找莓问问吧,我想,希望她有空。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小队依照计划抵达了目标地点。刚到入口,被裂纹分割为两半的一片建筑就在眼前铺展开来,往西侧是经过多年修复、雕琢恢复成鼎盛期模样的完好神庙,往东侧则是尚未被修复的破损建筑,密匝耸起的断壁残垣一直连绵到东边靠近边境线的地方。此时正当夕阳西下,镶了金边的云翳几乎与古迹神庙相融,像是一幅古老的油画。 ——塞庇斯神庙,大宗城最为出名的建筑物之一。 据说对神庙最初的修复由于资金链断裂而破产,之后西侧的破损建筑被列为古代遗产,绕着断壁残垣修了数条观赏道路和街道,克拉肯登陆前是个全龙威闻名的旅游胜地;而东侧,才是现代大宗城真正的塞庇斯神庙:充满先端科技,但造型却格外低调,入口有两座雕塑,定睛看去才认出是改装的门监控机器人,其余设备也全都铺上一层古铜色的光学投影,乍看过去,甚至想不到这里也使用了与机械齿轮般精密的主城同源的各种设备。 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者在入口等着我们。他满头白发,戴着眼镜,蓄有一节短短的胡子,眼角纹路很深,那双眼睛却不见浑浊,远远的就一错不错地望着我们。 “神庙负责人……琉璃先生?”高挑的女性带头说,终端出示相关的证件。 “是我。”对方声音沙哑,“执行部门的各位,欢迎。” 这位老者名叫琉璃八琴,是塞庇斯神庙的总负责人,也是忠实的神庙信徒,被称为琉璃大师。据说他早年从医,中年生病残疾后兴建公众事业,为塞庇斯神庙的修复和维持投入了许多心血,之后在神庙负责人换代时买下了整块地,成为下一个负责人——这都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在那个时候,大宗城的神庙还没有成为龙威出名的景点。而这位琉璃大师在神庙定居后,借由塞庇斯的名头推出了许多产业,大都与医疗和福利相关,在当地可谓德高望重。 时至今日,他依然坚守着神庙的驻地,可以说是相当有执念了。队友对接的时候我在旁打量着他,心里有些惊讶,或许是老天的嘉奖吧,他年事已高还身负残疾,看着却比实际年龄小了起码二十岁。 我们随着轮椅上的老者走进了神庙。由于之前的目击传闻和事件,神庙内部暂时被清场,无关人员不得进入。塞庇斯神庙内部幽暗,气氛压抑,两侧柱廊和悬顶的浮雕都透出一种坚硬而沉重的质地,光源徐徐流转,泛着一圈森森的波纹。地面的石板一尘不染,是铅灰色的。我在原地站定,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四处的浮雕,这里几乎所有构造都被修复过,只有这些浮雕依然模糊而残破,被小心翼翼地加固保存。 这里供奉的神明,记得是一位司掌健康的女神。我之前在大宗城的市区见到了不少与祂有关的东西。 我忽然吸了吸鼻子,嗅到了一股味道,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残破的浮雕上凝固了一层薄薄的油光,似乎是某种用于保存的材料。闻着有点像香油味。想到这里,我心中一动,又佯装观赏四处走了走,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像一只在抽鼻子的猎犬,试图从空气中分辨出那些人类无法解读的信息素——只有我和同类能感知到的、兽类克拉肯的气息。如果那些怪物当真来过这里,那么十有八九会留下痕迹。 然而没有。空气中只有那股香油的气味。 之前跟我说话的年轻人低声叫我:“喂,你搞什么呢?” 我迅速退了回去,又吸了一下鼻子,“稍微看看。” 他眉头抽了抽,似乎想说什么又憋住了:“……要开始问了,你也过来听。” 琉璃大师也在看着我,露出和蔼的微笑。我咳了一声,几步走了过去,听旁边队员细细复盘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一系列目击事件的古怪在于,现场没有留下痕迹,附近的监控也没有留下能够证明克拉肯出现过的影像,但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声称:那东西出现了。虽说现场痕迹可能被清楚,但主城和当地武装部门都排除了影像被替换或篡改的可能,因此调查只能从科技辅助中抽出,对周围知情人进行询问。 高挑的女性说道:“目击者称‘怪物’出现在神庙入口。那几个时间点,您有见到什么古怪吗?” “没有。” “您没有在神庙附近安排看守吗?” “是的。我和孩子们住在神庙后方的居民区。这里只有天眼在监控,你们也看见了。” “目击者的形容是这样的:‘怪物从阴影中抽条出来,越来越大,撑满了神庙的入口。它有无数根触须,无数只眼睛,每一寸都是黑色。’——这是其中最详细的一份说明,但所有人都提到了几个共同的关键词:入口、触须、‘无数’和黑色。除非他们都出现了幻觉……” “抱歉,打断一下,”琉璃大师说,“照这么说,塞庇斯神庙应当已经被‘撑爆’,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了。” 队友微微一顿。事实确实如此,但神庙完好无损,这和目击者的证言互相矛盾。比起质疑目击者是否给出了错误情报,主城派遣先锋队的更大原因是为了查明,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几个人都发了疯,还给出相似的证言。她没有接话,说:“您一直住在这里,最近是否有觉得哪里古怪?与这件事没有关系也可以。” 琉璃大师摘下眼镜,用指腹摩挲了一阵,摇摇头:“我在这里定居了近五十年,在塞庇斯的领土,我没有见到任何古怪。”他顿了一下,用嘶哑的声音说,“但在祂的光辉之外,我便无从评判了。” 队友说:“您是说……” “这只是我的一己之见,和一些风声。”他将眼镜架回被压出凹痕的鼻梁上,抬起脸,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轮转,“在确定真相之前,可以不要外传吗?” 随后,琉璃大师向我们叙述了他的“一己之见”。 大宗城一直是拥有许多信仰的城市,人们热衷于从各种古迹里发掘信仰和神明,祂们多如繁星,密如细沙,千百年间沉沉浮浮。就像他重振塞庇斯的神庙一般,也有人试图重振其他的信仰。六年前克拉肯登陆,面对天灾的怪物,许多人重新投身到宗教中,祈求神明解救。而后不久,一股沉寂百年的势力暗中兴起,他们信仰的是灾厄本身——他们是克拉肯的信徒。 “据我了解,他们过去信仰的是司掌死亡的神明,长有多只手脚的和千变万化的面容。他们将那些海里的、无法抵御的可怕生物当做了祂。”琉璃大师的声音愈加嘶哑,咳嗽起来,“那是不正规的……错乱的、充满邪恶的臆想!那是……邪神!” 听到这里,我们俱是愣在了原地。年轻的队友扶住老人劝他冷静,眼中也浮现出惊愕神色。这一瞬间,我脑海中闪过许多场景:约克的地下室,他信封的“神明”;自称为林的怪物,它理所当然地将约克这个人类视作信徒…… “您听过一个叫林的人吗?”我说。 琉璃大师还在咳嗽,整个身子都在抖动,半晌后抬起头,迷茫地看着我:“林?”他说,“那是谁?” 那所谓的邪神本身。如果大宗城信仰的克拉肯真的是它的话。虽然不愿意这样思考,但必须考虑到那个怪物已经化成人形、进入安全城的可能。我琢磨着,微微摇头,说了两句应付过去,没再接着问。高挑的女性拿出终端,开始做记录:“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184章 琉璃大师低低地咳嗽:“我知道的……是三年前。但最早是什么时候,只有那些信徒才知道。” “那些信徒,武装部门没有制止吗?” “制止?”琉璃大师低语,“现在的大宗城,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他们从不在明面出现,你只能听见一些风声,知道那些信徒真的存在。就像一滴水放入汪洋,把它翻找出来,是要何等的时间和精力……咳咳,该怎么才能找到?” 队友不语,紧缩眉头陷入沉默。琉璃大师嘶哑地咳嗽着,闭上了眼睛。 那之后,琉璃大师累了,先行离开,差来几个手下与我们继续对接,但手下们的说辞与老人一样,都是相似的话语,反反复复地说,谈到最后,我们也没收获更多的情报。从神庙中退出后,年轻的队友看着终端上的笔录说:“要这么说,那就是人为制造的骚乱了。真的是这样吗?” 高挑的队友说:“如果是这样,倒也好了。” 早在六年前,天灾降临之初,就出现过那样的宣言:“天灾无可对抗,不如安心等死”“人类应当迎接末日的结局”——诸如此类。时至今日,这些言论依然时不时出现,大多是被怪物迫近逼得精神崩溃的人类的发泄,也有一部分是反社会分子浑水摸鱼,分发毁灭的火星。但对于克拉肯的“信仰”,我是直到亲眼看见约克这个狂信徒才知道,它居然真的存在。 真的会有人类信仰屠杀自己种族的怪物吗?……这总得有个原因,哪怕真相是所有信徒都是发狂的疯子。迷信,狂信,又或者……最可怕的是,在我们不知道的领域,能够让人类产生信仰的理由已经诞生了。 琉璃大师暗示了一个可能:那些目击者看见的克拉肯,其实是“狂信徒”的杰作。——就像队友说的那样,如果真相真是如此,反倒是好事,这意味着大宗城并没有被那些天灾的怪物渗透,主城最担心的事情还没有发生。 我翻来覆去地看终端上总结的内容,心里琢磨个不停,走出来后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穿着武装部门制服的身影,觉得颇为熟悉。我多看了几眼,随后一愣,唤道:“莓!” 莓转过头,看见我,露出惊讶的表情。我匆匆和队友说了一声,上前与她招呼,莓顿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我们两人就地寒暄了一番。交谈间听莓说到,她不久前刚刚康复,马上就回归了当地的武装部门,在原先的岗位工作,伤好前日子清闲,现在养好了,也忙了起来。 许久未见,莓说话变得拘谨了不少,但谈起行动队的过往,又恢复了往日的俏皮和活泼。我看她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也微微凹下去,就半开玩笑地问:“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发在群里,有菲利克斯嚷嚷给你解忧。” 莓的嘴角露出一点笑意,说道:“不要。我发一条他回三条,麻烦得很!”又问我,“哎,对了对了,你不是在主城吗,怎么会来这里?刚刚和你走一起的人是谁?” “那是我现在的工作伙伴。”我说,随后向她简单说明了一番这次的来意,又把这几个月的事情说了说,莓听得怔住了,张了张嘴,半晌后问:“那你现在执行部门……?虞尧他也在这里?” 看我点头,她就仰天吐出一口气:“天啊,我们队伍里真是人才辈出……我知道今天来了个执行官,但没想到是他!”她平复了呼吸,又问:“你们刚刚就是从神庙那边出来?为了……那些传闻?” 我说:“对。关于那件事,你有什么了解的吗?” 莓苦笑了一声,用力抓了抓头发,摇摇头说:“抱歉,我不知道更多的了。你刚刚问我有没有麻烦,其实就是这个,大宗城的知情者,武装部门,都在为这件事发愁。你也知道,大宗城现在是边境城市了。我……我从莫顿回来的时候刚刚变成这样的。人比之前少了很多,还出现了这样的传闻……”她低声说,“我也很发愁。” 她眉间忧郁,看着也疲惫,我识趣地不再多问,又与她闲谈片刻,天色渐深就道别了。临行前,莓拉住我,笑道:“我欠你个人情呢,连晟。还记不记得之前我说过,等你来大宗城有事就找我?你们的任务我帮不上忙,拉上虞尧,今晚请你们吃个饭吧!” “这两天都不行,晚上要开会。可惜了。”我叹道,“先记在你账上行不行?” “好吧……记着我的话,有事联系。”莓说。 “你准备回家了吗?” “回家?”莓微笑,“我已经到家了。” 她望向我的身后——不久前我离开的塞庇斯神庙,莓久久地注视它,目光很温和:“塞庇斯神庙后方的居民区是一片福利院翻新的,我就在那里长大。” 我怔住了:“那位琉璃大师……” 莓轻声说道:“他是那里院长,是我的父亲。” 晚上,我们一行人在停留点汇合,与严肃的大宗城武装部长一起用晚餐。饭后,兵分三路的小队开会总结今日的收获,将“克拉肯的信徒”列为怀疑对象之一,交代给武装部门进行筛查。再晚些的时候,我单独去找了虞尧,想问些神庙的事情,见到他先毕恭毕敬地打了个报告,说:“执行官大人。” 虞尧的眉角抽了一下,抬起手打断,“等等。”他说,“在这里就别这么叫我了。” “奇怪吗?”我问。 “……”虞尧偏过头,不说话了。 “好吧,确实有点奇怪。”我凑到他旁边,清了清嗓子,“虞尧,我有个问题。” 他倒了杯咖啡,这才转过脸来,眼神有点无奈:“什么事?” 我说:“武装部门有彻查过塞庇斯神庙吗?” 他说:“查过,没有发现异常。” “不是修复好的那一侧,”我说,“靠近边境线的那一侧废墟。” 虞尧微微一顿,片刻后说:“那是主城钦定的遗迹,至少明面上,没有做过彻查。” “我们能去看看吗?” “如果有必要的话。”他说,“明天我再去一趟塞庇斯神庙,见一见那位大师。” “我明白了。”我说。 听他这么说,我心下放宽了许多。到目前为止,我在这座城市都没有感知到兽类克拉肯或是那个怪物的气息,哪怕是被目击为案发现场的塞庇斯神庙也没有。余下没被确定的怀疑地点只有那半边神庙古迹,如果那里也一片正常,就说明大宗城大概率不存在入侵的克拉肯。那些令人惊恐的目击情报,也有很大可能是狂信徒们的杰作。 “发生什么都不奇怪。”虞尧冷静地说,“到底是什么,得挖出来剃干净才知道。” 我心里正轻松,想着别的事:可喜可贺,那东西没有真正出现在安全城,于是含糊着应了一声,接着就谈起碰到莓的事情了。 第120章 线索 大宗城,旧城区。 塞庇斯神庙以外,另一个与一系列案件息息相关的地带。 促使主城提高任务级别的失踪案就发生在这里。一片连绵繁杂的旧式街道,建筑物都泛着薄薄的古铜色。这片地脉与多个古迹遗产相连,因此保留了科技系统迭代前的城市布局——也由此失去了部分技术手段,失踪案迟迟没有告破。 据虞尧昨日的了解,那位发狂的侦查队员最后一次以正常状态出现,也是在这里;不仅如此,根据琉璃大师提供的情报,这里更是疑似“克拉肯信徒”活动的地点。 大宗城武装部门于是将这里列为重点排查地带之一。第二日清晨,我们小队一行人便动身,前往旧城区例行调查。 早上临行前,前日共餐的武装部长又来见了我们一面。他神情严肃,直接表示,大宗城如今作为边境城市,群众的心理本就更加敏感。如果这不是与克拉肯相关的事情,那就是大宗城内部的问题,希望执行官能尽快带队离去,以免引起群众的猜疑和恐慌。 “我们明白。在那之前,我们会继续先锋队的职责。”虞尧说。 “大宗城从来都遵守主城的指示,即便有些解决方式在我看来过于挑战,也过于冷酷。”武装部长注视着我们,他的声音像石头般坚硬,“主城擅长用刀子挑断坏死的神经,杀死隐患的病毒,却不管余下的筋脉能否在恐慌的大出血后存活。也许能活着,但不过是苟延残喘,最后还是逃不过枯竭,就像那无数个废城一样。” 他说这话时,武装部门的成员全都大气不敢出,我们小队的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动也不动。周围一片寂静。片刻后,虞尧沉声说道:“就因为是边境城市,所以……” “——人们信任主城,信任‘方舟策略’的判断,所以才会源源不断地从大宗城离开。”部长打断他,目光步步逼近,“现在,边境城市在人们的理念中已经变成死刑延迟的一部分。执行官,我的城市在渐渐死去,最终致死的或许不是因为灾厄,而是因为这里变成了空城。” “在这种情况下,主城再派出专杀克拉肯的执行部门调查,一旦被群众得知……那会变成相当动摇的事态。” 第185章 虞尧迎着他的注视,没有退让:“请相信,在确定状况之前,先锋队会在不暴露的前提下行动。” 武装部长死死瞪着他。 “执行官,您真的认为,那些生物潜伏在大宗城中?” “我无法保证。” “边境线没有被攻破!” “我是为了确认那个事实而来的,部长。”虞尧放缓语气。 “……如果是真的是那样,祥云城和八方城的收复作战会怎么样?” 他说的是大宗城的两座临城,在去年和今年相继遭到克拉肯的入侵,但相较莫顿城突如其来的毁灭,两座城的灾难事态进行都较为缓慢,最终绝大半群众得到疏散,被送去相近的城市。几个月前,“方舟策略”拟定了对这两座城市的收复作战,正在有序推进中。 ——但确实不好说,如果大宗城出现了克拉肯渗透的迹象,这两座城市的作战是否还能顺利执行。部长的忧虑是正常的。我想到那些逐渐荒芜的废城,心中只有叹息,悄悄去看虞尧。 黑眼睛的执行官神色不变,从这个角度望去,他的侧脸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石,“抱歉,我不能给您确切的答复。这将视事态的严重性而定。”他说,“但我可以保证,如果这座城市真的存在隐患,我们会竭尽全力在不惊扰群众的情况下解决它。” “……”武装部长的脸颊紧绷,似乎在磨牙,少顷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最好真是这样。” 我们来大宗城后早早就换下了制服,除了最开始落地,出行都是普通衣装,但如果不是这位部长警告,我还真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送走了武装部长,我跟着几个队友将例行巡查的注意事项又仔仔细细回顾一遍,这才动身。来到旧城区后,我也控制着没有对街道稀罕的旧式装扮多做观望,把自己当作一个若无其事的行人。 一上午风平浪静。我们沿着标记的路线一一考察过去,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留下了对相关人员的询问记录和影像记录。天灾的海潮逼近后,旧城区越发冷清,只有塞庇斯神庙相关的产业还在运作,不少店都在卖塞庇斯女神相关的手工制品,失踪者与家属也在其中一家店铺工作。与他们谈完案件后,对方家属将一只精细的木雕小像送给我们,说:“我们一家都是塞庇斯的信徒。这是我弟弟房间的护身符,之前掉在角落,没有让武装部门的人带走……现在交给你们,希望能有些帮助。” 对方低声说,“愿塞庇斯保佑你们,一切顺利。” 那是塞庇斯女神的雕像。现在这个时代,纯手工的制品相当稀罕。如果不是在出任务,我可能会想多买几个带回去给宣黎玩。我们把木雕小像当做案件线索收下,为了避免引起注意,之后很快动身离去。 一上午风平浪静。我们沿着标记的路线一一考察过去,到最后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只得到了一个木雕小像,和对相关人员的若干询问记录和影像记录。返程途中经过一家疗养院,有许多人在外面晒太阳,忽然间,我听见其中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你是……连晟?” 我站住脚步。 年轻的队友瞅了瞅那边,面露惊讶之色:“你真有这么多朋友在这里?” 可是我在大宗城的朋友应该只有莓啊?我也很困惑,回过头,望向那个叫住我的人。那是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看上去很虚弱。——最近见到坐轮椅的人可真不少,第一眼望去时我在想。那并不是我熟悉的脸孔,但对方定定地看着我,两眼发亮,用喑哑的声音又唤了一遍,语气笃定:“连晟,你是连晟。” 我说:“请问你是?” 对方说:“你不记得我了?那你还记得,主城的‘樱桃公园’吗?” 我看着他,片刻后,微微睁大了眼睛。 虞尧看向我:“你的朋友?” “……” “是的,这位美丽的先生。”青年的轮椅徐徐向前,停在我们面前。他微笑,脸上挤出一个苍白的笑涡,只有这个笑容还留存了一些十来年前的痕迹。“我们小时候是玩伴,经常一起玩耍。”他看向我,“你想起来了吗?” “……” 我想起来了。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是谁。 我五岁之前的朋友之一,当时同住一片区域的玩伴。——十几年前的一次意外后,我们一家搬离了主城,在“第三中心城”定居。当时我不到五岁,对那段记忆非常模糊。我忘记了在主城的大部分朋友,也忘记了那场意外的始末,对我来说,珅白离开之前的童年只有温暖的回忆。 对于那场让我们搬家的意外,我只从我爸口中得到过一点信息:我与几个一般大的孩子跑去公园高处玩耍,其中一块设备故障,导致我们集体从高空坠落。特殊的体质让我逃过一死,只昏睡了一场便完好无损,但其他几个孩子却未能幸免。他们的父母要求彻查,为了避免我的状况引出珅白的存在,我们就此远离了主城。 面前这个坐轮椅的年轻人,便是当时的一个孩子。我以为早就忘掉了他们的脸、还有那个旧时的公园,但竟然没有。 ……他竟然还活着。 我太过惊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想起来了。我还活着,是不是很惊讶?”青年看着我笑,他的脸孔非常苍白,还有些浮肿,是一副病态的模样,“我在新闻上看见你了,连晟。你也活着,真好。” “你在这里……疗养?”好一会儿,我说。 “我啊,暂时住在这里了,这是个散心的好地方。我的家人在主城,他们很忙,不像我。我很闲,有时间翻来覆去地想过去的事情。那时候的熟人只剩下你了,所以我经常会想起你。”他用漂浮在水面般的声音说,“我总是想到,你在用完好的双腿行走、奔跑;用健全的手指写字。你去了许多城市,而我还在那个地方,躺着,或者坐着。” 青年从毯子下探出一只手。那是一只被人造骨骼和皮肤拼接的、断续的手,指节僵硬,皮肤下的青筋如同枯枝,属于他自己的部分泛着石膏般的青白。 “所以你一过来,我就认出来了。”青年说。 “……” 他脸上在笑,但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我记得你,我不会忘掉你。” 我知道,他会这么说。 除了那件意外的始末,我爸还告诉过我,那些孩子的家属非常恨我。因为只有我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这是不正常的,让他们不得不怀疑,是否有人从中做了手脚,导致我无事,而其他所有孩子都不幸殒命——今天见到这个人,我才知道不是所有。而我,在面对这个明显遭到了许多痛楚的旧时玩伴时时,也感到了一丝幸存者的愧怍。 我只有沉默。 别说是问候的话语,我连他的名字都无法问出口。 这时虞尧出声道:“连晟,我们该走了。” 我和青年同时转过头。青年看了看他,又看看我,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问:“连晟,你们来旧城区做什么?去雕像街观光了?” 虞尧站到前面,态度温和而彬彬有礼:“出差。现在是工作时间,我是他的上级,之后还有事,请你们改天叙旧吧。” 青年的态度马上冷淡下来:“好吧,真是失礼了。”他对我说,“连晟,如果你想要叙旧,就来这里找我吧。” 他调转轮椅的方向,从我旁边绕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是香油的味道,和塞庇斯神庙浮雕上的如出一辙。他一离开,我整个人都松了一松,按着胸口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虞尧在我的肩上微微按了一下,低声问:“你还好吗?” 我望着那个青年远去的背影,感到一阵失真般的恍惚。十多年前的记忆被翻了出来,那里已经没有人了,所有孩子都被定格在回忆的瞬间,看不清脸孔,只有个模糊的印象。那次意外是我第一次“死亡”,事后晕了很久,什么都不记得。我想,那些可怕的记忆大概是和摔断的血肉一同被我的躯壳清零了。 “没事。”我摇摇头,“别在意,我们走吧。” 之后半日,我们依照规划继续行动,在城中四处调查,收集情报。虞尧中途离开,单独与琉璃大师见了一面,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虞尧回来后神情间似乎有些沉思,但没有主动提起什么。后一日的计划是去边境线巡查,顺带去一趟塞庇斯神庙的遗迹侧,第二个计划还没得到武装部长的准许,据说对方还在考虑。 我们等了一晚,却没等到部长的回信,反而等到了一个惊诧的消息。 第三日清晨,失踪案当事人出现了。 ——他的尸体,被发现在塞庇斯神庙后门的喷泉里。 第121章 突变 “滴滴滴滴——!” 清晨七点三十分,武装部门的执勤车破开薄薄的晨雾,飞速驶入塞庇斯神庙后门的巷口,周围的人群如潮水般两侧退开,密密匝匝的私语声也被鸣笛声盖了下去。执勤车开入封锁的警戒区域,车门打开,武装部长遍布阴翳的严肃脸庞出现在人前。他仰起脸,那双坚毅而冷硬的眼睛投来注视,与站在不远处的我们沉默相对。 第186章 他说:“人呢?” 领头的队友侧过身,沉声说:“就在这里。” 死者阿奎,性别男,大宗城本地人。 他九日前失踪,于今日清晨被清扫的工人发现于塞庇斯神庙后门的花园大喷泉中,已确认死亡。被发现时,阿奎下半身浸入喷泉水中,上半身斜靠在喷泉的雕像胸前一动不动。当日的清扫工人见状走近,看见他的双颊发红、神情祥和,以为是昏睡在此的醉汉,上前就拉了一把,这才发现此人身体没有任何温度,软软倒下,抓着的手臂就像死去的海洋生物般滑腻冰凉。再一抬眼,工人就对上了阿奎已然扩散到极致的、微微张开的无神的眼瞳。 这个人已经死去多时了。 清晨六点三十分,尖叫声响彻塞庇斯神庙。清扫工人连滚带爬地跑出神庙报警,在他语无伦次的呼喊中,消息从塞庇斯神庙迅速往外扩散,有人认出了死者是旧城区失踪的阿奎。短短半小时内,传言便飞到四面八方。之后,武装部门与我们先锋队一前一后收到这则消息,由主城派遣的先锋小队同样在城中有监控事态的权限,我们立即动身,先一步赶到了现场。等处理完其他事项的武装部长到来时,我和队友们刚刚跟着检查过阿奎的遗体。 武装部长看了我们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前扎去。不出片刻,他走了出来,神情更加凝重得可怕。他没有说话,转过头,望着发现尸体的地方一言不发。大喷泉已经停了,水滴随风从喷泉雕像的胸脯滚落,水面没有留下一丝血花,清澈得不像是方才还拥抱着一个死人。 太干净了。 ——阿奎的遗体也是。 阿奎倒在塞庇斯神庙的大喷泉中,浑身冰冷,四肢苍白,已经呈现出柔软的状况,推测死亡时间在十八小时前,暂时无法判断死亡地点。初步检查没有发现任何外伤、淤青、出血点或是捆绑痕迹,口鼻未见毒物残留,鞋底干净,连神情都十分安详,似乎只是在睡梦中长眠不醒。除此之外,他衣着干净整洁,同样不见任何粗暴动作留下的痕迹。从外部来看,无法推断他的死因。 我不是第一次看见尸体,但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完整的尸体。在莫顿见得大多是血肉横飞、没有主人的肢体和骨肉,看见这位死者时,我甚至觉得有些不真实。他半睁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将四肢摆成平躺姿势后,他看上去就像一个睡着的人。检查的时候,我的目光一寸寸移动,试图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但竟然完全没有。 干净,完整——毫无破绽。 再次对上他半睁的眼睛时,我从心底感到一丝茫然。死亡的前一刻往往会在人的躯壳上留下痕迹,但这个人却什么都没有,好像死的毫无所觉。 我长吐一口气,抬起戴着手套的手,缓慢地、轻轻地,将他的眼皮阖上了。 武装部长眉头紧皱,咬紧了牙关。他猛地转过身,正要说什么,一旁匆匆走来警卫员,低声说道:“家属到了!” 武装部长整张脸都是一抽。 不出片刻,封锁的警戒区域打开一条缝,死者的家属们冲了进来,都是昨天在旧城区见到的面孔。他们扑在阿奎的的遗体前,发出破碎的哭泣声,听得令人心中疼痛。我和队友站在原地,这次无论是多么灵巧的舌头都没法出言宽慰,只能默默无言地注视着死者的遗体和悲恸的家属,直到武装部长挥手,让我们先离开。 我们将遗体圈留给家属,站得远远的。这次同行的两个队友都寡言,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心中低落,打开终端却发现连信号都屏蔽了,只得收回兜里,轻轻一叹。就在这时,又一队武装人员来了,进一步扩大了警戒区域——似乎外面的围观人群越来越多了。就在这时,我在人群中看见了莓。她走出了队伍,正望着远处,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看见一层水光在她眼底闪烁,几乎要满溢出来,不由一怔。莓这时也注意到了我,飞快地抹了把脸转过头,“连晟?”她声音有点沙哑,“你也来啦,也是为了这个案子?” 我说:“是的。”我斟酌着,低声问她:“你……还好吗?” 莓扯了一下嘴角,笑容很勉强,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不过一日不见,她却似乎憔悴了许多,“我见过那个人。他是一名虔诚的塞庇斯信徒。我刚刚在想,他不该是这个结果。他死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她喃喃着,深吸了口气,对我摆摆手,“我没事,就是需要点时间。” 我心情也沉重,轻声说:“希望能尽快破案。” 但面对这样一具毫无破绽的遗体,在场其实没有人有很大把握。神庙前的克拉肯疑云还未散去,同时发生的失踪案当事人的遗体就浮出了水面。还没有找到他们的联系,其中一环就已经半断不断了。思及此处,我与莓相对一叹,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愁云。 莓的终端微微一震,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拧,看向我说:“抱歉,队里喊我过去。下次再说,连晟。”临走前左看右看,顺口问我道:“虞尧今天没来吗?” 我说:“啊,他不在这里……” 提到这个,我的情绪急转直下,吸了口气才勉强与她说起。——今早出的不止一件事。在发现阿奎的遗体之前,边境线突然传来急报,称边境线的一片区域遭到了克拉肯的强攻,进入紧急事态。消息传来后,虞尧作为执行官立即前往,我们收到消息时他已经动身,此刻应该已经到了边境线。根据目前的汇报来看,遭到袭击的区域暂时没有被攻破的可能,但仅仅是这样的消息,就足以让所有人精神紧绷。 之前亲历莫顿城破之夜的我得知此事,更是头晕胸闷,许多可怕的回忆一齐翻涌上来。这时和她说起,我都忍不住打了个几个哆嗦。莓听着,忽然浑身剧震:“边境线……” 我说:“对,今早的内报,你们应该也能看见……莓?” 莓呆站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开了。我出声想叫她,抬起手时看见了方才检查尸体时戴的手套,想起来还没还回去,连忙把它摘下来。我垂着头,忽然吸了吸鼻子,在触碰过阿奎身体的手套上闻到了一股怪异的潮味。不是尸体的臭味,也不是我忌讳莫深的兽类克拉肯的气息,像是被水泡开的什么东西……莫名的,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低头嗅了嗅,没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看着这双触碰过尸体的手套,听着耳畔此起彼伏的哭泣声,心中又是一阵消沉。我转过脸,看向边境线所在的远方。此刻那里还是一片平静,但在更远的地方,阴云汇聚,天空沉沉地压下来了。 ——午后,14时32分。 “出事了。” 这是我赶到停留点后听见的第一句话。 这日离开案发现场后,我们小队遵循昨日开会决定的安排,前去调查塞庇斯神庙的古迹侧。那一片是观光地带,但近半年变为边境城市后,这里变得萧条起来,少有游人往来,店铺也倒了许多。我们到达时,天空开始飘起细雨,半条街的店铺都关了门,观光小道上只有我们一行人。我边走边仔细感知,试图在那些衰败的断壁残垣中找到一丝克拉肯的气息,但依然没有。 事到如今,克拉肯存在的可能性在我心中下降到四成。比起城中的疑似怪物,被强攻的边境线战况更让人担心。 行至半途,我们忽然收到消息,要求中断调查,立即返回停留点。这则消息是留在武装部门的那位年轻队友发的,通讯中没有提及具体事项,但听其语气相当紧急。我和其余队友马上折返,回到停留点时,我惊讶地发现武装部长也在——他们这会儿应该在处理今早的案件才对。周围投放着不明意义的宽大投影,蓝光闪烁间,武装部长的脸色比早上还要可怕,身边的部下也各个神情严峻。 年轻的队友说:“出事了。” 他衣角和额头沾着细密的汗珠,脸色相当苍白,就像是刚刚犯下了天大的错误。他张口后顿了几次,那位高挑的女性队友就走上前来,说道:“我们联系不上执行官。”她的声音相当低沉,“现在怀疑,他可能……失踪了。” 我花了足足十几秒消化这个消息,随后在窒息的死寂中,听她叙述这番经过。 清晨的边境线危机不久前确定平息,分散在武装部门的先锋队成员原地等待执行官的指示,但虞尧迟迟没来。他的坐标一直在边境线的哨台中,且途中发生过一次通讯,于是小队成员保持了待机。直到二十分钟前与哨台联络,对面表示执行官已经离开。但那个时候,虞尧的坐标依然在哨台范围中闪烁。 ——他并不在那里。 所有人都如遭雷劈,一开始并不相信这是真的:执行官在任务中与植入体内的芯片坐标分离,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队友当即通报了武装部门,并马上向执行官发起联络和搜寻,但那之后的通讯无一例外没有回应,从停留点至哨台一路的天眼都没有发现他的踪影。哨台那边将哨台上下左右搜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任何痕迹。清晨匆匆前去边境线的执行官像是凭空蒸发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和消息,一如九日前的阿奎。 第187章 听完这些,有那么几秒,我完全是愣住的。抬头望去,停留点的投影中,虞尧的坐标仍然在哨台范围内静静闪烁着,无声地刺激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数秒的沉默后,同行的队友按捺不住,质问道:“还没有消息吗?!” 年轻的队友说:“在找,但是……” “马上走!” “一路都搜过了,现在还没有……” 压抑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在某个节点哗的爆开。同行的队友扑上去抓住年轻队友的领口,咆哮起来,“你们怎么可以——怎么能让这种事情发生?!这是渎职!如果执行官出事,我们全都该自杀谢罪!……” 周围人的声音如流水般划过耳畔,我在原地定了半晌,随后迈开脚步,走到一言不发的武装部长身前。短短一个上午,他眼底的光线几乎都黯淡了,疲惫不堪,望向我的眼神像是已经看见了毁灭的末日——也许此刻我们看见的是一幅相同的光景。但无论是大宗城的毁灭还是执行官的失踪,都是万万不能发生的。 我对他说:“请给我一份天眼的备份。” 我找武装部长要了所有关于虞尧的天眼记录,又尽全力收集了其他队员知晓的情报,随后从后备区借了一辆轻型载具,带着这些消息前往边境哨台。我的目标并非哨台这个地方,而是边境线上的一个人——驻扎在大宗城的,智类克拉肯的同类。 智类克拉肯数量稀少,被管理部门安排分散在各个城市,来这里之前我确认过,恰好大宗城的边境哨台里就有一位同类。一般来说,他们只听从管理部门的指令,但眼下的状况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到了地方就直奔同类的所在,几番寻找,最后在哨台的望风处找到了对方。 这位同类戴着一幅深色眼镜,正在躺在椅子上、面对着操控台喝茶,瞧见我从望风口冒出来直接一口茶喷出来:“我我我没有偷懒!现在是休息时间!”他大叫,“你们不能这么压迫人的!这样下去我要报告监察官……等等,你是谁?” 我刚刚从望风口翻出来,还在喘气就发送了生物波,以及我的请求。同类得知后松了口气,拍着胸脯说道:“吓我一跳,还以为又是小队长来检查呢。人类社会真是不好混啊。”他摘下眼镜,露出一双石榴色的眼珠,“所以,这位同类,你需要我帮忙寻找一位失踪的执行官?” 我平复了气息,看着他说:“是的,请帮帮忙。” 红眼睛的同类说:“哎,这可真有点麻烦。你应该也知道,我们向来不与执行部门打交道,也从来没见到过执行官。就算想帮忙,恐怕也没处下手……嗯?这么说来,你怎么会和执行官一起行动?”他感知到我新发出的信号,拍了一下脑袋,“收到了,原来如此……啊。”他的眼珠亮起来,像是两颗发光的红宝石,“你是那位‘α-001’?” 我打断道:“算是吧。我现在很急,能想想办法吗?” 我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害怕找不到切入点,害怕被对方拒绝——害怕失去虞尧,也对前日觉得一切轻松的自己产生埋怨。保护执行官是我该做的事情,但我却没能做到。我竭尽全力不在办事的途中想到这些,唯恐打断好不容易连起来的思绪。见同类还在迟疑,我心中的弦也绷紧了,下意识上前一步,加重了语气,近乎恳求地说:“请帮帮忙吧。” 同类微微睁大了眼睛,神情似乎恍惚了一秒。这一瞬间,他身上散发出的些微生物波忽然变得无比顺滑,几乎与我同频。他石榴色的眼珠也柔和起来,说道:“好的,你想知道什么?”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答应了,立马说道:“可以让我同频一下你今天的‘记忆’吗?你今天有没有去过哨台内部?” 同类点点头,又摇摇头:“可以。但提前说一下,我可没有见过执行官。”我握住他的手,与他共感,飞快地浏览过对方今日的所见。其中大都是对云朵的感想和泡茶,果然没有虞尧的踪影。我非常失望,用终端放出刚刚收集的资料与他讨论,其中包括虞尧坐标行动的路径。同类垂目看着,忽然说道:“没有执行官来过这里。” 我愣了愣:“什么?” 同类说:“我没有感知过执行官,自从三个月前被调到这里,一次都没有。” 我说:“可他来过,就在今天早上。” 同类坚持说道:“可我没有感觉到,完全没有。你应该明白吧,在执行官附近的感觉,那种随时可能死去的危险的感觉,他们杀了太多克拉肯,没有同类会忽视那种气息……噢,你是混血,可能和我们有点不一样。”他将手按在我的手背上,生物波稳定地传来。他没有说谎。 “……”我沉默了,指骨轻轻敲在操控台上。外面的雨渐渐大了,打在透明的防护罩上,像是起了一层雾,天空变得一片灰茫。疑云也盘踞在我心头,虞尧的消失相当反常,他只是随着武装部门前往哨台查看战况,怎么会突然失踪?而且,他的坐标此刻依然在哨台之中。 如果说反常的事情只能用反常的思路思考,那么假设这个同类的话才是对的…… 虞尧,会不会真的没有来过哨台? “……也许。”我低声喃喃道,“那个来过哨台的人,不是执行官。” 此话一出,我先打了个寒颤,一股恐惧爬上心头。 那会是谁? 谁伪装了他来过?谁假扮了他? 就在这时,终端忽然震动起来,是队友的通讯,我接过,对面的人声音紧迫:“连晟!你是不是在哨台?——执行官的坐标移动了!还在哨台内部!” 针对移动的坐标,哨台内部重新开场了一场筛查,最后在一位武装人员胸前的的口袋里,找到了一枚带着血丝的芯片。翻出这枚芯片时,对方也惊呆了,据说他一上午都在站岗,动也没动,刚刚正准备换班。 我的心一寸寸沉下去。 坐标芯片,只指出任务前注射入体内的芯片,任务结束后会用特殊医疗器材其取出。绝大部分情况下,外行不可能将其取出。但是,当然,也有非常情况。至于那是什么,我的大脑本能地抗拒去想。但一直有个声音在深处说:那些可怕的事,完全可能发生。 虞尧确实失踪了。甚至,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我想发力,但找不到一处能用力的地方。 我脚步虚浮,一路天旋地转,似乎踩在云端,回过神的时候,我正两手撑在天眼记录的平面投影上,怔怔地注视着面前各方针对失踪案收集的证物——还有那枚沾染了血丝的芯片备份。原件被送去检查了。看见它之后,我的心脏就开始狂跳,越来越快,几乎要从胸膛爆裂出来。我强行压下沸腾的情绪,但潜意识在不停地传来信号: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也可能已经发生了。我必须要做些什么,我要找到他……我该怎么做?哪里能有一个方向?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再不做出有效的行动,我就要失去他了。 我按着桌面,几近混乱,就在这时,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 香油的味道。 我垂下手,下意识吸了口气,锁定了那只阿奎家属给予的证物,阿奎生前携带的木雕神像。包裹着神像的袋子似乎在路途中被挤开,一丝此前未曾察觉的香油味涌了出来,被闷了很久,颇有些浓郁。我提起袋子看了一圈,瞧见底端有一条裂缝,那气息似乎就是从内部散发出来的。 又是这个味道。它在大宗城,出现的有些太频繁了。 我注视着它,抽了抽鼻尖,又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眼瞳一缩,蓦地把它从袋子里拿出来。 啪! 我用力捏碎了神像,塞庇斯的身躯在手中寸寸开裂,木屑簌簌掉落在地。它们散落的瞬间,一股潜伏的阴冷气息散发出来,比海底更阴森,比死亡更冰冷,那是我绝不会认错的气息——克拉肯的躯壳散发出的味道。 第122章 邪神雕像 司掌健康的女神像之下,另藏着一樽小像。 那是凭借人类言语无法描述的东西,外形像是数个弯折的人体环抱所形成,无数手脚、脏器和骨骼密密匝匝地互相交握,每一段肢体的表皮都遍布深邃的眼珠,这些东西最终拼接的形象近似一条盘卧的巨蛇。它应该还有更多细节,但我没能细看下去。我从未见过如此不详的雕像,任谁看上一眼就会明白,这就是邪恶本身,制造它的人心中必然不存在一丝一毫人类的善意。 这是……邪神。 开裂的塞庇斯神像从我手中滑落,即将落地的前一刻又被我猛地接住。我胸口狂跳不止,不仅为这神像可怖的外观,更为它散发出的极为诡异的气息——克拉肯的气息,灾厄的气息,剥去布满香油味的外壳后,它浓郁得几乎满溢出来。在前一秒钟,我万万没有想到,小队搜寻数日无果的目标,竟然就在看上去这平平无奇的神像之下。 那些剥落的木屑躺在地上,依然散发着淡淡的香油味,当这股气味充满鼻腔时,那樽邪神像的森冷气息都淡薄了许多。此时此刻,我可以确定,就是它掩埋了克拉肯的气息。我不知道是什么人、用什么手段做到的,但可以确信的是,能够想到去做这件事的人,一定知道智类克拉肯的存在,也知道要防备我们。用的就是这一层薄薄的油膜。 第188章 塞庇斯的神像……是伪装。制造它的人,真正供奉的是邪神,克拉肯。 阿奎生前就携带这样的神像。无论他持有的神像是不是特例,这样一个异常之物在他手中,他的失踪和死亡就不可能与那东西毫无关系。 如果说阿奎之前的失踪与虞尧的现状相似,如果说大宗城中香油的气味等同于伪装—— 无数问题盘旋在我脑中,过于冲击的事实带给我巨大的震撼,但在这一刻,我的思路却骤然明晰起来。伪造的神像给了我一个启发,尽管我完全不想在寻找虞尧这样重要的事情上做出任何赌博行为,但事到如今,其他路全部被堵死,我只能从最有可能的方向堵上一把:找到那些散发香油气息的地方,或者人。 ……人。 都不用刻意回想,那个轮椅上的身影就浮现在我脑海中。我留意过他身上的气味,那股香油的味道,记得颇为浓郁。我一步步走到桌边,无意识地抓住头发,用力闭上眼睛,让记忆下沉,一直沉到冰封的深处。我要去找他,我要找到他,他是……他的名字是…… …… “那个好高好高!我妈妈上次带我去的游乐园也有这么高的东西!” “我爸爸带我坐的舱体更高!” “哈哈,■■恐高!胆小鬼!■■■!” “连晟,■■■■■■■■■■?” “■■■■■■■■■■■■■■■■■■■——” 大宗城,旧城区第一疗养院。 雨渐渐变大了。 从哨台到旧城区,轻型载具加到最大码也花了我一刻钟。我背着一个大包、带着一身水花滴滴答答站到服务台前时,前台的眼神像是看见了城市怪人。我摘下帽子,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向他说明准备好的来意,对方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微笑着在主机上来回拨动:“您要找的是……” “裘斯先生,是吗?” “是的,我是他的童年玩伴。离开这座城市前,我想见他一面。”我说。 几分钟后,坐轮椅的青年出现在我面前。 他苍白的脸上是与那一日相同的微笑,驱使着轮椅缓缓靠近,并用埋在头发阴影中的眼睛无声地打量着我,当我说出那个名字时,对方的笑容凝固了,一副混杂了愕然、怨恨、恍惚和欣喜的神情同时出现,扭曲了他本就瘦削窄小的脸孔:“你……想起来了?”他用嘶哑的声音说,“连晟,你记得我了?” 我看着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旧日仅存的玩伴定定看着我,片刻后,眼角竟然溢出泪水来,那对流出泪滴的眼中依然充满陈年的怨恨,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瞧见。陪同他来的前台露出欣慰的表情,对我连连使眼色,比了个手势后放心地离开了。我面带微笑,等对方走远了,便站到裘斯身后,顺手关掉了轮椅的自动识路功能。站在他背后的瞬间,一股香油味席卷了我的鼻腔。 我顿了一秒钟,接着将他向前推去。 他说:“你是来叙旧的吗?” 我说:“差不多吧。我想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推过他的轮椅,两个人边走边谈起以前的事,大部分是裘斯在说,说他在那次意外中重伤却侥幸不死,经历了近百次手术,辗转无数城市,最后以这幅模样活下来,却再也难以行走。我也说起意外之后的事情,搬了两次家,随后是在莫顿生不如死的九个月——听到这里,他嗤嗤笑出声来,用充满快意和讥诮的语气说道:“你活到现在,总算还是体验过了一点痛苦。” 我说:“那不是一点痛苦。” 他说:“不及我的零星。你至少现在活着,站着,能奔跑,不是吗?” 说到这里,我已经推着他穿过大厅,来到侧门。这是去疗养院的花园的无障碍通道,今天下雨,通道内外空无一人,隔着一层玻璃,隐隐听见外面雨声轰轰,我说:“说起来,你看过今天的新闻了吗?边境线出事了。” 裘斯淡淡地说:“啊,我知道。但也听说了,那不是大问题。” 他侧过脸,望向雨幕中绵延而朦胧的边境线,天空的防护罩就像一层纱幕,将非安全城的血腥尽数挡在后面。但它只是纱幕,什么时候被揭开都不奇怪,“至少,能让我再享受片刻的安宁。” 我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是啊,幸好。”我低声说,垂下眼睛,“之前就想问了,你是塞庇斯的信徒吗?” “是的,在大宗城里,很多人都是。” “你为什么会加入?” “我这样的人信仰健康女神,很难理解吗?”他讥诮地说。 “我见过塞庇斯的雕像,它们大都一样,但似乎也有不同的。”我拿出装着不详雕像的袋子放在他眼前,“你也见过吗?这是某人的遗物。” 空气静止了。 轮椅上的青年凝固了,有那么几秒钟,甚至连呼吸声都消失不见。他的瞳孔在头发的阴翳下微微颤动着:“你是从哪里——”话语未竟,他止住话头,猛地仰起头看向我。 “……” 他知道,我想。 我的手缓缓垂下来,伸向肩上的背包,然后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为彻底颠覆我认知的童年玩伴,也为这蛛丝般仅存的一丝线索。这一刻,我整个人奇异地冷了下来,我轻轻地问道:“裘斯,健康女神的信徒里,到底有多少人其实在供奉邪神?” 防雨毯落在轮椅上,把青年从脖子往下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裘斯猛地挣扎起来,试图抢夺轮椅的控制权。下一秒他就僵住了——从我手腕生出的骨节抵在他防雨毯下的脖颈上,继而环住了他的整个脖子。那大概不是什么善意的触感,他再也没有大幅度的动弹,也不敢低头,整个人微微发起抖来,嘶声说:“你……你……” “今早边境线的作战是秘密行动,对外宣称是例行巡查。而且这家疗养院从来不会提供前线方面的新闻。——裘斯,我有很急的事情,既然你是知情人,那请务必回答我。”我打起伞,将垂落的防雨毯给他盖好,“走吧,去一个没有干扰的地方。” 旧城区,大宗城中唯一未被迭代技术覆盖的区域。主城天眼下的空白,一片松弛之地。之前搜查情报时也了解过,旧城区的科技系统并不如其他区域先进,监控数量也有限,曾被认为是阿奎失踪后破案进度缓慢的原因之一。虽然不知道这里为何迟迟没有推进技术迭代,但对我来说,此刻这个漏洞成为了机会。 我推着青年来到了旧城区的死角。 裘斯一路沉默,只有路上的水洼偶尔映出他怨毒的眼睛。走到屋檐下时,他终于爆发了,趁我收回桎梏的时候猛地挣扎起来,我们随后爆发了一场冲突。最后他的轮椅折成两半倒在水里,而他坐在地上被我按住,先是怒骂不止,随后死死盯着我,用嘶哑且哆嗦的声音低喃:“怪物……怪物……连晟,你果然还是个怪物。” 我说:“抱歉。” 他嘶声喊道:“你挟持我!” “我的确挟持了你……嘶。”刚刚的冲突中,他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捅了我一下,我的侧腹破了个洞,在水洼里开了几朵血花,场面有点像案发现场,疼痛倒是不算什么。我一手按着伤口,一手按着他,说道:“我会致歉的,前提是你真的无辜。” 裘斯依然死死盯着我,他的目光落在我染血的腰腹上,眼底浮现出一丝恐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嘶哑地说。 “我有紧急状况——一位执行官在大宗城失踪了,我要尽快找到他,不论用什么办法。”伤口开始修复了,我松开手,擦了擦血渍就按住他的肩膀,他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我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确保他能听清我的每个字,将虞尧失踪的经过简单讲过,“我想不到会有别的人对执行官出手。我不需要你去做什么,裘斯。我只要几个答案。” “……” “你对那只雕像上的邪神,都知道多少?”我说,“你认得他,那你知道邪神信奉者的据点吗?邪神和塞庇斯神庙有多少关系?” “……”裘斯脸颊紧绷,似乎决定闭嘴到底,但被我注视时又不自觉张开了嘴,含含糊糊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我注视着他,等待了几秒,耐心飞速地耗尽了。我正欲逼问,心念忽然一转,“终端……把你的移动终端给我。” 然而,裘斯的移动终端里空无一物。 除了最基础的程序之外,所有东西都被清空了,我翻了系统,发现了一个每天定点清空记录的插件,并且,非常可笑的是,上一次清理甚至就在两个小时前。 做到这个份上,本身就是一个证据。我愣了好几秒,一错不错地盯着空白的界面,脑海中飞速闪过许多念头:现在送去武装部门拆解?武装部门能够回复记录吗?来得及吗?来得及吗? “你们的邪神到底在什么地方?”我喃喃道。 “……不是。”裘斯声音低微。 第189章 “什么?” “那不是……邪神!”坐在地上的青年突然暴起,像是被刺激到了神经,他猛地掐住了我的脖子,“那是司掌健康的神明……塞庇斯……我们信奉的主人!” 声嘶力竭的咆哮中,裘斯竭尽全力掐住了我的脖子,眼底翻涌着亢奋的血丝。有那么几秒掐得我呼吸一窒——之前冲突时我就发现了,他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不像个常年坐轮椅的病人。我噎了一下,试图找到他情绪的漏洞发问:“塞庇斯……到底是什么?” “那是拯救我们的神明,真正的神明!你不会懂……你怎么可能会懂?!” ……似曾相识的废话,我在约克那里也听过,真是令人心头火起。我扣住他的手腕,一寸寸将他从身上扯下去:“够了,我问你答,别再说这些——” 忽然间,一股熟悉的气味再次扑入鼻腔。 我的动作顿住了。这是裘斯身上的气味,又是那个香油的味道。这一瞬间,我猛地想到:如果说香油的气味等同于隐蔽,那是否有一种可能,裘斯试图隐蔽的并非是邪神信徒的身份,而是他自己本身的“气味”呢? 就像那只塞庇斯的木雕小像,那层外壳……是为了遮断邪神气息的伪装。 一秒的静止后,我猛地推开他站了起来。裘斯向后翻倒,大口喘气,脖颈上暴起用力过度的青筋。 “裘斯。”我说,“你还是人类吗?” 裘斯咳嗽着,抬起脸,随后整个人都抖起来,牙齿咯咯打颤。他脸上的恐慌在几秒间爆发为莫大的惊惧,两手撑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那速度竟然快得惊人,“等等……等等!别过来!” “……” 如果他不是人类。如果他已经是和那个约克相同的东西。 我为什么还要听下去? 叛徒…… 我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向他走去。裘斯的叫喊变成一串无意义的信号,被我扣住下半张脸按住时,嘈杂的信号消失了。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抖得像是一条砧板上的活鱼。我垂目看着他,在他遍布泪水的眼睛里看见了我没有表情的脸孔,和一对细长如竖缝的灰色瞳孔。 “裘斯,”我说,“你的腿也在抖。” “……唔、唔唔唔……” “你其实能走路吧?”我说,“带我去——” “我带你去!”话语未竟,裘斯猛地挣脱了下半张脸,尖叫起来,“我带你去!我知道哪里能看见信徒行动的记录!我知道据点在哪里!” 我微微松开桎梏:“在哪里?” “——塞庇斯神庙!”他嘶声喊道,“就在神庙里!神庙地下,就是他们的据点!” 第123章 塞庇斯之谜 塞庇斯神庙后方,居民区。 大雨磅礴。 我抓着裘斯,嘭的一声落在了施工中的枢纽通道内。 水花四溅,死寂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四下昏暗,两侧各有一盏能源灯在幽幽发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的气味。这是一片开发到半途的枢纽通道。确定地下空无一人后,之前还瘫坐在地的青年佝偻着脊背,抓着我的手臂慢慢挪到一面封闭的墙前,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其中一个入口,就在这里。” 不久前,在我的逼问下,裘斯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这并不是医学奇迹,而是邪神的恩典——我是这么认为的。他说到曾在数年前接受过一场手术,从那一刻起他就带着一股挥之不散的香油气息。手术后,他奇异地变得能够站立和行走,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从此恢复了正常:他站起来时脊柱的一段会塌下去,让他只能佝偻着身体,强行站立也会造成膝盖往下的剧痛,只有趴伏在地、手脚并用的行走时才能够得到缓解。 这就像一只畜生,裘斯用怨恨的声音说。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于是坐回轮椅,在疗养院等待下一次手术的通知。他在我面前缓缓站起来时,我仿佛看见有什么东西寄生在他的躯壳上,撑起了坏死的骨肉。不出几秒,他就拖着凹陷下去的脊柱伏倒在地,双手撑地、后肢弯曲——他的双腿做出的动作很难让我认为那是人类的腿脚,它们以一个可怕的角度反向弯折,却又极为诡异地撑起了裘斯的身体。 伏倒在地后,他往前挪动,后肢便轻快地抖动起来,将他向前推去。如裘斯所说,他的肢体更适应这样的行走方式。 只是那副姿态,完全不像一个人类了。 我感到遍体生寒。 裘斯说的事情完全颠覆了我的认知,疑问太多,都不知道从何问起。能够确定的是,为他手术的人必然与天灾的怪物有某种联系,或是他们达成了某些关系,就像约克和林。但比起探究这一切,我更为迫切地想要找到下落不明的虞尧—— “他们会处理掉……叛徒和擅闯的外人。”被我拉起来时,裘斯喃喃地说。 “处理?他们会怎么样?” “从此消失。”他说,“没有人能再找到他们。” “……大宗城的失踪案都和这个有关?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没有参与过那些事……我在那里只是因为只有塞庇斯大人能让我活下去。”在我的注视下,裘斯发出垂死般的喘气声,用冰冷的手指攥住我的衣服,“你、你要找的那个人,也许,我是说也许,他会在那里。他是个执行官,是吧?” “……” “那他就有价值。”他说,“他不会……马上消失。” 对失踪的案件来说,等待是致命的。 没有时间了。 裘斯无法正常行走,我就将他架起来,直到抵达目的地。他同意带路,态度奇异得软了下来。以防万一我提前联系了小队,让他们先行包围塞庇斯神庙准备行动。从裘斯入手只是一个可能的捷径,如果他真的想骗我,我也只能换条路走。走之前我威胁过他,如果带错路,我会从那一刻起把他当做真正的怪物对待。 裘斯大概是当真了,我们跳进枢纽通道后,他扒在灰尘扑扑的墙壁前摸索了好一阵,我看见他逐渐冷汗如雨下。 “裘斯……”我说。 “就在这里!”他尖叫起来,“马上就好了!你不要过来!” 他用尽全力,猛地将墙壁推进去一块,几秒后,一台遍布灰尘的装置从孔隙中探了出来。裘斯发出劫后余生的叹气声,随后佝偻着将半个身子往前贴去——我以为下一步是要验证虹膜或是指纹,却见他抠破了手指,将几滴血重重按在仪器上。 滴滴两声后,地面下沉,墙壁向两侧拉开,灰尘簌簌中,一道暗门出现在眼前。它呈四十五度角往深处倾斜,台阶上满是斑驳的裂纹,甚至还有些并不陈旧的脚印,能看出来不久前刚有人来过这里。我和他刚踏入其中,暗门就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这里的设备能识别你的血?”我问。 “……是的,我得到了认可。只有少部分人能看见真谛。”他用喑哑的声音说,“从来没有人能在没有指引的情况下来到这里,更别说抵达正确的地方,连晟,你应该感谢我……”他抬眼看见我的眼神,瑟缩了一下,闭上了嘴。 我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走吧。” 我驾着裘斯快步下行。起初四周昏暗,往深处走,两侧渐渐亮起光源。那是一种令人不适的诡异蓝光,伴随而来的还有更深处的、仿佛环绕在鼻腔般浓厚的香油味,让我完全丧失了对克拉肯存气息的感知能力。越往下行,裘斯的神情越发迷离,动作也越发轻捷——走到某一个节点时,他开始用扭曲的后肢行走,几乎要挣开我伏地爬行。 这些动作重复了几次,他脊柱的凹陷弧度越来越深,后肢也变得像是软足动物一般柔软,深深嵌入墙壁的缝隙里。他用失了焦的浑浊眼珠注视着我,口中喃喃不断:“都是你……都是你的错……不,不……不要过来……” 随后,他又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猛然撑起上半身,趔趄着爬起来,宁肯死死抱着墙壁,也不愿将脊柱再弯曲一寸。 我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就像一场曾以为只在小说里能看见的变形计,当它真正在面前上演时,面对这荒谬的场景,我发现自己连一句感想都说不出来。我本以为在莫顿已经见过了所有荒诞的灾厄,却没想到远远不是尽头——灾难是没有极限的。最后,我不得不帮裘斯把陷入缝隙的后肢一点点抠出来,才得以继续前行。 路的尽头是一架升降梯,往下也只有一层。走到上面时,裘斯终于恢复了清醒,他半靠在升降梯内,两条腿瘫在地上,看上去精疲力竭。升降梯缓缓地下降,略过一片又一片冰冷的阴影。我们相对无言。片刻后,裘斯忽然笑了一下,他的脸上浮现出昨日初见时的自如的嘲讽,似乎这才是他原本的面貌:“你还记得当年的意外吗?” “记得一些。”我说。 “我记得很清楚。”他说,“那场意外毁掉了我,毁了我的家,毁了我们所有人。萝拉,小元,真霄,塞比尼……他们都不在了。而你,连晟——你就像没经历过它一样,健康的、正常的……活着。至于我,这么多年只能算得上苟延残喘。“ 第190章 “……” “对你来说,那只是个插曲吧。你甚至不记得每个人的名字。”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但对我来说不一样。我躺了五年才恢复意识,用了三年才学会说话,直到现在都没能学会行走。和那些死去的朋友们比起来,我似乎是幸运的,但和你比起来,我又是最不幸的一个。你知道我得知你完好无损的时候有多震惊吗?” “从那一刻起,我就想站起来。想活下去……还想活很久。所以我不后悔变成这副模样。”他喃喃地说,“谁能救我,谁就是我的神明……我不后悔加入神庙,不后悔做那场手术,也不在乎我体内流淌着什么样的血……” 我沉默了几秒:“因为那场手术,你加入了神庙?” “并不,我很小的时候就在了。”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讥诮的笑,“我搬来大宗城,爸爸妈妈日夜叩拜着司掌健康之神的雕像,祈祷我康复。医生说我只能再活五年。五年后,我果然快死了。那个时候,忽然有人说可以救我,说这一切不是我的错。” 裘斯喘了口气:“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知道了,世界上有你这种怪物。” “谁说的?谁为你做的手术?” “……”他没有回答,忽然反问我:“连晟,你还记得那场意外之前,是谁说服大家一起爬到高处的吗?” “……我不记得了。”我说。 “我记得。是所有人,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他说。 “那个时候,我总是被嘲笑是胆小鬼,因为我最害怕高处。我们每天都会路过‘樱桃公园’,每次萝拉他们都会望着那个高台停下脚步。终于有一天,大家决定要爬上去,所有人都同意了,除了我。我不想上去,但又不想再被笑话……” “那个时候,我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从来不捣蛋。我希望你说不去,这样我也可以躲在你身后。但是有谁说了一句‘在高处能看见最远的湖泊’这种屁话你就同意了,所以我也只能跟着。我当时在想,只要我能爬到高处,就没有人会再说我胆小。那里很高,但是不危险,本该是这样的。但是谁能想到那个高台竟然是损坏的呢?” 裘斯看着我,发出渗人的笑声。 他说:“我恨你。” “我恨自己懦弱,但更恨你。恨你没有阻止我们,恨你完好无损地活着,恨你和我们做了一样的事情,却还能正常地生活。我们都被留在那里了。”他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脸颊都抽搐起来,“你活着,就让我感到痛苦。如果你和我一样……那该多好啊。” “……” 我想,他没有说谎。那个时候的我,是完全可能因为一句能看见湖泊的话就爬到高处的。 脚下的道路塌陷之前,没人能想到那将是一场灭顶之灾。如果不是这样的体质,我一定也死在了那个地方,摔成一滩碎肉。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我说:“你恨我,为什么还要帮我?” 裘斯冷笑:“因为你用刀架在我脖子上?” 不是这个层面的问题,那也不是刀,我想。裘斯一开始对塞庇斯女神充满敬仰,像他这样能够进入暗道的信徒,也必然有一定地位,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话语间又失去了那份尊敬,并且对我知无不言,那转变并不是被威胁就能解释的。 升降梯的速度渐缓,下方的光源渐渐明亮起来。快要到底了。 裘斯忽然嗤嗤笑了出声。 我转向他,他艰难地支起上半身,用阴翳但发亮的两眼看着我说:“连晟,你之前问我还是不是人类——你怎么能问出这个?”他说,“从那样高的地方摔下来却平安无事的你,才是真正的怪物。” 随后他又说道:“但这也没什么不好。如果能站起来,我非常乐意去做一个怪物,哪怕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手术。”裘斯望着自己扭曲的双腿,嘲讽地说,“但哪怕是借用了它,也到底比不过天生的怪物啊……” 话音刚落,一片白光迎面而来。漫长的下降后,我们抵达了这片地下的秘密空间,如果裘斯说得没错,这里就是塞庇斯神庙——克拉肯信徒的秘密据点。越过上方的钢筋和石块,出现在面前的是一片环形构造的高科技空间,与地面上的神庙全然不同,周遭一片雪亮,各类装置和仪器随处可见。地面的材质是透明的,正中间下方有一个灌满水液的透明圆柱体,升降梯抵达的瞬间我就清晰地瞧见,那里封存了一样东西。 毫不意外。 果然如此。 那是一只克拉肯。 来这里之前,我就设想过那东西的存在——就算是莫顿城简陋的基地地下室,约克也悄无声息地也豢养了一只怪物。但看见它的瞬间,我还是产生了一种噩梦成真的晕眩。最坏的猜想成真了,那东西真的存在,就在城市里,就在多少人的脚下! 而真正让我浑身冰冷的,则是那东西的外形。 它盘踞在圆柱体内,与无数细密的导管相连,像一条被禁锢的巨蛇。组成它的则是无数互相交握的人体,手脚,骨骼,脏器……每一段肢体的表皮都遍布深邃的眼珠。此刻它们一半闭合,一半睁开,像是陷入了一段将醒未醒的睡眠。 一模一样。 我掏出那枚邪神雕像,摆在眼前。 ……一模一样。 “这就是……我们的神明‘塞庇斯’。” 裘斯用嘶哑的声音喃喃道,不知何时他又塌下身躯,手脚并用地爬到我旁边。片刻前的清醒消失无踪,他浑浊的眼珠里闪耀着疯狂的光,“是祂赐予我们骨与血,是祂拯救我们,是祂让我们活下去……啊啊,塞庇斯大人……”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我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问:“哪里能看见信徒的行动记录?” 一秒之间,疯狂的浪潮从他眼中退去了。他满脸茫然,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张了张口,说道:“……记录存储室。” 记录室存储室里的看守倒下时,裘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一段骨节从他们的后颈缓缓收回,垂在我的掌心。我本还有其他的办法,但每一个都要么会引起骚动、要么浪费时间。走到这一步,我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看见人的瞬间就毫不犹豫地用拟态敲晕了他们。这是最方便,也最快的方法。 我转过脸,裘斯坐在地上死死捂住嘴巴,浑身战栗不止。我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最后一寸骨头彻底收回皮肤下,随后凑近了主机屏幕。屏幕正巧停在了记录查询的界面,我翻动主机,飞快地看过去。 [近一月可查询记录,部分包含记录仪影像] “9月23日,旧城区3号点集会。无影像记录。 “9月29日,第三号新街区集会。无影像记录。 “10月5日,新成员加入,影像记录。 “10月12日,旧城区3号点集会。失败。无影像记录。” …… “10月18日,发现闯入者。无影像记录。” …… “10月21日,叛徒处刑。无影像记录。” 我动作一顿。 叛徒?处刑? 下一秒,我的目光被最下方的记录夺取了全部的注意。 “10月30日,截获执行官一名。影像记录。” 我点进影像记录。 [10月30日,06时23分,记录开始] 沙沙沙…… 塞庇斯神庙的后门花园入口出现在影像中。我记得清楚,上午为了阿奎的案件才刚刚去过那里。画面对准地面缓缓移动,到达某个节点时停下来,镜头拉远,调转方向,聚焦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 我眼瞳一缩。 ——画面中,虞尧侧着身,乌黑的眼珠静静望着前方。 “……执行官。”一道模糊的男声。 “我都拒绝。不用再说了。”虞尧说。 “您出发前特地赶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令人难过的消息的吗?边角的号角声刚刚奏响,您应该要前去战场了吧?比起这里,难道不该是那里更为重要吗?” “我不是来见你的。”虞尧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前方,沉声说道,“我去前线不影响对你们的调查,这两件事都至关重要——甚至我觉得,它们之间或许存在什么关系。”他眼珠里的锐色一闪而过,“我的队伍随后就来,烦请你们配合,避免无谓的争执。如果搜查证明你们的无辜,我接受所有处罚。” 说完,他微微颔首,冷淡而彬彬有礼地点了一下头:“失礼了。” 他转身就要离去,步伐很快——这应该是他即将出发前往边境线的时候。镜头外传来一声叹息,模糊听不真切:“执行官……” 虞尧微一回头。那道声音说:“你真不该过来的。” 说时迟那时快,一片阴影猛地闯入画面之中,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被黑刀分成两段。虞尧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动作丝毫没有停顿,黑刀在他手中延长,刹那间将余下的黑影瞬间切碎。然后他迅速后退,抬手倏地拿出了警报装置,只要按下一个键,连同武装部门的通讯员在内,我们所有人都会收到最高级别的警报。 第191章 虞尧蓦地回头。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画面中银光一闪,他的脖颈上出现了一个针尖大的银点。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黑眼睛的执行官很快跳开,他毫不犹豫,反手就割开了那一块皮肤,殷红的血点飞溅在地上,染红了他胸前的衣服。他紧紧按住脖颈,步步后退,动作却越来越迟缓。 当! 黑刀掉在地上。虞尧喘息着,嘶声道:“你……” 一枚子弹打在他身旁,击穿了警报装置。硝烟转瞬即逝。 轻快的脚步声响起。 “放弃吧,执行官。”一道女声说。镜头避开了她的脸孔,隐约可见一件白色的长大衣。画面外传来刀片被弹动的清脆声音,“最高级别的军用麻醉剂,遇血即融,对实验级别的克拉肯都有点用。你很强大,但你终究是个纯粹的人类,不是吗?” 嘭的一声,虞尧单膝跪下,他的瞳孔开始涣散,手缓缓从脖颈上垂落,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女声说:“你不会死,只是要睡上一阵,”她压低声音,“也许很快就结束了。” 那道男声模糊地传来:“谢谢你,阿斯特蕾亚。之后的处理……” “他得去哨台,亲爱的,至少他的‘坐标’得出现在那里。你知道吗?他刚到这里的时候对神庙的围剿命令就发出去了,如果不是我拦截了那些消息,武装部门现在应该在门外。”女声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真是可怕,虞尧执行官。” “真是抱歉,那么……” “交给我吧,不会有谁能发现的,我保证。只要挖出那枚坐标芯片,他就切切实实地落在你们手里了,不是吗?……好了,让你的小机器人停下,我可不想做手术的时候还被盯着拍……” 影像暗了下去,留下最后一句声音清晰地播放。 “你准备得很充分,但只有一件事错了,你真的不该一个人过来。” “——晚安,执行官。” 第124章 问答 “——晚安,执行官。” 砰! 响声之后,一道强烈的冲力穿透了我的胸膛。霎时间,我撞上桌子,胸口喷出的血液在灰暗的墙壁拉出一条殷红的血线。我撑住卓沿,在主机的倒影中看见了身后的人影。侧身的同时第二枚子弹破空而来,迎面打在左肩上。血花四溅,疼痛的信号噼里啪啦弹跳起来。这瞬间我暂停了每一寸血肉疯长修复的本能,让伤口像普通人类一般开始血流如注。 失血的眩晕中,我想:来的……刚刚好。 倒是省得我去找了。 我趔趄着,按住汩汩冒血的伤口,倚靠着桌子缓缓倒了下来。记录存储室门前围了一圈人,香油味、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奇异的味道。我边咳血边吃力地仰起头,看向正中的那个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琉璃大师。” 塞庇斯神庙的总负责人,琉璃八琴,那位年近九十的残疾老者,正被全副武装的手下们围着靠在轮椅中,静静注视着我。他神情平静,完全不像刚刚下令对一个活人开了两枪,倒像是普通老人在巡视塞庇斯神庙支援的福利院,神情间满是慈祥与安宁,与那日见到时毫无差别。 “抱歉,在你看的出神时忽然打扰。”琉璃大师用苍老的声音缓缓说,“你是头一个,进到这个地方的入侵者。令人惊讶,也令人害怕,我们不得不用最严厉的方法应对。” 老者操控轮椅缓缓靠近,身旁的手下潮水般散开。微微瞥了眼角落里如石雕般一动不动的裘斯,“你挟持了我们的信徒吗?”软倒在地的青年悄无声息,死了一般不说话。他便叹息道:“裘斯……我可怜的孩子。你不该做这种事。” 我按着流血的伤处,没有表情地看着他,缓缓支起身。 周围的手下躁动起来。而琉璃大师抬起手,制止了手下拿枪的动作:“等一等。”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我记得你……那天跟随执行官过来的孩子。啊……我明白了,你是为了找那位执行官?才做出这样的事?” 我胸口尖锐地一跳。 巨大的愤怒在我心底燃烧,因为虞尧遭到的对待,也因为这些叛徒。我曾以为约克会是我最憎恶的人类,但如今看来,他们的作为远比约克恶劣。他们做了万万不该的事情,将其奉为正道,还伤害了我珍视的人。我咳出一口血,嘶声道:“他……在哪里?!” “真是忠心啊。”琉璃大师沙哑地说,“但这毫无用处,孩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就算知道了,恐怕也活不到相见的时候吧,还是说你难道想和我谈条件?”他微一倾身,“但我也可以告诉你,只要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他操控轮椅,平滑地来到我面前,手下紧随其后。枯槁的老者居高临下地说道:“前天,在我的神庙里,你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问我,有没听过‘林’这个名字。”他握拳抵在唇边,低低咳了一阵,再望来时,那对晦暗的眼珠似乎迸射出一线可怕的精光,“你为什么这么问?” “……” 琉璃大师催促道:“为什么?” “……那是,主城登记在案的人形克拉肯。”我闭了一下眼,死死按住伤口,用微微颤动的声线说,“如果说这里真的有克拉肯,最可能就是它,我当时只是猜想,但没想到……咳咳!你们既然真的知道它,那么——” 齿间咬不住的血沫从我的唇角溢了出来,我咆哮道:“塞庇斯、那所谓的神明的真身……就是‘林’带来的克拉肯,对吧!只有少部分人知道神庙真正供奉的是克拉肯——你们就是邪神的信徒!” 琉璃大师沉默良久。 他浑浊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似乎正在看向虚空中的某处。片刻后,他叹了口气:“龙威已经知道这种地步了?” 我又吐出一口血来,冷冷盯着他。 “你说的对了一部分。”他接着说,“但有失偏颇。‘健康女神’塞庇斯,是大宗城真正存在过的信仰,我在儿时就听过祂的故事,等到四十年前那场‘大污染’降临的时候,这里信奉祂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我为疾病所困,投身于神佛,历经无数个日夜,辗转千万人之间,最终——“ “我找到了崭新的‘塞庇斯’。属于我们的神。”琉璃大师张开双臂,呼唤般地说。他身后的一圈手下也纷纷做出祈祷的姿势,每个人的胸口滑出木雕的邪神像。他们欢呼起来,发出近乎喜极而泣的声音。老者缓缓说道:“是我,为祂重新打造了神庙,这里的一切都属于祂。而祂,伟大的塞庇斯,只属于我们。” “……疯子。”我说。 “我真切地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理解。”他说。 “疯子!”我大骂起来,“你们——你们早就知道,那是天灾的怪物!那根本不是神——” “怪物?”琉璃大师连连摇头,“不,当然不。‘它’为我们提供了无与伦比的恩惠。那些奇迹般的生命之源,源源不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以手杖遁地,缓缓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盖在膝盖上的毯子垂落在地,“双腿。”他踩了踩地面。 “手臂。”他身后的一人高举拳头。 “眼睛。”一人瞪大浑浊的眼珠。 “皮肤。”一人哈哈大笑,撕扯起光洁的皮肤。 “这就是神明赐予我们的福泽。”老者说。 琉璃大师在我身前站定:“主城的医疗库里也不会有如此完美、又强大的移植器官。‘它’救了我,救了无数人,这样的伟业……难道还不能被称为神明?” 我的目光不可控制地落在那些人身上。在场所有展现出“残缺”的手下,那些部位都如同裘斯一般,呈现出不同程度的荒诞的扭曲。他们大笑不止,邪神像被反复抛向空中,汇聚在半空密匝的阴影像一张网,所有人都被笼罩其中。 “……” 我长长地呼吸,狠狠闭了闭眼,齿间咬不住的鲜血再次溢了出来,“……够了。——现在,回答我,你们挟持的执行官在哪里?!” “……”琉璃大师说,“我是真切地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理解,但你和那位执行官给出了相同的回答,令人遗憾。” 他缓步后退,坐回了手下推上前的轮椅,周围嘈杂的人群渐渐恢复正常。老者变成了缩在轮椅中年迈的普通人,他抚摸着手杖,在我的怒目中开口:“今天,我们会离开这里,带着那位执行官一起。” “……”我一字一顿,“他现在,在哪里?”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呢?”琉璃大师摇摇头,“我说过,这毫无意义。很遗憾,在你活着的时候,都不可能再见到他了。” 我喘息着,不断地咳出斑驳的血点:“告诉我……我只要知道。” 琉璃大师说:“如果这是你临死前的愿望,那么,塞庇斯在上,我可以告诉你——他不在任何地方。”他说,“我们知道执行官举足轻重,也一定会有像你这样忠诚的棋子前来打扰。因此将他带来后,我就安排了他不停地转移,连我都不能确定,这一刻他在哪里。” 第192章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 “……哈。” 他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狡猾的怪物。我早该想到……他谨慎到记得让信徒在终端安装定点清理的软件,自然不会忘记给虞尧的藏匿点添加重重枷锁。我几乎笑起来,紧按在胸口伤处的骨头喀喀钻出一节,蓄势待发,燃烧着猛烈的杀意——这是我距离第一次杀人最近的时刻,但紧接着,我听见轮椅上的老者说:“如果说有谁能回答你,那只有我们全知全能的神明了。塞庇斯大人通晓这里的一切。” “……它,知道?” “塞庇斯连通这里的一切,它知晓所有的事情,从生到死,所有的一切。”琉璃大师淡淡地说,“不用担心,孩子,等你死后也会到那里去,进到它的口中,洗去所有的脏污,然后回归最初的寂静。”他抬起手,比了个手势一名手下举着枪上前,“现在,该和你说再见了。” 枪口对准了我。 我依然按着伤口,一动不动,骨节踌躇着,最终慢慢地收回了胸膛之中。我仰起脸,看着轮椅中的老者,往地上啐出一口血:“……老混蛋。” 对方没有动,手下惊怒起来,大声呵斥我。琉璃大师说:“动手。” 我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唇齿微动,轻轻地说:“再见。” ——砰! 我倒在血泊中。 意识消失的前几秒,还能听见琉璃大师的吩咐声。“……把他拖走,快点,今天只有一个……”他苍老的声音颇有些怒意,“……不懂礼数的年轻小子,该死的入侵者!应该让他受到与叛徒相等的惩罚……可惜,没有时间了……” “……塞庇斯大人啊,这是我的最后一次请求,烦请您再吞下这些罪人……” “……待我们离去,那位大人会带来新的接替者。”他说,“——请您消化这最后的污渍,然后在此地放心地、永远地沉眠吧。” …… 温暖的潮水将我包围。 我的意识在海潮的起伏中飘荡,像是一滴落入大海的水,毫无所感,也不被察觉。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秒钟,我开始感到寒冷,耳畔听见簌簌的响动,我感知到了“我”的存在。于是我知道,短暂的死亡结束了。 我微微动了一下。 更多的暖流包围了我。我身处什么东西的包裹之中,那触感柔软而古怪,像是一滩能被握在手中的水,散发着海潮独有的气息,让我想到在约克的地下室杀死的那只克拉肯。几秒钟后我明白过来——这就是“塞庇斯之口”。我作为一个被枪决的死人,在失去意识期间,已经被琉璃大师下令丢进那只克拉肯的嘴巴里了。 被克拉肯吞噬的人类会彻底消失,不留一丝痕迹。那所谓的“塞庇斯之口”,其实就是克拉肯的吞噬器官,也是这群疯子施行完美犯罪、处理尸体的一种方式。 我睁开眼,周围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见。或许因为我并不算一个纯正的人类,才没有被消化,那东西只是紧紧缠着我,我闭上眼睛,微微挣扎起来,它缠得更紧,几乎让我动弹不得。 “……” 我如愿见到了“塞庇斯”,这是件好事,但我失去意识的时间比想象的久——我是想找到它,却没想要一键直达它的腹中。 我释放拟态,操纵骨节向四周划去。 周围骤然震动起来,紧紧包裹着我的怪物有了动静。它开始散播模糊的信号,其中混杂着一圈又一圈无法理解的乱码。几个瞬息后,包围的潮流忽然散开,忽然有几只冰冷的手抱住了我。 我猛地睁开眼。无数眼睛\无数或睁或闭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映出肉海包围间无数拥挤的手脚和脏器,拥住我的赫然是其中的一圈密密匝匝的手臂——它的体内竟然也是这副模样!我缓缓打了个寒颤,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如果我折在这个地方,之前所有的机会都成了白费。我可以因为错误的选择死在这里,但是在那之前,我必须要找到虞尧。 我按住后颈,脊柱的一块的皮肤骤然开裂,最大的一节拟态徐徐冒出。就在这个瞬间,萦绕在耳边模糊的信号忽然清晰了一瞬。 【……ma?】 我的动作停住了。 【■■……】 【……ma、ma……■■■!■■!■■■你■■高兴■■■■■■——】 【……这次,■■■■什么?】 …… 潮水退去了。 睁开眼的瞬间,我嘭的落在地上,浑身湿漉漉。升降梯前,两个全副武装的信徒狐疑地回过头,对上眼的瞬间被两根骨节敲晕倒在地上。我卸掉他们的武器,把他们拖到旁边。然后我站到角落的阴影里,开始等待。 一分钟。 两分钟。 升降梯的门打开了。 坐着轮椅的老者出现在面前,对视只有一瞬间,他的微笑僵在脸上。他立马后退,升降梯进入紧急模式要飞速关闭,我嘭的一声扣住门边,将要闭合的铁门缓慢地向两侧扒开—— “又再见了。”我说,“该死的老混蛋。” 下一秒,越过他的肩头,我猛地看见了被一动不动的虞尧。他的双手被桎梏在身后,一动不动地垂着头,眼睛也被蒙着,像是陷入了沉眠。 “……!!!” 说不上是怎样的情绪,我一秒都没有停顿,急切地伸过手,想要查看他的情况。就在这时,琉璃大师骤然爆发出嘶哑的怒吼,顿时升降梯中的所有人都扑上来撞在我身上,混乱中两方疯狂角力,升降梯剧烈震动,运转系统的光芒迅速变红,爆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第125章 追逐惊魂 ——释放拟态的前一秒。 【……ma、ma……】 那片拥挤的潮水里,邪恶又不详的怪物抚摸着我,传来残破而冰冷的呼唤。 【这次……你■■要■■什么?】 我慢慢垂下手,在拥挤的肢体间侧过身。昏暗中,我看见所有肉块上的眼珠都张开了,瞬也不瞬地盯着我。 【……你能给我什么?】我问。 它的信号马上回响起来:【所有。】 【一切。】 【全部……献给■■。】 无数冰冷的手臂翻涌而上,用超乎先前的力道紧紧缠上来,像某种陆行生物一般,用扭曲可怖的肢体颤抖着蹭我的脸颊。恍惚中我几乎产生了一种的错觉,似乎它真的将我当做母亲,而它则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孩子。 别开玩笑了,这个怪物吗? 这样的场景,我也曾见过,就在莫顿城沦陷的那一天。后来我知道了,一些陷入错乱的克拉肯会将我记忆中的珅白视作“起源”——即是母亲,又将流淌着同样血脉的我认作她。这样一时的温驯……并不能改变它们杀人如麻的事实。 谁是它的“mama”?谁曾来这里向它寻求过东西?反正都不是我。 但它能够沟通,并且没有敌意,这很好。我需要它的眼睛,它的“全知全能”。于是我将错就错,放松身体,张开双臂环抱住它。霎时间,巨大的信号波在潮水中回荡,欢欣又依恋,狂喜到了极致,却又散发着破碎的悲伤。 我将脸颊贴在它冰冷的肢体上,对它说:【我要找一个人。】 随后,“塞庇斯”为我指明了方向。在这座秘密基地里,它就像是真正的神明,掌控所有信徒的心跳和行动,我推测原因是这些人的体内都存在源自于它的拟态器官。它用信号传递了预言,告诉我要找的人之后会在哪个地方出现。就这样,我从“塞庇斯之口”的通道滚出去,落在最近的升降梯旁边,等到了琉璃八琴等人的出现。 ——与他们一同出现的,正是失踪半日的虞尧。 “哐啷!” 尖锐的警报声中爆开一声巨响。几秒前几个人猛地扑在我身上,试图将我甩出升降梯,角力之下升降梯门轰然倒塌,一半卡在我拳头里,另一半挂在升降梯井上。霎时间,警报密集成一片忙音,运行装置陷入彻底的混乱,彻底停滞在半空。我把掉下来的门和呆滞的手下一脚踹开,紧接着就听见琉璃八琴破了音的咆哮: “——开火!” 无数兵器铿锵而起,光点在连成一排的漆黑枪口中闪过一线,一秒间轰然齐鸣!比穿胸的那一枪猛烈百倍的冲力迎面而来——那是足以将一个活人轰得不留渣滓的能量,刹那间热浪翻涌,硝烟冲天,巨大的冲击波中我被掀飞出去,整个人砸穿了一面墙。轰隆! 烟尘狂起,融化的钢铁落在地上,滋滋作响。我喷了口血,哐哐两下从地面中拔出手脚,一寸寸支起开裂的身体,几秒之间,伤口恢复如初,我摇摇晃晃地撑起上半身。眼前硝烟弥漫,传来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对我开火的信徒们没有离开,也许是确信我已经死了,正举着兵器向我大步走来。其中有一道声音平滑,在经过散落的石子时会发出喀喀的响动。 第193章 他们渐渐靠近。 硝烟飞快地散去了。不是因为这里的通风系统发挥作用,而是我用拟态的骨节挥去了硝烟。我要看见虞尧,一秒都不能再等,哪怕被他看见了这幅姿态……也没关系。只要他活着……我从地上慢慢地站了起来,抬起头,先出现的是琉璃八琴惊诧的老脸。 我转动眼珠,看向他。 在他浑浊的眼底,一排嶙峋蜿蜒的巨大骨架扎在破裂的地面里。那是从我身体各处生长的骨头,被瞄准的前一瞬我发动了最大限度的拟态,护住所有的要害,只为了能够清醒地挡下这一击。苍白而无机质的骨头挡在我身前,我站在它的阴影里,飞快地看过所有人。 琉璃八琴微微颤抖起来。 “你……原来……”他说,“你竟然也……怪不得——” 我目光一停,在稍远的地方信徒中看见了被束缚的虞尧。他依然没有动作,还在昏迷,安静得像是已经死去。就在这个瞬间,轮椅中的老者忽然抬起手,猛地扔了什么东西过来。我飞身后撤,却没感到任何冲击力,只是眼前骤然爆开一团迷雾。 烟雾弹! 骨节拔地而起,将呛鼻的烟尘尽数挥去。我却怔住了:琉璃八琴竟然不在眼前,一秒之间方才所有的枪口都撤去,信徒们如同潮水般退开。电光石火间,我蓦地抬起头,眼中映出那群人狂奔的背影,我呆住了,看见老者的轮椅如离弦之箭般弹出,几乎要滚出火星子—— 他要逃跑!! 说时迟那时快,我破天荒骂了一串脏话,弹射起步狂追而上,没来得及收回皮下的骨头在地上拖出一路尖锐的划痕。前一秒的我不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个控制邪神统领信徒、掌控了大宗城半边天的老混蛋竟然会选择跑路,而且没有半秒钟的犹豫! 升降梯毁了,前方一条大道,尽头有两个岔口。我不知道他要往哪里逃,但也知道必须在这里把他拿下。一旦他逃入暗道,想再找到无疑难于登天,我可没有时间再去问一次“塞庇斯”了!我一路狂奔,将道中障碍尽数扫开,甩出一节延长的拟态猛扑过去。 “咻”的一声,琉璃八琴的轮椅下喷射出大股乌黑的液体,他就像是海中喷墨的乌贼,吐出墨汁后骤然加速,黑影翻涌,卷起狂奔的信徒避开了拟态的一击。被击中的地面和墙壁爆开蛛网般的裂纹,一秒的愣怔后,巨大的寒意爬上我的脊背。 那是……从他身体里钻出来的。 虞尧被袭击的影像里也出现过同样的黑影,那是琉璃八琴的拟态吗?! 黑色浪潮托举着一群人急速向前,转眼间到了分叉口。我在后面穷追不舍,抽出来的一节骨头将地面凿穿无数孔眼,生生将老者下半截轮椅连同黑影一分为二。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重重跌落在地上,但竟然半秒不停,手足并用地向拐角爬去。这瞬间我看清了他的双腿,果不其然,那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类的腿脚,甚至不是和裘斯一般的后肢——他的下半身就是一滩浑黑的触肢! 我咆哮道:“琉璃八琴!!” 跌落在地的信徒忽然起身,在骨节穿透地面的前一秒将老者团团围住,一串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分叉口。有人被碾碎了手臂,有人大口喷血,却还扑在我面前拦路。刹那间血雾翻飞,涂得墙壁地面尽是滑腻的红色,那些黑色残肢在血海中抽搐着滚动。我在喷鼻的血腥气中浑身发冷,来不及细想,踹开扒着我的信徒跟着冲进了拐角。 “我的孩子们啊,请展现你们的虔诚……”老者喑哑的声音响起,“是时候了,将一切还给‘塞庇斯’。” “只愿赐予我等再生之血肉的神明——” 不对。 我猛地刹住脚步。 “永生不灭。” 扑倒在地的信徒们转过脸,数对眼睛齐齐望向我,带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神情,下一秒他们飞扑上来,死死抱住我发出泣血般的尖啸,我猝不及防,只看见带着火色的裂纹在他们胸前的衣服上生长,蔓延,一寸寸膨胀—— “轰隆!!!” 巨大的热浪瞬息间席卷了一切,这一次,我没来得及启用防御的拟态。至少五个身负炸药的人死死抱住了我我,他们极为迅速地开始燃烧,旋即爆裂出焰色的能量和癫狂的光辉。那一刻我心中只有一个想法:琉璃八琴是个疯子,猪狗不如的畜生。 畜生,畜生,畜生…… 披着人皮的畜生站在远处,脚边是一动不动的虞尧。他的身前,黑色的浪潮重新开始涌动,而后方则开启了一道逃生机关的门。我拼尽全力,向前伸出手,掌中抽出一节延长的骨头向他抓去,拟态刺穿了黑潮,劈开老者的衣服。他挣脱开来,猛地向后退去。 “等等……” 喀喀—— 下一秒,我的手臂在火光中融化,拟态消散,爆炸的冲击席卷了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 你应该知道的。 错过这一次,就真的来不及了。 你还想见他,还想问他,还想告诉他许多事情,是吗? 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咚。 咚…… 咚! 我猝然醒来。 我在下坠,从烧穿的一层地面坠落。一下剧烈的跳动,我的意识信号复苏了,四分五裂的血肉和骨骼嗡嗡作响,用近乎透支的方式生长起来,拼凑起我被轰掉的半个上身。睁开眼的瞬间,我骤然从还未长好的断手处强行抽出一段骨头。嶙峋的骨头一节一节,以极快的速度朝上方疯狂延伸,分开无数枝丫,直到扒住上层的缝隙。 喀嚓!我吊在半空,几下摇晃后被空中的骨节拉回烧穿的那一层,我翻倒在地,狼狈地滚出一圈,地面依然滚烫,到处是烧焦的血渍,我趔趄着爬起来,看见通道尽头的大门刚刚闭合,正闪烁着上升的光标——琉璃八琴已经带着虞尧进去了! ——距离他们抵达地面,也就是二十多秒内的事情。 电光石火间,我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现实来看,到了这一步,我其实已经没办法再做些什么。竭尽全力拼来的,也不过是区区二十秒。 ……可是。 未知的深海造物,克拉肯,与我同源的天灾本身……它的力量,本就是不现实的。它应当是不现实的。——它必须是不现实的。因为超脱了一切合理性,脱离了人类的现实,那东西才会被称作此世纪的天灾。这样的力量,我也拥有,那我就应当使用它。 我从地上跳起来。 二十秒。 我往逃生机关的方向狂奔。 十秒。 我一拳打穿机关门,警报骤响。 五秒。 金属门哐的一声塌陷,机关井出现在眼前,我翻身跳进去。 三。 大量骨节撑开我的皮肤,向上疯长! 二。 机关舱飞速上升。 一。 “轰隆——!!” 近百吨的上升力与拟态疯狂的下坠力相撞,在机关井中爆发出巨大的轰鸣!我喷出一大口血,警报狂鸣,机关井晃动得宛如地震。就这样僵持数秒,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忽然消失了,漫长的上升通道中,只剩下骨头不断碎裂的嚓嚓声。 逃生机关停在了上方。 “……” 直到这一刻,我才是得到了真正的“暂停时间”。燃烧般的剧痛在体内深处爆开,随之而来的是一片飞快的走马灯。这瞬间我想到了弥涅尔瓦——准确来说,是他的拟态。那如丝线般纤细、锋利又百变的拟态,一定能以远超我的速度轻轻巧巧地拖住这个机关。紧接着又想到,如果是弥涅尔瓦的话,应该早就悄无声息地割下他们的头颅了吧? 我一边吐血,一边从固定在空中的拟态中抽出来,摇摇晃晃地找落脚点,回到那一层后猛地瞧见机关井外破裂的光标,上方赫然提示着“逃生机关正在重启中”。我脑袋里顿时嗡的一声,抬头望去,那被卡在高空的机关舱虽然不动,却微微发出引擎运转的轰鸣。 [距离逃生机关下一次启动,还有5分45秒……] 我抓住开裂的墙壁,感到一阵眩晕。 移动终端在第一次冲突时就丢了,离开“塞庇斯之口”后我也确认过,这里没有能够通讯的信号——而且根据虞尧被袭击的影像,就算尝试传出消息,也会被某个人拦截。我本以为卡住机关就算告一段落,准备稍后就去逃生通道的尽头堵住琉璃八琴、联络队友支援,但没想到这个机关竟然还在运行!照这么下去,没等我到上面去它就恢复了! 我只能留在这里,继续拖住逃生机关上升……但谁知道还能不能顺利?中途会不会有信徒来打断?还要多少次才能结束……我真的能坚持到它报废吗? 这么想着,我的冷汗就落了下来,蓦地一低头,忽然看见口鼻的血滴滴答答淌了满地,我的眼前也泛起波浪状的黑雾。 第194章 ……我不可能坚持那么久。 我按住鼻子,用力吐出一口气。呼气的时候,我能听见碎裂的脏器相互挤压的声音,我如今的力量只能够勉强维持躯体的存在,却无法马上修复更深的伤口了。如果要与那近百吨的上升机关舱角力,我能够确定,这具身体一定会崩溃。 如果是……不,不能这么想。现在不能。 这里只有我。 没有办法了,只能在机关重启前用尽全力,强行毁了它……我不想这么做的,虞尧在里面,机关毁坏后我无法保证他一定平安无事,况且那之后琉璃八琴势必会释放出那个古怪的“拟态”……这也是个问题。但只能这样了,归根结底,如果这里有信号—— 我的神经倏地一跳。 ……不可能没有信号。 琉璃八琴的指令,信徒们的沟通……必然是走了外人无法接入的信号通道。 我猛地转身,拔腿奔向方才与信徒们交战的拐角。地面烧穿了一个大洞,遍地狼藉,血色和残留的人体组织都已经被焦黑掩盖。我在狼藉中疯狂翻找,终于找到一件撕裂的衣服。那是我被热浪席卷前从琉璃八琴身上薅下来的。我抱着最后的希望一通狂掏,颤抖着从中摸出一个移动终端。 被一层特质膜保护的,完好的终端。 “……” 不愧是那个老混蛋,这是只有他能干出来的事情。我打开他的终端,呼叫前扫了一眼琉璃八琴的通讯记录,然后怔住了——记录里的联络对象全都有名字,大部分备注“信徒某某”,完全就像是一台专门用于信徒之间联络的特定终端。之前所见的那条影像和老混蛋的谨慎都让我怀疑,在这里,任何针对外部的联络都可能被拦截,甚至包括他自己的终端。 [距离逃生机关下一次启动,还有4分23秒……] 我发出了一通联络。几乎没有一秒钟的停顿,对面接通了。: “父亲?” “……莓。”我说,“是我。” 第126章 报与还 对面忽然陷入死寂。 “莓,是我。”我重复了一遍。 “……连晟?”几秒后,终端传来莓不可置信的声音,又带着一丝仿佛预料到不详事态的轻颤,“怎么回事?怎么是你?” “我长话短说,”我紧盯着逃生系统一秒一秒略过的时间,语速飞快,“我正在塞庇斯神庙地下,几分钟前和神庙的总负责人琉璃八琴以及他的手下——克拉肯的信徒们发生了冲突,刚刚他挟持了今早就失踪的虞尧从逃生机关跑了,我推测他要从地面出去。现在我想办法暂停了机关,但它很快就要重启。莓!请你联络武装部门和我的队友,从机关的上行口把他截住。” “什……” “塞庇斯神庙供奉的神明真身是克拉肯,其中一部分信徒就是我们追查的邪神信徒。而琉璃八琴,他是克拉肯信奉者们的头领。莓,你的联络码在他的终端里有通讯记录。”我没有给她开口的时间,“你是知道这些的,是吧?” “……我——” “他要跑了。”我没有停顿,声音压过了她微弱的反驳声,“我不在乎他要逃到哪里去,但是他挟持了虞尧,想把他也带走。今天早上,虞尧在神庙后花园被琉璃八琴和他的同伙袭击,但当时把他叫到那里的人不是他——是你,对吗?” “……”终端那一头,莓呼吸急促,“为什么你这么觉得?” “虞尧到那里是要见人,但找的不是琉璃八琴。大宗城里的熟人,还和塞庇斯神庙有关的,我想只可能是你。虞尧不会在任务途中去见素不相识的外人。”我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感到一种烧灼的疼痛,“早上,他走得很匆忙,却还是去了……你找他是有求于他,而且是很急的事情……” “和喷泉的尸体有关,是吗?” 莓沉默了。 我能够想象,她此刻一定相当混乱,只有详细的解释能中和这片狂风暴雨。但我没有时间了,逃生机关重启的倒计时只剩下三分钟,它飞速流淌的倒数就像是对我的催命符。我紧握终端,另一手按着开裂的墙壁,手下的金属留下深深的指印。我对她重复道:“不论真相如何,我需要你的帮助。” “在莫顿我救过你一次,你当时说过的吧?你对你的信仰发过誓,只要我开口,一定会还同等的人情。现在我需要你帮忙,去救和你同等分量的一条命。”我说,“截住琉璃八琴,这是唯一能让他活着接受审判的方式。” “——请你帮我。” 沉默中,倒计时走过了五秒,等待的时间快得不可思议,却又慢得近乎静止。随后莓说话了:“……向我的信仰发誓,我会做到的。”她的声音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但几个呼吸间,她就控制住了声音的颤抖,飞快地问:“逃生机关还有多久启动?你能知道现在的坐标吗?” “两分三十秒。——多谢。”我猛地吐了口气,喘息着说,“我从标有‘0037’的升降梯口开始追赶琉璃八琴,一路直行,尽头右转后他搭乘逃生机关上行。我正在地下最深处的机关入口。” “你在靠近神庙遗迹的地下,第5街区正下方,父亲……目标的逃生路线有三个可行点,推测他最可能前往的出口在3号枢纽通道下方,遗迹的最边缘。我知道这里的地下构造。”莓轻轻地说,下一秒语气变得坚硬起来,“——求援讯息已经发出了,我正好在附近。我先过来!” “多久能到?” “最快也要五分钟!我会往通道扔噪音弹做信号。等我到了你就从安装了三式天眼仪的楼梯走,逃生系统启动后地下上升装置都会停摆,只能走那边!”她的话语中带上了狂奔的风声,“能拖住吗!” “我会尽力。”我说,看着逼近倒数的机关系统,手腕和后颈的皮肤同时裂开,新生的骨头从开口中冒了出来。我抬起手,将手掌搭在之前悬空于机关井中的巨大骨架上。细小的骨节开始向上蔓延,修补其上的裂纹。“……希望能坚持到你们的救援。” “有后备方案吗?” “有两个。”我说,“但最好都不要用到。” 倒计时归零前的间隙,隔着移动终端,莓与我说话。 “连晟,你猜得没有错。”她说,“我知道父亲的那些事情,从今年回家的时候就知道。今早,是我把虞尧叫出来的。昨晚我联系了他,想请他帮一个忙。”她的语速快得近乎模糊,“……我想把阿奎的遗体交给他。” “我约他在神庙后花园碰头。但中途父亲来了,我带着遗体不能被神庙的人看见,就临时躲开了,过了一阵再过去……”她说,“我没见到他。天快亮了,我就把阿奎的遗体放在喷泉,等待他被发现。当时我还没不知道边境线的事情,以为虞尧只是有事。直到你早上跟我提起,我才想起来,之前听父亲提过……” “什么?”我说。 “他说,只要边境线出战事,执行官就会过去。”莓缓缓地说,“一旦混乱开始,他就会和其他人分开了。” “我听见了,但没听进去,我以为那是玩笑话,太荒谬了,我不相信那真的会发生。”她用一种近乎眩晕的声音说,“但它竟然真的发生了,就像做梦一样……” 我怔住了。 琉璃八琴想要截获一位执行官,必然做足了准备,但没想到就连边境线的克拉肯突围,都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灾难,都是为了将执行官孤立出去。为了除掉执行官,为了中止我们在大宗城的行动,以此为要挟。莓的行动是偶发的意外,参与者们极有效率地利用了它。 ……林。 他一定参与了这个计划,能对兽类克拉肯下指令的生物……只有他。 他们几乎成功了。 “对不起。”莓轻声说,“我害了虞尧。” “他还没有被害。”我说。 “是啊……对不起。”她说,“如果没有你的联络,我大概不会有动作,直到父亲他们真的离开。回到大宗城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一直在后悔……后悔得太久、犹豫得太久了,最后什么都没做成。我也会迎来应有的审判吧,这是我应得的。”她低语般地说:“毕竟我也是这污秽的一部分。” “倒计时十五秒,逃生机关启动后我有办法拖住它两分钟。”之后全看天意:指的是机关的牢固程度和我的体能上限,我站在悬在半空的巨大骨架上,“污秽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距你直线距离三百米!”莓没有回答,抬高声音,语速飞快,“你联系我是正确的,连晟。父亲非常谨慎,有很多移动终端,你手上的应该是范围内的专用,一旦联络外界就会发出警报。我找机会看过他常用的三个终端,所有终端里都有一个最近的常用联系人……” “阿斯特蕾亚?”我说。 莓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嘀嘀!逃生系统已恢复正常。” 第195章 倒计时结束了,逃生机关开始重启。我没来得及回答她,屏蔽了终端这边的声音。仰头望去,浑黑的机关井中爬满了密密匝匝的森白骨节,每一节骨头都相互缠绕,力所能及地卡住了其中的齿轮。缝隙中既有苍白的骨头,也有从我体内流淌出的血。这里就像是真正的地狱。 我按了按胸口,心想:这幅景象,原来不是废城专有啊。 下一秒,机关井骤然震颤,金属和骨头摩擦,发出爆裂般的嗡鸣声。 “……虫豸……该死的虫豸……!!” 正上方,传来琉璃八琴的咆哮。 他终于发现了机关停止上升是因为有人在阻碍,机关舱微微晃动,似乎其中有人正在疯狂敲打。他匆匆奔逃进的逃生装置,最终也把他锁在了里面。上下角力之间,忽然有黑色的水液从机关舱的缝隙中满溢而出,在空中挥洒起狂乱的走势,但它终究不够长,半途就延伸到了极限,只能在半空猛烈地敲击我释放出的拟态骨架。 一分钟过去了。 我浑身的骨头都沸腾了,流淌在体内的仿佛不是血液,而是滚烫的岩浆。骨骼和肌腱都发出崩裂的哀鸣,半空的拟态摇摇欲坠,缓步逼近我能支撑的极限。但可喜的是,这该死的逃生机关也濒临损毁,不上不下地卡在半空,拉扯间发出尖锐的爆鸣。 我的身体也在喀喀作响,即将迎来第二次崩毁。 【……ma……mama……】 恍惚间,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呢喃。垂下的血色帘幕中,无数器官组成的狰狞巨物伏在面前,数不清的眼珠望着我,投来深长的凝视。下一个瞬间,终端突然传来莓的大吼:“我到了!我现在扔噪音弹!” 我一下清醒了。与此同时,头顶上方猛然爆开令人头昏眼花的巨大嗡鸣。莓到了!我耳朵里嗡嗡作响,拿起终端就叫道:“就在这里!”说完才想起来没解除屏蔽,我又说了一次,开口时身上所有的裂口都开始飙血,拟态在半空根根碎裂,“机关上去了!你要小心——” 话语未竟,一声刺耳轰鸣,巨大的骨架轰然崩坏!我从高空坠落,用断臂的一小节骨头撑着翻回那层楼,向莓所指的捷径奔去。解除拟态后,我整个人都虚脱了,边跑边摔,那姿势与其说是奔跑不如说是在狼狈地爬。我踉踉跄跄地前行,上升楼梯走到一半,终端响起莓的厉声咆哮:“机关舱里的人,不许动!” 这瞬间,我失去了所有体力,嗵的一声扑在地上,意识断线了几秒。我倏地惊醒,躺在阶梯上断续的呼吸,耳边能听见莓正在发号施令,高声威胁她即将见到的人,在某个瞬间声音猛地低下去:“……父亲。” 我呼吸一滞。与此同时,对面传来琉璃八琴嘶哑的声音: “——退后,否则我现在杀了他。” 第127章 落定 “——退后,否则我现在杀了他。” 琉璃八琴苍老的声音紧绷到了极致,微微颤抖着:“我的女儿,莓……你竟然……你怎么可以站到那一边去……你怎么可以背叛我们?”不等莓开口,他就嘶吼起来,“退后!丢下你所有的武器!我不会杀死这个执行官,但难保他不会少一两块肉。” 终端那头,传来莓沉重的呼吸声。她没有说话,只听见嚓嚓的重物坠地声响和一连传脚步声。她顺应了琉璃八琴的威胁,丢下武器的同时后退。那个老混蛋未必能威胁到她,但是人质在他手上,莓现在是一个人,我应该快点过去……赶过去。我躺在阶梯上,脑袋里嗡嗡作响,看着自己的血流了一地,却无论如何都爬不起来,只能听着那一头的响动。 莓说:“这是我最后的装备了。” 老者嘶哑道:“终端,把终端也丢了。” 咚咚两声响,移动终端被丢在了角落。琉璃八琴并不知道我联络上了莓,他也不知道在丢开终端的那一瞬间,莓打开了单向投影,那一头的场景骤然跳在我眼前。只见出入口处一半亮一半暗,地上散落着装备,莓退到了靠墙的地方,只能看见她的半边侧影,对面是琉璃八琴,以及被他用枪指着的、垂头不动的虞尧。他们对峙的状态清晰可辨。 琉璃八琴的轮椅不见了,他正以一个歪斜的姿态坐在轮椅上,像是一具裹在皮囊下的骷髅——松垮的衣服下方可想而知是一滩不堪入目的黑色触肢。他嘶嘶地喘着气,一双浑浊的眼睛忽然顿住了,应该是看见了莓的身后空无一人,语气微微平稳:“我的女儿……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情。现在,离开这里。” “我就是来找你的,父亲。”莓说,“你没有告诉我,你挟持了执行官。” “等离开这里,我会告诉你,还有你的兄弟姐妹们。”他说。 “你把他先交给我。”莓说。 琉璃八琴没有接话。 “那我也不会离开。。”莓轻声说,她的影子微微动了动,“快住手吧……父亲,你才是不该做这些事,从头到尾,每一件都错了,这件事大错特错。如果执行官失踪,主城会把这座城市翻个底朝天,没有人能逃掉……” 老人的表情扭曲了:“够了!”他用充满怨恨的声音大声喝住莓,然后弯腰咳嗽起来,手中的枪依然指着虞尧,黑色的水液渐渐渗透了膝上的衣服,“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咳咳!我本就不奢望你理解,但没想到你会背叛我们……混账东西!我没有想到我的女儿,我亲手养大的孩子,竟然还不如那些虔诚的信徒……” “叛徒,该死的叛徒!” “……父亲。”莓说,“是你先背叛的。你没有教过我们这些事,伤害伤害别人,违背法律、违背道德、违背所有的底线,信奉杀害人类的怪物为神明——” “你教我们做一个好人,一个善良的人。我一直是这么做的,我想像你一样……”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是去莫顿待了五年,我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了,我终于能回家了……为什么你和神庙会变成这样?是谁对你说了什么吗?到底是为什么?!” “没有任何人。”琉璃八琴嘶哑地说,“这都是我们的选择……自愿的选择,咳咳!我只是想要做完未尽的事情……四十年前就该做的事情。当年我重建塞庇斯神庙,是为了放下这一切,我曾以为已经把它们都忘掉了。但直到六年前,第一波浪潮打上金骨滩……”他撑住轮椅的扶手,一寸寸支起身体,“我才知道,当时是多么的愚蠢。” 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膝盖上的衣物落在地上,露出一滩扭曲蜿蜒的黑色肢体。 “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答案,那就是因为病痛。”琉璃八琴神情冷漠,他站在那里,像一头被啃去下半身的苍老怪物扎根在阴影中,“命运已经夺走了我的一切,却在我行将就木的时候降下了恩赐……我怎么能够拒绝?” 莓的身影彻底僵住了。 “你……你……” “我已经不能算作一个完整的人类了。如果没有‘它’,我三年前就死了。”黑色的触肢涌动,推着老人缓缓向前,“你从未长久地被病痛折磨过……我的女儿。你健康而幸运,你不会明白,无能为力地被夺走一切是什么滋味,从顶峰摔下,失去所有,时间、人生、未尽的事业——” 哐当一声响,老人身后破损的逃生舱脱离了关卡,猛地向下坠去。铿锵的金属响声在不算宽大的空间里疯狂跳蹿,几秒后炸开巨大的轰响。地下的响动和终端那头的杂音同时响起,投影模糊了几秒,上下震颤之间,只见冲天的火光映在琉璃八琴的脸上,映出一片如同雕塑般冷酷的表情。 他看上去……就像那只邪神雕像。 忽然间,我猛地扑腾起来,竭尽全力撑起脱力的身体:“……莓!莓!” 我的声音淹没在喉咙口的血沫咕嘟和热浪的轰鸣声中。这一瞬间,琉璃八琴猛地调转枪口,按下了扳机。枪响几不可闻,莓的侧影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上。我的心脏几乎停跳,但下一个瞬间她却笑了起来,大笑声盖过了风浪的声音,几乎有些毛骨悚然。她趔趄着,缓缓爬起来,浑身颤抖:“父亲……你忘了吗?三个月前我做完康复手术,你对我说:恭喜,你也成为了我们的一员。” 她按住冒血的胸腹,侧脸滚下泪水,咆哮声响彻终端:“你负责了我的手术,换掉了我的骨头,那时我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已经忘了吗?父亲,我现在也不能算一个人类了啊!我和你……我和你们所有人都一样!都是该死的怪物!” 对面的老者一言不发,枪口对准了莓的脑袋。 “杀了我吧,但这无济于事。”莓说,“武装部门已经知道是你绑架了执行官,我把神庙的所有暗道出入口都发给了我的同僚,你绝无可能从这里离开。主城不会允许。我也不会允许。” 琉璃八琴怔了怔,暴怒道:“叛徒!”他所有的触肢都疯狂颤动起来,像一团沸腾的黑色火焰,“我给予你神明的恩赐,是为了让你免收病痛的折磨,为了让你活下去!你……你……咳咳!你背叛了我们的信仰!你背叛了‘塞庇斯’!” 第196章 “不。”莓吐出一口血,声音却冷静如钢铁:“我从来没有背叛过我的信仰。我信仰的是健康女神,那位活在二十年前你讲给我们听的童话故事里的塞庇斯——慈柔全能的古老神明,我们心目中的‘母亲’。”她一字一顿地说,“而不是,地下的那头怪物!你们创造的邪神!” 她说到一半的时候,我手脚的知觉终于回来了。几分钟的缓冲让我恢复了一些体力,我摇摇晃晃地从阶梯上爬起来,提了口气直冲而上。终端另一端,莓与琉璃八琴的身影剧烈地晃动着,不断发出激烈的冲突声。 “退后,退后!” “你怕被抢走最后的人质吗?……父亲,我不会让开,你尽管开枪吧,我相信这些污秽的器官也能派上些用场……” 嘈杂的声响中,我踉跄着奔跑,歪七扭八撞得每个拐角都是血。上方的声音渐渐明晰,与终端的声响融为一体,我终于抵达了上行楼梯的尽头,逃生机关的出口俨然就在前方的门外。我扑过去,只差临门一脚,我脚下一顿,猛地停住了。 惯性将我咣当一声拍在地上,终端骨碌碌滚出去,播放着近在咫尺的投影。只见琉璃八琴和莓僵持之际,老人的身后缓缓站起来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贴近了他。我瞳孔骤缩,莓的声音也出现了一瞬的卡克:“父亲,你……啊,你……” 琉璃八琴顿住了,忽然转头,几乎同时,他下身的触肢尽被砸进地里! 我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莓之前丢过去的武器刀刃。不知何时挣脱了桎梏的虞尧陡然出手,从后方劈中了琉璃八琴半边的肢体,但这武器的锋利不如他的黑刃,并未将它们切断。黑发青年出手极快,一瞬间只能看见刀锋的残影,紧接着他一拳打飞了琉璃八琴手里的枪,一抽一放间拔出武器刀就要再劈! 这动作迅捷狠辣得完全没给任何人插手的机会,刹那间,琉璃八琴爆发出剧痛的狂叫。黑潮翻涌,猛地冲开了欲动手的虞尧。投影一片模糊,依稀能听见莓惊呆的声音:“你……虞尧?你……?” 虞尧抬起脸,他苍白的下颌和脖颈上闪烁着星点的血光。他的瞳孔微微缩小了。 琉璃八琴向后缩去,但他退无可退,抵在了逃生舱坠落的井边。他嘶声道:“不……这不可能……你现在不该醒来……”他的触肢飞速蜷缩起来,想要藏到老人的躯壳下,但下一个瞬间,虞尧闪身而上,将未能蜷缩的肢体尽数砸扁。他毫无停顿,一下,又一下,直到它们都化成一滩毫无知觉的水液。面带鲜血的执行官踩在那滩浑浊的水渍上,手臂呈四十五度角下垂,刀尖直指琉璃八琴的眉心,又垂到他的胸口。 这不是面对人类的动作。他在寻找他的核心。 “琉璃八琴,塞庇斯神庙的总负责人。”虞尧开口。他声音沙哑,说完就咳嗽了几声,但手臂分毫不动。他黑玉般的眼珠里没有一丝被挟持的惊恐,或是劫后余生的放松,亦或是醒来后的茫然。只有冷静,以及面对必杀之物的冷酷。 我的心底流淌过一丝颤栗。紧接着,更多汹涌的热意嗡的一下滚了出来。我看着投影中活过来的虞尧呆了一会儿,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低下头,才发现胸口又开始滋滋喷血。 ……糟了。 “人形的……克拉肯。”虞尧轻声说,“你们真的存在。” 他刀尖晃动,眼看就要将面前的怪物杀死,莓失声叫道:“等等!”只见虞尧手起刀落,却是用了刀背,重重击打在琉璃八琴的脖颈上,让后者一声不吭地失去了意识。莓捂着流血的腰腹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喘着气说:“不能杀他!至少现在不能……地下的密钥都在他手上……”她均匀了呼吸,“之后再杀他。” 虞尧按了按额角,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他是‘特殊样本’,比起击杀更需要研究……咳咳!”他松开刀,这才按着受伤的脖颈低低咳起来。莓抽了口气,焦急地说:“你没事吧!我都没看见你什么时候起来的……天哪,你手上这么多血!” 他侧过身,这才显出依然被装置桎梏的左手,他暴力挣脱的右手带着深深的勒痕,此刻渗出了星点的血渍。虞尧按着脖颈,微微摇头:“我没事。倒是你,伤得比我深。”他说着,目光微动着左右看了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随后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 “我刚刚听见连晟的声音了。”他哑声说,“他在哪里?” …… 我掐灭终端,贴着滑腻的血水从阶梯上滑了下去。 虞尧安全了,莓也没事,琉璃八琴被抓住了。这件事告一段落,已经不再需要我的出场。这种情况下,被不知晓智类克拉肯存在的人看见,将会招来无可想象的麻烦。……我不否认,其中也有我不愿暴露的一丝恐惧。 被他们发现之前,我要尽快……离开这里。 第128章 谜底 我睁开眼时,正躺在床铺上。 一只红眼睛的兔子探出脑袋,三瓣嘴嚼着草根动来动去:“你醒了!” “……” 我缓缓闭上眼,过了几秒用力睁开。兔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嘴里咬了根抹茶巧克力棒的青年,他的眼珠是很深的石榴红,正呆滞地看着我,嘴里还在咔擦咔擦吃着巧克力棒。我认得他,他是驻扎在哨台的那位同类。红眼睛同类边吃边在我面前晃了晃手:“嗨?你醒了……醒了吗?” 这几秒间,我的知觉复苏了,全身的骨头都传来仿佛遭到大货车冲撞的信号。这感觉很不好受,但我很熟悉——在莫顿无数次在死线徘徊,醒来时都会这样。我用手肘撑着床坐起来,脑袋嗨稀里糊涂的,身体却先一步清醒了,将烙印在躯壳上的记忆一一倒入脑海。我一手抵住额头,沙哑地喃喃道:“我之前……” ——那头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我离开了那座地下基地。 我先是回到了地下的阶层,陡转一圈后找到另一个与枢纽通道相连的出口,从那里回到了地面。从那时候起的记忆已经颇为断续,我记得我把外衣塞进伤口里堵住血流,随后趔趔趄趄地找到最近的公共终端亭,联络了这座城里唯一能看见我这幅模样的人,那位哨台的同类——之前见面后我就记下了他的联络方式。 我只能想起来,当时用颤抖的手发出终端联络,第一次没接通,于是又发了第二次,第三次……后面的事情我都没有印象了。我按着额角,感到头痛欲裂,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旁边的同类:“我……怎么了?” “你清醒了?”红眼的同类松了口气,“哎,你可把我吓了一跳。我出去买吃的,把终端放在工位了,回来看见有十三个未知号码的联络,全是同一个!” “……” 他咽下满嘴的零食擦了擦嘴角,随后向我说起前因后果,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接通了第十四个,然后就听见了你的声音,听上去像死了三天的丧尸在说话。你说需要帮助,不能被发现,还有些别的什么,我没仔细听,一接到就马上赶过去了,我猜也是大事不妙,毕竟你当时来哨台的时候就好像有什么急事。”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倒在终端亭最近的枢纽通道里,地上有血,你身上停了好几只乌鸦。我核心都差点碎了,都是爬到你旁边的——我不敢想象,如果α-001因为我翘班时的十三个未接联络死在我的管辖区,监察官大人会怎么处置我。我都准备好和你一起死了,但等爬到你旁边,才发现你还在呼吸,赶走乌鸦后我把你翻过来。你猜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问。 “你身上一条伤痕都没有,看上去像睡着了。”他说,“只是连着衣服沾了许多亮晶晶的碎片。那东西结构像是骨片,乍一看倒是像监察官大人喜欢收集的奇珍异宝。我想那些乌鸦就是因为这个才飞过来的。”红眼的同类说着,指了指房间角落的袋子,“可能有几片被衔走做巢了,之后我帮你留意看看。其他的都在这里,现在要看看吗?” 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又说:“噢,放心,没被其他人看见。” “……不用了,谢谢你。” “这是我该做的,不用客气。”红眼的青年眨了眨眼,又清了清嗓子,“咳,我是说,大名鼎鼎的α-001,亲爱的同类,你回主城汇报的时候,可以不要提那十三个未接联络吗?” 我按着抽痛的额角,有气无力地说:“你当时去干什么了?” 同类从床头抱过一大袋抹茶巧克力棒,啪的放在我面前:“对不起,我只是嘴馋了。” “……”我沉默地看着他。 “哨台蹲班很没意思,我把所有薪水都花在吃上了。”他说,“全都给你,求你帮帮忙吧。我害怕监察官大人,他真的会假借特训的名义把我用拟态吊起来抽的。” 五分钟后,我逐渐适应了身体的阵痛,坐在床边吃了点东西(这位同类珍爱的巧克力棒,他坚决不肯告知我名字,称只要记得他是哨台好心的同类就好),这才脱离了浑浑噩噩的状态。我和红眼睛的同类交谈了一阵,从他口中我得知现在正处于于大宗城的小型地下基地中。这里离哨台不远,是智类克拉肯专用的基地,近半年来都鲜少有人造访,此刻整座基地只有我们两个。 第197章 听他说完,我才猛地想起来问:“现在几点了?” 红眼的同类说:“下午五点半。你只昏睡了四个小时,真是奇迹。换做是我,约莫是得躺个两三天——哎,你去哪里?” “我该走了。”我立马下床,“我要回去找我的队友。” “这就走了?”同类呆了呆,“我用哨台方面的名义帮你通知过武装部门了,就说你受了点小伤,等包扎好就回去……你也可以在这里等管理部门的小型舱体来接,或者跟我回哨台找个地方睡觉。嘿!我还没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你能走吗?” “我没事的,就不多留了。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应该马上就能收到详细的解说了。”我摇头说,“多谢你的建议,也谢谢你把我带到这里,不知名的好心同类。”我活动了一番筋骨,想了想问他,“对了,能借辆载具吗?” “……不是,兄弟,你还想开载具?” 我借基地的设施简单清洗了一番,换了件衣服,随后和这位颇有些话多的同伴告别,踏上了回停留点的路程。这位同类坚决拒绝借我使用载具,声称如果我撞死在大宗城他也会一头撞死,并给了我一枚微型终端,请求我去坐公共交通。 换完两班车后,天已经黑了大半。雨停了,地上积了大大小小的水洼,道路上人影稀疏。回来途中我注意到,每一个路段都有武装部门的小队,经由塞庇斯神庙和遗迹的通道都被关闭,整座城市笼罩在沉默中。一部分大宗城的住民围在路边,向武装人员发出不安的疑问,他们大概是以为山雨欲来,但其实这是告一段落。 ……是的,没有完全结束。 直到站在停留点的入口前,我都没有尘埃落定的实感,满脑子都是之前的事,抬头一转眼,却忽然在不远处瞧见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我愣了愣,叫道:“凌队长!” 撑着拐杖的高大男人转身,嘴里咬着一根烟,惊讶地与我对视。 最后一次见到行动队的队长,还是七月初刚到秦方城的那几天。我很快就跟着弥涅尔瓦去了主城,而凌辰在边境线的作战中伤重,过了几天才脱离危险,又过了几天才恢复意识,听柯特说不久后他就回归了原本的岗位。那之后我几乎没和他说过话,只在行动队的群聊里偶尔看见他发言(说起来,他还是管理员),印象最深的是看见虞尧进群后他发了个“?” 发问号的当事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颊边飘着一线烟。他来回打量了我一番,第一句话是:“你看上去变了不少。” 四个月以来,我第一次见到重伤痊愈的凌辰。他的眉角和下巴都爬满疤痕,一条腿还不能正常行走,胸口和膝盖往下依稀能看见金属固定板的光泽。但除此之外,他给我的感觉倒是一点都没变,眼睛像鹰一样明亮,眉头依然皱着,说话声音很低沉,总像在命令。 见到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我自然很高兴:“好久不见了,凌队长。” 凌辰挑了挑眉:“行了,别叫我队长。” 我说:“凌辰,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伤都怎么样了?……呃,你可以抽烟吗?” “我还在休假,临时接了个任务,提前飞过来的。”凌辰自动无视了我的最后一句话,面不改色地抬手掸了掸烟灰,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半块手掌都不见了。我怔了怔,听他接着道:“主城派你们执行部门过来的原因,大宗城的‘克拉肯目击案’,还记得么?那最后一个疯了的目击者是情报部门的侦察队员——他是我的同僚。” 大概因为我现在已经不止是个“普通群众”,凌辰不再抗拒与我分享情报,随后便将此行来由与我说了。“克拉肯目击案”的最后一位目击者兼受害者是他过去的部下,对方发疯前曾给凌辰传过两条信号,是他们小队过去的暗码,意思是“身在敌巢”和“重大突破”,但紧接着那人就精神失常了。这件事本就疑点重重,收到那条暗码后,凌辰就一直在临城待机,直到今日收到案件突破的消息才赶来。 “具体的经过还不清楚,只知道抓到了相关嫌疑人,信息已经到手了。我下午去嫌疑人的周边抽了点样本,刚刚回来不久。”凌辰边说边抽,失去半边手掌并不影响他点烟,“我正打算去跟执行官他们汇合,聊聊收集的情报。”说到执行官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顿了一下,眯起鹰一般的眼睛,“他们全部忙得很,一下午都没影——哈,你也是。” 那所谓的嫌疑人,想来就是琉璃八琴了。看来凌辰还不知道地下发生的那些事……倒不如说,那些事真的会公开吗?我沉默地想着之前的经过,忽然想到那只被供奉的怪物,不由得面色一僵。凌辰注意到了,看向我:“你知道什么吗?” “……这件事很复杂。”我忧虑地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一起上去吧,我也要找执行官。” 归队之前,我在心里打了无数草稿,尝试回答“为什么单独行动”“为什么失联一下午”还有“到底去干什么了”……等等问题,但真正回来之后,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门开的时候,黑眼睛的执行官正在与队友交谈,听见动静他看过来,瞧见是我,微微怔了怔,随后快步走来。 我说:“报告,我……” 虞尧大步走到我身前,神情骤然一松。他抬起手来,似乎想拍拍我的手臂,但与此同时凌辰在旁边从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虞尧动作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他没有理会凌辰,只是看着我,黑色的眼珠来回扫了一圈——我开始后悔来这里前没找个胶布半真半假地贴在身上。看见我没有受伤后,他仰起脸,面带微笑,温声问道:“连晟,你去哪里了?” 我的神经一下子炸起来。 “你下午都在哪里?”他说,“为什么没有一条联络?” “……对不起。”我说,“我的终端丢了。” “莓说你就在那个地方,但后来却怎么都没找到你,为什么?”他说,“你到底去哪里了?” “……呃,这个这个……这是因为——”我控制着表情,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说辞,这本该是我遮遮掩掩的前半生最擅长的事情,但一对上虞尧瞬也不瞬看过来的黑眼睛(显而易见,他在生气),我脑海里就一片空白,变得分外糊涂,我说:“其实、其实我也不清楚……” 话一出口我就咬住舌头,虞尧抬起眼:“什么?” 我的冷汗流下来了,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飞也似的扑过来,结结实实地撞在我身上,差点带翻旁边拄着拐杖的凌辰。我摇晃了一下,才看清原来是我们小队的那个年轻人,他像棕熊抱树似的抱着我狂晃,一边嗷嗷大叫:“连晟!你回来了!我们的救命恩人!”他语气欢欣无比,“你把执行官找回来了!谢谢你!恩人啊!” “……” “布鲁托,”虞尧的声音响起,“你先下来。” 年轻人嗖的松开手,飞快地站稳了,他压低声音说:“放心,我问过了,我们里面就你不用写检讨书。但你最好还是解释一下怎么回事,据说当时以为你掉下面去了,执行官给那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差点就……” 话语未竟,虞尧就抓着他的肩膀把他猛地拉到后面。他看着我:“你刚刚说什么?” 多亏队友来打岔,我一下子清醒了,低着头说:“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因为那个鬼地方太绕了。我当时跑错了出口,结果是条死路,最后绕了很久才从枢纽通道出去,但我也不知道当时在哪里。”我边说着,边做出思索的表情,尽力让这些掺了水分的真话变得更可信,“一个在哨台工作的武装人员发现了我,后面我就不记得了。” 虞尧微微松了神情,眉头依然拧着。喃喃地说:“我好像在那里听见你的声音了。” “那应该是终端传过去的声音,莓也能听见。”我说。 说到这些,我心里其实颇觉得委屈,毕竟这实在是无可奈何,如果可以,谁想拖着伤躯狼狈地从枢纽通道爬出去呢?我还想再说几句,但抬眼看见他脖颈上缠着一圈带着血污的绷带,刚想好的话语便烟消云散了,“你的伤还好吗?后来怎么样了?” 我下意识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圈绷带。虞尧微微一震,话头也卡住了,站着没有动。我这才想起来不妥,但不知为何也没有收回手,指骨轻轻抵在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污上,似乎那里还残留着伤痛的余温,我低声说:“对不起,当时没能赶得上。” 虞尧缓缓吸了口气,用力扣住我的手腕:“我不是在说这个……” “喂。”凌辰冷冷地说,“你们有完没完了?” …… 片刻后,主控室收拾妥当,为刚来的我和凌辰空出了位置。 凌辰此行过来就是为了和执行部门统合情报,开头的插曲过后,他就冷着脸和同队交流起正事来。听他们这番交谈,我才知道下午都发生了什么。 琉璃八琴被虞尧打晕后不久,被赶到现场的武装人员当场抓获,并实施严密关押。据描述,其被抓获时呈现出一种“非常怪异、非常扭曲”的姿态,并从他的身体内部不断发出好像水沸腾般的咕嘟声,以至于武装人员都不敢轻易靠近。他目前仍然处于昏迷中。 第198章 关于其他的情报,都是来自相关人员琉璃莓的说法——记录的对外用词是“自白”,听见这个,凌辰陷入了一瞬的沉默。莓作为疑似参与者、琉璃八琴的亲属以及塞庇斯神庙的信徒被武装部门拘留,她坦白了知道的一切:琉璃八琴一共收养了十四个孩子,俱是被遗弃或被送养的孤儿,莓就是其中之一。但在今年之前,她和兄弟姐妹们都不知道神庙地下的腌臜之事。她的兄弟姐妹们长大后有的离家,有的在父亲身边做事,莓三年前被调去莫顿,今年七月从废城生还,回到家里,这才得知了塞庇斯的秘密。 琉璃八琴得到了一头不知从何而来的克拉肯,将其桎梏在一片秘密建造的地下基地,并对部分信徒宣称这是健康女神“塞庇斯”在人间的化身,而他拥有能够与其交流的能力,只要信奉这位神明,就能得到无上的恩典。愿意相信的人就走上前来吧,琉璃八琴那么说,沐浴这香油,手下这神明小像,然后宣誓对塞庇斯的忠诚。 他由此控制了一部分知情的信徒,而另一小部分无法接受的信徒,则缓慢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一些被害者的家属出于种种原因没有通报案件,而另一部分即便通报了武装部门也未能找到。据莓说,这些人都被拖进了“塞庇斯之口”——字面意思,被那头怪物吞噬了。 不存在于世上的人,自然不可能被找到。这就是一串失踪谜案的由来。 而死者阿奎,这唯一一个保存了遗体的被害者,还是因为是在他被投入塞庇斯之口前将他的遗体偷了出来。阿奎在两个月前得到了觐见神明的资格,却始终无法真正接受那头怪物,他迟疑不定,几度想对外说出真相,不幸被其他信徒发现,他被视作神明的叛徒,随后也消失了。这件失踪案原本也会一如既往地被掩埋,但是恰好撞上了最近连串的克拉肯目击案,这才引起了注意。 “近两年来,大宗城三十五起失踪案,二十七起未被侦破,除了人都消失了,也因为地区天眼系统版本落后。”凌辰声音低沉,将一份资料传上投影,“旧城区的调查报告。二十年来三次技术迭代,旧城区都没有通过。看下面,提议人里有琉璃八琴。”他冷冷地说,“旧城区四分之三的建筑项目有他的名字。他驳回了所有技术迭代,限制大宗城一半的技术发展,但部分更新系统的资金去向不明——” 投影翻过一页,同队的年轻人皱眉道:“地下开发的备案?” “三十五年前,地下研究所的备案,永久生效。”凌辰说。 “研究所?永久?”同队大吃一惊,“他?他是个商人,怎么可能办下这个备案?” 凌辰冷冷地说:“我也这么认为,在看见这个之前。” 他又传出一份资料,是琉璃八琴的生平资料。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琉璃八琴,龙威最高研究所第77任副所长,2050年到2055年大半研究计划的总负责人与合作人,他在2057年因病退出研究,从此不知踪迹——刚好是‘大污染’结束的那一年。他确实有这个资格。” 第129章 谢谢你 龙威最高研究所,孕育“方舟策略”的摇篮,当今研究部门的前身。 第一支对克拉肯兵器在那里诞生,六年前,第一例克拉肯样本同样在那里被解剖,龙威最高研究所当时公布了对人类严峻现状的声明以及对未来的计划,直接促成了之后的“方舟策略”。在公众眼里,它一直以来都是克拉肯相关最权威的官方,克拉肯研究的最前沿。 ——谁都没想到,琉璃八琴,这个向邪神效忠的疯老人,竟然是第77任副所长。 除了已经知道情报的凌辰,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年轻的同队喃喃道:“没想到那个老头竟然是……可他现在……这究竟是为什么?” 凌辰冷冷道:“这得问他了。自甘堕落,和他曾经是什么人没关系。” 年轻人不作声了,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一脸无法理解。同队的高挑女性按着额角,皱眉道:“琉璃八琴……琉璃八琴……这个名字我完全没有印象,恐怕他也有意隐去了生平。”几位同队附和着点头,她说:“说到‘大污染’,琉璃八琴在最高研究所的时候,当时的所长是艾丽莎博士吧?” “是的,那位终结了‘大污染’的研究者。”另一位同队说,“我也记得她。” “我也是。” 龙威最高研究所第77任所长,艾丽莎博士,一位传奇的研究者。她的科研成果终结了上个世纪因过度开发和异物污染产生的污染病蔓延,使她被铭记至今。曾经布满龙威的污染病如今只能在一些阴沟角落的变异鼠身上瞧见——譬如在莫顿几度偷我东西的那些小怪物。我听着连连点头,旋即想到琉璃八琴,他的研究成果应当不比艾丽莎博士少很多,他却变成了这样。 是受到了林的蛊惑? 可他备案地下研究所是三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他是想要研究什么? 我陷入沉思。根据凌辰和同队们的说法,相关情报都并表明地下那只名为“塞庇斯”的克拉肯的真实用途:器官移植。那些信徒经过手术改造的真相也未被公布。我翻阅文件,发现目前给出的情报只表明了琉璃八琴和部分塞庇斯信徒是“反社会的克拉肯信徒”这一事实,说明了他利用克拉肯进行犯罪,但并未提及他的实验和手术。 对于莓的供词里提到的“沐浴香油”这一环节,官方的情报显示:“怀疑此类物品怀疑包含致幻药物。” 但我知道并非如此,这香油似的东西,目的并不是为了致幻。不久前,我已经体会过了,它的真实目的——至少目的之一是阻断我和同类们对兽类克拉肯的感知,从而掩盖那些非人的存在。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想必也知晓智类克拉肯的真相。 官方的通告没有半点提及这方面的事情,还有莓那时提起的,琉璃八琴说的话:“如果边境有战事,执行官就会过去,与其他人分开”,这说明前线的克拉肯突袭早有预谋,极有可能是林与八琴的合谋,但这样颠覆且诡异的消息,自然也不会公开。我想其中的真相应当会作为机密被隐藏,但……琉璃八琴的地下研究基地可不比约克的地下室,真的能够对日日夜夜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住民们隐瞒到底吗? ……也不好说,主城大概已经习惯处理这些事了吧。 我垂下眼,微微叹了口气,接着猛地想起来,在地下追逐的时候,琉璃八琴看见了我毫无掩饰的拟态。霎时间,我全身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偏偏就在这时凌辰忽然转向我,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裘斯的家伙?” “……” “连晟?”虞尧看向我。 “噢、噢……裘斯,我认识。”我吸了口气,斟酌着说道,“很多年前我和他住在一片地方,这次在旧城区疗养院碰见了。”顿了一下,我问:“他怎么了?” “很遗憾,他是那个该死的地下怪物的信徒之一。武装部门在琉璃八琴的地下基地发现了他,被问话时提到了你的名字——我去旧城区的路上听疗养院的人说的,但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凌辰一手抵着额角,没看见我悄悄松了口气。他警告道:“他搞不好也疯了,这群该死的狂信徒。” “其他的信徒怎么样了?”我问。 “能确定身份的都被带走了。”虞尧接道,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塞庇斯神庙牵涉众多,大半个大宗城都信仰‘健康女神’,排查真正的怪物信徒需要时间。”他侧过身,将莓的证词放上投影,“琉璃莓列出的狂信徒名单有五十三人,目前确认了其中二十三人的存在,余下十五人在追查中,线索基本确定,但剩下的人至今下落不明。” 我眼角一跳。 “琉璃八琴的地下基地中发现了部分疑似人体组织的焦土。”他沉声说,“由此推测,他们中的一部分已经不存在于世上了。” “……”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站了起来,胃部一阵抽搐,凌辰面色铁青地看着我——大概是因为在莫顿的经历,他已经预料到了要发生什么,飞快地让出一条通道。我头也不回地冲出去,找到盥洗池就吐了。锃亮得反光的水池哗哗流水,播放着安抚的音乐,与莫顿灰蒙蒙的、带着铁锈气息的大地全然不同,但我呕吐的原因都是一样的。 如虞尧所说,那些信徒都已经不在了。在琉璃八琴的命令下,他们变成阻拦我的人肉炸弹,在巨大的冲击中轰然化作血沫。那些血肉滚烫黏腻,随后在高热中转瞬即逝,它们溅在我脸上的触感,从那一刻起就印刻在了我的脑海中。他们连灰烬都不曾剩下。 这样的死亡,与被克拉肯吞噬有什么区别?当时太着急,我甚至没来得及感到恍惚。 我吐完感觉好了些,收拾完了一番动身离开,没想到出去就瞧见了虞尧。他的神情带着一种少见的焦躁,但在门口站得笔挺,一步都没有动,看见我时轻轻呼了口气,抬眼望向我——说来奇怪,不论在什么时候,他黑色的眼睛都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仿佛只要长久地注视着它,一切烦扰都能消散。虞尧说:“走吧,我陪你去休息室。” 第199章 明明几个小时前被挟持不知生死的人是他,但现在,他看上去已经比我还要好了。我摇摇头:“我已经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回到主机室后,与同队们的情报交流重新开启,已经谈到了最关键的部分:克拉肯目击案,导致主城派遣执行官的直接原因。直到现在,这一系列案件仍然是一片混沌,琉璃八琴的破绽似乎和外人目击的克拉肯并无关系。至少他们看见的不是那只被禁锢在地下的“塞庇斯”。 我回到座位,一只小机器人转到脚边碰了碰我的小腿,托盘上放着一杯温水。我接到手上,听虞尧开口说起:“现阶段,依然没有能直接解释目击案的情报。但我当时在那片地下探查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地方。” 他出示了一份影像,是塞庇斯神庙的正门。等了几秒,什么都没有发生,紧接着我察觉了古怪:影像中的神庙正门遍布陈旧的裂纹,阶梯上有一串巨大的坑,像是被什么重物接连打击造成的。但我之前所见的神庙正面并没有这样的痕迹。 凌辰皱起眉,问:“这是哪里?” 虞尧回答:“琉璃八琴的地下基地。这是其中一道门。” “……等等,”我说,“这是说,那里有和神庙正门一模一样的出入口?” 虞尧缓缓点头。 周围静了下来,几位同队应该是先一步听说了这条消息,表情俱是严肃。凌辰的脸色变了又变,哈的一声冷笑出来:“那个老混蛋对神庙的大门有什么执念?还是说这是某种仪式?——里面的东西也一模一样么?” “锁上了,其他的房间也是。一级密钥,用的是最先端的技术。”虞尧面不改色,“现在寄希望于琉璃八琴醒来能坦白密钥,否则只能施行爆破。那种情况下,里面的东西大概率是保不住的。” 怪不得……莓当时让虞尧别动手。 一模一样的地下神庙,一模一样的正门,这只能让人生出一种联想:那些疯了的目击者们其实去过了地下,看见了那东西——也可能是某种与它们相似的怪物,比如被改造的信徒——然后受到了刺激,将那座与地上神庙酷肖的大门当做塞庇斯神庙本身,随后传出了那些讯号。如果是这样,最后那位侦察人员传给凌辰的暗码也能够理解了。 “身在敌巢”和“重大突破”。 凌辰一言不发,额角密匝的疤痕突突直跳,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些,沉默片刻后径直撑起身体,拄着拐杖离开了房间,看见他阴沉的背影,没有一个同队敢跟上去劝阻。年轻的同队欲言又止,虞尧注视着手中的资料,略略一抬手:“就到这里吧。” 情报统合到此结束,大家各自收拾,暂时离开待命。临行前,几个同队围着我问了一圈今天事情的始末,那个年轻人尤为话多,叽叽喳喳说了半天,没注意到虞尧站在后面盯着他。片刻后,黑眼睛的执行官屈起手指,点了点他的肩膀:“布鲁托,打扰了。我找连晟说两句话。” 年轻人弹跳起来,啊啊了两声。被其他人迅速拖走了。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虞尧问我:“你感觉怎么样?” “现在好多了。”我说,“虞尧,之前说的……” 我猜他是想接上进门时被凌辰打断的话题,不料刚一开口,虞尧就摇摇头:“不是这个,那些事情之后看报告就知道了。我是想说——谢谢你。”他说,“我听莓说了,是你找到了我。之前我问你那些,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很担心你。” “虽然我也没资格这么说。”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是……” 我看着他,没听进去后面的,心里有一小簇火焰烧了起来。虞尧接着说,眼帘轻轻地低垂,在我走近的时候抬起,眼底流露出一丝惊讶。在这个距离,我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我专注地看着他,说:“对不起,可以再说一遍吗?” “什么?” “你说谢谢,还有很担心我。”我说。 “……这有什么问题吗?”虞尧有些不解,拧起眉,“我当然会担心——” 他活着,这比什么都让我感到喜悦。我凝视着他,微笑起来,“嗯,我知道。我好高兴。” 虞尧不说话了,他偏过头,轻轻地咳嗽起来,少顷说道:“……谢谢。” 我十分满足,连皮肤下休眠的骨节都轻微地战栗起来,“说起来,你当时为什么能醒?”我说,“我听说他们给你注射了高浓度的麻药。” “啊,你说这个。”虞尧的语气恢复平静,“因为我在去往神庙前给自己注射了稀释剂,”他轻描淡写地说,“本以为不会派上用场,结果还是大意了。” ……不,我想,如果你算大意,其他人都别活了。 我决定换一个话题,于是对他说:“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但到最后,我们也没能吃上饭。 武装部门一通紧急联络叫住了我和虞尧,是一件无法推迟的事情。 ——琉璃八琴醒了。 第130章 神秘女人 当晚七点整,大宗城武装部门基地。 琉璃八琴恢复意识后十分钟,我和虞尧就收到了来自武装部门的紧急传唤。 克拉肯目击案,大宗城失踪案,执行官挟持事件,邪神信徒传言,地下的神秘基地……琉璃八琴与太多事情相关,将他抓捕后,所有知情者都迫切地想要从他口中瞧出各种答案。关押处检测到琉璃八琴苏醒后,第一时间传唤了在抓捕现场的人员——我,虞尧,莓以及当时在场的部分武装人员,既是为了让我们旁听讯问,也是希望通过多方协助,提高获取这个秘密成山的老人的情报的可能。 收到通知时,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后背发凉。 琉璃八琴目睹了我释放拟态的全过程,甚至于,他可能看见了我从死线“复活”的现场。他知道我的真身。他必然知晓智类克拉肯的存在,但这里的武装部门——大宗城,乃至整个龙威知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如果他当场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后果我无法想象,但身份暴露的恶果只能由我承担。光是想想可能发生的情况,我的冷汗就冒出来了。 动身前,我借着间隙试图联系不知远在何方的弥涅尔瓦,询问他有什么办法,却没有得到回音。他向来像是二十四小时在线的客服,这回却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时间紧迫,三次联络石沉大海后,我只得放下公共终端,怀着焦躁不安的心情和虞尧一起前往关押琉璃八琴的基地。 我们先见到了武装部长。他看上去比半天之前还要憔悴,头发乱蓬无光,鬓角甚至显出了几分斑白。来这里的路上我瞧见许多大宗城住民将武装部门的驻地团团围住,城中氛围压抑,想来他处理这些事情已经心力交瘁了。紧接着,我看见了莓,她神情低落,被两名武装人员引路而来。交谈之下,我得知她也被告知了琉璃八琴的过去,即他在龙威最高研究所的经历。说到这些,莓露出像哭一样的笑,声音嘶哑,似是咆哮后嗓子受了伤:“我不明白……为什么……” 武装部长同样声音沙哑,疲惫地摇了摇手:“问过他,就知道了。” 沿着基地最深处的长廊走到头,就是关押琉璃八琴的房间。站在门前,负责看守的人员启动程序,解开一重又一重精密而沉重密钥,精旋钮寸寸旋转,大门随之缓缓打开。门开的瞬间,像是一张巨口在吐息,丝缕寒气从罅隙中泄出,我长长吸了口气。 那是……克拉肯的气息。如果不是知道里面的还是一个“人类”,我会以为,这是管理部门的克拉肯封锁空间。 武装部长沉声道:“请进去吧。” 我吐出一口气,面上不显,心脏开始狂跳。 在这个空间,除了被禁锢的囚犯,大概只有我的神经在突突直跳。 ——琉璃八琴,那个怪物般的老者被束缚在空间正中的座椅上,将他桎梏的方法说是“五花大绑”有过之而不及。他全身上下连同嘴巴都被某种金属质地的拘束服覆盖,看不清此前已经不似人形的下半身是何种模样。我们踏进门时,只能听见断续而低微的喘息声,被束缚的琉璃八琴垂着脑袋,形容枯槁,就像一颗正在死去的枯树。 莓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听见响动,老者一寸寸抬起头,看见来者后,他的面罩下发出古怪的嘶笑声,就像是一条蛇在吐信子。他空洞的目光掠过了武装部长等人,落在虞尧身上,浑浊的眼珠里充满仇恨,那杀意即便是旁观者也能明显感知到,但虞尧神情不变,一错不错地回望他。借着,琉璃八琴移过眼睛,缓缓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瞧见,他的瞳孔猛地缩小了。面罩震动起来,他发出模糊不清的叫声。 武装部门命令一旁的看守道:“解开。” “可以让我来吗?”我抬起手,出声示意,“我想起了一件事……我想凑近看看他。” 他们都望向我。武装部长紧皱着眉,片刻后轻微地点了点头。我接过面罩的程序密钥,缓步走到琉璃八琴面前,垂目望向他。我能感受到琉璃八琴的情绪,他在疑惑,也在暴怒,揭开束缚的那一刻恐怕就会发出胡言乱语的嘶吼。 第200章 ——是的,那些都是胡言乱语。必须如此。 程序密钥启动的一瞬间,我俯下身,几不可闻地对他说道:“我们只需要有用的消息。” 琉璃八琴愣了一下,迟钝地掀起干瘪的眼皮。他听见了。但我不知道他能否理解——事态已经发展到了如果他执意胡言乱语,我就要冒着所有可能的风险撕了他的嘴的地步。与其让他张口把一切弄得更糟,不如什么都不要说。我的一片骨节已经穿出了皮肤,就压在掌心下。 面罩揭开了,但出乎意料的是,琉璃八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缓缓低下头,又抬起头——就像是一个颔首的动作。我心生疑惑,解开桎梏后定住看了他几秒,只见老者半张着嘴,瞳孔涣散,片刻后,从胸腔挤出一串奇怪的声响。 “不……不……”琉璃八琴不断摇着头,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狂乱跳动,“你……你不是……” 我怔住了。 他尖叫起来,血色骤然涌上面颊:“你!你!”短短几秒间,他的表情在混乱和呆滞中来回切换,像是突然陷入了癫狂,发出痛苦的抽气声,“不对……你不是……你竟敢让它对我……你怎么能够……不对……不对……不对!我拒绝——” 他爆发了剧烈的挣扎。看守人员在武装部长的厉喝中一拥而上,将失控的老人死死按住。我被挤到一边,不得不把骨节收回去,虞尧抬手挡在我身前,轻声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说,“怎么回事?” 没有人知道原因,琉璃八琴很快被压制住了,更多桎梏被拷在他身上,几乎将他拖进地里,但也终于止住了他狂乱的挣扎。他被钉死在座椅上,呼哧呼哧地喘气。我紧紧盯着他,满腹狐疑,心中狂跳不止,又颇感后悔:晚了一步,现在没有动手的机会了。 这个装疯的……不,他应该是真疯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武装部长走到我身边:“你想起了什么?” 我心神不宁,勉强收回思绪低声说:“他的头骨被切开过。” 如果仔细打量,能发现这个老人的额前有一道淡淡的白色竖线,笔直地蔓延到发丝之间。我们已经知道琉璃八琴是信徒们的手术负责人,但人是没办法给自己做开颅手术的(除非,他的下肢已经进化到了这种程度),除他之外,至少还有一个相关技术的掌控者。这不是多大的情报,但莓的反应很大,肩膀微微抖动起来:“是她……一定是那个人——”她试图靠近,被看守拦住。武装部长低声道:“先等他说。” 莓喘着气,止步在几尺之外,嘶声说:“……父亲。” “琉璃八琴。”武装部长冷冷开口,“你涉嫌多起案件的重大犯罪,包括但不限于谋杀案、绑架案、违背法令的地下建设、以及严重违反主城条例的宗教信仰。你的从犯已被收容,我们现在对你进行讯问,你最好如实回答。” “在此之前,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 有那么一瞬间,琉璃八琴猛地张开嘴,但紧接着,他忽然停住了,一寸寸扬起枯枝般的脑袋,眼里只有恍惚,直勾勾向我望来。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意外的是,他只是机械地张了一下口,什么都没有说。武装部长冷冷道:“那就进入正题吧。” “三十五年前,你备案了地下研究基地的开发,之后至少二十年都没有动作。它的实际建造时间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开始投入使用的?” “……” “你建造它的目的是什么?” “……” 武装部长眉头抽动,接着问道:“据证人琉璃莓所说,大宗城多起失踪案都与你有关,这些人是否被带入了地下?你——有那些知情的信徒们,你们对他们做了什么?” “……” “地下的那头克拉肯,你们称之为‘塞庇斯’的克拉肯,”他一字一顿地说,“它到底是什么来头?” 琉璃八琴有了反应。他掀开干瘪的眼皮,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等到再次发问,他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梦呓般的颤动:“神迹……” “那是……神迹。” “琉璃八琴!”武装部长暴怒。