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刺主角后[快穿]》 第1章 《背刺主角后[快穿]》作者:机械青蛙【完结+番外】 本书简介: 身为系统空间中成绩排名第一的顶级任务者,卫亭夏执行任务的宗旨只有一个—— 抹杀主角,或者将主角彻底打入泥潭。 凭借这个方法,每次任务结算,卫亭夏的得分总是95+,他得以成为大多数系统的梦中情人。 可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一次系统空间程序混乱,害得卫亭夏不得不返回到每一个执行过任务的世界,收拾曾经留下的烂摊子。 而回去以后,他发现,曾经落入深渊的主角已重新爬回最高处,而望向卫亭夏的眼神中,有着浓重的不甘与爱怨。 卫亭夏:……现在说我身不由己还来得及吗? 【世界一】豪门狗血 贪财贪色无业游民x很愣的大少爷 卫亭夏凭一张好脸,骗得大少爷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还想跟他登记结婚,结果在大少爷家道中落后,不到三天,卫亭夏就跑了。 再回来,大少爷已重回高位,而卫亭夏再次一穷二白。 重逢以后,大少爷捏住他的下巴,语气冷淡,话语却亲昵: “宝贝,想过今天吗?” 【世界二】星际abo 逃亡omegax星盗 成人礼前夕转化为omega,卫亭夏不得已深夜出逃,然后脏兮兮惨呼呼地出现在星盗首领门前。 三年扶持,情意渐生。可帝国皇帝病危的消息传来,卫亭夏毫不犹豫地捅了星盗一刀,干净利落地抽身,重返首都星做他的二皇子。 可谁都没料到——星盗没死。 ps:含生子情节,但是孩子没有真的生下来 【世界三】古代 叛逃的谋士x将军 卫亭夏出身京城,生性散漫不羁,从军后傍上世代骁勇的小侯爷,陪他征战沙场,立下汗马功劳。二人情愫渐生。 然而一次对战时,卫亭夏却暗中设下陷阱,致使小侯爷身受重伤,随后毅然决然地投靠敌军。 两年后两军对峙,叛逃的谋士被敌军五花大绑推至阵前,眼看着就要完蛋了,却发现对面主将正是小侯爷。 “燕信风!!救我!!!” 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向主公求救的叛逃谋士了。 【世界四】修仙 天生妖魔x侠义剑修 生于天地间的妖魔不懂情爱,但是经常饿肚子,为求自保,他靠上一个修为高深的剑修,两人相处默契,剑修意乱情迷,要和妖魔结契。 可就在结契前夕,妖魔引来天雷,燕信风被迫引雷突破,然而就在突破的档口,妖魔却设下陷阱,致使剑修突破失败,修为倒退一个大境界。 随后名为卫亭夏的妖魔无影无踪。 数十年后,两人再次见面。 卫亭夏惊奇发现剑修失忆了。 却还记得要找一个人。 【世界五】西幻 血猎x血族 封印那位亲王后,原本的初级猎人骤然跃升为炙手可热的存在,人们赞颂他,亲近他,讨好他,希望通过与他建立联系来获取平安。 再也没有人问过他是怎样得到了亲王的信任,又是怎样获得了成功,所有人都当其中的隐晦怪异不存在。 直到某一天,亲王睁开了眼睛。 “变成怪物吧,变成和我一样的怪物……” 【世界六】现代 卧底x卧底 卧底十六年,卫亭夏丢了档案也丢了上线,正式成为潜伏中的孤家寡人,大概没有希望回到光明的一面。 某天,他遇到了一个加入组织的新人,新人有能力也有脸蛋,总有一天会成为可以跟他抗衡的存在,卫亭夏先下手为强,摆了新人一道,准备送他去见上帝。 然而刚下手,卫亭夏就被提醒,新人也是卧底,他错杀了自己人。 卫亭夏:……哎呀,你瞧这事闹的。 【世界七】哨向世界 b级向导x黑暗哨兵 一次惊天动地的争吵后,卫亭夏暂时离开战舰,准备和主角彼此冷静一下。 然而他刚走没多久,主角精神力暴动,身受重伤。 等再醒来,人傻了。 哨兵变傻失去劳动力,痴情向导不离不弃。 卫亭夏:我要入选感动联盟十大人物。 注意: ▲主角x任务者,对抗路小情侣 ▲做恨/爱文学 ▲双洁 ▲不支持任何控看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制服情缘 相爱相杀 星际 快穿 治愈 主角视角 卫亭夏燕信风 其它:关注人身安全 一句话简介:疯狗也是狗 立意:要尊重生命、尊重选择 第1章 stardust号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冰冷的膜,裹住凌晨靠岸的stardust号。 作为顶级客滚轮的心脏,人员调配区正无声地高速运转。 盥洗室的门开了,林经理迈步而出,方正古板的脸上,几道成型的皱纹如同刻下的戒尺。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药水味,让他常年紧锁的眉头又下意识地拧了一下。 门外,三道年轻的身影紧绷着,等待他的检查。 锐利挑剔的目光扫过三张年轻稚嫩的脸,林经理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暗暗打量着三名新员工的状态反应。 在各艘顶级游轮上工作数十年,林经理已经练出一双毒眼,他能通过半秒钟的擦肩而过,判断宾客最多配上多少价位的服务,也能通过一次嗅闻,将新到来的员工分配去最合适的岗位。 而几乎是一离开门,林经理的目光就钉在了中间那人身上。 “你们两个,”他先点出一男一女,“去后勤组,各种都干干,看看最适合什么。” 被点出来的那两个人对视一眼,沉默着点头离开。 他们离开后,房间瞬间空了,等房门合拢,空间只剩下了林经理和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人。 “……” 盯着那张脸,林经理罕见地陷入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他像审查钻石切面一样谨慎地将那人从上看到下,试图在一片光洁璀璨中寻找出细微的瑕疵污点。 然而并没有。 从stardust号启航开始,林经理就在船上。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而作为全球顶级的客滚轮,stardust上面什么都缺过,就是没缺过美人。 明艳的、清纯的、娴雅的,各式各样,像花一样开着,把这艘钢铁做筋骨,软绸做皮肤的游轮衬得更有人间风情。 林经理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见多识广,可事实证明他,仍然是狭隘的。 低头看了一眼助理早些时候送来的新进员工登记表,林经理对着照片,慢慢念出了一个名字: “卫亭夏?” “是的,”对面人点头,声音清朗,“我就是。” 林经理也跟着点头,心不在焉地扫过简历,照片上的青年年岁不大,肤色是冷调的白,衬得眉目格外清晰。 片刻后,他心里有了一个最初的规划,于是又问:“会伺候人吗?” 卫亭夏继续点头:“会一点。” “脾气怎么样?” 没有得到即刻回应,林经理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做我们这行,不能有脾气,你有张好脸,但如果脾气很差,我就得考虑把你放到后面去。” 暴殄天物总好过自寻烦恼。 卫亭夏心领神会。 “经理,我这人最没脾气了,”他温声细语地说着,唇角恰到好处地扬起一个弧度,“从来不生气。” 仿佛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那张被林经理盛赞的好脸上,渐渐绽开一抹温顺的笑容。本就明艳动人的五官在这笑容的映衬下愈发生动鲜活,像是被注入了灵魂。 只是在这和谐生动的表象之下,卫亭夏左眉眉峰处那道刻意为之的缺口格外醒目,仿佛刀口的裂痕,呈现出几何切割的锐利感。 那是人为修饰出来的残缺,带着瓷器上裂痕一般的美感。 正是这道看似不经意的修饰,让他从千篇一律的精致面孔中脱颖而出,平添了几分令人过目难忘的独特气质。 林经理满意地合拢简历:“那你去服务部报道吧,让他们给你安排。” 卫亭夏应下,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在身后合拢的轻响,隔绝了那个充满消毒水和审视目光的空间。一瞬间,那副温顺乖巧的皮囊仿佛松懈了千分之一秒,眼底掠过一丝久违的倦怠。 卫亭夏的脑海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富有机器质感的冷笑。 [好脾气?]0188重复他的说辞,电子音里充满了程式化的讥诮,[从来不生气?我不认可你自己的判断。] 卫亭夏满不在乎地顺着楼梯前往服务部,脚步轻快得像在赴宴:“谁还不在找工作的时候撒点小谎?不要装得好像你没有从我的谎话里得到过好处。” [……] 0188罕见地卡顿了一下,[重点在于,主角三天后登船。] 第2章 “我知道。”卫亭夏脚步未停,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左眉那道锐利的缺口。 [重点在于,]0188的机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凝重,[数据库最新情感模拟分析显示,主角对你的旧情,99.87%的概率表现为想亲手把你从这艘船的顶层甲板扔下去,好弥补你五年前的背叛。] 这个他,指的是当前世界的核心主角,也是卫亭夏接下来的任务目标。 作为已经功成身退、在系统名人堂里占据一席之地的传奇宿主,卫亭夏接到返聘通知时是拒绝的。 那时他正惬意地查看着几个世界的投资收益报表,几百年不见的系统0188突然凭空出现,将一纸返聘通知投影在他眼前,冷冰冰地宣布他必须在72小时内重返任务世界。 “凭什么?”卫亭夏的第一反应是皱眉,“我的退休申请合规合法,主系统亲自批准的。” 0188没有解释,只是将通知末尾的主系统印章放大闪烁了三下,示意这同样是主系统的意志。 “给我个理由。” 0188的机械音平静无波:[你曾经执行过的任务世界相继出现数据崩溃,导致核心能量外泄,需要你亲自修复。] 卫亭夏双臂交叠靠进沙发,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这不可能,我明明都处理得很完美。” 0188的投影闪烁了一下:[或许你该在动手前考虑得更周全些,比如如果主角逆风翻盘,你该如何收场。] 闻言,卫亭夏冷笑一声。 “别试着把自己撇干净,”他干脆地说,“我当初说要直接离开的时候,你可是百分百赞成的。” 0188是纯粹的高分至上原则,卫亭夏处理任务的手段或许有些偏激,但0188也别想说自己全然无辜。 [……]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0188选择转移话题:[总之返聘已成定局,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这没说错,在主系统的意志面前,即便是高居荣誉榜首的传奇宿主也无力反抗。 卫亭夏认命地点头,却在下一秒立即追问:“那我这次该做什么?” 先前系统给出的指示清晰明了——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地终结世界,因此他可以肆意妄为,无所顾忌。 而如今摆在他面前的,竟是一个截然相反的命题:修正。 [我也有同样的疑问,]0188的投影微微波动,[数据库里可供参考的案例实在太少了。或许……你需要根据世界崩溃的具体表现,来反向推导行动方案?] 卫亭夏眨眨眼。 窗外的虚拟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他脚边形成一道泾渭分明的光暗交界。他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只有发梢被镀上一层浅金。 “行啊。” 半晌后,他忽然轻巧地应下,眸中闪过些许思量。“反正我也挺久没工作了,按时发薪水就行。” …… …… 服务部负责人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皮肤很白,嘴上涂了点口红,见到卫亭夏的刹那,他眼底倏地燃起一簇兴奋的火光。 “哎呦哎呦,老林怎么舍得把你送过来?” 他扭着绕卫亭夏走了一圈,丝绸衬衫随着动作泛起粼粼波光。待看清卫亭夏的样貌,他满意地咂了咂嘴。“签了多久的合同?” 卫亭夏回想0188发给他的任务资料,回答:“五年。” “不错不错,”负责人满意道,“五年,差不多把你最好看的时候买过来了,我可真有福。” 说完,他捂嘴一笑,很娇媚。 卫亭夏也配合地笑:“哥,你放心,五年后我还是会很好看。” “真狂妄!” 负责人笑眯眯地拍了他一把,又扭着离开了,走到台前拍拍手掌,语气忽然变得严肃。 “都打起精神来,三天后客人登船,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你们做错事我还能帮着遮掩些,这次要是做错了,被扔海里都是自己倒霉!” 卫亭夏悄无声息地融入队列末端,听见扔海二字后微微挑起眉毛。待训话结束,他再次迎上那位刘姓负责人。 “先跟着见习组。”刘哥轻声说,“别怪我不给你机会,实在是这次的航行太重要,不能出错。” stardust上的客人非富即贵,但能让服务部负责人这么紧张的,没有几个。 卫亭夏心中有答案,却仍然佯装好奇问道:“是很重要的客人吗?” 刘哥嗯了一声,意味深长道:“是大人物呢!” 他没有透露具体是怎样的位高权重,好在卫亭夏并不需要,他心知肚明——燕信风当然是大人物。 说句心里话,如果有任何其他方法可以解决他们目前面临的难题,卫亭夏都不会亲自返回到任务世界。 无他,他与燕信风之间简直就是孽缘,卫亭夏仗着自己来去自由,做了太多孽,大少爷没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就把他扔海里,都算燕信风念着旧情。 卫亭夏把自己的定位拿捏精准,面上仍然是笑眯眯的乖巧模样,看得刘哥很喜欢。 明面上叫他们这组是服务部,好像很光鲜体面,说白了就是伺候人的,端茶倒水,整理房间,干的活并不轻松。 只是越有钱的人越讲格调,到了stardust这个级别,哪怕是整理房间的服务员,也必须相貌周正,不能让客人看一眼就嫌烦。 刘哥带着服务部干了很多年,手下也有过几个靓女帅哥,但没一个能比得上今天来的卫亭夏。 美丽的脸是资本,识趣的性格也是,两者结合起来,能打出一手不错的牌。 暗暗注视着卫亭夏离去的背影,刘哥很难压抑住心中的满意。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也该轮到他交一次好运了。 要是调教好,接着卫亭夏这股漂亮的风,他说不定能在四十岁前再升一级。 不过这些说白了也只是畅想,未来会怎么样,要考虑多种因素,不能整天白日做梦。 所以刘哥很快便将全部注意力又落回到三天后的硬仗上。 他并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 卫亭夏随着人流走向分配的舱室,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左眉那道锐利如刀刻的缺口。 0188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无声流淌:[倒计时72小时。] 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卫亭夏的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心中升起几分久别重逢之感。 三天。 他和燕信风之间,已经很久没有隔得这么近了。 第2章 燕信风 接下来的一天时间,卫亭夏都在见习组接受培训。 作为全球顶级客滚轮,stardust在服务资源配置方面基本做到了顶级——每个套房配备一名受过皇室礼仪培训的专属管家里和七名随叫随到的服务员。 从熨烫报纸的折痕角度到调配雪茄的湿度控制,都在培训的范围内,如果有必要,卫亭夏甚至可以用三种语言优雅地解释“您的情人正在隔壁套房偷情”。 虽然直到现在他都没有见过燕信风,但单看游轮上的种种配置,卫亭夏便能很清楚的感知到,大少爷已经今非昔比。 “大少爷也有今天。” 晚餐时间,卫亭夏跑到甲板上,吹着远处飘来的海风,和0188闲聊。 五年前那个雨夜,燕信风失去一切把他抱进怀里时,腕表还是上代旧款,而现在,连洗手间里的水龙头都要用镀金的。 0188表示这是正常的:[根据世界线修正报告,燕信风在您脱离后的第137天收购了第一个港口——他有能力也有背景,重回高位是正常的。] 卫亭夏眯眼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平面,“啧”了一声,不做评价。 五年前,当燕信风在人生谷底挣扎时,卫亭夏走得干脆利落。他没兴趣看落水狗的狼狈相,自然也不知道对方后来是如何被愤怒灼烧理智,又是怎样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唯一明确的,就是燕信风的恨。 可惜恨对卫亭夏的任务进度毫无益处。 再一次查看接近飘红的世界崩溃进度以后,卫亭夏叹了口气。 按照崩溃进度来决定下一步计划,首先要做的就是与燕信风见面。 难搞哦。 系统界面上刺目的崩溃预警再次闪烁,卫亭夏瞥了一眼,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金属栏杆。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拂过他的鬓角,他望着远处明灭的灯塔,盘算着三天后那场避无可避的重逢。 0188适时出声:[需要我做什么?] 这个追求完美的系统向来把任务评分看得比命还重,卫亭夏能稳坐宿主积分榜榜首,它功不可没,所以如今这个烂摊子,它也得负一半责任。 “各方势力的动向都盯着点,尤其是国外,”卫亭夏心安理得地使唤,指尖摩挲过冰凉的栏杆,他无意识地低下头,审视掌心的伤痕。 “其他的……让我再想想。” [明白。] 待机提示音响起,系统界面暗了下去。 涛声在脚下呜咽,卫亭夏从西装内袋取出那部始终关机的手机。暖色灯光流淌在漆黑的屏幕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第3章 关机五年,恐怕早就坏了,再也打不开了。卫亭夏百无聊赖地想。 当他试图将手机塞回口袋时,一枚金属圆环从单薄的衣料间滑落,在甲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卫亭夏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蹲身去接。 朦胧灯光下,躺在甲板上的圆环其实是一枚氧化发黑的银戒,戒身细瘦得像是随时会断裂,表面布满岁月刮擦的痕迹,一看就不值钱,与卫亭夏这个人并不相配。 可卫亭夏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收好,擦去戒圈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它重新藏进贴近心口的暗袋,仿佛很担心它再次遗失。 …… …… 三日后,旅客陆续登船。 卫亭夏以服务部后备员工的身份参与了这次航行。负责带他的是一位在游轮上工作了三年的老员工朱英,此人行事干练,说话也直来直去。 “记住,”朱英边走边交代,“咱们只管三层以下的普通客人服务,顶层那几位大人物自有专人服务,用不着我们操心。” 卫亭夏点头记下,跟着朱英穿过曲折的员工通道,来到三层住宿区。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只有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与楼层负责人交接时,卫亭夏注意到对方时不时瞥向舷窗外的码头——燕信风尚未登船,整艘游轮都笼罩在一种克制的紧张氛围中。工作人员各司其职,但动作比平时更利落几分。 “先把这些送到1207套房的管家房。” 朱英递来一摞熨烫整齐的布草。卫亭夏接过时,闻到布料上淡淡的薰衣草香气,与船舱的整体气味非常搭配。 “好的。” 卫亭夏接过布草,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1207套房走去。刚在门前站定,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迟疑的呼唤:“卫亭夏?” 这声音陌生得很,绝非燕信风身边人的腔调。 卫亭夏回过身,看见一个衣着休闲的男人站在1207套房门口,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脸。 0188适时出场:[王宇飞,你的初中同学,初三的时候从学校退学,去国外读书了,有印象吗?] 毫无印象。 卫亭夏面上却绽开惊喜的笑容,仿佛真的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中:“王宇飞?” “对,是我!你……”王宇飞激动地向前半步,目光终于从卫亭夏脸上移开,落在他怀中的布草上。 卫亭夏眨了眨眼,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这才意识到此刻的情境有多微妙——他们站在豪华客轮的走廊上,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抱着布草,一个衣冠楚楚显然是准备开启一场旅行的客人。 “咳,不好意思。”卫亭夏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换了称呼,“王先生。” “没事没事,”王宇飞连忙摆手,做了个意义不明的手势,“你这是……在船上工作?” “刚入职,做些基础工作。” 卫亭夏笑容不减,指尖却不自觉收紧了布草的边缘。 “哦……”王宇飞拖长了音调,眼神微妙地变了变,“那我不耽误你工作,改天再聊?” “好啊!”卫亭夏应道,转身推开管家房的门。 门锁咔哒合拢的瞬间,0188调出资料。 [他最近两年才回到a市,不知道你和燕信风的事。] 凡是五年前a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管是上市公司的老总,还是在家混吃等死的富二代,都知道燕家的大少爷为着一个男人要死要活过,闹得满城风雨,差点把当时的燕总气进医院。 而眼前这位初中就出国的老同学,恰好完美错过了那场风波。 所以此刻,他还能用这样纯粹的目光欣赏卫亭夏的脸,并由衍生出一些旖旎想法。 “难怪呢。” 卫亭夏按照规范手册上注明的步骤铺平布草,“他要是知道,今天估计不会理我。” [所以你为什么要理他?] “我现在的权限进不了顶层,进不去就意味着我见不到燕信风,当然也不是说我现在很盼着见到他,”卫亭夏解释,“我需要一个可以把我带上去的人。” 他未必会用到王宇飞,但他需要一个王宇飞这样的存在。 [明白了。] 0188再次挂机离开。 半个小时后,卫亭夏处理完管家房,离开房间。 1207套房门口的灯光显示已有客人入住,卫亭夏只瞥了一眼,便快步离开。 在这艘游轮上,王宇飞是客人,他如果想要了解卫亭夏,有太多手段,卫亭夏不需要刻意迎上去。 安静等待便是。 …… 傍晚时分,有璀璨夕阳铺在海面上。 随着一则消息的到来,员工活动区域陷入一定的紧张混乱中。 比消息具体内容更快到的,是0188的主角通报。 燕信风到了。 卫亭夏顺着通道离开活动区,跑到了大厅后侧的小廊,藏在两根大理石女神像后面朝外看。 透过雕像之间的缝隙,他看见游轮入口处的服务人员像摩西分海般向两侧退开。 燕信风走进来时,整个大厅的光线似乎都为他调整了角度。 他穿着剪裁极佳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好像刚离开工作场所,马甲扣到最上面一颗,衬得腰线格外利落。 夕阳暖光透过穹顶玻璃洒在他身上,那些看似朴素的布料顿时显露出隐藏的银线暗纹,随着他的步伐若隐若现。 他走得不紧不慢,右手虚握着手机贴在耳侧,腕表在袖口间一闪而过。 卫亭夏认出那是块古董百达翡丽,六年前他和燕信风大吵一架,还亲手摔碎过同系列的表面。 与燕信风同行的都是熟面孔。这次登船是为了他发小的婚前派对,那群人笑闹着推搡,其中一人地把胳膊搭在燕信风肩上。 而燕信风的反应只是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既不失礼也不热络,很无趣。 昔日年轻的眉眼,在时间的晕染下变得成熟锋利,权力在他身上刻下了新的印记,将他打磨得愈发内敛而深不可测。 大少爷和以前不一样了。卫亭夏想。 [你要出去和他相认吗?]0188问。 卫亭夏回过神来。 “我还没想好,”他很犹豫,“现在冲上去,万一他被刺激疯了,直接把我扔海里怎么办?” 燕信风不是分手后好聚好散的性格,他骨子里是个唯武独尊、强势偏执的人,当初卫亭夏弃他而去,基本上就是在他脸上扇了个大耳光,更别提他们之间还有别的龃龉…… 分别时就不堪,重逢怎么可能一笑了之? 燕信风不从他身上撕下块肉,都算他心胸豁达。 哪怕卫亭夏觉得大少爷和以前不一样了,也不认为时间可以将一个人完全扭曲。 顶多就是会装了,能忍了,骨子里是不会变的。 [那你按照自己的想法来,]0188说,[需要我的时候请叫我。] 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燕信风,卫亭夏收回视线。 “知道,我心里有数。” 他离开员工区的时间够长了,再久一点可能会引起怀疑。想到这里,卫亭夏果断转身离开。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的两秒后,一道目光忽然移到了大理石女神像附近,不住地搜寻。 “看什么呢?” 发小的声音唤回思绪,燕信风回过神来,摇摇头。 “没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再次朝那里看去。 洁白的女神像后面,是空无一物。 燕信风越看越不满,胸口甚至升起一丝烦闷失望,好像那里本该有一个人。 本该有一个…… 早就离他而去的人。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燕信风看了一眼,按灭屏幕,无视通话请求。 夕照为大理石女神像镀上一层朦胧金边,工作人员三三两两从员工通道离去,光影交错间,方才那抹异样感果然只是错觉。 “又打来了?”鲁昭凑近半步。方才电话亮起时他正巧瞥见来电显示。 “嗯。” 燕信风将手机滑进口袋,布料褶皱吞没了最后一丝震动。 鲁昭嘴角扯出个冷笑:“阴魂不散的蚂蟥,吸不够血不罢休……” 他越说越恼,眼看就要展开家族谱系批判,却被燕信风屈指抵住肩膀截住话头。 “喜事当前,嘴上留德。” “给他们留德?”鲁昭从鼻腔里哼出声,“没找辆渣土车送他们上路就算我慈悲为怀了。” “不划算。”燕信风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重卡碾过会黏在沥青路上,清理起来妨碍交通。” 他不说还好,一说鲁昭就挑起眉毛。 “你这个反应……”他若有所思,绕着燕信风前后看了两圈,“我怎么觉得是考虑过呢?” 一般人不会在听到玩笑话以后马上思考出对应的结果,除非他们事先有过设想。 第4章 鲁昭越想越狐疑,却见燕信风只是唇角扬起,咧出一个笑,落地窗倒影里,那个笑容被海平面切成了两半。 侍者此时引他们步入观景厅。整面玻璃幕墙外,港口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浮沉,咸腥的海风掀开窗缝,送来远处轮机低沉的嗡鸣。 按照航海传统,船长正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讲解航线图,未必有人听,但这是游轮航海前的必经礼仪。 待最后一个航标位置交代完毕,船长刚刚离开,鲁昭立刻吹了声口哨。双开雕花门应声而开,侍者们鱼贯而入。 香槟塔在水晶吊灯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冰桶里镇着的威士忌瓶身凝着水珠——这场精心策划的婚前派对,此刻才真正开始第一个节点。 人逢喜事,哪怕平时酒量好,也容易把自己喝醉。 两个小时后,燕信风靠在观景厅的软背沙发上,看着几个自己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喝得群魔乱舞,鲁昭尤其,拿着酒瓶又唱又跳。 他心里高兴,燕信风知道。 这艘游轮的航线是鲁昭亲自敲定的——从a市启程,途经欧洲接新娘,再直奔婚礼现场。八年前,鲁昭第一次提起这个计划时,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我知道她不容易,”他那时说,“我要给她最好的。” 燕信风记得自己醉醺醺地拍他的肩,说:“行啊,等你梦想成真那天,我们一定去。” “我们?” 鲁昭眯着眼反应了一会儿,才恍然,“哦,对,还有卫亭夏。” 他仰倒在沙发上,醉意朦胧地笑:“你俩……也不容易。” 鲁昭的婚事难,燕信风和卫亭夏是难上加难。没人看好他们,连最亲近的朋友都觉得迟早要散。鲁昭嘴上不说,可眼神里也藏着同样的判断。 而燕信风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 “没事,我们可以……” 记忆忽然卡住,像老式放映机断掉的胶片。 可以什么? 可以熬过去?可以等?还是可以……放弃? 他想起某个过去极平常的夜晚,他回到两人同住的公寓,看见外面有万家灯火闪起,而客厅没有点灯,卫亭夏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听见他进来的声音,卫亭夏睁开眼睛,抬手的瞬间,有微弱的银光从他无名指指节上闪烁—— 思绪终止于鲁昭忽然的大笑。 燕信风从回忆中挣脱,看见鲁昭正乱七八糟地坐下来,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扯着嗓子大喊:“燕信风!我要结婚了!我要娶她了!” 燕信风很嫌弃:“你已经说了八百遍。” 人喝醉了容易乱说话,鲁昭也是。 他的脑子里有两根筋搭错了地方,用力拍着燕信风的肩膀,继续说:“我都要结婚了,你还——” 话没说完,鲁昭被紧急赶来的一个朋友捂住嘴。 “你他妈说什么呢!”朋友努力阻止,在一片欢腾音乐中吓出冷汗,“你喝了多少?” 鲁昭奋力挣开钳制,酒精让他的动作格外笨拙。“拦我?我偏要说!” 霎时间,包厢里的欢闹声戛然而止,连背景音乐都识趣地调低了音量。 燕信风静坐着,面色如常。 鲁昭瘫在沙发里,胸膛剧烈起伏。他忽然倾身向前,醉眼朦胧地盯住对方:“五年了……该走出来了。” “我很好。” “放屁!”鲁昭猛地拍桌,酒杯应声倾倒,“你当自己是情圣?人家早把你忘干净了!当年闹成那样……” 话音未落,满屋子人倒抽凉气。朋友干笑着打圆场:“哈哈哈他喝高了……” “我清醒得很!”鲁昭甩开搀扶的手,酒精让他的声音格外洪亮,“你当我不知道?当年分手——” 燕信风突然竖起三根手指,挡在鲁昭面前 “啊?” 燕信风问:“这是什么?” 鲁昭眯起醉眼,半晌突然咧嘴一笑:“ok!” “……” 燕信风揉了揉眉心站起身。阴影笼罩着醉醺醺的友人,他轻声道:“这是三,傻子。” “三?”鲁昭困惑地掰着自己手指,突然身子一歪栽进沙发。 燕信风转身推门而出。 “燕哥,你没事吧?”走廊灯光刺得人眼睛发疼,身后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我估摸着他就是喝多了高兴,没别的意思,不是故意的……” 五年了,从燕信风挺过来到现在,没有人提过以前的事。鲁昭是第一个。 “我知道,”燕信风说,“我没事。” 卫亭夏走了五年,他们以后应当不会再见面了,燕信风不会留给他一丝一毫的情绪。 朋友松了口气。他们这群人里,燕信风和鲁昭关系最好,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矛盾,大家都不痛快。 “那你早点休息。”朋友讪笑着后退,“我去看看那个醉鬼。” 燕信风颔首,听着脚步声渐远。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像幅被雨水晕开的老照片。 他不爱卫亭夏了。他再次从心里说。 他不会再去回忆,不会再去想。 从卫亭夏毅然决然离他而去开始,他们就没有未来了。 …… 另一边,卫亭夏刚接到休息通知,就在走廊拐角与朱英打了个照面。 朱英的眼神有些异样。 “朱姐?”卫亭夏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脚步一顿。 “有人打听你。”朱英开门见山。 卫亭夏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打听我?” “嗯哼。”朱英微微颔首,“1207的客人,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卫亭夏对王宇飞的印象已经从“有钱但不相干”升级为“有钱又愚蠢的麻烦”。 “初中同学。”卫亭夏简短解释,“之前去管家房铺布草时被他撞见了。” “原来如此。” 朱英了然,又补充道,“他直接找管家打听游轮上有没有叫卫亭夏的服务生,还追问你的工作区域。” 卫亭夏:“……” 他眉头不自觉地拧紧。王宇飞这种明目张胆的打听不仅毫无必要,更可能给他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幸好朱英还算通情达理。 “久别重逢可以理解,但要注意分寸。”她公事公办地提醒,“游轮严禁工作人员与游客有不正当接触,这规矩你清楚。” 卫亭夏连连点头:“我明白!” “好,我去和管家说,你不用管。” 朱英低头看了看手机,不再多言:“走吧,去休息,明天准时到岗。” 卫亭夏离开了。 0188冒出来:[你还好吗?] “不好,”卫亭夏咬咬牙,“我被蠢货缠上了,怎么可能好?” 本以为王宇飞至少脑子清醒,没想到也是个被色欲糊了脑子的蠢货,在游轮里乱打听,要是让燕信风听见,那就好玩了。 回到房间关上门,一个危险的念头突然闪过:“你说我要是用烟灰缸给他开个瓢,直接送医,是不是一了百了?” [……] 0188沉默了。 沉默过后,它恳切地问道:[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不能,”卫亭夏脱下外套,“他后面肯定还会来找我。” 卫亭夏一想到后面还要和这种人虚与委蛇,就觉得烦躁不爽,他被养坏了,脾气越来越烂,根本不想委屈自己。 [那你尽快和燕信风搭上线,]0188说,[这样你就不需要他带你去上层了。] stardust号承担着鲁昭婚前派对的重要环节。以王宇飞的层次,不过是普通乘客,大概率会在中途停靠点下船。若想利用他,必须抓紧时间。 “……” 卫亭夏将外套重重摔在床上,盯着舷窗外翻涌的海浪,半晌才烦躁地吐出一口气。 钱难挣。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补上后半句。 ……难吃。 深夜启航的游轮在破晓时分已经远离a市港口。次日清晨,卫亭夏被分配到三层游客活动区工作。 三层的活动区域划分细致,负责人考虑到卫亭夏初来乍到,特意安排他到最简单的区域,只需配合调酒师传递酒水即可。 天光微亮时,卫亭夏走进空荡荡的活动区。 晨光透过全景玻璃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海天交界处泛起鱼肚白,咸涩的海风穿过半开的舷窗,带着深海特有的寒意。 “你好,”他跟调酒师打招呼,“我是新来的服务生。” 调酒师是个面相清秀的文艺青年类型,闻言抬头望向卫亭夏:“你好。” 活动区的服务员有专属服装,通过特殊的布料和剪裁,很好的衬托出服务生的身材,光是看着都觉得养眼。 调酒师的目光顺着卫亭夏的肩膀一路看向腰肢,眼神越来越欣赏,片刻后他又补充道:“你很好看。” “谢谢。” 卫亭夏按照员工工作手册上的规定,跟随其他员工一起做准备工作。 第5章 等时间到九点,活动区开始来人。 作者有话说: ---------------------- 来加更一下[垂耳兔头]下一章小燕小夏见面 第3章 卫——亭——夏!!! 活动区的灯光调亮了几分,悠扬的钢琴声从角落的演奏区流淌而出。第一批客人三三两两地走进来,大多是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女,低声谈笑,姿态慵懒。 卫亭夏端起托盘,脸上挂起标准的服务生微笑。他穿梭在人群之间,动作利落,却始终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直到—— “卫亭夏?”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卫亭夏脚步一顿,嘴角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0188:[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三层那么多活动区,活动区里那么多服务生,偏偏就让他俩碰见。 卫亭夏心道:“是不是巧合还不一定。” 他缓缓转身,对上了王宇飞那张带着惊喜的脸。 “果然是你!”王宇飞眼睛发亮,上前一步,"我昨天问了一圈,他们都说不知道不清楚,我还以为看错了……” 卫亭夏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微微颔首:“王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他的语气礼貌而疏离,仿佛他们只是普通的服务生与客人关系。 王宇飞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冷淡,反而凑得更近:“别这么生分嘛,老同学见面,叙叙旧?” 平心而论,王宇飞的身材相貌都算得上中等偏上,倒不至于惹人厌恶,可他那双盯着卫亭夏的眼睛却直白得令人不适,将所有的龌龊心思都袒露无遗。 那分明是在打量一件商品的眼神。两人悬殊的身份地位,让他产生了卫亭夏唾手可得的错觉,仿佛当年那个明艳张扬的少年,如今也会为了权势财富,屈从在他面前。 做他的春秋大梦。 卫亭夏稳稳托住手中的银盘,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王先生,我在工作。” “那你什么时候下班?”王宇飞追问道,目光黏腻地在他身上游走。 “这个我说了不算。”卫亭夏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我刚入职,工作时间都是主管安排的。” 随着他的动作,托盘上水晶杯里的冰块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宇飞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脱口而出:“要是把这些都买了,你是不是就能休息了?” “也许?” 卫亭夏低头瞥了眼托盘,忽然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不过还是别破费了。" 这一笑不要紧,王宇飞顿时看直了眼。 “不破费,”他魂不守舍地喃喃道,“老同学一场,帮你是应该的。” 说罢,他便急匆匆掏出钱包往吧台走去。 卫亭夏乐得清闲,也不阻拦,径自走到角落放下托盘,好整以暇地等着王宇飞回来。 趁着这个空档,他在脑海中唤醒0188:“帮我查查他的感情状况。” [你怀疑他想出轨?] “十有八九,”卫亭夏眯起眼睛,“他的态度太反常了。” 那种急不可耐的殷勤,仿佛在赶什么期限似的,处处透着古怪。 [好的,三分钟。] 0188去查的功夫,王宇飞已经折返回来,坐在卫亭夏对面。 “昨天太忙,没和你多说几句,今天终于找到机会了,”他笑着说,“你一点没变。” 卫亭夏一挑眉,觉得有趣:“你记得我?” “记得,当然记得。” 凡是见过卫亭夏的人,都不会轻易忘记。 初中,十二三的年纪,情窦初开。王宇飞早就从父母口中得知自己不会在这所学校停留太久,因此也无心与太多人建立联系,本来打算混完最后一年,却在这一年里遇见了卫亭夏。 卫亭夏对他大概是没什么印象的,那时的少年太快乐,好像无所畏惧,随随便便瞥过来的一个眼神都肆意,王宇飞坐在靠后排的位置,看着卫亭夏坐在窗边,观察喜鹊筑巢。 被树叶浸柔的日光像水一样洒在他面孔上,斑驳的阴影与光亮相互配合,光影给记忆中最燥热的夏天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出国以后,过了许多年,王宇飞还以为他不会再见到卫亭夏。 看来登上游轮,是天意如此,要替他续上这段露水情缘。 想到这里,王宇飞一阵心潮澎湃,不自觉伸出手,想增加一些肢体接触。 然而他刚有动作,卫亭夏放在桌子上的手就收了回去。 他轻描淡写一句,靠回椅背,“那真的很有缘分了。” 王宇飞又笑了一下:“谁说不是呢?” “我记得初中的时候,你不大爱讲话,只待了一年多就转学了,我是听同学说的,说你出国留学。” “都是家里安排的,”王宇飞道,“没和你们道别,心里很遗憾。” 果然人在搭讪聊骚的时候,嘴里是没有实话的。 卫亭夏心中笑笑,面上不显,视线略微向下游移,在触及到王宇飞腕表的瞬间快速移开。 游轮恰好经过一片暗礁区,摇晃的灯光在他眼睫投下细碎的阴影。 王宇飞注视着那道游移的阴影,语气意味深长:“谁说不是呢?” 他故意让袖口的腕表滑出衬衫,“初中的时候你就不爱说话,后来听说我转学,有没有……” 话音戛然而止,他再次捕捉到卫亭夏目光在腕表上蜻蜓点水般的停留。 像发现猎物踏入陷阱的猎人,卫亭夏垂下眼帘,用睫毛遮住眼底的算计。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杯沿,这个带着暗示性的小动作,让王宇飞呼吸骤然加快。 “当时……”卫亭夏突然抬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浮动着恰到好处的怅然,“确实很突然。” 王宇飞立刻捕捉到这个信号。他解开袖扣,状似随意地将手臂搁在桌上,让那支价值不菲的腕表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现在补上也不迟。”他压低声音,"海上星空更好看,顶层甲板的酒吧,听说今晚有特别表演。" 卫亭夏会意笑了。 “好啊,”他思索道,“我今天晚上有空。” 与此同时,0188在他脑子里提醒:[收着点。] “结婚了?” [没有,但有个女朋友,家境和他差不多,自由恋爱。] 有女朋友还勾搭别人?看着对面兴高采烈的王宇飞,卫亭夏的笑意更深。 “整理整理,都发给他的女朋友,都谈恋爱了,怎么能互相隐瞒呢?” 当然是要彼此坦坦荡荡的才好。 …… …… 夜里,王宇飞如约前来。 卫亭夏换下工作服,打开门的时候,发现男人的眼神亮了亮。 他脱离这个世界的时候没带走什么东西,再次载入的时候当然也一穷二白,几身衣服都是很朴素的类型,与周围奢华的氛围格格不入。 可就是这样的装扮,让王宇飞想到了从前,好像一瞬间他又回到了学生时代。 “走吧,”他的眼神一刻不移,紧紧盯在卫亭夏身上,“可以出发了。” 顶层甲板的进出是有专人审核的,能上去的人非富即贵,王宇飞一路都在等待卫亭夏惊叹欣赏的目光,可直到他们真正站在顶层甲板上,卫亭夏唯一的反应,只是眺望着远处的夕阳。 王宇飞不太满意,可人还没到手,只能继续哄着:“来这里了就把自己当客人,好好玩。” 卫亭夏终于转过头,对着他笑:“谢谢你。” “不客气,这算什么,以后有机会我们多……” 话没说完,急促的手机铃声终止对话,王宇飞低下头,看清来电显示以后脸色变了。 “我去接个电话。” 只来得及说上这样一句,他转身便带着手机往角落走去。 卫亭夏看着他着急忙慌的背影,满意地在心中给0188点了个赞。 单看王宇飞的熟练程度,就知道他不是第一次背着他女朋友干这种事,卫亭夏让0188随便找了几个,整理成文档给他女朋友发了过去。 证据在手,王宇飞今天晚上没空烦自己了。 卫亭夏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调出主角定位。”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视网膜上浮现出一张半透明的悬浮地图,代表燕信风的绿色光点在不远处稳定闪烁。卫亭夏唇角微勾,迈开脚步。 顶层甲板的空间设计远比平面图展示的更加精妙。右舷的量子酒吧已经开放,透过弧形玻璃幕墙,能清晰看见中央悬浮的香槟塔喷泉——三千枚水晶折射着冷光,水流如银河倾泻而下。 挺有意思,卫亭夏想,可惜燕信风不在那里。 他顺着导航指引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仿佛只是随意漫步。 情人久别重逢,总需要一些精心准备和暗地练习纠结,仿佛没有足够的磋磨,并不足以证明真心,可卫亭夏不这么认为。 第6章 绕过酒吧侧面的弧形走廊,观景台近在眼前。两丛绿植在微风中摇曳,叶片缝隙间,一道修长的身影若隐若现。 卫亭夏停下脚步。 下一秒,燕信风似有所感,侧眸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卫亭夏唇角扬起一抹熟悉的笑意,眉眼弯弯。 ——好久不见,燕信风。 * 另一边,游轮左舷特意设置的吸烟区里,鲁昭醒了酒,正和朋友发着牢骚。 “你当时怎么不拦着我点?”他烦躁地把烟摁灭,指节敲了敲烟灰缸,“哪怕找个餐巾把我嘴堵上都行!” 朋友翻了个白眼:“拦你?你喝高了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就差拿个喇叭全船广播了!” “靠!” 鲁昭其实也清楚自己喝多了是什么德行,压根没人拦得住,但是他没想到自己喝多了这么大胆,竟然什么都敢说。 看来燕信风还是把他当兄弟的,鲁昭说完那堆破烂话,居然还能在第二天早晨睁开眼。 “真是造孽……” 他捋了把头发,背靠在栏杆上,脑海中模模糊糊地回忆起昨晚的场景。 朋友看不出他的情绪变化,安慰道:“说不定燕哥真放下了,他自己也说没事。” “呸!”鲁昭嗤笑,“他放下个屁!就装吧!” 朋友怀疑:“有这么严重吗?” 他不大了解五年前的事情,虽然知道众人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但在他看来就是情爱的小事,鲁昭的反应过度了。 分手就好聚好散,前男友做了不地道的事情,那报复一下也没什么。 都是成年人了,难不成还要死要活? 闻言,鲁昭斜睨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懂个屁”。 “你不懂,”他又点了根烟,重重吸了一口,嗓音沙哑,“老子当年就不该撮合他俩,纯属造孽……” 说到这里,鲁昭叹气,重温年少时犯下的错误简直就是折磨。 朋友顿时来了兴趣:“是你牵的线?” 鲁昭表情一僵,好像被人当面揭了陈年伤疤。他张了张嘴,正想骂人,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卫亭夏!!!” 那声音太熟悉,裹挟着滔天的怒意,几乎撕裂甲板上空的宁静。 鲁昭手一抖,烟头直接掉在了鞋面上。 他酒是不是没醒?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你不能走 燕信风以为自己终于出毛病了。 那些曾信誓旦旦说过的“忘记”、“看开”、“不留丝毫情绪”,在真正见到那人的瞬间都成了笑话。一股无名火从胸腔直窜上脑门,将燕信风仅存的理智烧得灰飞烟灭。 下一秒,疯了的幻觉居然在冲他笑,还挑衅般地抬起手,晃了晃手指。 不是幻觉。 “卫——亭——夏——!!” 燕信风这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吼出卫亭夏名字后,他觉得那大概就是今天自己能说出来的最后一句话。 火从胸膛里疯狂灼烧,燕信风眼前一阵发黑,头晕目眩,好像下秒钟就能呕出口血,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着,连栏杆都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卫亭夏,活的卫亭夏。 这个认知像柄钝刀,反复碾磨着他的神经。 他怎么有脸再回来,怎么有脸站在自己面前,还笑得这么高兴?! 燕信风的视线已经模糊了,视网膜上爬满血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燥热的,疼痛的。观景台的阴影在他视野边缘蔓延,像是要将他整个吞没。 他想象不出自己是什么样子,但他确实要站不住了,燕信风不得不向后踉跄半步,左手死死扣住栏杆,指节泛白。 头脑被怒火和其他杂七杂八的情绪逼到濒临崩溃,燕信风又气又急,吼出一声后再也说不出话,试图深呼吸,却差点气血上涌直接晕倒,全靠卫亭夏嘴角那抹挑衅的笑强撑住意识。 去他的,做错事的是卫亭夏,跟他无关,就算有人要昏倒,也不该是他。 燕信风牙关紧咬,快要咬出血。 也正在这时,有人闯进了观景台。 “卧槽!!” 鲁昭的惊呼炸响在甲板上空。这位准新郎带着一帮人冲进观景台时,差点被眼前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他像见了鬼似的在燕信风和卫亭夏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自己兄弟那张惨白的脸上。 “医生!快叫医生!”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船医抬着担架赶来时,燕信风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像尊雕塑般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唯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还死死钉在卫亭夏身上——如果目光能化为实质,卫亭夏此刻早该被钉穿在甲板上。 严格意义上,卫亭夏是怀疑他气血攻心,说不出话。 可即便他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嘈杂中,他仍然睁着一双黑而暗的眼眸,穿过混乱的人群,死死盯向卫亭夏的方向。 如果眼神可以做任何事情的话,被他这样看着,卫亭夏恐怕早就被铁链捆绑,无法动弹。 “呼吸机!呼吸机用不用?” 鲁昭快急疯了,生怕好兄弟死在自己大喜之日前,额头拼命冒汗,连让船医上心肺除颤仪的打算都有。“深呼吸!燕信风,快深呼吸!” 一群人各有各的乱,明明罪魁祸首就在现场,偏偏没人来得及管他。卫亭夏得以躲在边上围观全程。 被鲁昭他们一打断,燕信风的情绪明显平稳很多,几次深呼吸以后,脸色好了点,但还是盯着卫亭夏不放,偶尔闭上眼睛好像很心累,但又很快就睁开,生怕被卫亭夏趁着自己闭眼的功夫跑掉。 这得是多恨,卫亭夏心中暗道。 都忘了他们现在是在船上,卫亭夏想走也走不了,要走只能跳海,然后被鱼吃了。 他试探着往门口挪了两步,想看看燕信风此时的反应到底有没有意识。 然而关键人物还没说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鲁昭就抢先一步,横跨挡在他面前。 “你不能走!”鲁昭一把抓住卫亭夏的手腕,“你现在绝对不能走。” 他的话语像是在商量在请求,但用力的手却说明这件事是他做主。 他不允许卫亭夏离开。 “我为什么不能走?”卫亭夏任由他握着,姿态放松地反问道。 “你还有脸问?”鲁昭怒极反笑,猛地指向船舱中央,“不辞而别的是你,如今回来搅得天翻地覆的也是你——” 话音戛然而止,船医们慌乱散开的间隙里,燕信风青白的面容若隐若现。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挑眉:“这话可冤枉人了。我不过打了个招呼,他自己就……” “你!” 花言巧语,能言善辩,老天爷怎么不降道雷把他劈死? 鲁昭眼前发黑,额角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正待发作,一道沙哑的声线突然刺穿凝滞的空气。 “你是不是觉得——” 威胁的话还没说出口,忽然被人打断。 “鲁昭。” 燕信风不知何时已支起身子,沙哑的声线突然刺穿凝滞的空气,止住鲁昭预备的所有动作和暗自谋划的满清十八酷刑。 卫亭夏循着声音朝前看去,正好对上燕信风的眼睛。 那是一双还未来得及将执拗藏起的眼睛,阴沉又包含怒火,本不该摄住心神,可就在那些表层的爆裂情绪之后,一些更隐秘又说不清楚的存在,让卫亭夏迟迟移不开视线。 他没有移开视线,燕信风自然没有退缩。 就这样保持着对视的姿态,燕信风淡声对鲁昭道:“松手,让他走。” 攥住卫亭夏的手又紧了一瞬,然后僵硬地松开。 卫亭夏得以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 他一走,整个观景台上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不了解其中内情的朋友早就识趣离开,船医在履行完职责以后也带着担架走了,现在观景台上的寥寥几人,都经历过五年前的那场破事。 既然大家都了解,那鲁昭也不装了。 “你疯了吧?”他开门见山,“你让他走,你有病?” 尽管缓过劲来,燕信风的脸色还是青白的,无力地靠坐在栏杆边,听见他的质问,有气无力地抬了下眼皮。 “他能去哪儿?” “……” 鲁昭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们在船上,”燕信风道,“他想走,只能跳海。” 鲁昭:“那万一他真跳海怎么办?要是喂了鱼,你捞也捞不上来!” 燕信风笑了。 这和他平常的笑容不一样,带着点狠劲在里面,配上惨白的面孔,让人心里一凉。 “他如果不想见我,全世界那么多艘船,他随便上哪一艘都可以,偏偏是这艘……” 他低低笑了一声:“他是故意来见我的。” 第7章 最初的气恼急愤冷却下去,理智回笼,燕信风几乎是瞬间分析出了卫亭夏的动机。 这次遇见不是巧合,是有人蓄谋的。 既然蓄谋,那就好办了。 最后瞥了一眼鲁昭反应不过来的蠢样子,燕信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撂下一句:“没事,他走不了。” 说完,不再理会身后各异的目光,他朝门口走去。 从头至尾,燕信风就没有考虑过将往事轻轻翻过,任由卫亭夏从他身边出现又离开的可能。 …… 回到员工休息区,卫亭夏迎面撞上朱英。 “哎呦,干嘛去了?” 打量的目光从衬衣看到鞋子,朱英眼神很警惕,生怕自己带的服务生干了不该干的。 卫亭夏不好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很乖巧地笑:“就走了走,没干什么。” 休息时间,又是深夜,只要服务生不惹事,管理层是允许去甲板上散步的。 朱英点点头,不再多说,擦着卫亭夏的肩膀,急匆匆地离开,她有别的事要忙。 [王宇飞已经联系船长,要求在最近的靠岸点下船。]0188说。 自由恋爱不意味着没有经济牵扯,那个女孩子的家庭背景对王家的事业发展有很强助力,如果因为王宇飞本身的混乱作风而导致彼此闹翻,王父非得把他的腿打断不可。 “挺好,”卫亭夏满意道,“你盯紧点,一旦那个女孩子准备原谅,就给她发点新的。” 王宇飞这些年干过的脏事儿还不少,0188整理出一个压缩包,可以分批发送。 卫亭夏回到宿舍,换上睡衣,准备去冲个澡。 然后他就听见房间外面有脚步声响起,落地整齐划一,一听便知道是专门训练过的。 这个时间点…… 卫亭夏打开门,对上四双眼睛,其中有个人还是老熟人。 “哈喽!”他热情招呼,“工作辛苦了。” “……” 无人理会,短暂对视以后,四名被专门派过来看住他的保镖同时收回视线,把自己当成守门砖。 卫亭夏关上门。 [这么怕你跑了,]0188说闲话,[连自己的安保队长都派过来。] 四名保镖里,为首的个子最高的那个姓胡,叫胡耀,五年前就是燕信风他爹亲自挑选出来的安保队长,一直很受信任。 卫亭夏见过他动手,沙钵大的拳头,一拳下去直接把两个一米八的壮汉砸晕,让他们获得婴儿般的睡眠。 “找人守在我房门口,半夜想动手的时候可太方便了。” 卫亭夏盘腿坐在床上,回想方才观景台上燕信风的脸色。 片刻后,他喃喃道:“他要是想晚上灭口,那我也没别的办法……” 今天直接走到燕信风面前,一半是早就计划好的,另一半是因为卫亭夏确信无论怎么开局,面对的问题都一样。 所以他选择简单粗暴地出现。 ——然后差点把人气死。 睡觉前的日常复盘中,他跟0188分析:“过量的情绪波动,意味着他根本就没有把这件事放下。” [是的。] “既然没有放下,那就说明还有转机。” 0188调出世界崩溃的数据图,让卫亭夏自己看。 本来还勉强维持稳定的线条,在燕信风遇见卫亭夏的一瞬间极速飙升,几乎形成了一个陡峭的直线,一片刺眼的红光好像炸弹爆炸前的紧急提示,无论如何都看不清转机。 对此,0188的评价是:[如果世界爆炸了,咱俩一起去死。] 它一辈子都戴着顶级系统的头衔,任务失败还不如让它去死。 卫亭夏:…… “我会努力的。”他认真道。 [你最好会。] 说完,0188挂机了。 卫亭夏对着一片红光的世界崩溃提示图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九点,保镖敲门。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你想要什么? 按照游轮的工作安排,船员通常凌晨四点就要开始轮值。卫亭夏确实打算在这个时间点出门,可刚推开舱门,就被四名身着黑衣的保镖拦住了去路。 胡耀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卫先生,您暂时不需要工作。” 卫亭夏想说他不会逃跑,但胡耀不听,跟铁塔似的挡在门前,一步都不准备挪。 于是卫亭夏放弃了,转身往床上一躺,睡到有人敲门。 敲门人仍然是胡耀,一米九的壮汉低头,居高临下地告诉卫亭夏:“先生想和你聊聊。” 卫亭夏眯着眼看他,没有动作。 不需要过多验证便能看出,胡耀很生他的气,气他五年前离开燕信风,因此在行为处事方面也颇为冷淡,不再像曾经那么好说话。 前后反差太大,虽然卫亭夏有所准备,但还是很不爽。 好像所有都是他的错一样,一群眼斜屁股歪的混蛋。 心里恼了,卫亭夏面上也懒得装,直接说:“等我换个衣服。”然后就关上了门。 五分钟后,他跟着胡耀回到游轮顶层。 好像有人刻意为他们空出了这段时间的顶层。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隐约的海浪声,像回声般静静流淌。 胡耀在一扇象牙白的房门面前站住,抬手轻敲三下。 门开了,不需要别人提醒,卫亭夏走进房间。 胡耀在他身后关上门。 房间里有清淡的香气缓缓逸散,象牙白墙面延伸出流畅的弧度,与深胡桃木护墙板在视线尽头交汇。 卫亭夏的视线越过门前鎏金的壁灯,看到整面落地窗外,靛青色的海平面正被晨光切割成渐变的色块。 燕信风背对房门站在观景窗前,晨光将他西装后摆的褶皱镀成淡金色。 他听见了卫亭夏的脚步声,转过身来。光影变换,同样也给他铺上金色的纱。 情人久别重逢,却没有片刻温情缠绵。两人隔着一片虚妄的暖光对视。 燕信风率先开口:“你是故意的。” 他语气笃定,俨然已经看穿了卫亭夏的所思所想。 既然如此,卫亭夏没必要否认:“对。” “你想要什么?”燕信风直截了当地问。 这个反应显然出乎卫亭夏的意料。他眉峰微挑,踱步到房间中央,姿态闲适地陷进那张真皮单人沙发里,仿佛这里本就是他的房间。 “我要什么你都给?”他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全然不见半分心虚。 燕信风的目光始终未从他脸上移开,干脆地点头。 “好,”卫亭夏不跟他客气,“我不想当服务员。” “明明是你来应聘的,”燕信风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在手里晃晃,“你自己递交了简历,通过了面试。” 卫亭夏道:“那只是手段,我其实根本不想服务别人。” 他真正想做的事情已经做到了。 “……” 燕信风深吸一口气,让步:“好的,你不用继续工作了。” 视线边缘处,一片红光的折线图没有继续飙升,保持着诡异的稳定。 于是卫亭夏提出附加要求:“那麻烦措辞礼貌一些,不要让我的同事承担损失。” “还有吗?” 卫亭夏说得理所当然:“底层宿舍我住不惯。” 燕信风冷笑:"想住好的?可以,按市价付。” 他顿了顿,故意问,“你有钱吗?” 卫亭夏面不改色地摇头,眼底甚至闪过一丝笑意。 他当然没钱,他有钱当什么服务员? 聊到这个地步,他想要什么,燕信风已经很清楚了。 随手将简历扔到地上,燕信风离开窗边,不紧不慢地踱步到沙发前,眸色深深。 “这是自己没钱了,日子过得不舒坦,见我又发达了,所以来找我要钱?” 指尖抵着卫亭夏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冰凉的触感像刀背划过皮肤,拇指重重碾过对方左眉的断口,对视时,燕信风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卫亭夏,我在你眼里就这么贱?” 这话说得很刻薄,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 因此卫亭夏没有回答,只是在燕信风的审视下,慢慢露出一个漂亮乖巧的笑。 这个笑容燕信风再熟悉不过——每当卫亭夏有所求时,便会用这般乖巧温顺的模样望着他。那是刮在燕信风骨头上的刀,让他神志不清,无所不应。 仿佛被火舌燎到指尖,燕信风倏地松开钳制,后退两步。 昨夜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又漫上心头,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和卫亭夏纠缠,闭了闭眼:“好。” 燕信风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认命的沙哑,“我来安排。” 卫亭夏笑得更开心了,一歪头:“谢谢你。” “还有别的吗?” 卫亭夏想了想:“暂时没有了。” 燕信风沉默着指向房门,意思很明确。 第8章 自己想要的都得到了,卫亭夏也没必要多留,于是干脆利落地起身出门。 然后他就在走廊里遇见了等候已久的鲁昭。 准新郎好事将近,就算一夜没怎么睡,仍然光彩照人。卫亭夏事先在0188那里看到了新娘的资料,是那个豁达爽朗的姑娘,和鲁昭性格很配。 但这不代表卫亭夏有心情祝他新婚大喜。 他沉默以对,鲁昭却率先开口。房门合拢的瞬间,鲁昭将烟头碾灭在窗台,嗓音沙哑:“你想要什么?” 这个经过深思熟虑的问题被直截了当地抛出。鲁昭的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卫亭夏。 卫亭夏笑了。 他道:“我想要的可多了。” “比如?” “比如……” 卫亭夏想了一会儿,视线移向左手边的屏幕,在暂且稳定的折线图上一扫而过。“比如,我最近比较缺钱。” 鲁昭直接问:“两千万够不够?” “什么?” “两千万,”鲁昭重复,“两小时内打在任何一个你想要的账户上。” 卫亭夏挑眉,顺着说:“然后呢?” “然后你在最近的靠岸点下船,再也不要出现。” 那可不行。卫亭夏摇头。 “你给的很多,”他实事求是,“但燕信风能给我更多。” 他清楚地看见鲁昭太阳穴突地一跳。 无视对方压抑的情绪,卫亭夏继续道:“况且我要的不止是钱。” 鲁昭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你还想要什么?” “多了去了。”卫亭夏环视四周,"房子、豪车、游轮……我想要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 “如果五年前你没走,“鲁昭声音发紧,“你现在过的就是这种生活,而且只会更好。” 卫亭夏漫不经心道:“现在也来得及。” 视线边缘,眼看着就要突破屏幕的红色直线忽地出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转折,并开始向下延伸,虽然只有很短一段,但整个世界崩溃的局势由此迎来难得的缓和期。 0188在脑子里机械鼓掌:[太强了。] 鲁昭看不见世界崩溃指数,于是又被气笑了。 以前听人家说人在无语到极致的时候会笑出声,他还不信,现在他明白那种感受了。 笑完以后,他说:“卫亭夏,你现在什么都不是,过度提出要求只会让我失去耐心,到那时候,你不仅什么都得不到,还可能领一张去地狱的车票。” “这是在威胁我?”卫亭夏挑眉。 “随你怎么理解。” “好啊,”卫亭夏漫不经心地点头,“我等着收你的车票。” 上午十点的海面波光粼粼,阳光穿过舷窗洒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亮的界线。卫亭夏站在光晕里,忽然勾起嘴角:“不过……我很好奇,你到底能不能做到。” 鲁昭心中一惊,瞳孔缩紧。 卫亭夏说对了,他真不敢。 这艘游轮上可以发生任何意外,但唯独不能是卫亭夏死在他手里。若真如此,燕信风和他就会是一辈子的仇人,至死解不开的那种。 犯不着为一个要钱的骗子,把两人多年的情谊折进去。 鲁昭没招了,点点头:“行,你厉害。” 他伸手隔空点点卫亭夏,转身又抽了根烟,等听见脚步声逐渐远离,二话没说推开了燕信风的房间门。 燕信风坐在房间的单人沙发上,鲁昭进门的时候,他正低头想着什么,脸色已经好多了,没有那种下一秒就会被气昏过去的僵硬感。 鲁昭直接问:“都听见了吗?” 燕信风抬起头,面色不改:“听见什么?” “别装,”鲁昭嗤笑一声,“你要是一句没听,我现在就跪下给你磕头。” 他和卫亭夏在门口聊了那么久,燕信风不可能没发现,指不定从他刚张嘴开始,这王八蛋就听着了。 “你给他安排好了?”鲁昭又问。 “顶层套房,配了私人管家,就在我隔壁。" 燕信风翻过摊在桌面上的纸质简历,头也不抬道:“工作交接会绕过所有敏感环节,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所有细节严丝合缝,完全杜绝了卫亭夏借题发挥的可能。 沉默在舱房里蔓延。 良久,燕信风喉结滚动,忽然道:"我没想过会再见到他。" 这句话轻得像声叹息。五年了,那个本该永远消失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海平线上,连带着所有尘封的往事劈头盖脸砸下来。 鲁昭理解地点头:“别说你,我他妈现在后背还发凉。”他那双鞋彻底毁了。 燕信风嘴角扯出个勉强的弧度,气氛有所松弛,鲁昭转着烟盒,回忆起两人刚才的谈话,心中有些疑惑。 他总觉得卫亭夏对着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好像很看不惯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不过鲁昭有个好处,就是想不明白的事情会暂且放下,不多想,所以他只短暂纠结了几秒钟,就草草翻过。 鲁昭起身,皮质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反正是没招了,你俩的事,你俩自己解决。”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有人敲门 卫亭夏带着自己的小包袱,溜溜达达地住进了顶层。 原来员工休息区的镀金水龙头不足以代表stardust的格调,站在黄金装饰的落地镜面前,卫亭夏默默想。 顶级游轮的顶配套房价值不菲,而且大多需要提前预约,双层挑高的设计配上智能调光的落地窗,将海天相接的景致框成流动的油画。光线经过特殊滤层处理,在室内铺开时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入住后不到两分钟,身着黑色燕尾服的中年管家就叩响了房门。这位举止考究的绅士一丝不苟地介绍着套房内的智能系统,声音平稳低沉,像在朗读古典乐谱。 卫亭夏陷在沙发里,左手支着下巴,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管家絮絮叨叨的解说从他左耳进右耳出,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眼前疯狂刷新的数据流上。 进入任务世界的第五天,转折点已经出现,0188已蓄势待发。 [我已经调取样本检测分析过了,在你进入燕信风套房时,数据仍然在上升,转折点出现在你问他要钱的时候。] 就是那一瞬间,密密麻麻的折线图上,原本飙升的红色轨迹突然来了个急刹车,随后诡异地维持着微幅震荡。 0188在这段时间调取了几万条世界数据进行分析,试图透过现象直接抓住本质。 [而且我拉大显示图后发现,在后面的一个时间段,数据还有所回落……] 卫亭夏不自觉地翘起二郎腿,靴跟轻轻磕在了茶几边缘。管家见状停下讲解,在他示意下拘谨地坐在了单人沙发上。 视线前方,0188正在调取各种它认为可以用来佐证观点的界面和分析报告,分批次分大小罗列在卫亭夏面前,每两秒钟发出一声[你快来看]。 这系统要疯了。 卫亭夏无奈摇头,放弃挣扎以后,一只耳朵听着人类讲话,另一只耳朵听着系统发疯。 “……有任何问题都请直接联系我,我会竭尽所能为您解决。” 管家先结束了讲话。 卫亭夏暂时无视0188的长篇大论,直起腰身问道:“这艘游轮距离最终靠岸点还有几天?” 这是他唯一关心的。 管家愣了一下,随后流畅回答:“还有二十一天,我们会在法罗群岛附近靠岸。” 卫亭夏点头。这不是很长的航行时间,但对于他来说已经够了。 “我没什么要问的,你可以离开了。”他对管家说。 作为顶级邮轮上顶级套房的服务管家,男人见过各式各样的客人,像卫亭夏这种不喜欢别人打扰的客人多的是,他并不惊讶。 起身鞠躬行礼后,他快步离开了套房。 而他一走,0188更兴奋了。 [我不瞒你,我最开始觉得没戏了,我已经准备好辞职申请了,但我现在觉得一切都有希望。] 它亢奋地对着卫亭夏输出:[你有望继续保持你的第一名。] 卫亭夏看着眼前疯狂闪动的各种数据,半晌后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那我可太兴奋了。” 所以总结起来,事态的转折点出现在卫亭夏开始提各种条件的一瞬间,也是从那一秒钟开始,世界崩溃的进度趋于稳定,没有继续恶化。 “但我仍然不明白为什么,”卫亭夏皱紧眉毛,“这算是个好消息吗?” [好坏与否要看你自己的判断。]0188说,[这只是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解题的参考。] 卫亭夏却道:“我不喜欢这个参考。” [为什么?] 0188不明白,这是卫亭夏第一次表露出他明确的不喜欢。 “没什么。”卫亭夏轻描淡写地带过话题,“先按这个方案来吧。” 第9章 他起身时,新换的手机恰好响起提示音。 屏幕上显示着陌生号码,但那条措辞暧昧的短信却再熟悉不过。 是王宇飞。 昨夜游轮刚靠岸,那人就急不可待地走了,连声告别都顾不上。本以为这场闹剧就此结束,没想到对方处理完烂摊子后,居然还有闲心发这种短信。 卫亭夏盯着屏幕嗤笑一声,随手将手机扔回床铺。 “真够欠的。”他漫不经心地评价,“那姑娘也是,就这么轻易被哄好了。” [你可以再添把火。]0188提议。 “过几天再发吧,给她段缓冲时间。” 一直看让人血压飙升的东西也不好,卫亭夏没有害人的心思。 0188听懂了,挂机离开。 卫亭夏终于获得了珍贵的个人空间,觉得世界都安静了。 …… 整整一天,他没有离开套房。 等天色渐晚,卫亭夏终于从睡梦中睁开眼。 套房内配置的智能管家可以感知到房间主人的身体状态,检测到卫亭夏处于睡眠状态,所以房间内灯光自动压暗,仅有几处零星的灯光用于照亮地面。 卫亭夏躺在床上,一片朦胧昏暗中,首先被0188的现实投影吸引。 那是一小串一小串的蓝色光亮,像是被扯散的水滴形葡萄,在虚空中漫无目的地漂浮。 [你终于醒了。]0188说,[准备好了吗?] “没有。” 卫亭夏望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总觉得这像场梦。本来这时候,我该躺在系统空间的别墅里,数着数据点享受退休生活。” 可现实是他被迫返聘,重新沦为苦命的打工人,还被这个视分数如命的系统逼着干活。 [长时间抱怨,不会让你的情况得到改善,你应该行动起来。]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你要不看看现在是几点?” 这时候行动什么?去船舱厨房里给燕信风下药吗? 卫亭夏不想动,但0188催了又催,于是他还是艰难下了床。往套房自带的观景台上走。 海上的星空和陆地不是一种类型,浩瀚无垠的黑色波浪上倒映着清辉光亮,向上看时,能看见银河贯穿黑夜。 卫亭夏吹了会风,假装自己在完成0188的任务。 等头发都被吹乱了,卫亭夏打了个哈欠,想回房间。 然后他就看见一道一闪而过的光从隔壁忽地亮起,又很快消失。 嗯? 被迫上班的烦躁一扫而空,卫亭夏侧过身子,问0188:“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所以不是错觉。 凌晨三点,鱼都要睡觉了,隔壁还没睡。 “我没记错的话……” 卫亭夏敲敲栏杆,“我隔壁是大少爷。” [是,]0188再次肯定,[他怕你去祸害别人,所以舍生取义。] “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蓝色葡萄闪烁几下,闭嘴了。 卫亭夏转身离开观景台。 …… 另一边,燕信风放下电话,将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黑咖啡灌入喉咙,苦涩的味道让他微微皱眉。 房间里光线昏沉,唯有电脑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目,季度报表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看久了便在视野里扭曲变形。 终于,燕信风闭上眼睛,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重重按压在眉骨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在皮肤上留下痕迹,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钻心的头痛挤出体外。 其实来这儿之前,他已经将所有工作都处理得滴水不漏。这些琐碎的事务本不该由他亲自过问,但此刻——与其将思绪停留在注定让他困惑无解的问题上,还不如放出去夺取资源。 至少在这里,每一分付出都能换算成实实在在的数字。 燕信风心里有数,知道自己今晚上很难睡着,所以不再心存幻想。 可回忆不会因为他的知情识趣不再妄想,便就此止步。 燕信风还是在一秒钟的时间里想起很多事。 卫亭夏的眉峰像被风蚀的断崖,中间那道浅疤将眉尾截成两段,而他的眼睛就是常人站在崖岩中央,观察到了其中流泻而出的星河。 曾经,燕信风的一大乐趣就是让那双眼睛满溢欢悦,看着一洼水潭因为自己泛起涟漪,那是一种极难用语言表述明确的成就感,仿佛处在世界中央。 他们的相处其实算不上和谐,总是会有一些鸡毛蒜皮的争吵,但无论闹到何种地步,他们总会和好如初,燕信风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就像父亲温室里那些名贵的兰花,只要按时灌溉就能永远盛开。 直到大厦倾颓。 燕信风直到今日,都很难回忆起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切具体意识都在过于猛烈的情绪冲击下变成软弱无力的碎屑,连回忆的勇气都无法聚拢。 他只模糊地记得卫亭夏走了,离开了,以后不会再回来。 从父亲离世到公司破产,燕信风在短短半年内经受了许多次打击,但惟有这一次,直接把他送进了医院。 至亲至疏夫妻,定的钻石婚戒还没送到,他们未必算得上夫妻,但卫亭夏早就知道该怎样击垮他。 后来他夺回一切,偶然午夜梦回的隐约思绪中,燕信风也模模糊糊地想过。 他想,卫亭夏走得太早了,放弃得太快了。 如果他愿意再装半年,一切都会不一样。 不会有人被毁掉,不会有人发现自己的一颗真心其实是狗屎,卫亭夏得到他的钱,他得到卫亭夏的爱。 就这样你不知我不想地过一辈子,多么默契。 …… 咚咚咚! 指节叩击实木门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 有人在敲门。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一招行错 开门之前,燕信风就猜到了来人是谁。 “你来干什么?”他停在门口,声音里带着刻意为之的疏离。 “一般情况下,人们见面的时候会先相互问候。” 卫亭夏倚在门框上,冲着他伸手,指尖晃动,“哈喽。” 压在门把手上的指节微微攥紧,燕信风淡声道:“昨天你跟我打招呼的结果如何?” 差点把人气进急救室。 谈到这个,卫亭夏确实是有些心虚的,打招呼的那只手缓缓垂下,最终背到身后,脸上挂出一个乖巧的笑。 “我能进去吗?”他礼貌地问。 燕信风快速道:“不能。” 他刚被往事的阴影纠缠,没心情跟卫亭夏纠缠拉扯,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少活两岁。 可这件事不是他不想就能不做的。 被拒之门外的卫亭夏不慌不忙,目光在走廊上游移。 “胡耀他们呢?”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我让他们去休息——” 话音未落,得到自己想要答案的卫亭夏像一尾游鱼般从燕信风与门框的缝隙间滑了进去,堂而皇之地走进套房。 后知后觉的燕信风:“……” 这时候再大喊保镖把人拖出去就显得很难看了,燕信风深吸一口气,关上门。 转身时,卫亭夏已经窝在了那个单人沙发里——他似乎对这个位置,只是比起白天,现在的卫亭夏多了几分对凌晨工作的尊重,没有再把腿搭在桌子上。 套房沉浸在昏暗中,唯有几处固定的光源和电脑屏幕散发着冷光。卫亭夏好整以暇地看着燕信风走近,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你到底想干什么?”燕信风的声音里带着警惕。 “没什么特别的,”卫亭夏随意道,“只是睡不着。” 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卫亭夏以前也容易睡不好,正常人十点上床,可以睡到第二天早晨六点,可卫亭夏十点躺下以后,常常凌晨三四点就睁开眼睛,好像他的身体在悲苦艰难的生活环境中待久了,于是强行将睡眠空间压榨再压榨,只为了给未来搏一条出路。 后来他们住在一起,睡在燕信风怀里的时候,卫亭夏没有凌晨醒来。 他对此的解释是,他知道燕信风不会让他受苦。 燕信风一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 他慢慢坐在卫亭夏对面,视线扫过面前人穿的柔软睡衣,从凌乱的发梢边缘一扫而过,随后慢慢道:“还没习惯?” 卫亭夏道:“习惯不了。” “矫情。” 熬夜处理工作带来的不止有干痛的双眼,还有在外界刺激下不够清醒的大脑,燕信风把一句嘲弄的话说得太戏谑,几乎像是调情。 “我没有,”卫亭夏否认,心烦意乱地皱眉,“就是睡不着。” 他蜷在沙发里,因为睡不好而心情烦躁,手指不自觉地点动沙发表层,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燕信风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然后被手指表层的浅淡伤疤吸引了目光,这是卫亭夏与过去的一个不同,伤疤是在这五年里产生的。 第10章 凌晨时分,夜深人静,游轮航行在无边无际的海面,唯一的声响除了彼此,就只有若隐若现的海浪翻涌声。 室内光线太暗了,但恰好就是这样压重的暗色,将两人的一半面庞遮住,看不清彼此的脸,反而有了比白日里更难得的心平气和。 第不知道多少次,燕信风问道:“你想要什么?” 他很累,也很疑惑,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顺着问题,卫亭夏望向他:“我觉得你知道。” 燕信风笑了。 “你想要钱。”他笃定地说。 卫亭夏没有否认,他道:“确实,但我还想要点别的。” 燕信风哼笑一声,翘起二郎腿:“我是不是该庆幸我还有能吸引住你的地方?” 这是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刻薄的话语,他们确实不应该谈这个。 久别重逢还好说,问题是他们在分别前留下来很多问题,陈年旧伤难以愈合,留下粗糙坎坷的痂,用力一按还是能感觉到割裂的生痛。 卫亭夏短暂思索,而后倏地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突然,没有一点前兆,燕信风愣了一下,看着卫亭夏绕过茶几,两秒后跨坐在他的大腿上。 “……” 本来稍有缓解的头痛在此时再次发作,仿佛有两根长针顺着太阳穴往里钻,在头骨上留下刮擦的痕迹,又搅动脑浆。 与疼痛一起来的,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像火一样烧在咽喉,不是愤怒,也不是爱欲。 阴影自卫亭夏降落,像一层薄纱那样覆盖下来,燕信风微微仰头,喉结滚动,打量此刻坐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这个动作很好地衬出了他的面部轮廓,燕信风比五年前瘦了些,卫亭夏看了一会儿,缓缓伸出手,指尖蹭过他的侧脸。 “燕信风……” 卫亭夏喊他的名字,轻的,柔的,有勾子藏在里面:“其实我们不该聊这些,久别重逢,应该干点别的。” 燕信风这下真的要被气笑了。 “卫亭夏,你怎么骚成这样?” 他嘴里问,手却不自觉地上抬,掐住怀里细瘦的腰肢,像是要把他抬开,又像是要把人更深地压进怀里。“这些年没找过别人吗?怎么一见我就扑上——” 话音戛然而止,燕信风猛地往上一仰头,胸口剧烈起伏,在他怀里,卫亭夏慢条斯理地舔过喉结上新鲜的齿痕,直起身子。 凝视着燕信风喉间的咬痕,卫亭夏满意地勾起唇角,他思索片刻,直接道:“放心,没有人比你好。” 这句话像一支直接打在动脉的强心剂,躁动的心跳声一瞬间占据了燕信风的全部思绪,混乱疯狂的欲望在关闸后面叫嚣挣扎,而卫亭夏则亲手转动了阀门,任由欲望覆盖了两人仅剩的理智。 燕信风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挪到床上的,只是在理智回笼的几秒钟里,他掐着卫亭夏的大腿把他往上抬,看见月光落在海面上,又从海面反射进他们的房间。 盈盈水光映进卫亭夏眼中,他仰躺着,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望向燕信风的眼神与曾经并无不同。 五年光阴在欲望的冲刷下仿佛不值一提,但也仅仅只是仿佛。 燕信风难以抑制地弯下腰,像曾经那样吻住爱人。五年前他被卫亭夏玩弄于鼓掌,五年后也一样。 头痛愈发剧烈。 …… …… 第二天清晨,简直是灾难现场。 燕信风感受到枕侧温度的那刻,觉得一切都完了。 尽管从事实角度,这是他最近一段时间在无药物辅助情况下睡得最好的一觉,但仍然不妨碍他清醒以后感到头晕目眩。 他昨晚不该熬夜处理工作,更不该在明知道是谁敲门的时候去开门。 现在好了。燕信风望着天花板上贝母般的光泽纹路,喉间泛起苦味。 原本就理不清的乱麻,被他亲手打了个死结。 身侧的被褥裹成一团,只露出一个发丝凌乱的脑袋。卫亭夏睡得很沉,上半身裹得严严实实,半截光洁修长的腿从被子里探出来,毫不见外地搭在燕信风腰上,吻痕从脚踝一路蔓延进被褥,看得出来,他俩昨晚玩得很疯。 “……” 燕信风只看了一眼,便如同被火灼烧一般收回视线,下床时完全不敢回头,动作放得很轻,尽量不打扰到枕畔人的好梦。 等他出现在鲁昭面前,已经是四十分钟后的事情。 鲁昭正在和他的未婚妻甜蜜视频,顺便吃个早餐,燕信风进门时他正在喝水,脸上挂着很古怪的笑,视线随意偏转,然后死死钉在燕信风脖子上。 下秒钟,一口水跟喷泉似的从他嘴里喷出来,幸好鲁昭反应及时,不然水全喷在手机上。 “我靠……” 顾不得躲闪,鲁昭着急忙慌地站起身,一边冲着摄像头猛亲几口,一边道:“宝贝,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咱俩等会儿聊哈,么么么!” 说完,不等女朋友回复,鲁昭挂断通话,一个箭步冲到燕信风面前,表情震撼。 燕信风不想理会他一系列的做作,径直绕过他坐下。 鲁昭紧随其后,声音都变了调:“这就睡了?” “……” 燕信风瞥了他一眼,不说话,沉默即是默认。 鲁昭猛拍大腿:“我就知道不该安排你俩一层,干柴烈火,不是干起来就是干起来!你看——” 他指指燕信风的脖子:“——行了吧!” 燕信风糟心地看了他一眼。 他本是为了躲开卫亭夏才过来的,事实证明这不是个好选择,鲁昭更烦人。 鲁昭还在恨铁不成钢地嘟嘟囔囔:“你说说你,平时也是个说一不二、呼风唤雨的人物,多少人想勾搭都勾搭不上,怎么他就能把你当狗玩?这是为什么?” 他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从最开始卫亭夏出现到现在,这个问题一直环绕在鲁昭脑子里,没有答案。 自顾自的嘟囔一会儿,鲁昭终于开始照顾兄弟的情绪。 他拍拍燕信风的肩膀:“没事,睡就睡了,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的,谁都没吃亏。” 燕信风冷声道:“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哎,你咋说话?我多友好的安慰你,” 鲁昭摇头,忽然福至心灵,意识到了燕信风在考虑什么,转而道:“没事,我觉得上次的失误点主要在于你让他跑了,只要这次他不跑,你俩一样能和和美美。”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你想要什么? 燕信风很新奇地偏过头。 鲁昭歪理多他是知道的,十句话里有八句不过脑子,完全凭借纯粹而强悍的直觉把话秃噜出嘴,不怎么符合常人逻辑。 平心而论,燕信风不赞成这种思考方式,但这一次,鲁昭话刚说出口,他就发现自己在不由自主地思索那种可能。 “你真的在这么想。”他确认道。 鲁昭真没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点头:“对啊。”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你看,他要的东西还是很明确的,你只要给他钱,让他过得舒坦,然后陪他上床……” 眼神颇有目的性的落在燕信风的脖子上,暗示着晃了一圈,鲁昭浑然不觉自己刚才有多猥琐,继续道:“你俩差不多就能过一辈子。” “……” 这两句话里有太多问题,燕信风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纠正反驳,只能暂时保持沉默。 然后鲁昭反应过来了:“嘶……” “不对啊,”他挠挠头,“我怎么有种你花钱给人——” “——你要是敢把下个字说出来,”燕信风打断他,眼神阴恻恻,“我就打断你的牙,然后你就只能戴着口罩去结婚了。” “……” 鲁昭立刻做了个拉紧嘴巴的动作,识相地噤声。 ok,不说了。 可惜嘴贱的人安静不过三秒,确定燕信风动手的心思稍稍平息以后,鲁昭马上又道:“重点在主动权,兄弟,明白吗!男人的主动权!” 燕信风不想听他嘀嘀咕咕,更不想听他分析自己和卫亭夏现在的一锅粥,起身以后默默将手机重新放回鲁昭面前,示意他别来烦自己。 鲁昭当然看出了他的意思,一边调出视频通话,一边冲着燕信风比中指,燕信风离开套房。 出门时,胡耀已经站在门口。 “老板。” 燕信风看了他一眼,发现胡耀神色有些紧绷,眼神很规矩地盯着地板。 其实卫亭夏咬得不算用力,但燕信风没有刻意遮盖,痕迹在光下看着更清楚,仿佛是一场昨夜云雨后蔓延出来的点点湿痕,任由外人窥探到后肆意畅想。 “他还在那儿吗?”燕信风问。 这个他指的是谁,胡耀心知肚明,闻言当即点头。 按照卫亭夏的性格,醒来肯定是要走的,现在还留在套房里,恐怕是因为昨夜累得太狠,爬不起来。 第11章 “去守着他,”燕信风捻了捻指腹,仿佛还能触到那人肌肤的温度,“他要什么都给他,但是别离开那个房间。” “是。” 胡耀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电话接通的声音。 …… 卫亭夏睡醒睁眼的下一秒钟,就被一张被刻意放大的数据表挡住全部视线。 等了整整一夜的0188迅速开口:[虽然我不理解你昨夜行为的底层逻辑,但结果非常好。] 卫亭夏眯眼,翻身还想再睡,但数据表跟随着他的动作调转角度,不给他逃避的机会。 “好吧,”卫亭夏叹了口气,“跟我讲讲怎么个好法。” [崩溃指数又下降了,昨夜和刚才,虽然只有很少一点,但我认为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是很好的征兆。] 卫亭夏换了个姿势躺着,闻言思索:“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这不是重点。] “好吧,”卫亭夏不和偏执狂争,“昨夜我能理解,但刚才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0188将更细致的数据呈现出来,[事实上,刚才的崩溃指数下降比例是远高于昨夜的。] 数据图上,象征危险的红色线条确实在下降,像小山坡,最近一次下降就在十五分钟前。 卫亭夏盯着数据图,想不明白燕信风的脑瓜里又出现了怎么样的奇思妙想。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卫亭夏艰难地坐起身,找了件睡袍披在身上,想回房间。 往门口走的短短一段路上,还散着几件扯开的衣服,看得出来昨夜两个人都很急切,唯一的克制就是没直接在客厅沙发上发生什么,保住了卫亭夏的腰。 打开门,卫亭夏刚探出头,就被几座铁塔拦住去路。 胡耀上班了,听见开门声后看过来,刚好与卫亭夏对视。 这多尴尬,对人家老板始乱终弃,五年后回来要钱要色,还让人家撞个正着。 “卫先生,”胡耀语气平静,看着别的地方说,“衣服和早餐马上就到,还有什么需要吗?” 卫亭夏没在套房里找到其他衣服,全身上下就一件睡袍,很没有安全感,因此失去了与人对峙的气势。 “其实我回房间也可以吃饭换衣服。” 他试图挣扎。 胡耀不说话了,同时也没有挪动让步的意思。 卫亭夏识趣地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 因为任务取得进展,因此心情不错的0188:[他和以前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卫亭夏嗤笑,“也不看看我现在是什么形象。” 五年前胡耀相信他和燕信风是两情相悦,五年后胡耀意识到卫亭夏没有真心。 0188评价:[他爱恨分明。] “对,”卫亭夏点头,眼神讽刺,“弄得好像全都是我的错一样。” 一群王八蛋。 他从心里比了个中指,送给所有人。 五分钟后,佣人果然送来了早餐和换洗衣物,就摆在床前,卫亭夏把衣服扔在一边,打开电视,百无聊赖地打发时光,等待某个灵机一动的大少爷回来。 等到早餐换成午餐,卫亭夏都睡过一觉了,才感觉到有人停在他的床边。 朝来人方向投去一瞥,卫亭夏闭上眼,懒散地开口:“……我还以为你今天都不回来了。” 燕信风说:“我想了一些事。” “什么事?”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但这段时间的安静好像预示了一些彼此心照不宣的发展趋势,卫亭夏终于从睡意中清醒过来,眼神清明地望向床边人。 他重复问道:“燕信风,你想了什么?” “……” 早晨醒来时,卫亭夏的大部分身体都藏在羽绒被中,仿佛一层白纱将昨夜的混乱堪堪遮住,给两个人留下了短暂的缓冲空间。 而现在,日光明媚,卫亭夏没有盖被子,睡袍什么都遮不住,几乎将所有白润皮肤上的红色痕迹显露出来,然后被日光温暖。 燕信风长久凝望着这一切,脑海中又回荡起鲁昭说过的话。 他的父母是联姻,但一辈子和睦恩爱,平日人们交谈嘲笑的形式婚姻,那种由物质或□□填充满足的一生,燕信风从未亲眼见过。 从前他不觉得自己会沦落至此,可如今他却在真切考虑着那样的婚姻,是否能持续到自己断气。 如果浅薄的欲望成为婚姻的骨架,那他和卫亭夏,真的能走到最后吗? 燕信风很难找出一个强硬到足够说服自己相信的凭证。 但卫亭夏就躺在那里,眼里都是他。 燕信风没有理由拒绝。 “你想要什么?” 他再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而这一次,卫亭夏给出了答案。 …… 白球疾射而出,撞开红球堆。一颗红球笔直弹向顶库,撞库后沿着长台回滚,精准坠入对角底袋。母球同时吃两库,绕过黑球,稳稳停在蓝球下方。 蓝球空心入中袋,最后一颗红球借力溜向边库,在袋口轻晃两下,最终悬停在最危险的临界点。 这是一杆足够惊艳的斯诺克开局进攻,红球停下后,台面安静下来。 卫亭夏直起身子,单手撑住台球杆,冲着对手挑衅一笑。 对手盯着台面上看了很久,直接把杆子扔给了身后的服务生。 “你已经赢走我两块表了,”他说,“停,不玩了。” 卫亭夏笑的更开心,同样放下杆子以后,路过对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把,然后蹦蹦跳跳地来到不远处的圆池形沙发旁。 燕信风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下:“玩完了?” “嗯哼,”卫亭夏坐在他身边,“没什么意思。” “鲁昭昨晚发誓不会再参与进任何一场赌局,”燕信风平心静气地说,“而刚才那位,是最后一个愿意和你打赌的。” 卫亭夏道:“这只能说明我独孤求败。” “是的,”燕信风完全不反驳,“你很厉害。” 闻听此言,卫亭夏坐得离他远些,隔着一段距离打量燕信风的神情。 燕信风最近已经好说话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从那天早晨两人交谈以后,他们现在的关系接近于复合,但既没有公开,也没有把话真正说清楚,就这样不清不白地纠缠在一起。 卫亭夏看着以极微小幅度下降的世界崩溃指数,决定就先这样,过几天再另做打算。 圆池型沙发对面半悬挂式屏幕,正在播放国际新闻,燕信风在忙工作,于是卫亭夏随意看着,想打发时间。 可没一会儿,他的目光忽然被一段转播的录像吸引。 录像呈现的内容是y国的街道,大概只是想展示赛事将近时当地的准备情况,但拍摄人无意的镜头扭转,却刚好将一个从角落快步离开的人框入取景框。 那个人戴着棕色的贝雷帽,穿灰色夹克,长相普通,他大步从街头路过,隐没于人群中。 这个人的出场时间只有短短两秒,可卫亭夏看见了。 “我没看错吧?”卫亭夏紧着嗓子问。 0188闪烁两下,道:[我不觉得。] 肉眼无法与高端科技比拼,如果卫亭夏一个人觉得像,那可能是错觉,可要去0188也觉得像,那基本上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安德 卫亭夏嗓音紧绷:“我以为他应该被关在某个牢房里。” 游轮内阳光和煦,舷窗外海天一色,轻柔的钢琴曲在香氛空气中流淌。这本该令人放松的环境,却在那个熟悉身影出现的瞬间化作冰窖。卫亭夏脊背绷得笔直,掌心的冷汗几乎要浸透衬衫。 [就目前而言,你的以为是错的。]0188说,[看来你临走前的谋划没有成功。] 卫亭夏:“……”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玻璃杯折射的光斑在苍白的脸上晃动。赶在燕信风发现之前,卫亭夏迅速站起身。 “我累了,”他说,“回去一趟。” 他的动作突兀又古怪,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可卫亭夏没心思修饰,不等燕信风有所反应,直接回了自己的套房。 刚关上门,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无法显示。 0188自动提醒:[周围无监听设备。] 卫亭夏接通电话。 一段细微的嘈杂声从电话那边响起,混着旋律轻柔的乐声,打电话的那个人应该正处在某个较为私密的娱乐场所。 卫亭夏安静等待着。 半分钟后,乐声消失。 “好久不见啊,小夏。” 男人的声音带着异国他乡的卷曲腔调,又因饮酒多了几分沙哑,喊出卫亭夏名字时,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知道我回来了。”卫亭夏说。 他走到窗户前,隔着一块透明的玻璃看向外面无垠的海浪,角落的倒影反射出半张虚化苍白的脸,卫亭夏的眼神变得很冷。 第12章 “这只是一种习惯,”男人说,“我的追踪点有两个,一个是你,一个是你男朋友。” 所以当卫亭夏出现在燕信风面前时,追踪点重合,男人发现了他的踪迹。 “你是故意让他出现的,”卫亭夏道,“让我发现。” 男人没有否认:“是的,这就是我的想法。” 卫亭夏冷笑一声:“你想要什么?” 从来都是别人问他这个问题,没想到有一天卫亭夏也要这样问别人。 “我不想要什么,”男人说,“我只是想和我的弟弟说说话,确定他活着,这很不好吗?” 卫亭夏直接道:“是的,这很不好。而且我不是你弟弟。” “我们有一半的基因是相同的,我认为这足以说明问题。” “按照你的逻辑,你在这个世界上有成千上万的兄弟,谁知道你爹死之前和多少女人上过床?” “我不认可他们,”男人轻描淡写,“我只认可你。” 卫亭夏道:“我不需要你的认可。” “那我的钱呢?”男人紧跟着问,“你是我的兄弟,你可以分享我的财富。” 他当然会这么说,任何了解卫亭夏与燕信风感情纠葛的人,都会说卫亭夏是为了钱。 然而卫亭夏却冷笑:“不好意思,这个我也不需要。” 说完,不顾男人的阻拦,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回床上。 0188适时开口:[游轮上有2145名工作人员。] 基数这么大,无从排查。 “查出来能怎么样?”卫亭夏盘腿坐下,凝望着窗外的风景,喃喃道,“我还真能把他扔海里去?” 那肯定是不能的,卫亭夏不杀人。 但今天这通电话仍然为他敲响警钟。 当天夜里,卫亭夏又去敲燕信风的门。有前几天的前车之鉴在,胡耀痛失夜晚休息时间,卫亭夏敲门的时候顶着一束灼灼目光,有点紧张。 门开了,燕信风穿着睡袍站在门后,与卫亭夏对视。 走廊里的光稍亮些,燕信风睡袍的系带也只是松松挂在腰间,露出大片肌肤,卫亭夏能从脖子一路看到他的腰腹,然后再看上来。 燕信风意识到了他在看什么,伸手拢拢两边,问:“怎么了?” 卫亭夏开门见山:“我要和你睡。” ? 燕信风语气平稳地重复:“你要和我睡。” 卫亭夏烦躁地拧起眉毛,下一秒就要发火:“很难理解吗?” “不难理解。”燕信风后退一步,让出通道,“请进。” 卫亭夏风风火火地走进去,连想都没想,直接找到燕信风刚刚睡过的那张床,躺了上去。 燕信风半分钟之后来到他身边,见卫亭夏躺在了自己睡的那边,便换了一边坐下。 “缺钱了?”他随意问,“还是想要什么?” 卫亭夏闻言动动,侧过身子望向他。 燕信风默默等待着。之前是要游轮顶级套房的使用权,那这次是要什么? “你把上衣脱了。”卫亭夏说。 这个答案超出了意料范围,燕信风愣住了,没有立刻动作。 他不脱,卫亭夏懒得等,当即跪坐起来挪到他面前,两手一伸就把睡袍上半部分扒了下去。 燕信风终于回过神,抬手按住卫亭夏的手。 他道:“你太心急了。” “心急什么?”卫亭夏反问,浑然不觉得这个姿势这个时间有什么问题,“你自己心里龌龊,不要赖在别人身上。” “我龌龊?” 燕信风怒极反笑,“前几天是谁半夜犯骚来敲门?话都没说两句就爬到人家大腿上——” 话刚出口,一个巴掌就糊到他嘴上,挡住了所有他想说出来的话。 燕信风睁大眼,万万没想到自己快三十了还能被人捂嘴。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卫亭夏骂他,“上床是我一个人就能上的吗?还不是你自己心里也琢磨!” 他一边骂一边伸手顺着燕信风的肩膀向后摸索,指尖在触碰到一片狰狞疤痕时停顿住。 那是五年前的陈旧伤疤,来自于一场突然袭击。 燕信风在这场袭击里失去了父亲,并获得了长达两个月的急救室就诊记录。 袭击者至今未能找到。 卫亭夏小心摸索着那处伤疤,感觉到手下的呼吸平缓不少,便慢慢将手挪开。 耳侧,燕信风声音沙哑:“你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卫亭夏还在摸着,闻言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燕信风嗤笑,眼神很冷淡。 卫亭夏撑着他的肩膀坐直身体,从这个角度,燕信风眼里的嘲弄冷漠一览无遗。 “你笑什么?”他问。 燕信风道:“别装得好像你很关心我,不好用。” 明明都想好要不清不白地牵扯一生。可真碰到痛处,还是忍不住心生怨怼,刺挠几句才好受些。 卫亭夏听进心里,可面色不改。 “我觉得是有用的。” 说完,他翻身离开,重新平躺回床上。 身边,不知是否被说中了心事,燕信风很久没有说话。 卫亭夏选择先开口:“我就是突然想看看。” “……看我的伤?” “嗯哼。” 燕信风真的不想再问下去,他想让这个夜晚就此沉默,把卫亭夏带来的所有问题一同抛离,可他无法忍受。 “为什么?” 卫亭夏偏过头来,笑着问:“你有没有觉得你问题很多?” 燕信风面不改色:“我可以付钱。” 这本该是卫亭夏最喜欢的回答,可燕信风看过去时,却看到一层若有若无的阴霾从枕边人眸中划过。 “你付钱?” 卫亭夏的声音在一片暗色中难辨喜怒,“准备付多少?” “十万。” 卫亭夏评价:“不是很多,但也勉强够。” 燕信风微微颔首,心中暗道最近几年卫亭夏的日子应当过得不错,连十万都看不上。 “很抱歉不能给出更高的价格,”他声音僵硬地公事公办,“下次我会尽量调整。” “好吧,”卫亭夏换了个姿势躺着,“我过来是因为我做了个梦,梦见你死了。” 莫名其妙死在梦里的燕信风:“……显然我还活着。” 卫亭夏叹了口气,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如释重负。 “是啊,”他重复着,“显然你还活着。” “那么你可以回自己房间了。” “这算问题吗?” “……算。” “那答案是不要。” “我花几百万给你买了隔壁套房的使用权,”燕信风沉声道,“而你现在做的就是一直睡在我的房间。” “没错。” “那我把它买下来的意义是什么?” 卫亭夏伸了个懒腰,思考一会儿后说:“意义在于我知道有这个房间的时候,我会高兴。” 所以就是花几百万换了个笑脸。 五年前燕信风会觉得很值,五年后他的心情很复杂。 而复杂心情换来的就是沉默。 卫亭夏在沉默中昏昏欲睡,赶在真正睡着前,他强撑着精神道:“还有问题吗?” 燕信风听出他语气里的困倦:“撑不住了?” “这也是一个问题,所以现在是三十万,我接受24小时内到账。” “……” “没有问题我就睡了。” 五分钟狂赚三十万的卫亭夏摸索到被子裹在身上,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燕信风,“晚安。” 他睡得很快,基本就是道完晚安后不过半分钟就睡着了,呼吸平稳悠长,像一首旧日的童谣。 燕信风靠坐在床头,默默听着,后背早已愈合的伤痕突然泛起一阵刺痛麻痒,好像有隐形的种子在卫亭夏的触碰下开始生长。 半晌,他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调出支付界面,往卫亭夏的账户转了三十万。 转账成功的提示刚弹出就被他左滑删除,紧接着更多未读消息争先恐后地挤满了屏幕。 这些消息都来自同一个人。 燕信风随手点开最新的一条,屏幕上跳出一个女孩的照片,下方附带着详细的个人资料。 自从卫亭夏离开后,燕母就锲而不舍地要给儿子物色一个“正常贴心”的妻子,在被敷衍多次后,最近的消息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威胁意味——再找不到合适的结婚对象就滚出家门。 燕信风盯着这条消息权衡片刻,觉得如果让母亲知道卫亭夏回来了,场面恐怕会很难收拾。 于是他指尖轻点,回了两个字: 【好的。】 不回就不回。 作者有话说: ---------------------- 世界三简介已出[加油] 第10章 情敌? 卫亭夏第二天早晨刚醒来,就听见0188汇报:[那三十万打进了你的旧银行卡里。] 第13章 “嗯?”卫亭夏睫毛轻颤,睡意瞬间消散,“那张卡居然还在。” 脱离世界前,为了让一切显得更逼真,卫亭夏特意把每一张卡里的每一分钱都提了出来,因此这五年里所有的银行卡都应该是空卡,早就被自动销户了。 [是的,卡还在,]0188说,[而且除了那三十万以外,还有五万元,是过去分时定段打进你账户里的。] “其他几张卡里有吗?” [有。] 这说明在过去的五年里,一直有人在给他的卡里打钱,就为了保证银行无法销户,而且如果卫亭夏被金钱迷惑双眼,取出任何一笔,他都会被锁定位置。 “钱是谁打的?” 0188迅速回答:[我觉得你知道。] 燕信风。 得到这个答案并没有让卫亭夏感觉毛骨悚然,他哼笑一声,慢腾腾地从床上爬起来。 0188忍不住问:[你在高兴什么?] “显而易见,”卫亭夏脱下睡袍,打开燕信风的衣柜,找到了自己前几天塞进去的几套,“他没有放下我。” [这个放下的意思,可能是寻找时机将你杀人灭口。] “可我现在还活着。” 0188沉默了。是的,卫亭夏还活着,而且快在这艘游轮上登基当皇帝了,这足够说明问题。 “总之,那三十万你帮我拿去投资,我需要一些钱。” 不管是那个身处国外的莫名其妙的兄弟,还是燕信风,假如卫亭夏准备参与其中,那他就必须拥有自己的资产。 系统投资是卫亭夏任务生涯中开发出来的一个新项目,稳定而且回报大,0188从来不失手。 [好的,指令已接收。] 机械音响起,卫亭夏挑了件浅绿色的针织衫,晨光穿过舷窗照进卧室,在他的锁骨上投下一片碎金光泽。 …… “燕总。”助理轻叩房门,声音恰到好处地穿透了室内舒缓的爵士乐。 燕信风的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文件上,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助理会意,快步走到他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坐在对面的鲁昭晃晃酒杯:“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燕信风合上文件夹,金属袖扣在桌面上擦出轻微的声响,他转向助理时,目光依然平静,“说。” 助理将平板电脑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份客滚轮上的游客入住名单,有一条被着重标红了。 助理道:“我查询了一下前几天三层及以下的旅客入住名单,发现了这个人。” “等等,”鲁昭放下酒杯,“查这个干什么?” 游轮航行到今天,除他们以外的所有旅客已经全部下船,就算有商业间谍在,现在也该走了。 燕信风头也不抬地反问:“你就没考虑过他是怎么来到顶层甲板的吗?” 在两人见面之前,卫亭夏的身份是一名游轮上的普通新入职员工,他根本没有权限进入顶层甲板,他的上司也没有理由给他这个权限,所以一定是有客人把他带上来的。 鲁昭哇了一声,心生好奇而且不想忍了,直接坐到燕信风旁边,和他一起往屏幕上看。 “王宇飞?” 他念出这个标红的名字。 燕信风看向他:“有印象吗?” 鲁昭摇头。 能在这艘游轮上拥有一间房间,已经足够说明这个王宇飞手里有资产,但有钱人多了去了,也是分等级的,鲁昭从不向下社交。 “这个人在游轮上的房间是1207,恰好位于卫先生的工作范围,而且根据三层负责人之一的说法,王宇飞曾向他的管家打听过卫先生。” 打听这个词就用的很好。 鲁昭往旁边瞥了一眼,发现燕信风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盯着电脑屏幕,便自己开口问:“那他打听出来什么?” “没有,管家和负责人都没有告诉他,后来我专门查询了监控,发现他应当是在第二天早晨,从休息区里面找到了卫先生,两人聊了一会儿,晚上便一起去了顶层甲板。” 欧呦。 鲁昭觉得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但还是忍不住问:“卫亭夏那狗脾气能受得了?” 直到现在,他也没有见过王宇飞的模样,但光听人讲他的各种举动,就知道绝对是个猥琐至极的蠢蛋。 卫亭夏能忍两分钟都算破纪录。 助理道:“嗯,事实上,还有另一层关系在。” 鲁昭挑眉,看见燕信风也挪动了视线。“什么关系?” “他在初中的时候,和卫先生当了一年的同学。” 哦哟,还是老相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鲁昭着实没有想到。 身旁,燕信风合上电脑,脸色很不好看。 他没见过卫亭夏十五六岁的时候,但光凭想象都知道那时候的他一定也很好看,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多了几分青涩稚嫩,像一颗悬在枝头迎着光的饱满果子,即使未曾成熟,仍然令人垂涎。 怪不得王宇飞一遇见他,就着了魔似的到处打听,还为了哄他高兴把人带到了顶层,差点把燕信风气出毛病。 “后来呢?”燕信风问。 “他在第二天凌晨便下船离开了。” 燕信风皱紧眉毛。这么快? 助理继续道:“他原定的靠岸点并不是那里,是发生了一些比较着急的事情,和船务人员协商过后便离开了。” “什么急事?” “他的未婚妻发现他经常在外约炮,”助理低声汇报,“两家还有经济往来,王宇飞必须尽快摆平这事。至于他之后是否再联系卫先生……” 助理欲言又止。答案或许就藏在卫亭夏的手机里。 但燕信风若真为这种事去查卫亭夏的手机,恐怕会挨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必查了。”燕信风懒得自讨没趣,指尖在电脑上轻敲两下,“他做过的烂事远不止这一桩,全都掀出来。” 与其时刻提防他骚扰卫亭夏,不如让他自顾不暇。 “明白,我立刻去办。” 助理带着笔记本离开,鲁昭回到自己那边,将酒一饮而尽。 “你不生气。”他观察道。 燕信风掀起眼皮,语气不冷不淡:“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卫亭夏不可能看上王宇飞,这点信心他还是有的。 “没事,”鲁昭摇摇头,“我很欣赏你的品格,不急不躁。” “谢谢,”燕信风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文件上,“都是练习出来的。” 如果鲁昭喝多了,他会问燕信风是怎么练习出来,可他现在还清醒着,所以不会给自己找心塞。 游轮负责人之一在这时候进入房间,告诉鲁昭再过三小时轮船会靠岸。 这一场婚前派对的另一位主角将要出场。 闻言,燕信风二话不说起身,“如果你需要,未来一周我们都可以不出现。” “去你的,”鲁昭也站起来,让服务生把桌上的酒杯收好,“她估计还得带一帮朋友上来,一起玩儿呗。” 顺着他的意思,燕信风想了想现在还躺在套房里睡觉的那位,轻叹一声。 “鲁昭,”他认真道,“这次给你添麻烦了。” 本该欢天喜地的婚前派对,因为他和卫亭夏那点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平添了多少风波。燕信风心里过意不去。 “没事,你要是实在难受,给我包个大点的红包。” 鲁照完全没放在心上,摆摆手,“而且你俩凑一块挺带劲的。” 他跟看戏一样围观,很沉浸。 燕信风哼笑,心里琢磨着可以从礼单上再添些,离开了。 卫亭夏正在套房里欣赏战利品。 各种名表在桌子上摆成一列,密密麻麻,燕信风进来时,刚好看见卫亭夏按照前主人的身份将手表分门别类地放好。 “你是要给自己制作一个……” 燕信风不知道怎么形容,“战利品手册?” 卫亭夏摇头:“就是随便看看。” 他将鲁昭的那份推到燕信风面前,抬起头来,眼神亮晶晶的,一副求人的姿态:“你能帮我还给他吗?” “赢都赢了,何必物归原主?” 鲁昭这趟出行带了四只表,如今三只都成了卫亭夏的囊中之物。仅存的那只爱彼皇家橡树被他锁进保险柜,生怕自己按捺不住再赌一局。 卫亭夏无奈笑笑:“我怎么能想到你们技术这么差。” 短短三日,伴郎团里除了燕信风,个个不信邪地轮番上阵,最终全都在台球桌边折戟沉沙,桌子上的这些名表就是他们的学费。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会打台球。”而且打的这么好。 卫亭夏指尖一顿,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他们确实曾在台球厅消磨过时光,但那些昏暗私密的空间里,绿呢台面往往沦为调情的背景。球杆尚未握热,便滚作一团。 第14章 所以严格意义上,燕信风是第一次知道卫亭夏会打台球,而且打的非常好。 记忆与现实之间裂开一道鸿沟,如同雪山之巅倾泻而下的冰瀑。燕信风斜倚在沙发扶手上,凝视着卫亭夏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落的阴影。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惊觉自己对卫亭夏的陌生。而最可怖的是,每次意识到这点时,胸腔里翻涌的挫败感都如出一辙。 他忽然低笑出声。 “是啊,”他自嘲地点点头,“我不知道的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 文名改了,编编说太暴力了哈哈哈哈 第11章 咬 三小时后,游轮汽笛长鸣,在暮色中缓缓靠岸。 燕信风斜倚在栏杆边,香烟在咸湿的海风中明明灭灭。 新娘踩着平底鞋踏上舷梯,身后跟着两位同样衣着俏丽清爽的伴娘。她的衣裙下摆被海风掀起一角,露出纤细的脚踝,像只振翅欲飞的白鸟。 鲁昭快步迎上去,笑容灿烂。 他和新娘心心相印,费了很大力气才走到今天,脸上的笑是压不住的。 燕信风默默看着朋友迈向人生的另一个终点,忽然感觉到有人从身旁靠近,干脆利索地抽走了他夹在指间的香烟。 “如果你抽烟,我们以后还是不要接吻了。”卫亭夏说。 燕信风思绪回笼,注视着卫亭夏嘴角勾起的笑意,喉咙感到些许干涩。 片刻后,他轻声道:“我们不接吻。” “为什么不?”卫亭夏反问。 香烟被他按灭,最后一缕烟雾也被海风吹散,卫亭夏将散乱的头发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含着笑意的眼睛。 燕信风问:“我要付钱吗?” “不用,”卫亭夏眨眨眼,意味深长,“至少这次不用。” 燕信风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抬手扶住卫亭夏的侧脸,手指与发丝纠缠着,手腕微微用力,逼着卫亭夏更高地仰起头,脖子拉出好看的直线。 呼吸随着距离的拉近缓缓交织,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燕信风能看到自己的影像在卫亭夏眼中不断放大,鼻尖相抵,嘴唇之间的距离接近不存在。 燕信风侧过头,在卫亭夏耳边深嗅,感觉到他在这一刻颤了颤。 “这是某种好处吗?”他在卫亭夏耳边问,声音低哑,“还是怜悯?” 怜悯那场精心准备却无疾而终的婚礼,怜悯他不会再得到另一场。 卫亭夏在他手中露出笑容,眼神挑衅。 “随你怎么想,”他说,“燕信风,你到底要不要吻我?” 最后一个音节还未落下,燕信风已经扣住他的后颈,将他压向自己。这个吻来得又凶又急,像一场忍耐已久的掠夺。 卫亭夏闷哼一声,手指攥紧燕信风的衬衫前襟,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他的呼吸乱了,却不肯示弱,反而仰起头,用牙齿轻轻磨蹭燕信风的下唇,像某种挑衅,又像无声的纵容。 空气变得粘稠起来,每一次呼吸都交缠着对方的气息。燕信风的手从后颈滑到腰际,掌心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截腰线的弧度。 燕信风手下用力,把卫亭夏往怀里压,与此同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朝角落移动,当卫亭夏的后背压到冰冷的墙面,亲吻已经变成了一把烧在两人中间的火。 等两人终于分开,天色又暗了些,卫亭夏的唇色艳红得不成样子,脸上也泛起一片晕红,他靠在墙上,凝视着燕信风被欲望充斥的双眸。 “你比以前更好了。”他哑着嗓子评价。 燕信风喉结微动,被这句似夸奖也似挑衅的话刺激到,弯下腰。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卫亭夏的嘴唇。 阴影落下,卫亭夏感觉到自己的断眉被人咬了一口。 不是很重,但触感分明,带来的刺激甚至比唇舌纠缠还要鲜明,好像一个暂时的烙印。 “你干什么!” 他想躲,但身后就是墙,必无可避,只能捂着眉毛瞪人。 燕信风:“留个印子。” 他说话声音很轻,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卫亭夏,从他的手指尖一路看到胸口扯乱的扣子, 浅绿色的针织衫很衬皮肤,昏暗光下有一种水流般的细腻柔软,燕信风喉结微动,伸出手替他理好衣襟,拇指蹭过卫亭夏的脖颈。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新娘上船,一定是有一场聚会的。 燕信风邀请:“你要一起吗?” “……” 卫亭夏还是捂着额头,闻听此言,冷笑一声:“你刚才怎么不想着这事儿?” 脑袋上顶着个牙印去参加聚会,他不要脸吗? “我看看。” 燕信风把人拉进套房,拨下卫亭夏的手后对着光看。 因先前咬的不重,现在牙印已经消下去了,只有一点没褪去的红,并不明显。 “已经没事了。” 卫亭夏不信,自己跑进盥洗室,对着镜子看了好久才又噔噔噔地跑回来,二话没说,冲着燕信风的腰腹就是一拳。 他打的不重,可燕信风还是配合着闷哼一声。 听见声响,卫亭夏感觉好多了,收回手,抱怨:“亲的好好的,咬人算什么?” “别说的好像你从来没咬过我。” 甚至卫亭夏咬得更重,上床的第二天,所有人都看见了燕信风脖子上的牙印子。 但卫亭夏永远都不是站着被人说的那个。 “我那叫情趣,你懂什么?”他振振有词,“你这个顶多算是……异食癖发作。” 燕信风想到没想直接道:“我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 卫亭夏又要动手,被躲开了。 其实燕信风还有一句话没说,就是他觉得卫亭夏捂眉毛的样子很可爱。 其他人听了可能没什么,但卫亭夏不喜欢别人说他可爱,一说就要恼,燕信风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推开房门,等候多时的服务生捧着熨烫妥帖的衣物走进来,卫亭夏扫了一眼便认出是自己的尺寸。 “徐薇把你当朋友,”燕信风道,“你去她会很开心。” 卫亭夏:“我们只见过几面。” “对她来说足够了。” 燕信风挥手屏退服务生,修长的手指挑开防尘袋,将整套休闲西装平铺在床榻上。淡色的纱质面料在灯光下很清爽,适合夏天穿。 他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她不知道以前的事。” 徐薇一直在国外追求自己的事业,很少回国,加之燕信风有意遮掩,所以徐薇顶多以为他俩和平分手,并不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 卫亭夏很奇怪,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燕信风指尖在西装驳领处凝滞,阴影沿着他的眉骨流淌。空气突然变得粘稠,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在两人之间绷紧。 沉默一会儿,他道:“大概是因为我也要脸。” 那时候的卫亭夏不仅是男朋友,他戴上了燕信风送的戒指,他是未婚夫。 卫亭夏的离开不单单是被一个情人甩了那么简单,那是一种背叛。 除非燕信风疯了,才会把这道伤疤当作谈资。 卫亭夏若有所思地点头:“……好吧。” 从他回来到现在,这是两人第一次谈到过去,尽管只有蜻蜓点水的短短几句。 燕信风的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所有未出口的诘问都凝在那道视线里。他始终没有说出“背叛”这个词,可每个音节都浸透着记忆的苦味。 卫亭夏迎上去,没有躲开。 …… …… 他们到的时候,聚会已经开始,一片欢声笑语中,徐薇先看清了来人。 “小夏!”她惊喜地喊道,起身迎上前,“好久不见了!” 卫亭夏脸上也挂出一个笑,和她抱在一起:“是好久了。” “我都不知道你来了,他没告诉我。”说完,徐薇回头横了一眼鲁昭,又笑着看回来:“这算是个惊喜吗?” 卫亭夏:“当然。” 徐薇笑着把他往卡座上拉,燕信风单手插兜,慢悠悠地跟在他俩身后。 路上有人跟卫亭夏问好,表现得很亲切。 等他们坐下,角落的音乐再次放大,卫亭夏靠坐在燕信风身边,打量着对面这对未婚夫妻的各种小动作。 看着看着,他想到什么,伸手勾住燕信风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没有准备贺礼。” 卫亭夏现在一穷二白,仅有的家当就是两部手机、一枚发旧发黑的银戒指,和账户里的几十万,哪个用作贺礼都不合适。 燕信风听清了,扣住卫亭夏的脖子,同样在他耳边道:“我可以借你。” 借? 他俩现在已经到有借有还的地步了吗? 卫亭夏在沙发上偏过身子,和燕信风对视,想借此确定他是不是认真的。 而燕信风的眼神表示他很认真。 第15章 0188给出合理推测:[他可能会送一份高价贺礼,借此套牢你。] 卫亭夏现在全身上下的资产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万,燕信风要是有意使坏,送个几千万的贺礼,那卫亭夏就算全身长满了肾也不好使。 想到这里,卫亭夏果断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真的?”燕信风确认道。 “真的。”卫亭夏斩钉截铁。 “好吧。” 燕信风收回视线,不知是不是错觉,卫亭夏好像真的在他眼睛里瞥到一丝遗憾。 真准备放高利贷套牢他? 卫亭夏站起身,决定暂时离这个心机商人远一点。 他踱步至甲板,后背轻倚栏杆。夜风裹挟着微咸的海水气息拂面而来,撩起他额前几缕碎发。 “你好?” 身侧忽然响起一道陌生女声。卫亭夏侧首,看见徐薇的伴娘之一正站在不远处。姑娘穿着过膝的休闲裙装,裙摆在海风中轻轻摇曳。 卫亭夏礼貌问好:“你好。” 伴娘从刚才起便注意到了这个出现在甲板上的男人,先前光线暗,隔得又远,她没有看太清楚,现在离近了,才发现这个男人真的和她想象中一样好看。 她好奇地问:“你也是伴郎吗?” 男人略作沉吟,眼尾漾开浅淡笑意:“算是吧。” “我之前没有见到你。” “因为我躲在了房间里。”卫亭夏勾起嘴角,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嘲,“才鼓起勇气出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动手 伴娘闻言忍俊不禁,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俏皮:“你也需要鼓起勇气?” “当然了。”卫亭夏煞有其事地点头,“我有些自卑,不喜欢和别人比较。” 伴娘噗嗤笑出声来,指尖轻轻点动着手中的酒杯:“你不需要和别人比较,而且我觉得很少有人能比得过你。” 卫亭夏的外在条件足够优越,就目前的交流来看为人风趣,伴娘对他很有好感。 “是吗?” 卫亭夏闻言佯装惊讶,“很少有人这样夸我。” “那一定是你们圈子里的人都太谦虚了。” 伴娘说着,下意识回首望向宴会厅。这本是个随意的动作,可当她的目光掠过角落卡座时,却蓦地撞进一道深邃的视线里。 卡座里的男人西装革履,袖扣上的钻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没系领带,只在领口别着暗纹丝巾,凌厉的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伴娘不认识他,但隐约听徐薇提起过,知道他是鲁昭的好朋友。 她本以为看到目光是冲着自己来的,但两秒观察后,她意识到那个男人的视线是从自己身边掠过,落到了旁边。 而她旁边只站了一个人。 发现伴娘迟迟不出声,卫亭夏问:“怎么了?” 伴娘收回视线,摇摇头,“没事。” 她说得迟疑,眼神里带着不确定。她是因为卫亭夏好看才凑上来搭讪的,本身没有那么非他不可,如果卫亭夏和刚才那个男人真的有关系,她不该打扰。 “你确定你没事吗?” 卫亭夏确认道,循着伴娘的视线朝那边望去,刚好看见有人从卡座里站起身,朝他们这边走来。 “在聊什么?”燕信风问。 “没聊什么,”卫亭夏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介绍一下?” 伴娘从半秒的震惊中回过神。 “你好,”她伸出手,“我叫艾琳。” 燕信风与她握手,言简意赅:“燕信风。” 卫亭夏在旁边笑眯眯地接道:“我是卫亭夏。” “哎,你好,”伴娘也笑,“我听见薇薇喊你小夏了。” 这时燕信风收回手,转身面对着卫亭夏,淡声道:“我去打个电话。” 打电话这种小事也要告诉他? 卫亭夏一挑眉,很配合地没有拆穿:“好哦,那你去吧。” 燕信风离开了。 再转过身,卫亭夏不出意料地发现艾琳眼中的试探已经消失了,继而出现的是柔软的笑:“你们俩真可爱。” 徐薇好歹每过几年就回国一次,相对含蓄一些,艾琳直接是土生土长的外籍华人,性格相当开放。 卫亭夏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夸他俩,愣了下:“真的?” “真的,”艾琳点头,“他一直在看你。” 理智上,卫亭夏相信燕信风一直看,是怕他找到比自己更好勾搭的富婆,但感性上,至少在艾琳面前,卫亭夏没有表现出来。 “他比较粘人。”卫亭夏毫不犹豫地张嘴就来,“脾气也比较直。” 这两个特点都没有在燕信风身上得到很好的展现,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艾琳只是笑着听。 场面一度非常和谐,然而正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传了进来。 “二位聊什么呢?” 卫亭夏侧过脸,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时,眼底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厌烦。 艾琳虽不认识对方,却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骤然紧绷的氛围,于是礼貌而疏离地答道:“只是随便聊聊。” “介意我加入吗?”那人问。 “介意。”卫亭夏干脆地截断话头,语气冷淡,“没人邀请你。” 来人没有理会他明显的拒绝,转而看向艾琳:“我叫王崇。” 艾琳眉头轻蹙,仍维持着基本的礼节:“你好。” “你在和他聊天吗?”王崇问。 艾琳点头:“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王崇笑道:“那你可要小心点,他会骗走你的每一分钱,然后一走了之。” 这一句貌似是玩笑,可王崇说的很认真,看向卫亭夏的眼神中更是有无法掩饰的恶意,不难看出两人之间有旧怨。 他是整艘船上唯一没有和卫亭夏打过台球的人,因为七年前,卫亭夏当着很多人的面一脚把他踹在地上,让王崇狠狠丢了脸。 鲁昭了解那次事故,但他一时没想到卫亭夏会突然回来,二是没想到王崇直到现在还记恨着,所以才有了今天这场冲突。 艾琳的指尖在杯沿轻轻一顿。水晶杯折射的光斑在她指间跳跃,像某种不安的信号。 她还没想好如何回应这句尖锐的指控,卫亭夏已经低笑出声。 “放心,我就算骗钱。也骗不到你身上,”他告诉王崇,“你真的不符合我的标准。” 王崇冷笑,语调拔高:“骗钱还有标准?” “别人没有,我有,”卫亭夏认真道,“等全世界的有钱人都死绝了,我才会考虑你。” 这本该是个剑拔弩张的场合,但艾琳还是忍不住微笑一下。 可王崇却恼羞成怒,脸色涨得通红:“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如果不是燕信风,你以为我们会正眼看你一眼?!” 卫亭夏笑意微敛。 王崇说的是事实,他现在能站在甲板上和艾琳聊天,完全是因为燕信风舍不得,他但凡狠下心来,卫亭夏早被赶下船了。 可那又怎么样? 凭本事钓到的男人,卫亭夏用起来很安心。 于是他平静道:“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与你无关,如果不是多管闲事的话,那就只能是你已经口不择言了。” 王崇瞳孔骤缩,显然没料到当着外人的面,卫亭夏竟能如此从容不迫。他胸口剧烈起伏,本能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婊——" 脏话尚未出口,一道凌厉的风声忽然响起,王崇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倒在地,重现了七年前的那一幕。 只是这一次抬腿的不是卫亭夏。 刚结束通话的燕信风踹完人,慢条斯理地踱步到三人中间,将手机递到卫亭夏面前,示意他拿好。 艾琳愣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忽然抬手捂住嘴压住一声惊呼,眼中非但没有恐惧,还多了几分惊讶戏谑。 而燕信风则理了理袖口,蹲下身后揪住王崇的领子,逼着他挺起上半身。 “你听见了他说的了,”他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戾气,“这是我们两个的事,你不应该参与,也不应该当着我们的面讨论。” 王崇没想到动手的是燕信风,他可以嘲讽卫亭夏,可以不把他当回事,但燕信风不行。 他惹不起。“听,听到了。” “很好。” 燕信风松开手站直身体,任由王崇倒回地上,“今天对大家来说都该是高兴的日子,如果你实在不舒服,就自己回房间,明白吗?” 王崇低声道:“明白。” 甲板上除他们四个外在没有别人,稍远一些的服务生识趣移开目光,假装自己不存在。 王崇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低头慢吞吞地离开了,卫亭夏把手机还回去。 燕信风没看他,转身面对艾琳,语气中饱含歉意:“不好意思,我太冲动了。” 踹人的时候不说冲动,把人像狗一样拖起来的时候不说冲动,人都跑了,他对着围观者说冲动。 第16章 燕信风的判断标准很有意思。 艾琳摇摇头,“没事,他说话确实不好听。” “我坚持道歉,但也很高兴你愿意站在这里。”燕信风道,“请不要在意,他不会再来打扰你。” 说完,他接过手机,往宴会厅的方向走,刚才踹了王崇一脚,他得跟鲁昭通通气。 卫亭夏留在艾琳面前,尴尬地笑了笑。 “他平常不这样,”卫亭夏试着帮人解释,“我们一般不动手。” 艾琳微微一笑,不准备说自己瞧见卫亭夏其实也想抬腿来着,只不过被燕信风抢先了。 她打断卫亭夏的解释:“他很关注你。” 卫亭夏眨眨眼:“是的?” “是的,”艾琳道,“我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但你们很有意思。” 她不会贸然评价谁和谁般配,那不是她说了算的,但艾琳确实觉得卫亭夏和燕信风的组合很有趣。 卫亭夏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善意,神色缓缓柔和下去。 …… 另一边,燕信风回到宴会厅,把泡在舞池里的鲁昭叫了上来。 “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鲁昭捋了一把汗湿的头发,靠在吧台边,让酒保调两杯酒。他刚进门的时候也是穿着得体,现在已经玩疯了,侧脸还有个徐薇刚留下的口红印。 “接了个家里的电话,”燕信风回答,“顺便踹了王崇一脚。” “哦,踹了一脚。” 鲁昭趴在吧台上,似懂非懂的点头,没当回事儿。 等调好的酒端上来,他终于醒过神。 “等等,”他看向燕信风,声调拔高,“你把谁踹了?” “你听见了。” “你,”鲁昭指着燕信风,“把王崇,给踹了。” 燕信风淡淡颔首:“是的。” 鲁昭眯着眼睛:“我以为只有卫亭夏会这么干。” “他也想来着,是我抢先了。” 鲁昭牙疼似的“啧”了一声:“早知道当时不让他上船了。” 王崇这个人,有能力也有身家,但就是嘴贱还记仇,有点欺软怕硬的意思,鲁昭因为生意上的事儿把他叫来,准备糊弄着玩玩,没想到卫亭夏横插一脚。 不过细想就知道肯定是王崇先挑的事,挨一脚也是他活该。 “我知道了,”鲁昭没放在心上,仰头把酒喝了以后拍燕信风的胳膊,“没大事,继续玩。”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醉酒 等聚会进行到后半场,在外头吹风的卫亭夏终于溜溜达达地回到燕信风身边。 场子里早已进入醉意酣然的阶段。鲁昭和徐薇全程黏在一块儿,时而交头接耳说些悄悄话,时而仰头大笑,十指紧扣时,那对订婚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晃眼的光斑。 卫亭夏神志清明,瞥见燕信风的丝巾有些松散,便自然地伸手要替他整理。 指尖刚触到丝巾边缘,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扣住。 燕信风身上飘着淡淡的酒气,眼神却异常专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这是几?” 卫亭夏用自由的那只手在他眼前比了个数字。 “……” 燕信风不答话,反而将他的另一只手也攥住,用力往自己这边带。 力量的施加导致了姿势的变动,卫亭夏原本只是坐在沙发上,被他这样一拉,只能半跪着起身,膝盖压在燕信风大腿上。 低头看看自己被牢牢禁锢的双手,再抬头时,卫亭夏的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 “不好意思,我没有捆绑这方面的癖好。” 燕信风眯着眼看向他,半晌后问:“你没有吗?” “没有。”卫亭夏必须要为自己的声誉负责,“我不是乐于尝试的人。” “好吧。” 燕信风松开手。 还不等卫亭夏品味着短暂的自由,燕信风又抽下刚整理好的丝巾,将它系在卫亭夏手腕上,还打了一个花哨的蝴蝶结。 系完以后,燕信风满意欣赏了一会儿,然后跟拍狗脑袋一样拍拍卫亭夏的手腕,夸道:“很好看。” 卫亭夏不跟醉鬼计较,靠回沙发上。 0188突然出现:[王家出事了?] 卫亭夏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哪个王家?” [王宇飞,]0188道,[有人举报他家企业偷税漏税,底下工作程序不严谨,还害死过人。] “举报是真的?” [是真的,我刚才查询过,全部属实。] 那很糟糕了。卫亭夏道:“那你把证据整理一下,一起发过去。” [好的,但只有我觉得时机太凑巧了吗?] “什么凑巧?” [他和你见面后不过几天,企业就被举报了,]0188道,[合理怀疑有人在背后操作。] 它暗示的这么明显,卫亭夏想不明白都不行。 “你想说是燕信风安排的。” [这很合理,以前他就不喜欢你和别人接触。] 而且王宇飞不光是接触那么简单,他还是卫亭夏圈套里的一环。 卫亭夏若有所思:“难怪他最近没再骚扰我。” 燕信风不想对卫亭夏动手,怒火殃及池鱼,所以王宇飞倒霉了。很合理。 [那你要不要——] 0188的声音戛然而止,喝醉的燕信风忽然倒过来,滚烫的手掌压住卫亭夏的脖颈,然后顺着曲线一路抚摸上去,最后停在左边眉尖。 卫亭夏侧过脸,看到燕信风眸色沉沉,一片清明。 他不由问:“王宇飞的事是你安排的吗?” 燕信风闻言指尖微动,眸中有思索之色闪过又,很快隐于醉意之下。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很在意他吗?” 卫亭夏实话实说:“一点都不在意。” “很好,我也觉得。” 滚烫的掌心贴在卫亭夏的侧脸,燕信风描摹过他的眉眼,哼笑道:“你连我都看不上,怎么会喜欢那个废物?” “是啊,”卫亭夏叹了口气,“很高兴你对我的品味有独特见解。” 他叹气,燕信风的神情也跟着哀愁起来,抚摸断眉的手垂下,从卫亭夏手臂旁轻轻擦过。 两个人黏黏糊糊地坐在一起,既不说话也不产生其他肢体接触,就只是那样坐着,头贴着头,好像都喝醉了。 等再晚一些,玩够了人们准备各回各的房间,卫亭夏才从短暂地浅眠中醒过来,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摇晃他。 “散场了?”他睁开眼问。 “是的,”燕信风看起来清醒了一些,“该回去了。” 远处传来嬉笑声,徐薇歪倒在鲁昭怀里,高跟鞋早被脱下,她赤着脚,又蹦又跳,卫亭夏默默看着,觉得他俩的幸福已经穿越距离糊到了自己面前。 燕信风似乎也有同感。 “我其实也考虑过邮轮旅行,”他慢慢说,“但不是法罗群岛,而是——” 卫亭夏打断他:“——别说任何你明早醒来会后悔的话。” 说这话时他没有转过头来看,眼神仍然望向门口,侧脸在光影衬托下有冷铁般的苍白质感。 燕信风沉默了。 打闹欢笑声离他们越来越远,慢慢的,宴会厅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们还是依偎在一起,一个是因为还醉着,另一个是因为不想动。 卫亭夏注视着那对未婚夫妻越走越远,听着他们的脚步声逐渐消失。燕信风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卫亭夏垂下头,忽然很好奇在身旁人眼中,他们现在算什么。 好奇了一会儿,他怒上心头,直接抬手把埋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一把推开,任由燕信风茫然地倒去另一边。 “你干什么?”燕信风皱紧眉毛,“又发什么疯?” 卫亭夏不惯着他:“我发疯?你别以为你有几个破钱就可以诬陷我,咱俩谁有病还不一定!” “我有几个破钱?” 燕信风都快听笑了,“是谁一见面就要住几百万的套房,又是谁一个问题十万块?没有我的破钱,你现在就该在员工宿舍里躺着!” “哎对,你也就有这点钱了。”卫亭夏点头,“你除了钱还能给我什么?” 他眼神很挑衅,居高临下,好像他真的看不上燕信风,和燕信风的钱。 燕信风半躺在沙发上,闻言深吸一口气。 放在平时他可能会被卫亭夏气死,可他现在喝多了,所以他有别的主意。 他平静道:“你就是欠cao。” 卫亭夏没反应过来:“什么?” 燕信风不打算再重复一遍了,他动作很快地伸手,一把将卫亭夏拽到自己面前,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人往肩膀上压,一只手穿过卫亭夏腿间,快速站起身。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眨眼的功夫,卫亭夏就被他抗到了肩上。 “我去你的!”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卫亭夏疯狂挣扎:“你是不是有病?谁要跟你上床了?我去你的……” 第17章 如果说过去五年对燕信风造成了怎样的影响,那对身体的掌控能力肯定属于其中一个,卫亭夏都快在他肩膀上翻个身了,他仍然步履稳定,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等他终于觉得肩膀上的人闹得太过,便不紧不慢地往人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语气平常:“你现在像螳螂。” 被打了屁股的卫亭夏,脸瞬间就红了,怒不可遏,甚至想敲烂燕信风的头。 “你才像螳螂,你全家都像螳螂,你装什么呢……” 他骂骂咧咧地挣扎,燕信风一字不理,只在他说得太过分的时候又打了一巴掌,然后两人顺利来到套房门口,胡耀打开了门。 卫亭夏直接被扔到了离门最近的那张床上。 床足够软,但从高处骤然落下还是让他晕了一瞬,卫亭夏还没恢复过来,张嘴就骂:“燕信风你个神经病……” 话音未落,早就将他所有话语屏蔽在外的燕信风一把甩开外套,拽住他的脚踝,异常迅速地把卫亭夏的鞋连带着袜子一起脱下扔到地上,然后在卫亭夏蜷缩后腿着试图躲避的同时,一粒一粒地解开了衬衫的纽扣。 “你就当我有神经病吧,”他点点头,按灭了卧室里的小盏暖灯,“等会儿别哭也别喊救命。” 卫亭夏比起中指:“全天下的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喊救命。” “很好,我为你骄傲。” 燕信风满意地脱下衬衫,抬手按住卫亭夏的胸口,慢慢将他按回床上。 阴影与爱欲一起袭来。 …… …… 宿醉的感觉像是被人砸烂了脑子。 倒不是说他没有这种危险。 回忆起昨夜发生什么以后,燕信风很惊讶自己现在竟然还好好活着,没有半夜被人捂死。 他坐起身,看见卫亭夏正背对着他睡着,裸露的肩背上,前几日的吻痕还没消退就又累了一层,系好的丝巾也揉在地毯上,看着便觉得疲累又暧昧。 与此同时,燕信风感觉自己的后背也有些痛,进到盥洗室一看,发现上面不仅有抓痕,还有几道牙印,正正好好盖在那块伤疤上。 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他皱着眉冲了个澡,出来时嘱咐管家把药送来,但别敲门,让卫亭夏能睡多久睡多久。等洗完澡,药已经放在门口。燕信风吞了两粒,昨夜的记忆开始缓慢回笼。 卫亭夏骂他的话像录音一样在耳边回放,燕信风没多生气,反倒觉得新奇,甚至有点好笑。 他仔细琢磨着昨晚的冲突,发觉卫亭夏的恼火点主要在于——燕信风有几个破钱。 说的好像燕信风在拿钱侮辱他似的。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卫亭夏从床上翻了个身,有苏醒的意思。 燕信风迅速拿起手机,是鲁昭发来的消息。 醒酒以后,他再次想起了昨天晚上燕信风告诉他的事情。[你俩没事吧?] 燕信风回复:[没事。] [王崇跟我说有点事,要下船。] 他和燕信风起了冲突,再赖在船上显然是不明智的,这个时候离开最好。燕信风没什么意见。 于是他回复:[知道了。] 鲁昭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问:[干什么呢?一起出来吃饭。] 燕信风当然不会告诉鲁昭他在复盘昨夜和卫亭夏的争吵,因此直接拒绝:[不了。] 见此,鲁昭也没坚持,对话就此结束。 燕信风放下手机,再抬眼,发现卫亭夏已经醒了,正趴在床上,眼神幽幽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我凭什么道歉? 燕信风放下手机,喉结微动:“什么时候醒的?” 卫亭夏不答,抬手冲他比了个中指,中指第二关节还有一个咬痕。 那是他自己咬的,跟燕信风没关系。 然而卫亭夏才不管这么多,看清楚自己胳膊上有多少痕迹以后,他认真道:“燕信风,你是条狗。” 这本该是一句极具侮辱性的咒骂,但因为发声人嗓音过于沙哑,以至于它失去了原有的威力,跟着晨间的床榻一起不清不楚。 燕信风坐在对面,听见他这么说,心里生不起气,淡淡颔首:“可以。” 然后他话音一转:“不过我是狗的话,你算什么?” 与此同时,他的眼神如有实质地扫过卫亭夏裸露在外的皮肤,反击意味非常明显。 卫亭夏:“……” 他趴在床上,嘴唇翕动,大概是骂了几句,燕信风好整以暇地等着,结果什么都没听见。 没有出声,那就是示弱。 燕信风很少在与卫亭夏的争吵中夺得这种程度的上风,一时间非常满足,几乎有些洋洋自得。 见他这个样,卫亭夏又比了个中指,接着翻身下床,头也不回地往盥洗室走。 他没有提起昨夜的争吵,要么是觉得不值一提,要么就是在刻意遮掩,卫亭夏的心思一向难猜,燕信风也没有十足把握。 手机屏幕在此时亮起,助理发来一份汇总文件,点开以后可以看到,文件内容与王宇飞无关,而是一些股票投资的动向。 [燕总,那三十万目前已经被全部转出,用于……] 燕信风面无表情地将文件看完,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缓缓划过最后一行字,他目光沉静,唯有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泄露出瞬间的凝滞。 拇指轻轻一划,燕信风将文件页面关闭,手机被随意地搁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叩。 他向后靠进扶手椅中,没有任何动作,只有目光随着盥洗室里传来的响动挪动,躲避开清晨房间里刺目的日光。 三十万不是一个很大的数字,甚至填不满卫亭夏欲望的一个边角,但如果以它作为翘点,说不定也能带来一笔收入。 燕信风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卫亭夏手中愈来愈重的筹码。 他拥有的越多,离开的心思就会越急切。 等哪天卫亭夏一秒都无法忍受了,有这些钱在,他会走得比上次还要干脆利落。 燕信风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 另一边,卫亭夏在洗漱时被0188袭击。 [崩溃指数回升了。] ? 卫亭夏吐出漱口水,声音终于清楚些:“什么意思?” 0188不言,只是把显示图再次抛出。 原先保持着平稳下降姿态的斜线,忽然出现了一个小高峰,急而陡,虽然只有小小一点,但不可忽视。 卫亭夏皱紧眉毛,扫了一眼折线出现的时间,发现就是刚才。 怎么回事?不是骂赢了挺得意的吗? 俯身将毛巾浸湿,卫亭夏把脸埋在里面,仔细思索。 他昨夜气急了,说了些不该说的真心话,所以今天早晨有意回避,不想让燕信风想起。 按理讲,其实想起也没什么,以前他俩吵架的时候,气急了什么没说过,眼看着都要照家谱相互问候,昨夜的几句话比起来不过是洒洒水。 可卫亭夏就是心虚。 “你有任何想法或者建议吗?”他问0188。 0188闪烁一会儿:[我不懂这些。] 那太遗憾了。卫亭夏扔开毛巾,离开盥洗室。 燕信风已经不在卧房里了,通往观景台的门半敞着,有通话声隐约传来。 卫亭夏换了身衣服,穿袜子的时候燕信风刚好挂断电话,卫亭夏手上动作不停,眼睛却暗暗观察着他的神情举动。 没有任何异常,好像那突然拔高的指数只是错觉。 卫亭夏没有放松警惕,穿好鞋以后下床原地蹦跶两下,望向燕信风:“你要去干什么?” 一时半刻的遮掩不具备代表意义,只要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够长,什么端倪都能发现。 卫亭夏决定今天一整天都赖在燕信风身边。 听见他的问题,燕信风神色没有变化,将手机放回口袋以后想了一会儿,道:“没什么事。” 婚礼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该筹备的都有专人负责,他们这些伴郎唯一要做的,就是在不碍事的同时陪着未婚夫妻抵达婚礼现场。 “那你别出门了,”卫亭夏道,“我们可以一起看电视。” 燕信风闻言挑眉:“我不确定这是个好建议。” “为什么这么说?” “上次我们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因为意见不和,你踹了我一脚。” 那都是五年甚至更久以前的事了。 卫亭夏毫无印象:“不可能,我不是那种人。” “不是吗?” “当然不是,你可能在自己幻想,”卫亭夏振振有词,“通过污蔑我来让自己得到精神上的胜利。” “嗯,”燕信风点头,说不上信也说不上不信,“那你昨天晚上骂我有几个破钱也是我幻想出来的了?” 这套攻击前摇太长,卫亭夏没有防备住,愣了一下,呆呆的。 燕信风笑了,眼神居高临下。 第18章 “卫亭夏,你真的很矛盾,”他走近过来,像那天夜里一样掐住卫亭夏的下巴,拇指按在唇角,“一边为着我的钱扑上来,一边又道貌岸然地嫌我只有钱。” “……” 卫亭夏顺着他的力道仰起脸,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破碎的阴影。他的姿态是依从的,目光却清明如水,将燕信风眼底每一寸翻涌的暗潮都映照得无所遁形。 那些被精致隐藏的不甘与爱怨几乎要穿透刻意构建的牢笼,在瞬息时间里咆哮着显露人前。 燕信风太会装也太能装,披着张人皮忍了这么久,还是在不慎下暴露出自己的本性。 就是不甘,就是恨。 恨卫亭夏一走了之,恨他走了还敢回来。 好像燕信风的爱与恨都不重要,都不能触动或伤害他,这是一种比嘲弄背叛还要让人作呕的惩罚,即不被看到。 “你走的那天……想过我们还会再见吗?”燕信风轻声问,“宝贝,你想过今天吗?” “想过。” 在他的桎梏下,卫亭夏用同样微小的音量回答:“我知道你能做到。” 他知道,但他还是走了。 燕信风倏地松开手,倒退两步,瞳孔剧烈震荡。 卫亭夏垂落目光。 他从没考虑过将这些话真正说出口,他知道说了没有有好结果——燕信风不会因为他的肯定而高兴,他只会感觉耻辱。 “为什么要问呢?”他疲倦地叹了口气,“保持原先那个状态不好吗?” “不好。” 燕信风僵着嗓子道,“我不愿意。” 所以明知道前面有一把刀等着,他也要冲过去,宁愿疼也要清醒。 卫亭夏无话可说。 大少爷还是那个大少爷,一点不变,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宁肯和他吵个天翻地覆,也要把问题问清楚,从不懂得适可而止。 有那么半秒钟的时间,卫亭夏想问他究竟想要什么,但最后他把这个念头压住了。 “你现在满意了?”他换了个问法。 燕信风嘴角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脸色煞白如纸,眼底却沉着化不开的墨色。 “还可以,”他说,“至少你说了一句实话,真是非常感谢。” 除了脸色,燕信风已与平常无异,他迅速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先前外露的种种情绪被妥善收好。 难得的,卫亭夏心生怜悯。 “轮船还没起航吧?”他貌似随意地问。 或许他现在离开也是一种解题方法,给燕信风留条活路。 “没有。”燕信风答得干脆。 卫亭夏抬眼。 “——但想都别想。” 未等他说出口,燕信风已经截断了这个念头。那些朝夕相处的年月,足够让他读懂卫亭夏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艘船上,”燕信风一字一顿道,“哪儿都别想去。” 话音未落,燕信风已经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砰——! 房门重重合上,套房内霎时陷入死寂,连远处的海浪声都被隔绝在外。 卫亭夏僵立许久才徐徐吐出一口气,再转头时,世界崩溃指数已经上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0188快要疯掉了。 它崩溃质问:[你们吵这一架的意义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卫亭夏烦躁拧眉,“他先挑的事。” 当他昨晚什么都没说不好吗?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现在好了,砂锅碎了,人也被崩得半死不活。 [你能不能去服个软?]0188抱着不可能的希望,[你去哄哄他。] 0188只是机械生命,不懂感情,但即便是它,也能看出燕信风非常好哄。 可问题的症结不在于燕信风好不好哄,而在于卫亭夏肯不肯低头。 “我凭什么道歉?”卫亭夏冷笑一声,重重坐进沙发,“别说得像是我在玩弄他感情。” [目前看来就是这样。] “去你的,”卫亭夏冲它比中指,“他活该,好吗?我也许没有那么光明磊落,但他也别想摘干净。” 燕信风才算不上受害者。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燕信风的一见钟情 他们陷进了一场静默的冷战。 直到游轮停靠在法罗群岛的港口,两人之间的对话用五根手指就能数清。 法罗群岛上植被低矮而坚韧,苔原覆盖着岛屿,在稀薄阳光下泛着冷调的绿。铅云间漏下的光线斜斜掠过黑色玄武岩。 婚礼场地搭在临海的悬崖草坪上,纯白帷幔被海风掀起,花架上缠绕的铃兰与常春藤簌簌作响。 当象征婚礼进行的音乐响起,卫亭夏和0188坐在角落,看着徐薇穿着自己设计好的婚纱出场。 经过这几天的磨炼,0188已经失去了抗争不屈的心气,说话平心静气许多:[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说?] 卫亭夏面色不改,边鼓掌边问:“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我会根据你的回答,来决定什么时候去购买足量炸弹,]0188说,[等任务失败,咱们俩一起去死。] 卫亭夏:“……” 伴郎与伴娘像装饰一样站在两侧,一身燕尾服把燕信风衬得身材修长有力,卫亭夏漫不经心地欣赏着,在不期然间与他对上目光。 “冷静,还不到任务失败的时候。” 他安抚0188,“而且人家结婚呢,别谈什么死不死的。” 0188冷笑,不愿分出一秒钟来理会卫亭夏拙劣的转移话题手法,直接挂机离开。 卫亭夏的耳畔终于恢复清净,却感觉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仍停留在自己身上。 “……从今日起,无论顺境逆境、富贵贫穷、健康疾病,你是否都愿意爱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牧师的询问将卫亭夏拉回现实,圣坛边,徐薇脸上的笑真诚又快乐。 “我愿意。”她说。 伴随着他的回答,燕信风的目光又缓缓落下来,仿佛羽毛一般停在卫亭夏肩膀。 卫亭夏佯装不觉,抿了口香槟。 等仪式结束,现场的氛围松快许多。卫亭夏端着香槟溜到后花园,远处乐声飘渺,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俯身观察一朵白玫瑰,花瓣边缘泛着细微的褶皱,像被谁的手指轻轻揉过。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时,卫亭夏没有回头。燕信风身上带着冷冽的雪松气息,与花园里湿润的草木香微妙地融合。他直起身,看见对方同样端着一杯香槟,酒液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 伴郎礼服的剪裁同样是大师级别,考究妥帖,胸口的配花有些歪了,卫亭夏放下酒杯,伸手替他拨正。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燕信风的西装前襟,布料下的体温隐约可感。 整个过程中两人连眼神交流都没有,等卫亭夏收回手,燕信风才开口道:“我最近在a市市中心置办了一套大平层。” 平白无故谈起房子,说明房子是筹码,也是台阶。 卫亭夏勉为其难地接过台阶:“给我住的?” 燕信风颔首,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你可以自选装修风格,助理会配合你。” 他们已经冷战太久,卫亭夏也厌倦了这种僵持。既然对方先低了头,他也没必要继续端着。 他抿了一口酒,唇角微微勾起:“地段呢?如果附近太无聊,我可不要。” 燕信风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问。他报了个地址,恰好是艺术区与金融中心的交界处。 卫亭夏挑眉,终于正眼看他:“你倒是会挑。” 海风掠过花园,远处传来宾客的谈笑声。燕信风忽然伸手,指尖蹭过他的唇角,抹去一点残留的酒液。 “所以,”他低声道,“结束了?” 卫亭夏轻哼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他不可能真的离开燕信风,或许就像老一辈说的那样,先别管对错,含糊着活下去。 他还有个濒临崩溃的世界要处理。 * 婚礼之后,宾客可以选择离开,也可以在当地多停留一段时间。 燕信风刚跟母亲摊牌,知道回去以后应该被骂,还不如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等人气消了再回去。 而卫亭夏在哪儿都行,见燕信风没有立即启程的打算,便要来助理的联系方式,和他线上沟通装修方案。 第四天,新婚夫妻要开始旅行蜜月,出发前,鲁昭在当地一家小酒馆里找到了独自一人的燕信风。 “卫亭夏呢?” 他左顾右盼,没发现人。 “骑马去了。”燕信风道。 他面前摆着一扎黑啤,一口没喝,水珠凝结滑落在桌面上,气泡向上翻涌。 “你怎么不去?”鲁昭问,“骑马,多好的机会,他前你后,你俩策马奔腾……” 他的脑子已经完全被黄色废料占据,三句话里面说不出一句干净的。 第19章 燕信风摇头:“我有些事情没想明白。” 所以他暂时不准备与卫亭夏长时间接触,以免让本就不怎么清醒的思绪更加混乱。 鲁昭点头,表示理解:“你俩之间确实应该有很多事想不明白,我的意思是,非常混乱而且震撼人心。” 他用词乱七八糟,但基本可以表达那种心情。 之前在游轮上时,即便燕信风闭口不提,明眼人也能看出来他和卫亭夏吵架了,两个人在冷战,而冷战带来的附加影响就是身处他俩半径内的所有人,都感觉到窒息。 那是一种恨不得把对方掐着亲死的烦躁不满,俩人都在等着对方服软,很焦灼。 而根据目前的事态发展分析,率先服软的人应该是燕信风。 也不是新闻了,以前就这样。 鲁昭合理怀疑卫亭夏压根不知道“服软”这两个字怎么写。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们两个的事?”燕信风忽然问。 “什么?我有吗?” “……” 燕信风认真回溯记忆,然后肯定地点头:“你有。” 不止现在,一直如此。 他朋友不少,但愿意砸两千万让卫亭夏消失的,唯独鲁昭一个。 这早已超出普通友情的范畴。 鲁昭闻言,顺着他的肯定回想了一下,发现确实如此。 “关于这个……” 他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清清嗓子:“可能是因为,我觉得有我的责任在。” 燕信风看向他:“什么意思?” “你俩,”鲁昭比划,“是我牵线认识的,我没想过后面会发生这件事情,可我总觉得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难辞其咎。” 如果他没有把卫亭夏介绍给燕信风,如果他在意识到燕信风一见钟情以后马上出手阻止,把这两个天上地下的人分隔开,今天说不定会是另一个局面。 燕信风可能早就成家了。 每每想起曾经,鲁昭心里都是后悔的。 …… 九年前。 a大。 鲁昭抄近路穿过操场时,正赶上大一新生解散休息。 今年学校选的军训时间非常恰好,军训场像个巨大的蒸笼,毒辣的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出刺鼻的橡胶味,站一上午就能晒蜕皮,军训之后学校里会多不少黑皮猴子。 迷彩服们潮水般涌向食堂,鲁昭不需要和大一新生抢饭吃,侧身让到路边梧桐树下,盘算着等人流散尽再走。 然而就在转身躲闪的功夫,鲁昭一个没留神,手肘结结实实撞上了什么人,被撞的那个人闷哼一声,坐在地上。 鲁昭心中一紧,以为自己把人撞晕了,连忙蹲下查看,正好听见身旁有人喊那个人的名字。 “哎,卫亭夏,没事吧?” 坐着的那个人低头摆摆手,声音低哑:“没事,就低血糖了。” “哦,那你……” 卫亭夏的同学显然是犹豫的,不想为了他耽误去吃饭,鲁昭作为始作俑者,当然不能装不知道,便说:“我带他去医务室看看。” 同学一听有人接手,立刻如蒙大赦般转身冲向食堂,此时卫亭夏也终于缓过劲,抬起头来。 鲁昭看到一张足够给任何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脸。 湿漉漉的碎发黏在额前,卫亭夏的五官过分明艳,偏偏因为年轻而使得面容带着几分稚气,他眼尾微微上挑,有一节很漂亮的弧度。 而最令人惊艳的,是他左边的断眉,仿佛刻章时故意敲下的缺口,让这张面孔多了几分难以忽视的野性。 卫亭夏开口道:“你不用带我去医务室。” “你确定?”鲁昭盯着他苍白的嘴唇,眉毛皱起,“你看起来快要昏过去了。” “不会,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说着,卫亭夏撑住地面站起身,拍干净膝盖上的尘土以后,他重新看向鲁昭,目光扫过他腕间的手表和衣服的面料。 “刚才是你撞了我,对吧?” 鲁昭点头:“对。” 卫亭夏道:“那你赔我点钱吧,不用多,几天饭钱就行。” “什么?” 鲁昭不相信有这么一张脸,卫亭夏还能没钱吃饭。他怀疑这是某种拙劣的搭讪手段。 然而卫亭夏却认真重复:“两百行不行?我要现金。” 当然可以,哪怕是为了花钱消灾,鲁昭也愿意把钱给他,但是他身上没有现金。 “我的现金在宿舍,”鲁昭拿出手机,“你能等会儿吗?” 卫亭夏挪到树荫下蹲着,简短地应了声:“可以。” 于是鲁昭给目前还在宿舍的燕信风发了条短信,让他带着现金下楼来西操场。 燕信风很快就到了,但天气太热,加上鲁昭语焉不详,所以他脸色很难看,活像别人欠了百八万。 “钱呢?” 鲁昭伸手,燕信风把一沓现金拍进他手里,鲁昭转过身开始数钱,直到这时,燕信风才注意到树影里还蜷着个人。 “给你,”鲁昭多数了几张,“实在不行还是去医务室看看,下次再晕可没有这种好运气。” 卫亭夏从臂弯里抬起头,视线先掠过钞票,而后缓缓上移,与燕信风四目相对。 他没有等很久,也没有看很久,沉默点头后接过鲁昭的现金,“谢谢。” “没事,钱也给了,那我走了哈。” 鲁昭把剩余现金收回口袋,拍拍燕信风的胳膊:“走了。” 天太热,热得鲁昭没心情想东想西,因此他没有意识到燕信风的眼神发生了变化,更没注意到卫亭夏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身影。 所以半个月后,当燕信风带着卫亭夏出现在聚会现场时,鲁昭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意识到事情的发展超出了预料。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黑色小盒 “我一直没问过你,”鲁昭招手示意侍应生再上一扎黑啤,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壁折射出细碎的光,“那天你俩不就见了一面,连话都没说,怎么就看对眼了?” 燕信风陷在皮质卡座里,闻言掀起眼皮,“你之前怎么不问?” 鲁昭道:“我之前以为你就是玩玩,没必要问那么仔细。” 反正迟早会分。 谁知道俩人能纠缠整整九年,鲁昭最开始真不在意,后来在意了,事情已经发展到轮不着他说话的地步。 他本是随口一说,可燕信风听完,眼神却变了。“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鲁昭本能不想惹祸上身,可犹豫两秒钟,还是道,“但你想想,卫亭夏那时候低血糖到快昏死了都不肯去医院,怕花钱,而你的一块表能买下学校的一栋楼。” 这样大的差距,即使燕信风坚持他们是真爱,别人也会投来异样的眼光。 说他们不匹配已经算客气,更多的污言秽语藏在背后。 毕竟卫亭夏真的很漂亮。如果他不开口,站在那里的时候,别人会觉得他像一朵花。 而燕信风就是那位采花的人。 “……” 燕信风陷入沉默,耳边再次响起那天夜里,卫亭夏在怒火驱使下脱口而出的咒骂。 “我有时候觉得……”他喉结滚动,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好像根本不了解他。” 小酒馆里音乐轻缓,是带着当地风格的爵士乐,鲁昭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安慰道:“那不很正常吗?谁能完全了解谁,而且他的心思七拐八绕,不了解太正常了。” 可燕信风却摇头,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玻璃杯,发出规律的轻响。 鲁昭突然意识到什么,举到唇边的酒杯顿住了。这不是在讨论是否了解,而是在说他本该了解。这个认知让鲁昭后背窜上一阵凉意。 “我应该了解他。”燕信风道。 那一瞬间,无论鲁昭原本想说什么,他都不准备再开口了。 燕信风爱了卫亭夏九年,从他们见第一面到现在,燕信风从未放手,哪怕卫亭夏弃他而去。 他俩的关系被背叛扭曲,早就不健康了。 毕竟哪里有人愿意花大钱养着背叛自己的前任,而前任也心安理得地接受,甚至要这要那。 这本身就不正常。 鲁昭又喝了口酒,拍拍不正常的好兄弟的肩膀,直起身。 “那你就去查,不管瞒了你什么,你去查出来不就行了。” 燕信风瞅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个动作的含义是不需要鲁昭说,他已经在这么做了。 鲁昭咂咂嘴,忽然从心里感激自己选老婆的眼光。 他情真意切地叮嘱:“别让他知道。” 卫亭夏要是知道了,俩人打进医院都算轻的。鲁昭已经结婚,不想再理会凡人情侣之间的各种破烂事。 燕信风摆手让他滚。 …… 岛上马厩里精心饲养的马匹脾气温顺,卫亭夏只和它相处了半小时不到,便用胡萝卜和小心触碰博得了它的信任。 第20章 负责引导他的教练建议卫亭夏在场地里到处走走,培养和马的默契度。 于是卫亭夏让这匹马带着他往场地边缘走。 修剪后的草坪在马蹄踏上去时,发出沙沙的微弱响声,阳光不算刺目,卫亭夏调整帽檐,掌心上的细碎伤疤在光下看,仿佛一层细密的网。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嘱咐的投资:“收益怎么样了?” [不太好。] 卫亭夏皱眉:“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0188:[意思是全都没赚,不过也没有赔。] 不应该,毕竟是高级科技凝结的产物,0188的数据处理能力超过人类千百倍,它操盘的投资从来只有小赚,没有不赚。 “是有什么问题吗?”卫亭夏问。 [我认为是这样,]0188道,[我为你选的几支短期股都很有希望,不该是这个结果,但我目前还在分析。] “出结果了叫我,”卫亭夏拨拨马鞍上的穗子,“如果真有人在背后捣乱,我大概能猜出是谁。” 全天底下只会有一个人这么无聊。 马匹显然感觉到了现在骑着自己的那个人没有命令操纵的意思,于是便自顾自地踱步到一棵树下,仰头去触碰垂下来的树叶。 树上结了果子,像小葡萄,很有趣。 卫亭夏伸手去碰,0188及时出现:[有微量毒素。] 不至于毒死人,但吃了肯定难受,马也只是碰着树叶玩,并没有真的要动嘴。 卫亭夏没有退缩,追问:“吃多了会死人吗?” [可能,]0188很谨慎,[但如果你准备把它喂给主角吃,那麻烦你想一下市区的大平层。] 燕信风要是让他毒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卫亭夏收回手。 提起那套房子,他的脸色有些烦躁,但很快又调整过来,“好吧。” 他俯身拍拍马头,让它换个地方玩。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卫亭夏接通电话,不出意料地听见有人亲昵地喊他小夏。 他直接道:“我不喜欢你打电话过来。” “为什么呢?”对面人问。 “不舒服,而且我没有那么亲。” “我是你的哥哥,”对面人反驳,“我们应该这么亲。” 卫亭夏笑了。 “安德,”他喊道,语气嘲讽,“上一个喊你哥哥的人,被你扔进了绞肉机。” “那只能说明不是所有与我流着同样血的人,都值得我的尊重。” “我也不值得。”卫亭夏冷淡道,“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安德说:“想确认一下你一切都好,我知道你现在离我很近。” 话音落下,卫亭夏的眸中浮出一抹暗色。 “你最好不要过来,燕信风不认识你,他会觉得你是个威胁。” 安德语气拔高,带着做作的惊讶:“你是担心他对我做什么吗?” “我没有这样说,但是他脾气不好,而且我知道你们生意上有牵扯。” 如果燕信风知道自己新建立的合作伙伴,是卫亭夏同父异母的哥哥,那么事态发展会变得非常混乱。 正常人会利用这层关系谋取更多利益,可燕信风不正常,他根本想不起利用,只会惊讶卫亭夏竟然还有这么多瞒着他的事。 到那时,世界炸成一朵烟花。 卫亭夏和0188也是。 “好吧,”安德退步,他很珍惜和燕信风的合作,“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卫亭夏冷笑。 安德能为他做的,燕信风都可以,再不济还可以求0188,谁不比他强。 他挂断电话。 “走了,”他拽拽缰绳,马匹应声调转方向,“回去。” 马匹前蹄腾空,瞬间化作一道疾影。卫亭夏与马在风中俯冲,碾过草场,只留下翻飞的草屑与远去的蹄声。 哪里像个初学者。 回到城堡时,燕信风已经站在大厅中央。管家正指挥着佣人清点行李,皮箱开合的声音在石砌穹顶下格外清脆。 卫亭夏随手将马鞭扔给侍从,摘手套的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这是要回去?” 燕信风的目光在他沾着草屑的靴尖停留了一瞬,“嗯”了一声,“有些事要回去处理。” “行啊,”卫亭夏点头,“正好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 燕信风问:“你要跟我回去吗?” 这话听着像试探,卫亭夏眯起眼睛,审视着燕信风的每一次表情变化。 半晌后,他缓缓道:“你好像在怀疑。” 燕信风勾起唇角:“是的,我怀疑你会不敢。” 去他的,没有卫亭夏不敢的事。 他转而看向管家:“我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管家躬身道:“是的,半个小时后便可以出发。” 卫亭夏只有几件衣服,根本不需要大费周折。 见此他看了燕信风一眼,道:“好了来叫我。” 燕信风没应声,注视着卫亭夏头也不回上楼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想到事情进展这么顺利。卫亭夏没有犹豫,也没有要出更多筹码,就这么干脆利索地跟他走。 很难得。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燕信风踱步至沙发边坐下,接通助理的电话。 卫亭夏投出去的三十万目前没赚没赔,燕信风很满意,但助理也提起,负责盯盘的人说,他选的那几支股,本来该涨的。 大学时,卫亭夏选的专业是历史,跟金融毫无关系,他们在一起的那四年里,燕信风也未发觉卫亭夏有理财方面的天赋。 所以这次投资,要么是五年不见长进了,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指点。 谜题又多了一个。 正当他思索着,一个侍从忽然从楼上带下一个小盒子,想要装进卫亭夏的行李箱。 盒子不大,边角磨得发白,看起来有些年头。可奇怪的是,同住这些天,燕信风从没见过这东西。 “谁的?”他问。 侍从顿了一下:“卫先生的。” 侍从经过训练,知道是谁在付钱,于是没有犹豫,将盒子交到燕信风手中。 很轻,这是第一感受。 燕信风掂了掂,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响动,看来被包装得很好。他将盒子转了一圈,没有密码锁,没有特殊机关,就是一个普通的搭扣盒,一掀就能开。 这个盒子,或许也是卫亭夏秘密的一部分,而且与其他相比,它太过唾手可得,打开就能得到答案。 燕信风看了很久,抬手将盒子递回给侍从。 “放小心点,”他嘱咐道,“别摔着。”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大平层 楼上房间里,卫亭夏倚在床头,随手往嘴里扔了两枚浆果。 系统提供的实时影像里,燕信风掂量着那个黑色皮盒,眼神思索,最终却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0188的电子音适时响起:[他没打开。] 卫亭夏哼笑:“他当然没打开。” 他没当着燕信风的面拿盒子,摆明了不想让他里面是什么。 两人刚在明面上和好,这时候的燕信风肯定不会节外生枝,做出任何破坏彼此关系的举动。 其实那个盒子里也没什么东西,不过是一部可能再也打不开的手机,和一枚又旧又廉价的银戒指。上船第二天卫亭夏就把它们收了起来,不想被人看见——尤其是燕信风。 [其实如果他发现,对你是有利的。]0188客观陈述。 手机和戒指都是燕信风送的,实际意义远大于本体价值。 燕信风始终认为卫亭夏心中没有自己,要是看见这些,说不定会怀疑自己的判断。 对卫亭夏百利无一害。 可卫亭夏却拒绝了:“我才不给他看。” 他走向盥洗室,水流声盖住了他后半句的低语,“搞得像我多在乎似的。” 水珠顺着指缝滴落时,敲门声响起。燕信风站在门口,声音平稳:“该走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卫亭夏不言,甩干水珠后直起身子,与燕信风在镜中对视,眼里有笑意流淌。 他平日里不算好脾气,因此笑起的时候也很少让人觉得宽和亲切,燕信风心生警惕。 “怎么了?”他问。 卫亭夏摇头,仍然笑眯眯的,走近后很软地靠在燕信风胸口,指尖划过纽扣,然后稍稍踮脚,在燕信风侧脸亲了一下。 亲完以后他后退半步,无视燕信风要吃人的眼神。 “走吧!” …… 细算下来,卫亭夏真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回过a市。 五年时间足够一座城市发生变化,从飞机上下来以后,燕信风接了通电话,卫亭夏余光瞥见他微蹙的眉头,知道他在处理公务。 司机早已等候多时,见到卫亭夏时,对方只是得体地点头致意,并不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惊讶茫然。 第21章 “卫先生。” 早在stardust号航行时,他们这些人便接到消息,知道卫亭夏要回来,所以除了胡耀和助理以外,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 卫亭夏笑笑:“你好啊。” “上车。”燕信风简短地打断寒暄,替他拉开车门。“先回家?” 家? 卫亭夏坐进车里,微微皱眉:“你又要带我去见家长?” 他不是很想和燕信风的家人接触,之前的几次会面都证明他们真的合不来。 “不是,”燕信风道,“至少这次不是。” 那就行,卫亭夏安稳坐好,看着司机发动汽车,带着他们离开机场。 轿车最终停在一栋现代风格的三层别墅前。燕信风没有要下车的意思:“抽屉里有卡,密码没变。”他顿了顿,“缺什么找管家。” 卫亭夏短暂朝别墅的方向看了两眼,随口问:“你要回公司?” “差不多,”燕信风没有多说,“我去亲自看一眼。” “好哦。” 卫亭夏拉开车门,下车以后隔着车窗贴心叮嘱:“小心点,别把自己累死。” “不会。”燕信风头也不抬:“你等不到那天。” …… 车开走了,卫亭夏回过身,发现别墅门已经敞开,一个中年女人正站在门口。 她微微鞠躬:“卫先生。” “哎,你好。” 卫亭夏走近,女人接过他手里的外套。“燕总跟我提过您的习惯,”她说,“洗澡水放好了,您的房间在三层。” “我的房间。”卫亭夏重复了一遍。 女人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是的。” 两人走进别墅。门刚关上,女人忽然转过身,正对着卫亭夏。 “有件事得先跟您说明,”她开口道,“我是两天前才从上任管家手里接手这栋房子的,所以有些设施,或者您个人的习惯,我可能还没完全摸透。要是哪里做得不到位,请您多包涵。” 卫亭夏摆手,很好说话:“我没什么习惯,不用太紧张。” 但女人话里的意思,仍然勾起了他的好奇。眼前这栋房子虽然装修齐备精致,但一看便知道不是新房,起码也有三年了,管家不像佣人,可以随用随换,一般都是要签长期合约的。 之前那位管家早不换晚不换,偏偏在卫亭夏要住进来前换掉。 有问题。 “那你知道上一位管家是因为什么问题离职的吗?”他问。 女人思索片刻,眉间皱起皱纹:“他没有离职,换了一个地方工作。” 欧呦,燕信风还有别的家? 卫亭夏脸上的笑更深了,继续柔声问:“那他去了哪里呢?” 燕信风要是敢背着他养别的人,卫亭夏今天晚上就送他个icu半年游。 “回燕夫人身边了。”女人谨慎道。 她总觉得卫先生的笑容有点怪,像是在密谋什么,看的人后背发凉。 所以回答完以后,女人又凭借直觉接上一句:“就是燕总的母亲。” “哦,这样。” 卫亭夏点点头,仍然是笑着,可气质却变了,不再有那种阴恻恻的感觉。女人觉得自己回答了正确答案。 她试探道:“那您先去休息?” “好啊,”卫亭夏没有拒绝,往楼梯上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这些东西你应该告诉我吗?” 卫亭夏只是客人,她的老板是燕信风,按照正常的职业道德规范,她应该为燕信风保密。 而面对这个问题,女人的回答是:“燕总与我签订的合同上,我的雇主有两位,一个是您,一个是他。” 所以她应该回答卫亭夏的问题,这是燕信风要求过的。 “……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女人抬起头,发现卫亭夏的眉眼都柔和下去。 她回答:“我叫姚菱。” * 卫亭夏的卧房在三层,而三层里只有一间房有床。 他的行李被整齐放在衣帽间门口,卫亭夏走进去以后,在里面看到了占据一半空间的服饰,码数是燕信风的。 这根本就不是客房,这是主卧。 好一套春秋笔法,先是让卫亭夏以为自己住在客房,上去以后才让他自己寻觅到惊喜。 0188忍不住出场:[高不高兴?] “问这个干嘛?” [我希望你高兴。]0188回答,[我一直忽视你的心理健康,事实证明这是非常错误的,我应该更加关心你……] 卫亭夏脱衣服的动作顿住,跟见鬼似的抬起头:“你有病?” 从成为宿主和0188搭档到现在,他从来没听0188这么说过,不仅不感动,还有一种惊悚感,类似于把癞蛤蟆放进嘴里。 “你不适合走心,真的,”卫亭夏异常诚恳,“我宁愿你拿同归于尽威胁我。” 0188:[好吧,我也觉得我不适合,这么说只是希望激起你努力工作的决心。] 卫亭夏走进浴室,嘀咕道:“我一直很努力。” [可我感觉你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便一直在生气。] 0188 说,[这让我不得不怀疑,离开前的一系列举动,是否也掺杂了生气报复的成分。] 卫亭夏反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不知道。或许……跟主角父亲对你说过的那些话有关?] 0188 的回应干巴巴的。它不懂人类的情绪流转,却不妨碍它搜索、总结,然后推理。 听完它的推测,卫亭夏眼神一沉。 一瞬间,无数画面在脑中翻涌,他的神色骤然僵硬。顶光倾泻而下,在他侧脸投下浓重的阴影,勾勒出冷铁般坚硬冰凉的轮廓。 “我没事。” 良久,卫亭夏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没事,任务我会完成。” 他的语气和眼神都筑起了无形的墙,明确拒绝继续这个话题。0188 足够固执,却也深知不能真将卫亭夏逼到临界点。 [好的,你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它匿去了声息。 卫亭夏独自站在氤氲着热气的浴室里,望着波动的水面。直到所有声音彻底沉寂,他才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也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的身体一直紧绷如石。 真该花钱给 0188 买个禁言套餐。他暗忖。 其实今天燕信风行色匆匆,恐怕不止为着公务,也有探查卫亭夏的意图。 短短半月,卫亭夏在他面前露出的破绽太多,从前那个无情无义的小人形象,眼看就要摇摇欲坠。 倒不是说他真想维持——那本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只是…… 热水漫过胸膛,卫亭夏向后一仰,任由自己沉入水底。 只是他不乐意。 洗完澡以后,卫亭夏冷静一些。 换了身衣服,他走下楼,问姚菱:“有车吗?” “有的,都停在车库里。” 姚菱拿出一盒车钥匙,什么牌子都有,而且价格不菲。 卫亭夏随便拿了一串,道:“我出去走走,晚饭前回来。” 他准备去那套大平层看看,给自己消消气。 “好的。” 姚菱将其他的钥匙收好,为卫亭夏打开门。 她没有问卫亭夏去哪里,保持着一个管家该有的职业距离。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同学聚会【含入v公告】 燕信风买的那套大平层,离别墅不远,卫亭夏自己开车,十五分钟就到了。 这栋楼去年就交付了,大多数住户都搬了进来。像卫亭夏这样还没装修的,反倒成了少数。 停好车后,物业人员领着他找到电梯,帮他按下楼层才离开。 说是“一套”,其实燕信风买下了整层。他把相邻的几个小户型打通,改造成了现在这个几百平米的江景大平层。 将钥匙扔在门口的流线型长柜上,卫亭夏踱步到窗前,向远处的江景眺望。 片刻后,他淡声道:“把装修图纸调出来。” 没有应声,但眼前的空间出现半秒钟的扭曲,接着,虚拟的家具软装加载完成,按照装修图纸上敲定的那样出现在它们该出现的位置,空洞乏味的房子变了样。 卫亭夏从客厅开始,将餐厅、厨房、主卧、客卧和书房逛了一圈,然后重新回到出发点,整体审视着如今的房子布局,眼神说不上挑剔还是满意。 几秒钟后,0188出现:[你现在心情好些了吗?] 卫亭夏不跟听不懂人话的傻子计较:“还行。” [我会把它理解成你原谅我了。] “你说话挺不客气的。” 0188迅速回答:[这是我的设置特点,我不准备改变。] 好消息是,卫亭夏也没打算让它变。 房子的预设方案没什么问题,助理的意思很明确:只要卫亭夏点头,明天装修队就能进场,半个月后他就能住进来。 看完房子,卫亭夏心里那股无名火稍微下去了一点。 第22章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生燕信风的气,不想让他好过,可该报复的也都报复过了,再动手就显得太小家子气。 况且,如果没猜错,燕信风正顺着自己无意间露出的破绽深挖下去。真让他查出点什么,到时候又是天翻地覆。 卫亭夏是真不想管了。心底有个微小的声音在怂恿他破罐子破摔,管他什么死人体面,大家一起同归于尽算了。 他不明白燕信风到底想干什么。当初把卫亭夏当玩意儿玩、觉得给点钱就能打发干净的,是他;现在摆出一副情深似海、离了卫亭夏半分钟都活不下去样子的,也是他。 难道自己跑了这5年,硬是把燕信风气出毛病了? 想了半天,卫亭夏终于没憋住,问0188:“你说他到底在装什么?” 他烦躁好些天了,平时都忍着,今天实在忍不住了。 “装得这么深情对他有什么好处?等着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个恋爱脑的蠢货?” 这算什么来钱快的新人设吗? 卫亭夏越想越烦,像一头扎进了死胡同,无意识地啃咬着下唇,咬得一片通红。 0188给不出答案。 它旁观了卫亭夏和燕信风“恋爱”的全过程,理解卫亭夏烦躁的点在哪儿。 他们最初就不是什么自由恋爱,而是包养关系。 即便不懂人类感情,0188也确信,给你20万,和我吃顿饭,这绝对算不上健康恋爱关系的开端。 更别提燕信风后来的挥霍作派。他把铺天盖地的钱砸在卫亭夏身上——50万后,他想换一个拥抱;100万后,他想换一个吻;500万后,他想换卫亭夏爱他。 他给的越多,想得到的就越多。卫亭夏不准备在这种状态下向前一步,可燕信风却越来越贪心。 当奖池累积到一千万,燕信风带回来一枚戒指。 那相当粗糙,带着初学者拙劣的打磨痕迹,他将戒指装在一个小巧的绒面盒中,状似无意地扔到卫亭夏面前。 他没有明说,可他的眼神、他的动作都在告诉卫亭夏—— 我们可以结婚吗? 卫亭夏没有回答,他本想拒绝,可燕信风的眼神在黑暗中太真挚,动人心弦,他望着卫亭夏的模样让人觉得卑微,好像他从未站在比卫亭夏更高的地方,而是蹲在泥潭中,渴求地向上仰望他。 鬼使神差下,卫亭夏戴上了那枚戒指。 然后燕父找上了门,再一次将几乎被遮盖的真相砸在卫亭夏面前。 他们没有相爱,燕信风不爱他。 好吧,不是新闻。 卫亭夏习惯了,他能接受。 可直到最后,他都没舍得把那圈戒指扔掉,他保存着它,像保存着那晚无意看到的眼神,保存着燕信风似真似假的爱。 …… 离开大平层的时候,天色将晚。 燕信风从公司里收到了卫亭夏出门的消息,于是刚出公司,他就给卫亭夏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还有半个小时到家。 卫亭夏说好,我比你快,十五分钟。 出门乘电梯进入停车场,卫亭夏刚准备上车离开,就听见身后有人迟疑着唤他名字:“卫亭夏?” 上一次有人这么喊他,是在游轮上。 卫亭夏转过身,保持着困惑的表情。 然而身后那个女人却笑了。 “真是你!” 她蹬着8cm的高跟鞋,快步走到卫亭夏面前,衣着精致,面容俏丽,眼神惊喜。 [李妍,你大学同班同学。] 天可怜见,谁记自己大学同学,除了上课一面都见不到。 卫亭夏装出惊喜的模样:“李妍!” “哎呦,你记得我!”李妍笑得更开心了,“你也住这里吗?” 卫亭夏点头:“对,刚买没多久,先来看看。” 李妍的眼神有意识地看向他手中拿的钥匙,接着往后飘,在那辆开来的车上扫了一圈。 再收回时,她的眼神出现变化。 很不巧,卫亭夏开的车是一辆黑色比亚迪,应当是姚菱他们的代步车,燕信风那些百八十万的豪车全都在地下车库吃灰呢! 这不就尴尬了,说自己买了江景大平层,结果开的车不到三十万。 卫亭夏没什么表情,任由李妍又看过自己的衣服。 太好了,衣服也是在打折店随手买的。 “我也住在这儿,”李妍道,“咱俩算邻居以后,多出来聚聚啊。” “好啊,”卫亭夏同样看过她今天的服饰,善解人意道,“你还有事吗?快去吧!” “哎,好!” 李妍没有拒绝,然而刚往前走了两步,她忽然又想起什么,折返回卫亭夏面前。 她理了下头发,道:“咱们有个同学会,你知道吗?” 卫亭夏摇头。他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换掉了。 “那我把邀请函发给你。”李妍拿出手机,“你的联系方式……?” “都换了一遍,”卫亭夏轻描淡写,“你加我新的吧。” 说完,他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页面,李妍扫过以后,卫亭夏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好友通知。 “好嘞!” 李妍收回手机,这时有车灯在前方闪烁,接她的车到了。 “那我先走了,信息什么的之后发你。” 她摆摆手,离开了。 卫亭夏低头研究了会儿手机屏幕,点进李妍的朋友圈,发现里面一水的豪车名包。 [她着重观察了你的衣着服饰,而根据我的搜索,你这一身加起来还不如她的一片延长甲贵。] “闭嘴吧,”卫亭夏将手机塞回口袋,“你以为你很有钱吗?那三十万你给我赚出多少?” 提别的还好,一提那三十万,0188陷入沉默。 一分都没赚出来。 昨天晚上赚了几千,今天全赔光了。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它咬牙切齿,[市场不是这个规律!] 卫亭夏才不理会它的狡辩:“那你去查,查出来我就相信你。” [你等着。] 0188挂上待机提醒,忙不迭地去查了。 之前查得不紧不慢是因为这个跟任务没啥关系,现在着急忙慌是因为它再不查清楚,没用的锅就要扣上来了。 而卫亭夏回到别墅,刚进门就收到了李妍发来的聚会消息。 聚会地点定在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里,活动很多,主办人还专门给每个来参加聚会的人定了房间。 李妍问他来不来,卫亭夏说想想。 放下手机,开门声再次响起,在商场征战一天的燕总回来了。 而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换鞋,也不是换衣服,而是走到卫亭夏跟前转了一圈。 卫亭夏:? 放下吃了两口的小蛋糕,他奇怪地问:“这是某种回家仪式吗?” “不是,”燕信风否认,“只是想让你看清我还活着。” 没有累死。 你去哪里找一个这么小心眼还记仇的前男友。 卫亭夏默默点头,把吃了一半的小蛋糕塞他嘴里。 “这是奖励。”塞完以后他说:“祝贺你还活着。” 燕信风不嫌他脏,两口吃完,换完鞋和外套以后,厨师刚好把饭做好端上来。 吃完饭,卫亭夏躺在沙发上,远远看着燕信风接完电话,从外廊回来。 他暂时不想回卧房,怕触景生怒。 燕信风从他旁边站定,卫亭夏想都没想就抬起腿,等燕信风坐下以后又把腿搭上去。 “房子满意吗?”燕信风问。 卫亭夏回忆了一下,点头。 “有喜欢的装饰记得提,嫌房子不够大也可以协调。” 卫亭夏继续点头,昏昏欲睡。 然后他就想起了今天下午李妍的邀请。 “有个同学聚会问我要不要去。” 按揉小腿的动作顿了一下,燕信风声音平稳:“哪里的聚会?” “我出停车场的时候遇见个同学,她认出我了。” 这种事没必要隐瞒,卫亭夏凭感觉摸到桌子上的手机,打开聊天记录以后扔给燕信风。 手机是新换的,杂牌子,屏幕光线有些暗,燕信风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桌子上。 作者有话说: ---------------------- 本文预计2025年7月15日入v,会更新万字大章,之后开始日六! 第19章 没躲过 燕信风问:“要去吗?” “没想好,”卫亭夏道,“跟他们不熟。” 要说大学里真有什么适合培养友谊的好时光,那卫亭夏也全耗在燕信风身上了。 他来这世界的任务就是终结主角。既然都跟燕信风搭上线了,不管过程怎样,也没必要甩开他去干别的。 这思路没错。只是卫亭夏千防万防,没防到有一天自己还会回来。 他抱怨:“那些人我压根不认识。” 燕信风安慰:“至少你叫出了名字,李妍对吧?记性还是这么好。” 第23章 0188:[哈哈。] 这就叫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卫亭夏抬脚就蹬了他一下。燕信风莫名挨踹,眼神迷茫。 “不想去就不去,”他转移话题,“过几天带你出去玩。” “去哪里?” “你选。” “那就要离水边山上远一点了,”卫亭夏喃喃自语,“别到时候起口角打起来,我一气之下把你推水里。” 他是真的困了,说话都不经过脑子,想到什么说什么。 燕信风:…… “我是不是该谢谢你这么关注我的生命安全?” “不客气,”卫亭夏拍拍他的肩膀,“你死了我会很难过的。” 燕信风觉得自己真是有病,寻常人这么咒他,他早就翻脸了。可卫亭夏咒完又随口哄一句,他居然就高兴起来。 “那你快去睡觉吧,”再一次被自己震撼到的燕信风冷静道,“明天再拒绝。” “好哦。” 卫亭夏挪下沙发,一边走一边拨开挡在脸上的头发,爬楼梯的声音非常拖拽,让人担心他爬到一半睡过去。 燕信风耐心听着,确定卫亭夏进了卧室以后才起身找到姚菱。 姚菱正在擦拭酒杯,听见脚步声后回过身:“燕总。” “他下午心情怎么样?”燕信风问。 姚菱回想:“看不出来。不过卫先生……似乎挺急的?” 看个房子有什么可急的? 准是又生气了。 燕信风点点头,走了。 …… 另一边,李妍参加完聚会,和自己的小姐妹换了场子,一起去做水疗。 很舒适的安静中,李妍想起今天下午在停车场的那一幕,随口道:“我遇见卫亭夏了。” “谁?”小姐妹没听清。 “卫亭夏,”李妍重复,“和我大学同班,长得很漂亮。” 她这样一说,小姐妹有印象了。 “是不是和燕信风谈过的那个?” “对,”李妍闭着眼,感觉到柔软的水雾抚过皮肤,“他也买了我家那边的房子。” 小姐妹哼笑一声:“不一定是买的,也可能是分手费。” 从他们圈子里待久了,对大学时候发生的事都有了全新理解,有些关系说好听点叫谈恋爱,说难听点就是包养。 不过能换到那么大的一套房子,也很值得。 “哎,你们的公司不是遇到点儿问题吗,”小姐妹突然想起,“你叫他去同学聚会,把他介绍给班长啊。” “班长?” “对呀,他不是喜欢卫亭夏吗?你从中间牵个线,不管成没成,他都记着你这份情,到时候拉你一把,你们家的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这次的同学聚会本就是李妍为了搭上班长这条线才举行的,小姐妹不提,她还没意识到。 李妍还有些迟疑:“可我不知道他现在还喜不喜欢,都是大学的事了。” 小姐妹问:“卫亭夏现在还好看吗?” 李妍回想起方才的会面,没办法昧着良心说不好看。 “那不就行了,”小姐妹一摊手,“谁喜欢不好看的呢?” 反正李妍只是介绍一下,成不成她都没有损失。 …… 另一边,卫亭夏还不知道有两个人琢磨着给他介绍新金主。 一觉睡到大天亮以后,他睁开眼,惊讶发现燕信风竟然没去上班,就在他旁边坐着。 “你没去上班?” “是的,”燕信风把报纸翻过一页,头也不抬道,“公司破产了,我不用去了。” “哦。” 卫亭夏平躺在床上,眨眨眼:“那太遗憾了。” 他的语气很含糊,听着像没完全睡醒,燕信风应了一声:“是啊,太遗憾了,你现在可以规划逃跑路线了。” “暂时不准备逃跑,”卫亭夏打了个哈欠,“感激涕零吧!” 他终于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一步三晃,跌跌撞撞地走进盥洗室。他的睡衣是一件随便从柜子里翻出来的t恤,已经洗得发白,穿在身上非常舒服。 燕信风从报纸中抽离,注视着卫亭夏的背影,目光落在睡衣上的瞬间变得柔和。 盥洗室里水流了一会儿,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脸从里面探出来。 卫亭夏终于清醒:“你真破产了?” “没有,”燕信风心情很好地抖抖报纸,“逗你的。” 被逗的卫亭夏冲他比了个中指,回去继续洗漱。 他仗着自己年轻长得好看,状态还好,从不用护肤品,把脸洗干净以后就滴着水回床上,看见手机以后,想起今天早上还要办件事。 [不好意思,]他噼里啪啦地打字,[我那几天有点事。] 消息发送成功,也不管李妍怎么回复,卫亭夏把手机一扔,蹭到旁边,趴在燕信风的胸口上,解他的扣子玩。 燕信风任由他解,等上半身剩下最后一粒纽扣,他才放下报纸,按住卫亭夏的手。 “如果你解开了,今天上午就不用出门了。” 卫亭夏稍微挣动一下:“那早饭呢?” “也没有。” 上午不出门还好说,没有早饭真是太糟糕了。 说完后果以后,燕信风挪开手,让卫亭夏自己做决定。 而卫亭夏没有犹豫,指尖随意一挑,最后一个扣子解开,燕信风的上半身完□□露。 对上他暗沉的眸色,卫亭夏毫不在意地笑笑,手指颇有暗示意味地向下。 “我突然觉得,偶尔不吃早饭也没什么。” ……他们最后吃了午饭。 * * 卫亭夏最后选中的游玩地点,是a市靠近海边的一处度假庄园。 他打听到那个庄园的负责人最近邀请了两位国宴级别的厨师,其中一位大厨的海鱼做得很好,卫亭夏想尝尝。 等他们住进提前订好的套房,卫亭夏忽然意识到,从回来到现在,燕信风还没有回过燕宅。 “你不回去看看吗?”他半好奇地问。 燕信风收拾衣物的动作顿了一下,想起那天母亲给他打的电话。 他直起身,语气难辨情绪:“我最近应该都不用回去了。” “……” 卫亭夏观察着他的表情,意识到燕信风肯定背着自己做了某件事,严重到他妈都不想看见他。 上次出现这样的效果,还是有人把他俩的事闹出去,闹到他爸妈面前,那几天燕信风的脸都是黑的。 看了一会儿,赶在燕信风产生怀疑之前,卫亭夏把身子别过去。 “被打了记得告诉我。”他嘱咐,“我会心疼的。” 身后,燕信风哼笑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因为燕信风的身家比起之前翻了几番,所以无论走到哪里,胡耀都是一直跟着的,这次他们直接定了一栋房子,胡耀他们就在楼下。 卫亭夏换了身衣服,等燕信风的时候听见侍者敲门,送来了大厨根据今日食材定做的菜单。 “二位可以选择在房间里吃,也可以去我们准备的餐厅,有各种风格。” 在房间里吃多没意思,卫亭夏随意选了个有眼缘的,侍者离开前去准备。 等燕信风收拾好,准备时间也差不多要过去,两人溜溜达达地到达庄园事先准备好的房间,胡耀事先进去检查一圈,确定没有问题以后才离开。 卫亭夏听着胡耀关门的声音,托住下巴小声道:“他现在不怎么理我了。” 燕信风道:“他以前也不喜欢理人。” “还是不太一样的。” 燕信风动作利索地拆好一块蟹钳:“如果真的有不一样,那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雪白的蟹肉放进盘子,然后被端到卫亭夏面前,颤巍巍的冒着热气。 燕信风刚才的话像是随口一说,漫不经心,可卫亭夏不是傻子,知道他在有意暗示。 美好和谐的恋爱假象,就是在这样的一点一点细节中,显露出苍白无力的本质。 卫亭夏吃了口蟹钳,没再纠结胡耀的态度,反正他也不是真的在意。 大厨不愧是国宴级别,在保持了个人风格的同时,将食材处理得非常好,带着鱼鲜的原味,卫亭夏难得吃撑了,放下筷子的时候,觉得还可以在这儿住上半个月。 “喜欢?”燕信风问。 卫亭夏点头。 “好的。” “好的是什么意思?” “我让助理联系一下这位厨师,看看他接不接受私人雇佣。” 哇哦。 卫亭夏歪了歪脑袋,金钱的魅力在这一刻格外真切。 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依旧是那个刺眼的未知号码。 法罗群岛那通电话里,他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安德不该再来纠缠。此刻来电,怕是真有什么棘手的事。 “宝贝,等我会儿,接个电话。” 他带着手机离开房间,找了个僻静的观景台,将自己隐入阴影之中,接通了电话。 第24章 “什么事?” …… 同一时间,楼下小径上,一行人谈笑着朝餐厅走去。一个西装革履、笑容带着几分谄媚的男人正卖力奉承着身旁的人,不经意间抬头,目光恰好锁定了观景台阴影下的身影。 男人猛地顿住,眯起眼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直到被同伴推搡才如梦初醒般低下头。 “哎,你们看,”他再次急切地抬起手指向高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兴奋,“那是不是……卫亭夏?” 旁人还没反应过来,被他奉承的那位神情倨傲的男人,猛地抬起头。 藏在镜片后的眼神,浸满了深沉粘稠的贪婪。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伊贡米勒tba 安德这次打来电话,是真有正事。 “我一直在帮你盯着那行人,最近有了新发现。” 卫亭夏拧起眉毛,“你为什么还在追踪他们?” “这不是重点,”安德语气轻松,“虽然仍不明白你当初怎么找到的他们,但我清楚你不希望他们重回人群,所以一直留意着。” 这是个示好。安德想用行动换取卫亭夏的原谅。 “行,什么发现?” 安德道:“除了你前几天看到的出狱那个,还有三个人,他们正计划着偷渡去你那儿。” “……” 卫亭夏攥紧手机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不希望他们过来。” 安德道:“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卫亭夏的声音极冷,偏偏又凭理智压住起伏,透出一种死水般的漠然。 “我不希望他们出现在燕信风周边几千米的任何地方,我不希望他们和燕信风站在同一片土地。以前我能手下留情,但这次不行。 “如果他们一定要无视我的警告……” 他轻笑一声,道:“我就把他们打碎后喂鱼。” 卫亭夏无权无势,唯一的武器是张漂亮脸蛋。他本该柔弱、迷茫、无能为力。可当这话出口,没人会觉得是玩笑。 他说要做什么,就一定会做。那张美人皮囊下,有冷硬如钢铁的东西,安德五年前见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安德有时会想,燕信风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睡了什么人。 “……”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安德这位名义上的兄长终于认真起来:“好,他们上不了船。他们没这个机会。” “很好,”卫亭夏道,“麻烦你帮我问清楚,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好的。”安德利索应下,这是他擅长的,“我会在72小时之内告诉你答案。”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卫亭夏对着一株叶子肥大的植物瞅了一会儿,深呼吸后转过身,想回到包间。 然而他刚回头,就发现有两个人正朝他走来。 [以免你闹笑话,提醒一句,]0188适时开口,[他们是你的同班同学,但交往不多。名字可以不记得。] 而在那两人身后,李妍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们不是该去五星级酒店度假吗?为什么会来庄园? 卫亭夏面色不改地将手机收回口袋,脸上挂出一个笑。 “卫亭夏!”两人中的那个西装男子率先喊出他的名字,笑容惊喜,“真是你啊,这太有缘分了!” [杨淮重。] 卫亭夏作势回忆:“你是……杨淮重?” “哎对对对,是我!” 杨淮重见自己被认出,忙上前两步,颇为亲昵地拍了拍卫亭夏的胳膊,又指向旁边那人,“班长,还认得吗?” 不认得了。 卫亭夏仍然笑着,点点头:“当然认得……” [田孟。] “……田孟,对不对?” 眼前这一幕像极了小时候家里亲戚来串门,也不管是不是真亲,往你面前一戳就问记不记得我是谁,纯粹是在为难人。 要是真亲还用得着问吗?嘴甜的马上就叫了。 卫亭夏心里烦得很,不明白自己都躲到城外来了,怎么还能让他们逮个正着。 而他们口中的班长,在发现卫亭夏能喊出自己的名字以后,眼中也多了几分笑意。 比起杨淮重,他穿着明显朴素。但眼尖的便能看出,那看似普通的剪裁,用料却极考究,透着股低调的昂贵。 整个交谈中,杨淮重的目光总若有似无地瞟向田孟,话头也频频往他身上引。显然,田孟是这次聚会的重心所在,是那份过分热络的讨好对象。 “你怎么在这儿?”杨淮重好奇地打量着他。 卫亭夏不想暴露燕信风,只随口应付道:“和朋友来看看。” 杨淮重立刻提议:“那不如咱们一起坐坐?上次李妍邀请你,你说有事,结果现在碰上了,这也太巧了!” “不了吧,我——” 卫亭夏正要拒绝,李妍却已快步走到近前,“小夏!” 她叫得亲热,脸上也堆满了惊喜:“你怎么会在这里?!”仿佛刚才躲在人群里窥探的不是她。 卫亭夏原本以为只是意外巧合,但李妍这前后不一的态度,分明透着刻意。 拒绝的话被打断,他索性敛去推辞之意,眉眼微缓,再次解释:“和朋友来看看。” 这座度假庄园的档次适中,主要面向中产及以上人群,卫亭夏出现在此,并未超出李妍的预期。 她热情相邀:“既然都来了,一起吃个饭吧?都是老同学了!”语气里的期待显而易见。与之前在停车场那匆匆一瞥的冷淡判若两人。 有意思。态度转变如此突兀,背后必定有所图谋。 “好啊。” 卫亭夏应下了。 而就在他应下的下一秒钟,胡耀推开了包间的门。 一进门他就说:“卫先生遇见同学了。” 燕信风:“同学?” “是的,”胡耀点头,“很多人,应该是同学聚会。” 燕信风是看过李妍发来的同学聚会邀请函的,他们的聚会地点不是这天,也不该是这个地方。时间和地点的临时调整,让人觉得刻意为之。 “他们去哪里了?” “另一栋楼,”胡耀道,“需不需要我跟过去看看?” 燕信风挑眉:“你跟过去?” 胡耀不明白他重复是什么意思,就点头。 “他刚才还跟我抱怨,说你态度不好,”燕信风慢慢说,“刚才真该录下来给他听听。” 胡耀反驳:“我没有态度不好。” “你有的,”燕信风心平气和,“他又不瞎,当然能感觉出来。” 胡耀就奇了怪了,明明是卫亭夏最对不起的人,偏偏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还搁这儿劝别人。 “好的,”他点头,“我会调整我的态度。” 然后他再次提起刚才的事:“那卫先生——” 燕信风颔首,淡淡道:“我大概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卫亭夏不知道他那些同学的心思,可燕信风不瞎,早在大学期间,燕信风就把每个人都查干净了。 消失五年,再出现时衣着朴素,开着辆三十万的车,加上燕信风还没有向外界透露他和卫亭夏的关系,落在旁人眼中,恐怕他俩早就闹掰。 还不知道有多少条狗淌着哈喇子扑上去呢…… “去帮我联系一下负责人,”他对胡耀说,“我想和他们谈笔生意。” …… 另一边,卫亭夏走进同学聚会事先定好的餐厅,刚想找个椅子坐下,就被李妍拉住胳膊。 “小夏,你坐这儿!” 她把卫亭夏带到田孟身旁的那个座位,然后笑着对田孟说:“班长,啊不,现在要叫田总,你可照顾着小夏点啊,他好久没回来了!” 整得跟卫亭夏离开五年就不会吃饭了似的。 卫亭夏坐下,听0188在脑海中分析:[这很有可能是一场蓄意的拉皮条。] 而对象是卫亭夏和田孟。 刚才那声田总不是在奉承田孟,而是在暗示卫亭夏——这是个有钱人,你既然一向喜欢勾搭有钱的话,那可要把握住他。 被暗示了的卫亭夏笑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把很有可能去掉,”他告诉0188,“这就是一场拉皮条。” 本以为是什么高级手腕,原来这么无趣,卫亭夏琢磨着得想办法溜走,要是让燕信风知道可了不得。 但他人都坐下了,一旁守着的人怎么可能让他轻易离开? 菜端上桌,杨淮重拿着酒瓶来回倒了一圈,然后坐在卫亭夏右手边。 “卫亭夏,咱俩喝一个!” 他举起酒杯,和卫亭夏碰杯,“咱俩都多少年没见了,你说说你,去哪儿也该跟同学们说一声。” “走的比较急,”卫亭夏道,“没来得及说。” 杨淮重哈哈笑了两声,把杯中酒一口干了,而卫亭夏只是浅浅抿了一口,将杯子放在桌上。 第25章 按照不知道什么鬼东西规定的酒桌文化,他这个举动显然是很不恭敬的,可巧就巧在他喝酒上脸,即便只喝了浅浅一口,仍然有一层浅淡的绯红映在眼尾耳下,非常好看。 连带着那点轻视随意,都变成了美人端架子的风情。 田孟的眼神变得更满意,不住地在卫亭夏周身扫视,越来越喜欢,像在盯一个物件。 而另一边,宋妍开始用玩笑的语气介绍田孟的身家,从她的眼神姿态不难看出,她有求于他。 卫亭夏和0188分享:“我第一次被当人情。” [这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吗?] “不是,但很新鲜。” 李妍已经开始撮合着让卫亭夏和田孟喝一杯,而田孟也举起了杯子。 这种事情大家都不方便拿到明面上说,彼此心照不宣就好。眼前这次碰杯,便是如此:如果卫亭夏的杯沿真碰上了田孟的,那便是无声的应允,你情我愿的勾连。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胶着在卫亭夏那只悬着的手上,屏息等待他的抉择。 田孟则不紧不慢地擎着杯,眼底尽是志在必得的笃定。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间,敲门声突兀响起。 杨淮重皱眉:“谁啊,偏挑这时候来?” 话音未落,包间门被推开。 一个经理模样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服务生,手中托盘稳稳托着醒酒器与酒杯。澄澈的酒液在醒酒器中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众人心下了然,认为是冲着田孟的面子,专程来送酒的。田孟也这样认为,嘴角的笑意也不由加深了几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经理竟对田孟视若无睹,一路快步走到卫亭夏身旁,微微躬身致意。 “卫先生,实在抱歉,未能第一时间得知您大驾光临,多有怠慢。” 经理姿态放得极低,歉声说罢,亲自转身取过醒酒器。一旁服务生早已为卫亭夏换上新杯,经理恭谨地弯腰,将酒液徐徐注入杯中。 杯中液体轻晃,馥郁醉人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一闻便知绝非凡品。 经理低声解释:“这瓶是特殊年份的伊贡米勒tba,您偏好甜酒,因此特意选了这支,希望合您心意。” 众人愕然。 特殊年份的伊贡米勒tba,单瓶价值可达百万,而更令人心惊的,是经理话中透露的信息。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发疯 卫亭夏没说话,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伺候,手微微一伸,另一个服务生便将酒杯递到他手中。 他低下头,嗅过香气后抿了一口,“还可以。” 酒杯被放回桌上,卫亭夏看向经理:“费心了。” 一百万的酒在他眼里也没什么特别,尝过一口便算了。 经理却因他这声“费心”和“还可以”如蒙大赦,紧绷的肩线微松:“为您服务,是敝人的荣幸。” 说罢,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面向包间众人,声音恢复了职业的清晰:“今日诸位贵宾在本庄园的所有消费,已由东主签单。若有任何需求,请随时吩咐服务人员,我们将竭诚为您解决。” 话音落下,他再次恭谨地弯下腰,以恰好能让近处几人听清的音量,向卫亭夏低语:“庄园所有权的产权交割手续尚在进行中,预计一周内即可完成,届时您便可正式接手。” 卫亭夏心中猛地一惊——燕信风这是把整个庄园买下来送他?! 原先送酒撑场面都还算小意思,卫亭夏接受得心安理得,可庄园是另一回事。 心机深不可测的商人终究还是放下了高利贷,利滚利下去,把卫亭夏几辈子的肾都卖了,也换不来一个零头。 “好的,”他点点头,“你忙去吧。” 经理转身离开,等门合拢,房间里的气氛已大变样。 卫亭夏偏过头,看见李妍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那僵硬的笑容下,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与一丝被愚弄的狼狈。先前还带着审视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此刻早已被敬畏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杨淮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咽回了所有声音。 田孟擎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杯中剩余的红酒与他此刻的脸色一样,显得格外黯淡可笑。他脸上的志在必得早已碎裂无踪,只余下震惊过后的茫然和一种被无形巨掌扇过耳光的难堪。 整个空间只剩下死寂,以及那瓶被卫亭夏轻描淡写评价过的、价值百万的伊贡米勒tba,在醒酒器中静静散发着它不容置疑的、压倒一切的甜香。 卫亭夏的一生,只穷了前十八年,后面没有一秒钟是没钱的。 几人的算盘算是彻底打坏了。 …… 二十分钟后,卫亭夏离开包间,看见了来接他的胡耀。 “他人呢?” 胡耀面无表情,语气却比之前和缓不少:“在下面等着。” 卫亭夏很新奇,没有立即对他的回答做出反应,而是绕着胡耀走了两圈,然后才道:“为什么不上来?” “燕总的意思是,他怕他忍不住动手。” “还有呢?” 只能说不愧是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都不用胡耀提醒,卫亭夏就知道还有后半句。 秉持着保镖工作的基本职业素养,胡耀稳住嗓音道:“燕总还说,他怕动手以后和你吵起来,然后你把他推水里。” 卫亭夏笑了,眉眼弯弯,不是刚才在包间里的那种皮笑肉不笑,而是真的在开心。 他笑眯眯地否认:“都给我买庄园了,我怎么舍得把他推水里?” 那也不一定。胡耀见过他俩真好的时候,哪怕在最浓情蜜意的阶段,卫亭夏也是一副狗脾气。 别说庄园了,就算燕信风把整个世界捧到他面前,吵起来的时候卫亭夏也不会留手。 偏偏燕信风甘之如饴。 半秒的时间,胡耀想了很多,然后千思万想变成短短几句话。 “卫先生。” 他喊道。 卫亭夏回过头,胡耀眼神认真地望着他。 “我为我之前的不好态度向你道歉,”胡耀说,“以及我确定燕总对你是认真的,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 …… 回到房间,燕信风正在阳台接电话,眉毛拧起,肢体语言透露出无法排解的烦躁。 卫亭夏看了一会儿,忽然听到0188说:[来了。] “什么来了?” [你那30万,]0188的声音重新恢复自信,[虽然对方在小心遮掩,但最终还是让我查到了蛛丝马迹。] “嗯哼?” [你被人做局了,]0188说出大家都知道的事实,[而我检阅过所有的信息网点,最后的定位在燕信风的某座分部公司大楼里。] 所以0188这些天的分文不赚以及随之而来的嘲弄屈辱,全是燕信风带来的。 0188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阴险混账邪恶的主角,他这些手段害的不是卫亭夏,害的是0188。 [我真的不理解!] 纯粹功利主义的小系统被复杂莫名的人类世界狠狠伤害,机械音中都透露出满满的困惑无助。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这样做有什么好处?他不让你赚钱,可他转手就送几千万的庄园,这是什么意思?] 抱怨完以后,0188又开始疑神疑鬼:[他是不是在故意对付我?他是不是意识到什么……] 卫亭夏默默听着嘴角,浮出一抹笑,觉得0188这样很好玩。 0188的抱怨愤怒质疑,最终消失在燕信风推门回来的步伐中。 卫亭夏喝了些酒,现在有点晕,懒洋洋地靠在床头看着他走近,伸手勾住燕信风的腰带。 他问:“生什么气呢?” 燕信风闻到了他身上带着甜味的酒气,皱皱眉,道:“原先达成了一个合作,刚才收到消息,说对方总公司的负责人之一要来a市和我具体商谈。” 卫亭夏眸光一闪:“哪里的呀?” “欧洲,”燕信风回答,“具体是北欧。” 安德的势力就在北欧,那么这个负责人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真烦人。 卫亭夏松开手,坐直一点,问:“你真把庄园给我买下来了?” 燕信风道:“没有。” 卫亭夏松了口气。 燕信风紧跟着又说:“目前还在洽谈阶段,差不多下一周可以签合同。” ? 卫亭夏完全坐直了,拽着燕信风让他弯下腰:“你真要买?!” “小钱,”燕信风任由他使力,“我给你钱总比他们给你钱好。” 卫亭夏眯起眼睛,这句话显然就是阴阳田孟。 他慢腾腾地松开手,重新躺回床上:“又不是我把他们请来的,他们明显在蹲我。” “所以他们请你,你就去了?” 燕信风无甚情绪地问:“那他们请你去喂鲨鱼,你去不去?” 看看,一说就生气。 第26章 卫亭夏舒舒服服地躺着,确保这个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在生气。“我当时在游轮上都没想着跳海,他不配。” 燕信风冷笑一声,不理会他的自我辩护。 这场谈话本该在他不明显的让步中结束,可卫亭夏还有问题。 他问:“我那三十万是怎么回事?” 燕信风后背一僵,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 “那笔钱我分批投入进股市。也快一个月了,一分钱都没赚到,一分钱也没赔,我不懂股票,也不懂金融,你能给我讲讲为什么吗?” “你运气不好。” 卫亭夏嗤笑:“你也开始拿运气遮掩了哈。” “……” “给我钱却不肯让我赚钱,”卫亭夏漫不经心地敲击着膝盖,“是因为我在你眼里不配吗?嗯?一直关在笼子里的鸟雀,叫得好听了,你就赏点东西,不管虫子还是粮食,你给了我就得吃。” 他声音闲适,可话语却分外刺心,直往人心口最软的地方戳。 燕信风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撞上卫亭夏眉眼带笑的模样,仿佛他不明白刚才那句话究竟有怎样的影响,也不在乎燕信风胸口翻涌的痛意。 他把自己说的一文不值,连带燕信风那颗心,也一同被拖拽着,卑微地碾进泥里。 “卫亭夏……” 漫长的对视后,燕信风的声音像是从砂砾中磨出:“你心里……就是这么想我的?” “不是吗?”卫亭夏反问。 他分明醉了,可眼底却映着一种冰冷的、刻薄的清醒。燕信风越看,心越沉,沉入一片刺骨的冰洋。 他短暂地阖上眼,试图锁住濒临崩溃的理智。然而汹涌的怒火瞬间焚尽了所有克制。燕信风霍然起身,就要夺门而出。 然而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吵闹的铃声回荡在房间,燕信风看也没看,抄起手机狠狠掼向地面! 碎裂声骤起,零件四溅,尖锐的铃声戛然而止。他站在一地狼藉之中,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濒临爆发的火山。 他眼底翻涌着猩红,目光像是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活活掐死床上这个没心没肺的王八蛋。 卫亭夏毫无惧色地仰头迎视。 良久以后,燕信风呼出一口气,从喉间挤出一声怪异的、破碎的嗤笑。伴随着笑声,他周身的怒火全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那个挥手间定夺千万的男人消失了。燕信风颓然伫立,望向卫亭夏的眼神,空洞而绝望,与五年前那个痛彻心扉的夜晚如出一辙。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低语,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难以置信的悲鸣,“你怎么……忍心呢?” 向一个没有心的人索要真心,无异于向天空讨要草叶,向大地祈求雨水。 早该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卫亭夏不爱他,五年前他就看清,五年后还是不知死活。 他的眼神太过悲凉,又太过贪婪,那浓烈的绝望渴求几乎化为实质。卫亭夏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没关系的……” 然而,燕信风更快地打断了他。 “没关系的,”他重复着,声音陡然变得异常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和执拗。 “我知道你没有心,就算有也不准备给我,但没关系,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冰凉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抚过卫亭夏左边那道断眉的疤痕,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却已残破的珍宝。 燕信风呢喃着在他眼角落下一吻。 “五年前我无能为力,因此人和心都得不到,这次不会了……” 卫亭夏永远别想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 看到吵架不要担心,争吵的本质是让感情更加稳定坚固 第22章 爱意显露 卧房里,手机屏幕的碎片嵌在地毯上,随着灯光反射亮光。 卫亭夏的眼睛在略显灰暗的环境里呈现出一种更深的墨色。它微微侧过头,目光并未落在那片狼藉上,而是精准地聚焦于悬浮在左手侧方的全息折线图。 有些时候,数据比言语更彰显人心。燕信风刚才显然是要气疯了,哆嗦着有种要和卫亭夏同归于尽、死在一起的决心,连带着红色曲线也跟着疯了似的上蹿下跳,警报声非常刺耳,一片濒临崩溃的赤红。 回忆着方才的争吵,卫亭夏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水,眼中一丝醉意都没有,清醒又刻薄,眉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方才被燕信风指尖触碰时留下的、近乎灼烧的余温。 耳边,0188谨慎地发问:[你为什么要刻意激怒他?] 明知道话说出口会惹燕信风生气,可卫亭夏还是不管不顾地逼问下去,好像只有那样才能达成除了他以外没人了解的某种目的。 0188和他共事几百年,知道卫亭夏不是任性妄为的人,他做事有目的也有分寸。 “我想看看他被逼到极限会说出什么,”卫亭夏回答道,又喝了口水,“我想听他的真心话。” 他无甚表情地侧脸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浓稠的暗影正悄无声息地吞噬着天光,漫过窗棂,将房间内的卫亭夏连同最后的光亮一同压入沉沉的灰暗。窗外的景致迅速褪去色彩,沉入一片压抑的、蠢蠢欲动的死寂。 这座庄园占地三百亩左右,差不多三十个足球场,加上各种建筑设施,按照a市的物价来计算,燕信风要付出一亿甚至更多。 几十几百万都可以算作哄人玩的小把戏,卫亭夏见过不少,自己也收到过,可像燕信风这样动辄几亿…… 思绪又不自觉地飘回到方才两人的争执上,即便在回忆中,燕信风的哀伤自厌也足够明显,几乎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那不是觉得自己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后的懊恼烦躁,而是一种更深刻的愁苦,仿佛自己的一颗真心被人当成污泥,扔在地上后还踩了两脚。 “……” 有灵光浮现,在层层迷茫不解中一晃而过,仿佛置身于迷雾,千辛万苦后瞥见一点清晰透彻。 卫亭夏在燕信风的愤怒怨恨中看清了什么。 “燕信风是不是真的很爱我?”他小声问0188。 0188的核心逻辑无法解析“爱”这种非量化变量,它没有答案。但它检索了庞大的本地数据库,给出了一个冰冷的、基于事实的反馈: [在本世界可追溯记录中,没有发现其他个体赠予情人同等规模及价值的庄园资产。] 这不是正确答案,但已经接近。 卫亭夏恍然大悟。 燕信风爱他。 这个认知来得太迟,迟了整整五年,甚至更久。可当它终于清晰浮现时,卫亭夏却并不觉得意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震惊。 仿佛燕信风早就在过去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低语、每一次沉默里,将这份感情无声地埋下,而卫亭夏只是现在才终于愿意低头,看清这片早已生根发芽的荒芜土壤。 “他爱我。”卫亭夏再一次说,像是在通知0188,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而0188提出问题:[当他第一次送你礼物的时候,你笑了吗?] “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因为主角自投罗网,自己不用费心费力地制造偶遇。 可愉快的笑意无法透露目的,卫亭夏在笑燕信风自投罗网,而燕信风却以为他是在接受自己的爱。 他们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礼物和钞票从来不是逗弄宠物的玩具,而是燕信风小心翼翼的真心。或许他早就看出卫亭夏无意停留,所以才总是卑微低顺地奉上,然后恼怒不满地怨怼。 爱我吧,留下吧。礼物送出去的一瞬间,他从心里默默祈祷。 看看我吧。 而卫亭夏没有看,时机一成熟,他就离开了。 他收下了燕信风的真心,然后送给了他一场噩梦。 …… 离开套房,卫亭夏看见了守在门口的胡耀。 方才他俩吵得天翻地覆,这位保镖队长肯定听见了,望来的眼神很不赞同。 卫亭夏问:“他人呢?” 胡耀朝远处扬扬下巴:“喝酒去了。” 好嘛,他刚喝完,又轮到燕信风喝了。 卫亭夏从心里计算着时间,意识到如果燕信风真的生气,现在一定喝醉了。 “我去找他,”他对胡耀说,“如果里面有什么动静,你先别进去。” 胡耀眉毛抽动,先问:“你会气死他吗?” 他问得真情实意,非常担心,显然是被他俩这些天的各种操作给吓出阴影了。 卫亭夏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不会,我去疼他。” 胡耀很怀疑,但最终也没问出口,他把卫亭夏带到另一间房间门口,往走廊边上一站,当自己是块石头。 卫亭夏推门进去。 房间里没点灯,窗帘只拉开一道缝隙,光线进来时昏沉又朦胧,照亮了一支滚到脚边的酒瓶。 第27章 卫亭夏跨过去,绕了半圈,看到了坐在床边地毯上的燕信风。 他已经喝醉了,手臂支在屈起的膝盖上,头颅低垂,借助阴影挡住眼睛,一派倦然的颓意。听见卫亭夏进门的声响后,他也只是略微抬了抬头,并没有其他动作。 卫亭夏踢开滚到脚边的酒瓶,一言不发地坐在他身边,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许久的安静后,卫亭夏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想我为什么这么贱,”燕信风闷声回答,“想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喝醉了,但说话还算清楚。 卫亭夏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于是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然后燕信风被醉意驱使,身子一歪,靠住卫亭夏的肩膀,脸顺势埋进他的脖子里。 卫亭夏被他压得原地晃了晃,想推却没推动:“你做什么?” 燕信风不答,只是极依恋地在卫亭夏脖颈那里蹭了蹭,然后小声道:“我明天会恨我自己。” “为什么?” “我不自爱。”燕信风回答。 “这不是你的错,”卫亭夏安慰着拍拍他的胳膊,又问,“那你恨我吗?” 燕信风摇头又点头,他自己也想不清楚。 恨他,又不是那么简单。 与其说是恨卫亭夏戏耍自己,不如说是恨他没有那么爱,不能与自己同心同德。 卫亭夏问:“真有这么糟糕吗?” 燕信风点头。 “好吧,”卫亭夏叹了口气,再次安慰般拍拍他的脑袋,“我很抱歉。” “……”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燕信风无力抵抗,他没办法体会到本该有的愤怒怨恨,他太累了,望向卫亭夏、感受到他的时候,只觉得疲倦。 那是一个凡人,望向一座此生无法攀爬到顶的山峰时会拥有的感受。他太渺小又太卑微,除了对自己的气恼,其他任何情绪都不敢显露。 因为那不是山的错,也不是卫亭夏的错。 燕信风默不作声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因此当他听到卫亭夏喊他的名字时,人还是不清醒的。 “燕信风。”卫亭夏又喊了一遍,比上一次还大声。 这人真是个王八蛋,吃自己的花自己的,骗财骗色,燕信风都放过去了,眼下他这么难受,卫亭夏就算装,也该装出个温柔的样子来哄哄,才好继续拿钱拿色。 难不成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吃定他了,所以才这么冷漠无情? 燕信风烦得很,但还是抬起头,“什么事?” 卫亭夏咳嗽一声,表情有些不自在。 他问:“你真的很爱我吗?” 这个问题类似于——你是一头成年雄性白头海雕,体重四公斤,翼展2.4米,健康年轻,捕食经验丰富,所以你会飞吗? 燕信风面无表情,不想回答这种让人生蒙羞的问题:“不,我不爱你。” 卫亭夏笑了:“那你怎么不把我扔海里?” 是啊,为什么? 燕信风心累地叹了口气,重新靠回卫亭夏身上:“我恨死你了。” 卫亭夏哼笑:“我猜也是。” 他的语气非常愉快,似乎是从燕信风的痛苦中汲取到了足够的快乐,无情无义。 不过既然燕信风的人生注定要因为卫亭夏蒙羞,那他也没必要垂死挣扎了。 “爱你,”他低声说,“明天别提醒我说过这个。” 他的声音很小,几乎是耳边的一声呢喃。 九年,光阴磋磨,燕信风已经失去了大声宣告爱意的能力。 好在这次卫亭夏听见了。 “大少爷,谢谢你。”他说,“我以前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燕信风听不懂,眼神迷茫,想要追问,可卫亭夏动作快,低头在他额前留下一吻。 “睡吧。” 卫亭夏的声音越飘越远,酒精淹没神志,燕信风带着疑问昏睡过去。 而在真正失去意识之前,他隐约觉得这场对话中有不对劲的地方,可是浑浊混沌的思绪无法理清线头,他模糊地从心里记住,明天要好好想一想。 ……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结婚 第二天, 燕信风从宿醉中睁开眼,觉得全世界没有比自己更好笑的人。 给喜欢的王八蛋花钱,被嘲讽羞辱后屁都不敢放一个, 把自己灌醉,然后用头痛迎来第二天的太阳,简直太棒了。 他踉跄着走进盥洗室,分出半分心神考虑自己为什么没有睡到地上, 可惜头痛太过剧烈, 他没回想起任何事。 等冰凉的水浸透手掌, 燕信风忽然回忆起一声轻笑,是卫亭夏的声音。 他亲吻过自己的额头, 好像满怀喜爱。 “大少爷, 谢谢你……我以前不知道。” 甚至来不及擦干脸上的水,燕信风大步跑到门口, 打开门以后看向胡耀:“他昨晚来过了?” 胡耀点头,目光停在燕信风湿透的衣襟上:“是的,卫先生刚出门没多久。” 此话一出, 燕信风顿时慌了神。那不是幻觉, 卫亭夏真的来了,还和他说了很多话,问他爱不爱他。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卫亭夏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燕信风扯扯嘴角,想打电话,又回忆起手机昨晚摔烂了,于是看向胡耀:“备用机。” 胡耀从口袋里拿出来, 燕信风接过以后关上房门,拨了个电话出去。 鲁昭接起电话,睡意朦胧:“……你有病?” “徐薇在你身边吗?”燕信风问。 “不在, ”鲁昭打了个哈欠,“她有个展子要办,我俩今天分房睡了。” “很好。”燕信风拉开窗帘,“我有事要问你。” “首先,我们分房睡一点都不好。”鲁昭道,“其次,你说什么事?” 燕信风说:“他说他不知道。” “啥玩意?谁?卫亭夏?”鲁昭笑了,然后说出了和燕信风想的一模一样的一句话,“他也有不知道的事?” “显然是有的。” 燕信风没心情玩笑,他觉得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巨大真相的屏障,马上就要有所收获。“我们吵架了,他说我不爱他,我说我爱,然后他说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啊?”鲁昭也懵了。 燕信风和卫亭夏吵架是常有的事,鲁昭早就习惯了,但他俩从没因为“爱不爱”这个问题吵过,这本该是个大家心知肚明的事。 “你的意思是,”他再次确认,“你们俩因为他怀疑你不爱开始吵架,然后你激情表白,说自己爱得快死了,然后他说他不知道。” “对,”燕信风很烦躁也很着急,卫亭夏随时可能回来,“所以他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也爱你。” 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燕信风的追问,刹那间,燕信风所有动作都顿住了,他僵着身体慢慢转身,与靠在门边的卫亭夏对视。 卫亭夏勾起一个笑。 与此同时,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鲁昭扯着嗓子大喊:“他有病是不是?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搁这儿涮你玩……” 燕信风结束通话,把手机扔到地上。 “你说爱我?” 燕信风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咬牙切齿,“什么意思?” 他死死盯着卫亭夏,胸膛剧烈起伏,眼圈通红,好像气急了,不得到答案就会死掉。 而听见他的问题,卫亭夏面上笑意不改,甚至还加深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回答燕信风的质问,反而慢悠悠地直起身,一步步朝房间中央走来,脚步声仿佛踩在燕信风心口。 “字面意思。”卫亭夏终于停在他面前,“吼得那么大声,说爱我爱得快死了,我非常感动。” 燕信风太阳穴抽了抽,咬牙强撑道:“我不需要你的感动和怜悯。” “我知道。” 卫亭夏脱下外套随手往椅子上一扔,一歪头:“认真讲,你见过我可怜别人吗?” 没有,别说可怜了,他不趁着人家可怜上去踹两脚就算好脾气。 燕信风胸口憋着气,仍然觉得自己在被戏弄。“你为什么说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卫亭夏反问,“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没有吗? 燕信风眯起眼睛:“四年,卫亭夏,你要是想哄好我来花我的钱的话,应该找个更容易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还是不肯相信,与其说卫亭夏一直爱他,只不过今天才想明白,还不如说是这个混账想继续花钱,所以挑了个勉强糊弄的过去的借口。 燕信风可以接受,他就是有点咽不下这口气。 “花你那些破钱?”卫亭夏冷笑,“你除了钱还有什么?嗯?” 第28章 燕信风挑眉:“我的钱是破钱?你吃我的喝我的,然后还嫌我的钱是破钱?”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吃喝你的,”卫亭夏点头,“当然了,你当然会这么想,你们这些有钱的人都非常吝啬,付出了就一定要得到回报,白在我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是不是亏死了?” “不,我没有这么说,”燕信风快速打断他的栽赃诬陷,“我没有嫌过你花我的钱。” “你没有嫌?”卫亭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的弧度带着刺,“那你现在跟我算那四年的账是什么意思?提醒我欠你的?还是想让我感恩戴德?” “我算账?!”燕信风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本事气笑了,声音拔高,“是谁先提‘破钱’的?卫亭夏,讲点道理!是你先提起的!” “讲道理?跟你这种把算盘刻在骨子里的人讲道理?” 卫亭夏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这些年除了给我钱,还给过我什么?哦,还和我睡觉,除了这个呢?全世界的人都觉得是你在包我,只有你自己觉得是谈恋爱!” 燕信风额角青筋一跳:“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大学时候我正经追求的你,请你吃饭,和你约会,凭什么不算谈恋爱?他们自己眼瞎,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要把火撒到我身上!” “我去你的!” 卫亭夏也烦了,也不在乎什么体面了,指着房门大声道:“你去外面打听打听,谁觉得我是你男朋友,谁觉得我是你未婚夫?嗯?不都觉得是我强行扒上你的吗?” “——那你倒是和我结婚啊!” 他大声,燕信风的声音比他还大:“我们现在就结婚,我的房产、我的股权、我的什么都分你一半,我马上就开发布会,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敢不敢?!” “……” 他说得用力,一听便是发了狠,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在卫亭夏身上,等他的反应。 “你认真的?”卫亭夏问,“燕信风,你可想清楚,公开宣布和一个男人结婚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而且你妈知道吗?你的股东知道吗?” “这些事情不用你考虑,我只问你一句,结不结婚?” 卫亭夏不说话了,两人之间隔着很短的距离,可对视时,又仿佛存在无法逾越的鸿沟。燕信风胸口有烧着的火,他等待让这团火熄灭。 片刻后,他苦笑一声,点头道:“你不愿意。” “我没有。” “那我们现在就去,”燕信风说道,仍然关注着卫亭夏的一举一动,看出了他的犹豫踟蹰,“你总说我过分,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他认真地说:“卫亭夏,你不能这么对我。” 卫亭夏僵着嗓子道:“你也不能这么对我。” 燕信风不再言语,只是与他对望,通红的眼圈中有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泪光。 一看到那点眼泪,卫亭夏突然觉得被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什么犹豫什么担心,全部被这盆凉水泼散开。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问燕信风:“你带证件了吗?” 燕信风的眼睛亮了。 …… …… 于是早晨九点,民政局刚开门,工作人员小刘就接待了一对新婚夫夫。 这对夫夫进门时的气场很不一般,没有寻常情侣的恩爱甜蜜,也不见紧张,两个人跟有仇似的你走一步我跟一步,好像下一秒就要给对方一肘子。 “二位请坐。” 小刘摆好工作态度,微笑以对。 “听见没?让你坐下。”情侣中那个稍矮些的人说,“你准备站着填声明吗?” 高点的那个不甘示弱,冷笑:“确实,以我的身高,站着填写比较费劲。” 俩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坐下以后小刘都怀疑他俩不是来结婚,而是离婚的。 “好的,请二位出示一下证件,主要是身份证原件和三张红底的二寸照片,请问带齐了吗?” 情侣对视一眼,高点的那个从口袋里取出牛皮信封,递给小刘。 小刘接过到处一看,里面刚刚好是6张照片,边角裁剪齐整,但根据照片里的衣着服饰,不难判断这是刚照的。 “好的……” 她有些迟疑,目光不住地在两人之间打转。 感受到她的目光后,情侣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愉快的微笑。 “我们是真的想结婚,”矮点的那个柔声道,“这只是我们之间的相处习惯,你不用担心。” “对,”高个应声道,“我快爱死他了。” 于是小刘抽出两张声明书,递到他们面前:“请两位填写申请登记结婚声明书,笔在两位手边。” 声明书很容易填写,半分钟以后,小刘将两份声明书收回,确定身份证件与本人无误以后,她将两份新鲜出炉的结婚证卡好公章,送到两人面前。 “那么,二位便是合法夫夫了,”她笑得甜蜜,“祝二位同心同德,白头偕老,以及隔壁是结婚照片拍摄地,二位可以去排队拍摄。” 两人一人拿着一本结婚证,表情很有意思,好像冲动结婚后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和别人合法绑定了,没有后悔,就是琢磨着不可置信。 高个问:“去拍吗?” “你确定?”另一个人反问,“你的衣服没换。” “别说的好像你闻起来像玫瑰,去不去?” “去去去,我这辈子第一次结婚呢,留个纪念。” 俩人推推嚷嚷地走了,小刘看着特别有意思,忍不住跟自己的同事闲聊。 “他俩真好玩。”她分享,“而且都长得好好看哦,一看就特别配。” 同事也瞥到一眼:“确实,平时不常见到这样的搭配。” 小刘点点头,忽然觉得那个高个男人有些眼熟。她皱起眉头,脑海里闪过模糊的印象,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种感觉像是有蚂蚁在皮肤上爬,不痛不痒,却扰得她心神不宁。 直到中午吃饭时,她还在琢磨这件事。 当她把餐盘放进回收处的那一刻,记忆突然清晰起来—— 她确实见过那个男人,但不是在生活中,而是在一本财经杂志的封面上。 燕信风,a市最年轻的亿万富豪,金融圈的风云人物。 小刘倒吸一口冷气,猛地回头看向民政局大厅。那对新人早已离开,可她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燕信风结婚了? * 拍完又丑又好笑的结婚照以后,燕信风死活不肯直接回家,硬是让胡耀开车拐去了城郊一栋精巧的小洋楼。 卫亭夏还沉浸在“结婚”这个事实的冲击里,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反应迟钝,只是机械地攥着那个红本子翻来覆去地看,总觉得这事儿荒谬得不像真的。 “我结婚了,”他低声对0188说,“我居然跟他领证了。” 0188语气平静:[是的,我注意到了。] “你就这反应?”卫亭夏皱眉,莫名有点不爽。 [理论上,我不建议宿主与任务对象建立过于稳固的绑定关系。]0188顿了顿,随即调出一份经过精简的数据图表,[但请看——] 图表上,崩溃指数从他们领证的那一刻起直线暴跌,足足下降了30%以上,整个世界的状态迅速趋于稳定。 [为了这个,]0188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诡异的、近乎超脱的平静,[我可以容忍一切。] 卫亭夏从心里给它比了个中指。 胡耀从小洋楼进门的侧边停下,下车以后,卫亭夏余光瞥见燕信风将结婚证很小心地收进随车保险箱中,好像很怕有人偷走它。 “至于吗?”他靠住车门,“谁偷结婚证?” “说不定呢。” 燕信风抬起头,眼神很有意味地将卫亭夏从上看到下,然后伸出手:“把你的也给我。” 卫亭夏撇撇嘴,将自己那本丢过去,燕信风亲手锁好保险箱以后才下车。 洋楼门口有服务人员接待,进去以后,卫亭夏才发现那是一家私人首饰的定制会所。 一进门,燕信风开门见山地对负责人道:“麻烦将我之前储存在这儿的两块红宝石拿出来。” 他还在这儿存过东西? 卫亭夏惊讶地看过去,发现燕信风神情紧绷,在紧张。 负责人闻言连忙道:“好嘞,燕总您稍等,我让设计师和宝石一起过来。” 燕信风淡淡颔首,拽着卫亭夏往另一边走,还顺口解释道:“他们的花茶还不错。” 感情你来这里不是定做婚戒,而是来喝花茶的。 卫亭夏都懒得反驳,任由他拽着自己坐在休息小厅中,看着精心打扮过的设计师带着红宝石坐在他们对面。 第29章 “燕总,这是您六年前在这里存下的两枚大克拉无烧顶级鸽血红,”设计师笑容满面地将放在透明容器中的两粒宝石推过来,“请先确认。” 燕信风随意扫过一眼,仍然将大部分注意力留在卫亭夏身上,“是它们。” 这两粒宝石的克拉数均在5克拉以上,已经是极具收藏价值的品级,卫亭夏扒拉过来对光看,0188判断说这两粒红宝石能把他现在的房子买下来。 设计师问:“那么您的诉求是什么?” 他的目光不住在燕信风和卫亭夏之间游走,似乎想要判断出两人的真实关系,虽然好奇,但不冒犯。 “我有一份图纸,”燕信风言简意赅,“帮我设计成对戒。” “具体是用于什么场合呢?” “婚戒。” 卫亭夏眉毛动动,侧眸看向稳坐如山的燕信风,发现他何止是平静,简直要洋洋得意。 他告诉设计师:“我结婚了。” “哇。” 设计师猝不及防就成为了知晓他俩婚讯的第三人,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那真是恭喜了。” 燕信风很有礼貌地道谢:“谢谢。” 设计师离开去接收图纸,小厅里只剩下两人。卫亭夏拿起宝石端详片刻,忍不住放在自己手指上比划。 “不是吧,”他皱眉,“这也太大了点。” 况且现在还没镶嵌,等成品只会更重,戴着多不方便。 “大点怎么了?”燕信风语气随意,“就是要大点,别人想牵你手的时候,才一眼就能看出你结婚了。” 卫亭夏眯起眼,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并非全是玩笑。 “你还记仇?”他伸手就去揪燕信风的头发,“我就去坐了会儿,连个眼神都没对上,你吃的哪门子飞醋?莫名其妙!” 燕信风摊手:“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自己承认的。” “去你的。”卫亭夏松开手,坐回椅子,“托你的福,我现在想起他们当时的表情都想笑。” 本以为卫亭夏是个随手拿捏的小玩意儿,结果发现自己吃饭的地方都是人家的,落差太大,一屋子人食不下咽,倒让卫亭夏看了场好戏。 燕信风哼笑,手指无意识地勾动爱人的头发:“喜不喜欢?” “喜欢死了。”卫亭夏拖长了调子,目光重新落回宝石上。 他忍不住想象婚戒戴上指间的感觉,是否与普通戒指不同。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思绪悄然飘远,忆起一枚静静躺在黑色小盒中的银戒。 燕信风也有一枚,只是不知如今还在不在。卫亭夏心不在焉地轻敲膝盖——按他的性格,应该还留着,不至于一怒之下就扔了。 正想着,接收完图纸的设计师回来了,脸上的笑容比方才更显真挚热切。 “那么接下来,我将根据这份图纸为二位设计婚戒。制作工期大约需要一个月。”设计师微微躬身,笑容满面,“先祝二位新婚大喜,永结同心!” …… 鲁昭是第四个知道他们结婚的人,那时候燕信风正在准备新闻发布会,而鲁昭在海边冲浪。 据说他看到燕信风消息的时候,人咕咚一下就栽进了水里,差点把自己喝饱。 从水里爬出来的下一秒钟,他就拨通了电话。 “这什么意思?”他质问。 燕信风签下两份文件,闻言道:“我写得很明白。” 对,明白,太明白了,一共就四个字,鲁昭问的又不是这个! 他问:“你结婚了,和谁?” “这话不能乱说,”燕信风平静道,“我还能和谁结婚?” “卫亭夏?” “答对了,需要给你鼓掌吗?我现在有点空不出手。” 鲁昭冷笑:“用不着,你俩前天不还吵得摔锅砸盆吗,手机都摔烂了,怎么发展到结婚这一步的?” “一时兴起,”燕信风不想解释太多,他自己都理不清楚,“反正现在已经结婚了。” “有财产公证吗?” “没有。” “婚前协议?” “也没有,我最近会召开新闻发布会,我的一半都是他的。” 鲁昭倒吸一口凉气。 大约七年前,他曾就燕信风是否有些太过火和他进行过讨论,也劝过他差不多就收手,不要和卫亭夏纠缠。 鲁昭本以为燕信风的极限也就这样了,这辈子就是给冤家花钱的命,没想到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然再创佳绩,令人叹为观止。 “那……”他卡了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祝你们百年好合?” “首先,”燕信风站起身,目光投向阳台栏杆边新婚丈夫的背影,“别用疑问句。” “其次,谢了。”他的语气很认真。 鲁昭:“不客气。你准备带他回家吗?” “除非他自己想,”燕信风断然拒绝,“否则不会。” 母亲不喜欢卫亭夏——或者说,她排斥任何不能给她生孙子的人。而卫亭夏又是那种一点就炸的脾气。这两人一旦碰面,矛盾必然爆发。 况且,无论卫亭夏当场发作还是隐忍不发,燕信风都讨不了好。更怕的是把人惹急了又要闹离婚,那才是真麻烦。 所以还是不见为妙,对谁都好。 鲁昭道:“那你可要成炮火中心了。” 他们不是寻常人家。资产积累到这个地步,任何稳定的关系缔结都会引来外界的审视与评判。燕信风不可能隐婚,更何况看他这架势,怕是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让全世界都知道卫亭夏归他所有了。 燕母那边还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不过无论结果如何,燕信风显然早已料到。他望着卫亭夏的背影,与此同时,那人仿佛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注视,回过头来。 遥遥对望中,燕信风的语气异常平静:“如果这是我与他绑定一生的代价,那我很愿意承受。” 声音被玻璃阻隔,一定传不到外面去,晚风徐徐,阳台上的卫亭夏却仿佛听清了屋内燕信风的低语。风拂动他的衣襟,他沐浴在熔金般的夕照里,回头冲着燕信风懒洋洋地一笑。 燕信风默默挂断电话。 他们结婚了。 他第167次告诉自己。他和卫亭夏结婚了。 潦草的婚礼,潦草的仪式感,这一场婚姻缔结基本就是凭着两人吵架时的一时赌气,谁也不肯让步,谁也不肯承认自己落了下风,所以咬牙一鼓作气,把证给领了。 燕信风承认自己有利用的心思在。 他那天夜里说过的话不是在开玩笑,卫亭夏爱他当然是好的,可如果他不爱,燕信风也不会让他走。 缔结婚姻关系会是很好的保障,如果有一天死了,燕信风也有理由将他们的骨灰掺在一起。 总不至于再天各一方就是了。 楼下,姚菱在准备晚餐,她是第九个知道燕信风和卫亭夏结婚了的人,所以今天这顿晚饭会非常丰盛。 燕信风随手将书桌上的纸张钢笔规整好,再抬头向外看时,他发现卫亭夏用手臂比了个心,笑得非常好看。 再一次,燕信风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忍受。 只有一点,像阴云一样笼罩在他心头——卫亭夏究竟还瞒了他什么? …… 几天后,一场盛大的商业发布会上,作为主角的燕信风在回答完最后一个专业提问后,目光扫过全场,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借此机会,宣布一件私事:我结婚了。” 全场哗然,镁光灯疯狂闪烁。 不等记者追问细节,燕信风站起身,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见的弧度:“在我确定他的意见之前,我丈夫的身份恐怕不方便透露,在这里宣布只是希望得到祝福,感谢。” 抛下重磅炸弹,燕信风干脆利落地点头,顺着保镖隔出的通道,离开了发布会现场。 同一时间,千亿富豪燕信风已婚的消息从这些记者手中向外散播,燕宅里,正在和自家姐妹聊天的燕母瞥见管家出去接了个电话,再回来时,脸色沉重。 “夫人,”他谨慎走近过去,“有事。” “什么事?” 燕母漫不经心地问,手指抚过皮革表面的温润纹路,眼神挑剔。 管家没有回答,而且看向坐在燕母对面的女人,女人心领神会,起身道:“说起来,我也该回去了,我家老刘这几天光嚷嚷着我不着家。” “那改天再聚。” 燕母让管家送她出去,自己懒洋洋地靠在花厅的藤编竹椅上,掐来一朵花别在皮革包上。 不怎么好看,她摇头,仿佛很可惜挥手让女佣将桌子上的东西清理干净,不再看。 第30章 她今年五十,可保养得宜,从没吃过什么苦,面容气质仍然像是三十多岁的少妇,举手投足自然有一种被富贵娇养出来的冷淡。 等管家再回来,燕母道:“说吧,怎么了?” “少爷上午召开了一场发布会。” “我知道呀,”燕母皱眉,“正常流程,助理也跟我提过。” “是的,但是少爷在发布会中还额外增添了一个环节。” “什么环节?” 管家深吸一口气,罕见的踟蹰起来,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燕母自然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说话直截了当些!” 好吧,管家微微蹲下身,小声道:“少爷说他结婚了。” “什么?!” “是的,就在十分钟前,现在相关新闻已经满天飞了。” 管家说着,将视频播放,摆在燕母面前。 视频里,燕信风穿着剪裁得体的修身西装,坦然地宣布了自己已婚的消息,并称自己的结婚对象为丈夫,没有回答记者的任何问题。 视频只有短短几分钟,燕母看完,已经有些喘不上气。 “……很好,”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恼火,“我的儿子结婚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燕母看向管家,眼神锐利:“他的结婚对象是谁?” 管家摇头:“燕总没有透露。” 燕信风摆明了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可他越是这样遮掩,越说明这件事本身有问题。 一个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燕母沉思片刻,果断起身。 “去查,”她吩咐管家,“他不可能随便拉一个人结婚,这个人一定在他的社交圈子里出现过,鲁家那个孩子说不定知道。” 然而鲁昭与燕信风交好,人尽皆知,即便燕母亲自盘问,也休想撬出什么。 “少爷前段时间参加了鲁家少爷的订婚派对,是不是在那里认识的?” 管家这么一提,燕母顿时也觉得可能性极大。 她这个儿子,表面看着精明强干,骨子里在感情上却近乎愚钝。一旦动心,十有八九只有被对方拿捏的份。从前那个卫亭夏,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燕母并非执意干涉他最后的选择,但卫亭夏那样的人,绝对不行!空有副好皮囊,内里却是贪财薄情,对燕信风、对家族,都毫无助益。 况且…… 燕母忆起曾偶然撞见的两人相处情形,心头仍不免一凛。卫亭夏对她儿子的影响太深了,深到令他变得敏感易怒、方寸大乱——这绝非良配之兆。 纵是为了家族长远计,她也绝不能容忍儿子再找一个这样的祸患。 爱情固然美好,可一旦沦为疯狂,便只剩百害而无一利了。 燕母的心绪只阴郁了一瞬,随即又明朗起来。 她轻哼着小曲,端起茶杯抿了口热茶,暗忖:被卫亭夏那样狠狠伤过,儿子总该看清所谓爱情的真面目了。这回,总该有点长进和骨气了吧? …… 发布会结束,燕信风径直返回三层别墅。刚踏进家门,便听见悬挂电视里正传出自己的声音。 卫亭夏蜷在沙发上,咔嚓咬了口苹果:“听着……好怪。” 燕信风心口蓦地一紧:“哪里怪?” “丈夫这个词就很怪,”卫亭夏嚼着苹果,含混道,“听着不太习惯。” “没事,”燕信风走近几步,语气笃定,“你多叫几次,自然就习惯了。” “哈哈。” 卫亭夏板着脸发出两声笑:“你是不是以为你很幽默?” “我认真的,”燕信风脱下外套以后坐在他身旁,“本来想单独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但时间有些冲突,就排在合作发布后面了。” 说到底,这一场发布会的主要目的还是宣布一下公司接下来的合作,来自北欧的新型科技公司不日将会派代表来到a市,洽谈具体合作事宜,燕信风实在抽不出别的时间。 “他们什么时候来?”卫亭夏随口问。 燕信风回答:“三四天吧。” 卫亭夏追问:“那领头的人叫什么?” “安德·艾森霍奇,”燕信风念出那个名字,“认识吗?” 卫亭夏哼笑:“不认识,但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 燕信风听出了他的恶意,但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卫亭夏就这个脾气。 “请不要当着他的面说,”他嘱咐,“不然我会很难做。” 卫亭夏乖乖点头,伸手向后摸摸新婚丈夫的后脑勺。“放心,我有分寸。” 他不会当着燕信风的面骂安德的,但他会背着燕信风把安德踹进海里,让他爬都爬不上来。 艾森霍奇掌管下的公司规模不小,花钱雇人是让他们在公司里享清福的吗?洽谈合作还要安德亲自来,一看便知道是有个闲出病的王八蛋,一定要来a市给卫亭夏找不舒服。 卫亭夏认真承诺:“我要把他的头按进臭水沟里。” 0188倒是很新奇:[你们两个一共就见过几面,按照正常道理来讲,应该对彼此没有什么好印象,没想到还能培养出这样深厚的感情。] “哪里深厚了?” [他关心你的感情状态,]0188举例,[为你做事,当初导致燕信风和他父亲出车祸的犯罪团伙,也是他出面帮你解决的。] “打住!” 卫亭夏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那不叫关心,那叫爱看热闹,他只是在给我添麻烦。 “第二,他出面帮我解决是因为我承诺永远放弃艾森霍奇的继承权,当然也不是说我很希望继承那个姓氏,太难听。 “以及第三,也就是最关键的那点,犯罪团伙的行踪是我自己发现的,只不过他们当时恰好流窜到北欧,而我着急脱离,所以才让他出面。” 卫亭夏不满地躺回沙发上,又咬了口苹果:“不要说得好像我很没用。” [我永远不会做出这样的判断,]0188诚恳道,[你的成绩足够证明你的能力。] 那还差不多。 卫亭夏的心情又好起来,他像只餍足的猫,懒洋洋地蹭到燕信风的肩膀上。 燕信风眼睁睁地看着身旁人的心情由坏转好,有点紧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于是试探:“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什么意思?” “怕你在家无聊,你可以去逛着玩玩。” “不用,”卫亭夏干脆地拒绝,目光依旧粘在电视上,“我待这儿挺好的。” “真的?” “真的。” 燕信风的心沉下去。 吃过晚餐,他借故带着电话走进书房,几番犹豫后,给鲁昭打电话。 鲁昭已经看过他的发布会了,因此电话铃声刚响两秒他就接通了。 徐薇的欢呼声隔着屏幕响起:“新婚大喜!” 燕信风神色柔和下去:“谢谢你。” “不客气!” 电话那边响起一阵短暂的交谈声,随后鲁昭接起电话:“咋了?又有啥事了?新婚之夜不和谐?” “不是,”燕信风否认,“但我有一个问题。” 鲁昭成功升级为两人感情关系的军师:“什么问题?” “他不花我的钱了。”燕信风说,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 鲁昭陷入沉默。 很久以后,他缓缓道:“你俩的感情经历挺让我无话可说。” 寻常人绝不会把伴侣不花自己钱当作天塌地陷的大事,可燕信风会。 “也许他本身就不是个消费欲望多高的人?”鲁昭真没经验了,随口胡猜,“你别多想,想也没用。” “我很怀疑。” 燕信风暂时中断话题,转而道:“她联系你了吗?” 鲁昭心知肚明这个“她”是谁:“暂时还没有,她可能会等到你和艾森霍奇的合作敲定再发难。” 那很糟糕了,不过燕信风有准备。 “多谢你,”他说,“回来请你吃饭。” “当然了,我应得的。” 通话结束。燕信风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准备再次审阅与艾森霍奇的合作细节。 这场合作,是父亲生前倾注心血、竭力推动的项目。眼看曙光在即,却突遭横祸——他与父亲途中遇袭,一死一伤。公司随之元气大伤,合作就此搁浅,直至近年才重启。 因此,哪怕只为告慰父亲在天之灵,燕信风也必须促成此事。 而此刻,卫亭夏正踱步至楼下花园。确认四下无人后,他迅速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看到这里的朋友!我来推一下隔壁预收[害羞] 第31章 ——《主角怎么这么惨[快穿]》 复生攻略、背刺主角后同系列。 世界一:【西幻魔法】 被污染的圣骑士x圣庭首席执法官 “我将拼尽所能,敬爱你、仰望你、举高你,愿你无所束缚,旨意一旦出口,便犹如神意。” 被黑暗力量污染的圣骑士,沦落为圣庭研究黑暗力量的实验品,在对信仰人性产生怀疑的某一天,他遇到了一束似乎终身无法企及的光 世界二:【民国灵异】 被囚禁的恶鬼x留洋归来的考古学家 “想吃了你,又舍不得。” 谢寒生以为单家的都是一群死不足惜的垃圾,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等他脱离禁锢以后成为他的养料。 他的恨意太扭曲太鲜明,食欲只是依从于恨。 可当他看见那个留洋回来的小少爷时,一种罕见的渴望却从空洞的灵魂中荡漾而出。 好饿,好饿…… 在别的宿主系统因为空间崩溃忙得头脚倒悬痛不欲生的时候,新人宿主单议秋正摩拳擦掌,准备开启自己的第一次任务。 辅助系统9653对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别搞死自己,也别搞死主角。 单议秋牢记在心。 而进入任务世界以后,单议秋发现自己活的很好,就是主角不好,很不好。 看着深陷困境挣扎求生的主角,单议秋发表评论:“我总觉得他会死。” 9653:[快救救他求你了] 于是主角不必再用强了,因为他的强来了! 第24章 狮子 卫亭夏放下手机, 烦躁地推开挡在眼前的花枝,低低啧了一声。 安德不接电话,意思很明白——他根本不想听卫亭夏的安排, 铁了心要来a市见燕信风。 简直有病,搅得所有人不得安生。 [我做过对安德·艾森霍奇的人格分析。] 0188的声音响起,[就判断而言,他或许会出于好奇或挑战欲尝试激怒你, 但不会真正触碰你的底线。] 卫亭夏抽了抽嘴角:“这算安慰?” 真是好特别, 好与众不同, 0188的典型风格。 [这是基于数据的判断。] 0188平静地回应,[他不了解你, 对你存在一种隐晦的畏惧。] 对安德, 乃至整个艾森霍奇家族而言,卫亭夏的存在, 始终是一个狰狞难解的谜团。 五年前,这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如鬼魅般出现在安德的书房,堂而皇之地占据了那把象征权力的扶手椅, 向安德提出一个交易。 随后整整五年, 他杳无音讯,仿佛人间蒸发。 直到最近几天,安德的监控程序才再次捕捉到他的痕迹。而那一次捕捉,极大概率,是卫亭夏主动暴露的结果。 安德拿不准他这个血缘上的弟弟究竟想要什么,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所以他迟迟不敢有真正动作。 无论是配合他控制住那个犯罪集团,还是如今来a市见燕信风,都是他的试探, 安德想看看卫亭夏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一点儿都不想知道他俩见面会发生什么。” 卫亭夏转身往楼上走,脸色难得笼上几分阴沉。他脚步一顿,询问0188:“那批人现在在哪儿?” 安德说过72小时内给他答复,最后也没给。 0188沉默片刻,回道:[海上。] “什么意思?” [在一艘运输轮船上,] 0188补充道,[我无法判断具体型号,但他们确实处于移动状态。] “移动方向呢?” [这里。] 逃亡这么多年,妄图在害得别人家破人亡后还能安稳度日,为此不惜抛弃国内的家人亲友。如今苦苦挣扎,终究还是被绑着丢进轮船,朝着审判之地越来越近。 细想起来,简直讽刺得可笑。 安德不仅要见燕信风,还准备把这批人当“礼物”送给卫亭夏。也不知道在海上漂了这么些天,那几个人会是什么鬼样子。 有那么半秒钟,卫亭夏考虑过直接让他们死在海上,一命抵一命。但念头闪过,想起自己已婚的身份,卫亭夏忽然觉得,这些人或许还有更好的用处。 “盯紧点,死了或者到了,都跟我说一声。” [明白。] 姚菱在楼下厨房做饭,燕信风在书房里研究东西。卫亭夏停在楼梯口,目光扫过空荡的楼梯间,随后径直走上三层卧室,找到了那个黑色小盒。 锁的密码是0188。输入后,盒盖应声弹开,露出里面一部未开机的黑色手机和一枚银戒。 卫亭夏拿起手机,指腹摩挲过冰凉的机身,仔细端详。片刻后,他站起身,踱到卧室柜前,翻找出一根匹配的充电线。确认无误后,他将充电线连接上电源和手机。 嗡—— 三秒后,手机机身微微一震。屏幕骤然亮起,中央浮现出一个正在充电的图标。 整整五年没开机没充电,居然还能用。 卫亭夏心里五味杂陈,盯着手机屏幕上磨损的痕迹看了很久,等0188提示他燕信风离开书房,他才从思绪中挣脱出来,将手机重新放回黑色匣子中。 [不看看吗?]0188问。 “还不到看的时候。” 当年他离开,只带走了手机和戒指,燕信风想联系他,只能通过这部手机。 那是主角最痛苦最挣扎又最无可奈何的一段时间,爱人的离去必然会带来无法细数的伤痛,卫亭夏不确定自己在看完那些未接通话和信息后,还能保持心态的平稳。 或许等到快死的时候就能看了吧。 他没有告诉0188这些所思所想,快速平静地处理好现场痕迹以后,卫亭夏来到餐厅,刚好和坐在餐桌前的燕信风对上目光。 “怎么了?”他问。 “没事,”燕信风摇头,“只是觉得你好像对合作很感兴趣。” “没有的事情。” 卫亭夏坐在他对面,咧嘴笑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对一个来自北欧且未开化的愚蠢家族的掌权人感兴趣?” 哇偶。 燕信风缓缓放下筷子。他第一次见卫亭夏这么刺挠人,非常刻薄。 “我为我以前的不满向你道歉,”他轻声说,“我太不知足了。” 竟然因为卫亭夏说他的钱是破钱就生气,太没有肚量和眼力,竟然没发现自己的新婚丈夫已经嘴下留情。 而卫亭夏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大少爷总是不满,如果两个人中一定要有一个人扮演妻子的角色,那肯定是燕信风,跟谁上谁下没关系。 不过有便宜不占是傻子,于是卫亭夏也顺势放轻声音:“你有这样的觉悟,我很欣慰。” 燕信风点点头,随即追问:“你还这样说过别人吗?” “没有,”卫亭夏摇头,挖了一勺土豆泥到自己盘里,顺手还给燕信风夹了点青豆,“但我经常在心里这么想。” 0188作证他说的是真的,卫亭夏经常会在心里破口大骂,只不过没有表现出来。 燕信风:“这样说过我吗?” 卫亭夏摇头:“没有。” 对着燕信风,他通常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从不憋着。 燕信风满意了,他松了口气,眼神愈发温柔,看向卫亭夏时仿佛漾着柔柔的春光。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这话太肉麻,燕信风说不出口,只是水一般地望着卫亭夏。 卫亭夏不明所以,但燕信风这眼神让他很受用,跟看皇帝似的。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决定让这状态多持续一会儿。 饭后,燕信风重回书房工作。落座前,他先给鲁昭拨了个电话。 电话刚通,不等鲁昭出声,燕信风抢先道: “他心里有我。” “啥?” “他可能说你是个被家里养坏、成天嘻嘻哈哈没脑子的愚蠢经理,却只会叫我‘大少爷’。” “你是不是趁机骂我?”鲁昭脑子有点转不过弯,“而且按卫亭夏那调调,我没听出‘大少爷’哪里好听了。” “显然比愚蠢经理好听多了,”燕信风斩钉截铁,“他心里一定有我。” “你疯了。”鲁昭得出结论,“虽然搞不清是被气疯的还是高兴疯的,总之你现在不正常。” 燕信风不肯承认,他觉得自己正常得很,鲁昭纯粹是因为无法得到一个更好的评价所以心生怨怼,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挂断电话,燕信风的心情诡异地高涨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感,继续研究此次前来谈判的负责人资料。 安德·艾森霍奇,北欧艾森霍奇家族目前的掌权人。母亲名为爱丽特·艾森霍奇,父亲身份不详,但从安德鲜明的面貌特征来看,其父无疑是东亚人。 第32章 燕信风默然思索,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他想起前几天的某次通话。 那次通话是与艾森霍奇的助理协商,对方提到安德会说中文,且对东亚文化了解颇深,因此在接待安排上无需特意规避。 燕信风并未查到安德有亲临此地的记录,那么他所通晓的一切,应当都源自他的生父。 一个北欧豪族的长女,为何会与一个远走他乡的东亚男性相爱并诞下安德?这个疑问在燕信风脑海中仅停留了两秒,便迅速消散。 十点整,燕信风离开书房。 走上三楼,燕信风无声地推开主卧房门,怕惊醒可能已经睡着的丈夫。然而走进卧房,甚至来不及反应,他的视线便被一片光洁白皙的裸背牢牢攫住。 卫亭夏侧卧在床上,没有穿睡衣。柔软单薄的丝绒被只盖住腰际以下,冷光自顶灯倾泻而下,落在他背上。骨骼在冷光下映出浅淡的阴影,让人联想到收拢的羽翼,或是覆在肌肤上的一层浅色薄纱。 他没有睡着,游戏中小人种地的滴答声从手机里响起,燕信风放重脚步,走到床边。 “你要是敢穿着衣服上床,”卫亭夏专注于操纵小人浇水,头也不抬地说,“我就把你踹下去。” 燕信风问:“你的睡衣呢?” “不想穿,”卫亭夏随口解释。“扔在衣帽间了。” 燕信风走进衣帽间,果不其然,在柜子边发现了被随手丢弃的睡衣。丝绸质地泛着柔光,他蹲身拾起,手指却在光滑的绸缎里触到一团棉布质感的布料。 一瞬间,燕信风脑子轰然炸响,一股无名火顺着经络自下而上燎烧,连呼吸都带上了压抑的灼热。 他默不作声地将睡衣连同那团布料一并收拾好,取过浴巾走进浴室。待冲洗完毕,擦干头发,又一言不发地回到卧房。 卫亭夏还在专注地玩游戏。屏幕里的小人正忙着收获,等级不高,只能机械地挨个操作,挺麻烦,卫亭夏很专注。 燕信风仍然沉默,他单膝跪在卫亭夏床边,一只手悄然探入被褥深处,毫无阻隔地触碰到一片柔软滑腻的肌肤。 卫亭夏不是那种健壮的身材,同样他也不算清瘦,单看他一脚把人踹进河里就知道,他的肌肉修长紧实,爆发力很强,穿上衣服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都匀称,只是燕信风和他上过床,知道卫亭夏除了臀部挺翘以外,大腿更是柔软,像一块浸满了奶油的蛋糕,带着诱人的丰腴。 他的手停住不动,卫亭夏自顾自地玩了一会儿,燕信风眼看着一片粉红蔓延至他的胸口,然后才继续动作。 游戏机被扔到地上,发出一声不明显的闷响,卫亭夏勾住燕信风的脖颈,逼他压下来,小腿黏黏糊糊地蹭上他的侧腰,然后被一把握住往上压。 “……怎么回事?” 燕信风问,手掌顺着卫亭夏的侧腰一路往上,最后扣住他的侧脸,盖住一片被欲求烘起的红晕。“嗯?怎么这么好心?” 没有主动求爱,可他所做的一切就是这个意思,燕信风察觉到了。 “疼疼你,”卫亭夏轻声说,“主要也怕你累死。” 燕信风哼笑一声,漫不经心地低头,在卫亭夏的断眉处亲了一口,然后毫不犹豫地咬下去。 “嘶……” 卫亭夏想躲,整个人却被死死压在原地,像尾被迫躺在砧板上的白鱼,勉强挣动几下,没什么用处,眼睫颤抖着泛出水光。 只是眉毛而已。怎么总是这样敏感,好像被叼住心脏。 “好了,好了,”他难得示弱,“别咬了。” 其实燕信风咬得并不重,只留了个牙印,可卫亭夏却哆嗦得厉害,被捏住命门似的。 燕信风转而在那块泛红的地方留下细密的亲吻,好像是安慰,可卫亭夏并不领情,挣扎着要踹他。然而两人现在的姿势很不方便进行攻击行为,所以只是进得更深。 卫亭夏自食苦果,哆嗦得更厉害,可怜兮兮的。 “新婚快乐。”燕信风在他耳边说。 他们已经结婚好几天,可对燕信风来说,每天都是新婚之夜。 他摩挲着卫亭夏用力攥紧的手指,顺着掌根扎进去与他十指相握,指尖不动声色地拂过卫亭夏的无名指指根,眼前浮现出一枚陈旧廉价的银色戒指。 他还没有从这场美梦中醒来,但愿永远不必醒来。 …… 五天以后,合作方终于来到了a市。 那天早晨六点,卫亭夏就感觉到身旁人离开了床塌,被褥有轻微拉扯,然后又被很小心地掖好,脚步声很轻,房间里光线昏沉,仍然是非常适合睡觉的氛围。 卫亭夏迷迷糊糊地感觉到燕信风半蹲在他的床前,然后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留下一吻。 新婚戒指被设计成了花朵样式,一圈白钻仿照百合的形状将红宝石围绕环衬,因主石足够耀目,所以戒指整体的设计偏向简洁,主要用于衬托红宝石本身,戒身内侧有燕信风的名字缩写。 卫亭夏没有见过原始的设计图纸上,但这枚戒指让他觉得很眼熟,仿佛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 “今天晚上可能回不来,”燕信风低声道,“你自己吃饭,嗯?” 卫亭夏勉强睁开眼:“别说的好像我没你就吃不了饭。” 燕信风笑笑,凑过去在他额头亲了一口。“晚上见。” 他离开了。 而就在燕信风关门下楼的后一秒钟,卫亭夏坐起身,眼神中一丝困意也无,清醒冷淡。 0188在他脑海中播报:[轮船靠岸了。] …… …… 合作洽谈的整个过程十分顺利。 安德的助理没有说错,安德说得一口流利汉语,本人对东亚文化非常了解。除了某些细节暴露了他从未来过a市,燕信风没看出其他破绽。 会议结束后,安德再次向燕信风伸出手。 “刚才是公事,现在是私人时间,”他说,“家里人向我提起过您,今天能见到,我感觉很荣幸。” 家里人? 燕信风一挑眉,与安德握手:“我也很荣幸能达成此次与艾森霍奇的合作。” 安德笑了,一双斑斓的绿色眼睛弯起,让人想起清晨北欧的冷杉林,他个子很高,言谈举止有一番自幼培养出来的优雅,眼尾弯起时像一条狐狸。 “艾森霍奇的成功来源于上百年的积累和家族分支之间的来回试错,是可复制的成功,”安德说,“你不一样。” 这显然在暗指五年前那场意外。燕信风并不意外知情者的存在,只是自会面伊始,安德身上那股隐约的、仿佛洞悉他所不知情事的压迫感,便让他略感不适。 所以他一笑了之,不打算多说:“艾斯霍奇先生第一次来a市,不如多留几日——” “——燕先生结婚了?” 安德打断他,目光停留在燕信风无名指的戒指上。 这本该是失礼之举,但偏偏谈话触及卫亭夏,燕信风不自觉便勾起一点笑意。 “新婚。”他道。 “新闻我看到了,”安德说,“燕先生仅用五年便将一家濒临破产的企业挽救至今日盛况,足见能力卓绝。只是我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能让你交付真心?” 一个似乎不长心的混蛋。 “一个很热烈的人,”燕信风回答,“像夏天一样。” 闻言,安德的笑意更深了。 他重新提起被打断的话题:“其实坦白讲,我不该来a市,我家里人不希望我来,如果他知道了,会不高兴。” 安德第二次提起了那个家里人。 燕信风顺着说:“怎么,艾森霍奇家族中也有矛盾吗?” “差不多吧。” 安德点点头,微微侧首望向窗外。他那北欧人特有的深刻轮廓,带着一种迥异于东亚的硬朗特质。然而就在安德垂眸的刹那,燕信风心头蓦地掠过一丝熟悉,总觉得那个角度下的安德,竟与卫亭夏有几分神似。 大概是被新婚的喜悦浸透了吧,他想,自己竟恍惚得看谁都像卫亭夏。 他没有将这个发现说出口,觉得真要离开了。然而就在这时,安德再度开口:“这个‘家里人’……指的是我弟弟。” 弟弟? 燕信风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他完全不记得安德的母亲还有第二个儿子。无论是官方记录还是他的私人调查,艾森霍奇家族这一代都只明确记载了安德一人。 如果安德坚持有个弟弟,那只能是私生子。 这绝非能随意谈论的话题。但安德既然主动提起,必有目的。 果然,安德紧接着道:“他是私生子。坦白讲,我血缘上的父亲,年轻时不够稳重,贪恋钱财也贪恋美色,做过不少错事。我弟弟……只是其中之一。” 第33章 “在我二十八岁之前,我都不知道我有过这样一个弟弟,是他主动找上我的。” “艾森霍奇先生,”燕信风打断了他冗长的铺垫,语气微冷,“您究竟想说什么?” “燕先生快人快语,”安德顺势接口,不再绕弯,“我弟弟对你很有好感。我想知道他有没有机会。” 话音落下,不仅燕信风沉默,连跟在旁边的胡耀都瞬间僵住。他万万没想到只是跟着燕总出来工作,都能听见这种扰乱家庭和睦的话。 胡耀本能觉得今天的事千万不能让卫先生知道,不然燕总可能真要把一半的钱分出去,然后孤独终老,凄凄惨惨。 另一边,安德见燕信风久未回应,试图加重筹码:“我的弟弟非常漂亮,绝不会逊色任何人,而且他的独立强悍,像一头狮子,他绝对配得上你。” 闻听此言,燕信风神色彻底冷了下来,语气斩钉截铁:“艾森霍奇先生,我不清楚贵方的习俗或法律如何,但我已经结婚了,我对我丈夫宣示过忠诚,绝不会违背。” “当真?”安德似乎不死心,又追了一句,“他五年前第一次来找我,就是为了你。这份心意,你难道无动于衷?” 燕信风很想说我为什么要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感动,最终强压了下去,眸中只剩一片冰寒:“我想我们的交流还是止于公事为好。若无其他要事,恕我失陪。我的丈夫不喜欢在家久等。” 安德眸光闪烁,对“丈夫”一词十分敏感:“燕先生的丈夫……” 他竟然还不肯放弃。 “他的丈夫是我。” 有声音从走廊另一边传来,燕信风和安德不约而同地朝那边看去,卫亭夏就站在那里,眼神冷淡,一向艳丽张扬的面孔上结了冰。 他快走到燕信风身边,一直被抱怨太大太重的戒指牢牢地戴在他的无名指上,明白表示着两人新婚夫夫的身份。 “艾森霍奇先生。” 淡淡扫过安德上下,卫亭夏加重语气道:“他已经说了好多次了,他已经结婚了,不需要你再牵红线,听不明白吗?” 只能说不愧是好几次差点把燕信风气进医院的人,卫亭夏一点面子都没给安德留,语气直截了当,毫无转圜余地。 被如此直白地驳斥,安德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加深了几分。 “你结婚了。”他像是确认般说道,目光扫过卫亭夏的戒指。 卫亭夏抬起手,红宝石在光下闪耀:“显而易见。” 他不想再理会安德,牵住燕行风的手:“我们还有事,要先离开了,您自便。” 说完,他抬腿就要走,燕信风没有任何异议地跟上。胡耀暗自庆幸卫亭夏没真的踹人,不然这场合作一定会吹。 然而一行人刚迈步,安德的声音带着笑意再度传来:“燕先生,你的丈夫……也是一头狮子。” 燕信风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回过头。 “想要降服狮子,就得接受他留下的所有伤疤。”安德意有所指,目光在卫亭夏和燕信风之间逡巡,“但与此同时,能与一头狮子成为伴侣,本身就是荣耀。” 望着他脸上得意洋洋的表情,卫亭夏真的想把安德按死在海里了。 第25章 完了 卫亭夏是自己开车来的。 燕信风站在公司门口, 望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两秒犹豫后,他果断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将生死置之度外。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中, 卫亭夏的眉头拧成死结,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出不耐烦的节奏。 “你和他聊那么多干什么?”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压着火,“从家里人聊到私生子, 再聊到‘我弟弟很喜欢你’——” 他阴阳怪气地模仿着安德的语调:“怎么, 燕总现在改行做婚恋咨询了?” 燕信风正低头系安全带, 闻言手指一顿。他太熟悉卫亭夏这种语气了,类似于暴风雨前的宁静, 火山爆发前的地震, 表面风平浪静,实则下一秒就要翻天覆地。 “工作场合的正常交流而已。”他平静地说, 故意把“正常”二字咬得重了些,“况且,拒绝的话我说了三遍, 你当时不也听见了?” “三遍?” 卫亭夏冷笑一声, 猛地发动车子,汽车轰鸣着发动,“我看你第一遍就该让他闭嘴。什么‘我弟弟像头狮子’——” 他猛打方向盘变道:“他是开动物园的吗?” “显然不是,”燕信风被惯性甩得靠近车门,眼看着这条路不是往家里开的,不由问道, “这是去哪儿?”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踩下油门:“带你去投江。” “那这是殉情还是报复?” 燕信风语气里完全没有人之将死的恐慌无助,全然是对卫亭夏真心与否的试探,好像就死而言, 殉情比报复强上一千万倍。 卫亭夏冷眼看他:“怎么?我说殉情你就乖乖去死?” “还是要适当挣扎一下的,”燕信风调整坐姿,“首先,你心里有我,我非常高兴,其次,我真的对艾森霍奇的弟弟没有兴趣,我已经结婚了——如果一定要拉我殉情的话,麻烦给我半个小时,让我处理一下身后事宜,之后随便你。” 这不是卫亭夏想要的反应,看来鲁昭没说错,燕信风有病,而且病的不轻,很难医治。 “没意思。” 他放缓车速,在下一个岔路口拐回正道,眼瞧着燕信风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好像是放松,又好像有点遗憾。 遗憾俩人没有一起开车冲进江里吗?那真是非常糟糕。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透过后视镜看见胡耀的安保车队正保持着安全距离跟在后面。 “他很奇怪。” 短暂安静后,燕信风突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婚戒。 “谁?” “安德·艾森霍奇。”燕信风眯起眼睛,回忆着会面时的每个细节,“他在刻意引导话题。” 卫亭夏握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语气却平静无波澜:“引导什么?” “不清楚。”燕信风摇头,目光扫过卫亭夏的双手,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但我现在对那个所谓的‘弟弟’很感兴趣。” 司机冷笑一声。 安德·艾森霍奇在官方和私人记载上,都没有过兄弟姐妹,且从他的生长环境中便可以看出,这个亲手将叔伯送进监狱的人,会为了继承权做很多出格的事。 况且那个弟弟还不是亲弟弟,一个私生子罢了,安德本不该那么为他花心思,更不该专门在与燕信风的合作结束以后为他牵线搭桥。 有些太过用心,几乎显得居心叵测。 与其像卫亭夏那样坚定地认为安德脑子有问题,燕信风更倾向于安德做这些是在暗示什么。 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目光如蜻蜓点水一般,再次从卫亭夏紧握方向盘的指节上一扫而过,燕信风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丈夫有很多事情瞒着他。这个认知像淬了毒的针,反复扎刺着燕信风神经中最敏感、最偏执的那部分。 他短暂闭了闭眼睛,从心中期望这个秘密与任何爱无关。卫亭夏不能背叛他第二遍。 燕信风摩挲婚戒的动作变得缓慢而用力,指腹按压着内壁的刻痕,仿佛要将那名字重新烙印一遍。 …… 夜里。 卫亭夏靠在床头,凝视着钟表指针缓缓滑向凌晨三点。月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只余一缕银光从缝隙渗入,在地毯上割出一道冷冽的细线。 他轻轻抬起搭在自己腰间的、燕信风的手腕,离开床铺时,听到身后悠长平稳的呼吸声。 整栋别墅沉在死寂里,所有人都陷入一场不正常但足够稳定的沉睡中,听不见外界发出的任何响动。 卫亭夏快步下到停车场,引擎的轰鸣声回荡在空旷室内,0188短暂在视野边缘浮现,地图上,轮船靠岸的码头已被标记,正闪烁着莹莹蓝光。 …… 凌晨三点的码头像一块被遗弃的黑色铁皮,歪斜地插在海与城市的交界处。 到达以后,卫亭夏关闭引擎,从车窗望出去,月光下的海面泛着病态的银光,数十盏高功率探照灯共同作用,使码头则浸泡在一种诡异的蓝色照明中。 [明暗共有25人,配备中型武器,]0188汇报,[安德在船舱里。] 伴随着它的汇报,卫亭夏看向远处,两艘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货轮静静停泊在更暗的阴影中,船身吃水线很深,显然装满了某种沉重的货物。 “走吧,”他拉开车门,“去和我这个好哥哥聊一聊。” 安德对卫亭夏的到来毫不意外,或者说,他早已在心底描摹过无数次这个场景。当熟悉的脚步声在金属舱板上响起时,他眼底倏然跃起一簇火光。 第34章 “你果然来了,”他向前两步,双臂舒展得像迎接归巢的飞鸟,“我总是相信,这世上没有你越不过的屏障。” 就像五年前那个雨夜,卫亭夏也是这样穿透层层森严的守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书房。监控画面始终平静如常,仿佛他只是从阴影中自然凝结而成的一缕幽魂。 在此之前,安德处理过太多父亲的私生子——那些名字通常只会在档案上闪现片刻,随后便永远消失在精心安排的“意外”中。但卫亭夏不一样。 一见面,安德就知道他配得上艾森霍奇的姓氏,或许他身上没有流着母亲的血,可是他应该成为安德的弟弟。 安德愿意为了选定的家人做许多事。 卫亭夏停在光影交界处,西装裤线在舱壁灯下划出锐利的折光。他审视着安德脸上精心排练的欣喜,如同鉴赏一幅拙劣的赝品画作。 安德关注到了他的眼神,却装作一无所知,只是顺势望向他今天的穿着,摇摇头:“你不该穿这身衣服来的。” “为什么?”卫亭夏反问。 安德的绿眸在船舱冷光下反射出诡异的斑斓色彩,让人想起原始的需要靠撕咬来补充能量的野兽。 “因为你要做的事情很不优雅,会脏了衣服。” 他在暗示底部船舱里的囚徒,这是安德送来的礼物,表达他对弟弟的喜爱期待,也时他对之前种种举动的歉意。 卫亭夏忽然笑了。他生着典型的东方人面孔,本该温润如玉的轮廓,偏被眉宇间那抹锐意破开,像一柄收在丝绒里的薄刃。 他直视着安德,轻轻颔首:“确实不够优雅。不过——”话音微妙地一顿,“暂时还轮不到他们。” 这句话里的敌意太过露骨,安德嘴角的弧度凝固了一瞬。阴影中传来皮革摩擦的轻响,持枪的守卫无声地向前逼近半步。 卫亭夏连眼风都未扫过去,冷声对安德说:我警告过你很多次,别来a市,别去见他。你一个字都没听,我可以把这些当成你的好奇心作祟,暂且原谅,那你怎么跟我解释,你在会谈过后对他说的那些话?” 话音未落,一名保镖突然暴起前冲,却在迈出第二步时骤然僵直——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抬起手,刹那间,那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住身体,如同抽走提线的木偶,整条右臂诡异地垂落下来。 金属撞击甲板的脆响在密闭空间里来回震荡,那支枪械在众人注视下旋转着滑向阴影深处。 时隔五年,安德再一次见识了卫亭夏的诡异能力。明明此情此景已经威胁到了他自己的生命安全,可安德非但没有害怕,眼底反倒燃起了更灼热的光亮。 注视着其余人惊恐诧异的神情,卫亭夏轻声告诉安德:“我当时站在走廊里,心里想的是我一定要把你按死在海里。” 安德眼神变化,面上却不曾改变神情,道:“你杀了我,合作无法继续,那么你丈夫之前的各种计算运营,就全白费了。” “他不会怪我的,”卫亭夏说,“况且没人会知道是我动的手,甚至没有人会找到你的尸体,合作可以推进。” 话音落下,安德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瞬。如果说之前他还以为卫亭夏只是在威胁的话,那么当卫亭夏提及尸体,安德就明白卫亭夏真的在考虑杀死他。 这符合他对卫亭夏的简单画像。 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不是一个喜欢通过弯弯绕绕的手段来解决问题的人,他更倾向于使用直接干脆的暴力手段。 从卫亭夏的逻辑出发,如果能通过杀死安德来解决他目前面临的问题,那么他会毫不犹豫的动手。 而恐怖的是他有这个想法,也有这个能量。他完全不在意后续发展,就像个游离于世界规则之外的幽灵,任何道德枷锁或利益纠葛,都无法束缚他分毫。 这是一个很令人着迷的特性,同样也十分危险。 安德深吸一口气,抛出最后一张牌:“之前的会议洽谈中,我们还有几个点没有理清,我愿意在下一次交谈时让步,并且我此生都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 话音落下,船舱内陷入死寂的安静,卫亭夏拧眉思考许久,终于松开了对保镖的控制。 与艾森霍奇企业的合作是燕父的遗愿,他无法让一个死人收回成命,只能任由那具被操控的躯壳重新找回自己的四肢。 “希望你说到做到,”卫亭夏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冰锥般的寒意,“不然,就凭你们的安保系统……” 后半句消散在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里,船舱内的空气瞬间凝结。 安德也笑了,望向卫亭夏的眼神,如同隔着防弹玻璃观赏一头慵懒踱步的雄狮。 “我告诉过他,我的弟弟是头狮子,”他语速缓慢,字字清晰,“一个字都没错。”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太棒了。狮子吃人,没把你扯成碎片,真是遗憾。” 他没有否认“弟弟”这个称谓,大概是厌烦了每一次的纠正。这让安德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挥手示意其他保镖将那个倒霉蛋带离船舱医治,自己则亲自推开通往底层船舱的厚重铁门,侧身让出通道。 “请。” 卫亭夏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迈步走下幽暗的楼梯。 通往底舱需经过两道陡峭的阶梯,安德没让任何人跟随,狭小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就在这短暂的独处中,安德再次开口,声音在金属墙壁间碰撞: “你结婚了。” “很高兴你的眼睛还能用,”卫亭夏头也不回,“而且这话你说了不止一遍。” “只是惊讶,”安德的声音里带着探究,“没想到你也会走进牢笼。不过也正常,你第一次见我,是为了他。这次也一样。” 安德听过太多传闻。 五年前,尚未达到如今地位的燕家被一场混乱搅得天翻地覆,燕信风险些被逐出家门,失去继承权,而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他的亲弟弟。 翻阅收集到的资料信息,安德能清晰感受到那种濒临绝境的窒息感。那时的燕信风几乎放弃了继承家业的希望,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仿佛真的打算与卫亭夏在废墟中重新开始。 然而命运弄人。 就在燕信风彻底死心之际,态度强硬的燕父竟突然松口,主动递出橄榄枝。文件罕见地流露出燕信风压抑的欣喜,字里行间都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惜命运从不仁慈。燕父的仇家雇来的亡命之徒策划了一场车祸,直接把正常行驶的车子撞进江中,使得燕家父子一死一伤,燕家百年基业随之崩塌,辉煌转眼成灰。 燕信风彻底坠入深渊。 也正是在他最脆弱、最需要依靠的时刻,卫亭夏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坐实了旁人眼中那个薄情寡义、嫌贫爱富的糟糕形象。 “我有两点不明白。”安德踩下一节,陈旧生锈的铁质阶梯发出刺耳的呻吟,他状似随意地问,“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开?”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卫亭夏的声音透着明显的不耐,“闭嘴很难吗?” 安德低笑:“只是很难抑制对你的好奇。如果你不是我弟弟,我或许会追求你。” 卫亭夏脚步一顿,倏然回头。安德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神认真得令人不适。 0188:[他精神不正常。] 卫亭夏深以为然,扭过头继续下行,懒得搭理。 安德却得寸进尺,若有所思地补充:“不过,我们家族谱系里……确实有近亲结合的先例。” 卫亭夏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你再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不管燕信风之后怎么想,我今天都一定亲手把你淹死。” “……” 安德终于噤声。 底层船舱的环境恶劣到了极点。 空气污浊憋闷,弥漫着铁锈、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原本用于储货的空间被粗暴改造成囚笼,粗大的铁栅栏将空间切割成压抑的隔间。 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正是案发后一直未能抓获的犯罪团伙。其中唯一还算有个人形的,是前阵子被安德刻意放出去钓卫亭夏的鱼饵。 听到脚步声,那人浑身剧颤,猛地抬头朝门口望去。当目光触及卫亭夏面容的刹那,他眼中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慌乱地别开脸,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他的恐惧如此真切,无法作伪。卫亭夏的这张脸,瞬间将他拖回了五年前那个噩梦般的雨夜。 一个能花钱雇来制造死亡车祸的人,本应视人命如草芥,可即便是他,在卫亭夏面前,也只剩下源自骨髓的战栗。 第35章 因为并不是只有死亡才能震慑人心。 卫亭夏叹了口气,蹲在笼子前面。 “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嗯?” 他声音不高,如同故友之间的悄声交谈,却像钝器敲打着囚徒的神经,“我是不是说过,只要你永远消失,我就暂且放过你?” 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深色的地板上,一滩更深的水渍无声地蔓延开来。 卫亭夏的目光落在那人开裂、塞满污垢的指甲上,百无聊赖地站起身。片刻后,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过你们回来也挺好的,”他轻声说,“我正愁没办法见家长呢。” 岳母大人未必待见他,但如果卫亭夏把这几个人送到岳母面前—— “我要活的。”卫亭夏看向安德,语气笃定。 安德含笑颔首,完全明白他在想什么:“你放心。” 他们离开底层船舱,上楼梯时,安德貌似不经意地问:“你来这里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卫亭夏反问,语气讽刺,“我难道去哪儿都要跟他汇报?” 安德饶有兴致地望着面前人的背影。 卫亭夏的性格堪称矛盾的艺术品。顶着一张得天独厚、极易博取好感和庇护的脸,行事却像淬了毒的刀锋般张扬刻薄。即使心有所属,也非要竖起一身逆鳞,唇舌从不饶人,仿佛输掉一句口舌之争便是天大的耻辱。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安德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漾开,带着某种窥破秘密的愉悦,笃定得像在陈述铁律,“就像他不知道你是我弟弟一样,他也不知道你在背地里为他做了什么。” 当时燕父的仇家花钱雇人,要的不是一死一伤,而是让整个燕家绝后。 燕信风侥幸未死,那些亡命徒便如附骨之疽,在暗处窥伺着下一次致命一击的机会。这份威胁持续到卫亭夏出手,将他们彻底赶出国内。 安德也是在替卫亭夏办事的时候才得知了其中隐秘。 多么炽热动人的爱,偏偏藏着不肯示人。 安德很好奇燕信风知道真相以后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卫亭夏没有理会他的种种揣测试探,只在上楼梯的时候向后伸手一指,意味很明显—— 敢说出去,就弄死你。 安德笑眯眯地接受。 他可以不说,但燕信风不是傻子,安德看得出来那个男人眼底早已沉积了太多疑云,像暗礁般潜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即使没有旁人点破,他终有一日也会循着蛛丝马迹,亲手将那团混乱的线头一一厘清。 安德只需要站在旁边看戏就好。 厚重的铁门在卫亭夏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底舱污浊的空气和安德那道令人不适的灼热视线。 0188冰冷的提示音适时在脑中响起,是对方才底层船舱里的几名囚犯的评估:[目标人物生理指标稳定,威胁等级评估:低,预计存活时长超过五年。] 卫亭夏没有回应,只是沿着狭窄的舷梯继续向上。 上层船舱的两面窗户都开着,海风带着咸腥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铁锈与血腥气,却吹不散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卫亭夏深呼一口气,停在舷窗旁。 他需要点时间把底舱里那几张肮脏面孔带来的戾气压下去,才能若无其事地回到燕信风身边。 安德看出他的所思所想,踱步到另一扇窗边,兀自点了支烟,丝丝缕缕的烟味被海风吹散,安静等待着。 卫亭夏闻到烟味,告诉安德:“你会把自己抽死。” 说完之后,他抬腿准备离开,安德随即掐灭香烟跟在他身后。 然而就在这时,联络的无线电忽然传来保镖的声音。 “boss, there's someone out there.|老板,外面有人。” 此话一出,安德和卫亭夏的脚步都停住了。 凌晨时分,一个接近废弃的荒芜码头,能来什么人? 卫亭夏直觉不好,偏偏这时候0188又冒出来:[主角距离你不过50米。] 卫亭夏:“……” 他下意识地朝黑沉沉的海面瞥了一眼,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跳下去游走,是不是还来得及? 白天他才当着燕信风的面,斩钉截铁地说安德脑子有病,晚上就偷偷摸摸和这脑子有病的人在废弃港口碰头…… “你能跳海里,然后假装从没来过吗?” 卫亭夏转头征询安德意见,语气认真得仿佛只要他点头,下一秒就能被亲手丢进海里。 安德脸上稳住一个笑:“我想恐怕来不及了。” 下一秒,被风粗暴撕开的船门外,铁制扶梯延伸的码头上,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裹挟着深夜的寒意,清晰地出现在敞开的舱门轮廓里。 隔着五十米的冰冷空气,燕信风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卫亭夏全身,不带丝毫情绪地上下游走,最终,沉沉地钉在他和安德之间那不足一臂的距离上。 一点猩红的火星突兀地在他指间明明灭灭。燕信风很少抽烟,除非烦躁到了极点。 当然了,新婚丈夫半夜里偷偷和别人私会这种理由,完全排得上号。 刺目的红色折线再次开始飙升,前段时间付出的种种努力,几乎要在这一瞬间彻底白费。 卫亭夏:“完了。” 0188:[完了。] 很难说谁更心如死灰。 ----------------------- 作者有话说:之后恢复21点更新!下一章的更新时间是18号的21:17 第26章 报复 意识到燕信风在看什么以后, 安德后退了小半步,试图拉开与卫亭夏之间的距离,然而因为发现得太晚, 船舱内空间又不够大,因此这点举动并未有很好效果,只显得欲盖弥彰。 见他这般动作,卫亭夏恨不得把安德也塞进底层船舱的笼子里, 可惜为时已晚,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燕信风环视一圈后, 朝他们走来。 没有暴怒的神情,也没有急切的质问, 燕信风用一种沉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步伐, 一步一步,踏上锈迹斑斑的铁质扶梯, 猩红的火星随着步伐明明灭灭,成了黑暗中唯一跳动的光源。 走到扶梯中段,燕信风掐灭烟头, 等海风将烟气吹散, 才来到卫亭夏面前。 皮鞋底敲击金属的声音在死寂的凌晨码头被无限放大,卫亭夏罕见地感觉到一丝慌乱无措,左顾右盼,看天看地就是不肯和燕信风对视,好像自己真在背着新婚丈夫出门打野,不守夫道。 凌晨的海浪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单调而冰冷地拍打着码头,像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安德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和燕信风正面冲突,不动声色地再次向后倒退两步, 试图无声无息地退出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然而,听见他的脚步声后,燕信风漫不经心地抬了下眼。 瞬间,安德的身体僵住,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一时间心跳如雷,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燕信风的眼神里没有卫亭夏那种纯粹的杀意,也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更锋利、更冰冷的东西,仿佛一团涌动在极冰之地的暗色阴影。 正因无法辨别,才让人更觉恐怖。 安德当机立断:“燕先生,我们什么都——” 燕信风无视他的辩解,低头问卫亭夏:“聊完了吗?” 卫亭夏没看明白他想做什么,默默点头。 是不生气的意思吗? 燕信风道:“聊完了就走,我带你回去。” 三更半夜驱车前来,做出一副杀人姿态,却只是接他回家。 卫亭夏暂时想不通燕信风在卖什么关子,但此时显然不是争执的好时机,因此他只是再次点头,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 海风卷起燕信风的大衣下摆,他率先转身走下舷梯,卫亭夏老老实实跟在燕信风身后,路过胡耀时撞上了他无奈的眼神。 坐回车上,气氛已跟今天下午截然不同,卫亭夏难得落了下风,而燕信风一言不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扶手。 咚。 咚。 咚。 0188保持着沉默,但一个刺眼的数据面板却自动弹射到卫亭夏的视野中央。 先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曲线,此刻如同过山车般骤然飙升,几乎要冲破警戒线。整个世界的稳定性,又一次悬在了摇摇欲坠的悬崖边。 但与上次那毁灭性的峰值不同,这一次,那飙升的曲线在顶点处微微一顿,竟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勉强的速度向下滑落。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死死扼住那失控的怒火,强行将它往下压。 第36章 燕信风在忍耐。 他在强迫自己相信,眼前这一幕,或许……可能……并非背叛。 卫亭夏太清楚这场景看起来像什么了。 一个多年前背叛过他的男人,在他熟睡后悄然离家,驱车几十公里来到接近废弃的港口,与另一个男人在废弃船舱里“碰巧”会面。 即使换作卫亭夏自己,面对此情此景,也很难不往最糟糕的方向去想。 可事实上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那几个囚徒的事情不适合宣之于口,至少目前不合适,卫亭夏还在寻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但任由燕信风这么自己忍耐下去,也不是好选择。 卫亭夏侧目看去,心头微微一紧。不过几分钟,燕信风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眉峰紧紧锁着。他刻意避开卫亭夏的视线,望向车窗外,可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却将他眉眼间那份深重的疲惫与无力暴露无遗。 真的很像一个发现妻子出轨,却怕捅穿以后妻离子散的无力中年男人。 “如果我说,”卫亭夏清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亮,“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信吗?” 他的声音将燕信风从思绪中拉出,他偏转眼眸,望向卫亭夏,嘴角微微勾起:“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卫亭夏觉得应该知道,于是他老老实实回答:“虽然帽子不分深绿浅绿,但真的没有。” 承认这个让他觉得耻辱,但别说安德,全世界的男人里,恐怕也只有燕信风一个能受得了他的霍霍霍。 他有些沮丧地耷拉下脑袋,为自己的择偶面如此狭窄感到一丝不爽。 燕信风却笑了。 短促的、意味不明的笑声后,他斩钉截铁地宣布:“你和艾森霍奇没有可能。” 自己心里有数是一回事,被对方这么直白地捅破是另一回事,无关喜不喜欢,纯属男人的尊严受挫。 卫亭夏猛地抬起头:“为什么?” 燕信风语气平淡,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因为他不可能永远爱你。” 卫亭夏嗤笑一声:“是吗?说得好像你可以。” “我就是可以,”燕信风直视着他,眼神认真,“你不长心是你的问题,我很健全。” 所以燕信风就是能长久甚至永恒地爱着卫亭夏,并且保证这份爱永不褪色。 他为自己的健全感到一种近乎偏执的自豪,可卫亭夏精准地戳破了这层自我安慰的泡沫:“如果你真健全,五年前就该放弃我,至少重逢后也该狠狠报复回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依旧一副渴求垂怜的模样,把自己的骨头都弯折在他卫亭夏面前,卑微地祈求那点虚无缥缈的爱意。 多么刻薄。 燕信风无奈摇头,随后干脆承认:“是啊,也许我也不健全。” 神灵在制造他的时候,一定从他灵魂中挖出一块无法愈合的空洞,然后将多余的那部分融进了卫亭夏的身体里,所以他才会如此卑微恳求,从一而终。 燕信风早就认命了。 “你真的不生气?”卫亭夏狐疑地追问,余光瞥见崩溃指数图里,曲线还在匀速下降,只是接近某个节点时,下降的速度明显凝滞,卡在临界值上不动了。 燕信风思索片刻,叹了口气。 他眼神中仍然有挥之不去的无力感,那是一种望向自己喜爱事物时无奈又无能为力的眼神,他抬起手,指腹蹭过卫亭夏的断眉。 “小夏,你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我。”他低声道,“你说,我这辈子还有机会知道吗?” 卫亭夏眨了下眼,撞进那双盛满了无声恳求的眸子里。 他们很少这样交谈。 燕家大少爷骨子里就不是会示弱服软的人,他这一生,被人捧在手心讨好的次数,远多于他去放低姿态。他本不该是这段关系里卑微的下位者。 可惜他遇上了卫亭夏。 只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报应,燕信风偶尔示弱的姿态非常打动人,卫亭夏很难拒绝。 “你想知道什么呢?”他同样低声问。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向下伸手,攥紧了卫亭夏微微蜷缩的手指,像攥住了他心脏的搏动。 他喃喃轻语:“很多,太多了。” 如果你爱我,你为什么要走?如果你不爱我,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和安德·艾森霍奇究竟是什么关系?还有…… “我想知道你以前上学时考多少名,想知道你有没有养过宠物,它们又活了多久,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做梦,想知道你父亲的名字,你母亲的名字,想知道你小时候长什么样,我想知道你以前就爱喝咖啡吗,还是后来喜欢上的……” 燕信风的声音如同梦呓,卫亭夏脊椎绷紧,本能地想后退,却被更用力地拽回,整个人几乎被拖进面前人怀里。 与此同时,燕信风最后一句轻飘飘落下:“小夏,你知道我的一切,我却对你一无所知,这不公平。” 可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就没有公平过,燕信风要公平,就是在要爱。 人果然贪心不足,以前想着得到人就很好,现在真结婚了,又开始要爱。 卫亭夏低垂眼眸,目光胶着在两人绞缠的手指间。 良久,他缓缓开口,嗓音粗粝沙哑:“我上学时一直是年级前三,养过一只兔子,后来死了。我当然会做梦。我没有父亲,母亲接近没有。我没有小时候的照片。喝咖啡……可能是因为味觉退化。” 说完,他抬起头:“你还想知道什么?” 在他的注视中,燕信风唇线抿得死紧,恍惚间,似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团血肉正疯狂擂动。 还想知道什么?那多了去了。 他想事无巨细地了解卫亭夏的一生,想听见他的每一句心语,他想让卫亭夏的目光永远落在自己身上,他想死后和卫亭夏烧在一起,骨灰中你不分我,我不分你。 他不是个健全的人,人生前十九年自以为正常,只不过是没有意识到自身的残缺,卫亭夏一出现,他自我构建的虚幻美好便尽数坍塌。 燕信风站在一片狼狈残缺的废墟中,亮起手中灯,爱上那个带来灾难的人。 卫亭夏听懂了他的沉默。 视野边缘,崩溃指数彻底停滞,从濒临崩溃到趋于稳定只用了半个小时,几句话的事。 了解到自己拥有对某个人如此强悍又不容反抗的控制力,可以带来极大的精神快感。 卫亭夏盯着指数图看了很久,然后长舒一口气。 或许这就是揭开秘密的最好时机。 “好吧,”他松口,“好吧。” “这是什么意思?”燕信风盯着他的侧脸,眼神警惕,“也许我的要求有点过分,但这个是夫妻之间正常的情感交流,我不接受你为了瞒我而选择提出离婚。” 卫亭夏:“……” 燕信风继续道:“而且咱们两个结婚不到一个月,达不到分我财产的标准,法院不会判你胜诉。” 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准备差点儿被他气没了,卫亭夏二话不说就抬手往后顶,给了燕信风一肘子。 这一下没收力,是实打实的疼,燕信风闷哼一声,老实了。 “之前不告诉你,是觉得没必要,”卫亭夏老神在在,“你真想知道的话,也不是不行,但现在不是好时机。” 他话音未落,支起身,从燕信风腿上够过手机,瞥了眼时间后问:“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燕信风想都没想:“有空。” 其实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明天晚上有没有安排,但什么事都紧不过它,燕信风无论如何都会让明天晚上空出来。 “那很好,”卫亭夏点头,“我们明天一起吃个饭吧,吃饭的时候告诉你。” 他得赶在吃饭前警告安德,让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闻言燕信风心头一跳,没有任何异议。他本以为撬开卫亭夏的嘴得费尽周折,没想到对方竟主动松了口。 解开困惑是一层,更令他心头震动、甚至泛起一丝酸软的,是卫亭夏这份承诺背后深埋的隐约真心。 “行。” 见他应下,卫亭夏也卸了劲儿,就势翻了个身,脑袋稳稳枕回燕信风大腿上。 凌晨三点出门,凌晨五点往回走。此时天已经蒙蒙亮,卫亭夏的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一个疑问毫无征兆地刺穿困意。 燕信风是怎么找到他的? 从他离开到燕信风察觉,中间少说隔了半小时。按常理,燕信风绝无可能在一小时内摸到这个偏僻码头,除非…… 想到这里,卫亭夏闭着眼,声音却异常清晰:“你在车里装了定位。” 第37章 “嗯。” 燕信风坦然承认。他指尖小心地拨开卫亭夏额前的碎发,指腹不轻不重地按着他的太阳穴。 卫亭夏:“为什么装?” “怕你跑了,”燕信风答得同样平淡,手下按摩的力道未变,“答案满意吗?” 卫亭夏当然不满意,定位器让他觉得自己像只被套上电子脚环的鸟。但他现在倦意汹涌,连发火的力气都吝啬,于是只闭着眼随手一抬,精准地冲着燕信风的方向比了个中指。 而燕信风却笑了。 “晚安。” 他俯身,在卫亭夏额间落下一个轻吻,将那些翻涌的怀疑、困惑与恼怒统统锁回心底,只留下最宽容温和的表皮,摆出丈夫最应有的姿态。 …… …… 卫亭夏没有立刻联系安德。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他才盘腿坐在床上,顶着一头乱发,抓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半秒钟后,那头接起。 “哈喽?”安德的声音听起来精神十足,“你还好吗?” “没死,这算好吗?” “非常好!”安德大声道。 他显然清楚昨晚的事非同小可,生怕卫亭夏秋后算账,话音未落便紧接着说:“我准备今天晚上就离开,后续合作会有专人对接,我保证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你看可以吗?” 求生欲直白得近乎赤裸。卫亭夏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拒绝:“不,你不能走。” “……” 听筒里只剩电流的嗞嗞声。过了好一会儿,安德才缓声道:“我可以继续让步。昨晚的事,我道歉。你需要我做什么解释,我都配合。” 他喜欢越出规则,但绝不意味着愿意为此付出多年打拼才得来的一切。他的退让在情理之中,卫亭夏终于觉得堵在胸口那团浊气顺了些。 他懒洋洋地靠回床头:“放心,你不会死。” 电话那头一片沉寂,显然在等他的下文。 “但我需要你今天晚上去和他吃顿饭,把卫亭夏究竟是谁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你为什么不亲自说?” “我为什么要亲自说?”卫亭夏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这事儿从头到尾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你该死的好奇心捅的篓子,当然得由你亲手收拾干净。” 更何况……卫亭夏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说到底,他只是个任务者,对这个世界的归属感稀薄如烟,连系统塞给他的身份背景都懒得深究。而安德,似乎比他更清楚这具皮囊背后的故事。 “今晚的饭局,我只有一个要求,”卫亭夏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该说的,一字不落;不该说的,把嘴闭紧。只要你做到这一点,”他顿了顿,“我保证,你能在北欧舒舒服服地度过余生。”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安德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领会了全部,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爬上他的嗓音:“好弟弟,你放心,我会准时赴宴。” 卫亭夏撂下电话,翻身下床洗漱。 燕信风不在家。清早有个电话把他叫走了,卫亭夏没细听内容,但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像是老宅那边的事。 燕父意外身亡,留下孤儿寡母,燕信风对母亲非常上心,基本不会违背她的心意,只除了一件事。 卫亭夏选好餐厅,分别把地址发给两人,然后手机一扔,待在影音室里看了一下午的电影。 等时间差不多以后,姚菱敲响房间门,提醒卫亭夏可以出发了。 今天晚上不是正式约会,基本就是升堂现场,参与人员为原告被告和判官老爷,卫亭夏作为判官老爷,就算穿一身破抹布,也会被夸风姿绰约。 因此他只随意挑了一套衬衫长裤,就上车出发了。 会面定在一家私房小厨,实行预约制。非会员的生客,预约已排到一年开外。卫亭夏将车钥匙抛给门童,踏入门内,一眼便瞧见安德已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等着。 这次他没带那群保镖,孤身一人。 卫亭夏挑眉:“这么早?” “想提前跟你对对词,”安德答得诚恳,“我争取不再惹你生气。” 五年未见,安德曾短暂淡忘了卫亭夏的威慑。而昨夜那出,将他重新拖回那种生命悬于他人指尖的冰冷恐惧里。 一个与你流着半数相同血液的人,能无视所有铜墙铁壁,无声无息侵入你的房间,而你对他的一切却如同迷雾。这种恐惧原始而尖锐。 安德太清楚自己此刻该做什么。 “很好。” 卫亭夏满意点头,不再过多为难,领着他往包厢走。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打消他的疑惑,”卫亭夏边走边重申要求,“我不希望我们以后再因为这种事情吵架。” “这就是婚姻吗?” 安德好奇地问。他的父母是最纯粹的生育结合,母亲挑选了一个配得上她的男人,生下安德,彼此之间其实没什么感情,因此安德对于正常的婚姻很不了解。 卫亭夏叹了口气:“是啊,这就是婚姻。” 意味着不可撤销,意味着交付,意味着同生共死。 卫亭夏订的包厢在四层。服务生引着他们穿过回廊,角落里的花树悄然绽放,暗香浮动。 恰在此时,一间包厢的门开了,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款步而出,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眉宇间带着几分烦闷,似乎正想寻个清净处独处。 她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精雕细琢的木栏扶手,却在触及前方擦肩而过的三人时骤然凝滞,死死锁定了其中一道背影。 那个人的背影非常眼熟,贵妇人确定自己之前见过。 卫亭夏。 多年前,燕家独子爱一个男人,爱到要死要活,所有跟燕家有过交集的世家都知道这回事,贵妇人也听了几耳朵,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 “我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贵妇人喃喃自语,将烟凑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烟尾猩红明灭。 …… 与此同时,最晚到的燕信风推开包厢的门,一眼就看见分坐在桌子边的两人。 安德还是挂着礼貌性的微笑,而卫亭夏冷着个脸,活像有人欠了他百八十万。 那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燕信风脚步微顿,一时竟不知该不该上前落座。 只犹豫了两秒,卫亭夏已先站了起来。 “你们聊。”他言简意赅,“我出去透口气。” 说着,他径直绕过燕信风走向门口。临要带上门的刹那,他忽又顿住,回身,指尖隔空点了点桌边的两人。 “我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问题了。” 安德笑着点头,异常配合:“我会认真说的。” 卫亭夏不再多言,转身带上门,独自踱步到观景台外等待这场摊牌结束。 夜风徐徐,暗香萦绕。撇开那场避无可避的坦白,本是个宜人的夜晚。然而这念头在卫亭夏脑中盘桓了不到半分钟,一阵欢笑声自身后响起。 熟悉到令人恍惚。 卫亭夏回过头,目光在触及某个从身后路过的女人时,世界都阴沉了一瞬。 她很漂亮,也很快乐,身上的裙子仿佛春天的花朵,在一众小姐妹的拥簇下眉眼弯弯,说着开心的事。 这本不该是个惹人讨厌的场景——如果这个女人没有担过燕信风未婚妻的身份的话。 [这不是她的错,]0188在他脑海中及时出声,[她被利用了。] 卫亭夏深呼一口气,压住骤然翻涌上来的负面情绪。 “我知道,”他强撑着平静回答,“真正有错的已经死了,我又不能把他挖出来再怪一遍。” 卫亭夏这辈子从未被如此愚弄过,光是想想,都觉得耻辱。燕信风总是因为他的不告而别心伤难过,总幻想着卫亭夏是受不了苦或者有苦衷,但实际上,卫亭夏就是在刻意报复。 报复燕信风把他当玩意儿,报复燕信风竟然敢背叛他。 报复燕信风竟然敢拿婚姻做跳板,想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第27章 对不起…… 半小时后, 包厢的门被用力推开,燕信风大步离开房间。目光极速扫过四周,瞬间锁定了角落里的卫亭夏。卫亭夏还愣在原地, 燕信风却已像一阵风似的卷到他面前,没给他半点反应时间,手臂猛地一收,将他整个人狠狠按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胳膊都在哆嗦, 抱着卫亭夏的姿态, 仿佛他是什么脆弱之物, 既想用力将卫亭夏嵌进怀里,又怕让他碎在自己怀中。 左右为难。 卫亭夏茫然地承受着这几乎窒息的拥抱, 片刻后才抬起胳膊, 安抚似的在燕信风紧绷的后背上拍了拍。 第38章 “怎么了?”他有些喘不过气,声音闷在燕信风肩头, “那智障骂你了?” 这不对劲。燕信风不该是这么脆弱的人,安德也不该蠢到这种地步。可眼前这个几乎要把自己勒进他身体里的抱抱熊,让卫亭夏实在摸不着头脑, 肺里的空气都快被挤光了。 燕信风没有回答。卫亭夏只得费劲地继续猜:“你妈打电话骂你了?咳, 没事,她就那脾气,你们以前不也……” “都不是。”燕信风闷闷的声音打断了他,带着点鼻音。 卫亭夏刹住话头,看着燕信风终于抬起头,眼圈红了大半。 “你是不是傻?”燕信风盯着他问。 卫亭夏条件反射就要骂回去, 然而反击的话刚到嘴边,就被燕信风恨铁不成钢地堵了回去: “我是心疼你。” “……” 卫亭夏哑口无言。 爱欲是掺杂着怜悯的跪服。卫亭夏的前十八年过得太苦了,燕信风心疼他, 光是想想,手臂都跟着哆嗦。 “我以前不知道,”燕信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卫亭夏皱眉:“告诉你什么?我自己都对那个男人没印象,只觉得他是个混账,到处睡人,另一个就更不用提了,她不想要我。” 所以卫亭夏从孤儿院长大,一路披荆斩棘地考上大学,让自己完整清晰的出现在燕信风面前,这本身就是一场恩赐。 燕信风点点头,道:“你不想提,那以后都不提了。” “其实也不是不想,”卫亭夏顿了顿,“就是没必要,他们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艾森霍奇也是。” 燕信风没有特别的反应,这说明安德已经将卫亭夏和艾森霍奇的关系用一种合理且正常的解释说通了。 既然尘埃落定,卫亭夏想走了。 “走吧,”他主动伸手,牵住燕信风的袖子,前后晃晃,“让他自己吃,咱们走。” 燕信风如今正处在一个卫亭夏就是神的阶段,不管他说什么都会点头,哪怕卫亭夏说现在想上月球,他也只会联络宇宙飞船。 于是他手腕一转,牢牢牵住了卫亭夏微凉的手指。 “好,我们回去。” 爱人的脉搏在指尖下清晰跳动。那半小时的谈话像一场黏腻难醒的梦魇。燕信风踏进电梯,余光瞥见包厢那半扇敞开的门——安德正斜倚在门框上,笑盈盈地望过来。 男人最后那句低沉的话语,再次清晰地回荡在燕信风耳边: “……卫亭夏的报复心很重。我和他相处时间虽短,但看得出,背叛对他来说是无法容忍的。他不喜欢艾森霍奇,却仍肯为确保你的安全来找我。我想不通他当初为何离开……或许,你该好好想清楚。” 电梯里,察觉到他的情绪仍然不高,卫亭夏捏捏燕信风的手指,小声说:“其实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燕信风闻言偏过头,视线仔仔细细地将卫亭夏从头看到脚。“什么惊喜?” “你猜猜。” 燕信风道:“你怀孕了。” 卫亭夏:“……”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愣愣地看着燕信风,不懂这个身价千亿的男人为什么会得妄想症。 “你看清楚,”他缓缓道,“我是男人,我有输精管,没有输卵管,更没有卵巢和子宫。” 燕信风一歪头,说不上是认真还是逗他玩:“所以?” 卫亭夏强压着火气:“所以我没办法怀孕。” “这是遗憾的意思吗?”燕信风继续妄想,“遗憾你没办法给我生孩子。” 电梯叮咚一声,停在一楼。下一轮刚刚到达的客人望向电梯门口,恰好看见电梯门开启的瞬间,一个俊朗的男人被身旁个子稍矮点的那个踹了一脚。 “不好意思,”踹人的那个露出礼貌微笑,“打闹而已。” 说完,他拽着人就走,没给别人看清另一个的机会。 等回到车上,卫亭夏冷眼瞧着燕信风装模作样,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冷冷吐出两个字:“活该!” “是你让我猜的,”燕信风弯腰揉着发痛的小腿,顺手拍掉裤管上的灰,“我只是顺便发散了一下思维。” 是啊,都发散到男人能生孩子了。卫亭夏觉得这思路不能再深究,否则他忍不住想再补上一脚。 “算了,”他决定终止这场无谓的猜测,“还是我直接告诉你吧。” 卫亭夏斟酌片刻,开口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场车祸?” 燕信风这辈子就出过那一场大车祸,怎么可能忘记? “记得,怎么了?” “嗯……” 卫亭夏犹豫着拨动身侧小桌上的装饰,“那四个实施车祸的人找到了,就在a市。” “什么!!” 燕信风猛地坐直身体,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五年前那场车祸带走了太多东西,虽然他后来让幕后主使付出了惨痛代价,但逝去的终究无法挽回。此刻旧事重提,那股压抑的怒火与痛楚再次翻涌上来。 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紧绷:“我以为他们早就死了。” “没有,”卫亭夏摇头,“他们逃到了北欧,我让安德控制住了他们,我们没有资格审判他。” 真正有资格的人,现在就坐在他旁边。 燕信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这……算是个礼物?” “差不多。但不是给你的,”卫亭夏侧过头,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刻意避开让燕信风窥见他此刻的神情,“可能会有人比你更想要。” “谁?” 卫亭夏沉默着,指尖在皮质扶手上轻轻叩击。燕信风脑中灵光一闪,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你要送礼物给妈妈?”他不可置信地问,俨然已把仇恨抛之脑后,满心满眼都是卫亭夏这时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差不多吧,”卫亭夏说,“反正都是一群死有余辜的人。” 燕父并非他们手上唯一的人命。之前把他们困在北欧,一是卫亭夏自认无权处置,二也是因为落在安德手里,他们的日子绝不会好过,这本身就是一种惩罚。 如今既然回来了,将决定权交还到燕家母子手中,自然最为妥当。 想到这里,卫亭夏心底竟奇异地升起一种沉甸甸的、属于丈夫的责任感。 他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了些,甚至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燕信风的手背,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郑重:“我既然娶了你,就不会让你受委屈。” 刚被踹了一脚、小腿还隐隐作痛的燕信风,默默咽下委屈,点头应和:“是。你是个非常合格的丈夫。” …… 第二天,签下修改后的合同以后,安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a市,临走前他给卫亭夏打电话,指天画地地发誓说他此生不会再出现。 “就让我们天各一方吧,”他说,“或许我们不适合相见。” 不是不适合相见,是安德嘴太贱了,总是惹人生气。 卫亭夏没应声,靠在楼下花园的小栏杆上,指尖拨弄着藤蔓间一朵嫩白的花。 直到电话那头传来飞机落地的轰鸣,他才开口:“随你。” “我会把它当成一种祝福。再见了,弟弟。” 电话挂断。0188汇报:[人已被安德安置在郊区仓库,目前处于昏迷状态。] 卫亭夏应了一声,仰头看向三楼观景台。燕信风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两份文件仔细研究。 察觉到楼下的目光,燕信风摘下眼镜,用眼神询问是否要上来。卫亭夏摇头拒绝。 他拿着手机走到花园另一侧,确保燕信风看不见后,拨通一个记好的号码。 两声提示音,电话接通。 “我没见过这个号,姑且猜是你回来新办的。”燕母语气平静,却难掩森然冷意,“卫亭夏,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卫亭夏笑了。 “燕夫人火眼金睛,不等我开口就猜到了。” 燕母冷笑:“还叫我夫人?结婚证都领了,怎么还这么胆小?” “主要是怕把您气病了,”卫亭夏实话实说,“这事他没告诉您,确实欠考虑,您该打就打。” “我怎么教训儿子,用不着你来说。”燕母刻意加重了“儿子”二字,意在提醒卫亭夏,就算他用了手段哄得燕信风结婚,她仍是燕信风的母亲,说话依然算数。 “是,我知道。” 第39章 卫亭夏盯着一簇盛开的大花蕙兰,语气平稳:“燕夫人,我们之间误会不少,我希望能尽力弥补。” “哦?你想弥补?”燕母反问,“口气不小,你能给我什么?你有什么?你甚至没法给他生个孩子!” “孩子确实生不了,不过嘛……” 卫亭夏转身,看见燕信风已站在门廊外,眼神担忧地望着正与他母亲通话的新婚丈夫。 卫亭夏没有移开视线,两人目光相接。他轻声对电话道:“我给您一个地址,那是一个仓库,仓库里关着4个人,他们五年前制造了一起车祸,或许您会想见见他们。” 话音落下,燕母那头没了声音,像是陷入怀疑,又像单纯被这消息震得失语。 许久,电话被挂断。 卫亭夏默默将手机揣回口袋,踱到燕信风面前,歪头打量他的神情。 他评价道:“跟有个炸弹从你嘴里爆炸了似的。” 闻言,燕信封二话没说,按住卫亭夏的后脖颈就把他拽到自己面前,随后低头吻了上去,他吻得很深很用力,没过一会儿卫亭夏就觉得喘不过气,挣扎了好些时候才推开。 “你发什么疯?” 燕信风看着他,等卫亭夏喘匀那口气,他才面无表情地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同时嘴里:“嘣——” 多幼稚的一个人,就因为卫亭夏说他像吃了炸弹,他就一定要还回来。 “你几岁?”卫亭夏问,“等着吧,你回去肯定挨打。” 燕信风没说什么,只是拿出手机,翻到自己和母亲的聊天记录,递给卫亭夏看。 卫亭夏接过一看,发现聊天时间终止于两个月前,燕母让燕信风赶紧找个媳妇,否则就不要回家,而燕信风回复了一个好。 燕信风淡声道:“我已经两个月没回去了。” “……” 卫亭夏无言抬头,敬佩于燕信风的说到做到。 “你一定会挨打。”他肯定道。 燕信风没有否认,他自己也是这么觉得。 母亲找到仓库、把那四人带出来,恐怕还需要时间。燕信风抬眼望天,铅灰色的阴云正沉沉逼近。 今夜会下大雨。 “回房吧,”他说,“要下雨了。” …… 晚上八点,雨丝星星点点地落下,老宅的管家打来一个电话,希望燕信风能回去看看。 “夫人出门一趟以后,心情很不好,”这个为燕家操劳半生的老人问,“您要不要回来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卫亭夏跳下沙发,找好出门穿的风衣和雨伞,递到燕信风手中,很认真地嘱咐:“该跪就跪,不要犟。” 如今任务形势一片大好,卫亭夏真的很怕燕信风被打死。 “我知道。” 燕信风点头,和卫亭夏亲了一口。 临要出门,卫亭夏还是不大放心:“要不我跟你去?” 燕信风停住脚步,回头确认:“你确定吗?” 卫亭夏又想了一会儿,摇头:“算了,你自己去吧,我不掺和。” 不然今晚非得有一个人进医院。 “那我走了。” 想起自己准备做的事情,如果卫亭夏不在确实会更方便,燕信风便没有多劝,转身离开。 卫亭夏重新坐回沙发上。 他本以为今天晚上不会再有自己的事情,可燕信风离开不过五分钟,燕母就打了电话过来。 “我小瞧你了。” 这是电话接通以后,她说的第一句话。 燕母那边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卫亭夏关闭投影,无声望向窗外。 大雨倾盆。 “这是哪话,”他轻声道,“举手之劳罢了。” “举手之劳……” 燕母重复他说的话,半晌后冷笑一声:“你真觉得我们是一家人了?” 卫亭夏道:“坦白讲,你认不认可我,对我影响不大。” 因为燕信风不会放手,无论燕母多不喜欢卫亭夏,都不会给他们婚姻造成威胁。 卫亭夏心知肚明,燕母更是心如明镜。她不是第一日认识自己的儿子,自然清楚燕信风那执拗的性子一旦上来,便是二十头牛也拉不回。 她选择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我对你没有那么多恶意,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开?你既然离开了,为什么要回来?你怎么狠得下心?” 她的声音一句重过一句,到最后几乎成了声嘶力竭的诘问。燕母亲眼见过燕信风那五年里绝望颓唐的模样,身为母亲,剜心之痛莫过于此。 “我们燕家,没有做过半分对不住你的事,你……” 正因如此,她无法理解卫亭夏为何非要回来祸害她的儿子。她恐惧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心底几乎已认定了这就是报复。她看不懂那些示好与礼物背后的含义,只忧心那是行刑前最后的断头饭。 “夫人。” 一直默默听着的卫亭夏,终于在此时打断燕母的质问。 “你有一句话说错了。是燕信风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不是燕家。” 话音落下,周遭陷入死寂,唯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水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如同经年累月积攒下的、干涸又复活的泪痕。 燕母的声音像是吞下生硬的铁块:“你知道了。” “很难不知道,”卫亭夏语气轻而又轻,“我当时真的很难过。” “所以你就报复他——!” 燕母的情绪彻底崩溃,声音尖利刺耳:“你在他痛失父亲、一无所有的时候弃他而去,就因为你恨!你以为他背叛了你,所以你也要让他尝尝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的滋味!卫亭夏,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为什么不能狠心?!” 卫亭夏的声音陡然拔高,眸中翻涌的怒火丝毫不逊于燕母:“燕夫人!如果您真心疼您的儿子,如果您不愿他经受这些,那么当初,在您丈夫来找我胡言乱语之前,您就该阻止他!而不是此时此刻,站在这里指责我!问题不是我造成的!” “他只是觉得你们不匹配!”提起亡夫,燕母的嗓音中终于多了一点哭腔,“他觉得我们的孩子配得上更好的,你只是,你只是……” 她喉头哽住,那伤人的字眼终究无法说出口。 于是卫亭夏平静地接过没说完的话语:“而我只是贪恋钱财的小人。” 往事重提,曾经灼烧心肺的愤怒已彻底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冰冷的被愚弄的耻辱。 他短促地轻笑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如同梦呓,却又带着令人胆寒的锋利:“你真该庆幸我那个时候脾气好,不然一时冲动,以为他要背着我结婚,说不定会捅死他。”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东西翻倒的混乱响声,既是因为卫亭夏说出去的话,也是因为燕母意识到卫亭夏没有在开玩笑。 其实她早就后悔了。好多年前,丈夫说不能让他们在一起说,决定要去找那个和儿子谈恋爱的男孩子谈谈的时候,她就应该出声阻止,她就应该说年轻人的事随他们去吧,而不是默认。 苦果,来得迅猛而惨烈。 她从未见过儿子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燕信风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站在那间曾精心布置、充满爱意的公寓中央。听见她推门进来,也只是木然地抬了抬眼皮,目光空洞地扫过四周,最终又落回一片虚无。 昔日被精心布置的家变得索然无味,短短一年时间,两人都失去了此生挚爱。 燕母看着儿子指间暗淡发灰的银戒指,觉得那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复,报复她的袖手旁观。 窗外的雨似乎更急了,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锤子,一下下凿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上。 颤抖的呼吸声越过空间的屏障,在卫亭夏耳边响起。 燕母小心翼翼问:“那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呢?” “不为了什么,”卫亭夏随意道,“我不会再报复他了,如果你担心这个的话。” 闻言,燕母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就算是,我也拦不住。” 燕信风摆明了要吃苦,摆明了要吞下卫亭夏送来的一切苦果。他自找死路、自讨苦吃,别人拦不住。 “你原先那张电话卡一直没停机,他给你发了很多消息,打了很多电话,他不想让我看见,但我偶尔瞥到过几次,背地里只会更多……”燕母语气发颤,“你有听到过吗?” 那时他都脱离世界了,怎么可能听见? 卫亭夏否认:“没有。” “那你去听听吧,”燕母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第40章 她欲言又止,语气踟蹰,显然这些并非她真正想说的。卫亭夏沉默地等待。 等到屋外的雨势骤然加剧,雷鸣如重锤擂击鼓面,卫亭夏才等来她的下一句。 “对不起……” 燕母的声音比呼吸更轻,“这件事本该有个好结果的。” “你不用跟我道歉,”卫亭夏垂眸,“这不是你的错。” 说到底,燕母不是坏人,她只是关心则乱,加之不理解,她没有真正伤害过卫亭夏。 而真正导致一切的人已经死了,卫亭夏没兴趣去找一具尸体的麻烦。 从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卫亭夏道:“他应该快到了,你们母子聊吧,我不打扰。” 挂断电话,有隐约的嗡鸣声从耳边响起,卫亭夏微微皱眉,站起身。 可能是因为方才坐的姿势不对,他现在总觉得双腿酸软,胸口像塞着一团潮湿腐烂的棉絮,坠得身体隐隐作痛。 周围光线昏暗。早在他接通电话时,姚菱就已识趣地离开。此刻四下寂静,唯有雨声喧哗。 卫亭夏对着窗外看了很久,不住回想起燕母方才说过的话。 燕信风……联系过他很多次吗? 这个问题除非亲眼目睹,亲耳听闻,否则不会有答案。于是短暂适应后,卫亭夏迅速离开影音室,直奔三楼主卧。 衣帽间的黑色小盒中,手机已经充满电,随时可以开机。 第28章 故人旧音 指尖按下开机键的瞬间, 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仿佛天神投下匕首,炸亮了卧室的昏暗, 并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朦胧光晕。 卫亭夏蹲坐在衣帽间的地板上,手指摩挲着手机外壳上粗糙的擦痕。惊雷炸响,几乎与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的光芒同步。 0188突然发声,惊得卫亭夏手指哆嗦了一下:[你确定要看?] 卫亭夏死盯着屏幕:“我现在后悔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只是怕你承受不住, ]0188道, [你懂的, 我担心你。] “宝贝,这不叫担心。”卫亭夏耐心纠正, “这叫紧急避险——靠质疑我激怒我, 来避免更糟的事。” [看到燕信风发来的信息会让你觉得很糟糕吗?] “或许吧。”卫亭夏喃喃自语,“我现在就感觉很糟糕。” 手机整五年没开机, 反应已经非常迟钝,卫亭夏和0188在衣帽间蹲了好几分钟,屏幕中央的开机图标才缓缓消失。 一阵启动成功的嗡鸣声自手下传来, 手机开机成功。 首先跳出来的, 是一片空白的屏幕图案,app图标加载出现,五年时间,科技天翻地覆,这部手机较之今天确实足够老套,然而卫亭夏却无心关注任何细节, 短暂等待后,一声尖锐的未接提示音响起。 接着,便是是连绵不绝、令人心悸的震动—— 未接来电、电话留言、短信……猩红的数字疯狂跳动, 瞬间吞噬了屏幕。 绿色通话图标右上角的数字很快跃至99+,手机顶部的消息还在不断弹出,一层叠在一层上面,右上角的通知图标已经彻底卡死,消息层层不穷。 卫亭夏不自觉被咬住下嘴唇,手指点开短信记录,一路不停留不细究地迅速往下滑,滑到未读短信的第一条。 目光落在底部的时间标志上,短信来自于五年前,他离开的第二天。 [我没有查询到你的航班信息,你在哪里?] 第二条短信来自于离开的第三天。 [我报警了。天杀的卫亭夏你去哪了?] 第五天。 [我们吵架了吗?还是我说了我不该说的话?如果我说了,我现在道歉,你回来。] 第八天。 [警察说这不算失踪。] 第十三天。 [你真的走了?回我电话,如果这个叫分手,那起码你应该告诉我,还是说我连一声通知都不配得到?] 第十四天。 [至少你带走了钱,警察说你是自愿离开。] …… 第三十天。 燕信风的字句中掺杂了无法遏制的愤怒怨怼。 [因为我没钱,所以你连装都不愿意装了吗?如果这算一场交易,你甚至连额外福利都不愿意多给一点。糟糕的交易者。] 第三十二天。 一串意义不明的符号,几个汉字夹杂其中,看不明白。 第四十天。愤怒消失了,燕信风的声音重归冷静。 [对不起,我很抱歉,我为我之前说过的任何话、做过的任何事道歉,如果你能回来。我猜测你不会再看这部手机。你没有心,而我特别贱。] 第六十七天。 [你有爱过我一秒钟吗?] 第一百三十七天。 [我收购了一个港口,一个比较好的出发点。] 第二百九十九天。 [负债基本还完。] …… 第八百六十三天。 [卫亭夏。我又有钱了。] …… 短信到此为止。 卫亭夏退出短信界面,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燕信风又在他胸口的那团棉絮上泼了盆水,湿漉漉沉甸甸,潮湿地往下坠着。 所有的挽回怨恨和询问中,燕信风唯一的筹码只有他的钱,因此他将痛苦祈求都藏在钱的下面,显得空洞又浅薄。 我没钱,所以你离开了我。 我现在又有钱了,你可以回来吗? 当物质与爱被置于天平两端,甚至燕信风自己也默认了这种不平等交易时,他便彻底跪伏于尘埃,成为最卑微的乞怜者。 然而,即便他的姿态如此低微,卫亭夏依然没有回来。仿佛那四年的缱绻温存,全是虚幻泡影,不值一提,随手可弃。 爱可以丢弃,燕信风也是。 卫亭夏又随手点开一则电话留言,将手机搁回地板,仰头靠着衣柜,慢慢听。 前三条语音留言里,只有沉默。仿佛拨通电话的人喉头哽住,只能僵硬地等待留言结束。 第四条开始,终于有了声音。 “你还活着吗?”五年前的燕信风在电话那头问,“回个电话。我不纠缠,只想确认你还活着。” 说完,他喘息着低笑一声,手边的瓶子碰倒,咕噜噜滚远。燕信风大约也觉得可笑,却仍继续:“我道歉,行吗?卫亭夏,无论我做错了什么,我道歉。所以……回个电话?” 留言结束。 第五条电话留言,来自卫亭夏离开后的第四年。 依旧是酒瓶倒地的声响。燕信风只敢在喝醉后,对着无人接听的电话呓语。 “我不该打这个电话的,”他喃喃,“但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 卫亭夏直直望向对面玻璃柜,百达翡丽的表带反射出一抹冰冷的光。 手机里,一阵漫长的沉默后,燕信风深深吐出一口气,道:“卫亭夏,你知道我现在多有钱吗?” 卫亭夏不知道,但他看过0188给出的总结报告,这个时候的燕信风,身家资产大概都超过了曾经的燕父,是他的十倍甚至百倍。 任务者离开了,于是财富和世界的偏爱像水一样朝他流去。 “我现在特别有钱。”大少爷喝醉了,无法报出具体的数字。“如果你现在回来,拥有的会是曾经的千百倍,我没有开玩笑,如果你回来……” 留言结束于一阵混乱的响声,燕信风在第二天醒来以后大概会试图删除留言,但没有用。 他在卫亭夏面前永远只能举起那点无力又可怜的筹码,像是在废墟中高举灯火,在试图获得温暖的同时,也看清了自己周围的一片疮痍。 爱我吧,他一次又一次地从心里祈求,回来吧。 他的恨太模糊,好在爱足够鲜明。 卫亭夏不想再听了,这个决定简直糟糕,下雨天出门摸电线,都强过在衣帽间里听燕信风五年的留言和消息。 房屋外,雷声轰鸣,风雨愈来愈大,手机屏幕仍然亮着,留言自动跳转回第一天。 刺目的亮白色光芒,是衣帽间中的唯一光源。0188漂浮在房间最顶的角落里,像一串被空间压扁的水葡萄。 [你动心了吗?]它问。 0188是个刻薄的王八蛋,总是能问出一些让别人胸口一紧的话。 卫亭夏不想回答,将手机推得更远些,他勾过黑色小盒,将放在里面的戒指拿在手里,仔细摸索。 他试着对比,想知道是手上的婚戒更漂亮,还是这圈银戒更合适,然而不等他得到答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猛地撞破门外的寂静。 衣帽间的门被一股大力哐当推开,卫亭夏仓皇抬头,门口,赫然站着浑身湿透的燕信风。 第41章 雨水像是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一遍,发梢、眉骨都在往下淌水,深色的衣料沉重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急促起伏的轮廓。他带来一股冰冷潮湿的气息,瞬间侵占了衣帽间干燥温暖的空气。 黑色手机里,语音留言还在播放,燕信风的目光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卫亭夏来不及反应,伸手就要关闭留言,然而燕信风更快,上前一步钳住卫亭夏的手腕,不肯让他向前。 气氛在此时凝固,卫亭夏罕见地感受到一丝无措,好像他在无意间亲手扯开了一条还未愈合的疤痕,把手伸进爱人的胸口,触碰到了一颗惨烈跳动的心。 “燕信风……” 话音未落,握紧他手腕的那只手忽然更用力了些,燕信风嗓音低哑,仿佛暗流环涌:“母亲告诉我一些事。” ! 卫亭夏猛地挣动手腕,不可置信地抬头。 燕信风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衣角淌落。他掌心滚烫,紧贴着卫亭夏的皮肤,脸色却惨白得骇人,一双乌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死死锁住卫亭夏,看得人心口发紧。 卫亭夏喉头滚动,声音发涩:“她……说什么了?” 四周死寂,只有潮湿的水汽无声弥漫。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抬手,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轻而慎之地拂过卫亭夏的眼尾,揩去一滴似雨非雨的水珠。 “我有个疑问。”燕信风捧住卫亭夏的侧脸,“这些人是在逃亡北欧的时候被你抓到的,而那是五年前的事情。如果你不爱我,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 这不是他第一次提出类似的问题,而每一次燕信风问出口,卫亭夏都感觉暴露。 他不耐烦地拧紧眉:“你总问这些做什么?很重要吗?!” “因为我要知道答案!”燕信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你走的时候我以为你不爱我!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可如果没有不爱,卫亭夏为什么离开? 燕信风不敢深想,五脏六腑都像被绞紧了,疼得几乎要把心呕出来。 “我管你怎么想!” 卫亭夏被他逼问得心头火起,理智绷断,“关你什么事?我怕你被人捅死,行了吧!燕信风我告诉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饶你一命你还敢吆五喝六,你以为你是谁?!是不是全天下都得顺着你?!” 他越说越急,口不择言,话音未落抬手便要推搡。可燕信风却像被“饶你一命”这四个字狠狠刺中,另一只手猛地攥住卫亭夏的衬衫前襟,将他狠狠拽进怀里,用一个近乎暴烈的吻封住了所有声音。 这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卫亭夏闷哼一声,徒劳地挣扎,却被更用力地禁锢。推搡间,手机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撞在衣柜上。 “为什么说饶我一命?” 在唇齿厮磨换气的间隙,燕信风滚烫的唇贴着他耳廓,一边亲吻,一边执拗地追问,声音里带着破碎的恳求,“为什么?嗯?告诉我……” 卫亭夏被吻得缺氧,胸口憋闷的怒火和某种更深的恐慌交织,理智彻底溃堤。他抓住燕信风湿透的头发向后拽,几乎是吼了出来:“——我当时不知道!” 亲吻戛然而止。 他一字一顿地问:“你不知道什么?” 两人姿势别扭地搂抱在一起,卫亭夏看不见燕信风的神情,但也本能意识到事情正在朝着自己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于是他抿抿嘴唇,试图补救:“没什么,我随口说的。” 燕信风笑了。 “小夏,”他极讽刺地哼笑出声,在卫亭夏耳边叹了口气,“我不是傻子。” “是吗?”卫亭夏阴阳怪气,“我倒觉得你挺像——” “——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先前燕母的感受,卫亭夏也算体会到了。 他没想让燕信风知道。 死了爹已经很倒霉了,没必要让本就一片疮夷的记忆再添波澜。 卫亭夏双目圆睁,尖刻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大脑一片空白。他的所有动作都突兀地顿住,只感到自己被更深地按进那个湿冷又滚烫的怀抱里,室外的雨水被燕信风的体温捂暖,又沉重地滴落在他颈间。 “没有。”他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你别乱想。” 燕信风的下颌抵在他颈窝,带着一种近乎贪恋的慰藉,轻轻蹭了蹭。 “对不起。” 此话一出,卫亭夏还有什么不明白? 燕信风都知道了。 所以他才会冒雨赶回别墅,像怕见不到最后一面般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这拥抱既是迟来的安慰,也是无声的恐惧。 他怕旧事重演,怕卫亭夏再一次决绝地离开。 “对不起?” 卫亭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燕信风,你没有对不起我,而且……” 而且真的没什么。 没有人知道燕父与他在那场会面里究竟聊了什么,可能会有人以为他被威胁,被强迫,但实际上,燕父只是给卫亭夏看了几张燕信风上中学时的照片。 当一个人身居高位,想要什么都可轻易取得,他便不屑于用直接暴力的手段解决问题,他会让造成问题的人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配。 照片上,十六岁的燕信风意气风发,世界都是他的,只等他伸手去取。而他二十一岁时,因为他选择与卫亭夏并肩,世界离他而去。 燕父将几张照片依次摆在卫亭夏面前,用行动告诉这个男孩,他们并不匹配。 然后他说:“我给信风相中一个女孩子,他俩从小一起长大,是好朋友,门当户对。” 卫亭夏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目光胶着在那些旧照片上。燕父见状,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又缓缓道:“坦白说,我了解过你们的相处。我看不到你们的未来。 “我这个儿子,从小到大没看上过别人,所以很轻易的将一些身体上的喜欢误以为是真爱,至死不渝,但即便他这样认为,行动上仍然能暴露出问题。” 燕信风表达爱意的方式,是钱。他将盛满钞票的托盘递到卫亭夏面前,仿佛那托盘里盛放的,就是他一颗炽热跳动的心。 卫亭夏微微垂眸,依旧沉默。然而,他指尖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却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孩子,你年轻,样貌也好,需要大量的金钱装点人生,这无可厚非。但你并非只有燕信风一个选择,”燕父心平气和地继续劝说,如同在规划一条最稳妥的退路,“你该为自己多想想。不然等他们成婚以后,你又该何去何从呢?” 卫亭夏倏地抬头:“他要结婚?!” 燕父面色不改,颔首:“是的,这是一早便决定好的。” 后来,卫亭夏也看到那个女孩的照片,她很漂亮,眼睛里有光,站在私人海滩的树荫下,明眸皓齿。 卫亭夏一句都没说。恨意从他的胸口翻涌,似火一般灼烧着。他扬起头,乖巧地笑了一下,谁都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 五年后,坐在衣帽间里,卫亭夏笑着回忆:“我当时真想拉着你投江……幸好没有。” 燕信风不言不语地收拢双臂,抱得更紧,有滚烫的水滴落在卫亭夏腰背,带来比潮气更厚重的哀愁。 “我宁可你拉着我投江。” “是吗?”卫亭夏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沉甸甸的空气。他微微侧过头,下颌几乎抵在燕信风的发顶,“燕信风,你好可怜。” “如果你爱我,我就不可怜。”燕信风说。 他还是不肯看卫亭夏,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一刻的脆弱死死遮住。 卫亭夏叹了口气。 “我爱你呀,”他跟哄人似的轻声开口,“我当然爱你了,不然为什么和你结婚?” 在某个自己永远都不会正视的角落里,卫亭夏必须承认,当时的不告而别,多少带着蓄意报复的意味。 他报复燕信风的背叛,报复燕信风竟然敢不爱他,他很难过,所以燕信风需要更难过。 卫亭夏若有所思地回忆着当时的心情,又接了一句:“我不爱你的话,你可能早就死了。” 说完他反应过来,觉得不该提。 好在燕信风并没有在意。 卫亭夏有一颗真心,藏在他的刻薄冷漠后面,这个雨夜,燕信风终于得以亲眼见证,亲手触碰,感受到了那颗真心跳动时的鲜血淋漓。这比什么都重要。 许久后,燕信风松开怀抱,直起身。 第42章 卫亭夏笑眯眯地端详着他泛红的眼圈,惊觉这是自己头一回见燕信风落泪,堪称毕生难忘,理当载入史册。 燕信风低声确认:“你真的……不在意这些?” “有什么好在意的,”卫亭夏满不在乎地耸肩,“他骗我。如果他还活着,我或许会很介意;但既然死了,那就算了。” 说完,他目光锁住燕信风的神情,追问:“你呢?” 燕信风扯了扯嘴角:“我不知道。” 了解到父亲是自己婚姻悲剧的凶手,并不会让一切好起来,燕信风很难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一种难以名状的滞涩淤堵在胸口。 “这很正常,”卫亭夏点头,再次强调,“不是你的错。” 随即,他清晰地补充:“也不是我的错。” 衣帽间里灯光昏沉,窗外雨势渐歇,风雨交错的声响已然消逝。 卫亭夏背靠衣柜,指尖搭着身侧的黑色小盒,心不在焉地探入其中拨弄,银色戒指反复磕碰盒壁,发出细碎清响。 他正思量着今夜种种对未来可能的影响,浑然未觉燕信风眼神的转变。 “你还留着它。” 燕信风的目光顺着被摔到一边的手机望向黑色小盒,他已经分辨出了响声的来源。 卫亭夏回过神。 “啊,对。” 他不太好意思地垂下眸子,眼神轻飘飘地左右乱看,晃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瞧向燕信风。 燕信风的眼神柔和下去。 “我曾告诉全世界,要他们相信你爱我。他们都说我疯了,”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但你看,我是对的。” 卫亭夏就是爱他,也许别扭了点,刻薄了点,但从始至终他们的心没有分开过。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 燕信风觉得胸口最后一口憋闷的气也就此散开,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窝在衣帽间里待了太久,应该离开。 于是他站起身,甩甩袖口未干的水渍,准备先去清洗一下自己再考虑其他。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卫亭夏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燕信风转回身,看到自己的新婚丈夫仍旧靠坐在衣柜前,当着他的面摘下那枚红宝石钻戒,然后将银戒拿在手中反复端详。 “燕信风。” 看了一会儿,卫亭夏抬起眼眸,望向燕信风时眼神清明。 他将银戒抛起又稳稳接住,问:“你要不要向我求婚?” 银戒是作为求婚戒指买的,那时的他们穷困潦倒,只买得起这个。 望着眼前的这一幕,燕信风忽然就崩溃了。 原来他们还没有过求婚,从情人不是情人,仇人不是仇人的混沌关系,一下跃至婚姻,缺失了太多本该有的美好回忆。 从始至终一直藏在衣襟口袋里的那个秘密,陡然开始发烫,如同一串电流击打在胸前肋骨上。 仿佛如溺水者寻找浮木,燕信风慌乱地上下摸索,终于从口袋中捏出一圈小小圆环。他踉跄着靠近过去,跪在卫亭夏面前,指因剧烈的颤抖几乎无法控制,却仍旧固执地将那圈圆环举起。 “我一直没舍得扔掉它,哪怕你走的时候,”黑暗里,他小声说,“扔掉它就好像扔掉你。” 同样陈旧发黑的银色戒指,在燕信风颤抖的掌心微弱地反着光。它沉寂了五年,等待了五年,终于在这间昏暗寂静的衣帽间里,等到了它被赋予的、迟来的使命。 “后来我想过把它融进新戒指里,可是舍不得。”燕信风半心半意地抚摸过卫亭夏手指上浮夸的戒指,声音抖的不成样子,“……它总是不合适。” 话音未落,泪水终于决堤,燕信风将那枚银戒指拿在卫亭夏面前,声音轻得仿佛是胸口吐出的最后一口气,声音轻得像胸腔里挤出的最后一缕气息,又重得仿佛承载了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卫亭夏,”他唤着爱人的名字,怀抱最后一丝希望般将戒指举起,泪水划过脸颊。 “你愿意与我结成伴侣吗?” 燕信风是一个在废墟中举着灯的人。 ----------------------- 作者有话说:评论太多我回不完,好喜欢这种被搭理的感觉[爆哭] 以及有人说封面不好看,我要做新的![墨镜] 第29章 你我 第二天一早, 卫亭夏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吵醒。 他睁开眼,吓得要坐起来,偏偏后腰使不上劲, 只勉强在床上扑腾了一下,右臂撑住才抬起身,刚好看到燕信风脸色阴沉地离开浴室,头发还湿漉漉的。 “你打喷嚏了?”卫亭夏问, 然后不等燕信风回答, 他又很肯定地点头:“你生病了。” 说完, 他嘿嘿笑了一声,显得非常得意, 幸灾乐祸。 燕信风:“……” 他不理会卫亭夏的暗示, 有目的的走到床边,手伸进被褥里, 在卫亭夏的后腰快准狠地揉了一把。 “嘶——” 酸软之处被用力按揉,卫亭夏没有防备,笑也没有了, 整个人在燕信风手下哆嗦, 手指攥紧床单,忙不迭地开口:“我是在关心你!” “我也是在关心你,”燕信风云淡风轻地反驳,继续按揉,“怕你被草得不舒服。” 好嘛,昨天晚上跪在他面前, 哭着求卫亭夏娶自己,现在就一副小人得志的臭样子,显然是嫁进门以后装都不打算装了, 本性暴露。 卫亭夏从被子里伸腿踹了他一脚,坐直身体,为自己发声:“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有可能上床以后起不来,但绝对不会是我。” 他跳下床,不顾一身的暧昧痕迹,慢悠悠地往衣帽间走,一边走还一边不忘撂下一句:“快去吃点儿药吧,淋雨后生病是正常的。” 话音落下,他回过头本是想看看燕信风的反应,却发现他脸色难看,然后又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这下肯定是感冒了。 卫亭夏从衣帽间换好衣服,心里琢磨着一会儿让姚菱熬点姜糖水,两个人都喝点。 然后他离开衣帽间,发现燕信风不光没换衣服,还躺回床上,正侧身拿着手机,不知道干什么。 卫亭夏疑惑:“你今天没工作?” “工作什么?”燕信风头也不回地反问,“我今天结婚,应该放婚假。” “大少爷,结婚放假这个理由你已经用过一次了。”卫亭夏毫不犹豫地开口提醒:“你再用一次,会让别人觉得你是二婚。” “我就要。” 燕信风从被子里伸出手,冲着卫亭夏转了转,让他看清自己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 繁琐的红宝石婚戒与陈旧朴素的求婚银戒叠戴在一起,竟然不显得突兀,崭新与陈旧,昂贵与朴素如此和谐地共存一处,让人看着都喜欢。 卫亭夏也低头去看,却发现自己的无名指指根上还有个牙印,心中的感动顿时一扫而空,只觉得非常无语,像是跟一条狗结了婚。 燕信风还在不停地发着消息,卫亭夏凑过去一看,果不其然是鲁昭。 其实这卫亭夏知道这些天他俩一定交流过很多次,只不过他都懒得管,现在再看到鲁昭被骚扰,卫亭夏觉得他也是得到报应了。 [燕信风:我结婚了。] [鲁昭:我知道啊,不是前几天吗?] [燕信风:不,你不知道。这次是真的结婚了。] [鲁昭:……求求你告诉我结婚对象不是卫亭夏。] 燕信风皱起眉毛,快速打字:[不要开这种伦理的玩笑。] 莫名其妙就开了伦理玩笑的鲁昭真是服了:[那我祝你俩百年好合。] 这才是燕信风想要的回答。他二话没说发了个大红包过去,然后认真道谢。 鲁昭看见红包,终于满意了,收下以后发了个表情包就溜之大吉。 燕信风这时候才有心情应付趴在自己背上,密切关注这场聊天的卫亭夏。 卫亭夏今天的打扮特别好看,他深知自己的优势,于是得心应手地利用,他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衬衫,质地柔软细腻,趴在燕信风的身上时,衣料蹭过他的颈背,像暖水在皮肤上流淌。 烟灰色很衬他的眼睛。 一般情况下,一个容貌艳丽的人如果穿深色衣服,会有隐约压抑之感,但卫亭夏不会,他的容貌张扬,眼眸的颜色却极深,像一碗白水中的黑色墨丸,深邃明亮。 燕信风顺手托住人的胳膊,把人隔着被子揽进怀里,然后当着卫亭夏的面点进通讯录,拨通一个很熟悉的号码。 电话讲了三声,接通。 第43章 “喂?” 燕母的声音通过屏幕响起,卫亭夏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比起昨晚的崩溃脆弱,燕母显然已经调整到了最合适的姿态,或许把真相告诉燕信风,一定程度上也让她心里好受了很多。 “是我,妈妈,”燕信风清清嗓子,“想跟您说个事情。” “除了公司破产一类的坏消息我不想听,其他的都可以。说吧。” 燕信风闻言先低头,在卫亭夏额头上亲了一口,好像安抚,怕他紧张,然后他才郑重其事地说:“我结婚了。” “……” 燕母沉默了。 卫亭夏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不想应对。谁看到这一幕不觉得他俩有病。 “我以为,”几秒钟后,燕母缓缓道,“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件事情了,是的,你们大约一个月前就结婚了。” “这不一样,”燕信风纠正,“我刚刚才求婚成功。” “……” 燕母再次沉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偏偏某人还自得其乐,完全感受不到。 卫亭夏这回是真想走了。 身价千亿的大老板,跟个没结过婚的孩子似的,求婚都得昭告天下,卫亭夏也是有病,陪着他先结婚再求婚,以至于以后人家谈起那个有病的燕总,连带着卫亭夏都蒙受不白之冤。 “不好意思,”他小声开口,试图打断燕信风的胡言乱语,“昨天晚上情况有些混乱,他还没恢复过来,你可以现在就挂断电话。” 一听见他的声音,本来沉默的燕母马上就笑了。 “原来你俩在一起啊。” 怎么个意思?是觉得燕信风不敢让当着他的面乱说吗?那显然燕母估计错了。 “既然你们都在一起,那我直接说好了。”燕母的声音中仍然带着笑意,“过几天回来吃个饭吧,不管是刚求婚还是刚结婚,至少这件事有个好结果。” 说完,不等燕信风有所回应,她又转而对卫亭夏道:“燕信风没谈过恋爱,而且他太喜欢你,所以可能会激动得不知道怎么办,你多包容他——他还是很能赚钱的。” 闻听此言,卫亭夏勉强转了个身,仰头去看燕信风此时的表情,心里很怀疑。 燕信风这个样,很难让人想象出他究竟是怎么赚到千亿身家的。 然而燕信风才不管他俩心里想什么,听完燕母的嘱咐以后,他凑近电话,最后说了一句:“谢谢妈妈。” 然后他就把电话挂断,重新用被子把卫亭夏包了起来。 卫亭夏闷在被子里,手脚都被困住,只露了个头,声音也闷闷的:“你干什么?” “想抱抱你。”燕信风实事求是。 “那你为什么要隔着被子抱?” “怕传染你感冒。” “哈!”卫亭夏迅速抓住敌方把柄:“你终于承认自己感冒了!” “……” 燕信风阴着脸,想把人往下按又舍不得,只能抱得更紧。 “我太着急了。”直到第二天早晨,他才来得及解释,“车出了点问题,我从门卫那里一路跑过来。” 他平时未必会这样着急,但刚从母亲那里得知当年缘由,燕信风都快吓死了,满脑子都是如果他一进门发现卫亭夏正在收拾行李该怎么办。 “我还是要道歉,”他压在卫亭夏耳边,一字一顿地小声说,“我应该经常告诉你我爱你的。” 如果他每天都说一遍,卫亭夏说不定会相信,然后在父亲找他的时候选择不信,又或者回到家给他一拳,让他解释清楚。 他们就不用白白浪费五年。 可惜他俩都太年轻了,彼此揣着一颗真心,却藏着掖着不肯示人,以为不用说不必说,然后白白蹉跎时光。 卫亭夏在他怀里哼了一下:“我接受你的道歉。” 燕信风嘴角勾起:“谢谢你。” 0088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身后,将崩溃指数表拉出来,折线已跌至稳定的绿色,世界安全。 原来稳定世界只需要让燕信风相信他的爱,怎么能这么简单。 卫亭夏咂咂嘴,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也正常,燕信风是个不会说话的恋爱脑来着,不然也不可能几千万几亿地往他身上砸。 0188高兴坏了,几次濒临崩溃都让它失去希望,没想到峰回路转,任务竟然成功完成。它开开心心地飘来飘去,用身体给卫亭夏比了个心。 [我不打扰你们了。]它说,[玩得开心。] 说完,0188消失在视线边缘,轻快的背景音乐响起,燕信风疑惑抬头:“怎么了?” “没事,”卫亭夏坐起身,“应该是音响坏了。” 他终于从被褥里挣脱出来,踢掉拖鞋,靠坐在床头,斜眼瞥着还没穿衣服的燕信风。 “你是想现在起来换衣服,下楼吃饭,还是想让我脱光了再陪你睡一觉?” 燕信风没有立即做出选择,而是将卫亭夏从头顶看到脚趾尖,来回好几遍后才缓缓道:“你受不住的。” 卫亭夏嗤笑:“不可能。” 天底下就没有他受不住的事情。 “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不要太操劳,不然病情加重的话就麻烦了。” 状似无意地抛下一句关心后,卫亭夏跳下床,像模像样地冲着床边行礼:“娇贵的大少爷,我去给你熬一碗姜糖水驱驱寒。” 说完,他动作利索地接住一个飞来的枕头,大笑着抱进怀里,然后一溜烟离开了房间。 …… 等燕信风感冒完全养好,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的事情。 鲁昭度完蜜月,和老婆依依惜别以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问燕信风什么时候请他吃饭。 “我不管是你请还是他请,总之这顿饭我必须要吃上,”鲁昭义正言辞,“你们欠我的!” 燕信风没办法否认,他先前疑神疑鬼,总是拉着鲁昭让他帮自己分析,虽然一点用处都没有,但时间确实是实打实的浪费了。 “那一起吧,”他说,“正好妈妈很久没见你了。” 与艾森霍奇的后续合作需要继续推进,况且安德明确提起,说他不会再违背卫亭夏的意愿出现在a市,所以后续的各项事宜只能远程对接。 而远程对接,就意味着工作量的隐形加倍,燕信风会忙上一段时间,两顿饭一起吃刚刚好,还能顺便让燕母把部分注意力放到鲁昭身上。 燕信风觉得一石二鸟,非常合适。鲁昭没意见。 商议完时间地点,燕信风放下手机,助理刚好为访客推开门。 “忙着呢?” 从家里睡到中午的卫亭夏溜溜达达走进办公室。 他如今对燕信风的办公室熟门熟路,随手脱下外套,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长腿一搭,侧过身去看燕信风的电脑屏幕。 “艾森霍奇?”他随口念了两句,“还没处理完吗?” 燕信风摘下眼镜,揉揉眉心后道:“快了。” 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在光线下相得益彰,卫亭夏欣赏了一会儿阳光里的燕信风,开口:“晚上要去见你母亲吗?” 燕信风动作顿了一下,认真地看向卫亭夏:“如果你不想,我就自己去。” 他不会再让卫亭夏陷入任何一段有可能会让他不适的谈话中。 卫亭夏摇头:“没事,我又不是见不得人,去就去。” 说完,他伸了个懒腰,整个人放松地陷进沙发里,随口道:“安德要是耍花样,你告诉我。” 燕信风好奇:“你会怎么做?” “没想好,”卫亭夏懒洋洋地调整姿势,“但这是他欠我的。” 安德·艾森霍奇是个成功的商人,优秀的继承者,但他的性格有缺陷,喜欢玩火,以至于惹到卫亭夏身上,只能靠让渡利益来保命。 燕信风满意地享受着丈夫带来的战利品,并不羞愧,反而引以为荣。 但有件事,他一直没有告诉卫亭夏—— 其实在离开的那天深夜,安德曾偷偷给燕信风打过一个电话。 “小夏不会高兴知道这件事,但我想既然你在他身边,起码能让他冷静一下。”安德在电话里说,背景是飞机起飞时的轰鸣,“你可能会觉得他当初的离去很过分很无情,但你应该能看出他是爱你的。 “卫亭夏的爱是手下留情。” 他用简短的一句话,给自己印象中那个狮子一样的弟弟做下注脚,同时也彻底点燃了燕信风心中的困惑。 第44章 于是第二天,他软硬兼施,从母亲那里得到答案。 所以从燕信风心里,他欠安德一个人情。 当然了,也不是说他一定会为了这份人情付出什么,可能就是从心里悄悄感激一下。 “想吃烤鱼吗?” 他离开办公桌,半蹲在卫亭夏面前,伸手拨弄面前人弯翘的眼睫。 卫亭夏被他烦得闭不上眼,抬手拍了一把,然后顺着燕信风的话想了会儿:“不想吃草鱼。” “好,给你烤条驼背鲈,”燕信风没有异议,“还嫌便宜的话,给你放点黄金,毕竟也是身价过亿的人了。” 庄园包括地皮已经在半个月前移交完成,卫亭夏不想当老板,于是燕信风全买了下来,卫亭夏的资产已突破一亿。 到账的那一天,卫亭夏满意地看着自己卡里飙升的数字,还跟0188感叹,说这比炒股管用。 0188差点儿气冒烟。 “等回去以后,如果你什么都不想说,那就不说。” 燕信风还是不放心,继续嘱咐:“累了就直说,我带你走。” 卫亭夏越听越不对,撑起身:“我是小孩吗?” “不是,”燕信风严肃道,“差不多十七,或者更大一点。” 实际年龄已突破三位数的卫亭夏同样保持严肃:“为什么不能是十四或者十五?” “因为那样我差不多就是恋童癖了,需要被枪毙。” 卫亭夏:“……” 所以有时候,燕大总裁挨踹也是情理中事。 …… …… 暮色降临,燕家后宅举行了一场烤鱼派对。 鲁昭带着徐薇一起到的,两人婚后第一次见燕母,带了不少礼物,徐薇看起来比以前更开心,鲁昭更是做出一副人生圆满的模样,志得意满地晃荡到后院,看见了正在亲手烤鱼的燕信风。 他吹了声口哨:“结了婚就是不一样哈,都下厨房了。” 燕信风头也不回道:“我没结婚的时候也做饭。” 这倒是真的,鲁昭知道卫亭夏从不进厨房,进也是偷吃。可怜他兄弟,再有钱结婚以后也得伺候人。 “他人呢?”鲁昭左顾右盼。 后院里佣人不少,管家一把年纪了还蹲在水边削黄瓜,更有好几个小姑娘吹来气球系在两边树枝上,跟派对似的。 可是这么多忙碌来回的人里面,唯独缺少一个大爷似的人物,而且鲁昭发现燕信风其实有点紧张,一直忍不住往身后看。 燕信风道:“在聊天。” “和谁?” 燕信风不说话,只隐忍地看了他一眼。 鲁昭明白了。 * 二楼房间里。 燕母从屏风后面出来,手里端着一壶泡好的花茶。她将茶水细细倒进杯中,然后坐在卫亭夏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人的面容变化。 许久后,她道:“你一点都没变,和我记忆里一样。” 卫亭夏一挑眉:“在您记忆里,我是什么样子?” “一个特别漂亮的孩子,”燕母的目光落在他左眉上,“尤其是这里,断眉,我记得很清楚。” 卫亭夏顺着她的话语摸摸左边断眉,道:“天生的。” 那点突兀的断裂像镜重圆,映照出一片锋利深邃的面容。 燕母不知在卫亭夏的眼中观察到了什么,总之她低下头,抿了一口茶水,然后朝楼下看去。 鲁昭已经到了,正在和燕信风说着什么,后院气氛欢快,与此时房间里的氛围产生鲜明对比。 燕母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尔后郑重其事地望着卫亭夏。“我还没有向你道过谢。” 卫亭夏抿抿嘴唇:“我没做什么事情。” “你救了我们母子的命。”燕母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她亲眼见过那份天价悬赏。要不是卫亭夏暗中插手,让那四个亡命徒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吓退了其他想动手的人,她们母子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危险。这份情,给了她们喘息的机会。 这也是间接给了他们母子喘息之机,燕母心中非常感谢。 “其实这些年,我也在考虑什么样的女孩子能和他相伴走过一生,我找到几个挺满意的……” 燕母斟酌着挑选卫亭夏应该知道的信息:“我让他去见,他都拒绝了,他没有说他在等你,但我看得出来……我本来很生气,但等你回来以后我才发现,或许你才是最合适的那个。” 她勉强笑了一下,眼角浮现出细细的皱纹,不自觉便琢磨出一口命运弄人的滋味。 多年前丈夫不赞同他俩,可丈夫离世以后,唯一愿意不计前嫌施以援手的,竟然只有卫亭夏。 “燕夫人。”卫亭夏开口打断她的思绪。 燕母抬眼看他。卫亭夏也意识到这称呼不太对,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叫出别的。 他索性忽略称呼,直视燕母的眼睛:“你是在担心我继续伤害他吗?” 这句话直接戳破了燕母藏在心底的忧虑。 燕母眉头微微皱起,也不再掩饰:“你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无害,我不得不担心。” 那四个人逃了五年都没被找到,卫亭夏却能把他们从北欧直接弄回来,这背后的能量让她不得不警惕。 这场谈话是她的试探,也是她对卫亭夏的确认。 “不会。” 卫亭夏干脆利索地回答:“只要燕信风不做对不起我的事,我不会再伤害他。” “那如果他做了呢?”燕母追问。 “他不会。”卫亭夏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意里带着笃定,又似乎藏着点别的东西,“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也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笑容里的意味让燕母心头一紧。她刚想说什么,窗户玻璃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几下。 两人同时看向楼下。燕信风站在院子里,手里掂着一块小石子,作势又要往上扔。 他也在笑,院子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奇异地抹去了所有岁月和挫折赋予的皱纹与疲态,让他显得年轻,意气风发,几乎回到了少年时。 看着儿子脸上的笑,燕母眸光闪动,忽地叹了口气。 她不再继续追问,而是道:“他是你的了,永永远远都是。” 没有人能再把燕信风从卫亭夏身边带走,燕母转过身,看着自己身旁的年轻人。 “你大概不习惯和我在一起,”她说,“我们以后可以少见面,你们……好好的就行。” 卫亭夏默然颔首。 …… 燕信风终于从烤鱼旁接到了上楼四十分钟的新婚丈夫。 一接到人,他就急不可耐地凑到卫亭夏耳边。小声问:“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卫亭夏踮脚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就是说你是我的了,你以后都要听我的。” 燕信风想说不信,母亲不可能说这种话,可他一低头,却看见暖黄色的灯光柔柔地洒在卫亭夏脸上,晚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卫亭夏眯着眼睛,嗅着烤鱼的气味,脸上是纯粹的、幸福得有点晕乎乎的表情。 燕信风忽然就不想反驳了。 “对,”他压低声音,在烤鱼香味和音乐中告诉卫亭夏,“我是你的。” 永远都是。 第30章 那个倒霉的星盗 判定死亡、传输回系统空间的过程中, 卫亭夏明显感觉到,有一股不同于以往的波动从远处传来。 他降落在一片格外纯净的白色空间。无数世界的波动从四面八方向中心聚拢。卫亭夏刚刚脱离任务世界,正是感官最敏感的时候, 几乎落地便头晕目眩,趴地干呕,眼前发黑。 这不是他的宿主空间,天杀的0188把他带到哪儿来了? 还不等卫亭夏想出个所以然, 一阵更轻柔但也更广泛的波动忽然靠近, 同时一个异常熟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请让我来。] 卫亭夏感觉到一根手指按在自己的太阳穴边, 瞬间,脱离异常反应消除殆尽, 卫亭夏眼前恢复清明, 也看清了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就是自己,或者说, 它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是与卫亭夏黑亮的眼眸不同,这个存在的眼眶里是一片无甚杂色的透白。 卫亭夏半跪在地上, 眯起眼睛, 声音也冷下去:“主系统。” 不像那些在系统空间混一辈子还默默无名的宿主,卫亭夏蝉联积分榜榜首几百年,当然见过这位掌控空间的领导者。 第45章 只是在前几百年,主系统对他避之不及,几次驳回了卫亭夏的见面申请,没想到也有主动见他的时候。 主系统道:[我想你心中有很多的不满和疑惑, 所以来见你一面。] 它无限制地复制了卫亭夏的一切数据,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与本尊别无二致,当两个完全一致的人面对面站立时, 那种非人感便呼之欲出。 卫亭夏的眉毛不自觉地皱起,“你想做什么?” 主系统:[我想要道歉。] “为着什么?为着把一个八百年前就通过退休申请的老员工重新扔进任务世界吗?那我确实值得一个道歉。”卫亭夏想都不想,语带讥讽,“我还以为这里的劳动者保护条例会更完善些呢!” 话音落下,真正意识到发生什么的0188开始尖叫,而主系统脸上笑意不改。 [嘴巴和他们说的一样厉害。]它评价道,透白的眼眶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卫亭夏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实在不该跟大老板这样说话。 “不好意思,”他老老实实地道歉,“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整改意见。” [谢谢,我会记下的。] 主系统象征性地点点头,向后倒退两步,拉开它和卫亭夏之间的距离。 [我要为未经允许将你返聘道歉,但我也要提前说明,我不准备修改指令,]它继续说,[所以你要继续工作,直到所有世界都恢复稳定。] 天底下不会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 卫亭夏眼前一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晕过去。 “我不想去,”他试图挣扎,“你找别人干不行吗?” 主系统摇头:[恐怕这个任务只有你能胜任。] 卫亭夏更晕了。稳定一个世界,花了他一辈子和一条命,直到燕信风从他怀里咽气,世界才真正恢复稳定,卫亭夏不敢想自己下次退休会是几百年后。 可来不及崩溃大哭,卫亭夏坚强地从混乱迷茫中挣扎出清醒,知道主系统见他,绝对不单单是为了通知这个坏消息。 他直接问:“那你能给我什么?” 主系统笑意加深,透白的眼眶中倒映出卫亭夏的片刻碎影。它说:[我和你做个交易,怎么样?] 卫亭夏很警惕,生怕这是另一份阴阳合同:“什么交易?” [出现这种意外,我也很为难,但我知道这不是任何一位宿主的错,让你回来工作,我其实是很过意不去的——] [你的整个工作生涯,都在急切慌乱执行任务,甚至创造出了在你之前从未有过的过关方法,对此我很赞赏,但我同样也明白,你在任务世界做出的所有决定,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答案会回溯问题。就好像在上个世界,卫亭夏真的相信了燕父联姻的拙劣谎言吗? 那也未必,但卫亭夏真的需要一个借口来脱离世界,他强迫自己相信了燕信风的背叛,然后毫不犹豫地离开。 因为比起留在那里,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完成。 主系统停顿两秒,然后慢悠悠地说,[所以如果你能顺利完成接下来的任务,那么作为感谢,我将通过你的申请,如何?] 话音落下,卫亭夏猛地抬眼:“什么申请?” [本源世界的申请,]主系统说,[我特准你返回,并带一个人回来。] 重返任务世界或许很糟糕,但比起一个申请八百年都没成功的报告,返聘不过小事一桩。 卫亭夏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鼓动。 “成交!” * * 返回自己的宿主空间,卫亭夏瘫倒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 返聘成立,0188又和他长久绑定在一起。卫亭夏能看见那葡萄似的蓝色光晕在客厅角落里游荡,他眨眨眼,身体沉得不想挪动分毫。 但自主配备的空间管家,却将一个白色小药瓶端到卫亭夏面前。 这是每个新人宿主执行任务后,都会得到的情绪抑制剂,专门缓解脱离世界带来的情绪激荡。 考虑到卫亭夏退休返聘,所以系统空间也为他准备了。 卫亭夏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开心?]0188问道。 卫亭夏把腿往茶几上一搭:“还好。” [你工作了四百年,我替你打了四百年申请,]0188的蓝光稳定地闪烁着,[现在终于有了返回本源世界的可能,你应该高兴才对。] “我很高兴啊,”卫亭夏撇撇嘴,“就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主系统真的抓住了他的软肋,知道卫亭夏无法拒绝,所以从今往后卫亭夏又要给人打工了。 [我其实一直不理解,]0188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本源世界里到底有什么人,值得你这么执着?] 听见这个问题,卫亭夏摇摇头:“不记得了。” 话题至此,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些,身体一歪,彻底陷进沙发里。 “都忘了,”他喃喃道,“只是总觉得,应该回去一趟。” 那里一定发生过刻骨铭心的事。否则他不会心心念念,更不会在偶尔思绪触及那片虚无时,感到一阵隐秘而绵长的刺痛。 他侧过头,看向那团蓝光:“是你把我带出本源世界的。你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不记得了,]0188的蓝光依旧稳定,[你当时浑身是血,蜷缩在一滩污泥旁边,神志不清,只反复说要人带你走。所以我就带你走了。] 卫亭夏的过去是无从解决的谜团。 …… 休整到半夜,0188突然出现:[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找到另一个退休返聘的宿主,而且他的返聘时间在你之前,这次系统空间崩溃,应当跟他有很大的关系。] 卫亭夏放下游戏手柄,盘腿蜷在被子里:“谁?” “余逢春,”0188说,“认得吗?” “不认得,”卫亭夏重新拿起游戏手柄,“我从不认识积分比我低的人。” 而卫亭夏的积分常年位居第一,因此他谁都不认识。 0188有预料:[好吧,不过他的系统还挺有意思。] 卫亭夏专注操作:“怎么说?” [系统空间有一系列的畅销书,全是它写的,它赚了很多数据点。]0188干巴巴地介绍,[我也看过一些。情绪表达十分动人,感人肺腑。] 一个系统,写书还写得感人肺腑了,卫亭夏表示很赞赏。 不过反正明天就要走了,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嫌疑人,卫亭夏一边按游戏手柄一边道:“帮我问问他干了什么。” 还把系统空间折腾出bug了,也是很能耐。 0188应了一声,确定信息发出以后就离开了。 卫亭夏打了一晚上游戏。 …… …… 星历763年。 拉裴星。 帝国心脏,皇室居所。直径为古地球的1.5倍,悬于恒星系中,自转周期三十小时,终年无季相更迭。 身为帝国首都,拉裴星又被称为权杖座,因其装载了巨型轨道武器控制器,可轻易远程打击并摧毁任意一颗帝国范围内的行星,是帝国的权力之星。 如今帝国的实际掌权人已年老,他膝下有三子一女,均已成年。 二皇子成人礼当日失踪,皇帝几次下令寻找都一无所获,此后便再无音讯,皇女转化成omega,失去继承权,因此朝野的目光都落到了已成功转化为alpha的大皇子和三皇子身上,其中支持大皇子的人更多。 就连大皇子卫恒,也认为自己最有可能继承父皇的权柄。 环野庄园内,模拟黑夜正在降临。 侍女从柜中取来新酿好的美酒,倒入精致酒壶中,然后带着酒壶走到一扇象牙白的房门面前,叩击两声后,她缓步走入其中。 房间里,alpha的信息素隐约可见,虽不明显却压迫力十足,未来帝国的继承人正在和别人通话。 侍女秉持着一直以来的工作规矩,一言不发,一声不闻,跪坐在小桌旁,将美酒和其他放好,随后默默等待。 即使她并不想,风仍然将一部分的交谈吹进她的耳朵里。 “还没有找到吗?”卫恒眉毛拧紧,俨然对另一边的人非常不满,“148个小时,他们已经失踪了整整148个小时!我不管燕信风是死是活,我只要另一个死!” “是的,我们明白……” 那边的人显然也很慌乱,不住地解释,承诺会尽力寻找。 卫恒不满意,却也无可奈何。父皇身体越来越糟,随时可能确认死亡,他必须留在拉裴星,换言之,他被困住了。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道:“尽快找到他,绝对不能让他来到拉裴,必要的时候,就让他永远留在那里吧!” 第46章 话音落下,决定了一条无辜生命的最后结局,侍女虽不知道卫恒在谈论谁,但隐约能感觉出,卫恒嘴里的那个他,一定与皇室有关。 她装作一无所知地起身将酒杯送到卫恒手中,低眉顺目,异常恭敬。卫恒挂断通讯,抿了口酒,呼吸终于顺畅些。也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 推门而入的,是卫恒的助理大臣,侍女见过几次,知道这个人素质沉稳,说话不急不慢,可今天他进来的时候,表情却异常紧张。 “大皇子!” 助理大臣的嗓音发紧,刚想开口却发现房间里还有侍女,眼神顿时警惕起来。 卫恒看出他的慌张,便挥手让侍女离开,自己端着酒杯坐下。 “你一向行事稳重,什么事让你这样惊慌?” 助理大臣还是没有说话,眼看着房门合拢,他才急切地说:“陛下召您进宫!” 这个时间? 卫恒条件反射地往窗外望,心中划过一丝窃喜,父皇最近的身体愈发不好,难不成是终于——? 他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 助理大臣摇头,脸上不见丝毫窃喜,反而忧心忡忡。 “属下也没有得到消息,但听人说,今夜陛下召见了一位宫外来客,此时还没送出宫。” 宫外来客? 此话一出,卫恒的心沉下去。 “那宫外来客长什么样子?是男是女?” 助理大臣继续摇头:“属下一概不知。” 如今是多事之秋,君王病重,一切都如弦上之箭,蓄势待发,任何一点变数都可能会带来翻天覆地的后果。 卫恒想起刚才那通一无所获的通讯,再看大臣的表情,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整整148个小时。 从偏远的九号星系跃迁到拉裴星,哪怕是民用飞船,耗费时间不过也就二十小时,如果他真的逃脱了监控,回到拉裴星…… 卫恒闭了闭眼,不再想下去。. “飞行器准备好了吗?” 大臣连忙道:“都准备好了,马上就可以出发。” 卫恒仰头灌下杯中的最后一口酒,脸色阴沉地离开书房。 走廊的阴影里,侍女半跪在地毯上,注视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缓缓低下了头。 人造的夜色之下,皇宫如同一头匍匐巨兽背脊上的庞大建筑,透着诡谲。卫恒离开飞行器后,被专人引到大殿深处,发现来往的每一个侍从面上都挂着欣喜的笑意,好像有什么好事发生。 卫恒的心更深地沉下去。 通过三重侍卫的严密审查后,卫恒终于踏入后殿。人影还未见,一阵粗哑却异常洪亮的笑声,猛地穿透层层帷幔,撞入耳中。 是父皇的声音。 正在此时,一名医官急匆匆地离开帷幔,看见卫恒以后愣了一下,随后大喊:“大皇子!” 他话音未落,老皇帝的声音便紧跟着传来,带着尚未散尽的笑意,却又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迫:“来了?进来!” 卫恒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深吸一口气,稳住略显急促的呼吸,掀开厚重的帷幔,大步跨入。 “父亲!” 帷幔后,昏黄而柔和的灯光下,老皇帝并未如卫恒想象中那般卧于病榻。 年老的alpha斜靠在一张宽大的软椅上,膝盖盖着薄毯,脸色依旧带着久病的灰败,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此刻却跳跃着一种异乎寻常的、近乎灼人的光芒,连他周身的信息素都跟着活跃许多,仿如死灰复燃。 更令卫恒瞳孔骤然收缩的是,在父皇的软椅旁,距离极近的台阶上,正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样式简单、质料却极佳的深色常服,几乎完全隐在帷幔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他坐的姿势异常随性,手臂撑在膝盖上,碰触到老皇帝下垂的衣袍,听见卫恒的脚步声以后,那人随意地抬起头来。 昏黄的灯光下,一张卫恒至死都不会认错的面容渐渐清晰。 左眉那道断痕,宛如被利刃劈开的月牙,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那是一张极其明艳张扬的面庞,即便左眉断裂,仍然没有让整体的俊美损失分毫,只会让人印象深刻。 世人皆认为只有omega才会拥有这样艳丽张扬的五官,但事实证明,alpha也可以。 黑亮的眼眸微微偏转,将卫恒从头打量到脚,宫殿里冰冷的气味盖住所有信息素的鼓动,那人轻哼一声,勾起一个卫恒再熟悉不过的、带着几分讥诮的笑容。 "好久不见,大哥。"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卫恒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年前就失踪的人,此刻竟安然无恙地坐在父皇身侧,姿态亲昵得仿佛从未离开。 卫亭夏。 …… 与此同时,未开发星系。 伴随着虫母被刺穿致命点,虫群开始疯狂溃逃,部分更是直接原地溶解,化成一滩黏腻,散发着血腥味的透明物质。 舰队降落,又碾过一地尸骸,节肢动物粉碎时发出的咯吱声响彻整座星球。 一个左边脸被伤疤贯穿的男人不等舰队完全降落,便急切地一跃而下,快步跑到尸山血海中翻着,手指不住地哆嗦。 和他同样的人还有很多。 深蓝舰队能走到今天,少不了燕信风的领导决策,如果今天他死在这儿,那么大家都可以等着去喝西北风了。 这样着急,一半是出于对首领的敬畏,另一半则是在担心自己的日后。 刀疤脸越翻越恐慌,眼前好像已经浮现出燕信风的尸首。 “我去他的!” 刀疤脸破口大骂,一把将手里的冲击枪掷到地上。 一周前首领离开基地,本以为是平常的一次外出巡视,他们便没有太在意,可是整整一周过去,仍然没有消息,再有消息传来,就是一串坐标,还附带了留言,让他们快去收尸。 刀疤脸身为二把手,看到留言的一瞬间感觉自己也要死了,顾不得验证消息真假,他火急火燎地带着舰队赶到坐标点,刚进入大气层,就看到刚才那一幕。 收尸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尖叫,刀疤脸头晕目眩,完全看不到生还希望。 “你说他好好一个alpha,有手段有能耐,都快能骑到皇帝脸上那啥了,怎么能被一个omega勾得丢了魂,眼巴巴地冲到这儿找死,是不是有病!” 他原地转了两圈,把头发捋开,还觉得不过瘾,继续道:“依我看,卫亭夏也是个祸害,正经omega有他这样的吗?又骚又疯,谁跟他谈都得死!两个神经病要在这儿殉情吗?我真服了,我当时怎么就跟着他干事业了,你看看!你看看!” 刀疤脸其实不是正经的深蓝出身,他原先是另一支星盗的首领,被燕信风看中地盘,打了三次后老实了,然后才开始跟着他做事。 因此他行事说话比平常人还要口无遮拦,想到什么说什么,经常挨打永远不改,也挺命苦。 “没事,兄弟们,”刀疤脸插着腰,吐了口气,“燕信风死了就死了,这么个被omega糊了脑子的人死了也不可惜,有我在,咱们照旧有饭吃!”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一个年轻点的孩子愣愣地看着刀疤脸,嘴唇颤抖着抬起手:“刀哥……” “我知道!”刀疤脸一挥手,“我做出这个决定是很不容易的,但为了弟兄们,我牺牲就牺牲了,你们——” “刀哥!” 他的话被打断,年轻孩子急了,用力指着他身后:“燕,燕……” 他声音哆嗦着吐不整字,好半天都没念出那个名字,刀疤脸听着难受,一把将他的手拍开。 “燕信风这仨字这么烫嘴?”他边说边往后转头,“要我说,你们也别找了,他指定和那个疯子一起——” 他回过头,话语戛然而止。 虫母洞里走出个人。 虫母爆炸时飞溅出来的血肉,最后会凝固成一种恶心的胶质,挂在人身上的时候,红的黄的白的混成一片,格外精彩。 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燕信风,就这样拖着一身死物的血肉,一步一顿地踏出洞穴。他脸上新添两道翻卷的伤疤,鲜血淋漓,眼眸黑沉,杀戮后的戾气未散,活像刚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顶级alpha结束战斗后暴涨的信息素当空铺天盖地地压下,几个年轻孩子和beta的脸色瞬间就白了,其他几个alpha也很不好受,身体控制不住地做出防御姿态。 哐当!用来刺穿虫母外甲的机甲碎片被他随手扔在地上。燕信风松开手,站定在刀疤脸面前,抬手,将手背的胶质狠狠抹了他一身。 “我和卫亭夏一起怎么了?嗯?”他问,声音带着血腥气的沙哑。 第47章 “没事,”刀疤脸咽了口唾沫,“你俩同床共枕,同舟共济,同生共死,实在是世界情侣的楷模,我自愧不如。” 当着燕信风的面说他和他omega的坏话,回头发现燕信风还活着,体验感不亚于白天见鬼。刀疤脸特别识时务地大夸特夸,希望能通过此种手段躲避殴打。 出乎意料,燕信风竟然真的笑了。 这个刚徒手捅死虫母的男人,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怪响,仿佛笑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沾满血肉的手掌重重拍在刀疤脸肩上,燕信风弯下腰,笑得浑身剧颤。而他腰腹侧边的白色衣料上,一滩刺目的鲜红正迅速洇开、扩散。 这时,那个年轻些的孩子试探着凑上前,焦急地左右张望。 遍寻不见,他声音发颤地问:“首领,卫先生呢?”这孩子与卫亭夏关系很好,此时满心担忧。 “他?” 燕信风直起身,大半重量仍压在刀疤脸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他思索了片刻,血肉模糊的脸上裂开一个狠戾的笑。 “卫先生啊……逃跑了。”他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淬着冰,“我也很想知道,他这是要往哪儿逃。” 说完,燕信风终于晃悠悠地离开刀疤脸,兀自朝战舰走去。众人屏息凝神,沉默地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燕信风踏上战舰甲板,脚步忽地一顿。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 “我活着的消息,”他沉声命令,不容置疑,“谁都不许泄露。就让他们以为我死了,明白吗?” 第31章 他的omega 走出皇宫, 卫亭夏没有立刻登上飞行器。他在一处倒转的瀑布前停下,隔着水波晃动的纹路,等待身后的脚步声。 卫恒走到他身边, 语气轻松得和皇宫里的沉稳判若两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面对卫亭夏的归来,这位大哥在皇帝面前流露的欣喜早已消失,只剩下冰冷的试探。 卫亭夏微微偏头看他:“大哥在怪我回来没通知你?” “怎么会?”卫恒笑了一声,听不出温度, “做大哥的, 哪能怪弟弟?只是有点遗憾。早知道你回来, 我该亲自去接的。” 卫亭夏低低笑了。声音依旧沙哑,眉眼间是过去没有的疲惫。他搭在栏杆上的手, 指节布满细碎浅白的伤疤, 无声地诉说着这几年的艰难。 笑完,他语气平淡, 却带着刺:“还是别接的好。万一我以为是仇家追杀,慌不择路,把飞行器开进皇宫……那可就热闹了。” 卫恒的脸色瞬间阴沉。他听懂了卫亭夏话里的暗示。坦白讲, 卫恒根本没想过会有今天——卫亭夏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这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原本只需对付一个人, 现在却成了两个。 但无论心里如何翻江倒海,卫恒脸上还是那副大哥的样子。 “这里是首都星,谁敢追杀你?”他声音冷了些,随即又刻意放软,“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息。老三估计还不知道你回来, 明天他肯定高兴疯了来找你。” 说完,不再看卫亭夏,卫恒转身, 大步离开了轰鸣的瀑布边缘。 而卫亭夏仍留在水边,仿佛在等待什么。 等他感觉到水珠溅在手背,0188出声汇报:[主角已脱离危险。] 卫亭夏眸光闪动:“他现在在哪儿?” [仍然位于未探索星域,]0188道,[他本人正躺在治疗仓里。] “伤的很重吗?” [那要看怎么划分标准了,]0188冷静道,[被你捅一刀后又徒手绞杀虫母,这很反人类。] 卫亭夏嗤笑:“这个世界本来就反人类。” 星际大航海之后的全人类进化,带来了alpha,beta和omega三种以往从未有过的性别,作为天生的领导者,alpha的身体素质获得极大提升,顶级alpha是可以徒手撕裂战舰外壳的存在,beta在进化过程中,发展出了更高的繁殖力,如今帝国65%的公民都是beta。而omega…… 卫亭夏的嘴角划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omega获得了强大的生育能力,顶级omega后代,有96%的概率会是alpha或者omega,而顶级omega与顶级alpha的结合,会让他们的下一代也是顶级。 完美的优秀基因传承体。 而且更让任务者头皮发麻的点在于,即便是男性omega,也可以诞育子嗣。 “你知道吗?” 卫亭夏直勾勾地盯着手下的波纹水面,“我现在觉得那一刀还是捅得轻了。” 0188:[求你了,别这么对我。] 它无声抛出数据图,通红的数据折线只比上个世界好那么一丁点,还是因为卫亭夏刚捅人逃跑没多久,如果时间继续拉长,世界的崩溃指数一定会上升。 [现在是最好的处理时机,后面就麻烦了。] 系统罕见地放低了姿态。它显然感知到了卫亭夏沸腾的怒意——这并不意外,换作谁遭遇这种事,都难以保持冷静。0188只能寄希望于时间能浇灭这团火。 “……”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审视着那刺目的红。不知想到了什么,胸中那股翻腾的戾气竟一点点沉了下去。 “行吧。”他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反正也没别的路可走。” 他转身离开瀑布,踏上一条由星光粒子铺就的小径,走向宫外。老皇帝安排的飞行器正静候在那里,随时准备将他送回临时准备好的府邸。 舱门关闭,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卫亭夏靠进座椅,一个盘旋已久的疑问忽然浮上心头。 “为什么每个世界的主角都叫燕信风,而且都长得差不多?”他问0188,“以前我就觉得有问题。”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问?] “我以前不关心,”卫亭夏说,“我只想赶紧做完任务,然后赶紧打申请。” 然后他做了四百年任务,打了四百年申请,一次都没通过。想想也是很命苦。 0188开始背书:[此为系统基于海量数据分析得出的最优解。燕信风的形象及命名模式,经测算最符合宿主潜在偏好,旨在降低任务执行过程中的精神压力与认知负担。] “效果?”卫亭夏嗤笑一声,“我现在压力大得很。” [那我代表系统空间向你道歉。] “……” 卫亭夏彻底失去了与这破系统对话的欲望,侧头望向舷窗外,审视着阔别三年的首都星夜景。 就在这时,前排助理微微侧身,恭敬请示:“殿下,您带回的那位女性beta,应如何安置?” “我去哪儿她去哪儿,”卫亭夏道,“安排好,我明天要见她。” “是,属下明白。” 助理回身坐好,可还没安静几秒钟,他就再次道:“殿下,你能安全归来,我们都很高兴。” 三年前,皇帝便指派他担任二皇子的私人助理。虽仅限于公务往来,这位助理却对卫亭夏怀有极大的好感——这位皇室alpha罕见地稳定、温和,从不以身份压人。 卫亭夏勾勾唇角:“谢谢你。” 助理侧脸有些发红,没再应声。飞行器一路疾驰着将卫亭夏送回临时府邸。 智能管家已经将一切打理好,卫亭夏随手脱去外套,走进主卧。 考虑到主人的睡眠需求,主卧内光线很暗,卫亭夏脱掉上衣后走到床边,微弱的光线斜斜落下,恰好映亮了他后背那几道狭长而狰狞的疤痕。 那是机甲碎片撕裂皮肉后留下的印记,如同洁白丝绸上粗暴撕开的裂口,触目惊心。而在疤痕边缘,一片片灼红印记如诡异的花朵般蔓延,为这布满粗粝伤痕的后背,平添了几分病态的暧昧。 卫亭夏的腰身比寻常alpha更显劲瘦,肤色也更为冷白细腻。若非那无法忽视的信息素气息,许多人会下意识将他错认为身形高挑的omega。 [要不要暂时解除伪装?]0188问。 卫亭夏没有立即回答。他踱步至盥洗室,对着镜子仔细审视自己周身上下。一番打量后,他才缓缓点头。 “解除吧。” 话音落下,一阵诡异的波动自他胸口漾开,向四周扩散。波动平息,一切似乎如常,唯有他后颈腺体位置上,多了一个新鲜的咬痕。 alpha的气息深嵌在齿痕里,持续辐射着影响力。与此同时,卫亭夏自身的信息素也发生了剧变——一种更柔软、更具诱惑力的气味,从原本强势的alpha信息素中挣脱跃出,如同试探的触须。 帝国尊贵的二皇子,拥有继承权的alpha,此刻闻起来,却像个omega。 或者说,他本就是。 卫亭夏:“帮我兑换一支药剂。” 0188无声闪烁半秒,一支金蓝色的药剂凭空落入卫亭夏手中。那是即便在黑市也很难找到的alpha伪装信息素,千金难求。 第48章 卫亭夏默不作声地打开注射器,动作异常熟练地将信息素注射入动脉,然后在药效发作的间隙中,将药剂废品处理好。 等一切动作结束,再回到卧室时,卫亭夏的脸色更苍白了些。 他与燕信风一起受困虫母星球,虽然侥幸逃脱,但带来的伤害并未完全解除,更何况以他此刻的身体状态,本就不该承受伪装信息素的冲击。 卫亭夏脱力倒回床上,眼前炸开一片闪烁的星点,身体各个关节处都传来极为不适的刺痛,伪装药剂缓慢生效,以一种更陌生的气味将卫亭夏本身的信息素压倒,冰冷又尖锐。 卫亭夏忍不住又蜷缩起来,他体内的omega不喜欢这种改变,不喜欢自己被强行压制,因此用疼痛来抗议。 但疼也得忍着。 等人造信息素彻底融进血液,卫亭夏低喘两声,不等他吩咐,0166自动升起伪装屏障,完美遮盖了后颈上那个要命的咬痕。 他闭上眼:“三小时后叫醒我。” 三小时后,他返抵首都星的消息将传遍朝野。这恐怕是未来三天里,他唯一能抓住的、稍长的喘息时间。 [已定时,但是我必须要提醒你,返回主角身边并不光是为了维持世界稳定,也是为了你个人的身体。] 0188的声音异常冷静,平稳无波:[你现在非常需要燕信风的信息素。] “……” 卫亭夏烦躁地拧起眉毛,拒绝回应。 * * 三个小时后,二皇子返回首都星的消息,果然传遍朝野上下。 一时间人心悸动。二皇子返回首都星,意味着帝国内有继承权的alpha又多了一名,储君人选极有可能发生变故。 几大家族都在暗中打探消息,想知道二皇子回来的时候是什么状态,帝君心情如何,又有人打听到二皇子返回首都星,当天夜里,帝君便召了大皇子前往宫中。 人心浮动。 卫亭夏被0188冰冷的提示音唤醒。坐起身时,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窜起,窗外的模拟黑夜早已褪去,换成了刺目的人造日光。 智能管家操控着机械臂,无声递来一杯清水:[有客来访。] 卫亭夏接过水杯,指尖冰凉。伪装信息素在血管里奔流,带来一种僵硬的、不属于自己的强韧感,却无法驱散骨髓深处透出的虚弱和关节处残留的刺痛。 他抿了口水,冷水滑过喉咙,短暂压下喉间的干涩和一丝信息素紊乱带来的灼热。 “谁?”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又刻意绷紧了弦,维持着alpha应有的冷硬腔调。 [三殿下。] 智能管家道:[25分钟前他就已经到了,目前正在门外,等待你醒来。] 卫亭夏放下杯子,眼神清明冷淡,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在所有会来的人里,卫亭夏最不想见的就是这个弟弟。 “15分钟后,我在会客厅见他。” …… 卫亭夏洗漱完毕,踏出主卧时,时间刚过去十分钟。 他没有直奔会客室,而是绕至二层走廊拐角,在客卧门前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露出一张惊慌而疲惫的女人的脸,她就是昨天夜里助理提到的女性beta。 “卫亭夏……” 看清来人,女人眼睛倏地瞪大,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他周身飞快扫视,仿佛想找出某些早已被精心抹去的痕迹。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眼神里只剩下警惕。 “你真的是皇子。” 卫亭夏眼中笑意加深:“如假包换。” 女人下意识地向门内缩了缩:“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都快要到手了,”卫亭夏语气平淡,“现在的问题是,你想要什么?” “……” 女人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艰涩开口:“我能做的都做了,你要的我也给了……你能放我走吗?” “放你走?”卫亭夏反问,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万一你把消息散布出去怎么办?你也清楚,我眼下的处境……很微妙。” 他话里没有丝毫放人的意思,女人的急切瞬间化为恐慌。 “你还想要我做什么?!”她声音陡然拔高,眼白布满血丝,嘶哑地质问,“我承认,我不该威胁你!可在那之前,在我知道你是谁之前,这事难道不是好事吗?我高兴点有错吗?我想告诉首领有错吗?” 她的质问带着强烈的恐惧,尾音控制不住地哆嗦。她怕极了,怕自己成为这个二皇子灭口的对象,怕自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残酷的皇权倾轧之下。 “正因为你没有坏心,”卫亭夏平淡地截断了她所有的恐慌,“所以你现在还活着。” 女人眨了眨眼,泪水无声滑落,又被她狠狠抹去。 “我明白了。”她咬紧牙关,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我可以一直留在你身边。你给我饭吃,保证我的安全——不伤我性命,我什么都不会说。” 既然卫亭夏铁了心不放人,她就只能竭力为自己搏一个相对安稳的囚笼。这女人六岁就敢拿刀剖开病人的肚子,她能为自己谋划。 注视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带着决绝的狠厉,卫亭夏满意地点头:“很好。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林桃。” …… 五分钟后,卫亭夏坐在会客室,听见脚步声从门廊传来。 “二哥!” 人未到,声先至,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亲昵,卫殊的身影随即出现在门口,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与他一同涌入的,还有一股清新、带着雨后泥土和某种冷冽草本植物的信息素气味,丝丝缕缕,并不明显,好像只是阻隔贴没有完全覆盖腺体,而出现的意外。 作为皇室中最小的孩子,卫殊在兄弟三个里素来以脾气安静、醉心学术著称,是公认最无害的一个。他的信息素也如同他的人设,温和无害,攻击性似乎为零。 卫亭夏懒洋洋地站起身,在卫殊张开双臂热情地迎上来时,不动声色地向后滑了半步,精准地避开了那个看似兄弟情深的拥抱,只伸出了一只手。 “你的隔绝贴呢?” 卫亭夏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卫殊后颈那个刻意暴露在外的、微微泛红的腺体位置,语带嘲讽,“不好好贴的话,干脆把那玩意儿割出来。” 话音落下,房间陷入一瞬间的安静,卫殊脸上那完美无瑕的温煦笑容骤然僵滞下去。 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阴鸷的寒光,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卫殊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落空的双臂,假装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修长的手指自然地握住了卫亭夏伸出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粘腻感,如同某种冷血动物悄然缠上来。 “二哥还是这么幽默。” 卫殊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但那双重新弯起的眼眸深处,却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我只是想着,见自家兄弟,何必那么生分?” 伴随着话语出口,他的指尖在卫亭夏的手背上极其轻微地、带着某种评估意味地划过,然后才松开。 卫亭夏感知到了他的触碰,神色不改,只是颇为冷淡地收手,坐回沙发上。 手背上轻微的触碰,化作黏腻恶心的湿痕,卫亭夏几乎能通过这个触碰,感知道卫殊在想什么。 他随意道:“我想过很多会来见我的人,没想到你是第一个。” 闻言,卫殊低头笑笑,做足好弟弟的姿态:“二哥,我是你的亲弟弟,你回家,我当然要第一个来见你。” “高兴到连阻隔贴都没贴好?” 卫殊笑着点头:“二哥觉得我失礼的话,我现在就重新贴。” 说完,他作势抬手。 “免了吧,”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打断他的动作,“本来就很难闻,你摘下来只会更难闻。” 若有若无的alpha信息素在密闭的会客室里游走。卫亭夏感到身体被撕扯成两半,omega的本能在叫嚣着危险,而alpha的防御机制却在蠢蠢欲动。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单手支住下颚,目光如刀般剜向卫殊含笑的眼眸。 卫殊的信息素攻击性不高,一般情况下很难引起同等级alpha的警觉甚至攻击欲望。但是对于omega来讲,还是很有冲击力的。 与自己三年不见的二哥久别重逢,一时激动之下忘记贴好阻隔贴,合情合理,而如果二哥在见面时无意嗅到自己的信息素,然后神情大变,那是否说明什么问题? 第49章 比如二哥实际上是一个伪装成alpha的omega,他本不该有继承权。 卫亭夏心中冷笑,看了眼时间:“见都见过了,如果没别的事情,你就走吧。” “我和二哥三年不见,二哥怎么这么冷淡?”卫殊语气可怜,“二哥起码说一下这些年去了哪里,别让我一直担心。” 卫亭夏一挑眉:“不管我以前去了哪里,我现在都活着回来了,我还是你二哥,这不就够了?父亲都不追究,你为什么一直问?” “二哥这是怪我话多了。” “也没有,我一直是这个脾气,你太久没见我,可能忘了。” 卫殊一看就是有别的话想说,但被卫亭夏夹枪带棒的一顿讽刺,顿时也说不下去了,只能强撑着温和的皮子站起身,道别后离开。 他一走,不等卫亭夏出声,0188就自动接管智能管家,将会客室里外清洁一遍。 卫亭夏换了个姿势躺下,小腿翘在扶手上,拖长嗓音抱怨:“好——臭——” [我在消毒了!]0188也有点暴躁,[等等就没味道了!] “你最好快点。”卫亭夏做出一副气若游丝的虚弱模样,“我感觉我随时都可能吐出来。” 卫殊想用自己的信息素诱导卫亭夏发情,甚至做出更不得体的举动,但事实上卫亭夏嗅到他的信息素以后,唯一想做的不得体举动就是吐他一身。 这是自然反应,被标记的omega、妊娠期的omega以及……都不会对陌生alpha的信息素做出积极反应。 卫殊想到了卫亭夏可能在隐藏身份,想到了他可能在注射伪装信息素,可他唯一没想到的是自己如此张扬肆意的二哥,竟然会允许别的alpha标记自己。 所以他一无所获。 0188很担心:[他会不会把你的身份说出去?] “他说出去,人家只会当做是疯话。”卫亭夏嗤笑,“连带着他这些年做的伪装,全都白费了。” 众人或许没有闻过卫亭夏的信息素,但他们都见过三年前的二皇子,一脚踹烂顶级战舰的外层护甲。 这样的身体素质,绝不可能是omega。 0188沉默片刻:[……我还是建议你尽快返回燕信风身边,这样对你们都好。] “我知道。” 卫亭夏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手掌不自觉地贴近小腹。他能感觉到有冰凉的痛感刺穿身体,那是连绵不绝的畸变,血肉重组又被斩断的闷痛。 激素控制身体,这种不受控的脆弱感让他心情很差,卫亭夏的眸中闪过一层阴霾,对自己如今的软弱状态很不满意。 他本来可以更强大,都怪燕信风,捅他一刀都是轻的。 “老皇帝身体怎么样?”他问0188。 [他的身体在恢复,再撑五年不成问题。] 足够他去一趟边境,和燕信风解决问题再回来了。 卫亭夏点头,心中做出决定,嘴角终于勾起一个吊儿郎当的笑。 “帮我联系边境军,让他们活动活动,”卫亭夏笑道,“得适当给老皇帝增添点压力才行。” 不然他病着病着,忘了自己有个这么会打仗的孩子,那多可惜。 与此同时,边远星系。 一份历经数次高强度跳频加密、跨越无数星域阻隔的报告,如同穿越星际风暴的信鸽,终于艰难地抵达深蓝舰队旗舰的指挥中枢,重载进入深蓝舰队的首领光脑中。 燕信风看完以后,当即捏烂了手下的合金桌子。 失控的光脑脱手飞出,侧翻在地,屏幕顽强地闪烁了几下,重新亮起。 密密麻麻的字节分析旁边,有一张照片缓缓加载—— 卫亭夏从侦察机甲上一跃而下,劲风鼓荡着他的衣摆,那张属于omega的精致面孔上,神情冷冽漠然,俨然早就习惯了机甲驾驶,找不到丝毫惊惶或无助。 那是半个月前的影像。来源于边境无名星球的训练场。 从时间上分析,卫亭夏这次驾驶机甲,是在为半个月以后的逃跑做准备——他需要了解机甲的跃迁设置以及平均速度。 心中清楚这些的燕信风咬紧牙关,腰部马上就要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洇出一片鲜红。 几次深呼吸以后,燕信风将光脑捡回手中,黑眸死死盯住照片中央那个无所察觉的omega。 他和卫亭夏睡了三年,这是燕信风第一次知道,他的omega,会开机甲。 他的omega藏着好多秘密。 第32章 边境军区 两天后, 边境军有急讯传到首都星,简洁而骇人:域外出现一种新型变异虫族,其外壳硬度远超已知记录, 繁殖速度呈指数级爆发,短短数日,三颗无主的资源星球已彻底沦陷,化作一片死寂的虫巢。 老皇帝坐在书房里, 面无表情地将边境军传来的录像看了数十遍。 录像中, 新型虫族颠覆了所有生物学认知。它们不再像传统的节肢动物, 更像是一艘艘从噩梦中爬出的、活体铸造的杀戮机甲,流线型的甲壳结构精密, 前肢粗壮发达, 末端却延伸出数米长的巨型镰状骨刃,每一次挥舞都轻易撕裂岩石和废弃的合金建筑, 留下冒着腐蚀性青烟的深沟。 老皇帝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冰冷的扶手上缓缓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根据边境军的汇报,这些虫族目前只是在域外徘徊, 还没有进攻边境的意图, 但按照它们的繁殖速度和扩张需求,进攻帝国边境是迟早的事。 身为国家的统治者,老皇帝必须早做打算。 “陛下。”助理大臣推门而入,脸色同样严肃,“我已经将录像及其他材料传递给研究院,并下达了您的命令, 责令他们尽快找出这些虫族的弱点。” “研究院怎么说?” “……” 大臣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道:“研究院无法给出准确答案,他们说, 保守估计要三个月。” 人类与虫族的斗争已延续千年,从没有一次是可以轻松解决的,总是要付出血与泪的惨烈代价。老皇帝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这不能消除他心中的急躁与愤怒。 单看录像便知道这些虫族极难料理,边境军已经是他手里最凶悍的一支军队,恐怕也很难完全应对,而一旦虫族突破边境军的防线,攻入帝国内部就只是时间问题。 老皇帝需要得到与这支虫族有关的更多信息。 他问大臣:“林闻斯回复了吗?” 林闻斯是帝国上将,目前边境军的最高统帅,s级alpha,作战风格迅捷冷厉,为人同样如此。他是老皇帝的人,却也桀骜不驯,除非必要情况,否则从不主动与首都星联系。 大臣回答:“林上将说他不会让自己手下的人贸然去接触那支虫族,他不允许无谓的牺牲。” 砰! 老皇帝怒从心起,一把将桌子上的水杯推倒在地。水痕洇湿地毯,佩戴在手腕上的便携治疗仪发出细微的提示音,警告佩戴者注意保持心情稳定。 “林闻斯,很好!”老皇帝才不在意这些,他半撑起身体,一字一顿,“他是要自己做这个皇帝吗?!” 到他这个年纪,最让他愤怒的就是手下人不听命令,老皇帝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如果与此同时他的控制力也在逐日萎缩——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老皇帝喃喃自语。 再这样下去,帝国的皇帝难道要改姓林吗? 大臣赶忙弯下腰:“陛下,您可不能动火,林闻斯的性格就是这样,您以前也是见过的,千万不要为了他伤了自己的身子!” 话音落下,智能管家自动送来新的杯盏,医疗仪启动后稳定输入舒缓药剂,老皇帝的脸色终于和缓下来,重新坐回椅上。 但他仍然坚定自己的看法。 林闻斯掌管边境军这么多年,已经忘了谁才是这支军队的真正领导者,今天他敢为了区区几条人命驳斥他的命令,明天他就敢带着边境军杀回首都行,自己坐皇位。 “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转头看向大臣,眼神阴沉:“现在谁更适合代替我去掌控一支军队?” 大臣想都不想就直接回答:“如果陛下担心林闻斯谋反,那当然要拍自己最信任的人去。” 最信任的人…… 老皇帝点点桌子,沉吟道:“老大不错,但就是遇事太急,他到那儿没什么用处,老三就更别说了,从小到大连只鸡都不敢杀,整天就知道待在研究院,更是没用……小云……” 左思右想,几个孩子全不合适,老皇帝的眉毛越皱越紧。 可就在这时,大臣弯下腰,轻声道:“陛下,您忘了,您还有个儿子。” 第50章 老皇帝倏地抬眼。 对了,他还有个儿子。 大臣继续道:“二殿下失踪前就能统领军队,还几次上场作战,战绩赫赫,性格也合适,林闻斯那人冷傲不驯,二殿下势必与他水火不容。” 其实性格合不合适倒是次要,如果他的儿子真能让林闻斯归顺,哪怕是带着军队打回首都,逼着他退位,老皇帝也不会多说什么。 毕竟他年轻时做的事也不光彩,能从兄弟姊妹中杀出来,必定也能带着帝国走得更好。 只是…… “他飘零三年,刚回家,这样合适吗?” “陛下此言差矣,”大臣微微躬身,“alpha哪有不想建功立业的?二殿下漂泊三年,再回到陛下身边,当然想为陛下效力。” 老皇帝本来就是顺势提一嘴,大臣这么说他也就放下了心中的顾虑,暗自做了决定。 “其实小云也挺合适,她性格比她哥还好勇斗狠,可惜了,她是个omega。” omega只适合在家相夫教子,为帝国繁衍后嗣,不能继承皇位。 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虚假的怜悯,象征性地为自己的女儿可惜一番后便一挥手,示意大臣把卫亭夏带来。 卫亭夏正在他妹妹那里。 老皇帝口中的小云,全名叫卫婷云,是如今皇室唯一流淌着老皇帝血脉的omega,性格如大臣评价的那样好勇斗狠。 卫亭夏瘫在沙发上不想动,偶尔会在花枝扫到眼前时不耐烦地将其推开,她却从机甲上一跃而下,一边干呕,一边大步走到另一边坐下。 “你怎么比我还娇弱?”她把头盔摘下后扔到一边,“起来动动!好歹也是个alpha!” “alpha怎么了?谁规定alpha就一定要跟个战争疯子一样到处开机甲。” 卫亭夏才懒得动,他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舒服,头还很疼,只是想在某个地方躺到世界毁灭,或者燕信风找来。 他屈尊降贵地抬了抬头,打量着卫婷云手里的机甲头盔,那是研究院专门设计为omega设计的适应性头盔,可以帮助他们平衡机甲内部的高压和异常波。 卫婷云喜欢开机甲,家里这样的头盔有十好几个,但从她刚才的反应并不难看出,即便研究院费了很多心思,这样的头盔仍然不能兼顾omega的身体素质,卫婷云每次摘下头盔都会恶心很长一段时间。 卫亭夏懒散地说:“小妹妹,别怪我提醒你,你这样,迟早有一天会真的吐出来。” “用你管。” 卫婷云瞪了他一眼,“我乐意!” “好好好。”卫亭夏举手投降。“你爱干什么干什么,我不管。” 他有点渴,又不想动,手指轻点沙发靠背,智能管家自动端来温水,稳稳放在他的掌心。要不是躺着喝容易呛到,卫亭夏肯定连坐都不愿意坐起来。 卫婷云很看不惯,隔着一段距离伸腿,踹了踹卫亭夏的小腿。 “你怎么越来越懒了?”她问,“以前好歹还愿意起身动动,现在躺着跟没骨头似的。” “我乐意,有什么好动的?” 卫亭夏喝完水,重新躺回去。阳光非常好,照在身上暖乎乎的,卫亭夏昨夜没睡好,肚子很难受,现在竟然酝酿出一点睡意。 他闭上眼,昏昏欲睡,可还没等睡意完全降临,一个重物就压在他身上。 睁开眼,正好看见卫婷云好奇的眼睛。 他俩一母同胞,是真正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从小一块长大,一直很亲近,卫婷云性格冲动,却很愿意在卫亭夏面前软下来,撒撒娇。 “你别睡,”她去扒卫亭夏的眼皮,“我有事问你!” 卫亭夏叹了口气。“小妹妹,不恶心了就去练练插花品茶,不要总烦你哥睡觉。” “你一说插花品茶,我就恶心了。”卫婷云还是不肯下去,语气肯定,“你有事儿瞒着。” 他们从小到大没有分开过,卫亭夏失踪了三年,卫婷云能明显感觉到她哥不一样了。 更懒,而且心里藏着事。 “你身体不舒服吗?” 卫婷云趴在他身上小声问:“我要不要下去?” 卫亭夏:“……” 好诡异的问题,让她下去就显得自己很虚,不让她下去又觉得自己像是有毛病。 他又叹了口气:“我没事。” “真的?可是你看起来好累。”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敷衍:“我在想一些跟未来有关的事情,考虑未来永远都会累。” “好吧,”卫婷云坐起身,“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不用。” 卫亭夏睁开眼,注视着蹲在自己手边的妹妹。 他罕见地软下声音:“我过几天可能要离开首都星,你自己小心些,如果我需要你帮忙,你会知道的。” 作为任务者,卫亭夏很少在任务世界投入过多感情,但是这个小姑娘真的很可爱,她的关心是真的。卫亭夏有点感动。 可卫婷云却没有感觉到她哥片刻的感动,转转眼珠子:“你是不是跟别人勾搭上了?” “你为什么要用勾搭这个词?”卫亭夏觉得很奇怪,“难道不应该是我征服别人吗?” 有一阵咔嚓声从脑子里响起,类似0188的偷笑。 卫婷云也咯咯笑起来。她盘腿坐在地板上,顺手捋开散落的发丝,用手掌托着下巴,笑眯眯地、毫不避讳地将卫亭夏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从柔软的发梢,一直看到线条流畅的小腿。 “你真好看,”她由衷地赞叹,“如果咱俩站在一起,而只有一个omega的话,那人家都会觉得是你。” 她并不知道自己猜中了哥哥的秘密,只是发自内心的欣赏。 而卫亭夏冲她竖了个中指:“从来没有妹妹夸哥哥好看。” “那我就是第一个喽。” “我饿了,我想吃饼干。” 卫婷云倏地站起来,像模像样的敬礼:“遵命,公主。” 话音未落,她敏捷地一矮身,躲过了一个凌空飞来的抱枕,笑着跑开了。 她从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当得知卫亭夏回到首都星的消息时,卫婷云高兴的一晚上都没睡着觉。 这不仅因为回来的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更因为父亲病重,新君将在三位兄长中诞生。无论是大哥还是三哥继位,等待卫婷云的结局都绝不会美妙。 