虞尧忽然抬手,打断了他的质问,“我们可以理解为,你在地下的建设就是为了所谓的神迹吗?”他说,“这是你迎接它的‘礼赞’?” “……礼赞。”琉璃八琴动了动,轻哼了一声,没有否认。 “这么说,它的建造时期在克拉肯登陆之后。”虞尧说,“你如何得到它的?” “神迹。”琉璃八琴重复道,“这是……神迹。” “哪里来的神迹?” “神迹……” 关于这个问题的询问,他只给出两个字的回答:神迹。武装部长气得仰天喷火,放出许多威胁的狠话,这个顽固的疯老人都无动于衷,迫不得已,只能切换到下一个问题,问起他蒙蔽信徒的手段——这次也是很久才有反应,他冷漠地说:“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我听见旁观的武装人员问,“可以上点手段吧?” 另一人喃喃道:“看着不像有用的样子。” “为什么?”这时,莓颤抖地开口了,“父亲,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人一语未置,甚至没有看向她。 莓质问道:“我真的不明白,父亲——琉璃八琴,你明明曾是与艾丽莎博士共事的研究者,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们?为什么要隐瞒你在最高研究室工作的事情?”她上前一步,“你过去是做过那么伟大的事情,可是为什么……” 她的话语被打断了。束缚椅上的老者发出了一串极为诡异的笑声——最开始我们甚至没意识到这是他发出的声音。他忽然从沉默中醒来,发出嘶嘶的笑声,笑了很久。所有人都被这动静震住了,随后缓缓吐息道:“艾丽莎……啊,艾丽莎……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琉璃八琴用一种极尽讥诮,充满扭曲、愤怒与痛苦,同时怨恨到了极致的语调说道:“‘人类存续之光’……深海研究之母……百年来的天才……伟大的艾丽莎,我怎么能和她放在一起?”他的面容抽搐起来,声音猛地抬高:“我伟大在哪里?就因为我与她共事过么?” 他的发问带着一种近乎可怖的锐利,莓呆住了。武装部长察觉到他突如其来的巨大反应,当即厉声问下去:“你备案地下研究基地和艾丽莎博士有关系么?你和她有什么渊源?你为什么信仰克拉肯?你在2057年退出了最高研究所,理由是疾病,真实原因到底是什么?“他怒喝道,“回答我,琉璃八琴副所长!” 琉璃八琴全身一震,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片刻后往地上吐了一滩黑血。这动静大得好像他这把老骨头马上就要散架,看守人员早有准备,拿着急救设备走上前,老者却猛地抬起头来——这瞬间他眼中的狠毒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怔,看守下意识退后了几步。 “你们不会明白……永远不会。” 琉璃八琴粗重地喘着气,他的声音充满怨恨和不甘,语序却奇迹般变得清晰起来,“所有人都是碌碌无为的虫豸,不论曾经是何种身份、达成过何种成就,只要不做到那个独一无二的顶点,那么无一例外会被淹没。浪潮打过来,带走所有人,只留下天才的名讳。只有她……没有被遗忘。” “我本也可以如此。所以……”他的话语中止了。 “什么?”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说完那句话,琉璃八琴就拒绝了所有的交流,不论如何换什么人询问都没有再吐露一句情报。考虑到他古怪而衰败的身体状况,所谓“上点手段”的药物逼供被放在最后环节。讯问结束前,武装部长做了最后的尝试,问他到底想要什么。听见这话,琉璃八琴才有了点反应,他先是转动脖颈,第一次看向了莓,说道:“我的女儿,如果你想活下去,就看好了‘塞庇斯’。” 不等莓做出反应,他就转过视线,一字一顿回答了武装部长的问话:“我要阿斯特蕾亚的匣子。” ——阿斯特蕾亚。 这是我第三次听见这个神秘的名字了。最初听见是在那段挟持虞尧的地下录像中,阿斯特蕾亚是那个疑似为虞尧做了芯片提取手术、并为邪神信徒遮掩后续行踪的白大褂女人。话音落下,莓就猛地说道:“是那个人,父亲在终端里最后联络的……” “……阿斯特蕾亚?”虞尧轻声说。 我偏过头,发现他拧起了眉,嘴角也紧绷起来。“你认识这个人吗?”我小声问。 虞尧沉声道:“也许是我知道的。但……”他上前追问道,“什么匣子?你为什么要找她的东西?你说的这个人,是第五中心城的阿斯特蕾亚吗?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琉璃八琴沉默不语。 正在这时,武装部长忽然比了个手势,请我们暂且离场。此时距离开始讯问已经过去一个小时,各方人员虽只是发问和旁听,却也深感疲惫。尤其是莓,看上去简直就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我倒是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琉璃八琴为何保持沉默,但他没提起我的事情,这就够了。 第201章 离开关押房间后,武装部长向我们说起琉璃八琴口中的匣子,说到虽然他们不知道阿斯特蕾亚这个人,但是下午在搜查地下的各个出入口时,在其中一个节点拾到了他口中的“匣子”,在此之前,他们只以为那是某个信徒的遗留物品。有人问起怎么知道那就是琉璃八琴要的东西,武装部长答道:“因为那上面写了名字。”他强调道,“大名,用激光笔刻的,留了好几个。” 随行的武装人员将影像调给我们看:那是个方形的金属匣子,真如他所言,六个面用不同的字体写了同样的“阿斯特蕾亚”。虞尧问:“这里面是什么?” “还不确定,这看上去只是一种形态特别的存储装置。”随行人员解释道,“但以防万一,现在基地中心接受检查中。”他看了看武装部长,后者说道,“如果排除危险,我考虑把这东西拿去给琉璃八琴做交涉……呵,前提是他有交流的诚意。” 他看向我和虞尧,“你们可以先回去了,之后有事再联系。” 虞尧问:“什么时候?” “明天。”武装部长声音沉重,“今天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随后,当晚八点二十分,我们再次收到了武装部长的紧急联络。他在终端的另一头,用一种接近狂乱,又隐约有些愤怒的声音请我们马上回武装基地,有急事。当时,我和虞尧刚刚回停留点不超过五分钟,虞尧刚去倒了杯水,我则正对着随行人员发送的匣子影像疑惑地反复观看,因为发现匣子的边角处还有一行字:“惊喜匣子”。 我非常疑惑。紧接着,武装部门的紧急联络就打进来了。 我们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又匆匆折返回去,见到了风尘仆仆的武装部长。他的头发更乱了,整张脸垮下来,迎面就说:“执行官,我需要您的协助。” “怎么回事?” “事发突然,我们最终决定现在就带着那个匣子去找琉璃八琴,逼他坦白真相——哪怕是一部分的真相。”他抬起一只手,打断了提问,“龙威的高级监察官来了。我刚刚收到消息,他们马上要来接手这个案子和琉璃八琴,所有权限都将被转移。”他的语气很紧迫,带着一点不忿,“在那之前,我想见证这个过程。” 他盯着虞尧:“执行官,我希望这件事的执行名义能够在你名下进行。” ——管理部门到了。 根据武装部长的消息,主城方面即将全面接手这系列案件,武装部门不再拥有执行权。这是救我于水火的天大的好消息,但武装部长不这么认为,他决定要先斩后奏,提前一步从琉璃八琴的嘴里撬出些东西,为此请求执行官的协助。听到这里,我的心情陡转而下,从大喜变作大惊,“等等,这样……” 这样不太好吧? 话没说完,我就听见虞尧说:“可以。” “……诶?” 我们再次来了关押琉璃八琴的房间,这一次,带上了阿斯特蕾亚的匣子。 那个该死的“惊喜匣子”。 我站在房间内,冷汗再一次冒了出来。 事实证明,管理部门并非是不在乎大宗城的秘密,而是正在赶来的路上——比心中有怨气的武装部长晚了一步。因为早前丢了个人终端,我现在连求助同城同类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寄希望于琉璃八琴能闭上嘴,弥涅尔瓦他们能快点来。 看见那只金属匣子的瞬间,琉璃八琴猛地挺直身体。 “阿斯特蕾亚……”他急切地前倾身体,“打开它,让我看见……我要知道她留下了什么,我要知道前路该如何……打开它!” “……拿过去。”武装部长吩咐。 来到这里之前,武装部门确认过了,这只金属匣子没有任何物理存在的东西。也许它是某种数据的载体,也许是某一段密钥的程序,都是一时半会无法解开的。他此时把这个证物拿出来,是在赌,赌琉璃八琴会在看见内部之前说出真相,即便只说一部分。 它在几尺之外的距离停住,武装部长冷冷地说:“先说说你知道什么吧。” 琉璃八琴死死盯着金属匣子,似乎没听见提问:“阿斯特蕾亚……” ——下一刻,金属匣子突然开裂,喷出大团大团的烟雾。 我眼前被一片白色覆盖,呛得咳嗽起来,同时听见周围混乱的声音。武装部长惊怒地破口大骂:“我****!这是声纹控制……按住他!”武装人员蜂拥而上,但紧接着,所有人都意识到琉璃八琴并没有生事,因为他在烟雾中爆发了比任何人都强烈的咳嗽声。烟雾中,那只“惊喜匣子”嘭的落地,随后传出一道机械女声。 “启动密码:阿斯特蕾亚;声纹认证:琉璃八琴。” “嘀嘀嘀……” “你好呀,琉璃大师。”几秒后,一道轻缓的声音说道,“虽然不知道是谁捡到了我的‘惊喜匣子’,但当它被打开的时候,你必然就在现场。不论你现在如何,我只想告诉你:我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很遗憾,我没有你的后路。” “当执行官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塞庇斯’的末路就已经注定了;当你选择挟持那位执行官时,这条路更是死得不能够更彻底。我没有提醒你,希望你能够理解——‘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吗?我想你现在应该被武装部门扣押、即将转到管理部门的手上吧?我很遗憾,琉璃大师……” “……过去三年,我们相处得相当愉快,感谢你。到此为止了。” 烟雾散去,露出琉璃八琴凝固的脸孔。那道声音还在继续。 “在场的各位官方人士,我是说——武装部门的人员们,或是管理部门的监察官,我想带给你们一些真正的礼物。 “这段录音播放完后,打开这个匣子的右半边,与主机连接后会吐出‘2059地下基地’的通用密钥,凭借它能够打开所有房间的门;坐标旧城区第7街道最靠近遗迹的房子地下是我的工作室,那里留有一些人员名单。”她说,“早在坎奎尔部长的时期那个工作室就在了,不用追责里杉部长,也不用找坎奎尔,他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 武装部长脸色铁青。 “最后……向执行官问好。”对方发出银铃般的轻笑声,“虞尧执行官,你还好吗?真抱歉让你受伤了,但我也不想被抓住,实在没办法呀。但我想如果是你,应该会提前注射稀释剂吧?所以我用了两人倍的剂量,我相信你不会死在这里。” 她说,“如果有下一次,我想我会见到你——还有你忠实的……优秀的心腹。也向他问好。” “后会有期。” 第131章 2102爆炸案 “如果有下一次,我想我会见到你——还有你忠实的……优秀的心腹。也向他问好。” “后会有期。” 录音结束,周遭鸦雀无声。 这枚匣子说话期间,我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几度大起大落,冷汗爬满了后背,直到录音播放结束才得以喘息。——我还是安全的,谢天谢地,我想,紧接着才看向其他人。所有人都呆住了,尤其是方才被点名的武装部长,他的表情几乎扭曲了。 死寂中,渐渐响起一道喑哑的声音。 “哈……哈哈……” 我缓缓转过头,琉璃八琴上半身扭曲地前倾,死死盯着那枚匣子,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声。他的每一次发笑都带给人极为异样的感觉,他嘶哑的嗓音环绕在空间内,有人开始下意识后退。被束缚的老者从喉咙发出隆隆的声音,簌簌发起抖来:“阿斯特蕾亚……阿斯特蕾亚!” 这时武装部长回过神来,冷笑出声:“这算什么?你的同伙跑路了,留下的投诚状?” 他还想再说,琉璃八琴缓缓抬起脸,顿时噤声。只见老者鼻孔中流下两行发黑的血,淌过他衰败如同骷髅的脸孔,一滴滴砸在地上,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瞪着凸起的眼珠向众人望来:“你们都被蒙蔽了,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说这话时,他浑浊的眼珠剧烈地抽搐了一瞬,极为艰难地才重新聚焦,他唇齿开合,更多血水汹涌地从口鼻溢出,“虫豸……毫无自觉的虫豸……我会告诉你们,这一切……你们根本——”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那瞬间,我对上了他的视线,琉璃八琴目光呆滞,大张着嘴巴,像是喉咙忽然卡住了。紧接着,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黏腻的血团,整个人仰倒在束缚椅上,一边七窍喷血一边痛苦地抽搐不止。在场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看守人员扑上前去开始急救。短短几十秒间,琉璃八琴的血就蔓透了座椅,缓缓向外铺展开来。 “……为——什么——背叛——” 在这样垂死的状态下,他竟然还能发出那种充满邪性、极为诡异的嘶吼。那被鲜血浸透的苍老的声音,已经几乎让人无法分辨他是使用哪个部位发声了,“啊——啊啊……塞庇斯,塞庇斯……塞庇斯——!!“ 现场陷入混乱。询问被迫停止,急救人员将琉璃八琴团团围住,在一阵一阵语无伦次的尖叫和怒吼声中,我们匆匆退了出去,连带着那只精密而不详的“惊喜匣子”,在外糊里糊涂地等待。我脑袋里还在因为老人疯狂的咆哮声嗡嗡作响,内心想到:琉璃八琴也许要死了。这没什么好遗憾的,只是可惜了他知道的情报。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到底和林有什么关系。 第202章 但他如果就此死了,也不是坏事。 ……还好莓不在这里。 我们退出现场后不久,武装部长走了出来。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衣服上溅满了血渍。随行人员紧跟出来,我才发现他们看上去更糟糕,每个人都神情恍惚,甚至有人胸前的衣服上沾了可怖的血手印。他们匆匆奔出来,取了医疗面罩等等装备又奔回去。武装部长走到我们面前,张口想说话,却先发出一串干呕。 “里杉部长!” 我知道这种感觉,见状连忙抓过一台正在处理垃圾的小机器人,打开盖子递到他面前。武装部长摆手拒绝:“虞尧执行官,先和你的部下回去吧,我们需要一些时间,处理完那个家伙……”话语未竟,他脸色迅速变青,还是抓过小机器人呕吐起来。我扶住他,轻拍他颤抖的后背,感到心情沉重。短短一天时间,初见时充满威仪的武装部长仪态全无,边呕吐边发出奄奄一息地声音:“他……他绝对不正常……我无能为力了。” 虞尧递去纸巾和水,皱起眉低声问:“怎么回事?” 武装部长只是摇头。他扶住墙壁,摇晃着支起身体,神情几乎有些恍惚:“我们不该……我不该私自处理他的……琉璃八琴之后会被转交给管理部门。此前所有责任由我承担。”他声音沙哑,“抱歉,虞尧执行官。” 琉璃八琴出事后不到一刻钟,管理部门赶到了现场。 来了很多人,任务对接程序随后启动,管理部门暂时接管了关押琉璃八琴的基地,武装部门的相关权限,包括不知生死的琉璃八琴都被转让。在场出面与武装部门交接的管理人员,据我了解是一个普通人类。交谈融洽,进展飞快——部分武装人员甚至没来得及换下被血洗过的衣服。没过多久,整个流程就走完了。 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停留点的二楼吃今天的第一滴饭。同队总算给我弄来了个备用终端,里杉部长给先锋队的成员们发送了之后的经过和结果,最后表达了歉意。我边吃边看,忽然收到一条来自未知联络人的消息。 ——最近有没有很想念同类大家庭的温暖?是不是很孤独?是不是很希望有可靠的同类来帮忙? ——别担心,你最可靠的前辈已经来了!ps:到门口来。 ——[开花表情] 我转过头,在大厅正门口猛然看见了弥涅尔瓦。黑衣的监察官神采奕奕,笑意盈盈,正在朝我招手。我嘴里的水直接喷出来,扶着桌子咳个不停。坐在对面的虞尧吓了一跳:“没事吧?” “咳咳……没事……只是呛到了。” 我擦了擦嘴角的水,艰难地控制着表情,再次望向楼下。来到大宗城不过几天,我却像已经脱离了正常社会几年,此刻见到弥涅尔瓦,一时间竟生出了一股感动。他面带微笑,不断眨着金色的眼睛,示意我下楼过去。我缓了几秒,悄悄打字:马上。随后便准备找个借口先行离开。 起身的时候,我瞥见虞尧的盘子,里面的饭菜几乎没有动。他低垂着眼睛,眉头微微拧着,似乎在沉思。塞庇斯神庙的事情明明已经告一段落,虽然琉璃八琴那头还是一片混乱,但也算得到了一些成果,他看着却并不轻松……倒不如说,比之前更加凝重了。 “虞尧?” “嗯?怎么了?”黑发青年抬起眼。 “你有什么心事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是不是和那个阿斯特蕾亚有关?” “……是的。”虞尧叹了口气说。他回过神来,用勺子缓缓搅动碗里的汤,“我和这个人有过一些渊源。”他沉吟着说,“不过说来话长了。你是不是有别的事?” 我略一迟疑,看见他望来的黑色眼睛,立马说道:“我没事。可以说说吗?” …… 未知联系人:嗯? 未知联系人:你为什么又坐回去了? 我:对不起。 我:我很快就来。真的。 虞尧开始谈起阿斯特蕾亚的事情。他的第一句话是,我本以为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2102年,克拉肯登陆的前一年,当时的安保部门还没被“方舟策略”合并,虞尧刚刚被调到鹿石城(最初沦为废城的边境城市之一),在一个片区做小队长,平时负责当地的安保工作。这是我第一次听他提起加入执行部门之前的事情,不由得凝神静听。虞尧说,那座城市安保系统并不先进,但整体和平。那年秋天,他们接到了一个任务。 来自主城龙威的任务,级别非常高,动员了鹿石城大半的安保人员,对于这样一座边境城市而言,这是很少见的。任务要求他们临时监视一名逃亡到鹿石城的重犯,等待主城方面的回收。主城下达了严密监控的命令,但关于这个人的情报非常稀少——或者说,被刻意控制了,虞尧作为当时主理的小队长之一,也只被被告知了对方的名字,和一些模糊不清的情报。 “阿斯特蕾亚”。 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见过的。阿斯特蕾亚是一位年轻的女研究员,出身不明,年龄不明,曾在“第五中心城”的一座研究所工作,情报略去了大部分具体内容,只提到她在中心城做了一些主城明令禁止的实验,过程中导致若干名参与者死亡,事后蒸发了三个月才被发现。 但这些可怕的消息很难让人第一眼就和这位当事人联系在一起。阿斯特蕾亚脾气温和,总是在微笑,喜欢说一些诙谐的玩笑话,偶尔能听见她轻轻哼唱没人听懂的歌曲。她被安置在城中的地下基地中,虞尧等人大部分时间只负责监视,与她的交流由主城调派而来的武装人员完成,内容也是机密。虞尧只远远看过一眼。他已经不太记得这个人的面容了,但依稀记得她有一双颜色很深的绿眼睛,在她心情愉快的时候会微微发亮,带着针刺般的光芒。 阿斯特蕾亚总是在笑,她似乎没有不愉快的时候。 最初几天,她表现得相当无害。监视第三天,虞尧带人查到了她在闲暇时间“随后捏的”小玩意:一枚安插了模拟通讯程序的打点报时器,已经具备最初级的通讯功能。短短三天之内,它就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基地一位人员的个人信号,正常完成与主机的通讯的同时,穿插一些散乱的对外界讯号。没人读懂那些零碎的消息是什么意思。 被发现时,阿斯特蕾亚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心绪,只是有些惊讶:“你是怎么发现的?”她说,“应该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不是吗?” 说到这里,虞尧停顿了一下。我问:“所以,你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虞尧却摇摇头:“不,没有。她的定时通讯没有任何差错——其他人发送十条报告通讯,多少会出现一处错误和遗漏,还有些漏了没交的,只有来自这一个信号的完全正确。这很不正常。”他说,“我每一条都看过。发现了这个,再查下去就不难了。” “她……是个天才。”我说。 “是的。”虞尧轻声说,“一个危险的天才。” “因为这件事,关押基地的安保系统重装了一套,看守多了一倍。那天是我到监视结束之前最后一次轮班,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她。阿斯特蕾亚换到了更深层的房间关押,所有随身物品都被回收,是我批下的指令。那天离开前,她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顿住了,几不可查地拧了一下眉,慢慢地说道:“她说,她觉得我很有潜力,希望我能多活几年。” “这是威胁吗?”我说。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她说那句话时眼睛在发亮,看上去……很高兴。”虞尧说,“转移她的前一天,关押基地发生了爆炸——‘2102鹿石城爆炸案’,也许你曾经听过。那是近二十年最巨大的爆炸事件,基地地下八个支撑节点炸了六个。我恰巧在那唯二两个没有损坏的节点上方,才没有当场被炸死。” 他说,“爆炸原因至今不明,但所有人都认为阿斯特蕾亚参与其中。之后现场修复了很久,没有找到她的遗体,只发现了部分她的dna组织,最终判定她已经死亡。但今天我才知道她可能还活着,那么当年她对我说的那句话……” “她不是威胁我,很可能是放了我一马。” 话音落下,虞尧轻轻吐出一口气,招来小机器人加热已经冷掉的饭菜,“就是这样了。我一直记得那场爆炸,我算伤轻的,也躺了三个月。最有可能策划案件的嫌疑人也被判定死亡,加上后一年克拉肯登陆,这件事很快被带了过去。”他说,“我本以为,再也不会听见这个名字。如果和琉璃八琴合作的人真的是她,那真的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 我第一次听见虞尧用可怕形容某个人,仿佛也感同身受,轻轻打了个冷颤:“阿斯特蕾亚……” ——琉璃八琴三年来的合作伙伴,人体改造手术的另一个技术掌握者,她必然知道智类克拉肯的存在,并且显然没有和主城站在一边。根据虞尧的描述,她是个没有人性的家伙,但仅仅如此远不足以将她的作为概括。 第203章 听完这些,我心中的疑问一团一团冒出来,却没有一个是能得到回答的,譬如说:阿斯特蕾亚当年做的是什么实验?为什么会被主城通缉? 她如何假死脱身,又是如何找到琉璃八琴的?她的目的是什么? 她的实验与克拉肯有关吗?……但那是2102年,距离克拉肯登陆还有一年,金骨滩上还没有出现那种生物,世界还没有改变。 我按了按额角,几乎有些糊涂了。 小机器人滴滴开过来,端来加热过的饭菜。就在这时,我的终端微微一震,显示“未知联络人”又发来了消息。我这才猛地想起弥涅尔瓦,连忙打开终端,本以为他急得在催我,打开消息却瞧见了一条意外的信息。 未知联络人:[坐标信息] 未知联络人:我不强求你和那个执行官分开了。你带着他,一起到这里来,早点来噢,之后我们需要谈谈你做的事情。^ ^ ……什么东西,我做什么了? 我愣了愣,目光回到前半句话,一时间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转头看向楼下,弥涅尔瓦不知何时已经走掉了。回过头,虞尧正在慢慢地喝那碗凉了又加热的汤,他的神情比之前缓和了不少,收到注视后有些疑惑地眨了一下眼:“怎么啦?” 第132章 讲述者 我:为什么要他一起去? 消息显示已读,但弥涅尔瓦没有回复。我很是疑惑,踌躇了片刻,还是把这个消息传达给了虞尧,心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后者有些意外,但并不是惊讶于监察官要见他这件事,说:“原来是让你转告我。” “你知道这件事?”轮到我惊讶了。 “管理部门和大宗城对接的时候我不在场,他们早晚要来找我的。而且对于今天的事情……唔,我也有些问题得问他们。”虞尧擦去嘴角的最后一滴汤汁,利落地收拾好东西。他的眼睛微微发亮,仿佛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我们走吧。” ——大宗城,第一研究所。 等在那里的不是监察官,而是一位坐轮椅的老年女性。 她头发花白,膝盖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披风,整个人随意地倚靠在轮椅上毛茸茸的毯子里,浅棕色的眼睛很平静,像一只年迈的鹿。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盖得严严实实的双腿,下意识皱了皱眉。轮椅上的老者笑了,声音很温和:“你想到了琉璃八琴,是不是?” “……抱歉。”我说,“请问您是?” “我是梅笙。”她说,“来自龙威最高研究所,现在负责对克拉肯兵器开发。我代那位监察官来见你们。”闻言,我微微一怔,还没转过弯来,虞尧已经倏地挺直了脊背,低头向她致意,“梅所长。” “虞尧执行官。”梅笙轻轻点头,“上次见面是三年前了吧?很高兴再见到你,还有你……连晟。”她转过头,“我听说了,你很优秀。你加入了执行部门。” “梅所长,对不起,刚刚……”我说。 “不用在意,见过琉璃八琴那副模样后,保持警惕很正常。”梅笙说,她浅棕色的眼珠一错不错地望着我,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熟悉。随后她转动轮椅,缓缓往研究所内滑去,“进来再谈吧。叫我梅博士吧——过去三十年,所有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梅笙,龙威最高研究所第85届所长,如今研究部门的主管之一,也是“方舟策略”对克拉肯项目总负责人之一。她的名字常常出现在“方舟策略”公布各个项目中,但兴许是年事已高,她本人很少露面,采访和报导都由副所长等人出面,这也是我没能马上认出她的原因。此番突如其来的碰面,应该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梅所长。 第一次……吗? 梅笙邀我和虞尧进到研究所内部,随后将我们带到了其中一间研究室内。这里的墙壁和地面都是一片素白,布局齐整,桌上已经摆放上了主机和装饰的绿植,还有一个很精巧的流动相册,做出了透明球体的模样,里面正在轮转着不同的影像。我只看了一眼,梅笙的轮椅就转过来,她顺手关掉了相册。 “请便。这是我的临时办公室。”她说,招来小机器人端来冒着热气的茶水,放在我们面前,“琉璃八琴在地下备案的研究所需要有人驻留并处理他留下的问题,我会暂时在这里待上一阵,帮忙处理大宗城的事情。” “梅……博士。”我说,“您为什么要找我们?” “噢,这是个问题。”梅笙慢条斯理地说,“是我拜托弥涅尔瓦监察官通知你们,但准确来说,不是我要见你们。”她的目光转到旁边,落在虞尧身上,“是这位执行官要见我——虞尧执行官,一小时前你的发来的讯息,龙威确实接收到了。” 我怔了怔,看向他。一旁的执行官没有说话,表情很平静,黑色的眼睛瞬也不瞬看着梅笙。后者调动主机,将一则讯息的投影铺展在桌面上,发讯方是是虞尧,收讯方。我扫了几眼,被其中激烈的言辞吓了一跳,狠狠抽了口气。 梅笙伸出手指,轻点悬浮于桌面的通讯文字:“你要见能够解答你的疑问的人,这就是我找来你们的原因。” 疑问——这个词说得太保守了。虞尧的讯息更接近质问,并且押上了他身为执行官对主城的忠诚,细究起来,甚至可以说是有一层威胁的意思。他在用自己的最大筹码质问主城,不怪最高研究所的现任所长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而且。我的冷汗又出来了,他的提问也…… 梅笙抬起眼:“在此之前,对这条通讯,你有想修正的地方吗?” 虞尧淡淡地说:“没有。” 我猛地咳嗽起来,在他们的目光中拿起茶水喝了一口,“……抱歉。” 梅笙收回目光,两手平放在桌上,“那么先来总结一下你的提问吧,虞尧执行官。你的通讯主要提出了三个问题:第一,琉璃八琴的研究内容主城是否知晓;第二,不让武装部门等其他方面接手这件事后续处理的原因——管理部门方面是否掌握更多的情报,却对其他人保持了隐瞒;第三……”她每说一段话便用指尖敲一下桌面,我的心脏也随之震颤,“主城对克拉肯的研究到了何种程度,是否早就知道,并能够解释‘人形克拉肯’的存在?” 我已经有所准备,但听见这句话,胸口还是猛地一震。 他果真问到这个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已经亲眼目睹、乃至与不似人形的琉璃八琴交锋过,虞尧这样的人,绝不可能会对此保持沉默。 问题在于,梅笙要怎么回答? 虞尧的声音很平静:“我能够得到解答吗?” 梅笙看了他一阵,将苍白的手掌压上桌面上长长的通讯文字:“可以。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我又被茶水呛到了,偏过头咳嗽起来。梅笙接着说下去:“但我也希望你能够理解,‘方舟策略’的一切决定都有其缘由,哪怕是一种隐瞒。虞尧执行官,你能答应我么?”她看向虞尧,“不论听见什么,离开这间研究室后都当作它没有发生。” 说出这句话,就是承认有所隐瞒了。 “我答应您。”黑发青年冷静地说,“我始终信任‘方舟策略’,从克拉肯登陆的那一年起,我就一直是主城的兵刃。但不是所有人都甘愿做一把无知无觉的刀,梅所长。”他注视着对面的老人,一字一顿道,“我不后悔。但我认为,我们至少该知道自己到底在面对什么样的敌人。” “我加入执行部门本就是为了真相——深海里到底有什么?如果‘方舟策略’已经知道……那么我们也同样,有权知道你们所知晓的一切。” 研究室静默了片刻。 “……我已经充分理解了你的决意,虞尧执行官。”梅笙缓缓地说,“我在这里,代表研究部门,回答你的问题。” 虞尧的呼吸变轻了,他非常专注,等着梅笙的解答。我同样也屏住了呼吸,但不是因为专注,而是因为混乱。从梅笙回答“可以”的那一刻起,我就愣住了。我惊疑不定地看着梅笙,脑海中翻涌出无数念头——为什么要说?真的能说吗?让我也过来是为了现场给他演示吗?……演示什么?不对不对,这真的对吗?保密协议怎么办? 随后,我听见了梅笙的声音,她说:“人形克拉肯,这种生物并不存在。” 我怔了怔,迟滞地转过脸。梅笙调出许多繁杂的名目投影,堆在桌面上:“准确来说,是你写在通讯中的,那张具备人类思维、乃至能够融入人类社会的‘人形克拉肯’……并不存在。你见到的是移植了它们器官的人类异变体,譬如琉璃八琴和那些被改造的信徒;又或者,是某种拟态为人形的克拉肯,譬如说,你之前在莫顿城的报告中提到的……那个古怪的人形怪物。” “它们口吐人言的部分并不是本体,只是一种杀戮的手段。”她缓缓地说,“海中生物,陆地生物,两栖生物……克拉肯具备生长出无数生物的外形和器官的能力,这其中也包括人类——我们同样是陆地生物中的一种,这个事实并不因为它们对人类独一的攻击性而改变。” 第204章 “前者,琉璃八琴那样的存在,是主城未曾料到的意外。他们虽然已经展现出异于人类的特征,但源头依然是人类。”她说,“而后者……主城当前并没有关于‘人形克拉肯’的相关样本,只有极少数不能被称为是证据的目击情报。这并非是怀疑你们,但现在的情况,已经容不得‘方舟策略’为不确定的、可能造成震动的情报付出了。” 投影一条条浮现出自然生物的影像,旋即消失。 “这就是对于‘人形克拉肯’的全部解释。很遗憾,龙威并不知晓更多。” 虞尧吐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因为他对“人形克拉肯”的疑问得到了部分解答,还是因为又提起了他在莫顿遇到的人形怪物。这种程度的真相并没有让他感到惊讶,他没有出声,姿态不变,听梅笙接着说下去。 “在对克拉肯的了解上,我们并没有领先大众许多。只是有一点——定义上的不同。”她对虞尧说,却看向了我,“你们如何评价这个生物?” “天灾的……怪物。”我说。 “人类的天敌。”虞尧说。 “确实如此,但不完全是这样。”梅笙说,投影变换,浮现出那些生物的平面模型,“克拉肯,深海而来的怪物,人类的天敌,前所未有的灾厄……它的本质可能是一种超越了生物观的、能够‘成为’任何生物的东西。” 投影浮现出一片海滩的模型。是最初沦陷的海岸线,金骨滩。 “接下来我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性。” “你们可以抽象地理解为,这些被命名为克拉肯的生物在离开海洋前是一张白纸,踏入陆地后才逐渐变成人类眼中的怪物。那不是它们的本质,只是它们后天选择的一种形态,推测是通过对自然生物的模仿形成的。但它们要更高级……高级得多,能够多段变形,实现进化与退化——人类认知中的进化和退化。它们体内蕴含的能量无法以单位横衡量,也因此,这些生物天生具备无与伦比的再生能力。关于这个,与克拉肯作战过的你们想必非常清楚。” 我想起刚来主城时,弥涅尔瓦对我讲述的真相。他的话和梅笙所言没有差别,都表达了“克拉肯在来到陆地之前是一片空白”的观点。只有一点不同:梅笙依然对虞尧隐瞒了智类克拉肯的存在。我心底微微一松,随后而来的是更大的疑惑。 梅笙仿佛毫无所觉,慢慢喝了口茶,轻声说:“克拉肯再生的能力……哈,这就是大宗城罪恶的源头。” “改造手术。”虞尧的眼瞳微微一缩,“果然……” “是的。”梅笙一字一顿地说,“移植克拉肯的器官,能够治愈人类的生命。” “——!” “就结果而言,这些拟态器官的效果甚至比人类更好,因为它们不需要匹配,天然能够与接纳它的躯壳同化。”她轻轻摩挲过杯边,“代价,自然也是有的,虽然这些人未必认为那是代价。沾染这些罪恶骨血的人类会受到本体克拉肯的影响,失去原本的精神和意志。他们的耳边会终日回荡着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呢喃,渐渐变得只能听见那个声音。” “曾经有过一个问题:移植猪的心脏存活下来的人,究竟是人还是猪?他在用猪心思考,还是用人类的思维思考?”梅笙缓缓地说,“我的答案是,更强大的一方能得到这具躯体。遗憾的是,与克拉肯相比,人类的躯壳实在太过孱弱。这些人最终会彻底失去人类的意识,到最后,连人类的躯体都一同失去。” “变成你们见到的,琉璃八琴的模样。” “……” 尽管已经从琉璃八琴口中得到了部分答案,也猜到会是如此,听见梅笙说出肯定的回答,我还是恍惚了一瞬,偏头看去,虞尧的瞳孔剧烈震动着,过了好一阵平静下来,轻声喃喃道:“所以……塞庇斯神庙的那些人……都是?” “是的。” “他们……还能摆脱吗?” 梅笙微微一怔,摇摇头:“我无法保证,虞尧执行官。摆脱,是指什么呢?摆脱手术移植的脏器,约等于直接杀死他们。这些人都因为某种原因濒临死亡,对他们来说,活下去胜过一切。如果只是想要分离克拉肯的影响,那种接近精神层面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现在没有技术能办到。” “……我明白。”虞尧的声音近乎是叹息。紧接着,他又沙哑地问:“这个结论……主城是如何得出的?怎么会知道……”他停顿了一下,长长吸了口气,语气平稳下来,“怎么会知道,克拉肯的‘器官’能够续命?” 梅笙两手交叠,过了片刻后说道:“这不算是确切的结论,只是一个推测,但也是无数实验堆砌的成果。克拉肯登陆后,主城从未停止过收集它们的样本。克拉肯捕杀人类不需要演算和布局,因为它们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和数量。但我们需要。” “我们从前线捕获克拉肯,解剖它们的躯壳,收集它们的‘零件’——尽管大部分碎片在本体消亡后也消失了。我们借此研发对克拉肯的兵器……将它们与器官肖似的自然生物一同实验,也是其中的一环。最后,我们得出了结论。克拉肯的器官能够在肖似的生物体内再生。” “……” “这是绝密的消息,琉璃八琴为什么会知道,又是如何得到那只克拉肯的,现在还不清楚。”梅笙注视着虞尧,“但虞尧执行官,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何主城会对你们有所隐瞒了。琉璃八琴的所为,就是不能说的原因。”她说,“这个真相存在本身,就会被无数人觊觎。” “这就是我能给出的所有回答了。”她说,“你可以接受么?” 良久,虞尧轻声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吧。” “您认为,”他说,“琉璃八琴的资源,是否可能来自主城?” 梅笙沉默了。她用苍白的手指握住杯边,缓慢地摩挲,然后推开了茶水见底的杯子。小机器人无声而来,注入崭新的茶水,杯中冒出一圈又一圈的热气,氤氲了桌面上流动的层层数据。 “我无法断言,是或不是。”最后她说,“我可以告诉你,执行官。这样的问题,不论你多少次向主城寻求答案,都只有一个结果。” 谈话到此结束了。 离开前,梅笙最后对我们说道:“我刚刚说的一切,请务必保密。虞尧执行官,你应该能明白这是多么重要的事情,请将它埋葬在大宗城,直到我们有足够的能力兜住说出它的结果。对你最亲近的人也不可说。”她看向我,“连晟,你也是同样。” 我承诺道:“我明白。” ……话虽这么说,但我其实不明白。 我当然知道克拉肯秘密的重要性,但我不明白这一通谈话的重要性。梅笙绕了一大圈,到最后也没告诉虞尧真正的秘密。她泰然自若,看上去几乎是坦白真相——但最高研究所的所长怎么可能不知道智类克拉肯的存在? 但虞尧看上去接受了她的说辞,没有再问下去。“保密协议”至高无上,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至少他暂时不会追究在地下看见的一切了。但……事到如今,松了口气之余,我心里却有了一些过不去的感觉。像是愧疚,也像是惋惜。他都问到这里了,还是被隐瞒,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没有机会……表明我的真身。 也许这辈子都没机会了吧。 我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与梅笙告别后,就和虞尧离开了研究所,回到了停留点。执行官的房间和队员分开,这一整天的经历和相处,让我产生了一种仿佛已经和他待了很久的错觉,心中生出了一些酸溜溜的不舍。但我也很累了,与虞尧分别后正摇摇晃晃准备回房间,终端就收到了消息。来讯者是弥涅尔瓦,我还没给他上备注。 未知联络人:把你的执行官送回去了吗? 未知联络人:现在回来,第一研究所。我和梅博士在等你。 我:“……” 要不然把这个终端也丢了吧。 紧接着,界面又弹出一条消息。 未知联络人:我知道你看见了 未知联络人:[语音消息]——咳咳,α-001,我是哨台的那个谁,你记得吧……今天把你从地下背回来的那个谁!(吸鼻子的声音),监察官大人一定要见你,如果你不来,我就要去找你了!不然监察官大人就要扣掉我今年的补贴……呜呜,你快来吧!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绝望的尖叫)我真不想去执行官在的地方啊!! 我:“…………” 晚上九点半,我又回到了大宗城第一研究所。 这一次等在门口的是弥涅尔瓦。黑衣的监察官笑意盈盈,一双眼睛弯得像半弧月亮,夜色中流淌着金灿灿的光泽。他旁边是那位红眼睛的不知名同类,他之前拒绝告诉我名字就是怕被监察官找,现在还是被提了过来,正在瑟瑟发抖,看上去更像一只兔子了。 见到我,他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看向弥涅尔瓦。后者打了个响指:“很好,你可以回去啦。谢谢你,亲爱的拉耶尔。” 第205章 同类松了口气,嗖地一下跑开了,路过我的时候小声说:“小心,监察官大人不太高兴。” ……弥涅尔瓦?不高兴吗? 我看向他,弥涅尔瓦还是笑吟吟的,上前与我问好。我猜测他是因为我之前的推拒不满,正要解释,弥涅尔瓦就摇了摇手:“先进来吧,梅博士在这里等我们。有些话还没说完。” 他没再多说,只是让我跟去。我十分疑惑,随他回到那间研究室后又见到了梅笙。她还坐在那张桌前,慢慢地喝一杯茶,桌上多了一盘小饼干,似乎还有了一些变化。我眯着眼睛看了一阵,才发现她将那只流动相册打开了,透明球体中正轮转播放不同的相片。梅笙见到我,露出浅浅的微笑。 “真不好意思,又让你回来一趟。监察官,也辛苦你了。”她的语气和方才截然不同,眼角爬上细密的笑纹,“来,过来坐吧。” 第133章 mama 球体的相册一尘不染,看出来它的主人十分爱惜。其中流动着许多人的身影,有年轻一些的梅笙,还有那位经常出现在新闻中的副所长。它让这间冰冷的研究室换了一种气氛,变得……有了温度。我有些惊诧地看了好几眼,梅笙就说:“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们。” 我还站着,她招了招手,温声道:“坐吧。想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您。”我说,“梅博士,您为什么又要找我?” “是弥涅尔瓦监察官要见你,在我的场地比较方便。”她说,弥涅尔瓦已经坐了下来,带着礼貌的微笑一点头。“他之前就在这里,只是不便出现。现在那位执行官离开了。让你回到这里,我也可以回答一些之前不便明说的问题,以及……” 她注视着我,“让我再仔细看一看,珅白的孩子。” “……” 我缓缓坐了下来。茶水重新注入她的杯中,我的面前则被端上一盘精巧的小饼干,散发着热气。我没有半点食欲,弥涅尔瓦倒是不客气,用戴着黑手套的两指轻巧地架起饼干,优雅地放进嘴里,没有发出一点咀嚼的声音,“您到这里也在做这个吗?” 梅笙笑道:“这是我唯一的爱好了。” “……” 我默默地拿起一块饼干。隔着桌子,那一头的热茶雾气氤氲了老人的脸孔,但我能感觉到她在注视着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熟人。我现在确定了,她不止知道智类克拉肯的事情,她还见过珅白,在过去的某个时候,而我是因此得到了提问的机会。想问最高研究所的所长的问题,一时半会数都数不完。我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她。 “克拉肯能够治愈生命的结论,”我说,“真的只是动物实验得出的吗?” 梅笙没有马上回答。待到热茶的白雾渐渐淡去,露出老人没有表情的平静的脸孔,我才听见她的回答:“不是。”她说,“七百八十四次动物实验,全都失败了。克拉肯的拟态器官无法与它们共鸣,就像是把钢筋水泥嫁接到土壤,还希望它们开花一样。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 “是人类。”她说,“最终导出这个结论的是人体实验。真正的结论是,克拉肯的拟态器官,只能与人类共鸣。” 喀嚓一声,我仿佛听见体内信号爆开的声音,震惊的信号。我张了张口,无法控制表情,“人类……?” ”这是最高研究所内部的项目,参与者都是研究人员。“梅笙说,“当时不存在大宗城的这一只克拉肯……如此接近真正人类器官的拟态,他们移植了肖似灵长类的器官,本质上并不匹配。结果表明,移植的器官在重复再生的同时污染他们的基因和精神,实验参与者在之后半年内相继死亡。之后不久,你们的同类,被称为智类克拉肯的存在出现,这方面的研究才换了方向。” 资料一行行跳在桌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实验结果和批注,还有一些待播放的影像。我没有点开它们。 “为什么?”我喃喃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是2104年,克拉肯刚刚登陆。边境线步步后退,我们找不到任何办法,即便杀死它们,剖开它们的身体,也无法阻止前线的死亡。所有人都在尝试,不论是多么可怕的方法。十七名志愿参加实验的研究者,都是我的同僚。”梅笙淡淡地说,注视着我,“你认为他们不再是人类了吗?你认为,他们的做法是‘背叛’吗?” “……” 我沉默了。 不论这些人最终变成了什么模样,在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刻,他们都有一颗人类的心——如果梅笙所言为真的话。过了良久,我说:“他们都是献身的战士,但我更不明白了。梅博士,为什么这些情报你都没有告诉虞尧?”我说,“虞尧……执行官与那些研究者同样,都是在最前线的战士,没有谁比他们更接近克拉肯……为什么都不告诉他?” 无论是智类克拉肯的存在,还是实验最关键的信息,执行官都不知道全貌。我说:“既然要隐瞒,又为什么要找他过来呢?” “这是为了消除他的疑虑。”她却说。 “……仅此而已吗?”我愣住了。 “是的,仅此而已。”梅笙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给他的是‘回应’,而不是‘答案’。” 我抵住额角,长长地吸了口气。 “为什么?”我抬起眼,直视她的眼睛,“为什么你们对执行官如此严防死守?他不是全不知情……他在莫顿看见了那个怪物,今天也看见琉璃八琴了!” “如果你想要更直白的解释,”梅笙淡淡地说,“‘方舟策略’需要执行官保持忠诚,但不需要他们知晓真相。” “……您的坦诚真是让我叹为观止。”我说,“我在主城听见了无数次,执行官有多么珍贵,有多么的必要,主城强调他们的重要性,却让他们一无所知。他们就在前线,离克拉肯最近的地方,怎么可能一点疑问都没有?在那个距离的人中,他们是地位最高但又知情最少的吧?” “这不是针对执行官,这颗星球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真相。”梅笙说。 “所以,为什么?” “为了安稳,以及最大可能的杜绝隐患。如你所言,主城限制了这方面的情报流通,只有这一点绝不会让步。安稳才是一切,人类的内战从未结束,也不会因为有了强大的外敌就消失……现在也不过是暂停。”她望向流动相册,语气依然很平静,“十四年前,针对中心城的恐怖袭击杀死了我所有的友人,连发案件持续了十年,直到克拉肯登陆才渐渐停止。” 相册浮现出许多人的脸孔,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看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我略一停顿,那页影像便消失了。我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梅笙:“我不是在问这个。我不是问为什么不向世界公开这些情报,我是想知道——为什么是执行官?”我说,“为什么不向他们公开?他们是对克拉肯的杀手,让他们知晓这更多克拉肯的情报不是更好吗?他们特别在哪里,需要保密到这种程度?” “……”梅笙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波纹。 片刻后,她缓缓地说:“连晟,能够知晓绝密的人选已经注定了。研究者,你和你的同类,以及管理者。执行官是被选出来的克拉肯杀手,而智类克拉肯如今已经成为主城的基石之一,是管理部门的要员。向他们公开这一切,可能造成的后果……龙威无法预测,也未必能够承担。” “这听上去,主城只是没有选择让他们知晓真相。”我低声说,“这不是理由。” “这就是理由。”梅笙淡淡地说,“知情者必须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如果可以,这个范围将来只会缩小,不会扩大。你难道能够对那位执行官说出一切吗?哪怕你认为他应该知道,但你能预测他的反应吗?” “……” “最高研究所的实验也好,智类克拉肯的存在也罢……这一切没有区别。都不过是保守不可说的秘密。”她说,“你母亲珅白的真身也是同样,当年见过她的人,这二十年间没有一个透露过她的存在。也因此,你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我霍然抬起眼。梅笙与我对视,浅棕色的眼睛里只有一望无际的平静。我端详着她的脸孔:“我……见过你。” “是的。”她牵了牵嘴角,“珅白带你来过我的研究室……二十年前的事了吧。虽然时间短暂,但我们度过了很愉快的时间。她是我的实验观测对象。”她苍老的脸颊勾出一个很浅的微笑,“但我更愿意称呼她为,朋友。” 2059年,是主城最初观测到珅白的时候。 那一年,海面掀起巨大的风暴,风暴后,一个“奇异的存在”、“海边的怪异之物”出现在金骨滩附近,受到周边城市的关注。我父亲连肃当时在精英部队工作,接到任务前去探查,由此与珅白相识。对于当时的事情,连肃只提过那是一段令人怦然心动的经历,更详细的无人知晓。后来,他们一起来到了靠近中心的城市,应该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梅笙得知了珅白的存在。 第206章 她用怀念的语气说,她们曾是朋友。 后来呢? ……她离开了,为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主城不允许有关珅白的影像留存,于是梅笙制作了她的画像,刚才交到我的手里。是用稀有的纸绘制的,和微型终端差不多大的细小画像。没有上色,只轻轻点缀了那一对灰色的眼睛。与我记忆中的珅白相差无几。 离开研究所时,已经月上中天。我注视这画像良久,慢慢将它攥在掌心。皮肤裂开一道口子,把那页轻薄的纸片吞了进去。 弥涅尔瓦声音响起:“我以为你会留着它呢。” 我摇摇头:“我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记住她。” 弥涅尔瓦叹了口气:“可别说出去,梅博士会很低落的。她的朋友们都不在了,你的母亲也是其中之一。”说着,他看向我,难得的没有面带微笑,幽幽地说,“不打扰她休息了。现在,我们聊聊之前的事情吧。” 我想起之前的联络:“你说要和我谈谈‘我做的事情’……什么事?” 弥涅尔瓦有些不解:“当然是琉璃八琴的事情。” “他的事情可太多了……”我说。 “我只有一个想问的:你为什么要把琉璃八琴搞成那个样子?”他说。 “……啊?” “我知道你今天很不容易,那个人也确实非常混蛋,对于没能及时赶到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亲爱的后辈。”弥涅尔瓦盯住我,用一种叹息般的声音说,“但这和你之后做的事情是两码事。你可以杀死他,可以揍他,也放过他,选择权都在你。但我个人认为,你不至于做的如此……残忍。”他说,“虽然我不想对这个发狂的家伙用这个词。” “他?他变成什么——” “他变成的样子?啊,那可真是非常、非常凄惨。”弥涅尔瓦加重语气,“凄惨到那份影像记录只能保存在地下基地,因为看见的人类可能会发疯,我也没保存。你见过四分五裂、但每一段躯体还能蠕动的人类吗?我没有,这里没有人见过。还有,他的血也是无止尽的,收拾的人都吐了。” “等等……” “我尝试把他拼回去,下达疗愈的指令,他很快就又会裂开,伴随着可怖的叫声。他的躯体拒绝了治疗,每一个不属于他的器官都在给他带来苦痛。我都快崩溃了,之后才发现无法愈合的源头是他移植器官的本体,‘塞庇斯’——姑且这么称呼它吧——它对琉璃八琴下达的指令,内容只是带来痛苦,在我看来那更接近一种惩罚。”他滔滔不绝地说道,“它为什么要下达这样的指令呢?起初我以为这是那个自称是林的家伙搞的鬼,但见到了‘塞庇斯’,我才发现命令它的人不是林,而是你。” “我——?!” “你对‘塞庇斯’下达了某种指令,让它控制了琉璃八琴身体的崩毁,不是吗?”弥涅尔瓦金色的眼珠忧伤地注视着我,“我亲爱的后辈,连晟,你知道我用了多久才把琉璃八琴修好吗?他碎得不能再碎,短时间内也吐不出什么情报了——那一系列‘目击案’究竟是如何作成的,至今还是个谜。”还有一些人要接受精神诊疗。能做出这些事,我认为你的精神状态也并不乐观。哦对了,‘塞庇斯’在我的指令下停止运行,但它暂停前大闹了一番。——用人类的言语来说,它相当生气。” “……”我说,“不好意思。” “可以说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不是!”我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指令?和‘塞庇斯’有什么关系?我对琉璃八琴做什么了?” 弥涅尔瓦静了下来,眨了一下眼,“……什么?” “什么什么?!” “你没有对琉璃八琴下达过指令吗?”他上前一步,“你希望他去做某件事,或者不希望他做什么,出自你的意愿,需要他达成的事情。” “我不知……” 一瞬间,我蓦地想起来,在关押基地的时候,琉璃八琴与我极为短暂的接触。我为他摘下面罩,对他说了一句话,希望他能理解并保密,不要将看见我的拟态这件事说出去。他最后确实没有说。我也松了口气,没再多想了。 指令,我知道这个。弥涅尔瓦做过的。那就是……指令吗? 我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可没有想过这个。我想让琉璃八琴闭嘴,但没想折磨他,如果他是普通的兽类克拉肯,我可能会这么做的,我不止一次剖开它们的核心。但他终究有一半是人类。如果折磨他到了让他无法说出话语的程度,那么他知道的真相,林的事情……目击案的原理……我怎么能够—— 我的神经末梢泛起一股冷意。 ……是它。 因为我说的那句话? “不知道就算了。”弥涅尔瓦很快说道,“别担心,我只是需要找你确认一下,你的情况和一般同类不一样,我欠考虑了……”他顿了一下,眯起金色的眼睛,“连晟?” 我摇晃了一下。低下头,只见不断有血从鼻孔流出,滴在地上。我的视野也飞快模糊起来。 “连晟!” …… 【mama。】 我缓缓抬起眼皮。 我站在一条青色的长廊上。墙壁爬满毛茸茸的绿叶,地面铺满泛着银光的砖瓦,蜿蜒到看不见边际的前方。上方垂落着绿叶的阴影,沙沙作响,像是群蛇在轻轻挪动躯壳。我感觉到一股奇异的诱惑,像是馥郁芬芳,也像是蛊惑的歌声,其中混杂着香油的气味,一路向下。 我被吸引了,迈开步伐,向那东西指引的方向缓缓走去。青色的长廊开始下降,旋转,破开大地,脱离了地表的光与热。我迟缓地眨了一下眼,长廊消失了。我转过头,在这无边的地下深处,空中悬挂着一轮大得不可思议的月亮,仿佛将要沉沉坠落。 “来吧……来吧……” “离家的孩子啊……终要归乡……” 神庙遍布裂纹的正门前,绿眼睛的女人轻轻地哼唱,她金色的头发像是飘荡在海水中,散发着粼粼波光。她身后有一条狭长的影子蔓延出来,像是巨蛇盘踞在黑暗中。许多人的影子从我面前穿过,看不见脸孔,只看出步伐匆匆。最后,一个人员趔趄着与我擦肩而过,我回过头,在他的肩头看见了熟悉的标志。 情报部门,侦察队。 这是,目击案的现场吗……? 这些人影接二连三跪伏在那道模糊不清的黑影前。最后的人影机械地捣鼓着装置,“重……重大突破……身在敌巢……请求支……支支支——”他崩溃了,咆哮起来,“不要再说了!闭嘴!闭嘴!从我脑袋里滚出去!” 绿眼睛的女人停止了哼唱,微微笑道:“真可怜啊。”她走上前,摸了摸那个人的头发,声音很轻,“这只是他无聊的实验罢了。你为什么要跟过来呢?你也想被吃掉吗?” “啊……啊啊……”那个人咯咯笑起来,“神明……塞庇斯……塞庇斯——” 我的心口流淌过一阵疼痛。顷刻间,眼前的一切扭曲了。泛着银光的长廊抽动起来,腾空而起变成一条巨大的蛇。巨蛇张开嘴巴,黑色的潮水充斥了空间,无数冰冷的肢体翻涌而来,就像在“塞庇斯之口”时那样,带来冰冷的拥抱。 【不要……伤心。】 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我感知到了那道残破的信号。 【mama……你要……什么?】它叽叽喳喳地说,【手与足,眼与耳,骨头和血液。过往与未来。】 【全都归你所有。】 【一切……】 【——都献给妈妈。】 卷三完。 第134章 间章 拉耶尔的一天 拉耶尔,性别男,书面年龄二十五岁,就职于管理部门驻大宗城边境哨台特别办事处,该分部目前唯一的监察人员。 也是大宗城唯一的智类克拉肯。 因为该分部人丁凋零,加上基本没有需要智类克拉肯出面的专务,所以绝大部分时间他都被归于武装部门麾下,听从哨台小队长的指挥。大宗城成为边境城市后,哨台也忙了起来,只有他还算清闲。这也没什么特别原因,就因为他的位置不上不下,既不算武装部门的人,又挂着管理部门的监督头衔。除非实在太忙,哨台没人会找他做事。 拉耶尔对此十分满意。 自从他从人类社会中习得了“座右铭”这个词,他就将自己的座右铭命名为:低调生存。他有一头低调的棕色头发,和一双不那么低调的红色眼睛,在人群中总得来说还是显眼的——但这没有关系,只要戴上特质的眼镜就好。他和某个喜欢展示美丽的金色眼睛和昂贵衣装的上司不一样,他可以做到长久地隐瞒这一切,并且是心甘情愿地隐瞒。 拉耶尔是个懒散的“人”。 在那些或努力完成事业、或努力寻找意义的同类中,拉耶尔懒散得像个异类。他连名字都不是仔细挑选的,只是在一本随便的杂志上,找到了一个随便的名字。对智类克拉肯而言,名字的意义往往很重要。他确实是奇怪的,但放在多如沙海的人类中,他可以是个普通的,懒洋洋的人。拉耶尔喜欢这样被隐藏在人海中的感觉,也喜欢人类。他单方面地认为,人类是很包容的一种生物。 第207章 至少比他的上司好多了。 拉耶尔爱好吃五颜六色的垃圾食品,喜欢望风的任务和翘班摸鱼,没有讨厌的东西。唯一害怕的是他的直属上司,高级监察官弥涅尔瓦。他原本在中心城附近快快活活地度日,那里好玩的好吃的可多多了。直到三个月前一次上班偷懒,恰好被前来巡查的监察官抓了个正着,之后他就遭到调派,被派去了大宗城的最边缘值班。他觉得这位上司真的是一点都不包容,但对上他的眼睛,连怒都不敢怒,更别说发言了。 临行前,弥涅尔瓦监察官来为他送别,站在面前和颜悦色地说:“亲爱的拉耶尔,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坚持让你继续工作吗?” “因为您信任我,尊重我,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拉耶尔诚恳地说,“我充分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一定好好吸取教训……” “不是。”监察官说,“因为像你这么闲的同类实在太少了。” “……”拉耶尔打了个寒颤。 “既然这么闲,那就去大宗城支援吧。上一个临时驻扎的同类刚刚到期离开,边境哨台现在正好缺人。” “监察官大人,”拉耶尔心怀希冀地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弥涅尔瓦微笑着,没有说话,伸过手为他理了理衣襟,然后用黑色手套包裹的手指捏住了他的耳朵——准确来说,是他因为焦躁不小心露出来的羽状拟态。他的动作非常轻柔,但力量是巨大的,拉耶尔差点尖叫起来,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弥涅尔瓦把他的拟态塞回脑袋里,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很温柔:“在大宗城,记得把你的小耳朵收好了哦。如果被谁瞧见了,你知道的……” 拉耶尔疯狂点头。 然后他听见监察官说:“还有,你是被调派,不是临时驻扎。” “非特别情况,你就要一直待在那里了。反正对你来说,在哪里都一样吧?” “……诶?” 拉耶尔呆住了。 就这样,他来到了边境城市大宗城,目前是无期驻扎。 起初,他很失落,下定决心要改头换面,等监察官下次巡查时求求情。但很快,他发现在哪里望风和偷懒没有区别——在中心城偷的懒,和在大宗城偷的懒又有什么不同呢?这里也不是没有好吃的,事情还更少了。这么想着,拉耶尔快快乐乐地放弃了努力,继续躺平了,完全验证了弥涅尔瓦的话:对他来说,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一眨眼间,三个月过去。 拉耶尔躺到了不能躺的时候。大宗城“克拉肯目击案”发生后,他收到了监察官的亲切问候。管理部门唯一的高级检察官一直很忙,暂时没法抽身亲去现场,只能让大宗城特办处唯一的监察人员,拉耶尔帮忙留意。“你知道的,我们的同类实在很少,而且出现的频次越来越低了。”弥涅尔瓦说,“边境的海域被搅乱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有新的同类出现。但有些事必须由我们来做。” “亲爱的拉耶尔,虽然有些为难你,但是,加油吧。” “监察官大人,”拉耶尔战战兢兢地问,“如果这次任务成功了,我会怎么样呢?”他说,“其实,留在这里也挺好的,但如果大宗城沦陷了,我应该也不能待下去了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投影中,金色眼睛的监察官微笑地注视着他,嘴角露出两个迷人却又危险的笑涡。半晌后,他看见监察官两手交叠,笑吟吟地说道:“当然,如果大宗城到了那个地步,你会被调回来。” “但这和你的任务没有关系。”他说,“我不在乎你最后成功或失败,拉耶尔。但如果让我发现你在这段时间内还在偷懒翘班——” “你一整年的补贴都别想要了。” “……” 重复一遍,智类克拉肯拉耶尔决定改头换面。 他真的很害怕这位监察官。虽然弥涅尔瓦无疑是个好上司,但他事无巨细的处世风格和拉耶尔简直天差地别。弥涅尔瓦向来说到做到,想到不遵守约定可能会带来的后果,他就连偷懒都不安稳了。收到任务通讯的第二天,他就开始行动,四处寻找“克拉肯目击案”的线索。 拉耶尔很努力,付出了目前为止最大的精力去做这件事。行动后第三天,他就通过一位游荡的塞庇斯信徒找到了神庙遗迹的地下通道。这是个巨大的发现,但他没来得及把它带出去——他来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一个是绿眼睛的金发女人,穿着一件白大褂;另一个是看不清脸孔的青年……他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哪里奇怪?拉耶尔说不上来,那个人忽然转过眼时,他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他看见我了。 我必须释放拟态,他想,这里很危险,“它”很奇怪,我必须…… 被黑色的阴影按在地上时,拉耶尔尝试了反抗——大约只有两秒,然后放弃了。他的拟态只露出耳朵下的一点,随后就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赢过面前的异类。这时候,放弃是符合他的选择。那长着人类脸孔的异类向他走来,将他按住的黑色阴影是无数根交叠的细密触肢,是他有生以来见过最浓郁的黑色。它们像是流动的液体一般,在那个“人”身后的阴影中生长,蔓延,在拉耶尔面前停下。 “你好。”对方说。 这绝不是同类,拉耶尔想。 但……又该如何解释他的外形,他的口吐人言? 绿眼睛的金发女人也走上前来。这是个人类。“啊哈,真让我惊讶。你被尾随了?”她两手插在口袋里,惊奇地打量拉耶尔的脸孔,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标本,“红眼睛……还有这耳朵……哇哦,看上去这不是个普通人。”她说,“我记得,哨台的特办处就有个红眼睛的职员。” “特办处?”状似青年的生物说。 “通俗来说,是管理部门打在大宗城的钉子,但似乎只有他一个。也许是那位监察官的指令吧。你最近杀了太多他们刚刚冒头的同类,我听说了,管理部门现在的可用人员只减不增,他们很发愁,而且更想杀掉你了。” “指令?”对方说。 它抬起手臂,随意地碰了碰拉耶尔的脸颊。 喀喀,喀喀——拉耶尔听见骨头相撞的响声,不是因为紧密地缠在他身上的肢足,而是他在本能地颤栗。那披着人皮的生物没有表情,透亮的眼珠轻微地转动,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神情看着他——但这也只是人皮展露的表情而已。拉耶尔能感觉到,对方散发的信号中不存在任何能被称为情绪的东西,有的只是牵动肌肉的模仿,就像一个无机质的黑洞。 就像……真正的天灾。 “林,”绿眼睛的女人扬扬下巴,“你打算怎么办?” “……” 被称为林的生物偏了一下脑袋,有那么一瞬间,拉耶尔确信自己要死了,但对方只是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杀意嘭的蒸发了。他没有选择杀死他,只是露出了一个极淡薄的微笑。这笑容同样没有任何感情。 “我感觉不到弥涅尔瓦的痕迹。他没有下达指令。”对方说,“我指的是,属于我们层面的‘指令’。他应该只下达了人类层面的‘命令’。” “他能够掌控孱弱的同类,却从来没有这么做。这是低效的做法。”他说。 “弥涅尔瓦……” “他会因此迎来失败。” “……” 拉耶尔用力张了张口,无话可说。他是个无用的手下,弱小的生物,如果监察官真把他当做兵器使用,结果或许会比现在好上一点。绿眼睛的女人耸了耸肩,轻笑起来:“人类本来就是低效的生物啊。但很有意思,不是吗?”她说,“你不杀他了?也好。特办处只有他一个,如果他消失了,之后会有些麻烦。” “也只是一点。”林淡淡地说,“这是无所谓的事情。” 说着,他直视拉耶尔的眼睛,瞳孔轻微地缩起来,渐渐变得细长。他开始说话的时候,组成拉耶尔的一切都开始消散,变得朦胧了。他的信号垂直下降,变得毫无起伏,只知道向那道波能的主人叩首。服从……仿佛理当如此的服从。他服从于那酷肖“起源”的悸动,就像手足服从躯体,孩子服从母亲。 【——你不会记得,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 拉耶尔偶尔会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只是偶尔,一个渺小的瞬间,没过多久,他连这个瞬间都遗忘了。他回到哨台,平平常常地生活,时不时偷个懒,望着边境线的云朵发呆。接到弥涅尔瓦询问进度的通讯时,拉耶尔挠了挠头,这样回答道:“我什么都没有发现。” 风平浪静。 一天接着一天过去了。 数日之后的某一天,他收到消息,得知执行官的队伍来到了大宗城。他没探究是为了什么,因为执行官的到来,他有了理所当然的借口逃避工作。前两天很平常,但到了第三天,天色阴沉,边境线忽然爆发了一场克拉肯的围攻。处理完那些事后,拉耶尔泡了一杯茶,正在哨台的高处打盹,忽然间有个人扒着望风台翻了上来,跳在他面前,吓得他直接喷了口茶,大叫起来:“我我我没有偷懒!现在是休息时间!你们不能这么压迫人的!这样下去我要报告监察官……” 第208章 他瞪大眼睛:“……等等,你是谁?” 这是个个头很高的年轻人,有一双稀罕的灰眼睛,落地后气还没喘匀,紧接着就向拉耶尔递出了一段信号。这段信号内容繁杂,情绪焦躁,但条理清晰,拉耶尔马上就明白过来,眼前的是一位同类,现在急切地需要他的帮助。只是这帮助的内容很奇怪:寻找一位失踪的执行官。 “吓我一跳,还以为又是小队长来检查呢。人类社会真是不好混啊。”他摘下眼镜,打量起来人身上的制服,“所以,这位同类,你需要我帮忙寻找一位失踪的执行官?” “是的。”这个人平复了气息,看着他说,“请帮帮忙。” 他的眼睛和声音都在诉说恳求,听上去让人于心不忍。拉耶尔摇摆了一下,几乎要动容了,他还记得自己的职责,连忙晃晃脑袋,“……哎,这可有点麻烦,你应该也知道,我们向来不与执行部门打交道,也从来没见到过执行官。就算想帮忙,恐怕也没处下手……嗯?”他疑道,“这么说来,你怎么会和执行官一起行动?” 对方没有说话,默默又发出一段信号。拉耶尔恍然大悟,拍了拍脑袋:“收到了,原来如此……啊。”他后知后觉,猛地意识到面前人的身份,“你是那位‘α-001’?” “算是吧。”灰眼睛的年轻人很焦虑,“我现在很急,能想想办法吗?” 拉耶尔挠了挠头,迟疑地看着他。突然看见传闻中的α-001,他的心绪很复杂,好奇自然是有的,但也有些失望。α-001,那位传闻中的同类的后代,他觉得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面前的年轻人,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同类。 原则上他们应当避开与执行官的接触,但是这位同类看上去非常苦恼……要帮他吗?要不还是先请示监察官吧……可是如果他同意了也很麻烦…… 他还在迟疑着,年轻的同类似乎已经等待到了极限,忽然上前一步,高大深沉的影子几乎将拉耶尔罩起来。他站得很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灰色的瞳孔里起伏着深色的阴影,像是泥沼,也像是一道漩涡。“请帮帮忙吧。”他加重语气,近乎恳求地说。 【请帮帮忙吧。】 他再次感到了信号垂直下降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这感觉似乎有些熟悉。拉耶尔摇晃了一下,然后说道:“好的,你想知道什么?” 灰眼睛年轻人愣了一下:“……可以让我同频一下你今天的‘记忆’吗?你今天有没有去过哨台内部?” 对他们这样的存在而言,记忆既是整体,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拉耶尔点点头,又摇摇头:“可以。但提前说一下,我可没有见过执行官。” 他的手被握住了,传来有力的触感和充满生命力的温度。一股能量将他包围,像是水波,缓缓推过他庞大信号频率的每一寸。但就如拉耶尔所言,他没有见过执行官,他的记忆没有给出答案。灰眼睛的同类非常失望,散发的信号更加焦急,还带着许多悲伤,连带拉耶尔也焦躁起来。他们围着这件事讨论片刻,忽然拉耶尔想起了什么,说道:“没有执行官来过这里。 “什么?” “我没有感知过执行官,自从三个月前被调到这里,一次都没有。” “可他来过,就在今天早上。”年轻人说。 “可我没有感觉到,完全没有。你应该明白吧,在执行官附近的感觉,那种随时可能死去的危险的感觉。”拉耶尔说,“他们杀了太多克拉肯,没有同类会忽视那种气息……噢,你是混血,可能和我们有点不一样。”混血的同类迷惑地看着他,他将手按在他的手背上,传去稳定的信号。他坦白了一切,他没有说谎。 他们最终没有得出一个结果。在那之后,年轻人的同伴传来联络,发现了他们寻找的那个执行官的线索:一枚带着血丝的芯片。 诚然,这不是一个好兆头。看见这个证物后,灰眼睛的年轻人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拉耶尔感知到了崩溃的信号,对方一动不动地站着,长久地注视着那枚带血的芯片,一下都没有眨眼。这几乎让拉耶尔都有些受不了了,他呼唤那个年轻人,过了好几秒,他才转过脸。 “我……已经联系了其他人。”拉耶尔结结巴巴地说,“会有办法的。” “……” “你还需要我做什么吗?”他问。 对方灰色的眼珠轻微地转动了一下,恢复了神采。他大概是知道哨台能打听的消息非常有限,只是摇摇头,谢过他的好意。拉耶尔离开前,灰眼睛的年轻人叫住他,问道:“这些天里,你有发现过什么异常吗?” 拉耶尔愣了愣,说:“什么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吗?” “没……”他的嘴巴动了动,茫然地说,“没有……应该?” “应该?”年轻人有些疑惑,随后说道,“如果你想起来什么,请一定通知我……拜托了,一定。” 【一定。】 拉耶尔离开了,他的心——这是个抽象的说法,准确来说是他的一部分意识,还留在α-001那里,不停地想着他的事情、他的请求。他觉得有些不对,哪里都有些奇怪,有什么互相矛盾的东西在冲突。远离那个年轻人的范围后,他的信号逐渐恢复活力,但紧接着,他躯壳的一部分剧烈战栗起来。 【一定。】 【……想起来。】 一段模糊的碎片出现在拉耶尔记忆中的角落。残破的神庙,黑色的潮水抓住他的身体,绿眼睛的女人,“它”说……说了什么? 下一个瞬间,拉耶尔头晕目眩,一阵反胃,趴在工位上剧烈地呕吐起来。冲突……冲突……指令冲突。不同的记忆流淌着,大脑中的求救信号不断高鸣,他倒在工位,一边眼冒金星一边想,救命啊,监察官大人…… 几小时后,拉耶尔昏昏沉沉地醒来。 他感觉好了一点,随后做出了很符合自身的举动:都待会儿再说吧,我的信号告知我优先解决温饱……还有缓解我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他想。于是他偷偷翘掉了下午的值班,跑去商业街,买了一大堆垃圾食品。那之后的一切都是蝴蝶效应——因为这次逃班,他不知道大宗城在几小时内发生惊天的大事,也错过了α-001的十三个通讯,等他连滚带爬地跑去捞人时,已经晚了许多。但好在α-001还活着,带着一身碎裂的骨头晶体被他藏了起来。再后来,他竭尽全力展现友好,试图用隐姓埋名躲开监察官的惩罚,但最终没能成功。 弥涅尔瓦来到了大宗城。他第一个去见的人不是拉耶尔,但最终还是找到了他头上,来的时候他正在吃巧克力喝茶。于是空无一人的望风台上,时隔三个月,金色眼睛的监察官再次抓住了他的拟态耳朵,拉耶尔惨叫不止,求饶连连,但都无济于事——这回力气大多了,监察官似乎在因为什么事情生气,浑身都沾着一股血腥味。弥涅尔瓦监察官笑意盈盈:“亲爱的拉耶尔,你这阵子的日子过得很轻松,是不是?” 拉耶尔疯狂摇头。 “你不会忘了我之前说的话吧?如果被我发现你在偷懒,你……”他的动作顿了顿,挑了一下眉。有几根细丝从他抬起的手腕下伸出,轻轻扎进拉耶尔的皮肤,“这是什么?” 拉耶尔瑟瑟发抖。 监察官眯起金色的眼睛:“一道令人不快的气息,已经被覆盖了;另一道……” 他抬起眼,“你见过连晟了?” “连、连晟?” “α-001。” “啊,见过……就今天,不久前。” “……这可真奇怪。”监察官摇摇头,“为什么他要随处散发指令?” 他的细丝按在了拉耶尔的额头上。后者紧闭眼睛,信息的海洋中,监察官的拟态似乎做了一个切割的动作,但撞上了礁石,没能成功。弥涅尔瓦收回手:“很可惜,我无法解放你……哈,真有他的。”他笑起来,耳语般地说,“但也可以观察一下……我想知道,如果把你带出千里之外,指令会自然消散吗?” 拉耶尔捂着耳朵,茫然地看着他。他不敢作声,安静等待监察官的发话。过了片刻,他听见监察官说道:“拉耶尔。” 他抬起头。 黑衣的监察官望着他,金色的眼珠流淌着薄薄的微光。“你如何看待α-001?” 拉耶尔说:“……我想,我敬畏他。” 弥涅尔瓦问:“什么程度的敬畏?说实话。” 拉耶尔挣扎片刻,吞吞吐吐地说道:“略微……大于对您的敬畏。” 他惴惴不安,说完就移开视线等待审判。但良久,他只听见监察官轻轻的笑声,听上去很满意。他说:“这样就好。”他拍了拍拉耶尔的脑袋,把终端拿过来,吩咐道,“你来给他发条语音消息,让他马上过来找我——要表现得凄惨一点,想象一下你今年的补贴都要被扣光了。做完这个,今天就没你的事了。” 拉耶尔长长松了口气。 第209章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疲惫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第135章 引子 被遗忘的 大宗城事件,十天后。 龙威市区第一医院分院。 “……塞庇斯神庙涉嫌违规产业以及多项犯罪行为,未经允许私自开发土地,破坏枢纽通道及逃生节点,损坏神庙遗迹,涉事者近百人,现已被拘捕。针对一系列事件主犯·塞庇斯神庙总负责人琉璃八琴的审讯已被主城接管,正在进行中……” 等候厅的显示屏正在播放新闻节目,这一期讲的是各个边境城市的现状。其他城市目前暂且无事,大宗城就成了近来的重点关注对象,一系列案件放在节目上细细讲了一遍,最后声称已得到处理。因为公告的是人类犯罪,新闻播出后反倒没有引起太多话题,只有短暂的一片骂声。事到如今,在大众眼里,边境城市有的是比人类犯罪更复杂的事情。 周边人来人往。我接了杯水,默默地看向屏幕。 “……当前,塞庇斯神庙周边暂被封锁,等待主犯的审讯后续……” 官方通告中,所有可能产生恐慌的消息都被删除了,连所谓的“邪神信徒”都没有提到,将重点放在塞庇斯神庙的违法产业链上。话虽如此,私下还有些爱好博人眼球的专栏,认为大宗城的塞庇斯事件还有内幕,神秘兮兮地预告了几期访谈内容,但也没掀起很多水花。 不出意外,再过一段时间,这些事情就要被淡忘了吧。 我心情有些复杂。旁边打着吊瓶、被小机器人搀扶的老太太路过,边走边嗤道:“还在搞这些有的没的,狗改不了吃屎。人类真是完了。” ……这份刻薄倒也不是没有理由。 我转过头,新闻节目还在继续。“除此之外,关于近半年的‘失踪案’,大宗城武装部门称已得到部分进展,以下是里杉部长的采访……”画面出现里杉部长的脸孔,他表情严肃,精细打理的外表下依然透露着憔悴。希望他在此之后能够得到休息。“我是大宗城武装部门的部长里杉,关于这一系列案件……” “——76号,检查结果出来了。”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我循着声源看去。另一个老太太开门走出来,两手背在身后对我招呼道,“没什么问题,之后不用来了,明天给你办理出院手续。报告已经传到你的个人终端,记得查看,还有提交给你的工作单位。” 我眼前一亮:“好的!” “但是记得一周后继续复诊。”她说。 “……好的,谢谢您。” 我打开终端,飞快地将检查报告看了一遍,放下心来,长长松了口气。 总算能出院了。 十天前,大宗城事件结束当天,其他队员还没上舱体,我就被抬进了医院,晕了整整一天。对外解释是执行任务途中头部遭到撞击的淤血未被处理导致的昏迷,但实际上是过度使用克拉肯的力量、多次再生躯体造成透支,并且可能伴随一些精神上的压力。 “也可能不是一些,是很多。”之后,弥涅尔瓦说。 这些后续,都是我醒来后弥涅尔瓦说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对他有些抱歉抱歉:弥涅尔瓦不仅负责把我抬回去,还不得不出面向先锋队的成员们解释。同行人都不理解为什么我会突然被抬走,追着他问了许多,虞尧更是差点当场要来找人,让弥涅尔瓦找了许多理由才把他拦住,后来我被送到主城的医院,他亲眼瞧见了人才没多再问。 只是可怜弥涅尔瓦,那几天忙得像个陀螺。 我在医院晕了一天,然后醒了,并且忘掉了晕倒前后发生的事情,只记得似乎做了个混乱的梦。尽管自觉已经没有大碍,但还是被安排着接受了许多检查。这家分院的老人患者居多,每个人都很有个性。主要负责医生是一位知晓智类克拉肯存在的老太太。她是个极认真极谨慎的人,过去十天把所有检查都给我做了一遍。这可是所有项目,就算一刻不停歇,也够我在医院待上一周了。得知情况后,执行部门给我批了足有一个月的假,我连工作都没的做,就这样无所事事地住了十天院,今天才等到了她的最终结果通知:“之后不用来了。” 这一刻,我的心情称得上是感动。 结束了。 我不用再来了! 诚然,住院的感觉并不糟糕。主治医生负责,伙食环境健康……有点太健康了,每天终端都有新消息,我并不感到孤单。还有虞尧,他已经恢复了工作,还是每天都会来。犹记第一天他过来时我在打盹,他轻轻过来探我鼻息,凑得太近,我都不好意思醒来了,于是一动不动地装睡。只听见他自言自语地说:“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呢?” “……快点回来吧。” 从那一刻起,我就很想回家。非常想。 今天,这个日子总算到来了。我心情很好,心里哼着歌走回病房,开门却瞧见了一个熟悉的人,桌上放着个盖了层布的大篮子,对方反着坐在椅子上,顶着一头被风吹过似的蜷曲头发,竟然是程小云。我吃了一惊,招呼他:“好久不见啊,你怎么来了?” 程小云大喊:“连晟哥!” 我反手带上门,“小声点,隔壁的病人生气了会拿拐棍砸门。”他立马紧紧闭上嘴巴,对着门边探头探脑,片刻后小声叫道:“连晟哥,好久不见,我来看望你了!你回来我就知道大宗城的事了,但之前工作实在太忙……哎!你什么时候出院?” 我说:“明天。” 程小云顿时懊恼,一拍脑袋,叫道:“啊呀!早知道——”他压下嗓门,“早知道我就跟领导请假了。你还好吧?我听说你出任务的事了,那可真是个大任务!你身体怎么样了?医院伙食还吃的习惯吗?”他喋喋不休地说了一通,一边露出同情的表情,“我刚到这里看见一楼张贴的规定,说是住院的都得吃医院餐。” “我都好,谢谢你。”我在床边坐下,“医院伙食……也很健康。” “嘿嘿,我猜也是。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程小云露出神秘的表情,笑嘻嘻地把放在手边的篮子提了起来——这个篮子相当大,而且看着沉甸甸的,里面放的应该不是探病的水果。我抽了抽鼻子,忽然闻到一股香味。程小云猛地揭开布,里面赫然是两只完整的大烤鹅。 “这是……” “布鲁斯牧场新出厂的大鹅,两只整的。”程小云得意洋洋地说。 ……什么人探病会送烤鹅? “而且,”我说,“为什么是两只?” “因为我也要吃啊。”程小云拍了拍我的肩膀,把篮子咚的一下放在桌上,热情地说,“来吧,吃吧,庆祝你出院的第一餐!” 虽然有些难以理解(并且违背住院的伙食规定),但闻到肉类的油香气,我犹豫片刻还是屈从了本能,拉上窗帘和程小云在病房里偷偷吃了起来。他看上去比我还饿,两眼冒绿光,风卷残云地吃掉了半只鹅,还喝空了两杯水。我们聊起近况,他一边狂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最近又和我妈吵架了。你知道的,一吵架我就身无分文。这残酷的现实。” “你妈又停你的账户了?” “没有,我自己不想用。刚刚吵完架就接着用她的钱,太丢脸了。”程小云咽下一口肉,吐出一块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强调道,“而且我工作了,我能自己赚钱!……虽然现在还是有点紧迫。”他忧伤地注视着啃了一半的烤鹅,叹道,“我最喜欢的大鹅也涨价了。” 我顿时吃不下去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程小云连连摇手:“我不是这个意思!连晟哥,这都是我自愿的。”他说,“而且布鲁斯庄园的烤鹅两个一对,打八折。” “……” “连晟哥,你要知道,虽然我的生活品质略有下降,但这不是问题。”他说,“我要是为了过以前的好日子,给我妈磕头认错就行了。我的目标就是独立,从人格方面到经济方面的全面独立——嘿嘿,我已经找到诀窍了。” “诀窍?” “是的。”程小云兴冲冲的,与我说起这阵子在执行部门的生活。他进入执行部门后按部就班的工作,但由于他在之前模拟作战的表现不错,被赤林赏识——这是我没想到的,由此得到了在执行官近处工作的机会。据他描述,赤林是个工作上非常认真的人,容不得一点差错,但被挑出错误或问题却不会生气,程小云最初就是在模拟作战提出问题才被记住的。 “我觉得他人不错,就是长得有点凶。”他说。 “……我觉得还是分人。”如果挑错的人是我,赤林指不定要怎么大发雷霆。 总得来说,赤林作为上司算得上情绪稳定,而且听得进人话。程小云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就像赤林认可他一样,他也认可对方(“我妈就不太听得进人话。”他说),于是在工作中绞尽脑汁提出问题,借机给赤林留下印象。他的做法是成功的,其他新人出于敬畏,非必要不与执行官搭话,只有他让对方记住了。现在,赤林偶尔会主动和他交流,问问他工作适应如何。 第210章 说到这里,程小云已经吃完了一整只烤鹅,边擦嘴边总结道:“他记着我,可算不是因为‘你是程韵的儿子’了。执行官越关注你,就越有机会露头,约等于有机会接到更多任务机会,奖金就越多!这就是诀窍。”他说着,忽然嘴角耷拉下来,直勾勾看向我,“……但也不是机会越多就越好,我现在是知道了。” “连晟哥,你刚进来就接了这么大的任务,我一开始很羡慕,觉得真好。可你回来就住院了,新闻里闹得那么大,我感觉也没有那么好了。”他摇摇头,“工作越重,任务越重,不是什么能占便宜的好事。真是……太不容易了。” “我自己选的,没办法。”我说,“我是有想做的事情,所以也还好。” 程小云问:“你明天出院,那什么时候回来?得休息半个月吧。” “部门批了一个月的假,暂时不出任务了。”——如果虞尧也没任务的话。 “这么久?”程小云大为吃惊,“你……伤得很严重吗?”他来回打量我,十分担心,“连晟哥,你一时半会出不了任务,要是之后没钱了尽管找我。”他的语气非常大气,是活到现在都没真正缺过什么的人才能说出来的,“困难时期,互帮互助是应该的,我妈这么说。虽然她这个人不听人话,但是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程韵这么说,一定是因为她确信能解决任何情况,也能在任何时刻给她儿子兜底。程小云这么说,就是纯粹的好心了。我很受感动,也觉得有些好笑,微微牵了牵嘴角:“噗——咳咳,谢谢你,但这就没必要了。你别忘了我们都有基础工资,我有存款,这一趟任务的补贴有……”我和他比了个数字,“大概这么多。” 程小云大张着嘴巴,半晌后喃喃道,“我还是早点出任务吧……求求赤林执行官。我做梦都想能发这么多工资啊……” 我逗他:“真这么想要钱,找你妈说一声不就行了?” “那不一样!我要的是自己的钱,自己的价值!我不想再用我妈账上的附属账户了!这个月可是我第一次收到工资……对了,工资。”他猛地坐直了,手忙脚乱掏出终端,“好像就是今天打过来?你收到了吗?” “是吗?”我想了想,“我的账户出了点手续问题,一直没回去办理,现在锁住了。” “那你怎么收钱?” “打到我同居人的账上。” “你就这么放心?”程小云震惊了。 “没什么好担心的吧。”我对虞尧自然是放心的,要说这阵子唯一的担心,大概就是怕我的生态培养皿被养死了。 “那平常开销怎么办?” “我暂时没什么用钱的地方,住院的费用是部门报销的,这里伙食也免费。” “……”程小云沉默了,片刻后说,“你日子……过得比我好多了啊。” “谢谢你的烤鹅。”我说。 我们又聊了一阵,最后剩下了小半只烤鹅。程小云见我不吃了,又伸过手来,而在这时忽然有人敲门,把他吓得缩了回去,“打扰了,我可以进来吗?” “啊,是弥涅尔瓦。”我说。 “是谁啊?”程小云小声问。 “你可以理解为我的另一个上司。”我没想到他今天会来,有点意外,“请进。” 说话间,黑衣的监察官推门而入,对我和程小云露出微笑。程小云一听来的是上司,顿时坐不住了,对我使了使眼色,找了个理由飞快离开。弥涅尔瓦看着他蹑手蹑脚地离开,若有所思:“噢,我好像知道他,是程韵的……” “咳咳!”我说,“对了,弥涅尔瓦,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房间安静下来,弥涅尔瓦转过脸,说道:“有事……也不算吧。有消息通知你。”他今天穿了件较为休闲的长风衣,没有戴眼镜,金色的眼珠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过话说回来,关于那位虞尧执行官……”我把烤鹅骨头捡起来,竖起耳朵,听他悠悠地说,“我很难想象,你们共住一个屋檐下、都开始共用账户了,竟然还没有确定关系。” 我差点把骨头都撒地上。 弥涅尔瓦说:“所以,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我满地捡骨头,“这个这个……” “你很喜欢他吧?” “……” “别急,我只是在闲谈。”他说,“你脸都红了,信号也乱糟糟的。” 我拿起杯子,试图假装喝水掩饰局促,然后发现水都被程小云喝完了,我深吸了口气,“……是的,我是喜欢他,但关系加深需要时间,确定关系需要过程,而且我最近都在住院,总之就是……好了,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好奇这个?” “我心情有些复杂。”弥涅尔瓦轻轻叹息,“我的同类,亲爱的α-001,竟然被一个人类牵动心绪到这种地步,一边害怕被杀死,一边喜欢得不行,就算害怕得不行,还是选择了去喜欢,这已经够超常的了。但你又因为害怕,还没有和那个人达成关系……哎呀。” “……” 可恶的弥涅尔瓦,怎么什么都知道! “出于普通的好奇,我问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我不知道。”我偏过头,嘟囔道,“你就当我是安于现状吧。我觉得现在也不错。” “我倒不是不能理解,与执行官日夜相处,相当于把心脏掏出来挂在胸前了。可是,你是这么想,他又怎么样呢?”弥涅尔瓦摇摇头,“虽然等待时机是好事,但拖延到最后,往往不会有好结局。就像可怜的拉耶尔一样。” “拉耶尔,那是谁来着?” “大宗城哨台的那位同类,帮过你的。”他顿了一下,“你还记得吗?” “噢,我记得,那个红眼睛的人。他怎么样了?” “他现在挺好的。”弥涅尔瓦轻快地坐下,看向我,”你记得他,那你还记得他的指令吗?” “指令?”我说,“那个类似于克拉肯上下级命令的东西?” “是的。以任何形式的接触为媒介,触发条件是生物波的强度,或是一方的自愿,达到命令其中一方的效果。” “我记得你说过,”我眨了一下眼睛,“拉耶尔怎么了?” “啊……拉耶尔,他远在千里之外。”弥涅尔瓦说道,眯了一下金色的眼睛,随后露出微笑,“我想让你试试,能不能隔着千里对他下达指令。就当是一种特训吧?” 我:“?” 我活见鬼地看着他。弥涅尔瓦轻轻笑起来,看上去十分满意——也许是作弄人得到了满足吧,“这对你来说太困难了吗?” “这不可能做到吧。” “嗯,也是。”他说,“我开个玩笑。” “……” “来聊聊正事吧。”弥涅尔瓦笑眯眯的,端正了姿势,“大宗城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我今天来是要跟你聊聊宣黎,那个小家伙。”他说,“先汇报一下训练成果,他的课程在稳步进行中,拟态训练顺利,人类社会适应训练也完成得不错。他很努力,就是特别想见你。” “我出院就去见他。”想到宣黎,我不免挂念,“他怎么了吗?还好吧?” “他一切安好,不用担心。只不过,有一件和他有关的事情。”弥涅尔瓦说,“——连晟,你还记得亚里斯吗?” 我微微一怔。 “……当然了。”我说,“他是我的同伴。” “亚里斯,莫顿行动队成员,真实身份是情报部门侦察队‘猎鹰’的副队长,凌辰的副手,黑发蓝眼睛的年轻人。他在队伍遭遇的袭击中受伤,之后下落不明——这是读取你的记忆后我看见的,你所知晓的真相。”弥涅尔瓦抬起眼,“但在那个小家伙的记忆里,还要多上一条:宣黎使用拟态的血肉填补了亚里斯受损的躯体。他想让他活下去。” “但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我原本是这么想的,所以没有和你提起。那个年轻人应该已经死了。但就在三天前,针对莫顿城边境线的巡查中,驻扎的监察人员在边境线发现了一个人影。非常巧合的,我们的同类刚好看清了他的面容。之后经过排查,我确认了同类的记忆。” “——那个人就是亚里斯。” 第136章 欲望 三天前,莫顿城边境线。 夜深时分。 晚间的例行巡查由两位驻地监察人员负责,都是智类克拉肯的同类。巡查途中,一位同类忽然在边境线瞧见了行走的影子,在钢铁林立的防护阴影前非常渺小,一看就不是兽类克拉肯。他感到很奇怪,从哨台上跳下去,凑上前一看,那竟然是一个人类。 男性,黑头发,蓝眼睛,年龄看上去在二十五岁上下,衣服裹得密不透风,堆起的领口遮住下半张脸。那个瞬间,他与这位同类对上了视线。 同类十分惊异,但只来得及看这么一眼。很不凑巧的,天眼监控捕捉到远方克拉肯的警报随之响起,吸引了他的注意。再回头时,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他叫上另一位同类,把边境线周围翻来覆去地找过,最后也没能找到那个人。 第211章 这几乎就像是幻觉,但与普通人不同的是,智类克拉肯能够反复确认这段记忆,还能让旁人一同检阅它。那名同类认为此事不同寻常,夜晚过后将它汇报给了弥涅尔瓦,让他一同读取了这段记忆。经过弥涅尔瓦的确认和比对,由此确定那个人是官方公告“下落不明”的侦察人员,亚里斯。 几个月前,弥涅尔瓦负责了宣黎当时进入主城前的检查,也因此知道他对亚里斯做过的事情。得知莫顿边境线的事,他马上就怀疑也许是宣黎在莫顿城的作为“复活”了亚里斯。换句话说,那里出现的亚里斯,有可能是和琉璃八琴一样,融合了克拉肯血肉的人类。 “管理部门很重视这件事。过几天我亲自会去一趟莫顿,确认状况——需要带着那个小家伙一起。因为他是和亚里斯有关的当事人。”弥涅尔瓦说,“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说这件事。不好意思啦,连晟,你儿子我要暂时借走了。” “……” 我愣住了。第一个反应是荒谬,相当荒谬,“……不会吧。” 我说,“……不是,等等……你是说宣黎用拟态给亚里斯续命了?就像塞庇斯神庙的信徒那样?可是,可是——” 我按住额角,感觉脑袋里嗡嗡响,“可是,琉璃八琴的改造手术做了那么多年都不能说是完全成功,宣黎怎么能一次就做到这种事?这怎么可能呢?他甚至不是完全的……人类器官拟态,”我重复道,”这怎么可能呢?” “关于这个,我也觉得很惊讶。”弥涅尔瓦摊了摊手,轻轻叹息,“但这并不是百分之百不可能,是概率问题。根据我的观察,那个小家伙的做法只是干脆地用拟态补上了对方失去的血肉,与医学程度的移植毫不相干。一千人里可能有一个人能在这个阶段活下来,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能活过第二天,并且还保持一定的人形。”他缓缓地说,“但他活到了现在……四个月了,这完全能被称作是奇迹。” “……” “我知道你不想他回到莫顿,但很抱歉,这次是没办法的。”弥涅尔瓦望向我,少见地收起了笑容,沉声说道,“连晟,我必须强调,克拉肯与人类的融合手术是绝不可以涉足的领域,这一点无论是我们还是兽类的它们都一样。看看大宗城的惨案就知道了,这样的事情后患无穷。” 他说,“迄今为止,还没有智类克拉肯参与这样的改造,你那位队友的存在就是一个特例。让他活到现在的,不管是小家伙的天赋异禀,还是有什么别的理由,我都必须去确认,而他必须在场。” “宣黎……” 我听出来,这已经是既定事实,但内心依然不希望宣黎回到那座废城——不是担心他回去,而是害怕到时候发现真的是他用拟态改造了亚里斯的身体,之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我在这里鞭长莫及。“弥涅尔瓦,我能一起去吗?” “嗯?这恐怕不太行。”弥涅尔瓦有些无奈,委婉地说,“把你带到那边去需要很多申请呢,刚出了大宗城的事,就算是我也没法这么快搞定,去莫顿的行程已经定下了。”他宽慰道,“别担心,不会去很久的。” 主城唯一的监察官如此保证,想来是值得信赖的,但我还是非常忧虑,好像已经看见了宣黎远行的背影,觉得哪里都不放心。忽然间,我猛地想起了什么,一下子挺直了脊背:“那个亚里斯真的是本人吗?没有可能是……林?他能够变成别人的样子。” “你说的可能确实存在,但这一次不是他。”弥涅尔瓦摇摇头,“那家伙的异质,我们的同类一定能够察觉。不论是那位同类还是我,在那段记忆里都没有感知到属于林的异样。让我判断的话,那确确实实就是个人类。” “……好的。”最后的希望破灭了,看来宣黎这一趟非去不可。我不由得叹气,问:“宣黎知道了吗?他怎么说?” “他同意了。”弥涅尔瓦说,“他说很想见一见亚里斯,看上去很期待。我想可能是对自己的‘造物’的好奇吧。” “……这听着有点可怕。”我说,“行动队的其他人不知道吧?尤其是凌辰。” “当然,之后视情况而定,他们可能一直都不会知道了。”他说,“除了大宗城的莓。她现在也是改造样本之一,等检查完了可能要去问问她这方面的事情。” 我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充满担忧和希冀望向弥涅尔瓦:“你会照顾好他的吧?如果出什么事,全靠你了,老师。” “哎呀……当然了。”弥涅尔瓦露出半笑不笑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头疼,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不会出事的,我保证。你太担心了。” “你们什么时候走?” “后天。”他说,“你不用来送噢。” “不,我要来。” “起飞地保密,你来不了啊。” “……唉。” 见我心情沉重,弥涅尔瓦就拿出许多宣黎近日的训练成果报告,一边给我看一边说起宣黎最近的事情,报告上的评价基本都是优秀。“你还记得我最开始就说过他很有天赋吗?实际上,他是我教过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仅次于勒托——他们两个其实挺像的。我有时候认为对人类情感的掌控程度和强弱程度成正比,基本上头一回见面,就能确定这个同类是什么样的了。” “宣黎小家伙和勒托都在初见的时候试图把我杀掉,”他说,“而拉耶尔,他第一次出现就偷走了后备的食物,被我发现后试图往枢纽通道打洞钻进去。唉呀。” 可怜的拉耶尔,这件事恐怕要一辈子被保留了。 我说:“可是你不是这样,你哪方面都很强。” 弥涅尔瓦闻言很满意,露出了被取悦到的笑容:“当然了,我比较厉害嘛。”他笑道,“但也只是厉害了一点,毕竟我在陆地的时间最长,而我亲爱的同类们,大家都各有长处。像是小宣黎,他很聪明,对拟态掌握的进度非常快,唯一减分的是与人交流的项目,因为他只和感兴趣的人说话,并且习惯用很少的社交辞令交流——这一点和勒托也很像。但你看,勒托现在已经这么厉害了,”他笑道,“所以我说一点都不用担心。” “……这倒也是。”我微微动容。回想起来,宣黎在莫顿就是个拳打砖瓦、脚踢钢铁车门的孩子,被烧穿了一条手臂还能活蹦乱跳的,而且从来不会动摇。在做智类克拉肯这件事上,他比我强。我稍稍定下心来,问:“你们要去几天?” “最多两天,不一定真的能找到亚里斯,付出更多的时间也没有必要了。”弥涅尔瓦说,“他被发现时在边境线徘徊,之后克拉肯群对防御线发现了攻击,没再找到他。” “他是不是想进来?”我问。 “最好不要吧。”弥涅尔瓦轻轻叹道,“这就很难办了,他能毫发无损地走到边境线,必然是有些原因的,而这个原因,恐怕……” 话到途中,他顿住了,偏过头看了看门口,然后站了起来,“啊……不好意思,看来时间到了。”弥涅尔瓦用遗憾的语气说道,“之后线上聊吧,那个小家伙有什么事我都会和你说的,别担心。改天再见啰,连晟。“关上门前,他优雅地挥了挥手,“还有,记得想想刚刚我说的,关于那个执行官的事情。” 我挥手与他告别,有些疑惑。 几分钟后,门又被敲响了,虞尧走了进来。我恍然大悟:“难怪……” “难怪什么?”他带上门,微微抽了抽鼻子,“刚刚有谁在吗?” “没什么!”虽然知道虞尧今天一如既往会来,但每次看见他,我都很高兴,“虞尧,你已经下班了吗?” “嗯,今天没有工作,去总部开了个会。”黑发青年的目光落在桌上,“……骨头?” “这个是今天来探病的朋友带的……肉制品,咳咳。”我把桌上擦油的纸巾丢给小机器人,“对了,我明天就出院了。” 虞尧眼前一亮,紧接着,他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或者说,他从进门时表情就是沉重的,“……连晟,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我下意识挺直了。 “嗯,出了点状况。”他缓缓地说,“连晟,对不起……” “怎么了吗?” “我把你的生态培养皿养死了。”他说。 “……啊?” 生态培养皿,那是一个多月前虞尧送给我的礼物。最近一阵先是出任务去大宗城后是住院,我都没怎么管它。就在昨天,培养皿内部发生了一场小爆炸,据他描述,就像是炸开了一片星云,之后里面大半的微型造物都被惨遭烧毁,现在里面灰扑扑一片,看着是彻底歇菜了。 虞尧告诉我,这是因为他看培养皿上长出了一圈斑驳,以为是出了什么问题,于是按照当初购买的说明书加了一些东西,结果没过多久,忽然听见家里小机器人的警报——嘭!培养皿里的东西炸了。他尝试抢救,但一看就知道没救了,他对此感到十分抱歉。 第212章 “对不起。”他的目光微微移开,“我可能弄错了……” “……不,这不是你的问题。”我按住额头,想到那一片狼藉,不由得头疼,“是我没跟你说,我之前调整过那个培养皿,说明书里的东西不能放进去了。” 不怪虞尧,是我自己出于兴趣摆弄过里面的造物,把它改造成了官方说明书里不允许的……咳,完全不同的构造。如果操作不当,确实会有一点危险——只是一点,我想过这几天它们可能会死掉,可能会散发氨气,可能会长出行走的尖刺……但出现爆炸也是我没想到的。怪我自己没和虞尧提起,我心想,下次可不能这么搞了。 对于逝去的生态培养皿,我心里有点可惜,但得知虞尧严肃告知我的只是这个,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了,“没关系,这完全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次的生态还不成熟而已。”我说,“现场还方便清理吗?” “收拾好了。里面的东西不知道还有没有用,我都留下来了。”虞尧点点头,语气和缓下来,“你回去就可以往里面放新的。还是上次那样的可以吗?” “上次那样的?” “你的生态培养皿,重新买一个吧。” “啊。”我记得那个非常贵,约等于弥涅尔瓦的四分之三个表,“这就不用……” “可是我已经下单了。” “……草。” 就这样,我又得到了一份礼物。 第二天出院刚好是周末,虞尧不用去总部,就过来接我了。回到家里,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客厅的角落,放置生态培养皿的地方还是空荡荡的,但我知道很快这里也会被填满,就像我刚刚搬到这里时一样。前天晚上虞尧处理工作熬了夜,下午等我回来后他在沙发上打盹,我去泡茶的功夫,他就睡着了,整个人都陷进沙发里,呼吸非常均匀。 我在他旁边轻轻坐下,看着杯中的倒影发了片刻呆,随后给弥涅尔瓦发消息。 我:弥涅尔瓦,宣黎还好吗? 我:昨天谢谢你来看我。我想过了你说的话,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会慎重考虑的。 很快,弥涅尔瓦回复了。 弥涅尔瓦老师:你出院了,今天打算对那位执行官做什么吗? 弥涅尔瓦老师:他很好[影像资料] 我:……做什么? 我:我不是真的想问,不用说了 弥涅尔瓦老师:啊呀 弥涅尔瓦老师:但我想,你不是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是两边的想法起了冲突。这很正常,比你喜欢上执行官这件事正常多了。实话说我很欣慰,你至少还保持着智类克拉肯的正常认知,不至于真的把自己做成盘中餐送过去[微笑表情] 弥涅尔瓦老师:不过,吃还是被吃,这也是个问题呢…… 我:……这是个比喻吧? 弥涅尔瓦老师:^ ^ 弥涅尔瓦老师:比如勒托,我和你说过吧,她吞噬了自己喜爱的人类,变成了对方的样子。那是个研究者,和她一样,在这颗星球上孤身一人,并且得了绝症。她授权勒托处置她的遗体,勒托也想把她永远留下来,她们达成了共识。 弥涅尔瓦老师:勒托吃掉了她,然后变成了她。她当时的拟态非常美丽,那就像是一场海葬。 弥涅尔瓦老师:在那之后,我向勒托提起那件事的时候,她说过,这是她唯一能够与兽类克拉肯共鸣的时刻——吞噬喜爱的东西,是一件非常充实的事情。爱欲,食欲,求知欲……连同痛苦在内,她所有的欲望完全被满足了,今后再也不会有动摇,直到她的躯体也迎来死亡。 弥涅尔瓦老师:我们是由不可解析之物和模仿的外形构成的生物,其中欲望是最真实的。每一位同类都忠实自己的愿望,勒托是,拉耶尔是,我也是。 我怔住了,半晌没有回复,直到弥涅尔瓦下一条消息弹出来: 弥涅尔瓦老师:你也有吧? 弥涅尔瓦老师:虽然构成你的一半是人类的血肉,但你喜爱他,难道会没有欲望吗? …… 我:我没有 我马上否认了,随后关掉了终端。真是猎奇的说法,我如果这么想,那就是真的完蛋了,怎么可能……就算我流着珅白的血,珅白也没有吃过我爸啊!我拿起杯子连喝几口,平复了心情。茶水已经凉了,得在虞尧醒来前再泡一杯。想到这里,我转过头。虞尧陷在沙发里打盹,他的呼吸很轻,每次吐息都像有一根羽毛被吹起。我注视着他,过了良久,缓缓抬起手,想要像他那天探我的鼻息一样,轻轻地触碰他。 这个距离,我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我的指骨轻轻掠过他的鼻尖,移到他的嘴唇。 我的喉间微微滚动了一下。 “……” 珅白没有吃掉我爸,这是事实。我想,但在这种时候,她一定会想要吻他。 ……我大概是也完蛋了。 第137章 软肋 2110年11月初,弥涅尔瓦携宣黎前往莫顿城进行调查,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们最终没有发现亚里斯,也没在边境线发现异常。这件事就暂时放下了。回来后,我总算和宣黎见上了一面,在我看来,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家伙没有什么变化,不论是个头还是说话方式,又或是见面时冲撞到我怀里的巨大力道……都没有变。 硬要说的话,是我变了,能够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宣黎。棕发少年将毛茸茸的脑袋埋在我的衣服里蹭了好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喷嚏,抬起眼睛:“……味道,那个人的味道。”他像小猫一样警惕地四处乱嗅,玻璃珠似的瞳孔变得细长了。我按着宣黎脑袋的动作一顿,假装没听见旁边弥涅尔瓦发出的、不合时宜的笑声,咳了一声说道:“是巧克力,我给你带的巧克力。” 我塞了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给宣黎,他马上就像仓鼠一样喀喀吃了起来,从信号能感觉到很满足。“弥涅尔瓦,”我一边给宣黎顺毛,一边小声对监察官说,“他真的通过人类化课程了吗?我为什么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没变?” “当然,全都通过了。只是在你面前是这样,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弥涅尔瓦笑眯眯地摊手,“他一直保持孩童形态和心智的原因,恐怕也是因为有一个人把他当孩子对待吧。如果你真的想要他表现得成熟,那么我建议下次别把他当小孩子,也别特地去买这些儿童区的糖果了。” “啊……这样吗?”我有点尴尬,不好意思说我还买了儿童套餐券想带他去吃,手下狂搓宣黎的脑袋,“可是他的个子也没有长高,这个外形的年龄应该是生长发育最快的时候吧?” 说完,我就看见宣黎仰起头:“是吗?” 我愣了愣,“呃……是吧?” 宣黎点点头,说:“我下次会长高的。” “……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一趟见完宣黎后,他继续回管理部门进行没完成的训练,我则回到了平常的生活。一切都很安定,我和那位同居人的关系也很稳定——非常稳定,稳定得不需要被谈起。弥涅尔瓦后来再用那种循循善诱的语气向我提起那些事情,我都避而不谈,并且物理意义地关闭了接收的信号,让他非常遗憾。这不是因为逃避,而是我觉得现在确实不是时候,但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地听这位舌灿生花的同类用悦耳的声音“开导”我,我可能真的会被说服。 起因是出院那一天,听了弥涅尔瓦的讲述,我确实产生了一些念头,希望虞尧能回应我的愿望,我的喜爱和我本身,也希望能够马上把这些告诉他,得到他的允许后我或许能做更多事情,也能像勒托那样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了。各种欲望在内心交织,我一时上头,神使鬼差地开始轻轻摇晃陷在沙发里的黑发青年,摇晃,摇晃…… 过去五秒。 过去十秒。 ……然后我发现,他是真的睡晕过去了。 可能是因为昨天的熬夜通宵,也可能是近几日的连轴转,虞尧睡得很沉,似乎毫无知觉,被我摇晃时发出了几声朦胧的鼻音,像个一压就叫的玩偶似的,但即便如此也没有睁开眼睛。我心里有些疑惑,在莫顿的时候,他睡得再沉也能够马上醒来。我又晃了晃他,虞尧终于发出一声低微的梦呓。我凑过去,听见他在低喃:“……唔……还没到点……” “……任务……” 我:“……” 我上头的想法飞速消减。我缓缓坐回去,心里一片冰雪般的冷静,觉得自己真的是非常的不合时宜。 他已经这么累了。所以才会在沙发上睡着。 我竟然还打扰他休息…… 啊!我在想什么! 我用脑袋狂撞抱枕,心中愧疚非常。这时,虞尧垂下的眼睫微微动了动,似乎要醒来,随后他的双眼被我用手掌盖住了。我坐在他身旁,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片刻,直到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才轻缓地收回手。 就先这样吧。我想,这样,也挺好的。 第213章 和正常上班的虞尧不同,我现在还处于休假中,虽然已经没有大碍,但为了不引起同事们的怀疑,我准备老老实实休完这一个月的整假。这一阵部门什么任务都没有,我的日子过得非常清闲,与之前天差地别,我都有些不习惯了,于是偶尔从部门的同僚那里接点文书工作,以此打发时间。 随后半个月过去。天气逐渐变冷,一天下午,我为了和线上办公的同僚对接一份工作去了总部,打算顺路看看虞尧下班没有,却听值班的警卫说他去了医院,好像是有什么事。我闻言一愣,不由得担心起来,向警卫问了医院的地址,动身前去。 很巧的是,这家医院和我之前住院的是同一家,我对那里很熟悉。但会去那里的应该只有老年人和隐瞒身份的智类克拉肯,虞尧怎么会过去?我心里很疑惑,到医院后先去找了之前的主治医生,老太太看见我回来,两眼一亮,下意识就开始准备全面检查,被我竭力阻止了。听完我的话,她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你们不是不能见执行官吗?” “呃,准确来说,是大部分人不想见。” “噢——你搞特殊是吧。”老太太了然,“你认识那个人吗?” “是的。” “那你直接联系他不就得了。” “我……有点担心。”我小声说,“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没说。” “哈,年轻人。”老太太摇摇头,“成天就喜欢东想西想,最后发现都是想太多,白忙活啰。” 她虽然这么说,还是帮我问了问下午有没有执行官来过,“正常来说是不能告诉你的,因为你没法出示和对方有关的证明,”老太太说,“但把你送过来的领导打过招呼,说是如果你问起和那个执行官有关的事情就和你说,但更详细的事情,你还是自己打听吧。” 我微微一怔。 弥涅尔瓦,他打过招呼?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虞尧会来这里? 打听到的消息说,下午有一位执行官来过住院部,现在还没离开,而且在我住院之前,他就是这里的熟人。听见这些,我心中噔噔咚的一下,冒出无数不好的预感,顿时着急起来,立马赶去了住院部,到了医生转告的楼层才猛地恢复冷静。 ……怎么想怎么不对,虞尧如果真的生了什么病,前几个月还能正常工作、正常出任务吗?而且医生也没告诉我他是来这里干什么的。 这一层是康复住院部,走廊里都是些需要搀扶才能行走的老人,不管怎么说,虞尧也不可能在这里看病。我一边琢磨,一边慢慢往前走,忽然间在一间病房外访客记录版上瞧见了虞尧的名字。我站定脚步,终于放下心来。看来虞尧只是来探病而已。 房门半掩,里面静悄悄的,没有看见虞尧的身影。我看了看房内,又缩回来看了看病房登记的名字,是一个叫做“祝子安”的老人。大概是虞尧的某位亲戚吧。我松了口气,回过神才觉得自己刚刚真是大惊小怪,顿觉尴尬,退后一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拉开了。一台看护小机器人缓缓开了出来。 我看着它,它头顶的天眼也看着我,放射出炯炯有神的红光。下一秒,小机器人突然发出了凶狠而苍老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鬼鬼祟祟的小子,你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干嘛呢?” 第138章 最珍爱 “鬼鬼祟祟的小子,你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干嘛呢?”小机器人说,“进来。” “……” 我左顾右盼,往后退去,准备跑路。见此情形,小机器人立马变了脸色——如果那能被称为脸色的话:它的仿真屏幕上,天眼的红色射线又亮了几度,“再不进来,我就报警。你等着和安保解释吧。”它用苍老的声音威胁道。 虽然我可以证明自己没做什么,但因为这个被安保找上,未免有点尴尬,医生把虞尧去向告诉我的事情也不好提起。想到这里,我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小机器人的屏幕恢复正常,跟着进来,随后带上了门:“对不起……”我顿了一下,“打扰您了。” 进门时,我在心底小小惊讶了一下。这间病房非常宽敞,有我之前住的三四个大,设备精良,地面和墙壁都崭新而干净,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的人才能住的地方。靠门的床铺上坐着一位戴眼镜的老人,面容生得严肃,脊背挺得笔直,想来就是刚刚通过小机器人发声的那位,名叫祝子安的病房主人了。仔细看去,他看着也就五六十岁上下,但眉心和脸颊都紧紧绷着,显出一种紧绷的老态。隔着一层镜片,我能感受到老人锐利的目光。 “你是谁?”他说,“在门口做什么?” “对不起。”我再次道歉,“我来医院有点事,没找到地方,可能走错了吧。刚刚看见这间病房的门开着,我就……”对方发出一声轻嗤,打断了我的话,“别找借口,这一层可不对外开放,尤其我叮嘱过别让人过来打扰,我谁都不见。”他说着眯起了眼睛,“你在门口站了好半天吧——别撒谎,我一直盯着监控看。小子,你怎么到这一层的?” ……坏了,来之前怎么没人告诉我? “对不起。”我第三次道歉,感到一种尴尬和无奈并存的局促,“我是来找一位同僚的,他名叫虞尧。听说他在这里,刚刚在门口站着是想看他在不在这里。”我老老实实地全盘托出,试探着问,“祝先生,请问您是……虞尧的家人吗?” 对方没有马上作答,听了我的话,他挑起了一边的眉毛,表情有些微妙:“同僚,你是执行部门的人?” 我说:“是的。” “过来找他?” “是的。”我编了个理由,“部门有点事情。” “……呵。” 老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扫了我几眼,许久没有说话。这阵沉默中,我的尴尬几乎升华了,我觉得继续待下去实在很不合时宜,虞尧的这位亲戚看上去心情和脾气都不是很好,我还是快点走吧……我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却听他说道:“坐吧。” “诶?” “不是来找虞尧的么,坐着等吧。”老人有点不耐烦地说,“快走。” 我被迫坐下了。 ……很想跑路,但是不敢。 名叫祝子安的老人脾气古怪,话尾总是带着声嗤笑,似乎对什么都很不满,却又意外地很能说话。我坐下后,他先是追问我的工作所在,确认是在执行部门后我得到了一通莫名其妙的挖苦:这年头去执行部门都是头脑不清醒的、别人往后跑你们往前冲,是不是脑子也长反了?为什么这么想不开?——诸如此类的话。他说得太快,我被砸懵了,完全没有插话的机会。紧接着,他又问起我和虞尧的关系,我才回过神来,回答:“是朋友,也是队友。” 祝子安说:“噢,那你有没有去大宗城?” 我点了点头。他的两只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让我坐近点(我试图拒绝,结果小机器人强行把椅子往前推了几寸),然后用打着吊瓶的手按住了我的肩膀,用力之大几乎把吊瓶扯下来——非常古怪的是,这位老人的语气忽然变得慈祥而柔和,同时带着点急切,简直像是变了一张脸,“我听说塞庇斯神庙出了大事,是真的吗?是不是和你们有关?你当时在现场吗?”他说,“跟我说说,都出了什么事。” “是真的,我在现场。确实我们的队伍发现的……”我一边说,一边眼疾手快地托住输液管,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平放回去,“就是新闻报道说的事情,当时出现了一些混乱,现在都已经结束了。”我说,犹豫了一下,没有问他怎么不去问虞尧。 “我可不看这些新闻。”祝子安不屑地嗤了一声,“天灾在前,没什么是完全真的,谁知道哪一天那些怪物会不会潜伏到主城里,把堡垒都炸光?第二天的新闻依然要说‘已经过去了’。都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他看向我,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知道了什么,随后他又紧紧抓住我的肩膀,“你在现场,你亲眼见过,告诉我,那孩子都遇到了什么?” 我张了张口,片刻后说:“我知道了,我告诉您。”……只要他别再把吊瓶扯下来。 我和他说起大宗城发生的事情,关于我们的任务,关于边境的战况。除去一部分不能外传的秘密,还有一部分状况被我一笔带过,或是做了修饰,半真半假地告诉了他。我想虞尧不与他说起这些,必然有他的理由,那么我就更不能说了。但我看出来,祝子安最想知道的不是大宗城的真相,而是虞尧在那里的经历,我对他的遭遇做了些美化,略过了那些充满危险和血腥的事情,当然也没有提及他被挟持的事情。 即便如此,祝子安依旧十分愤怒,滔滔不绝地骂了邪神信徒五分钟,最后起承转折开始抨击执行部门,说萧禛部长应该亲自去现场看看,而不是坐在办公室批公文……之类的。其中一部分我也认可,我边听边嗯啊点头,话语间开始神游天外,目光渐渐落在不远处的桌上。 第214章 那里放了一个流动相册,与在梅笙的研究室所见的不同,用的是复古设计的方正相框,投出一片小小的立体画面。其中的影像变化缓慢,我走神的这几眼,只看见了两幅,都是年轻一些的祝子安被若干孩子包围的影像,背景……像是哪里的福利设施? 祝子安平静下来,望向我:“那孩子在大宗城表现怎么样?” 我收回目光,回答道:“虞尧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最冷静的人,他很厉害,一直都是这样。” 祝子安紧绷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当然,我知道。”他用骄傲的语气说,“我一直都知道,他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我抬起眼,细细看了看老人的脸孔。他呈现一种早年过度劳累的衰弱,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影像中年轻的影子,和虞尧没有半分相似。但他们的关系似乎很亲近。我迟疑了一下,问:“您是……虞尧的父亲吗?” 祝子安眼神闪烁,片刻后靠回床铺,缓缓地说:“差不多吧。我是他的养父。”他抬了抬手,看护小机器人似乎被设置了什么触发程序,迅速开过去,将桌上的流动相册小心翼翼捧起来,送到他的手里。他触碰相册,将其中的影像一一展示,“我是第七中心城一家福利设施的总负责人——对,和那个该死的琉璃八琴差不多。畜生也能开福利设施,真是可笑。”影像一页页翻过,出现了许多孩子的面孔,其中没有虞尧。祝子安不再言语,用苍老的手指抚过每一页影像,动作很轻缓,“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东西了,我现在退了。” 我被吸引了注意,这会儿完全不想走了:“这里没有虞尧的留影。” 祝子安抬起头,轻轻哼了一声,他将流动相册翻过来,啪的一下对折——真是神奇的材质,相框整个翻了一番,变成了一个三角形,边框流淌着令人着迷的柔和光晕,随后投出了崭新的画面。这样的设计很少见,一看就是大价钱定制的,我吃了一惊,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再买一个流动相册不就好了吗? 祝子安缓缓地说:“虞尧是我唯一收养的孩子,他是我……朋友的儿子。” 流动相册浮现出影像。我眼前一亮,瞧见了年幼的虞尧。那张大概才两三岁大,坐在地毯上,眼睛像一块微微发光的黑玉,生得精雕玉琢,充满稚气,非常可爱。我不由得发出“哇……”的声音,然后猛地闭上嘴。好在祝子安没有在意,他也对这些影像十分珍爱,无言地翻动着。 相册一页页过去,记录了虞尧的各个年龄段,数量非常之多。到了十三四岁时,逐渐能看出这个冷静的执行官的影子了。我目不暇接,心里非常可惜不能留下这些影像,只能努力用眼睛看,希望能一直记得。渐渐我也发现,这个流动相册不仅精细,而且保存的非常干净,一看就是心怀爱意之人仔细保养过的——就和梅笙的那只流动相册一样。 就在这时,影像翻到了下一页,出现了一个与虞尧肖似的女人。我微微一怔。这是我见过的人,刚来主城时程韵给我看过她的相片,是虞尧的母亲,主城上个世纪的一任裁决官,名字记得是…… “边麟。”祝子安喃喃地说。 黑头发,黑眼睛的边麟。这是她与年轻许多的祝子安的合影。似乎是一个夏天,边麟笑容晏晏,披着裁决官的外套,白衬衫的袖口收得很紧。她随意散发的美丽和威严都令人心惊。他们在一棵郁郁葱葱的树下,年轻的祝子安站在离她半尺的地方,他年轻时很英俊,表情微微局促,嘴角和眉头都绷得很紧,和现在一模一样。树影婆娑,落在女人的眼底,她的眼睛仿佛流淌着一条发光的河水。 祝子安的指尖落在她的眉眼上。良久,他说:“这是边麟,我大学同校的朋友,那孩子的生母。她当年可是风云人物,一度被认为可能成为下一任主城管理者……”他吐出一口气,摇摇头,“都过去了。她英年早逝,恐怕现在已经没人知道她了吧。” “我听主城方面的人提起过。”我说,“这位是之前的一任裁决官,是个很厉害的人。” 祝子安怔了怔,微微笑起来:“是啊,她很厉害。我曾经非常……”顿了顿,他说,“非常,尊敬她。” 相册往后翻,出现了更多的边麟。他半是对我说,半是自语,讲述起他这位同校的传奇经历来,说她是如何厉害,如何有魄力,她最初参与研究,获得了许多奖章;之后成为精英部队的讲师,后来又在政治上斩头露角,成为主城最年轻的裁决官。 在他的讲述中,边麟似乎无所不能,从未失败,她被无数人尊敬,也被无数人喜爱。我听得微微出神,虽然知道这些不一定都是真的——因为祝子安的态度已经无限接近于崇拜,几乎是在说一位偶像,其中想来会有一些美化。但是,我也能理解,因为这是在说起一个逝去的、曾经无比喜爱的人,岁月难免会抹去瑕疵,只留下美好的记忆。 随着他的讲述,我忽然注意到,相册里出现了许多边麟和虞尧,却没有一张是他们的合照。我不由得心生疑惑,问了一句:“他们的合照还有个相册吗?” ——如果时间能够重来,我万万不会在这个时候多这一句嘴。 话音落下,祝子安顿住了。这时我还没意识到自己触碰了不可触碰的话题,还在颇为好奇地等着他的回答。对方停顿了片刻,用一种冷淡的语气说道:“他们没有合照。……可能很久之前也有过吧,但不在我这里,我也不记得了。” “因为边麟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祝子安沉默片刻,接着说起边麟的事情,但不再是她风云主城的辉煌事迹,而是在那之后,她参加的“溶洞计划”——上个世纪主城向海洋发起的一项探险计划,我听程韵提过。那时她生下孩子刚过去一年半。边麟辞去裁决官的工作,资助探险队并成为其中一员,随后她动身前往海平面深处的一个锚点,“溶洞”。 那可能是一处蕴含巨大能源的宝地,也可能藏着千百年前的珍贵古迹,才会吸引这样一位天才在事业的巅峰时期放下一切前往。但真相如何,没有人能够知道了。“溶洞”探险队在海中失去音讯,没有一位成员回来。 说到这里,祝子安的表情渐渐开始不对了。 “……边麟抛下事业,抛下朋友和学生,抛下孩子,然后消失了。”他说,“她孩子的父亲在她出发前就出意外死了,她也没有动摇,最后那个孩子无处可去,落到了福利设施里。——哈。”他嘴角牵动,脸颊微微抽搐起来,“她在动身前竟然还和我打过招呼,说会把她的孩子送到我的设施,她那样微笑着,说相信我,让我有空帮忙留意那个孩子……” “相信?相信么?不,她只是不在乎。”他重复道,“她不在乎那个孩子,不在乎他还没离开襁褓就失去双亲,不在乎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更不在乎那个早死的可恶的男人。她什么都不在乎,除了那点该死的好奇心——” “她丢下了……把一切都丢下了!然后什么都没有做到,就那样死了!” 祝子安的声音越来越大,接近狂躁。我感觉到了不妙,只见老人的面色也再次发生了变化,愤怒中夹杂着刻骨的仇恨,似乎方才温柔谈论相册往事的人不是他一样。流动相册摔在床上,他捶打床边,吊瓶晃得喀喀作响:“骗子!骗子!”他咆哮道,“她就是个骗子!满嘴谎话的混蛋!” “对不起对不起……您冷静一下!” 我手忙脚乱地试图扶住他的时候,他抬手猛地把流动相册砸了出去——擦着我耳边飞过,那一刻我听见了心碎的声音,但出乎意料的是,相册没有摔碎,而是像个球一样在地上弹了起来,撞上墙壁,随后骨碌碌滚了出去。在我呆滞的目光中,看护小机器人飞快扑过去,把相册捡了起来,并发出机械的声音:“滴滴!监测到主人精神状况不佳……”话语未竟,祝子安抄起手边的水杯,狠狠砸去,“闭嘴!不许叫人!滚出去!” “……” 小机器人被砸得一歪,不说话了。 不——!你是看护机器人啊!快做点什么啊!! 我之前就隐约有所预感,祝子安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现在看上去像是发作了。这个没用的看护机器人唯唯诺诺,这种情况是不是叫医生比较好?我看向病床前的紧急呼叫台,正要动作,他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十分激动:“我说不许……叫人!他会看见的……咳咳!!” 说到一半,他呛到了,剧烈咳嗽起来,我不敢轻易动作,轻手轻脚地把他扶着躺下,“好的,好的,您先别急……”老人缓缓躺下,虚弱地喘着气。我去旁边接了杯温水,顺路踢了罢工的小机器人一脚,回到床前时听见祝子安还在喃喃,凑近了,发现说的还是边麟的欺骗和无情,似乎他对她只剩下仇恨了。我扶他起来喝了点温水,过了一会儿,他的咳嗽声渐渐变小了,呼吸也稳定下来,终于不再说话。 第215章 我在旁边坐了一阵,忽然听见老人低哑的声音:“……你……” 我凑近了些,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松了口气,说道:“我叫连晟。”把名字打在终端上给他看。祝子安嗯了一声,“没听过,你在执行部门大概没什么作为吧。”他又恢复了最开始古怪的性格,带着点讥诮,但看着是恢复精神了。我放下心来,接着听他说,“你还年轻,早点……”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早点换个地方,平平稳稳地生活,你的家人也不用担心了,不好么?” 我心中微微一动,轻声说:“我会考虑的。” 祝子安静了一阵,又问:“虞尧……那孩子在执行部门怎么样?和同事相处好么?” 我说:“都很好,他很受重视,也很受人爱戴。” 祝子安却轻嗤了一声,偏过头去:“浮于表面。不会有人喜欢他的。” 我怔了怔。像是要强调这句话,他重复道:“不会有人喜欢他的。” 我非常惊讶,说道:“……这怎么会呢?” 祝子安咳了几声,慢慢地说:“不会……不会有人真正喜欢他,我早就告诉过他了,他自己也知道……他和他母亲一模一样,完全就是第二个边麟。为了那所谓的理想,所谓的追求,能够放弃一切。金钱,地位,友情,亲情……还有她自己的命。边麟已经被理想吞噬了,她唯一的孩子,却还在重蹈覆辙,要把自己送到必死之地……”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止住咳嗽,缓缓地说,“如果他执意要走和母亲一样的路,那他就不适合任何亲密的关系。执迷不悟……重蹈覆辙……害人……害己。他迟早会伤害所有人,就和他母亲一样……呵,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我彻底愣住了。 他怎么可以……这么说呢?我第一个想到,你可是他唯一的,世上仅存的亲人了,你将他养大,那么多影像,那么珍视的相册,你应该是爱他的,怎么能够…… 怎么能对他说这么伤人的话? 随后,我忽然想到,虞尧可能真的是这么想的。 在莫顿的时候,我就发现,他是个有距离感的人,靠得太近就会远离,总是在微笑,却几乎不谈自己的事情。他也疏远过我,那次我还很伤心,但还好后来又好起来了。我迟迟没有对他表露心意,是因为在身份的暴露中犹豫不决,但他应该能察觉到的,哪怕只有一点,我的情感,我对他的喜爱…… 但他也从来没有提起。 是因为他也觉得,现在的状态就已经够了吗? 不用再更多了,不用再进一步了。点到为止就好。因为“不会有人真正喜欢他”。 我半晌没有说话。病床上的老人还在喃喃,自语边麟的狠心,还有虞尧的执迷不悟,说他懂事后反而开始不听话,为了反抗他偷偷跑了,辗转多个小城市,跑去安保部门吃苦,差点死在爆炸案里,每周还敢发邮件问候……然后克拉肯登陆,天灾降临,他害怕这个孩子真的死掉,到处询问,最后发现他成为了执行官。他做的所有危险的事情里,这是最不该的一件。 “我彻底失望了,他和死去的母亲完全没有区别,甚至超过她。”祝子安说,“边麟的影子追在他身后,就像是诅咒。他不听话,不听劝,上次差点死在莫顿,我都准备立碑了,他才回来。回来也没有差别,还是老样子,还是不听话……我彻底放弃他了。他早晚会死的。”他嘶哑地说,“再过十几年,他的可笑作为都会被忘掉,这些都毫无意义。” “……不会的。”我开口道,“他会被所有人记得,他不会……那样死去。”我不会让他那样死去。祝子安的话语打住了,他向我投来注视。我说:“您说的不对。他是被真心爱着的——他也会被真心地喜爱,这不是浮于表面。” 老人眯起眼睛:“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说:“事实就是这样。” 祝子安冷笑起来,连连摇头:“不是,当然不是。一意孤行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他收到的所谓喜欢都是一层表明的金边,都不是真的。——小子,你觉得我不该总拿边麟和他对比,是么?但我要说,他们就是一样,个性也好,做出的决定也罢,孩子总是追随母亲,何况他的母亲还是那样浓墨重彩的人。” 这句话我有一半认可,孩子的确总是追随母亲。祝子安说道:“样貌……也是同样。边麟当年从不缺浮于表面的追随者,都是些可笑的家伙,却像蚂蚁一样数不过来,那个早死的家伙也是其中之一。”他慢慢坐起身体,忽然脸色一变,看着我厉声道:“你也是看上他的脸了,才这么说的……咳咳,是不是?” “我确实喜欢他。”在他发作之前我说,“但不是因为这个——他原本就被爱着,所以我才这么说。祝先生,您就深爱着他。”我说,“所以才有这么精致而且……有弹性的相册,所以才会在没人的时候也一直看着门口的监控,不是吗?” 祝子安怔住了。 我把水递到他手上:“但是,这些话太伤人了。他也爱着您,所以才会相信那些话,才会感到伤心。” 第139章 最重要 祝子安接过水杯,良久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气氛微微缓和了,正想再说点什么,他却忽然开口道:“你就是那个和他住在一起的人吧,小子。” “……” 我顿时汗颜,脑海里一下子冒出许多借口。也许应该撒个谎……我想,事实不重要,重要的是祝子安会作何反应,我可不敢让他再发一次病了。然而老人放下水杯,眯起眼睛,冷冷地说道:“是不是?说实话,我看出来你在想借口。” “……”我说,“是的。” 祝子安盯着我,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现在是同一个部门的上下级,也是朋友。”我说,将刚来主城时的困境与飞快与他说了一番,“虞尧借了我一个住处,完全出于好意……” 不知道祝子安对此作何想法,但他没有动容,甚至没有发出预想中的冷笑,只是静静地听我说完,然后摘下眼镜,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声解惑般的吐息,说道:“……原来是你啊。” 随后他重新戴上眼镜,这才看向我,恢复了那副带着点刻薄的表情轻轻嗤了一声:“只是朋友,呵。你对朋友抱有那种想法?”他说,“虞尧信了你的话?” “也确实是朋友……”我略带尴尬地说。 明明你刚刚谈论边麟,说的也是朋友!我怎么就不能说了! 我心里想好了更多解释应对他的提问,但祝子安却就此打住了。他用锐利的眼睛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看了看门口只道:“你走吧。” 我愣了愣。祝子安说:“你不是在等他么?他今天不会回来了,你来之前我们刚刚吵过架。”他淡淡地说,“我拿杯子砸了他,让他滚出去,别再回来。”他看了我一眼,皱皱眉,“他当然没被砸着,呵,你不担心他出任务被弄死,却担心这个?他走之前还把地扫了,但想来也很怨恨我吧。” 我沉默了几秒,没有动身离开,也没问他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让我坐下,低声问:“您和他争吵,是因为执行部门的任务吗?“ 祝子安不置可否,偏过头望向窗边:“我让他不要来看我,自从他当上执行官后就一直这么说。可他总是过来,每次都是在一次任务的结束,或是一次任务的开始,好像是来告诉我他还活着——他准备好下一场赴死了。”他声音沙哑地说,“今天,我问起大宗城的事情,我知道他肯定受伤了,他还表现得像没事一样了,真是可悲。” “执行官的荣誉、地位和勋章不是荣耀,只是包装好的‘送死指南’,但这好歹不是强迫性的,可他偏偏要自愿去送死。活着……只有活着才有一切,如果死了,之前的东西全都算作不存在了。”他喃喃地说,“他也许不明白,也许明白,但是不在乎。” 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盖住了那句话:就像他母亲一样。 “你们的经历,难道不是在刀尖上走路么?”他望向我,“事实难道不是如此么?” 我抿着嘴唇,无法反驳。 祝子安发出长长的叹息声,接着喃喃道:“我让他辞职,这是讨论了几百遍的问题,当然,他已经执迷不悟,马上拒绝了。”他沉沉地说,“然后是争执,争吵,一如既往。最后我让他滚出去,想明白之前别来见我,就是这样。” 老人吸了口气,发出磨牙的声音,“他说,他会在现在的岗位干到一切结束为止。”他的声音有一瞬间拔高,随后看向我,“你觉得呢?” 我心里知道,虞尧言出必行,也不可能在这个节点离开执行部门。但看见老人眼底微末的希冀,还是说道:“我想,也许可能好好谈谈,有一些调和的方式……” 祝子安说:“这不可能。” 我说:“至少可以好好说话吧?他一定能听得进去,您也是想见他的,想听他亲口说自己没事,是这样吧?”我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如果虞尧待会儿回来的话,可以不用摔打一些东西,和平地交流……吗?” 第216章 老人哼了一声,转过头,半晌才缓缓说道:“那可未必。” 说完,他的心情似乎平静了许多。我转过身去,拿出终端,正迟疑着要不要给虞尧发个消息,忽然有人敲响了病房的门。听见动静,我抬起头,刚刚还在休眠的看护小机器人飞快地窜过去,将门大大地打开。几个医生走了进来,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虞尧也来了。 看见我,他顿时一愣:“……连晟?” 我刚想说话,就感到背后一道冰冷的目光。祝子安撑着床铺坐了起来,声音中带着隐隐的怒火,“谁叫了医生?”一边瞪着我,我连忙摇头,感到非常冤枉。过了好几秒,才听见虞尧的声音缓缓响起:“……看护机器在十分钟内监测到了两段不稳定的数据,是我拜托医生来的。” 祝子安看向他,语气冷下来:“你又改了看护机的程序。” 他说着,对看护小机器人怒目而视,后者已经完全站在了虞尧旁边,将病房主人的监测数据汇报给医生。虞尧完全无法忽视我——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的存在,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好几秒,这才艰难地转过去,注视着他的养父,沉声说:“这是必要的事项。” 说话间,几位医生已经飞快地为祝子安做完检查,表示问题不大,他们似乎对这场面习以为常,检查完后就匆匆离开了。我也想跟着出去,但动身前祝子安对我说:“麻烦你,去倒一杯水。”一边对虞尧淡淡地说,“你的部下来找你,我顺便和他聊了聊。” 虞尧很是诧异,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等我倒完水回来,才发现已经失去了离开的良机:父子两人注视着对方,气味似乎变僵了。我把水递给老人,对他疯狂使眼色示意给我个台阶让我出去,但他像是没看见似的,径直越过我望向虞尧:“你想明白了?” 虞尧静静地回望他:“您是指什么?” 祝子安说:“离开执行部门。” 虞尧说:“您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们只是简单交流了两句,气氛就冷了下来。祝子安脸色阴沉,紧绷着嘴巴,慢慢摩挲着杯沿,我盯着他手中的杯子,在心中祈祷他刚刚听进了我说的话。片刻后,他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找萧禛提申请,调到别的岗位也好。别再做执行官了。”他缓缓地说,“这是把你养大的人唯一的要求。” “……” “但你不会听。”祝子安说,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缓缓握住杯边,虞尧下意识偏了一下头,我注意到他在看我,那眼神带着点紧张,是在示意我离开——好像猜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张了张口,咕咚一声,祝子安将杯中水一饮而尽,然后咳嗽起来。我去扶他,老人猛地挥开我的手,胸脯猛烈起伏着。 “出去,我们没什么好再说了。想明白之前别让我再看见你。”他瞪着虞尧,喘着气,似乎竭力克制着暴怒,抓着床单的指骨微微发白,“我不想再说一遍。现在,立刻,马上——滚出去!” 虞尧低下头,干脆利落地离开了房间。关门的瞬间,祝子安猛烈地喘气,抓紧水杯,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把它砸在门上,但他没能拿起来,因为我也眼疾手快地握住了杯子,一边苦笑一边把它强行从他手中抽出来,然后扶着他躺下。 ——实话说,考虑到这位老人的精神问题,他能在虞尧面前忍住不爆发已经很超乎想象了。我把他输液的手放平,忍不住说:“您努力了,但其实可以再……” 祝子安喘息着,呼吸渐渐平复,他瞪着我,嘴角抽了抽,“你也滚!” 谢谢你,我早该滚了!我大松口气,飞快点头,转身却又被他叫住了,“带一句话,不要说是我讲的。”床上的老人说一声缓两秒,“别天天……忙起来就吃快餐。” “没有吃啊?”我下意识说,“最近我们都……” 我顿住了,和祝子安大眼瞪小眼,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少顷,他长长吸了口气,下达最后的逐客令:“出去。” 我忙不迭地出去了。出门后听见祝子安在骂那台看护小机器人:“没用的东西!你过来,我要把他装的该死的程序关了……” 我离开病房,一边掏出终端给虞尧发消息,一边大步穿过走廊。拐角时步下一顿,黑发青年正静静地站在升降梯门口旁,望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上前去,低声呼唤他的名字,虞尧抬起眼,表情有些恍惚,过了几秒才说话:“……连晟。” “我出来了,祝先生后面没什么事。”我观察着他的面色,轻声问,“你……” 有病人推着轮椅过来了,他说,“我们先走吧。” 我们一同离开了医院,出大门前,那位引我去祝子安病房的老太太医院对我竖起大拇指。我也干巴巴地点了点头。回去的路上,我和虞尧解释了来医院的原因,以及自己的误会。虞尧微微叹了口气,低声说:“我没和别人提起这些,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也不喜欢被执行部门的人提起。抱歉,让你误会了。” “不不,如果我和你发个消息就好了……” 但凭心而论,由此认识了虞尧的养父,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虽然他是个脾气古怪的老人,但也让我更多地了解了虞尧。我思索着之前的对话,忽然注意到虞尧的情绪不太对。他的表情非常冷静,甚至带着平和而淡薄的微笑,但那双乌黑的眼睛却隐隐透露出难过,“没关系,最后也没出什么事。”他说,“你应该也感觉到了,我的这位养父……脾气不是很好,他不太喜欢我,大概是因为这个对你也……不那么客气。抱歉。” 我顿住脚步。虞尧也停下:“怎么了?” 我注视着他,从眼睛到微笑的嘴角,忽然也有点难过了。我摇摇头,说:“祝先生和我聊了不少,还给我看了你小时候的相册——不好意思,我看了。”我说,“那个相册做得很精致。” 虞尧却愣了愣:“什么相册?” “……” 霎时间,我感到大脑的皮层都展开了,每寸褶皱都铺满了一种无言以对的情绪。祝子安……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呢?我定定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缓缓说,“你的照片,还有……你母亲的照片。” “啊……原来如此。”虞尧说,“他确实有一个不给人看的相册。” “我拍了几张。”我豁出去了,“你要看吗?” 趁老人卧床休息那一阵,我把那个精美的流动相册拍了下来,带着其中转动的几张照片。黑发青年有些惊讶,缓缓翻过他没见过的相册,翻到祝子安与他的合照时,他眼底的情绪像水流般滚动,冲走了一部分忧伤,“我还真没见过这个。”他喃喃地说。 翻到下一页,是边麟的影像,他顿住了,收回手,“……边麟。” 他轻轻说出母亲的名字,那语气和我、或是其他没见过她的人一样,都是对着很遥远的方向说话。虞尧眼帘微垂,一错不错地端详这页影像,似乎在沉思,他的侧脸与其中的女人在某一个角度惊人的相似,“他是不是说了很多我母亲的事情?” “是的。”我说,“他说她非常了不起。” “是他会说的话。”我们慢慢往前走,虞尧说,“他喜欢我母亲,因为她是个无所不能的人,在任何地方都是。”他旋即摇摇头,“但我已经不记得她了,那些事情也是从新闻上看的。” 他又问:“你们还说了什么吗?” “大宗城的事情,我没说很多。”我把对祝子安的说辞与他简单复述过,“还有……”我略作迟疑,虞尧马上就说,“让你别在执行部门干了?” “……对。” “抱歉。”他又叹了口气,“他一直很反对执行官的制度,觉得这是把一批人送到最前线送死、让其他人安心的安抚制度。”他说,“他的担心不是毫无道理,我也很抱歉,没法像普通人一样陪在他身边。但总有人要做这些事。我已经想好了,在天灾结束前,不会离开这个位置。” 我想到祝子安说他重蹈覆辙的话语,“虞尧……你为什么会来执行部门?” 虞尧沉默了几秒,说:“你听过‘溶洞计划’吗?” 边麟参加的项目,让她丧生的探险者计划。我点点头。他说:“我母亲死在那个计划的途中,我的养父非常痛惜,但他过去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谈到她,只会说她曾经的美好经历。我认字后去翻阅了新闻,各种资料,拼凑了一番才了解到边麟的生平。我大概了解到,她是一个以好奇心为驱动力的人,却又恰好有很多才能,所以无所不能。”他缓缓地说,“我当时,非常、非常想要理解她。” “尝试理解她,是我调查那些的最初契机。我想知道,她到底是怎样的人,又是为了什么,才放下了一切?” “之后,我查了许多东西,查到‘溶洞计划’时,我发现它的内幕已经被全部删去了,包括参与其中的人的相关资料。当时问养父这些,他非常生气,什么都没说。我想这些也许只有主城才知道,所以后来又花了很长的时间,辗转许多城市,来到龙威——恰好被选为执行官,才真正接近了主城。” 第217章 他静静地说,“那之后,我才知道边麟并不是第一个发起那项计划的人,当时连续几十年间,有许多人因此丧命。上个世纪的某个时间点,主城在海底的某一处接收到不寻常的信号,于是有许多研究者前赴后继地向海底发起探索,但无一例外都丧生了。” “那个地方,就是‘溶洞’。” 我怔住了。 “直到现在,依然没有人破解那个地方的谜团。但有一个推测,我认为是最接近正确的。”虞尧抬起黑色的眼睛,“‘溶洞’就是克拉肯诞生的地方。它们从那里出生,顺着海流来到金骨滩,走上的陆地。”他说,“我通过了解边麟而接近了这一切,了解这一切之后,我就也想知道世界的真相了。而在那之后,我发现自己恰好很擅长杀死克拉肯——我不排斥,也不害怕做这些事。那么,相比其他人,我更该在这个位置。” “……虞尧……” “但我养父可能不这么认为,”虞尧摇摇头,“他觉得我复刻了母亲的行为,只是一意孤行,想要追上那个影子……但对我来说,那只是个契机。”他微微笑了笑,颇有些无奈,“我确实受到了影像,但不是在刻意模仿她,只是恰好和她一样,想要做‘危险’的事情而已。” 我愣怔着,忽然想到了连肃。他也去了“溶洞”,但他的行为比起探索,应当更接近于殉情。与他分别的前一天,他还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我的脑袋,虽然我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他说,“虽然有些事情我未必真的支持……唉,但这是你的人生,如果你决定了,那就去吧。你爹不支持某件事,但是支持你。”他旋即补充说,“但你妈妈不支持的事情就不要做了,我怕见到她之后她对我生气。” 我有些恍惚,对虞尧说:“下次再和祝先生说说吧?他还是能理解的。” “还是免了,不好让他总是生气。”虞尧轻轻摇头。他偏过头,傍晚时分,天边一轮红得发亮的太阳缓缓垂落,光点洒落在他的眼睛里,像是一汪碎金,“我确实在从事危险的工作,所以我希望他不要太挂念。我没有那么重要啊。”他说。 “……” 我拉住了他的手腕。黑发青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我说:“你很重要。” 虞尧整个人呆了一下。 “你非常、非常重要。”我注视着他的眼睛,“祝先生是这么想的,我也是,行动队的朋友们也是。” “虞尧。” “你很重要。” 我心知肚明,语言并不是最有力的表达,但如果祝子安当年的话语能够影响虞尧的想法,那么我也可以——我会努力做到。在他相信我的话之前,我会不断地、不断地告诉他。他非常了不起,他非常厉害,他非常非常重要。 还有……我爱着他。 这句话暂时不能说出来。 说那些话时,虞尧的耳朵渐渐红了,露出了一种接近眩晕的表情。他试图挣开,但是手腕的力道非常轻,不像是一个抗拒。我顺理成章地抓着他的手腕,凑上前去,把想说的都说完了,总结道:“所以,以后不要这么说了。”说着伸过手,把一片落在他头发上落叶摘掉了。 虞尧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忍无可忍地说:“不要再这样看我了,简直像是……” 我眨了一下眼:“什么?” 虞尧抬起眼瞪着我,我注意到他的眼尾也微微红了,不知道是不是夕阳的错觉。低头的一瞬间,我才意识到一些不妥。奇怪的是,我没有马上松开手,他也没有动作,只是与我对视。他黑色的眼睛像是两面镜子,映出了我自己。仿佛身不由己的,我握紧了他的手腕,心中轻轻一动,感到一种目眩神迷的悸动,一道声音在耳边说话: 也许。 也许现在可以…… 另一道声音同时响起,逼近的杀意贴颈而行:真的可以吗? “连晟。”虞尧黑亮的眼睛看着我,呢喃地说,“你到底……” 我一动不动地等着他的话,一瞬间也提前想好了答案。但他没能说完:这瞬间忽然有人“哎!”的大叫了一声,把我们都吓了一跳。这声音几乎像是近在咫尺……不对,就是近在咫尺。 我疑惑地转过头。 “——哎!”灰头土脸的程小云忽然从草丛里出现了,顶着一头草发出大叫,“连晟哥!!” 第140章 风雨前 程小云突然出现了。 夕阳西下,这条街上现在没有行人,路边长了一路灌木,如果不仔细看,我压根不会注意到那里还有能容纳人的空间——程小云就是突然从这坨草堆里冒出来的。他蜷曲的头发上沾了大把落叶,鼻孔上沾着血痂,看上去十分狼狈。我和虞尧都呆住了。我下意识松开虞尧的手腕,两个人各自都退了一步,与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面面相觑。 “……程小云?”几秒后,我说。 程小云大叫一声冒出来后也愣住了,像是没想到除了我还有一个人,一边干笑一边尴尬地抓头发,落叶簌簌地往下掉:“连晟哥……咳咳,你们在忙啊?”他看着我,又看了看虞尧,大概是曾经在总部见过他,话语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这位是?” “虞尧执行官。”我对虞尧说,“他是和我一起通过基层培训的朋友,程小云,也在执行部门工作。” 黑发青年回过神来,点点头,看着程小云:“我记得你,你好像是……”他顿了一下,没把那句我猜想的话说出来,“我在总部见过你。” “执行官!”程小云瞪大眼睛,嘴也张大了,“不、不好意思!呃……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对,你就是打扰了,我想,心里一时间不知道是感到遗憾还是松了口气。虽然错失了一个绝佳的倾诉的机会,但也许之后会有更好的时候呢?虞尧咳了一声,莹白的耳朵还有点泛红,摇头对程小云说没关系,我也说道:“没事。但是程小云,你为什么会忽然从这里钻出来?” 说这话时,我才注意到他不止是满头沾了草叶,全身上下更是沾满了灰尘,衣服也破了几个洞,除此之外,散发着一股奇怪的硝烟气味,简直就像是刚刚从爆破施工的山洞里爬出来一样。他整个人,除了脑袋还算干净,其他地方都变成了灰色。我打量着他,吸了吸鼻子,不由得退后了几步,程小云哭丧着脸叫道:“连晟哥,你不要后退啊!”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打架了?”我问。 程小云不敢触碰虞尧,用沾满灰尘的手抓住我的袖子,非常沮丧地说:“当然不是!我可是好心好意……唉。说来话长了。连晟哥,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两天出了几桩小案子,都是些故意作弄人的案件,往武装部门大门泼有色颜料,给各个部门发威胁消息,白天拿违禁小机器人打鸟吓到路人……诸如此类,有的人被抓住了,有的人还没有。” 我看向虞尧,他摇摇头。程小云道:“都不算什么大事,被抓住的作案人声称是‘恶作剧’,之前也没有人受伤,就没有对外公开,现在是武装部门在办。” “恶作剧?”我拧了一下眉。 “你肯定也在新闻上见过,说是捉弄人,其实就是报复社会。