只有卫亭夏会为她考虑,所以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卫婷云都要竭尽所能地将她亲哥哥推上皇位。 …… 皇帝的任命在两天后下达。 二皇子卫亭夏被任命为边境军区副统帅,即日赴任,与边境军团军团长林闻斯共同执掌军区事务。 此消息一经传出,大皇子卫恒在自家书房内摔碎了两只瓷杯。 在这个节骨眼上,父皇将卫亭夏塞进边境军区,赋予副统帅之职,几乎等同于将帝国最锋利的战刃递到了对方手中。卫恒虽不了解林闻斯其人,却深知其麾下的边境军团是帝国最悍勇的力量。若卫亭夏真能收服林闻斯,那无论是他卫恒,还是父皇的帝位,都将岌岌可危。 卫恒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阻隔剂勉强压制着alpha暴烈的信息素,但那无形的火焰仍在空气中灼烧,无声地宣告着他的震怒。 而在三皇子宅邸,刚从研究院归来的卫殊听闻消息,同样一怔。 “父皇为何会选他?”他看向身旁的心腹幕僚,语气带着一丝不解,“明明有更稳妥的人选。” 幕僚低声回应:“是陛下与几位助理大臣商议后的决定。” 父皇老了,也糊涂了。卫殊心底无声叹息,竟将如此重要的位置交到卫亭夏手中。 卫殊无声叹了口气,转而问:“药剂研究如何了?” “目前进展顺利。” 卫殊微微颔首,摘下手套,指尖细致地调整了一下颈后的阻隔贴边缘,确认再无一丝信息素外泄的可能,才缓缓松开微蹙的眉头。 “卫亭夏……不像个omega。”他沉吟道,眼底掠过一丝探究,“我多次试探,他都没有反应。” “不应该呀,”身边人也很迷茫,他是研究院的高级研究员,跟在卫殊身边十几年了,“当时给他用的改造药剂已经趋于完善,况且他确实在成人礼之前逃走了。” 明明已经出现了alpha的转化先兆,却在成人礼的前一天转化为omega,失去了继承权,卫亭夏能做出的最好应对就是迅速逃离首都星。 这一切都在卫殊的预料之中,可他完全没有想到卫亭夏回来的时候,举手投足间毫无omega的温顺气息,甚至对高浓度alpha信息素的压迫也置若罔闻。 第51章 这让他不禁怀疑是不是三年前的计谋出现了纰漏。 “让边境军团里的人盯紧了,一旦发现他的问题,马上上报。” 卫殊向来温和亲切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至极的阴狠,像丛林里缓慢爬行游走的毒蛇,尖牙滴落毒液。 旁人以为他醉心学术无心皇权,就连他那位暴躁的大哥也深信不疑,可实际上只有卫殊自己知道,他对那个宝座志在必得,为此他会使出一切能使的手段,杀死一切挡在面前的人。 …… …… 夜深人静,林桃早就睡着了。 三个小时前卫亭夏通知她30小时启程,前往边境军区,林桃什么都没说,只是回到房间收拾行李。 她表现出了一个星盗战舰上优秀船医该有的冷静沉稳,卫亭夏很满意。 顺着主卧南边的窗户往外看,能看到一片繁荣闪烁的灯火,那是首都星最繁荣的地块,许多与皇室有牵连的贵族都住在那里,包括卫恒与卫殊的舅家。 卫亭夏从心里计算着首都星如今的利益牵扯,久久没有动作。 [有陌生通讯,是否接入?] 0188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卫亭夏回过神来:“接。” 0188无声闪烁,随后一个从未在任何官方系统上登记过的号码载入通讯系统。 “我收到命令了,”通讯那边的人声音冷硬,“你要担任军区副统帅。” “是的。” “谁的主意?” “很重要吗?”卫亭夏反问,“反正军区有我没我都是那样,我不过就是去凑凑热闹。” 那个声音加重语气:“我很怀疑,一旦你接下任命,你就会自动卷入斗争,连带着边境军区一起。” 卫亭夏笑了。 “林闻斯,你今年多大?”他反问,语带讽刺,“你怎么这么天真?” 通讯那边,边境军区最高统帅、军团长林闻斯闻言脸色阴沉:“你故意将边境军区拖下水,难道不是为了争权夺利?” “全世界所有排的上名号的人来到首都星,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争权夺利,我不觉得我做错了。” 卫亭夏悠闲地敲击着手下栏杆,看着远处的贵族区灯光明亮。“况且即便没有我,边境军区迟早会被牵扯进漩涡,与其到时候在那两个废物之间做抉择,还不如选我。” “……” 林闻斯沉默了。这位在传闻中不近人情、沉默寡言的军团长,显然不是和卫亭夏第一天认识,谈话交流不似平常那么生硬,多了很多人气。 “……就算这样,你也不能直接把军区扯进来。” 卫亭夏注意到他没有反驳卫恒卫殊是废物,眼里的笑意加深许多。 他放松地坐回躺椅上,依着晚风晃晃悠悠:“放心吧,我去军区是为了别的事,你只是个幌子。” 被当成幌子,林闻斯没有不高兴,只是追问:“什么事?” “这你就不用管了,”卫亭夏语气平淡,“选我,我不会害你。选别人?等他们大权在握,第一个拿来祭旗的就是边境军。” 他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将冰冷的真相从书页间抽出,摊开在林闻斯面前。然而无论表象如何波澜不惊,当真相直击心底时,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林闻斯一言不发,切断了通讯。 卫亭夏示意0188清除记录,整个人彻底陷进躺椅里。强烈的乏力感攫住了他,身体对alpha信息素的渴求几乎要烧穿理智,而体内流淌的人造信息素不仅毫无助益,反而在加剧紊乱。 “我现在急需燕信风,”他告诉0188,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说,我俩见第一面就上床的概率有多大?” 0188:…… 它选择性的忽略这个问题:[你的身体正在恢复,确实很需要标记alpha的信息素。] 谈起恢复,卫亭夏的良心难得跳出来彰显存在感。 “燕信风的伤怎么样了?” 他这个级别的alpha,寻常伤口愈合极快。但卫亭夏的刀上淬了特制抑制剂,恢复速度自然要打折扣。 [接近愈合了,]0188回答,[另外,他查到你背着他驾驶机甲的事了。] 那是卫亭夏特意留下的钩子,就是为了让他顺着线索查到自己是谁。 纠缠三年,到头来差点丢了命,还发现自己的omega浑身上下都是谜团,谁能受得了? 卫亭夏看着星空,喃喃自语:“他现在肯定快气死了……” * * 然而这一次他猜错了。 燕信风确实差点气死,但也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很快他就冷静下来,然后陷入到一种比较诡异莫名的消极情绪中。 他从治疗舱里坐起来,绕着战舰上下走了好几圈,最后走进底层机甲舱,找到了正在弯腰整修零件的刀疤脸。 当着全体星盗的面大放厥词说他死了,还要自己当一把手,燕信风只是往他身上抹了一手脏东西,顺便让他来整修机甲,已经是非常客气仁慈的做法。 底层舱室空气凝滞,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息,待久了便觉气闷。燕信风慢悠悠踱到刀疤脸身后,坐在巨大的机甲攻击臂上。 “我不明白。”他突兀地开口。 正在埋头干活的刀疤脸抬起头,一脸大汗,眼神迷茫。已结合的alpha不存在信息素无意外泄的情况,因此他完全没发现燕信风来了。 “你不明白什么?” 这些天,星舰上有很多谣言。有说卫亭夏是帝国间谍,也有说卫亭夏是另一伙星盗的头目,专程来整治他们老大,更有甚者直接说他们老大被人嫖了。 刀疤脸长了记性,默默听了很多,但是一个字都没敢说。 燕信风伸展长腿,沉默片刻才道:“他为什么……从不告诉我他会开机甲?” 这话说的,刀疤脸怎么会知道。 但为了防止燕信风恼羞成怒,他只能强撑着想了个理由:“他可能不想让你自卑。” “……” 感受到燕信风投来的眼神,刀疤脸意识到自己的理由并没有达到理想的效果。 “好吧,”他搓搓脑瓜子,继续想,“那说不定是有什么隐情。” “比如?” 刀疤脸摊手:“这我怎么知道?反正如果他真是要那什么你,也不至于动真格和你互相标记吧?也太亏了。” 是的,解决生理需求是一回事,终身标记是另一回事,没有人会拿自己的一辈子开玩笑。卫亭夏或许和其他omega不太一样,但他们确定终身标记时,彼此都是慎重的。 燕信风抿紧了嘴唇,眼底的暗色愈发浓重。 * 34小时后,一艘军舰抵达边境军区的接驳口,真正降落时,燃料熄灭的气味让人联想起脚步踏过一条布满废旧燃料的战时小路。 边境军区到处都是这样的气味。 军舰内,卫亭夏歪头注视着舷窗外的灰暗景色,也不避讳林桃,从手边小箱中取出一支金蓝色的药剂,利索地剥开封口后将注射端对准小臂,针尖刺入身体,一股陌生刺鼻的alpha气味迅速传播开,卫亭夏的脸色随即苍白下去。 林桃在一旁看得皱眉,忍不住提醒:“你的用量太多了。” “嗯?” 卫亭夏半抬眼,看看手臂又看看林桃。他刚打完伪装剂,现在正难受着,因此没有很快地反应过来。 “没事,”反应过来以后他道,“我心里有数。” 林桃真没看出他哪里有数:“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就不适合任何的陌生alpha信息素,你应该保持心情稳定,然后尽快去——” “——尽快去什么?”卫亭夏问她。 话就卡在林桃的喉咙里,她说不出口。 卫亭夏哼笑一声,动作熟练地将药剂处理干净,然后站起身整理着装。 舷窗倒映出他此时模糊的半片影子,边缘凌厉得像是被刀锋切割。卫亭夏舒展身体,语气随意:“我刚捅了他一刀,他恨死我了吧?” 这个也不一定,林桃心中暗道。燕信风和卫亭夏的关系不能用一般人的逻辑来评判,以前就很复杂,现在更别提了,简直就是电线缠成一团,别人一碰就会触电。 但话语至此,卫亭夏的态度很明确,林桃不再劝说。 她提好自己的行李,跟在卫亭夏身后,慢悠悠地下了军舰。 林闻斯的副官已经在下面等着了,那是个很年轻的黑皮小伙子,一笑就有一口大白牙,他看见卫亭夏出来,咧着嘴笑,然后敬礼。 “长官!” 卫亭夏回礼,然后问:“林闻斯呢?” 副官道:“军团长去巡逻了,大概5个小时后会回来。” 第52章 边境军区和其他军区不同,外派的巡逻队数量非常多,基本没有中间间隙,这也是边境巡防的特色之一。林闻斯身为军团长以身作则,每天都会参与进一次外出巡逻。 “我明白,”卫亭夏点点头,看了一眼站在他们身后的林桃,“给我安排的住所,起码要住下两个人。” 副官闻言一笑:“长官,瞧你这话说的,边境军区虽然穷,但两个人还是住得下的!” 边境军区副统帅的住所,被安排在了指挥所后院,独门独院,隔壁就是林闻斯的宿舍。卫亭夏进门后转了一圈,先把目光投向林桃。 林桃道:“我最穷的时候,连碎渣地都睡过。” 那就是没问题的意思。 卫亭夏耸耸肩,重新走到还在门口等待的副官面前。 那小伙子显然是在等着和卫亭夏独处呢,见人过来,也不笑了,神情变得很严肃,声音压低:“皇帝额外下了一道命令给军团长,让他辅助您清理新型虫族,团长没有回复。” 卫亭夏挑起眉毛。 这一道命令皇帝只传给了林闻斯,卫亭夏并不知晓。如果两人事先没有交际,在那么单靠“辅助”这两个字,林闻斯势必不会给卫亭夏好脸色看。 到时候两个人在军区谁也看不惯谁,闹出格,皇帝就好下手亲自接管了。 一大把年纪了,心眼子越养越多,边境军区也许遥远,但对整个帝国来说都是举重若轻的存在,老皇帝就这么把它当做政治的筹码,真是疯了。 卫亭夏嗤笑一声,歪靠在门框上:“哪来的新型虫族,不是宇宙搬运工吗?” 他语气戏谑,说完以后副官也跟着笑了。 是的,从来就没有过视频里那种强大又疯狂的虫子,那是在边境军区外很常见的无害品种,靠汲取大气中的微量元素维生,甚至能通过迁徙反哺环境,性情温和,没有攻击性。 老皇帝已经近百年没有离开过首都,怎么会知道这个品种,林闻斯只是随便挑了几段视频传回首都星,就把他唬住了。 笑声渐歇,副官正色道:“军区对首都星扯谎,也不是头一回了,二殿下。”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果您真能成事……还望您多担待。” 林闻斯总说自己不站队,可自从他选择协助卫亭夏欺瞒老皇帝的那一刻起,这条船,他就已经踏上了。 明明失踪三年杳无音信,与兄弟相比更是政绩平平,可林闻斯依旧义无反顾地押上了信任,就好像在一局还未定胜负的赌局里,毅然决然地抛出所有筹码。 而这全部的信任,来源于前几天深夜的一次突然谈话。 没有人知道卫亭夏是怎样将通讯信号连接到林闻斯的机甲上的,只是当他声音出现的那一瞬间,字字句句冰冷清晰,穿透了驾驶舱内引擎的低鸣与星际尘埃摩擦外壳的细碎声响,精准地钉入林闻斯的耳膜: “林军团长,三年前蓝钉号遇袭无故自爆,听说与首都星有关,想听听黑匣子录音吗?” 蓝钉号隶属于边境军区,是一艘服役时长不过23年的远程狙击侦查战舰,它在一次边境日常巡逻中无故失去信号,然后在距离边境军区几百光年外的虫族巢穴上空,被迫自我解体。 而在整个过程中,边境军区没有接到任何与蓝钉号有关的求救信号,就仿佛它是凭空消失一般,直到一年后有其他巡逻队捕捞到蓝钉号的战舰碎片,军区才彻底确定相关人员已死亡。 这件事一直是林闻斯心中的一根刺,在确定卫亭夏确实有证据以后,他想都没想就配合了接下来的计划。 这是军团长应该有的素养,他要为他的士兵负责。 …… 和副官随口闲扯几句后,卫亭夏回到房子里,一眼看见林桃正端坐在沙发上,目光直直投来。 才相处几天,这姑娘就卸下了畏惧,仿佛笃定卫亭夏不会杀了她。 “你要干什么?”卫亭夏问。 林桃道:“你来这里,是为了去找他。” 卫亭夏不否认:“对。” “那你怎么保证我的安全?”林桃急了,“我没有帝国合法身份,只是个beta,如果你离开军区,我随时可能被带走,然后他们就会在通缉令上发现我的名字!” “冷静,”卫亭夏抬手往下按,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我在通缉令上的金额比你还高呢,有什么好怕的?” 这话不是开玩笑,帝国一直在通缉燕信风手下的星盗团体。卫亭夏作为燕信风的omega,虽然从没露过脸,但是通缉令上也有他的一席之地,并且金额只比燕信风少了那么一丁点。 林桃敏锐的意识到了他话语中不太明显但依然存在的零星情绪:“你是不是很骄傲?” 帝国二皇子登上了帝国通缉令,而且数额巨大。 卫亭夏点头,毫不避讳地承认:“是的。” 天杀的,这一对ao不正常。 林桃没招了,站起身原地转了两圈,然后重新看向卫亭夏:“那你照顾好自己。” 她现在既不能后退逃回帝国,也不能前进去找燕信风,只能跟卫亭夏一起被困在边境军区。 林桃第八百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非得去看卫亭夏的检查报告。 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悲伤的林医生转身离开了客厅,她需要睡一觉,然后才能面对眼前的麻烦。 卫亭夏笑着看她离去的背影,转头就看见0188已经将他如今的身体素质报告整理成表,甩在眼前。 [首先,你不该在短时间内使用这么多的伪装信息素,其次,你现在处于特殊时期,需要燕信风。] 它将说过几千万次的已知消息又说了一遍,恨不得把这些话刻进卫亭夏脑子里。 [你的激素水平已经濒临紊乱,我不想把话说的很难听,但事实上如果你不能及时得到有效信息素的补充,你很快就会进入一次完全恶性的发情。] 在边境军区,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发情,这绝对是卫亭夏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帮我定位燕信风的位置,”他迅速作出决定,“再帮我找一架没有监控定位的机甲。” 在别的地方找这样的机甲或许很难,但这里是边境,简直不要太轻松。 于是当林闻斯结束巡逻返回军区,准备和卫亭夏商议后续计划时,却得到消息,说卫亭夏暂时离开了。 “他去哪儿了?” 副官摇头:“监控不到,应该是一上机甲就把该拆的都拆掉了。” 动作非常熟练,一看就是惯犯,副官想起这位二皇子失踪三年,忽然觉得他这三年说不定都在开机甲。 林闻斯皱紧眉毛,身上还沾着机甲上的硝烟味,他朝着指挥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问:“他是不是还带来一个女性beta?” “对,她没走。”副官说,“二殿下应该只是想四处看看,很快就会回来。” 哪怕他不是想四处看看,林闻斯也不可能派大批军队出去找他。 皇室中的人没一个省油的,都是麻烦,卫二也不例外。 林闻斯愈发觉得麻烦,可蓝钉号的事不能轻轻放过,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和卫亭夏达成合作,哪怕只是为了告慰亡灵。 * * 边境军区的光线轮换和首都星不同,这里的日夜交替要稍快些,卫亭夏启动机甲的时候天光尚亮,等他降落在深蓝基地,已看不到远处的光线。 [密钥通过,审核通过,监控已完整覆盖。] 机甲无声地滑入底层停放舱。舱门开启,卫亭夏一跃而下,双足触地的刹那,一股熟悉的心跳便隔着遥远的空间,重重撞进他的感知。 0188提供的精细地图瞬间失去了意义。卫亭夏眼前仿佛骤然铺开一张由本能和信息素共同编织的巨网,清晰地指引着方向——燕信风就在那里,在某个他能清晰感应的方位。 alpha。 沉寂已久的信息素渴求在这一刻生根发芽,被强行压抑的渴求如遇甘霖的种子,瞬间破土,疯狂滋长,缠绕住他每一根神经。 汗水浸湿后背的衣服,卫亭夏能感觉到小腹传来一阵隐秘的闷痛,他停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稳住险些崩溃的理智后,几乎是凭着最原始的本能离开停放舱,朝着那个牵引他的源头疾驰。 强悍的身体素质支撑他如履平地般攀上垂直的金属骨架,直抵第三隔断层。0188投射的直线地图上,代表燕信风的光点正与他飞速拉近。 而且更凑巧的是,燕信风此时身边没有任何人。 [距离拉近,60米,50米,20米……] …… 燕信风有些心神不宁。 第53章 空旷的维修室内,只有机械臂运转的低沉嗡鸣。他摘下控制眼镜,仰头看着预设的保养程序有条不紊地执行。 冰冷的机械臂正在拆卸、调整着维修室中央那架伤痕累累的机甲主体。暗沉坚硬的外壳上布满了深刻的划痕与撞击的凹陷,一片片油污如同凝固的伤疤,覆盖在金属表面。 燕信风皱眉感受着自己加快的心跳,腺体后面的咬痕也随着心跳隐隐作痛,奔涌燥热的渴望正在缓缓苏醒。 自从卫亭夏离开,燕信风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怎么回事?腺体病变? 燕信风从地上起身,一边嫌弃地找来布巾擦拭手臂上的油污,一边颇为不解地按压阻隔贴后的腺体,异样的灼热和搏动感挥之不去。 就在他凝神感知腺体异常的瞬间,死寂的维修室内,突兀地响起两声清脆的电子音。 滴……嗒。 密码输入正确,人脸识别通过。沉重的合金门锁应声弹开。 熟悉到让伤口都隐隐作痛的气息,顺着门锁开启的缝隙飘进维修室,瞬间撕裂了维修室内原有的冰冷机油味,而紧接着闯入的,便是一道漆黑滚烫的人影。 那人速度很快,带来滚烫甜蜜的气味,重重压进燕信风猝不及防的臂膀中,合金门锁在身后合拢,炽烈而甜腻的omega信息素像潮水一样,从那人脖颈后的腺体处爆发开。 不过半秒钟,燕信风的本能便带领他认出来人是谁。 卫亭夏。 不是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心跳在耳边重如擂鼓,燕信风困惑着陷进一片情爱涌成的欲望漩涡中。 他条件反射地收拢双臂,任由本能操纵动作,将凑上来的人抱得更紧,手臂顺势一压一抬,便将那个人揽进腰上,鼻子深深压到那人的脖颈侧边,用力深嗅。 后脖颈上的腺体咬痕疼得愈发厉害,而更迷惑神智的,则是失而复得后的不可置信。 “你回来干什么?” 燕信风强撑着一丝清明神志问:“不是跑了吗?嗯?回来干什么?” 他被信息素冲得头昏脑胀,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边叼着omega的脖子,边反复地问同一个问题,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是兽类压在喉间威胁的吼声。 卫亭夏被他问得烦了。 燕信风只是被信息素冲得发急,可他身体里却像是被生生剜走了一块,那空洞正疯狂叫嚣,饿得他头晕目眩,一秒钟都不想再等。 “你管我回来干什么!” 他含混地嘟囔一声,想都不想,直接偏头,张嘴就在燕信风后颈那块紧绷的皮肤上狠狠咬了一口。没咬到腺体,但离那要命的地方极近。这一下,如同火星溅入油桶,瞬间将燕信风体内早已沸腾的火焰彻底点燃、炸裂。 很少有omega会直接触碰alpha的腺体,那似乎被认定为不尊重的体现,但燕信风早就被咬习惯了,痛感混合着一种奇异的麻痒,非但没激起暴怒,反而像钥匙,拧开了更深沉的锁。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箍着卫亭夏腰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折断。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燕信风胸腔深处迸出,带着血腥气和被彻底点燃的狂躁。 “卫、亭、夏!”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每个音节都淬着失控边缘的火。 然而回应他的,是卫亭夏更加不管不顾的动作。 omega像是溺水者攀住唯一的浮木,双手死死抓住燕信风肩背的衣服,指甲隔着布料深深陷进皮肉里。他不再满足于那一个浅尝辄止的咬痕带来的微弱安抚,他需要更多。 “少废话……” 卫亭夏的声音打着颤,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濒临崩溃的呜咽, “标记!快点……” 他不管不顾地将自己脆弱的后颈腺体送到燕信风嘴边,希望能得到更多的安抚,密闭的维修室内,alpha信息素的浓度已经到了有些憋闷的程度,可卫亭夏还是不满足。 他从来不是好脾气的人,撒娇时或许还能软声哄两句,此刻浑身上下没一处对劲,暴躁便占了上风。 眼见燕信风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卫亭夏毫不犹豫地骂出口:"你是不是不行了!你不行的话,就让……"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猛地按住他的后脑勺,燕信风狠狠吻了上来。 唇舌交缠间,浑身的燥热得到了片刻纾解。卫亭夏满意地软下身子,挨挨蹭蹭想要索取更多。然而燕信风却在深入这个吻时骤然停顿,不可置信地质问:“你去找别的alpha了?” 人工仿造信息素一旦进入体内,便会依据宿主体质自我调整,早已褪去出厂时那股明显的化学气息,燕信风未能第一时间嗅出端倪。 闻言,卫亭夏眯起眼睛。 离开边境军区时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可和燕信风厮混几分钟以后,卫亭夏的脸上就泛起了一层诱人的潮红。加上两人刚才亲得太用力,以至于连他的唇角都蹭出淡淡的粉色。 柔软的发丝蹭过眼角,卫亭夏无视燕信风吃人的眼神,继续蹭在他的脖颈侧面,一边亲吻一边试探着啃咬。 “对啊,”亲完以后,他慢悠悠地承认,“怎么样?” 怎么样?还敢问怎么样? 燕信风觉得自己被分成两半,一半快要被气死,另一半又快被烧死,眼瞅着卫亭夏还是那副你到底来不来的挑衅眼神,燕信风顿时不再纠结,抬手掐着人的腰,一把将人掼进了机甲内舱。 一阵天旋地转,卫亭夏被卡进机甲内部狭窄的空间里。他刚半撑起胳膊,就被紧随而至的燕信风重重按住胸口,再次压了回去。 “你只有一个alpha,”燕信风慢条斯理地宣告,机甲内部明灭的光线在他扯开的领口处跳跃,勾勒出起伏的结实肌理,“咬了我还想换第二个?别做梦了。” 天底下没有这种好事。 手指向下滑动,卫亭夏闷哼一声,得偿所愿,快乐地迎上去。 …… 等爱欲散尽,维修室内空气净化设置被开到最大。卫亭夏被人扶着坐起,懒洋洋地趴伏在面前人赤裸的后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戳弄着燕信风腺体上那处结痂的咬痕。 燕信风任由他戳弄。情欲的潮水退去,理智回笼,他终于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方才中了计。 他低声道:“所以……你没找别的alpha。” 卫亭夏仍然躺着,闻言只是半掀起眼帘,反问:“我看起来喜欢自虐吗?” 一个omega被终身标记后,如果试图用其他alpha的信息素覆盖原标记,带来的剧痛无异于自杀酷刑。 燕信风觉得不像,但心底的疑云仍未散尽。他慢慢道:“我不知道。”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omega。曾经以为了解,后来才惊觉自己一无所知。 卫亭夏听出了他话语深处那丝黯淡的茫然,思索片刻后缓缓直起身。他的目光向下滑动,最终凝在燕信风左侧腰腹那道狰狞的伤疤上。 那里伤口已经愈合,但疤痕仍未褪去,以后大概也不会返还成自然平滑的皮肤。 卫亭夏伸手去碰,却被燕信风反手攥住手腕,再抬眼,便对上一双暗沉沉的眼眸。 “小夏,”燕信风喊他的名字,“卫亭夏。” 他不让人碰他的伤口,卫亭夏就顺势松了力气,乖乖等着燕信风讲话。 然而喊完他的名字以后,燕信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声。 等卫亭夏要不耐烦,燕信风才像回过神来似的一字一顿地说:“我以前一直以为是巧合,后来觉得不是……宝贝,你怎么跟帝国的二皇子一个名字?” 这是卫亭夏失踪第二天,就盘踞在燕信风心底的猜测。 三年前,帝国二皇子在成人礼前夕神秘失踪;紧接着,一个浑身脏兮兮、仓皇逃亡的omega就出现在深蓝基地之外。 三年后,燕信风的结合omega捅了他一刀后人间蒸发;几乎同时,销声匿迹的二皇子便重返首都星,现身于他父亲的皇宫。 线索如此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燕信风无法不将两者联系起来。 天爷,他到底睡了个什么人? ----------------------- 作者有话说:加更一次,直接让他们见面 第33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卫亭夏仍然耸拉着眼皮, 他原先都快饿疯了,现在终于吃饱,困得要命, 很想眼睛一闭睡过去,但眼前还有一堆破事需要解决,睡也睡不踏实。 “你想说,我就是那个二皇子。” 燕信风转过身, 目光沉静:“我更想听你亲口说。” “是。” 第54章 卫亭夏答得过于干脆利落, 话音落下, 几秒死寂,燕信风明显怔住了。 他预想过要撬开这答案会更艰难, 预想过卫亭夏会抵赖、会周旋、会顾左右而言他, 甚至预想过一番威逼利诱的手段。唯独没料到卫亭夏会这样直接地承认,仿佛筋疲力尽, 连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劲。 燕信风去找一双藏于浅浅阴影下的眼睛,然后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挥之不去的厌倦乏味。 困倦沉甸甸地压在卫亭夏的眼睫上,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仍然像刚才那样靠住燕信风的肩膀, 驯顺的,依恋的。 燕信风很长时间都没有发声,反倒是卫亭夏从倦意中挣脱出来,掀起眼皮仔仔细细地打量着alpha面上的神情变化,然后评价道:“你现在像一只迷茫的小狗。” 卫亭夏嘴巴和以前一样毒,燕信风回过神来, 掐住面前人的下巴,再次确认:“你真是二皇子?” 卫亭夏不反抗:“嗯哼。” “我以为二皇子是alpha。” 话音落下,燕信风想到了自己之前闻到的陌生气味, 问题得到答案。 他的声音沉下去:“你给自己打伪装信息素了?” 交谈至此,卫亭夏终于清醒过来,慢悠悠地支起身体。 毕竟刚刚深入交流,体内信息素变化是瞒不住的,卫亭夏既然敢承认自己是二皇子,就不怕燕信风翻脸,于是继续承认:“对。” 一瞬间,有很多猜想从燕信风脑中划过,从卫亭夏出现的那一秒钟到现在,三年时光的点点滴滴都蒙上阴霾。 伤口愈合了,不代表燕信风忘记。卫亭夏捅来的那一刀上,淬了顶级伤口抑制剂,险些就让他带伤死在虫母巢穴中,可以说是半点不留情。 哪怕燕信风被情爱迷穿心智,也不得不在这样的惨烈现实面前仔细考虑,卫亭夏心里到底有没有他这个人。 “呵……” 短促的冷笑从燕信风齿缝间挤出,右手顺着卫亭夏的腰腹一路粗糙地向上抚去,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确认,重重地按在了omega左边那道断眉的疤痕上。 “你会开机甲,说不定还开得非常好。” 燕信风的声音低沉,尾调有尚未散去的爱欲后的沙哑,指腹在那疤痕上碾磨了一下,力道足以让卫亭夏感到疼痛。 “你在外界的身份标识是alpha,你被任命为边境军区的副统帅,你的父皇貌似对你寄予厚望……” 他一字一句地细数着卫亭夏瞒着他的事,细数着这三年来对方精心编织的巨大谎言,声音压得极低,字句仿佛淬了冰的刀锋。 “三年,卫亭夏,整三年。” 呢喃的低语蹭过卫亭夏的耳侧,燕信风貌似亲昵地抬起omega的头,注视着那双黑亮的眼眸。 “你装成逃亡的omega,出现在我面前,诱导我与你标记,是有什么目的?”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地挤压着两人的胸腔。 卫亭夏缓慢地眨眨眼,将燕信风的一切情绪尽收眼底。 “你很生气,”他道,“你觉得我背叛了你。” 燕信风荒谬地笑了。 “我不该生气吗?”他反问,“卫亭夏,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个问题听着可太耳熟了,跟逼问犯人似的。卫亭夏眯起眼,想起这些天自己遭的罪,再看看这个害自己遭罪的罪魁祸首,一股无名鬼火冒了出来。 燕信风怎么有脸把一切错误都归咎到自己身上? 卫亭夏不想忍了,一把甩开燕信风的手,直接厉声反驳:“你还敢问我想要什么!你以为你就很可怜吗?别把自己包装成被人骗心骗身的alpha,燕信风,你没那么无辜!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什么?你是个星盗!” “我是星盗怎么了?” 燕信风也拔高声音:“你这三年就是靠着一个星盗养的,你这三年一直在和一个星盗睡觉,你还跟这个星盗标记了!你以后就算生孩子,那个孩子也是你和星盗——” 话音戛然而止,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空气里,燕信风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去。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所有未尽的诘问都被这一巴掌扇得粉碎,只剩下一片死寂。 卫亭夏放下手,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发黑,想着自己今天要是被气死在这儿可太不值,才慢慢把气喘匀。 可燕信风还没完。 “我懂了,”他冷静下来,缓缓道,“你觉得我的身份配不上你,丢你二皇子的脸了,所以才想着急解决掉我,好回去当你的alpha皇子,说不定还能混个亲王当当,对不对?” 对他大爷。 卫亭夏冷笑一声,没有应声。 然而他的沉默,在燕信风看来就是默认。 “你就不怕我把消息散播出去?”他问,“如果帝国知道你其实是个omega,那你苦心钻研的一切可就都没了。” 这确实是个很难应对的局面,可卫亭夏不见丝毫慌张。 他道:“你不会说的。” 燕信风挑起半边眉毛:“为什么?” 卫亭夏平静道:“因为如果他们知道我是omega,会强制我洗去标记,然后把我嫁给任何一个可以给帝国带来利益的人,我不想嫁,所以我会在结婚的前一天自杀。” 话音落下,燕信风的手指攥紧到发白,眼前似乎已浮现出卫亭夏无力倒地的惨淡模样。 卫亭夏说对了,他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哪怕只是为了保证卫亭夏不会在事情发展不合意的时候举枪自尽。燕信风无法承担后果。 而看着他的脸色变化,卫亭夏自然也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 “燕信风,我累了,”他说,“我想睡觉。” 今天他俩要是再吵下去,迟早要闹到整个基地都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开的心结,需要时间,况且卫亭夏还没想好要不要将真相告诉燕信风。 “……” 燕信风默不作声地打开机甲舱门,自己先跳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后,他带来一套全新干净的衣服,等卫亭夏穿好,托住他的胳膊把人带出机甲。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应该是燕信风找理由把人都赶走了。 于是时隔多日,卫亭夏再一次舒舒服服地躺到了燕信风的床上,还有勤恳勇敢的小狗给他擦脚。 “晚安,燕信风。” 看着眼前浮现的崩溃指数图,折线有下降趋势,卫亭夏喃喃着睡了过去,看来真的是累坏了。 …… 燕信风没睡,这个时候睡着才是不正常才是有病,把毛巾丢给智能管家以后,燕信风离开卧室,径直走向训练场。 除了定期巡逻人员外,全体星盗都回了自己的房间,这个时间的基地走廊里,只能听见燕信风一个人的脚步声。 进入训练场,将重压环境调到最高,燕信风一拳打碎了平均铸造强度的移动实战靶。 他心里憋着火,又不能冲卫亭夏撒,只能靠训练发泄。 碎裂的金属靶块四散飞溅,撞在能量护壁上发出沉闷响声。 燕信风没停,甚至没看一眼战果,身体在最高档的重压下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等达到训练室设定的最高额度,顶部灯光开始闪烁提醒,他才停住动作。 烦躁暂时压了下去,燕信风吐出一口气,将设定归零,走进浴室冲洗身体。 卫亭夏的一言一行再次从他眼前回放,燕信风不自觉就皱起了眉毛。 今天把话讲到这个地步,已经不在他的预料之内。卫亭夏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脾气,不能架桥拨火,他生气,卫亭夏就能比他更生气,哪怕明明问题不在燕信风。 及时刹车也挺好,免得两个人冲动之下做出什么后悔的事。 只是燕信风心中还是有些犹疑。 毕竟在一起三年,燕信风对自己的omega还是有些了解的,他能看出卫亭夏的反应不对劲。 倒不是说他俩以前吵架的时候没动过手,但卫亭夏方才那一巴掌显然是真被逼急了,想都没想就抽了上来。 难不成是饿狠了? 也不应该啊,他俩前几天还玩了好一会儿,卫亭夏就算想要也不该急成那样。况且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的alpha是星盗了,燕信风又没逼他,结合纯粹是双方自主考虑后的结果。 所以卫亭夏到底为什么气成这样,还捅了他一刀。 燕信风百思不得其解,擦干头发以后回到卧室,却发现床上已经没人了。 卫亭夏睡过的地方留下一层似有似无的香气,一张随手裁下来的纸张丢在枕头上,燕信风拿起,看到上面画了一个小人比中指,而在中指旁边还有个极其古老的表情符号:)。 二殿下睡完人离开了,真就是白嫖,嫖资只是一张破纸。 第55章 燕信风看着这张纸,确信自己要是活不过三百岁,肯定是被卫亭夏气的。 将纸张攥成球以后扔进垃圾桶,燕信风也不想睡觉了,穿好衣服以后离开卧室,他要好好了解一下帝国二皇子来边境军区干什么。 …… 两分钟后。 卧室大门又被急匆匆地推开,眼见着就要走到书房的燕信风又沉着一张脸回到卧室,径直到垃圾桶边将揉成一团的废纸又捡了回来,仔细压平以后塞进抽屉上锁。 房间里,卫亭夏的气味像是深夏烘起的花香,即便人已经离开,仍然有丝丝缕缕的气味勾住燕信风的手腕。 将纸捡回来以后,燕信风的脸色更难看,神情却仿佛安定了些,他再次离开了卧室。 而那时候,卫亭夏已经回到了边境军区。 在机甲上,他又打了一支伪装药剂。 燕信风的信息素很好的平衡了他体内的空洞,卫亭夏得到了自己目前最需要的东西,因此即便伪装信息素的伤害很大,他仍然面色红润,行动都比之前利落许多。 机甲降落,卫亭夏从入口处看到了林闻斯。 “林上将!”他跳下机甲:“见到你真高兴。” 林闻斯没有笑,按照规定敬礼问好后,他直接问:“你去哪儿了?” “只是随便转了转而已,”卫亭夏随意地将机甲启动纽扔给在远处等待的副官,“我很久没有来边境军区了,所以想四处看看。” “即便如此,二殿下也该开启定位。” 林闻斯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这里是战区,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留有定位,是确保您安全、便于及时救援的基本措施。” 这话听起来是劝告,字里行间却分明是对卫亭夏私自脱离监控、离开军区范围的不满。 卫亭夏唇角微勾,道:“放心,如果我遇到问题,会有求救定位的。”毕竟全帝国的尖端科技结合起来,也够不上0188。 但林闻斯并不知道,所以这句话听起来非常像挑衅,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于是林闻斯直接道: “我们可以谈谈了吗?” 卫亭夏眨眨眼,唇边那抹惯常的笑意未减分毫,“谈什么?” “蓝钉号。” 林闻斯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我按你的要求,放出了假视频,把你换来了军区,甚至对你带来的那个明晃晃排在通缉令上的黑户beta视而不见。二殿下,我的诚意已经摆在了桌面上。现在,该你了。” 林桃的身份果然一落地就暴露了。林闻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非是卫亭夏手中攥着那份他无法拒绝、关乎蓝钉号爆炸真相的情报筹码。 闻言,卫亭夏缓慢地打量着林闻斯紧绷的神情。 坦白讲,面前这位势力足可撼动帝国政局的男人相貌并不出众,只是言谈举止中自有一股历经风沙的军人风骨,他恪守原则,但也懂得变通,像爱惜手臂一样爱惜自己的士兵。 卫亭夏轻声道:“林上将真的很关心当年发生了什么,对吧?” 林闻斯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喉结滚动了一下,神色紧绷,道:“我要为他们负责。” “那其他人呢?那些活着的,还在你麾下效命的士兵?”卫亭夏反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选择把我换到这里,本质上就是站到了我这一边。这个选择带来的风险,你又如何为他们负责?” 林闻斯嘴角抽动,道:“如果我不想站队,没有人可以把主意打到边境军区这里。” 这是他对自己能力和意志的自信。 好吧,所以卫亭夏得确保自己给出的消息足够林闻斯改变主意,让他心甘情愿地承担起站队带来的所有风险和责任。 “我们找个更方便的地方聊,”他说道,顺便看下在远处等的副官,“以及帮我给那位通缉犯女士准备食物和水,告诉她不用担心,我还活着。” 林闻斯最后带他去了办公室。 边境军区看起来非常贫穷,但基础设施建设做得相当好,整个指挥部都有一种钢铁铸成的冰冷坚硬,让人联想到坚不可摧。 卫亭夏四处看了一圈,随后跟个大爷似的坐在办公桌对面,腕部散发出微微亮光,随后一个小型储存器掉落在桌面上,咔哒一声响,吸引了林闻斯的全部注意力。 他目光沉沉,身体绷紧:“这是什么?” “一份出事前的行驶固定记录。”卫亭夏道,“这是拷贝后的复印件。” “那原件呢?” 卫亭夏没有回答,而是双臂环抱着靠回椅背,紧盯着那份存储器,过了一段时间后才慢慢道:“这份复印件,是我两年前偶然得到,纯属机缘巧合,里面的内容我不加评判,你听完以后自辨吧。” 说完,不等林闻斯反应,他站起身,离开房间将房门合拢,然后靠左门边。 燕信风的信息素在身体里温和填补着饥饿的空洞,卫亭夏深吸一口气,听见0188开口:[你在考虑告诉燕信风吗?] “告诉他什么?” [你知道的,]像是怕卫亭夏生气,0188语焉不详,[那件事。] 卫亭夏明白了。 “没想好,”他语气很烦躁,“跟他说了能怎么样?” [让他心情好些,]0188猜测,[也让世界稳定些。] 0188总认为只要坦白就能让一切变好,卫亭夏很难应对这种天真。 因此他沉默一会儿,道:“对此我很怀疑。” 0188平铺直叙地陈述:[你现在在生气。] 卫亭夏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 何止生气,他现在简直想把燕信风塞进虫母嘴里,让他也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倒霉。一千个燕信风加起来也没他卫亭夏无辜,他才是那个被命运精准针对的倒霉蛋。 0188试图为燕信风辩解:[他并不知情。] “你是想说他无辜吗?”卫亭夏很敏感,“你看清楚,我才是那个无辜的人!” 0188:[……] “算了,不聊这个,”一番僵持后,卫亭夏率先转移话题,“这次回基地,你有没有检测到别的?” 0188语气平稳如常:[捕获到一部分加密的碎片数据,正在整合解析中,预计16小时后完成。] “也是跟蓝钉号有关?”卫亭夏追问。 [深蓝基地内部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绝密资料,其核心都与蓝钉号有关联。] 0188确认道。 就连卫亭夏交给林闻斯的那份行驶固定记录复印件,也是0188两年前从深蓝基地深处捕获的——而这背后,是燕信风一直在暗中追查与蓝钉号有关的蛛丝马迹。 一个星盗,如此执着地追查帝国一艘早已陨落的侦察舰,本身就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卫亭夏确信燕信风与蓝钉号的爆炸毫无干系,但这反而让整件事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燕信风怪他隐瞒,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藏着一身的秘密? 是不是真星盗都不一定呢。 卫亭夏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越想越觉得燕信风真是王八蛋,一点都不为自己的onega考虑,生他气怎么了?他活该。 就在此时,0188的汇报打断卫亭夏的思索,办公室里的林闻斯已经把桌子捏烂了。 见此,卫亭夏离开倚靠的墙壁,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眼底却是一片沉郁的寒潭。 其实那份记录本身,大部分内容都平平无奇。真正的关键,藏在结尾那短短的几秒钟里—— 就在蓝钉号消失前的最后时刻,记录仪捕捉到一段极其突兀、强烈到刺破常规频道的求救信号。 这段信号本身就很诡异,它并非标准的帝国军用频段,信号源位置模糊不清,标记方向完全无法解析,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干扰扭曲了源头。但它的内容却异常清晰、急迫,那是最高级别的遇险呼救,带着近乎绝望的重复脉冲,瞬间覆盖了蓝钉号舰桥和所有关键通讯节点 舰上的高层显然收到了它。记录显示,经过一番短暂却激烈的内部通讯,主要负责人达成一致:蓝钉号调整了预设航线,朝着那个未知信号来源的坐标全速前进。 这是蓝钉号在彻底沉寂前发出的倒数第二段有效记录。此后整整十九小时,这艘侦察舰仿佛被宇宙吞噬,再未向外界传递任何信息。 等人们再得知与这艘侦察舰有关的信息,就是十九小时后,蓝钉号爆炸。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帝国官方所有关于蓝钉号失事的调查报告、绝密档案、乃至事故简报中,这段求救信号从未存在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痕迹。 卫亭夏用鞋跟漫不经心地磕了磕墙壁,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思绪。 第56章 蓝钉号在边境军区众多侦察舰中毫不起眼,上面没什么大人物。也许舰上的人当时没看懂,但林闻斯出身首都星,他当然能看出来,那段乱码其实是某个首都贵族的身份编码加密。 这意味着,这艘侦察舰的爆炸,与首都星脱不开关系。 那么此后调查的种种困难艰辛也就能解释了。 某个大人物不希望他们查,而那个大人物极有可能与皇室有关。 难怪林闻斯气成这样。 可卫亭夏心头的疑云非但未散,反而更加浓重:这一切,跟燕信风那个星盗头子有什么关系? 作为一个与帝国为敌的星盗,他这么执拗地追查蓝钉号相关,甚至将基地都设置在距离蓝钉号爆炸地点的几十光年外,简直用意深沉。 只能说老天让他俩互相标记是有理由的,天底下再难找到另一对ao可以彼此隐瞒得如此彻底,怎么不算一种另类的恶人自有恶人磨。 第34章 夜袭 再次回到林闻斯的办公室时, 里面的环境像是被洗劫过。 林闻斯做在一张勉强能撑住的摇晃桌子后面,将储存卡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听见卫亭夏进门, 林闻斯抬起眼皮,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我从外面就听见声音了,”卫亭夏道,“你这里隔音不怎么样。” 其实不是隔音不行, 是林闻斯太生气, 动作太大了, 忘了分寸。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是能坐的,也侧翻在地,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伸手将它扶正, 然后坐上去。“看来你已经发现了。” 他说得笃定,而林闻斯的神色也随着他的话语更阴沉了些。求救信号后面的编码是首都星贵族的专属, 虽然无法判断究竟是哪个姓氏,但林闻斯可没忘记,卫亭夏也是首都星出来的。 甚至而言, 卫二就是目前军区里最大的贵族。 林闻斯再次发问:“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份复印件?” 他语气平稳, 可眼神中却丝毫没有得知真相后的释然,反而愈发沉重,看向卫亭夏时既有试探,也有警惕。如果这个时候两人有一句没聊好,以林闻斯的性子,绝对会立刻抽身, 彻底远离他这趟浑水。 因此卫亭夏短暂沉默后,选择说实话:“这是两年前我截获到的一段数据,数据来源自首都星的一次整理乱流。” 两年前, 那时候的卫亭夏已经在官方记录上失踪了。 林闻斯眸色闪动,继续问:“二皇子失踪三年,与这件事有关?” “说实话,”卫亭夏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抹意义不明的笑,“我以前觉得没关系。可现在…忽然不太确定了。” 他不再掩饰,开门见山:“我相信林上将心中有很多疑问,对我也有怀疑,但我可以在这里明确告诉你,三年前,我的失踪并非我的个人意愿,而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原因,就在你手里。” 卫亭夏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沿,姿态放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团长,你总是认为你面前有很多路可以走,再不济也可以选择置身事外,但看看这个,”卫亭夏的手指点点桌面,仿佛叩击人的心脏,“边境早就不像你想的那样纯粹干净了,从我父皇重病的那一天开始,世界上没有纯粹的东西了。” 要么参与斗争,将一切尽快结束;要么放任逐流,眼看着一切越来越脏污。 林闻斯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他必须尽快做出抉择。 而在做出决定之前,林闻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失踪的这三年,你究竟在哪里?” 卫亭夏笑了。那是一个极其了然又讽刺的笑,这瞬间,alpha的特质在他身上显露无疑。 天生的领导者,天生的阴谋家。 “我一直在这里。”他说。 …… …… 深蓝基地。 高级档案室外。 燕信风将密钥嵌入卡槽。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一道荧蓝色的数据流虚拟成像在他眼前瞬息划过,随即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门扉洞开的幽深入口。 角落里传来一个人的呼吸声,燕信风选择无视,径直通过第二层核验,进入档案室内部。 与蓝钉号有关的绝大多数资料都封锁在这里,整个深蓝基地内,能进入其中的人不超过三个。 后脖颈上的咬痕还在隐隐辐射刺痛,燕信风暂时将与卫亭夏有关的猜想压下,输入个人密钥。 系统响应,柔和的冷光从操作台下方亮起。 一个全息投影界面瞬间在他面前展开,无数关于蓝钉号的加密档案条目如同星辰般悬浮在幽暗的空间中,闪烁着代表不同保密等级的微光。 明明是一个星盗基地,档案库的设置却如此符合帝国标准,这已无声阐释了很多未曾言明的细节和线索。 燕信风的手指飞速滑动,检阅过无数信息数据,目光最后停留在一串坐标上。 这是系统大数据根据后续捕捉到的信息流,整合推测出来的最终结果,未必准确,但已足够接近。 这串坐标,承载着难以估量的重量。 它昭示着一股积蓄已久、足以将整座帝国根基彻底冲垮的毁灭性洪流。 这股力量正蛰伏在无形的门锁之后,无声地咆哮,积蓄着足以焚毁星辰的怒火。一旦那扇门被开启,滔天巨浪必将席卷而至,将帝国现有的一切秩序、荣耀与腐朽冲刷殆尽,不留片瓦。 那会是一场巨变,足够载入任何有人类存在的历史记录中。 而此时,打开门锁的钥匙,就掌握在燕信风手中。 帝国。皇室。卫亭夏。 三个词语连接在一起,成为了唯一能限制燕信风动作的柔柔丝线,让他不敢妄动。 操作台上的盈盈蓝光投射在alpha的脸上,构成了一半明一半暗的模糊界限,将他的一切神情隐于思索、踌躇和反复抉择之间。 离开档案室已经是三小时后的事。 燕信风按照往常习惯走出第二道合金门,然后看到角落里那个睡觉的人已经坐起了身体。 [老大。]那人唤他。 燕信风脚步顿住,伸手一招,灯光亮起,照明了房间角落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叫我首领。” 那人蒙在被子里,连连点头:[哎对对对,我有些混乱,首领,首领。] 他的声音听起来年纪很大,但说话时油腔滑调,让人觉得不可靠。 燕信风走近过去,随手扯了把椅子坐下:“怎么了?” 那人没有立即回答,而且冲着燕信风的方向看个不停,做出嗅闻的动作,同时语气了然道:[跟夫人和好了?] 燕信风面无表情:“没有。” [哎,怎么还没有?]那人觉得奇怪,[小别胜新婚,床头打架床尾和,你俩应该是最密里调油的时候。] 原来被捅一刀也算新婚,那燕信风这辈子结过很多次婚了。 他皱紧眉毛,问:“你是不是中病毒了?” [怎么会?我一直待在这里,都没有接触过星网,怎么会中病毒?] 那人感受到不被信任,掀开蒙在身上的被子,却露出一副合金打造的身体,高强度水晶做成的眼珠中有蓝色的光芒亮起,和数据流的颜色一模一样。 它不是人,是载入进现实身体中的一串人造数据,也是这座档案室的最终防线。 燕信风无视它的抗议,确认了一遍档案室内的信号设置,确定无法连接星网以后才收回手。 “你的任务就是守好档案室,必要的时候销毁所有数据直接跑,给你载入太多的情绪模块是我的错,”燕信风语气悔恨,“谁都不会相信你是智能管家。” 智能管家反驳:[但我仍然可以为你出谋划策。] 燕信风不反驳:“对,用你之前看的那些破烂小说。” [……] 智能管家安静一瞬,自顾自道,[你应该去找你的omega。] “为什么?他先走的,他还捅了我一刀。” [你在意吗?] 一句话把燕信风问沉默了。 智能管家摇头晃脑,[柔弱无助的omega一个人待在军区,说不定就有什么人盯着他,伺机伤害他,你应该去保护他,然后赢得他的芳心。] 这句话的问题太多了,一看就是被病毒小说侵蚀了脑子。燕信风眼角抽搐,想说卫亭夏并不柔弱无助。 然后不等开口,智能管家用一句话杀死了比赛:[你们要离婚吗?] 它不知道卫亭夏是二皇子,从身份上讲是他们的敌人,也不知道燕信风如今面临着怎样的抉择,它只是从它的角度出发,问出了一个很正常的问题。 第57章 你要和卫亭夏分开吗?你要决定从今天开始不再爱他,不再关心他,不再考虑他的生与死、幸福与否? 燕信风抿紧嘴唇,离开档案室。 刚出门,他就把刀疤脸叫到面前。 “看好基地,别惹事,”他说,“我要出去几天。” * * 军区里,副官也谈论起了那支名为深蓝的星盗团队。 “听说他们的首领出事了,到现在都没有生还消息。”副官边说,边从一堆尘封了几百年的箱子里挑出自己需要的那个。抬起箱子时尘土飞扬,坐在一旁小凳子上的林桃捂着鼻子咳嗽了两声。 卫亭夏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径直打开其中一个箱子,从一堆泛黄的纸质文件里翻出几张,坐到旁边翻阅起来。 这里是边境军区近十年的兵员记录。数据版当然有,但他们私下查阅电子档案容易留下痕迹,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几人干脆直接来翻找这些蒙尘的纸质存档。 翻看间隙,闲聊仍在继续。 “其实我觉得他们还好诶,”副官道,“也没有真的杀什么抢什么烧什么,你懂我的,现在就业形势困难,找不着工作也是情理中事。” 林桃也跟着叹气:“是啊,大家都找不到工作。” “那他们靠什么为生呢?”副官思索着,“自己在基地里种地?” 这个倒没有。 林桃和卫亭夏下意识对视了一眼。林桃开口道:“可能也抢了些,只是对象不是帝国。” 边境军区外的资源星数不胜数,只看有没有胆量和运气。燕信风很懂得怎样在不彻底破坏资源星生态的前提下,为自己的团队谋取最大利益。 而且他们还黑吃黑。最近几年边境军区的星盗治安确实好了不少,一方面是林闻斯积极巡逻、认真防治的功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燕信风手头紧时,会带着人去光顾其他同行。 卫亭夏也曾参与过几次,回想起来,真是挺刺激的。 副官闻言点点头,目光在林桃脸上一扫而过。他其实早就认出这女孩是深蓝星盗团的一员,但那又怎么样呢?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就业形势困难,大家找不着工作,去干点不那么体面的事也是合情合理的。 挣钱嘛,不丢人,况且林桃又没杀人,她只是个医生。 于是副官顺着之前的话题继续道:“所以其实我们都不希望他出事。毕竟,谁知道下一伙占了他地盘的星盗会是什么德行。” 卫亭夏低头翻动着档案,将几份有疑点的单独抽出放在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唯一知道的就是几天前,刀疤脸带着一伙人闯进了一颗虫母星球,应该就是去营救燕信风和他的omega的。之后……就彻底没消息了。”副官的语气带着点感慨,“不得不说,深蓝的信息管得是真严,连我们都没打听出有用的消息。” 卫亭夏又挑出几张文件。0188正脑海里专注扫描,它需要将卫亭夏标记出的可疑人员信息进行生平的前后纵横对比,计算他们与皇室以及几大贵族存在联系的概率。 一旦突破75%的警戒线,基本就能判定是首都星安插的钉子了。 “长官,”副官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打断了卫亭夏的思绪,“您这三年一直在边境,有见过燕信风本人吗?” 卫亭夏抬起头,对上副官那双带着好奇、亮晶晶的眼睛。 “见过。”他语气平淡。 “那您见过他的omega吗?”副官追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八卦劲儿,“真的好神秘,通缉令上都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他今年不过几十岁,已经成为了边境军区统帅的副官,足可见虽然长相老实,但其实是个很精明的人,说话做事并不拖着,而且有自己的心思在。 卫亭夏面色不改:“没见过。” 副官仰头,短暂畅想:“一定是个很漂亮很厉害很强悍的omega,不然燕信风不会这么在意。” 他自己在通缉令上的金额都能买下两颗星球了,omega却连名字都没暴露过,那样的认真保护,就是考虑到哪天自己出了事,爱人还能无牵无挂地一走了之。 林桃忍不住,飞快地朝卫亭夏的方向瞥了一眼。 卫亭夏却只是垂眸,继续翻动着手中的纸页,仿佛没听见,只在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哼笑。他将最后挑出的几份文件折好,随手丢到副官面前。 副官拿起后看了几眼,脸色变得凝重。“您确定吗?” “八九不离十。” 不怪副官震惊,这几个人里面有三个军衔已到少校,是奋勇杀敌的好军人,无论如何都看不出他们与蓝钉号的爆炸有关。 “这种事其实是可以分开看的,泄露信息不代表是坏人,上场杀敌也不代表他们就那样纯粹。” 卫亭夏盯着几份文件上陈旧的证件照片,语气沉沉:“帝国军校三年前的一份报告指出,平均每20名军校生中,就有一名接受了贵族的资助。” 父母养育是恩,贵族在关键时刻的雪中送炭,也是恩。 恩情……总是要偿还的。 * * 当安排的第三支巡逻队降落在军区边缘的停降场,意味着一场黑夜的来临。 副官将几张薄薄的纸叠了又叠,收进口袋后急匆匆的离开,卫亭夏拿回外套甩在肩上,踢踢林桃的凳子:“吃饭去吗?” 林桃从思索中回过神来,上下打量着他的脸色,皱眉道:“你是皇帝亲自任命的副统帅。” “对啊,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去工作?”林桃问。 “我为什么要去工作?”卫亭夏笑了,“还嫌自己活的太长吗?非要给自己找麻烦。” 工作为什么就是找麻烦? 林桃眼神中的疑惑太过明显,都不需要问出口,卫亭夏便看懂了。 “林医生,我现在拔尖冒头有什么好处?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想争一争吗?” 卫亭夏低头理了理发皱的袖口,语气轻松:“我是什么身份,你也清楚,边境军区是块人人都想争抢的肥肉,林闻斯谁都不偏向,那自然最好,大家都得不到就等同于大家都没损失,一旦他开始选择,那么无论他选择谁,被选的那个都得倒大霉,尤其那个人还是我。” 失踪三年,无所依仗。卫亭夏此刻表现得越积极越出色,便越危险。 何况他和林闻斯的关系也没好到哪里去。所以眼下,老老实实把分内事做完就好,别整天争抢。 想着,卫亭夏看向林桃的眼神意味深长:“小孩子家家,别整天总想着工作,多玩玩!” 对,跟你似的多玩玩,然后就玩出个…… 林桃心里暗暗反驳,却在卫亭夏视线扫来时收住了念头,只是默默点头,看着他拎起外套,步伐轻快地离开了档案室。 行医数十年,林桃什么样的血腥疲弱都见过,自然看得出卫亭夏的状态比前几天好了太多。再联想到他刚到军区就消失的那几个小时,去向明确。 看来首领不仅没死,状态还非常好。也不知两人有没有打起来。 林桃低头拍净手上的灰尘,也起身走了。 …… 回宿舍的路上,卫亭夏让0188把世界崩溃值列表调出来看看。 这大概是整个任务过程中0188最擅长的环节。话音未落,半透明的表格已被投射到视线侧边。 象征崩溃的红色稳稳悬在高处。卫亭夏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 0188主动解说:[其实已经比之前好一些了。] “怎么个好法?” [你们上床那天,降了一些。]0188道,[但幅度不大,至少没有上个世界大。] 卫亭夏眉毛微颦:“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世界崩溃的矛盾点不在于你捅他一刀,当然了,这不代表你捅他是对的,]0188语气平稳地解释,[你需要寻找真正的问题所在。] 真正的问题所在,就是卫亭夏需要当皇帝。 “我想当皇帝。”他把心中的想法告诉0188。“等我当了皇帝,燕信风敢继续这个破样子,我就把他发配到边境星球去挖土豆。” 0188沉默了,罕见地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一串水母葡萄无措起来还是很有意思的。 卫亭夏看了一会儿,笑出声:“逗你的。” 把燕信风发配去挖土豆确实很诱人,但卫亭夏为了完成任务还得陪他去挖,还是算了吧。 第58章 0188松了口气:[谢谢你。] 卫亭夏笑眯眯地接受了它的感谢,推开宿舍门。 刚往里走了两步,他脚步倏然一顿。 房间陈设如旧,警报器也沉寂无声,连一丝被触发过的痕迹都无。但一种生物的本能,或者说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出的直觉,在瞬间绷紧了他的神经。 ——这屋子里,不止他一个人。 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若有似无的呼吸被刻意压到了极限,几乎融进死寂的黑暗里。卫亭夏停在门内阴影处,没有回头,反手无声地将门推上锁死。 咔哒一声轻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0188自动出现,标注好的地形图上,有一个蓝色光点正在迅速接近。 破风声从耳边炸开,卫亭夏毫不犹豫地抬腿横扫,一击不中压身冲拳,直击目标腹部,不求一招制敌,只是为下一次进攻制造机会。 隐藏者身手异常敏捷,躲过卫亭夏横扫后快步上前,完全不在意腹部伤害,通过接受伤害换取更接近的距离。 他太熟悉卫亭夏的攻击路数,在卫亭夏勾拳上击时,如有神助一般钳住他的手腕,借着他向上的力,把人压进怀中。 alpha的气息仿佛藤蔓一般缠住omega的脖颈,人没有相认,信息素却已经缠缠绵绵。 卫亭夏被制住动作,也意识到来人是谁,二话不说抬腿便要踹,可不等他有所动作,钳住他手腕的那人便低下头,目标明确地在卫亭夏的断眉处咬了一口。 啃咬在一般性动作中,属于攻击行为,但燕信风这一口,咬的却像调情,缠绵悱恻,卫亭夏的动作倏地顿住,一层压不住的红飞速盖到脸上,眼尾都跟烧了似的。 “你干什么!” 他不受控制地拔高声音质问,灯光亮起,照亮燕信风眼角眉梢戏谑的笑意。 “你脸红了。”他说,目光灼灼,“眼睛也湿了。” “我去你的!” 卫亭夏红着脸踹他一脚,“放开我!” 燕信风被踹,闷哼一声后倒退两步,两人中间终于分开些许距离,燕信风仍然在笑,像个流氓,卫亭夏狠狠瞪了他一眼,觉得那一脚踹轻了。 他抬手捂住眉毛,触碰到一片亲吻后的湿痕,心头火起,骂道:“被狗咬了是吧?” “没有,”燕信风颇为欣赏地观察着他此时的神态,不自觉便咧嘴笑了一下,“只是忽然想到的。” 卫亭夏冷笑:“不要把发病修饰成灵感爆发,不好用。” 他还在生气,可捂住眉毛,眼珠瞪得溜圆,脸还泛着红,即便生气,也有一番可爱妩媚在,燕信风潜入军区的时候心里憋着火,可看见这一幕,什么火都没了,只觉得喜欢。 还想咬一口。 第35章 皇位 卫亭夏注意到了他的眼神。 “你再敢咬一口, 我就把你的牙敲下来。”他警告道。 明亮灯光下,omega眼里的应激水光未褪,脸颊的红晕也未散尽, 湿润柔软,非常诱人。 但燕信风听出他是认真的,也知道卫亭夏有这个能力,因此只能颇为遗憾地舔舔牙, 伸手投降:“不会了。” 卫亭夏继续道:“也没有下次。” 燕信风感觉更遗憾了。 他很好奇过去三年自己怎么从没想过在那里咬一口, 毕竟那个时候卫亭夏受困于诸多限制, 大概也不好如此直白地反驳他,被咬了只会咬牙切齿地踹, 不会张嘴就要敲人牙。 遗憾的目光徘徊在自己的手背上, 卫亭夏一顿,猛地抽回手, 快步走到镜前,果然看见一个清晰的牙印,正正好好地嵌在眉弓上下。 卫亭夏果断往旁边踹了一脚:“你是不是有病?” “我很正常, ”燕信风道, “你看过我所有的体检报告,我也看过你的。” 说到这里,他话音忽然一顿,眼神微妙地变换,随后才道:“除了最近的这一次。” 是了,深蓝基地每半年会开展一次全员体检, 比一般的帝国军队还关注成员的身体健康,卫亭夏又不需要在他们面前隐瞒自己的omega身份,所以每次都是照常体检, 直到最后一次,他的报告上出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提起这个,卫亭夏心头火起,顶着那个碍眼的牙印猛然转身,眼神将燕信风上下横扫一圈。 “你来这里干什么?” 半夜三更,深蓝星盗中传说已经死了的首领,出现在边境军区副统帅的房间,无论怎么听都觉得问题很大。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没骨头般向后靠,倚在了冰冷的金属门板上,双臂环胸,姿态闲适得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慢悠悠地将卫亭夏从手指尖看到眼尾,目光里带着挑逗,语气却很认真:“只准你来找我,不准我来找你?” “这里是军区,”卫亭夏道,“让林闻斯知道,会把你装进发射器里发射到外太空。” 燕信风闻言皱眉,但不是因为想到了自己被发射出去的厄运,而是因为—— “你总提他干什么?”他问,“他很厉害吗?” 卫亭夏觉得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总提他了?不就说了一遍吗?” “你心里一定说了很多遍了,”燕信风笃定,“怎么,费尽心机回到首都星以后,想起来边境军区的林闻斯,就手忙脚乱地跑回来了吗?” 他话里带着刺,非得刺挠得大家都不舒服才甘心。 卫亭夏不惯着他,直接点头:“对,我就是为了他回来的。” “你!” 燕信风深吸一口气,不敢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omega,都标记了,招三惹四拈花惹草,完全没有家庭责任感。 他痛心疾首:“你能不能摸摸你腺体上的牙印再说话?” “那又怎么了?”卫亭夏表现得很不屑。“我从小是当alpha养大的,你知道的,alpha嘛,总是容易管不住自己。” “那我怎么就能管住自己?!”燕信风反问,“没有责任感就按没有责任感说话,不要把锅扣到我头上!” 卫亭夏从善如流:“对,我没有责任感。” 这个房间里有一个人要气死了,不是卫亭夏,猜猜是谁? 好在0188及时出场:[提醒你一声,林桃正在往回走。] 这个混账系统在燕信风出场的时候一声不吭,林桃只是往宿舍移动,它就检测成功,可见刚才用心不良。 但卫亭夏还是有瞬间的警觉。 林桃是除他之外唯一看过那份体检报告的人,也是全世界唯一知道卫亭夏秘密的人,她不能和燕信风见面。 想到这里,卫亭夏毛巾沾水后粗鲁地在脸上抹了一圈,然后发出邀请:“去我房间吗?” 燕信风抬了下眼皮,不想跟这个没长心的omega多聊:“去你房间干什么?” 他又想起之前基地里传的闲话,有不要命的神经病说他被嫖了,燕信风本来当笑话听,现在一瞧,原来自己快成笑话了。 卫亭夏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瞅着燕信风双手抱胸,把全身的肌肉线条衬得非常好看,原本平静的欲望又有点沸腾。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在燕信风胸口摸了一把,再次邀请:“走啊!” 被嫖的感觉更明显了。标记的ao彼此热情些也正常,但是燕信风忽然觉得不去卫亭夏的房间说不定是个更好的选择,所以他一动不动。 “我觉得这里挺好的。”他前后环顾,“虽然军区穷得要命,但好歹是有屋顶的,不至于淋到你。” 整的跟边境军区是贫民窟似的,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才不在乎他的言左右而顾其他,抓住燕信风的手腕就把他往楼上拖。 等把人带进房间,卫亭夏一把甩上门,先走到窗户边朝外看了一眼,然后提前帮他规划路线。 “一会儿你走的时候,记得翻窗户。” 燕信风:“……” 他没说话,先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腺体,确定上面有标记痕迹后才慢悠悠地开口:“我这么见不得人吗?” “你说呢?把你的纸质通缉令回收再利用,都能给一所小学提供期末考试的试卷了。” 好刁钻的说法。 燕信风踱步到房间占地面积最大的家具前,两腿一搭躺在床上,只微微靠住上半身,去看站在窗边的卫亭夏。 床板应当是从某台报废机甲上拆出来的平面,燕信风躺上去的时候,嗅见了伪装alpha信息素与钢铁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他注视着卫亭夏关紧窗户,注视着军区外刺目的白色光亮将omega的身形分成明暗两块,明的地方格外苍白,暗的地方又几乎分辨不出轮廓。 第59章 房间空间不大,住一个人刚刚好,两个人就显得有些拥挤,因为太近了,燕信风总觉得自己能听到卫亭夏的心跳声。 可听到心跳也没用,卫亭夏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心事不藏在心跳里。燕信风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的沉默引起了卫亭夏的警觉,确定林桃即便回来也不会和燕信风撞上以后,他慢吞吞地走到床边,问道:“你来干什么?” 燕信风想也不想就回答:“看看你有没有跟林闻斯勾搭上。” 这话像是在吃醋,又像是借着林闻斯这个坎,去逃避真正的问题。 “这关你什么事?”卫亭夏皱眉,“再说一遍,你是个星盗,而这里全是帝国军人,你被发现以后想逃都逃不出去。” “你这是关心我吗?” 燕信风伸手去勾卫亭夏的腰,语气懒散:“让你睡了三年,终于也算是有点收获吧。” 卫亭夏看见他这样子就来气,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关心这个星盗的命似的。 “你认真点!” 他横跨到燕信风小腹上,伸手去掐燕信风的脖子,用力摇晃,咬牙道:“你要是真被发射出去了,我怎么解释?” 帝国二皇子的房间里有个星盗,卫恒卫殊一定喜欢死这个新闻了。 燕信风由着他晃,喉结在他掌心下滚动,脸上却不见半分痛楚或惊慌。 原本平放在金属床板上的手,在卫亭夏跨坐上来时,就自然而然扣住了他的侧腰。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那块敏感的软肉,动作狎昵又带着安抚的意味。 “解释?”燕信风被他掐着,声音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笑意,只是呼吸略微重了些,“简单啊,你就说我对你一见钟情,所以忍不住来骚扰你。” 卫亭夏冷笑:“我是个alpha。” 从来没有alpha对alpha一见钟情。 他气得手上又加了三分力,指节都微微发白,可身下alpha的脉搏依旧沉稳有力,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反而烫得他指尖微颤。 “那你教教我?”燕信风的手蹭过卫亭夏的眉梢。“其实我也想知道怎么说。” 他貌似亲昵地偏过头,在卫亭夏的拇指背面亲了一口,语气却倏地危险起来。 “我以为找到个心心相印的omega,结果他趁我不备捅了一刀,把我扔在虫母星球,然后自己溜溜达达地回了帝国去做他的二皇子……” 卫亭夏掐着他脖子的手猛地一僵,随后慢慢松开。 “你到底是生气我捅了你一刀,”他声音沉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还是在气我是二皇子?” 燕信风眉梢一挑,干脆利落:“就不能都气?” 卫亭夏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的无措与隐约的愧疚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随后一种燕信风没琢磨透的恼怒不爽占据上风。 “你要是都气,我就掐死你。”卫亭夏慢慢地说,“不要想当然地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立场上。” “我还不够受害者吗?”燕信风反驳,细数自己的可怜之处,“我当初从基地外面捡到你,勤勤恳恳地照顾你,你要的东西没有一个是不应的,我把你当神仙伺候,然后你骗婚,还婚内伤害,你有没有良心?” 他一口气倒豆子似的说完,胸膛微微起伏,喘了口气,又想起更憋屈的事,补充道:“哦,对了!你这混账东西压根儿没良心!你把我当什么?人肉□□?需要了就招招手,不需要了就一脚踹开,翻窗户滚蛋……” 燕信风恨不得再咬卫亭夏一口。 然而卫亭夏听完他控诉后的唯一反应是:“咱们没有结婚。” “……” 燕信风意识到今天来军区是完全的错误,他应该现在就回到基地,然后把智能管家给拆成一块块。 他喉咙干涩,头一次后悔自己怎么没保留帝国身份:“所以你准备离婚?” 卫亭夏垂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墨黑的眼瞳里情绪翻涌,片刻后,给出了一个诚实的、却更让人火大的答案:“我还没想好。” “是什么让你做不了决定?”燕信风扣在他腰侧的手无意识地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多了去了。 卫亭夏纠结地思索一阵,然后道:“我有我要做的事,你也有你要做的。” 燕信风手下用力,面色不改:“你有什么事要做?” “我想当皇帝。” 此话一出,燕信风真觉得自己就不该来军区。 “你要做皇帝。”他虚弱地重复一遍。 卫亭夏点头。 “为什么?” 这算是什么问题?当皇帝还要问为什么?天底下谁没想过当皇帝? 卫亭夏选了一个最浅显易懂的理由:“我想把卫恒卫殊处死。” 燕信风问:“为什么想处死他们?” “你脑子被陨石撞了吗?”卫亭夏拧紧眉毛,“哪来的这么多问题?” “你有很多事瞒着我,或者说非常多。” 燕信风语气平静:“从我们见面的第一秒钟开始算,你每说十句话,就有三句是假的,我不是在怪你,在当时的情况下,你就算把名字一起换了也正常,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卫亭夏为什么会是omega,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成人礼前夕逃离首都星,也不明白三年情爱中几分几毫是真。 燕信风第一次见到卫亭夏,是一次搜寻后的返程,他在机舱里等待最后一次跃迁的震颤结束,而就在此时,机甲智能提醒他,不远处有一个悬浮生命舱。 循着系统标注的方向望去。在舷窗外幽邃的宇宙幕布边缘,燕信风看到一个孤零零的救生舱正无声漂浮。 它距离基地外围防御圈不远,布满陨石撞击留下的坑洼和高速摩擦产生的焦黑划痕,像一粒散落在宇宙中的碎钻,如果不仔细辨别,会将它误认成尘埃。 深蓝基地与军区相隔几百光年,附近更是没有其他的星盗基地,怎么会有救生舱漂浮到这里? “检测内部生命指数,尝试连接。” 机甲智能遵循燕信风的命令运行,片刻后,它道:[内部生命状态稳定,连接失败,疑似连接口毁坏。] 燕信风心中疑窦丛生,但还是操纵机甲朝着那个救生舱驶去。 随着距离缩短,救生舱的轮廓愈发清晰。 它并非完全密封的金属罐子。舱体的顶部赫然是一整面厚重的高强度观察窗,只是此刻,那本该透明的窗面覆满了细密的霜花和蛛网般的裂痕,内里氤氲着一层朦胧的白雾,像是冻结的呼吸。 燕信风调整光源,试图看清观察窗的内部情景。然而就当白雾散尽的那一秒钟,一只手忽然贴在了观察窗上,救生舱内的人醒了过来。 然后燕信风遇上一双眼睛,仿若黑亮的银河漩涡,从深蓝基地出发,向无法预知的方向前进几千几万光年,穷尽一生,大概能遇上一次这样的景色。 蜷缩在救生舱中的omega,用指尖在观察窗表面写下一行字母。 谈起初遇会让人觉得羞怯懊恼,但燕信风敢承认,他对卫亭夏是一见钟情。 “卫亭夏……” 凝视着直到如今也深爱的眼眸,燕信风喃喃自语:“你究竟想要什么?” 卫亭夏的眸中有片刻动容,仿佛也从燕信风的神情变化里看到了过去的某一刹那。 他缓缓低下腰,声音淹没在两人轻触的唇舌,轻而又轻。 “我什么都想要。” …… …… 第二天,林桃梳好头发以后坐在客厅里,看见卫亭夏以后道:“客厅的桌子倒了。” 正常,昨天打架的时候踹倒的。 卫亭夏伸着懒腰,踱步到桌子前挑了根营养剂送进嘴里,“可能不小心撞到的。” “是吗?”林桃半信半疑。 “是啊。” 营养剂是桃子味的,香精味很浓,军区不追求那种质量顶级口感细腻的货品,能够补充能量且没有附加作用的就是好东西。 卫亭夏也坐到沙发上,和林桃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身上懒洋洋的。 尽管燕信风百般不情愿,但还是被逼着翻窗户走了,卫亭夏一夜没听到系统警告声,猜测他应该已经安全地回了深蓝基地。 “帮我拉一下崩溃指数的折线图。” 卫亭夏把腿搭到茶几上,灌了口营养液,顺口催0188干活。 0188没吭声,默默调出图表。 昨晚的指数又波动了,上上下下爬了一段,最终停在个偏高的位置。 第60章 卫亭夏心里默算时间——那阵爬升,大概就在他说要当皇帝、说他什么都想要的时候。 燕信风这么见不得他当皇帝? “总觉得不对劲,”他跟0188念叨,“他这个情绪变化不太对。” 01881不懂人类情绪,于是虚心求教:[你觉得怎么有问题?] “他知道我要当皇帝以后简直心如死灰,”卫亭夏非常不满,“跟死了亲爹似的。”后半夜更是把劲全使了出来,卫亭夏的腰现在还不大舒服。 [你是在抱怨他昨天晚上的表现?] 卫亭夏迅速反驳:“没有,我只是觉得不正常。” 在做不做皇帝这个问题上,燕信风显然希望卫亭夏选择另一条路,并在得知答案不符合自己期待的时候心情低沉。 卫亭夏眉毛紧锁,把营养剂外包装拧成一团以后丢进垃圾桶。 林桃见他准备起身,连忙伸手拽住卫亭夏的手腕。 卫亭夏看向她:“怎么了?” “那个,”林桃抿抿嘴唇,“我可以给你检查一下吗?” “检查什么?” “你的身体,”林桃伸手粗略地比划了一下,“我知道你现在很好,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毕竟损害很大……” 她试图用一些眼神和语焉不详的话语表述清楚,可在对上卫亭夏的眼神以后,却又低下头。 她小声道:“首领知道会很难过的。” 注视着她的神情,卫亭夏忽然勾起嘴角,凑近过去:“你觉得我难过吗?” 艳丽的五官挑不出瑕疵,凑近更是一种暴击,林桃怔愣着眨眼,片刻后点头又摇头。 她不知道。 按照常理来讲,应该难过,可卫亭夏不符合任何常理。他的存在就是一种叛逆。 “第一个错了,第二个对了。” 卫亭夏直起身,再次伸了个懒腰。光亮从窗外漏进来,扑在他身上时,恰恰好地将他的神情隐于一层朦胧的阴影下,林桃只听得见他的声音。 “我一点都不难过。” 他未必一定要当皇帝,但与皇帝相比,他想要的东西仍然太大太宏伟。 一切阻碍卫亭夏前进的东西,卫亭夏都不想要。 …… …… 燕信风回到深蓝基地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抄起一把扳手冲向档案室。 刚结束基地巡逻的刀疤脸,看见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下意识后退两步,然后才喊道:“你干啥?” 燕信风冷笑一声:“去卸个东西。” 真的吗?看起来像是要去杀人。 刀疤脸再次后退,却发现自己身边早已空无一人,只能干笑两声,强撑着胆子靠近:“聊聊?” 燕信风脸色阴沉:“聊什么?” 不如就聊聊你的婚变事故,以及后院着火全基地倒霉的悲惨案例。 “随便聊呗,”刀疤脸说,“我有好酒,咱俩喝点。” 燕信风转转手里的扳手:“没什么好聊的。”他还是想把那个整天只知道看破烂小说的机器人给卸了。 可担心他去杀人的刀疤脸还是往前一步,继续苦口婆心地劝:“ao床头吵架床尾和,这些事情都是正常的,你不要往心里去。” “他捅我一刀也正常?” “正常啊,”刀疤脸道,“可能对别人来说不正常,但对你俩来说太正常了,你难道还不知道自己标记的omega啥样?” 燕信风当然知道,坦白讲卫亭夏捅他一刀不算什么,但他总不能拿着个大喇叭到处嚷嚷,说他的omega是二皇子,伪装成alpha还想当皇帝。 所以他只能挑其中情节稍轻的说。 “那不就得了!” 刀疤脸被迫进化成情感大师,一拍手:“人家ao打架叫仇人,你们俩打架那叫处对象,调情,懂吧?情到深处直接抡起椅子往人身上砸,实在喜欢得没办法了。” 燕信风为自己辩解:“我没打过他。” “哎对,一般只有他打你,单方面挨揍,够不上互殴的资格。”刀疤脸一甩手,“但这个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你标记他的时候难道没认清楚这一切吗?” “……” 燕信风把扳手交给机械臂,自己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觉得自己劝到位的刀疤脸精神一震,趁热打铁:“ao之间没有隔夜仇,他愿意让你标记,心里肯定是有你的,话说清楚,日子继续过下去。” 再过下去,他就要去给皇帝当情夫了。 燕信风叹了一口气,搓搓脸,觉得眼前一团乱麻。 “对了,”说到这里,刀疤脸想起一件事,“皇帝不是快死了吗?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他左右看看,声音压下去一些:“这可是最好的时候,再不趁热打铁,等新一波的坐上皇位,咱们可就不好下手了。” 燕信风头更疼了。 第36章 我%#_#=_……卫亭夏! 有一个显而易见的现实, 就是当你意识到自己被迫加入的星盗团体实际上是一个暗地的反叛军组织时,80%的正常人都会惊慌失措,并且试图离开。 刀疤脸也是这样的思路。 他宁愿去干自己的老本行, 烧杀抢掠的哪一个都行,他可以重新住回地下室,这样的话起码能保住自己的脑袋。 然而燕信风的意思很明确,如果他敢叛逃, 他会在离开后的十小时内身首异处, 或者更早。 刀疤脸始终认为自己是被迫上了贼船, 他没有反叛军的那种通俗意义上的优良品质,他不够善良, 不够正直, 也不够愤世嫉俗,他只是一个随时等待被人砍下头的鳏夫alpha, 而且他的匹配对象只是一个beta。 平庸的beta,普通的beta,让人想起会咧嘴笑的贝塔。死在刀疤脸怀里的beta。 让他意识到帝国就是一坨废墟的beta。 所以某些时候, 当刀疤脸意识到这个和自己的omega闹离婚的星盗首领, 正在密谋推翻帝国统治时,他的抗拒心理其实并没有那么强。 他的beta埋在了帝国境内,刀疤脸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合法回去,所以或许燕信风的法子挺不错。 “我也不知道是该劝你理好自己的感情生活,还是先将目光专注于我们的狗屁事业了,”刀疤脸叼着劣质烟卷, 神情思量,“但卫亭夏绝对算得上顶级资源。” 这与性别无关,卫亭夏是个绝对的烂脾气omega, 那种你惹到他,他就敢拧断你脖子的狠角色。他的性感主要来源于他的智慧。 基地外圈的集合防护装置经历过三次大升级,其中有两次是卫亭夏主持,刀疤脸曾试验过,确信即便是联盟军区来捣乱,在那个防护装置上也讨不到好处。 还有那些数都数不清的机甲改造,帝国顶级的机甲师大概也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不会比卫亭夏更好。 所以如果卫亭夏真的能加入进这场行动,那么对他们来说,绝对是如虎添翼。 想到这里,刀疤脸吐了口烟,感叹道:“我以前也考虑过为什么一个omega会这么多东西,后来我不想了,就是挺庆幸你能拿下他,可现在……” 燕信风神色莫名地盯着他瞧。 刀疤脸没发现自家首领跟吃了机甲炮台一样的奇妙脸色,还沉浸在自己的谋划中:“反正还有点儿时间,你要不再试试?” 他不知道卫亭夏就是那个到达边境军区的二皇子,正常人都想不到,刀疤脸还沉浸在ao联合扫平帝国的宏图设想中。 他甚至抛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好用方法:“夫妻没有隔夜仇,有的话多睡睡,不就好了?” 说完,刀疤脸猥琐一笑,用一种你懂我懂大家懂的眼神看向燕信风。 燕信风突然就明白了,以前在基地时,卫亭夏为什么总看刀疤脸不顺眼。 沉默片刻,他开口:“……你去把三层的机甲全部调试一遍。” 刀疤脸:“啊?” 这可不是他预想的发展。 “去吧,”燕信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得像是要把人钉进地里,“我看好你,你绝对有当机甲师的天赋!” 刀疤脸一脸莫名其妙地走了,燕信风也失去了将机器人拆卸成零件的心思转了个身,往指挥室走。 刚走几步,腕上光脑突然想起提示音。 打开以后,是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信息。 [只是想确定一下你还活着。] 燕信风嘴角勾起,回复:[翻窗户的时候把你的窗框外面掰下来了。] 对面没有立即回复,可能去查看燕信风有没有在撒谎了。 三分钟后,一条消息发过来:[翻个窗户都能掰下窗框,你还有什么用?] 恼羞成怒了。 第61章 燕信风哼笑一声,自觉占了上风,不再回复,溜溜达达地回了指挥室。 另一边,看着缺了一块的窗框,卫亭夏脸色阴得快能滴下水。 0188试图安慰:[别人看到可能会多想,但不一定能想到是有人翻窗户。] “虽然没有用,但还是谢谢。”卫亭夏关上窗户,坐在床边深呼吸,“要他有什么用?!” 这纯粹就是报复,报复自己不让他走正门,燕信风一个alpha,心眼怎么能小成这样? 卫亭夏百思不得其解,起身往楼下走,刚好在出门时收到副官发来的信息。 最终的排查结果出来了。 推开林闻斯办公室的门,卫亭夏先看到的是一环悬浮在半空中的虚拟屏幕,无数张人脸穿插在信息环流中,几次筛选后定格成简单片段。 “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都不同程度的接受过几个贵族家族的经济帮助,我想这可能是根源。” 林闻斯的声音让人联想到彻夜不眠,卫亭夏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林闻斯脸上多了些疲惫。 “还有家人,我忘记说了。”林闻斯低笑一声,“他们享受了一些贵族面向社会提供的优质扶助项目,程序完全合规,只会让人羡慕运气,不会联想到暗箱操作。”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父母家人乃至自己的前程都被别人攥在手心,那么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考虑清楚自己能否承受后果。 林闻斯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罔顾一切。 卫亭夏坐在办公桌对面,随手扯下一块虚拟屏幕,扫视片刻后又松开,让它无声地滑回原位。 “其实我也很好奇蓝钉号究竟遭遇了什么,”他说,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叩,“你从他们口中撬出了什么?” 林闻斯摇头,神色平淡:“碎片而已。但根源,的确指向首都星。” 所以蓝钉号本身,更像是一点无意间溅出的污迹,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下。它或许并无重大价值,却是一条危险的引线,足以引爆更多令人厌憎的真相。 林闻斯挥手熄灭面前的光屏,目光投向卫亭夏,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你应该回首都星。我会提供必要的协助。” “我会回去的,”卫亭夏语气轻松,甚至带上点漫不经心,“但不是现在。” 眼下首都星是卫殊和卫恒两虎相争的擂台,他贸然现身只会激起不必要的警惕。况且他还没看透燕信风究竟瞒了他什么,所以目前在边境军区才是最好的选择。 林闻斯闻言点点头,不再多言。 反倒是卫亭夏回想起昨天夜里和燕信风的争吵,随口问道:“你知不知道深蓝?” “知道,怎么了?” “那你知道他们的首领吗?” “燕信风。”林闻斯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还是据实以告,“见过几次。”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林闻斯的疑惑更明显了。他不理解卫亭夏为何突然对一个星盗头子的个人评价感兴趣,但基于双方刚刚达成的合作默契,他并未回避。 “是个强劲的对手。有时……我看不透他的真实意图,”他斟酌着词句,评价显得客观而审慎,“他并非纯粹的星盗。若能进入帝国军队体系,我相信他能发挥出远超现在的价值。” 卫亭夏紧追不舍:“还有呢?” 林闻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接着,他非常自然地补充道:“我很欣赏他的omega。” 话音落下,卫亭夏明显怔住了。“你欣赏谁?” “他的omega。”林闻斯语气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一位技术超群的机甲师。如果可能,我希望能有机会与他进行私下交流,探讨一些技术问题。” “……” 卫亭夏眨眨眼,一股荒谬又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燕信风一听到林闻斯的名字就炸毛。 “你要见燕信风的omega,还要在私底下见,”他面无表情地重复,“你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林闻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仿佛卫亭夏提出了一个非常不合理的问题。 “二殿下,我只是求贤若渴,请不要用alpha的思维定式来揣度我。”他的语气带着点严肃的纠正意味。 实际上是omega的卫亭夏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语气笃定:“你就是这样告诉燕信风的。” “是的,”林闻斯坦然承认,甚至带着点寻求理解的困惑,“我希望能改善与深蓝的关系。但他反应相当激烈,似乎并不愿意。” 卫亭夏无声地叹了口气,燕信风没当场拔枪指着林闻斯的鼻子,都算是顾全大局了。 “不愿意就对了。”他低声自语。 “你说什么?” 闻言,卫亭夏抬眼看向依旧一脸正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踩了怎样一个惊天巨雷的林闻斯,内心五味杂陈。 燕信风居然还没把自己醋死,这是一个奇迹。 卫亭夏咳嗽一声,道:“没什么,或许下一次你可以调整一下用语,不要显得那么奇怪,我觉得希望还是很大的。” 林闻斯沉吟,“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说?” “不如直接谈合作,不要加上任何跟私底下有关的词,他比较敏感。”燕信风说卫亭夏是二皇子,但实际上他才更像公主。 林闻斯道:“……你听起来好像很了解燕信风。” “一点点吧。” “那你见过那位omega吗?恕我直言,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卫亭夏点头:“见过。” 林闻斯的眼神变了:“二殿下,我现在真的非常好奇你这三年都在做什么。” 好消息是这句话不算一个问题,因为林闻斯说完以后便轻轻巧巧地将话题放过,转而道:“我希望他还活着。” 大约半个月前,燕信风和他的omega受困虫母星球,之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传来。林闻斯曾经打探过,但只知道深蓝基地仍然在照常运转,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卫亭夏笑眯眯地:“我也希望他还活着。” …… …… 夜晚,卫亭夏盘腿坐在床上,嘴里叼着半管营养液,给燕信风发消息。 [还活着吗?] 燕信风回复:[只是掰碎了你的窗户,不至于一直盼我出事吧。] [这个属于例行关怀,]卫亭夏噼里啪啦地打字,[林闻斯之前找过你吗?] …… 燕信风沉默了。 卫亭夏哼笑一声,0188在此刻道:[我查到了几条可能有用的数据。] “怎么说?” [过去十八个月中,燕信风的资产中有几笔固定支出,分别汇往军械制造工厂、福利机构以及部分个人账户,我追踪了其中几个账户,发现与域外反叛军有些许关联。] 哦? 卫亭夏把营养剂外包装扔进垃圾桶,换了个姿势躺着。“燕信风和反叛军有关系?” [有可能,]0188没有给出肯定回答,[所有的机密信息都没有联通任何网络,所以我无从探知,你需要再回一次深蓝基地。] “我回去了你就可以吗?” [别小看我。] 说完,0188暂时下线,燕信风也在这时回复。[他有病。] 简短有力的三个字,将已结合alpha的愤懑恼怒展现的一览无余。 [他只是很喜欢我。] 燕信风没有回复,而是直接拨来通讯。星盗给帝国人打通讯本身就不那么谨慎小心,但卫亭夏还是接通了。 “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通讯接通以后,燕信风的第一句话是这样。 卫亭夏笑得更开心了:“我没说错,他就是很欣赏我。” “啊对,他很欣赏你,他还是个军人呢,我怎么敢把你交给他?”燕信风那边有机甲碰撞的混乱响声,“宝贝,你不能因为咱们两个没有领证,就整天做出一副离婚的架势。” 他试图通过讲道理来解决问题,然而卫亭夏却道:“我现在是帝国人,他也是。我们两个真可以领证。” 机甲战斗的声音戛然而止,燕信风安静两秒钟,语气杀意明显:“他对我来说已经死了。” 卫亭夏挑眉:“这是你愿意为我杀人的意思吗?” 燕信风笑了。 他道:“小夏,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杀人只是其中一件。” 这是极其平常的一句话,随意、平淡,想到什么说什么,燕信风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都没有思考,只是将自己一直在做的脱口而出,顺便将一点悲伤难过掺杂其中。 第62章 他愿意为卫亭夏做这么多,而卫亭夏甚至都没意识到。 卫亭夏的心跳快几拍,手指不自觉地扣动床单上的条纹,声音低下去:“你这句话告诉别人,会把他们吓到。” 燕信风得意地笑了:“你不是别人,你就算真的是alpha,真的是那个什么狗屁皇帝的孩子,你也不会吓到,你只会想吻我。” 他太了解卫亭夏,字里行间都有杂糅其中的喜爱。 卫亭夏无奈地摇摇头,转而道:“林闻斯想招揽你?” “我知道。” “那你的反应是什么?” “我的反应?”燕信风想了一会儿,“我的反应是把他的基地炸掉。” 这可真是太不友好了。 卫亭夏暂且将这个话题放下:“你在做什么?” “调试机甲,”燕信风道,“顺便查看一下基地的人员流动。” 查看基地人员流动,就意味着林桃的事情快要瞒不住了,卫亭夏当时策划逃离,是逼着林桃叛逃基地,她的名字一定会在名单上。 燕信风不是傻子,他迟早会发现端倪。 所以卫亭夏得尽快回到深蓝基地。 …… 这并不是一件难事。 当卫亭夏告诉林闻斯,今天晚上他不会回来的时候,林闻斯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你要去见那个omega吗?”他问。 差不多吧,卫亭夏嗯嗯啊啊了一会儿,没有否认。 于是林闻斯道:“需不需要我派人跟着?我的意思是,要尽量小心意外……” 卫亭夏在边境军区出事,林闻斯难辞其咎,如果老皇帝趁机发难,边境军区有危险了。 “你可以派人跟着。”卫亭夏理解他的顾虑,“稍微远一些,我不确定深蓝对你的态度怎么样。” 这是宽容善良的说法,但林闻斯心中有数。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非常糟糕。” 卫亭夏轻“啧”一声:“那确实麻烦。” 林闻斯没说话,转过身看着又一队巡逻机甲降落,背影显得有点落寞。 他一辈子都生活在边境军区,为帝国边境的安全抵御虫族、抗击叛军,国家带给他的报酬不够丰富,连信任都显得微薄。 “希望一切都好,”林闻斯说,“他们没有作恶,只是立场略有不同,关系不该这么僵硬。” 卫亭夏没有说什么,半小时后,机甲启动,朝着深蓝基地的方向开始第一次跃迁。 …… 基地值班的守备员率先捕捉到了那台急速接近的机甲信号。 伴随着他的接近,深蓝基地的防御阵列瞬间激活,数道牵引光束无声射出,交织成网,精准地锁定了那台不速之客。 卫亭夏没有硬闯,操纵机甲停滞原地,切入双向频道后道:[这里是帝国边境军区,请求降落。] 一阵电流杂音后,守备员回应:[我们不欢迎帝国。] [我希望能够与你们的领导人进行交流。]卫亭夏道。 他靠在机甲驾驶座上,远远望着深蓝基地外的那一层精致危险的防御阵列,眼中尽是欣赏。 这是他的作品,一般情况下卫亭夏可以选择直接闯入,但这次他是以帝国二皇子的身份前来,所以要遵循基本礼仪。 守备员不为所动:[重申一遍,我们不欢迎——] [——叫人过来,]卫亭夏打断他的拒绝,[我是帝国二皇子,我叫卫亭夏,我需要和你们的首领聊一聊。] 这一句话里,一定有某个字眼打动了守备员的神经。 [请稍等。] 三分钟后,深蓝基地发起视频通讯,请求接入。 卫亭夏点击同意,视频接入成功,三十秒后,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嘴掉到地上的刀疤脸。 “我%#_#=_……卫亭夏!” 一段污糟不堪的粗口后,刀疤脸终于清清嗓子,喊出了那个要命的名字。 而卫亭夏就那么舒舒服服地靠坐在驾驶座上,抬起右手,冲他打招呼:“哈喽!” 在他身后,几十台帝国机甲严阵以待,外壳闪烁着冷硬强悍的金属光泽,攻击臂上隐约有能量在聚拢运转。 这不像是来交谈的,这像是来攻打基地的。 刀疤脸觉得自己应该是没睡醒,要不然他为什么会看见那个在基地作威作福三年的omega,顶着帝国二皇子的称号,开着机甲部队堵在自家门口。 咋着?他们反叛帝国的消息终于走漏,老皇帝派人来围剿他们了? 还是他未雨绸缪,提前三年就把自己的儿子当卧底派到基地里,当爹的狠成这样,难怪能成事…… 只能说人在极度惊讶的情况下,是控制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的,刀疤脸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脑子里的思绪如野马脱缰,刹那间就奔出去几百光年。 “我建议你冷静一下,你的思想吵到我了。”卫亭夏的声音传来,强行把刀疤脸拉回到现实中。 他打了个哆嗦,语气飘忽:“我以为我在做梦。” “这是现实,”卫亭夏笑眯眯,“好久不见了,放我进去。” “你要干什么?”刀疤脸很警觉,“我们老大现在生死未卜,你这个冷心冷情的…o…a…男人,不要再想靠近他一步!” 他还记得燕信风的吩咐,甚至可以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对卫亭夏的性别进行三次纠正后左右摇摆,不得不说真是个好员工。 卫亭夏很满意,“我知道他没死,现在放我进去。” 刀疤脸不服:“你凭什么觉得他没——” 眼看着就要吵到燕信风到底死没死上面,交涉的主人公忽然出现在屏幕中,锐利的眼神将卫亭夏全身扫过,随后毫不犹豫地按下按钮,防御阵列关闭,入口打开。 “进来吧。”燕信风说,“只有你可以,其他不行。” “好哦。” 机甲平稳降落进基地,舱门开启的一瞬间,卫亭夏正正好好跳进燕信风怀里。 “哈喽啊!”他笑得很好看,挨挨蹭蹭地在燕信风脖子上亲了一口,“想不想我?” 从监控室一路跑到降落场,稳稳当当把人接住的燕信风抽抽嘴角:“不想。” “不要说谎,说谎的人上战场容易出事,”卫亭夏说,“我原谅你这一次说谎,下次记得说实话。” “好吧,想。” 其实才一天多没见,但想是真的。卫亭夏一个人在军区,燕信风很担心,哪怕他知道卫亭夏不需要他担心。 说完实话以后,燕信风又问:“你来干什么?” 卫亭夏仍然挂在他身上,燕信风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腿弯,两个人贴在一起,像两株藤蔓。 “有事,”卫亭夏说得含糊,“换个地方说。” 于是燕信风把他往指挥层抱。 离开降落场的一瞬间,0188:[距离符合标准,扫描开始。] ----------------------- 作者有话说:从昨天到今天一直不太舒服,所以没有回复评论,但都看过了,亲亲宝贝们!! 第37章 于死地后生 燕信风一路把卫亭夏抱进了综合指挥室, 等关上门,他象征性的颠颠手臂,卫亭夏跳下去, 伸了个懒腰。 早在上楼的时候,他就把作战服脱下挂到了燕信风肩膀上,现在上身只有一件颜色润白的衬衫,伸懒腰的时候在腰间提起一块, 皮肤若隐若现。 燕信风看得眼皮直跳, 向前一步把衣服拽好掖起, 嘴里道:“好好穿衣服。” 莫名其妙被拽了一把的卫亭夏回过头,眼神莫名:“什么?” “没事, ”燕信风收回手,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他身上还带着机甲运动磨损后自然挥发出来的燃料气味,让人想到钢铁、枪炮以及荒芜的战场, 但在这些冷硬之外,卫亭夏能嗅到自己的气味。 很少有alpha愿意让omega从腺体上留下痕迹,那对他们来说似乎是一种侵犯, 一种莫名其妙的尊严补偿, 因此当燕信风同意卫亭夏留下咬痕的时候,卫亭夏自己也很惊讶。 “我觉得我们没聊好,”他慢慢地说,缓步走到燕信风身前,手指搭在他的肩膀上,“所以想来挽留一下。” 燕信风瞥了一眼他的手指, 面不改色:“问题可能在于你让我翻窗户离开。” 没有结婚证不代表他们的事实婚姻不作数,燕信风实际上是个很传统的alpha来着,卫亭夏的种种举动让他很受伤害。 卫亭夏对此猜测:“你认为这一定程度上侵犯了你已结合alpha的身份?” 燕信风没说话, 但他的表情说明卫亭夏猜对了。 “别这样嘛……” 他花言巧语,原本平稳放在人家肩膀上的手指也不安分地往领口钻,触碰到温热的后颈皮肤后,卫亭夏笑眯眯地调整位置,最终按住了一圈嵌在腺体上的咬痕。 第63章 燕信风倏地抬手,止住卫亭夏的动作,声音隐忍:“你想干什么?” 卫亭夏不答,再次凑近后勾住燕信风的脖子,踮脚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然后小声道:“我想你了。” 心跳从胸腔疯狂鼓噪,燕信风的每一根直觉都在叫嚣着情况不对,眼前的这场艳色盛宴是陷阱,一脚踏进去就等着被剥皮抽筋,到时候让卫亭夏左搜右刮,他连一枚钢镚都剩不下。 他死死瞪着几乎贴在自己身上的omega,鼻腔里不知何时已灌满了甜美渴切的信息素。结合后的alpha就是一条脖子上拴着绳的狗,凶狠却受制他人,绳子的另一端就牵在他的omega手中,一拽一扯,他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燕信风不受控制地弯腰低头,拱到卫亭夏脖颈侧边深深嗅闻,试图发掘到更多的气味信息,喉咙里溢出低吼,“……你要干什么?”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拂过他后脑的头发,指尖穿梭在发丝中。 在他的视线边缘,一道蓝色的进度条正在缓慢推进。 卫亭夏轻笑一声,偏头在燕信风耳边留下一吻。 “说了几遍了?嗯?我想你。” 爱欲的藤蔓缠在他们身上,明知道有阴谋,燕信风还是闭上眼睛。 也许过去的某个敌人说对了,他太软弱了,成不了大事。 怀抱着最后一丝不能在指挥室做起来的坚强念头,燕信风深吸一口气,一把捞住卫亭夏的腰,旋风似的冲进休息室,把人扔床上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他扯开领口扣子,撂下狠话,“你都会后悔的。” 卫亭夏笑意加深,懒洋洋地调整姿势躺好,目光像钩子一样撩过燕信风的脖颈胸膛。 “好啊,”他笑道,“看看我会不会后悔。” …… 刀疤脸连打八个喷嚏,使劲抹了抹鼻子以后瘫坐在监控室内,问旁边干活的小年轻:“门开了吗?” “没有,”小年轻盯着屏幕看,声音中暗含担忧,“叔,那帮人还没走。” 那帮人指的是跟着卫亭夏一起来的机甲部队,这些钢铁怪物排布在基地外面,仿佛随时会发起进攻,让人心中担忧。 刀疤脸一抬手,先照着小年轻的后脑勺打了一巴掌。 “叫什么叔,叫哥!”他粗声粗气地纠正,“我有那么老吗?” 小年轻揉揉脑袋:“哎,不好意思,刀哥。” 往下降了一个辈分,刀疤脸感觉好多了,重新瘫回到椅子上,看了一眼后撇撇嘴:“没事,让他们等着呗。” 等燕信风收拾完他的omega以后,大家心平气和地谈。刀疤脸就不信了,那么一个杀伐决断、什么都敢干的alpha,能让卫亭夏捏得死死的?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半天后,卫亭夏真的后悔了。 昏暗的房间灯光里,被褥动了动,然后伸出一只沾满汗水的白净手臂。 “我……我承认你是最厉害的星盗,”卫亭夏喘着气道,“满、满意了吗?” 燕信风不满意:“不给我授予个爵位什么的?” 被褥猛地动了动,卫亭夏往上边躲,声音也尖了点:“你想要什么爵位!” “这我怎么知道?我是个没文化的星盗,你得多体谅我。” 说完,燕信风又要伸手,卫亭夏连忙隔着被子按住他,语气急切:“什么都行,公爵还是亲王?” 他真不想继续了,怕得很,声音也哆嗦。 燕信风凑到他脸边亲亲:“亲王也能给?二殿下好大的势力。” “能能能,你要就给。” 这个时候别说亲王了,燕信风就算说要当皇帝,卫亭夏也不能多说什么。 他徐徐吐出一口气,为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而庆幸,随即掀被下床,走向盥洗室。进门时,他脚步微顿,回望了一眼。 燕信风斜靠在床头,正眉眼弯弯地看过来。被子只盖到他的腰腹,柔软昏暗的光影落到他的腰间,足够卫亭夏看清那道狰狞丑陋的伤疤。 一层肉眼无法分辨仔细的薄纱盖在他和燕信风中间,隐约又漂亮地遮住了两人之间的所有隐秘不堪,只留下相爱的表皮。 那道疤痕就是掀开薄纱的钥匙,卫亭夏亲手留下,以后也会亲手打开。 进入盥洗室,关上门。0188的声音适时响起:[准备就绪。] 卫亭夏拧开淋浴器:“说。” [我在基地内发现了一台未接入任何网络的存储型智能机器人,]0188汇报,[进行了简短交互,发现异常。] 热水倾泻而下,卫亭夏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水流:“嗯?” [该机器人存储了大量绝密数据,以及一部分爱情小说。综合分析后,我得出结论——] 0188停顿一瞬,[他是。] 燕信风就是反叛军。 [根据部分单向通讯记录和财政流向判断,这支军队虽隐秘但实力雄厚。燕信风在其中地位极高,极有可能就是最高领导者。] 顶级alpha,天生的领袖。燕信风能在废墟之上建立深蓝基地,自然也能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一手组建这支反叛军。 卫亭夏不会昧着良心说自己很震惊。 可是…… “那我的皇位怎么办?”他迷茫地问,“我真的想当皇帝。” 0188:[……别想了。] 燕信风都准备把整个帝国铲成一滩废墟了,怎么可能允许皇帝存在?也难怪他知道卫亭夏是二皇子的时候反应那么激烈。 在他的计划中,所有跟皇帝有关系的贵族全都得死,而卫亭夏成为了整场计划里的唯一变数,燕信风舍不得他死,所以犹豫踟蹰,左右为难。 水声平稳,卫亭夏心如死灰,默默蹲下去,只在水面上露出半个头,呼吸时有咕噜咕噜的气泡。 燕信风一进来,就看到这可爱没边的一幕。 “欧呦,”他很新奇地叫了声,凑过去摸卫亭夏的脑袋,“小海龟?” 小海龟阴沉沉地瞪了他一眼,挥手把跃跃欲试着要摸脑袋的手打开。 卫亭夏从浴缸里坐直身体:“我洗好了。” 声音硬邦邦的。 说完,他抬腿跨出浴缸,扯过浴巾胡乱一裹,目不斜视地从一脸困惑的燕信风身边擦过,径直离开了雾气蒸腾的浴室。 燕信风愣了两秒才抹掉脸上的水珠,跟着离开浴室。 休息室里,卫亭夏正背对着他,站在房间中央,动作生硬地擦着头发,后颈那块柔嫩的皮肤绷得紧紧的。 “怎么了,”燕信风几步上前,伸手想帮他把浴巾拢紧些,“发什么脾气?水太烫了?” 卫亭夏倏地转过身,毛巾也不用了,一把扔到床上,然后眼神异常认真地看着燕信风:“我想当皇帝。” 旧事重提,浓情蜜意也盖不住心底骤然升起的那片凉。 燕信风神色不变,仍然替他系好浴巾,低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卫亭夏仍然很严肃,“我真的真的非常想当皇帝。” 燕信风问:“你那几个哥哥弟弟里有不想当的吗?” “没有。” “是啊,我早就知道了。”燕信风抬起头,“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当不了了。 “因为你好像不喜欢这个结果,”卫亭夏语气轻轻,“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个omega,不配当皇帝吗?” 天大一口锅扣下来,燕信风第一反应是笑了一声,像个贫苦无助的农民,杵着锄头站在地里,看到一只肥胖耗子从天而降,把自己的粮食一扫而空。 太过荒谬无助,以至于都不生气了,只觉得命苦。 笑完以后,他反问:“我什么时候说你是个omega,所以当不了皇帝了?” “那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卫亭夏戳他的胸口,“我看出来了,你很不满意。” 燕信风有些心虚,面上不曾显露分毫:“我没有不满意。” 卫亭夏眯起眼睛:“我当了皇帝,帝国境内的资源星,你想选哪颗选哪颗,你再也不用做任何危险的事情,我会给你爵位和附庸,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情。” 他试图用利益诱惑,可燕信风却想到了另一层。 “你会给我很多奴仆吗?”他问,“就是那种我让他们做任何事,他们都会去做的。” 卫亭夏点头:“是的。” 他不觉得刚才那句话有什么问题,仿佛生命冠上奴仆的名号,便微不足道,可以随意利用丢弃。 燕信风怔怔地注视着爱人柔软的眉眼,觉得现实与过去在眼前割裂,那个爱到骨头里的omega忽然生出了更尖锐阴毒的獠牙,艳丽惨烈地啃噬人心。 第64章 也直到这一秒钟,他才真切地意识到他的爱人是帝国的二皇子,不论此前他经历了什么,卫亭夏都决定走他父亲的那条路。 而如果他们之间没有人妥协,那最后的结局一定不会好看。 刹那间,燕信风连呼吸都跟着颤抖。 他觉得好笑,因为在种种推测中,他甚至都没有考虑过卫亭夏不会出现在反叛军的对立面,他就是对自己的爱人有如此深重的信心,相信他能站到最高处。 相信他们最后会兵戈相见。 “那我要提前感谢皇帝的恩赏了,”燕信风慢慢开口,“一个星盗都能获封爵位。” 他又笑了一下,仍然笑得很难听,燕信风闭上嘴,索性不笑了。 反倒是卫亭夏的眼神变了变,他踱步到衣柜边,挑了件宽大衬衣穿上,然后重新走到燕信风面前。 “燕信风。”他喊了一声,“你知道你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吗?” 燕信风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可卫亭夏的眼神却让他无法开口回应,只能任由他揪住自己的袖子,把自己带到镜子前面。 冰冷的镜面清晰地映出两张脸。 卫亭夏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而后侧过身,亲昵地在燕信风脸上亲了一口,低声问:“你现在在想什么?” 燕信风想从基地里跳出去。 “没想什么,我在考虑我的城堡建在什么地方。” “你不喜欢我给你的承诺。”卫亭夏平静道,语气笃定。 燕信风偏过头来看向他:“我没这么说。” “你不是很会撒谎,”卫亭夏客观评价,“至少不如我会。” “是啊,一般人很难和你抗衡,”燕信风苦笑,“我也很少见到能够连续三年一直在说谎的人。” 卫亭夏难得放过了他的讽刺,指尖若有所思地摩挲过燕信风锁骨上的咬痕。 “皇帝的丈夫不能令你满意,那反叛军首领呢?” 短短五个字,如同无形的惊雷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燕信风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个心跳泵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尖锐的耳鸣。 卫亭夏知道他的身份了。 这是燕信风的第一个想法,随之而来的第二个想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一个月前,还是三年前? 不同的答案代表了不同的结果,但有一点燕信风非常确信,他绝对不能让卫亭夏离开基地。 “我也是当上反叛军首领了。” 他面色不改,抬手揉揉卫亭夏的脑袋,语气感叹,“来之前喝了多少?” “一口没喝。”卫亭夏拨开他的手,眼神冷静地追问:“这是不承认的意思吗?” “没做过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承认?” 死不认账,当然了。 卫亭夏点点头,发觉自己的结合关系就是一摊刚从柴火灶里扫出来的灰,大家都灰头土脸,谁也别嫌谁难看。 “我骗你,你也骗我,”他慢慢地说,“咱俩就当扯平了吧。” 燕信风沉默不语。 余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亮光,是拘捕设备,卫亭夏佯装不觉,伸手去触碰燕信风的眼角眉梢。 微凉的指尖仿如细密而轻柔的亲吻,燕信风微微偏过头,将卫亭夏此刻的神情尽收眼底。 是一种洞悉一切、却又带着决然疏离的平静。 不能再等了。 在袖中的指尖微动,开启了拘束环的发射程序,目标精准锁定卫亭夏的手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卫亭夏抚过他眉梢的手指忽然顿住,没有收回,反而轻轻按在了燕信风紧绷的太阳穴上。他微微歪头,眼中闪过回忆的神色。 “你知道我是怎么逃出来的吗?” 燕信风没有反应过来,手中动作暂且顿住:“什么?” “你不知道,” 卫亭夏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其实说起来很简单,所有人都以为我会成长为alpha,我自己也这么以为,可是分化结果并不是这样,我不想坐以待毙,便偷了辆机甲逃出首都星,在逃离过程中被人追围堵截,差点死掉,然后你救了我。” 冷淡的疏离似冰壳般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层的漠然和狠厉。 卫亭夏继续道:“有段时间,我经常想我为什么会分化成omega,后来意识到这个问题其实不重要,我是什么都可以,因为问题不在我,而在于别人。” 那个人就坐在皇宫的最高处,享受着帝国的供养。 卫亭夏勾勾嘴唇,坦然道:“我想处理掉他,燕信风,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有人可以决定我的命运。” 话语仿佛刀剑,划破凝固的空气,卫亭夏抬眼望向男人:“你可以帮我吗?” 燕信风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痛:“我怎么帮你?” 他还在装傻,卫亭夏真是烦了:“我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那很显然,” 燕信风硬着头皮,试图用逻辑搅浑这摊水,“咱们两个对于明白这个词的定义不一样——你突然说我是反叛军首领,然后让我替你杀了你父亲,宝贝,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清楚就清楚在你不肯承认!” 卫亭夏气得抬脚就踹了过去。 燕信风敏捷地侧身避开,但卫亭夏的下一句话像重锤砸下:“你一直在查蓝钉号的事,需要我去档案室把那个储存型智能机器人给你拖出来吗?” 此话一出,燕信风的最后一层遮掩布也被扯下来了。 卫亭夏还不解气,目光如刀般扫向燕信风袖口:“还有,你再敢拿那个该死的拘捕装置对着我——” 话音未落,燕信风条件反射地双手背到身后,同时指尖轻动,拘捕装置迅速回收,卫亭夏回过头的时候,身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燕信风神色无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算他躲得快。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将话题生硬地拽回正轨:“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在骗你。” 他指的是更早之前的试探。 “哪些?” 燕信风下意识追问,心弦依旧紧绷。 “给你奴隶那些,” 卫亭夏语气带着一种事后的嘲弄,“我自己都没有,你也别想有。” 燕信风条件反射地问:“那爵位呢?” “……” 卫亭夏神色厌倦地看了他一眼:“帝国都没有了,还爵位呢,别做梦了。” 燕信风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在做梦,一番大起大落冲击神智,他已经有些分不清眼前发生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omega信息素的气味仍旧柔软地缠绕在他身边,不像卫亭夏本人那么尖锐刻薄。燕信风回想着方才两人的交谈,不自觉地伸出手,手指试探着抚过卫亭夏的后脖颈。 出乎意料地,卫亭夏没有抗拒,反而顺势卸了力,温驯地、柔软地靠进了他的怀里。 燕信风低声确认:“你说的是真的吗?” 卫亭夏恹恹点头,他阖着眼,看起来精疲力尽。 卫亭夏有着世界上最尖锐精良的铠甲,可以保护他一往无前,短暂地脱下铠甲暴露自己,让他身心俱疲。 “……我不能相信你。” 良久沉默后,燕信风艰难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小夏,你别怪我,但是我得为其他人负责,我愿意为你去死……可他们不行。” 燕信风不能为了自己的爱念,拉其他人下火坑,他愿意相信卫亭夏是他的事,他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可他不能替其他人做出决定。 “这是爱我的意思吗?”卫亭夏的声音中听不出太多情绪。 燕信风闷笑一声,点头:“是的,所以你能原谅我吗?” 坦白讲,卫亭夏还因为不能当皇帝的事情生气,但他知道燕信风已经给出了自己最大的诚意。 “还行吧,勉勉强强。” 给出答案的一瞬间,他就被人抱了起来,像开心的木马那样旋转两圈,然后趴在别人身上,一起倒回被褥。 燕信风笑得超级开心,眼睛亮亮的:“真的?” 卫亭夏叹了口气。 “是啊,真的,”他道,“你捡回了一条命,半夜痛哭流涕地庆幸吧!” 已结合的alpha和omega,一定程度上心意相通,燕信风能感觉到至少在这一刻,卫亭夏没有说谎。 “你很早之前就发现我是反叛军了吗?”他问。 他这么坦荡,反而引起了卫亭夏的不满。“你不应该直接承认,如果我只是骗你,想套取证据然后一网打尽呢?” 第65章 燕信风笑了。 “你有无数机会除掉我们,这不是夸张的说法,但是你没有,所以我认为你是个好人。”他靠在床头,“而且如果今天帝国来围剿基地,只会有两个人死在这里。” 其中一个是他自己。 燕信风道:“我爱上了你,选择了你,我会为我的决定负责。” 很少会有人因为被夸是好人而感到心脏酸软,但卫亭夏确实在这一刹那闭上眼睛,默默听着燕信风的心跳声。 “等我回一趟军区吧。” 许久后,他说,“你真的应该跟林闻斯聊聊。” 第38章 异样 燕信风道:“你知道这话听起来很有歧义, 对吧?” “我当然知道,”卫亭夏哼笑一声,直接承认, “我故意的。” 燕信风叹了口气,手伸到卫亭夏腰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像安抚小猫小狗。 “狠心的omega。”他慢而缓地在卫亭夏耳边呢喃。 卫亭夏顺着他的话语联想到什么, 心头微颤, “你根本想不到我有多狠心。” “我希望这不是你下一秒就要攻击基地的意思。” 卫亭夏咧嘴一笑:“不是。” 说完, 他不再满足于燕信风胸口的位置,离开床铺后换了身合适的衣服, 整理袖扣时,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你再不穿衣服,刀疤脸估计要急疯了。” 身后, 燕信风皱眉:“他有什么好急的?” 卫亭夏回过身,看到燕信风正在衣柜里摸来摸去,最后挑了双浅灰色的袜子。 感觉到他的目光, 卫亭夏没动, 于是燕信风亲自走上前来扶住他的腰,把人托到稍高处坐好以后,自己蹲下,撑开袜口,把卫亭夏的一只脚拿在手里。 他做得很熟练,卫亭夏也接受得心安理得。 脚踝被带着薄茧的手指摩擦, 微妙的触感顺着神经直窜上来,燕信风低着头,卫亭夏看不清他的神情, 却能顺着他的发丝看清他后脖颈上的鲜明咬痕。 “你好像瘦了点。” 身下,燕信风的手掌顺着脚踝往上摸,捏了捏卫亭夏的小腿,语气若有所思。 不是好像,他就是瘦了。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压在心头那件事,无声无息地消耗人。 卫亭夏小腿肌肉下意识地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声音平淡无波:“可能吧,小事。” 燕信风道:“你太累了。” 说着,他抬起头,望着卫亭夏的眼神很认真。 而卫亭夏不能很好地回应这份关心,他只是微微皱紧眉毛,将眼神撇到一边。“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这个或许不是大事,但我认为跟你瞒着我的那件事有关。” …… 两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卫亭夏的烦躁终于炸开:“我又瞒你了?我天天吃饱了撑的,就琢磨怎么骗你呗!” 他激烈的反驳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反而让燕信风眯起了眼睛,语气愈发笃定:“你就是在瞒我。” “对,没错,”卫亭夏破罐子破摔地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其实我昨天刚登基,今天来找你,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当皇后。” “我太愿意了,但不是这件事。”燕信风道,“你宁肯说自己当了帝国皇帝,也不肯告诉我……小夏,你到底藏了个什么?” 藏了颗能把整个星域炸回石器时代的毁灭级武器,你发现的那一刻就是它送你去见祖宗的最佳时机。 卫亭夏在心底冷笑,懒得再掰扯,抬脚不轻不重地蹬了他一下:“你到底穿不穿?” “穿穿穿,”燕信风认命般叹了口气,手上动作却没停,迅速利落地替他套好另一只袜子,“怎么又生气?” 他认了个祖宗。 伺候卫亭夏穿好衣服以后,燕信风又自己随便挑了身与之匹配的长袖长裤穿好,确定一身的痕迹都被遮住以后,才带着人离开休息室。 刚出门,他就看见刀疤脸靠在门前栏杆边,一听见他出来,刀疤脸先是将两人扫了一圈,然后挤眉弄眼,模样极其猥琐。 “嘿嘿,和好了?” 卫亭夏冲着他比中指,刀疤脸全盘接收,“那咱们聊聊?” 边境军区的一队机甲还在外面等着呢,他俩浓情蜜意当然挺好,但不能当人家不存在。 “我不聊了,”卫亭夏瞧了眼时间,又慢悠悠地将视线抛到燕信风身上,“你去吧,待会跟我走?” 燕信风与他对视,点头:“一小时。” “好哦。” 卫亭夏迈步离开。 确定他听不见两人交谈的声音后,刀疤脸二话不说就冲到燕信风面前,脸涨得通红。 “他真是二皇子?!” 正常人发现跟自己住在同一基地三年的星盗同伙,实际上是帝国二皇子,敌人中的敌人,永远站在人民的对立面,确实会有这样的反应。 燕信风当初也没强到哪去。 “是的,”他点头,“货真价实。” “那、那他不该是alpha吗?”刀疤脸有点卡壳,“你标记了个alpha?” 燕信风拧起眉毛:“你说话能不能有点逻辑,我怎么标记alpha?” 刀疤脸眼神很严肃:“比起帝国二皇子实际上是个omega,我更愿意相信你直接标记了alpha。” 因为如果卫亭夏是omega,那么就意味着首都星的脏污破烂比他们曾预想过的还要多。 燕信风就是从那里来的,他比刀疤脸有数。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确实还没有进化到那种地步。” 刀疤脸火速关注第二个问题:“那他是什么立场?要把你带回军区枪毙吗?” 燕信风摸摸下巴:“应该不至于吧?” 刀疤脸瞪大眼:“什么叫应该不至于?枪毙你叫应该不至于?” 他做梦都没想到天底下真有恋爱脑成这样子的传奇人物,卫亭夏都快把迫击炮扛到他胸口了,他还觉得人家是在跟他调情呢! “那可是军区!”他压低声音警告,“你就算会分身也逃不出来!他叫你就去?” “那我能怎么办?”燕信风一摊手,“防御阵列都是他设计的,卫亭夏如果真想处理掉我们,不需要费这么大的周折。” 刀疤脸真想立马晕倒,等某一方彻底完蛋再醒过来。 看着他这副样子,燕信风终于认真起来。 “他知道蓝钉号的事。” 话音未落,刀疤脸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知道……什么时候?” “不清楚,一个月,两个月,或者三年。” 燕信风转身往档案室走,在路过一台监控器的时候,他略微往上抬眼,感受到监控器内部有灯光正常频率闪烁。 “但不论是哪一年知道的,结果都一样。” 星盗的身份是装不下去了,蓝钉号是帝国身上的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暗疮,帝国对此一向很敏感,如果卫亭夏将消息上报,那么即便林闻斯不想动手,其他军区肯定也会派人来。 刀疤脸万万没料到半路杀出这么一拦路虎,挠了挠头,发现现在除了送燕信风去和亲,好像也没有别的路能走。 “你去把他伺候好了,”他严肃道,“使出你那一身的alpha本事,让他为你神魂颠倒,最好能帮你里应外合,直接一刀把那老皇帝的脑袋铲下来。” 说完以后他又意识到这个计划根本就不符合常理:“不对,一般是他把你迷得神魂颠倒。” 刀疤脸遗憾地修改计划:“好吧,那你就坚守自我,争取用我们的伟大思想感化他,纠正他,改造他,让他知道站在人民的对立面是没有好结果的,是注定要灭亡的!” 燕信风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复杂来形容。 他先检查了一圈基地的信号连接装置,然后又逐一排查,最后停在档案室门口,废除三道循环密钥。 “档案室没有连通任何外界交互系统,理论上不存在被检查的可能,想要翻阅只能进去,而进出密钥只有我一个人有。” 屏幕上有三环圆圈开始规律旋转,倒映出燕信风的下巴。 “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提起过蓝钉号,我个人的通讯记录里也没有出现过这三个字,所以我更想知道的是,他是从哪得知这些的。” 话音落下,门锁开启,档案室中的真正档案存储器已经站在他们面前。 燕信风将个人光脑接入连接口,搜查后仍然一无所获。 他拍拍存储器的合金脑壳,让他回到原地待机,自己则带着刀疤脸离开档案室。 他的检查结果显示基地没有被外来信号入侵,但事实代表的信息与其恰好相反。 刀疤脸猜测:“会不会是他蒙的?专门诈你?” 第66章 “不会,”燕信风收好光脑,“我们两个彼此都有隐瞒,但还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况且你诈人用一艘几年前就炸掉的普通侦察舰?” 说的也是。 刀疤脸咂咂嘴:“那他身后有高人了?” “说不定他就是那个高人。” 说着,燕信风没控制住嘴角,笑了一下,刀疤脸都没眼看。 “你快走吧!”他挥挥手,“死前给我发个信号,这样我好及时跑路。” 燕信风转身就要走。 可还没走几步,刀疤脸就忽然喊住了他。 “对了,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 …… 卫亭夏缩回驾驶舱,金属合拢的轻响隔绝了外界。他接通通讯,林桃的面孔在屏幕上显现,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你不可能永远瞒下去。”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卫亭夏不意外她这个时候找来,调整了一下坐姿,后背陷进椅背,语气带着惯常的松弛:“为什么不可以?” “他迟早会发现我走了,”林桃的声音绷得很紧,“我是突然消失,没走任何程序。首领迟早会发现问题,到那时你想瞒也瞒不住。” “能瞒多久是多久,”卫亭夏无所谓地耸肩,目光扫过复杂的仪表盘,“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乖乖离开——我不明白你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早在启程前往深蓝基地前,他就把林桃交给了林闻斯。边境军区定期有报酬优渥的医疗帮扶项目派遣,林桃这样优秀的医生,再合适不过。 林桃冷笑:“或许我不满意的仅仅是你一直带着我东躲西藏。” “这怪不了我,”卫亭夏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控制台边缘,“谁让你非要偷看我的体检报告。” 通讯那头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要来边境军区了?”林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 “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事情真的发生。告诉他这跟我没关系,”林桃语气激动,“孩子跟我没关系,死了更和我没关系!” 尖锐的女声在机甲内无限回荡,卫亭夏的眼神暗了些,拨弄着控制台上的调整按钮。 “冷静些,”他漫不经心,“没有人说这些跟你有关系。” “是吗?但似乎现在看来就是这样。”林桃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被遗忘的恐惧汹涌地淹没上来,“你怀孕,背叛首领离开基地,不到15小时就流产……而整个过程里,唯一在你身边的人就是我!” “这只能证明你是个好医生。”卫亭夏的声音没有波澜。 “或者会让人以为整件事跟我有关!”林桃几乎在嘶喊,“那是他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不重视?如果他认为是我——!” “——那是我肚子里的东西,能决定它生死的只有我。” 卫亭夏提高声音打断她,声音冰冷,“你没弄清楚状况,严格意义上,它还不算个孩子,甚至都没有指甲盖大,别把它的命想的那么重要。” 林桃沉默了,通讯频道里,只剩下沉重的、压抑的电流杂音。 卫亭夏挂断通讯。 0188:[相关通讯内容已经屏蔽。] “谢谢。” [不客气,]0188问,[你真的不准备说吗?] 卫亭夏嗤笑:“没了就没了,有什么好说的。” [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0188将许久没有调出来的指数图再次投影到视线中央,崩溃指数正在匀速下降。 [他心中存有疑虑,如果你将事情真相告诉他,指数一定会快速下降。] 这个破烂系统只懂数据,不懂人心。 卫亭夏把腿搭在控制台上:“我不想说。” [为什么?结果明显是有利的。] “结果有利也不想说,我凭什么要告诉他?” 卫亭夏声音烦躁:“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到此为止。” 0188最大的缺点就是不懂看人脸色:[你在生他的气吗?还是你担心他会生气?] 卫亭夏矢口否认:“跟这些无关,仅仅只是不重要。” 他不想面对燕信风知道真相的眼神,更不想听到他会说的任何话,这一切都不是卫亭夏的错,该死的另有其人,卫亭夏正在准备把那个人的头敲下来。 “一点都不重要。” 他再次低声重复,更像是对自己说。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控制台面板,卫亭夏已经很难回想起变故到来时的剧痛,唯一记得的只有一种空茫的疲惫,沉甸甸地坠在腹腔深处,比失重感更真实。 那团组织,确实轻如尘埃,来的太意外,走的也太快,甚至来不及在他身体里留下丝毫可被仪器捕捉的印记,除了那份被林桃窥破的体检报告。 他只是个任务者,他不该在任何一个世界留下任何一点痕迹,燕信风已经是完全的意外,就好像系统空间给他设置了单独的闯关难题。 他的愤怒怨恨更多的来源于无法掌控自己。 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有两个,一个已经被捅了一刀,惩罚结束,另一个…… “我要把卫殊的脑袋轰成粉末。”卫亭夏告诉0188。 脑海中,0188无声闪烁两秒,这是它的赞同。 …… 当机甲部队降落在军区,卫亭夏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等待的林闻斯。 “他在等你。”卫亭夏道。 燕信风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状似随意,实则完全没理解这话的深意。 卫亭夏解释:“上次我来的时候,他没有等我,这次你来了,他等你。” “仅仅可能是因为他有空,”燕信风找借口,“完全不是因为他更重视我。” 某人的自鸣得意已经快要把机甲撑爆炸了。 卫亭夏懒得跟他争辩,直接道:“在军区不许亲我,也不许抱我。” 燕信风脸上的笑容瞬间顿住:“这是惩罚吗?如果是的话,我刚才其实只是随便说的,你比我有价值,你是史上最强悍的机甲师,而且你的个人作战能力远超90%甚至更多的alpha……” 他试图通过说好话来减轻惩罚,然而卫亭夏不为所动。 “不能亲就亲,我是alpha,你也是alpha,你想让我上帝国新闻吗?” 好嘛,原来回到军区还是要偷偷摸摸。 燕信风靠在椅背上:“我现在找到点做情夫的感觉了。” 卫亭夏哼笑,伸手在他厚实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带着点促狭的勉励。 “加油。” 机甲沉重的舱门伴随着液压系统的嘶鸣缓缓开启。卫亭夏动作利落地率先跃下。 几乎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林闻斯已经快步迎了上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卫亭夏身上,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带着强烈探究意味地频频扫向敞开的舱门内部。 他试图保持平静,可语气难掩激动,“你真的做到了。” 卫亭夏摇头:“也不算,只成功了一半。” 林闻斯:“哪一半?” 一道颀长矫健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 燕信风离开驾驶舱,“我这一半。” 说完,他单手撑住冰冷的金属门框,动作利落得近乎张扬,一个干脆的凌空翻落,军靴精准无比地砸在卫亭夏和林闻斯中间的空地上,仿佛在无形中划下一条界限。 他随意地活动了下脖颈,目光投向林闻斯的方向。 两个顶级alpha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燕信风唇角勾起一抹极具挑衅意味的弧度,率先开口,声音拖得有点长:“好久不见啊,林上将。” 林闻斯下颌线条绷紧了些许,眼神锐利如刀锋,迎上燕信风的目光,语气是公式化的平静:“好久不见,燕先生风采依旧。” 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可细品却好像在暗讽燕信风太张扬,而且说得好像燕信风很老似的。 “没有,和你一比,我还是太年轻了,”燕信风笑眯眯的,“是见到我很不满意吗?” 他还记得林闻斯说要见他omega的事情,并对此怀恨在心,此刻旧事重提,纯粹是借机发难。 卫亭夏闻言,警告性地瞥了燕信风一眼,示意他适可而止。 而林闻斯对此毫不知情,只当燕信风在问自己的态度。“是有些遗憾。燕先生,我真的非常希望能和您那位omega伴侣聊一聊。” “哦?”燕信风挑眉,明知故问,“聊什么?” 林闻斯实话实说:“他在机甲方面有很深的造诣,我希望军方能一定程度上和他达成合作。” “啊,那也难怪,”燕信风拖长了调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也难怪。毕竟,军方的制式机甲确实……嗯,比较一般,性能参数嘛,保守点说,也确实不很合意,难怪林上将这么着急。” 第67章 他真是半点没有给军方留情面,毫不犹豫地攻击敌方弱点,林闻斯的脸色瞬间沉下去。 剑拔弩张的氛围已是一目了然。 就在此时,卫亭夏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巧妙地卡在了两个即将爆发的alpha之间。 他没有看林闻斯,目光落在燕信风身上,声音不高,平静却很有威慑力。“燕信风,这是你应该对林上将说的话吗?” 怎么不是? 燕信风刚要张嘴,却对上卫亭夏的视线,想说的话全卡在嘴里。滚了两圈后变了样。 “……不是。” 老实了。 卫亭夏继续问:“那你应该说什么?” “……” 燕信风看向林闻斯,很憋屈:“不好意思,我刚才是乱说的,其实你们没那么差劲。” 林闻斯紧绷的下颌线并未放松,但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他驻守军区几十年,和燕信风打过不下十次交道,自然了解这个对手的性情,他不是那种会轻易屈服的alpha。 可二殿下竟然能逼迫他道歉…… 维持着涵养,林闻斯淡淡颔首,声音听不出喜怒:“严重了,我还有些军务要处理,稍后我们再细谈,可以吗?” 卫亭夏立刻点头:“好,我先带他去安顿下来。” 他转身,用眼神示意燕信风跟上,动作干脆利索。 一旁的燕信风撇了撇嘴,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如同刚打完一场憋屈的仗。 带着点不情不愿却又利落的劲儿,他三两步便跟上了卫亭夏。 而就在两人并行的一刹那,站在稍远处的林闻斯注意到燕信风极其自然地、习惯性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揽卫亭夏的肩膀。 而卫亭夏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在燕信风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军装布料的前零点一秒,他的脚步细微地向旁边,动作流畅得如同只是调整方向,精准地避开了那只手。 触碰的手空在半空中,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燕信风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一切发生得很快,几乎就是蜻蜓点水般的短短一瞬,可仍然没有逃开林闻斯的眼睛。 二殿下似乎和这名星盗首领的关系比寻常表现出来的更好。 林闻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步伐沉稳地跟随着,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数据板的边缘。 第39章 荒谬的对话 首都星。 当密电传来时, 卫殊刚好离开他的私人实验室,合金门锁在身后关闭,掩盖住了一阵阵凄惨到极致的微弱哀嚎。 “边境军区有消息, 说是二殿下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星盗。” “星盗?” 卫殊脱手套的动作顿住:“叫什么名字?” 属下查阅密电,然后汇报:“燕信风。” 卫殊没听过这个名字,而在他的认知中没听过,就意味着这个人没有势力, 而且不够重要, 但仍然有几个点需要注意。 “是alpha还是omega?” 属下斩钉截铁:“alpha。” 有意思。 卫殊慢条斯理地完成手套的消毒程序, 踱步至巨大的单向观察窗前。冰冷的实验室光源映在他眼中,将那琥珀色的瞳孔淬炼成两颗毫无温度的玻璃珠。 他问道:“你觉得我的二哥是好脾气的人吗?” 属下有些犹豫:“二殿下似乎脾气尚可……” 卫殊笑了一下。 冷淡暗嘲的笑声, 回荡在并不宽阔的空间里, 属下的肩膀不自觉地颤了颤,近一米九的身高, 在此时此刻竟显得佝偻矮小。 他也是个alpha,可alpha和alpha之间也是有不同的。 从跟着卫殊就是开始,属下就认清这个三皇子并非是人人口中传的那个醉心学术不争世事闲散皇子, 他是一条毒蛇, 有一层暗淡无害的皮,潜藏在枯枝烂叶底下,随时准备滴着毒液咬上一口。 属下是军人出身上过战场,手里有不少人命,可即便如此,他在面对卫殊的时候仍然会感觉到紧张恐惧。 一方面是因为卫殊所代表的权力,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卫殊这个人。 你永远不知道这一秒他对你笑,是满意你的所作所为,还是在计划着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和大哥相比, 二哥的脾性确实算得上温和。”卫殊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着冰冷的金属门框,狭长的眼尾掠过一丝玩味,“卫恒太急躁了,总以为只要卫亭夏消失,储位就唾手可得。” 卫殊漫不经心地敲击门框,狭长的眼眶中闪过一丝笑意。 “当初卫亭夏出逃,不也是他派人去追,想把人直接摁死在首都星外吗?”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无菌服的研究员步履匆匆地从侧廊现身,手中的悬浮光屏正飞速整理着一份新的数据报告。 “殿下,改造药物有了最新进展。” 闻言,属下立刻屏息凝神,脚步下意识后挪,试图在触及更多禁忌前无声退离。然而,卫殊一边伸手接过光屏,一边随意地抬了下手臂,精准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也听着。” 三皇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钳制力。 属下瞬间如同被钉在原地,头颅低垂,纹丝不动,后背的冷汗已悄然浸透了一层内衬。 研究员心领神会,语速清晰而快速地汇报:“目前,药物在完成三个标准疗程后,对a级及以下alpha的改造效果显著。目标普遍呈现明确的omega性征,包括但不限于生殖腔初步发育、信息素谱系向omega特征偏移,部分实验体已出现周期性发情热。beta的转化率更为理想,79%以上的受试者已成功完成性别转化。” 卫殊问:“a级以上呢?” “效果……不尽如人意。”研究员的声音微沉,“a级是道显著的分水岭。跨过此阶的alpha,信息素特质会趋向极端化,更具攻击性与排异性,与改造药剂的适配度大幅降低。目前a级以上实验体的转化成功率仅为32%。” 这个结果并未超出卫殊的预料,他无声地点了下头。 见他并没有责备,研究员精神一振,继续道:“在已接受药物的alpha群体中,a级及以下的死亡率控制在37%。而a级以上,”他顿了顿,语气中竟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死亡率虽仍高达89%,比起之前的100%死亡率,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说着,研究员的面上浮现出一抹自豪的笑容,握住屏幕的手也更用力了些,他在真心实意地为自己的实验成果感到高兴。 另一边,下属后背的汗水已经浸湿了一层衣服。 他没有那种把人剖开后重新组装的研究癖好,听到这些数据的唯一感受就是意识到自己正在接触帝国皇室中最肮脏的一面,而此前所有见过这一面的人,要么身居高位,要么连骨头都找不到。 冰冷的观察窗玻璃倒映着卫殊毫无波澜的脸,与研究员狂热的眼神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进步?”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卫殊终于开口,声音像金属刮擦过冰面,听不出喜怒。 “32%的成功率,和高达89%的死亡率——这就是你定义的进步?” 他的视线从光屏移开,落在那研究员脸上,那目光并非责备,却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胆寒,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报废的仪器。 研究员脸上的亢奋瞬间凝固,转为苍白,狂热被巨大的恐惧取代,握着光屏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将那脆弱的设备捏碎。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未分化人群的研究怎么样?”卫殊话锋一转,那冰冷的压力骤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研究员僵硬着咽了口唾沫,抓紧虚拟光屏,道:“已、已实现96%的成功率,16岁以下的效果更为显著。” 卫殊问:“和三年前比呢?” 研究员已经不敢提起进步二字了,只能勉强道:“稳定许多,也更容易分化操控方向。” 卫殊淡淡颔首,目光落在虚空中,陷入自己的思绪。 研究员屏息凝神,正以为这令人窒息的问询终于结束,可以悄然退下时,卫殊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年前,我带走了一支药剂,把它用到了一个有极大可能会分化成alpha的17岁男性身上,后来这个男性在成人礼的前一天晚上离奇失踪,消失了整整三年,再出现时仍然是alpha…… 第68章 “你觉得是为什么?” 17岁,成人礼,失踪,三年。 这四个词语结合在一起,足够明确地指向另一名姓卫的皇室人员。 这是完全的皇家丑闻,本不该被外人知晓,研究员慌乱地深深弯下腰,恨不得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尘埃,下巴死死抵着冰冷的无菌服领口。 “或、或许是因为三、三年前的技术不够成熟,被使用者只是表达出了一部分的omega特性,分化进程最终仍然是alpha……” 他慌乱地解释,额头出分泌出豆大的汗珠。 卫殊沉默着,指尖在光屏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规律的、微不可闻的嗒嗒声。那声音像冰冷的秒针,在研究员濒临崩溃的神经上跳动。 “是这样吗?” 良久后,卫殊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能将人碾碎的重压。 研究员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求生欲:“如果殿下能取来那个人的血!只需一份样本!我们便能分析出具体原因!一定能找出症结所在!”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观察区里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凄厉。 沉默。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如果说研究员在此前心中还有几分自傲欣喜,那么此时此刻他内心的所有积极情绪已全部消耗殆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惶恐。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想要跪倒在地,实验室里那些实验品的惨状在眼前一遍又一遍地浮现。 “我会想办法取到他的血。” 卫殊的声音成为了赦免的圣旨,研究员从极度的恐惧中挣脱出来,发觉自己的手哆嗦地拿不住屏幕。 “我明白!我们一定尽力加快速度,争取不让您失望!” “还有什么问题吗?”卫殊问。 研究员想说没有,可确实有个问题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他不得不鼓起最后一丝残存的勇气开口,声音细若蚊呐: “殿、殿下……实验室内a级以上的alpha……数量不够了。我们……需要更多……” a级以上的alpha即使在帝国境内也不是可以随便捕捉的小猫小狗,绝大多数都被征用入军,其他的也基本都在社会中层及以上,算是珍惜商品。 即便是卫殊这样的地位,也很难获得足够的资源。 卫殊闻言,并未立刻回应。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目光从光屏上移开,缓缓地、极其自然地飘向身后。 “他怎么样?” 轻飘飘的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属下耳中炸响! 属下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瞳孔因巨大的恐惧而剧烈收缩。 他下意识地看向卫殊,想从那张温和却冰冷的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然而,回应他的是研究员评估货物般的目光。 他用带着专业的挑剔眼神在属下强健的体魄上逡巡片刻,然后笃定地点头: “可以。体质优异,是非常合适的实验材料。” 属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冻结。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思维都停滞了。 记忆的最后画面,定格在卫殊的脸上。 他微微侧首,嘴角向上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竟显得有几分温和,如同冬日里一缕虚假的阳光。 然而,在那双琥珀色眼眸深处,却是一片令人不寒而栗的、无机质的漠然。 * * 燕信风离开机甲调试仓,看到门口有人在等。 他迅速坐回驾驶位,调出光脑后给卫亭夏发消息。 [我觉得不太对。] 光脑安静两秒,接收信息:[怎么不对?] [林闻斯,]燕信风发送,[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卫亭夏回复:[怎么不对?他终于想打你一顿了?] 燕信风停止打字,仔细回想,发现林闻斯的眼神确实有点这种意思,那种不赞同、谴责,还有隐隐约约的厌恶,好像燕信风在他军区干了多见不得人的事。 他重复自己的观点:[我真的觉得不对,而且他现在就在调试仓外面。] [那我救不了你了,你别把他打坏了。] 没心没肺的omega,结合前说的千好万好,说自己会对他负责会保护他,结合以后就是这副模样,果然人得到了就不会珍惜。 燕信风挠挠头,丢下光脑,从心里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这几天的各种举动,没觉出有什么问题。 可能就是林闻斯单纯有病。 思及此处,他也不想等了,推开舱门后大步走向门口,准备无视守了不知多久的林上将,然而刚走出去没两步,就被人从身后叫住。 “燕信风。” 步伐停住,燕信风回过头:“有什么事?” 林闻斯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眼神严肃地等待片刻,然后才慢慢道:“你的omega怎么样了?” “我就不明白了,”燕信风拧起眉毛,“你那么关注我的omega干什么?” 林闻斯道:“或许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他的名字。” 燕信风冷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是个人,他不仅仅是一种性别,你应该更尊重他,而不是把他像自己的所有物那样牢牢藏住。” 燕信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不尊重?他都快跪下认卫亭夏当祖宗了,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尊重的吗? 林闻斯终于被帝国整疯了,对吧?他就知道帝国没一个好东西,好人也能被整成傻子。 勉强冷静下来,整理思绪后,燕信风道:“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 在他对面,一生正直严谨的林将军眼神愈发严肃,看向燕信风的眼神已经不单单是谴责那么简单。 他问:“你住在哪里?” “和卫亭夏住一块啊,”燕信风太迷惑了,“他那儿不是有空房间吗?” “你的omega在哪里?” 又来,燕信风真是烦了:“你管他在哪里。” 林闻斯语气沉沉:“所以你现在住在边境军区,然后将你的omega留在了其他的地方。” 燕信风点头,现在的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林闻斯的表情更厌恶了。 他也不遮掩了,直接道:“在你真正来到边境军区之前,我心里是很敬重你的,我认为你是一个勇敢,正直且非常智慧的对手,你做事有自己的原则,并且富有保护欲,但是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 “……” 燕信风要重申他之前的感受,他完全、完全、完全不知道林闻斯想干什么。 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和卫亭夏看,忽然把他堵到测试舱外面,还发表了一番根本没有重点的评论。 莫名其妙。 林闻斯还在继续:“你贪婪好色,而且和世俗批判的alpha没有区别,你对自己的omega只有占有欲,没有丝毫的尊重,你甚至都不愿意称呼他的名字,只是把他当做自己的财产来使用。” “我贪婪好色?”燕信风提高声音,“我对他只有占有欲?!林闻斯,你疯了吧?” 原来人气到极致,真的是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燕信风左右环顾一圈,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趁他不注意砸坏了林闻斯的脑子。 “他是全宇宙也排得上名号的顶级机甲师!”林闻斯比他声音还大,“他为你牺牲了那么多,甘愿以星盗的身份跟随在你身边,而你却仅仅因为一副美丽的皮囊,就将他抛在脑后,你怎么对得起他?” 痛心疾首的声音冲击着燕信风的神志,林闻斯看起来真的在为那个隐姓埋名跟了一个负心alpha的omega难过,已经到了跃跃欲试把他打醒的地步。 “我觉得你误会了,”燕信风不生气了,他生不起气,“我没有辜负他。” 这次换成林闻斯冷笑:“我不瞎。” 是吗?你其实挺瞎的,我们不告诉你是可怜你。 燕信风眼神恳切:“真的,就算把我的肺扯出来,我也不会对不起他,不说名字是他的主意,我只是在执行。” 林闻斯怀疑:“真的吗?” 燕信风点头。 真的,而且就算燕信风把名字告诉他,他也不会信。 于是一段时间的思索沉默后,林闻斯决定今天到此为止。 第69章 “或许你应该和二殿下保持距离,不要去搂抱他,也不要尝试调情,”他说,“我不歧视aa,但你已经有了要相伴一生的人,你要为自己的爱人负责。” “……” 让一对已结合ao保持距离其实挺为难人的,但如果这时候说不同意,卫亭夏和林闻斯会一起打死他。 燕信风:“好的。” …… …… 卫亭夏差点笑死在床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泪流满面,还一边笑一边强撑着睁开眼,不愿错过燕信风此刻堪称精彩的表情。 “快,你再说一遍。”他喘着气要求。 好不容易止住些,他趴在床上,艰难地伸出一只手去勾燕信风的衣角,“不行了……我肚子笑得好疼……” “疼就别笑了,”燕信风面无表情,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懊恼,“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卫亭夏用另一只手擦干眼泪,认真道:“我太开心了,不想让这美妙的时间快速过去。” “还是快点过去吧,我已经后悔告诉你了。” 燕信风用力抽来自己的衣服:“我从现在开始要和你保持距离。” “欧呦,是怕辜负你的omega吗?” 一说不让他碰,卫亭夏反倒来劲了,从床上撑起身,骑到燕信风大腿上。 燕信风先条件反射扶了一把,然后又强迫自己松开手:“是的,他为了我连名字都不要了,我不能对不起他。” “可我真的很喜欢你。” 燕信风不扶,卫亭夏就自己勾住他的肩膀,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啄alpha紧绷的唇角:“你不能考虑一下?就一晚,没人会发现的。” 他轻声诱哄,想要一夜露水情缘,手指摩挲着alpha的腺体,爱欲的气息从两人若即若离的唇瓣中升腾。 燕信风是个经不住诱惑的人,星盗不喜欢别的,就喜欢卫亭夏这样的alpha和omega。 “只一晚上?”他问。 卫亭夏佯装思索,“你的omega凶不凶?” “凶,可凶了,要是发现我做对不起他的事,能把我的肺扯出来。” 这是实话,卫亭夏笑得开心。 “那就只能一晚了,睡多了容易有感情,露馅儿就糟了。” 他磨磨蹭蹭地在燕信风侧脸印下一个温软的吻,显得又乖又漂亮,跟朵花似的,所以也不能怪燕信风把持不住,翻身把人压在身下。 两人气息交缠,吻得难舍难分。等到燕信风心火燎原,手顺着腰线下滑,却被卫亭夏灵巧地躲开。再抬眼,方才还嚷嚷着要露水情缘的二皇子,已经挪到了大床的另一边,拉开了安全距离。 卫亭夏换上了一副沉痛悔悟的表情:“我想了想,我们真不能做这种对不起他的事。” 他根本就是在故意撩拨又临阵脱逃。 “你不想?”燕信风重复着他的拒绝,眼神危险地眯起。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试图逃跑的卫亭夏拽了回来,紧紧箍在怀里。“你不想也不行了。” 反正肺迟早要被扯下来,还是赶紧睡了,才比较够本。 …… …… 等喘息渐平,0188接管空气净化装置,将弥漫在空气中的爱欲气息一扫而空。 卫亭夏懒洋洋地趴在床上,任由燕信风用力平稳地按揉腰部酸软位置,伸手勾开抽屉,取出一只伪装药剂后注入手臂,等待药效发作。 在等待的间隙中,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燕信风,我要是真是个alpha怎么办?” 燕信风闻言眼皮都没抬,直接回答:“那我会遗憾为什么自己不是个omega。” “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燕信风语气斩钉截铁,“遗憾完了之后我就去追你,追到手为止。” “……” 见他不再开口,燕信风得意洋洋:“有没有觉得我是个从一而终的好alpha?是不是偷偷在心里为选择了我而痛哭流涕?” 两人的相处已经没了前些天的隔阂冷淡。 在军区的这几天,燕信风一边和林闻斯交换情报,一边也参与过几次巡逻,他能看出卫亭夏没有开玩笑。 何其有幸,不用最后兵戈相见,别人不知道,但燕信风真的在某一瞬间有点想哭,他差点就万劫不复了。 “是啊,”卫亭夏迎上他的目光,嘴角一点点扬起,最终抑制不住地低笑起来,肩膀微颤,那笑声是真心实意的愉悦,“正在心里痛哭流涕呢。” 笑声渐歇,卫亭夏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不复方才的轻松。 “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回趟首都星。” 按在他肩头的手蓦地顿住,燕信风抬眼:“怎么?” “收到些情报,想亲自回去看看。”卫亭夏语焉不详,“放心,没有危险。” 燕信风没说话,只是定定看他。几秒后,他也躺下,手臂一伸,将人紧紧揽入怀中。粗糙的掌心抚过侧脸,缓缓下滑,最终熨帖地覆在卫亭夏的小腹上。 那是个极适合环抱的位置,柔软温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被触碰的瞬间,卫亭夏身体一僵,随即又缓缓放松,任由对方将自己更深地圈进怀里。 “万事小心。”燕信风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 “知道。” 此时暮色渐深,睡意缓缓涌上来,卫亭夏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被睡意吞没。 可在他身后,燕信风的眼眸却一片清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下温热的肌肤,刀疤脸的话突兀地撞进脑海: “基地里少了个人,叫林桃,女性beta,医生。根据时间推算,差不多就是卫亭夏离开那会儿……这件事我心里没底,你自己掂量。” 世界从无巧合,当两个疑点如此贴近,指向的真相,往往只有一个。 卫亭夏离开是因为他要回到首都星继承自己的皇子身份,那他为什么要带走林桃? 这些天卫亭夏似有似无的低沉态度,与林桃的消失,无声地纠缠在同一根引线上。 第40章 联姻 三天后, 来自首都星的密电抵达,皇帝急召,卫亭夏即刻返程。 降落坪上, 穿梭舰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卷起的气流吹动着卫亭夏的衣摆。远处停机坪边缘,林闻斯抱臂而立,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这边, 像个尽职的影子。 卫亭夏站在舱门舷梯前, 最后看向燕信风。 风掠过他额前的碎发, 露出那双深邃黑亮的眼眸。他伸出手,不是礼节性的道别, 而是直接握住了燕信风的手腕, 指尖微微用力,把他拉向自己这边。 “再问一次, ”卫亭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引擎的噪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真的不跟我走?” 燕信风任由他握着, 嘴角噙着一抹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但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他反手轻轻拍了拍卫亭夏的手背,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现在不行。”燕信风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却不容置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远处林闻斯的方向,“蓝钉号的事有新线索了, 我要回一趟基地,然后带人出去确认。” 卫亭夏眉头微蹙,“那你小心点, 别也炸了。” 挺好看的一个人,偏偏长了张嘴,一句好话也说不出来。 燕信风淡定点头,将一切当做祝福,全盘接受。“放心,死不了。” 卫亭夏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满意,还想说什么,然而燕信风眸光一转,凑近一步,几乎对着卫亭夏的耳廓开口:“一个人在那儿别怕,我去找你的。” 卫亭夏的第一个反应是反驳说自己根本不怕,第二个反应是踹燕信风一脚,因为这个动作太夸张了,第三个反应才是吻他。 但林闻斯就在旁边看着,哪一个反应都会让他俩扯上aa恋的麻烦,所以卫亭夏只是横了他一眼,收回手。 “走了。” 舱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内外。透过狭小的视窗,卫亭夏看到燕信风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嘴角的笑意有些许沉落,目光沉沉地追随着飞船,直至舷窗完全隔绝了视线。 这是燕信风第二次看他离开,比上一次满身血污的模样好上太多。 远处,林闻斯似乎察觉到了两人间凝滞的气氛,身形动了动,但最终仍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融进背景的雕塑。 穿梭舰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刺向首都星的方向。 升降坪上,喧嚣渐歇,只剩下劲风卷起的尘埃。燕信风仰头望着飞船消失的轨迹,脸上的笑意终于完全敛去,眼底翻涌着深沉难测的思绪。 第70章 林闻斯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同样望着天际,声音平静无波:“他走了。” 燕信风没有收回目光,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良久,才低声道:“我三小时后出发。” 他们在数据资料对比中,成功确认了燕信风提供坐标的正确性,并对其进行了相应的微调和修改。 皇帝忽然将卫亭夏召回首都星,一定是因为有变故发生,他们也得早做准备,从那个坐标着手,会是很好的开始。 …… …… 舰内,卫亭夏轻车熟路地注射伪装药剂,然后靠在驾驶位上看0188调出数据报告。 0188不长眼色,但不妨碍成为最佳辅助。和燕信风单独相处半个月,它已经将每一次的崩溃指数下降整理成可视数据,做了统一的归纳分析。 [我认为这个世界问题的解决,一方面在于你和燕信风的感情问题,大约占了60%。] 此话一出,卫亭夏就夸张地叹了口气。 [干什么?]0188觉得莫名其妙,[我又不是在指责你。] “你就算指责我,我也不会心虚的。”卫亭夏说,“我没觉得我做错,他就是活该。” 喜欢燕信风是一回事,收拾他是另一回事,卫亭夏分得很开。 [好的,随便你怎么说。] 0188继续汇报:[还有40%,我将其归结于帝国的走向。] 燕信风是反叛军首领,这个身份意味很多,他的生命不单单属于自己,也属于跟随他的许多人。就像卫亭夏听过很多遍的——他要为他们负责。 再一次被提醒当不了皇帝的卫亭夏再一次大声叹气。 [如果帝国能顺利被联盟取代,或者被他心中任何一种符合时代发展走向的整体取代,那么世界的崩溃指数应当会成功稳定。] 0188做出总结。 这其实不是难事,毕竟帝国早已摇摇欲坠,仿佛挂在悬崖边的朽木,只需要轻轻一推便能散成粉尘。 目前唯一阻碍他们轻轻一推的,只有那几个帝国的大贵族。 卫亭夏这次回首都星,就是去处理他们。 …… 穿梭舰降落,舱门开启以后,卫亭夏在人群拥簇中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人。 “没想到会是你们来接我。” 他跳出穿梭舰,看着卫恒和皇帝身边的助理大臣迎上来。 卫恒脸上挂着兄长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终于回来了,这次去了很久。”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卫亭夏的肩膀以示亲昵,但动作在半途又显得有点生硬。 “还不到三年呢,不算久。”卫亭夏随意地应道,巧妙侧身,避开了那未落下的手掌。 这句话其实有点类似玩笑,但卫恒心里藏着事,听人家说话也觉得夹枪带棒,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瞬,随即又强自恢复。 反倒是助理大臣笑容满面:“二殿下此行辛苦了,研究院已经接收到虫族样本,已经在加紧研究,陛下很满意。” 虽然没有像预料中那样挑起卫亭夏与林闻斯的冲突,从而趁机侵占边境军权,但卫亭夏在军区的这一个多月,有不少消息传来,林闻斯经常会对着副官发怒,人心浮动,边境军区已经不是铁桶一个。 老皇帝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他现在对卫亭夏有别的安排。 “陛下希望能在明日朝会后召见您一面,”助理大臣笑容可掬,姿态恭敬,“殿下舟车劳顿,还请先回府邸休息。您的府邸已重新整饬,并为您安排了妥帖的侍从。” 卫亭夏问:“父皇为什么要见我?” 不等助理大臣圆滑地回应,旁边的卫恒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哼笑: “父皇的旨意,也是你可以随意揣测过问的?”他刻意拔高了声调,带着长兄训诫幼弟的姿态,眼神却泄露了压抑不住的嫉恨,“安心等到明日,一切自见分晓,你有什么好急的?” 卫亭夏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将卫恒眼中不明显的嫉恨恼怒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停机坪上略显凝滞的空气:“哦?听大哥这个意思,是已经知道了?” 卫恒被他这直截了当的反问噎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父皇的打算!” 他急于撇清,语气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反而更坐实了卫亭夏的猜测。 助理大臣眼看气氛不对,立刻上前一步,巧妙地再次隔在两位皇子之间,对着卫亭夏深深一躬,语气更加谦卑恭敬:“大殿下也是关心则乱,陛下也没有说过为什么要召见,等明天便都知晓了。” 说完,他微微侧身,对着停机坪旁那辆带有皇室徽记的黑色悬浮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车已备好,殿下,您请。” 卫亭夏的目光在卫恒那强作镇定却难掩狼狈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助理大臣那永远完美的职业笑容。 他没再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轻哼一声,仿佛拂去一粒微尘,不再看两人,径直迈步走向那辆象征着身份与权力的座驾。 皇家近卫无声地立正行礼,车门无声滑开。 卫恒站在原地,看着卫亭夏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深色的车窗后,脸色在恒星的光芒下显得有些阴沉不定。 助理大臣则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悬浮车平稳地驶离停机坪,汇入首都星繁华的空中航道,才缓缓直起身。 “大殿下,您太急躁了。”他说。“陛下不会满意您今天的表现的。” 卫恒眼神阴沉:“你可以不说。” “殿下说笑了。” 卫恒没觉得自己在说笑,可助理大臣却不等他再说什么,径直离开了,留卫恒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 房子还是那套房子,但内部已经大变样。 卫亭夏不会承认,当他进门看到有个omega跪在门前对他行礼的时候,他吓得差点跳出门。 他质问0188:“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0188有自己的解释:[这个人不会威胁到你。] “……” 卫亭夏稳住心跳,照常走进门,omega目光柔软地跟随他的步伐。 “殿下,您回来了。” 他扬起年轻娇嫩的小脸,眼神中有藏不住的畏惧。他大概刚分化没多久,还是个孩子,因为等级够高,长得够漂亮,所以被选来住进卫亭夏的房子。 按照寻常的做法,这个omega会陪伴卫亭夏很长时间,直到他怀孕受封或者被厌弃赶走,命运全在卫亭夏的一念之间。 因此即便omega觉得眼前这位殿下很和善,仍然抑制不住内心的紧张。 “我来替您……” 注意到卫亭夏进门时正在脱外套,他试探着去触碰衣扣,然而刚伸出手,就被一根手指挡住。 被拒绝了。 omega心中一凉,手指微微蜷缩。“殿下,我并非有意冒犯……” “我知道你没有,我就是不习惯。” 卫亭夏自己脱下外套,扔给一旁等候的智能管家。“你叫什么名字?” omega愣了一下,然后道:“我叫袁拟。” “多大了?” “……十七。” 真的只是个孩子。皇室这帮人真是疯了。 卫亭夏摇摇头,看向还在等他吩咐的omega:“起来吧,我不太习惯别人跪在我面前。” 袁拟闻言,心中又是一惊,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动作格外局促,恨不得藏到智能管家的机械臂后面。 不得不说负责这一切的人眼光很好,袁拟虽然年纪小,但身量合宜,尤其一双眼睛又黑又润,卫亭夏能嗅到他的信息素气味,很清甜,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那我是否可以伺候殿下就寝?”袁拟小心翼翼地问。 他感觉到二殿下并不中意他,可他不想就这样放弃,他不想一辈子困苦无助地生活在小房间里,他想为自己的人生争一把。 “不可以。” 卫亭夏三个字,轻易碾碎了他所有的希冀。 袁拟拼命想维持住最后一点体面,可汹涌的泪意根本不受控制,瞬间夺眶而出。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接下来会怎样?被当作玩物转送他人?还是直接丢出这座宫殿?他是被皇室花钱买下的,若被驱逐,连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拿不回来……一个没有户籍的omega,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越想越怕,膝盖一软,几乎又要跪下去哀求。 “哭什么?” 一个声音近在咫尺响起。袁拟惊得一哆嗦,抬起泪眼,发现原本站在门口的卫亭夏不知何时已走到面前,正皱着眉递过一方纸巾。 第71章 “没说要赶你走,”卫亭夏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暂时住下吧。二层有客房,除了尽头那间,你随便挑一间住。” 袁拟怔怔地接过纸巾,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柔软的织物。 巨大的恐慌骤然被这句话截停,他茫然地看着卫亭夏,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时反应不过来。 “真……真的?”他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嗯。”卫亭夏简单地应了一声,“今晚好好休息。” “谢、谢谢殿下……” 卫亭夏没再看他,转身走向通往楼上的悬浮梯,袁拟站在原地,听着那细微的机械运转声远去,紧绷的神经才一点点松弛下来,身体微微发着抖,劫后余生般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至少,暂时安全了。 * * 次日清晨。 卫亭夏到达皇宫时,朝会刚刚结束。 作为失踪三年才回到帝国的皇子,卫亭夏没有获得老皇帝授予的正式职务,因此当他出现在书房门口时,守门的侍卫愣了一下。 “殿下,请进去等。” 于是卫亭夏走进书房,等老皇帝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自己的儿子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前等着。 苍老的面皮上顿时浮现出满意的神色,老皇帝点点头,自己坐下以后冲着卫亭夏招招手。 “坐吧。” 卫亭夏隔着一段距离打量老皇帝的神情状态,发现比起上一次见面,老皇帝的状态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那并非寻常保养或心情愉悦所能带来的变化,更像是一种……沉疴尽去的反常康健。 一丝疑虑悄然爬上卫亭夏心头。 “去边境军区这一个月,”老皇帝拿起侍从奉上的毛巾,慢悠悠地擦拭手掌,眼皮微抬,目光似乎带着点不经意的审视,“习不习惯?” 卫亭夏姿态恭谨,声音平稳无波:“谢父皇关心。我很好。” “林闻斯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性格执拗古板,最不喜欢你这样的皇室子弟,就算是我出现在他面前,恐怕也得不到怎样的好脸色。” 老皇帝的指尖在光滑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那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压抑。 话语不需要仔细分析,便能察觉出他对林闻斯的不满。 于是卫亭夏顺水推舟:“林上将,确实不太喜欢我,不过权利是父皇给的,他喜不喜欢都没关系。” 老皇帝闻言大笑。 “不愧是我的儿子!”沙哑的笑声回荡在书房里,老皇帝看向卫亭夏的眼神愈发满意,“好孩子,你过来。” 他招招手,卫亭夏起身快步,停在老皇帝旁边。 老皇帝一个眼神示意,侍立一旁的侍从立刻调出一幅虚拟画像,清晰地呈现在卫亭夏眼前。 画像上是一个男人,年纪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容色清秀,望向镜头的眼神中带着些羞怯,是个omega。 “好不好看?”老皇帝问。 卫亭夏闹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于是道:“好看。” “我将他赐予你做皇子妃,如何?” 什么? 卫亭夏没料到是这个走向,与此同时,0188快速调出画像上男性omega的身份信息。 伊利亚斯·范德维尔。 他是范德维尔公爵的唯一omega孩子,其母有六分之一的皇室血脉,是范德维尔家族与卫氏皇族结盟的证明。 范德维尔家族参与帝国星际金融,并在数个富庶星域的能源开采上拥有近乎垄断的话语权,其权势根深蒂固,与皇室盘根错节,休戚与共,堪称帝国贵族金字塔尖最稳固的基石之一。 老皇帝此刻将伊利亚斯推到他面前,用意再明显不过:这既是巩固皇室与顶级大贵族牢不可破的同盟,也是对他卫亭夏地位和能力的无声肯定。 如果卫亭夏能迎娶范德维尔家这颗唯一的掌上明珠,无异于在储位争夺的天平上,骤然压下一块沉甸甸、金光耀眼的砝码。 一个皇子,拥有范德维尔这样的同盟,在接下来的储位争夺中取得胜算的概率会大大提高。 难怪卫恒昨晚上气成这样。 [我必须要提醒你,根据官方数据和部分延时录像,系统判断伊利亚斯本人的性格要比寻常人偏激,他名下有三起被人为抹去的疑似犯罪记录,包括但不限于肢体伤害和政治迫害。] 0188调出数据佐证观点,卫亭夏没有看,面上仍然保持着反应不过来的震惊。 在老皇帝看来,这是喜事临头后太过高兴的反应。 “这孩子也了解过你,没有意见,如果你喜欢,那最好了。” 他意味深长地说:“伊尔是个好孩子,他的父亲很宠爱他。范德维尔虽然不如以前意气风发,但在帝国仍然是数一数二的” 宠爱,意味着筹码,卫亭夏如果娶了这个omega,就会在政治上获得空前的助力,而范德维尔也会再次与皇室结合在一起,两个腐朽的庞然大物,彼此汲取仅剩的养分,或许还能散发出最后一点光芒。 于公于私,他都没有理由拒绝。 浑浊的眼珠紧紧落在卫亭夏身上,不容错辨其中蕴含的期许与不容置疑的威压。 卫亭夏沉默片刻,咧出一个笑容,最后干脆利落地跪倒在地,高声喊道: “既然如此,我就在这里多谢父皇的牵线了!” 书房里一时只剩下老皇帝略带喘息的笑声在回荡。“好,很好!既然这样,五天后是个很好的日子,范德维尔会在那天与你缔结婚姻!” 所以五天后,卫亭夏真的要和别人领结婚证了。 0188在他脑子里咯吱咯吱的响,语气中不带情绪:[你也是三妻四妾上了。] 卫亭夏:…… 想起现在房子里还住着个袁拟,他语气沉重:“这件事千万不能让燕信风知道。” 否则首都星难逃一劫。 0188觉得困难。 …… …… 离开皇宫的时候,卫亭夏迎面遇上卫殊。 这人没怎么变化,但身后的人却换了一批,见到卫亭夏后,卫殊停住脚步,唇边泛起一丝弧度:“还没恭喜二哥。” 卫亭夏道:“有什么好恭喜的?” “与范德维尔的婚约还不算好事吗?”卫殊反问,“要提前恭祝二哥新婚大喜了。” 对皇室成员而言,婚姻永远都不是满足个人私欲的东西,它更多情况下会被人为升华成一种盟约,代表的是两个庞然大物的连接,而非个人情感。 所以卫亭夏不需要喜欢伊利亚斯,他只需要喜欢伊利亚斯背后的范德维尔家族就好。 卫殊嘴上说是恭喜,可眼神里却有一层无法掩饰的冰冷。 “你的恭喜还可以装得再假一点。” 说完,卫亭夏嘴角抽动了一下,此刻实在懒得强颜欢笑,径直离开,将卫殊抛在身后。 之后整整三天,他没有再踏出房门一步,吃喝全靠智能管家和袁拟偶尔的下厨。 0188将运转功率拉至极限,如同水母伸展出无数无形触手,探入每一片藏匿秘密的阴影,搅动着那些污浊与阴沉的过往。 一天凌晨,从浩瀚数据流中短暂抽身的0188告诉卫亭夏,一种批量生产的罕见药剂正源源不断地秘密运入皇宫,其核心原材料之一,是omega的血液。 根据部分被损毁的材料残片,0188判断那种药剂具有修复衰老细胞的功效。那么,药剂的使用者是谁,已不言而喻。 时间来到第四天深夜。卫亭夏在睡梦中被系统骤然拔高的尖锐警报声惊醒。 首都星贵族区多处宅邸遭遇恐怖袭击,伊利亚斯·范德维尔身受重伤,生死未卜。 与此同时,燕信风依旧杳无音讯。 第41章 联姻对象 帝国中央医院。 顶级急救区的走廊冰冷得刺骨, 消毒水的味道浓重得让人窒息。 代表抢救中的猩红灯牌骤然熄灭,沉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一个穿着无菌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 手套上还沾着未干透的、难以言喻的深色痕迹。 走廊外,聚集了如今范德维尔家族的全部成员。 “医生!伊利亚斯少爷……他怎么样了?” 管家抢先冲上前,声音嘶哑紧绷,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医生避开管家的眼睛, 目光落在走廊惨白的地砖上, 声音平板而干涩:“我们尽力了。非常抱歉。” 话音落下, 犹如惊雷劈开云层,浩荡大雨当空降下, 将所有听到这则消息的人淋得透心凉。 在人群簇拥中, 一个面容略显苍老的alpha男性身体微微一晃,换来身旁人的惊呼。 第72章 “家主!” “我没事。” 范德维尔抬起手, 止住身旁人过来搀扶的动作,他脸色惨白,双眼深处却有血丝蔓延。 这次袭击炸毁了一半祖宅, 除了伊利亚斯以外, 范德维尔家族还失去了两名旁支子弟,17名家族成员受伤。刺客目标明确,就是要杀死他的儿子。 ……有人知道他和皇室联姻的消息了,因此迫不及待地出手,企图将联盟掐死在萌发之际。 范德维尔用手指头都能想出几个可疑人选。 但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他有更严重的问题需要解决。 伊利亚斯·范德维尔的死讯如同一枚重磅炸弹, 瞬间击垮了范德维尔家族摇摇欲坠的支柱。 这个曾经煊赫的家族早已不复往昔荣光,伊利亚斯不仅是珍贵的omega,更是维系家族地位、与皇室联姻的最后希望。他的死, 几乎宣告了范德维尔日后的结局。 因此在最初的巨大悲痛和恐慌过后,范德维尔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求生欲攫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联姻对范德维尔意味着什么。 “给我准备一辆车,”他低声道,“我要进宫。” …… 夜色如墨。 范德维尔甚至来不及换上更正式的礼服,仅披着一件沾着夜露的外套,便不顾一切地驱车冲向了皇宫,让人联想到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 侍卫没有阻拦,显然知道他来意为何。 范德维尔几乎是跌撞着闯入皇帝的私人书房。 他进来的时候,老皇帝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灯影在他深刻的皱纹上投下阴影,显得疲惫而阴沉。 侍候在旁的仆人动作谨慎地收好一个金属盒子,行礼后小心退下,房间里弥漫着诡异的药剂气味。显然,恐怖袭击和伊利亚斯的死讯也让他焦头烂额。 “陛下!”范德维尔的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急切,“伊利亚斯……他……” 老皇帝抬起眼皮,眼神疲惫,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他抬手,止住了范德维尔语无伦次的话头。 “我收到消息了。”他说,“我为范德维尔家族的损失感到遗憾,但人死不能复生。” “不!陛下!” 范德维尔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撑在冰冷的书桌边缘,指节发白,“伊利亚斯没了,但盟约不能就此作废!范德维尔家族依然忠诚,依然有价值……我们可以另选一人,只要是omega……” 老皇帝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范德维尔因激动而扭曲的脸,眼神像在看一件估量价值的物品,最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另选一人?”老皇帝嗤笑一声,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范德维尔,你告诉我,你们范德维尔家族,还有第二个适龄的且足够有分量的omega吗?” 此话一出,范德维尔像被重锤击中,瞬间哑然,血色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老皇帝的话戳穿了他最深的恐惧——没有,范德维尔家族这一代,除了伊利亚斯,再也找不出其他有价值的omega子嗣。 书房陷入死寂,偌大的空间里,只有范德维尔粗重的喘息声和老皇帝指节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响。 老皇帝静默思索片刻,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残酷,“卫亭夏是帝国的二皇子。他的婚姻,是帝国的体面……我不否认他是工具。” 他盯着范德维尔瞬间绷紧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工具,也要配得上皇室的体面。一个连omega都拿不出来的家族……我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娶一个beta,或者那些血统驳杂、上不得台面的旁支。” 这已经是很好听的话了,但字里行间无法掩饰的鄙夷,像刀一样划破两人盟约的遮羞布。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权力碰撞的无声火花。 范德维尔撑在桌上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牙关紧咬,还是吞下此刻的耻辱,沉声道:“陛下,我会再找出一个足够配得上二殿下的omega的,只要你给我一些时间。范德维尔家族从来不缺人。” “是吗,你想要多久?”老皇帝反问,目光锐利,“这些年,那孩子应该也做过不少错事,你全都替他瞒了过去,不就是因为你知道他奇货可居,身上不能有污点吗?” 但凡有一个能替代他的omega存在,范德维尔早就放弃伊利亚斯了。 “……” 就在这剑拔弩张、谈判即将彻底破裂的窒息时刻,书房沉重的大门被猛地撞开,守卫走进来。 “陛下,范德维尔家族的管家求见。” 这时候来干什么? 老皇帝眉头紧锁,但还是挥手让人进来。 于是从医院匆忙离开的管家神色仓皇地踉跄扑入,甚至顾不上礼仪,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变调: “陛下!家主!找到了!找到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撕裂了凝固的空气。范德维尔霍然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管家身上,声音沉冷如铁: “说清楚!找到什么了?!” 管家胸膛剧烈起伏,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惊惶与狂喜,迎着家主迫人的目光,几乎是嘶喊出来: “omega!一个omega!” …… …… 卫亭夏一直在等联姻取消的消息,然而直到第五天上午,老皇帝与范德维尔家族仍然保持沉默,好像一切顺利。 “你确定伊利亚斯死了?”卫亭夏再次向188确认。 [确定,]188回答,[已经烧了。] 没烧说不定能救,烧了确实不好办了。 “那就更奇怪了。” 卫亭夏躺回椅子上,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袁拟像个勤劳的小蜜蜂,在厨房里忙忙碌碌。 人都死了,还拖着婚约有什么用?老皇帝必然不可能让卫亭夏娶一个beta,范德维尔肯定是没希望了。 那么现在迟迟没有消息…… 卫亭夏抬眼看着挨个擦洗厨房碗碟的袁拟,想到什么,喊他过来。 袁拟放下布巾,小跑着蹲到卫亭夏腿边,抬起头:“殿下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卫亭夏撑着头,问道:“想不想上学?” 袁拟没听明白:“什么?” “上专业学校,或者参军,”卫亭夏难得有这份耐心解释,“看你自己的意思。我知道有几所校董会由omega主导的专业学校,你可以考虑。” 话说到这个份上,袁拟终于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一股陌生的、近乎恐慌的情绪攫住了他。 “可是……omega不应该……”他嗫嚅着,那些根深蒂固的训诫本能地冒出来——omega不该出门抛头露面,更不该妄想学习那些“不该学”的东西。 卫亭夏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轻哼,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管他们做什么?我只问你,想不想去?” 袁拟垂下了眼。巨大的诱惑与同样巨大的恐惧在他胸腔里撕扯。这到底是殿下心血来潮的陷阱,还是为了打发他走而随手抛出的诱饵?他不敢信,更不敢轻易答应。 看他长久地沉默,卫亭夏倒也没逼迫,只是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目光投向厨房窗外不知名的远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我不可能养你一辈子,袁拟。没人能养谁一辈子。你得给自己找条出路。” 厨房里只剩下碗碟碰撞的轻微余响,以及袁拟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咚咚地敲打着耳膜。卫亭夏的话像一块沉重的落石,砸进他温顺如死水般的心湖。 去上学。 这是袁拟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特殊组织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判断他有75%以上的概率会分化成omega,所以袁拟从小便被圈养起来,学习各种omega应该学习的东西,掐灭了任何omega不该想的念头。 他已经忘记自己有没有羡慕过可以自由上学玩闹的同伴了。 应该是有的吧。 谁不想这样呢,谁也不是生来就该被锁进屋子里,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他只是没得选。 袁拟住的小房间里还有两个omega,他们比自己大一些,某天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袁拟一直很害怕,害怕自己也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能遇见卫亭夏,是他运气太好,可没有人能一辈子运气好。 “殿下,您的心意我感激涕零,但是我的身份证明都不在我自己手中,恐怕如果他们知道我要去上学,也不会……” 袁拟欲言又止,担心自己的要求会不会太过分。 可卫亭夏听完之后,却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你的身份证明马上就会回到你手里,你只说你想不想去。” “想!”袁拟大声道,“我想!” 第73章 很好。 卫亭夏满意地勾起嘴角,难得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就行,如果有人不愿意不同意,你就告诉我,我亲自去问他们。” 权力是双面的,既可以伤害,也可以捍卫。卫亭夏既然顶着帝国最尊贵的姓氏与头衔,那么就该用这些为自己谋得好处。 “行了,去给我烤个蛋糕吃。” 他放下手,重新向注意力移回到范德维尔的联姻上。 袁拟连连点头,抹了把眼角的泪珠,咚咚咚地跑回厨房,他要烤个漂亮的胡萝卜蛋糕。 与此同时,188也再次开口:[范德维尔家里来新人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昨夜凌晨,也就是伊利亚斯确认死亡之后,范德维尔去了皇宫,而他的管家则在接到一则通讯以后,直接去了首都星的3号接驳场。] “接的是他们家族的人吗?” [不确定,但接到人以后,管家也去了皇宫。] 闻言,卫亭夏若有所思地敲击膝盖。 范德维尔去皇宫,一定是为了联姻的事,毕竟他们全族上下只有伊利亚斯一个拿得出手的omega。死了当然要给老皇帝一个交代。 管家照理说是没有资格面见君王的,除非他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比如另一个合适的omega找到了,约定可以继续履行,同盟也保住了。 正当这个念头在他脑中成型的瞬间,一则私人通讯请求的提示音突兀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通讯来源标记着范德维尔家族的徽记。卫亭夏指尖在膝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点开。 信息简洁而意味深长:[诚邀二殿下于今晚莅临寒舍,共赴一场私宴。] 卫亭夏的目光扫过那行字,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弧度。新的omega找到了,那么卫亭夏作为这场婚姻的另外一方,当然也要看看是否中意。 没有片刻犹疑,卫亭夏指尖轻动。 [荣幸之至。] 随后,他站起身,离开了阳台。 夜幕初降,悬浮车无声地驶离卫亭夏的宅邸,径直朝着范德维尔家族的庄园驶去。 悬浮车穿过力场屏障,停泊在灯火通明的主宅平台。 卫亭夏步入奢华的宴会大厅,目光越过衣香鬓影,精准地扫视全场,试图寻找出那个被紧急推出来的新omega。 然而直到范德维尔的家主看见他,卫亭夏仍旧一无所获。 “殿下安好。”家主声音低沉。 卫亭夏颔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同情:“听闻府上近日变故,深感遗憾。” 他点到即止,绝口不提伊利亚斯的死亡。 范德维尔家主眼神微动,显然领了这份不点破的情面。 远处的交谈声有片刻的安静。 卫亭夏这一露面,瞬间成了全场焦点。原本各自交谈的宾客们纷纷停下,目光聚焦过来,带着或探究或热切的意味,不少人蠢蠢欲动,想上前攀谈。 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范德维尔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隔开了那些视线,声音压得更低:“殿下,厅内嘈杂,不如移步内厅小叙?还有几位相熟的朋友都在里面,正好引荐给殿下。”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侧廊方向,“……另外,我那不成器的小儿子,刚自外星系游历回来,听说殿下也来参加宴会,他心里很高兴,也想和殿下交谈一番。” 范德维尔的所有孩子都在首都星,哪里又多出一个从外边星系游历回来的小儿子? 卫亭夏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来了。 “家主盛情,我怎么好推辞呢?” 他笑了一下,淡淡应道,脚步随着对方转向那更为私密的侧廊。 * * 内厅并不像范德维尔说的那样热闹,零星几个宾客在接触到范德维尔的目光后,很快便谨慎退去,厚重的门扉无声合拢,厅内瞬间只剩下卫亭夏与范德维尔两人。 “殿下请坐。” 范德维尔指向一张宽大的座椅,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卫亭夏没有动。他的视线越过范德维尔肩膀,落在内厅深处一道紧闭的合金侧门上。门内一片死寂,但他能感觉到一道微弱、紧绷的视线穿透了门缝,正死死锁在自己身上。 范德维尔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反而像是松了口气:“殿下果然敏锐。” 他不再掩饰,坐在卫亭夏手侧的沙发上,苍老的面容上浮起悲伤:“今天上午,伊尔已经下葬了。” 他的可惜和悲伤更多源于损失了一个极佳的政治资源,而非失去自己唯一的omega儿子,卫亭夏默默看着,不能说这种悲伤不够深刻。 “我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心中很遗憾,”他慢慢道,“父皇前几日曾跟我提过赐婚,但既然伊利亚斯——” 在这场婚姻盟约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是卫氏皇族。范德维尔或许足够出众,但如果他们不合适,卫亭夏仍然可以选择别人。 范德维尔显然也知道。 卫亭夏一透露出婚约作罢的意图,他迅速道:“殿下!婚约只说是范德维尔,并没有说是范德维尔的哪个孩子,伊尔死了确实可惜,但盟约仍然可以继续!” “哦?”卫亭夏挑起半边眉梢,“恕我直言,范德维尔家族还有其他omega吗?” 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范德维尔抬起头,目光谨慎地扫过卫亭夏似笑非笑的面容。 他没想到卫亭夏会说出和老皇帝如出一辙的话。 坦白来讲,在真正与卫亭夏见面之前,范德维尔对这位二皇子的印象仅仅只是一个长得漂亮,而且运气还不错的alpha,流着皇室的血,适合缔结盟约。 他以为即便伊利亚斯死了,卫亭夏仍旧不会拒绝范德维尔。 但现在事实证明他错了。 那些挑剔与讽刺的根源,甚至不在于范德维尔能否选出血统足够纯净高贵的omega,而在于卫亭夏已经开始怀疑,是否真该与范德维尔结盟。 这本该是紧张不安的时刻,可范德维尔心中却忽地升起了一丝难以用言语具体表述的情感。 他缓缓道:“原来殿下才是最像陛下的人。” 范德维尔年过百岁,经历过老皇帝最年轻也最意气风发的时刻,当然能看出这对父子有多像。 原先将卫亭夏作为与皇室联姻踏板的心思,也在此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卫亭夏闻言哼笑一声,把范德维尔的话当做客套:“既然家主快人快语,那我也不隐瞒了,我其实不关心你这个小儿子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毕竟说出来也就那样,但既然与他缔结婚约的人是我,那我就必须把丑话说在最前面。” “殿下请讲。” “我对这种卑贱的omega没有兴趣,”卫亭夏张口就来,“他们不配出现在我的床榻上,也不配得到我的尊重,我对范德维尔很敬重,但这个人是怎么来的,我和家主心里都有数。” 他点点始终紧闭的房间小门,笑容异常不屑。 而范德维尔的脸上也没有出现被冒犯的神情,俨然已经默认了这个“小儿子”来路不正。 “这孩子……”他叹了口气,“是我年轻时不小心留下的种,没想到还活着,殿下愿意给他口饭吃,我已经感激不尽,至于后续如何处理,既然殿下才是他的alpha,那我又怎么能插嘴呢?” 三言两语间,已然决定了这个omega的不幸命运,他真不该踏足首都星,无端成了这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卫亭夏会意一笑,继续扮演着那混账alpha的角色:"很好,看来我与家主达成一致了。以后,我会替家主管教他的。" 范德维尔颔首:"是。小风他在边境长大,性情与寻常omega不太一样,殿下要多费心了。" 话音落下,一个称呼骤然攫住了卫亭夏的注意力。 "你叫他什么?"他追问。 "哦对,说了这许多,殿下还未见过他呢!"范德维尔恍然,随即扬手拍了两下,扬声喊道:"带小少爷进来!" 话音未落,侧边紧闭的小门应声而开。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卫亭夏抬眼望去,瞬间就呆住了,整个人石化在原地。范德维尔却未察觉他骤变的神情,兀自介绍道:"这孩子……模样是粗犷了些,不太像个omega。但殿下放心,我们已经检测过了,确确实实是omega。 “等级虽然不如伊尔高,可无论是床上还是床下,都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范德维尔絮絮的话语,透着他急于促成婚约的迫切。而卫亭夏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一步步向他走来的人身上,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第74章 本该在边境军区调查蓝钉号的燕信风,就这样顶着一身的omega香气,柔顺乖巧地跪坐在他的腿边,一米九四的身高跟铁塔似的,竟然被硬生生地凹出几分温驯。 "二殿下安好。"燕信风开口,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卫亭夏的大腿,激得他都心肝肺跟着哆嗦。 "我随母姓,叫燕风。殿下叫我小风就好。"燕信风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刻意的温软,"殿下英姿卓然,我心中是很仰慕的……” 说罢,他抬起头,一向不羁随性的眼眸中,竟真如他所言,氤氲出丝丝缕缕的仰慕情愫。 “……” 卫亭夏浑身僵硬地倚在椅中,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密切留意着他反应的范德维尔,终于也嗅到了气氛的异样。 他迟迟不让燕信风露面,正是因这孩子长得实在不像个omega,寻常alpha见了只怕都要皱眉,更遑论标记上床。 “殿下……” 范德维尔试图开口,缓解这凝滞的空气。 然而他话音刚起,卫亭夏却像陡然回神般,伸出了手。 指背带着狎昵的意味,轻轻蹭过omega的脸颊。卫亭夏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语气轻柔得如同诱哄:“你叫小风?” 伴随着这触碰,一层薄红悄然在指腹下晕染开。燕信风默默点头。 “多大了?” “二十三。” 日你大爷的二十三。 “好孩子。” 卫亭夏收回手,低低夸赞一声。 当范德维尔对上他那双终于有了实质内容的眼睛时,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轰然落地。 成了。 第42章 人高马大的omega 随后的整场会面中, 卫亭夏的手一直有意无意地触碰着omega修长裸露的脖颈,虽然没有真正抵达腺体,但其中的旖旎暗示已经足够明显。 显然这位二殿下, 对他的omega小儿子很满意。 给范德维尔一百次机会,他也没想到事情发展能这么歪打正着,卫亭夏不仅接下了他们的盟约,还很喜欢他这个半道冒出来的小儿子, 再也没有了方才的不屑冷淡。 审视的目光从乖顺低头的omega身上扫过, 范德维尔越看越觉得满意。 这孩子虽然长得像个alpha, 可脾气懦弱随了他母亲,平常人声音大些都要往后躲, 一看就知道是个比伊尔还好拿捏的, 日后如果真的成为名副其实的皇子妃、亲王妃甚至皇妃,那…… 思绪终止于门外的轻声提醒, 范德维尔忽然起身。 他语气恭敬地开口:“殿下,外面的宴会还需要有人主持,您和小风刚见面, 不如彼此了解一下。” 这就是在为他俩单独相处找借口了。 按照常理, 未婚的alpha和omega不该独处一室,但如果卫亭夏喜欢的话,又有什么不可以? 说完话,范德维尔冲着omega使了个眼色,不等他的反应,便径直离开了内厅。 门锁合拢的清脆响声在空间里回荡, omega清甜的气息仿若丝绸一般覆盖在卫亭夏的手背,缠绵试探,又在极度的柔软底下藏着一丝难以分辨出来的强硬。 卫亭夏面上笑意不变, 手上却没有了方才的忌讳克制,干脆利落地扣在omega脖子上,随后不顾掌下轻微的挣扎,探进衣领,在腺体上用力按了一下。 omega浑身一颤,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腕。腺体被掌控的刺激让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终于抬起,里面哪有半分怯懦,分明燃着挑衅的火光。 “殿下……”燕信风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轻些。” “轻?”卫亭夏冷笑,“装可怜倒是很在行。” “我哪需要装?”燕信风仰起脸,喉结在卫亭夏掌心下滚动,“二十三岁,未经标记的omega……” 去他的二十三岁。 卫亭夏猛地起身,脸色阴晴不定地瞪了对方许久,最终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他怕再多看一眼,真会控制不住掐死这个胆大包天的混蛋。 悬浮车厢里安静得可怕。过了许久,0188才如梦初醒般开口:[主角他……] “惊喜吗?”卫亭夏面无表情地扯松领口,“你家主角现在是个omega了。” 系统沉默得更久了:[我是否应该表示祝贺?] “省省吧。”卫亭夏望向窗外飞逝的霓虹,“他简直疯了。” 天底下不可能有人想到,一个顶级alpha,可以徒手撕裂战舰的存在,居然会冒充帝国贵族失散已久的omega孩子,千里迢迢跑来跟他相亲。 恐怕伊利亚斯的死也跟他脱不开关系。 想到这一层,卫亭夏从心中冷笑,忽然听见0188做梦似的开口:[这样的话,你们真的可以领结婚证了。] “……你说什么?” [你们现在都有帝国的合法身份,而且恰好是一个alpha,一个omega,]0188解释,[完全符合领取结婚证明的各项要求。] 所以他真的可以和燕信风结婚。 “……” 回到府邸时,袁拟已经睡了。 客厅内光线昏沉,智能管家察觉到主人归来。亮起一盏盏朦胧的指路灯,照亮了放在小桌上的几份签字文件。。 下午的时候,袁拟选定的学院将入学文件以及各类必须物品送了过来,通知他明天开学,所以袁拟今天休息得很早。 卫亭夏最后翻看了一遍文件,确定没什么问题以后放在出门的小台上,再往里走,发现厨房台面上摆着两叠精心烘焙的小蛋糕,颜色是明艳的橙黄色。 胡萝卜蛋糕。 而在蛋糕旁边是一沓手写的小册子,全是他来以后研究出来的菜谱。 袁拟的手艺很好,发觉卫亭夏不喜欢吃太甜太腻的东西,以后就一直在精心修整菜谱。这一沓小册子虽然不名贵,但已经能表达他的感激之情。 “挺可爱的。” 卫亭夏将小册子收进橱柜,还未来得及直起身,就感觉到身后有阴影靠近。 他面色不改,确定将东西放好以后,二话不说回身就是一拳,同时在出拳的时候正身上顶,来人已经有了防备,躲过拳头,但卫亭夏速度太快,还是硬生生地挨了一膝盖,往后倒退好几步。 与此同时,灯光提亮,照亮了阴影中的两个人。 卫亭夏眯起眼睛,毫不意外地看向来人,压低嗓音骂道:“你有病是不是?” “我又有病了。” 挨了一脚的星盗索性靠在墙壁,隔着一段距离笑眯眯地与卫亭夏对视。“想不想我?” 想,想把你炸了。 卫亭夏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接着问:“前几天的袭击是不是跟你有关?”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卫亭夏刚要订婚,伊利亚斯就死了,而伊利亚斯死了后不到一天时间,燕信风就以omega的身份出现,恰到好处地顶上了婚约的这个坑。 “对,”燕信风点头承认,“我干的。” “你——!” 要不他俩能睡一起呢,每当卫亭夏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胆大妄为的时候,燕信风就能通过一些奇妙操作让卫亭夏意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卫亭夏眨眨眼,试图理清思路,但燕信风身上的omega味道丝丝缕缕地打扰着他,他原地转了两圈,烦躁地又踹出一脚,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你的信息素是怎么回事?怎么又变成omega了?”他问,问完又觉得重点不在这儿,“不对,你先说说你是怎么成为范德维尔的孩子的。” 燕信风笑笑,跟在他身后:“生气了?” 卫亭夏厉声道:“你不要嬉皮笑脸,老实回答问题!” 这下真要变成审犯人了。 燕信风举手投降:“他确实有个流落在外的孩子,但不是omega,只是一个beta,我和他做了一个交易,借用了他的基因信息。” “那你的信息素是怎么回事?” 卫亭夏皱皱鼻子,倏地伸手把燕信风拉到自己身前,压在他脖颈上用力嗅闻,果然嗅到了不明显的化工药剂气息。 “打了两支伪装药剂,”燕信风淡定解释,“检测机构里有我的人,所以很顺利地通过了。” 卫亭夏松开手,但燕信风却没有移动,反而换了个姿势,继续舒舒服服地趴在他的腿上。 “范德维尔也是一群瞎子。” 燕信风道:“他太想和皇室结盟,所以忽略了所有的问题。” “伊利亚斯是怎么回事?” “顺手的事,”燕信风道,“范德维尔整个家族里,恐怕只有门口那两节台阶是干净的。” 没全杀了是要留着他们的命和卫亭夏结婚,等结完婚,全把他们扔进绞肉机里。 第75章 卫亭夏被逗笑了。夜色深沉,先前抿下的几口酒此刻蒸腾成晕眩的醉意,他低头看了看枕在腿上的小狗,仰身倒进沙发里。 手指无意间向前探去,穿梭过发丝,轻轻点在燕信风的额角,像抚弄小狗那样,带着点慵懒的力道缓缓按揉着。 卫亭夏呼出一口气,胸腔里弥漫开一种奇异的松弛感。 从回到首都星至今,这是他第一次彻底放空思绪,不必思虑那些沉重的负担,只安然沉浸在这片难得的沉默里,等待它自然消散。 一部分的卫亭夏甚至不愿深究这变化的缘由,他只知道燕信风现在在他身边,如果有人要杀他,那首先要刺穿燕信风的心脏。 就这样享受了十几分钟的沉默安宁,卫亭夏才想起什么:“军区怎么样了?” “林闻斯在收尾,”燕信风的声音同样带着慢悠悠的调子,他把脸埋在卫亭夏的小腹处,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般依赖地嗅闻、挨蹭着,声音因此有些发闷,“蓝钉号……有大发现,所以我来了。” “嗯?”卫亭夏略低了低头,语气平静,“怎么说?” “意思是,它的源头就在这儿,首都星附近。”燕信风稍稍侧过脸,露出的半只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锐利,“我筛出了一个坐标,亲自摸过去。人已经撤空了,但留下的烂摊子没来得及完全清理干净。我在那儿找到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废弃的实验记录,还有很多死去的实验品骸骨。alpha,beta,omega,什么性别都有。” 燕信风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腿上划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骸骨上残留着非自然的磨损和异化痕迹,一部分人的生理结构像是被强行扭曲过,变得很诡异。更关键的是,我们在那些骸骨附近,还有残留的实验室废料里,检测到一种特殊的物质残留。” 他停顿了一下,气息拂过卫亭夏的衣料。 “那种残留物的成分,和蓝钉号核心碎片上析出的未知物质,光谱特征完全一致。源头就在这里。” “所以我来了。” 卫亭夏睁开眼,心头泛起一丝凉意。 燕信风如今还处在迷茫中,只能依靠直觉和仅有的线索反复摸索,可卫亭夏已经从寥寥几句中站在了尽头,远远回望。 他从未忘却成人礼前夕那场突如其来的高热与剧痛。那感觉,如同冰冷的锋刃刺入腹腔,生生剖开、绞弄,硬生生从一滩血肉之中,蛮横地塑造出那本不该存在的器官。 高热灼穿神志,在意识濒临涣散的边缘,卫亭夏本能意识到事情的发展不对劲,但对于那时的他来说,能做出的最好选择就是逃跑。 于是他躲过了卫恒的追杀,离开首都星整整三年,并在这个过程中稳定身体状况,理解了当年的混乱。 他的身体状况根本不适合孕育子嗣,却转变成了omega,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本不该成为孕育者,是有人在分化过程中动了手脚。 当谜题出现在面前,无法判断真正凶手时,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谁会获利,获利者一般就是凶手。 如果事态照此发展,卫亭夏会因为转变成omega而被皇帝当场宣布失去继承权,那么卫恒和卫殊就会成为唯二拥有继承权的alpha皇子。 卫恒太蠢,想不到这种从根源解决问题的办法,唯一有可能下手的只有卫殊。 再联想起他刚回到首都星时,卫殊的种种试探,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那你好好准备婚礼吧,”卫亭夏叹了口气,“小心点,很多人盯着你呢。” 沉闷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燕信风对着天花板笑,语气感慨:“哎呀,咱俩也是要结婚了。” “是啊,”卫亭夏配合着哼笑,“我要被全首都星的人笑死了。” 娶了个比他高一头的omega,卫恒估计会一边嫉妒一边笑得肚子疼。 “这是不愿跟我结婚的意思吗?” 婚期将至,燕信风变得很敏感,马上直起身子:“我都愿意嫁你了,你还想怎么样?你不会真准备娶好几个吧?” 说到这里,他眼神变了,语气也低了些:“我可在来之前听说了,二皇子柔情似水,还把侍候在侧的omega送进了学校……怎么,真要一夫一妻制?” “……” 卫亭夏这回可真是开了眼界,他伸手抵住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毫不客气地将人推远:“我看你病得也不轻。” 燕信风由着他推搡,被推开后却像块甩不掉的膏药,又死皮赖脸地粘了回来。两人就这么腻腻歪歪地在沙发上倒作一团,胳膊肘扫过旁边的抱枕,抱枕弹跳起来,不偏不倚撞上了茶几上的水杯。 卫亭夏眼疾手快地探手一捞,只救回一个。 另一个玻璃杯滚落到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客厅里骤然炸响。 紧接着,楼上传来“砰”的一声门响。 被惊醒的袁拟趿拉着拖鞋,噔噔噔地冲到了楼梯中段,瞪大了眼睛朝楼下张望。 好巧不巧,映入他眼帘的,正好是卫亭夏整个人覆在燕信风身上,一手还保持着接住另一只杯子的姿势。 “殿下……?”袁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惊疑。 他一时还没完全回神,只模糊瞧见殿下身下似乎压着个人影,但角度刁钻,卫亭夏的身形又挡住了大半,让他怎么也看不清底下那位究竟是何方神圣。 只是灯光流转间,他能看出身下那人的腿很长,躺着的姿态放松随意,一只手还搭在卫亭夏腰间。 并非多么放浪的姿势,可袁拟看着就是忍不住脸红。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出事了……” 袁拟小声解释,脸颊发烫,一边说一边试图一点点退回楼上的房间。 卫亭夏此时也放回水杯,顺手捡起抱枕,直接压到燕信风脸上。 “咳,没事。” 他摆摆手,坐直身体,先整理了下自己皱起卷边的衣领,接着伸手拽住燕信风的领子,不由分说地把对方也扯了起来。 “我们只是顺便聊一聊。”他试图向袁拟解释,效果却适得其反,袁拟的脸更红了。 燕信风依旧用抱枕遮住大半张脸,只勾起一根手指,若有似无地蹭过卫亭夏的脖颈,将他引向自己这边,随即在他唇角印下极轻的一吻。 “我觉得我该走了。”他声音轻柔,语气里带着点被撞破私会后恰到好处的羞赧,活像个害羞的omega,“殿下很厉害,我们改日再见。” 被夸厉害的卫亭夏半点也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燕信风带着那个抱枕施施然离开。男人身姿修长优雅,临出门时,指尖还有意无意地勾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小指。 门锁咔哒合拢。卫亭夏又咳了一声,抬眼发现袁拟整个人都快红透了。 滴溜溜的眼神在卫亭夏和紧闭的门口之间来回打转,天知道这短短的几秒钟里,袁拟脑子里已经上演了多少场关于半夜私会的惊人暧昧大戏。 沉默在客厅里弥漫了足有半分钟。终于,袁拟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憋出一句:“殿下真是……多情。” “……” 卫亭夏板起脸:“一天天晚上不睡,白天不起,明天就开学了,还不快去睡觉!” 被训了一句,袁拟撇撇嘴,抱着自己的枕头,蔫蔫地回了房间。 0188像模像样地发出一声:[哈哈哈。] 不等卫亭夏发作,0188抢先挂上待机提醒,溜之大吉。 另一边,离开二皇子府邸的燕信风坐进一辆等候多时的悬浮车。车门刚无声滑闭,一则未署名的通讯消息便悄无声息地抵达他的光脑。 【林桃已定位。现参与边境军区医疗巡回项目,下一站:坦斯维卡星。预计抵达时间:78小时。】 地点坐标与精确时间化作一行墨色小字,静静悬浮在光屏中央。 指尖在光屏边缘轻轻敲击,悬浮车内柔和的光线勾勒出燕信风眼底的一片暗色。 “坦斯维卡……” 他低声念出这个位于帝国边陲的星域名称,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星球没什么特别,但林桃不应该出现在这个项目中,林闻斯从没提过这个女性beta,但是能将一个甚至都没有身份的星盗船医塞进计划,必然有军区的领导者下令。 而能将林桃送到林闻斯眼前的,只有卫亭夏。 一个在燕信风心口笼罩太久的秘密,终于迎来了转机,导火索蔓延在78小时后的坦斯维卡星球。 …… …… 第二天,卫亭夏与燕信风的消息逐渐传开,老皇帝召卫亭夏进宫。 老皇帝看看燕信风的照片,又看看自己的儿子,难得流露出几分为人父的担忧。 第76章 “真想好了?”老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卫亭夏点头:“想好了。” “这可不比你随便在路上勾搭,他顶着范德维尔的姓,你以后就算看不惯他,也得让他生个孩子,更不能和他分开,”老皇帝严肃地分析,“你得一辈子为他负责。” “父皇,这些我都知道,”卫亭夏站在皇帝面前,恭敬道,“既然是联姻,那么选谁其实都一样,燕风虽然……但性格很好掌控,是很不错的选择。 “况且范德维尔那边忽然出了这样的事,理亏也是他们理亏。” “你说的也是。” 老皇帝点点头,心中有些欣慰,然而目光再落到照片上时,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他百思不得其解:“范德维尔年轻时很英俊,看上的人也从来没有难看的,怎么生出个这样的omega?” 其实平心而论,燕信风的长相绝对不难看,可问题就出在他是个omega而非alpha,过于俊朗刚毅的长相让人看了就觉得别扭,不符合大众对于omega柔美的认知。 老皇帝光是瞧着照片,都觉得心头硌得慌,再想起昨夜范德维尔说过的话,不由就对卫亭夏多了几分欣赏。 “小夏,你说实话,你真觉得他还行吗?” 那个“行”字咬得格外重,充满了对卫亭夏审美的终极拷问。 “……” 卫亭夏用力点头,没敢说话,怕说的时候笑出声。 今天这场谈话千万不能让燕信风听见,不然正处在婚前敏感期的星盗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 “陛下。” 侍从忽然在这个时候敲门进入,“用药的时间到了。” 老皇帝手腕上的医疗仪散发着稳定的幽蓝微光。卫亭夏眨了眨眼,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担忧:“父皇身体不适?” “小事。” 老皇帝摆摆手,无意多言。侍从端着一个精密的合金容器步入书房。容器表面赫然镶嵌着三层严密的密码装置,第三层甚至需要老皇帝本人的虹膜验证。 无需任何暗示,卫亭夏立刻明白此刻自己该退场了。 “父皇,儿臣告退。” 他躬身退出书房。沿着空旷的走廊走出不远,一个人影悄然贴近他身侧。 “陛下最近对三皇子青眼有加。”助理大臣小声道,“大肆褒奖了他的研究项目。” 卫亭夏思索道:“他最近在研究什么?” 助理大臣摇头:“似乎只有陛下和他自己知道。” “那褒奖了什么呢?” “陛下让他自己去取。”助理大臣说到这里的时候,嗓音沉郁,“殿下,无论您要做什么,都要快一些了。” 老皇帝安排了卫亭夏与范德维尔家族的联姻,表面上好像是看好卫亭夏,可他这个二皇子一无军权,二无政权,实在鸡肋。 眼前这桩婚事,不过是老皇帝用来平衡各方势力的筹码,算不得什么。 “我知道了,”卫亭夏点头,语气中听不出情绪,“多谢你。” 助理大臣微一躬身:“殿下说笑了,你我之间各取所需,不需要这些。” 谈话至此,两人面前正好出现岔路口,卫亭夏走左边,助理大臣走右边,就此分道扬镳。 0188的机械音在此时切入:[药剂成分检测完成,确认内含omega血液。] “能追溯来源地吗?”卫亭夏脚步未停。 [可以。]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张泛着冷光的虚拟地图在卫亭夏面前展开。0188标注的猩红小点,赫然钉在地图一角。 卫亭夏目光扫过,位置已刻入脑海。“今晚就去看看。” 第43章 行动 卫亭夏没有选择单独行动, 而是直接把车开到了范德维尔家的门口。 管家听了他的要求以后,站在原地呆了两秒,然后带着一副人不可貌相的恍惚神情走进宅子, 把燕信风叫了出来。 燕信风显然很高兴,披着一身浅灰色的风衣跳进悬浮车,二十三岁年纪轻轻,做出一种和心上人约会的兴奋快乐。 “吃饭没有?” 卫亭夏顺势伸手, 勾勾燕信风耳侧的发丝, 眼神异常喜爱。 燕信风点头:“吃了。” 卫亭夏这才转向管家, 随意问道:“范德维尔先生呢?” “家主此刻不在府上,”管家恭敬欠身, “但家主嘱咐过, 如果殿下带小少爷出去玩,那尽管去就好了。” 卫亭夏笑了。 管家打量着坐在悬浮车中容貌艳丽的alpha皇子, 目光在他的左边断眉上停留片刻,又迅速向后扫视,见卫亭夏没有带侍从来, 心中非常感叹。 原来家主说的是真的, 二皇子真的对小少爷青眼有加。 管家躬身退下。 悬浮车门无声合拢,将外界喧嚣的气息与窥探隔绝开来。车内恒温系统散发着宜人的暖意,卫亭夏身上清冽又独特的气息化成小钩子,缠在燕信风的手腕上。 “约我出来干什么?”燕信风问。 卫亭夏单手开车,闻言瞥了他一眼:“你很喜欢在里面待着吗?” “还行吧,”燕信风说, “除了平均五分钟有个人来笑话我长得不像个omega,不配和你结婚以外,一切都很美好。” 那确实是很安宁了。 卫亭夏点点头, 不对燕信风的好心态做任何评价。 “所以你到底要带我去干什么?”燕信风很好奇,“可提前告诉你,我不支持婚前性行为。” 卫亭夏头也不回地说:“巧了,我就是带你去开房的。” “真的吗?” “真的呀,”卫亭夏说谎从不眨眼,语调甚至带上了几分慵懒的缱绻,“想你了。” “……” 燕信风沉默片刻,指节无意识敲了敲真皮扶手,随即点头,语气轻松:“好吧。” “嗯?”卫亭夏奇异地看他,“刚才不还说不支持婚前性行为吗?” 感受到他的目光,燕信风叹气,好像很无奈:“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长得不美,配不上殿下,当然要用尽一切手段让殿下满意。” 这混蛋明明是自己心猿意马,偏要装出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既要里子也要面子。卫亭夏看着好笑,倒也没怎么生气,加速向前驶去。 可出乎燕信风意料的是,车子并未驶向任何一家酒店,反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废弃工业区边缘的隐蔽角落。 停车以后,车灯全部熄灭,暗影浮动,四周是荒草蔓生的空地和高大破旧的废弃厂房,寂静得只能听到引擎熄灭后冷却的细微咔哒声。 “在这里开房?”燕信风环顾四周,挑眉看向卫亭夏:“宝贝,你有点狂野了。” “去你的,”卫亭夏冲他比中指,“我可不是那种浪荡的alpha,我不支持婚前性行为。” 被倒打一耙,燕信风的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注意力却忽然被远处的动静吸引。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远处一扇伪装成仓库卷闸门的厚重金属侧门缓缓拉开一条缝,两个穿着灰色工装制服、戴着鸭舌帽的身影闪了出来。 警惕地左右张望后,那两人朝着旁边一条堆满废弃管道的狭窄通道走去,看样子是去休息放风。 车内,两人对视一眼,卫亭夏双指并拢,点点燕信风,又点点自己。 你一个,我一个。 燕信风不言,前后看了一眼,身姿异常灵巧地翻向后座,随后顺着开启的天窗跃出悬浮车,单膝前翻,隐于黑暗中。 从头至尾没有一丝声音发出,那两个人背对着车子,完全没有发觉。 与此同时,卫亭夏也无声地推开车门,动作迅捷如风,落地几乎没有声响,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靠近毫无防备的守卫。 其中一名守卫点燃烟草,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与另一个嬉笑着谈论闲话。 声音盖住脚步,卫亭夏快速欺身近前,手刀精准而狠厉地劈在那人后颈,与此同时,燕信风从高处跳下,干脆利落地打晕另一个。 三分钟后,两名守卫再次从阴影处走出来,其中稍矮一点的那个,边走边用手背拍打干净灰色工装上的尘土,进门时调整了下鸭舌帽,遮盖住左边的断眉。 稍高的那个却只是整理了一下袖口,同样也将帽檐压低。 他们走到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前。 卫亭夏抬手,将搜出来的磁卡贴在门禁感应区。 “嘀——” 一声轻响,绿灯亮起。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里面一条光线冷白、铺着金属地板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某种冰冷的化学制剂混合的气味。 第77章 走廊内空无一人。 卫亭夏率先迈步,燕信风紧随其后。两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踏入了这个隐藏着秘密的实验基地核心区域。 金属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微光。 从进入的那一瞬间开始,0188便自动将整个实验基地上下的结构分析整理清楚,包括人员巡逻在内的全部数据整合,绘制成虚拟地图,悬浮在卫亭夏视野边缘。 他们现在正处在基地的入口之一,地下有八层,其中二三层和第七层人最多。 一般情况下,这种实验基地的进出都需要权限验证。两个能溜出来放风的守卫,权限必然有限。 卫亭夏的目光在地图几个关键节点一扫而过,未作停顿,脚步随即转向一条不起眼、标识着“设备维护”的狭窄通道。 他走得既轻且快,一步都没有回头。 刺目白光照耀下,重合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燕信风帽檐的阴影纹丝未动, 通道尽头是一排向下延伸的电梯。 卫亭夏径直走向其中一部,停在验证区前。 燕信风在他侧后方半步站定,姿态松散,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扫过通道两侧监控探头的死角。 电梯需要权限验证。卫亭夏抬手,将从守卫身上摸来的磁卡贴上冰冷的感应区。一道幽蓝的扫描光束自上而下掠过他的面部轮廓。 [身份验证通过。]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寂静中响起,毫无情绪。电梯门无声滑开,露出内部光洁的金属四壁。 电梯无声沉降,轻微的失重感转瞬即逝。 等电梯门再次滑开,一股混杂着消毒水、臭氧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金属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眼前出现一条比上层通道更为宽阔的走廊,光线是同样刺眼的白,但两侧多了许多紧闭的合金门,门上标识着不同的功能代码。 走廊在前方不远处分岔。 左侧通道的指示牌上,是一个简洁的文件夹图标。右侧通道的标识则更为抽象,是一个复杂的分子结构简图。 按照地图上的标识,左边是档案室,右边是实验场。 卫亭夏脚步不停,目光在岔路口上停留半秒,随后微微侧眸,看向燕信风。 燕信风没有出声,只是略微挑起帽檐,与卫亭夏对视。 卫亭夏迅速作出决定,四指并拢,拇指扣在掌心,朝着右边道路压下,做出一次清晰有力的指示动作。 伴随着他的指示,燕信风快速调转脚步,走进右侧走廊,卫亭夏则进入左侧。 档案室前段的监控装置闪烁着莹莹蓝光。可卫亭夏刚一走近,蓝光却仿佛被人为操纵一样调转向别处,并未将卫亭夏的身影录入其中。 走廊里同样有守卫把守,他们注意到了这个突如其来的上层守卫,其中两名带着拘捕设备走上前,想要拦截。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庞大的精神力当空压下,瞬间接管两人行动,卫亭夏站在门前,所有守卫一同抬眼一同动作,替他打开了第二扇门。 门内是更暗更潮湿的黑暗。 卫亭夏迈开步子,姿态依旧是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松散,如幽灵般滑入通道,走进门后伸手后挥,守卫的眼前仿佛有迷雾散开。回神之际门已经合拢,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档案区的通道比主走廊更窄,两侧是高耸到天花板的密集档案柜列,形成天然的视觉屏障,也投下大片的、可供利用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电子存储介质特有的干燥气味。卫亭夏停在一处阴影中,有隐约的蓝光从眼中闪烁。 [整理归纳开始,预计时间3分钟。] …… 与此同时,在实验分区的幽深通道里。 守卫与研究人员被丢在走廊的另一边,整整齐齐地垒成高墙,遮住顶部白光,在地板上投下灰暗阴影。 处理好一切的燕信风,停在一扇巨大的观察窗前。 窗内是无影灯照射下的空旷场地,一些形状奇特、闪着冷光的设备静默地矗立着,部分设备似乎处于未完全关闭的待机状态,指示灯幽幽闪烁。 空气中那股冰冷金属的气息在这里达到了顶峰,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且难以形容的刺鼻味道。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设备上,而是穿透了观察窗,落在场地内部的几个巨型培养皿中。 培养皿表面的标识被阴影遮挡了大半,只能隐约辨认出试验编号以及身份信息,而在培养皿中悬浮的是,一个又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类。 根据身份信息和体型可以判断,培养皿中的绝大多数人类都是beta。 他们要这么多beta干什么? 燕信风的手指在身侧,无声地敲击了一下战术服的接缝处。 实验场地的大门开启。 …… …… 卫亭夏换好衣服以后,靠在悬浮车上等了很久,才看到另一道身影走出大楼。 “怎么样?” 他把鸭舌帽取下朝远处丢去,燕信风面色如常地走到他身边,摇摇头。 “没发现什么,”他说,“你呢?” “我?我也没有。” 卫亭夏敲敲手下的悬浮车,大楼深处突然亮起诡异的红光,像某种生物的血脉般在建筑内部蜿蜒亮起。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闷响,像是有人在地底深处敲击一面巨鼓。 “但我有一点很确定,”卫亭夏道,“这栋楼前三层,不需要有人活着。” 伴随着话音落下,大楼在红光中分崩离析,爆炸产生的气浪卷着粉尘扑面而来。卫亭夏眯起眼睛,任由飞灰落在他的睫毛上。 卫亭夏的侧脸在一片暗色昏沉中,显露出刀锋般的锐利冷漠。他看着那栋大楼,仿佛想起了什么,眼神忽明忽暗。 看着飞溅的玻璃碎片,在卫亭夏眼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燕信风忽然想起刚才在实验场地内看到的零星记录。 那些beta实际上已经不算beta了,他们长出了omega的生殖腔,只是不知什么原因,腺体和生殖腔还未发育完全,他们就死在了实验里。 这些发现让燕信风联想到了很多不好的事情,而最不好的那个,此刻就立在他左手边。 “走吧。” 卫亭夏突然开口,转身拉开车门时,一块建筑碎片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在车门上撞得粉碎。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巡查队马上就会过来。” 一个皇子,一个未来的皇子妃,出现在非法实验的废墟外,完全解释不清。 燕信风明白他的意思。“接下来去哪?” 卫亭夏坐进驾驶座,待控制台亮起后淡淡道:“带你去开房。” “真假的?”被骗过一次的燕信风将信将疑,“其实我们可以尊重一下婚前守贞的传统。” 卫亭夏没说话,一脚油门踩下去,悬浮车瞬间飙出十里地,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悬浮车果真停在了一处高级私人酒店门口。 助理已经在酒店里提前预定好了房间,卫亭夏一下车,就有服务人员迎上前来。 “二殿下,房间已经备好了,请走这边。” 服务人员的目光主要落在卫亭夏身上,但还是没忍住,朝着燕信风的方向瞧了两眼。 这时候,就能看出高级酒店的服务人员素质之高了,寻常人看见这么个人高马大的omega跟着皇子来开房,必然是要多看上几眼,甚至想方设法问出名字,但这个服务员只是看了两眼便低下头,仿佛突然患上了选择性失明。 “嗯。” 卫亭夏应了一声,没有立刻动作,而是朝旁边伸手,燕信风会意走到他身前,本以为是想牵手,却被卫亭夏一把揽住腰。 “走吧,宝贝,”装成alpha的omega如鱼得水,在燕信风侧脸轻佻地亲了一口,“带你休息去。” 燕信风迷迷糊糊地被他牵着走,一路上一直避着人,心里竟然真的生出了几分未婚小情侣偷尝禁果的刺激快感,一进房间,还不等灯光亮起,他便飞快转身,托住卫亭夏的腰,把他抱了起来。 “哎,你……” 话语被亲吻吞没,化学药剂的刺鼻香味在唇舌接触中缓缓蒸腾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本质更甜蜜缠绵的气味纠缠,卫亭夏眼前发晕,感觉燕信风这次亲得格外用力,顺着唇角一路咬到脖颈,在后颈那里有意无意地啃咬着。 这时候可不能标记,他现在在首都星,身上的气味如果发生变化,一定会引起怀疑。 卫亭夏伸手推推燕信风的胸口:“不行。” 燕信风不动:“什么不行?” 第78章 “不能标记,”卫亭夏语气加重,“太危险了。” 他自认为把话说得很明白,可燕信风不听,还是从腺体上舔了一口。 湿润的触感让卫亭夏瞬间汗毛倒立,伸腿想踹却正好被人勾住腿弯,抬得更高了。 他深吸一口气::“你要是敢咬,我打烂你的头。” “还有呢,要不要给我一刀?”燕信风问。 他终于在这个时候抬起头,眼神暗沉沉地在卫亭夏眉眼间徘徊,不像恼怒,更像是单纯地叙述。 “这个倒不至于,”卫亭夏随意道,“这是更高层次的惩罚。” 他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不避讳两人之前的龌龊龃龉,可燕信风的眼神却变了。 卫亭夏注意到了,抬手蹭过燕信风的眉毛,问道:“你生气了?” “没有。” 燕信风否认,然后凑上前去,又在卫亭夏湿润红肿的嘴唇上亲了一口。 已结合的ao之间是有一定程度上的心灵感应的,卫亭夏能感觉到,燕信风确实没有生气。 那就更奇怪了,干嘛要突然提起之前的事?卫亭夏很困惑,刚想问却被吻住,燕信风的信息素气味勾得他头晕,不自觉就陷了进去。 等雨歇云散,再度清醒过来,已经是几小时后的事。 卫亭夏趴在床上打哈欠,打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事,指挥燕信风打开光脑。 一则放大加粗的新闻消息弹跳进两人视线中。 【郊区废弃大楼突发爆炸,紧急救援疏散近百人。】 新闻配图是滚滚浓烟向上升起,救援人员来来往往,一个受害者都没出现。 卫亭夏坐起身,喝了口水,接通通讯。 通讯那边是个沙哑熟悉的男声:“救出来237人,绝大多数陷入昏迷,还有一些精神不太正常,65%以上的人都是beta。” 卫亭夏挂断电话,看着燕信风调整光脑。 “……其他地方一定还有。”他道。 燕信风点点头,没有出声。 新闻闪烁其词,没有提到实验,也没有提到受困者,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偏向。 “官方记载中没有提起过各地的beta失踪案件,”卫亭夏翻越0188提供的资料,越翻眉头皱得越紧,“偶尔有一些民间声音,但很快被压下去了。” “军队呢?”燕信风问,“军队里的alpha怎么样了?” 如果民间都没有记载,那军方更不可能有。但光想想蓝钉号,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卫殊确实厉害,聪明也够狠心,但他还不至于把手伸这么长,全帝国唯一能做到这步的人只有一个。 卫亭夏隔着被褥将光脑扔进燕信风怀里,道:“你一直在查蓝钉号的事,还查到什么?” “小批量的军方人士失踪,不多,每次可能就两三个,很容易被定性为战场失踪或者叛逃,还有一部分是退役后才消失的,也不多。” 但是小股小股的河流汇聚起来,同样变成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燕信风在追查途中,心里始终有一个问题,首都星要这么多的alpha干什么? 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明白了。 …… 房间里灯光柔柔,落在身旁人身上时,像一层带着圣洁光辉的纱衣,让人联想起婚礼誓约和不背叛的誓言。 燕信风曾试图将每个在这样灯光下的卫亭夏都记在心中,因此每一次都看得格外认真,目光仿佛带着重量。 他们两个的相处绝对算不上非常和谐,总是会有争吵碰撞,爱欲过后的几个小时往往是彼此最心平气和的时候,燕信风也会在这时有什么说什么,从一些争吵恼怒中摸索到片刻的温柔体贴。 可今天晚上,有句话卡在燕信风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如鲠在喉。 在首都星的人看来,卫亭夏是alpha。 一个皇子,从出生的那一秒钟开始,便经历着无数窥探审视的目光,研究院负担着他的身体状况检查和分化鉴定,研究员把职业生涯压在一次又一次的分析上,怎么就判断失误,把一个omega认定成alpha? 又或者说,卫亭夏本就该是alpha,是中间出现了问题。才让他成为了omega。 而这个问题,同样也是导卫亭夏下逃离首都星三年,颠沛流离、隐姓埋名的源头。 …… 燕信风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胆子大的人,现在看来,一旦涉及挚爱,再勇敢的人也会在某一刹那成为懦夫。 “小夏。” 他低低唤了一声,挪到床头,不顾卫亭夏奇怪的眼神,把他揽进怀里。 卫亭夏稍微动了动:“怎么了?” “没事,”燕信风伸长手臂。掌心扣在卫亭夏的小腹上,“我抱抱你。” 更奇怪了,但或许是此时的气氛太惑人,卫亭夏没有再反抗,向后躺进他怀中。 omega真正躺在怀里的瞬间,燕信风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人捅了一刀。 你受了很多苦吗?他想问。有很多人欺负你吗? 这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卫亭夏必定会生气,所以燕信风只是想了一圈,又将其重新压回喉咙。 他抱得更紧,鼻尖蹭过卫亭夏的肩膀,犹豫一会儿后小声道:“我明天要离开。” 卫亭夏转过头:“去哪儿?” “边境,这边已经安排好了,很快就会回来。” “那你可小心一点,别开到半路被炸死,也别耽误婚礼。” 卫亭夏的担忧嘱咐很有特色,燕信风笑着点头。 “你放心。” 此时,距离林桃到达坦斯维卡星球,还剩43小时。 第44章 卫亭夏的秘密 第二天凌晨, 卫亭夏还在沉睡,朦胧中感觉到有人轻轻压在他身侧的床褥上。 “我走了。”燕信风的声音压得很低。 卫亭夏含糊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只丢下一句:“早去早回。” 没良心的omega。 卫亭夏好像听见有人这么说,不等他反应,便感觉到燕信风从他脸上亲了一口,接着是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渐远, 房间彻底归于沉寂。 “……” 卫亭夏又翻了回来, 无意识地将枕头按在刚被亲过的地方蹭了蹭, 很快便再次沉入梦乡。 等他彻底清醒时,刚好接到助理的通讯。 “殿下, 有一件事。” “说。” “是小公主, ”助理的声音有些犹豫,“她最近的举动有些奇怪, 我担心有心人留意,恐生事端,所以先来跟您说一声。” 卫亭夏正在洗脸的动作一顿, 抬起头, 镜中映出他挂着水珠的脸,水珠无声滴落在台面上。 “怎么奇怪了?” “殿下最近格外喜欢游玩享乐,还时常多人同游,府邸上多了很多omega,她听说了您给袁先生办理入学的事情,嚷嚷着也要这样做。” 卫婷云。游玩享乐。 这两个是怎么挨到一起的? omega又是怎么回事? 卫亭夏擦擦脸, 猜测:“会不会是她的朋友什么的?” 卫婷云都多大了,也到了交朋友的时候,作为哥哥, 卫亭夏是不会阻止小妹妹交朋友的。 “不是,”助力断然否认,“我留意查问过,这些omega里面一部分是首都星本地人,还有一部分来路不明,据零散消息,似乎是公主从其他星球甚至星系带回来的。” “……” 卫亭夏把毛巾扔回台上:“她什么时候去过别的星球?” 卫婷云是皇室的omega,按照老皇帝的看法,她是极其珍贵的不可生政治资源,而且刚刚到适婚年龄,老皇帝怎么可能允许她离开首都星。 助理道:“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们拿不准那些omega的来路,也拿不准卫婷云究竟想做什么,所以只能先将问题汇报给卫亭夏。 “行,我知道了。” 卫亭夏先问0188:“我今天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什么事,]0188道,[你可以去处理你的家族问题。] 于是卫亭夏吩咐道:“10分钟后来接我。” “是。” 通讯切断,卫亭夏也已收拾妥当。他踱步到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燕信风是凌晨出门,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离开首都星,往边境走了。 [你知道他这次离开是去见林桃吗?]0188问。 卫亭夏神色未变:“为什么这么说?” [三十九小时后,林桃将抵达坦斯维卡星球。那是医疗项目的最后一站。]0188分析道,[如果燕信风在那里守株待兔,足以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第79章 林桃又不是多坚定不屈的人物,她只想保命,也许最开始她还可以为卫亭夏狡辩一番,但只要燕信风流露出半分不说就死的意味,任何秘密都守不住。 “那我能怎么办?”卫亭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解的事实,“随他去吧,我管不了了。” 自从怀孕后仓皇逃跑,卫亭夏就知道这件事不可能瞒一辈子。他的很多做法在愤怒不满的驱使下显得不够合理,燕信风一定会怀疑。 加上最近各种坏事的催化,也许燕信风联想到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拦不住,就这样吧。”他低声说。 话虽如此,一丝难以言喻的哀愁却极快地掠过他的眼底,如同阴云缝隙中乍现又消逝的微光,转瞬便被更深沉的平静覆盖下去。 卫亭夏不在意孩子,可他偶尔会想燕信风是怎样看待这件事,然而这个念头本身便带着刺痛,卫亭夏也不愿意想久了,怕把燕信风想成一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然后自己气自己,燕信风也无辜受屈,再挨一刀。 …… 十分钟后,助理准时到达。 卫亭夏打上一支伪装信息素,换好衣服后坐进悬浮车后,让他把自己带到卫婷云的府邸。 “别告诉任何人,”他翘起二郎腿,顺便从一旁的小柜中端出鲜切的果子,“尤其是卫婷云。” “属下明白。” 悬浮车飞驰而去。 等果切吃了一半,车子停在卫婷云房子前的长道上。 下车前,0188道:[生命体数量为39。] 卫婷云不喜欢人多,房子里常年活着的东西常年无法突破十位数,现在居然飙到了39。但凡换个人,卫亭夏都会疑心她在开后宫。 下车以后,刚到门前,紧闭的房门就被人用力从里面打开,然后卫婷云就咧着个大大的笑冲出房子,扑进卫亭夏怀里。 “哥!”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做作的开心,“大忙人,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卫亭夏接住她,目光在她冒汗的额头一扫而过:“来看看你。” “我挺好的呀,”卫婷云道,手臂却更紧地箍着他,像怕他跑了似的,“我正准备去逛街呢,你要不要一起?” 她盛情邀请,说完,拽着卫亭夏的袖子就要把他往外面扯,可卫亭夏没上当,脚跟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皱紧眉毛,故作不解:“你以前不是最讨厌逛街吗,还总是嚷嚷着麻烦。” 卫婷云有自己的道理:“不是给我买,也不是给你买,是给未来嫂子买的,你都要订婚了,怎么没想着给人家买点礼物啥的?” 买了呀,昨天还带他去开房了呢。卫亭夏心里接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 “礼物不急。” 他反手轻轻按住了卫婷云拽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朝房子里面看。 一片衣角从角落一闪而过,躲的很着急。卫亭夏眸色微动,道:“我有点渴了,喝点水再去。” 说完,他不等卫婷云反应,径直走进房子。 身后的卫婷云一见他进去,脸上当即露出完了一般的暗淡表情,但想到还没被抓住现形,她连忙又跑进屋里,满脸殷勤。 “哥,你快坐,想喝果汁还是水?” 面对他的问题,卫亭夏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挑起半边眉毛。顶着卫婷云小心谨慎的目光,他施施然地坐在沙发上。 “你热情得都让我有点害怕了。” “哈哈哈……瞧你这话说的,我不是你妹妹吗?我疼你是应该的。而且你都快结婚了,以后咱俩也……” 卫婷云纯粹是慌得口不择言。 她从小是个不服气的果敢性子,谁都不怕,老皇帝训她都敢瞪眼,偏偏遇上卫亭夏的时候,胆气会弱上几分。 眼下卫婷云心里清楚,事情肯定瞒不住,早死晚死都会死,因此只能对着卫亭夏笑,试图蒙混过关。 “哥——” 卫亭夏一抬手:“少来,把厨房里那两个叫出来。” 卫婷云:“……” 卫婷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她垂死挣扎,卫亭夏也不跟她啰嗦,把腿往桌子上一搭,按照0188给出的地图念,“厨房里两个,楼上十个,地下室里还有十五个,嗯……还有八个人……” “你不要再说了!!!” 卫婷云扑到沙发上,伸手去捂卫亭夏的嘴,一边捂还一边抱怨:“你们alpha怎么这么讨厌?” 不是alpha讨厌,是你哥讨厌。 卫亭夏没有提醒,只是哼笑一声:“愿意说说怎么回事了吗?我听人家讲的时候,还以为我妹妹准备娶上几十个妃子呢?” “你知道吗?你其实一点都不幽默。”卫婷云一屁股坐到卫亭夏旁边,也不装了,“小孟,我想喝果汁。” 话音落下,刚刚跑着躲开卫亭夏视线的omega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端着两瓶刚榨好的苹果汁。 “是冰过的,有点凉。” 小孟的声音很细很弱,瞥过来的视线也很畏惧,卫亭夏拦住卫婷云伸手去接的动作,盯着他看。 意识到这个突然出现的alpha用心不良,小孟的整个身体都颤了一下,然后很小心地蹲在桌子旁,将两杯果汁放下去。 然而正当他伸手的那个空档,受姿势限制,衣袖往上滑了些,露出细瘦苍白的手腕,卫亭夏的目光瞬间停滞在上面。 尽管已经被医疗器精心修复,但那条手腕上还是布满了暗沉的针眼和条状疤痕,像是光洁布料上蒙住的灰尘。 卫亭夏倏地伸手,抓住小孟的手腕,把他拖到自己面前,手指按住其中一道伤疤,反复摸索。 “殿下!!” 小孟尖叫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同时身体剧烈颤抖,试图逃离,却完全无法与卫亭夏的力气抗衡,只能哆嗦着被他拖近,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卫婷云也没想到他哥突然这样:“哥!” 她着急忙慌地伸手,想把卫亭夏扒拉开:“哥,你干什么?你吓到他了!” 卫亭夏语气低沉:“你也吓到我了!” 他松开手,坐回沙发上,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稍远些的人。 全都是omega,而且和小孟的状态差不多,稍微状态好点的,眼神也是一样的麻木恐慌。 “……” 卫亭夏捻动手指,眼神暗沉。他摸过可以确认,小孟手臂上的伤疤,绝大多数来源于长针直接扎入动脉后,长时间抽取血液,再看他此时的神态,卫亭夏联想到了一件事。 “……小云,你从哪里把他们捡回来的?” 从卫亭夏看到针孔开始,卫婷云的动作就有点僵硬,等卫亭夏收回手片刻后再开口,她就已经有点绷不住了。 她又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出她哥这次来见她,就是为了这些omega。 一瞬间很多不好的猜测涌上思绪,卫婷云慌得抓住卫亭夏的手,好像是想让他离开,又好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哥……” 她哆嗦着喊了一句,刚好对上卫亭夏看过来的视线,一瞬间,卫婷云忽然不明白自己究竟有什么好害怕的。 “小孟是第一个,”她低声回答,“我去医院做体检,检查的时候从路边捡到了他,那个时候他快死了,我就把他送进了我的私人医院,然后……” 然后小孟又带着她找到了好多人,每一个都是这样,骨瘦如柴、奄奄一息。 卫婷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一个照顾流浪猫狗的年轻小商贩,站在一片废墟中,看着人像动物一样狼狈无助。 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光看他们身上的伤痕,就知道事关重大。 卫婷云后来也尝试着问过,结果发现了更令她震惊的是,这些omega里面有几个甚至原先是beta,最近才被强行转化成omega的。 小孟就是这样的。 按照他的说法,他是偏远星系的一个普通小职员,一次回家路上被绑架,再醒来就进入了实验室,然后就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昏迷与痛苦,等他再睁眼时,已经被固定在了实验床上,长而锋利的针扎紧他的身体,不间断地抽取着血液。 其他人和他的经历差不多,卫婷云捡到他们的时候,血都要被抽干了,费尽千辛万苦才救回一条命。 卫婷云账户里的钱花掉大半,连卫亭夏送她的两台全新机甲都偷偷卖掉了。 可花钱不足惜,更让人惊恐的是这些人的遭遇。 “哥,为什么会这样啊?”卫婷云小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没有告诉过别人,钱也都走的是私人账户……” 第80章 她不怕卫亭夏知道,但她怕别人知道,首都星中有这种权力肆意绑架omega的人不多,皇室和贵族中总有一个。 卫亭夏道:“没事,他们不知道,没有人会知道。” 话音一出,卫婷云当即松了口气。从小到大只有卫婷云是真把他当亲人,如果卫亭夏也想害她,卫婷云很难脱身。 而一松气,更多的疑问就冒了上来。 卫亭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起身把小孟扶起来,亲自拍了拍他膝盖上的不存在的灰尘。 他声音轻柔地道歉:“刚才我只是太着急了,没有恶意,还请你不要怪我。” 小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便快速跑开了,其他人也默默退回到房间里。客厅只剩下兄妹二人。 卫亭夏叹了口气,思索片刻,转而看向还在等他说话的小妹妹。 “你觉得父亲最近身体怎么样?”他问。 还不等卫婷云开口,0188率先道:[你要告诉她吗?] “我需要有人帮我救治所有还没被救出来的实验体,”卫亭夏道,“她最合适。” 单看卫婷云能不声不响地把这么多人弄回自己的房子,就知道她是有手段的,只是略微稚嫩,稍微教一教就会很厉害。 0188不再说话。 卫婷云点点头:“父皇前段时间身体不好,但最近好像好些了,可能是知道你回来了,所以高兴……”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卡在了喉咙里。 身体忽然好转也是正常的,毕竟研究院那么多人在,可是卫亭夏提起这个绝对不是没有理由—— 卫婷云的脸色骤然惨白下去。 看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卫亭夏点点头,继续道:“他最近开始注射一种新型药剂。药剂里有一种核心成分,只有omega的血液中才能提取,而且是活体持续提取。” 解释点到即止,卫亭夏偏过头,注视着卫婷云放大的瞳孔,语气意味深长:“小云,你给自己捡回了一大堆的麻烦。” “他们怎么能是麻烦呢!”卫婷云条件反射地反驳,声音拔高,带着被刺痛的激愤,“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受害者!是……牺牲品!” “你难道不是吗?” 卫亭夏反问,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针扎进她心里。 “你把他们藏在自己这里,一旦被其他人发现,哪怕只是为了掩盖丑闻、维护所谓的体面,他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一落,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卫婷云。 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昂贵的地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这一场哭,不是哭她哥凶她,是哭她有这样一个爹。 卫婷云想到小孟空洞的眼神,想到那些蜷缩在房间里、如同惊弓之鸟的身影…… 这一切的源头,是那个为了延续性命,坐在皇宫肆意残害生命的血缘父亲。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将她撕裂。卫婷云忽然就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微不足道,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连保护几个无辜的人都如此艰难,甚至自身难保。 卫亭夏看着她无声地崩溃,没有阻止,只是沉默地等着。 “我不能不管他们……” 良久后,卫婷云哽咽着开口,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泪水中艰难地挤出来,“哥,你别说出去,我求你了,我就你一个哥……”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卫亭夏。 一个念头,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和强烈的期盼,在她被泪水淹没的心底疯狂滋生。 卫婷云想,如果权力不在那个人手里呢?如果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哥哥呢?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冲破了所有理智的藩篱,让她脱口而出: “哥,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做皇帝啊?” 这话刚说出口,卫婷云就不想忍了,哇的一声哭出声,一边哭一边把脸往卫亭夏的身上凑,泪水沾到衣服上,瞬间就哭湿一大片。 她还不到十八岁,是个孩子,能承受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厉害了。 卫亭夏没嫌她哭得难听,也不嫌她的泪水鼻涕,轻叹一声,伸手摸摸卫婷云的脑袋。 “没事的,”他小声安慰,“别怕,以后不会再有皇帝了。” 卫亭夏下定决心。 …… …… 另一边,燕信风独自一人到达了边境的坦斯维卡星球。 作为边境常年接受医疗项目辅助的新要求,坦斯维卡的经济状况和环境水平都维持在一个摇摇欲坠的水平线上,全星球的人都是一样的穷,遍地是尘土和机甲废料碾成的石头。 燕信风随手捡起一块打量,然后又扔到身后,已经安排好的接应人员走到他面前,稍微弯了弯腰后说:“确实是她。” 两小时前,医疗团队降落坦斯维卡星,预计休整一夜后开始医疗援助。 燕信风闻言偏偏头:“她现在在哪儿?” “林医生休息在接待所,同行的还有12人,每人一个房间,她的隔壁是医疗项目组的组长,一个alpha。” “行,我知道了。” 接应人员闻言迅速离开,消失在人群中,燕信风调出光脑,设置好预定时间以后,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 林桃从一场梦中惊醒,睁开眼,人造照明光正毫无遮挡地从窗外泼洒进来,明澄澄地铺满了半个房间,像一片凝固的月光。 她下意识翻过身,避开那刺眼的光源,蜷缩起身体,试图重新沉入睡眠。 然而,一个冰冷的认知如针般骤然刺入脑海,让她瞬间彻底清醒。 她睡前,是拉上了窗帘的。 “很高兴你还保留着一些……星盗的直觉。” 角落里传来经常在林桃的噩梦中萦绕的声音。她倏地坐起身,看到燕信风不知何时坐在房间角落的扶手椅上,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房间内还未拆开收拾的行李。 “成为帝国军医的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会比星盗更舒服自在吗?” 恐惧无声无息地浸润骨髓,林桃咽了口唾沫,拼尽全力想要稳住那擂鼓般蹦跳的心脏。“不会。” “我还以为你离开是因为有更好的选择呢!” 燕信风无所谓地笑笑,显然没把她的回答放在心上。这个星盗头子终于离开角落的椅子,慢慢踱步到窗前,高大的身影遮住大半漏进来的明亮光线。 他看起来漫不经心,望向林桃的眼神却仿佛在评估一件既定的死物。林桃的脊背瞬间绷紧,不自觉地向后蜷缩,脑中飞速盘算着现在呼救会不会有用。 然而不等她开口,燕信风就仿佛看穿人心般轻描淡写道:“我不建议你发出声音。因为无论他进不进来,你都一定会死。那样就很可惜了。” 林桃知道他没开玩笑,她见过燕信风动手,眨眼不到的时间,三个顶级alpha被嵌进墙里,骨头碎了一地。 想到这里,她深深吐出一口气,道:“你想知道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好,”燕信风缓步行至床边,居高临下地与林桃对视,“你在基地的时候,待遇同样很好,而且不需要做任何危险的事情。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离开?” “不是我要离开,”林桃反驳,“是卫亭夏带我离开的。他拿枪指着我的头,逼我上了机甲。” “为什么?” 为什么? 林桃冷笑一声,道:“因为我知道了一个他绝对不想让你知道的秘密。” ----------------------- 作者有话说:世界四简介已出! 第45章 此生至痛 燕信风脸上的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瞬间冻结了。他居高临下的姿态没有变, 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审视。 他沉声问:“什么秘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人造光从他被遮挡后剩余的空隙里斜切进来, 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光带,正好落在林桃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她惨笑一声,第不知道多少次地懊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他是个omega,还能有什么事?” “卫亭夏怀孕了。” “……” 死寂。 绝对的死寂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连窗外人造光源那微不可闻的嗡鸣似乎都消失了。 燕信风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岩石般的冷硬。 良久之后, 燕信风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缓缓问:“……你说什么?” 林桃的呼吸一窒, 绷紧身体后强逼着自己大声道:“他怀孕了!卫亭夏怀孕了!!” 第81章 现在想来, 林桃真的不应该任由自己的好奇心发作,偷看那份体检报告。 …… 四个月前。 深蓝基地内部的人员体检全部结束, 作为当周的轮班人员,林桃负责将这些体检报告系统整理归纳,方便下次查询。 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数据屏上报告自动分类, 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下的纸质资料, 思绪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在基地的大部分时间实际上是平稳而且有点无聊的。燕信风不是好战贪婪的首领,他的规划里永远带有很长一段时间的修养期,因此对于林桃来说,她能想到的事情也绝大多数跟基地有关。 纸张在手下反复翻动,不自觉的,林桃想到了那个omega。 漂亮的omega, 坏脾气的omega。 燕信风的omega。 从三年前卫亭夏出现,林桃一直对他有一种好奇,那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窥探, 想知道他为什么出现,为什么与燕信风结合,又为什么懂得那么多的知识。 这是极其可悲的劣根性,应该被尽力扼杀,可在这样一个无人管理的深夜,林桃突然任由劣根性疯狂生长。 她迅速坐直身体,接管了数据屏的自动整理,简单搜索以后就找到了卫亭夏个人的体检报告。 这些报告理论上是单项查看,除非有重大疾病伤害,否则只有体检人自己能看见。 林桃这时候看报告也没什么用,只是单纯满足一下没用且烦人的好奇心。 然后她就看到自己永远都不该看到的几行字句。 【综合生理扫描: 宫内发现:单一活性孕囊 预估孕周:12周+3天 胚胎发育指标:符合当前孕周 风险评估: 孕酮水平偏低。 体内激素水平失衡。 综合评估: 存在先兆流产显著风险,建议尽早治疗。】 林桃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卫亭夏怀孕了。她想。首领要有孩子了。 这是喜事,报告出来都三天了,为什么卫亭夏还没有告诉首领,是想等一个惊喜吗? 林桃不死心地又将整篇报告逐字逐句看了一遍,指尖在虚拟屏幕上划出细微的颤抖。当确认怀孕周期和各项数据无误后,她难以置信地搓了搓发僵的脸颊。 她并没有太在意先兆流产的事情,现在的医疗技术这么发达,只要稳定治疗,这个孩子一定能生下来,现在唯一让林桃疑虑的就是卫亭夏的表现,好像他根本不知道孩子的存在。 难不成孩子不是燕信风的? 林桃觉得自己真是熬夜熬出毛病来了,卫亭夏的孩子不是燕信风的,还能是谁的?俩人都结合了。 办公桌的金属边缘硌得她掌心发疼,林桃突然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只要把消息透露给燕信风,说不定能换来梦寐以求的小组主管职位。 她抓起外套正要起身,忽然感觉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抵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 人这一生中如果被枪指过一次,那么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忘记那种感觉。 林桃瞬间感觉到冷汗布满后背。 再接着,她就听见了卫亭夏的声音。 “你看见了?” omega漫不经心的话语配合着顶在她后脑勺上的枪管,渲染出极度惊惧的颜色。 “不好意思,”林桃试图道歉,“我就是随便看看,没想到……” 她咽了口唾沫:“你、你有先兆流产的风险,应该及时治疗才对,不然孩子……”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卫亭夏忽然越过她伸手,将报告删除。 “你不用担心这个孩子,它肯定生不下来,”卫亭夏说,“你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这两句话,林桃都不明白。 而十五天后,当林桃蜷缩在走私舰的逃生舱里,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舷窗外,卫亭夏正倚着医疗舱,难得为自己点了一支烟。 鲜血顺着他的大腿内侧滴落在合金地板上,与先前战斗中留下的血迹融为一体。卫亭夏面不改色地撸起袖子,给自己打了一支伪装药剂。 “我本来没打算带你走的,谁让你看见了报告……祝我好运吧,林医生,”他说,“也祝你好运。” 星盗首领的已结合omega一跃成为帝国二皇子,林桃也为自己的好奇心付出了代价。 …… 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述完毕,林桃觉得自己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汗水浸湿睡衣,在极度的慌乱和恍惚中,她竟然感觉到一丝解脱。 这个秘密在她心里憋了太久,能告诉另一个当事人是非常好的。 在林桃看来,燕信风就算没有暴跳如雷,也起码应该表现出一个alpha被爱人欺骗戏耍后的愤怒,可她看了许久等了许久,却一无所获。 燕信风唯一流露出来的,只有无尽的哀愁与悲伤,让人联想起针刺进深海。 他在悲伤什么? 悲伤自己无权知道真相,还是悲伤那个孩子? 林桃觉得自己离真相很远。 “……谢谢。” 良久后,燕信风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叹息。 “好好做你的军医,我也祝你好运。” 林桃怔了怔,还没来得及回应,男人已经转身离开。 一片明暗交界中,他的背影挺拔如常,步伐沉稳,看不出丝毫异样,可不知为何,林桃却觉得他像是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整个人空落落的,只剩下一层僵冷的壳。 房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拐角。 林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忽然意识到,燕信风并不是在为上述两者悲伤,他的难过,只是给卫亭夏。 …… …… 卫亭夏睡到一半,忽然被人唤醒。 这两天他一直在处理那些omega的去处,费了些功夫把身份证明全部安排妥当,分批接送进疗养区或者安排返回家乡。卫婷云崩溃一段时间后也迅速振作,帮了他不少忙。 与此同时,按照那几个omega的仅存记忆,卫亭夏锁定了几个比较有可能的药剂生产场地,0188正在逐一排查。 林闻斯那边已经收到消息,距离动手只差一个时机,只要控制住首都星,那么其他几个星系不过是时间问题。 卫亭夏列了一个表格,里面全是近三个月来无故失踪的alpha和beta,数字触目惊心。 处死卫殊成为了最后才需要考虑的惩罚,让这种人死真是太便宜他了,就该让他和老皇帝一辈子服苦役,把拿走的每一滴血每一块肉都还回去。 卫恒脑子不好使,一味好勇斗狠,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卫亭夏还记恨着自己逃跑的时候被卫恒发现,这个神经病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派了机甲去追尾堵截,险些把他害死,就应该把这种人发配到边境星球去挖土豆…… 他梦里都在想这些事,因此当感觉到有人蹲在床边,牵住他的手的时候,卫亭夏的嗓音里还带着睡意。 他低声唤道:“……燕信风?”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进他的掌心,呼吸沉重。 卫亭夏眨眨眼,自然而然地翻过身,侧躺在床上,注视着燕信风漆黑的头顶。 “怎么了?”他问,“机甲真炸了?” 在他的视野里,蹲伏在床边的燕信风摇摇头,一言不发,两次呼吸后,一滴滚烫的液体砸落在卫亭夏的掌心。 他哭了。 这个被背叛、被捅刀都未曾流过泪的男人,此刻跪在卫亭夏的床边,肩背压抑地起伏着,无声哽咽。 “……” 卫亭夏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作为一个逃离帝国的黑户,燕信风能一步步走到覆盖全境的反叛军首领之位,足够他说明是个正义感极强的人,他有对自己要求极高的隐形道德准则。 让他知道卫亭夏经历过改造,又因为他的缘故流产,还不如杀了他。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可卫亭夏仰头看着苍白的天花板,总觉得有冰冷的棉花狠狠塞进他的胸口,将所有的血液与□□都吸吮殆尽,只留下潮湿又沉重的一团,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你是在为那个孩子难过的话,我只能跟你说抱歉,”他慢慢开口,“我知道你去找了谁,我也没想过能永远瞒下去,但还是太快了。” 太快了,快到卫亭夏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快到他从没考虑过燕信风是否能接受自己规划好的未来。 卫亭夏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那个孩子了。对他来说,那团组织的出现才是意外,失去是必然的,他的身体不适合孕育生命,出现了也只不过是增添伤害。 第82章 可他有时候也会试着回忆,回忆燕信风是不是个喜欢孩子的人,他有没有期盼过一个新生命? “燕信风,你不要怪我,”卫亭夏一字一顿,“你怪我也没有办法,它本来就生不下来。” 话音未落,卫亭夏感觉到手背猛地一热。 是燕信风的手,带着滚烫的湿意,用力覆了上来,指尖带着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哽咽声骤然拔高,又被他死死咬碎在喉咙深处,化作更沉痛的呜咽。 “不……不是……” 燕信风断断续续地否认:“不是为了它,是为了你……” 他像是被自己嘶哑的声音惊到,狠狠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只覆盖着卫亭夏的手,却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 “对不起,小夏,对不起……” 最后一层遮盖被徒手扯碎,露出了鲜血淋漓的真相,alpha,成年,改造,流产,无数个恶兆般的词语被林桃串联在一起,将燕信风砸个头破血流。 他得知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真相,然后开始怨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些知道。 林桃将流产归结于孕酮过低,可燕信风却心里清楚卫亭夏会流产,完全是因为他根本就不该怀孕,他本该分化成alpha的,是有人将他改造成了omega。 他的小夏受了好多苦,甚至他自己也是加害者之一。 泪水无声滴落,在身下布料上洇开深色的圆斑。燕信风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覆上卫亭夏平坦的小腹。 那处柔软温热的肌肤在他触碰的瞬间,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卫亭夏想躲,却终是强忍着没动,任由燕信风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 沉重的痛楚几乎碾碎了他的理智,喉头哽咽着,翻涌的悔恨混着泪水决堤而出。燕信风将额头重重抵在卫亭夏单薄的肩头,滚烫的湿意浸透了衣料。 “对不起……” 嘶哑的声音又一次破碎地响起,带着令人心碎的重量,“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对不起……” 他哭得好惨,从见面到现在,卫亭夏从没见过这么多眼泪。那像是要淹没一切。 “你再这么说,我真要打你了,” 卫亭夏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却泄露出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事跟你没关系。” “是吗?” 燕信风极其惨淡地笑了一声:“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会怀孕。” 如果不怀孕,那很多疼痛就可以避免,也许结局无法改变,但至少卫亭夏会好受一些。 “啊,对,都是你的错,”卫亭夏顺着他的话讲,“那你准备怎么办?” 本来只是顺口刺挠一句,可没想到的是,燕信风竟然真的说: “我想好了,明天就去结扎。” 他不舍得问卫亭夏经历了什么,能做的只有将一切掐死在自己这边。 “……” 卫亭夏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你不想要孩子了?” “没有特别想要,” 燕信风的声音闷在他颈窝,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认真,“你再受一次罪我就去跳楼。” 对,跳楼,砸下去以后把地板砸出一个大洞。 卫亭夏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两个人是看不见彼此表情的,燕信风沉默两秒,又郑重其事道:“对不起。” 他怎么有脸责怪卫亭夏离开,全都是他活该,自己作孽自己受罪。 燕信风忍不住想,如果三年前,在卫亭夏分化之前,他来到首都星,把二皇子抢走会怎么样?alpha就alpha吧,等抢走卫亭夏,他费尽手段也要把这个alpha勾到手。 性别之分,总好过卫亭夏受一阵的剥皮挫骨。 “你能告诉我一个名字吗?”燕信风小声道,“卫恒还是卫殊?你告诉我,我把他的头剜下来。” 无尽蔓延的冰冷悲伤之外,是如火般缓缓烧灼的愤怒怨恨。燕信风都恨不得再捅自己一刀,怎么可能原谅真正的始作俑者? “你真想知道?” “是的。” 卫亭夏闻言从他怀里半偏过身,抬手摸了摸燕信风的额头,沾了一手的泪。 “好可怜,”他感慨一声,然后屈尊降贵地凑过去,在燕信风唇角亲了一口,“哭得好惨啊公主殿下。” 燕信风红着眼眶不明所以:“你为什么总说我是公主?” 卫亭夏的指尖还沾着泪,证据确凿:“因为你娇气,而且还哭。” 泪水还没干呢,哭不反驳,但是娇气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燕信风刚才还觉得心被剖开放血,痛得无法呼吸,此刻被卫亭夏这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态度一搅和,紧绷到极致的心弦莫名松了一丝,终于能喘上口气。 他默默低头,等着卫亭夏开口。 而卫亭夏却思索一会儿后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很急,脑子不好用,”卫亭夏道,“你满脑子想的都是要为我报仇,但他俩中但凡死一个,首都星的局势都会马上转变,后续就不好处理了。” 所以如果真要杀他们,必须要等到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卫亭夏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他重新把人按回自己颈窝,手掌安抚性地拍了拍燕信风绷紧的后背。 “急什么?”卫亭夏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随意调子,仿佛刚才讨论的不是剜人头,“等你脑子里的水控干了,等我都安排好了,等……”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感受到怀里的人明显屏住了呼吸,才慢悠悠地补上,“……等你把结扎手术预约好了再说。” 燕信风:“……” 满腔的悲愤与杀气,被这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噎了一下,哼哼唧唧地松开手,硬挤着躺在卫亭夏身边。半晌,才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明天就约。” 卫亭夏低低地“嗯”了一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燕信风后颈细碎的发尾。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沉重压抑的气氛,被身体依偎的暖意悄然驱散了几分。 今夜是燕信风难得脆弱的时候,连日的疑惑终于解开,露出的真相比长剑要锋利,钻心剜骨的痛苦逼迫战士丢盔卸甲。 只是卫亭夏也没想到,让燕信风流泪的会是自己。 听着耳边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他说不好现在是什么感觉,只仿佛站在一片空前浩大的迷茫白雾中,几番摸索后,终于在朦胧无措中窥见一点亮光。 卫亭夏迷迷糊糊地闭上眼,想趁真正天亮之前再睡一会儿。 “……你还有什么瞒我的?”燕信风的声音在寂静中悄然响起,“一起告诉我,行吗?” 他怕卫亭夏还藏着什么毁灭性武器,预备趁他不备骤然引爆,将他炸得措手不及、七零八落。 卫亭夏顺着他的问话想了一会儿,隐约想起来确实还有一件事没告诉燕信风。 于是他实话实说:“有。” 燕信风:“……” 他深吸一口气:“你不能这么对我,老公的命也是命,老公的心脏不是让你当皮球玩的。” 卫亭夏笑了一声,不理他。 于是燕信风继续试探:“比这个还糟糕吗?” 燕信风忍不住发散思维,然后觉得今天晚上就把皇宫给炸了是个很好的主意。他在首都星附近囤积了大量炸药和应急联络切断设备,只要及时封锁首都星对外的通讯,两个小时内把皇帝的脑袋轰出星球并非难事。 麻烦的是后续扫尾,但大不了把闹事的全杀光。顶多场面比预想的更惨烈些…… 燕信风在心底飞快盘算,一个虽然冒险却还算稳妥的方案迅速成型。他睡意全无,掀开被子就要起身行动。 然而他刚坐起身,就被卫亭夏用力拉了回去。 只能说不愧是有顶级alpha潜质的omega,卫亭夏这一拽力道惊人,燕信风整个人倒摔回床上,咚一声闷响,后脑勺重重磕上床头板,硬生生砸出一道深长裂痕。 “怎么了?”燕信风瞪大眼睛,“他们这么对你,我把他们炸了怎么了?” “他们又怎么对我了?”卫亭夏都快气笑了,“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 燕信风反问:“我想的哪样?”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把那几个姓卫的全都片成鲜嫩可口的涮肉片。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大概就是我多可怜多无助巴拉巴拉……” 燕信风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要是承认,一定会被打,所以他绷紧了脸:“你是最棒的,我永远不会这么想。” 第83章 “那就行,”卫亭夏伸手摸了摸床头的裂缝,安抚道,“对我来说很糟糕,但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 燕信风躺回床上,和他面对面:“天底下有这种事吗?” 只有当卫亭夏快乐的时候,他才会快乐。如果卫亭夏觉得某件事糟糕,那么燕信风也不该从这件事上获得任何乐趣。 “有的,”卫亭夏注视他的眼睛,语气认真,又重复了一遍,“有的。” “……” 身为任务者,对主角的动心是一件很耻辱的事情,说明他在无尽的旅途中变得怯懦,可以被打败。 卫亭夏不愿承认。他觉得自己应当永远坚强,永远一往无前。他回不去本源世界,只能更用力地抓住一切可能,在万千世界中穿梭,攫取那微茫的希望,像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 可他同样清楚地感知到,当这串名为燕信风的数据望向他时,他确实在那样爱恋难过的眼神中软弱踟蹰。 或许别人没有发现,但卫亭夏心知肚明,他已经不再势不可挡,每一次感受到背叛与伤害后,他都在为燕信风手下留情。 这对他来说真是糟糕极了。 …… 第二夜凌晨,首都星另一角落发生大规模爆炸,波及范围极广,相关人员奋力抢救搜查,最后只挖掘出八名尸骨尚存的死者,此外有数十人受伤,已迅速送往医院救治,但身份保密。 同一时间,得知消息后的老皇帝连夜召卫恒进宫。 18小时后,卫恒获封亲王,成为所有皇子公主中的第一个。 第46章 关门 燕信风换了个姿势, 从桌子上拿了一杯粉红色饮料,喝了口后又皱着眉放回去。 远处传来一阵嬉笑声,交错着间隙的交谈, 燕信风从那里看过,只来得及迎上两双暗嘲的眼神。 他无所谓地撇撇嘴,不理会自己明显在聚会中被人孤立的惨淡景象,调出对话界面, 给卫亭夏发消息。[你在哪儿呢?] [皇宫, ]卫亭夏回复, [看猴子戴王冠。] 今天是卫恒的册封仪式,虽然规模没有很大, 但皇室成员必须全部到齐, 卫亭夏要被困在宫里十四个小时。 他接着问:[你呢?] 燕信风勾起唇角,回复:[我在当猴子。] [?] 见卫亭夏不明白, 燕信风调出拍摄装置,对着桌子上的粉红色饮料拍了一张,发送过去。 卫亭夏:[适合你的, 公主。] 燕信风怀疑这是卫亭夏缅怀自己alpha身份的一种体现, 因此从来不反驳,卫亭夏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抬头看了一眼还聚一起边笑边朝这边看的贵族夫人,燕信风无奈地摇摇头,接受了自己来这儿就是当猴子的事实,同时从心里又给范德维尔记了一笔。 [他们好像是在笑话我,]他道, [不确定。] 卫亭夏试图安慰:[没事,我也被笑话了。] 确实,这一次联姻除了明显的政治助力以外, 他俩都要挨上好一阵子笑话,有得必有失,也只能咬着牙认了。 “你在做什么?” 一个声音从耳边传来,燕信风抬起头,发现靠近的是一个面相很生的男性omega。 “没干什么,”燕信风收起光脑,“有点无聊,随便看看。” 男性omega笑笑:“他们不喜欢你,又嫉妒你,所以孤立你。” 他倒是一针见血。燕信风半挑眉毛。 “我叫林闻熙,是林闻斯的弟弟。”omega主动伸出手,“二殿下在边境军区的时候,与我哥哥很有交情,所以我想见见你。” 燕信风同样伸出手:“我是燕风。” …… 另一边,卫亭夏感觉到身旁有人靠近,而比阴影更快的,是一阵难闻的气味。让人不自觉就联想起实验场,丢弃的废弃药品。和流淌进密闭容器中的新鲜血液。 卫殊语带感叹:“大哥终于得偿所愿了。” 高台上,卫恒的神色是无法掩饰的得意,他是帝国的第一个亲王,同样也是最有实权的皇帝,父皇的宠爱压在他的身上,好像已经快要将皇冠凝聚出来。 卫亭夏道:“获封亲王,离他最想要的东西又近了一步,他快高兴疯了吧?” “二哥要娶范德维尔家的孩子,大哥获封亲王,看来父皇还是格外疼爱两位哥哥的,”卫殊笑道,“我就不行了。” 他语气里有隐约的自嘲,好像一个不受宠的孩子偶然感叹一下自己的处境,有点可怜,但又没什么威胁。 卫亭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装什么呢,都快把自己装成塑料袋了吧? “是这样吗?”他故作惊讶地反问,“无论婚姻还是地位,都是父皇给的,他既然能给,就有一天能拿走。不过,你的作用嘛……说不定他会更需要。” 意味深长的话语让卫殊的脸色瞬间变了,不等他开口,卫亭夏又道:“所以三弟最近做事应当谨慎小心,能不做事就别做了,免得徒惹是非,反而让父亲不高兴。” 卫殊闻言干笑两声:“二哥,你这是什么……” 雄伟威严的音乐从四周响起,隔断了两人任何交流的可能。 卫亭夏也不再理会,径直转过身,百无聊赖地琢磨着该如何熬过这14小时。 * * 其实讲实话,燕信风对所有姓林的都没什么好印象,尤其是林闻斯——一个眼瞎又死犟的倔种。 但没好印象,不意味着他不认可林闻斯的能力。能从普通军人一路做到边境军区的最高统帅,一方面源于其本身的强悍,另一方面也取决于林闻斯敏锐的政治本能。他不站队,却绝非看不清局势。 这种优秀的基因显然得到了遗传,林闻熙同样出色。 “二殿下如今春风得意,”两人转到花园里的时候,林闻熙道,“陛下亲自赐婚,这是大家都不敢想的殊荣。” 燕信风笑笑,道:“或许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我与殿下并不匹配。” 林闻熙一针见血:“相貌又有什么要紧的呢?你长得不像omega,但这不意味着你不好看,绝大多数的目光落在你身上,仅仅只是因为他们觉得你占了个天大的便宜。” “当然了,”他话锋一转,脸上浮起一丝真实的憧憬,“哥哥常夸殿下好,昨天还提过。我第一次见殿下时,也是心驰神往。”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漂亮的人,已经突破了性别的局限,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想到炎炎夏日当空直射来的一抹阳光,狂热的,明媚的,几乎要让人觉得刺痛。 林闻熙还沉浸在回忆里,身旁却传来一声轻咳。他猛然回神,意识到身边站着的正是卫亭夏的未婚夫。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哎呀,只是单纯欣赏一下。” 燕信风早就习惯了:“没事,所有人都知道他好看。” 卫氏皇族的血统是不错,但卫亭夏的脸就跟变异了似的,硬生生把其他人甩开一大截。 林闻熙笑着点头,随即话锋又是一转:“我看得出来,你们感情很好。” “哪里好了?”燕信风挑眉,“你甚至没见过我们在一起。” “是你的眼神,”林闻熙笃定道,“我提起二殿下时,你的眼神……非常温柔。” 那是只有爱着一个人时,才会流露出的眼神。燕信风心头微动,被点破心事的赧然悄然升起,正思忖着如何接话,林闻熙又若有所思地慢慢道: “我虽然一直待在首都星,但是哥哥也并非什么事都瞒着我,我知道二殿下要做大事,如果有用到林家的地方,请一定要提。” 说罢,他抬起头,直视着燕信风的眼睛:“他们不喜欢你,同样也不喜欢我,不喜欢你是因为嫉妒,不喜欢我是因为觉得我不配,我再也不想感受这些破事了。” 他要参与进接下来的一场浩荡风潮中,为自己夺取一次胜利。 …… …… 晚上,燕信风跟卫亭夏提起了这次谈话。 彼时卫亭夏正在拉伸,两人还没住在一起,只能视频通话,跟谈恋爱似的。 “他是这么说的?”卫亭夏向下弯腰,同时用力拉展小腿,“有意思。” “是啊,太有意思了,一直在夸你好看。” 卫亭夏听出他语气里的酸劲,擦了擦汗:“你吃醋了?” “没有,”燕信风立刻否认,“我为什么要吃醋?” 卫亭夏轻笑:“因为我太棒了,你担心配不上我。” “……” 燕信风的表情绝对值得再做二十组,但卫亭夏还有别的事,便带着通讯器走进浴室。他架好设备,开始脱衣服。 第84章 上衣脱下时,他瞥了眼摄像头——屏幕那头的燕信风整个人都红了。 “哇偶。”卫亭夏很感叹,“我时常会对你个人的承受能力感到好奇。” 他继续谈之前的事:“林家的人都很有意思,但我不觉得林闻斯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自己在首都星的弟弟,太危险了。” “你的意思是……” “应当只告诉了一部分吧,他来找你一方面是想表明立场,另一方面也是想试探一下,”卫亭夏道,“你和他都是贵族团体中被排挤的,更容易成为朋友,如果他能通过你和我搭上线,那就最好了。” 燕信风翻了个白眼:“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喜欢首都星。” 心眼太多,看得人头疼。 “不喜欢也没办法,过两天你就要嫁过来了,”卫亭夏等着水温调试结束,顺便解开了腰带,“放心,我会疼你的。” 燕信风:“……” 燕信风:“你最好真的会。” “小少爷都陪我发生婚前性行为了,我要是不负责的话,算不上alpha。” 说完,卫亭夏对着装置挥手:“拜拜!” 通讯挂断,留燕信风对着一片黑的屏幕发呆,屏幕上的反光照出他的半张脸,即便是黑白,仍然能分辨出一些不够明显的红色。 20分钟后,一条未被系统登记载入的通讯出现在屏幕上。 燕信风点开通讯,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首领,有发现。” “什么发现?” 刀疤脸道:“我们刚筛选完毕,在这一批全部救出的实验品中,有一个人身份非常特殊,他不是在役军人,也不是其他星球的居民。” “那他是谁?” 刀疤脸语气凝重:“在他成为实验品之前,我在官方登记的录像材料里找到了他,他是卫殊的侍卫之一。” 卫殊这个名字如重锤擂鼓,震耳欲聋。燕信风无意识地攥紧手掌,再开口时,声音如绷紧的弓弦:“他现在状态怎么样?” “意识清醒,但是身体状况非常差,按照医生的意思,他的转变是不可逆转的,而且激素混乱也极大程度上损害了他本身的腺体,总之就算救治成功,也恢复不到原有的水平了。” 这一批救出来的人,全都是这样。 从坦斯维卡星球回来以后,燕信风便秘密召集了一批反抗军的人在首都星附近,探查地点然后爆破救人。 但往往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 “……他有说什么吗?” “他很警惕,但他确实说过一句话。”刀疤脸道。 “什么?” “他说他跟错人了。” “……” 燕信风本以为追查到真凶以后,自己会很愤怒,恨不得直接炸了卫殊的家,可是两次呼吸以后,他发现自己很冷静。 因为卫殊从来不是这项计划的终点。 三年甚至更久之前,他着手研究性别改造,通过药剂扭转了卫亭夏的分化方向,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单纯的政治伤害案例,可是随着卫亭夏的离去,他的研究方向变了,他开始大规模地捕捉omega以外的两种性别并用于实验,甚至最后将手伸到了军队。 有一个问题非常关键——他要那么多omega做什么? 燕信风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直到他在首都星得到的答案。 卫殊不需要这么多omega,但是老皇帝需要,他需要无穷无尽的血来给他续命。 燕信风光是想想都觉得这些事情真是可笑,帝国已经烂透了。 “我知道了,”他淡淡地说,“保护好他,尽量治疗。” “我知道,你放心吧。”刀疤脸结束通讯。 燕信风把光脑扔回桌子上,深呼吸两次以后听到门外有人敲门。 “小少爷,”来人是管家,“您睡了吗?” 燕信风:“没有。” “家主想和您聊聊,”管家道,“您换好衣服以后直接去书房就好。” 大概是为了今天上午的聚会。 范德维尔那个老不死的三番五次要求燕信风左右逢源,恨不得拿他当猴耍,但是燕信风从来没真正按照他的嘱咐做过,从来都是自己缩在一旁不出声,时间一到就退。 老东西不满意了。 想到这里,燕信风离开房间,顺着管家的指示进到书房,果不其然挨了一顿骂,范德维尔话里话外意思都是嫌燕信风配不上自己的姓氏,粗鲁的边境人。 “你马上就要成为皇子妃了,怎么还留有那些粗俗的习惯?”范德维尔的声音因怒意而微微拔高,指关节重重敲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殿下的脸面!你的失仪,就是他的蒙羞!看看你今天的表现,简直……” “父亲。” 燕信风平静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瞬间凝滞了范德维尔的怒火。 他微微垂着眼睫,掩盖住眸底深处的冷嘲,语气却刻意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顺从,“殿下不是这样对我说的。” 范德维尔眯起眼:“什么意思?” 燕信风坦然地迎向范德维尔的审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将荒诞伪装成理所当然的平静:“殿下并不喜欢我过多与人接触。尤其是在公开场合与alpha或beta有过多交流。他认为,这不合体统。”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随后毫不犹豫地把屎盆子扣到卫亭夏头上。 “殿下他……观念比较传统。他认为伴侣应当……安守本分,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社交,尤其要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流言蜚语。” 伴随着他的讲述,一个冷漠、偏执、控制欲极强的传统alpha出现在范德维尔面前,燕信风谈起这些的时候好像也觉得有些委屈,时不时便用一种期盼的目光看向范德维尔,期待他能出言纠正并大声说明这个是错误的。 然而这怎么可能? 酝酿了一肚子训诫话语的范德维尔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当然不会觉得这是燕信风在信口胡诌,他不认为这个孩子有这种本事。 所以卫亭夏确实是这样吩咐的。 “既然是殿下要求的——”他果断调转枪口,立场转变之快令人咋舌:“那你就该恪守一个omega的本分!步子别迈那么大,还有,看看你这衣服,脖子都……” 他搜肠刮肚,努力回忆着那些传统到近乎封建的alpha对omega的种种要求,对燕信风很不满意。 燕信风也不反驳,默默听着,等范德维尔说不动了,他才干脆利落地一躬身,离开书房。 刚出门,他就找到光脑给卫亭夏发了个亲亲的表情。 卫亭夏迅速回复:[怎么了?] [没事,亲亲你.jpg。] 卫亭夏同样很敏感:[你是不是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了?] [没有。]只是败坏了一下你的名声。 他精挑细选了6个不同款式的[亲亲]表情包,一股脑儿发了过去,然后无视了卫亭夏紧随其后的一串问号轰炸,利落地关闭光脑,心情愉悦地爬上床睡觉。 等第二天,参加完朝会的卫亭夏忽然被卫恒拦住。 “还没祝二弟新婚大喜,”卫恒脸上笑容春风得意,“最近忙忘了。” 卫亭夏表情淡淡的:“没事,大哥人贵事忙,正常。” “哎,我忙,你也没闲着,”卫恒脸上的笑更明显,已经多了看好戏的成分,“我可听说了,你对未来弟妹的要求很高呢!” 要求高?除了要求燕信风别跳楼,别急着砍你脑袋以外,没要求别的呀。 卫亭夏眼神疑惑,可落到卫恒眼里,却是在装样子。 “现在首都星还有谁不知道,二皇子房中管教极严,omega不能随便和人说话,也不能不经允许出门,要安守本分,绵延子嗣……” 卫恒脸上的笑越扩越大,俨然是发现自己的好弟弟竟然这么迂腐古板后得意非常。 而卫亭夏,也在同一时间联想起了燕信风昨天晚上发神经一样的一连串亲亲表情包。 果然他的预感没有出错,是燕信风这个王八蛋做了坏事以后心虚。 一口硕大无比的黑锅兜头罩下,卫亭夏偏偏无法反驳,只能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 “大哥有所不知,”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压低声音,一脸苦大仇深,“我也是忧心他在外面……招蜂引蝶。这种omega,如果不提前立好规矩严加管教,以后说不定做出什么有辱门庭的破事。大哥你也知道,我流落在外三年,对家庭看得比什么都重。他既然愿意嫁我,自然要守我的规矩。我不要求他三从四德,但起码要懂得尊重我这alpha的地位……” 第85章 卫亭夏即兴发挥,噼里啪啦地说个没完,等卫恒的脸色越来越不对,看他的眼神也像在看神经病,他才意犹未尽地闭上嘴。 卫恒认真回想着属下递上来的范德维尔家小少爷的照片,实在不明白卫亭夏怎么会有这样的担忧,那样的omega一般人难以消受,他居然还当个宝贝。 他犹豫很久,还是没按耐住,问道:“二弟很喜欢那个omega咯?” 卫亭夏点头:“长得真好看。” “……” “行,”卫恒难得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们结婚,大哥送一份大礼。” 毕竟再难找出这么能看对眼的两个了,非常难得。 卫恒怀抱着满心满肺的新奇心态走了。 而0188此时开口:[你这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又怎么了,他先开始的。” 卫亭夏才不在乎。 …… …… 等到了凌晨,二皇子府邸的卧室里,王八绿豆看对眼的两人默默对视。 卫亭夏抢先开口:“我要娶的omega不能晚上单独出门,如果出门的话我就不要他了。” 燕信风才不敢,干脆利落地翻进窗户:“我的清白都被你夺走了,不娶也得娶。” “什么叫我夺你清白?那不是你自愿的吗?”卫亭夏拿稳自己的人设,“你不自爱。” “不自爱也没办法了。”燕信风叹气,“后脖子上的牙印都快连成线了,别的omega一看见我,就知道我心里装着一个刻骨铭心的人,怎么可能要我?” 留下牙印的卫亭夏抿抿嘴唇,感觉自己落了下风。 他自己后脖颈上的牙印只有一个,而且不是很重,但燕信风背后有一堆……他在床上确实是不怎么温柔…… 不过这点心虚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卫亭夏果断转身,重新躺回床上。身旁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接着床垫微陷,燕信风也躺了上来,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 卫亭夏望着天花板,声音沉静下来:“那些受害者……都安置妥当了?” “嗯,安置了。”燕信风的语气也褪去了玩笑,“但是状况都不怎么样,绝大多数人的伤害是无法逆转的。” 卫亭夏沉默很久,再开口时换了一个话题。“我今天警告了卫殊,不知道有没有用。” 爆破实验场,趁乱救出那么多受害者,无形的压力足够卫恒自乱手脚,再加上卫亭夏今天又特意威胁一番,哪怕是为了保证事态平稳进行,卫殊也应该老老实实地安分几天。 老皇帝册封卫恒,一方面是为了势力平均,另一方面也是在给卫殊施压,他想活想疯了。 “林闻斯随时可以响应,”燕信风说,“切断首都星的控制不难,只要动作够快。” 反叛军的精锐,早已借着两次爆炸的混乱,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这颗帝国的心脏。 摆在卫亭夏面前的,是即刻动手,还是再等几天的抉择。 “嗯……” 他沉吟着,思绪在风险评估和时机把握间飞速权衡。 就在这时,0188冰冷的声音突兀响起:[最新简报:三分钟前,邻近“艾塔-iii”行星巡逻警方登记两起失踪案,失踪者身份均为成年alpha男性。] 冰冷的播报声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一片寂静的、暗沉的夜色里,卫亭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清晰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燕信风,现在就去把卫殊杀了。” 不等了。 ----------------------- 作者有话说:第4个世界准备写一些爽爽的感情纠葛 第47章 谋逆篡位 卫殊斜倚在宽大的椅背里,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仅有指甲大小的数据卡,冰冷可靠的数据并未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将骨髓深处的寒意一丝丝抽出来, 缠绕在心头。 窗外,是帝国首都星的人造天幕,虚假的星辰闪烁着冷漠的光。 卫亭夏那张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脸,还浮现在眼前。 卫殊的指尖猛地收紧, 数据卡硌得掌心生疼。 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 星球其他人眼中的恐怖袭击, 在卫殊看来,是一种动手前的恶意警告, 仿佛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爆破实验场……那么多被救走的货物…… 有人发现他的秘密了。 这里是首都星, 全帝国最尊贵的所在。所有人都该是父皇意志的延伸。如果他们真的仔细看过数据,就该知道实验最终的受益者并非他卫殊。哪怕仅仅是为了自己的性命, 也该谨慎小心地离开。 如此大张旗鼓,事后又隐秘得悄无声息—— 卫殊不是傻子,他当然能从蛛丝马迹中嗅出异样。这次动手的, 绝非帝国人。 卫亭夏的话语再次冰冷地回响在耳边。 ……咚! 细微的声响瞬间刺破紧绷的神经, 卫殊猛地直起身,锐利的目光射向门外:“谁!” 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管家苍老而恭敬的身影出现在那里:“殿下,是我。” “哦,是你。”卫殊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靠回椅背, 声音里却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什么事?” 管家垂首,声音压得更低:“是关于实验场重建……研究员折损太多, 人手严重不足,恐怕……无法兼顾后续实验所需的样本数量。” “没有就去招!”卫殊皱紧眉头,语气带着不耐,“连这点人都弄不来吗?” 管家身体一颤,头垂得更深,声音里带着惶恐:“殿下息怒!可以的,自然是可以的!我这就去办,绝对不会懈怠!只是……只是……”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先前那批实验品全都没了,眼下各处都在紧急搜罗,需要些时间……” “搜罗?” 卫殊脑中警铃大作,一个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停下!不要再抓了!立刻停下——!” 然而,话音未落,紧急的命令如同撞上无形的墙,倏地消散在一片惊恐的空气中。 一道凄厉的寒光毫无征兆地自门缝外的阴影中骤然闪现,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只留下一道撕裂空气的冰冷轨迹。 管家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脸上的惶恐瞬间凝固。 噗嗤! 利刃切入骨肉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时间仿佛被拉长。 卫殊眼睁睁看着管家佝偻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从中间诡异地错开、分离。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如同泼墨般狂飙而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开一道猩红的扇面。几滴滚烫的血珠甚至溅上了卫殊下意识抬起的手腕,留下刺目的红点。 管家的上半身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浑浊的眼睛还残留着惊愕与茫然,直直地对着卫殊的方向。 他的下半身则僵立了一瞬,才失去控制缓缓倾倒。暗红的液体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迅速在光洁的地板上蜿蜒漫开。 卫殊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他死死盯着门缝外那片吞噬了管家的浓重阴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死寂。 只有血液滴落在地板上的轻微嗒嗒响声,如同丧钟的倒计时。 然后,从那片浸染了死亡的阴影中,缓缓踏出了一只脚。 黑色的军靴,质地精良,却沾染着新鲜的血迹,每一步踏在粘稠的血泊中,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湿滑轻响。 靴子的主人终于完全显露出身形。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穿着同样沾上血迹的白色衬衫,长裤被包裹在靴子里,轮廓挺拔且充满力量感。他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边缘,光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微勾的薄唇。 “我等这天很久了,”他说,“久到它真正到来的时候,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伴随着距离拉近,卫殊很快就看清了袭击者的面容。 “我认识你,”他眯起眼睛,强行压制住狂跳的心脏,“你是二哥的omega,叫燕风。” “你的猜测对了很小一部分,比如我不是omega,又比如,我不叫燕风。” 顶级alpha的气息骤然爆发,如重山倾轧,瞬间充斥整个空间。卫殊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这是最野蛮粗鲁的争斗方式,仿佛猛兽决斗前会亮出还沾着血肉的獠牙,警告对手迎接随之而来的剧痛。 自从帝国踏入文明时代,alpha都被教育着不要这样做。 第86章 “你没有否认你是他的,”卫殊敏锐地发现问题,“二哥很有手段。” 在外流亡三年,身无实权,还能笼络到有这样手段的人为自己所用…… 燕信风笑了,点头:“他确实很有手段。”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自旁侧斜掠而至,精准地斩断了卫殊试图伸向求救按钮的手臂。 凄厉的尖叫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化作扭曲的呜咽。燕信风步履从容地跨过尸体,踏入房间,对卫殊的惨状视若无睹。他推开窗户,将那压抑的痛嚎释放出去。 三分钟过去,死寂无声。 “其实没必要砍你的手,”他垂眸看着地上痉挛的人影,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但不这么做,我心里不痛快。你是这附近最后一个活口了,有什么感想吗?” 卫殊蜷缩在血泊中,剧痛几乎撕裂神智,却仍强撑着挤出嘶哑的声音:“卫亭夏……他给了你多少?我给你双倍!只要你效忠我……你能得到的只会更多……” 燕信风嗤笑一声,眼神漠然:“免了。” “他给你的,我能十倍奉上!”卫殊挣扎着嘶吼,眼中是绝望与不甘的疯狂。 “他给的,”燕信风的声音陡然沉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切的厌恶,“你给不了。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死寂的庄园,又落回卫殊身上,满满都是嘲讽厌恶:“我知道首都皇室是一团烂泥,但真没想到,能腐烂恶臭到这种地步。” “烂泥?恶臭?” 卫殊痛极反笑,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你以为我二哥就是什么好东西?!他不过是在利用你!利用你替他扫清障碍!等他坐上那把椅子……像你这种知道他底细的人,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 他本以为起码这些话能换来几分犹豫猜疑,可燕信风却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哦,那随便他吧。” 卫殊眼神定住,在一片剧痛的恍惚中发问:“你什么意思?” “哈,”燕信风笑了一声,摇摇头,“三殿下,你太高看你自己了,平心而论,我宁肯跟着他捡垃圾,也不要帮你做事,况且除了他…… “……还有谁会把杀皇子的权力交给我?” 话音落下,卫殊眼前有血光浮现。 …… …… 两个小时后,又一件大事震惊朝野。 三皇子的府邸被大火烧毁,里外被血洗,卫殊失踪,尸骨无存。 消息传到卫恒耳中的时候,大皇子不慎摔碎了手里的杯子,他看向传递消息的人,眼神锐利:“没说是死是活?” 助理弯下腰:“现场只发现了三殿下的一只手臂,无法判断生死。” 卫恒闻言摆摆手,示意助理闭嘴。 虽然没发现尸体,但就目前这个形势,老三肯定是活不下去了。 可为什么。这里是首都星,又不是随便哪个破烂三流星球,怎么会有匪徒接连作乱,还绑了三皇子? 卫恒深吸一口气,注视着书桌左上角的几份公文,眼神逐渐暗下去。 果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卫殊与他一母同胞,虽然从小到大不算亲近,但到底流着同样的血,况且又不是个喜欢争斗的性子,卫恒本来都准备等自己当了皇帝,封他个亲王,让他平静地过完后半生。 可惜天不遂人愿。 卫恒道:“吩咐下去,我身旁的安保加倍。” “殿下放心,已经安排下去了,专门从军队调的人,”助理道,“匪徒直到现在也没有抓住,人心惶惶,您要不要……” 卫恒现在深受皇帝宠幸,如果他能抓住匪徒,就能在老皇帝面前再露一把脸,说不定到时候父皇一高兴,直接将他立为皇太子。 “不急,”卫恒道,“先让他们再窜上一会儿。” 除了他以外,首都星还有一个皇子呢,要是能顺便把卫亭夏杀了,卫恒就赚大发了。 助理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眼神闪烁片刻,还是低声应下,随后便离开了。 …… 另一边,卫亭夏一把将毛巾扔到地上,脸色阴得可以滴出水。 “你脏死了!” 他打开淋浴喷头,像拿枪一样对着燕信风,看着血水流淌到地上,嫌弃地躲到一边。 “非得溅自己一身血,你就是有病,”他嘟嘟囔囔,“我闻见就想吐。” 燕信风站在浴缸里,甩了甩脑袋,把水甩出去:“都娇气成什么样子了?” 卫亭夏被淋了一身水,更烦,冷笑后毫不犹豫地评价他当时的动作:“你像条狗。” 在外面咬人,打滚粘了一身泥,滴滴答答跑回来,把主人家里都弄得一团糟。彻彻底底的坏狗。 “嗯,没错,我是狗,你也是,”燕信风照单全收,语气挑衅,“小公——” 最后一个字没念出来,卫亭夏一把将花洒头扔过去,正正好好砸中燕信风的脑门,光洁的金属表面瞬间凹下一个坑,水流骤然激射,直冲天花板,将两人彻底淋透。 卫亭夏浑身上下全是水,如同经历了一场温热的大雨,他咬牙切齿地迈进浴缸,抬手掐住燕信风的脖子:“王八蛋,我掐死你……” 然而话音刚落,燕信风顶着瓢泼大雨低下头,快准狠地衔住爱人红润的嘴唇,他稍微翻了个身,两个人抵在墙角亲热。 带着血腥气的吻冲击着神志,卫亭夏沉溺了一瞬,又猛然清醒,用力推搡燕信风,再次重复:“脏死了。” “怎么可能?”燕信风压低了嗓音呢喃,不断的亲吻着卫亭夏的唇角侧脸,“而且你喜欢的。” 他们第一次接吻,就是燕信风杀完虫母浑身浴血着冲到卫亭夏的面前,刚说了几个字,两个人就贴在一起。 卫亭夏喜欢燕信风为他杀人,为他做任何事,同样也喜欢燕信风为他沾满仇人的血。 于是气氛迅速烘热,卫亭夏没有口是心非地否认,反而热情地迎上去,稍微往上一跳,双腿环住燕信风的腰间,姿势转为上下。 0188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卫恒身边的安保力度加强了。] “有多强?” [可以杀,但是会留下痕迹。] 那就很不划算了,卫亭夏短暂思索两秒,道:“帮我监控他的通讯,一旦老皇帝传他进宫,你就告诉我。” [没问题。] 卫亭夏满意了,却被人在眉毛上咬了一口。 燕信风真的是狗,动不动就咬人。 他想发火,然而啃咬又变成了细密黏腻的亲吻,信息素如钩索般顺着他的小腿缠绵向上,卫亭夏哆嗦一下,试图蜷缩起来。 “乖一点,别走神……” 燕信风低声诱哄,“来看我,小夏……” * * 满城静默的三天后,朝会前四个小时,皇帝下令,密诏卫恒入宫。 卫亭夏收到消息,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离开衣帽间时,看见燕信风斜倚在门框上,指尖夹着一枚微型数据芯片。 “需要搭把手?”燕信风声音不高。 “不是很需要,”卫亭夏说,“你主要负责通讯设备和袭击防御系统。” 这不难,燕信风拇指一弹,芯片消失。“去吧,我会在傍晚的时候去找你。” 二十个小时以后,他们会再碰面。 …… 悬浮车在森严的深空运输站降落。卫恒独自踏上通往皇宫核心区的通道,合金地板冰冷坚硬,映着惨白顶灯的光。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的瞬间,卫恒的心脏猛地一沉。 太安静了。那种被刻意压制的,连空气都凝滞的沉重,让人的心跳都随之变缓。 通道两侧,执勤的皇家禁卫身着哑光黑甲,如同冰冷的雕塑,面罩后的视线锐利得能刺穿骨头。卫恒看了一圈,发现禁卫军的数量比平时多了整整一倍,站位也透着一股紧绷的杀伐气。 看来近几日的袭击事件也让父皇心中畏惧,增添了这么多守卫。 卫恒被助理大臣无声地引至内室。远远便见老皇帝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正捻起桌上一块块烧成焦炭的黑色物质,凑在眼前细细端详。 短短几日,他又老了很多。卫亭夏回来以后,老皇帝的身体也跟着好了很多,卫恒本以为他还能再活上几年,可现在看又不一定了。 卫恒:“父皇。” 老皇帝抬头,朝他的方向瞧了一眼:“老大来了,快过来!” 卫恒快步走近,停到老皇帝身侧。 老皇帝沉沉叹了口气,将其中一块焦炭轻轻放在卫恒摊开的掌心。那灼痕带来的细微刺痛感,让卫恒指尖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第87章 “救不回来了。”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卫殊失踪三天,府邸被烧成了一滩灰渣,明眼人都知道他就算活着,也绝不能再回来,但明白是一回事,老皇帝是第一个将事情摊开的人。 “父皇节哀,”卫恒压低声音,“三弟一定也不希望你为他过度伤怀。” “伤怀?” 老皇帝喃喃重复,枯枝般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块焦炭,“人老了,心也跟着钝了。天底下没有不死的人,与其说伤害,不如说担心。” 他抬起眼,目光浑浊却异常锐利,牢牢锁住卫恒,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老大啊,”老皇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沙哑,“我老了,活不了太久,帝国的担子总得有人稳稳当当地接过去。” 卫恒心头一跳,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与沉痛,微微躬身:“父皇身体康健,不需要说这些……” “老大,”老皇帝突兀地打断他,那只枯瘦的手忽然重重拍在卫恒臂膀上,力道沉得让卫恒肌肉瞬间绷紧,“卫亭夏那孩子,是聪明,有股子闯劲儿。” 老皇帝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夸赞,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着从齿缝里挤出来,“可有时候,太聪明,太急躁,反倒失了分寸。这位置,要的是稳,是妥帖,是能让人放心的周全。” 老皇帝的手在卫恒臂上用力按了按,意有所指的目光深深烙在他脸上。 “你一直是最懂事的,最让我省心的那个。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焦炭上,语气变得飘忽,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这偌大的基业,交到谁手里,我才能闭得上眼……老大,你得明白我做父亲的心意。” 卫恒的心都快顺着气管跳出来了,他没有想到父皇叫他来是要将继承权交到他手上,这好事来的太快了,他简直—— 助理大臣出现在门口:“陛下,二皇子求见。” 老皇帝还有话没说,一听说卫亭夏来了,脸色烦躁。 “不见!出去!把门关上!”他厉声呵斥,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急促。 然而,预想中的躬身退却并未发生。助理大臣面上波澜不惊,只朝着他的方向极其标准地微微欠身,动作流畅得近乎刻意。 紧接着,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将厚重的殿门彻底拉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随之清晰地映入内室的光晕中。 “父皇和大哥说什么悄悄话呢?还不许我听。” 卫亭夏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步履从容地踏入内室。 他甚至没有等待许可,只随意地侧首,一个眼神递去,那扇象征着帝王权威的门扉,便在助理大臣手中,顺从而沉重地关上了。 门轴转动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在此刻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老皇帝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门,又猛的定格在卫亭夏身上。 他老了,可神志清明,自然能从助理大臣的一举一动中窥探见不少未曾言明的隐秘。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猛然窜上头顶,比任何明刀明枪的反叛都让老皇帝心惊肉跳。 卫亭夏仿佛没看见老皇帝铁青的脸色,信步走到桌案旁,姿态闲适地拾起一块残余焦炭,打量片刻后扔回桌子上。 “现在距离朝会还有三个小时,父皇这时候召大哥进宫,是为了什么?” 老皇帝脸色阴沉,卫恒也没强到哪里去。“三弟下落不明,父皇召我进宫,是商议后续如何处理。” “处理?”卫亭夏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砸下来却像块冰坨,“卫殊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 卫恒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一拳狠狠砸在胃上,整个人晃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瞪着卫亭夏,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怒而拔高变调。 “你疯了吗?!当着父亲的面说这种话?!”他下意识往前冲了一步,手指指向卫亭夏,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就算……就算你再不喜欢小殊!他也是你亲弟弟!你还有没有点人性——” “你不会以为这样说,他就会很喜欢你吧?”卫亭夏打断他,“你想做皇帝吗?别做梦了。” “逆子!你在说什么!!” 老皇帝震怒,青白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用力拍打桌面,胸口剧烈起伏,连胡须都跟着颤动,看起来恨不得扇卫亭夏一巴掌。 然而即使帝王震怒,厚重的门外,依旧是一片令人心寒的死寂,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 “我说错了吗?”卫亭夏挑眉反问,“你有考虑过在我们三个里面选一个人来继承皇位吗?没有吧,卫恒是你推到最前面的挡箭牌,我被你用来联络平衡旧贵族,而卫殊……” 他哼笑一声:“他是一条帮你续命的狗。” 最后一个字被他刻意咬得很重,带着残忍的清晰,将皇室父子中间的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搅碎。 “混账!” 老皇帝脸上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彻底碎裂,浑浊的眼珠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枯槁的手掌砰地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物件四处乱跳。 “我说错了吗?” 卫亭夏半点不退缩,步步紧逼,“卫殊这些年一直在秘密搜罗绑架alpha和beta,强行将他们转化成omega,就是为了抽取omega的血液制成药剂,供给你苟延残喘!” “我们在你眼里不过就是工具罢了,全帝国的人命在你眼里有一条是值得关心的吗?你从头到尾只关心你自己!” “住口!住口!!我没有……混账!你污蔑君父!这是叛国!该千刀万剐!!” 老皇帝声嘶力竭地咆哮,身体摇摇欲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漏风的破风箱里挤出来的,透着被逼至角落的仓惶与虚弱。 而与他对比鲜明的,是卫亭夏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不承认,没关系,”他随意点点头,“反正今天我来,也不是问你要一个答案的。” “你们听,”他装模作样地偏过头,“你嚷嚷这么久,有任何一个禁卫进来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卫恒意识到什么,踉跄着后退,身体完全靠在书架上,而老皇帝则眼睛一翻,眼看着就要晕过去。 殿内沉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那扇紧闭的殿门,像一道无声的界碑,隔开了两个时代。 第48章 关门杀人 朝会现场, 也有人感知到气氛不对,前后两边的皇宫禁卫比平时多出三倍不止,个个神情肃穆, 不苟言笑。 难不成有大事发生? 有人联想到陛下深夜召大皇子进宫的事情,心中一惊,难不成陛下终于决定立储? 相熟的人不自觉便凑在一起,相互交换了几个眼神和意味不明的话语, 几番嘈杂斟酌之后, 又站回原位。 随着离朝会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 皇帝却始终没有出现,正当众人疑惑不解时, 大门忽然再次开启, 又进来了几个人。 几位身着华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侍从的簇拥下缓步踏入殿内。他们神态各异, 有的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有的则显得气定神闲,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有几个年轻贵族迅速迎上去。 其他人心中更是惊动, 这些大贵族已经几百年没进过朝会了,陛下有格外的优待,怎么今天也到了? 几位老贵族无视了殿内无数道震惊探究的目光,步履沉稳地走到最前方预留的位置站定。 整个大殿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这样的声势浩大,只可能预示着一件事。 这个帝国, 很快就会迎来新的主人。 前方有人声音迟疑:“大皇子前些天才被立为亲王,如今立储也算实至名归,只是……” 这是三皇子才失踪, 尸骨无存,陛下这个时候着急立储,是否也有担心自身难以保全的用意在? 话音落下,不少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其实不光是三皇子,前些天范德维尔家的事情,同样让人心惊胆战。一个那么大的家族在一夜袭击之后,祖宅损毁一半,死了1/4的人,连最有用的政治筹码都被人像烂肉一样切碎。 如果不是运气好,从别的星系找回一个私生子,别说皇室的姻缘了,连寻常贵族的都不一定能攀上。 年轻贵族中有人道:“我还是觉得不妥,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立储虽然能安抚人心,可如果招来祸端……” 可无论是否招来祸端,这本来就不是他们能决定的。老皇帝执政多年,说一不二,从来没有将权力下放,他们说是贵族,实则也只是老皇帝的附庸,要无条件支持他的一切。 第88章 想到这里,众人暂且将心中各种思绪压下,也正在这时,终于有脚步声从殿前传来。 哒。哒。哒。 听清脚步声落下的瞬间,所有人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声音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重重踏在每个人的神经上。这绝不是众人平日所熟悉的老皇帝迟缓虚浮的步履。 一股比先前更冰冷、更浓重的不祥预感瞬间攥紧了所有人的心脏。无数道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向声音来源的阴影处。 紧接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踏上了帝国权力的顶点。 是卫亭夏!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常服,在满殿华服中格格不入。 但此刻,没人有心思在意他的穿着。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右手随意提着的那样东西死死吸住,无法移开。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人头的断颈处还滴落着粘稠暗红的液体,在地毯上砸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头颅在凝固的惊恐与难以置信中扭曲,仿佛死前感受到了无尽的痛苦与恐惧。 卫亭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随意的平静。 他提着那颗仍在滴血的头颅,如同拎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一步步走到御座之前,然后随意地将它放在了御案之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咚。 那颗头颅空洞的眼睛,正对着下方呆若木鸡的满朝文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大殿内死寂得如同真空。 有人死死捂住嘴,抑制着即将冲破喉咙的尖叫,有人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几位老贵族更是连呼吸都忘了,脸色惨白到好像下一秒就会昏厥。 卫亭夏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惨白失色的脸。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此时的死寂,每一个字都带着死亡的重量:“诸位,见过父皇。” 桌子上摆着的,赫然是昨天还手握大权的老皇帝的头! 卫亭夏将父亲的头砍了下来,像摆弄花瓶似的将它放在桌案上。 人群中已经有人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神惊恐恍惚。 而卫亭夏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众人的异常反应,自顾自地低头,用桌布擦拭沾满血迹的双手,等血迹变成沉淀在皮肤上的粉色,他才继续道:“父皇身体不适,大哥也没好到哪儿去。所以这次朝会由我主持,诸位有什么意见?” 这何止是身体不适,脑袋都被你砍下来了! 再联想到他突然提起了大哥…… 有个老贵族颤抖着嘶哑开口:“你把大皇子怎么了?!” 欧呦,问到点上了。 “大哥在后面,要我把他请过来吗?”卫亭夏貌似公正地询问,“今天我来到这里,是经过他们两人同意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颗人头上,又移开,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觉得我篡位,谋逆,企图颠覆帝国,但事实不是这样。” 他提起头颅,往前一甩,人头便砸在大殿冰冷的地砖上,卫亭夏则施施然地坐下,后背靠住了象征帝国权力的宝座。 “你们这些人,是最可笑的。”他望着底下惊慌失措的贵族,语中带笑,“蒙受了先辈的好运,作威作福到今天,还自以为自己很聪明很厉害,眼前一摊烂污也能说成锦绣绸缎,也是本事。” 说罢,他敲敲扶手,三块巨型悬浮屏出现在众人面前,上面密密麻麻陈列的,全部都是从卫殊的实验场里面搜罗来的实验数据和老皇帝使用药剂的成分分析。 “从四年前开始,帝国境内便有一股势力在绑架alpha、beta和omega,将他们绑入实验室强行实验改造,研究药剂供给首都星的权贵延长寿命。” 卫亭夏点点地上的头,“罪魁祸首已经付出代价,我现在想知道的是,还有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情?” 即便有,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敢承认? “没有吗?”卫亭夏微微挑眉,“我记得几位大人,跟卫殊的关系很不错呢,就没从中捞上一些?” 哪怕形势逼人,他的威胁仍然让一部分养尊处优到死的贵族怒从心起,毫不犹豫地伸手指着卫亭夏,开口便骂:“你这个忘恩负义,杀父杀兄的畜生,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在这里威胁我们——” 话音未落,还不等卫亭夏动手,一个禁卫便快步走到他面前,一巴掌直接将这个老贵族扇翻在地上。 巴掌声在天上荡了两圈才落地,老贵族年纪大了,年轻时再勇猛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被这一巴掌扇到地上以后半天都爬不起来。 “拖出去,”卫亭夏摆摆手,“直接砍了,血放干净以后放在这边。” 他指指桌案的左上角,话语里满满都是对眼前全部人命的随意轻蔑,比冰刀还深的刺进贵族发抖的骨头里。 “有没有人愿意举手承认?”卫亭夏回归到之前的话题,“到底还有谁参与了绑架?” “……” 安静无声。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存着一丝侥幸,幻想皇家禁卫军或许不会完全倒向卫亭夏,那么此刻,这点可怜的幻想也被彻底碾碎了。 他们终于明白了。什么立储,什么皇位交接,全都是卫亭夏拿来骗他们进宫的幌子,为的就是关起门来杀个干净。 有年轻机灵的,腿一软就直接跪倒在地上,高声喊道:“既然陛下身体欠安,那请二殿下速速登基,主持大局!” 有人带头,求生的本能立刻点燃了附和声浪。 “请二殿下速速登基!” “请殿下登基!” 就在这参差不齐、充满颤抖的高呼声中,那名砍头的禁卫军无声返回,将另一颗新鲜的人头放在桌案上。 卫亭夏在一众高呼中眼皮耸拉着打量两颗人头。 “真不行吗?”他问0188。 0188提醒:[你的目标是本源世界,不是在这儿当皇帝。] 卫亭夏几不可查地撇了下嘴角。当皇帝?本源世界也未必有机会。 他缓缓站起身。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有千钧重压,让下方所有贵族的心脏骤然紧缩,惊惧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他身上。 “皇帝?” 他微微停顿,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刺目的嘲弄与冷漠: “今天,不会有皇帝。”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随手一拨,将桌案上那颗贵族的头颅扫落在地。 头颅在地毯上沉闷地滚了几圈,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些几乎要崩溃的贵族,声音如同宣判最终律法,不容置疑: “今天,没有皇帝,” “明天,没有皇帝。” “以后——” 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旧时代的棺椁上:“也不会再有皇帝。” 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如同实质的寒流席卷: “同理。以后也不会再有贵族。” 比禁卫军刀剑更快的,是贵族喉咙里没有压住的尖叫。 …… …… 在一个平静无趣的清晨,一场政变席卷了首都星。 反叛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断了首都星与外界的联系,并操纵了远程打击系统,致使境内军队彻底瘫痪,与此同时,皇宫内部也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屠杀。 六成贵族全部死在了那场屠杀里,其余也被牢牢控制住,帝国的贵族根基彻底坍塌。 政变开始后第二个小时,首都星全面戒严,除必要外,所有工作全部停工,居民留守家中,不得随意外出。 傍晚时分,弥漫着血腥味的朝会厅大门缓缓开启,人造夕阳顺着门缝斜移而入。 高坐皇位的二皇子感受到光线变化,睁开眼睛,恰好望见阴影洒下,一个人停在他面前。 花费二十小时控制住首都星的反叛军首领,此时脸上还有几滴没擦干的血迹,顺着轮廓向下流淌,最后洇成一片血腥的粉色。 他身上有很重的抑制剂气味,为的是压抑住在战斗中因情绪过于激动而溢出的信息素,整个人闻起来冰冷又僵硬。 二皇子没有动作,歪头审视着首领。 他手边有一柄断了刃的长刀,血顺着刀刃滴进地毯里,又是黏腻血腥的一片。大殿内的尸体已经处理干净,但哀嚎声仍然没有散去,还隐隐约约回荡在所有人的头顶。 黑亮的眼眸在暖色光晕下,呈现出一种剔透深邃的质感,难以寻觅其中的感情变化。 第89章 首领缓缓伸出手,沾着血迹的指腹蹭过皇子的断眉,留下饱含血与权力的鲜红色。 “累了?”他低声问。 皇子没有开口,只朝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皇位上的空位,示意首领坐下。 于是燕信风坐在一片冰凉冷硬的昂贵金属上,朝下看的时候,并没觉出有多特别。 卫亭夏在他耳边轻声呢喃:“没坐上来的时候,都觉得这里千好万好,但真正坐上来了,其实也就那样。” 他怔怔地注视着夕阳光线下的血肉污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而后他看向燕信风:“一切顺利吗?” 燕信风道:“很顺利。” 卫亭夏以一己之力牵扯住了首都星的所有贵族,外面的势力投鼠忌器,不敢妄动,给了燕信风机会。 等势力们反应过来,已经晚了,所有人都失去了还手的机会。毕竟谁也想不到卫亭夏能疯成这样,直接把皇宫封了,锁在里面大开杀戒。 卫亭夏闻言哼笑一声:“顺利就好。” 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没洗干净的手指,觉得有点累,也很困,今天处理了很多事情,非常消耗精神。 而燕信风还有个问题:“你是怎么控制住禁卫军的?” 禁卫军只有一个首领就是皇帝,卫亭夏怎么顶着那么多禁卫军,杀死皇帝的? “军队的alpha都能被拖去做实验,他们当然能料想自己也没有完全平稳的日子。”卫亭夏随意解释,“而且他们除了听皇帝的以外,也听助理大臣的。” 而助理大臣有个秘密。 “当年的蓝钉号上,有一个刚入伍三年不到的新兵,一腔爱国热血,自请到边境军区磨炼,结果恰好他就在那艘侦察舰上,后来尸骨无存。” 而那个新兵在隐姓埋名进入军队之前,他和助理大臣有同样的姓氏。 家里唯一一个有出息的孩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自己虽然身居高位却朝不保夕,助理大臣当然也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高窗,温柔地洒落,将空气中的微尘染成碎金,也落在卫亭夏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燕信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言语,安静地等待。 几秒钟后,卫亭夏忽然动了。 他几乎是放任般卸了力,动作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松弛,额角轻轻抵在了燕信风的肩头,倦乏地蹭了蹭。 “燕信风,”他道,“我好累啊。” 燕信风还是没说话,只是顺着卫亭夏的力气靠在椅背上,头往卫亭夏的方向歪,侧脸压住他的头发。 两个人挨蹭在一起,信息素隐隐约约地勾缠,无声承接住一切未曾言语的情绪。 他们的目光依旧投向殿外沉落的巨大夕阳,下颌的线条在暖光中似乎也柔和了一分。 夕照的余晖带着暖意,缓缓流淌过冰冷的地面,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温柔地包裹、拉长。 卫亭夏突然在这极度的安宁中想起一件事。 “你还怪不怪我?”他问。 “怪什么?” “捅你一刀,还把你丢在虫母星球。” 这件事啊,燕信风动作微小地摇头:“没事。” “真的?”卫亭夏很怀疑,虽然他理直气壮,但是他也知道,这种随意把人扔入险境的做法是比较极端,而且不讨喜欢的。 “真的啊,”燕信风语气轻飘飘的,“我早就原谅你了。” “什么时候?” “那天你突然闯进维修室,整个人是粉色的,你看了我一眼,我就原谅了。” 卫亭夏:“我没有道歉。” “是吗?”燕信风很惊讶,然后平静道,“可是你看着我的时候,我没办法怪你太久……” “你得体谅我,小夏,我不是一个健全的人。” 燕信风的嗓音中还有硝烟后的沙哑,那么亲昵又那么无奈,他靠在卫亭夏的额头边,懒洋洋地叙述着自己的残缺。“我离开你不能活。” 卫亭夏强撑着理智:“已结合的alpha在离开伴侣后,会经历一段时间的割裂期,但也不是不能恢复。” “那是他们,他们能活,但我真的不行。”燕信风呢喃着强调,“我真的不行。” 看见卫亭夏受苦,就像是剜他的心,意识到卫亭夏离他而去,就是把他整个人碾成粉尘,扬进风里。 卫亭夏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好吧。 “我之前瞒了你一件事情,还记得吗?”他问。 燕信风点头:“记得。” “我现在要告诉你那个秘密。” 卫亭夏喉间逸出一声极低柔的气音,像叹息:“……我爱你。” 这是他从未言表于口的话,缄默时总以为多难多怯懦,可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却仿佛只是吐出了一丝呼吸,两人都不惊讶。 “我也爱你。” 他身旁的人蹭过他的头发,低声回应。 与此同时,燕信风伸出手,绕过卫亭夏的后背,用力将他扯向自己的方向,他们抱在一起,坐在世界最后一个皇帝的皇位上,再不分你我。 …… …… 联盟诞生于死去贵族的尸体上,而第一个将联盟托起的人,是皇室的二皇子。 他说他是个omega。 他说他本不该是omega。 当星际广播响彻宇宙,过往的种种脏乱污糟便如同飞溅的水滴,四面八方地奔涌而去,裹挟着无数无名之人的血泪惨痛,将帝国的基业冲刷成废墟。 卫亭夏站在废墟上,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又红又亮的结婚证。 “都星际世界了,怎么还搞这一套?”他不理解,“难道就没有什么进步之处吗?” [这叫仪式感,]0188比他明白,[数据记载有,实体记载同样也要有,毕竟是婚姻。] 婚姻要忠诚,要忍耐,要长久的包容与爱,它值得一些特殊的仪式。 “行吧。” 卫亭夏将小本本收好后放回架子,转身躺回监禁室的单人铁板床上,觉得自己比某个将结婚证裱起来挂墙上的神经病星盗体面得多。 联盟建立,所有贵族都要接受审查,卫亭夏虽然是反叛军一方,但他同样也要走一遍程序。 这他住进监禁室的第二天。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是卫婷云。 “哥!” 她压低声音,蹦蹦跳跳地走到门前,目光跟有牵引似的四处乱看。 因为是omega,从未参与任何皇室决策,加上卫婷云在政变爆发之前极力的帮助被绑架的受害者,所以联盟最早解除了对她的监禁。 卫亭夏奇怪:“看什么呢?” “结婚证啊,”卫婷云语气自然,“你娶了嫂子,难道不应该把结婚证展示一下?” 虽然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哥哥才是omega,但是在卫婷云看来,燕信风才是嫁的那一方——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明显是卫亭夏更豪气一些,燕信风就稍微有点敏感,领证的时候还哭了呢! “在架子上,”卫亭夏躺着不肯起,“想看吗?想看进来看。” “好啊!” 卫婷云一把推开形同虚设的铁门,走了进来。 她像个小孩似的翻哥哥的东西,找到结婚证以后喜滋滋地看了两圈,对两人的照片评头论足,好像很有经验。 卫亭夏也有点无聊了,就撑着头听她讲,然后又有人走进监禁室,带来新的被褥和床。 “卫先生,”那人是燕信风身边的警卫,“您稍微起来一会儿,我来安装一下新的家具。” 新的床铺是双人床,卫亭夏愣了一下:“换什么?我挺好的。” 警卫笑笑:“是这样,这张床睡两个人可能有点挤,” 这是卫亭夏的单人监禁室,哪来的两个人? 警卫又道:“燕总理说他最近就要住在这里。” 卫亭夏因为正在接受审查,所以很久没有回去住了,燕信风显然是不想等了。 卫婷云在边上偷笑,眼神戏谑,而卫亭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脸上忽然就有点泛红。 “这简直就是有病……” 他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句,没什么杀伤力,然后不太自在地站起身,站在床边看着警卫换床换被褥。 等一切妥当,警卫直起身,转向卫亭夏以后,眼神严肃地对他敬礼。 “祝二位永结同心!”他说,“我知道您是很优秀的机甲师,希望卫先生可以在联盟一展宏图!” 说完,他离开了,卫婷云很开心地趴到卫亭夏的背上。 第90章 “这好像确实要比帝国好一些,”她小声说,“哥,谢谢。” 卫亭夏拍拍她的手,咽下所有没当上皇帝的遗憾:“不客气。” “那我走咯,”卫婷云将结婚证放回原位,笑眯眯的,“你和嫂子开开心心,我们几天后见!” …… 晚上,卫亭夏躺在柔软舒适的双人床上,迷迷糊糊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日理万机,差点把自己累死的燕总理扑通一声倒回床上,跟抱花卷似的把卫亭夏揽进怀里,狠狠在omega的额头亲了一口。 亲完以后,他喃喃自语:“想死我了。” “你太没出息了,”卫亭夏从他怀里动动,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我再过几天就可以出去了。” “我想你,”燕信风说,“而且都结婚了,领证了,你不能再始乱终弃。” 他真的很在意名分。 卫亭夏笑了。 “不会的,”他信誓旦旦地承诺,“我会对你负责的。” “那最好了,”燕信风说,“我就在等你这么说。” 他一辈子都在等卫亭夏的这句话,他知道自己有一天能等到,但真正听见的时候,燕信风还是觉得心房沉甸甸的,如同被填满了所有缝隙。 “晚安,小夏,”他说,“晚安。” 第49章 军师 这次返回系统空间, 卫亭夏终于没再见到那一片纯白。 他跌坐在床上,闭眼忍耐眩晕恶心,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听到脑海中有声音响起, 等半小时后再睁眼,卫亭夏首先发现的,是他的台灯碎了。 米白色的瓷片碎在地毯上,卫亭夏蹲在旁边, 拨了拨碎了一半的灯泡。 0188姗姗来迟:[你在干什么?] “很奇怪啊, ”卫亭夏道, “我的台灯碎了。” [你打碎的?] “那显然不是,”卫亭夏更奇怪了, “我回来的时候它已经碎了, 你没看到吗?” [……] 0188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它道:[我载入成功后看到第一幕, 就是你蹲在地上。] 闻言,卫亭夏也沉默了。 他是0188的宿主,0188应该跟他一起载入进系统空间, 为什么之间会突然出现一段空白区? 非常奇怪啊。 卫亭夏再次确认:“你真的一载入成功就看见我蹲地上?” [真的。] “那咱们两个断联起码半小时, 这符合寻常的缓冲逻辑吗?” 0188道:[完全不符合,我会上报,你好好休息。] 说完,它离开了,卫亭夏去隔壁房间找来扫把,亲自将地毯清理干净, 然后回到一楼客厅,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0188再回来时,卫亭夏已经睡了一觉, 正在厨房里煮面。 鲜亮的蔬菜过水煮后码在碗里,卫亭夏调好料汁浇在面上,问0188:“吃吗?” [不吃。] “知道你不吃,逗你的。” 卫亭夏端着面条坐下,0188观察他的动作神态,片刻后道:[你看起来很平静。] “如果我是一个工作上百年的资深员工的话,那么我在完成下一份工作的时候,确实应该保持平静。” 0188:[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卫亭夏真的爱主角,分别时无论如何都该有一些哀愁难舍,0188的核心逻辑努力解析着人类情感的复杂图谱,结论永远不够透彻。 “那你是什么意思?” 卫亭夏放下筷子,“别拿你那个愚蠢的机器脑袋来揣测我。” 0188:[……我的脑袋不愚蠢。] “那可不一定。” 被莫名其妙生气的卫亭夏不冷不淡地刺挠一顿,0188也察觉到问题,识趣地不再把话题往燕信风身上扯,而是道:[主系统说这是正常现象。] “怎么说?” [数据崩溃窜逃引发的空间折叠扭曲,一个长年累月积攒的bug,据说从系统空间建立开始就一直存在,只不过很少被触发。] “触发点是什么?” [返回原有世界进行修复工作,]0188知无不言,[像你这样。] 所以后面还会有,这次碎的是台灯,下次就不一定是什么了。 卫亭夏没再说什么,低头重新拿起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条,动作带着点刻意的不耐烦。 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掩去了刚才那瞬间尖锐情绪划过的痕迹。 吃完饭以后,卫亭夏将碗碟留给智能管家收拾,自己回到床上,盖住被子以后闭上眼睛。 [有一条回复讯息,]0188提醒,[来自于第一位执行修复任务的宿主。] 对,那个和他同样经历的倒霉蛋。 卫亭夏睁开眼:“回复了什么?” [一个问号。] “那不用理了。” 卫亭夏重新闭上眼睛,任务结束后的精神倦怠如潮水般涌来,他基本上失去了跟人沟通的能力。 “明天七点叫醒我。” 嘱咐完这句,他翻了个身,意识便沉沉坠了下去。 …… 黑暗粘稠而厚重。 他行走着。 脚下是松软湿冷的腐殖层,每一次落脚都发出沉闷如吸吮般的轻响。巨木遮天蔽日,树皮斑驳如鳞,虬结的枝桠在高处互相绞缠。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泥土腥气和朽木的霉味,以及一种冰冷的潮意,让人不自觉便胸口发闷。 目之所及处,视野被压缩到极限,只有近处扭曲的树干轮廓在绝对的幽暗中隐约浮现。 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活物的气息。只有卫亭夏自己的呼吸声,以及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的脚步声。 嗒…… 嗒…… 嗒…… 这本该是最容易引发人恐慌绝望的幽闭场景,可奇怪的是,卫亭夏身处其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相反的是,他觉得平静。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谬的安定感将他包裹。 因为他知道。 他非常清晰地知道。 就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有一个人。 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不需要回头确认,不需要呼唤名字,那份存在感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如同心跳一样恒定。 卫亭夏知道那个人会用生命保护自己,如果暗箭要扎穿卫亭夏的心脏,首先要刺过他的身体。 这份认知像温暖的泉流,无声地消融了森林的阴冷与死寂带来的所有不适。沉重的脚步变得轻快,幽深的路径不再可怖。他甚至能感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轻松的情绪。 前方的小路蜿蜒曲折,在无边的黑暗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但卫亭夏毫不在意。 就这么走下去吧。 一直走。 走到这条阴沉、湿冷、暗无天日的小路的尽头去。 仿佛那里,才是他唯一的归途。 …… 吵闹的铃声打断梦境,卫亭夏睁开眼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掉。 [现在刚好7点,]0188在他耳朵边说,[顺便提醒一句,楼下有杯子和碗碎掉了。] 是喝水的杯子和装水果的碗,原本端端正正放在厨房台面上,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碎。 洗完澡以后,卫亭夏湿着头发站在厨房门口,脸色非常阴沉。 他的餐具杯盏不多,照这么个摔法,迟早有一天他得用手抓着饭吃。 “不能等下去了,”卫亭夏抹了把脸,“再这么下去我的房子都要塌,得速战速决。” 虽然他一直处在荣誉榜榜首,但实际上任务所得的绝大部分的数据点都用来打申请开报告以及疏通关系了,私人账户中的数据点真的不多,无法承担买房子装修的经历重任。 卫亭夏感觉到了事态紧迫,随便找了块面包塞进嘴里以后,噔噔噔跑回楼上,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 “开始传送,我准备好了。” * * 永康九年。 边境小城里。 卖炊饼的大爷扛着两袋粮食,急匆匆地路过街口,到一株死了大半的柳树前停下,将粮食放下以后蹲坐在树根旁,大声叫卖。 “炊饼!炊饼!” 他扯着嗓子大声叫卖,忽然看见另外一间小屋被人推开窗户,一张饱受风沙摧残的女人面庞出现在窗户里。 “老伯,炊饼多少钱?”女人问道。 说话的功夫,她的胳膊底下又钻出一个小人脑袋,扎着冲天辫的胖小子,脸肉乎乎黑黢黢,好奇地看着炊饼。 大爷伸出三根手指:“三文钱一个。” “怎么回事?以前不还是两文吗?”女人不解,嗓门也大了些,“老伯,做生意可不能一天涨一文。” 第91章 “哎呦,瞧你说的。我涨钱是因为粮食少啊,”大爷也有自己的道理,“我一看您这身份气度,就知道您不是本地人,自然也该知道最近要打仗,粮食也就够吃够喝,我的炊饼当然也比平时贵。” 他的眼光不错,女人确实不是本地人,她是随着自己丈夫来到边境屯兵的,家中有人在军队里,当然知道最近要打仗。 “行吧行吧,来两个。” 她回到屋子里取出几个铜板,招呼大爷把炊饼拿过来,等两人凑近了,大爷站在窗户的阴影底下,布满皱纹的脸上,两颗眼睛四处乱看,然后他小声问道:“夫人,我少收你一枚铜板,你只告诉我,这仗要打很久吗?” 不怪他有这样的疑虑,他们虽然是边境小城,常年有战乱,但既然是人,就没有喜欢打仗的。况且自从云中侯奉令执掌玄北军,数年来用兵如神,战乱少了大半。 难得过了几年清闲日子,谁也不想再听到金戈铁马声。因此一见烽烟又起,心里便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女人一听能省下一文钱,眼睛一亮,麻利地收回一枚铜板。 “嗐,别瞎担心,”她嘴角一翘,带着几分宽慰,“前些日子我家那口子回来过一趟,说对面不成气候,早晚要垮的,打不了几天。” “当真?那就好,那就好啊……”大爷紧绷的肩头明显松了下来,皱纹里挤出一点笑意,“燕侯神勇,自然是战无不胜的。” “那可不,”女人接过那还带着热气的炊饼,顺口就道,“早些年我随男人去过一次军里的宴席,远远见过燕侯一面,那真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天神般的人物,英武非凡,气度绝伦!” 大爷连连附和:“那自然!” 女人被迎合,话匣子顿时就开了,仿佛忘了形,声音又轻快了几分,“那场宴会真是难得,侯爷与民同乐,你是没瞧见,当时他身边还跟着……”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了喉咙。方才还带着几分炫耀笑意的脸瞬间僵住,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大爷,嘴唇翕动了两下,却再没吐出一个字,只是紧紧攥住了手里的炊饼,指节微微发白。 大爷正听得入神,等着下文,见她突然噎住似的停住,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也凝固了。 他年老昏花,可也没有白活这么多岁,当然听说女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见气氛骤然顿住,他也没有多问,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把身体往阴影里缩缩:“哎,燕侯身边自然是能人辈出……夫人,您拿好饼,趁热吃,我先回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离开窗户,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快步走去,留下女人独自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枚省下的铜钱,只觉得它沉甸甸的,甚至有些发烫。 …… 朔国军帐内。 符炽一把将杯盏摔在地上,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拔剑就要刺死传信兵。 幸亏旁边有人伸手阻拦,才救了那小兵一命。 “将军现在生气杀人有何用?” 军师苦口婆心地劝告,“眼下要想的是怎么退兵,杀了他恐怕军心不稳,后续更麻烦!” “你整天就知道说这些,这不让杀那不让,你倒是给出个法子!”符炽推开他,烦躁地绕着帅帐转了两圈,“燕信风都快要把我的头砍下来了,你倒是给我个退兵的好法子!” 他喘着粗气,胸膛起伏稍缓。 军师见状,赶紧朝瘫软在地的传信兵使了个眼色,那小兵连滚爬爬逃了出去,军师这才整了整衣袍,走到符炽面前,深深一揖: “将军,我军在此已和玄北军战数十回,赢少败多,如今粮草缺乏,军士疲惫,实在不是死战到底的好时候!” “还用你说!”符炽眼睛一瞪,想捅人,“这病痨鬼,两年前还一副要死的样子,现在竟然一天比一天好了,没能把他摁死在盘错口,真是我平生大错!” 他再次抽出长剑,直指军师:“你说怎么办!” 冰冷的剑尖抵着喉咙,军师额上瞬间沁出一层豆大的冷汗,但他强自稳住心神,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将军息怒!要燕信风退兵,并非全无办法!” 符炽走近一步,眯起眼睛:“你有办法?” “有、有一个!”军师咽了口唾沫,心跳得更快,“燕信风有、有一死敌,如果能把那人献上,或可劝其退兵。” 符炽皱眉,显然没料到是这路数:“他的死敌遍地都是,你说的是哪个?” 话说到这份上,军师更慌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此人,目前就在军中!” “混账东西!”符炽瞬间暴怒,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几,他先前不明白军师在说哪个人,可他一提那个人如今就在这里,符炽马上就明白了。 “本将军废了多大劲才把他从国都抢过来,为的就是处理干净玄北军,如今自己都没用过,你竟然要让我送回去!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将军!” 军师都快哭了,“大事为重!卫亭夏虽然灵敏聪慧,可如今就是个多喘两口气都要背过去的病秧子!随军这几日,昏死过去不下三四次!这般人物,如何能助将军成就大业?留之无用,弃之可惜,不如以此解燃眉之急!将军三思!三思啊——!” 嘶哑的喊声过后,帐内陷入死寂,只有符炽粗重的喘息和炭盆里火星偶尔的噼啪声。 军师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符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军师,又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帐外步步紧逼的玄北铁骑,看到了燕信风那张在噩梦里都挥之不去的、冷冽如霜的脸。 符炽握着剑的手因用力而微微发抖,手背上青筋虬结。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军师,肩膀绷得像块石头。长剑被他狠狠插回了剑鞘,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暴怒心气几乎是在刹那间破损暴露。 符炽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把那口憋闷的郁气吐出去,却又硬生生压了回来。 “滚起来!” 军师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爬起身,垂手侍立,不敢看符炽的脸色。 符炽缓缓转过身,脸上那股暴戾的赤红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铁青,眼神阴鸷得可怕。 “去,”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割肉般的决绝,“把卫亭夏请起来。给他换身干净衣裳,收拾得像样点。别让他现在就咽了气,那病痨鬼要的是活人。” 军师连忙躬身:“是!属下这就去办!定会小心——” “小心?” 符炽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的弧度,打断了他,“不必太小心!只要留着一口气能喘到阵前,让燕信风看清楚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外隐约可见的玄北军的方向,声音淬了冰:“明日,等燕信风那厮再叫阵时,就把人……推出去!” …… 卫亭夏醒来的时候,天旋地转,浑身无力。 [请不要随意挪动,]0188道,[宿主身体状况极差,系统正在开启自动修复程序,预计修复时间168小时,倒计时即将开始。] [三……二……一] 一段冰凉的提示音响起,卫亭夏觉得有冰针扎进脑子,忍耐许久才按住疼痛,然后0188正常开口:[神志清醒吗?] “还行……”卫亭夏勉强开口,“我死了?” 0188:[没强到哪儿去,你这具身体常年病痛,能保持神志清醒已经很难得了。] 卫亭夏:“……” 他太累了,而且浑身都疼,不想说话。 0188继续道:[你现在面临的情况非常不好,但是我建议先不要多想,几小时后会好很多。] 伴随着它的话语,一阵格外汹涌的睡意迅速涌来,卫亭夏马上就能昏厥过去。 然而他强撑着不闭眼:“你先说怎么不好。” [……] 0188:[你马上要成为人质了。] 哦,那确实很糟。 卫亭夏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 另一边,玄北军帅帐中。 裴舟进来的时候,带来一身风沙,原地跺跺脚,刚好看见站在兵阵图前面的燕信风。 “符炽的军队已经五天没有粮草补给了,”他道,“照这么下去,撑不住的。” 士兵端来热酒,裴舟喝完以后将杯子扔回去,也挪到兵阵图前跟他一起看。 第92章 “有援军吗?”燕信风头也不抬地问。 裴舟摇头:“朔国正闹内乱呢,符炽这时候求援,回朝必然要吃个大亏,以后就再也没有指望了。” 所以除非逼不得已,否则他都会在这儿咬牙苦撑。 裴舟又道:“按照你的意思,后方已经完全切断了,他们现在在哪儿都去不了,只能熬。” 熬又熬不出活路,所以符炽只有一条路能走。 燕信风道:“知道了。” 他将手中长棍扔进兵阵图,刚转身,便有兵卒禀报:“元帅,抓住两个前来打探的敌军。” 话音落下,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扔在帅帐门口,面孔是中原人的模样,但眼里的惊恐不是假的。 还不等燕信风说话,裴舟先惊奇地哦哟一声,走过去前后打量一圈,摸摸下巴:“符炽看来是真没招了,什么人都往这边派。” 派了能怎么样呢?除非他们真把燕信风的脑袋砍了,否则死局难解。 裴舟哼笑,正想刺挠两句,却听燕信风平淡吩咐道:“砍断左手,送回符炽那里。” 兵卒应声退下,帅帐内重归寂静,唯闻炭盆偶尔爆裂的轻响和帐外呜咽的风声。 裴舟看着燕信风走向主座,烛影摇曳,清晰地勾勒出他的侧脸。 比起前几年苍白虚弱的病态,燕信风如今确实硬朗许多,行动间那股沉甸甸的威势不减反增。可那脸色在烛火映衬下,却透出一种非人般的惨白,毫无血色。 他比两年前更有将帅风姿,只是某些时候,裴舟看着这位年少好友,心底会莫名发颤。 砍断左手再将人送回去,对符炽是极致的羞辱,已远超出正常对阵的范畴,分明是私怨。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裴舟的脊背。 他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你不能再逼符炽了,将军,你……” 燕信风在帅案后坐下,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 听见裴舟的话,他抬起眼,语气平静无波:“我就是要逼他。我要让他看清楚,除了请降,他无路可走。”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斩钉截铁,冷酷异常,落在裴舟耳中,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阴森。 帐内的空气骤然凝固,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遥远。 裴舟喉结滚动,后背的寒意几乎凝成冰。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干涩:“燕信风,你给我句实话……你究竟是为了赢,为了报仇,还是……” 他顿住,心脏狂跳,一个荒谬却愈发清晰的念头攫住了他——两年了。 “……为了别的什么?” 燕信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静静地落在裴舟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片死寂的执着。 那一眼,回答了裴舟所有的问题。一股冰冷的恐惧猛地刺进他的心脏。 他失声道:“你疯了!就算你把符炽和他的兵全屠戮殆尽!卫亭夏他也不在这里!他现在在朔国国都!他根本不知道——不,他就算知道你在玄北关外杀得天昏地暗,他又怎么可能过来?!他躲你还来不及!” 燕信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裴舟的呐喊只是吹过帐门的微风。 他眨了眨眼,仿佛也在思量这个问题,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荒谬的平静:“我知道他不可能过来。那又如何?” “他不过来,我便一直打。” “打到朔国国都去。” “直到……”他微微停顿,眼中有火焰跳跃,几乎要焚尽所有理智,“……直到他肯出来见我,或有人忍不住将他送到我面前为止。” 话音落下,帅帐内死一般寂静。炭火的光映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充斥着爱愿增恶的眼眸。 帐外,玄北关的风沙呼啸着,如同鬼哭。 疯了。裴舟想。这人恨疯了。 第50章 燕信风!!! 卫亭夏再次清醒的时候, 觉得自己周围的环境都要炸开了,红光刺目,缓了缓后才意识到那确实爆炸前兆, 不过不是这间房子,而是世界。 “红色现在是我最恨的颜色,”他翻了个身,试图躲开指数图, “我回去以后要把家里的红色装饰全都撤下去。” [我完全赞同, ]浑身冒红光的0188说,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卫亭夏眨眨眼:“还行,比较清醒。” 他的呼吸仍然滚烫, 浑身上下被烧得一点力气都没有, 头晕脑胀,骨头里面还泛着隐约的刺痛。身体仿佛即将烧穿的熔炉, 而清醒的意识则是熔炉中唯一坚守的顽固铁线,并不会让整体的形势变好,反而吊着神志, 让人在熔炉里面受罪。 卫亭夏低低喘了一口气, 抬眼去看四周环境,发现自己躺在一搁帐篷里面,颜色灰暗,装饰简陋,地上有走动时漏进来的风沙。 没有人。 看起来不像现代背景。 他重新躺回床上,浑身都是冷汗, 手指不受控的颤抖。 “我现在是在哪儿?”他问。 [现在是永康九年,你位于朔国和昭国的边境之间,离朔国稍微近些。] 永康。朔昭。 一些极其糟糕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上来。卫亭夏本已快要昏死过去, 被0188这消息一激,神志又强行清醒了一瞬,挣扎着追问:“我怎么会在这儿?!” 按他离开前的计划,此刻他本该在朔国国都! 0188:[已追溯前因。你出现在此地,主因在于符炽。] “那个蠢货干了什么?” [他认为你精通兵法,想用你来对付主角的军队。] 然而卫亭夏的身体不过是纸糊的灯笼,风吹即破,水沾即烂。从国都到边境这一路,他昏死过去三四次,如今更是命悬一线,别说用兵了,他能活的比兵就都算胜利。 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卫亭夏觉得这时候昏过去是个很好的主意,但0188却一个劲的发出怪异声响,逼着他保持清醒。 [别睡。] 他翻了个白眼,感觉自己活像病榻上快咽气的丈夫,而他那没用又没良心的妻子,正死命扒着他问保险柜密码。 “行吧,”他喘着气,认命般开口,“你还有什么坏消息,一口气倒出来。” [符炽快撑不住了,]0188冷冰冰地汇报,[他被燕信风的大军死死困住,粮草断绝将近一周。派出去的探子全部被砍断左手后送回,已经到了末路。] 快死了的丈夫勉强听清妻子说的话,艰难思考几秒后喘息着问:“如果……燕信风真想杀他们,是必须等段时间,还是……早就可以动手?” [早就可以。] 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做,而是一直将符炽困在原地,像戏耍猎物。 事出反常必有古怪,但具体哪里古怪,卫亭夏想不清楚。他觉得自己的肺里塞满了风尘砂砾,每一次呼吸都难受,而距离0188说的168小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我觉得情况非常不好……”他喃喃自语,“怕就怕我连168个小时都没有。” 符炽将他带到边境,本以为是带来个神机妙算的军师,却发现卫亭夏连睁眼都困难,已经成为完全的烫手山芋。 再加上燕信风步步紧逼,符炽无法脱身,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转移矛盾。 卫亭夏当年阵前叛变,差点把燕信风害死在盘错口,在世人眼中绝对算得上是燕信风的一等仇人。 如果符炽意识到这点,想把他拿出来和燕信风做交易—— 卫亭夏眼前发黑,觉得真不如昏过去算了。 …… 等意识回笼,卫亭夏只觉自己像个破麻袋般被人挪动着。 水声哗啦,混杂着风沙和一股刺鼻的药味,湿热沉闷地糊在脸上,几乎令人窒息。 “快点!手脚麻利点!” “磨蹭什么!我可警告你,这次要是出了岔子,将军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嘈杂的催促声在耳边嗡嗡作响。 卫亭夏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眼皮重逾千斤,勉强撑开眼后,视线边缘漂浮着0188离开前设置的倒计时,数字还未突破三位数。 粗糙的布巾带着凉水胡乱擦过脸和脖颈,激得他一个哆嗦,接着有人粗暴地捏开他的嘴,一碗滚烫腥苦的药汁不由分说地灌了下去,恶心又难闻,卫亭夏差点吐出来。 然而还不等他有更激烈的反应,药汁带着一股蛮横的劲儿冲入五脏六腑,烧灼感瞬间炸开,像有人在他的胃里放了场烟花。 第93章 剧痛化成冰水,流淌入四肢百骸,浇在滚烫的熔炉上,硬生生将混沌的神志劈开一条缝,卫亭夏猛地睁开眼睛。 这阵清醒来得太诡异,绝对不是什么好药,可清醒点总比一直昏昏沉沉的好,卫亭夏看着眼前众人慌乱收拾的场景,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然而还不等他跟0188商量清楚,两只铁钳般的手忽然从旁边伸来,将他从湿漉漉的床铺上生拖硬拽起来。 卫亭夏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架着拖行,风沙劈头盖脸打来,模糊的视线里是晃动的人影和肃杀的幄帐。转眼间,他就被拖拽着推搡到阵前。 冰冷的刀锋瞬间贴上颈侧动脉,激得他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符炽那张因焦虑和绝望而扭曲的脸近在咫尺,声音嘶哑地朝对面大吼:“燕信风!看看这是谁?!” 他猛地将卫亭夏往前一搡,刀刃几乎嵌进皮肉。 “你要不要?!” 卫亭夏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怒从心起,要不是现在受制于人,他铁定要把符炽砍成三段。 温热的血液顺着脖颈上的伤口淌进衣服,这基本就是卫亭夏开始任务以来最难应对的一场开局。 “0188!”他在意识里咆哮,“给系统空间发消息!” [发送内容?] “告诉他我恨死他了,” 卫亭夏咬牙切齿,“以及帮我记一下,等我好起来,我要把符炽吊在城墙上。” 他被迫抬头,看向对面。旌旗猎猎,黑压压的军队沉默如山,肃杀之气扑面而来。阵前,一人端坐于骏马之上。 是燕信风。 风沙阵阵,卫亭夏眯起眼睛,看清了对面的少年将军。 燕信风和以前不一样了,身上不再挂着命不久矣的病态虚弱,玄甲覆身,冷硬如铁,从前的温润眼眸中,只剩下刀削斧凿般的冷峻。 当他的目光落在被刀架着脖子的卫亭夏身上时,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只有纯粹且冰冷的审视。 “天杀的,”卫亭夏忍不住爆了粗口,“他不会真不管我吧?” 瞧他这话说的。 0188很认真地回应:[你差点害死他。] 所以燕信风不管他是完全合情合理的。 可卫亭夏才不管这些弯弯绕绕:“他不能不管我,他要是真不管,我就死定了!” 别说把符炽吊城墙上,他自己马上都要上城墙。 [那你得想想办法,]0188说,[我说真的,你现在的生还概率不大。] 用这个破烂系统说话? 符炽的刀刃又压紧一分,死亡的寒意直透骨髓。卫亭夏清晰地感觉到符炽的手在抖,伤口撕裂,血更多的涌了出来,已经把他的衣服染红大片。 再这么僵持下去,他一定会死,到那时,想再载入世界就不容易了。 顶着两方军士的目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卫亭夏心一横,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着那冰冷目光的来源,嘶声裂肺地大喊出声: “燕信风,日你大爷的,快救我!!!” …… …… 看着燕信风翻身下马,一言不发地走回帅帐,裴舟心里七上八下,跟打鼓似的。 方才在阵上,要不是他强行闭住嘴,恐怕看见卫亭夏的那一秒钟,嘴就得掉地上。 本该在朔国国都享尽荣华富贵、亲朋鲜血的人,竟然被拖到两军对垒前,被人拿剑抵着脖子…… 裴舟跟着翻身下马,脚刚沾地,却觉得膝盖有点发软,方才强行压抑的惊骇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冲击得他心神俱震。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马鞍,稳住身体,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那惊悚又荒谬的一幕。 好歹也是当年名满京城的贵公子,虽然在边境上风吹日晒,吃了几年沙子,但举手投足间仍然有少年的意气风发,即便叛逃,也不该短短两年蹉跎成这样。 看来叛逃的这几年,卫亭夏也过得不舒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裴舟就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笑别人。 不顺心就对了,一个叛徒,过得太舒服,那简直就是扇他们这些人耳光。 可裴舟紧接着又回想起燕信风的反应,那才是最让他心惊的。 如今玄北军的将领中,绝大多数都是在驻地士兵中挑好的提拔上来,只有他和燕信风是从京城过来的。 燕信风是从京城出生的云中侯世子,根就扎在北京,而裴舟则是义勇将军的次子,他俩家住得很近,就隔了两条巷子,小时候常常一起玩,算是从小长到大的情谊。 因此方才两军对垒,只有裴舟看出了燕信风的不对劲。 燕信风看似八风不动,然而就在卫亭夏出现那一瞬间,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猛地绷紧了一下,用力到骨节泛白,连带着那匹通晓主人心意的战马都感受到了瞬间传递来的压力,不安地刨了一下蹄子。 那绷紧只是一瞬,快得像错觉,下一秒,那只手便恢复了沉稳有力的姿态。 紧接着,燕信风的目光扫过卫亭夏的脸。 裴舟无法形容他的眼神。 不是滔天恨意,也不是预料中的快感,而是一种极深极沉的震动,混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仿佛看到了最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幽灵。 没有人能想到卫亭夏会出现在北境战场,就好像没人想过他们还能再见面一样。 这一幕来得太过荒谬诡异,裴舟都没忍住啊了一声,可燕信风却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声音从紧抿的唇缝中泄出。 他只是沉默。 沉默有时候比大喊大叫还要振聋发聩。 然后他就退兵了,返程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裴舟能感觉到身后将士困惑不解的眼神,他们不能直接去问,所以担子还是压到了他这个副帅身上。 看着紧闭帐门的帅帐,又看看身后时不时朝这边瞥一眼的士兵,裴舟仰天长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命也是挺苦。 他将马鞭往后一扔,用力拍去甲胄上沾染的尘土,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掀帘而入。 帐内,燕信风正垂首看着桌案上的书简。 裴舟也不客套,大步流星走到近前,劈头便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燕信风闻言看他,一张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抿紧,一言不发。 这沉默更添了裴舟心头的焦躁。他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语速又快又急:“是!我知道他突然冒出来是够吓人的!可也不至于直接退兵吧?你让兄弟们怎么想?这仗还打不打了?!” 他说得激动,身体不由前倾,死死盯住燕信风,等着他的反应。 然而燕信风八风不动,仿佛裴舟的话只是过耳之风。他慢条斯理地翻完书简,又取过三支香点燃,踱到帅帐一侧供奉的白瓷佛像前,姿态恭谨至极地深深拜了下去。 裴舟目瞪口呆。 “你拜它干什么?”他站起身,声调诡异地拔高,“你拜它是感谢它把卫亭夏送回来吗?你脑子终于进水了是不是?” 燕信风仍然不搭理他,等将香插进香炉以后,他才施施然地转过身,从身后取来一方布巾,一边盯着裴舟的眼睛,一边慢悠悠地从嘴里吐了口血出来。 这口血显然是从他嘴里憋了很久,刚吐出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撕心裂肺的呛咳。燕信风用布巾死死捂住嘴,强忍着将声音压下去,只余下阵阵憋闷而微弱的气音,肩头却止不住地剧颤。 裴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从方才开始就不说话,又这么着急退兵了。 如果让符炽看见他吐血,自然而然就能联想到卫亭夏从燕信风心中的地位,是爱是恨都不重要,符炽会将卫亭夏利用到极致,到那个时候,他们必然前后受阻。 不如趁早退兵,再图后计。 误会好兄弟了。 等咳嗽声缓些轻些,裴舟尴尬地也咳嗽了两声,然后试探着走了两步,说:“好兄弟,误会你了。” 燕信风擦了擦嘴角的血,问:“怎么误会我了?” “我还以为你被美色所迷,昏了头,不准备打了呢,”裴舟道,“原来是看见仇人气急攻心,吐了口血,没事,一会儿叫军医来看看,下次我带兵去,你从这里等着就行。” 燕信风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两年前濒死,可能是趁机去阎王爷那儿抹掉了临近死期,死里逃生后身体反而渐渐好了起来,但仍然有病根。 裴舟也是第一次见他吐血,可能真是看见卫亭夏那不要脸的模样,气急攻心了。 “不过你确实得赶紧拿个章程,”裴舟眉头紧锁,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腰刀上,“符炽那王八蛋摆明了是要拿捏你,你要是——” 第94章 “——明日,你亲自带人去,”燕信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把他换回来。” 这平淡得近乎冷静的话语,裹挟着帐内尚未散尽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在裴舟耳边轰然炸响。 他猛地扭头,瞳孔骤缩,几乎怀疑自己听岔了:“你说什么?” 燕信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重复道:“你帮我,把卫亭夏换回来。” 裴舟宁愿是自己疯了,或者耳朵出了毛病。 “那符炽要是用卫亭夏的命,逼你退兵呢?” 他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怕惊动了什么,指着帐外漆黑的天幕,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打到这份上了!你要为着卫亭夏退兵?符炽是蠢,可还没蠢透顶!现在放虎归山,以后指不定搅起什么滔天巨浪,这后果,是你我能担待得起的吗?这根本不是……” “不是我们什么?” 燕信风忽然截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撑着桌案缓缓站起,身后的影子在帐篷表面摇曳扭曲,带着一种沉沉的压迫感。 “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帐幕,投向遥远的京城方向。 裴舟被他问得一噎,梗着脖子,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硬:“难道不是?!圣上要的是开疆拓土!你我横刀立马,为的就是这个!怎么能半途而废?” 像是觉得有意思,燕信风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他踱了两步,靴底踩在粗糙的地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停下,背对着裴舟,望向悬挂的边境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沿划过。 “圣旨上可曾写明,一定要打到底?” 裴舟:“这……” 当然是没有。 燕信风点点头:“仗,可以打,也可以不打。” 裴舟愕然:“这是什么意思?” “大昭立朝八十九年,前面两位皇帝都是马背上的将军,平定战乱,开疆拓土,将大昭的边境一路推到这里,一个是不得不打,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爱打仗。” 燕信风缓缓道,“平水,你是我兄弟,我与你说句实话,前些日子我回朝述职,圣上召见我,问我边境情况如何,言语间对如今的疆土还算满意。” 永康帝是大昭的第三任皇帝,他不似父兄那般好勇斗狠,更重社稷的休养生息。 他未必愿意边境战乱不休,如今征战,是燕信风自己的主意。 既然并非皇上的意志,那么这场仗当然可以按照燕信风的意思,就此打住。 饶符炽一命,换卫亭夏回来,很值当。 裴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那以后……还打不打?” 燕信风微微摇头,眼神投向帐外呼啸的风沙,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打或不打,主要看朔国。” 他们如果贼心不死,燕信风自然奉陪到底。 说罢,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裴舟脸上,眼神异常沉凝,带着不容推拒的托付:“符炽那边,我不能亲自出面,就麻烦你了。” 裴舟对上他的眼神,不自觉便想起了昨夜的情景,他有点想问燕信风,把卫亭夏换回来是为了什么。 可是外面风沙正大,燕信风说完以后,已经回到桌案后面。 问也不该问。 * * 军医包扎好伤口,躬身退下,帐内只余浓重的药味。卫亭夏端坐椅中,指尖发颤地捧起粗陶碗,啜饮了一口滚烫的热水。 他身上仍然沉重滚烫,烧没有退,头都发昏发痛,偏偏神志清明,像是要耗尽一口气一样吊在原地。 帐门被人掀开,符炽随着一股冷风走进来。 白天卫亭夏那一嗓子,喊退了燕信风的军队,也喊住了自己的一条命,符炽万万没想到这个一昏半个月的病秧子还有这种能耐,心里非常惊讶。 “先生可好些了?”他假惺惺地关心。 卫亭夏没搭理他的问题,抬起眼皮随意一瞥,道:“你怎么记吃不记打?” 符炽愣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两年前,你能在盘错口重伤燕信风,不代表有与他对阵的能力,凑巧罢了,”卫亭夏喝了口水,“竟然真拿自己当人物,又来招惹是非。” 他被人从脖子上划了一刀,心里很不痛快,说话自然也不客气。 符炽的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跳动,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的刀柄。 “我劝你,”卫亭夏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在符炽的动作上,“别动手。” 符炽动作一滞,怒极反笑:“你知道我想干什么?” “我此刻高烧不退,五内俱焚,你打我一拳,我可能就死了,燕信风可不会拿退兵来换一个死人。” 他对自己如今的处境认知明确,已经认命。 这样的姿态,反而让符炽高看一眼。 “他真会为你退兵?” 符炽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的怀疑。 卫亭闻言夏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苍白而讥诮,牵动了颈侧的伤口,让他眉心又是一跳。 “我怎么知道?” 他低低咳嗽了两声,胸腔震得生疼,而后半躺在椅背上,仔细回忆着白天的所见所闻。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卫亭夏慢慢道,语气轻而又轻,仿佛一口将吐未吐的气息,“好像比以前疯了点。” 他的话语里有极明显的困惑,不明白燕信风怎么会变成这样。 符炽听完就想笑。 “他为什么疯,你心里没数?” 第51章 喂药 卫亭夏闻言皱眉:“他有病关我什么事?” 符炽一向敬佩这种把天捅破也是别人做错的人生信条, 而卫亭夏简直将这一信条践行得淋漓尽致。 但他不敢相信,又确认了一遍,”你真不知道?” 来来回回的问, 把卫亭夏问烦了,他本来就不舒服,还要听神经病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符炽,我快死了, ”他直截了当地开口, “照这么烧下去, 下次我再醒来,就算性命无碍, 恐怕也要寿命折损, 你能不能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说完,卫亭夏将杯子放回桌上, 双手置于腹前,缓缓抬头,目光直直地落在符炽身上。 夜晚, 帐内烛火昏暗, 偶尔有风吹进来,惹得火光摇曳,阴影也跟着晃悠,落在人脸上,难以分辨具体的五官神情。 符炽察觉到了卫亭夏的目光,居高临下看去时, 只能在一片暗沉朦胧中寻到一双流光暗藏的张扬眼眸,仿佛细刃裁弯月。 卫亭夏的眼珠比墨丸还黑,常光下看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妖异, 而眼睛往上一点的左边眉毛那儿,恰恰好好地出现了一点断裂,仿佛菩萨低眉过甚,衍生断纹。 联想是圣洁的,可落在人的心底,却刮起一阵连绵不绝的瘙痒。 符炽能很清晰地意识到卫亭夏真的病了,再没有两年前的意气风发,言谈喘气都带这种病弱的疲态,眼皮微微低垂,遮住偶尔如水般恍惚迷茫的目光。 连刀裁般的断眉,都在此刻显出几分唾手可得的媚态。 不自觉地,符炽伸出手,大拇指指腹牢牢按在卫亭夏的断眉处,有意无意地摩挲着。 “你没醒的时候,我恨不得把你扔外面,你醒了,我反而觉得把你还给燕信风,有点儿可惜……” 受制于人,卫亭夏眉眼间没有半点不耐,反而笑了。 “什么叫还?”他问,“我是物件吗?” 符炽摇头,意味深长道:“你比物件值钱。” 可惜卫亭夏就是被汤药吊着一口命,压根经不起剧烈运动,符炽也不想结外生枝,爱怜似的抚摸后,他还是收回手,眼神遗憾。 “明日,昭军应该就会来人,卫先生最好真的有那么值钱,不然我下黄泉,先生也得跟随左右。” 说完,符炽转身快步离开。 等帐门归拢,卫亭夏一时间没有任何动作,等待三息过后,他才缓缓站起身,一步一顿地走到床前。 没有任何征兆,他浑身脱力地倒了下去。 “帮我记下来,”他闭着眼,用尽最后力气嘱咐0188,“我要把他剁碎了喂鱼,剁成手指盖的大小!” [我记下来了,]0188的声音中罕见的多了些可以分辨的慌乱,[你闭眼就行,别想了。] 第95章 汤药吊起了神智,却更大程度上摧毁了卫亭夏的身体,原定168小时的修复时间恐怕还要拉长。况且如果在这中途卫亭夏的气散了,那无论系统程序有多大功效,都白谈。 这大概会是他们在任务世界里,最艰难的几天。 …… 第二天,昭军果然来人,来的还是裴舟。 裴舟是玄北军的行军司马兼前锋都督,在燕信风心中,地位非同小可,他能亲自带人来,足以说明燕信风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符炽在辕门外接待了他。 “裴将军风采依旧,昨夜睡得可还好吗?” 裴舟冷笑:“好个屁!” 他一夜没睡,想怎么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 裴舟不想废话,往椅子上一坐,干脆利索地开口:“我军后退三十里,你把卫亭夏全须全尾地还回来。” 他单刀直入,半点没留商量磨合的空间,符炽眼珠一转,没有立即应允:“将军痛快,可卫先生受不了边关苦寒加上一路车马劳顿,身子不大好,是否要让他在我军休养几日?” 休养?再从你这儿多待几天,他们玄北军都要退回长安了。 燕信风这王八蛋只管打仗要人,谈判的事情半点不管,真该把他送到这儿来吃吃沙子。 “休养而已,在哪儿都能,而且我刚才话还没说完。”裴舟又道,“两月前,你自己来边关挑衅是非,我们和你不得不打,兵马粮草都有折损,简直是无妄之灾!你既然是罪魁祸首,要赔我们500匹战马。” 此话一出,别说符炽,就连守在外面的几个将军都呛咳出声,眼神震惊。 裴舟疯了吧?那可是五百匹战马!五百匹! “你也看到我们现在的样子了,从哪儿给你弄来这么多战马?”符炽眉毛皱紧,“裴舟,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 裴舟冷笑:“到底是谁用一条命换全军将士的命?你们朔国不是产战马吗,五百匹算什么?” 符炽被他气得险些喘不上气。 “裴舟,不可能!”他大声道,“燕信风不是跟卫亭夏浓情蜜意吗,怎么换人还要配上战马?” “去你的浓情蜜意,”裴舟直接开骂,“他当时阵前叛变,害得燕信风差点死在盘错口,哦对了,当时统兵的就是你,你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提起两年前的事,符炽很爽,可爽也要付出代价。 当年他重创燕信风,玄北军萎靡半年,算得上是符炽平身功绩,然而做事就得承担后果,现在报应找上门了。 符炽回头看看身后,就看看等着他开口的裴舟,犹豫踟蹰很久后道:“二百匹,再多没有了。” “行,就二百匹,加一个卫亭夏,”裴舟一拍桌子,“签约!” 等双方都签订合约,裴舟将自己那份收起以后,问道:“卫亭夏在哪?” “睡着呢,”符炽道,“我现在就去找人把他抬出来。” 言语中的暗示意为足够明显,裴舟皱紧眉毛。其实他也看出那天出现的卫亭夏状态很不好,但是他没想到能不好成这样。 “别了,”他抬手制止,“我亲自去看一眼。” 符炽没有阻拦。 …… …… 卫亭夏被0188叫醒。 [有人在你面前。] “……说话这么惊悚对你有什么好处?”卫亭夏闭着眼问。 0188:[只是想让你更清醒一些,比汤药好用吗?] 并没有,但偶尔的好心值得赞赏,于是卫亭夏违心称赞:“很好用。” 0188满意离开,卫亭夏睁开眼,在一段时间的朦胧恍惚后,看清了来人。 裴舟。 昭军果然来人了。 看清以后,卫亭夏又把眼睛闭上。他现在就是一颗不断有水在上方滴下来的烧红煤球,随时都可能冷却,然后四分五裂。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裴舟开口:“看见我是什么感觉?” 卫亭夏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意料之中。” “你知道我会来?”裴舟的语气带着审视。 “差不多吧,”卫亭夏依旧闭着眼,气息微弱,“反正……燕信风不会。” 这句话像根刺,精准地扎中了裴舟心底那点憋闷的怨气。他忍不住向前倾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讥讽: “怎么?你也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没脸见他?他也根本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吧?” “这倒没有,”卫亭夏矢口否认,“他要是来了,符炽见有利可图,退兵三十里打不住。” “你怎么知道退兵三十里?” “猜的。” 还真是神了,什么都能猜出来。 裴舟起身走近一些,站在床边打量,而后伸手,掐在卫亭夏的手腕上,摸他的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重提昨天的事。 “你那一嗓子喊得可真好听,喊退了玄北军,喊回了一条命。”他好像在感叹,可是话里话外的讽刺之意藏都藏不住,“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怎么能活命怎么来呗,”卫亭夏满不在乎,“这不就把你喊来了。” 整得跟裴舟是他的奴隶似的。 “得,”他点点头,知道说下去也没用,干脆后退一步,“起来吧,带你回玄北。” 卫亭夏没动,很警惕:“回去以后会怎么样?” “怎么样?”裴舟气不打一处来,直接道,“你阵前叛变,做了那么大的错事,回去以后把你下油锅。” 那很糟糕了。 卫亭夏没再说什么,慢腾腾地坐起身。披了件衣服,一步一晃地跟着裴舟往外面走。 他烧得浑身难受,头晕眼花,偏偏裴舟步子很大,一点都不等,于是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等裴舟到了辕门,再回头看的时候,卫亭夏已经变成一个小点。 走这么慢? 裴舟停在原地等待,而很长一段时间后,卫亭夏才到。 他低头喘息着,尽力平复心跳,身后有战马嘶鸣,符炽没有出现,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耻辱的,他的命也不过是从刀尖下飘落的尘埃,卑微又屈辱。 等卫亭夏再抬起头,马匹已经被牵过来,裴舟停在原地,眼神嘲弄:“你能上马吗?” 不能。 灼烫的热浪猛地从脊骨窜上头顶,视野被泼了一层滚沸的油,光影扭曲,沉重的头颅像是灌满了烧红的铁水,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牵扯着尖锐剧痛。 从幄帐走到辕门,几乎把卫亭夏全身上下的力气都用光了,他现在连睁眼喘气都费劲。 或许在其他人看来,他能保持清醒就证明他病得没有那么重,可卫亭夏知道他现在的清醒是不正常的,而这种不正常一定程度上,也意味着他的损坏比正常病痛重上许多。 世界在旋转、倾斜,冷汗顺着额角滴下,卫亭夏动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而到这个时候,裴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快步走到他身前,然后他就听到了卫亭夏说:“你……说要把我下油锅……对吧?” 裴舟的声音陡然绷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你什么意思?” 卫亭夏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仿佛这个动作也会耗尽他残存的生机。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勉强清了清干裂灼痛的喉咙,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没事。只是……你可能……没那个机会了。” 尾音落下,不等任何人反应,卫亭夏眼睫一颤,最后一点支撑的意志彻底溃散。他的身体软倒下去,如同被抽去所有支撑的布偶,直直向前栽倒,彻底坠入那片将他意识烧红、吞噬的无边黑暗。 …… …… 朦胧暗色中,有急切的交谈声响起,仿若密林中隐藏的重重鬼火,接二连三地烧起,在一片昏沉之中点起片刻的亮光。。 “……我不知道他病得这么……” “符炽……下药……” “将军,病人气息微弱,脉象虚浮,兼之有高热持续数日,恐怕已经将生气虚耗……用了不该用的药……恕臣无能……” “这要是再烧下去,恐怕……” “卫亭夏!卫亭夏!卫亭夏——!!”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过于怨恨急恼,吵得卫亭夏头疼,他不想回应,也没办法回应,于是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略带哽咽的呼吸声,在他耳边如风一般响起。 随后,瓷器坠地碎裂的刺耳响声炸开,紧随而来的是裴舟的厉声质问: 第96章 “燕信风!你干什么!!” 没有回答。碎片与地毯摩擦的窸窣声渐渐模糊成背景音。 卫亭夏浑身骨缝都在发痛,疼得即使意识挣扎着清醒了一线,也逃避着不肯睁眼。 他费力地试图翻身蜷进被子里,刚有动作,一只微凉的手便不容置疑地捧住了他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触感清晰。 “张嘴。” 碗沿紧跟着抵上他干涸的嘴唇,清苦滚烫的药气直冲鼻腔。昏迷的这些时日,卫亭夏被灌了太多药,此刻胃里翻腾,一口也不想再咽下。 “滚,”他含混地抗拒,声音嘶哑,“要喝你自己喝去。” 然而,那只捧着他脸颊的手并未因他的抗拒而移开,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稳稳地固定住他试图偏开的头。 碗沿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更深地压向他的唇缝,苦涩的药液已经沾湿了唇瓣。 卫亭夏紧闭牙关,眉头紧蹙,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却被那只手和随之覆上的另一只手臂牢牢按在原处。他挣扎的力道在病痛和药力下显得虚弱而徒劳。 “喝了病才能好,”有人在他的耳边说,“不然你会烧死。” 你大爷的,全世界的人烧死了,我都不会烧死。 那人继续道:“我把你换回来,可不是为了给你出殡。” 即便话说到这份上,卫亭夏还是不想喝。就在他偏头躲避的刹那,两根带着凉意的手指猝然探来,精准地撬开紧抿的唇缝,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重压上柔软的舌根。 齿关被迫失守,微张的缝隙还来不及合拢,苦涩滚烫的药液便全灌了进来。 燕信风我日你全家! 这时候,卫亭夏也终于琢磨透一个给自己灌药的王八蛋是谁了,从心里骂了千万百遍,恨不得马上痊愈给他两巴掌。 他毫不犹豫地咬下去。 可惜生病的人,连牙齿都是软的,用尽全身力气也没换来一声痛呼,燕信风由着他咬了一会儿,等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重新掰开嘴把手指抽了出来。 好像卫亭夏的恼火是小狗生气。 真是个王八蛋。 燕信风把他放回床上,碗碟放在柜子上的声音清脆细微。卫亭夏的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转化成更重更深的疲惫睡意,他又要睡过去。 然后,他便感觉到,燕信手的手并未离开,而是继续停留在他的侧脸。 指节微屈,沿着卫亭夏消瘦得近乎嶙峋的颊线,异常缓慢地向下滑动了一小段距离,最终停驻在下颌那处微凹的阴影里。 燕信风的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停顿,像是在测量骨骼的轮廓,又像是在感受皮肤下脉搏的微弱跳动。 手指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足够让卫亭夏在昏沉中清晰地感知到那份不属于自己的、带着凉意的触碰,以及那触碰背后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那不是安抚,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呼吸尚存,确认那脉搏仍在艰难地跳动,确认指腹下这滚烫而虚弱的温度,确实是卫亭夏。 就在卫亭夏混沌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一瞬,那手指的力道似乎微微加重了一分,在他的眉毛边缘留下一个短暂却清晰的按压印记。 随即,如同来时一般突兀地撤离了。 皮肤上残留的凉意和那点微妙的压迫感,成了他坠入深眠前最后清晰的感知。 …… 滴答。 滴答。 与水滴声同时响起的,还有0188的任务提示。 [世界崩溃指数下降0.3%,恭喜!]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卫亭夏撑开眼皮,看见一成不变的帐顶,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气,而在他的视线边缘,系统的恢复倒计时还有46小时。 情况基本已经稳定,但卫亭夏以为时间会更长一些。 “怎么回事?” 他扯着嗓子问0188,声音像是破旧风箱里挤出来的。 0188回答:[有额外药物介入治疗,显著提升了恢复效率。] 额外药物? 卫亭夏回想起自己一时昏沉时被灌下的一碗药,和燕信风冰凉的手指。 他的病很难治,一场风寒不过是引子,勾连出的是沉疴痼疾才是真正问题,寻常治风寒的汤药基本是杯水车薪,燕信风哪里来的药,竟然能直接撬动系统判定的治疗进程? 真有意思。 虽然现在还没有完全退烧,但体温已经降下去了,再也没有了那种被当成烤全羊推进火炉的烧灼感。 卫亭夏口渴,他试着用手肘撑起一点身体,想看看旁边矮几上有没有水,这微小的动作带起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过分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瞬间,厚重的帐帘就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一股裹挟着雪沫冰碴的凛冽寒风呼啸着灌入,瞬间冲淡了帐内浑浊的药气,也带来刺骨的冷意。 燕信风高大的身影裹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跨了进来,肩头还落着几点未化的雪粒。 他大概没想到卫亭夏醒了,脚步在门口硬生生顿住,双眸径直锁定榻上的人,寒风被帐门阻隔,只稍微冷了室内的空气。 仅仅一瞬,燕信风便收回了那过于直接的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继续迈开步子,目标明确地走向帐内角落矮几上那只鼓胀的水囊。 帐篷里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只剩下倒水时的水流声重复着单调的节拍。 卫亭夏眯起眼睛,打量着燕信风的一举一动。 等燕信风倒完水,他从脑海里对0188说:“看来是没事了。” 0188:[主角现在很健康。] 这个世界燕信风,和其他世界的主角不太一样,他从出生起骨头里便带着一种毒素,从小病弱,更有医师直言说他活不过27岁,侯府一直视若珍宝地养着。 要不是老侯爷死在战场上,侯府没人了,燕信风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京城。 卫亭夏还记得两年前燕信风的样子,好像随时都会闭眼然后再不醒来,两人中相对健康的人是卫亭夏。 而现在…… 卫亭夏低头看看自己换了身的衣服,意识到两人掉了个样。 燕信风只倒了半碗水,走到榻前时,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卫亭夏笼罩其中。 真的看见水,卫亭夏更渴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伸向那碗水。 可是当指尖扣住碗边,想要把水接过来的时候,燕信风却怎样都不肯松开,水碗在燕信风手中纹丝不动,连波纹都未曾荡起。 姿势的变动牵扯胸腔,水还没喝进嘴,卫亭夏便觉得喉咙里一阵发痒,弯下腰,闷闷的咳嗽几声。 再抬头,燕信风端着碗的手腕极其稳定地向前又递了寸许,碗沿精准地贴上了卫亭夏干裂起皮的嘴唇边缘。 他不说话,但动作意味已足够明显,他就是要卫亭夏借着他的手喝。 先前跟符炽说过的话一点都没有错,燕信风就是有病。 卫亭夏缓缓仰起头,眼神直勾勾地落在燕信风身上。 燕信风没有退却的意思,于是卫亭夏笑了一下,凑上前去含住碗沿。 这个姿势让他脆弱的咽喉完全暴露出来,带着一种引颈就戮般的屈从感。他张开干裂的唇,就着燕信风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那冰凉的液体。 水流滑过灼痛的喉管,带来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抚慰。明明该是一种上下界限明显的羞辱动作,可落在他们两个身上时,却变了味道。 被施舍的从容不迫,反倒是给予的那个,手背暴起了青筋。 整个过程,两人都维持着绝对的沉默。 等喝完水,燕信风默不作声地将碗放在桌案上,手指蹭过卫亭夏湿润的嘴唇,落在左边断眉处,用力按下去。 昏沉之际的触碰,在此时显得格外鲜明,卫亭夏细细凝视着这张两年不见的面孔,嘴角缓缓绽出一抹笑。 “燕信风,”他说,“好久不见。” 第52章 震动 “怎么算好久不见?”燕信风的声音平静无波, “前几日不是刚刚见过。” 他说的是卫亭夏大喊救命的那天。 一个叛逃两年的谋士,再见面时性命危在旦夕,唯一可以求救的人竟然是被自己背叛的主公, 说出来都觉得好笑,偏偏就是现实。 燕信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卫亭夏的脸,等待他的反应。 而卫亭夏的反应仅仅是笑了一下,眉眼弯起:“将军愿意救我一命, 不计前嫌, 我很感激。” 第97章 他不为前几日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自然也不会为两年前的背叛感到懊悔。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负心人? 燕信风好像又尝到了翻涌在喉间口腔里的血腥味道,眼前一阵发黑, 好像回到了风沙奔涌的战场上, 卫亭夏被人扯在手里,脖子上流出滚烫的血。 他倏地抬起手, 掐住卫亭夏的脖子,把他按在后面的墙上。 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空气骤然凝固。 指节陷进温热的皮肉之下,清晰地感受着颈动脉在掌下急促、脆弱地搏动。卫亭夏顺从地仰起头, 顺着燕信风的力气往后仰倒。 他的脸色在姿势变动下染上更虚弱的白色, 双眼却直直地迎视着燕信风翻涌着风暴的眼底,没有挣扎,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若有似无的笑意。 仿佛燕信风是一头暴怒到试图撕咬人心的猛兽,而猛兽脖颈间的铁链就握在他的手里。 时间在死寂中被拉得无限漫长。只有两人沉重交错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在他的注视下,燕信风的手指收得更紧, 带着要将卫亭夏掐死在床上的怨恨,和迟迟不能下手的犹疑。 又因为这些犹疑而更怨恨。 原来这么多年了,困在原地的人只有他。 他缓缓松开手, 看着卫亭夏因重获空气而剧烈呛咳,眼神暗沉:“你就不怕我真杀了你?” 卫亭夏急促地喘息着,呛咳带来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那他眼中的笑意却并没有因为泪水的模糊而不分明。 “那……也比跟在……符炽身边好。” 他说的很慢很轻,偏偏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把刀凿在燕信风胸前,一刀接一刀地劈着,试图从骨肉飞溅里面找到跳动的活心。 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还是在此刻沸腾,燕信风深吸一口气,语气冷淡:“他不疼你吗?” 疼这个字很巧妙,好像只是单纯的嘲弄不屑,又好像掺杂了一些不清不楚的追问。 卫亭夏闻言,眼中的讽刺更深了。 他叹了口气,无奈摇头:“他要是疼我,我就不会是这样了。”话里话外都是对自己当初选择的无可奈何。 燕信风面无表情地抽抽嘴角:“看来我的命拿来当投名状,还是太轻了点。” 话也不能这么说。 卫亭夏蜷着换了个姿势躺下,正正好好可以看清燕信风的眼睛。他思索一会儿,回答道:“是我当初识人不清。” 没想到符炽是个十足的蠢货,害得他开局就面对这么难以处理的复杂局面。 这本是任务者对于复杂工作环境发自内心的抱怨,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燕信风琢磨成了另一种意味。 当年……许多细节早已被血与沙尘覆盖,但他至死也不会忘的,是卫亭夏策马扬鞭、头也不回奔向符炽阵营时,那决绝得刺眼的背影。 两年前的符炽,加官又进爵,正是最意气风发、春风得意的时候,身体硬朗,无论如何都比他这个缠绵病榻的病秧子强上太多。 或许……就在某次战事胶着的间隙,当自己咳喘着呕出鲜血,狼狈地扶着辕门喘息时,卫亭夏的目光曾不经意地掠过意气风发的符炽。 那瞬间无意识的碰撞,或许就让卫亭夏认定,那才是值得托付的参天大树。 这个认知疼得燕信风险些又吐口血出来。 卫亭夏没看出他心中的翻江倒海,只是隐约感觉燕信风的脸色好像比刚才还难看,不自觉就往后缩缩,生怕这个神经病又掐着自己的脖子往墙上撞。 可是他自以为不明显的躲避,在燕信风眼里却比针扎还鲜明。 怎么,还弄上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一招了? 燕信风心中冷笑,觉得自己也病得不轻,有火从心口往上烧,卫亭夏不让他碰,他偏偏就要往上碰。 因此他再次伸手,扣住了卫亭夏的后脖颈,把他往自己面前扯。 未完全降下的体温,在呼吸中还滚着热意,卫亭夏脸色极白,可身上却是潮热的。他身上没有力气,因此即便不情愿,也只能无力地趴在人身上,眼睫颤抖着等待。 他试图装作无所谓的模样,可是当燕信风的手指蹭过他眉宇间的断痕时,卫亭夏的嘴唇还是不受控制地咬紧。 不情愿,又不得不。 多年同生共死的情谊化成一滩污糟,卫亭夏嫌脏嫌恶心,避之不及,只有他一个人还抱在怀里,像个宝贝一样揣着。 燕信风已经说不上自己是气还是恨了。 “你选定的将军,弃你如敝履,任你落得一身残破伤病,再像个破烂物件般丢还给我。” 燕信风的声音低哑,裹着一种隐秘的、几乎压不住的颤抖,紧贴着卫亭夏的耳廓刮过。 “而最终,肯在绝境里伸手捞起你这滩烂泥的,竟只剩下我……” 他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干涩粗粝,如同钝刀刮过朽木,“卫亭夏,你说,好不好笑?” 卫亭夏烧得晕晕乎乎,没觉得哪里好笑,怀着疑问抬起头,撞进燕信风的眼睛里时,也只在一片黑沉中寻觅到无法彻底消弭的悲哀。 两年前的背叛,变成一条狭长的伤疤,彻底横在本该默契的两人中间。 燕信风松开手,后退两步。 “你不愿意,也得受着,”他沉声道,“为了把你换回来,我饶了符炽那条狗命,这笔账,你得慢慢还才行。” 说罢,他决然转身,袍角带起一阵冷风,再未朝卫亭夏的方向瞥去半眼,径直掀帘而出。 帅帐内骤然死寂。 账内只剩下卫亭夏一人沉重的呼吸,和窗外漏进的、带着秋夜寒意的风。 …… …… 离开帅帐以后,燕信风无处可去,绕了两圈,走到演武场。 眼下退兵,虽然没有乘胜追击、建功立业的爽快,但是命保住了,也算一种好处,因此士兵之间的氛围相对比较轻松,遇见燕信风时行礼,声音响亮。 “大帅!” 行礼声引起了裴舟和几名将士的注意,一个身材极为健壮的矮个男人丢下手中兵器,从演武场上跳下来,快步走到燕信风面前。 “大帅,您怎么过来了?”他问。 燕信风道:“我不能过来?” 瞧这话说得,周至摸摸后脑勺,毫不犹豫地出卖同伙:“是副帅说的。” 在他身后,裴舟本来还端着架子冷眼旁观,听他这么一说,裴舟马上就急了,恨不得下来踹他两脚。 这混账怎么藏不住事? 燕信风一挑眉:“他说什么了?” 周至丝毫没有停顿:“副帅说你忙着理自己的私事,没空来演武场。” 他把裴舟的话精细加工一番,听着顺耳一些,其实裴舟的原话更难听,说燕信风忙着伺候帅账里的妖怪。 可是这沙场上哪里来的妖怪,不就是从符炽那里换回来的人吗? 那天裴舟从符炽那边屁股着火似地策马回来,眼看着丢了半条命,一下马就大声嚷嚷着找军医来,额头上全是汗,慌得不成样子。 周至来得早,边笑话他边围在前面看了一眼,也差不多瞧见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妖怪。 他差点就看呆了。 在周至的认识里,把边境小城翻三番,也未必能出一个这么好看的娘们儿,他本以为妖怪是燕帅的老相好,可后来再一问才知道,妖怪是男的。 两年前盘错口一役,玄北军大败,主帅身受重伤,周至听闻,就是这个妖怪惹出来的祸事。 现在燕帅为了救那个妖怪费尽心思,也不知道是为了报仇还是怎么的,周至只盼着他别鬼迷心窍。 听完他说话以后,燕信风没什么表情,抬眼扫过演武场,冲一旁的士兵伸手,一把漆黑长弓便被送到他掌中。 他没动,站在原地拉弓搭箭,不过瞬息便松开手,长箭急射而去,以一种凌厉之态扎入靶心,甚至将原本钉在靶心的那支箭劈成两半。 燕信风收弓放手,剑羽还在颤抖的时候,他就已经把长弓扔到一边,周至连忙接住。 裴舟站在一旁,盯着箭羽出神,等燕信风放下弓,他也跳下演武场,路过周志的时候,还用力踩了一脚。 “他怎么样了?”他问燕信风。 两人朝着角落走去,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燕信风瞥了裴舟一眼,道:“在退烧了,清醒了一会儿。” 第98章 人要是一直烧着,昏昏沉沉,就算有命也得耗干净,只要清醒过来,就能活。 裴舟松了口气,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 “我真没想到他病那么重,”他说,“能走能说的,还有心思讽刺我,我哪知道他病得都快没命了。” 他说的是实话。裴舟从没见过哪个病人跟卫亭夏似的生龙活虎,他昏过去时裴舟只觉全身汗毛都立起来了,差点吓死,一路飞奔回营地,生怕慢一步卫亭夏就死在他怀里。 燕信风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医师说他被灌了强性药,那种药能提起神志,但于病情毫无益处。” 所以当时晕倒,并非病情陡转,而是卫亭夏撑不住了。 裴舟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涩意:“当年他走,都觉得他是去攀附荣华富贵,可才两年,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语气感叹,像是在讽刺,可细品,言语神情里又藏着几分怜惜与无奈。 毕竟也曾是智计无双、风姿卓绝的人物,谁看到卫亭夏如今,恐怕心中都会叹气。 裴舟顿了顿,面对燕信风的沉默,又忍不住说:“要不是你把那尊佛像砸碎了,他未必能……” 话语止于燕信风的眼神。 “这件事别往外说,”他道,“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裴舟安静一瞬,点点头。 那座白瓷佛像,是燕信风从京城带来的,算父亲遗物。 侯夫人年少病逝,留下一个鳏夫一个弱子。燕信风从小身体不好,老侯爷费尽心思地养着,除了打仗就是漫天遍地地寻找名医,企图给自己和亡妻唯一的孩子延一延寿命。 他一半的时间都用在这件事上,可直到临死,交到燕信风手里的也只有一座白瓷佛像。 那座佛像里面封着一味药,是大昭医圣临终前给他的,据说可以把人从阎王面前拉回来,是真真正正的救命药。 这味药的制作工序极其繁琐,而且很看运气,云中侯倾尽毕生财富精力,也只做出一味,就秘密封在佛像中,等燕信风哪天撑不住了,便砸碎佛像,力挽狂澜。 恐怕老侯爷怎么也想不到,这味药重见天日后,却不是用来救燕信风,而是救一个差点害死燕信风的妖怪。 裴舟已经过了那个问别人值不值的年纪,抹了把被风沙吹糙的脸,叹了口气。 “之后怎么办?”他问,“你就准备把他放在帅账里面,用不用我给你找个铁链子?” 他跟开玩笑似的比划了个手势,问燕信风要不要把卫亭夏栓起来。 燕信风嫌恶似的看了他一眼:“玄北军里没有奴隶。” 啧啧啧,道貌岸然。 “行,那你就宠着吧,”裴舟点头,“把他当祖宗供起来,每天早上给他请安磕头。” 燕信风的眼神更嫌恶,皱起眉毛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把他当祖宗?” 裴舟貌似惊奇地反问:“你还没把他当祖宗吗?” 原来把自己的救命药给别人喝,不算是拿他当祖宗啊,云中侯的为人处世真是不一般,令人大开眼界。 燕信风认真道:“他害我重伤,害得玄北军萎靡不振半年之久,还害得我没办法杀了符炽,他当然要付出代价。” “哦,”裴舟来兴趣了,“你准备怎么让他付出代价?” 燕信风:“……” 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军中刑法。打板子,抽鞭子,暴晒日下,或者直接下油锅。 燕信风:“我没想好。” 回答完全没有超出裴舟的预料。 如果一个人在将仇人捏在掌心的第一瞬间没有想好怎么处置这个仇人,那么大概率他这辈子也想不好了。 裴舟霎时间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快感,他拍拍燕信风的肩膀,不顾发小奇怪的眼光,一步三晃荡地离开角落。 符炽给的二百匹好马里,他得先挑出点更好的来。 …… 等卫亭夏终于退烧,坐起来看向窗外明媚日光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暂时没有什么大问题了,]0188弹出提示,[但是仍然要小心,这是系统空间判定的惩罚措施,治疗程序不可能完全起作用。] 燕信风的病是真正要命的病,十死无生,他能捡回一条命纯属求生意志发作后的侥幸,但即便侥幸,也缺不了人为。 谁替他谋算天机,谁就替他受罚。只是在朔国缠绵病榻,已经很赚了。 “我知道,”卫亭夏咳嗽两声,“能治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人生病的时候,即便不清醒也会自诩清醒,卫亭夏回忆起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发现只有几句话是有用的。 把符炽吊在城墙上。 以及燕信风有病。 卫亭夏慢慢从榻上挪下来,蹬上鞋,裹着被子左右环绕,绕过屏风以后,围着大帐转了一圈。 这不是普通的行军帐。 前帐的装饰和基础布置都比普通士兵的幄帐板正得多,桌案旁挂着行军图,立着一柜子的书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幽微难辨的气味,卫亭夏很肯定那是燕信风的味道——一种让人联想起暴雪天里翻倒药炉的气息。 所以,这里是燕将军的幄帐。 “……” 卫亭夏裹紧被子,慢慢踱步。来到一处时发现了一个空荡荡的香炉,而香炉上面,被人刻意装上了悬空的木柜,柜子不大,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香炉里还有香灰的气味。 应当是用来敬佛的。 卫亭夏想起了燕信风从京城带来的那尊白瓷佛像。那是他亲爹留给他的遗物,燕信风一直很宝贝,走在哪儿都带着,时不时还上香叩拜,如今怎么没了? 藏起来了还是摔碎了? 卫亭夏想起病痛时隐隐约约听到的瓷器碎裂声,和随之而来的惊呼,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暂且将疑惑压在心中,他裹紧被子,朝着帐门走去。 帐前有士兵把守,卫亭夏探出一颗脑袋。 “劳驾。” 他刚开口,旁边那个士兵听见动静,吓得原地一蹦,差点把刀拔出来。 卫亭夏没理会对方的窘态,只觉得身上黏腻得紧,汗气混着药味,像糊了一层浆。 他皱着眉,语气却很和缓:“有热水吗?我想洗个澡。” …… 热水蒸腾出来的白雾,将幄帐后面的空间朦胧。 即便是玄北军统领,在北境这种苦寒之地,所拥有的,不过也就是比别人大一些的桌案和床。 卫亭夏丢下被子,听着外面士兵离开的声音,揭开了上衣的第一枚扣子。 这不是他最开始那身衣服。 想来他高烧不退的时候身上出了太多汗,所以有人看不下去,替他换了衣服。 将衣服脱下叠好以后,卫亭夏走进浴桶,完完全全地埋进热水里,看着几个圆滚滚的气泡从眼前破裂。 0188尽职尽责地出现,像供出亲爹那样抛出世界崩溃指数图。 [现在是个很恰当的时间,]它说,[我们来分析一下。] 卫亭夏眨眨眼,不想动脑子:“我在洗澡。” [我知道。] “宿主洗澡的时候,你应该回避。” [别装,你和主角上床的时候我都在旁边,]0188毫不留情地拆穿,[至少你们亲嘴的时候我在。] 后面它会因为系统法则被强行屏蔽,但也足够说明它和卫亭夏之间没有那么多的隐私可言。 没有了任何借口的卫亭夏:“……行吧,你说。” 于是0188道:[降下去点了。] “什么时候?” [你清醒之前,就是我恭喜你的那一次。] 哦,0.3%啊,可喜可贺,任务成功指日可待。 0188幽幽地说:[我感觉到你的不屑了。] “没有!怎么可能?”卫亭夏矢口否认,“你继续。”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将现状抛给你看,只是想让你对现在的处境有所认识。]0188道,[这个世界相对要稳定一点,没有大起大落,但是你要小心,这个世界的崩溃指数非常高。] 前面两个世界虽然同样危险,但好歹还有些转圜余地,这个世界基本上是只要再次飙升,他们全得炸成一朵烟花。 卫亭夏点点头:“明白了。” 北境太冷,就在他们谈话的几分钟功夫里,热水已经变温,白雾也全部散尽。他懒洋洋地擦洗着身体,琢磨着要趁燕信风回来之前穿好衣服。 第99章 可惜现实往往出人意料。 卫亭夏刚拿起擦布,熟悉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他心头一跳,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屏风后的人影已赫然转出。 热气尽散的浴桶里,卫亭夏半个身子探在水面之上,还保持着伸手去拿擦布的姿势,手臂搭在浴桶边缘,水珠顺着皮肤向下滚落。 他几乎是毫无遮拦地,直直撞进了燕信风骤然看过来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燕信风的目光从思索猛地切换成一片空白的震惊。他的视线仿佛有了有了自主生命,不受控制地向下逡巡了一瞬,像是要烙印下什么画面。 紧接着,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燕信风猛地一个急转身,动作僵硬得能听见骨骼的细微声响。 他绷紧嗓子问:“……你在干什么?” “嗯……” 卫亭夏看看自己赤裸的上身,又看看燕信风那绷得死紧,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后背:“洗澡?” “你为什么要洗澡?” 燕信风的声音更紧了,像被强行拉直的弦。 好问题。 卫亭夏懒洋洋地撩了下水:“因为我准备把自己淹死。” 这本来只是回答蠢问题的蠢答案,然而话刚出口,燕信风却当了真。 他迅速转回身,眼神锐利得骇人:“你想都不要想!” 吼完这句,他仿佛才惊觉自己又直面了那片赤裸的胸膛和水光,视线仓皇地掠过,又像被烫到般猛地垂下,一片尴尬的红色迅速从脖颈蔓上耳根 燕信风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默默把身体转了回去。 “你不能寻死,”他继续说,“你的命现在归我。” 