那东西上来后,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主城也免不了。这是我妈说的。”程小云低声说,“就前天,这附近的公园才被人丢了疑似易燃易爆炸的危险物品,还没搜查完呢,公园附近的路还被封着。” 怪不得,一路走来都没什么人。我说:“那你是……” “我是来帮忙的!自愿!”程小云大声说,抽了抽鼻子,把手上的灰尘全部蹭到我的袖子上,“我昨天听见我妈说到这些事,你知道,她就是负责管这个的。她提到作案人这两天可能会回到现场,我恰巧今天下午没有工作——哦忘了说,赤林执行官出任务去了,我就顺道来了这里,想看看那个混蛋会不会过来。” “你抓到人了?” “没有!”程小云垂头丧气地说,“那个混蛋今天没来,但我是提起全部精神去找了,地上草堆我找过了,地下枢纽通道还在维修,我也找过了。从地上出来的时候,我看见路边的树上挂了一串气球,就走过去把它拽下来——我真是脑袋抽了!我真后悔!”他说,“我刚把它拉下来,它就爆炸了!我直接给炸的掉回了枢纽通道,等我爬出来,路上已经拉了警戒线,我看见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在路边,下意识就追上去……” 我呆呆地看着他。 “……程小云。” “等等我说完——半路我晕倒了,应该就是在这附近的草地上。”程小云继续说,长长叹了口气,指了指不远处的草地,“我好像还在地上爬了一段?有点记不清了。我昏倒的时候梦见因为这件事又被我妈骂了一顿,把我吓醒了,睁眼就听见连晟哥你的声音,我还以为是幻听了呢,爬起来才发现真的是你。” 第218章 他感慨地说,“真是奇遇啊!” “程小云。”我说。 “哎,怎么了?”他看向我。 “……你去医院了吗?” 我盯着他——准确来说,是盯着他鼻孔下方破掉的血痂,刚才说话的途中,他的鼻子又开始滋滋冒血,啪嗒啪嗒流了一地。虞尧和我都看得呆了,前者不等他说完,就迅速拿出一包纸巾按在他鼻子上。程小云十分局促,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执行官大人!我结实得很!这点小伤不在话下啦!”他擦擦鼻子,“我还没去医院,但应该没什么事吧?” 虞尧紧紧拧着眉头:“我觉得你可能……” 程小云说:“没事!我要是真有事,不至于到现在还能站着。” 说话间,他低下头,嗤的一声吐了口东西在地上。我们都低头看去。 是血。 “……” “程小云!!” 卷毛青年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原地趔趄了一下。我扶着他,他一边噗嗤噗嗤地吐血,一边把另一只手的灰尘也擦到了我身上:“糟了,我可能还是得去趟医院……”他露出了瑟瑟发抖的表情,但似乎不是因为生命受到了威胁,“连晟哥!求求你帮我保密!不要告诉别人!” “……” 朋友,你现在还说这个? 我用终端联络了救护车,注视着他:“你的脑袋也受伤了吗?” “不是!”程小云发出濒死的(在我看来是这样)的大呼,试图再来抓我的终端,被虞尧强按着以一个平缓的姿势放下,他不敢再动,可怜兮兮地抓着我的衣摆——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已经快把我整件衣服都擦灰了,“本来那就是内部消息,我不小心听见的才会……不能让别人知道。” 他喘着气说,“不能是我……不能是程韵的儿子跑去涉案现场被爆炸袭击了……连晟哥,不能闹大……” 我顿了一下。他说的不是全无道理,爆炸袭击的案件可以发生在莫顿城,可以发生在大宗城,甚至可以是中心城,唯独不能是主城——这个人心易乱的时代,主城是人类最后堡垒的象征,它必须坚不可摧,不能够被扰乱,至少,明面上不可以。我有所耳闻,所有发生在这里的混乱都会被抚平,但程韵的名字分量太大,无法保证会不会一传十十传百。 虞尧出声道:“我来联系,以我的名义。”他沉声说,“执行官进医院是常事,不会被其他人发现。但程韵女士必须到场,我来通知她。”他的语气冷静而决绝,程小云瑟缩了一下,不敢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望向我。我对虞尧说:“就这么办吧,麻烦你了。” “连晟哥——!” “你闭嘴吧。”我叹了口气说。程小云闭嘴了,没一会儿发出失魂落魄的喃喃:“糟了……糟了……我要完蛋了……” 从某方面来说,这小子的脑袋是真的完蛋了。 我们在路边等待虞尧联系的医生前来。太阳垂落,天色渐渐暗了,路上依旧十分冷清。难以想象刚才那样一轮美丽的夕阳下,就在不远处竟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扶着垂头丧气的程小云,低声问:“这样的事情一直很多吗?” 虞尧沉默了几秒:“不少。但进入执行部门后,我就没再负责过这些了。”他说,“各个城市的内部危机、还有对主城的袭击都从未停止过,只是与外来的灾厄相比,那些看上去都不算什么了。一直都有人质疑‘方舟策略’,有些是不满其中的策略,有些是纯反社会群体。” “大宗城那样的……” “不是都像大宗城那样闹得很大,”他说,“大多数时候,只是这些小的案件一直接连不断。” “……很多。”程小云插话说,他的嗓子眼还在咕噜咕噜冒血,气息奄奄地说,“我妈说过,今年还算好的,前几年最多……威胁,攻击,从来都是……” 我沉默了。 如果……这样的状况在持续几年,或者几十年,人类的堡垒真的还能坚持下去吗? 我轻轻地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身边两个人的终端同时发出了声音,我怔了怔,下意识拿出终端,我的终端也亮了,只不过在医院开了静音。狐疑的对视中,我打开终端,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来自未知联络人的消息。我点进去,瞳孔微微一缩。 至执行部门的各位: 忠诚的走狗们。 你们都会遭到报应。 你们迟早与那些被抛弃的废城中的人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你们要为这愚忠付出代价。 …… 加粗的威胁与恐吓之后,是一串对主城的抨击,以及对那项策略的批判和否定。这样的恐吓消息并不少见,在网上各处更是到处都有,比它言辞猛烈的更是多了去了。但真正让我愣住的不是消息本身,而是它发送的地址。 这则消息,发到了我的工作账号。 执行部门的工作账号,只能用于接收系统内部的消息。 ……怎么回事? 我抬起眼,虞尧和程小云的表情都变了。他们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很显然,这是有针对性的威胁消息,现在还不知道其他部门有没有收到。几乎是看完消息的下一秒,虞尧的终端收到了通讯请求,我看了一眼,是萧禛部长的通讯。他走到旁边通话,程小云这时完全倒下了,喃喃地道:“不敢相信,一天之内能发生这么多事……” “你妈有说过之前有这样的事吗?” “肯定有过,但我也是第一次看见内部系统的威胁消息……”他叹了一声,“哎,这算什么事啊?” 虞尧接完那则通讯,告诉我们他需要马上回总部一趟,只能由我一个人看着程小云了。他对那则威胁消息不太担心,倒是很在意被炸了的程小云,动身前先联络了程韵,任由程小云哀嚎不止都没有动摇。他离开后,我扶着程小云站在路边,终端显示救护车的坐标已经不远了。 “连晟哥……执行官走了。”程小云幽幽地说,“我妈要来了。” “挺好的,如果你死了,至少她能最后见你一面。”我目不斜视地说。 “不要这么说啊!我可能死不了,但一定生不如死……你帮我说点好的吧!” “……” 我没有表情地站着。程小云又问了许多,我都没说话。他一个人边擦鼻血边哼哼,过了一会儿忽然问:“连晟哥,你和那个执行官刚刚在做什么啊?”他还有精神笑,哈哈道,“我看你们站得这么近,难道是在表白吗?哈哈哈哈哈……” 他看见我的眼神,慢慢闭上了嘴。 “……” “……呃。”程小云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我,“真的吗?我……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你是。”我说。 “我去。” “但是别管了,先去医院吧。”我叹了口气,在救护车呼啸而来的鸣笛声中把呆成一座雕塑的程小云送上了车。 数日后,在公园丢爆炸气球的犯人被抓到了,他最开始声称只是“恶作剧”,不觉得会有人受伤,由于程小云被爆炸波及的事情被压下,明面上确实无人受伤,但程韵似乎暗中施加了一些压力,之后的审讯那个犯人痛哭流涕地承认自己错了,愿意交代所有他知道的东西。 至于我们那天收到的威胁消息,后来被证实的确是单独发给执行部门的,但发信人始终不明,怀疑是内部数据遭到盗窃,这件事暂时还没有后文,执行部门严阵以待,据说萧禛部长当天把虞尧叫走就是为了确认他的安全。 十一月之后,天气渐渐变冷了。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犯罪高发的时间,也是边境线最薄弱的时候,为了警戒可能的威胁,总部上下都紧张起来。虞尧非常忙碌,时不时就去中心城出差,我始终没找到时机和虞尧谈一谈那天未尽的话语。等到他回来,又轮到我出任务了——还是两个,都是弥涅尔瓦通过最高管理者直接的调派,就这样,又迎来了几天的分别。 第一个任务是和勒托一起去边境城市收容新发现的同类,但我们赶到的时候,那个被天眼发现的同类已经消失了。现场没有找到它,也没有感知到它的生物波,只发现了目击地点一圈巨大的裂痕。勒托碰了碰地面,轻声说:“来晚了。” 那位同类被杀死了。 是林做的。据管理部门调查,自从前年开始,新出现的智类克拉肯就越来越少。它们和兽类克拉肯一样都从海边出现,林远远比我们更接近大海,轻而易举就能杀死它们。这个怪物显然已经有了意识,知道要早点杀掉这些将会成为敌人的新生命。现在,只有极少一部分同类能来到边境城市与管理部门汇合。林总是更快一步。 这个任务中道崩殂,勒托郁郁寡欢地回去,我则去往下一个任务点:大宗城的临城,现在关押琉璃八琴的城市。弥涅尔瓦与我同行,他说希望我见一见这个疯老人,也许能从他的嘴巴里撬出一点能把林弄死的情报。看得出来,新生同类的被害让他相当不愉快。 第219章 琉璃八琴被转移出了大宗城,但“塞庇斯”无法移动,依然被安置在那座地下基地,当前由梅笙所长接管,正在进行研究。据说琉璃八琴之前在大宗城发病,被弥涅尔瓦修好后陷入了一段时间的痴傻,恢复神智又闭口不言,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我见到他时,这个老人正被捆在束缚椅上,口中喃喃着听不清的呓语。这次到场的只有我和弥涅尔瓦两个人。看见我后,琉璃八琴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像是看见了极为恐怖的东西,整个人猛烈颤抖起来。 “你……你……” “你还记得我吗?”我说。 他没有回答,猛地望向弥涅尔瓦,大骂道:“出去……带他出去!你们又要……又要让我直面背叛吗?!” 我看向弥涅尔瓦。后者摊了摊手,保持得体的微笑,对琉璃八琴说:“只是回答几个问题,对你来说不难吧?”他说,“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别担心,你不会轻易死去,我会把你修的完好如初。” 这番话语对于老者来说仿佛是极大的恐怖,他大骂了一段时间,最终同意回答一部分提问。关于那个神秘的女人阿斯特蕾亚,关于他与“塞庇斯”的连接,他说了许多,但一旦问到与林有关的事情,他就一个字都不说,宁肯现在被处决也不开口。 “随便你们吧。”他说,“不论如何,我不会回答和‘它’有关的问题……这不止是我的意志,也是‘它’的,你们用什么手段都不会得到答案。” “林控制了你?”我低声问,他只是沉默,并不回答。 “真是忠诚啊。”弥涅尔瓦牵起唇角,他的眼睛没有笑,“琉璃八琴,你向一个迟早会杀死你的怪物效忠的理由是什么?” “信仰不需要理由。” “它只是个出现不到七年的怪物。”弥涅尔瓦说。 “不,”琉璃八琴沉沉地说,“它是人类社会的末路……所有人的终点……我们都将迎来共同的终结。这场大逃杀里,没有人能完整地活下来……没有人。”他用古怪的腔调说着没有人能听懂的话语,看着我们嘶嘶地冷笑,“怪物?你们有资格说么?” “……” “所有人都一样,没有人能逃脱……”他说,“迟早有一天,也许就是明天,也许就是明年……” “浪潮会追上一切……淹没一切。” “你确实是疯了。”弥涅尔瓦淡淡地说,抬了抬手,“不论如何,今天确实听见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再会了,琉璃八琴。” 离开的时候,这座城市飘起了细密的雪花。我们带着收集的消息走出关押基地,将琉璃八琴的诅咒关在门后。他大概会在这里待很久,直到他自然死亡或是灾厄结束,又或是人类社会真的迎来了毁灭。我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在心底无声地许愿,希望明年会是很好的一年。 第141章 来聚会吧 2110年11月下旬。 入冬了。 我收到了弥涅尔瓦的联络,听他用一种达成某种成就的语气表示宣黎已经通过了所有智类克拉肯的培训课程,现在开始可以作为管理部门的监察人员进行活动。看见这个消息,我在高兴的同时也松了口气。宣黎总算是获得合法身份了。 随后,弥涅尔瓦提议道:“要不要办一个宴会?” “宴会?” “庆祝小家伙全优通过课程的宴会,”他说,“叫上你们都认识的朋友,莫顿行动队里的那些,一起来主城玩吧!” “唔,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时间……” “找有空的人嘛,来不了的人就很遗憾了。但谁能拒绝这样一个假期呢?你去邀请,我来出他们这趟旅程的费用,怎么样?”弥涅尔瓦笑道,说话间,我仿佛听见大把金钱流水般碰撞的声响,“宣黎是个好孩子,他应该得到奖励。他说很想见见那些朋友噢,是不是?” 那头传来宣黎跃跃欲试的声音:“想见。想见活着的人。” 他这么说,我没有再犹豫的理由,答应下来:“好,那就这么办吧。” 就这样,一场小小的庆贺宴会安排上了日程。 我对行动队的朋友们发出邀请,明面上的理由是宣黎通过了一项考试,从此能在主城上学了,借这个机会大家一起聚一聚。我一一问过,大部分人都答应下来,只有少几个伤势还没回复的人无法远行,遗憾地拒绝了我。凌辰,祁灵,塞班,艾希莉亚,戚璇……还有最近恢复自由身的莓。她由于与塞庇斯神庙的关系被带到主城拘留了一阵,似乎暂时没什么问题就被放出来了,只是还不能离开主城,这几天偶尔我会在街上看见她。 “说是我没参与神庙的恶行,让我暂时出来了。我确实没做什么,但身在其中不能算没参与吧,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把我供出来……”与莓说起时,她瘦了一圈的脸上浮现出苦涩的表情,“而且我听说身体检查也没查出来有什么变动,之后定期检查就好。我不明白,但既然这么说,应该是暂时没事了。”说到这里,她终于微微笑了笑,“谢谢你邀请我,我想我可以出席这次聚会。” 其他能来的人也都欣然应约,让我有点意外的是,红毛说他没有空——我本以为他会是这些人里最有空的一个了。他看上去很忙碌,但硬是憋着没说在忙什么,听说艾希莉亚也要去后非常纠结,问我能不能改时间到一个月后。 “新年就算了吧,大家都要回家的。”我说,“倒是你,难道还对艾希莉亚……” “那怎么了!”红毛恼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错过了这次有点可惜。”我说。 “我也想……可是……可是……哎!”红毛挣扎许久,最后还是放弃了,嘟嘟囔囔地让我帮他问候其他人。 同样没办法来的还有老林。那位队伍里最年长的人,最靠谱的驾驶员,现在没人知道他在哪里,他也不太会用社交网络,只隔几个月和我们报一次平安。我发出邀请后,过了一天他才回复,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我:“谢谢你,孩子。但我不能来。”他说,“我不会回到主城的。” 他没说为什么,但我依稀记得在莫顿的时候就听他提起过,不愿再来到主城,于是没再多问。人员很快定下了,聚会时间决定在一周后,地点是弥涅尔瓦推荐的一家酒吧餐厅。安排完毕后,我才想起来提醒期待的弥涅尔瓦和宣黎,虞尧也是行动队的一员,他当然也要来,你们还记得吧?前者保持着优雅的微笑,缓缓眨了一下金色的眼睛:“要不然,我还是算了?” “你出钱的聚会,当然不能缺席了。”我说,“我的朋友们也想认识你这个大好人呢。” “你要来。”宣黎仰头盯着弥涅尔瓦,上次见面时他说之后会长高一点,后来真的一下子拔高了十厘米,比我养在客厅的绿植发芽还快。把我吓了一跳,之后好说歹说请他变回去,至少得符合人类的生长规律……于是宣黎又变回了矮小稚嫩的少年。但他的词库明显多了不少。 “如果你不在,我就是一个人了。你要帮我吸引注意。”他幽幽地说,“老师,不可以出尔反尔。” 看得出来,宣黎虽然想见行动队的人们,但并不想被当作重点关注对象,尤其是虞尧的那双黑眼睛也在场面流连的时候。弥涅尔瓦最终被说服了,他定做了一副颜色更深的眼镜,答应一起出席聚会。 很快,到了约定的时间。 被邀请的人都来了。时隔近半年,曾经出生入死的队友们再次齐聚一堂,也算实现了当初在莫顿的约定:如果能活下来,大家再一起去喝酒。甫一见面,就有几个人猛地抱在一起,柯特大笑着拍打塞班的肩膀,还有他被削去半边头皮后戴上的蜷曲假发;艾希莉亚扑到祁灵怀里,她是年长的那一个,却像是祁灵的妹妹。她是受伤不重、但恢复最久的几个人之一,主要是精神方面的问题花了很长时间缓解,这次她同意过来我很惊讶,但很高兴看见她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莓最开始没有融入其中,她有些局促,迟疑着走到虞尧面前,低声对他说了什么。黑发青年轻轻摇头,微笑着回答。莓长长松了口气,也露出了笑容。 凌辰也拖着拐棍来了。我们不久前才见过,他对我随意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坐在吧台的弥涅尔瓦身边,不怎么客气地向他问好:“监察官,我记得你。”他说,“介意聊一聊大宗城的收尾问题吗?” 从弥涅尔瓦闪闪发光的眼睛能看出来,他完全不介意。比起被执行官提问,还是与一介“不危险”的情报人员交流更轻松。弥涅尔瓦点点头,笑吟吟地给凌辰点了一杯果汁,两个人就在角落里聊了起来。他大概是很有对付凌辰这种人的一套,我从来没见到后者的眉间这么平整过。 最初的欢聚之后,大家渐渐冷静下来,把目光转到今天主人公的宣黎身上。他本来眨着眼睛一错不错地观察着周围的人,腮帮子塞了许多小蛋糕,看上去心情很好,但等大家的注意力转移,他看上去就不是很好了。好几个人揉着他的脑袋夸他厉害,把他搓得东倒西歪。柯特大笑着把他抱起来转圈:“小家伙!我当时可没想到你能活到现在,还活的这么好。” 第220章 过了一会儿,塞班从他手中接过两眼开始打转的宣黎:“真了不起!”他夸道,“但这孩子是不是没怎么长高?” 宣黎看上去快吐出来了:“长高了……两厘米。” “才两厘米!连晟,你别只顾着让孩子学习,让他多吃点啊!正是长身体的年龄!” “哈哈……”我说,“之后会长高的!” 宣黎转过眼睛,向我发出信号:【救救。】 他看上去快被转晕了。但几个同伴都是心怀喜爱地在看着他,实在很难插手,我对他比了个没办法的手势,打了个哈哈走开了,留下宣黎散发着幽怨的信号。 弥涅尔瓦给今天包了场,大家都在谈天,没人想起来点餐,我就叫了服务小机器人要了菜单。看了一会儿,余光瞥见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角落,没有说话,只点了一杯酒,是戚璇。我走到她身边,招呼道:“好久不见啦,戚璇。” 这位曾经的队内指挥官抬起眼来,透过金边眼镜看了看我,轻轻点了点头。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她的伤处。抵达莫顿边境前她就受了重伤,失去了一只手,但最终奇迹般活下来了。现在她装上了假肢,左手腕往下都泛着坚硬的光泽。和在场的大多数人医院,她瘦了许多,而且似乎心事重重,碧色的眼珠都黯淡了许多。 戚璇勾了勾嘴角:“好久不见了,连晟。你看上去很好。” “你怎么样?”我说,“我听说你现在中心城工作。” “嗯,刚工作没多久。”戚璇说,“恭喜,我也听说了,你在执行部门大展身手。”她看向宣黎,眼神微动,“那个孩子也很厉害,以后一定能有所作为吧。” 我谢过她,两个人聊了聊近况,得知戚璇是因为在职场的一些麻烦事而烦心,她的上司实在不怎么样,让她一直很困扰,她叹道:“别跟其他人说了,我就是怕打扰这里的兴致在坐在这儿的。我很想见你们,但真的来了,又发现自己只有苦闷的事情能说,实在太不合时宜了。” “怎么会?”我说,“你别急,等会喝了酒我就要倒苦水了。” “哈哈……你还是这么会说话。也许是因为这样,你才能适应各种地方吧。”她摩挲着杯边,缓缓地说,“我可能就做不到。偶尔,只是偶尔,我会怀念在莫顿的日子。虽然当时我一直想回到主城,虽然那东西来了之后每一天都很糟,我也差点死了……但真的回来之后,似乎也没有变得很好。” 我有些诧异。戚璇察觉到我的目光,摇头笑了笑:“抱歉,忘了我说的吧,一个糟糕的职场能把人逼疯,我该考虑跳槽了。”说完不再言语,只是低头喝酒。 她看上去压力很大,我还想再问,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欢呼,原来是弥涅尔瓦拿出了几瓶一看就非常昂贵的酒。几个好酒的人团团围住了他,他却笑吟吟地说这东西一喝就醉,所以最后再喝。欢谈中,柯特则把已经两眼麻木的宣黎放到旁边的桌子上,笑嘻嘻地给他倒了一杯果汁,很快我也被人拉走,融入了这片难得的气氛里。 第142章 潘多拉 可敬的弥涅尔瓦老师一掷千金,包下今晚聚会的场地,还提供了许多名贵的酒水和食物。桌上的人分作两半,一半是能喝酒的人,像是伤势痊愈的我和柯特;另一半是不能喝的人,像是宣黎,以及被医生忠告“别喝也别抽了”的凌辰,他们只能喝果汁和汽水。 大家对弥涅尔瓦的贴心特调赞不绝口,一边聊各自的近况一边吃喝。几杯过去,气氛越发融洽,就连心情不佳的戚璇话都多了起来。虞尧平时滴酒不沾,也稍稍喝了一点,看着还面色如常。我自认酒量还可以,吃吃喝喝过了一阵,看大家醉的架势也不喝了,想着最后总得有人把他们送回去。 弥涅尔瓦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提供了这些酒水,却一口没碰,只是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一边给其他人端杯倒酒,看上去我的队友们的酒后真言比这些昂贵的佳酿还要有趣。 他的珍藏很快就消耗了大半,片刻后,弥涅尔瓦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新的,轻轻“啊”了一声:“我搞错了,把这个也带来了。” “那是什么?” “一瓶年份很新的酒,口味没什么特别,我叫它‘潘多拉’。”弥涅尔瓦将一个包装黯淡的瓶子拿出来,在手上掂了掂,露出了带着点怀念、又觉得很有趣的表情,“这瓶酒就连勒托——我们酒量最好的同类都会被放倒,我本来要把这瓶带给她的。它诞生于一个突发奇想的实验:‘如何麻痹克拉肯的神经’,最后的产物就是这个,特供给同类的酒。” “这个外包装上写的是‘毒药’。”我说。 “哈哈,这是怕被一般人误食了,虽然不会死,但普通人类估计得晕上两三天吧,他们可不能喝。这并非毒物,也不是药物,如你所见,它现在只是平平无奇的一瓶酒。”弥涅尔瓦说,“你可以尝尝。但我衷心建议,如果你还想竖着走回去,最好别在这儿喝。” “奇怪的实验。”我摇摇头,没太把这放在心上,“没事吧?反正也不是真的毒药。” “就它可能引发的效果而言,说不定是毒药呢。”弥涅尔瓦笑吟吟的,把朴素的酒瓶放回箱子里,“送你好了,回去尝尝就知道了。不过要我说,酒这种东西,不论是什么用途最好都适可而止——哎呀,如果像那样,之后估计得横着出去了。” 他指的是塞班。塞班在莫顿的时候就提过他喜欢喝酒,但没想到他醉得也最快,正在喝不了酒的凌辰肩上用力拍打,口齿不清地嚷嚷道:“太可惜了!凌队长居然喝不了……嗝!”后者端着果汁的杯子被晃得东倒西歪,但也只是皱眉,容忍了难得的冒犯。 没过多久,聚会的气氛在酒水和美食的烘托下达到高潮,在场的人们也大都醉了。过了兴致最高的阶段,开始有人袒露起一些不那么愉快的心事。伴着塞班戛然而止的笑声(他把一杯酒倒在了凌辰身上,后者终于忍无可忍,把他拖到角落醒酒了),明显有了醉意的戚璇稀罕地骂了起来,骂的是她糟心的上司们:前几年她得罪了一些人,后来被调到莫顿工作,死里逃生回来发现,他们竟然还记着这些龌龊,在工作上继续打压她。今天来这里之前,她刚被推了几个麻烦的工作。 “……当然,我也想过彻底离开,但还是……不甘心,总觉得还有机会再做些什么……哈哈,我一直想在主城留下自己的成就,是不是听着有点好笑?”戚璇脸颊泛红,用完好的那只手摇摇晃晃地举杯,又嘭的一声拍在桌上,几乎有点语无伦次了,“最近我偶尔会觉得……嗝,把该死的上司绑起来打一顿,可能也是一种成就。” 这番话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大家纷纷说起工作遇到的不顺,毕竟讨厌的上司总是遍地开花。曾经在莫顿做保安的艾登骂得最多,看上去怨念深重。柯特用力推了弥涅尔瓦一下,大笑着说:“像你这么大方的上司我可从没见过……你叫什么来着……总之,你是一个好人!”他竖起大拇指。 弥涅尔瓦弯着眼睛,看上去很满意这夸赞:“多谢,我也这么觉得。” 柯特又越过他,对虞尧嚷嚷:“我听连晟说了,你现在和他是上下级关系吧?真羡慕这小子啊,碰着的都是这么好的家伙!”虞尧微微一怔,看了我一眼,随即露出合乎场面的笑意——这一瞬间,我感觉到他并未对这夸赞感到高兴,但在这氛围中没谁接着说下去。 “我懂!”祁灵用力和戚璇碰杯,“总是收到一些强人所难的……稀奇古怪的……莫名其妙的任务!”她极为难得激动起来,琥珀色的眼睛泛着一层亢奋的光,“我现在龙威一个类似实验场的地方工作,你们肯定猜不到……我现在的主业是照顾一条蛇!” 我呛了一下,马上听出来她说的是阿莱汀。 “蛇?实验小白蛇?”有人咯咯笑起来,“我只知道小白鼠。” “唔,确实是白的……” “听着有点恶心,蛇长得那么丑。” “不,其实挺漂亮的。”祁灵摇摇头,“外表不是问题,只是我还是有点接受不了这样的生物,心理上。而且它太粘人了……这一点最让人困扰。”她端着酒杯,看上去完全醉了,“难以想象,我这次外出还得和它打报告。” 她说话时,我几次咳嗽,试图提醒她收声,祁灵没注意,但所幸还记得给这些话加点迷彩,不至于说出“我在照顾一只克拉肯”这种吓人的话。话刚说完,凌辰拖着塞班回来,莫名其妙地看了祁灵一眼:“我记得你现在管理部门工作?做什么实验?” “……”险些说漏嘴的祁灵一下子坐直身体,看上去清醒了。对上凌辰,她马上就回到了在莫顿时的模式,飞快说了几句别的应付过去。凌辰也没追问,他被塞班烦得要死——塞班醒酒的效果不佳,他的脸上挂着水珠,大概是被拖去洗了把脸,但眼神依旧十分迷离,坐下来没两分钟又争着倒酒,揽着弥涅尔瓦大谈各种事情——因为其他人都敬而远之。后者途中接了个通讯,于是临时离场,塞班就一把抱住旁边的凌辰哭了起来,把还清醒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第221章 “走了……都走了,她也走了……”这个在莫顿只流血不流泪的队友呜咽道,“我回来找她……可她竟然去了前线!而且,而且遇到了新的人……呜呜……” 柯特一口酒喷出来:“噗——咳咳,那是谁啊?” 借由塞班的哭嚎,我们得知他从莫顿生还后试图和前女友复合,但对方却调去了救援部门,并且已经在前线找到了新的对象。这不是挺好的吗?听完后大家说,塞班呜噜呜噜地哭着,把眼泪都蹭到凌辰的衣服上,大叫:“我不好!我还没走出来!我现在就要给她发消息!”说着去掏终端,结果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 众人啼笑皆非,有些人看塞班的目光变成了同情,因为他明天应该会非常后悔今天的言行。柯特在凌辰爆发前把塞班从他身上撕下来,一边拍他一边咂舌:“你小子!真能藏啊!在莫顿的时候怎么从没听你说过这事?” 塞班很不满意,含含糊糊地道:“说……说什么说?我那时候自己都想不起来……谁能想……谁敢妄想起来除了活着以外的事?我现在活着回来了……想想有什么关系?” “你这醉鬼!说得倒也没错。”柯特大笑道,“实话说吧,我这次回来也想过和前妻复合!但还好,没像你一样醉了大哭大闹把事情都抖出来,哈哈!” ……不,其实你已经说了。我噎了一下,说:“柯特,你原来有前妻啊?” 柯特打了个酒嗝,不以为然道:“是吗?我那时候可能也想不起来……我还有个很皮的儿子呢,才三岁大。”他抬起手,在安安静静的宣黎脑袋上薅了一把,笑嘻嘻地说,“我前妻不是莫顿本地人,两年前我们分开时她就搬走啦。我当时可不痛快了,但等到莫顿沦陷的时候,我才感到幸运,真好!他们都不在这里。” “那你不是也没说吗!凭什么只说我!”塞班大着舌头,抗议道,“柯特!你……你不也对前妻念念不忘吗?我还以为你无欲无求呢,之前介绍的男男女女都没兴趣,跟……跟凌队长一样……嗝,单身主义者!” “我不是。”凌辰冷冷地说,“但你难道觉得一个还没复建完的人适合搞这些?” “你复建完了也很难想象。”祁灵咕哝了一句。 “——而且,”艾希莉亚缓缓地指出,“塞班,柯特的对象是前妻,他还有个看孩子的理由,但你的对象只是前女友啊。你们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如果我是她,肯定会觉得很麻烦,”她强调道,“非常麻烦。” 这句话似乎深深戳到了塞班的心,他无法反驳,又呜呜哭了起来,得到了柯特毫不留情的大笑作回应。关于感情方面的事情,这支队伍里精通此道的人少之又少,塞班表示他非常孤独,因为竟然没有人能理解他,这太不合理了。 “要是菲利克斯在就好了。”他说,“他至少能理解!” “那恐怕是你们两个人抱头痛哭了。”柯特笑道,“再说了,你说的这么深情,那之前合租的那个室友是谁?不是你前女友吧?” “老天,那就是个摊钱的人!而且她住隔壁!”塞班在大家复杂的目光中大叫道,“而且——而且如果只是合租就算发生了什么,那这两个人怎么说?”他一下子转向我,大着舌头说,“连晟,你都和虞尧同居这么久了,你说!” 猝不及防,我喝着的果汁一下子喷了出来。其他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都嗤嗤笑起来,只有凌辰冷冷哼了一声。柯特笑得拍桌子,“行啊,那就问呗!”他看向我,“我也想问来着——你们两个之前就总是待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情况?” ——在聚会上打听他人的感情状况,绝对是个坏习惯。但也是个人类无法抵抗的习惯。我呛了几声,还没想好说什么,宣黎忽然冒了一句:“爸爸……和妈妈。”他顿了一下,没头没尾地说,“会有新的后代吗?” 柯特和塞班喝的酒也喷了出来。柯特打了个哈哈,“不是,不是这个意思……但我也不能替连晟说不会有……”他似乎误会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搓宣黎的脑袋,“总之!无论之后怎么样……他都一定会对你好的,不然我们第一个找他麻烦……但他连晟其实不是你的父亲,你应该知道……呃,小家伙,你知道吗?” 知不知道并不重要。此话一出,宣黎玻璃珠似的眼珠顿时浮上一层亮晶晶的水色,眼泪要掉不掉地注视着他。柯特马上得到了周围人的谴责:“你怎么能这样!”“你把孩子弄哭了!”“是不是亲的重要吗?连晟都没意见,你别说话了!” “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柯特十分尴尬,最后举手投降,向宣黎保证再也不说这话,结束了这个话题。我松了口气,这才在话题的间隙悄悄看了虞尧一眼。黑发青年一如既往,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与身边人融洽地交谈,仿佛没有被刚才的讨论所打扰。在他察觉我的视线之前,我移过了眼神。 “……” 不知为什么,这个瞬间之后,我心里忽然有些闷堵。也许是因为那一天没能说完的话,也许是因为那之后我并没有再那么近地靠近过他,这场让大家都敞开心扉的聚会中也同样。也许只有我们两个没有说真话。 我总是在等待时机,但什么才算是时机? 欢悦的气氛中,聚会渐渐走到尾声,我默默地听着其他人的笑闹,最后想给自己再倒一杯酒,却发现面前的空瓶已经堆了一堆,都喝完了。我转过头,目光落在地上箱子里剩下的、据说是实验品的那瓶酒上。我记得它叫做……“潘多拉”。 符合弥涅尔瓦习惯的夸张名字,他总是这样。我心不在焉地想,但这到底也只是一瓶酒而已,区别在于“智类克拉肯特供”。我就是同类,喝两口也不会怎么样吧。 我打开盖口,倒了一点在杯子里,晶莹的酒液转来转去,我尝了一口。 确实,口味没什么特别。 咕咚。 …… 我非常确信,这瓶酒,“潘多拉”,我只倒了比杯底多一点的量。 我非常确信。 “……” 但是。 但是为什么,我的杯子里为什么有鱼在游? “什么鱼?”弥涅尔瓦的声音响起,“连晟,你不是说不多喝的吗?怎么也醉了?” ……啊,我说出来了。 “等等,你喝了吗?” 什么? “你喝了吗?我是说,那瓶‘潘多拉’……我&*%¥(一串混乱的声音),草,你真的喝了,我不是说了别在这里喝吗?” …… “这可有点……麻烦了,呃,你要我怎么把这么多人送回去呢?” 弥涅尔瓦…… “怎么了?” 我站起来,一阵天旋地转,身边所有的东西好像都飞起来了。我呆呆地望着这个人闪闪发光的无数只转圈的金色眼睛,慢慢张开嘴巴。这是我的神智飞散前,有意识说的最后一句话: “快点销毁,这就是毒药……” 第143章 纯爱 说完那句话,我就陷入了混乱。 眼前的东西闪的飞快,记忆变成一段一段的,我只能听见零星的一些声音,分辨出分别来自弥涅尔瓦,宣黎,还有虞尧。我听见他们在商讨怎么把大家送回去,大多是两个大人在说话,宣黎的频率就在旁边,信号波轻轻地戳我。一下,又一下。 “酒,坏东西;爸爸,晕了。”他说。 他说得没错,酒是坏东西,但也不是那么坏,要分场合,也看人的控制,更看……酒精的度数。我腾地坐起来,认真地告诉他我没事,我很好,不用担心。为了展示我的健康,我还把他抱起来转了两圈,三圈,四圈……直到听见弥涅尔瓦的叫声:“嘿!你要把他扔到天花板上吗!” 我回过神,啊……这么一说,确实太高了。宣黎从半空掉下来,落到我的臂弯间,两只眼睛都在打转。我把他放在地上,他像一只受惊小猫一样抖抖毛,飞快地跑开了。弥涅尔瓦长长地叹息:“我的错。看来你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严重。” 我说:“我没事。” 弥涅尔瓦说:“你有事。” 我强调道:“我真的没事。” 弥涅尔瓦又叹气了:“你……好吧,你没事。” 我十分不满,还想再理论两句,但脚下的地面转来转去,实在太晕了,于是坐了回去,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有人走到旁边,轻轻地碰了碰我的额头,然后说话:“他也晕了,但我没看见他什么时候喝的……奇怪了。”是虞尧的声音,他听上去有点困惑,嗓音和指尖一样微微发凉,是一种让我很舒适的温度。 “我最后带他回去,先送凌辰他们几个。”他说。 “好的,好的,麻烦你了。”弥涅尔瓦仿佛如释重负,呼了口气,“那么,我带这个小家伙送女士们回酒店。” 他的手撤了回去,凉意退去了。我很希望它再停留一会,于是将脑袋靠过去,把一边的脸颊重新贴在他的手背上。虞尧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推开我,紧接着我听见弥涅尔瓦发出“噗”的一声笑,前者马上把我扶正,干巴巴地说:“……我先去看看其他人。” 第222章 “好的,请便。” “……” 我睁开眼睛,天上地下还在旋转,而虞尧走开了。弥涅尔瓦站在对面,嘴角还挂着笑,“咳,这谁能憋的住?”他用拳头抵住嘴咳了一声,眨了眨金色的眼睛,“不好意思嘛。你别瞪我了。” 我看了他几秒,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但很快思绪就飞散到了别处,让我忘掉了刚刚发生的事。越过弥涅尔瓦的肩头,我看见一排乱糟糟的桌子,盘子餐具和空酒瓶堆的到处都是。凌乱,非常凌乱。小机器人在缓慢地清理——非常缓慢。我看着,心里有点不舒服。 “我给你搞点醒酒的东西吧,虽然不一定有用。”弥涅尔瓦有些苦恼地说,“让你这么回去,我现在真感到有点抱歉了……我是说,对那个执行官。” “你是不是给我下毒了?” “哇——这可真是冤枉!我去找醒酒药了。”他说完走开了。 我的思绪开始放空,大脑的一部分里,信号的网络张开,肆意铺洒到力所能及的每个角落,穿过这家酒吧,穿过这条街道,跑到了很远的地方。过了一阵,弥涅尔瓦施施然回来了,看见我时整个人震了一震,半晌才开口: “……你为什么把清扫机器人拆了,自己在打扫卫生?” …… 不知过了多久,我昏昏沉沉地睁开眼。 周围变得很安静,也很昏暗,还在摇晃,但比之前好了些。我环顾左右,发现自己在一辆车里。我是怎么来的?我迟缓地翻找为数不多的记忆,想起来了一点:我排除了障碍,收拾了餐桌,我觉得没有问题。弥涅尔瓦说了一大堆话,然后把一杯水强行塞到我手里,说是“解毒药”——我其实不大相信,还有点怀疑这是另一瓶“潘多拉”。但之后虞尧过来,也让我喝一点,我就喝了。 之后……对了,要把大家都送回去…… 咔嗒一声响,车门打开,黑发青年坐了进来。我抬起头,在夜色中对上他仿佛融入黑夜的、水一般清明的眼睛,“刚刚送完凌辰,他是最后一个。”他伸过手,轻轻在我眼前晃了晃,声音很关切,“连晟,你还好吗?” 我点点头。 载具启动了,夜幕中,我们穿行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昏暗,投下的一片又一片的影子在车窗边飞快地掠过。与之前的喧闹相比,此刻的寂静像是换了一颗星球。我们都没有说话,封闭的空间内,只有自动驾驶低低的嗡鸣声。 晦暗的光线中,我几次快要昏睡过去,但快要靠倒下去时又醒转过来。我试图保持清醒(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种坚持是为了什么),于是开始和虞尧说话——问其他人的状况,餐厅之后的收尾,还有弥涅尔瓦那瓶可恶的“潘多拉”。有些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忘了,但就是控制不住。 都是那瓶酒的错。 我说了许多话,但总有一种感觉,除此之外,好像还有一件事……好像我遗漏了什么东西……要和他说。即便是一些毫无意义的话,虞尧也一一回应了。他声音沉静,神色也还算明晰,但能看出眉梢眼角也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呈现出一种微醺的姿态。我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热意。 他也不是完全没有醉。 “虞尧……”我看着他,一不留神,这句话就从口中跑了出来,“你今天高兴吗?” 虞尧微微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我说,“我希望你高兴。” “……谢谢。”他垂下眼,“我挺好的。只是……”顿了一下,我从他的声音中听见一闪而过的迟疑,“中途在想一些事,有点走神了。” “因为柯特他们问的话吗?” 虞尧没有马上回答,换做平时,到这里也该打住了,但这一刻我的嘴巴也没有停下来:“因为他问我们住在一起的事?” “……” 过了很久——也许是很久吧,也可能只是几秒,他都没有说话。一旦陷入静止的状态,我的脑袋就又开始晕了,在朦胧中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脸。虞尧的面庞在车窗的光线下明暗不清,仿佛笼罩着一层模糊的影子,他拉下的领口露出的一小块肌肤白得发光,那些在莫顿留下的疤痕就像是玉石的纹理,一路蔓延下去。随后,我在他的脖颈上瞧见了一个细小的黑点,模模糊糊的,像是一粒灰尘。 我糊里糊涂地说:“抱歉,好像有个东西……” 说着抬起手,凑近了些,想将它取下来,指尖贴上他的脖颈时,虞尧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说话。那粒灰尘微小但刺眼,我努力聚焦视线,伸手戳了又戳,却没能把它揭下来。紧接着我才意识到,这好像是一颗小痣。 我发现的时候,这一小块温热的肌肤已经被戳得微微发红。昏暗中,虞尧散发着热意的呼吸近乎扑在面前,我的指尖停在他的脖颈上,不由得停住了。片刻后,我的手慢慢上移,在他微微颤动的眼睑下轻轻蹭了蹭。 这一刻,虞尧的呼吸仿佛停止了。我揩去那根掉落的眼睫,依然没有收回手,而是让指骨长久地停留在那一块温热的肌肤上。这是一个潜意识的动作,也是我心底想要做的事情。这阵令人麻痹的眩晕感中,一切觉得“不合时宜”的想法都消失了。我瞬也不瞬地他微微闪动的黑色眼珠,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你怎么想柯特说的话?”我说,“我们……” 恰在这时,车停下了,轻微的晃动了一下。虞尧偏过头,微微后撤:“实话说,想了不少。但我一直觉得我不适合做这些事。”他轻声说,“就像我养父说的那样,我是执行官,是在最前线的人。我难免处在危险中,每一次都可能会死,我自己也知道。这样的人……” 顿了一下,他说:“……这样的人,怎么能拥有一段关系呢?” 他的声音像羽毛落下一样轻,听上去近乎是在自语。我想都没想,说道:“和你一样的人,是不是就可以了?” “我也是这样的。”我说,“我可以吗?” 虞尧抬起眼,用一种慢了半拍的表情向我看来。 这时候,我终于想起来要说的事了:是关于那天被程小云唐突打断的、未尽的话语,至今没有完成的那件事——是对他的告白。那天被打断了,可能也说明不到时候吧?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这个瞬间,我放下了所有隐忧和害怕,只是凝视着他,说道:“我喜欢你。虞尧,我非常,非常喜欢你。那天我就想说这个了。” 虞尧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黑色的瞳孔震动起来,像是发生了一场小小的爆炸。我出神地注视着他的每一个表情,然后伸过手,带着请求的意味贴近了他,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你是怎么想的?”我说,“都告诉我吧。” “……” 之后好几秒,虞尧都没有说话,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与此同时,我感到他轻微的颤抖。半晌后,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紧绷的肩膀倏地放松了。 这像是一个小幅度的滑坡,越过这个节点,雪崩变得势不可挡。晦暗的光线下,虞尧整个人都松了下来,我按在掌下的手背也变得柔软。我凑上前去,贴在很近的距离,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没说别的,但感到他变得更热了。 良久,我听见了他几不可闻的回答:“……好。” 呼吸交错一个来回,我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一刻,我的半边血脉仿佛都停止了流动。一种接近死亡的恐惧感从这个柔软的亲吻传到骨髓,这甜美的滋味是剧毒的,很快扩散到身体的每个角落。我体内的每一段信号都在叫嚣危险:这是可能会杀死你的人。 但,这都不重要了。 那一个吻之后,我将滚烫的脸颊贴上他的侧脸,轻轻的,蹭了蹭。 如果事后我还保有这个时间点的记忆,就会发现“潘多拉”这瓶酒的确古怪,它挥发的效力让我丧失了大部分移动时的记忆:比如我是如何从酒吧到车上的,又比如,我是如何下车回到家里的。这一块记忆的断层后,等回过神,我已经回到家中,身下是柔软的沙发和更为柔软也更为有力的,虞尧的身体。 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靠近他,聆听他的心跳,我感到十分新奇,同时无端喜悦,更为汹涌的欲求漫上心头。 我想对他做所有之前想做的、却没有做成的事情。 我贴着他,无数次吻过湿润柔软的嘴唇,洁白的脖颈和肩膀,最后一次终于不由自主地咬下去,尝到了血的味道。他之前任我摆弄,这时终于挣扎了一下。那道伤口滚热,散发的气息充实了我翻涌的欲望,我将嘴唇贴上去,轻轻地舔舐。 “我好爱你。”我说。虞尧颤抖得更厉害了。他黑色的眼珠变得湿漉漉的,却亮得惊人,仿佛是水面的倒影。他几次想要说话,都被我的亲吻压了回去。在一次呼吸交换间,他艰难地偏过头,用浸润了水意的嗓音低低喃喃道:“再说一遍……” 第223章 “什么?” “……爱我。”他喃喃道,“再说一遍。” 对我来说,这绝非是困难的请求,唯一可惜的是说得太晚。但我也想要更多,于是在他耳边磨蹭了一会儿,说道:“我也想听你说,一遍就好。”虞尧的神情已经有些迷蒙了,闻言凑到我耳边,轻缓地说了一句:“连晟,我爱你。” 我的胸口一片滚热,随后又将这爱语与他说了许多遍,他却还像在等着什么似的,说多少遍都不够。虞尧看着我,轻轻地眨了一下眼,一滴水珠从他的眼睫上落下,滚到颊边,“是吗?”他像是也晕了,用呢喃般的声音说,“到什么时候为止呢?” 到你杀死我为止。 我说:“永远。” 永远爱你,直到我死去。 话语戛然而止,我再次吻住他,带着他沉入更深的美梦中。 第144章 第二天 次日正午。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我拎着一袋蜂蜜和醒酒药,站在家门街道的树荫下沉默地看向终端显示的联络。 这已经是第四通联络了。发起者是弥涅尔瓦,他头像简笔画的眯眼笑小人闪个不停。每闪一下,我的脑袋就抽一下,脚底也像踩在云端。过了良久,点击了接通。 “——嗨!连晟,中午好。” 终端对面,弥涅尔瓦的声音一如既往优雅而充满活力,仿佛丝毫没有被昨晚的通宵聚会影响。听他背景的窸窣脚步声,应当是正在总部的办公室内,“你怎么样了?早上我的三通联络你都没接,你还好吧?” “……”我说,“那瓶酒……” “唔,咳咳。”弥涅尔瓦轻咳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接过话茬,“嗯哼,我知道,关于‘潘多拉’,不用担心,我带回去了,没被其他人误饮——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急,的确是我带错了那瓶酒才让你喝醉晕过去的,我也对你误饮一事深表遗憾,”他说,“但在那之前,我应该有告诉过你它的威力,也说过最好别喝的,是不是?” “……” “所以,这可不能算在我头上噢。” “……” 还真是。 我无言以对,按着额角沉默了一阵。树上的鸟儿唧唧喳喳,我的脑袋也一抽一抽地疼。一群滑滑板的少年从眼前掠过,笑闹声传得很远。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我长长吸了口气,问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说到这个,我还有点感兴趣,‘潘多拉’能让人失忆到什么程度呢,有时间要不要再喝一次陪我做个实验?”弥涅尔瓦似乎来了点兴致,清了清嗓子,开始与我说起昨晚的事情,说他接完临时联络回来后已经醉倒了一片,本想叫我来帮忙把发酒疯的几个人搬回去,却发现我也倒下了。到最后,站着的人只剩下他,宣黎和虞尧。还有一个凌辰,但他至今靠拐杖行走,无法成为搬运的助力。 “你醉得不清,但竟然还有很强的行动力,一直拉着我说我给你下毒了,还把宣黎抛到天花板上——他有几次都差点挂在灯上了,下来后吓得好久没说话,可怜的小家伙,回去的路上我看见他在阅读《酒精的十大危害》。你的朋友们也差不多,那位红头发的小姐喝多了就睡觉,这还算好的;有几位男士醉了开始跳舞,然后吐了;祁灵小姐试图阻止他们,但她也醉得不清,直接把那几个人放倒在地,好像在制服犯人。” “还有那位戴眼镜的女士,她看上去对她的上司充满愤怒,醉了之后忽然拿出终端给上司发邮件,用语不是很……文明。我刚好瞧见了,觉得她明天大概会后悔,所以拿一副扑克换掉了她的终端——后来还回去了,她还挺高兴的,还有……”弥涅尔瓦详细地将这些发疯实录一一列出,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哎呀,把你们一个个都送回去可真是一桩难事。” 他转而又笑起来,语气很愉快:“不过,这也很有意思。换个角度来说,你们让我见识到了人类醉酒后各种形态。毫无遮拦的时候最有趣,不是吗?” ……我不是很了解弥涅尔瓦对有趣的定义,只觉得一片混乱。 “那……之后呢?”我问,“我们怎么回去的?” “我给你们每人喝了点醒酒药,然后把你们一个个搬起来都送回住处了——哦,没有搬你,你倒是很听话地自己上车了。”他说,“我带着小家伙和几位女士回酒店,虞尧执行官去送那几位男士,最后带你一起回去,是这么分工的。” “再之后呢?” “再之后?女士们一切良好,今早都回信息报了平安,小家伙也恢复了精神,凌先生那边今早也来了消息,说是其他人还在昏睡,但都没有大碍。不用担心。” “所以我后来……” “你和那位执行官一起回去了,我当然不知道你们之后的状况咯。”弥涅尔瓦说,“怎么了吗?” “……没事。”我干巴巴地说。对面传来杯子放在桌上的响声,同时响起的是勒托的声音:“给你带的咖啡,烫的。”弥涅尔瓦笑吟吟地对勒托道谢,声音飘远了一瞬,随后转回来说道:“啊……连晟,你刚刚的语气好像在说‘确实出事了’,呼呼……” 他吹了口气,语气很悠闲,“难道你昨晚醉后上头,终于和那位执行官发生什么了吗?” “……” “哈哈!随口一提罢了。我猜也不会,毕竟你之前都……” “对。” “……都没说。” “……” “……啊?” 几秒钟的静默后,弥涅尔瓦呛到了,发出猛烈的咳嗽声,边咳边问:“咳咳……什么?什么?啊?是我理解的意思吗?真的吗?” “对。” “啊……这、这可真是……”他用一种极尽复杂,又有点震撼的语气说:“哇哦。”顿了一下,他又抱歉地补充道:“不好意思,我太惊讶了,暂时想不出要说什么。” “我不是期待你的感想……” 很明显,得知了这个消息的弥涅尔瓦没有听我说话——他仿佛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感慨万千,紧接着发出了许多感叹的语气词,然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声音听上去竟然是欣慰的,“抱歉,抱歉……我只是……哇哦。”他若有所思地说,“原来如此,我没想到‘潘多拉’会在这方面派上用场……真是太让我意外了……” “在说什么?”勒托的声音忽然靠近了,“‘潘多拉’?” “是的,勒托,那瓶让你半夜跳进湖里睡觉的酒。”弥涅尔瓦笑道,“是这样的,昨天连晟误饮了一点,然后……”在我出声制止之前,他们两个大概是交换信号进行了一个迅速的交流。勒托平平淡淡地噢了一声,“就这个?他们做——” 我没有表情地掐掉了通讯。 几乎是下一秒,弥涅尔瓦又打过来了,一接通他马上就说:“好了,这件事我不会再说了,勒托也不会,对她来说这不算什么大新闻。我只是太惊讶了,而且为你们高兴。” 我怔了怔,“……高兴?” “当然,互通心意是多好的事情。你不高兴吗?” “实话说,我现在还没完全清醒。”我如实说道,“但总觉得这都是酒精的原因……” “那你后悔吗?” 我又怔了一下:“当然不。” “你是在害怕被他杀死吗?” “……也不是。” “那么,‘潘多拉’就只是个契机。”他含笑地说,“而且是个好的契机。” “……” 我用力捏了捏眉心。虽然这位同类说话总是不着调,而且之后肯定会反复调侃这件事,但这几句话也确实让我清醒了一点,“……我之后会仔细想想的,”我看了看手里提着的蜂蜜和醒酒药,“现在我要回去了,晚点再说。” “你出门了?那位执行官不在吗?” “他还在睡。” “嗯?他没喝多少吧?”弥涅尔瓦仿佛想到了什么,用一种若有所悟的语气说,“连晟……我觉得你应该明白,在这种事情上最好配合对方的体质,不要用克拉肯的力量……” 我没有表情地掐断了通讯,打开静音。 世界安静了。 我拎着一袋子东西,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半小时前,我被一阵一阵的铃声吵醒了。 天旋地转。 我下意识关掉终端,坐起来缓了足足一分钟才睁开眼。意识连接上的一瞬间,昨晚的记忆如同被放出的大洪水一般猛烈地涌入我的脑海,我整个人都顿住了。紧接着,没等我的脑袋转明白,我就在同一片空间听见了第二个人轻浅的呼吸声,就在身侧,非常温暖,而且贴得非常近。 “……” 我完全知道发生什么了。 但是,知道和理解是两回事。而对我来说,在经历过这一切后,躺在他身边思考这个问题实在太困难了,在我再次陷进去之前,我让自己像流体生物一样从沉睡的虞尧身侧滑到地上,拿着终端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浴室。门一关,我彻底宕机了,打开终端,机械地翻过弥涅尔瓦的两通联络,然后是柯特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第224章 ——不好意思!连晟,昨天喝多了,说了点胡言乱语的话。 ——我和塞班就是随便猜猜,因为你和虞尧一直关系很好,我们也不知道你们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总之,别放在心上! ……好的,我心想,你还真没猜错。 我放下终端,做了个深呼吸,对自己说:冷静。 冷静、冷静。这不算什么事,和在废城时比起来…… 我平复心态,抬起眼,在镜中看见了自己半开衣领下的一个渗血的牙印。 “……” 不是,我怎么冷静啊?!! 我整个人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又花了十分钟才勉强从凌乱中恢复,这期间把脑袋里的记忆重新梳理了一遍。首先,毫无疑问,催化了昨晚的一切的就是那瓶“潘多拉”。我在酒精的鼓动下对虞尧说出了埋藏在心底的话,并且奇迹般的——在那种情况下得到了他的回应。 而且是超乎想象的回应。 我几乎怀疑这个梦还没有醒,但记忆和身上的痕迹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并且几个小时前刚刚发生过。那些话语还在耳边,触感也是。 ……但是,进展是不是太快了? 我觉得应该和虞尧谈谈。回到房间时,黑发青年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还在沉眠,看上去有些疲惫,连呼吸都很轻,但被我呼唤时怎么都醒不过来。依稀记得,那段不可描述的记忆结束后,“潘多拉”还在发力,促使我去清理视线范围内所有不规整的东西。我连人带屋子整个清理了一遍,沙发套和床上物品都换了,最后抱住虞尧拉上被子进入梦乡。 虞尧当时就已经困晕过去了,现在还没有醒。我有点担心地把他翻过来,旋即后背一僵:只见他双目紧闭,嘴角破了皮,露出的皮肤上全都层叠着各种痕迹,尤其是脖颈往下的地方,用“惨不忍睹”来形容都不过分。 被我这样翻过来,他也没有醒,只是困倦地动了动眼皮,发出模糊的咕哝声,好像提到了我的名字。我凑近了一点,听见他在喃喃呓语,声音非常沙哑:“你非得……这个点打扫卫生……” 话语未竟,虞尧在鼓起的被子里翻了一圈,喉间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又失去了意识。翻身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耳朵上都有一圈牙印。 “……” 让他继续休息吧。 我缓慢地把虞尧塞进了被窝,严严实实地盖好了。但过了一会儿,又没忍住凑过去,轻轻碰了碰他嘴角的血痂。我记得这些,都是我留下的痕迹,当时的触感好像还在,温热的,潮湿的,带着血腥气的……都让我非常沉迷,一心一意地做着这件事。 而此时此刻,我心中翻涌着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心情,大都是愧疚,一些恍惚,以及微末的……饱腹感。 我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不能全怪罪酒精了,我想。 ——在那之后,为了让自己冷静,我走出家门去买了点东西,接了弥涅尔瓦的通讯,顺带思考了人生。片刻后,我回家了。客厅的监控没有虞尧的身影,我想他大概是还在睡觉,于是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去。我把蜂蜜和醒酒药放在厨房,烧了一壶水,随后走到了他休息的房间。 站在房门口,我长长吸了口气,轻轻推开门。 从某方面来说,我应该感谢弥涅尔瓦,与他的联络给了我一个心理上的缓冲,让我从这冲击性过大的事情中冷静了下来。回来的路上我想了许多,比如关于我的真身,比如克拉肯的秘密,但眼下最重要的都不是这些。 我最想知道的是,这混乱一夜后他的回应。 我想听他再说一遍。 走进房间,我看见床上的被子堆成一团,果然虞尧还没有醒。我走到床边坐下,安静地看着他的沉睡的侧脸。黑长的眼睫在他的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翳,我还记得贴近时这微微发痒的触感,还有……不知过了多久,我回过神,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 我心中一动,在床边轻轻俯下身,靠近了他。 之前的饱腹感又翻涌起来,向我明示昨夜的饕餮。我慢慢地向前,起初还有点忐忑,渐渐的,迟来的心花怒放彻底掌控了我,直到将侧脸紧紧贴上他的后颈才停下。我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大起胆子蹭了又蹭,然后抱住了他。 和我说话吧。 你都知道的吧?我在做的事情。 我再一次贴上他的脖颈时,虞尧终于有了反应——但我想他大约早一刻就醒了,这时睁开眼是不得已。“够了,先别……”他声音沙哑地说,轻轻喘了一声,掀开微微发红的眼帘,抬手推了推我,闷闷地说,“……太近了,热。” 我松开他后退了一点,让他慢慢支起身体。家务小机器人适时地开进门内,送来温毛巾和之前准备的蜂蜜水。我把东西递过去,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虞尧,可以先问一句吗?” 虞尧缓了一会儿,接过杯子:“什么?” 我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虞尧靠在床边,闻言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咳咳……等一下。”他抬起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情变了又变,一双往日极凌厉、此刻微微泛红的眼睛直直看过来,“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让我……”他哑的嗓子失声了一秒,咳道:“你问过不止一遍了吧?” 是吗?好像是的,但当时大家都醉了,只能算一半真。我说:“是吗?” 虞尧按住额角,吸气道:“是的。” 我知道自己在得寸进尺,还是接着问道:“我不记得了,”我说,“可以再说一遍吗?” 虞尧盯着我,目光渐渐变为瞪视,看上去是有点无语,他几度张口想说什么:“我明明……”说了一半又打断,他放下杯子,向我表示短期内再也不想听见这个问题,“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我是听得够多了,”他忍无可忍地补充道,“也说得够多了。” “虞尧……” “……不要。”他偏过头,“我去洗澡了。” “唔。” 真遗憾,但没关系,机会还有很多。我从床上翻下来,无意中对上他的眼睛,一瞬间,那点遗憾荡然无存——昨晚就发现了,工作之外的虞尧其实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只要多求几遍,他总是会答应。现在他也用那双美丽的眼睛带着点迟疑和无奈地注视着我。于是我理所当然地凑上前去,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适应了这个距离。 他不想再听见那句话,那就用行动来完成它。对视,靠近,交换了一个蜻蜓点水的亲吻。我心中的饱腹感水涨船高,蜜糖般的快乐冒起泡泡,忍不住地又吻了吻他,分开后无法控制地微笑,对他说:“我好高兴。” 虞尧半眯着眼睛唔了一声,咕哝着说:“……我也是。” 第145章 间章 登台 2110年12月初,“塞庇斯神庙事件”后一个月。 对于大宗城武装部长里杉来说,这应该是他就任以来——也可能是有生以来最为难熬的一个月。塞庇斯神庙的突变后,大宗城先是被推到台前,从内到外进行了一番清洗,在此期间同时要应对那些邪神信徒的后续处理;而不久之后,边境线又迎来了克拉肯的活动期,被迫启动了一段时间的全城戒严,至今没有解除。夜深之后,街道上活动的只有武装人员和安保系统。 城市在沉睡,人们在寂静中等待天明。或许这座城市里,只有一个地方是例外。 ——大宗城,地下研究基地。 夜深了。 里杉部长对着门前玻璃的反光中盯着自己散发着憔悴的脸,搓了又搓,长长叹了口气,板着脸踏进了这片封锁的基地。 这座建造于三十年前,投入使用年份不详,曾经是为塞庇斯神庙总负责人——如今逮捕在案的阶下囚,琉璃八琴所用的地下基地,现如今被主城方面的研究人员全面接手,成为了午夜时分的大宗城唯一照常运作的研究场所。近乎无间隔的运转,无休止的研究。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里封锁了一只克拉肯。 ——“塞庇斯”。 半个月前,里杉部长才被告知这只怪物的存在,还是为了通过他的权限把边境线取得的“克拉肯素材”拖回来。他之前已经猜想到管理部门对神庙的事件有所隐瞒,但还是惊愕得无以复加,几乎崩溃,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死去的克拉肯一天之内就会消散,于是每隔几日,就会有新鲜的“素材”被转运到大宗城。 里杉部长最终批下了这些研究行动——实际上,他也明白自己的许可并没有那么重要,就像他再次猜到管理部门还是没有对他说出全部的真相,关于从塞庇斯神庙挖掘的秘密,关于那些深海怪物的调查……他被蒙在鼓里,只在不得已的时候被告知一部分。 即便如此,主城的命令依然是绝对的。武装部门独立于“方舟策略”五大部门之外,却又受到主城的管制,如果不是琉璃八琴的案件,里杉或许直到退休都不会知晓这些事情。这座基地如今由最高研究所的梅所长接管,改造成了克拉肯专攻的研究所。里杉部长看着这些领受了主城任命的研究者们旁若无人地围着那些只有少部分人能够知晓的秘密日夜轮转,每次过来心里都憋了一口气,忍不住带着一点不该有的恼火想: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研究出什么东西来。 第225章 这一次过来,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憔悴的武装部长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在光源亮着的地方站住了。两个研究人员正站着一个庞大的操作主机前交谈,密密匝匝的数据流水般自下而上地掠过。他站了一阵,眼珠的光泽转过一圈,落在主机投影的模型上:那是他昨日才批下的研究素材,一只被击碎了核心的克拉肯的部分躯壳。 这么快就用上了。 他没有出声,沉默地看了片刻,直到其中一位研究人员侧过身时瞥见他:“啊!”这个年轻人吓得震了一下,眼镜掉在地上,然后才迟疑地说道:“你……您是,里杉部长?” 他板着脸点了一下头。 年轻的研究人员松了口气,说:“是您啊……吓我一跳。”他弯腰去捡眼镜,一旁稍显年长的同伴向里杉部长点头致意,问道:“这么晚了,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候,里杉部长一般会想:“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但他几乎从未说出口过,还因此被熟人笑话他这个岁数就有了额纹都是憋出来的。听见这话,他只是皱了一下眉,对主机投影的模型扬了扬下巴,反问:“这是在做什么实验?” 年轻的研究人员回答:“对照实验,与代号‘δ032’的克拉肯的对照。” 里杉问道:“它有派上用场吗?” 稍显年长的研究人员说道:“当然,它会成为不可或缺的数据的一部分。”她的回答非常官方,也挑不出差错,又问:“您是来……观看实验的吗?”这两人看上去都有些困惑,不明白武装部长为何会在深夜突然造访。 “顺道来看看。”他冷淡地应了一声,视线还停留在主机的投影上,“现在到哪个阶段了?” 两个研究人员对视一眼,年轻一些的那个回答了他:“我们小组负责神经板块,正在尝试通过刺激‘δ032’从而获得可用的研究数据。”他说,“只不过‘δ032’反应甚微,一些针对其他克拉肯的刺激对它并无效果,当前还处于建立联系的阶段。” 也就是说,里杉部长捏着鼻子批下的行动尚无成果,他心里觉得讽刺,但同样不会说出来。 他问:“其他小组怎么样?” “都在正常推进,里杉部长。” “查到‘起源’了吗?” “什么?”年轻的研究人员怔了一下。里杉部长收回目光,说道:“我是说,这个生物的由来。” “抱歉,这不是我们在这里的负责内容。”年长一些的研究人员说,“如果您想了解这方面的事情,可以接入龙威的研究数据库。” “我知道了。”里杉部长说,“梅所长在吗?我听说她这几天晚上都在这里做实验。” “您找梅所长?真不巧,她今早回主城了,”年轻的研究人员挠挠头,“好像是最高研究所临时有事要处理吧,您有什么急事吗?” “是吗?”他低声说,“真可惜。” “里杉部长?” “不是什么需要惊动梅所长的大事,”里杉部长咳了一声,转过脸,“你们的组长在哪里?” 他们的组长名叫阿贝尔,算是里杉部长的熟人。半个月前,正是阿贝尔前来告知他“塞庇斯”的真相。那一天,里杉部长如遭雷击,而这个比他还年轻一些的研究者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转达了来自主城的要求:开放权限并全力支援研究行动。里杉部长没的选。 对于这件事,里杉部长心中一直有些不满,这种不满也延续到了阿贝尔和他的组员们身上。他总也搞不清楚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里杉部长的记忆中存在过许多疑问,几度他想要刨根问底,但最后都放弃了——不是放下,而是放弃。那些对于真相的迷惑伴随着幽深巨大的恐惧,始终徘徊在他的脑海中,让他进退维谷。 如果里杉部长真的决定刨根问底,并为此来到研究基地……当他迈开了那一步,站在阿贝尔面前时,他会想什么呢? …… 恐怕连他本人都无法想象吧。 因为这是未曾发生过的事情。 ——这已经是永远都不会发生的事情了。 “……但,假设一下。” 他轻缓地说,“假设里杉部长没有崩溃,他还活着,此刻真的来到了这里,站在你的面前,问出那个问题,你会怎么回答?” …… 没有回答。不会再有回答了。 封闭的研究室内,灯光昏暗,主机投影正在轮换播放实验体的样本模型。一个白衣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倒靠在座椅上,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身后,“里杉部长”像是从一道影子里长出来的人,无动于衷地注视着前方。代号β0443样本,代号β0445样本……都是“里杉部长”前几日批下的转运素材的研究数据。他看了良久,眼珠微微滚动,向下望去。 不会再有回答了,但这没关系。 从个体的发声器官寻求答案,才是毫无意义的、低效率的行为。人类的口唇,人类的语言,生来就是为了修饰、为了伪装——为了把本意扭曲而存在的。 无须发问,他一样能够理解他们。 黑色的影子回到“里杉部长”脚下。主机投影前空无一人,只有座椅在微微摇晃。站着的人整理了一番衣领,转过身,往门口走去,几秒之间,脖颈上猩红的裂口化为无形。与此同时,“里杉部长”从他身上消失了,就像融化的一张人皮——消散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转瞬之间,这个躯壳微微矮下去,容貌变得年轻,形容不再憔悴。“喀嚓!”的一声,他歪了一下头,眨动眼睛,为这崭新的人皮拼上最后一块碎片。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阿贝尔小组长了。 那么,回到那个假设——如果里杉部长真的来到这里,向阿贝尔提问,他会怎么回答? 人形的怪物牵动肌肉,唇齿开合,发出属于阿贝尔的冷静的声音:“等这一次的研究完成后,我会告诉你。抱歉,请再等一等吧,里杉部长。” 真遗憾,他想。这又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 口袋里的终端微微一震,随后传来阿斯特蕾亚的声音。 “——林。”她说,“得快点了。有人来了,是你们的同类。” 这天深夜,黑影在大宗城的一角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阿贝尔组长,或者,称呼“他”为林吧——这具躯壳的生体认证一路绿灯,由此地走遍了下研究基地几乎所有的房间。这是阿斯特蕾亚的提议,实际上,对林而言,这样借助一些技巧的如履平地和直接平推过去并无区别,最终的结果都会导向一个地方。 “塞庇斯”的所在。 代号δ032,是研究组命名的正式编码,他们不会允许这样一个灾厄的存在被冠以健康女神的名字。他们同样不知道的是,“塞庇斯”其实并不是琉璃八琴的作品,而是林给予的名字。——拥有无数肢体、皮肤、骨头、血肉和器官的他的同胞,他改造的新生命,得到一个治愈众生的健康女神的名字,难道不合适吗? 这地下的庞然巨物已经静默了很长时间,它蜷缩在巨大封闭装置之中,一部分的躯壳被完整地切割下来,像一条蟒蛇形状的残缺肉块。林出现时,地面震动起来,封锁容器中无数双眼睛先后张开,残损的生物波争先恐后地涌来,但已经无法组成能够理解的频率。 林说:“好久不见。” 他开口时,“阿贝尔组长”从脸颊开始剥落,溶解,属于这个人的一切这幅黑泥般的支架上消失。旧的人皮血淋淋地落下,新的画皮长了出来,是林最常用的一张脸。人形的怪物轻声咳嗽,侧身,抬手,黑暗中的影子在封闭容器上敲了三下。喀嚓,喀嚓——喀嚓! 装置开裂,液体翻涌,“塞庇斯”滚落在地上。坠地的瞬间,无数器官组成的蛇弯折躯干,在渺小的人形前垂下头颅。伴着它的动作,黏液和无法维持形态的脏器骨头接连从缺口漏了出来,还有一些残损的肢体急切地翻涌而出,向前倾倒,做出拥抱的动作,似乎曾经这样深切地拥抱过什么人一般。 【……ma……】 林拍了一下手掌。 一瞬间,塞庇斯的动作静止了,破碎的肢体砸在地上。那段欣喜的频率消散了。林的目光扫过它残损的躯壳,它残破不堪,但相当顽强,还能存续很久。这个过程对于研究所的人们来说同样漫长,他们还有很多时间,能够细细拆解它,用它做更多的研究。 林是来结束这一切的。 记忆的波能从塞庇斯体内流出,与林连接。他飞快地浏览过这些记忆。第一层桎梏是束缚它核心再生的锁链,此刻依旧紧紧拴着它的肢体;第二层桎梏是它无法再生的缺口,这干脆利落的切割痕迹来自某个称得上熟悉的同类,是弥涅尔瓦的手笔;而第三层桎梏在于更高的层面,近似于一个服从的概念——就像是林曾经的指令。 这来自于那个新生的古怪同类。 林的眼珠微微一动。 第226章 如今来看,他应该在莫顿杀死他。他是个威胁,麻烦的果实最终落地了。但如果时间重来,他还是会做相同的事情:试探这个同类,向他发出邀请。这是比单纯的杀戮行为更值得去做的事情。虽然,很遗憾的,这位同类拒绝了他。 但是,没有关系。很快—— 哐当一声巨响,器官组成的巨蛇挣脱了一条锁链,将颤动的肢体搭在林的胸前。他的思绪停止流转,望向将死的塞庇斯。它匐在地,竭尽全力想要靠近林,却无法再向前一步。这时,人形的怪物终于俯身,靠近了一步。塞庇斯的垂死挣扎得到了一个轻缓的触碰,面前的存在用冰凉的眼珠注视着它,抚摸着它残破不堪的躯壳,微笑地说:“再见了,塞庇斯。” 它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永……别了,妈妈。】 下一秒,它在林手下裂开,从核心开始化作齑粉。同一时间,那些由它创造、由延续的生命也同时碎裂,那些死亡的回响一直流淌到林的体内。他静静地注视着一切,听见了来自千里之外,琉璃八琴一声带着恐惧、却又如释重负的叹息。 结束了。 终端那头的阿斯特蕾亚忽然说:“塞庇斯就像是你的孩子一样,”她说,“杀死它,你有什么感觉?会感到遗憾吗?” 林的意识诞生以来,仅有一次的能够被称作遗憾的感情波动,来自于他最常用的这幅容貌的男人。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还不是“他”。林眯起狭长的眼睛,尖锐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缩,片刻后他说道:“不会。” 阿斯特蕾亚反倒有点遗憾了:“没意思。” 他踏过地面蔓延的水液,穿过塞庇斯四分五裂的残骸,走到出入口时站住了。一个银色头发的年轻女人站在那里,瞳孔震颤,定定地看着他。他对那张面容有一点印象,记得是弥涅尔瓦的副手,一个还算有点能力的同类。他叫出她的名字:“勒托。” “……是你——”勒托说,“你做了什么?” 显而易见的答案,但这些保守人形的同类依然要发问,似乎这是一个流程。林若有所思,没有马上回答,银色的同类似乎很快决定了要做什么,她挡在了出入口前,银色的纹路爬上脸颊。与此同时,天眼的警报响彻四周。红光交错间,人形的怪物安静地偏了一下脑袋,对终端说:“很遗憾,看来你的方案并不能走到最后。” 阿斯特蕾亚低声说:“你遗憾吗?未必吧。” 下一个瞬间,地面从林站立的位置开始爆裂。大地剧震,杀意扑面而来,交锋间,他细细地端详着勒托渐渐展露出的拟态和尖锐的眼睛,她坚守的人形正在流失,只是为了能够杀死他。他饶有兴致,在某一个瞬间微微地笑了,用那双曾经属于某个人类的深邃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勒托。他说:“就把你的头颅送给弥涅尔瓦吧。” 猩红的裂口在他脖颈上绽开。 “——当做是混乱开始前的最后一份礼物。” 第146章 转变 那一夜后,我和虞尧结成了更进一步的关系,而且马上就适应了这样的相处,因为大多数时候和平时也没太多区别,除了一些更亲密的交流——比如说,现在我可以名正言顺地牵住他的手、每天抱一抱他了。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一切都很和谐。虞尧从最开始的不适应,渐渐到了能够轻微地回应我、偶尔会闷着头主动地贴过来的程度。他的每一点变化都非常可爱。我每天过得飘飘然,像是泡在蜜糖里,快乐得几乎有些晕眩了。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我只和柯特等行动队的熟人说了说,其中塞班大概是之前就看出了苗头,不怎么惊讶,还和我吹嘘了一番自己眼光毒辣,果然没看错。但等传到红毛耳朵里,他立马给我来了一则通讯,尽显震撼和惊恐,质问我怎么不早说,因为太过冲击说话都口齿不清了:“你……你们两个……你们是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我说:“嗯,你这个说法有点……” 虞尧从旁边看了一眼:“菲利克斯?” 对面沉默了一秒,啪的一下切断了通讯,之后给我发了一大堆带感叹号的讯息。红毛在莫顿的时候就不怎么待见虞尧。准确来说,他平等地讨厌所有和艾希莉亚有来往的男性队友。 除了这些朋友和一小部分同类,没有更多人知道这件事了,就连执行部门的同僚都不知道。虽然就我个人而言,有那么几个瞬间很想和全世界分享自己的快乐,但我又担心被部门知晓了和执行官的特殊关系,从此不能再和虞尧组队行动——只有这个是万万不能发生的,所以我从未张扬,平时在总部就正常相处,虞尧也不高调,半个月过去都没被发现。 直到前几天,虞尧出了一趟外勤回来,我去接他。在我的记忆中,那辆小型舱体是执行官往日出外勤的载具,我只见过他一个人使用。见他从舱体下来,我立马走上前,抱了抱他,轻轻吻了一下他的侧脸。虞尧反常地僵硬了一下,但也没推拒。我足足有一天没见到他,此刻心情正好,全然没注意旁边。随后,我听见“啪”的一声响,一枚终端从舱体里滚了出来,落在阶梯上。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一个许久未见的人——赤林,半只脚踩在下降阶梯上,整个人定住了一般看着我们。在他身后,另有两个人绕过他走了下来,看着也像是执行官同僚。其中一人沉默地拍了拍赤林的肩膀,另一人捂着脸,肩膀抖个不停,不知在咳嗽还是在笑:“噗……我早说了……” 赤林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后者哎哟一声,噔噔噔从阶梯上跳下来,带的赤林的终端也往下滚去,落在地上。他耸了耸肩,路过我们时用口型说:祝福你们,然后眨了眨眼笑嘻嘻地走开了。另一人依然沉默,依次对我们三个点了点头,也离开了。 没有人去捡那枚孤零零的终端。 赤林依然站在下降阶梯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们。实话说,因为他面相凶狠,我总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之前怀疑过他找茬都没想过,他是喜欢虞尧。但这一刻,我确信在他眼底看到了一股失魂落魄。 “……” 我感到了一丝尴尬,不是因为赤林,而是这个凝固的场面。几秒后,我默默地把终端捡起来递过去。赤林没有接,我索性把终端塞进了他的口袋,他依然像一块石雕,一动不动。临走前,我迟疑着补充了一句:“呃……任务辛苦了。再见。” 然后推着虞尧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走出好一段,确定赤林听不见了,我才出声,一边按着黑发青年的肩膀摇晃一边抱怨地问:“虞尧,你怎么不说还有人在?” 虞尧的耳朵也红了,但他表现得还算镇定,说:“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你之前都是一个人来的,这回你的三个同僚都在,赤林也……”我低下头,瞧见他微微颤动的眼睫,心里有点疑惑,“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怎么会?”虞尧咳了一声,无奈地说,“真的只是凑巧。” “呜……” “这也没什么关系。”他顿了一下,“你很在意吗?” “我在意,我怕影响之后出任务……”我咕哝道,把脑袋埋到他的后颈,闷闷地说,“真的没关系吗?” 虞尧似乎松了口气,声音带了点笑意:“没关系,不会影响这个的。”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这里没有别的人了,我的手往下滑去,顺势握住他的手,十指交叠,两个人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那天之后,这件事在我身边一个不大不小的范围传开了。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些影响,像是我发现被几个之前找我说过话的部门同事删除了联系方式,再比如说去执行官的办公楼层时总是能收到注目的视线,还有……每天碰见的程小云眼下越来越深的黑眼圈。 程小云现在赤林的辅助专组工作。据说前几天赤林脾气格外的差,整个人都乌云缭绕的,其他人都不敢和他搭话,唯独程小云没当回事,他出于出于一小部分的好心和一大部分的好奇前去关心对方,结果就是被拉着喝了一晚上闷酒,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到了第四天,赤林外出执行任务,程小云得到了喘息,整个人也蔫了。 “他也不说是什么事,就拉着你喝酒……三天了!就算是执行官我也受不了了!”程小云耷拉着脑袋控诉道,“太过分了!” “……呃,他什么都没说?”我问。 “对啊,现在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程小云哼道,看向我,“你有听见什么风声吗?”不等我说话,他就猛地退后一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抢白道:“等等,知道也别说——我都舍弃睡眠陪领导三天了,非得亲口从他嘴里翘出来什么不可!” 我沉默了几秒:“……嗯,那你加油。” 程小云从鼻子里喷了口气:“哎,不说这个了,连晟哥,我妈这几天来看我,这不是快新年了嘛,她给我安了个任务,帮忙修复龙威的旧式烟花……就是每年都放的那个。她问你有没有兴趣也来帮忙?还有,今天要不要来我家吃个饭?她时不时就提到你,”他哼了一声,“不知道谁才是亲儿子。” 第227章 我思索片刻,摇摇头,“今天恐怕不行,我的上司之后有事找我,改天吧。帮我给你妈问个好。” “好吧,那就改天。”程小云颇为遗憾,冲我招了招手,抱怨了一句,“哪里的上司?都下班了还找你,真奇怪。” …… 确实,有点奇怪。 找我的上司是弥涅尔瓦,这是半个月来他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半个月前,我听宣黎提起他临时外出执行任务,此后就没了音讯。弥涅尔瓦向来是个大忙人,但像这样不声不响的还是头一回。直到今天早上,他忽然来了消息,内容很简洁,让我下班后去一趟去管理部门。 下班后,我如约而至。走进监察官办公室时,黑衣的监察官正静坐在桌前,戴着黑手套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古铜色的茶杯。偌大的办公室只有他一人,我踏进门内,往旁边看了一眼,勒托常驻的桌前静悄悄的。 我招呼道:“弥涅尔瓦。” “你来了,连晟。”弥涅尔瓦抬起金色的眼珠,微微笑了笑。他少见的没有说什么多余的俏皮话,径直比了个手势,“坐吧,我有点事要告诉你。” 这气氛不同寻常。下意识的,我心下一沉。 小机器人推来椅子、端来热气腾腾的茶水,我在他对面坐下。弥涅尔瓦调出一片投影,开门见山地说道:“第一件事,还记得上个月我带小宣黎去秦方城去查亚里斯的事情吗?最新的边境城市情报,三天前,大宗城附近发现了他的影像记录。” 我愣了愣:“大宗城……?” 大宗城和莫顿城完全在两个方向,他怎么会在那里? 弥涅尔瓦沉声说:“往最坏情况考虑,亚里斯可能已经进入了内城,目前范围锁定在大宗城以及其余两座临城之间。”他屈起指骨轻点投影,让画面定格在大宗城的地图上,“我需要小宣黎跟着出一趟任务,找到他。” “……我明白了。”我说,“还有谁,什么时候?”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黑衣的监察官垂下指节,缓缓地说,“这个任务很重要,原本只能由我或者勒托前去,但现在出了一些意外。”他轻缓地抬起眼,眼底是一片凝固不动的金色。这一瞬间我冥冥中有了预感:他马上要讲非常不好的事情了。 他说:“——两周前,琉璃八琴曾所有的、安置那只克拉肯的大宗城地下基地遭到袭击,内部被血洗,部分数据库被破坏,当时在场的安保人员全数阵亡,研究者只有一半人生还。初步推断,这是你在莫顿见到的那个克拉肯‘林’所做。” “……” “他利用了里杉部长的外形以混入基地,武装部长本人至今下落不明,八成可能被他吞噬。”弥涅尔瓦的指尖划过投影,画面中呈现出一片废墟,“之后他进入地下安置克拉肯‘塞庇斯’的所在,摧毁了封锁装置,然后杀死了它。” “之后一天内,所有器官移植的信徒全部确认死亡——包括琉璃八琴。” 弥涅尔瓦的叙述非常精简,也因此,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我仿佛迎头被泼了一桶冰水,整个人都僵住了。说到这里,这地狱般的消息竟然还没有结束:“勒托当时在现场,和对方发生了数次冲突,期间损毁了地下几乎所有设备。”他说,“她试图阻止对方,但没能成功。” “勒托……”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她……” “她还活着,但不太好。”弥涅尔瓦说,“至少一时半会,她没法出现在这里了。” “勒托现在是什么情况?” “只剩下这个了。”他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对方破坏了她脖子以下的躯体,她及时用残余的部分进行拟态,强行剥离核心才勉强活下来。但她的核心碎了一半,因此人形躯壳也无法再生,现在设施里静养,等待恢复。”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紧握住茶杯,半晌没有说话。 弥涅尔瓦这时却微微笑了:“别担心,她会好起来的。”他垂下金色的眼睛,两手交叠,轻轻地敲打手背,“林似乎要把勒托的头颅送给我,所以才允许她逃离。他认定她会死去。那我就更不可能让他如愿了。”他语气平缓,却像在说一个事实,“勒托会活下来。” “……” 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对,眯起眼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眼瞳一缩:“弥涅尔瓦,你……受伤了?” 他的动作一顿,似乎颇为惊讶:“你能看出来?” 弥涅尔瓦是我见过最强大的同类,始终散发着平稳而坚固的生物波,他的稳固和太阳东升一样,几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今天,这平衡被破坏了。我感觉到他流转的频率中夹杂着一丝微小的阻断——仿佛核心遭到了某种破坏。 我挺直脊背,一股寒意爬上胸口:“你到底……怎么回事?谁能伤到你?”看着他,我忽然反应过来,“难道是勒托的伤……” 弥涅尔瓦抬起指节轻叩桌面,打住了我的话语:“不用担心,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也不是头一回了。与其说是受伤,不如说是某种副作用。我能把濒死的后辈们完完全全地都捞回来,当然不会一点代价都没有,不是吗?” 他的语气很轻松,“到了我这种进化程度,核心损伤也能自然恢复的。” “……” “但,确实,我现在不是完全的状态,因此不能离主城太远,这也是为了最后的保险。”他说,“我和勒托都需要时间恢复,这次就没法带小家伙出任务了。和林有关的任务都需要高级别的、能扛得住事的同类执行,现在大部分同类都在龙威各地驻守,至于大宗城——如你所见,只有拉耶尔,他是派不上大用处的。所以说……” “我明白了。”我说,“我和宣黎去。我会把亚里斯带回来的。” “谢谢。你能选择答应真是帮大忙了。”弥涅尔瓦微笑,“大后天的出发舱体,我在这里等着你的好消息。” “我得说一句,”我说,“你哪次都没给我选吧……” “咳,哪有的事?”弥涅尔瓦咳了一声,摇摇手,“好了,回去和你的伴侣说一声吧——噢,但别说是我给你的任务,蜜月期让你出外勤,我担心被他惦记上,怪吓人的。” 第147章 温存 从监察官的办公室出去后,我的嘴角垂了下去,肩膀绷紧了。 噩耗。 不止一个。 在受伤的弥涅尔瓦面前,我尽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惊惶,冷静地接下了任务,但事实是,我还没能消化这些噩耗。 大宗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研究基地被毁,“塞庇斯”死了,勒托重伤,里杉部长疑似被害……再加上,弥涅尔瓦也受伤了。 这一切,都是林的所为。 ……那个怪物。 想到它,一股强烈的寒意爬上脊背。离开莫顿这几个月来,我没有见到林一次,但对他的记忆依然像是发生在昨天。它的人皮,它的一举一动,它吐出的话语……销声匿迹几个月,现在,它回来了,马上给我们带来如此多的噩耗。 但是……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升降梯到了一层,门开了又关,我如梦方醒,连忙走出去,脑子里还在想这些事。刚刚的谈话中,弥涅尔瓦没有提及对林的行为的调查,只描述了它造成的伤害。我知道管理部门大概是已经放弃探究它的内心想法了——如果这个生物真的有心的话。并且,据我了解的在主城大多数记录里,林都是个没有面孔、没有形态、只能够口吐人言的怪物,真正的天灾。 就像雪崩或是海啸,灾厄没有思绪,它们存在本身就是毁灭。 ……但我现在总觉得,不止于此。 倘若只是为了杀戮,就像其他兽类克拉肯那样,那么当林踏足大宗城的那一刻起,那座城市就应该血流成河。但他没有这么做。在大宗城,他表现得就像是……在观察。他操控兽类克拉肯的行动,与阿斯特蕾亚那个人类达成合作,使用里杉部长的伪装,乃至亲自前去杀死“塞庇斯”……虽然原因不明,但显然都是有策略的行为。 虞尧今天加班,家里空无一人,我心里也落空空的 说到底,林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为了杀光人类吗? 那就不会杀死“塞庇斯”了,那是林的同类。他更不会在大宗城与琉璃八琴合作、为后者提供克拉肯的器官以延长信徒们的生命。对于杀死人类这个目标而言,这都是没有必要的事情。不过,随灾厄而来的最后也随灾厄而去,现在,这一切“恩赐”也都被收回了。 器官的主人死去,被影响的信徒们也无法存活。 琉璃八琴,那个仿佛能再挣扎十年的老者也死了。 ——就在这时,我猛地想到了莓。 霎时间,我浑身刚刚回暖的血又凉了下去,冷汗也冒出来了。我拿出终端下意识就打给了莓,在等待接通的叮叮声中呆呆地看着屏幕。短短几秒间,无数回忆浮上心头,远到在莫顿行动队的日子,近到半个月前幸存的众人围在一张桌上喝酒。莓当时说,她会走出来,活下去。 第228章 莓不是信徒,可她也做了手术,她…… 就在这时,通讯连上了,“喂?”莓响亮的声音传来,“连晟?怎么啦?” 我愣了一下,马上问道:“莓?是你吗?你还好吗?” “……什么意思?你遇到诈骗了?”莓疑惑地说,“是我啊,我挺好的,当然也没找你借钱……你出什么事了吗?需不需要帮忙?” “不,我没事……但你……咦?”我舌头打结,又是松了口气又是迷惑,磕巴了一阵后试探着向她问起身体移植器官的事,结果发现她不仅无事,还对大宗城的遭遇全不知情,包括琉璃八琴和信徒们的死讯。我找了个借口含混过去,切断通讯后匆匆联络了弥涅尔瓦,问他莓是什么情况。 “琉璃八琴的女儿?”那头的监察官说,“我记得,聚会那天见到她了。我没和你说吗?她大概是没有被植入克拉肯的骨头,就是普通的人造肋骨,而且手术得相当成功——否则她不可能离开收容基地。”他说,“但出于安全考量,她还要再在主城待一阵。” “但……她亲口说做过手术,琉璃八琴也承认了……” “也许他记错了,也许他在撒谎,也许实施手术的人其实不是他。没人知道。”弥涅尔瓦说,“但不论如何,莓小姐平安无事,已经证明了她没有被它们的血肉污染。”他说完,最后提醒我大宗城的事情暂时不要外泄——尤其是对莓。 大起大落,结束通讯后,我长长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下了,但压力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距离前往大宗城的任务只剩两天了。 ……我的好日子结束了。 那天晚上我胡思乱想,没把出任务的事情告诉加班回来的虞尧。第二天程小云午饭时又提及那个修复旧式烟花的任务,我答应下来,想着在临行前转换一下心情。 旧式烟花,几个世纪前的流行——现在已经是相当于古董般的东西。六年前克拉肯登陆,摧毁了边境城市的网络和信号,半边大地陷入黑暗,那一年,各个城市搬出封存的古董,新年当晚幸存的城市烟火轰鸣,象征着人类的抗争从这一刻起正式打响。从此往后,旧式烟花就成了新年的惯例,尤其是主城龙威,每年都办得格外隆重。 现在的投影技术连克拉肯都能模拟,只需操作人员一个按键,就能构建无数绚烂且逼真的美丽图样,而旧式烟花则需要亲自操作,需要每年付出人力和时间维护,相比之下麻烦了许多。但……也许正因如此,现在的人们才会选择它。 现在的时代,人们需要一点“真实”的东西。 当天下午,我就和程小云去了旧式装置的维护现场。历年主城的新年活动都有程韵参与,程小云对这些老古董见怪不怪,上手也颇为熟练。这种活计和我往日的工作全不相同,对我这种只在线上见过烟花的人来说十分稀罕。能凑近这些装置的机会难得,我转念一想,一通联络把宣黎也叫过来了,想让这个小家伙也来看看,转换心情。 宣黎来了,却没觉得新奇,只是抽了抽鼻子:“见过,老师的收藏。” “弥涅尔瓦还收藏这个?”我有点惊讶。 “老师喜欢,非常喜欢。”宣黎点点头,“每年都在最近的地方看。收藏……”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么形容,“什么都有,从大到小,各种各样,从上到下,全部堆满。”他一个个蹦词,总结道,“好贵。” “哇……” “看见这些,老师的信号会变得很愉快,眼睛像火花一样亮。”宣黎蹲下身,琉璃似的眼珠望向地上展开的装置,眼底映着一圈金色的光泽。他伸手戳了戳,淡淡地说:“老师上次放给我看,结果炸到头发了。” “呃,他没事吧?” “他没事,炸的是我。” “……” 我开始思考,当初把宣黎交给弥涅尔瓦到底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不过宣黎已经从他那毕业了,看上去也没事,算了吧。 连着两天下午,我都在熟悉操作,最后参与了一部分工作。第二天晚上,我回家后才想起来把出任务的事告诉虞尧。说话时虞尧正半眯着眼睛靠在沙发上——确定关系后,我发现他在家里很喜欢坐下来就打盹,整个人都陷下去。听见我的话,他睁开眼,眨了眨:“明天吗?” “……对。”我恹恹地在旁边坐下,心里很难过,“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可能要到月底了。” 任务批下来了,对外的说法是我一个人被临时调去中心城援助,宣黎的存在也是不公开的。我也不知道具体要多长时间……只能希望新年前能回家。虞尧应了一声,坐直身体,看上去才清醒:“你今年的指标超了往年新人几倍,部门很器重你。也许这些安排是为了培养一批新人挑大梁……”他沉吟道,“也是件好事,我记得管理部门之前也想挖走你?” 实际上,我的大多数麻烦的任务都来自管理部门,没得选。我摇摇头,往他肩上倒去:“我?我只是个新人,而且……” 而且弥涅尔瓦还在,还轮不到我挑大梁——我想这么说,旋即就想到了弥涅尔瓦受伤,他的副手勒托如今也重伤的事。想到这里,我说不下去了,像是忽然直面了现实。我趴在虞尧的膝上,闷着头不想起来,滚了一圈又一圈, 虞尧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一如既往的冷静而平稳:“有能力的人难免要承受负担,两个部门都看中了你,但……”顿了一下,他说,“你不用把自己绕进去——这不是非你不可的事情。你有的选,就算不在这里也一样。” 我心中一动,长长吸了口气,吐出来:“……不,这是我该做的事。” 虞尧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一切顺利。” 顿了一下,他说:“不要受伤。” 又说:“早点回来。” 我坐起身,贴着他温存了片刻,低声说:“你也是。” 第148章 欢欣的声音 次日,我与宣黎出发,前往大宗城。 为了不惊扰当地紧绷的民众,我们搭乘了深夜的舱体,在凌晨时分静悄悄地落在了大宗城。半个多月前林突袭地下基地,他与勒托交战的响动一路传到地面。银色的同类为了救仅存的五分之一的研究人员,在最后打穿地下基地的夹层,把他们送到了地面。 那声巨响后,地下基地发生了爆炸。热气和冲击的余波穿透至少三条街道,大宗城一大半的住民听见了地面开裂的嗡鸣,一小部分人亲眼目睹这座城市的某一角从地平线开始燃烧。猩红的火舌吞噬了半条街的夜幕,足足烧到黑夜燃尽。 到了天明的时候,大地上飘散着焚烧的黑烟,那一片区域已经化作废墟,半座城市的人们都闻到了钢铁融化的刺鼻味道——以及烧焦的血腥气。 据说,那天之后,围得水泄不通的不止是武装部门的门口,还有医院的精神科。 我和宣黎抵达大宗城后,首先就去了遇袭基地的现场。这座研究基地的地面已经彻底化作焦黑的废墟,但地下深层的部分并未被火舌吞噬,还能看出原先的结构。它们大都扛过了爆炸的余波,却没能挺过林带来的毁灭。 ——地下最深层,从封锁克拉肯“塞庇斯”的房间开始,向外呈现出一种放射状的巨大裂纹,仿佛整个空间都遭到了暴力的扭曲。入眼所及之处没有一块完好的地面,也没有一片尚未剥落的墙壁。 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亲睹现场还是给我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只见封锁空间的正中央,原先安置克拉肯“塞庇斯”的透明柱体已然碎裂,流了一地尚未完全干涸的液体和碎片。过去半个月,死亡的克拉肯早就烟消云散,现场只剩下一片狼藉。 地面像是开了线的皮衣,每走一段就能看起翘起的金属碎片,我在四周打转,尝试寻找林的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只发现了几根银色的发丝。 ……勒托。 “——别找了。监察官大人亲自检查过,该回收的都回收了。”我看着银色的发丝发怔时,为我们领路的拉耶尔说,他翻过一截翘起的钢筋上,对我摇摇头:“那家伙没留下任何躯壳组织,都被冲击覆盖了,我猜也可能是他根本没有受伤。” “……林……” “那头奇形怪状的克拉肯倒是留下了不少……残骸,至少几千片吧。我亲眼看过的,但现在都没有了。”拉耶尔摊摊手,没精打采的抖了抖耳羽,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他一点都没遮掩红色的眼珠和拟态,“它已经消失了,核心都碎得不成样子。” 红眼的同类说着,从钢筋上一跃而下,落地时一个趔趄,嘭的撞上了宣黎。后者纹丝不动,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前方凹陷的墙壁。拉耶尔嘶的一声,捂着下巴连连后退,耳羽都颤抖起来,脸上却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新来的都这么厉害,你说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引退啦?” “……” “咳咳,开个玩笑,监察官大人还在一天,我就一天没法偷懒,是吧?”拉耶尔咳了一声,揉揉下巴瞅着我,“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了。监察官大人让我带你们来现场,说是也许对任务有帮助……你觉得怎么样?” 第229章 “抱歉……还没有。”我说。 来现场——寻找林的痕迹——找到亚里斯的踪迹,这是出发前计划的流程。现在基本确定林和亚里斯之间存在某种关系,前者出现过的地方总是有后者。没有人知道我这位曾经的同伴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又与林达成了怎样的联系,但如果能解读林的去向,也许就能找到亚里斯。 但计划不如变化,我并没有发现属于那个怪物的残余。 封锁“塞庇斯”的封锁装置前,有一条蜿蜒巨大的凹痕,透明柱体已经碎裂。这是“塞庇斯”最后的所在,也是林曾经站立过的地方。兜兜转转,我最后回到这里,试探着抚过这片伤痕累累的地面,五指下陷,微微用力。 片刻后,我叹了口气,心里很失望。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塞庇斯死在这里”这件情报外,我没感觉到任何有用的讯息,而这个讯息也只需要肉眼看就能知道,完全不需要用克拉肯的力量。 想来也是,弥涅尔瓦都亲自来查看过了,如果还有残留的信号,他早该发现了。 拉耶尔忽然叫道:“喂,你流血了!” 地面的碎片刺破了我的手指,几滴血珠溢了出来。我正在发愁,闻言回过神,抬起手来——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我的脑海中骤然出现了几段画面:潮水。无边际的黑暗。无数次分割的躯体。哭泣的人群,欣喜的人群。眼前的某个人——往前伸出的肢体……无数只、无数只残破的手…… 破裂。破碎。消亡。 拥抱的触感转瞬即逝。 【……mama。】 “……!!” 我撑在地上,大口喘气,然后猛地转头。周围没有任何异常,只有和刚才一样的废墟,以及被我紧紧抓住肩膀、吓得耳羽都炸毛的拉耶尔,他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我我我我只是想拉你一把……” “……”我哑声说,“塞庇斯……” “怎怎怎么了?” “它对林说……‘mama’。”我说,“为什么?” 拉耶尔瞪圆眼睛,表情很茫然。 我和他对视一阵,松开了手。刚刚的是……“塞庇斯”的记忆,终止于林杀死它的一瞬间。它服从于林,我知道,但这个称呼真的是,非常非常古怪。据我所知,一部分错乱的克拉肯会将我记忆中的珅白视作追寻的“起源”——等同于母亲,也只有唯一成为母亲的珅白,和流淌她血脉的我被这么称呼过。但是,为什么林也……? 难道,“塞庇斯”是林创造的生命吗? 我生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那些听令于林的兽类克拉肯,不会都是被他创造的吧?如果林这个怪物还有这样的能力,那简直……几秒间,无数假设掠过脑海,我的神情大概是相当难看,拉耶尔又退了几步,耳下的羽毛紧紧缩成一团:“你还好吗?” 我沉思半晌,看向他:“拉耶尔,你在什么时候会想说‘妈妈’?” 拉耶尔呆滞地看着我。 “……啥?” “会想说吗?”我问。 “……不会……吧。”他说。 “那,假设一个压倒性强大的同类对你下达过指令,你会有这个想法吗?” “你是在说监察官大人吗?”拉耶尔的额角淌下一滴汗,迟疑道,“不会吧,我觉得还没有到这个程度……我不是说监察官大人不好!但是……” 看上去他完全会错了意,我正想追问,忽然听见宣黎说:“爸爸。” 拉耶尔见状松了口气,连忙退到一边让出位置。宣黎从旁边冒出来,又说了一遍:“爸爸。”顿了一下,他说,“在这里。” “我知道,‘塞庇斯’死在这里……” 宣黎拉住我的袖子。 “在这里。”他说。 我低下头,棕发少年定定地注视着我,他玻璃珠似的眼底,细长的瞳孔在眼眶里轻微地跳动,像是湖下翻涌着一尾躁动的鱼。他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亢奋的信号,拉着我的袖子晃了又晃,重复道:“在这里。” “——在这里。”他说,“亚里斯,就在这里。” 离开地下基地后,我们开始搜寻任务目标的踪迹。 宣黎与失踪的亚里斯血肉相连,他如此笃定,那么亚里斯一定就在这里。我们白天走过街道巷口,看过每一个蓝眼睛的人,晚间穿梭在塞庇斯神庙的遗迹和边境线之间,尝试触发宣黎的感应,但未能如愿,之后两天,都没有什么收获。 宣黎从期待转到失望,整个人都蔫了:“他可能来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但我不知道。”他闷闷不乐地说,“我只能在他残留了痕迹的地方感觉到……只有那里。其他地方,气息很淡。” 我不解道:“残留,是说他在地下基地受伤了?” 他点点头,说:“他流血了。” 流血……那里发生过什么吗?我怔了怔,宣黎又低下头,叹息般地自语道:“他再流点血就好了。” 随后又过去两天,依然没有亚里斯的消息。拉耶尔说,也许那位青年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彻底藏起来了。现在不仅是宣黎,我也蔫了,有预感这会是个长线任务,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想回家的念头一日比一日强烈,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靠和虞尧通讯续命;宣黎则是满心惦记着与他血肉相连的“同类”,一日比一日失望。 只有拉耶尔乐在清闲,“只要你们任务没结束一天,我就跟着你们一天,这是监察官大人的要求。但我其实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好像完全忘了他才是应该领路的人,还兴致勃勃地和我提议,“要不你们在大宗城待到年底吧?我也能多休息一阵啦。” ——在这里待到年底,这对我来说完全是个诅咒。我在拉耶尔偷懒时把他攒的限定零食一口气全吃了,以表达不满。 搜寻的几日间,我们去了一趟武装部门。里杉部长的遭遇至今没有对外公开,为了不让恐慌扩散,如今各类事项依然书写着他的名义。代理部长名叫科霖,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眼下有着和里杉部长如出一辙的青黑。临走前,他盯着我们,用告诫般的语气说:“我更希望你们马上回去。” “我们会尽快的。”我说。 “大宗城的安定已经无法回来了,我只希望保住民众最后的平静。”科霖说,“你们不要被人注意到,不要闹出动静,也不要死了。” 任务继续进行,仍然没有显著的发现,宣黎只能感觉到那位青年依然在这里。我不再心焦,变为一种认命的等待。有了之前那次错过的教训,这次大宗城对临城的通行已经全部封闭,即便他想要离开也没那么容易,他被框在了这座城市——还在寻找他的我们也一样。距离抵达此地已经过去足足一周,我们放弃了定点搜查,转为地毯式搜索,从南到北一寸寸推过去。 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除非他折返回边境线。 在等待的时候,我不免感到一丝迷茫:亚里斯,凌辰的副手,行动队里可靠的同伴——他消失后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在躲着我们? 又是三天过去。 到了第十天,搜查行动终于过半,边境线却发生了一小波震动,是克拉肯群的活动。这在大宗城已经不算稀罕事,但依旧例行公事般地张开了全城戒备。消息传来之前,代理部长就先一步把我们几个叫到办公室,反锁了门,说道:“请你们暂停行动吧。” 我怔了一下,马上意识到他是不希望我们的搜查影响全城戒备:“很快就结束了,部长。”我说,“我们已经……” “——在这个节点,我不希望发生任何事,无论是你们的任务成功还是失败,最好什么都不要有。”他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理解你们的任务是为了更长远的打算,现在也请你理解,我必须为了大宗城的眼下考虑。” “还是说,你认为你能够承担一座城市的安危?” “可是……” “事到如今,我不认为你们之后就能找到那个人。”科霖站起身,缓缓地说,“武装部门已经提供了所有的天眼权限,人力辅助和搜查令,到今天是第十天,你们依然没有得到结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绕开办公桌,站到我面前:“哪怕是龙威的指令,哪怕你们的任务并没有时间限制,我也不能只是看着。你们……”他瞥了一眼原地立定的拉耶尔,又望向站在窗边发呆的宣黎,眼角抽了抽,“你们还带着个半大的孩子。我实在是不能忍受了。” 科霖是知道一部分克拉肯真相的人,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宣黎这种形态的智类克拉肯,最开始就表现得相当震惊。面对他的质问,我无话可说——我没能很快完成这个任务,这是事实,而除了地毯式搜查,我也确实是无计可施了。 我低声说:“抱歉……请再给我三天时间。” 科霖嗤了一声,摇摇头:“三天就够了么?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许诺就是一纸空谈。你怎么判断一定能在三天内达成目标?”他两手背后,在我面前站定,冷冷地说,“请回去吧,终止这个没有结果的任务,管理部门的年轻人。” 第230章 “……如果确定目标不在这里,我们马上就离开。” “这就是个悖论,你们非得找到他才能确定,不是吗?”科霖打断道,“请回去吧,大宗城没有你们需要的东西——不再有了。” 一阵死寂。 我沉默地注视代理部长,绞尽脑汁在思考,怎样让他接受我的说法——我当然明白,大宗城已经无法接受任何刺激,但我不可能在这个节点回去。该怎么解释?还是干脆不管?早知道提前问问弥涅尔瓦了,他只说过大宗城的状况有一点点难办……这算是一点点吗? 之前的那一次,我只负责行动,这次的领队是我,没有人能帮我交涉了。 沉默在蔓延,我用生物波狂戳一旁的拉耶尔,后者假装没听见,没有回应。我用频率探进他的思绪,在里面发现了……巧克力饼干,抹茶蛋糕和草莓冰淇淋,他在悠哉地思考:【过会儿出去吃什么呢?】 ……真是完全派不上用场! 最后,只得我开口:“科霖部长,我……” 啪!忽然一声响,窗户裂开了。 我们齐齐往窗边看去,只见棕发少年撑在窗前,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我看见他的眼瞳在变形,变成一种极为纤细的形状,他的呼吸也仿佛停止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看着下面的什么东西。亢奋,惊讶,好奇……一串极为复杂的频率从他体内流淌而出。下一个瞬间,宣黎单手撑住窗边,一跃而下。 “宣黎——?!!” 我扑到窗边时,下方正传来一声令人胆寒的巨响,我没能拦住他,武装部长的办公室外直通街道,这么一秒间,下方的地面就出现了一个坑,宣黎消失了,只有几个目瞪口呆的武装人员瘫坐在地上。我头皮发麻,来不及细想,径直也从窗口跳了下去,身后骤然响起科霖的咆哮:“等等——!!” 拉耶尔也在狂叫:“您不能跳啊!会死的!!” 嘭的一声,地上又多了一个坑。我一个翻滚跳起来,狂追上去。 宣黎就像发射出的子弹,眨眼间窜出几十米远。感谢全城戒备,刚刚发布没多久,街上就几乎没有人了。我追着他,他又在追着某个人——某个在更前面急促狂奔的人。不出半条街,宣黎消失在原地,我刹住脚步,在地面瞧见了打开的节点,通往枢纽通道的入口。 我翻了进去,顺手带上开关。刚刚落地,就听见一声巨响,随后是一声痛苦的闷哼。 我瞳孔一缩。 这个声音……! 我定了定神,大步向前,走到近处又渐渐放慢了脚步。枢纽通道中的奔跑声消失了,我听见了宣黎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均匀。我知道,追逐已经结束了。一股安定的频率从尽头传来,其中飘扬的是满足、喜悦和放松的信号。 地下光线黯淡,我打开终端,照亮了前方,然后怔住了。 “宣……黎。” 棕发少年转过头,神情很平静,好像刚刚的狂奔不过是一阵惬意的散步。栗色的眼珠也恢复了原样,变成了圆润的形状,乖顺无害,就像一只温和的小动物。 如果他的脸颊上没有沾着血渍的话。 宣黎歪了歪脑袋,呼唤道:“爸爸。” 他听上去很高兴,随后对我指了指那个蜷缩在一滩血迹中,昏迷不醒的青年,欢欣地说道:“在这里。” 第149章 脱胎换骨 半年前,我最后一次见到亚里斯,是在横跨“死亡梁桥”的那一天。 残破的梁桥容不下避难舱体,我们要舍弃载具,徒步跨桥。所有人都在怕,怕克拉肯出现,怕这就是生命的最后。宣布消息后一晚上过去,没人再哭了,也没人还有崩溃的力气,连祁灵的嗓子都喑哑得说不出安慰。无论是作战人员还是普通人,大家都沉默着,互相依偎,从彼此的眼中看见同一种视死如归。 出发前,红毛吓得发抖,不停地小声喃喃他要死了,一只手忽然从后面拍了拍他,把红毛吓得一个哆嗦。蓝眼的年轻人收回手,说道:“我们会活下来的。”他的声音很沉静。 凌辰不说话时,这些宽慰的言语就由他来说。和前者不同,他总是很冷静,分毫不动摇,以至于有些时候看上去无欲无求。看见他,红毛一部分恐惧转为恼火,狠狠瞪他——红毛单方面与亚里斯不和,总把对方当做假想敌,尽管后者全然不在意。 说完那句话,亚里斯对我点点头,从旁边走过。他的步伐轻得没有声音,很快走远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那之后,行动队遭遇桥上的克拉肯,很多人死了,梁桥爆炸,我坠入河流与队伍分散,再次与同伴们汇合时他就不见了;我从宣黎的记忆中看见行动队被约克一行人遇袭的经过,他受了重伤,生死未卜;再之后,我得知他和凌辰都来自情报部门,在莫顿的行动另有原因……亚里斯始终下落不明。 ——直到今天。 越过宣黎,我看清了倒在地上的人。 墙壁上有一个坑,还有一滩血渍。黑发蓝眼的青年,我们的任务目标,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又不知为何仓皇逃跑,跑到枢纽通道,最后……被宣黎一记头槌撞倒在地,喷血不止。我呆站了几秒,匆忙上前去探他的呼吸,蜷缩在地的青年紧闭双眼,口鼻都在渗血,俨然失去了意识。 “亚里斯……真的是你……”我触碰他的口鼻,“还有气……得马上把他带走!” “我来。”宣黎拉拉我。 我心中焦急,翻过昏迷的青年想把他架起来,忽然摸得一手冰凉,低头一看,满手的血。我愣了愣,猛地掀开外衣,发现他的腹部缠了一层绷带,已经被血染红了:“他受伤了!” “我来,我来。”宣黎着急地伸过手。 “咳……咳咳……” 我正想着如何移动他,忽然听见亚里斯喉间传来一阵被呛住的咳嗽,我眼疾手快地卡住他的下颚,齿缝紧紧咬合在我手掌的虎口上,发出可怕的咯咯声。几秒后,他猛地喷出一大口血,胸腔剧烈起伏,被撞碎的骨头喀喀作响。 “……” 静了几秒,宣黎说:“我来……” “你不能来!”我忍无可忍,大叫一声,“宣黎!你去帮我联络拉耶尔,让他叫一架小型舱体到节点——现在就去!” 宣黎失望地走开了。 等待舱体的几分钟内,我的大脑里翻滚过无数可怕的后果,其中最可怕的一件就是:亚里斯被宣黎撞死了。虽然不知道他腹部的另一道伤是怎么来的,但他如果在这里死了,那必然是宣黎的责任,也是我的责任。我该怎么交代?又怎么才能面对同伴的尸体? 但好在,亚里斯一度大难不死,这次也熬了过去。或许是他已经内化了智类克拉肯的血肉,等拉耶尔带着舱体匆匆赶来时,这位不知遭遇了什么的同伴呼吸渐渐均匀,也终于不再流血了。 把他转移上舱体后,又做了一番包扎。之后宣黎才得到允许,能够上前碰一碰青年虚弱的身体。他大睁着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看,不断散发出迷惑、欣喜和好奇的信号,像是第一次见到新生儿的父母。 他戳了戳亚里斯的脸,喃喃道:“好奇怪。” 我还在琢磨亚里斯的事情,慢了半拍才问:“哪里奇怪?” 宣黎说:“我能感觉到,他的波能……和我是一样的。” 我说:“因为他身上流着你的血吧?” 宣黎不说话,眯起眼睛,过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说完,又戳了戳:“好奇怪。” 我按了按额角,往后一靠叹道:“……确实奇怪。” 但我不是在说亚里斯,而是在说宣黎。自打来到这里、发现亚里斯的踪迹后,宣黎就一直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中,精神亢奋,兴致勃勃,好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孩童。孩童——要知道,宣黎可从来没有展现出符合这个称呼的兴致,大多数时候,他对什么都很淡漠。 宣黎戳了一会儿亚里斯的脸,动作渐渐不加收敛,在对方脸颊上留下淡淡的指纹,被我叫住了:“喂!” 宣黎缩了回去,眨巴着眼睛,似乎很困惑。他的眼珠又变成了细长的形状,好像半日之内忽然退化了,变成了还没经过社会化的模样。我一个头两个大,再次对弥涅尔瓦的教学成果产生了怀疑,但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你到底怎么了?” 宣黎默默地看着我,不说话。我吸了口气,把他拉到一边去,也不再多问。 舱体载着我们到了武装部门的基地。我很想马上带着亚里斯回主城,但在那之前还必须回去一趟,和科霖代理部长汇报情况。在我的预想中,科霖必然要大发雷霆,暴怒得恨不得把我们打一顿,那也是正常的,毕竟全城戒备刚刚发布,在他眼皮底下两个“危险人物”就破窗而走,还把街道砸出两个坑,以他的性格没有当场开枪打我们都算善良。 我心中忐忑,但真正见到科霖,才发现他并没有那么生气。武装部长办公室被安保人员团团围住,窗户还碎着,修复小机器人正在上下忙活。代理部长坐在桌前,头发乱糟糟的,看上去像死了一回,表情还算平静。他与我交谈,再三确定我们刚刚找到任务目标后露出了如释重负——或者说劫后余生的表情,并表示马上就安排回程的舱体。 第231章 “走得越快越好。”科霖说,看上去甚至有些高兴。 出门后,我才从武装人员的私语中得知,科霖刚刚以为我们是突发恶疾恶意挑衅,当场气晕了。 ……我感到非常抱歉。但至少,我们找到了亚里斯,任务达成了一半,只剩把他带回去了。 我心中的石头落下了大半,高兴起来,人也放松了,一回去就笑道:“宣黎,能回去了!好消息,科霖部长免了我们破坏公物的罪名,算作公务损害,而且已经安排了回程的舱体。但今天估计走不了,要等明天了。算了算时间,新年前正好……我*你在干什么?!!” 我刚踏进舱体,一抬头就见宣黎坐在地上,正在全神贯注、翻来覆去地掏亚里斯胸前的伤口,血流了一地,而拉耶尔——被我叮嘱要看好他们的拉耶尔在旁边唯唯诺诺地坐着,听见我的惨叫嗖的一下缩到了角落。我吓得半死,一个箭步冲上前,把宣黎提起来:“宣黎!!” 宣黎像一只被提起来的小鸡在我手里晃来晃去,他满手是血,却又露出了那种迷惑而委屈的表情,好像完全不明白哪里不对。我倒抽一口气,看向拉耶尔,后者举起双手,颤巍巍地说:“他一个能打三个我,我敢说话吗……啊!我的耳朵!” 我一把揪住抓住他的耳羽,另一只手把宣黎丢到旁边,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随后匆忙上前检查亚里斯的伤口。亚里斯呼吸急促,显然很痛苦,但他的伤口并未扩散,反而收缩了,见此情形,我凉了半截的心里顿时生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我不知道宣黎在做什么,但看他不知轻重的动作和一地的血,下意识认为他在伤害亚里斯——哪怕并非有意,以他能够砸穿一堵墙的力气,失手杀死他是完全可能的。 我盯着伤口看了又看,觉得非常疑惑,望向宣黎:“……你在干什么?” 宣黎坐在地上,似乎还没意识到被揍了,呆呆地看着我,让我一瞬间有些后悔:“在修他。” “什么?” “他的伤口。”宣黎说,“骨头……断了,内脏乱七八糟。”说着,他的瞳孔慢慢变回了圆润的形状,话语也流畅起来,“我想把他修好。但需要先把他的骨头拿出来,然后装回去。” “……”我说,“拿出来?” “是的。”他又凑过来,“我能把他修好。” 在我呆滞的注视中,少年俯下身,啪的一下把手探进了亚里斯裂开的伤口里,拿出一截血淋淋的碎骨:“像这样……” “宣黎——!!!” 撤回前言,刚刚没白揍他。 拉耶尔悄悄爬回了驾驶舱,而宣黎被我提到角落,和亚里斯隔得远远的,“为什么?”我说,“为什么这要这么搞他?” 宣黎很困惑:“不可以吗?” 我怔了一下:“为什么你觉得可以?” “他是我延续的生命,我是他的缔造者,他也等同于我。就像……‘爸爸’。”少年歪了歪脑袋,“爸爸,有决定的权利,是这样吧?” “……假设,是我这样对待你,让你痛苦,你能够接受吗?” “当然。”宣黎没有犹豫地说,“不会痛苦……都是合理的。” 他反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 “……” 我陷入了沉默。 这么说来,宣黎应该是头一个用骨血延续人类生命的智类克拉肯。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例子,亚里斯的存活是万分之一的奇迹。上一个较为相似的是“塞庇斯”,那头器官组成的蛇,同样展现出了对那些信徒的掌控。 对于认定了追随者的克拉肯而言,“mama”的存在大于一切,就像我于宣黎,也像林于“塞庇斯”,他们都会用认知影响自己的眷属,已经有了例子,那些被移植了器官的信徒就是如此。宣黎的想法,在本质上竟然和“塞庇斯”是一样的。 这是一种必然的现象吗? 宣黎看着我,还在等待回答。 “……不可以。”片刻后,我长长吸口气,半蹲下身平视少年的眼睛,郑重地对他说——坦白的讲,我依然不能完全理解他们的思维,只能在我的层面为他解释,却也不知道他能否接受,“因为,亚里斯有自己的妈妈。” 宣黎愣住了。 “人类都有自己的妈妈。”我说,“他不属于你……嗯,可能只有一小部分是你的,但这不能算数。所以,你要像对待普通人类那样对他。” “……” 宣黎呆呆地看着我,眨了一下眼,又一下,栗色的瞳孔飞快地闪烁着。半晌后,他整个人都蔫了下去,连目光都黯淡下来,他的信号变得非常难过,也非常失望。宣黎低下头,喃喃地说道:“不是……我的。”又问:“那我还能修复他吗?” 我说:“如果能温柔一点的话。” 宣黎松了口气,说:“我想想。” 我也松了口气。 ……还好,他接受了。 回程的舱体安排在第二天,我们要在大宗城再留一晚。在去往停留点的路上,亚里斯醒了。 我在舱体上打盹,模糊间被宣黎推了推,睁开眼便瞧见一双幽幽的蓝眼睛。这位许久不见的同伴不知何时醒来,已经半坐起来。他依然虚弱,清俊的脸上呈现出失血过多的苍白,表情似乎有一些茫然,眼底却是清明的,四目相对,我有一瞬间以为回到了莫顿,霎时清醒。 “亚里斯?”我一下子坐起来,“你……还好吗?” “……”亚里斯没有说话,垂下眼,目光落在宣黎身上。我拿来一点水,递过去,他慢慢地喝了。我又开口,谨慎地端详他的表情,放低声音:“你还记得我,对吧?”以防他真的忘了,我补充道,“我是连晟,这是宣黎——半年前,你和我们在莫顿一起行动。当时遇袭,你一直下落不明……” 他还是不说话。我接着说:“那之后有很多同伴丧生,但也有一些活下来了,大家都各有去处,我现在为执行部门工作,虞尧也是,柯特和塞班回了原先的武装部门……”我将同伴们的情况一一转述与他,“对了,你和凌辰的身份我们已经知道了。凌辰也活着,他之前受了伤,但现在很好。” “……” “他一定很想见你。” 亚里斯微微一动,终于抬起眼。我注视着他,低声说:“亚里斯,我知道你的情况很复杂,但是——” “连晟。”他第一次开口了,叫我的名字,声音嘶哑,“现在要去哪里?” “回主城。” “……主城。”他重复道。 “我这次的任务,是把你带回去。”顿了顿,我马上接道:“别担心,这只是为了弄清楚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不会对你做什么。所以……宣黎也在。”我看了一眼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的少年,略一迟疑,“亚里斯,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 亚里斯苍白虚弱的脸上,有一种古怪的表情转瞬即逝,像是在痛苦,又像是觉得什么很滑稽,一眨眼间就消失了。他闭了一下眼,然后平静地望向我:“我知道。” “亚里斯,你……” “主城想知道什么?” “……你愿意说吗?”我一怔。 “为什么不?”他说着,调整坐姿,微微牵了一下嘴角。他的微笑也很冷静,有点像是面对外人的虞尧,但与前者不同,他是真的表里如一,对谁都是如此,哪怕是……我目光微动,视线下移,声音也放轻了,“那太好了。” “想知道什么?”亚里斯问。 “主要是有关克拉肯的事。”我说,“你承受宣黎的血肉后的经过;你与林——”说到这时他的眼角微微一跳,“我说的是一个人形克拉肯,你也许也知道——你们的关系,还有……” 青年的面上带着平静的微笑,听得很专注。我也微笑,向前倾身,倏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亚里斯表情骤变,咔哒一声,一枚微型烟雾弹从他袖子里掉了出来。我扫了一眼,轻声问:“你为什么一直想跑?” 话音未落,亚里斯猛地给了我一记肘击,他的手腕瘦得能摸到骨头,这一下却力气惊人,我一个趔趄撞到舱壁上。这瞬息间我与他对视,那双蓝眼睛就像冰一样冷冽,那是一种毫无犹豫的眼神。他推开我就往窗边扑去,一拳砸开了紧急按钮:“轰!” 驾驶舱的拉耶尔叫道:“怎么了!” “关窗!”我大叫,同时用一只手压下了蠢蠢欲动的宣黎:“亚里斯!” 他没有回头,窗户下降一半,又升了回去,而亚里斯眼疾手快地卡住窗边,哐当一声响,竟然硬生生把防护玻璃撑开了,想要翻出去。舱体微微震动,僵持的防护玻璃映出他紧咬的牙关和颤动的、细长的瞳孔。 毫无疑问,这是来自宣黎的……克拉肯的力量。他身上,确实流淌着宣黎的骨血。 他想要离开,是因为和林达成了合作,还是别的原因? 第232章 亚里斯翻出去的前一刻,我抓住他,把他硬拉了回来。窗户嘭然关闭,青年猛地回头,那目光几乎是愤怒的——为什么?他虚弱不堪,但爆发的力气不亚于平常的宣黎,我几乎没办法把他彻底按住,一番争斗,他的伤口裂了,我只得释放拟态,用一层层骨节把他捆起来。被锁住的亚里斯无法再挣扎,他流血流得奄奄一息,还在用一双仿佛在燃烧的蓝眼睛死死盯住我,目光像刀子,鲜血不住地从口鼻涌出:“你该……杀了我……” “为什么?”我说,“到底……为什么?” 昔日的同伴一语不发,只是半垂下眼睛,任由伤口流血。他的沉默中,我感觉到了一丝细小的波能,散发出微弱但坚决的信号:他绝不会再说一句话。 “亚里斯……!” “他在害怕。”宣黎忽然说。不等我出声,亚里斯倏地抬起眼,喉管里发出被血呛到的咯咯声:“闭嘴……”他哑声说,“不要……读我的心!你这怪物!” 宣黎歪了一下头,平淡地说::“我们是一样的。” 闻言,我吓了一跳,亚里斯却反而静了下来,他又露出了古怪的表情,痛苦也滑稽——在废城时,我在许多人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他们都在经历一场永无天日的折磨。亚里斯用一种疲惫已久的眼神注视着宣黎,他的眼底已经干涸了。 “为什么?”他说,“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才发现你还活着,”我低声说,“你的情况很特殊,亚里斯……” 他又望向宣黎:“为什么救我?” “你救了我,所以才的受伤。”宣黎说,“我不想让你死。” “……”亚里斯颤抖起来,重重闭上眼睛,一阵痛苦的涟漪在他苍白的面庞漾过,最终归于平静。他垂下眼,用渐渐涣散的目光看着少年,声音越发微弱:“……来不及了……他已经……”他张了张口,吐出模糊不清的呢喃,“我……” 宣黎迟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宽慰地说:“不要怕,没事的。” “我会修好你。你不会死,也不会再疼了。” 回应只有一片沉默。亚里斯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胸脯在微弱的起伏。少年看了看我,征求地问:“我现在能修他了吗?我想到‘不粗暴’的办法了。” “拜托你了。”我说,抬手让骨节从亚里斯身上下来。宣黎把他抬到旁边,划开自己的手背,让血液缓缓淌入青年的伤口。舱体还在行驶,内部回荡着血肉摩擦的轻微声响,我坐在窗边发呆,心中不停地想着行动队的同伴们,感到很难过。 第150章 骤雪 宣黎治疗了亚里斯的伤口,但青年醒来后态度消极,再不发一言,只偶尔在被宣黎贴近时露出忍耐的表情。后者现在也不较劲了,只是抿着嘴巴默默地看着他。我看出来,宣黎在努力学习温柔,但对亚里斯而言并没有改变。他依然想离开,而我们不能放他走。 为了避免再出事,当晚我一夜未眠,守着他们到了天亮,随后又过去半个白天。傍晚时分,接应的回程舱体到了。直到坐上舱体,我才松了口气:无论亚里斯再有什么手段,他都不可能从天上飞走,何况是这么小的空间,控制他绰绰有余。 回程舱体加上驾驶员总共五人。我,宣黎,亚里斯,还有一个拉耶尔——他被弥涅尔瓦召回主城述职,和我们一起回去。昨天我扯秃了他的耳羽,扯得他眼泪汪汪,今天他依然心有余悸,不知是怕我还是怕宣黎,亦或两者都怕,一进来就窜进了驾驶舱,和知晓内情的驾驶员嘀嘀咕咕地告状:“让我挤挤吧朋友,你看,我昨天被打的……” “您能把这个毛收起来吗?”驾驶员说。 “什么毛!这是我的耳朵!” 舱体起飞了。宣黎用一张毯子把亚里斯盖起来,自己也钻进去,把两个人慢吞吞地团成一个球——这似乎是他示好的一种方式,尽管从后者的表情来看,这个行为更接近于恐吓或者威胁。 轻微的颠簸中,我的眼皮越来越沉。也许因为太累了,我想打个盹,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然后,做了一个梦。 我漂浮在大海里,海面一眼望不到头,遥无边际,天空是阴沉沉的。渐渐的,海水退去了,从没过头顶的高度降到腰部,再到脚下,彻底消失。我踩到了坚实的地面,抬起头,在前方看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瞧见那个人的瞬间,我就反应过来:这是个梦。 ——切尔尼维茨。 狼纹身的青年站在面前,眼神带着冰冷的厌恶,皱着眉头,和他还活着的时候的表情分毫不差。切尔尼维茨已经死了,被林召来的克拉肯杀死,死在莫顿的边境线,死在逃离废城的最后一战里,死在我面前。那一瞬间的死亡,我现在还记得。 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切尔尼维茨依然保持着对我的厌恶,对我说:“走开。”那份厌恶,甚至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每次见到那些不可能回来的人,我就会马上意识到这是梦。但梦并不会就此结束,而是会持续到我真正醒来,其中的人也不只是在那里,他们会说话,会动作——会做出我记忆中,或是想象中的事情。就像现在,切尔尼维茨说话了,叫我的名字,一字一顿:“连晟……” 我看着他,低低的:“嗯。” 他说:“你这怪物。” “……”我轻声说,“嗯。” 最开始的那一次,被他大骂怪物的时候,我很伤心,也很不能接受,因为我不想认为自己不是一个普通人类,更不想让别人这么想。但现在,我释然了。我身上流着珅白的血,生来就与许多人不同。在不知晓克拉肯真相、又痛恨克拉肯的切尔尼维茨眼里,几度被砸碎脑袋、穿肠破肚还不死的我,就是一个不能理解的“怪物”。 “就算是死了,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了。”他说。 “抱歉。”我说,“我没能……救下你。” 切尔尼维茨露出古怪的表情,很快,眉头又拧了起来:“你有其他要道歉的事情,不是对我。”他缓缓地问出了一句话:“——亚里斯怎么办?” “……” “你的‘儿子’自以为是地对他做那些事前,有问过他想不想活下来么?”他没有靠近我一步——直到死前,他都竭力想要避开我的接触,但是他的声音变得近了,像是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来,“你们两个怪物,毁掉了他的人生,你有想过该怎么办吗?” “我……” “如果是我变成了那样,我宁可一死。”切尔尼维茨冷色的眼珠凝望着我,”亚里斯想活下来吗?” “……我不知道。”片刻后,我喃喃地说。 我不知道,亚里斯到底是怎么想的,直到亲眼看见他之前,我都没有想过宣黎的举动就这样改变了他的人生。他真的想要这样吗?……濒死的那一刻,他也许是想要活下来的,但那之后呢?昨天他那样剧烈地挣扎、想要逃走,他真的想活着吗? 我不知道。 但我又能为他做什么呢? “你想把一切都推给管理部门吗?”切尔尼维茨发问,声音冷淡,但无端尖锐。我胸口被刺了一下,抬起头,又有些晃神。不知道什么时候,海水又涨上来了,渐渐涨到我的小腿,狼纹身青年的面容开始模糊,褪去颜色,只留下冷峻的表情。 海面一阵风吹过,扑面的寒凉。 切尔尼维茨用一种带着厌恨,却又有些痛苦的表情注视着我,直到那翻涌着的不详的浪潮将我们都吞没。 他最后说道:“好自为之吧。” 我在一阵颠簸中醒来。 还没睁开眼,就感到一股真实的寒意,我打了个冷颤。这回不是做梦了。舱体似乎才落地,暖气关了,光线也黯昏暗,让我有种还在梦中的感觉。我想着刚刚梦到的人,还有点恍惚,眯着眼睛往窗边看去,却见防护玻璃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外边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 “到主城了……?” 四周静悄悄的,我回过头,对面的宣黎和亚里斯依然结结实实地裹在一张毯子里,宣黎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看上去睡着了,而亚里斯在我望去时就睁开眼,没什么感情地扫了我一眼,视线慢慢移动,看了看另一头的窗外。 我顺着望去,猛地瞧见天边有一片红光。 这是……火? 就在我呆立而望的时候,舱门呼啦一下拉开了,气喘吁吁的驾驶员和拉耶尔跳了进来,两个人的头发上都像树杈子似的东倒西歪地攒着雪花,拉耶尔大叫:“出事了!着火了!” “前面有一架舱体坠毁,烧起来了!”驾驶员也在叫,“不像操作失误,倒像是失控了……我看见它是直直坠下去的……”他喘了口气,“火势不小,东边的停落点都不能用了。以防万一我临时降落在这里——离降落点还有几公里。我们要等接应的舱体过来。” 第233章 “我们现在哪里?”我问。 “主城的边境区!刚刚我们去问了,原定的接应舱体也在火圈里,备用的还没到,外面又是这天气,一时半会走不了了。”拉耶尔望着远方的火光,长长叹气,“真是不巧,偏偏是今天!” 驾驶员钻进驾驶舱,启动引擎,打开了暖气:“抱歉,只能先等等了。” 外面大雪纷飞,一片晦暗,只有一簇不详的火光天边燃烧。我站到他身后,询问:“这架舱体不能过去吗?” “现在能见度太低,没法直接飞过去。”驾驶员说,“这是专用的飞行舱体,虽然也能陆行,但……”他看了亚里斯一眼,摇摇头,“陆行的设备并不完全,以防万一,还是等接应舱体来吧。”舱体的操控面板亮起,驾驶员皱起眉头,啧了一声:“信号又断了。真是奇怪。” 我有些诧异:“信号断了?在主城?” “对,刚刚落地开始就时灵时不灵的,不知道怎么回事。”驾驶员说,“但没关系,刚刚我已经把坐标发出去了,那头的接应很快就来。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好。” 打开终端,信号栏果然空荡荡,让我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没有信号意味着断联,成为孤岛,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不论在哪里都一样。这是我在废城学到的第一课……也可以说是心理阴影。我一下子提起了心,打开联络人界面反复刷新,又释放出大片信号尝试寻找附近的同类。 宣黎醒了,半眯着眼睛缩在毯子里,忽然说:“我们可以走回去。” 亚里斯动了动,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们。我还没说话,驾驶员就断然否决道:“不行!这太不可控了,现在没人知道坠落舱体那边是什么情况。”他说,“我的任务是把你们送到停留点,没有许可,不能让你们离开舱体。” 宣黎说:“我举着舱体走,就不算离开了。” 驾驶员瞠目结舌,道:“这……也不行!” 宣黎没辙了,眨巴眼睛看着我。我说:“等信号来了,我再联络一次哨台。” 驾驶员同意了。但要联络,首先要有信号——这又陷入了循环。信号断断续续,只偶尔能发出消息,却也看不见回复。外面大雪纷飞,那簇火光还在烧,接应舱体迟迟没有出现,我心里像有火在烧,急得没了脾气,在舱体里坐下来,望着天边发呆。拉耶尔也坐了下来,这时候他又不怕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急也没用啊,α-001,吃点吗?” “不用了。” “好吧,那……这位小后辈,你要不要?”话没说完,宣黎就从他手里拿走几块糖,剥了一块给亚里斯,后者厌倦地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还是勉强吃了。拉耶尔嘴里含了块糖,模模糊糊地说:“这次回来我要多买点好吃的,我可是大几个月没回主城了……哎,不知道监察官大人肯不肯把我调回来?” “很难吧。”我说,“同类就这么点,大宗城也不能没有人留着。” “别说了,啊……算了,留就留吧。”拉耶尔嘟囔道,“主城和边境城市也没多大区别,该没有信号的时候还是没有,我做的事情也没有区别。” “你做的是什么?” “保护哨台的人。但实话说,没几个人要我保护,我也不是那种适合作战的类型。”他说,“之后就变成管监控的了,监察官大人发现了我的弱小,感谢他。” “你心态倒是很好……” “那是,这都不算什么。”他靠在舱体上,姿态很悠闲,“信号连不上,这在大宗城很寻常。就算真出了什么事,那也没办法,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咯。” “主城这样不寻常。”我低声说,“我怕出事了。” “不会吧?”拉耶尔理所当然地说,“这里有监察官大人在,还有那些可怕的执行官,怎么会出事?” 他看了驾驶舱一眼,忽然眨眨眼睛,对我发出一道信号:【要不然,偷偷把他打晕了,让那小家伙扛着舱体走?】 我:【……这不太好吧?】 拉耶尔:【你一直散着那种焦虑的信号,搞得我也要不好了。】 我沉默下来,试图压下内心的不安,却也开始琢磨这个方案的可行性。驾驶员的说法并不是没有道理,但我也觉得这地方实在让人很不舒服。大雪天,没有信号,远处还有一架舱体的火灾。我想了又想,望向拉耶尔:【你去。】 拉耶尔吃了一惊:【我不去!】 我按住他的肩膀:【你先提的,你去。】 拉耶尔直摇头:【我可不敢对人类出手!你去。】 我们暗中沟通了一阵,还没有个结果,全不知情的驾驶员忽然喊道:“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我们都站了起来。主控的投影中,前方的尽头出现了两道闪光,定睛望去,赫然是一架正在前行的舱体。我和拉耶尔顿时松了口气。舱门匆匆打开,驾驶员先一步跳了出去,我紧随其后。外面大雪纷飞,势头比前一刻还要大,风雪中,驾驶员连连挥手,大声道:“在这里!” 远方的舱体发出鸣笛声,窗户降了下来。 拉耶尔也跳到了雪地,说:“这下好了,不用敲人脑袋啦。” 驾驶员回头:“敲谁呢?” 拉耶尔笑嘻嘻道:“没事,你听错了吧?”他一拍脑袋,从怀里掏出眼镜戴上,还在喋喋不休地说,“差点忘了这个!说真的,我有点激动,毕竟好久没回来了……” 我回头去叫宣黎,把他和亚里斯从温暖的毯子里扯出来。宣黎磨磨蹭蹭的,从舱门露出半个脑袋,冻得打了个喷嚏。我把他拎出来:“好了,此地不宜久留,等回去了再睡……” 就在这时,有一点红光映在了雪地上。 我怔了怔。 随后,听见一声轻响。 有些熟悉,却又相当遥远的声音,就像在我胸腔里投下的一颗小石子,咯噔一下。 我猛地转过头。 这瞬间,一道银光穿过夜空,穿过密匝的雪花,直逼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把按倒宣黎和亚里斯,扑进雪地里,耳畔轰隆一声巨响,而后炸开驾驶员的惨叫。我的脑袋里嗡嗡作响,有那么几秒只能听见轰鸣和惨叫,一抬头,只见驾驶员倒在雪地里,一地的血,身上盖着——我第一反应只能想到这个字——盖着被轰掉半边身体的拉耶尔。他半边的脑袋耷拉着,已经不成人形了,仅剩的一条手臂变作羽状的拟态,紧紧按着驾驶员的脑袋。 “拉耶尔……!!” “那里!那里——” 驾驶员几乎昏死过去,浑身颤抖,表情凝固了,一个红点落在了他沾满血渍的脸颊上。远处,那辆舱体岿然不动,有两只发射器的长杆从窗口探了出来,镜头的光映着我骤然缩小的瞳孔——咔哒,又是一声轻响。 那是……对克拉肯的兵器! 几乎同一时刻,我释放拟态,骨节层层膨胀,在那突如其来的打击再次降落前形成了一张遮蔽的网。 轰隆! 银光闪烁,爆裂的巨大冲击在头顶炸开,我狠狠撞上身后的舱体,将这庞然巨物砸得哀鸣不止。这一击的力量足以撕开一般克拉肯的躯体,拟态的骨头支在半空,一半勉强支撑,一半破碎,和大雪一样飞散得漫天都是。 我喷出一口血,心脏狂跳不止。 有人伏击! 糟了! 防御并非我的专长,弥涅尔瓦擅长这个。我没法在这样的打击下保护所有人,竭尽全力,从皮肤下释放尽可能多的拟态,大吼:“宣黎!” 一条灵活的猩红触肢从雪地里探出来,飞快卷走倒地的驾驶员和拉耶尔。我对他发了一段信号,示意他先撤退,我往前去,一边迎着红光快步往前走去。突然之间,有一道人影冲了出来,跑出了拟态的笼罩范围:“……亚里斯?!” 不知什么时候,蓝眼睛的青年挣脱了束缚。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看了我一眼,我猛地去抓他,但竟然没够到——他的力气和速度都大得惊人,也许是宣黎把他修得太好了,他挣开了我,跃进茫茫的雪地里。 “等等——!!” 猩红的触肢倏地探了出去,试图抓住他,但马上就有银色的弹雨落下,追着亚里斯的背影,也打断了我们探出的手。青年的身影如同鬼魅,躲过枪林弹雨,也躲过宣黎的拟态。 数秒后,轰鸣声远去,我奔了出去,但碍于要控制拟态的防护没法奔出太远,跑出一段,却见周围硝烟弥漫,大雪茫茫,只是几秒过去,竟然已经看不见人影。 只有若隐若现的血迹。 我完全呆住了。 亚里斯不见了。远方的舱体也不见了,只留下漫天硝烟,和一地狼藉。我趔趔趄趄,在一个深坑前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直直望着地面。 攻击我们的,是对克拉肯的兵器,所以我才会对那拉下发射栓的声音感到熟悉。 ——而这枚散落的导弹上,赫然印着“方舟策略”的标记。 第234章 第151章 异样 “12月25日,龙威边境‘第四防御线’作战告一段落,救援部门编号109小队受令与后来小队轮换,于下午三点退离边境线。其中两人在撤退途中失踪,分别是队长伯德安与队员安瑾。此二人失踪前未将对克拉肯兵器归还部门。” “12月26日,情报部门展开调查。” “12月28日晚上八点,主城边境哨台信号断联二十四分钟,原因尚未查明。在此期间附近舱体停留点发生爆炸与恐怖袭击案件。一架来自秦方城的小型舱体坠毁,另一架来自大宗城的小型舱体随后遭遇袭击。事发地点位于舱体停留点外五百米,当事人陈述为一辆陆行舱体所袭击,根据调查,确认袭击者所持武器为两支4型对克拉肯发射器。” “两小时前,天眼系统在事发地点附近采集到袭击者的影像,现已确认为原109小队成员伯德安与安瑾,二人所乘舱体为109小队陆行舱体。案件定性为恐怖袭击,正全方位对两位嫌疑人展开追捕。当前,此二人动机尚不明晰,搜查近一步扩大中。……” 深夜一点,“方舟策略”总部的特办会议室内灯火通明,挤满了人。会议总长低沉的声音将案件抽丝剥茧。我站在轮放的投影前,一错不错地盯着,脑子里嗡嗡作响,一阵是炮击声带来的嗡鸣,一阵又是这假新闻似的消息带来的震颤。 ——三小时前,遇袭后不久,周边信号忽然恢复,我立马联系了弥涅尔瓦,片刻后一行人得以与真正的主城方面人员汇合。当时现场十分混乱,一边天降大雪,一边大火熊熊,遍地弹坑,还横着两个意识微薄的人。重伤的拉耶尔和昏过去驾驶员随后被送上医疗车。宣黎则被弥涅尔瓦带走,他没有受伤,但生物波非常不稳定。 因为亚里斯跑了。这位重要的任务目标,在主城的边境线,又一次下落不明。 噩耗一个接一个,我没来得及细想,随后就作为唯一能够自主行动的当事人被拉去总部,参与临时召开的紧急调查会议,在会议中才得知了前因后果:两名持有对克拉肯兵器的原救援人员策划了这次袭击,但他们的动机,他们怎么行动,以及他们是如何知晓我们所在的,当前都不知晓。 从情报来看,这甚至称不上“策划”,反而像是突发的作案。根据调查,两位嫌疑人都没有精神问题,过去半年的素质测评都是优秀,生活两点一线,待人接物都很正常。尤其是队长伯德安,他是在救援部门立下过战绩的人物,在失踪的前一天,他还在前线救下了两个负伤的战友。 却在三天后,将对克拉肯兵器对准了我们。 两人仍然在逃。 还有亚里斯。 “……这是一场针对龙威的恐怖袭击,威胁丝毫不亚于克拉肯的灾厄。”会议总长最后说道,“在事态严重前,必须找到这两个人。竭尽全力,抓他们的活口。” 这场会议开完,已经过了两点。我离开现场,走路的时候脚下还是虚的。近三月来,龙威境内各地连发多起案件,主城和中心城也未能幸免,程小云之前遭遇的爆炸事件就是如此。那些案件发生时已经隐隐有苗头,但因为情节不算严重,或是犯案者存在精神问题——克拉肯登陆后,这些问题就格外多——而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 报复社会的案件从来不少,但“方舟策略”的内部人员作案,恐怕还是第一次。 ……是吗? 有了一个两个,就有三个四个,或许更多的,更早之前就有了。既然出现在明面上,那么暗地里定然也存在。伯德安和安瑾,这两个人是怎么从天眼的重重包围下消失的,又是怎么越过主城的防御线,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们怎么会知道有舱体在那个点降落在那里的? 他们到底对我们的任务知情多少? 会议上没有明说,但说到恐怖袭击却不说当场击毙,在场所有人应当都明白过来了。这一刻,我想起了虞尧曾经的质疑:主城里有内鬼,泄露了情报。 他的猜想,或许是对的。 离开会议室,我整个人还在恍惚,路过茶水间想接杯咖啡,没成想加班的人太多,咖啡都接完了。我盯着冷冰冰的机器,呆站了好一阵,大脑空空,似乎还残留着爆炸的余响和会议总长的低语,救援部门……活捉……恐怖袭击。倘若这是一场来自克拉肯的袭击,我反倒不会如此心神不宁。因为那是“正常”的,它们本就会这么做,但来自人类的却不是。那是背叛。 上一次遭遇这样的冲击,还是在废城被约克那群人伏击的时候——但至少他们当时拿的还是“对人”的枪呢!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发了很久的呆,全然没注意到茶水间的门开了,直到听见“叩叩”的声响才清醒过来。我缓缓转过身,猛地瞧见了弥涅尔瓦。黑衣的监察官站在门口,对我微微点头,然后走了出去。我快步跟上:“弥涅尔瓦……!” 我跟着他走到长廊的一角,弥涅尔瓦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但眉宇间极为少见地显出了一丝些微的疲态,同时出现的还有那出现了轻微断裂的生物波,削弱的频率一下又一下,像一把锤子敲打在我胸口。站定了,我低声说:“对不起,是我的失误。” “不是你的错。”弥涅尔瓦叹道,“换谁去都不一定能应对过来。” 不,你就可以。如果我能做得更好,也许拉耶尔就不会受伤,亚里斯也不会跑掉了。我向他承诺,却没能做到,最后让这场任务竹篮打水一场空。我有无数歉疚的话,但只是说出来,又显得太轻飘。我在他毫无责怪的注视中收了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拉耶尔还好吗?” “他没事了,和勒托之前的伤相比不算什么,只是他实在太弱,所以变成了这样。”弥涅尔瓦又叹了一声,“小可怜,没什么用处的小家伙。但也托他的福,那位驾驶员只受了皮外伤,明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宣黎还好吗?” “小家伙好多了,刚回去的时候他一直想溜,想去找那个跑了的年轻人。”他笑了笑,“但还算听话,我让他待着,等之后的搜查队一起去,他就老老实实地待着了。哎呀,勒托不在,不知道新来的小助手能不能压住他呢。” “那亚里斯……” “在找,目前没什么线索。”弥涅尔瓦沉声说,“现场有血迹,他受伤了,不过这点伤对现在的他来说不值一提,除此之外没有发现更多痕迹。只能说不愧是侦察队的‘猎鹰’,来去的路都抹得干干净净。”他说,“但只要他在这里,就一定能找到。” 他的话就说到这里。但我心里明白:一个重要的任务目标来到主城内部,然后消失了,即便最终能将他找到,谁又知道这段时间内会引发什么问题? 这恐怕是铜墙铁壁的主城第一次遭到这样的“入侵”,因为我的失误。 我攥紧拳头,喃喃地重复:”对不起……“ “不是第一次。”弥涅尔瓦说。 “我……什么?” “我是说,进犯主城的成功案例并非第一次,虽然只有极少的案例。”他抬起眼,用那仿佛总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对我相接——这又是一个只有他知道的事实,然后轻轻一叹,摊了摊手,“很意外吗?很遗憾,事实就是,主城并不是无所不能。否则你觉得当年我是如何进到这里,与管理者当面对峙的呢?” 我愣怔着:“可……那……” “当然了,对外的说辞一直是‘从未有过’,这次也一样。”弥涅尔瓦语气平缓,“主城必须不被进犯,才能保持威严,即便这威严并不绝对,但如果崩塌,只会比现在更糟。你明白吧?” 我迟缓地点了一下头。弥涅尔瓦把手搭在我肩上,微微用力,那一双金色的眼珠静静地凝视着我。他虽是我的上司,却极少用这种严肃的表情和我说话,往日都像是朋友,这一刻倒真像是老师了:“这也是个秘密,和克拉肯的真相一样。” 他轻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我亲爱的后辈,你必须要保守秘密,从嘴巴到大脑,到每一寸思绪,都不能泄露。你的嘴很严,但是你的信号不是。你高兴的时候,愤怒的时候,慌张的时候,总有一些频率会露出来,所以我刚刚才能读出你的想法。” “你必须把它们收好。”他说,“无论是什么时候。” “不要慌,不要乱。——不能退。” “弥涅尔瓦……” “记住了吗?” “我……会的。”我垂下眼。 “嗯,不错的回答,但你的信号还是有点不在状态,”弥涅尔瓦露出微笑,“给你提个醒,可不能忘了。” 话音未落,他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幅度之轻,就像是一根羽毛落下,力道之大,完全能把拉耶尔类型的同类一下子拍死,我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头撞进了墙里,差点吐血,墙壁赫然多了一道人形的印子。我整个人懵了,目瞪口呆地看向他。而弥涅尔瓦转眼又变成了神采奕奕的模样,他收回手,微笑着说:“哎呀,抱歉抱歉,失手了。” 第235章 “你……我……你在干什么啊?!” “没关系,之后用投影挡着吧。只是一面墙而已。”他说“刚刚我说的,是不是能记住了?”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我要投诉你职场霸凌。” 我和弥涅尔瓦掰扯了一阵,最后还是和平地分开了。事实上,就算真的遭到了职场霸凌,我也拿他毫无办法。他毕竟是我的顶头上司。 临走前,弥涅尔瓦又拍了拍我的肩,用的是正常的力道,笑吟吟地说:“管理者找我,我得走了。你可以等会儿再投诉我——之后应该还有一场作战会议吧,四楼的茶水间还有咖啡,去喝点吧,别晕过去了噢。” 深夜三点半,第一批搜查队伍迎着风雪归来,紧接着,第二次会议开始了,结束时天已经蒙蒙亮。到了这个时间,我反倒不太困倦,只是有些眩晕。清晨六点,搜查队在主城近郊抓获了作案者之一的安瑾,但对方在逃亡时从一栋楼上一跃而下,身受重伤,随后被紧急送往医院。搜查队缴获了安瑾所持有的导弹发射器,但其同伴伯德安依然下落不明。 调查又持续了一天。 