他眼前还闪现着自己刚才看到的白与红,水汽朦胧以后更有一种湿润的美丽,燕信风觉得心口有个东西在乱跳,顶得骨头都疼。 他低下头,狠狠吸了两口气,试图压下那股陌生的躁动。 这时,身后响起了哩哩啦啦的水声。 卫亭夏起来了。 燕信风心口一松,竟然生出解脱之感。他从心里默数着时间,等待着该有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起。 可他等了又等,屏风后只有一片寂静。预想中的声音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清晰而缓慢的、赤脚踩在冰冷地面的脚步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水汽未散的湿意,最终停在了他的背后。 混合着皂角与体温的潮热气息无声地笼罩过来。 与这股潮热气息一起的,是一具温热潮湿的身体。身体毫无预兆地贴住他的后背,卫亭夏的声音在他后颈柔柔响起。 “都是男人,燕信风,你怎么不看我?” 第53章 非礼勿视 燕信风用力闭上眼睛, 沉声道:“非礼勿视。” 这跟是不是男人没关系。 可为什么他的心跳这么快? 燕信风感觉到身后人的轻笑声,像铃铛在耳边晃晃悠悠。 卫亭夏“哦”了一声,没有接受他的说法。 一只带着潮湿水汽、白得晃眼的手, 从后方缓缓探出,搭在了燕信风紧绷的肩头。奇异的麻痒感顺着相触的衣料直窜而下,燕信风瞬间觉得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想逃, 可那只手仿佛有千钧之重, 让他动弹不得。 “我离开符炽的时候, 穿的是一件淡蓝色的袍子,怎么现在变成了白色?” 卫亭夏轻声问:“难不成是我病中仍然爱洁净, 撑着病体换了身衣服?可我怎么自己不记得?” 一连串的询问, 语气虽轻,字字却带着针尖般的锐利, 扎得燕信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本能地想搪塞过去,可念头一转,想到卫亭夏那副不依不饶、刨根问底的性子, 喉头的话便哽住了。 于是几番斟酌之后, 燕信风还是咬牙挤出实话:“是我给你换的。” “欧呦,”他说了实话,卫亭夏来劲了,“你给我换衣服的时候,旁边有人看着吗?” 燕信风咬着牙:“没有。” 卫亭夏了然地点点头,声音里掺了冰碴似的笑意:“那便是说, 你已将我里里外外看了个干净。伪君子。” “……” 好大一口黑锅兜头扣下,砸得燕信风头晕目眩,几乎百口莫辩。 卫亭夏昏迷的时候, 确实是他亲手换的衣服。那时候他想得很简单,衣服被汗水浸湿,又潮又热,穿着不利于病情恢复,加上玄北军的人基本不知道卫亭夏的渊源,看多了不好,于情于理都是他最合适,所以燕信风就做了。 他做的时候,心里的的确确没有半分旖旎心思,顶多在指尖触及卫亭夏骨头的时候颤了一颤,可那也只是在惊讶一个人怎么能瘦成这样。 他的心是干净的。 “那是事急从权!”燕信风猛地侧过半边身子,试图避开肩上那只手带来的诡异感受,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哑,“是不得已而为之!你不要妄加揣测!” 他的目光落在卫亭夏赤裸的肩头,像被烫到一样急匆匆地闪开。 “不得已?” 卫亭夏轻笑一声,声音像是羽毛搔刮着心尖,带着病中的虚弱,搭在燕信风肩头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几乎隔着衣料陷进皮肉里。 他目光柔柔地落在燕信风脸上,也不知看到什么,嘴角的笑意更深,然后他终于放下手。 “燕信风,”他道,“你脸红了。” 燕信风的脑子当即嗡的一声。 卫亭夏身上的水滴在地上,热气全部散尽,趁着他垂眸思索,燕信风瞅准时机,迅速抬手,一把扯下自己肩上的玄色披风。 他的动作快得只在瞬息之间,宽大的披风带着身上的余温,如同展开的夜幕,呼啦一声兜头罩下,把卫亭夏盖了个严严实实。 卫亭夏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就被披风像包粽子似的紧紧裹住,连挣扎的余地都无。 燕信风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借着这股冲劲,他双臂猛地发力,将那团裹着人的包袱拦腰一抱,三步并作两步,送到了榻上。 随着一声不算重的闷响。卫亭夏结结实实地摔进柔软的床褥里,滚了两滚,彻底裹成动弹不得的蚕蛹。 莫名其妙就被裹起来的卫亭夏又惊又气,气急败坏地骂道:“燕信风,你有病是不是?” 燕信风看着他在被褥里挣扎,非但没有靠近,反而又后退了两步,听见卫亭夏骂,也只是默默从心里想也许卫亭夏没说错,他的病没好全,不然为什么现在的心跳还是这么快? “我还有军务要处理,你既然清醒,我会让军医过来。” 他语速极快地撂下话语,随后不等卫亭夏反应,燕信风大步绕过屏风,脚步快速又急切地离开幄帐。 那背影是纯粹的狼狈奔窜,只能用落荒而逃四个字来形容。 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卫亭夏停止挣扎。 0188很不会挑选时机地冒出来:[他看起来很害怕。] 卫亭夏窝在被子里,冷冷道:“不可能。”燕信风有什么好害怕的? [他走得很慌乱,出门的时候绊了一跤,]0188仍然不懂眼色地继续道,[他是被什么吓到了吗?] 把燕大将军吓得路都不会走的卫亭夏:“偶尔闭嘴是一种很好的品德。” 终于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威胁,0188识趣挂机离开。 卫亭夏烦躁地从披风里挣脱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顺便踹了浴桶一脚。 燕信风确实有病,脑子有病,大概率是治不好了。 卫亭夏躺回床上,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 另一边,口口声声说要处理军务的燕信风,躲到了裴舟的帐里。 “你干什么?” 裴舟愣愣地看着燕信风绕着自己的帐篷转了两圈,然后坐在椅子上,好像不准备动了。 “我在你这儿住几天。”燕信风回答。 “啊?” 裴舟最开始没反应过来,眼神震惊,不住地往燕信风身上撇,好像怀疑他被人上身了。 然后他就注意到了燕信风的诸多不自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这是在躲妖怪。 妖怪住在他的幄帐里,他打不过,只能跑。 丢人啊! 裴舟咂咂嘴,也没说什么,自己找来把椅子坐下,感叹道:“得亏现在不打仗,不然哪能这么胡闹。” 燕信风沉默不言。 于是裴舟又问:“你就准备一直让他住在你那儿?” 燕信风还是不说话。 第100章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 裴舟瞧着燕信风那副愁云惨淡,天塌地陷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正琢磨着再说点什么,帐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 “报!” 一名传令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气息微喘,“禀将军!符炽昨日交割的那批战马,不知何故,在临时马场突然集体惊了!踢翻了围栏,伤了好几个马夫,正发狂乱窜!” “什么?!”裴舟噌地站了起来,“快带人追回来压好,多找几个人。” 传令兵领命而去,裴舟重新坐回椅子上,燕信风动都没动。 朔国的战马高大强健。最适合上阵冲锋,但性子桀骜不驯,很难驯服,他们早就料想过要来的这两百匹不会很好处理,因此提前做好了计划。 裴舟摇头,叹了口气:“估计等咱们返程,这些马也训不好。” “驯马不易,”燕信风随意道,“符炽怎么可能那么好心?” 如何驯服这些战马,成了一个挠在人手心的问题,不算紧急,但也确实得好好用心。 裴舟想了一会儿,忽然计从心起,猛地一拍大腿:“你让他去啊!” 燕信风抬起头,没听明白他说什么:“谁?” “卫亭夏啊,”裴舟道,“你让他去训马呗,也不是真让他出力,反正就是给他个由头住得远点儿,免得整天霸占着你的幄帐,让你都不敢回去。” 燕信风眉毛紧皱,纠正道:“我没有不敢回去。” 是吗?都要住在我这儿了,还装得自己很勇敢呢!不说谁知道你是将军。 裴舟心中冷笑,面上还是给燕信风留了点面子,没戳破:“你就说行不行吧?” 顺着他的话,燕信风回忆了一下马场附近的环境,觉得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离军医帐挺近。 “那就这样吧,”他点头,“我明天去安排。” 所以他今天晚上还是得睡在裴舟这里。 裴舟果断道:“你睡地上。” 燕信风眼皮都没抬一下,如同陈述一个宇宙真理般淡然开口:“本帅是元帅。”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元帅岂有屈尊睡地之理? 裴舟:“……” 他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天灵盖,憋得他眼前发黑。得,主帅被仇人吓得不敢回算账,倒霉的还是他这个副帅。 “要不是看你救过我的命……” 话音未落,他掀开帐帘,快步走出去,没好气地招呼外面的亲兵:“再去搬一套铺盖卷儿来,要厚的!咱们这儿今晚得多供一尊大佛!” 帐内重归安静,燕信风独自坐在椅子上,没水的茶杯像陀螺一样在他的指尖旋转。 裴舟所说的救命,指的是当年在狼关口那场惨烈的遭遇战。 那时候的裴舟年轻气盛,为了掩护一支被围困的斥候小队,身陷重围,是燕信风带着亲卫队硬生生杀透了三层敌阵,才把他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 这份情,裴舟一直记着,也一直用他的忠诚和才干回报。 可裴舟似乎忘了,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另一次救命之恩。 那次救他的人,是卫亭夏。 …… …… 等了一夜没等到人的卫亭夏,第二天睁眼以后,看到有两名卫兵站在他面前。 其中的高个道:“大帅对你有安排。” 卫亭夏没有完全清醒,愣愣地坐在床上。 另一个矮点的接着道:“你罪孽深重,必须要赎罪!” 高个接话:“而赎罪的内容是——” 两人异口同声,字字铿锵:“符炽送战马两百匹,你需将其驯服!这几日就住在马场附近,不必回帐了!” 宣判掷地有声,罪孽深重的卫亭夏被他俩喊清醒了,愣愣地点头。 “哦……” 矮个卫兵见他应下,马上催促:“既已明白,速速起身,不得磨蹭!” “不错,”高个卫兵立刻帮腔,“事不宜迟!”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活像一对搭好了腔的戏子。卫亭夏看得有些出神,忍不住脱口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高个卫兵腰板一挺,朗声道:“郑铎!” 矮个卫兵紧接着报上名号,声音同样洪亮:“崔鸣!” “郑铎,崔鸣……” 卫亭夏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响亮又押韵,像是特意编排过的。 “正是!”两人再次齐声应道,郑铎下巴微抬,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大帅亲赐的名号,好叫我们传令时,声若洪钟,字字入耳,如鸣金铎!” “……” 燕信风真是有病又无聊。 卫亭夏换了个姿势坐着,继续问:“我是现在就走吗?” 崔鸣道:“没错!” “……燕信风怎么不自己过来?” 此人竟敢直呼大帅名号! 崔鸣郑铎对视一眼,想起了最近流行的传闻。 都说大帅的幄帐里住了只妖怪,此妖怪鸠占鹊巢,把大帅吓得回不去,只能出此下策,派他去养马。 现在看来虽然传闻全是胡扯,但也有几分可信之处。 妖怪很好看,妖怪有本事。 郑铎清清嗓子,仍然声如洪钟:“大帅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亲自理会这种小事,你且速速随我们来!” 卫亭夏被他俩吵得耳朵疼。 “行行行,我知道了,”他站起身,“你俩稍等一下,我收拾好就跟着你们走。” 崔鸣:“那你快点。” 郑铎:“给你一炷香时间。” 说完,两人动作同步地离开后帐,去屏风前面等着了。 卫亭夏换了身衣服。 0188:[真有这么忙吗?] 现在是休战期,再过几天大军就要回边城了,燕信风不该忙成这样。 卫亭夏闻言哼笑一声:“看不出来吗?躲我呢。” 都躲到派他去养马了,有意思。 卫亭夏在床榻边溜溜达达,琢磨自己能带走什么。他来的时候孑然一身,只带来了一身的病痛和早不知道丢哪儿去的衣服,现在要搬到马场那边,肯定也是空着手去。 但卫亭夏觉得这样太没气势了。 所以思索了两秒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床榻上。 …… 听到亲卫汇报,说卫亭夏已经离开幄帐后,燕信风没说什么,起身离开裴舟的幄帐。 在地上睡了一夜的裴舟松松肩膀,看好戏似的跟在身后,一路上边走,边不忘刺挠燕信风几句。 “我打听过了,抚城那边有个道士,据说捉鬼一流,等会儿我派人把他请过来,给你的幄帐去去妖气,这样晚上睡个好觉。” 燕信风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斩钉截铁:“他不是妖怪。” “那也不一定,”裴舟耸耸肩,笑得随意,“漂亮又狠心的人,身上都带点妖气,更何况他还聪明。” 就算卫亭夏不是妖怪,他也比那些禽兽长成的东西有能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燕信风的帅帐。 帐内静悄悄的,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卫亭夏的淡淡药草气息。燕信风径直绕过那道熟悉的屏风,走向里间。 然后,便没了声息。 裴舟在外头等了一会儿,只听得里面一片死寂,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他挑了挑眉,心里犯嘀咕,不明白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总不会卫亭夏真是妖怪,释放妖气摄人心魄吧? 他按捺不住好奇,也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只见后帐洁净朴素,燕信风背对着他,正直挺挺地站在床榻前,像一尊骤然凝固的石像。 从裴舟的角度看去能看见,燕信风的目光死死锁在床上,周身弥漫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气息,和迷茫慌乱的无助。 什么妖怪啊,能把燕信风整成这样。 裴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那张原本铺陈整齐的床榻,此刻异常的空旷,原本应该叠放被褥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 唯一证明这里曾有过卧具的,是一个孤零零的枕头。 裴舟:“这床怎么了?” “……” 燕信风依旧沉默着。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帐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裴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吸气声。 接着,是燕信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 “他……” 燕信风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他把我的被褥拿走了。” 第101章 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却又像重锤砸在寂静里,透着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 说完以后他还觉得不够,安静两秒后又道:“那是我的被子……他把我的被褥拿走了……” 裴舟:“……” 他看着眼前光秃秃的床板,再看看燕信风那僵硬的背影,以及那句平静陈述下蕴含的巨大冲击力。 这太离谱了,走就走了,怎么还拿人被子? 就逮着燕信风一个人欺负呗? “额,”他挠挠头,试图安慰自己的好兄弟,“要不我给你要回来?” 燕信风转过头看他,眼珠乌黑:“怎么要?” 裴舟:“……” 对呀,怎么要? 难道要他堂堂行军司马去问人家要主帅被子?传出去不被人笑死才怪。 这个事儿不能闹开,得自己死死捂住。 裴舟没招了,对上燕信风的眼神,嘴角疯狂抽动,又迫于对方威胁只能勉强压住:“我其实是有点想笑的。” “你敢笑一下,”燕信风平淡道,“我就把你绑到演武场上。” 此话一出,裴舟的嘴角瞬间拉平:“不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他咳嗽一声,做出严肃认真的姿态,“我去给你找床新的被褥。” 说完,不等燕信风反应,他一溜烟离开了幄帐,留燕信风一个人对着床榻发呆。 …… 另一边,前往马场的三人分成两拨,卫亭夏走在前面,崔鸣郑铎跟在他身后。 两名传令兵没走几步就控制不住地对视一眼,用眼神传递着只有他俩才明白的话语。 崔鸣:那是大帅的被子吧? 郑铎:肯定是。 崔鸣:他把大帅的被子给拿走了。 郑铎:那可不。 交流暂停,两人同时抬头往前面看。 扛着被子的卫亭夏,溜溜哒哒地顺着小路往前走,远处已经有马匹的嘶鸣声传来。被褥挺长,挂在肩膀上的时候两边都快要着地,随着步伐一摇一晃。 卫亭夏像个打架劫色成功逃脱的土匪,志得意满地走着。崔鸣郑铎一人提了个小包袱跟在后面,里面是卫亭夏的换洗衣服。 郑铎又看向崔鸣:你为什么不拦着点? 崔鸣:我不敢,你敢吗? 郑铎:…… 他也不敢。 玄北军的新兵不多,但偏偏他俩都是去年才来的,对以前的事情了解不多,偶尔听老兵吹牛放屁,对卫亭夏也不算全然不了解。 这是个漂亮狠辣的人物,巅峰战绩是一把火烧穿了朔国大营,当时主帅的脑袋被他吊起来晾在旗杆上,暴晒整三天。 他军职不高,可深受主帅信任,两人肝胆相照,心肝肺里有彼此。 如果不是两年前主帅病重…… 两人没有继续想下去,跟着卫亭夏走到马场附近准备好的幄帐里,放下包袱以后,看着卫亭夏将被褥扔到床上。 郑铎抬起胳膊戳戳崔鸣,两人大声道:“你要恪守本分,认真赎罪,早日驯服战马!” 只能说不愧是传令兵出身,这一嗓子嚎下去,卫亭夏的肩膀都哆嗦了一下,他回过头,眼神异常复杂地看着两张同样坚毅认真的面孔。 “行,我知道了,”他点点头,“我会认真的。” …… 卫亭夏将被褥扔在床上,没有立刻去马场。 他走出幄帐,循着战马暴躁的嘶鸣声,绕着马场外围走了一圈。 几个照料马匹的士兵注意到他,眼神带着局促和好奇。卫亭夏随意点头,目光投向马场深处。 新到的战马确实躁动不安,刨地喷鼻,抗拒靠近的士兵,不时有试图跃出围栏的动作,随即被束缚的绳索拦下。 嘶鸣声嘈杂,已影响到旁边马场的大昭战马,几匹训练未熟的马匹正不安地来回走动,急需安抚。 卫亭夏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上前,也没说话,略作思忖便转身回了幄帐。 驯马师的幄帐,当然比不上主帅的宽敞明亮,只有小小一个,但五脏俱全,没缺什么。 卫亭夏倒了点水,坐在床上慢悠悠地喝着,心里琢磨着训马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各种事情。 中间有士兵在外面放饭,吆喝声、碗碟碰撞声吵嚷一片。 0188问他要不要吃点儿。卫亭夏摇了摇头,连这动作都透着股使不上劲儿的疲沓。 他的身体刚刚恢复,浑身上下还是没力气,精神也差,走几步就累,多睁眼一会儿都困,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虚得厉害。 横竖吃了东西也会吐,还不如省点力气,安安静静坐着。 0188那边没了声响。 等日光终于沉下去,卫亭夏在昏暗中思量了许久,心里总算有了点谱。 心思落定,他蹬掉鞋子,扯过被子裹住自己,翻身朝里,哑声嘱咐0188明天早点把他叫醒。话一说完,便再没动静,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而没等他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一阵清晰的马蹄踏地声穿透帐幕传来,把卫亭夏吵醒。 嗒……嗒…… 嗒嗒…… 声音就在门口附近,沉稳规律地来回踱步。 卫亭夏睁开眼。 深更半夜,士兵不会来,战马更不是这样的步伐。 他掀开被子坐起,抓过外袍披上,掀开门帘。 清冷的月光下,一匹异常高大俊美的黑马停在帐前。 这马的体型远超寻常战马,肩背宽阔,四肢修长健硕,碗口大的蹄铁稳稳踏地,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感。 更特别的是它的眼神,平静沉稳,兽性淡薄。即便将昭朔两国的好马集于一处,能与之匹敌的也寥寥无几。 卫亭夏认得这匹马。 这是燕信风的马,也是整个玄北军营里的马王。 黑马见他出来,轻轻打了个响鼻,前蹄自然地踏了两步,凑近了些。 它巨大的马头微微探向幄帐内,鼻翼翕动,显然是嗅到了那床被褥上主人的气息,脸侧亲密地靠近卫亭夏的脖子,和他打招呼。 卫亭夏注视着它的友好姿态,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黑马光滑的颈侧。 “若驰,”他声音有些低,“你怎么来了?” 若驰没有回答,只是用头轻轻蹭了蹭他伸出的手,眼睛依旧看着帐内那床被褥的方向。 第54章 马王 这匹马很不一般。卫亭夏心知, 它定是在自己马厩里嗅到了燕信风残留的气息,才一路精准地寻了过来。 他回头瞥了眼床铺上略显凌乱的被褥,一本正经地对上若驰那双明亮的眸子, 解释道:“他送我的。” 若驰眨了眨眼,那双眼眸清澈得不似兽类,反倒透着股温和的柔软,仿佛真能听懂人言。它轻轻喷了个响鼻, 像是在回应, 随后便不容分说地压下脖子。 卫亭夏象征性地拦了一下, 根本挡不住,若驰稳稳踏进了幄帐。 北境苦寒, 时有冰天雪地母马产仔, 训马师怕初生的马崽冻毙,便会将母子一同牵入温暖的幄帐。 因此这帐子虽不大, 若驰这般比寻常战马还要高壮一圈的大家伙,也能勉强容身,侧卧下来。 看着完全把这儿当自己家的黑马, 卫亭夏站在门口愣了愣, 随后无奈地关上帐门,盘腿坐在若驰身边。 “你现在应该在马厩里睡觉。”他教育道,“偷跑出来算什么事?” 若驰甩了甩浓密的长尾,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神态悠闲。 卫亭夏啧了一声,拿它没办法,索性翻了个身, 躺在若驰肚子上,用它当枕头。 若驰偏过头,温热的舌头带着点粗粝的颗粒感,在卫亭夏的手背上轻轻舔了一口,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 这匹马很通人性,祖上来自朔北高原,是燕信风的爷爷从山上一步一哄地骗下来的,姿态迅如闪电,既有高原马的沉稳冷静,也有战马的悍不畏死。 而且它很有自己的主意,刚来北境的时候,它不喜欢自己的马厩,总是趁看马人不注意的时候,跃出围栏,一路溜溜达达地找到燕信风,和他挤在一起睡。 如今玄北军的马场已经逐渐完备,但卫亭夏心里清楚那些围栏根本就拦不住若驰,只不过是它现在不需要和燕信风睡在一起罢了。 现在它顺着被褥的气味找到这儿来…… 卫亭夏翻了个身,正正好好对上若驰的大眼睛。 “我问你个事。” 他浑然不觉得跟一匹马这么正经交谈有什么问题,眼神严肃:“你要认真回答我。” 若驰的回应是低下头,又在卫亭夏的手背舔了一口。 第102章 这应当是同意的意思。 于是卫亭夏问道:“你是来找他的,还是来找我的?” “……” 若驰眨眨眼睛,打了个悠长的响鼻,随后便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瞬间入定,又或是根本没听懂这复杂的问题。 这马怎么跟他主人一个熊样子? 卫亭夏皱紧眉毛,不耐烦地拍拍若驰的脖颈:“别装听不懂!快回答我!” 他的身体没好全,半夜被吵醒,脑子有点迷糊,完全没考虑过若驰这样的马,惹烦后一蹄子下去能踹飞他大半条命。 而若驰也是难得的好脾气,任由他抱怨着拍打,等卫亭夏烦了,它才慢悠悠地动了。 只见它脖颈一扭,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温热的鼻吻凑近卫亭夏的脸颊,轻轻蹭了蹭。 一下,又一下。 温热的鼻息拂过卫亭夏的鬓角,若驰微微调整了侧卧的姿势,将宽阔的胸脯更紧地挨向卫亭夏的后背,长长的鬃毛扫过他的肩膀,像一张厚实而忠诚的毯子。 这是若驰的答案。 它是来找卫亭夏的。 “好马,”卫亭夏满意了,他放松地躺下去,伸手摸摸若驰的脑袋,“比你老大强多了。” 若驰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确定卫亭夏不生气以后就躺了回去,呼吸逐渐变得悠长,显然是准备在这儿度过今夜剩下的时光。 卫亭夏也没拦着,他心里有了个想法。 …… 第二天,发现若驰没了的马场乱作一团。 寻常的马丢了,尚且要受责罚,更何况丢的是若驰,那是主帅的马,极其聪明,丢了大家要倒大霉。 看马人分成两队,一队日常照顾马场的马,另一对则沿着若驰的马厩四散开,到处寻找,急得额头疯狂冒汗。 一个被派去主帅幄帐的小兵气喘吁吁地回来,一边说话一边摇头:“没、没在主帅那里……” 此话一出,众人的心更凉了。 若驰以前也喜欢往外面跑,但目的地从来都是燕信风那里,它不去别的地方,因此方才虽然众人急躁,心里好歹也有个底。 可没想到的是,若驰这回一反常态,没去找主帅。 那它还能去哪儿?总不至于玄北军内多了个偷马贼。 忽然有人高喊:“蹄印!这里蹄印新鲜!” “这边也有!它往营地方向去了!” “快快快……” 马要是跑出营地,就不好找了。 正当众人手足无措之际,营地外围的晨雾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身量清瘦,很面生,有记性好的人认出,这是昨天刚搬过来的驯马师。 他披着件外袍,脸色还有些未褪的倦意,正慢悠悠地往马场这边踱步,而在他身后,跟着一匹黑色骏马,正是失踪半夜的若驰。 “对不住,”看清周围人眼神的慌乱震惊,卫亭夏抬手拍拍若驰的脑袋,“它闻见我来了,太兴奋,就跑出来了。” 若驰显然没把这些当回事,别人道歉归别人道歉,它半点没有羞愧的意思,抬起前蹄蹬蹬地面,推着卫亭夏继续往前走。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重重落下。马怎么跑的不重要,只要安全回来就好。领头的瘸腿老兵走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卫亭夏的脸,尤其在左边那道断眉上停留片刻。 “卫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 卫亭夏挑眉:“认得我?” “三年前见过一面,”老兵道,“您清减不少。” 何止清减,简直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卫亭夏没有纠正,脸上笑眯眯地问:“你好像不怎么生我的气。” 毕竟他害得燕信风九死一生,玄北军里知道当年内情的人,都该恨他入骨才对。 闻言,老兵摇头,瘸着腿往前两步,道:“燕帅自有定论。” 既然燕信风没有换来卫亭夏以后把他挫骨扬灰,反而叫来军医好好医治,那么他也不会任由仇恨蒙蔽双眼。 卫亭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有一瞬间的阴郁。 他没再纠缠这个话题。目光转向旁边躁动的马群。 “好了,正事要紧。”他活动了下手腕,牵过若驰的缰绳,对老兵道,“给我一个安静点的围栏,再挑几匹性子最烈、最不服管的马放进来。” 老兵一愣:“卫先生,您这身体……” 他们这些人私底下也讨论过,有军医说卫亭夏现在的身体受不住刑,也受不住劳动,恐怕稍微累一累就会风寒加剧,救不回来了。 “放心,”卫亭夏拍了拍若驰结实的颈侧,嘴角勾起一丝笃定,“今天的主角不是我,是它。” 话音落下,若驰好像感知到了他心中所想,侧过头来与卫亭夏对视。 卫亭夏冲着它笑,踮起脚尖摸了摸若驰的鬃毛。 “帮帮忙,”他说,“我心里很谢你的。” 若驰打了个响鼻,移开目光,好像同意了。 老兵看着一人一马的互动,心中震惊。 他年轻时也是上阵杀敌的士兵,后来瘸了一条腿,便被安排到马场养马,对这匹黑马很了解。 若驰是主帅的马,性格极为桀骜,不惹事不是因为它胆小温顺,而是它看不上。它如果想,可以当玄北营所有马的马王,但当别的马明争暗斗时,若驰的唯一反应就是在旁边看着,很不屑。 他们这些人也试过让若驰去争,可无论用什么手段,若驰都不肯挪动脚步,逼急了就踹围栏,差点把马厩弄塌。 过去有个养马一辈子的老头,说若驰不想当马王,是因为它觉得当马王没意思,那在它看来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因为太容易得到,所以不屑一顾。 而现在,若驰要为了卫亭夏去争一争。 “……” 不多时功夫,被那两百匹战马折腾够呛的士兵,便挑出了几匹闹事最厉害的,生拉硬拽着赶进空出来的围场中。 若驰似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昂首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嘶鸣,声震四野,带着睥睨的气势。围栏里的几匹烈马感知到了它的威胁,顿时安静了些许,不安地原地踏着蹄子,眼神里流露出本能的警惕。 卫亭夏没进围栏。他靠在围栏外一根结实的木桩上,只将若驰牵了进去。他脸色依旧苍白,呼吸也带着不易察觉的短促,但眼神却异常锐利,紧紧锁住场内。 “去吧,”他松开缰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若驰耳中,“让它们知道,谁才是这里的头儿。” 若驰得令,猛地甩头,鬃毛飞扬。 它不再看卫亭夏,巨大的身躯转向那几匹躁动的烈马,空气瞬间变得冰冷而充满压迫感。 它没有立刻冲撞,而是踏着沉稳的步伐,绕着围栏边缘踱步。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沉重的闷响,巨大的头颅高昂,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匹试图挑战它权威的马。 一匹年轻的枣红烈马被若驰那近乎羞辱的审视激怒了,发出一声狂躁的嘶鸣,后腿猛地蹬地,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朝着若驰的侧后方猛冲过去! 若驰甚至没有正眼瞧它,只是在它冲近的瞬间,若驰庞大的身躯猛地侧开,后蹄闪电般向后一蹬,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砰! 一声闷响。 枣红马被一股巨力踹得踉跄着倒退出七八步才勉强站稳,发出一声痛苦惊惧的哀鸣,瑟瑟发抖地缩进了围栏最深的角落,再不敢抬头。 这一蹄,干净利落,直接将枣红马的气势踹倒。 而烈马的骨气一旦有所折损,就到了最适合驯服的时候, 围栏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看马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匹除了燕信风外谁都不听的黑马,在围场内悠闲地踱步。 接连伤到几匹战马之后,若驰的身上也滚出几滴血珠,但它丝毫没有畏缩疲乏的意思,反而更加亢奋,嘶鸣声里充斥着战意。 被他踹翻的烈马噤若寒蝉,已经没有了往日闹天闹地的气势。 卫亭夏倚着木桩,看着若驰从容地走向下一匹试图挑战的灰马,眼神专注,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胸口起伏得有些快,显然刚才的专注和场内的紧张气氛也牵动了他脆弱的内腑。但他没动,只是将身体重心更深地倚向背后的支撑。 以人类之躯,征服两百匹骏马并不容易,所以要先处理掉其中反抗最激烈的几个刺头,树立起新的权威。 若驰就是最合适的选择。 此刻,场内的若驰已然确立了无可动摇的绝对威严。那几匹先前还桀骜不驯的烈马,此刻如同被霜打蔫的茄子,瑟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若驰踏着沉稳的步伐,在围栏中心停下,头颅高昂,宛如巡视疆土的国王。 第103章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他推开木桩,站直了身体。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点虚浮,但当他走向围栏门时,场内所有马匹,包括若驰,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卫亭夏拉开围栏门,走了进去。 瘸腿老兵站在旁边,试图伸手阻拦,却被卫亭夏躲过,只能在旁边小心看着,示意两边的士兵一旦出现问题,马上冲过去把人救出来。 而与此同时,若驰也停止了来回踱步,静静伫立,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冰冷压迫,反而透出一种专注的等待。 卫亭夏停在若驰身侧,伸出手,却不是去抓缰绳,而是轻轻拍了拍它的肩胛。 若驰低下头,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脸颊。 “好孩子。” 卫亭夏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他抬手,抓住了若驰浓密的鬃毛。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猛地一借力,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流畅,借着那股巧劲和若驰配合的低头之势,瞬间翻上了若驰宽阔光滑的背脊。 一瞬间,四下皆惊,人群中传来抽气声。 卫亭夏扯动缰绳,若驰便随着他的心意走近马群,原先桀骜不驯的烈马,在看到若驰和骑在他身上的卫亭夏以后,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颅,呈现出臣服的姿态。 卫亭夏高踞马背,目光扫过俯首的马群,又掠过围栏外一张张震惊的面孔。 马场内外的嘶鸣声低缓沉重,战马被打服了、打怕了,嚣张气焰一扫而空。 瘸腿老兵怔怔望着场内那骑在马背上的苍白身影,喉结滚动,终是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 …… 老兵被亲卫带进幄帐,颤巍巍地冲着裴舟行了个礼。 “副帅,有事禀报。” 裴舟放下手里的公文,“你说。” 老兵咳嗽一声,手掌不自在地搓搓坏了的那条腿,然后道:“他昨天没吃东西,然后今天也没吃。” 两天没吃?这怎么行。 裴舟皱紧眉毛,听见屏风后面有响动,连忙追问:“一口没吃?” 老兵重复:“一口没吃,但他精神挺好的,上午还去了马场。” “哦……” 裴舟缓缓坐下,摆手示意老兵也坐:“那……他去马场干啥了?” 这个情况就比较复杂了。 老兵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起头,尴尬地笑了一下。 裴舟顿时感觉情况不对,有一种把屏风后面的人直接赶走的冲动。 然而肯定是来不及的,犹豫之后,老兵下定决心开口道:“昨夜若驰跑出了马厩,我们发现以后找了好久,后来才知道它跑到了卫先生那里去。” 裴舟:“……” 不好的预感成真,但裴舟还抱有一丝侥幸。 他试探着问:“它去咬卫亭夏了?” “这个倒没有,”老兵否认,“它只是在卫先生的幄帐里睡了一晚上。” 若驰上一次睡在人的帐篷里是五年前,那次陪它睡的人是燕信风。 裴舟已经有点无助了,但显然老兵还没说完。 “若驰很喜欢卫先生,今早卫先生要我们挑了几匹性子烈点的战马,把它们和若驰一起放进围场,若驰把它们打了一遍,现在都服气了。” 裴舟:“……” 他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本来把卫亭夏送到马场那边,是琢磨着那里离燕信风远点儿,而且没什么人,他可以自己养病,没真的想让卫亭夏训马。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若驰自己找上了门。 那匹马性子那么傲,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居然还愿意为了卫亭夏又打又踹。 裴舟已经不敢想屏风后面那个人的表情了。 “……行,我知道了,”他勉强道,“马老实了就行,你腿不好,也别光站着,他总不吃饭也不行,你去劝劝……” 颠三倒四说了一通,裴舟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等临了,老兵忽然露出一个仍然尴尬的笑,对着裴舟说道:“这件事本该由我去给大帅禀报,但是我说似乎不大合适,所以不知道副帅愿不愿意……” 裴舟点头:“我知道。” 见他点头,老兵不再多说,行礼之后便离开了。 而随着他的身影消失,裴舟缓缓转过头,听见脚步声从屏风后面响起。 方才老兵来的时候,燕信风正在和他商量京城的事情,一听见人来了,他二话不说就绕到了屏风后面,好像不想听,又好像很想听。 裴舟本来还嫌他没出息,现在想幸亏人藏在屏风后面,不然老兵看见他这副表情,那条瘸腿估计都撑不住,身体扑通一下就得跪地上。 “你没事吧?”他问。 燕信风没应声,只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顶着这目光,裴舟干笑两声,搜肠刮肚地替那马辩解:“咳,那不过是个畜生,它懂什么?许是多年不见,想卫亭夏了,这才去瞧瞧……” 燕信风依旧沉默。裴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况且,这不正说明若驰看重你么?它觉着你和卫亭夏是过命的交情,所以替他……替你鞍前马后,上刀山下火海……” 他满嘴跑火车,正常人听到他这些安慰,八成觉得燕信风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人生价值感要通过一匹马来获得,很孤独很悲伤。 燕信风异常无语地看着他。 等裴舟说得口干舌燥,彻底没招了,他才缓缓开口。 “我对他那么好。” 只这一句,就让裴舟瞬间噤声,再不敢多言,屏息听着。 “他不仅不感谢我,还拿我的被子,还戏弄我,现在还骑我的马……” 满是怨气的话语化作赤裸裸的控诉,燕信风特别茫然,不明白自己的以德报怨怎么会换来这些。 从小,父亲便教他做个君子,说只有对别人好,对国家好,才能积福积德,燕信风一直是按照父亲的教诲做的。 纵然卫亭夏背叛过他,害他差点死掉,可燕信风仍然记着那些年两人同舟共济的恩情,所以即便心中有怨,仍然不敢追究。 可卫亭夏显然不曾理解他的苦心,那天在幄帐里那样戏弄他,就连若驰也—— 他气得胡言乱语,把本不该说的话也一起秃噜了出来。 裴舟听得认真,马上就发现了不对:“他又怎么戏弄你了?” 几乎是话音落入耳中的一刹那,燕信风就回想起了身后那夹杂着甜香的水汽,卫亭夏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轻且柔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直戳得人心脏狂跳。 燕信风的脸瞬间就红了。 他嚅嗫道:“没什么。” 鬼才没什么。 裴舟心头猛地一沉。他不同于燕信风的懵懂,早些年在京城有过几个红颜知己,熟知男女情事,当然能看出燕信风的表情不对劲。 ……其实早在两年前,他就觉得燕信风不太对,但那时候的他们更多的是被生死困顿着,来不及想这些儿女情长,便粗粗放下。 现在燕信风身体好了一些,犹豫踟蹰随风而散,情绪变化就更加明显。 “我本来以为你已经好了,”他喃喃自语,恍然大悟,“原来没有。” 燕信风皱眉:“什么没有?” “没事,没什么,”裴舟摇头,“他戏弄你,你就报复呗,有来有回……” 他被自己的发现震惊到,说话又开始颠三倒四地没有头绪,燕信风觉得很奇怪,怀疑裴舟的脑子被人砸了。 不过好消息是戏弄的事情暂且被糊弄了过去。 说实话,燕信风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天的事,想来想去,大概就是卫亭夏恨他下手太狠,逼得符炽走投无路只能交人,所以故意报复。 想到这个,燕信风狂跳的心脏疼了疼,心跳也缓缓放慢。 “不管怎么样,他得吃东西,”他沉声道,“你不用管这些事,过段时间可能要回朝,你提前准备着。” 说完,他抬腿往帐门走,走到一半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裴舟。 燕信风认真道:“关于卫亭夏的事,谁都不要乱说,你也不行。” 免得有士兵将士受言语挑衅,不分青红皂白便去做所谓伸张正义之举,伤着人就不好了。 ----------------------- 作者有话说:世界五简介已出 第55章 讲不讲道理? 夜深人静时分, 燕信风还没睡,搬了张小案放在床头,披着衣服看书。 这几日他总是心烦气躁, 睡得不多可精神却很好,不是长久之计,需平心静气。 然而没等他看多久,营外忽然有细微的嘈杂声, 接着一个亲兵小心翼翼地走进帐子, 停在屏风边上。 第104章 “大帅, 它来了。” 谁来了? 燕信风皱眉抬头,一瞬间想是不是卫亭夏又要作什么幺蛾子, 来戏弄他, 可紧接着就有一声清悦的嘶鸣从帐外传来。 来的不是人,是马。 燕信风的眉毛皱得更紧:“让它回去。” 亲兵尴尬地笑了一下, 元帅这不玩笑吗,他什么人啊,他让若驰回去。 不等他措辞成功, 幄帐外面的亲兵忽然传出惊呼声, 随之而来的是一段基本没用的阻拦,然后若驰的马头就堂而皇之地探进帐子,接着就是整个身体。 它并不直接进来,而是挤开亲兵以后停在屏风侧边,和燕信风对视,俨然在等他的同意。 燕信风越看越觉得这匹马和某个人非常像, 都装出乖巧顺从的模样,实则一个比一个不驯。 他叹了口气,极其心累地放下书:“去吧。” 亲兵得令, 一溜烟跑了,若驰则跟得到许可似的甩甩脖子,哒哒哒地跑到燕信风床边,低头去咬他手里的书。 “不行!” 燕信风把书拿开,伸手去推若驰的头,“不能咬书!” 这匹马显然还沉浸在今天大杀四方、登基为王的氛围中,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听它的,一听见燕信风不允许,马上打了个响鼻,蹬着蹄子表达不满。 燕信风看着它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底那股郁结之气缓缓沉淀。 他没有提高声调,也未露怒容,只是收回手,坐得愈发端正,目光沉静地落在若驰身上。 “若驰,你得明白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认真,“一马不事二主,这是非常根本的道理,你应该懂得。” 他顿了顿,丝毫不觉得自己跟马讲道理有什么问题,继续道:“你刚出生没多久,母亲便上了战场,是我亲自照顾你,给你添草料,替你梳毛洗澡,刚来这里的时候,你不适应,也是我天天陪你睡。” 说到这里,一阵诡异的眩晕刺痛逼得燕信风止住话语。他没当回事,等疼痛退去,他继续对着若驰絮叨: “你现在很好,性格稳定,同时也很友善,愿意帮助遇到困难的人,我为你高兴,但我希望你明白我才是你的主人。” 燕信风手指点着若驰的脑门,语气无甚波澜:“而不是卫亭夏。” 若驰被他点得脑袋一缩一缩,大眼睛无辜地眨巴着,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不耐烦地甩着尾巴,鼻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蹄子又开始不安分地原地踏步,显然对这番长篇大论很不耐烦。 可燕信风还没说完。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说过的字字句句,忽然觉得还有没补充的点,于是不顾若驰的不耐烦,又说:“当然了,他待你很好,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应该和他好好相处,别让其他马欺负他,同样的,你也少带着他满场跑,他现在身体不行,你不能……” 又是絮絮叨叨的一堆,若驰已经不想在这儿睡了,用力拱了燕信风一下,抬腿要走。 燕信风盯着它的马屁股,意识到自己惹马烦了。 很好,现在他俩才是一心,自己是那个外人。 燕信风心头火起,又联想到卫亭夏因为符炽的事生自己的气,顿时觉得一股凉水泼在心口,冷热交替,气的人脑子发懵。 他掀开被子离开床榻,走到外面以后,示意亲卫把今夜当值的军医叫过来。 亲兵应声而去。不多时,医官匆匆赶来:“大帅,您哪里不适?” 燕信风背着手在帐中踱步,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什么军国大事,半晌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若是有人,近日食欲不振,不思饮食,该当如何?” 医官一愣,小心答道:“呃……这需看具体症候,不知大帅说的人是谁?”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而且看了医官一眼。 医官瞬间明白了。 “卫先生刚刚退烧,如今身体还比较虚弱,不进食是不行的,可以开一些温补的汤药促进食欲,不会伤身。” 燕信风点头,而后问:“你心里有药方吗?” 医官道:“家父曾教过,不过这味药要比寻常的更苦些,一般人都不爱喝。” 那正好。 燕信风道:“那去开吧,明天煎好了给他送过去,必须得喝。” “是。” 医官领命退下,了却一件烦心事,燕信风觉得神清气爽,终于可以睡觉了。 …… 另一边,卫亭夏被极其难闻的苦涩气味叫醒,睁眼的瞬间,以为自己到了火灾现场。 “怎么回事?”他挣扎着问0188,“我死了?” 0188无甚情绪地回答:[你再不吃饭确实是要死了。] 卫亭夏:“……” “我好可怜啊,”他扯着嗓子哀嚎,“我好难受啊,我没有力气,我昨天才工作完,现在又被吵醒——” 0188是个冷漠的王八蛋,见他说工作,马上甩出图表纠正:[看清楚,这个才是你的工作。] 红光扑在人脸上,配合着外面的苦药味,更像火灾现场了。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坐起来,不装了:“我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怎么看不懂?] “他好像很恨我,又好像没有那么恨我,”卫亭夏道,“非常微妙,好像他自己也在摇摆。” [这是很正常的,]0188,[你不要刺激他。] 卫亭夏皱眉:“我什么时候刺激他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没有吗?0188翻看自己的数据,发现燕信风有过几次心跳加快,其中最快的一次是卫亭夏没穿衣服,贴在他后背的时候。 它觉得这个应该算刺激,但是某种慢慢磨砺出来的直觉让0188选择沉默。 [好吧,你没有。] 正当两人交谈之际,帐门被人掀开,一个医官带着闻起来就很不对劲的药走到床边。 “卫先生,该吃药了。” 卫亭夏神色莫名:“我不需要吃药。” “燕帅吩咐的,”医官说,“他说您必须得喝。” 卫亭夏:“……” 瞧这话说的,以前皇帝死了妃嫔殉葬的时候,负责行刑的太监也是这个口气。 他沉默一会儿,然后谨慎发问:“他要毒死我?” 医官的手狠狠哆嗦一下:“当然不是,这药是温补的,促进食欲,您已经一天水米未进,这是很不好的!” 哦。 卫亭夏仍然挑剔地打量着面前的药,怎么看都觉得不像正常东西。 “你喝一口。”他说。 医官:“……” 他的职业素养被狠狠怀疑,从治病救人转成了害人性命,简直是对他的极大侮辱。 医官想要反驳,想要反抗,想要为自己证明,可对上卫亭夏的眼神以后,他安静两秒,然后老老实实地喝了一口。 ……没事。 既没咳嗽,也没吐血,看来确实只是药。 卫亭夏放下心,接过来以后试图一饮而尽。 然而汤药刚滑进嘴里,他就意识到不对。 苦,太苦了。 苦得好像一个辛辛苦苦工作一辈子的打工人,终于赚到了能够退休的钱,准备享受退休生活。然而就在他退休的当天晚上,打工人做了个梦,梦见有人说要拿走他最宝贵的东西。 打工人睁开眼一看,发现自己的存款全部没了。 卫亭夏感觉眼前一片模糊,放下药碗,发现自己苦得哭了出来。 燕信风是个小心眼的王八蛋。 就因为他骑了若驰,这王八蛋就来报复。 卫亭夏用衣袖擦擦眼角,把碗放回托盘上,“不喝了。” 医官好言相劝:“既然喝药,索性治到底,这样以后都放心了,一直这样不吃饭也不是个事。” 卫亭夏觉得自己的嘴里死了个人,一口也喝不下去了。 他确认道:“你确定这个药是治食欲不振的?” “确定啊,”医官用力点头,“我父亲用这个药治好了很多人呢,病人一喝完药就食欲大开,开始进食。” 卫亭夏幽幽道:“也有可能是他们怕自己再不吃饭,就要被再灌一碗。” 0188在他的脑子里谄媚地鼓掌:[你已经懂得患者心理学了!] 医官:“……” 太残酷了,简直是太残酷了,难怪他来送药之前师傅说这个帐篷里住的是妖怪,这么一看一点错都没有。 长得漂亮,嘴却这么毒,像是在山中修行的时候吃了不少毒草。 第105章 医官是看着卫亭夏吃完饭才离开的。 而就在他离开的同时,一道隐秘的身影,从卫亭夏的幄帐旁边一闪而过,朝着帅帐的方向走去。 周至他们都在帅帐。 大约两个时辰前,符炽的军队终于开拔倒退,全军急行,看样子是准备返回边城,有斥候前去探查,回来后汇报说符炽一路走一路杀,不少士兵都被处死了。 众人心知肚明,符炽是在杀人灭口,不想让人知道他和燕信风做过交易。 “要我看,现在去追也来得及,”周至大声说,“反正马到收了,人也换来了,他们实力大减,灭除轻轻松松!” 他的观点也是军中很多人的观点,认为机不可失,哪怕撕毁合约也要除去符炽。 燕信风不置可否。 他确实有一点想砍了符炽的头,但…… 燕信风眉毛紧锁,没有理会在场人的各种言语,兀自踱步到桌后,盯着兵阵图看了很久。 裴舟坐在侧边,看着他思索的眼神,心脏愈发紧缩。 昨天和燕信风交谈几句以后,裴舟一晚上都没睡好,心里仿佛压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他不住地想起没把卫亭夏换回来时,燕信风的一言一行,还有他说要打到朔国都的眼神。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让裴舟能看出来,燕信风没开玩笑。 北境距离京城万里之遥,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玄北军是战是和,大昭边关的走向,全在燕信风的一念之间。 任何一点微小的偏差,都可能促使燕信风做出……不那么合乎全局的选择。 这并非质疑燕信风作为统帅的素养,而是裴舟真切地意识到,卫亭夏的安危对燕信风的影响之大,远超想象。 藏在桌案下的手缓缓攥紧,裴舟望向仍在激烈争论的将领们,忽然听见几声清脆的叩击声从前方传来。他抬起头,看到燕信风已经结束了沉思,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符炽死了,”燕信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帐内的嘈杂,“朔国会派什么人来?”他问所有人。 帅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周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谁来都一样之类的话,但被燕信风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扫过,话又咽了回去。 燕信风没有等别人回答,他手指无意识地又叩了下桌案,继续说道: “朔国皇帝病体衰弱,国无储君,几个皇子争夺不休,朝堂上下暗流汹涌。这种时候,若有人能在战场上拿出些扎扎实实的军功政绩,那分量……” 燕信风的话没说完,但帐内已是一片死寂,只余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将领们脸上的激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 “符炽待在边关,对我们反而是最好的。” 燕信风的声音异常冷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他怕死,更怕丢了他苦心经营才爬上去的位置。所以他知道分寸,不敢真把天捅破。”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可如果换上一位不知深浅、不顾后果,只想着拿边关将士的命去铺自己青云路的将领呢?诸位想想,那会是什么局面?” 无需再多言了。 打仗能挣军功,可那军功是实打实用人命堆出来的。他们杀朔国人替自己挣前程,朔国人何尝不是杀他们去填自己的功劳簿? 来来回回,无休无止,是个填不满的血窟窿。 比起军功,他们更不想再看见连年战乱。 裴舟紧攥的手微微松开了些,心中那块巨石似乎被撬动了一角。燕信风此刻的冷静分析,正是他最希望看到的。 然而就在这丝宽慰升起的刹那,还不等他松口气,一种更强烈、更挥之不去的异样感猛地攫住了裴舟。 他注视着此刻坐在桌案后面运筹帷幄、冷静沉着的燕信风,几乎无法将他,与那天夜里几乎不顾一切要挥师北上的将领视为一人。 如此突兀又如此诡异。 裴舟总觉得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忽略了,像一片阴影悄然掠过心头,却抓不住丝毫痕迹。这股莫名的寒意,甚至冲淡了方才的些许安心。 燕信风审视着众人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他们已明白其中利害。他不再犹豫,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所以,符炽绝不能死在我们手上,至少现在不能。让他活着滚回朔国,对我们更有利。” 他目光最后落在还有些不甘的周至脸上,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到此为止。符炽已走,不必再追。都散了吧。” …… …… 等人都走了,负责卫亭夏的亲卫才回来复命,他先说好消息:“卫先生吃饭了。” 吃饭就好,燕信风心里松了口气,觉得是医官的药派上了作用。 “还有呢?” “还有……” 亲卫抬头向上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下定决心后道,“卫先生问是不是你给他下毒了。” 燕信风闻言一怔,手中的茶盏咔地磕在案几上。 “下毒?”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眉峰猛地拧紧,“他当真这么说?” 亲卫的头垂得更低:“对……卫先生嫌那个药味道难喝……” 嫌药难喝,所以觉得是他下毒。 燕信风这回是真的被气笑了。 指尖在案几上敲出急促的声响,燕信风觉得自己真是闲得没事干,竟然关心这样一个不长心的混账吃不吃东西,病好不好全。 “我如果要杀他,用得着下毒这种下作手段吗?”他好像是在问亲卫,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他病成那个样子,我都恪守礼法,何必要等他病好之后下毒伤他性命?”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小心眼的人? 燕信风觉得自己的头开始痛了,他的病可能一直没好。从卫亭夏离开他的那一天开始,他的病就好不了了。 “我得和他说清楚。”他喃喃自语,“我不是这种人……” 他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污蔑过,名声岌岌可危,已经到了不得不做出行动的地步。 燕信风二话不说就站起身,让亲卫自行离开以后,怀揣着要为自己正名的想法,他朝着马场的方向走去。 …… 彼时,卫亭夏正在床上打盹。 他中午被那个药恶心到了,多吃了几口,现在有点晕碳,脑子是沉的,有一种随时都可能昏睡过去的疲倦感。 0188给出的身体检测报告指出,卫亭夏的身体正在逐渐恢复,但想要恢复到以前那个能跑能跳的水平,应该是没希望了。 [离开的两年,你的身体大概没有得到很好的对待。]0188道。 还用它说。 脱离世界后的自动托管最常见的手法就是昏睡不醒,所以卫亭夏这具身体基本就是在病痛中昏睡了两年,能站起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随便吧,”半梦半醒间,卫亭夏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我又不需要徒手扯人头什么的。” 他过任务主要靠脑子。 [是的,]0188赞同,[我为你骄傲。] 话音落下,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又沉重,卫亭夏睁开眼的瞬间,看见燕信风出现在幄帐中。 他走得很急,脸被风吹得发白,身后谁都没跟,一进门就跟看仇人似的瞪着卫亭夏,表情非常严肃。 咋啦?真要给他下毒? 卫亭夏慢吞吞地支起身,倚着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燕信风一步步逼近。 待两人之间只余下不到一尺,燕信风胸中那股翻腾的怒气与焦灼似乎才艰难地找到了出口,挤出的第一句话就让卫亭夏眉梢微挑。 “我没有。” 卫亭夏眨了眨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浮起茫然:“……你什么没有?” “我没有给你下毒!”燕信风几乎是低吼出来,额角青筋微跳,“我没有要害你!你为什么不喝药?!” 他紧盯着卫亭夏苍白的面孔,那点不喝药、不吃东西的罪状显然让他耿耿于怀。 “我为什么要喝药?”卫亭夏反问,“那药难喝得像是有个人死在里面。” 燕信风才不管那碗药是不是杀了人熬出来的,继续道:“你不喝药,你的病怎么会好?你为什么不肯吃东西?” “不想吃,你怎么管那么多?”卫亭夏皱起眉毛,忽然意识到问题,“不对,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回答这个问题,涉及到了一些窃听偷窥之类的不和谐因素,会让他在接下来的争吵中落入下风,于是燕信风抿抿嘴唇,选择沉默。 第106章 这沉默,正是卫亭夏想要的引线。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点慵懒的倦怠瞬间褪去,换上一种近乎狡黠的清醒。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低的、柔柔的,带着点刻意的理直气壮:“你看,你不说,我当然要怀疑一下了。” 他摊了摊手,语气是刻意的柔弱,“我现在这身份,这境况,孤零零躺在这儿,手无缚鸡之力。若你真想悄无声息地弄死我……” 燕信风神情紧绷,注视着他的神态变化,卫亭夏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扫过燕信风的下颌线。 “那我岂不是只能每天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等死?连口饭都不敢多吃,生怕是最后的断头饭呢。” “你——!” 燕信风只觉得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人怎么、怎么能如此颠倒黑白,如此……不讲道理! “卫亭夏!你讲不讲道理?!” 他气得声音都在发颤,手指几乎要戳到卫亭夏鼻尖,“我若要害你,何须等到今日?!两年前的事情你的确对不住我,可我并非忘记了你对我的恩情,我难道是那种狠心冷情的人吗?还是在你眼里我一直是个小人?” 十年,那可是十年。 他们的十年情谊,在苦寒之地的相互扶持,还不足以卫亭夏看清他的为人吗? 燕信风只觉得头疼得像是有人在凿他的脑子,心口有火烧着,烧得他头脑发昏,甚至有点儿想吐。 而卫亭夏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应对着他的怒火,非但不恐惧,反而像看到什么好笑事物似的勾起唇角,眉眼弯出细细的弧度。 “燕信风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他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清晰无比地吐出后半句,“我啊,就是不讲道理。” 第56章 所谓日久生情 “你……!” 那轻飘飘的四个字, 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垮了燕信风紧绷的神经。 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猛地在他颅腔内炸开,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锥狠狠凿进了他的后脑, 剧痛像火花一样炸开。 燕信风眼前瞬间一黑,视野里卫亭夏那张带着恶劣笑意的脸急剧模糊旋转。 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两晃,再也支撑不住,像座失去根基的山峦般轰然向前倾倒, 直直栽向床榻。 而卫亭夏像是早有预料, 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非但没躲, 反而极其自然地张开手臂,稳稳接住了那具沉重砸下的、带着冷硬甲胄气息的身体。 燕信风的额头重重抵在他单薄的肩窝, 滚烫的呼吸急促地喷在他颈侧, 整个人完全失去了意识,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 卫亭夏垂下眼睫, 看着怀中这张因剧痛而失去血色的、轮廓分明的脸。 他空着的那只手,极其熟稔地抬起,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 轻轻抚上了燕信风后脑勺某个特定的位置, 指尖在那块紧绷的骨缝处缓缓按揉了几下。 感受着指尖下异于常人的僵硬与滚烫,卫亭夏唇边的笑意终于沉淀下来,化作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尘埃落定的叹息。 他低下头,凑近燕信风毫无知觉的耳畔,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近乎耳语的气音, 笃定地下了结论:“看吧,我就说你有病。” 卫亭夏从没撒谎。 …… 帐内烛火摇曳,光线昏暗, 将影子拉得细长扭曲。燕信风是在一种钝痛中恢复意识的。 后脑勺像是被反复重锤过,闷闷地抽痛,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根顽固的神经。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是熟悉的幄帐顶,有呼吸声从身旁传来。 卫亭夏就在他身边。 还未等燕信风整理出究竟发生了什么,就有声响从门外传来,身边的被褥随之响起细微的窸窣声,接着是极其轻缓的起身动作。 卫亭夏带走了一支蜡烛,缓步行至帐门前,刚拉开门,裴舟就急吼吼地冲过来。 “人呢!” “什么人?”卫亭夏问。 裴舟急了:“你别跟我装!” 他想大喊出声,但又意识到这个事儿不能让别人知道,所以又憋屈地压低声音:“燕信风!他是不是在你这儿?!” 被谈论的人躺在榻上,望着眼前摇晃的烛光,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昏迷了过去时间大概挺长的,足够白天到黑夜,也难怪裴舟急成这样。 而帐外,卫亭夏终于点头:“对,是在我这儿。” 裴舟倒吸一口凉气,听声音快要不行了。 他问:“那他为什么不出来?” 卫亭夏如实回答:“睡了。” 裴舟音调拔高:“——什么?!!” 他激动又困惑,影子在帐子外面疯狂转悠,两圈以后他停在原地,再次确认:“你俩睡了?” 燕信风皱起眉毛,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卫亭夏可能要更明白一些,淡定道:“你这个问题既失礼又奇怪,但答案是没有。” 裴舟叹了口气,好像挺失望的。 他有什么好失望? 燕信风越来越不明白这两个人在说什么,刚想起身过去打发人走,就听见裴舟异常坚定地开口:“我得过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人有没有被掐死!” 说完,不等卫亭夏回应,裴舟抢先一步绕开他冲进幄帐,刚刚好好看见燕信风撑着胳膊坐起来。 挺好,没死没疯,也没吐血。 裴舟的心放下大半,但还是神经兮兮地冲到榻前,一把握住燕信风的手。 “他有没有给你下毒?” 燕信风很不自在地想把手抽回去:“……没有。” 裴舟不肯放手:“他有没有试着掐死你?” “也没有。” 怀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裴舟还是不能相信,但勉强松开手。 卫亭夏笑眯眯地坐在床边,极其熟稔地伸手,摸了摸燕信风的肩膀,然后替他理了一下乱开的领子。 注视着眼前这一幕,和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燕信风,裴舟的眼皮狠狠一跳。 故意的!这妖怪绝对是故意的! “裁云,”他缓缓喊了一声燕信风的字,“我小时候读书,老先生跟我说,被妖怪抓住的人如果求救,会用力眨三次眼睛,你有没有听过这个故事?” 故事的暗示意味太过明显,卫亭夏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他问:“你说谁是妖怪?” 裴舟冷笑:“你猜我说的是谁?” 卫亭夏眨眨眼,半点不接裴舟的话,直接看向燕信风:“他骂我。” 我靠!天底下怎么有这种人!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你就是骂了,”卫亭夏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你不会以为自己装得隐蔽一点,别人就不好意思拆穿吧?” 裴舟终于体会到被气得说不出话的感觉了,他看向燕信风,本想寻求公道,却没想到燕信风也道:“你不要欺负他。” 谁欺负谁? 裴舟不可置信,指指自己又指指快得意上天的卫亭夏。“我欺负他?” 燕信风没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什么问题,点头:“不要总是说他是妖怪。” “……” 好好好,这还没睡上呢,就替他说话了,真睡上还了得? 裴舟站起身,一个字都不想再跟这两个王八蛋说。 “没死就行,”他冷冷道,“我走了。” 脚步声带着差点被气死的愤懑,终于渐渐远去。 帐帘再次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凉夜色。 卫亭夏半靠在床头,轻轻叹了口气,躺回燕信风身边,他偏了偏身体,枕住手臂,目光停留在燕信风面孔上。 燕信风的心跳在胸腔里逐渐加快,如擂鼓一般,后脑未散尽的疼痛仿佛都因为这紧张而加剧。 他想了很多个适合在此时开口的话,可又在反复斟酌后一一抛弃。 昏了这一遭以后,燕信风已经不生气了,他觉得自己也不能怪卫亭夏怀疑,毕竟他离开两年,在异国他乡过得不好。符炽本该与他同舟共济,却因为种种事宜,不得已将他推回到燕信风手中,想来卫亭夏心中也是很怨的。 你不能怪故人心思变,要怨就怨当初生了间隙,自己却没发现。 燕信风也叹了口气,索性将话题完全转变。 “……你说我有病,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卫亭夏眨眨眼,断眉在光影下,仿佛一支断而重续的锐利笔锋,“你有病。” 第107章 他将这件事告诉了所有人,但是没有人相信他。 燕信风茫然地移开目光:“你是怎么知道的?” 自从他的病情开始好转,无数医官都来诊断过,甚至京城都专门派了两名太医前来问诊,全都说他病痛巨消,可以长命百岁。 所有人都认为他没有事情,燕信风也不在意那些时不时钻进脑子里的疼痛。 只有卫亭夏说他有病。 “很难看出来吗?”卫亭夏满不在乎地说,“我早就知道了。” 燕信风闻言眼睫轻颤,心中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是……符炽告诉你的?” 如果符炽知道他的病没有治好,时常头痛,性情大变,那问题可就大了。燕信风有个把柄落在了敌人手中,虽然不算致命,但以后肯定也要多多斟酌打算。 卫亭夏拧紧眉毛,莫名其妙:“关符炽什么事?” 问完这句话,一个更要紧的问题又冒出来。 卫亭夏:“你为什么总提符炽?” “我不能提吗?”燕信风反问,“他是真实存在的,我为什么不能提他的名字?” 关键不在于燕信风能不能提这个名字,而是他提的次数有点太多了,好像他真的很关心。 卫亭夏摇头,发丝蹭在枕头上:“不是他。” “那你怎么知道?” 燕信风还是觉得奇怪,“我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给任何人。” 卫亭夏横了他一眼:“就不能是我医术出众,自己看出来的?” 燕信风斩钉截铁:“不可能。” 他否认得太过干脆,卫亭夏都愣了一下。“为什么?” 燕信风拿出证据:“八年前,我偶感不适,你自告奋勇为我煎药,然后我喝了药,昏迷三天三夜,险些延误军机,裴舟更是连白布都裁好了。还记得吗?” 卫亭夏:“……” 他不服气,哪怕证据已经被人家甩脸上了,还是梗着脖子狡辩:“你没有证据证明这个一定是我的错。” “我确实没有,”燕信风道,“只是顺口一说。” 去你的顺口一说。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总之你要平心静气,别总是胡思乱想。” 燕信风心中有了个答案,可还是问:“胡思乱想后会怎么样?” 卫亭夏看着他,缓缓勾起唇角。 帐内烛火昏沉,有夜风刮过,光影也跟着摇曳,暖融融的铺洒在人身上时,仿佛给一切蒙上和美的光泽。 温暖。柔软。蛊惑人心。 枕边人的眼睛是两湾深深的潭水,眉毛则是悬在潭水上面,姿容俊逸凌厉的山峰,燕信风不自觉便陷进夕阳般的暖色余晖中,看着卫亭夏一点点地凑近,指尖点在他的喉咙。 “胡思乱想,会发病,发病,就会性情大变。” 白而修长的指尖落在衣襟上,没有用多大力气,可随着话语的逐渐深入,指尖也开始缓缓用力,向下滑去。 越过衣服纹路,卫亭夏笑意渐深,仍然紧盯着燕信风的眼睛,指尖最后悬在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上。 心跳越过皮肤的间隔,在卫亭夏的手指上开花。 燕信风的心跳好快。 “性情大变呢,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也许比以前更沉默,也有可能变得放荡不羁,逮谁抱谁,抱谁亲谁,到那时,燕帅准备亲谁?” 一股无名之火轰地一下在燕信风四肢百骸间炸开。 这种感觉与方才的愤怒无关,而是一种更加陌生、更加汹涌的燥热与冲动,像熔岩在血脉深处奔流咆哮,烧得他理智的堤坝摇摇欲坠。 燕信风强自忍耐着,下颌线绷得死紧,额角甚至沁出细密的汗珠,可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气流却越积越厚,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卫亭夏还在笑,黑亮的眼眸映出烛光和燕信风的半张面孔,他缓缓收回手,蜷起身体注视着燕信风的困惑无措。 好像他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明白燕信风的心中的困惑不解,可他不准备施以援手,只是看戏。 燕信风脑中那根名为克制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火疯狂地撩上来,下一瞬,他猛地发力,一个翻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卫亭夏狠狠压在了身下。 他的动作太快了,高大的身影瞬间投下浓重的阴影,如同战旗般垂落,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笼罩在昏暗的暖光与暧昧的寂静之中。 卫亭夏猝不及防,后背撞上柔软的床铺,发出一声闷哼。 但他眼中的惊愕只停留了一瞬,随即被更浓的笑意取代,甚至带上了几分得逞般的意味,就那样毫不闪避地迎着燕信风俯视下来的视线。 这笑容如同烈油,猛地浇在燕信风心头那把燎原野火上,火烧得更旺,灼热的冲动叫嚣着冲上头顶,烧得燕信风头晕目眩,难辨今夕何夕。 他无意识地向下压去,头颅也缓缓低下,灼热的视线难以自制地停留在卫亭夏的唇瓣上,一种干渴的欲念涌动在火焰深处。 “燕信风。” 模糊中有人喊他的名字。“……你想干什么?” 我想……我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梆!梆!梆!” 三声清晰、冰冷、毫无感情的梆子声,穿透厚厚的帐幕,突兀地刺破了帐内几乎凝滞的灼热空气,如同寒冰兜头浇下。 打更了! 燕信风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那烧得他神志全无的邪火,瞬间被这梆子声浇灭了大半。 理智如同退潮的海水,猛地回涌,冲垮了方才迷乱的冲动。 直到这时,燕信风这才惊觉两人的姿势是何等的不妙,自己正以完全不体面不尊重的姿态将卫亭夏困在身下,身体紧贴,鼻尖几乎相触,而自己方才……竟然想低头…… 轰地一下,比刚才更猛烈的热浪直冲燕信风的脸颊和耳根!那热度几乎要将他烧穿。 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燕信风猛地从卫亭夏身上弹开,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狼狈地翻身坐起,背对着身后的人。 胸膛剧烈起伏,他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脸上几乎要烧穿的温度,而在整个过程中,燕信风根本不敢回头去看卫亭夏此刻的表情,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窘迫和羞耻感将他淹没,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帐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那三声梆子响后,死一般的寂静余音。 “……” 看着旁边试图把自己憋死的燕信风,卫亭夏没忍住,笑得弯了眼睛,他撑住身子坐起来,发丝散落在肩头。 “看来确实会乱亲人,”他的声音中藏着丝丝缕缕的笑意,“就是不知道是只逮着一个亲还是到处亲?” “有什么区别?” 燕信风心如死灰,语气也非常黯淡,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做出如此不得体的举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 向来挺拔的脊梁终于弯了下去,卫亭夏有点不忍心,伸手勾勾燕信风的袖子,安慰道:“你只是控制不住自己而已,发病了。” 燕信风皱眉,反驳道:“难道发病就能随便——” 他没好意思把话说全,心里不认同卫亭夏的安慰。平时也不是没发病过,怎么其他时候都能忍,偏偏这次忍不了?想来自己骨子里也是个轻佻的人,所以才经不住诱惑。 燕信风低头瞪着自己兄弟,内心五味杂陈:没想到你这样不坚定不自爱,让我丢这么大的人。 他现在只盼着卫亭夏没感觉到,这样两人以后见面还能正常说话,不然就凭卫亭夏这种性格,若是发现了,但凡气恼争吵,都得把这件事情溜出来游街一番。 那燕信风真不用活了。 想到这里,大将军本能觉得不能再多待了。 他腾的一下站起身,也不回头,匆匆撂下一句便要离开。 然后刚到门口,他就被身后人喊住。 “燕信风!” 燕信风回过头,看到卫亭夏坐在床前,眼神静静地望过来。 “想想你为什么总是提符炽。”他道。 燕信风喉结动动,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 …… 最后一盏烛火也被吹灭,卫亭夏躺回床上,0188突然出现:[指数降低了。] “降了多少?” [不是很多。] 0188亮出图表,昏暗的环境中,刺目的红线像一个中途倒塌的小山坡,折出一段尖锐的弧度。 确实不多,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已经非常好了。 第108章 卫亭夏松了一口气,放松地翻了个身。 “终于不用担心炸成烟花了,”他很感叹,“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和你一起去死。” 这样死了也会被奴役的,非常可怕。 0188才不理他,直接问:[为什么会降?] 明明燕信风都气晕了。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卫亭夏打了个哈欠,“闷葫芦的心思谁能明白?” 反正今天刺激得差不多了,再多说两句话,燕信风说不定又得吐血,就此打住刚刚好。 另一边,燕信风回到自己的幄帐,点灯后又是一夜未睡。 他连夜写好了回京后需要呈上的公文,安排了最近半年的边防布阵图,还顺便理清了之前一直堆着不想处理的种种文件,等落笔,日光落进幄帐。 大军再过七日便会返程,此时已经开始了陆续的准备运输工作,燕信风抽查了几辆马车,确定没问题后,刚要离开,便从拐角处听见了两个格外熟悉的声音。 崔鸣:“你和你那妹子怎么样了?” 郑铎:“不怎么样。” 崔鸣:“这是什么意思?” 燕信风停住脚步。 不怪他耳朵灵,实在是这两个传令兵的声音太有特色,说话铿锵有力,就连平常交流的时候也格外大声。和他们睡一个帐子里的新兵最开始都不习惯,常常半夜被吓醒,丢半条命。 如鸣金铎,燕信风给他俩起这个名字,一个是夸他俩声音大,另一个也是觉得实在吵得厉害。 躲在帐子后面偷懒的两个人并没有发现还有第三人在场,郑铎开始抱怨:“我最近总是睡不好,心跳也快,烦得很,我和她可能成不了亲。” 这是在谈私事,燕信风不该听的。 他抬腿要走。 接着,郑铎的一句话又将他拦了下来。 “我临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娘给她相了门亲,是个远房表哥,她不喜欢,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整天就想着这个表哥,越想越烦躁。”郑铎也很困惑,“我这是咋了?” 燕信风瞬间想起昨夜临走时,卫亭夏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总想符炽? 其实对比起来还是很不一样的,郑铎和那个姑娘明显是有情人,而他和卫亭夏是兄弟,但听听无妨,说不定能解了心中困惑。 燕信风停住脚步。 “你这还用说?”崔鸣的声音更自然,可能成了亲的人就是有这种优势,“你怕呀!” 郑铎不服:“我?我有什么好怕的?打仗的时候我冲得比你还快!” “呸!”崔鸣才懒得理,“你就是怕,你怕她不要你,要那个什么劳什子表哥!” “……” 郑铎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这还能有假?” 崔鸣跟个大哥似的拍拍他的肩膀,指点道:“听哥的,你回去以后拿上你这回的薪金,请好媒人买好东西,直接去她家提亲,以后就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可能是说到提亲就高兴,郑铎仿佛幻想到了那一幕,脸上无意识就挂出一个笑。 “好兄弟,我听你的。”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了。 而身后阴影里,燕信风已经完全僵立在了原地,久久不能移动。 崔鸣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回荡,如重锤叩钟,使人如遭雷击,又恍然大悟。 原来,他是怕卫亭夏再离开……吗? 突兀地,燕信风想起五年前的一个黑夜。 彼时边疆异族进犯,他与卫亭夏率领一支突袭小队,蹲守在西面高山的山坳里。篝火燃起,他们围坐取暖,等待进攻的时机。 临近二十七岁的燕信风,身体已是大不如前,时常陷入昏睡。为了保证清醒,他随身总带一把匕首,在意识行将涣散时,用痛楚将自己刺醒。 可在与那夜有关的的记忆中,燕信风记得自己没有动刀。 他记起了卫亭夏在篝火边低声哼唱的异域小曲,那曲调随着漫天火星向上燃烧,一直烧到了天上。 也顺便烧穿了燕信风本该体会到的一切苦痛,让他难得无知无畏。 第57章 折枝 燕信风没有声张。 他将这个发现暗暗压在心底, 一如既往做自己该做的事,处理好一切公文后,他甚至空出手, 压了几个跃跃欲试想要冒头的刺头。 等大军将要返程,燕信风去了一趟马场。 什么事都没有了。 若驰是很合适的马王,它冷静、强悍,而且愿意操纵局面, 唯一的遗憾在于它并不是那么积极, 但对于军队而言, 这恰到好处。 养马人不是所有时候都需要若驰出力,它只需要在恰当的时机展露威严, 其他时候都可以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情。 卫亭夏确实找到了一个很合适的解决之道, 而且处理方法也令若驰满意。 燕信风踱到若驰的厩前。 他解开缰绳,动作利落:“走, 带你出去跑跑。” 若驰的耳朵倏地转向他,深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粗重的鼻息喷在燕信风的手背上, 带着温热的力道。 自从来到这里, 若驰就没有自由自在地跑过,唯二的反抗,一次去找了卫亭夏,另一次去找了燕信风,然后又被他烦了回来,所以若驰确实无聊很长一段时间了。 军营附近, 恰好有一片开阔的空地。 刚一踏上这块地界,若驰便显得不同了,撒了欢儿似的到处疯跑, 四蹄翻腾,卷起干燥的尘土。它跑得极快,肌肉在光滑的皮毛下流畅地滚动舒张,如同强弓拉满复又释放。 风在耳边呼啸,大地在蹄下飞退。 燕信风唯一做的就是拉紧缰绳,确保若驰跑着跑着不会把他甩下去。 若驰的步伐里带着一种久违的、纯粹奔放的轻快,几圈过后,它才渐渐放缓了速度,高昂着头颅,胸膛有力地起伏,喷出的白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细雾。 它很开心,难得蹭过燕信风的手臂,进行了一种矜持的撒娇。 燕信风也笑了,他拍拍若驰的脑袋,若驰开始在空地里慢悠悠地行走,最后停在一棵高大生芽的酸枣树旁边,抬起脑袋去嚼嫩芽。 燕信风随手揪了几颗青色的枣子揣进怀里,看着头顶枝丫摇曳。 “我觉得不能怪他,”他跟若驰说话,“当年难堪,他怕我恼了,不顾当年情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话语化成白气,消弭在天地之间,若驰咬下几片嫩叶在嘴里嚼,并没有对燕信风的话做出任何反应。 燕信风也没有期待这些。 他继续道:“当年在盘错口,说白了也只是我与他之间的事,军中除我以外无人受伤,且那个时候停战也好,免得之后再生诸多事端……” 盘错口之前,已经打了七年的仗,基本就是从燕信风来到北境就一直在打,打死了很多人,也打伤了整个边境的根基。 那时候骑马进城,随便一眼都是饿得面黄肌瘦的人,眼睛里闪烁着对战争的恐慌,像是蜷缩在黄沙里的弱小野兽,明知道灾难正在到来,却无能为力。 人打仗打久了,是听不见哭声的,满心满眼都是往前,不要停。 如果不是卫亭夏用行动给了他一巴掌,燕信风未必能清醒。 “……也不是说我原谅他了,我只是觉得,既然这只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那么也实在不必以军中法纪来要求,”燕信风的声音絮絮叨叨,掺杂了无数的迷茫和犹疑不决,“况且他也确实将马养好了,你帮他也不是我命令的,是他自己有能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若驰明白个锤子,它晃了晃身体,示意燕信风下来。 燕信风皱紧眉毛,不满意地翻身下马。 前后纠结让他不自觉地话多:“你现在脾气越来越大了,以前不曾这样,是和他相处久了也被传染了吗?这样不行,你是战马,他是人,他可以任性,你不……” 话语止于一枝若驰咬断递过来的树枝。 深秋临冬的酸枣树,叶子绿得接近暗色,偏偏有几片芽还是嫩嫩的黄色,枣子坠在中间,是脆生生的绿。 几种颜色交杂在一起,构成了苦寒边境难得的景色。 燕信风默不作声地接过,拿在手里打量很久。 “你让我把这个给他?”他低声问,“他会喜欢吗?” 也许会。 卫亭夏的性格和寻常人不一样,喜欢的东西也不一样。 燕信风看着枣树枝,莫名便想起自己的被褥还在某人的幄帐里,又顺着被褥想起一具湿润的身体,接着就是那夜混乱又仓促的烛火光影。 第109章 倏地,他将枣树枝藏在身后,耳尖又泛起一层红。 “先不给他,”燕信风做出决定,“等几天再说。” 再等几天,枝芽就要枯萎了。 若驰不屑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懒得拆穿自家主人的欲盖弥彰,它离开枣树,风中鬃毛飞扬如旗。 燕信风翻身上马,若驰带着他和一枝枣树回了军营。 …… 夜里,有宴会。 战争结束,大军返程前总会庆祝一番,点燃篝火,炖上肉,撬开被土封好的酒罐子,霎时间,硝烟血腥气被更暖和的味道冲散,火星漫天。 燕信风不能喝酒,所以只是看着底下的将士喝个没完,一坛接一坛地开,笑声震天响。 在边关待久了,人就会喜欢喝酒,有些像将士自小从边境长大,性格粗犷,喝多了就开始找人劝酒,连裴舟也被人硬灌了好几碗,脸上红彤彤的,像个大柿子。 其中唯一清醒的就是燕信风。 尽管他如今身体强健,但医官再三嘱咐过不许饮酒,况且又有军职压着,所以没人敢灌。 裴舟喝了差不多一坛后,终于撑不住了,踉跄着挪到燕信风旁边,让他帮忙拦着点。 “你不拦,我就吐到你身上。”他说,“大家都喝死算球!” 燕信风才不理他的威胁,起身走到大火炙烤的牛羊肉前,挑了几块肥瘦得宜的用小刀片好,装在盘子里以后还额外用木盒封住,把它交给随身的亲卫之一。 “送到马场去,”他道,“给卫先生,叮嘱他少吃,也不要喝酒。” 亲卫领命离开,燕信风放下心,再回到席间,却发现裴舟在猛灌凉水,灌完以后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盯着他看。 “怎么了?” “没事,”裴舟语气古怪地应了一声,又猛灌了一口水,然后才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你是不是很想让卫亭夏也过来?” 燕信风皱眉:“没有。” “真的?” “真的,”燕信风解释,“他身体刚好,不能接触酒气烟味,油腻的东西也不能多吃。” 来到宴会,万一没控制住吃了喝了,再生病就麻烦了。 裴舟开始剧烈咳嗽。 “我怎么、怎么有你这么个……不争气……” 他一边咳嗽一边举起手,哆嗦着指向燕信风,满眼的恨铁不成钢,不懂自己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兄弟,怎么在男人身上就愣得像个傻子。 而燕信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提起裴舟的胳膊:“你该去睡觉了。” 说完,不等裴舟反抗,他拽着人就往外面走,身后喝多了的周至他们还嚷嚷着留人,结果一个人起来,一堆人滚成一团,差点把酒坛子打烂。 离开幄帐,冷风一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很多。 裴舟看出燕信风有话要说。 他停住脚步:“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燕信风道,“回去以后,麻烦你拨两个人给我应急,等我选到合适的就送回去,工钱加倍给。” “什么人?”裴舟没听明白,挠了挠头。 “仆从,”燕信风回答,“利索点的,机灵点的,主要是脾气要好,不能一点就着。” 嘿,裴舟都快被他逗笑了。 哪里有仆从的脾气是一点就着?别说仆从,这种脾气的人,这么些年,他也就见过几个,现下正有一个就从马场那边养着—— 嘴角的笑倏地凝固,裴舟眼神认真起来:“你要把卫亭夏接到你那儿去住。”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 燕信风点头。 他在边城是有自己的宅邸的,虽然不大,但各式各类都很齐全,也有一位管家操持,唯一的问题就在于燕信风不习惯人伺候,所以府邸里面只有几个仆从,空不出手照顾卫亭夏。 所以他得向裴舟借两个人帮忙,等自己挑到好的再送回去。 他觉得这个说法没什么问题,可裴舟却觉得问题大了。 “你把他领到你那儿去,你就不怕他趁你睡着捅你一刀?” 不怪裴舟这么想,主要是卫亭夏有前科。 无论如今如何,当年他既然敢在两军对垒时毅然决然的叛逃,那么今天他就有可能会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纠纷,再害燕信风一次。 燕信风也明白他的顾虑。 其实他完全可以背着裴舟把人接回去,但多一个人知道不是坏处。毕竟他的病没好全,如果有一天出事了,至少裴舟还能帮忙照看。 于是他轻描淡写道:“没关系,他不会了。” 真不会假不会,燕信风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再相信一次,相信卫亭夏会回来,相信他们之间还有转机。 而他的一厢情愿,落在旁人眼里是极其可笑的。 裴舟倒抽一口凉气,酒已经完全醒了:“那万一——” “没有万一,” 燕信风快速打断他,北境的风吹在脸上,像一把把薄而锋利的刀,“符炽退回边城,往后起码一年不会再打仗,他能去哪里?况且卫亭夏智谋过人,他又没有职务,以后如果再起事端,有他在,也可安心一些。 “他不是坏人,平水,你我与他相交10年,除去两年前,可曾见他做过任何妨碍玄北军的事?” 没有。 裴舟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如果呢?如果他就是符炽派来杀你的呢?” 燕信风:“那我认了。” “你有病。” 燕信风快速笑了一下,眼里藏着裴舟看不懂的东西:“他已驯服战马二百匹,昔日之过已悉数补全,往后真的不必再提了。” 裴舟终于无话可说。 毕竟当年之事,流泪吐血的只有燕信风一个,没碍着他们什么事,因此如果他决定宽宥,别人也不能多说什么。 两年的背叛血痛,就这样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他注视着燕信风藏在黑夜中的眸子,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个王八蛋竟然在笑,那样轻松又那样高兴,仿佛枯槁的外壳被短暂脱下,被一无所觉的爱意滋养着,露出当年的鲜活灵魂。 谁说云中侯不通情爱,这分明是太通了,爱上个害人不休的妖怪。 于是苦恨都得自己咽下。 …… …… 另一边,帅帐里。 瞧见主帅副帅都走了,周至从地毯上爬起来,鬼鬼祟祟地转了一圈,然后小声说:“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另一个躺着的人问。 “那些马,”周至仍然小心翼翼,“都被训好了!” 一个躺在地上的将领醉醺醺地举起手:“我知道!” 他叫陈度,是前锋都尉,裴舟手下的人,在玄北军六年了,比周至知道的多。 “那些马,好是好,就是太傲了,吵得人晚上都睡不着觉。现在都老实了,挺好。” 陈度颠三倒四地说,“还是他有本事啊……” 这个他说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这些天,明眼人都能看出副帅心情不对,时常忧心忡忡,派去马场的亲卫一天比一天多,医官也比之前忙,整个军营被一种紧张氛围无声包裹,虽然不重,但还是让人觉得不得劲。 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了面了,见面也是谁弄死谁的关系,可没想到主帅竟然把人换回来了,连带着还带回来两百匹战马。 “还有什么能耐?”另一个人不屑地冷哼出声,“那是他的功劳吗?那是若驰的功劳!” 有人附和道:“也是,他就是骑着马转了一圈,仗都是若驰打的,他从后面捡漏。” “呸!”陈度不服,“你能耐,你能使唤得动若驰吗?不一蹄子把你踹飞就算是你祖宗八代在底下把脑袋磕烂了。” “……” 他说的醉话,可也是实话。 卫亭夏是没什么能耐,可他能让燕信风以退兵为由把他换回来,还能让若驰为了他去争马王,这本身就是一种能耐。 他们拍马都赶不上。 况且…… 陈度倒在地上,眯眼看头顶的火光影子,又晕又难受,不自觉就回想起以前的事。 主帅到了北境没多久,他们就认定燕信风是个好将军,能带领他们打胜仗。 一个是因为燕信风觉得自己快死了,打仗有种稳中不要命的狠劲,另一个就是因为他有卫亭夏。 卫亭夏,可以称得上用兵如神四个字。 有卫亭夏的燕信风,除了病弱的身体,基本接近没有弱点。 第110章 有他俩在,玄北军战无不胜。 陈度吐出一口气,觉得真是世事弄人。 旁边还有人不服,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妖怪之类的话,陈度皱紧眉毛,还不等他开口,一个蒲扇似的巴掌就扇了过来,直接把那个人扇蒙了。 “说什么呢?!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陈度抬起头,看清动手的那个人是谁以后,马上躺了回去。 被扇的那个人本来要生气,但刚要张嘴就对上一张布满皱纹风霜的面孔,瞬间就老实了。 “监、监军……” 来人正是军营里除燕信风以外最大的人物,姓黄,单字一个霈,持节监军,可临时替主帅接管军队,单独奏报军中要事。 他本该在边城等待消息,可能是听说了一些消息,所以赶过来了。 “喝多了酒,脑子混了,也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现在只是说说别人,往后是不是就要骂元帅了?” 好大一口锅扣上来,那人蹭地一下坐起身:“黄大人,这话可不敢说,给我一百万个胆子我也不敢。” 黄霈冷哼一声,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乱掉的长袍美髯,确定整洁以后,一双苍老却尖锐似刀的眸子扫过众人。 “知道你不敢,以后说话都当心些,什么妖怪不妖怪的,简直扰乱军心!都散了吧!” 被刺挠了一通,众人都不敢说话了,老老实实起身散开,临走时还抱走了几坛空了的坛子。 帅帐里瞬间安静下来,燕信风走进来,冲着黄霈行礼:“大人来了。” “哎哎,侯爷不必如此,”黄霈连忙去扶,“你我相交十年,侯爷何必?” 燕信风直起身,眼神认真地望向黄霈:“大人解我所急,裁云心中感激。” 卫亭夏的事,谁来处理都不恰当,都有心藏私欲之嫌,黄霈是最好的。 他虽然也在军中,却是文官监军,不参与军中事,且深有威信,为人方正,各位将士都很敬服他。 有他开口,往后谈论卫亭夏的人会少很多。 黄霈知道他在说什么,叹了口气,问道:“真接回来了?” 没什么好瞒的,燕信风点点头。 黄霈又叹了口气。他是文官出身,言谈行走自有一番文人气质在,偏偏又因为在边关多年,所以也有一般文臣不曾有的洒脱,能让他连叹两次气的不多。 “侯爷既然下定决心,那我也不方便劝阻,只盼望不要再生出什么事,”他苦口婆心地劝,“我既为持节监军,便有监督主帅之责,还望侯爷谨言慎行,不要让我难做。” 燕信风点头:“我都明白,多谢你。” 黄霈摆摆手:“不必谢我。” 他转身要走,几步以后又突然回过头:“侯爷。” 燕信风在原地等着,闻言看过来。“大人何事?” 黄霈犹豫片刻:“……侯爷不怕?”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问他这样问题的人了,燕信风都懂。他平静道:“从识事起,我就知道人生没有万全。” 无论卫亭夏是真的心里有他,还是想凭借这点情谊为自己博一条生路,燕信风都认。 他已看清自己的心意,自然明白,能在圆满中取之七八,已经是上上大吉。 闻听此言,黄霈眼中的犹豫更加明显,他好像想说什么,可几番踌躇之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冲着燕信风拱了拱手,道别后转身走了。 …… 第二天,卫亭夏被熟悉的气味唤醒。 他翻了个身,趴在床边干呕。 “有这么难喝吗?”燕信风问。 卫亭夏睁开眼,斜眼瞅着端着药的大将军。“是的,就是这么难喝。” 燕信风把药放在床头,卫亭夏立刻朝着墙边挪,生怕那种气味沾上衣服。 见此,燕信风评价:“你像刚出生的小牛犊。” “什么?” 卫亭夏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我是牛?” “这只是个比喻,”燕信风纠正,“况且牛也没什么不好。”健壮有力,身体强健,可以快快乐乐地在草地上走一天。 “那我以后叫你燕大牛,”卫亭夏毫不犹豫地把称号拱手相让,“你来这儿干什么?没你的事情忙了?” 燕信风顺势在床边坐下,沉稳道:“有,但有人替我料理,现下已处置得差不多了。过几日便要返回边城。” 卫亭夏动作一顿,然后道:“哦,知道了。” 帐内静默了片刻。 燕信风看着他的后脑勺,喉结微动,似在斟酌字句,终于开口:“想过……之后住哪儿吗?” 这话像根针,瞬间扎破了卫亭夏的困倦。 他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可置信:“燕裁云,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我换回来,又不管我了?” 他痛心疾首,声音也异常沉重:“两年不见,你竟然变得这么没良心,真是无情无义,不仁不义……” 嘀嘀咕咕的数落声落进人耳朵里,本来应该让人恼火,可燕信风越听,心里便越放松。 等卫亭夏嘟囔不动了,他才开口:“你要跟我走吗?” “不要做出一副我好像有很多选择的样子,”卫亭夏道,“而且我也不是自愿离开帅帐,是有人把我送走的……” 话语变得揶揄,卫亭夏调整了一下姿势,又伸手去勾燕信风的手指。 他动作不老实,透着股故意戏弄的坏心,燕信风已经对他的招数了如指掌,因此没有动,任由两个人的手指勾缠在一起。 卫亭夏问:“问题你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 燕信风:“没有。” 卫亭夏挑起半边眉毛:“真没有?” 燕信风点头:“真没有。” “唉……” 卫亭夏叹了口气,好像很遗憾的样子,可眼中的哀愁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接着他便坐起身,摸狗那样摸了摸燕信风的后脑勺。 “没关系,”他安慰,“你脑子不好使,想不明白也正常,不用太自责。” 脑子不好使的燕信风:“那真是不好意思。”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勉强算得上体面的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的卫亭夏,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收拾东西,跟我回边城。” 卫亭夏眨眨眼,脸上突然亮出一抹漂亮乖顺的笑。 “谢谢大将军。”他说。 燕信风没说什么,伸手碰了碰药碗,确定没有那么烫以后又往卫亭夏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记得喝。 卫亭夏没有反应,于是燕信风朝门口走去。 临到门边,他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声音平稳地抛下一句: “黄霈来了。” 卫亭夏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快得像错觉。他迅速垂下眼睫,再抬眼时,那点异样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刹那间的失态与掩饰,分毫不差地落入了燕信风回望的眼底。 卫亭夏有事瞒着他。 第58章 发疯提亲 启程之际, 卫亭夏见到了黄霈。 两年不见,这位持节监军还和以前一样不苟言笑,一身和军中众人截然不同的长袍随风飘荡, 皱纹里有北境风沙的痕迹。 他捋一捋胡子,眼神飘到卫亭夏这边。 卫亭夏正在发低烧。 昨夜的寒风刺骨,即使幄帐足够厚实,还是有丝丝冷气钻进来。他的身体像一架失衡的天秤, 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彻底垮掉。昏沉的脑袋越来越重, 每一次思考都像拖着铅块。 他面无表情地跟黄霈对视了两秒, 然后移开目光。 0188在体内无声运转着治疗系统,冰冷的感受顺着血液奔流进四肢百骸, 卫亭夏扬了扬头, 连后背中间的那根骨头都发酸发疼。 那个有家传秘方的医官呼噜呼噜地跑过来,手下还推着一个轮椅。 “卫先生, 快坐下吧。”他语气小心翼翼,看卫亭夏的眼神像在看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卫亭夏白了他一眼:“死不了。” “哎呀,这叫什么话?”医官急得跺脚, “多不吉利!快坐下!” 卫亭夏懒得动。医官二话不说, 直接上手把他硬搀到了轮椅上。 “我这样像个废人。”卫亭夏说着就想站起来,“我能走。而且你是医官,还信吉利不吉利?” “祖宗!求你别乱动了!”医官半蹲下去搭他的脉,嘴里絮叨,“您现在这身子骨,指不定少说两句吉利话就撑不住了, 还是小心点吧!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第111章 卫亭夏:“……” 行吧。 他不说话了。 他发着低烧,身体里面是很热的, 可0188的治疗程序却那么冷,两者相较量,让本该清醒的神志迈向混沌,眼前像蒙了层雾。 卫亭夏费力地眨着眼,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搜寻燕信风的身影。 他看得很仔细,很认真。可看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像的。不耐烦涌上来,他想站起来。 身体刚一动,医官就死死按住他。 “你干什么!”医官大惊失色,“不能动!”他慌忙回头,朝着远处用力挥手搬救兵。 不到两息,崔鸣和郑铎就跑了过来。燕信风把他俩临时派过来,任务是阻止卫亭夏做一切不该做的举动,比如泡冷水,骑马或者不吃饭。 “你去拿条厚毯子,再弄点热水,”医官指挥郑铎,又转向崔鸣,“你去……” 话没说完,卫亭夏猛地坐直了。 “我要找燕信风。”他说。 医官没听清:“什么?” 怎么这么费劲?卫亭夏烦透了,但浑身没劲,脑袋针扎似的疼。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吸了口气,用尽力气吼出来: “我——要见——燕信风!!!” 这一嗓子,深得崔鸣郑铎真传,声震四野。吼完卫亭夏就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一副马上要断气的样子。医官吓得汗毛倒竖。 “好好好!知道了!别动!千万别动!”他转向郑铎,“快去!看看主帅在哪!有空立刻请他过来!” 郑铎二话不说,拔腿就跑。卫亭夏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像被钉在轮椅上,任由自己被厚厚的毯子裹住,半抬半抱地塞进了马车。 又是两碗苦涩的药汁灌进嘴,苦得卫亭夏七荤八素,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只勉强撑着眼皮等人进来。 不多时,阴影铺下,燕信风的气味裹着北境的寒风,将卫亭夏笼罩。 他问:“怎么了?” 卫亭夏半躺在马车里,鼻腔里全是药味儿。他费力地仰起头,对上燕信风的视线。燕信风一身银甲,头发束得利落,垂下来的目光有种刻意掩饰后的平静冷淡。 卫亭夏慢慢道:“我有事跟你说。” “你说。” 隔这么远怎么说。 卫亭夏不张嘴,燕信风明白了。他极其有耐心地半跪在马车里,俯下身去,两人越凑越近,到最后,卫亭夏的呼吸扑在将军的耳侧。 “……小心军队换防,”他声音轻得像叹息,“符炽这人好大喜功,你让他这么没面子……他肯定……”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 向来小鬼难缠。大军压境不怕,就怕符炽在暗地里搞小动作,闹得不得安生。 燕信风听着,知道他在替自己操心。看着他病成这副模样还要强撑着叮嘱自己,眼神里的冰壳瞬间融了,变得柔和。 “我知道,”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承诺,“你尽管放心。” 说完,燕信风准备起身。刚一动,袖子就被一只没什么力气的手揪住了。 “还有……” 卫亭夏的眼神都散了,但还固执地记着要把符炽吊在城墙上的事。 “你、你别杀他……”他揪着那截袖子不放,声音断断续续,“把他……留给我……” 话音未落,脑海深处的0188发出叮的一声,提示治疗程序进入下一阶段,卫亭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直接倒进燕信风怀里。 疲惫瘦弱的身体落进怀中,仿佛接了一把轻飘飘的骨头,燕信风忽然感受到从太阳穴开始蔓延的绵延刺痛,耳边还回荡着卫亭夏昏迷前的嘱咐。 不让他杀了符炽。 为什么? 就这么舍不得吗? 即便符炽视他如草芥,该甩手时毫不犹豫地丢开,卫亭夏还是愿意替他求情,求燕信风留他一条命。 如此厚此薄彼。 燕信风已经对这个冷心冷情的负心人生不起气,只觉得难过。 他的头非常疼,可难过的情绪已经越过了对疼痛的感知,他摸了摸卫亭夏的眉毛,又顺着断眉的纹路滑到眼角,心里有一点委屈。 为什么会比不上符炽呢? 要怎么样才能赶上符炽呢? 两年而已,不过他们相识岁月的五分之一,本该不值一提,可落到实处时,燕信风却恍然间发觉两人之间已经隔得太远。 卫亭夏离他好远。 手指停在那冰凉的眼角,燕信风用力闭了闭眼,把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卫亭夏滚烫的眉宇间。 那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灼烧着他,怀里的人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燕信风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马车外是整装待发的喧嚣,甲胄碰撞,马蹄踏地,人声混杂着号令。这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亲卫在外面低声禀报:“主帅,时辰到了,监军大人请您示下。” 燕信风像是没听见。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要把自己钉在这里。 亲卫也没有继续出声,安静等待着。 两息之后,燕信风小心翼翼地抬起身体,将卫亭夏放在马车铺好的被褥上。 他离开马车,脸上所有曾显露过的脆弱疲倦都已消失不见,医官代替他登上马车。 北境干冷的风扑面而来,吹得他银甲冰凉。 黄霈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似乎想从他紧抿的嘴角和深不见底的眼神里读出些什么。燕信风没理会,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启程!”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队伍。 令旗挥动,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 …… 等卫亭夏恢复意识,先感觉到的,是身旁人的呼吸声。 他睁开眼,看见视野尽头摇晃的马车顶已经转变成淡青色的床帐,房间里有淡淡的药苦气,0188无声出现在视线边角,像一串悬在窗边用作装饰的青瓷葡萄。 “……我睡了多久?” 床边,有人回答:“四天。” 燕信风的嗓音是沙哑的,他纠正:“你昏了四天。” 卫亭夏眨眨眼,转过头去,看到燕信风坐在他床边的小踏上,眉眼间萦绕着一层难以分辨的倦意。 “你一直守着我吗?”他问。 “没有,我刚过来。” 昏睡后再苏醒,精神很好,但身体上的酸软疲惫无法忽视,卫亭夏只觉得抬手都费力气。 他注视着燕信风的眼睛,也注视着他片刻后躲避的目光。 “好吧,”他勾勾唇角,勉强挪着身体,朝床里面靠了靠,“上来吗?” 他语气懒懒的,没有了平时勾搭戏弄的劲儿,只是睡久了的小兽难得慷慨,向外来者分享自己的巢穴。 燕信风眸光闪动,沉默片刻后褪去靴子,翻身躺在了卫亭夏旁边。 他一动作,房间里的药气更重,卫亭夏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病秧子。” 燕信风躺着不动,“我现在不是了。” “你已经被药泡入味了,”卫亭夏道,“你是个药罐子,知道吗?” “这是嫌弃的意思吗?”燕信风问。 他不自觉地联想起四天前的事,发病的脑子控制不住地乱想,开始疑心卫亭夏嫌弃他,是因为他身上有药味。 于是燕信风为自己辩解:“这是给你熬的药。” 卫亭夏闻言皱眉:“我不喝药。” “对,你不喝,”燕信风心平气和地点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第一碗被你打翻了,说什么都不肯张嘴。我又煎了一碗,你抬手就给了我一下。”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不太体面的一幕,“后来实在没法子,只能用药浴,折腾了好一阵。” 他细数着卫亭夏昏迷期间做过的恶事,语气冷静非常,好像刚才挨巴掌的人不是自己。 完全不知道自己做过这些的卫亭夏:“……不可能。”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做的出来,但是这么丢人的他立刻倒打一耙:“你刚才还说你是刚过来!怎么挨的巴掌?” 燕信风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认命感:“你那一巴掌动静太大,管家觉得不成体统,硬把我推出去歇着,顺便冰敷了会儿。” 他说着,微微侧过脸,将另一边脸颊朝向卫亭夏那边,借着光,能看到一层淡淡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 第112章 卫亭夏:“……” 看着枕边人这副老实隐忍、忍气吞声的样子,卫亭夏冷硬如铁的心中罕见地生起了一丝愧疚。 然后他就听见燕信风做总结:“所以这些药气实际上该是你的,我不是药罐子。” 你嫌弃也没用,嫌弃也得忍着。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卫亭夏听懂了。 他被噎了一下,看着燕信风那张没什么表情、但偏偏透着一股我很讲道理的脸,那点刚冒头的愧疚瞬间被点着了,烧成了小火苗。 “强词夺理,”他哼了一声,“我当时没有意识,你动作如果粗暴些,我当然害怕。” 害怕吗?燕信风回忆起那巴掌,真没觉出卫亭夏有多害怕,这人即使病得睁不开眼,仍然张牙舞爪,一点委屈都不想受。 可正是这样性情的人,在朔国病了两年,身体残损,得喝一辈子药。 燕信风又心疼又气恼,加上头一直断断续续的疼,卫亭夏这么一说,他也不想忍了:“你如果害怕,就该好好珍重自身,尽力保养,而不是年纪轻轻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以后可怎么办!” “说的好像这是我自愿,”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老天让我过不顺下半辈子,我能怎么办?” “是老天爷不让你过顺吗?”燕信风猛地坐起身,“是他不让的吗?!” 这些天的气愤焦灼,都在此刻化成咽不下去的恼火,燕信风的声音不自觉大了些,“明明是你不珍重,选了个——” “我选了个什么?”卫亭夏打断他。 他也同样坐起身,发丝从肩膀垂落,窗外漏进的冷光斜切过他半边面孔,如同覆上森然的冷铁面具。 两人猝然对峙,彼此的眼中都有压抑不住的怒火奔腾。 这些天的忍耐体贴、戏谑挑逗都是真的,但不是全部。在那些佯装无事之下,是翻涌的怨恨不休。 卫亭夏突然冷笑一声,脸色惨白:“两年前我选了符炽,没选你,你心生怨恨。” “我没有,”燕信风僵着嗓子,“我不恨你。” “没有?呵……”卫亭夏猛地探出手指,一下又一下,带着狠劲戳在燕信风心口,“你不如恨我!自诩豁达大度……实则最是虚伪!” “够了!”燕信风倏然出手,铁钳般扣住他手腕,猛地向后一拽!卫亭夏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带得向前扑跌,几乎撞进他怀里。 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看见彼此眼中的自己。 卫亭夏嘴角的笑未曾褪去,反而逐渐加深。 他的声音轻得像呼吸,却如锥子一般扎进燕信风的心口。 “燕信风,你那时候疯了,你只想赢,你看不见身后的尸体,听不见身后的哭声,你知道你会死,所以你想带着身后的所有人去死,”卫亭夏慢悠悠地伸出另一只手,蹭过燕信风微乱的衣襟,“我弃你而去,难道不正常吗?” 攥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倏地收紧,燕信风的眼神里有昔年的影子,颤抖着、挣扎着,他那么恨,又那么舍不得。 “你弃我而去……” 他咬着牙重复,指尖有不明显的颤抖,“你选了另一个将军,然后呢?结果如你所愿的了吗?” 两年,没有一秒是不受苦的,换来一副病痛折身的□□。这就是卫亭夏想要的吗? 卫亭夏笑了。 “是啊,”他轻声道,气息拂过燕信风紧绷的下颌,“这就是我想要的。” 话语如利刃,一寸一寸割在人心口,燕信风注视着面前含笑的眸色,比任何时候都真切地意识到卫亭夏没有开玩笑。 倏地,他松开手,一句话都不曾多言,快步离开了房间。 房门合拢时发出的巨大声响,带着风一起,扑在两边纱帘上,仿佛为这场开头莫名、结尾也莫名的争吵画上句号。 卫亭夏坐在床边,看着纱帘飘荡垂落,许久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谈起以前的事?]0188问。 “说的跟可以不谈一样,”卫亭夏重新躺回床上,躺在燕信风刚刚枕过的地方,“迟早要说,不如就现在。” [我以为可以不谈。]0188说。 它没说的是它刚才都快吓疯了,卫亭夏突然说起两年前叛逃的事情,一个劲地往燕信风胸口插刀,0188眼看着那根要命的红线往上窜,已经从心里默念崩溃倒计时了。 卫亭夏眨眨眼,同样看着世界崩溃指数。 “那是你以为,”他道,“越长时间不谈这根刺扎的就越深,等以后想谈都来不及了。” 还不如现在就把话说清楚,大家坦坦荡荡,各种伤都露出来,往太阳底下一晒。 疼就疼吧,疼完该上药上药,该包扎包扎,日子还得继续过。 [那接下来怎么办?主角气得不轻。]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我看起来像是会算命的吗?走一步算一步吧!” 0188:[……] 它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光用数据流的最简单运算都能判断出如果继续说话,卫亭夏有95%以上的概率会生气。而他现在身体不舒服,生气的话就更难哄。 所以犹豫权衡之后,0188挂上待机提醒,安静下来。 * 另一边,燕信风回到自己院子里。 老早就听说两人吵开的管家递来热茶,燕信风接过后喝了一口,没有咽下,两息之后再吐出来,水已经变成了红色。 “侯爷!这!” 管家吓坏了,年过六十的身子骨哆哆嗦嗦,又想跑去找医师,又怕自己走了后燕信风直接昏死过去,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燕信风摆了摆手,把茶水放回他的托盘里。 “我没事,”他道,“老毛病了。” 管家捧着那杯血茶,只觉得托盘重逾千斤,寒气顺着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看着燕信风径直走向窗边,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焦点。烛火在他半边脸上跳跃,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房间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轻响,以及管家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墨汁,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管家快要被这无形的压力碾碎时,窗边的人影终于动了。 燕信风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仿佛两口结了冰的寒潭,透露着旁人难以琢磨的思绪。 燕信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去准备一下。” 管家一个激灵,慌忙躬身:“侯爷请吩咐!” “过几天,我要向人提亲。”燕信风语气平静,却正因此显得毛骨悚然。 “三书六礼。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应俱全,都给我备好。” 他说得很慢,仿佛担心管家听不清记不住,所以一字一顿,格外耐心。 可他说得越慢,每一个词的威力就越大,等到燕信风说完了,管家也彻底呆住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给谁提亲?提什么亲?去哪里提亲?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要紧,管家看看手中尚且散发温热的茶杯,又看看燕信风绷直的背影,不好的预感愈发沉重,让他额头渗出冷汗。 “侯爷,不知是给谁……” 他试探着发问,心中的怪异感愈来愈重。 现在的侯爷和之前不一样,管家也说不明白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但总觉得不对劲,心里发慌,因此言语也异常谨慎。 还不等他问出口,站在窗前的燕信风就极其突兀地笑了一下。 “他心里怨我,宁肯受苦也要逃跑,如果不是逼不得已,绝不可能回来。”燕信风仿佛陷入自己的思绪,喃喃低语,“如今回来,但迟早还会走,哪怕不是符炽,也可能是李炽,王炽,刘炽……” 说到这里,他哼笑出声,好像也觉得讽刺。 “他不能再走了,他的病要养很多年,除了我,还有谁能这样全心全意地照顾他……他再离开一次,日后万一受尽折磨,苟延残喘,天不假年……” 燕信风越说,语速就越快,好像已经看到了卫亭夏受尽欺负悲惨死去的模样,眼前泛起一片血红,头疼得快要炸开,嘴里的血腥气也越来越浓。 “他随我征战近十年,出谋划策、呕心沥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怎么能看着他离开去受折磨。” 窗边的身影微微晃动,男人似在说服自己,语气俨然已经着魔,说着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话,“只要成亲就好了,只要成亲,我们就可以相互扶持,同心同德,他就可以好好养病,以前的事,俱可以忘怀了……” 第113章 说完,燕信风恍恍惚惚地转头,视线投向管家的方向。 “你听清楚了吗?”他轻而又轻地问。 对上那双爬满血丝的双眸,管家的后背衣裳瞬间湿透,背梁骨都在哆嗦。 “老奴明白了!必、必不会误了侯爷和卫先生的喜事!” 他弯腰大声说,而随着他的话语落下,燕信风徐徐吐出一口气,好像解决了一件心头难题。 “去吧,”他声音恢复了平缓,轻声催促,“尽快。” 第59章 苏醒 燕信风恢复清醒的时候, 意识到自己真没救了。 昨日的种种举动,落在今日自己的眼中,就好像是着魔发病, 显得荒诞诡异。 燕信风回忆着自己放出的豪言壮语,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猛地攫住了他,烧得他耳根发烫,恨不得立刻找根绳子吊死。 他怎么会做出如此失礼、如此急躁、如此…… 管家震惊的面孔在眼前浮现, 而更具冲击力的, 是燕信风当时心中的所思所想。 他真的觉得成亲可以解决问题, 也许不能解决全部,但把卫亭夏牢牢锁在身边, 剩下的一切, 他们可以用一辈子记忆解决。 他昨天……是真的想和卫亭夏成亲。 红晕从耳朵蔓延至侧脸,甚至烧到了眼底, 燕信风控制不住地攥紧手下的被褥,心里有一万个懊恼。 他昨日就不该守着卫亭夏等他醒,如果他俩没吵那一架, 说不定他不至于把事情推到如今这种无可转圜的地步。 现下管家恐怕已经去准备三书六礼, 全府的人都知道侯爷要去提亲了,燕信风该怎么解释? “……” 太阳穴针扎似的疼了一下,燕信风烦躁地坐起身,看着窗外明媚的日光,心如死灰。 看来他的病情日益凶险,已经深入膏肓, 无可救药。 现下最得体的举动就是寻个好时间一死了之,全了燕家清白,别让一个脑子不清醒的疯子毁掉家族百年基业。 可如果他一死了之, 丢下的烂摊子该如何料理? 大昭不缺会打仗的将领,可谁来照顾卫亭夏? 若是没人疼他,这个没长心的混账又跑回朔国怎么办? 燕信风想想那个场景都气得牙痒。 还不到他死的时候,总得把身前身后都安顿好了,了无牵挂才能再寻死路。 燕信风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他现在还是有些头疼,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剧烈,只是隐隐约约的闷痛。 窗外有人行走时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燕信风离开床榻,目光不自觉的飘向一旁的桌上,那里放着一枝接近干枯的树枝。 “……” 看见树枝,燕信风的心跳快了几拍。 * * 卫亭夏看见几个生面孔。 “是新来的吗?” 他斜靠在床上,拉住一个放下碗碟就要走的小女使的袖子。 小女使点点头,声音轻如蚊呐:“是裴将军将我们送过来的。” 裴将军,裴舟。 看来是燕信风也知道自己的宅邸太寒碜,所以着急忙慌的借人来充数。 卫亭夏笑了一下,还是拦着人不让走。 “你们宅子里人多吗?” 小女使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是很多,但总比这里多些。” “哦,”卫亭夏点点头,“裴舟是夸耀些。” 他谈起三品将军的语气,让人觉得裴舟好像不过如此,又好像两人相识多年,已经省去了那些繁文缛节。 小女使到底年纪小,被唬住了,觉得面前这个生病的贵人脾气好,心中不自觉的就亲近些。 而见目的已经达成,卫亭夏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问:“这儿的管家在哪,你能帮我喊他过来一趟吗?” 闻言,小女使摇摇头。 卫亭夏挑眉:“不愿意?” “不是的,”小女使连忙否认,而后脸又红了些,低下头,“是……近日府中有要事,管家忙得很。” 要事? 卫亭夏心中暗道不好,不会是燕信风被他气昏过去,现在还没醒吧。 他问:“可是侯爷身体不适?” 小女使又摇头:“不是的,侯爷身体安好,是别的事。” “这还能是什么事?”卫亭夏不明白了,“刚打完仗,正该是四下安歇的时候,你们侯爷更不是多事的人……” 他絮絮叨叨地细数可能,临了一低头,发现小女使正在笑,双颊泛起绯红。 “大人不要问了,奴家也不清楚,”她轻声道,“总之是喜事。” 燕信风能有什么喜事? 卫亭夏松开手,让小女使去忙,自己则身子一歪重新躺回床上,看也不看手边的饭。 “我不饿。”他对0188说。 [这是你表达对主角很担心的另一种形容方法吗?]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不,单纯就是我不饿。” [不应该,]0188道,[你应该饿了。] 昏迷四天,滴水未进,卫亭夏现在正应该是最虚弱、最需要补充能量的时候,可他的精神状态非常好,跟妖怪吸了人精气似的。 0188意识到不对,[我给你检测一下,你别动。] 卫亭夏板板正正地躺好,假装自己是木头。 一刻钟以后,0188再次开口:[初步没有检测出问题。] “是说我没病的意思吗?”卫亭夏转转眼珠,“我真的不觉得半个月不吃饭是一件非常值得炫耀的事情。” 0188也不觉得。它有点担心卫亭夏马上就死过去。 [我提取样本了,传回去进行更高等级的检测,大概72小时内出结果,你再等等。] 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卫亭夏穿鞋下床,闻了闻端来的饭菜。 病中人饮食不宜过重,所以送来的都是些清粥小菜,颜色翠绿雪白,味道没问题,吃下嘴也不会觉得恶心难受,但就是没胃口。 “太奇怪了。”他喃喃自语。 0188没有回应,大概是去上报了。 卫亭夏放下筷子,伸了个懒腰,自己找了身衣服换好,刚推门,就对上一张愁云惨淡的老脸。 “欧呦,”他吓了一跳,倒退一步,“这是干什么?” 他认得燕信风的管家,这小老头平日里乐呵呵的,很少见愁成这个样子,像只被太阳暴晒的沙皮狗。 卫亭夏:“有什么事?” 管家不言,只是慢慢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卫亭夏,片刻后他倒退两步,用力拍手,院门前出现了两排人。 这两排人,个个手中都拿着东西,绫罗绸缎,奇珍异宝,个别木盒上面还扎着红花,有香气扑面而来,将整个场景衬得异常喜庆。 卫亭夏愣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在自己面前站定,同时抬手将礼品奉上。 “卫先生,这是边江国进贡的宝珠,皇上念及将军护国有功,赐下一斛,都在这里了……这是南面长山上的人参灵芝……这是蜀绣,是六年前太后所赐……” 管家絮絮叨叨地介绍,卫亭夏越听越震撼。 怎么个事?这是要把家底交给他。 难不成他昨天把话说重了,燕信风自觉活着没意思,所以准备交代后事一走了之? “管家!” 卫亭夏慌乱伸手,拦住说个没完的老头子:“这是给我的?” 管家板板正正一躬身:“当然。” “那为什么?” 因为侯爷要给你提亲。 “因为侯爷心情好。” 卫亭夏:“……” 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回答。再看一眼各个仆从手中捧着的奇珍异宝,卫亭夏点点头,语气恍惚:“那看来心情很好了。” 都好到神志不清了。 “那你放屋里去吧,”他倒退,让出一条路,“随便放吧,反正给我个落脚的地就行。” 他现在住的这个房间真不算大,两边小屋还没来得及打扫干净,能放东西的只有卫亭夏睡的那间。 于是一干人鱼贯而入,放下东西后又快速离开,等卫亭夏再走进房间的时候,感觉自己能被珠光宝气亮瞎眼睛。 边境小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院子,比贵妃娘娘的寝宫还要奢华。 卫亭夏扫过一箱蜀绣,随手捡了颗珠子拿在手里玩。 本来还挺宽敞的房间摆到最后,只剩下了一条单人通行的小路,连床边都被人塞了两颗夜明珠。 卫亭夏小心翼翼地在两大箱子中间坐下,看着同样很拘谨的管家。 第114章 “你家侯爷快不行了,所以准备把家业给我?” 管家瞪眼:“这是什么话!” “那你怎么解释?”卫亭夏抬手示意周围,“贵妃娘娘宫里有这些东西吗?” 这个真没有。 别的不提,边江国进贡的宝珠一共就三斛,一斛皇帝绣在了自己的龙袍上,另一斛供在太庙里,还有一斛赏给了燕信风,赞他燕家百年的忠勇护国之功。 管家想起来,嘱咐道:“宝珠珍贵,还望先生不要过分宣扬,免得对侯爷不利。” “不利?”卫亭夏捏着珠子,指腹感受着那温润冰凉的触感,挑眉问道,“这么稀罕的宝贝,侯爷不自己留着镇宅,给我做什么?” 给他一万个脑子,他也想不到燕信风昨天发疯的时候,都琢磨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管家:“……” 他看出卫亭夏的神色之中没有多少欣喜高兴,于是试探着问:“你不喜欢?” “喜欢啊,”卫亭夏答得干脆,旋即又懒洋洋地补充,“但也没有那么喜欢。” 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带不走的,也就平时能看个乐呵。 管家似懂非懂,也学着卫亭夏的样子环顾四周,看出房间有点小,东西堆得太挤太高。 “不碍事,您就拿着玩,老奴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方才有个女使跟我说,侯府最近有喜事,管家忙得脚不沾地,怕是没空见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管家略显紧张的脸上,“可那丫头前脚刚走,您后脚就来了……” “……这是不是就说明,管家最近在忙的那件喜事,跟我有关?” 闻言,管家额头浮起一层冷汗,这人太灵了,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不给人家留余地。 “老奴只是奉命行事,是不是喜事,是谁的喜事,这个真不知道,”他躬躬身,“侯爷那边还有吩咐,就先告退了。” 说完,不等卫亭夏张口,管家提起衣服下摆,一把老骨头跑得飞快,一溜烟就见不到人了。 …… 燕信风一天没出书房,直到管家敲门求见,他才松了松僵直的脊背,放下书本后喝了口水。 “怎么样?” 管家站在桌子前,张嘴便道:“好像不是很喜欢。” 燕信风皱眉:“怎么回事?” “呃……卫先生先是很惊讶,然后问我你是不是身子不行了,要把家产交给他,接着说,也就一般喜欢。” 管家尴尬地复述两人之间的交谈,“他还问府上是不是有喜事,喜事是不是跟他有关。” 莫名其妙就身子不行的燕信风:“……知道了,你下去吧。” 管家如蒙大赦,躬身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燕信风对着书页怔忡片刻,忽然起身,抄起桌角那根放置了一整日的枯树枝,背在身后,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 他来到卫亭夏的院落,隔着老远就闻见汤药的苦味。 那些礼物在送到这儿来之前,燕信风曾一一过目,当然知道上面都沾着对人体无害的香气,可香气到了卫亭夏的院子里,持续不过半日便被药味彻底盖住。 燕信风迈步走进院子,推开房间门,被几颗滚落在地的金银配饰挡住脚步。 “我还以为你最近不会过来了。”卫亭夏躺在床上说。 他盯着床头的纱帐,从头至尾没有关注过门口,可他就是知道来人是谁。 燕信风没有说话,半蹲下身捡起配饰后放在一旁的小盘中。 金银与陶瓷碰撞的清脆响声回荡在房间里。 “不喜欢吗?” 他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卫亭夏偏偏头,枕在枕头上注视着燕信风一步步走近。“还好吧,不是很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燕信风问。 卫亭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等着燕信风停在他的床边,反问:“怎么突然关注这个?” “我一直很关注,”燕信风说,“不是从今天开始,也不是昨天,我一直希望你能舒心顺畅。” 他说得很认真,背在身后的手迟迟没有拿出来。 卫亭夏原本散漫的眼神,因他背后那点细微的动作而微微一动,视线精准地落在他刻意藏起的手臂上,带着点狡黠的好奇:“你拿了什么?” 燕信风一边觉得自己真是有病,一边心一横,把藏在身后的干枯树枝拿出来。 “若驰送你的。”他低声道,没好意思提自己。 树枝已经没有了前些日子的碧绿娇嫩,像边境随处可见的枯枝,褪成最普通的褐色。 卫亭夏的目光落在枯枝上,微微一凝。 他伸出手,动作不疾不徐,指尖触碰到那粗糙干硬的树皮时,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柔。 他没有立刻言语,只是将那枯枝接了过去,横在眼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被药气氤氲得有些朦胧的天光,细细地、一寸寸地打量着。 “……很漂亮。” 燕信风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直觉竟然是对的。 他有点犹豫地确认:“你真喜欢?” “喜欢啊!” 卫亭夏把树枝拿在手中左看右看,他也说不上怎么回事,但就是越看越顺眼,欣赏了很久后,他顺手将酸枣枝放在自己枕头边上,半枕住胳膊,笑眯眯地看向燕信风。 “你不生气了?”他问。 燕信风很实诚,摇摇头又点点头。他道:“当年的事,我亦有错,况且生你气也没用。” 卫亭夏的脾气不知道随了谁,张牙舞爪,没理的事也能硬掰扯三分,如果燕信风对他生气,那他只会更生气。 所以一定要心平气和。 卫亭夏闻言眨眨眼睛,笑得更深:“真的?” 燕信风又点头:“真的。” 大将军真是个好人。不愧是世家教出来的端正公子,平直稳定,轻易不生气,生了气也能很快安抚下来。 卫亭夏本来还在考虑怎么哄人,现在麻烦也省了,他坐起身,将树枝重新拿进手里。“帮我找个花盆。” 他一动,燕信风也跟着动,很紧张地盯着卫亭夏,生怕他走两步昏过去。 “找花盆做什么?” “把它栽起来,”卫亭夏踢踢燕信风的小腿,“快些,不然就真死了。” 这根枝子从摘下来到现在也差不多有半个月了,早就死了,现在即便种上,把水浇足把肥施够,也难再生新叶。 可燕信风还没说什么,眼神跟被牵了线似的往下飘,落在卫亭夏的小腿上。 那一截在光下有莹润之感,燕信风短短一瞥,然后像被烫到似的移开目光。 可恨天地间多的是不为声色所动的君子,却偏偏没有一个是自己,从小到大,夫子教过多少遍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他怎么只是听进了耳朵,没记进骨头里? 燕信风抬手挡了一下:“你别起来了,我去。” 说完他随意在房间里看了一圈,瞄准一个摆在窗台上的青瓷描花矮瓶。 “那个怎么样?” 卫亭夏一手拿着树枝,眯着眼朝燕信风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可以。” 于是燕信风把花瓶拿过来摆在床边,接着去外面挖了些土,跟哄孩子似的找来小铁锹和半碗水,看着卫亭夏小心翼翼地把树枝栽了进去。 怕水溅在外面,卫亭夏浇水是用手指滴进去,非常谨慎,枯死的枝芽微微摇晃,并不像能焕发生机的模样。 燕信风半蹲在旁边,看着光影柔和,落在卫亭夏眉间时格外温柔,仿佛时光都在此刻缓而再缓。 他生不起气,只觉得喜欢。 越看越中意,中意到人生前二十几年受的教导全白费了,满心满眼地认定这个就该是自己的侯夫人。 “我听说,最近侯爷有喜事?” 卫亭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惊乱了思绪,燕信风抬起眼,看到那人还在漫不经心地拨弄枝叶,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不算喜事,”燕信风道,“以讹传讹。” “是吗,”卫亭夏停住手中动作,若有所思道,“我看他们那么高兴,还以为侯爷要娶侯夫人。” “……没有。” 燕信风一再否认,可卫亭夏却上了劲,顺着这个思路想:“如果侯爷娶了侯夫人,那我怎么办?我还能住在这个小院子里吗?” 他环顾四周,又捡了几颗珠子拿在手里玩,又问:“我还能玩珠子吗?我要是想种什么东西,侯爷还能帮我去挖土吗?” 第115章 他越说越来劲:“要是侯夫人不喜欢我怎么办,要是她让我出去挖野菜,我这副身子又不中用,十天半个月也就挖一箩筐,还不够人家吃的。到那时候,万一侯夫人嫌我碍事,要赶我出去,侯爷,我无家可归,那可怎么办啊……” 他的语气里有刻意的委屈难过,好像已经看见了自己被那个连影子都没有的侯夫人为难的场景,凄凄惨惨,顺便着生了这个不作为侯爷的气。 卫亭夏用力戳戳燕信风的肩膀:“燕信风,你要是这么对我,就算报复,可不是君子所为。” 燕信风都要被他的胡乱臆想气笑了。 他抬起头:“你就这么怕侯夫人欺负你?” “怕啊,那你放我走,”卫亭夏道,“你放我离开,让她别找到我,我就不怕了。” 闻听此言,燕信风想都不想便道:“想都别想,你还能去哪儿?” 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卫亭夏没把这话说出口,今天气氛很好,不要再吵了。 “是啊。” 相反的是,他叹了口气,很忧愁的模样,“我哪里也去不了,所以侯爷务必要在侯夫人面前少提我,免得人家嫌我碍眼,连这方寸之地都不给我留下。” 燕信风笑了。 “没有侯夫人,也没人欺负你,卫亭夏,你真是不知道自己的厉害,”他语气很感叹,“不过确实有个办法,能让你不再害怕。” “什么办法?” “你来做我的侯夫人,”燕信风道,“三书六礼,一个不少,我上秉天地、下告祖宗,恭敬迎你入门,身后你我葬在一处,同写在一块排位上,如何?”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中带着笑,语气也很轻松,仿佛只是在说一件趣事,一件无需深思的玩笑。可那笑意深处,却凝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 听出他的认真,卫亭夏脸上的嬉笑和刻意营造的忧愁,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对视良久,久到燕信风眼底那点强撑的笑意几乎要维持不住,那潭深水才终于漾起一丝微澜。 卫亭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激烈的抗拒,也不是羞涩的回避,只是平静的否定,带着一种近乎疲倦的清醒。 燕信风的心沉甸甸地直坠下去。 他唇角的弧度还未完全消失,眼神却已先一步黯淡下来,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沉重的静默即将压垮一切时,卫亭夏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燕信风,你现在不清醒。” 燕信风嗓子发僵:“我哪里不清醒?” “失而复得,大怒大喜大悲,足够你恍惚了。”卫亭夏状似无意地叩击花盆边缘。“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不是儿戏,你得好好考量清楚。” 燕信风的声音低沉下来:“考量什么?” “我不是那种愿意看着丈夫娶七八个女人的世家小姐,我生性要强,爱嫉妒,你要是真准备跟我纠缠,”卫亭夏的声音轻飘飘的,手指若有似无地蹭过燕信风胸前衣料的纹路,“就得预备好燕家从此断子绝孙——” “你预备好了么?” 话至此处,两人之间那点残存的轻松氛围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压抑至极限的暗流汹涌,随时都可能因为对方一个眼神而彻底失去平衡,然后翻天覆地,再无转圜可能。 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燕信风想说。 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紧绷的寂静,由远及近。 “侯爷!侯爷!” 一个侍卫的声音在院门外低低响起,带着不容忽视的急迫,“有急信!京中八百里加急送到的!” 这声音如同冷水浇入滚油。燕信风浑身一凛,眼中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知道了。” 他对着门外沉声应道,语气已恢复平日的冷峻威严。 最后与卫亭夏对视一瞬,燕信风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院门走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僵硬的匆忙。 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院门外。 小院里,只剩下卫亭夏一人。他依旧保持着思量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在那枯死的枝条上轻轻摩挲。 就在这时,指尖下的触感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截干枯的黑色细枝,在他无意识的触碰下,竟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点极其细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嫩绿色,如同被无形之笔点染,极其缓慢地从那枯槁的表皮下钻了出来。 那点新绿脆弱得如同初生婴儿的呼吸,却蕴含着一种蓬勃到令人心悸的生机,瞬间点亮了那截干枯的死物,也映入了卫亭夏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指尖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温润的悸动感。 有陌生的力量在体内翻涌。 第60章 你是妖怪? 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件里, 洋洋洒洒,字数很多,总结起来就是太后寿诞将至, 燕信风需返程回京,为太后贺寿。 燕家从上一任云中侯开始,便有子嗣凋零之相,那时候太后还只是贤皇贵妃, 替亡后摄六宫事, 云中侯时常随先帝出征, 征伐西北,他的幼子无人照拂, 体弱多病, 皇贵妃便做主将孩子接进宫,由太医悉心看护, 方留下一条命。 先帝打仗打了近十年,燕信风便随着贤皇贵妃在皇宫里住了近十年,两人之间虽不是母子, 却也有骨肉亲情, 连带着当今皇帝,都格外疼惜他。 马上就到太后六十大寿,这个时候召他回京,是很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为何要用八百里加急,以及信件末尾的半个不明显后印。 燕信风对信件上的字句沉思良久, 然后趁着天光尚且暗沉,将信件丢在了炭盆上,看着火光一点点地吞噬纸张, 心里有些许计较。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问门外。 门外亲卫道:“丑时二刻,侯爷。” 还不算晚,燕信风又问:“他喝药了吗?” 亲卫沉默,而后道:“只喝了一些,晚饭后便没再叫人进门。” 不怪亲卫知之甚少,实在是府中娇客脾气坏,燕信风去了都得挨巴掌,别人怎么敢放肆。 “知道了,”他点点头,不再多言,“吩咐下去,预备行装,明日午后启程返京。” “是!” 燕信风躺在床上,想起两人之前的谈话,不由便觉得有些懊恼。 如果他当时反应再快些,语气再决绝一些,说不定如今已经可以下聘了。 果真天下事都败在犹豫二字上面,以后万万不能这样,一旦发觉敌方弱点,就得积蓄力量一击即中。 打仗是这样,娶侯夫人也是这样。 因为他犹豫不决,如今就算想娶,也得等他从京城回来以后,白白辜负时光! 夜长梦多,说不定还会生出什么变故,燕信风从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找人将卫亭夏看好养好,千万不能再瘦了。 …… 第二天,女使敲门,要伺候卫亭夏洗漱。 “先生,我能进来吗?” 卫亭夏浑身一激灵,坐起身:“不能。” “……”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生硬,他又接着补充:“你把东西放在门外吧,我自己拿。” 这显然是不合规矩的,可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女使只是在外面躬了躬身,便将东西都放在门口,退下了。 卫亭夏没有动,他盘腿坐着,把被子搂进怀里,隔着很远一段距离,看着桌子上郁郁葱葱的酸枣树枝。 那枝子插在一个四方描花矮瓶中,枝叶繁荣,整体不大,却有盎然生机,在日光下绿得非常漂亮,不知情的人看了,会非常喜欢。 如果它昨天不是一根枯枝子的话,卫亭夏也会喜欢。 死了半个月的枝子,插进土里以后被他碰了碰就长了新芽生了根,这对吗?这真的正常吗? 卫亭夏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0188回来,明白这件事只能自己熬,他走下床,费劲地踩过两个装着字画的木头箱子,重新来到桌边。 那枝子仿佛感受到了他的靠近,在无风的房间里,叶片微微晃动,像是在表达欢迎。 卫亭夏抿抿嘴唇,伸手碰了碰晃得最厉害的那片叶子。 瞬间,力量再次翻涌,本来就长得非常好的枝叶又往上窜了一窜,都长成小树了。 卫亭夏来不及细想,连滚带爬地离开桌子,推开门以后,将脸正对着盛满水的铜盆,恰好在日光倒影间瞥见了自己眼眸深处的一抹深绿。 第116章 “……” 我真是妖怪啊? 还没等他自己琢磨出个所以然,院子门口又有脚步声响起,听着很熟悉,卫亭夏没反应过来,抬起头,刚好与走到他面前的燕信风对上眼。 而那一抹将逝未逝的绿色,也恰好落进燕信风眼中。 卫亭夏几乎能从对方的眼神中听清他内心理智崩塌的声音。 他勉强养起一个笑:“……哈喽?” 刹那间,僵硬成雕像的燕信风动了,他快步靠近,不等卫亭夏反应,一把抱起他,把人扛进屋子,房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合拢,卫亭夏愣愣地被人放回床上。 被褥很软,他无意识地摸了两把,脸上还滴着没擦干净的水。 “你怎么了?”他还想挣扎,“有什么好着急的?” 然而燕信风却没有理会,目光随意一转,便钉在了桌上。 那里摆着一个花盆,花盆里面种着棵郁郁葱葱的小树。 看枝叶的走向和叶片的形状,那是一棵酸枣树。 而更巧的是燕信风记得花瓶,昨天晚上,里面种的还是一棵死了半个月的破枝子! 在联想起方才从卫亭夏眼中看到的那抹深邃绿色—— 燕信风猛地转回身,瞳孔剧烈震颤,他甚至难得的忽略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快步扑到床前,抬手按住卫亭夏的膝盖。 “你……” 他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你、你真是妖怪?” 卫亭夏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有点不敢碰燕信风,生怕碰了以后燕信风也生根发芽。 不过就目前的接触来看,人与人之间的触碰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小声回答:“我不知道,就是碰了它一下,然后……” 他欲言又止,感受到燕信风手指轻颤,卫亭夏便慢慢地抬起眼睛,露出一双黑亮水润的眼眸,语气也怯懦不安,好像很害怕。 他一害怕,燕信风就强自镇定下去。 “没事,”他道,“你身体可有不适?难不难受?” 卫亭夏摇头。但是他真不饿,或许他现在可以进行光合作用。 于是燕信风又问:“那你有没有……冲动?” “什么冲动?” “你想喝水吗?或者,你想不想要个花盆……” 让一个从小到大没看过志怪世俗小说的将军去判断妖怪需要什么,实在是有些为难他,燕信风只是凭借本能随便乱问,试图判断卫亭夏属于哪种妖。 卫亭夏摇头,他完全不想把自己种进花盆。 于是燕信风继续胡思乱想,希望能从过往的蛛丝马迹中寻找到些许养妖怪的线索。 他想起了先前卫亭夏戏弄他的种种举动。 然后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你一直不吃饭,是不是因为,嗯,你……” 燕信风有点说不出口,但他小时候住在宫里,曾听老太监讲过闲话,说是有种妖怪不吃饭,专靠吸男人的精气为生。 那种妖怪有个特点,就是长得非常漂亮,非常善于蛊惑人心,只有这样,才能哄得猎物心甘情愿地为他们掏心掏肺。 燕信风觉得卫亭夏完全对得上,他已经想为这只妖怪掏心掏肺了。 他不好意思把话说完,但是卫亭夏一听就明白了。 “去你的!” 他怒从心起,踹了燕信风一脚,站在床上,也不可怜胆小了,指着人大声说:“我才没有!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一碰它就这样了!而且我一点都不饿,我也不想喝药!你再熬那些苦泔水给我喝一次试试!!” “哪里是苦泔水?”燕信风皱眉,条件反射地说教,“良药苦口,药哪有好喝的?你现在的身体非常不好,如果不精心养着,以后是要吃苦头的! “你以前也不曾这样娇气,如今是怎么回事,难道我还会害你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卫亭夏更生气,抄起枕头就往他身上砸:“去你的娇气,你才娇气!” 他气得脸色通红,枕头砸过去,混着苦的香气跟着扑过来,燕信风顿时不敢再跟他吵。 把枕头抱在怀里,他点头,“你不娇气,刚才是我失言。” 他突然让步,卫亭夏都愣了一下,没料到他这么好说话。 “真假的?” 卫亭夏蹲下身,凑过去摸燕信风的额头。 他本就没穿鞋袜,刚才颐指气使的时候还好,态度忽然乖顺下来,燕信风那不争气的眼睛就开始往别的地方瞅。 卫亭夏还在那儿忧心忡忡:“你这病需要好好养着才行,你也得喝药,最好多喝点,不然你要是在皇帝面前发病,惹烦了他,把咱们都砍了,那可怎么办?” 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燕信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随手摸来被子,把卫亭夏的小腿包住。 他承认:“我确实得喝点药。” 治不治病另说,得喝些平心静气的药,降降火。 说到这里,燕信风想起了自己来时的目的。 “皇帝召我回京为太后贺寿,此事恐怕另有深意。”他语气沉凝,“我给你留一队精兵,任你调遣,再备下几匹快马。若真有异动,切记保全自身为上,万不可逞强死战。” “裴舟随我同行,黄霈留下。他虽是个文官,有时难免迂阔,但秉性刚直忠勇,我能看出你们之间有交情,如果出事,也可以去寻他帮忙……” 他细细嘱托着能想到的一切,越说心中越是觉得沉甸甸。 卫亭夏是人的时候都容易惹来祸事,如今变成了妖怪,如果不小心暴露,人家要欺负他,他该怎么办? 寻常的妖怪都能呼风唤雨,怎么他不行,看来还是道行不深,须得好好修行。 他心里有太多忧虑,浑然没意识到自己就这样顺畅地接受了心上人是个妖怪的事实。 而卫亭夏的注意力,此刻全然不在这些叮咛之上。 “你要回京?”他眉峰骤然锁紧,声音陡然拔高,“还不带我?!” “不是这样的,”燕信风耐心解释,“你身体不好,受不了车马劳顿,再加上这次回京易生变故,你待在京城里也不安全,还不如在这儿,虽然边苦些,但是要比京城稳当。等我料理完,即刻赶回,来回一个月就够。” “这是一个月的事情吗?” 卫亭夏才不听他辩解,“哪有召人回京贺寿是用八百里加急?现下大昭是什么情形,你自己心里也有数,明帝驾崩八年,两位藩王迟迟不肯就藩,一直赖在京都,为的是什么,你我不清楚?” 他语速极快,字字如刀。 燕信风没料到他竟如此直白地掀开了这层禁忌的帷幕,猛地抬头,刚要出声喝止,却被卫亭夏一扬手截断了话头。 卫亭夏倏然倾身向前,几乎将唇贴在燕信风耳侧,吐息温热,声音压得极低:“圣上英明仁慈,但时常缠绵病榻,今天关起门,我与你说句明白话,他不是长寿之相! “况且先帝在位时便有过易储之心,如今京都朝野动荡,召你回去,恐怕贺寿是假,借你逼他们就藩是真!” 圣意如何,信函抵达时燕信风便已洞悉。但自己心知肚明是一回事,被卫亭夏如此赤裸裸地撕开在眼前,又是另一番的惊心动魄。 “小夏!”燕信风低吼出声,嗓音因压抑而微微发紧。 卫亭夏倏然收声,胸膛起伏着深深吸了一口气。两双同样深邃的眼眸在咫尺之间碰撞,彼此的心思早已在对视中心知肚明。 “我不会让你独自回去的。”卫亭夏的声音稳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磐石沉入心湖,“此行或许有惊无险,但我……不放心。” 燕信风的心口像是被那最后三个字轻轻撞了一下。 卫亭夏道:“你可以不带我走,但后续我要是追到京都,你也别后悔,你知道他们拦不住我。” 谁能拦得住他? 燕信风算是没办法了,他从来都拿卫亭夏没办法,如果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到京都,哪怕将玄北军的人都围上来,该跑还是能跑。 他叹了口气。 “京中有个道观,据说里面的道长法力高强,你如果回去,千万避着点。” 别把你收了。 卫亭夏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嘴角抽了抽,想发火又觉得不能显得太不讲理,所以深呼吸两次后甩开被子,拖着鞋在房间里到处转。 几圈后,他把花盆抱了起来。 “我要带这个。”他说,“其他你看着来。” 他跟抱着个宝似的把盆栽揣怀里,而大昭一共就三斛的宝珠,甚至没换来他的一个眼神。 第117章 燕信风半坐在床边,越看越觉得卫亭夏与众不同。 “……我在京都,有一处院子,依山傍水,枝林繁茂,”他慢慢开口,“你从未去过,但我想,你一定喜欢。” 卫亭夏挑起眉毛,顺着他的话语思索,片刻后,眉眼弯弯地冲着他笑。 他们还有很多话没说开,很多问题没想清楚,可就在这个清晨,心上人的眉眼浸在柔柔天光下,左边断眉处被光流温柔地抚过,非但不显突兀,反似一道别致的留白,衬得那弯起的眼格外清亮。 他无声地笑着,睫毛在光里投下细碎的影。 燕信风知道自己什么都能原谅,什么都能承受。 老太监说过,妖怪会偷走人的心。 他的心被偷走了。 …… …… 两天后,返京队伍停在一处水边,一个小士兵站在河边取水,忽然感觉有人在旁边蹲下身。 他转过头,看清来人是最近一直在马车上的那个。 他们隔得有些远,那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他把一只手伸进河里,漫不经心地搅着水,眼神飘得很远,好像在想事情。 小士兵的目光点在那人的眉间,着迷似的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再低头,发现水囊早就满了。 他拔腿就跑,看见他的人还以为身后有东西在追。 而卫亭夏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见有个人影从边上慌慌张张地跑走了,接着就回到跟0188的沟通中。 “你回来晚了。”他强调。 [只是27个小时而已,]0188狡辩,[也没有多晚。] “是吗?那我下次考试少考27分,你最好也这么宽容地对待我。” 0188:[……] 这件事确实是它不占理,因此沉默两秒后,0188转移话题:[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0188首先说: [不是病。] “哇偶,”卫亭夏夸张感叹,“那我不用死了诶!” 某些人不张嘴的时候一切都好,一旦张嘴阴阳怪气起来,连系统都感觉不自在。 [总之你的身体状况其实是在恢复的,原因你也清楚,]0188无视阴阳怪气,继续汇报,[你身体里有一种力量正在苏醒。] “是感染吗?”卫亭夏皱眉,表情恢复严肃,“我最近没有去过超自然世界。” [不是感染。] 0188道:[我回来晚了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在,系统检测了几遍,确定力量不是由外界进入你的身体。] 而是它本身就在卫亭夏体内。 “……” 卫亭夏想起了他唤醒干枯树枝时,身体内涌现的陌生波动,那种感觉让他联想到新生的藤蔓,顺着他的骨骼和血管蔓延至全身。 “这跟本源世界有关吗?” 他的语气变得谨慎。 [很有可能,]0188问出的那个自己也不清楚究竟问过多少遍的问题,[关于本源世界,你还记得什么?] 卫亭夏回答:“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过往对他来说就是一团沾着脏污暗色的云,他知道自己要回去,他必须得回去,踩着血踩着肉踩着泥,他爬都得爬回去。 但是为什么回去? 他不记得了。 卫亭夏低下头,凝视着波澜水面中悄然闪过的些许绿光,他的手指按在地上,与此同时,一株水草在水底疯狂生长,顷刻便缠住一条游过的鱼。 青鱼拼命挣扎,想挣一条活路。卫亭夏盯着看了很久,才缓缓抬起手指。 水草松开束缚,青鱼猛地一摆尾,快速逃离,潜入更深的水底。 卫亭夏的声音轻而又轻,却带着无法忽视的笃定:“这是我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突然站起身,来人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大跳。 “你后面长眼睛啦?” 周至大声嚷嚷。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没有。” 他的态度太冷淡,透着股爱答不理的劲儿,周至本来只是有点好奇,被他这种态度一激,一分的好奇变成十分,不自觉便往前凑了两步。 “你看什么呢?”他问,越过卫亭夏的肩膀往河里面瞅,“有鱼?” 卫亭夏道:“本来有的,被你吓跑了。” 听他这么说,周至咧了咧嘴,不满:“你这人说话怎么夹枪带棒?” “我有夹枪带棒吗?”卫亭夏挑眉,“我可没对着别人说你是妖怪。” 周至:“……” 说人家坏话还让人家听见了,这多尴尬。 他哈哈笑了两声,挠挠后脑勺,试图蒙混过关:“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不知道?” “什么妖怪?” 另一个声音穿插进他们的谈话,异常熟悉,让人头皮发麻。 周至条件反射地挺直后背:“大帅!” 燕信风“嗯”了一声,绕过他走到卫亭夏身边,同样朝水里看了一眼,又问:“刚才在聊什么?” 周至张嘴,刚想说话,就被卫亭夏抢了先:“他以前说我是妖怪来着!” 闻言,燕信风看向周至,沉声道:“真的吗?” “这……” 周至真没招了,怎么还告状呢,“我就是随口一说,这不是看他好看吗哈哈哈……” 燕信风没有轻轻放过:“这不好笑。” 周至瞬间不笑了,耷拉下眼皮:“我错了。” 先前那个被监军赏了大巴掌的倒霉蛋还没让他吃够教训,自己也真是有病,舒坦日子过多了就开始给自己找不痛快。 燕信风看向卫亭夏,等他说话。 卫亭夏明白,如果此刻执意责罚,反倒显得咄咄逼人,毕竟自己也没有收到实质伤害,且谣言源头是裴舟那混蛋,周至顶多算个好奇过头的从犯。 于是他摆摆手:“没事。” 周至松了口气,躬躬身准备溜之大吉。 燕信风在他身后道:“一刻后启程。” “是!”周至应声,跑得飞快。 卫亭夏看着他仓惶的背影,哼笑两声,觉得颇有意思。接着便听见身旁燕信风重重吐气的声音。 ? “你这是怎么了?”他侧头问。 “我听见你们说妖怪,”燕信风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以为你暴露了。” 卫亭夏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戏谑的弧度。他抬脚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噗通一声落入水中,荡开一圈涟漪。 “胆子好小哦,燕将军,”他语调懒散,“以前上阵杀敌的勇武呢?” “没了,全没了,”燕信风没有半点羞愧,“被妖怪偷走了。” 莫名其妙偷了一堆东西的卫亭夏眨眨眼,一副无辜模样。 他为自己辩解:“就算我真是妖怪,也是好妖怪,不偷这些东西。” 闻听此言,燕信风叹了口气。 是啊,卫亭夏不偷,是他自愿给的。 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在胸口蠢蠢欲动,可惜现在不是说清楚的时候。 燕信风索性偏过头,将目光投向远方。 天际线处,铅灰色的阴云正无声聚拢、堆叠,沉沉地压向大地,酝酿着一场避无可避的雷雨。 “再过一天,”他声音有些发沉,“就到京都了。” 第61章 陈年旧事 队伍行至京都。 守城的门将远远便见一支队伍浩荡而来, 旌旗猎猎,一行人的甲胄上虽沾染风尘,步伐却沉凝整肃, 透着百战之师的铁血气息。 为首一人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守城门将眯起眼睛,看到那人未着戎装, 只一身玄色劲服, 外罩半旧软甲, 腰悬佩剑,神色沉静。 这时节, 能领兵抵京的将军, 只会有一个。 门将不敢怠慢,迅速步下城墙, 身形如标枪般立在城门洞前。他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地穿透了城门口的喧嚣: “燕帅!” 燕信风勒住缰绳,若驰喷出一团白气, 稳稳停住。他微微颔首, 算作回应。 “末将职责所在,”门将放下手,目光锐利却不失恭敬地扫过燕信风身后的队伍,语气转为公事公办的平板,“请燕帅出示通关文书,并示下随行人员名册、辎重数目。” 他的视线如同无形的梳篦, 掠过一张张沉默坚毅的士兵面孔,掠过驮马背上捆扎整齐的军械箱笼,最后, 精准地落在了队伍末尾那辆格格不入的黑楠木马车上。那马车无徽无记,光洁的车壁在晦暗天色下泛着幽冷的光。 “敢问燕帅,”门将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职业性的探究,“那辆马车……所载何人?按律,凡入京都者,皆需登记在册,验明正身。” 第118章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士兵们目不斜视,唯有风卷过旌旗的猎猎声。 燕信风端坐马上,身形未动,只是眸光似乎更深沉了些许。他并未立刻回头去看那辆马车,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盖有火漆印的文书,递给身旁的亲兵。 “通关文书在此,”亲兵会意,上前一步将文书递向门将,声音洪亮,“随行亲卫一百二十人,名册附后。军械辎重三车,清单具列。” 门将接过文书,目光却仍胶着在那辆马车上,显然,这份文书并未解答他全部的疑问。 就在这时,那辆黑沉马车的帘幔,忽地动了一下。 一副面孔出现在暗沉朴素的遮盖后面。 垆边人似月,眉目凝霜雪。 刹那间,门将只想得起这句,他不懂北境苦寒,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那人面容白净,左眉峰处有一道凌厉的断痕,如同绝壁上陡然折转的飞瀑,生生在那份惊心动魄的漂亮里,劈开一道桀骜不驯的锋锐。 他眼尾微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目光流转间,恰与回首望来的燕信风撞个正着。 两人对视瞬息,接着那人缓缓放下帘幔,坐回车里。 燕信风这才缓缓侧过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门将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 “车中乃本帅延请的医者,姓卫。”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体弱畏寒,不便见风。名册上,自有他的位置。” 门将捏着文书的手指紧了紧。燕信风的话滴水不漏,再追问下去,他便有僭越之嫌。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文书上的名册附录,果然在不起眼处看到了一个卫姓名字,标注身份为随行医官。 “……是,末将明白了。” 门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好奇与疑虑,后退一步,侧身让开通道,再次抱拳,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洪亮,“职责所在,燕帅见谅!请入城!” 燕信风收回目光,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若驰迈开沉稳的步子,率先踏入城门洞的阴影之中。 身后,铁流般的队伍沉默地跟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那辆黑楠木马车,也悄无声息地汇入队列,消失在京都深邃的门洞之内。 门将站在原地,目送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点旌旗的影子也消失在京都的街巷深处。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文书上那个简单的卫字,又抬头望了望天际堆积得愈发厚重的铅云,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他没有过多追究,只是抬手唤来两名士兵,将文书交到他们手中,同时压低声音道:“告诉两位贵人,燕帅回京,随行带了一名医师,燕帅甚爱。” …… 进入京城地界以后,队伍要分开。 一队驻扎去京郊大营,另一队则跟随燕信风进城,先去兵部述职。 卫亭夏躺在马车里,没一会儿便听到了若驰的声音,马用鼻子掀开帘,它的主人从马上俯身,看进车里。 “我让人带你回去休息,”燕信风轻声嘱咐,“我要先去兵部,不必等我。” 他说话轻声细语,半点没有厌烦不耐,好像真是新婚不久的小夫妻依依惜别。 卫亭夏点头:“知道了。” 燕信风要走,可刚没两步就又回来,再次小声道:“喜欢的话,让管家多带几盆花草去卧房,这里有的是。” 他还惦记着卫亭夏是妖怪的事情。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 “不用了,”他拍拍手边的花瓶,“我要这个就行。” 燕信风走了,马车继续前进。 大约一刻钟后,车轮停住,车夫掀开门帘,请卫亭夏下车。 云中侯府到了。 世代勋爵加上战场厮杀,世世代代积累的军功,让云中侯府占了大半条街巷,是圣上亲赐的体面。 卫亭夏跳下马车,看到有两排人正站在门边等候。 为首的老人像是管家,模样跟边城的那位很像,见卫亭夏走来,他带着身后众人行礼:“卫先生。” 卫亭夏掺了管家一把:“你们认得我?” 管家点头,笑呵呵的:“侯爷全都嘱咐过。” 虽然长得一样,但这位的脾气好像好一些。 “我在边上见过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卫亭夏直接开口,“但是他不如你笑的多。” “卫先生见到的,应该是老奴的弟弟,我们是一母同胞,他从小脾气便要冷淡些。” 说着,管家退开一些:“卫先生请。” 侯府的朱漆大门巍峨,门楣上御笔亲题的匾额闪着冷光。可推开那沉重的门扇,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庭院深深,空阔得能听见风声穿过回廊的回响。抄手游廊的梁柱上,有新修补过的痕迹,庭院砖瓦上的水痕还没完全晒干。 看得出来,为了迎接主人的归来,管家带着仆从精心修整搭理过,很尽心。 只是越往里走,越能感觉到侯府内外不同。 偌大的宅院里,仆从寥寥,走动时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这片寂静。偶有鸟雀停在檐角啁啾两声,反倒衬得四下里愈发清冷萧索。 卫亭夏抱着花盆四处张望,觉得如今自己身处的地方,与其说是煊赫侯府,不如说像一处被遗忘、空旷的边关哨所,只是少了烽烟,多了几分主人刻意维持的朴素。 这宅子,就像把玄北边境的辽阔与苍凉,原样搬回了京都。 他试图夸赞:“你们侯爷……真是与众不同。” 管家冲着他笑:“咱们侯爷。” “什么?” “是咱们,不是你们,”管家解释,“先生与侯爷出生入死,何必分你我,显得生分。” 一边说话,一边两人向着后院走去。 管家最后停在一间格外宽敞的卧房前面,推开门以后,他站在门边躬身。 “侯爷额外嘱咐过,先生住的地方务必要暖和舒适,先生看看可有什么地方不合心意,我等必定竭力修正。” 说这话的时候,跟在管家身后的两个女使也有点紧张,生怕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不满意。 侯爷常年驻扎北境,每次回来也只是短短歇一阵子便离开,且侯爷不好奢华,不喜旁人伺候,所以他们来了也只是干些粗活,从来没有伺候过娇贵的客人,如果客人有什么不满,该怎么办? 一行人心中各有各的忐忑,但卫亭夏进去转了一圈后,却非常满意。 这么宽敞,进去以后居然还能前后转圈,不至于踩着箱子翻山越岭,这简直太棒了。 他把花盆放在向阳的桌子旁边,转身看向管家:“挺好的,你们费心了。” 管家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您先歇着,马上便传膳。” 他准备退下,然而刚走两步就又被人叫住。 那位据说是未来的侯夫人的客人坐在窗前,他没有看向管家,正专注地拨弄随身花瓶中的娇嫩叶片。 “帮我带点水来,要清水,我浇花用。” …… …… 等到夜深,燕信风才回来。 回到京城,没办法当老大也没地方撒野,若驰不大高兴,一进门便大声嘶鸣,引起所有人的关注。 卫亭夏走出门,正正好好迎上燕信风。 “回来啦?” 他靠在门边,看着燕信风脱下披风,交给旁边女使。“饿不饿?” “还行。” 燕信风完全不往两边看,眼神一直盯在卫亭夏身上,脚步一抬便随着他走进房间。 房间小桌上,已经摆好酒菜。 这是两柱香之前刚摆好的,燕信风眼尖,发现一盘切好的瓜果被动过,少了几块香瓜。 于是他道:“如今时节不好,瓜果不多,我挑了几种甜的,味道怎么样?” “还可以,”卫亭夏坐下,撑住脑袋,“比炒菜好吃。” 燕信风道:“过几日太后寿宴,各地的鲜果都会送来,比京城种得好,我给你要一些。” 他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说完便拿起筷子,加了片藕放进盘中,吃了两口后才意识到卫亭夏正盯着他看。 “怎么了?”他抬起头,望着卫亭夏弯弯的眼睛。 “没事,”卫亭夏摇头,“皇上找你去了?” “还没,明日应当会有召见。”说到这里,燕信风停了一下,“午后皇上可能会留饭,你要不要一起?” “我?我又不是皇亲国戚,也没有军功在身,我去算什么?” 说到这里,卫亭夏想起件事:“怎么没有人嚷嚷着要砍我的头?” 第119章 燕信风皱眉:“为什么要砍你的头?” “因为我叛逃了呀,”卫亭夏道,“你忘啦?” 哦。这个。 燕信风试探着往卫亭夏盘子里夹菜,嘴里漫不经心:“他们不知道这件事。” 卫亭夏眼神变了:“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没上报,京中只以为我是两年前生了一场重病,不过也因为这个,你的功劳不好上报,以免被他人寻到把柄。” 轻描淡写地说完,燕信风又夹了两片叶子放进卫亭夏的盘子里,试图通过比较对照的方法,判断出卫亭夏现在到底喜欢吃什么。 而卫亭夏在注意力完全没留给这些菜叶子。 他的音调拔高:“——你没上报?” “小声些,”燕信风前后看了一圈,点点头,“当时我昏了头,太着急,可是细想之下又觉得那只是你我之间的事,没碍着别人,所以便做主没有上报。” “……” 卫亭夏不知道如何回应,反倒是燕信风说完以后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 “当年你尽力了。” 他说,眉眼在烛火下显得温柔又坚定。 “你劝了我很多次,你告诉我不能再打了,是我没听进去。 “我……确实疯了。” …… 永康七年。 凛凛寒冬。 燕信风坐在驻军图前,思索片刻后将炮兵前推,卡在了盘错口前方。 符炽接下来一定会从这里逃脱,只要从中拦截,让两队前锋杀上去,即便不能全部歼灭,也至少能消灭六成以上的战力。 唯一需要考量的,只有拦截之后的反扑。 但反扑又能怎么样?符炽这回必定要死在盘错口,朔国即使觉得屈辱,也无可奈何,只能忍着。 北境迟早有一天不会再有朔国人。 燕信风调整两队骑兵的位置,门外有争吵声传来。 “……让我进去!” “卫先生,主帅说了,谁都不能打扰,您不能进……” “滚你的!你敢拦我?你给我让开……” 卫亭夏的声音即便在寒冬里,仍然能让人联想到一些明亮温暖的东西。 帐帘猛地被掀开,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燕信风抬起头,看到卫亭夏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唇却抿得极紧,眼底烧着一簇冷火。 他低低咳嗽了一声,等着卫亭夏走近。 “燕信风。”卫亭夏嗓音沙哑,连尊称都省了,“你不能再追了。” 燕信风抬眼与他对视,神色未变:“出去。” “穷寇莫追!” 卫亭夏一步跨进来,指节攥得发白,“符炽已是败军之将,你赶尽杀绝,除了让朔国上下恨毒了你,还能有什么好处!到时候边境永无宁日,两边百姓谁也别想过安生日子!” 燕信风盯着他,忽地冷笑一声:“所以呢?” 卫亭夏一滞。 “所以我就该放他走?让他休养生息,三年后再带兵南下,烧杀劫掠?”燕信风站起身,嗓音低沉,字字如铁,“卫亭夏,你是在教我打仗?” 卫亭夏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咬牙道:“……我不是在教你打仗,我是在教你权衡, “你把他们赶到北边,他们没东西过冬,该抢的时候还是会抢!你以为这是靠打仗就能拦得住的吗?除非你把他们全杀了!” 闻言,燕信风眼神一冷。 卫亭夏却不管不顾,继续道:“符炽一死,冬天活不下去,朔国必会举国复仇,到时候战火连绵,死的人只会更多!你——” “够了。”燕信风打断他,语气森寒,“来人。” 帐外立刻进来两名亲兵。 “送卫先生回去。”燕信风重新低头看向驻军图,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没我的命令,不许他再出帐半步。” 卫亭夏猛地抬头,眼底那簇火像是被冰水浇灭,只剩一片灰烬般的冷寂。 “……燕信风。”他哑声叫他的名字,像是最后一丝期望也被碾碎,“你会后悔的。” 燕信风没再看他。 亲兵上前,半扶半押地将人钳制住,试图带他离开,然而卫亭夏完全没有束手就擒的意思,用力挣脱开以后,他快步走到燕信风面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帅帐里,亲卫都愣住了,燕信风保持着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血顺着唇角滴到地上。 而卫亭夏还不解气,他用力攥紧燕信风的衣襟,把他扯到自己面前,咬牙切齿地说:“八年!燕信风!我跟着你打了八年的仗,我可曾害过你?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你为什么不肯睁开眼睛看看呢!” 他真是气急了,眼眶都有一层恼恨至极的红色,望向燕信风的眼神也是从未有过的陌生。 注视着他的眼睛,燕信风的心突兀地疼了一下,说不上是病痛还是别的什么,他任由卫亭夏发泄愤怒,只在觉得自己马上要吐血的时候,才示意亲卫过来把人扯开。 “带他离开。” 风雪呼啸,帐帘落下的瞬间,卫亭夏的身影被彻底隔绝在外。 帐内重新归于寂静。 燕信风随意找了一方帕子捂在嘴上,片刻后拿开,盯着帕子上面的血迹看了很久。 卫亭夏很少这样生气,他也没控制住脾气,两人都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或许他们应该在这之后好好聊聊,把话说清楚后就不会这样了。 他们相识八年,同舟共济,如今只是有些分歧而已,不是大事。等打完仗,他亲自去道歉,想必即便是看在他活不长的份上,卫亭夏也会原谅他。 可惜的是,燕信风只记得自己命如悬丝,却忘了世间本就是世事难料。 半日后,当卫亭夏叛投符炽这七个字刺入耳中,他恍惚看见沙盘上所有山河城池都扭曲成了血色。 在亲卫的惊呼声中,燕信风夺门而出,连大氅都未及披上。 那时的所思所想,燕信风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被一种急切慌乱的情绪包围,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 然后他险些死在盘错口。 然后他们两年不见,几乎天人永隔。 …… …… 第二天,果真有圣旨传来,召燕信风入宫。 宣旨的太监还额外提起,说皇帝听说燕信风带回来一个大夫,据说医术高超,想见一面。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旁边,等卫亭夏决定。 见卫亭夏点头,他才领旨谢恩。 进宫的马车里,卫亭夏很好奇,一直试图掀开窗帘往外看。 “确实很大,”他语气感叹,“而且也很好看。” “家里不好看吗?”燕信风反问。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都不想说你那园子,那么大,却空得跟北境似的。” 燕信风平静道:“我不常在京中,人多也无益,况且从我之后燕家无嗣,迟早要荒废的,早晚的事情罢了。” 卫亭夏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难不成是你们家功劳太大,压了子嗣性命?老侯爷在时,起码还有你这一个孩子,怎么到了你,就一个孩子都没有。” “其实也未必。”燕信风说,“云中侯府有没有下一代,主要看另一个人。” 卫亭夏放下窗帘,转而盯着燕信风:“什么意思?” 燕信风顶着他的眼神,气定神闲:“如果他能生,生几个都好,如果他不愿意,或者不能,那我一个也不要。” 他好像是在说眼前人,又好像不是,语气暧昧,飘忽不定。 他俩的关系还没到讨论生孩子的这个地步,可卫亭夏没忍住,小声说:“我不会生孩子。” 燕信风惊讶:“妖怪也不会生?” 语气中的震惊遗憾不似作伪,问完以后他还紧跟着确认:“真的不行?” 卫亭夏:“……” 马车外面,赶车的马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叽里咣啷的一阵响,接着就是人体磕到车壁上的闷闷响声,他有点担心,喊了一声,两边的亲卫也凑上前去。 两息之后,车子里的燕将军咳嗽一声:“没事。”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燕信风先一步下车,转身伸手去扶卫亭夏。卫亭夏本想拒绝,但看到周围肃立的侍卫和太监,还是将手搭了上去。 “云中侯可算来了。” 一位身着紫袍的大监迎上前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陛下已等候多时了。” 第120章 燕信风微微颔首:“有劳高公公。” 高公公目光转向卫亭夏,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这位想必就是侯爷带回京的神医了?果然气度不凡。” 卫亭夏刚要说话,燕信风便不着痕迹地挡了半步:“卫大夫初入宫中,不懂规矩,还望公公多照应。” “侯爷言重了。”高公公笑眯眯地说,“陛下特意吩咐,他与侯爷有要事相商,让咱家的小徒弟带卫大夫去太医院转转。所谓医者仁心,卫大夫如果与太医切磋后有所收获。回去也是造福一方的事。” 燕信风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转头看向卫亭夏:“你可愿意?” 卫亭夏眨了眨眼:“我还没见过太医呢。” “那便去吧。”燕信风声音低沉,“我谈完事便去寻你。” 高公公招来一个年轻太监:“小顺子,带卫大夫去太医院,好生伺候着。” 小顺子躬身应是,领着卫亭夏往西侧宫道走去。 第62章 魁梧女子 高公公的徒弟小顺子, 瞧着不过十六七岁,引着卫亭夏往太医院去的路上,嘴就没停过。 “卫大夫, 北境当真像戏文里唱的那么荒凉?” “还好,”卫亭夏道,“有些地方是不大中看,但多数还是好的, 尤其养马。” “那军营呢?军营是啥样?”小顺子又问。 “与京郊大营相仿, ”卫亭夏答道, “只是北境不同,除却防务, 筑城修墙诸事也得兼顾, 总之,无所不包。”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年轻的脸上掠过一丝茫然。他从未出过皇城,千里之外的北境于他,不过是脑中模糊的影子。 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絮叨。 “燕帅用兵如神, 北境能有今日太平, 全仗着他呢。” 卫亭夏从这话里咂摸出了一丝异样。 他不动声色地接道:“陛下知人善任。” 燕信风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得皇帝肯用。功劳是他立的没错,可归根结底,这份荣耀终须归于御座之上。 卫亭夏不动声色地替燕信风表了次忠心,谈话间,两人终于走到了太医院。 小顺子紧赶两步抢到卫亭夏身前, 站定,清了清嗓子,手中浮尘一扬, 对着院门高唱:“卫大夫到——” 这阵仗着实有些隆重,卫亭夏微微一怔。 小顺子话音方落,原本肃静运转的太医院内骤然喧腾起来,紧接着,几个年过五旬的老太医脚步急促地迎了出来。 为首那人身着院判官袍,神色端肃却难掩激动:“卫大夫何在?” 余者也纷纷附和:“是啊,人呢?” 七八道目光急切扫视,掠过门前诸人,最终齐刷刷落在卫亭夏身上。 小顺子抬手止住众人,踱回卫亭夏身边,躬身一礼,面上堆着笑:“卫大夫有所不知,今日这场面,原是院判大人昨日为陛下请脉时,三求五告才求来的恩典。” 说话间,那强抑激动的院判已行至卫亭夏跟前,郑重道:“燕帅的沉疴,我等钻研多年,束手无策。不想卫大夫妙手回春,实在令我等……钦佩之至!”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太医一同应和:“是啊是啊……” 从明帝开始,便一直有一个疑难问题悬在太医院所有太医的头顶,那便是云中侯独子的病。 云中侯护国有功,常年镇守北境,先帝爱屋及乌,对他留在京中的独子非常照顾,可惜燕信风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甚至有早亡之像,不少名医皆为他诊治过,得出的结论皆是这位年轻侯爷活不过而立之年。 而自从他代替父亲驻扎北境,时时随捷报传来的,还有他日益病重的消息,陛下心急如焚,多次派太医去往北境为其诊治,但并没有什么收获。 院判执掌太医院数十年,为这件事,没少被素日心善的皇帝责骂,他被逼急的时候也撂下过狠话,说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难治好云中侯的病。 没想到如今,大罗金仙真来了。 昨日诊脉,他被皇帝嘲笑了几句,索性心一横,求了皇帝把人送来,他们彼此交流切磋,医术指不定还能再上一层楼。 院判笑容满面,老脸上皱纹开出花:“卫大夫,快请进,茶已经沏好了,今日你我必定要好好聊聊。” 小顺子也在一旁笑着拱了拱手:“那小的就先告退了。” 卫亭夏毫无办法,只能被一帮太医围着,走进太医院。 他面无表情地敲0188:“快救我。” 他哪懂什么医术,他能治好燕信风,全靠0188给的药方,顶多是在应用过程中增添了一些奇思妙想,让药效更好发挥。 这帮太医要和他讨论医术,他可别把人带歪了。 0188冷静出声:[交给我。] …… …… 另一边。 进入御书房以后,还不等燕信风下跪请安,就被早就等着的永康帝托住胳膊。 “裁云不必如此,快起来!” 燕信风直起膝盖,躬身道:“陛下万岁。” “哎,好了好了,”永康帝松开手,“你与朕四年不见,何必行此大礼,显得多生分。” 燕信风道:“我与陛下四年不见,陛下还是一如既往。” 永康帝闻言大笑。 他是先帝长子,姓李,单字一个昀,生得一张圆脸,身材微胖,笑起来时眼睛便眯成一条缝。性情温慈和善,为人不拘小节,便是穿着龙袍也显出几分随意来。 他一边笑着,一边踱步到书桌后面坐下,“赐座。” 燕信风从他手侧的扶手椅上落座。 刚坐下,李昀便开口:“如今北境如何?” “很安静,”燕信风道,“朔国没有大动作,只是偶尔会有一些小偷小摸,不碍事。” 李昀点点头:“你把他们打怕了。” 说到这里,他很感叹:“你刚去北境的时候,母后有几夜晚上都睡不着觉,生怕你到那儿后水土不服,捱不过去,每每到中秋,便催着朕写信问你安康,你若回复晚了,她便着急。” 燕信风微微垂眸:“太后慈爱,只是北境不能不守,况且我未曾回复晚过。” “隔着这么远呢,送信的兵卒若是多休息一会,在她看来便是晚了。”李昀笑了,“其实不光她,朕也时常忧心。” 他刚登基,手底下的文官倒是不少,但武将只有燕信风一个,不比其他那两个兄弟在军中势力广厚。 如果燕信风死了,那他算军中基本算是孤立无援,即便两位藩王没有反心,要根植自己的势力,恐怕也得花上好一阵功夫。 而等那几年过去,说不定又是另一番光景。 所以燕信风活着,对李昀来说,实在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他偏了偏身体,将胳膊压在扶手上,摆出很好奇的模样。 “朕可听守城的门将说了,你回来的时候带了位大夫,放在马车里精心照顾,可就是他解了你的毒?” “算是吧。”燕信风回答。 李昀皱眉:“什么叫算是?解没解毒你自己心里还没数吗?” 言罢,他认真打量着燕信风的脸色动作,思索道:“确实好了太多,看起来不像以前那样了。” 燕信风闻言抬头:“我以前什么样?” 李昀:“这个不好说。总之看着叫人心里发慌。” “可否不堪入目?” “此话怎讲?你有骨相在这儿,就算瘦脱了相,也不至于不堪入目……” 李昀琢磨出不对劲来了。 “不对,”他直起身子,“你以前从不在意这些。” 他眼神锐利:“只有盯上人家姑娘的小伙子才会在意自己的容貌,裁云,你盯上谁了?” 只能说两人从小长大也不见得都是好处。 燕信风只是随口一问,便让皇帝察觉出不对,果断拿出长兄的气势逼问,恨不得马上把那个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姑娘的家世门第全部打探清楚。 “……” 燕信风不说话。 他怎么说?他看上的不是姑娘,是小伙子,而且这个小伙子说不定还是妖怪。 别把皇帝吓死。 见他一直不张嘴,李昀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来的闷葫芦,就这样还想追姑娘?人家被你吓着!” “没有,”燕信风淡定反驳,“他才不怕,还拿枕头砸我。” 李昀琢磨:“性子这么勇武,看来是北境姑娘。” 好不容易挖出点信息,他还想再问,但燕信风不想说了。 “陛下叫我回来,就是问我娶侯夫人的事吗?”他道,“太后寿宴在即,也该琢磨些别的事情,一直留外人在京中,陛下睡觉难道很安稳吗?” 第121章 话音落下,李昀嘴角的笑更明显:“所以你回来了。” 四目相对。 聪明人讲话,甚至不用把话说明白。 …… 太医院。 为贵人取药的小太监小宫女走进来,看见房间角落里叽叽嚷嚷地围了一群人,正不知在说些什么,那些人大多都是二品及以上医官,甚至还有院判大人,正聊得面红耳赤,异常激动。 他们这些在宫中做事的人,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不由好奇多看了几眼。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只见那群须发皆白的老太医中间,安然坐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唇角含笑,正静听众人言语。 “六年前,老夫曾为云中侯请过一次脉,”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医正枯瘦的手掌用力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微响,“毫不夸张,那脉象便如风烛草露,悬于一线!谁能想到,竟真有枯木逢春之日……先生真乃神人!” 他话语间对卫亭夏推崇备至,说着说着,又重重叹了口气:“老朽今年六十有二,早到了颐养天年的岁数。若陛下再遣我去一趟北境,唉,真不知这副老骨头,是要折在去的路上,还是埋骨归途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老医官纷纷点头附和,面露戚戚之色。 北境路途艰险,气候酷烈,绝非他们这些垂暮之年、筋骨衰朽之人所能承受。 况且即便去了,多半也是束手无策,回来还要担上办事不力的责难,何苦来哉? 卫亭夏能出现,实在是上天眷顾,不光眷顾了云中侯,也眷顾了他们。 就这样被夸了半个时辰,卫亭夏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我也只是碰巧了,”他轻声说,“也是侯爷福泽深厚,不然断断不能夺得这一线生机。” 他这番谦逊之词,更是赢得一片好感。 太医们心中其实猫抓似的,极想探问那一线生机究竟是何等妙法,竟能逆转乾坤,治愈连他们都判定为油尽灯枯的沉疴。 然而,云中侯身份贵重,其病情内情复杂,牵涉甚广,甚至可能涉及宫闱秘辛。 再想想如今这复杂局势,云中侯回京想必也不单单是贺寿这么简单,诸位在太医院就职数十年,各种云诡变幻都见识多了,当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于是,话题自然而然又小心翼翼地转回了他们熟悉的领域,氛围逐渐变得轻松。 正谈论到一剂古方在风寒重症中的变通之法时,门外忽地传来一声清亮而带着内侍特有腔调的通报: “圣旨到——!” 喧哗声戛然而止,如同沸水被瞬间冰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陛下身边的高公公已迈步入内,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精准地落在卫亭夏身上,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卫先生安好。陛下口谕:赐卫亭夏即刻前往大明殿,陪驾用膳。” …… …… 卫亭夏行至大明殿时,远远便望见殿门前伫立着一道人影。 “怎么在这儿等?”他走近问道。 终于等到人的燕信风伸出手,稳稳扶住卫亭夏踏上最后一阶石磴。 “出来接你,”他语气平淡,“御膳房菜肴精致,但你未必喜欢,皇宫里有很好的瓜果。” 卫亭夏好奇地偏头看他:“皇帝赐宴诶,这也能左右?” 燕信风笑笑:“又不是要别的,瓜果而已,有什么不能。” 他亲自给卫亭夏推门,带他来到皇帝面前。 宴席已经摆好了。 卫亭夏要下跪行礼,然而腿刚弯了弯,就被人用力托住。 他抬起头,看清了这个任务世界的当朝天子。 “卫大夫,你不必如此。”李昀说。 他生了一副慈善眉眼,不似他父亲爷爷那般勇武锐利,可对于如今的大昭来说,一个仁慈宽厚的君主,要胜过马背上的帝王。 卫亭夏站起身,恭敬地后退半步:“陛下仁爱。” “不是朕仁爱,是你对裁云有恩。”李昀说,“朕要多谢你。” 说完,他摆摆手:“快坐。” 卫亭夏与燕信风对视一眼,两人落座。 李昀坐在正座,道:“裁云说你爱吃新鲜瓜果,恰好最近有新供来的香瓜蜜桔,朕把他的那份也给你了。” 哇偶,卫亭夏起身行礼:“陛下厚爱。” “快坐下,不用这样,”李昀靠在椅子上,“朕素日最烦这些繁文缛节,你救了裁云一命,就算是家人,家人之间说话不必如此——况且朕也只是拿这些瓜果来贿赂你罢了。” 贿赂? 贿赂他什么?卫亭夏可不记得如今皇宫中有人正在生病。 他本能望向燕信风,却发现燕信风的脸色很阴沉,神情仿佛在懊恼。 有意思。 卫亭夏重新看向李昀,却发现李昀笑容揶揄:“朕听说你们侯爷在北境有了心上人,不知卫大夫有没有见过?那姑娘姓甚名谁?长相如何?家中有多少田产?父母可在,是否有兄弟姊妹?” 永康帝是承和十二年生人,今年三十七,正正好好比燕信风大了十岁。加上燕信风从小便在宫中由贤贵妃抚养,两人时常见面,李昀几乎算是燕信风的兄长。 兄长打听起弟弟的亲事,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 卫亭夏有点犹豫,但心里更多的是坏水,“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别的?” “那姑娘应当相当勇武,”李昀说,“会扔枕头砸人的。” 一声脆响从旁桌传来。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燕信风耳根通红如血,手中酒杯竟被他生生捏扁,像块废铁般丢在桌上。 本来就是逗人玩的李昀大笑出声,笑了一会儿后又低喘着平复心跳。 “能让裁云动心,那姑娘有本事,若能得一见,必然要封赏一番,只要她看得起。” 李昀未必有打听出心上人究竟是谁的心思,但逗弟弟的意图已经太过明显,眼瞧着再戳几下燕信风就要发火,才命人传膳。 待宴罢,两人告退出宫。高公公奉上清茶。 “陛下今日龙心甚悦,进膳也多些。看来云中侯回京,陛下心头安稳了不少。” 李昀抬了抬眼皮,若有所思:“倒也不尽然。” “哦?” “方才席间,他二人的反应,你可瞧见了?” 高公公细细回想:“侯爷初时是有些窘迫,卫大夫应对倒是得体,瞧着心思豁达。” 李昀轻笑:“他耳朵红了。” “是了,侯爷久镇北境,面皮薄些也难怪。” “老东西,这你就不懂了?”李昀把玩着茶盏,语气闲闲,“哪有跟旁人聊起心上人时羞成那副模样的?分明是当着心上人的面,觉得不好意思了。” 心上人? 高公公惊了一下,当时席间一共就三个人,除了陛下之外,能当心上人的不就只有—— “陛下,莫不是……?” 他欲言又止,不敢贸然说破。云中侯虽非皇族,却与陛下休戚与共,他若钟情一男子,但凡传开,皇室难免也要承受些风波。 李昀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放下茶盏,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半倚在御座上,目光飘向殿顶繁复的雕梁画栋。 他思忖良久,诸多念头在脑中翻涌。 “算了吧。” 侍候在侧的高公公听见他这样说,“男人也挺好的。” 若燕信风真认定那个男子,一心一意一生一世,那么云中侯府便会断在他这一脉。侯府无人,便无荫蔽可仗,玄北军重新擢拔将领,军权又将重归皇室执掌。 毕竟再亲,也不是一个姓。 此举于国于民都大有裨益。不过是听他人几句闲言碎语罢了,不算大事。 想通这些,皇帝正拈起茶盏呷了一口,却听见高公公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可是陛下,老臣还听说,侯爷在北境那些年,身边一直跟着个谋士,据说用兵如神,算无遗策,是否……” 他仍旧没把话说完,可李昀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天子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温热的盏壁,良久,将茶盏轻轻放下,唇角牵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既然裁云不愿说那位谋士是谁,只肯带回来个医师,”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那朕便当一切只是如此好了。” 他抬眼望向殿外明烈的天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何必揭开,徒惹是非。” …… …… 回府的马车上,卫亭夏抱着个大香瓜,打了个哈欠。 第122章 燕信风坐在他旁边,伸手敲了敲香瓜表面,听见砰砰砰的响声以后,满意地勾起唇角。 这是临走时高公公送过来的,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抱着香瓜跑得还挺快,一路追到宫门口,把瓜塞进卫亭夏怀里,说这是皇帝送给卫亭夏的见面礼。 “过段时间还有岭南来的荔枝,”燕信风道,“今年新种的,听说味道尚可。” 如今京都也能种荔枝了,果农费了不少心思。 卫亭夏抱着香瓜点点头:“我觉得他的眼神不太对。” “谁的眼神?” “皇帝。” 燕信风直觉有问题,因此选择沉默。 然而卫亭夏有话要说。 “侯爷在北境有个心仪的姑娘,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他戏谑地看过来,眉眼弯弯,完全没有被人谈及私事的羞怯,尽是捉弄人时的愉悦嘚瑟。 “……不在北境,”燕信风嗓音紧绷,“在京都。” 卫亭夏笑了,他向后靠到软枕上,目光有意无意地朝着外面瞥去,语气也变得颇有暗示意味:“京都有这样勇武的姑娘?” “没有,”燕信风会意,提高声音道,“这样的人很少见,几百年才能出一个,既然出现那也不管男女了,都好。” “是,能砸元帅的人确实不多。” 卫亭夏把香瓜塞进燕信风怀里,让他替自己拿着。 他重新将声音压回正常交流的音调:“如果皇帝看穿了,心里应当会很高兴,从你之后,再没有云中侯,玄北军可以换个人来当老大了。” 燕信风安稳抱住未来侯夫人后面几天的口粮,语气淡定:“从来没有人可以完全执掌一支军队。” 如果玄北军只听云中侯的,那云中侯的灾祸就要到了。 所以没有就没有吧。 回到府上,燕信风把香瓜交给管家,扶住卫亭夏下车以后,看见随军回来的医官正老老实实地在门口等着。 “侯爷、卫先生,该请平安脉了。” 卫亭夏挑了把椅子坐下,吊儿郎当:“我没事,光给他请就行。” 医官道:“还是要小心一些,二位都要请。” 自从上次卫亭夏说他家的祖传药方喝起来像是有人死了以后,医官又找好多人求证过得,出来的结论都一样,所以在面对卫亭夏的时候他总有些心虚。 闻言,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把手搭在扶手上,医官快速上前,片刻后收回手。 “确实没有大碍,甚至先前的旧病痛也基本没有了。” 卫亭夏:“这是好事,对吧?” “对,但是很奇怪,还是不要往外说了。” 医官又转身看向燕信风,“到你了,侯爷。” * * 深夜的皇城,有隐秘消息不胫而走。 从皇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鸟雀,静悄悄地飞进王府中。 陈王晋王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消息。 燕信风今日进宫,与皇帝密谈半个时辰,随后入大明殿用午膳。 随膳的还有一名医官,据说医术高超,可解燕信风胎中带出来的阴毒。 而更令两个王爷惊讶的,是三人在用膳时的一段谈话。 “燕信风喜欢魁梧女子?”晋王语气怪异地重复,“能抡大锤的最好?” 传信人跪在地上,身体压得很低:“是的,在外面听起来是这样。云中侯似乎格外钟爱北境女子,因为性格勇武、武艺高超,陛下听后大喜。” 这有什么好喜的? 晋王挠挠下巴,还是觉得不对劲:“有别的吗?” “……” 传信人沉默了。 晋王脾气暴躁,最烦这种一句话折成三段来说的,见他这样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脚。 传信人被踹也不敢出声,只是咬牙忍下后大声道:“好、好像还有!云中侯似乎还在马车中与医官提起说,如果这样的女人不多,男的也可以!” 第63章 道士 同时, 陈王李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喜欢抡大锤的女人就算了,怎么如今连男人都看上了? 北境苦寒,难不成还有变通人心之效? 传信人走后, 他叉着腰原地转了好几圈,完全想不通。 “莫不是皇帝故意放出消息蒙我?”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燕信风喜欢男人的样子,他对这个云中侯的印象还挺深刻,小时候常在太后那边见到, 挺瘦的一个小孩, 脸白得像纸, 好像风一吹就倒。 后来上了战场,气势大变, 言谈举止间有了老侯爷的风范, 那是在千百万次的厮杀间磨练出来的冷如铁石。 无论如何都不像喜欢男人。 一旁的王妃揣着手,看着他乱转圈的样子, 翻了个白眼:“喜不喜欢又能怎么样?难不成你还真要送呀?” “死马当活马医嘛,”李济道,“他这时候回来, 除了给太后贺寿, 皇帝八成也想让他逼我们俩去就藩,眼下京郊大营里多了队他的人,如果他不插手,那就好办了。” 陈王妃叹了口气:“难啊,他是从太后身边养大的,是皇帝那边的人。” “难道我就不是娘的孩子了?”陈王瞪眼, “都是一个娘生的,凭什么他只向着大哥,不向着我?” 还好意思问, 陈王妃从心里翻了个白眼。连他这个从不入宫的世家小姐都知道,当初陈王看燕信风病弱,三番五次地嘲弄,俩人都快结仇了,还指望燕信风帮他。 “唉,我是管不了了,”她叹了口气,理理衣服站起身,“明日我要去玉峰观上香,你自便吧。” 说完,她准备离开,刚路过陈王就被抓着胳膊拽回来。 “怎么了?” 看自己夫君面色凝重,陈王妃睁大眼睛,以为是什么要紧事。 然而陈王沉默片刻,问:“你那边儿有会抡大锤的婢女吗?” 陈王妃:“……” * 燕信风还不知道外界把他传成什么样子,等到了就寝时分,他坐在卫亭夏的床边,一手伸进被褥,确定温度合宜后才端正坐好。 湿润后的皂香气从边上飘来,卫亭夏湿着头发坐下,两个人挨得很近,几乎触手可及。 燕信风默然不语,找来布巾后细细擦拭面前湿润的发丝,两人之间的安静如流水般流淌。 等到发丝稍干,卫亭夏才开口:“虽然如今没有大碍,但还是要小心,真的要平心静气。” 他在说燕信风的病。 “我会的,”燕信风说,“今日在太医院,真的聊了?” “是啊,他们都可崇拜我了,觉得我救了你。” 神医只是幌子,燕信风本来都想好和皇帝串通一气,替卫亭夏瞒下来,结果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撑起了这副幌子。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不动声色,“裴舟后来告诉我,是黄霈送来的一副药,他们死马当活马医,给我灌了下去,没想到吐了几口血,竟然真就好转了。” 卫亭夏神色不变,随意道:“那不很好。” 他伸手向后摸了摸头发,确定干了以后微微偏转身体,半扶半趴在燕信风肩头。 “你不该把那颗救命丹药给我。”他说。 全天下仅此一颗的救命药,被精心封在白瓷佛像中,日日受人参拜,本该发挥最大用途,却被燕信风摔碎后取出,却被喂进了当时神志不清无法反抗的卫亭夏嘴里。 白白浪费了一颗好丹药。 柔软的呼吸缠绵在耳畔,伴随着身体接触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烧在燕信风的身上。 卫亭夏此时的姿势是乖顺的、柔美的,可话语中却带着一层无论如何都无法掩盖的冰如刀铁,那是他的本质。 燕信风短暂闭了闭眼,反问道:“不给你用,难道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吗?” “我未必会死。” “可我不想赌,我在战场上赌得够多了,下了战场,我要一切都安安稳稳。”燕信风道,“你如果死在我的账中,我由生至死都不会忘记你,死前都要一边吐血一边喊你的名字。” 妖怪修道,是讲因果的。 因果太重,难脱轮回。 如果卫亭夏不肯为了他动一动恻隐之心,留下来,那燕信风死也要死成他的因果,也算生生世世的报应纠缠。 卫亭夏听懂了。他难得没有生气,侧脸蹭过燕信风肩头的布料,像只困倦发懒的猫。 他说:“傻子。” 燕信风笑了。 他心里有一团缓缓烧着的火爆了灯花,没有按耐住冲动,偏头在卫亭夏的断眉处留下一吻。 第123章 那是很轻的一吻,却是两人至今最亲密的接触。 卫亭夏倏地睁开眼睛,看见烛火下,燕信风的脸上又泛起了一层红晕。 明明不是第一世的姻缘,可燕信风每每脸红,就好像把他也拉进了那个羞涩懵懂的阶段,会因为心上人的一点举动就心跳失控,难以自持。 卫亭夏有点受不了了,眼瞧着燕信风要走。他想都没想就伸手扣住人的脖颈,自己往前挪动,亲了上去。 唇瓣相触间,心脏疯狂跳动。 只能说少年情事太过动人,连亲吻都留了三分余地,只是温柔缠绵的触碰,仿佛面前人是不可僭越的存在,多一分贪欲都是侮辱。 瞧着燕信风通红的耳尖,卫亭夏不怀好意地张嘴,在面前人的唇角咬了一口。 “……” 燕信风一动不动,任由他咬,等卫亭夏咬完,他缓缓离开,镇而重之地在断眉处又留下一个亲吻。 亲完以后,他低声道:“你我……尚未兴合卺之礼,不可如此。” 刚才亲的时候没有半分羞涩,现在倒是开始不好意思了? 卫亭夏一挑眉,抿抿泛红的嘴唇:“不拜天地,就不能洞房?”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急色,好像恨不得现在马上就礼成。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先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然后才道:“理当如此。” 卫亭夏:“……” 他感叹:“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物?亲都亲了……” 话音未落,燕信风的脸又红起来。 “方才是我失态,”他说,“以后不会了。” 卫亭夏好奇:“意思是如果我不允你,你以后就再也不亲我了?” 燕信风想点头,可目光流转间,又长长久久地停在卫亭夏含笑的眼角眉梢。 此时烛火昏黄,光影摇动,衬得头顶身下的床褥都有了几分融融红色,心上人离得那么近,白而软的里衣没有系好扣子,露出的皮肤晃人眼睛。 此情此景太过和美,让人心生遐想。 燕信风犹豫了。 他咳嗽一声,不再看卫亭夏:“你我皆无父母族亲,既然已互表心意,那、那便算定亲了,亲近些也无妨……” 卫亭夏大笑出声。 * * 第二日,京都下了一场淅沥小雨。 卫亭夏把枣树枝搬到院子里,自己撑了把伞,陪它一起坐着看花看草。 燕侯回京,皇帝赐休沐三日,燕信风不去上早朝,就在书房里看兵书。 雨水只来得及润湿街道,很快便停了。 而雨一停,管家就说有客来访。 卫亭夏撑着伞,溜溜达达地走到燕信风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眼眶下方,确定那点乌青不真切以后才收回手。 昨晚说到定亲,卫亭夏笑得有点太开心了,燕将军恼羞成怒,两人闹了一会儿,睡得晚了。 “猜猜来的是李济还是李彦。” 燕信风放下书:“你觉得呢?” “我?”卫亭夏把盆栽放在燕信风书房的小桌上,细心调整位置,随意道,“我觉得是李济。” “陈王?” “对啊,陈王爷性子相对急些,带兵打仗的时候就容易急冲冒进,心里忍不下事,恐怕他从你回京的第一天就在打探消息,今天你休沐在家,他忍不住了。” 燕信风眸光一动,注视着卫亭夏整理枝叶的背影。 “那晋王呢?” “他?”卫亭夏想都没想直接说,“李彦性格深沉,他能压住李济,本身就说明他有谋略,恐怕对他来说,上马杀敌、下马谋划,都不是难事。” “我估计呀,他们赖在京都,迟迟不肯就藩,就是他的主意,就好像前几年修史的时候弄出来的那档子事……” 话音落下,身后迟迟没有回应。 卫亭夏意识到什么,缓缓转过身,看着燕信风端坐在书桌后面,眸色沉沉。 “我记得……你是十年前到的北境,从未回过京都,怎么知道这些?”燕信风缓缓发问。 卫亭夏刚才无意提起的修史之事,实际上是礼部为了给先帝修订史书,闹起的一场风波,当时跟随先帝北伐的数名将领一同发难,认为李昀有失偏颇,甚至闹到了太后面前。 因为影响范围太广,加之李昀登基不久,在军方根基尚浅,不得已修改史书加以安抚,还给好几个将领升了官。 这件事发生迅速,处理得也快,从头到尾至多半个月,旁人看来不过就是皇帝臣子之间拌嘴,不会想这么多。 卫亭夏把话说出口,也意识到自己的嘴比脑子快了。 对啊,一个两年前叛逃,十年没回过京都的边境士兵,为什么会知道修史的事情? 卫亭夏笑了笑,表情很尴尬。“听别人随口说的。” 两人四目相对,有隐隐暗流波荡奔涌。 片刻后,燕信风点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这时管家又来禀报,说来人是陈王李济,独身前来,只带了几个侍卫。 燕信风问卫亭夏:“一起去吗?” “不去,”卫亭夏摇头,“他摆明了是想和你打太极,我才不要围观,万一听着听着睡着了怎么办?” “那你出去转转?” “可以啊,”卫亭夏没有推辞,“附近有山吗?我想去山上玩。” 他目的很明确,院子里的植物雨水已经满足不了他了,要上山汲取日月精华。 燕信风颔首:“我叫几个人跟着你,晚饭前记得回来。” “好嘞。” 两人一起离开书房,又从门廊拐角分开。 卫亭夏高高抬起手,冲着燕信风的方向挥动:“晚上见。” 等燕信风走了,他伸个懒腰,看向跟在身边的家丁:“帮我套车,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最好是山水。” 家丁想了想,“附近有座玉峰山,山水奇美,且刚下过雨,人少,很合适。” 卫亭夏点头:“行,就那儿吧。” 家丁转身去套马车,半刻钟后,卫亭夏出发了。 马车驶出城郭,不多时便到了玉峰山脚。 雨后初晴,山色空濛,山下人烟稀少,只有来往几个行人。 在临近山口的位置,停着一辆用料昂贵但装饰很少的马车,卫亭夏留意看了几眼,看清了马车轮子上的雕刻标志。 是陈王府的车驾。 这时候还有心情出来踏青? 车驾停稳,卫亭夏跳下马车,眼神再没往后面瞥,心中默默有了盘算。 山涧中溪流潺潺,水量比平日丰沛不少,新洗过的树叶青翠欲滴,整座山仿佛一块巨大的、被精心擦拭过的碧玉。 随行三人都是燕信风的亲卫,跟着卫亭夏上山的时候一言不发,神色非常警惕,好像担心从哪棵树上跳下贼人,把人掳走。 卫亭夏没有理会,他现在感觉非常舒服,体内的力量稳定活跃着,一种源自深处的悸动与满足正在缓缓涌现。 燕信风以为他是妖怪,但卫亭夏慢慢不这么觉得了,这种力量带给他的感觉并不妖异,反而稳定温暖,只是因为刚刚苏醒,所以难以控制,显得暴戾些。 他一路往山上走,踩过几节沾着水的青石台阶,忽然嗅到了些许香烛燃烧的气味。 气味很淡,被山风和草木气息冲散了大半,若非他此刻感官似乎变得异常敏锐,几乎难以察觉。这气味断断续续,仿佛来自更高的地方。 卫亭夏脚步微顿,心中有些诧异。 雨后初晴,又是午后,谁会在这深山里焚香点烛?他凝神细辨气味的来源方向,同时在心里默默询问:“这山上有什么特别的建筑吗?” 0188回答:[有个道观,叫玉峰观,香火很旺,很受欢迎。] 卫亭夏瞬间想起离开边境之前,燕信风的嘱咐。 京中有个道观,里面的道士据说法力高强。 说的恐怕就是这个玉峰观了。 0188显然也想起了燕信风的嘱咐,有些担忧:[要不走吧,别被收了。] “去你的,”卫亭夏从心里给它竖中指,“真把我当妖怪了?” [只是以防万一,]0188为自己辩解,[你体内的力量很不稳定,如果你在道观内失控的话,场面不会很好看。] 何止是不好看,简直就是妖怪下山砸场子,把一众道士的脸按在地上打。 卫亭夏想了想,把手揣进袖子里,假装自己很乖:“我什么都不碰就行了。” 陈王府的马车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既然李济本人在燕信风那儿,那么现在在山上的,就只可能是陈王妃。 第124章 卫亭夏必须得去看看。 …… …… 陈王妃姓何,闺名晨姝,她今天来玉峰观,是听说近日有个云游道士来到玉峰观暂住,这位道士算得一手好卦,可通天地。 传闻或许浮夸,但能传成这个样子,想必道士也有几分真才实学,陈王妃心中有些问题,想要听他解答一二。 因昨夜下雨,今早才停,道观里香火不如往日多,几个贵妇人上香后快速离开,不想让雨水弄湿鞋袜裙摆。 王妃不急着算卦,先像往常一样捐了香火钱,又挨个拜过,诚心祝祷,等她终于空出手可以去茶室喝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道长在哪里?” 跟随的女使小声道:“道长一天只见一位,现如今正在偏室等候呢,奴婢偷偷去看了一眼,支了好大一个屏风,真是奇怪。” “嘴上愈发不把门了,”何晨姝淡声道,“道观这种清修之地,你也敢胡乱嚼舌根吗?” 她语气平静,可内里蕴藏的意味却让女使的腿哆嗦了一下,她连忙后退跪下,朝着真人塑像的方向磕了个头。 “奴婢不敢。” 何晨姝擦干上香时沾了些许香灰的手:“起来吧。” 女使战战兢兢起身,再不敢多言,只小心扶住她的手臂,引至一间侧室门前。 她推开门,室内的景象映入何晨姝眼帘。 房间颇为整洁,陈设也如道观别处一般朴素,青砖地面,原木桌椅,壁上悬着几幅淡雅的水墨道图。 只是这寻常的素净却被房间正中央的庞然大物彻底打破。 一座极其高大的屏风巍然耸立,几乎将整个空间一分为二。那屏风骨架厚重,蒙着厚厚的素绢或细麻,密不透风,将后方的一切彻底隔绝。 室内的光线因这巨大的阻隔而显得幽深,唯一的光源似乎来自屏风之后、靠近里侧墙壁的窗牖。 带着雨后湿气的天光从那一边透过来,在屏风素白的表面上勾勒出一个清晰的、逆光的剪影。 那是一个男子的身影。 受屏风阻隔,何晨姝看不真切,但透过影子可以看出,那个男人身量极高,瘦削挺拔,头顶似乎束着道冠,其余五官、神情,乃至衣袍上的褶皱,都被那厚厚的屏障彻底吞噬,只余下一个沉默而神秘的轮廓。 何晨姝的目光在那剪影上凝了一瞬。 屏风的存在隔绝了视线,却将一种无形的、沉静而略带压迫的气息弥漫开来。她莲步轻移,踏入室内,身后的门被女使无声地掩上。 她坐在房间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道长安好。” 屏风后面的影子动了动,“夫人亦安好。” 那声音听着年轻,有清越之感,配合剪影,确实让人觉得超凡脱俗。 何晨姝抿唇笑笑:“听声音,道长很年轻。” “一个人的年龄,与他的声音,往往是不太相符的。” 剪影踱步到屏风正中央,施施然地坐下:“我听夫人的声音,威仪却略有凝滞,看来心中有事。” “道长卦起得那样好,为何不算一算?” 男人闻言大笑出声。 “夫人,听你谈吐便知道你有见识,自然也该知道天下事不是几枚铜板、几根签子就能决定的,若事事求签问卦便能得偿所愿,那还要什么王侯将相、文武百官?” 一个靠算卦扬名京城的道士,竟然直接否认了自己的卦,何晨姝非但没觉得冒犯,反而心中升起新奇之感。 她问道:“既然如此,道长是不能算卦吗?” 剪影摇了摇头,语气中仍然含着笑意。 “非也非也,”他道,“卦是可以算的,只是要不要信,信几分,就要看夫人自己了。” “江湖骗子一般都会这样说。” “普天之下,说自己会算卦的人,大多都是骗子。想当年,太祖皇帝身边还有个道士呢,据说起卦能通天地,结果不也那样?” 他说的那个道士,是太祖皇帝的军师之一,替太祖打了不少胜仗,可惜老了以后放纵过头,没得到善终。 何晨姝闻言心中也惊了一下,她没想到道士这样胆大包天,连这种旧事都敢谈起。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心里对道士的传言信了几分。 “既然道长直言,那我也不遮掩了。” 她轻声道:“我有个爱女,三岁夭亡,至今是我心中之痛,我近日神思不属,总是梦见她,是否该为她换一个埋骨之地?” …… …… 茶水凉透后,一个亲卫敲开侧室的门。 “卫先生,人走了,临下山时丫鬟还留了几两银子,说是香火钱。” “挺好,留下吧。” 屏风后面,卫亭夏舒展了下筋骨,穿着道袍缓步至水盆前,俯身以水面为镜。 “好看吗?板不板正?” 他转身问亲卫之一。 卫先生是侯爷的心上人,未来的侯夫人,有些话他们不该说。 于是亲卫憋了好久,憋出一句:“特别像!” 卫亭夏笑了。 他脱下道袍,随手挂在一旁的架子上,心情颇好地指挥亲卫收拾残局,自己则推开屏风后一道暗门。 光影交错,暗门内,一个被牢牢绑缚的中年男子蜷缩在地。看清卫亭夏的脸,男人眼中顿时涌出惊恐。 “胡言乱语,信口雌黄。” 卫亭夏蹲下身,笑眯眯地询问:“你算个什么道士?” 伴随着他的话语,男人的恐惧愈发深重,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呜声,徒劳地求饶。 显然,他才是何晨姝真正想见的道长。只是卫亭夏快了两步,抢先潜入侧室将其打晕捆好,塞进这暗门之中,自己则顶替了他的身份。 “我知道你现在求我放你走,不行。”卫亭夏喃喃轻语,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你是计划里很关键的一环,我不能让你走……我知道有个地方挺适合你,去那儿住一阵子吧。” 说完,他随意摆摆手。亲卫随即上前,将那男人一把扯起。 注视着男人抖如筛糠的双腿,卫亭夏难得发了善心,最后嘱咐道:“以后想混口饭吃,记得做些干净的事,别整天骗人,也没骗出什么名堂……” 亲卫带着男人从后门离开,半日之后就会到达卫亭夏说的地方。 解决完所有的事情,卫亭夏满意地离开了侧室。 时间还早,回去说不定会撞上陈王,还是再玩儿一会儿吧! 第64章 抡大锤 等暮色渐沉, 卫亭夏坐着马车回到侯府。进门前,他特意让亲卫进去探了一眼,确认陈王已走, 这才举着那串糖葫芦,溜溜达达踱回书房。 “喏,给你的。” 一进房间,他便将糖葫芦递到燕信风面前, “老伯熬糖的手艺极好, 比北境的强。” 燕信风接过糖葫芦, 在指间转了几圈,“北境的山楂欠佳, 确实不如这里。” 他对甜食兴致缺缺, 远不及卫亭夏,看了一会儿后又要递回去。 卫亭夏拒绝:“这是买给你的。” 他半边身子斜倚在书桌边沿, 手探入袖中摸索片刻,先掏出一个油纸包,展开, 露出里面绵密细软的云片糕。“这个也是。” 话音未落, 另一个油纸包也落在了桌上,里面是炸得酥脆金黄的里脊肉。卫亭夏笑眯眯地将这些零嘴儿一股脑儿推向燕信风:“全是你的。” 燕信风怔在椅上,目光在吃食和卫亭夏脸上来回逡巡。他谨慎地咬下一颗糖葫芦,细细嚼咽了,才缓声道:“听闻你在玉峰观发了笔小财?” “几两碎银,也算财么?”卫亭夏笑着反问。 燕信风摇头:“对你可能不算, 但能从陈王妃的手里抠出些诚心诚意的钱,也不容易。” 他又咬了口糖葫芦,等着卫亭夏说话。 而卫亭夏完全不意外燕信风会知道在玉峰观里发生的事, 那三个亲卫毕竟是他的人,必定会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 不说才是有问题。 他轻哼一声,起身挪到窗边的椅子坐下,跷起腿,下巴朝桌上一点:“喏,都在这儿了,花得一文不剩。” “哦,不对。” 卫亭夏像是想起什么,又在袖中摸索,拈出最后一枚铜钱,炫耀似的在燕信风眼前晃了两晃,随即“啪嗒”一声,精准地投入了窗边的枣树盆栽里。 他神情得意,活像只满载而归的猫儿,急不可耐地展示猎物,还带着几分慷慨分享的意味。 作为被分享的对象,燕信风也不禁莞尔。手边那卷自晨起便搁置的兵书,终于被他翻过一页。 “玩得开心就好,听说你去玉峰观的时候,我还担心,生怕出问题,现在看来还是你法力高强些。” 第125章 卫亭夏听出他语气里的崇拜意味,非常受用,看着燕信风一颗接一颗地吃糖葫芦,不由凑上前去抢了一颗叼在嘴里。 见状,燕信风要把整串给他,卫亭夏却摆手拒绝。 “不用,”他含含糊糊地说,“我就吃一个。” 吃完他也不走了,重新靠在桌子上,和燕信风聊白天的事。 “你今天和陈王见面,有什么收获?” “没怎么有,”燕信风摇头,“他借着为太后贺寿的名义与我攀谈,聊了不少北境的事,但都没什么重点,只在最后走的时候问了一嘴大营。” 毕竟刚见面,问多了容易暴露真实目的,陈王就算心急如焚,也得忍着些。 卫亭夏点点头,并不觉得超乎意料。 燕信风吃完糖葫芦,又拈起云片糕慢条斯理地吃着。他吃得虽慢,却未停歇。卫亭夏瞧着有些馋,便也拣了两片放入口中。 此后,燕信风每吃几口,他便跟着拈走一片。云片糕吃完,又吃起了小酥肉。等到谈完事,管家进门说饭准备好了的时候,两个人都不饿了。 卫亭夏心中震惊,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油纸包,又看看燕信风:“都吃完啦?” “嗯,”燕信风点头,眉眼带笑,“都吃完了。” 他看卫亭夏的眼神,好像卫亭夏是多么可爱的东西,他喜欢得不得了,一点办法都没有。 卫亭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逗了。 “……” 饭吃不下,便都赐给了仆人,只留了两碗甜羹,卫亭夏拿勺子在碗里慢慢搅着,对着桌前的烛光,告诉燕信风:“何晨姝说她一直梦见死去的女儿。” 燕信风闻言挑眉。 倒不是说这个消息多新鲜,而是卫亭夏若无其事谈起皇亲国戚名字的语气,让他觉得有意思。 他心里没有对皇权的敬畏,在边境的时候就敢大声嚷嚷皇帝有早亡之相,如今回到京城,叫一两个皇亲的名字算什么? 燕信风没有在意,淡声道:“陈王府死了一个女孩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她什么时候开始做噩梦的?” “不知道,”卫亭夏摇头,“应当也就是这几个月吧。” 燕信风猜测:“姑娘还魂了?” 卫亭夏都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是个将军诶,你怎么还信这些怪力乱神?” 卫亭夏放下勺子,义正言辞地指责,“要是这个世界上不光有人还有鬼,那还了得,挤都挤死了!作为玄北军的最高统帅,你应当理智客观,认清楚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仙,也没有鬼!” “……” 燕信风默默看着眼前这个怪力乱神的最佳代表,沉默片刻后指出:“自从你来了以后,院子里草木疯长,管家已经在考虑重修一遍了。” 卫亭夏:“……” “咳,关键在于她做梦是因为她心慌,不是因为孩子还魂,”他转移话题,“她问要不要给孩子换个埋骨地,其实就是想知道她最后是会留在京城,还是跟着她的夫君去就藩。” 况且即便留在京城也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真的造反成功,要么是失败身亡,一家人的骨头混在一起,随便埋了。 王妃是世家小姐,陈王在外打仗的时候,她是留在京中等,虽然有心扶持丈夫的凌云志,但造反是掉脑袋的事情,她得三思后行,毕竟一旦失败,圈禁流放、抄家杀头,没有一个她受得了。 卫亭夏似是而非地回答了几句,她就开始慌了。 “大将军,我教你一句,”卫亭夏重新拿起勺子,目光在烛火映衬下格外认真,“自古以来,从来就没有凭卦象定生死的,道士说两句话,不认的还是不认,但凡认了,必定是心中早有此想,顺水推舟。” 说完,自觉很有教学天赋的卫亭夏低头喝了几口甜羹,等待学生的赞美。 可等了很久也没有声音传来,再抬头时,卫亭夏发现燕信风还保持着之前的动作一动不动,眼神深深地望着自己。 “怎么了?” “……没事,”燕信风语气平缓,“想起了些以前的事。” 在北境的时候,卫亭夏也是这样纵横筹谋,指挥军队如同操纵双臂,仿佛在战场上没有他看不通的事情。 或许燕信风第一次为情爱心跳加速,就是因为看到了这样的卫亭夏。 见他不肯说清楚,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以为只有人老了才会这样。” 燕信风淡定道:“看来你对人不是很了解。” 这就是在说他不是人了。 卫亭夏从桌子底下踹了燕信风一脚,燕信风一动不动,由着他踹,全身上下除了嘴以外都很顺从。 两人终于安安静静地喝完甜羹。 …… …… 与此同时,晋王府中。 李彦听着手下密探的汇报,越听眉毛皱得越紧。 “等等。” 他转过身,“你刚才说什么?” “卫亭夏从集市里买了很多东西,有吃的有玩的,亲卫跟得太紧,我们不敢靠上前,但是隐约听到两人交谈时,卫亭夏提起,说要买一部分给燕侯。” “买了什么?” “一些吃的,”密探道,“糖葫芦,云片糕……” 一个茶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狠狠砸在后面的柱子上,碎裂声刺耳。 “废物!” 李彦气得眼前发黑,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本王让你盯梢,你就给本王盯回来这些?一个大夫,说难听点,一个靠脸吃饭的玩意儿,买了什么零嘴儿你们倒看得清楚!老三和燕信风关起门来到底密谋了什么?!这才是要命的!你们探出个屁了吗?” 密探慌得磕头,声音哆嗦不成样子:“王爷!主要是侯府管得太严了!他府中奴仆本就不多,还都是十年以上的老人,实在插不进去,况且燕信风如今身体大好,武力高超,旁人凑近一些,他都能发现,更罔论其他!” 李彦胸膛剧烈起伏,密探的哭诉像冷水泼在烧红的铁块上,嗤嗤作响。 他强迫自己冷静,在书房里踱了几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密探说是实情。 燕信风这头病虎,如今是真真切切地痊愈了,爪牙复利,威势更胜从前,李彦拿他没办法。 况且侯府经营多年,固若金汤,想从内部突破,难如登天。 可如今箭在弦上,已经到了蓄势待发的地步。 太后寿宴,燕侯回京,明面上是贺寿,暗地里必然在盘算如何将他和老三赶出京都,如果他再不采取行动,等燕信风和皇帝联合,逼他们离开,就什么都晚了! 不行!绝对不行! 一股狠戾之气瞬间冲上李彦顶门,压倒了所有犹豫和顾忌。 什么皇家体面,什么君子之风,在身家性命和滔天权势面前,算个屁! 既然到了如今地步,那么脸面体面都先放放,达成目的要紧! “你,去给本王找几个人来。” 李彦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要男……也要女人。相貌必须上乘,但……身形体格,最好会抡大锤,要挑那些看着结实、精壮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强行压下最后一丝廉耻,吐出的命令震撼人心: “按着燕信风……可能偏好的样子去找!动作要快!本王没时间等了!” 密探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可紧接着,盛着滚烫茶水的茶壶就砸了过来,热水浇了他一身,他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磕了个头,跑走了。 …… …… 卫亭夏和燕信风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有好几位会抡大锤的姑娘小伙正在逼近。 两人躲在侯府里过自己的小日子,基本不出门,燕信风除了去上朝,其他时间都窝在家里看兵书,养花养草。 那盆从北境带来的枣树枝已经长成了小树,卫亭夏换了花盆,端到若驰面前请它看,若驰确实喜欢,叫了两声,然后差点把枣叶子全部薅走。 精心照顾的小树一下子残废,卫亭夏气得打了它两下,那马继承了主人的厚脸皮,一点都不带疼的,还臭不要脸地伸舌头。 卫亭夏也不客气,断了它两天鲜草,直到若驰哼哼唧唧地流露出歉意,这件事才过去。 燕信风对此毫无异议,甚至深表赞同。 “它确实该教训教训,”他倚在廊柱下,看着蔫巴的若驰点评道,“先前在北境,做了马群头领后便有些骄纵,脾气也不如往日温顺,总想着寻衅打架。” 燕信风没抽出功夫管,卫亭夏出手顺理成章。 一切都很和谐,直到两日后,皇帝密召燕信风。 第126章 那是密诏由皇帝身边的亲卫亲自送出宫,得到消息的时候,燕信风正在围观卫亭夏驯马。 “侯爷,陛下召您入宫。” 燕信风回过头,认出了侍卫衣角的纹饰和他手中拿的令牌。 卫亭夏察觉有异,手中缰绳轻扯,若驰会意,轻巧地跳过场边的矮围栏,缓步踱至燕信风身侧。一人一马,动作出奇地同步,齐齐低下头,带着探究看向那持令的亲卫。 亲卫:“……” 被三双眼睛同时盯住的压力,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才稳住心神,恭恭敬敬地将密诏奉上:“请侯爷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燕信风接过,拆开火漆以后看了一眼,匆匆扫了一眼内容,眉峰不易察觉地蹙起。 正待细看,忽然感觉头顶光线一暗,一股带着草料味儿的热气喷来,他偏过头去,发现若驰正跃跃欲试,想把密诏叼进嘴里吃了。 “这个不能吃!” 卫亭夏眼疾手快,猛地一拽缰绳,硬生生把若驰那颗好奇的大脑袋扯了回来。 “您见谅,”他对注视一切发展的亲卫抱歉笑笑,“它比较调皮。” 亲卫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勉强维持着严肃:“无妨。请侯爷速行。” 燕信风将密诏收好,心中那份因诏书内容而起的凝重之外,又添了一重隐忧。 他看了亲卫一眼,亲卫会意后退。 等这一片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燕信风低声对卫亭夏道:“我此去不知几时能回,京中近来不太平,晋王还没过来,但应当也快了,如果他……” “放心去。”卫亭夏打断他,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我又不是纸糊的,有什么好怕。” 两人最后对视一瞬,燕信风眼神沉沉,转身离开。 亲卫站在拐角,等人的同时,远远打量着两人此时的相处。 他能成为皇上倚重的侍卫,必然有常人所不能的能耐,亲卫很擅长通过人的一些动作来判断此人的天赋秉性,是否具有威胁。 当他看向燕侯与那个大夫的时候,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这两个人的关系非常好,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具体形容的默契自然。 他们靠得很近,身体上接近没有空隙,交谈格外自然,眼神交流多过言语。 边境十年,磨砺骨血的同时,也滋生了过命的默契。 亲卫默默记下这一幕,当燕信风来到他面前时,他低垂眉眼,不再抬头。 “燕侯,请。” …… 目送人离开,卫亭夏脸上的轻松笑意淡了些。他转过身,屈指在若驰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听见没?让你别乱吃东西!再敢见什么都往嘴里塞,下次断你三天草料,让你啃树皮去!” 若驰甩甩头,喷了他一脸热气,也不知是抗议还是应承,偏头敷衍似的蹭过卫亭夏的脑袋,接着就仰脖去吃树上的叶子。 “这个也不能吃……!” 一人一马闹着玩似的绕着后院跑了几圈,等若驰开心了,溜溜达达地回到围栏里,管家恰好脚步匆匆地穿过回廊,出现在卫亭夏面前。 他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为难,禀报道:“卫公子,府门外有客来访。” 卫亭夏手上动作一顿:“谁?” “晋王。” 燕信风在府里的时候不来,他一走,不该来的全来了。 “让晋王在前厅等候,我这就去。” 管家应声离开。 卫亭夏放下水瓢,整了整方才被若驰蹭得微皱的衣袍,问0188:“晋王身边有没有跟别人?” [有,]0188回答,[八个。] “也不多。” 王爷出门,身边总是乌泱泱的跟一堆人,才八个,真算不得什么。 然而0188却否认:[不是八个侍卫,是八个随从。] 卫亭夏整理的动作停住。“这是什么意思?” 0188也不好形容,只是道:[很奇怪,你看了就知道。] 于是卫亭夏怀抱着疑惑的心情来到前厅,还未绕过屏风,便看见前厅乌泱泱地站了一片人。 在那些人中央,有个男人身着蟒袍、气度不凡,束黄金冠,眼神锐利。 他正是当今晋王,皇帝的亲兄弟,李彦。 卫亭夏的脚步声清晰传来。屏风后的晋王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与此同时,卫亭夏恰好绕过屏风,大步踏入前厅。 四目骤然相对。 卫亭夏脸上瞬间挂起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朝晋王李彦拱手行礼。 “晋王殿下大驾光临,未能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李彦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卫亭夏身上无声地扫过。 他想起了密探口中曾提到过的那个救了燕信风一命的大夫,据说行如朗朗风,面如皎皎月,李彦本还觉得密探夸大其词,现在一看,发现名副其实。 认出此人身份,李彦原本预备发作的不满,悄然压下了几分。 他面上也浮起一丝客套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卫先生客气了。本王不请自来,才是叨扰。” 语罢,他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掠过卫亭夏肩头,看向他身后空荡荡的回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探究,“不知云中侯此刻可在府中?” 卫亭夏笑容不变,应对滴水不漏:“回禀殿下,侯爷临时有些要紧事,未带随从,便自行离府了。” “是吗?”李彦挑眉,“怎么这么巧?我刚来,你们侯爷就走了,不是在躲我吧?” “王爷说笑了,他为什么要躲你?应当是去京郊大营点视军务,”卫亭夏垂眸笑笑,“不知殿下亲临,所为何事?在下或可代为转达。” 哦? 李彦的视线不自觉地被卫亭夏吸引着,尤其落在他左眉那道浅淡却清晰的断痕上。 一张洁美似白玉的面庞上,出现了一点断裂,非但无损其清俊,反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锐气与故事感,让李彦觉得颇为新奇。 他听得卫亭夏轻描淡写地说代为转达,眉梢微挑,带着几分玩味和试探:“哦?你能做云中侯的主?” 卫亭夏迎着他的目光,唇角笑意加深。 他语气笃定:“能。” “有意思。” 李彦低笑一声,眼中审视意味更浓。 他非但没有因对方僭越而发怒,反而似乎觉得更有趣了。 言罢,李彦微微侧身,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后那八个如铁塔般矗立的身影。 “既如此,本王也就不绕弯子了。听闻云中侯归京,府中仆役尚简,本王今日前来,正是体恤侯爷辛劳,特意挑选了几个得力之人,送来给侯府添些人手,也好帮衬着打理府务。” 随着他的动作,那八个一直沉默如山的随从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齐齐上前半步。这一动,整个前厅的空气都似乎沉重了几分。 卫亭夏目光一滞,感知到情况有益,越过李彦的肩头朝后看去。 只见那八个随从确实如0188所说,是四男四女,只是0188没有提起的是,这八名随从个个身量惊人,方才挤在角落里还好,往外面一站,几乎把前厅挤得满满当当。 男的肩宽背厚,胳膊粗壮得如同寻常人的大腿;女的竟也毫不逊色,身形高大健硕,肌肉虬结的线条隔着衣衫都清晰可见。 卫亭夏看着,不自觉便想要后退。 他哆嗦地嗓子问0188:“这是预备着合作不成,就让他们要锤死燕信风?” 燕信风也许武力高强,但这八个实在太唬人了,拳头那么大一个,一拳砸下去,人还能有气? 卫亭夏眼皮跳了跳,已经完全笑不出来了。 他看仔细后,发现每个人腰间或背后,似乎都挂着用布包裹着的长柄重物,看那形状轮廓…… 这是连武器都自己备好了吗? 只要发现燕信风不配合,就一声令下,让这八个人一锤一个,直接把云中侯府锤成劲道肉丸。 “哇……” 他干巴巴地感叹一声,“王爷可真是……体贴周到。” 也不知道李彦是真有病还是装没听懂,听见卫亭夏夸以后,他还笑了笑。 “既然如此,我就把他们留在这儿了,还望卫先生多多费心,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第65章 进宫 卫亭夏很不想留这些心意, 试图拒绝。 “王爷,您真周到,只是侯爷平日里不是很喜欢有很多人在身边伺候, 这八人在这儿,实在是屈才,不如……” 话音未落,李彦脸上的笑容加深,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直接打断了他:“卫大夫, 你这话便是多虑了。仆从嘛,本就是为主家分忧的, 内院伺候也好, 外院洒扫也罢,都是本分, 何来屈才一说?” 第127章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掺上了明显的不满和质疑的冰碴子。 “倒是卫大夫为何一直反复推脱?方才你还信誓旦旦说能做你家侯爷的主, 怎么转眼间本王送几个人来, 你就这般推三阻四?难不成云中侯见了本王送来的奴仆,会当场拒之门外,拂了本王的面子?” 他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如针,刺向卫亭夏,声音压低了几分, 带着刻意的引导:“还是说,卫大夫你自己存了什么私心,担心他们抢了你的什么去?” 卫亭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私心? 担心他们抢? 抢什么?抢若驰的草料?还是抢燕信风身边的位置? 好好一个王爷, 位高权重,整天搁这儿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呢! 他心中万马奔腾,脸上笑容却纹丝未动,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无语。 “王爷说笑,”他稳定心情,平静道,“我能有什么私心?既然王爷执意,那我便替侯爷收下这份好意了。” 李彦似乎达到了目的,满意地哼笑一声,又意有所指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不再多留,拂袖而去。 送走了这尊瘟神,卫亭夏转身回到前厅,看着那八尊依旧杵在原地的仆从,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琢磨片刻,对一旁同样一脸茫然的管家挥挥手,声音透着深深的困惑。 “……带他们去前院,看看有什么粗重活计需要人手吧。” 管家张了张嘴,最终也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和卫亭夏交换了一个充满困惑和心累的眼神。 这是干什么呢? …… …… 与此同时,深宫之内。 燕信风并未如旁人猜测的那般被引至御书房或暖阁,而是被亲卫带到了宫城西南角一处偏僻但守卫森严的值房内。 显然,皇帝此次密召,不欲惊动旁人。 亲卫无声退下,守在外面。值房内烛火通明,只有燕信风一人。 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宫墙投下的浓重阴影。 京中风起云涌,李彦李济蠢蠢欲动,燕信风知道接下来日子不好过,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起别的事情。 片刻后,燕信风眼神一凝,似乎下定了决心。 推门离开值房,他招手叫来一名当值的侍卫。 “去京郊大营,找周至,让他替我写封信。” 侍卫恭敬压身:“侯爷请讲。” “传信北境,用最快渠道,把信交到黄霈手中。”燕信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问他,当年在北境用来救我的那副药方,究竟是从何处得来?我要听实话。” “是。” 侍卫领命而去,燕信风这才缓缓转过身,回到值房中。 烛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神情晦暗不明。 ……他原本是真信了黄霈的说辞,以为那副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奇药,是黄霈机缘巧合从某个避世神医处求得的。 可卫亭夏的出现,以及他身上的种种异常,让这个说法变得漏洞百出。 一个分明不懂药理的人,为何能在一众太医面前,将种种医理药材说得头头是道,丝毫不落下风,完全坐实了神医的名号? 这两年,玄北军上下,无一人察觉出燕信风身上的隐病,连裴舟都一无所觉。 唯有卫亭夏,一眼便看穿了燕信风体内深藏的隐患。 更关键的是,卫亭夏离开大昭已经两年有余,一直被困在朔国国都,相隔千里,他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不是符炽所言,便只能是卫亭夏早有预料,他早就知道燕信风体内的毒素没有拔除干净。 那么关于那副药方的来源,就变得极为可疑了。它究竟是谁留下的? 黄霈谈及卫亭夏时异样的眼神,此刻又在脑海浮现。 先前在侯府,人多眼杂,加之卫亭夏身份微妙,燕信风不便深究。 如今被这突如其来的密诏召入宫中,身处这隔绝外界的值房,反倒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去揭开这个困扰他已久的谜团。 真相,或许就藏在那副药方的来源之中。 一颗真心,在远处迷雾中影影绰绰地跳动,因为相隔太远,燕信风直到今日才察觉出异样,嗅闻到远隔两年的北境风尘。 他等待一个答案。 …… …… 戌时三刻,侯爷回府。 一进门,他就感觉出不对。 目光扫过一个把大水缸搬过院落的仆从背影,燕信风:“院子里怎么多了这么些人?” 身边的仆从小声道:“回王爷,这些是晋王送来的,说是一点心意。” 晋王送人? “他送人,你们就收下了?” “是,”侍从回答,“卫大夫说,他能做侯爷的主。” 他确实能做。 燕信风点头,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让他们在前院,不要乱走动。” “明白。” 离了前院,行至偏廊,燕信风瞧见卫亭夏正对着墙壁出神。 他缓步上前:“看什么?” “那儿,”卫亭夏扬扬下巴,“我在看弹脆肉丸的制作工具。” 燕信风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随着卫亭夏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墙角赫然立着八对铁锤,个个都是精铁锻造,纹饰粗犷但分量很重,一般人抬不起来。 “想吃肉丸,吩咐厨房便是。”燕信风道,“裴舟提过,明街有个小摊,鱼丸做得甚好。” “不是这个。” 卫亭夏推了他一把:“进来的时候看见没?四男四女,个个跟铁塔似的,我怕你要是不听李彦招呼,他找那八个人把咱们都锤成肉丸子。” 提起那些仆从,燕信风也沉默了。 如此健壮,即便在军中也不好找,也不知道晋王是从哪里凑齐的。 卫亭夏又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李彦走前的话,烦得很:“我原本不想收来着,但他跟犯了癔症似的,问我是不是怕他们抢我东西,真是脑子进了滚水,再多烫一会儿都能蘸料吃了。” 他本意是想讽刺李彦猪脑子,但燕信风从没见过这种吃法,一听,忧心忡忡。 “你不能吃他的脑子,”他很认真,“万一得病怎么办?” “吃脑子就得病?” 卫亭夏白了他一眼,“我怎么不知道。” “也许会妨碍你的修行,”燕信风煞有其事,“有些东西吃进肚子里,对身体不好。” 卫亭夏闻言视线流转,轻飘飘地落在燕信风面上。 他看出这个人是认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卫亭夏吃了李彦以后会不舒服。 已经愣到有点可爱了。 于是卫亭夏想到什么做什么,冲着燕信风的方向勾勾手,等人不明所以地凑上去,他毫不犹豫地仰头,在人嘴上亲了一口。 亲完以后他笑眯眯地:“侯爷,你真可爱。” 侯爷不可爱,侯爷饿了,不许人离开,扣住人的后脖颈,又吻了下去。两人挤在侧廊里,躲在阴影深处,亲亲热热地纠缠。 燕信风自幼体弱,后面又去北境吃了十年沙子,唯一一次动心,自己还没察觉,就深受重伤惨遭抛弃,他不太懂得情事如何,因此亲起来也只是勾勾缠缠地贴在一起,透着种喜爱的懵懂。 卫亭夏反而成了游刃有余的一个。 手指本来还算本分,只是勾在肩头,后面有人心痒难耐,慢慢往下摸,试图扯开人的领口。 可惜目的尚未达成,就被人毅然决然地止住。 “不行。” 燕信风义正言辞:“现在不行。” 卫亭夏不满,试图再亲:“为什么?” “我们还没成亲,”燕信风躲着他的眼睛,“情难自已,但也不能太过分。” 卫亭夏眯眼,把人推到墙边:“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成亲,一辈子都不行?” “……” 燕信风沉默一瞬,然后道:“不会的。” “这是什么意思?” 燕信风道:“等这件事情结束,我就去请旨,让皇帝赐婚。” 卫亭夏猛地抬眼,像是被这话烫着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疯了?” “我没有。”燕信风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笃定,“陛下赐婚,名正言顺,于你我而言,是最好的。” “他不会同意!”卫亭夏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你我都清楚,这不可能!” “他会。”燕信风斩钉截铁,眸色沉沉,“没有人能阻止我,除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清晰地叩在卫亭夏心上,“除非你真的不愿意。” 第128章 “你愿意吗?” 卫亭夏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从未细想过这个字眼会如此沉重地砸在面前,他们之间是提过婚嫁,但那更像漂浮在空中的云絮,是虚无缥缈的玩笑,带着几分戏谑与不真切。 他从没想过在这个世界,与燕信风建立关系。 卫亭夏烦躁地原地转了两圈,廊下的阴影似乎都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起来。方才的亲昵旖旎荡然无存,空气陡然变得沉重。 廊外的灯笼随风晃动,他突然停住脚步,猛地又凑近燕信风,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平日云淡风轻的眼神中情绪翻涌。 “你确定吗?” 卫亭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质问的锐气,“燕信风,咱们两个现在这个样子,不代表以前那些烂账就一笔勾销了!我真的叛逃了,我不要你了!你确定你能完全放下?” 燕信风与他对视,暗色眼眸在光影交错间更有沉沉冷光,他好像随着卫亭夏的话语回到了两年前,回到了那段彼此无从谈起的过往。 卫亭夏看出了他的眼神变化,讽刺一笑:“你看,你放不下,咱俩就算成婚以后,日月琐事积累,恐怕也会不堪入目,还不如就此打住——” “——没关系。”燕信风打断他的话,眼神平静得可怕,“我不在意。” “你……” 卫亭夏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噎得一口气上不来。 燕信风继续道,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只要你以后不走,以前的事,都可以不作数。” “怎么可能不算数!”卫亭夏大声问。 “为什么一定要算数!” 燕信风的声音骤然拔高,像绷紧的弓弦猛地断裂,那份刻意维持的温和瞬间被撕裂。他一步踏前,阴影完全笼罩住卫亭夏。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要将堵在喉头的那股浊气狠狠吐出来,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的嘶哑和固执:“只要你肯留下,再也别想着符炽他们,什么都能不算数?算清楚了又能怎么样?算清楚你就可以走了吗?你想都别想!” “你有病!” 卫亭夏急了,几乎是吼出来。他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这油盐不进、执拗到近乎偏执的态度让他心头发慌又莫名起火。 燕信风没有否认,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像是没听见卫亭夏的斥骂,目光掠过卫亭夏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转而用一种近乎突兀的平静语气提起了另一件事。 “黄霈当年救我用的那个药方,”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卫亭夏骤然凝滞的脸上,一字一句道,“很新奇。” 刹那间,卫亭夏的呼吸都顿了一顿。 他慢了半拍,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既然能救你,新奇点也正常。” “我也是这样想的,”燕信风说,他抬手蹭过卫亭夏的眼角,指腹摩挲过断眉,“你教我怪力乱神,我也教你一句。人有时候会得意忘形,而一旦得意忘形,便会说错话,话是收不回去的,小夏。” 他在说那天夜里的事情。 卫亭夏生着病,把他气得发病以后得意忘形,说错了话,燕信风记住了。 这无意之间留下的破绽,或许会成为眼前这场死局的转折点 燕信风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注视着卫亭夏黑亮的眼睛,他心中喜爱非常,不由得又低下头,轻轻磨蹭过心上人的唇角。 “没关系,我可以继续等,不着急。” “我们总有一天可以说清楚。” …… …… 晋王给云中侯送了八个人,第二天天还没亮,消息就传到了陈王耳中。 他气急败坏,觉得自己的好主意被抢走了。 “他从哪儿凑来的这么多人?”李济百思不得其解,“我连京城的杂耍班子都问了一圈,会抡大锤的倒是有,但只有男的没有女的。” “省省吧,”王妃坐在一旁,吹开茶沫后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晋王手下的三千营里也有女人,不多,但抡大锤肯定是够了。” 别人的军队只养男兵,晋王不一样,他的军队里有女人,作战骁勇,刀劈下去的时候也是能砍下人头的。 王妃看着自己的傻夫君,语气怜悯:“你争不过你二哥的,他无论如何都会比你快。” 其实王妃直到现在也没觉出燕信风会喜欢这种类型的男女,但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大家都在死马当活马医,况且晋王送去仆从,一方面是试图讨燕信风高兴,另一方面也是把几个钉子埋进了云中侯府。 都是军队出来的人,哪怕探听不到消息,事发的时候杀几个人也挺值。 “那怎么办?” 李济还是不服,“太后的寿宴可就要来了,等过完寿诞,皇帝就要对我们下手了。”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王妃语气厌倦,“我看这京城是难待了,就算二哥有能耐,真成了事,那也轮不到你来过这种好日子,你还真以为他会与你共天下呀?” “你!” 陈王气急,却不敢说什么,王妃是与他共患难的,两人关起门来讨论事,有什么说什么,有时候被骂了也只能忍着。 他压低嗓音:“那咱们就老老实实去就藩吗?” “我不知道,”王妃也很迷茫,她谈起别的事,“这些日子,我总是梦见静央,梦见她冲着我哭,好可怜,哭得我心疼。” 陈王默然。 静央是他和王妃的第一个孩子,两人的掌上明珠,可惜她出生的时机不对,国内局势动荡,有藩王作乱,他跟着爹打仗,将妻女留在京都,甚至静央死的时候,他都赶不回来。 如今也不是没有别的孩子,但静央仍然是心中之痛。 王妃语气茫然:“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她的陵墓选地不好,她睡得不安稳,所以才总来找我哭?” 可那已经是大师几次测算后选的最好地方了,既雅清又宽敞,是绝对的风水宝地。 如果静央在那里都睡不好,还有哪里能让她安心呢? 柔柔的叹息声回荡在房间里,陈王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想到很多事情,心中沉重。 夜晚终于得以长久的安静下去。 * * 一日后,太后寿宴。 卫亭夏睡到一半被人叫醒,睁眼看到燕信风坐在他床边,头发已经束好了。 “……干什么?” 他迷迷糊糊地问,眼神往窗外瞥,发现外面仍然一片漆黑,太阳都没爬上来。 “太阳还没醒呢,你自己有事,别叫上我。” 他翻了个身,拿屁股带着燕信风,想继续睡下去,然而刚闭上眼就又被人扒拉醒,接着一双手拖住后背,把他抱着坐了起来。 卫亭夏:“……” 他困得没招了,趴在燕信风肩头,哼哼唧唧:“我错了,你没病,让我继续睡吧。” “不行,”燕信风心如铁石,“你得起来,有人想见你。” “什么人也配见我?” 卫亭夏就是不动,见燕信风要把他抱起来,眼睛不睁就开始撒娇:“燕信风,燕裁云,你自己去……” 他从不撒娇,顶着一张漂亮面孔,做的事一件比一件刚硬,偶尔软下一些,背里还藏着毒。 燕信风甫一听到这种腔调,手下的力气都少了三分,可惜半个时辰后,卫亭夏还是冷着脸坐在镜子前,看着女使带来一件又一件的衣服。 “我看起来很像孔雀吗?” 眼看着是没办法逃脱了,自己挑了件素净简单的衣服穿上,对着燕信风转了一圈,伸手去戳他的胸口。“没有下一次。” 燕信风笑着看过来,满心满眼都是他,“好的。” 用过简单早膳后,管家套好马车,两人进宫。 太后过寿,有两场宴席。 一场在中午,是家宴,赴宴的只有亲近些的王公贵族,像晋王陈王以及他们的妻子儿女,燕信风是太后养大,此时又与皇帝关系密切,所以也要赴宴。 而太后不知从哪儿听到风声,知道燕信风把那个救他一命的太医带回了京都,因此特意派人嘱咐,说无论如何都要见到那位神医。 为太后贺寿,相当于面见父母了,燕信风不可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而陪他折腾的卫亭夏打了一路哈欠,等马车停住,燕信风牵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太后为人宽和仁慈,绝对不会为难你。” “那也不一定,”卫亭夏转转眼珠子,“你金枝玉叶,而我只是一个十年前离开京城,无父无母的孤儿,哪配得上你?” “从来只有我配不上你,”燕信风说,“你才是金枝玉叶。” 天地灵气汇聚一处,堪堪出了一个卫亭夏,燕信风话语中的崇拜不是作伪。 第129章 卫亭夏眨眨眼,压住心口的情绪,又问:“会不会有人欺负我?” “不会,”燕信风道,“如果有,不用忍着,我为你撑腰。” “……” 有波澜悄然涌现,卫亭夏听后默然不语,只偏过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躲开燕信风的眼睛。 宫门巍峨的影子已在眼前,朱墙金瓦,肃穆得令人屏息。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残余的心绪彻底敛入深处,面上恢复平静,只是指尖在燕信风掌中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 踏入太后所居的慈安宫,一股清雅宁和的暖香扑面而来,殿内陈设雍容却不显奢靡,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淀与主人的恬淡。 引路的宫娥无声退至两旁。暖阁深处,一位老妇人端坐于铺着软锦的紫檀木椅上。 这便是当今太后了。 她身着深绛色的常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簪着几支成色极好的翡翠簪子,通身气度沉静而雍容。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看清来人,尤其落在当先的燕信风身上时,还未言语,面上便已浮起一层淡而真切的笑意,如同暖阳融化了薄霜。 “裁云来了。” 燕信风停步行礼,太后随即站起快步,走到他面前:“快起来!” 她笑着拍拍燕信风的手,满意道:“果真身体康健,皇帝没骗哀家。” 燕信风低声道:“多谢太后垂怜,北境苦寒,来往书信耗费人力,书信太少,让太后担忧了。” “这个不妨事,哀家知道你安好就行,况且你是为了皇帝镇守边境,无论如何,都是功大于过。” 谈到燕信风的身体,一双带着细纹的眼眸微微调转视线,太后的声音也随之变得轻柔,“卫大夫来了吗?” 来了。 守在一旁的卫亭夏正欲依着规矩上前行礼,口中的请安词才开了个头,太后却已松开燕信风的手,快他一步,亲自伸出手虚虚一拦。 “不必多礼!” 太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切,她往前又走了小半步,离卫亭夏更近了些,那双清亮的眼睛含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满意。 “你救了裁云,对哀家有大恩,实在不必行此大礼。” 她语气恳切,是真的这样想。重病的燕信风可以替他们稳住北境,病愈回来的燕信风可以帮他们控制朝堂。 三个孩子都是自己的亲生骨血,太后无论如何都不希望他们争夺残杀,如果燕信风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前往封地,那就是最好。 千万不要闹到最后,兵戈相见。 这些思绪踟蹰,太后没有告诉任何人,宫殿内光亮融融,她退后半步,将卫亭夏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忍不住喟叹:“好俊的娃娃。” 她眼风扫过端坐的燕信风,带着点促狭的暖意,“哀家瞧着,比当年初见的裁云,还要灵秀几分。” 燕信风只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卫亭夏的耳朵有点红,垂眼避开太后过于直白的视线:“娘娘过誉,草民惶恐。” “你当得起。” 太后不容他推拒,引他在燕信风身侧的绣墩坐下,自己则回主位,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片刻,笑意愈深。一看就知道在卫亭夏不知情的时候,有多少人在她面前说过闲话。 正瞧着看着,她忽而想起什么,对侍立的大宫女道:“皇帝前日送来的贡果呢?挑那最水灵的,都端来。” 宫女领命。不多时,小太监鱼贯而入,端来一盘水灵灵的瓜果,一股自然甜香瞬间在宫殿中蔓延。 太后下颌微抬,让人把瓜果都送到卫亭夏面前,语气是长辈式的爽利亲昵:“哀家听皇帝提起过,说你喜欢吃瓜果,这些都是新鲜进贡来的,平日里吃不到。” 卫亭夏连忙行礼,却又被太后摆手压下。 “还有好的,等寿宴结束你自己去挑,挑中什么直接带回去,哀家年纪大了,吃不了太甜,给你正好。” 她是难得的宽和,跟燕信风说得没有一点出入,卫亭夏低眉顺眼地接受,等太后说要去更衣,离开以后,才顶着泛红晕的耳朵推了燕信风一把。 从那天傍晚的谈话后,卫亭夏变得很敏感,时常怀疑燕信风的目的:“我怎么感觉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这是逼婚手段吗?” 燕信风摇头:“不是。” 卫亭夏眼神锐利:“真不是?” “真不是。” “……好吧。” 卫亭夏放弃追究,掐了颗葡萄放进嘴里,不自觉地回忆起太后离开时的眼神。 他这辈子没被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不含恶意,但是让人心里不太自在,有点想跑。 “中午来了,晚上能不来吗?”他问,“我真的不想跟那么多人一起吃饭。” 况且绝大多数人的心思都不在饭上,来回周旋试探,无聊至极。 “可以,”燕信风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你愿意来,我就很惊喜了。” 其实他根本没想过卫亭夏真的愿意跟他进宫,现在能坐在慈安宫,没大发雷霆,燕信风已经受宠若惊。 他没把所思所想宣之于口,等太后更衣回来,有太监说陈王和晋王已经到了,中午的私宴正式开始。 卫亭夏坐在燕信风下首,目睹了一场非常有趣的皇家宴会。 皇帝晋王陈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只是皇帝性格温和,加上身体不如两个弟弟好,所以当先帝带兵征战时,他是随着母亲留在皇城的,不如两位弟弟关系亲密。 先皇后无所出,李昀身为长子,又有监国的政绩在,顺理成章继承皇位,这本不该起波澜,可惜就可惜在晋王陈王也不是废物,他们知道自己不比哥哥差,别人也知道。 于是早已封了藩王却死赖在京城,朝堂不稳。 即便在自己亲娘的寿宴上,三个兄弟也是你来我往,在亲近亲热中掺杂着数不清的试探挑衅,太后端坐高位,面上是笑的,可眼睛里却溢满了无奈。 燕信风和卫亭夏一言不发,默默吃饭,假装自己不存在。 卫亭夏尝着一碟清炒的芦笋味道很好,多夹了几筷子,时刻关注他的燕信风马上注意到了,甚至不用仆从动手,自己端起没动的芦笋,稳稳放到了卫亭夏的桌子上。 他的动作已经尽力小心隐秘,可惜作为宴会的焦点之一,还是被人看到了。 “燕侯真是柔情百转,这时候还惦记着身旁人,”李彦笑道,“看来在北境这么多年,卫大夫和燕侯同舟共济。” 卫亭夏笑了,甚至不等当事人开口,他先放下了筷子:“原来柔情百转和同舟共济还能用在一句话里。” 李彦话头被一个边地来的大夫截断,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他强压不快,记起卫亭夏说他能做燕信风的主,并没有追究,只是道:“我是个粗人,随口说的。” 随口说话就能把话说的这么有歧义,也算是一种本事。 卫亭夏又笑了,他就是有本事让唇角一勾的动作看起来很讽刺。 陈王有点忍不住了,开口:“卫大夫长得真好看。” 此话一出,连高位上的李昀,眼神都变了变。 且不说他们都能看出燕信风对卫亭夏的心思,就算看不出,面对救了国家重臣的医者,也不该如此无礼,仿佛卫亭夏仅剩下一副漂亮皮囊,其余便一无是处,只能供人赏玩。 可李济还不肯停嘴,又道:“别说边境,就算将整个大昭翻过来覆过去,也很难找到像卫大夫这样的绝色,有这样漂亮的皮囊,真该好好利用才对……” 他着意将“利用”二字压得很重,仿佛在暗示什么。 卫亭夏面上笑意不变,心里却已经烦了。 他问0188:“如果我现在把酒壶扣在他脑门上……” [别,]0188道,[言语冲突是一回事,动手是另一回事。] 谁知道现在撕破脸会怎么样? “可我觉得这个蠢货快要忍不住了。” 正当陈王洋洋得意,以为卫亭夏无话可说时,燕信风放下了筷子。 “陈王殿下近来似乎清闲得很,听闻日日流连于城外的杂耍班子,兴致颇浓。” 他顿了顿,看着李济瞬间僵住的脸,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若殿下此刻为太后贺寿,心中仍惦记着那些玩意儿,不得安宁,不如先行离席,也省得在此间总忍不住开口,扰了太后的清静。” 这话再说明白点,就是不会说话就滚。 陈王面上当即就挂不住了,端住酒杯的手骤然收紧,酒水洒在桌面上。 他是天横贵胄,随着先帝征战四方。除了先帝,再没有人这么让他没面子过。 第130章 在太后的寿宴上,当着亲哥的面,燕信风这么说,就是在打他的脸。偏偏这人在边境大权独揽,他还不能发作。 陈王已经气得头脑发昏,正在此时,皇帝大笑两声。 “说起来,朕也很久没看过杂耍了,小时候父皇还带着咱们三个去看过,还记得吗?有喷火的,也有走刀山的。” 说着,他倚在扶手上,看向笑而不语的太后:“母后,不如咱们也挑好的,在宴会上乐一乐?” 太后温声开口,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孩子:“都好,哀家也很久没见过了。” 玩笑的话语冲破了方才的僵硬氛围,陈王和晋王对了个眼神,配合着僵硬一笑。 一场宴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糊弄了过去。 等时间差不多了,燕信风送卫亭夏出宫。 路上,卫亭夏很感叹。 “三个孩子都是亲生,刚才都快打起来了,她还能镇定自若,果然能当上太后的不是一般人。” 燕信风声音平淡:“太后早就认定晋王陈王不适合当皇帝,你也知道。” 闻言,卫亭夏偏过头:“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年前,你说大昭不能继续打仗,”燕信风道,“晋王陈王如果继位,你不想看见的事情会再次发生。” 他已经能心无芥蒂地谈论这件事了,眼神平静无波。 当年卫亭夏为了打醒燕信风,直接选择叛逃,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政治倾向。 大昭靠战争开拓疆土,但一味打仗,只会使得民心不稳,现在反抗的是国境之外的人,但继续打下去,民不聊生,大昭就要起内乱了。 为君之道,须以民心为本心,以国本为己本,万万不能好大喜功、好勇斗狠。 这一点,如今的晋王做不到,陈王也做不到。 送到宫门口,瞧见马车来接,燕信风才停住脚步。 他看着卫亭夏踏上马车,隔着窗框与他交谈。 “回去以后早点休息,我瞧见你在席上吃了些菜,可是胃口好了?” 卫亭夏点头:“比以前强些。” 燕信风松了口气:“总是吃瓜果,没什么滋养。” 他放松的样子很可爱,卫亭夏笑眯眯地看着他。 接着燕信风又道:“等寿宴结束,我去选些瓜果鲜蔬带回去,你看看喜欢什么,让小厨房做来吃。” 卫亭夏半托下巴,眉眼弯弯:“这些日子进御膳房的,都是外地的贡品,太后说给,皇上也同意吗?” 燕信风微扬头颅与他对视,眼中也含笑。 “我镇守北境十年,父亲镇守北境随先帝出征三十余年,想来问陛下要些瓜果,还是能得到应允的。” 累世军功,被他换来几筐吃的,也不好说是聪明还是蠢。 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卫亭夏点点头,最后嘱咐一句:“那你尽早回来,今天你算是把他俩给得罪了,后面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燕信风淡淡颔首:“我知道。” …… …… 等回到云中侯府,卸下赴宴的袍服,换了身轻便常服,卫亭夏心里还是有隐约的担忧。 燕信风今天为了他得罪晋陈二王,一是因为他们说话确实难听,二也是到了该表明姿态的时候,可这么大张旗鼓地说明白,省事归省事,后患亦无穷。 他斜倚在软榻上,盯着窗前的枣树想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敲着扶手,终究还是不太放心,在脑海中唤道:“ 八哥,替我留意着点宫里的动静,尤其寿宴那边。” 0188第一次被叫八哥,懵了一下:[啥?] “你听见了,帮我留意一下,八哥。” 莫名其妙变成鸟的0188沉默很久:[……知道了。] 一人一统都没觉得今天会出问题,说是留意,其实也只是防患于未然。 然而,偏偏就是这日出了意外。 约莫寿宴进行到一半,华灯正盛、歌舞未歇之时,0188忽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主角生命体征开始下降!】 【警告!警告!主角生命体征开始下降!】 燕信风出事了! 卫亭夏霍然起身,心猛地沉了下去:“怎么回事?!” 0188没有回答,直接甩出延时录像。 寿宴现场,曼妙舞女中忽然出现一道凌厉身影,举刀跃起,直接劈向李昀的方向,裹在面上的红纱落下,显露出朔国人特有的深邃眉眼。 是朔国刺客。 没人料到在太后的寿宴现,场会有异国人混入其中,还带了刀剑企图行刺。守在两旁的侍卫都愣了,还是燕信风先反应过来,踹开桌椅后挡了一下。 刺客最终被打倒,李昀完好无损,但刀剑脱手,扎进了燕信风的肩膀。 涌出身体的鲜血很快染红了衣衫,录像里,燕信风的脸色快速惨白下去,咬牙把剑拔出,丢在地上。 “……上面有毒吗?”卫亭夏问。 [没有。] 卫亭夏盯着那柄沾着血迹的短剑,深吸口气,没有立即退出录像,反而调转视角,将画面停留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陈王李济。 这位陈殿下脸上也挂着惊惶,嘴唇微张。但那惊惶浮于表面,薄得像一层劣质的油彩。他的眼神深处,一丝极快掠过的不是恐惧,而是计划被打乱后的错愕与阴沉。 “呵……” 审视这他劣质的种种表现,卫亭夏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我今天中午怎么没把酒壶扣到他脑袋上呢?”他很懊悔,语气里泛着暴怒的血腥味,“就该直接捅死他。” 可惜现在后悔也晚了,李济摆明了跟这次的行刺事件有关,哪怕不是他主持,也肯定是他把人放进来的,京城如今的布防有三道,其中有一道便是李济手下的五军营控制。 卫亭夏推门出房,找到管家:“备好热水和金疮药,医官呢?让他过来!” 管家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还以为是他受伤了,连忙将卫亭夏全身上下打量一圈,没看到血迹。 他刚想开口询问,却看见卫亭夏脸色异常阴沉,双手紧攥起,与此同时,远处的暗色草木中,有怪异的窸窸窣窣声。 管家二话不说就跑去照办了。 等一个时辰后,侯爷还未回府,裹挟着血腥气的消息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寂静的侯府—— 宫中有变! 报信的内侍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刺、刺客!宴上……有刺客混入,直冲陛下而去!” 一瞬间,管家的腿都哆嗦得站不住:“陛下可有事?” “陛下洪福齐天,无恙!” 内侍喘了口气,下一句却让管家如坠冰窟,“是、是燕侯!他离陛下最近,千钧一发之际抬手挡了那致命一刀!陛、陛下是没事了,可燕侯……侯爷他身上被拉了一条大口子,深可见骨!血流……血流不止啊!” “那你现在过来干什么?!” 管家急了,恨不得上前抓着小内侍的衣领用力摇晃。 而小内侍却摇摇头:“不是我要来的,是侯爷让我来的,侯爷、侯爷让我过来问问,家里准备好没有?” 家里有什么好准备的?家里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管家刚想否认,却有一道冷光直穿脑髓,让他瞬间回忆起了方才卫亭夏的吩咐。 刹那间,冷汗爬满全身。 “准备……准备好了!” 闻言,小内侍当即跪在地上,用力磕了个头后便跑了出去。 不过半刻钟,浑身是血的燕信风被抬了回来。 他神智还算清醒,看见卫亭夏冷着脸,想伸手去碰,却看到自己手上全是血,在半空僵停了一会儿后又默默收了回去。 卫亭夏被他这副样子气得不轻,攥住他的手,使劲捏了一下后咬着牙说:“等你醒了我再问你!” 话音落下,不等燕信风反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龙眼大小的药丸,按在燕信风唇边,逼他咽了下去。 那药丸入口即化,燕信风只觉一股清苦至极的药味瞬间弥漫口舌,紧随其后的,却是一道若有似无的灼热气息,如同火星投入干柴,沿着喉管一路烧灼而下,直抵脏腑。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卫亭夏眼中的情绪,那剧烈的灼烧感便猛地攫住了他残存的意识,眼前一黑,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 再次恢复意识时,鼻间有清苦的药气,周遭的光影模糊而摇晃。眼皮沉重得像压了千斤巨石。 燕信风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昏黄的烛火光芒刺得他眼前一片朦胧光晕。影影绰绰间,他看见床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艰难地喘息着,试图凝聚涣散的目光,又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才如同水洗般渐渐清晰。 坐在床边的人是卫亭夏。 第131章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燕新风缓缓回忆起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寿宴上有舞姬行动怪异,他注意留心了一会儿,果然发现端倪。 当刺客持剑杀来的时候,燕信风没有多想,踢开木桌后起身挡住,结果短剑崩飞,正正好好扎进他的肩膀,血流如注。 关于宴会最后的回忆,就是太后惊慌的眼神和李昀惨白的脸,燕信风知道这个伤扯得太大,太医未必能止住,所以直接回了府。 卫亭夏又救了他一命。 彼时天色半昏半明,窗纸透进熹微的晨光。 燕信风看清,卫亭夏就坐在他床边的矮凳上,身侧立着一盏黄铜烛台。 昏黄的灯火跳跃着,映亮了他半边沉静的侧脸,也映亮了他手中那柄寒光流转的长剑。 卫亭夏正就着那昏黄的灯火,用一方素白的软布,不紧不慢、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柄剑。 剑身光可鉴人,映出跳跃的烛火,也映出他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角,那专注而冰冷的姿态,与这静谧的黎明格格不入,让人心中一惊。 “……你又救了我一命。” 燕信风开口,声音嘶哑得仿佛一口喘息。 卫亭夏闻言望过来,眼神中并没有见他醒来的惊喜,仿佛早有预料,很凉。 “管家被吓得不轻,跪在房门口哆哆嗦嗦,看见一盆血就磕一个头,等血止住的时候,都快把自己磕晕了。” 他没有提自己的心绪如何,反而谈起旁人。 燕信风放在床上的手指微微一动,低声道:“他看着我长大,待我如长辈。” “是这样,”卫亭夏点点头,又道,“皇上派太医来了三次,高公公说太后在宫里哭湿了好几张帕子,晋王陈王也让人送了药材过来。” 这里面有些待他真心,有些则是虚情假意,燕信风低咳,感觉到肩膀上的刺痛,琢磨了一会儿缓声道: “此次行刺,虽然用的是朔国人,但真正的主谋未必追得到北境,目标太明显。 “如果要查,就得查是谁把她放进城的,又是谁把她安排进了寿宴中,可惜……” 可惜做这种事的人,大多都有舍生忘死的心理准备,且一击不成,其余脉络都会迅速斩断与她的联系,该自尽的自尽,该逃跑的逃跑。 趁着皇宫大内所有人的眼睛都留在燕信风身上,能撤的关系早就撤走了,查不出什么。 “这种东西还用查么?” 他话音未落,便听见卫亭夏陡然反问,字字如冰珠砸落。 燕信风微怔,抬眼望去。只见长剑冷冽的寒光,正映在卫亭夏眼底,将那瞳仁映得如同碎冰裹刃,杀气森然。 “近日京畿轮防的将领,是陈王五军营的旧部,况且你今天中午还驳了他的面子……” 卫亭夏的声音沉得可怕,每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不管这事他是不是主谋,都脱不了干系!” 他猛地抄起案上黄铜烛台,哐一声重重顿在燕信风手边矮几上,烛火剧烈摇曳,在他紧绷的下颌线投下跳动的阴影。 “他敢放人进寿宴,敢让你差点死在宫里……”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杀意堵在喉间,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蓦地撕裂了卫亭夏紧抿的唇角,让那张素日漂亮的脸看着阴森又恐怖。 他提起长剑,二话不说便朝门口走去:“我先去砍了他。” -----------------------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爆哭] 第66章 侯夫人,侯夫人 话音未落, 卫亭夏已如一道裹挟着寒霜的飓风,猛地撞开房门! “哐当——!” 巨响撕裂了门外压抑的死寂。 跪在廊下,额头红肿渗血的管家, 还没缓过柳暗花明的劲儿,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浑身一哆嗦。 他茫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惧。 待看清是卫亭夏提着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杀气腾腾地冲出来时, 他整个人彻底懵了, 嘴巴张了张, 像个脱水的鱼,只发出一个短促无意义的疑问词。 廊下侍立的两三个仆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端药的小厮手一抖, 药碗险险扣在自己脚面上;另一个举着铜盆准备接水的, 盆子哐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水泼了一地。 从卫亭夏随着燕信风回京, 他们便没见过这个漂亮整洁的卫先生有过这种姿态,手握利器的模样仿佛变了个人,杀气鲜明, 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冷。 就在这空气几乎凝固、连管家都忘了磕头的死寂瞬间—— “咳!咳咳咳——!卫亭夏!你站住!” 一声嘶哑急促、带着几乎要把肺咳出来的呛咳声, 猛地从洞开的房门内传来。 所有人,包括那杀气冲天的背影,都下意识地顿了一瞬。 众人惊惶回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燕信风竟然不知怎么的,挣扎着半挂在了门框上,一手死死捂着肩头, 指缝间赫然又洇出了刺目的鲜红,另一只手则青筋暴起地抠着门板,整个人摇摇欲坠, 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豆大的冷汗顺着惨白的脸颊往下淌。 “拦、拦住他!” 燕信风喘得像个破风箱,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是凭着本能对着那几个吓傻了的仆役嘶吼,声音劈叉得不成样子,“快!给我拦住他!用拖的!用抱的!别让他出这个门——!” 他这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血都快流干了还硬撑着要追出来拦人的模样,比卫亭夏手里的剑还吓人。 仆役们被这双重惊吓砸得魂不附体,一时间竟不知该先顾哪头,管家更是哎呦一声,差点真晕过去。 好歹有两个小女使还算机灵,一见这副场景,知道卫大夫要去干蠢事,放下水盆以后毫不犹豫地向前快跑两步,跪在地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用力抱住卫亭夏的腰,不让他走。 “卫大夫,卫大夫……” 她俩苦苦哀求,“把剑放下吧……” 卫亭夏一动不动:“你俩先放开我。” 小女使疯狂摇头,小心躲避着他手里长剑,继续道:“放下吧,侯爷又流血了,您快回头看看……” 她说着就要哭,手还不住地扒拉着卫亭夏的袖子,明明自己都怕得要死,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竟然敢来拦他。 卫亭夏低头看着两人含泪的眼,心里的火降下去些,深吸一口气后,一只沾着温热血迹的手从身后伸来,缓缓盖住了他的手背。 从床上爬下来的燕信风,终于艰难赶到了他的身边。 “别去……” 他的声音比呼吸声重不了多少,失血休克后即便苏醒,身体仍然虚弱不堪,半个身子直接靠在了卫亭夏的身上,血也顺势蹭湿了他的衣袍。 “陈王负责京中布防,刺客混进来必然与他有关,可未必就是他主谋,我知道你恼你恨,但、但还需从长计议……” 伴随着话语,扣在他手背的五指突然用力,卫亭夏偏过头,与一双暗含恳求的双眼对视,不觉便松开了手。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松了一口气的燕信风差点儿也摔到地上去,好在两个小女使眼疾手快托了他一把,接着卫亭夏手一伸一扯,扣住燕信风没受伤的那一边,把人抱进了自己怀里。 伤口撕裂,血流不止,连卫亭夏的素色衣衫都染鲜艳。 燕信风的脸白得像纸,而终于在旁人搀扶下站起身的管家,则像是真正要死的那个。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到两人面前,二话不说又要跪:“求侯爷和夫人给老奴留一条命,这把年纪,真是经不住折腾了——” 卫亭夏连忙伸腿拦住他下跪的动作,也不计较别人叫他夫人了,“行了行了,我知道,裴舟人呢?” 太后寿宴出事的消息刚传出来,裴舟就跑到了云中侯府,现在正从前厅等着呢! 听见旁人回答后,卫亭夏环视一圈,点点头:“快把他叫过来,现在都乱成一锅粥了,让他也趁乱喝一口。” 管家明白,抹了把泪,麻溜溜地直起腰板:“老奴这就去!” 他跑了,卫亭夏重新把人抱回卧房,一路走,一路滴血,等到床上的时候,燕信风又快昏过去了。 “我去你全家!” 卫亭夏压低声音骂他,“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功夫才把你救回来吗?!” 燕信风不知道,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怎么可能知道一枚系统空间的救命药值多少钱? 都够卫亭夏打三十次申请的手续费了。 “那麻烦你了,”燕信风一字一顿,声音格外轻,“等我醒来,以身相许。” 卫亭夏面无表情:“这算恩将仇报了。” 第132章 然后不等燕信风申辩,他干脆利落地解开扣子,挑开包裹的纱布以后,一把止血粉直接撒了上去。 压抑的痛哼声回荡在房间里。 另一边,管家一瘸一拐地来到前厅,正好撞见急得直转圈的裴舟。 一看见管家出来,他想都没想就直接问:“怎么样?人没死吧?” 换在平时,管家可能会因为他的嘴上不把门而感觉不舒服,但是刚刚经历的那一遭,管家已经彻底看脱凡尘,因此只是平心静气地摇摇头。 “没有大碍了,”他说,“救回来了。” 裴舟大大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他死不了!”他坐回椅子上,用力一拍大腿,“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死在这种破事儿上也太不值得!” 管家接着又说:“卫大夫请您过去一趟。” 裴舟一瞪眼:“我?” “是,”管家复述刚才听到的话,“卫大夫说现下侯府都乱成一锅粥了,让您也趁乱喝一口。” 裴舟:“……” * * 等裴舟到后院,先闻见一股混着药气的血腥味,这种味道让人想起北境军营,却又比北境军营多了几分云谲波诡。 裴舟眼尖,看见在靠近边角的地方,有两个小姑娘,正在玩一柄长剑,那剑挺重,小姑娘举不动,两个人摇摇晃晃地提着。 院子中间的长道上,还有几个家仆正在洒水清洗路上的血迹。 一看就知道在他来之前刚起了一场风波,也不知道是谁要提前杀人。 可能是卫亭夏,这妖怪脾气又急又烂,不过能急到为燕信风杀人,也算他兄弟熬出头了。 管家停在门口,示意裴舟自己进去。 而还不等裴舟迈步,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双沾满血的手搭在门框上,卫亭夏探出脑袋。 “来了。” 他向裴舟问好,接着看向管家:“你先去回禀陛下,说侯爷暂且无事,但是血气亏损,恐怕要养上许多天。” 管家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接着卫亭夏将门完全推开,对裴舟道:“进来吧。” 房间里用布帘照着光,一片幽暗,让人联想起志怪小说里的妖兽洞穴。裴舟咽了口唾沫,走进去,没两步就踢到件衣裳。 上面沾着血。 “他这辈子流的血估计也就这么多了,”卫亭夏从他身后说,“好消息是没死。” 裴舟看向床榻,燕信风半靠在两个叠在一起的枕头上,呼吸微弱,睁着眼,确实没死。 “……好吧。” 他找了个凳子慢慢坐下,感觉到自己的里衣全部湿透,没说话,先把脸埋进手里,深呼吸几次后才缓缓抬头。 那时候卫亭夏已经坐在了床边,帮燕信风调整了一下姿势,顺便把被子扯过来盖在两人的腿上。床下又是一滩染血的布巾。 裴舟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太后寿宴上,有敌国刺客行刺,这件事往大了说就是两国邦交问题,处理不好,北境又要起战乱。 说句不中听的,裴舟现在甚至有点庆幸受伤的人是燕信风,而不是李昀。 李昀如果出事,眼下的情形会瞬间变得不可控。 听见他的问题,燕信风没有立即开口,卫亭夏问:“皇帝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下令禁足,在事情查清楚之前,陈王不能离开王府。” 卫亭夏点头。 京城换防由陈王主持,刺客混入城中,无论是不是陈王主谋,他都脱不了干系。 “那晋王呢?”燕信风问,“他怎么样?” “没有消息,例行公事以后就回府了,直到现在也没出去。”裴舟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然后头疼,“到底是谁这么有病?” 他百思不得其解:“朔国人终于疯了?” 好不容易安稳几年,又来挑唆事,打又打不过,还总是不服,现在更是闹到太后寿宴上,是真不想要太平了? 卫亭夏闻言摇头:“刺客是朔国人,但主谋未必是,现在打仗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国内还在闹乱子呢,得多大的病才会想到这时候来挑衅大昭,内忧外患,还活不活了? 这话说到了每一个人的心头,裴舟沉默了。 卫亭夏在床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小心躲开燕信风肩膀上的伤口,让两个人躺得更舒服。 方才缝线的时候,他带着私怨,故意戳了几下,燕信风现在很老实,让怎么样就怎么样。 等卫亭夏躺舒服了,他才操着一口沙哑虚弱的嗓音问:“如果这次寿宴上皇帝出事,那谁受益最大?” 卫亭夏哼笑:“还用说?谁会打仗谁受益。” 皇帝出事,朝野倾覆,边关也要随之大乱。 而边关一乱,就要起战事。 现如今大昭能扛起事的武将不多,北境的燕信风、黄霈、裴舟,镇守东南的吴克、祁故放,京城中的几名老将,还有就是晋王陈王。 一旦开始打仗,兵临城下,晋王陈王必定会受到重用,到那时候无论皇上身体如何,是死是活,权柄都要朝着他们移动。 “……” 裴舟喃喃自语:“我真受不了这群神经病了……” 为了争个皇位,要拖整个大昭下水,这两个人完全疯了! “现今之计,是看好他们两个,免得他们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整天像个搅屎棍似的在京城捣乱,”卫亭夏道,“而且我感觉很不好。” 此话一出,躺着的坐着的眼神都变了。 裴舟小心翼翼地问:“你哪里感觉不好?” “说不上来,总之不太舒服,”卫亭夏盯着床帘,“留意一下京郊大营还有其他几个兵营的人员变动,必要的时候,把其他地方的备战兵调过来。” 京郊大营里,有不少都是随着先帝还有晋陈二王出征过的兵员,到了关键时分,很难说准他们会不会临阵倒戈。 与其如此,不如直接调一批新的人过来。 附近几省的备战兵都是最近几年才凑齐,领兵将领忠于李昀,用着安心。 裴舟点头。“行,我之后就去安排。” 他站起身,最后一次打量自己好兄弟的脸色神情,确定没什么问题以后便转身要走。 “小心行事,别让他们知道,”卫亭夏从他身后嘱咐,“如果这件事真有李济李彦参与,那李彦一定是主谋,他比李济城府深,会演戏,你多避着点。” “知道了。” 裴舟推门离开,没觉出有什么不对。早在北境的时候,遇见难事,他俩就听卫亭夏的,现如今虽然两年不见,但回到京城,该照旧的还是照旧。 …… …… 门锁合拢,燕信风低咳两声,眉毛不自觉地皱起。 卫亭夏偏头看他:“扯到伤口了?” “没事。” “疼也是活该,”卫亭夏冷笑,“谁让你追出来的?” 燕信风反问,语气细若游丝:“我不追出来,你真要提剑去砍他?” “……” 卫亭夏不说话了。 他方才真是气得一脑门子火,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把燕信风救回来,两个蠢货为了张破椅子又给人身上划那么长一道口,血流得像小河似的,如果不是卫亭夏背靠系统空间,人早救不回来了。 “气的我头疼,”他说,“我都没这么折腾过你,你现在还不如两年前,起码那时候能站起来走两步。” “我现在也能起来走路。”燕信风说。 “别了,”卫亭夏嗤笑,“你的伤再裂开一次,就真不好缝了,我手艺不好,给你缝个蜈蚣出来。” 燕信风想说现在的缝线就很像蜈蚣,但他只是受伤了,脑子没坏,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人一定会生气,所以他安静一会儿,道:“我累了。” 卫亭夏叹气:“你也该累了。” 他摸摸燕信风的额头,语气难得轻柔:“睡吧,我守着你。” …… …… 等燕信风真正陷入黑暗,重伤的病痛才缓缓浮现。 系统空间给的药能救他的命,但不能替他清除痛苦,他还要熬上一阵子。 卫亭夏靠在床边,盯着烛光摇曳,心里想了很多事。 “我真吓到了。”他告诉0188,“头疼。” [我看出来了,你的心跳飙得很高,]0188的机械声音里也有一丝人性的心有余悸,[幸好指数降下去了。] 燕信风遇刺的瞬间,跟警报声一起响起的,还有0188的尖叫。 主角人身安全遭到威胁,世界崩溃指数急速上升,先前卫亭夏费劲安抚下来的部分几乎全部作废,连宿主眼前的世界视角都晃了一晃。 第133章 如果燕信风死了,他们也可以变成烟花一起上天了。 [幸好,]0188总结,[没死就行。] 卫亭夏轻叹一声,也觉得无奈:“是啊,没死就行。” 0188难得出声关心:[所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是很好,”卫亭夏实话实说,“我越来越喜欢它们了。” [它们是指?] “燕信风们,所有长着这张脸用着这个名字的数据,”卫亭夏伸手,胡乱比划一下,试图用这种模糊不清的手势延伸出答案,“我越来越喜欢它们了。” 0188不明白:[这是问题?] “去你的,当然是!”卫亭夏知道自己跟这个机器说不清楚,但他再不跟什么东西讲讲,他就要憋炸了,“问题不在于喜欢,而在于越来越喜欢。”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我不该这么喜欢,你知道吗?我迟早要走的,我要回本源世界,我要从所有数据身边离开,我有要回的地方。” 这种隐约的痛楚存在于他第一次见到燕信风,那时候的卫亭夏尚且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他爱着,但同样也等待着,当某个恰当时间到来,他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奔向自己的目标。 可现在,再让他离开,卫亭夏会很难过。 “我变软弱了。”他向0188承认,“我越喜欢他,或者他们,我就越软弱。” [我很抱歉。] 而0188对此的回应是最无用的歉意。 卫亭夏迅速反客为主:“去你的,你当然应该抱歉,谁教你们弄出这串数据了,都是你们的错,你知道本源世界有多危险吗?我这样下去我肯定会死在那里的,而如果有人问起,你该怎么解释?” 他小嘴嘚啵嘚啵,态度的忽然转变,打得0188措手不及。 它安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进了一个套,但是无法挣脱,于是诚恳发问:[我该怎么做才能获取你的原谅?] “你查一下刺客是谁安排的,”目的达成的卫亭夏得意洋洋,“我要确切的名字。” 0188:[……] 0188:[好的。] 它走了,卫亭夏也满意了。 眼下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和燕信风安静的呼吸。 卫亭夏半撑住脑袋,看向躺在床上深深昏睡的人,忽然起了点玩心,凑到燕信风额头上亲了一口。 燕信风的相貌,很俊朗,此刻阖着眼,更显出几分沉静的韵味,他的骨相生得好,因此即便在形容消瘦的时候,仍然动人心弦。 在很多很多很多年以前,卫亭夏第一次穿过人群望向他的时候,就觉得喜欢,现在仍然非常喜欢。 以前以为是色迷心窍一见钟情,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卫亭夏渐渐不这么想了。 “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在燕信风的耳边小声问。 燕信风没有回答。没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除非卫亭夏亲自回去看看。 * * 0188的搜查程序运转了整整两天,在此过程中,它还专门离开任务世界,回空间打了次报告,终于在第二天的太阳将要落山时,得到了答案。 [我拉了389条对比线,追溯了前后5个月的时间轨道,还托别的部门的同事帮我对比纵横分析,希望这个结果可以换取你的原谅,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哪里对不起你。] 卫亭夏坐在院子里,切了瓣桃子放进嘴,闻言笑弯了眼睛。 他说:“爱死你了。” 0188沉默。 其实在返聘之前,它和卫亭夏的关系并没有这么和谐,他们是很标准的正式合作伙伴关系,几乎不在交谈时谈及私事以及个人情感。卫亭夏完成任务,0188提供辅助,一人一统都在朝着荣誉榜的最高位爬。 这些貌似细小的变化都是返聘之后发生的。卫亭夏更开心了,为人也活泼很多,有时候会逗一逗0188,而0188出奇的不觉得反感。 [我查出一个名字,是那个刺客的直接领导者。你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不重要,但是他的关系网可以延伸到晋王府。] 捏在手里把玩的小刀被捏成废铁,卫亭夏把那小团铁球随手扔在一边,起身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麻烦你把证据保留一下,后面肯定用的上。” [我知道。] 独自在院中静立片刻,等起伏的心绪渐渐平复,卫亭夏转身回到屋内。 房间里空气冰凉,卫亭夏从门口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榻上沉睡的燕信风身上。 刺客那一刀,基本让燕信风全身上下的血都换了一遍,眼下他虽然正在恢复,但脸色仍然苍白,仿佛命悬一线。 卫亭夏静静凝视片刻,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管家隔着门帘低声禀报:“卫大夫,陛下……陛下甚是忧心,已多次遣人来问询侯爷的状况了。” 卫亭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燕信风身上,看都没看外面一眼,语气平淡:“问也没用。人躺在这儿,半条命都快没了,还忧心什么?” 话糙理不糙,燕信风现在醒都醒不过来,什么也指望不上。 管家没办法,无奈地退下去回话了。 卫亭夏坐在榻边,默默琢磨着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很想从长计议,但同样心里清楚,恐怕对手不会留给他们从长计议的时间。 果不其然,当夜深露重之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在皇城内外。 从一干禁卫军的眼皮子底下,困居王府多日的晋王,失踪了。 第67章 名分 裴舟气得差点把桌子掀翻。 “他怎么跑的?啊?一队禁军都没拦住他, 他长翅膀上天了吗?” 他从房间里急得团团转,脸上胡茬都冒出来了,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工作多日身心俱疲的沧桑感, 眼睛里冒红血丝。 卫亭夏怕他一口气喘不上来撅过去,冲着旁边摆摆手,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使马上冲上前,用蒲扇一般的手托住裴舟的胳膊, 声音好似铜钟从耳边敲响。 “裴将军, 您先坐下!” 被一个比自己还高的女人扶住, 裴舟身形一僵,眼神都凝住了。他缓缓落座, 同时颇不自在地甩开对方的手。 “无妨, ”他瞥了眼退开的女使,转向燕信风确认, “……抡锤的那个?” 燕信风点头,他现在终于能下床走几步了,脸色也比之前好看不少, 没有了之前那种随时都会死过去的苍白。 他和卫亭夏并排坐在前厅的座椅, 卫亭夏在左首,他在右首,一个主君位,一个主母位,看得裴舟眼皮直跳。 女使回到墙角站好,卫亭夏随口补充:“她不知道晋王在哪儿, 况且就算真动杀心,她也做不了什么,还不如按兵不动, 做好本职工作。” 裴舟:“……” “不说这个,”他翘起二郎腿,“你俩到底能不能懂现在情况有多麻烦?” 卫亭夏也把腿搭起来:“不太懂,不如你说说?” 闻言裴舟阴沉沉地瞪了燕信风一眼,意思是你也不管管,燕信风眼眸微垂,当看不见。 “我说就我说。” 卫亭夏抬手屏退左右,等房间里除他们三个外再无别人,裴舟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语气平稳:“现在什么情况,你们也看见了,陈王被圈禁,皇帝重怒,下旨彻查,晋王这个时候失踪,算怎么回事?” 燕信风拨开杯盏,声音平静:“还是自己跑了,还是被人抓走?” “这重要吗?”裴舟反问,额角青筋隐约浮现,“他是怎么走的,这他娘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在哪儿!” 谈起这件事,他又要着急,脑袋上的发髻乱出几缕碎发。 卫亭夏接道:“上一个这样在王府失踪的人,再出现,是在远隔几百里的小城里造反。” “对,”裴舟连连点头,“再上一个,最后是在井里找到的。” 失踪就意味着没好事,晋王现在是死是活?死的话在哪里?活的话又在哪里? 裴舟暂替陈王料理城中军防,现在真是一脑门官司。 燕信风又问:“晋王妃没说什么吗?” 裴舟摇头。 “陛下派人去问过了,一问她便哭,带着全府上下男的女的一起哭,晕过去好几次。” “哭成这样?”卫亭夏诧异。 “谁说不是呢,我估摸着她就算知道,也不多,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是演不出来的。” 燕信风没有否认裴舟的推测,淡声道:“如今的晋王妃是陛下赐婚的续弦,与晋王仅育有一女,其余府中子嗣皆是先王妃所生,她和晋王不亲近也是情理中事。” 那这事儿可就麻烦了。 “还有谁会知道?”裴舟迷茫地问。“城里每一口井我都翻过了。” 第134章 堂堂二品将军,带着人没日没夜地查水井,查得脑子都快进水了,命怎么能苦成这样? 他看看燕信风,又看看卫亭夏,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在卫亭夏身上。 而顶着如此期待的眼神,卫亭夏不太自在地放下腿。“其实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裴舟瞬间坐直身体:“谁?” “陈王。” 坐直的身体又塌回椅子上。 裴舟:“他当然知道,但他不会说的。” “你问过吗?” “他现在正在圈禁,陛下下旨不许人探视,我怎么问?” 闻言,一直吊儿郎当坐在主君位上的卫亭夏,终于慢悠悠地站起身。 “既然你没问过,那我去问问。” 说罢,他哼笑一声,好像很期待接下来的会面。 裴舟本能觉得他要公报私仇,心里其实很赞同,但嘴上还是在问:“那你准备怎么见?” 卫亭夏不答,只含笑望向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的燕信风,似乎在等他开口。 而恰在此时,府外来人急报: “侯爷,陛下宣您即刻入宫!” …… …… 近日,陈王府里,安静得连鸟雀振翅的声音都听得到。 王妃坐在廊下,一边伸手让女使给自己贴花瓣指甲,一边细细留意着墙外禁军迈步换防的动静。 “这是第几天了?”她问身边人。 另一个侍女半跪下身,低声道:“回王妃,已经七日了。” 已经这么些天了吗? 自从太后寿宴上皇帝遇刺,燕信风替他挡了一刀,陈王被圈禁在王府,已经整整七日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何晨姝收回手,百无聊赖,“王爷还一个人闷在书房里吗?” “是,”女使回答,“王爷吃穿都在书房中,旁人进去便被打出来。” 何晨姝皱眉:“怎么脾气这样坏?” 她起身走进偏廊,想去看一眼闹性子的丈夫,却被另一个从边上跑来的孩子抱住腰。 “母亲!” 那孩子还没有何晨姝的腰高,小小一个,声音也软乎乎的。 一看见他,何晨姝面上不自觉便露出个笑:“景儿怎么出来了?” 跟着他跑出来的嬷嬷连忙回答:“小世子想王爷王妃了。” 何晨姝闻言没说什么,哄了孩子一会儿,叫侍女带着他去一旁的花园里玩。 等人走了,她才缓缓站起身,面上亲和的笑容荡然无存,冷声问:“世子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不知道吗?” 嬷嬷大惊,腿一软在地上:“王妃恕罪,老奴没想这么多,王妃恕罪……” 她边说边磕头,没一会儿就磕出了血,语无伦次的告饶伴随着沉闷的叩击声,额角很快见了红。然而周遭所有人,连同何晨姝自己,皆冷眼旁观,无一丝动容。 何晨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打量着王府如今势颓,便连我的规矩都敢不放在眼里了?你的胆子,倒是养得越发肥壮。” “老奴不敢!老奴万万不敢啊!” 凄惶的求饶并未换来半分怜悯,反而更添何晨姝心头的烦恶。她不耐地一摆手,命两旁家丁将这碍眼的老奴拖下去。 然而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尖利刺耳、穿透力极强的宣喝,如同丧钟敲响: “陛下有旨——!开门——!”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威压,瞬间撕裂了王府内紧绷的死寂。 何晨姝猛地转过身,心脏狂跳,在她的注视下,紧闭七日的王府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 * 门洞大开。 超出陈王妃预料的是,门外并非寻常传旨内侍的仪仗。 映入眼帘的,是黑压压一片肃杀的兵卒,冰冷的铁甲在暮色中泛着幽光,无数柄出鞘的长刀利剑寒芒闪烁,将整个王府大门死死围住。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铁锈与血腥气息,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刹那间,何晨姝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拍,她太明白这样的场景意味着什么了。 或许陛下终于容不下他们,或许陛下真要顶着灭杀亲族的骂名,也要处理掉他们,又或许…… 然而,正当她绝望到无以复加的时候,有一道身影却缓缓从兵卒之后踱步而出,立在了正门中央。 那人穿着素净的长衫,身姿清瘦颀长,宛如一竿孤直的修竹,与周遭的兵戈铁马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将周遭兵卒的杀伐之气尽数压下,成为一切的焦点。 门外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长身玉立,静默无声。 何晨姝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张脸,可那人望过来的眼神,却仿佛他们早就相识。 门前人伸手接过内监手中的手谕,向前迈步跨进王府大门,何晨姝如梦初醒,跪伏在地:“圣躬安。臣妾何晨姝,谨听圣上手谕。” “陛下敕令,着臣与陈王密晤。王妃——” 来自头顶的声音顿了顿,带着种莫名的熟悉,“陈王何在?” 何晨姝屏着一口气,低声回答:“因宴上的事,王爷近日神思惶恐,时常忧虑懊悔,已然病倒了,不能出来接旨。” 卫亭夏挑眉:“病倒了?” “是!” “不碍事,我亲自去见他,”卫亭夏蹲下身,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宣旨,反而将手谕直接递到何晨姝面前,“我与王妃也有些日子没见了……王妃,接旨吧!” 他们素昧平生,何时见过? 何晨姝心中不明其身接旨的时候,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卫亭夏含笑的眉眼间,忽然觉得耳边的声音异常熟悉,她左思右想,眼睛倏地睁大,失声道:“是你!” 她听出来了。 半月前。玉峰观。 那个道士。 “——是你!!” 何晨姝此刻全明白了,她和李济从最开始就被人做局了,她被眼前这个人利用,而李济,则做了别人的垫脚石。 他们夫妇,何其愚蠢! 知道她明白了一切经过,卫亭夏眼中的笑意更加深情。 他将圣上手谕往前递了递,语气轻柔:“王妃,天下没有能通生死的卦象,但千秋万代史笔如铁,你确实该想想如何善终。” 何晨姝颤抖着手指接过圣旨,深深叩首:“臣妾领旨谢恩!” …… 陈王李济,在书房里听完了全程。 当卫亭夏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半躺在地上,自己跟自己下棋。 房间幽暗的角落里,几盆不见天日的花草都快枯萎,光落进来的时候,有尘埃在空气中漂浮。 侍卫从身后合拢房门,卫亭夏缓步走到棋盘旁边,伸脚踢开几枚掉在地上的棋子,平淡开口:“看来陈王已经听见外面的动静了。” “卫大夫从外面闹出那么大的阵仗,我想不听见也难。”李济随手将棋子掷在棋盘上,抬眼挑衅地看向卫亭夏,“怎么,是为了你的主子报仇来了?” 他摆明了要破罐子破摔,既然皇帝认定他跟那夜的行刺有关,那他就不否认了,爱咋咋地。 “王爷误会了,我不□□,”卫亭夏坐下,“如果刺客行刺的事情真是你主使,那自然有人跟你见面,我这次来是为了别的。” “晋王在哪里?” 李济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随即化作一脸茫然:“二哥?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他撑着身子坐直了些,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惊讶,语气焦躁。 “我已被关在这方寸之地整整七日!外间是风是雨,是死是活,半点也透不进这铜墙铁壁!别说晋王,就连从我家房檐上路过的鸟都被射下来了,难不成卫大夫觉得我见过他?” 他话音未落,卫亭夏已冷声截断,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凿穿那层虚伪的惊诧:“七日囚禁,挡不住王爷的手眼。京城换防由你一手主持,刺客混迹其中如入无人之境—— “即便刺杀之事非你主使,也必有你的默许或失察。如今圣上洪福齐天,侯爷却伤重难起……” 卫亭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死李济眼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晋王殿下却凭空消失了,王爷觉得接下来会如何?” 李济咧嘴一笑,不把他话语中隐含的威胁当回事:“我怎么知道?该好好问问那些禁军才对,他们奉旨看管晋王府,却让我哥平白无故消失了,该罚。” 李济那副油盐不进、事不关己的轻佻模样,终于点燃了卫亭夏心头压抑的怒火,他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也彻底消失。 “该罚?” 第135章 卫亭夏猛地倾身,手重重拍在棋盘边缘。 哗啦——! 整盘棋局被震得四分五裂,黑白玉石棋子如冰雹般飞溅滚落,砸在地上案上,发出噼啪乱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枚棋子甚至弹跳着滚到了李济的衣袍边。 从来没被人摆过脸色的陈王殿下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随即又化作更深的嘲讽,但眼神深处掠过不易察觉的警惕。 卫亭夏并未收回手,他俯视着因震动而略显狼狈的李济,声音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的,带着淬毒的寒意:“你以为他失踪后你按兵不动,就能独善其身吗?你真以为如果事成,李彦能跟你共天下?” 这个问题,王妃也问过。 李济嘴角抽动:“卫大夫,你说这话是十足的僭越,不要以为燕信风护着你,你就能随意乱说。” “哦对,”他像是刚想起来,“刺客那一刀够狠,燕信风怕是一年都拿不动剑,未必护得住你。” 李济嘴角浮起嘲弄的冷笑,仿佛已报了那日午后的屈辱。 他得意忘形,丝毫未察觉身后阴暗角落里,那几株枯死的植物骤然疯长,藤蔓瞬息间便爬满了角落的墙壁和地面。 几根怪异尖锐的藤蔓从肥大的叶子中央探出,带着植物的柔韧和金属般的冷光,无声地向着李济的方向蔓延。 而面对李济面上的笑意,卫亭夏心中的暴怒忽然如滚铁落进冰水,消弭成烟。 他平静道:“你觉得我不能杀你,所以有恃无恐,想看看再拖几天会怎么样。毕竟李昀李彦都是你的兄弟,谁登上皇位,都不会真的杀了你。” 话音落下,不等李济惊异他敢直呼当今圣上大名,藤蔓便迅速绕过他后背,仿佛有人操纵般将李济狠狠勒倒在地,同时不断收缩,直接把人的脸勒成了猪肝色。 李济根本没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被勒住的时候惊慌失措,手脚乱蹬,用力扣住脖子上的藤蔓,试图给自己留下一丝空间。 但那藤蔓的力量大得惊人。李济本是上马拉弓能一箭穿三人的猛将,此刻却毫无反抗之力。茶盏书卷在挣扎中被扫落在地,茶水墨汁洇湿一片。 卫亭夏冷眼看着他徒劳挣扎的丑态,片刻后,才慢条斯理蹲下身,轻声问:“现在还觉得我不敢吗?” 李济被勒得眼珠外突,喉头咯咯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卫亭夏扯了扯嘴角,继续道:“王爷,皇帝仁善,怕落下残害兄弟的骂名;燕侯命轻,未必担得起杀生的罪罚,我也不舍得他担。” “但我不一样。”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如刀,“惹我不高兴的人,我想杀便杀了。一颗脑袋滚到地上,都用不了半柱香,快得很。” 话音落下,藤蔓终于轻了一些,李济狼狈地吐出一口气,同时开始剧烈呛咳。 等气息稍微平稳,他艰难开口:“我、我现在还没有罪名,你若杀我……便是残害皇亲!将来有千万条割你骨血的罪名等着你!你以为你会好过吗?!” 一个在沙场征战多年的王爷,怎么会说出这么天真的话。 卫亭夏冲着藤蔓的方向招招手,于是藤蔓再次收紧,李济刚喘匀一口气,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不剩了,只能像案板上的猪羊一样任人宰割。 他惊骇欲绝地瞪着卫亭夏那张艳丽却冰冷的脸,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一个跟在燕信风身边的民间大夫,怎么能有这等气魄和毒辣心肠。 而卫亭夏眉眼弯弯,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信手拈起几枚掉在李济袍子上的棋子,像抛弄石子般随意扔进一旁的花瓶里,对身旁王爷濒死的窒息与绝望视若无睹。 直到李济翻着白眼,眼看就要昏死过去,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王爷,这天下间,还没有我想办却办不成的事。” 他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冰锥,“如果我真想杀你,等你脑袋滚落尘埃,那所谓的罪名兴许还在路上磨蹭,所以王爷实在不必替我忧心这个。” 藤蔓倏地松开。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李济剧烈呛咳,涕泪横流。此刻再看卫亭夏的脸,那艳丽之下,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威胁。 “我们再来一遍。” 卫亭夏淡淡道。 “晋王,到底在哪里?” …… …… 何晨姝凄厉的哭喊声被隔绝在厚重的门扉之后。卫亭夏听着身后大门缓缓合拢的闷响,高公公已悄然走到他面前。 “卫大夫,可问出来了?”高公公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 卫亭夏没说话。 他目光越过挤挤攘攘的禁卫军,落在道路尽头一架熟悉的马车上。 燕信风来了。 卫亭夏步履未停,径直走到马车前面。 车帘微动,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帘内伸出,精准地牵住了他。 那手指节分明,掌心和指腹覆着厚厚一层沙场磨砺留下的硬茧与疤痕,无声诉说着主人的过往。这手稳稳地扶着他,将他轻巧地托上了马车。 高公公隔得远,却将那手的特征看得分明,那是燕侯的手。 他心头恍惚了一声,还未及细想,身旁一个年轻内侍便凑近,压着嗓子急急问道:“公公,可要管一下,告诉皇上吧?您听,王妃哭得太惨了!卫大夫他……他肯定用了些不那么敬重王爷的手段啊!” 高公公霍然回头,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针,抬手就给了那小内侍一记响亮的耳光! “掌嘴!” 他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扎进人耳朵里,“混账东西!胡吣些什么?哪里就不敬重了?!” 小内侍被打懵了,捂着脸,嗫嚅道:“可、可王妃……” “王妃?”高公公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王妃哪里哭了?啊?!本公公站在这儿听得真真儿的,里头安安静静!你年纪轻轻,耳朵就烂成这个样子了?!在宫里当差,长了双烂耳朵,还生了张惹祸的破嘴,你是活腻歪了?!” 他目光如刀,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其他人,最后钉在那小内侍煞白的脸上:“再敢妄议主子是非,胡乱听风就是雨,仔细你的皮!滚下去!” 训斥声在空旷的街道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马车内,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 卫亭夏坐稳,反手便握住了燕信风那只扶他上车的手,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他掌心那道最深的旧疤,仿佛在确认什么。 他并未去看燕信风,只是低声问:“肩膀疼不疼?” 车外,高公公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厉色,又恢复了那副恭谨模样,对着马车方向微微躬身,扬声道: “卫大夫,燕侯,您二位慢行。老奴……这就回宫复命了。” 等高公公走了,车内车外俱恢复安静,卫亭夏长舒一口气,确定燕信风肩膀不疼以后,身子一歪就倒在了他的大腿上。 “累死了。”他说。 燕信风垂眸看他,手指搭在两边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按揉:“辛苦你了。” 他这样一说,卫亭夏当即喘起来,抬手拍拍俊侯爷的胳膊,装模作样:“为了你,我甘愿。” “你愿意为了我威胁陈王,你我也算共患难了,”燕信风慢慢道,手指拂过卫亭夏的眉梢,很珍惜,“我很感动,应当以身相许。” 卫亭夏睁开眼,仔仔细细打量着燕信风此时的神情。 “你认真的?” 燕信风点头。 “你怎么这么盼着成亲,”卫亭夏就不明白了,“这样不也挺好吗?反正我也不会去找别人。” 闻言,燕信风低下头,语气异常认真:“我想要个名分。” 这已经快变成一种执念了,好像只有拜过天地,两个人的命运才能完完全全地纠缠在一起,再也不用担心分别伤神。 卫亭夏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偏执,默默对视片刻后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你别着急。”他道,“我知道晋王在哪里了,等这事结束以后再说。” 第68章 回家 霁山。 作为扼守入京要道的边关险隘, 莽莽群山中驻扎着一支部队。 士兵小孙首先感觉到了最近几天的异样氛围。 军队的守卫明显加强了许多,原本三步一岗的哨卡,如今五步一哨, 明桩暗卡密布,巡逻队往来穿梭,连夜里火把的光亮都比往常刺眼几分。 王将军更是举止怪异,小孙是新兵, 见他不多, 但也知道他是个豪爽粗犷的汉子, 如今却像只惊弓之鸟。 他常在中军帐内踱步至深夜,稍有风吹草动便厉声喝问, 眼神总是疑神疑鬼地扫过营帐的阴影角落, 好像那里藏着什么肆意窥视的东西。 第136章 更让小孙心头打鼓的,是营地最偏僻的西北角。 那里不知何时支起了一顶孤零零的灰色帐篷, 与整个营地格格不入。里面住了一个人,从未出现在大家伙面前,连送饭的亲兵都严令禁止进入, 只能将饭食放在帐篷门口, 等他自己拿。 而且,随着那个人的到来,营中的操练也变了,从最开始的日常操练应付事,到如今变得异常频繁和严苛。 号角声一天能响七八遍,兵士们被驱赶着在尘土中摸爬滚打, 练阵、练刀、练弓,仿佛随时要开赴血肉横飞的战场,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孙心里那点不安, 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他只是个新兵蛋子,但再迟钝也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危险和秘密的味道——尤其是那顶死寂的灰帐篷,里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人?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背后一阵阵发凉。 …… 与此同时,军营内又来了一个客人。 王将军把他带到西北角的营帐前面,一手掀开帐帘,一手紧握钢刀,盯着客人的眼神像是恨不得一刀劈了他。 “请进吧!” 他粗声粗气地说,客人不言语,冲着他拱了拱手,随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幄帐。 甫一踏入,他甚至没有抬眼看清帐内情形,便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额头触地,操着一口生硬古怪的大昭官话道:“王爷安好。” 话音未落,几粒坚硬的花生米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砸在他的脑门上,发出“嗒嗒”轻响。 隐在帐内深处阴影里的床榻上,李彦的声音冰冷刺骨:“本王很不好!” 这是废话,他能好吗? 刺杀失败、收到消息以后,李彦从京城一路窜逃至霁山,到了也不敢露面,只能像只耗子一样躲在幄帐里,堂堂王爷,千金之躯,何曾有过这种时候? 而面对他的诘问,客人却只是笑了一下。 “小人相信,接下来要说的消息,会让王爷觉得这一路辛苦……物有所值。” 他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眼神闪烁。 提起这个,李彦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不满稍稍收敛了几分。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病态的急切:“你当真握有燕信风的把柄?” “王爷,”客人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我们朔国在北境与燕信风鏖战十年,对他的了解,或许比大昭朝廷还要深。京城没有的风声,我们耳朵里都有,燕信风竭力隐藏的秘密,我们心里都门儿清。” 他隐秘暗示的话语中,藏着李彦野心的最后希望。 其实最开始意识到刺杀失败的时候,李彦已经死心了,他看不出接下来有任何转机,准备认命。 可一个端茶倒水的粗使丫鬟,却将一封密信交进了他手里。 那个丫鬟长着完全的大昭面孔,却说:“既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王爷何不再搏一搏?” 李彦也是鬼迷心窍了,竟然真的信了他的话。 “你说你是朔国人,在北境效力,”李彦紧盯着对方,试图从那模糊的面容上找出破绽,“那你究竟是谁的部下?又听命于谁?” 客人闻言,笑容更深了几分:“小人乃符炽符将军帐下一名军师。” “哦?”李彦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是朔国一员悍将,“你此番冒险来见本王,是得了他的授意?” “正是,”军师点头,语气带着刻骨的恨意,“燕信风在北境屠戮无数,手段残忍,与我朔国将士的血仇早已不共戴天!若王爷能替我们除此大患,符将军及朔国上下,必将铭感五内,倾力相报。” 李彦才懒得理会他们之间那些血海深仇,他眼中只有那根救命稻草。 他急切地朝着军师的方向招了招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废话少说!告诉本王,燕信风究竟有什么把柄?” 军师并未立刻回答,反而眯起眼睛,慢悠悠抛出一个名字:“王爷,您可认得一个叫卫亭夏的人?” “卫亭夏?”李彦皱眉,迅速在记忆中搜寻,“认得。不就是燕信风身边那个大夫?听说救过燕信风两次性命。” “非也,非也。”军师摇头,发出一阵低沉而略带嘲讽的轻笑,“这位卫先生,哪里是什么大夫?他乃是燕信风身边最得力的谋士,阴诡奇谋,算无遗策,替燕信风在北境赢下了多少恶仗!” 李彦微微一怔,他暂时没办法把那个娇纵的漂亮大夫,和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顶级谋士连接在一起。 军师继续道:“他可是燕将军的素日最爱,行走坐卧、无微不至,恨不得当个宝似的揣怀里。”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切齿之恨:“只可惜,两年前,这位卫先生弃了燕信风,投奔了我朔国符将军帐下。后来……后来燕信风大军围困我军于落鹰峡,断绝粮道水源,眼看就是一场屠戮……” 他话音微顿,似在咀嚼那惨烈光景:“符将军万般无奈,只得将卫亭夏的性命当作筹码,与燕信风谈判。本是权宜之计,无人料想燕信风会为一个叛徒动摇分毫……” “未曾想,燕信风竟真应了!他放我军一条生路,只为换回卫亭夏!” 军师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阴影中的李彦,一字一句道:“王爷,您说,一个如此深恨的叛徒,燕信风非但不杀,反而珍之重之,甚至不惜牺牲唾手可得的军功也要换回……带回身边,依旧委以心腹重任,百般宠爱,还为了他屡次出头……” 闻听此言,李彦脑中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 他猛地从床榻上直起身子,昏暗的光线下,脸色先是煞白,继而涌上一种病态的潮红,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又狂喜的光芒,声音也因极度的震惊和抓住把柄的激动而微微变调: “他……他竟敢如此?!将这等背主叛国、十恶不赦之徒堂而皇之地带在身边,如此宠爱!还为他罔顾军国大义,出头护短?!” “是啊,”军师连忙附和,“燕信风此人,简直狂妄至极,形同叛国!” 伴随着他的话语,李彦胸膛剧烈起伏,潮红已蔓延至耳根,眼中狂喜的光芒几乎要刺破帐中昏暗。 这哪里是什么把柄?这分明是燕信风亲手递到他手中的,足以将其置于死地的利刃! 直到走到这一地步,李彦才知道上天还是垂爱他的,接近山穷水尽时,又让他柳暗花明。 “好!好一个燕信风!好一个情深义重!”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有此一事,他那忠君体国的假面便再也戴不住了!他为了一个叛徒,这么大张旗鼓,动机昭然若揭! “届时,便是本王替天行道,清君侧之时!” 他猛地转向军师,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点燃:“先生献此奇策,功在社稷!待本王功成,定不负先生与符将军的一番苦心!” 他语速极快,许诺如同泼水般轻易,巨大的诱惑已近在眼前,哪里还顾得上细细思量。 话音未落,李彦霍然起身。几步便撞开厚重的帐帘,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军营特有的铁锈与尘土气息,却丝毫未能冷却他沸腾的热血。 帐外守卫的亲兵被他骤然冲出姿态惊得一愣,站在不远处的王将军也随之回过头。 “王定山!” 李彦的声音在寒等中炸开,如同惊雷,“传本王令!全军即刻整装,拔营起寨!随我回京!” 他站在帐前,身形在摇曳的火把光影中显得异常高大而扭曲,贪欲的火苗在心中疯狂燃烧。 李彦好像已经看见了燕信风死在他刀下,而他踩着鲜血登上皇位的模样。 …… …… 铁蹄踏破冻土,卷起漫天尘烟。 李彦率麾下精锐疾行数日,心头那团名为野望的烈火越烧越旺,回京清君侧的宏图仿佛已触手可及。 然而,行至扼守京畿咽喉的川前关,李彦预想中的紧闭城门的景象却没有出现,那依山而建、雄踞险隘的巨大关城,此刻竟然门户洞开。 残阳如血,泼洒在斑驳古老的城墙与广袤荒凉的川地上,天地间一片肃杀的金红。 而就在那巨大幽深的门洞中央,一人一骑安然立在原地,剪影被背后的光阴拖得很长,仿佛薄薄冷铁横切在地面上。 气氛瞬间透露出一种冷淡荒谬的诡异。 李彦身后是两万铁骑,身前却只有一人,那人的面容完全隐没在逆光的暗影里,唯有一个冷峭而清晰的轮廓。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但静默却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沉沉压在奔腾而至的千军万马之上。 第137章 李彦猛地勒紧缰绳,死死盯着逆光中纹丝不动的身影,指关节因用力攥着缰绳而咯咯作响,青筋暴起。 他咬牙切齿:“……故弄玄虚。” 而在他身侧,从刚才开始便一言不发神色僵硬的军师终于有了动作。 这个从北境远道而来的阴谋家,脸色褪成僵白,那双在北境风沙中磨了十年的眼睛,几乎在瞬间分辨出了自己的一生仇敌。 一声嘶哑的惊叫从他嘴里发出来,猝然刺破了凝滞死寂的空气: “卫亭夏——!” 这三个字,如同裹挟着北境风雪的惊雷,狠狠砸在李彦耳中。 他难以置信地猛地扭头看向失声的军师,又霍然转回头,目光如利箭般死死钉在城门中那尊逆光静默的身影上。 卫亭夏?! 他怎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大军压境的川前关? 燕信风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晋王已经不敢再拿轻佻轻视的姿态面对这个的漂亮大夫,他知道背后一定有阴谋,只是暂且分辨不出阴谋为何。 他偏头看向侧边,吩咐道:“带一队人跟我走。” 身后将领一言不发,选了一队精锐跟在李彦身后,朝着城门慢慢走去。 距离城门数丈之遥,李彦终于看清了卫亭夏的面孔。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还真是你。” 同时,李彦认出了卫亭夏骑的马是燕信风的坐骑,心中愈发警惕。 他轻磕马腹,又往前靠近了几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卫亭夏全身:“怎么?燕信风就派了你一个?其他人呢?” “我已经在这儿等王爷两天了,”卫亭夏的声音中掺杂着些许笑意,“其他人等烦了,走了。” 李彦对那等烦了的托辞嗤之以鼻,却也没有深究,只是点点头:“是老三告诉你的。” 李济是个没用的软骨头,李彦对他没报多大希望。 “是,”卫亭夏直接承认了,“他要过安生日子,不想再陪王爷上刀山下火海了。” “真是个废物。” 李彦的目光在卫亭夏平静无波的脸上逡巡片刻,忽然扯出一个带着几分狎昵与试探的邪笑。 他用马鞭虚虚一点卫亭夏:“卫先生,既然你是被符炽送回燕信风那儿的,想必也是不得已?不如……跟了本王如何?”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道,“跟在一个曾被你背叛过的主君身边,难道你每天夜里还能睡得安稳,做好梦吗?” 他声音中的嘲弄意味太过明显,卫亭夏听完竟然笑了出来。 那笑容绽开在他清俊的脸上,异常漂亮,如同骤然盛开的繁花,毫无阴霾,更无半分芥蒂。 眸眼弯如新月,眼底却异常清明冷淡。 “王爷说笑了。” 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城门洞前回荡,“古语有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已重新站在燕帅麾下,自然信他信我。 “况且燕帅为人豁达温和,必然不会亏待于我。” “放屁!”跟在一旁的军师忍不住了,“你们两个分明是勾搭到了一起,奸夫淫夫,无耻之尤!” 卫亭夏这辈子第一次被人骂奸夫,觉得很有意思,眼神一瞥,发现是熟人。 “是你啊,”他语气了然,“怎么,符炽没杀了你,所以你又有劲兴风作浪了?” 他谈起符炽的姿态过于娴熟,完全坐实了军师之前对他的种种讲述。 李彦眼神一变:“你果然是叛徒!” 而卫亭夏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继续对着军师开口:“你这次过来当搅屎棍,是符炽的意思,还是朔国的意思?” “……” 军师不想回答,眼神变了变。 卫亭夏明白了,微仰起头,声音随意轻蔑:“原来是符炽的意思,他更是个搅屎棍。” “够了!” 李彦不想再听他从谈论这些没用的东西,手臂平抬起,马鞭摇摇点向卫亭夏的方向。 “你这个无君无父的小人!背叛大昭后竟然还恬不知耻地回来,燕信风与你相好,必然也是一丘之貉,本王今日便要替天行道,还大昭一片清明!” 他说得一派正义昂然,声音大到穿透城墙,若驰烦躁地蹬了蹬地。 而卫亭夏却仰头大笑起来。 愉悦的笑声回荡在城门中央,卫亭夏笑得差点仰过身去,眼角都泛出泪花。 李彦被他的笑声彻底激怒,额角青筋暴跳,厉声喝问:“你笑什么?!” 卫亭夏没有立即回答。 缓了口气后,他脸上依旧带着未尽的笑意,眼神却直直望向李彦身后那片开阔的原野,声音戏谑嘲弄: “王爷,您要不……回头看看?” 李彦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顺着卫亭夏的目光猛地扭头—— 几乎是同时,他身后本已有些骚动的军阵中,骤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李彦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他那两万步卒后方,在那片原本空阔的地平线上,仿佛有黑云压下,漫山遍野,旌旗蔽空。 一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军队,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正从远方的坡地上席卷而下。 铁蹄踏地,沉闷如雷,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那阵势,绝非他这两万人可比。 而在这支队伍的最前方,有两骑并辔而立。 左边那人身着文臣官袍,却外罩软甲,胡须花白,面容清癯而刚毅,正是玄北军的持节监军,黄霈。 右边的将军则一身玄黑重甲,身姿挺拔如松岳,长了一张李彦到死都忘不了这张脸。 燕信风。 本该躺在侯府榻上苟延残喘的人,现在竟然出现在川前关外,完全不见命不久矣的病弱的模样,让人不觉怀疑之前的重伤是否也有作戏成分。 正当两军对峙之时,玄北军的队伍中忽然跑出两人,原地站定以后气沉丹田,随后声如洪钟: “前方将士听真:尔等附逆,本属大罪!然若此刻弃戈归正,一概既往不咎!” 声音飘得很远,落进李彦耳朵里时仍然清晰,他的队伍里,已经有士兵腿软到几乎要跪倒。 打眼一看便知道,这次来平叛的,都是玄北军精锐,那都是在沙场上刚刚杀完人回来的兵士,一身血煞气,且人数比他们多了那么多,硬拼必然是死路一条。 于是短暂犹豫踟蹰之后,第一个士兵放下了武器,跪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第一百个。 晋王的野心跪了一地,已然看不见了。 望着面前的阴沉铁青的面色,卫亭夏颇为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殿下,你这是何必呢?”他貌似真切地问,“乖乖去就藩不好吗?干嘛还要闹这一遭?” 大势已去,李彦再怎么热血上头,此刻也清醒了。 他勉强勾起嘴角:“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家的事情?大丈夫生于天地,当然要立一番事业,我做皇帝,未必会比他差。” “下辈子吧,”卫亭夏语气平淡,“这辈子应该是没希望了。” 他上个世界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李彦叹气。 “是啊,没希望了。” 说罢,他一把抽出腰间长剑,不等其他人反应便悍然劈下,瞬息之后,一颗脑袋掉在地上,滚了三圈。 军师去了头的身体在马背上摇摇晃晃,落地的时候溅起一地的土。 卫亭夏默默看着晋王砍人收剑,血在地上撒成画,李彦扯起嘴角:“今日是本王冒犯,还望卫大夫和燕帅不要介意!人头算是本王的歉礼,如果本王还有以后,必当重礼相报。” 垂死挣扎是没必要的,哪怕他真控制住了卫亭夏,大军相迫下也毫无逃生可能。 还不如给自己多多打算。 玄北军快速将所有人包围,收缴兵器,李彦束手就擒,军师的尸体被马蹄踩成肉泥。 卫亭夏无意参与进眼前的一片混乱,抖抖缰绳,若驰会意,带他走进城中。 燕信风紧随其后。 他赶上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牵住卫亭夏的手,上下打量他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卫亭夏捏捏他的手指,示意他往两边城墙上看。“他们敢怎么样,直接戳死。” 燕信风抬头,只见原本光洁齐整的城墙上,密密麻麻地缠满了藤蔓,那藤蔓不似凡物,格外狰狞,表面覆有长刺,尖端尖锐到可以轻易扎穿人类肺腑。 “……” 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是妖怪,和亲眼认识到,是两回事。 第138章 见燕信风迟迟不言语,卫亭夏也有点忐忑,这个能力太超过,确实有点吓人。 而他一心虚,那些藤蔓好像也感知到了操纵者的心意,开始自觉缩小,慢慢后退,不断地回溯自身形态,最后缩进了土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更怪异了。 燕信风咳嗽一声,低下头,再次牵住卫亭夏的手。 “能修炼到这种地步,”他珍而重之,“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卫亭夏:“……” 他完全没料到事态是这样的发展。 “还行吧,”他顺坡下驴,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也没有很辛苦。” 闻听此言,燕信风的面上顿时闪过一丝忧愁,卫亭夏没看懂,还以为他在难过自己的艰苦修炼,于是大发善心地凑上去,在燕信风的嘴角亲了一口。 “我们回家吧。”他说,“忙了这么些天,累死人了。” 燕信风望过来,看着卫亭夏眼眸明亮,像藏着两颗星星,笑出一池秋水。 他点头,暂且将心中存在的忧虑压下。 “好,我们回家。” 第69章 赐婚 一场本该血流成河的叛乱, 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被人按了下去。 晋王回京,灰头土脸,衣服穿了七八天, 一身酸臭味,头发也不好好扎,走进城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晃眼, 他看到王妃带着孩子站在街边, 女人想哭又忍住, 把眼眶憋得通红。 李彦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收回了目光。 玄北军压着他进宫, 而在城门口,黄霈翻身下马, 眼神严肃地走向燕信风和卫亭夏。 “燕帅。” 他先喊了燕信风一声,然后又看向卫亭夏:“卫先生。” 被他盯着,两人异口同声:“哎!” 只能说老将不愧是老将, 黄霈虽然没他俩能折腾, 但眼神不怒自威,光被他看着,两个人就有一种很不自觉的心虚。 任由沉默蔓延片刻后,黄霈缓缓伸手,从胸口取出一折规整叠好的信笺,将其珍而重之地拿在手中。 “我今年五十有八, 在北境待了二十三年,虽然不如二位军功卓著,但也算是做了些实事。”黄霈道。 燕信风感觉出他接下来要说些平日里不说的话, 而卫亭夏则在看见他拿出信件的那一秒钟就呆住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保持着安静,黄霈继续道:“我自认比二位年长些,所以这个时候也就不多自谦了。” 燕信风道:“黄大人,你今日救大昭于水火,是所有人的恩人,实在不必如此。” 闻听此言,黄霈点点头:“既然燕帅都这样说了,那我也就不遮掩了——卫先生,前段时间大帅差人给我送了一封信,除了要我差集兵马以外,还叫我好好想想,当年那副药方是怎么来的。” 此话一出,四下皆静。 燕信风万万没想到黄霈就直接把话说出口了,卫亭夏更是愣得只知道眨眼,俩人呆成漂亮木偶,往台子上一摆跟什么神仙的童子似的。 而反应过来以后,卫亭夏二话不说抬脚就踹:“你问什么?!” 燕信风没躲,硬生生地受了一脚,眼神落在黄霈身上,等着他继续。 而黄霈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我以前曾与卫大人有过君子之约,约定不会将此事说出口,但我看今日的情形,再也不说,恐怕还有乱子。”黄霈道,“我为老不尊了,打破君子之约。” 他冲着卫亭夏的方向拱拱手,以示歉意,随后干脆利索道:“药方是卫先生给我的,他嘱咐我一定要给你用,那时你离死就差一步,死马当活马医,我便用了。” 话音落下,卫亭夏遮遮掩掩这么些天的秘密被人一把扯下屏障,暴露在天光中。 即便对此早有推测,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刹那,燕信风还是控制不住地看向身旁人,眼神灼灼:“真的是你!” “……” 还没完,黄霈又说:“我后来还着意查问过,发现这药方很奇特,需得人困顿于生死的时候才能用,非命悬一线,不能起如此效应。” 所以如果不是燕信风差点死在盘错口,他今天未必能生龙活虎地站在这里。 药方的事都交代完了,黄霈好像也放下了一个担子,长舒一口气,脊背挺得格外直,胡须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顶着面前两个人意味不同的眼神,很珍惜地将信件拿在手里摩挲片刻,然后交到了燕信风手中。 “这是药方。”他说,“既然二位已经走到如今地步,那我即便不该开口,也不得不多说一句。” 他语重心长:“二位不要再折腾了,能走到今天实属不易,各种生死难关都趟过来了,卫先生在朔国受苦,燕帅在北境也没过几天好日子。 “今日叛乱平息,往后应当也有几年安生日子,如果想好好过,自当保养自身,宽待他人,同心同德。争吵恼火,不是长久之计,夫妻二字,贵在携手。” 许是在北境的时间太长了,黄霈的声音沙哑粗糙,让人联想起风沙与岁月长长。 卫亭夏罕见地没有反驳夫妻二字,两人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地躬身。 “监军说的是。” “明白了。” 黄霈满意地点点头,长辈的架子端得很足,见事情圆满结束,他也冲着卫亭夏躬身:“卫先生心胸宽广,我老了,有时说话心直口快,您不要介意。” 卫亭夏冲着他笑:“没事,又不是你非得说的,是某人一定要问。” “我不问,你准备这辈子不告诉我?”燕信风没忍住,从一边问。 卫亭夏瞪了他一眼,燕信风闭嘴。 两人又重新笑着看向黄霈。 黄霈:“……” “真是天作之合,”他摇头无奈,“罢了,今日不宜多言,两位还得进宫面圣,北境也缺人看顾,我先走一步。” 说完,他拱了拱手,衣袍在风中摇晃,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上马,带兵离开。 等尘烟散尽,皇帝身边的内侍也到了:“燕侯,卫大夫,陛下有旨,宣二位进宫。” “知道了。” 燕信风看了旁边一眼,仿佛想确定卫亭夏这个时候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而卫亭夏的反应是翻了个白眼,伸过手去,勾住了燕信风藏在衣袖下的一根手指。 “走吧。” …… …… 大明殿内。 燕信风进去的时候,恰好看见李昀靠在位上,貌似疲倦地叹气。 镣铐还泛着冷光,正正好好地摆在大殿中央,燕信风路过,一脚踢开,发出来的哐当响声,把尚且在思索的人唤醒。 “你现在脾气越发急躁了,以前也不曾这样。” 李昀调整了下姿势,端正坐好,一看见那地镣铐,又想叹气。 “朕怎么有这么两个弟弟?”他发牢骚,“贪多,蠢!” “陛下仁善,把他们养成这样的,”燕信风平静道,“以后好好教,就不会这样了。” 他心里清楚,皇帝不会因为这些事就杀了陈王晋王,顶多圈禁后好好教导,再过几年就放回藩地。 李昀又叹气:“也是,毕竟朕还不想落到个残害手足的地步,也只能先这样了。” 他换了一个话题:“朕听说,这次晋王叛乱,有异族人参与?” “是,”燕信风回答,“符炽身边的一个军师,符炽把他派过来,大概想搅起一些混乱。” 李昀面上愁容更甚:“朔国与大昭,本该以和为贵。只要不生龃龉,安安稳稳几十年,于两国皆是福祉。为何……总有人偏要搅浑这潭水?” 燕信风目光锐利:“非是朔国不愿,是符炽不愿。陛下若允准,” 他声音斩钉截铁,“臣即刻返回北境,将此人料理干净。之后,再议通商事宜。” 李昀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解,旋即又被惯常的宽和神色掩盖。 他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怀念的温和:“裁云啊,你与朕,是打小一处长大的情分。今日你又立下大功,这十年来更是鞠躬尽瘁……”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探究,“你就没想过……留在京城?” 御案上朱漆映着殿内纹饰,燕信风垂目,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轮廓冷硬。 他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没有。 “为何?” “臣蒙受陛下、太后、先帝的恩德,得以长到今日,必当以身报国,北境易生事端,臣愿至死守卫边境,为大昭百战百胜,请陛下应允!” 李昀闻言大笑:“好!好!好!上天还是垂爱大昭的,赐下一个燕信风!” 第139章 他本就无意留燕信风在京城,既然他这么说,李昀当然顺手推舟,只不过在应允之后,他还是问道:“你有大功,不能不赏,想要什么?” “确实有,”燕信风也不推辞,干脆利落跪下以后大声道,“随臣一同觐见的卫亭夏,乃臣心中挚爱,此次平反他出力不少,请陛下赐婚!” 李昀脸上的宽和瞬间凝固,化为一片愕然。 他早就知道燕信风和卫亭夏的关系不似寻常人,但堂堂勋贵,军功卓著,在明知道今日所求李昀必然会全部应允的前提下,所求竟非权柄富贵,而是赐婚,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你……” 李昀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如何措辞。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阶下的燕信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审慎,“裁云,你方才所求是赐婚?与那卫亭夏?” 燕信风跪得笔直,语气斩钉截铁:“是!” 李昀眉头紧锁,又追问了一遍:“你确定?这便是你求的封赏?” 声音比刚才还斩钉截铁:“是!” 殿内一时沉寂,只闻香薰轻爆的细微声响。 李昀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冷硬的外壳,看清其下究竟是何等情意。 良久,君王紧绷的肩膀终于松缓下来,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掠过眼底,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 “好。” 李昀靠回椅背,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一点,“朕准了。” 然而,出乎李昀意料的是,阶下那刚刚还斩钉截铁求旨的人,此刻却罕见地显出一丝踌躇。 燕信风并未立刻谢恩,反而略微迟疑了一下,方才沉声道:“陛下隆恩。只是臣斗胆,请陛下稍待片刻。待陛下见过他,问过他是否愿意。若他愿意,再请陛下正式下旨赐婚。” 这话一出,李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那点残余的惊愕彻底消散,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阵低低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轻轻回荡。 “哈哈哈哈哈……好,好!” 李昀笑着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新奇和调侃,“朕还第一次见你这样。” 一辈子的马上将军,向来是说一不二,却不曾想也有这种踟蹰小心的时候,连赐婚都得先问过人家的意思。 李昀觉得太有意思了,完全没有拒绝的必要。 但是同意之后,他脸上笑意稍缓,提起了另一件事:“不过朕听说,你的这个心上人,好像还挺有故事。” 话音刚落,燕信风抬头。 他不意外卫亭夏在朔国的往事传进李昀耳中,毕竟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好在军师已经死了,符炽远在千里之外,问也问不到。 于是燕信风信口开河:“他是不得已。” “不得已?”李昀思索,“不得已的跑到了朔国,在那儿待了两年又跑回来……裁云,你这相好够可以啊。” 他没有出言责备,也没有继续深究的意思,但燕信风却道:“此罪当罚,他此生都不会再回京城了。” 北境天高路远,卫亭夏在京城说不定会暴露身份,北境刚刚好。这是燕信风思索很久后的最佳方案。 他这样说,李昀也不能反驳。 “行,那就依你说得来,只是这样。你也不能回京了。” 君王语气中有几不可察的遗憾,燕信风的反应是微微摇头。 对武将来说,死在战场上是第二好的退路,第一好是安安稳稳地回到京城,做个朝堂里纸上谈兵的庸才。 燕信风本可以选择第一好,但有个道理是天底下的好事不能全都有,所以他退而其次,要了卫亭夏和第二好。 他道:“为国驻守边疆,我甘愿。” “行,你既然如此说,朕便允了。今日事忙,你可以回去了。”李昀道,坐直身体,“让朕来见一见这位弟媳。” …… 卫亭夏入殿前和燕信风见了一面,对方的眼神让他觉得不太自在。 “你注意到刚才的眼神了吗?”他问0188,“有点奇怪哦。” 0188说:[主角经常用奇怪的眼神看你,我以前以为这意味着什么,后来发现他只是想亲你或者碰你。] 白白警惕了好多世界的0188终于认命,意识到自己永远都无法理解人类的全部情感,只能做个旁观者。 卫亭夏:“……” 这小系统居然在背地里这么关心他,有点感动。 他走进大明殿,同样注意到被踢到一边去的镣铐,李昀走下高台,等卫亭夏行礼之后快步上前,托着他的胳膊把人扶起来。 “本该让你和裁云一起进来的,但朕与裁云有话要讲,所以让你在外面等了会儿。” “没等多久,”卫亭夏实话实说,“陛下不必如此。” 李昀缓缓松开手,往旁边走了两步,和卫亭夏一起看着地上的镣铐。 “朕本想再铐他几天,让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后来一想,他和老三都是蠢驴脾气,会打仗,但脑子不好用,铐多了估计也改不过来,索性直接赶回去了。” 他转过身:“朕知道他前一段时间对你无礼,你不要介意。” 其实还好,卫亭夏都偷摸还回去了。 李昀叹了口气:“自古皇家兄弟就不容易,以前他俩随父皇打天下,我留在京城替父皇监国,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必定有这样一天。” 在上个世界把亲爹亲兄弟的头全铲下来的卫亭夏:“……草民明白。” “此番风波,未曾闹得不可收拾,朕心中已是万幸。说到底,还要多谢你二人之功。” 李昀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那点方才刻意营造的亲近感瞬间消散,只剩下帝王的深沉与试探,“朕听闻……此番叛乱逆贼之中,有你的一位旧相识?” 卫亭夏迎上李昀审视的目光,神情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谈论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天气:“陛下所言,是指朔国军师?确曾相识。不过……” 他语气平淡地陈述那个既定事实,“此人已伏诛。”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香木燃烧时偶尔的噼啪作响。 李昀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压力,沉沉压在卫亭夏肩头。 许久,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锐利的锋芒悄然收敛,仿佛刚才的试探只是错觉。 “死了也好。” 李昀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温度,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省了许多麻烦。” 他话锋再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说起来,此番平乱,裁云能全身而退,多亏有你在他身边,又救了他一次。朕代他,也代大昭,谢过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意味深长,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像是闲聊,又像是在看好戏。 “裁云方才向朕求了个恩典。他想要朕为你们二人……赐婚。” 李昀刻意放缓了语速,紧紧观察着卫亭夏的反应,“你意下如何?” 所以这就是燕信风刚才眼神奇怪的原因吗?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犹豫,李昀连忙抬手澄清:“朕可没有逼你的意思,你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无论如何,都随你。” 卫亭夏心中一动。“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他的,”李昀回答干脆,“他不愿逼你,让你自己选。” 可以从今天开始一辈子在一起,也可以回归到无从依托的漂泊岁月中,卫亭夏去哪里,燕信风就去哪里。 思索的时间可能只有几秒钟,在真正开口前,卫亭夏回头看了一眼,看自己的来时路。 身后空空荡荡,光芒完整,燕信风也曾在这里走过。 他转回身,眉眼弯弯。 “愿意。” …… …… 燕信风在暖阁里等,一会儿坐一会儿站,怎么都不舒服。 他心里有火烧着,很急,又有点害怕,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让李昀问,举动太不妥贴了,应该徐徐图之。 自古以来,多少圣贤都讲过做事最忌急切冒进,他怎么就死活听不进心里去呢? 燕信风越想越后悔,正当他开始考虑闯进大明殿打断两人对话时,脚步声响起,暖阁的门被人推开了。 霎时间,燕信风心头百般翻涌的情绪都凝滞了,只剩一片茫然。他下意识地凑上前,伸手去牵卫亭夏,目光急切地在他脸上、身上逡巡,唯恐寻到一丝愠怒的痕迹。 卫亭夏含笑由他牵住,反手握住,引着他向后退了两步,就这么笑吟吟地瞧着他。 燕信风引以为傲的洞察力此刻全然失了效用,他看不透那笑容,只能懵懂地跟着卫亭夏的动作。 第140章 紧接着,又一人踏入暖阁。 是高公公。 这个跟在皇帝身边很多年的老太监,头一次笑得满面春风,脸上的褶子都挤成花,他手捧一卷明黄圣旨,站定后清了清嗓子:“二位,接旨吧。” 接旨? 接什么旨? 短暂的茫然过后,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燕信风脑中炸开。 他猛地转头看向卫亭夏,卫亭夏依旧笑望着他,随意道:“一会儿可别哭,哭了我可不哄你。” 燕信风鼻尖一酸,眼眶已然发热。他下意识地便要撩袍下跪,却被高公公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臂弯。 “哎哟,燕大人不必!”高公公笑得愈发和煦,“陛下的意思,二位站着听旨便是,这是天大的恩典体恤呢。” 高公公展开圣旨,朗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二人忠勤敏达,皆朕之股肱,国之干城。尔二人志同心契,堪为佳偶。今特降恩旨,赐尔缔结良缘。愿尔等鹣鲽同心,松筠契阔,永绥福履,不负朕望。 钦此。” 圣旨宣毕,暖阁内一片寂静,唯余窗外隐约的风声。 卫亭夏上前一步,躬身郑重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朗声道:“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他虽未跪,仪态却很恭敬。 等他直起身,目光落回身侧的燕信风时,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本以为会对上一双同样盈满笑意的眼眸,却在真正望见的那一刻愣住。 只见燕信风呆立原地,仿佛还未从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中回过神。 然而,当宣旨结束,两行眼泪已无声地滑过他的脸颊,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汇成小溪,簌簌而下。 他紧咬着下唇,努力想忍住那汹涌的情绪,可泪水全然不受控制,不多时,便将那袖口和前襟洇湿了一大片深色水痕。 他无声哽咽着,好像太高兴了,又好像已经无所适从,卫亭夏走近过去,还不等做出反应,燕信风便用力将他搂进怀中。 爱人的眼睛里流出泪水,滴在卫亭夏身上。 “我没想哭,”燕信风在他的耳边解释,“我就是太高兴……” 他控制不住自己。 从十年前第一次为卫亭夏心跳加快,到今日,燕信风觉得他们走了好长好长的路,好多次都以为走到了尽头。 他从未敢想,竟真能盼来今天。 堂堂大将军哭成了泪人,埋在对方肩上,哽咽得语不成句。 高公公识趣地退下。卫亭夏也摒弃了方才说的“不哄人”原则,半搂半抱地,和燕信风一同坐在地上,由着他哭个痛快。 “我这是娶了个泪人儿啊,”卫亭夏轻叹,带着点调侃的怜惜,“往后得多给你浇点儿水养着才行。” 燕信风没应声。 卫亭夏便又继续道:“也不知北境的宅子够不够宽敞办酒。这里的管家年岁已高,此去一别,怕是难再见了。” “你若想,带他一同走。”燕信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终于缓了过来,不再流泪,只是眼眶红得厉害,像只俊朗英气的兔子。“北境……比这里自在。” 卫亭夏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话。燕信风也不计较,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下轻柔的一吻。 亲完以后,他低声道:“等回去,我帮你把符炽的脑袋拧下来。” 派军师来大昭挑事,有碍两国邦交,等李昀的国书递到朔国国君案头,符炽不死也得脱层皮。 结局已然明朗,卫亭夏心中悠闲,还有闲情逗弄:“那这算聘礼,还是嫁妆?” “都行。”燕信风毫不在意这些虚名,他紧紧牵住未婚夫的手,十指牢牢相扣。 “嫁娶都好,”他说,“从今以后,只有你和我。” 他的语气很认真,藏着没来得及言语的爱意深重。 卫亭夏笑了。 他放松地舒了口气,轻轻应和:“是啊,只有你和我。” 第70章 妖物 庭院里, 枣树亭亭如盖。 裴舟来了几次,终于在某天忍不住了提出疑问:“这树哪冒出来的?” “什么树?” 卫亭夏躲在阴影里看书,燕信风带兵出去巡查, 两人约定晚上一起去吃小馄饨,裴舟是没眼力见凑进来的电灯泡。 “就这棵,”裴舟也站在阴影里,抬头往上看, “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 咱刚回来的时候还没有这棵树吧?” 这已经是他们回到北境的第三个月, 裴舟也是有幸喝上兄弟的喜酒了,燕信风在婚宴上哭没哭他不知道, 反正他坐在底下看着俩人拜堂, 心里非常心酸。 嫁闺女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养的那么好那么带劲的白菜被人叼走,啊不, 白菜主动跳进人家嘴里,拦都拦不住。 裴舟记得,那天他挡酒挡多了, 还在这块儿空地上吐了一回, 那时候这地里还没有树。 “你从别的地方挖回来的?”裴舟猜测,“有什么意思,这种树结的果子不好吃,也就马喜欢。” 卫亭夏摇头:“不是。” “那这是哪儿冒出来的?” 卫亭夏将书翻过一页,若有所思地仰头盯着裴舟。 他看了一会儿,也想了一会儿, 然后道:“你记不记得咱们回来的时候,我带了一盆花。” “记得啊,”裴舟比划了一个大小, “这么高,种在一个白瓷盆里,得两个人才抬起来,我还奇怪来着。” “对,就是那个,”卫亭夏点头,“现在长大了。” “……” 裴舟仰头,看看比两个自己还高的大树,又看看还在等他反应的卫亭夏。 裴舟:“你在耍我。” 卫亭夏:“我没有。” 裴舟又抬起头。 他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盆栽能从三个月长成这么大一棵树,哪怕是土地最肥沃的地方,也没这种效力。 “你是想告诉我,北境其实是大昭最富饶的地方,树苗栽下去,三个月便能成材。”裴舟慢慢道,“你有什么目的?”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能有什么目的?跟你说了你又不信。” “你这让我怎么信?”裴舟用拍了拍树干,“你以为你是妖怪吗?” 他真是随口一说,本意是想表明自己不会信这种屁话,可卫亭夏听见以后却笑了。 那不是恼怒的笑,透着了然和看好戏的得意。裴舟以前被戏弄过很多次,以至于一看到这个表情就心生警惕。 “你为什么要这么笑?”他问。 卫亭夏不说话,还是笑。 正在这时,无风的庭院内树枝摇曳,好多片叶子哗啦啦地落下去,落在裴舟的头上肩上手上,像是某种语言。 裴舟直觉古怪,再低头时却发现,正看着他的卫亭夏的黑亮眼中,闪过一抹暗而妖异的绿。 “……” 裴舟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于是当燕信风巡查回来,刚好撞见一脸菜色的裴舟快步离开他家。 两人从门口遇见,燕信风打了个招呼,想起裴舟之前嚷着要和他们一起去吃小馄饨,出于礼貌,开口想问,然而还不等他张嘴,裴舟便用力摆了摆手。 “我不去吃了,”裴舟便秘似的从嘴里挤出话,“你俩去吧。” 燕信风觉得很奇怪,裴舟之前不是这个反应:“为什么?” “为什么?” 裴舟拔高声音反问,一边问还一边左顾右盼,显得很神经。 燕信风试图安抚:“别误会,我很欣慰你的识相,只是想问问为什么。” “……” 正常人是不会娶一个妖怪当老婆的,裴舟想说,你俩不正常,我得离你俩远点,免得到时候鬼迷心窍也想去妖怪。 万一天底下只有卫亭夏一个妖怪,那他这辈子不就完了。 种种心绪不能说出口,于是裴舟只是尴尬地笑了笑,然后用力拍打燕信风的肩膀:“好兄弟,要不你能当元帅呢?” 他语气中的敬佩不是作假,是真觉得燕信风很厉害。 “行,我走,你俩玩儿去吧。” 撂下意味不明的胡言乱语,裴舟扬长而去,留燕信风一头雾水。 完全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燕信风走进家门,看见还躺在树下躺椅上的卫亭夏,便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成亲以后,就不必再遵循那些规章律例,他们可以牵手亲吻,很幸福。 卫亭夏睁开眼:“回来啦?” 燕信风点头,提起刚才的事:“裴舟刚才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说什么了?” “说不去吃饭了,还夸我厉害,”燕信风想不通,跟说笑话似的讲给卫亭夏听,“神色有些惊慌。” 第141章 “哦,这个。” 卫亭夏明白了。 他屈动手指,枣树再次开始摇晃,两片叶子落进燕信风手中。“我给他看了这个,他怀疑我是妖怪,差点吓死。” 燕信风:“……” 默默将叶子攥进手中,他抬头去看卫亭夏的表情。 果不其然,人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完全没有闯祸做错事的愧疚,满眼都是对自己优秀操作的得意洋洋。 于是非常溺爱的奴仆顺从点头:“那你非常厉害,不是什么人都能把他吓成那样。” 他夸得真心实意,反而让卫亭夏有些疑惑。 “你好像从来没有害怕过,”他说,“你就不怕哪天我吃了你?” 正常人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妖怪,都应该是裴舟这种反应,燕信风太淡定了,完全没有接受障碍。 闻言,燕信风也坐在躺椅上,把卫亭夏的腿挪到自己膝盖,轻轻按揉。 “我只要和你在一起,”他轻声细语,“其他的我都不在意了。” 他的目光胶着在卫亭夏脸上,羞怯吐露自己从没想过真的会说出口的爱意,一字一顿,清晰得刻入骨血: “我自幼病弱,几度垂危,当年的事你虽不愿提,但那药方既然救了我的命,想必是你替我谋算了几分天机,才遭受两年坎坷蹉跎,这是你对我的恩情,我不能不报,只怕这一生太短,我报不完。 “况且边关十年,你我相互扶持,我早就倾心于你……我想,我大概本就不是个健全的人。我只要你,也只要你和我。” 没有卫亭夏,燕信风活不了。 他只要卫亭夏。 “……” 这并非卫亭夏第一次听人剖白心迹,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可此刻,他仍像初次听闻般,心尖被那滚烫的誓言轻轻烫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勾住了燕信风的。 “好,”指尖轻晃,如立誓约,“只有你和我。” …… …… 脱离任务世界的感觉,像是团在一个气泡里,气泡一路上升,回到海面。 卫亭夏从沙发上坐起身,第一眼看见的,是歪斜到墙角的光屏电视。 屏幕碎裂,接触出现问题,电视机完全疯了,冲着卫亭夏的方向播放结婚进行曲。接着又出现了动物世界里两只兔子□□的限制录像。 卫亭夏:“……” 难以理解地眯起眼睛,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接受现实,意识到自己花钱买的电视彻底毁了。 很好。 他咬着牙在婚礼进行曲的激昂伴奏下起身,靠近电视的场景无限接近来到牧师和天主面前。 卫亭夏伸手拍拍电视顶,试图让它闭嘴。然而兔子□□完以后,很快又轮到两头鹿在夕阳下额头抵着额头。 真是莫名其妙。 自己尝试修理未果,卫亭夏放弃了,伴着婚礼进行曲倒了一杯水,从冰箱里翻出两袋薯片后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吃。 0188出现的时候他正在要求电视换节目:“换个电影看看。” 光屏电视安静了两秒,裂出一大片花纹的屏幕闪了闪,接着果真出现了一部电影。 身穿白衣的女子在狂风大雨中跃上高塔,卫亭夏抓了把薯片塞进嘴里,听见0188出现:“回来了?” 0188瞬间明白:[我又延迟了?] 卫亭夏点头,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二十分钟。” 他语气感叹:“这bug真要命。” 这次碎的是电视,下次是什么?卫亭夏房子里只有一张床,如果床也塌了,那他晚上就只能睡沙发。 白衣女人被杀死了,尸体吊在阁楼上,死前的尖叫声非常做作,正常人死的时候不是这个声音。 卫亭夏皱皱眉毛,不喜欢:“换一个。” 屏幕上的色彩瞬间变得明亮温暖,一只手绘的小兔子蹦进屏幕中央,背上还背着个大萝卜。 这个好像还行。 卫亭夏看下去。 0188很震惊:[你是在控制它吗?] “我?” 卫亭夏对着光屏电视摇头,“我只是试图跟它讲道理,然后提出了要求。” 他也没想到光屏电视这么听话。 0188:[……] 问题很大,但正因为太大了,0188不知道怎么开口。 它转变话题:[你要不要休息一会?] “不用,”卫亭夏将绝大多数注意力投于电视节目,“我不困。” [好的。] 0188应了一声,短暂脱离意识以后,以俯瞰的角度将卫亭夏的房子环视一圈,发现除了电视出现问题以外,厨房里又碎了两个杯子。 其他地方没什么问题。 它着重观察了阳台上的绿植,记录它们的生长速度。 再回到卫亭夏的身边时,电影已经结束,刚才还嚷嚷着不困的人,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听说人是会做梦的,梦见发生过的事情,或者没发生过的,站在梦的丝丝缕缕中,窥探一些本质上的存在。 0188偶尔会想问卫亭夏做过什么梦,它是最优秀的系统,可惜不了解人类,主系统曾经对着它叹过一口气,好像为它感觉遗憾。 0188以前觉得无所谓,现在不了,它有点想了解人类。 它想知道卫亭夏会不会在梦里梦见自己的过去。 卫亭夏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是被0188叫醒的。 [你去看看阳台,]它提醒,[有惊喜。] “惊喜就是你去帮我把窗帘关上,”卫亭夏把脸埋进枕头里,“我还要睡。” [对不起,我确实是最强系统,很厉害,但我没办法关上太阳。] “……” 就该找个人把系统空间里的太阳射下来。 卫亭夏哼唧两句,后悔在沙发上睡觉,慢腾腾地挪起来以后,还没真正起身,他就看见阳台的门打开了,有绿茸茸的东西藏在门缝里。 “……啥?” 拉开门,卫亭夏惊奇地看见原本被自己随意丢在阳台上的几盆绿植已经长得发了疯,细嫩的花茎进化成藤蔓,铺在地上层层叠叠,藤蔓上又生叶开花,把整个阳台占满了,甚至有往客厅蔓延的意思。 0188恰到好处地在旁边解释:[生长速度远超正常植物,后续更是出现了变异。] 这可不是单纯的bug就能解释的。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的房子往植物园的方向进化,而感受到它的存在以后,原本老老实实趴在地上的藤蔓也开始闹花样。 有几根觉得自己格外漂亮的顶着花就立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展露风姿。 “……” 卫亭夏关上门,眼不见心为净。 “得快点儿了,”他跟0188说,“再这么下去,我没地方住了。” 电视碎了,杯子碎了,碗也碎了,阳台还被植物占领。 正常人返聘都该拿着高倍工资享受生活,怎么到他这儿连容身之处都快没了? “你帮我整理一下任务世界的资料,”卫亭夏上楼洗澡换衣,顺便嘱咐0188,“我明天就走。” 这房子越来越待不下去了,跟被恶灵入侵了似的,什么bug有这么大的威力。 0188应了一声,离开干活去了。 卫亭夏安安静静地洗了个澡。 等洗完澡,楼下电视又开始发疯,这次不是婚礼进行曲了,但音调仍然缠绵悱恻,透着种刚谈恋爱的骚动急切,让卫亭夏联想到一个名字。 “你是不是有病?” 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站在光屏电视前,浑然不觉得自己跟电视说话有多奇怪。 电视好像被骂老实了,闪了两秒后安静下来,屏幕中间浮现出一个大而扭曲的心。 是真的心,刚从人胸膛里剖出来,血淋淋的,还在跳。 卫亭夏:“……” 他不太确定,问道:“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心不见了。 电视黑屏,老实了。 卫亭夏榨了杯果汁喝,得意洋洋地冲着电视的方向比了根中指,随后慢悠悠地上楼。 他躺回床上,等着0188回来,心里不住琢磨着离开前主系统说过的话,以及最近感受到的各种异常。 等系统回归的提示音响起,卫亭夏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你帮我个忙,”他说,“我算了一下我现在的数据点余额,应该够,你帮我去买一个东西……” * * 穷华山上。 竹林中。 砍柴的老翁背着一挑柴火下山,于路中央看见山下炊烟渺渺,心情很好。 第142章 此时正值春末,山里生长的竹笋已经不能吃了,老翁随手砍开挡路的一棵,刚抬手擦了擦汗,就听见身后有小孩儿叽里呱啦的吵闹声。 老翁命苦地叹了口气:“傻娃!不是跟你说了吗,在山里不许嬉笑!” 身后传来孩童稚嫩的反驳:“阿爷,你也忒较真。” 老翁语重心长:“这座山上有仙人陨落,灵异非常,你不要造次。” “嘿,瞧您这话说的,仙人大人有大量,我只不过是说话声音高些而已,他不会生我气的。” 孩子年轻无知,自带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猛无畏,老翁又叹了口气。 “我以前也不信来着,但那场景阿爷是真真切切见过的,那时候我才十二岁,一次出门砍柴的时候,忽然天云骤变,十里八乡上面全盖着厚云,那云邪气得很,冒着青光,只刮风不下雨,我……” “你心里很害怕,想找个地方躲,但是离家太远,所以只能跑到树下蹲着,然后你就看见很远处的天上有个人直直地掉了下去,接着便是千万道雷光,差点把山头劈平。” 孩子嘴巴突突突的把自己听了一辈子的话重复一遍,语气非常无所谓,“阿爷,我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老翁气得不行:“你这孩子!” 孩子还是无所谓,甚至变本加厉道:“要我说呀,你看到那个仙人,八成是随风飘的一块布什么的,人家仙人陨落不是都会降下天灵地宝吗?怎么咱们这儿没看到呢?” “闭嘴!” 老翁大吼一声,转回身,手中的柴刀气愤地劈开一棵竹子:“你越来越胡言乱语了!” 方才他还只是无奈中带着点不满,现在他是真生气了,回身的那一瞬间,孩子瞬间闭嘴,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只是眼中明显还有不忿。 老翁知道现在跟孩子说话,一味用强是不行的,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后,又细细解释。 “你成日只知道随着狐朋狗友逗狗耍鸡,可曾留意过穷华山?” 孩子撇嘴:“这有什么好留意的?一年四季不都这样吗?” “唉,蠢啊!” 老翁摇头,随手用柴刀指着旁边的一颗竹笋:“你可从旁的山上见过这种?如今才只是春末,已经长得比人还高,早不能吃了,再看这些竹子,遮天蔽日,如果我告诉你前年才将这儿砍过一次,你信吗?” 孩子愣住了。 他只是懒得看,并不代表他一无所知,阿爷说的这些话在他看来,明显是不合常理的。 “况且不光是这些竹子,穷华山上的一草一木,生长速度都比其他地方快,你今日种下去一颗种子,明日便能生根开花,后天便能吃果子了!” 老翁深吸一口气,尽力压低声音:“你现在还觉得这座山是普通的山吗?你现在还觉得那位仙人是块布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一株在灰石旁无声无息生长的藤蔓,在无人在意的时候,已生长了半米之长,悄悄蔓延至两人脚下,趁其不备,绊了孩子一脚。 孩子摔了个狗吃屎,再抬头时,脸色跟见了鬼似的。 “不、不敢了……” 他连连摇头,声音也小下去。 两人得以安静地向山下走,可还没走两步,孩子又有了问题。 “可是阿爷,此处既然有仙人陨落,怎么从未听其他人提起过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翁说,“其实说来也怪,我年轻的时候还时常见有修士来附近打听探测,但慢慢就没人来了,其中有个面善的,穿着紫袍,还和我聊过几句。” “那个人说什么?” “他说叫我不要随意打听,其中似乎有隐秘,”老翁道,“今日我告诉你这些,也只是想让你以后多些敬畏,不是让你张嘴到处乱说。” 被吓唬了一通,小孩彻底老实了,老翁说什么就是什么,只盼着赶紧下山,未来半年都别上了。 然而天不随遂愿。 等行至半山腰时,一处各位平坦的落叶地忽然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这里是穷华山上很普通的一处地方,两人来来回回那么多趟,从来没在意过,可今天不同,今天的那里,密密麻麻开满了颜色极其诡异的花,让人联想起干涸的血迹。 孩子的腿顿时就软了。 “方、方才还没……”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盯着那片紫色花苞,活像见了索命的厉鬼。 还是老翁见多识广,反应快些,一把攥紧他的胳膊,低喝一声:“走!” 然而,不等两人真的跑起来—— 呼!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清风贴着地面扫过。 就在那风掠过的瞬间—— 噗、噗、噗…… 所有的紫色花苞,仿佛被无形之手同时拨弄,竟在短短一息之间,齐齐绽放开。 暗紫色的花瓣妖异怒放,浓烈而带着铁锈腥气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瞬间将整座山头笼罩,有雾气迅速弥漫,将眼前场景衬得不似人间。 可这般诡异的盛景,也仅仅维持了一次呼吸的功夫。 等到异香弥漫,那些托举着花朵的藤蔓枝叶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枯黑萎缩下去!花瓣也随之凋零,化作点点暗红粉尘。 这妖异的景象引发了人心中最原始的恐惧,老翁和孩子眼睛瞪得很大,心怀恐惧地注视着这一切。 簌簌簌…… 哗啦! 那片覆盖着枯枝败叶的土地,在两人的注视下猛地动了起来,仿佛地底有无数虫豸在疯狂涌动,落叶被拱得翻腾起伏,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要从那腐朽的温床中破土而出。 “跑……跑不脱了……” 孩子魂飞魄散,膝盖一软,整个人瘫跪在地,牙齿咯咯作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老翁亦是面无人色,心知此刻转身奔逃也没用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片土地翻腾。 而就在两人的恐惧达到顶峰时,一只手,猛地从腐叶与黑土中伸了出来。 那手五指纤长,骨节分明,皮肤是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毫无血色的细白,仿佛从未见过天日,又像是深埋地底多年的玉石,冰冷地映着林间晦暗的光线。 它就那样突兀地探出地面,指尖微微蜷曲,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气息。 见此情形,孩子和老翁吓得魂不附体,只顾拼命磕头,额头砸在落叶地上咚咚作响。巨大的恐惧堵住了他们的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 而就在这漫长的、布满恐惧的静默中,一个声音从前方那片狼藉的土地上传来,穿透了惊恐无助的屏障,在二人耳朵里响起。 那声音非常好听,清悦动人,仿佛玉石敲击,与眼前这幅诡异场景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从土里爬出来的妖物平和地问道发问,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恰到好处的疑惑: “请问……” 它微微一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又是哪里?” 第71章 接喜娘娘 两个时辰后, 山下竹舍中。 祖孙俩蹲在屋子外面烧水沏茶,他们捡回来的人则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处的穷华山。 祖孙俩大气不敢出, 一个拼命扇火,一个死死盯着翻滚的水泡,两人恨不得把头扎进地里,离那身影越远越好。 可惜越怕什么, 越来什么。 水终于滚开, 老翁手忙脚乱撒入茶叶, 然后听到旁边的人开口:“我记得穷华山以前不是这样。” 几十年前的穷华山,名副其实, 枯枝败叶, 荒凉贫瘠。 “哎,对, 对!” 老翁连忙应声,恭敬得声音发紧,“以前是那样, 就这些年, 草木不知怎地发了疯,慢慢才变了模样。” “这样。” 那人点点头。 他身上裹着老翁找来的灰褐色粗布衣,衬得露出的颈项和手腕愈发苍白得不像活人,仿佛深埋地底的玉石,一丝血色也无。 他的长发乌黑如墨,披散肩头, 偏偏那双唇却红得异常刺眼。这极致的对比,让任何俊俏的形容都失了颜色,只余下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妖异。 而更添诡谲的是那人的眉宇间, 一道清晰的断痕斜斜划过,如同曾被无形的利刃斩断,又古怪地弥合。 他依旧望着山的方向,仿佛那断痕里也藏着旧日的景象。 片刻,那玉石相击般的声音又起,问得平淡,却让祖孙俩脊背发凉:“那你说现在是天照九年……人间的皇帝,换了几个了?” 第143章 “两、两个,”这回是小孩哆嗦着回答,“第一个皇帝四十五年,第二个皇帝二十九年。” 那就是八十三年。 还行,不算多。 卫亭夏从脑海中开口:“帮我拉一下崩溃指数图。” 没有声音响起,但下一秒钟,布满熟悉红线的图纸便跃然于面前,卫亭夏已经完全习惯每次开局的崩溃局面,脸色一点儿都没变。 “看起来还行。” 他对着满堂红评价。 0188没看出哪里行,很冒昧地开口问:[你是刚从土里出来,不太清醒吗?] 卫亭夏:“……” 卫亭夏:“这哪里不行了,是太行了好吗?” 这个世界的崩溃指数已经算得上是中规中矩,虽然也在疯狂冒红光,但跟上个世界的极限求生没法比,卫亭夏把自己的心态调整得非常好,他可以平和看待一切。 “告诉我燕信风在哪儿,”他道,“我先躲着点。” [查询不到,]0188回答,[这个世界有超自然因素在,加上你们隔得太远,我搜索也只能得到乱码。] “那怎么办?” 卫亭夏太担心了:“他要是一看见我就把我捅死,那可怎么办?” [……] 他语气中的担忧是完全的情真意切,0188沉默两秒,语气恍惚:[你终于认识到欺骗别人感情是不对的了,对吗?] 卫亭夏反驳,“我没有欺骗他感情!” [没有吗?]0188步步紧逼,[想清楚再回答,这个世界真的有天雷。] “……” 安静两秒钟,卫亭夏哼哼唧唧地改口:“也就欺骗了一点吧,我也是身不由己。” 投身成妖魔又不是他能选的,卫亭夏也只是在无助到不知道该怎么找主角的时候顺便勾搭了一下,没想到燕信风就上钩了。 一个本该无情无欲、修无情道的绝世剑客,为了情爱竟能舍弃一切,连天地责罚都视若无物。 可惜,终究没落得个好结局。 想到这个世界的燕信风,卫亭夏心里那点心虚又冒了出来。 “还是先躲着点吧,”他下结论,“等我处理完手边这些破事,再去找他……好好聊聊。” `[好的。]` 一人一统谈话间,老翁的茶水也煮好了。他颤巍巍地找出一个还算完整的粗陶碗,用水洗了一遍又一遍,擦得干干的,才小心翼翼地倒上茶水,捧到卫亭夏面前。 “仙人,我们这儿……没什么好茶叶,您将就着润润喉。”老翁声音发颤,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极致的惶恐,生怕一点差池就招来灭顶之灾。 卫亭夏没说什么,接过碗,低头看着里面沉浮的几片粗叶。他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将茶碗搁在了窗台上。 “这附近,常有修士来吗?”他状似随意地问。 “以前有过,”老翁连忙回答,“穿紫袍的,模样看着很威严……但近些年,没有了。” 紫袍? `[可能是沉凌宫玄微峰的人,]`0188推测道,[他们偏爱紫色。] 沉凌宫是修仙界难得的大宗,燕信风拜师于此,他的倚天峰也坐落其中。 卫亭夏和燕信风的事,虽然各方都有意避而不谈,但在修仙界绝对算得上一桩丑闻。 沉凌宫为了脸面,必然下了死力气遮掩,消息捂得严严实实。但既然卫亭夏很可能已经陨落,沉凌宫必然会派人来这陨落之地仔细探查搜寻才对。 可为什么来的是玄微峰的人?燕信风本人呢? 那样一个气质卓绝、锋芒毕露的剑修,只要见过一次,就绝不可能忘记。他若亲自前来,这穷华山下的老翁不可能毫无印象。 卫亭夏心中疑惑更甚,但也知道光靠想是想不出答案的,于是他暂时压下思绪,准备向祖孙俩告别离开。 就在这时—— “呜……呜哇——!”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女人哭喊声,猛地从村落方向传来,撕破了山脚的宁静。 那哭声充满了绝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一听到这声音,原本就紧张的老翁和小孙子,脸色也瞬间灰败下去,眼神黯淡无光,身体也不自觉地瑟缩起来,仿佛被无形的寒意笼罩,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一种无能为力的悲戚。 卫亭夏眉头微蹙,看向他们:“怎么了?” 老翁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唉……她……她一定是收到接喜娘娘的梦了……” 卫亭夏知道这个名字。 接喜娘娘是民间常有的习俗,据说一些命好的女子在与人结亲前,都会梦见一个身穿红衣、手持桃花的曼妙女人,接过女人手中的桃花,便会收到好姻缘,一辈子顺遂幸福。 平常人家梦见接喜娘娘都是要请人喝酒的,怎么那家在哭? “我以为这是好事,”卫亭夏慢悠悠道,“她该有好姻缘了。” “回仙人,以前是这样的,”老翁道,“但近些日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梦见接喜娘娘的女子家中,总会有祸事出现,” “比如?” “比如父母亲人惨死,或者匪徒来袭……”老翁语气低沉,“最近两月,我们这里已经发了三场丧事了。” “全都是梦见过接喜娘娘吗?” “是。” 这可奇怪了,接喜娘娘是好,但也没有天天梦见这一说,一年能有三位姑娘梦见就算了不得,这小破地方是招惹了什么灾厄,倒这样大的霉。 “真是接喜娘娘吗?”卫亭夏问0188。 [不好说,根据世界以往的统计,梦见这种意象不应该招惹灾祸,]0188说,[确定是接喜娘娘吗?] 卫亭夏也问出声:“确定是接喜娘娘吗?” “这……” 老翁怎么可能知道。他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平生摸过的手只有自己老婆的,别说接喜娘娘了,连娘娘她都没见过。 小孩却在这时候开口了。 “我听雪姐说过,她梦见的那个女人穿着红衣,手拿桃花,雪姐认出她是谁,忙给她磕头,想求一朵花,那个娘娘也没有拿乔,直接就把花给她了。” 他口中的雪姐,就是前些日子家中有丧事的姑娘之一。小孩儿跟她玩的好,知道她的父亲死在一次进城路中,身体被劫匪砍成了三块,头颅都不知去向,他们一家人都快要哭死了。 “有没有奇怪的地方?”卫亭夏追问。 “嗯……” 小孩逐渐觉得这个从地里爬出来的妖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吓人,待人也算和气,所以思索一会儿后小心开口:“雪姐似乎提起过,她说她觉得那个娘娘的手特别凉,闻起来也不是很香。” 有意思。 卫亭夏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手指点过茶盏,最后看了一眼笼罩在云雾之中的穷华山,手指捋过衣袖,看向还在忐忑等他开口的两人,语气轻轻:“多谢你们带我下山,也多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多年前你见过我一面,这些年也没有冒犯,我心中很感谢。这份情,我记下了。” 话音未落,不等祖孙俩有任何反应,卫亭夏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祖孙俩呆立当场,半晌没回过神。 过了好一会儿,小孩才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深水里挣扎出来。 他拍着胸口,脸上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和自豪:“阿爷!他走了!我们没事了!我刚才……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厉害?都没吓晕过去!” 老翁还沉浸在仙人消失的震撼和那句情分的余音里,闻言只是茫然地点点头。 死里逃生的兴奋劲儿上来,小孩原地蹦了两下,目光下意识扫过自家窗台—— “咦?” 他的动作僵住了,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窗台沿上,那个卫亭夏只沾过一口唇的粗陶茶碗。 此刻,那破旧的,边缘还带着豁口的粗陶碗,竟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一种沉甸甸、黄澄澄的、不容错辨的光泽。 哪里还是粗陶? 分明变成了一只实打实的金碗! …… …… 另一边,离开祖孙的房子后,卫亭夏出现在方才传出哭闹声的女人家门口。 他换了副样貌,伸手靠住棵半枯死的老树,出现后站在原地缓了会儿,然后吐出口血。 [你现在的状况不是很好,]0188实话实说,[这具身体是妖魔出身,需要汲取魔气,而你现在离魔域太远,又埋在穷华山这么久——] 离开这个世界前,卫亭夏的实力已接近大乘,但埋了这么长时间,只出不入,魔气散尽,他现在基本就是一具空壳子,连缩地成寸都做不到。 长此以往,别说躲燕信风了,连随便路过的修士,卫亭夏都不一定躲得开。 第144章 系统的语气忧心忡忡,卫亭夏也叹了口气,他摸了摸肚子,感觉几辈子没有这么饿过。 以前和燕信风勾搭在一起,他都是想吃什么吃什么,别说饿了,渴都不会渴一下。 终于也是回归到了自己觅食的原始阶段。 卫亭夏擦擦嘴唇,感觉不太适应。 “帮我换张脸,”他嘱咐0188,“我能不能吃上饭就看这次了。” 要是任务都没顺利开展,他就饿死在开局—— [我明白。] 0188二话不说,扣款开启组件,卫亭夏本就不多的银行账户里又少了一笔。 与此同时,他的面容也发生改变。断眉消失,眉眼也不再像之前那么妖异吓人,变成个唇红齿白的清秀小哥。 漂亮小哥理了理袖子,迈开步子,大摇大摆地敲响了那户传出哭声的人家院门。 门内的哭声戛然而止。 片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警惕地拉开条门缝,浑浊的眼睛上下扫视着卫亭夏,尤其在他干净的头发和整洁的衣袖上停留:“你是谁?来做什么?” 卫亭夏假装没看见他神情中的警惕,笑容和煦:“老伯,我是路过的。见您家院子上空似有黑云缠绕,恐有祸事将临,特来一问。” 老头脸色骤然大变!他下意识左右张望,慌忙压低声音:“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会知道……” 卫亭夏依旧笑着,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在下不过一介游方历练之人。” 说罢,他伸出手指,随意在两人之间的木头门栏上轻轻一点。 嗡! 指尖落处,一股无形的力量渗入地面。 紧接着,老头惊骇地看到,门栏下方的泥土竟微微涌动,两株翠绿欲滴的嫩芽破土而出,如同灵蛇般迅速缠绕上粗糙的木栏,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生机勃勃! “仙……仙人!是仙人!”老头浑身剧震,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狂喜,“仙人救命!求仙人救救我家吧!”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院门,几乎是半爬半引地将卫亭夏请进屋里。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甫一进门,卫亭夏就看到两个女人正相拥着哭泣。 年长些的妇人满面愁苦,眼神空洞,而依偎在她怀里的年轻姑娘,则哭得浑身都在抽搐,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已然嘶哑。 更令人瞩目的是,在那年轻姑娘的手边,正搭着一件折叠整齐、颜色却异常鲜红刺目的嫁衣。 这是要做什么? 卫亭夏停在门口,很识趣地没有继续向前:“我还以为接喜娘娘只送灾祸。” “仙人好眼力!”老头惊呼一声,“确实是接喜娘娘给我女托梦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那个年轻姑娘哭得更伤心,眼看着都要撅过去。 卫亭夏也觉得奇怪,向前走了两步,体内所剩不多的魔气缓缓凝聚到双眼,再抬眼向前看去时,发现那个年轻姑娘的周身,确实萦绕着一股极其污浊的气。 这可不像是神仙或者常行好事的修士该有的气息。 “她给你家姑娘托了什么梦?”卫亭夏问。 “这……” 老头有些犹豫,毕竟是神仙娘娘,虽然要求的事情他们不情愿,可万一把人得罪了,降下祸害,那他们全家不得全部没命? 可他不说话,姑娘哭得更惨了。 “爹!我不要嫁!”她大声说,“谁知道她准备把我嫁给什么人,万一是个疯子呢,或者傻子?况且咱们村都发了三起丧事了,你难不成真信她能给我指个好姻缘吗?” 她越说哭的越大声,好像已经看见了自己横尸惨状,悲痛交织,抱着母亲哭成一团。 他们只是凡人,不会修仙,亦不懂得神仙鬼怪,碰到比自己强大的力量碾压下来,只能哭着认命。 可即便如此,心里仍然是不甘愿的,只怕死也难瞑目。 卫亭夏听明白了。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半蹲在姑娘膝旁,伸手摸了摸那件鲜红夺目的嫁衣。 一看这户人家的内外装饰,就知道是普通的农村百姓,怎么可能用得起这么名贵柔滑的丝绸? “姑娘,”他扬起头,“这嫁衣是谁给你的?” 年轻姑娘抽噎着,低下头对上一张俊俏面庞,眼神顿了顿又把脸撇回去。 想到这辈子也嫁不了这么好看的郎君,指不定要和什么东西共度一生,年轻姑娘悲从中来,点了点头。 “那个接喜娘娘说了什么呢?” “她、她说……” 年轻姑娘回忆起昨夜的梦。 从村子里几次发丧以后,她就再也不盼着梦见任何东西了,每天晚上闭眼的时候都害怕,又在早晨睁眼发觉一夜无梦的时候暗暗感恩。 日子有惊无险地过去,她本来都以为没自己的事情了,可就当她放松警惕的那天夜里,她站在了一片红纱中,看见前面的帷幔遮挡里面,有一个端坐着的人影。 那一瞬间,姑娘都站不住,直接跪在了地上。 然后她就听到帷幔后面的接喜娘娘对她说了一番话。 再醒来时,还未来得及感叹死里逃生,她就看见了盖在自己身上的红色嫁衣。 那颜色艳得像血一样。 天塌了大概就是那样的感觉。 “她说她给我挑了个好姻缘,要我成亲,为她绵延子嗣……” 卫亭夏听得皱眉:“为谁?她还是那个男人。” “她,”姑娘又要哭,“给接喜娘娘生。” “……” 卫亭夏缓缓站起身。 [你明白了吗?] 0188在他耳边追问,问的声音很小。它现在有点好奇,又有点害怕。 “差不多明白了吧,”卫亭夏捡起半边嫁衣的袖子,拿在手中缓缓摩挲,“这是吃人气运吃撑了,开始挑食,想尝尝人的肉。” 人肉杂质多,即便妖物魔怪不忌讳这些,当然还是刚出生的孩子的味道好。 挑一对自己喜欢的男女,强行命令他们结合在一起,生下的孩子自然是最滋补的血肉。 这妖怪还挺会吃。 卫亭夏差不多全明白了,又扯了扯手中嫁衣,对着面前愁云惨淡的三人温声道:“三位不必惊慌,师傅派我下山,就是要我斩妖除魔,既然姑娘不想结这门亲事,那就不必结了。” 老妇人急切道:“可如果不急,只怕祸患临头,到时候……” 她已哭得眼眶通红,俨然是不希望自己姑娘嫁出去的,可如今这幅情景,更让她害怕如果不同意的话,会发生什么。 “夫人不必担忧,”卫亭夏继续看着嫁衣,思索片刻后轻声道,“嫁当然是要嫁的……” 他抬起头,对上姑娘的眼睛,嘴唇忽然勾了一下。 “谁嫁不是嫁?” …… 日头西沉,最后一抹余晖被吞没。 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雾气,毫无征兆地从穷华山方向涌来,迅速将整个村庄裹挟其中。 这雾带着一股贪婪的腐臭,与卫亭夏苏醒时那清冽的山雾截然不同,闻之令人作呕。 雾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昏暗中,一队接亲的队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村道上。 没有唢呐喧天,没有锣鼓齐鸣,这支队伍默然前行,死寂得如同送葬。 一顶鲜红如血的轿子,被四个身影僵硬地抬着,仿佛暗夜中的一抹血色。 那四个抬轿人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自然的青白浮肿,动作整齐划一却毫无生气,如同被丝线操控的木偶,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 它们停在被选中的那户人家门口,等待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老头和老妇人互相搀扶着,颤巍巍地扶出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盖着厚厚红盖头的新娘子。 那位新娘身姿曼妙,穿着接喜娘娘亲自送来的嫁衣,仅看背影都非常好看。 两位老人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仿佛随时都会昏厥过去,却强撑着将新娘送进了那顶死寂的红轿中。 轿帘落下。 四位抬轿人感知到了轿上的重量,轿子无声地掉头,在浓雾中摇摇晃晃地离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白障之后。 等白雾散尽,轿子也一无所踪。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跪在地上,掩面痛哭,好像逃过一劫。 …… 另一边,轿子颠簸摇晃,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停下。 轿内,新娘子正襟危坐,感知到帘子被人扯开后,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新娘顺势起身,任由那股无形的牵引力将他引出轿外。 透过盖头上的微小缝隙,可以瞧见眼前依旧是浓雾,但前方不远处却透出一片朦胧而刺目的红光。 第145章 新娘子被那股力气引着,一步步走向光源。 跨过一道无形的门槛,浓雾骤然稀薄,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布置得灯火通明,满目皆是刺眼红色的喜堂出现在新娘面前,红烛高烧,红绸满挂,红得如同凝固的血液,将一切都染上一层诡异的光泽。 那股力道将人引到某个位置,新娘站定后,感觉到自己旁边有一个人。 那应当就是与他拜堂的新郎。 与此同时,一个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枯骨的声音,突兀地在空旷的喜堂中响起,带着一种非人的怪腔怪调: “吉时已到——!” “一拜天地——!” 而就在那怪声落下的刹那,0188冰冷急促的机械音,如同警铃般在新娘的脑海中炸响。 [注意!主角燕信风出现,与宿主相隔距离不过五米!] ----------------------- 作者有话说:才发现一直没开防盗,我说为什么盗文这么多(扶额苦笑)[橘糖] 第72章 相逢 0188的警报如同冰锥刺入脑海, 卫亭夏浑身一僵,盖头下的笑意瞬间冻结,化作一片空白。 燕信风? 小于五米? 开什么玩笑, 他怎么能在这里,这说穿了就是穷乡僻壤,接喜娘娘再邪门,也不可能给燕信风这种级别的化神期剑修托梦, 这完全超出了常理! 电光火石间, 卫亭夏的思维疯狂运转,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唯一解释就是, 自己身边这个要拜天地的新郎官, 十有八九就是燕信风。 看来他也是撞见了另一伙要成亲的倒霉蛋,在人家哭天抢地的哀求下接了这个活儿。 天爷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想见的时候,一年半载见不了一面, 不想见的时候, 连躲都没来得及躲,转眼就来了。 一股强烈的焦躁瞬间攫住了卫亭夏。他想立刻掀了盖头拔腿就跑,离这个他处心积虑要躲着的人越远越好,欺骗感情后的心虚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接喜娘娘什么时候能出来?”他咬着牙问0188,“我不想跟他拜天地!” [早着呢,]0188回答, [现在出现的都不够让你吃个一分饱,你们还没拜完堂,她不可能出来。] 那很糟糕了。 卫亭夏的心沉了沉。接喜娘娘不出现, 意味着他无法获得足够能量,而他如今身体内的能量状况,甚至都不足以支撑他从燕信风面前逃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0188的易容组件还开着,卫亭夏头上还顶着盖头,让两人不至于直接面对面。 万一燕信风看清他后直接气疯炸掉喜堂,那多亏呀! [你现在要么直接离开,要么就留下拜堂,]0188的语气急促了些,[我可以帮你开启一次迅捷转移,但是你想清楚,你真的快要干涸了。] “……” 所以说来说去,他其实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我真的不想跟他拜堂。”卫亭夏重复一遍,垂死挣扎。 而自从那道声音喊完“一拜天地”以后,新郎动了动,新娘却毫无动静,不由让围观的其他东西误以为新娘已经慌到动弹不得。 拿在手中的柔软红绸被身旁人轻轻拉扯,好像在无声安慰。 卫亭夏微微偏过头,却在一片朦胧红晕中看见了一个立在自己身侧的暗影。 那个尖锐古怪的声音再次喊道:“一拜天地——” 卫亭夏牙关紧咬,后槽牙都快磨出火星。 他几乎是凭借着强大的任务意志,僵硬又缓慢地弯下了腰,模仿着身边那个身影的动作。 “咚!” 额头触碰冰冷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喜堂里格外清晰。 而就在他弯腰低头的瞬间,手腕上缠绕的红绸似乎轻轻一颤。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连接感顺着那绸缎传来,不是温度,更是一种力量的牵引,仿佛有无形的丝线,正通过这象征姻缘的红绸,将他与身旁沉默的新郎紧紧捆绑缠绕,因果的丝线在此刻诡异交织成形。 这感觉让卫亭夏头皮发麻,心底的忐忑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红绸另一端传来的独属于燕信风的力量波动,熟悉并唤起了更深层的饥饿,这更让他确信了身边人的身份。 “二拜高堂——!” 那催命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卫亭夏闭了闭眼,认命般地再次弯下了腰。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红绸另一端传来的那股沉寂的力量,似乎也随着拜下的动作,微微波动了一下。 燕信风的灵气,像是狂暴的夏日炎风,住在极寒极高之地的剑客,灵气却比火还烫,一剑挥出平万里风波,草木都在炽热灵气下消弥无形。 情到浓处的时候,卫亭夏曾评价说,燕信风的灵气是火锅。 燕信风没吃过火锅,问是什么东西,卫亭夏说很烫,非常烫,吃完以后整个身体都是暖的。 闻言,燕信风把他抱在怀里,跟颠小孩似的颠了两下,然后评价说确实很暖和。 他们有过很多次的灵气交融,但这是卫亭夏第一次通过姻缘链接,感知道燕信风的存在。 好像某一瞬间,他的体内多了一颗心。 “夫妻对拜——” 到这个第一步,已经没有反悔的必要了。 卫亭夏攥紧手中红绸,默默转过身,和那道藏在红光中的身影对视。 片刻后,燕信风先动了。 他低下头,随后深深地弯下腰,卫亭夏无可奈何,也随着弯下去些。 礼成。 异样的连接感几乎是在卫亭夏低头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可与此同时,灼烫感从卫亭夏的手腕上烧起,仿佛有一枚热炭直接按在了他的皮肤上,烧得皮肉俱烂。 那截象征姻缘的红绸无声地坠落在地。 与此同时,那只曾将他牵入喜堂的冰凉之手再次伸来,轻轻扯住他的衣袖,不容抗拒地将他引离原地。 “礼成——!” “新郎新娘入洞房——” 沙哑怪异的调子拖得老长,在满室刺目的红光中回荡。 卫亭夏被那无形之力牵引着,浑浑噩噩地穿过浓得化不开的红雾,进入所谓的洞房。 房间依旧被红色笼罩,红烛摇曳,映照着同样铺着红褥的床榻。 他被按着在床边坐下,身下的触感有些硌人。厚厚的被褥下,撒满了象征“早生贵子”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也真是为难这位接喜娘娘了,一个吃人气运长起来的妖物,竟然也对民间嫁娶习俗这么熟悉。 卫亭夏伸手摸了摸床榻,心中胡思乱想,接着听见一个稍微柔和些,但依旧透着股非人空洞的女声响起: “请新郎官为新娘挑开盖头,从此称心如意——” 话音落下,一道沉默的身影被无形的力量推至床前。 卫亭夏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感觉到燕信风的气息近在咫尺,仿佛有滚滚热浪朝他涌来,又在真正接触时即刻消散,卫亭夏的心脏都颤了一颤。 他没想到接喜娘娘的婚礼办得这么妥贴齐整,连掀盖头都有。 死寂在蔓延。 时间仿佛凝固了。 卫亭夏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完了,全完了,修士到了化神期这种境界,分辨一个人早已不靠皮囊表象,而是直接感知其最本源的气息。 他与燕信风之间有过太多次深入骨髓的灵力交融,对方对他本源气息的熟悉程度,早已超越了皮相。 方才隔得稍远,加之他自身魔气枯竭如死水,或许未能引起对方注意。但此刻近在咫尺,一旦四目相对,只要燕信风察觉到一丝异样,所有的伪装都将顷刻瓦解。 这层粗劣的伪装,在燕信风面前,接近于无。 而就在卫亭夏几乎要窒息时,床边的人影终于动了。 仿佛时间凝固了两息,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卫亭夏再熟悉不过的剑茧的手,才缓缓探出,伸向旁边小几上托着的那支玉质秤杆。 燕信风握住了冰冷的秤杆,那动作里,似乎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 接着,他转向床边,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卫亭夏逼近。 每一步,都像沉重地踩在卫亭夏绷紧的心弦上。 摇曳的烛火将晃动的光影投在鲜红的盖头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停在了自己正前方,在盖头下沿的视野里,卫亭夏已经可以瞥见燕信风同样刺目的鲜红衣摆。 第146章 秤杆的尖端,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轻轻抵在了盖头之下,卫亭夏的下颌边缘。 只需轻轻一挑—— 卫亭夏闭上了眼睛,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等待着预料中足以将这诡异洞房扯个稀巴烂的剑气风暴。 秤杆微微用力,向上挑起—— 盖头被掀起了一道缝隙,刺目的红光逼得卫亭夏短暂闭了闭眼。 等他再睁开时,透过那晃动的鲜红光影,卫亭夏的瞳孔骤然收缩。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剑眉星目,俊美得近乎凌厉的脸庞,眼眶深邃,鼻梁挺直,头发扎得高而利落,一身同样华丽精致的红色婚服,唇角勾着安抚似的笑意。 确实是那个剑客。 卫亭夏先认出了来人,然后秤杆彻底挑开盖头。 伴随着描龙绣凤的红色软绸滑落在地,两人终于四目相对。 到现在这个地步,脑子里的各种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都是徒劳,卫亭夏想躲也没地方躲,只能瞪大了眼睛坐在床上等着,希望燕信风看到他俩好歹有过夫妻情分的份上,能放他一马。 然而事情却大大超乎了他的预料。 在看清卫亭夏面容的一瞬间,燕信风确实愣了一下,那双能成万千星河的眼眸微微弯起,有些诧异,接着又化成了无尽的笑意,暖暖的,柔柔的。 这可不像是看仇人的眼神。 燕信风微微歪了下头,目光在卫亭夏此刻那张清秀却因极度紧张而显得苍白的脸上流连了一圈,然后他开口了,话语中带着新奇: “哟,好漂亮的小哥!” 玉质秤杆被他放回托盘上,燕信风漫不经心地伸出手,屈指在卫亭夏还没缓过神的脸上蹭了一下,指节蹭过卫亭夏的眼角,止住他想说但没有说出的话。 有一阵灼烧的感觉从卫亭夏周身滑过去,先前在轿子上沾染的妖气全被烧了个干净。 卫亭夏快被饿疯了,加上刚才被燕信风吓了一跳,现在饿得有点儿急眼,没忍住偷偷尝了一口他的灵气。 他动作有些明显,没逃过燕信风的眼睛。 燕信风收回手,半挑眉毛:“还是个贪吃的小妖魔。” 他环顾四周,将整个洞房场景收入眼眶,语气感叹:“我这是成了个什么亲啊?” 卫亭夏心中冷笑。 你才是东西,你全家都是东西。 可冷笑不爽的同时,他的心也缓缓放回原地。 燕信风不认得他了。 他不记得卫亭夏,也认不出卫亭夏的魔气。 卫亭夏肯定如果燕信风认得他的话,方才的表情是装不出来的。 这个剑客性格爽直,虽然偶尔有些轻佻,但单看他在发现卫亭夏不是人时的反应,就知道他本质上是个正直和善的好人,不会滥杀无辜。 而有这样的性情,意味着燕信风做不来戏。 爱便是爱,恨便是恨,认得便是认得,不认得便是不认得。 他忘了卫亭夏。 彻彻底底地忘了这个,曾害他险些在渡劫中陨落的爱侣。 还不等卫亭夏将心中复杂的种种思绪平复,那个女声又开始叫唤。 “请新人共饮合卺酒,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燕信风转身,越过他的肩膀,卫亭夏瞧见一个同样古怪的人端着托盘靠近,托盘里装着两个精致的半瓢葫芦,葫芦中酒液澄澈。 燕信风抬手将两个葫芦拿在手中,递给卫亭夏其中一个。 两个酒杯是一颗葫芦从中间劈开,有金银做装饰,前端还系有同一根红绳,寓意着夫妻结合,永结同心。 卫亭夏看着被新郎官递到面前的合卺酒,没有立即接过,反而视线缓缓上移,朝前方看去。 房间里,烛火的红晕与光影的金黄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让本来怪异刺目的景象中多了几分难得的喜庆欢愉。 燕信风就站在这片红色中眉眼带笑,好像这真是他们期待已久的婚礼。 手腕上的烧灼还在隐隐作痛,那里一定烙下了一个印记,卫亭夏实在没有办法顶着这种新生的疼痛,说服自己接过合卺酒。 然而他的犹豫,在燕信风看来,是一种恐惧和不信任。 凡人结亲结的不过是现实因果,可对于修士和卫亭夏这种自天地间诞生的妖魔来说,拜过天地又饮了合卺酒,那就是刻进灵魂里的因果缘分,死前都要还干净的。 因此燕信风没觉得哪里不正常。 “你不用害怕,”当着这么多怪物的面,他坦然自若地安慰,“我已经与人结亲了,你不会有事的。” 天道有天道的规矩,一人只能与一人结成伴侣,既然燕信风已经有妻子,那他现在干的一切事情都不能作数,如果真硬要做数,天道会降雷劈死他的。 这是很好的安慰,可惜卫亭夏一点都笑不出来。 这混账东西什么时候结亲了? 从心中默默记下一笔,卫亭夏抬手接过燕信风手中的葫芦,站起身后和他仿照民间交杯酒的样子,将葫芦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至此,全部礼仪都结束了。 守在门口的女人,操着平板古怪的声音道:“新人该入洞房了。” 她像一个被临时注入任务的木偶人,只知道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命令时候命令,却完全没发现房间里坐着站着的两个都是男人,哪怕真入了洞房,也生不出孩子。 燕信风先笑了一声:“蠢货。” 女人没有回应,她梳着老式发髻,穿着一身颜色异常死板的红白衣服,脸上涂着的胭脂太红又太劣质,透露出一种纸糊一般的气色。 她站在门口,微微晃动手臂,于是房间里的其他人也一同行动起来,带着各种东西离开房间,把空间留给新人,供给他们造孩子。 走动时有微风拂过,尸体腐烂时的臭气穿透香烛燃烧时的气味,让卫亭夏皱紧眉毛。 这栋房子里有超过三个活人吗? 看着被接喜娘娘临时操纵的死人伙计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房间,到最后房门合拢,一对被迫成亲的新人留在洞房里,预备着生下一个孩子送给妖物当零嘴吃。 卫亭夏心里琢磨着事情,没太关注周围的变化,只是往床边稍微挪了挪,让出很大一片空位,意思是如果燕信风想坐下的话,他也能坐下。 而燕信风没有坐。 虽然刚才很冒昧地夸人家好看,还语气轻佻,但他似乎一直牢牢记住自己已经结婚了的事实,即便还穿着婚服,他仍然与卫亭夏保持着一定距离,像个正人君子。 并且在察觉到卫亭夏情绪不太对的时候,他还出言安慰:“你是做梦了吗?” 闻言,卫亭夏眼睫颤了一颤,抬起头,点了点头。 “怪了,”燕信风道,“我还以为这种东西托梦是一男一女的托呢,怎么还让你做梦了?难不成是看你太漂亮?”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夸卫亭夏好看了。 修仙之人就没有难看一说,卫亭夏如今的这副皮囊唇红齿白,但真论起绝色,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燕信风夸一次算是嘴欠,夸两次是什么? 卫亭夏心中好奇,仗着人家不认识自己,轻声细语地问:“你为什么总是夸我漂亮?” “实话实说,”燕信风道,“我都觉得你好看,想必那接喜娘娘也喜欢,想让你给她生个漂亮娃娃。” “……” 这个人嘴上真是不把门,换做平时卫亭夏早动手了,但现在形势比人强,就算动手也打不过,所以只能装出乖巧的样子。 “我不会生孩子。”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不过妖魔和人不一样吧?”燕信风丢开外面穿的长袍,伸了个懒腰,“说不定真能生呢?” 盯着他的背影,卫亭夏跃跃欲试想踹一脚,0188慌忙劝阻:[你打不过他的!] “他现在是什么境界?”卫亭夏问。 [化神期臻境,]0188回答,[又快要突破了。] 化神之后便是大乘,卫亭夏离开之前,燕信风就是化神期,现在恐怕是境界倒退。 造成他境界倒退的罪魁祸首,终于品味到一点难得的怜爱,默默放弃了踹人的念头。 他细声细气地纠正:“既然仙人已经有了家眷,就不该随意撩拨。” “你说的也是……” 第147章 燕信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到处乱翻,“小家伙,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看你长得好看,随意逗几句,如果你不舒坦了,我道歉。” 在他眼里,卫亭夏身上不沾人的血气,神情看着也挺单纯,应当刚出世没多久,所以才被接喜娘娘忽悠进来。 燕信风都几百岁了,当他祖爷爷都够,刚才逗弄确实是自己嘴贱,应该道歉。 这么说着,他从房间边角里寻摸出一块沾血的白布,白布连接进衣柜中,燕信风用力一扯,一具尸体倒了出来。 那是个同样身着喜服的女子,神色惊恐,死不瞑目,保持着一个紧紧环抱东西的动作,即便被燕信风扯了出来,动作仍然没有改变。 衣料上的血迹来源于她的口鼻,卫亭夏凑近过去蹲下查看,片刻后问:“只有她一个吗?” 燕信风点头。 只有新娘,没有新郎,卫亭夏觉得很奇怪,伸手摸了摸女人的手臂,明白了。 “她刚生产过,”他道,“孩子没了。” 接喜娘娘的形象变坏,在民间就是这一年的事情,远远不够她选择妙龄女子怀胎产子,所以这个女人是被她硬抓来的,孩子当然也被吃了。 难怪她直到死前还保持着紧紧搂抱的动作,想保护她的孩子。 燕信风蹲在地上叹了口气,神情哀愁,惹得卫亭夏侧眸去看。 仿佛是觉得自己的身旁人啥也不知道,自己有义务教导,燕信风随即解释:“小妖魔,你不懂人,这种情况下,我们都会叹气。” “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替她难过,她没做错什么,却被害了,死都不能瞑目。” 燕信风语气中的难过悲伤不是作伪,现如今修真界很少有他这样的人了,一副赤诚心肠,如灼如火,不像高居山巅的修士,反而像是行走江湖的侠客。 卫亭夏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如今的这副身体是天生妖魔,深渊中最精纯的魔气凝聚而成,不通人性亦不懂爱恨,进入世界以后,受躯体影响,卫亭夏本人的灵魂都有点懵懂。 点完头,他又道:“我不叫小妖魔。” “是吗?” 燕信风伸手帮女人合上双眼,跟哄孩子似的开口:“那你叫什么?” “晏夏,”卫亭夏道,“我自己取的,好不好听?” 他起这个名字本意就是试探,而燕信风的反应也恰如所料,神色不自觉的凝滞一瞬,手指也微微蜷缩起来。 “你姓燕?” 卫亭夏假装没听懂,点头。 “哪个燕?” “上面一个日,下面一个安,”卫亭夏用手比划,“夏是夏天的夏。我随便取的。” 说完以后,他礼尚往来地反问:“你叫什么名字呢?你好像很厉害。” “我?” 似乎意识到自己想的事情不可能发生,燕信风的僵硬神情很快消退下去,“我不算厉害,另外我叫燕信风,燕是燕子的燕,信是相信的信,风是一阵风。” 三百年前两人相遇,他也是这样介绍自己。 那时的燕信风比现在还要意气风发,收剑入鞘的时候,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就挂起个大大的笑,他甚至都没有掩饰的意思,直冲冲地挺到卫亭夏面前。 他说:“小妖魔,你是怎么长的,怎么这样好看?” 第73章 缘浅缘深 “那我叫你燕大哥吧, ”卫亭夏说,“你瞧起来比我年长些。” 何止是年长,当你祖爷爷都绰绰有余。 燕信风这么想着, 却没说出口,听到卫亭夏叫他大哥的时候,他的心颤了颤,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你想就就叫吧。”他道, “都随你。” “好哦, 燕大哥。” 燕信风的心又颤了一下。 他怀疑自己不该随意撩拨逗人, 现在小妖魔觉得他是个天大的好人,信任他, 把他当朋友, 可燕信风平时也不这样,他就是一时冲动, 说了不该说的。 给自己惹麻烦了。 而遇到麻烦后,燕信风的第一反应是咳嗽一声,转移话题。 他看向蹲在旁边的卫亭夏:“这个接喜娘娘不像个好东西, 长此下去必然要为祸四方, 我得除了她。要先送你出去吗?” 卫亭夏托着腮,闻言笑眯眯地摇头:“我跟着你。” 开玩笑,现在离开了,他吃什么? 刚才只吃了一小口燕信风的灵气,卫亭夏终于恢复了点力气,他还想再吃, 但是他现在跟燕信风基本是素昧平生的状态,如果真开口要,就显得太冒昧了。 所以大餐还得是接喜娘娘。 他用自己一贯乖巧的笑容回应燕信风的眼神, 然后不出所料地看见他率先移开视线。 妖魔不懂情爱,懵懂得很,当然不知道人的世界有这么多规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小小逾矩而怪他。 尤其是燕信风这样的好人。 “……” 燕信风被他那直勾勾亮晶晶的眼神看得没辙,心里琢磨着罢了,这么个又馋又莽撞的小东西,若是独自放回去,指不定就被哪个路过的、不分青红皂白的修士顺手替天行道了。 还是带在身边看着稳妥些,大不了解决完事情再把人放回去呗,反正费不了多少功夫。 思及此处,他不再多言,利落地起身。 走到那扇紧闭的、雕刻着扭曲囍字的房门前,燕信风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随意地将手掌按在门板上。 嗡! 掌心之下,一抹炽烈如熔岩的赤红灵气骤然闪现,那灵气霸道无匹,所触之处,门板上缠绕的阴冷鬼气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嗤嗤的哀鸣,瞬间溃散消融。 咔哒! 门内复杂的妖力锁扣应声而断。 吱呀声缓缓响起,沉重的房门被一股无形的沛然之力推开。 门外并非想象中的庭院或出口。 一条幽深的诡异长廊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廊道两侧是斑驳褪色的朱漆廊柱,檐角下,挂满了密密麻麻破败不堪的红色风铃。 阴风不知从何处吹来,那些风铃无声地摇曳着,残破的铃舌撞击着锈蚀的铃壁,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只留下死寂中晃动的猩红剪影。 燕信风踏出门框,在他身后缓缓冒出一个脑袋,左右跟着张望。 都不用魔气入眼,卫亭夏往外一探头,便将外面翻涌的鬼气看得清清楚楚。 不管接喜娘娘是什么东西,这些年的必然害了不少人命,亡者冤魂不肯退散。又无法奈何,便只能留下层层叠叠的怨鬼之气,将庄院填得满满当当。 “先出来。” 燕信风从前面扯他的袖子。 这已经不知是今天第几次被扯袖子了。 卫亭夏一边跟着迈出门槛,一边利落地解开盘扣,当着燕信风的面,直接将那身华丽却碍事的外层大红嫁衣脱了下来,随手丢在门内。 他作戏做全套,里面同样穿了裙子,但比起繁琐费事的外袍,这套看着喜庆,但样式更为简洁利落的红色内裙,更方便行动。 “我们去哪儿?”他整理着袖口问道。 燕信风的目光从他脱衣的动作上掠过,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投向长廊深处。 “这种东西,必有专门供奉它的地方。它现在只能托梦,尚未凝成自如活动的本体,必然需要一处香火或怨力凝聚之所修炼。” 他迅速环顾四周,迅速选定了一个方向,“走这边。”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怨气弥漫,风铃无声摇曳的长廊中。 卫亭夏跟在后面,看着燕信风挺拔的背影,忍不住试探:“燕大哥,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干脆一剑把这地方劈了?省时省力。” 燕信风脚步未停,顺口回答:“不行的,这宅子里还有其他活人,我的剑气太霸道,一剑劈下去全都死了,会伤及无辜。” 这个回答完全符合他的为人处事,卫亭夏没有意外,装作懵懂地点点头后,他听见燕信风继续道:“所以你也要做个好妖魔,知道吗?” “怎么样算好妖魔?” “不滥杀无辜,多行善事,”燕信风道,“每天都开心点儿,饿了也不要乱吃东西。你今天偷吃我的灵力没事,我知道你饿狠了,但如果你偷吃其他人的灵力,人家八成要打你。” 他说得随意,语气也没有真的责怪,只是作为一个比他年长的人的友善叮嘱。 卫亭夏又点头,然后慷慨地给予好人卡:“燕大哥,你人真好。” 第148章 燕信风看起来想叹气,但一口气憋在胸膛里转了几圈,又被他悄无声息地咽了下去。 路过一处拐角,同样点着红灯的房间里传来男人女人的哭声。 燕信风用老方法打开门,正正好好撞见坐在床上相拥而泣的两个倒霉蛋。 骤然看见有人推门而入,倒霉的新郎新娘还以为是怪物来催了,吓得浑身哆嗦,结果往门口一看,却是两个同样身着红色婚服的男人。 高点儿的那个开口道:“别哭了,一会儿就没事了。” 矮个儿也同时安慰:“你们不用哭了。” 新娘脸上的妆都哭花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不用成亲,”燕信风耐心重复,“一会儿把门关严实,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出来,会没事的。” 说吧,他手上亮起赤红灵力,那灵力迅速顺着门框向地面涌动,在门前的那一大片空地上汇聚出一个繁琐至极的符阵。 倒霉蛋们都看呆了,意识到这鬼地方来了个能收邪祟的仙人,一男一女哭得更厉害,喜极而泣,二话不说就要跪。 燕信风没理,确定符阵没问题以后关好门。 0188在这个时候插嘴:[它真贪心。] 可不是吗,同时举办了好几场婚礼,为的就是到时候孩子生下来,可以一饱口腹之欲。 这种东西都不能称之为妖魔了,简直是邪祟。 燕信风也评价:“我多少年没见过这种架势了。” 寻常邪祟兴风作浪,害人性命,但这只邪祟明显很有个人风格,而且善于创新,贪心不足,砍成三百段都便宜它。 两人继续上前,如法炮制地救了另外两对抱头痛哭的新人,收获了一大堆语无伦次的感谢和眼泪。 接喜娘娘也是想当然了,这种时候谁有心情真入洞房啊,想想接下来的命运,新郎新娘没昏在床边就已经是非常体面了。 关上最后一扇门,确保法阵无恙之后,卫亭夏想到一件事。 他快走两步,紧紧跟上燕信风的步伐,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燕大哥,”他喊了声,“你经常做这种事情吗?” “什么事?” “斩妖除魔,救人性命,”卫亭夏道,“我还以为修炼之人大多数时候都闷在山上呢。” “他们是这样,我不是,”燕信风回答,他随手扯开庭院门柱上的一处封印纸条,瞬间有鬼哭声响起,“我基本一直在走。” “那你的妻子怎么办,他不会想你吗?”卫亭夏问。 这句话他很久之前就想问了,燕信风这混账什么时候又结了个道侣? 可惜他披着陌生人的皮,不能直接开口,只能旁敲侧击。 燕信风并没有砸摸出话语中的试探意味,听见卫亭夏这样问,他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似乎扫过廊檐下无声晃动的破败风铃,脸上惯常的轻松随意淡去几分,神色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 每一次卫亭夏提起这个妻子,他的反应都透着一种奇异的凝滞。 短暂的沉默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想不想我。” 这是什么意思? 卫亭夏没听明白,又接着问:“那他好不好看呢?” “不知道。” 燕信风的回答干脆利落,目光重新投向前方幽深的长廊,语气带着点自嘲的茫然:“但听人说……是个绝色美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飘渺的碎片,又像是在咀嚼某个模糊的印象,最终只吐出几个字,“就是心比较狠。” 绝色美人,但是心狠。 两个关键词凑一起,0188:[我怎么觉得像是在说你?] 卫亭夏也有点慌,燕信风知道自己有道侣,但是却不记得那个道侣是何模样,对那个人的印象全都是凭借别人的描述…… 他试探着开口:“所以你一直到处行侠仗义,就是因为你在找他吗?” “很聪明啊,”燕信风回过头拍了拍卫亭夏的脑袋,像奖励猫狗似的摸了两把,“我确实是在找他。” 这可真是太糟糕了。 听说自己的老情人趁自己不在的时候跟别人结契,怒从心起想动手,结果试探来试探去发现那个道侣就是自己。 卫亭夏已经没办法形容现在心里的感觉了,只觉得燕信风真是被害惨了。 昏迷醒来后修为倒退一整个大境界,还不明不白、糊里糊涂地结了契,道侣一无所踪,旁人就算知道他与卫亭夏的纠葛,心里也盼着他赶紧跟这个妖魔断干净,绝对不会跟燕信风说清楚明白。 好可怜的剑客。 燕信风自然不知道卫亭夏脑中正上演着怎样一场惊涛骇浪。他自己也觉方才的反应有些奇怪,兀自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看向身边沉默的小妖魔,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语气也带上了点逗弄。 “小东西,真有意思。这些话我从不跟旁人提的,”他顿了顿,目光在卫亭夏脸上逡巡,“怎么一见着你,就忍不住都秃噜出来了?” 闻言,卫亭夏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慌乱直冲头顶,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因为我就是那个长得漂亮又心狠的道侣,骗心骗财骗灵气,现在只盼着你不是想恢复记忆后砍死我。 好在燕信风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并未深究。 他自顾自地笑了笑,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自问自答:“可能是看你长得好看,心里喜欢吧。你既叫我一声大哥,我自然要护着你些。”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长廊尽头。 一扇比之前更加厚重的,布满诡异暗红纹路的黑木大门,无声地矗立在阴影里。 门缝中有丝丝缕缕浓郁到近乎粘稠的邪祟之气正不断渗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腐尸恶臭。 卫亭夏抬手挡了一下鼻子,自觉倒退一步,燕信风则手指轻弹,头也不回道:“躲着点儿,别被溅一身。” 话音落下,伴随着一声巨响,沉重的黑木大门应声向内炸开!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股腥臭无比、裹挟着无尽怨念的黑色狂风如同决堤的污秽洪流,猛地从洞开的门内奔涌而出。 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埃和破碎的风铃残片,庭院内爆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房间内浓烈的邪祟之气,比长廊中浓郁百倍,带着腐朽血肉与绝望哀嚎的味道,劈头盖脸地朝两人猛扑过来。 燕信风身形纹丝未动。 灼如烈焰的灵力只在他掌中凝出一丝,可就是这一丝,却势如破竹般穿透所有张牙舞爪、咆哮嘶吼的邪祟之气。刹那间,黑色雾气如残雪落于暴阳之下,顷刻消散无影。 庭院深处连绵不休的嚎哭声,都因此沉寂了几分。 化神期臻境的修士,哪怕只是静立于此,对它们都是致命的威胁。先前燕信风极力压制修为,它们尚能肆无忌惮;此刻他仅流露一丝威压,便足以将这邪祟庭院夷为平地。 这些祸乱人间的妖魔鬼怪,何曾见过燕信风这般存在? 不是不怨不恨了,而是怕了。 卫亭夏嘴角含笑地看着,忍不住伸手揪出一丝塞进嘴里嚼嚼咽下去,感觉全身上下都暖和了。 