12月29日晚,我回主城整整一天,因为各种事情和会议,始终没来得及回家。我连轴转了二十四小时,到了晚上,身体还能吃得消,但精神已经相当疲惫。空闲的功夫,我本想回家一趟,但在总部的长椅上一坐下就爬不起来,索性闭上了眼睛。 过了不知多久,有人来到我身边,不说话,只是站着。对方的目光在我身上长久地停留,渐渐到了让人在意的程度。我慢慢睁开眼,随后一怔:“虞尧……?”我一下子清醒了,坐起身,非常意外,“今天是周末吧,你怎么在这里?” “来找你。你三个小时没回消息了,上一条消息你说你没事,”黑发青年垂目看着我,“但你看上去不像没事的样子。你多久没休息了?” “虞尧……” 一天一夜过去,我嗓子哑了,头发凌乱,带血的衣服还没换掉,整个人不能说不狼狈。他出现在面前,我心中顿时一松,也感到有些委屈。虞尧略一俯身,我便张开双臂将他拉进怀中,紧紧抱住了他。时隔半月,我终于再次抱到了他。拥抱是最好的,他的温度与我的心脏贴得那么近,这份柔软几乎满溢出来,如果不是还在总部,我几乎想吻一吻他了。 “我好想你。”我说。 “……我也是。” 有人注意到了这里,围观的目光投了过来。我克制着,缓缓松开手,虞尧轻咳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只是被其注视,就令人感到一种平静。“活着就好,什么都还来得及。” “……嗯。” “要不要回去?”他说,“你可以休息了。” 我吸了口气,说道:“不,不用了。我没事的。” “别太勉强了。”虞尧轻轻一叹,旋即正色道,“连晟,我明早要去一趟第五中心城,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给你批个任务,我们一起去。” “明天早上?” “嗯,一些交接任务。”他说,“你要一起么?” “……不,还是算了。”我摇摇头,低声说,“我有事情还没做完。但我明天会回家的,马上……就要新年了。”我握着他的手,挺直脊背,尽力不让自己显得很失落,“你能回来吧?” “最迟后天早上。”虞尧说,“我会尽快。” “我等你。” “好。” 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他偏过头,我们交换了一个很轻的吻。 与虞尧分别后,我又投身到下一场调查中,又是一夜无眠。这晚倒是给了休息时间,但我自己心神不宁,干脆加入了搜查的队伍去寻找亚里斯,这个年轻人显然在你躲我藏上具有着非比寻常的天赋,一晚上过去,依然没有他的踪影。 另一位在逃的伯德安也没被找到,主城内,明面一派祥和,但知情的一边,紧迫的气氛在蔓延。 次日,我跟着追寻伯德安的搜查队全城忙活,刚结束一边的调查又收到另一头的目击消息,整个人头晕转向,却也一无所获。然而,在回去的路上,忽然收到了来自总部的消息,说是亚里斯找到了。发现他的不是宣黎,而是总部附近的天眼。亚里斯在附近游荡,被抓了个正着。 听见这个消息时,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愕然。 抓到了? 就……这样抓到了? 本以为是个长线任务,未曾想目标竟然亲自送上门来,还是送到了最核心的总部。我们立即加速返回总部,一路上,我心中做了无数设想,关于亚里斯的逃离,以及他的自首。一回总部,我就直奔亚里斯的所在而去。 这几日案件繁多,总部的人也多,我一路大步穿过一簇又一簇往来的人群,忽然间,脚下一个趔趄,渐渐的,我的步伐慢了下来。 我站定了。 我缓慢地转过头,心脏狂跳起来。 不对。 不对。 ……这不可能。 宽广的走廊来人往,人声嘈杂,每个人都心事重重,每个人都有在做的事情,没有人留意我的停顿,也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能够知道我刚才一刹那的感觉。 我感觉到了那个异样的存在,那个我不可能忘记的气息。 ——林。 那个怪物就在这里,在不远的地方,在“方舟策略”的总部。 第152章 微笑的 晚上十一点,“方舟策略”总部。 人来人往。 我僵在了原地,一时没有动作。 为什么? 怎么会? 这怎么可能? 这可是“方舟策略”的总部……这可是主城啊!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包围了我,随后,我的脑海中闪过弥涅尔瓦的那句话:“不是第一次。” 主城不是第一次被入侵了。 瞬息之间,冷汗已经爬上了脊背,我倏地转身,不顾周围还有人来往,瞳孔迅速变形,无声中释放了大范围的信号,再三确认那可怕的气息是真的存在,还是我的幻觉。周围人影交错,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异常。而空气中的异样感挥之不去,仿佛有冰冷的刀锋贴颈而行——而事实上,那个怪物确实来到了龙威的命脉。 我绝不可能认错它的气息。 林……真的在这里! 毫无疑问,这是足以摧毁一切的、最高级别的危急事态。那个怪物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事到如今已经不重要了。但在这几乎无人觉察的环境里,我对林会做什么无从知晓,不敢妄动,只能掏出终端,一边飞快地给弥涅尔瓦发去通讯,一边循着那个气息的方向快步前行。 那道气息绝不隐蔽,甚至称得上明显。这确实是林会做的事情,他不在乎,也不在意隐藏,所以我才能这么快发现。通讯响过一遍,对面没有接,我心急如焚,马上又打了一次。待机的铃声讯号中,我一路穿过人群,绕过拐角,走上了通往隔壁楼的长廊。这里的人少了许多,我用自己的信号飞快扫过每一个行人。 这时,终端接通了,传来弥涅尔瓦的声音:“喂?” “出事了。”我低声说,目光忽的落在不远处一个人身上,快步向前,“我刚到总部,发现……” 话语未竟,周围光源俱灭,蓦地陷入黑暗。与此同时,终端那头炸开一片忙音,联络断开了。我怔住了看向终端,这一片黑暗的死寂中足足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 信号消失了! 几乎同一时刻,我持续释放的波能信号发生了一个巨大的偏移。一股钻心的刺痛扎入我的大脑,像是有把锯子在拉我的肉,我的节奏乱了,被迫停下了释放的频率。在这清晰的剧痛中,我猛然意识到不对:倘若只是总部失去信号,那根本不会影响我,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某处的克拉肯生物波覆盖了这一片的信号! 普遍而言,需要一定数量克拉肯的集合,才能形成阻断的波能圈,那是一个缓慢侵蚀的过程,但毁灭只在一瞬间,莫顿城的信号就是那样消失的。但这里显然没有一群怪物,有的只是那一道,仅此一道不详的气息。 那个怪物……! 突如其来的黑暗引发了一片混乱,前后远近都发出了叫声。混乱中,前方的气息动了,向更远的地方而去。我的脑袋还在抽痛,也顾不得被周围人察觉,骤然从手腕里抽出两条长长的骨节,一条拨开慌乱 的人群,一条直奔对方而去:【站住!】 不出所料,拟态落空了。我拔腿就追,拟态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对方飞快地穿梭,黑暗对我们都没有任何影响,几息之间,我就追着他跑过了通行长廊,到了另一座相连的大楼里,又层层往上。紧急通道里恰好空无一人,对方从五楼冲出去,轻轻一跃,跳到了一片升降平台上,动作忽然变慢了。我想到他应当是要在此发动攻击,立时刹住了脚步。 第236章 对方也停住了。 浓郁的黑暗中,那不详的存在披了一件深色披风,整个人模糊不清,连视线都无法察觉。我紧紧盯着他,往前走了一步,手腕微动,骨节在身前缓慢地转动。电光石火间,我想过了所有能压制他的方法,但没有一个完全有把握。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杀死林。 只是,每一次碰到他,都是退无可退的情况。 我微微上前了一步。下一个瞬间,那道影子也动了起来,却是伸出一只手,唰地掀掉了披风。我先是一怔,顷刻间浑身的血都冲向大脑,耳朵里嗡的一声——那张惨白的脸庞,赫然是近三日在会议室轮流播放的嫌疑犯,伯德安。 ……是他? 这瞬间,又是一次信号偏移的冲击。针扎般的剧痛如同洪水般席卷而来。我几乎无法站稳,趔趄着退后几步,与此同时,体内混乱的信号在狂涌,也在疯狂地发出警报。不对,哪里不对,哪里都不对。我看错了什么? 散发着林的气息的伯德安。 伯德安……? 不……不对,是变成了伯德安模样的林……应当如此!可是……不对,林不是这样的,他要更加——不,不对—— 我僵住的几秒间,那被通缉的前救援队成员缓缓抬起头,我看见他凸起的眼珠和颤抖的嘴唇,以及绝望的眼睛。他浅棕色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像是一只濒死的鱼,在干涸的眼眶里突突跳动。男人张了张口,从喉咙里滚出一串古怪的嚎叫: “救……救救我——” 他踉踉跄跄,一边发出凄厉的呼救,一边向我奔来。这短短一秒——至多两秒,我迟疑了,因为信号错乱干扰了思绪,也因为他堪称绝望的求救——转瞬之间,伯德安已经奔到了很近的距离,他惨白的脸上满是绝望,抽出另一只手。 喀嚓。 火星一闪而过。 直到我趔趄着喷出血的那一刻,伯德安都保持着那种痛楚,绝望,仿佛正在遭受巨大苦难的表情。他在很近的距离对我开了一枪,那枚特制的子弹悄无声息,一分不差没入了我的咽喉,割开了我的皮肤和喉管,并且在一瞬间开始爆裂。刹那间,我的脖颈炸开了,血肉飞溅,只靠拟态才勉强没有人首分离。我趔趄着后退,跌落在地,无比震愕地看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 跳动的火光中,惨白的男人轻声道歉,依然用那绝望的表情看着我,一边走位,一边抬起手,又开了一枪,再是一枪……被拟态接连挡下。我断续地吐着血,猛地把那枚子弹从烧焦的血肉里扣出来,加速躯壳恢复,同时往后退去。 就在这时,又一道冲击,忽然从后方贯穿了我的脖颈。 这发生的实在太快了。 我的意识黑了几秒,再睁开眼时,拟态已然碎裂,面前的伯德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大喘一声,举枪的手重重垂下。我半跪在地上,几根黑色的触肢从后方贯穿了我的伤口,让我动弹不得。 我茫然着,也错愕着,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不住地呕出一口血来。这一滩鲜红欲滴的倒影里,有一道无比巨大的、漆黑的影子,正在从地面缓缓升起。我僵住了。 它就在我身后。 它、就、在、我、身、后。 一个呼吸间的死寂后,伯德安说话了。 “我已经……”他嘶哑地说,“您……” 男人充血的眼珠凸起,看上去极度恐惧,也极度祈盼对方的到来。现在那个对象出现了,他又惶恐着,全身都在颤抖。林——那披着人皮的怪物,用了一副女人的外形,有着棕色的头发和金棕色的眼睛。和之前全不一样,却又全都没有变。“她”还站在尽头,连眼珠都没有转动,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嗯,你做得很好。” 伯德安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战栗着,面部扭曲了,眉宇间浮现出巨大的绝望和欣喜——我从未见过这种感情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脸上。“那我是不是可以……”他期期艾艾地说,“够了?够了么?” 对方说道:“够了。” 话音刚落,男人的枪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然后,他扯掉了防护衣,又扔掉枪的外壳,然后大笑起来,笑得非常畅快,非常快乐,好像刚刚丢掉了人世间最痛苦的事物,一切苦难都结束了。一行泪水从伯德安的眼角滑落,他嘶声说:“啊,啊啊——我……终于能……见到……” 他猛地看向林。那披着人皮的怪物依然微笑,对他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手。我完全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但本能地感到了一种不详。我眼睁睁地看着伯德安发出了一声大叫,他的躯体开始扭曲,变形,像是一团人形的泥忽然化了,变得稀碎。 随后,那张微笑的人皮饱满的胸脯前,蓦地裂开了一道猩红的口子,无数黑色的触肢在其中翻涌,它在吐息,就像一张真正的嘴巴。伯德安——那曾经是伯德安的东西,仿佛受到了某种吸引,开始向着林的方向翻涌而去。 林接住了那团血肉。 ——然后,那张巨口,将它一口吞下。 蓦地一下,我从喉咙里喷出了血,却没能发出一道声音。 我终于明白过来了。 伯德安……他的体内已经全是林的血肉,所以才会被我当成那个怪物! 一声肉块落在案板上的闷响,随后是一阵可怖的死寂。又过了片刻,女人胸前的裂口缓缓阖上,就像拉上了一道通往深渊的门,那洁白的皮肤下,翻涌过一串细微的跳动,很快归于平静。接着,披着人皮的怪物整理起人类的服装,拉上衣领,变回了一副毫无异样的人类模样。 彻骨的寒意包围了我。 林转动眼珠,微笑着,看向我:“现在,我们来谈谈吧?” 四方的空间封闭了。 这层楼依然没有来人,偌大的升降平台上,只有我们两个,还有伯德安留下的装备。 “又见面了,这是那座废城之后的第一次。”人形的怪物站在对面,慢慢地说,“你活着,这很好。” “……” 被它贯穿的伤口,形成了某种信号的阻断,一直在刺激我的神经,导致我无法快速地修复血肉。死线已经在我面前,随时将至,事已至此,我的精神力反倒没再继续下降——也可能是已经降到了谷底。我吐了口血,从残破的喉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怎么……” 林只是微笑。 “伯德安……” “我给了他最想要的东西,换他做一些事情。”林说,“现在,已经结束了。” “你把……亚里斯……” 林看着我:“那是谁?” “……” 林的信号在微微转了转,旋即定住了:“啊,是他。”这张人皮轻缓地闭了一下眼睛,再抬起头时,已然变成了一双湛蓝的眼珠。这副躯壳慢慢膨胀,肩膀拉长,个头变高,几秒之间,一个崭新的、英俊的“亚里斯”出现在我面前。 “那么,就用这张皮说话吧。”他说,【或者,如果你无法开口,用‘我们’的方式。】 我眼前黑雾翻涌,濒死的感觉带来一阵阵的眩晕。我狠狠一咬牙,竭尽全力优先修复了声带,嘶哑地说,“你的……目的……是什么?” 林说:“我就是来说这件事的。” “但并不是人类所理解的‘目的’,我要做三件事,与结果无关。” “第一件事,我想要你。”化作青年的怪物说道,“我本来要杀死你,但现在我的想法变了。我再一次邀请你——到我这一边来,成为我的同伴。” “……” 我呆呆地看着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黑暗中,那双属于亚里斯的蓝眼睛正瞬也不瞬地注视着我。这目光凝固如石头,冰冷如金属,没有一下眼睫的颤动,也没有一次呼吸的停顿,就像完美雕刻的人形,只是长久地,一动不动地,向我投来深不见底的注目。 显然,林不会开玩笑。 我深深吸了口气,对他说:“另外两件事,是什么?” “第二件事么,”林轻描淡写地说,“我想要这里的毁灭。” “摧毁这座城市的命脉,比等待浪潮逐步推移带来的毁灭更高效,不是吗?”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剧震,一阵沉闷的轰隆声响自下方爆开。这声音比任何噩耗都要可怕,我如遭雷击,蓦地往下方望去。这时候,林张开手掌,手中落下一枚终端,骨碌碌滚到我面前:“群体爆炸机关在总部负一层,直到零点为止,每过五分钟一次爆破。” “……什么?” “还有三十分钟。”林说。 现在是23时30分。 “这不可能。”我说,“你怎么能够……” “——我再一次邀请你,”林平静地说,“到我这一边来,和我离开这里。或者,三十分钟后,你我可以在废墟上重新谈这件事。” 第237章 第153章 天灾 封闭的升降平台上,人形的怪物静静看着我。 “你的回答?” 死寂中,又过了片刻,直到下一个五分钟的爆炸在脚下发出闷响,我才将目光一寸寸从下方移到那张熟悉的人皮上。那张脸——那双属于亚里斯的蓝眼睛,正转动着一种不属于他的光泽,仿佛带着漠然的诅咒,几乎让这张英俊的面孔变得可憎起来。 面前的怪物,已经把毁灭带到了这里。 “……我姑且问一句,”我说,“如果我答应你的要求,和你离开这里……你会停下对主城的攻击吗?” “你存在一些误解,连晟。这不是一个威胁。”林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那低沉的声线也是亚里斯的,几乎让我恍惚了一瞬,随后就听他语气平淡,轻描淡写,又慢条斯理地说道:“邀请你和毁灭这里,这两件事没有关联。无论你回答什么,都不会有变化。” “区别只在于先后发生的顺序。” “但是,如果你应下我的邀请,站到我这一边来……”他缓缓地说,“那么,你也再不需要保护这片大地了,不是吗?” 话语未竟,我翻身暴起,桎梏的触肢轰然碎裂。“喀”的一声响,大片鲜血喷涌而出,从我的喉管,也从林的胸口。这瞬间,一截苍白的骨节压到林的胸前,破开那张虚假的人皮,没入半个手掌的长度。那些断裂的触肢也在顷刻间复苏,拉扯我的伤口,让拟态无法更进一步。 很快有血流下,滴滴答答,从他的胸前滚到我的手背——真是神奇,这样的怪物,竟然还流着和人类如出一辙的鲜血。我往前迈了一步,被触肢拉扯的伤口发出濒临碎裂的喀喀声,那是一种近乎可怖的牵引力,伴着我的动作,更多的血从伤口涌了出来,那截拟态也更深地没入了林的胸膛。我终于听见了这张人皮开裂的声音。 林退了一步。 在极近的距离,我与他对上视线,石头一般的蓝眼睛,那其中毫无感情,也毫无波动,只是有一点微薄的情绪,像是惊讶。人形的怪物转动眼珠,错也不错地注视着我,又看向我重新开始疯长的伤口,若有所悟地说:“啊,你不再受到我的影响了。这么快。你……” 喀嚓一声响,拟态穿透了他的脖颈,林的脖颈朝一边歪去。 “……你应当和我站到一边。”少顷,他说。 “我拒绝,”我说,“你去死吧。” 这句话刚刚落下,我就释放了嵌入他体内的拟态,周身的黑色触肢也猛地收紧了。刹那间,我半边的肩膀猛然爆开,血肉横飞,而面前这张人皮霎时间四分五裂,森白层叠的骨刺穿透皮囊,将那属于亚里斯的脑袋一分为二。 我撑着骨节趔趄着后退,只见半空中,那两只冷冰冰的蓝眼睛旋转着飞扬,还在定定地看着我,那张残存的嘴巴,吐出断续的言语:“连……晟……” “这是你的……回答——” 咕咚一声,这片血肉忽的又聚成一张模糊的脸孔:【是吗?】 下一个瞬间,巨大而磅礴的影子覆盖了这滩没有人性的血肉,把我掀得飞了出去!我落地翻滚过一圈,抬手又释放出一片拟态,从天而降地罩住了那片沸腾的影子。林不会死,我知道——这天灾的化身,或许能被我伤到,却不可能这样轻易地就被杀死。但我此刻的目的也不是与他交战。如果要彻底消除这个威胁,须要准备完全……用尽全力……而不是现在,这种时候! 主城正在遭受可怕的危机。 动作间,脚下又传来一波震荡,第三个五分钟的爆破开始了。到了这时候,我才不得不相信,林方才那番荒谬至极的话语居然是真的:总部地下,真的有一批定点爆破装置。他不是威胁,也绝非夸大,再拖下去……“方舟策略”的总部真的会变成废墟! 外围的边境城市还没被攻破,主城就先炸了。 那之后会怎么样? 可想而知,彻底的毁灭,自取灭亡。如林所说,这是非常高效的方法。 丢出拟态后,我就往下层狂奔,想把这消息带出去,但马上我就意识到这件事的难度丝毫不亚于亲手杀死林——没奔出去几步,那道影子就挣脱了束缚,绕到了我身前。我一个踉跄,被它砸在升降平台的操控台上,顷刻间操控台砸了个粉碎,我眼前一黑,觉得五脏六腑恐怕都流了出来,霍然一抬头,林已然来到身前,我一拳砸在那张脸上,霎时间,地面绽开一片放射状的裂纹,直冲墙壁,整座平台都往下一沉。 林退后几步,抬起手,把裂成两半的脑袋一点点推回去。他新生的皮囊初具人形,只有手脚,没有五官,却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几百个人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的隆隆声响:“你……真的……很特别。” 说话间,那张脸上裂开一道道口子,先浮现出了嘴巴的形状,然后是眼睛。披着人皮的怪物朝我伸出一只手,那声音跌宕起伏,时而像是稚儿般活泼,时而如老人般喑哑:“不再考虑……吗?我的……邀请……” “滚!!!” 我咆哮道,骤然爆发了拟态,与面前的天灾撞在一起。短短几秒之间,骨节和黑色的触肢碰撞了几无数个周,平台下沉,墙壁凹陷,连空气都被撕裂,巨大的响声回荡在封闭的空间内。我的目的本不是如此,我应该避开和他的冲突,因为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在耗费时间,但我现在意识到,无论我往哪个方向去,都不可能完全躲开林! 我心急如焚,浑身的血都快烧干了,必须要有人把消息传出去,林被我发现不过半个小时,还来得及,来得及让主城展开防御,出动兵力,让还在主城的执行官们——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来:主城的执行官被调走了。就在昨天。 虞尧他们被调去了中心城。 思绪的罅隙间,骤然有一道黑影劈下,我回身抵挡,一击过后重重撞上墙壁,身后的墙壁深深凹陷下去,发出尖利的哀鸣。我脑海中嗡嗡作响,下意识抽出脊柱的一节骨头,张开防御护在身前,脚下的动作却顿住了。 巨大的异样感爬上心头。 不对。 这……不对。 在出事的前一天,执行官突然调走了? 总部地下的炸弹,不可能是今天才安装的。几天前我才参与过巡逻,我亲眼看见,这座堡垒防御森严,外部不可能轻易入侵。而且,林上一次出现还是在大宗城,他一直在边境城市活动,他怎么可能在一天之内…… “轰隆!” 拟态的防御裂开了。我猛然回神,立马退后,但还是迟了一步,一下避无可避的重击逼至胸前。这一瞬间极为漫长我只来得及感到心口一凉,紧接着,我的思绪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黑了下去,沉到不见天日的海底。 这样的感觉,我在大宗城也体会过。 濒死的感觉。 再睁开眼时,我倒在血泊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死亡刚刚来过。我的力量在死线前枯竭了,而林就在面前,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他失去了一半的躯壳,另一半正在缓慢地重构。那张遍布鲜血,模糊不清的脸迅速蜕变,眨眼间又变成了亚里斯的模样。 “你令我感到惊讶。”他说,“你刚才应该真正的死去了。” “……” “这是为什么呢?” “……”我动弹不得,直直地看着他,脑袋里一阵热一阵冷,那种不可置信的感觉渐渐淡了,连愤怒都不再有。这世界上什么都可能发生,我不是早该知道了吗?主城有叛徒。只是我没想到,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我偏过头,咳出一口血,断断续续地说:“是谁……?” 林看着我。 “谁……放你过来的?”我说,“你不可能只是闯进来……你做不到。” “就算你是伪装成的人类,那也不可能……你一夜之间就跑到了总部?谁帮助了你?主城的谁?” 我咳着血,说到这里几乎想笑——这真是太荒谬了!人类,居然协助克拉肯攻破了最核心的堡垒!这么想着,我真的笑了出来,“哈哈……而且,地下的爆破装置……你会用那东西吗?” “……” 林的脸孔上,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那是一个接近于思考的表情,微乎其微,随后消失了。他牵动面部肌肉,露出一一个微笑。 半晌后,在第四个五分钟的爆破声中,人形的怪物望向远处,交锋中裂开一半的防护玻璃。遮蔽涂层落下,灯火通明的城市的一角出现在眼前。他语气平静,说道:“上一次我来到这里时,只差一点,就被主城杀死了。” “所以现在,我选择使用更高效的方法。” “那个帮助你的人类……是吗?”我又吐出一口血,竭尽全力想要释放拟态,却发现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整个躯体陷入古怪的僵硬。我的力量已经耗尽了,但地下的威胁依然在。我束手无策,一阵阵的眩晕,“林……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如果只是杀死人类,你早可以这么做了……不是吗?” 第238章 林的眼珠微微一动。 他没有回答,或许是在那半边损毁的躯壳修复完之前不打算杀我,他也没有动作。黑暗中,只有那副不死的躯壳修复血肉的嚓嚓声。人形的怪物一动不动地静了片刻,随后说:“我要做的三件事,刚刚已经告诉你了。可惜,你没有听完就选择了拒绝。” “第三件事……是什么?” “我在找另一个同胞。”林说,“你听过‘阿莱汀’这个名字么?” 我心口狠狠一抽。 “六个月前,龙威运输了一个秘密对象。我知道那是什么。”他说,“被弥涅尔瓦带走的,秦方城的同类,进化不完全的,我的同胞——很遗憾,我当时没能阻拦他。” “我的手足已经够多了,我在寻找更多的同胞。我想要你,也想要它。”林看向我,语气很平静,“你知道它在哪里吗?” “……” 阿莱汀,我们在秦方城捕获的那个半人半蛇的克拉肯,它的所在是只有管理部门和部分研究人员所知晓的机密。秦方城之后,我只见过它一次,在那之后它又被转移了数次,我的确不知道它如今所处的方位,恐怕只有负责看顾它的祁灵和弥涅尔瓦那个级别的人员才清楚。但就算我真的知道,也不可能把它告诉林。 我说:“我不知道。” “那么,‘阿莱汀’的坐标,换二分之一的爆炸机关。”林说,“这是一个交易。” “另一半呢?” “那么,你要拿出更有价值的东西与我交换。” “……我不知道。”我吸了口气,说,“你杀了我,再把主城掀翻了找吧。” “那太低效了。”人形的怪物发出轻轻的叹息,好像真的在为此苦恼,“我曾想问一问最高研究所的人类,但那一天我要找的人类并不在大宗城,很可惜。”他说,“不过,她现在回到这里了。她应该是知道的,是吧?” ——那是梅笙博士。 我几乎马上意识到,林之后会去做什么。获得“阿莱汀”的坐标是大海捞针,但最高研究所就不是了,任意的导航都清晰可辨。我瞬间感到恐惧,挣扎地想伸出手,却只有一根虚弱的骨头缓缓长出来,我在恍惚中低下头,才发现自己胸膛往下的身体都已经变成一滩血泥。 ……啊。 有什么东西陡转而下,我的眼前剧烈摇晃起来。 糟了。 糟了,我不能—— “我也发现了‘阿莱汀’,但弥涅尔瓦更快了一步,把它带走了。” 林将视线投向了远处,似乎对那一角露出的城市有更大的兴致。封闭的升降平台卡在这座楼的第五层,不算很高,但下方的光源已经有些渺小。他眯起了眼睛,那对湛蓝的眼瞳也变得分外细长,“我之前认为它和你是一样的,但现在看来,你们……不一样。” 话音落下,人形的怪物慢慢扭过头。他前一刻刚刚恢复的胸口裂开了——张开的却不是那吞噬人类的嘴巴,而是一个切实的裂口。与他相隔一尺的距离,我站在他身后,一根森白的骨节从我血肉模糊的手腕里抽出,贯穿了他的身体。 血花飞溅。 “……啊。”林说,“你……” 从他微微张大的瞳孔里,我看见了自己,从血堆里站起来,抽出崭新的血肉,骨头还漏在外面的自己。骨节的尽头,是伯德安留下的装备,那支装填了特制子弹的手枪。我开始后退,拟态在林的体内按下扳机,火星划过黑暗,然后——“轰隆!” 升降平台上,骤然迸射出一团带血的火花! 那点燃了枪支的拟态也在爆裂中粉碎,我旋即调头,头也不回地往下层的出口狂奔而去。这一周四面墙壁的出入口都被封闭,我一拳砸在封锁装置上,连带着整面墙都震动起来,第二下,第三下——封锁的大门出现了一道缺口。 做到这一步,我已经竭尽全力。实际上,在对林发动最后的攻击时,我的意识就已经摇摇欲坠,情感意识消散,只剩下最初最本能的行动——阻止林的作为,无论一切代价。这已经超过了执行部门的教诲,而是■■■■■■,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血液在狂涌,心跳的鼓点已经覆盖了耳边的声音,我凭借本能行动的躯体踹开封锁,从楼道里滚了出去。 然后,有什么东西爆开了。 一股滚热的热意烧到了耳边,几乎是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燃烧起来,映得一片彻亮,我的血却一寸寸凉下去。我几乎听不见声音的耳朵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那是一道魔音。 【我真是好奇……怎样才能杀死你?】 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了回去,回过神时,又回到了升降平台。被我撞开的封闭出口在燃烧,我面前的林也在燃烧。他的人形已经支离破碎,但竟然还能站立,还能发出那样的笑声——那样的轻快,又那样的愉悦。我第一次在林的身上,感觉到如此巨大的情绪波能,他在笑,不再是牵动肌肉的模拟,而是真正的发笑。 与此同时,地下深处,发生了又一波震动。这是第五个五分钟的爆破。这意味着,距离零点最后的大爆破只剩下五分钟。 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失败了。 我孤注一掷。 还是失败了。 这是无论引发怎样后果都有可能的,巨大的失败,但这一刻,已经彻底消耗殆尽的我竟然生不出一丝痛苦或悔意。我的意志已然崩塌,我开始■■■■■,■■■■■。用尚且能视物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燃烧的林,他向我走来,在我身前停下时,猩红的火舌渐渐淡去,露出翻滚的血肉。 “我很想要你,但……我必须在这里杀死你。你是一个不可控的存在,一个异类。” “再见了。” 黑色的潮水覆盖了我,还有我的视野。我感觉到了,自己的躯体再次四分五裂,而这一次,同时有亿万次死亡的指令接踵而来。死亡,死亡,死亡。他用另一个层面的能量对我发号。无数的死亡形成了巨大的回声,一遍,又一遍,把那道曾经遥不可及的死线逐渐拉近。 它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杀死我之后,林不会再有其他阻碍。零点的爆破无法阻止,他会去找梅笙,也许会得到阿莱汀的坐标。他将达成所有的目的。 …… 对不起,■■。 我■■不■■■■■■■■ …… 23时57分。 林蓦地站住了。 他缓缓地偏过头。那张属于亚里斯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出乎意料的神态,近乎于困惑:“……为什么?” 一片充斥了整片空间的阴影,缓缓地从地面升起。 那是【我】身后的影子。 已经心知肚明,这一次力量的释放后,将是真正的毁灭,避无可避的死亡。但这是【我】该做的事情,所以【我】动了,趔趄着,用这迟钝了许久的躯体站起来,向面前的天灾伸过手。拟态的骨头破皮而出,慢慢地,生长出一片巨大的丛林。 【啊……】 【我的……半身……】 就在这个瞬间,升降平台忽然动了。 一声震动后,脚下的地面开始重新运转,哐啷啷的声响中急速上升,与此同时,另一道信号横插一脚—— 【咳咳,α-001!暂停一下!】 ——那是弥涅尔瓦的信号。 我的动作猝然停下,升降平台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飞升至上层,随后停住。就在出口的位置,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扒住平台,倏地翻了上来。赫然是弥涅尔瓦。在这如此混乱的状况下,这位黑衣的监察官依旧衣冠楚楚,优雅如常,步伐轻得听不出声响。瞧见他的一瞬间,我构建的拟态崩塌了,愣怔地向他看去。 四目相对,弥涅尔瓦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微笑,他美丽的脸孔上,金色的眼珠映出暖流般的光彩,一如寻常。 “不要担心,会没事的。”他说。 下一秒,他闪现在林身前,一下巨大的冲撞,带着对方撞碎了高空防护玻璃,两个人齐齐往下坠去。 第154章 间章 谢幕(上) 2110年,12月30日。 龙威,主城。 正午时分。 阳光普照,晴空万里。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雪停了,主城的边境线上覆盖了一层茫茫的白色,乍眼一瞧,那尚未融化的雪无边无际,几乎与空中的洁白云翳合为一体。远远望去,仿佛能循着这白色的阶梯登上天际。 弥涅尔瓦姿态松散地坐在哨台边,一手搭在护栏上,垂目望着远方,微微出神。他金色的眼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比太阳更耀眼,映照出那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城市,还有来来往往、穿行期间的渺小的舱体和行人。 这几日来,主城像是变成了一口热锅,“方舟策略”的所有人都是锅上的蚂蚁,为了解决悬在头顶的危机,忙忙碌碌四处奔波。弥涅尔瓦当然也不例外。作为管理部门的高级监察官,强大而稀少的智类克拉肯,众同类的领导者,在外奔波才是常态。 第239章 克拉肯不需要睡眠,但大部分同类都获得了这样的习惯,比如通宵后会打哈欠不停的连晟,又比如一天必须要睡十二小时的拉耶尔。弥涅尔瓦对睡眠这件事兴致缺缺,反而喜欢挥霍无穷的精力,去做更多的事情。最长的一次,他曾经连续半个月没有进行睡眠却依旧神采奕奕,不止穿梭于工作,也热衷于开发各类古董市场,拍卖行,购置那些华贵而美丽的收藏品。 在过去,只有协助同类特训的事情才能将他留在主城,而现在又多了一条:伤病。 ——也许不太准确,弥涅尔瓦想,他们没有伤病的概念。确切来说,应当是“核心受损”。 对于克拉肯这样的生物而言,这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情。最高管理者破天荒地为他批了假期,一个可以留在主城和中心城的长假。他现在不用每天穿梭在龙威各地,也不是无事可做,他近来活跃在边境线的哨台,主城和中心城的事情同样像一座山,但比起之前还是清闲许多。 从人类的角度来说,弥涅尔瓦可以被称为一个工作狂,和拉耶尔这样的同类完全相反。他从一开始就对一切兴致勃勃,对所有事情尽心尽力,并且会在不同的事情里找不同的乐子,几乎从来没有不愉快的时候。忽然闲下来,他反倒有些不习惯。待到空暇的时候,他就站在哨台边上,远远地望着外面的雪景,想着那些山一样的事情。 有那么几次,他无意识地阖上了眼睛,随后倏地一惊,后知后觉地平静下来。 曾经不存在的睡意找上了门。他累了。 这大概是因为他越来越像人类了吧。 从那之后,倦怠感偶尔就会来访。弥涅尔瓦有时无法抵挡,索性顺其自然,把这当做一个全新的体验,在没有工作的午后获得了午睡的习惯。这样的时间其实不多,因为他总是在忙碌,但偶尔休憩的时候,他会忽然感到一阵焦灼,好像心脏被笃笃敲打,有什么东西在紧咬着催促,他为这焦灼感到新奇,也有些不解。 “它们”这样的存在,已经在那深不见底的海中存在了亿万年,比这片大地诞生的所有的文明拥有更漫长的岁月,而他作为“弥涅尔瓦”活动的时间,不过区区六年零四个月,与之相比,只是眨眼都不到的半个瞬间。 如此短暂,又如此渺小。 但他却在为这微不足道的、罅隙般的一瞬而动摇不止。 弥涅尔瓦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缓缓闭上眼睛。 困意翻涌而来,他压下各种念头,打算珍惜来之不易的时间,稍作休憩。但闭目后不出片刻,终端就嘀嘀响起来,低头一看,是莱恩哈特的通讯。这个男人无事绝不轻易打扰,每次联络都没什么好事,弥涅尔瓦顿有所料,半摘下眼罩:“喂?” “弥涅尔瓦,你马上回总部。”莱恩哈特果然说,“——出事了。” “好的。”他说,“什么情况?” “总部地下监测到大批热源,初步推测,总能量足以燃爆整个总部。” “恐怖袭击?” “不止如此。”莱恩哈特声音冰冷,“我们在第四中心城与主城的入关口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信号。” “——那个自称为‘林’的怪物的信号。” “方舟策略”总部,一片六角连环的庞大建筑群。最中心的一座大厦高耸入云,一层近乎透明的多重防御罩悬在高空,那是最高管理者所在之地。精密,精细,坚固。这是主城的——更是“方舟策略”的代言词,但仅有极少部分人知晓,事实并非如此。 裂纹不来自外界,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存在了。 弥涅尔瓦刚刚站在最高管理者的办公室前,就听见了莱恩哈特难得激动的声音。大门向两侧打开,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高大的红发管理者,还有坐在桌前的轮椅上,苍白如石雕的女人。她两手撑在桌前,没有露声色,一语未置。 “……近十亿热量单位的能量,如若在同一个时间段引爆,总部的防御会瞬间清零,并且无法保障内部的结构不遭到破坏。”莱恩哈特英俊的脸庞绷得极紧,嗓音带着过度使用的嘶哑,“但退一万步说,这甚至不算最大的问题,人造的危机我能预判最坏的结果,最大的问题在于,那个林!也在这里!”他碧色的眼珠一瞥弥涅尔瓦,“……你来了。” 黑衣的监察官向他点头,走到长桌的另一边。“让我听听吧,叶徽。”他说,“怎么回事?” 和激动的莱恩哈特不同,轮椅上的白发女人的神情并无多少变化,一如既往的平静,又或许是如今的她已经无法再做出复杂的表情。她抬起手,将桌前的投影翻到他面前。莱恩哈特两手背后,在一旁将通讯中提及的事情展开讲述:“两件事。第一,天眼系统的维护中发现了一道加密的屏蔽后门,破解后监测到大量热源,坐标正在总部地下——我们的脚下。” “第二,就在今天,驻守第四中心城的监察人员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信号,很遗憾并未成功将其追击。现在我们认为,这个信号的目的地很可能就是主城。” “最坏的情况,”莱恩哈特缓缓说,“‘它’已经来了,就在这里。” “……”三言两语,弥涅尔瓦扫完了所有的情报,他抬起眼,少见的没有了微笑。莱恩哈特定定地看着他,冷冷道:“你就在哨台,离那里最近的地方。”他说,“弥涅尔瓦,你的损伤已经到达这种程度了吗?”莱恩哈特知道弥涅尔瓦受伤的事情,却不知道究竟到了哪种程度,故而他的话语并不包含指责,而是浓重的疑问。 “唉,我想还不至于吧。”弥涅尔瓦叹了口气。 “那么,只有一个答案。”莱恩哈特扭过视线,“那个东西同样是走了别的路进来,和天眼系统的屏蔽后门一样。呵……想来也是,从边境线到中心城,穿过几十重防御而不留一丝痕迹,除非那东西其实不存在,否则绝无可能。” 叶徽出声道:“萧禛在哪里?” “……只知道他前日随执行官同去了中心城。”莱恩哈特语气低沉,牙关咬得咯咯响,“是他!是他做的!不论是我们和执行部门分权管理的天眼系统,还是那些穿透防御罩的空中舱体暗门——除了最高管理者,只有萧禛,执行部长才有这个权限!” 他想到了什么,冷笑起来:“他甚至调走了执行官……真是,好大的排场。” “……” 弥涅尔瓦轻声说:“果然,还是为了……” 叶徽掀起眼皮:“推进他的‘苍穹计划’吧。” “——萧禛一直认为,人类已无法在陆地生存,大海则也无法接纳我们。人类应当尽早放弃‘方舟策略’,将资源全部转移到天空,为将来的家园做准备。”她说,“哪怕如此一来,仅剩的时间只够让这片大地上百分之一的人得以存续。” “根本没有多少人会支持这项计划。”莱恩哈特说。 “只要‘方舟策略’的主导者们都不在,自然会有新的主导。”女人眯了一下苍白的眼珠,用指骨轻轻叩了叩桌面,“不……是他的话,只要这座总部,‘方舟策略’的象征——人类存续的象征遭到破坏,就足够了。他有充足的理由得到理由和资源,将‘苍穹计划’推上台面。毁灭一个象征,比简单的破坏更为划算。” “叛徒。”莱恩哈特沉沉道,“人类的叛徒。应当被处以极刑。他竟敢与灾厄联手,将‘它’迎来了这里。”他张开五指,又克制着攥成拳头,“那个时候,执行部门就应该——” 他张口,又生生止住了声音,冷峻的脸孔紧绷起来。这位管理者的优点在于,他从不说只是宣泄的话语,遵从于现实大于意志,而现实是,同一具躯体的两颗心脏无法杀死对方。它们紧紧嵌合,才能在最紧密的地方埋下炸弹。 一颗足以掀翻主城的炸弹。 黑衣的监察官抬起手,轻轻地按了按自己的侧颈,缓缓闭上眼睛。 最初的愕然之后,他以极快的速度冷静下来,思绪翻涌到更远的地方,没有愤怒,也没感到背叛。人们总会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无关阵营,也无关立场。他只觉得有一些意外:林这样的生物,竟然抛开了碾压式的侵袭,转而使用起手段。它一次次地汲取,将新的事物内化为“高效率”的能源。 如今,它已经深谙此道。 叶徽轻轻摇头,说道:“来谈谈现在的事情吧。” “应急程序已经启动了。安排人员针对地下的爆破源展开了防御和拆解,并在一定范围内进行疏散,多个复合因子的防御系统压在最下层,如果现在它就爆炸,那么这片建筑的三分之一会被摧毁,但爆炸范围可控制在两个街道之内。” 莱恩哈特咳了几声,沉声说,“并已向主城和中心城的最大兵力发起紧急呼召,城中的对克拉肯防御应由监察官布置,至于执行官……尚不确定,他们是否能应召归来。” “随后,我将领队前去部署疏散。倘若此次的危机中我被杀死,所有的权限都将回归,老师。”红发男人抚肩致意,语气依旧冷淡,像是在讨论一件平常的公事,“以防万一,我已经让队伍做好了准备。是否可行?” 第240章 叶徽说道:“可以,就这么做吧。” 莱恩哈特点点头,刚要转身,一双戴着黑手套的手按住了他,只用两根手指。他定在了原地,不是因为听话,而是对方的力气太大,让他无法动弹。 “……你干什么?” “等一等,莱恩哈特。”黑衣的监察官睁开眼睛,金色的光流转过一圈,静静地定住了,“暂停应急程序。我要和叶徽单独谈谈。” 莱恩哈特怔了怔,看向桌前的女人,又望向他,眉头深深地皱起来:“……我们没有时间耽搁。” “我明白,很快。” “十分钟。” “谢谢你的理解。”弥涅尔瓦撤下手指,对他微笑,莱恩哈特一甩肩膀,大步走开了。 办公室内只剩下两个人。苍白如石雕的女人注视着他,一动不动,一层珍珠般的冷色光泽在她不似人类的眼珠里转动,“我们不需要十分钟探讨。”她说,“这是常规的应急程序,主城并非第一次遇难,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上一次是阿斯特蕾亚研究员攻击天眼系统引发的混乱,再上一次,是林的入侵引爆了通往中心城的舱体运行线——我知道那时候‘方舟策略’还没有完全推行。”弥涅尔瓦摊了摊手,叹了口气,“这两件事的恶果都很明显,阿斯特蕾亚到了那一头去,而林开始用一些不那么惹人注目的手段了。”他说,“我想,这件事还是有一些讨论余地的。” “你的方案是?” “没有方案。”弥涅尔瓦用金色的眼睛注视着对方,微笑道,“我就是方案。都交给我吧。” “你?” “我的拟态能够吸收能量,不论是什么,到我体内,就能拆解。这是完全压制爆破的唯一办法。我能做到,比那大动干戈的应急程序做得更好,更稳妥,更安静。相信我。”他缓缓地说,“我会去应对林,这本也是在安排内的。我无法杀死它,但只是牵制已经足够了。不论它成功与否,最终会离开没有废城边境线的城市,就像那次一样。如果留在这里,它就是一座孤岛,即便能够带来巨大的混乱,也只会被不停地围剿。它不会这么做的。” “——这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 叶徽反问:“你准备去送死么?” “我还记得,早在我们最初达成协议的时候,你就说过,我要完成该做的事情……” “你活着的价值远高于此。” “谢谢你的称赞。我当然明白,我的存在对谁来说都必不可少。”弥涅尔瓦笑意盈盈,依旧温暖而美丽,如同一轮太阳,“——只是很遗憾,我的死亡已经在倒计时。在那之前,缓慢的衰弱会夺走我的力量。我正在从巅峰时期掉落,现在还可与林一战,但迟早有一天,我将彻底无法成为战力,也不再能指引我的同类。” “你是知道的。如果这份力量只能凋谢至无,那有多么可惜。” “应当在最合适让它燃尽。我想,恐怕等不到下一次机会了。”他说,“两年前开始,林就数次避开与我交锋,也许它发现了什么。所以,这次交给我,就是做好的办法。” 叶徽不语,静默地望着他。 最初,最早的时候,一群从海洋走上陆地的智类克拉肯,来到主城,以最聪慧,最强大,最活泼的一个存在为首,与陆地的主人交谈,达成合作。γ-001,弥涅尔瓦是最早的监察官,所有同类的引路人,智类克拉肯这没有族群概念的生物中,唯一能被称为首领的存在。然而经年累月的周转,无数负伤,无数胜利,换下许多同类的死亡,最终让他的核心裂开了第一条缝隙。 那一天,他轻松地向质疑的连晟糊弄了过去,但事实上,没有克拉肯能够修复核心的损伤。 除了α-001和林。 因为,他们的体内都不存在核心。 勒托的遇害是最后一根稻草。他救下了她,自此,死亡不再遥远,渐渐逼近。弥涅尔瓦没有感到后悔,但时至今日,他有一些歉疚,对从今往后的时间,和面前的,陆地上最初的友人。 “我的时间分作了许多段,赠予了许多人。这就是我的决定。”弥涅尔瓦绕到桌后,单膝跪下,轻轻握住了女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让自己的温度在那里长久的停留,声音轻柔,“这是一场内战,两个计划互相碰撞,与全人类有关,却不让其他人知晓。就算一者胜出,如果人们知道就这样被安排了命运,总会出现意外。” “为了达成你我最后的计划,所有人都须要噤声,直到深海之门闭合的那一天到来。这是更有价值的作法——六年前,你是这么说的。萧禛不公开‘苍穹计划’也不是因为了保密,也是因为直接引爆总部更有价值。同样,‘方舟策略’最大的难处不在于对抗,而是保持稳定。” “啊……当然,当然了。你比我更清楚。”他笑起来,漂亮的眼睫微微颤动,“是你教给我的。” “确定了?”叶徽问。 “嗯。” “你准备好了?” “从第一次踏上这片大地时起,就准备好了。” “我知道了。”她说,“那就这么做吧。” “最后……还有一些事。”弥涅尔瓦金色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她,缓缓地说,“叶徽,我知道你会不择手段,但不要做背信弃义的人。不要忘了,你和那位珅白的约定。对连晟好一点,他是个很好的孩子。把我的权限给他与勒托共享。不要逼迫他,请保护他人类精神的一面不要消亡。”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认为,他最终能够用另一种方式,达成‘方舟策略’的目的。” 叶徽的眼珠动了动,没有回答,“……还有什么?” “尽可能捞一捞边境线的同类吧,在它们被杀死之前。” “还有呢?” “我其实不是完全不理解萧禛。”他顿了一下,说,“他不在乎是否成为人类的敌人,他和你一样,只在乎人类存续的可能……以及那些执行官们。你知道的,这是为什么。” “我知道。” “就这些了。其他的,你应该早就知道。”弥涅尔瓦站起身,眨了眨眼,露出嘴角浅浅的笑涡,“你也保重,叶徽。我先走了,得在莱恩哈特闯进来之前转告他。”他最后握了握那只隔着手套也能感知到冰凉的手,轻声说,“我衷心祝愿,你能够早日解脱。” “再见了,我的朋友。” “再见,弥涅尔瓦。” “再见。” ——再见。 …… ……时间啊,再慢一些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弥涅尔瓦有了这样的想法。他希望慢一些,因为时间总是不够,今天转瞬即逝,昨天已经变成岁月的尘埃。一粒一粒的沙子在他身后堆起,最后他回过头,这微薄的六年零四个月,也只堆成了不足手掌高的一座土堆。但有一位同类却对他说,希望时间能快一些。 那是多丽,已经死去的一位同类。她曾是一位强大的监察官,近半年前与林交锋而不敌,体内和体表都嵌入了对方的血肉,最终将她缓慢地杀死,即便是弥涅尔瓦也无法挽救。临别的前一个月,弥涅尔瓦最后一次见她,多丽披着厚厚的斗篷,其下的躯壳已经凋零成细碎的触肢。 “我希望,您不要再来见我了。”她用轻细而温柔的声音说。 弥涅尔瓦微微一怔,面上依然微笑,却是困惑的:“为什么呢?” “您见我一次,就难过一次。我不希望在最后还让谁感到那么多次悲伤。”多丽轻轻地说,血肉模糊的触肢在空中比了个叉号,“您已经得到了我的拟态,不会错过我的死亡。您只需要再难过一次,那就够了。” “这个说法就够让我难过了。”弥涅尔瓦垂下眼睛,一汪金色在颤动,“我不能再来看你了吗?” “是的,你不能。这是我的意愿。”她笑起来,这笑声让人想到之前的她,“您不会违背吧?” “当然。”弥涅尔瓦轻轻叹息,在她面前半跪下来,握住一截触须,“那么,你还有什么想得到的吗?” “我已经见到了α-001。已经足够了,我实现了最早的愿望。”不成人形的同类用细细的声音说,“现在……我希望时间再快一些。” “快一些?不是慢一些?” “是的。快一些,让您的愿望再快一些实现,这样,您和其他的同类就都自由了。”一根残破触肢微微抬起,随即破裂,落在弥涅尔瓦的掌心。多丽发出长长的、轻轻的叹息,“啊……我真希望,这一刻早些到来。” 濒临毁灭的同类竭尽全力,探出更多细碎而颤抖的触肢,抱住了弥涅尔瓦的脖颈,“在α-001的记忆里,我见到了那位接近’起源‘的母亲,她让我感到温暖,包容,悠远……奇妙的是,那感觉竟然和您有一些相似。”她说,“您想回归‘起源’么?” “我很好奇,但并不那么想。”弥涅尔瓦歪了一下头,“我应该算非常少见的了。” 第241章 “像是您会说的话。”她说,每说一个字,就有一根碎裂的触须落在地上,“我想回到那里,每一刻都在想。我希望找到我诞生的意义……直到这一刻,我依然不知道为何而拥有意识。我想,您只是已经不再需要追寻它了。” 金色眼珠的同类安静地注视着她。他的手腕抽出无数透明的丝线,托住了多丽溃烂的身躯。 “不要……难过。您又在难过了。”多丽轻声说。 “一直以来,是您在带领所有的同类,教导我们,指引我们,庇护我们……您是再生的‘起源’,我们的锚点。”多丽的触须轻轻戳了他一下,“无论是什么时候,我们都……深爱着您。” “再见,弥涅尔瓦……再见。” …… “……再见,多丽。” …… 2110年,12月30日。 深夜,“方舟策略”总部。 停电后,总部陷入了静默的漆黑。金色眼珠的智类克拉肯站在最高处,无数透明的丝状拟态从他皮肤分裂,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挥散向四面八方。一切准备已经就绪,只等最后的客人入场。他向前迈了一步,而在这瞬间,耳麦忽然传来消息: “……23时22分,第三区通行道,α-001与疑似目标发生碰撞!” “……两者飞快转移至第三区大楼!无法介入……发生交锋!……#¥&*#……信号……” “……目标空间被封闭!无法观测!无法观测!” “……第三区大楼发生10度倾斜,三层往上正在膨胀,疑似发生交锋——” 计划不如变化。这两个存在的交锋爆发了无法让旁人介入的波能。弥涅尔瓦等待着,终于等到自己释放的信号终于中和了污染的生物波,恢复控制的一瞬间,主控重启,升降平台急速上升,而他叫停了α-001的暴动,从缝隙间翻进去,出现在那两个身影的面前。 弥涅尔瓦对呆滞的灰眼年轻人露出微笑,一如既往,就像他与他在莫顿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不要担心,”他说,“会没事的。” 第155章 间章 谢幕(下) 2110年12月30日,23时58分。 主城,“方舟策略”总部。 玻璃粉碎,漫天晶莹。 半空中,两个身影同时坠落,随后,这座高耸入云的大楼上侧面骤然黑了一块,原是下坠时,林的五指插入外层墙壁,一路向下,撕开一道道狰狞而蜿蜒的深痕。——嘭,嘭,嘭!防御玻璃一层层爆裂,整座大楼震颤不止。最后一声巨响,他们双双落在半空的平台上。 触地的瞬间,一轮交锋便爆发了。 两者轰然对撞。肢体,皮肤,骨头,殷红的鲜血,乃至黑深漫长的影子,都是至对方于死地的杀器。林与弥涅尔瓦缠斗在一起,像是两把坚不可摧的杀器交接,每一个瞬间都有刺耳的铿锵声响擦出猩红的火星。那响声迸射向天际,再从某个方向折返回来,多方交错,在龙威静默的夜空上汇成一圈令人头晕目眩的巨大嗡鸣。 【……错乱,错误,异端的同类……】 【……弥涅尔瓦。】 林的信号拼凑出怪异的嘶嘶声。又一次激烈的碰撞,两者略作分开,脚下的平台蔓上裂纹,发出崩裂的嚓嚓声。停顿的间隙,人形的怪物抬起双眼,尖细的蓝色竖瞳映出一片闪闪青光,他一时间几乎感到了疑惑:似乎有什么东西浮在空中……环绕在周遭……铺天盖地形成一片密闭的网。 随后他看清了,那是一张由无数晶莹的线状拟态组成的青铜色的“茧”,将交锋的二者困在一个环形空间。它隔绝了一切,声音,冲击,乃至眼前所见……统统不被外界所见,是面前这异端的同类用拟态张开的防御。 林顿住了。停顿的一刹那,金色眼珠的同类已来到面前,蕴含巨大能量的五指抓住他的脸孔,将他重重砸进地里。林的半张脸孔霎时融化,与此同时空中平台碎成千片,“轰隆!”——他们再次往下坠去。那绝对坚固的青色的“茧”同时坠落,紧紧跟随,并未消散。 “弥涅……尔瓦。” 风声猎猎,人形的怪物裂开被溶解了一半的发声器官,每一截血管都变成了细小的触须,吐出对方的名字,模糊不清,仿佛带着回响,“你……为什么……” 话语间,黑色的阴影如同潮涌般蔓上监察官的手臂,下一层平台砸得粉碎,二者向下冲去,在更下一层堪堪停下。坠地的刹那,林躯壳中探出的触肢抓住了弥涅尔瓦的脖颈,他感知了一秒那胸腔里生命勃勃的鼓动,随后从上往下撕开弥涅尔瓦的躯体—— 他的丈量从未出错,本该如此。但意外的是,这一击落空了。 叮叮当当,散落的衣扣和精美的钟表滚落在地,除此之外,触感是一片虚无。林的一击足以撕裂这片大地,却像是推动了一片云,只是划开了弥涅尔瓦的外衣,让他轻飘飘地往后稍去。空荡,空旷,空虚。二者分开,林缓缓从地面支起躯体,喀嚓一声,头部归位,那双无机质的蓝色眼珠注视着弥涅尔瓦,说道:“……原来如此。” 在方才不停的下坠中,他感知到周围无处不在的、属于弥涅尔瓦的信号,由分散成无数细不可见的拟态送到很远的地方,远到高空——远到地下深处。林往下方望去,这座城市灯火通明,一派未被打扰的祥和,显然并未被之前的爆炸影响。林终于觉察到了,先前的爆破并未发生,或者说,并未真正地、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发生。 “原来如此。”林重复道,“你中和了爆炸,用尽所有的力量。” “所以,你才那么轻。”他弯起指骨,挂住一条飘散的细丝,微微转动湛蓝的眼珠,“弥涅尔瓦……你已经是一个空壳。” “是啊。”金色眼珠的青年微微一笑,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略一抚肩,“一具行将溃散的空壳,向你——以及你失败的计策致意。” “……” 林没有言语。 空中环绕的“茧”包围了他们,隔绝了一切能源的外放,包括林向外伸出的触肢,都在绽放的瞬间被纤细的丝线切断,落回林脚下的阴影中。弥涅尔瓦已经是一具承载爆炸能源的空壳,如果加大力道,倒也并非不能撕开这层防御,再杀死这笑意盈盈的同类。 但即便如此——即便现在就捏碎弥涅尔瓦的核心,这无处不在的拟态也不会马上消失,它将庇护这座城市,直到几十个小时之后,拟态的主人彻底凋零。 主城的爆破计划,确实失败了。 ……啊。 精密的计算,只要错开一步…… 就会瞬间从高效,变为极端的低效。 人形的怪物一寸寸抬起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感到,很遗憾。” 下一刻,空中再度爆发了对撞的冲击波,这一层平台也轰然化为齑粉。但林的阴影旋即铺开,在半空形成了一道障碍,与青铜色的“茧”猛烈地交错在一起。上下冲击的外力将两者钉在了半空。这一刹那,林的手臂贯穿了弥涅尔瓦的胸膛。 这一次,他学会了更加精细地操控肢体,将这羽毛一般轻盈的对方握在手中,再狠狠捏紧,确保这片羽毛死在掌中。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溅到林毫无表情的脸上,他垂下眼珠,微微一瞥,在心中想:弥涅尔瓦流着红色的血。 和人类一样。 这滚热的鲜血,如同一道无边际的猩红河流,从这座大楼的豁口缓缓淌下。弥涅尔瓦却依然在微笑,金色的眼珠闪着美丽的光华,抓住林陷入胸膛的手臂,缓慢地将它往外拔。他虚弱至此,但力道并未衰弱,一寸寸从血淋淋的胸口拔出林的肢体,说道:“你失败了。” “不是第一次。”林轻轻一歪头,慢条斯理地搅动他的伤口,像是拨动一汪沸腾的湖水,他等那炽热的血水流的不能更流,“但下一次,我不会再看见你了。” “没有……关系。注定……你和我,总有一个会先一步离场……”弥涅尔瓦喘息着,低语般地说,不断有血水从胸前的伤口中溢出,“要认识一些新面孔,对你来说也很麻烦吧?但你只有一个,对我们来说,倒是容易……” “……除非你一刻不停地更换面容。” 他咳了一声,忽然又轻轻地笑了起来,那是一种戏谑的笑声。他用那双金子般的眼珠瞬也不瞬地注视着林——注视着那双来自某个年轻人的蓝眼睛:“这是……那个叫亚里斯的人类的容貌,我记得。”他说,“恕我直言,可真不适合你啊。” “为什么不用之前的那张脸呢?”他说,“我是说,最早的时候,那个黑眼睛的,林——” 没有一刻停顿,林撕开了他的声带。那声音马上变得稀碎,回响还在,同时让一种奇异冰冷的杀意在林的体内缓缓地流转。他开始思考,怎样能让这异端的同类从意识到躯壳一同毁灭。但下一刻,只见弥涅尔瓦血肉模糊的伤口中,近乎透明的丝线唰地铺展开来,豁开半空的黑影,猛地将林拉近了。这细不可见的拟态比最先端的兵器还要锋利,黑影构建的平台瞬间瓦解,他们几乎撞到一起,齐齐往下坠去,风声呼啸间,林听见对方含着血的嘶哑声音: 第242章 “不会有灾厄了,至少今天不会。”弥涅尔瓦贴在他耳畔,语气轻快,“林,你只能等到一场精巧的爆炸,一场不会带来死亡的演出……” “一份……大礼。” 话语尽头,尾音被远方而来的隆隆声掩盖。林蓦地转动头颅,坠落的罅隙间,迎面看见一片五彩缤纷的盛大光雨自天空落下——绚烂,明亮,带着尖锐的爆响,无数多彩的火光点亮整片夜空。林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再次转过头:不知从哪一刻起,包围他们的青色的“茧”忽然缩小了,弥涅尔瓦在极近的距离抓住了他。 漫天光点之下,遍体鳞伤的青年笑吟吟,以一个拥抱的姿势紧紧搂住林的脖颈,他的脸庞几乎与光照融为一体,晶莹透亮。他用那怀着某种眷恋的、伤怀的、又有些遗憾的美丽眼睛凝视着人形的怪物。紧接着,他胸腔的裂口渐渐张大,绽放出火光一般的色泽—— 那是被他转移的地下爆破能源! 林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做出了闪避的反应,但是被更大的力量牵扯住了,青色的“茧”猛然收缩,连同着空中无数近乎看不见的细丝一同,紧紧将他与这枚炸弹绑在了一起! 下一个瞬间,等待的、摧毁主城的最大一发爆破在空中猛烈地爆开,与此同时,主城最盛大的一发烟花在天空绽放,嗡鸣与爆炸的巨响融为一体。方圆几里的大地震动不止,但当不知情的人们拉开窗户,望向天空时,只会将这当做烟花实弹的余波,至多会产生一些疑惑:为什么今年的烟花提前了一天? 轰隆隆…… 【啊……我真高兴,能在最后看见这样的景象。】 【我活过了。】 【你呢?选择了杀戮的同类啊……你依然在……寻找你的‘意义’吗?】 …… 主城依旧平静。 只有“方舟策略”的总部,某一处被清场的角落,出现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 …… 【……为■■……】 【……我……不■■……】 硝烟弥漫,很久都没有消散。爆破的滋滋声还在回荡,那高耸入云的大楼底端,一块巨大而灰败的深坑里,散乱的阴影慢慢地汇聚起来。数秒之后,嗒嗒——嗒嗒,嗒嗒——四面八方,渐渐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那团影子迟滞地,一点一点地,拼凑成一个形状。 轰隆!又一枚烟花当空绽放,映得夜空彻亮。 漫天散落的光华之下,一个狰狞的东西从溃烂的影子里,趔趄着,缓慢地抽了出来。他——不,现在只能称之为“它”了。这个自称为林的存在承载了二分之一本该点燃一座城市的巨大能量,皮囊被撕毁,骨肉被蒸发,人形彻底崩溃,变作一滩不成形的肉块。它匍匐在地,在废墟中迟滞地爬行着,啪的一下猛地生出一只血淋淋的眼珠。 【……我……不明白。】它用信号发问,【你为■■要死心塌地■■■人类?】 …… 没有回答。 青色的“茧”碎裂了,轻盈地落在地上。周围散落着斑驳的黑色风衣和手套。属于那个金色眼睛克拉肯的信号还在风中流淌,但它的主人已经陷入沉寂——那场爆炸中,弥涅尔瓦的人形比林先一步崩塌,坠地时只剩下残破的拟态。在林获取的记忆中,弥涅尔瓦的拟态应当是一个泛着青灰色的庞然巨物,强大而充满威胁,正中偏下长着数颗黄金的眼睛,比起有形的生物,更像是一座嶙峋而坚不可摧的高塔。 但现在,它却只有一扇门的高度,衰弱,残破,如同雏鸟般摇摇欲坠。那豁开的巨大裂口中,猩红的水液汩汩涌出,浸润了大地的每一寸缝隙。其间有一枚锈迹斑斑、遍布裂纹的石头,在断续地散发微弱的波能。一下比一下慢,一下比一下轻。 那是弥涅尔瓦的核心。 林的眼珠微微转动着,从残破的躯壳中伸出一根细小的触肢。 【……这就是你的谢幕吗?】 那道波能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嗒嗒。 然后,所有的信号消散了。 归于宁静。 ……再也没有任何响动。 不成形状的可怖生物一动不动,在原地停滞了许久。自这份意识诞生以来第二次,那被人类称作“情绪”的东西在它的神经末梢多变地跳动。它感到疑惑,不解,然后有一种细微的情感在信号末端缓缓淌过,过了良久,它用所有吞噬的人类的经验将它判定为不满,也可能是愤怒。 愤怒。 并非是因为遭到攻击,或是计策失败。它不在乎这些,连同自己的死亡也不在乎。这是……由疑惑招致的……提问永远无法被解答的……被某句言语触动的……愤怒。这大概,也是它有意识以来所感知到的第二个情绪。第一个,被称作遗憾。 ……啊。 弥涅尔瓦死了。 它迄今为止最大的敌人,死了。 死在新年前夜的烟花中。 夜空中,又一枚璀璨的烟花绽放。林缓慢地转动那只眼珠,将远方盛大而美丽的景象揽于视觉神经之下。它尝试模仿,却没有感知到类似弥涅尔瓦临死前的一丝动容,或是快乐,又或是伤痛。它无动于衷地看着,只感到那种奇异的愤怒在信号间不停地跳跃。于是它又转向死去的克拉肯,软烂成泥的躯体间探出数根触肢,黑色的潮水慢慢爬上青灰色的拟态。 吃掉它。 尽管已经没有意义。 吃掉它。 尽管计策已经失败。 吃掉它! ……再从吞噬的那一刻起,“理解”他们。 如此一来…… 是否就能明白,他们口中的“意义”? 数度损毁,再三重伤,在这前所未有的衰弱中,林的感知也削弱了大半,以至于它只能专心致志地拨弄弥涅尔瓦残余的拟态,而未能留意远方溅射的火星。电光石火间,黑色的触肢在巨响中爆裂。它咯咯地扭转过躯体,天际出现了一道光点,这一次升起的却不是烟花。 流星从天而降。 在黑色的触肢立起壁垒之前,一枚火焰弹就击中了它堆砌的躯干。霎时间,林勉强拼凑的躯体寸寸崩裂。地表瞬间燃烧,猩红的火舌直冲天际。然而第二枚导弹却并未马上坠落,而是在它往后退去时横向飞来,从唯一的薄弱点贯穿了它的防御。 轰隆! 一声巨响,林的视线骤然向下坠落。新生的眼球像是断了的果实,从它残败的躯壳上掉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火光间,它的动作猝然顿住了,连接着这只充血的眼球,它看见了——攻击的源头,这具躯壳永远无法感知的那一种人类。 ——硝烟外几十里,发射器镜头之后,它看见了一双冷粼粼的眼睛。 比夜幕更黑,比海水更冰冷。 注视猎物的眼神。 黑眼睛的……执行官。 那没有一分恐惧和动摇,只有杀意的目光,它曾经也见过,来自于意识诞生后的第一场失败,那个第一次杀死它的人类,和远方的执行官有一样的眼神。与所有想要杀死它的对象都不同,那是一种猎杀的欲望,而非对抗。 林长久地注视着那双黑色的眼睛,这具溃散的躯体泛起一股剧烈的战栗,然后,它微微颤动起来。它想要将这一切传递出去,只有一个方法。 ——先是嘴巴,从一滩血水里裂开;随后那颗眼球被触肢拉扯回去,生长为一对眼睛;再是鼻子,随后是层叠的骨头,红黄相连的肌肉,牙齿,头发,皮肤……几秒之间,林从尚未完全修复的一滩肉块中抽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然后,它仰起头颅,望着远方闪烁的光点,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瞬间,人形的怪物彻底将自己暴露在发射器的瞄准镜中,用它的这副姿态让在场所有的人类都停下了动作,让他们知道,人形的克拉肯真的存在,就在这里,在主城! 大笑声中,黑色的潮水逐渐收缩,包裹住血肉模糊的人形,漫过遍布疮痍的地面,漫过那沉寂的青铜色拟态,毫无留恋地往地下退去。空气沸腾了,导弹在咆哮,破空的裂响中,火焰吞没了散落在地的黑色风衣和手套,卷着无形的丝线,飘向远方。 【异端的同类……】 【永别了。】 2110年12月31日,零时五分。 一轮金色的火光陷落了。无边的寂静,弥漫上遍布疮痍的大地。 第156章 雪融 2111年,1月1日。 新的一年。 清晨时分,我走上了街道。天刚蒙蒙亮,空气中笼着一片莹白的雾色,踏出去才发现又是一场细雪。寒凉的风呼呼吹着,道路上静悄悄的,只有雪路被踩碎的沙沙声。我独自一人走在路边,步伐缓慢,甚至有些僵硬。我专心地注视着前方,尽力让每一步都踩实,压碎结晶的雪块,才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像一个平移的幽灵。 第243章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我眼前只有细密的雪花,和自己呼出的薄薄白气。 不知过了多久,我停下脚步。“龙威最高研究所”的门前,标志也沾染了雪色,晶莹得几乎刺眼。 白色…… 白色。 我的脑海里也是一片空茫。直到此刻,依然能听见爆炸的嗡鸣,在耳边回响。 ——两日前,12月30日晚。 要仔细复盘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很困难。大致总结来说:2110年12月30日,那个自称为林的生物入侵到了“方舟策略”的总部,我与他发生了剧烈的冲突,但未能如愿杀死他、或是将他控制。过程中我受了重伤,随后弥涅尔瓦出面与他交锋,最终在一场近乎同归于尽的爆炸中双双消逝——但实际上,现场并未观测到林的遗骸,即便之后执行官的队伍前来,也没能抓捕他,且没有再在主城的任何角落发现他的踪迹。 林不见了。就像他入侵这里时那样,毫无痕迹地消失了踪影。 交战集火点在“方舟策略”总部,管理部门所属的大楼。我与林的交锋波及了其中的五层楼,而弥涅尔瓦带来的爆炸则让地面一层变成了废墟,目前仍在隔离中。大楼的疤痕尚待维修,现在依靠投影设备维持形象。那一夜过后,外界并无察觉。 那里留下的,只有裂成千片的地表灰烬,以及一具失去活性的拟态残留。 那是弥涅尔瓦的拟态。 他……死了。 那个节点,我应当是距离现场最近的人,但我并没有目睹任何场面。我的记忆停留在23时58分,金色眼睛的监察官带着林撞碎一面玻璃,坠下楼去,不久后天边出现了光点——后来我知道那是烟花,用以遮蔽爆炸声音的操作。隆隆的响声中,我失去了意识,再次恢复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我站在乱糟糟的人群中,头顶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来来往往有许多人匆忙地经过,说话声响成一片。后来我得知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据目击的同类说,我是自己从废墟走出来的,还帮忙移动了总部的伤员,以至于无人发觉不对。但我对此全无印象,在短暂的恢复意识后猛地失去了行动能力,摔倒在地,这才被抬走,送到收留同类的医院,开始真正的治疗。 当天上午,我被送到了之前大宗城任务结束后的医院,被安排临时休养。对接这些操作的不再是弥涅尔瓦,而是管理部门的部长——主城的最高管理者,莱恩哈特。期间来了许多人,最早来的是虞尧,他身上还沾着血渍和灰尘,紧紧握着我的手对我说了许多话,但当时我脑子里一直嗡嗡作响,充斥着爆炸的余音到最后一句都没有听清楚。 然后是执行部门的其他同僚,程小云和程韵都来了,前者似乎并不清楚具体情况,表现得很着急,很愤怒;而从程韵的只言片语间,我大致明白这场事件被判定为恐怖袭击,不对外公开。在他们之后,我又见到了勘察现场的人员,以及一些管理部门的同类,他们的表情很伤心,但奇怪的是,我却无法感知到任何信号的起伏。 再后来,最高管理者也来了。红发碧眼的莱恩哈特,冷面的管理者亲自驾到,没有带来安慰或是询问,只是简洁地传达了一个消息——这是最早,也最清楚让我确定了这件事的人。他说:“弥涅尔瓦走了。我认为你该知道这件事。” 耳畔的嗡鸣太过响亮,我不得不掩住一边的耳朵,盯着男人的嘴巴才读出他的话语。从莱恩哈特传递的消息里,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我还没有亲眼见过我的这位同类、老师、朋友陨落的现场,没有一次道别,他的痕迹就消散了——按照莱恩哈特的话来说,弥涅尔瓦破碎如丝线般的拟态飘散在主城无处不在的风中,预估至少再过二十四小时才会彻底消失,但已然再不可用眼睛辨别。至于现场,那里只剩下废墟,什么都没有了。 “……” 直到现在,我依然想不起来,当时给出了什么回答。也许什么都没有说,也许我说了一些该在那个场合说的话。但无论如何,在那个时间点,我好像还是一具没有还魂的尸体,依然停留在那个濒死的战场,只是被动地聆听每个人传递的话语或感情。 送走管理者后,我所在的地方获得了一片短暂的安静,而后不久,宣黎忽然出现在面前。他是那天最后一个来的人。棕发的少年一整个湿漉漉的,步伐嗒嗒作响,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兽,走近了才发现那些滴落的都是血渍。他身后跟着一只上蹿下跳的小机器人,追着擦这一地狼藉。 “爸爸……”他忽然顿住了,“……爸爸?” “宣黎。”我说。 他微微放松下来,垂着滴血的发梢慢慢凑到我面前,表情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波澜。他讲了许多事情。和之前一样,大多数话语只是在我的躯壳里走过一回,但有一部分他说得格外用力,我记住了。他告诉我,他在追查亚里斯的下落。昨晚出事前,亚里斯来到总部自称是“自首”,但在总部断电后忽然变了脸色,在混乱中逃走了。他没能阻止他的逃离,但他让我不要担心,保证一定会将亚里斯带回来。 说到最后,他提到弥涅尔瓦,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老师死了。” 我们很久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我伸手去擦他脸上的血,却接到一滴温热的水液。宣黎没有表情的脸上,玻璃珠似的眼睛里溢出一滴晶莹的水。我没有再看见更多,因为他将脑袋深深埋到我的怀里,让不知从哪来的黏腻的血渍把病床的被子涂得乱七八糟,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 我闭上眼睛,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脑袋上。 ——喀嚓。 我听见一声裂响,在胸口正中。冻结的冰面裂开了缝隙,一种不可直视的刺痛从中渗透出来,穿透了爆炸的嗡鸣,撕开了这具躯壳平静的表象。我没有看,也不去想,发自内心地希望这开裂的迹象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至少不要是现在。因为现在,我还有必须面对的事情,而现在已经没有收拾残局的人了。 我睁开双眼。 12月30日……那天晚上,弥涅尔瓦带着林坠下楼前,我感知到了他传来的一道信号——他在世上为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连晟,从即刻起,你将接过我的权限。】 【去找梅笙吧……她会解答你之前的问题。】 ——这相当于是弥涅尔瓦变相地承认,那些令他都保持缄默的更深的秘密,真的存在。 凌晨时分,我避开打盹的医生,翻过交战废墟的封闭线,在那场爆炸的中心落定脚步。地表深深地裂开,裂纹如蛛网般爬满了目之所及的范围,而不过短短一日细雪已经在地面堆了薄薄的一层。什么都不在,什么都没有。 我在那片雪地里坐了一夜。雪一直在飘,我没有觉得寒冷,只觉得太安静。 次日新年,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抖落身上的雪花,抬起手臂,对吹拂的风招了招手。 而后踩着融化的雪路,往最高研究所的方向走去。 我来得很早,到地方时天都没有全亮,本以为要在研究所等上一阵,但站到大门外的天眼前后不久,梅笙就转着轮椅来到我的面前。和在大宗城时相比,她的状态显然疲惫了许多,腿上盖着的毯子又厚了一层。她看着我,没有多说一个字,长长的叹息后说道:“来吧。” 这是我第二次踏入最高研究所所长的据点,第一次的据点已经在林的袭击中毁灭了。这里的景象与大宗城的研究室相差无几,和那次一样,宽大的桌上放着精巧的流动相册,擦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主人十分爱惜。小机器人端来茶水和点心,但这一次,我没有接过。我没有食欲,也没有任何力气再和这位所长说一些客套的话。当时让我这么做的人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梅所长。”我说,“我只为了一些解答而来。弥涅尔瓦……老师,让我来找您。” 梅笙的手停在流动相册上,我注视着她,低声说道:“我需要知道,他知道的所有事情。” “啊,我明白。”梅笙的声音很低,“弥涅尔瓦……” 她没有说下去,半晌后说道,“弥涅尔瓦监察官交代过,他的后继者将得到他所拥有的授权,这是得到管理者允许的事情。我以为这一天不会这么早,”她望向我,“又或者,站在这里的不是你。” “勒托监察官尚未恢复。”我说,“日后如果需要,我会将权限转交与她。我需要的,只是现在这份权限能够得到的真相。” “……”梅笙又发出了长长的叹息,不知是为我的话语,还是为弥涅尔瓦的凋零。浅棕色的眼珠与我对视片刻,“过来吧。” 她抬了抬手,主机亮起,扬起明亮的蓝光,“我会将弥涅尔瓦监察官的权限转交与你,并且仅此一次的,你可以进入最高研究所的封闭地下室。比起由我转述,还是让你亲自去看吧。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与克拉肯相关的文献,与执行官相关的真相……以及,关于前任α-001,你母亲珅白的事情。”她说,“但最后一条你不必着急,作为她的后代,你之后还有机会查看相关的资料。” 第244章 主机的监测天眼依次扫过我的瞳孔和指纹,将信息录入终端,亮起“通行许可”的标志。这一瞬间,研究室的主机发出了轻微的震动,无数细小的数据划过投影,似乎整座系统都在运作。很快,周围恢复平静,梅笙飞快地操作着主机,神情如常,最后拿过我的终端,将弥涅尔瓦的信息导入其中。 “我记得你经常换终端。”她吩咐道,“这一个不要弄丢了。至少在所有手续办完之前。” 她说这话时,我已经陷入了对未知的假想中,闻言转过眼睛,对她点了点头,伸过手去。梅笙却顿住了,没有松开手,而是用苍老的指节握住了终端,像是一块石头。我疑惑地抬起眼,对上了老人浅棕色的眼珠,她似乎停顿住了,仔仔细细地看着我。我清楚地听见她低声问道:“……你还在吗?” “什么?” “在这里的,是谁?”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失礼了。”她缓缓地说,“根据与弥涅尔瓦监察官的约定,他的权限将被转接到他曾经的学生之一,名为连晟的个体手里,而不是‘α-001’。”她说,“如果‘连晟’的意识已经消亡,那么这项权限就不能够被转接。” “……”我看着她,心想,这应该在之前先确定吧? “本该如此。”老者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垂下眼睛,“但根据弥涅尔瓦监察官最后的判断,‘连晟’会一直留在这里。我选择相信他,但……”她慢慢地,“只是我个人希望能亲耳听见这个回答。” “……” ——喀嚓。 我想,我明白她在说什么了。我一动不动地站着,聚精会神地盯着那枚终端,好让这种撕裂的感觉能够不留痕迹地慢慢过去。再等等……再等等吧。我轻轻地吸了口气,俯下身,握住了老人冰凉的手。 “我在,梅所长。”我闭了闭眼睛,轻声说。似乎那个笑吟吟的同类还在这里,用暖洋洋的金色眼睛注视着所有陆地上的同胞,也注视着人类。而他就会像这样给出绝对可信的保障,“弥涅尔瓦庇护了我,所以我还在这里。——我是连晟,现在是,将来也是。我保证,‘连晟’会一直在这里,与全人类在同一条线……直到这具躯壳也迎来消亡。” 这样的死亡,大概也是弥涅尔瓦算好的局面,但也是无数根系推动的结局。我不认为这是命中注定,如果——如果,如果有更多的“如果”,也许又是另一幅场面了。我无法倒转时间,但我希望……我的作为,能够对得起所有生命的消亡。 梅笙张了张口,少顷轻声说:“我相信你。” 她松开手,让那枚终端落在我的掌心。我向她道谢,转身要离去,梅笙忽又出声道:“连晟,如果你想了解林的事情。” 我转过头,梅笙半垂着眼睛,摩挲着那枚流动相册,轻缓地说:“那就再来找我吧。这些都是没有被记载的……一些往事。” 最高研究所的所长坐着轮椅目送我到出入口,与她告别后,我前往最高研究所的封闭地下室。这又是埋在龙威地下的机密之一,并且无人造访已久。穿过了五层验证,临到门前的系统表明我是近三年来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上一个记录是弥涅尔瓦,再上一个来自陌生的终端,疑似是管理者。我飞快地翻阅这些记录,让系统识别身份,随后旋钮启动,门扉开裂,一片尘封的区域向我展开。 周围亮起光源。 令我意外的是,这并不是预想中充满超级计算机的科研房,而是一间储藏室。 没有任何监控系统,空间内陈列了一排排置物架,少部分放置了存储芯片,大部分则是在陆地多年不用作保存手段的纸质文件。凑近了看,才注意到这些文件大都泛黄,显然已经有了念头。我穿过一排排标记了年份的架子,在最深处写着“2110年6月”的置物架前停下脚步。 这上面还很空旷,只摆放了一页纸质文件,上面写的是…… “阿奇笔记”,修复备案。 我微微一怔。 我记得,这是在与虞尧初遇的那座楼的废墟的地下,我发现的一份手稿。 它被放在了这里? 紧接着,我的目光忽的一转,落在了尽头的墙壁上。一台连着许多数据管的庞大主机静静地安置在那里,与金属色的墙壁融为一体。很显然,这才是真正查阅机密的地方。我暂时放下了对那些纸质文件的疑惑,快步走上前去。 “……滴滴,2050v2型主机已启动。” “……正在核实身份……” “……验证通过。禁制解除。阅览封锁解除。自卫系统解除。欢迎您的到来。” “……您已获得阅览权限。请注意,相关资料【严禁】传播。” ——点击。 “是否按照年份查询?” ——点击。 “项目已输出。请选择您需要查看的资料。” …… …… 2048年“大污染”实录。 ——记录者:琉璃八琴,埃克托。 …… 2050年“污染清除计划(编号000-457)”。 ——记录者:埃克托。 …… 2055年“探险者策略”。 ——记录者:埃克托,阿奇。 …… 2082年“溶洞计划”。 ——记录者:埃克托。 …… 2095年“密钥计划”。 ——记录者:梅笙,参与对象:α-001(珅白)。 第157章 伊始之灾 【2048年,‘大污染’实录。】 “——这是一场空前的灾害。截止此份记录开始的时间点(注1)为止,龙威境内的丧生人口已到达18%,合计患病人数已达到总人口的66%,两者都有呈指数倍增的可能。就在昨日,根据最高研究所的推定,我们初步确定这场灾害的源头应该追溯到2038年开始的大规模资源开发计划。 “计划是成功的。过去十余年,龙威境内七成的城市系统得以更新,工厂和研究设施林立,群众生活质量显著提升。但与此同时,伴随而来的过度开发也引发了一系列问题,其中以位于第五中心城的成双工业区为首,污染问题初现端倪。成双工业区为境内最大工业区,主攻地表能源开发,手段相对激进,从地表提取部分危险能源后研究合成了2300型金属液、3360型热能源等天眼系统燃料能源。 “但此工业区同时生产研究出了一部分无法用以工业加工的失败能源,经后续调查,这一部分失败能源未得到妥善处理——亦或是如同属地负责人所说‘无法进行稀释处理’,最终这部分能源在2048年7月17日的化工厂爆炸事件中混合,深入地下城市管道。 “事发当时,中心城各区迅速对相关领域进行清洁处理,并中断相关城市管道的连接。本人及研究所的若干同僚也应召参与后续调查。理论上而言,第五中心城内即便残留部分未被处理的化学物质,时隔一年之后也不该引发如此严重的后果,即2049年12月开始,污染病(注2)的诞生和爆发。但在后续调查中,艾丽莎所长推定,那一部分未被监测的失败能源或地下管道的某些生物,或是其他的一些污染物质相遇,在长久的融合与进化后,最终将疾病带往了地表。 “2049年12月中,根据大宗城目击者情报,街边出现体型庞大的黄色眼睛老鼠,浑身散发恶臭,攻击性异常,会偷取游客的行李;次年1月初,鹿石城出现黄眼飞鸟伤人事件,同时间点,第三至第五中心城出现高热潮。1月中,相关病患高烧不退,皮肤出现大片黑色纹路,伴随溃烂,同时出现器官衰竭…… “这样的发展令所有人震惊,情况迅速变得危急。依据相关目击情报,这些近似‘变异’的动物的出现最早在2049年8月,当时并未得到任何注意,直到第一例为此类动物所伤的患者因伤致死,才被注意到它们可能携带某种传染病。随后的研究调查中,得出这类受害者的症状并非是普通的传染,而是由于一种能够通过多方途径传播的强烈化学物质入侵导致的人体衰竭,即是‘污染病’。……研究表明,此类疾病近似瘟疫,却并非是病毒,而是污染本身,它的扩散比病毒更快,更不可控。患者一旦遭到污染传播,免疫系统便会遭到破坏,随后器官衰竭,从体表皮肤开始溃烂,进程缓慢但难以阻止。 “2050年1月初,污染病彻底爆发。本人与艾丽莎所长操刀执行了第一例污染病手术,该患者体内的部分器官呈现出黑色,和一种前所未见的溃烂状态。此后不久,患者人数激增,三日内确诊数量超过一万,1月下旬,患者数量达到高峰,并初步出现死者。龙威境内每一座城市都有超过35%的人身患污染病,城市停摆,医疗混乱,每个月都有数以千计的人丧生——这便是‘大污染’的由来。…… “本人及部分同僚共同参与,最高研究所的数千次比对实验后得出了结论:现阶段的污染病是一种针对灵长类免疫系统威力更大的病症,在人类身上的症状尤其明显。其他生物中,体型较小的禽类与鼠类在某种程度上能够与污染物质共存;而另一部分生物的免疫系统则很大程度上不被污染病’所影像,倘若远离人类生存的城市,连带被传染的概率都相当低……” 第245章 “……截至2050年3月,混乱稍显平息,但死者逐步增加。污染病死亡人数已超过十万,但依旧只是患者数量的零头,患者的治疗与延缓病程化作等号,俨然已经是更大的问题。城市划分了隔离区,保住部分人的康健,但也只是延缓之计。……研究来看,这足以被称作是针对人类的天敌病症,人类灭绝的危机。 “但最高研究所认为,污染病并非完全不可攻克。在艾丽莎所长的带领下,第一台污染过滤装置即将完成,理应能够极大比例地稀释人体内的污染物质。……我们相信,即便眼下未必能够根治这项病症,但今后的研究定然能将其攻克,本人与研究所的所有同僚均已签署躯体贡献同意书,将参与下一次人体实验。 “我们所有人,自愿成为延续人类生命的基石并以此为荣,为未来奠基。 “——最高研究所副所长,琉璃八琴,记录于2050年4月3日。 “注1:记录开始于2050年1月1日;注2:污染病,全称型污染物质融合病。” …… 翻页。 …… “……‘大污染’实录的后半部分,将由我,埃克托代以整理和完成。这项记录本被委任于琉璃博士,但非常遗憾的是,琉璃博士于2050年7月疾病送医,查出癌症。为减轻负担,琉璃博士将不再承担相关记录工作。 “……截至当前,2050年9月,‘大污染’诞生后一年,污染病共计造成近百万人丧生,严重污染区第三至第五中心城,及主城三分之一的区域正被隔离控制,包括最高管理者叶徽在内,主城管理系统的多人同样身患此疾。现阶段,爆发性的污染传播已经结束,针对污染病的医疗系统、清洁系统已得到初步完善,相关工业区域也已被关停,尽管城市发展暂时停摆,但一半的患者在定期医疗的协助下能够正常生活,此应为一个好的开端。但污染病是否能够就此结束,至今未可知。 “……我们依然没有治愈污染病的方法。六个月前,由艾丽莎所长带领开发的污染过滤装置——也被称作生命机器的设备如今已投入使用,并得到了关键性的成效,能够让重症患者回到轻微患病的状态。但仍存在两项问题:其一,单次的污染过滤并不能保证患者此后不再患病;其二,一台装置的开发需要大量资金投入,数量稀少,无法应对当前状况。 “——为攻克污染病,主城推动了多项计划与研究,于此记录: “2050年9月13日,第434次人工过滤实验。结果判定:失败。” “2050年10月2日,型污染物质解析实验。结果判定:失败。” “2050年10月9日,过滤装置轻型实验。结果判定:成功。” “2050年10月13日,人体细胞种植实验。结果判定:失败。” “2050年11月22日,人造器官开发计划。由琉璃博士推进中,短期内无法投入使用。 ” …… “2051年1月12日,主城推动大规模‘探险者计划’,尝试寻找自然资源中攻克污染病的可能性。推测:短期内无回报。” “2051年1月30日,第788次人工过滤实验。结果判定:失败。 “2051年2月17日,污染病特效药研发计划。结果判定:失败。无成效。” …… “……2051年3月1日,艾丽莎所长推动了一项伟大的决策,龙威境内所有污染程度超过40%的患者,均可无偿使用污染过滤装置。这项决策从装置诞生起开始推动,直到今日终于落实。决策得到了民众的巨大支持,也伴随着多方压力和不满的声音。我无比赞成艾丽莎所长的作为,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如果污染病无法被治愈,那么长此以往,只是在透支龙威的未来。 “051年7月,琉璃博士癌症恶化,退出研究团队,在其康复前,由我暂时接任副所长之位。人造器官开发计划暂停。琉璃博士退出前多次请求参与人体实验,但由于身患癌症,请愿被驳回。 “主城的大多数研究计划都以失败告终,少部分成功,但都没有得到明显的成效,最多能够大幅度延缓病程,周而复始。社会停滞不前,伴随着污染病实验的屡次失败,失望的声音和责备越来越多,投入无止境,回报几乎为零,在政要届,艾丽莎所长的决策的推进与最高管理者叶徽的重病和失权,让多地污染病研究所都在承受巨大的压力。诚然,也是我们的无能导致了如今的局面。……倘若资源进一步被分散,龙威恐怕会爆发内乱。 “艾丽莎所长认为,如果这就是人类的末路,真正的‘灭绝人类的灾害’,那么每个人都应该得到平等的结局。凭借龙威留存的能源,能够让这片陆地的所有人类最后平静地度过三年。 “——最高研究所全体通过这项决策。” …… 翻页。 “……2050年9月,最恶劣的状况发生了。污染病的症状出现大规模恶化,第一病程就出现躯体溃烂的患者愈来愈多。研究表明,这是该污染物质二次迭代的结果。……经过艾丽莎所长迅速展开的应对,二次污染进化得到控制,但伤亡依然在扩散,许多人失去了器官,难以继续生存,最高研究所也损失了数位同僚。 “……那位最高管理者再次病危。我随艾丽莎所长前去为其进行手术,接连两日的抢救保住了她的性命。但她的污染程度已经逼近80%,这个程度即便是过滤装置也无法复原,她恐怕难以挺过下一次手术。……束手无策,没有人知晓第三次进化是否会发生,会以怎样的形式到来。 “琉璃博士彻底退出了研究所。我正式接过副所长之位,却无法接手琉璃博士专攻的人造器官开发项目。艾丽莎所长仍在研究新型装置和攻克污染物质特效药,经过上万次的实验,我们都认为,假使污染病能够被治愈,那么定然要从这三个方向中得出结果。 “2050年9月20日,第1493次人工过滤实验。结果判定:失败。” “2050年10月4日,第12次隔离区阻断实验。结果判定:失败。” “2050年11月10日,人造器官移植手术,对象:实验动物。结果判定:失败。……” 翻页。 “……失败。” “……失败。” “……失败。” …… “2052年1月3日,第1788次人工过滤实验进行中,一位自称‘探险者’的男人闯入最高研究所。由于他的举止异常,情绪激动,初时我们将其当做精神病患,但确认身份后发现对方确为主城半年余前施行的‘探险者计划’庞大人数中的一员。男人名叫阿奇,大宗城出身,28岁,金骨滩海洋调查分队的探险者之一。对方声称带来了能够转变一切的可能性,请求会见艾丽莎所长。 “主城推动‘探险者计划’至今已逾半年,我们并未收到相关重大发现的消息,因此对阿奇的请求持有怀疑态度。但对方态度坚决,坚持不懈地前来拜访,这番举动引起了艾丽莎所长的兴趣。她忙于各项工作,却还是抽出时间与阿奇见面。当日我陪同出席,得以听见这位探险者诉说他离奇曲折、又诡异得不可思议的遭遇: “2051年12月末,阿奇所在调查小队在金骨滩附近的海底勘测时出现设备故障,载具破损,成员相继被洋流冲散。过程中阿奇撞上礁石昏迷,醒来后发现孤身一人,被卷入未知的海域,伴随着的是联络设备失控,仅仅够一日生存的氧气量,以及手臂的重伤。那种情况下,他完全丧失了希望,在海洋中漫无目的的打转,等待死亡降临,但不知过了多久,穿过一大片海底植物群后,他忽然注意到,周围所有的海洋生物都消失了。 “——那里只有许多未曾见过的遗骸,以及一大片奇异的半透明物质在海底的缝隙微微发光,‘像是没有躯干的水母,体表翻滚着无法用言语描绘的光泽。’他如此描述。随后,阿奇意识到自己或许误入了一片奇异的领域,他选择下潜,尝试触碰那些物质,却发现既无法触碰它们的实体,也无法穿过它们,有一种阻力横在其中,让阿奇确信所见并非是幻觉或是光照的投影。它们就像是海底的一个‘现象’,只是坚固地存在于那里。 “这使得濒死的探险者产生了莫大的兴趣,他用各种东西触碰那些物质,在他受伤的手臂触碰到它们的时候,忽然发生了无比诡异的现象:它们变得碰得到了,其中一部分物质在瞬间变成了他的血肉,完美填补了伤口。 “阿奇从震惊中回过神时,受伤的手臂已经完好如初,漫步海底而丢失的力气也回来了。他燃起了斗志,之后在海中连续探索三日,终于找到了离开的出路,与小队联络后回到了陆地。 “这一切救了他的命,也震撼了他。休养数日后,阿奇马上将所经历的一切整理成报告,并来到了最高研究所,求见艾丽莎所长。见面的会谈中,阿奇激动地表示,日后他会将所有的一切整理为更详细的笔记,但眼下污染灾害严重,他只能先将当前的这些呈现给艾丽莎所长,并祈求她的信任与帮助,让他领队再去一次那个地方。他认为,那些修复伤口的未知生物具备能够与人体融合的活性,能够治愈伤口——最重要的是,或许能对污染病的研究派上用场。 第246章 “我旁听全程,对他的说法产生了一些兴趣。我阅览过龙威所有的疆域拓展记录,八十年前和四十年前分别有过一条记录,表示在海洋的探索中发现了一片只有遗骸和光斑的空白领域,但从未有过对其的深入研究,那片海域的出现在龙威漫长的记录中也仅有两次,且都没有后文。这或许能够侧面说明,阿奇的言论并非全是虚幻……尽管听来仍旧十分荒谬,但事到如今,开发每一种可能性也是最高研究所该做的事情。 “会面结束后,艾丽莎所长表示,她不介意借出一些人员帮助探险者再次深入海域,但在他带来能够证实的成果之前,不会有更多的资源。 “阿奇欣然同意,保证会竭尽全力,将那种神秘的未知生物为我们带来。最后,艾丽莎所长叫住他,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认为那是一种生物? “探险者怔了一下,不停地眨着眼睛,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让我记忆深刻。然后他说,那个东西修复了他的伤口后,他就感到有一种生命力开始涌动在体内,让他充满了力量,一切充满希望,海洋也不再可怕。于是在那个瞬间,他便下意识地认为:那是一种能够与他血肉相连的生物。” 第158章 探险者 【2048年,‘大污染’实录。】 …… 翻页。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项行动开始后不到半个月,在阿奇的带领下,那一支探险队竟然找到了那片神奇的海域。他们从金骨滩出发,三天后归来,告知我们找到了那个地方。没有记号,没有坐标,更没有地图,没有人知晓他是如何做到的——似乎他就是凭着一腔热血和他所说的‘方向感’回到了那里。 “艾丽莎所长拨去的小队成员一共18名,返回陆地的那一天,每个人都在兴奋地叫喊他们的所见,并且带回了众多能够证实的影像证据。看见这些东西,我也不得不相信,阿奇所说的一切是真的发生过,我将用简洁的言语描绘这些影像的内容: “这片奇境的海域并没有想象中的深邃,甚至很浅,几乎让人怀疑是否与平素所见的海洋在同一片空间。周遭没有一只海洋生物,四周沉眠着不可计数的庞大遗骸,我认为它们的年头至少能追溯到远古的千万年前。而在更深处,海底的缝隙间,闪烁着一圈又一圈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光泽——就像阿奇描绘的那样,那是一种半透明的物质,或者说,未知的‘生物’。它们的数量更加无可观测,因为这片海域望不到尽头,每一处缝隙都闪烁着粼粼的光泽。它们填满了海底,像是某种神秘质地的宝石,随着影像视角的转移,投射出一种近乎幻觉般的庞大的光源。 “据小队成员所说,他们都尝试了触碰那些物质,但除了探险者阿奇本人之外,没有人能够真正触碰到这些‘生物’。而即便是阿奇,也仅仅能够触碰,而无法移动它们——‘它们重得不可思议,就像和海底融为一体。’他如此说道。因此探险队并没有带回任何样本。……但无论如何,他们确认了这片百年来只存在于传说的奇境的所在,这是巨大的成就。我认为将是一个新的开端,或许能够成为一切的转机。 “探险者阿奇作为一个活导航、伟大的发现者被最高研究所隆重招待。探险队归来后的第二周,海底探索的计划便被提上日程,之后不久,艾丽莎所长与最高研究所的同僚们便计划重返那片奇境,由阿奇及当时的成员领队,这一次她也将同行。 “……2052年1月25日,第三次海洋调查结束。这一次,我们确认了海底的遗骸来自许多只在史书里记载的远古生物,甚至是传说,例如一只肖似巨蛇的遗骸被认为与大宗城古时信仰的神明的画像十分相似。这是一项重大的发现,但我们无暇专注这方面的研究,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些海底缝隙的迷之生物上。我亲眼目睹了这离奇的生物,与影像记载分毫无差,也千真万确的是不可触碰,也不可穿过…… “过去十天,两次海底调查,我们确认现阶段掌握的手段无法将这些半透明的生物无法被带离它们所在的地方。在理解阿奇所说的‘沉重得不可思议’之前,我们甚至无法触碰到它们,而针对海底的挖掘也十分困难……这项行动也将失败,除非我们将污染病患者带往海洋进行实验,但他们大概会死在途中。但艾丽莎所长似乎有别的想法,她策划了下一次海底调查行动,希望能有所进展。 “艾丽莎所长对我说,出路也许近在眼前,她要做一个实验。 …… 翻页。 “——2052年2月1日,第四次海洋调查中,我们成功将海底的未知生物的第一份样本带去了陆地。艾丽莎所长用一种超乎想象的方法完成了她的实验:她将自己手臂的肉剐去一块,再去触碰那些生物,就和阿奇曾经描绘的一样,它们马上就自动覆上她的手臂,随即变成了修复的血肉。这个过程只发生在我眨眼的瞬间,而下一秒,艾丽莎所长便挥动准备好的刀具撕开伤口,一遍又一遍,如此一来不停地重复那东西变作骨肉的过程。 “过程中,她搭乘水下载具飞快前往陆地,1小时15分钟后,我们离开海面,回到陆地,而后成功将第一份没有成为人体一部分的,那未知的生物的“一部分”带入了最高研究所,借助艾丽莎所长的血肉。 “离开海面的那一刻起,我发现艾丽莎所长的伤口修复变慢了。我因此担忧这种生物是否在离开生态环境后便会失去活性,但将它转移至研究所后,发现并未如此。艾丽莎所长将它从血肉模糊的手臂上剐下,那一块幽暗的、沾染着血丝和未生成的骨节、肌肉的生物坠入盛放了海水的容器中。那些血肉的残渣很快沉底,而它漂浮起来,色泽发生了一些改变,活性也显然有所下降。但此后三天的观察中都保持在一个绝对稳定的区间,没有任何变化。随后我们就尝试让它与提取的型污染物质接触,三个小时的等待后,结果表明,未知生物完全没有被污染物质污染,反而将其覆盖。 “——实验成功了。这个结果比所有预想的实验素材都要好,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我意识到,未知生物具备超乎预想的污染物质适应能力,是绝佳的、只存在于理想中的东西。这简直就像是做梦……不可思议,自然界竟然真的存在能够攻克污染病的东西!这是突破性的一步! “艾丽莎所长之后病了三天,以惊人的速度回到了研究所。她的手臂多了一块凹陷的疤痕,但她毫不在意,摩挲着那块皮肤对我说:以后会有更多。 “……2052年2月6日,一系列海洋调查计划开始了。海底的未知生物被命名为‘Ω’。‘Ω’存在活性,但并不具备任何生物的特征,也无法互动。后一次调查中,以艾丽莎所长为模版,另有几位同僚仿照她的行为,用血肉之躯将海底的生物带往了陆地,之后几次效仿的同僚愈来愈多。……诚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这种行为。即便实验素材已经足够,也有源源不断的生物样本血淋淋地被送来实验室。这被一些人认为‘过了头’,与过去招致污染病的过度研发如出一辙,而大多数同僚认为这是一种伟大的科学献身精神。 “由于我天生的左腿残疾,因而与这献身的事业无缘,也无从对研究所内的两派予以评价。2052年3月中旬,有几人因运输过程的感染过世,后研究所的一部分同僚退出了团队。实验继续进行。从海底搬运的素材已经填饱了库存,经过多次对比实验,我们发现‘Ω’具有能力实际上是‘生成’而不是‘修复’,它们能够通过基因编辑和融合生成各种各样的东西,包括人体器官。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 “……我们尝试了让‘Ω’样本直接进入人体,经过49次实验,判定其无法修复‘没有接触过’的器官,而是会在一个周期内渐渐生长为未曾见过的畸变模样,多为肉芽状(注:详见附件‘实验日志’),有多位参与实验的同僚因肢体失去循环而丧生。推测:脱离生态环境降低了生成的速度,而阿奇和艾丽莎所长的手臂是同一片不那么复杂的血肉,因此当时能够复原。……多次实验证明,以捐献的人体器官为样本,仅仅一例,就能生成无数样本,甚至皮肤和血液。 “这是奇迹,没有人知道它的原理,‘Ω’的能源来自何处?我们尝试探究,但无法触及,并且现阶段并没有深入研究它的由来的必要。污染病的扩大迫在眉睫,我们已经拯救的钥匙抓在手中,余下的只是不断地实验,不断地调试…… “……2052年6月,第一批实验结束。污染病的扩散已经严峻到无法等待第二批实验。艾丽莎所长宣布正式将其用作医疗。这是最后的办法。” …… 翻页。 “2052年10月15日,第一位因污染类疾病而器官衰竭的病人术后出院。这位病人签署了协议,只有参与研究的寥寥几人知道被移植的器官是未知生物的本身。手术相当成功。病人没有产生不良反应,更换器官后躯体循环很快恢复了正常,并且,体内的污染物质完全消失了——这不是我们预想之内的,即便是最大功率的过滤装置也无法做到。 第247章 “……尽管在彻底下定论前这么说还太早,但我依然无法按捺在记录中留下一句:我们成功了。一切都是值得的。 “2052年11月至年底,‘Ω’生物样本发往各地,进行了数千例手术,没有一例排异反应。同时我们得以发现,【接受了‘Ω’样本的人体不会再感染污染病】。……在进行了百台手术后,艾丽莎着手为最严重的最高管理者进行手术——她的身体80%以上的部位都已衰竭,只依靠生命机器存活。艾丽莎所长使用大量‘Ω’样本进行实验,依次替换了她的肢体,脏器,皮肤以及血液。可以说,‘Ω’样本重组了她除了大脑之外的所有器官。 “28场手术后,叶徽管理者睁开了双眼,她的眼珠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素白,但经确认并未失明。一日后,她能够与他人进行沟通。 “这场手术的成功让我们确认,污染病的全面治愈近在眼前,所有牺牲都具有跨时代的意义。我们的研究项目获得了史无前例的、巨大的成功。最高管理者恢复意识后,艾丽莎所长与她交谈,并说服了她,正式推动由‘Ω’样本为根基的医疗项目。 “截至2053年9月,龙威境内的重度污染区已不存在,轻中度污染区仅剩下一成(注:其间的经过报告分布在各地控制中心)。八成城市恢复生产和运作,人口比例呈现回暖趋势。在数以万计的手术和海量的医疗项目中,仅有2例出现了排异反应,这个概率完全能够被忽略。 “……2053年12月31日,此时此刻,在龙威的新年欢呼声中,我满怀喜悦地记录下这一行字:‘大污染’正式宣布结束。感谢伟大的探险者,伟大的艾丽莎博士,以及所有为这项事业现身的所有人。灭绝人类的灾厄结束了。人类完全克服了这项灾厄,我们依然会迎来无数个明天。” “2048年,‘大污染’实录,完。 “记录者:最高研究所副所长,埃克托。” …… 进入下一项记录。 ——确认。 …… 【2055年,‘探险者策略’。】 “污染病已全面治愈的现在,为加深对未知生物‘Ω’的理解和研究,以及有效利用海洋资源,经过维持一年的初步实验,即日起最高研究所将正式推动以金骨滩为起点的大规模海域开发项目‘探险者策略’。相关内容将参照探险者阿奇带来的部分资料,由我,埃克托进行记录。——2055年1月1日。” “现如今,我们已经掌握了新的技术将‘Ω’引进陆地。人工培育的替代器官,可以在无人受伤的前提下进行样本搬运,不会再有更多人留下凹陷的疤痕。并且,当前已搭建从金骨滩直通那片海域的海底特别通道,能够实现最快速度的海洋陆地两方转移。 “龙威全境33个实验点,将模拟推动‘Ω’为基础代码的生物工程,未来此样本将作为部分医疗产品的制作素材问世。根据最高管理者的决定,样本实验彻底完成之前,‘Ω’的实际情况将要保密,目前仅公开此为海洋开发的资源之一。但实际上,‘Ω’的存在从未被真正解析,‘大污染’时期,我们只是最有效的利用了它,却不知其原理。这项‘探险者策略’的初衷便是为了将其解明。 “艾丽莎所长为这生物着迷,将她制造的污染过滤装置‘生命机器’合并了‘Ω’样本,实验观测能够延缓多样慢性疾病,将在明年大规模生产。未知生物‘Ω’的提取成本几乎为零,当前仅有畸变风险,我们有一个预测:也许借助它的力量,人类能够实现所有疾病的‘治愈’。 “——甚至,能够治愈衰老。 …… 翻页。 “2055年2月3日,金骨滩海底通道全部接点进入使用,海域研究基地开始建设。 “2055年2月26日,生物合成角膜植入手术。结果判定:成功。 “2055年3月1日,人工器官迭代实验。结果判定:成功。将于次月同步海底探险者团队。 “2055年3月9日,脊髓损伤区段再生实验。结果判定:成功。” …… “2055年8月19日,变异鼠样本300987细胞植入实验。结果判定:失败,发生畸变。推测:变异鼠体内器官已被污染物质改变,‘Ω’样本的介入将破坏其原本循环。同日人造皮肤再生实验。结果判定:成功。将继续投入人体相关实验,终止部分动物实验。” …… “2056年3月5日,生命机器vita-028正式发布。” …… “2057年10月13日,‘Ω’生物科技工厂正式成立,建于成双工业区原址,今后将从此地开始研发以‘Ω’生物为基层代码的产品。此外,本月金骨滩海域研究基地初步完工,‘探险者策略’完成度30%。……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唯一遗憾的是,我们依旧对未知生物‘Ω’一无所解。 “艾丽莎所长更改了部分计划,称为了更合理地利用资源,将解析未知生物‘Ω’的重要比例下调,针对海域的开发比例上升。……我明白她的用意,但并不赞成这项更改。研究所的讨论结果决定了之后的方向。须得承认,龙威现如今的技术无法解明‘Ω’,比起在这方面继续投入资源,我们应当更专注于控制它,让它物尽其用。” …… 翻页。 漫长的“成功”记录,可以见得,龙威的辉煌达到了高峰。 “……2058年10月28日,探险者阿奇忽然造访最高研究所,请见艾丽莎所长。而艾丽莎所长已常居金骨滩附近便于观测海域实验,研究所由我暂时代管。我接待了阿奇,随后听见了他的请求,他说:恳请你们终止所有实验。 “这份请求出乎我的意料,起初,我以为阿奇在开玩笑。但他再三重申,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他的话语,以及神情恍惚的他。上一次见到这位探险者已经是三年前,污染病终结前后,以及‘探险者策略’刚开始的那一年,他由于带领最初的探险计划与艾丽莎所长交好,之后时常出现在不同的领域中,为各种探险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但‘探险者策略’公布后一年,阿奇渐渐消失于人前,直到今天我才见到他,却是他提出这个令人不解的请求。 “谈话中,他提到了许多令人在意的东西,避免遗漏,我在得到允许的前提下将谈话内容录音。以下是部分录音内容: ‘……终止计划,我说,终止计划!求求你们,这不能再继续下去……’ ‘阿奇先生,您说的计划具体是指哪一项?’ ‘全部!探险者策略,生物工程计划,海域研发……还有那些没被推出来的项目!(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啊啊……’ ‘阿奇先生……’ ‘和那个未知生物相关的所有计划,都不能再继续了!这是不详的,这太危险了,在发生灾厄之前……” ‘是哪里出了问题,让您觉得危险了?’ ‘幻听。你们收到过报告,我知道,都是真的,因为我也出现了!(用力的吸气声)——比例不能说明任何事情,埃克托!我恳请你……我恳请你们,正视这些实验的怪异之处吧!我找过了艾丽莎,但她听不进我的话……啊……我知道我说的已经太晚了……我一直在逃避,我不想承认是自己招来的这一切……但它甚至开始在我的耳边说话了……我能听见……’ ‘听见……什么?’ ‘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声音,但我能感觉到,那是从海里传来的,就在那片领域……那是在我身体里的它的起源之地,它——它们在召唤……不,也可能是互相吸引。那种回响……就像这样……(一串难以分辨,频次诡异的声响)……这是我一生最大的过失,人类本不该触碰那些东西……’ ‘阿奇先生?你在说什么?你还好吗?’ ‘……埃克托,你没有得过污染病,你……没有进行过污染病手术吧?’ ‘是的,我没有。’ ‘……这真是太好了……哈哈,你是真正被眷顾的人。埃克托。’ 录音片段终止。 “……谈话中,阿奇的情绪几度崩溃,他所说的话十分离奇,但也让我心底的忧虑重新萌发了。把他送走后,我重新确认了他提及的幻听,自2055年3月起,患者回访中第一次出现这种现象,且每年都在增加,描述均是偶发的‘梦呓般的声音’,与阿奇的描述多处吻合。描述中,这些现象多不干扰生活,但我认为这一些概率也不能忽略,当日将相关内容整理,发讯给艾丽莎所长,将阿奇的请求一并提出。 “艾丽莎所长驳回了阿奇的请求。她表示,产生幻听的人数比例非常低,不能确定一定是‘Ω’样本的手术导致,比起‘Ω’可能带来的危险,它带来的福泽更加现实。这四年来,生产恢复,土地扩张,多项疾病被攻克,人类的平均寿命也将得以延长。仅仅凭借幻听这一个理由,想要终止‘探险者策略’,远远不够。 “诚然,我并非赞同阿奇的全部刹车的想法,但也担忧,当前的全面开发,是否有可能因为眼下的开发重蹈‘大污染’的覆辙。对‘Ω’的研究越是深入,越让我对它们感到疑惑,最初的狂喜后,是更多担忧。无论是‘大污染’时期还是现在,人类利用它们的方法渐渐精进,但对它们的了解并没有太多进展。人类真的能够无限地利用一项完全不理解的能源么?……无论阿奇的担忧来自何处,我们都应当重视。” 第248章 “……2058年10月,艾丽莎所长接受了我的提案,由我继续对‘Ω’的研究,增加生物产业的研发轮次,并成立手术病患回访调查组,从当初的高度移植到轻度移植依次排序。我将这个方案告知阿奇,他并不赞成,依然坚持应当暂停所有项目。我将不可能的理由告知他,他显得极端痛苦。 “……11月至12月,时常看见阿奇出现在研究所,也听闻他往返金骨滩,与艾丽莎所长谈话的传闻,但‘探险者策略’依然在推行。……阿奇日日憔悴,年底之前,他仿佛意识到不可能有结果,渐渐不再来了。 “最后一次见到阿奇时,他告知我将要离开龙威,前去沿海城市居住。也许是莫顿城,也许是大宗城。他称已经明白了无法阻止我们——阻止这个庞大的产业和策略,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会把一切整理成笔记,也许日后的某一天能有作用。 “他的暗示十分不详。以防万一,我将持续观测‘Ω’生物带来的影响,并于此记录。 …… 翻页。 一系列案例,大都成功,少数失败。 翻页。 案例记录。 翻页。 案例记录。 …… 翻页。 几行空白,以及一些未被修正的乱码。 “……2059年8月5日,今日■■■■■■(无法辨认的乱码,似乎是作者手写的错字无法识别),金骨滩海域爆发了海啸。我确信,这是有史以来最大、最可怖的一场海啸,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席卷了金骨滩周边四分之一的活动区域、周边的8座城市边境都感知到了震动,金骨滩海洋研究基地被完全破坏,当时活动的若干探险者和研究员全无下落。海■■■■■■■灾厄■■■■,状况极度严峻,死伤人数和失踪人数短期内无法统计,手术回访调查团队当天同时传来讯息,称出现幻听的人数暴增,推测时间与海啸爆发时一致……” …… 漫长的空白。 翻页。 “……我■■■■研究终止的通知,这是来自艾丽莎所长的最后一条消息。此外她告诉我,海域发生了变化,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她如此焦急的语气,马上动身赶往金骨滩。……我无法描述这两日的状况,事发当时,艾丽莎所长恰恰不在那里,因此未被席卷,随后她乘坐舱体匆匆折返金骨滩。但■■■■■■■■在途中失事,与因金骨滩剧变而逃亡的另一辆舱体发生剧烈碰撞……” “……2059年8月6日,艾丽莎所长伤重不治。” 第159章 “人类” “2059年8月7日,金骨滩海啸后一日,我代表最高研究所赶往金骨滩带回艾丽莎所长的遗体,将在此记录之后的状况。艾丽莎所长享年53岁,没有留下任何私人物品,尸检报告显示她最终死于两座舱体爆炸的烟雾导致的窒息。……我见到了她最后一面,具体情况无法用文字或语言描述,凭借我当时恍惚大脑,只能用贫瘠的词句寥寥总结:医生告诉我她骨瘦如柴,全身都有剐出血肉造成的疤痕。她太过虚弱,若非如此,不应当就这样逝去……” “……为什么,为什■■■■灾■■■前■■■离开? “我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这场灾厄中,金骨滩的研究基地毁于一旦,连同其中的人员一起被海啸吞没。海域至今混乱,散发着庞大而诡异的能量场,使人无法接近,也无从寻找被卷走的废墟的一点残骸。不仅如此,周边城市伤亡惨重,龙威爆发幻听症状的人潮,引发巨大的社会震荡;最高研究所所长之位空缺,无数研究项目被搁置的同时,无人能收拾——或者说,无人确保能收拾干净这一地狼藉。 “……2059年8月14日,海域依旧不平,阴沉的天气蔓延到了龙威,连日暴雨。艾丽莎博士今日于主城下葬,由最高管理者叶徽主持。葬礼上人流如织,多是她曾经的学生,团队的同僚,还有不计其数的崇拜者。我见到了那位探险者,阿奇,他形容憔悴,一动不动地站在艾丽莎博士的灵柩前,仿佛想要掀翻它……短暂的谈话中,我们达成了一致,这场研究须要终结了,没有人能再承担它的代价。临别前,阿奇对我说,这不是结束,只是开端。” “……无论如何,仅限今日,我愿我的老师,我的朋友,我们的指引者能够安息。 “艾丽莎博士的离世带来了与金骨滩海啸同样的巨大震动。葬礼后一周,我尚未从失去她的噩耗中缓解,便深刻意识到了这件事。真正的天才是无可替代的。就像当初琉璃八琴博士退出团队、使得他的研究无人接手一般,艾丽莎博士的离去带走的不止是她的野心,还有她未竟的事业——也许,还有眼下这些初生的灾厄。多如牛毛的研究项目流入我手中,而我充分了解自己的局限性。事到如今,我只能尽力而为,并持续记录发生的一切。 “2059年8月28日,金骨滩重建团队确定了海域混乱的平息,但在后续的调查中,依然没有发现研究基地的残骸,找回它们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8月29日,海洋初步搜查,发现过去建设的海洋通道全数消失不见,就像从未存在过那样。我们无法找到通往那片诞生‘Ω’的奇境。 “9月3日,多次探险调查确认,没有任何方法能找到之前通往那片奇境的道路。 “那片海域消失了。” …… “2059年9月10日,最高管理者叶徽发布强制条令,终止所有与‘Ω’有关的项目,封锁余下的样本,并将未知生物的相关资料永久封锁,禁止再度研究。艾丽莎博士下葬时这个决策便被提起,那片海域的消失是最后一记推手。幻听的症状虽然在海啸时出现暴增,但现在已经平息,被普遍认为‘一种代价不高的污染病后遗症’,不应当影响产业的研究和开发。……诚然,大众并不知晓那种未知生物的由来,我也庆幸于彼时没有将真相公布。管理者与我持有相同的想法,她代替我发声,以免最高研究所遭遇围攻。 “……不出所料,条令推出当日,骂声如潮,压力和死亡的威胁同时逼近。这诡异的天灾,以及砍断一整条利润正盛的产业链带来的冲击逼迫叶徽引咎辞职,消失于人前,但即便如此也没让那道条令收回。她离开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用铁腕的手段和麾下的精英部队镇压了所有的质疑,平息了龙威小规模的暴乱。 “2059年11月10日,所有工厂宣布关停,生产线停止,残余样本被最高研究所回收和封存。曾有部分团队试图再度造访那片海域,但均已失败告终,他们想要寻找最初的探险者,阿奇,但那个男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那片不知去向的海域一样……12月19日,叶徽的条令的执行已经初步完成,在精英部队的镇压下,想必短期内不会有人再向海域出手。在这件事上,支持者少之又少,大都是反对与不解的声音。出于保密协议,我代表最高研究所保持沉默。 “……由于海啸的危机以及海洋研究项目的彻底终止,部分同僚和学生们退出了研究所。研究所就此暗中分裂,退出者其中不乏一些崇拜着艾丽莎博士,‘深海研究之母’的年轻人,他们对如今的最高研究所大失所望……也有一些知情的同僚认为‘Ω’是邪恶的生物,将它招致陆地、并引发海啸的艾丽莎博士是一个罪不可赦的疯子…… “我无法评判,无论是艾丽莎博士还是‘Ω’。如果没有她和它们,‘大污染’也许已经灭绝了人类。而且我们都已经深入其中。” …… “2060年1月1日,我于最高研究所宣布,‘探险者策略’彻底结束,且永远不再启动。若一切顺利,假以时日,‘Ω’渐渐会淡出众人的视野。我衷心希望,这些未知的灾厄也能就此终结。 “2055年,‘探险者策略’。 “记录者:最高研究所所长,埃克托。” …… 进入下一项记录。 ——确认。 …… 【2082年,‘溶洞计划’。】 “——关于这项计划,它并非主城或最高研究所推动,而是由一个民间探索团队发起。我,埃克托,最高研究所所长,作为见证人与合作者,在此将这些内容记录。 “我希望这一切能够有所收获。” “2055年金骨滩大海啸之后,最高研究所始终保持对海域的密切观察,并将至今二十七年来的所有观测数据记录在案(详见‘海域观测实录’)。自观测开启以来,海域数度出现过可疑的小幅度波动,幻听症状的报告也时有出现,但未曾再发生过大海啸一般的灾害。 “近三十年来,观测到海域反复出现频次不定的波动,且波动剧烈期幻听症状成比例剧增。——我们由此推测,那可能是大海散发的某一种波能,且有一定的可能,是它引起了陆地的幻听症状。当前无法确定其对人体是否具有威胁。 “波能的始发点,我将其命名为‘溶洞’。” “2082年6月18日,在近三月的海域数据回收过程中发现海域波动频次增加,幅度增加,引起重视,并计划派出调查队进行勘测。同一时刻,一个年轻人来到最高研究所,向我提出了这项针对‘溶洞’的探索计划。她名叫边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主城裁决官,兼任精英部队特训讲师,以及主城多所学院的顾问。 第249章 “我对这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早有耳闻,一个各方面都被神明眷顾的,毋庸置疑的天才,并且是下一任龙威管理者候补者。但在谈话间,她让我大为惊讶:她自称最近开始兼任探险者的工作,认为这更有意义,所以再过一阵便要辞去裁决官的职位。现在,她希望大力资助研究所的‘探索’项目,条件是她要作为其中一员参与。 “……‘探险者策略’终止后,已经很久没有探险者来到我面前了,上一个是二十七年前的阿奇。边麟带来的震撼不亚于那位探险者,并且表现得游刃有余,仿佛毫不担心我会拒绝。……一番谈话后,我受其触动,又或者说,我无法违心驳回她提出的‘合理’的要求。边麟显然有备而来,笑吟吟地将一些展现了她惊人聪慧的方案与资助的计划一一列出,均与‘溶洞’有关。 “研究所对‘溶洞’保持了二十七年的密切关注,数次派出调查队,但从未进行过深度调查。我认为向那里的探索须要准备完全,因此迟迟没有动作。‘溶洞’数十年来总体平静,但在近三个月的数据回收中,发现那种可疑的波动频次变高,能量变强,不排除可能出现类似于那场大海啸——甚至超过它的灾厄。我已将调查的方案排上日程,而在这时,边麟出现了,像是某种征兆。谈话间,她用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看着我,同样说道:时机已成,希望研究所能够利用她的力量,互相扶持,剖开海洋的真相。 “2082年7月8日,我与边麟签订合作计划。7月15日,她发布声明,宣布辞去裁决官的职位,引起主城一片哗然。我对边麟的选择感到不解,向她询问,得知她一年前有缘接触过当年隶属艾丽莎研究团队的人员,从而了解到‘大污染’背后的秘密。至于辞去工作,正式加入探险队这件事,边麟则表示,这仅仅是出于兴趣。 “2082年7月20日,以边麟为领队的探索团队成立。‘溶洞计划’正式推进。目标:确定‘溶洞’所在,与陆地建立联系,在一定范围能预测,以及预防可能发生的大灾害。” …… 翻页。 连续数页,都是针对“溶洞计划”的持续的记录,占比很大的一部分是来自“溶洞”的资料,以及和对任务进度的汇报——“溶洞计划”取得了丰硕的成果,推进了对那片海域的研究。其中最大的成就便是大致确定了“溶洞”的所在之地,以及作证了埃克托对于海域散发的频率的猜测:探索队证实,那些频率是一种接近于信号的波能,从海面发出时,能够穿透空间的距离与陆地上曾经移植了“Ω”器官的人类共鸣,从而导致幻听的症状。而至于“溶洞”的具体坐标,尚未得到证实。 报告中用词精简,描述精确,应当是出于领队边麟之手,一些字句下偶有埃克托的批注,多是对于探索计划的考量,也有一部分出自他本人的感慨。 这些密密匝匝的记录从2082年7月开始,一直持续到次年,却在2083年的4月戛然而止。 只剩下几句话。 “2083年4月1日,‘溶洞’周遭发生高能频次反应,探索队信号消失。 “2083年4月3日,呼叫无回应,探测仪无回应,海底无回应。 “2083年4月5日,搜查队探查无回应。……” “……2083年4月27日,‘溶洞’探索队确认失联。“ “‘溶洞计划’终止。计划失败,记录结束。” “——2082年,‘溶洞计划’。” “记录者:埃克托。” ……这就是,虞尧的母亲参与的计划。 也是程韵所认为,夺走了边麟和连肃的,绝密的海底探索之旅。真相条分缕析地揭开,渐渐逼近核心。我在这一页停顿住了,不觉间,手心已经爬满冰凉的汗水。良久,才触碰屏幕,带着一种近乎恍惚的恐慌翻开了下一页。 进入下一项记录。 ——确认。 …… 【2095年,‘密钥计划’。】 “这项计划由退居幕后的叶徽与α-001(特殊样本)对接,与其相关的内容将不被文字所记录。拥有阅读这些资料权限的来者,你可以向叶徽,或是我的继任者发问,会有人给出回答。在此,我留下的记录,只与有关未知生物‘Ω’有关。 “在讨论‘密钥计划’之前,我们应当再一次审视‘那些东西’。那些被人类从海底唤醒的,冠名为‘Ω’的未知生物。‘大污染’初期,我们慌不择路地投入大海的怀抱,为了存续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之后又想要开辟所有尚未利用的,将它们视作只是有一些神奇的素材,钻研利用,而从未深度了解。这是我们最大的错误,也是我们的罪孽。 “事实上,它们并非是可供支配的素材,而是一种更高级,更原始的存在。 “艾丽莎博士逝世前,那些东西展开过一段时间的深度调查,并给出了一些推测。2059年金骨滩大海啸爆发后,艾丽莎博士曾发出过终止研究并召开紧急会议的指示,但她随即死于舱体碰撞的灾祸,再也无人知晓那一日她想要说些什么。 “四十年过去,经过海量研究与探索,我们才得以模糊地认知这片海洋。一年前,我们有幸接得到了海洋的最后一把钥匙——于金骨滩附近现身的‘α-001’。得于对她的研究,我们终于完善了艾丽莎博士四十年前的推测。我将在此公开过去的调查,艾丽莎博士的推测,以及‘Ω’生物实验工程所带来的,所改变的一切—— “2048年至2053年,污染病破坏了近五成人类的身体,‘大污染’持续期间,人类利用未知生物‘Ω’缓解并治愈了疾病,甚至是躯体的残缺。之后的城市回暖期,以最高研究生为首展开了对未知生物‘Ω’的全方面开发,从移植器官到人造皮肤,从手术到医疗部件,乃至伤口喷雾,皆使用了无成本,无污染,且效率极高的‘Ω’。到2057年为止,与其相关的产品已经覆盖至龙威全境,陆地上几乎不存在未曾接触过它的人类。 “但在2058年10月,探险者阿奇冲进探究所之前,最初的幻听症状就已经初现端倪。彼时,我们将其视作‘代价不高的后遗症’,仅仅是展开了回访调查,直到金骨滩大海啸与幻听症状的爆发才引起重视,但在那个节点,依然没有人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监测海域二十余年后,‘溶洞计划’中收获了珍贵的资料,得以确认幻听确实与海洋反射的波能有关,并在后续的研究中证实:海域的频次反应实际是一种生物波,连接了深海与人类——或者说,接触过【那些东西】的人类。 “经47889次基因实验,我们最终确认:凡是接触过它们的人类,都将在某个‘不完整’的瞬间与其发生融合,细胞重组,并在大脑产生能够与深海频次连接的同一种微乎其微的生物波,并将这种波能通过血缘代代传递。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将要带来什么,目前乃至数十年后都无法确定,但毫无疑问,这是一种与进化截然不同的基因改变。移植‘Ω’的器官并非是将其同化,而是让其同化了人类。 “——针对它们的存在有几十种猜想,艾丽莎博士四十年前的研究中提及,她推测那来自生命之源的海洋,似存在又不存在的未知生物有可能是一种【生命的原材料】,随后因为无法证实且太过偏离科学而被她弃置。现如今,尽管依旧没有可行的证明手段,我认为这个荒谬的解说很接近真相,但已经无法判断,那被我们带来陆地又无数次改造的未知生物是否还是原来的模样。……即便前任管理者叶徽在2059年全面停止了‘Ω’的继续开发,也无法改变在那之前,龙威境内的人类已经被其深度影响的事实。 “……不。 “已经不能再将‘我们’称为人类了。 “2057年,‘Ω’产业链覆盖龙威全境,渗透到了所有的角落,且接触过它的基因将代代传播,仅有极个别特例未曾接触过它,保持了【人类】的原始基因。截至目前为止,未知生物的基因已经扩散至…… “全人类。” …… 【附录】 “……所有记录到此结束。接下来,是一段出自埃克托的,一个罪人和失败者的自白。 “幸运或不幸,半生研究海洋的我从未患污染病,也因天生的残疾而与艾丽莎博士的人体实验失之交臂。我一生都在研究所的屏幕前,钻研天才留下的脚印。我有幸来到最高研究所研学,但到底与真正的天才天差地别,无论是琉璃八琴博士,还是艾丽莎博士,我终其一生都未曾追赶上他们的分毫。 “但我既不是他们的崇拜者,也不是一个劝诫者,仅仅是一介旁观者。最高研究所的方向,便是我的方向,即便我走到了应该有所作为的位置,却依然把自己当做天才的助手,没有进行任何思考便遵从了一切……这是我的罪孽。我曾经在离艾丽莎博士最近的位置,却没能改正当时那偏离的方向,即便被阿奇提示、已经察觉到了灾厄的可能,也没能做出有效的行动……这是我的失败。即便是在他们离去之后,我竭尽全力的研究,也只是证实了一件事——在我们毫无知觉的时候,人类这一族群在基因上迎来了灭亡。现在步行于陆地的,只是与它们融合的新物种…… 第250章 “未知的生物,‘Ω’。” “如今,与我同代的人接连离去,我垂垂老矣,也在今年退出了研究所,成为一个真正的旁观者。只剩下叶徽还在行动,那具躯壳再也没有老去,让她一如当年,即便坐上轮椅也奔波如常。她对我说,即便人类灭亡,名为‘人类’的族群也必须存续下去。针对这件事,安保部长萧禛曾为了这件事与她激烈地对抗过,最终他们达成了沉默的一致:【绝不公开人类已灭绝的事实】。这个禁忌的秘密,直到这一代新物种和残存的人类灭绝,都不会为大众所知晓。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我想,在那可能到来的灾厄面前,挣扎恐怕总是徒劳的。那种幻听的症状并未在我身上出现过,但上万次的实验,以及α-001的出现让我有了一种莫名的推断:它们总会回来的,也许是几十年后,也许就是明天。我相信……它们……那些东西,将会带来远胜金骨滩大海啸的灾厄,就像阿奇所说的那样,从海里来的未知存在将会摧毁一切……不,收回不属于我们的一切。届时,这片大地上行走的【异类】将会遭到凶恶的攻击,被全部清除。就像无数次实验中,那些迅速凋零的排异个体一样。” “那个日子已经很近了。” 第160章 走进那个良夜 伴着最后一个句号,屏幕陷入空白,那些来自上个世纪、并且蔓延至今的混乱、疯狂和恐怖的声音也一并消散了。周遭恢复了死寂,偌大的存储室内,只有我,以及面前这仅此一台的主机。我缓慢地收回手,复又触碰屏幕——只见散发着幽幽光亮的屏幕上,“密钥计划”的结尾,埃克托的自白结束后,文档还有两页的残余。 点击。 翻页。 出现了一段文字。 “——【生命的原材料】,这是艾丽莎博士的猜想。我更倾向于将最初的它们称为‘创世的残片’,是超脱科学理解的,来自生命之源海洋的奇迹,也的确是构成了这颗星球万物的本源。但经过多重改造以适应人体的它们是否还是原样,现在无法下定论。(……批注:可惜,倘若能够获得那些海底遗骸的样本,研究会更加顺利。) “不过,现在已经能够确定,埃克托博士的‘排异猜想’完全正确。——这种未知生物克拉肯,确实是为了‘抹杀’陆地的异类而来。 “它们的构造和关系已经超出了当代科学系统能够研究的范畴,但如果只是理解,可以简单地将其看作一个相互连接的生物系统。这种连接穿越了空间,只要有它们的一部分就被算在其中,自然,沾染了它们的‘人类’也是其中之一。但融合了它们,却保留人类模样和精神的我们恐怕不是被接纳的个体,而是一种接近于被污染的‘异常’,引起了系统的排异反应。(批注:就像病毒之于人体。) “——兽类克拉肯,就是其排异本能的体现。 “陆地上发现的‘幻听’必然来源于它们。基因改变后‘人类’大脑与海洋散发的生物波是原因之一,但我认为这更接近于一种‘精神’的次元,我曾听见的——被影响的人们听见的并非是无规律的杂音,而是某种超脱了现实和空间,来自更加渺远之地的呼唤。(批注:当然,这无法用科学和实验进行解释。但对这些不可思议而有趣的现象,试图让一切科学化的保守做法才是逃避且令人遗憾的。) “所以我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性,那些声音其实是‘人类’——或者说是我们体内它们的一部分在发出呼唤?向着那片分离了它们的海洋、它们的起源和更为庞大的未知。……它们是想要回去吗?回到那片令人着迷的源头。所以‘它们’才从海里上来了,杀死所有的‘异类’,再吞噬他们,没有留下一具残骸,为了将属于‘它们’而不属于‘我们’的一部分回收。 “很显然,陆地上占比超过99%的‘人类’都是这场大逃杀的目标,而经过验证,已确认那一小部分真正的人类不会被攻击。但这不能改变‘人类社会’崩溃的现实,并且随着世代的结合,纯种人类的特殊性也将消失。‘方舟策略’的根基,【执行官】也将不复存在。 “只把它们视作纯粹的灾厄,一切都无从谈起,而且对这些造物主的残留物视而不见……未免太过可惜。想要更为直接地理解海洋,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与它们的代行者沟通,理解它们的行为——即便最终是‘无法理解’,这也是一种结果。 “综上,我要做的事情已经明晰,只剩下一道达成沟通的桥梁,以及最后一个问题: “——智类克拉肯的意识,那无比接近人性的‘自我’,究竟来源于何处?” “2107年,研究员阿斯特蕾亚留。” …… 记录结束了。 阿斯特蕾亚在最后贴心地附上两个附件,是关于更为详细的对克拉肯的解说。但此刻我已经再看不下去。我的手从屏幕滑下,落在桌上,嘭的一声响。主机上的文字仿佛带着席卷而来的寒流,我开始后退,重重撞上后方的存储架。我站住脚步,视线始终无法从屏幕上挪开,整个人陷入了一段漫长而空白的停滞。 “……” ……啊,原来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迟缓地想到。 这才是弥涅尔瓦和知情者们签订的真正的“保密协议”。真正绝密的,不是智类克拉肯的存在,而是人类在“大污染”之后已经灭绝的事实。 我抬起手,用力抵住额头,干涩的眼球还注视着屏幕。方才所见的资料与过去的经历拼合在一起,凑成完整的现实。这不是臆想,也不是幻觉。我的大脑翻涌着,记忆像是呕吐物一样涌出来,这时,我后知后觉地想:那么…… 那么,珅白想要保护的“人类社会”,也不是真正的人类的社会。这颗星球上真正的、残存的、最后的人类…… 是执行部门的执行官。 ——龙威境内,仅剩47名的执行官。 世代未曾沾染过“Ω”生物的特殊群体,极个别的人类。想来,这才是执行官真正的选拔标准,其次才是优秀的素养。兽类克拉肯之所以不会主动攻击执行官,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变异的特殊个体,而是其他所有“人类”都变异了,只有他们在克拉肯攻击的盲区。 所以他们才是“珍贵的”,“不可替代的”,是执行部门一切行事的基准。所以,“方舟策略”会倾尽最大的资源,给予他们最高的地位,却坚决不告诉他们任何真相。 他们是最后的人类,也是现在这片陆地上的异类。 但对在这片大地生活的人们来说,什么都没有变,没有人知晓自己早就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另一种生物,也没有人知晓自己是某项计划最后的幸存者,所有人都像过去一样生活着。只知道在七年前的某一天,一场天灾卷席了大地,杀死了自己的同胞,为人类带来毁灭。 没有人知道,这是必然会到来的灾厄。 我们的体内其实都流淌着,与那些生物本出同源的血液……同一个起源,借来的生命,嫁接的存续,不止是一个珅白和我,“我们”与它们血脉相连。 ……是同类啊。 “……” 我的手慢慢下移,捂住了嘴巴。我感到一种强烈的反胃感,想要呕吐,或是尖叫,但仅限于精神层面。现实中,我只是没有表情地注视着冰冷的屏幕,在阿斯特蕾亚的留言上停留着。过了良久,我垂下手,然后笑了。 ……这荒唐的现实。 我没有和梅笙打招呼,一个人离开了研究所。 我在研究所的密室待了两个多小时,出来时外面天已经大亮,依然飘着细密的雪花。天地间依旧白茫一片,路边的雪微微融化,阳光下无知无觉地闪烁着晶莹的光泽。我踩踏过一层层松散的积雪,目光散乱,如同幽灵一般飘荡着、漫无目的地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沙沙,沙沙。 耳畔只能听见脚下冰裂的声响。 行走途中,方才所见的资料不断在脑海中闪回。几个知情者讲述的一切,那些仅凭文字就能感知到的恐怖,混乱和疯狂,以及——真相,那血淋淋的真相,是我一直以来都希望得到的东西,但真正了解的这一刻到来,我却完全无法将它消化。 阿斯特蕾亚写到,这是一场大逃杀。 确实如此。但对于真正的人类而言,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悄无声息地,潜移默化地。早在人类对“大污染”束手无策的那一刻,就结束了。为了在“大污染”中存续下去,这是不得为之的方法,没有人预想过这样的结果……在那个时代,他们都只是想活下去。 这是一种罪吗? 我定住脚步,缓缓转过头,在清晨的日光中注视苏醒的城市。建筑林立,舱体穿梭,早起的人们三两走过路边,前夜的危险从未浮于表面,在弥涅尔瓦的拟态保护下,新年的一切都生机勃勃,安然无恙。就像记录中的那句话一样,即便名为人类的族群灭绝了,人类的社会也还在存续,也必须存续。 第251章 对于不知情的人们来说,从来没有任何改变,但“大逃杀”的规则还在那里。名为人类的物种已经在基因上灭绝,这一次它们从海中而来,是要带来注定的,更为彻底的毁灭。 ……新一轮的大逃杀。 弥涅尔瓦把权限转交给我,就是为了让我明白这一切。 他早就知道了吗?像他这样敏锐的人,或许在被告知之前就发现了吧。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将使命强加于任何人,独自坚守这个秘密,直到最后的时刻到来。他是怎么样想的?第一次得知这些时,他有什么反应?他会露出那种有点苦恼,又令人安心的微笑吗?……还是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我真想知道,但已经没有机会了。 还有珅白…… 你预见到如今的局面了吗? 我按住胸口,与我紧固相连的那道血脉依然在,也依然没有回音。她永远不会消失,也永远不会再回来,只是在遥不可及的另一端,用记忆中的那双灰眼睛静静地、长久地注视着我。这种时候,我希望她能说些什么,什么都好。但什么都没有。 除了记忆,再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珅白是这样,弥涅尔瓦也是这样。 曾经指引我,给予我选择的人…… 都不在了。 我心神不在,一个人在风雪中徘徊了很久,回过神的时候,却站在了家门口。时隔近一月的家,此刻看上去熟悉而陌生。我在门前驻足片刻,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噢,我应该回医院才对。一路上恍恍惚惚,不觉间就到了这里。 该回去了。 这么想着,我却一动未动,就这样在原地站了很久,脑海中的思绪飞到很远的地方。直到“叮”的一声,我倏地回过神,只见面前的门忽然向两侧打开,虞尧大步走了出来,险些与我撞在一起。我们两个人同时退了一步,他显然没料想到门口有人,眼瞳倏地一缩,怔住了:“连晟?……你不在医院吗?” “……” 我转动眼珠,迟滞地看向他。 “你……”虞尧欲言又止,匆匆上前,抬手掸去我肩头的雪,“你一身都是水……外面还在下雪,你走过来的?我正打算去看你……出什么事了吗?” “……” “连晟?” “……虞尧。” 他抬起眼,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珠瞬也不瞬地看着我,“你还好吗?” 开口的一瞬间,我的胸口尖锐地跳了一下。顷刻间,冰面破裂,情感决堤,人类的意识接通了这具躯体,所有情绪归于原位。像是陡然从噩梦中醒来,话语未竟,我的声音已经颤抖起来,眼眶里干涩的眼球颤动着,浮起一层模糊的水雾。 “……我,我……” 我对林的袭击没有实感,对弥涅尔瓦的死亡没有实感,对那血淋淋的真相没有实感,但看见他的一瞬间,所有知觉都回来了。活生生的虞尧,将方才所见的真相推到我面前。我体内的骨节在咯咯打颤,寒意蔓延到每一寸神经,反而带来了一种近乎燃烧的眩晕,为面前的青年——那场大逃杀的幸存者,对真相一无所知的“最后的人类”。 他就在我面前。 我张了张口,嗓子里只滚出几道模糊的呢喃。我想自己的表情大抵是非常奇怪,才让虞尧微微拧起了眉头,那双黑玉般的眼睛饱含担忧和焦急,但也马上静下来,浮现出能应对任何状况的冷静,“先进来吧。”他沉声说,抓住我的手腕,轻轻握了握,“你好冷。” 门在身后关上。虞尧转过头,一怔:“连晟……” 话音未落,我上前一步,猛地抱住了他。 虞尧趔趄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鼻音,整个人被我环入怀中。那温暖而有力的心跳,温暖的体温,紧紧贴着我的胸膛。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骨节刺穿我的皮肤,像枝条一般在他身后结成一张密匝的网,完全笼住了他,但仅仅是轻轻盖住了他的影子。 我将脑袋埋入他的脖颈,抱着他,只是紧紧地抱着。不断有温热的水液从眼角涌出,划过脸颊,落在他肩上。 一片寂静。 好暖和。 我的怀中,是我最亲密的人,我的伴侣,战友,同僚,以及上一场灾厄的幸存者,本次大逃杀的牺牲者——本该杀死我的,最后的人类。 他们被欺骗,被隐瞒,被当做最好用的刀却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道,他在宽慰的对象其实是另一种生物,一个异类。 如果知道真相的话,他会恨我吧。理所当然。 可是。 ……可是。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离开他。 我在这片大地上,作为人类存续的锚点。 “对不起……” “怎么了?” “……” 我为太多的事情感到抱歉。无法告知的真相,我的身份,我的私心,血腥的过往和可怖的未来……所有人都是灾厄的受害者,但他们是牺牲者。 龙威境内仅剩的47位执行官,最后的人类,最前线的战士们。无论这个决策顾全了怎样的大局,都将让他们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走到了最危险的地方。这危险将一直持续,直到灾厄结束,或是他们全部消亡,走进那片注定的毁灭。 ——不能这样。 终结这场大逃杀,是我该做的事情。 这也是珅白和弥涅尔瓦想做的事情,他们留给我的“愿望”。 苍白的骨刺慢慢收了回去。我听着体内的喀喀声,闭上眼睛,任由泪水静静地流淌。在虞尧的心跳声中,渐渐平静下来。我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但在那之前……只要现在,只要片刻就好。 “……对不起。”我沙哑地喃喃,“弥涅尔瓦死了……对不起,我本可以,我本该……” “对不起,对不起……” “我什么都没做到……” “我……” 那些语无伦次的崩溃、痛苦和茫然,全在冰裂之后融化成一条温热的河流,从我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和融化的雪水一起,好像没有尽头似的落在虞尧身上。我抽泣着,抱着他说了不成逻辑的许多话,最后呜咽着说:“……对不起,你的衣服都湿了。” 虞尧总算从我的怀里抬起头,那双黑眼睛依然流淌着如玉石一般光华,此刻凝聚了一种沉甸甸的难过。他摸了摸我的脸,轻轻叹道:“没关系。” 对不起。 对不起。 下一次,之后的每一次,我都会做得更好。我不会再失误了。 然后,也许某一天,尘埃落定的时候…… 我能够向你坦白一切真相。 ……等等我吧。 卷四完。 第161章 间章 花絮 2104年,4月。 主城龙威。 克拉肯登陆至今半年,一切仍笼罩在灾厄带来的阴影中。死亡的阴影无处不在,带着残缺的境内版图和锐减的人口,龙威勉强熬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随后冬去春来,雪融草长,大地的伤口还未结痂,春天便到了。 这是一个带着硝烟味的春天。对于龙威安保部长萧禛来说,更是如此。 四月初,第三次主城联合会议途中,白发的男人握着手杖,面沉如水地走到长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连续三场会议,都在讨论那来自海洋的灾厄。叶徽麾下的团队拟定了一个策略,蠢蠢欲动地要将它搬上台面。那是一项非常实在的策略,但萧禛对其中一部分条目极不赞成。他多次表达反对,却屡屡碰壁,替代的方案也被悉数驳回。 会议上,他翻阅那项策略的资料,对着“执行官”三个字看了很久,越发感到怒不可遏,对提出这项策略的叶徽,更对这项策略即将被执行的现实。 这是第三次联合会议,大概率也是倒数第二次。常理来说,这样大的决定应当用更多的时间推敲,但龙威已经等不了了。 下一次会议,就要敲定龙威未来的走向。 资料翻到最后一页时,萧禛将纸页撕得粉碎,拄着手杖站了起来,在纸片飞散的一片死寂中平静地说:“给我记反对票。”随后转身离去。 他留下了反对票,一如既往,但也知道这已经没有多大意义。那项策略——“方舟策略”,如今呈现出势不可挡的势头。已经无计可施了。他愤怒又失望,面上却分毫不显,在众人的注目下离开了会议厅。 走到空无一人的地方,萧禛才长长地吸气,从那张和蔼的面孔下露出一点难掩的怒火来。一片混乱,一败涂地,一团乱麻。他想,这也许就是这个时代无法撼动的必然事件,随后又想,究竟是怎样才发展到这种地步?从什么时候起…… 他将手杖捏得喀喀作响,因此没有注意到接近的脚步声。等回过神时,脚步声已经来到了身后。他偏过头,先瞧见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他微微一怔。 是“它”。 它是一副青年的模样,嘴角带着小小的笑涡,用闪闪发光的金色眼珠盯着萧禛。那是一双异质的眼睛,像是绝不存在于这片陆地的某种宝石,微微晃动便流淌出黄金般的色泽。对方伸出手,微笑地说道:“萧部长,您的东西掉在地上了。” 第252章 那戴着黑色手套的掌心里,躺着一截金属。萧禛低下头,看见手杖的末端碎了一块。 对方说:“要我帮忙接回去吗?” 从它手腕的皮肤下,一瞬间抽出了一片近乎透明的丝线,托到了萧禛的面前。那丝线般的物质看上去柔如蚕丝,但他知道,它轻易能够将最坚硬的钢铁削成粉末。男人沉默地看着对方,半晌后缓缓地说:“我正打算换一副手杖了。” 他想起来了。 ——面前这形似人类的生物,便是一切混乱的元凶。 两个月前,龙威观测到了来自边境城市的生命反应。 这是非常奇怪的现象。以金骨滩为首的边境城市早已全军覆没,生还者全部撤离,不可能再有人走出来,理应如此。但生命反应又是真实的,主城派出了先遣队,继而发现了这些古怪的生物——与那灾厄的怪物同样来自大海,拥有相同的力量,却能够与人类沟通——愿意用人类的语言与人类沟通的类人形生物。 再后来,主城将它们认定为克拉肯的一种分支,称为“智类克拉肯”。 智类克拉肯的存在成为了绝密,仅有少部分人知晓。这些生物来到城市不过一月,就掌握了人类的语言,变得几乎与人类没有差别。出于观察与探究的目的,主城允许它们如人类一般行走在陆地上。彼时的萧禛认可这个决策,却怎样都不会想到,短短两个月后,这形似人类的生物便插入了人类的核心阵营,为推动那冷血无情的“方舟策略”出了一份大力。 近乎透明的丝线收了回去。萧禛退开一步,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冷淡地注视着面前的生物。在他眼里,它们依然是样本,因此投去的眼神只有审视和观察。这不是出于轻视,而是警戒。他注意到对方手里的文件,“今天是测评的日子,刚刚从研究所回来么?”他用残缺的手杖敲了敲地面,说道:“——弥涅尔瓦。” 智类克拉肯每周有一次测评,用于监测它们社会化的程度。主城需要它们变得和人一样,故而也需要一个人类的名字。听见这个称呼,金色眼珠的克拉肯颊边又露出了小小的笑涡:“是噢,我这次也顺利通过了。” 萧禛道出一句恭喜,与它交谈了片刻。不论他的话中有几分真意,对方都笑吟吟地接下,看上去很高兴,末了问道:“您刚刚在这里做什么呢?” 萧禛说道:“只是随便走走。” 对方却微笑着说:“您看上去好像在生气呢。” “……” 萧禛的眼角微微一跳。 被观察对象反过来观察这件事,并不是一个好的体验。他的笑容淡去了,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生物没有接话。——γ-001,弥涅尔瓦,这群智类克拉肯中最聪明,也最强大的一个,来到陆地后,仅仅是短暂的交谈,它就马上明白了一切:有关“人类”的真相。这独一份的洞察才使得它们能够进入人类社会。同时,它也是最快完成社会化的个体,最接近人类的智类克拉肯。 果不其然,在察觉到萧禛的不快后,它便停止了询问,并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主动谈起这次测评,说虽然通过了很高兴,但有几位同类怎么都无法通过,让研究所的人很发愁,它也很担心。 萧禛问:“很难吗?” 它说:“客观来说,应该是中等的难度。” 萧禛平静地说:“那么,它们就是不适应的个体。” 金色眼珠的克拉肯抬起头,用一种非常温和的表情望着他:“我想,不是这样的。”它缓缓地说,“每个个体适应的速度都不一样,不会总是那么顺利,也不会总是失败。它们在摸索,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和一些指引。” 萧禛握着手杖的手一紧。 时间。 它们需要时间,但是龙威已经没有时间了。 如果还有时间,还有余裕,还有试错的机会,那就不会这样急切地推进一个策略,也不会贸然将这些无法理解的生物迎入主城,再让这些怪物撬动一个巨大的计划。时间,指引……在他听来,已经有些滑稽。 萧禛长长吸了口气,望向面前的生物,说道:“我仍然认为,你们不该待在这里。” 叶徽似乎有意接纳它们,但他绝不认同。这片大地上的“异类”,已经够多了。 ……他自己也是。 数日后,第四次主城联合会议上,“方舟策略”的基本方针得到确定。萧禛的计划再次被驳回,连同他坚持不懈的反对一起,被彻底压下。尘埃落定的那一天,萧禛闯入会议厅,把手上的资料统统摔在桌前的女人的脸上。 “你这没有心的怪物,”纸页翻飞中,他一字一顿地说,“为什么要推行执行官制度?” “……”苍白的女人一动不动,两手交叠,用那双透白的眼珠没有表情地望着他。这里只有三个人,刚刚接任管理者职务的莱恩哈特站出来,警惕地挡在她身前,却被她摇摇手示意退下。叶徽将桌前的一页纸铺平,淡淡地说:“这就是最好的方案。” “所以你就让那些无辜的幸存者去送死吗?” “他们免疫克拉肯的波能勘测是事实,只此一点,就能打造出一支足以应对天灾的体系……”叶徽抬起眼,“当然,这些你应该都知道。如你所愿,现在执行部门的管理权限在你手上,你可尽管在体系内保护他们。” “但执行官最终还是得服从管理部门的指示,不是吗?他们分明与此无关——” “这只是基因的一点转变,他们依然属于人类社会。社会崩溃了,他们也无法存续,需要我重申一样的道理么?”女人抬起手,“如果你实在不满,就拿出更好的提案,请。” “推进‘苍穹计划’,让那些‘大污染’的幸存者离开这里。他们是无辜的。现有的资源,足以在三年内建起空中的堡垒。”萧禛怒不可遏,“我从根本上否定你的决策,叶徽。你这冷血无情的生物,已经彻底遗忘了人性吗?” 他上前一步,“还是说,你想要重蹈你那老朋友艾丽莎的覆辙?利用那些生物的力量……” 话音未落,一本厚重的册子劈面砸来。萧禛一个趔趄,半边脸都烧了起来,只见不远处的桌前,女人撑着桌子直起了身体,那对近乎透白的尖细瞳孔一错不错地盯着他,额角青筋跳动:“当年,是谁全力投资了‘Ω’生物工程?谁把那项工业链推到了全龙威?谁参与杀死了‘人类’?”她说,“萧禛,这其中没有你吗?” 地面发出微微的震动。她的影子在翻滚,可怖的寒意扑面而来:“这是谁的罪孽?” 萧禛从口中尝到了血的味道,他嘶声道:“我们都有罪!” “你说的没错。”女人冷冷地说,“那你就别想逃,别想再去做个好人,没有任何赎罪的道路,别做梦了!我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但在那之前,我要保住的是这片陆地和龙威境内的所有民众,而不是你那概念定义的‘人类’。” 从她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一旁的莱恩哈特都为止颤抖,不自禁地往后退去。但她面前的男人却一动未动,他屈起指骨,缓慢地擦去嘴角的血渍,动作几乎是优雅的。那双浅色的眼珠盯着暴怒的叶徽,他笑了:“你已经是离人类最远的存在了,又怎么能理解人呢?” “连你自己都不敢把这副姿态展露在明面。”他说,“你是个远超寻常的异类。龙威的民众能接受,被移植手术最大的‘样本’,一个怪物管理么?” 他瞥向莱恩哈特:“所以……才需要一个傀儡啊。” 震动平息了。女人坐了回去:“你想要决定走向的权力,那就来抢——就像当年你与我竞争管理者的位置一样。”她的瞳孔平静下来,语气淡淡,“在’方舟策略‘上,我不会退让一步。” “我会的。”萧禛说,“一如既往,和你一样,我会不择手段。” 他整了整衣领,狠狠揩去嘴角的最后一滴血渍,转身便要离去。行至门前,办公室的门先一步打开了。金色眼睛的智类克拉肯出现在面前,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萧禛顿住了脚步,听见叶徽在身后说:“进来。” 它向他抚肩致意,从旁边走过。绵长的细丝从它手腕抽出,将地面散落的资料一一托起,轻轻放在桌面。它抱歉地说:“啊呀,我来的不是时候?” 叶徽说:“你来得正是时候。” “那真是太好了。”它说,“关于‘方舟策略’的基础提案……” “说说你的条件吧。” “谢谢您。”金色眼珠的克拉肯用温和的声音说,“但我要说的,只是三个愿望。” “第一,请为我们保守秘密,不要让更多人知晓真相;第二,请承认我们与兽类的它们的不同,将我们视作人类;第三,请为我的同类提供融入社会的资源,”它说,“我的同类们,还需要一些时间。如果这些能够达成,不久之后,我们就能以人类的形态成为你们的同伴。” 第253章 “然后……哪怕我之后死去,它们也会延续这个约定,与你们相互扶持,并肩作战。” “——请相信,我们永远与你们站在一边。” 萧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尘埃落定,不必再听下去了。今天过后,“它”就会变成“他”。异类彻底融入社会,安保部门将不复存在,分成五个崭新的部门,而那些散落在龙威各地的污染病幸存者,也将被“方舟策略”的宣传机器和号召集中而来,经过重重培训,成为执行官体系的一部分,成为这场大逃杀的先锋与牺牲者。 而他无力阻止这一切。 在长廊的尽头,萧禛将目光投向下方城市密密匝匝的人群,怒火之上,生出了一股憎恶。他又擦了擦嘴角的伤口,再次尝到了血腥的味道。浓郁,强烈,仿佛永远都不会消散。过了良久,他放下手,平静地想:那么,既然如此。 ——既然要将真正的无辜者推往深渊。 那么,这些无知无觉的人们也该接受,他们也会在某一天,成为牺牲品的事实吧? …… 2110年,12月31日。 天色渐亮。 白发男人握着手杖,慢慢走到第五中心城最高的平台上。他的眼角爬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细纹,目光却依旧锐利。他望向朦胧的天际,那是主城龙威所在想方向。 果然没这么容易,他想。 没能引爆那座血腥的城市,林失败了。 但弥涅尔瓦死了,障碍少了一个,这很好。