燕信风察觉到背后发生的小动作,没说什么,把祠堂内的污浊之气撕破后,他迈步大摇大摆地走进祠堂,然后就有两声怪异惊叫传出来。 里面不用想就知道脏得很,卫亭夏才懒得进去,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等待。 未散尽的邪祟之气对他避之不及,逃得远远的,露出一块干净地方。有时候这种没有灵智的东西反而直觉更准,知道什么人惹不起。 0188很担心卫亭夏饿着:[你不进去吃东西吗?] “不进去,”卫亭夏道,“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里面肯定又脏又恶心。” 他虽然穿着裙子,但布料好歹是干净的,进去粘着什么东西,哪怕清理干净也膈应人。 0188忧心忡忡:[万一你饿死怎么办?] 卫亭夏却很无所谓:“不会的。” 他继续靠在柱子前等听,又过了一段时间,房间里面的怪异声响已经完全没有了,燕信风在里面喊:“小夏,进来!” “不要,”卫亭夏停在门口拒绝,“里面一定很脏。” “不脏,”燕信风道,“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怕脏?” 卫亭夏有自己的道理:“我穿的衣服是新的。” 燕信风:“……” 他难得好脾气,也是真被卫亭夏折腾没招了,安静两秒后,燕信风首先出现在房门口,接着卫亭夏看见他手里拖了个东西。 那是一团扭动的、掺杂着些许红白的黑色粘液,它出现的同时,卫亭夏闻到一股烧焦的糊味。 第149章 “本来没这么难看,”燕信风讲解,“烧了烧就这样了。” 他不提还好,一个“烧”字出口,那黑色粘液猛地翻腾起来,表面骤然裂开一道类似嘴巴的豁口,内里竟是已成型的人体口腔模样,只是牙齿全无。 显是被硬生生敲掉了。 燕信风将那粘液往前一掼,自己则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刃,一边朝粘液走去,一边没好气道:“我哪这么伺候过人?小妖魔也太娇气,是一点苦都没吃过吗?” 卫亭夏很诚实地慢慢摇头。 从他载入这个世界、傍上燕信风开始,他就是没怎么吃过苦。 燕信风也没想到他就这么干脆利索的承认了,只能低低叹了口气:“算了。” 话音未落,他一脚踏住那兀自翻涌的粘液,同时利落地矮身蹲下,手中短刃寒光一闪,干脆利落地将那团污秽之物划开。 刀刃精准地剔开粘稠的黑色物质,从中挑出一小团约莫拇指大小、散发着柔和纯净光晕的白色圆球。 这便是那接喜娘娘浑身上下、或者说其邪祟本体之中,唯一可堪入口的本源精华了。 燕信风把刀擦干净后收好,看都没看摊在地上了无生气的粘液,走到卫亭夏旁边,伸手将圆球递过去。 “吃吧,”他道,“还热乎呢。” 0188完全震惊了。 卫亭夏也很惊讶,他没想到燕信风这么体贴,直接把饭送到嘴边。 “哇,”他像模像样地感叹一声,“燕大哥,你人真好。” 语毕,不待燕信风反应,他眼疾手快地探手,一把将那光球从对方掌心拿走,然后快速塞入口中。 入口的一瞬间,精纯温润的能量在体内化开,暖洋洋的饱足感升腾而起,虽然只有三成饱,但也足以驱散长久萦绕的虚弱,四肢百骸都透出久违的轻盈舒泰。 饥饿感得到满足,枯竭许久的魔气终于也迎来了复苏时机,在卫亭夏的丹田里翻涌着跃跃欲试。 卫亭夏的眼睛在一瞬间染上了极重极深的暗绿色,又在眨眼的刹那变回黑润明亮。 他压制住体内的魔气,让自己看起来仍然像一个懵懂涉世未深的妖魔,很弱小很无助,需要别人保护。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迎上燕信风那点玩味的目光,真心实意地道谢:“你绝对是个好人。” 燕信风:“……” 一天之内被反复夸赞,燕信风早已波澜不惊,坦然应道:“多谢。” “不客气。”卫亭夏再接再厉,“而且你和别人很不一样。” 燕信风礼尚往来:“你也和别的妖魔很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 燕信风掰着指头数:“贪嘴,胆大,还容易轻信他人。” 他没说出口的是,卫亭夏身上有种超乎寻常的平静,这在初生的妖魔身上实属罕见。若非他体内魔气微弱得可怜,燕信风会怀疑他也活了几百年。 “我平时其实很警惕,”卫亭夏为自己辩解,“只是看到你的时候觉得很亲切,觉得你像个好人。” 这话分明是照搬了燕信风方才的自语。 燕信风笑了:“多巧,我也觉得你很亲切。” 他向来嘴上没个把门,念头一起便顺口道:“既然我虚长你许多,兄弟相称未免乱了辈分。不如……你认我做叔叔,岂不更妥当?” 卫亭夏:“……” 这么会妄想的人不多了。 正当他犹豫着该怎么拒绝的时候,后院突然有一阵又哭又笑的吵闹。 燕信风神色一肃,手指搭上卫亭夏的肩头。风声掠过耳畔,眼前景物骤变,两人已经到了后院,面前是三对穿着婚服,哭得稀里哗啦的年轻男女。 接喜娘娘死了,瘴气森森的院子失去法术护持,变成一片荒郊野岭,众人脚下有白骨森森,远处太阳快要升起。 死里逃生,一群人又高兴又害怕,瞅见个跟自己穿一样的。便不顾形象地搂抱上去,眼都快哭肿了还在哭。 其中一位姑娘率先稳下心神,用袖子抹去泪痕,端端正正地屈膝跪下:“多、多谢二位仙长相救!此等大恩,我等……无以为报!” 余人如梦初醒,纷纷跟着跪倒,七嘴八舌地诉说着感激涕零之语。 燕信风神色淡淡地听着,显然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待那杂乱的声音渐歇,他直截了当地问:“认得回家的路吗?” 其中两人直起身子左右环顾,然后点点头:“我们认得这里。” “认得就好,快回家去吧,”燕信风摆摆手,“家里人快急疯了。” 随着他的动作,一层很轻的灵气以他为中心溢散开,将此地残留的最后一点邪祟之气烧灼干净。 众人均觉得身体一轻,知道自己虎口脱险,心中愈发感激。 刚想再说些什么表达对两位仙人的感激,再抬眼时,却发现眼前空空如也,那两位仙人早就走了。 …… 另一边,燕信风带着卫亭夏离开以后,找了处辟静地把人放下。 “你家在哪儿?”他问,“我送你回去。” 虽然他心里很喜欢这个小妖魔,但燕信风也清楚,他们不是一路人,最好还是趁着缘分结深前分别为好。 第74章 算账 卫亭夏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但还是装作不解:“你这是要和我分开的意思吗?” 他问得直白,超出了燕信风的预料。 此时天光熹微,树影婆娑, 两人站在一处香樟树下,听见远处有流水潺潺。 燕信风颇为无奈地摸摸后脑勺,然后点头承认:“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呢?” 卫亭夏追问,“我做了让你不喜欢的事情吗?” “这个倒没有, 你很好。”燕信风道, “我走是因为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找你的道侣?” 燕信风点头。 承认以后, 他往边上走了走,离卫亭夏远了些, 站在山巅最边缘。朝阳初升, 洒落的第一缕晨光扑在他的背上,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卫亭夏好奇:“你说你不记得他了, 既然不记得,为什么要找呢?” “小东西,道理不是这样的, ”燕信风耐心解释, “他是我的道侣,无论记不记得,我都要找到他,看看他是否安好,这个叫责任。” 妖魔不懂责任:“你喜欢他吗?” 喜欢吗?忘了。燕信风只记得一双眼睛,潋滟明媚, 锐利倔强的眉毛仿佛薄刀裁柳叶,裁出弯弯一抹,又在眉尾断开, 是惊鸿景色。 于是他实话实话:“喜欢的。” 不喜欢的话,他不可能直到现在还记得那双眼睛。 有很多人都说那个漂亮男人心如铁石,骗了燕信风一次又一次,让他不要追究前尘往事,安安稳稳修自己的道。 可燕信风就是忘不了,他做梦都会梦见那双眼睛。他必须得见到那个人。 望着还在思索困惑的妖魔,燕信风笑了。 “你刚出生,不会懂的,”他说,“我的道侣长得太好看,我太喜欢他了。” 你的道侣就站在你面前,可你认不出,分明是只剩下执念了。 卫亭夏没有拆穿,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拍燕信风的胳膊。 “那你走吧。”他说,“我祝你好运,燕大哥。” “不用我送你走?”燕信风问。 “不用,我没有家,在哪里都可以,”卫亭夏说,“你也祝我好运吧。” “……” 燕信风的目光长久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要穿透这具妖魔的皮囊,窥探其下更深的灵魂。 半晌,他才缓缓移开视线,声音沉静:“好。我祝你好运。”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息。 燕信风并未再看卫亭夏。他微微侧身,面向那轮喷薄而出的朝阳,化神后期剑修的气息,此刻并未刻意张扬,却自然而然地从他周身弥散开来,无声地扭曲了周遭的光线,连婆娑的树影都为之短暂地静止。 “走了。” 二字吐出,卫亭夏只觉得有清风送来,再朝那里看时,只有一片叶子悠悠落下。 0188:[主角已离开。] 卫亭夏当即重重吐出一口气,“快把组件关了!” 那玩意儿烧钱呢! 0188默不作声地终止组件运行,卫亭夏倒退两步靠在树上,看着一层隐约的薄膜从自己皮肤上退去。 他急忙撸起左手袖子,看向手腕。 刚才他和燕信风拜堂的时候,手腕内侧的一块皮肤上有烧灼般的剧痛,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加上那种诡异的连接感,卫亭夏本能觉得情况不对,却因为燕信风一直待在身边,不能轻易查看。 第150章 现在人走了,他终于掀起袖子。 只见一片细白莹润的肌肤上,突兀地遍布大片红肿,宛如朵朵灼烫的梅花烙印,深深刻入皮肉筋骨。 然而卫亭夏无暇顾及这些灼伤,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腕下两寸处,那里有一个新鲜烙上的、笔锋狂草的大字。 那字像纹身,触碰时又带着灼心的烫意,仿佛有层层叠叠的无形丝线缠在卫亭夏的脉搏上。 “风” 那是燕信风的笔迹,燕信风的名字。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 * 沉凌宫主峰大殿内,来了个客人。 不,应当说是来了个故人。 伏客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盘腿坐在棋盘边,小心翼翼地喝了口,听见人走进来,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招招手,茶盏里便灌满灵茶,热气氤氲。 “快坐吧,”伏客嫌弃,“一身风霜气,把我的茶都污了。” “装什么装,你的茶也是风霜里长起来的。” 燕信风坐在他对面,两指捻起茶杯前后看了一圈,然后一仰头,把茶水全灌进嘴里。 这等粗人,就该给他喝水,往杯子里放片叶子就算暴殄天物了。 伏客从心里翻了个白眼,问:“这次去了多久?” “一两年吧,心里没数,”燕信风换了个姿势半躺下,撑着头去看棋盘上的棋局,“刚救了几个人。” “你身上的因果线又多了几根。”伏客说。 他抬起头,眼睛是一种奇怪的浅金色,看向燕信风的时候,声音变得空洞。 燕信风毫不意外,随手捻起一颗白子落下:“很重吗?” 伏客摇头:“很轻,过几天就断了。” 对于那些凡人来说,燕信风对他们有救命之恩,但对于燕信风来说,不过风中一粟。如果没有大灾祸,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因果线也不长久。 伏客以为这次对话会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可他说完以后,燕信风的神情却有了变化。 “挺好的,”燕信风说,“一直连着可麻烦了。” 他眼中似有遗憾,伏客看到了。 那变化极其细微,常人根本无法察觉,是伏客的眼睛太厉害、太毒辣,才能捕捉到他须臾的转瞬即逝。 和自己这位大师兄不同,伏客一辈子都不会下山,他虽然不喜欢凡间的各种纠葛,但有时候也难免会好奇。 燕信风极少时候会这样,他忍不住问:“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别装傻,”伏客道,“你这次不对。” 燕信风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没想过能瞒过去,但被人这样直截了当地戳破,还是有点不爽。 不爽之后,燕信风回答:“遇见个人。” 伏客下棋的手顿住,慢悠悠地落下一子:“什么人?” “一个小妖魔,”白子打吃,“刚出生没多久,又笨又贪吃。” “……” 伏客试图在四周起势:“你确定刚出生?” “这有什么不确定的?”燕信风奇怪,“魔气微弱得很,懵懵懂懂,被邪祟骗去结婚,被吓到的时候只会瞪大眼睛冲你看。” “妖魔出世,会有灾祸,”伏客说,“你不应该放他走。” “那就是个孩子,没坏心,不能以出身论生死,”燕信风说,“我又不是没杀过邪祟,只留下了他一个而已。” 他就是认为晏夏是好妖魔。 “那他现在在哪儿?”伏客又问。 “不知道,我们后面就分开了。” 分开了? 伏客闻言眯起眼睛,再一次抬起头。 淡金色的瞳孔在光下犹如散开的光晕,伏客认认真真地将燕信风全身看了一遍,然后问:“你这回救了几个人?” “七个。” 分明只有六根线。 “……” 伏客低下头,下了一招大飞,声音不变:“你还在找他吗?” “找啊,”燕信风道,“你们又不肯告诉我他是谁,在哪里,我只能自己找。” “那找到了吗?” “没有。” 伏客沉下一口气,如往常一般劝说:“既然两方别好,就该各走各的路,对你们都好。” “我怎么没觉出哪儿好?” 燕信风皱眉,把手里棋子一丢,不下了,“好只是你们觉得我好,我可没觉出来。” 他坐起身,懒得看一团乱麻的棋局,眼里闪过回忆。“我都不睡觉了。” “你本来就不用睡觉。” “这不一样,”燕信风道,“以前我想睡就睡,现在我是不敢睡。” 他一睡就会梦到那双眼睛,时而含笑,时而怨怼,时而泪光盈盈,看着他的时候,让他的心都刺得发疼。 真舍不得,可又不得不舍,人哪经得起这种煎熬。 燕信风又快突破了。突破要过心魔劫,他觉得自己八成趟不过去。 他若有所思地按揉着手腕上的某个固定位置,片刻后微微撩起衣袖,视线下落。 在手腕下两寸的位置上,有一笔字,笔锋张扬,骨架清瘦,收笔如刃。 那是一个“夏”字。 燕信风看了几十年,早把这个字刻在心上了。 他问:“他名字也带了个夏,那他全名叫什么?” 伏客也撂下棋子,不下了。“你为什么总问这个?” “他是我道侣,我当然得问。” “那你为什么不问别人?” “他们恨不得我这辈子都找不着他,”燕信风看得明白,“你说不定还能策反一下。” 伏客:“……” 他推开棋盘,硬邦邦地说:“你该走了。” 他这个师弟不会撒谎,遇见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就直接闭嘴不说话。 燕信风已经过了那个被拒绝以后发疯生气的时候。 “行吧,不说就不说。” 他吊儿郎当地站起身,从袖子里掏了掏,找出一个木雕的小乌龟扔进伏客怀里。“随便买的,感觉挺像你。” 制作用的原料廉价暗淡,但雕工尚可,小乌龟气宇轩昂,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伏客没觉得像自己,但还是很小心地将木雕拿在手中。 燕信风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峰打坐练剑。 然后他刚走到殿门口,就听见伏客从身后道:“你对那个刚出世的妖魔印象很深吗?” 这话来得不明所以,燕信风回过头。 伏客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头也没抬,只是把玩着那只小乌龟。 他感觉到了燕信风的疑惑,捡起袍子上的一枚棋子,看也不看便下在棋盘上。 “师兄,做人做事都该要善始善终,”他道,“不要中途转弯,半途而废。” 燕信风离开了。 …… 另一边,卫亭夏伸了个懒腰,站在一处极巍峨的宫殿门口。 宫殿后面是万丈深渊,魔气狂暴着奔涌似河流,时时有天雷在此处凝聚,一旦察觉魔气浓郁,便劈下一道雷将其压制。 这是妖魔的诞生地。 能从万道天雷下诞生的妖魔,一旦成了气候,必然能为祸四方。 三百年前这道深渊里爬出来一个极漂亮的妖魔,唇红齿白,左眉有一道断痕,那只妖魔叫卫亭夏,他是三百年间虚弥宫的主人。 后来妖魔消失,虚弥宫也换了个主人。 “里面坐着的是谁?”卫亭夏问。 0188道:[你以前的二长老,徐峰。] 徐峰是魔修,以前一直在卫亭夏手底下混口饭吃,看着忠厚老实,实则满心满肺都是坏水,卫亭夏以前眼瞎,信了他一次。 后来他陨落在穷华山上,也有徐峰的一份力。 卫亭夏现在要躲燕信风,所以不能大张旗鼓地找人报复,但徐峰这种货色,杀就杀了,能怎么样? 况且他现在正饿着呢,吃了徐峰,还能再恢复点力气。 “一刻钟,”卫亭夏对0188说,“我把里面所有人的脑袋都串在赤华的枪尖上。” 话音落下的刹那,卫亭夏右手随意一握。 虚空中,寒意骤生。 一柄银红长枪出现在他手中,枪身修长锐利,表面附有一层流动的赤红纹路,枪刃两侧那精心锻打出的血槽,凹陷处浸染着凝固的暗红,仿佛是擦洗不干净的血肉。 …… 今天从太阳刚冒头那会儿起,徐峰心里就莫名发毛,像是某种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第151章 自从执掌虚弥宫以来,徐峰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不安的感觉了。 他本以为只是错觉,可试着运转了一□□内魔气后,却发现平时如臂使指的力量,此刻却像掺了沙子,滞涩得让他心头发堵。 每一次周天,都带来一种细微却清晰的凝滞感,仿佛经脉被无形的淤泥堵塞。 “怎么回事……” 徐峰烦躁地在议事厅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异常沉闷。 窗外是虚弥宫一贯的景色,魔气翻涌的深渊,间歇劈落的雷霆,徐峰早就看惯了,可今天看着,总觉得那翻滚的黑潮里藏着噬人的眼睛。 他甩甩头,试图把这荒谬的念头驱散,可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寒意,却像附骨之疽,牢牢钉在他后颈。 又几次尝试运转,徐峰强迫自己坐下,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凉透的灵茶,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非但没能压下那股烦躁,反而激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太静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蹦出来,像根冰冷的针扎了他一下。 徐峰猛地顿住,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虚弥宫这种地方,就算他成了新主人,也不可能真正安静。 巡逻魔卫铠甲摩擦的轻响呢?远处深渊魔物偶尔传来的嘶鸣呢?侍从在廊下走动、器物碰撞的细微声音呢? 全都没了。 仿佛有一张巨大的黑色绒布,瞬间覆盖了整个宫殿。刚才他还能听到自己踱步的声音,现在连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都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空间。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冷汗唰地一下湿透了徐峰的里衣。 不对!这绝对不对! 他几乎是弹跳起来,像只受惊的兔子。什么凝滞的魔气,什么不安的预感,此刻都化作了最纯粹的恐惧。 他得先离开这里。 徐峰跌跌撞撞地冲向议事厅侧门,那是通往他私库和一条紧急密道的方向。 慌乱中,他只想赶紧找几个还有点用的心腹魔卫挡在身前,充当一下肉盾,为他争取哪怕一丝逃命的时间。 然而刚冲出侧门,拐进一条光线稍暗的回廊,徐峰急促的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高温灼烧皮肉骨骼的焦糊味,蛮横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就在徐峰前方不到五步远的廊柱阴影下,歪歪扭扭地靠着一堆东西。 那曾是他的一个贴身护卫。徐峰认得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制式魔甲。 但此刻,那具尸体只剩下腰部以下还算完整,头颅不见踪影。 尸体的脖子断口处一片狰狞的焦黑,像是被某种极端高温瞬间熔断,连骨头都成了半凝固的、黑红交错的熔渣状,断口边缘的皮肉和甲胄如同被最炽热的火焰舔舐过,呈现出一种扭曲又凝固的恐怖形态。 见此情形,徐峰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他认得这种手段。 修真界里,只有一个人、一柄枪,能做到如此地步。 卫亭夏。 他回来了!那只妖魔回来了! 他来报仇了! 徐峰仓皇转身,恐惧激发下魔气暴涨,眼眶周围瞬间爬满黑色纹路。 “出来!”他嘶声大吼,“是不是你!” 眼下情景,跑是跑不掉了,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还能争得一线生机。 然而徐峰吼声回荡,却一无所获。 虚弥宫依旧死寂一片,人死时甚至发不出声音,血都被烤干了。 就在徐峰惊慌失措几近癫狂之际,远处的石阶上,终于传来金属敲击的轻响。 叮。 叮。 叮。 赤华的枪尖点在石阶上,在徐峰骤然缩紧的瞳孔中,倒映出一道修长的红衣身影。 卫亭夏还是三百年前的模样,嘴角含笑,艳丽张扬。杀了那么多人,一滴血也沾不上身。 天生妖魔,无情无爱。 “怎么怕成这样?”他笑着问徐峰,与徐峰这些年仅有几次的噩梦有一拼,“当初背叛我时,也是一边哆嗦一边告密的么?” “当年之事非我主责,”徐峰咬牙止住身体的颤抖,“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我知道,”卫亭夏点头,“你不过就是一只告密老鼠,真以为自己能掀起大风浪吗?” 闻听此言,徐峰知道自己再也没有生还可能,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裹挟着暴涨的魔气,疯狂地扑了上去。 …… …… 燕信风难得回沉凌宫,各路麻烦事都找上门。 他拒了其中几件,但有一件不好推辞。 “有几个孩子,要去风骨秘境,历练嘛,”胡子花白的老头靠在他门口,颇有一副你不同意就不走的架势,“我是没空送去了,你去吧。” 这老头是燕信风的师叔,当年他重伤后修为倒退,是他费尽心思地找来无数天灵地宝,燕信风欠他恩情。 但他还是问:“为什么非得我去?” 老头闻言吹鼻子瞪眼:“我一把年纪了,难不成要我去护送他们?这一路上多少麻烦!” 嫌麻烦是真,老头还有一句话没说。 身为倚云峰峰主,燕信风长年累月地在外面找一个根本找不着的人,宗门有他没他一个样,一身才学都浪费。 他是绝世剑修,这次去历练的孩子里也有几个练剑的,他们多交流一下,也算造福后辈了。 燕信风看懂了他的未尽之言,想着自己在峰上也是胡思乱想,静不下心还不如做点事,于是同意了。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老头满意了,从鼻子里喷了口气:“明日午时。”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天:“老道我最近夜观星象,总觉邪祟之气大盛,风骨秘境临近魔渊,还是正午出行保平安。” 燕信风笑了。 “有我在,还怕邪祟缠身?” 老头瞪了他一眼。全天下被邪祟缠得最深的人就是你。 这话他不能说,只冷笑一声,离开了。 …… 将虚弥宫杀得没有活人后,卫亭夏提着枪离开魔域,一路走一路吐血。 他现在看着凄惨得很,脸色惨白,眼角划出细长的伤口,衣服上没有一块干净地,血渍呼啦,好像被人打得很惨。 随意走进一片森林,卫亭夏找了块干净地方停住脚步,赤华枪一收,盘膝打坐时又呛出一口血。 ——吃撑了,有点伤身。 他强运了几个周天,费劲地压制体内翻涌的魔气。眼睛一闭一睁,天色已昏暗下去。 0188无声浮现在视野边缘。 蓝色葡萄问:[还好吗?] “好得很,”卫亭夏用袖子抹了把嘴,“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他现在只是看着可怜,实则境界已恢复小半,妖魔和人不同,人恢复实力需要修炼,但妖魔只需要把自己喂饱。 0188闻言没有再追问,抛出世界崩溃的指数图。 指数有些许回降,不多,大概也就小拇指甲盖那么大。 “这次的主要问题在于他不认得我了,”卫亭夏总结,“要是认出来肯定会炸。” 不幸中的万幸,但也很倒霉。 0188不否认:[你做事确实有些……] 它想说缺德,但想起这是它和卫亭夏的共同决定,所以默默修改:[有些着急。] 卫亭夏靠在树上:“从长计议吧。” 为今之计,只能是先别让燕信风认出来,等确定两人之间究竟该怎么相处以后,再慢慢显露真身也不迟。 况且燕信风对晏夏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那剑客以为自己装得天衣无缝,但实际上卫亭夏一眼就看出来了。 也不知道王八蛋是整天对好看的一见钟情,还是别的怎么。 卫亭夏想得有点儿烦,调整了个姿势半躺着,停止思索,怕自己又吐血。 蛇类进食后行动缓慢,弱点也更加明显,很容易被天敌攻击,卫亭夏此时的状态与之同理。 战斗后吸收的魔气还未完全驯服,需要一段时间的调整驯化,才能恢复他本该有的实力。 这时算是他的虚弱期,最好躲着点,少惹事。 “我昏一会儿,”他嘱咐0188,“替我看着点,有危险就叫我。” 第152章 [我知道,]0188答应了,[你放心。] 第75章 缘分躲不掉 卫亭夏蜷缩在树林深处一块冰凉的石头上, 枕着从旁处揪下的几片肥厚叶子,他昏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只记得这时候最好侧躺, 免得半夜吐血把自己呛到。 惨白的月光艰难地穿透浓密树冠,投下破碎的光斑。夜风卷过林间,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和隐约的血腥味,吹得他裸露的皮肤阵阵发冷。体内那股强行吞下的魔气仍在躁动冲撞, 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有点冷。 卫亭夏隐约记得自己嫌脏脱下来的袍子就在旁边, 闭着眼伸手到旁边胡乱摸索, 找到以后一把揪来盖在身上。 他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肯定很像一具被人抛尸荒野的尸体, 但他太累太冷也太疼了, 懒得管,一切都等明天醒来再说。 这念头如同最后一块坠落的石子, 卫亭夏朝着更深的黑暗彻底坠落下去。 夜风呼啸,0188尽职地悬浮在视野角落,周身散发着幽微的蓝光, 像一颗沉默的守夜星。 在系统的至高视角中, 0188可以无视一切数据阻隔,直观感受到卫亭夏现在的状态。 它觉得这一夜的卫亭夏,无限接近于他们相遇的那个下午,一样的伤痕累累,一样的意识恍惚,一样在忍受疼痛。 0188很少会具体的回忆相遇那天的细节, 但卫亭夏的种种反应,却不容许它将那段记忆如往常一样放置生灰。 它的合作伙伴很在意那个世界,哪怕一点记忆都没有剩下, 仍然固执地要回去。 0188很想知道,在哪里,究竟有谁在等着他。 …… 晨光熹微。 魔气在体内折腾了一晚上,终于慢慢老实下来,卫亭夏其实是在凌晨时分才真正开始休息,因此当天光大亮的时候,他的唯一反应只是蜷着翻了个身,用衣服挡住眼睛。 [不起床吗?]0188问,[现在是调和魔气的好时机。] “除非有人来杀我,”卫亭夏含糊道,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否则我躺着也能调。” 0188:[……]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懒的妖魔,0188毫无办法,只能继续充当护法的角色,在卫亭夏睡着入定的时候从旁边盯着。 就在这静谧时刻,0188的传感器突然捕捉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树枝被踩断的脆响,显然不止一人。 “师叔!这里有死人!” 一个年轻的声音陡然炸响,惊得林间飞鸟四散。0188的数据流瞬间紊乱,它立刻调出防御程序,准备唤醒卫亭夏。 而比0188防御程序启动还要快的,是随之而来的些微灵气,这种灵气记载在0188的数据库中,属于第一级别。 [……] 0188看看还在睡的卫亭夏,又看看绕过树叶草丛迈步前来的一行人,默默关闭了防御程序,转而启动了另一组组件。 好巧,真的好巧。 缘分有天注定。 * * 沉凌宫今年要前往风骨秘境的年轻人,一共有六个。 燕信风都是第一次见。 “这是你们的师叔,”老道拿着自己的浮尘,挨个指了一遍,“常年不着家,难得回来一趟,让他送你们去。来,叫师叔!” 一堆年轻人齐声高喊:“燕师叔!” 燕信风没忍住,笑了一下:“怎么这么正式?” “你以前也是这么见我的,”老道说,“这六个人里面,有三个都是练剑的,你有事没事多指导这些,他们要是能学到点你的皮毛,那就算他们运气好。” 燕信风点头。 “况且你快要突破,就别打打杀杀,平心静气才是第一要务,须知凶险都从这急字上面来,”老道继续说,“我可听伏客说过了,你这几年就没闲过,成天见义勇为,没人说这不好,可你如今情况不同。万一哪次动手时气机牵动,不小心越过了那道坎儿,我们谁也救你不得!” 眼下确非燕信风突破的最佳时机,他心境未至圆满,纵然强行迈过那道门槛,也会让天雷劈回来的。 他被劈一次还能救回来,劈两次可就不一定了。 况且上回还没有心魔劫这一遭,这次说不准…… 老道没继续想下去,甩开浮尘,在众人中央画出一道灵光四溢的圈,唯独把燕信风除在外面。 “这是风骨秘境的护身灵符。一个个都警醒些!你们师叔本事大是不假,可也不能事事指望他护着。历练,终究得靠自己!” 众人齐声道:“明白!” 老道满意点点头,转而又看向燕信风:“你也小心点。” 燕信风也道:“师叔,我明白的。” 一行人离了沉凌宫,登上一艘青玉色的天舟。 此物形如巨梭,是沉凌宫远行代步的宝物,需以精纯灵力催动,方能御风疾驰。 眼下七个人里面。唯一有能力催动天舟的,只有燕信风。 只见他伸手拍拍船边栏杆,一股沛然灵力涌入舟首枢纽,天舟嗡然一震,船体灵纹次第点亮,旋即化作一道流光,破开云层,向着风骨秘境的方向飞驰而去。 舟行平稳迅捷,脚下山河如画卷般掠过。 进入沉凌宫几百年,燕信风早就坐惯天舟了,因此没什么新奇反应,找了个地方坐下,等待行程结束。 但他这么淡定,不意味着人家也可以。此行六人都是第一次做天舟,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跟小鸟似的叽叽喳喳,跑来跑去。 有个来自弃五峰的小姑娘,名唤阿箐,最是擅长锻打炼器,从天舟上玩了一会儿后,她拿出一个随身的精巧玩意,开始绕着天舟踱步,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布满细密符文的玄铁罗盘,按照阿菁的说法,这个罗盘可以探测周遭魔气波动。 因风骨秘境离魔渊很近,她便想趁此机会试试这罗盘的效用。 其他五人没见过炼器的本事,也很好奇,时不时就凑上去看看问问,天舟上安静了一些。 天舟飞了约莫半日光景,下方出现一片暗绿色的连绵森林。 阿箐一直低头摆弄着那罗盘,忽然“咦”了一声,眉头微蹙,盯着盘中一根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指针。 “是我的罗盘坏了吗?” 她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讶异,“这底下好像有股魔气。很弱,几乎感觉不到,但……似乎异常纯净?” 此言一出,舱内几个年轻弟子都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目光齐刷刷投向舷窗之外。 纯净的魔气? 天底下有这样的东西吗? 燕信风原本闭目调息,闻言缓缓睁开眼。 他并未立刻放出神识探查,阿箐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突兀地投入他沉静的心湖。 纯净的魔气…… 不知怎的,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打了个旋儿,竟鬼使神差地勾连起一个尚且清晰的身影—— 穿着红色嫁衣、眼神懵懂懵懂的小妖魔,初临人世,不辨善恶,一身魔气却是…… 难得一见的纯净。 这时,六人中年纪最大的开口了:“我听我师父说,天底下是有至纯至净的魔气的。” “这怎么可能?”另一个人当即反驳,“魔是最脏污的东西,还至纯至净,齐明,你可别是紧张的脑子糊涂了。” 名叫齐明的剑修淡定解释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魔渊内魔气最盛,常常会引来天雷劈打,雷火锤淬,魔气聚涌成型,便成妖魔。” “妖魔?” 阿菁很惊奇:“那是什么?” “也算一种天地灵物吧,”齐明自己也没太有数,“生于天地间,最精纯的魔气,当然也至纯至净。” “那这底下的就是一只妖魔咯?”阿菁猜测,“可也太微弱了。” 正自己琢磨着,忽然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众人,一抬头,发现原本还坐在窗边闭目养神的燕信风已经来到了众人面前,眼神同样停在那个罗盘上。 与此同时,天舟的速度放缓放慢,并开始逐渐降落。 “妖魔百年难出一只,”燕信风道,“反正距离秘境开启还有几天时间,带你们下去看看。” “哇!” 陪阿菁一起坐着的女孩惊呼:“师叔,这也是能看的吗?” 燕信风闻言一挑眉,压住心中隐约的担忧:“为什么不能?” “我师尊常说魔气污秽,能蛊惑人心,让我们有多远离多远,”女孩回答,“别说亲眼看了,听都不让我们听的。” 她师父是燕信风最小的师弟,沉凌宫出了名的古板迂腐,认为全世界的人都脏污,管天管地,连老道贪杯都要絮叨几句。 燕信风也不知他与那些魔修究竟结下了何等深仇大恨,恨之入骨,这恨意甚至殃及池鱼,连他们这些同门也时常遭其冷眼。 第153章 燕信风更是倒霉,这几十年来统共就见过小师弟两面,回回都挨瞪,缘由至今不明。 “孩子,”燕信风操纵着天舟稳稳下落,声音轻松,“世事若只知避讳,终究是水中捞月,毫无进益。不亲眼见一见,终会枯成阁楼里的老木头。 “别听你师父瞎说,他年轻时炸死的魔修,怕是比你见过的还多。” 天舟轻震,稳稳降落在下方一片古老而幽深的森林边缘。 参天巨木枝叶交错,遮蔽了大半日光,只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泥土、腐烂落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寂气息。 燕信风率先步下天舟,踏上铺满厚厚落叶的松软地面。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阖上双目,将一缕精纯神识如无形的丝线般悄然释放出去,向着阿箐罗盘所指示的森林深处,细细探寻。 然而,那股纯净的魔气虽在感知中确实存在,却飘忽得如同林间晨雾,微弱至极。 它仿佛被森林本身的生机所稀释,又或是其本身已如风中残烛,濒临熄灭。燕信风的神识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方向,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无法清晰锁定源头。 但燕信风同样能感知到,那股力量始终停留在原地,未曾移动分毫。 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不安,悄然爬上燕信风的心头,沉甸甸地压着。 前几日与晏夏在山顶分别,是燕信风当时认为的最好选择,本以为此后两人一别两宽,再见面恐怕要过上个几十年,却没想到还能再起波澜。 那小妖魔才降世不久。孤身行于莽莽人世,修为低微,打不过又贪嘴,指不定何时便不自知地惹了祸端。 如果这缕魔气的指向对象真是晏夏…… “跟紧些,别走散。” 他沉声吩咐,率先迈步踏入林间阴影。 几个年轻弟子相互对视一眼,既有好奇也带着几分对未知密林的紧张,连忙跟上。 林中异常安静,只有脚踩落叶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在回荡。 走了一段距离以后,魔气已经到了可以被轻易感知的地步,燕信风默默加快脚步,带着几人前进。 古木参天,虬枝盘结,光线愈发昏暗。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探路的两个年轻弟子忽然齐齐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刹住脚步。 阿菁指着前方一棵需数人合抱的老树根部,声音都变了调:“师叔!这里有死人!” 闻言,燕信风的心沉下去一瞬。 他面上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周身灵力却骤然翻涌,无声无息地化作一道流转着微光的屏障,将身后六个弟子牢牢护在其中。 做完这一切后,燕信风步伐未停,甚至更快了些,越过几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径直走向那棵巨大的古树。 绕过盘根错节的粗壮树根,他的视线投向树根交错的阴影深处。 在那巨大树根形成的天然凹陷里,镶着一块表面平滑的灰色岩石,而在那岩石上,一个人影静静地侧卧着,蜷缩在一件艳红血腥的长袍下面。 两侧葱郁的树枝仿佛被什么东西凌空斩断,叶子窸窸窣窣地落了一地,六个年轻人停在原地不敢再靠近,可燕信风却一步步踏过落叶,行至那人身边。 他缓缓俯身,抬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轻轻掀开了那血袍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细长的伤痕。 伤口斜斜划在妖魔苍白眼睑之下,渗出的血珠早已干涸凝结,化作一道刺目的暗红印记。 呼吸在燕信风的指尖清浅又虚弱,仿佛感知到有人在看,晏夏的眉毛皱得很紧,眼睛也颤抖,却始终无法睁开眼。 清秀苍白的小脸在血迹的映衬下,更多了几分疲态和无助,可想而知分别的这几天,小妖魔受了多少苦。 突兀地,燕信风的指尖疼了一下。 不该就这么分开的,他想,好歹教他用用剑。 …… …… 卫亭夏睁开眼时,有一瞬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系统空间。 终于还是贪吃到把自己撑死了吗? 他慢慢坐起身,环顾四周才确认自己没死,只是换了个地方。 “我这是被捞到哪儿去了?”卫亭夏撑住隐隐作痛的额头,“你一点都没有叫醒我的打算吗?” [易容组件已开启,]0188的声音响起,[你现在位于沉凌宫的天舟上。] 原来如此。卫亭夏恍然大悟,难怪觉得附近这么眼熟。 他下意识揉了揉额角,指尖不慎触碰到眼睑下的伤口,猝不及防的锐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徐峰临死前的反扑,凝聚了那魔修毕生怨毒的魔气,极难祛除愈合。 细微的抽气声传入刚推门而入的燕信风耳中,他脚步微顿:“醒了?” 卫亭夏循声望去,眼神迷茫了一瞬,随即缓缓亮起:“燕大哥?” “嗯,”燕信风应了声,走近过去,“还能认人,看来是没大事了。” “我本来就没事。” 卫亭夏说着便要起身,谁知刚一动弹,强烈的眩晕便猛地袭来,他身体一晃,险些又栽倒回去。 他愣愣地盯着雕花繁复的天舟顶篷,“……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捡到你时,人家都以为捡到具尸体。” 燕信风将带来的灵药放在一旁案几上,自己则站定于榻前,“幸亏我探了探鼻息,否则你现在已经入土为安了。” 听着他信口胡诌,卫亭夏安静半晌,才慢悠悠地接话:“可见我与你有缘,你又救了我一回。” “那我算你的救命恩人了,”燕信风顺势接道,倒出一粒灵药递过去,“你预备如何报答我?” 卫亭夏做出思索的模样,片刻后开口,声音带着虚弱的飘忽:“话本里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还看话本?这小日子过得倒惬意。 燕信风心下微哂,将药递得更近些:“你知恩图报,只是可惜我已经与人结契了。” “是啊,”卫亭夏接过药丸,却没有吃下的意思,只捏在指尖对着舷窗透入的天光细细端详。 那珍珠般的药丸流转着莹润光晕,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那只能下辈子再来报答你了。” 这话无端戳中了燕信风,他唇角微扬,连日沉郁的心绪竟因此松动了几分,也起了玩笑的心思。 “小夏,这些报答听着可没什么诚意,” 他踱步到榻尾坐下,小心避开卫亭夏的腿,“既然有心报恩,怎么能因为对方有了家室,便轻飘飘推给下辈子?” 这人又开始信口开河了,好不要脸。 卫亭夏闻言,目光转向他:“你是要我缠着你?” 燕信风:“……” 燕信风:“……我并非此意。” 卫亭夏:“我也觉得。” 他依旧没吃药,而是小心翼翼地将药丸纳入袖袋深处,还仔细抚平了袖口的褶皱。做完这一切,他才又正色看向燕信风,重复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我知道。” “我会报答你的。” “你是个好妖魔,”燕信风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自然有恩必报。” 被如此直白地夸赞,卫亭夏眉眼弯弯,绽开一个浅淡却纯粹的笑容。 燕信风移开视线,顺势转了话锋:“所以,你到底是怎么伤成这个样子的?” 短短两日不见,原先还活蹦乱跳的小家伙竟落得如此境地,如果不是燕信风抢先找到人,只怕让林子里的狼叼走都有可能。 回忆着当时情形,燕信风仍心有余悸。 将人挪上天舟后,他已经仔细查验过,晏夏周身最触目惊心的便是脸上这道伤痕,魔气森然翻涌,浸透了浓烈的怨毒。 若非仗着妖魔天生强横的恢复力,这张脸怕是早就溃烂。由此推想,这条细长的伤口应当也不是卫亭夏全身上下唯一的伤处,其余伤痕只是稍微轻些,已经强行愈合,才未显露。 “你是惹上了什么仇家?”燕信风先入为主地问道。 卫亭夏并未停下整理衣袖的动作,只是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映着天舟内柔和的光晕,一派天真懵懂,仿佛不谙世事。 “嗯……” 见燕信风如此笃信自己无辜,刚把一宫人的脑袋串枪上的卫亭夏便顺势应道:“是一个据说很厉害的魔修。他想吞噬我,我敌不过他,只能……勉强逃出生天。” 说完,他才似想起脸上的伤,抬起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道斜斜的暗红印记,指尖微微一顿。 紧接着,他仿佛终于意识到这伤口的棘手,眼神倏地慌乱起来,带着后知后觉的无措:“这个伤口会好吗?” 第154章 他望向燕信风,声音里透出真切的担忧,“要是……要是好不了,那该如何是好?” 燕信风被他这迟来的堪称笨拙的惊慌逗得几乎失笑,心底那点残余的后怕也被冲淡了些。 他安慰道:“没事,一定会好的。”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卫亭夏染血的苍白侧脸上,那管不住的嘴又溜出了声,“你生得这般好看,若真留了疤,只怕老天爷都要替你觉得亏欠。” 话一出口,燕信风才觉不妥,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三番五次被人直白地夸赞容貌,饶是卫亭夏心知肚明,也禁不住有些羞涩。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身下的锦被,一层薄红悄然自耳根蔓延至颈侧。 “……” 燕信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小夏,我……” 他欲要解释,卫亭夏却抢先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总说我好看。” “……是。”燕信风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卫亭夏抬起头,眼神干净:“这是实话吗?” 燕信风点头又摇头,心里认定自己的嘴是没救了,这辈子要完蛋。 好在卫亭夏似乎并不打算深究,见他语塞,便自顾自地将这茬轻轻揭过:“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见他不再追问,燕信风暗自松了口气,心底指天画地发誓绝不再嘴贱。 “风骨秘境。” “那是什么去处?” “一处供人族年轻修士历练的秘境,”燕信风解释,“我护送几个小辈过去。” “哦,这样。” 卫亭夏闷闷地应了一声,神色平淡,既无重逢的欣喜,也无特别的失落,仿佛只是听到一件寻常小事。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燕信风忍不住追问,“那魔修还能寻到你的踪迹吗?” 人都死透了,上哪儿寻去? 卫亭夏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仍然保持着茫然:“不知道,应该不能了吧。” “应该不能了?” 燕信风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眼前仿佛已看到卫亭夏被凶残魔修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凄惨景象。 这可不行,他心下断然否决。既认了晏夏当弟弟,岂能放任他独自面对如此凶险的世道? “你可曾去过风骨秘境?”燕信风问道。 卫亭夏摇头。 他自然没去过。那种给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小打小闹,乏味得很。 “那我带你去见识见识,”燕信风当即拍板,“那地方景致颇佳,山明水秀,也没什么大危险。” 他暗自决定,在卫亭夏恢复自保之力前,绝不让他独自离开。 听见他这样说,卫亭夏笑了。 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扫尽了方才的平淡无波,眼波流转间竟有潋滟生辉之感。 “你是要保护我吗?”他好奇发问。 “对,”燕信风郑重点头,语气笃定,“大哥护着你。” 第76章 冠冕堂皇 他言语间尽是对卫亭夏孤身一人在外的担忧, 说得冠冕堂皇,担起了大哥的责任。 卫亭夏默默听着,嘴角浮现出一瞬间的戏谑笑意。 他没有拒绝:“好啊。” 反正在哪儿躲不是躲, 跟着燕信风还安全些。 想到这里,卫亭夏仰起头,做出很乖顺的模样:“谢谢你。” 燕信风也笑了,松了口气。 他道:“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这个叫礼貌, ”卫亭夏说, “我是很有礼貌的妖魔。” 燕信风赞同:“这个真没错, 你跟其他妖魔不一样。” 仿佛卫亭夏的应允,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消息, 燕信风周身的氛围明显松快许多, 脸上的笑容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藏着心事。 他真心实意地为卫亭夏暂且留在自己身边而感到高兴,只是这份高兴究竟是兄弟之间的患难情谊, 还是藏了点别的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剑客一生光明磊落、重情重义,他对很多人都好, 都热情都友善, 因此卫亭夏有时候也难以分辨,他这瞬间的开心里,到底有没有藏着私心。 不过现在也不是细想这些的时候,无论藏没藏着私心,他们现在的关系都不够深厚,都不足以让燕信风发现真相以后冷静下来, 不对他动手。 卫亭夏还需努力。 恰好这时门外传来异响,像是有人没站住以后踉跄一步。 卫亭夏朝门口看,接着又望向燕信风, 而燕信风的表情很无奈,摇摇头后道:“这群孩子。” 言罢,他起身走向门口,脚步悄无声息。 等到了门口,他侧过身,冲着卫亭夏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卫亭夏盘腿坐在床上笑眯眯地等着,于是燕信风将手握在门把手上,默数三二一,然后用力向里拉开。 门外偷听的人稀里哗啦地跌进房间,摔了一地。 齐明作为个子最高那个,被所有人压在了下面,虽然筋骨淬炼,仍然没控制住嗓子,哎呦了一声。 眼看着他们这副狼狈模样,燕信风扶着额角,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丢不丢人?多大年岁了,还学那三岁孩童扒门缝偷听?” 六个年轻人七手八脚地爬起来,迅速整理好衣袍,挨着墙角站好。 经过最近的相处,他们已瞧出这位燕师叔虽修为高深、气势迫人,实则是个爽朗宽厚、极好说话的长辈。因此此刻虽被抓了现行,倒也并不十分惧怕,只是个个脸上都带着被抓包的窘迫。 他们动作整齐地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弟子知错,请师叔恕罪。” 道完歉,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默契地将站在最前,方才摔得最惨的齐明往前推了半步。 齐明猝不及防被推到风口浪尖,迎着燕信风询问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声音还带着点磕巴:“师、师叔息怒,弟子们只是有些好奇……”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了下去。 “好奇?”燕信风挑眉,目光扫过眼前这群面红耳赤的小辈,“有什么好好奇的?说来我也听听。” 众人被他问得一愣,顿时面面相觑,支支吾吾起来: “呃……这个……” “就是……那个……” “弟子……弟子们……” 几个人你推我搡,眼神乱飘,视线碰到卫亭夏又马上移开,脸憋得通红,半天也憋不出个像样的所以然来。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好奇什么,就是觉得燕信风之前的反应很有些古怪,所以忍不住想多观察一下。 但这种话肯定是不能说出口的,因此把脸憋成柿子以后,齐明道:“我们就是想知道他有没有事情。” 方才把卫亭夏捡回来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是血,看着太吓人,阿菁最开始都以为他死了,后来才发现这只妖魔的胸膛还在起伏。 燕师叔显然和他是旧识,认出身份以后,二话不说就把人带上了天舟,神色颇为担忧愧疚,好像这只妖魔深受重伤是他的错。 齐明想起临行前师尊对他这个师叔的评价,觉得很有道理。 天底下只有两种人能练好手中剑,一种是无心无情的高山之人,一种就是燕信风这种,侠义心肠的江湖剑客。 无情剑和苍生剑。 齐明本没觉得师叔和这只妖魔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但耐不住师弟师妹一个劲地唧唧歪歪,只能跟着趟了浑水,现在可好,被抓住了,他是里面最大,当然要负起责任。 想到这里,齐明果断转身,看向卫亭夏的方向。 “我们只是有些担心,刚才多有打扰,真是抱歉了,不知您现在可否好些了?” 真是个有礼貌的小孩。 于是卫亭夏也很有礼貌地回应:“我很好,谢谢你。” 既然卫亭夏亲口说了他很好,他们自然再没理由赖着不走。 几个年轻人如蒙大赦,含糊地哼哼唧唧了几声“师叔息怒”、“公子好生休养”,便你推我挤、一溜烟儿地全跑了出去,脚步声杂乱无章,转眼消失在门外走廊。 燕信风无奈地摇摇头,回身将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他转身面对卫亭夏,抬手揉了揉鼻梁,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尴尬,解释道:“咳……他们平时没有这么莽撞,今天就是有点太好奇了。” 他试图为小辈和自己挽回点颜面。 卫亭夏倚在榻上,微微偏头,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为什么好奇?” 燕信风走到榻边不远处的矮凳坐下,叹了口气道:“方才我们途经一处山林,察觉到下方有异常灵气波动,便下去查看。结果……” 第155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结果就发现了你,当时你气息微弱,躺在树根凹陷处,浑身是血,瞧着实凄惨可怜。我便将你带回了天舟。 “他们几个从未见过妖魔,觉得你我是旧识,加之我常年在外游历,鲜少回宗门,有些甚至是这辈子第一次见我,所以更好奇些,想知道你我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摊了摊手,语气无奈中带着点纵容,将外面几人的心思拿捏得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 卫亭夏点点头,顺势问:“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闻言,燕信风嘴角的笑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回答:“我是你大哥。” “你真要做我大哥呀,”卫亭夏有些惊讶,“我是妖魔,你是人,人魔殊途。” “我倒是想做你叔伯,可惜你不同意,”燕信风很无所谓,“你是个好妖魔,至少现在是,而且长得太讨人喜欢,人都会喜欢你的。” 那可不一定,前几年还有人说他是天生恶骨,要把他剥了炼丹。 卫亭夏微微一笑,假装信了他的话,垂眸摸摸手腕。 …… 半日后,天舟降落,风骨秘境近在咫尺。 燕信风从乾坤袋中取出六块玉牌,扔给齐明他们。 他很有耐心地嘱咐:“这是求人救命用的,捏碎以后,哪怕丈隔千里,我也会瞬息到达,所以碰到打不过的不要硬打,逃命最要紧,知道吗?” 众人将玉牌拿在手中,齐刷刷地点头,然后有人大胆发问:“燕师叔,怎么不给我们道剑气?” 胆子真大,才认识几天啊,就开始问人家要剑气了。 卫亭夏靠在一旁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燕信风也没生气,耐心解释,“我一剑劈下去,这个秘境就没了,不能给你们。” 他说得随意自然,可字里行间尽是透露出了其实力的强悍,几人听得眼睛都要冒光了。 又随意嘱咐了几句,确定没什么问题以后,燕信风大手一挥,赶他们下天舟:“去吧,猴崽子们,夺个第一回来。” 于是又一阵嘈杂后,天舟上恢复安静。 卫亭夏把手揣进袖子里,慢腾腾地靠近燕信风:“我们也要去参赛吗?” “有什么好比的,”燕信风又从袖子里摸索一阵,“多累人。” 说着,他掏出一个手镯样式的法器,金光璀璨间镶嵌着火红色的宝石,拿出手的瞬间灵力奔涌,随后又缓缓隐于虚空中。 “把这个戴上。” 卫亭夏接过来,拿在手中仔细打量:“这是什么?” “一个防御法器,”燕信风回答,“还挺好用,送你了。” 这个法器精美细致,且内藏乾坤,可以扛住渡劫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可不单单是“挺好用”这么简单。 燕信风就是拿准了卫亭夏涉世未深,看不出里面门道,才大大咧咧地送。 卫亭夏也没有客气,当着燕信风的面把手镯套在右手上,晃了晃以后冲着他笑:“谢谢你。” “客气什么。”燕信风很有心机,确认那手镯已牢牢套住无法轻易摘下后,才慢悠悠地道,“收了我的礼,可就算认下我这个兄长了。” 卫亭夏低头拨弄着手镯上宝石的纹路,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好哦。” 反正以后后悔的人肯定不是自己,燕信风想认就认。 天舟下,一年一度的各宗门弟子历练正式开始,卫亭夏趴在栏杆上听了一会儿比赛规则,然后就看着一波接一波的人化作流光奔入秘境。 而当流光接触秘境屏障的时候,会有涟漪一般的微微亮光浮现。风骨秘境有限制,金丹期以上不得入内,以免扰乱比赛规则。 卫亭夏回过头,陈述:“我能进去,你进不去。” “我为什么进不去?”燕信风反问,“不就是金丹吗,谁还没金丹过了?” 话音落下,他闭目凝神,瞬息之后再睁开眼,化神修士的威压一扫而空,燕信风整个人的气势都变轻了。 “怎么样?” 他问卫亭夏。 卫亭夏没有说话。他向后靠一步,倚在栏杆上,长久凝视着燕信风此刻的容颜。 其实只是修为被压制,他本身的五官并没有发生改变,可卫亭夏就是忽然从这些微的气质变化中,隐约窥见了他们初遇时的样子。 “……挺好的。” 赶在燕信风察觉不对之前,他道,“很合适。” ——也很好看。 于是一炷香后,在秘境即将关闭的时候,又有两道流光跃进屏障。 守在秘境外的老者,眼见最后两道流光没入屏障,这才拄着沉木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时辰到!封境——!” 随着他苍劲的声音落下,入口处那如水波般的光幕剧烈波动起来,迅速向内收缩、弥合。 眼瞧着秘境关闭,莫长老捋了捋长须,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 一年一度的风骨试炼开启,最怕的就是临关闭时出岔子。如今平安封锁,他紧绷的心弦总算可以放松片刻。 “师尊辛苦了。” 他最信任的大弟子快步上前,语气满是关切与敬重,伸手欲搀扶,“此番劳碌,弟子扶您去歇息片刻吧?” 莫长老心头微暖,摆了摆手:“无妨,我守在此处便……” 话音戛然而止。 就在他心神松懈毫无防备的一刹那,大弟子伸出的手并未搀扶,而是快如鬼魅般向前一递! 他的掌心赫然握着一柄缠绕着不祥气息的短匕,噗嗤一声,利器刺破血肉的闷响清晰可闻。 冰冷的刀锋精准无比地穿透了莫长老胸前的法袍,直没至柄,瞬间洞穿了他的心肺。 一股阴寒刺骨的魔气顺着匕首疯狂涌入身体灵脉,瞬间摧毁了莫长老所有的生机,更将他体内残存的灵力搅得粉碎! 莫长老脸上的欣慰甚至来不及转为惊愕,便彻底凝固。浑浊的眼中只余下难以置信的剧痛与茫然。 他甚至没能看清弟子脸上最后的神情,便彻底陨落。 而面对师尊的死亡,他的弟子没有任何反应,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只冷冷瞥了一眼已经彻底闭合的秘境入口。 弟子眼中有猩红魔气闪过,紧接着,地上的尸体诡异地消失了。与此同时,他自身的面容和身形开始缓缓蠕动扭曲,重新长成了莫长老的模样。 风骨秘境之外,只余一片死寂,与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 …… 秘境中。 卫亭夏甫一降落,先看到两边石柱上刻的对联。 上联:十年假面笑炎凉 下联:一朝敞怀纳清旷 横批:真我自在 卫亭夏:…… 感觉自己被阴阳怪气了。 “这秘境什么都好,就是文绉绉的,”燕信风也看见了对联,“真我自在?” 卫亭夏不懂装懂:“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鼓励我们真实面对别人和自己,”燕信风道,“说实话。” 从进入世界就基本没怎么说过实话的卫亭夏:“……哦。” 感觉在被世界暗示,卫亭夏摸摸鼻子,跳下石阶环顾四周,发现不光自己身边有这种对联,远处还有很多林立的遗址陵墓,密密麻麻地刻着字。 相传风骨秘境是一个化神期大能陨落前创造的,这个大能一生附庸风雅,以文入境,曾收集天下名人雅士的文字遗作,后来他察觉到自己将要陨落,便将自己平生所收集之物全都留存于风骨秘境中,构成了如今这般景象。 秘境中的一字一句,都来源于过去的某个名士,故名风骨。 化神期大能是个宽和的人,不会刻意为难小辈,点明了自己所留之物可尽意而取,只是要通过考验。 卫亭夏拍拍石头柱子,发现刻痕确实很有年份。 “你会认字吗?”燕信风很好奇,“要不要大哥教你?” 被小看了,卫亭夏眯起眼睛:“我会。” 燕信风接着问:“谁教你的?” 卫亭夏回答:“没有人教,一出生就会。” 闻言,燕信风很可惜地应了一声:“这样啊……” 他在可惜什么?是可惜卫亭夏不是文盲,还是在可惜教卫亭夏认字的人不是自己。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决定主动出击,把话题从这些莫名其妙的地方移开。 “大哥,你说带我来玩,这边有什么好玩的呢?” 总不能是让他对着这些石碑参禅悟道吧? 燕信风也跟着他的视线环顾一圈,目光掠过那些沉默的碑林陵墓,最终定格在远处隐约可见的一线波光上。 第156章 他眼睛一亮,嘴角咧开一个笑容:“我没记错的话,这附近有条小溪,里面的鱼个头很大,烤起来滋味甚美,我以前来的时候很喜欢。” 说到这里,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卫亭夏:“吃过鱼吗?” 卫亭夏点头。 “喜欢吗?” 卫亭夏还是点头。他目前的这具身体以灵气魔气为食,但那种东西吃进嘴里没什么味道,有些还挺恶心,哪里比得上精心烹饪过的人类食物。 “那挺巧,”燕信风道,“走吧,带你捉鱼去。” 哪里巧了? 卫亭夏心中有疑惑,但还是跟上燕信风的步伐,两人顺着一条临时开辟出来的小径朝着溪水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燕信风都比卫亭夏快出半步,衣袍偶尔擦过卫亭夏的手指。 “等吃完鱼,我教你练剑吧,”燕信风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听不出多少情绪,“这样日后你独行,也更安全。” “在这里教?” “对,这里清净,与世隔绝,我教你几招,你天资聪颖,学起来肯定很快。” “你是很厉害的剑修,你的招数也可以随便交给别人吗?”卫亭夏很好奇,“如果我以后变坏了,拿你的招数去杀人,脏水泼到你身上,你是洗不干净的。” 他提出了一个很值得担心的可能,毕竟是妖魔,天底下的人都知道这种从魔渊里爬出来的东西不长心,现在善良宽和,指不定下一秒钟就忽然觉得杀人才是毕生大事。 燕信风教他用剑,以后难保自己不被反噬。 这个剑客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完全不长智。 卫亭夏觉得他脑子不好使,可燕信风却不这么看自己。 他义正言辞:“你变不变坏我不知道,但现在有坏人在追你,你得保护好你自己。” “我不用练剑也会变得很厉害,”卫亭夏实话实说,“我会变得越来越厉害。” 这个倒不假。 但燕信风有自己的道理:“那是以后的事情,我怕你还没到很厉害的时候,就被人家抓住了,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该怎么办?” “……” 卫亭夏无话可说。 “那好吧,”他随波逐流,“学就学。” 这才像个好孩子。 燕信风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继续前行。 不多时,潺潺水声已清晰可闻。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一条清亮的小溪豁然展现在眼前。溪水不深,清澈见底,几尾肥硕的青灰色鱼儿在水中悠闲地摆尾。 “瞧,果然还在。” 燕信风语气愉悦,他站在岸边,屏息凝神,目光锁住水中游鱼,一丝赤红灵气凝结成线,猛地扎进水中,不多时,两条肥硕的青鱼便被长线吊起。 “接着!” 燕信风笑着,将其中一条朝岸上的卫亭夏抛去。 卫亭夏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入手滑腻冰凉,鱼鳞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感觉非常奇怪。 他想找个地方把鱼放下,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溪流对岸下游的一处角落。 那里,几块巨大的黑色礁石半浸在水中,水流在其间冲刷出小小的漩涡。其中一块礁石的背阴面,似乎缠着什么东西,像是人的衣服面料。 衣料看着很新,不像是被人随手扔掉的,卫亭夏的视线凝固在那里,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那点被烤鱼勾起的轻松感瞬间褪去。 “燕信风。”他喊了一声。 燕信风提着另一条鱼靠近:“怎么了?” “那是不是人的衣服?”卫亭夏问。 “衣服?” 燕信风愣了一下,顺着卫亭夏的目光看去,眼神也凝住。 他把鱼往地上一扔,跳到礁石上,伸手将衣料捞进手里。 那是一段素锦,裁剪齐整,边缘绣着青色花纹,花纹繁复精致,是沐风谷的纹样。 燕信风盯着衣料看了许久,抬眼望向卫亭夏的方向,手腕轻轻一翻。衣料调转,露出了卫亭夏方才未曾看到的另一面:赫然是大片刺目的、已然发暗的血迹。 “你觉得这会是恶作剧吗?”燕信风问,“随便裁块料子,抹上血,丢水里,就为了吓唬两个烤鱼的?” “……” 卫亭夏缓缓摇头:“我觉得不是。” 无论怎样看,都像是另有隐情。 燕信风扯了下嘴角,跃身回到岸边。他将衣料随手拧干,塞进卫亭夏手中。 “怎么每次遇见你,总会出点事?”他语气感慨,“这是什么道理?” 卫亭夏闻言抬眼:“你这是嫌我污秽,招惹祸患?” “哎,”眼看他要扣帽子,燕信风连忙抬手阻止,“不可妄加揣测。我可没这意思,随口一说罢了。” 卫亭夏低下头:“最好是。” 他垂眸专心研究起手中布料,模样看着乖巧,只是这脾气…… 燕信风咂嘴,从心里摇了摇头,觉得又熟悉又好玩。 忒大,逗不得。 第77章 亡者未亡 沉凌山上。 沉凌山上。 黑子落在星位占角, 白子随后也占了星位。黑棋再下小目,白子未动,门口便传来声音。 伏客没有抬头, 将未落下的白子牢牢捏在手中,不住地摩挲,神色焦虑担忧,显然并不想面对门口的声音。 可来人才不理会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 带着一股酒气坐在伏客对面, 瞅了一眼棋盘:“怎么又下棋?” 伏客不理他, 落下白子。 来人见他不说话,也不逼他, 只是探身将伏客手边的黑棋罐子拿过来, 像模像样地跟着下。 伏客终于说话:“我不下棋,做什么?又离不开这里。” “我这不是怕你闷死, ”来人道,“整天下棋,可别把脑子下坏了。” “不会的, 师叔才该小心自己的脑子, 饮酒过度伤身。” 听见他不冷不淡的回嘴,坐在他对面的老道嘿嘿笑了一声,“我都多大年纪了,伤能伤多少?” 他短腿坐在伏客对面,招来酒壶猛灌一大口,提起刚才的事情:“年轻人回来就是好, 要不还得我操着一把老骨头去送人,多费劲。” 闻言,伏客下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让师兄出去了?” “是啊, ”老道浑不在意,“他心境未至圆满,与其枯坐修炼,不如做些实事分分神。况且他剑法冠绝天下,如果能指点小辈一二,也算传承薪火。” 燕信风不收徒,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老道虽然尊重他的选择,但偶尔也会觉得可惜,所以总是会找点机会把人塞到燕信风面前,也不求他们能得真传,好歹学点皮毛吧。 可伏客却很不赞同。 原本平稳的棋局,因为心境变化骤然充满了火药味,左杀右突。 老道看出来了:“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伏客不说话。 老道边落子边劝:“伏客,心里有不满,得说出来。张嘴让师叔知道,师叔才能同你说话。总憋着,你师尊从前怎么教你的?” 他难得这般有耐心。老道平日里其实并非如此,只是伏客乃他师兄最束手无策的弟子,天生一双洞穿因果的眼,出世便被父母幽禁,上山后更困于沉凌宫。 这孩子的性情极其封闭,还犟得很,如果他不想说话,别说老道了,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没办法逼他开口。 只能好声好气地劝。 而劝了一炷香后,一直闭嘴不说话的伏客终于开口了:“他不应该下山。” “为啥?” “下山会遇到人。” 这话说得像白说,下山当然会遇见人,还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人吗? 老道试图发散思维,理解师侄在说什么:“你是担心他下山所遇非人?” “……” “嗐,你这孩子,”老道摆摆手,落下一子的同时又给自己灌了口酒,“你以为什么人都跟那只妖魔一样吗,好歹也是化神修士,不可能瞎第二次。” “不是,”伏客否认,“他身上多了六根线,但是他救了七个人。”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老道完全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伏客没有解释,像着了魔似的重复:“他身上多了六根线,但是他救了七个人。” 多出来的那个人,他的线在哪里? 不顾师叔一脸的困惑,伏客猛地抬起头,眼神锃亮,他往前一扑,袖子甚至震乱了棋盘。 “你们为什么都说他死了?”他急切地问,“你们凭什么说他死了?” “你说谁死——” 老道最开始还没明白,但他突然就反应了过来,脸色也暗沉下去。 第157章 “这还能不死吗?”他问,“伏客,好孩子,你跟师叔说说,你看见什么了?” 可伏客却摇了摇头,他好像从老道的回答中领悟到了什么,眼神恢复平静,慢慢坐了回去。 “他们的姻缘,是天注定。” 他一字一顿,缓缓地说,“谁想斩断,都是不可能的。” 燕信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要跟一只妖魔结契,那是天道亲自拉的红线,不是谁看不惯就能定夺的。 “……” 伏客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越来越大。他伏在棋盘上,身形佝偻如老叟。 他有时候会这样激动,但老道很少见到,生怕这孩子笑着笑着一口气背过去,他连忙扔下酒壶,跑到伏客那边把人拉起来。 “这有什么好激动的?”他伸手拍拍伏客的后背,“你的意思是,他就是躲不过呗。” 伏客没有回答,他用力抓住师叔的袖子,再次重复起除了他外,没有人懂的话语。 “他救了七个人,却只有六根线。” 为什么呢? 因为尚有一根线,从未断绝。 卫亭夏未死。 他回来了。 …… …… 风骨秘境内。 杨霖缩在角落里,忍不住抹了把眼睛,发出细微的抽噎声。 他已经尽量把声音压低了,但悲伤的情绪还是蔓延开,让周围的人心情烦躁。 “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 一个身形明显比他壮硕许多的男子猛地转过身,脸色极其阴沉,看着像是要抽杨霖一巴掌。 杨霖顿是更害怕了,用力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声音,而就在他抬手的时候,隐约的光落在他的袖子上,那里少了一块。 “你冲一个孩子发什么火?” 旁边和他穿着同样服饰的女孩直接呛回去,“还是说你们宗门一贯都是这种烂狗脾气?” “你!” 男子眼看要发火,但身旁的人拦住了他:“你打不过季娇。” 他现在不过筑基初期,而季娇已经快要结丹了,真打起来,不但打不过,还会损耗实力,到时候如果那堆魔修再冲着他们下手,他们就真完蛋了。 想到这里,男子深吸一口气,将火压了下去。 眼看一场风波平息,众人重新将目光投回到如今的困境中。 一个面容柔和的男子轻声开口:“我已经四处查看过了,这处山洞没有其他出口,而且扎根山下几百里,往里面走是找不到出路的。” 这是他们被一群魔修困进山洞的第二天。 没人知道那些魔修是怎么来的,但是他们的实力绝对超出了风骨秘境的限制,众人无法抵挡,只能被逼进山洞,已然成为案板鱼肉。 季娇语气沉下去:“那些人能进到秘境来,说明限制已经不管用了,那就意味着——” 风骨秘境外面也出乱子了。 这简直是惊天噩耗,此话一出,别说杨霖了,其他几个人也有点儿想哭的意思。 命怎么能苦成这样? 但哭毕竟不能解决问题短暂的死寂后,有人强打精神,声音带着一丝侥幸的颤抖:“我……我探过外面,最强的那个是元婴中期……如果我们配合得当,出其不意,未必没有机会……” “放你娘的屁!”先前辱骂杨霖的壮汉立刻嗤之以鼻,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制服他?其他人是摆设吗?你以为剩下的都是泥捏的?” “……” 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被掐灭。若只是一两个元婴魔修,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坏就坏在,他们面对的是一整个凶神恶煞的团伙。 死局。 “传讯玉牌,”一个从始至终沉默寡言、脸色惨白的女孩子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已经捏碎了四个。” 她抬起手,将掌心几块彻底失去光泽、布满裂纹的碎玉扔在地上,发出清脆又令人心碎的声响。“毫无反应。” 被困绝地,联络断绝,强敌环伺。想起被驱赶入洞时,那些魔修脸上露出的、仿佛看着祭品般的诡异微笑…… 季娇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中翻江倒海,恨不能将这天地都骂穿。 而正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从山洞最阴暗的角落里响起。 “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季娇猛地回头,目光如电般扫向声音来源处,那是山洞最深处,光线几乎无法触及的地方。 看清后,她瞳孔骤然一缩! 不知什么时候,那里竟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道身影,就在刚才,季娇还无比确定那个角落空无一人! “什么人?!” 季娇厉声喝问,瞬间全身紧绷,灵力暗涌。这一声惊动了所有人,众人齐刷刷望向角落,脸上写满惊疑与戒备。 “我是沉凌宫的人,”角落里那人动了动,挪到稍显昏暗的光线下,“我叫晏夏。” 季娇目光锐利如刀:“我刚才没看见你!” “我刚才确实在这里,”晏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就是太害怕了,没敢出声。”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男子。 那男子对上他的眼睛,浑身一激灵,忙不迭开口:“是,是!刚才这里确实有人!” 另一人也赶忙附和:“对,有的,就是一直没说话。” “算了算了!” 混乱中有人试图平息。 季娇的目光却死死锁住离开阴影的晏夏。 这个自称晏夏的青年身形单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过分苍白,如同褪了色的旧宣纸,五官倒是清秀端正,瞧着不像恶人。 “不管你是谁……”季娇压下心头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冷得像冰,“眼下大家都一样!外面那群魔头……”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令人作呕的猜测呕出来:“看那架势,他们是想用我们做祭品,召唤什么东西出来!” 话音落下,山洞内瞬间死寂,连杨霖都忘了抽噎。季娇那带着血腥气的断言,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勒得人喘不过气。 在一众惊惧恐慌中,晏夏的反应显得格格不入。 他只是向后瑟缩了一下,眼中却有极细微的灵光一闪而过。 [会召唤什么?]0188问。 卫亭夏很惊奇:“不是害怕吗,怎么又出来了?” [我不害怕,]0188反驳,[只是觉得很无聊。] 当然了,最高级的系统当然会因为觉得任务进程无聊,所以在卫亭夏喊它的时候装死不出现。 默默从心里翻了个白眼,卫亭夏决定先不戳0188的痛处。 “燕信风在哪儿?” 0188沉默半秒,然后回答:[已经按照原计划混进队伍中了。] 从他们在水里捡到那块染血布料开始,卫亭夏和燕信风就意识到上流肯定是出问题了。 抓上来的鱼又重新扔进水里,两人沿着水流一路向上,找到了这处山洞和在山洞外面巡逻把守的魔修。 魔修修为不高,哪怕是卫亭夏现在的状态也能一口一个,但比起全杀了,卫亭夏更想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于是一番争执以后,卫亭夏进入山洞,而燕信风则伺机混入魔修队伍里,等打探清楚以后再杀干净。 “那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再等等。” 卫亭夏重新坐回角落,听着众人担忧思索,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腕子上的金镯。 这圈手镯与方才燕信风送他时相比,表面已悄然浮起一层熔金般的流光火彩,那是一道化神期臻境的剑气,一旦释放,别说这个小小山洞,就算是整个风骨秘境,也会在顷刻间化为齑粉。 燕信风原先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剑气刚烈,难以赠人,一看卫亭夏要进山洞,二话不说便硬存了一道进去,嘱咐他一旦出事不要犹豫。 他振振有词,很有自己的一番道理:“这秘境都几百年了,没就没了,也好让那些老家伙去找个新的,秘境哪赶得上人命要紧。” 卫亭夏逗弄着镯子里的剑气,丝毫没有被刺伤的痛感,把玩一会儿后,他甚至对0188小声说:“饿了。” 燕信风的剑气很好吃的。 [我不建议你吃,]0188问,[你现在消化的了吗?] 消化不了,所以只能过过嘴瘾。 卫亭夏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山洞前方攒动的人影。 这些被困者,见识有限又无力反抗,所知信息寥寥无几。即便如此,那名叫季娇的女子,依旧一针见血地点破了关键。 第158章 魔修把人困住风骨秘境,为的是召唤东西。 然而,召唤寻常邪物,哪里需要填进去如此多的性命与鲜血?除非他们想召唤的,是自九重魔渊最深处爬出来的东西…… “……” 卫亭夏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 * 大约一刻钟后,山洞口忽然传来巨物挪动的混乱声响。 众人均是一惊,然后齐刷刷地朝洞口看去。 烟尘尚未散尽,一个异常高大强壮的身影就堵在了洞口。 那魔修长得极其凶悍丑陋,脸上布满横肉和伤疤,一双眼睛凶光毕露。他扛着一把巨大的、还在滴血的砍刀,刀身上的暗红色让人心头发寒。 “不想被砍成两半的,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开!”他的吼声震得山洞嗡嗡作响,身上散发出的凶戾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面对这绝对无法抗衡的力量,众人脸色煞白,清楚反抗是徒劳的。 他们只能像被驱赶的牲畜一样,惊恐而缓慢地向后退去,在洞口附近硬生生挤出了一片空地。 紧接着,另一个魔修粗暴地推搡着一串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走了进来。足有六七个,个个形容狼狈。 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卫亭夏抬眼看去,目光微微一凝—— 这几个人身上那服饰,其样式细节,明显是沉凌宫的校服。 他心里啧了一声,意识到燕信风的师侄们被一网打尽了。 沉凌宫的弟子都被厚实的黑布蒙住了眼睛。其中叫韩华里的那个脾气火爆,即使被绑着,也梗着脖子破口大骂:“不要脸的下作东西!背后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放开爷爷,光明正大……”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话。 魔修反手一记狠辣的巴掌,直接扇得那人头一歪,嘴角立刻见了血,后面的话全变成了痛苦的抽气声。 洞内一片死寂,一巴掌之后,其他俘虏都吓得不敢出声,年纪小的几个蜷缩在师兄师姐身后,假装自己不存在。 卫亭夏也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借着人群的掩护,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人堆里缩了缩,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留一双眼睛悄然观察。 那魁梧魔修环顾一圈,似乎很满意这效果,狞笑一声,和押送的魔修一起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 直到沉重的脚步声远去,那几个沉凌宫弟子才挣扎着互相帮忙,扯掉了蒙眼的黑布。骤然接触到洞内昏暗的光线,他们不适地眯着眼,警惕又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其中一个年轻弟子声音发颤地问道,脸上的惊慌失措还没有完全褪下。 季娇拨开人群走上前,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这几个新来的祭品:“你们是怎么被弄进来的?” 齐明作为其中最年长的弟子,咳嗽着吐出一口血,随后回答:“我们是沉凌宫的弟子,本来在秘境边缘搜索灵草,突然就被一群魔修偷袭了,因为实力差距太大,我们完全无法抗衡,被蒙着眼一路推搡到了这鬼地方!” “那你们的玉牌呢?”另一个人着急忙慌地问,“捏碎了吗?” “捏了,”阿菁说着,把一手碎裂的玉块丢在地上,“但是没用。” 燕师叔说过,一旦玉牌碎裂,哪怕相隔千里,他也会瞬间到达,既然他没来,就说明他们的求救信号被阻断了。 “我真是受不了了,”刚挨了一巴掌的韩华里又张开嘴,“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孩子才是真的践行了那句把脏话骂出口,心里就干净了,从进来开始风风火火,每句话都要带点脏字。 卫亭夏不想引起恐慌,于是趁着他扫视周围的时候稍微往外面挪了挪,恰好让自己的脸暴露在光下。 于是韩华里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 他几乎是飞扑着冲着卫亭夏面前,中途甚至因为刹不住车,踉跄两步后差点跪地上,看着卫亭夏的眼神像是在看神仙,眼珠子锃亮。 “你不是和师叔在一起吗?”他嘴皮子愣快,“你为什么在这儿?师叔是不是也在这儿?他哪儿呢?” 一边说着,韩华里一边用力撑起身子四处乱看,试图找到燕信风的身影,没有找到后,他又重新趴回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卫亭夏。 “嘿,你说话呀,”他问,“师叔跟你走散了?你俩分开了?师叔不会也被抓了吧?师叔有没有事……” 他太激动了,语无伦次,一边觉得既然卫亭夏在这里,那燕信风肯定不远,他们有救了,另一边又觉得说不定是燕信风直接走了,他们要彻底完蛋。 还是齐明跑过来后把他揪起,韩华里才闭上嘴。 “不好意思,他太激动了。” 齐明用力在韩华里肩膀上拍了一把,示意他冷静,接着目光投向卫亭夏,语气同样困惑:“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自己过来。”卫亭夏说,“这边魔气很浓郁,很容易发现。” “……” 大概是之前在天舟上,自己尚未醒来的时候,燕信风说了一堆不该说的话,总之现在齐明看过来的眼神很不对劲,好像在他的认识里,是卫亭夏自投罗网。 “没关系的,”卫亭夏耐心安慰,“他们只是想召唤什么东西,大概率没希望。” 韩华里又憋不住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脑袋乱了,问出这么笑人的问题。 卫亭夏微微一笑,不说话。 韩华里明白了。 哦,对,这是个妖魔来着,天底下没有谁比他更了解那堆魔修的心思。 韩华里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 他这一拍,倒是把周围看热闹的众人也拍醒了,纷纷意识到卫亭夏的身份似乎很不一般。 “他到底是谁?”季娇看向齐明。早年宗门大比时,她和齐明对阵过,算是半个旧识。 齐明犹豫了一下,含糊地回答:“他是燕师叔的……一位旧识。” “燕师叔?” 季娇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反倒是那个脾气火爆的男子愣了一瞬后,猛地喊出一个名字:“你这个师叔是不是裁云君?!” 齐明点头:“对。”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男子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救世主,“如果他在,那我们——” 他充满希望的话音未落,洞口方向再次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隆隆巨响。 沉重的石门被再次粗暴地挪开。 这次走进来的身影,与之前那两个凶神恶煞的魔修截然不同。 来人一身暗紫色华服,身量修长挺拔,面容虽带着魔修特有的阴鸷苍白,但五官竟意外的颇为俊朗,只是眉宇间那股漫不经心又高高在上的邪气,让人不寒而栗。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山洞,姿态随意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身后跟着的正是刚才那个满脸横肉的魁梧魔修。 此刻那魁梧魔修却再也没有了方才的耀武扬威,他弓着腰,姿态异常恭敬,小心翼翼地汇报道:“……大人,这就是目前抓到的所有材料,只要再凑够几个,就能布下完整的血阵,到那时候,就可以开始……” 那俊美魔修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洞内惊恐的人群中随意扫视。 忽然,他扫视的动作顿住了,视线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卫亭夏。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随后毫不犹豫地径直朝着卫亭夏所在的角落走去。 人群在他无形的威压下自动分开一条路。 魔修来到卫亭夏面前,停下脚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伸出一根苍白修长的手指,极其轻佻又暧昧地抚上了卫亭夏的脸颊,指节在人家眼角蹭了一下。 那动作充满了不怀好意的狎昵。 “……” 这突如其来的极具侮辱性的举动,让整个山洞瞬间死寂。 跟在后面的魁梧魔修见状,心中暗骂一声这上面派来的家伙怎么如此急色,但脸上却立刻堆起谄媚的假笑,赶紧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陪笑道:“大人若是喜欢,尽管带走便是。反正也不差这一个祭品……” “哦,这行吗?”魔修慢悠悠地反问。 魁梧魔修立刻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真的真的!大人您看上他是他的福气!您尽管带走,绝对不耽误正事!” 闻言,那俊美魔修满意地哼笑一声,手指再次轻佻地划过卫亭夏苍白的脸颊,像是在欣赏一件新得的玩物。 第159章 “小家伙,听见了?跟我走吧,饶你一命。” 卫亭夏似乎愣了一下,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好运砸懵了,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动作带着点受惊后的迟缓。 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他顺从地将自己的手,搭在了那只刚刚还轻抚他脸颊的手上。 见他如此乖顺,那魔修神色不变,眼神却怔了一下,反手隔着衣服握紧卫亭夏的手腕,牵着他朝洞口走去。 路过沉凌宫弟子身边时,他还特意停住脚步,扫视了一圈齐明、韩华里等人。 众人与他对视,眼神俱是一愣。沉重的石门再次轰隆隆地合拢,隔绝了内外。 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后,韩华里率先做出了反应,他整个人跟脱力似的跌坐在地上,用力抹了把额头,然后惊魂未定地骂:“天杀他爷爷的!” 齐明也重重的吐出一口气,阿菁更是跟其他两个女弟子互相搀扶着,小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旁人不认得这个魔修,他们还不认识吗? 那明明就是燕师叔! 再联想起卫亭夏突然出现在这个山洞,六人心中马上有了计较。 韩华里冷笑一声,搓了搓现在还发疼的脸,看来要倒霉的另有其人。 ----------------------- 作者有话说:这其实是明天的更新,咳,总之提前更了,算加更吧[爆哭] 第78章 照夜君 离开山洞后, 卫亭夏被燕信风一路牵着,带入山洞外一个更为隐秘的区域。 穿过一道由两名守卫把守,散发着微弱禁制波动的石门,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明显经过精心布置的小型空间,与外面山洞的阴冷潮湿截然不同。 地上铺着厚实的暗色异兽皮毛,四壁嵌着发出柔和光晕的照明晶石,几张由整块黑玉雕琢而成的座椅随意摆放着, 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种昂贵的凝神香料的味道, 处处透着与魔修身份不符的奢华。 此刻, 有三四个人围坐在中央一张稍大的玉桌旁,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那几个人的气息要比方才卫亭夏见到的魔修凝炼许多, 大概有金丹期以上的实力, 是这次围困和抓捕行动的核心人物。 听到石门开启的动静,这几人齐刷刷地抬头看来, 眼中瞬间掠过一丝警惕和审视。但当看清是那位大人牵着个苍白清秀的青年进来时,众人警惕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燕信风仿佛没看见他们的目光, 神态自若地扯着卫亭夏, 在一张空着的黑玉椅上坐下。 坐下后,像是为了稳定自己的形象,他那只空着的手扣在了卫亭夏的腰侧,甚至还带着点狎昵意味地摩挲了一下,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沉迷美色的浪荡气息,姿态摆得十足十。 其中一个面容阴柔的中年魔修, 见状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赞叹:“哟,大人好福气啊!出去一趟, 就带回这样一个人回来,确实难得。” 他目光在卫亭夏身上溜了一圈,带着评估货物的挑剔。 燕信风闻言,得意地勾起唇角,手指在卫亭夏腰上又紧了紧,用一种炫耀又理所当然的口吻道:“那是自然,是不是很漂亮?” 他微微抬起下巴,姿态倨傲。 其实也没有特别漂亮,但是既然燕信风都问了,众人当然只能点头称是,围着卫亭夏大夸特夸。 “肤如凝脂、唇红齿白,的确难得一见……” “有句诗怎么说的来着,回眸一笑百媚生啊哈哈哈哈哈……” “你别说,这眼睛又黑又亮,骨相极佳……” 前面几个夸得既谄媚又有文化,燕信风听得很满意,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有讲究。 “大人真是好眼力,这眼神,看的我都要——” 话音未落,凑上来想摸点好的魁梧魔修,便被一股劲风扇到了地上。 燕信风站起身:“大胆!” 顶着几人错愕惊诧的眼神,燕信风道:“你想对他做什么?嗯?他是本座的人,你想干什么?!” 即便修魔多年,魑魅魍魉都见过,魁梧魔修也没想到这个空降的大人这么神经病,生气生得莫名其妙,他不过是顺口夸了一句而已。 “大人饶命,属下再也不敢了!”他跪在地上慌乱恳求,“小人只是被蒙了心随口说的,心里绝对没有逾矩!” 其他人也跟着劝阻:“燕大人,现在不是追究他的时候,咱们还有要事要办,如果没能在规定时间内献祭的话,尊上肯定会生气的,到时可如何是好?” 尊上? 围观的卫亭夏捕捉到一个有趣的词。 燕信风发了一通火,大概也觉得差不多了,又慢慢坐下,重新揽住卫亭夏的腰。 “尊上现在正在外面把守着呢,如今这风骨秘境就是铁桶一个,有什么好担心?” 面相阴柔的魔修笑了笑:“此话也未必,你我还是要谨慎些,才能成大事。” 所以真正策划一切的人在外面,尚未露面。 就在这表面恭维、暗流涌动的氛围中,卫亭夏忽然感到腰侧那只扣着他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安抚性地动了一下。 他心头一动,眼看着其他几位魔修又返回自己的位置,卫亭夏抬手搭住燕信风的肩膀,蹭到他耳侧,小声问道:“今年负责把守秘境的是哪个宗门?” “……” 要怪就怪卫亭夏没能拿捏好尺度,他总觉得自己跟燕信风的关系挺亲密,但他却忘了此时此刻自己穿的是晏夏的皮囊。 在燕信风眼中,他和晏夏不过是萍水相逢,虽然以兄弟相称,但其实更多是口头上,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多么亲密。 因此当卫亭夏贴上来的瞬间,燕信风的脑子有刹那间的空白。 这种惊讶怔愣体现在他的手上,卫亭夏明显感觉到那只扣在自己腰上的手又紧了紧。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想退回去,然而燕信风却没给他机会,手掌向后滑,压住卫亭夏的后腰,接着把他往前一按,两人贴得更近,与此同时,燕信风同样小声道:“沐风谷。” 卫亭夏想到了山洞里的那群倒霉蛋,和那个明显处于领导地位的女孩。 她叫什么来着?季娇? 燕信风松开手,卫亭夏坐回自己的位置,从别人的角度看,就好像他们短暂地亲热了一下。 几个魔修彼此对上眼神,心中其实很不屑。 这次行动本来没有这人的参与,是他们把活儿都干好了,这人才冲上来抢功劳,偏偏他修为比他们高,关系也比他们深,所以只能咬牙把恼怒往肚子里咽。 不过一看便知,这人是个草包,好色贪婪,脑子也不是很清醒,等到事情结束。尊上夸赞起来,他们便联合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一讲,指不定他就完蛋了。 这样一想,心里的气也消下几分,几人转而将注意力移到其他地方。 查询搜索完的0188在此时开口:[我翻阅了这个世界的典藏古籍,血祭能召唤的邪物种类很多,但一般达到这种规模,范围就会大大缩小。] 卫亭夏没心情听它分析:“直接告诉我最有可能的那个。” [妖魔,]0188道,[而且是修为强大、死于非命的妖魔。] “……” 卫亭夏沉默了。 盯着身侧人微红的耳廓,他缓了一会儿,缓缓问道:“上一个这样的妖魔是谁?” 他心里有一个名字。 0188也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是你。] 卫亭夏:“……” 正当他沉浸在这种的离奇情绪中时,忽然感觉到一只带着薄茧指骨分明的手,悄然滑下来,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 是燕信风。 接着,刻意压低的嗓音再次贴着耳廓响起,气息拂过时带来细微的痒意:“……手镯呢?” “走的时候,”卫亭夏同样凑近他耳边,用气音回答,“塞给齐明了。” 他得确保万一山洞有变,里面的人至少有一线生机。 这种程度的贴近和气息交缠,带着刻意的伪装,却又因彼此真实的体温和触感而显得异常暧昧。 身边人眉眼如画,哪怕圣人,在此情此情下也难保不生出几分旖旎心思。 燕信风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带着了然意味的“嗯”,随后他松开手,想要拉开距离。 然而,当他的目光流转,不自主地落回到正安静注视着他动作的卫亭夏脸上时,燕信风的心还是动了一下。 他顿了很久,仿佛心中有一万次的犹豫踟蹰,但最后还是伸出手,迎着卫亭夏不明所以的目光,捋开了挡在妖魔额前的一缕头发。 第160章 …… …… 血祭是对于此次召唤的一个极为笼统的称呼,实际要用到的各类材料以及步骤极其繁琐。 修士的性命和鲜血只是其中之一,还有数不尽的天灵地宝作为催动的能量来源。 风骨秘境的优越性在此刻凸显无疑,作为一个能被各大宗派选定为年轻弟子历练的场所,风骨秘境下方有竖条粗壮灵脉盘错纠结,灵气含量远胜于其他地方。 不多时,又有一队派出去的魔修返回此处,带来了全新的倒霉蛋。 至此进入风骨秘境的年轻弟子里,八成以上都被关进山洞了。 卫亭夏想到什么,抬手拽拽燕信风的衣袖:“真的会塌吗?” 那他们不就被活埋了。 燕信风很无所谓:“塌就塌呗,正好再开一轮,第一个爬出来的判第一,最后一个爬出来的就是倒数第一。” “那你觉得齐明会排第几?” “我觉得……” 他俩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完全不带避嫌,说着说着,卫亭夏的腿顺便就搭到了燕信风的膝盖上,完全没有受制他人的惶恐无助,全都是蹬鼻子上脸的嚣张。 先前挨了一巴掌的魁梧魔修顿时后悔自己为什么没长张好脸,他要是也长成这样,指不定早就升官发财。 察觉到自己膝盖上忽然多了一份轻盈的重量,燕信风神色不变,手指却微微蜷缩起来。他低头看去,卫亭夏的眼神依旧清澈,里面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蓄意的挑逗或引诱。 今天这场面里,不怀好意的只有一个人,小妖魔天性如此,不懂这些,他没做错什么,要怪就怪那个想多想乱的人。 燕信风靠回冰冷的椅背,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自厌涌上心头,一时间只觉得万念俱灰。 多年前,师尊曾因为他性情放浪、到处撩拨教训过他好几次,燕信风本想说自己都改了,现在一看,师尊当年还是打轻了,就该把他两条腿都打断,才能真长记性。 “唉……” 他叹了口气,引得卫亭夏抬眼看他:“怎么了?” 现在不是教人进退尺度的时候,燕信风摇头:“没事。” 他摸了摸卫亭夏的脑袋,桌子上的传音石忽然有动静。 一个苍老的声音发问:“都准备好了吗?” 燕信风听清以后眉毛动了动,他对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沐风谷今年派出的长老姓莫,是个平日里爱说爱笑的老头子,渡劫初境。 燕信风不觉得他是个暗藏祸心的正道败类,那么再联想秘境之外发生了什么,就更让人痛心。 “尊上!都准备好了!人数绝对足够!”一个魔修立刻急切地回应,语气带着邀功的谄媚,“我们已经将风骨秘境内彻底清扫了好几遍,确定所有符合条件的年轻弟子都已尽在掌握!” 传音石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那苍老声音满意的回应:“甚好。” 那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带着无法忽视的狂热:“只要时辰一到,血阵开启,成功召唤出照夜君,将洞中这些蝼蚁尽数献祭,也不过是瞬息之事。待到那时……” 那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令人心悸的憧憬与贪婪:“天道壁垒,亦要为我等敞开大门!” “……” 卫亭夏心中那隐约存在的不好预感,在听见照夜君这三个字的时候,终于沉甸甸地落了地。 没想到自己消失多年,居然还有人费尽心机地想把他复活,如果不追究其手段意图,还挺让人感动的。 但可惜的是照夜君早就复活了,他们就算把全天下的人都杀了,也召唤不出第二个。 燕信风也在旁边听着,像是察觉到了卫亭夏的困惑,他便顺口解释:“这个照夜君算是你的前辈。” 都是从魔渊里爬出来的妖魔,燕信风这样说没错,卫亭夏表示认同。 然而燕信风只说了一句还不满意,继续补充:“据说是个很厉害的大妖魔,可吞日月,可惜年岁不永,早些日子陨落了。” 说到这里,他有些感叹:“都是妖魔,怎么人家能拼出一番事业,你还呆呆的。” 呆呆的卫亭夏:这人瞎了。 现在情况已经基本明了,燕信风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说话腔调随意许多,也不再对着卫亭夏做那些伪装性质的动手动脚。 这个话题本该就此打住,但卫亭夏心里实在有点好奇,忍不住追问:“你见过他吗?” “没有,”燕信风道,“没什么印象,但据说他长得非常漂亮,天地造物级别的好看。” “那他性情如何?” “听说十分凶残,”燕信风继续人云亦云,“一拳能把人的心脏锤出来,化神以下没对手,化神以上也能撕两半。” 卫亭夏死了八十年,江湖上还有他的传说,但很明显,没有人把传说最关键的一部分讲给燕信风听。 照夜君最有名的战绩,不是到处吃人,而是在尚且虚弱时,勾搭到了当时的正道魁首,天下第一的剑客。 剑客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动了心,之后更是把命都交了出去,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亲自把一个刚爬出魔渊的妖魔喂成怪物,后来惨遭反噬,境界倒退,险些陨落。 后来剑客被雷劈得失忆,现在竟然还跟复生后的照夜君讲他自己的故事。 多有意思。 卫亭夏笑盈盈地听着,完全不生气,一旁看着他们的魔修心中越来越不满,不明白为什么都是别人下属,燕信风就能挑个漂亮的搂在怀里肆意嬉笑,而他们就只能在旁边卖苦力,说不定到时候功劳还会被抢去一半。 眼看着传音石即将关闭,其中一个魔修壮着胆子道:“尊者,燕大人来到这里,是否……” 他想暗戳戳的说点坏话,但没想到话音刚出口,那边的人就语气困惑:“什么燕大人?” 燕信风眉毛微微挑起,换了个姿势坐着。几个魔修还没察觉到不对,继续道:“就是您临时派过来的,说是监督我们。” “一派胡言!”传音石那头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被愚弄的震怒,“本座从未派过任何人进去!” !!! 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洞内几名高阶魔修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猛地齐刷刷扭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死死钉在燕信风身上。 那个面相阴柔的魔修反应最快,眼中难以置信的惊怒,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 “你……你是伪装的?!” “对呀。”燕信风终于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悦耳,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戏谑嘲讽,“才发现?啧,真是……蠢得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甚至还惋惜地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对面几人有多么愚。 卫亭夏也跟着笑了两声,场面顿时更加讽刺。 “找死!” 被如此赤裸裸的羞辱,几名魔修瞬间暴怒,也不管打得过打不过,周身魔气沸腾开,朝着燕信风攻来,连卫亭夏都被算作同伙,笼罩在阴影下。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轰隆隆! 众人身后,那扇由禁制加固、厚重无比的石门处,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身后的山洞发出恐怖刺耳的呻吟声。 紧接着,一道煌煌如烈日、纯粹到极致的恐怖剑气,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虚空,狠狠斩在了石门之上!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石门和其上流转的魔纹禁制,在这道剑气面前,脆薄得如同朽木废纸,连一瞬都没能阻挡,便在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中,被硬生生劈成了漫天齑粉。 “我靠我靠我靠!!齐明你放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快跑!!!” 韩华里的哀嚎声首先从一阵崩塌混乱中传出来,紧接着就是四散奔逃的黑色身影。所有在山洞里还显得衣着齐整的年轻弟子,经过这一遭后,全部灰头土脸,像是泥猴子转世。 季娇脸上全是灰,一手扯着一个修为不如自己的,回头看了一眼后大声喊:“快跑!要塌了!!别回头!!” 看清站在山洞前面的几人以后,一帮年轻弟子甚至都来不及惊喜问好,阿菁便哭丧着嗓子道:“燕师叔,对不起,我们好像把秘境给弄坏了……” 这话没说错,眼下众人视线之中,整个风骨秘境如同被戳破的巨型泡泡,正在经历缓慢但剧烈的崩塌过程,石柱坍塌,字迹灰飞烟灭,粉尘飘得满天满地,阴云遍布。 本来还想对他俩动手的魔修都被震得昏死过去,卫亭夏随便凑上去踢了一脚,然后又被燕信风扯着胳膊拽回来。 “别踢,”他道,“这种东西脏得很,你干干净净的,别乱碰。” 第161章 卫亭夏:“……” 他很费解地盯着燕信风煞有其事的脸,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不想跟傻子理论的卫亭夏慢慢把脚收了回去。 教训完孩子不能乱碰东西以后,他又看向其他灰头土脸的年轻修士。 燕信风:“多大点事,没了就没了呗,以后再找新的,都站好了,别乱动——” 后一句话是对那些弟子说,说完,不等众人回应,燕信风大手一挥,场景被扭曲折叠,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天旋地转,再定睛时,已然身处风骨秘境之外的半空之中。 失重感骤然袭来,一群人如同下饺子般,稀里哗啦地从空中狼狈地摔落在秘境外坚实的土地上,惊呼痛呼声响成一片。 而在秘境外,意识到大势已去的魔修想要遁逃逃,却在转身时感觉有一阵阴冷的刺痛感扎进后背,瞬间将他压倒在地,炽热的火焰炙烤皮囊,不多时,便将他烧成了原本的模样。 卫亭夏认出了来人是谁,守在秘境外的宗门长老中也有不少人认了出来。 与此同时,守在秘境外、来自各大宗门的数位长老中,也有人瞳孔骤缩,失声惊呼:“是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更是怒发冲冠:“你这心思歹毒、欺师灭祖的魔头,伪装成莫长老,布下如此毒计!戕害同道,献祭后辈,你简直丧尽天良!人人得而诛之!” 他骂得义愤填膺,将对方的身份和罪行直接点破。 然而,被金色火焰灼烧后露出真容的枯槁老者,却对周围的怒骂指责置若罔闻。 他那双燃烧着疯狂与不甘的浑浊眼睛,穿透混乱的人群,精准地钉在了燕信风的身上! 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便也不再想着逃跑,张开嘴,用一种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泣血般吼道:“燕信风——!!” “照夜君他待你不薄!与你数百年同舟共济,肝胆相照!可你呢?!不过才过去区区数十年,你便将他抛之脑后,忘得一干二净!此等无情无义、狼心狗肺之徒……” “你活该等他复活之日,被他亲手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今日功败垂成……未能将他复生……实乃苍天无眼!” 他喊得声嘶力竭,状若疯魔,甚至眼角淌下了两行混着血与泪的浊痕,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辜负背叛的悲情义士。 这番冠冕堂皇颠倒黑白的控诉,与他之前在传音石中冰冷贪婪、视人命如草芥的语气判若两人。 周围的骂声都为之一滞。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撒谎,在污蔑燕信风,试图在死前泼一盆脏水,他口中的血海深仇更是无稽之谈。 照夜君是何等人物,虽是妖魔出身,性情孤绝,可他绝不肯与这等魔头混为一谈,碰见了也是要出手灭杀的,这人就算把天说破,也不可能跟照夜君有这种复仇的情谊。 可燕信风却愣住了。 第79章 惊天霹雳 燕信风从不记得自己与这位传说中的照夜君有过什么渊源, 这只妖魔似乎只是自己记忆中浅薄虚幻的一道影子,只在旁人的口中生存。 突兀地,燕信风的脑海中闪过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有人在他耳边笑着低语:“天下剑修都似你这般放荡吗?” “……” 这突如其来的幻象让他心神一震。就在这震惊的恍惚间,那魔修双目骤然圆瞪,面上浮现蛛网般的狰狞血纹,周身魔气如滚油般剧烈沸腾。 他要自爆! “拦住他!” 燕信风不假思索便要出手阻拦, 可终究慢了半拍。 轰! 血肉之躯在半空猛地炸开, 化作一蓬飞灰, 纷纷扬扬散落。 烟尘未散,燕信风下意识地侧首, 目光穿透飘散的灰烬, 正撞见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卫亭夏,对方脸上同样凝固着未及褪去的震惊。 就在这时, 破空之声接连响起。 数道身影裹挟着肃杀之气,如流星般疾速落在场中,为首之人一身破败道袍, 正是把护送职责甩给燕信风的老道。 在他身后, 还紧随一众长老弟子,个个神色凝重,衣袂翻飞间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显然,是风骨秘境的异动惊动了他们,匆匆赶来探查。 燕信风的目光匆匆扫过人群,心中震惊未平, 大片的困惑堵在胸口,让他很不舒服。 可再不舒服,当他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身影时, 几乎是本能反应,燕信风脚下微动,身形一晃,便毫不犹豫地往旁边跨出两步,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将身后的卫亭夏遮挡住。 “师尊!” 有女孩惊呼出声,接着一个浑身是土的身影跟鸡崽见了母鸡似的冲向来人,又在半路生生停住,开始疯狂拍打浑身上下,试图把自己拍干净。 “怎么弄得这么脏?”来人皱着眉询问。 不等他人回答,老道先用拂尘戳了他一下:“岩白,你得理解,死里逃生嘛,脏点咋了?你这毛病得改!” 被他称作岩白的人,就是燕信风的师弟,姓沈,整个沉凌宫最爱洁净的一个人。 他不光觉得自己的徒弟脏,连老道的拂尘都嫌,往旁边挪了两步,皱着眉不说话,目光扫视全场。 几位领头简单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向那些本就守候在秘境外,惊魂甫定的各派长老和弟子询问情况。 现场立刻变得嘈杂起来。 劫后余生的守备长老们、惊魂未定的弟子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讲述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 从秘境的诡异封闭,到魔修的突袭围困,再到剑气劈裂山洞,秘境坍塌,以及……魔修临死前那番疯狂至极的指控。 一个跟老道相熟的守卫长老,先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燕信风,接着朝老道的方向走了两步,语焉不详:“那魔修疯了,胡言乱语一遭,提起了照夜君和裁云的往事。” 老道神情一滞,守备长老佯装不觉,手揣在袖子里,继续道:“我等不是沉凌宫人,对旧事只能算是一知半解。照夜与裁云有何等情分,多的是人云亦云,我们都是当笑话听的。” 不是说他们不好奇,而是实在知晓当年的事情太过隐秘,好奇害死人,既然此事与己无关,便不要常常放在心上,这样沉凌宫也会记自己一份情。 说完以后,守备长老晃晃袖子,要带着弟子离开。 然而人群刚一动,沈岩白的眼神就顿住了。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个一直被燕信风挡在身后,却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往外探头的人身上。 沈岩白不可置信地看了好几遍,终于确定自己的眼神没出错。 等人走的差不多以后,他忍不住了。 “燕信风!!!” 他大喊出声,再也没有了刚才冷淡疏离的气场,伸手指着燕信风:“你藏了个什么!!” 此话一出,老道也朝那里看去,燕信风还在装傻:“没藏什么啊,你说什么呢?” “别装!” 沈岩白才不听他胡扯:“你藏了个妖魔!” ! 此话一出,原本还云淡风轻的老道都惊了一下。 这个时候挣扎已经没有用了,燕信风摸摸鼻子,往旁边让了一步,把卫亭夏露出来。“这是我认的弟弟。” “弟弟?” 沈岩白差点撅过去,现在在他眼里,这块地方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本来就脏,现在更是脏得让人心慌,要不是老道从旁边扶了一把,沈岩白肯定已经坐地上了。 “脏死了,”他喃喃自语,“我就不该出来……” 老道:“呸,你准备跟你伏师兄一样,一辈子缩在沉凌宫吗?不可能!” 沈岩白虚弱地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他打心眼里不想让别人碰自己,可形势不由人,只能一边靠着师叔,一边艰难开口:“你、你有病,是不是?勾搭的一个还不够,又捡了一个?” 燕信风第一反应是莫名其妙,他什么时候勾搭了。 但随即他意识到,沈岩白说的第一个,并不是指卫亭夏,而是指照夜君。 于是燕信风毫不犹豫地说:“我就喜欢。” “你!” 沈岩白被他一激,顿时觉得沉凌宫也不能回了,口不择言:“你当时跟那个卫亭夏在一块,我——” 话音未落,有两股力量不约而同地打在他的后脖颈上,他昏了过去。 差点就要得到真相,燕信风本能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又怕别人趁他不在对卫亭夏出手,于是又倒了回去。 “师叔,”他把问题抛之脑后,先情真意切道,“我这弟弟跟别的妖魔不一样,他可好了。” 第162章 老道:“……” 别说沈岩白了,他也有点儿喘不上气。 这孩子是跟妖魔杠上了吗,怎么回回都要捡回来,还是说妖魔其实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烂大街了…… 老道深吸两口气,注视着那个一直听他们交谈的妖魔,瞅了好一会儿,察觉到自己被人观察,妖魔还冲着他弯了眼睛。 “眉眼倒是挺乖巧,”老道收回目光,嘟囔道,“看着不像个坏坯子。” “那自然,”燕信风大夸特夸,“他性子纯净,最乖巧,从不跟人家争斗!” 话说到这份上,一直在围观的年轻弟子也开始帮腔。 “是啊是啊,他可好了,还救了我们一命……” “此话不假,如果不是在山洞中他留下镯子,我们此时还不一定在哪!” “……” 在这个世界,卫亭夏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大夸特夸,还挺高兴,不自觉就勾起个笑。 落在他人眼中,就坐实了燕信风对他的评价。 老道看出自己师侄是铁了心要保下这个弟弟,心里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只能泄气般摆了摆手:“我管不了了,随便吧。” 话音落下,他召来云舟,“行了,都快上来吧。” 出行前六个弟子意气风发,颇有少年豪情,回来的时候少年人变成泥崽子,灰头土脸,但眼神颇为兴奋。 齐明韩华里等人一上船,就进了各自的房间打坐感悟。燕信风那一道剑气劈碎了风骨秘境,也劈开了几人一直隐约摸索的屏障,此时灵气翻涌,是突破的好时机。 这次历练虽然没能夺得魁首,但也算有些收获,之后各个门派要商议一下接下来年轻弟子的去处,又是一年光景。 老道揣着袖子靠在门口,眼看着自己最小的师侄在房间里又吐又昏,翻了个白眼,心里很感叹。 虽说他比师兄在修行这条道上走得远,可一看这些弟子便知,师兄心境必然要远胜过他。 如果让他教这么三个徒弟:大的放荡不羁、勾搭妖魔,老二整天胡言乱语,老三更是洁癖成精,碰一碰土都得吐,那他早气死了。 “你师叔呢?”他问阿菁。 阿菁还在拨弄自己的小罗盘,闻言道:“师叔带着他弟弟回房间了。” “俩人都多大了?怎么还睡一个屋?”老道眉头一皱,很是不满,“这像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之前也是这样啊,”阿菁的注意力全在罗盘的指针上,琢磨着如何改进测量精度,顺口道,“师叔刚捡到小夏那会儿,慌得不行,后来就一直把人抱进自己房里照顾了。” 她说得随意,全然没留意到,自己这句话出口后,老道脸上那骤然凝固,继而变得极其古怪复杂的神情。 “你叫他什么?” 老道的嗓音陡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 “小夏呀,”阿菁这才茫然地抬起头,终于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他……他叫晏夏。” “……” * * [他会想起来吗?]0188问。 卫亭夏摇头:“难。” 房间里,燕信风并未打坐,也未歇息。他只是沉默地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目光空茫地投向舷窗外飞速掠过的流云。 沉凌宫众人来得太快,燕信风来不及询问更多,后面更是将注意力留在保全卫亭夏上,所以直到现在空闲下来,他才有功夫细想方才魔修和沈岩白的种种言语。 他试图抓住些什么,关于那个被指控与他有数百年同舟共济情谊的存在,但记忆深处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偶尔闪过一些零碎模糊、无法拼凑的光影,带来一阵尖锐却无源的刺痛。 时间在压抑的静默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有轻微响声从身前传来,像是有人用手指敲击门框。 燕信风下意识地抬头。 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不知何时静静伫立在门边的卫亭夏身上。 少年并未进来,只是斜倚着门框,一双黑亮的眼睛静静凝望过来,带着一种平静冷淡的了然。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燕信风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地,撞了一下。 “我手腕上有个字,”他不自觉地开口,语气飘忽,“是他给我写下的。” “他是谁?” “我的道侣,按照其他人的意思,应当是那位照夜君。” 燕信风撩开衣袖,卫亭夏顺势从他身边落座,燕信风把手腕给他看。 那个“夏”字,的确是卫亭夏的字迹。寻常道侣结契后,手上不会留下对方的字迹,应当是燕信风失忆前用了秘法,强行将他们牵扯在一起。 但作为一只啥也不知道的妖魔,卫亭夏还是虚心发问:“这是什么意思?” “等你有了道侣以后,你手上也会有的,”燕信风半躺在榻上,嘴角半挑,“寓意永结同心。” “所以他的名字里也有个夏。” “你刚才不听见了吗,沈岩白说他叫卫亭夏。” 说完,燕信风又低低地、清晰地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卫……亭……夏……” 半晌沉寂后,他才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与某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轻声道:“确实是个好名字。” “听那些人的意思……” 卫亭夏偏过头,黑亮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是个恶人?” “恶人?” 燕信风几乎是立刻摇头,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世俗评判的讥诮与不以为然。 他重新看向卫亭夏,眼神变得异常认真:“小家伙,这天底下的善与恶最难分辨了。” “就像你,”他目光灼灼,“出身魔渊,在许多人眼里,便是天生带着恶的烙印。可你做过什么恶事吗?非但没有,你还救了那么多人。” “反观那些自诩正道清高之辈,表面光风霁月,背地里虚伪狠毒之事做尽,恐怕把他们扔进魔渊里那些魔物,也不会把他们当做异类!” 燕信风的字字句句都在指着某些正道修士的鼻子骂,偏偏他说得格外漫不经心,完全不怕这话传出去。 他性情向来如此,不会因为利益纠葛就给人家留面子,有什么就说什么,毕竟实力摆在那里,人家想找他麻烦,还得掂量掂量自己。 卫亭夏半撑住额头,默默听着自己的好话,心里很舒坦。 “至于那位照夜君……” 燕信风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许,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 “我听天下人谈论他,多是说他性情孤僻冷傲,不近人情却鲜少听闻,有谁将那些骇人听闻、伤天害理的恶事,实实在在地归结到他头上。” “所以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卫亭夏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肯定的温和,将这份评价一并赠予眼前人:“想来,他应该也是个跟你性情差不多的好妖魔吧?” 卫亭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映着窗外流光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无声地漾开,又悄然归于沉寂。 …… …… 返回沉凌宫的路途中,他们遇见了一个黑夜。 卫亭夏推开门走到甲板上,看到远处有灯火闪烁,山脉表层浮现出点点微光,微光缓缓上升,融进夜色。 “我以前从未见过你。” 老道的声音从旁响起,卫亭夏并不意外。 他仍趴在栏杆上,只是偏过头,看着老道从阴影中走出。晚风拂动他花白的胡子。 他没拿拂尘,一身简单的深灰道袍,气息内敛,像个寻常的修道老者。 “很多人都没有见过我,”卫亭夏回答,“正常。” 这不是他和老道第一次见面,但对于老道来说,晏夏的确是新面孔。 老道侧过脸,将他细细打量一番,随后点头:“你确是妖魔。” “是。” “多年前,我也曾见过一只你的同类。虽与你形貌不同,却同样是风姿卓绝的人物,”老道语带感叹,仿佛只是闲谈,“令人见之难忘。” 卫亭夏兴致寥寥,只随口应道:“是吗?” “是啊,这有什么好骗人的,我可忘不了那天,”老道也靠上栏杆,那感叹不似作伪,“差点以为就要气死在那儿了。” “……” 卫亭夏同样记得那天,那是六十年前的旧事。 要怪,就怪那时的燕信风太过随心所欲,想一出是一出。他看卫亭夏好看,便缠着要对他好;后来缠着缠着生了情愫,又死皮赖脸,想求个名分。 第163章 卫亭夏不给,他便使阴招,将人哄上沉凌宫,先见了亲朋故旧再说。 他并未对旁人说起过自己对卫亭夏是什么心思,因此伏客和沈岩白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可老道已经是火眼金睛的人物,怎么看不出来。 他不同意。 他怎么可能同意? 于是当天夜里的倚云峰上,两人大吵一架。老道笃定卫亭夏别有心思,燕信风却死活不听,吵到急眼了,他还放出话,说就算卫亭夏把他吃了,他也没有怨言。 两人以为那场争吵只有彼此知道,但实际上卫亭夏就在后边儿听着,一字一句都听得很清楚。 那次回宗不欢而散,卫亭夏可没想到老道对自己还有这样高的评价。 卫亭夏顺势问:“你既然生气,又为什么夸他风姿卓绝?” “这你不懂了吧?” 老道换了个姿势,靠在栏杆上。“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妖魔稀少不假,但我也并非只见过一只。但如同他那般的,确实罕见。” “怎么罕见?” “说不好,你看那眼睛就明白了,”老道说,“你也有一双那样的眼睛。” 他不在这场羁绊里,所以看得比旁人明白。 卫亭夏眼眸微微一颤,没有说话。 老道继续说:“你知道那只妖魔叫什么吗?” “我听见了,叫卫亭夏。” “对,夏天的那个夏,和你名字里的夏一样,”老道仿佛意有所指,“可见天地新奇,魔渊里爬出来了个他,接着又爬出了你。” 不一样的面容,却都能勾住燕信风的心。 说到这里,老道突然长叹一声。 “我这师侄,从小到大都随性不羁,难得在人身上栽一回跟头,他忘了很多,却无论如何还是要找,应当是他的报应。” 言罢,他望向卫亭夏,眼神意味深长:“小妖魔,你刚从魔渊爬出来,还没见过世间大好景色,可千万小心点儿,别真心错付。” …… …… 回到房间以后,燕信风问:“去哪儿了?” “在甲板上吹了吹风,遇见了你的师叔。”卫亭夏回答。 闻言,燕信风翻乾坤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让我小心真心错付,”卫亭夏坐在一旁榻上,晃了晃腿,“这是什么意思?” 燕信风低头继续翻:“他怕你遇到坏人。” 卫亭夏皱眉:“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会遇见坏人?” “因为你长得好看,”燕信风回答,“长得好看的人总是会遇到坏人。” “……” 燕信风找出一圈素蓝的臂钏,掂在手里抛了抛,拿到卫亭夏面前。 “这是什么?” “也是法器,比之前那个镯子好些,”燕信风指尖微动,臂钏表面银光流转,“那镯子的品级还是太低,存一道剑气后就废了,这个能存三道。” 如果卫亭夏以后遭遇危险,能挥出三剑,别说寻常修士,燕信风自己来了也得挨上三下才能近身。 卫亭夏没有推辞,接过以后按在自己的胳膊上,重新提起刚才的事:“他真是怕我遇见坏人吗?” “是啊,”燕信风头也不抬,“你是我弟弟,也算是他子侄,他当然怕。” 是这样吗?可老道的意思明明是燕信风已经心里有人,劝他不要做无用功,只不过说得隐晦一些。 燕信风自己肯定也明白,可他偏偏不往这个方面讲,是觉得说了丢人,还是笃定自己不会犯错,所以只字不提? 有意思。 卫亭夏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燕信风执意要为道侣守贞,他管不着,但是他无牵无挂,勾搭一下能怎么样? 于是原本垂落膝头的细白手指悄然抬起,向前探去,轻轻勾住了燕信风微蜷的食指。 ! 感受到他的触碰,燕信风心头剧震,猛地低头,正好撞上卫亭夏自下而上望来的目光。 他喉头发紧:“……怎么了?” “没什么事,”卫亭夏摇头,指尖仍勾缠着那人的指节,眉眼弯如新月,“谢谢你。” 见此,燕信风喉咙干涩,喉结微微滚动,想把手抽出来:“不客气。” 卫亭夏乘胜追击:“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以后就有了。” 燕信风这辈子头一回想躲想跑,本能道:“我是你大哥,当然要……” 对你好。 最后三个字还没从嘴里吐出来,卫亭夏突然站起身,踮起脚尖,在燕信风的唇角亲了一口。 那只是蜻蜓点水的轻轻一吻,却有着翻山倒海的力量。 燕信风浑身如遭电击,瞬间僵住,脑中一片空白。他猛地向后撤开半步,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盯着卫亭夏,仿佛眼前换了个人。 卫亭夏却若无其事,只微微歪头看他,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 迎着燕信风震惊慌乱的目光,他也后退了半步,声音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在燕信风耳边炸开。 “燕信风,我喜欢你。” 第80章 屠宫 燕信风没经历过天崩地裂, 但此刻的感觉,恐怕也与那场景相差无几。 他平生从未如此不知所措,卫亭夏还在等他回应, 而燕信风深吸两口气后,忽然上前一步,掐住人家的腰,把人放回榻上坐好。 “你、你还小, 不知道人的礼仪纲常是正常的, 没事, 大哥之后教你,但你要记住, 以后不能随便亲人, 明白吗?” 这是真的在胡言乱语。 卫亭夏皱紧眉毛,看着面前一脸正经的燕信风:“我明白呀, 我说我喜欢你。” “太好了,我也喜欢你,”燕信风语速极快, “哪有当大哥不喜欢弟弟的?但是小夏你听清楚, 这种喜欢是不能随便往人家嘴上亲的,你可以亲亲大哥的脸,没关系,大哥知道你小,但是亲嘴的话你只能亲自己的道侣——” 话音未落,卫亭夏打断他:“我就是那种喜欢, 可以亲嘴的喜欢。” 燕信风:“……” 他的一切动作都僵住了,先前用来骗自己也骗别人的伪装被卫亭夏撕了个粉碎,这妖魔冷心冷肠, 只管自己痛不痛快,完全不顾别人要被天打雷劈。 燕信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许……许是我之前做错了什么,让你……生了这般念头。” “你没做错什么,”卫亭夏道,“你一直对我很好。” “我对所有人都好!” 燕信风猛地拔高声音,像被烫到般倏地向后弹开两步,仿佛要拉开一个足以抵御这汹涌情潮的距离。 他胸膛微微起伏,试图用惯常的准则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上至师尊亲友,下至同辈弟子,我向来……向来是赤诚相待,一视同仁!” “我知道,所以你很好。” “……” 见他又不说话了,卫亭夏重复一遍:“燕信风,我喜欢你。” “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燕信风像是终于被这句话点燃,猛地转过身,声音因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嘶哑。 他指着自己,指尖都带着一种近乎自弃的力度:“你也看见我如今是何等光景了!我虽有化神修为,可突破在即,届时天雷加身,那是十死无生的局面,注定要身死道消,灰飞烟灭!况且——”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比天雷更让他痛苦:“况且我已有道侣,是我负了他!是我背信弃义!想来我失忆前也是个浪荡无情、寡廉鲜耻之徒,这般轻浮不堪之人、朝不保夕之身,哪里值得你喜欢?!” 这些话燕信风从没对别人说过,但一字一句都是真心。 他的确觉得自己配不上卫亭夏的喜欢,也的确觉得他负了八十年前的照夜君。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 从来到这个世界起,卫亭夏心中隐隐约约存在的微小心结,在此刻动了动。 “你别急呀,”他细声细气地说,“你如果不喜欢,那我以后就不说了。” 此话一出,燕信风烧灼的愧悔都有瞬间的凝滞。 “那你便改了?”他试探着问。 哪有那么容易。 卫亭夏也学着他的样子不说话,只略微抬起头,像平常那样弯起眼角,笑了起来。 于是刚刚升起些许的心又掉回原地。 得,这不是改了,燕信风心道,是怕一下把他气死。 …… 第164章 …… 下船时,韩华里绕过齐明,拽了拽卫亭夏的袖子。 “咋回事儿啊?”他悄声问。 “什么怎么回事?”卫亭夏没明白。 经过风骨秘境这一遭,六个历练的年轻弟子和卫亭夏的关系融洽许多,没有之前的太多防备,像同辈相处,有什么说什么。 韩华里是个直爽性子,有些鲁莽,但同时也为人率真,俩人闲扯几句后,韩华里已经把卫亭夏当朋友了。 “你和燕师叔啊,”韩华里道,“我可数着呢,你俩一天没说话了。” 这放在平时简直不可能,燕师叔疼这个半路认来的弟弟疼的跟什么似的,恨不得把倚云峰装袋子里送人家,完全的溺爱,大家都看在眼里。 可就这一天,韩华里仔细观察过,燕师叔一直在躲。 他掏出证据:“我在宗门里的时候,可听很多人都讲过,沈师叔虽与燕师叔是一师传承,可两人性情相悖,玩不到一块去,平时燕师叔走近两步都要被嫌,如今怎么还专门凑过去找骂?” 韩华里一边说着一边摇头:“这肯定有问题!” 其实卫亭夏也看见那一幕了,只能说燕信风不会演戏,做得太明显,沈岩白都想跑去吐了,他还一个劲地扯着人家交流什么剑法,简直莫名其妙。 [你把他吓坏了。]0188评价。 “那只能说明他胆子小,”卫亭夏道,“这点事都经不住。” [……] 回过神,卫亭夏看向韩华里。 “可能我惹他生气了吧,”他小声说,“我不是很会说话。” 韩华里明白了。“这都是小事,你才诞生多久,不会说话也正常,燕师叔性情豁达,待会儿就不生气了。” 闻言,卫亭夏笑着点头:“我也是这样觉得。” …… 沉凌宫巍峨的殿门在望,众人依次下船。 出来这一遭,几人都感悟良多,急着回去修炼,告辞后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不同峰头的路径或遁光之中。 长长的白玉台阶上,人影渐稀。 卫亭夏却没有随人流移动,他停在台阶中段,目光平静地追随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直到最后一个同门也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道尽头。 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 台阶下方不远处,燕信风果然也没走。 他似乎正欲踏上通往主殿的岔路,脚步却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卫亭夏转身的动作像一道无声的指令,让他整个人瞬间绷紧。 “我去哪里?” 卫亭夏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闻言,燕信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躲了一日,终究是躲不过。 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气息都带着微颤,目光飘忽着不敢看卫亭夏的眼睛,最终落在他自己脚下的石阶上,声音干涩犹豫:“跟我去倚云峰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寻找一个合理的、安全的理由,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急切:“那里清净。虽然没什么人,但树木繁密,景致还算好看。” 卫亭夏去过倚云峰,知道事实确实如燕信风说得那样。 “好啊,”他点头,“我们走吧。” 说完,他率先迈步,又登上一级台阶,俨然早就知道倚云峰在哪个方位。 燕信风看着他的背影,越看越觉得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踏进了一个陷阱,现在已经难以逃脱。 他不能接受自己这么蠢,同样也不觉得卫亭夏是那种有心计的人,于是暂且将困惑放下,抬腿跟上去。 * * 倚云峰,峰如其名,常年在缥缈云气中若隐若现。 峰顶的主体建筑并非燕信风所建,原是他一位痴迷于剑道的师叔所有。 那位师叔陨落于一次凶险的秘境探索后,这座承载着剑意与孤寂的山峰便由其师门收回,辗转间又落到了同样修习剑道,且地位尊崇的燕信风手中。 然而,燕信风常年在外历练,真正在倚云峰上停留的日子屈指可数。这座属于他的主峰,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临时落脚的驿站。 因此,峰顶那座宏伟的宫殿,始终维持着一种近乎原始的空旷与冷清。 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混合着淡淡木香与尘封气息的凉意扑面而来。 殿内空间极其开阔,高耸的穹顶仿佛直通云霄,几根巨大的石柱支撑着天地,更显得中央空旷无比。光线从高大的窗棂斜射而入,滑在玄色地砖上。 大殿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除了必要的蒲团、一张矮几和角落里几个存放典籍的陈旧木架,再无他物。 卫亭夏低下头,看见蒲团附近的地砖上有条条缕缕的剑痕。 正对殿门的两侧巨大石壁上刻着剑修要诀,卫亭夏踏入殿内的瞬间,目光就被那两侧石壁上的剑诀所吸引。但他感知到的远不止于此。 在大殿深处,宫殿的核心所在,有极为熟悉的波动正缓缓朝着四周逸散。 这阵波动带给卫亭夏的感觉,和燕信风很像。 是栖云剑。 燕信风的本命灵器,那柄曾与他一同出生入死、名震四方的神兵。 它被燕信风放置于大殿深处,与护宗大阵融为一体,沉睡着守卫宗门。 而就在卫亭夏感受到栖云剑的同时,这柄沉睡中的长剑似乎也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水波似的灵力波动有瞬息的变化,又很快消弭无声。 不管燕信风有没有察觉,他都没有表现出来。 他的心思在别的地方。 “这里都很洁净,空房间也多,”领着卫亭夏绕到后殿,他连着推开好几扇门,“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他巴不得卫亭夏马上选一间房住进去,这样自己就能相对应最远的,语气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亲密疼爱,拿足了正常人相处的疏离冷淡,指望这样就能劝人家知难而退。 卫亭夏从心里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打算顺他的意。 “我饿了。” 走在前面的燕信风脚步一顿,回过头:“什么?” “你听见了,”卫亭夏站在原地不动,“我说我饿了。” “……” 燕信风又走回来:“想吃什么?” 卫亭夏想了想:“你的灵力就很好吃。” 他语出惊人,震得燕信风眉毛都哆嗦了一下。 这只小妖魔爱吃人灵气他是知道的,平常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可是经了昨晚那一遭以后,燕信风再听,就总觉得话里面有不明不白的挑逗意味。 是他自己心脏,歪邪人言。 燕信风认真教育:“你不能再吃我的灵力了。” “但确实很好吃。” “谢谢,我主要也……” 燕信风差点被他带歪,反应过来以后义正言辞道:“你猜怎么着,灵力再好吃也不能吃,这是非常错误的!” 卫亭夏不再争辩,只是默默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看得燕信风头皮微微发麻,心底那点强撑起来的道理摇摇欲坠。 “……” 一炷香后。 一盘晶莹圆润、灵气氤氲的玉珠被推到了卫亭夏面前。珠子产自沉凌宫地下最核心的那条灵脉,个个有拇指大小,饱满剔透,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卫亭夏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嚼得嘎嘣脆。 燕信风坐在他对面,眼神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心累,就这样看着他吃,到那盘灵珠见了底,卫亭夏终于放下手。燕信风这才如释重负,迅速将空盘端走。 “吃饱了?” 卫亭夏:“是的。” “吃饱就好。” 燕信风松了口气,仔细打量了一下卫亭夏的状态,见他周身灵气平稳,并无鼓胀异象,才斟酌着开口,语气倒是难得诚恳。 “我对妖魔修炼之道了解确实不深,但修行一途,无论人魔妖鬼,想来都需循序渐进,夯实根基。一味贪多吞噬外力,恐非长久之计,你也需勤加修炼,炼化己身才是正途。” 他这番话显然是经过观察和思考的,并非敷衍。 卫亭夏安静听完,点了点头:“知道了。” 见他如此听话,燕信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 他几乎是立刻抓住这个脱身的机会,语速飞快地安排道:“行,那你先去休息吧。住处……嗯,左边那间静室还算干净。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给卫亭夏任何开口询问的机会,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青烟般,瞬息间消失在大殿通往深处的幽暗廊道入口处,只留下衣袂翻卷带起的微弱气流。 第165章 卫亭夏独自留在空旷的大殿中,目光平静地投向燕信风消失的方向。 他大概猜到了燕信风会去哪里。 …… 大殿的最深处,并非居所,而是一处更为空旷幽寂的所在。这里是整座倚云峰灵脉汇聚的核心点,空气沉凝如水,无形的威压比外殿更甚。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一方玄色石台,静静陈列于唯一的光源之下。 石台之上,有一柄长剑。 这把剑的剑身极长,线条流畅而冷硬,通体呈现出一种冷淡的银色,剑刃薄如蝉翼,护手处并无繁复雕饰,正中心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宝石。宝石色泽如火,内里仿佛有熔岩缓缓流动。 燕信风的身影出现在石台前。 栖云剑感受到主人到来—— 铮! 一声极其细微的清越剑鸣,在幽寂的空间里无声荡漾开来,燕信风伸手抚过剑刃,随后屈指在边缘处敲了敲,像是在打招呼。 问候完毕,他直截了当地问:“方才,你是不是动了?” 卫亭夏进门时,栖云剑确确实实逸出了一丝异常波动,燕信风看得分明。 掌心传来一丝喜爱的微妙情绪。刀剑本无情,能流露这点心意已经非常难得,足够说明栖云剑待卫亭夏的不同。 燕信风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也觉得他长得好看?” 他对着一片寂静无声的冷铁发问,而后又自顾自的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他好看。” “……” “但是你不能喜欢他。” 话音陡然转冷,燕信风屈指在宝石上弹了一下:“再好看也不能喜欢,知道吗?” 栖云剑有再大能耐,难不成还能化身人形,跑到卫亭夏面前去献殷勤吗? 这话到底是在对剑说还是对自己说,只有开口的那个人心里清楚。 仿佛是被弹了两下很不爽,栖云剑在燕信风掌下发出一阵抗议般的嗡鸣。 燕信风任它嗡鸣,低低笑了一声。再抬眼时,语气里已带上几分难言的慨叹。 “要是喜欢,对得起谁?” * * 卫亭夏并不知道燕信风又暗自下了什么决心,他在倚云峰住得很舒服,眼看着境界又一点一点地爬上去,心情舒畅。 [崩溃指数掉了一点,]0188在一个清晨说,[不多,但是已经很可观了。] 卫亭夏闻言,看向指数图,发现确实有一个小型下降。 “他最近正忙着查前尘往事,也不知道查出了多少。” 当年的事情,知晓内情的人真不多,大多都在沉凌宫,如果老道他们能咬紧牙关不松口,那就算燕信封想查,最多也就查出些皮毛,没什么影响。 0188:[其实我觉得你情有可原。] 卫亭夏反问:“我哪里情有可原?” [你并没有真的伤害他,]0188道,[你只是走了。] “对,我走了,然后他方寸大乱,差点被雷劈死,”卫亭夏语气嘲讽,“而且你知道最好的是什么吗?最好的是那道天雷是他替我扛的。” 燕信风那时还没到突破的最佳时机,如果不是卫亭夏的妖魔体质引来天雷,他本可以再安然无恙地度过几十年。 [你也是不得已,]0188生疏地安慰,[你又不是故意的。] 在一个知晓真相的看客眼中,卫亭夏当时所做的一系列举动好像只是无奈之举,并没有其他私心,因此可以被原谅的, 可卫亭夏却沉默了。 他这个人的性子,没理的时候都有大嗓门,有理更是腰板硬三分,鲜少有这样沉默回避的时候。 0188意识到情况或许并非自己了解的那样。 它有些担忧。 …… 第二天,有消息传进沉凌宫。 魔域出事了。 这件事情发生得太过凑巧,总之当老道密音传讯召燕信风前往主殿的时候,卫亭夏正坐在他对面。 不等燕信风张嘴,他就道:“我也要去。” 燕信风动作一顿:“你听见了?” 卫亭夏点头,解释:“只是有点好奇,然后就听见了。” 这并不是他的本意,燕信风不能怪他。 “……” 这几天燕信风并没有见卫亭夏修炼过,可他的修为确实是在蹭蹭往上涨,天下最天赋卓然的修士来到卫亭夏面前,恐怕也得黯然失色。 他认真问:“如果我不带你去,会怎么样?” 卫亭夏笑着回答:“我会偷偷去。” 那就没办法了,燕信风站起身,示意卫亭夏跟上。 主殿里气氛肃然。 燕信风带着卫亭夏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老道坐在上首,眼皮都没抬,只朝卫亭夏那边极快地撇了一眼,像扫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声音平平道:“坐吧。” 于是燕信风挑了个位置坐下,卫亭夏在他旁边安然落座。 接着,沈岩白和其他几位峰主也陆续进来,脚步声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回音。 看到燕信风身边多了个陌生人,大家眼神里都闪过好奇,但没人多问,各自坐下。沈岩白坐得特别远,一副恨不得离所有活物都远远的样子。 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就剩一个位子空着。老道对着屏风那边用力咳了两声。过了一会儿,才有慢吞吞的脚步声响起,伏客低着头,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 他一出现,眼睛就钉在了卫亭夏身上,毫不掩饰地打量,带着审视,看得异常仔细。 卫亭夏知道伏客眼睛厉害,但也没躲闪,就那么坐着,任他看。 人齐了,殿门无声合拢。 老道抬眼环视一圈,声音沉缓,带着点无奈:“不是我非要折腾大家,实在是事出突然,劳烦各位跑一趟了。” “到底什么事?”有人问。 老道叹了口气:“虚弥宫,都知道吧?” “知道啊,”一人接口,“那不是卫——” 话没说完,这人的声音突然卡住,像被掐住了脖子。他猛地意识到什么,目光飞快地掠过燕信风,脸上闪过一些尴尬。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燕信风并没有理会他的怪异反应。听到虚弥宫后,他整个人的眼神都变了,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老道身上。 而老道像是没听见那戛然而止的话,面色如常地接了下去:“对,那是卫亭夏的地方。他消失后,虚弥宫由一个叫徐峰的魔修把持,这人以前是卫亭夏的手下。” 他顿了一下,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连伏客审视的目光都凝滞了刹那。 老道的声音往下沉,清晰地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可就在两个时辰前,急报传来——”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虚弥宫被屠了。” 老道那几个字砸在地上,主殿里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 被屠了?虚弥宫? 那个由卫亭夏亲手打造,后来被徐峰把持、在魔域也算一方势力的魔宫,就这么没了? 震惊写在每个人脸上。 徐峰本身修为不弱,能把持虚弥宫多年,手下更非庸手。谁能在两个时辰内将其彻底屠灭?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又是何等不留余地的手段?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压抑的骚动和低语。 “谁干的?”终于有人问出声,声音干涩,“正道各派最近并无大规模动作,况且……那毕竟是魔域内部。” “或许是其他势力?魔域内部向来争斗不休,虚弥宫靠近魔渊,是块好地方,说不定便是其他人眼热,所以……” “也可能是有隐世魔头出世,大开杀戒庆祝一番,这也是常有的事情,只不过这次杀到了虚弥宫头上,显得很唬人。” 一时间,各种猜测在殿里打转,像看不见的暗流。猜测有很多,但一个没人敢明说的可能性,却像块越来越沉的石头,死死压在每个人心上。 这个可能性正变得越来越清晰,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人说出来,但每个人都在想。 屠宫这种风格,干脆利索又狠绝,太像一个人。 是不是……卫亭夏回来了? 第81章 花香满怀 气氛僵持许久, 沈岩白终于忍不住了。 “是不是他回来了?” 有他做出头鸟,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地表达了对这个猜测的担忧和认可,七八双眼睛朝着老道看去, 等他说话。 老道却摇摇头:“赤华枪还在殿里,不像是他。” 赤华枪是卫亭夏的伴生灵器,一柄长枪可以搅动血海风云,如果那只妖魔真的回来了, 他不应当在杀完虚弥宫上下以后, 还把自己的枪留在那里。 第166章 这不合常理。 此话一出, 众人基本也歇了心思,将注意力转去其他方向。 讨论声又渐渐升起, 卫亭夏没有参与进去, 他侧身坐着,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燕信风。 从提到虚弥宫开始, 燕信风的眼前好像浮出一层薄薄的雾,浅淡的、惆怅的。他隔着那层雾回望过去,得到的是一片又一片虚幻的影子。 卫亭夏伸手过去, 拍了拍他的腿。 突然的身体接触, 吓得燕信风回过神,想都没想就握住卫亭夏的手腕。 纯粹的条件反射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燕信风的拇指按在了卫亭夏的皮肤上,指腹下面就是他的脉搏。 被突然扯上去,卫亭夏也显得很惊讶,胳膊压在燕信风的大腿上, 抬起头,眼神茫然。 他的这副皮囊眉目清秀、唇红齿白,眼型稍圆润, 瞪大眼往上看的时候,只要不联想他的本身秉性,便会觉得可怜又可爱。 “你没事吧?”卫亭夏小声问,“你看起来很恍惚。” 他语气里的担忧很真实,燕信风盯着他看,眼神沉沉,片刻后缓缓松开手。 “没事,”他说,“刚才走神了。” 就在两人这短暂拉扯的间隙里,老道拍了拍桌子,宣布:“没事了,都散了吧,回各自峰去。” 众人接连起身,卫亭夏也想动,然而刚抬起头,就看到有人来到了面前。 “你好。” 伏客直勾勾地盯着他,见他不说话便又重复一遍。“你好。” “……” 卫亭夏和他对视,看到一双浅金色的眼睛。虹膜颜色过浅,让伏客的眼神显得很空洞,飘飘荡荡落不到实处。 他也礼貌回应:“你好。” 伏客点点头,转而看向守在一旁的燕信风:“你可以走了。” 燕信风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你可以走了,”伏客重复,语气平板,“我要和他聊聊。” “你俩?”燕信风皱起眉,眼神在两人间来回扫,“你俩有什么好聊的?” “有很多可以聊。”伏客认真回答,“我不会把他抢走的,如果你在担心这个,我之后把他送回去。” 这无心之言,精准戳中了燕信风敏感的神经。“什么抢走?你在胡说什么?” 质问完,他又立刻转向卫亭夏解释:“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说话不着调,想到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过脑子,你别多想!” 卫亭夏本来没乱想的,但他着急忙慌的一解释,清清白白的话语也平白无故地蒙上一层稠红的暧昧。 “我一会儿就回去,”他对燕信风说,“我不会走的。” 燕信风:“……” 到了这时,燕信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但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他用力闭了闭眼,很心累的模样,再次确认:“需不需要我等你?” 卫亭夏摇头,耐心道:“我认路,你不要担心。” 这话说得跟哄人似的,燕信风更不自在。他一辈子没经历过这种场面,身上如有针扎,左看右看,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快步离开了大殿。 偌大的殿内,终于只剩下卫亭夏和伏客。 卫亭夏没起身,重新靠回椅背,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眼神依旧空洞飘忽的伏客。 空气安静得有些凝滞。 卫亭夏琢磨着,或许该先自报家门。于是他开口:“我叫晏——” 名字还没说完,就被伏客突兀地打断:“我不看名字。” 卫亭夏顿住,抬眼看他。 伏客那双浅金色的眸子似乎穿透了皮相,落在更深处:“我看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这件事卫亭夏几十年前就知道了,于是他点点头,没有追问。 伏客却似乎有些意外,歪了歪头:“你不意外?” 卫亭夏心道,我几十年前就知道你这双眼睛邪门,有什么好意外的,面上只是淡然摇头:“天底下的稀奇古怪事太多了,习惯了。” 伏客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眼珠一动不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毫无预兆地开口,声音平直,却像一块冰砸进死水:“他不记得了。” 卫亭夏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茫然。 “你说什么?” 伏客道:“燕信风不记得卫亭夏了。” 沉凌宫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主殿后面住着一个人,那个人有一双看破因果的眼睛。 伏客性情单纯执拗,想不通是非,他肯定是看出了卫亭夏和燕信风身上的因果线,只是他不明白,所以才开口试探。 可惜这小孩问得太直白,被人家看的一清二楚。 于是卫亭夏顺势问道:“他为什么会忘记?” 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而且你们好像都认得那个人,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伏客缓缓地摇了摇头,浅金色的瞳孔聚焦在遥远的过去。 “不是不告诉他,是不能告诉。” “这是什么意思?” 闻言,伏客沉默了几秒,似乎斟酌是否可以将往事吐出,声音变得低沉而压抑:“师兄他刚突破失败,境界崩塌,修为疯狂倒退的时候……人其实还是清醒的。” 卫亭夏静静地听着,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拢。 “灵力失控,境界倒退,”伏客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却出乎意料地精准,“我们赶到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本想带他去救治,但是他却一直说要找一个人。” 伏客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卫亭夏脸上,仿佛在确认他的反应:“我们那时候都慌了,见他要找,想也不想便把名字告诉了他,说得急了些……” 他们本以为把事实说出口,燕信风就死心了,认命了,可万万没想到的是,燕信风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他猛地弓起身,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从喉咙深处、脏腑之间呕出一大口滚烫的鲜血。 “他吐了好多血。” 伏客的声音依旧平板,吐出来的一字一句都带着血淋淋的残酷。 “不是受伤吐的血,是心神剧震,识海动荡,引动了本就濒临崩溃的经脉和丹田,就像原本只是布满裂痕的琉璃,被猛地一敲,彻底碎了。” “他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只记得自己突破失败,境界大跌,很虚弱。” 伏客的声音像珠子掉在地砖上,余音清脆冰冷,回荡在整座主殿。 卫亭夏微微垂眸,手指安安稳稳地落在扶手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快得让人抓不住。 伏客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继续讲之前的事。 “师兄醒来以后,神情茫然,他说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我们不敢再冒险,便始终没有告诉他,可是他不依不饶……于是我们又试了一次。” 第二次的结果比第一次还要惨烈,燕信风好像再也听不得卫亭夏这三个字,听到便是锥心刺骨之痛,如火烧神魂,五内俱焚。 伏客看着卫亭夏,浅金色的眼睛让人联想起白玉碗中的金珠子。 “所以我们不能说。每一次试图让他想起来,都是在把他往死路上推,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伏客平板的声音残留着方才描述的惨烈余韵。 卫亭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沉默着,仿佛被伏客讲述的往事所震撼,又好像只是无言以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谢谢你。” 伏客却拒绝了他的谢意。 “我不是想告诉你这些,”他说,“我是想告诉你,我师兄和卫亭夏之间的因果线,是我的平生见过最纠缠难清的,他们有前世今生的缘分,很好也很坏。” “……” 卫亭夏不懂他究竟想说什么,默默听着。 伏客又道:“所以你们要千万牢记本心,才能善始善终。” 这一刻,他终于将话放到了明面上,他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个晏夏就是失踪近百年的卫亭夏。 “你在劝我跟他在一起吗?”卫亭夏也不想装了,直截了当地反问,“我还以为人和妖魔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 伏客却道:“他和其他人在一起也不会有好结果,你也一样。” 都是孽缘,都是纠缠。 第167章 如果必定会走上一条向死之路,那当然要选自己最喜欢的那条。 …… …… 燕信风没有像之前说的那样回倚云峰等,而是守在主殿下的山路上。 卫亭夏跳下最后两阶台阶时,刚好看见他解下腰间长剑,正用冰凉的剑柄末端,轻轻逗弄着树枝上一只探头探脑的雀鸟。 山中灵气滋养,雀鸟也格外机灵,叽叽喳喳地试探着,最后大胆地跳到剑柄上,扑扇着翅膀蹦跳,煞是可爱。 卫亭夏走上前,学着他的样子屈起手指,一只碧绿色、圆滚滚的胖鸟便扑棱着飞落在他指尖。他用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揉搓着小鸟毛茸茸的脑袋。 “他跟你说什么了?” 身旁,燕信风的声音响起,语气听着随意。 卫亭夏头也没抬,反问道:“你很好奇?” “好奇得很,”燕信风坦然道,目光还追着剑柄上跳动的鸟儿,“伏客那小子,说话做事跟常人不同,看见的东西也稀奇古怪。有时候听着像梦话,细想却未必没道理。” “我也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卫亭夏指尖挠着小胖鸟的下巴。 “那他到底说什么了?”燕信风追问。 “你过来些。”卫亭夏逗着鸟,玩心正浓,一点挪动的意思都没有。 燕信风无奈,只得屈身弯腰,凑近过去,带着点催促:“说吧。” 卫亭夏没说。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偏过头,极其自然地,在燕信风近在咫尺的脸颊上,啾地亲了一口。 燕信风整个人瞬间僵住,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了天灵盖,围着他剑柄玩耍的几只雀鸟受惊,稀里哗啦尖叫着四散飞逃。只有卫亭夏指尖那只碧绿的胖鸟,依旧呆头呆脑地站着,歪着脑袋,绿豆眼好奇地打量着。 “你——!” 燕信风猛地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又这样?!不是跟你说了,不能随便亲人吗?!” 卫亭夏抬眼看他,眼神清澈无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喜欢你,亲一口怎么了?” “我有道侣了!”燕信风强调,“你不能亲我!要亲你去亲你自己的道侣!”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好笑。 卫亭夏闻言,指尖逗鸟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似乎飘忽了一瞬,随即道:“做我道侣很倒霉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说不定哪天就死掉了。” 燕信风觉出不对:“所以你就亲我?这是一种诅咒吗?” 被亲一口后,他变得很敏感:“你是不是在戏耍我?” 嘴里的喜欢其实是在逗他玩,妖魔天生顽劣,喜欢逗人其实也正常,如果是这样…… “没有。” 卫亭夏用两个字,打断了燕信风最后的幻想。 “……好吧。” 两个人一起往山下走,卫亭夏问:“你为什么那么执着找他?我不好吗?” “他是我道侣,我和他是禀明过天地的,”燕信风回答,“他现在不见了,我当然要找他。” “可你甚至都不记得他。” “是,”燕信风点点头,“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那天雷怎么正好劈到我头上,害得我全忘了。” “那我呢?”卫亭夏又问,“你不喜欢我吗?” “……” 燕信风停下脚步。 这本是个轻松挑逗的玩笑询问,可燕信风的表情却变得很认真。 他沉默地凝视着卫亭夏的眼睛,当山风从边上吹来,吹乱妖魔的头发,燕信风便伸手,像往常那样替他捋开。 “不行,”他说,“这是不对的,也是不好的。” 他没有说不喜欢,他的拒绝像是一种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如果他真的不喜欢这只妖魔,早在见了第一面后,燕信风就会把他随便丢在什么地方,让他自谋生路,而不是反复问反复教,生怕他一个人在外面吃苦。 可人世间许多事,不是靠一时冲动。 燕信风从很久前就明白,他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他要为那个脑海中越来越淡薄的影子负责。 越喜欢面前人,燕信风就越觉得自己可憎,他不懂自己的心为什么会分成两半,不懂自己竟然是个好色急妄之徒。 晏夏应该有更光明更坦荡的未来。 …… 夜色沉沉。 卫亭夏推开房间的窗户,发现窗外是一株高大挺拔的花树,花朵呈细小穗状,随风摇晃,将甜香晃进房间。 [主角离开了。] 0188的提示音在意识中响起,冷静而平稳。 “嗯哼,”卫亭夏单手支着下巴,斜倚在窗边,目光落在那些随风晃动的花穗上,“我知道。” 0188:[你在想什么?] “我在纠结。”卫亭夏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了夜风里。 先前山道上与燕信风的那番拉扯和话语,此刻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让卫亭夏原本坚定的想法产生了动摇。 平心而论,最开始的时候,卫亭夏是真不想要原本那个身份的。 一个死去的妖魔,往往显得更加无害,也少去无穷无尽的麻烦。 一旦重新拿起卫亭夏这块旧招牌,就意味着要把那些陈年的恩怨情仇、血腥污糟的破事烂摊子,一件不落地重新扛回肩上。光是想想,都觉得麻烦。 然而,燕信风的态度同样明确地摆在眼前—— 他不可能和晏夏在一起。他的道德感、他对那个道侣身份的坚持,都筑成了坚固的壁垒,隔在他和卫亭夏面前。 他越喜欢晏夏,他心中的自弃就会越严重,他会觉得自己在背叛,这种强烈的、根植于他本性的负罪感,像慢性毒药一样侵蚀他的道心。 到那个时候,别说拯救世界了,燕信风不死在突破之前都算是上上大吉。 窗外花影摇曳,甜香萦绕,卫亭夏无意识地摩挲指节,透过窗户上的倒影,总觉得自己的眼角有些发红,身上似乎也比平时烫了些。 他以为是错觉,喃喃自语。 “得找个好办法……” …… 燕信风去了玄微峰。 与倚云峰终年缭绕的孤寂清冷截然不同,玄微峰上人气鼎盛,山道两旁殿宇连绵,飞檐斗拱掩映在苍翠古木之间,虽不显奢华,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的气度。 燕信风沿着一条被打磨得光亮的青石小径向上,沿途遇见不少身着统一制式道袍的年轻弟子, 这些弟子见到燕信风,都恭敬地停下行礼,唤一声“师叔”或“师叔祖”,眼神里带着敬畏,随即又步履匆匆地去做自己的事。 绕过一片修剪得极为齐整的松柏林后,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道袍略显宽大的小道士抱着几坛喝空的酒匆匆走来,差点撞上燕信风。 燕信风扶了一把,小道士慌忙站稳,抬头看清来人,小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又惶恐的神色。 “燕、燕师叔!”他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的稚气,“您是来找师祖的吗?” “嗯,”燕信风停下脚步,“他人呢?” 小道士松了口气,连忙侧身让路,指向更高处云雾半掩的殿宇:“师祖他老人家在后殿静修呢,您请直接过去就好。” 静修? 怕是偷着喝酒喝蒙了吧? 燕信风心底嗤笑一声,摆摆手让小道士离开,自己绕上小径,径直来到后殿门前。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裁云来了?” 殿内传来老道带着醉意的声音。 燕信风反手关上门,边走边踢开脚边滚动的空酒坛:“魔域刚出事,师叔还有心思喝酒?” “出事便不能喝?”老道盘坐蒲团上,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醉眼朦胧地示意燕信风在对面的蒲团坐下,“那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坐。” 他推过一个空杯。 “你这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老道眯着眼问。 燕信风坐下:“非得有事才能来见师叔?” “哈,”老道笑了一声,酒气喷薄,“你平日或许是闲逛,但今天……绝不。” 他揶揄地挤挤眼,“是在躲什么人吧?” 心思被戳穿,燕信风也不恼,夺过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灌了大半,才闷声道:“是。” 声音沉郁,透着长时间的纠结与疲惫。在信任的长辈面前,他强撑的气势塌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石几面。 老道看他这副样子,知道他不舒心,便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你真就这么难受?” 第168章 “我心思不洁,”燕信风盯着杯中残酒,声音艰涩,“别说忠贞不二,就是从一而终,都做不到。” “你哪有自己说的这般不堪?”老道皱眉,“你不过是……动了两次心罢了。” “动两次心还不够糟糕吗?!”燕信风猛地抬头,“我已经让他和我定下了终身,怎么能言而无信、弃他不顾?况且晏夏他初来人世,天真自然,他懂什么情爱,我实在是……” 他哽住,说不下去,手指用力攥紧了酒杯。 老道看着他,试图开解:“裁云,话也不能这么说…… “眼下你自己也清楚,卫亭夏九成九是寻不回来了。与其这般苦熬自煎,不如看看眼前?那孩子既心里有你,管他是人是魔,你何不试试?” 他话说得很小心,带着试探的滋味。 “可我心中有愧,”燕信风断然拒绝,“不能害了两个人。” “那你想怎么样?”老道有些急了,“一直这样憋着,你还能憋一辈子吗?” “……” 闻言,燕信风沉默片刻,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异常冷静,俨然是早就下定决心。 “再等几日,等他能自保,我便送他离开,之后……”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如果我还管不住自己……” 他没说下去,转而道:“我准备将近日于剑道上的感悟,悉数写下。烦请师叔帮我寻个合适的传人,传承下去。”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如果再管不住自己的心,他便以死谢罪。 老道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被这混账话气厥过去。 他瞪着燕信风,看了好半晌,越看越觉得这哪是什么剑道奇才,分明是沉凌宫开山以来头一号的倔驴,死心眼到没边了! 劝不动,骂无用。 老道憋着一肚子火,又无可奈何,只得重重拍开一坛新酒,咚地一声墩在燕信风面前:“喝!” 两人再无言语,只余酒液入喉的吞咽声和空坛滚动的闷响。 从午后到深夜,酒坛空了大半。燕信风眼神依旧清明,只是步履间带着浓重的酒气,他沉默地辞别老道,御风回了倚云峰。 从外面看,宫殿没什么问题,可推开沉凌宫主殿的门后,一股清甜中带着诡异诱惑的花香扑面而来,香味甜得发腻,几乎凝成实质。 燕信风觉出不对,脚步微顿,刚想用神识探查一番,一个带着滚烫体温和浓郁花香的黑乎乎的人影,就猛地从昏暗的角落里扑了出来,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 ----------------------- 作者有话说:世界六简介已出 第82章 伴侣刻印 此时情形过于怪异, 燕信风浑身瞬间绷紧,倒退两步后被人撞到了门上。 那具撞入怀中的身体滚烫得惊人,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 像藤蔓般死死缠了上来。 燕信风下意识地伸手,手掌本能地扣在对方腰侧,试图将人稳住或推开。 他能看出卫亭夏现在的状态不对劲,因此阻止推阻的动作有了片刻迟疑, 然而就是这瞬息的犹豫, 反而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一个湿热的吻落到了他的下巴上, 燕信风浑身又是一个激灵,边往后仰脖子边叫人。 “小夏?晏夏!你怎么了?” 无人回应, 卫亭夏见招数得逞, 便一个劲地往人身上钻,企图得到更多。他神志不清醒, 做起事来更无所顾忌,被拒绝被阻止也当听不见,亲得更起劲。 而燕信风知道情况有异, 不敢贸然动手, 只能躲避,他有太多顾虑,自然而然便落了下风,稀里糊涂地又让人在嘴上脸上脖子上亲了好几口。 “我真是……” 方才还从玄微峰立下了再乱动心就自裁的誓言,现在就被人家亲成这副死样子,燕信风短暂放弃挣扎, 靠在门上长叹一口气,然后抬手掐住卫亭夏的脖子。 “不许动!” 他粗声粗气地警告:“再亲一下我真要打人了!” 他在说谎,但没人知道, 燕信风看着卫亭夏很不自在地停下动作,眼神还一个劲地往他脖子上瞥。 “……” 仓皇间,燕信风伸手去碰卫亭夏的额头,入手又是一片潮热,卫亭夏的眼神很迷茫,瞳孔涣散失焦,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清明或狡黠。 他的整张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灼热,喷出的气息都带着那股浓烈到发腻的甜香。 即便被燕信风掐着脖子,他仍在无意识地挣扎,试图重新贴上来,身体软得像没了骨头,却又带着一股执拗的蛮劲。 见这情态,燕信风喊道:“天爷啊……” 卫亭夏的状态一看就不对劲,可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夏,你先别动,我给你找——” 话音未落,卫亭夏又开始挣扎,比上次还不管不顾,燕信风怕把人真掐死,只能把手松开,改成用胳膊挡在两人之间。 卫亭夏虽然有劲儿,但到底比不上燕信风劲大,只能眼看着两人之间始终隔着段距离,身上越来越难受,眼睛里不自觉就沁出泪来。 “燕信风……” 他喊了声,声音很低很难过。 见燕信风不言不动,他眼里的泪更多,瞧着马上就要滴下来,他又喊了一声:“燕信风……” “不行,”燕信风低声道,“我有道侣,你记得吗?你还小,不要为了一时冲动爽快做出错事。” 他的灵力至阳至烈,压进卫亭夏体内只会让药性反扑得更厉害,燕信风一边阻止一边慌乱琢磨,他记得沈岩白好像给过他…… 一滴水砸到他的手背上。 燕信风抬起头,脑子嗡地一声。 卫亭夏真哭了。 只能说还是没见足大世面,看见了几滴眼泪,燕信风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自己也想哭了。 天爷,我都没哭,他有什么好哭的? “你哭什么?”他慌乱地用另一只手。把又要滴下来的眼泪擦掉,“我都没哭,你有什么好哭的?” 卫亭夏的意识仍然不清醒,可是还是抽抽噎噎地回答:“你不让我亲你……” 哇,第一次见不让亲就哭的,这是个小流氓。 燕信风心里又气又好笑:“不让亲就哭?这哪来的道理。” 这是卫亭夏自己的道理。 也在这时候,燕信风终于意识到了究竟是哪里不对——殿里的花香太浓郁了。 此时是春季,万物勃发,后殿的那棵花树香气里有催情作用,但效果极其微弱,对人基本上是没有影响的,可能是卫亭夏身为妖魔,体质有异,闻了以后才出现问题。 想通关窍以后,燕信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别急,你这种情况吃个解毒丸就好了。” 说着,他从乾坤袋里掏出一粒,塞进卫亭夏的嘴里,哄着他咽下去:“吃完就不难受了哈。” 卫亭夏默默看着他,吃下药后顿了一会儿,然后喉结一滚,咽下去了。 燕信风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确定人没有之前那么激动以后,他慢慢放下手,找来张手帕递过去,让人擦擦眼泪。 可还不等手伸过去,异变突起。 原先还算懂事温顺的妖魔,忽然在燕信风放松的刹那,勾起个满怀恶意的笑。 看到那抹笑,燕信风脑中瞬间警铃大作,与此同时,卫亭夏的眼中浮出暗色,魔气翻涌,燕信风猝不及防,后背又撞上门框,闷哼一声。 他被短暂束缚住了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卫亭夏偏了偏头,然后从嘴里吐出了那枚根本没有被咽下去的解毒丸。 “我才不要解毒。” 卫亭夏得意地冲他比中指,衣袖滑落,露出左手手腕。 这是得意忘形的举动,燕信风被他气得不轻,眼神无意识地扫过,然后突兀地顿住。 在卫亭夏的手腕上,有一个字。 看清的刹那,燕信风目眦欲裂,像八百年没见过人的手腕似的死死盯着,等卫亭夏发现异常后,他才轻声问:“小夏……你手腕上是什么?” 他的声音太过轻柔,已经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可卫亭夏却像没感觉到,偏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字,道:“是你。” “……” 字迹暴露后,强烈的连接感贯穿神志,燕信风深吸一口气,觉得头晕目眩。 卫亭夏不知道他都想了什么,回答完问题后,他放下手,慢悠悠地踱步到燕信风面前,笑眯眯地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你手上有我的名字,我手上也有你的,”他说,“我们可以亲。” 燕信风道:“你把我松开。” “不行,”卫亭夏摇头拒绝,“松开以后你肯定要跑。” 第169章 都快神志不清了,居然还知道防备。燕信风嘴角抽抽,有点被气笑的意思。 “你放心。我不跑,”他耐心哄道,“我再也不跑了。” 卫亭夏很怀疑:“真的?” “真的,”燕信风点头,霎时间,他联想起很多事,嘴角终于咧出一个笑,“只要你不跑,我就不跑。” …… …… 其实很多事情,细想之下都有端倪。 何故天道骤生仁慈,几百年间魔渊爬出两只妖魔,又接连跟燕信风勾连纠缠。 燕信风想起虚弥宫被屠,又想起在虚弥宫被杀干净的那几日,他恰好就在魔渊附近的树林里,捡到了浑身是血的卫亭夏。 他说有魔修追杀,那追杀他的魔修是否恰好姓徐名峰,住在虚弥宫里? 燕信风觉得自己也真是有能耐,明明当初事事有破绽,可他就是眼瞎看不见。 “你是谁?”他问。 卫亭夏趴在他身上笑,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他的胸膛,有种得偿所愿的满意,微弱隐秘的连接终于在这一刻将两人串联在一起,燕信风能听见自己心脏的一部分,在不远的地方跳动。 “我是我,”卫亭夏回答,“你也是我。” 他晃了晃燕信风的手腕,指腹按在那个“夏”字上面,意味很明显。 妖魔没心没肺,但是占有欲是天生的,喜欢的东西都得归自己所有。 他喜欢燕信风,可燕信风永远都在拒绝,这让他很难过,但现在他明白,燕信风也是自己的。 卫亭夏笑弯了眼睛。 房间内花香荡漾,燕信风注视着暗沉浮动间,心上人柔软的眉眼,心中有情绪翻涌,不自觉便伸出手,掌心顺着脖子抚在脸上,指腹似有似无地在眉间摩挲。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让当年那个名动四方的照夜君脱胎换骨,重长一回,但两人之间的连接从未如此深刻过,这让燕信风知道,他就是他。 晏夏就是卫亭夏。 自愧怨悔的心终于得了片刻安稳。 燕信风弯弯唇角,“是,你没说错。” * * 第二日。 天色放亮后,有鸟雀扑腾着翅膀,落在后殿最高最繁密的花树上。 它啄了两枚花蕊叼在喙中,从树枝上跳了跳,一副很开心激动的样子。 此时房间内突然传来异响,咚咚两声,像是有东西掉在地上,鸟雀受了惊,赶忙飞走,只留下一树花枝摇晃。 房间里,卫亭夏乖乖跪坐在床上,低眉垂眼,时不时悄悄往上偷瞥一眼,看着眼前气成刺猬的人绕着房间来回踱步。 昨夜意乱情迷,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等清醒后,礼义廉耻回到心中,就是另一番情形。 燕信风穿着里衣,外面还额外套了件袍子,在房间来回地走,一边走一边拿手指卫亭夏,指了两下后又气得把脸摆过去,不想看,动作偶尔大些,里衣敞开个口子,还露出了被又亲又咬后痕迹分明的颈子。 “你……你,你真是!”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卫亭夏知道自己昨晚做得有些过,老老实实等他说完。 可他穿衣服显然没有燕信风那么板正,稍微一动作,挂在肩膀上的衣服就滑了下去,这场面简直称得上是不堪入目、不堪回首。 燕信风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手指哆嗦:“把衣服穿好!” “我穿得很好!”卫亭夏反驳,“而且我准备再睡一会儿,我不舒服。” “你哪儿不舒服?”燕信风问,“我现在气得心脏疼。” 卫亭夏皱皱眉,半点没有害羞的意思,直接说:“你昨天晚上太用力了,我有点受不了。” “……” 燕信风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房梁,琢磨着自己能不能一脖子吊死在上面。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他问,“光天化日,况且昨晚我也没有……是你……” 他说不下去了,瞪了卫亭夏一会儿后,他大步走近,将床上揉得皱皱巴巴的被子展开,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像包粽子似的缠了三圈。 “躺好!” 卫亭夏乖乖地盯着他的动作,见燕信风弯腰时衣服又敞开着,没忍住,伸手上去摸了一把。 燕信风:“……” “你以前是不是就这样?”他忍不住道,“什么天真自然都是装的,你本来就这么、这么……” 从睁眼到现在,他就没说出一句完整话,可见当事实太过冲击神智时,是能把人整傻的。 卫亭夏很心疼,又摸了摸燕信风的胸,接着顺着往下,拍了拍他的小腹。 “你不要怕。”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是吗?”燕信风干笑两声,“你准备怎么对我好?” 这个问题问得很尖锐,给人一种如果回答不当,燕信风就会马上收拾行李跟他民政局见面的危机感。 于是卫亭夏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脸,在燕信风嘴上亲了一口。 “我会变得很厉害的,”他说,“到时候连你都打不过我,然后我会保护你,对你好。” “可是你都不记得我。”燕信风说。 他的眼睛里仍然有抹不去的忧愁。 认出现在的心上人就是道侣,知道自己并没有动过二心,这当然很好,可是过去的事情不能轻易释怀。 这些年卫亭夏去了哪里,为什么失忆,又为什么换了容貌。 问题仍然很多,且没有答案。燕信风低头默默牵住卫亭夏的手腕,力度很珍惜。 其实是记得的,感受着他的触碰,卫亭夏从心里说,本来不想告诉你,但怕再不说你就要自裁。 他猜的一点都没错,可现实里,卫亭夏一言不发,又摸了摸燕信风的眼角。 “我会慢慢记起来的,”他认真承诺,“不会再有坏事发生了。” 这是虚言,说出口的唯一用处就是哄人高兴,坏事永远都会发生,卫亭夏就算有通天之能,也挡不住、拦不下。 可他既然说了,燕信风就相信。 姻缘结成的联系随着两人的心跳愈发明显,手腕上的字迹甚至有灼烧的感觉。 “它什么时候出现的?”燕信风低声问。 这个可以回答,卫亭夏道:“跟你拜堂那天。” 燕信风闻言抬起头。 接喜娘娘的事才发生不久,可谈起时,却仿佛时过境迁,有恍然之感。 卫亭夏接着道:“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是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 “不知道怎么说,”卫亭夏道,“这有点奇怪,你明白吧?” 他陨落的时候,手腕上还没有这个字,可听燕信风的意思,天雷后他们就已经结契了。他们两个人的时间是不对等的。 燕信风点头,没有再问,他现在的心情还没平复过来,所以也不准备额外增添太多压力。 然而就当卫亭夏以为事情已经蒙过去的时候,燕信风突然反应过来。 “虚弥宫是怎么回事?”他问,“你说有魔修追你,那魔修叫徐峰?” 卫亭夏考虑要不要再扯个谎:“……” 燕信风看穿了他的犹豫:“说实话。” 于是卫亭夏羞涩地点点头。 “真是你?”燕信风不可置信,“你把虚弥宫全杀了?” “目前看起来是这样,”卫亭夏承认,“但其实我自己也没数。” 该杀的都杀干净了,剩下那些啥也不知道的无辜之人,卫亭夏只是提着枪吓唬了一通,就让他们走了。 这些话他没讲给燕信风听,自己心里也有疑虑。 燕信风恍然大悟:“所以你当时出现在森林里不是被人追得无路可逃,是杀没劲了。” 卫亭夏继续点头,表情很是羞怯,垂眸的同时还不忘偷偷向上瞥一眼,看看燕信风的表情是不是在为他自豪。 燕信风:“……” “以前有人骂我是瞎子,我还反骂了回去,”他喃喃自语,“现在想来真是不该,我就应该点头承认。” 天底下还有比他更瞎的人物吗?把一朵漂亮狠毒的食人花当成无助的兔子,小心翼翼地抱着哄着,然后就被吃了。 燕信风觉得自己需要消化一段时间。 他转身坐在床榻上,背对着卫亭夏,默默思索自己是怎样走到今天这一步。 而卫亭夏则费了一番功夫从被子里挣脱出来,也坐到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而坐,肩膀贴着肩膀,晨光柔柔中,卫亭夏半侧过身子,手托住下巴,看着燕信风。 燕信风也看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卫亭夏似乎要比昨天还好看,五官没有变动,但一种由内而外焕发出来的生机,让他瞧着潋滟生辉。 第170章 燕信风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之前是断眉。”他说。 卫亭夏愣了愣:“什么?” “这里。” 见他不明白,燕信风直接抬手,指腹压在了卫亭夏的左眉上。 他的触碰很轻,又带着无法忽视珍重,轻轻在卫亭夏的左眉梢上一抚而过。 一段闪回的记忆在此浮现。 分不清是什么时候,也分不清是什么地点,只记得面前有个人,眉眼带笑地望过来,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袖。 燕信风喃喃轻语:“你说只有你和我……” 话音落下,手指掠过本该断开的那一处,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断眉似菩萨垂眸过甚,留下印痕。 燕信风怔怔地望着指下断眉,手垂落在膝上,然后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哭了,直到他将人抱进怀里,开口却哽咽难言时,才意识到眼前的一片朦胧究竟是什么。 “我找了你好久,”他很难过地问,“你去哪里了……” 有时候不能怪卫亭夏心软,实在是从不哭的人滴下泪来,叫人难以招架。 …… …… 傍晚时分,老道守在上山的石阶上,瞧见有人往下走。 昨天晚上他和燕信风又喝酒又胡说,到凌晨才散,老道本来都想随便他去了,可是今天又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能这样轻易放弃,好歹也是师兄一路教导出来的好苗子,就这么为情爱死了也太惨了。 他从心里琢磨了很多话,已经到了出口成章的地步,准备见到燕信风就全部秃噜出来,教导他何为珍重自身、以保万民。 “你为什么不上去?” 身后传来声音,很熟悉,但不是他要见的那个人。 老道转过身,看见那个勾了师侄心的小妖魔正往下走,穿着一件淡蓝袍子,两边肩膀上各扛着一只胖鸟,走路一摇一晃,显得很得意。 天生妖魔,魔气四溢,竟然跟倚云峰上的这些灵物相处甚好,奇哉怪也。 老道没有回避,直接问:“你大哥人呢?” “你是说燕信风?” “对,”老道点头,目光掠过卫亭夏脸的时候顿了一下,“他人呢?” 卫亭夏回答:“在上面呢,他好像有些累。” 他没有再刻意掩饰自己的断眉,就那么大大方方地露着,老道察觉出了不对劲,但没想明白不对劲的地方在哪儿,于是摆摆袖子,开始往上走。 他没御风,选择了最简单也最费劲的步行,显然是想再借着这段机会,再好好斟酌接下来要说的话。 见他这幅明显有话要说的情态,卫亭夏也不往下走了,溜溜达达地又跟在他身后。 老道现在对这只妖魔的感情很复杂。 他向来是不认为人能同魔和睦共处,但耐不住师兄的宝贝孩子就爱跟妖魔勾搭,喜欢了一个还不够还喜欢两个,个个拿着当心肝宝贝哄,老道就算不能做到爱屋及乌,也得一视同仁。 想到这里,他咳嗽了两声,没话找话:“他怎么样啊?” “没怎么样,”卫亭夏回答,“哭了一会儿就去干别的了。” “哭了?!” 老道猛地回头:“他哭了?!” 卫亭夏点头。 完了,全完了。都心如死灰到哭了,恐怕离自裁不久矣! 老道脑子里瞬间山崩海啸,大到自己辜负了师兄半辈子的回护疼爱,小到琢磨燕信风这身本事该传给哪个倒霉徒弟……思绪乱成一锅滚粥,头疼得恨不得自己先嚎两嗓子。 等深一脚浅一脚捱到山顶正殿,门还没进全,里头就飘来一句:“不是说要下山玩吗?这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燕信风抱着两捆沉甸甸的书简从侧廊转出来,看清来人,眨了眨眼,将书简轻轻放在案上。 “师叔?您怎么来了?”他语气带着点意外。 老道心说来看你哭成什么傻德行,嘴上却拐了个弯:“只许你三天两头往我那儿去,就不兴我来你这宝地瞧瞧?” “那倒不会,”燕信风侧身引路,“内室坐。” 甫一落座,门刚关上,老道屁股还没焐热,就憋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裁云啊,师叔想了一夜,还是要说。 “师叔知道你心里苦,可这情之一字,它……它就是道坎儿!迈过去海阔天空,迈不过去也不能作践自己啊!” 燕信风想要张口:“师叔,我没有……” “你先别说,”老道挥手打断他,“先听我说!” 他继续道:“你想想,当年你师尊千挑万选收你为徒,难道是为了看你如今沉溺儿女私情,自伤自毁的吗?” 老道说得情真意切,唾沫星子差点飞出来,“他在天有灵,盼的是你成才成器,扶危济困,泽被万民!这大好道行,这济世之心,怎能……” “咳!师叔!” 一直在听他叽里呱啦说话的燕信风终于憋不住了,重重咳嗽一声,打断老道说的话。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声音压低了点,“师叔,我有件事儿得跟您说……” 老道话音停住,问:“说什么?” 燕信风闻言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接着像是下了决心,提高了点音量,对着门外方向道:“好了,别在外面偷听了,进来吧。”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卫亭夏板着一张脸,没事人似的走了进来。 他刚才压根没走,躲门外偷听呢! 只见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燕信风旁边的蒲团上,一撩衣摆坐下,两人肩并肩坐得端端正正,活像两尊刚开过光的泥塑。 顶着老道惊疑不定的目光,燕信风再次深吸一口气,耳根都红了,声音带着点窘迫和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师叔,我跟您说个事儿……” 盯着面前两人,老道的眼神越来越怪异,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83章 燕大牛 老道的眼神在正襟危坐的两人身上来回扫射, 从燕信风红透的耳根看到卫亭夏假装无辜的淡定表情,再联想到燕信风哭过,此刻又这副脸憋成柿子的模样—— 电光火石间, 一个极其离谱又无比直接的念头,轰地一声砸进他混乱的脑海。 “你俩是不是好上了?” 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劈了叉。 刹那间,燕信风的脸红得仿佛要滴血, 而卫亭夏紧绷的嘴角终于失控,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浑身哆嗦着, 歪倒在燕信风的肩膀上,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 “师叔……” 燕信风无奈地唤了一声, 手臂却稳稳托住快要滑下去的卫亭夏, “您怎么就直接问出来了?” “我怎么不能问?!”老道吹胡子瞪眼,拂尘柄敲得桌面笃笃响, “明摆着的事!板上钉钉!贫道活了这把岁数,还能看走眼?说了又怎地!” 燕信风的脸还是红,但是已经比刚才好上很多了, 他道:“有点奇怪。” 明明奇怪的是你们两个。 老道的目光还是不停地在他俩之间看来看去, 联想到燕信风昨天晚上还说自己再动心就要自残,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担心就是个屁。 “我没被你当场气死,已是道祖保佑!”老道越想越气,指着燕信风的鼻子,“你昨夜是怎么跟师叔说的?啊?转天就、就……你就这么糊弄长辈?!” “发生了点意外,”燕信风认真解释, “我没有糊弄你,只是他救我于水火。” 老道:“……” 似乎意识到情形不合适,卫亭夏这个时候也不笑了, 重新端端正正地坐好,对着老道的方向鞠了一躬。 “师叔待裁云极好,如兄如父,一片慈爱天地可鉴,我心中十分感激。” 瞧这话说的,好像老道对燕信风好,是替他养着人似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酸话。 燕信风也赶紧在旁边点头附和:“嗯,我也感激师叔。” 老道气得差点翻白眼,碍于卫亭夏在场,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斥骂咽了回去,只狠狠剜了燕信风一眼。 “他此刻思绪没有完全清醒,”卫亭夏又道,“等他转过弯来,自然会明白师叔深恩。” 老道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堵得哑口无言,万万没想到这两人之间是这么个相处模式,一唱一和间,还真有那种新婚夫妻的默契。 他摸摸胡子,眼神复杂:“你倒还挺讲礼数。” 卫亭夏对他露出一个谦逊温和的笑容:“这是我应该做的。” “得,行吧!” 老道一甩拂尘站起身,一脸眼不见心不烦,“这档子破事贫道懒得管了!你俩自个儿掰扯清楚就行!” 第171章 虽然他还是没整明白这关系是怎么一夜之间惊天逆转的,但瞅着燕信风现在这幅春风得意的模样,知道他寻死觅活的心是肯定没了,这就够了。 当长辈的操心太过,容易折寿! “接下来呢?”他顺口问道,“过几日有宗门大比,都是新入门的弟子比划,你也没收徒,到时候坐评委席上看看热闹?” 燕信风摇摇头:“不了师叔,我准备去一趟虚弥宫。” 一听见这三个字,老道眼皮直跳。 “你去那儿干嘛?人全死干净了。” “所以才觉得奇怪,想去探查一番,”燕信风道,“况且近来魔渊躁动,魔气外溢,周边百姓必然深受其苦,我去尽一尽力。” 老道挠挠头,心里是很不愿意让他去的:“我还以为你定下以后就收了心,不做这些有的没的,没想到还是这样。” 燕信风指出问题:“师叔,你刚才还教导我要泽被万民。” “我那是蒙你的!”老道瞪了他一眼,“本来是准备拿这套大道理哄哄你,让你想开点,谁成想你竟然要顺杆往上爬?” 老道说完,目光锐利地转向一直安静旁听的卫亭夏:“你呢?你也由着他这么胡闹?魔渊那地方是好玩的?” 卫亭夏没想到自己还能被波及,愣了一下后点点头。 “我觉得他这样子特别潇洒,”他说,“师叔担心的话,我会跟着他,保护他。” “你?”老道眼神怀疑,“你俩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那就他保护我,”卫亭夏从善如流,“他说过会对我负责的。” 老道:“……” 他彻底没脾气了,挥挥手:“行行行,随你们,贫道眼不见为净!” 说完,他抬脚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燕信风道:“裁云,送送师叔。” 接着,老道特意看向卫亭夏,带着点长辈的威严:“你就不用跟过来了,歇息吧。” 燕信风和他对视一瞬,不明所以,但还是起身跟上。 卫亭夏则安然端坐在原地,只对老道微微颔首,然后冲着燕信风摆了摆手。 “拜拜!” 燕信风也学着他的样子,抬手挥了挥。 …… 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室的光线。 老道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廊下僻静的角落,远离门窗后,他猛地一把抓住燕信风的胳膊,把他拽到跟前。 “小子,你跟师叔说实话!你去魔渊,是真为了那什么行侠仗义,查探虚弥宫,还是……” 话音未落,他的眼神变得极其严肃。 “还是你心里头那点念想根本没死透?!想去找那个谁?!我可告诉你,燕信风!” 老道连名带姓地低吼出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燕信风脸上。 “做人得讲良心,讲道义!你既然跟人家……嗯,有了这层干系,就得信守承诺,一诺千金懂不懂?!要敢做出半点对不起人家的事,朝三暮四,拈花惹草……哼!不用老天爷收你,师叔我第一个清理门户!打断你的腿都是轻的!” 这番话显然在他心里憋了许久,此刻倾泻而出,流畅得没有半分停顿。 燕信风默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待老道喘着粗气停下,他才平静地问:“师叔打算怎么打断我的腿?” “先把你头给你……呸!” 老道被他这混不吝的反问噎得差点背过气,捋着胡子顺了顺气,语气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语重心长,“裁云,师叔没跟你开玩笑。过去的事,对我们修行之人,就该是过眼云烟。 “你越是执着,越是深究,心魔就越重,老天爷都不会放过这破绽!既已定下,就好好待眼前人,听见没?” “他……”燕信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探究,“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混账小子完全没听自己说话,还在问卫亭夏,一股邪火蹭地又窜了上来。 “你有病是不是?!” 他压着嗓子低吼,恨不得敲开燕信风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什么,“这有什么好问的?人就在你跟前!” “我好奇。” 老道真不想回答,可他又怕燕信风问起来没完没了,于是往上捋了一把头发,左右看看,确定没人追出来,他低声道:“挺洒脱的性子,会装乖装可怜,把你哄得五迷三愣,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但吵起来的时候也是真和你吵。” 他只知道这些,一股脑全说了出来,盼着燕信风知道以后老老实实地滚回去,别再出来烦人。 而燕信风听完,第一反应竟是低低地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愉悦,仿佛印证了什么让他无比开怀的事实。 “他真的是这样?”他追问,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鲜活的笑意。 老道没好气地用力点头:“千真万确!你没完了是吧?” 闻言,燕信风笑得更开怀了,眉眼彻底舒展开,积年的沉郁仿佛被这笑容驱散,只剩下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快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老道听:“嗯……小夏他,确实如此。” 那语气里的亲昵与纵容,浓得化不开。 老道心中警铃大作,意识到燕信风哪里是想开了?分明是钻进了另一个牛角尖,只不过被新人拖着,才显出几分正常! “我得走了,”老道突然道,“再待下去,我怕真忍不住踹死你!” 话音未落,他头也不回地御风遁走,好像是真怕自己忍不住动手。 “他为什么要踹你?”卫亭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出现,仿佛一缕青烟在身后凝聚出人形,燕信风神色不变,回头在小妖魔的脑袋上摸了一把。 “他可能觉得我见异思迁,”燕信风说,“有了你,还一个劲地想别人,又或者是干脆把你当替身了。” 卫亭夏拍开他的手:“你想谁啦?” 他问得很认真,但没有生气的意思,让人觉得他就是随口一问,燕信风就算随便答了,也不会怎么样。 于是燕信风给自己找不舒坦:“如果我说了一个别人的名字,你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卫亭夏道,“我现在打不过你。” 燕信风继续问:“那等你可以打过呢?” 闻听此言,卫亭夏笑了。 只能说有些人的气质天生卓然,哪怕处在一副空洞至极的皮囊中,也会在顾盼之间潋滟生辉。 卫亭夏如今的相貌是清秀一类,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却显得张扬艳丽,让人联想起毒刺尖锐的花。 “我会吃了你。”他说。 妖魔无情,短短五个字,无端透出森然鬼气。 天底下有多少负心人,就有多少要惩治负心人的豪言壮语,可像卫亭夏这样的,将吃字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的,少之又少。 吃了他,把他的力量融进自己的骨血,那是在非人之物看来的生死不分离。 别人听到他这样说,恐怕会吓到,可燕信风却眨眨眼,问:“你真是这样想?” 卫亭夏点头。 “好。” 燕信风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欣然,“那我们说定了。如果有一日我对不起你,你就吃了我。” 他的声音平稳,仿佛在许下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承诺,而非交付自己的性命与血肉。 燕信风一直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慷慨大方。 卫亭夏越看越喜欢,不由得伸手顺着他的侧脸来回摩挲,勾着他弯下腰,自己亲了上去。 …… …… 三日后。 魔域外。 一只额头长角的犬类从枯黄的草丛里一跃而出,嘴里还叼着半块腐烂生蛆的肉,它很警惕地四处嗅闻,枯瘦流血的身体微微下压,头颅用力甩动后,朝着远处飞奔离开。 在不远处的宽阔大道上,有一群人正慢慢朝着魔域的方向移动。 那群人均是年轻力壮的青年男子,有的手里拿着刀剑,有的则是扛着斧头镰刀,穿着均是最普通的短衫长裤,看起来像是附近村庄的村民。 走在前方的几个青壮年身材尤为壮硕,拿着刀剑,明显比后面的那群人有本领。他们走得很急,也不常交谈,只在对视之间透露出心照不宣的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前往魔域。 而在他们后面陆陆续续跟随的几个人里面,有个年轻小伙,扛着锄头一个劲地左顾右盼,神色颇为惊慌茫然,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第172章 于是忍了许久后,他还是推了推走在自己身旁的人。 “大哥,”他小声问,“咱们这究竟是要干什么去?” 被他称作大哥的男子,和他的相貌有三分相似。听见他问话,这个大哥也没恼,只是低声解释:“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赚钱去。” “赚钱要往这儿走啊,多吓人!” “你在家种地倒是也能赚钱,可没这个多。” 年轻小伙沉默片刻:“……那,那会不会死人?” 大哥道:“不会。” 年轻小伙还是犹豫,可还不等他开口,大哥直接打断:“三叔花了大钱才把你塞进来的,你娘身子不好,缺钱治病,你要是再犹豫下去,药还没到,她就死了。” 这句话说出口,就算有天大的担忧惊恐,小伙也全咽进了肚子里,闷声往前大步走。 而在他身旁。围观全程的一人在此时开口。 “没事,我也有点怕,我也是第一次来,你叫啥名字?” 年轻小伙转过身,发现自己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面容白净的少年,他扛着根木棍,慢悠悠地走在队伍最后。 刚才队伍里有这个人吗? “我叫范大围,”年轻小伙说,“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我们村里的吗?” 他问的声音不大,但跟在他旁边的大哥还是转过头,对上少年郎的眼神后,大哥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是,”大哥指了指旁边,“前些日子才嫁过来的。” “嫁?” “哎,对,”少年郎爽快点头,露出一口小白牙,“我叫卫亭夏,和大牛哥是一家子。” 大牛哥?范大围在记忆里扒拉半天,才模糊想起村东头破茅屋似乎是有个叫大牛的汉子,啥时候成的亲?一点动静没听着。 “哎,大牛哥!这边!”卫亭夏回头招呼了一声。 一个沉默高大的身影应声从队伍末尾走上前来。之前两人都缩在后面不吭声,毫不起眼,此刻站出来,众人才惊觉这燕大牛长得是真不赖,身板结实,面容硬朗,难怪能讨到卫亭夏这样清秀的小郎君。 范大围心里嘀咕着这男男配着实少见,目光还是忍不住在卫亭夏脸上多溜了两圈,尤其注意到他左边那道断眉,觉得很有意思。 “你们又是为什么过来?” “你们……也来这鬼地方图啥?”范大围压低声音问。 “穷啊,”卫亭夏叹气,语气自然,“大牛哥娶我,家底儿都掏空了。我现在是他的人,刀山火海也得跟着不是?” 他声音压得低,只他们几人能听见。 范大围吃了一惊:“现在讨媳妇这么费钱?” “差不多吧,”卫亭夏回答,“我家长辈凶,大牛哥是二婚,所以多费了些银子。” 这也难怪。范大围了然点头,明白了他们这个家庭的不容易。 “我们是第一次来干这个,”卫亭夏紧接着开口,“大哥你们做过很多次了吗?” “我也是第一次,”范大围道,“但我哥已经来了三回了,还有人更多。” “原来是这样。” 卫亭夏点点头好像已经全然明白,可眉眼之间还是有疑虑,于是犹豫片刻后,他又开口:“那……危不危险?我听人说越往里走,怪人就越多,不会是叫我们去杀人吧?” 听他这么一说,范大围心中有些不屑,想着果然是个嫁人的货色,胆量就是比不上真男人。 “不是去杀人,是去挖东西。”他说,“你们家既然没钱,怎么还想着这些?有钱赚就好了!” 挖东西? 联想到魔域,卫亭夏心里有了个猜测。 他点点头:“说的也是,如果不是为了娶我,大牛哥也不至于被长辈责骂……” 一直沉默的燕大牛瞅准时机开口:“你别多心,能娶你,多少钱都值当。” 本来还哀愁的卫亭夏偏头看向他,眼里分明带着促狭的笑:“把全天下的银子都堆我跟前也值?” “值。” 一个字,干脆利落。 卫亭夏笑开了,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胳膊一把,带着点小夫妻间的亲昵劲儿。 脑海里,0188开口:[我没查出来组件解除部分的原因。] “查不出来就不查了,”卫亭夏说,“反正也没什么影响。” [但是很奇怪,为什么他一碰,你的眉毛就恢复原样了?] 这是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卫亭夏暂时把它当成天道显灵,不想追究。 “先查这边的事情吧,”他说,“其他之后再说。” [好的。] 卫亭夏放缓脚步。牵住身后燕大牛的手。 这是他们靠近魔域的第三天,同时也是发现魔域边缘有异动的第三天。 有很多人类都在朝着边缘聚拢,他们加入的这一队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很多。 根据这些人的言辞,他们似乎是在魔域边缘挖到了一些能换大钱的石头。虽说妖魔鬼怪骇人听闻,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天底下多的是为了钱不要命的人。 两人觉得很怪,便顺路混进一队人中,想看看究竟发生什么。 进入魔域以后,不知越过了哪条界限,空气里弥漫来一种粘稠的阴冷,光线仿佛被无形的灰翳滤过,周遭的草木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墨绿,寂静中偶尔传来几声令人心悸的、辨不清来源的窸窣。 队伍最前方,几个领头的壮汉猛地停住,警惕地转身,手握刀柄,目光扫视着死寂的四周。 片刻后,一人掏出个古旧的罗盘,仔细校准方位。 “这边!” 他低喝一声,指向一片被低矮、扭曲怪木环绕的开阔地。 队伍战战兢兢地跟着移动。 约莫一刻钟后,众人抵达那片空地。隔着老远看,便能看出这块土地的颜色与周围截然不同,是暗红色的,寸草不生,透着一股不祥。 “就是这儿!开挖!” 领头的汉子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众人虽恐惧,但想到可能到手的财富,立刻挥舞起简陋的工具,埋头苦干起来。 一时间尘土飞扬。 卫亭夏没动,和燕信风蹲在稍远处。他随手捏起一小撮暗红色的泥土,在指腹间缓缓捻动,细腻的颗粒带着湿冷的触感。他凑近鼻尖,几不可察地嗅了嗅,随即指尖的动作顿住。 燕信风看向他。 卫亭夏抬起眼,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人能听见:“底下埋着死人。” “很多吗?” 卫亭夏从心里估计:“七八具吧。” 燕信风皱眉:“这么多?” “嗯哼。” 而且看这些人的熟练程度,肯定不是第一次来挖,这说明魔域最近死了很多人。 “我把那些尸体都烧了,”卫亭夏觉得很怪,凑得更近一些,和燕信风咬耳朵,“全都烧成灰了,不会流血的。” 燕信风同样小声:“那你非常谨慎。” 他话里话外都是对新婚丈夫的赞赏鼓励,完全没觉得杀人毁尸有什么问题。 不远处有人传来惊呼,抬眼看去,正是范大围。 他举着一块漆黑的结晶:“是要挖这个吗?” 领头的其中一人看了一眼,点头:“是,将挖到的这个全部收集好,等回去的时候交给我。回村后挨个算工钱!” “好嘞!” 范大围美滋滋地将晶体收好,继续埋头苦干。 卫亭夏远远瞥了一眼,继续小声道:“那是魔气结晶。” “魔气结晶是什么?”燕信风没懂。 刀剑之路上,燕信风比卫亭夏熟,但论起魔域,他知道的真不多。 “魔气暴烈,修魔之人,便是引魔气入体,提升实力,身死,魔气便随风而散。”卫亭夏耐心解释,“但如果在人死前用暴力破坏其灵脉筋络,魔气融进血液,便会形成结晶。” 这是极残酷的手法,死前必定是要承受千百种苦楚,感受到灵脉断裂,结晶在自己的体内分割血肉。 燕信风听得很不舒坦:“有什么用?” 卫亭夏沉默一瞬。 他也从地下挖出一块结晶,但很小,只有人指甲盖那么大,拿在手里把玩时,迎光看能衬出微小的血色纹路。 “造妖魔。” 话音落下,凝结出一片惨淡冷酷。 从风骨秘境出事,到现在魔域种种诡异,千万种阴谋诡计到最后都离不开妖魔二字。 卫亭夏将那块结晶放回挖出的小坑里,用泥土重新埋好。 第173章 “妖魔是天生天养的东西,魔渊里最精纯的魔气,被天雷劈千百万次才能诞生一只,爬出魔渊后,连天雷也未必能奈何。” 它们无需修炼,只靠吞噬。吞噬得越多,成长得越快,到最后,或可吞天地。 “造出来的妖魔,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鬼东西,”卫亭夏站起身,拍干净手上的土,“肯定又丑又难看。” 说着,他转向同样站起身的燕信风,语气倏地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似的依赖:“大牛哥,这事儿你可不能让他们成了。” 燕信风微微侧头,看向卫亭夏:“为什么叫我大牛?” “不好吗?”卫亭夏眨眨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牛多好,又强壮,又忠诚可靠。” 燕信风默然片刻,点头:“……挺好。” 趁着两人短暂交流的间隙,这片被翻搅过的土地已大致恢复原状。村民们陆续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挖到的结晶揣进怀里,麻木地跟随着领头人离开。 卫亭夏和燕信风默契地缀在队伍最末,并未再融入其中。 诡异的是,方才还与他们攀谈了一路的范大围,此刻竟也浑然不觉异常。 他自顾自地将几块结晶宝贝似的揣好,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空洞的满足,快快乐乐地随着人流走了,仿佛这两人从未存在过。 第84章 蚀月宗 队伍沉默地穿行在荒芜贫瘠的野地, 最终抵达了一个笼罩在灰暗暮色下的村落。 村子很小,穷得触目惊心。 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屋顶大多覆着稀疏发黑的茅草, 不少墙壁都裂开了深深的缝隙,只用泥巴勉强糊住。 村里几乎看不到像样的树木,只有几棵枯瘦的老槐树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晃着枝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腐朽和若有似无的腥气混合的味道。 村口有一块不大的空地,领头人停下脚步, 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灰色粗布袋子。 他解开袋口的麻绳, 里面赫然是成堆的碎银子和一些粗糙的麦芽糖块、干硬饼子之类的零嘴。 “排好队!按数领!” 领头人哑着嗓子吆喝了一声, 声音干涩。 村民们立刻骚动起来,眼中麻木的神情被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取代。 他们迅速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领头人开始分发, 每交上一块结晶,便根据大小或成色, 分给那人一小撮碎银子,或者几块糖、一张饼子。 “范大围!” 轮到范大围时,他忙不迭地将怀里的三块结晶都掏出来, 双手捧着递上。 领头人扫了一眼, 丢给他一小撮碎银和一块麦芽糖。 