这么想着,他眼前却浮现出六年前的那一幕:金色眼珠的青年在他面前,笑吟吟地看着他,从手腕里抽出一圈又一圈奇异的丝线。那能够割断万物的利刃,如今盘旋在主城的上空。 坏了他的计划。 可惜。 ……可惜。 第162章 引子 第33号看守所 2111年7月。主城龙威。 这一年的夏天,比往年都要热。连日放晴,大地像是蒸炉,每一刻都在散发着仿佛要将人融化的热气。气温达到最高的时候,龙威境内的犯罪率也升高了三个点。为此,管理部门新增了一个“和平龙威”的行动项目,专门蹲这些即兴犯罪的不安定分子。 有人在管理部门的官网上留言:听说还特地开了个新局子,第33号看守所。 还有人写:这令人犯错的天气。 另有人写:管理部门的局子环境很好,很适合消暑,有没有进去过的人说说是不是真的? 这条留言点赞999+。 每逢夏天,平台上都能看见这些话题:人们一边怀念无法前往的海边,一边滔滔不绝地讨论各种消暑方法。今年,管理部门新建的看守所也成了话题之一,因为这看守所不对外公开,也从来没人透露消息,许多人又闲又热得没地方去,只能在网上安家。 ——这天下午,我刷到这页消息时,恰好在分部的“局子”。我抬起眼,看了看周围,觉得与其他地方的看守所没有任何区别。环境好吗?与外面的蒸炉相比,当然是好的。不论我在外面被烤得多晕眩,走进来不出三分钟,就会被扑面的寒意吹得浑身冷静。 的确适合消暑。 但可不能发出来。这条留言关注度很高,却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回复。在职者不能公开,而那些“进去的人”,其实一个都没有出来过。 大概,很久都不能出来了。 耳麦响起滴滴两声,我收起回目光,关闭终端,往发讯的方向走去。这层地面材质特殊,踩上去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也因此不会漏听其他的声音。越往深处走,地势便越低,灰色墙体从两侧沉甸甸地压下来,空气中的寒意也越发深重,仿佛忽然从夏季走入冬日。刚来的时候我觉得透不过气,后面来的多了,也渐渐习惯了。 ——这间“看守所”的审讯室。 我在门口站定,低头握了握拳头,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心里想:希望今天能有所收获。 希望能从“叛徒”的嘴里,得到有用的东西。 不是嘴巴也可以。 随后,我推门而入。周围静得落针可闻,我走入其中,站在静音玻璃的一头,注视着其中被禁锢在椅子上的人,轻声说道:“开始吧。” 主城第33号看守所,2111年3月建立,因管理部门“和平龙威”的安保项目诞生。 ——明面上是如此。但实际上,第33号看守所不在安保行列之中,其真正的目标也不是多发的即兴犯罪,而是隐藏在人类中的“叛徒”,那些如同琉璃八琴的信徒一般,以非常手段合并了兽类克拉肯血肉的存在。它实际服从于“方舟策略”的秘密条令,辨别与审问相关嫌疑人的事宜均由管理部门的监察人员负责执行。 去年年底的主城袭击事件后,我得到了弥涅尔瓦的权限和管理部门各类项目的情报,其中便有这个项目的雏形。见识过林的无孔不入后,我认为这很有必要,随后想办法推动了它,将其从雏形变成现在的第33号看守所,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观测和切断兽类克拉肯的传播。 而事实上,项目启动后,确实在各地发现了一些融入克拉肯血肉的人类。他们都是林的手足。数量稀少,但近期似乎有变多的倾向,并且一部分人会做出非正常的犯罪行为。我们认为,这其中或许有林的指令。 七月初,统计数据达到了高峰。 今天坐在这间审讯室的人,已经是这周以来的第三个了。 “——科罗艾,男,三十三岁,白云城出身。两年前调至中心城,系中心城舱体出发点维护人员。昨日下午四时打晕五名同僚,以他人认证系统窃取资料,后从四层跳楼逃亡,现场遗留部分血迹,于两小时后被抓获。” 隔绝了一切的静音玻璃的另一侧,负责问话的棕发青年放下资料,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他的声音从耳麦中清晰的传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对面,那个名叫科罗艾的男人动了动。他被牢牢的拷在椅子上,只有一颗脑袋能转动,因此只抬了抬下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你们要定什么罪呢。”他咧开嘴,“你帮我再回忆一下?” “你用钝器殴打了工作岗位的同僚,他们至今昏迷不醒。随后你跳楼逃离现场,失踪四小时后因驾车超速被抓获。”棕发青年说,“想起来了吗?” “多谢提醒。”男人笑了一下,“但我得说一句,我没用什么钝器,用的是自己的拳头。”他的语气颇有些轻佻,“真抱歉。他们还好吗?” 青年没有表情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盗窃系统资料?” “我不知道。” “谁指使了你?” “我不知道。” “你从哪里得到的资料传输装置?” 男人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我不知道。” 不论问些什么,他都不正面回答,用轻佻的语气应付过去。他不慌张,也对自己的处境毫不担心,是最麻烦的一类人。案发现场没有拍到全程,只看见一滩干涸的血渍,但找到这个男人的时候,他却只是风尘仆仆,没有一道外伤,这引起了管理部门的注意。 近距离与他接触过后,我感觉到了那股微弱的力量,于是确定了:他是那个怪物的手足之一。 “——科罗艾,你窃取的资料均已被回收,屏蔽器截获了你的行为,传输设备也被收缴,不论你想做什么,你都失败了。你违反了龙威的安全保护法,罪责难逃。供出你知道的所有事情,还有减少刑罚的可能。”青年沉声说,“科罗艾,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都说了,”男人转了转脖子,满不在乎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 耳边滴滴两声。我望着他们,抬起手点了点耳麦,“换方法,再问一轮。” 玻璃后方的博弈又持续了一段时间。事实证明,对这些完全不在乎身外之物的人来说,口头上的问话没有多大作用。他不怕被抓,不怕获罪,不怕遭到记恨和报复,甚至不怕死。但这也是必要的流程。半小时后,问话的青年站起身,退出隔音房,走到我面前,他用一双绿莹莹的眼珠看着我,心平气和地说:“结束了,我一共有零个收获。” “辛苦你了,修。”我说。 “前辈。” “嗯?” “我可以对他施行不会被发现的殴打吗?” “……又在说傻话。”我摸了摸他的头,叹道,“交给我吧。” 我走进审讯室的另一面。门打开又闭合,周围沉入一片死寂。被拷在椅子上的男人动了动,仰起下巴,向我望来:“换人了?”他看着我走来,咧开嘴,“换多少人,问多少次都是一样的,为什么要重复呢?管理部门也真没意思。” “你好,科罗艾。”我在他面前坐下,微笑地说,“我是连晟,我们见过一面的。” “啊……我记得你。”他的眼皮动了动,“昨天晚上,你是他们的小队长……是吗?” 第254章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我说,“现在换我来问你了。科罗艾,你为什么闭口不言呢?” “我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你认为管理部门不会用手段吗?”我说。 “哈,有点意思。”科罗艾眯起眼睛,轻蔑地看着我,“随便你们,动手也好,下药也罢,都尽管试试看吧。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 “你很确信,这些方法都不会有用。”我两手交叠放在桌面,静静地注视着他的瞳孔,“你对自己非常自信,还是说——是对‘它’呢?” “……什么?”他一怔。 “但不用担心,这里没有‘手段’,只有提问。”我说。 “你再怎么问都一样。”科罗艾皱起眉头,“我都说了,我不知……” 笃笃。我叩了叩桌面,看着他,平静地说:“我现在没有在问你了。” “……”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依然保持着仰起下巴的姿势,身体却剧烈地抖动起来,带动桎梏的枷锁发出一连串可怕的喀喀声。与此同时,那双眼睛的瞳孔微微扩大,不停地收缩,然后定格在一个瞬间。他不动了,整个人安静下来,呆滞地看着我。 【……嗒嗒,嗒。】 “很好。”我说,“现在,【回答我】,你昨天做了什么?” “……”科罗艾张了张口,半晌后,嘶嘶地吐出一行字,“……我夺取了艾斯提和金吉的权限,为了打开交通系统的资料库。他们不乐意,我就打晕了他们,这样就没有人阻止我了。”他说,“为了足够的时间传送资料,我离开了现场。” “谁指使了你?” “一个为我延续生命的存在。没有指使……这是‘mama’的愿望。”他呆滞地说,“为了达成它的目的,我们需要这么做。” “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为什么要窃取这份资料?” “要把中心城的舱体情报传出去。” “传给谁?” “一个收讯地址,”他说,“对面的名字是‘阿斯特蕾亚’。” 我顿了一下,望向他:“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不认识。” “为什么要传给她?她要求你这么做的?” “不,我只是知道这个地址。”科罗艾用木然的眼睛看着我,缓慢地蠕动嘴唇,“‘阿斯特蕾亚’告诉我们,要尽可能将有用的情报带给她。她需要这些资料,而……也需要。所以我们要竭尽全力,把成果带给他们……一直以来,我们都是这么做的。” “这些,都是林的旨意吗?” “……” 男人没有接话。听见这个名字,他面部的肌肉发生了轻微的抽搐,瞳孔飞快地放大又缩小,从喉咙间发出一串含糊古怪的声响。我消除投影,隔着一张桌子与他对视:“你能感知多少它的思绪,【回答我】。” “……我……”他浑身发抖,椅子发出更加刺耳的喀喀声,“我……不能……” “你可以的。” “我,我——啊啊……我——” “没关系。”我轻缓地说。一节细密分叉的白色骨节,缓缓地从我的手腕抽出,蜿蜒过半空,轻轻覆盖在男人凸起的青筋、颤动的下颌骨和起伏得几乎要裂开的胸脯上,强行停下了他浑身的颤抖。几秒过后,他的眼神倏地溃散了。 “没关系的。”我抬起手,让骨节一寸寸收入皮下,“这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科罗艾。” “【回答我】,你对林的思绪,都知道多少?” 二十分钟后,我退出了隔音室。 科罗艾保持着抬起下巴的姿势,半张着嘴巴,依然呆呆地望着前方。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恢复精神,而且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我摘掉耳麦,走到审讯室外,修在外面等着,瞧见我就嗖地凑上前,给我看记得密密匝匝的笔录:“前辈,都记好了。” “谢谢你,之后把它上传到文档里吧。”我说,侧过脸,借着反光的玻璃看了看,确保自己的眼睛已经恢复得看不出异样。修在旁边说:“您的瞳孔状态良好,即便之后要会见的是执行官,也不会被发现任何异常。” “是吗?那可真好。” “提问,您是如何保持完美人形的呢?” “呃,可能因为我生下来就在做人?”我说,“你很快也会习惯的。” “真的吗?”修平淡地说,“但是看见拉耶尔前辈,我认为这不是一个必然事件。一定会有怎样都不成器的同类,希望我不是其中之一。” “……不要这么说话,拉耶尔会伤心的。” “对不起。” “那你下次能和他好好说话吗?” “不能。对不起。” “……” 我看向他,他也看向我,眨着绿莹莹的眼睛,歪了歪脑袋。 ——这个名叫修的同类,算是我调任管理部门的第一个后辈,现在跟我行动,但实际上,他是四个月前被出外勤的拉耶尔在边境城市捡到的。林长期屠杀新生的智类克拉肯,以至于过去一年以来几乎没有新生的同类,修的出现纯属意外之喜,在被观测到之前,他就非常聪明的藏了起来,直到偶遇拉耶尔,被带来管理部门。 但他们折返的过程相当艰辛,林的眼睛关注到了他们,并发起了猛攻,最后是修拖着拉耶尔才从追杀的兽类克拉肯中逃出生路——想必这一路给初生的修带来了很大的阴影。后来,他来到主城,和当时较为空闲的宣黎待了半个月,在这短暂的半个月内,修学到了宣黎的面无表情和力大砖飞,并升华了他的语言艺术,到我手下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相当毒舌的家伙。 ……而且怎么教都改不掉了。 不过,大多数情况下,这种毒舌只针对拉耶尔。修对那位红眼的同类似乎颇有微词,经常出言挤兑他,让后者每次见到他都耷眉丧眼像个受到惊吓的兔子,但他在其他地方又优秀得挑不出错处,我只能尽量避免他们见面,每次都提醒:“注意言辞。” 修说:“好的。” 看他眨个不停的绿眼睛,我就知道这不是真话。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在修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后者一个趔趄,面不改色紧紧跟着我走出审讯室,切换下一个话题:“那么,关于今日审讯的情报……”他说,“阿斯特蕾亚的所在依然不明晰,是吗?” “嗯。她不介意在许多地方公开自己的名姓,想来很自信不会被发现。”我扫了一眼终端,“但科罗艾刚刚说到了一件事——一个月前,阿斯特蕾亚的传讯地址暂停了一段时间,且从那时起,她的需求有了针对性:与舱体轨道相关的情报。我想,她也许是从那时起开始转移所在。” “她发现我们在找她了。”修说。 “是的。”我说,“她有转移所在的必要,说明她的所在也不是完全隐蔽。” “还有,林……” 我顿了一下,缓缓地说,“他倒是完全消失了。但根据这些人的消息,他大概打探阿莱汀的坐标……利用这些人群中的手足。” 八个月前,弥涅尔瓦故去后,我接过了他的权限与职责,从执行部门调任至管理部门,以监察官的身份领导其他同类。随后不久,被林重创的勒托恢复后,我与她共分权限,负责管理部门的诸多事宜。除了一般的工作外,我主攻寻找那些被注入林的血肉的异类,通过克拉肯的方式“审讯”他们,借着我能与林一样命令他们的优势,以获取来自那部分不会说谎的血肉的真相。 这个过程中,我反复听见那个名字:阿斯特蕾亚。 过去最高研究所的学者,现在林的共犯。她与林关系密切,并且同样是知晓绝密的人之一。 她必然知道其他人不知晓的情报,我需要找到她。 ——在下一次灾厄发生之前。 离开分部后,我和修折返回总部,准备继续其他的任务,但半途中接到一则通讯,是正在执行任务的监察人员同僚发来的。那头的背景音十分嘈杂,噼噼啪啪像在放烟花,对方气若游丝地说:“监察官大人……您现在能过来把宣黎大人带走吗?他又违反规定在路边释放拟态!还砸穿了一面墙……任务完成了,对……我?哈哈您真是说笑,当然拦不住了……啊啊!(一串扭曲的尖叫,以及轰隆隆的巨响)……现在是两面了。” 我原地站定,按了按额角:“……唉。” 这半年过去,宣黎也成了独当一面的监察人员……在作战方面尤其。他拥有所有成员中最高的任务效率,以及同样最高的规定违反次数。大部分和他同队的人都拿他没办法。 修说:“噢噢,宣黎前辈真厉害。” 我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对终端说:“抱歉,我一时半会赶不过去,你能不能……” 对面的同类沉默了一下,说:“我现在要去死。不,我要辞职。” “别激动!!这样——你让我跟他说……” 第255章 然而五分钟过去,宣黎那头依然没有回应。往常只要稍作提醒,他很快就会收敛,但这一次时间格外的长。又过了五分钟,在对面同类的尖叫声中,又一声巨响连着死寂,片刻后,我终于听见了宣黎的声音,在呼呼的风中朦胧不清:“爸爸。” “宣黎。”我松了口气,“怎么回事?你们队长要吓死了。” “没有死。”宣黎说,“只是晕过去了,还好。” “这好什么?!你——” “爸爸。”他打断道,下一句话让我瞬间噤声,“我找到亚里斯了。” 第163章 相依偎 时隔八个月,我再一次听见了亚里斯的名字。 当时他借着林引发的混乱从总部逃离,之后失去了踪迹。自那时起,宣黎就一直往返各地,追踪他的下落,几次违反规定也都是为了找他。收到消息后,我马上动身前去汇合,但在准备调动增援的时候,却收到了宣黎的反对消息。 他说,不需要其他人,也不要告诉其他人。请悄悄地过来。 这是宣黎第一次明确地表达反对意见,虽然疑惑——并且担心亚里斯故技重施再次跑掉,但我还是答应了。我打发走好奇的修,随后在深夜搭乘舱体,悄悄地前往宣黎所在的地方。 落地后不久,我就在停留点见到了宣黎。但奇怪的是,他身边没有亚里斯,只有一个憔悴而绝望的同类,他脑袋上顶着一个大包,见到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亮出长长的赔偿记录,(以及,“我想辞……”——没说完就被我打断了,管理部门现在万万不能缺人)。我费了一番功夫把他安慰好,待同类离开后才拉过宣黎,低声问:“怎么回事?亚里斯呢?” “你……对他做了什么吗?” 他撞到我怀里的时候,我闻到了硝烟和血的味道。能看出来他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战斗,而且释放了拟态,周身的波能还在不安定地跳动。听见我问话,宣黎仰起脑袋,玻璃珠似的眼睛望向我,说:“我找到他了。” 却又说:“但他暂时不能过来了。” 我怔了怔。 随后,他向我投放了一段短小的记忆。 场景发生在城市的步行街。正午的时候,天色明亮。 少年跟随着那位队长同类走过街道,同类在讨论任务的事宜,少年的视野在左右打转。第一个转角的时候,一道微弱的信号一闪而过。它就像是水面翻过的一道涟漪,细小得几乎无法捕捉,却又尖锐得像是一根针。 他停顿了一下,加快脚步,很快超越了同类。他最大限度地张开了信号的网络,感知的视野三百六十度旋转着,在绕过第二个转角的时候,他足下一顿,如同子弹一般迸射了出去。 同类在后方发出惊恐的大叫:“你!你又——” 视野翻转,少年奔过巷口,从节点跳进了枢纽通道,把地下砸出一个洞后再度飞出去。地下昏暗且空无一人,让他能更不被打扰地穿梭其中。他追着那道微弱的信号,在地下快速地移动,最后跃出枢纽通道回到地面。移动中,他径直穿过一面墙,因为它挡住了最短的路线。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否则那道信号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砖瓦纷飞,他落在一片郊区的平地,在巨响声中倏地抬起头。 已经很近了。但就在这时,对方的信号忽然消失了。 他停滞了零点几秒,随后,将信号的网络飞快地回收,屏蔽了周围的一切声音——包括队长同类的尖叫,只留下周边小小的一个范围。一只羊似的角从他的额头生长出来,他垂下眼睛,也垂下了手臂,四肢如同软烂的肉泥一般塌陷下去,嶙峋的骨尾也长了出来,紧紧贴着地面。他半边的脸孔融化了,只留下一只人类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信号网如同心脏般搏动。 嘭。 【还在这里。】 嘭。 【一定……还在这里。】 嘭。 【我的……】 ——嗒。 喀嚓一声,地面骤然开裂。一半的肉泥飞速收回少年的身体,顷刻间,他拖着半截拟态飞射出去,把试图阻止的同类也创飞了。穿过墙壁,撕裂钢筋,在一座拆迁的废弃楼房前停下。周遭都是废弃的钢铁,地面脚印斑驳,仓促地往深处延伸而去。 他抬起手臂,轻轻划开了大楼,让分散的触肢接住砖瓦钢筋,在这簌簌的轻响中,终于让被逼入绝境的“他”出现在视野中。对上那双战栗的蓝色眼珠的瞬间,他的情绪信号达到了一个峰值,但露出的半边脸的肌肉没有任何变动。他不知道, 什么表情才适用于这个时刻。 从手下逃跑两次的任务目标。 脱离掌控的血肉…… 老师和爸爸都想带回去的人,但是总是找不到的人。 要……温柔地,小心地……对待这个人。他是一个独立的人类,不属于自己……爸爸这么说。 不能吓到他……不然,他又会跑掉的。 于是,他收起锋利的长尾,降低拟态的密度,从半空缓缓俯下身,轻柔地用触肢将对方围了起来。对方发起了攻击,用远程火器,用近身的刀,用拳头,用牙齿,都没有什么成效,反倒把自己弄得血肉模糊。很快,他便将这团颤抖的血肉轻轻握在手中,拟态轻而易举地捏碎信号屏蔽装置,完全地缠住了对方的身体,分出两根触须,轻轻压住那根咬得鲜血淋漓的舌头,和砸得稀烂的拳头。 【……找到啦。】 他欢欣地想,让更多触肢去修复对方的身体。但随着他的靠近,那双蓝眼睛颤抖得更加厉害,他感知到对方的心脏的鼓点连成一片,无数恐惧和痛苦的信号扑面而来。——不要,救救我,杀了我。他不停地挣扎,似乎快要死掉了。 要温柔地,温柔地—— “不要怕。”少年歪了一下半边的脑袋,“不要……怕。” “你不会再疼,也不会再痛苦了。” “我会把你……完整的……好好的……带到爸爸那边去的。” “……” 对方凝滞了一秒,随后,爆发出更加剧烈的挣扎。少年张开双臂,肉泥般的拟态顷刻间扩大,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那双蓝眼睛恐惧到极致的注目下化成一张巨口,将对方一口吞下。 视野瞬间被血色掩盖。 啪嗒! 场景戛然而止,这段记忆结束了。最后一幕定格在亚里斯沾满鲜血和泪水,极度苍白,又极度恐惧的脸孔上。我摇晃了一下,从其中抽身而出,与宣黎面面相觑。 这些所见,与恐怖片节选分毫不差。但更恐怖的是,这都是真的。 “……”我说,“你把他吓死了吗?” “我没有。”宣黎说。 “……那他人呢?后面发生了什么?”我的冷汗已经下来了,抓住他的肩膀,疯狂摇晃,“快!给我看看!” “……爸爸。”宣黎晃了晃脑袋,眨眨眼睛,却说,“我想征求你的意见……” “什么?!”我大声说。 “那个人,很讨厌被看见内心的想法,他不想有关自己的记忆被看见,也让我不要给其他人看。”他平静地说,“我没有答应他。如果爸爸不同意,我会全都拿出来的。” 闻言,我怔了一下:“他这么说的吗?” “是的。” “……”我松开手,感到有些诧异。宣黎今天两次提出自己的想法,都是因为亚里斯,以往他从来不会有这种多余的举动。这可太难得了。我知道他不会对我说谎,于是点点头,“那你就口头告诉我吧,之后发生的事情。” 宣黎说:“我们进行了良好的沟通,达成了协作。”然后看着我。 安静了一阵。 “……说详细点。” “噢。” 在我的催促下,勉强从宣黎口中拼出了详细的始末。按照的说法,之后的事情是这样的—— 宣黎用拟态裹住亚里斯,修复了他的伤口,并进行了一段良好(存疑)的交流。随后,他用一些方法得知了对方之前的遭遇:当初亚里斯在莫顿身受重伤,被宣黎注入血肉才活了下来。他恢复意识时已经不在原地,也与行动队的人们失散了。他一边找人,一边前行,在莫顿游荡了数日。 刚开始的时候,他没有发觉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对,只是偶尔因自己完好无损地生还而感到困惑,直到某一天,在废墟间碰到一个青年。 ——那个年轻人自称叫做林。 起初,林表现得就像一个普通人,亚里斯与他结伴而行。后来林渐渐表现出一些异于常人的地方,亚里斯察觉不对,想要逃离时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林有一种诡异的力量,让亚里斯无法反抗他,他时常会失去一段意识,之后发现做了自己毫无印象的事情。 也是从那时起,他才知道林的真身,也得知了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这让他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但作为情报部门的侦查员,他心理素质强大,很快消化了这件事,并希望将消息带回主城。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他反抗过几次,但都失败了。最后一次的时候,他被服从于林的人类背刺,邀功一般献给对方。 第256章 这件事后,他丧失了希望。 林是个没有破绽的怪物,无时无刻不在影响他的思绪。有数不清的肢足,大都是那些没有意识的怪物,也有一些是以人类的姿态服从于怪物的叛徒。反抗无果,他崩溃了,变得只能听令于对方,在对方摆弄手足一般的操控下混沌地行动。 他的意志是林的意志的延伸,他的作为便是林计划的一部分——他这侦察队的精锐,大概是所有手足里最好用的一个。将近半年的时间里,他都在混沌中度过,直到在大宗城被宣黎察觉,被我们押送回主城。 那时,亚里斯非常恐惧,因为知晓林的计划,他怕自己成为林进入主城的手段——而落地主城后,灾厄果然发生了。他本想自首,但由于林的二度进攻,让他认为是自己引来的灾厄,随后匆忙逃离。他寄希望于脱离主城,再脱离边境城市,最后死在没有人类的废城里,但因为无法搭乘任何载具,过去八个月还徘徊在城市中,并且途中数度被发现。亚里斯早已疲惫不堪,他从宣黎眼下逃跑了三次,这一次,还是落在了他的手里。 “他一直很疼,很难过,也很害怕。” “我的血肉生成了现在的他,所以我能够帮他隔绝那个存在的力量……暂时,他不会再听见那个声音了。”少年平静无波地说,“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一开始不停地砸我……过了很久,后面不动了。我躺下来,把他放在我的肢足上,听他说话。” “他怨恨我,那时候让他活下来,但他不后悔当时想要保护我这件事。” “他很高兴,能够暂时解脱。” “他说,他已经没法回去了。但我能感觉到,他想回去,想要见到同伴,想要回家。” “……” “我和他达成了一个协议。”宣黎说,“他同意协助我们,制造机会,传递‘它们’的消息。而我不会强迫他,我会帮助他,保护他……让他摆脱不想要的一切,让他完全的自由,再也不被任何人束缚。”他抬起眼睛,安静地看着我说,“这是我的想法,爸爸。” “……宣黎。” 让被林控制的亚里斯获得完全的自由,这是没有任何人能保证的事。我沉默了片刻,说:“所以你放他走了。” “是的。但现在我能感知到他在哪里。” “如果之后他再被林控制呢?下一次,他可能连自我意识都不会有了。” “我承担他的罪责,所有。”宣黎平静地说,“然后,我会负责任地把他完整地吃掉。他是我延续的生命,我不会再让他再次做出不想做的事情,也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 “……” 如果要形容我的心情,那大概就是发现孩子长大了、却没有见证那一刻的父母。我按住桌面,长长吸了口气,良久后望着他说:“你想好了?” “嗯。但如果爸爸觉得不可以,”他说,“那我现在就把他带回来。” “……不,就这样吧。” 如果现在把亚里斯带回主城,那么他将面临的是长期的监视和管理,以及审讯。他没有任何人类意义的证据能证明自己的无辜,只有我们的信任是不够的,其他部门不可能对一个二进宫的嫌疑犯坐视不管。对他而言,不如去做一个“间谍”,换取未来正大光明回来的机会;而在我看来,只将他监禁也是一种浪费。他可以成为一个机会。 等到时机成熟的某一天,亚里斯也能再见到凌辰他们吧。 宣黎的眼睛闪闪发光,看上去很高兴。我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说:“说好了,你要看好他。” 我们在停留点待了一晚,次日一早,我折返回主城,宣黎则暂时留在这里,观测亚里斯的动向。 这天是休息日,不用去总部,我打着哈欠,慢悠悠地回到家,却见玄关多了一双鞋,顿时欢喜,嗖地一下窜到客厅:“虞尧!我都没收到你的消息……” 黑发青年坐在沙发上,循声抬起眼,很柔和地看着我,“因为你昨晚也说去出任务,不知道你几点回来……”我扑在沙发上,用力抱了他一下,没松手,“我想去接你嘛。”一边说着,一边贴着他的脸蹭来蹭去。虞尧忍不住轻轻笑起来,胸腔微微震动,“好了好了……我也才刚回来,喝咖啡吗?还是要去睡觉?” “不睡了,喝点吧……”我又抱了一阵,才依依不舍地从他身上分开,倒了杯咖啡坐回去,问他:“你这次任务时间好长,最后怎么样?” “一如既往,没出意外,但也没有很大的收获。“虞尧说,“——寻找‘人形克拉肯’的任务。” “没出意外就好。”我说。 “嗯,第一天去的时候……”他说起任务的经过,我专注地听着,渐渐放下心来。半年多前的那场灾厄后,我被以人手不足为由调去了管理部门,不再为执行部门工作,因此和虞尧一起出任务的机会也变少了——但没完全少,我现在的位置可以给自己调派任务,有些时候我会把原本分队的人员踢出去,让自己顶上。即便如此,也总有没法一起的时候,虽然知道他很强,但难免会担心。 自从主城事件中,林展现出人形的姿态后,执行部门的大方向就变成了“对人形克拉肯的搜寻”,但始终没有收获。我其实怀疑,这是执行部长萧禛的另一个计谋:正是他和林策划了主城的袭击,林当然能够通过他避免与执行官接触。把执行官消耗在无谓的任务上,也恰能满足萧禛保护执行官的目标。 但在这件事上,我一部分赞成他的观点,所以也没有多去探究。 而且,要说人形的克拉肯…… “……就是这样。后来奎琳的小队也收到了调派,在白云城。”虞尧顿了一下,却说,“之后我应该不会再出这方面的任务了。” “诶?” “你有没有觉得这是在原地打转?”虞尧转过脸,拧着眉头,“我是亲眼看见了那个人形的克拉肯,但现在的方向太模糊了。除非给我准确的情报,否则我不会再去了,其他同僚也这么想。与其追踪一个未知的目标,不如去前线,还能做更多事。” “呃……” ……萧部长,你的计策看来泡汤了。 我吸了口气,往旁边一靠,让脑袋倒在他的肩膀上,在心里叹了口气。虞尧说:“不过,如果真遇到了‘人形的克拉肯’,那还得让执行官去解决。”他说,“它们很危险。” “它们?” “我想,这样的生物不止一个。”虞尧摸了摸我的头发,“长着人类的外形,想必很难分辨,也不好下手吧。“ “但如果能找出来,我会动手。” 他微凉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脖颈,带着令人眷恋的气息。我停顿了一下,微微笑了,说:“我相信,你可以的。” 第164章 朋友 放生亚里斯后不久,我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宣黎陆陆续续代亚里斯传来情报,一些是未被发现的“叛徒”的下落,一些则是与阿斯特蕾亚有关的消息。亚里斯不愧是侦察队的精英,才花这些时日,就潜伏在林的手足中,圈出了阿斯特蕾亚可能藏匿的三个范围。 我在暗中展开了调查,但真正确定阿斯特蕾亚的所在还需要一段时日。在此期间,陆续有几个人进到第33号看守所,接受了我的审讯。但其中只有一个人提到了林,他的原话是:“神明大人……那一位……在找寻同伴,同伴……以及……‘起源’。” 前半句我能明白。通过之前的审讯,我已经知道林在找的“同伴”是阿莱汀。那场灾厄中,林与我对峙的时候点名了那个半人半蛇的同类,并试图从各方入手获得它的坐标。但后半句让我感到不明所以:林在寻找‘起源’?这又是在搞什么名堂? 但再问下去,对方也不知道了。无奈之下,我只得将这条消息暂时放下,将注意力放在阿莱汀那一头。 这位同类现在的处境很微妙。自从主城得知林想要得到阿莱汀之后,它——以及负责监护它的祁灵,这两位的坐标与动向就成为了一级机密。当初我接手权限到彻底完成交接有一个过渡期,失去了原高级检察官的那段时间里,祁灵和阿莱汀由主城的其他核心人员负责。 具体来说,是由最高管理者莱恩哈特负责。等到我完成交接后,他们的事情已经安顿好了,由最高管理者的团队直接负责。我不便插手,只能旁观询问。 现在,祁灵和阿莱汀的动向被完全隐藏,连我都不是时刻知道全部。据说他们的据点经常转移,以免消息走漏被盯上。我上一次见到祁灵,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也顺带去看了阿莱汀。 后者已经得到了基础的社会化,但还是喜欢漂在生态园的水里,将尾巴上的鳞片养得闪闪发光,看上去很精神。但前者却像是心事重重——自打来到这里就是这样,我认为这是工作环境的缘故,于是提议让她离开这里,换个地方生活。 毕竟,这件事对祁灵来说并不公平。这位前任队长今年才二十岁,她这样优秀的素养,却把时间都耗在这里,实在是太浪费了。我就说,你当然可以离开,交给我就好,我会看住它的……说到这里,那条蛇忽然用尾巴泼了我一脸水,然后钻到水池里,恶狠狠地看着我。 第257章 ……能看出来,它是很不愿意,当然,它不同意也没用——但没想到,祁灵也拒绝了。 她没说为什么,只摇摇头,说自己在考虑一些事,看上去不想让人知道,我就没再多问。交谈间,阿莱汀从水里游过来,趴在岸边,尖锐的竖瞳眨来眨去,像两块透明的宝石。祁灵伸过手,它就用银白的尾巴轻轻蹭她的手臂。场面虽诡异,倒也和谐。 那日审讯后,我就想到了祁灵,于是联络了她,想在忙起来之前再见见他们。但没想到联络过去,却得知祁灵不在附近,说是在外城出任务。这让我吃了一惊,问起是什么事,她却只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模糊地说:“一些研究部门的调查……抱歉。” “有保密协议的?” “是的。”她说。 “我知道了。”我说,“祁灵,有任何事情联系我,你知道我的终端内线,在行动队的群组里。” “……好,谢谢你,连晟。” 通讯结束,我有点走神,总觉得在方才的通话中听见了海风的声音。 祁灵的外派任务确实少见,但之前并不是没有过,她现在直属最高管理者的团队,莱恩哈特也时不时会跳过程序直接派给我任务。联络后,这件事便被我放下,我开始全力筹备阿斯特蕾亚的抓捕行动,她的所在地已被排除两个,最后一个范围正在缩圈。 虽然早就这么想,但每逢这种时候,我都会反复叹服于弥涅尔瓦的能力。他是怎么做到平衡那样大量的工作和战斗,还能保持风度翩翩的呢?勒托说他已经进化了睡眠,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分量,而我……唉,我一时半会还做不到,我得把其他同类也培训起来,才能勉强赶上进度。 8月初,秘密调查缩圈到了具体的城市。——边境城市,索托城。这半年来,林虽然没有现身,但操控克拉肯对边境线发起数次猛攻,破坏了两座城市的防御,居民紧急撤离,后因无法退回防线,这两座城市沦为新的废城。 大宗城,以及西岸的边境城市白云城。而白云城的其中一座临城,便是索托城。 阿斯特蕾亚很可能就在那里。 范围缩圈到索托城后,我将抓捕行动正式推上章程,划定了之后的调查日期。但在启程前一周,我忽然收到了戚璇的消息——这位行动队的朋友消失了很久,似乎是工作繁忙,上一次见面还是去年的聚会上。这次联络,她说是工作变动,路过主城,请我一聚。 戚璇从没单独找过我,我猜是有什么事,而恰好同一天,拉耶尔也哭哭啼啼地请我去喝酒。他最近很是愁苦,整个人都丧眉搭眼,找我是要聊天解闷。据我所知,拉耶尔的苦闷主要来源于修的毒舌,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如果不安慰,我又怕他哪天跑路不干了……没办法,管理部门就是这么缺人手。 最近忙得整个部门都快转起来,但两头都是不好推拒的事情,我索性放弃了休假,空出一天,把这两个人见面地点约在了同一个酒吧。到了当天,我先陪拉耶尔听他吐了一个下午的苦水(主要是说修的坏话,但我只能假装没听见,因为修对他确实很坏),喝了两杯酒(他点了一杯牛奶和一大堆零食,像兔子似的吃个不停)。听到后面,我的脸上的微笑都僵了,摩挲着杯子心里想:一个合格的上司,为了让组织存续下去,应该…… 红眼睛的同类说了一半,喘了口气,问:“你在想什么?” 我心想:想把你们都开了。 我说:“修真是太坏了,我回去就揍他。” 拉耶尔振臂高呼:“对!揍他!把这小子的狼尾巴扯出来打年糕!”他大声道,“明明是我把他捡回来的,他一点都不尊重我,伤害我的感情……呜呜,还是你好。” 又说了一阵,外面的天完全黑了。看着快到和戚璇约定的时间,我用尽话术劝好了拉耶尔,他垂头丧气地来,容光焕发地走。我笑吟吟地送他离开,一转头就长吸口气,杯子都差点捏碎了。我招来小机器人收拾桌面,一抬眼,瞧见吧台后的小胡子老板正一边擦杯子,一边默默地盯着我。 “小哥,您要点别的吗?” “……待会吧。” 过了一阵,戚璇来了。她一如既往的漂亮,只是似乎有些憔悴和消瘦。她提着一个很大的行李包,笑着和我说:“我被调职了,之后要彻底脱离这一片,大概不会再回来了。你们都在附近,以后碰头不方便,我打算趁走之前和你们再见见。” 我吃了一惊:“调职?” “是的。”戚璇拿起行李包掂了掂,语气轻松,“看着很大,是不是?其实很轻,来得时候带的多,走得时候才发现,我的东西基本没什么。” 她说得轻快,但定睛打量,还是能看出来面上消沉,想必这场调职非她所愿。我之前就知道戚璇工作屡屡不顺,问:“……戚璇,发生了什么?” 戚璇叹了口气,苦笑起来,“我是想留下来的,可惜由不得我。” 戚璇不是喜欢倒苦水的人,只简单与我提起她的遭遇:早在四年前,她因为得罪了人,在武装部门体系内被上司和派系打压,被调去了莫顿城的分部。去年从废城生还后,她总算回到主城圈,但又被上司打压,最近被调职,再次调到了边境城市——名副其实的再三遭贬。 “也许我就不适合待在这里吧。”戚璇平淡地说,“我看见那么多厉害的人,留下厉害的功绩,我也想像他们一样……哈哈,但现在我知道,这不可能顺利了。现在回想,我还是在莫顿的时候更快乐,也许那些地方才更适合我。” “你打算回老家吗?” “……不回了,我妈妈希望我留在主城。”她移开目光,缓缓地说,“她觉得这里最安全,尤其是在我从莫顿回来之后。我不好再让她担心了。” “戚璇……” “我一直觉得,在主城的每个人都有用处,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像你和虞尧。但可惜,我似乎不是其中之一。”她一手撑着下巴,吐出一口气,喝了口酒笑道,“不提了,都过去了,来说点高兴的事情吧。” 她转而向我说起一些趣事,又问起近况,关于我的工作,还有我和虞尧的事情——现在行动队的朋友们都知道了。话中提及其他的伙伴,她告诉我,红毛也要来主城工作了,就在半个月后。 我感到非常意外,因为红毛之前没有对我透露出半点事情。戚璇说:“是菲利克斯非要瞒着你,说要让你大吃一惊,哈哈。我是听艾希莉亚说的,去年聚会他就是在办手续才没来,本以为很快就能弄好,没想到弄到现在,他还说等来了要聚一聚呢,我估计去不了了,你去吗?” “真没想到他居然……”又一个朋友来了,我当然是高兴的,但是,“半个月后啊,我可能不太方便。”我心里对红毛有点愧疚,“刚好要出差,我一时半会都不在主城了,推不开。等回来一定上门去祝贺他。” 戚璇碧色的眼珠闪过一抹愣怔,随后与我碰杯,淡淡笑道:“你现在可真是个大忙人。” “没办法,现在是真的忙……” 我们又聊了一阵,她对管理部门新建的看守所有些好奇。说到后面,我对她还是担心,最后没忍住绕回来,问起她调职的事情:“戚璇,你的工作……”我斟酌道,“能和我说说,具体发生了什么吗?我也许能帮上忙。” 戚璇的笑容淡了,她放下杯子,将额角的一绺头发挂到耳后:“已经结束了。“ “但如果你想要……” “你没必要做这些。”她说,“这就是一趟浑水,乱七八糟。那头人脉太多,我可没想把朋友们都拖进来。” “我明白。”我说,“但既然是朋友,那也算是人脉吧?我不能保证一定顺利,但至少能争取一下。” 戚璇静默了片刻。我注视着她,半晌后,她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猛地移开了目光,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苦笑道,“……我劝你,别这么做好人了。” “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摊上事的。” “不……”戚璇长长吸了口气,喃喃道,“不是这样的。” “戚璇?” “不,我……”她紧紧握着杯子,似乎在动摇。过了良久,她抬起头望向我,张了张口,低声说,“连晟,其实——” 我已经做好了倾听的准备。而在这时,我的终端忽然震动起来,是虞尧的通讯。戚璇顿住了,我对她说了声抱歉,到旁边飞快地和虞尧说了几句。等回来时,戚璇又点了一杯酒,面上已经收回了所有的动摇,端坐着冲我微笑:“是虞尧?” “对,他提前下班了,和我说一声。” “你们感情真好啊。他最近还好吗?” “很好,但是也忙,不然今天也想来聚聚。”我坐回来,“抱歉,刚刚说的……” “没事了。我刚刚想了想,这果然还是我自己的事情,而且也是我接受了的结果。”戚璇摇了摇手,叹道,“谢谢你,连晟,想到还有你们在关心我,我真高兴。艾希莉亚和莓也说过要帮忙,但我累了,不想再继续耗着了,把你们拖进来,更不好。” 第258章 我怔了一下:“可是——” “好啦,都过去了。”她打断道,“这一杯我请你。等喝完我就该走了,今晚零点的舱体。” 我还想再劝,但戚璇态度坚决,便不再说了。喝完这一杯,她提起宽大而松垮的行李包,转身就要离开。分别前,我叫住她,郑重地问:“我刚刚是不是打断了你的情绪?我没有因为一通联络错失什么重要消息吧?” 戚璇愣了一下,笑了:“当然,不会。我是真的很感动,但说出来之后大概会后悔,所以还得感谢虞尧的通讯。”她侧过身,望着我轻声说,“替我向他问好。希望你们永远都好。” “我会的,谢谢你。”我招了招手,“再见,有什么困难要告诉大家噢!” 送走戚璇后,我一个人坐着,发了一会儿呆,才招小机器人来收拾桌子。回想方才的两次见面,不由得一个头两个大。拉耶尔就不提了,给他一通打气弄活了,希望修别再把他弄宕机;戚璇也让我担心,但她和我并没有熟悉到能互诉衷肠的程度……唉,希望都能顺利。 我长长叹了口气,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目光,转头却见是吧台后的小胡子老板,正一边擦酒杯,一边默默地看着我。 “……” 我们面面相觑,片刻后,他重重咳了一声,放下杯子,严肃地开口:“这位小哥,打扰一下,刚刚那个戴红美瞳的小哥,和那个戴眼镜的美女,谁是你对象?” 我:“?” 我:“…………” 我:“你在偷听我们说话?你都听了些什么?” 老板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就偶尔听见,听见他们说谁不好,说谁很好的,祝谁幸福什么的……都只听见零星半点。” 你还不如听全程呢!我无语凝噎,“都不是,别乱说了,什么有的没的……” “小哥,我只是想提醒一下,选了一个就好好地交往下去,别耗着对方,更别脚踏两只船,这是会被天打雷劈的事情,男的女的都不行,又有男的又有女的更是万万不可。”老板语重心长地说,“上个月有个客人聚会在我的店里喝大了,联系她对象来捞人,结果叫来了三个女孩一个男孩,四个人差点把我的店砸了——喏,就在你坐的位置,看看地上的裂痕,现在还留着呢!” “……” “一桌醉鬼,都比不过一个捉奸的人,何况来了四个。那场面可真是相当的可怕……说是灾难也不为过了。”老板叹道,“好巧不巧,今天你坐在这里,也连着和两个人约会,我就好心的提醒一下,可千万不要做这种事啊。” “我谢谢你。这不是约会,是我这一个月来唯一的休日……” “所以那两个谁是你对象?” “说了都不是啊!!——” 话语未竟,我目光在门口一瞥便顿住了。等那个黑色的身影走过来,我握住他的手腕,义正辞严地对老板说:“这位才是。” “是什么?”虞尧眨了眨眼睛。 “就是说……” 我转过头,却见小胡子老板脸色大变,啪的一下原地站定:“执行官大人!” 虞尧倒是镇定,从我的手臂下绕过去,噢了一声:“是你啊。” “……啊?” 听他们一说,我才知道原来这酒吧的老板以前做过执行部门的线人,因为能说会道,帮了不少忙,与执行官们都算熟悉。他一见到虞尧,顿时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什么八卦都不问了——也捎带着对我也尊敬了一些。我心中还残留着刚刚的无语,但老板大方地请了我们一桌酒,还对着虞尧说了许多赞美的话语,也让我心情好了起来,和虞尧喝到晚上,开开心心地回家去了。 第165章 索托城 2111年8月初,阿斯特蕾亚的抓捕行动正式启动。 ……但是,出现了一点意外。 抓捕地点最终确定在索托城的一所高中——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但根据各方的消息,阿斯特蕾亚应该就在这里。尽管索托城沦为了边境城市,但边防尚不危急,大多数居民仍在正常生活,学校也在正常运行。要在那里抓一个危险分子,还不引起恐慌,按照之前的方案很难成功。因此,我不得不将此事上报给莱恩哈特,并着手调整计划。 数日后,重修的计划确定了。管理部门的部分人员退出,仅保留主要参与者,武装部门及执行部门加入计划,为了保证学校的安全,还派来两位执行官协助行动。新加入的人员并不知道管理部门发起抓捕的真正缘由与林有关,但同时,阿斯特蕾亚既是“2102爆炸案”下落不明的嫌疑人之一,也是重犯琉璃八琴的合作人。这次行动,他们只当做是嫌疑犯的死灰复燃。 协助的执行官是虞尧和奎琳。虞尧是主动申请参与行动的,他与阿斯特蕾亚有些过节,而奎琳——当初那场模拟作战的队长,她的老家就在索托城,所以被派来行动。这两人与我作为主力,前去索托城高中内部找寻阿斯特蕾亚的下落。 前往的途中,我心事重重,因为计划临时改变,也因为忽然空降的执行官……我本不想让他们来的。我不想把任何执行官置身于危险中,尤其是虞尧,也尤其对面是阿斯特蕾亚,这个未知的地雷。我忧心忡忡,忽然听见奎琳说:“你知道么?规定上情侣是不能出任务的。” 她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无意识地握着虞尧的手,闻言下意识一缩,反被虞尧按住了。虞尧很无语:“哪有的规定?” “啊哈,开个玩笑。”她笑嘻嘻地说,打量着虞尧,“你真是变了,变了不少……”奎琳转过头,在我肩上一拍,笑嘻嘻地说:“别担心。只是抓个恐怖分子,不会闹得多大的。我往大了算,她顶多掏出来一排枪,或者一串炸弹吧!” ……不,她还可能掏出一排克拉肯。我在心里想,默默地攥紧了虞尧的手,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索托城,这是一座高度工业化的城市,与我印象里莫顿城有些相似。城市呈现出一种泛着铅色的灰调,钢铁建筑林立,近期才建设的“紧急事态警报屏”挂在每一条街最醒目的地方,如果边防遭到破坏,就会亮起红灯。 边防警报至今未使用过,这座城市还是安全的。暂时。 落地后,参与行动的众部门人员分散。其余人悄无声息地渗入街道,我与两位执行官前往学校,开始行动。 这次行动,主打速战速决。 ——索托城第一区第三街道,“繁花”高中。 按照计划,虞尧和奎琳与校方进行对接,而我在此期间戴上校职工的牌子,在学校内部搜寻。主城此前已经与校方联系过,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学校依然保持正常运行——根据亚里斯的情报,只有工作日的时候,阿斯特蕾亚才有活动的迹象。 今天正是上课的日子。课间人来人往,我换上维修员的衣服,提着箱子,面不改色地穿过吵闹的学生,走过一个个办公室。 “打扰了,终端系统维修。” “方便的话,请在这里登记……” “……2103年翻新的系统……登记人数……没有故障。噢,这是我工作的插件芯片……不用担心。” “……对了,这一位的人脸登记似乎有些问题……抱歉,能来看看这是谁吗?” ——还是研究员的阿斯特蕾亚的脸孔,在终端的影像上数次闪过。但办公室的教师们都摇着头,说没有见过这个金发绿眼的女人。只有一个老教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狐疑地说:“有点像特里安娜。” “这位老师在哪里?”我马上问。 “早就不在了。”她摇摇头,“是和我同期的老师,几十年前的事情啦。特里安娜……她也有这样一双绿色的眼睛,但头发不是金色的。”她戴上眼镜,边回忆边慢慢地说,“我一直记得她。特里安娜是教音乐的,住在学校里,她有一副好嗓子,人也很好,但后来似乎生了什么怪病,渐渐精神不正常了……唉,后来我就没见过她。” “您还知道这个人的其他信息吗?人际关系,工作变动,什么都好。” “她很少提起自己的事情,我们都不太清楚……噢,她有个女儿,当时也住在学校里。我没怎么见过。真希望她还好。”老教师仰起脸,忽然眉毛一挑,“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失礼了。”我从终端亮出证件,用准备好的说辞回答道,“实际上,我来自主城管理部门,是为了找这份影像上的人而来的。她非常优秀,是主城预定引进的‘人才’,”我一字一顿地说,“但她似乎还在犹豫不决。主城不愿放弃这样的人才,我此行过来,就是要劝说她加入最高研究所。” “如果可以的话,您能再说说刚才的事情吗?” 老教师与我交谈的时候,耳麦里能听见虞尧那头与校方交涉的声音。学校已经接到了主城的指令,但校长阿卡迪纳对于可能带来恐慌的行动十分反对,正在与虞尧和奎琳讨论办法。而校方给出的教职工资料中,却没有找到和阿斯特蕾亚相似的人。 第259章 明面上,阿斯特蕾亚并不属于这个学校。 那她是如何在这里活动的? 老教师回忆过往,提及了特里安娜的更多事情——那个与阿斯特蕾亚相似的女人,很可能就是她的母亲。特里安娜一个人带孩子住在学校分配的宿舍,那孩子平时不出现,不知道在哪里玩,教职工都没什么印象。特里安娜患病后不久宣布了离职,之后就消失了,老教师特地强调,不是搬走,是消失,她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某一天起,他们就再也没见过她。 老教师还提到,当年的宿舍楼现在改装成了学校的实验楼。谢过她后,我动身往教学楼处走去。我打算去探一探,如果阿斯特蕾亚真的回到了这里,那么她可能也会回到曾经住过的地方……那里或许会留下蛛丝马迹。 耳麦的另一端,奎琳他们的交流还在继续。 “……先生,女士,我们当然会配合调查,但不能是现在,这里全是孩子们……” “……阿卡迪纳校长,我们也是听令行事。嫌犯很危险,必须速战速决,你也希望尽快找到藏身在学校的恐怖分子吧?我们绝对不会让孩子们受到伤害的,‘繁花’是所好学校……对,我当然知道,你瞧我,我也是索托城人。” “……就算这么说,但是……” “——等等!” 教学楼的转角,忽然有两个人冲到我的面前。我愣了一下,及时刹住脚步,低头才看见了一对少男少女,都是学生模样,容貌非常相似,站过来时身上带着一股有些刺鼻的气息,我下意识抽了抽鼻子。少年站在前面,仰着脑袋,几秒后往后退了一步,少女在后面紧紧盯着我,目光扫来扫去。两个人的目光都充满敌意。 我迟疑地问:“呃,那个……” 少年开口便问:“你是谁?为什么在学校转来转去?我要告老师了!” ——糟了,被当成可疑人士了。我听见耳麦那头奎琳发出重重的咳嗽声,连忙提了提维修箱,又去拿证件:“我是负责维修的校职工,今天……”但他看都不看,就指着我说,“你根本就不是这个学校的!从来没见过你这号人!” 他质问:“你是谁? 我动作一顿,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全校的校职工,你都能认出来吗?” 少年哽了一下,声音变弱了:“我怎么就不……”后面的少女说:“因为校职工里没有你这么高,还这么年轻的。”她抓住少年的手臂,声音纤细但语速很快,“现在大家都在往城里跑,哪有年轻人愿意来边境城市的学校做临时工?” “……” 说得有点道理。下次再出这种任务,还是乔装另一下吧。 但是,现在…… 我看着他们,心里涌出一种荒谬的感觉。我张了张口,还未说话,上课铃忽然响了。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像是受到了召唤的鸟儿一般,飞快地从眼前跑走了。我站在原地,抬手敲了敲耳麦,喃喃地说:“……有点奇怪,我见机行事。” 语毕,我拎起维修箱,快步跟上。现在是下午两点,那两个孩子听见上课铃就跑了,但没有去现在上课的教室,而是奔去了没有排课的一楼,他们的身影像两只小燕子,在空旷的操场上一闪而过,跑进了另一栋教学楼——正是老教师所说的宿舍改造的那一栋。我也下楼,一边隔着距离远远跟着,一边放出信号,确认周围有无克拉肯的波能。 但就在这时,放出信号的后几秒,我忽然觉察到了一种“凹凸不平”的感觉。 像一粒石子,硌住了信号的网络。 “——!!” 下一个瞬间,我骤然反应过来:这是被反追踪了! 阿斯特蕾亚…… 我以最快的速度扫过这一角凹凸不平,定位赫然在那栋教学楼。一转头,那两个孩子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教学楼的一角。见此情形,我不顾隐藏痕迹,当即追去,在一楼的楼梯间堵住了他们。少年和少女陡然瞧见我,都吓得不轻。我挡住出口,径直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少年受惊,磕磕盼盼说不出话来。少女尖叫起来:“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神经病?!” 我说:“你们认识阿斯特蕾亚吗?” 这一瞬间,少年移开了目光。少女挡在他身前,厉声道:“你再说什么东西?!威胁未成年人你不觉得可耻吗?我要叫人了!” 看得出来,她是两人中更聪明,也更敏锐的一个。让两位未成年人如此受惊,的确不是正常人的做法。……前提是,这真的只是两个普通的孩子。我没有再说话,轻轻敲了敲耳麦,沉声说:“北校区第3栋楼,我发现……” 说话间,两个孩子猛地向两侧窜去。我微微侧过身,反手抓住了少年的手腕,“我发现了疑似与嫌犯阿斯特蕾亚有关的人,是两个学生。”我没去抓少女,她趔趄了一下,反扑过来,尖叫道:“放开我哥!” “……我先处理,稍后联系。”说罢,我调低耳麦,转向捶打我的少女和疯狂挣扎的少年,叹了口气,“对不起,但你们不会有事的。我不是校职工,是主城的——” 话语未竟,我听见铿锵一声,怔了一下,低下头,只见那少年没被抓着的手里攥着一支断了的尖头笔,正狠狠怼在我的腰腹上。他喘着粗气,还没发现利器折断,对少女狂叫道:“快跑!快去找老师!去找校长!” 后者看见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连连后退,然后拔腿跑了。 校职工的外套划破了一道口子,少年还没反应过来,拿着断了的尖头笔一通狂捅。他下手很重,如果是个没有防备的普通人,恐怕会当场血流不止。我一时错愕,回过神后按住了他的两只手腕。少年在地上扭来扭去,愤怒地大叫:“放开我!你这个**!***!****!” ……真是可怕的高中生。 但想到他大概是阿斯特蕾亚——那个能够和林合作的女人带出来的,我也不那么惊讶了。在他眼里,我才是可恶的不速之客,他的行为只是正当防卫。我回过头,忽视了少年的一连串破口大骂,对外释放出一道信号。 【修,操场往南三百米,阿斯特蕾亚的同伴跑了,褐发褐眼的女孩。拦住她,不要动粗。】 【收到。】 随后,我联络虞尧他们,告知他们找到了和阿斯特蕾亚有关的孩子,“……还没发现她,但这个孩子还提到了校长,大概率阿卡迪纳也有参与。”听见这句话,少年猛地瞪大了眼睛,似乎惊呆了,我看了他一眼,接着说,“我觉得可以动了,小心他的动作。” “好。”虞尧说,“你也注意安全。” 从一开始,主城向索托城发起的就是强制指令。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才与他们周旋了一阵。话音落下后不久,那一头传来奎琳爽快的声音,“阿卡迪纳先生,我们现在来聊聊别的……” “——你这个畜生!” 少年挣扎着大吼,“你们!你们要对校长做什么?!”他似乎以为是自己的一句话引来了我们对校长的攻击,眼睛都红了。 “你们这些混蛋!**!***!” “……阿斯特蕾亚就这么教你说话吗?” “闭嘴!”他大吼道,“不许提老师的名字!***!” 他一边辱骂,一边疯狂扭动。为了避免他把自己扭伤,我不得不脱下外套,把他的手绑起来,又引起了一串疯狂咒骂。他的词汇量相当丰富,也相当……不文明。我一个头两个大,却也只能按着他,在心里想:我以后再也不会教训宣黎了。 和他相比,宣黎完全是个乖巧无害,又贴心温柔的孩子。尽管他能打穿一栋楼,尽管他上次差点撞断我的肋骨……但他真是个好孩子啊。 还从来不说脏话。 回去一定要夸夸他。 少年骂累了,趴在地上气喘吁吁。我看向他,平静地说:“差不多了?” 他瞪着我,没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我说,“你们和‘老师’认识多久了?” “……” “你有‘老师’的联系方式吗?可以把她叫出来吗?” “我才不告诉你!主城来的没一个好人,你们都要害老师……” “不是害她,只是有一些事情要问清楚。”我歪了一下头,不明白他为何对主城如此敌视,“你的老师是个嫌疑犯,你知道吗?” “……” 少年闭上了嘴。从他的表情能看出来,他是知道的。 我说:“不论如何,我这次要把她带回去——还有你和你的妹妹。” 少年大叫起来:“不许碰她们!你——”他反抗无果,吃力地仰着脑袋,用一种威胁似的眼神瞪着我,开始放狠话,“你最好赶快离开这个地方!你以为你是头一个来抓我们的?老师早就有对策了,你一定会后悔的……你会见到最可怕的东西!” “……” 我张大了嘴,惊愕地看着他。 第260章 这小子……真是个漏勺啊。还好抓的是他。 我几乎都要怀疑了,他真的不是阿斯特蕾亚故意放出的饵吗? “可怕的东西?”我站起身,扫视周围,“在这里吗?” “……”他说,“等等。” 数秒后,我拎着哇哇大叫的少年,走到方才堵住他们的楼梯间。他就像个声呐,我往哪里走上一步,他的叫声就大上几分。最后,我站在装着紧急灭火器的墙前,抬起手,轻轻敲了一下墙壁。 嘭嘭。 少年心跳如鼓。 我抬起手,用衣服盖住了他的脸,随后闪电般抽出一节骨头,一端没入墙壁,在里面转了一圈。 ——果然,是中空的。 这个材质和触感,有点像是琉璃八琴的地下基地。我能打碎它,但动静一定很大,本想在这里守着等专人来破解,但看起来,这里就有一个现成的开锁器。我收回拟态,把少年带到墙壁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一定也知道怎么打开吧?” 第166章 天台对峙 片刻后,我借少年之手打开了墙壁后的暗道。 确切来说,是借了他的眼睛扫描一用。少年急得上蹿下跳,哇哇大叫,还意图一头把自己撞死,但甫一瞧见墙壁上的伪装被揭开便安静了,整个人都蔫了下来,不敢再说一句话。 耳边总算清静了,我一手抓着少年,循着暗道深入其中,随后发现这是一条延伸到地表之下的通道,道路深且长,覆盖面积也宽广,粗略估计,很可能占据了大半个学校的面积。 “大发现。”我将消息告知其他人,“学校地下被挖空了,真的有一个据点在。” “阿斯特蕾亚的杰作。” 少年张了一下嘴,马上又闭上了,怒视着我不敢作声。 往里面走,很快到了尽头,那里有一扇紧闭的钢铁大门。这扇门质地坚实,入口处很干净,泛着一层光泽,显然不久前才有人来过。我上前看了看,发现门锁用的是较为前沿的旋钮设备,在附近找了一圈,发现了装置上一行细小的刻纹: “——出厂时间:2103年9月22日。” 我眉头一跳。 也就是说,这扇门及之后的空间诞生的日期,至少是2103年之后了。恰好是研究所爆炸案的后一年。 这么大的工程,竟然没有一丝声息。 阿斯特蕾亚是怎么做到在那时候悄无声息地建设起这个据点的?……还是说,这里更早之前就已经是独她一人的空间了? “……阿嚏!” 少年忽的打了个喷嚏。我抬起头,只见大门紧闭,散发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是我很熟悉的感觉。事到如今,已经不难猜到,这扇门的另一端大概也如琉璃八琴地下基地一般,放置着那群癫子研究的克拉肯样本——甚至,很有可能这里就是一座克拉肯的研究基地。 最初收到目标在高中的消息时,我还抱持怀疑态度。 ……谁能想到,居然真有人把那东西放在一所高中的地下? “……喂!你要干什么!” 我向大门伸过手,少年又嚷嚷起来。这是对克拉肯的专用防御门,想打开没那么容易,但也许能借这小子再开一次门。然而我刚把他拎到门前,就听见耳麦滴滴两声,随后传来虞尧紧迫的声音:“连晟,我需要你现在过来。” 我微微一怔,随后听见他沉声说:“出状况了。目标刚刚发来消息,点名要见你。” 在我拎着少年、深入地下的时候,执行官那一侧也控制住了校长阿卡迪纳,并揭穿了他的伪装:阿卡迪纳并非他的真名,他名叫褚泽,来自第一中心城,是个小有名气的慈善家,十余年前为“繁花”高中的翻新大力出资,这件事还上过新闻,大约六年前,他凭借关系空降成为校长,此后便以阿卡迪纳的假身份活动,为阿斯特蕾亚提供种种便利。 被指认出真身后,褚泽承认了以假身份活动的诸事,也承认自己在翻新学校时动了手脚,协助阿斯特蕾亚对地下进行了改造,但他始终不愿坦白究竟和对方达成了怎样的合作,也不愿交代对方的动向。僵持之时,褚泽的终端忽然接到一则通讯。 ——对面正是阿斯特蕾亚。 在场人都是一怔。此时,参与行动的人员已经将学校团团围住,只等逼问出消息就行动,未曾想目标竟然主动来联络。虞尧他们都疑心走漏了消息,接过通讯后,那个被通缉的天才研究员——神出鬼没得近乎异常的女人仿佛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但她竟然劝说了褚泽,让他去进行防灾演习,疏散学生,随后对其他人说,她在一栋教学楼的天台,如果想见她,那就过来吧。 此话一出,立时就有人动作。阿斯特蕾亚却说:“但我只见一个人。其他的各位,尤其是亲爱的执行官们,希望你们能保持距离。” 当场就有人反驳:“我们凭什么答应一个恐怖分子的要求?” 对方在通讯中发出一串轻轻的笑声,过了片刻,说道:“当然,当然了……我明白。但我想,你们也不希望再看见一次大爆炸吧?——在这里,在你们的脚下,在这么多孩子们之中。”她轻飘飘地,丢下一个炸雷,“轰轰烈烈,然后血肉横飞,呼……那场面,该多令人难过啊。” “你……?!” “我已经展现了诚意,给你们疏散的时间,你们也该同意我的一个条件,对吧?”她说,“你说呢,虞尧执行官?” “……你要见谁?”一阵死寂后,虞尧问她。 “管理部门新任的监察官,那个灰色眼睛的年轻人。”阿斯特蕾亚回答道,“我见他,且只见他一个人。” “——让他过来吧。你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不是吗?” 紧接之后,我就收到了虞尧的汇合通知。我把少年丢给修,匆匆赶去现场。防灾演习已经开始了,学生们陆续从教学楼撤离,参与行动的人员迅速包围了学校,寻找隐藏的炸弹,以及能够狙击阿斯特蕾亚的坐标点。迫于她的爆炸威胁,所有人都按兵不动。我到现场后,了解了这一连串出乎意料的变故,随后同意了她的交涉。 我要单独去见阿斯特蕾亚。 虞尧很不赞成这个决定,整个人都紧绷着,散发着一股让周围的智类克拉肯都战栗的杀气。他倾向于否决阿斯特蕾亚的所有要求,撤退学生后就对她施行强制抓捕。 但我认为,这也许是个机会。曾经伤到执行官、又与林合作的人类必然是有备而来,她想见我,不论是出于何种目的、又有何种阴谋,刚好我也想见她。那就见吧。 如她所说,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抵达现场三分钟后,我如愿以偿,在目标的天台见到了那个女人。 这所高中的天台被用作学生的社会实践,都被布置成了花圃的模样。木架上绿植繁茂,花朵迎风摇曳,青葱藤蔓沿着墙壁垂落,像是一丛丛蜿蜒的瀑布。这片花园的边角放置了一把长椅,我踏上天台的地面时,一个金发的女人姿态闲散地坐在上面,低头看着手中的终端。她的眼珠和周边的绿植一样,是青翠的绿色。 她的瞳色很浅,但望过来时却又仿佛很深,边缘清晰,泛着一层奇异冰冷的光泽。看见我的时候,那对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后她放下终端,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你来了。” 这副模样,与我去年在“塞庇斯”记忆中所见的那个女人,分毫不差。只是她现在没有穿白大褂,看上去就像学校里一个普通的老师。没有做出那些事的人该有的疯狂,也不像琉璃八琴,面上戴着许多伪装。 ——阿斯特蕾亚。 “确定是她么?”耳麦中有人问。 “是。”我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原地站定,“……阿斯特蕾亚。” “你好。”对方从椅子上起身,“很高兴见到你,主城新任的监察官。” “爆炸机关在哪里?”我说。 “啊……你说那个,别担心,这半天内都不会有问题,我还站在这里呢。”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我,像是扫过一串数据,随后停留在我的脸上,笑意加深了,“我们是第一次面对面吧?”她慢慢地说,“我想,你应该很像之前的那一位。” “你见过弥涅尔瓦?” “不,我在说你的母亲。”她却说。 我微微一顿,定定地看着她。阿斯特蕾亚知道人类的真相,自然也知道珅白的事情。我已经做好了会被她当着执行官的面暴露身份的准备,但我认为,她不会这么轻率地做出决定。我没有作声,等待她的后文,她却没有再提了: “你早就知道我的名字,我就不多介绍了。阿斯特蕾亚,前任研究员,现役通缉犯,主城的罪人,怎样称呼都好。”她用绿色的眼睛注视着我,微笑道,“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监察官?队长?又或许……” 【——还是叫你‘α-001’比较好?】 第261章 我眼瞳骤然一缩。 ……什么? “连晟,就叫你的名字,可以吗?”我猛地抬起头,阿斯特蕾亚依然笑意盈盈,“我们来谈谈吧,连晟。我会回答你的疑问,希望你一一问出来,也希望你能听听我的话。这很重要。”她说,“我衷心希望,这是一场让你我双方都获得益处的交谈。” 她看着我,拨动一丝信号的波纹:【至于一些不便于摆出来的事情,就在这里说吧。】 …… 真是活见了鬼。 我盯着阿斯特蕾亚的脸,足足顿住了五秒钟。直到同伴在耳麦里呼唤,才回过神。 ……真是活见了鬼。我想。 面前的女人散发的气息,毫无疑问属于“人类”的范畴——与克拉肯毫无关系,也不是同类,甚至不似琉璃八琴改造的信徒们。但她却又用非常清晰的信号,向我传递了明确的内容。 这真的是人吗? 我看着她,并没有回应那道信号,缓缓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斯特蕾亚面带微笑,貌似诚恳地说:“我想和主城达成友好的关系。” “我碰到了你的两个学生。他们说主城要害你,让你逃。”我冷冷地说,“你有什么头绪吗?” “噢。”她抬了一下眉毛,“你抓到他们了?” “不仅如此,是他们找上门来的,在我追查你的据点的路上。”我说,“那两个学生是你的什么人?” “什么人都不是,”她说,“只是收留的学生罢了。” “不是你培养的研究者?” “当然不是。”阿斯特蕾亚笑了出来,轻描淡写地说,“他们不过是恰好对研究有些兴趣,所以叫我老师。哥哥有些智力障碍,妹妹虽然聪明,但也算不上是有才能。……嗯,原来如此,是哥哥找上你的吧。”她不甚意外,“但没关系,我本来就打算今天见你们。” “……你和褚泽达成了什么合作?只是为了在学校地下造一个据点吗?” “褚泽先生支持我的研究,他资助了我,在翻新的工程里多花了一点心思。”她说,“你已经去过了么?” “我看见了。”我沉声说,“所以,褚泽以假身份提供资金,你提供规划,改造了这所学校的地下……你和你母亲曾待过的地方,也是你曾经的据点。” 阿斯特蕾亚微微一顿,抬了一下眉毛,没有否认。我直视她的眼睛,“那是,和塞庇斯神庙地下一样的研究基地吗?” “算是吧。” “……为什么?”我说,“为什么是这里?你逃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逃?不,我在这里,只是因为索托城变成边境城市了而已。”她淡淡地说,“在这里,取材更方便。” ……取材,说的应该是克拉肯样本的素材吧。耳麦里接连有同伴低骂出了声,疯子、怪物、恐怖的通缉犯。已经有人抵达了狙击地点,但由于依然没查出爆炸机关的所在,不敢轻举妄动。我面色不变,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从垂着的手掌中慢慢抽出一根极细的骨头:“你的目的——我是说,你做所有研究的目的是什么?” 【——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上前一步。那对色泽极浅的瞳孔里,转过一圈冰冷的光泽。随后,阿斯特蕾亚伸过一只手,用温和的声音说道:“我希望能理解它们。” “什么?” “为此,我须要站在最近的位置,也须要融入它们,看看它们能展现出多少可能性……我的所有实验都是为了这个。如果只将它们‘物尽其用’,那么也只会重蹈覆辙。” 【——重蹈‘大污染’的覆辙。八十年前,最高研究所最大的错处,就是未曾理解就试图掌握那些存在,但即便是‘造物主的边角料’,人类也无法真正掌控。这急躁的结局就是一场酷烈的失败。人类灭绝了。】她一错不错地看着我,并未被我散发的波能影响,相反,那道信号活跃起来,折射出大量波能。【你应该明白吧,α-001?】 我怔了怔:“……这不可能做到。” “还没有人成功而已。”她说。 【你也想终止这场灾厄?】 【你可以这么认为。】 【除了那些被改造的人、被炸掉的研究所、死去的人们之外……你又得到了什么?】 【此刻能与你进行这种沟通的我,就是我的成果之一。】阿斯特蕾亚将一绺金色的头发绕到耳后,我看见一个极为细小的装置紧贴在耳垂上,【这是一个证明,我希望能得到你对我专业方面的一些信任。】 【……】 确实是活见鬼了。 她的手悬在空中,轻快地说,“合作吧,我会成为主城的帮手。”我缩了一下手指,让细长的骨节缓缓回到皮肤下。“你现在没有资格谈合作。” 【我没有相信的理由。你和林合作,重创了主城的人数次。】我没有表情地看着她,【你甚至伤害了执行官,你凭什么觉得能够和解?】 【对不起。】她传来毫无诚意的信号,【至于林,我们的确有过合作,不过已经结束了。】 【……什么?】 【最开始目的是一样的,我们都想找到克拉肯‘起源’的所在。我提供研究技术,它借我力量。八个月前它袭击主城之后,我们的方向出现了一些偏差,另外的合作人想法太多了。】她耸了一下肩,【我并不在意,但它最近开始想要杀掉我了。】 【这就是你想找主城合作的原因?】 【差不多吧。但就算我与它没有决裂,日后我同样会与你们接触。我需要与你接触,达成一个合作。】 “主城会需要我的。”她笑道,“我与你们见面,就是希望达成合作,以进行下一段研究。” “……你认为这能顺利吗?” 阿斯特蕾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偏过头,微微叹了口气。 “亲爱的监察官,”她平静地说,“你觉得,如果杀死一百个人,但能救下一万个人,主城会原谅我吗?” “你……” “人类的生命等价——当然了,我明白,这是一个必须被相信的信标,而我已经跨过了那条线。”她说,“但我认为,在这些事情上,遵循法则已经毫无意义。把我的话,带到最高管理者那里吧,让她想一想,我能提供的价值……” 阿斯特蕾亚霎开双眼,冰冷细长的瞳孔与我对视。 【——如果杀了几千万人的艾丽莎博士能复活,带着她天才而清醒的头脑回到人世间,你觉得,主城会放弃让她活过来的机会吗?】 第167章 收获 【——如果杀了几千万人的艾丽莎博士能复活,带着她天才而清醒的头脑回到人世间,你觉得,主城会放弃让她活过来的机会吗?】 “……” “主城会需要我的。”她说。 【主城绝不会放弃,最高研究所也绝不会放弃。】女人用细长的眼瞳注视着我,【龙威会不择手段,以终结这场大逃杀。】 阿斯特蕾亚,这个疯子…… 她果然把自己改造成了和克拉肯类似的生物。 “……你大可等到了主城,亲自去阐述自己的价值。”我缓缓地说,“你过来和我们走,解除学校的爆炸机关,之后再谈别的。” “这恐怕有些困难。”阿斯特蕾亚一弯眉眼,瞳孔恢复了原样,朝远方瞥去,“我走下去的时候,你们的狙击手就会从八个角度同时开枪,让我脑浆涂地吧。” 【我会回到主城,但必须是在双方达成合作的前提下。】 “站到我身边来,我会保障你的生命安全。”我说。 【你还想在不担责的情况下和主城合作?这不可能。】 “不如,你站到我这里来吧。”她说。 【是的,我明白。】她微笑地看着我,【所以我才点名要见你,α-001。】 【——跟我合作吧,你作一座桥梁,再促成我与主城的连接。你觉得呢?】 “……”我顿住了,定定地看着她,心中感到很荒谬,“……哈?” 【你想让我帮你?帮你说服要处刑你的所有人,保你在主城继续研究?还有什么?】 【再提供一些只有你知道的情报,怎么样?】 【……你认为这可能吗?阿斯特蕾亚。】 【当然。在你容许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就明白这是正确的。】天台吹来一阵风,阿斯特蕾亚站在树荫下,绿色的眼瞳里摇曳着斑驳的树影。她微微眯起眼睛,笑了,【换做那位执行官就不行了。他从根本上否定我,自然也不会听我的话——但你不会,因为你不是他的同类。】 “……” 我的手背轻微的缩了一下。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眼,没有表情地看着她。 【如果你有这样的自信,为什么还需要我?你完全可以回到主城,将自己的价值呈现给所有人,也许就能继续计划了吧?】 第262章 “我拒绝。”我说,“我会考虑你所说的‘价值’,但我还是要把你带走。” “再考虑考虑吧。”她说。 “不。”我说,“你太危险了。” 我现在认为,林之所以和她决裂,也是因为她的不可控性。 阿斯特蕾亚慢慢放下了手,发出一声叹息。但她的声音中并没有遗憾:“好吧,连晟监察官,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我也希望你知道,我不是你们的敌人。”她缓缓地说,“我们之间缺少的……只是一点信任,还有一点坦诚。” “哪里有信任?你口中说着合作,却不愿过来,那我只能认为你心里有鬼。”我活动手腕,让极细的骨节从手中垂落,一寸一寸,慢慢扎入绿叶覆盖的地面。 按住她。 在她有任何动作前,按住她。 阿斯特蕾亚轻轻地笑了。 “我怎么会对未来的合作对象不利?我只是担心,倘若现在回到那里,会不会某天突然暴毙。” 她抬起眼。 【——你不是想要保护执行官吗?】 我的动作一顿。 【我可以帮你。】 【只要你也帮我,完成与主城的连接。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龙威总会用到我的力量,而我的研究,不会像‘方舟策略’那样使用他们的力量。如果一切能顺利,那些仅存的人类……尤其是你想保护的‘他’,也不必置身于危险中了。】 【皆大欢喜的结局,不是吗?】 “……” “……呵。” 我没有回应她,一抬手,让细密的骨节唰地在花圃中散开,扑向对面的女人。而就在这时,耳麦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传来同伴惊惧的高呼:“地下的暗门破解了——天哪,真的是一个研究基地……等等,这——这些都是——那东西吗?!” 几乎同一时刻,我接收到了修的警告信号: 【前辈!地下突发多起克拉肯生物波活动!不是同类!】 【危险!那是——】 下一个瞬间,声音断了,远方的某处爆发出一声震响,我猛地扭头。而与此同时,周围的空气也震荡起来,抬头看去,只见天空忽而覆上一片灰蒙蒙的阴翳,翻滚的云层间,显出一大片粒子状的遮蔽色块,下一瞬纷纷消散,空中骤然出现了一架飞行舱体,正悬在天台上空! 我停顿了一秒,毫不犹豫地让骨刺从皮肤下迸射而出,厉声道:“站住!不许动!” 阿斯特蕾亚被骨节固定在原地。她举起双手似乎要投向,但马上,又竭尽全力挣脱了一只手——喀嚓一下,我听见清脆的骨裂声。随后,她仿佛毫不在意地支起汩汩流血的胳膊,向前倾身,做了一个行礼的姿势,清晰地说道:“学校地下的研究基地,是我送给主城的礼物。那里有我这几年来的研究资料,龙威会需要它的。” “还有……这是我的保命手段,而不是攻击,希望你们不要误会。”她说,“从你眼下离开,至少需要这些后手吧?” 话音未落,上方的阴翳沉沉坠了下来。 ——飞行舱体猛然冲向地面。 巨大的气压和热量喷向大地,这是自杀式袭击的坠毁,它砸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会引起庞大的爆炸和火灾。我眼瞳一缩,拟态猛地对准了阿斯特蕾亚的咽喉和四肢。我该马上动手,哪怕不杀死她,也该让她从此失去行动能力。 这个疯狂的研究者,这个危险的怪物—— 下一个瞬间,舱体压了下来。霎时间,苍白的骨节狂涌向天空,变成了一颗倒生长的骨树,在它擦着天台坠落之前托住了这从天而降的巨物。飞行舱体的重量带着加速,卷起的狂暴风浪几秒间就将天台的花草撕成碎片。烟尘大起,周遭一片迷蒙。待我斩断它的加速器将它逼停在半空时,猛一转头,阿斯特蕾亚已经不在原地。 只见云层赫然浮现出另一架舱体,阿斯特蕾亚单手抓着悬梯,刚刚在边缘处落脚,偏头向我投来一望。她的身上夹带着细碎的骨刺,右手被穿透,两侧肩膀和大腿都出现了血窟窿,猩红的血点和破碎的叶子与花瓣一起飞扬在空中,但阿斯特蕾亚仿佛觉察不到疼痛一般,抬起鲜血淋漓的右手,向我挥了挥。 “——阿斯特蕾亚!!” 她还在笑,细长的眼瞳跃动着粼粼波光,像是海水里跃动的一尾鱼。 【α-001,你可■■击■■■■落我。】 【但你■不■■■了,是吧?你■■主城都■■需要■■——】 狂风四起,阿斯特蕾亚的信号越发模糊,随后彻底消散。她一边挥手,一边高声说道:“对了——其实学校根本没有爆炸机关——” “这是假的——不用担心——” 唰唰几声,几枚滞留弹冲破烟尘,向半空飞射而去。舱体左右躲闪,喷射出大片雾气,搭载着那个女人没入云端,消失在视野中。旋即,武装部门的舱体平地起飞,追入云层。由于这里是市区,还是学校,所以这次行动没有配备具有大规模杀伤力的兵器。 骨节生长到半空,指着阿斯特蕾亚远去的方向,停下了。 少顷,我垂下手,悬浮在空中的骨节瞬间消散,拟态飞快回退到我的皮肤下。很快又有同伴奔上天台,我也没再出手。 当日,追击的舱体和搜查队在索托城搜寻了几个小时,最后也没能发现那个通缉犯的踪影,但好在,随后进行的全校及周边排查也没发现爆炸机关,这件事暂且能够放下。我们推测,阿斯特蕾亚可能越过边境线,逃去了临近的废城——这就无计可施了,不论我们多想抓到她,都不可能贸然进入一座废城。 抓捕行动落空了。但阿斯特蕾亚也丢下了一些东西:“繁花”高中地下的研究基地,同伙褚泽,还有那两个双胞胎少年。这三个人当天就被押送转走,日后待审。而事发时出现克拉肯的研究基地则当场被两位执行官控制,事态随即平息。 当天深夜,我来到学校地下的研究基地。那扇大门后,是一片沉眠了多只克拉肯的实验室。极低的温度和桎梏让它们重新沉入深眠,地面散落着玻璃碎片和零零散散的实验器皿。我走到桌前,抬手触碰主机,一片写满了公式的投影出现在面前。 修跟在我身边,左看右看,说:“前辈,这也算是有收获吧?” 我盯着投影,过了良久低声说:“……是吧。” …… 那个瞬间,将拟态对准阿斯特蕾亚的瞬间,我本能够击中她。 但我犹豫了。 我必须承认,她的说法让我产生了动摇。无论这个人有多么异常,多么危险,现在她都是距离克拉肯的核心最近的人,也是仅有四位知晓人类真相的人之一。 我开始想,她能延展的可能性,她的“价值”,以及,她说的那句话。 “——我只是担心,倘若现在回到那里,会不会某天突然暴毙。” 这话是说,主城有谁要杀她吗? 谁会这么做?我能想到的,恐怕只有…… 第168章 兵分两道 接连三日追踪目标无果后,抓捕行动宣布落幕。 也许不久后就有下一次,但也是在处理好眼下的状况之后的事情:因此事件,“繁花”高中被迫停学,相关人员全部带走,之后还有漫长的各类审查;学校地下的研究基地被团团围住,严格封锁,只等待主城派来增援,将其中的数只克拉肯与阿斯特蕾亚留下的、大量正体不明的资料统统转移。 除了这些物证外之外,还有三个重要的人证——以假身份活动的校长褚泽,和称呼阿斯特蕾亚为“老师”的两个双胞胎少年。 在将他们三个转送走之前,褚泽引发了数次混乱。这个男人在发现阿斯特蕾亚离开后便一改之前还算配合的态度,闭口不言,并且宁死不屈——他在一天之内尝试了两次自杀,均被阻止。为了避免他真的闹出大事,我马上安排了一架舱体,把他打包塞进去押回主城。 那两个少年反倒没那么闹腾。他们未被桎梏,被分别安排在单独的小房间里,接受针对未成年人的审问。据调查,这两个孩子十六岁,双胞胎中的哥哥叫做迪伦,他的情绪更为激动,但仅限于口头的辱骂,以及手舞足蹈的肢体动作,之后被确定为轻度的智力障碍;妹妹叫做迪莉菈,口齿清晰逻辑明确,表现得很冷静,她回答了大部分问话。 与她的交流中,我们知道了地下基地的开启方法,以及两人曾在其中进行的活动,据说主要是围绕着克拉肯的样本做一些实验,大都是解剖和化学研究。但这不是阿斯特蕾亚布置的任务,而是她随手丢给他们的研究道具。 “类似于实验的小白鼠吧。”——少女轻描淡写地说。对研究有兴趣的只有她,因此做实验的也只有她,哥哥只是在旁边围观,即便有兴趣也没能力参与。 但即便是比同龄人聪慧许多的她,也全然看不明白对阿斯特蕾亚的研究。 第263章 少女陈述了许多事情,但问及老师的来由和去向时,却说表示一无所知,从她的神情和语气看来,这应当不是谎言。少女说道,她和兄弟的亲生父母都患有精神疾病,他们逃出家庭,走投无路时被阿斯特蕾亚捡到,随后带在身边。 绿眼睛的老师救了他们,给他们饭吃,带他们上学,带他们看病,而且不嫌弃总是闯祸的哥哥,总是笑眯眯的,比过去见过的所有大人都温柔厉害。兄妹两人非常喜爱她、崇拜她,也知晓她的作为其实偏离了常人的轨道,迟早会引来麻烦。但他们不在乎。 哪怕从来不知道对方的来由,哪怕现在被丢下了,他们也还站在阿斯特蕾亚的那一边。 问询结束后,我依次见了二人一面。少年还在骂骂咧咧,几句话间问候了我的全家,少女则看了我一眼,肩膀放松下来。她倒不像之前看见我时那么害怕了,很平静地问:“我们会死吗?” “为什么这么说?”我皱了一下眉,“不会的。” “老师说的,如果去主城,她可能会死,我们也会有危险。”她说。 “……如果真是这样,你不怨恨她没带你走吗?” “老师从没说过要带我们走,这是她的自由。”迪莉菈说,“如果没有老师,我们早就死了,要么就活得生不如死,跟着老师我们才能活到现在。哪怕换来的是现在要死了,我觉得也没什么。”她把脑袋贴在墙壁上,嘟囔道,“还好老师成功逃走了。” “你们不会死的。”我叹道,“别害怕。” “不用安慰我。”迪莉菈扭过头,那张尚未长开的脸上,露出一种早熟的平淡,“我早就有了准备。你们总说,那东西最可怕,但我一直知道,人比它们可怕多了。” 语毕,她不再与我对话,只是贴着墙壁闭上眼睛,轻轻地哼起模糊而异样的曲调。与我曾在与塞庇斯的记忆中听见的阿斯特蕾亚的哼唱一模一样。 “来吧……来吧……” “离家的孩子啊……终要归乡……” 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少女的话语还是让我产生了担忧。将他们送走后,我联络了管理部门,打算调派一位同类跟随这三个人证,却得知目前的同类仅有拉耶尔空闲。 ……怀着更加担忧的心情,我再三思索,无可奈何地把这个任务分到了拉耶尔头上。 随后,我匆匆与修一起前去检查阿斯特蕾亚留下的“礼物”,那座地下研究基地。之后两天,我们都在配合主城派来的研究人员转移资料,待到三日后完工,终于准备动身离开索托城。 在此之前,两位执行官已经收到了召回令,担忧地下的克拉肯出异状便陪同到了最后,所幸几日都无事发生。出发当天,奎琳带我们去当地知名的餐厅吃了一顿,我在餐桌上清点日程时,忽然收到了一条消息,来自最高管理者的亲传令。 看着看着,我浑身一震,整个人都僵住了。 “连晟?”奎琳哎了一声,“你脸色怎么忽然这么差?喝多了?” “还是吃坏肚子了?” “……我没事。”我回过神,勉强笑了一下,看见虞尧也投来目光,一下子哽住了。片刻后叹了口气,“……唉,其实我刚刚收到消息,暂时没法回去了。”我把终端朝下放在桌上,摊了摊手,“主城点了管理部门的人员留下,陪同当地武装部门进行巡查工作,估计得再待一阵咯。” “啊,这可真是……”奎琳咂舌道,“辛苦你了。要不还是调回我们部门吧?” “哈哈,还好,也不是什么苦差事。” “出什么状况了么?”虞尧忽然问,黑亮的眼睛望向我。我心头一跳,就听他说,“要不然,我也留下来吧。” “咳咳!”我还没开口,奎琳就咳了一声,“虞尧,别忘了部长一直在催我们回去,再停留就要写申请了。而且是在管理部门主场的时候——”她对我点了点头,“别误会,不是说你,只是怕有些事情追究起来很麻烦。” “我只看眼下的状况,如果这里……” “那也不好。”奎琳不赞成道,“况且,回去以后没准还有需要我们的任务呢?” “当然,我知道,这是我的工作嘛。”在虞尧接话前,我就开口,在桌下按住他的手背轻轻握了握,“你们正常回去就好,没关系的,只是收尾而已。我留几个人下来,等处理完,很快也就回去了。” 这顿饭结束了,但饭桌上的讨论延续了下来——“监察官真的是连轴转啊……”“听说他们不睡觉”“好像上一个就是累死的”……诸如此类的私语流传开来,后来得知消息的同伴纷纷对我表达了同情,然后各自收拾行李,准备回家放假。 临分别前,我抱着虞尧贴了很久,心中无比闷堵,胸口像破了一个洞,呼呼吹着寒风。过了良久,他忍无可忍地把我扯下来,露出留下半个牙印的白皙侧脸,语气冷淡:“不是说没关系吗?” “任务没关系……我有关系……”我又贴回去,闷闷地说,“我也想回家……” “……我现在还可以申请停留令。”他说。 “不,奎琳是对的,你们没理由留下来。索托城不会有事的。”我埋在他耳边,“等等我吧。如果我回家的时候,你不在出任务就好了。” 虞尧看着我,叹了口气:“好吧。你待几天?” 我悲伤地说:“现在还不知道,等消息吧。” “……唉。” “对了,你回去的早,可以去参加菲利克斯的欢迎聚会,帮我给他打个招呼……嗯,他大概会很生气……” 我紧紧贴着他,说了很多话,一直说到舱体出发前的通报来临。其实想说的还有更多,多得一时半会都数不清,说出口的也只不过是我想表达的万分之一,但时间已经到了。我轻轻吻了虞尧,嘴巴,鼻子,眼睛,脖颈上的痕迹……最后握住他的手,让那微凉的手掌贴在我的脸颊,并长久地停留。 我凝视着他,漆黑的眼珠,无暇的面容。这是这片大地上,我最喜爱的人。虞尧被我翻来覆去贴了无数次,比之前平静许多,就这样用指腹蹭了一下我的眼睛:“前几天,你眼角被碎石划破,有一道伤……看起来没事了。”他顿了一下,喃喃地说,“你的痕迹倒是消得快。” “现在医疗发达了。”我歪了一下头,蹭了蹭他的手掌,“你在意吗?你把衣领拉上去,就也看不出来了——哎!” 虞尧揪住我的脸颊,没有表情地看着我,耳朵还是红了。这时,舱体的催促音响了第二次,他松开手:“行了,回头说吧。再见。” 我走上前,最后抱了他一下,轻声说:“再见。等我回去。” 回程舱体离开了。我目送它飞入云端,在原地站了一阵,转身离开。途中修跟了上来:“前辈,您刚才说的通讯联络已经预定好了,五分钟后——”他对上我的视线,仿佛吓了一跳,瞬间闭上嘴巴。我停下脚步,长长地吸了口气,闭了闭眼睛,重新望向他。 “对不起,修。”我说,“谢谢你。我知道了,麻烦你去休息室等我一下。”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又放出一段安抚的信号,然后接过他的终端,径直往办公室走去。推开门,向最高管理者发起的通讯已经在倒计时,我在桌前站定。数秒后,通讯接通,最高管理者莱恩哈特的上半身出现在影像中,那张冷峻的脸孔浮现在眼前,与我面对面。 “监察官。”他说。 “莱恩哈特。”我开门见山道,“你没有告诉我,你让祁灵和阿莱汀外出任务的事情。” 他略张口,我一手拍在桌上,连桌带地面发出轻微的震动,投影摇晃起来,“——你也没有告诉我,你让他们加入了特别调查队,去的地方是金骨滩。” 我抬起眼,感到一阵无法遏制的怒火中烧,望向那个男人:“现在你来告诉我,调查队在金骨滩失踪了。” “——你让他们去做了什么?” 第169章 愤怒 金骨滩,龙威最大的边境海岸,克拉肯登陆之地。七年前,天灾的怪物于此出现,将杀戮带向整片大地。最初覆灭的人类领土,杀戮的开端,孕育灾厄的温床,它有许多种称呼。时至今日,那里早已是一片无人之境,只有克拉肯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浮现。 毫无疑问,那片遍布疮痍的海岸,就是如今这颗星球上克拉肯最多的地方。 就在几小时前,我从勒托的传讯中得知,主城秘密派遣了一支包含祁灵和阿莱汀的金骨滩特别调查队,而这支队伍,在一天前失联了。 “你让他们去做了什么?” 通讯的影像在不停地闪烁,我紧咬牙关,一手按住颤动的桌子,难掩怒火地望着投影中的男人,质问道,“为什么暗中调动队伍?为什么是他们?你应该知道阿莱汀被盯上了……它该被保护起来!还有——为什么是金骨滩?” “那里只有克拉肯。你想杀了一整队的人吗?” 第264章 “……” 对面陷入了静默。红发的管理者定坐在桌前,两手交叠得用力,手背都浮现出青筋。半晌后,他缓缓开口:“金骨滩的特别调查数月一度,主城需要定期更新那里情报。”他抬起手,将调查资料传到我这一头,“在断离网络的区域取材,观测,以及……深入实地,确认克拉肯登陆的状况。” 我看都没看,冷冷地问:“所以呢?” “我当然知道这个,金骨滩特别调查队,以舱体活动为主,在克拉肯登陆的海岸线短暂停留。每年都有人牺牲。”我说,“所以后来才变成无人舱取材了,不是吗?事到如今,为什么现在又用上这种办法?还是在这种时候,让那两个人也参与……” 我手下的桌面喀的一声,凹下去一块。我长吸一口气,将手背后,压下了更多激烈的言辞。影响中的男人又是一阵沉默,而后说:“今年克拉肯活动加剧,无人舱受波能影响,没能带回足量的样本和资料。因此决定恢复人力探测,这是第一支队伍。” “情报已经断代了九个月。”他说,“现在情况与之前不同了。” “之前是弥涅尔瓦代行,现在为什么不找我?”我说,“选择祁灵他们的理由是什么?” “厄普西隆和它的监测员是这项任务的适格者。” “只是这样?你明知道阿莱汀的处境不寻常——”厄普西隆(e-001)是阿莱汀的编码,因为它与我或是拉耶尔那种的智类克拉肯都不相同,也许正是因此它才被林所觊觎。想到这里,我忽然有所预感,心口突的一跳,“莱恩哈特,你……” “林可能会出现。”他说。 有那么几秒钟,我的大脑里像有一口沸腾的锅,嘭的炸开,脑海一片空白。回过神时,脚下的地面发出了可怕的战栗声。我一动不动地望着管理者的投影,感到出离愤怒,开口却异常冷静:“你把他们当诱饵,去钓林了。” 红发的管理者沉默地看着我,没有回答。 “莱恩哈特,他们是弃子了吗?” “不。”他缓缓地说,两手紧紧交叠在一起,“这是最有利现状的方法。他们的价值毋庸置疑。” “……价值?” “主城需要得到林的数据。” 我两手撑在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将盛怒之下的眩晕缓解了分毫。轰的一声,金属桌面轰然裂开。我支起身体,望向男人碧色的眼珠:“好……很好,现在所有人都不见了。你告诉我,如果现在打算围攻林,为什么只派这么一支队伍?如果他们死了呢?如果阿莱汀被林带走了,又该怎么收场?” “搜查队已经出动了。”莱恩哈特低沉地说,“特别调查队的人员配备了生命体征芯片,当前无人阵亡。厄普西隆的信号依然在。” 我的手微微一松,旋即又攥紧了:“可能下一秒情况就变了,没有人能预料金骨滩会发生什么。” “两周前,我联系过祁灵,她只说去外城出任务。你们告诉她行动的真实目的了么?” “她知道。”莱恩哈特说,“一个月的时间让她决定。她同意了,愿意加入。” 几周前我见到祁灵和阿莱汀,她当时心事重重,想来就是因为这件事。但她没有对其他任何人吐露出一句,应当是有保密协议在。我相信,祁灵是自愿参加的行动,但这自愿很大可能是被包装的——祁灵是主城的士兵,这自愿是士兵的自愿,她当然不可能拒绝。 如果告诉她,这个行动对主城乃至人类有利,她一定会去。至于阿莱汀,它更是没有多少思考,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们只是要挟了她,利用了她的忠诚,这根本称不上是谈判。让一个士兵和一条社会化不完全的蛇独自考虑这种问题,你觉得合理吗?” 我越发愤怒,而莱恩哈特一言不发,沉默地定在那里。那张冷峻的脸孔上,极为少见地失去了强硬的表情,而是有一些默然和不忍。 “……抱歉。” “不用说了。”我闭了一下眼睛,“叶徽在哪里?” “……”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点子,让决策的人出来。”我上前一步,厉声道,“我要见叶徽!” “她的身体状况……暂时无法见人。”莱恩哈特低声说,“我可以帮你留言。” “行。我今天出发去金骨滩。我把他们带回来,然后你们都别管这件事。”我抬起眼,“管理者,从现在起,阿莱汀的调动权限不再属于你们。你们有你们的策略,对所有人保密,那么我也有我的。” 语毕,我切掉了通讯。房间陷入一片昏暗,我的怒火却越烧越旺,几乎想先回主城,把参与的人都暴锤一顿。我随即想起阿斯特蕾亚的话语——她的“价值”,她所说的话语,每一个都有落处。她非常清楚主城这台机器的基层逻辑:利用所有能用的,不择手段地终结这场灾厄。 尽管我知道,我们终结灾厄的目的一致,也一定会出现死伤,但我依然认为,没有什么死伤一定是必要的,哪怕是以人头作数的士兵……祁灵在人命如草芥的废城也在不断地救人,凭什么在这里被要求去送命? 这太不公平了。 平复心情后,我联络了远在主城的勒托,与她谈了谈这件事。我拜托她截断总部发出的指令,重新调配搜查队的分布,让莱恩哈特先前发动的搜查队解散,调动另一部分人员在空中舱体待命。如果届时金骨滩当真爆发与林的冲突,再调动增援。 “……是的,麻烦你了……谢谢。我带上修,还有……让宣黎也过来吧。我今晚零点出发。” “负责待命的是情报部门的侦察队,这样好吗?”勒托平静地指出,“我们有暴露的风险。” “我明白,但现在需要他们的力量,顾不了这么多了。” “可以。”那位银色的同类很快传来讯息,“我刚刚终止了从总部发出的十三个调动指令,但另有一条指令的权限不属于总部系统——是直属最高管理者的精英部队,他们已经出动了,我们无权干涉。” “我知道了,随他们去吧。” “执行部门那边怎么说?” “……先不说。”我沉默了一下,“他们与这件事无关。” “金骨滩十分凶险,如果当真遇到了那家伙,按照规定,我们应该调动执行官。”她说。 “这次没有发生冲突的预定,我尽量能躲就躲,早去早回,把失踪的调查队带回来。”我说着,换了个姿势靠在碎成两半的桌子上,微微叹了口气,“如果真遇到那种情况,就……” “还是调动?” “嗯,看情况吧。”我低声说,“真到那时候,可能也需要你来一趟。” “好。” “……勒托,对不起。”我轻声说,让分散的骨节从手腕里抽出来,缓缓推起分裂的桌子,“是我能力不足。” 如果——虽然知道,设想如果已经没有意义,但我还是会想,如果弥涅尔瓦还在,或许不会如此。 接过监察官的权限八个月,我逐渐真正地理解到,主城的确是一台服务于“方舟策略”的巨大机器,虽然大都正确,但也十足冷酷。弥涅尔瓦至少对龙威高层的那几位非常了解,而我始终看不懂他们到底会怎样出下一步棋。 我想,我从来没有获得过叶徽,那个影子管理者的信任。 所以她才会让莱恩哈特完全越过我,置祁灵和阿莱汀于险境。而事到如今,我依然无法确定她到底有什么计划。 “不是你的错。”勒托淡淡地说,“做计划的人有意瞒过你,如果不是碰巧出了状况,恐怕下一次还要拿e-001去钓那家伙。第一次失败了,也不完全算是坏事。” “哈哈……”我勉强笑了一下,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刚刚说到执行部门,萧禛最近怎么样?” “他依然精神,并且健康,平均心率没有超过60次/分,推断至少可以再存活二十年。” “我是说他作为部长的动向。这是冷笑话吗?” “是的。”勒托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执行部长近来在第一中心城和主城活动,没有观测到不寻常的动作,也没有针对执行官的特别调动。我部署在主城周边的信号点同样未监测到那家伙的动向。”她说,“至少这个月,他们应当没有进行直接接触。” “直接接触……好,辛苦你了。”我叹了口气,“我行动的这几天,如果你发现萧禛的亲信有什么动作——” “绑了沉湖。” “这也是开玩笑吧?” “这个倒不是。”勒托平淡地说,“我不常做精细的工作,拿捏不好力道,他们有一定可能要就此告别这个世界。” “所以还是交给你吧。”她说,“连晟,活着回来。” “……谢谢你,勒托。”我轻声说,“主城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结束通讯后,我一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待了许久。直到修来敲门,他惴惴不安地进了房间,对周围的裂痕感到震惊:“前辈,您对着空墙壁释放拟态了吗?” 第265章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您在向最高管理者展示力量吗?那么我认为您成功了——您之前的眼神,可以把拉耶尔前辈吓死。” “……这里好像没他的事吧。”但我确实想把莱恩哈特爆锤一顿。我叹了口气,在他脑袋上撸了一把,“收拾你的行李,再去吃点东西。再过五小时,等宣黎到了我们就出发。” “宣黎前辈也要来吗?”修的信号变得很高兴。 “嗯,他会和你一起行动,互相有个照应。”我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沉默了片刻,沉声说,“修,我们的行动主旨是速战速决,避免冲突。但一旦在金骨滩出了状况,收到我的信号,你马上就离开。不要回头。” “我会前进,直到确认那里发生的一切。你和宣黎不能停留,要带回金骨滩的取材样本。” “——如果林真的来了,那里将会变成龙威最大的战场。” 第170章 金骨滩的残影 四小时后,被勒托打包进舱体的宣黎和支援人员一行人抵达了索托城。舱体落地时,我在忙着清点装备,过了一阵前去迎接,恰好撞见修拉着宣黎在停留点的休息室里说悄悄话。 “——宣黎前辈,如果在金骨滩出了意外,连晟前辈让你离开,你走不走?”修语气严肃地问,随后传来宣黎毫无波澜的声音:“走。” “走吗?真的吗?”修很震惊。 “嗯。” “可是这样就要把前辈一个人丢下了!” “我听爸爸的话。” “我不想离开。”修小声说。 “那我要把你打晕了,拖回去。”宣黎淡淡地说,“如果这也是爸爸的指令。” “……呜!宣黎前辈,可是……” “咳咳。”我抬手敲了一下他们身后的墙壁,有些无奈地出声,“打断一下,小家伙们,我们该出发了。” 话音未落,修马上挺直了脊背,宣黎嗖的凑到我身边,克制着没撞上来,而是眨巴着眼睛抓住我的衣角。他大概是半夜被勒托从床上薅起来的,头发都翘着,想到阿斯特蕾亚的那两个问题儿童,我越看他越觉得可爱,从兜里摸出一把零食:“真乖,给你好吃的。” 宣黎的腮帮子里很快塞满了小饼干和糖果,他进食得飞快,像只面无表情的小仓鼠。绿眼睛的同类也凑了过来,默默地看着我,看着有些委屈。这个新生的同类和宣黎大不一样,在一些事情上很有自己的想法,比谁都顽固。 我往他手里塞了一块巧克力,自己也吃了一块,说:“别这么担心,我只是把必须交代地说了,事态未必会走到那一步。” “前辈。”修却幽幽地说,“如果您打算一个人走,我就联系虞尧执行官,告诉他您跟别人跑了。” “噗——”我喷了出来,“你说什么呢?!咳咳……而且你怎么会有他的联系方式?” “……”修不说话,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不许发!删掉!!” 逼问修无果,我最后只能暂时放弃,让宣黎盯紧他。深夜零点,五架飞行舱体飞过索托城的防御罩,越过层叠的边境线,穿过一片又一片荒废的城市。从高空望去,废城的大地上泛着一种草生木长的绿意。 越往边缘的方向去,这绿意便越加浓厚,等这绿色过渡成青色,又铺上一层淡淡的金黄和蓝色,便是到地方了。 ——海岸城市,金骨滩。 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是清晨时分。远方的天空映着海面,泛着一层朦胧的蓝色,晨风吹来细微的沙砾,也带来潮汐翻涌的气息。几十公里外,就是那片众生之起源,被人类利用、又抛弃了人类的领域,那无数次出现在我梦中,我却很久都没有亲眼见过的地方。 大海。 如果不是突发的任务,我不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如果没有这些事……我想我一定会在离开舱体的瞬间,就先奔向那里。 那里有白色的贝壳,金黄的沙砾,以及—— ……数不清的克拉肯。 从舱体跃下自由落体十余秒后,我重重坠地,在把地表砸出一道巨坑的同时,也将一只向着对空中舱体伸出爪牙的羊首克拉肯碾成了碎片。 轰隆!废墟间掀起狂风,飞溅的黏液瞬间涂满了目之所及的大地。更多肉眼无法分别的兽类克拉肯被冲击波震起,躯壳摩擦,发出嗒嗒的响声。被撕碎的克拉肯还在蠕动,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在周围陷入群魔乱舞之前,拍了一下掌。 【停。】 它定住了。 【——离开。】 少顷,这一滩烂肉中抽出数根触须,拖着一颗硕大的羊头噔噔噔地远去。 此时此刻,太阳尚未升起,我拜托勒托调动的侦查部队也还在路上。在他们到来之前,我的任务有两个,其一是先行调查,从失踪地附近的克拉肯身上获取情报;其二是清场,为了最大程度保证人类的安全,驱逐周围的克拉肯,并设下“远离这里”的持续指令。 我把范围定在调查队的失踪地起方圆三公里的领域,指令扩散后,克拉肯群很快接二连三地远去。这里的克拉肯应该都才诞生不久,没有生成明确的外形,并且也还未接触过林,因此没有冲突就服从了我的指令。但换句话说,一旦林来到这里,现在的平衡将会被轻易地破坏。 ——截至当日六点,那个怪物还没有出现。 三公里内清场后,我招呼在空中待机的舱体,让宣黎和修以及支援人员下来,在废墟里搭建了一个临时据点。宣黎和修负责警戒,我则带着一个人设备向四处探查,寻找线索,并向附近的克拉肯索求它们的记忆。 这里的克拉肯多如沙砾,我想其中一定有谁的“眼睛”看见了发生的事情,能用它的记忆为我引路。如果调查队迷失了方向,我就循着方向把他们带回来;如果他们不幸落难在克拉肯的阴影中,我至少也能知道他们的结局…… 但至少现在,失踪人士的生命芯片还在运转,祁灵他们还没出事。 我一口气将附近初具形状的克拉肯都找了一遍。但遗憾的是,也许是因为调查队的隐蔽工作做得太好,竟然没有克拉肯“看见”过他们。支援部队也说没发现有关的痕迹。直到搜查后第三个小时,阳光普照大地,我终于有了收获:万万没想到,线索就在最初那只被我碾碎的羊首克拉肯身上。它拖着愈合了一半的残躯爬过来,给我呈现了一段记忆。 那是一段模糊而断续的记忆。羊首的克拉肯望向天空,灰色的舱体穿过云层,来来往往,陆续有人影落下。它向天空的影子探出触肢,却无法触及……随后地面轰然震动,爆开猩红的火花,灰色的舱体四分五裂,烈焰纷纷落下,打在它的尾巴上…… 烧红的碎片抖落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与海水相似的咸腥的味道,又深又长;周围的波能也发生了变化,到处都是混乱的声音……噼里啪啦,石块爆裂,其间夹杂着另一道微弱的声音……是一种嘶哑而低沉的呜咽声。它带来了一种唤醒本能的波能,羊首的克拉肯向着那气息最浓郁的方向爬去,周围翻涌着它的同类,浓厚的、源自本能的杀意包围了它们。 杀死。 异端。 杀死。 ——啪! 它停下了,霎时间,躯壳四分五裂,沉沉坠在地上。在很近的地方,躺满了同类的残骸,它包裹着核心的羊首滚到一边,还能感知、还能聆听、还能“看见”周围的一切。在它的感知里,有一道不同寻常的信号在微弱地跳动…… 那是一个纯白无瑕的生物。它穿着人类的衣服,颊边带着细小的蛇鳞与猩红的裂纹,淅淅沥沥的血水流淌而下。它从燃烧的的钢铁中腾出四条巨大而雪白的长尾,那白色亮如闪电,动静仿若雷暴,将所有靠近的同类碾成齑粉。 我浑身一震。 ——那是阿莱汀。 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从中抽出后,我怔了好一会儿,与面前的巨大羊首面面相觑,一时崩溃,抱住它巨大的头颅,把血泡和骨块晃得咯咯作响:“后面呢?发生了什么?!!” 然而,线索就断在了这里。羊首的克拉肯被冲击波弹飞了,侥幸存活后的下一段记忆就是我们到来的时候。我掏空它的脑袋,也没再找到分毫,只能以刚才所见勉强复盘:金骨滩调查队在开展调查的过程中遭遇了某种冲击——具体原因不明,随后舱体爆炸,引发火灾。 火灾的现场没有残留,大约是因为很快有更多克拉肯拔地而起,把灾难现场填平,变成了与其他区域并无差别的废墟。那些循着动静而来的克拉肯与阿莱汀发生了冲突,被一一斩落……这应该也是为何找不到观测过现场的克拉肯的缘故。 我闭上眼睛,再三翻阅那段记忆,总觉得其中的阿莱汀有些违和。也许是它穿着人类的衣服……还有那副缩小的人形躯体,就像一个少年;又也许是它的表情……那张人形的面孔竟然露出了那样暴戾的神态。 第266章 它虽然凶猛,却也虚弱,躯体上遍布裂纹……为什么没有愈合? 还有,在背景里无限重复的,低微的呜咽声…… 我倏地霎开双眼。 这声音模糊不清,但反复听来,竟然也透着一丝熟悉——是祁灵! 我立马把羊首的克拉肯提起来,疯狂摇晃它的头颅,在它体内重播那段信号:【你还记得发出这个声音的存在吗?】,兽类克拉肯对同类没有反应,但往往会本能地寻找杀戮目标的人类,【她当时的波能反应的方位,留下的痕迹,都告诉我!】 【……咕……咕咕……】 羊首的克拉肯扭动残躯,迟缓地动了,用触须拖着躯壳骨碌碌滚去。不出意外,它果然对现场人类的声音保有记忆,慢慢滚到了废墟的一角,三公里清场范围的边缘。这里乌黑一片,凑近了能闻到残余的焦味。它停下了,用一根触须轻轻点了点。 【……mama……】 【……在……这里……】 我奔上前去,脚步渐渐停下来,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印在地面的、漆黑的人形。 线索彻底断了。 我尝试往那片毛骨悚然的狼藉的深处搜索,但除了疑似舱体碎片的焦黑物质之外,什么都没有找到,至少以我的本领是找不到了。收到支援队的消息后,我心神不宁地折返回据点。修联系我——“待命的侦察队到了。” 我强打精神,让宣黎先藏起来,和奉命而来的侦察队交接。但没想到他们的领队竟然是凌辰,我们看见双方,都是一怔。上回见面时,他还拄着拐杖,现在已经能寻常的步行。免去招呼和礼节,我们迅速交接了情报,提到我发现的现场时,凌辰深深拧起了眉。 “如果真是那样的高温,血都烧干了,骨头渣滓都不会留下。” “但是生命芯片还在运转。” “……这确实是奇怪。”他看了看周围,低声喃喃道,“但这地方已经够奇怪了,落地这么久,连那东西的影子都没见到。” “咳,只是现在没碰到吧……”我沉默了一下,“凌辰,你知道那支调查队里都有谁吗?” 凌辰投来疑惑的一瞥,在听见祁灵的名字时眼瞳微缩,愣住了。半晌后他低低地骂了一声:“……那个疯丫头。她真的来了!” “祁灵和你说过吗?”我也愣住了。 “提过一次,问我是否了解。”凌辰面沉如水,下意识做了个掏烟的动作,然后握掌成拳,“我猜到她可能是有这个打算,你也知道,我和那家伙向来理念不合……最后吵了一架,不了了之了。”他的表情有些扭曲了,带着极大的怒意,“我没想到她真的能过来。这个项目不是需要阅历筛选吗?她才二十岁,她有什么经验?凭什么能参加?筛选的人也疯了吗?” 我无言以对,也无法说出真相,待凌辰喷完火轻声说:“我想,这不是祁灵能力不足的问题。他们或许遇到了意外。” “他们带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凌辰平复下来,问。 “……是的。”我说,“和主城搜集的资料有关,具体是什么,我不好说。” 凌辰并不意外,也没多问。作为情报部门的一员,他们总是在处理各种无法明说的情报,就像莫顿城的那份“阿奇笔记”一样。我说:“虽然考虑到他们落难的可能……但凌辰,你和祁灵相处得更久,如果她还活着,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我会想想的。”他沉声说,“但这取决于他们处于什么状态。” “是一种很紧急,但心态的压力大于生命威胁的状态。” “你怎么知道?” 因为祁灵哭了,如果只是直面危险,她不会发出那样的声音。“嗯……是直觉,总之你考虑一下吧,凌队长。” 凌辰眉头跳了跳,用很无语的表情看着我,随后表示他会去现场看看。他说,如果祁灵活着,她一定会留下痕迹,哪怕留在天上,或是地下。 当日,在据点稍作休整后,我们再度出发。搜查一直持续到天黑,当云端露出一整个月亮的时候,凌辰的侦察队发现了线索。 那是埋在土里的一枚血淋淋的终端。 将它启动后,其中马上传出一段音频,断续而模糊,说话的人声音嘶哑不堪,仿佛含着一口鲜血。 是祁灵的声音。 “……mayday!mayday!……这里是祁灵,坐标金骨滩α3区……危楼建筑区……” “……遭遇袭击……8月21日上晚上9时……未知敌人……携带炮火装备……” “……系统被操控……防御失效……请求支援!请求管理部门支援!……mayday!mayday!mayday!——” 第171章 间章 弃子,棋子(上) “您说,金骨滩的……调查任务?” 收到这个消息,是祁灵第一次踏入最高管理者的办公室后不到十分钟的时候。她十分愕然,以为耳朵出了问题,“我吗?三个月后?” “是的。”红发碧眼的男人如是回答,“祁灵上士,你有这个素养。而且策划这项任务时,考虑到了或许要使用厄普西隆的力量——它现在的状态与你息息相关。”最高管理者的声音平静而冷淡,“只有你在,它才能维持稳定。” 话音落下的同时,祁灵混乱的大脑也冷静了。她张了一下口,什么也没有说,心想:果然。 她现在的素养,已经与“阿莱汀的监管人”画上了等号。主城需要阿莱汀的地方,才需要她。明白管理者的意思后,她心中蓦地一跳,拧起了眉头。 红发的管理者向她说明了这项任务的内容。半个月前,主城从边境线观测到地表深处的异常波动,推测很可能来源于克拉肯群的某个核心,被称为“林”的独立个体克拉肯,它被视为最大的灾厄。为了监测它的动向,主城数度派出无人舱,但如今克拉肯的活动加剧,只靠无人舱体已经无法带回成果。 管理者说,金骨滩的探测极为重要,是终结灾厄的关键之地。主城必须夺回它的眼睛,由此重新启动了人力探测,筛选有资质的人们,前往金骨滩调查取材。 祁灵就这样收到了传唤。 这应该是因为阿莱汀被列为了任务的必要,但那个社会化做得很差劲、也不懂得合作的小怪物真的能够胜任吗?听完管理者的描述,祁灵恍惚了片刻,她定了定神,开口道:“请问,为什么不让管理部门和执行部门出动呢?” 被告知这些事的,只有她和传闻中的精英部队。 管理者简洁地说:“还不到时候。你也不要和其他任何人提及。” 在进入这个房间之前,祁灵就签署了一份保密协议,今日与管理者的会谈一个字都不能外泄。她怔了一下,旋即理解过来:这只调查队是一支先遣部队,专为了调查和取材,以及对那个叫做“林”的克拉肯的摸底行动而诞生。如果行动失败,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发生过什么。 “这项行动对‘方舟策略’至关重要,甚至能左右龙威的命运。即便你们失败,主城也会派出下一次、下下次调查队,直到完成金骨滩的取材。……祁灵上士,我代表龙威,希望你能够接受这项任务。” 红发的管理者仿佛机器人报表般语气冰冷地说完,忽然抬起手,让投影飞转到任务模拟的一页,包括几十种可能失败的计算,都是血淋淋的数字。他声音低沉地说:“——但,最终的决定权在你手上。决定之前,我将可能发生的死亡数据呈现给你。主城无法给出任何生命安全的保障,你们全都可能会死。请你慎重考虑。” “……” 祁灵怔怔地望着投影,良久没有出声。红发男人并不催促,等待着,几乎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个人其实并不希望她参与任务。这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事情,远到成为金骨滩遗孤的那一天,近到今早看见阿莱汀翘起的一块鳞片,白得晃眼。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管理者先生,请问阿莱汀的意见是什么?” “厄普西隆?”对方愣了愣,拧紧了眉头,“它没有意见,你应该知道——它的想法与你高度同步,你就代表了它的意见。即便它与你意见相左,事情也不由它的念头决定,你的意见才是唯一的决定项。” “……我明白了,”祁灵轻声说,“谢谢您。” 又过了片刻,她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瞳错也不错地看向管理者,说:“我同意加入这项任务。” 男人再次怔住了,缓缓地说道:“……不需要你现在做决定。” 祁灵摇摇头:“我已经想好了,我同意。” 红发的管理者陷入了沉默,片刻后,他松开紧扣的双手,熄灭了投影:“还没到决定的时候。一个月再给我答复。”他抬起碧色的眼睛,语气冰冷,“开弓没有回头箭,祁灵上士。没有一个人是马上给出决定的,你要想好自己到底想不想做这件事,否则成为全队的拖累。” 第267章 “如果你有一丝畏惧,就放弃这项任务。” “……是。我会仔细考虑的,管理者先生。” 祁灵垂下眼睛,低声说道。但她心中明白,只是一个月而已,她的回答不会有一丝改变。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祁灵十三岁时,金骨滩的灾厄降临了。 2103年9月,克拉肯自海岸线登陆,第一日便杀人无数。祁灵当日恰在离海岸线较远的城区,防线撑到了增援部队到来的时候。她侥幸被救下,但亲朋好友全部遇难,救下她的队伍也在之后的作战中尽数阵亡。 一月后,城市迎来了毁灭。 “金骨滩的遗孤”——那幸存的仅百名孩童被这么称呼。那天之后,年幼的女孩离开了故土,再也没有回去过。度过血泪与噩梦浸泡的数月后,她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目标,一个能够让她获得平静、不再沉溺于痛苦的信念。她想,我要去救人。 去救更多的人。 ——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祁灵被主城抚养,立志要进入对克拉肯部门,在之后六年间连续跳级,考入主城的军校,后前去莫顿城的军校分部培训,在那里加入了k98部队,遇到了重要的朋友艾希莉亚……再后来,莫顿城一夜之间沦陷,战友们留下殿后,再也没有过消息。她又成了k98部队的遗孤。 祁灵知道,自己一直是幸运的。不仅无数次死里逃生,还在莫顿城沦为废城后,遇到了一群强大的队友。她救了许多人,也被许多人所救,最后和他们一起逃出了废城。但她同样没有一刻不感到焦灼,为那些流逝的生命,为自己的无力。 所以,当主城向她伸出橄榄枝——哪怕内容是让她照顾一只怪物——那个时候,祁灵马上同意了。 哪怕剥夺了她其他的自由和理想,哪怕她最开始对那头小怪物恨之入骨。只要这件事能帮到更多的人,她就甘愿去做。 现在也是一样。 ——像这样全心奉献、忠诚无双的人,得知了自己能为终结灾厄这种宏大的事情出一份力,她难道能拒绝吗? 拒绝,相当于推翻了这七年的信念。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是。 一个月后,正式签署任务协议的时候,她没有感到一丝荣耀,只觉得沉重。……尤其是在直面阿莱汀的时候,对上那双银白的眼睛,仿佛有一种逼得人窒息的重量,从她的肩头沉沉压了下来。 祁灵对它感到抱歉。 刚刚阿莱汀相处时,她浑身都不自在,本能地厌恶这条半人半蛇的怪物。她的家乡因克拉肯而毁灭,仇恨从没消散,只是她选择更多将精力集中在救人上——要知道,在被那个金色眼睛的大人物挖走之前,她的理想是进入救援部门,现在却要照顾一条蛇。 作为监管人,她尽力了,但从没打算在心里接受它。那条蛇大多数时都像一片叶子,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只在被祁灵呼唤时才会游过来,用银白的眼珠盯着她。它的社会化做得很不好,但只要祁灵说话,它似乎就能听懂,祁灵抬起手,它就在岸边撑起身体,用收起鳞片的雪白的尾巴去轻轻蹭她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最初,祁灵每天都会在心里倾倒对克拉肯的厌恶,几个月后,她忘掉了这件事。每天早上见到阿莱汀,她会摸摸它湿漉漉的尾巴;每天晚上离开前,她会教它说话,然后握着那条冰凉的尾巴说:“明天见。” 祁灵不再讨厌它了。 阿莱汀喜欢她,依赖她,信任她,只听她的话。而且它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但她却无视了它的遭遇。 阿莱汀一直在接受实验,它变得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像人类,四条尾巴变成两条,又变成一条。它变得无害了,也能说一两句话,一切都没有问题。但今年开始,他们被从管理部门调动到最高管理者的直属手下,从那以后,实验越来越多,穿插着大大小小的手术,反复剖开阿莱汀的躯壳,取材又再次实验。 这些毛骨悚然的过程祁灵不能告诉任何人,有几次,她想对前来探望的连晟说,但一次都没有开口,因为那是最高管理者的指令;她也没有和最好的朋友艾希莉亚说,因为不想让她担心;她只和曾经不太对付的凌辰提过一嘴,有关调查队的事情,对方把她痛骂一顿,不了了之。 最后,她捧起阿莱汀的脸,对它说:“你是怎么想的?” 阿莱汀用细长的、冰冷的瞳孔望着她,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一言不发。 之后实验的日子里,阿莱汀经常陷入暴戾的状态,但只要祁灵在,它很快就会安静下来。某一天,祁灵抚摸它的尾巴,摸到一块深深凹陷的断骨。银白的克拉肯轻轻蹭她的手,转过头,用两颗被挖空的眼珠静静地看着它。 祁灵感到一种颤栗的心惊。半日后,阿莱汀的尾巴长好了,它又变得活蹦乱跳。然后在之后的实验中再次被取走骨头和血液,或是某处的器官,周而复始。再之后…… 管理者的同僚说,对付一头怪物,这是合理的。祁灵觉得堵得慌,但无话可说。似乎有些不对,又似乎哪里都没有问题。……有什么问题呢?为了终结全人类的灾厄献祭一个怪物而已,只不过如此的代价,是多么好的事啊!——这正是你想做的事情,不是吗? ……是的,是这样的。为了救更多人,这是必要的付出。 (……这是我想做的事情吗?) 为了终结灾厄,我甘愿付出,所以它也必须付出。我是机器中的一块齿轮,我的想法无关紧要,更不需要询问一头异端的怪物意见。它没有感情,没有意见,也不能拥有意见。 (……是吗?) ……对,一定是这样的。 两个月后,金骨滩特别调查队出动了。除了祁灵和阿莱汀,队里余下的都是精英部队的人,各个资历深厚。那里到处都是无法描述的克拉肯,时间紧迫,没有给祁灵回想故土的时间,他们很快投入了行动,将取材后的资料数据化,发射到波能范围外的高空,再与主城的卫星对接——两小时一次,保持联络。 开始的采集很顺利,但在行动开始后第三十二小时,调查队遇袭了。 第172章 间章 弃子,棋子(下) 他们遇袭了。 那个瞬间,刺眼的红光从天而降,穿透夜空,落在地面,旋即掀起炽烈的巨浪。调查队紧急避险,架起防御装置,众人勉强躲过。但随后接二连三的爆炸席卷而来,将停泊的舱体撕裂,让大地分崩离析。 第一声轰鸣响起的时候,祁灵以为是克拉肯发动的袭击,但紧接着,她意识到了不对。隔着功率百分比飞速下降的防御装置,她望见夜空中铺天盖地的光点呼啸而来,击穿了调查队往卫星发射的紧急讯号,旋即从容地落下,就像燃烧的流星在坠落。铿铿锵锵,轰炸的火焰中有什么东西飞出来,滚到他们身前。 ——导弹的弹头。 看清楚的瞬间,祁灵瞳孔骤缩,被一股恶寒抓住了心脏。 使用武器……不是克拉肯……是人类的队伍! 他们被人类袭击了! 她想要发出叫喊,但这几秒间,地毯式的轰炸袭击席卷了整片大地,这片废墟中几乎没有掩体,防御罩的功率眼看就要跌破最低点,同队们大吼大叫,猛地将祁灵和阿莱汀团团抱住,顶着最后的防御往外围冲去。 天空划过一线白色。 祁灵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的,她抱住了阿莱汀冰凉的身体。 ——轰隆!! …… 不知过了多久,祁灵在眩晕中醒来,下意识伸手摸向胸口,触碰到衣服下那一串军牌后便清醒过来。她睁开眼,月亮还高悬在空中,挥洒着温柔而冰冷的辉光,但周围依然回荡着地狱的轰鸣,以及星星点点的闪光。她被一个同队拖到废墟的断壁残垣下,紧紧贴着在冲击高温中变得灼热的掩体。浑身血气的同队死死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祁灵扭过头,看见了那条虚弱的蛇静静躺旁边,仿佛死了一般悄无声息,但察觉到祁灵的视线,它睁开眼睛,浓密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祁灵控制着吐出一口气,但马上,她僵住了。 不可置信,但他们确实遭遇了来自人类的攻击。火焰弹,拦截弹,轰炸舱体,几乎将几公里夷为平地。 而此时此刻,那些不知由来、不知所谓的敌人,就在他们所在的掩体后几十米外——一架后来的舱体降落在千疮百孔的大地上,许多人的脚步声、许多武器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透过废墟间的罅隙,他们模糊的交谈声传到耳边。 “……一,二,三……按住他。俘虏确认八名……已剥夺行动能力。准备剥离生命芯片,构建模拟芯片模版……” “死者五名,生命芯片已回收;无法确认者六名,已启用生命芯片干扰装置……” “……尸体生命芯片已再启动,但波动可能被侦查。应该先留活口的,队长,那枚全爆弹也许不该……” 第268章 “没有什么不该的,这可是精英部队。你知道他们手上沾了多少血么?不一开始就用全力,我们全都会被反杀。”一个冰冷而沙哑的声音缓缓地说,“况且,现在这里还少了三个人。” “——‘目标’不在这里。” 阿莱汀在碎石里轻微地一动,被祁灵按住了。她压着阿莱汀,紧紧盯着掩体的罅隙,浑身的冷汗都在往外冒,心脏狂蹦得几乎要跳出来。 能够知道这支队伍的动向的,只有同样在主城高位的人。精英部队直属管理者,也就是说,这群人与最高管理者站在对立面,是主城的“叛徒”。他们要的是阿莱汀。她的思绪飞快转动,但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是现在? “别动!按住他们!” 祁灵猛地回过头。不远处,被俘虏的几位同队似乎爆发了挣扎。其中有一人的声音忽然抬高,似乎极为震愕:“你……你们是……” “砰!” 一声枪响,随后是漫长的死寂。 “把他们所有人的手也打断,全都带上。”那个冰冷的声音说,“准备搜查吧,找出‘目标’,剩下的两人尽可能抓活口。必要的时候,可以使用任何武器。” 哐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地上,随后发出滴滴两声急促的响。声音在废墟间跳跃,传入祁灵的耳中。她还未从同队惨死中回过神,就如坠冰窟。她太熟悉了,在莫顿城无数次倚仗发出这台声音的机器,才躲过克拉肯的伏击。 这是克拉肯监测仪,最大能监测三百米以内的克拉肯反应。 祁灵抓住阿莱汀的手臂,猛地站起来,而这时,一直压在她身上的同队一声不吭地从她身上滑了下去。她猛地低下头,看见对方的腹部开了个大口子,红的白的淌了一地,血已经流干了,伤口像案板上的濒死的鱼一般在微薄地跳动。祁灵想把她架起来,对方却抬起手,抓住了她的手臂,让祁灵去抓自己身下的装备。 “……任务……” 同队喘着气,黯淡的眼珠没有在看祁灵,而是看着阿莱汀的方向,“如果……失败了……”她的口鼻不断渗出殷红的血沫,声音越来越弱,“一定……把厄普西隆……” 祁灵瞳孔一缩。同队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呼吸停止。她死了。 她在原地顿住了足足三秒,浑身冰冷。与此同时,克拉肯监测仪的警报声如约而至,传到耳边。祁灵霍然起身,将阿莱汀丢到身后,俯身去抓尸体上的装备。哪怕是在废城被约克等人囚禁时,她都没有真正对人类动过杀手。在那个时候,他们都有更大的敌人要面对。 但现在不一样了。 人影靠近的那一刻,她没有犹豫,拉下了发射栓。 巨大的爆鸣中,祁灵夺路而逃。冲突引发的动静吸引来了周围的克拉肯,使得敌人被迫停止追踪,没能继续追上来。祁灵一边躲避克拉肯,一边背着阿莱汀穿行在狼藉的废墟间,越过焦黑的土地和烧红的舱体残片,路上遍布血渍、碎裂的装备和四分五裂的人体组织——那都是她曾经活着的同队。现在她知道他们在哪里了。 但也只能从上面,踏过去。 他们奔出一段距离,跑到了更荒芜的地方,目之所及只有楼房的碎块,钢铁生锈,破碎的墙体已经爬上了青苔,在这里也总算看见了一具算得上完好的同队的遗体。祁灵把同队搬走,一时精疲力竭,终于体力不支扑倒在地上。她倒地的一瞬间,奔跑得几乎爆裂的耳朵便听见了周围的各种异响。嗒嗒,沙沙,嗤嗤。愈来愈近。那一团又一团不可名状的充满恶意的物质,在黑暗中缓缓向他们而来。 那东西来了。 被吸引来的克拉肯,当然不会只找上敌方的人类,只是那边人数更多,才让灾厄来这里晚了一些。祁灵不得不用仅剩的装备与它们交火。火焰弹砸在地面,顷刻间火舌冲天,同队的尸体瞬间化作地面的一滩焦黑的人形。夜空大亮,映出周围密密匝匝不成形状的躯壳。数量如不可细数,多得就像金骨滩的砂石。除非有载具横空逃脱,否则再也没有逃离的办法。 退无可退之时,祁灵看向同队留下的残痕,心中还算平静,想自己大概也会变成这样的一滩灰渍,就当作伴了。她想去抓那一抹灰,但因为虎口断裂而无法动作。不知何时,祁灵的面颊已经爬满泪水,她没有察觉自己在哭泣,又望向阿莱汀,却没有在身后看见那条虚弱的蛇。 她偏过头,看见阿莱汀挡在了她身前。 出任务的前一天,这条蛇才做过手术,胸口少了九根骨头,虚弱得几乎无法抬起脑袋。祁灵没有指望它会成为战力,也不想借助它的力量——这些手术就是为了让它虚弱,想必另有目的,它又怎么能成为战力? 地面忽然开裂,四条巨大的蛇尾腾地而起,银白的蛇鳞在月光下滚动着粼粼的波光。那纯白的生物仰起石雕般无暇完美的脸孔,睁开了细长冰冷的眼瞳。它露出了最初的姿态,半人半蛇的纯白生物,美丽的尾巴轻轻一摆,就能让大地开裂,摧毁一座楼房。 阿莱汀救了她。 周围的克拉肯都被杀死了,它们的尸骸堆积成山。阿莱汀的三条尾巴沾满了黏液,一条卷着祁灵,往远方奔去。一路上,它的四条尾巴渐渐变成了三条,又变成两条,最后变成一条。它咧开嘴巴,吐出蛇信碰了碰祁灵的脸颊,把她轻轻放下来,随后巨大的躯壳开始塌陷,比之前化作人形时还要小。祁灵把它抱起来时,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使用力量的代价,它变得更虚弱了。 祁灵抱着它,趔趔趄趄地行走在废墟中。但没走出不久,祁灵就开始绕路折返——她还想活,她不能死,她要带着阿莱汀回去。但如果要活命,只有一个办法:找到一架足以撑到安全城市的载具,并与主城建立联络。为了这个,她需要回到最初停泊舱体的据点。那里还有备用的舱体。 这是唯一的办法。 祁灵断断续续地走着,不知道时间,但月亮依然悬在天空,温柔地望着一切。事到如今,她没有任何足以怪罪的对方,只能埋怨月亮停留太久,让这个夜晚格外漫长。走了很久,祁灵回到了最初被轰炸碾压的区域,远远望去,备用舱体依然停在空中,没有遭到损害。她还没来得及干打破庆幸,就发现了据点附近的光火——敌人竟然也驻扎在这里。 他们猜到了,幸存者想活下去,一定会回来。 这一刻,祁灵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抱着阿莱汀,在残损的废墟中缓缓滑了下去。绝望,不足以形容这处境。哪怕是在废城莫顿,她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那时候,她随时准备去死,被灾厄杀死,救人而死,甚至……遭到背叛而死,她都想过。但这些都不是一定,生路还在,只要离开废城,他们都能活下去。 而现在,她在这里,似乎只有死路一条。要么被敌人发现杀死,要么流落在金骨滩被克拉肯喰食,最好的结局是自杀,至少还能选一种死法。 ……但她死了,阿莱汀该怎么办?那些被俘虏的同队呢? 祁灵失魂落魄,一动不动地在地上瘫坐了很久。忽然间,她听见了一丝轻微的电流声,来自腰包里的对讲机。她条件反射地接通,旋即意识到不对:怎么可能会有人联络她?——是她进入敌人的范围、自动接入了据点的临时通讯网。她被发现了! 祁灵立时要跑,而在这时,对讲机的一端传来了说话声。 “——c990祁灵上士,收到请回答。”那是一道沉稳而略显苍老的男声,不似之前听见敌人中的任何一个。听见自己的名字,祁灵顿住了,“这里是主城支援队,监测到调查队遇险,正在派往支援。c990,是否能够回答?” “……”祁灵心脏一跳,旋即偏过头,低低地咒骂了一句。 “如果你们已经发现了我,那就直接来把我杀了,没必要再用这种低级的诓骗伎俩。”她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地说,“……混账,畜生!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偷袭主城的队伍?!” 对面那头没有一丝停顿,也没有询问她如何识破,淡淡地说:“所以你确实在这里,c990。” 祁灵暴怒道:“是啊!你来杀我吧!” 对方却说:“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通讯出现了一丝波动,电流滋滋声中,祁灵听见了轻微的声响,像是杯子碰撞桌面。“金骨滩特别调查队,精英部队成员旧支队二十二人,新编入一人,额外人员一名,共计二十四位。”对面说,“只有两位下落不明。” “祁灵上士,我希望你能交出那位额外人员。”他平静地说,“金骨滩的遗孤,不应该死在这里。” “你——”话语未竟,通讯又一阵波动,切入另一道声音,是之前轰炸时出现的冰冷而嘶哑的男声,“你同意,你和八位精英部队的俘虏可以离开金骨滩。否则我会一个一个杀了他们,再去找你们。”他说,“你和你的队友,都不会死得很痛快。” 第269章 “给你三个小时。选吧,小女孩。” 通讯切断了。祁灵僵立在原地,巨大的愤怒后,是彻骨的恶寒。她趔趄着退后一步,带着阿莱汀退到了更远的地方,在一个塌陷了大半的矮楼停下。她的右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口鼻都在淌血,但一丝一毫的疼痛都没有感到。她的神经上里仿佛有火在烧,或是蚁虫啃咬,精神压力达到了极限,肉体的疼痛便也不重要起来。 她现在确定了,对方确实是为了阿莱汀而来,并且不择手段。那所谓的交易自然是不能够同意的,哪怕答应,她和同队依然可能会死在这里,而比这更可怕的是,这群反人性的家伙夺走阿莱汀。 虽然她不知道,阿莱汀到底有什么特别,但越是被觊觎,就越不能交出去。 可是她现在也保不住它了。 怎么办? (……没有办法了。) …… (我们都要死。) 怎么办? (那么,我必须……) 她的脑海里回响起同队死前的遗言。 ——“……任务……” ——“一定……把厄普西隆……” ——如果任务失败,一定记得,杀死厄普西隆。 今年开始的实验中,为了进一步减少阿莱汀的威胁,研究团队往它的核心里种了一枚微型炸弹。只要启动,阿莱汀的核心就会破碎,随后死亡。调查队出发前也被告诫过,如果发生特别情况,判断可能失去阿莱汀的控制权,就杀了它。 微型炸弹的起爆权有两份,其中一份,就在祁灵手上。 ——现在就是这个时候了。 杀了它。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被夺走。 祁灵单手撑地,缓缓站了起来。她低下头,漠然地注视着阿莱汀蜷缩的苍白身体,它将尾巴盘成一个弧,仍在沉睡,全然不知道死亡的逼近。 它刚刚才救了她。 一滴透明的水从女孩尖尖的下巴落下,砸在灰蒙蒙的地上,然后又是一滴。泪水在她的脸颊上肆虐,但这一次,她控制住了声音,只咬紧牙关,让眼泪无声地流淌。 都是她选的,她选择了这条路,那么作为一位士兵,现在是必须执行规制的时候了,这是一件无愧于心的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在这里,她要完成最后的职责。她必须杀了阿莱汀。 祁灵从腰间慢慢抽出一把刀。通体漆黑,材质特殊,锋利得仿佛看一眼就能将人割伤。这是她仅剩的武器,一把专门对克拉肯的刀刃,能够击穿克拉肯的核心。她还没有机会用上它,只曾见虞尧用过,刀锋一扫,喀的一声,那东西就从躯壳开始静静地消散。 现在,她也终于能用上了。 要杀,她就要亲自动手,而不是交给微型炸弹。祁灵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颤抖的刀锋,过了良久,她擦掉眼泪,用还能动弹的左手握紧刀柄,上前一步,在阿莱汀身前轻轻地单膝跪下,将刀尖对准了它的胸口。 ……结束了。 (杀了他,我还能平静地面对自己吗?) 不能了。 (……但没关系,我马上也会一起去死的。) 刀锋贴近的一刻,阿莱汀忽然睁开了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祁灵下意识停下了动作。纯白的人蛇望向她,又望向近在咫尺的刀尖,迟缓地眨了一下细长的眼瞳。那张美丽的脸孔上没有任何表情,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祁灵无端感到,它似乎明白过来了。 但阿莱汀只是卷起长长的尾巴,慢慢贴近了她,然后抬起脸,将下巴搭在冰冷的黑刀上。 祁灵僵住了。 阿莱汀静静地凝视着她,张开嘴,用蛇信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这是一个表达“同意”的动作,过去祁灵询问阿莱汀的想法,它就会这样。 祁灵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刀柄。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到了这个时候,为什么,为什么还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再也无法控制,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自从立志为了理想献身,祁灵就再也没有这样哭过,哪怕是在莫顿最痛苦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崩溃。但这一刻,她压抑的所有情感瞬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她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呕出血来,而阿莱汀在面前,不停地用尾巴蹭她脸上的泪水。混乱的狼藉中,她听见自己的灵魂在发问。 我最开始只是想要救人——尽可能地救更多人,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成了一个傀儡,一个什么都救不了,只能靠杀死最信任自己的存在而掩盖的失败的废物。 她负责阿莱汀的监护,不再需要日日操练,保持警惕,只需要活着,活着让这个主城认定的怪物看见她就足够了,也因此丧失了力量。直到今日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一年的衰弱,并由衷的感到讽刺:她竟然容许自己变成这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死死按住衣服下的军牌,哭泣着,不断为破坏同队的遗体道歉,为自己的无力道歉,对阿莱汀道歉。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一道模糊的声音,祁灵倏地抬起头,旋即被一种冰凉的触感裹住了。阿莱汀的一条尾巴变得巨大,整个将她环了起来。它张着嘴巴,嘶嘶吐着蛇信,艰难地发出声音: “……没……没,关系。” 它说,冷粼粼的瞳孔凝望着祁灵,努力摆弄着舌头,又重复了一遍:“没……关系。” 祁灵呆呆地看着它,张了张口,因为声带撕裂而发不出声音。良久,她忽然笑了,边笑边哭,眼泪全都淌在阿莱汀美丽洁白的尾巴上。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阿莱汀瘦削的人身,再次抬起头时,她琥珀色的瞳孔微微闪着光。 “阿莱汀。”她声音沙哑地说,“再帮我一次吧。” 月亮缓缓落下了。 清晨四点,占据调查队据点的队伍收到了来自c990号士兵的回讯。对方称同意交易,但她拒绝只身前往,要求他们自行前去她的所在“收取”目标。闻言,之前对其放狠话的队长欣然同意,即便知道对方可能另有谋划,但对方只有一人,还是个经验不足的小女孩,并不足以构成威胁。 四点二十分。队伍抵达目标地点,发现是一片摇摇欲坠的危楼群,在无数克拉肯的金骨滩奇迹般地撑住了。队长见状,心中非常不屑,猜到对方选中这里是为了让他们忌惮楼房塌陷,而不敢使用杀伤力大的兵器。但他们有备而来,自然带满了“对人”的武器。队长将状况通报全队,四点三十分,统共三十五人的队伍携带满满的装备,踏入危楼。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刚进去没多久,就看见了目标。 目标e-001,半人半蛇的怪物,嵌入“骨血”的威胁,正以一个扭曲的姿态横在危楼的上下几层之中,他们踏入一层,只能看见它雪白的尾巴一动不动地嵌在墙壁里。有队员立马奔去旁处,在别楼窥见了怪物的上半人身,传来影像。只见那人形半垂在空中,同样一动不动,无喜无悲的脸孔上,银白的眼珠像是两块冰冷的石头,没有一丝感情,冷冷地注视着下方。 在阴暗的环境中,骤然看见那美丽得近乎恐怖的人脸,以及异常臃肿的巨大身躯,所有人俱是一怔。队长第一次直面这怪物,他本能地退了一步,旋即下令让全队更换装备。怪物的四条尾巴和人形分别在不同的方向,他心里对c990充满了恼火,认为她是故意让这怪物变得巨大,好叫他们不便把它带走。 “掩体准备,导弹准备。”队长命令道,“分头行动,各队瞄准。如果它有动作,立马攻击,并让待命部队投放滞留弹。毁了它的躯体,只留下上半身就可以。” 他说完,也带人动身,往最近的那条尾巴走去。怪物虽然可怖,但纹丝不动,体表还带着伤痕,这让他心中的戒备消散了几分。根据消息,这个怪物也是虚弱状态,理应不会成为威胁。 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将c990抛在了脑后。她使了小伎俩又怎么样?只是这种程度罢了。队长大步前进,在走到近处时,忽然间上方铺天盖地落下一大堆沙尘,碎石窸窣,众人刚掩住口鼻,便在石块碰撞的声音中听见了清脆的一声“叮”。 队长面色骤变。下一个瞬间,地面腾起一片巨大的烟雾——“烟雾弹!”队员叫道。队长低低地咒骂了一句,飞快地后退,想要远离这片烟雾:“那个小女孩……” 他的话没能说完,这一刹那,他的后背撞到了人——是谁?队长没能反应过来,因为紧接着脖颈一凉,他下意识扭过头,猛地意识到是袭击!队长反射性地拔枪并挥拳,他打中了,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但对方也将他撞飞了出去。 倒地的瞬间,一把黑色的刀刃沿着先前的擦痕,重重扎进了队长的喉咙。喀的一声,刀柄转动,他的声音消失了。这一切都太突然了,队长的伤口喷出大股大股的血来。他捂着喉咙,口中发出稀碎的气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 第270章 他终于看清了对方。 是那个年轻的女孩,士兵c990。她也在流血,但眼睛亮得惊人,比刀刃还要冰冷。她的眼瞳里燃烧着巨大的愤怒,像是要将这片废墟燃烧殆尽。 ——我会杀了你们,再夺走载具。她用滴血的眼睛看着他,用口型一字一顿地说,打个赌吧。看看之后你在下面见到的是我,还是你的队友? 第173章 决意 “……mayday!mayday!……这里是祁灵,坐标金骨滩α3区……危楼建筑区……” “……遭遇袭击……8月21日上晚上9时……未知敌人……携带炮火装备……” “……系统被操控……防御失效……请求支援!请求管理部门支援!……mayday!mayday!mayday!——” “……金骨滩α3区,就在我们脚下,也是调查队失踪前最后传来信号的坐标。”凌辰又放了一遍音频,低垂着眼,缺了一块的手指摩挲着终端上的血渍,“但标注α的区域都是七年前的交火地,该毁的早就毁了,不该存在什么‘建筑区’。” “他们遭到袭击的地点可能和留下音频的地点不一致,那家伙说‘建筑区’,很有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哪里。他们是在原据点被袭击,又被逼到了别的地方……”他深深吸了口气,语气沉重,“被那群‘携带炮火装备’的敌人。” 从那枚终端中发现祁灵留下音频已经过了一小时,我们仍没有找到失踪的调查队。音频信号不佳,内容断续,现场只能解读出字面意义上的内容:祁灵他们在8月21日晚——两天前于金骨滩α3区遇袭,被迫断联,袭击者身份不明,携带炮火装备——这意思是,导致他们失联的对象并非金骨滩的克拉肯,而是人类。 这个消息的解读给了在场所有人当头一棒,侦察队的人员俱是变色。一年多前,主城内部曾有过对“内鬼”的探讨,但都不了了之,只将其视作一般的恐怖分子。而今先是年初的主城袭击事件,人形克拉肯的登场,再是这次金骨滩调查队的证言,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主城内部的确有内鬼。 凌辰面色阴沉,吐出两个字:“叛徒。” “……” 我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染血的终端,久久未从震愕的心情中回过神来。原本最大的怀疑对象是林,或是金骨滩的克拉肯,但现在所知,祁灵的留言没有一个字提到克拉肯,而敌人,既知道调查队的行踪,又能够调动大规模炮火装备,加上压制了有精英部队的调查队……能做出这种事的,只有他了。 执行部长萧禛,与林合谋,曾策划袭击主城的男人。他能做到。 但我想不通,如果他也是为了阿莱汀而来,为什么不让林出手,而是冒着暴露的风险调动自己的队伍? 另有别的目的? 还是说…… 他彻底不装了? 我捏紧拳头,用力闭了闭眼睛。失踪者不在,证据未定,一切都只能等到回到主城再说了。我刚刚传讯卫星带话给勒托,让她盯紧萧禛,先不要动作。 “终端上的血渍化验结果出来了!”一位侦察队员匆匆跑来汇报,“不是留言者本人的!也不是其他队员,血迹样本不在主城内部信息库里,怀疑是袭击者的血。” 闻言,我和凌辰都长呼一口气。凌辰将那枚终端攥在手中,沉声说:“休息结束,继续找。她……他们一定还有人活着,就在这里。” “你有头绪了?”我问。 “一点点吧。” 我跟着侦察队在废墟间穿梭。皎白的月亮悬在高空,我们走出的距离越来越远,很快超过了我划出的三公里的指令,我复又重新拉开网络,让周围的克拉肯不要靠近。凌辰等人俨然已经接受了今日克拉肯不在的现实,没再多问。 半小时过去了。祁灵留下的音频放到第不知道多少遍时,凌辰忽然停下脚步,说:“等等,看看这里。” 放眼望去,这是一片平坦的废墟。遍地狼藉,与之前所见的任何地方都没有区别。凌辰沉声说:“音频里有一段背景音,我推测是建筑物塌陷的声音。她所在的地方可能在录音之后就倒塌了,所以要找的不是现在还矗立的危楼,而是不久前形成的废墟……这里的塌陷就很新鲜。当然,不排除这些废墟那东西刚刚活动造成的可能。” “明白了。”我说,“你的搜查任务没有失败过,我相信你的判断。” “……倒也不是。”凌辰却嗤了一声,“莫顿的任务我就没完成。”我怔了一下,想到他说的大概是我在遇到虞尧的危楼下发现的那本《阿奇笔记》,他的任务目标……其实不能算没有完成,凌辰确实锁定了那座楼,只是东西被我拿走了。 “行动吧。”我重复道,“我相信你的判断。” 凌辰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转头吩咐他的侦察兵四散行动。 最开始,我对凌辰的相信其实只有七成,但不出片刻,这信任变成了十成十。 ——我感知到了阿莱汀的信号。 那信号残留在废墟的一角,转瞬即逝,微弱至极,但千真万确就是它。 对我来说,这是最大的证据,我立马让所有人聚集过来,尽全力搜查。过程中,又有别的发现:有人在不同的位置挖到了尸体,焦臭不堪,血肉模糊,无法分辨容貌,取血化验后,发现都不是调查队的成员,基本能确认是袭击一方的人。 凌辰让把尸体聚到一起,忽然上手去摸,翻开焦黑的烂肉指给我看,血腥扑鼻:“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呕,什么?”我说,“这脑袋……呕,都掉下来了……对不起……呕。” “就是让你看这个!站远点,别吐我身上。”凌辰退了一步,阴沉着脸,“这是刀口,这些人都是两三刀抹了脖子或者刺中要害。动手的是个新手,但有技巧,而且刀很利。他们都是先被杀再被埋的。”他偏过头,吩咐侦察队,“去发现尸体的周边找!” 我愣了一下:“你觉得……这是祁灵动的手?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有技巧。”他绷着脸,表情很难看,“从这个角度起刀刺动脉,是我告诉她的。” “你教她暗杀……?” “防身!”凌辰怒道,“在莫顿,教他们防身!谁都知道要防那东西,但难道都知道怎么防人吗?那时候还留在废城的人没几个善茬,动起手来不是你死,就是他亡。你也都经历过了。”他沉沉地说,“能让她下这种狠手,想必是被逼到绝境了……哈。” 我沉默了片刻,说:“这是正当防卫。” 侦察队和支援队四方散开,在废墟加紧挖掘,不久后又挖到了一些尸体,但大都是些人体组织的碎块,经过检验全是主城信息库之外的人。一刻钟后,我收到修的联络,他用信号告知我,发现了疑似失踪者的随身物品,一串银色的军牌。 我前去查看,一眼就认出那是祁灵随身携带的军牌,在莫顿时,她一直将它珍而视之地挂在胸前,我印象很深,见状顿时一震,让修守在附近看着凌辰他们,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释放拟态,一簇又一簇骨节猛地扎入废墟里,带着我整个人沉入其中。 骨节撑着废墟两侧,带着我下潜,渐行渐深,拥挤层叠的废墟中艰难地穿行。伸手不见五指,触及之处都是碎石砖瓦和钢铁碎片,沉甸甸压得人喘不上气来。不知过了多久,我的信号末端忽然触碰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阿莱汀的信号! “……阿莱汀!祁灵!” 我拼命往下窜去,在这几乎深不见底的废墟中,渐渐靠近了那一丝微乎其微的信号。忽然间,拟态撞开了一片中空的领域,我半个身子掉下去,刚一抬眼,远远的就看见了一把漆黑的刀,和一双散发着杀意的琥珀色眼睛。 “……祁灵!”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晃了晃,愣住了:“连晟?” “是我!支援到了!等我下来……啧!”我想往下去,但空间太狭窄,动一下似乎就要塌陷,只能上半身挂在那里,用细小的骨节缓缓分开废墟,朝她呼喊,“坚持住!祁灵!你怎么样!你受伤了吗?!” “我还好,大概断了几根肋骨和一只手,没有致命伤,没事。”下方传来祁灵沙哑的声音,“我的八个同队,还有……阿莱汀也在这里,在你下面。” 我定睛一看,才发现撑起这一片空间的竟然是一具蛇骨,连接骨架的一部分延伸到祁灵的怀中,看上去是一个蜷缩的白色影子,一动不动。骨架已经支离破碎,被我撞破后更是喀喀作响,落下窸窣的碎片,看上去已经不能坚持很久。我心中焦急,向她伸出手,骨头从手腕里飞快地抽出来:“祁灵,抓住落下去的东西!我拉你上去!” “先救其他人,我的同队……他们失去意识了,但还有呼吸!” 昏暗的地下,我用骨节环住了下方的人。他们都受了重伤,手脚俱断,有几个人的身体已经凉了。我咬着牙,让拟态在废墟中撑开一条通道,还是把抓到的人都一一往上送去。过程中,祁灵和我叙述了发生的一切,从被袭击到被威胁,再到她杀出一条生路,最后用敌人的炸弹轰开危楼,本以为会一起死在这里,但阿莱汀救了他们,用这幅凋零的蛇骨。 第271章 “它救了我们。”昏暗中,她声音模糊地说,“但是……” 说到这里,第八个伤者也被送到了地面。我再次向下降去骨节:“祁灵!” 她却没有动作。“但是……”祁灵重复道,声音微微发抖,“我的任务失败了。” “……祁灵。”我深吸口气,骨节已经降到最低,几乎有些哽咽,“这不是你的错……对不起,是我的失职。我没能注意到你们的遭遇,没能阻止你们,没能做到我该做的事情……我早该发现的!是我的失职,才把你们送到了这个地方,对不起——” 窸窸窣窣的塌陷声中,祁灵发出一声叹息。 “不……这是我甘愿的。”她的声音很模糊,“是我一直对阿莱汀的遭遇视而不见……心甘情愿地做一个傀儡,一颗齿轮,一枚棋子,而不是一个人……”她顿了一下,轻微而坚决地说,“但我现在不想干了。” “我的任务失败了。我单方面背弃了主城的指令,没有在这里杀死阿莱汀。我知道,终结灾厄、人类存续的任务大于一切,但我不想再这样了。失去人性的我……真的还能算人吗?” “恐怕之后,我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遵循指令了。我一定会保护阿莱汀,哪怕要对抗一些不合理的命令。……除非我在这里死去。” “监察官,这取决于你。” “——当然。”我没有犹豫,“我是站在你们这一边的。” 一片死寂。几秒后,祁灵低低地笑了,“……来的是你,实在是……” 话音未落,阿莱汀构建的空间轰然塌陷!我挣脱桎梏向下扑去,同时收拢骨节,将下方两人都罩在拟态下。上方的废墟沉沉压了下来,我一边用骨头罩住蜷缩的阿莱汀——原来它完全变成了一条白蛇,一边去抓祁灵,碰到她时,我倒吸了一口气。 说什么“没事”……这是断了几根骨头?她血肉模糊的手里还攥着那把黑刀。我压下心头的惊惶,迅速给她止血,然后将祁灵托起来放在后背,捎上阿莱汀往上升去。祁灵伤势严重,但上升过程中,她还有力气敲我背上的骨头,喉咙里含着一口血,气息奄奄地说:“这就是‘拟态’?我头一次见到你的……你就是用这个找到我的?” “不,其实是凌辰……” “地面上的敌人……全都压制住了吗?”她用微弱的声音说,“我杀的,被埋的,不是全部……还有人来了……” 我怔了怔:“……什么?” 背上的祁灵缓缓地说:“而且,那里面有个人,我总感觉好像在哪里——” 话语未竟,几尺之外的头顶上方,骤然响起一声枪响。 第174章 真身 “砰!” 我眼瞳骤缩,带着祁灵和阿莱汀迅速上升,途中又是“砰砰!”紧凑的几声响在上方炸开,一次比一次清晰——能听出来,确实是枪声无疑! 来不及细想,刚刚翻出废墟,风便吹来一股血腥气。地面上,晃动着一条狼尾般的巨大拟态,将几个嗷嗷叫唤的支援队员紧紧压在地上。见我出来,修从中抬起血淋淋的脑袋,他的下半张脸碎了,正在快速再生,一只手里还抱着我最后送上去的伤员。 我们对上视线。下一个瞬间,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地面为止震动。我们面色俱是一变。 “……快走!” 我和修各自用拟态抄起人,朝枪声响起的方向狂奔而去。为了悄悄地回收阿莱汀,我只带了少部分人到这里。侦察队的大部分和凌辰都在其他位置。刚刚在下面听见祁灵说到其他的袭击者,我心中就咯噔一下,没想到马上就一语成谶。 我们被袭击了! 是之前袭击调查队的人?埋伏?还是…… 我想再问问祁灵,但一转头,她已经晕过去了,阿莱汀也冰冰凉软绵绵地挂在我身上。我别无他法只能狂奔,赶至现场时,周围硝烟弥漫,地上多了一个大坑。但见到据点的临时掩体已经立起、并下沉入地面,我心中顿时一宽,让修先带着其他人进去,自己则在周边探查。但片刻都没瞧见敌人的影子,我找到了几个落单的队员,随后便匆匆带着他们也潜入掩体。 这一阵,敌人没有逼近,也没再听见枪声。 汇合后,我得知了修和其他队员两头的经过:同一时间,两个位置都遭到了袭击。修被击中后展开拟态防御,随后这一侧未再遭到攻击;而那一侧凌辰反应迅速,当即回击几枪,同时下令回避并启动掩体,成功挡住了对方投出的一枚导弹。大部分队员都得以躲进掩体,只有六人仍下落不明,是在外侧探查的侦察人员——其中有一个我让跟着的宣黎,有他在,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 伤者有五人,四人轻伤,一人重伤。这唯一重伤的人就是凌辰。袭击中他最先被击中,也有人说枪林弹雨都是朝着他去的,其中有一枪刚巧打中了他的旧伤,凌辰强撑着下完令就失去了意识,被搬到掩体后一阵兵荒马乱的抢救,现在和同样伤重的祁灵并排躺在了一起,两个人到现在都没有醒来,所幸都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前辈、前辈……” 刚听队员说完状况,修就凑了过来,悄悄地呼唤我。他的领口溅满了开花似的放射性血渍,活像是被砍了脑袋(也确实是),引得不明真相的侦察人员屡屡回头。修紧紧抱着盖了一层外套的阿莱汀,瞳孔还留着释放拟态的细长模样:“前辈!e-001,它有点奇怪……” 我上前一看,阿莱汀紧闭双眼,用尾巴将自己团成了一个球。它身上的裂开依然在淌血,却是两种颜色的血水——透明的液体,以及像人类一样殷红的鲜血。我怔了怔,伸手触碰它的躯体,却又感到阿莱汀散发着平稳的波能。 “它正在修复,应该没事。”我低声说,虽然心中疑惑,但眼下没法深究,“帮它包扎一下,别给其他人看见。其他的回去再说。” “收到。”修说,“那他们……” 他欲言又止,用目光示意我往不远处看去。地上躺着的是调查队的八个幸存者,祁灵让我先一步拉上去的同队。“活着的只有三个人,加上厄普西隆的监管者,一共是四个,其他人离开废墟之前就死了。”我怔了怔,修缓缓地说,“那三个人手脚都断了,他们不具备再生能力,随时可能会死。” “……我明白。”我低声说,“准备撤退吧。” 目标已经完成了,停留越久风险越大。但宣黎和其他六个队员还在外面,而且还有敌人隐藏在夜幕中,不知真身。等待支援不切实际,再拖下去对面也未必会有动作,何况,再等下去,那个怪物……我沉思片刻,霎开双眼,下定了决心。 我转身先告知了侦察队撤离行动,安顿好他们后,又叫来支援队员和修,告诉他们我的打算:“你们照顾伤员,配合侦察队做撤退准备,等待修的指示——修会转达我的指令。” 闻言,修倏地抬起眼。我没有看他,接着说:“一旦修收到信号,就带所有人行动,离开掩体,往据点外的舱体撤退。如果地面的舱体毁了,我会想办法让空中的备用舱体降到附近。如果地面有冲突,你们只管保护自己和伤员,其他的都不要管。” “那队长你呢?不一起走吗?”有队员问。 “我殿后,清除障碍,找到剩下的人就跟上。不用担心我的事,你们只管撤离,明白吗?”我看向所有人,缓缓地说,“无论如何,我们的目标已经达成了,余下要做的就是平安地回家。只要活着,就是我们的胜利。” “是!”队员们齐声应答。只有修沉默不语,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我抬手打断,注视着他沉声说:“修,你现在是支援队的代理指挥。你要保护其他人,还有——看好阿莱汀。”我说,“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 “……” 修不作声地望着我,依然没有回答。 撤退指令发出后,各队散开做撤离准备,而修还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我。我对他招招手,修便走上前来,抬起绿莹莹的眼睛。我说:“修,我交代的事情,你听明白了吗?” 修说:“我听懂了。” 我说:“怎么不说收到?” “……” “修,回答我。” 我又问了一遍,修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勉强——这很麻烦,修太有主意了,这是好事,但现在我最需要的是服从的手下,而他很难搞。偏偏宣黎还不在。我压着火气,心平气和地看着他说:“修,我再说一遍,你现在是代理指挥,你要做的是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所有人。这其中不包括我,明白吗?” “……前辈。”修张了张口,眼神依然是迟疑的,“可是——” 他没有说完,就被我抓着肩膀猛地按在墙上:“没有可是。需要我再重复多少遍?”我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在那双颤动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变异的灰色瞳孔,“你只要看着他们,只、要、看、着、他、们。——这是命令。” 第272章 “……” “现在,【回答我】,明白了吗?” 修的嘴唇微微颤抖,少顷垂下眼:“……收到。” 我松开手,微微闭了一下眼,让瞳孔恢复原样。转头见修还低着头,像一只耷拉尾巴的小狼,我清了清嗓子:“事态没那么严重,只是我必须看着你们所有人安全才行。你别多想了,搞得好像我马上是要去送死似的。” 我放缓声音,还想再说几句,修却出声道:“真的吗?” 我挑了一下眉:“当然是真的。” 修沉默地望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又止住了:“……那我明白了。”他说,“我一定会履行您交代的,但也希望您能记得,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冒险。我知道,前一位监察官就是这样死去的。请您不要像他一样丢下我们离去。” “修……” “——虞尧执行官也在等着您。他是一位处事坦然的人类,公正,冷静,毫无阴霾,与您非常相配。并且,他作为一名执行官,对您相当信任,真希望你们天长地久。”修绿莹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拿出终端,“您也不希望他知道这些事吧?” “……让你删掉他的联系方式!你还没删啊!” 不等我发问,修呲溜一下扭身从手边跑走了。我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慢慢垂了下去。 我心里清楚,修的“威胁”里都是对我的担心。但这番话也确实把我扎中了。 ……虞尧。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我惧怕的,第一件是他死去,第二件就是被他知道我的真身……然后,被他讨厌、憎恶。光是想一想,我感觉自己就要碎掉了。哪怕他得知真相后是对我是单纯的杀意,都不至于这么让我难受。 当然,我也知道这件事不可能永远隐瞒,只是一直没找到时机告诉他。若是忽然被修转告此事……那真是不如自己撞死算了。 这么想着,我就浑身发凉,兀自失魂落魄了一会儿。想着想着,我想到了主城的家,虞尧的温度,他的眼睛,他的拥抱……海洋,他的刀。 我渐渐平静下来了。 ……如果能死在他手里,那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废墟上,月亮被云层挡住了,大地上朦朦胧胧,笼罩着无边的夜色,空气中带着淡淡的硝烟气息。我对后方队伍打了个手势,翻出地面,一人踏了出去。 一片黑而沉的死寂。 ——在普通人的眼中是这样,但在我眼中,一切都很清晰。我缓步前进着,眯起眼睛,让目光飞快地扫过周遭。十米,五十米,一百米。我对周边的指令依然生效,没有克拉肯反应,也没有宣黎的信号反应……我拧起没,发自内心感到了困惑。 这很奇怪。他们只是在外侧探查,没有那么远。就算真的遇害,我也至少能感到宣黎的波能,而不是像现在,他整个人都仿佛从我的信号网里消失了。 两百米,三百米……我持续延展信号,在某个节点,忽然听见了一声响。 咔哒。 我顿住了,慢慢转过头。一枚子弹就贴在耳边,卡在半空的骨节中,散发出炽热的温度。我一动未动,转动眼珠,一错不错地凝望着那个方向,思维飞快扩散,情绪抽离,身体的重心慢慢转移。然后,嘭! 拟态带着我猛冲出去。几秒之间,我就靠近了袭击的源头,与此同时,密匝的弹雨从天而降,我偏头躲避,从后颈生出大片的枝条般的骨头,将攻击一一挡下,挥舞着劈开废墟的障碍。地面震颤,有人在怒吼,有人在咆哮,硝烟和火星在我身侧一股一股的爆开,但很快,又都消失了。 他们藏了起来,和之前一样。 我停下脚步,安静地注视着冒烟的废墟。——嘭!嘭!嘭!我没有让拟态停下,苍白的骨头一簇一簇地从后颈抽出,多余的肌肉簌簌落下,骨头很快像蜘蛛的足脚一般扎入地面,将周围的废墟围了起来。如果可以,我想抓活口,但首先要确定他们无路可逃。 拟态带着我腾空。我从高处望着下方,收缩瞳孔,视线轻轻扫过狼藉的废墟。移动。 声音。 频率。 热量。 生命的温度。 ——“……攻击准备,不……防御准备……那是什么东西……” ——“……我们需要撤退,不能继续应敌……真身不明的……” ——“……掩体!掩体准备……” 话语未竟,我一拳砸在那扇庞大的防御掩体上。大地剧震,那一头的动静停下了,但紧接着,就有人发出颤抖的声音:“……什么,这座掩体能挡住全爆弹的——” 轰隆! 我的手臂砸穿了障碍,猛地抓住最近的一个人,嘭的撞在掩体上,对方不声不响地晕了过去。我一手拎着那个人,又是一拳,看着掩体应声而裂,敌人终于完整地现出身形——并不意外,是携带着主城装备的人类。他们看见我,就像看见了极为可怖的怪物,但在我眼中,他们比凶恶的天灾还要可憎。 找到你们了。 我现出这幅姿态,也要抓到的……叛徒。 骨节四面八方骤然聚拢,而这一瞬间,忽然有人从呆住的人群中扑来,重重撞在我身上。动作间,那人的面罩应声而落,我眼瞳一缩,愣住了:“你是……” 第175章 二次背叛 啪的一声,面罩坠地,几绺红色的发丝散了开来。我愣住了。 “你是……” 那是一张阔别已久、我以为再也无法见到的脸孔——废城行动队曾经的成员,在约克袭击事件中背离了我们的故人…… “……特蕾莎?” 红头发的特蕾莎,在废城失去了姐姐、与约克合谋失败后独自离队的年轻女孩,时隔一年多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上一次打照面,她在我的注视着驾车离去,再上一次,她就和现在一样,毫不犹豫,举枪直至我的面门,用无声的举动宣告背叛。 我张了张口:“特……” ——“砰!” 特蕾莎按下扳机。 这瞬间,她眼中满是浓烈的恨意。 下一刻,骨节翻涌,碾碎子弹,分叉将她和周边的敌人按在地上。特蕾莎仰倒在地,喉间发出一声咆哮,挥拳砸在我脸上。咔擦!她的骨骼发出碎裂的声响,但她仿佛毫无所觉,马上挥出第二拳,被我半空拦住。 与此同时,一股电流般的触感掠过皮肤,我垂下眼,看见脸颊的擦伤转瞬即逝。“特蕾莎——” “闭嘴。”对方咳嗽着,扭头吐出一口血,和她的头发一样红。那头美丽的红发像是凋谢的花朵般干枯,那双曾经灵动而漂亮的绿眼睛如今死气沉沉,只剩下一滩巨大的恨意。我不知道这恨意指向何处,只知道她活了下来,并再一次成为了我们的敌人。 分散的骨节很快全数聚拢,困住了周围的敌人。我是为了带回同伴、抓住叛徒们而来,我没有一丝犹豫,只是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曾经的队友。 那时候,她是为了寻找姐姐。这一次呢? 有什么理由,会让她站到那一边去,甚至参与对祁灵的围剿? “特蕾莎……” “闭嘴,闭嘴……!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不要同情我,不要发问!” “……我只需要带你们回去。”我轻声说,“这里还有我其他的队友,他们在哪里?” “闭嘴!咳咳……我不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特蕾莎咳嗽着,嘶哑的声音变成了咆哮,“你没有这个资格!你这个——” “——怪物!!” 顷刻间,我忽然听见啪的一声,十分清脆,像是就地摔烂了一个西瓜。我蓦地扭头,不远处炸开了一朵猩红的血花,竟是有一个敌人活生生爆开了,骨节的桎梏下爆炸声沉闷,但那个人已经变成了一滩血水。 与此同时,特蕾莎在身下一扭,竟生生折断了手臂,狠狠撞在我身上。她的防护衣撕裂了,装备稀里哗啦掉了出来,其下露出一圈又一圈的装备——起爆装置! “去死吧……怪物!” 说时迟那时快,在她有所动作的瞬间,一团阴影从天而降,盖在了我们头顶。特蕾莎下意识愣了一秒钟——我骤然出手,掐住她的脖子,骨节的刀刃划开装置背带投向天空。轰隆!半空炸开一片火花,那团阴影在硝烟中重重落地,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宣黎!”我大吼道,“按住他们!!” 阴影猛地扩张,猩红的触肢海啸般涌来,比我的骨头更柔软也更灵活,马上就将一些想要有所动作的敌人一口吞下。我飞身后退,拟态嘭的爆开,从被那些身上削下可疑的装备。顷刻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闷在沉重的肉山之中。 紧接着,起伏的触肢间倏地冒出一个棕色的毛茸茸脑袋,棕发少年吃力地从中翻出,他一边的手臂变作了拟态的模样,大量触肢从袖口下蔓延出来。他与我对上视线,眼前一亮,就这样拖着一滩巨大的肉山轰隆隆地朝我开来。 第273章 “爸爸!” “宣黎……等等,你先站住不要过来!” 话音未落,他巨大的拟态如同大厦倾倒,已经压了下来,触肢轻车熟路地卷走已经昏迷的特蕾莎,只将我拍进了地里。轰的一下,我差点呕出来,五脏六腑都错位了。一抬头,棕发少年悬在上方,灰扑扑的脸上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两颗眼珠却亮晶晶的,似乎闪烁着透明的泪花。 我微微一怔,和仿佛受了极大委屈的宣黎面面相觑几秒。陡然见到他,我既是惊愕又是喜悦,瞧见他的表情又有些疑惑。我艰难地从触肢堆里翻出来,上前揉了揉他的脑袋,确定他毫发无损,心里悬着的石头这才落下了。 “怎么了?”我说,“你没事吧?还有其他人……” 宣黎扑到我怀里,抬起一边的胳膊,用一根触须指了指身后:只见这片巨大的肉山中,除了刚刚被抓住的敌人,还有被裹在触肢中几张熟悉的面孔,正是那六个失踪在外的队员。他们身上毫发无损。“太好了!但他们为什么都睡过去了?” “我打的。”宣黎眨了一下闪烁着泪花的眼睛,面无表情地说,“——‘不要被发现’,是爸爸说的。所以需要我动作的时候,我就把他们都敲晕,带走了。” 他与我进行了短暂的信号交流。当时枪声响起,宣黎第一秒就把他看护的六个人敲晕,塞进了拟态打包带走。但不知为何,那时候所有的信号都仿佛消失了,他忽然怎样都感知不到我。这是前所未有的状况,宣黎如遭雷击,急得团团转,最后只能眼泪汪汪地带着六个人缓慢移动,直到听见这里的动静,刚刚才和我汇合。 “信号……消失了?”这是前所未有的状况,我怔了怔,皱起眉头,“现在呢?” “没事了。”宣黎紧紧抱着我的腰,手臂的拟态四仰八叉地缠着我,勒得我的骨头喀喀响,“现在很清楚,我还能听见更远的声音。”他说着,一根触肢绕着弯指向远方,点了点,“那里,还有那里,有漏掉的人。要不要我去抓回来?” “不,不要追了。”我没法把宣黎扯下来,只能挂着他和后面一滩巨大的拟态趔趄地往回走,“我们去把舱体挪回去……准备走了,我们回家。” 找到宣黎他们后,我向修发送了撤退信号。同伴们迅速移动,离开掩体向舱体转移。舱体在之前的冲突中遭到了损坏,需要重新启动。我和宣黎在一旁戒备,目送他们动作。等待的过程中,特蕾莎醒了,她半靠在废墟上,用冰冷的目光扫过我,落在宣黎身上。 “又是你……”她声音低哑地说,“小怪物。” 宣黎眨了一下眼,没说话。特蕾莎扫过周围,缓缓垂下脑袋,干枯的红色发丝遮住眼睛:“只有……你们啊……” “特蕾莎。”我让宣黎站到一边,看向她,径直说道,“对凌辰开枪的人,是你吧。” “是。”她说,“他死了吗?” “……让你遗憾了,没有。”我握了一下拳,“为什么?” “你和凌辰有过节?就算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去杀祁灵?”我说,“她救过你,不止一次。” “是吧。”她平静地说,“那她死了吗?” “……”我半蹲下来,直视她的面孔,“你恨他们吗?” “恨他们?”特蕾莎缓缓地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翻涌着疯狂的仇恨,一错不错地看着我,“我恨你们所有人,也包括我自己。” “你要审判我吗?”她轻笑起来,“还是说,像那时候一样,放走我,什么都不做——用这幅光伟正的眼神看着我?如果你当时杀了我,或者阻拦我抢走载具,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你的好队友也不会受伤,不是吗?” “……但你什么都没有做。”她的声音低下去,“你有这样的力量……却什么都没有做。不止是你,我们的好队长……侦察队的‘猎鹰’,还有大名鼎鼎的执行官——”她咬牙切齿地说,“你们都是骗子,全都什么都没有做!” 灰败的废墟上,骤然刮过一阵大风,带着海水的咸腥。我无端感到寒冷,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萧禛的目的是什么?” “……萧禛?”特蕾莎抬了一下头,嗤的一声笑了,“哈……我可不在乎。” “格蕾死了,什么都不重要了。这里只有地狱。”她一边冷笑,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你知道……姐姐是怎么死的吗?她死在废城,死在人类的手里!我的姐姐……我最亲爱的姐姐……被分成一块又一块,被嵌在墙壁里……” “她死了!被人杀掉了!” 她咆哮起来,“如果行动队能够早一点动作,如果有谁来帮我!如果我能够更早一点找到她……如果当时你们能抓住她!她就不会死了!” “……” 我攥紧拳头,缓缓垂下手,忽然间僵住了:“特蕾莎,你……” ——你怎么会知道格蕾最后的死状? “天灾毁了我们的家,同类杀死了我最后的亲人。我不相信死后的世界,我不要她成为过去,我不要她变成一个普通的悲剧!我只想再见到她,无论如何。这是我唯一的愿望。”特蕾莎嘶哑地,用呓语般的声音说,“只要能回到那里……找到那片最初‘起源’……我们就一定能……” 呼啦!第一架舱体发出重启完毕的声音。我霍然起身,抓起特蕾莎的肩膀:“你,你在说什么——” 与此同时,我在脑海中飞快地闪回之前发生的一切。有什么不对,有哪里不对……从哪里开始不对的? 电光石火间,我的侧脸流淌过一阵战栗。我倏地想起来:特蕾莎向我挥拳的瞬间,似乎有一股微小的电流感擦过皮肤,信号跳动,伤口马上就愈合了,我没有留意。那个时候……她绝不是单纯地攻击我!我看着她,心脏狂跳,一股寒意瞬间爬上脊背。 “你……难道不是萧禛的……” 风声大作,红发的年轻人大笑起来。她的眼瞳飞快地变化,几秒之间变成了细长的形状。 “姐姐所经历的地狱,你们也都该感同身受。不然她就太可怜了。”她一把抓住我的衣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闪烁着疯狂的黑暗,轻声说,“一起迎接地狱吧,连晟。你们最不想见到的存在,已经知道了你的坐标……” “——‘它’就要来了。” 这瞬间,我的脑海中炸开一片密密匝匝的异响。 喀喀,喀喀—— 响动来自远方,三公里的限制区域外,我对克拉肯群下达的“远离”的指令,被撕开了一条缝隙。 第176章 禁区守卫战 喀喀—— 远方传来的第一声裂响,是克拉肯群的尖啸的魔音。 【指令……远离……三公里。】 【远离……远■■离……】 【■■■■指令■■冲突■■错■■——】 【……指令,入侵。】 【入侵。撕裂。杀死。】 【——恢复本能吧。】 “……爸爸!” 我意识一晃,倏然回过神。宣黎双手紧紧拧着我的衣摆,少见地急促地又叫了一声:“爸爸!” 我的身下,特蕾莎被放倒在地,已经失去了意识。她的眼睛没有闭上,那失去光泽的瞳孔依然是一条细长的,扭曲的细缝,仿佛是一抹狰狞的微笑。 我张了张口,捂着喉咙,缓缓后退,跌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咳……咳咳……!!” 天平翻倒,平衡破裂。那一瞬的冲击,撕开了我设下的指令:三公里的禁区外,周边的克拉肯正在逐渐脱离我的掌控,新一层的指令覆盖了我的指令,那是杀戮的意志。就像特蕾莎说的那样,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东西。 ——林,到这里来了。 波能骤然对冲,不亚于两颗导弹对撞,我浑身的信号一瞬间都沸腾起来,每一寸血肉都发散出几乎撕裂神经的剧痛,和被扼住喉管一般的窒息。我冷汗涔涔,撑在地上好几秒才熬过这一阵眩晕。我趔趄着,一边咳嗽一边摇晃地支起身:“……宣……” 少年紧紧撑着我的手臂,立马抬起眼睛。 “……宣黎。”我咳嗽几声,按住额角,深深地呼吸,嘶哑道,“你带上这里的人,马上回去找修。我需要你协助他,保护他们……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转移所有人,启动第二架和第三架舱体,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宣黎大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我。 “必要的时候可以释放拟态,由你判断。不要管会不会被看见。”我低下头轻声说,使劲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又顺着按住他瘦削,但硬度超过导弹头的肩膀,用力握了握,“记得我说的,看着修。——交给你了,去吧!” “……好。” 宣黎抿着嘴巴,微微点了点头,他的一条袖口下长出拟态触肢,飞快地把特蕾莎、昏迷的敌人众和同队们一起绑了起来,托举在半空。随后他转过身,一根细长的触须轻轻蹭了蹭我,头也不回地朝掩体所在的方向奔去。 第274章 和宣黎行动,我不需要解释什么,他也从来不多问,省去了很多时间。 好孩子。 我拔出信号枪,往天空的卫星衔接标记发射了一枪,一边转身大步走一边口中快速说道: “行动编码x020389,金骨滩α3区呼叫主城,转接管理部门主管室——任务已完成,正在撤退,预计三架舱体折返,请求空中接应!” “勒托!它出现了,我需要你的支援!” 不远处,刚刚重启的第一架舱体已经升入高空,里面是最先转移的伤员;但第二架、第三架舱体还未准备完毕。余下一半的人,三个支援队一个侦察队,至少还需要两架舱体才能全部转移。如果只是静待,是来不及的。 宣黎离开,同时我也动身向反方向奔去。以临时据点为中心方圆三公里,是我设下的指令禁区,这个范围未得到许可的克拉肯不被允许接近。从落地至刚才的近一天内,指令都在持续,它们完全服从,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但就在刚刚,这份平衡被打破了。 林释放的指令,正在消除我的禁区。 而特蕾莎……被林的血肉改造的她,在之前的接触中出卖了我的坐标。她不是萧禛的手下,而是林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合谋,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行动,无论如何,眼下最迫切的是——这片金骨滩上无可计数的、恢复本能的克拉肯。 禁区一旦完全解除,它们就要蜂拥而至,比一百颗全爆弹更可怖,尚未升空的舱体在疯狂的克拉肯群面前毫无抵抗之力,会马上被撕成碎片。 我决不能让放任这种事发生。 五分钟。 指令被寸寸撕裂的间隙,我飞快掐算了时间。 ——至少还要五分钟! 无边无际的夜色中,克拉肯群在涌动,像是海面上翻涌的浪潮。无数模糊而混乱的信号四面八方作响。它们迟缓地流转着波能,晃动着那些扭曲得不可思议的躯壳,发出阵阵或尖锐或低沉、或窃窃私语般的魔音: 【……ma……】 【……ma……ma……】 层层叠叠的云翳淡去,月亮露了出来。这片铺满苍白光华的废墟上,是一片密密匝匝、仿佛没有穷尽的克拉肯群。它们彼此相连,投下黏腻而沉重的巨大黑影,也像是融入了影子本身。伴着拥挤的前行,它们从我身畔淌过,向后方涌去。 【指……令……指、指指指——】 我落在地上,落地的瞬间横向一劈,掌中的骨节水平状迸射而出,面前的克拉肯一分为二,还未成型的躯壳碎在地上。 下一个瞬间,我按住后颈,苍白的骨节骤然膨出皮肤,地面上黑影疯狂旋转,形成的骨架朝密密匝匝的克拉肯群重重倾倒下去。轰隆!同一时刻,我从脊柱生长的骨头里抽出一根捏做利器,释放出一道指令—— 【——停。】 黑影的潮涌静止了。但很快,新生的指令绽开一条裂纹,这些肉块又开始了流动。 在大宗城时我就察觉到了,林对克拉肯的指令与我级别相同,其中只是力量强度的差异。它能覆盖我的指令,我也能覆盖它的,所以克拉肯会陷入混乱。我让宣黎先走去帮舱体那头,自己来到这里,为的就是指令对撞,尽可能拖住克拉肯群。 但也只是拖延。杀戮是兽类克拉肯的本能,如果是一只,两只……一百只,我或许还能阻拦,还能赶得及杀光,但这里是金骨滩,诞生克拉肯的源头。它们是无限的。 我必须要拖到舱体离开这里。 一秒都没有停顿,我挥动拟态,一边扫过克拉肯群,一边不断地释放出停止的指令。喀。喀。喀。那些扭曲而怪诞的生物尚未有所动作便接二连三地破碎,碎块和黏液像月光一般洒在大地的每一处角落。它们不断暂停——动作——继而暂停,以一个迟滞的势态艰难地往后方涌去。指令重复间,已然崩裂的废墟再度崩毁,化作齑粉! 轰隆! 砖瓦石块的碎片爆射向天空,大地在巨响中缓缓下沉,裂开一道绵长巨大的口子,像一张无底的嘴巴。克拉肯群的潮流被砍得七零八落,它们中的一部分跌入地面的裂口,因为我的指令而迟滞无法马上攀爬,坠入深渊。 三分钟了! 震动之中,黑影沸腾起来。它们在渐渐苏醒。禁区的指令被撑到了极限,只剩一个虚虚的狂叫,此刻也已经看见了尽头。我不知道发出了多少次指令,又杀了多少只克拉肯,浑身都沾着它们的血,眼前也升起一层层的血雾。嗡的一声,我将一只试图攀爬的克拉肯踹下裂口,喘息着转头。 远处,第二架舱体缓缓升上高空,太好了!我刚要松口气,一口气到喉咙口忽然卡住:它升空了,但好像有什么不对……我瞳孔一缩,猛地看见第二架舱体,下方挂着四条衔接杆……不,那是四根猩红的触肢,与在地面缓慢移动的另一架舱体相连…… 是宣黎!它拖着另一架舱体?! 第三架舱体升空失败了?出现故障了?还需要多少时间?那备用舱体—— 思绪未竟,迎面而来一道巨影,隆的一声,我被冲击力带飞出去,撑地而起,只见地面的裂口处,正有无数跌落的克拉肯在向往涌出。触肢蔓延,密密匝匝的眼珠汇到一处,是舱体所在的方向,恐怖的杀意仿佛实质化,就要向那头迸射而出。 见此情形,我不再等待,操控骨节猛地砸向地面——轰隆! 大地的裂口一寸寸合上,攀附在裂口克拉肯群被挤压碾碎,黏液和残肢瞬间喷上天空。数秒后,大地只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流淌着汩汩的黏液。最前端的克拉肯被削去一大块,勉强给了喘息的空间,但紧接着,后方便簌簌补了上来。 真正意义上的,无边无际。 我欲再来一次,忽然间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往下扑去。——喀喀,这瞬间,我清晰地听见了四分五裂的声音,所有的指令分崩离析。 禁区崩溃了! 我眼前一黑,这碎裂的声音只持续了一个呼吸的瞬间。克拉肯群的潮流颤抖起来,渐渐膨大,在皎白的月光下投射出一轮比月亮还要巨大的黑影。紧接着,它们爆发出尖啸的魔音,仿佛是大笑,又仿佛是低鸣,从我身畔轰隆隆地滚过,朝着那还悬在半空的两架舱体扑去。 【……停……】 我撑起身体,向前抬起手,一寸寸抬起。耳畔隆隆作响,血液在沸腾,每一寸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停…… 停下…… “——【停下来!!!】” 空气骤然凝滞!随着这声咆哮,以我为中心,爆发出一股巨大的波能,克拉肯群的动作静止了,比死亡还要静谧的沉默瞬间蔓延开来,席卷了方圆几公里的领域。嘭!我跌跪在地,喘息着,口鼻涌出一大股鲜血,滴滴答答淌了满地。 “……舱体……!” 我一边吐血,一边回头望去。跨过了千钧一发的那一刻,那两架舱体一拖一个,终于都升上了天空,但下面那个依然在低空浮游,前行得艰难。这样的高度,在遍地克拉肯的废城绝对称不上安全,随时可能被击落,而如果他们再不安全,我也快完蛋了。 持续一日维持禁区的指令,又与无数克拉肯的波能对撞,我的体能已经消耗大半,刚刚爆发的静止指令已经是我的极限。但不出片刻,这个指令就会被消解,届时,我无法再发出同样的威力控制它们第二次。 但至少……要让他们飞出金骨滩,不能放到宣黎和修那边去。 我趔趔趄趄地站起身,收拢四散的骨节,戒备周围定住的克拉肯,目视舱体渐行渐远。看见他们升到了一个安全的高度,这才微微放心。口鼻还在流血,我抬手按住,单膝撑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 咔哒。 一颗石子滚到我脚下。 【——为了达成某种‘庇护’,你们总是主动舍弃成功的几率。】一道平静的声音说,【用你们的词汇来说,这应当叫做‘重蹈覆辙’。】 话音响起的瞬间,我暴起,骨剑向后方扫去。刹那间,一列静止的克拉肯被分割成碎片,而同一时刻,我脚下的地面塌陷了,此前被我打开又关上、用来杀死克拉肯群的深渊地裂复又裂开,比我劈开的更深、更长、更崎岖,真正像一张废墟上吃人的巨口。它打开的瞬间,如同海啸濒临,扑面而来克拉肯尸骸的冰冷气息。 倾倒的废墟上,一道深黑的影子,从月亮找不到的夜色中缓缓渗透出来。 ——它来了。 下一个瞬间,杀意已到胸前。我一脚踏空,被巨力撞下了裂口,和无数静止的克拉肯一同齐齐跌落下去。下坠中,黑影骤然割开我的皮肤,被苍白的骨节死死抵住,血花狂飞,骨节也在翻飞,卡住峭壁的缝隙减缓下坠的速度。皎白的月光剧烈地摇曳,从裂口处倾斜而下,映照出这个不详的存在、这个不速之客、该死的怪物的面容。 第275章 【看吧,】它仰起脸,是一张男人的脸,带着毫无感情的微笑,与八个月前一模一样。坠落的风声中,它又说了一遍,【——重蹈覆辙。】 【弥涅尔瓦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他的死亡并没有改变你们的做法。】 “闭嘴!不要!提他的名字!”我暴喝道,抓住它的人面,怒火和血液一起冲上大脑,“是你杀了他!林——!!” “是的。”天灾的怪物切换到人类的声音,在我掌下模糊地出声。触肢与骨头相撞又分开,在我染血的咽喉处角力,“他死了,我也失败了,真遗憾。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会与他发生碰撞。我汲取了经验。” 他说,“经验就是,在一切落定前,不要去碰最强的那个。” 话语未竟,林的身后,黑影暴涨,猛然斩断我攀住峭壁边缘的骨节。 【——所以,你必须留在这里。】 下一个瞬间,我瞳孔剧震,轰然向下坠去。那披着人皮的怪物停在半空,漠然地注视着我。以此为起点,大地的裂口从两侧开始缓缓收拢,重重压来。月光只余一线。 第177章 间章 小行星与杀神(上) 凌晨三点,夜色变深了,像是一匹披着月光的黑缎子,让大地间笼罩着一种奇异的朦胧。猎猎的风声中,载着伤员的第一架舱体率先远去。第二架舱体随后升入高空,月照当空,骤然爆开一大片翻涌的阴影。宣黎站在舱体边缘,半身流淌出柔软的触肢,他偏着脑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远方,拟态猛地拉起了第三架舱体。 轰隆隆—— 一个影子趔趔趄趄升入半空。 第三架舱体被之前的爆炸席卷,燃料仓受损,无法独自飞行,须要第二架舱体辅助飞行。又因为来不及打开衔接杆,宣黎只能把它拉起来,勉勉强强拖在后面。两层因素叠加,这架舱体飞得低且慢,随时可能坠向地面,但这已经是周围能用的最后一架载具了。 宣黎静静地蹲在边缘,分裂的躯壳飞快地变回原样,几秒间,他又变回了无辜又无害的少年,脸庞上甚至带着稚气。他半睁着眼睛,细长的瞳孔静静望着远方的夜色。大地上,克拉肯群阴影在沸腾,明显膨大了一圈,但它们并没有靠近,而是在缓慢地流动。 这片散发着混乱的波能中,他感知到唯一一缕不同的、熟悉的信号——爸爸的信号。这让他感到平静。爸爸大概是做了什么,延缓了它们的行动,让他们得以成功转移。 但情况依然不利,凭借这样的载具,他们很难坚持到安全的地方。支援队的人看见下方的惨状都不说话了,过了一阵有人说,已经向卫星传讯,之后会有主城的救援来空中接应,他们只要坚持到离开金骨滩就好。 如果坠下去…… 那就只带上厄普西隆。队员说。 扛着。 什么? 扛着舱体跑回去。宣黎说。 ……啊? 他答应过爸爸,要保护他们。 厄普西隆,叫做——忘掉了,它好像有一个人类的名字。这条银白的人蛇躺在他旁边,它的主人伤重,被安置在第一架舱体上,已经先行离去。但出于看管的需要,厄普西隆被留给了宣黎。 它曾经似乎是一条很大的蛇,有四条尾巴,但现在只剩一条,缩得和宣黎差不多大,软绵绵冰冰凉地盘成一个球,好像有点死掉了。 第一架舱体飞走的时候,厄普西隆睁开双眼,虚弱地嘶了一声,散发出一种心碎的波能。宣黎走上前,被一尾巴狠狠甩在脸上。力气很大,有点痛。 “……” 厄普西隆生气地拍打着尾巴。 宣黎倒下去。宣黎站起来,一拳打晕了虚弱的厄普西隆,在支援队友的尖叫声中把对方粗鲁地盘起来,面无表情地丢进了舱体。这条人蛇就此一睡不醒,让宣黎倍感疑惑,觉得有些不妙。爸爸让他对待人类要温柔,但没有让他这么对同类。人类很容易受伤,但同类很坚硬,不容易死,不需要轻拿轻放,碎掉了还能拼起来。他并没有打到它的核心。 厄普西隆不一样吗? 他蹲下身,戳了戳厄普西隆的面颊。触碰间,微弱的波能传来,厄普西隆还活着。他松了口气,忽然间感知到了另一道波能,在这条人蛇的身体里。宣黎微微愣怔,把它翻过来,又感知了一次,栗色的瞳孔缩得针尖大。 ——厄普西隆的体内,有两道不同的波能。 “宣黎前辈!”这节舱体的门被打开了,是修的声音,“舱体的连接还顺利吗?” “顺利。” “好的。”修松了口气,目光转到他手上,“支援队让我来转告,不用担心,其他一切正常。” “嗯。” “……前辈,您手里的……厄普西隆……” “没事。” 宣黎一脚踩掉地上的血,面无表情地回答。他手里绕着厄普西隆的尾巴转过身,修站在舱体的另一端,绿莹莹的眼珠忽闪忽闪。“那就好。这里有您在,一切都会顺利的。” 宣黎眨了一下眼,敏锐地觉察到一丝古怪。 “你要做什么?”他问。 “我要去找连晟前辈。”修说,“您在这里,我下去。” “不可以。”宣黎不假思索地说,“你要待在这里。” “我下去只是为了戒备,并不是不管这里的人……况且——” “不可以。” “……为什么?”修看着他,眉毛深深地拧起来,“这里有我们两个,连晟前辈只有自己,我们不该有所行动吗?” “不可以。”他第三遍否决了修的提案,没有表情地看着修,重申道,“你要待在这里,我要看着你。这是,爸爸的指令。” “您就变通……” “不可以。”宣黎说,“我只听从爸爸的指令。” 话语间,触肢的阴影慢慢攀升起来,在少年的身侧飞舞。修沉默了,垂下头,几秒后抬起眼,用一种颤动的眼神看着他,人类的情绪很多,宣黎不太能都理解,也不是很在乎,只觉得他有点像目睹第一架舱体远去时的厄普西隆,仿佛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您根本就不明白……” 这位新生不到半年的同类说,“您知道……连晟前辈……连死都不在乎了吗?” 宣黎的动作微微一顿。话音未落,修的瞳孔变成了一条绿色的细缝,身形倏地消失了。宣黎同时顿地,从舱体的边缘猛地跃出,去抓瞬移至半空的修。哐的一声,他们齐齐落在舱体的顶盖上,猩红的触肢撕开一道口子,一丝血痕擦过少年的面颊。他侧过头,看见六条巨大的狼尾在空中摇摆,灰色的绒毛上沉浮着皎白的月光。 ——修放出了他的拟态。 “您根本就……不明白!” “是在说什么?”少年平淡地提问。 “我们要去帮连晟前辈!您应该听听我的!”修大声说,碧绿的眼珠闪烁着鲜艳的光,“我的社会化分数比您高!我看过记录——” 轰的一下,上下两条触肢在空中一合,卷住了三条狼尾,重重压扁。空气中划过一连串爆响,宣黎踏着顶盖飞身而上,一拳砸过去,连带舱体都震动起来,黏液飞溅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如果不是他还顾着要平衡这两架载具,修已经和厄普西隆一样倒地不起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能逃跑。 ——这很难搞。他想到爸爸的话,修是个很难搞的家伙。他现在感同身受了。但是他的社会化分数确实是最高的。 所以他不明白,修为什么要添麻烦? 为什么不听从指令? 嘭!宣黎的一抓落了空,修的拟态柔软而顺滑,从他手中抽了出去,他在半空转变姿势,加速往下方坠去,爸爸说他是游走行的机枪,威力比不过小行星牌城防炮(谁是城防炮?他不知道)……修适合做突袭,速度比谁都快,如果跳进下面的废墟,恐怕就真的找不到了。宣黎倏地张开触肢,他的人形瘪下去一半,生出一张鲜红巨大的网,罩在半空。 动手之前,宣黎最后发出信号,直逼下方:【回来。】 【——我不要!】 嗖的一声,宣黎闪现至修的下方,回身一脚猛踢在修的小腹,将他踢上了天!霎时间,狼尾的拟态四分五裂,在空中散作柳絮般的碎片,上方触肢的网骤然收拢,像一只大手,把修紧紧抓在其中。拟态拉着宣黎,将他飞快带回第二架舱体。 触肢里面毛茸茸的,宣黎让人形充气,微微松开桎梏,修马上露出脑袋,呼哧呼哧喘着气,死死盯着他。他的嘴角汩汩淌着血,胸口往下裂开了一个很大窟窿,宣黎收了力,但还是踢碎了他上半身的脏器和骨头。现在修只剩一条尾巴了,他依然用那种颤动的眼神望着他。那是生气,还是伤心? “宣黎……前辈……” “我们回去。”宣黎说。他并不想殴打同类,但这是修不讲道理。他把修掉出来的内脏塞回去,一只手放在对方的脑袋上,想着要不要直接把他敲晕,还是说服他……不过,什么是说服?修忽然挣扎起来,抽出那条伤痕累累的大尾巴,用尽全力缠住了宣黎。 第276章 “我要下去……前辈,让我过去……” “不可以。” “让我过去……让我……”他一个猛扑,狠狠撞上宣黎的额头,声音撕裂了,“您不明白吗?!连晟……连晟前辈——“ “——可能会死啊!!” 宣黎纹丝不动,但为这言语中的含义一震。绿眼睛的年轻同类爆发出一股非常强烈的波能,一瞬间贯通了他的情绪。修看着他,摇摇欲坠,额头流出鲜血,眼睛里也溢出带着血的水来。 “这里是金骨滩……是金骨滩啊!我们——我们不能把连晟前辈独自留在这里……呜……”修用呜咽般的声音说,“他可能会死的……您知道死是什么吗?就是再也见不到了,再也碰不到了……他不会回来了!” 宣黎当然知道什么是死,他下意识说:“爸爸会回来的。” 修却说:“连晟前辈,散发着不在意生死的气息……我对这种感觉很熟悉,不再留恋陆地的同类的一丝波动,我都能认出来。那个时候,拉耶尔出现在我面前,他也带着这种气味,他更弱小,所以更容易死掉,连晟前辈不会让他去这种战场,但是……” 他的泪水打湿了灰扑扑的尾巴,“但是连晟前辈怎么办?还有谁能保护他?” “……爸爸,很强。”宣黎喃喃地说。 “这根本!就不是保证!他还是可能会死啊!”修用泣血般的声音,大声说,“——之前的监察官,您的老师,不是就没能回来吗?” “——” 宣黎的动作定住了。 “我听说了,我都知道……上一个监察官的事情。有同类都听从他的指令,被教导,被庇护,活了下来……死去的,也会在他的注目中消亡。我感觉他曾经是一个归处……同类的归处。然后,他死了。” “……” “宣黎前辈,我们的‘起源’在哪里?我们是什么东西?”修紧咬牙关,声音愈来愈大,“那是我们的归处吗?死后,我们能在那里再会吗?那又是什么时候?如果连晟前辈也死去了,我真的能在那里见到他吗?” “如果……到最后,那里什么都没有,我们该怎么办?” “我相信连晟前辈,相信他的一切,相信他身上存在的‘起源’。但我要这个归处是能碰得到的,我要今天,明天,还有之后……都不再失去任何同类。”修仰起脸,用溢满血泪的眼睛看着宣黎,“——我们听从指令,不是因为指令的内容,而是下达指令的对象,不是吗?可是如果他们都死去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静默的时间,只有几次呼吸。却又无数记忆闪过宣黎的脑海。 ……弥涅尔瓦老师。 戴着黑手套的手,握着他的手,教他识别人类的字……写错了,会被敲脑袋,写对了,也会被敲。为什么?——哎呀,你毛茸茸的,多可爱啊。……他就是想敲他的脑袋。 小宣黎,你是我带过最厉害的学生……仅限战力,你的社会化可真是很一般。但是没关系,人类有偏科,我们也有,勒托的社会化也不算很好……以后可以慢慢学呀。我吗?老师当然是最好的,不然怎么是老师呢? 老师…… 金色的……微笑的……强横又温柔的…… 重要的…… ……青铜色的……坟墓。 然后,消失了。 曾经拥抱了那么多同类的躯壳,却连一根丝线都没有留下。 再也没能见到。 他死了。 “……宣黎前辈……宣黎前辈!放我下来,我——” 修的声音戛然而止。啪嗒,啪嗒。一滴,又一滴透明的水,打在桎梏他的触肢上,让它鲜红欲滴。修愣愣地看着,宣黎抬起眼,他依然面无表情,但玻璃珠似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顺着尖尖的下巴不断滚落。 “我不可以,让你过去。”他说。 “宣黎前辈……!” “爸爸相信我,我不会颠覆他的指令。这是绝对的。”宣黎细长的瞳孔微微闪烁,沙哑地道,“但是,我可以——” 舱体骤然剧震,仿佛被飓风击中,顶盖上的两个人都趔趄了一下。血与泪的光点在空中停留一瞬,倏然下沉。宣黎偏头,只见大地烟尘四起,克拉肯群穿行如激流,其中闪过一线光点……他马上反应过来:这不是狂风,而是来自地面的攻击! ——“轰隆!!” 触肢闪电般劈过,导弹头在半空一分为二,其中一块残片狠狠擦过第三架舱体的边缘,瞬间燎起呲呲作响的火星。剧震中,受到冲击的舱体猛然向一侧倾倒,带动另一架舱体下坠了十几米。舱体内部传来队员的咆哮声。 “导弹袭击!反击!反击!” “四点钟方向——” 滞留弹呼啸落下,与袭击导弹在空中相撞,爆开剧烈的火花。猩红的触肢瞬间张开一张网,紧紧包住了舱体破损的地方,但无法阻止失去平衡的载具继续下坠。宣黎忽的垂头,只见下方的废墟上,克拉肯群正急切地涌来,大地发出轰轰的嗡鸣,那震动甚至爬上了天际。 它们没有腾飞的翅膀,但那些延长到极致的触肢很快就能够到坠落的舱体,把他们都拉下来。 克拉肯群忽然开始动了……这必然是……爸爸那边出现了状况。 爸爸……! 宣黎的瞳孔急剧收缩,忽然间与吊在下面的第三架舱体的支援队员对上了视线,对方的眼神无法言喻。他们被倾斜的重力挤压到一边,眼睁睁看着自己渐渐坠入克拉肯的群潮,每个人的眼底都写满了恐惧,却没有一个人丢下发射器。 “放开……衔接杆……!”队员嘶声道,“别让他们也掉下来!” 他们还没注意到,吊着他们的不是衔接杆,而是宣黎狰狞的拟态。 松开连接两架舱体的衔接杆,舍弃损毁的舱体,至少另一架舱体不会被带着一齐坠落;或者,拖着两架舱体在低空飞行,不断杀死试图上攀的克拉肯,直到安全;又或是,斩断两截舱体的联系,再扛着其中一架跑出去。 就是现在,必须选一个。 但在这个时候,少年瞳孔的颤动静止了。他没有回答,陷入了死寂,像一樽雕像,望着一个方向。 …… 在这个瞬间到来之前,他忽有所感——不是好的预感。 可怕的预感。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扑通、扑通。 人类的心脏在狂跳,克拉肯的本能在战栗,每一寸信号、每一根汗毛都竖立起来,无声地尖叫。少年一动不动,像是一座雕像,定定地盯着远方。他完全凝固的眼瞳中,映出了那片伤痕累累的大地,以及烟尘中……一道缓缓靠近的影子。 啊…… 那是…… 沸腾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步朝这里走来。嗒,嗒嗒……嗒。像是逼近的海啸,像是坍塌的雪崩,无可拒绝地靠近了。宣黎僵立在远处,越过崩裂的大地和无可计数的克拉肯群,越过云层和潮湿的风,那道死亡的气息与他交错。他与它对上了视线。 同一时刻,清脆的“啪”的一声。连晟的信号断开了。 第178章 间章 小行星与杀神(下) 爸爸的信号消失了。 失神间,舱体骤然一沉,瞬息间又往下坠了十几米,掉到了一个极度危险的高度——地上的克拉肯弹跳起来就能碰到的高度。人群在尖叫,它们在其中发出混乱的魔音,层叠的触肢疯狂上攀,扒住了第三架舱体的边缘,骤然扑来。 “宣黎前辈——!!” 与它对视的几秒,宣黎的精神绷到了极致,全然没有反应过来。他听见撕裂的巨响,半边的视野消失了,血的气味弥漫开来……然后才是疼痛。宣黎猛然回神,他依然在原地,失去了半边的脑袋,一只眼球挂着血丝飞在空中。他被攻击了。修的尾巴划过半空,猎猎作响,把爬上来的克拉肯狠狠甩下去,但马上有更多的阴影蔓延上来。 舱体下坠,它们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地上的克拉肯群形成了一座向上而去的通天塔,自下而上,紧紧扒住第三架舱体摇摇欲坠的下盘,要将它拖到地面。 要掉下去了! 轰隆!宣黎爆开拟态,将周围的克拉肯尽数撕裂,拖住了被甩出舱体的几个人。 爸爸的信号消失了……可怕的空旷感涌入他并不丰沛的心。因为他想去记住的人很少,现在,他感觉不到最重要的那一个了。 ——但是,指令依然在。他咬住舌头,在口中尝到自己的血的味道,很少见,很新鲜,战栗没有停止,但他静下来了。 他必须要保护这里的人。 这是指令……也是约定。哪怕他会在这里死去,哪怕陆地与海洋都消亡,这也是绝对不变的。 这是“起源”的意志,更是他对“连晟”的忠诚。 “……mama。”他垂下眼,轻轻地说。 宣黎仰起脸,玻璃珠般的眼睛跃动着透亮的杀意。他重重落在第三架舱体上,手中抓着修的尾巴,把错愕的他、昏迷不醒的阿莱汀绕圈丢上了天。修的惊叫声回荡在空中。随后他操控拟态,撤掉了两座载具之前的衔接。顷刻间,第二架舱体失去重负,骤然上升,而他跟着跳下,坠落,带着这架损毁的铁块和其中的人砸在地上。 第277章 咔、咔、咔—— 身下传来核心碎裂的声音,一串接着一串。少年重重砸在地上,大地崩裂,仿佛陨石坠落,将周围一大圈克拉肯碾作粉末。沉重的舱体悬在半空,被猩红的触肢托举着,毫发无损——有几个人吐了,但没关系,他们都没有受伤。你做得很好。他学着老师在心里夸奖自己一句,打了个滚站起来,三两下劈碎了几个残留的克拉肯。 随后,宣黎转过眼,一错不错地盯向远方。 那个存在,令他感到巨大威胁的存在,正在从远方缓慢地靠近,克拉肯群是它延伸的手足,大地的震颤是它的足音。仅仅一瞬的对视,就让他本能地战栗。它现在看不见了,藏进了克拉肯群的阴影里,但宣黎能感觉到,它依然在那里。 ——危险。 ——也是最大的威胁。恐怕,就是它让爸爸的信号陷入沉寂,也是它……杀死了老师。 杀欲在疯长,但他学会了忍耐,纹丝不动地站着。 怎么办? 要逃吗?但会被追上吧,它正在往这里过来。 要杀吗? ……能杀掉吗? 与主城遇袭的时候不同,这里是它的主场。爸爸说,那一回它是为了毁掉人类的城市,这一回……少年的瞳孔急促地闪烁着,他并不擅长、也很少需要思考,此刻称得上是绞尽脑汁。然后他想:它大概是为了厄普西隆而来的。 那么,他们就需要逃。逃到安全的地方。他不能去攻击那个东西。 好在厄普西隆已经被丢上了第二架舱体,它基本安全了…… 宣黎的人形迅速瘪下去,身后的影子渐渐拉长,大段大段的猩红触肢从身体里涌出,裹住了那架损毁的舱体。他打算完全变成拟态,扛着这个破烂铁块跑路,等到勒托姐姐的后援过来……如果等不到,那以最快的速度,要跑上…… 轰! 宣黎睁开双眼。一声巨响,修落在他旁边,身上缠着奄奄一息的厄普西隆。宣黎呆住了,拟态“嘭”的一下缩了回去。他不假思索地用拟态狠狠拍打了修的脑袋,然后提起他的领子要把他重新扔上天:【你去,保护他们!你再下来——】 话没说完,修歪着血淋淋的脑袋,猛地扑到他身上,三条重新生成的巨大尾巴罩住了他们。他绿色的眼珠在疯狂颤抖,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恐惧,但似乎不是出于宣黎的威胁,而是…… 少年骤然扭头。 ……嗒,嗒,嗒。 时间的一秒似乎拉到了无限的长度。一切都变得缓慢了,地面在颤动,翻起铺天盖地的黑影。狂风的罅隙间,一张人皮从阴影中慢慢渗透出来。 ——它来了。 并且,近在咫尺。 下一个瞬间,巨大的冲击穿透大地,撕碎一路上克拉肯的残骸,宣黎张开的拟态轰然爆裂!触肢四分五裂,碎片迸射出去,压垮了废墟间无数钢筋铁骨。——哐当!宣黎的人形在冲击中骤然弹飞,撞上破损舱体的前一刻被修拼命挡住,那称得上是娇小的躯壳砸穿了他的三条拟态和全身的骨头,他们斜飞出去,将地面砸出连串的巨坑。 轰!轰!轰! 一条纯白的蛇尾凌空腾起,死死拉住了两个无法缓冲的人形。修浑身开裂,喷血不止,尚未停歇的震颤中,他听见了厄普西隆的嘶嘶声……以及地面再一次的嗡鸣。紧接着,他被推了起来,猩红的触肢一闪而过,将迎面而来的风声砸在地上。 轰隆! 宣黎翻身跳起,他的额头在淌血,半边的身体都碎了。直到这一刻,他总算从事实层面上理解了,无所不能的老师为什么会死去。——这是一头真正的怪物,天灾与恐怖的本身,同为克拉肯,它却和他们都不一样。 烟尘滚滚,怪物现出身形,它拥有一张人类的皮囊,年轻而普通,但皎白的月光也无法驱散它身后狰狞的影子……那是影子吗?还是它的躯干的一部分?它迈开双腿,慢步跨过地面的狼藉,目光落在他们——准确来说,是厄普西隆的身上。 “嗨。”它说,“阿莱汀。” …… ……啊,宣黎想,原来这就是厄普西隆的名字。 纯白的人蛇没有回答,它并不惧怕对方,只是警戒地拍打着尾巴。人形的怪物在微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微笑,它注视着纯白的人蛇,伸出一只手。一只修长的、人类的手。 下一个瞬间,这只手被切断了。少年闪现至它面前,抓住那只断裂的手腕,向下压去,地面咔咔作响,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对方趔趄了一下,转动细长的眼珠,那道冰冷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宣黎的身上。 两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再一次对上了。 ——“咔哒。” 这瞬间,角落里横飞来一枚导弹。说时迟那时快,少年飞起一脚踹上人形的怪物,对方骤然向后飞去!地面腾起隆隆的硝烟,宣黎紧咬牙关,瞬间暴退——他没用全力,但腿骨还是碎了。大地剧震,倾倒的冲击力扫平了涌来的克拉肯,少年一个打滚翻身来,触肢涌上,扛起舱体就开始狂奔。他身后还拖着一个修,手里抓着厄普西隆的尾巴,旋转着去抽打修碎了一半的尾巴,厉声叫道:“长出来!快点长出来!” 修在风中摇曳,发出语无伦次的崩溃叫声,似乎是在说没法这么快长出来——宣黎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么慢?爸爸和老师都马上就能好起来,他也是。他难掩失望,瞥了修一眼,瞳孔骤缩:不远处的后方,那道影子已经追上来了。 怎么办? 逃吗?逃得掉吗? 动手吗?自己还能拖延几秒? 宣黎忽然刹住脚步。 舱体发出不堪重负地嘎吱声,修和厄普西隆摔在地上,前者传来激烈而无法理解的信号。少年没有回应,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杀意渐近,至多再过七秒钟,那个东西就会追上来。他却停下了。在这零点几毫秒的瞬间,宣黎的感知与某处重连,脑海中瞬间传来模糊的信号。 最熟悉,最亲近的信号。 这是…… 【……宣……黎……】 【……它■■■为了■■引到战场■■■杀■……】 【……宣■……避■■冲■■……把■■■■这里■■!宣黎——】 【把林打到我这里来!】 ——爸爸的信号! 信号重连的瞬间,他就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传递的一切,并在这转瞬即逝的刹那间决定了执行的方法。触肢将舱体放下,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聚集到他身后。少年抬起眼——第三次,他与那道影子对上视线。黑色的潮水在狂涌,他也往前走去。 指令。 ……不,这不是指令。他从来没有接收到真正的指令。 这是爸爸的请求。爸爸遇到麻烦了,需要帮助……需要他把这个叫“林”的家伙,打过去。知道这些就足够了。虽然他并不是那家伙的对手,虽然这要求听上去非常荒诞,但宣黎完全接受。 爸爸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而且,老师也说过…… 他是所有同类里,最重的一个。 他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迎面而来的影子,缓缓倾身—— 嗖! 宣黎瞬间暴起!犹如一颗扑向大地的小行星,划破夜空,骤然往前冲射出去。移动中的林微微一顿,顷刻间两方相撞,披着人皮的怪物一个趔趄,身体喷出血与肉的碎片,旋即那血花从半空收拢,转瞬间又吞回那黑得不见底的阴影中。披着人皮的怪物纹丝不动,裂开的胸口一寸寸长实,它低下头,静静地望着少年,似有所想。 “啊……我记得你。”它说,“你是连晟的眷属。” 怪物捏着他的脖颈,一寸寸撕开了他的身体,像是撕碎一张纸片,只要顺着最细的纹理,就能最顺畅地撕开。它一定这样杀死了很多人,但这一次遇到了阻力,触须缠住了林的手,把他冰凉的手缓缓掰回去。林的目光微微动了。 “……不。”宣黎的语气没有半分起伏,他嘴角流血,碎裂的脏器从涌到了喉头。他咳嗽着,平静地回望林,两只手向上,紧紧地环住了它的腰。 “爸爸是我的家人。”他说。 下一秒,狂风呼啸,林倏地抬头,瞳孔微微缩小了——迎面而来的是一团巨大腥红的触肢,与少年的身后的相连,在他撞击后骤然跟上,刹那间到了面前。 大地发出冲天的巨响!碎石狂起,巨大的冲力之下林和宣黎轰然腾飞,瞬间与原地拉出几百米远。短短半秒间,林就被拉回了那片它刚刚走出的废墟。它的黑影震动起来,却无法缓解瞬间的冲力。那张毫无感情、只是肉块拼接的脸孔上,浮现出一丝真实的裂纹。 ——轰隆!! 林重重坠入废墟!宣黎竭尽全力,最后将对方一推,反方向从半空坠落。他全身的骨头都碎了,肌肉崩裂,触肢全部断裂,器官都变作血沫。他挣扎着回头望去,被血色浸透的视野里,映出了那片开裂的废墟。只见林触地的瞬间,从那张如同巨嘴一般的地裂中,骤然翻出一片森白的骨头,向上疯长,四面八方围住了它,像是无数只手将它拽入其中。 第278章 那是爸爸的拟态。 大地的裂口合并,怪物和白骨很快都被烟尘掩埋。紧接着,爸爸的信号又消失了。 他们一定是要进行一番厮杀。宣黎当然希望自己也能在场,但是这一击之下,他短暂地失去了所有能活动的拟态和人形的手脚。他坠下去,砸在地上,摔成了物理意义的一滩烂肉。残余的能量压碎了周围一大片克拉肯,以至于半晌都没有谁来攻击他。 宣黎——这滩猩红的肉块,一边竭尽全力地再生,一边颤抖着向那个方向伸出触须。 爸爸、爸爸…… 爸爸现在的状况,一定很危险。面对那样的怪物,谁能够单枪匹马地作战呢?它不会死,不会痛,什么都不在乎,而且摸不到核心,宣黎都不知道怎么才能杀掉它。爸爸一定需要帮助,需要谁去支援,不然……不然的话…… 那道金色的身影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带着浓烈的疼痛,和巨大的悲伤——真奇怪,弥涅尔瓦死去的八个月,他一次都没有这样感到难过,似乎已经完全放下了。万物都会消亡,只要不去老师曾经的训练室,他就会忘掉这件事。 弥涅尔瓦老师只是出了一个很长的任务。也许很久都见不到了。 宣黎艰难地向远方伸出触须,猩红的肉块软绵绵地塌陷了,其中残存一只的眼珠颤动着,慢慢地渗出水来。 爸爸…… 不要……像老师一样消失…… 他失去了意识。 思绪下沉,记忆中断,一切都静止了。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几秒,宣黎醒转过来。睁眼还是黑夜,当空一轮月亮,像是某人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他恍惚了几秒,猛地动起来,一脑袋撞开了抓着他的人,是修。 修倒了下去,他的身上全都是血,额头上破了个口子,“……宣黎前辈……”他说,“您恢复了?” 周围黑沉沉的,浮动的阴影是缓慢靠近的克拉肯。他们不是人类,因此没有得到多少注意。这里还是金骨滩的废墟,却不知道是在哪个位置。大地凹凸不平,到处是裂开的坑,宣黎挂在修的肩上,下身还是一滩肉泥,被他的灰尾巴紧紧托着。厄普西隆缠在他们两个身上,它变得更小了。 “……修,”他说,“过去多久了?” 修告诉了宣黎来去的经过。那次冲击过后,过去了二十分钟。林被击飞,落回那片废墟。与此同时,第二架舱体去而复返,有人跳下来支援,并给他们空投了资源。他们熬过了那一阵,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克拉肯群都开始往废墟中心疯狂涌去,也将他们倒逼了回来。 其余队员发现了一处掩体,而修抽身出来,挤过狂涌的潮流,找到了失去意识的宣黎。 宣黎闭上眼睛,身上的裂口加速修复,血液上涌,发出濒临极限的喀喀声。他全不在乎,紧紧抓着修的尾巴。 “爸爸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修说,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我想把您带回去,再去找连晟前辈。但地上的裂缝阖上了……它们有很多,都跑到了那里,我没办法靠近……而且——那个东西,它也被拉进去了。我能感觉到它的气息,但感觉不到连晟前辈……” 他身上啪嗒啪嗒落下许多的东西,有血,也有泪水,打湿了挂在他脖子上的厄普西隆的尾巴。修和宣黎一样,深深地感到了林的可怖。它没有核心,不会死,不会痛,甚至能呼召所有的克拉肯。怎样才能杀死这样的怪物? 况且,这里还是金骨滩。哪怕是在人类的主场,主城——那一次的袭击中,他们都没能杀死它。 弥涅尔瓦都没能做到的事情,连晟就能做到吗? “……对不起,对不起……如果我能……” 修发出小兽般的哭泣声。宣黎呆住了,他现在的身体无法做到更多事情,只有大脑还在疯狂转动。他不够强大,没有帮到老师,现在也没法帮爸爸杀掉林,信号断开了,他不知道那一头在发生什么。想到可能发生的最坏的情况,他感到了直面林时百倍的恐惧,抗拒那样的结局。 ……我不要这样。 还有什么办法吗? 还有谁……无论是谁……! 头顶上方忽然划过一片嗡鸣。宣黎抬起头,只见夜空中,云层之后冒出了零星的光点。那不是星星……他扩散的瞳孔倏地聚焦,看清了——那是主城先行部队的舱体。 “……支援?” 舱体部队当然没有注意到他们,像是鸟群一般掠过,奔往另一个方向。金骨滩网络全面瘫痪,仅凭卫星传递的支援信号,赶来的队伍未必知道详情。修发出一串爆鸣,而宣黎呆呆地望着高空,针尖一般的视线凝在空中的飞影上。 他竟然感觉到了那股气息。 凡是克拉肯,都会恐惧的气息。宣黎也不例外。这份恐怖与林所带来的不同,但远超于此。尽管那只是一个脆弱的人类。他本能地回避那个人,只要他出现,就像影子一样躲到爸爸身后。 那个人的眼睛很漂亮,但就像漆黑的刀锋,最锋利,最轻柔,随时点在克拉肯致命的要害上。 最恐怖的杀神。偶尔会给他糖吃。 爸爸很喜欢他,喜欢到好像被他杀了也没关系。这太可怕了。 ——这个人就是这么危险,这么可怕。但是…… 宣黎眨了一下眼睛,晶莹的泪水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妈妈……” 他在修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修呆住了:“……什么?” 他没来得及再说。下一个瞬间,宣黎带着他骤然起跳,如同一颗子弹,向着高空的舱体飞射出去。 轰! 高空中,一架舱体趔趄着打了个转,像是打了个喷嚏。 第179章 最清醒 轰隆隆—— 碎石涌来,大地缓缓收拢,我坠入裂口,和克拉肯群一齐被这张吃人的巨嘴一口吞下。林的身影越来越远,接着被烟尘埋没了。 咔擦!像是一片空白横空截断,所有的信号彻底断裂。我一手死死捂住豁开滋血的喉咙,一边用拟态疯狂扒拉深渊的两侧,试图减缓坠势。下坠的罅隙间,我嗡嗡作响的脑海中闪电般划过一道思绪: ……不对。 阿莱汀不是目标。 金骨滩特别调查队的行踪泄露了,萧禛做的,他让手下来此地伏击,夺走阿莱汀是他们的目标。我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是萧禛与林的再一次合谋,他们拥有共同的目标——但直到特蕾莎暴露我的坐标之前,林都没有出现。 是萧禛没有告诉他这个消息,还是林不再需要阿莱汀了?又或者,这是他们两方的另一个计策…… 不论如何,如果只是为了夺走阿莱汀,林早就该出手了! 不可能先来牵制我! 他一定有更大的、更优先的目的,甚至超过了对阿莱汀的需要,为此需要把我困在这里,避免弥涅尔瓦导致的“失败”再现。这样的目的,我能想到的只有…… 哗啦啦! 骨节陷入崩裂的地缝,撑出一片空间,我堪堪停止了下坠。上方只余一条裂隙,碎石和沙尘暴雨般砸下,几乎将我埋没。这逼仄的缝隙里还混杂着许多克拉肯的残骸、被压碎的躯壳和黏稠的血肉,它们紧紧抱住我,那些魔音在耳畔此起彼伏,尖锐到了极致。 这一瞬间,我心弦紧绷到了极致,思绪却异常清晰,几乎是走马灯式的回放了之前经历的一切。 阿莱汀是个诱饵——主城亲自认证的诱饵。出发前莱恩哈特的态度几乎明示,金骨滩特别调查队,就是以阿莱汀和其监管者祁灵为中心的诱饵队伍,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尝试。主城想用阿莱汀钓林,那么无论是为了什么,它这个饵都该喂到林的嘴里。 计划顺利,林吃下这个饵;计划不顺,则阿莱汀被主城回收,或者当场击杀。这两个结果,主城……或者说,做出这个计划的叶徽都能接受。她能做出这样的计划,一定是确定这会是有效的。 但是却被萧禛打断了。 不论计划顺利与否,都不存在阿莱汀被萧禛夺走的选项。它可以是棋子,可以是弃子,唯独不能成为敌人的一招棋。——这才是最大的异变。 阿莱汀落到林手上是计划,被萧禛夺走就是事故了!主城不可能接受这个结果。出现这样的异变,它必然会行动,倾尽兵力阻拦萧禛的计划。我带领的支援队是第一批人,现在我们遇袭,收到求援信号后,在临城待机的主城精锐只会更加源源不断地涌入金骨滩…… 想到这里,我脑海中闪电般通明,旋即遍体生寒。 环环相扣。阿莱汀是钓林的饵,萧禛插足后成了钓我们的饵。林意识到了,并利用了这一点。这里的一切变化、幸存者乃至林的行为,都是吸引目光的诱饵。他最优先的目的依然是摧毁主城,加速毁灭人类——为此要把主城的精锐骗进来杀! 金骨滩…… 第279章 金骨滩是林的主场,是克拉肯的“主城”。 跨越几千公里来到龙威的最边缘,身后只有一望无际的废城,退无可退。能被派到这个前线的,必然是精锐中的精锐,“方舟策略”最重要的臂膀……和他们相比,阿莱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林要的是在这里杀死赶到的支援! 迟早会有一战,在这里动手,杀了他们的几率要大得多。对林来说,多杀一个都是赢。 所以才先一步在这里困住我……这个该死的……天杀的…… “林——!!” 我从喉中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脖子上的裂口像是一道拉链,终于阖上了。周围砂石陷落,伴着克拉肯黏腻的残骸,密密匝匝地砸在我身上。我将它们扒开,疯狂往上攀去——我必须尽快回到地面,赶在交锋开始之前拖住林! 绝不能让他得逞! 但我很快发现,林布下的牢笼无法轻易解开。已经落到了地下很深的地方,上方的裂口阖上了,滚落的砂石持续挤压着下方的空间,还陆续有克拉肯从缝隙间压下来,在这巨大的压力下我寸步难行,罔提回到地面。我急疯了,拼尽全力向上挤去,伸手抓住罅隙间漏下的一线皎白月光,好像那是唯一一根垂下的蛛线。 地面那么遥远,仿佛在天地间的另一端。 【ma、ma……ma……】 而这种时候,这些不通人性的东西还在吵闹不停,我脑袋里的弦啪的一下断了,怒吼道:“……闭嘴!闭嘴!!都滚开!我要上去!我——” 像是电路忽然重连,伴着这声咆哮,波能爆开,推开一片范围,克拉肯群的喧嚣静止了。断裂的信号短暂地重连了片刻。同一时刻,我的信号末端蓦地捕捉到了一道渺远的气息,熟悉又焦急,在地面上——是宣黎! 电光石火间,我骤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我上不去,那如果让林回退到这里呢? 【……宣……黎……】 【……它■■■为了■■引到战场■■■杀■……】 【……宣■……避■■冲■■……把■■■■这里■■!宣黎——】 【——把林打到我这里来!】 随后,我向最信任的同类伸出求援的信号。信号断续,不知道他能接收多少,我一边在心中祈求,一边扩大拟态支撑的空间,让骨节顺着缝隙向上攀岩。而宣黎没有辜负我的信任,几乎是马上,他就回应了我的呼唤。我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大地崩落,仿佛有流星坠下。 ——林掉下来了。 宣黎的全力一击,劈碎了大地的裂口,让那披着人皮的怪物落入其中。这一击的冲力,甚至林都无法马上站起来,同时我的骨节已在缝隙中,大地崩开的瞬间就爆飞出去,将林死死缠住,猛地带入更深的裂隙中。 轰隆!! 拟态四散,林砸在我面前。落地的瞬间,我大笑起来,带着目的达成的安心,毫不留情地发出了嘲讽。而这头怪物碎裂在地上、疯狂再生的漆黑躯壳骤然沸腾,向我扑来。铿锵!拟态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们激战在一起。 很好,他也掉下来了!这样一来,他就只能对付我,没法再干扰主城的行动。就算我被杀死,死前也能把他按在这地下……能拖一刻是一刻! 地下的空间一寸寸撑大,林的触肢和我的骨节一齐,将塌陷的地下撑了起来。几个瞬间的交锋,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在狭小的空间内,巨大的力量不断爆冲,我的身体裂开又复原,他的躯壳也飞速长回去,重新生成了一副人形。这张人皮上,那双无机质的眼珠微微抽动着,直直盯着上方——他想回到地上。 他也没料想到,自己会被打下来吧? 我想笑,嘲笑这睥睨一切的怪物的失策。又是几息间的交错,一道触肢倏地贯穿了我的手掌,我扣住它,将林猛地拉到近处。嘭!我们撞在一起,黑色的触肢架住了白色的骨头,深渊在震颤,我看着他的眼睛,另一只手穿透了这个人形的胸膛——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这只是一张人皮。 “这么快又见面了。”我说,“你没法除掉别的‘威胁’了。你正在经历第二次失败,没想到吗?” “……” 林没有回答,从那张无表情的脸孔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我抓住他皮囊下的流动的物质,缓缓握紧,掌中传来爆裂的声响。咔的一声响,我半边的视野消失了,林的触肢贯穿了我的左眼,咯咯搅动着。我偏过头,让血从一边放出,并不闪避,接着撕开他的身体。 骨节的网死死压着周围的触肢,黑影在沸腾,一寸寸挣开。林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说话了。 “……是我判断错误。”他说,“威胁只有你。” 下一个瞬间,空间剧震!黑影骤然翻腾,将我冲飞出去。土石塌陷,拟态重组,马上又撑起了一片空间。抬头看去,林的身影却消失了,黑色的阴影形成了一个模糊的球形,林在其中,发出肢体抽条再生的嚓嚓声。 见此情形,我没有马上动手,单膝跪地,一手按住裂开流血的的脑袋,喘息着,也聚集力量让自己的伤口复原。空间一时只余震动。 少顷,我开口了。 “你一开始就不知道萧禛的行动,是吧?他们跟着主城的队伍,你让你的人混在其中他们,事发后再把你引来,就像连在一起的蜈蚣,哈。” “你们决裂了——不止是你和萧禛,还有阿斯特蕾亚。她也和你分道了。”我冷冷地说,“对吗?” “……” 问出这些话时,我并没有期待林的回答,只是拖延时间之余的打探。但出乎意料的,林给出了回应。 “是的。”他说,“你可以这么认为。” “……为什么?”我盯着他的方向。周围一时寂静,只有血水滴落在地上的声响。 “阿斯特蕾亚自主离开了。我没打算杀死她,只不过,她认为我会这样做。”片刻后,对方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她偏离了我们的合作,利用了我的力量,却没有给出相应的成果。”他说,“但我不会杀她……那太可惜了。如果能够将她的‘思绪’和‘记忆’剥离,我会这么做的,一点一点……把她那无法化实的能力从人脑里剥出来。” “而萧禛……”林的语气微微波动,分不出喜怒,“我与他没有什么联系,只有几次合作,以及……他向我提出的一个要求。” “你会告诉我吗?” “他希望我能保全这片大地5%的人类的性命,人选由他来决定。作为交换,他会提供协助。”黑影中传来轻描淡写的声音,“可以告诉你,因为我没打算同意。” “和阿斯特蕾亚不同,他的记忆,他的思绪,都是不必要的。低效且冗杂,充斥着无谓的情绪。因此,他的交易也毫无用处。” “如果有机会杀了他,我会动手的。但很遗憾,他已经不再出来了……”他说,“带着阿斯特蕾亚的创造物,藏了起来。” “……阿斯特蕾亚的造物?” “你已经见过了。”林说,“萧禛把其中之一投放在了这里。你能感知到吗?我们同类之间联结的断裂,那种截断的源头……” “……就是她的造物。” 我眼瞳骤缩。 一根触肢迎面劈来,我偏头闪过,它重重砸进地里。黑色的球体散开了,潮水缓缓退去,我握住一节骨头顿地,另一手依然按着伤处。血……还没有停下。林从阴影中缓步踏出,那张焕然一新的人皮上,已经看不见疤痕。 ……哈。 这个怪物。 “Α-001。”怪物慢慢地说道,“你所选择的地方,并没有向你坦白一切,这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语言只是人类的谎言,如果不能让记忆和思绪都相通……那么,信任也只是谎言,从高处流到低处……你只能知晓过滤之后的浪花。那也毫无意义。” 【人类会在谎言中迎来毁灭。】他说,【为什么不来相信我呢?同类绝不会说谎。】 【——我再次邀请你,到我这一边来。】 “我拒绝。”我扬起断骨,直至林的面孔。 “同类不会说谎。所以我能明白,你只是想化解我这个威胁而已。如果我站到你那边去……”顿了顿,我说,“你会停止杀戮吗?” “不会。” “你会让它们回到海里吗?” “不会。” “那你能带来什么?” “保全一部分人的生命,作为交换,怎么样?”林歪了一下脑袋,无机质的眼珠定定地望着我,“比如说,你的后代,你的爱人——你喜爱的人类可以活下去。你爱着他,你会为他做出选择吗?如果他现在这里……” 骨节骤然劈下,将那张微笑的人面一分为二!暴起的我与林再度冲撞在一起,地下空间轰然坍塌,一寸寸缩小,又被我们劈开。白色与黑色的拟态反复崩裂、再生、复又崩裂,我们的躯壳毁灭后又再生,一次又一次。 第280章 ——直到我又一次裂开。 咔擦。我听见了清脆的一声响,肩膀的裂伤没有赶上迎击的速度,眨眼间林已然逼至身前,将我半边的手臂劈了下来。我半边的拟态瞬间四分五裂,被黑色的触肢缠上,两方交错间重重砸进更深一层的地里。 土石下陷,一瞬间,林的阴影扑来压下,扼住了我的喉咙。他的躯壳也破碎了,纯粹的杀意刀刃一般切在我的身上。血水狂涌,从我身体上的每一道裂口里狂喷出来。我听见自己的骨头一寸寸断裂的声音,混沌间,林离开了我,又开始往上攀去—— 轰隆!拟态从我的脊柱爆开,死死缠住了林——哪怕我要死在这里,也不能放他上去!我完全放弃了防御,放出所有力量,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骨架,将我们两个锁在其中。林猝不及防,上攀的触肢被切断,整个滑落下来。 【……杀了我。】我说,【杀了我,再到地上去!】 林冰冷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不。这太低效了。】他注视着我,触肢的锋刃压在我的喉咙上,缓慢地下压,【你也是饵,是主城必然会吃下的饵,α-001。我会把你活着带上去,带到那个执行官的面前。然后……】 他一寸一寸,割开了我的喉咙。 【等他奔你而来的时候,我会杀了他。】 …… ……哈,怎么可能…… ……虞尧不会这么做的。 我听不见声音了,从里到外渐渐冷下来。意识如血水一般,从我体内缓缓流走。 【他爱着你,当然会过来,不是吗?】 ……那是不一样的…… 他是……最冷静、最清醒、最坚定的人。他知道该做什么事,当然也能看穿这小小的陷阱。等到了这里,他一定能看出来林的目的就是为了杀死精锐……他会带着身后成百上千、信任他的队员跳进这个坑吗?只为了一个我? 虞尧当然不会这么做。 林似乎有什么误解,认为爱一个人就一定会付出全部。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道理。他想错了。 我心底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巨大的悲伤淹没了我。我呼出最后一口气,将仅存的意识寄托在拟态的维持上,期望能多一刻地锁住林。 虞尧不过来,我就不会被看见这幅可怖的模样。我想。 ……我放心了。 第180章 最悲伤 大地崩裂的声响,克拉肯的魔音,林的低语……在越过濒死的那一线后,一切都消失了。我的意识渐渐下沉。 下沉…… 下沉。 像是一滴坠入汪洋的水,在无尽的海洋中漂流。 记忆的碎片向我涌来——那是我过去二十多年的全部人生、以及我曾从同类身上获得的所有记忆。如同电影的画面,一帧一帧,像是带着浪花的潮水,将我裹挟在其中。记忆的浮沫在眼前漂过。五颜六色,至彩缤纷。 啪。 一颗泡沫碎了。 …… 再次睁开眼时,我看见了一个男人。 隆隆隆—— 耳畔响起了轰鸣声。窗外的景色一闪而过,蓝色的天空,洁白的云翳,路边的树林沙沙作响,放眼望去,视野的尽头有一片映着天空的湖泊,泛着一层粼粼的光泽。透过玻璃窗的缝隙,音乐能听见呼呼的风声。 这是一列正在行驶的列车。 其他座位空无一人,只有我,以及……面前的男人。 这个男人坐在斜对面,偏头望着窗外。他的衣服很干净,袖口细微的破损,一只同样破损的拐杖靠在座椅上。浓稠如蜜的阳光从窗边倾泻而下,暖洋洋地打在身上。男人的半边脸埋在阳光里,脸上细小的绒毛都镀上一层金光,看上去非常柔软。 我感到有些恍惚,又有些茫然。 这不是我的记忆。 他是谁……? 想要开口,但身体不受控制。这应当是某人过去的经历,而我是借了这具躯壳的旁观者。但在这记忆中,一切都似乎是静止的,很久都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我”和男人都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有列车在一味地前行,掠过一片又一片景色,仿佛没有终点。 “——■■。” 良久之后,男人开口了,发出了一串混沌的音调。他的声音喑哑如破锣,就像有几十把锯子在拉空气,非常难听,但不知为何并不让人感到排斥,仿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看向他,他转过头,露出了被阳光笼罩的半边脸——那张脸上,带着一大片可怖的烧伤疤痕,猩红交错,像是一道狰狞的裂口,贯穿了整张脸,几乎覆盖了他原本英挺的五官。只能注意到,他的目光清晰而平静,是柔和的。 我不由自主地望着他。 男人也有一双黑色的眼睛。不知为何,这幅疤痕下的五官让我感到一些熟悉。 “■■。”他看着“我”,用喑哑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这应该是一个名字,“下一站,你要下车吗?” “……不。” 我听见“自己”模糊的声音,这具躯壳的主人摇了一下头,“■我■■■。” “第五中心城吗?” “■■,■■■■。” “噢,你要从那里去主城……你是搬家?工作?还是观光?” “■■■。” “轮转很麻烦啊,为什么不坐舱体呢?” “■■■■。” “啊……这样,我也是。我也没有钱。”男人烧毁的嘴角动了动,似乎勾出了一个笑容,“那我们可以再同行一阵了。” 他的眼睛深黑而透亮,像是两面镜子,一错不错地直视着我——但不知为何,其中的倒影只能窥见一团迷雾。列车隆隆地前行,经过一片又一片不同的景色。男人时不时与“我”搭话,而“我”基本不开口,只是点头和摇头。对话内容大都模糊,像是笼罩在云雾间,只有偶尔几回能听得清楚。 “主城,算是我的半个家。”男人轻声说,“但到底不是生养我的地方……哈哈,等着一趟结束,我就要回家了。老爹还在老家等我。” “你呢?你的家在哪里?” “■■■……” 对话的云雾时而腾起,时而消散。这片朦胧的记忆中,一切都模糊不清,只有这个黑眼睛的男人一直在,弯着伤痕累累的眼角,用那副喑哑的嗓子,谈一些不甚重要的天。在他微笑的时候,时间的流速会慢下来。我看着他漆黑的眼睛。这幅躯壳的主人也曾这样,只是一错不错地望着他,听那几个瞬间的对话。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说:“快到了,还有一个小时。” “■■■■。” “你准备下车了吗?” 这具身体点了一下头。列车驶入隧道,窗外的景象陷入漆黑。风呼呼地吹进来,男人伸过手,给窗户落锁。“我”也伸过手,拉上另一边的窗户,“我”的目光缓缓爬过他遍布疤痕的手背,落在紧闭的玻璃窗的倒影上——这瞬间,我看见了“自己”的脸。 这是一张平平无奇的、我从未见过的面孔。 却镶嵌了一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细小的血管在这张并不完美的人皮下滚动,变换着构成了不同的表情。行驶在隧道中,光影斑驳而下,窸窸窣窣打在这张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拖出了蜿蜒而深长的影子。 我如遭雷击。 ——哪怕换了一百张、一千张人皮,我也能认出来。这双眼睛,这道阴影…… 这是…… 林?! 这是林的记忆! 我的惊诧在这里毫无意义。列车驶出隧道,林坐回原位,一切恢复如常。窗外天色昏暗,列车呼啸着前行,往着他们口中的目的地而去。窗户关上后,周围一片寂静,连风声都听不见,只有那个男人低哑的呼吸声。 列车减缓了行速,快要到站了。 这具躯壳站了起来,望向出口的位置。林没有想任何事情,平静而空白——只有纯粹的本能在驱使它行动。它往那里走去,却在这时,被男人叫住了。 “话说回来,■■。”男人说,“我知道了你的名字,但还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是什么?”现在,我能听见林的声音了。 “我叫林靳。”他说,“很高兴能在这里遇到你。” 手腕被抓住了。它转过头,望向对方。男人抓着它的手腕,清亮的黑眼睛着他,目光仍然平静,空气中却有什么发生了变化。这具躯壳的主人没有觉察到,但我发现了。他沙哑地说:“你……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 “谢谢。” “尤其是不与人对视的时候,就像野兽一样。”对方说,“你是谁?” “■■。” “这列车上根本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与你同名同姓的一位,应当在五个小时前的一站就下车了。”他说,“你到底是谁?” “……” 第281章 “我是■■。” 没有任何应对的意识和手段,但它感到了一丝波动。手腕被抓得更紧,像是一块烙铁,纹丝不动地贴在这具躯壳的末端。列车进站,缓缓停下了。这个男人抓着它的手腕,一动不动。 “让我换句话问:你是什么东西?” …… 寂静。 没有回答。 这幅躯壳的影子轻轻一动。 这短暂的一瞬间,车窗的倒影里,这张人皮发生了惊心动魄的变幻。紧接着,一股无缘由的战栗爬过它的信号末端,打断了它沸腾的思绪。 ——危机感。 烧毁面容的男人定定地望着它,面沉如水。他的眼神变了,散发着冰冷的寒意,像一把实质化的黑刀。——诚然,方才的动摇已经暴露了这非人之物的异样。男人站了起来,他的个头很高,但残缺的跛足拖垮了他的身体,车窗的倒影里,他面目模糊,恢复如常的林皮肤光洁,更像一个人类,而他像一个佝偻的怪物。 “你是谁?” “……■■……” “你不是他,你不是人类。人类不会变成那样。” ——咚。 “你要去主城做什么?” ——咚咚。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咚咚咚! “……” 车窗的倒影里,这具躯壳的影子震颤起来,像是一壶沸腾的水,遮蔽了车内所有的灯光。阴影包围中,这张人皮裂开了一条缝隙,旋即开始融化,在对方骤然缩小的瞳孔中,一寸寸从躯壳上剥落。 它慢慢地张了一下嘴巴。 “……我……” 我…… ……我,是谁? “……你是个危害,我不能让你离开这里。” 视野扭曲、翻转、下沉。 一切都消失了,一个瞬间后又汇聚在一起。迷雾散去,依然是这列车。“我”歪斜地倒在地上,躯壳破碎,变成了一滩不成形的肉块。“我”感觉到,自己被开膛破肚,每一条肢体都断裂,被碾碎,被消灭,化成一滩再也无法复原的水。 死亡…… 原来就在这里。 “我”睁开双眼。灯光断续地闪烁着,映出遍地裂痕的车厢,满地的鲜血……以及身下的那个男人。 他受了很重的伤,倒在血泊中,已经没有了声息。 似乎只是一个瞬间的事情,这场交锋终结了。它从濒死的幻觉中苏醒,迟滞地望着面前的男人,已经无法回想起这一切。四分五裂的玻璃窗后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有人过来了。它下意识地动起来,但只微微一下,就顿住了。 一只冰凉的手,猛然抓住了它的触肢,猛地拉回。这个垂死的男人用无法想象的力气,紧紧抓着他,喉咙中发出破碎的气音。不断有血从他身上的裂口里冒出来。 “……放过……他们……” ——他在恳求。 说完那句话后,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声音,断了气。 他死了。 …… 啊,他死了。 那双黑色的眼睛没有闭上,仍然注视着它,但不再明亮,也不再有可怖的杀意。这一路上所有的对话,都随着死亡的到来消失了。 他是一个意外。 第一次重伤了它,毁掉了它的计划。还有…… 留下了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是谁? ——你又是谁? 不会再有回答了。此时此刻,这个人依然紧紧抓着它的触肢,死了也没有松手。它扭转过视线,望向男人血肉模糊的手。这个瞬间,一道细微的信号波从这具躯壳的末端发散开来,随后——没有任何的思考和停顿,黑影猛地膨胀,压了下去。 它开始喰食男人的尸体。 从几乎杀死它的那只手开始,一寸一寸,缓慢地吞噬。它吃掉了男人的手臂,然后是脏器,再到那双黑色的眼睛……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血肉,在它的拥抱中消失殆尽。 ——还有什么吗? 然后,它吃掉了对方的记忆,从此刻开始,到过去的每一个瞬间,与这具尸骸一同被它吞下。 信号飞快地流动。 你是…… ……林、靳…… 我是…… 我是—— …… “……杀人了!” “天哪!这**是什么东西——你是谁?!” “……” “啊……” “……你们可以叫我——‘林’。” 殷红血泊的倒影中,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孔,带着毫无感情的微笑,我终于想起来了——我曾经见过这张人皮,在废城莫顿,这个怪物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用的就是这张脸!只七分肖似,如果林靳没有毁容,应当就是这幅模样。 这是它第一次入侵主城时的记忆! 视野旋转起来,周围的景象消失了,血泊中的倒影扭曲,膨胀,变得巨大……忽的变成了一片殷红的汪洋。我坠入其中,被巨大的力道向下拉去。 轰隆! 我猝然睁开眼。 ……隐隐能听见遥远的轰鸣声,似乎是交火的声音,很快听不见了。我身处一片巨大的废墟中,支离破碎的骨架撑在头顶上方。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这里依然是地下,我之前与林交锋之地。大地的裂隙变得巨大无比,抬眼能看见完整的月亮。 林不在这里。 我动弹不得,拼尽全力也只微微偏过头。拟态碎了一地,地上满是狰狞的裂痕,我用以锁住林的骨架折断一角,倒插着触肢的残片,血迹一路蔓延到看不见的地方。他也受了伤,大概是靠扯断肢体挣脱了我的桎梏。 我……失去意识多久了? 我想爬起来,却全然感觉不到身体的知觉。我张了一下嘴,马上被血噎住了,吐出了一口血肉,是脏器的碎片。我连感到可怕的力气都没有了,凭借头颅的转动才确定四肢的骨头还连着。我倒在地上,无法行动,也发不出信号,只能等待身体自行修复。 ……也许等不到了。 躯体在尝试恢复,但赶不上血肉流失的速度。没有人会过来。如果林去而复返,他必定要杀我,用尽所有办法。 还好……林也受伤了,至少这片刻,他不会再去攻击其他人…… 我闭上眼睛,濒死感如影随形,让我没有力气再去想别的事情。昏沉间,耳边响起一串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冰凉而黏腻的东西靠了过来。我动了动,睁开双眼,看见了一只残破的羊首克拉肯,它半边的脑袋淌着黏液,破碎的肢体搭在我的脸上。像是人的手。 ……但不是。 【……ma……】 【……ma……mama……】 ……哈…… 你在……向我求救吗?可是我自己都快死了…… 羊首克拉肯的体内里传来模糊的信号,它当然不会明白。它靠过来,扭曲的肢体扒着我,紧紧地贴着,也毫不控制地压碎了我溢出的内脏。……我又吐出一口血来,毫无崩溃的力气,有谁濒临死亡的时候,身边陪着的是一只克拉肯呢? 这片废墟里,它是除我之外唯一的活物了。 克拉肯的核心在跳动,散发着微弱的生命力。我的眼睛慢慢闭上了。不知过了多久,紧贴的触感消失了,似乎有呼呼的风声袭来。而我的意识也消失不见。 …… 依然是那片血海。 我在下沉,不断地下沉。 血海翻腾,拉着我向更深的地方涌去,我感到自己的意识在不断变浅,缓缓踏入消亡。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我身上一松,踩在了地面上。海水的颜色变浅了,只到我的膝盖。血色退去,海潮的倒影中,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我万万没有想到的面孔。 ……珅白? 灰色眼睛的女人注视着我,那双我酷肖的眼睛平静无波,像是安静的潮汐。 “……妈妈?” 【你想回到这里,】她说,【还是在陆地上活着?】 我怔怔地望着她。 我…… 我不想死。 不等我说话,珅白抬起一根手指,往前轻轻一推。 【那就用尽你能用的,活下去。】 下一个瞬间,我往后倒去,坠入温暖的洋流中。珅白的面孔渐渐模糊,消失不见。海潮推动着我,翻过一波又一波的浪花,直到—— 我昏昏沉沉地醒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在哪里。我依然动弹不得,什么都看不见,肚子里还在哗哗流血……但依稀听见了轻微的声音。 ……模模糊糊的…… ……什么声音? 我努力抬起眼皮,还是那片废墟,但周围的景象在移动……不,是我在移动。随后,我感觉到了温度,紧紧贴在胸前。我的眼瞳微微一颤,这才发现自己被背了起来,正在某人的背上,在废墟间移动。透过这温暖的脊背,能听见心跳的响动。 第282章 还有……细微的呜咽声。 我下意识伸过手,碰到了对方的脸庞,满手的温热。身下的人猝然顿住了,转过头来。 他的脸上沾满了泪水,那双黑如夜色的眼珠颤动着,满溢着巨大的悲伤。我怔住了。 “……虞……尧?” 第181章 吻与泪 这是距地面近百米的裂谷,遍布克拉肯的深渊。金骨滩的绝境。 连怪物都会葬身的地方。 ——不会有人来的。我这么想。 可是…… 清浅的月光下,我看见了面前的人,整个人都恍惚住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那双美丽的黑眼睛望着我,带着近乎破碎的悲伤,泪水源源不断地打在我的手背上,触感温热,不像在做梦。我想要张口说话,却猛地呛到了血,马上有血从嘴角溢出来。几乎是一瞬间,虞尧眼底的脆弱消失殆尽,他反手捂住了我的嘴巴。 “嘘!不要说话!不要说了……”他沙哑地说,“没事的,没事的……” “马上就回去了……跟我回去……你一定会没事的。” 在几个呼吸间,他的语气变了,仿佛全盘在握,我已经什么都不用担心。黑发青年别过头,脚下猛地加快了速度,狂奔起来。地底的风声在耳畔呼呼作响,我的手依然虚弱地搭在他的脸旁,已经摸不到泪水,只能感觉到愈加剧烈的心跳。 “……虞……” “不要说话!”他吼道。 我趴在他的肩头,浑身毫无力气,伤处还在冒血,但能感觉到肚子上的破洞被紧紧缠住了。我恍惚着,也糊涂着,依然没能理解眼前的状况。渐渐的知觉回笼,忽然闻到了一股血腥气。低头看去,在身下人的肩上看见了一道滋滋冒血的贯穿伤,几乎能瞧见白骨。 我心头一震。 直到此时,我才注意到虞尧的身上沾满了尘土和鲜血,还有无数细小的裂伤。他腰间的装备磨损得不成样子,黑色制服被血水洇透了,紧紧贴在我胸前,渗透出一种潮湿的温暖。虞尧用一边的手托着我,另一只手攥着一把弯折的黑刀——我是第一次看见这把刀拉到这么长、这么狰狞。 刀锋已经开裂,他的血顺着刀尖飞落。 我的呼吸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 难道…… “——虞、尧……” 不顾他的喝止,我颤声开口,不停地咽下涌上喉头的血水,“你——你是……咳咳……”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未尽的话语,又一次被轻轻按了回去。虞尧微凉的手捂住了我的嘴巴,“支援就在地面直上方!我在上升点打了标记——很快就到了!回去再说!” 轰隆隆!上方落下一片碎石,窸窸窣窣,像是下了场雨。 一股极大的震荡穿透了我的内心。无法用言语形容,无法用文字描述——比最痛苦的、最悲伤的、最欢欣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要深刻,在这一瞬间,贯穿了我的灵魂。 我的视野模糊了。 越过层叠的裂隙和阴影,月光分作千片,零散地落在奔跑的虞尧身上。他的发丝,他的伤痕,他的血,他的刀,都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就像一颗燃烧的流星,坠落在我身边,要将一切昏暗焚烧殆尽。 你是为我而来的,要把我带回去。 这世界上,有一个人会为我做到这种地步;而这个人,又恰好是我最深爱的人。 ——还有比这更幸运的事情吗? 我眨了一下眼,任由泪水落下,缓慢地靠在虞尧的背上倒了下去,紧紧闭上眼睛。我竭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胸腔都在发抖,但眼泪还是打湿了他的头发。虞尧忙于奔跑,并没有注意到,却以为这震动是我因为疼痛的颤抖,开始与我说话: “……连晟——不,你不用回话,保持清醒——你回想一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吗?在莫顿的一座废楼地下,我那时候被困了快一个月,物资只剩下几个罐头……你出现了,掉到地下,拿了一个罐头把我砸晕了。” ——我当然记得。 “然后你把我背起来,带着跑——就像现在我这样。差点把我砸死后,你又救了我一命……我们活下来了……然后,回到了地上……” ——是你救了我。 “我恢复的那几天,听见你说了不下十次‘你太轻了’……这是事实。艾希莉亚分的营养液,你悄悄给我加了量,加的是你自己的份……哈,我其实看见了,但你只是微笑,被那么理所当然地看着……我也不好说什么别的话了……” “……还有,那次……” “……我当时在想,你的力气大得让人羡慕,换做是我,大概没办法负重那么久,但现在——” “我也能这么说,你其实很轻,我再跑一小时也没有问题。” 他似乎想要扬起语气,声音却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我现在应该确实很轻,因为肚子里的内脏骨头和血都漏光了,克拉肯的力量也消耗殆尽,才能像一张人皮一样贴在他身上。虞尧找到我的时候,场面必然极为血腥。他为什么会背起这样的我呢? 是为了带走我的‘尸体’吗? “……连晟,连晟……” 他一遍遍地呼唤我的名字,为了确保我的清醒,“没事的……你已经没事了……我保证……” 我趴在他的肩头,想要回应这些话语,但只能从破碎的喉间发出极轻的一声叹息。 活着真是一件好事,我想。 遇到了虞尧,遇到那么多朋友,找到了我该做的事情。我还想和他说话,和他一起活下去,回家…… ……但是。 这并不容易啊。 这裂谷百米,已然是金骨滩最危险的地方。虞尧插定的锚点还有一段距离,但我已经听见了……远方传来的响动。 ——“魔音”。 像是冰冷的水液,一滴一滴从缝隙间渗透出来。 有克拉肯在靠近,其中夹杂着林的气息。 那个怪物回来了,操控它们,卷土重来。但大概是察觉到了虞尧的出现,林本身并没有接近。让克拉肯群先一步到来……是为了提前消耗虞尧的力量,便于之后回收成果。 不是第一次了,它一直在避免和执行官的交锋,一旦遇到,就会毫不犹豫地避开,我曾以为这是林所谓“高效”的战略选择,但现在,我能够想象到真正的原因了——林靳带来的重创,想必让它记忆犹新,以至于成了回忆中最浓的一笔。 林不会轻易出手。但当一个被逼入绝境的执行官出现在面前……它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的。 那躁动的魔音一声比一声长,推到近处,地面震动起来,上方窸窸窣窣落下更多碎石。虞尧也发现了,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睛望向远方,映出烟尘间翻涌的影子。他的步伐微微停顿,神情没有分毫变化,在我的脸上贴了一下,轻声说:“抓紧我。” 然后,虞尧矮身,足下一顿,骤然飞射出去! 他一侧肩膀的裂口迸出一道猩红的血线。而远处,阴影伸出了可怖的触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蔓延。数只克拉肯从裂隙中爬出,疯狂向我们涌来。风声呼啸,尖锐的魔音扎在我的耳边,才奔出不到百米,克拉肯就逼至近处! 同一时刻,虞尧的腰包中划出一串丁零当啷的东西,他反手打出,无比精准地发射到了克拉肯身前——轰隆!火星爆裂,黏液四溅。他背着我与阴影擦肩而过,经过的一瞬间黑刀骤出,半空一闪,几根克拉肯的触肢飞到了天上。 靠近的克拉肯仿佛被与这个人所在之地分割了开来,接二连三地被斩落。前行的速度没有减缓,放眼望去,裂谷上的锚点似乎已经近在咫尺,但我也听见了虞尧逼近狂乱的心跳,以及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他快到极限了。 ……不,他一路杀到这里,应该早就到极限了。 但克拉肯的极限远超人类——肢体断裂,便能再次生长,足以淹死一个人的出血量,恢复也只需要数分钟。只要核心存在,它们就不会轻易消亡。在靠近裂谷边缘的地方,黑色的潮水追了上来,前仆后继,争先恐后地涌向我们。 【……指令……】 【……■噬……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一节触肢凌空劈落,虞尧骤然抬刀,接触的瞬间,那把弯折到了极限的黑刀发出嚓的一声响,碎成了两半!我瞳孔一缩,却见反手抓住刀柄,咬牙将一击纵劈猛然带了上去。触肢一分为二,虞尧的手臂也发出喀的一声,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嘴角狂喷出血沫。 克拉肯的阴影紧随而上,包围了我们。 下一个瞬间,虞尧将什么东西重重拍在了地上。顷刻间,一道电流掠过半空,劈啪作响,一串密密匝匝的连接的光点地上拉成一条漫长的线,几乎点亮了这裂谷的地下——这是他前来的路线,地下埋了连串的引线,在此刻引爆! 第283章 “——轰隆!!” 裂谷的地底再次开裂!剧烈的震荡中,克拉肯群的阴影一时退去,而我和虞尧也陷入其中。他翻身死死抱住我,和我一起跌入轰开的坑里,一同落下的还有克拉肯四分五裂的残骸。爆炸的轰鸣中,我的意识断了一瞬,旋即被强行唤醒。虞尧嘶哑地呼唤我的名字。 “连晟……连晟——!” 他压在我身上,用脱下的外套捆住了我的腹部。温暖的血水包围了我,我才发现自己的肚子又裂开了,新生的和破碎的内脏交替在一起,争先恐后地要流出来,被虞尧死死地按住。他也非常狼狈,肩膀已经被血浸透了,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和我的血水交融在一起。 “连晟!不要说话……不要动,我会带你出去……”他喘息着说。 周围到处都是黏液,克拉肯蠕动的碎块堆满了炸开的坑,遍地狼藉。起伏的细微声响回荡在罅隙间,是它们逐渐恢复活性的声音,近了……又近了。我的视线慢慢上移,越过虞尧染血的肩头,直到那遥远的裂谷边缘,上升锚点就在那里,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在它们的包围下攀上锚点,已经不可能做到。 来不及了…… 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我张了一下口,这瞬间,一滴温热的泪水打在我的脸上。虞尧的面孔因为失血而苍白,他用尽力气压着我的伤口,浑身都在颤抖。他的黑眼睛里又溢出令人心碎的悲伤,大滴大滴落下。不要说话,不要说话,没事的……他说着,尾音却带着细微的呜咽,就像我刚刚醒来时听见的一样。 我感到一种迟滞的疼痛,在胸口爆开。 他不是为这绝境而悲伤,而是因为我。 我让他流了这么多泪。 “……虞尧。”我清了一下嗓子,再次叫住他。喉咙率先修复了,虞尧听见声音,微微一顿,用那双沾满泪水的眼睛望向我,似乎有些茫然。 我将手按在他的脸上。 “……我好爱你。” 虞尧愣怔地看着我。 我按住他的后脑,轻轻地靠上去,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蹭了蹭。 ——我爱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声音,你的气魄,你对我露出的第一个微笑和之后的所有表情;爱你偶尔偷懒靠在我身上的触感,爱你柔软的皮肤,跃动的心跳,你的吻。 因为遇到了你,我甚至对当初被困在废城的事情毫不怨恨。再来一万遍也值得。 最珍爱,最重视……最真心。 ……我爱你。 “我真的……好爱你。” 我轻吻他冰凉的嘴唇,尝到了泪水的咸味,以及他嘴角的血腥。我咽下了这口血。虞尧的颤抖停止了,与我静静地贴了一秒。这一秒仿佛极为漫长,随后他抓住落在地上的半截刀,缓缓与我分开。 他忽然又凑近,狠狠咬住我的嘴巴:“……等回去,再说一遍。” “活着回去。”他沙哑地说,“如果死……那就等到了下面,我再听你说。” 不远处,恢复活性的克拉肯缓缓逼近。虞尧倏地撑地转身,破裂的刀柄划擦过地面,拉出一道长痕。我呆了呆,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随后,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虞尧冲出去的瞬间,我从腹部的伤处窜出一根细弱的拟态,猛地抓住了一块散落的克拉肯的躯块,将其带入腹中——血肉连同其中的核心,一口吞下。伴着巨大的恶心感,它的信号划过我的脑海,在腹腔中缓缓落地。 【……mama。】 微弱的力量在体内绽开。 我一寸寸直起破碎的身体。 ——不够。 旋即分裂出第二节骨节,抓起了其他残余的躯块,吞入腹中。两个,三个……有一些是死的,无暇去挑选,几秒之内,溃散的肉块也被我吞噬。还不够,我用手去抓,牙齿咬碎它们的核心——像列车上的林一样,吃掉对方,让那黏腻的尸体从喉头滑落。 克拉肯吞噬的力量,最直白的使用方法。 吃掉它们的核心。 ——【活下去,用上一切能用的。】她这么说。 我无论如何…… 微弱的力量生根发芽。 骨节簌簌生长。 虞尧猛地转过头。 我从克拉肯的残骸中站起身,浑身溅满它们的血,一步步往前走去。我的影子在地面上颤动着,骨节长出一只狰狞的手,骤然向他扑去。这一瞬间,虞尧完全僵住了,却没有反抗,被我一把抓住,轻柔地握在掌中。 我对上他骤缩的瞳孔。 我闭上眼睛。 下一个瞬间,森白骨节冲上天空,扒住了裂谷的边缘,带着我们飞射出去! 我爱你。 爱你的一切。最爱你……活在这世界上。 因此,哪怕祭出我最可怖的姿态、我曾试图保留的所有人性,也想让你活下去。 ……对不起。 第182章 间章 执行(上) 三小时前,金骨滩区域。 呼呼——! 风声呼啸,云海翻滚,黑沉沉的夜色中,骤然掠过一排闪烁的光点。 金骨滩边境线的天空破开了,拉出一片长长的尾迹云。一列泛着寒光的大型载具破云而出,穿过漆黑的夜幕——主城“方舟策略”的先行队,十余架舱体全副武装,紧凑排列,带着最精锐的装备,最精锐的人员,向着这片陆地上最大、最危险的海岸线疾飞而去。 虞尧就在其中。 此时此刻,这位惯于微笑的执行官眉头紧锁,坐在舱内最靠角落的位置,一动不动地盯着终端的屏幕,手背紧紧绷着。 他的心情很凝重。 深夜时分,主城传来急报,称金骨滩海域发生“异变”,同时勘测队伍遇到袭击,情况危急,要求调派数位执行官加入行动,调查状况,务必将遇害人员带回。这是一道前所未有的指令,最高级别的调动,毫无征兆地命令,并非来自执行部长,而是最高管理者本人。 彼时,虞尧正陪同押送索托城的队伍返程,收到消息便应召动身,从半途折返。奎琳为确保押送顺利留了下来。与虞尧一同行动的还有赤林,这位同僚刚好结束在边境城市的任务。他们是唯二能马上出动的执行官,汇合后就加入了先行队,最先一批出发飞往金骨滩。 先行队就有十六架舱体,后续的队伍还在调派中,都是精锐,另有几位执行官在路上。聚集的人员已经足以发动一场猜测——多有人猜测,人类与克拉肯之间或许终将爆发全方面的战争,决定人类的存亡,但没人预想到,这一个极重大又极可怕的时刻可能会突然到来。 这是金骨滩事变后,主城第一次派出如此大规模的队伍。 毫无征兆,毫无准备。 倘若不是发动决战,那就是出了巨大的变故,所有知情者都这么想,必须立马前去应对的变故。但现在能确认的消息,也仅仅只有“海域异变”及“勘测人员遇害”两条而已。至于那到底是什么,没有人能够猜到。 ——更可怕的敌人?更糟糕的状况?更颠覆的真相? 灾厄到来前,没有人能知道它是什么模样。 舱体上无人说话,气氛沉重,每个人都心事重重。这无疑是一次凶险的任务,但虞尧的凝重却不全来自于此,他漆黑地一错不错注视着终端的屏幕,这世上最能够拨动他心弦的事物就在眼前:连晟的联络界面。整整一天,他的伴侣都没有回应。消息界面停留在最后一页,距离连晟的上一次回复,已经过去了二十五个小时。 昨日,02时33分。 [房子标记]:完了,想起来走之前忘了给生态培养皿加养料……帮我看看还有几个活着[哭泣表情] [房子标记]:我出发啦,回头见 [房子标记]:爱你 06时23分。 虞尧:好 虞尧:一路顺风 …… 五小时前。 虞尧:紧急任务,我马上要去金骨滩 虞尧:你现在哪里? 虞尧:[戳] 虞尧:[急] 虞尧:[问号] …… 虞尧:[联络未接通] 虞尧:[联络未接通] 虞尧:[联络未接通] …… [房子标记]:[自动回复]工作在忙,抱歉看不了消息,之后回复![花朵] 对于一个常常秒回的人来说,一日毫无音讯就是一件怪事,当然他有可能确实忙得不可开交……但那会是什么事呢?虞尧不知道连晟具体在做什么,除了同行的任务,他们在工作上的交流并不多,管理部门和执行部门分工一向明确。 但如果连晟像临走前说的,要留在索托城为上一个任务收尾,那他应该也收到了主城的急报,更有可能也被呼召了,不至于这么久都没有回复。如果没有被呼召,那他在执行什么任务,以至于消失到现在都没有音讯? 第284章 连晟的小副手也不回消息。 在这个时间点,最重要的人失联了,这让他产生了极为浓重的不安,以至于在这一次极凶险的任务途中也频频走神,注视着静止的终端界面默不作声。虞尧心中很是后悔——匆匆应召,没有在乘上舱体之前去打听连晟的消息。现在飞上了天,再如何担忧也无济于事了。 他现在只能希望,自己不要错过任何事情。 “……虞尧,虞尧?” 他心思沉重地盯着终端屏幕的时候,忽然听见赤林的声音。这位同僚从前排拐过头,一手搭在椅背上,在他的屏幕上扫了一眼,“还在聊呢?”他的话语里有些惊讶,马上带上了刺,似乎对此感到很不满,“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聊?” 虞尧看了他一眼,目光回到屏幕,淡淡地说:“现在是无网络区域。” “是啊,我还以为你发呆是在看任务呢。”赤林嗤道,带疤的眉头深深拧在一起,“我劝你把注意力放在现在的事情上。那可是金骨滩。”他的语气沉下来,“马上就到地方了,你还不在状态。这很危险,你不会不知道吧?” “当然。”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赤林语气古怪地说,声音里仿佛带着很大的恼火,他两手抱臂,指骨烦躁的敲着臂膀。平时他虽然也很烦,但在任务里大都算得上沉稳,不会有这么大的火气——大概是因为这次要去的是金骨滩,他明显很急躁,也很焦虑。 “落地后就是一级戒备,金骨滩没有掩体,你知道什么?我们都不知道……”赤林继续说下去,明知道虞尧不想听,但就是忍不住,他烦躁得想要找人说话,哪怕对方会因此不悦。果然,啰嗦了片刻,虞尧抬起眼,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了,没有表情地望向他。 失去了一贯的微笑,让他这张脸孔美丽得近乎锋利,全无瑕疵,带着一抹刺穿人心的冷光,比最亮的刀子更能杀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也是冷的。一点都不温柔,但赤林还是顿住了,几乎恍惚了一下。 ……记住,这家伙现在不是单身。他咬了一下舌头,恶狠狠地提醒自己,别盯着了!又不是你的。也别再说了,他难道会听你的? 但有个声音又在说: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这么重要的任务,必须他们合作,同生共死。如果能够…… 虞尧说:“赤林,答应我一件事。” 赤林下意识说:“什么?” 虞尧看着他,语气很温和:“任务正常合作,其他时间别跟我说话。谢谢你。” “……” 赤林呆了几秒才回过神,顿时气得一个倒仰,缓了又缓,还是没憋住,顶着虞尧冷淡的注视低声怒道:“我只是想提醒你!别走神耽误大事!看你发呆喊了几声都没回应……我们已经进入金骨滩了,随时可能遭到袭击……” ——哐当!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舱内骤然往一侧倾倒。赤林不在座位上,整个人差点一头撞上窗户,被虞尧反手狠狠拽住。舱内剧烈摇晃,几乎是在旋转,前方的驾驶舱传来惊恐的大叫: “斜……斜后方四十五度!第三节舱体遭到撞击!” “有什么东西扒在上面!” “……你这乌鸦嘴……”虞尧丢开赤林,低声骂了一句,“都说让你闭嘴了!” 舱体在突如其来的巨力中倾斜,打转,冲破了云层。他们冲到第三节舱体,瞠目结舌地看见——玻璃窗上浮现出一片起伏的阴影,庞大而狰狞,覆盖了云层上的月光。 那绝对不是他们希望看见的东西:误打误撞的鸟、蝙蝠,或是别的能理解的生物……但迄今为止,这颗星球上没有发现过能够飞天的克拉肯。或者说,还没有。 “……妈、妈……” 虞尧猛地抬眼,以为出现了幻听,下一个瞬间,舱体轰然作响。 喀、喀喀喀喀—— 伴着这一声声孩子般的、毛骨悚然的呼唤,舱门疯狂震动起来。玻璃窗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又一个猩红的血手印。啪嗒,啪嗒,啪嗒。挂在舱尾的东西在拍打玻璃。有人吓得跌坐在地上。舱门松动了,虞尧和赤林冲上前去,各站一边,他的黑刀拉出一半,现在无论如何都要确认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轰隆!舱门打开,巨大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黑刀迎头劈下,然而几乎同一时刻,面前传来一声尖锐的爆鸣: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我们不是——”是人的声音,听着非常绝望,“不是敌人!救命!” 他们猛地顿住了。气流从打开的舱门呼呼灌进来,面前的东西摔了进来,被吹得东倒西歪,看上去似乎是一个……不,两个压在一起的血淋淋的人。愣怔间,被压在下面的那个动了动,睁开眼睛,发出一道微弱的喘息。 虞尧瞳孔猝然一缩。 “这他*的……”赤林爆了句粗口,果断提刀就要将这怪物劈下去。这瞬间——铿锵!两把黑刀相撞,赤林趔趄着后退,不可置信地瞪过来。虞尧没有看他,瞬也不瞬地注视着这两个古怪的血人,几秒后嘴唇轻动,近乎迷惑地喃喃道: “……宣黎?” 那双玻璃珠似的栗色眼睛颤抖起来,下一个瞬间,那团东西猛地扑到了他身上。赤林发出惊惧的大叫。但虞尧只是趔趄了一下,这个血肉模糊的人形抱住了他的腰,动作很克制,脑袋紧紧地埋着,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 “……妈妈……” ——是那个孩子。 连晟在废城捡到的“儿子”,宣黎。 因为他的容许,这两个人被拉进了舱内。虞尧随后认出了另一个:准确来说,是那个绿眼睛青年拼命挥手才让他认出来,这就是连晟的那个叫修的小副手。他们不是敌人。有执行官作保,其他队员松了口气,但虞尧也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修被团团围着询问的时候,宣黎几乎失去了意识,却死死抱着他,怎样都不松手,血和泪水全都抹在了他的衣服上。虞尧只能一直抱着他,像抱着一团湿乎乎的血布。他感到有些手足无措,这个孩子在莫顿的时候就很黏连晟,但从来不会这么贴着他,甚至有些害怕和他接触。 “我们……是被‘那东西’丢上天的……”修气息奄奄地说,“我一点都不想来……” “你们?这个孩子是?” “呃……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自己跟来的……吧?” “什么?!这太奇怪了!”队员大叫道。 ——这太奇怪了。 失去意识的少年躺在他怀里,微弱地起伏着。令人心惊的血水浸透了虞尧的衣服,余温尚在,但他没有在宣黎身上找到明显的大创口。少年的衣服遍布疮痍,甚至带着爆炸导致的焦痕,但同样的,也没有留下相应的痕迹。 虞尧垂下手,指间轻轻地搭上少年的额头。 一种异感划破了空气,刺穿了他的皮肤。他的直觉在说:不对。 不对…… 这一切的不对,都指向他怀里这滩温热的血肉。 宣黎的性格有些古怪,但也是个乖巧的好孩子,是和他一起离开废城的重要的人,更是连晟接纳的家人。虞尧也将这个孩子看做家人,知道他的古怪,也知道他的一些不寻常的行为……但是,这都不一样。现在他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异质。 熟悉的,曾经杀过千百次的异质。 赤林大步从旁边走过,虞尧下意识侧过身,挡住了同僚锐利的目光。而他的目光凝在少年皮肤的一道裂口上,伤口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着,与他的心跳合为一拍。 执行官的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就在这时,怀中的人忽然动了动,骤然扬起脑袋——宣黎大喘着气,似乎刚刚从噩梦中惊醒,一双栗色瞳孔无章地颤栗着,似乎要爆开来,旋即猛地与惊愕的虞尧对上了视线。一只冰冷的小手抱住了虞尧的脖颈。 “救……救爸爸……”宣黎嘶哑地说,“爸爸……在下面,他会死……” “求求你……” 他的泪水滚滚落下。而虞尧如遭雷击,完全僵在了原地。 第183章 间章 执行(下) 有时候,人做出选择不需要理由。在说服自己之前,内心就已经确定了:我会去这么做。 那团温热的异质怀中跳动着,用拼凑的人言,颤抖的呜咽,垂死般地向他求救,救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虞尧凝固在了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脑子里却是热的。这几秒间,他在消化一个事实,却并不是关于刚刚意识到的颠覆的一切,而是已经想好的一件事。 去救连晟。 现在,马上。 更多的血和泪涌出来,在地面晕开。少年的影子映在其中,浮现出一片狰狞的影子。他冰凉的手抓住虞尧的手,放在自己柔软的脖颈上,恳切地看向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示弱,辩解,或是更多的恳求,却被按住了嘴巴。 第285章 “我知道了。”执行官垂着乌黑的眼睛,声音很轻,“……回去再说。” 有很多事情需要细细追究,但不是现在。他脱掉外套,盖在宣黎身上,将濒死的少年和他身下的影子一同裹了起来。 ——回想起来,在这一瞬间,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之后,他从修那里问到更详细的消息,随舱体降落,指挥队伍,亲眼目睹金骨滩盛大的阴影狂宴,意识到了其中的古怪。他让队伍后退,扫去周围的克拉肯,独自来到那道可怖的裂谷……最后,义无反顾地一跃而下。 没有一丝多余的思考,他清晰地执行了所有的步骤。 当然,也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但至少。 他最想见的人,不要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轰隆隆——!!!” 森白的骨节攀住峭壁,向天空飞射而去。裂谷发出崩裂的哀鸣,碎石狂溅,风声尖啸,周围景象急速掠过,几秒之后,一切都停下了。执行官回到了地面,那只可怖的白骨的手握着他的身体,轻柔地将他放在地上。 虞尧趔趄了一下,站在了地上,脑子里依然在嗡鸣不止。他大口喘息着,转过头,下一个瞬间有人冲上前来,将他团团围住,拉扯着拖到后面。 “戒备!戒备!”赤林在咆哮,“——克拉肯出现!!” 哐! 巨大的骨架动了,簌簌落下晶莹的碎片。最前面的那道身影拖着堆积成山的骨头,一步步向前走来,动作迟缓,每一步都有骨节溃散,血水涌出,啪嗒啪嗒落在地上。队员不敢轻举妄动,而他……无法被称之为人类的他,一边走来,一边缓慢地向虞尧伸出手。 骨架从顶端开始崩裂,夹杂着微弱的,叹息般的声音。 “……对……不起……” 他在说话。 “不要……” “……不要……恨我……” 虞尧猛地抬眼,在那崩落的烟尘中,看见了一双流着血泪的灰色眼睛。 他恍惚着,往那个方向抬起颤抖的手,“连……” 下一个瞬间,森白骨架轰然塌陷!像是一座山倾倒,巨大的冲击波卷席而来,裂谷旁的所有人都被震得弹了起来。咆哮声,怒吼声,无数声音从虞尧的耳畔掠过。他失血过多,再也撑不住,只能勉强按住赤林的手腕,下一刻眼前一黑,意识彻底飞散。 …… 灯光下,有什么在晶莹的闪烁。 银白的圈。 “……戒指?” 他在沙发上坐下,带着点新奇和惊讶,笑了,“这个,进展是不是太快了?” “这是我自己做着玩的,算是打样吧……你看,还很粗糙。”对方也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又很真诚地说,“以后会做得更好。” 他的耳朵有点发热:“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对方说:“我喜欢,你让让我嘛。” 灰眼睛的爱人贴上来,身上带着好闻的气味。他捧起他的手,很认真地比划着,把银色的戒指放在他的手指上,“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可以做。” “我都可以。” “可惜,我只能做这个颜色。”对方叹气道,很快振作起来,“但是其他的可以买很多。蓝色,红色,金色……黑色好像太严肃了……但也很适合。”他喃喃自语着,似乎很为此而快乐,望着他,灰色的眼睛灵动地闪烁着,就像一汪寂静的湖水,全神贯注的,温柔的,里面只有他。 他再次感到了眩晕。这个人的爱,总是让他目眩神迷。 “这是什么材质的?” “啊……嗯,新开发的材质吧,混了一点银。”对方含糊地说,看着他,好像有点担忧,“你喜欢这个颜色吗?” “喜欢。”他说。 银白色的、晶莹剔透的戒指,静静地躺在手中。 …… “……我好爱你。” 不止一次,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很久以前就见过这样的东西了。银白的……触感奇异的碎片,总是出现在他的身边。在废城莫顿,在塞庇斯神庙……在无数个危急的时刻,它们朴素地陷在他记忆的角落里,无声地闪烁。 还有,刚刚。 巨大的白骨抓住了他,因为对上了那双温柔的灰眼睛,他没有反抗,只是怔怔地看着,任由骨节的手将他轻轻抓住。他的爱人前所未见的可怖姿态,他的身体上簌簌流出漆黑的阴影,殷红的血水……还有,白色的骨头碎片。 都串起来了。 原来……那些都是…… 一阵酸热的刺痛,贯穿了他的胸口。虞尧猝然醒来,喘息着睁开双眼。 月亮挂在高空,已经淡去了,一片灰蒙蒙。他躺在战场的边缘,身上的伤口得到了包扎。照看的队员告诉他,他们脱离了最激烈的战场,正在废墟的角落,支援舱体不久前到了,在这片区域临时扎点,以抢救伤员。克拉肯群退去,情况暂时稳定。 “执行官大人,您的伤……” 虞尧艰难撑地,缓缓坐起,抬起手,让队员先行退去。他一个人坐在原地,脑袋还在发昏,恢复知觉的身体很快开始疼痛,让他微微痉挛起来。忽然间几滴水落在地上,他眨了一下眼,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已经泪流满面。 今天流的泪,比过去二十多年还要多。 就和连晟为他带来的快乐一样。果然,都是要还的。 连晟。 连晟…… 虞尧猛地抬起头,眼泪止住了。他趔趄着往远处走去。 “……我再说一次,让开。” 被滞留弹隔绝的裂谷旁,赤林面色极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不是你们的管辖区域,管理部门凭什么擅自决定——把这块区域完全隔离?!” “抱歉,赤林执行官。勒托监察官说了,现在你们不能过去……” “为什么?因为那里的怪物,是你们的监察官么?”赤林一字一顿,森然道,“还是因为,管理部门都是这样的东西?——披着人皮的怪物,所以要包庇?”他几近暴怒,指着远处咆哮起来,“你们他*的到底隐瞒了什么?!要瞒到什么地步?!” 滞留弹的烟雾挡住了那片空间,白骨的怪物倒下后,赤林认出了他的面容。他几乎当头一棒,惊愕万分,没等做出反应,管理部门的支援队就从天而降,那个银色的女人带人拦住了他们的人,隔绝了这片空间,直到现在也不允许靠近。 震惊过后,赤林出离愤怒,被他以为的“人”欺骗,被管理部门欺骗,被信任的主城欺骗——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欺骗与侮辱无异,同时他认定他的同僚一定也被那个“人”欺骗,无法原谅,而管理部门的阻拦更加剧了他的愤怒。 赤林还存有一分理智,知道主城这么做必然有缘由——只是隐瞒了他们,没有真的硬闯过去。但当那个人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整个人一怔,额角突突狂跳起来。 “……虞尧。”他说,“你来做什么?” 他爱慕又羡慕的对象,无法得到的人——往日里最冷静的同僚站在身前,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却挡住了他往前的路。周围的队员看见另一位上司,都顿住了。 “赤林,回去吧。”黑发青年沙哑地说,“这里交给管理部门。” 赤林脑袋里的弦啪的一下崩断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回去吧。” “可以。”赤林抽出武器,听见自己清晰地说,“让我先杀了那个怪物。让开。” “……” 虞尧漆黑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队员想要劝阻,低声道:“赤林先生,要不然还是……” “让开!”赤林怒不可遏地咆哮,队员立时噤声,默默退到旁边。他大步迈开,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如果管理部门的人来劝阻,他就要动手,对那个银色的不好惹的女人也一样,用刀柄狠狠揍这些骗子。但这时,虞尧动了,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再次站到他面前。 “……”赤林觉得脑子里有一口沸腾的岩浆,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你要干什么?” “不要过去。”虞尧说。 “如果我说不呢?” “你要杀他,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虞尧平静地说,“要试试吗?” 赤林猝然顿住。 “……你疯了?现在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吗?” “那你是在就事论事吗?” “我当然——” “你没有。”虞尧冷冷地说。 赤林噎住了,咽下一口气:“是,我讨厌他,确实是讨厌他……但不是这个问题。那是个……”他吸了口气,狠狠将黑刀甩向远方,咆哮道,“那是个怪物!披着人皮的怪物!你看不出来吗?!你——你不觉得恶心吗?!” “他刚刚才救了我。” “他一直在骗你!” 虞尧的眼珠颤了一下,少顷,他缓缓地说:“那是我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第286章 “你不在乎?!” “……” “我在乎我在乎的。”他说。 赤林震惊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猛地后退了一步。 “虞尧……你真是疯了……”他嘶哑地说,“你明白……你明白执行官的意义吗?我们存在的目的……是为了人类的……” “当然。”虞尧闭了闭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的目的从来没有变过。” “——赤林,‘方舟策略’的目的,是杀光所有的异类,还是人类的存续?” 他在前线卖命的理由,一直都是为了探索世界的真相,“溶洞”的秘密,并且救更多的人。在执行部门能够更清晰地实现这个目标,所以他才选择了这里。 任务的执行固然重要,但并不是凌驾于一切,有些时候,他在乎许多东西大于任务本身。 如果祝子安在这里,一定会这么说——他果然是边麟的孩子。 她也只在乎她在乎的。 赤林勃然大怒,想要推开他前行,队员轰隆一下涌上来,他骂骂咧咧地被拉开了。虞尧吐出一口气,疲惫地站到了一边。他仰起脸,望向硝烟弥漫的天空,感到有些恍惚。 夜色淡去了,薄薄的日光从天边升起。天快亮了。 他低下头,看见那个栗色眼珠的孩子站在身前,默默地望着他。他的血止住了,眼睛也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你会杀了爸爸吗?”少年低声说。 “……” 他们注视着对方,大眼瞪小眼。 “不要,不要杀他。”少年努力地说,“不杀比杀了好……” “……呃,哪里好?” 少年不说话了,呆呆地望着他,似乎有些畏惧。 虞尧轻轻地叹了一声。 “他骗了我。”他轻声说,垂目思索着,过了一会儿又说,“但这是我们两个的事情。” 说完,他兀自走开了,扶着伤口,一步一个趔趄。宣黎迟疑着,几步后还是跟上来,用小小的身体撑着他,一大一小两个人慢慢往回走去。 第184章 你恐惧的 克拉肯是没有味道的。 ——吞下它们的第一口血肉时,我想。 没有味道,无法形容的口感,带着海水的气息,闻着像是血。咬下的每个瞬间,都有信号的碎片飞溅出来,连同黏液的残渣被我咽下去。我狼吞虎咽地用嘴巴、用裂开的拟态吞下无数残骸的碎块,只为了找到其中散落的核心。 核心滑过食道,在落入腹腔的瞬间与我融为一体,化作温暖的血流,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我吃掉了它们,才能站起来。 吞噬的那一刻,我忽然失去了对它们的恐惧。那些狰狞而臃肿的躯壳,扭曲而巨大的影子,喋喋不休的魔音……都不再让我感到可怕。可怕的东西仍然在,只不过不再是克拉肯,而是像林一样喰食它们的,我自己。 无数可怖的化身,静静地躺在我的胃中。 我是什么? …… 对上虞尧骤缩的瞳孔时,我便明白过来了。 ——我是怪物,吞噬怪物的怪物。 再后来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 意识下沉,下沉,再下沉——然后,我开始做梦。我做了一段癫狂的梦,梦中又回到了那片见过数次的血海。我知道是梦,却怎么都醒不过来,全无力气地被海水推到中央。水面忽然浮起无数狰狞的碎块,是克拉肯的残骸。那些破碎的肢体和肉块漂浮着,争先恐后地涌向我,发出咕噜噜的笑声。 ——吃吧,我们这治愈一切的生命。 血肉堆到我的口边,我一口吞了下去。 在梦中,我不停地吃,吃空了这片血海,把它们都吃掉了。我感到很满足,同时无端喜悦,身体长好了,力量回来了,我有力气回去了……我能回家了!但咿咿呀呀的魔音依然在耳旁,吵闹不停。在哪里呢?我左看右看,周围空荡荡的。我定住了,倏地低下头。 ——我的腹腔往下,分裂出了无数肢体与白骨,填满了整片血海。骨头和内脏的缝隙间冒出细小的眼睛和嘴巴,眼睛齐齐地盯着我,嘴巴张合着发出窃窃的笑声。它们发笑间,我整个人从皮肤到内脏、到每一寸血液都在轰鸣。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这魔音,就是从我身上发出来的。 我猝然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脊背,我大口喘息着,眼前一片白茫茫,过了好几秒才出现景象。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满鼻消毒水的气息,入眼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还有银白色的勒托——她正扶着我掉下去的手,站在旁边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我。 “连晟,”她低声说,“你醒了。” “……” 我张了一下嘴,几乎发不出声音,“……我……” “现在是晚上八点,已经过去三天了。我们现在索托城,边境医疗基地。”勒托把我的手放回去,简洁而缓慢地说,“你伤得很重,碎成了很多块,和抢救的伤员一起搬到这里——说是抢救,但其实只是把你拼起来。”她问,“你感觉怎么样?” “心脏……好像在肚子里……” “嗯,因为是我拼的。”勒托点点头,“你没有核心,内脏放回去只是走个流程,会自己好起来的。” 噩梦的感觉还悬在头顶,我动了一下身体,却感觉不到右手,右半边空荡荡的。 “我的……手……?” “掉在路上了,抱歉。你碎成了很多块,我没能把它们全部都带回来。”勒托注视着我,轻声说,“连晟,你吞噬了克拉肯——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你的拟态‘增生’了,长出了许多肢体和器官,当时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分清哪些是原装的,运行舱体也装不下了。” “……” “不过,打捞的舱体晚点会从金骨滩回来,我会帮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你的手。” “金骨滩……” 我微微缓过来,挣扎着嘶哑道:“虞尧……作战……怎么样了?” “都结束了,你的执行官平安无事。大部队已经撤回了主城。” 勒托告知了我那之后的事情。金骨滩区域一片混乱,遍地都是克拉肯,大部队的精锐救下了调查队员和支援队的伤员,在附近清扫克拉肯群,勉强控制住了当时的局面,直到我带着虞尧从裂谷里蹦出来——执行官的队伍当时就在附近,他们几乎当场将我轰杀,好在勒托恰巧带着舱体赶到,我才没有当场毙命。 勒托带来了主城的指令,让大部队在战区停留片刻,先行撤退,她则和管理部门的人员殿后,在那里到处捡我的身体。她称十个人捡了二十分钟,三架运行舱体都塞满了(因为分不出哪个是原装),直到新一波克拉肯汹汹来袭,才不得不撤退。 但是脑袋和脊柱都还在,而且都只有一个,这还好。她很宽慰地描述了当时的场景,并说,如果只剩脑袋,或者出现了很多脑袋,那就很麻烦了,不知道原来的是哪个。像她当时那样,长了两个月才回到人形。 “……哈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喝掉勒托递来的水,虚弱地扯了一下嘴角,心里其实在想自己现在的身体器官可能也不是原装的。 “那家伙——林,后面怎么样了?” “那家伙杀了个回马枪,在撤退到边境的时候。有许多人负伤,队伍折耗了四成的装备和舱体——但还好,越过边境线后,它没有再纠缠。”勒托沉声说,“我们本想直接撤回主城,但迫于舱体损耗和人员抢救,不得不在索托城临时补给。” “有多少人死了?” “大约三成。”勒托说。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 “你把它拉进裂谷后,战况才渐渐稳定,否则不会这样就结束。于那家伙的战场,过去几乎都是无人生还,现在已经算是好的结果。”银色的同类凝视着我,缓缓地说,“没有更多人死去,也没有再失去一个监察官。主城没再投入更多兵力,也是因为你,连晟。” “……这也是代价啊。”我轻声说。 “对上它,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但至少目标都达成了。”她说。 我怔了怔,骤然回神,叫道:“阿莱汀!” 我马上想要坐起来,但失去了半边的身体,整个人往床下滑去。勒托把我抓回去,语气平缓:“阿莱汀确认回收,还在昏睡,但问题不大。修保护了他,直到把它带到我面前。他当时跳到执行官正在行驶中的舱体上,但反应很快,把变成蛇的阿莱汀贴身塞到衣服里,没被发现。” “什么跳到执行官的舱体上?”我说。 “修和你的‘儿子’跳到了执行官的舱体上,很恰巧,你的伴侣也在上面。”勒托没什么表情地说,随手扶住我猛地抖了一下的杯子。 “修说是被强迫带上去的,你的‘儿子’砸碎了舱体的后侧发动装置,把他吓得差点死在天上,但很神奇,他们都毫发无损。我听说,你的‘儿子’哭着叫妈妈,还扑到了执行官的怀里……” 第287章 她顿了一下,露出一种看见肉跳进砧板、或是螃蟹跳进热锅的淡淡表情,沉思般地说,“……可能是他外表幼小,没有引起怀疑。总之,没有出什么事。” “执行官都没事吧?” “现在都很稳定,意识清醒。” “那就好……” “……” “连晟?” “……勒托,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执行官看见我了……我是说,我的拟态。”我的声音像是漂在水面,缓慢地说,“我被他们发现了,对吧?” “是的,你暴露了。” “我会怎么样?”我问。 “据我所知,之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我们的真身应当对外完全保密,尤其是对执行部门,”她语气平静,似乎并不觉得严重,“但当时情况无奈,事情已经发生了,这没办法。但我们的真身依然是机密,最终不会被公开,所以也不会被怎么样——至多会遭到执行官的抨击,或者攻击。没关系。” ……这是没关系?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却没有多担心自己的性命,调整了一下呼吸,轻声问:“执行官看见了……他……是什么反应?” 心脏在肚子里混乱的搅动,少顷,我听见勒托的回答:“暴怒。”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一口气没上来,只觉得神魂俱灭,几乎要死掉了。 “——那个叫赤林的执行官,发了很大的火。”勒托接着说,“他想杀了你,还想揍我们所有人,但没有成功。” “……”我的血液恢复了流动。我活了。 “我求求你把话一次性说完……”我咽下涌上喉咙的一口血,气息奄奄地说,“不是他,我问的是虞尧!” “噢,你的伴侣。我以为你们已经达成过了共识。”勒托眨了眨眼,似乎有些疑惑,“他没有说什么。” “没有生气?” “没有。” “没有伤心?” “没有吧。” “没有不高兴?” “……嗯,”勒托仔仔细细地看了我一眼,缓缓地说,“这我怎么看得出来呢?” “你看见他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有说什么吗?”我虚弱地追问。 “他失血较多,面色不是很好,我没有细看,之后伤员都被抬走了。”勒托说道,“他也在医疗基地接受治疗,如果你需要,之后可以亲自去见见。”她顿了一下,“但出于你暴露了真身的缘故……我想,一时半会可能不方便见了——在解决这件事之前。” “是吗……”我平平地躺倒,觉得自己变成了水上漂浮的垃圾,陷进了床铺里,“……都结束了。” “是的,暂时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 “你是指什么?” “我。” “……?” “对不起,没事……说说别的吧,任务报告。” “别的没什么重点了。只有两个点,一个关于阿莱汀,我发现了一些事,需要你去亲眼看看,等之后再说吧。更详细的报告我之后发给你……你好好休息。”银色的同类站起来,又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桌边,“还有一件事。” “——萧禛消失了,到处没有他的影子。”她缓缓地说,“在我离开的这几天,他和他的亲信部队从主城消失了。” 勒托离开了,说是要去寻找我的手臂。偌大的病房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躺在床上,聆听着空调细微的声音,脑袋里一片空茫,安错了位置的心脏在腹腔跳动着,让我回想起了五脏六腑都流出来的感觉。 肝肠寸断,到处都在流血。痛得我想死。 但那个时候,其实并不在乎疼痛,克拉肯的特性让痛感淡化,或者说习惯。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消失了,都不再重要,只剩下一片焦黑。我感到从心口流淌出极猛烈、极沉重的液体,吞下去是苦的,几乎把我仅存的血都烧尽了。 ……结束了吧,我想。 一边是恐惧——比直面死亡还要巨大的恐惧,一边是空茫。全都无所谓了。 听勒托描述了虞尧的状态,我却没有真正地去设想、去思考他会想什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我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对这个事实无比畏惧。我不敢面对。 如果坦白,我应该想好好地……清楚地告诉他……而不是在那种时候…… 被虞尧看见了,我的真身,还是以那种丑恶而可怖的姿态。 被他发现了,我骗了他,这么久。 他会后悔豁出性命来救我吗? 会讨厌我吗? 会恨我吗? ——会想杀了我吗? 他来救我的时候,我是多么高兴,又多么害怕啊……当时只想着不要让他死去,怎么样都可以。世上的生物都是贪婪的,怪物也不例外,现在他活下来了,我又开始想要更多——不要讨厌我,不要害怕我,不要不理我。 想再和他说说话…… 但可能没有机会了,在同一个地方,他甚至没有来质问我。 那一刻,我吞掉的不止是克拉肯,还有我的人性……和虞尧在一起的可能。 我的爱情大概是完蛋了。 ……毁灭吧。我也毁灭了。 我心如死灰,却没有半分行动的力气,只能一个人窝在病床上,任由泪水一遍遍打湿枕头。 第185章 噔噔咚 都结束了。 我陷入了巨大的消沉,在病床上尸体一般毫无动静地瘫了整整一个晚上。这一晚上,我的心是死的,但这幅身体却有别的想法,歪七扭八的骨头与内脏在肚子里吵闹不休。它们应当是想要回到正确的位置去,一晚上都在剧烈地活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喀声。 我一夜未眠,仅有的几段昏睡都在做噩梦;清醒的时间则在漫无目的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感受着躯壳抽条再生的钝痛。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亮了。我睁开眼,微微动了动,骨肉依然在抽动,断臂还没长出来。我偏过头,想去拿水,在床边对上了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连晟前辈?” 打了一身绷带的修坐在床边,怔怔地望着我。他的一条胳膊打着带血的绷带,但似乎已经成了摆设,两只手都撑在了床上。与我对上视线后,修蓦地松了口气,声音也提了上去,听上去非常高兴:“您醒了!” “修……” “是我,我来看望您。昨天您醒了,但我没醒,今天我刚醒就过来了。”修的绿眼睛闪烁着,急切地问,“您还好吗?” 他把水递到我手边,我露出脑袋喝了一口,然后整个人缓缓滑回去,只对他轻轻点了一下头。作为上司和前辈,应该对他说些什么——支持,感谢,夸奖。这次任务里,修做得很好,如果不是他,阿莱汀不会这么顺利地被回收。 但现在,我提不起半分力气,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想就这么躺到世界毁灭…… 修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低沉,话语变得小心翼翼,似乎是想让我打起精神来,他将金骨滩作战后的状况描述以一种积极的说法,努力说了许多安慰的话。我陷在床里,动也不动,死气沉沉地听着,听修提起宣黎才微微回过神。 “……宣黎怎么样了?” “我听说,宣黎前辈之前来过了,您醒来之前一直趴在床边。”修说,“但宣黎前辈的伤还没好,您又迟迟没有醒来,第三天他就被勒托前辈带走了,现在应该还在休息。”他站了起来,“您想要见他的话,我去问问。” “不……让他睡吧。”我说。说完,慢慢地又闭上眼睛。修坐回去,接着说:“您昏迷的时候,在这里的同类们都来了,来看望您……看见你活着就放心了。对了,侦察队和支援队也有人来了,但您的状况不方便让他们看见,就让他们把东西留在外面了,有慰问品和花。” 我动了动。 “他们……还好吗?” “都还好。他们……” 修的微笑淡去了,眼睛微微颤动。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忍耐着什么,片刻后缓缓地说:“和您的伤相比,都还好。” “您当时说不会有事,但事实上,却受了最重的伤,差点就死了。如果不是执行官的舱体刚好经过,您恐怕就……不会再回来了,而如果我们没有碰到执行官,您也可能会被他们杀掉……”他看着我,绿色的眼睛满是不忿,还有些强硬,“连晟前辈,您说谎了。您不该这样。” 我撑开眼皮,缓缓看了他一眼。修的目光顿时歇了,变得很委屈。他移开视线,低声重复:“您不该这样……骗我们……” “——” 我现在对所有关于“欺骗”的词句都极为敏感,闻言五脏六腑都抽了一下,“我不是……” “您就是的!”修马上说,“您骗了我们!” 受伤的年轻同类仿佛拉开了话匣子,一刻不停地说了下去,字字泣血:“您骗了我,骗了宣黎前辈,骗了所有人……说是肯定不会有事,但我能感觉到,您其实是准备好去送死了,对吧?” 第288章 “……” “您还让宣黎前辈盯着我!”修伤心地说,“他撕碎了我所有的拟态……如果不是那样,之后的作战我还能再做更多……” “……修……” “连晟前辈,您当时是真的准备去死吗?您要丢下我们吗?” “……不……” “为什么要骗我们呢?” “……” 修的绿眼睛浮上一层水雾,整个人散发出悲伤的信号,盯着我:“这一次您活下来了,但下一次呢?之前的那位监察官一定也是这样……为什么都要这样呢?我不想再失去任何同类了……希望您能答应,之后不要再……” “连晟前辈,连晟前辈……您在听吗?” “连晟前辈——” 修的话音戛然而止。我从被子下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脑袋,往下压了压。 “我知道了。”我说,“对不起……谢谢你,修。” 修的眼睛睁大了,呆呆地看着我,连信号都僵住了。他的寂静让我松了口气,我平缓地抚摸着他的脑袋,直到修发出颤抖的声音:“前、前前前辈——” “——您的拟态冒出来了!!” 出现修脑袋上的,是被子下伸出来的一节拟态的骨头,正在轻拍修的头发。我依然平躺在床上,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伸出的是拟态,这时才想起来:噢,我的手还没长出来。想到这里,我的动作停止了,注视着修脑袋上的骨节,缓缓收回了拟态。 修霍然站起,掀开了被子。 喀嚓喀嚓…… 细小的银色碎片从床上落了下来。从修缩成细线的瞳孔中,我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脖颈往下的部位都变成了拟态的模样,骨节森森,散得到处都是,铺满了整张床。骨节的缝隙间,有鲜红的器官在微弱的跳动。 良久,修才开口说话。 “……前辈,你床上长骨头了。”他说。 “……是的呢。”我说。 我躺在床上,被白骨压满的身体上又叠了两层被子,听修在门外惊慌失措地勒托通话。“……连晟前辈好像坏掉了!救命!……什么?这不严重吗?可我没见过他这样,为什么…… “……啊——执行官……是这样……” “我能做什么吗?……拼回去?……” 过了一阵,修回来了,进门就说:“前辈,我有个好消息——勒托前辈说,她找到了您的手臂!再过一阵,她会过来把手给您装上,您会没事的。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勒托前辈也说,您的状态取决于自己的精神。您……会没事吧?” “……” 面对后辈忧虑的目光,我长长呼出一口气,从两层被子下伸出一节细小的骨头。“一天。” “一天?” “到了明天,我就会好了。” “您的心情也会变好吗?” “……我不知道。” 修在床边坐下,把掉下去的骨节碎片捡起来,放进刚刚拿来的一个盆里。“前辈,我听说了……您的拟态暴露给了执行官。”他低声说,“您是在担心被执行部门追杀吗?” “不是。” “但提到执行官,您就这样消沉。”修似乎认定是这个原因,接着道,“如果是因为这个,别担心,同类之间互相庇护,您没有做错事,也绝对不会有事,不会被执行官杀掉的。” ……谢谢你,但真不是。 “而且,主城那边也限制了目击者的动作,他们即便想过来,也没有机会。” “……”我偏过头,低声喃喃,“什么时候有机会?” “我想短期内都不行了,我们都收到了与执行部门隔离的要求。”修摇摇头,“您知道吧,现场的一位执行官想杀掉您,他现在被安排回主城了。而另一位……虞尧执行官,他还在这里。我认为他并不危险,但如果要见面,也需要他提出申请。”他说,“现在好像还没收到申请呢。” 我的骨节慢慢缩了回去,委顿在床边。“……哦。” “您想见虞尧执行官吗?这会让您好起来吗?” “这很难说……”我轻声说,“想,但是不敢,而且做不到。” “这是什么感觉?为什么?” “我害怕。” “但是您爱着他,不是吗?爱也会让人害怕吗?” “也许吧。”我说,“我怕面对他,也怕见不到他。但就算见了,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听上去很奇妙,您的体验很丰富。”新生的同类思索着说,似乎有些困惑,“可是,你们达成了一段关系,说明他也爱着您,而且您刚刚救了他,我想不用这么……” “哈,又不是孩子天生爱母亲,他有什么理由毫无道理地爱着我呢?我让他这么难过,”我心灰意冷地说,“还骗了他。” “可是……” “他就算想杀我,也不意外。”我喃喃道。 修还想说什么,闻言打住了,似乎被“杀”这个字的分量所震住:“确实……您说得对,还是不要冒险了。”——他并没有理解我消沉的点,但是打了个寒颤,迅速点了点头,“我不想您被杀掉,先和执行官保持距离吧。” 修打起精神,递来一盆骨头:“来,我帮您拼起来吧!” 勒托不擅长精细的工作,她自己也这么说。我乱七八糟的躯体就是证据之一,希望不要再有下一个受害者。 “我误会了,原来您让自己解体是为了方便重新拼起来啊……” “不,这是被动的。” 修帮着我磕磕绊绊地拼起了大半的身体,正在尝试把内脏按着人体构造图的位置摆放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 有人过来了。 “是勒托前辈吧?连晟前辈,您的手到了。” 修起身走到门边,解开门锁,拉开了门——只一寸,门后露出一张苍白美丽的脸孔,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睛,还有一只缠满绷带的手,按在了门边。我看见了,修也看见了,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然后猛地拉上了门,反锁。 我呆呆地望着门口。 “……” 咚、咚、咚。第二次敲门声,门外的人缓缓道,“现在不忙吧?请开一下门。” “……不可以。执行官不可现在来访,请您……”修受到了惊吓,咬了一下舌头,整个人都紧绷着,“请您提交申请再来,现在不行。非常抱歉,虞尧执行官,请您回去吧。” 静默了几秒,外面传来平静的声音:“这是谁的意思?” “我们共同的意思。”修说, “……我明白了。 门外静默下来。修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就在这时,又响起了虞尧的声音,一如既往,干脆而冷静,却又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就算是这样,我也需要亲自确认。” “抱歉了。” 噔、噔、咚—— 几声震响,病房的门缝上,唰地伸出一把漆黑的刀,沿着门锁的位置重重拉了下来! 房门发出崩裂的声响,我和修都呆住了。 “……诶?” 第186章 再一次 喀、喀、喀—— 刀在开门。 漆黑的锋刃插进门缝,沿着门锁的位置缓慢地切割,摩擦出毛骨悚然的响声。 这座医疗基地的门用的是老式手动锁,防御级别较低,连普通的重击都未必能抗住,更别提那把能够切开克拉肯皮肤的特制黑刀了。我茫然地看着房门处,金属碎屑簌簌落地,开裂处一寸寸变大,发出刺耳的哀鸣…… “这不是认真的吧?”修喃喃地说。 年轻的同类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以至于瞳孔的形状都变了。他左右摇摆,还是咬牙冲到了门前,一边死死抵住门,一边抬高音量对外面说话:“虞尧执行官,您清醒一点,不要冲动行事!这违反了规定,后果很严重,您不应该……您别撬门了!” 黑刀的切割没有停止。 “快住手!执行官现在应该执行回避的规定……”青年几乎是尖叫起来,“连、连晟前辈现在也不想见您!” 黑刀的走势微微一顿。 下一个瞬间,锋刃猛地前突,擦着修的耳朵划过。一声毛骨悚然的嗡鸣,金属门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流转着一层比刀锋更冰冷的光泽。修整个僵住了。 “可以停手。”对方缓缓地说,“你开门啊。” 修的狼尾拟态瞬间炸了出来,炸成一个巨大的球。他嗖的一下窜到我旁边,因为过度惊吓,他无意识冒出了眼泪,声音也变得极度平板,第一句话是:“对不起,我拦不住。这太吓人了。” 第二句话是:“他好像是认真的。” “……”我僵硬地望着门口。 “前辈……糟、糟糟糟糕糕了——我们快跑!” 房门愈发刺耳的哀鸣中,修骤然将整张床连着我一把抬起,炸毛的拟态轰的一声拉开窗户。我尚在愣怔间,拼了大半的身体腾空一瞬,重重弹回床上。 第289章 哗啦!细碎的骨头晶片散了一地。修惊慌失措,语速飞快,抬着床就要往下跳:“这里是治疗中心十楼,下面是隔离区,水泥地,有我垫底,您不会受到太大损伤——大概。不论如何,现在为了更大的安全着想……三、二、一……” “你等等!!” 我死死扒住窗棱,“我会死的!你冷静一点!” “总比被杀掉好!您不会死的!” “我不能更碎了!我——” ——哐当! 僵持间,有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我和修都僵住了,缓缓转过头,只见门锁的位置被切了一个完整的洞,房门吱吱作响,随后整面轰然倒下! ……门开了。 那个我最想见、却也让我最害怕的人站在那里。那把长长的黑刀垂在地上,他抬起一手,敲了一下裂开的门框:“打扰。”那双点漆般的眼睛微微一转,似乎与我对上了视线。他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寒冷。 我下意识张开口。 这时,修猛地闯入了视野,挡在我身前,他刚刚收回拟态:“虞尧执行官,不要再靠近了!”他厉声道,但掩不住声音在发抖,“我不会让你杀掉连晟前辈的!” 虞尧的眉头跳了一下,长长吸了口气:“……我没有要杀谁。” “那你要来做什么?!” “我来和他谈谈。这是我们的事情,”他心平气和地说,“你让开。” “我凭什么相信?你没有证据!而且违反了规定,还带着刀——” “咔哒”,虞尧反手扣上黑刀,唰地抬手,将刀狠狠掷了出去。修的话语悚然而止,那把黑刀掠过他的头顶,落入了大开的窗外。 风声呼呼,撕裂空气的声响还回荡在空气中。修完全呆住了,狼尾的拟态又炸了出来,但他无暇在意。 “证据。”虞尧语气平静,“够吗?” ——任何一个熟悉虞尧为人的人,此刻都能够看出来,他现在正处于盛怒之中,而且是有一些失去理性的愤怒。修在原地定了几秒,想要后退,但已经没有退路,他回过神后第一件事是把拟态收回去,然后喃喃道: “高空抛物……” “楼下是无人隔离区。”虞尧冷冷道。 “……” “你可以先离开吗?连晟的小副手。”他说,“我只是找他谈谈。” “我、我不能……” 修张口欲言,接收到我的信号后顿住了。他呆住了,回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虞尧,似乎做了一番斗争,缓缓地往旁边站了一步,又是一步,信号的末梢疯狂戳我:【……真的没事吗?真的吗?】 “不会出什么事的。别担心。”仿佛能读懂修的心声,虞尧缓缓地说。 修的肩膀彻底耷拉了下来,他低下头,贴着墙壁绕到了门口,最后看了我一眼,嗖的一下消失在了原地。 病房内陷入了死寂。我真正对上了虞尧的眼睛。苍白的面色丝毫没有掩盖他的容貌,他和几个晚上前贴在我怀里的爱人没有区别,只是那张昳丽得近乎锋利的脸孔上,两颗漆黑的眼睛里盛着冰冷的愤怒,气势逼人。无人开口,几个心跳的沉默后,虞尧长长呼出一口气,攥着拳头,大步向我走来。但就在这时,坍塌的门边又传来了动静: “连晟,我刚刚看见修从十楼跳下来……”勒托出现了,她手里提着一个箱子,看清室内的状况后猛地顿住了,眼神变得呆滞,“……这是在做什么?” 虞尧沉默了几秒,侧身道:“我找他有点事。” 勒托:“哦……” “我之后会赔付这里的损害。” 勒托:“哦哦……” “监察官,请问你是来?” “我是来送东西的,给连晟的东西。”勒托说。 “那就你放在这里吧。”虞尧抬起漆黑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我想单独找他谈谈。” “呃……” 银色的同类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挣扎,但是和执行官对视没有超过五秒,她就干脆利落地说,“好的,可以。那我先走了,再见。”话音刚落,她就把箱子放在地上,飞快地退出了病房。走出几步后,只听哐的一声——倒地的门被她扶了起来,重重卡进了门框里。 “……” 这下真的是一片封闭空间了。虞尧回过头,向我走来。 我仍然处于宕机中,一言未发,但现在我意识到了,我并不是因震惊而恍惚,而是因恐惧而说不出话来:我做好了见不到他的准备,却没有做好与他相见的准备,而且是毫无征兆地突然相见。这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 我该说什么? 我该露出什么表情?他又是什么表情?他如果露出厌恶的表情,我该怎么应对? 成千上万个想法占据了我的大脑,让我喉头凝噎,说不出一个字。 鸡飞狗跳的动静结束后,病房内的混乱摆到了眼前:一地狼藉,到处都是骨头的结晶,撑爆的玻璃窗碎了一地,而我坐在散架的床里,半截肋骨露在外面,身上还在簌簌掉落拟态的碎片,就以这样的模样迎着他走来。 哒、哒、哒。 跨过一地骨头碎片,步伐越来越近。我全身发麻,血液几乎停止流动,本能在叫嚣着逃离。但我仍然一动不动,左手捂住残缺的右臂,不受控制地看向前方,注视着走近的虞尧。无数想法冒了出来,像是海面上永无止境的浮沫。 伤口……还在流血吗? 绷带上有红色。肩膀上的伤,好深的口子,是那个时候的…… 这道伤,是那时候的,这是…… 很痛吧? “……连晟。” 虞尧停在身前,愤怒的气息消散了。他的影子微微发抖,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我下意识道:“对不……” “不是。” “我不该骗……” “不是!” “……” 还有什么?他想要听什么?我呆呆地看着他。为什么——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还在用那种悲伤的眼神看着我? “你不想看见我吗?” “不……” “那为什么,刚刚你的副手说你不想见我?”虞尧定定地看着我,那双黑眼睛露出了和那一晚一样的水光,似乎快要破碎了。 “我……”我僵住了,“我害怕”三个字卡在喉咙间,说不出口。似乎我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是不应该感到害怕的。这沉默原本要持续一辈子,但看见一滴水从他粼粼闪光的眼睛里落下时,比害怕更汹涌的情绪裹挟了我。 “你在害怕。连晟……你也认为我会杀你吗?”他颤声说,“你是这么想的吗?” “不是!当然不是——” 慌乱中,我脱口而出,“我——想过,但不是怕这个。我怕的是……” 这句话说出口,比想象中容易得多。我早就想过了,在心里想过了一千次、一万次,在暴露真身之前就想过了。 “我怕被你讨厌。”我说,“我怕……你不想再见我了。” “……我该早点告诉你的,对不起。” 力气耗尽了,我垂下头,像是说完了这辈子最后的话,等待处刑。而在这时,虞尧忽然靠近了我,凑得很近,温热的泪水落在我的脸颊。我下意识往后撤,但拼拼凑凑的身体无法有力地动弹。紧接着,我听见他哽咽而沙哑的声音,用命令的语气:“抱住我。” ……可是我现在只有一只手啊,我恍惚地想。 “骨头。”虞尧却说,“就像之前那样。” “……”骨节窸窣,没有多余的思考,从地面升起,缓慢攀上他的后背。这几秒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极尽轻柔地环住他,像是从地下把他拉上去的时候一样。随后,我听见他说:“不要道歉。再对我说一遍。” “什么?” “之前,你在地下说过的话。”他重复道,“再说一遍。” “我说过的……?” 我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胸口的某处微弱地跳了一下。那个夜晚的景象在记忆中很远的地方,我从醒来为止都没有敢去回想,他的泪水,他的鲜血,他的吻,我的骨头……那是地狱。但此刻,它忽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变得鲜明而清晰。 ——等回去,再说一遍。 ——如果死……那就等到了下面,我再听你说。 我想起来了。 血液在体内疯狂流窜,推动我的口舌,吐出磕磕绊绊地一行字:“我……爱你。” “嗯,我也是。”他说。 我心脏蓦地一跳,眼前几乎模糊了。 “……现在也是?” “一直都是。” “不讨厌吗?” “不讨厌。” “不生气吗?” “再说吧。” “我……可以吻你吗?” “……” 第290章 他没有回答。泪水流淌,纯白的骨节生长、抽条,遮住外面的阳光,遍布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直到再一次将他完整地拉进我的怀中。 第187章 交心 骨头蔓延,长成一顶密密匝匝的树冠,把我们二人笼罩在其中。空气中弥漫着簌簌的声响,这片苍白的阴翳下,我垂下头,吻住了虞尧,在这片柔软的嘴唇上尝到了泪水的咸味。从肋下抽出的骨头代替断掉的手臂,环住了面前这具柔软的身体。 我紧紧抱着他,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颤抖不止。 虞尧抬起手,轻轻环住了我。 空气中多了一层轻微的水声。他的回应就像一个信号,我得到了允许——也像得到了赦免,我更紧地抱住他,贴着他的脸颊和头发不断落下亲吻,骨节翻涌而上,蹭来蹭去,不受控制地战栗,在他身边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没有抗拒。 啪嗒。我的眼泪滴了下来。 天呐,他真的不讨厌这个。我恍惚地想,眼里浮出一层泪花,拼命忍着眨眼,却也还是落了下来,淌得到处都是。我完全被快乐击倒了,泪眼汪汪地抱着虞尧,意识上浮,带着迷幻的色彩包围了我。没拼好的肋骨喀喀作响,完全打开,缠在他身上,几乎想将他真正纳入怀中。 这一刻我相信,吞噬确实是“我们”的本能。越是喜爱,就越想一口吞掉。 在我的腹中,一切都是安全的,因为这躯壳不会消亡。那层迷幻的意识在低语,看吧,被我吃掉的【它们】也说,就像是回归了“起源”。 但这终究是一种虚无的幻想,我不可能真的吃掉他,只能不停地吻他的耳畔和脸颊,更深入地亲吻,在他柔软的嘴唇和舌头上留下轻轻的印子。 我的爱情没有完蛋。 太好了。 “……呜……等、等等……!” 虞尧发出喘息的声音,颤抖起来,在我肩上轻轻推了推。我微微松开,他的泪水止住了,此刻却又浮上一层生理性的水雾,湿润的黑眼睛望着我,轻轻眨了一下。我又贴上去,埋在他的脖颈间,吻他红透的耳朵。 “我想见你……从醒来的时候就想……但我实在爬不动,出不去,对不起……” 我轻柔地吻他,含含糊糊地说,细小的骨节涌到身旁,颤栗着沙沙作响,像是白色的沙子一样淹没了我们两个人。越过最大的恐惧后,我心底埋了许久的委屈和伤心全部涌了出来,“可是、可是你也不过来,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虞尧声音喑哑,打断道,“有没有可能,我是今天才醒?” “啊……你说得对。” 我心头震动,眼前亮了起来,委屈一瞬间全都化成了柔软的棉花,嘭的一下散开,仿佛所有的光都照在了身上,尽管我们依然藏在这片苍白的阴翳下,窃窃私语。“对不起,是我没有想到——” 我向他道歉,然后抱紧了他,骨节铺满地面,堵住了所有的缝隙。虞尧的推拒很绵软,他嘴里说着还在生气,但身上已经没有半点怒火的味道,和平时一样……和过去无数次相拥时一样。我没想多做什么,只想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再和他静静依偎片刻。 就在这时,虞尧浑身一震,猛地推开我。 “等……我说等等!” 骨架松动,我们分开了半寸,一缕光透了进来。只见虞尧按着我的肩膀,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之间的空隙,似乎愣住了。循着他震愕的目光,我也低头看去,在遍地碎骨中看见了一块猩红的……我也是一怔,若有所感,伸手掏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空的。 我又低下头。 那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啊。 掉出来了。 因为肋骨开的太大了吗? “连晟……”虞尧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慌乱,尾音几乎破了音,死死抓住我的肩膀,“连晟!怎么回事?!” “啊,没关系。”我说,内脏掉出来了,这是个问题,但我此刻全不在意,只觉得非常轻松。我把心脏从地上捡起来,“送给你。”然后脸就被狠狠捏住了,虞尧咬着牙,凶狠道:“别开玩笑……怎么办?!我去找人……” 他一顿,“你们这种该看什么科?” 虞尧露出了极为茫然的表情。而我还在晃神,整个人轻飘飘的——可能因为肚子里也确实空了。“真的没关系……” “连晟!” “……真的、真的……”虞尧加大力度,我被捏得抽了口气,终于回过了神,吃痛道,“我说真的……没关系!拼回去——拼回去就好了……” 虞尧呆住了。 “拼回去?”他重复道。 “对,拼回去。”我说。 “……” “你等等,我很快就好……” 这时,虞尧出声道:“我来。” “……啊?” “我来吧。”他说,语气已经静了下来,“把你拼成原样,人的模样,是吧?” 正午时分,阳光茂盛,骨节狰狞的阴影从窗边慢慢退去。 遍地骨片晶莹,地面上清出了一片空间,我靠在散架的床脚上,黑眼睛的执行官附身在面前,微拧眉头,将一块脱落的肋骨严丝合缝地卡回原位。——咔嚓,咔擦,我的骨头发出相合的声响,拼接的裂纹旋即消失了。 “真的回去了……不可思议。”虞尧目不转睛地看着,有些惊诧,轻声道,“会疼吗?” “不会,放错的话会不舒服。”我说。 “那会长回去吗?” “会的,但需要时间,我现在的状况重新拼一遍恢复得更快。”勒托不擅长精细工作,她的手艺主打一个不死就好。我望向一边,柜子上放着修带来的人体构造图,他刚才就是对着那个拼的。“那边的人体样本……” “不必,我都背过,只要你的内脏不是反着长的。” 虞尧回答,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从晶体碎片中翻出骨头,一个个拼回去,掉落的内脏也归于原位。这场景其实相当诡异,倘若任何其他人瞧见,都要被吓个半死,但我完全沉浸其中。我的腹腔渐渐被填满了,胸口满当当的,溢出幸福的情绪。 这幸福就像是毒液,让我感到眩晕,虞尧拼接的时候,我把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昏昏欲睡。 “这是第三节肋骨,这是肩胛骨的碎片……” “这是……” 他的低语声中,过了片刻,我听见咔嗒一声,整个人都震了一下。我睁开眼,感觉身上的别扭感都消失了,轻盈得近乎奇异。虞尧扶着我的脑袋,一错不错地盯着我,低声道:“脊柱放回去了,真没想到这也行……你感觉还好吗?” “太好了,”我活动身体,有些惊讶,“从来没这么好过。” “哈,我也是第一回。”虞尧松了口气,“那么,只剩下你的手臂了。” 说到手臂,那就是勒托刚刚送来的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放了一条清洁得干干净净的手臂。我细细分辨一番,确定这的确是自己的东西,顿感欣慰:她居然真的找到了。虞尧开始帮我装手,做到这一步,他的动作缓了下来,神情放松了下来。 他的体温贴在身边,依然温暖得像是幻觉。我晃神片刻,说:“……虞尧。” “嗯?” “我知道,你都已经知道了。但是你为什么这么快就接受了?”我说,“都是些异常又疯狂的事,不是吗?” “当然。”虞尧动了动,“坦白的说,我非常震撼,但这个阶段已经过去了。” “这么快?我自己都花了很久才接受……” “这是现实,无论接受与否,它都已经降落了。”他说,“当然,大多数人至今都没有接受八年前的灾厄,你们选择将此事保密是对的。我想过,总有一天世界会发生更超乎想象的事情。现在这一天到来了,我反倒松了口气。” “状况没有恶化,只是我发现自己的伴侣差点死了,还多了个新身份,还有许多没告诉我的秘密……” 我身边的骨节一下子萎了下去,虚弱地在旁边绕来绕去。虞尧停下动作,抬手摸了摸那节骨头,语气温和:“生气在所难免,对吧?” “你说得对……” “不过,我现在是庆幸的。”他却说。 我怔了怔:“庆幸?” “庆幸你还活着,庆幸我没在你死后才知道这些。”他缓缓地说,“还有,庆幸于这个超乎想象的现实本身——我一直在找,一直在等……与‘溶洞’有关的真相。虽然它被藏起来很久,但好在我终于窥见了其中的一角。这是好事。” 话音落下,虞尧向前一推,接上了我的手臂,细小的骨节渗入截面,知觉逐渐恢复了。我抬起眼,对上他亮得惊人的眼睛,我又晃神了片刻:“能帮到你……就好。” 虞尧眼帘微垂,轻声说:“你只要在这里就好了。” ……他真好。 第291章 我努力支起身体,动了动四肢,心里很高兴:“好了!”我张开双臂,用真正的手臂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虞尧,小心避开了他肩上的绷带,“你真好!你太厉害了!” 虞尧哭笑不得:“厉害的是你吧,这样就长好了……” 虽然骨头和器官都拼了回去,但气力还未完全恢复,我抱了他几下就不得不松开,坐回了床上:“对了,我刚刚就想问了,当时你看见我的……真身的现场,赤林也在,我听说他气疯了。他现在也都知情了吗?执行部门那边怎么说的?” “哦,这倒没有。”虞尧轻描淡写地说,“他不知情,只是看见了你的现场,因为反应过激被提前安排离开了。其他事情没有人告诉我们,看上去主城不打算让我们知晓真相。所以那天事发后自己去打听了一圈,才知道的。” “是勒托吗?” “是你的‘儿子’。”虞尧说,“我问了一句,他主动就全说了。是个好孩子。” 我震惊道:“宣黎?!他来找你了?” “他也认为我会杀你,还是要留着亲自杀,他答应回答我的问题,希望用他知道的事情和他的生命交换你活着。尽管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但在这方面真的很相似,我真的很惊讶。”虞尧看了我一眼,冷冷道,“两个都是傻瓜!” “……唔。” 我无法反驳,只能努力用骨节轻轻摩挲他的后颈,“宣黎说了多少?不够的我可以补。” “挺全面,至少解答了我最主要的问题。譬如我一直好奇,管理部门的‘监察职位’到底是做什么的。还有弥涅尔瓦监察官的死……”虞尧顿了顿,“说到这个,虽然来找我的是他,我问的也是他,但回答我的另有其人。” “那是……” “有个人替他说话,像是他的代言人。你一定是知道的。”他说,“——亚里斯,直到那天,我才知道他还活着,而且散发着和之前全然不同的气息。现在我知道了,他已经不全是人类了,是吗?” 第188章 初现端倪 我暴露真身的那一天,也是亚里斯出现在虞尧面前的那一天。据虞尧说,那个清晨,宣黎主动来找他,求他放过我一命,他便顺势问起了各种事情,后者态度非常好,立马就开始坦白,但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什么都说不明白。 要知道,宣黎的社会化只是勉强及格,语言系统一直处于落后阶段,他没打算继续学习,过去也没有需要他出面沟通的时候,于是在这种情况就变成了哑巴。虞尧眉头一拧,他更是满头大汗,急得团团转,最后想到了办法:请求外援,摇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亚里斯。 他是跟着后续的支援舱体赶来的。金骨滩急报后,龙威发动了各路力量,其中也包括这个寡言的蓝眼睛年轻人:两个月前他被我们找到,随后被主城所收容,如今立场与血脉都和宣黎绑定,不论是否自愿,都被调来了宣黎所在的战场。 宣黎死了,因这份血肉而活的他也会死;换句话说,只要亚里斯还活着,宣黎就没有死。——听这些描述,我大致推断,亚里斯是宣黎的信标,但在他出动前,战事就告一段落了。而后不久,宣黎发出信号,亚里斯收到后就赶到了现场,没曾想见到了过去的队友。 两人相见,俱是一震,虞尧立马就发现了他的古怪,而亚里斯想要退后,却被宣黎拉住了,把僵硬的他拖到前面,让他回答问题。 这位蓝眼睛的青年——被公认死亡的当事人忽然出现,让虞尧震惊不已。亚里斯沉默如雕塑,但当虞尧迟疑着发话时,他却又开口了,并且对答如流。宣黎躲在他身后,露出半个脑袋,虞尧问一个问题就拽他一下,然后亚里斯就会说话,像是一具被牵拉的泥偶。 虞尧问了许多,有关智类克拉肯的秘密,监察官的职位究竟意味着什么,弥涅尔瓦的突然死亡和主城年初的灾厄……蓝眼睛的青年一一回答,声音平静,没有丝毫停顿,将这些堪称疯狂的真相坦白在虞尧眼前,面对后者的愕然也毫无所动。但在被问到自己的时候,他顿住了。 亚里斯,你呢? …… 你发生了什么? …… 和这个小家伙有关系,是吗? 亚里斯的瞳孔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微微颤动起来。看见这双眼睛,虞尧立马就明白过来了,他得知了第二个颠覆的真相:人类能够被同化为智类克拉肯,他的面前就是一个例子。面前的人陷入沉默,他便望向宣黎。宣黎说不出来,没有表情地瑟瑟发抖。 而这时,亚里斯却又开口了,他侧过身,挡住了虞尧的视线,以一个保护的姿态挡住了宣黎,对他说:你杀了他,我就会死。就是这样的关系。 “……我活到现在,第一次连续几天被觉得随时要杀人。”虞尧深深看了我一眼,说,“我在那时候就明白了,他们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很深的联系,你要说没关系我反倒不信——他与宣黎和你一样,都想当然的坚信我马上要大开杀戒了。” 他当时略有愠怒,还是客客气气,微笑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然而,亚里斯如临大敌,蓝色的瞳孔完全竖了起来。他捞起宣黎,二话没说嗖的一下跑了。虞尧伤势不轻,身上打满绷带,自然追不上去。但没过多久,他们又回来了,这次是宣黎拖着亚里斯,把他往地上一放,说:跑不掉的,别跑了。 虞尧:“……” 就这样,亚里斯被强行按在原地,回答了之后的问题。虞尧由此得知了亚里斯的经历,一切的来龙去脉,以及这次金骨滩战事的真面目——金骨滩调查计划受创,重要对象阿莱汀失踪,而在此之上,由监察官带领的支援队也发来求援消息,这才是主城发起行动的真正原因。 “还有,他提到了祁灵,她也参与了某项计划……这也是我不知道的。”虞尧呼了口气,缓缓道,“我们这支行动队,真是人才辈出啊。” “……你也是啊。”我小声说。。 “什么?” “咳,没事……所以,你都知道了。” “差不多吧。”他看向我,“你有什么补充?” “唔,亚里斯说得挺全面……”我说着,垂下眼。 ……但一定有件事,他是不知道的。亚里斯也不会知道。 他自己的真身,执行官,最后的人类—— 这件事,比智类克拉肯的存在更巨大、更颠覆,世上知晓的活人不超过四个。我能够想象所有人知晓智类克拉肯时的震惊,却无法想象当执行官知道人类已经灭绝时的反应。我还没有想清楚,能不能现在告诉他这一切。 “对了,最初袭击金骨滩调查队的势力,”虞尧忽然道,“那个叫林的克拉肯是祸首之一,但不全是它。亚里斯说和那个叫林的克拉肯不是一批敌人,我看见了现场,也觉得不像,比起克拉肯,那更像是有人在那里用过了全爆弹。你知道这个吗?” “……啊。” 这是在说萧禛——另一件重大消息,我僵住了,脑子里飞速思考着该如何开口告诉他,金骨滩战事的源头其实是主城的内斗——主城其实分成了两派,执行部门的顶头上司与林合谋,就是两次袭击的元凶,“嗯……这个、这个……” 虞尧捕捉到我的迟疑,眼皮一掀,锋利的目光就杀到了我的身上。“你知道?”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按住我的肩膀,倏地一翻,我往后倒去,他整个人都压了下来,没受伤的手按着我的胸口,垂目看来,低喝:“还有什么事瞒着我?说不说?” “我说!我准备说了,让我组织一下语言!”我叫饶道,一手托着他打着绷带的胳膊,横着换了个姿势,“是这样的,你没猜错,袭击调查队的是人类,根据我的了解,这次和年初的袭击事件是一拨人,那边的人是……” 我吸了口气。 “……萧禛部长。” 虞尧的表情凝固了。 “真的?” “真的。” “……” 虞尧在我身上趔趄了一下,被我一把捞住,扶稳了。他的表情变幻莫测。无论如何,这几天的刺激都太多了,我扶着他,不敢轻易开口,却听他呼出一口气,缓缓地说:“……是吗。” 他的语气里有意外,却不是完全意外,像是已经接受了。我倒有些惊讶了,“你不觉得奇怪?我知道萧部长在执行部门——”我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风评很好。” “他确实是一位很好的上司,受人尊敬,对我们很关切。”虞尧缓缓说,“当初我受到主城招揽,他曾亲自劝说我,在执行部门落一个闲职,不必去做执行官,上前线。他说,如果我加入‘方舟策略’的目的是想调查边麟的事业,他会给予另外的帮助。” 我怔了怔。 “他认识我的母亲,很久之前,当初在‘探险者计划’上与她有一些交流。但他来找我的时候,对‘溶洞’的探索和海域调查都展现出极大的反对,以至于让我感到有些……偏执。我拒绝了他。他亲口对我说,倘若不是主城规章,他绝不会让我进入执行部门。后来新加入的执行官,也都被他劝退过。我当时就在想,这不止是风险警告,其中也有他的意志——” 第292章 “他是执行部长,却并不认可这套制度。” “而且,还有些别的事情……” 虞尧从我身上支起身,轻声说,“我当初加入执行部门,祝先生大发雷霆,将部长痛骂一顿。因为当初我母亲能推动‘探险者计划’,其中就有他的帮助。祝先生口口声声,对我重复无数遍,萧禛是个疯子,是害死边麟的元凶之一,他的偏执还会害死更多人,迟早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情……” 他轻轻摇头,“你知道的,我这位养父也是个偏执的人。他这么说,我很难不留下印象。” “原来如此。”我低声说,“所以,你是已经有所预料了。” “你知道执行部长年岁多大了么?”虞尧抬起眼,“龙威现在的平均寿命——不算因克拉肯灾害死去的人,已经超过了一百岁,也有许多保持年轻的技术。但一百多岁还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我只知道他一个。” ——不,还有叶徽,那个可恶的政治家。但她退居幕后了。我想。 “长久待在这个位置的老人,不是有所目的,就是心愿未了,也可能是不愿放手权力……不论如何,如果这一切都属实,两次袭击都有他的助力,”虞尧沉吟着,缓缓地说,“那他确实是个疯子。什么时候批捕?” “……” 这就是龙威第一梯队的执行官吗,适应能力太可怕了。 我一时哑然,握着虞尧的手陷入沉思。萧禛……这半年来管理部门一直在监视他,但并没有深入与他接触。一方面是管理部门本就与执行部门泾渭分明,另一方面,则是我们都还未做好准备与他麾下的精锐开战。萧禛的“苍穹计划”不需要众人齐心,他要的是少部分人——真正的“人类”活下来、推翻现在的主城,不惜与林联手,但我们要撬动他却不能这么做,两派开战,主城的和平一旦被打破,全境混乱,他的计划也就成功了。 为了维系这和平……还赔上了弥涅尔瓦的命。 但现在,恐怕到了不得不动手的时候了。 我兀自思索着,忽然听见虞尧低声喃喃:“怪不得,它当时会这么说……” “谁?” “那个叫林的家伙,我在金骨滩碰到了它。” “哦,你在金骨滩碰……”我猛地坐起,“你碰到了谁?!” “是叫林吧?那个人形克拉肯。”他有些疑惑地看向我,全然不似在开玩笑,“我在地裂里找你的时候碰到它的,和它说了几句话。” “你……”我呆住了,“它说了什么?你们没冲突吗?” “没有,只是打了个照面。”他语气平静,“它对我说:‘你只是一把刀,必要的时候对准任何东西,不必要的时候便被调去别处,真是幽默。’——我现在想,这说的是年初我们被调离主城的那一次。” “就这些吗?你怎么说的?” “我没有多想,也问了它几个问题,”虞尧说,“我问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要做什么。我确实想要知道,但没想要真的听见回答,当时已经准备攻击了。”他说着,微微眯起乌黑的眼睛,“但它只是看着我——用那颗开裂的头颅上的眼睛……黑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然后离开了,没说一句话,也什么都没做。” 林靳……我想。它还用着林靳的脸。 虞尧问了和那段记忆中一样的问题,对林来说,相似的人做同样的质问,一定相当刻骨铭心了。 “后来我看见地上全是肢体碎块和血渍,它似乎受了重伤,所以不想与我冲突,我也急着找你,就没有追过去。它之后也没再出现了。” “林确实不会与执行官冲突,这个胆小鬼。”我低声道。 “我上回在莫顿看见的它还不是这张脸,人形克拉肯都可以变幻模样吗?” “呃……理论上可以?我没试过。” “不过,话说回来……”虞尧回想着,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我看见的这张脸,总感觉……” “见过?”我下意识道。 “对!”虞尧与我对视,两个人都是一怔,“你也见过?” “我是觉得眼熟,而且被你这么一说……”我说,“我真的想到了一个人。” 第189章 复盘 金骨滩战事后一周,我和虞尧都在索托城休养。期间换了一间病房,赔偿了修缮的费用,与吓坏的修解开了误会,宣黎也恢复了,之后天天来探望我。不知道他的心态发生了怎样的转变,我醒来后看见的宣黎不再躲着虞尧,反而对他百依百顺,像是一只被猎到的战战兢兢的小兽,以至于到了第四天,在被虞尧问拟态是什么样时,他想都没想就展露出原型,瞬间撑裂了房间。 ——于是,第二间病房也毁了。 我真是谢谢宣黎。 我的休假被迫提前结束,并获得了超过一个月工资的赔偿单、一通来自主城的警告文件、以及医疗基地长篇大论的痛斥。而肇事者的拟态险些登上新闻,我还没来得及揍他脑袋就被亚里斯和虞尧同时拦住,一个说他现在知道错了,别动手,一个说是我没说清楚,让我无从下手。在引发更多问题之前,我把泪眼汪汪的宣黎和修一起打包塞进舱体运回了主城。又过了三天,收拾完当地的残局后,我也随伤势初愈的部分队员折返了主城。 伤重如山倒,但对我来说来得重去得也快,我很快回到了岗位。 这天刚回到办公室,我还没把椅子坐热,就被提前回来对接工作的勒托冷不丁地问:“连晟,你们在索托城玩得很大吗,听说病房都震塌了三间。” 我差点刚泡的茶都喷出来,咳嗽几声,义正辞严地对她说:“这是谣言。还有,只毁了两间!” “那是你被执行官从十楼追杀到一楼?” “……这也是谣言。” “哦。”勒托淡淡地道,看上去也没有很在意,“黑刀执行官呢?也回来了?” “你在说虞尧?他回执行部门报道了。”我疑惑道,“这是什么称呼?” “似乎是你伴侣的外号,‘恐怖黑刀人’——这两天我收到了几条来自监察系内部的匿名讯息,称一位执行官的作为严重威胁到了他们的身心健康,希望我与执行部门沟通,加以处理。”她看向我,“你有什么头绪吗?” “这也是谣言吧。”我拍案道,“过分了,他哪里有一点恐怖?” 勒托用一种见到鬼的表情注视着我,沉默了半晌。 “……好的吧,替我向虞尧执行官问好。” 送走勒托后,我看着她留下的众多资料,撑着脑袋,长长叹了口气,感到很头大。 开始复盘吧。 我拿起笔,在屏幕上缓缓划过,将须要盘点的事情一条条列下。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事情:萧禛的下落,以及他牵扯的诸多案件——包括阿斯特蕾亚与林的事情,他都逃不开干系。萧禛尚无音讯,明面上只说他有事在外,当前执行部门除了虞尧都尚不知晓。现在能推断出他曾与那两方合作,这合作至少持续到了今年年初的主城袭击案件,又在金骨滩事件前各自分道。萧禛和阿斯特蕾亚都与林分道扬镳,且林似乎看不上萧禛,他们之间的决裂应该是真的。 但林也提到,萧禛在这次的金骨滩战场上使用了阿斯特蕾亚的“造物”,暂时无法判定萧禛和阿斯特蕾亚是否也已经决裂,他们的关系要打一个问号。 我写到下一行。 再是阿莱汀,那条引发了金骨滩战事的人蛇。阿莱汀如今属在我和勒托的管理下,监管者祁灵如今还躺在医院,这条蛇已经醒了,但郁郁寡欢,连尾巴都不拍了。我回来顺道去看了它,也查看了勒托提过的它身上的异常,结果让我十分惊愕:阿莱汀体内有两个心跳——确切来说,是两个核心,两道不同的信号。其中一道是我熟悉的阿莱汀的信号,另一道则微弱而陌生。 几个月前它还不是这样,我一通检查,基本确定这是之前它参与的诸多实验产生的结果,而这实验……所属于莱恩哈特直属麾下的团队。但大概率不是莱恩哈特本人操控的,我清楚他只是个听命者,主导者只能是一个人,叶徽。 她改造了阿莱汀,为了她的计划——将阿莱汀送往林口中的计划。 再就是叶徽了,我划下一条线。时至今日,依然没有知道这位“方舟策略”的起草人,活过了一个世纪的主城影子管理者究竟在盘算什么。她太神秘了,几乎从未与我交流过,所有信息都通过莱恩哈特传递。我想起虞尧说的话,这个年纪还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老人,不是有所目的,就是心愿未了。 她在想什么呢? 我缓缓打了个问号,笔下顿了顿,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我本打算回来就去找叶徽,质问她,但冲回来却不见人影,一问莱恩哈特,却被告知他也不知道叶徽在哪——她总是来去自如,想消失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打扰。我两眼黑了又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293章 三件要事,全都一筹莫展。 我将列出的内容整理了一番发到主机,接着往下写。再就是其他没那么大的事情了。 特蕾莎,还有另一些追随林的人类的下落。他们不是凭空出现的,龙威必然还残留着类似于大宗城神庙那样的地方让这些叛徒容身。金骨滩太大了,没找到更多他们的痕迹。 褚泽、迪伦和迪莉娅。这三个阿斯特蕾亚的同伙被分别关押在主城,这一周多陆续在接受审问。据说褚泽依然是宁死不说,那两个小孩倒是愿意说了,但他们知道的不多,哥哥还有轻度智障,审讯所的人照顾他都花了不少功夫。等之后我也去看看吧。 亚里斯,他的现状也需要注意。这位老朋友两个月前开始被主城收容,最初不怎么配合,现在似乎渐渐适应了,能和宣黎在任务中配合,现在和宣黎令人意外的关系良好,不仅经常照顾他,我教育宣黎他还要拦着……唉。是他为我们锁定了阿斯特蕾亚的位置,但听迪莉娅的口供,他这个“叛徒”现在似乎被林那边盯上了,需要重点监测。 祁灵,她递交了一份调职申请——也可以说是控诉信,言辞激烈,抨击主城之前的实验计划。这是她被送回主城前在医疗舱体上写的,发到了管理部门。她伤势较重,还在休养。但……那份调职申请,或可以一用。 …… 还有…… 写到最后,我微微一顿,落下两个字。 林靳。 林,那个怪物最常用的那张脸的主人,第一个险些杀死它的人类。在它的记忆中,林靳说了类似不会让它靠近主城的话语,我当时猜想,他或许曾是主城的要员,但之后调查,却没在成员系统中找到这个名字的痕迹,直到上个世纪的案件记录,我才发现了一条此人被革职的讯息。 “——2096年3月15日,最高研究所团队于第五中心城向主城转移过程中遇袭,18死3伤,当场击毙嫌犯5人,3人逃逸后自杀。安保总负责人林靳被指控重大失误、安保懈怠及与恐袭犯勾结,被认为须要担责。” “……2096年7月,安保部门将其革职。” 这是个牵连了大半个主城的重大案件,根据主城裁判所的判决,林靳在此次案件中也身受了导致残疾的重伤,半年后出院,不仅被革职还被起诉,虽然与恐袭犯勾结的指控因证据不足而未被追究,但因其重大失误,被判巨额赔偿,随后他主动离开了主城,2097年后再没有入城记录。再之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根据我在林的记忆中所见,林靳最后一次前往主城是要取东西,但没等回去,就死在了路上,被林吞噬了尸体。 系统里,有关林靳的最后一条记录是被指控为恐袭犯,可谓是一等劣迹。 但一个重伤残疾还冒死拦截林的人,会策划这种事吗? 我沉思着,望着主机的屏幕。为了了解林的行为,我认为有必要探索它曾经的行动轨迹,其中也包括林靳,这个让它赋予自己名字的男人。官方的真实信息已不可考,但我和虞尧合计了一番,联系上了那个应该知晓更多的人以验证猜想……只等对方回音了。 我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上传所有的记录到主机。随后打开终端,正想再发一条讯息,这时办公室的来访铃忽然响了,有人发起了访问请求。这一天天的,刚回来就全都是事,我又是叹气,放下终端,打开访客消息,却见一个卷毛脑袋贴在摄像头前,凑得特别近,正皱着一张脸发出连串的大叫: “——连晟哥!你回来了吗!你活着吗!我听说你回来了,你没事吧?!” “开门啊!!!” 我怔了怔,看清楚了:原来是程小云。 第190章 突破口 这么说来,上回见到程小云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我放开门禁让他进来。顶着鸡窝头的程小云眼眶发红,一进门就扑过来就疯狂摇晃我的肩膀:“连晟哥!你还活着!天哪!你还活着!” “是、是……我还活着……”我说,“怎么回事?干什么这么惊讶?” “你居然还活着!”他大声重复道。 “……怎么说的好像我应该死了一样。” 程小云重重抽了一下鼻子,松开手:“那还不是因为连晟哥你不回我消息!我知道你去了金骨滩就担心得要死,昨天终于收到你们撤退回主城的消息,我马上就给你发讯了,结果你不回我。我还打听到了另外一个监察官的联络方式……那个银色的姐,结果她也不回复。总部又没公布具体名单——死亡名单,我不就只能来这儿找了吗!” 他悲愤道,“我还以为你挂了呢!” “啊,我好像是看见了你的消息……”我愣了愣,拿出终端,“我没回吗?” “你没有!” “……真没有。手头事情太多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好言好语一番,程小云勉强接受了我的道歉,代价是要下次他妈再对他有意见时我多说两句好话,最好说的他妈诚心给他道歉。这段时间都没怎么见他,趁这机会和他两个人交谈了片刻。程小云看我无事,话题中心便回到了自己身上,大谈近来的工作,抱怨他的顶头上司脾气本就不好,从金骨滩回来更加火爆,亏得他之前还到处担心——他的上司是赤林,“他回来后的眼神像是要杀所有人!”程小云如此描述,“我问发生什么也不说,真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连晟哥,你有头绪吗?” ……这可真不好说了。很难想象再见到赤林,他会不会上来要把我打死。 面对这方面的询问,我只能干笑糊弄过去,好在程小云思维简单,没多放在心上。他在办公室待了小半天,吐光了这两个多月的见闻,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临行前,他像想起来什么事似的对我说:“对了连晟哥,我还有件正事来着的……我妈让我转告一声,如果你还活着且意识清醒,有空就联系一下她。她有什么重大事情急着找你。” “行。是什么事?” “我也想知道!可是她不说啊,多半又是什么内部机密,告诉别人都不告诉亲儿子。”程小云酸溜溜地说,叹了口气,马上神神秘秘地凑上来,对我挤眼睛,“连晟哥,你和她说完就告诉我吧?没准我也能帮上忙呢。” “……哈哈,我会考虑的。” 前脚送走程小云,后脚我就联系了程韵,我对他说的“重大消息”很好奇。联络很快就接通了,程韵调成了投影通讯,我连忙也打开投影,坐正面对她。这位当初告知我有关我爸往事的年长者坐在一个背景有些萧条的房间,我飞快看了一眼,说道:“程女士,您有事找我?” 那头光线黯淡,程韵没有一句废话,简洁道:“我发现了萧禛的踪迹。” “……!” 我倏地坐直了。 “长话短说,我现在白云城的内线据点。”——那是龙威西岸的另一座边境城市,近来对克拉肯战事激烈,她说,“两周前,金骨滩起战事的消息传来,同时执行部长萧禛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尽管明面上未公开,但主城内部都已经知晓此事与他有关。事发后,他在主城的残留势力被控制,但根据统计,应当还有相当数量的精锐下落不明。” “我一直在暗中清除威胁主城的势力,但只有两个部门动不了。”她缓缓道,“一个是你们管理部门,一个就是执行部门。那天之后,我才得到权限调查他们的下落,发现萧禛用了半年时间,以调派为由把他的麾下缓慢转移,直到大部都被送出了主城。” “他们在白云城?” “四天前,有人在白云城发现了萧禛的亲信。”程韵调出一个模糊的投影画像,“这个人叫陆明,执行部门副部长,萧禛的二把手,除开对执行官的调派,执行部门大多数任务都由他进行操作,但他极少现于人前。”她说,“你在执行部门时见过他么?” “见过一次,不是很张扬的人,但这个身形……是他。”我喃喃道。 “他是萧禛最信任的人,他出现在白云城,很大可能萧禛带走的精锐——乃至于萧禛本人,都在这里。”程韵抬起机械义眼,沉沉地看向我,“我不知道萧禛要做什么,但这些下落不明的精锐本身已经成了巨大的隐患,现在须要把他们挖出来铲掉。” “这是机密消息,主城的情报网并不完全安全。除了我在白云城的手下,我只告诉了你。” “……我明白。” 我沉声道,从方才得知消息的震愕中回过神,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丝雀跃:刚刚还在烦恼的三件大事之一这就有了进展,总算是找到突破口了。“您需要任何帮助,管理部门都会提供。我明天就可以到白云城。” 程韵却道:“不,不需要你来。” “现在追踪有了一定进展,但是遇到了一个瓶颈,这瓶颈不是来更多人就能解决的。”她说,“需要能用的上的人,但恐怕,我和你的人都不行。” 第294章 我一怔。 “白云城是目前最大的一座边境城市。我们锁定了陆明出现的区域,但没法更进一步——再靠近,就会被发现了。三天前,我让五个小队分头混进去,均还未进入范围就被发现。这不是我的手下走漏了马脚,而是天眼——执行部门在龙威有一套独立系统,与最高管理者平级,主城无法单方面将其切断,他们接入了天眼系统,监控自动识别、锁定人像和瞳孔——” “但凡是被纳入系统的、‘方舟策略’登记过的人士,都会被他们发觉。” “所以你和我的人都不行。尤其是你,”程韵看向我,语气淡淡,“监察官应该在一级红名单上吧?如果你来了,可能就得硬碰硬了。陆明已经开始警惕,他们的行动无法预料,我希望暂时避免这个状况。” ……的确,几百个精锐,足够毁掉一座城市了。 萧禛到底想做什么? 带着这么多人跑到边境线,难道是想再和林合作吗? 我微微攥紧拳头,听程韵接着道:“陆明现在已经开始警惕,为避免打草惊蛇,我们都先按兵不动。但如果到了最坏的情况……” “我提前调动部队在临城待命。”我说。 “多谢你,这么快就明白过来。有劳了。”她点点头,“我这边会多想办法,如果你有什么提案,及时告诉我。”她说,“如果这件事能顺利解决,届时我会让参与行动的人并入管理部门,功劳算作你的,我的一部分手下也归给你。”我刚想开口拒绝,便听她说,“——这些精锐,不受最高管理者的指挥。” 我一顿,与程韵对视,她的人工义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 “……为什么?” “我老了,但我的手下还没老,他们是主城影子里的刀,总需要一个去处,一个继续生长的土壤。”程韵淡淡地说,“别的地方都容不下他们,但空降到这个位置的你不一样,你的土壤里还没有长出别的种子,你会需要他们的。并且,我信任你。” “……” “到了那时候,对他们好点。还有……小云,”她低声说,“帮我看着点他。” 通讯结束后,我陷入了沉思。 能调动的人很多,信得过的人却很少——这是我现在的问题。程韵没有说错。我虽然在监察官这个位置,但空有调派的权限,却没有很多直属的力量,亲信却只有智类克拉肯的同类,还是太少了,所以叶徽当时调祁灵他们去金骨滩,甚至没有走过我的消息网。 我并不期望外来的助力或权力,如果有朝一日灾厄结束,我都想马上辞职,找个休闲的工作,陪虞尧做他的海洋探险了,但现状确实需要这些东西。 需要更多能信得过的人。 这也是程韵在白云城遇到的问题。能够派去执行任务的人很多,但要找到信得过的、处于“方舟策略”制度外——没有被天眼记入网络的人……这就有些困难了。 ……倒不如说,在我们的社交范围内,这种人真的存在吗? 我长长叹出一口气,躺在了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出神。正在这时,终端忽然震了震,我打开看了看,唰地一下坐起来。 我等候已久的人回消息了。 一直蹲着他的消息,才让我忽略了程小云的。我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前天,10时13分。 我:林先生,好久不见,您最近还好吗? 我:贸然打扰了,我这里在调查一些事情,有些情况想向您打听。如果方便的话,请告诉我空闲的时间,我前来拜访您。[鞠躬] 今天,刚刚。 林先生:抱歉,不方便。 ……咦? 还没问是什么就拒绝了?我怔了怔,正想打字输入,下一秒终端就来了联络,正是老林的。我接通了,马上就听见对面的人语气沉闷,一字一顿地说:“抱歉。” “林先生,我还没说——” “你想问林靳的事情,是吗。”老林打断道,“除了这个,我没有任何会被打听的事情。” “我……” “抱歉,我不会做任何回答。如果你要为了这个来见我,你不会见到我的。抱歉。” “等等!”我站了起来,急促道,“那么,林靳确实是您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 “……是。”他说,“那是我的孩子。” 我的话语卡在了喉咙口。 “——是我养大的孩子,是我送去主城的孩子,我死无全尸的孩子。” “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死在主城。主城的记录上,他应当是一个污点。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终端那头,传来老林一如既往喑哑的声音,在说到主城那两个字的时候,显得格外冰冷,带着一丝憎恨——但像是浪花拍在石头上一样,转瞬即逝,留不下任何痕迹。他的声音马上恢复如常,语气淡淡,“你如果想调查他,知道这些就够了,我不知道更多,没有什么可说的,也不打算再跟任何人谈这些事,即便我相信你们。” “林先生……” “再见,祝你健康,孩子。”他说,“我听说菲利克斯现在主城,替我向他问好。” 老林切断了通讯。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有如此强势过。我还有很多想说的话,但实在说不出口。 ——那个背负了一身骂名、死无葬身之地的林靳,就是老林曾经提过的,死在主城的儿子。在林的记忆中,那张毁容得只能看出一些轮廓的脸孔,依稀与那位黝黑的老人有一些神似,所以我想到了他。 猜想被证实了,但也到此为止了。如果老林不想说,那我也不会再问他。 我叹了口气,放下终端,心情很沉重。过了几秒,我又拿起终端,重新回到联络人的界面,划过行动队的群聊时微微一顿。老林刚刚提到了红毛,这给了我一种启发。我点进去,把群成员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老林说,他很信任我们。 对我来说也一样。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除开现在我身边的几位,就是同生共死过的行动队成员了。 我看着群成员的名字微微出神。 ……这里面,有谁不在“方舟策略”的天眼系统里? 第191章 老朋友 次日,傍晚时分,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我冲到了主城郊区一家舱体修理工厂。此时正是下班的时间,工厂门口人来人往,人声嘈杂。我在门边站定,余光扫过每一个走过的路人,然后吸了口气,大步踏入。 “菲利克斯!” 随着我的声音,周围的目光齐齐投了过来,行人纷纷驻足。我在原地站定不动,对着高处施工台上的那个呆愣的身影招了招手,又叫了他几声。那个矮小的身影猛地一震,这才窸窸窣窣从施工台上挪下来,三步并两步飞奔到我面前。 我喜道:“嗨,菲利克……” 我的话音戛然而止,许久不见的前任队友,生死与共的老朋友——行动队可靠的修理师菲利克斯,顶着一头新染的红毛,和一如既往的娃娃脸,从鼻子里发出一生冷哼,打断了我的话语。奔到我面前时,红毛的眼中闪过了震惊和一丝高兴,但紧接着,恼怒占据了大半。他两手抱臂,从下而上恶狠狠地瞪着我,像一只愤怒的仓鼠,阴阳怪气地说:“哈,是你啊。” “对不起。”我马上道歉,“我没去参加你来主城的聚会。” “哦。” “我是真的有事,前天才回来,之前应该让虞尧……”我才想起来,虞尧也因为赶去金骨滩支援,没能把消息带回去。我们两个都一声不响地放了红毛鸽子,加上也参与行动的凌辰和祁灵……大概真的没几个人回了他消息。“……总之,真对不起。” “呵呵。”红毛冷笑。 ……他真的很生气。 “我昨天给你发消息来着,但被拉黑了……”我说,红毛又冷笑一声,把沾满油污的手套一拍,愤怒地指出:“我拉黑你两周了,你到现在才发现!大哥到现在也没回我消息!” ……草。 “对不起,我代其他放鸽子的人也道歉……” “那你可有的说了。”红毛哼道,“因为没有人来。” “……草。”我呆了呆,“怎么会这样?” “问题根本不在这里!”红毛更加愤怒,“是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都没跟我说——艾希莉亚不算,她在养病——没人告诉我你们去干什么了!”他眼睛都气红了,指着我痛斥道,“我后面才从莓那里知道,你和大哥他们都去金骨滩了,还差点死了!” “你!你们!什么都不说!根本不把我当朋友!”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啊——?!” 如果要说实话,那就是当时完全没有余裕管这个。但这么多人同时掠过他,这显得有些像在恶搞。我不敢接话,默默地听着。红毛异常愤怒,挥舞着手套对我指指点点,骂了小一刻钟,直到工厂负责人把我们从门口请走才暂停。 第295章 天已经完全黑了,看他气喘吁吁地停下了,我才开口说话,诚恳地表示自己认识到了错误,再三道歉,请求他的原谅。红毛虽然暴跳如雷,但他的性格一如从前,听我连连道歉便渐渐消了气,面色还是冷的:“哼。说吧,你现在来找我干嘛?” “主要是来赔罪的。”我顿了一下,“还有……” “有事是吧?我就说你这家伙不可能忽然想起我!” “不不,我确实是有点东西想跟你商量……”我赶紧说,“我们先去吃饭吧!我买单。” 在饭店坐下后,红毛的气已经消了大半,开始和我正常聊天。他告诉我,过去一年他都想办法到主城发展,前两个月终于有了消息,他被一位负责人相中,得到了来主城工作的机会,但这只是个新建成的小工厂,前路尚不明朗,也让他很烦恼。饭到一半,他想起来问我:“所以是什么事?” 我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 昨日收到老林的联络后,我便想到了没有进入“方舟策略”的几位行动队成员,其中包括红毛,马上急匆匆地安排上了,但真正见到他后,我也冷静了下来。尽管红毛同样是我信任的人,但对于他来说,这无疑一件冒险的事情。 我迟疑片刻,把白云城的事情说了,看着他逐渐瞪大的眼睛,缓缓地说:“……就是这样,我需要一些帮手,不论结果如何,都一定会有丰厚的回报。”旋即补充道,“当然,我只是问问你。你不要有压力,如果你觉得——” 红毛道:“可以啊。” “——如果你觉得不好……啊?”我愣住了,“什么?” “我说可以,”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你惊讶啥?不是你问的吗?” “你确定吗?可能我没说清楚,白云城是边境城市,而且……” “我当然知道!”红毛十分不悦,“白云城是我老家啊,没跟你说过吗?” “……啊?”我震惊地看着他,扶住额头,“不对吧,我记得你之前说的不是这个……你没开玩笑吧?” “白云城是我爹的老家,我回的是我妈的老家,是我现在的家!我以前住在那,后来他不在了,我就跟我妈搬走了。”红毛说,“但我在那边出生,也待了快二十年,怎么都算是本地人吧?之前每年还会回去扫墓……不是,你这什么表情?” 我两手交握,长长吸了口气。 “菲利克斯。”我说,“帮帮我。” “哼,你这家伙刚刚不是还在怀疑吗?”红毛哼了一声,按捺不住露出了骄傲的表情,“我今年正好还没回去,帮你个忙也不是不行,我以前就住你说的那个区,当个卧底导游不成问题……倒不如说,你在哪里还能找到像我这么合适的人?”他得意地说,“这下你得请我吃好几顿……” “你说的太对了,菲利克斯,不论事成与否,我都会给你报酬。”我郑重道,“你妈妈是不是还没法过来?我给她迁到中心城定下吧?” “诶?” “你觉得第几中心城比较好?除了第一中心城,其他都算宜居城市了。” “诶?” “还是主城?但主城的话可能有点困难……”话语未竟,红毛猛地拍桌,吓我一跳,“……你、你是不是收贿赂了?!这怎么能……”他满脸惊恐,低吼道,“我劝你别干这种事!你要被判刑的!可能会被枪毙!” “怎么可能?这里面都是我堆积下来的‘命’,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衡量的。”这是真的,我为了主城的任务已经少说“死”了百来次、断了千次肢体了,尽管也得到了相应的回报:权限和金钱,但对于专攻其他要务的我来说,这些都成了真正的身外之物,无法解决克拉肯的灾厄。 红毛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我。 这种派遣的任务,报酬的金钱从管理部门的账上走,其他方面取决于监察官,也就是走我的账。想到能在这方面帮上红毛的忙,我颇感到有些欣慰。以红毛的能力在主城落地也是迟早的事,只是需要时间而已。和家人相处的时间都是宝贵的,我不过是加快一步他家人团聚罢了。 “但话说回来,其实我不太推荐主城……因为各种原因吧。”我叹了口气,打开终端,“但如果你想让她和你住在一起的话……别急,我来想办法。” “……” “我还能再批个额外补助,我算一下,估计有……”我抬起眼,诧异道,“菲利克斯,你在哭吗?” “我没有!”红毛马上说,但不知何时,他两眼都泛起了泪花,仿佛在发光,啪的一下握住了我的手,“交给我吧,绝不出任何问题。”他斩钉截铁地说,“我马上准备,现在就出发吧!” “……不,现在不行,至少要下周。”我抽回手,“对了,如果你确定加入……” “我确定!” “好的。是这样的,你会有一个队友,我需要你们磨合一下,方便之后合作。”我咳了一声,斟酌着说,“这个人我认识,你也认识,算是……熟人吧。” “算是?这是什么说法?”红毛很疑惑。 “对。”我看了看终端,“要不然马上见一面吧?” …… 十分钟后。 看见出现在面前的亚里斯,红毛陷入了巨大的呆滞。 “……鬼?” “是人。”我说。亚里斯作为明面上确认死亡的人员,已被“方舟策略”除去。他是我最先找到的人,也是这次任务的主要潜伏战力,我从宣黎那里临时把他借走了,“这是我们的好朋友,亚里斯——对了,他还活着,但出于一些原因现在不能公开。他就是你的队友了。” “你好。”蓝眼睛的青年眨了一下眼。 红毛看着他,缓缓地张了一下嘴。 “……卧槽。” “好久不见。”亚里斯说。 “卧槽——不是?!卧槽?!”红毛目瞪口呆,汗毛全都立起来了,他尖叫起来,“你、你、你——你这家伙原来还活着啊?!” 数日后,对萧禛的追踪行动开始了。管理部门出动部队,移动至白云城的临城,另有一部分精锐小队则暗中进入白云城,潜伏小队围绕着亚里斯和红毛构成,我和另一些人员负责支援和指挥。除此之外,虞尧作为执行部门唯一的知情者也参与了这场行动——抓捕旧上司的行动,他执意要加入。 事到如今,他已经知晓了绝大部分真相,我也没有理由再阻拦他了。他本人表示没有多少负担,但我难免有些担心,临进城的前一晚还粘在他身上,试图用谈天来消解他的心烦,结果两个人刚靠在一起就糊里糊涂地睡着了,等再次醒来,外面的天蒙蒙亮,我们的舱体也随着主城的物资支援部队进入了白云城。 清晨,天气晴朗,白云城如其名,远方覆盖着霭霭云翳,在天际线形成一道洁白的长线。 走下舱体之前,我拉过虞尧的手,将一个东西套在了他的手指上。 “这是?” “是我,从现在开始要趴在你手上了,不好意思。”我一本正经地说。虞尧抬起手,看着银色的骨戒指笑了一下,舒展开漂亮的眉眼,“好啊。” 我爱他笑的样子,忍不住凑过去在他脸上啄来啄去,等到下舱体才依依不舍地分开。过了片刻,顶着个鸡窝头的红毛走到我旁边,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直勾勾地盯着我。我热情地招呼他:“早上好啊,菲利克斯。” “……早上好。”红毛没好气地说,“我刚刚和你打过招呼了。” “什么时候?” “下次你们……的时候看一眼后面吧,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看见你们搞在一起……”他嘀嘀咕咕地说,声音很无力,表情很复杂,来来回回看了看我,又忍不住问,“你郑重其事地给了那家伙什么东西?闪得人眼要瞎了。” “呃……”我干笑一下,“你可以理解为是个护身符。” “护身符?那我们怎么没有?”红毛很不满,亚里斯这时从后面走过来,闻言猛地抬头,“我们为什么要有?”他好像也看见了,把我的一句“其实都有”卡在了嗓子眼。 “这不公平!” “你在说什么?” “哈?你又在说什么?” “……咳。”我捂住脸,咳嗽一声打断他们,无奈地说,“行了,都别说了,我们该出发了。” 第192章 追踪行动 上午九点。白云城,第三街区,“铂顿商业街”。 疑似萧禛的亲信陆明所在的区域。追踪行动开始后十分钟,红毛和亚里斯成功潜入其中。 说是潜入,又有些不太准确,应该是“进入”,红毛对这片地方熟门熟路,大摇大摆地带着亚里斯走进了这片精锐部队迟迟无法靠近的街区。也许是因为回家了,他的神态比往常还要轻松,无论谁看见都不会怀疑他们的设定的身份——当地修理厂工人的儿子和他远道而来的朋友。 红毛本色出演,亚里斯则相当配合,两个从来没融洽过的人变成了哥俩好。向来惜字如金的程韵都称赞了几句,真是个好卧底,演本地人演得真像。 第296章 监控室内,那一头的红毛打了个喷嚏,我无暇告诉她红毛就是本地人,微微松了口气,攥紧了汗湿的拳头。 第一步成功了。天眼系统没有发作,一切正常,支援小队在区域外平行移动。 绕圈搜寻一小时后,目标陆明的身影在一座楼房的入口一闪而过。亚里斯将影像传讯给我,确认对方就是目标人物,两人随后紧跟而上,也进入楼内。那是一座城市综合体,一层和二层是商场,再往上是办公楼。白云城如今虽然沦为边境城市,但居民数量还未明显减少,红毛带着亚里斯绕了个大圈,从东门进去,他说那里是热销区,人多好不容易被发现。 但没想到自动门一开,刚好撞上了陆明。借着微型摄像头的镜头,这个男人的正脸映入我们的眼帘,所有人都是一震。 “不要停。”我马上按住耳麦,“往左走,进冷冻区。” 几个小孩嘻嘻哈哈地从旁边走过。陆明手里提了个袋子,正是热销区售卖中的商品。他没注意到僵住一瞬的红毛和亚里斯两人,绕过孩童们,匆匆往升降梯的方向走去,另有几人跟在后面。等他们走开了,红毛才喘气,喃喃道:“他怎么也喜欢爆辣炒米……” “爆辣炒米是什么?”我问。 “他手里提着的东西,我以前喜欢吃……上面还贴了会员八折的标,啧。” “……倒是松弛,可以基本确定这就是他们的据点了。”我说,“他们往升降梯的方向去了,菲利克斯,你看见楼层了吗?” “四楼。他们坐了办公用升降梯,我们坐不了。商场只开到二楼,所以没有别的升降梯,至少两年前还没修……我再看一眼。”过了几秒,耳麦里红毛愤愤地骂了一句,“还是没有!这破楼都多少年了,只能爬楼上去了。亚里斯,走了!” 根据主城的情报,萧禛半年时间让亲信在其他城市落脚,但没有做得很明显——至少这栋楼没有被他们全部包下,他们只是混入了普通人中。红毛和亚里斯走进快捷通道,直奔楼上,过了三层,通道里的行人渐渐少了,偶尔有办公楼层的人边打终端边从旁边经过。到了四层,红毛和亚里斯走进茶水间,拿出准备好的杯子接水。 长廊上传来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不是陆明的声音。亚里斯摇晃杯子,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是刚刚在他身边的人,刚刚热销区经过,我听见他的声音了。” “可以。”我沉声说,“不用再深入了,找最近的。” “好。” “要小心。” “放心吧,一定把东西给你拷上。”红毛低声说,“那个人也给你拷回来。” 这次追踪行动的目标就是拷走陆明团体的终端资料,这需要离他们很近才能完成。如果可能……当然也想把陆明拷上,但对于这件事,我没有抱一次就成功的期望:“不要和陆明直接对上,你们只需要窃走资料,后面换人行动。如果状况不对,立马撤退,安全第一。” 说话声越来越近,从茶水间门口经过。亚里斯拿着水杯往外走去,和他们擦肩而过,摄像头中对方瞥了他一眼,亚里斯的步伐不停,顺势走入拐角。对方没有停下脚步,一部分话语声传到了耳麦中:“……上次的资料还没发过去,等下午……” “成功了吗?”我问。 几秒后,亚里斯低声说:“失败了,时间太短了,没匹配上。” “别着急,先等等。” 为了避免停留太久被发现,他们去了趟洗手间。这层楼洗手间正好在排队,亚里斯拷贝了前面人的终端,但遗憾的是对方并不是目标团体的人物。他们离开洗手间,准备返回四楼,但正在此刻,亚里斯忽然说:“不对劲,有人在看我们。” 我怔了怔:“什么?” “刚刚开始,有人盯着我们。”他声音紧绷,“脚步声……” 我马上问:“能看清是谁吗?” “不知道,不止一个,不同的方向。脚步声……”亚里斯的声音戛然而止。摄像头翻转,左后方和前方同时有几人走来,是没见过的脸孔,为首的男人头发花白,表情冰冷,目光显而易见地落在亚里斯身上。我猛地按住桌面,汗如雨下。 ——被发现了。 哪里露馅了?刚刚在茶水间的时候?被认出来了? 我的脑海中飞速掠过刚刚的一切,除了惊愕还是惊愕。被发现了,但天眼系统没有发动,为什么?他们中有谁见过红毛和亚里斯? “走。”我当机立断,“西边第三个窗口,撤退路线!” 亚里斯立马调头,画面调转,对上对上了刚从洗手间里出来的红毛,他手上还滴着水,正呆呆地看着那群人的方向。他像是吓傻了,亚里斯伸手要去拉他,后面的人喝道:“等等——” 话音未落,红毛忽然叫道:“菲奥叔!” 我一愣,亚里斯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后面的人顿住了。亚里斯缓慢转头,只见那个头发花白的年老男人僵在原地,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嘴唇动了动:“菲利克斯……?” “菲奥叔!”红毛同样不可思议,“你——你怎么在这里?” “老菲奥,这是谁?”旁边的人问道。 “菲利克斯……”年老男人喃喃道,“我的侄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每年都回来扫墓啊!这是我朋友,”红毛哈了一声,用力拍了一下亚里斯,“带他到商场逛逛。” “商场不是在楼下吗?你上来干什么?” “商场的卫生间一直那么脏!”红毛叫道,“大家不都上来找厕所吗,刚刚还在排队呢。菲奥叔,你怎么也跑这儿来了?你不在这个区住吧?你搬走了?什么时候搬的?我之前发了那么多消息,你都不回我!” 那个叫菲奥的男人沉默了几秒,肩膀慢慢松下来。“最近换地方了,你应该也知道了,白云城现在的状况……大家都搬走是迟早的事。”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旁边的人见了,也松懈下来,“菲利克斯,你最近还好吗?” “我挺好的,妈妈也挺好的,倒是你……” 扑通一下,我的心脏掉了回去。我缓缓倒回座位,怔怔地听着红毛和这个年老的男人——很难相信,居然真的是他的家人——交谈起来,气氛渐渐融洽,尽管红毛的生命监测手环显示他的心跳超过一分钟一百八十次。几秒后,我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把投影的画面调回前几分钟,一帧一帧地看过去。 画面定格在那一幕,我整个人也定住了。 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是…… 几分钟后,红毛向菲奥告别,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回头见,菲奥叔!”转头等走到楼梯间,他马上大喘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匹配上了……拷……拷上了!——天哪,那真的是菲奥叔……他怎么会在这里……” “马上撤退。”我说,“你们暴露了。” “菲奥叔?可是他已经……” “不是他。”我喉咙发紧,语速飞快,“刚刚楼道上有人认出你们了。快走!”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模糊的人影,画面定格在不久前与红毛和亚里斯在楼梯间擦肩而过的某个人,那一瞬间,对方停顿了一下,微微朝他们看去,压低的帽檐下露出了一架银边眼镜,以及一个像素的碧色眼睛。我猛地闭了一下眼,紧咬牙关:“你叔刚刚被糊弄过去了,但对方马上就会通告所有人,现在带着拷上的资料走。亚里斯!” 蓝眼睛的青年二话不说,拉起愣着的红毛就冲下楼梯。几个呼吸间,他们冲到了三层,而几乎同一时刻,我听见了混乱的脚步声,心脏为止一颤,耳麦中传来红毛倒抽气的声音:“菲奥叔……” 那个年老男人和同伴追了上来,和二层涌上的人一起,将红毛和亚里斯围在了楼梯间。老菲奥站在最中间,面色惨白地看着他们,颤声道:“菲利克斯……不,不对……你不是——你不可能是……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 围堵的人渐渐靠近,整个监控室的呼吸声都停了,我霍然站起身。那一头,红毛也无法维持声音的冷静:“菲奥叔,我才要问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菲利克斯!”男人嘶吼道,步步靠近,“你骗了我!你怎么能……你竟敢——” 下一秒,只听嘭的一声,亚里斯猛然出手,一拳将周围的人掀翻在地,在旁人的痛叫声中夹起红毛往楼下狂冲!摄像头的画面转了又转,模糊不清,耳麦中传来亚里斯急促的声音:“二层的通道被封堵了!” “到三楼窗口!”我咆哮道。 背景音一片混乱,有人在怒吼,有人在尖叫。亚里斯带着红毛冲进三层,那群人紧跟其后,长廊上有人迎面开枪,亚里斯的肩膀骤然飞出一层血线,但子弹也歪到了墙上——承受宣黎的血肉后,他的骨骼和肌肉强度就远超常人。对方愣住了,被亚里斯一腿扫飞出去,一旁传来红毛惊恐的声音:“喂!你刚刚是不是中弹了……?!” 第297章 他们奔上靠窗的走廊,追逐的脚步在后方没有停止,拐角处又涌上一批人。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如其来,几乎撞在他们身上,亚里斯猝然顿住,连连后退——一把漆黑的刀刃擦着他的胸口掠过,切切实实地豁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涌流。 “入侵者……” 那是之前走在陆明身边的同伙之一,他森然挡在了通往窗边的路上。亚里斯站在红毛身前,揩了把血渍,按住了耳麦,一字一顿道:“陆明的同伙,身高约一米八,棕色眼睛,嘴角带疤,他带着执行部门的特制黑刀。” 萧禛有那项武器的专利,他当然能带走。我死死盯着屏幕,“往窗边走,不要交战。” “你们是谁的人?怎么进来的?你们黑掉了天眼?”对方冷冷道。 “我们被夹击了。” “我知道。”我说。 “你在和谁说话?” 对方的步伐逼近,后方的追兵也渐渐靠近。亚里斯孤注一掷,抄起红毛向罅隙闪身而去,对方收刀抬枪——嘭嘭!亚里斯抬手抵挡,那却不是实弹,数枚滞留弹打在墙壁和地面,挡住了前路,将他定在原地。阴森着面孔的男人大步走来,而就在这时,亚里斯和红毛的装备腰包中同时弹出一个球,落在地上的瞬间爆裂。 轰隆! 刹那间,森森白骨拔地而起,撕裂滞留弹,笼罩了这片空间!男人面色骤变,张了一下嘴巴,下一个瞬间,他被猛地甩飞出去,旋即骨节疯长,将这片空间隔绝成两半,追兵也被挡在外面。摄像头的画面终于恢复平稳,红毛跌坐在地上,被层叠骨节包围着,目光呆滞,仿佛已经魂不附体。 “……这是啥?” “你要的护身符。”我说,站在白云城宽敞的街道上,千米之远外隔着一层信号波操控拟态,帮他们拉开三楼的窗户,“——趁现在,快走!” 第193章 发誓与合约 我准备的保险派上了用场。拟态的掩护下,红毛和亚里斯经历一番波折,成功从冲突大楼中撤退,将拷贝到的资料送到我们手中。支援队旋即开始破解,在其中发现了萧禛残党其余据点的坐标。程韵的队伍等候已久,坐标甫一到手便闪电般出动,对目标地展开包围,而我则指挥部下保护周围居民,协助行动突袭。 晴空之下,白云城迎来了一片稍纵即逝的混乱。 这场行动悄无声息,开始和结束都极为迅速,几乎未遭到阻碍。由于情报准确,且对方似乎没有得到交战指令,两方之间并没有爆发大规模的冲突。围绕目标据点的数次交锋后,我们拿下了萧禛的手下、追随者、及当地协助者若干。其中就有红毛的叔叔,老菲奥。 红毛先前被他们的围堵吓了个半死,等回过神来,他对其叔出现在此非常愤怒,在押送途中与其发生争吵,差点上去殴打对方。我们询问了菲奥和他的同伴,却没有得到萧禛本人的下落,据说只有他最亲信的人才知道。但陆明在混乱中逃跑,此时下落不明,至于其他算得上亲信的人—— 那个嘴角带疤的男人自尽了。 他之前伤到了亚里斯,身手不容小觑,包围那座楼后我独自上前,为速战速决发动了拟态。临抓到对方时,他咬碎压在舌下的毒物自杀,死前狠狠捅了我一刀,目眦欲裂,边吐血边吼道:“怪物……人类的叛徒……你不得好死!” 说完这句话,他就死了。 那把黑刀切实地伤到了我。我从腹部抽出刀,血肉一点点长实,望着男人死不瞑目的尸身,感到一阵莫大的荒唐。 人类的叛徒?我? 开玩笑吗? 我几乎笑出来,笑了两声,慢慢的,心中浮上一层寒意。 ……有一种可能,他所说的“人类”,并不是龙威境内的绝大部分人。而是这颗星球上大逃杀的幸存者,真正的人类。萧禛或许向他的手下公开了这个真相。 如果是这样,那知情后还追随他的人们,无疑是“苍穹计划”——换句话说,“纯种人类至上主义”最忠诚的信徒。 亡命之徒。 下午一点,白云城所有目标据点镇压完毕,相关人员全数羁押,陆明与萧禛依然下落不明。除开那个在我面前自杀的男人,另有五人被捕后自杀。根据计算,萧禛的精锐应当仍有一部分在逃,我方四处搜寻,但迟迟无果。 傍晚时分,我在搜寻途中收到勒托的联络,匆匆接过:“抱歉勒托,我现在正忙……” “我知道,但有件事得告诉你。”勒托语气凝重,“连晟,之前在索托城收容的那两个孩子出事了。” 我脚步一顿。 “迪伦和迪莉菈怎么了?” “因为追击萧禛的行动,他们今日从主城收容所转移至其他城市,舱体飞行途中迪伦突发疾病,迪莉娅随后也发病,两人在下降过程中不治而亡,他们死了。” “……什么?” “听我说完,”勒托飞快道,“他们落地后不久,法医到场时,那两个孩子的尸体却不见了——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我刚刚赶到去清点了舱体,发现少了两个随行人员,之后在舱壁的角落发现了药物残留,送检结果出来了:是研究部门的待评估产物,针对心动过速患者,副作用是加大剂量可能让人体休克,心脏停跳。” “什么假死药?!” “你说得没错,假死药。”勒托沉声说,“那两个随行人员查到与执行部门的来往记录,我认为他们被萧禛的人带走了——且他们可能主动愿意跟随,配合了对方的行动。” “……行,我明白了……麻烦你保持追踪。” 关上终端,我按住额角,长长吸了口气。 迪伦和迪莉菈不见了,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能让他们信服的人只有两个,褚泽还在关着,阿斯特蕾亚下落不明。但他们被萧禛的人带走了,要么是被强行掳走,要么就如勒托所说,主观愿意跟随——萧禛开出了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 最大的可能,就是带他们去找阿斯特蕾亚。 如果是这样,那萧禛想从中获得的…… 我沉吟良久,调出终端压箱底的一串联络码,迟疑着打了过去。终端那一头只嘟嘟了两声,立马就有人接通了: “嗨,α-001。”那道熟悉的、轻飘飘的女声说,“好久不见,主城愿意和我聊聊了吗?” “……阿斯特蕾亚。” 索托城一见后,这个女人就向主城伸出了合作的橄榄枝,当时无人应答,但之后不久我们又收到了她发来的无定位联络码,称如果有需要就打过来。彼时我还未想到,这一天真的会到来。阿斯特蕾亚说:“你有把我那天的话带过去吧?” “有,但我现在不是这个问题。”我沉声说,“阿斯特蕾亚,保险起见我是来问你——不是你让人把迪伦和迪莉娅从我们这里劫走的吧?” 那头静了几秒,阿斯特蕾亚淡淡地说:“当然不是我,我可没想过让他们回来。”她笑了一声,“是萧禛吧,他想来找我。” “……我想也是。”我闭了闭眼,“他们现在被带走了,我推测是要去往你所在的方向。——阿斯特蕾亚,你应该已经知道金骨滩的事情,萧禛现在和主城彻底翻脸,又带走了你收养的孩子,我很难不认为他的下一步行动与你无关。你之前也说,他想要杀你。”我说,“我们正在追踪他的途中,但始终找不到他和他的亲信,你有什么头绪吗?” “原来如此,嗯,原来如此……” 阿斯特蕾亚自语几声,又笑了,“萧禛真不好抓,是吧。”她说,“我可以将此视作主城的合作邀请吗?你们愿意答应我的请求,并与我共享情报了么?” “这取决于你能给出的东西。” “我能给出的比你知道的更多,这绝对不是个赔本买卖,亲爱的。” “先回答我,你是不是真的能找到萧禛?” “我可以,随时可以。”她笑着说,“你相信吗?” “我不需要相信你,只要验证它的真假。”我缓缓道,“阿斯特蕾亚,如果能够借你的手抓到他们,我可以助你和主城达成临时合作,暂时解除现在的通缉状态。” “先上车再补票,这可以接受。但只是暂时吗?” “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为你提供研究需要的资源和情报,你在主城的期间,管理部门会保护你的安全。但这仅仅是管理部门的行为,不代表龙威,也不代表最高管理者的意志。如果管理者要杀你,我会保护你,但不会阻止她。”我说,“阿斯特蕾亚,你身上背了太多条人命,你的危险级别很高,是否能够长线合作不取决于我一个人。” “但倘若你的研究真的有效,能够终结这场灾厄……那么之后自会有一条明路。” “如果你接受这些,那我也将承诺这项合作——代表管理部门。” 通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攥紧终端,等待她的回答。几个呼吸过后,阿斯特蕾亚轻轻地笑了,银铃般的声音流淌在耳边:“我接受了,虽然这是个风险很高的提案,但我相信你,亲爱的α-001。不过,我要再补两个条件。” 第298章 “是什么?” “第一,把那两个孩子带回去。”她说,“第二,你对我发誓。” “我们正在追踪他们的痕迹,如果找到当然会带回来。第二个……”我怔了一下,“对什么发誓?说什么?”她难道也是什么信徒? “用你最爱的人、最纯粹的愿望发誓,发誓你不会背叛与我承诺的合作。”阿斯特蕾亚用轻柔的声音说,“这对我非常重要,亲爱的。如果你背叛,我会还回去的——乘以一千倍,一万倍,还在那个人的身上。” “……” “怎么样?你想好了吗?” “……我明白了。”我长长吸了一口气,“阿斯特蕾亚,我发誓,绝对不会违背与你的承诺——除开一些不可抗力、外围因素或天灾的影响,”我飞快地说,“冤有头债有主,如果发生这种情况,我建议你过来报复我。可以吗?” 扑哧一声,阿斯特蕾亚笑了出来,笑得很大声,随后拒绝了我:“这就没有意义了。你不是一个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人,怎么能让你这样钻空子呢?”她说,“但是没关系,我也没那么苛刻,如果是不可抗力那就再说吧。” “那么,α-001,一言为定。” 没有书面,没有条文,我们用一个誓言定下了合作。紧接着,阿斯特蕾亚便拿出能找到萧禛的方法:出乎意料,只是一道简单的定位编码程序,说是萧禛的坐标就在其中。她现场与我共享视野,开始破解编码,运作间,我向她问起其他事情,关于索托城的对峙,关于林,以及……关于某个站到了我对立面的人。 “索托城那次,是不是有人提前给你透了风声?” “你不认为我只是准备充足吗?” “不认为。” “好吧,你说得没错。”阿斯特蕾亚说,“我的确提前知道了这件事,萧禛想杀我,但格外钟情我的研究物,不希望主城把他们夺走,于是让一条尾巴告诉我这个消息,让我提前准备撤离。如果我没能跑掉,被主城带走了,他就会失望地在主城杀死我。现在我跑了——他就气势汹汹地来杀我了。他确实很难办呢。” “那个人是谁?” “她叫做戚璇,一个碧色眼睛的女人。”她说,“怎么了?” 沉寂了半晌,我低低地呼出一口气。 “白云城的行动暴露了。因为我安排的人被认了出来,天眼都没有发现他们。”我轻声说,“我在画像回放里看见了她,戚璇……是我过去的同伴。”我抬起眼,“这么想来,你当初收到那道风声,应该是她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发现的,我当时提了一嘴,要去出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只有她知道。” 仔细想来,当时戚璇的状态就不太对劲了。但我根本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她那次来见我的时候,是想向我坦白吗? “啊……原来是这样,你的同伴。真遗憾。”阿斯特蕾亚微微惊讶,语气里并没有几分可惜,“但我也许该感谢她。” “多谢你的实诚。”我面无表情地说。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刺伤你。”阿斯特蕾亚貌似诚恳地说,“那么,你过去的同伴背叛了,你是怎么想的?要现在把她找出来杀掉吗?” 我没有接话,低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腕。在影像中看见戚璇的身影时,我紧紧交叠双手,骨头无意识地冒出,刺穿了皮肤。这比黑刀捅我的一下伤得更深,但是现在也已经看不见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抬起头,说:“我什么都没在想,不重要了。” 五分钟后,阿斯特蕾亚发来了解析出的坐标,显示萧禛正在移动,已经离开了白云城的边境线——在沦为废城的临城。我对此感到怀疑,但阿斯特蕾亚非常确信,用她妈妈发誓这毫无差错,因为这坐标来自于萧禛夺走的她的研究物之一,其中有她绝不可能认错的东西。 “是我的血肉啊。”她说,“我的信号与它们相连,不会错的。” “……你的研究物里有你的血肉?” “准确来说,是用林的骨血改造的我自己的一部分,用以做实验的基床。”阿斯特蕾亚条分缕析地说,“在我的角度来看,这只是个实验证明阶段的半成品,但萧禛格外中意,以至于与我分道时特地夺走了它。他应该是认为那代表了一种象征吧,只可惜……”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忍无可忍地打断。 “克拉肯基因分离装置。”阿斯特蕾亚说,“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剥离克拉肯的能量,让其外化并分离出个体的一种装置。” 我怔住了。 “噢,但从结果上而言,分离出来的应该是人类的部分。”阿斯特蕾亚轻描淡写地说,“克拉肯的能量脱离个体后就会消失且无法捕捉,只有人类的部分会残留下来……不过,你很难再判断那一滩东西到底是什么了。所以我认为那是半成品,不是吗?” 第194章 最初之门 萧禛的坐标落地在白云城临近的废城的一处。确定范围后,我下令对其周边进行空投,为的是断其后路。与此同时,虞尧等人带队跨过边境线,对目标地点发起追击,我则留守在边境线,持续使用指令操控周围的克拉肯保持安定。 追击战开始十分钟,空投的硝烟自远方升起。我站在边境哨台的最高处,与阿斯特蕾亚通话。 “你也挺狠的。”她有些可惜地说,“希望萧禛有记得做好措施,不要连带把我的研究物和资料都毁了。” 从她口中,我得知了那台匪夷所思的装置的全貌:克拉肯基因分离器x003,由无数实验和血肉堆砌而成的装置,它的核心原理却很单一:林给了阿斯特蕾亚一部分骨血,她对自己进行了加工,提取血肉编程了指令,命令克拉肯的能量从个体分离。虽然无法百分之百分离成功、她也将其视作半成品,但确实从实验的个体上提取到了克拉肯波能的频率。 据她所说,萧禛之前投入在金骨滩的“克拉肯信号屏蔽器”的原理也是同样——彼时在战场截断了宣黎与我的信号连接,它的核心原理便是用一层指令对信号进行拦截,均是由经过改造的林的血肉构成。那台半成品的克拉肯基因分离装置诞生后不久,萧禛就与阿斯特蕾亚决裂,后者的多件研究物连带着一起被他夺走了。 “萧禛为什么急着要它?” “也许,他误以为这台装置能让‘人类’回归吧。”阿斯特蕾亚笑了一声,“萧禛是个纯种人类至上主义者,我对此感到遗憾。” “误以为?” “因为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半成品。萧禛曾期望我继续研发下去,但我拒绝了,再做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阿斯特蕾亚淡淡地说,“我是要借它验证一个猜想,但没有打算完成他的愿望——从一大堆糅杂了快一个世纪的个体中完美提炼出‘纯种人类’,还要活生生的,完整的……这怎么可能做到呢?” “实验无数次,依然是一样的结果,分离后的产物至多存活五分钟,随后就会变成一滩死肉,无法交流,无法测量。现代人类的基因已经与克拉肯融合,无论分离其中哪一者,都会让个体崩溃,这是我的结论。”她说,“只有本来的纯种人类——执行官那样的存在,才能毫发无损地从那里面走出来。” “由此,我放弃了,继续研究也毫无意义。” “……”我久久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升腾的硝烟,一层一层,将洁白的云翳染成污垢般的灰色。我缓缓地说,“这只是一台杀人机器。” “你说得没错。”阿斯特蕾亚赞同道,“对于其他人来说,这就是一台自杀装置。” “……” 片刻前,我才与她应下了合约,现在我就开始对这个决定感到怀疑。这个女人和她的研究产物一样危险,一样毛骨悚然。与她对话几乎都让我不寒而栗,能将这番对话保持下去,完全出于我对她所知晓的情报的需求——她能够利用克拉肯和人类做到这种地步,必定知道更多的东西。 我问:“你通过这些实验验证了什么猜想?萧禛又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和你决裂?” “噢,这是同一件事。”阿斯特蕾亚答道,“我得到的结果他也知道,但我们对今后的发展预想不同,随后便分道了——我想不算是决裂。你瞧,他现在又带着我的两个孩子来找我了,不是吗?”她轻轻地笑了一下,用一种古怪的语调说,“当时他把我的研究资料一并带走了,一定也知道了那件事……而且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知道的……” “别打哑谜了。”我打断道,“说点人能听懂的。你的研究结果到底是什么?” “当然,我会说的,最先告诉你。”她微微一顿,有些抱歉地说,“但你也要知道,在我与主城达成合作后,这些情报都会同步给他们。” “当然,有什么问题?” “这对你来说,大概不算是个好消息,α-001。”她说。我怔了一下,感到不解。 第299章 “我所研究的,是所有克拉肯诞生的源头,”阿斯特蕾亚说,“——‘溶洞’。它还有一种叫法,我认为这个更准确:‘深海之门’。” 阿斯特蕾亚向我公开了她的一部分研究,她的推想。 与林合作的期间,乃至更早的时候——引发那场爆炸案之前,她就对“溶洞”的研究兴致勃勃。得到林和的协助后,她有了取之不尽的实验材料,即兽类克拉肯、被林截胡的智类克拉肯、还有一些追随于林的人类信徒。阿斯特蕾亚没有过多赘述实验过程,只轻描淡写地提及,在数十次实验后,她已经能够熟练解剖克拉肯的躯壳,百余次实验后,她的身体适应了新生的血肉,不知道多少次实验后……她触碰到了某种规律。 她说,克拉肯是从分裂中诞生的。 主城将克拉肯分为四个类别。最初的克拉肯阿尔法(a-α),一般兽类克拉肯比塔(b-β),一般智类克拉肯伽玛(Γ-γ),以及废城中活跃的极少数兽类克拉肯德尔塔(Δ-δ)……现在又多了一个厄普西隆(e-e),即新发现的阿莱汀。 但阿斯特蕾亚认为,这样的分类实在冗杂。经过她手的兽类克拉肯与智类克拉肯并无区别,无数实验让她注意到,智类克拉肯死后,人形自动归为拟态,剖开躯壳,它们会流淌出和兽类克拉肯一样的核心,但散发的频率却天差地别——却又奇异得能够镶嵌在一起,仿佛本来就是一体。 它们来自同一片海域,但因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而走向不同的未来……弥涅尔瓦是这么说,对吧? ——我不这么认为。阿斯特蕾亚说,弥涅尔瓦也许是个例外,但不是在分类方面,而是在智力方面。那位聪明过头的监察官应该也发现了,这种说法只是让他的同类更“人性化”,让主城更能接受它们,是通过自己的意志选择成为了人类的同伴。她的研究证明,比塔和伽马存在本质上的区别,却又能够合为一体。那么这所谓的选择,其实就是“分裂”。 她认为,智类克拉肯是兽类克拉肯的另一面,是出于某种影响从一个整体中分裂而诞生的。 阿莱汀出现后,这个猜想得到了更进一步:厄普西隆和那些令主城救援队的感到恐怖德尔塔本出同源,但呈现了意志的两面,其实还需要阿莱汀自体用以证实,但迟迟没拿将它到手,事到如今,只要和主城合作,她就能确定这个猜想——普通的克拉肯分裂成伽马和比塔,更强大的克拉肯分裂为德尔塔和厄普西隆,全都呈现出相似又相反的形态。以此类推,最初的阿尔法也是分裂的,作为更高级、更特殊的克拉肯——分裂成了林,以及……最初的α-001,珅白。 他们互为半身。 “你听过‘密钥计划’这个名字吗?” 我略一愣怔,阿斯特蕾亚问,“上个世纪,前任管理者叶徽和你的母亲达成的某项协议,我在主城时没能查到任何书面资料,只查到这个计划的名字。这个名字就很有意思了,‘密钥’和‘深海之门’……很有趣的联系,不是吗?” “……” “我推测,‘深海之门’本身就是一只克拉肯,或是某种类似的生物。” 阿斯特蕾亚缓缓地说,“当它离开的时候,门后的东西才会尽数涌现。——当年的海洋大开发应当是原因之一。而根据你和林对所有克拉肯的‘起源性吸引’……我融入这血肉后更加深切地体会到了,‘门’的意像是某种归宿,能够回归本源的渴望,而这扇‘门’本身——就是你的母亲珅白,还有林,那个家伙,他们二者合一的产物。他们分裂后先后登陆,带来不同的灾厄。而现在,那位管理者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个:‘关门’,解决源源不断的克拉肯。” “前代α-001是第一把密钥,她已经到过那里了。那位珅白很多年前就离开你了,她没有对你提过什么吗?我想,‘密钥计划’一定程度拖延了克拉肯登陆的时间。但只有一半的她无法真正关门。林是必要的,它必须要回到海中。”她说,“而无法确定那位珅白是否还在的现在……你——亲爱的监察官,继承了那道血脉的现任α-001,便是她的替代品,另一把钥匙。” 我怔住了。 “所以我说,这对你来说不是个好消息呀。”阿斯特蕾亚轻轻叹息道,“如果让林回到那里也无法解决灾厄的源头,就要轮到你了,不是吗?” …… 我想起来了。 我听过“密钥计划”,这个名字,在我阅读主城的机密文件之前,就在珅白的口中出现过。 在她离开的前一天。 “……博士刚刚的联络,计划日期定下了,在四天后。” “乐观估计,‘密钥计划’的归还概率是24%。结合各方面不确定因素,我认为实际可行度要低于10%。而出于我个人的直觉,或许无论结果成功与否,我都无法再回到陆地上了。成功率虽然极低,但有百分百的延缓率。我认为值得。” “我回去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最少十五年,如果早于这个时间,意味着出现了意外,‘密钥计划’算作失败。” “‘正确’?我想也不是。我只是想这么做,求解原因于连肃或许重要,但对你我而言并不是。我知道,如果观测中的那些发生在现在,当今的所有都会毁灭。……博士认为时间是最能够创造价值的东西,为此,我参与了他们的计划……”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珅白要离开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为了人类社会秩序的延续,她是这么说的。我想这种文绉绉的说法来自于她在研究所的合作者。这是她的选择,她的意志,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我不知道,也许真相是这样的。 珅白是“门”。 她自己也许都不知道。在阿斯特蕾亚推导出这个结果之前,她认为这是一件非她不可的事情。而她要做的也很简单,回到那个地方而已。 ……那,我也是吗? 这对我而言,是一件简单的事吗? 我的耳麦震动起来,虞尧的先遣部队传来消息:他们的队伍在废城中发现了萧禛的据点,已经镇压了一批人。通讯中,虞尧方寸不乱,气息稳定,而我却有些神智恍惚,迅速交接后就匆匆切断了通讯。我长长吐出一口气,阿斯特蕾亚随口问道:“怎么样了?” 我看了看萧禛停滞的定位坐标:“快了,他们已经靠近了。” “这么快?”她诧异道。 “快吗?虞尧在那里,他……很熟悉废城作战。”我低声说。 “……执行官?”阿斯特蕾亚的声音变了,“他是一个人吗?” “怎么可能?当然不是。”我莫名其妙道。 “好,你最好保持下去,不要让他一个人。”她说,“你不该让执行官去的。” 这句话让我嗅到了一丝不详的味道,我立马问道:“什么意思?” “我说过,萧禛是个纯种人类至上主义者,他的追随者们更是。”阿斯特蕾亚说,“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会对纯种人类很友好。越是极端,越是疯狂。” “尤其是陆明,他对执行官的执着近乎狂热,是个疯子,比萧禛更甚。”她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怜悯地说,“你的执行官最好不要落到他手上……否则,你不会想知道他会做什么的。” 第195章 间章 得偿所愿 “致我曾经的合作伙伴,尊敬的萧禛先生: “我很遗憾听见你和主城决裂的消息。那天你将我的基地搜刮一空,带走了我的研究物合计十六件,以及大量研究记录——我想,你应该是在看见‘深海之门’的推算结果之后做出了这个决定。我对此感到很抱歉。 “介于你曾为我提供的帮助,这次被你拿走的研究物我可以当作无偿转让,不会继续追究。但我需要提醒你,你带走的研究物中有两台‘克拉肯基因分离器x003’,它们依然是半成品,且我不会再进行对此进行改良。我的建议是,你最好还是停下对它们的使用,以免发生意外。 “然后,既然我们的合作已经破裂,我也不必再遵守约定。如果主城之后向我伸出橄榄枝,我不会再拒绝了。 “——与你合作愉快的,阿斯特蕾亚。” 萧禛面无表情地掐掉了终端。 他的身后,人来人往,手下匆匆上前汇报消息,又在他的手势下匆匆退开。他沉默片刻,又打开终端,死死盯着那页消息,怒火在这具衰老的躯体里猛烈的燃烧——这是有关阿斯特蕾亚的最后一条消息,在金骨滩纷争的一周后。早在那之前,她就单方面切断了所有的联系,废弃了原先的实验基地,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很抱歉……她这么说;我很遗憾……她总是这么说,但在拒绝不感兴趣的提案上,这个女人没有一丝犹豫。 那两台克拉肯基因分离装置,就是他们分歧的原点。时间,金钱,人力——人命,为了实现“人类”的夙愿,萧禛不计后果地投入了巨大的成本,阿斯特蕾亚欣然接受。但到最后,这个古怪的天才却不愿如他所想般结出果实。 第300章 可恨到了极致。 阿斯特蕾亚背离了他们的道路,萧禛礼尚往来,决裂当日就夺走了她所有的研究成果。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搜刮她的实验基地时,萧禛找到了有关“溶洞”——或者说,那被阿斯特蕾亚称为“深海之门”之地的推算记录。那行记录有过近万次浏览记录,时至今日依然在萧禛的终端上停留: “α-001(样本a)+林(样本b)=深海之门,克拉肯诞生的原点。 “推测:将样本a和样本b释放至“溶洞”,或可堵住克拉肯的潮流。但不排除可能需要样本双方的意志配合。” 起初,萧禛还抱有一丝怀疑,随后不久,他通过主城的动向意识到了,这很可能就是真相——α-001已经被主城捏在手中,余下的只有林,它是二分之一的钥匙。叶徽让莱恩哈特启动金骨滩调查队,祭出若干精锐和厄普西隆这么一个饵,就是为了让它咬上。萧禛打破了这个计划,所以无从知晓本该发生什么,但他能够想象,倘若林真的上钩,今后必然将在一定程度上为叶所用,成为她不计代价的填海大计的一环;倘若林反杀了主城,那么将是一场海啸般的毁灭,对所有人。 到那时候,又会有多少本不该死的人去死? 无论这项计划成功与否,执行官都站在最前线,最无辜,也最悲惨。他们死了,“人类”就将迎来真正的灭绝。这片大地将只剩下异类。 萧禛不接受这个结局。 两害相侵取其轻。林和主城,他选择了前者,在金骨滩事件中彻底与主城决裂。尽管他像恶心叶徽一样恶心那个怪物,尽管对方从未正眼看过他,但至少与它合作,“苍穹计划”能让更多的执行官从这场大逃杀中活下来,而“方舟策略”只会送他们去死。 因此,这不是什么需要纠结的事情,袭击主城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下送入实验装置时他没有犹豫,截杀金骨滩调查队他更不会犹豫。——既然要将真正的无辜者推往深渊。那么,这些无知无觉、被保护得理所当然的人们同样应该接受,他们也会在某一天成为牺牲品的事实,不是吗?早在数年前,“方舟策略”落定的那一天,萧禛就决定了,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达成这个愿望:让真正的“人类”脱离灾厄的夙愿。 哪怕是和可憎的怪物合作,哪怕亲手献祭了自己的手下,哪怕是被逼退到废城…… 他也能继续行动。 ……本该如此。 萧禛面沉如水,咬紧了牙关。一滴汗水从额角缓缓落下。 投影上,数条红色的警戒标记密密匝匝地闪烁着,俱是己方遭到破坏的据点。白云城的联络信号消失,废城的枢纽通道被夷为平地,入侵者正在进一步破坏他们的退路,而这都是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几小时前,白云城最大的据点遭到主城围剿,陆明及部分手下从城中撤出,随后退到废城。与主城正式决裂前,萧禛以防万一,在边境的废城里安排了据点,自认为已经准备万全。却没想到白云城据点暴露不过半日他们就遭到了二度围剿——空投的导弹炸毁了枢纽通道,精准封锁了退路。现在,他们被困在据点里,行动陷入了停滞。 正常来说,就算行踪暴露,主城也不会贸然打进废城,哪怕真的打进来,也不可能马上锁定他们的详细位置,这其中必然有推手。萧禛迅速回想,在记忆中找到了最大的嫌疑犯:阿斯特蕾亚,只有她能做到。这个女人言出必行,把他们卖了,就像在最后一条讯息里所说的那样,她将要“接受主城的橄榄枝”…… 想到这里,萧禛几乎捏碎了终端。他很快冷静下来,在心中为阿斯特蕾亚做了判词:一个该被千刀万剐的墙头草。他早就知道,这群搞科研的都是疯子,就像艾丽莎博士一样,迟早把所有人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但现在还有办法,还来得及,他想。 事实上,萧禛是第一次被逼入绝境,他已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但依然认为这局面可以掌控,毕竟入侵的不是海里的怪物,只是主城的人和该死的热兵器。 细密的哭声忽然在耳畔响起。他倏地转头,身旁空无一人。是幻听症,多数移植“Ω”器官的人都会有的毛病,他五十年前就出现了症状,也许是繁忙,进来又加重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将那缠人而癫狂的声音从脑海中抛开。 决裂的开端总是艰难的。只要从这里撑过去……只要能熬过去……之后都会走上正轨。 一定会这样。必须是这样。 萧禛随后向林传讯,怀着不大的希望等待它的回应;随后唤来手下,告知他们随后的行动计划:全爆弹进行全面轰炸,彻底点爆白云城的边境线,以拖延入侵者的行进。一名手下对此表达了迟疑:“我认为这太过危险了,长官。”那个碧色眼珠的女人低声说,“摧毁白云城的边境线,势必会彻底激怒主城,那个人……α-001也在这里。我不认为现在适合与他发生冲突。” “我知道。”萧禛说,“林有消息么?” “还没有。” “等它的消息。如果它愿意出面,就直接引爆白云城——”萧禛沉沉地说,“杀了α-001。在那之前,提前做好全爆弹的准备。” “……我明白了。” 手下们迅速展开行动。萧禛离开原地,拄着手杖走向另一个房间。这间房内,一台巨大的环形装置横在正中,“克拉肯基因分离器x003”。他深深地注视了它几秒,往一旁看去。床铺上,两个容貌肖似的双生子如梦方醒,迷迷糊糊地靠在一起,他们的脖子上残留着针孔的淤血。看见萧禛的脸后,少女的眼睛渐渐睁大了,惊讶道:“你是……” 萧禛说:“迪莉菈。”他看向糊涂的少年,“迪伦。好久不见。” “……老师呢?” “这是我想问你们的。”萧禛平静地说,“阿斯特蕾亚在哪里?” “我们不知道!”少女低声叫道,警惕道,“不是你们说可以带我们见老师的吗?” “会的,只要能找到她的据点,就能找到她了,不是么?”萧禛缓缓道,“她就从主城的情报网里消失了,我用尽手段也没能找到她。所以我想,她应该和我一样,在某个废城建立了据点,现在就藏匿在其中。” “和你一样……?这里是废城?” “是的。你们有什么头绪吗?听见她说过,或者看过可能的地方,再或者是一个联系方式。她现在和我一样,都是主城的罪人——我只要找到她,不打算对她做什么。”萧禛淡淡地说,“以她的能耐,我想做也做不了什么。她一定马上就会跑掉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 “主城不会带你去见阿斯特蕾亚,但我可以。”萧禛说,“孩子,你不就是因为这个才找到我们的吗?” 迪莉菈的表情微微动摇,露出一种痛苦和迟疑的表情。她不相信他,但又无法拒绝能再见到阿斯特蕾亚的可能性,所以应约而来。她按住脑袋,似乎在使劲回想,喃喃道:“我不知道……我记得……” 而在这时,少年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这个轻度智力障碍的哥哥清醒过来了,他大叫一声,马上挡在妹妹身前:“不要说!老师说过,主城的家伙满嘴谎话……不能相信他们!” “骗子!人类都是骗子!”少年怒不可遏,“说了要带我们见老师,结果又是在骗人!与其告诉你,还不如到废城去,和那群怪物待在一起呢!” 萧禛握着手杖的手微微一抽。迪伦的呐喊声中,幻听的症状复又出现,让他脑仁抽搐。 “——骗子!骗子!**,***!”那个有些痴傻的少年还在大吼,对着萧禛挥舞拳头,叫喊出不成逻辑的咒骂。凭他生来愚笨的脑袋,恐怕只能想到这些肮脏又单薄的词汇,“你们都是骗子……只有老师不是……但你们用老师来骗我们!” “哥哥,冷静一点!” “他们都不可信——老师说过——” “你们更想去废城吗?”萧禛开口道,声音寒冷,“和那些东西待在一起?” 少年的眼球因愤怒而充血。自从被从阿斯特蕾亚身边带走,迪伦就一直处于暴躁的状态,他愤怒而不会压抑愤怒,他厌恶主城的人,却藏不住话语——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不该说什么,他永远学不会,也永远想不明白。否则,在萧禛这样发问时,他就不会毫不犹豫地说出这番话了。 “是啊!比起人,我更喜欢它们!”他大声说,“爸爸妈妈是这样,你们也是!把我们从老师身边带走的……那些人也是!我讨厌人!我讨厌你们所有人!我——” 迪莉菈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把迪伦的咒骂按了回去。他聪慧的妹妹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尚未看清全貌,就被萧禛打断。这个绅士做派的年老男人望着他,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看不清光泽:“迪莉菈,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如果你要把哥哥丢出去,我也一起。”她说。 第301章 “你也更喜欢它们?” “……” 迪莉菈没有说话,沉默约等于回答。萧禛读懂了她的答案,出乎意料,他笑了起来,似乎看见了什么滑稽的东西,笑得肩膀微微颤抖。他低声喃喃道:“……叛徒。” 然后,他抬起眼,心平气和地发问:“那么,你们会告诉我阿斯特蕾亚的事情吗?” 迪莉菈默默地注视着他,半晌后摇了一下头。 “我们不知道。”她说。 “……很好,我明白了。”他说,“那么,我尊重你们的选择。” …… ……滴答。 ……滴答,滴答。 脚步声,水流声,克拉肯的波能。哭声。 它感知到了同类溃散的气息,那么细弱,那么微小。追着那声音,它来到了那个地方。昏暗的房间内,黑色的影子跟着从缝隙中慢慢渗出,在地面形成一个人形。 它缓缓睁开双眼。 一个人影在房间的正中,听见声音趔趄了一下,微微转身,“……林?” “萧禛。”林说。它换了一张脸,拄着手杖的男人怔怔地望着它,发丝有些凌乱,片晌后缓缓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般说:“啊……你来了。” “我想和你继续合作,林。”男人开门见山道,他摇摇晃晃地走上前,脚下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语速很快,“你帮我撤出主城的包围圈,之后会再度发起对主城的进攻。” 林看着他。 “我的部署已经完毕了,只有一个变数——α-001在这里,你可以借这个机会杀死他。” “……” 林的瞳孔缓慢地缩了一下,没有与萧禛对视,而是望向他鞋面的湿痕,随后是远处的地面。黏稠的水液在地上流淌,靠近的时候,林感知到了一股极为不适的气息,令它也感到古怪。它循着痕迹望去,只见不远处,那台环形的装置大开着门,地上溅满了猩红的液体,一滩又一滩无法辨认形状的东西软绵绵地躺在地上。 “这是?” “哦,这不重要。”萧禛轻描淡写地说,“只是又一次实验。失败了。” 林没有表情地注视着那滩肉泥,忽然影子里抽出一根触肢,轻轻划过地面的黏液。微弱的信号得到了实质化,一段转瞬即逝的记忆在它的触肢末端划过。它的眼珠微微一动,转瞬间就理解了这滩肉泥的原貌,但它并没有马上理解其中的意义:“……那是——” “那是阿斯特蕾亚最新的造物,你也许是第一次见。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萧禛将那台装置的原理飞快带过,接着说起他的计划,杀死α-001,炸毁白云城的边境线,一切都能走上正轨,直到他听见林说:“我不能理解。” “什么?” “我不能理解。”这披着人形的生物用没有感情的眼睛看着他,“我不能理解你想要什么,这无法达成合作。” “我要施行‘苍穹计划’。”萧禛说,“我们像之前一样,各取所需。” “你之前所说的计划,需要把你的同类转化成这种东西吗?” “这根本不能算是同类。”萧禛笑了,连连摇头,“不论如何,这根本不重要……” 他急切的,想要继续说下去,以至于犯了和迪伦一模一样的错误——如果他能看清林的眼睛,如果他没有因为失控而变得迟钝,那么一定不会这么说,“他们不想做人了,我满足了他们的愿望,这没有错。” 说着,他向林伸出一只手,紧接着,他的手腕被抓住了。萧禛怔住了,看向缠住手腕的黑色触肢,又看向林:“什么?” “你想要分裂出纯粹的‘人类’,这是——你的愿望。”它说,“但这是一台无法达成的失败品。为什么还要继续?” “……”萧禛无法回答。 “这是毫无意义的、低效的行为。我知道,人类总会做出这样的行为,但即便在这其中,你也是较为少见的,你总是在这么做。”它歪了一下头,“我不禁感到好奇:促使你做出这些事的,究竟是人类的部分,还是‘我们’的一部分?” 触肢翻涌,推着萧禛,将他带到了那台装置的入口。 装置还散发着余热,连那惨叫都是清晰的,与那回荡的幻听重叠,在萧禛的脑海激烈的碰撞起来。年老的男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挣扎起来,他因为错乱而战栗的瞳孔与林的眼睛对上了,他瞳孔的每一寸都淬满了疯狂。林抬起一只手,轻缓地抚过萧禛的脸颊,它微笑起来:“你一直、一直在做无意义的事情,真遗憾。” “人类都会这样吗?” “还是说,是你比较特别呢?” 它对男人的挣扎视若无睹,直到逼至边缘,装置感知到活物,嗡鸣出声。萧禛死死抓住林的手,嘶声道:“和我合作,你会获利更多……你想要毁灭主城,我也一样!所以——”他几乎被推进去,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我不明白,这有什么重要?这有什么重要?怪物!你都杀死这么多人了?你这最大的怪物!这到底!有什么重要?!” 林没有回答。 “你能分裂出多少你引以为傲的人类基因?”它说,“让我也看看吧。” 触肢一推,萧禛仰天倒下,跌入其中。直到这一刻,他的眼中依然充满了错愕和不可置信。 坠落的瞬间拉得极为漫长,以至于让他以为自己还能出来,但马上,门关上了,林的身影消失不见,他真正跌入那片黑暗。装置嗡鸣起来,但他还在挣扎,意识还停留在前一刻,模模糊糊,暧昧不清,与方才死去的那辆团血肉拥抱在一起。 他要死了? 他会死吗? 怎么可以——怎么能够在这里…… 不会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 过去的一切如同流逝的风,从萧禛存活了一个多世纪的脑海中流过。八十年前的主城欣欣向荣,这片大地是人类的大地,没有灾厄,没有人死去。然后污染病爆发,他们向深海迈开步伐,以为自己获得了胜利,却不知道,那才是地狱的第一章 。 ——我最开始……只是想要…… ——修正……错误…… 大抵所有的愿景,在最开始都是善良且美好的。他怀着一腔热血踏入最高研究所,推动了那项毁灭人类的工程。魔盒打开了,所有的灾厄都飞了出去,他拼尽全力,想在底下找到最后的希望——但是,但是。 就连希望都是假的。 “——扑通!” …… “……看吧,果然没有差别。”林淡淡地说,“你和他们就是同类啊。” “现在,你再次‘诞生’了——作为真正的人类,存活这片刻。这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吧?” 第196章 间章 真相(上) “——扑通!” 虞尧蓦地转过头。 通道昏暗不清,什么都没有发生,那道响声似乎只是一个错觉,或是爆炸后的余响。他有些疑惑,定定地看了后方片刻,将头转回来,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久前,虞尧带领的队伍突入目标据点,与防卫的敌人发生了冲突,一番交锋后成功镇压了冒头的敌人,但在拆解防卫装置时遭遇了爆炸冲击,不得暂停行动,所幸回避及时,只有少数人轻伤。目标对象——执行部门的老派上司、统治半个龙威近一个世纪的大人物萧禛,眼看他的捕获已经近在咫尺,偏偏却在这个时候,他们与白云城哨台的联络断开了。 是爆炸的影响,又或是对方启动了反制的干扰器,无论如何,他们现在失去了哨台的指挥,也与守在外围应对克拉肯的管理部门小队断开了联系。但事到如今,白云城行动基本成功,对方几乎没有反杀的可能,一时间的断联并不是严重的问题。 等爆炸的硝烟散去,摆在他们眼前的有两个选项:立马接着进攻,或是暂时撤退之后再进攻。 “长官,要继续么?”队员难掩激动,“目标可能就在前面了!” “……不。” 虞尧注视着昏沉的硝烟,微微眯起眼睛,却摇了摇头,“我们不往前了。”他将武器按回腰间,下令,“撤退,等恢复与哨台的联络。” 不少队员都露出困惑的表情。这支奇袭小队兵力尚足,且无人伤亡,追击也许是个好选择。但无人质疑执行官的决定,队伍马上开始后撤,翻过嶙峋的砖瓦,遍布弹痕的过道,在这死寂的昏暗中缓缓退去。 ……嗒,嗒,嗒。 队伍的末端,黑发青年站住脚步,再次别过头。 他微微拧起了眉头。 这通道空荡荡的,活人没有,活物也无。但刚刚那声响后,却忽然从某处涌出了一股冰冷的气味。令人反胃的、危险的味道,虞尧有些熟悉——那应当是克拉肯的气息,在废城里很常见,但又有一些微妙的不同,就像是……腐败了的活物在垂死挣扎。他无法描绘这种感觉,只凭本能觉得怪异,于是制止了队伍的前进。 第302章 克拉肯是一种危险的生物,它们永远会超出人类的想象。如果无法决定如何料理,那么就不要贸然动手。……个别情况除外。这是虞尧的标准。倘若这据点深处存在无法预想的危险,那么对他们来说就得不偿失了。 尽快联络上哨台,他想,至少也要先找到和外围的管理部门小队,那些小家伙……这个称呼不太准确,他习惯把那些特殊的存在看成小家伙,因为他们见到他总是缩成一团,看上去小小的,有些可怜。据说是因为他杀的克拉肯太多,沾上了让他们害怕的气味。但他从来没有要伤害他们的意思。 只认识其中一个,叫做修的绿眼睛小家伙,是连晟的副手,有一张聪明又叛逆的俊俏脸蛋。他们都和他那个特别喜欢贴贴的伴侣是同一类人——可能也不算人,但这不重要。那些名叫“智类克拉肯”的存在是别于人类的奇异生物,虞尧如今将他们看作同等的队员,在这种情况下也同样着担忧他们的安危。 想到连晟,虞尧不自觉地低下头,动作很轻地转了转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伴侣的骨头紧密地贴着皮肤,散发出一股微弱的暖意,压下了他内心的焦躁。虞尧阖上双眼,微微叹了一声。 真奇怪,以前他出任务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想回家。 希望他们都平安无事。 他们原路返回,在途中改道,避开因爆炸而毁坏的长廊。信号还未复原,但深处那道诡谲的气息渐渐淡了,虞尧稍稍放松下来。又过了一阵,他们撤到通道的拐角,从爆炸波及之地跨越。而就在这途中,那是之前爆炸波及的地方,到处是焦黑的痕迹,遍地狼藉。 跨越的途中,毫无征兆的,队伍中响起一声惨叫。 “啊——!!” 虞尧猛地顿住。 那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快到连他都没有察觉。周围昏暗,墙壁和地面都是黑色,没人注意到墙体上悄无声息地滑下一块黝黑的影子,在他们经过的瞬间暴起,将一排几个人掼倒在地。刹那间,墙体和地面都溅满了血点,所有人瞬间拿起武器,又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你、你……” “后退。” 一道喑哑的声音沉沉道,“或者,你们更想把队友打成筛子?” ——乍看过去,那看上去更像一头克拉肯,而不是一个人。黑色迷彩服的男人半伏在地,目光森然,浑身散发着血腥气和焦味,他一手持枪,另一手握着一柄看不清实物的长柄武器,尖端是一圈环形的漆黑尖刺,将三个队员捆在一起的同时死死钉在了地上。 队伍略一迟滞,旋即散开,各方面向敌人猛攻而去。他们当然率先瞄准了挟持同伴的桎梏,枪弹,刀刃——但出乎意料的是,均没有效果。几息过后,男人退到了角落,那柄串了三个人质的长柄武器拔地而起,被他横在身前,像是一面罩子,替他挡住所有的攻击。 “……啊,啊啊啊啊……” 血如泉涌,将地面染成极深的黑红色。被贯穿的三个队员面色惨白,几乎发不出声音了。场面一时僵持,没有人敢贸然动作。那个浑身血腥的不速之客男人缓缓撑地而起,冰冷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人群,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终于看清他的面容的队员悚然一惊,嘶声道:“你是……陆明!” “你在这里!叛徒!” “叛徒……?”男人冷笑起来,将长柄武器重重顿在地上,“我吗?” 伴着他的动作,被贯穿的队员发出痛苦到极致的惨叫,被挟持的其中一人挣扎着,忽然硬生生拧断了肩膀,猛地抓住了陆明的手臂,边喷血边狂吼:“动手……别管我们!动手!——执行官大人!” 陆明的瞳孔蓦地一缩。 话音未落,地面硝烟骤起,一串子弹打在陆明脚边,在他偏头的瞬间,一把黑刀贴面而来,擦过他的面颊,与他手中的武器重重相击。男人的额角瞬间飞出血线,模糊了他的一只眼,血色的视野中,他对上了一双盛怒的黑眼睛。 哐当! 陆明手中武器末端的尖刺崩开裂纹,一个人质从中掉了出去,虞尧本欲追击,见状先行捞起同伴迅速后退。他将剧痛休克的同伴交给队友,再一抬头,就看见那把长柄武器——毫无疑问,那是执行部门的特制黑刀,一般武器无法与之抗衡——它的末端进一步蜷曲,将余下两个人质血淋淋地团在了一起。他心惊不已,怒意更盛,而那个男人摇摇晃晃地站着,却是在发笑,低语般地喃喃道:“……执行官。” “陆明。”虞尧一步上前,寒声道,“解放人质,束手就擒。” “……” “不许动!” “……执行官……哈哈……” 陆明喃喃自语,仿若未闻,让虞尧产生了一种不详的感觉。他立时噤声,按住了腰间的武器,目光微微转动,估算着下一击的角度,头还是手脚?而这时,陆明终于慢慢地抬起头,那张遍布血水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极端扭曲的表情,那双眼睛遍布血丝,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意,死死盯着他。 他轻轻说:“找到你了……叛徒。” 虞尧倏地一怔。 几枚烟雾弹从陆明身上掉落。下一个瞬间,虞尧的身体反应先于意识——硝烟破开,陆明闪至身前,骤然出手!虞尧回避不及,勉强抬刀作挡,被一拳重重砸在腹部。反应过来的队员立时涌上,而陆明反应极快,立时回身开枪,同时将那还串着两个人的长柄武器当做护盾以错开队员的围攻,枪林弹雨中,他双眼血红,不管不顾只冲着一个方向—— 虞尧意识到了,他是冲自己来的! 为什么? 这作战的间隙,只容许他有一瞬的念头思考这个问题。他与陆明并无过多往来,有过一次合作,平日没有交集,除了这番对方站队萧禛之外他们也没有恩怨。但陆明看他的眼神,既是暴怒,又是愤怒,憎恶到了极致,又失望到了极点。 没有时间再思考了,现在只知道陆明是个危险的敌人,一个老练的杀手,必须速战速决。虞尧在剧痛中翻身而起,低下头,咳出一口血沫,下一个瞬间,浑身染血的陆明出现在眼前,形如鬼魅,依然拖着那柄串着两个血人的长柄武器。 虞尧霎开双眼,黑刀在半空一闪而过。 唰!刹那间,陆明猛地偏头,刀锋错开,擦过他的下巴,将他的左臂从肩膀处一分为二,沉沉坠地。血珠的影子倒映执行官漆黑的双眼中。他毫无停顿,调转刀柄。 这一刻,倘若陆明迟疑哪怕零点几秒,他的另一只手臂也会和身体分家,但他没有——竟然没有。电光石火间,这个近乎怪物的男人发出一声嘶吼,仿佛觉察不到疼痛,立时换手接住武器,不假思索地将串着人质的长柄刀刃丢了出去。同队细微的惨叫和绝望的面容扑面而来,虞尧瞳孔骤缩,猝然顿住,下意识去接队友。 ——一念之差,却是他无法跨越的一念。 冷血的敌人发出嗤笑。 下一刻,那把长柄武器的尖刺忽然从中裂开,硬生生撕裂了被串着的两个人!血雾弥漫,虞尧整个人都僵住了,眼前被鲜血所覆盖,几秒之内什么都看不见。趁着这个间隙,陆明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往墙上狠狠撞去! 轰!轰!轰! 巨大的冲击让他无法维持站立,眩晕之中,真正的黑暗随之蔓延而来,打碎了他所有的意识,之后又是一串爆裂的巨响,队员的怒吼渐渐远去。……不知过了多久,模糊间,陆明冰冷而愤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当然知道,你们擅长对付那些怪物,却不擅长对付人。呵,愚蠢的管理部门,竟然将我们当做怪物来猎杀……” “走吧,跟我回去——叛徒理应接受审判,背叛的、不再纯洁的执行官……更是如此。” 第197章 间章 真相(下) 最珍视的……执行官…… 人类……夙愿…… 纯洁的…… 骗子……叛徒……玷污了……这一切……都是它……灾厄…… ……意识在沉浮,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间,他听见了陆明咬牙切齿的声音,在耳畔隆隆作响,回荡不休。这些话语意义不详,却饱含刻骨的憎恶和愤怒,仿佛说话者在对世上最可恶的东西发出咆哮和诅咒。 α-001……那个该死的怪物……竟敢……竟敢—— α-001……α-001,α-001! 虞尧猝然醒来,剧烈地喘息。 刚清醒的几秒,他脑内嗡鸣,几乎目不能视,只看见周遭阴暗无光,他下意识要直起身,然后发现自己被困住了:两手被扭在身后,被什么东西包裹桎梏着,和身后的墙壁拴在一起。随着意识的复苏,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却说不清是从哪里而来——太多了。虞尧喘息着,在混沌中数起伤处的点位,强迫自己清醒以理清现状。 一、二、三…… 左手三根指骨,右手一根。右下肋骨,右侧肩骨,锁骨。 第303章 声带受损,内脏组织出血,额角破裂……脑震荡。 执行官断断续续地吐气,数到这里,他的视野稍作恢复,勉强能看清一点微弱的光源。他一寸寸扫过周围,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一盏微弱的能源灯亮在角落。正中有一台庞大的装置,外形古怪,装置开口半敞,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气息。血的味道——还有执行官最熟悉的,克拉肯的气息。 这是……? 旋即,他的思绪凝滞了。那台装置旁静静坐着一个阴森的人影,对方背光而坐,正在缓慢地往断臂上缠绕绷带。是陆明。血腥的记忆瞬间翻腾起来,被残忍杀死的队员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虞尧整个人微微一震。而后者注意到了他的动静,朝他望来。 “哈。”他的声音如之前一般嘶哑,冷冷道,“你醒了。” “……” “虞尧执行官……对么?”陆明没有提起被虞尧斩断的左臂,仿佛毫不在意,“我记得你。” “……陆明。”他开口了,“其他人呢?” “这就是你的第一个问题?也许是死了,也许逃了。我不知道,也没兴趣。”对方嗤笑一声,语气有些讥诮,“到现在都没一个人跟上来,管理部门的精锐,也就这种水平。” 虞尧轻轻吐出一口气。 陆明没有追杀其他队员,这是好事,他想。他微微放松下来,受伤的躯体在疼痛中轻微地战栗着,大脑在飞速地思考。陆明接着道:“我记得你。”他重复了一遍,“两年前一次任务,我们合作过。我对你印象很深,虞尧执行官。” “……承蒙挂念。”虞尧闭了闭眼,调整呼吸,让面上显不出一丝表情,沙哑道,“我还以为,会在这里见到萧部长。” 说话间,他微不可查地轻轻一动,让被桎梏的双手轻轻离地,一阵剧痛从断裂的骨节处传来。虞尧纹丝不动,脊背渗透出一层冷汗,等这阵疼痛过去,陆明也开口了。 “你大可不用套我的话,执行官。”他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油嘴滑舌,装模作样……两年前, 你还不是这副模样。” 那是什么样?陆明没有等虞尧发问,他站起身,拖着那截染红了绷带的断臂走到虞尧面前,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用一种介于痛心和怨愤的语调,嘶嘶地道:“和管理部门——那群家伙厮混的结果,就是变成这样。” 虞尧沙哑地说:“……你和管理部门有仇吗?” 陆明蓦地发出一声冷笑。 “何止!”他叫道,“没有人类和它们没有仇,没有!” 听到这里,虞尧产生了一种预感,似乎明白了对方这份憎恶的来由。但他一语未置,将锁住双手的装置轻微地一扭,对陆明拧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啊……你还不知道。”陆明语气稍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么,这件事还有余地。” “——管理部门内部包庇了一类怪物。” “它们被称为‘智类克拉肯’,外形与人类如出一辙,但是与毁灭人类的那东西毫无差别的怪物……”陆明偏过头,用遍布血丝的眼睛注视着虞尧,“它们就在你身边。管理部门历届监察官都是克拉肯,从弥涅尔瓦,到那个可恨的α-001——你选择的伴侣,”他咆哮起来,“它们都是骗子!玷污了人类的……可恨的怪物!” 虞尧眉头一跳。 果然。 他猜中了,陆明知晓那个秘密,他的憎恶直指智类克拉肯,似乎对连晟尤其憎恨。谈起他,陆明像是陷入了狂乱的幻觉,喋喋不休,将它们描述为邪异的灾厄,痛斥那群怪物的欺骗、恶意,以及对人类纯洁性的“玷污”——最后这一条尤为古怪,但他无暇深究,所有的思绪和力气都用以按捺疼痛,以及拆解桎梏的装置。陆明将他拷得很随意,装置的开口并未完全合拢,他假意在听,实则竭尽全力、不动声响地拆解它。 他不剩多少力气,必须快速解决。 被强行握成拳、扭在背后的双手如同刀割,虞尧的眼前已经泛起了细密的黑雾,但动作丝毫没有停顿。——没关系,这远不及他在莫顿所经历的。疼痛不重要,受伤不重要,做眼前能做的才重要。凡事都有意外,而他要做的就是尽己所能,让一切平稳结束。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完成任务,然后…… 回家。 喀的一声,左手的指骨二度碎裂,装置的开口也分开一道缝隙。虞尧冷汗涔涔,在口中尝到了血的味道。下一个瞬间,他忽然感到近乎粉碎的手指上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带着灼烧般的热意,像是某人的眼泪划过手背。等他回过神,这模糊的触感又消失不见了。 就在这时,陆明的声音戛然而止。 “……执行官,你在听吗?” “我在。”他说。 “就是这样,我们必须杀了α-001。”陆明说。 虞尧蓦地抬起眼。 “那披着人皮的怪物,妄图霸占‘起源’的灾厄……不能让他再活下去。” “你去杀了他,虞尧执行官。”他缓缓地说,“α-001依然信任你,你可以办到,把那个该死的怪物的人皮撕下来。” “……” “如此一来,我们就相信你依然是‘纯洁’的,执行官,也不会再有更多的伤亡,纯洁的人类将会延续下去。”陆明的语气变得温和,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虞尧,轻声说,“现在,立刻,马上——放出信号,把他叫出来。” “杀了他。”他重复道。 “虞尧执行官……” “虞尧执行官!” ——嚓。 男人的表情倏然凝固了。一道血线从他的脖颈处裂开,几秒后才缓缓渗出一滴血珠。陆明捂住喉咙,连连后退,不可置信的眼底映出了那双刀锋般冰冷的黑眼睛。他张开嘴巴,猛地喷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水。 “你……” “于情于理,我都没有同意的理由。” 虞尧嘶哑地说,他趔趄了一下,嘴角喷出一口血,他肩膀卸力,右手猛地垂下,这只从桎梏中抽出的手血肉模糊,为了完成这一击已经耗尽了力气。他精疲力竭,挣扎着去解另一只手,而就在这时,喉咙豁了一道口子的的陆明骤然扑来。虞尧猝然回头,他始料未及,来不及反应,被重重掐住了脖子。 “你这叛徒……”陆明森然道,他的瞳孔急剧变化,几乎化作一条细线,这瞬间虞尧就明白了他为何如此重伤还能屹立不倒,“你都知道了……还在继续,还在帮他们——”他逼近虞尧的脸孔,近乎暴怒,“为什么?为什么?!” “……我……才要问你……”虞尧的喉咙咯咯作响,嘶声道,“你们和主城的目标……应该没有区别。就算是要颠覆主城,也该解决最大的灾厄……不是吗?” 倘若只是围绕主城的权力斗争,他们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萧禛一派的动机让人不解,陆明的话语更是古怪,所谓纯洁的人类——纯洁的……那是什么? “而且,你的身体,也接受了那张改造——” “闭嘴,闭嘴!萧先生为了你们付出了多少!你却投奔了那个可恨的怪物……你竟敢背叛他。”陆明的鲜血滴在虞尧的脸上,他脖子上的裂口像是一张吃人的嘴巴,喷薄着死亡也无法消散的浓烈恨意,“叛徒,叛徒!” ……谁才是叛徒? 虞尧的眼前腾起一层血雾,而陆明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只是在咆哮,他的声音中竟然充满绝望,“背叛的执行官……不,你不是执行官,你不可能是……你已经被他污染了,一定是这样……你这不知廉耻的混账,应该把你拆开来,取走每一寸血液,看看它们有没有被怪物污染……” “对了,这里就有现成的……那个女人的杰作……就在这里,验证你的‘纯洁’……” ……到底在说什么? 他想发问,但已经无法发出声音了,缺氧带来的濒死感占据了每一寸神经,比在废城地下的一个月还要昏暗,比金骨滩的潮水还要冰冷。他想过,自己或许会死在某个任务中,但没想到杀死自己的会是某个人类,也不曾预感到,会是这样的死法。 连晟……他模糊地想。 你经历那些“死亡”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喀!陆明猛地劈开他左手的桎梏,咒骂着把他拖了起来,他依然牢牢的扣着虞尧的的脖子,但就在装置落地的下一个瞬间,他忽然手腕一轻。虞尧从他手中跌落下去,痛苦地喘息,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陆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想伸手去抓,猝然一顿。 他的手掉在地上。 他缓缓扭头,只见虞尧近乎断裂的左手上,流淌着一缕破碎的银色光泽——那是什么?在真正落入他的眼底之前,那光点骤然爆发了!顷刻间,数道寒光贯穿了陆明的喉口、胸口和膝盖,他仰天倒下,像是就地爆开了一滩血花。 陆明发出一声痛叫。 他翻倒在地,听见杀意有如实质,从躯壳的伤口中爆发式的传来,克拉肯信号的屏蔽网被撕开一道裂缝。【……我……一定会杀■■……】——那是“起源”的信号,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感知到了。它过来了。陆明如坠冰窟,同时又生出了近乎癫狂的仇恨。 第304章 叛徒、叛徒……玷污人类的叛徒…… 可怕的、该死的、无法逃离的怪物…… “α-001!!!” 陆明爆发出一声怒吼,拖着已然变成一滩血泥的身体跳了起来。那陡然爆发的光点源头是一连串嶙峋的骨头,这令人作呕的白色东西涌动着,正试图将那个叛徒执行官虚弱的身体紧紧包裹起来。他扑了过去,残存的身体瞬间被迸射的骨刺贯穿,血如泉涌。但陆明半步未退,死死抱住那串杀人的骨刺、以及神智模糊的执行官,往房间正中的那台装置走去。 “必须……验证,我们守护的……你们的‘纯洁性’……仅存的、人类——” “啊啊……” 站到那台巨型装置前时,陆明的躯壳已经濒临粉碎,α-001信号在急速接近,带着前所未有的暴怒和杀意,已经无可抵挡。但他笑了,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无关任务,无关未来,只有关他们的仇恨。陆明用最后的力气,拍动按钮,抱着执行官摔进了其中。那是一滩温暖的如同羊水般的暖流,在他们坠入的瞬间,暖流将他们包围。陆明嘶哑如破锣的声音响起: “执行官……最后的人类……” “如果你不再‘纯洁’,那么就和我一样……化成污秽的肉泥吧。” 虞尧已经快要失去意识,闻言眼瞳剧震。装置里的液体沸腾起来。周遭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感觉到连晟的骨头和陆明的身体都在以极快地速度崩溃——冥冥之中,比他所经历的一切都要可怖的真相摆到了面前。 潮水汹涌,剧烈的波动中,世界只剩下虚无。最后的最后,他的耳畔只剩下血肉融化的嗡鸣声。 第198章 嘘 下午三点,白云城边境线外六公里。 先锋队断联后一小时。 于萧禛藏身的废城基地内,修等人发现了六台干扰器,推测为阿斯特蕾亚所创造的“克拉肯信号屏蔽仪”。他们将其破坏的同时,我也赶到了先锋队失联的现场。据点的防御裂开一道口子,信号屏蔽器甫一停止运作,这座据点有关克拉肯的信号瞬间抹去了遮蔽,划入我的感知范围内。我毫不犹豫地直线追击,穿透墙壁直奔目的地。 大半基地轰然坍塌。隆隆的响声中,周边的景色在我眼中一闪而过。 蜿蜒的拐道,砖瓦碎石,遍地漆黑的痕迹……这里血流成河,显然已经发生过惨烈的战斗了。 并且,残余了一丝林的气息。 那个怪物刚刚就在这里。 但此时此刻,我完全没心思顾及它。我心中焦灼得狂乱又杀意沸腾,而比这些更浓郁的是恐惧——从在阿斯特蕾亚那里得知虞尧的队伍被盯上、到他们失联、再到通过戒指的引子发现他遭遇不测,恐惧就压倒了一切。 路途中,我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宁愿杀死自己,换虞尧一无所知的好好的活着,如果他不知情,那就不会来参与行动,也不必遭受这无妄之灾。但这也只是一种幻想,就像弥涅尔瓦消逝的时候,我也无可控制地想过,如果当初……如果我能……的话,他或许就不用死去了。那之后很久,我都会感到疼痛和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是已经结束的事情。 现在……还来得及,虞尧还活着,还没有结束…… 在亲眼看见虞尧之前,我将一切寄托在假想上,以此维持一线的理智。那个瞬间,我感知到了陆明的信号,与他奇异地相连,并且贯通了同一种情绪。那是憎恨。 萧禛不重要,任务不重要,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我想着的只有一个人,还有一件事。 我不能失去虞尧。 ……还有——如果抓到陆明,我一定、一定要杀了他。 “——轰隆隆!!” 基地下沉,墙体崩塌,浑浊的硝烟中,森白的骨头一节节撑起崩坏的通道。我重重落在通道的拐角,这是骨头戒指的信号消散前最后的坐标。面前一扇巨大的门扉震得嗡嗡作响,旋即被拟态拍扁在地上。我踏过报废的金属门,抬眼就瞧见房间正中的一台外形古怪的庞大装置,其中发散着汹涌的血腥味,克拉肯的气息,以及……温度。 人的温度。 “……!!” 我眼瞳骤缩,不假思索地发动了拟态。轰隆!那台巨型装置一分为二,瞬间从中喷发出一大波温热的黏液,几乎是在房间内引起了一场小小的海啸,将室内化成一片汪洋。到处都是腥气冲天、又刺鼻得异常的气味,猝不及防溅了我满身。 这是……血? 这股奇异的恶臭让我退后一步,但我也管不了别的了,拟态的骨头在房间疯狂窜动,拼命寻找,“虞尧……虞尧!” 正在这时,那台裂开的装置中滑出了什么东西,赫然是一个人的身形。顷刻间,我整个人和所有的拟态都涌上前去,极尽轻柔地接住了那个人形。将他温热的躯体抱在怀中时,我心脏狂跳不止,发起抖来。 “——虞尧!” 昏迷的黑发青年倒在我身上,浑身湿淋淋的,沉闷的心跳声紧紧贴着我的胸口。他还活着。见此情形,我两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只是用所有的骨头轻轻地抱着他。然而下一秒钟,虞尧就嘶哑地咳嗽起来。他的口鼻不断涌出细小的血沫,我飞快地把他扶起来,手指抠进他布满淤青的喉咙,同时用力拍打他的脊背。 “没事的……没事的……你已经没事了……” 黑发的执行官咳嗽着,喉咙里不断喷出卡住的血块。我心如刀割,紧紧按着他的身体,一边拍打,目光一边扫过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方才失而复得的喜悦被愤怒冲淡了。我环顾周遭,骨节蜿蜒地展开,寻找敌人的踪影。 然而,这里别无他人。 地面上留有一截漆黑的断刃,想来陆明不久前应该就在这里,但现在这个房间却别无他人。正思索间,那台被我劈开的装置彻底崩坏,哐当一声溃散,更多不明内容的水液以及一些沉浮的东西从中漂出,房间内的腥臭气更浓了。在废城,那些腐烂的尸臭、脑浆崩裂的场面我都见过,但没有一个比这味道更让人反胃。我屏住呼吸,艰难地用拟态拨开流淌的汪洋和其中漂浮的杂物,抱起还在干呕的虞尧后退了一步。 啪嗒。 就在这时,我踩到了什么东西。 这大概是装置里流出来的什么东西,也许是埋伏,是某种有毒的东西——在这一刻到来之前,我是这么想的。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啊……啊啊……】 【……执……行……我们的……】 我站住了。 ——不,那不是声音。 我一寸寸低下头。周围的世界好像打开了慢动作,那是我最熟悉的,克拉肯沟通的信号。在地面上,我看见了一滩稀烂的、无法名状的东西——正拥挤地躺在我脚边。它的每一寸阴影都在争先恐后地向我爬来,但又彼此拖拽,无法向前一步。第一印象是“肉泥”,但不像是克拉肯躯壳那样的肉块,而是要更无力,更虚弱,让我联想到死人行将腐烂的躯块。 深沉的液体中,浮出扭曲的红色。像是一具被剥皮的尸体,缓缓浮出水面。 我的瞳孔微微震动起来。 ……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为了……‘苍穹计划’……】 【……人类……宝贵的……执行官——】 ——这是什么?! 震愕到了极点,我完全僵硬在了原地。那滩无法名状的恶心肉泥中,传递出了我前一刻才感知到的信号——和陆明的信号一模一样,而“它”也确实在“说”着萧禛一派的人才会说的话。我呆滞地看着这滩极尽恶意和荒唐的肉泥,猛地扭过头,看向那台被我劈碎的装置。 这……难道就是,阿斯特蕾亚的…… 那这个,难道是—— 我的喉咙开始咯咯作响,趔趄着连连后退,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这时,被骨节环抱的虞尧吐完了血水,似乎短暂地清醒了过来,他虚虚地撑起上半身,喘息着仰起脸。虞尧苍白的脸孔上,那双黑如夜色的眼睛还没有完全聚焦,满溢着生理性水液。在看清我的脸时,他的瞳孔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一滴水从他的面颊滑下,啪的一声破碎了。 “虞尧……?” 我回过神,向他伸过手,关切地说,“你安全了。我们现在……” 话音未落,虞尧猛地推开我,捂住喉咙呕吐起来。 我怔了怔,第一反应是困惑,随后蓦地发现黑发青年在近乎狂乱地掐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喉咙,从中吐出更多刺鼻的水液——是那台装置里涌出来的液体。他明显状态异常,就连在废城伤重的时候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我吓了一跳,失声叫道:“虞尧!” 他没有回答我。我一把抓住他的小臂,随后听见了他从破碎的喉咙发出的声音——模糊不清,像是失去神智的喃喃,沙哑无比: 第305章 “……最后的……人类……” “……是什么意思?” 一道惊雷打在我头上,隔着一臂的距离,虞尧混沌的眼睛注视着我的眼睛,却又仿佛在注视某种虚空。说完这句话,他再次失去了意识,昏倒下去,被骨节接住。而我彻底僵住了,伸出的手凝在半空,连拟态都停止了流动。 ……诶? 同一时刻,我听见耳麦中传来修的声音,他向我汇报另一头的进展,用充满惊恐的声音说发现了受伤的队员和一个诡异的房间,在那其中发现了林来过的痕迹、一台庞大的装置、以及三团无法分辨形状的肉泥。其中两团没有动静,还有一团还“活着”,断断续续地他不能理解的微弱信号。 “……它在‘说话’……但我不知道,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那分明不是我们的同类,但竟然……” “——连晟前辈!那……那个东西……恐怕是——” 通讯的声音在耳畔远去了。大脑的嗡鸣中,我缓慢地偏过头,再次望向地上那滩死去的血肉。它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所有的信号都消散在空气中。那里漂浮着的只是一团烂肉,一滩尸体,一个惨绝人寰的“纯种人类标本”。 阿斯特蕾亚的杰作,被“克拉肯基因分离器”溶解的“人类”。 我抱着虞尧,感到一股近乎窒息的寒意,慢慢涌上喉头。 ——“【绝不公开人类已灭绝的事实】。这个禁忌的秘密,直到这一代新物种和残存的人类灭绝,都不会为大众所知晓。” ——“……主城47名执行官,残存的,最后的人类。” 糟了。我想。 卷五完。 第199章 引子 愿望 2111年11月,主城“方舟策略”总部。 深夜。 桌面上的终端微微一震。 我动了动,从满是任务报告的屏幕上移开目光,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我关掉主机,收拾一番动身离开办公室。这个时间点,总部上下寂静一片,只有天眼的巡逻机器人在移动。从升降梯下落的时候,我侧过头,望着城市间灯光闪烁,几不可查地呼出一口气。 近日堆积的工作太多,部门的任务却只多不少,已经到了无法放置的地步。我不得不留下来做批阅,待到深夜。我已经数日没有在夜深之前回家了。 只不过,今天还要顺带等一位老朋友。 我离开总部大楼,远远的就看见了那个身影。对方抬起头,有些发汗的脸颊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夜色中熠熠闪光。我招了招手,走上前去:“祁灵。” 祁灵道:“连晟,”她语气里很高兴,“又好久不见了。” 金骨滩一战中,祁灵受了重伤,但休养一段时间她就主动提出要在管理部门做事。她一半的时间分给阿莱汀,一半用在各种任务上,得于优秀的素质和勤勉的练习,她回归后不久就被重用,在她擅长的领域发挥了许多作用,现在已经是管理部门分量相当的一员。 前段时间,各种事情一片混乱,我暂时放下了监察官之职,这两天刚刚复工,祁灵收到消息,马上便提出要来见我。但一对时间,发现我们两个都忙得不可开交,没有一个时间是空闲的,只好趁今日都在总部加班,等办完事后碰个头,聊一聊近来的事情。 “我听说了最高管理者和你的事情……他一直在催你回来。”祁灵说,“你现在完全回来了?” “对。我确实缺勤了很久。”我叹了口气,“所以现在留下这么多工作。” “但我觉得你给自己放的这个假是非常合理的,”祁灵认真地说,“别说是一个月了,经历了这么多,休息一年都不为过。” “哈哈……可你伤一好也就回来了。” “没办法,我是因为阿莱汀嘛。”祁灵也苦笑起来,低声说,“一想到那家伙一条蛇待着,我在病床上躺得都不安生。我梦里有条白蛇缠着我的脖子,醒来发现是头发长了。”她摸了摸束在脑海的头发,轻声说,“而且,我本来就是每天必须要做点事情的那种人。当时能办理提早出院,还是托了你的福。” “这根本不算什么。”我说,“阿莱汀这段时间怎么样了?” “和你上次来没什么区别,一切都好!它的体重增加了一公斤,学会拼写《大家一起来说话》第一册第三单元的词了,上课的时候抠烂了生态园的三层石板,在上面写乐谱……” 我们边走边聊,从细枝末节的小事,说到萦绕在头顶挥之不去的那些大事。关于克拉肯,关于金骨滩,关于白云城事变、以及之后的主城格局。两个月前管理部门镇压了位于白云城和临城废城的萧禛一派的势力,捕获和击毙各若干人。萧禛与其亲信陆明死在这场抓捕中。这件事并未公开,少有人知晓他们的真实目的和下落,我们对外只称前任执行部长萧禛因病退居幕后。 祁灵是为数不多知晓内幕的人之一,她前一阵的任务就是追踪萧禛在逃的残党,那些人如今失去主心骨,不成气候,抓到的人都送到了执行部门。祁灵无比憎恶萧禛的作为——不仅是与林合谋,还在金骨滩残害了调查队,但她并未为萧禛的结局而痛快,而是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类应该变成这副模样。她说。 阿斯特蕾亚——她对生命毫无尊重。在她看来,人命只是可操作的黏土,可以随心所欲地改造。祁灵沉声说,她或许是个天才,是主城需要的,是一个厉害的人物。但我认为,她实在太过危险了,主城现在做的不该是和她合作。 那要做什么?我问。 “——应该把她送去判刑。”祁灵斩钉截铁地说。这是我们第二次说到阿斯特蕾亚的问题,她依然保持这个观点,“为了达成目的,就应该不择手段吗?她是个爆炸犯,还是个没有底线的人体实验家……只是让她待在主城、待在最高研究所,我都觉得很危险。她上次就炸掉了一整座研究所。” 祁灵是哪怕在废城都要救人的人,她当然无法理解视人命如草芥的阿斯特蕾亚。最高研究所里的人也同样,包括所长梅笙在内,许多人都厌恶阿斯特蕾亚,却又没办法拒绝与她的合作。正因为是这样灾厄横行的时代,天才的存在才是不讲理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对的,祁灵。但……”我轻声说,“现在,她是离深海的真相最近的人,在得到更多成果之前,我们无法轻易放手。” “我明白,我也知道……大局来看,我说的话才是无法实现的,不适用于现在的状况。”祁灵微微一叹,随后摊了摊手,“但我还是会和你、和那些大人物都这么说。我希望至少让他们都记住,有人一直在强烈地反对这项合作。” “我会一直盯着她的。”我说。 “对了,上个任务抓到的萧禛残党……”祁灵忽然说,“应该是送到你管辖的看守所了吧?” “是的,那次也多谢你。” “你去见过他们了吗?” “我一直在。”我说。 “你那里……一切都好吗?” “你问虞尧吗?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那次到底是有惊无险,但现在还不能出强度太大的任务。”我停顿了一下说。祁灵却摇摇头,停下脚步,“我知道。但我问的是你,连晟。” 我也站住了,有些不解地看向他。我们走到了分别的地方。旁边有一片湖,一阵风吹过,水面泛起一层涟漪,月亮的倒影在上面摇曳,渐渐恢复平静。黑发的年轻女孩定定地看着我,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片刻后,她慢慢地说:“送到那里的、萧禛的亲信残党……都疯了。” “我去了一趟‘第33号看守所’,那天你刚好不在。我见到了之前逮捕的嫌疑犯,他们都是一等一的特工杀手,抓他们花了不少功夫。但那天我看见的……他们的言行举止,却和当时完全不一样。” 她停顿了半晌,“……他们的精神状态,已经不能说像人了。 “我以为看守所给他们服用过吐真剂或是药物,但看守告诉我,什么都没有。” “他们只是疯了。负责审讯的人,是你。” 空气静默了几秒。我微微偏过头,望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又望向祁灵澄澈的双目:“是的,‘第33号看守所’是我全面负责。”我说,“出于一些原因,我需要获取萧禛残党的情报,越多越好,越详细越好。结果就是,那些人变成了这样。他们确实疯了。” 祁灵有些愕然。 “连晟……” “那场面确实很不好看。”我说,“抱歉,祁灵。”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祁灵马上连连摇头,“他们做出那样的事情,当然会得到审讯。我只是有些惊讶——那些人都是理性残酷的战士,能把他们逼到这种地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没想到真的是你。” 她吸了口气,似乎在消化这个事实:“连晟,你没事吧?” 第306章 “我吗?我很好。” “审讯对两方都是一种折磨……心理上的。”祁灵一边说,一边用忧愁的眼睛望着我。我怔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她是在关心我的心理状况。我胸口涌上一股暖意,微笑起来,“谢谢你,祁灵。我真的没事……至少,现在已经没事了。” “真的吗?”这位年轻的前任队长担忧地看着我,“实话说,你的负担是不是太重了?监察官的职位,加上……‘第33号看守所’的审讯,是非你不可的事情吗?非要你做到那种程度吗?” “……” 我偏过头,目光追着说话呼出的白气,直到它消散在空气中。然后我说:“是啊。” “是非我不可的事情。” …… 这是真的。也不是真的。 被送到这间看守所的,都是体内混入大量克拉肯血肉的非正常人类,我能够用“指令”对他们进行审问。勒托和少数强大的智类克拉肯也能做到,但也许是出于“起源”的压制,受训者更服从我的指令,所以大多数审讯都归在我身上。 但,就像祁灵质疑的那样,这不是非我不可的事情。 也不是一定要做到那种程度。 只是…… 与祁灵分别后,我往家的方向走去,脑海中浮现出了另一幕:不久前,莱恩哈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但是气势汹汹,也不是在关心我的状况。白云城事件后,我拨开了一部分工作,莱恩哈特随后第二周就传讯过来,之后又亲自驾到,让我尽快回去。 ——边境的战事已经白热化,你还要等多久? ——等我能抽开身的时候。再等等吧。 ——够了,你是抽不开身,还是不愿意离开?连晟监察官,白云城的伤者都得到了最好的照顾,即使你不在…… ——莱恩哈特管理者。我说,你不能在我的伴侣被逼疯后,还让我正常卖力工作,巡游龙威的各个地方,却独独不在他身边。我不可能做到,你也不要想让我这么做。 人类已经毁灭了。这不是虞尧的罪,他却要承担这份痛苦。肉体和精神的伤害让他陷入了低谷。即便可能不被需要,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他身边。这无关事情的轻重,只是作为人类应当做到的事情。 但莱恩哈特想必不会明白我的心情。他是个被叶徽当做刀培养的、机器般运转的家伙。听见我的回答,他果不其然爆发了。 你已经毁了那么多萧禛的亲信,还没发泄够吗?! …… 莱恩哈特,纠正一点:这不是发泄,而是审讯,我们需要得到他们的情报。 审讯,需要做到这种…… 这是必要的。我平静地说,他们同样是深谙此道的战士,被改造的人类,普通的方法无法凑效。我需要的,不是他们伪装的证言,而是真实的记忆。 ——我要从他们脑子里的每一寸沟壑,挖出所有的细节。从转身的一个动作,杀人时感受到的颤抖,指间飞出的第一滴血,到对“纯人类”的狂信的大笑,伤害他人和被伤害时筋脉鼓动的疼痛、恐惧和不甘……都要仔细回忆。一百遍,一千遍,重复再重复,直到思绪无法拼凑,再也生不出伤害他人的意图。 如此一来,我才能将这些完整地记下,找到其中最有效的情报。 这是,非我不可的事情。 莱恩哈特没有再提出质问。他离开了,走之前沉默了很久,对我说:你最好尽快接受现实。无论你怎么报复那些人,那个不知晓真相的执行官也不会回来了。 他是对的。 几日后勒托也来找我,她用银色的眼珠望着我,平静地问:是不是只要那个执行官是好的,其他都不重要? 我说,实话说,是的。 这个社会的存亡也不重要? …… 勒托,我认为这两者并不冲突。我想要这个社会平安地存续下去,这是我的愿望,为此我不在乎死多少次——实际上也真的死了很多次了;我同样想要我的伴侣安稳而愉快。但是,如果一定非要我选一个,那么我会说,是的。 第200章 新灾 深夜两点,我终于到家了。 站到门口,我微微闭了一下眼,才迈开步伐,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客厅一片漆黑,只有生态培养皿在散发着微弱的光点。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收拾了家里的交流,随后走进浴室洗漱。水流声静悄悄的,片刻后,我走出浴室,没让动作带出一点声响,悄悄地站在了卧室门口。 寂静。 我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心跳开始加速。 ……又来了,这是我最近开始犯的毛病。我在害怕。想到之前发生的那些不测和厄运,在见不到人的时候,哪怕是在最安全的地方,我也会不受控地幻想许多事情。没有一件是好事。 过了半晌,我抬起手,掸了掸肩膀,又拍了拍手臂,寻找一丝可能残余的拟态的碎屑。确认无误,我这才下定决心推开门。卧室内,一盏微弱的小夜灯亮在床头。我走到床边,屏住呼吸,静静地望向床上的人。 虞尧呼吸均匀,身体陷在床铺里,露出半截柔软白皙的脖颈。他一如既往,睡梦中将自己蜷成一个球,似乎觉得这样很安全。我的目光扫过一圈,落在黑发青年沉睡的脸孔上,从他的深邃的眉眼摩挲到脖颈上的伤疤,又凑近了些,俯身去听他安稳的心跳。虞尧毫无察觉,药物作用的影响下,他能够一夜安睡而不被打扰。 扑通,扑通。 我心中悬了一天的石头落下了。我撑起身体,在床边坐下,慢慢地,一口无声的吐息从胸口泄了出来。 一切正常。还好。 我偏过头,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虞尧,更多回忆从脑海中浮现。 ——两个多月前,在白云城的行动中,虞尧被陆明伏击带走,随后亲睹了“人类灭绝的真相”,与陆明被关在同一座装置中,看着对方化成一堆血肉,而自己在那滩温暖的血水中平安无事。这给他带来了极为惨烈的影响。被我找到后,虞尧当场崩溃,呕吐到内脏出血,肉体重伤的同时精神也遭受创伤,之后陷入了昏迷,被我紧急送去治疗。 脑震荡,内脏出血,多处骨裂、骨折。他昏迷了足足三天,醒转过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了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问题:什么是最后的人类?——他想必已经猜到了。随后,我和莱恩哈特将一切真相和原委全盘托出。听完那些,虞尧沉默半晌,混杂着愕然的表情渐渐从那张苍白的脸上退去。他缓缓靠在病床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吐息。 “……是这样。” 虞尧静默了良久,抬起漆黑的眼珠,语气很平静,“我知道了。” “虞尧……” “我理解‘方舟策略’的做法。”他微微摇头,一字一顿地说,“不用担心我,但是这件事……这个真相,最好先别让其他人知道。” 我略一愣怔。 在以那种惨烈的方式得知这可怖的真相后,虞尧依然选择了理解“方舟策略”的理念:无论人类是否毁灭,人类的社会都须要存续下去。他选择了继续留在这场大逃杀中,这份表态让主城放下了心,莱恩哈特很赞同。 但在我看来,这只是选择,是虞尧的品性和人格做出的选择,并不是接受,至少不是马上就能接受的事情。更何况,他是在最糟糕的情况下直面了这一切:“不纯的人类”在面前四分五裂、把血淋淋的真相暴露的时候,虞尧一定受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巨大的冲击。就连已经“死”过许多次的我,都无法想象。 虞尧养伤最初的时间,我在医院寸步不离,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我是智类克拉肯的监察官,身上难免带着克拉肯的气息,他在那台装置里的时候,一定极为深刻、极为痛苦地体验过了,那无法逃脱的可怖的味道。最崩溃的时候,他也把我推开了。 我担忧触发他的创伤反应,踌躇数日,才趁半夜悄悄进了他的病房,想看一眼,却瞧见虞尧坐在病床上,抬起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一夜过去,冰雪消融。我们聊了很多事情,从他母亲消失的“溶洞”到“探险者计划”,将埃克托的笔记翻来覆去地讨论,分析萧禛的理念,再次提及人类灭绝的真相时,他没有太大的触动,却在我说到自己是“深海之门”的后补时变了脸色。 “你怎么想?”他问我。 “我还不知道。”我沉吟着,如实告诉他,“视情况而定,如果这是正确的唯一解……” 虞尧屈起手肘,痛击我的大腿。执行官,果然哪怕伤重也是执行官。我嗷的一下差点叫起来。虞尧皮笑肉不笑,冷冷地说:“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的‘拖延计划’,已经送走了你的母亲,现在又要把你带走。你就愿意这么做?” 我按住大腿上突突直跳的筋脉,忍痛道:“不是,所以只是说说……” 虞尧眯起眼睛:“如果他们说,这真的是正确的呢?” 第307章 “我……” “你要去送死吗?” “……我不这么想。” “你一定这么想过,连晟,你就是这种人。但我劝你再想想……不,你答应我,不要去。”他猛地按住我的手背,黑玉般的眼珠定定地望向我,“这世上没有一定正确的事情。正确性是一种诅咒,让你甘愿去做某件事,并且不要思考。” 我怔了一下。下意识的,我问:“那你为什么还会支持‘方舟策略’?明明知道了那些事?” “……不是因为它是正确的。我没有这么想。”虞尧垂下眼睛,低声说,“我是因为……觉得那样会更好,我加入‘方舟策略’的理由,不因为我知道自己是异类而改变。”他说,“况且,就算基因上不是同一种生物,那又怎么样?我们都要活下去,这个社会需要存续。” “至少,我希望能这样。” ……我也这么希望。但是…… ……还要过多久,这场大逃杀才能结束? 我坐在床边,任由思绪安静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我转过头,黑发的执行官翻了个身,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有些迷糊地看着我。“连晟?”小夜灯朦胧的暖光下,他漆黑的眼睛仿佛浮着一层水雾,“回来啦……?” “嗯。” 虞尧半睁着眼睛,喃喃道:“路上小心……” “嗯?” “小心……不要受伤……我看着你……” 我心中微微一动。为了防止创伤应激反应,他睡前要服用安眠药物,这会儿糊里糊涂的,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知道,到了明天估计也不记得说过什么。“……嗯。”我伸手盖在虞尧的眼睛上,他的睫毛在手心里微微扇动,有些痒。没过几秒,就听见了均匀的呼吸声。他又睡着了。我看了他一会儿,也躺下来,默默地从后面抱住了他。 明天。我想,希望明天也是平安的一天。 希望虞尧的创伤应激障碍好起来。 希望灾厄结束。 还有……对了,下次,偷偷把他说胡话的声音录下来吧。 次日。 眼一闭一睁,天亮了。又到了上班的时间,睡眠良好的虞尧清醒而活力,而熬穿了夜的我昏头昏脑,一连十几个哈欠,像个活死人……活死克拉肯(这不好笑)。我灌了三杯咖啡,和虞尧一起出发总部。他今天要去第一中心城,不知道晚上能不能回来。到分开的时候,我依然盯着他的衣角,想伸手抓又忍住了,心里感到很忧伤。 萧禛势力彻底倒台的现在,以管理部门的权限,我可以给执行官调派任务,但除了私心,我没有这么做的理由。我在心里叹气,心不在焉地低下头,随后感到头顶被用力揉了揉,我转过脸,只见虞尧收回手,微微一笑,温声道:“没事的。” 我怔了怔,对上他的眼睛,心中的忧虑奇异地消散了。 真是奇怪,我死了那么多次、被杀了那么多次,现在终于也变成了能被称作前辈和强者的人,和在废城只能逃跑挨打的时候全不相同,我不必再被保护,也不需要了。但无论过去多久,在虞尧面前,我总是感觉好像回到了那个时候——与虞尧初遇的地下,他舍命救下我的那一刻。我和那时一样凝视着他。而他一直比我顽强,也比我坚韧,凭借这……仅仅一次的生命。 “……嗯。”我说,“路上小心,不要受伤。我也会看着你的。” “也?”他看着我。 “咳,没什么。” 2111年11月下旬,白云城事件全面收尾,事态平定。萧禛死后,他的势力被颠覆,“方舟策略”不再有阻碍,得以加大力度,专心攻克对克拉肯的灾厄。12月,边境线的反击战平缓推进,战事中林现身数次,但都不是本体,而是它的拟态和追随它的人,每次都爆发激烈的交锋。 另一边,由阿斯特蕾亚制造的“克拉肯基因分离装置”——这台疯狂的机器所带来的影响并没有局限在白云城。她当初的数据样本应该留在了林的手上,现在,那些信徒将其改造并投入了使用,将其当做一种近乎生化武器的东西,让许多人类化成了血水。 这东西已经成为了一种新的灾厄。 战线在推进,冲突愈演愈烈。面对专门溶解新人类的武器,执行官作为不会受影响的个体加入了行动。虞尧也参与其中,时常跑动——这其实才是他的常态,因为伤重被按在病床上的不是真正的他,现在强大而冷静的执行官才是他。他还能做更多的事情,我不可能将他留下。但他似乎把我的一部分也带走了,担忧成了一件固定的事情。虞尧不在身边的时候,我一边克制着焦躁的心情,一边培养自己留在他身上的拟态,以备下一次非常事态。 过了不久,又一次边境冲突之后,我受到了最高管理者的传唤。用的是莱恩哈特的名义,发讯人却是另一个名字:叶徽。 我看见那条信息,心里蓦地一跳,感到非常疑惑。不仅仅是因为叶徽突然出现,还因为传唤的地点不在总部,而是在第三中心城郊外的一片墓园。那上面写着:“探险者之墓”。 第201章 献给探险者 探险者之墓。我当然知道这个地方。 位于第三中心城郊外山后的一片大型墓园,那里是出名的“空坟集合地”,大半的坟墓中没有遗骸。那里埋葬了“大污染”之后所有对海洋发起探险的人们。其中大多数人尸骨无存,只在此地立碑以奠英灵。数百人的坟墓,其中包括从艾丽莎博士时代的初代探险者们,第二代“探险者计划”的参与者们——虞尧的母亲边麟的队伍,以及……最早发现“溶洞”的探险者,阿奇。 那是一个象征意义极其深厚的地方。 看见最高管理者的会面消息,我怔了好一会儿。叶徽消失已久,我之前为了金骨滩和阿莱汀的事情找过她许多次,都无功而返。我之后也放弃了。一来这个老者渐渐淡出了管理者的职务,二来后面有了白云城的事情,我就将这个人抛在了脑后,直到现在。 叶徽忽然出现了,点名找我,要在探险者之墓见面。 会是为了什么? 怀抱着许多疑问和探究,到了那一天,我如约而至,前去会见那个古怪的影子管理者。 2111年,12月9日。清晨。 第三中心城郊外,探险者之墓。 阴天起雾,空气寒冷。地上残留的水洼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崩裂的轻响。我提前半个小时来到墓园,远远的就瞧见那里已经有了一个人影。坐着轮椅的女人,在灰白色的墓碑群中显得瘦削而孤单,周围不见其他人的身影。我左右环顾,随后听见了一道淡漠的声音: “这里清场了,今天不会有其他人。”那道说不出是苍老还是年轻的声音缓缓地说,“只有我们。” “——α-001。” 一股熟悉的感觉,让我胸口微微一跳。我略一停顿,走上前去,对方也转过轮椅。几米的距离,穿过一层薄薄的雾气,我终于和她的眼睛对上了。那是一双……毫无生机的眼睛,与两颗冰冷的玻璃珠没有分别,让我想起林。她的眼睛和她露出的手掌和头发一样,都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的周身也散发着潮汐般的气味,我很熟悉的气息。我知道,叶徽也是被克拉肯器官改造过的人,所以她才能活这么久,并且保持年轻。 视线交错。我凝视着她,一动不动。 上一次见到这个人,还是在弥涅尔瓦刚刚死去的时候。当时我就不了解她,现在,仍对她一无所知。 “……叶徽。” “很久不见了。”影子管理者仰起脸冰冷的眼珠轻轻一转,面容轻动,似乎极其细微的笑了。然后她侧过头,语气淡淡,“你有一双很像你母亲的眼睛,连晟监察官。”她说,“我们应该还是第一次单独面对面吧?” “是的。因为您总是不在。”停顿了一下,我看着她的眼睛,直接问道,“您越过莱恩哈特直接找我,是为了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我,而是移开视线,静静地望向不远处的墓碑群,少顷开口道:“你已经看过了主城的机密文件——艾丽莎的研究,埃克托的笔记,人类的真相,你都知道了。”……这也许是某种开场白,但我更希望她能直接说事,我想,总之她想要说,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叶徽转动轮椅,来到墓碑群前。 “莎伦。” “明德海。” “布里耶尔。” “陈南。” “埃克托。” 她口中每吐出一个名字,便在一座墓碑上微微停顿。我循着望去,目光扫过密密匝匝的墓碑。叶徽在最中间的墓碑前停下了。那上面放了一大捧深色的紫罗兰和一束暗红欲滴的花朵。我的目光停留在上面。 “艾丽莎。” 我微微一怔。叶徽的声音变得很轻,她伸过手,苍白的指腹擦过那块冰凉的墓碑:“艾丽莎是最高研究所的所长,她参与开发了那片海洋,也是探险者之一。她和当年的研究员埋在这里。”她的指尖在墓碑上停留片刻,随后轮椅转动,载着她到了对面的墓碑前。那是一块空荡荡的墓碑。 第308章 “阿奇。” 她用平静的声音说,“他们都在这里。” 我没有出声,跟着走到阿奇的墓碑前。那块碑上只有一行字:最初的探险者沉眠在此。 叶徽说:“罪人。” 我看向她。她望着阿奇的墓碑,面上没有表情,淡淡地说:“这里只留下了功勋。但躺在这里的人都犯下了一样的罪孽——让人类灭绝的罪。探险者是拯救者,也是毁灭者。”她说,“艾丽莎早早长眠,其他研究员聆听着深海不绝的幻听、先后在自我实验的后遗症和犯下罪孽的绝望中饱含痛苦地死去。没有人得到善终,也不会有人善终。那不可名状的灾厄重塑我们的身体,那就必然要毁灭我们的精神,传承……一切的一切。” “八十年过去,当初的人只剩下我和萧禛。现在,萧禛也死了。”她静静地说,“这么看来,活得越久的人,死得越悲惨,不是么?” 我张了一下口,不知道如何回答。叶徽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复又张开,用那双苍白得如同标本般的眼珠看着我:“我的……老对手,哈,变成那副模样。连晟监察官,你看见了萧禛的最后。在他的记忆里,你看见了什么?” “……” “在你看来,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萧禛…… 恐惧,愧疚,不甘,悲伤……绝望。这是那团曾是萧禛的肉块,最后留下的信号。 “……因为林。”我缓缓地说,“他憎恨林,却又无法对抗他,甚至需要借助林的力量以达成‘苍穹计划’。当做到这一步都无法达成任何事的时候,他就疯了。” 叶徽垂下眼,轻轻地笑了。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是的。因为林。”片刻后,轮椅上的女人抬起脸,淡淡地说,“萧禛的观念与主城相异,但有一点是共通的——现状就是绝望,且只有绝望。”她说,“人类会逐渐失去所有城市,直到海洋的灾厄杀死这片陆地上所有不纯的人类。‘方舟策略’也不是一个解决策,无法挽救这现状,只要那片深海……‘溶洞’里依然源源不断地诞生克拉肯,这场大逃杀就不会结束。” “人类几乎没有可能解决这个局面。” “……”我握紧拳头,沉默片刻,低声道,“那‘方舟策略’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只是为了让现存的人不要绝望,坚持到最后一刻吗?” “这是一部分。”叶徽说,“主要是为了拖延——虽然现在几乎没有可能解决灾厄,但这可能性会随着时间增长。故而所有的计划都是为了拖延,而不是解决。事实上,拖延的计划也确实曾经成功过,至少将灾厄延缓了十五年。让一代人得以老去,一代人得以成长。” “现在,又到了这个时候,新一轮的绝境。还有一个办法。” 我微微一怔。影子管理者静静地望着我。 “——我们需要重启‘密钥计划’。” 我有所预料,叶徽会这么说。 在从阿斯特蕾亚口中得知深海之门的存在后,我就想到了。“密钥计划”——十九年前,海面出现剧烈能量动摇,珅白前往深海,作为一半的“门”堵住了克拉肯诞生的源头,由此延缓了灾厄的出现,直到八年前,这层屏障被打破,克拉肯从金骨滩登陆,“密钥计划”宣布失败。但它争取的时间让主城得以快速推出方舟策略。 而现在,又到了危机的时候。按照叶徽的说法……该轮到我了。作为珅白的、“门”的血脉,我要去堵住那扇门,延缓克拉肯的灾厄,让人类的城市不要这么快就毁灭。做完这些,我会与珅白一样永远消失,重归于海洋。 “这是最后的保险。大前提是,我们竭尽全力也无法杀死林——那么就必须执行拖延的计划。在那之前,主城会推进一次斩首行动,针对林。”叶徽面无表情,“深海之门的另一半是林,如果能得到它,再加上你,‘溶洞’就能真正封锁,深海之门闭合,克拉肯不会再源源不断地出现。” “无论如何,斩首行动和重启‘密钥计划’都需要你,连晟监察官。” “……” “这就是我把你找来的事情。”叶徽用苍白的眼睛注视着我,其中似乎流淌着一股我无法读懂的情绪。她的声音依然平静,“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但我希望你能理解眼前的绝境,你能明白……‘密钥计划’,是唯一的希望,让这片陆地存续的最后的办法,你是真正的‘方舟’。” “——我等待你的回答,α-001。” 影子管理者离开了。 我一个人在这片被清场的墓园待了很久。天色愈来愈暗,渐渐飘起小雨。雨水打湿了我的衣服,过了良久,我开始行动,穿过茫茫墓园所有探险者的墓碑,最后在边麟的墓碑前停下。我垂下眼,一动不动地望着这块空荡的墓碑。 边麟的墓。 我将手轻轻按在上面。 在“溶洞”消失无踪的、最后的探险者。“探险者计划”起始于阿奇,终结于边麟。前者终结了污染病的灾厄,又带来了更大的灾厄;后者则是最后一艘向未知之地发起探索的船,她消亡了,探险者也结束了。但我想,如果是边麟,那个传奇一般的女人大概会接受密钥计划,带着浓厚的兴趣,抛下身边的一切,再次向世界的真相发起进攻。探险者都会这么做的。 人类社会的利益最优先。珅白也是这么做的。 死后,也只是回归深海而已,我也不用再为这一切无尽地苦恼了。 我闭上眼睛。 ——那么。一个声音在耳边说。 ——那么,你要以同样的理由,让他再被抛下一次吗? …… 我睁开双眼。 这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放晴了。我离开了探险者之墓。临走前,我在阿奇和边麟的墓碑前,放下了在墓园花丛里采下的两束纯白的花。 第202章 冲突 三日后,我收到传讯,在“方舟策略”总部再次面见叶徽。 这天是休息日,是个晴天。总部顶楼空无人影,最高管理者的办公室内只有寥寥三人:叶徽,我,以及旁听的莱恩哈特。这位影子管理者接连两度现身,足以证明其重视——她在等待我的回答,是否同意执行“密钥计划”。就之前在探险者之墓与叶徽的谈话来看,她似乎认为,这件事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只差我的一个点头。 我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两手背后,缓缓地说:“我拒绝。” 不远处,莱恩哈特的肩膀蓦地弹了一下。轮椅上的女人抬起眼,静静地望着我。她有一双如林一般危险的眼睛,冰冷而无机质,瞧不出一丝情绪,空气仿佛都为止凝固。我没有移开视线,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又说了一遍:“我拒绝这个方案——重启‘密钥计划’。”顿了一下,我补充道,“但我会全力协助您说的斩首行动,拿下林。” “……” 半晌后,叶徽没有接我的后一句话,开口道:“你的理由是?”她的声音还是淡淡的,那双苍白的眼珠没有转动,静静地凝视着我,“连晟监察官,关于‘密钥计划’,你认为有哪里不妥?” “不,没有不妥。我拒绝不是因为这个方案不合理,也不是因为我不敢去做。”我说。 “那是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不信任您。”我轻声说,将这句话说完,“——就像,您也不信任我一样。” 叶徽没有接话,也没有动怒,只是微微眯起眼睛,“这也需要理由,监察官。” 我微微吸了口气,说了下去: “……不久前,在主城的旨意下,我的一位友人经历了惨烈的事情,她说不想再做棋子了。而我收下她的信任,向她承诺,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我说,“现在,出于之前种种事情——将金骨滩调查队送去作饵,对厄普西隆的改造……等等,我认为我不能在一切结束前消失,否则,也许会有很多人会成为新的棋子,而我再也看不见了。” “‘密钥计划’的假说没有问题。但对我来说,它有一个致命的弊端。” 我说,“倘若我真的参与执行了它,那么在那之后,我又怎么才能知道,如何才能确保……‘密钥计划’真的解救了人类呢?” ——说到底,“密钥计划”之后的一切都是基于叶徽的承诺和假想。而这承诺虚无缥缈,假想也未必能够实现:被拖延的灾厄,可能存在的美好未来。这并不是保证,只是为了缓解现状的策略。 再之后的事情,被“溶洞”吸收的我不可能看见,也无从帮助。 探险者之墓前的对话后,我仔细想过了叶徽的提案,也考虑过执行的可能,最终得出结论:“密钥计划”,这实在不是一个能让我信服的方案。如果在对叶徽并不信任的前提下,我依然选择它……那无异于对身边所有重要之人的背叛,是一种逃避。 我不能,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第309章 叶徽不言,偌大的办公室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莱恩哈特略有急促的呼吸声。红发碧眼的男人一错不错地盯着我,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开口。就在这时,轮椅上的女人说话了,“所以,你不愿意执行你母亲当年参与的计划。”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哪怕她曾经完全支持?” 我攥紧了拳头。 “叶徽……前任管理者,我有件事一直不明白。”我上前一步,沉声说,“我的母亲,珅白,当年究竟为什么会同意‘密钥计划’?就结果而言这计划成功了,但在那时候你们不可能预见到。” “那就是一场赌博。数据、实验、风险性……也许你们给出种种证据,但珅白不懂得,也不会在乎这些。我可以确定,她不是因为这些才去做那件事的。”我说,“我想知道——这项计划究竟是哪个点,能让她信服?你们是怎么让她同意的?” 究竟是为了什么,珅白才会毫不犹豫地回到“溶洞”? 我爸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最后留下的思想:她是为了人类社会的存续而离开的,但这只是结果,我不知道最高研究所与她交谈了什么,她又是出于怎样的动机才同意了那场赌博。倘若,真的有这样的证据存在…… 那么,我可能也会被说服。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叶徽,等待她的回答。叶徽石雕般的脸庞动了动,她低下头,闭上双眼,两只苍白的手在轮椅的扶手上无声地摩挲,窗边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良久,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忽然浮现出一个极为浅淡的微笑。我微微一怔,随后她开口了。 “……珅白的配合,完全出自她的本心。没有任何人介入,也没有任何人能动摇。” 她说,“她的意志全无杂质,最纯粹,最持久,也最单一。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这社会能存续——因此,她相信我,我绝对信任她。我相信着,‘密钥计划’是拯救人类的策略,因为有她在,还有……” 叶徽慢慢掀起眼皮,变成竖线的瞳孔定定地望着我。 “……还有你,连晟。我也相信你。” 我的后颈掠过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我的瞳孔蓦地一缩。 那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叶徽的轮椅,或者说从她身上发出了可怕而诡异的喀喀声。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在面前猛地爆开,重重砸在我的身体上。我猝不及防,只感到整个人都飞了出去,一声巨响后,我狠狠掼在地上,脑海中一片空白——这瞬间我在想,这冲力……比宣黎牌城防炮还厉害。 这太快了。 直到被攻击的前一秒,我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也许是不敢相信这真的发生了——我被钉在了门上,一寸寸抬起头,看见了那架轮椅翻倒在地,从叶徽厚重的衣摆下,伸出了一丛一丛,如她瞳孔一般冰冷苍白的触肢。那纯白的肢块,已经贯穿了我的胸口。 从我胸腔的裂口里,迟来的鲜血缓缓涌出,打湿了地毯。我从门扉上滑落,不受控制地喷出一口血。那苍白的触肢在地毯上翻涌着,将我包围,很快遮蔽了窗户的光线,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灰白的朦胧中。 我怔怔地看着叶徽,完全僵住了。 我被攻击了——被叶徽,前任最高管理者,在最高管理者的办公室。 我知道叶徽也经历过改造,是大面积置换克拉肯器官的第一人,但我没想到……她居然也能使用克拉肯的力量! 我没有做任何防备,也不曾想过,会在这里被她攻击。 “……α-001……” 我听见叶徽发出叹息般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隆隆作响。那密密匝匝的触肢环绕着她,如同盛开的白色花朵般缓缓舒展,其上张开了数只灰白色的眼睛,转动着,滚动着,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我。我能感觉到,与琉璃八琴改造后的身体不同,这力量非常完美,也非常强大。她是从哪里得到的“样本”? “我绝对信任你们。”我听见她重复了一遍,用那冰冷的声音,平淡地说。 “我相信,继承了这【意志】的你,一定能成为拯救人类的‘方舟’。” “但是,倘若你不愿自己去做……”她眯起了细长的瞳孔,一瞬间,我就感到实质的杀意扑到面前。 触肢更深地陷进我的胸口,狠狠搅动伤口。这力量甚至超过了真正的克拉肯,转瞬间碎骨更碎,越来越多的血涌到喉头。我喷出一口血,余光瞥见了莱恩哈特,却见那个男人也僵在了原地,无比震愕地看着叶徽。他是真不知道,又或者联着叶徽一起是在我面前做戏……无论如何,都不重要了。我咽下喉头的腥甜,咯吱咯吱转过头,看向叶徽:“……如果……我不愿意?” 叶徽停顿了一下。 “那就不需要你的意志。”她冷冷地说,“把你的骨和血给我,足够了。” 说话间,她的触肢张开,像是裂开了嘴巴,从中散发出极为寒凉的气息。我马上明白了。 ——她要吞噬我……完成“密钥计划”。 “……这个我也拒绝。”我深深地吸气,“我绝不可能,让你……” 话语未竟,我瞳孔骤缩,叶徽的触肢暴涨起来,在地面上投出巨大的阴影。我听见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全身上下的的骨头在战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惊:“你……你是真的……你疯了!你难道真的要在这里——” 莱恩哈特冲上前,咆哮起来:“老师!住手!!” 轰隆! 她用行动回答了问题。 下一秒,纯白的触肢四面八方猛袭而来,撞碎了门扉,将我连着一堵墙轰了出去! 第203章 清醒与疯狂 轰隆! 我被重重摔进了长廊。地面瞬间开裂,周遭掀起滚滚硝烟,我后背抵着墙壁,整个人几乎陷了进去,一边的手被钉在墙壁上,另一手死死攥着没入胸口的触肢。叶徽的攻击贯穿了我的胸口和四肢,将我连人带门甩了出去,钉在墙壁上。 她非常迅速……也非常完美地命中了我的关节,以至于我没能马上做出反击。并且,她的力量和速度几乎能够媲美一些经验丰富的智类克拉肯,如果我的核心就在胸前,现在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她是真的要杀了我,或者说,“吞噬我”,再去完成她的目标。 ……这种事,真的可能吗? 不……已经不是思考这能不能做到的时候了,这个活了一百多年的女人,她可能真的能做到! 我啐出一口血,猛地扯下被钉住的手,拔掉胸前的触肢,从墙壁上滑下来。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哒,哒,哒。 我抬起眼,瞳孔骤缩:硝烟中,一个庞大的影子自门内缓缓升起,数不清的纯白触肢已经布满了整个房间,堆成了一座肉块的山,几乎要满溢出来。那山中传来打鼓一般的声音,每响一下,其中就有数只灰白的眼珠从触肢间翻出来,抽搐着望向我。那个头发和眼睛都素白的女人被簇拥在最中间,睁开了那双瞳孔细长的眼睛。 她的眼中有我非常熟悉、也非常恐惧的东西——不择手段的杀意。 只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不是因为这可怕的威胁,而是因为这个疯子马上打算做的事情。 纯白的触肢慢慢向外涌来,从中发出了如吐息般模糊的声响。 “……α-001……” “这里是‘方舟策略’总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就算是要杀我,也不能……” 叶徽没有回应我的话语。这位跨越了几乎一个世纪的主城影子管理者,龙威史上第一位接受克拉肯器官改造的“人类”,在涌动的触肢群中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那张八十年来未曾苍老的脸孔上,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缓缓开合。 她一字一顿地说: “……把你的骨和血,都给我。” ——轰隆!! 刹那间,地面掀起巨浪,整层楼的窗户尽数爆开,碎片狂飞,像是陡然下了场暴雨。叶徽出手了,为了吞噬我发动了所有的拟态!几乎在同一时刻,我也骤然爆发出拟态,密匝的骨节瞬间挡住整层楼的窗棱,与叶徽的触肢狠狠相冲。 轰!轰!轰! 一瞬间,交锋爆发了。数条苍白的触肢和骨节在半空对冲,残影交错,它们撕扯又交缠,最后分崩离析,接着是下一波,再一波……爆发的巨响被闷在我张开的防御里。我一边承受叶徽的攻击,一边不断抽出拟态护住岌岌可危的墙体,被逼得步步后退,但依然无法放开了和她打——这个女人不在乎这么做的下场,我却没法不在乎。 我一旦放弃防御全面攻击,势必无法将冲击的影响掐死在这层楼,届时整个总部……不,整个龙威都会知道,“方舟策略”的总部遇袭了! 触肢的攻击几乎无可回避。罅隙间,我硬生生承下一击,闪身退到升降梯的入口旁,在身前竖起防御的骨头。只有几秒的时间,我按住衣领上的微型对讲机,语速飞快:“虞尧!087封锁指令!总部上空隔声网——” 第310章 ——唰。 我猛地抬眼,视线甚至晚了一步,对讲机和手腕同时被一分为二!那瞬间,一道纯白的细长触肢穿透了骨架的缝隙打断了通讯,也斩断了我的手腕。我趔趄着退后一步,无比惊愕。叶徽的这一击,甚至能穿透我的防御。她的爆发力几乎能够媲美林。 “……你……” 我张了张口。我想说,你有这样的力量,为什么…… 随后,我听见了叶徽剧烈的咳嗽声。触肢堆成的肉山摇晃起来,仿佛马上就要崩塌,叶徽被包裹在其中,一手捂着口鼻,黏稠的血水从指缝间慢慢滑落——眼球,牙齿,皮肤……她的五官在融化,就像是被“克拉肯基因分离器”溶解了那样。但这似乎并不影响她的行动,在我怔愣的注目下,叶徽一寸寸抬起苍白的手,将掉落的头颅扶了回去。 “……力量。” “力量,可能性,时间……” “……时间。” “太少了。”她轻声说,“太少了啊……” 触肢再次沸腾起来。 “我们的血肉是必须的,必须封锁那扇‘门’——” 这一刻,我体会到了直面林时——甚至远超那时的恐怖。我浑身发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徽,我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从头到尾都是。 如果她想要力量,为什么不和我们合作?如果她想要毁灭主城,当时又为什么不和萧禛合作?却在阻止了他的现在忽然反水……如果真的成了,已经死了的萧禛真得感谢她,让主城毁灭的计划又推进一步。这一次,可没有弥涅尔瓦来化险为夷了! 弥涅尔瓦…… 那时候,为了保护主城的和平而死的弥涅尔瓦又算什么呢? “……” “……你这叛徒。” 我轻声说,因为愤怒而颤抖起来,“叶徽,你这人类的叛徒——!!” 一声巨响,叶徽猛然向我袭来!交锋再起,我用拟态抵挡,勉强牵制住她,但对方来势汹汹,愈来愈猛,我深知无法再用防御拖延。动真格,整栋楼都要变成废墟;但再僵持下去,我真的会被她杀掉、吞噬——这更是绝不能发生的。 我不能死在这里……至少现在不能! 纯白的肉块逼至身前,粉碎了我的防御,叶徽融化的面容近在咫尺,马上就要划开我的喉咙。转念间,我做出了决定,脊柱瞬间爆开大片骨节。我要用最大的出力、最快的速度镇压她,必定会波及到附近,但没有办法了—— 这瞬间,不远处炸开一声暴喝: “——都住手!!” 那声音落下的同时,轰隆!叶徽逼近的上半身陡然爆裂!我当机立断,让拟态调转方向,趁这一秒钟的空隙切断了周围的触肢。触肢堆积的肉山陷下去一块,纯白的触肢痉挛着,猛地反弹起来,将我撞到远处。叶徽佝偻着被轰掉一半的身体,一寸寸转过头。 “……莱恩……哈特……” 不远处,地上立起了一支导弹发射器。莱恩哈特半跪在地上,一身狼狈,喘着粗气,手指紧紧握着发射栓。他死死盯着叶徽的方向,碧色的眼珠剧烈地颤抖,“这不是正确的做法,您不可以……”他颤声说,“停手,老……” 我瞳孔骤缩,咆哮起来:“莱恩哈特!!” 叶徽动了! 她转身朝莱恩哈特扑去,我狂奔跟上,骨节随之迸射而出,将叶徽的触肢整个拖住——但还是晚了一步,怪物的阴影已然盖住了莱恩哈特。这瞬间,我的心脏几乎停跳,但就在下一刻,我忽然听见了一声轻响。 ……嚓。 我倏地顿住了。叶徽背对着我,她可怕的阴影笼罩着莱恩哈特,在这一声响后慢慢地退去。一柄漆黑的刀贯穿了她的胸口,大股大股的血水涌了出来。纯白的触肢缩小了,露出了后面浑身浴血的莱恩哈特。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趔趄倒下的叶徽,嘴唇颤了颤。 “……老师。”莱恩哈特喃喃道。 他击碎了她的核心。 叶徽倒下了。与此同时,升降梯那头传来了响动,几枚滞留弹横空而来,将地面上还在动弹的触肢钉死。——提前守在下几层的虞尧带人赶到了。今日面谈之前,我和虞尧谈过这件事,他那时就告诉我,要做好最糟糕的打算,并做了多个应对方案。我当时还不觉得会变成这样……至少,不觉得会糟糕到这种程度。但现实就是比预想的一切都要糟糕。看见虞尧,我心中全无轻松,只感到茫然,和深深的疲惫。 “连晟!” “……虞尧。”我轻声说,回头看这一地狼藉,“你说中了。你是对的。” 黑眼睛的执行官环顾周遭,沉默下来。他握紧我的手,没有说话。 我望向地上的叶徽。她的触肢被钉在地上,残留的身体几乎化成一滩血水,只能依稀分辨出半张人脸。那些纯白的触肢围绕在周遭,还在轻微地起伏,她还活着。莱恩哈特还立在旁边,像是一尊雕塑。我走上前去,站在他身旁,垂下眼。 【……叶徽。】我发出信号,向这具行将消散的躯壳提出最后的问题,尽管并不期待回答,【珅白当年发生了什么?你们说了什么?她为什么会答应‘密钥计划’?】 【你对阿莱汀做了什么改造?】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问的事情太多了,但注定叶徽不会给出回答。即便是她即将死去的现在,我依然没有真正将她当做敌人,没有觉得“击溃”了她,而是感觉被逼到这一步的人是我自己。事实上,也许就是如此。龙威最位高权重的人,活着的传说,所有秘密的掌控者——叶徽,现在她就要死了。而我再也没有机会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一场失败。 也罢……至少,主城没有再爆炸。 我转过身。然而就在这时,地上的叶徽忽然动了动,低语了些什么。我站住了,反射性看去,却见她办睁着仅剩的一只眼睛,扩散的瞳孔静静地注视着我。那只眼睛被鲜血浸润,苍白的瞳孔填满了猩红色,此刻反倒显得鲜活起来。 叶徽忽然笑了,那是一个非常柔软,非常恬静的微笑。我愣了愣,她还在低语,说了什么……更多人围了过来,我也慢慢凑上前去,在她身前蹲下时,忽然一阵恶寒。 不对。 她要说什么? 只见叶徽张开嘴巴,我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下一秒,我推开莱恩哈特,骤然展开拟态防御。叶徽的身体瞬间干瘪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那些触肢也蒸发了,紧接着,一簇苍白但炽烈的光点从她的皮下蔓延,膨胀,愈来愈大—— ——轰隆!! 女人的躯体爆开了,刹那间,千万片尖锐的骨和血迸射而出!我先一步做出了防御,这些攻击大都打在撑起的骨架上,余下的全都飞溅在我身上,洞穿了我的身体。那碎片极尖锐而滚烫,几乎让我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眼前闪过一片混沌的白光。 有那么几秒钟,我以为这些碎片会在我体内爆炸,但并没有。 最后一击之后,叶徽的躯壳彻底化作了齑粉。她死了。 虞尧立马带我后退,我却牢牢定在了原地,片刻后才缓慢地看向他,然后摇摇头,示意无事。我已经数不清今天是第几次被这个女人打得透心凉,这不算什么——和她最后说的话相比,也远远不够重要。我注视着一地血水,脑海中全都是方才听见的叶徽最后的话语,她的遗言。 “……我很感谢……所有的探险者们……” “……最感谢你。” 她用叹息般的声音说。 “……边麟。” ——那一刻,叶徽看着的人不是我,而是虞尧。 第204章 残骸 叶徽死了。她活着的时候是笼罩主城的影子,死后也像阴影退去,没有任何声息。 那日冲突带来的响动大都被拦下,只有叶徽死前爆炸的最后一声巨响传了出去,在主城引发了小规模的骚动,但很快就平息了——毕竟叶徽在明面上只是五十年前的一位管理者,没人知道她居然一直活到今日,还在暗中影响着主城。得益于此,管理部门压下了种种议论,对外宣称无事发生,对内封锁了最高管理者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并把最高管理者的直属队伍带走控制。 但经调查,他们似乎对此并不知情,也没有参与其中。这些人大都只对最高管理者的职位负责,只有最亲信的部分人知晓叶徽的真实状况,他们无一例外表现得非常震惊,但面对调查都展现出了配合的态度,不日后得到释放。作为叶徽最亲信的人,当时在场的莱恩哈特也被控制,但同样的,没有发现他参与的痕迹。同时由于我的证言和他出手阻止叶徽的武器物证,他之后也被解放,身份恢复,依然是名义上的最高管理者。 如此看来,叶徽对我的攻击更像是一种突发的行动。又或者是……只有她知晓的计划。 无论如何,答案只存在于她的脑子里。 第311章 事发后半月,这件事盖棺定论,判定为“克拉肯器官移植者的发疯行为”,有一个历史遗留问题。在没人注意的角落,主城悄无声息地举办了一场“收尾仪式”,算是一场形式上的葬礼,表示对曾经的最高管理者的尊重——尽管叶徽在最后关头惹出大祸,但不可否认她对主城做出的贡献也是无人可比的。 叶徽当年的亲人早已过世,存活的亲戚后代甚至不知道她还活着。到场者寥寥,仅有数人。莱恩哈特也来了。亲手杀死恩师的冲击让他沉寂了数日,但很快,他就在公众的目光下恢复如常,与之前全无分别,像是一颗名为“最高管理者”的螺丝钉,极为迅速地修理完毕,随后严丝合缝地卡回了主城的运行机器中。——这让我生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几乎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叶徽将莱恩哈特培养成一台无条件服从“方舟策略”的机器,直到她死了,他也依然是机器。这个男人只在杀死老师的那一瞬间变成了人,随后又变了回去,接着完成被托付的任务。 仪式结束后,莱恩哈特走到我身边,垂目望着花束掩盖的空棺,良久后忽然说:“……她没想杀我。” 我微微偏过头。 “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只是我这么觉得。”莱恩哈特沉默片刻,又用力摇摇头,“不,也可能是错觉……忘了我说的吧。这不能成为证据。”他声音很沉,缓缓地说,“我曾以为我了解他,仅次于弥涅尔瓦。但现在……我也想不明白了。” “是她告诉我,要以龙威的安危和‘方舟策略’为一切的准则,又是她亲手背叛了原则。我无法眼看着这样的事发生,所以她暴露出核心的时候我没有犹豫。因为我知道,叶徽想做的事情,除非达成,否则绝不会停手。” 他打满绷带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了。我默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老师的核心,也是最后一次。只有我知道这个弱点,我曾经发誓要保护她……”莱恩哈特沙哑地说,“如果再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会动手的。但在那之前,我想问问她为什么。……哈。” 他动了动嘴角,发出一声很长的叹息。 “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了。” …… 不,其实还有机会。 我没有告诉莱恩哈特的是,那天冲突后不久,我有了意外的发现——我获得了叶徽的一部分记忆。最初是做梦,一些我未曾见过的片段在梦境中浮现,渐渐连贯,像是一个庞大得不可思议的巨人在我的信号海中扎根,缓慢地分娩。我没有吞噬叶徽的残躯,由此推测,这份记忆的来源是她最后爆炸时溅到我体内的血肉碎片。我的躯壳吸收了它们,也吸收了叶徽这个存在。 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收获……意外之喜。在她死后,我反倒获得了能够彻底了解真相的机会。我暂时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其他人,只靠自己对其进行解析,试图找出所有没能从她嘴里撬出来的秘密。只是目前进度迟缓,因为这个“巨人”实在太模糊,也太巨大了——要比喻的话,其他同类的记忆是直接发到终端的超清图片,而叶徽的记忆是上上个世纪的手动传真机,还要我把内容一点点打印出来。 十分麻烦,但,也十分值得。 我空闲的大部分时间都留给了处理这记忆西,没过多久,最新的情报诞生了。我优先提取了那些时间线靠后的记忆,关于阿莱汀的改造,以及叶徽真正的目的——内容大体与我猜想的没差,但有一些细微的差别:叶徽的最终目的、或者说她理想的目标并不是“密钥计划”,而是同时吞噬林和我,再去填补深海之门,终结灾厄。 她最初打算让被改造、混入了她的血肉的阿莱汀作为诱饵被林带走,以方便将其定位,但被萧禛阻拦,计划失败了。随后她调整了顺序,决定先来吞噬我,再去执行斩首行动以吞噬林,达成封锁深海之门的目的。 如果成功那最好不过,如果失败,那索性就放弃击杀林,直接用我的血肉填海执行“密钥计划”,拖延时间。……当然,如果我能够配合,全力支持她的计划,那么顺序可以再调换一下,先走“斩首行动”的路线,再走“密钥计划”。 解析起来复杂,但说到底,叶徽的目的只有两个分支:拖延时间,或是彻底终结灾厄。无论哪一条,都需要我鼎力相助——不助力也没关系,她只要我的血肉,杀掉我就没有阻碍了。这么看来,她那天对我发起突袭,倒也不是不能说得通。 但只有一点,我读遍了叶徽的记忆,依然感到不解。 ——如果说,她已经设想了我不会相助,那当初为什么没有选择围剿我,而是在总部独自发起攻击呢? 我没有想明白,而后不久,也不再细想了。那巨人的记忆如海水般涌来,淹过思绪的缝隙,埋没了其他的一切。这份记忆和宝藏无异,我深入解析、提取其中的情报,为所得感到无比的惊喜,几乎沉入了其中,不再关注那些属于叶徽的细微的情绪。 数日后,我带着“斩首行动”的样本——从我脑子里整理出来的书面资料前去最高研究所,找梅笙所长谈起这件事。听见我说考虑执行这项行动时,轮椅上的老者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她放下刚刚烤出炉的小饼干,像是第一次认识我时那样打量着我:“叶徽的……计划?” “是的。”我说。 我将“斩首行动”的由来一笔带过,没告诉她是从脑子里打印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认为把这件事先按着不动比较好。梅笙接过资料,在投影上快速看过,末了对我说:“我以为,发生了那种事,你不会再想参考她的任何方案了。” “总归要对上林,能用的我想都用上。”我说,“您怎么想?” 梅笙沉默了片刻。 “如果你问这个方案,它本身没有问题,可以执行。” “——但我认为,倘若你连她本人都反对,那就不要用她的办法。”梅笙平静地说,“在我看来,倘若你想要借某人的力,那就势必要被其影响,无论是从哪个方面,哪个角度,到最后,终将有一个侧面得偿所愿,也将有人失去一切。” 她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这是我从我的老师——埃克托博士身上学到的。你以为从中抽离了、摆脱了,实际上还身在其中……这是常有的事情。” “您认为叶徽在里面挖了坑吗?”我问。 “我不知道。”梅笙摇摇头,“不到最后一刻,谁都说不上真正了解谁……我对叶徽也是同样。我只是做个提醒,最终的决定权在你。连晟监察官,你是怎么想的?” “……”我垂下眼,两手交叠,指骨在桌上轻轻地敲打。梅笙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我。静默片刻后,我低声开口:“……我觉得,一码归一码。如果这方案是有效的,那我会毫不犹豫地借她的力。就像当初叶徽决定与阿斯特蕾亚的合作一样。阿斯特蕾亚毋庸置疑犯了重罪——用我的朋友的话来说,是足以被枪决的重罪。但现在这个时候,对克拉肯的研究也确实需要她的力量……” “能用的,就都要用上。一切结束后再清算也不迟。” 说到这里,我后知后觉,抬起头左右看了看:“说到阿斯特蕾亚……她还没回来吗?” ——收到叶徽的死讯后,曾与其算是熟识的梅笙表面上没有多大波动,倒是和对方素未谋面的阿斯特蕾亚急了。她几度杀到总部,要求回收叶徽的尸体。先不说我会不会同意,首先这就不可能做到,因为叶徽的残躯早就化成了齑粉。阿斯特蕾亚似乎为此大受打击,数日没有露面,听说她情绪不佳。当初迪伦兄妹的噩耗传来时,她也消失了一阵,但这次时间还要更久。 梅笙淡淡地说:“没有她,最高研究所也一样能转。” 把一个草菅人命的爆炸犯放在最高研究所,的确是件糟心的事情。梅笙从不掩饰对阿斯特蕾亚的厌恶。但比这更糟心的是,这个麻烦的合作对象现在还不干活了。我沉默半晌,艰难地说:“……如果要执行这项方案,恐怕还需要她出点力。” “‘斩首行动’的核心是要切断林与其余克拉肯的联系,即切断生物波的传播链,借此围剿它,以捕获甚至杀死它……这是极为困难的。当前我们没有任何能够确保拿下它的手段,当初弥涅尔瓦没能做到,我也失败了。因此需要削弱它的力量——从斩断它的手足,到削弱它本身。能做到这一点,并且不是以人命堆积出这个结果……” “现在,世界上能做到这件事的东西屈指可数。”我抬起眼,轻声说,“其中一件,就是阿斯特蕾亚用林的血肉开发的造物,足以将一切都隔绝、一切都融成血水的……那台‘克拉肯基因分离装置’啊。” 第205章 计划 为了斩首行动,我认为有两件东西是须要的。 其一,“克拉肯生物波屏蔽仪”——阿斯特蕾亚的研究产物之一。最初在金骨滩战场中被萧禛的队伍使用,覆盖了数公里的范围,甚至切断了我与宣黎的连接;第二次被发现是在白云城,陆明将它投放在整个废城据点,作为他劫走虞尧时的一道障碍,拖延了我的搜寻。研究出它的女人之后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们,它的原材料之一是林的血肉。 第312章 我推测,这件造物中有林的指令:“隔绝”或是“截断”,使得克拉肯的生物波无法探测。而阿斯特蕾亚将其最大化,发挥到了极致,从而达成信号屏蔽的效果。 再是第二个,阿斯特蕾亚的另一件造物——“克拉肯基因分离器”。不用多说,这魔鬼般的造物已经让许多人丧命。陆明,萧禛,迪伦兄妹,在此之前的诸多实验信徒……凡是“不纯”的人类,都会在其中融化解体,变成一滩失去形态的血肉,几分钟之内死去。而现在,它被林的信徒当做武器,成为用以攻击主城士兵的新灾厄,带来了许多伤亡。 其构造复杂,我无法理解,但依旧是从阿斯特蕾亚的口中得知,它的原材料之一,也是林的血肉。 白云城事件中,主城在萧禛的据点回收了两台装置。之后我用自己和勒托、以及周边捕获的数只兽类克拉肯验证了——这台装置确实能把拟态解体,虽然不至于像人类那样溶解致死,但足以证明这威力真实存在,也确实能够削弱克拉肯。 也许可以用上,我想。 这一切效果都与林的力量……或者说,深海之门的力量有关系。现代科学无法解释原理,但我们也不需要真的理解,只要使用就好。既然珅白与它本出同源,那么它的血肉能做到的事情,我应当也能做到。因此,我向梅笙提出请求,希望最高研究所开发类似的东西——利用我的骨血,研发出属于我们这边的屏蔽仪和分离装置,用来对付林。 以确保,在斩首行动时切实地折断它的生命。 “……” 听完我的想法,梅笙沉默了良久。半晌后,她开口了。 “……阿斯特蕾亚参与开发?” “如果可以的话。”我低声说,“她是最了解原理的人。” “你是在创造第二个艾丽莎博士,无论她能不能够成为她,这都势必将她推到那个位置。”梅笙用那双鹿一般平静的棕色眼睛看着我,缓缓地说,“况且,那个女孩在‘缺乏人性’方面又远远超过那个人,所谓科学的底线能低到何种程度,恐怕连那个林都要靠‘吞噬’她才能想象。”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而她的起点甚至不是为了什么宏图伟业的实验,而是一场杀人的爆炸。” “疯子,怪物,应当被抹杀的天才……就像艾丽莎。” 她垂下眼,轻声说: “她要是死了就好了。” 梅笙捏紧轮椅把手,微微咳嗽起来,片刻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抬起手,让我不要说话。 “……但现在,我也能理解你的想法,真是可悲。”老者目不转视地望着我,“就算被改变基因,人类也依然是人类,这是无法阻止的事情。用尽所有,是吧?” 我垂下眼,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这简直就像是叶徽在对我说话。我知道了。”梅笙叹道,“我会转告给她的。” “……谢谢您。” 随后,我和梅笙谈起其他事情,从主城近期的研究进展,到白云城事件后的许多变化,还有斩首行动的更多细节。梅笙一一回应我,话语间能听出她对此感到倦怠,但我不得不把话题继续延伸下去,而且,还要再踩一次她的雷区。 “……梅所长,关于林的事情。”我说,“它现在用的这张脸,是七年前的——” “咳咳!”老者蓦地掩住口鼻,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咳嗽声,“抱歉,我有些累了,年龄大了……许多事情都比不过你们年轻人,眼睛也不好了。”轮椅转动,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终端推给我,沙哑道,“你自己看吧。我再去倒杯茶水。” 我默默接过终端,等梅笙的轮椅声远去时才打开。 我想问的,是她不想再提起的一件事,一个人。 七年前,最高研究所恐袭爆炸事件中,梅笙重伤失去了双腿。而她的一位朋友作为现场的安保队长被追究责任,在失去一切之后被驱逐出了主城。那个人在最后一次往返主城的那列车上遇到了林,被识破对方的身份,然后被其杀死、吞噬。 在那之后,那个怪物就披上一张人皮,成为了“林”。 我的手指悬在终端的影像上,久久没有动作。一转头,我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上擦得干干净净的流动相册上,很凑巧的,影像停在了最高研究所旧时合照的一页。我伸过手,暂停了投影,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其中数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 还能站立的梅笙,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有些佝偻但个子很高的灰发中年男人,神情温和,从眉眼间能看出琉璃八琴那个老人的影子,还有一个笑出两个梨涡的年轻男人,他目光炯炯,黑眼睛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那张脸,我没有见过,但像噩梦一般熟悉。那是我在林的梦境中见到的面孔,与林最常用的人皮一模一样。 ——林靳。 让林成为林的男人,梅笙的好友,也是我们行动队的同伴,老林的……儿子。 金骨滩事件后,我不单单察觉到了老林与林靳的关系,还想起来林靳的那张脸在梅笙的办公室的流动相册里出现过,联系到致使梅笙残废的事件,这才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那之后,我为了寻找与林有关的情报,陆续向认识林靳的人们问起过去的事情,然而老林拒绝回答,梅笙从不正面谈起。但好在后者至少愿意提供一些资料给我。 往后翻去,是2096年那场针对主城的恐怖袭击的案件记录,内容上与主城事件录上记载的寥寥几笔差别不大:爆炸恐袭,最高研究所的团队伤亡多人,安保队长的林靳被问责,怀疑与嫌犯勾结……多出的是梅笙个人提出的疑点,以及对当时裁决官针对林靳判决的反对,她完全不相信林靳会做出那种事。 但那时她刚刚从重伤中苏醒,已是林靳被逐出主城、失去下落的几个月后——他已经被林杀死了。众人都以为他是失踪或是自愿消失,没人知道他早已在林的腹中。 梅笙……她是个很重情义的人,有许多朋友,对曾经只相处了几个月的珅白也十分怀念。当初她死里逃生后就得知这个噩耗,想必是无法接受的。所以她才那么厌恶阿斯特蕾亚,因为那同样是个草菅人命的爆炸犯。 我轻轻叹出一口气。 这起案件当年就已经落定,现在更不可能找到什么新的证据了。除非我吃了林,然后从他的脑子里提取林靳的记忆,但估计也不能用在裁决上吧……不谈这些,按照梅笙的说法,林靳素质优异但出身普通,又不喜与人应酬,因此高升后在主城树敌不少,他大概率是一己之力背下了“安保不利”最大的锅,反抗未果,又偏偏不幸的碰到了林,迎来了那个悲惨的结局。 令人难过。 不过,就算知道这些,对于斩首行动也没有多少帮助。……我垂下眼,翻过下一页,微微一怔。 “……‘克拉肯的世界是精神的世界’——第一代α-001,珅白对我说过。” 这是梅笙添附的记录,似乎是在几个月前新增的内容。 “智类克拉肯的吞噬不止是物理的吞噬,甚至可以吸收对方的一切,外形,习惯,记忆,思想……照理来说,有智慧的克拉肯一定会将被吞噬的对象内化,或多或少被其影响。无论如何,刻印一定存在,这是迄今为止的设想。” “……但那名为林的生物不同,从其言行和所为,看不出一丝被吞噬者林靳的影子。毫无相似,毫无关联,却要让逝者再背负一次莫须有的罪恶。……无法容忍的赝品。我认为那不过是对于外表的模仿,它仅仅是借用了他的皮囊,并不是因为他才形成了自我。” “由此,我认为调查林靳已经无意义。希望他安息。” “……” 我的目光停留在第一行字上——“克拉肯的世界是精神的世界”,珅白说的,略微愣怔,沉默下来。 确实如此。像是赠予勒托外表的人类之于勒托,宣黎之于亚里斯,其中一定有刻印存在。但林吞噬了那么多人类,熟练地运用那么多皮囊,却分毫没有变化,不知道哪一层皮才是它的真实。我下意识的认为林靳就是那个让它形成自我的人,但实际上,这也未必。林是个怪物,也只是个怪物,仅此而已。 被主城驱逐的林靳想要保护主城,林却只想毁灭人类……没有一点相似。 现在,我或许应该遵从梅笙的想法,停止对林靳的调查吧。我微微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扫过资料。林靳,按照这个描述,他简直是个圣人。被主城驱逐,背了巨大的黑锅,也算是被害到了这种地步,他却仿佛一点怨恨都没有…… 我顿住了。 “……” 片刻后,我重新打开终端,将其中的内容仔仔细细地又翻了一遍。 梅笙回来的时候,我还在一动不动地看着终端。我抬起头,看见她面带微笑,似乎心情转好,给我带来了新出炉的小饼干(所以,她刚刚离开是去烤饼干了)。不知道她想通了什么,随后主动向我问起是否有所收获。我认真道谢,决心不再问梅笙这些事,以免再让她想到那些惨痛的经历。 第313章 我们又谈了片刻,天色渐暗,我动身准备离开,临行前,我对梅笙说道:“如果还有消息,烦请您联系我。阿斯特蕾亚的事情也拜托了。无论如何,用上所有能用的。”说这话时,我心情沉重,下一刻终端微微一震,收到了消息。我看了一眼,登时肩头一松,“……那么,我就先不打扰了,我要去趟执行部门。” 梅笙问:“还有工作吗?” “不,我下班了。”我披上外衣,微笑着说,“不,我要去和执行官大人吃饭。” 梅笙的眉头微微展开,像是松了口气,也笑了:“是么。这才比较像你。”她温和地说,给了我一袋打包好的小饼干,让我带去给虞尧一起吃。 第206章 决战前 2111年12月中旬,“斩首行动”敲定章程,正式推进。 这是“方舟策略”成立以来最大也最隐蔽的一项行动。为了尽可能瞒住林,我们要先骗过大众的眼睛——又一次针对废城的夺还行动同时发起,马上吸引了那些毫不知情的人们,引发了轩然大波。支持或反对,期盼或恐惧,愤怒或悲伤……这些声音必然会远远的传到林的信徒、它的手足的耳中。我相信,在某个时刻,林那无机质的目光一定也会投向那里。 我希望它的目光不要移开。至少现在不要。 章程落定后,消息便悄无声息地从主城的网络蔓延到龙威各地,各个部门响应了召唤,同样在暗中开始联结和行动。这一次,为避免重蹈覆辙,勒托带领监察人员组成了一个监控小队,时刻监视流往各地的信号,以防消息走漏。管理部门负责调派和指挥、战术规划和培训;情报部门做敌情侦查,救援部门在“废城反击战”中发光发热……同时,我也收到了梅笙的回音:她已经将之后的安排传递给了阿斯特蕾亚,后者将参与协助。不日后,我前往最高研究所提供了自己的血肉样本,用以做开发装置的原材料。 那天,阿斯特蕾亚端详了器皿中的骨血良久,忽然笑了起来,近来瘦削了许多的肩膀微微震动,随后说道:“如果是在千百年前,你们的血应该会成为‘炼金术’的材料。” “你信这个?我不觉得是真的,那只是化学反应吧。”我说着,收回手臂,微微活动了一下,带着血色的针眼已经消失了,只剩骨肉缺失的部分还在生长。阿斯特蕾亚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她低语般的声音:“是的,只不过是化学反应……” “你知道吗?最初的化学反应,就是一场爆炸。”她笑道,“多么美丽的景象——” “我要提醒你。”我把肘骨喀的一下推上去,淡淡地说,“在你策划下一场犯罪之前,你自己会先迎来最后的爆炸。”为了制约阿斯特蕾亚,我将骨刺嵌入了她的血肉中,如果这个疯子科学家再做出任何不轨的行为,我的拟态就会在她的体内爆开,把她彻底炸成再起不能的碎片。……我并不希望这种事真正发生,但不知道为什么,近来也不是那么抗拒了。我说:“对很多人来说,那确实是一副美景。” “当然了,我只是想想。请相信,在亲眼看见‘溶洞’之前,我不会自寻死路。”阿斯特蕾亚优雅地耸了耸肩,似乎并不在意,她拿起装着鲜血的离心管,依然挂着那副笑吟吟的表情,“别担心,亲爱的α-001,我会好好利用你的血肉……完成主城的期望的。” 我对阿斯特蕾亚的期望就是她不要搞事。 不论如何,削弱林的装置是必要的,我没空去管阿斯特蕾亚偶尔出格的言论,大部分精力花在管理部门的事务上。萧禛势力如今不在,行动少了很多障碍,一切都在平缓推进,只有一个小问题:面对克拉肯那样的生物,作战人员选择非常重要。先锋队,情报传递队,舱体驾驶员……还有,执行官。他们是最重要的作战力量。 ……也是必将踏入战场的人。他们必将处在最危险的境地,也必然会有人死去。虽然不是我想看见的,但要推进“斩首行动”,这个事实已经无法避免——直面林的决战,没道理把最强的战力剥离。我单独把虞尧一个人从中划掉是可以办到,但不出意料遭到了他的反对,而且表现得十分具体:某日特训中,他一个背摔把我掀翻在地。 轰隆! 没有拟态防御,我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我倒下了,头晕目眩,看见天花板上有星星在飘。 “骨头断了……” “是地板裂了。……唉,多谢你的担心,”虞尧在我面前蹲下,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连晟,我的另四十六位同僚,在得知真相后全部选择选择参与行动。如果最后只有我退出了,这后门开的也太明显了。” 我无言以对。 白云城事件后,人类的真相已经在虞尧这头撕开了一道口子,叶徽死后,“斩首行动”确认推进后不久,我和莱恩哈特商议,将最大的真相向执行官们公开:人类已经灭绝了,这场大逃杀与你们无关。这曾是主城的禁忌绝密,叶徽希望把它们永远埋葬……但是,没道理让他们卖命,还对他们隐瞒。倘若得知真相后执行官们拒绝参与,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倒不如说,我是希望他们退出的。退出这场与他们无关的大逃杀。如果这是出自他们的意志,我不会让任何人阻拦。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除开虞尧之外的四十六位执行官——即便有人在得知真相后震惊、愤怒、感到世界观都毁灭(赤林还单独找我怒骂了一通),但他们全都在一周之内给出了回答:无一例外,所有人都选择了参与作战。 “而且,”他说,“你也知道,我是不可能看着你们都在前线,自己却待在后方的吧?” “……嗯,我知道。”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所有为了对抗灾厄,站在最前线的人……都是这样的。 我从地上爬起来,盯着被砸出一个坑的地板,感到心中很忧闷。不仅是因为这个话题,还因为眼下的特训。不久前我向虞尧求教,开始做近身战的训练,但现在两周过去了……不使用拟态的情况下我一次都没赢过他。赤林听说后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我,不满又有些怜悯地说:“哈,你也真是可以了,一上来就找他打。” 我没心思搭理他的讥诮,因为我还震惊地发现……就算不跟虞尧比,我自己的近战数据相较去年在执行部门基层培训时都下降了。 这是依赖拟态的后果。我知道自己不会死,所以放弃了防御,大部分作战都用拟态碾压过去。但和林的作战不一样,我的拟态比不过他,至少别的地方得补上……我站了起来,毅然决然地说:“再来一次。” 轰! 我又倒下了。 还好,这次地板没裂。 “没关系,你进步很快。”执行官蹲在我身边,没流几滴汗,用黑玉般的眼睛注视着我,安慰道,“人各有所长,你已经很厉害了。” ……是吗。那你的短在哪里? “……说到这个,人各有长——”我吸了口气,精疲力竭地打了个滚,从地上站起来,“我正要问你来着,关于之后作战执行官的分布……他们应该都各有擅长的,你知道详细的吗?” “部门没有记录吗?”他奇道。 “有是有,但你们大都比较全能,过去任务更多是谁有空就分配谁。我想知道更详细的。”毕竟最了解执行官的两个人——萧禛和陆明都死了。我拿了一袋营养液,往虞尧下巴旁递了递,“那么,虞尧执行官,采访你一下,你最擅长的项目是什么?” “……” 虞尧若有所思。 很好,我知道了,他没有最擅长,只有都擅长。 几秒后,他看向我,一本正经:“我比较擅长断后。” “……这个不能算。” “硬要说的话,地形规划,近身投掷和狙击吧,但狙击有人比我更擅长。”虞尧接过营养袋,微微以笑,“奎琳——她有一双最好的眼睛。她一般负责行动最初阶段,如果运气好,她能最快解决目标。” “原来如此。”我沉思道,终端调出执行官的资料,“赤林呢?” “近距离作战,他在搏击战比我强,力量训练赢过我几次。” “几次?” “一次。赢了就马上得意忘形,头脑发昏……这是他的缺点。所以第二天又输了。”虞尧语气平淡,摇摇头,“但他在对克拉肯的正面战场上的判断力毋庸置疑,曾经还从它们口中逃出来,事后也没落下太多心理阴影……确实是厉害的。” ……赤林要是听见这评价肯定又生气、又偷着乐,我默默地想。说起来,他好像对虞尧还没完全死心,或者说是暂时死不了心吧……但我在他身上感觉不到一丝危机感,思绪短暂飘了一下就回到正题:“其他人呢?比如这位,还有这位……” 这些执行官年龄最大的四十多岁,有两个孩子;最小的才二十岁,和祁灵一样大;有人能够连续行动四十个小时,但是由于疯狂抽烟坏掉了一半的肺,没法再在寒冷天气行动……虞尧对同僚们非常了解,一一解说。他的回答为资料的细节做出了补充,我把资料上传到档案,着手做起战术规划。 第314章 另一边,废城反击战缓步推进,林没有大动作,但它的信徒在各地沸腾起来。2111年12月下旬,情报部门在一座边境城市追捕敌人,其中出现了近来活跃的一个人——熟人,戚璇的踪影。追捕失败了,狙击手失手两次,只打穿对方的后背而没能爆头,最终让她逃脱。 我收到汇报,心下顿时了然:负责这次行动的是祁灵,真是作弄人的巧合。我相信她肯定能命中,但能不能下杀手是另一回事。这不怪她,保留人性不是一件错事。管理部门没有追究,但祁灵非常愧疚,连发数张检讨,承诺再也不会失误。 数日后,老林忽然找上我,称他愿意来到主城,协助之后的行动,他希望能帮上忙,也希望亲眼看看那个长着他儿子脸的怪物。我十分意外,后来才知道是祁灵在别的城市执行任务时碰到他,谈到了戚璇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这似乎给了老林强烈的欲望想要来到主城。 虽然我现在已经不打算从林靳的方向入手了,但无法推拒这个坚决的老人,思来想去把老林安排到了红毛的岗位——他在白云城立功一场,带着母亲搬到了主城,之后就在装备部忙活。这也是个很适合老林的地方。 一段时间过去。烟花声中,龙威迎来了又一个新年,灾厄降临的第九年。 这年的最后一日,我来到了弥涅尔瓦的坟墓。智类克拉肯的墓地落在主城郊外,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都是空坟,聊作纪念。这里大都冷清,只有在同类死去的祭日才会热闹一些:指的是坟前多出许多东西。 弥涅尔瓦的坟前已经放了许多花束,我走过去,看见上面还摆了个歪歪扭扭的笑眯眯小人,金色的雏菊点在眼睛上,随风摇曳,仿佛是弥涅尔瓦弯起金色的眼睛。大概是宣黎来过。我不觉笑了一下,轻声说起这几个月的事情,金骨滩,白云城,阿斯特蕾亚,“斩首行动”……还有他的朋友,姑且算是朋友吧——叶徽的死讯。 “……可能不久后就再见了。‘斩首行动’如果失败,死的就是我们。我不在乎死,但我害怕让其他人死掉,无论是同类,还是人类。我深爱的人更是如此。”我笑了笑,“哦……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会说‘啊呀,别担心,总有办法的’——是吧?” “勒托总是提起你。宣黎也是。” “真希望你还在。我多少次希望,是自己死在那时候。我做得很多,但总是不够好。”我说,“现在……我不会再想了。用尽所有,尽己所能,这就是我的全部。” “你死了,但时间还在前进。我只是很遗憾。” “……谢谢你。”我轻声说,“不知多久之后,在‘起源’再会吧。老师。” “下一次,如果来的不是带着好消息的我,那就是灭世的潮水。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个结局。” 我开了一瓶酒,喝完一半,剩下一半倒在地上,浇给弥涅尔瓦曾经温柔注视过的这片大地。 第207章 斩首行动 新年过后,整整一个月时间,我都在与克拉肯打交道。我在做和林一样的事情。我效仿林,尝试用它的方式将一个又一个克拉肯变成我的手足和眼耳——不同于单纯的指令,而是更高层的“同化”,让我的血肉与它们交融,与它们同频,让它们成为我的意志的延伸、我的一部分;而它们的一切也为我所用,让我得以看见和听见这片陆地所有隐蔽的角落。 倘若要胜过那个怪物,那么就必须像它一样思考。我必须要做非我不可的事情。底线不重要,好恶不重要,我的想法都不重要。 杀死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这些日子里,我的脑海中始终充斥着它们的尖啸声。兽类克拉肯的杀戮本能与我的思想相悖,因此我同化它们的难度远超过林。我不断地重复,不断地分割自己的骨与血,反复失败再反复尝试,只为了增加一分胜算。我尝试到呕出内脏,放干鲜血,心智几度磨灭,最终获得了成果。 第一例成功样本诞生时,我的内心没有任何想法,只为这流入汪洋的一滴水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我笑了。 不是因为终于成功,也不是因为经历了那么多次惨痛的失败。我在想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原来它们的世界,是这样的。 那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我只需要重复让成功样本诞生的流程即可。我渐渐熟练了。同化、同化、同化……终于,当它们达到能够填满一座城市的数量时,在陆地的另一端,一场鹅毛大雪后,林撕破了一座边境城市的防线。 2112年2月17日,边境城市灰雾岭。 清晨时分,大雾。被白雪覆盖的边境哨台上,一声刺耳的嗡鸣刺穿了遍布雾霭的茫茫大地。 铃铃铃——!! 这是宣告,“斩首行动”正式开始。 “……前辈,‘斩首行动’预定在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修问了我这个问题。我答道:“现在还不知道。” “不知道?!” “是的。可能是半年,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就在明天。”听见这话,修深深皱起眉头,看上去有些不解,我叹了口气,直白点说道:“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战争爆发的时间,只有入侵的它们才能决定。我们不会主动出击,只需要等待和防备,以及……在还未开始的空档尽己所能。” 我说,“‘斩首行动’开始得越晚,对我们就越有优势。” “但,如果抓不到时机……” “我们要抓别的地方。”我在终端的投影上拨了一下,缓缓地说,“我们放弃了时机,那么,就要让场地为我们所用。这是可以做到的。” “具体来说的话,就是……” 得知第一道被攻破的防线在灰雾岭时,我霎开双目,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了。 还好,林。 是你选择了走到这里。 清晨5时03分,几秒之内,灰雾岭被入侵的警报传遍了城内外。这个消息像是落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座城市。城市沸腾起来,人群疯狂涌动,隆隆的脚步声和舱体启动的尖锐轰鸣交错在一起,到处都是硝烟的气味,到处都是混乱,正像是所有被陡然入侵的城市。焰弹的光束在视野尽头升起,点亮了大地。 司令塔内,我走到窗边,从高处俯视这座即将沦为地狱的城市,在那道被撕裂的边境线上,正有无数庞大而怪异的影子穿透雾气,从中穿来。 ——那东西要过来了。 怪物,异形,恐怖。曾经为人类所用、又脱离掌控的未知生物,吞噬一切、撕裂一切的灾厄,本世纪最大的恐怖。它们为了“排异”而来,已经杀死了无数人,但还远远不够。它们的目标是杀死所有“不纯”的人类,切实地毁灭这混入杂质的基因。 在深海之门关闭前,杀戮不会停止。 克拉肯无休止的追逐战。 现代人类的……大逃杀。 “——轰隆!!!” 又一枚火焰弹落下,点起冲天的火柱。马上有监察人员在附近确认,寻找林的踪影。 “排除第7区。” “第14区也没有发现目标。” “……第3商业街同上。排除。” 勒托和其他同类的声音在信号海中起伏,主控室内,投影地图不断划掉新的区域。莱恩哈特眉头紧锁,频频向我投来焦急的目光。距离灰雾岭被入侵已经过去了十分钟,前方战事顺利,这一头和另一头都在按计划行动,但林还没有出现。出现的都是从边境涌来的沙海般的克拉肯,还有……它的信徒,那些投奔了克拉肯的人类。 我确信林在这里,但如果它一直不现身,“斩首行动”就失去了根本的意义。 我沉下呼吸,对勒托说:“放两三个弱点。” “收到。” 又过了三分钟,耳麦中忽然传来拉耶尔气喘吁吁的声音:“第29区露天公园,没有发现目标……但是,”他一句话打三个颤,“……发现疑似目标的痕迹。先锋队全灭了,尸体都没有脑袋……是它!它披上了——” 话语未竟,拉耶尔发出一声尖叫,通讯戛然而止。他开口第一句时我已经站起来,同步坐标给其他人,同时闪身离开。途中又断断续续收到了两三次信号,拉耶尔的【对不起】和【我跑了】【那东西太吓人了】……一分钟后,我抵达现场。第29区露天公园,这里已经成了废墟,遍地都是导弹砸下的巨坑,公园设施到处都是。我站在破败的战壕上,低下头。 废墟的巨坑里,整整齐齐躺着十几俱无头尸体,都是第一批先锋探索队的人员。断面光洁,几乎没有流很多的血,也分辨不出谁是谁。 ——“它披上了……” ……哈。 我抬起手,腕上暴起青筋,猛地抽出一截拟态,向后一挥! 轰隆!身后倒塌的楼房一分为二,发出隆隆的像是。我回过身,冷冷看着远处——被劈开的楼房斜着塌下去,浮现出两个人影。其中一个穿着先锋队的制服,半边的头颅被削去了,歪着一边血淋淋的脑袋,静静地望着我。那张脸,是先锋队的队长。旁边还有一个翻倒在地的身影,很是熟悉,是红头发的特蕾莎。她捂着伤口,用仇恨的目光看着我。 第315章 “林。”我没有看她,只是注视着那个怪物,一字一顿地说: “脱下这张皮。” ——又见面了。 你这怪物。连仇恨都不明白、却播下无数绝望种子的仇敌。 我做梦都想杀了你。 周围炮弹声不绝。硝烟中,我看着林,垂下手,缓慢地握住了拟态嶙峋的骨剑。足足三百米远,但我们中任意一方都能瞬间穿透这个距离。我们都没有动。林——顶着一张快要溶解的人面的它,张开了嘴巴。 “……α-001。”它歪了一下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好久不见。你看上去,有些……” 我没有接话,也没有听下去。 四个月前白云城事件,林也来了。但它回避了与我们的接触,并在那之后长久地隐蔽起来,这段时间都没有出现,直到今天:又一座边境城市被攻破——如我所想,林不会错过这种场合。“……你来了。”我缓缓地说,上前一步。 “那就,不要走了。” 林的身影微微动了。 ——唰! 说时迟那时快,我闪身到林的身前,拟态的残影重重擦过地面,留下深深的凹痕。一个呼吸间的交错,我与一颗飞舞的眼珠对视——林剩下的半边头颅彻底爆开,它的躯壳连连后退,在我下一次动手前消失在了原地。我猛地顿住,转身,瞧见那团稀烂的躯壳在废墟的阴影间鼓动着,一寸寸长大,从中抽出一具血淋淋的人形。 铿锵! 骨节狠狠抽在漆黑的触肢上,激烈的声响在这片空间弹开。那道人形站了起来。我愣住了。年轻的外貌,鲜艳的红头发,漂亮的绿眼睛。它调动肌肉,露出一个微笑,和那个人极为相似的微笑。——那是格蕾的脸。 愣怔之后,我几乎暴怒: “你这怪物——” “姐姐……!”废墟中的特蕾莎尖叫道。她的声音那么眷恋,那么痛苦,就像在那里的真是她的姐姐一样。微笑的格蕾张开嘴巴,发出轻轻的呼声。几乎是同时,这幅躯壳的妹妹就像被塞壬的歌声吸引的渔人般拖着伤躯奔到她旁边。但我清楚知道,林召唤的不是特蕾莎,而是它真正的手足。 它在呼号克拉肯群。 我已经听见了隆隆的响声。特蕾莎如同受到指令,不假思索地挡在了林的身前。毫无疑问,她早就是敌人,但看见特蕾莎充满血丝的发狂的眼睛,我依然不受控地感到一阵心如刀绞。 我的,我曾经的同伴。 曾经与我们生死相依的同伴……被逼疯的同伴,就算背叛,也依然是人类。在废城那个地狱失去至亲的特蕾莎,现在却为创造那地狱的怪物所用,这个事实让我无法忍受。交锋间,我的骨节从脊柱爆开,扫开飞射的弹丸和特蕾莎,向那个怪物步步逼近,“——林!” “为什么?”话音未落,密匝的黑色触肢便向我劈来,我厉声咆哮,“为什么你放弃了‘高效’的行动?去年你独自杀到了主城,现在却让那些疯了的人类为你献身?” 林只是漠然地看着我。 “我做出过尝试,三次,都没有成功。”它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我失败了。” “然后我才想到,如果把失败也算在内——那么,这些行为并不能被称为‘高效’,只要失败,这一切瞬间就会毫无意义。”林偏过头,望向远方,绿眼睛映着熊熊火光中燃烧着血腥气的城市,“那么,真正的高效……” “就是我什么都不必做。”它轻快地说,“反正,迟早能杀完。这座城市毁了,然后是下一座。你们还剩下几座城市呢?” “潮水会吞没一切,埋藏一切。很快……就能结束了。” ——“轰!” 林的身体趔趄了一下,缓缓往后退去。它顿了几秒,才转动眼珠,目光越过我,映出了这座城市的模样——没有哀嚎,也没有血腥,四处的硝烟是火焰弹留下的痕迹。它摇晃的罅隙间,我飞身而至,猛地挥下骨节将它钉在了地上。 “……我也希望,能很快结束。”我咬牙道。 特蕾莎骤然爆发出尖叫,但她被两侧涌入的人潮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不远处,火光冲天,一座座楼在塌陷,城市在崩毁,这不可避免,但这不是林所预见的未来。轰!轰!轰!我的脊椎爆开一串又一串的骨头,将它死死按住,即便被捅穿胸腹也没有移动。我能感知到,林的信号在极为迅速地扩散,但没有任何回应。终于,那双无机质的眼珠终于微微震动起来,浮现出一丝近乎惊讶的情绪。 “真奇怪。”它慢慢地说,“α-001……” “你做了什么?” “和你一样的事情。然后,感谢你的前任合作对象阿斯特蕾亚。虽然她也是个疯子,但是很有用吧?你的声音也传不出去了。”我咳了一声,嘴角滴落鲜血,但意志全无动摇,我注视着林,用自己同样尖细如线条的眼睛,“……现在,这里,灰雾岭的城门已经关上了。你的手足不在这里,也不会来到这里……至少,在我死前不会。” “我的手足在城外挡住它们的来路,这座城内,只有你的敌人。” 林的眼珠蓦地一跳。 ——怪物,异形,恐怖。曾经为人类所用、又脱离掌控的未知生物,吞噬一切、撕裂一切的灾厄,本世纪最大的恐怖。林的手足。 它们被我同化的克拉肯挡在了外面。 而灰雾岭这座边境城市,也早已不是普通的一座城——两个月前,城中的普通居民就陆续搬走,城中居民被替换为“方舟策略”的战士,侦察兵,我的同类们。作为最可能被攻破的下一座边境城市,灰雾岭被悄无声息地改造成了一座诱饵的要塞,一座困死怪物的围城。 现在,林来了,如我们所愿。 这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除了现在城中的人们,没有人会知道在发生什么。 陆地之上,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 “还记得你在莫顿边境对我说的话吗?”我笑了,定定地看着它。 “——【欢迎】!我的同类,欢迎加入这场大逃杀。” “这是只属于你的‘斩首行动’。你要来杀死我们所有人。而我们,只要任何一个人斩掉你的脑袋就赢了。”我轻声说,“来吧。我们都在等着你。” 第208章 点燃 “……” “……哈……” 几个呼吸的静默后,林发出了笑声。 那张一种近乎轻柔的笑声,带着格蕾独有的甜美,却又伴着刻入骨髓的凉意,一寸寸撕裂了空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它转动眼珠,从密匝骨节的缝隙间定定地看向我,“你们想要的是……‘最后一战’,对吗?” “……”我没有说话,死死压制住它沸腾的黑色触肢。我从脊柱伸出的,每一段嵌入地表的拟态骨节都在战栗,不断地有碎片剥落,与身下这被钉死的怪物角力。片刻后,怪物裂开嘴巴,又发出了轻轻的笑声。 “是这样啊。” 它掀起眼皮,注视着我,那张溅满了血水的人皮上,属于格蕾的绿眼睛波光粼粼的闪烁着,盛着一汪奇异柔和的微笑。它缓慢地吐出一行字:“那么,现在……我要做的,就是让这【最后】永远不要落幕,是这样吧?” “——我亲爱的同类。” 下一个瞬间,林的触肢骤然爆发。不出所料,大约五秒钟,我桎梏它的骨节便开始龟裂,发出清脆的喀喀声响。过去每一次与林的拟态对撞,都像是一次性的导弹对轰,我们不会被对方杀死,也无法轻易伤到对方。 之前,我都是马上再生出新的骨节与其抗衡,但那几次失败后我明白了,这样是行不通的:即便威力相当,我的“续航”能力也比不过林——恐怕,这世上都没有能与它媲美的生物。 这无止尽的不死的怪物。 最后一战,绝不能被它带着跑。 几个呼吸后,拟态的骨架果然崩溃。我蓦地仰头,一刻不停地往后撤去,同一时刻,林从束缚中脱出,细长的眼瞳跟着我走了一瞬,旋即向上望去——说时迟那时快,我厉声道:“宣黎!!” 不算再生能力,主城内单兵作战超过我的同类只有宣黎。他是一座超级巨重城防炮。下一秒,巨影从天而降——无数可怖的猩红触肢构成的庞然巨物,翻腾着杀意的血色海浪,瞬间接替了我的位置,结结实实砸在林的身上。 轰隆!! 公园废墟爆裂了。这一击的重量是超百吨级的,混凝土瞬间翻飞,地面下沉,震耳的轰鸣和震动中,那团黑影也沸腾起来,意图带着宣黎的拟态往外围飞驰而去——大片尘埃、石子和附近的战士被震得飞起来,摇晃中我反手抓住深嵌地表的拟态,让又一座骨架拔地而起,将所有试图往外延伸的漆黑触肢尽数打回去。 “掩护——” 地动山摇间,支援队的队长发出暴烈的咆哮声。勒托的银色拟态在空中分裂,如同游鱼般随着风浪而来,稳稳托住了被掀飞的队员们。瞬间,导弹、火焰弹和滞留弹齐齐发射,同时命中了在半空被宣黎纠缠的黑色触肢团。它意图往周遭延伸的动作明显停滞了,半空蓦地抽搐了一下,旋即被宣黎爆发的肢条死死缠住,硬生生拉了下来! 第316章 ——咔擦。 压倒了一切的轰响声中,我清晰感知到了一道清脆的声音:林的防御裂开了。开战不过三十秒,就达成了这种成果,这是前所未有的。拟态形状的宣黎暂时后撤,巨大的本体滴滴答答挂着血腥气回到我身边。我翻身落地,脊柱延伸的骨架飒的撑开,挥开了周遭弥漫的硝烟,也给他恢复的时间和空间。然后我抬起眼,看见了那个方才被集火的身影。 “……” 我攥紧了拳头,胃里掠过一阵痉挛。 虽然我已经见识过那么多次了,但这真是……惊人。 林用以防御的黑色触肢涂了满地,而它的身体——那副源自格蕾的人形躯壳,也在刚刚的攻击中分崩离析:胸口洞开,左臂残缺,脑袋被三百六十度打歪过去,半边脸皮血淋淋地垂下。这对没有核心的克拉肯而言不是致命伤,但,这也该是创伤了。 ……喀、喀、喀。 它举起一只手,啪的按在血肉模糊的脑袋上,将扭曲的头颅拧了回去。瞬间血肉生长,皮肤的裂纹相互连接,事到如今,那张借来的脸孔上仍然没有分毫波动,甚至——甚至还带着微笑。所有攻击都打中了,却给不了攻击者一点成就感。这就是林。 我想,即便是真正到死亡的那一刻,它也不会生出任何情感吧。 “……怪物。” 巨大骨架的阴影中,数架导弹发射器再次瞄准了那混沌的躯壳。 “——姐姐!姐姐、姐姐……” 发射栓拉下的同一时刻,先前被按倒在地的特蕾莎骤然爆发出尖锐的惨叫声,她发狂地挣脱,向那个林构成的、格蕾的幻影爬去:“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再……不要再从我这里夺走她……求求你们不要——” 咔咔—— 导弹发射。特蕾莎的嘶吼变为疯狂的尖叫,她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竟然撞开了一个压制的人要向我扑来,但紧接着又被追上按倒。这毫厘的罅隙间,我与特蕾莎对视,那双写满憎恨和绝望的绿眼睛扭曲了自己的身影。这个瞬间,我毫无征兆地想到了一件已经没有意义的事情:不知道特蕾莎投奔林的时候,这双眼睛里是否映出了那个怪物真实的模样?还是说……始终看见的,都是格蕾的幻影呢? 所以想要去往“起源”吗? 在那个应许之地,不用再痛苦,也不用再想起至亲之人凄惨的死状。 “怪物……你这冷酷的怪物……!!” 特蕾莎歇斯底里的嘶吼声中,我听见耳麦里传来一声叹息,来自按住特蕾莎的那个人——祁灵,防护面罩下,她的眼底似乎滑过一串晶莹的水光,和我脑海中回忆一般,转瞬即逝。 轰隆隆——!! 导弹命中,半空发出轰鸣。罅隙间的停顿破碎了,祁灵掐住特蕾莎的脖子把她狠狠掼在地上,中断了她的意识。与此同时,我和宣黎各从两个点迸射出去,与林猛烈对撞,轮换地承下攻击。几秒间,冲击的巨浪就扫过公园,冲到了街道的大楼。 导弹如暴雨般倾倒,火光冲天,大厦楼房接连坍塌,银色拟态游走在其中,将飞溅的碎石砖瓦一一化解。 几个呼吸的停顿后,灰雾岭的一角已然化作废墟。 “……现在……是否*&%¥……监……” “……监察官!削弱装置!” 莱恩哈特的怒吼穿透了通讯频道。他在询问我是否要投放克拉肯削弱装置——最高研究所用我的血肉制造的、那台另类的“克拉肯基因分离器”,可以说是专门为了斩首行动才打造的杀器。莱恩哈特判断应当是使用它的时候了——现在,林被我们压制,且它还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理论上来说是投放的最好时机。 “不。”我沉声说,“打住。现在不要动!” “什么?!” “不用!我们先压住它!等之后……” 话语未竟,一根触肢劈到了面门,将我挑飞出去。风声狂呼,我砸穿了一条街的墙壁,猛然间抓住那根触肢,用尽全力往后拉去,听得轰的一声巨响,断壁残垣中飞出一个黑点——林硬生生被拉到了半空,那张已经崩溃的人皮微微抽动,向我投来一道目光。 时间似乎停滞在这一刻。 我没有放手,瞬也不瞬地盯着那里,直到我的手臂被分叉的触肢搅碎。 ……果然。 我的感觉没有错。这里的林,应该是…… 轰隆!! 导弹齐发,空中集火了林,时间仿佛恢复了流速。我向后坠落,重重砸在地上,落地的瞬间手臂再生。我翻地而起,一边向所有同类发信号一边狂奔:【撤退!停止分流!停止分流!】我吸了口气,按着耳麦咆哮道:“莱恩哈特!它的另一半——” 我闯进那片硝烟,却没有看见那道影子,猛地顿住脚步。 然而下一刻,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就从上方挂了下来—— 那张血肉模糊的、属于格蕾的头颅几乎撞在我的脸上。极其久违的,我产生了一种阴影重现的感觉,准确来说,是被灾厄凌迟精神的感觉。我僵住了,看见一根黑色触肢连着人头的“脖颈”,它的嘴已经裂开了,缓慢开合。 “……执,行,官。” 它用古怪的声调说。 “……你们的,底牌……” “……为什么不在?” ——刺啦! 我斩下了这颗头颅。它骨碌碌砸在地上,用冰冷的眼珠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随即四分五裂,极迅速地融入了阴影之中。电光石火间,我的骨节轰然砸穿地面,但林的黑影更快一步,已然消失在原地,蔓延进了废墟。 “……” 我站住了脚步,后颈的骨节以一个点穿透皮肤,开始急速生长,瞬间遮蔽了半边的天空。我按住喀喀作响的脖颈,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废墟,让信号随着延展的生物波传递出去,覆盖到城中的每一个角落。此刻,所有的同类心脏与我同跳。 【……拦下它。】 “拦下它。——支援队,引爆全城枢纽通道。”我说,“不能让它脱离信号屏蔽器的范围。一旦脱出,它就会马上和所有手足以及它在金骨滩的‘本体’同步信号,反馈这里发生的一切,届时另一头的作战就完了。我们都会死。在那之前……” “必须把这个东西——林的分身,按死在灰雾岭。” “不计一切代价。” 第209章 间章 大爆炸 ……崩塌。 家在崩塌。 房屋在崩塌。 世界在崩塌。 在女孩绿莹莹的眼中。 金红色的火舌吞噬一切,碾碎一切,然后伴着滚烫的气浪和浓烟吐出世界的残骸:灰烬,哀嚎,哭声。房屋的骨架,焦黑的尸体,干涸的土地。那些廉价的,珍贵的;丑陋的,美丽的;被爱着的,不被爱的,无一例外,全都葬送在那串冷酷的巨响中。 ——死亡。 那一天,七岁的阿斯特蕾亚目睹了那场颠覆人生的大爆炸。 是这样啊。过了很久,她明白过来了。 轰隆!……然后,所有人都平等地迎来同一个毁灭。 这是世界上,最公正,也最残酷的一件事。 ——“来吧……来吧……” ——“离家的孩子啊……终要归乡……” 记忆里,母亲总是在哼这首歌。在阴暗的小房间,垂着一双无神的绿眼睛,抱着她轻轻地唱。 她的母亲,特里安娜是索托城的一名高中音乐教师。她人美心善,有一副悦耳的好嗓子,深受学生老师的爱戴。——但这都是阿斯特蕾亚七岁之前的事情了。特里安娜是一名污染病幻听障碍者,这是“大污染”事件后的遗传病,随着年龄增长频次渐增,当年和她结婚的男人之后以此为由与她决裂,此后她便独自带着女儿生活。 那一年,特里安娜的家人在探亲时不幸被卷入工厂爆炸事件而丧生,特里安娜亲睹了那个场面,此后便渐渐憔悴下去。她不是没有努力过,但最后还是败给了无法抹去的阴影,以及一年比一年严重的污染病幻听症状。她努力地唱歌,微笑,善待所有人,陪伴她唯一的女儿,教她学习——尽管阿斯特蕾亚当时就已经聪慧到无人可教。 污染病幻听障碍者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能听见常人无法理解的声音,且记忆力远超一般人,因此,他们终生无法忘却一些阴影。这种病症至今没有解决方法,幻听障碍者之后也渐渐从龙威消失了。无数个夜晚,阿斯特蕾亚都听见母亲从噩梦中惊醒的喘息声,最开始她会哭泣,到后来,某一刻开始,她不再哭了。特里安娜开始唱歌——用一种诡异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音调,和难以辨别是什么语言的发音,轻轻哼唱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旋律,直到再次入睡。 第二天早上,母亲的绿眼睛总是亮得惊人,但她的身体一天天瘦削下去。随着时间的流逝,那诡异的旋律越来越清晰。 终于,在阿斯特蕾亚十岁那年,特里安娜疯了。 第317章 疯了,崩溃了,精神失常了——周围的人都这么说,她真可怜啊……但阿斯特蕾亚看见的母亲,却像是获得了某种期盼已久的安宁。她不会再在深夜惊醒,不会再对着家人的相片流泪,也不会再疲惫地撑起一个微笑。她拥抱了精神世界的安宁,拥抱了一种世人认为的疯狂,并以此为最大的幸福——拥抱阿斯特蕾亚都要排在后面。 特里安娜称那为,“起源”。 那回响在她脑海中的幻听,似乎产生了某种奇异的效果,它不再是毁掉生活的精神癔症,而是一种来自悠远之地的福泽,带给了这个悲惨的女人无法求得的平静与安宁,也许……还有幸福。每个寂静的夜晚,哼唱那诡异的曲调时,特里安娜那张空洞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一遍又一遍抚摸阿斯特蕾亚的头发,亲吻她的脸颊。 蕾亚,我亲爱的女儿,我的宝贝。我们都会去到那里的。 那没有苦痛,没有伤病的理想之乡,我们的本源之地。【它】在那里,大家都在那里。我的妈妈也在那里……我能再见到她了。 那种时候,无论阿斯特蕾亚问什么,她都只会一遍遍地重复…… ——是“起源”在呼唤我,我要过去了。 这样的重复持续了三年。阿斯特蕾亚十三岁,固执寻求“起源”拥抱的特里安娜衰弱到无法再被医院治疗的地步。在一个夜晚,她迎来了她的最后。她们离开医院,回到了索托城高中的员工宿舍——爆炸案件后,她们就略显窘迫地生活在这里。特里安娜神志不清,枕在阿斯特蕾亚的小腹上。 这个时候,特里安娜早就失去了作为母亲的记忆,咯咯笑着,那手臂瘦削得如同骨架只挂了一层皮,在空中胡乱摇晃,就像刚刚出生的婴孩在挥舞手臂。 生命的最后,她不停地、不停地哼唱那支歌谣,带着无比幸福和满足的微笑,身体在阿斯特蕾亚怀中一点点冷下去。 ——“来吧……来吧……” ——“离家的孩子啊……终要归乡……” 她唱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女人终于垂下手臂,声音消散在空气中。 “你来接我啦。”她轻轻地说,眼角滑下一滴水。 “……妈妈。” 就这样,特里安娜死了。到最后,她都没有呼唤阿斯特蕾亚的名字。 母亲死了。但生活还是要继续,年幼的阿斯特蕾亚独自埋葬了母亲,避开了政府的照顾,接着自己读书生活。她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天才,她聪慧过人,也冷静过人,她可以自己一个人生存下去,没有(暂时没有)被那场爆炸的阴影笼罩,并且没有遗传那污染病的症状——这无疑是幸运的,但也因此阿斯特蕾亚从来都无法理解特里安娜。她的痛苦,她的幸福,她的歌谣。 她只是……被她生下来,被她照顾,然后照顾她,最后送走她。这其中没有她自己的想法,她是特里安娜的镜子,却映照着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对她这样敏锐的天才来说,这实在是太奇怪了——阿斯特蕾亚那时就确信,母亲的幻听不止是病症,更是一种“状态”,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但到底是什么东西夺走了她的精神呢?真相是什么?直到特里安娜死亡,阿斯特蕾亚都未能捕捉到其中分毫。 那之后,这成为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课题,是她作为研究者的原动力——理解。她想要去理解,她的母亲。还有…… ……“起源”。 那就是一切的开端。 阿斯特蕾亚学习母亲过去的影像,她像特里安娜一样微笑,一样哼唱着那首歌。她渐渐长大了。高中跳级毕业后,她因为成绩优异被一位名叫褚泽的资助人发现,对方是那位终结“大污染”的研究者,艾丽莎博士的狂热追随者。他致力于寻找龙威各地的天才,将他们培养成杰出的科研人员。阿斯特蕾亚与褚泽目标相同,他们不谋而合——褚泽出资金,阿斯特蕾亚前去主城读书,之后凭借过人的才能进入中心城研究所,开始了她的研究。 阿斯特蕾亚调查、研究、进行实验,她得知了真相。她开始在各地搭建据点,而随着研究深入,阿斯特蕾亚的实验开始变得过激,接连几次触碰那条底线,然后毫无压力地越过了它。在一次超乎人道的危险实验曝光后,她被最高研究所除名,遭到主城通缉,最后被押送到偏远城市等待发落。 也是在那时,阿斯特蕾亚第一次开始将“爆炸”作为手段。 “2102鹿石城爆炸案”——龙威近二十年来最巨大的爆炸事件。阿斯特蕾亚一举成名,作为一个可恶的爆炸嫌疑犯被按在主城大事件记录的卷宗上。她借此假死,没等被主城的追查队发现,2103年,那东西从海里上来了。 再后来……一切都变得简单了。 克拉肯,废城,“方舟策略”。琉璃八琴,大宗城,神庙。林。……迪伦,迪莉菈。阿斯特蕾亚与灾厄的化身联手,换取更加随心所欲研究的机会。她之后数次协助策划爆炸,这可以被称为一种重复犯罪的癖好,但她并不像许多愉快犯那样追求那个瞬间,只是,在无数种消灭的方式中,她会选择这个。 ——因为,因为爆炸是平等的。 平等的毁灭,平等的死亡,然后……平等地,掩盖一切。 她绿莹莹的眼睛里,之后无数次,映出那日的火海,废墟,和哀嚎。 烧焦的气味中,她感到最平静。 那隆隆的响声……是世界上最纯粹的声音。只有它,只剩下它,在她的世界里,绝对与“起源”的新生无缘,而是终结一切的,最大的消亡的吼声。 “……阿斯……蕾亚……” “……阿斯特蕾亚……阿斯特蕾亚——!!” 怒吼声中,阿斯特蕾亚迟缓地动了动。 焦味,血腥味,冲进她的鼻腔。然后,她才艰难地看见眼前:废墟间,砖瓦交错,融化的钢筋从上方滴落,不远处有火星闪烁,但听不清声响——她的一只耳朵应该是废了。有一个身影在浓烟中出现,咳嗽着冲到她身前: “……阿斯特蕾亚!你这个、你这个疯子……”灰色眼睛的“起源”近乎暴怒,苍白的骨节撕开废墟的障碍,要抓住她,或者揍她,“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这个地方根本没有预定爆破!你到底——”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动作也停在半空。灰色眼睛的年轻人定定地看着她,下意识退了一步。 “……为什么?” 几秒后,他问。 几个呼吸的停顿后,阿斯特蕾亚张开嘴,轻轻地呢喃了什么。说话间,内脏的碎片和血水一齐涌出来,从她残存的躯壳里,一点点浸润了对方脚下的废墟。她无法低头,因为脊柱断了,但从对方震动的眼睛里,她看见自己只剩下上半身,碎骨满地,肠子像乱了的线条一样露在外面,红的,白的……涂了满地,还能呼吸大概是因为改造过的原因。 随后她看见,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怒意冷却了,浮现出难以置信,还有一闪而过的悲悯。——善人,老好人,最好说话的长官。温柔的“起源”,α-001。他似乎从来没有恨着谁,这种情况下,还能分她一点悲悯。 真是幽默。 阿斯特蕾亚想大笑,但她已经笑不出来了,血水和内脏碎片堵住了气管,她只能牵扯嘴角,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对方无法理解地望着她,像在看一个疯子:“……我下令炸掉灰雾岭的枢纽通道,但不包括你在的后援部位……我猜到是你。疯子……你知道——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你想把这座城的人都炸死?你怎么做到的?” “……”她咧开嘴,“……爆炸,在我体内。” “什么?” “没有用你的血,也没有……研究所的东西。”阿斯特蕾亚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我用了自己的骨血,其他的……在灰雾岭临时取材。”所以他不可能发现,在听见那声混在“计划中的爆炸”里的隆隆声时,已经来不及了。 连晟怔住了,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阿斯特蕾亚微笑着,迎上他颤动的目光:“林呢?” “……” “那么……我是对的。那些分量不够杀死它,葬送一个具象化的灾厄……你须要点燃一整座城市,从头到尾,也不要想着……还能保住很多人的命了。”虽然是失误,才把她也炸了进去,但这并不是一个坏结局。阿斯特蕾亚笑了,破碎的胸腔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更多的血流出来,“……灰雾岭本来就是,一城敢死队,不是吗?这里的都不重要,只要能杀死它的分身……最重要的战场,在金骨滩——” “亲爱的监察官……不计代价,不是你说的吗?” “……” 死寂。片刻后,只有火花飞溅的余响。那双潮汐般的眼睛凝视着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了——阿斯特蕾亚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的生命。这场大爆炸,既是创造杀死林的机会,也是她个人的意志。她就这样“随意”地把自己也杀死了。 第318章 “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什么?”他说,“不是为了去看‘溶洞’?” “……” “……哈、哈哈……” 阿斯特蕾亚笑了起来,然后轻声说:“那是骗你的。” 她不需要“起源”,她有自己的来处。在植入林的血肉的时候,她就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她艰难地抬起眼皮,向那个身影伸出手:“……如果,面前有一个能亲自杀死‘起源’的半身的机会,那么我一定……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会这么做的。” 触碰到骨节边缘的瞬间,记忆的残片一闪而过。对方顿住了,片刻后,他站了起来。他的身上不再散发出愤怒,震惊和不理解。他垂目望着阿斯特蕾亚,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缓缓地说:“……阿斯特蕾亚,多谢你对作战的支持。你开发的装置确实起效了。” “但我不会救你。我能看见,你会慢慢地、凄惨地死在这里,比你杀死的无数人更痛苦。因为你改造的身体不会马上消亡,小规模的冲击也无法立马杀死你。而且,你不会拥有宁静的死亡。” “是吗?”阿斯特蕾亚也轻轻地说,“那可真是……” 灰眼睛的监察官静静地看了她几秒,转身离去。周遭安静下来,浓浓硝烟中,余烬在劈啪作响,金红的光点在酝酿着下一次爆炸。阿斯特蕾亚偏着头,躺在血泊中,她依然带着微笑,用绿莹莹的眼睛望向远处,视野中映出了这片地狱。 她忽然想到了迪伦和迪莉菈,被卷入白云城事件,惨死的两个孩子,被她收养的孩子们。他们死前在想什么呢? 特里安娜死前,又在想什么呢? 啊,是了……特里安娜在想她的妈妈。 她心中忽然一震,缓缓地,用力地闭上眼睛。笑容消失了。最后的最后,她如同“起源”所说的事实一般,感受到了一种微小却无可消解的痛苦。 不远处,一枚火星,慢慢落在滚烫的地面上。 轰隆隆—— …… …… 城市在崩毁。 连晟挤出废墟,将隆隆的巨响和那个女人硝烟味的记忆抛在身后,往另一个方向奔去。循着信号的指引,他找到了那个东西——在一个角落里躺着的,正在消散的血肉模糊的残骸。他站住了,灰蒙蒙的眼睛垂下来,细长的瞳孔落在那上面。 林,确认死亡。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他们真正地“杀死”林。虽然,这是一半的分身。 阿斯特蕾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计划成功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地杀死在灰雾岭的林,但也死了很多人,如果不是勒托在紧要关头分散自己的拟态保护后方,恐怕还要更多。……是的,连晟想,是他说出了那句“不计代价”。但这时候,他却忽然有些恍惚了。 这真的是他说出的话吗? 但无论如何,已经结束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林在灰雾岭的分身死了。 它的本体还在金骨滩。并且,大概已经察觉这件事了。 灰眼睛的监察官长长地吸气,仰起脸,向这座城内的幸存同类发送了最后一份讯息。然后他缓缓地歪了一下头,喀的一声,忽然间,他从脖颈开始碎裂——化成细碎的白骨,人形被骨架的拟态挤占,随后渐渐缩小,消失在空气中。几个眨眼的瞬间,这片废墟便空无一人。 同一时刻,几千公里之外—— 金骨滩。 海风呼啸。层叠白骨之下,另一双灰色的眼睛倏地霎开了。 第210章 海岸线交锋 分身。 本体。 这一年内,活跃在龙威的林,也许不是全部的它。 ——这是主城近几个月的新发现。提出这个猜想的人是虞尧。作为曾经数度近距离接触过那东西的执行官,他对比了几次经历,尤其是白云城和金骨滩的林,他捕捉到了极细微的不同,这几个月内我在又一次接触林时亲自验证了这个猜想:那不是真正的它。 放得更远一些,去年年初主城袭击事件后,杀死了弥涅尔瓦的林消失了,此后开始减少出现。我猜想,那时候的大多数情况下,林就都只以克拉肯群的一部分而活动,它真正以本体出现的,只有金骨滩战场上与我厮杀的那一次。 又或者说……是它的本体,留在了那里。 再生,指令,意志的无限传播,一分为二的本体和分身,碾压一切的力量。这些都是林的能力。其他克拉肯只是力量的化身、恐怖的具现化,而对林来说,这大概是最基础,也排在最后的东西。随后,我想—— 同为“深海之门”的原材料,它能做到的事情,我没道理做不到。 2112年2月17日,金骨滩海岸。 海风呼啸。 我睁开双眼。咔擦,数块骨头碎片从脸颊落下。 视野中已经是灰暗的海岸,九年前的废墟和战壕依然在这里。几乎是意识转移的瞬间,我就感知到了那股刚刚在灰雾岭消散,又在此处苏醒的可怖的气息。——林的本体果然在这里。与此同时,无形的信号碰撞,我也感知到了,林同样发现了我。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穿过海岸废墟的沙与石,向我投来具象化杀意的目光。 我立即开始动身。 毫无疑问,林已经同步了分身的信号,那么它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可想而知……空中要塞的搭建完成了吗?我猛地抬头,金骨滩今日放晴,高空之上,云层荡开,那里停着被迷彩涂层遮蔽的飞行舱体,和这里的所有战力。我奔跑起来,向上方的同类疯狂发射信号。 【修!灰雾岭作战成功了,你们……】 喀嚓。 话语未竟——不,克拉肯信号的传递比音速和光速都快,但即便如此,在我完整发出这道消息的前一刻,冲击已经来到了身前。铿锵!我趔趄着退后,骨节与漆黑的残影相交,未来得及生成的部分由我的手臂生生挡下,顿时血花飞溅。 “……!!” 那片薄如纸张的的黑色触肢,切开我的皮肤,与其中的骨头狠狠相撞。下一个瞬间,那个身影出现在眼前——许久不见的,真正的林,以人类的模样出现了。它踩着浑黑的阴影,垂着狭长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黑眼睛,青年男性,是林靳的外形。 “你好。” 它说,表情肌挤出一个微笑,似乎全然没有受到分身被杀死的影响,“好久不见。” “是啊。这次是真的见到你了……”我的瞳孔缓缓收缩,“……我,一直……” “……在等着你。” “我的……【半身】。” 林顿住了。我听见自己飘渺不定的声音。……半身?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情感从胸口涌出来,仿佛顺其自然一般,我也微笑起来,感到了喜悦。苍白的骨节穿透我的后颈,咔咔抽条,长成笼罩光线的一棵树。我微微转动眼珠,凝望着林深不见底的眼睛,我的信号延展出无数枝条,向它疯狂涌去,“回来吧……” “回到……最初的……门。” 话音落下的瞬间,杀意一闪而过,我的手臂被触肢切断,连皮带肉飞到空中。我后颈冒出的骨节也斩落了林的触肢,两方同时相撞,又在冲击中分开。就在这时。海岸和天空都爆发出巨响,无数邪异的气息扑面而来——是被林召唤的克拉肯群;而云层的深处,遮蔽的迷彩涂层瞬间消散,现出一片密密匝匝的庞大阴影。 那是,金骨滩作战队的空中要塞。 【——连晟前辈!!】 伴着这声信号,数条巨大的灰色狼尾在空中显形,裹着若干舱体呼啸着往下!若干黑色的人影从舱门跃出,直逼地面。我这一瞬间,林的行动出现了细微的凝滞,我的骨节瞬间分叉,骤然扣住它这具人形的躯壳。漆黑的触肢重重扫来,将我左侧的肋骨都打穿出去。骨头刺破皮肤的瞬间便嵌入了地面,我歪斜下去,骨架纹丝不动,猛然将它拉近。 “——林!!” 林的眼珠蓦地一震。 下一刻,一把漆黑的刀从一侧杀入,切开了它紧绷的脖颈。黏腻的血水瞬间飞起,血花之后,一双极为黑沉的眼睛露了出来,带着凶猛的杀意,将它的头颅重重削在地上! 当的一声,黑刀坠地,狠狠一卷,捣碎头颅的同时切断了数根触肢。我张口欲呼,他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回身握住伸出的骨节,被拟态用力抱住。骨节以一个点为中心扩散,瞬间将他包裹在其中。虞尧旋即抬手、投掷,缝隙间再次起刀,极迅速地猛捅了几下。 短暂的一秒钟,细小的光点在空中开始劈啪作响,爆裂的前一刻,我看见林的躯壳的双臂和一条腿都和主干分了家。然后—— “轰隆!!” 我带着虞尧后撤,手骨形状的防御微微松开,硝烟还未散去,我喘了口气就马上说:“还不够。” 虞尧从骨架的环绕中露出一只漆黑的眼睛,沉声道:“我知道。” 第319章 想要杀死林,我们只找到两个可能的方法。第一个,灰雾岭已经验证过了——最大程度的火力输出,物理碾压,让林的躯壳彻彻底底地湮灭,原计划是我和宣黎及支援队来完成……如果阿斯特蕾亚没有半途闯入的话。但也由她证实了,用物理手段击溃林,至少需要掀翻一座城市的能量。 灰雾岭,是龙威当前占地面积最大的城市。 金骨滩的状况,已经不可能纯用火力碾压解决了。至于第二个办法…… 硝烟散去,阴影迅速收拢。浑黑的触肢中,缓缓抽出一个新生的人形,依旧是林靳的模样。林霎开双目,电光石火间第一下就轰然砸在虞尧的方向,被我的骨节在半空拦下。它并不气馁,也没有意外,只是微微偏过头,无机质的目光扫过虞尧的脸孔。 “啊……执行官。”它说,“是你。” 轰的一声,林的上半身爆了开来。垂落在地的触肢猛地绽开数只眼睛,直视远方狙击的奎琳,“两个。”触肢上咧开的嘴巴说,阴影呼啸而过,将伏击的流弹依次弹开,“……三个,四个……” “别数了。”我打断道,“都在这里。来杀你。” 林停止了发声,那颗冰冷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我,更强烈的生物波从它身上扩散开来。我的脑海突突直跳,超乎寻常的剧痛在神经蔓延。我眼下喉头的腥甜,瞬间骨节根根拔起,配合虞尧的动作,挡住触肢的来袭。 大地在沸腾,金骨滩的克拉肯群依次涌来,但它们依然没有接近。克拉肯群最初发动的时候,我就释放了最大的指令,让它们【不要靠近】。现在,林在撕扯我的指令。和上次在金骨滩时一样,我大概无法坚持很久。 但,已经足够了。 我只要争取时间,直到…… 林猝然顿住了。 黑色触肢停止了杀戮的推进,它们缓慢地翻涌,转动,像一片漆黑的海,往着一个方向——上方的天空,修的狼尾拟态在空中摇晃。有史以来第一次,我从林的触肢末梢感觉到了它的警惕。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我猛然抬头,最大的一根脊柱骨骤然抽出,高处爆开了一朵极为显眼的骨花。 ——在这里! 我的咆哮尚未出口,狼尾剧震,数座装置自空中舱体坠下,轰然砸向地面! 嘭!嘭嘭嘭嘭嘭—— 林动了。金骨滩海岸瞬间开裂,所有活物都被弹起,我一只手臂被虞尧抓着,另一手合并成拟态,死死抓着林不放手,附近待机的执行官也猛然发动攻击。火光与血肉横飞,整片废墟都在下沉,我也听见了自己的指令崩坏的声音——就快了,就快了——最后一座装置落定,喀嚓! 齿轮精准地卡在了位置上。 我心脏狂跳。 世界似乎静了一秒。空中要塞降下淡淡的蓝色光辉,行将启动这一杀手锏。以我的血肉打造的,巨大版“克拉肯基因分离装置”——别名“克拉肯削弱装置”,彻底安插在了金骨滩的大地上。使用它,我们能够削弱林的力量,那么只要半座灰雾岭的火力就够了! ……虽然半座城市也够呛。我松了口气,但无论如何,计划顺利—— ……隆隆…… ……隆——隆——隆—— 我僵住了。 大地依然在沸腾,但一种更低沉、更尖锐,也更具压迫感的声音,正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盖过了地面崩裂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沸腾,在无节奏地咆哮……我霍然扭头,只见不远处,林歪着脑袋,没有表情地望着远方。 林的背后,远方,一堵无边际的灰黑色的墙缓缓升起,遮蔽天空,投下连绵不绝的、张牙舞爪的阴影。 海平线升起来了。 所有人都凝固在了原地。 那是海洋的吼声。 ——海啸来了。 第211章 死生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按照计划进行,我知道。 林是非常危险的,我也知道。 但现在,眼前发生的一切,还是超乎了我所有的预想—— 五十多年前,那场间接性杀死艾丽莎博士、吹灰当时金骨滩海洋工程的大灾厄——珅白来到陆地时引发的海啸……此时此刻,在林的召唤下,再一次出现了。 “海啸!!全员撤退!撤退——!!”我狂吼起来。 “连晟前辈!削弱装置还没有……” “先别管了!救人!!” 电光石火间,我做出了决断,我最后深深看了林一眼,将与桎梏着林的拟态和控制克拉肯群的指令都骤然松开,转而在面前立起一片抵挡的骨架。现在不是对付它的好时机,林的背后有更可怕的东西正在靠近:那灰黑色、无边无际的墙壁,正在向大地倾倒。天空已经蒙上了一层阴翳。 不是说林的威力不如海啸,而是我们没有任何手段能遏制真正的天灾。海啸过了,我和林可能不会有事,但这散落在各地的人类恐怕连影子都不会剩下。我的拟态在最高点爆发四散,争先恐后地扑向所有落在海岸线的人。 隆——隆——隆—— 黑沉沉的墙壁愈来愈近,巨浪的漩涡中,像是有一双眼睛,正在冷酷地注视着行将毁灭的陆地。 地面的克拉肯失去了我的指令控制,重新抽搐扭动起来,方才控制的局面瞬间被打乱,海岸一片混沌,倏然间喀的一声,神经末梢炸开撕裂的剧痛,我蓦地回头,看见巨大骨架的三分之一部分都被阴影吞没。我骤然回身,试图伸手,却在下一瞬被洞穿了下巴。我整个人一个趔趄,止不住的血从裂口喷出来,虞尧牙关紧咬,一只手死死按在我的侧脸上,如果不是他,刚才那一下过去,我大概要费功夫重新长脑袋。 “等等……!”我边咳血边嘶哑道,“至少要保证刚才的位置,还有人我没——” “连晟!”虞尧瞳孔骤缩,抓着我的手臂极为紧绷,“没时间了,已经……” 我几乎从未听见他这样的声音,除了那次我快死的时候。那种震惊的,似乎遇到了死胡同的茫然的声音。我抬起眼,在他剧烈战栗的眼瞳中看见了一片倒影——一片灰黑色的、巨大得不可思议的倒影,已经到达了金骨滩的海岸线。 还有十秒钟,不到。 ……啊。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海啸啊。这瞬间,我恍惚地想。 下一秒,我扑在虞尧身上,骨节张开,形成一个包裹的茧。我紧紧抓住他的手。 隆隆隆—— 离开养育我的羊水后第二十五个年头。有生以来第一次,我被真实的海潮所吞没。 …… 2112年2月17日,金骨滩。天气晴,海域平静,无变化。 今天本该是个好天气。 布置作战规划时,我们考虑了天气因素,但没有考虑到,林居然能够生生改变天气的因素,这是完全不曾预料到的。过去只有一个相似的例子……那就是五十多年前卷席金骨滩的大海啸,被证实与珅白的登陆有关。但珅白并不是主观而为,那之后也没有再出现那样的海啸。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这只是“深海之门”开启的被动。 却没想到,林能够支配这份力量。 ……这灭世的潮水。 【……■■你■能■……】 【……那么,我也■■■做■……】 【……我的■■,我■■■■的——】 ——金骨滩被海啸卷席后四十七秒,我猝然睁开双眼。 天空依然阴沉,一座巨大无比的骨架横在海岸线边缘,已经残破不堪,正在簌簌剥落晶莹的碎片。那是我最后关头抽出来的整根脊柱。我力竭地躺在骨架的最边缘,刚才被我抱住的执行官先我一步醒来,浑身湿透,正半跪在地上快速从包里翻出各种能用的装备武器。他还活着,没有受伤。 我握住他的手,一用力,从地上挺起来。 我放眼望去,也放出自己的信号,呼唤周围的同类,也从巨大骨架的末端收集幸存者的消息。第一波最大的浪潮已然停歇,但还有更多较小的海浪断续地拍打着海岸,带来一股又一股的可怖的冲击。这场海啸半晌都不会结束。 海啸后第一分十三秒,修回应了我的信号,告诉我几人无事,几人丧生,几人不知所踪,以及——“……连晟前辈,削弱装置的十七个锚点,五个活动锚点都被海啸冲散了,必须重新调整位置。它们不全归位,装置引擎就没法启动。” 【我明白。现在去找能行动的人,我已经在通讯频道和信号里同步了。】 【收到!我刚刚找到了其中一个锚点。】修飞快回应我,【还差四个,赤林先生和奎琳小姐在帮忙寻找……人手还不够。活动锚点要跟着目标的所在行动,但那家伙……】 话语未竟,信号剧烈波动,断开了。我听见虞尧拉下发射栓的声音。我扭过头去,在海岸废墟平整而灰败的阴影中,一次,又一次……第无数次的,看见了那片复苏的影子。 第320章 四目相对。 金骨滩海啸后第三分零二秒,林出现了,随后与我们发生交锋。 三分五十秒,克拉肯群加入纷争。 …… 四分三十秒,金骨滩海岸发生剧震。地面十字崩裂,形成裂谷。 …… 五分十七秒,海岸线持续上涨,灰黑色的海水再次沸腾。 …… 五分四十一秒,金骨滩海啸第二次喷发。 ——轰隆隆!! 灰黑色的墙壁坍塌了,像是一张吃人的巨嘴,沉甸甸地压向大地。由人形天灾召唤的真正的天灾,即将二次爆发,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零点几秒的罅隙间,我从搅烂的血肉里抽出一根骨节,直至灰色的天穹。 【……■停■■……】 【——停下来!!!】 “——” “——” “——” 空间静止在这一刻。 那耸起的巨浪停滞在了半空,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其中促动它的力量剧烈震颤,与我释放的力量相互抵抗,结果就是如同一个零点几倍速播放的慢镜头般,极其迟缓地下坠。几乎是同一时刻,林的阴影裂开了,流出深色的液体,而我全身的裂口都开始喷血。 林能做到的事情……我理应也能做到。换句话说,如果没有它……我是无法想象自己能做到这种事情的。 我猛地喷出一口血,竭尽全力维持着与天灾抗衡的力量。空间扭曲了,但时间依然在前进。我全身六成的力量用以做出这个“呼唤”,余下四成与幸存的执行官打配合,控制林的攻击,拖延时间给他们去安插锚点。修从远方疯狂地发射信号:【还差两个!还差两个!前辈!坚持住——!!】 海啸的阴影笼罩在头顶,缓慢下坠。 喀、喀、喀……拦截海啸后三十秒,我的人形开始崩溃。皮囊因无法维持而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苍白的骨节,构建成一个可怖的无法言语的怪异形状。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次的金骨滩,被迫在虞尧面前暴露真身。 但这一次,我不用再道歉了。他一直在我身边。 【还差一个!刚刚找到了!前辈!!】 ——就在这时,林陡然停止了攻击,也停下了海啸争夺的对抗。 灰黑色的巨浪完全凝固在空中,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林一半的躯壳已经在面前裂开,化作残影迸射出去。方才它明显对空中要塞将要投下的东西产生了警惕,连发两次海啸都是为了阻拦。它不会眼睁睁看着削弱装置落下—— 我胸口蓦地一紧,脱口而出: “不……” ——几百米之外,最后一个锚点预定的位置不远处,正背着装置狂奔的奎琳猛然转头,瞳孔骤缩。 这一瞬间,拉得极为漫长,但实际上只是一个呼吸的停顿。奎琳微一偏头,从肩膀往下半边身体整个被黑影轰开!她半边的身体瞬间炸开,倾倒下去,膝盖狠狠砸在地上,远看去就像一个散了架的血人偶。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而紧接着,那有一双好眼睛的执行官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一种近乎柔和的表情,有些愕然,也有些遗憾。 然后奎琳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拉下了对准胸前的发射栓。 轰隆! 一声巨响,奎琳的躯体和林的半片影子同时湮灭!极近距离的爆破中,反推力将锚点装置猛然推到了远处,有人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是赤林,他浑身浴血,从废墟里跳出来,猛地接住了装置,反手狠狠砸进预定的锚点中。哐当! 最后一枚齿轮卡上了。 我血和泪一齐落下来,紧咬牙关,拼死将林的残影按在骨节中。 “——林!!” 千米之上,空中要塞接收到信号,瞬间启动削弱装置的引擎。蓝光交错,那融化一切血肉的,羊水般的温度逐渐在空气中显现,林和我的指令同时开始剥离。克拉肯群茫然地骚动,与此同时,那被挣脱了足足一分钟的停滞的海啸,也解脱了禁锢。 轰—— 伴着巨大版“克拉肯基因分离装置”的启动,那滔天的海啸,终于重重砸了下来。 第212章 深海之下 海啸滚滚,覆盖了整片大地。 金骨滩废墟瞬间被汹涌的潮水所吞没。灰黑色的巨浪之下,巨大版·克拉肯基因分离器终于发挥了作用,十七个锚点蓝光大盛,依稀能从隆隆的巨响声中分辨出其启动的嗡鸣。林的触肢开始溶解,我的骨架也分崩离析。 海啸落下的瞬间,我和林缩成细线的瞳孔对上了。然后,海浪坠下,我们齐齐被卷入漩涡之中。 轰隆隆—— ——金骨滩海岸十字裂谷,下方百米。 龙威深海工程地下实验场。 几声巨响,隔板碎裂,巨浪卷着人群轰然坠落! 触地的瞬间,我整个人挣扎着弹起来,后颈残存的骨节扩张到极致,如同一只分叉的树枝,接住了同样被潮水卷入地下的数人。与此同时,和我处在一块的虞尧落地站稳,转瞬间就反手对天顶的裂口狂拉发射栓,打空了滞留弹,勉强挡住了海水的侵入。我喘息着,再次抬手,操控拟态飞扑到上方,将滞留弹未能封锁的破损处一一封死。 哐……哐——哐! 裂口被封堵,海水停止了侵入,但依然能听见波涛撞击隔板的怒吼声,以及老旧的天顶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断有碎裂的钢筋碎石从上方落下。这里也没办法坚持很久了,这个地方——这是五十多年前,被那场大海啸摧毁的深海工程地下实验场,曾是“探险者计划”的重要基地,现在已经是无人敢造访的废弃之地。 海岸在海啸和我与林交锋的震动中彻底崩裂,导致我们被卷到了这里。现在,这里是最接近“溶洞”的地方……也是对付林的,最后的战场。 ——铿锵! 说时迟那时快,一根漆黑的触肢闪现到眼前,撕裂了坠落的钢筋,却在触碰到我的前一刻溶解在空气中。我猛地回身,退出几尺远,只见周围萦绕着一种幽幽的蓝光,似乎空间都在扭曲,而穿过这千变万化的空间,我瞧见了躯壳形如黑泥的林。林的整个身影都在废墟的阴影中翻涌,触肢剧烈地震颤,却往往在半空消融。 它似乎还未理解发生了什么,漂浮在黑泥中的人脸骤然转过一百八十度,其中的眼球也在疯狂打转,向我的方向望来。 【……α-001……】 林当然不会知道。那个时候,它随意地将自己的血肉给出去时,大概也没有想过,阿斯特蕾亚会开发出那种能够分离克拉肯和人类基因的装置;在那之后,它也不会想到……我也给出自己的血肉,复刻了类似的装置。这东西的能够瞬间让现代人类融化成只能活一分钟的肉泥,也能够分解、削弱克拉肯的拟态。它的威力是真实的,我已经亲自验证过了。 这是能够威胁到我的武器。那么,同样的…… “你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能够削弱我的东西……”我轻声说,口鼻不断溢出血来,“也能够伤到你。” “就应该是这样啊。我的……【半身】。”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珅白的半身。在黑色触肢的潮水向我狂涌而来时,我近乎平静地想。仔细想来,有一件我从来没敢深究的事情:林和珅白既然同为“深海之门”,那么我其实和这个怪物存在可以血缘关系…… ……这比什么都吓人。 轰隆!狂涌的触肢被猛烈的一击斩断,溅起巨大的水花。冲击使我趔趄着退后一步,几乎无法保持站稳。我的力量在之前的几轮消耗战、海啸争夺战和削弱装置的作用下消耗了大半,余下的都用以维系这片地下废墟,护住掉落的人们,也防止海水入侵。而现在,这里已经不再是天灾对轰的战场。克拉肯基因分离装置的作用下,能够不收任何影响的,只有一个存在。 这片陆地最后的纯人类,这场大逃杀的无辜者、无关者……却是最勇敢,最义无反顾的战士们。 执行官。 转瞬间,黑色触肢的血肉被尽数劈碎,在空中爆开一场血腥的大雨。虞尧微微偏头,大片可怖的肉块在他的眼眸中一闪而过,没有掀起一丝涟漪。那双漆黑的瞳孔在混乱中非常专心地,极迅速地四下移动着,仅仅数秒就定格在某处。我听见,他活动手腕,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吐息,骨骼中传来极为轻微的爆响,然后,“嘭!” 执行官骤然爆冲出去,没过小腿的海水只在眼前带起一道短暂的水花。他像海底的一条游鱼,人影未现,寒光已经先一步浮出了水面。 ——喀。 林的阴影飞出了血线,旋即斜着坍塌,从中绽开一道直挺挺的裂口。黑刀劈开空气,劈开怪物,劈开水面,深深嵌在深处的地缝里,虞尧才抬起头。他和林——那具被切断的,林靳的身体只有一拳的距离。他垂着眼,注视着那双同样漆黑的眼睛,嘴角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紧接着,我看见林的阴影倏然沸腾起来。 第321章 【……■——■■……】 我没有理解那段信号,但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剧烈的波动。林的触肢从被斩落的阴影中抽条,向他打来。虞尧猛地避开它的攻击,退避时投下数枚微型炸弹,转瞬间在水中旋转爆发,林没有防御——或者说,它从来没有防御的概念,只是不断地在毁灭中再生。但这一次,它的再生速度变慢了,攻击威力降低,甚至也无法马上续上四肢和头颅。 爆炸的硝烟中,林开始后退。 它拖动着那团黑得不可思议的阴影,在洋流中震颤不止。虞尧只是稍退,马上又折返,飞快地给它留下微小但残忍的伤口。如果是普通的克拉肯,此刻应该已经死了若干次。震耳欲聋的巨响回荡在地下,很快,更多的执行官被我从水里捞起,奔进战场,与那怪物交锋。 林步步后退。 随后,被步步紧逼。 ——这真是一副奇异的现象。将这个生物逼到后退,是前所未有的。哪怕是被弥涅尔瓦重创、与我对轰至力量耗尽的那两次,林都没有产生退意。它似乎不存在感到害怕的感官,或是思想……只在面对执行官的时候除外。 它一直、一直在回避与他们的交锋。也许是因为不想重蹈林靳的覆辙,也许是因为它想要更“高效”地终结这场大逃杀…… 直到现在。 轮到它避无可避了。 ——轰隆! 那团阴影的触肢撞在了墙壁上,盛满海水的地下废墟为之一颤,水面剧烈的摇晃。后方再无退路,前方是充满杀意的猎手,它被堵在了边缘。无数怒吼与咆哮声中,林的触肢霍然起立,直扑上方——我猛地意识到它要做什么,但没能来得及阻拦。刹那间,触肢暴涨,将滞留弹和我的拟态堵住的裂口生生撕开! 一秒的寂静。 下一刻,海水骤然灌入。 “你*****——”我大骂一串自己都听不清的话语,撑起同样摇摇欲坠的躯壳,狂奔而去。这座地下废墟早已不堪负重,顿时破洞大开,地面的水平面马上涨到了膝盖,我挥动拟态,半空将它还在发动攻击的触肢狠狠打下来,与其狠狠相撞。 哐当!! 不知道撕开了哪里的入口,废墟忽然摇晃起来,却不是被海啸或地震冲击的摇晃。整片海水忽然往一个方向涌去,这吸力巨大无比,所有人、东西以及废墟本身都被震动,往那里带去。那是一种超越物理法则的吸引性。几乎是在下一秒,我反应过来了。 那个方向,那是…… 我的动作在半空凝滞,无法控制地要往那里转去。 “——连晟!!”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我从后颈延伸出去的拟态。他的温度,他的力量,顺着残破不堪的骨节传递到我的神经。虞尧单膝跪地,黑刀深深插进废墟中,狂呼我的名字,即便在旋转的漩涡中已经无法保持站立,也没有放开我的“手”。他在呼喊,让我把他也拉过去。 ……对了,计划。 按照计划,我应该把他们所有人都拉下去。最后的作战须要由我和执行官们完成,直到一切结束。但林引发的海啸超出了预料,最终战场的方位也不在计划之中——不在这个直通深处的地下废墟。 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越过翻滚的砂石和血肉,我望向虞尧的眼睛。像在金骨滩那次时那样,像无数个夜晚时那样,凝望着那片良夜。 “……” 然后,我微微笑了。一个声音在说:是时候了。 这里是随时能够吞噬一切的深海,纯粹的人类那微小的生命,恐怕与一粒尘埃无异。这是深海的答案,但不是我的。对我来说——对这个名为“连晟”的个体来说,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珍爱、最重要的……最不愿放手的事物。 因为是这样。 ……正因为这样。 那双美丽的黑眼睛倏然睁大了,在他愕然又恐惧的注视中,我与之交握的骨节一寸寸松开,最后亲昵地蹭了一下他的脸颊。随后,我释放了最后最大的一股力量,效仿林之前的所为,让洋流的方向为我所用——今日第三次海啸,从深处迸发,将目之所及的所有人往上送去! 深海剧震。 潮水望着与那吸力截然相反的方向涌去。而我死死抓着林,和它一起,卷入更深层的洋流中。 ——那是“溶洞”的方向。 第213章 不要回头 2112年2月17日,金骨滩海域,海平线下五百米。 ——通往“溶洞”之路。 上个世纪,最初的探险者阿奇发现那片奇境后,深海开发工程便推动了。以艾丽莎博士为首的最高研究所科研者们怀抱着终结“大污染”的热忱愿望,在金骨滩海域建设了地下实验场,以及通往那片奇境——“溶洞”的通道,为了更快捷地收获未知生物Ω、用它拯救人类。在那场将珅白带往陆地的大海啸卷席此地之前,金骨滩与“溶洞”之间畅通无阻。 五十多年过去。现在,又一场海啸撕裂了封闭的道路。 这是一片浮空般的领域。蜿蜒的一条道路延伸至幽暗的尽头,仿佛是洞穴,却是被陆地上不可能看见的、被海水围困的洞穴。浪潮从中分叉,带着被卷入的废墟残骸一齐让道。没有鱼群,没有生长的植被,没有一丝生命的痕迹……也没有物理法则的制约。这片幽暗的空间里,只有漂浮的不可捉摸的光点,以及形态怪异的、沉寂无声的礁石群。 第三次海啸爆发后,第三百秒。 震动歇止,此起彼伏的轰鸣声停下了,最后一声沉闷的巨响声之后,一切归于宁静。 轰的一声,我以骨剑撑地,无法支撑地跪倒在地。骨头粉碎,脏器破裂,血肉滴落的簌簌声响中,不断有鲜血从我身上的裂口渗出,吞没了这片大地。这片通往“溶洞”的通道间,地面和环绕的海水都被染成了猩红的颜色,全都是血,我的,还有林的。 我能感觉到,体内的每一寸信号都在呐喊着死亡,疼痛已经失去了意义。这是最惨烈的一次濒死的经历。但……比这躯壳的惨烈现状更鲜明的,是眼前的现实。 “……哈,哈……” 半晌后,我长长地吐气,一寸寸抬起眼。 “结束了。” 我沙哑地说。 ——我眼前的,赫然是那个自称为林的怪物行将消散的残骸。它的触肢大半都变成肉泥,人形也已经溃败,只剩下半截身体和四分之三的头颅。这头可怖的怪物,吞噬了半颗星球的陆地的天灾,此时此刻化成一滩黑泥般的物质,绵软地坍塌在一片礁石上,它的躯壳依然散发着黑气,那是微小的触肢试图再生的残影。但已经无济于事了。 它快要死了。 被共同卷入通往“溶洞”的通道后,我与林展开了最后的交锋,也是最为激烈的交锋。三百秒后,我击杀了林,达成了计划的最后一阶段。 这是我第一次胜过它。 但仅凭我是做不到的。之前的对垒中,先是剥去了克拉肯群的支援,再是用一座灰雾岭的人杀死它的分身,再削弱它的力量,夺走杀手锏的海啸,祭出无数战士的生命一步步把它逼到极限……才有了我与它最后的交锋。 没有技巧,没有计策,纯粹是比拼双方残余的力量,大于小于的问题。我赢了。 “……结束了。” 我喃喃重复道。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半晌后,我摇摇晃晃,撑着断裂的骨头爬起来,一步步挪到林的旁边。纵然是濒临消亡,它那双眼睛依然是那样无机质,那样漠然,似乎……不,它是真正地对连同自身在内的一切都毫无关心。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它,人形的天灾轻微地转动眼珠,已经溃烂的脸孔上,只有那双属于林靳的黑眼睛还能分辨,浑黑得宛如一片深渊。 那双黑眼睛长久地注视着我。 我抬起手,从腕骨里慢慢抽出拟态,直指林的残躯。我望着它,片刻后低声说:“……最后,我有一个问题。”——虽然知道它大概不会回答,我还是开口了,“你是‘深海之门’的半身,而不是生来的兽类克拉肯,但你选择了那一边。” 我顿了一下,缓缓地说,“林,你的原动力……你的杀戮的选择,是来自于林靳对主城的憎恨吗?” 话音落下,林的眼珠轻微地抽了一下。 碎骨像是细碎的寄居蟹一般爬上林的残躯,将血污和黑泥都覆盖。我以为它不会作答了,但就在这时,却听见了林的声音——用一种扭曲而怪异的音调,濒死的怪物发出了笑声,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它时,林对我站在主城那头的选择发笑。随后,它给出了回音,隆隆震动的信号传到我的脑内:【一样的问题……你,还有那个执行官。】 【啊……还有弥涅尔瓦,也问过。】 我怔了一下,想到之前虞尧和它交锋时似乎有说什么。“……那么,答案是什么?” 天灾的怪物注视着我,猛兽般的瞳孔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划过水面的一道涟漪,旋即消失不见了。它的信号冰冷如初,像是在叙事一件无关的事情:【不是。】它给出了答案,【这是多种情况结合后的结果,不是选择……啊,如果你认为那叫做选择的话,那么……】 第322章 【我选择了那个人类的一个微小的念头。】它说。 【——毁灭主城。】 “……” 【为我所吞噬并同化的第一个人类,并没有影响我的‘选择’。我只是……吞噬他,吸收他……然后通过他,行走在这片陆地。】林的脸孔逐渐崩毁,慢慢消散,【那个男人……■■……被你们放逐的异类……第一次杀死我的人……在人类的认知中,他应当是‘善人’吧,但……这片陆地上不存在纯白的人类,也不存在纯白的愿望……】 【我看见了那么一点,渺小的恶意。】 【那真的是……非常渺小,微不足道……但又恰好与‘排异’的杀戮同源的恨意。至于,你和弥涅尔瓦想知道的,我为什么会这样‘选择’……】 怪物发出笑声。 【……只是因为,我认为这更合适而已。】 …… ……所以,你还是有感情的。恐惧,或者憎恨…… …… 不,都不是。 是遗憾……也仅仅,只是遗憾。 “……如果说,你这该死的怪物有任何一个优点……” 我用力闭了闭眼,轻声喃喃,“那应该是诚实吧。从头到尾,你都没有一句谎言,真诚得让我感到恶心。” 我的面前,黑色的触肢彻底静了下来,冰冷的气息消散了,只剩下一具遗骸。 林死了。 有史以来最大的灾厄,在此消亡。 ……真的结束了。 我慢慢收回手,残损的骨节一寸寸回到皮肤下。“溶洞”的通道恢复了寂静,只有海水在头顶盘旋的沙沙声。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林残留的尸骸,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颤抖地抬起手,又收回手,反复数次,然后——喀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断开了。我定住了。 “……” 现在,该怎么办呢? 按照之前的计划,我应该带着林的残骸返回地面,宣告胜利,之后再讨论后续的“关门计划”。但此时此刻,我的脚步却定在了这里,无法动弹,也不想动弹——我没有产生一丝胜利的喜悦,或是释然,又或是要离开这里的意愿。 ……不。一个声音在脑海说,还没结束。 我抬起手,刚刚修复的腕骨崩裂开来,从中狂涌出大片拟态,像是密密匝匝的寄居蟹一般,爬上了林的残躯,覆盖了它,然后,开始吞噬它。 杀死林的两个方法其二,吸收它,同化它,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但现在林已经死了,吞噬在原计划里没有必要,但现在,我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因为,这是为了更重要的事情。 最重要的事情。 【咕嘟、咕嘟——】 我的喉咙微微一动,将最后一口血肉咕咚一声咽了下去。林的残躯中,力量开始倒流,回退到我的体内。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就像是我在挥舞自己的手臂一般……那力量自然地回到我手中,轻盈得不可思议。那不是覆盖,而是融合,“门”在我的血脉中合二为一。 ……啊,它回来了。 那么…… 【我】也该回去了。 吞噬了林所有的残躯后,我迈开步伐,沿着“溶洞”的通道,往深处走去。周围的景象渐渐变化,光点愈发幽暗,笼罩的海水愈加深邃,但道路的深处却亮起了奇异的幽蓝的光晕。“溶洞”就在那里。直到这时,我心中才生出一丝喜悦,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似乎我曾经来过这里……也仿佛,我已经等待这个时刻等了一个世纪。 一切的源头,“溶洞”。 我站在通道的尽头,微微顿住了。冥冥中,有一道思绪告诉我,再往前走一步,我将无法回头,彻底被深海吞没。——往前走吧,往前走吧!我脑海中的每一寸信号都在催促,这是不需要思考的事情。这是你该做的事情,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关闭“深海之门”,完成最后的计划。 ——“密钥计划”。 这就是最后了吗? ……可是。 可是…… 我还没有和他说最后一句话。 他会生气吧?我那样把他丢出去,说不定会第一次揍我,但这样也好,只要能再见到他…… 我的步伐,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像蓦地撞上了墙壁。我回过身,后方什么都没有,只有灰黑色的海水在环绕,地面上流淌着我和林的血水,像是一条血河,已经蔓延到我的脚下,如同淤泥一般,堵住了我的后路。我低下头,瞳孔微微一震:血水的倒影中,我看见了一张面孔。 叶徽的脸孔。女人静静地望着我。 我张了张口。她也张开口。 【往前走吧。这是你须要做的事情。】 【这是正确的道路。】 【——不要回头。】 猩红的河流轻轻推了我一把,我转过身,没有再回头,投入那片幽暗而无边无际的阴影——“溶洞”之中。 第214章 至亲爱的你 跨过那入口后,世界便发生了倒转。 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空气也静止了。猩红的河流推着我往前,越往深处去,前方便越幽暗。周围遍布奇形怪状的礁石,道路扭曲而蜿蜒,绵延向不可知的远方。海水无声地盘旋在头顶,如同倒影般的光点漂浮在空气中,礁石的罅隙间似乎有活物存在,隐隐能听见有如笑声般的窸窸窣窣的回响——那回荡竟然是实质化的,在我的眼前推开一片又一片五彩斑斓的波纹。 这是“正常世界”所不可能存在的怪诞景象。 应该,也是远离人类的领域了。 猩红河流的尽头,所有光点都收束在一处。我蹚着水流,向着那片未知的奇境,迈出最后一步。 ——扑通。 铺天盖地的水流涌了过来。无数欢声与哭声,痛苦与快乐的记忆都在其中,我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潮水漫过我的头顶。那个瞬间,我似乎瞧见了一片极为盛大又不可捉摸的恢弘奇景——但那场面闪回的太快,也太过诡谲,以至于未能真正留在我的眼中。我只看见光与影在海水中分离,一半上浮,一半沉入海底。 …… ……我能感觉到。 这片奇境的底部,最深的地方…… ……“深海之门”就在那里。 我沉了下去。 …… 看不见。听不见。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片茫然的混沌。在这片空间里,眼、耳、鼻……器官能感知到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时间也失去了意义,也许“连晟”这一个体的意识不日后将会消失,但此时此刻,我依然在默数着时间,不知所谓地,徒劳地,数着已经没有意义的时间。第三次海啸爆发后,第两千三百一十一秒,我正式踏入了“溶洞”,与深海沉底的暗影交融。 在这里,我将完成最后的任务,用这具吸收了林的躯壳,以一个完整的“门”的姿态填补深海的裂口。——“密钥计划”。 这件事完成后,克拉肯源源不断的起点才会被掐断。 这才是一切的终结。 这场大逃杀的终结,这场灾厄的终结……还有,我的终结。 我的思绪放松下来,穿过无数记忆和精神的潮流,与那开裂的“门”缓缓交融。也许这要花费一些时间……也许会很漫长。但无论如何,α-001的意志不会消亡,它会永远留在这片深海,作为堵住灾厄的门,作为江河湖海的每一滴水,永远守在这里。 ……结束了。 我闭上了眼睛。 …… …… ——【啊……你在这里。】 我霍然睁开双眼。 打断了我与“门”的融合的,是一道熟悉又缥缈的声音。睁开眼睛的刹那,那片茫然的混沌退去了,我忽然落在地上,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奇异的空间:没有天空,没有陆地,只有一望无际的潮水、起伏的光点、五彩斑斓的波纹和罅隙间窸窸窣窣的声响。与之前“溶洞”的通道有些相似,但与之不同的是,这里的光点更大也更明亮,像一团团透明立体的水珠。并且……我的面前,多出了一个人影。 那双鎏金般的眼珠,正笑吟吟地望着我。 我怔住了。 “……弥涅尔瓦?” 对方歪了一下头,那微小的动作,与曾经的那个监察官并无差别,但当“他”说话时,那声音却像是百来个男女混合的诡异嗡鸣,于是我马上就知道,站在眼前的不是记忆中的弥涅尔瓦。【好久不见,亲爱的连晟。在这里的是你的同类。】 那道酷肖故人的影子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你死去的,已经回归‘起源’的同类,智类克拉肯群的代表——意识的化身。】 【本该是众同类的集合体,但其中有一位的意识过于强大,于是就形成了他的模样。】 【这不是真正的他,也不是任何一位同类。在这里的仅仅是、也仅仅只有你的同类。】对方笑吟吟的,眨了一下金光闪闪的眼睛,【但你也可以叫出那个名字,无论是弥涅尔瓦,还是多丽,或是盖比勒……我们都会回应。】 第323章 这都是记载中已经消亡的同类们。有一些我认识,有一些在我来到主城前就死去了。我静默了良久,最终没有唤出任何一人的名字:“……那么,你们为什么要找我?”我轻声说,“因为我已经死了?因为我也回归了‘起源’?” 【是的,因为你正在逐渐接近‘起源’,或者说,你正在重新与它融为一体——驱动力是名为‘叶徽’的个体对你施加的影响。再过■■■■的时间,你就会彻底变成它。】对方望着我,【然后,连晟,你也就要消失了。永远的。】 “……啊,我知道。”我抬起眼。 在最后的时刻——不,也许不是最后,早在叶徽死亡的那一天,她的血肉就开始影响我的决断,最终在决战之时发力,推着我来到了这里。她赢了。这或许不是我最初的意愿,但事到如今,我也认为……我必须认为,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那么,你还有一次机会,可以回去。】面前的同类却轻缓地说,【现在转身吧,连晟。我们的浪潮会推你一把,让你回到最初的起点。】 “……” 潮水凝固了。过了半晌,我说:“……什么?” 弥涅尔瓦的残影只是安静地望着我,然后伸出一只手。 【抓住我的手,交出‘起源’的力量——虽然无法完全回收,但至少林的那一部分主干会回到‘门’中。天灾的浪潮无法消除,但能够磨平大半。余下的,我们会将它培育成新的‘门’。也许需要几十年,也许需要几百年……这道门也将在深海扎根。】 “这太漫长了。”我喃喃道,“是要几十年,还是几百年呢?” 【我不知道。】 对方歪了一下头,【与这颗星球诞生生命的时间相比,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瞬间。】他用平静的声音说,【在未来的时间里,人类依然会‘发动’灾厄、面临灾厄,下一次,或许不止是深海,也或许不止短短九年。倘若那个时候到来,你认为,是在这里做一扇门好,还是在陆地与他们共进退更好呢?】 “……” 我的沉默中。那双金色的眼睛弯了起来。对方轻轻地笑了。 【回头吧,你不需要留在这里,连晟。α-001可以拥有无尽的时间,但你所拥有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瞬。你在那片陆地诞生长大,那么,你理应回到陆地,那才是你的‘起源’。】 【这是‘我们’的判断。连晟,我们认为,你有这个资格去选择。】 【更重要的是,你也想要回去——】那嗡鸣的回声忽然变得无比冷酷,【而这里,不需要一扇思念着陆地的‘门’。】 “……” 我张了张口,发不出一个声音。过了半晌,我微微抬起手,停滞在半空,只是迟滞地望着那道虚无缥缈的影子。 “我……” 下一秒,啪的一声,我的手被握住了。我惊愕地抬起眼,面前的身影发生了变化,弥涅尔瓦的身形消失了。正对着我的,是一双灰色的眼眸。自我八岁那年起只在梦境中见过的女人站在面前,她的目光依然是那样寂静,那样安定,好像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搅动那片灰色潮汐的宁静。 女人注视着我,和过去无数次一模一样。只是我现在比她高了,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进我的眼睛。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 她拉起我的手,像是小时候牵起我的手那样,轻轻摇了摇。 【——从现在起,我们将夺取你作为‘门’的资格。你不能再进入这片领域。】 我的瞳孔蓦地一缩。 “等等……珅——” 话语未竟,面前的人影猛地消散了。一种血肉被剐去般的剧痛从我的手骨开始蔓延,紧接着,周围的海域开始震荡,浪潮扑面而来,推着我趔趄地往后倒去。整片空间都扭曲起来,那些硕大而透明的光点随之沉浮,伴着无数嘈杂的说话声,汹涌的潮水骤然往后退去—— 【……回去吧。】 【回去吧。】 【亲爱的同类,亲爱的朋友,亲爱的前辈。】 【我亲爱的孩子,我在陆地上诞生的孩子。】 【再见。】 【——再见。】 …… ……哗啦…… ……哗啦啦—— 轰隆!! 我重重撞上礁石,头晕目眩中,从汹涌的潮水中冒出头,扒住了礁石的边缘。四下昏暗,碎石和废墟的残骸堵住了去路,我只能勉强抽出一节拟态,挂在礁石上随着风浪漂流。——与林作战之后,我就是重伤状态,刚刚在“溶洞”又被强行剥离了残存的力量,等待体力恢复还有好一阵,眼下可谓是风中残烛……虽然不准确,但也差不多了。 等拟态长出来,我应该能游回去……但在那之前我难道要一直在这里漂着吗?! 在这个地方——这个八面不透风,刚刚被海啸埋了的“溶洞”? 又一波浪潮打来,我晕头转向,在潮水里转了个圈。 “咕嘟嘟嘟嘟嘟……” 珅白……你的孩子虽然没变成“门”,但要被淹死了…… 我几乎沉了下去,不得不做出决定:用最后的力量轰开这个洞穴,之后哪怕被砸个半死,也至少能顺着洋流漂到能看见天空的地方。我深吸口气,潜入水下,掰断一节肋骨反插在礁石的缝隙中,打算一鼓作气弹飞附近的碎石。 而就在这时,我的手被卡住了。我猛地使劲,却几个来回都没抽出来。 “……” 怎么会有这种事? 浪潮翻涌间,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万万没有想到,我没有被林杀掉、没有被“门”吞噬,却真的要在这里被淹死了。我在水里上蹿下跳,却无论如何都抽不出手来,氧气渐渐耗尽,我无济于事,准备断臂求生。 忽然间,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不等我回神,下一个瞬间,我骤然被拽了上去! ——呼啦! 水花四溅,我整个翻了出去,伏地狂咳,过了一阵,眼前亮起了微弱的光源,我睁开双眼,才发现被拖到了一块浮出水面的石头上。那只把我拉上来的手依然紧紧抓着我,指骨苍白冰冷,微微颤抖着。我十分恍惚,万分茫然,蓦地转过头。 “……虞……” 话语未竟,我的嘴巴被捂住了。黑发青年喘息着,一边断续地咳嗽,一边死死按住我的嘴巴。他的心跳声在我们之间嘭嘭作响。那被打湿的乌黑眼睫近在咫尺,海水嗒嗒滴落,像是在落泪一般。半晌后,虞尧抬起脸,定定地看了我几秒。 那双冰冷的黑眼睛颤了颤。 下一刻,他猛地挥拳,向我砸来。 第215章 终章 深海回望 嘭! 拳风迎面而来,却没有打中,擦着我的脸颊重重砸上礁石平台。刹那间,碎石飞溅,整座平台都震了一震。那可怕的威圧感依然悬在头顶,我瞳孔放大,僵在了原地,过了好几秒,心脏才从嗓子里落下来。我猛地抽了一口气。 这绝对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还以为真的要被杀了…… 黑发青年动也不动,没有移开拳头,依然保持着拳头砸在我脸旁的姿势。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冰冷的水滴不断从发梢和衣角落下。忽然间,我嗅到了血腥味,余光瞥见他的拳缝间渗出了细密的血珠,下意识道:“你的手……” ——嘭! 虞尧收回拳头,抬起眼睛,这瞬间我看见了,他向来冷静的眼睛里盛满了冰冷的愤怒,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甩头,狠狠撞上我的下巴——这下是来真的,我顿时眼冒金星,差点没直接跪在地上。在我的痛叫声中,他转身就走,脚步迈得极重。 “等……等等!” 转眼间,虞尧已经大步走到了石壁的边缘。我挣扎着站起来,抬眼不由得一怔:那里有一条礁石拼凑的小道,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插入缝隙的光标。他很快跳上了小道,我立马跟上去,但只小心地走在后面,循着他的脚步声和光源前进。这段狭窄的通道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途中没有人说话,只有浪潮拍打在脚边的回响,以及我外露的拟态拖在地面上的喀喀声。 等走到尽头,道路终于拓宽了,我也走到了他的身旁,试探着碰了碰他的袖口,没有再一次头槌攻击。随后我伸过手,缓缓盖住了他还在滴血的拳头。 他没有揍我。 我轻轻地握住了虞尧的拳头。 又走了一阵,他紧绷的手背慢慢松开了。不觉间,我靠近了他一些,张开五指,与他十指相扣。虞尧没有表示抗拒,但也未曾言语,只是让那只凝着鲜血的冰凉的手,长久地停留在我的手掌中。 过了良久,地势渐高,浪潮不再那么汹涌。这时,虞尧说话了。 “一个小时……还要更多。”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下潜只用了十分钟。但进入这里之后,用了这么久才找到能够通行的道路。深海之下,一片空白的,仿佛没有边界的地方……”他抬起眼,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层冷粼粼的光泽,“这里,就是‘溶洞’,是吗?” 第324章 我看着他,轻轻点头:“是的。” 虞尧乌黑的眼睛动了动。他没有说话,移开目光,一错不错地注视着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光点。片刻后,像是被追寻数十年的真相的气息所刺激了一般,虞尧垂下眼睛,调整姿势,极为缓慢地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 “……是吗。” 虞尧没有接着问“溶洞”的事情,而是简单提起了他的来时路:从地下试验场的通道下潜后,他落在了无光的空地。他一路走来,方向盘和信号全都失效,他推测我被卷入最深处,于是靠着插进石壁的光标标记路线,最终在深处的水域发现了我。 这想必是一段非常艰险,且毫无希望的路程,但虞尧并未多提,也没给我提问的机会:“你呢?”说完,他看向我,“你在那里发生了什么?” “说来话长,这件事有点复杂……”我说,“我击杀了林,带着它的残骸抵达了‘深海之门’,在那里遇到了意料之外的状况。”我试图寻找合适的词句描述那不可思议的一切,将所见与他说了,“……总之,就是这样了。虽然比较凶险,但是——” “凶险。”虞尧重复道。 “……”我闭嘴了。 “你还知道凶险?” “……” “你也知道‘死’吗?现在,需要我来夸奖你,虽然违背了原定的计划,但最终完成了目标吗?”虞尧站住脚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冷冷地说。他的眼神比刀子还要锋利,而且……我非常确信,倘若自己现在不是带伤状态,他真的会把我狠揍一顿。但好在,他没有甩开我的手。我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对不起。” “你在为什么道歉?”虞尧直视我,“连晟,再来一次,你也会这样做,不是吗?” “我不会了。”我没说这其中有叶徽的意志影响——因为本质上,我也放任了她的做法,而多此一举也只会让他更伤心。“我不会再这样了。”我注视着他漆黑的眼睛,低声说,“下一次,我会和你一起,无论是什么事情。” 虞尧说:“你答应得过快,实在是难以让人信服。”他眯起眼睛,“为什么?” “……” ——因为,就算我无数次将他推上去,最后他还是会跳下来,哪怕迎面而来的将是死亡。这让我感到无比的悲伤,也无比的幸福。如果一定会是这种结局,那么我当然要和他一起……在真实的死亡来临前,把他完整地吃掉。 那也是一种安眠。 想到这里,我的拟态微微战栗起来,很快在虞尧冰冷如刀的目光中歇下去。这可怕的幻想是我真实的想法,但作为解释来说有些太过离奇,会让人担心我是否把精神疾病一并从“起源”带了回来。于是我说:“……因为,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更不想死。” 静默了片刻,虞尧轻轻吐出两个字:“骗子。” “我不……” “闭嘴,你没有信誉了。”虞尧冷冷地说。一个浪潮打在脚边,片刻后,他略一偏头,望向远方,轻声说,“……不过,都等回去再说吧。” “好的!” “好什么?你高兴什么?” “……好的。” 沿着路途的光标,地势渐渐往上,潮水拍打的声响远去了。这是一段漫长的路途,对于体力都快耗尽的我们两人来说更是。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大亮,仿佛踏入白昼。我下意识闭眼,忽然间头部剧痛,一串闪回的记忆掠过脑海。 【……是你。是你促成了这一切。】 【是你毁掉了这一切。】 【你不能这样。留下这样的烂摊子,却死得这么轻快……你不能这样。】 【我该如何承担这种罪孽……我该怎样偿还这些生命?被放弃的、被遗留的、被卷入的——】 【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啊……!!】 【【【——艾丽莎……艾丽莎……艾丽莎!!!】】】 有一口漆黑的棺材在眼前,其上放着两束花。一束雪白,一束鲜红。苍白的女人坐在轮椅上,向它缓缓伸出手。 【‘密钥计划’……】 【……我必须完成它,无论如何。】 这是……叶徽的记忆! 伴着一股撕扯般的刺痛,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叶徽的意识——她曾经附身般用血肉借宿在我体内的意识,此刻似乎正从我身上一寸寸剥离。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 我抬起头,发现扶着我的虞尧正怔怔地望着前方。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我也怔住了。 ……影子。 两侧的石壁上,摇曳着无数道人形般的影子。它们似乎嵌入了石壁,又似乎存在于空气中,在礁石和水流间沉浮,影子的边缘带着莹白的光圈,映照出周围的景象——这个地方,这片空间,赫然是一个巨大的、真正的洞窟。 我们的上方亮如白昼,垂着如同冰锥般晶莹剔透的石头,下方的海水毫无动静,宛如一面镜子,流淌着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五彩斑斓的色泽。远处,礁石群的形状失去了规律,彼此交错融合,构建出一座山峦般的巨物。 而在更上面的地方,青色的裂纹遍布窟顶,裂纹交缠间,漂浮着大得出奇的光点。那似乎……不止是光点,更像是某种似存在、又似不存在的东西。不是任何一种生物,也不是植物。随后,我猛地想到了,未知生物Ω——最初的探险者阿奇发现的克拉肯的原型,似乎也是这种幻觉般的姿态。 那么,这个地方才是真正的“溶洞”?诞生克拉肯的源头吗? 我心中一跳,出声想呼唤虞尧,却见他一动不动,任由奇异的光晕刺得他的眼睛溢出泪水,视线也没有转移分毫。见状,我怔了怔,打住了话头,无声地放开他的手,留给他一片消化的空间。我走到旁边,站在稍高一些的地方,仰望这片空间:这里只有无数奇异的石头、沙子和海水,那些不可思议的影子,疑似未知生物Ω的存在,还有……声音。 ……魔音。但又不像是克拉肯的魔音。 非常宁静,而且…… 令我感到怀念。 但这与方才在“深海之门”所感知的截然不同。我放轻步伐,踏着寂静的水面,往声音的源头处靠近。越往那里走,我就越能感觉到,俯在我身上的叶徽的意识、我曾经吞噬的许多克拉肯的意识,都在慢慢地消散……或者说,它们找到了更适合停留的地方,被吸引过去了。 我停下脚步,在摇曳着人形阴影的石壁前站定。 这幅极为诡谲的场面,不知为何,却一点都不让我感到可怕。 在这里。 【……在这里。】 有谁的声音,轻轻扫过耳畔。 我抬起手,张开五指,缓缓贴上了石壁。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爆发了。轰的一下,我霎开双目,情报本身已然涌入了脑海—— ……这里是“溶洞”。“溶洞”的上层。 上个世纪,第二批“探险者计划”的成员——以边麟为首的,最后的探险者们最终抵达的地方。他们在这里丢失了信号,下落不明。他们无法返航,也未能将消息带出,就在这里度过了生命的最后。浪潮杀死了他们,又将他们的遗体吞噬。 ……然后,他们的精神融入了这片海洋。 克拉肯的世界是精神的世界。躯壳消散了,但他们的精神没有,始终在这里徘徊,并长久地停留在了这片洞窟中。过了许多个日夜,阴差阳错的,浪潮将“深海之门”的半块碎片推到了这里,那东西吸收了这些人类的精神,渐渐成长,又在某一场大海啸中被推上金骨滩—— 珅白,来到了人类的世界。 她的意志,是因探险者们的精神诞生的。而最终,她认可了这份意志。 ……啪嗒。 一滴泪水落下,落在寂静的潮水中。 原来是这样啊。这才是珅白同意“密钥计划”的真正原因,是叶徽信任她的原因。 而主城信任智类克拉肯的原因也同样——艾丽莎等人的开发触发了身后的排异反应,让“深海之门”开裂,其中一半的碎片,林这个存在还在底部沉眠时,珅白就已经上浮,吸收探险者们的精神,与她作为“门”的本体相融,孵化了极少数那些能够“选择”的克拉肯,即智类克拉肯。 探险者们的执念,他们的精神和思想产生了这万分之一的异变——即智类克拉肯,如果没有它们,这片陆地恐怕真的就要毁灭了。 更多的泪水从我的眼睛里流下,我颤抖着,紧紧按住冰凉的石壁。我不知道为何而落泪,也许是因为珅白选择守在“起源”的理由,也许是因为那些死无葬身之地的、最后的探险者们,又也许是因为这些阴差阳错的巧合……不,是因为我记下了这些事情,能够把它们带回陆地吧。 只是,有一些真正的难过。 我转过头,望向石壁上最深的一片影子。 第325章 “……爸。”我轻声喃喃道,“恭喜你。” 为了珅白的下落而背叛主城的连肃,真的找到了这个地方,然后,永远地留了下来。 和她一起,留在这里。 得偿所愿。 我迟迟没有从石壁上收回手,直到听见虞尧的步伐声。我转过头,他的目光停留在石壁上,没有说话,眼神很沉静,也有些寂寞。他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不会像我这样明白,但肯定也知道了,这就是边麟为之而死的地方。 “……走吧。”半晌后,他轻轻地说。 我握住他的手,无端有些伤感。虞尧却停住了,他望向我,那双黑眼睛已经洞察了一切,片刻后,他忽然说:“没关系。” 我怔了怔。 “没关系的。连晟,你觉得,不是完全理解就不行吗?”他凝视着我,缓缓地说,“不像你们那样,能够完全读懂对方的记忆——不能完全心意相通,就不可以吗?” “……啊。” “我看见了,这就足够了。” “而且,还有你在呢。”虞尧微微笑了。就像初见时那样,温和的,如月亮般的笑意。他的强大和坚定未曾改变,就如同他最初启程的选择一样。他轻声说,“等回去之后,你来告诉我吧。” 卷四完。 …… …… “……当然,回去之后,我是一定会揍你的。这个你等着。” “……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