范大围立刻将碎银紧紧攥在手心,又把那块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才珍重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破口袋里,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傻笑。 分发的动作机械而快速,很快,布袋子瘪了下去, 村民们各自攥着或多或少的报酬,脸上的表情各异,有满足, 有失望,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 对于常年劳作的贫苦农民来说,走路到某块空地去挖石头这种工作,所感受到的疲惫本不该如此沉重。 领头人自己也留了一份,然后挥挥手,声音带着驱赶的意味:“散了散了!都回家去!” 人群如退潮般散去,各自走向那些破败的屋舍,沉重的木门吱呀作响地关上。 领头几人最后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村口,将空布袋塞回怀里,也转身走向一栋位于村尾,相对不那么破败的屋子。 卫亭夏和燕信风一直站在村口不远处一棵枯槐的阴影下,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等人群散去,暮色四合,整个村庄更显得死气沉沉,只有零星的昏黄油灯从那些破窗里透出微弱的光,像垂死挣扎的萤火。 “跟上去看看?” 燕信风轻声问,目光落在领头人消失的方向。 卫亭夏颔首,没有丝毫犹豫:“走。” 两人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村道,朝着村尾潜行而去。 脚下的土地坚硬而冰冷,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腥气似乎更浓重了些。 领头人的屋子孤零零地矗立在山脚的阴影下,虽然同样是土坯结构,但比范大围那间似乎稍规整些。 然而,这间屋子散发出的气息却更加令人不适,一股甜腻又带着铁锈味的腥臭,如同实质般从门缝窗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几乎盖过了整个村子的腐朽气息。 卫亭夏皱了皱鼻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整个村子上方都浮着一层极其明显的死气,而源头就来自这间房。 魔气对人类和正道修士都是有害无益的存在,寻常修士进了魔域都要被束缚三分,更别提这些赤手空拳接触结晶的人类。 长此以往下去,寿数折损不说,魂魄也会被污染,那才是影响轮回的大麻烦。 卫亭夏侧身碰碰身旁人的肩膀,燕信风会意,带着他跃至房顶。 领头人只是这次行动中的很小分支,他想秘密将这些魔晶传回到别人手中,肯定需要另一个接头人。 “造妖魔是怎么个造法?”燕信风忍不住问。 这是他从来的路上就在思索考量的事情。 “这些魔气结晶由人的血和魔气凝结而成,等量足够后,便能打造身体,”卫亭夏照着0188给出的答案念,“等身体好了再注入一丝妖魔血气,便能弄出个不人不魔的玩意儿。” “他们哪儿来的妖魔血气?” 卫亭夏没有回答,只偏头看向燕信风。 那是他的血。 从前未考虑过这个方面,所以卫亭夏也没有烦心过去的破事,但是谈起人造妖魔,几十年前那场天劫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脑子里。 天雷本就是为他而降,第一道当然是劈到了他身上。 一道下去,皮开肉绽,血流进地里催生万物,又在天雷威势下瞬间灰飞烟灭。 卫亭夏那时的身体异常虚弱,根本扛不住,燕信风还在跟他冷战,天雷劈下来以后也什么都不管了,直接将他推开,吼着嗓子让他跑。 雷劫为谁而降,就得谁扛,如果有人硬要相替,那天雷的威力会是之前的数倍。 卫亭夏知道燕信风会没事,他无论如何都能扛过去,所以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他走了一路,血便滴了一路。 路过穷华山,走到琼州地界,在最边缘的地方,卫亭夏忽然后悔了。 天若生无情之物,就该从一而终,让他一辈子冷心冷情,而不是等他长成后,再硬生生把他心凿开,填一缕情丝进去。 徒生折磨与哀愁。 卫亭夏想要回去,可他回不去了。 于是穷华山上落仙人,万物因血勃发。 …… 这些话还不到讲给另一个当事人听的时候,卫亭夏只是摇了摇头,说应该是之前受伤流下来的。 他经常流血,如果有心之人刻意收集,应该也不难。 魔晶铸成的躯壳注入血气以后,有了妖魔的能耐,却没有妖魔的神志,像供人差遣的傀儡,无情的杀人机器。 这幕后之人野心很大呀! 两人在房顶上守了一阵,等到夜深人静时分,忽然有动静从底下传来。 领头人推门而出,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箱子,他没有带着刀剑,出门以后,径直朝着更深的山里走去。 卫亭夏和燕信风跟在身后,发现领头人一路爬到了半山腰,停在一处僻静山洞外,将箱子放下以后,领头人用力磕头,大喊道:“弟子拜见师尊!” 山洞内有阵阵阴风吹来。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尖细、仿佛金属刮擦般刺耳的声音,从幽深的山洞里传了出来: “徒儿……此次带来多少?” 领头人闻言,又用力磕了个头,这才起身,匆忙打开箱盖。 箱内之物在黯淡月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那是满满一箱的结晶! 领头人将箱子往洞口方向推了推。 紧接着,一个枯瘦得如同骨架般的身影缓缓从山洞的阴影里踱了出来。 那人裹着一身宽大的黑袍,兜帽低垂,将面容完全遮掩在黑暗之下。一只枯枝般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探入箱内,随意抓了几块结晶,拿在手中摩挲着,发出细微的、令人不适的刮擦声。 “嗯,不错。” 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满意的沙哑。 卫亭夏隔着老远,清晰地看到那人暴露在外的枯瘦手背上,早已浮满了紫黑色的血管,如同枯死的藤蔓缠绕着朽木。 黑袍人似乎掂量了一下,随手拣出一块相对大些的结晶,丢在领头人脚边:“吃吧。” 第174章 领头人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习惯,立刻捡起那块结晶,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下去。 他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痛苦,却又迅速被一种扭曲的狂热所取代。 魔器结晶是不能为人体所吸收的,领头人身上很快就浮起了粗壮的紫黑色纹路,眼睛也因此肿胀,看起来马上就要爆体而亡,但奇异的是,几次深呼吸和痛苦的呻吟之后,他的面色竟然又缓缓恢复了平静,体格比之前还要健硕。 他强撑着,重新跪伏在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和困惑:“师尊,徒儿有一事不明……” 黑袍人兜帽下的阴影似乎转向了他,尖细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哦?何事?” “既然此乃神物,威能无穷……” 领头人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问道,“为何、为何要让我们这些凡俗之人动手?若有差池,岂不误了师尊大事?” 闻言,黑袍人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蠢材!你懂什么?若换成那些身负修为的人来做这种事,恐怕不出三日就会引起察觉。” 他枯瘦的手指随意指向脚下匍匐的领头人,语气轻蔑:“不如你们,如蝼蚁一般,生灭无声,谁会在意?谁又会费心去探查几只蝼蚁搬了些什么东西?” 卫亭夏真是一个字都不想听他说了。 他向燕信风递了一个眼神,而就在他们眼神交汇的刹那,一道炽烈如熔岩、迅疾如奔雷的赤金色剑光,毫无征兆地从夜空中悍然劈落。 这道剑气来得无声无息却杀意凛然,黑袍人大惊,却来不及躲闪,只能勉强罩起屏障,却不曾想那道剑光不是冲向他的,而是直指地上那个敞开的木箱。 剑气蕴含的至阳至烈之力,正是阴邪魔物的克星,赤金光芒所及之处,魔气结晶瞬间如同积雪曝于烈日,腾起大片诡异的紫黑色烟雾,顷刻间便灰飞烟灭。 狂暴的剑气余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近在咫尺的领头人身上。 他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胸口如遭重击,噗地喷出一口鲜血,双眼翻白,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像破麻袋般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洞壁旁,彻底昏死过去。 “谁?!” 见此情形,黑袍人惊怒交加的尖啸陡然响起,比之前更加刺耳, 他猛地抬头,宽大的兜帽因剧烈的动作而掀起一角,露出小半张布满诡异紫黑纹路、干瘪如同树皮的可怖下颚。 他周身黑袍无风自动,一股阴寒刺骨的魔气瞬间弥漫开来,死死锁定了剑光袭来的方向。 “按照辈分,你得叫我祖爷爷。” 一个清亮却带着几分嘲弄的声音,从他头顶正上方传来。 黑袍人仓皇仰头,只见山洞顶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竟蹲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指尖捏着最后一块被剑气崩飞的魔晶碎片,坚硬平滑的石头在他指间如同蜡块般,被漫不经心地揉捏着,一点点融化变小,最终化为一缕随风飘散的灰烟。 “戕害凡人,妄图人造妖魔,你们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那黑袍人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惊疑与强装的镇定:“你到底是谁?!” 卫亭夏蹲在洞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啧,耳朵也不好使了?我不是说了么,你得叫我一声祖爷爷。” “狂妄!!” 黑袍人瞬间被这极致的羞辱点燃了怒火,枯瘦的双手猛地抬起,魔气在他掌心急速凝聚,化作两道漆黑的利爪,嘶吼着就要朝洞顶的卫亭夏扑去! 然而,他身形刚动,卫亭夏只是随意地如同驱赶蚊蝇般,朝着他的方向凌空一挥。 砰—— 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巨力轰然降临,黑袍人凝聚的魔爪瞬间溃散,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攻城锤正面击中,惨嚎一声,炮弹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坚硬的洞壁之上。 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发黑,浑身骨骼仿佛都要碎裂。 这一击彻底粉碎了他所有的侥幸,恐惧压倒了愤怒,黑袍人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人还有暗处那个出手毁掉魔晶的剑修,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逃!必须立刻逃! 黑袍人强忍着剧痛,没有半分犹豫,身体猛地一晃,宽大的黑袍骤然鼓胀,整个人竟在刹那间变得虚幻,仿佛要化作一股浓稠的灰烬,就要向山林深处遁去。 “想追?” 卫亭夏瞥见燕信风身形微动,抬手拦住他,表情跃跃欲试,“看好了!” 话音未落,卫亭夏的右手已在身前虚虚一握。 嗡——! 空气中响起一声低沉的嗡鸣,四周稀薄的血气与散逸的魔气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缓缓朝着他们的方向聚拢。 不过瞬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血色火光,在他掌心凝成一支丈许长的长枪虚影。 那虚影凝如实质,枪身缠绕着暗红色的流火,枪尖一点寒芒,锁定了那团即将消散的灰烬。 卫亭夏站起身,朝着灰影逃跑的方向眯眼瞄准,随后半仰身体,将长枪掷出。 血光长枪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灼目的赤红轨迹。 噗嗤! 那团已经遁出数十丈的灰烟猛地一滞,重新凝聚成黑袍人的实体轮廓。 长枪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后背心窝,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黑袍人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剧烈地抽搐着,被钉住的地方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缕缕紫黑色的魔气如同被点燃的油脂,疯狂地从伤口处逸散出来。 一击即中,卫亭夏得意地看了燕信风一眼,希望能得到夸奖和赞美。 而燕信风眼神异常复杂,鼓掌之前先问:“你以前就这样吗?” “什么这样?” 燕信风比划了一个掷出的动作。 再一次暴露自己压根就不单纯可爱的卫亭夏:“……嗯啊。” 燕信风开始鼓掌:“是我眼拙,没发现你竟然有此等神力。” 其实从那天卫亭夏抬手把他压在门上动弹不得,就能看出这只小妖魔压根就没有自己装得那么可怜,燕信风的眼神太烂。 “我厉不厉害?” “厉害,太厉害了!”燕信风大为赞赏,“当时风骨秘境外,那个魔修想跑却摔在地上,是不是也有你的功劳?” 很明显这个问题在燕信风脑子里转过好几圈了,不然也不可能这么流畅快速地问出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待一个恰到好处的提问时机。 卫亭夏被问得猝不及防:“……”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燕信风放下手:“我就感觉当时有问题。” 他感觉到有问题,却一直压着不说,真是个混账。 卫亭夏心头那点被看穿的不爽瞬间压不住了,手肘狠狠往后一顶,正撞在燕信风肋下。 燕信风闷哼一声,却不见恼意,反而朗声大笑起来,长臂一展便将人牢牢箍进怀里,低头在他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 温热的触感稍纵即逝,燕信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释然与更深的复杂:“从前总怕你受人欺负,想教你剑法,想予你灵器,可如今才知,我给的再好,又怎及得上你本身就有?” 卫亭夏有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能杀伐果断,总好过被人追着欺凌。 燕信风近期境界松动,突破在即,心头那根弦始终紧绷着,最忧心的便是自己若扛不过那九死一生的天雷…… 如今,知道卫亭夏无需他羽翼庇护,纵使他真陨落于天劫之下,至少也能瞑目了。 …… 等两人到黑袍人面前的时候,他已经魔气散尽,苟延残喘。 “求、求尊上绕我一命……” 求饶声传进耳中,卫亭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绕着气息奄奄的黑袍人,慢条斯理地踱起步子,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声响。 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只剩下黑袍人粗重艰难的喘息和卫亭夏的脚步声。 直到那喘息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卫亭夏才终于停下。 他垂眸,目光落在插在黑袍人背心的长枪虚影上,五指虚虚一握。那虚影瞬间被他握住,紧接着,他手腕猛地向上一提—— “啊!!!” 虚影应声散作点点微芒,彻底消失。 黑袍人身体剧震,一大口污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彻底瘫软在地。 但诡异的是,随着长枪虚影的消失,他那原本如同破风箱般的气息,反而略微顺畅了一丝。 “我问,你答。多余的一个字都别说。我不想听。” 第175章 黑袍人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卫亭夏甚至没等他发出一个音节,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投向一直抱臂旁观的燕信风:“砍了他的左手。” “好嘞。” 燕信风咧嘴一笑,应得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只是要去摘一片叶子。话音未落,剑光已然暴起,一道森寒的匹练精准无比地划过黑袍人的左腕。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撕裂了寂静。 断手飞落,断腕处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剧痛和彻底断绝的希望让黑袍人瞬间崩溃,他蜷缩着身体,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嘶喊:“我说,我说!尊上饶命,小的什么都说!” 卫亭夏这才收回落在燕信风身上的视线,重新看向地上那滩不断抽搐的血肉,仿佛刚才那血腥一幕从未发生。 他指尖捻着一颗从黑袍人身上掉落的魔气结晶,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这些结晶,收集来做什么用?” 黑袍人痛得浑身筛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造……为了造妖魔!用、用它们做引子,融合血肉……造新的妖魔出来!” “果不其然。” 卫亭夏低语一声,指尖微微用力,那颗结晶在他指间化为齑粉,飘散于血腥空气中。 他蹲下身:“谁要造妖魔?谁在背后指使?” 这个问题让黑袍人猛地一窒。 剧痛和恐惧似乎都被更深层的忌惮压了下去,他眼神剧烈闪烁,嘴唇哆嗦着,足足安静了两三秒。空气仿佛再次凝固,只有他粗重的、带着血沫的喘息声。 最终,那点忌惮似乎被断腕处持续传来的剧痛和眼前这尊煞神带来的死亡恐惧彻底碾碎。 他几乎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是蚀月宗!是他们要造!” 蚀月宗。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的瞬间,卫亭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不顾魔修饱含恐惧与绝望的求饶声,手腕轻轻一挥,一阵清风拂过,魔修的身体像是被巨物碾压成灰,随风消散。 卫亭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看向远方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 蚀月宗这个宗门名字鲜少有人听闻,因为从没掀起过什么风浪,在魔修中称得上无用至极,像是摸鱼混日子的。 但卫亭夏听说过这个名字。 从一个死人嘴里。 “徐峰死前跟我说过这个名字,”他转头看向燕信风,“他求我饶他一命,然后又说当年之事非他主责。” 卫亭夏当然知道那件事不是他主谋,徐峰撑死是一只告密老鼠,所以将虚弥宫杀干净以后,卫亭夏没有取回赤华枪,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已经回来。 本来打算等处理完燕信风的事情以后,再挨个算账,没想到他们自己找上了门。 就是不知道妖魔造到了什么地步。 第85章 烈火焚心 当天夜里, 魔域附近的几个村庄,都着了火。 那火非常奇怪,泛着血光, 凶猛异常,如海浪般将整个村庄淹没,烧过房屋牲畜和人,带来恐怖至极的血色红光。 人们哭喊奔逃, 却还是被火舌舔上衣服, 只能崩溃地蜷缩在地上等待死亡。 然而直到火焰熄灭, 也没有出现伤亡。 火焰烧去了一些人类无法用肉眼辨识的东西,于是当天光明亮, 人们从恍惚迷茫中站起身时, 发现空气清新,视野明亮, 有死中求生的恍然之感。 再想想之前自己做的那些事,像疯了一样进那种怪异的地方挖出黑色石头,还把东西交给压根不认识的人, 对他们马首是瞻…… 范大围低头看看自己手臂, 发现自己一夜之间瘦了这么多。 他打了个哆嗦,害怕的牙都在颤,想也不想便跑回家,推开房门以后冲着母亲用力磕了两个头。 差点…… 差点就要丢下老母去死了。 他跪在地上,抬手抹了把泪,扶住被自己吓了一跳的母亲, 把人送回床上时忽然想起什么。 “娘,”他问,“咱们村子里有没有个叫大牛的?” “哪有?”他娘摇头, “我嫁进这个村几十年了,没听过有人叫大牛。” “那卫亭夏呢?”范大围接着追问,“一个挺漂亮挺白净的小郎君,也是嫁到咱们村的。” 他娘闻言皱紧眉毛:“大围,你是不是着魔了?” 她说:“咱村子什么时候嫁进过男人?” 没有吗? 范大围恍惚地点头又摇头,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他到墙边拿起锄头,出门时看到同村的几个青壮年也要外出种地。 “娘,等我晚上回来给你烧饭吃。” 他跑出了门。 …… 半日后。 蚀月宗深处,一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的静室内。 两名身着暗色黑袍的下属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他们面前摆放着两只沉重的黑檀木箱。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打开箱盖,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魔气瞬间汹涌而出,箱子里是满满两箱暗紫色的魔气结晶,光华流转,透着浓烈的不祥。 “宗主,”那名开箱的下属声音干涩发紧,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老三没来汇合,恐怕是出事了,而且近日……实在寻不到合适的材料了。” 这些日子,蚀月宗如同暗夜里的鬣狗,疯狂搜寻捕猎那些无依无靠的小门小派修士,以及如同孤魂野鬼般流窜的魔修。 虐杀、抽取、凝结,这是一条高效的流水线。然而随着木箱被贪婪地填满,可供下手的材料却如同被啃噬殆尽的腐肉,已然所剩无几。 属下说完话后便惶恐地跪倒在地,随后,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那面巨大的屏风后传来。 吴长风自屏风后踱步而出。 这位蚀月宗宗主身形瘦高,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月白色锦袍,袍袖曳地,衬得他肤色有种病态的苍白。 吴长风的五官单看尚算清秀,眉眼间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与刻薄,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仿佛对世间一切都带着轻蔑。 他慢悠悠地晃到木箱前,眼皮半耷拉着,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接着伸出两根苍白细长的手指,随意捻起一块魔气结晶。 结晶在他指尖转动,上面萦绕的凄厉怨念被汲取吸收,让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 “嗯……凑合着,也差不多了。” 吴长风的声音有些尖细,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腔调,听起来黏糊糊的,让人很不舒服。 他随手将那块结晶丢回箱中,发出一声脆响。 “抬去后殿,我待会要用。” 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吩咐其中一名下属。 被吩咐的那人如蒙大赦,立刻抬起沉重的箱子,脚步踉跄地迅速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室内只剩下吴长风与另一名战战兢兢的下属。 吩咐完事情后,吴长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当着下属的面,慢条斯理地从袖袍里,珍而重之地摸出一卷保存得异常完好的素白画轴。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他气质不符的小心翼翼,解开系带,缓缓将画卷展开。 画纸已显陈旧,泛着时光的微黄。 下属冒险抬头偷看,却发现画中人正侧身回望,身姿挺拔如松,长身玉立。 他没敢多看,只瞥了一眼便重新匍匐着低下头,安静等待着。 直到吴长风开口:“抬头。” 下属这才战战兢兢地看清画中人。 画卷末端的一行小字引起他的注意。 照夜君。 再看向画卷时,下属不免觉得惊奇。画中人明明是妖魔之属,气质却干净纯粹,非同一般。 “画中人如何?” 吴长风问,他的目光死死黏在画中人张扬的断眉上,指尖隔着空气,近乎痴迷地描摹着那人左眉上的印记,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狂热。 下属见此,连忙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回宗主,此君风华绝代,属下词穷。” “哼,”吴长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带着刻薄的得意,“纸笔凡物,能摹出照夜君三分神韵已是侥天之幸!世间那些蠢物,给他提鞋都不配!” 下属见他似乎沉浸其中,便强忍惧意,大着胆子奉承:“宗主与这位照夜君,想必渊源深厚?” 闻听此言,吴长风沉醉的目光骤然一冷,如同淬了毒的针,斜睨了那下属一眼,看得对方一个哆嗦。 第176章 他脸上那点虚假的柔和瞬间褪去,只剩下刻骨的阴郁和一丝扭曲的嫉恨。 “渊源?” 他捏着画卷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不过是很多年前,遥遥见过一面罢了!” 他顿了顿,眼中翻涌着不甘与怨毒,“如此风姿,本该如明月悬天!可惜被奸人蒙蔽,明珠暗投!实在可恨可叹!” 说着,他周身那股被刻意压制的气息猛地一荡,静室内灯火摇晃,瞬间的威压已让下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如雨下,抖如筛糠。 吴长风看也没看那几乎吓瘫的下属,仿佛刚才那恐怖的泄露只是幻觉。 他小心翼翼地卷起画卷,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只是那眼底深处,翻腾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贪婪欲望。 …… 塑像已经好了大半,只剩半条手臂。 融进血气以后,枯燥无味的石头也缓缓长出了动人的五官,只是颜色仍是暗色,没有皮肤的白皙光滑。 想来全部铸造完成,再等仪式成功,就能恢复还原出照夜君的全部神韵了吧? 抱着这样的念头,吴长风迈步走入后殿,却在看清眼前场景的刹那,顿住脚步。 为着雕刻塑像,后殿早就被清理干净,一片空空荡荡,塑像被精心摆在大殿正中央,周遭有血池灌溉,一向死寂无人。 而今天,就在那尊塑像的前方,血池幽光勉强映照的阴影里,竟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 闯进后殿的小偷姿态闲散,当着主人家的面随意屈着一条腿,就那么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背对着吴长风,微微仰头,似乎在端详塑像的面孔。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抬起,指尖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随意,触碰着塑像那刚刚成型的冰冷脸颊。 在惊诧之外,吴长风首先感觉到的是愤怒。 “你是何人?怎么敢碰它!” 吴长风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瞬间充斥了整个后殿,血池被这股力量激得剧烈翻腾,墙壁和地面上的符文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那坐在塑像前的身影,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意和威压惊扰了,触碰塑像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收回。 在吴长风几乎要择人而噬的暴怒目光中,那道身影缓缓地侧过头来。 “不曾想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东西,虽不似我,亦不远矣。” 那人语气感叹,露出来的面庞年轻俊美,只是与照夜君的不同。 他缓缓站起身,完全无视了吴长风的愤怒杀意,再次伸手抚摸过身后雕塑的面孔,指尖从嘴角到鼻尖又缓缓落在额头,带着一种无法用言语具体表达的慎重仔细。 男子微微偏头,打量着吴长风那副因极度震惊和暴怒而扭曲的脸,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他还保持着触碰塑像脸颊的姿势,指尖落在在那冰冷的石质断眉上,极其缓慢轻柔地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安抚情人。 洁晶内魔气翻涌,随着血气的牵引,卫亭夏找到了一部分自己丢失已久的能量。 他轻笑一声:“当年我在穷华山上被人偷袭,丢了一缕血气,醒来之后找了又找,一无所获,原来是被你封在这里面。” 话音落下,吴长风心中大惊。 穷华山上的事情,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且大多数的参与者都被他清理掉了,前些日子他听说徐峰被杀,心中很是担忧,但又听说赤华枪仍正在虚弥宫中,便以为是有其他仇人找上门,没放在心上。 现在一听,徐峰之死,恐怕跟照夜君有脱不开的关系。 可为什么这人要以“我”来说这些,难不成—— “照夜君陨落在穷华山,与我何干?”吴长风冷笑着反问,“我等只是在远处瞧了一眼,并没有出手,阁下何必将这种脏水泼在我身上?” “是吗?”卫亭夏终于收回触碰雕像的手,“你的意思是……这些跟你毫无关系?” “那是自然!” “可徐峰死前不是这么说的。”卫亭夏道。 他慢悠悠地回忆着那天:“徐峰死前求我饶他一命,又一个劲地说他只是被人蒙骗,所以才将我的消息透露出去,于是,你们知道了机会,在穷华山上埋下了天罗地网。趁我最虚弱无力相抗之时偷袭得手,偷走了这一缕血气。” 其实卫亭夏已经说得很客气了,吴长风带人偷袭,是想抓住他这个人,而不是偷他的血,只不过是实在办不到,才退而求其次。 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即便吴长风不愿相信,也不得不认清来者是谁。 “不可能,”他倒退一步,“你已经死了,沉凌宫的人在穷华山上翻来覆去找了那么多回,一无所获,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卫亭夏闻言笑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随后卫亭夏五指微张,雕塑中的一缕血丝如同受到召唤,目的明确地朝着他的掌心汇聚。 而就在血丝离开雕塑的一瞬间,暗色结晶化成粉尘,落了一地。 吴长风耗费多年阴谋诡计,谋害千万条性命造就的结果,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他恍惚又不可置信,看着力量如同百川归海,毫无滞碍地融入卫亭夏的身体。 刹那间,卫亭夏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冷白的面容在血光映照下,俊美得近乎妖异,断眉下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深渊中燃起的魔火。 他深深舒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骨节啪嗒作响:“你们居然真的以为自己能杀了我,多有意思。” 妖魔会死,但也不至于死得这么简单,卫亭夏当年的陨落,其实更类似于一种妖魔本身必然会经历的沉睡,那是他们躲避虚弱期的方法。 卫亭夏自己从魔渊里爬出来,自己摸爬滚打,不懂为什么某天睁眼以后,自己忽然变得虚弱,但事后回想起来,那种感觉类似于蛇类的蜕皮。 他在穷华山底睡了八十三年,换上一层更硬更光滑的皮,天底下能奈何他的人又少了一些。 “徐峰是只告密求生的老鼠,而你,吴宗主,也没比他强到哪里去。” 他向前逼近一步,飙升至化神期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砸落! 噗通! 吴长风再也支撑不住,双膝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骨骼都在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他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成了奢望,只能徒劳地张大嘴,发出嗬嗬的嘶气声。 卫亭夏俯视着脚下这滩因威压而扭曲的烂泥,“其实,如果你只是在魔渊里,挑些作恶多端的渣滓互相撕咬,恶恶相报,我根本懒得看你一眼,但你非要把手伸到无辜平民身上去——” 吴长风被这诛心之言刺得神魂欲裂,剧痛与恐惧交织下,他猛地昂起头,吼叫道:“你要杀了我?!君上,我有奇珍异宝,可以赎罪!!” 闻听此言,卫亭夏忽地笑了。 那笑容在他妖异的脸上漾开,让人心口止不住地发凉。 “你有什么都不管用,我现在很想把你切成臊子,可惜时间不太够。” 卫亭夏直起身,望向了外面传来隐约厮杀与尖叫的方向,断眉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近乎无奈的笑意。 “外面那位行侠仗义的剑修,性子比我还急。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哄出去一会儿,让他去清理清理这块儿破地方。”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面如死灰的吴长风身上。 “他下手快,也狠。等他把你宗门里那些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清理干净,提着剑找到这里的时候……” 卫亭夏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极其无辜又满怀恶意的笑容:“要是看见你还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不好交代啊。” 先前在沉凌宫中,伏客的叮嘱仍清晰在耳。 他对吴长风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每一句都可能成为触发燕信风记忆的引信。如果真引得他心神震动,后果绝非儿戏。 卫亭夏不敢冒险让燕信风一次性想起所有,有些事,只能从长计议。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地上如烂泥般的吴长风,脸上的恐惧和绝望竟诡异地凝固了。 他嘴角极其艰难缓慢地向上扯动,最终形成一个扭曲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呵呵……” 嘶哑破碎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濒死恶意,“你很害怕让他知道?害怕让他看清你的真面目?” 第177章 吴长风用尽最后的力气,仰视着卫亭夏的眼眸:“真是想不到啊,高高在上的照夜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竟也有如此畏惧的东西。” 卫亭夏的眉头骤然锁紧。 不祥的预感缓缓涌上来,卫亭夏再没有任何废话的兴致,干脆利索操纵魔气,拧断了吴长风的脖子。 一声轻响后,吴长风脸上的诡异笑容彻底僵住,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身体如同被抽掉所有骨头般软倒下去,生机断绝。 可就在那一秒钟,一直保持安静的0188却爆发出了尖锐至极的警报声。 视线边缘,原本已经接近平稳的线条忽然开始向上急速飙升,形成了一个陡且高的坡度,一片刺目的红光照亮天地。 卫亭夏意识到了什么,仓皇回过身,只见那面绘着诡异蚀月图腾的屏风侧后方,一处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不知何时已无声洞开。 暗门内一片漆黑,只有浓稠且尚带着温热的鲜血,正从门框边缘滴滴答答地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汇聚成一滩血泊。 而在那流淌的血帘之后—— 一道挺拔如松、剑气凛然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是燕信风。 将蚀月宗杀个干净的剑客,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尖犹在滴血,殷红的血珠一颗颗砸落在地面的血泊中,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细微响声。 滴答。 滴答。 燕信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惯常的温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眸冷淡漠然,穿透了流淌的血色和一切昏暗的时间,直直望向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卫亭夏。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燕信风……” 卫亭夏嗓音发颤,几乎挤不出声,“你什么时候来的?” 燕信风没有回答。 他盯着卫亭夏,唇色惨白,单手着杵剑,忽然毫无征兆地呛出一口鲜血。 看见他吐血,卫亭夏脑中轰地一声,再顾不得其它,猛地冲上前将他扶住:“你想起来了?……你想起来多少?!” “……” 燕信风仍旧不语,血顺着他的嘴角滴落,他长久地凝视着卫亭夏的面孔。 “……燕信风?” 就在卫亭夏以为他要昏过去的下一秒,沉默无言的男人倏地抬手,手掌扣住卫亭夏的后颈,不容抗拒地将人拖到眼前。 然后燕信风颤抖着,将一个染血的吻印在了卫亭夏的额头。 从额头到眉梢,再到鼻尖唇角,燕信风吻得用力而仓促,温热血迹涂了卫亭夏满脸。 湿黏的触感之中,某种精巧覆于面部的易容组件彻底崩溃剥落,渐渐显露出底下另一张真实却同样苍白的容颜。 凝视着眼前沾满鲜血的脸,燕信风低低地笑了一声,指尖抚过对方颤动的眼睫,声音轻得几乎破碎:“原来,你长这样。” “真好看……” 话音未落,他手臂垂落,整个人彻底脱力,重重倒进卫亭夏怀中,再无声息。 天杀的。 卫亭夏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怀里是燕信风彻底失去意识的身体,恨得几乎咬碎牙关。 上瞒下瞒,天瞒地瞒,终究还是没瞒住。 燕信风命里就是有这一劫。 “0188,”他在脑海中呼唤,“帮我兑换药品。” 叮的一声,系统生成自动扣款,随后一粒金黄色的药丸掉进卫亭夏手中。 燕信风即便在昏迷中仍然咬紧牙关,卫亭夏试了好多次都没办法,只能自己衔着药丸,硬把人嘴掰开以后渡了进去。 两人一身血污,相偎着跌坐在黏稠的血泊旁,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唯有血液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格外清晰。 [他会没事的,]0188的声音平静无波,[药效足以护住他的心脉灵根。] “谢谢你。”卫亭夏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中阵阵袭来的晕眩,“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该将燕信风送回沉凌宫,还是……带他回虚弥宫? 还不等0188回应,一股强悍的灵力波动由远及近疾驰而来。 下一刻,老道出现在卫亭夏面前。 他一定是感觉到了沉凌宫里魂灯的波动,知道燕信风出了问题,才在这时候赶来。 而他一出现,目光就死死盯在了卫亭夏脸上,骤然震骇,跟见了鬼没区别:“卫亭夏?!你为什么在这里?” 怒吼未落,他又瞥见卫亭夏怀中昏迷不醒、满身血迹的燕信风,脸色霎时变得更难看:“他这是怎么了?!” 卫亭夏连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懒得分给他,只回道:“昏迷了,死不了。” 老道胸口急速起伏,完全不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此时此刻的场景很分明——燕信风昏迷了,八成是又吐血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能让燕信风和卫亭夏待在一起。 于是老道果断开口:“我要带他回去疗伤。” 卫亭夏闻言陷入沉默。 老道已经做好了他会拒绝的准备,然而一段时间的思索后,卫亭夏竟然没有反驳,反而轻轻将人往前送了送。 “好,”他垂下沾血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带他走吧。” 老道谨慎向前,将燕信风接进怀里,被比他高出半截的师侄压得踉跄一下。 站稳后,他费力地撑住那具失去知觉的身躯,转身欲走的刹那,又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晏夏去哪儿了? 那只妖魔是燕信风现在的相好,正在浓情蜜意的时候,可别是被卫亭夏发现以后直接吞了。 这念头让老道脊背发寒,很想转身问个清楚,然而此刻什么都比不上燕信风的性命重要。 老道强压下翻腾的疑虑与惊惧,最后瞥了一眼血污中神色莫辨的卫亭夏,不敢再多耽搁一刻,周身灵力涌动,裹挟着昏迷的燕信风,瞬息便消失在了原地。 第86章 争执 [你怎么让他走了?] 等老道离开, 0188着急开口,[现在走了,如果再起什么风波, 任务进度功亏一篑!] 小系统恨不得化成人形,亲自把人追回来,卫亭夏却没有半分急切担心,只懒散地掀了掀眼皮, 朝着老道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 接着又耸拉下去, 靠在墙边休息。 “有什么好追的?”他怏怏道,“没看见吗?人家怕我把他吃了。” [可……] “而且现在去追算什么事?” 卫亭夏坐了一会儿, 嫌地上凉, 慢腾腾地爬起身。 他其实没有受伤,还修为大增, 本该是最精神焕发的时候,可卫亭夏就是觉得又累又没劲,一举一动都很慢, 影子在光洁的地砖上拖成瘦长的一条。 “不提这个, ”卫亭夏单方面做出决定,“虚弥宫现在怎么样?” 他是只管杀人毁尸、不管其他的作风,把虚弥宫杀干净以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也从没费心留意其中变化,也不知道空了这么久,虚弥宫里有没有进新的老鼠虫子。 0188闻言沉默片刻, 检索搜寻后回答:[正有人员朝那里聚集。] 卫亭夏一挑眉:“怎么说?” 0188没有解释,只是把相关的数据图片抛到卫亭夏眼前,让他自己看。 如今的魔域远没有一百年前那么团结, 卫亭夏消失以后,这块土地在无形中四分五裂,各种门派里,但凡有点能力自立阵脚的都独立了出去,当虚弥宫不存在,徐峰更是个没用的,占了卫亭夏的位置,却一点卫亭夏的事都做不出来,比老鼠还没用。 虽然现在他死了,但宝座还在,自然会有人想争一争魔域中最高的座位。 “人很多吗?”卫亭夏问。 [很多。]0188给出肯定的回答。 那不正好。 反正现在也没办法看见燕信风,索性做点自己能做的事情。 卫亭夏终于攒起一点力气,转了转脖子。 他已经消失近一百年,实在没想到魔域能烂成这样,真是让人闻所未闻,确实该清理一下了。 “走吧,”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去见见他们。” …… 与此同时,虚弥宫中。 各魔门的掌权人基本都到齐了,众人谨慎地探查了一圈,发现宫里确实空无一人,也没什么危险,就渐渐放下心来,各自找位置坐下。 从风骨秘境的事情发生以后,魔域的上方便凝聚出一朵紧张的阴云,众人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暗流涌动,谁都不肯退让。 一段时间的拉扯寒暄后,有人率先开口:“要我说,魔域不能一直这么乱下去,徐峰死归死了,总得有个主事的人……” 第178章 他开口,其他人跟着应和:“说得也是,其实说真的,徐峰这个人没什么才干,若不是以前跟着尊上,如今怎么轮也轮不到他来做这个位置。” 卫亭夏消失一百年,他们还称呼他为尊上。恐怕除非真见到那只妖魔的尸体,否则他们都不会轻易在言语上逾矩。 客套话说一会儿就差不多了。 有人道:“说得轻巧,你觉得谁合适?你自己吗?” “这位置当然是有能力者居之,难道还让废物来坐?” “那当然了,某些废物还不知道自己……” 正当众人争执不下时,突然有人注意到一个问题:“蚀月宗的吴长风怎么没来?” 大家四下张望,确实没看到那个枯瘦的影子。 一个穿着紫衣的女修把玩着手中的蛊虫,轻笑一声:“谁知道他又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好久没露面了。怎么,难道是觉得这里是尊上的地盘,不敢来玷污?” 这话引来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大殿深处传来:“吴长风死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唯一空着的那张主位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人,正悠闲地翘着腿,笑盈盈地打量着在座各位,那张脸熟悉得让所有人瞬间心跳骤停。 “我不过几十年没回来,这里就乱成这个样子。”卫亭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徐峰那样的货色,也值得你们俯首……”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 先前还争执不休的众人,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双腿发软,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还是那名紫衣女修反应最快。 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再抬头时,眼里竟真的涌出似真似假泪花,之前的精明算计全被一种精心修饰后的喜悦取代。 “恭迎尊上归来!” 她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音,几乎语无伦次,“属下就知道!就知道尊上洪福齐天,绝不会有事!这么多年……属下们日夜期盼,就等着这一天!” 她这一跪一喊,如同打破了某种凝滞的咒语。 霎时间,满殿之人如梦初醒,哗啦啦跪倒一片,个个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先前争权夺利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刻骨的恐惧和求生本能。 “恭、恭迎尊上归来!” “尊上恕罪!我等愚昧,对您绝无冒犯之心!” “求尊上宽恕!” 一时间,大殿里只剩下此起彼伏、带着颤音的告饶和恭维声,混杂着牙齿打战的轻响,再不见片刻前的嚣张气焰。 而卫亭夏只是慵懒地用手支着额角,半倚在黑檀木雕花的宽大扶手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底下哭嚎求饶的动静。 他一条腿随意地翘着,另一条腿则自然地向前伸展。玄色的衣摆顺着椅沿垂落,勾勒出笔直修长的线条。 写明明是个极散漫随性的姿势,由他做来却偏偏好看得惊人,仿佛一柄出鞘的妖刀,每一个细微的弧度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与美感。 他看似放松,甚至有些百无聊赖,可周身那股无形无质的威压却压得众人胸腔窒闷,连头皮都阵阵发麻。 这比百年前离开时更为恐怖骇人,殿内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这些魔修之中不乏修为高深之辈,此刻却连抬头直视都难以做到。 来自力量上的纯粹碾压,让所有人都清晰感知到卫亭夏更强了,如果以前打不过杀不死,那么现在就更别想。 “……行了。” 当众人在威压下跪得膝盖发痛,坐在上方的人才开口,“如果我想杀你们,之前就做了。” 紫衣女修冒险抬起头,发现卫亭夏的关注力并不在他们身上,而是在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带上的穗子,眼神飘得有点远,心里有事。 “既然我回来了,那往常怎么样,现在就还是怎么样,再做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我就把你们丢进血池里面,五百年后再爬出来。” 说完,卫亭夏微微一笑,对上众位魔修惊骇恐惧的眼神。 “散了吧,”他说,“你们很吵。” 照夜君从来不是嫌热闹的人,但今天他很累,多听一点声音都觉得头疼。 于是众人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恭恭敬敬地行礼,随后四散离开,不多时,照夜君回来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 一时间人心浮动。 …… …… 两日后,燕信风从昏沉梦境中醒来,睁眼的瞬间,将天光误认成雷劫,以为又有一道要劈下来。 要死了,也不知道卫亭夏跑得够不够远,万一天雷把他劈死后不解气,重新去追卫亭夏,那他死也白死。 燕信风心里想了很多,却只能一动不动地扛着,可等了很久天雷都没有降下,他才反应过来,此时距离雷劫,已过去整整八十三载。 他扛住也没扛住,卫亭夏死也没死。 ……所以人去哪儿了? 混沌的头脑倏地清醒,燕信风猛地坐起身,发觉自己身下是一大块白冰寒玉凿成的床,寒气四溢、触手生凉。他鞋也没穿就跑下床,四处看过后确定自己在沉凌宫。 可他现在不该在沉凌宫。 他还在…… 眉目秀雅的雕塑,在一只白雪修长的手中化为粉尘,血顺着剑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燕信风靠在门边,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没有出现,而是默默听着后殿里两个人的对话。 他听得越多,想起来的就越多,头就越疼。 到后面,他连站都要站不住,只能杵着脸,勉强撑起一副骨架。 他头晕目眩,眼前出现幻觉,只觉得头顶天雷威势逼人,跃跃欲试要劈下来。 燕信风恍惚间觉得自己跪在了地上,后背皮开肉绽,身上流着血,身下的土里还有卫亭夏的血。 血与血混在一起,凝成一根细弱的红线,柔柔牵在燕信风手腕。 于是又有一口痛极的血呕在地上,栖云剑疯狂震颤,勉强抵御着雷劫余波,燕信风朝着一个方向投去一瞥,心里很不希望走的人再回来。 跑就跑得利索些,千万不要逃命到一半的时候再生出些多余情谊,干脆冷心冷情到底,否则他俩全部殒命于此,才真是得不偿失。 等最后一声惨叫声过去,燕信风才终于中幻觉中挣脱而出。 没有天雷,都过去了。 一口将要喷出的血被他压回胸口,燕信风头痛欲裂,想躲却实在动不了身,终于还是迎上卫亭夏惊诧的目光。 实在不该偷听,他想。把人吓坏了。 别看妖魔张扬,逮谁杀谁,但真被吓到的时候,一双张扬的眼睛愣愣地睁着,回不过神,一会儿就聚了层泪光,看着你的时候,好像一眨眼,泪珠子就会滚下去。 可怜又可爱。 燕信风终于还是没忍住,一口血喷出来。 卫亭夏被吓得不轻,冲过来扶住他,嘴里嘀嘀咕咕说了很多,燕信风一个字都没听清。 他只将目光落在卫亭夏的眉毛上,看着断眉如柳叶被燕裁,心里有一阵接一阵的疼痛难奈,和如释重负。 没死就好。他从心里想。你没事,我也没事。 燕信风不大记得卫亭夏原本的样子了,只觉得应当比现在惊慌无措的模样更靓些。 不是觉得如今不好看,只是记不得。 因此他僵硬地低下头,也不顾嘴里舌上的血,在卫亭夏的额头上盖了一个印子。 亲了一口还不够,燕信风继续往下,试图用亲吻描摹出消失的记忆中的五官。 他眼睛看不大清了,得离得近一些才能看清细节,在某个瞬息的视线流转间,燕信风能看见,卫亭夏的眼底有他的影子。 血糊在白皙的脸上,那是亲吻后的痕迹。 当如水波荡漾,莹润珍珠在水光下更有一番细腻难得,燕信风凝视着掌下那张熟悉又漂亮的脸恢复到百年前的模样,第一反应不是奇怪,而是赞叹一声好看。 真好看。 让他一见钟情,整整两次。 然后他就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就到了沉凌宫。 卫亭夏把他送回来的? 燕信风不大相信,撑住额头,四处环视一圈,忽然听见有脚步声疾驰而来,接着大门被人用力推开。 第179章 老道喘着粗气出现在他眼前,还不等燕信风张口,老道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抬手搭住他的手腕。 “认识我吗?”他一边把脉一边冲着燕信风挥手,“这是几?” 老道这般做派,明显是怕人连续三次重伤后伤了脑子,所以要先试探一下。 燕信风老实站着:“认得,这是五。” “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老道又问。 “知道,”燕信风皱眉,“我没傻。” “哈!那我真是谢天谢地谢祖宗。” 老道搭脉一查,发现燕信风这次竟然没有境界倒退,好像只是昏迷了一下,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他不大相信,摆出长辈的架势,把人从前到后从头到脚看了一圈,然后才泄愤似的往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你个臭东西!不让人省心的崽子!你看看你干的什么事!吓死你老叔我了!” 燕信风被他打了两巴掌,脑子昏昏沉沉,“师叔,我什么在这儿?” 他现在应该在魔域才对。 卫亭夏去哪里了? 问题问出口,老道原本气势凌然的神态骤然滞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你都记得发生了什么,是吧?” “差不多吧,”燕信风皱眉,“小夏人呢?” 总不能是生气嫌他亲了他一脸血,所以现在不见他。 说到底,燕信风还是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老道的脸色却顷刻变了。 “你说的哪个小夏?”他问。 “当然是——” 话到嘴边,燕信风终于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什么。 无论卫亭夏使了什么手段变换容颜,被他胡亲一通后,那个招数都不管用了, 他昏迷得太快,老道看见魂灯出现问题,必然要担忧急切,赶到时恐怕正好和刚恢复容貌的卫亭夏对上面。 燕信风:“……” 他的沉默很容易被别人理解成另一层含义,于是老道一番踌躇后,拍了拍他的胳膊。 “晏夏未必有事,”他安慰,“可能只是远远躲开了,卫亭夏的性情虽说乖张些,但也不至于赶尽杀绝,或许……” 他没把话说整说全,不敢打下包票。 卫亭夏确实不至于见谁杀谁,但晏夏性质不一样。那妖魔能容得下自己的道侣跟别人勾搭? 恐怕等他真回过神来,别说晏夏,燕信风也得被绑好了扔到悬崖底下去。 老道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一时间又悔又恼,嘴里嘟囔道:“早知道我就不劝你俩好了,现在可好,浓情蜜意还没过去他就杀回来了,那妖魔也不知道能办出什么事,若不是我当时急中生智要带你跑,恐怕这时候你两条腿都不见了啊,不,三条腿指不定都没有了!” 他没注意到燕信风脸上的表情,继续懊悔:“裁云,这事情也有师叔的不对,谁能想到他真回来了,不过我瞧他当时那样子,好像也没动杀心,挺恍惚的,总不至于是没反应过来吧?那你可得赶紧跑,他可不似从前,你都未必打得过……” 话说了很多,还没有结束的时候。 燕信风终于震惊地打断他:“师叔,你就直接把我带走了?” “那可不,”老道抬头,“我把你留在那儿,万一他气上心头,把你淹死怎么办?” 他不知道卫亭夏就是晏夏,所以在老道的视角里,就是失踪已久的妖魔回来了,又要祸害他的师侄。 他不带人跑才怪。 可他这回真是好心办坏事了。 燕信风撑着额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迎上老道困惑的目光,直接道:“卫亭夏就是晏夏。” 他说得很快很干脆,毅然决然、咬字清晰,生怕老道听不明白。 说完一遍以后,他还紧跟着解释了一句:“我早就知道了,他一直在易容,修为也被压制,所以你才没发现,我们也没敢告诉你。” 这石破天惊、鬼神皆惊的话一说出口,大殿中,空气都跟着安静下来。 得知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沈岩白也不顾不上干净整洁了,御剑冲向大殿门口,还未推开殿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怒吼声: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里面安静了两秒,接着就是燕信风的惊呼声:“师叔!” 沈岩白推开门,正好看见老道脸色惨白地撑着柱子,朝着燕信风踹了一脚。 “你个不要脸的混账东西!”他指着燕信风的鼻子骂,“竟敢戏耍长辈!” “我没!” 燕信风可不接这个锅,“我真刚知道没多久,怕吓着你。” “你现在就差点吓死我!”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沈岩白没听明白,他认为自己的消息更要紧:“别吵了,都听我说!” 老道深吸一口气,看过来:“你要说什么?” “照夜君复活了!”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沈岩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发现不管是燕信风还是老道,表情都是一种难以理解的冷静,好像这个消息在他们看来不算什么。 沈岩白皱皱眉,疑心是不是自己的洁癖疯病又重了,把这个问题看得太重,实际上卫亭夏统一魔域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他试探着问师兄师叔:“不用管?” “管个屁!”老道气道,“打得过吗?人家想抹咱们的脖子,随便忽悠忽悠就成了,咱们跑都没地方。” “也不至于吧,他虽然修为大增,但……” 不等沈岩白说完,燕信风打断他:“人家什么时候要抹你脖子了?” 老道一瞪眼睛:“他是妖魔,知道妖魔这两个字怎么写吗?” 燕信风抱胸冷笑:“哈,这我还真不知道,但我知道偏见这两个字怎么写!” “我去你的!” 老道随手抄起一个杯子就扔了过去。 燕信风身体一偏就躲开,嘴压根没停:“你就是对他有偏见,你以前就对他有偏见,怎么他是晏夏的时候你喜欢,他变回卫亭夏你就这样?” 围观两人争吵的沈岩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而老道完全不认为自己有错。 “那你怎么不看看他干了什么?之前就是他一直勾搭着你,吃你的灵气,让你给他到处找吃的,他才有了今天的修为。后来他迎来了雷劫,也是你替他扛的,他呢?他跑哪儿去了?这种无情无义的妖魔,你跟他好个什么劲?” “我就乐意喂他,我追的他,我求他吃,不然娶媳妇娶个什么劲?” “我呸!你打小就不要脸!” “而且谁说他抛下我走了?你怎么知道他抛下的我?你没看到他修为掉了那么多吗?一定是出事了!” 老道冷笑,反而看向沈岩白:“你师兄脑子有病,发现了吗?” 沈岩白心说你们都有病,但他不敢说出口,只能点头又摇头,暗暗后悔自己在这时候闯进来。 站在一旁的燕信风才不理他的阴阳怪气,大声道:“反正您就这一个侄媳妇,我这辈子就认定他了!” 老道还想骂他不要脸,但燕信风怕他动手,撂下这句狠话以后拔腿就跑,奔到几里开外才说完后半句:“师叔,你就等着喝我们的喜酒!” 说完,不等老道动手,人直接没影了。 “……” “我上辈子指定干了很多不该干的事情,”老道伸手手点点沈岩白,又点点燕信风消失的方向,“才碰上你们三个孽障。” 他以前还会嫌自己的徒弟徒孙不灵敏,又笨又呆,现在觉得笨笨呆呆可太好了,徒弟太聪明,是对师尊的报应。 而沈岩白在很长一段时间的回不过神后,成功抓住了这场对话中的一个隐藏关键。 “师兄是不是都想起来了?”他问,“他的境界稳定了?” 老道这才意识到,他们吵的这一顿里,燕信风说了很多他根本不记得的事情。 这混账的记忆恢复了。 第87章 小夏,小夏 在去往魔域的路上, 燕信风听见流言。 魔域有妖魔作祟,已今非昔比。 但具体怎么今非昔比,燕信风想象不到, 他难得取来栖云剑,御风而行时,听见很远处的土地上,有枝芽破土的声音。 …… 魔域的确已经今非昔比。 焦黑暗淡的土地上, 时常有天雷劈落。虚弥宫位于魔气最浓郁的地界, 身后就是暗云翻滚的魔域。 靠近些, 能听到魔气涌动似鬼怪哭嚎,引得天雷劈下打压。 第180章 平常这里甚至都见不到除人以外的活物, 可如今再看时, 却发现魔渊已经变了天地。 无数紫黑色的藤蔓如活物般在那道深而狭长的裂缝中疯狂攀升纠缠,狰狞地勃发着, 几乎将整片深渊彻底填满,如同大地突然生出的漆黑血脉,贲张暴戾, 压得人难以喘息。 藤蔓粗砺如蛟蟒, 表面密布着长短不一的尖刺,森然竖立,泛出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天雷偶然劈落,也不过在藤蔓上留下一道焦痕,片刻后那创伤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如初,仿佛从未受过击打。 魔渊内的魔气同样也被这些藤蔓尽数吸收, 只剩下一片死寂,和枝芽抽长时的微小声音。 而在虚弥宫内,却只坐着两个人。 卫亭夏半倚在他常坐的那张宽椅上, 身下堆着厚厚的软垫。 他根本没个正形,一条腿随意搭上扶手,身子歪向另一边,懒洋洋地翻动着手中的几页纸。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至殿下,跪伏在地的人却已是浑身冷汗,止不住地战栗。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纸页,过了一会儿,随手将它们扔在地上,脑袋向后仰靠在扶手边。他语气慢吞吞的,却像钝刀割肉:“看来我走的这些天,你们做了不少好事啊。” 跪在地上的人浑身猛地一哆嗦,几乎软倒在地。 ——卫亭夏离开的前二十年,他们的确什么都没敢做。 为什么? 因为总悬着一颗心,觉得他会回来。 可人是有侥幸心理的。照夜君消失得越久,有些人就越觉得,他不会再回来了。 再加上沉凌宫那位也始终没有消息……众人渐渐放下心,手脚也放开了,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 如今他回来了。 麻烦,自然也要一件一件清算。 那人伏在地上,颤巍巍想要辩解,可话还没说两句,卫亭夏随意一摆手—— 啪的一声脆响,那人被凌空扇得一歪,嘴边顿时见血。 “闭嘴。” 他吓得再不敢多言,只重新跪直,不住地发抖。 卫亭夏静了片刻,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我叫你来,却不叫别人吗?” 那人心里知道,又宁可自己不知道,最终只能哆嗦着回答: “因、因为……尊上有用得着属下的地方……” 卫亭夏轻轻笑了。“还算聪明。” 他将最后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折了三折,信手丢到对方眼前。 “标红的人,和宗门,”他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今晚扫地,“全带过来。” 那人额上霎时沁出一层冷汗,却也在这瞬息之间意识到自己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他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叩首谢恩,嘴里语无伦次地嘟囔着“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辜负尊上”之类的话,随即颤抖着手将那张折了三折的纸小心翼翼揣入怀中,下一瞬,便如蒙大赦般迅速消失在殿内阴影之中。 大殿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卫亭夏独自高坐,静默片刻,忽然仰头枕在扶手上,望向高处晦暗的天花板,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好累呀!”他跟0188抱怨。 [哪里累?]0188问,[要不要给你做个全身检查?] “还有这种福利?”卫亭夏没听说过,“我还以为只有到我快死的时候你才会有警报。” [我可以去打申请。] 0188的言外之意是确实没有这个福利,但是他可以为了卫亭夏试一试。 这个小系统不会开玩笑,从来一板一眼,看来这几天它确实很担心,开始旁敲侧击着关心。 卫亭夏有点感动,但还是说算了。 “我哄你,其实一点都不累。” [真的?]0188怀疑。 “真的,”卫亭夏点头,“逗你玩儿呢。” [那你去找燕信风吧,]0188立刻接话,[我们来做任务。] ……得,这塑料关心果然超不过五分钟。卫亭夏调整了一下躺姿,对着天花板翻了个无声的白眼。 “我不能去找他,”他难得耐心地解释,“得等他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走到这一步,早就不关我的事了,全是他的问题。”卫亭夏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我不会再往前走哪怕一步。要不要继续,全看他。” 几天前,他把燕信风交给老道时,就已打定这个主意。 他将所有选择权交还回去,来或不来,见或不见,纠缠或了断,统统由燕信风自己决定。 他们之间这一场孽缘,反反复复,早已将一条完好的性命磨损得七零八落。这一回,卫亭夏手下留情,将生还的机会推了过去。 他停在原地,不再向前了。 这是一种机械无法理解的复杂感情,好像是爱,又好像没有那么深刻,0188像往常一样试图解析,但是一无所获,它从来没有成功解读过卫亭夏的感情。 于是静夜无声,魔渊里的藤蔓继续疯狂生长。 …… 直到一道惊雷劈开夜幕,卫亭夏才从浅眠中倏然惊醒。 四下里一片昏沉。 虚弥宫也曾灯火彻夜不熄,即便是在最深的夜里,也流转着珠玉与金器交织的辉煌光色。只是后来发生太多事,该拆的拆、该毁的毁,如今什么也没剩下。 宫殿终于露出它最原始也最冷硬的轮廓。就在卫亭夏正对的那面高大墙壁上,刻着一列静心符文。 符文字迹流畅却不失清晰,字字板正,每一笔都极深极稳,却又在转折处透出一种压抑的流畅,甚至带点儿说不出的执拗,一望便知刻写之人耗费了多少心神。 更巧妙的是它所处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在卫亭夏抬眼便能望见的地方,仿佛早算准了他的视线落脚处。 卫亭夏起初只是懒懒倚在椅中,静默地望着。 半晌后,他又嫌光太暗、看不清全文,便慢慢站起身,从旁侧一张小桌上摸来一盏铜制烛台和半截蜡烛。 指尖一捻,烛芯跃起一簇昏黄。 卫亭夏举着那点微光,一步步走近墙边,将火焰缓缓抵近石壁。 暖光一寸寸爬过冰冷的刻痕,他也跟着一字一顿,沉默地读了下去。 “破妄存真,净念相续……” 符文起笔处刻得极高,卫亭夏不得不微微仰头,将执烛的手举高些,方能看清那深入石壁的笔划。 正默念着,身后极轻地掠过一丝风声,烛火应之一晃。卫亭夏没有回头,直到将那一整行尽数看完,才缓缓转过身。 燕信风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静静凝视着他的背影,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两人默然对视,卫亭夏也不开口,只无声地看着他。 于是在又一阵雷声后,燕信风忽然笑了笑,声音在空寂的殿里显得有些低:“是嫌我来晚了?” 卫亭夏摇头,烛光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我以为你不会来。” 话音落下,燕信风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他朝前走了两步,问:“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卫亭夏却已经转回身,重新望向壁上符文。跳跃的烛光掠过字符深刻的边缘,他漫不经心地开口。 “正常人都会这样想吧。我害你那么多回,好不容易留你一条生路……你竟还自己找上门来。” 燕信风低声道:“妖魔也会发善心么?” 卫亭夏唇角微扬,烛影在他眉眼间轻轻一跳:“偶尔也会,不常见。你可要抓紧。” 他此刻的模样,与燕信风记忆中那个晏夏截然不同。 剥落一层温润伪饰的皮,即便立在昏晦之中,依旧活色生鲜。燕信风看着他眉眼如墨勾画,石壁上的静心咒纵然刻满天地,像钟似的压下来,燕信风望过去时,也只会觉得心躁意乱。 一团暗火无声无息地自他胸中烧起。 他又逼近几步,几乎与卫亭夏肩踵相抵,声音压得低而沉:“你这是要跟我分开的意思?” 话音落下的刹那,卫亭夏垂在袖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可他面上什么也没显露,仍然将一切注意力放置于百年前燕信风亲自凿下的字句中。 他不言语,企图用沉默表明答案,可燕信风却不放过他。 他再次开口,字字清晰,提起另一件旧事:“你其实什么都没忘,是不是?” “你见我的第一面,就认出我是谁了。” 他回忆着两人在喜堂的初见,“你说你叫晏夏,晏,是我的燕;夏,是你自己的夏。” 所以从他们相逢的那一秒钟开始,卫亭夏就暗示过自己的身份,他给自己起了新名字,念出口的那一瞬间有没有去看燕信风的神色? 他有没有注意到燕信风的怔愣? 第181章 如果注意到了,那他笑了吗? 燕信风记不起那日的细节,只记得烛火迷人眼,红衣更是扰人心智,让他病了又病。 卫亭夏勾起唇角笑笑:“我又没被天雷劈出病,怎么会忘了。” “那为什么不与我相认?”燕信风立刻追问,“是不想,还是不敢?” 卫亭夏怎么可能在他面前矮上一截,当即嗤笑反问:“我有什么不敢?” “你不敢。”燕信风唇角扬起,眼里却无半分笑意,“你对当年的事情心中有愧,怕我认出你后一剑劈了你,又或者你怕我真拽你入洞房,假戏真做?” 他这话说得很露骨,一边是生死血怨压在肩头,另一边又是缠绵悱恻,好像说哪边都不太好,说哪边都不太对, “你在生哪门子的气?”卫亭夏挑眉。 燕信风目光沉沉,直截了当:“我不生气。我只是想看看这次你会怎么回答。” 卫亭夏终于短促地笑了一声:“我的回答很重要吗?” “不重要吗?”燕信风反问。 “如果我的回答真的重要,”卫亭夏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对方的手腕,“我的名字就不会刻在那里了。” 他在提两人之间的姻缘线。 燕信风的脸色沉了一瞬。 结契这件事,他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可以浓情蜜意,但一旦全部想起来,就知道那是横亘在他们之间一根刺。 燕信风真的没有想这时候提起它,他知道一旦提起,只会让彼此都更难堪,却没想到卫亭夏偏要在这时撕开旧痂。 “你明知道那是最好的法子!”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压抑着暗火,“是你不愿意配合,才有后来那么多是是非非!” 卫亭夏也不再维持那副漫不经心的假面,冷笑反问:“这算哪门子好法子?燕信风,你心里清楚,结契是你私心用甚,强留于人的借口!” “这有什么问题?” 燕信风半点不肯退缩:“既然雷要劈你,那就我和你一同受着,道侣天生便该同舟共济,一道雷劈在两个人上,总比你一个人受着强!” 寻常道侣都能共度劫难,何况他们? 他当时已经下定决心,心想既然天雷下定决心要灭了这只妖魔,那燕信风就同他一起挡着,说起来也算两人同生共死。 可恨卫亭夏这个混账一点都听不进好赖话,刚听见结契这两个字,二话不说就要后退,恨不得跑得远远的,不仅没把自己的命放心上,也把燕信风的心扔在地上踩。 “不过是秘法,你若之后仍不愿同我结契,再禀告天地便是,何必把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这个问题燕信风从前不明白,现在更不明白。 那是他费尽千辛万苦,才从古籍里面翻找到的应对法子。 使用秘法,让两人结契成为道侣,魂灵随之纠缠,共分一条命,是真正的同生共死。 卫亭夏是妖魔,还是一只正在越变越厉害的妖魔,天道容不下他,要趁他虚弱之时降下雷劫,直接把他变成飞灰,燕信风怎么受得了? 他那时已经近乎是哀求了。 别耍小性子,他说,你活着要紧。 等熬过去,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行不行? 他说,求你了。 可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做,卫亭夏就是摇头。 说到后面,燕信风自己都要灰心了,他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也没换来卫亭夏的一个点头。 所以他又撂下狠话,说如果到时候天雷真劈下来,你应对不了,我是不会管你的。 好,他生气,卫亭夏便也生气。你最好连看都别看一眼。 两人互相说着狠话,又互相食言。 让燕信风看着卫亭夏死,还不如把他碾作飞灰,扬进风里。 他心里有一千一万的难过不愿意,可卫亭夏并没有理会他的苦心。 既然两人都谈到了结契,他便不再遮掩了,举着烛火转过身,一双黑眸灼灼:“你总说我把性命当儿戏,那你就处理得很好吗?” 燕信风莫名其妙:“我有什么处理不好的?” “我用不着你跟我结契,”卫亭夏咬着牙,说得很慢,“我能自己熬过去,根本用不着你在旁边一副同生共死的模样。” “你能熬过去什么?!”燕信风的声音骤然拔高,“一道雷下来,你连站都站不起,你还真指望自己能扛过去?” “那我也用不着你替我——!” 卫亭夏的声音也随之拔高,两人就站在这样空旷的大殿里比着嗓门,烛火晃晃悠悠,几乎要熄灭。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是不是有病?你脑子进水了对不对?”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没有一个需要答案,“我出生的时候是一个人,我来这儿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我死的时候也会是一个人,你为什么非要扯上来?” “天底下好看的人难道只有我一个吗?你去找别人行不行?你别纠缠我!” 卫亭夏到现在都记得他们初遇那天,燕信风夸他好看。 真该在那天听见以后直接扇他一巴掌,让他知道好看的人脾气大,不是良配。可惜这个觉悟来得太晚,以至于当燕信风动心思的时候,卫亭夏拦都拦不住了。 燕信风像是被找别人这三个字狠狠刺中,眼中尽是难以置信:“我为什么要去找别人?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卫亭夏方才嘶喊得太用力,此刻声气低了下来,只重复道:“总之你别来找我。你爱找谁找谁。” “可我喜欢的是你。” 这句话甫一出口,卫亭夏就像被烫到一般骤然炸起:“闭嘴!” 燕信风也再压不住火:“我凭什么闭嘴?你难道是第一天知道我喜欢你?我能为你去死——八十年前你不知道吗?三百年前你也不知道吗?!” 卫亭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轻声说道:“我情愿不知道。” 知道了,才会后悔,才会辗转难眠,才会平生第一次做了逃兵,溃不成军。 这百转千回的心绪,他半点不愿让燕信风知晓,只想用更激烈的怒火掩盖所有真相,恨不能今日就吵得天崩地裂,从此再无相见之期。 可燕信风偏偏眼明心亮,竟真从这片狂风暴雨般的愤怒中,捕捉到了他那不堪一击的躲闪。 他忽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你怕了。” 卫亭夏肩头猛地一颤,骤然转身瞪向他:“我没有!” 燕信风根本不理会他苍白的辩驳。 他细细凝视着面前人的眉眼神色,被卫亭夏操纵着燃起的愤怒迅速消弭。 也不知道他究竟从卫亭夏的眼角眉梢看出什么,半晌后,他笃定地点头:“你就是怕了。” 这一次颤抖的不再是肩膀,而是卫亭夏那颗骤然缩紧的心。 他冷声道:“有病就去治,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怕我喜欢你,你怕我甘愿为你去死,”燕信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越是喜欢你,你就越是害怕。” 这个发现竟让他低低笑了出来。 他向前一步,声音忽然放得轻缓又笃定: “卫亭夏,你喜欢我。” 烛台自指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冷硬的地砖上。火苗挣扎着窜动了一瞬,却迅速被无尽的寒意吞没,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卫亭夏再也忍不住,猛地扑上前,一把掐住燕信风的脖颈,眼眶泛红,咬牙切齿道: “燕信风!我当时就该趁着天雷劈下的时候,直接掐死你……” 燕信风却丝毫不躲,就着这个姿势反手搂住他的腰,如同禁锢一头受伤挣扎的困兽,将卫亭夏牢牢锁进怀中,随即借力向后一靠,让两人彻底隐入墙壁深沉的阴影里。 他毫不在意颈间越收越紧的手指,反而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摸了摸卫亭夏汗湿的额头,又抚过他发红的眼尾。 然后他凑近对方耳边,用一种几乎气声的语调,很小声地问: “小夏,你在怕什么?” 他的语气很心疼,总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认定卫亭夏无辜又可怜,然后倾注全部爱意。 卫亭夏掐不下去了,他脱力般松开手,放弃了仅能持续几息的恨意,将额头抵在燕信风的肩头。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闷声说。 燕信风靠坐在墙边,闻言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语气里含了点无奈的笑意:“是,我又什么都不知道了。来时见美人举烛观字,本欲上前亲近一二,谁知迎面就是风刀霜剑……我心里好难过。” 他说完,还装模作样地低叹一声,“美人还要掐死我。” “对,”卫亭夏仍埋在他肩头,声音低哑,“我恨死你了。” 第182章 “这般说,我岂不是要更难过了?”燕信风低笑,指尖蹭过他微烫的耳垂,“真是牙尖嘴利。” 他话音一转,又带出几分明目张胆的纵容:“不过也巧了,我就喜欢牙尖嘴利的。只要没一下捅死我,我就能一直喜欢下去。” 说到这儿,他那点压不住的浪荡性情终于又浮了上来,也懒得再顾其他,低头便在卫亭夏额角眼尾、脸颊唇边上一处处亲过去。 吻又轻又碎,像试探,又像安慰,每一落点都滚烫。 卫亭夏最开始还板着脸躲了两下,可耐不住燕信风一直在哄,做小伏低、轻声细气。 先哄他张嘴,再哄他抬腿,卫亭夏晕晕乎乎地遂了他的意,仰头喘息时看见穹顶的云纹晃来晃去,一层水雾覆盖来。 他不大舒服,胸膛起伏快了些,无意瞥见一只常年握着兵器的手顺着自己的腰一路抚上来,手腕内侧的字迹刺得人眼晕。 “小夏,小夏……” 耳边有人呢喃着,好像在疼他爱他,卫亭夏茫然地眨眨眼,什么都不愿纠结,躲进他怀里。 第88章 你该如何? 燕信风被藤蔓生长的声音吵醒, 来到悬崖边的时候,恰好看见一道天雷劈下。 雷声轰鸣,气势万钧, 仿佛要将整片魔域荡平。 可一阵电光明烁后,紫黑色的狰狞藤蔓遭此一击,却只留下一道浅淡焦痕,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仿佛方才劈下的不是天雷, 而只是一滴无关痛痒的雨点。 这景象太过诡异, 燕信风正凝神蹙眉,忽然感知到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下一瞬, 一个微暖的身躯便懒懒靠上他的后背。 卫亭夏将下颌搁在他肩头, 睡意未消的嗓音含混似春水融冰:“……在看什么?” 燕信风没有回头,只抬手虚虚指向崖下那片妖异蠕动的阴影:“以前这里也有这种东西?” 卫亭夏顺着他的方向懒洋洋瞥去一眼, 摇头时发丝轻轻蹭过燕信风的颈侧:“以前没有。” “那这是什么?”燕信风追问。 身后人静了一瞬,随即很轻地笑了一下,温热吐息拂过他耳际: “这是我。” “……” 燕信风回过身, 把站不住的人抱进怀里, 用衣袍替他挡了阵风:“宝贝,你变异了?” 这人的浪荡劲是天生的,装板正也只能装上那么一天两天,以前觉得自己和晏夏没有半分可能,于是费尽全身力气端架子,现在什么事情都说开了, 他就开始嘴上不把门。 卫亭夏懒得计较他话里的各种漏洞,又朝着魔渊的方向看了一眼:“除非我死,否则这里不会有妖魔了。” 藤蔓几乎将魔渊内沸腾强盛的魔气汲取干净, 表皮坚硬到连天雷都劈不断,可想而知卫亭夏现在的修为已经到了何等地步。 燕信风伸手摸了摸他左臂上的臂钏,感知到里面剑气仍在。 “以后是不是要换你保护我了?”他问。 卫亭夏从他怀里道:“我一脚就能把你踹进地里,爬都爬不起来。” 好生动鲜明的威胁。 燕信风夸张地感叹:“好厉害的小妖魔。”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伸手去摸卫亭夏的脸,很不老实。 卫亭夏仰着脸,任由他摸。 两人身后天雷滚滚,时不时一个电光炸开,照得周边亮如白昼,将彼此的面容衬得比纸还白。 卫亭夏感觉到燕信风的手最后停在了他的左边眉毛上,似有似无地抚摸着那处断痕。 “你很喜欢这个地方吗?”他问。 燕信风“嗯”了一声。 “为什么?” “好看啊,”燕信风回答得理所当然,“像一笔收笔锋利的字。” “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卫亭夏神态自然,“一般人会说这是残缺。” 闻言,燕信风拧紧眉峰。 他仔细思索着卫亭夏的话语,片刻后给出自己的答案:“凡事过满总是不好,十全十美会招来灾祸的。” 说顺遂一生是安慰,可每当想起卫亭夏并非十全十美的人,燕信风就觉得心中的石头微微落了地。 做圣人要受苦,做恶人会挨骂。 做有一点瑕疵的卫亭夏刚刚好。 况且瑕疵也美。 “……” 卫亭夏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燕信风披着一身浪荡风流的皮,内里却是一个忠贞端正的性子,有时确实会说些让人心头发酸发热的话。 “好吧,”他没有对那一番话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垂下手,牵了牵燕信风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回去吧。” 看打雷有什么意思? 他抬头望着燕信风的眼睛,知道他没反应过来,于是卫亭夏很有暗示意味地舔了舔嘴唇。 “我饿了。”他说。 燕信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妖魔不吃五谷杂粮,平时喜欢把灵石做成糖豆吃,但是这个终究不能当做主食—— 燕信风哑着嗓子问:“你真饿了?” 卫亭夏貌似乖巧地点头。还晃了晃两人牵一起的手。 “走吧?” * * 沉凌宫里。 小道童又运来七八坛好酒,全都堆在主殿外的石阶上,等着里面的人出来拿。 不多时,紧闭已久的大门,推开一个全身素白的男子走出来,看见酒坛上的泥土与草叶后很不爽地皱紧眉毛,俨然一副快要被恶心吐的样子。 “沈师叔。” 小道童小声问好:“我们玄微峰的好酒都在这里了。” “知道了,”沈岩白百般不情愿,但还是操纵灵力将酒坛尽数抬起,“你回去吧。” 小道童哎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地下山,沈岩白带着酒坛走进正殿,关门的瞬间又想哭又想吐。 “这是最后的酒了。” 他把酒坛放在喝得浑身酒气的两个人面前,然后重新坐在窗边,企图离他们有多远是多远。 伏客半边胳膊撑在棋盘上,伸手勾过来一坛,开封后把头凑过去慢慢喝。 在他对面,老道显然要更豪放些,一坛就是大半天,上身衣服湿透了。 看着他们喝个没完,沈岩白忍不住皱眉。 忍了又忍,他还是开口:“我就不明白了,这有什么好喝的?” “我高兴,”伏客放下酒坛,认真回答,“师叔是接受不了。” “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不就是没死吗?那不挺好,他不用娶两个了。” 沈岩白没觉得有问题,伏客却来了兴趣。 他问:“师兄与妖魔结契,和师兄跟两个人结契,这两个相比,哪个更让你难受?” 好致命的问题。 沈岩白蹲在窗户边想了一会儿,回答:“还是跟两个人更让我难受。” 他的洁癖更严重了。 伏客了然点点头:“所以你也应该高兴,来喝嘛?” “我才不!”沈岩白闻言躲得更远,“恶不恶心?” 自从前天燕信风放下豪言壮语后逃走,老道就开始喝酒,他不光自己喝,还拉着伏客喝,沈岩白快崩溃了。 “师叔!”他又劝,“能不喝了吗?” 老道不理他。 于是沈岩白继续:“他俩天生就得待一块儿,我都看明白了,你怎么还不认命?” 老道抬头,瞪了他一眼。 沈岩白假装没看见他的威胁,偏了偏身子,恨不得跳出窗户。“而且这样的话,师兄的心魔劫也能过了,突破的可能又大了一些。” “……” 这句话算是说到老道的心坎儿上。 他晃悠悠地站起身,用力抹了把脸:“酒好喝,人混蛋。” 伏客在旁边跟着点头:“师兄确实混蛋。” 沈岩白也表示认同。 老道一瞪眼:“你俩以为我只说他吗?” 他先指指沈岩白,又指指伏客:“三个混账!” 莫名其妙就被骂了的师兄弟:“……” “好吧,我混账,”沈岩白站起身,“这个混账准备去魔域看看,有没有人一起?” 卫亭夏复活,魔域现在正处于乱中有序的紧张状态,都没有魔修外出闹事了,全都缩在自己的地盘里瑟瑟发抖。 在这个时候肯定会有正道修士前去探查,沈岩白作为沉凌宫长老,当然也要出面。 …… 与照夜君复生消息一同传向大江南北的,还有当年他与裁云君的情爱瓜葛。 其实只要年岁到了,见过那段岁月,心里或多或少都会知道些什么,只是碍于沉凌宫的面子和魔域那位杀神的威严,不敢说罢了。 毕竟裁云君是个好人,只不过眼神不好,看上不该看的人,这也不能全是他的错。 第183章 若是能迷途知返,那自然是通天大道从天来,照旧坐高台。 可谁也没想到。八十三载后,都以为死了的妖魔又复生了,照旧把燕信风迷得七荤八素,消息刚传出来,沉凌宫没几天就找不着人了,一问才知道,人已经搬到虚弥宫去了。 “想来真是可叹!” 一个和老道相熟的散修说,“裁云君何等人品,当年付城有妖怪作祟,众人皆认为那妖怪势力微弱,不足为惧,便全都视若罔闻,唯有裁云君心怀怜悯,连夜前去除了那妖,救了一城百姓,这等心性,本该得天道厚爱才是!” “怎么偏偏就……” 他没把话说完,觉得自己不该说,同样也不敢说,可语气里的叹息已然十分明显。 怎么就偏偏看上个害人不休的妖魔? “你再说两句,小心半夜睁眼后看见有人趴你床头,”老道不冷不淡地说,“那一位耳朵可尖着。”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也没说他怎么样嘛!”散修不乐意了,“要我说,你趁早认一下这门亲吧,孩子大了不中留。” 他本来还在叹息燕信风的亲事,现在又开始幸灾乐祸地劝老道认命,果然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疼。 老道也是没办法了。 另一边,虚弥宫内,卫亭夏正不紧不慢地清算旧账。 他离开这近百年来,魔域虽然没出过什么大乱子,但暗地里的肮脏勾当从未停止,前几日交给下属的名单只是其中一部分。 等全部案犯提审到殿,原本空旷的地砖上黑压压跪了一地人,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响。 正对面的石壁上,静心符文的最末端又添了两行字,笔锋转折间还带着点亲手凿刻特有的粗糙,是天刚蒙亮时,燕信风举着灯,一笔一画新添上去的。 卫亭夏朝着那里发了会儿呆,等人都到齐了才收回视线。 他斜倚座中,身下垫着软枕,手里拿着一卷罪录,一条一条慢悠悠地念。 他念一条,便发落一条。 魔域没有正统刑法,卫亭夏判的时候全看心情,有可能是斩首,也有可能是吊在藤蔓上放干血。 如果判了斩首,会有人马上把罪犯拖出殿外行刑,不久后再把头颅盛于盘中奉回,血迹未干,滴滴答答染了一路。 如果卫亭夏觉得罪不至死,就现判现罚,凄厉的惨叫一声接一声清晰传回殿内,敲打着每个人的心神。 个别胆小的,听见惨叫声就浑身哆嗦,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一个劲地往上翻眼珠子,试图看看现在的照夜君是什么神态。 可看见以后,他的心又凉了一些。 只能说燕信风的灵气太好吃,卫亭夏把自己喂得很饱,再也没有了复生时虚弱苍白的模样,就连他垂指轻敲扶手时,指甲都透出健康的淡粉。 他眼中似乎带着笑,可那笑意却只令人觉得漫不经心,进而毛骨悚然。 这说明他根本不在意底下这些人的生死。裁决只是一时兴起,因为无所谓,所以无法被撼动,也无法被威胁。 审判行至后半,一个跪伏在地的魔修终于没有办法跟恐惧抗衡对峙,猛地抬起头,尖声叫道:“我是犯了事,可罪不至此!您为何不肯放我一条生路?!” 他像是豁出去了,声音嘶哑却愈喊愈响:“我们是魔修!魔修天生就该杀人作恶!您是从魔渊里爬出来的妖魔,不该最明白这个道理吗?!为何总要学那些正道伪君子的做派?!” 此话一出,满殿死寂。所有还活着的人几乎魂飞魄散,只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化作飞灰。 谁知卫亭夏却笑了。 “是啊,”他语气轻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确实不怎么在意这些。死活,反正也就那样。” 他稍作停顿,目光掠过底下战栗的众人,仿佛若有所思,继续说道:“但我总得替别人在意一些。” 说着,他貌似无意地抬了抬手腕。 衣袖随之滑落一截,露出左手腕上那个深深刻入皮肤的“燕”字,那是裁云君的字迹。天下哪怕真正禀明天地的道侣,手腕上也未必能签上别人的字。 卫亭夏这是在拿他们的命,哄一个正道修士开心。 “既然人家愿意跟着我,”卫亭夏唇角微弯,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我总不能做得太难看。” “毕竟坏事你们做了,好处你们也拿了,如今付点代价,不过分吧?”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锥落地,敲碎最后一丝侥幸。 …… 等到该杀的全都杀干净了,卫亭夏才朝着另一处侧门的方向偏偏头:“既然到了,就进来。” 话音落下,又是几次息的安静,随后才有脚步声响起。 沈岩白从侧门走入正殿,首先注意到的,同样也是石壁上的字迹,接着他才向卫亭夏行礼。 “照夜君。” “难得了,”卫亭夏坐直身体,“能看见你向我行礼。” 大殿里,地砖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湿漉漉的一大片。沈岩白面上恭敬,心里仍然不想往那些地方踩,因此只是靠着墙边站。 他道:“之前多有得罪。” 卫亭夏一挑眉:“你得罪我什么了?” 沈岩白有点犹豫。 如果论真的得罪卫亭夏,那他确实没做什么,但他身上这毛病太严重了,一感受到魔气就想吐,后面更是说了不知多少遍的恶心脏。 沈岩白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放在心上,所以又抬起手,恭恭敬敬地冲着卫亭夏的方向鞠了一躬。 他虽然洁癖,但心里是个有分寸的,知道以现在卫亭夏的实力,他们没有资格指指点点。 所以沈岩白干脆换了话题:“师兄呢?” “在后面,”卫亭夏说,“是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沈岩白点头。 “那你可以过去,”卫亭夏也起身,“他躲人呢,不过躲的不是你。” 之前跟老道吵了一架,燕信风有点心虚,特别嘱咐如果来人是沈岩白或者伏客,就可以见。 “不过我估计伏客来不了,那孩子一出门就眼晕头昏,人家把他绑了,他连脸都看不清,还是趁早别下山了。” 他是这么说的。 现在卫亭夏看看沈岩白的身前身后,发现他一点都没猜错。 于是朝后殿走去的短短几步路里,两人默然无声。 卫亭夏在不恼火的时候还是很体贴的,尽力离沈岩白远了些,而沈岩白则一直在沉思纠结,有点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等两个人终于要到后殿,已能感觉到栖云剑的破风声时,沈岩白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话。 “师兄要突破了。”他说。 卫亭夏停住脚步,偏头看回去。 “我知道。” “你不回来,他心中有愧疚难舍,尚且能捱一阵,但现在不行。你回来,他太高兴了。” 高兴就会得意忘形,燕信风距离那道门槛只有短短一寸,平日心思沉郁,所以修为也跟着如死水一般。但现在稍微有点波动,他可能就要再次投身进雷劫,然后万劫不复。 于是卫亭夏重复自己之前的回答:“我知道。” 沈岩白什么都不说了。 推开后殿大门,两人先看见栖云剑静静悬于半空中,剑身流转如水清光,映得四周格外明亮,却没有找到它主人身影。 等再向深处望去,才望到燕信风盘膝坐在窗边一张宽椅中,正拿着一块素白绸布,细细擦拭手中的赤华枪。 这柄枪随卫亭夏杀过很多人,饮血无数,是锋刃不染尘、见血不自沾的神兵,根本用不着这么小心擦拭。 可它显然也承了几分主人的脾性,爱干净又脾气大,因此一发现燕信风是个会随它胡闹的人,它就开始要求很多。 卫亭夏戳戳跟过来的栖云剑:“你擦它干什么?根本不脏。” “我太无聊了,”燕信风回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沈岩白,很稀奇地挑起半边眉毛:“欧呦,没吐?” 沈岩白:“没。” 燕信风继续,明显不怀好意:“外面血丝呼啦的,我在这儿都能闻见血腥味,你居然不恶心?” “你再说两句,”沈岩白咬紧牙关,“我就真要吐了。” 卫亭夏抬脚就踹:“不许说了!” “好好好。”燕信风没办法,双手平举到头顶,做投降姿势,“我不说了。” 他闭上嘴,可眉宇之间的洋洋自得还是非常刺眼,显然在骄傲卫亭夏为了他大开杀戒的事情。 第184章 沈岩白远远看着他俩之间的相处,觉得非常有趣,同时悬在胸膛的心也终于沉下去,落回原地。 人人都说裁云君情深似海,可两人中只有一个用情至深是没用的。如果卫亭夏仍旧冷心冷情,那即便纠缠到最后,恐怕也是人财两空。 沈岩白很担心自己的师兄就是这样的倒霉蛋。 不过现在看来,应当没什么问题。 正好他也不想在这儿多待了,见两个人相处很好,沈岩白索性抬手又行了一礼:“此次前来,只是看看师兄是否安好,既然一切无恙,我就先告辞了。” “不留下来吃顿饭?”卫亭夏问。 沈岩白摇头拒绝。 他走得很快,给人一种出门找地方吐的急促感,卫亭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一点心疼。 “以前见他的时候也没有这样,”他说,“是不是更严重了?” 燕信风放开赤华枪,抬手一拽,把站得好好的人拉进怀中,先在额头上亲了一口才道:“何止,上次宗门大比的时候,人家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手,他当着人家的面就吐了。” 修仙之人不食五谷,他吐也吐不出什么来,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干呕,实在太丢人。碰了他的那个小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吓得差点哭出声。 燕信风没见到现场,但听伏客复述的时候,觉得头都大了。 他叹了口气,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眷恋:“还是你好……全天下的人也比不上你。” 说着,他低下头,寻着卫亭夏的唇角想要再亲。 温存的气息交织片刻,卫亭夏却忽然抬手,按在了燕信风的胸口,止住了他进一步的动作。 燕信风动作一顿,眼中透出些许困惑。 随即,他听见卫亭夏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方才的温情:“这一次突破,你有多少把握?” “……” 燕信风沉默了。 方才还流转着暖意的空气仿佛骤然冷却。他久久没有作答,只是避开卫亭夏的目光。 半晌,他忽然另起话头,声音刻意放得轻快,说起倚云峰上四时流转的风景,说自己这一生没攒下什么家业,零零碎碎全都收在乾坤袋里了,又说那袋子卫亭夏随时都能打开…… 他絮絮叨叨,语速比平日快上几分,却始终绕开了那个关于破境的话题,只字未提。 但在场没有愚钝之人,他的避而不答,本身便是答案。 卫亭夏静静听着,并不出声打断,反倒是说到最后,燕信风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该与你结契的。”他道。 这是燕信风平生第一次生出悔意。 他揽住身边人的腰,手指小心地丈量那截腰身的弧度,只觉得太过清瘦,惹人心疼。 道侣本该同生共死。当初他存了几分私心,赶在天劫来临之前先完成了契约的一半,心想如果卫亭夏日后反悔,两人既有契约相连,至少雷劫可共担。 可惜契约终究没能完成。 本来最多心中有几分遗憾,不算大事,可没料到后来卫亭夏复生,还是同他拜堂成亲,残缺的圆迎来另一半。 契约既成,两人便成了真正的道侣。 “若我死在这次破境之中……” 燕信风声音极轻,是难得的迷茫。 “你又该如何是好?” 契约能断,人怎么办? 第89章 食你之肉 他该如何? 卫亭夏若有所思地望着燕信风等待答案的眼睛。 如果燕信风真被天雷劈死了, 他能怎么办呢? “……我会吃了你。”他说。 这是卫亭夏很早之前就讲起过的,他会把负心的丈夫吃掉,像是在新婚夜吞噬了丈夫, 借此来孕育子嗣的螳螂。 他也会吃下燕信风的骸骨,如果那时候有剩下的话。 妖魔的爱是一种在吞噬之中感知到的绵绵情意,凡人之爱,大多消弭于咽气后的点点滴滴, 但妖魔不一样。 妖魔会把点点滴滴也吃下去。 燕信风的力量永远在他身体里。 可说完这些以后, 卫亭夏的脸上忽然也多了很多忧愁, 他靠坐在燕信风怀里,额头抵住他的肩膀。 “但你不要死。”他又说。 “天下没有人是不死的, ”燕信风说, “都说突破大乘以后可以成仙,但谁也没有见过仙人, 想必即便某天能执掌风云,也有道陨身消的一天,只不过人家看不见。” 于是卫亭夏改口道:“那你晚些死, 不要死在最近。” “为什么呢?” “你死了, 我怎么办?” 卫亭夏将同样的问题抛回给燕信风。 卿须怜我,我怜卿。 燕信风本来就不舍离别,硬是憋着一口气才问了卫亭夏,没想到面对问题的人将问题又抛了回来。 如果卫亭夏不知道答案,那他就更不知道了。 燕信风叹了口气。 “你就……” 他琢磨着:“你就做你的照夜君,四处游历, 看看山河。” “有什么好看的?”卫亭夏问,“石头和水而已。”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燕信风反驳。 “是吗?那我以前怎么说?” “你以前说,山水如画, 不愧天地生万物。”燕信风一字一段地复述,“你从前是很喜欢看这些的。” 照夜君生在魔渊,所以最烦魔域的暗沉无光,一旦得空便往外跑,虚弥宫里常年冷清,落针有声。 这样喜欢人间风景的妖魔,竟然也有一天会评价山河万里为水和石头。 “因为陪我看山河的人不在了。” “……” 话音落地,余音消散于空气,然后在燕信风的心口重重一锤。 卫亭夏好像不知道自己这一句话有多大威力,说完后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屈起左膝,将下巴搭在那是,自己琢磨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又接了一句:“再找一个的话,也不知道有多少年。” 他竟然还想再找一个。 一时间,燕信风心中的愁气也散了,憋屈也没了,满心满眼都是卫亭夏要再找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音:“这就筹划着要再结一次姻缘了?” “干嘛?”卫亭夏偏过头来看他,“你如果死了,难道要我孤苦一生吗?你指望我为你守贞一辈子。” 燕信风想要辩解:“我没——” 卫亭夏打断他:“都怪你,如果不是你一直缠着我,我未必这么喜欢和人相伴,说到底都是你的错。” 天大一口锅扣在身上,燕信风差点背过气去,怎么这也能成他的错? “好好好,”他怒极反笑,“你找,你找一个我砍一个,我看看谁敢撬我墙角。” “等你死了我再找,”卫亭夏语气平静,“到那个时候你如果能从我嘴里爬出来,抓一个砍一个,也是你有本事。” 燕信风:“……” 他气得有点说不出话,眼神落到卫亭夏的眉毛上,想都没想就咬下去,直直在断眉那处留下一个牙印才松口。 卫亭夏八百年没被人咬过眉毛了,浑身哆嗦着捂住额头,从燕信风的怀里逃开。 “你干什么!” 他生气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出一层水光。 燕信风端坐原地,看着卫亭夏泛红的眼尾,觉得牙还是痒,很想再咬一次。 他哼笑一声:“咬你一口,让你长长记性。” “是你自己说的,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我只是回答了你的问题而已,”卫亭夏才不理他莫名其妙的脾气,“你如果有本事就别死,你不死我就不找别人。” “行,你等着!” 燕信风本来心如止水,但被卫亭夏一句接着一句地激起了脾气。 不就是天雷吗,跟绿帽子一比也不算什么。 燕信风宁可自己被劈成骨头架子,也不想看见自己百年后卫亭夏又跟别人纠缠在一起。 果然话本里说的什么宽达容人都是胡扯,燕信风光是想想那个场景都觉得自己能被气吐血,更别提这个不长心的混账竟然真有实施的想法。 “我非得把你这个爱胡思乱想的毛病治过来,”他咬牙切齿,“天底下你还想找到第二个跟我一样的人?不可能!” 说着,他气势汹汹地站起身,丝毫没有注意到卫亭夏偏头躲闪时眼底划过的丝缕笑意。 这才对嘛,活着多好。 …… …… 裁云君在魔域住了一个月,然后才在众多修士急切焦躁地期待中返程离开。 基本是他刚回到沉凌宫,还没喝上口水,就有客人登门拜访。 第185章 来人是几个大宗的长老,玄清宗的秦长老、灵霄山的莫真人、云霞殿的苏长老。他们为何而来,再明显不过,无非是想从燕信风这里探听一下魔域如今是如何情况。 这件事避是避不开的,燕信风索性端坐正殿等着。 等那几人进来,一番场面话过后,便有人耐不住性子,径直问道:“敢问裁云君,如今魔域情形如何?” 燕信风神色未动,语气平静道:“死了不少人。不过即便他不出手,将来正道遭遇,也肯定要清理干净,没事。” 问话之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安静下来。 片刻后,又有人低声开口:“那……照夜君现今如何?” 问这话的用意很明显,不是想知道卫亭夏是否安好,而是想知道他是否比往日更难应对。 也不怪正道修士这样琢磨,毕竟非为同族,再好再亲热,也得怀有警惕之心,现在只是打听几句,还能接受。 于是燕信风从心里斟酌后,嘴角牵起一抹锐利而显眼的笑意。 “他啊,”他语气柔和,字字揉着笑意,“实力更胜从前。” 这分明是不准备掩饰他和卫亭夏的关系了,谁看见这抹笑,都会知道浓情蜜意四个字怎么写。 秦长老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裁云君走到今日实属不易,也该自珍自重。” “秦长老谬赞了,”燕信风翘起二郎腿,“何为自珍自重?” “这……” 秦长老瞪了瞪眼,嘴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最后都憋了回去。 他不能当着燕信风的面说卫亭夏的坏话,这两人是一条心,如果燕信风把这当玩笑讲给那个杀神听,他们宗门焉有好日子过? 因此几番踌躇,秦长老只是叹息后摇头。 而这些举动也没有超出燕信风的预料。 “既然秦长老都没有办法说出口,就不要再劝了,”他笑着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所有人,“燕某不才,侥幸熬到化神臻境,日后是福是祸难以预料,诸位不必耗费心神,为旁人担忧。” 把不想叫别人管闲事说得这么端正礼貌,已经是沉凌宫的体面。 如果还有人要多口多舌,沉凌宫中还有栖云剑。 所以三位长老来了又走,燕信风临时找来装样子的茶还没凉透,大殿里就不剩什么人了。 老道从屏风后面抱着胳膊走出来,看见燕信风以后,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冷哼一声:“还知道回来。” “离家多日,回来看看。” “哦哟,这是你家吗?”老道阴阳怪气,“我还以为虚弥宫才是你家呢!” “那里当然也是,婆家和娘家不都是家。” 这混账信口开河起来真是一点都不顾及,想到什么说什么,老道本来还有点生气,但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以后,脸色顿时变了。 “你怎么这么没用?!”他气得不轻,拿拂尘点着燕信风的鼻子,“以前不是什么都得争个高低吗,怎么现在不争了?” “什么高低?” 燕信风没听明白。 老道恨不得踹他一脚:“你说你长这么高这么壮有个屁用?嗯?他那么瘦白的一个人,怎么还把你拿下了……” 骂人的时候,老道突然想起前些日子的流言。据说魔渊里生了活物,而照夜君回到虚弥宫后,大开杀戒一番,扬言是哄人高兴。 哄谁高兴? 老道一张老脸臊得通红,没好意思把话说明白,但燕信风听懂了。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然后半真半假道:“师叔,若能同他沾上半点关系,嫁也好娶也罢,我都认。” “你个不知羞的!” 老道骂了一句,却见燕信风面上笑意收起,神色平静了下来。 他看出老道虽然还在生气,却已经不如往日那般斩钉截铁地反对,便缓下语气,一字一句道:“刚才是开玩笑,但师叔,你知道的,我只要他。” 没有记忆的时候都敢上天入地找这么个人,如今有了记忆,怎么可能放手? 老道瞪着他看了好半晌,终于败下阵来,摇头叹气:“我知道。我要是不知道,现在就该打断你的腿!” 况且比起道侣这种小事,如今更让他放心不下的,是燕信风突破。 老道朝着殿外的流云清风看了好一会儿,低声问:“这一次……你有几成把握?” 燕信风闻言勾起唇角,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跟自己无关:“没几成,看着来吧。” “这个怎么看着来!”老道又朝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不是有那个秘法吗?用啊!” 只能说当年燕信风为了替卫亭夏扛过雷劫,上下前后全求过了。老道虽然没找出靠谱法门,但结契共度这件事情他确实是知晓的。 他想得很明白,如今两人既然已经结契,那就相当于有了天然的保障,只要卫亭夏愿意跟燕信风共度难关,突破雷劫也算不得什么。 “他如今实力远在你我之上,若是肯助你一臂之力,还有什么可愁的?” 明明破局之法近在眼前,老道实在不懂燕信风还在犹豫什么。 “他不愿意?” 燕信风摇头。 “那你是不愿意?” 燕信风沉默不语。 “你是不是有病?”老道只觉头昏脑涨,“都到这节骨眼了,你有什么好不愿意的?” 燕信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不是不愿意,是还没告诉他。” 他抬眼望向窗外,语气渐渐缓了下来:“我不想他因为我受这些牵扯负累。” “道侣之间,怎能叫牵扯负累?” 老道急得拂尘一甩,恨不得敲他头上。 燕信风轻轻叹了口气,把从没告诉过别人的话从嘴里吐出来:“他未必真心愿与我结契,当初是我逼他的。已经逼过一回了,就不太舍得再逼第二回。” 他语声渐低,似是说给窗外流云听:“小夏本是天地所生,无牵无挂,孑然一身,来去自在。我能与他走到今日,已是死缠烂打求来的缘分,也不好一直纠缠不休。” 老道怔了怔,声音发涩:“你的意思,是要同他分开?” “那倒没有,”燕信风微微一笑,眼中却并无笑意,“先别让他替我扛这一劫了。我说不定……自己也行。” 他如果自己来,那就是九死一生的局面,从天罗地网里找个空隙钻出来。 老道眉毛拧得像疙瘩,越看越觉得情爱害人。 …… …… 另一边。 趁着燕信风回沉凌宫的空档,卫亭夏尝试和0188做交易。 “三万,这是我的底线。” [太少了,往日大促销的时候,打八折也比三万多。] “可我只有这些。” [三万五,最低报价。] “没有,”卫亭夏摊开手,“你就算是把我卖了,你也凑不出那个五千来,我的钱怎么花的你心里有数,没有就是没有。” 0188:[……] 卫亭夏确实没有。 来到这个世界前,卫亭夏购买的灵魂碎片组装模块消耗了账户中大半的数据点,后来零零散散地又用了些,到现在,剩下的就这些了。 “快点的,”卫亭夏不给它思考可能,“燕信风真让雷劈死了,还得倒带重来,到那个时候你的积分榜第一就真保不住了。” 要钱还是要积分榜第一? 这是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叮 提示音过后,一本颜色陈旧的书掉进卫亭夏手里,封皮上一个字都没写,翻开以后却密密麻麻、有图有画。 卫亭夏稀里哗啦地翻了一遍,把基本内容默记在心里。 “好用吗?”他向0188求证。 [不太清楚,但商品评价写得很好,9.6的好评,]0188回答,[我给你打了很大的折扣,如果有可能的话,记得在我的评分表上打五星。] 卫亭夏低头翻书:“我一直给你打五星。” [是的,对此我很感激。] 知道感激的系统最讨人喜欢,卫亭夏满意地笑了声,等着燕信风回来。 他能看出燕信风最近在想什么,大概就是在考虑要不要邀请他一起挨雷劈,很纠结,不想死,但也不想再逼卫亭夏做选择。 修士到后面,每一次突破都是九死一生。况且燕信风还有突破失败的先例在,身体旧伤未愈,本来就不是突破的最佳时机。 可灵气这种东西又不是可以随用随丢,他已然到了厚积薄发的最后阶段,哪怕不想,也得被推着往前走,去探一探那通天高台。 “你觉得他能撑到第几重?” 第186章 脑海中,0188闪烁一瞬,谨慎地做出选择:[第五重。] 突破天雷一共九重,前几重劈肉身,后几重劈神魂,燕信风上次突破失败,神魂上的伤口没有愈合,恐怕撑不下去。 而卫亭夏却摇头。“他至少能撑到第七重。” 他话里话外很信任燕信风的能力,但同样也肯定燕信风抗不过去。如果卫亭夏不准备出手,那接下来等着他们的就是天人永隔。 “这种事怎么让我碰见了?” 卫亭夏看完书,懒散地将书本扔在一旁的小桌上,自己则向后靠住榻背,半仰着头,笑眯眯地注视着从沉凌宫赶回来的剑修。 燕信风走的时候,天蒙蒙亮,卫亭夏从床上半睁着眼看他穿衣离开,临走时还很坏心眼地勾了一下他的手掌,让他走了也分出一丝心神记挂在这里。 现在虚弥宫里只有他一个人,卫亭夏衣服穿的很不板正,半截袖子顺着肩膀滑下去,水一样垂在地上。 一个知道自己好看的人,会在穿着打扮方面很随意地挑选颜色来衬托自己的精致难得,再艳的颜色也能被他压下去,沦为陪衬。 卫亭夏笑着注视离家不过半日的人靠近过来,阴影铺在他的睫毛上。 他伸出手,示意燕信风弯腰,然后摸了摸他的侧脸。 他的性情相较于这个世界的燕信风,要稍微板正一些,但真挑逗起来,也很有自己的一套本领。 “裁云君真好看。”他说。 被他摸脸,燕信风的眼神沉了沉。 他现在的气息已经是可以感知到的沉重,灵气仿佛火烧,触碰肌肤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太阳灼烧后留下来的点点疼痛。 他反手盖住卫亭夏的手背:“疼不疼?” “有一点。” 卫亭夏实话实说。 “疼就松开。” 话是这样说,可燕信风一点儿都没有躲开的意思,口是心非地装正经。 “不要,”卫亭夏拒绝了,“你摸起来暖暖的。” 他变本加厉,手掌滑到燕信风的后脖颈,扯着他把腰弯得更深,直到两人嘴唇交叠在一起。 燕信风在面对卫亭夏的时候,从来不是有自制力的人,他容易变得软弱和易被操纵,亲吻很快便不再局限于浅尝辄止的试探,朝着贪婪饥饿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卫亭夏轻哼一声,抬手勾在燕信风的脖子上,让他把自己抱起来。 他像猫也像狐狸,把尖齿利爪藏起来的时候,软乎乎的一团,娇媚又可爱。 燕信风小臂穿过腿弯,把人像抱孩子一样搂到胸前,大摇大摆地往后殿走。 他们没有再谈起突破的事情,燕信风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卫亭夏则是已经下定决心,所以谈不谈无所谓。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躲在虚弥宫过日子,不管外界的种种流言蜚语,直到某天,卫亭夏感觉到了从空气中跳动的微小电花。 燕信风从修炼内室走出时,脸色比往常白了一些,气息也有些不稳,却仍强撑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对卫亭夏说:“我得出门一趟。” “不行,”卫亭夏斩钉截铁地拒绝,“就在这儿,哪里也不准去。” 燕信风愣了一下,环顾四周后迟疑道:“在这儿……恐怕不太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卫亭夏语气平静,“你就算把这座殿劈穿了也无所谓。” 燕信风依旧犹豫。正道修士身处魔域,受天地魔气压制,修为本就要打折扣,在这渡劫,无疑是难上加难。 可卫亭夏目光清亮而坚定,见他仍不表态,终于一字一句说道:“燕信风,我不会眼睁睁看你送死的,你知道吧?” ——其实他不知道。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知道。 燕信风有些发怔,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卫亭夏于是轻轻笑了,语气也轻快起来:“那你去准备吧,我等你。” 半个时辰后,天象骤然阴沉。 黑云自远处层层压来,翻滚如墨,顷刻吞噬了整个天空。 云间电光隐现,沉闷的雷声自天际隆隆逼近,仿佛天穹即将崩塌。狂风呼啸卷地,吹得殿阁在呜咽声中隐隐震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凛冽的气息,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卫亭夏退至十里之外,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静静抬眸,迎向那片越来越低的雷云。 就在这时,第一道天雷轰然劈落! 刺目的电光撕裂昏暗,如同天罚之剑直贯而下,将整片魔域映得一片煞白。 也正是在这一刹那,远处道道流光疾掠而至。 ——老道率领沉凌宫众人,终于赶到了。 看清卫亭夏的刹那,老道气还没喘稳就急了:“你怎么让他在这儿突破?” 卫亭夏从心里数着数,闻言偏过头:“这有什么不好的?” “这里是魔域!你看看这魔气!”老道点点魔渊的方向,“他本来就伤口未愈,又在这里突破,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卫亭夏背着手,语气悠悠,“天雷劈他,也顺便把这里的魔气也劈一劈,明年春天说不定能开花。” “你还想明年的事!” 老道从一来,看见卫亭夏没在雷劫里面,就觉得心凉,现在一看他还琢磨着明年种花的事情,心就更凉了,颇有一种婆婆遇上恶媳妇的无措感。 “你、你……” 他哆哆嗦嗦地指责,“我家裁云把清白之躯都给了你,你怎么能负他?” 嗯? 卫亭夏本来还很随意地听着,结果越听越不对。 “你们沉凌宫还真是……” 他斟酌着评价:“文采斐然。” 第90章 怪责 他话音未落, 第二道天雷已轰然劈落。 电光撕裂长空,震得人耳中嗡鸣不止,劫云翻滚愈烈, 更恐怖的威压正在层层蓄积。 “文采斐然?这什么词?” 见他不懂,卫亭夏耐心解释:“就是夸你们特别会说话的意思。” “你……” 老道还要再说,第三道天雷却接踵而至。 这一道远比先前更加暴烈,刺目的雷光几乎将虚弥宫照得如同白昼, 映照出一片片残破的阵法与符文。 卫亭夏终于不再理会身旁之人的絮叨。 他双手背在身后, 在天雷滚滚的一亮一暗中舒展了一下手指,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诡光。 就在这一刻—— 深不见底的魔渊之中,蛰伏已久的暗色藤蔓骤然苏醒, 如蛇一般扭动攀升, 携着浓郁魔气,朝着虚弥宫的方向蔓延而去。 它们无声无息, 却迅如鬼魅,所过之处,土地都跟着微微震颤, 先前被天雷劈开的裂缝竟然有合拢的征兆。 隔得太远加上有暗影遮盖, 远处的众人并没有发现藤蔓的存在,卫亭夏慢悠悠地活动手指,仿佛有另一双眼睛在天雷阴影下缓缓睁开。 …… 电光撕裂长空,震得整片大地隆隆作响。 卫亭夏布置好周围后,短暂地将注意力落回自己身边。 沉凌宫这次出动了大半人力,老道身后站着沈岩白。 此时他正眉头紧蹙, 天雷劈下的时候下意识地向后撤了半步,很怕溅起的尘烟碎石弄脏他的衣服。 但尽管仍然有怕脏爱干净的毛病,沈岩白的指节仍然按在剑柄上, 清光隐现的长剑半出鞘中,显然已做好随时出手相助的准备。 伏客难得出门一趟,蒙着双眼蹲在一旁,脑袋深深埋下,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每一声雷鸣都让他浑身一颤,却仍固执地守在原处,不肯再退半步。 其余弟子奉师门之命前来历练,此时皆站在更远处观望,虽然面露惊惶,却仍强自镇定,紧盯着这难得一见的破境场面。 恰在此时,天边又掠来数道流光,其余几个宗门的人也陆续赶到。 有几个眼尖的一眼认出卫亭夏,当即恭敬行礼,低声唤道:“照夜君。” 卫亭夏仿佛未闻,等老道看不下去,拿拂尘戳了他一下,他才跟回过神来似的,挨个点头问好。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老道瞥了他一眼,发现这妖魔虽然没表现出太多惊慌担忧,可面色却是苍白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好像一触即破。 恐怕他心里也没有面上这么冷静。 想到这儿,老道感觉心里的气诡异地松了一口。 倏然间,第四道天雷再度撕裂苍穹,直贯而下! 雷光消散的刹那,卫亭夏问0188:“他现在怎么样?” 0188沉默半秒后回答:[状态尚可。] 那就是还能等。 卫亭夏动动手指,藤蔓长得更快,爬上了虚弥宫没断开的几处主要支柱。 第187章 燕信风的身影就在雷劫降落正中央的地方。 从藤蔓的视角感受过去,卫亭夏能看见一个被天雷劈出来的深坑,土地分裂、地砖粉碎。燕信风在其中显得微小,栖云剑横在他膝前,随着电光震颤。 化神大能的渡劫现场难得一见。天雷劈下后的余波,甚至震塌了不远处的一座山峰。燕信风的剑气是一种接近刺眼的亮色,似火似光,一剑杀尽百里魔气,恐怕要不是有天雷压着,这块的魔域早就天晴了。 可见即便受着魔气压制,燕信风的实力仍然没话说。 卫亭夏搓搓手臂,凝视着远处的阴云。 在他和0188谈话的功夫,又有一道雷劈了下来。 这是第五道,也就是0188认为燕信风会就此崩溃的一道。 卫亭夏的呼吸顿住,心也提起来。等雷光散去之后,他看到燕信风的身形只微微一晃,随即再度稳住。 看来还能再撑。 他心下稍定,继续静观其变。 另一侧,一直蹲在地上的伏客在雷声中缓缓起身,扯落蒙眼的布带,朝着雷光最盛处望去。 仅看了一眼,那双总是浅金色的眼眸便转为一种近乎漆黑的深黯,凝视不过片刻,伏客的眼角滑下两道鲜红的血痕。 这场面太过诡异,是从前从来没有过的。 沈岩白差点以为他瞎了,后来发现伏客眼珠能动,就问他看出什么,伏客却摇头,一句话都不说,只默默将视线转向卫亭夏的方向。 燕信风的剑光与天雷并不会伤他目力,但另一种存在可以。 迎着他的目光,卫亭夏罕见地露出一丝心虚。 他也没料到自己衍化出的这部分本体有这种威力,他略带歉意地招招手,示意伏客来到面前。 等对方走近,卫亭夏抬手轻轻在伏客额间一点。一股清凉之意瞬息涌过,杂糅多种气息的力量被抽离开,伏客眼中的刺痛消失,流血也止住了。 他乖乖向卫亭夏道谢,然后系上布条,没再朝远处看。 卫亭夏让0188拉出主角的生命指数图,亲手在上面标了个红线,一旦指数跌过红线,就到了他出场的时候。 从第五重天雷往后,雷劫劈的就不光有身体,还有神魂。 远处观望的众人虽然无法看清雷光中心的具体情形,但光是看着道道紫电狰狞劈落,天地间电光呼烁,就知道情况正在急转直下。 第六道天雷后,栖云剑鸣响彻四野,却已不复先前清越激昂,剑光渐黯,威势明显不如从前。 这下是真快被劈死了。 0188的图上,燕信风的指数猛地往下跌了一大截,不到危及生命的地步,可确实证明他神魂的伤没有愈合。 “师兄之前一听到你的名字便会吐血,想来也跟这个有关。”伏客轻声开口。 卫亭夏偏头看过去,只见伏客眼角未干的血迹染透布带,洇出一片片红色。他语气很平静,提起往事时有隔岸观火之感。 “你会救他吗?”伏客又问,“你不救他,他一定会死。” 这是所有人都能看清的现实。 当年那个一剑斩平四洲的裁云君,命如千钧悬于细丝之上,悬在卫亭夏的一念之间,怎么不算一种因果报应? 卫亭夏没有回答。 第七重天雷悍然落下。 电光撕裂天幕,刺得人双目灼痛。 老道只觉得心头一绞,马上要喘不过气。当年师兄临终之际,最放不下的便是门下这三个弟子,郑重将他们托付于自己手中。可还不到几百年,便已折损一人。是他辜负了师兄的嘱托。 他正自哀痛难抑,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师叔。” 卫亭夏望着雷光翻涌之处,语气如常:“如果这次燕信风能活下来,您愿不愿意承认我二人的婚事?” 老道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卫亭夏依旧没有转头,轻声继续:“当然了,我没有特别在意这个。是他,他很在意。” 也不知道是在哪个世界受了刺激,这串名叫燕信风的数据,对名分之类的东西特别执着,他把老道当长辈,虽然平时嘴里动不动就说根本不在乎,但实际上,他很想得到老道的承认和祝福。 好像只有人家认定了,他才能真的跟卫亭夏长长久久。 老道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原本死沉的心忽然像是透进一丝光亮,生出些渺茫却真实的希望。 他颤声应道:“好!只要他能活下来……别说承认,我再给你俩证一次婚都行!” 得到他的同意,卫亭夏低头微微一笑。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话音还未落定,身形已倏然一晃,如轻烟般消失在原地。 …… 燕信风觉得,这一回,自己恐怕是真的撑不过去了。 第七重雷劈下后,他喉间涌上阵阵腥甜,再抑制不住,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来。 神魂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尖针同时刺入识海,每一次天雷落下,都像是要将他的三魂七魄彻底震散。 燕信风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鸣不止,连栖云剑的哀鸣都显得那般遥远。 突兀地,在神魂撕裂的剧痛中,燕信风想起过去的小事。 他把野花别在卫亭夏鬓边,花瓣簌簌地蹭过他耳际。卫亭夏站在悬崖边,风吹过的时候,他的衣袖扬了起来,他回过头,眼里倒映着千百万里之外的夕阳。 那时候的燕信风还没看懂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只是盯着妖魔的眼睛,仿佛陷进一片水里,久久回不过神。 记忆里,卫亭夏好像比他明白的还要早些。 于是趁着夕阳将坠未坠,他问:“燕信风,你在看什么?” 看你。 天雷压顶,燕信风意识恍惚,但还是在记忆中回答。 我在看你,怕以后看不到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溃散、身形摇摇欲坠之际,忽觉一片阴影笼罩而下。 他费力地抬眼,在一片朦胧间,一个微凉的身体撞入他怀中。 燕信风下意识地将人紧紧搂住,低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记忆中簪花而立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雷劫中心,此刻被他环在胸前,脸上不见半分惊惧,反而眉眼弯弯,笑得轻松自在,仿佛这不是九死一生的天雷劫,而过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 燕信风咳出的血迹溅上对方衣襟,鲜红刺目,可卫亭夏看也不看,只伸手替他抹去唇边的血渍,动作轻缓,毫不在意。 直至此时,燕信风才从剧痛朦胧中发觉,四周早已不是先前崩裂的土地与肆虐的雷光,取而代之的是遮天盖地的幽深藤蔓。 藤蔓交织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茧,将二人温柔地包裹其中。天雷残余的电光偶尔劈落于藤蔓之上,却竟似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巢穴,外界一切风暴骇浪,皆被无声阻隔。 “……你怎么过来了?” 燕信风没办法控制自己,将手臂收得更紧,像要把人嵌进怀里,“你快走。” 口不应心,卫亭夏只当没听见,笑眯眯地弯起眼睛,探直身体,在燕信风的唇角亲了一口。 燕信风浑身哆嗦一下,眼睛红了半圈。 外面天雷蠢蠢欲动,他躲在藤蔓下,却仿佛拥有了难得的庇护,怀中人甚至还有心思偷来一吻。 燕信风几乎要疑心是心魔劫又发动了,他无路可逃,只能在幻觉里引颈受戮。 可他还不至于分不清孰真孰假,卫亭夏的气息太深刻,燕信风抬手蹭过他的眼角,将一滴极小的血迹擦干净。 卫亭夏不偏不躲:“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来?” “我没这么觉得,”燕信风不愿临死前还要说谎,低声道,“是舍不得你来。” “为什么?” “你在魔渊被天雷劈了那么久,才终于生灵智化人形……我不忍心。” 八十三年前那一幕,燕信风至今难忘。 天雷本是由弱渐强,可那时卫亭夏才受第一道,便已口吐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想来天雷诛邪,落在他身上,远比寻常修士更痛。 所以燕信风无论如何都要自己硬扛试试,心里想着万一呢?万一就苍天垂怜,饶他一命,妖魔就不用再受苦了。 燕信风叹了口气,露出血肉的手指小心理过卫亭夏的衣衫。 “宝贝,现在走还来得及。再晚可要陪我一起挨劈了,很疼的。” 他声音温柔,几近诱哄地劝说。 卫亭夏却恍若未闻,又一次仰首吻了上来。 嘴唇接触间,燕信风本能地想推开他,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天雷悬顶,生死一线,怎么还这样糊呢?万一真被劈死了,那死相多难看。 第188章 可他的拒绝没有用,被完全无视了。 卫亭夏今天格外缠人,吻不到唇,便辗转吻向颈侧。温热触感落于皮肤,混着伤口烧灼的疼痛,激起一阵细微战栗。 四周藤蔓遮天蔽日,将雷光与声响尽数隔绝在外,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处安宁巢穴。 燕信风被亲得心神恍惚,直觉这些亲吻有问题,可又察觉不出问题在哪儿。直到随着亲吻深入,一股温润如水的暖意缓缓渡入他几近碎裂的神魂,燕信风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垂下眼,目光里全是震颤与难以置信。 “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才买来的,”卫亭夏察觉到他心中的疑问,一边亲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可贵了。” 再贵的密法也比不过今刻。 燕信风发誓他真的有在忍耐,为了两人死后的体面努力,可卫亭夏是个烂脾气,亲了一会儿得不到回应就烦了,往上瞥了一眼,威胁似的在燕信风脖颈侧边咬了一口。 这一口深可见血,与此同时第八重天雷落下,震撼的力量击打在藤蔓上,世界都为之震颤。 燕信风终于忍不住了,他低喘一口气,猛地按住转而开始亲吻伤口的卫亭夏,将人牢牢压进怀中,低头狠狠吻了回去。 …… …… 卫亭夏的梦中也在生长藤蔓。 那片暗沉幽深的森林正在逐渐变得清晰,藤蔓缠绕在每一棵向上而生的植被上,带着一种狰狞渴求的蓬勃生机。 他望着这一切,莫名觉得这些藤蔓的颜色很不讨喜。太深了,深得发暗,几乎像是淤血凝固之后的色彩。 可他毫无办法。这座森林正在变成这幅样子,阴暗、潮湿、不见天光,什么都不好看。 想到这里,梦里的他无端难过起来。他向后靠了靠,脊背贴上一片熟悉的温热——那人就在身后。他轻轻蹭了蹭,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对方的怀里。 “这都是你们的错。” 他闷闷地说,声音里缠着一股挥不去的烦躁。 可他确实没有别的办法。那个人还伤着,他不能对他发脾气,更不能把他从这棵依偎的树上推下去。于是所有情绪最后只化成一句抱怨:“你们让这里变得太难看。” 而一直默默听着的那个人仿佛真的被这句话刺痛,沉默了一下,然后有一根手指很轻很缓地蹭过卫亭夏的额角,抚过他的眉梢,像在抚平某种不安的褶皱,指尖带着心疼的温度。 “对不起,”那人低声说,嗓音有些哑,“真的很对不起。” 卫亭夏闭上眼睛,问:“你还要在这里躲多久?” 他听见对方似乎想开口—— 可就在那一刹那,梦碎了。 卫亭夏睁开了眼睛。 * * 修仙界后来讨论过为什么明明天劫过去了,虚弥宫的旧址上还会出现一段震动。 有人说是天雷余波,也有人说是魔渊暴动,总之当七彩祥云挂满天空时,震动传来,除了个别几个修为高深的人,其他全都趴到了地上。 伏客一个踉跄直接摔在沈岩白背上,两人顿时跌作一团。沈岩白猝不及防啃了满嘴泥土,跪在地上又咳又吐,眼泪直流,场面一度狼狈不堪。 老道一时也懵了,手忙脚乱地去扶这个、拉那个,甚至顾不上为燕信风成功突破而感到喜悦,就先哄起了孩子。 “哎呦,你这傻孩子,有什么好哭的?”他匆忙召来清泉与手帕,远远递到沈岩白手中,“不过是摔一跤罢了,不算什么大事,洗洗便好!” “还有你!”他一把将伏客从地上拎起来,“都多大岁数了,连站都站不稳?” 直到有人上前道贺,恭祝沉凌宫终于出了一位大乘修士,老道这才猛然醒悟,天上那漫天祥云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的师侄挺过来了。 他要有侄媳妇儿了。 而就在此时,天幕垂落雨丝,淅淅沥沥间,在场所有剑修所持之剑,在同一刻自发长鸣,清越剑吟汇作洪流,震颤不绝,像是在恭贺,又像是在表达敬畏。 与此同时,魔域深处那些被天雷劈得七零八落的焦黑藤蔓,也在此时悄然复苏。它们蜿蜒蔓延,抽出新芽、绽出嫩叶,更有点点花苞无声绽放。 不过顷刻之间,原本死寂的焦土之上,已然生出一片绵延起伏的柔软花田。 两种气息纠缠交融,有很明显的姻缘红线牵扯其中。 这下不用昭告天下了,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他俩已经结契了。 “我先前只知道裁云君有了道侣,没想到竟然就是这位,”一个和老道站的比较近的修士捋捋胡子,语气揶揄,“玄微,你好福气啊!” 老道冷笑:“哼,那当然了,你以为大乘期的修士是白菜吗?” 普天下,除了那些陨落的,现如今活着的大乘期修士就燕信风一个,卫亭夏的实力不太清楚,但肯定也不会差。 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反过来肯定也是一样。 他们沉凌宫一下子有了两个大乘期修士,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以前担心他们只能同甘乐,不能共患难,现在看来也没什么,这不挺好。” 老道双手抱胸,看着远处感叹,“新一辈终于起来了,其实以前就该起来,不过……” 他摇了摇头,不再提过去的事情,反而看向蹲在地上一脸恍惚的沈岩白。 “都是练剑的,你师兄都大乘了,你还搁这儿吐呢!” “我也不差,”沈岩白缓了缓,忍住恶心,“以后我也行。” 老道闻言哼笑,没对他的豪言壮语做任何评价。 “行了,看戏也看得差不多了,走吧。” 他招呼身后的弟子们随他离开,趁着雷劫消散,抓紧找个地方体悟才是正道。 至于那两口子,什么时候缓过劲来,什么时候再见面也不迟。 …… …… 燕信风抬起头,开花的藤蔓依旧遮天蔽日,将他们笼罩在一处隐秘而安宁的空间里。 他忍不住开口问:“你准备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在他腿上,卫亭夏刚从昏睡中醒来,浑身仍透着一股松散,他还在回想方才的梦境,随手将被天雷劈开的衣服扯到肩膀上。 听见他的问题,卫亭夏侧过脸,懒洋洋地靠在燕信风胸前,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倦意:“急什么?这里不好吗?” 燕信风心想当然好,他这辈子从未见过能抵御天雷的藤蔓,更不必说此刻它们竟焕发生机,化作一片清新生动的颜色,与先前截然不同,实在奇妙。 可也不能在这里面住一辈子。 燕信风正想着怎么开口,卫亭夏忽然低声问:“你怪不怪我?” 燕信风微微一愣,没反应过来。 卫亭夏又补充:“那时我丢下你走了,你怪不怪我?” 燕信风明白了:“不怪。” 他答得太坦然,卫亭夏反而皱了眉,追问道:“为什么?” “不怪就是不怪,哪有那么多缘由,”燕信风低下头,在他额间轻轻吻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笑,“小妖魔,我早就说过了,你长得好看,我喜欢你。” 喜欢到无论发生什么都好说,都原谅。 第91章 悬赏 百年光阴流转, 又是一届宗门大比。 少年林州挤在熙攘的人群中,心跳如擂鼓。 他只不过是沉凌宫一名外门弟子,今年刚入宗门,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直接就赶上了宗门大比。 能亲眼观摩这等盛会,对他来说是难得的机缘,说不定就在同门对抗中体悟到什么, 修为上一层楼。 人群挤挤攘攘, 林州跟着几个师兄移动, 心中很激动,正当他踮脚张望时, 身旁忽然一阵骚动, 几位内门师兄齐齐仰首望向天际,低声惊呼:“他们来了!” 林州茫然四顾, 忍不住拉住引他入场的师兄衣袖:“师兄,谁来了?” “是裁云君。” 师兄眼中带着憧憬,压低声音道:“虽然是在说疯话, 可是如果你能得那二位青眼, 收为弟子,这辈子就再无忧愁可言了。” 林州闻言也抬头,只见一片清风拂然中,有两个人正落座在宗门大比的评委席上。 比起其他宗门派来的评委,他们两个坐得明显要偏很多,几乎在末端, 好像微不足道,可偏偏自从他们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林州不认识裁云君, 只觉得这两个人的气质很不一般,威仪敛于从容之间,如静水深流,不可测度。 他不敢多看,其他人想必也是一样,因此骚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很快回归于装作无视的平静中 第189章 可就在林州收回视线时,他却无意瞥见微风拂起,将裁云君的一缕发丝,扬在了他身旁的那个男子身上。 那个男子的脾气明显要坏一些,刚被蹭到脸就很不耐烦地抬手,把发丝拨了回去,嘴里好像还在抱怨什么。 他这样情态,被抱怨的裁云君非但没生气,反而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外界说他们恩爱,果然如此。 恰在此时,钟声鸣响,大比正式开始。 沉凌宫长老玄微站在众人面前,清了清嗓子:“费了好多年,终于又轮到我们了。我多说你们也不爱听,那本届宗门大比,开始!” 众位弟子开始抽签,林州被分到与一名赤霄宗弟子对战。 等到他上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前面几位师兄的表现都非常好,林州虽然刚入宗门没多久,但也想尽力表现一番。 那个赤霄宗的弟子跟他修为几乎对等,林州凝神应战,最开始的时候还能见招拆招、不落下风,可对方赢就赢在不要脸,在局势将要逆转时陡然变招,袖中藏了一枚锁灵钉,趁近身时打出,林州猝不及防,灵脉一滞,踉跄倒地。 规则规定,对战双方有一人倒地,便可判胜负。 看见林州倒地,裁判正打算判负,评委席末端却传来一声冷嗤:“这么大的问题没看出来,都眼瞎了?” 众人瞬间安静。 赤霄宗长老面色一沉,当即不悦:“照夜君此话何意?胜负已分,莫非是要偏袒自家弟子?” 处在风暴中心的卫亭夏微微一笑。 “倒也不用这么说,我又不是沉凌宫的人,只是顺便伸张一下正义。” “站起来。” 他对林州说。 林州勉强站起身,疼得说不出话。 “袖子撸起来。”卫亭夏再度开口。 林州卷起袖管,臂上一道鲜红钉印赫然可见。 卫亭夏笑意更深,双手闲闲搭在小腹前,缓声道:“我倒是不知,如今的宗门大比竟然也允许用暗器了?” 那长老脸色愈发难看。 在大比中使用暗器,虽然是明面禁止,但实际上早就成为各派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只要裁判没有察觉,就不会有人去追究,谁能想到卫亭夏竟然当场点破? 赤霄宗长老终究是化神修士,对卫亭夏心怀忌惮却不至于畏惧,仍然强撑着辩驳道:“比试之中灵劲交错,痕迹来源未必如照夜君所想……” “是吗?” 卫亭夏轻笑一声,语气依旧温和,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头一颤:“既然不一定如我所想,那要不……我也用暗器打你一下,看看痕迹像不像?” 话音落下,长老的眼皮直跳。 让一位大乘期的妖魔打自己一下?除非是疯了才会同意。 他心知此事不可硬扛,便果断转移矛盾,变了脸,转身对那名使用暗器的弟子厉声斥责:“孽徒!竟敢违背比试规则,使用此等卑劣手段!还不速速认罪受罚!” 那弟子本来就僵在原地不敢动,这时候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正要跪下认错,却被卫亭夏一声轻笑打断。 “何必呢?”卫亭夏慢条斯理地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刚入宗门没几天的弟子,能学到什么?还不是你们这些长辈教的?” 他话里话外,分明是不肯轻易放过赤霄宗。 长老也有些急了,忍不住提高声音:“那照夜君究竟意欲何为?” 卫亭夏尚未答话,坐在他身旁一直沉默的燕信风忽然开口。 他比卫亭夏还要平静,但话里的讽刺意味一点没少:“既然是宗门大比,自当公平公正。长老企图用一个弟子担责了事,是否有些……太不要脸了?” 闻听此言,长老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已经看明白了,沉凌宫这回是铁了心的要整顿大比,只不过是他们宗门倒霉,偏偏撞在了正前头。 燕信风和卫亭夏必然不可能切割,一个人开口,就代表着两个人的意思,赤霄宗的底蕴算是深厚,但也没办法跟两个大乘期的修士硬碰硬。 几番怨恨权衡之下,长老终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着林州的方向恭恭敬敬拱手一礼,扬声道:“此事确是我赤霄宗教导无方,险些污了宗门大比的清名,老夫在此向小友致歉。” 看台之上的老道听得快要爽死了,大笑出声,然后开始打圆场:“好了好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如此,这一场便算无效。等他俩都恢复后,再安排比一场!” 风波就此平息,大比如期继续。 林州依言走下擂台,心中却仍然有潮水在翻涌,激荡难平。 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趁着无人注意,偷偷在原地轻盈地跳了两下,嘴角是压也压不住的飞扬笑意。 等到宗门大比结束,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 卫亭夏在评委席上连坐三天,就算是长着仙人骨头不知疲累,这个时候多少也厌乏了。 等一切结束,他靠在燕信风的肩膀上,一边打哈欠,一边看着有个人朝着他走过来。 “这就困了?”老道问。 他很新奇地打量着两人的相处,越看越觉得自己之前是被燕信风蒙蔽。 燕信风坐在凳子上,充当卫亭夏的人肉靠垫:“师叔这个时候不回玄微峰,来这儿做什么?人都散了。” “没事啊,我就是来看看。” 老道一撩袍子,坐在两人旁边,也跟着看眼前空无一人的比武台。 看了一会儿后,他长叹一声:“真爽快。” “哪里爽快?”卫亭夏闭着眼,声音含混。 “赤霄宗那群王八蛋,从来不要脸,总是在宗门大比的时候使绊子,可算让我逮着一回,”老道嘿嘿地笑,“你瞧见他那张脸没有?多有意思。” 只能说老天有时候也会眼瞎,竟然让这么一个混账练到化神,甚至比老道还高出一截,以至于有时候气到了还不能把话说太重,幸亏他有很好的师侄和侄媳妇。 光是想想那张皱成橘子皮的老脸,老道就高兴。 说完,他再次看向旁边的人,卫亭夏已经不闭目养神了,转而乖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老道越看越喜欢。 “你小子真是好福气……照夜君这样的人物都让你请来了。” 燕信风眉梢微动,听出些话外之意:“您这话说的,怎么仿佛我不大配似的?” “怎么会,”老道哼笑,“你不要脸,你谁都配得上。” 话音未落,他已从袖中摸索片刻,掏出两枚玉戒,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看。 戒指的戒身打磨得略显粗糙,质地也寻常,没什么装饰,朴素得很。可老道却很珍惜,看了好一阵子,才信手一抛,一人一枚丢了过去。 卫亭夏抬手接住,入手只觉得触感冰凉,低头细看时,发现这一圈被老道当宝贝的戒指玉色浑浊,做工粗陋,并不是很昂贵的物件。 可当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戒面时,眼底却不自觉地悄然漾开一点笑意。 燕信风托着另一枚戒指,皱眉打量片刻后问:“这算是贺礼吗?” 也太简单太晚了些。 老道呵呵一笑,摇了摇头。 “不算吧。” 他的目光掠过远处流云,语气很有感慨:“这两枚戒指,是你师尊命我留给你的。据说你出生那日,天外坠下一块石头,正落你娘手边。她认定此石是天赐之缘,便一直留着。待你拜入师门,她就将石头交给了你师尊。” “后来我把石头凿开,取其精粹,雕成两枚戒指。你俩一人一枚,正正好。” 原来如此。 修仙之人讲究斩断尘缘,何况燕信风上山时还不满周岁,对生身父母的记忆早已随着数百年的光阴模糊不清了。 因此他并未深究石头的来历,只是自然地牵起卫亭夏的手,将戒指轻轻套在他的指间比了比,结果发现真的一丝不差。 “颜色倒是很衬你,”燕信风端详着,一本正经地评价,“就是质地粗糙了些。” 老道在一旁冷哼一声,没接话。 其实卫亭夏平日里并不怎么爱打扮,大多数时候只是随手披件衣裳了事。手镯玉佩一类,能不戴就不戴,总觉得累赘。 加上他眼光极高,总觉得寻常饰物配不上自己,戴了反而减损风采,因而手腕颈间常是空空如也。 更何况,真正的好物件岂是随处可见的?虚弥宫虽统领魔域,实则是个空架子,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珍藏。 因此卫亭夏身上偶尔戴出来的几件首饰,比如今天的碧玉云簪,都是燕信风的私藏。 第190章 这位名震天下的大剑客行侠仗义之余,总不忘留心些别致美丽的物件,一件件攒起来,珍重地送予道侣,只为换他一笑。 如今看来,颇有成效。 卫亭夏很喜欢这枚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对着光欣赏一会儿,催着燕信风也戴。 俩人手牵着手,酸得老道眼珠子疼。 “行了,这次回来准备住几天?” “还没想好呢,”燕信风漫不经心地回答,“半个月差不多?” 不着家的混账。 老道从心里骂了一句,但面上仍然很亲切,“行啊,想住多久住多久。” 说完,他晃悠悠地站起身,离开裁判席,回玄微峰了。 待他走远,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二人。 卫亭夏斜倚在座中,忽而轻声问:“那半个月之后呢?我们去哪里?” “还没想好,”燕信风转过头,眼底带着笑意,“你呢?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卫亭夏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他将目光投向远方,像是已经看见那片土地:“如今时节正好,魔域快要开花了。” 自那场天劫之后,魔渊之中依旧藤蔓丛生,只是不再是往日阴郁的紫黑色。天雷不仅劈开了劫数,也将缠绕藤蔓千百年的魔气涤荡一空,藤蔓开花生枝芽,比以前好看太多。 虚弥宫附近不再是妖鬼横行的恶土,反而更像世外桃源。也不知要恢复多久,才能变出以前那种阴沉样子。 燕信风听懂了他话中未尽的邀请,唇角微扬,应道:“好,之后陪你回去。” 而在谈起魔域,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片刻。 他们想起天劫,想起那场让燕信风重伤濒死、卫亭夏被迫沉睡的劫难。 那已经是一百八十三年前的事了。 * * 【灵魂收集碎片组件开始启动】 【启动成功】 【碎片收集中,请耐心等待……】 【收集成功,感谢您的使用。】 …… 回到系统空间后,卫亭夏睁眼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从床上用力一翻,躲开了掉下来的吊灯。 “天杀的!” 他摔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水晶吊灯从天而降砸在床上,毁了自己唯一的床。 碎片四溅,划破枕头床单,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的问题了,家里已经没有可以住的地方了。 卫亭夏用力抹了把脸,勉强压住刚苏醒时的头脑昏沉,试图利用有限的思维看透如今这团乱七八糟的迷局。 厨房里摔锅砸碗,客厅里电视着了魔,阳台快进化成原始森林了,卧室更别提。 这不像是完成任务回来的胜利庆祝画面,更像是他在走的时候买了一只没有形体的比格犬,在他家征战沙场呢! 缓了好一会儿,卫亭夏慢慢站起身,赤脚踩在地上找拖鞋。找到拖鞋以后又下楼,在阳台门口做了好久心理准备,才把门打开。 藤蔓的颜色变得更深了,花倒是依旧鲜嫩,迎风招展,卫亭夏盯着看了好久,神色莫名,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假装啥都没发生。 等0188加载成功,看见的第一幕就是卫亭夏盘腿坐在沙发上,正抱着一大盆冰激凌吃。 只能说当一些打击足够大的时候,人是无力做出反抗的,只能无助地吃点儿东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听见0188出现,卫亭夏才郑重放下勺子:“我的卧室毁了。” 0188:[……] 基本每次任务结束,传来的都不是好消息。 0188赶忙分出一丝精神,去楼上转了一圈,发现卫亭夏的卧室像是被什么东西侵略过,床确实不能睡了。 它又回来:[我去给你定新的,走系统报销。] “能快点儿吗?”卫亭夏舔了舔勺子,看向窗外,“我不想在沙发上做任务。” 客厅吊灯比卧室里的更大,真砸下来的话他一定会毁容,多恐怖。 “或者你帮我安一下灯带,把这个换掉,”卫亭夏指指头顶,“我肯定是不敢在这种底下睡的,你就算是白马王子也保护不了我。” [白马王子不怎么符合我的工作定义,我最多是管家,你的白马王子另有其人。] “是那种‘少爷已经十年没笑过了’的管家?” [你笑的时候并不少,]0188一板一眼地回答,[我喜欢你笑。] 卫亭夏扯了扯嘴角。他笑,说明他心情好,也意味着任务能顺利推进,后续能得到高分。 这层意思0188没说,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真没幽默感的铁皮壳子。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觉得心情平稳些,溜溜达达走进厨房拎了个浇水壶,接满水,又慢悠悠晃到阳台浇花。 等新床送到,他亲自监工,仰头紧盯天花板,确认再没什么东西能掉下来之后,才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但我仍然认为这是对员工生命安全的不重视,这句话麻烦原样上传主系统,请它好好反省。” 施工系统老老实实记下他的投诉,拆吊灯、装灯带,然后安静离场。 屋子里终于没有外人了。卫亭夏坐在新床上,朝空中一抬下巴:“打开那个组件,我看看。” 0188应声启动。 刹那间,仿佛跌入一个巨大的玻璃瓶中,四周是深邃且缀满星光的黑暗。而在卫亭夏眼前,三枚流光的碎片正轻轻浮动,如呼吸般明灭。 它们一察觉到卫亭夏的存在,立即亲昵地涌来,一道缠上他的指尖,一道绕上手臂,最后一道轻轻贴上他的额际,像久别重逢的小动物般蹭了蹭。 看见碎片的瞬间,卫亭夏情真意切地笑了起来,伸手挨个抚摸它们,语气却带上一丝讶异:“怎么只有这么点儿?” [其余部分还在收集中,需要一些时间。]0188回答。 闻言,卫亭夏轻轻啧了一声,眼底却漾开真实的暖意:“真没想到,系统商城最贵的东西,居然还挺好用。” [毕竟是最贵的,]0188为系统空间证明,[灵魂碎片的收集严格意义上就是数据收集,在这方面,没有人比系统空间更出色。] 系统商城的最后一页,只有一个商品,标价非常昂贵,基本是正常宿主认真工作一辈子,才能攒着购买一次的价格。 卫亭夏倾尽所有,把它买了回来。 灵魂碎片收集组件。 这个组件非常特别,可以安装到辅助系统上,重点在于收集任务世界中的流窜数据链,甚至可以定位追踪。 卫亭夏料想到了修仙世界的不易,买了它以备不需,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他问0188:“到后面会怎么样?我是说最后的最后。” 0188怎么会知道,它没见过。 好在卫亭夏也没有期待它的回答。 “会不会合成一个很大的燕信风?”他畅想,“那比我高太多了吧。” 语气中有很多不满,显然卫亭夏对燕信风比他高这件事情一直心怀怨气。 于是0188:[那我关闭组件?] “别,”卫亭夏拒绝,“就算最后合成夸父也没办法,关了多费钱。” 所以还是舍不得。 闻听此言,0188的情绪数据链中,罕见产生一丝波动,那是一种名为愉快的情绪,在0188的整个系统生涯中,出现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它很开心,却没有在话语中表达出来,只是道:[好的。] 于是话题暂时结束。 等第二天,卫亭夏估摸着差不多了,再次板板正正地坐在床中央,认真整理仪容仪表后躺下。 “我准备好了。”他说。“开始传送。” …… …… 当卡法教区最高的钟塔敲响第一声晨钟,成群白鸽振翅飞过天际,与此同时,一则惊人的消息传遍了教廷上下。 安东尼主教刚从柔和的日光中醒来,日常负责他起居的侍从便匆匆前来禀报:三年前接下那项悬赏的吸血鬼猎人,已经重新返回城中,他要求教廷兑现当年的诺言。 “你确定吗?” 主教猛地从床上坐起,甚至连晨祷都顾不得做。 他一把抓住侍从的手臂,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他真的做到了?” “并非彻底消灭,”侍从稍稍后退,语气恭敬而清晰,“而是永眠。他令那位陷入了长眠。” 主教的激动并非没有缘由,现在他们口中谈起的那则悬赏,实施起来极其艰难,虽然酬赏这么多,但数十年来折损众多猎人,早已被视作不可能完成的传说。 没有人想过居然真的有人可以将其完成。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主教缓缓松开手,努力平复心绪。 第191章 他起身下床,试图在这突如其来的震撼中找回一丝清醒。 长眠——这就够了。能让那位古老的怪物陷入沉睡,已经是近百年来无人能及的功绩…… 主教在原地踱了几步,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最终稳住心神问道:“那位猎人现在在哪?” “就在圣厅等候。他说如果拿不到应得的奖赏,绝不会离开。” 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样的功绩,理应得到教廷最高规格的礼赞和酬谢。 主教沉吟片刻,又问:“他有证据吗?能证明他确实做到了?” “他带来了一块怀表,”侍从回答,“表盖上刻有那一位的徽记,真实无误。” “……” 晨光透过雕花长窗照进室内,掠过华贵的绒帘,照亮樱桃木桌台上的银器与烛台,最后落在地毯上。绣毯上的祈祷少女仿佛正沐浴圣辉。 在这片光亮中,主教脸上的皱纹显得愈发深重。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谨慎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位猎人,叫什么名字?” “是一个东方人,”侍从低声回答,“他说他叫卫亭夏。” 第92章 刚瓦奇家族的麻烦 主教草草整理好衣袍, 一边快步穿过回廊,一边向紧随其后的侍从低声询问:“通知费里阁下了吗?” 当他提及那位地位更高的红衣主教时,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谨慎, 这是主教在中央教廷中磨练很多年才学会的本事。 侍从微微颔首:“尚未正式禀报。消息是先传到您这里,毕竟吸血鬼相关事务一向由您负责。不过,恐怕消息已经传开,快要遍及整个教区了。” 主教眉头微蹙, 但想起猎人进来的架势后, 又点了点头, 不再多言。 他们最终在一处小型祈祷厅前停下。推开沉重的木门,室内景象倏然映入眼帘。 这处祈祷厅一般为教区里的贵妇人准备, 她们往往高贵雍容, 而且厌恶人多,出手阔绰, 但也很挑剔,所以教廷会额外给她们一些优待。 晨光自高处的彩窗倾泻而下,将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区域。光线如流水般漫过石阶, 一路延展至厅堂深处, 最终落在一尊洁白的圣母石像上。 圣母低垂眉眼,面容细腻温润,在日光映照下恍若生出几分悲悯与生机。 而就在像前,伫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猎人正微微仰首,端详着圣母的面容。 从主教的视角望去,只能看见他利落的侧脸轮廓, 那是东方人的骨相,却带着风霜磨砺过的沉静。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质猎装,外面是半旧的黑绒斗篷, 腰间束带收得紧实,勾勒出精悍的身形。裤脚收进靴筒,长靴沾着些许干涸的泥痕,像是远行初归。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也是这祈祷厅中的一尊雕像,唯有日光悄悄爬上他的肩头,照亮猎人耳际的黑发和微抿的唇角。 主教站在门口默默看了许久,企图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找到一些可以使血族亲王陷入沉睡的证据,可他看了很久,却并没有得到什么收获。 而就在这时,一直凝视圣母的猎人开口了:“我听说教廷会给我一些额外的奖赏,是这样吗?” 涉及到工作部分,主教的语气很谨慎:“这要看你是否真的完成了任务。” “我很确定我完成了。” 话音落下,猎人转过脸。 主教也在这一刻,找到了自己期望已久的证据。 “我之前从没有见过你。”他说。 不光是三年前,而是更久。除了猎人进入这里拿走任务的那天,主教并不记得他来参加过弥撒。 这或许意味着什么。 “卡法教区有那么多人,是国家的核心,比首都还要注目,主教不记得我也正常。” 猎人脸上挂起一个笑。 坦白讲,他的衣服并不算昂贵整洁,站在这样专门为贵妇人准备的祈祷厅中,更显得粗糙陈旧,可他并没有在这样的对比下黯然失色。 当他笑起来的时候,他与圣母像一起正对着主教,日光落在两张同样白皙精致的面庞上,只不过一个悲悯,一个却暗藏挑衅。 猎人都是这样。 主教眼皮跳跳:“请问我该如何称呼阁下?” “我叫卫亭夏。”猎人说。 …… …… 刺杀血族亲王的奖励,审核后才能发行。 在此之前,卫亭夏只能等待。 教廷拨款,给他从教区最繁华的地段租了一间公寓,让他安静等上一个月,等教廷确定那位亲王真的沉睡了,才会把他应得的酬金给他。 在此之前,卫亭夏不能离开教区,那枚作为证物的怀表也要上交。 他随身的行李只有一个小箱子,提在手里很轻松,等教廷把钥匙交过来以后,卫亭夏什么都没说,只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悲悯的圣母像,便转身踏出了教廷的大门。 教廷尚未核实他的功绩,但关于“东方猎人刺杀亲王”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 前往公寓的路上,卫亭夏隐约察觉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他佯装不知,只在脑海中轻轻敲了敲0188:“确定他在沉睡吗?” [你不确定吗?]0188反问,[不确定你就来领赏了?] “我怎么可能确定,”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当时跑的多快,你忘了?” 那可是亲王,是始祖的孩子,近乎不朽的存在。 如果人类组建了一个国家,那吸血鬼也有自己的国度,亲王站在金字塔的最高层,威胁着自他以下的所有吸血鬼,也威胁着人类。 卫亭夏从前仗着燕信风的威势横行霸道,现在亲王出事,他当然要跑,否则燕信风不来找他麻烦,那些被他欺压已久的吸血鬼也肯定要报复。 只能说生存不易。 0188忧心忡忡:[可一旦悬赏被确认,你的位置就暴露了。] 它现在还没有查证到与主角有关的波动,看来主角确实陷入了沉睡。 “来就来呗,”卫亭夏很无所谓,“来了就杀了。” 又不是多困难的事,这个世界的崩溃指数并不算太高,大概处于中间偏上的位置,卫亭夏还是很有信心的,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把燕信风唤醒,以及唤醒以后怎么哄好。 毕竟在一起三年,他在人家昏迷以后二话不说拔腿就跑,太不讲情面了,燕信风醒了后不得气疯。 卫亭夏没继续想下去,走到公寓门口,用钥匙打开门,发现门前地上,已经有了几封用火漆封好的信。 随便翻开一封,上面是猎人公会的徽记。 这个任务世界很有意思,是人类与吸血鬼并存。 人类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却长期生活在吸血鬼的威胁之下。吸血鬼拥有超常的力量、速度与恢复能力,普通人在他们面前往往难以抵抗。 不过吸血鬼并非无法杀死,他们不畏惧普通兵器,但银可以灼伤他们的身体,十字架和圣水能够削弱他们的力量,阳光会直接使其燃烧成灰。而唯一能彻底消灭吸血鬼的方法,是刺穿他们的心脏。 为此,吸血鬼猎人这一职业逐渐兴起。 他们专门追踪和消灭吸血鬼,以保护人类安危为己任。几乎每座人类城市都设有猎人公会,猎人们通过提交吸血鬼的头颅换取赏金,从而维持这一生死行业的存续。 卡法教区作为圣廷所在地,地位特殊,这里的猎人公会与教廷关系密切,其规模与影响力远超过其他地区,成为对抗吸血鬼的重要前线势力。 从卫亭夏离开教廷到走进公寓,前后不超过十五分钟,就是这短短时间,盖好火漆印的信一封封地送进了他的家里。 就像0188的说的那样,消息已经满天飞了。 卫亭夏进屋关门,将地毯上的信全部拢进掌中,一封接一封地看,发现除了猎人公会的外,其他都是私人信件。 既然是私人信件,那看不看都一样。 卫亭夏脱下斗篷挂在门口架子上,自己斜靠在窗边,就着日光起开火漆印,展开内部信件以后,发现是一则邀请函。 猎人公会在三天后的夜里,有一场内部宴会,邀请他参与。 只能说不愧是核心教区的公会,连用的纸都厚实光滑,在信件末尾的落款边缘,还烫着一朵缠在荆棘上的花。 卫亭夏摩挲着信纸,0188很好奇:[猎人公会也会举办这种宴会吗?] 他们不怎么来卡法教区,但在燕信风的属地周围有几个小城,城中也有公会,但是那几个公会又穷又破又抠门,别说宴会了,连准备的水都不多。 第192章 卫亭夏每次去了都觉得他们穷得很可怜,偶尔也会扔几枚金币进赞助箱。 0188的困惑很真实,也很符合它的性格。 卫亭夏耐心解释:“因为这里是中心教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这样生活。” 富有,昂贵,奢侈,疯狂。 上帝的眼睛落在卡法,灾难从不会降临,人们沐浴在神的荣光下,变得不可一世,以享受生活之名挥霍金钱和生命。 猎人工会也无法全然规避其中带来的影响。 不过这场宴会,相较于日复一日的寻欢作乐,更像是特意为卫亭夏举办的。 公会的爪牙像蜘蛛网一样遍布全国,燕信风的领地已经清理得很干净,但有个道理讲的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燕信风出事,领土动荡,其中的变故像是蛛网边缘传上来的震颤,一点点传回卡法。 工会首先意识到,卫亭夏说的可能是真的。 那位亲王真的陷入了长眠。 [你要去吗?]0188问道。 “当然要去,为什么不呢?” 说着,卫亭夏丢开信件,转而从腰间取下一串细长的银链。链子上挂满了各式饰物,行走时会轻轻摆动,声响悦耳,更显得他腰身劲瘦。 他倚在窗边,借着日光用软布仔细擦拭每一个挂饰,然后将它们在桌上一字排开。 这些饰物大多以银制成,镶嵌着宝石或特殊矿石,有十字架、太阳十字、凯乐符、六芒星和荷鲁斯之眼等等。 先前会见主教时,这串链子被斗篷遮掩,没有人看见,否则卫亭夏早就被认定为异教徒。 卫亭夏很喜欢这些小玩意,照顾起来也比较尽心。 日光照射下,链饰闪烁流转。 在所有挂饰的正中央,悬着一只黄金锤炼成的飞鸟——燕子造型利落流畅,鸟眼以宝石镶嵌,每一处细节都凝聚着振翅欲飞的力量。 这是燕信风的标志,只存在于他的私人信件和极少的几件物件上。卫亭夏手中这枚,还是一年前燕信风亲自命人给他打的。 喜欢的没有办法了,所以将自己的标志做成装饰的小玩意,送给自己年轻漂亮脾气大的情人,串在他腰间的链子上,希望能哄他开心。 情人确实喜欢,所以即便跑了,还把燕子带在身上。 卫亭夏额外将金燕子擦了两遍,确定真的很干净以后,才重新系回腰间。 之后他绕着公寓走了一圈,额外看了卧室和厨房。 这栋公寓归教廷所有,里面人气不多,但依稀能分辨出上一任住客的存在痕迹,卫亭夏最后在书房里找出两本扉页上有字的书,书上的署名是两个字母。 ma 也不知道是男是女,现在还活着没有。 至少卧室的天花板上没有大吊灯,就算地震,应当也砸不死人。 卫亭夏将唯二有署名的书放进卧室床头,天黑简单吃了两口饭以后,便开始看书。 书写的很枯燥,翻了几页后就被丢开,卫亭夏想起扔在客厅里没拆开的几封信,于是又光着脚溜溜达达地回到客厅,把信从地上捡起来。 起身时,有阴影从窗外划过,从卫亭夏的眼前一晃消失。 有点儿像蝙蝠,但也可能是树叶。 卫亭夏最不想见到的动物就是蝙蝠,他将信件拿在手中,重新回到卧室,对着台灯一封一封地拆开。 贵族的火漆印各有各的漂亮,有些还会专门调出神秘复杂的颜色,以表达他们的身份高贵,与众不同。 卫亭夏一一看过,发现基本都是些活动邀请。 当始祖犯了弑亲之罪,被罚来到人间,从他留下第一滴血开始,人类跟吸血鬼之间的斗争便不会再有终结的时候。 哪怕是紧靠教廷而居的贵族,也会在噩梦惊醒的某一秒钟,怀疑自己会不会在哪天被尖牙咬断脖子。 无论卫亭夏刺杀亲王的消息是否属实,先把关系扯上再说,就算是给自己买了保命符,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你有喜欢的吗?” 卫亭夏将信纸在手中摊开,像执扇一般各自露出一角,任0188挑选。 0188沉默了片刻,最终选择了最边缘的那一封。 [刚瓦奇家族或许是相对较好的选择。]它的语气十分谨慎,[实力在贵族中属中上水准,我未查询到过多负面记录。] 矮子里面拔将军,垃圾堆里拣一片不算太脏的。 卫亭夏点头:“行。” 他随手将刚瓦奇的信抽出来搁在一旁,将其余的信叠在一块,凑近烛火。 火焰倏地舔上纸页,不一会儿,那些字迹工整、甚至还带着隐约香气的信纸便化作灰烬。 等都烧干净了,卫亭夏重新倒回床上,拾起那本才翻了几页的书。 扉页上的两个字母,即便在黑暗中仍然显眼,卫亭夏默念好几遍,心里琢磨着事情,不一会儿就头昏脑胀,困了。 说起来,从燕信风的属地一路奔回卡法,三四天的日夜兼程,也到了累的时候。 卫亭夏重新坐起身,将腰间的链子解下来后,板板正正地放在床头,一步一晃地进浴室洗澡。 暖黄的灯光温柔地洒落,为那串银链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在所有挂饰中,黄金炼成的飞燕格外显眼,流光掠过它凌厉的翅线,某一瞬间,仿佛错觉般,燕子眼中镶嵌的红宝石极轻地闪烁了一下,如同暗处无声的注视。 * * 第二天一早,卫亭夏睁开眼,准备在公寓里度过无所事事的颓废一天。 而赶在一天开始前,他又去洗了个澡。 公寓的洗澡设备当然比不上城堡,浴缸没有镶金边,不过好在水是热的。 卫亭夏换下睡衣,赤身裸体地坐在浴缸边,伸一只手进去拨弄。 他昨天晚上太困了,睡得着急,用凉水稀里呼噜洗了一通就上床,今天早晨清醒过来了,意识到光洗冷水澡可能会把自己送进医院,所以开始老老实实调试水温。 等水温差不多了,房间里升起一层淡淡白雾,将镜子中的人影朦胧起来,只能窥见一点点黑白交融的颜色。 卫亭夏捋了一把稍长的头发,从心里琢磨着找个时间剪一下,起身时不经意间瞥过镜子,目光被自己肩上的纹身吸引。 两只燕子憩息在他的肩头,线条流利,顺着肌肉的走向延伸开,移动呼吸时,燕子好像也要振翅而飞。 纹身一般会给人色情或凶悍之感,而这两只燕子则基于两者中间,形态上并没有诱惑的意思,可当卫亭夏微微垂眸,越过肩膀向后回望时,却让人禁不住地想象,如果将手落上去,燕子是否真的会飞走。 …… 洗完澡出来,卫亭夏从随身的行李箱中找来一套干净的衣服换好,将银链串着挂饰系在腰间,刚离开卧室,就看到又有几封信被塞进了门前的地毯上。 照旧是繁复的火漆印,信封上被熏了香,混在一起就让人闻着头晕。 卫亭夏准备全烧了。 [看样子全城人都知道你来了。]0188说。 教廷审查那么长时间是他们没用,贵族有自己的门路,能分辨卫亭夏说的是不是真话。 眼下这些信就是证据,等出门估计还有。 卫亭夏把信件叠在手里,站起身,刚准备回卧室度过醉生梦死的一天,就看到又有两张信纸被人从门缝里递了进来。 怎么个事儿? 他连信封都不配拥有了?贬值这么快的吗? 外面那位送信人显然不够熟练,信纸都递得很困难,第一张倒是顺利落地,第二张却卡在了半路上,只能抽回去捋平后重新塞。 卫亭夏便趁着门外人捋平的功夫蹲在门边,把第一张信纸看完。 然后等第二张信纸历经千难万苦终于被塞进来,卫亭夏瞅准机会打开门,把外面人吓了一跳。 “哎呦!” 送信人本来是蹲在地上的,被这么一吓,他直接腿软地坐了下去,愣愣地看着门慢慢打开,走出一个人。 那个人手里拿着他刚塞进去的信纸背着光展开,将第二页看完,然后慢悠悠地蹲下身。 “你说你家有人被恶魔附身了?” 坐在地上的那个送信人穿着一身很精细的衣服,白衬衫的袖口上还有刺绣,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小少爷。 这位小少爷估计是想模仿那种暗夜潜行的刺客,在衣服外面还额外罩了一层斗篷,同样很精致,斗篷边角上还绣着一个卫亭夏很眼熟的徽记。 卫亭夏甩甩信纸:“你是刚瓦奇家族的人?” 第193章 小少爷愣在地上,一个劲地盯着他看,也不点头摇头,像是吓傻了。 卫亭夏又摆了摆空着的那只手:“傻啦?” 又被喊了一次,小少爷才浑身打了个哆嗦:“你是那个猎人——!” 他喊的声音很大,已经传到了楼下,楼梯上又传来一阵噔噔的响声,听起来像是小高跟踩在地上。 “你声音太大了!” 一个女孩的声音从楼下慢慢传上来,“说了多少次了,蠢货,我们要小心行事!” 卫亭夏朝楼梯的方向看去,半秒钟后,一个同样蒙着斗篷的小姑娘出现在楼梯口,看见卫亭夏的瞬间,她也愣住了。 “老天!” 她小声惊呼,接着快步跑到两人面前。动作小心但优雅地冲着卫亭夏行屈膝礼。 “真的是冒昧打扰您了,我们并没有冒犯的意思,他太笨手笨脚了,”她说着,顺便抬腿踢了旁边的男生一脚,“我们只是希望得到一些您的帮助。” 卫亭夏把刚才问过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你是刚瓦奇家族的人?” 女孩顺着他的目光注意到自己的斗篷,她的脸红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的,我叫安娜,他叫约瑟,我们都姓刚瓦奇。” 安娜和约瑟? 卫亭夏眨眨眼,0188出场解释:[他们是刚瓦奇家族的新一代子嗣,二小姐和小少爷,他们还有一个大姐。] 真有意思,昨晚刚收到刚瓦奇家族的正式邀请函,今天就逮到了他们的二小姐和小少爷。 卫亭夏站起身,动作间腰间细链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原本还坐在地上的约瑟终于回过神,连滚带爬地站起身,目光还停留在卫亭夏的脸上,尤其是他的断眉。 卫亭夏后退一步,拉开门:“请进吧,我们聊聊。” 一看自己被邀请,安娜顿时就笑了,她用胳膊戳戳约瑟,自己先迈出一步,进了门。 卫亭夏住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公寓现在就还是什么样,顶多地上多了个箱子,表面有很多刮蹭的痕迹。 安娜没住过公寓,因此一进门就很新奇地四处打量,但她还记得家里教过的礼仪规范,所以只看了一眼,便很乖巧地摘下斗篷,然后端正地坐在沙发上。 约瑟坐在她旁边,卫亭夏坐在了两人的斜对面。 他又看了一遍手上的信纸,若有所思:“你们上面提到的那位姐姐,是……?” “她叫乔琪,”约瑟回答,“她生病了,很奇怪很严重的病。” “怎么说?” “额……” 约瑟是男孩子,和他的大姐接触不多,这个问题安娜更有发言权。 “她经常自己躲在房间里不出门,脸色也变得非常难看,说话也越来越不像她自己了。” 安娜不自觉的攥紧裙摆:“父亲也很担心,他找了好多医生来看,到后面甚至商量着要给姐姐放血,但是什么用都没有。” 其实现在的医学水平已经相对比较接近现代了,恐怕不是到了万不得已,刚瓦奇家族想不出这招。 “她还有什么反常地方吗?”卫亭夏问。 闻言,安娜和约瑟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犹豫。 卫亭夏没有逼迫他们开口,而是安静等了两秒钟,然后道:“我猜一定发生了什么让你们很害怕的事情,所以你们才会来找我,一个刚进城,甚至都还没有得到教会封赏的猎人。” “……是、是的。” 约瑟犹豫地点点头,靠近姐姐的肩膀,试图给自己找一点决心和安全感。 “乔琪她有时候会发出一些很奇怪的声音,应该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到了。” “什么声音?” “不知道,这个真的不知道,但是肯定是一种语言,乔琪会在昏睡不醒的时候发出这种声音,一连串,我们是有次给她擦汗的时候听见的。” 卫亭夏皱起眉毛,“你能复述吗?” “嗯……” 这个问题确实有点超出了两个小孩的能力,卫亭夏没打算得到答案。但是安娜认真想了很久,然后从喉咙里模糊的发出一个声音。 “她总是这样喊,我们最开始以为她是不舒服,但后来才意识到那也是语言的一部分。” 她犹豫不决,很担心自己会说错话,扰乱这个猎人的判断。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个声音出现以后,原本还云淡风轻的卫亭夏,脸上的表情马上变了。 第93章 棺椁 严格意义上, 安娜复述的发音确实是一种语言,不过因为时间间隔太长,绝大多数的人都已经将它忘记。 从喉咙中发出一段模糊的轻哼, 一个短暂的声门塞音,类似于英语单词中的短暂停顿,但要相对轻微一些。 这是古希伯来语中,“母亲”的意思。 这是该隐的语言, 属于吸血鬼的古老传承。 然而时至今日, 还会说古希伯来语的吸血鬼已经少之又少。 血脉代代相传, 也同样意味着古老传统的逐渐稀释。别说普通吸血鬼,就连领主也未必掌握, 也许只有亲王那一层级还保留着这样的知识。 乔琪作为刚瓦奇家族的年轻一代, 之前从未表现出任何异常,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语言? “听着, 我列出了几个可能附在乔琪身上的恶魔名字,你们都听一下。” 另一边,约瑟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向姐姐分享他的研究成果。他从后口袋掏出一本小羊皮笔记本, 翻开来用手指逐行指着那些名字, 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 他总共列出了八种可能性,其中他最认定的是一种叫做“安妮瑟夫”的恶魔。越说他的情绪越激动,几乎已经断定姐姐就是被恶魔附身了。 卫亭夏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有告诉他们真相——这个世界里没有什么恶魔。 光是吸血鬼这个种族的存在就已经够麻烦了,如果再有什么恶魔,人类早就无法生存了。 一个失去平衡的世界注定会崩溃, 即便人类拼命挣扎,也难以维持善恶之间最基本的平衡。 所以,乔琪和刚瓦奇家族, 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 等姐弟俩的争论暂告一段落,卫亭夏将信纸放回桌上,问道:“我可以去你们家看看吗?” “当然!”安娜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刚瓦奇家族永远欢迎您的到来。” …… 为了避免两个孩子因为私自外出而受责罚,卫亭夏出门前还是带上了那份邀请函。 安娜和约瑟是由他们的私人管家接送的,马车就停在卫亭夏的公寓楼下,只能说那俩孩子通俗小说看得太多了,以为披个斗篷就没人能认出他们。 管家见到卫亭夏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恭敬地弯腰行礼,然后安静地拉开车门。等三人都上车后,马车平稳地驶向刚瓦奇家族的宅邸。 刚瓦奇家族的住宅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建筑群,坐落在卡法西侧一片缓坡上。灰白色的石墙构成主体建筑,尖顶和拱形长窗勾勒出简洁而庄重的轮廓,整体风格沉稳而不浮夸,彰显着一个中等偏上贵族家族应有的底蕴。 黑色的锻铁大门缓缓打开,马车沿着车道前行,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柏树。 得知少爷和小姐回来,不少仆人都出来迎接。 卫亭夏坐在马车里,笑眯眯地看着安娜和约瑟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还以为我们很隐蔽呢,”约瑟抱怨,“我们甚至穿了斗篷。” “现在叔叔肯定知道我们出来了,”安娜翻了个白眼,“我只希望他别告诉爸爸。” 刚瓦奇家族的继承秩序很有意思,目前的家族掌权人并不是安娜还有约瑟的父亲,而是他们的二叔,也就是他们父亲的弟弟。 他们的父亲只负责生孩子,保证家族能够绵延。 卫亭夏记得,那个二叔的名字应该是叫…… “卫先生,很抱歉让这两个孩子打扰你了。” 一位年约三十上下的青年男子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长外套,一条精致的金色细链自胸前口袋垂下,仪态谦和,自然流露出贵族特有的从容。 他向卫亭夏伸出手,微笑道:“我是卢卡斯·刚瓦奇,目前负责管理家族事务。” 卫亭夏和他握手:“很高兴认识你,刚瓦奇先生,也希望你原谅我的贸然前来。” “怎么会?我们一直很期待您的到来。” 不管卢卡斯心里在想什么,至少他表面上做出了一副温和友善的模样,看向安娜和约瑟的时候,也只是有些无奈。 第194章 “我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大哥的,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乔琪,我同样担心。” 此话一出,安娜连忙问:“姐姐她怎么样了?” 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卢卡斯带着他们往里走,回答道:“她睡着了。” 穹顶上雕刻着圣经里的故事,卫亭夏一边走着一边仰头观察,双手背在身后,并没有注意到当卢卡斯听到他身上传来银链轻响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细微变化。 等他们来到会客厅,卢卡斯示意仆人端来茶点。 安娜和约瑟坐在一个沙发上,两个人还有些紧张,而卢卡斯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 “乔琪的事情困扰我们很久了,我们试着找了很多医生,甚至也去过教廷请人,但是都没有什么收获,听说您来到卡法,所以想试一试。” 卫亭夏接过他递来的茶,拿在手里并不喝,只是说:“教廷并没有承认我的任务完成。” 言外之意是他现在还配不上这些优待。 闻言,卢卡斯笑了。 “教廷有教廷的门路,我们当然也有我们的手段。”他说,“原本应当更正式地邀请您,只是乔琪她……” 他话里话外,总是落不下他哥哥的大女儿,眼神中也闪过一丝伤感。 卫亭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能见一见她吗?” 话音未落,安娜和约瑟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从见第一面开始,他俩就已经认定这个漂亮的东方人就是传闻中自杀亲王成功的猎人。 如果他能刺杀亲王,那他当然也可以救姐姐。 “你需不需要圣水?”约瑟直接问,“我最近学了两招。” “暂时不需要,”卫亭夏看向决定一切的卢卡斯,“你觉得呢?” 卢卡斯点点头:“如果卫先生愿意帮忙,那当然最好了,只要能救乔琪,你将永远是刚瓦奇家族的恩人,我们会永远记住你。” 说着,他准备带卫亭夏去见一见那位昏睡中的大小姐。 然而还没起身,管家忽然出现在门口。 “先生,有一通紧急电话需要您亲自接听。” 卢卡斯动作顿住:“来自哪里的?” “是首都,”管家回答,“具体是谁,对方不愿意告知。” “我明白了。” 卢卡斯摆手让管家先离开,自己则面带歉意地看向卫亭夏:“可能是商会拨来的电话,我得失陪一下,不知道能不能让这两个孩子带你去?” …… 乔琪的房间里没拉窗帘。 卫亭夏被安娜和乔治带着来到三楼,经过一群仆人的问候,安娜推开一间光线昏沉的房间的门。 卫亭夏走进其中,先闻到的是一股鼠尾草焚烧后的气味。 安娜跟在他身旁,探头探脑地往床上看了一眼,发现床帘之后有一道身影正在沉睡,胸膛微微起伏。 约瑟小声问:“仆人说乔琪已经两天没有起床了,这是对的吗?” 他是男生,不能离大姐太近,所以只是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往里看。 安娜拉开窗帘,露出了里面睡着的苍白女人。 确实如姐弟俩复述的那样,乔琪很不对劲。 刚瓦奇家族的大小姐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肤色白皙,一头棕色的长卷发,铺在枕头上时让人联想起柔柔水波,她的身材很匀称,睡着的时候,即便已经瘦脱相,仍然能分辨出几分恬静意味。 只是即便在睡梦里,乔琪的表情仍然很痛苦,她好像在被什么东西追逐,眉头紧锁,手臂不自觉地抬起,护住前胸,身体像是骨架上挂着皮。 安娜抹抹眼睛,将床前的位置让给卫亭夏。 卫亭夏问:“她一般什么时候会说梦话?” “晚上,尤其是凌晨的时候,”安娜说,“我和约瑟都是那时候听见的。” [很像吸血鬼,]0188说,[身材瘦削,可能是因为她一直没有吃到该吃的东西。] “但是她没有长出尖牙。” 卫亭夏回头看了一眼窗帘,短暂离开床边,在窗帘前拉开一小条缝。 明亮的日光照进房间,恰好落在乔琪赤裸的小腿上。 乔琪的眉毛皱得更紧,但皮肤没有出现灼烧痕迹,即便她真的拥有了部分吸血鬼的特质,也没有完全完成转化。 卫亭夏拉上窗帘,房间重归昏暗。 “卫先生……” 约瑟刚要开口,就被安娜一把拽住。 两人缩在房间角落,屏息看着卫亭夏脱下外套,解下一直系在腰间的银链。 链节相碰,发出细碎的轻响。卫亭夏捏住那枚银质的荷鲁斯之眼,轻轻一掰,便将它从链上分离。接着他俯身,耐心地撬开乔琪紧握的左手指尖,将那只神秘之眼塞进她的掌心。 而就在他合拢乔琪手指的刹那,沉睡的病人猛地睁开了双眼。 安娜浑身一颤,险些叫出声来。 有一瞬间,她以为姐姐真的苏醒了,可随即就发现不对,乔琪虽然睁着眼,目光却空洞失焦,只是茫然地瞪着天花板。 “荷鲁斯之眼象征强大的保护和洞察真相的能力,是古埃及的魔法符号。教廷并不提倡使用,因为有被认定成异教的风险。” 卫亭夏半蹲在床边,头也不回地向身后两人解释,“但说实话,用它也没什么坏处。” 安娜愣愣地点头,看见卫亭夏确认乔琪已握紧那枚符号后,缓缓向前探身,凝神审视她的双眼。 他起初只是微微蹙眉,但随着观察角度的细微调整,他的呼吸陡然一滞。 像是不确定自己看见了什么,卫亭夏稍稍侧过头,让窗外投入的光线以特定角度映照她的瞳孔。 这一次,他看清了。 就在那深邃的瞳仁底层,一个难以察觉的符号正在缓缓旋转。 那是一枚被拦腰斩断的六芒星。 六芒星是保护符号,被斩断的六芒星则意味着直接明了的伤害与毁灭。这是邪恶的图案,同样也象征着一位失踪许久的吸血鬼亲王。 这位亲王在教廷的悬赏金额甚至高过燕信风,卫亭夏一直在找她。 看到那个斩断的六芒星以后,卫亭夏差不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安娜,你过来一下。” 他后退半步,有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安娜应声走过来,看到卫亭夏背对着床,“有什么需要我的吗?” “你看一下你姐姐的大腿上,尤其是大腿根那儿,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啊?” 卫亭夏走到墙边,拽着约瑟跟他一起看向窗外。“检查仔细一些,那个印记可能会非常小。” 身后安静两秒后,接着衣料摩擦的声音。 安娜仔细找了一会儿,一无所获,正当她以为卫亭夏在随口乱说的时候,却忽然发现自己姐姐的大腿上确实有一点奇怪的东西。 “乔琪的腿上好像有血,”她小声说,“但是擦不太干净。” “很多吗?” “不算多,只有三滴。” 闻言,卫亭夏转过身。 安娜已经给乔琪盖好了被子,卫亭夏来到床边,将荷鲁斯之眼拿走,重新串回腰间银链上。 乔琪闭上眼睛,身体再次沉睡。 “那是什么呀?”安娜小声问。 她已经意识到这件事情跟恶魔附身没关系,而是牵扯到另一种更邪恶、更诡异的怪物。 安娜从小在卡法教区长大,虽然一直听周围人说吸血鬼是多么可怕的存在,但她从来没有见过。吸血鬼对她来说接近一种故事里才存在的生物,直到灾难在她眼前发生。 “我觉得你已经知道了。” 卫亭夏垂眸望着她的眼睛,看着安娜的眼圈一点点变红。 “那、那该怎么办?” 这件事有点超出安娜的预料了,她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没经过什么大事,骤然知道自己的姐姐有可能变成吸血鬼,对于她来说,跟天塌了没什么区别。 卫亭夏很好心地拍拍她的脑袋。 “其实这个不算转化,只是成为了附庸,而且仪式没有完成,就被打断了。” 所以乔琪才保持着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对人血没有渴求,但同时也在慢慢枯竭。 这是只有血族亲王才能办到的,而且根据乔琪现在的状态判断,那只吸血鬼现在还在卡法教区。 卫亭夏没把这些猜测说出口,只是安慰道:“能治。” 墙边的约瑟发出一声抽噎,猛地冲过来:“怎么治?” “再找一个亲王,把印记去掉就行了。” 话音落下,两个人全愣住了。 第195章 血族亲王?那是说找就能找的吗?就算找到了,对方凭什么帮他们? 卫亭夏话一出口也后悔了,这说得也太轻巧了。但说都说了,他只能硬着头皮找补:“……先帮我找几样东西来,我得先稳住她的情况再说。” 这个还是比较合理的,安娜连忙点头,拉着还愣在原地的约瑟跑出房间,找仆人帮忙去了。 而卫亭夏停在床边,默默注视着乔琪沉睡的面孔。 他眉毛紧皱,像是想到了很多事,眼神中有犹豫划过。瞬息的思索后,他再次半蹲下身,手指按在乔琪的额头中央。 几乎是两人接触的那一刹那,乔琪的眼睛再次睁开,只是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乔琪的眼睛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绿色。 六芒星的图案在她瞳孔深处疯狂旋转,濒临碎裂,可比六芒星更快崩溃的,是乔琪本身。 暗绿色的纹路爬满她的额头,呈现出一种碎裂的痕迹,乔琪无声张开嘴,在卫亭夏手下痛苦地挣扎着。 拔除印记之前,她就先死了。 不行。卫亭夏收回手。 “我本来想看看我能不能替她拔除,”他在心里跟0188分享,“但是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太差了,印记碎掉之前,她会先碎掉。” 是字面意义上的碎掉,变成一块一块。 [哪怕她保持清醒,恐怕也撑不过去。]0188说,[你体内的力量很奇怪,一般素质的人没有办法承受。] 它的言外之意是,吸血鬼或许可以。 卫亭夏听懂了它的暗示,眼神若有所思。 撤走力量以后,乔琪的身体状况很快恢复平静,暗绿色的纹路消失,截断的六芒星在她瞳孔深处安静的旋转。 约瑟和安娜带来一大批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他们的父亲。 “卫先生!” 他肯定也听说了卫亭夏的事情,因此一进门就抓住了卫亭夏的胳膊,语气难掩激动:“我的女儿,她,她……” 和他相比,卫亭夏就淡定很多。 “她不会有事的。”说完,他看向其他人,“我需要蜡烛,镜子,水,镜子有很大的那种,最好可以悬在床上,蜡烛要羊羔油的蜡烛。” 这都不是很难拿到的东西,众人马上去办,不过几分钟就全都准备好了。 卫亭夏首先让人把镜子悬在床顶,刚好将乔琪整个人照在镜子里。 接着他检查了一下蜡烛。 羊羔油的蜡烛粗且白润,烛芯是白色棉线,卫亭夏挑破手指,把血染在了棉线上。 等一切准备好后,他开始了下一步。 卫亭夏找了另一根干净的羊羔油蜡烛,将熔化的蜡油滴进铜盆底心,趁热把蜡烛底座粘牢在铜盆中心。随后,他指挥佣人抬起乔琪无力摊开的双手,交叠置于她小腹上方,再将那只载着蜡烛的铜盆平稳地安放在她掌心。 他往盆中注入少许清水。 水面起初晃动,渐趋平稳,最终清晰地倒映出头顶镜中的乔琪,那是一个嵌套的、近乎虚幻的镜像。 卫亭夏划亮火柴,点燃烛芯。 染血的棉线燃烧起来,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息。他低声诵出一段古希伯来文,大意是:“睁开眼吧,孩子。” 刹那间,盆中水纹剧烈晃动,波纹与镜光交叠折射,光线紊乱又耀眼,镜中的乔琪,倏然睁开了双眼。 紧接着,床上的乔琪眼皮轻颤,也跟着睁开了眼睛。 恢复意识后,乔琪看见了悬在自己身上的镜子,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还有那根诡异燃烧的蜡烛。 她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寻找记忆时只得到一片隐约的迷雾。 然后她调转视线,在床边遇见一张漂亮又眉眼弯弯的面孔。 那是个东方人,声音很好听。 他问:“你饿不饿?” …… 刚瓦奇家族的大小姐终于醒过来,她爹高兴得差点哭昏在床头。 卫亭夏离开房间,边走边跟管家嘱咐接下来的注意事项。其实只有一点,就是小心不要让蜡烛熄灭,然后乔琪无论去哪里都要带着一面镜子,确保镜子里能照到他自己。 管家拿着本子,一边记一边用力点头,看着卫亭夏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崇拜。 也正在这时,一直在接电话处理问题的卢卡斯终于来了。 他知道了乔琪醒来的消息,看向卫亭夏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敬佩和感谢,不自觉便伸出手,搭在了卫亭夏的手腕上。 “卫先生,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卢卡斯的手上带着刚瓦奇家族的徽记戒指,冰凉的金属卡在卫亭夏手背,像蛇信一舔而过。 卫亭夏挑起半边眉毛,低头看看卢卡斯的手,又抬头看看他的笑。 “举手之劳,也没有很难,况且我只是帮她醒了过来,问题没有解决。” “我们之前连让她醒过来都没盼过,”卢卡斯说,“佣人已经给我讲过了,我相信除了那个办法外,一定还会有别的希望。” 他边说,边用力握紧卫亭夏的手,戒指在卫亭夏的手背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 卫亭夏笑了一下:“可能吧。” 他提起另一件事:“等乔琪状态稳定点了,我想和她聊一聊,你看方便吗?” 如果乔琪真的是被转化成附庸,那她一定跟那个亲王接触过,或许还能记得点什么。 卢卡斯松开手,眼神从卫亭夏的手背一扫而过,随后他点点头:“当然可以!请今晚住下来吧,一旦乔琪状态好些,我就派人去叫您!” …… …… 宫殿沉默地矗立于永恒的夜色中。 这里从未有过日光,只有一种极致的、令人屏息的寂静。 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暗金色的纹路在壁面隐约浮动。厚重的丝绒帷幔垂落无声,空气里弥漫着冷却的香灰与大理石本身的气息。 干净,却冷得滞重,似乎一切声响都被彻底吞噬。 宫殿的建造完全贯彻了一个理念——如果没有温暖与阳光,那就用极致的昂贵和奢侈来填补空缺,讨人欢心。 在宫殿的最深处,一方巨大的黑曜石棺椁静置于高台之上。 石棺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倒映不出任何光线,只吞噬一切靠近的微光,如同一切黑暗的源头。 倏然间,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地掠过穹顶高处。 是一只蝙蝠。 它划破凝滞的空气,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轨迹,最终消失在石柱的阴影后,好像从未出现过。 就在那影子消逝的下一刻—— 石棺之中,燕信风听见了耳边的轻笑声,随意轻巧,又很不耐烦,如同在催促他醒来。 在笑声中,他睁开了眼睛。 第94章 吸血鬼 卫亭夏被安置在庄园西侧的一间客房。 房间宽敞而舒适, 铺设着深胡桃木地板,上面覆盖着编织细密的灰色绒毯。墙面是暖灰色的,悬挂着两幅笔触克制的风景油画, 壁炉一侧摆放了线条简洁的沙发与矮几。 床架由实木制成,宽大而牢固,铺着素色的亚麻床品。整体并无过多装饰,但材质和工艺都透露出不着痕迹的考究。 卫亭夏很满意这个房间。 “比公寓的房间好, ”他对0188说, 然后又跟补充似的加了一句, “当然了,比不上燕信风。” 燕信风的城堡, 哪怕放在皇城, 也很难找到能与之比较的存在。 人类的权力总是产生更迭,从而争夺不休, 致使财富不断向外流动,可亲王的权势与财富却被血腥气固定着,只会越积越多。 洗完热水澡后, 卫亭夏换上一身干净衣物, 靠在窗台边,任由夜风拂过发梢。 此时庄园外面繁星明亮,楼下就是一大片的蔷薇花园,风吹拂时,香气直直往上升腾,熏得人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 门外响起了谨慎的敲门声。 来人是约瑟。 经过了一天的惊慌失措,他站在走廊柔和的灯光下,有些局促地攥着衣角, 声音很轻:“卫先生,我是来道谢的。谢谢您愿意来看姐姐。” 少年说话时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掠过卫亭夏微敞的领口,在那之下,肩颈处的皮肤上似乎有一片模糊的黑色阴影。 约瑟眨眨眼,但没等他看清,卫亭夏已经稍稍侧身,那片痕迹也随之隐入衣领的阴影之中。 “请进吧。” 于是约瑟走进房间,等门关上以后,还不等卫亭夏反应,他腿一软,扑腾一下跪在了地上。 ! “你干什么?” 第196章 卫亭夏被他吓了一跳,约瑟却老老实实跪在地上,还想磕个头。 “我姐教我要知恩图报,”他说,“你救了乔琪,我们太感谢你了,我先给你磕个头。” “……” 卫亭夏八百年没见过这么实心眼的孩子,一边上去扶人一边叹了口气。 “没事,不用,”他生拉硬拽着把人扶起来,“你要是真想感谢我,到时候给我几枚金币就行。” 约瑟很怀疑:“这样就可以吗?” 他显然是不信的,还想跪。 卫亭夏头疼得很,连连点头:“对对对。” 闻听此言,约瑟立马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钱袋,敞开以后,把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全倒进卫亭夏手中。 “那这是我和安娜的!” 小钱袋里什么都有,有金币,也有切了一半的银子,还有宝石什么的。 卫亭夏攥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好。” 动作间,睡衣的领口又向旁边撇了一下,阴影在约瑟眼前一扫而过,像鸟。 卫亭夏像是没注意到他的走神,只是随意地倚着门框,语气轻松地问道:“你叔叔对你们倒是很宽容。看你们偷跑出去,一点也没生气——连我都有些意外。” 话题轻松转到另一个方向,约瑟摸了摸后脑,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腼腆:“其实我也没想到。他以前对我们挺严厉的,就这几个月才变得这么好说话。” 卫亭夏眉梢微动:“哦?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个月前吧,”约瑟想了想,肯定地答道,“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变得比以前温和多了。” 所以这几个月以来,刚瓦奇出事的人不是一个,而是俩? 这一家人挺倒霉呀! 卫亭夏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就没心情留人了,干脆利索地找借口把约瑟忽悠了出去。 关上门以后。他踱步到镜子前,把睡袍拉下去,露出肩膀。 黑燕振翅而飞,皮肤就是它们的天空。 卫亭夏反手摸了摸其中一只,指腹在蹭过眼睛位置的时候,感觉到一阵不明显的烫意。 “好看吗?”他很得意地问0188。 这个时候不能出现第二种答案,出现了就是质疑审美,大逆不道。 0188:[好看。] 卫亭夏满意点头:“我也觉得好看。” 这两只燕子是燕信风亲手纹的,图稿改了七八遍,改到后面俩人差点吵一架,才终于确定了燕子振翅的角度和姿态。 可以称之为来之不易。 对着镜子欣赏一会儿后,卫亭夏重新披上睡袍,来到露台。 这一次他没有欣赏楼下的蔷薇花园,而是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0188知道,那是燕信风的方向。 卫亭夏:“我总有种感觉。 0188:[什么感觉?] “说不好,我总觉得这附近有蝙蝠,刚才我好像还听到了燕子的叫声。” 这是纯粹的臆想,0188的监视范围覆盖了整座庄园,如果真的有燕子鸣叫,它会在第一时间发现。 好在卫亭夏也没有固执的跟0188争论谁对谁错,他只是试图描述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很像燕信风。 …… …… 第二天,乔琪的状况稳定许多,终于可以接受探访。 卫亭夏走进房间时,看见刚瓦奇家的大小姐正倚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只柔软的羽绒枕。 她脸色依然苍白,却明显有了精神,一位女仆正小心地喂她吃着燕麦粥。她进食很慢,但已经能够吞咽。 见到卫亭夏进来,乔琪轻轻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切的微笑。她手中依然紧紧攥着那支羊羔油蜡烛,指节微微发白。 卫亭夏在她床边的扶手椅坐下。 乔琪先开了口,声音轻柔却清晰:“父亲一定会重重酬谢您……但我并不确定金钱就能够感谢您所做的一切。” “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况且也没有很难。” 乔琪摇摇头:“母亲的眼泪都要流干了,她看见我醒来,激动到差点昏过去。还有安娜和约瑟,他俩给你添麻烦了。” 她似乎还不完全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眉眼间已经染上希望的光彩。 卫亭夏没有说破,只是温和地问道:“你还记得在失去意识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乔琪愣了一下。 经过一晚上的调整休息,她已经基本明白了自己现在的状态,在卫亭夏问之前,她当然也试着思索过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应该是我睡着以后的事情,”她说,“因为我睡着以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在你睡着前有发生过什么怪事吗?任何都行。” “嗯……” 乔琪陷入思索,她实在想不起来,于是选择从那夜自己记得的任何事开始。 “我们吃晚饭的时候,卢卡斯叔叔很开心,因为我们又建立了新的公司,负责其他领域,我记得那天有牛排,做了三分熟,还有莴笋和一些其他蔬菜,甜品是布丁。吃完饭以后,我陪安娜读了会儿书,约瑟一直在考虑去买商店新上市的一款拼装玩具。” 回忆到此为止。 乔琪再有意识,就是她从一片迷雾中挣脱出来,看见这个东方猎人。 “我不觉得我的讲述能给你任何线索,坦白讲,我自己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个倒没说错,乔琪是无意识的被转化,她的记忆没什么用处。 但卫亭夏还是多嘴问了一句:“你说你们建立了新的公司,刚瓦奇最近的运气很好吗?” 这个问题,乔琪可以给出肯定的答案。 “是的,”她点点头,“刚瓦奇最近的运气非常、非常好。” 简直像是有神在眷顾。 这句话乔琪没有说出口,但她的确是这样觉得。 卫亭夏看向这个少女的眼神中多了欣赏。 “我没什么好问的了,乔琪小姐,我会尽力帮助你的。” 他站起身,最后嘱咐道:“不要让蜡烛熄灭,也不要离开镜子,你会没事的。” 乔琪微笑着点头。 离开房间以后,卫亭夏跟0188感叹:“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她会被选中了。” [为什么?] “她太聪明。” 乔琪将家族最近的成就归结为运气好,不是因为她傲慢,而是因为她确实意识到,他们最近的种种好运是不符合常理的。 这是一种天生的聪明和敏锐,如果任由乔琪观察下去,说不定她真能发现家族里多出一个秘密。 所以她必须也成为附庸,才能让这个秘密永远是秘密。 卫亭夏在花房门前堵到了要去上插花课的安娜。 “我有件事想问你。” 安娜抱着一叠花材,抬起头,眼中带着些许疑惑:“什么事?” “你姐姐出事的前一晚,你整夜都待在房间里睡觉吗?”卫亭夏问。 安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避开卫亭夏的注视,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裙边,声音有些发紧:“当然……我一直在房间里。您为什么这么问?” 卫亭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安娜被他看得越发慌乱。 她先四处张望,确定没有人注意他们以后,她靠近卫亭夏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继续说:“难道您觉得我会因为睡不着就想去找姐姐,结果在她门口摔了一跤,还、还看到有人从她房间里跑出来吗?别开玩笑了!” 这些话好像是在讽刺卫亭夏胡思乱想,可安娜的眼神却表达了另一层意思。 卫亭夏轻轻笑了一声。 “好,我明白了。”他语气温和,却带着某种了然的意味,“以后如果别人问起……不用说这么多。” 安娜抿抿嘴唇,明白了他的暗示。 其实她并不知道跑出来那个人是谁,还以为是姐姐的男朋友呢,直到第二天姐姐出现异常,安娜才逐渐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 所以她每天晚上都会在姐姐的房间里陪着她,有时候还会拉上约瑟一起。 但是安娜再也没有见过那天夜里,从姐姐房间里跑出去的男人。 会是谁呢? 她仰头看着卫亭夏的眼睛,然后那个猎人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第197章 不要想,不要问。 安娜低下头,抱紧怀中柔软的花枝:“知道了。” 卫亭夏继续问:“我可能会在你们家住上几天,不介意吧?” “完全不介意。” “那太好了,”卫亭夏让出花房的门,“我住在庄园西侧的客房里,你知道怎么找我。” 安娜点点头,推门进入花房。 卫亭夏看着她将花材仔细摆放到平整木质桌面上,阳光洒在花房的玻璃窗前,又很快的折射出去。 顺着光照的方向,在一片树阴中,卫亭夏看见有人在等他。 “刚瓦奇先生。” 卫亭夏靠近过去,注意到卢卡斯同样也在看花房。 听见他对自己的称呼,卢卡斯很谦逊地要求:“还是请叫我卢卡斯吧。” “好的,卢卡斯,对我来说都一样。” 卫亭夏同样站进树荫里:“你在看什么?” “看我的侄女。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年轻得令人惊讶,同样也彼此友爱。” 卢卡斯双手交握,声音轻柔地感叹,“得知你来到卡法,我能做的最大努力就是写去邀请函,然后用一些不怎么体面的手段送到你家。而安娜和约瑟却可以直接找上门。坦白讲,面对他们的时候,我会觉得有些羞愧。” 卫亭夏偏过头:“为了什么?” “我不如他们努力,”卢卡斯说,“我本来也该拼尽全力的。” 阳光下,卫亭夏可以看见卢卡斯的眼睛,那是一种淡蓝色,让人联想到天空或者矢车菊。 注视着他的眼睛,卫亭夏漫不经心地安慰:“放轻松些,乔琪不是你的女儿,我想你已经尽力了。” 卢卡斯却摇了摇头,目光轻轻落在卫亭夏的脸上,声音压得低而柔软:“至少你的到来让我有了一些安慰。我对你的感激……无以言表。” 说着,他突然伸出手,将掌心覆在卫亭夏的手背上,力道分明地握了一下。 卫亭夏察觉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抬起眼来。 卢卡斯迎着他的目光,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就是刚瓦奇家族的朋友,当然,也是我最珍贵的友人。” “我没有想到刚瓦奇也会需要我这样的朋友。” 卫亭夏语气平淡,却没有抽回手。 卢卡斯又笑了。他稍稍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轻缓:“我有一位合作伙伴,一年前曾去过北边,那片绵延而冰冷的土地。他回来后……说了许多有趣的事。” 他略作停顿,目光掠过卫亭夏的眉眼,像是斟酌,又像是试探,“我想,卫先生或许会更偏爱一些奢华又温暖的东西。刚瓦奇家族……会竭尽全力满足您的一切要求。” 北边是燕信风的领土,一片荒凉死寂的土地,矿产资源极其丰富,雪花飘落的时候能冻死人。 没有春天。 卫亭夏确实喜欢温暖的地方,而在那片冻土上,唯一堪称温暖的只有后天造成的人工建筑。 那三年,当卫亭夏从铺满鹅绒棉被的床上睁开眼时,他的视线越过丝绒帷幔、鎏金烛台与燃着幽香的暖炉,径直投向窗外。 北原的夏日正透出一种坚硬的冰冷,天光清冽,云层低垂,仿佛连风也凝滞成苍白的实体。 某一瞬间,他错觉燕信风的气息又一次拂过他的肩膀。 那并非真实的风,而是一种记忆的重量、一片冰冷的凝视,如吻般压上他的脊背,比雪花落下更寂静,也更刺骨。 卫亭夏在回忆中投下短短一瞥,看向卢卡斯的眼神中多了很多意味。 那个朋友是谁,又跟他说了多少? “你的情报网很广泛,”卫亭夏由衷赞赏,“乔琪小姐的病情还需要观察一下,如果你们都不介意的话,我想再在这儿住几天。” 这话正中卢卡斯下怀。 他的手指轻轻蹭过卫亭夏的无名指,语气意味深长:“你可以尽情在这里感受我们的诚意,尤其是我的。” 卫亭夏很有礼貌地微笑,把手抽走,离开了。 回到房间以后,0188再也忍不住了:[他在勾引你。] 这个挺明显的。卫亭夏点点头。 0188继续:[求你千万别接受。] 燕信风一旦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情人多了个情人,肯定要炸。这个世界是可以死很多人的。 如果情况进一步失控,甚至出现限制宿主人身自由的剧情,0188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我为什么要接受他?”卫亭夏反问,“他有什么值得我看上的?” 长得不如燕信风好看,脾气也不如燕信风好,卫亭夏跟他谈恋爱为了什么?扶贫吗? 0188松了口气:[那太好了。] 它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转变,知道自己正在为了分数妥协一次又一次,可能系统的一生就是这样被分数和评分裹挟着,无可奈何地向前走去。 卫亭夏并未察觉0188数据流里的纷乱思绪,他仍在消化卢卡斯刚才透露的信息。 “应该是他主人告诉他的。”他低声判断。 [为什么这么肯定?] “没有人见过我的脸——我是指人类。” 卫亭夏在北原当了燕信风的三年情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只是出于某种私心和保护欲,燕信风把他保护得很好,没有让任何人类见过卫亭夏的面容。 能够传出这一消息的,只可能是血族。 结合近期搜集到的线索,卫亭夏基本可以确定,卢卡斯就是刚瓦奇家族中那个成功被转化的附庸。 只不过,这个附庸的野心似乎不小,而且还格外贪心。 “哎呀,这种大家族可真有意思。” 理清思绪后,卫亭夏伸了个懒腰,倚在露台栏杆边向下望去。 “一个人有千百张面孔,哪张面孔好用就拿出哪张,逼急了还得舍身,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卫亭夏承认自己长得很漂亮,但他再好看也不能掰弯全世界的人。卢卡斯愿意这么做,更多是想把卫亭夏掌控在自己手中,不管是情人关系还是利益共存,这都是有利无害的。 楼下的蔷薇开得馥郁芬芳,卫亭夏端起一碟糕点,假模假样地和0188分享。 被0188拒绝,他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往远处眺望,然后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降临。 “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不可能。] “真的,”卫亭夏强调自己的感觉,“这种感觉非常真实。” [我是你的系统,如果你正在被人偷窥,我不可能没有察觉。] “也可能是你生锈了,你知道,系统老了都是会这样。” [我不老。你有什么根据?] “没根据,”卫亭夏将糕点放回桌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侧边,指腹按在血管上,“但是我不觉得我的感觉有问题。” 一定有人在看他。 自踏入卡法以来,卫亭夏就时常感到若有若无的注视。那些目光大多并无恶意,他甚至懒得回避。 可这一次,截然不同。 卫亭夏从心里计算时间,估摸着新的偷窥者应该是昨天晚上到的,眼神像是要吃了他。 他向0188确认:“燕信风醒了吗?” [无法判断,]0188回答,[他的坐标没有变动。] 坐标没动,不代表人没醒。 卫亭夏凝视着花丛深处的阴影,心中逐渐浮出一个猜测。 …… 当晚,用完餐回到房间,卫亭夏第一眼就瞥见露台的玻璃门敞开着,风将纱帘吹得簌簌飞扬。 他走的时候把门都关牢了,有人通过露台进入了房间。 卫亭夏心头蓦地一紧,他倏然转身,也就在这一刹那,房间所有的灯齐齐熄灭。 彻底的黑暗吞没视野。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从他身后箍来,将他整个人向后拖去。 卫亭夏猝不及防,后背撞上一片冰凉坚硬的胸膛。 来人的身形极高,几乎将他完全裹入怀中。卫亭夏条件反射想要取出武器,对方却仿佛对他了如指掌,手指利落而精准地探向他腰间,轻轻一勾—— 嗒的一声轻响,银链应声落地。 贴身武器落地的声音让卫亭夏呼吸一滞。 那个人并没有就此放松警惕,反而顺着卫亭夏的腰往下摸,腰间的小刀被挑到地上,紧接着,脚踝处的金属扣具也被快速解开。 第198章 不过三两下,卫亭夏周身暗藏的小型武器被尽数卸下,散落一地。 武装全部除去以后,那人才再次把卫亭夏拉进怀里,微凉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冰冷的温度透过衣料渗入肌肤。 确定自己失去了反抗能力,卫亭夏停止无谓的抵抗,盯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轻声问:“你是谁?” 他没有得到回答,只听见一声极低的轻笑,随后一句耳语滚入心底:“漂亮的猎人。” 这是对他的评价,带着一种极难忽略的贪欲和喜爱。 下一刻,湿冷的触感掠过卫亭夏的颈侧,对方在他脖侧舔了一下。 卫亭夏浑身一颤,却蓦地冷静下来。 “你是吸血鬼。” 他声音很轻,却笃定无比。 对方并未理会他的判断,尖牙无声地贴上他颈侧肌肤,那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位置,意图明显不过。 卫亭夏短暂闭眼,猛地回身挥出一拳,却在抬腿的瞬间骤然僵住。 一个冰凉而尖锐的物体不知什么时候抵在了他的小腹上。 “乖一些。” 刀刃威胁似的在小腹上拍了拍,形势比人强,卫亭夏浑身僵硬着放弃抵抗,踉跄着被那个人调整好位置,重新扬起脖颈。 紧接着,颈间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尖牙如愿以偿地刺入皮肤,血液流失带来的晕眩感迅速上涌。 卫亭夏这辈子只被一只吸血鬼吸过血,可即便经历很多次,那种生理上的迷惑与快乐仍然难以抵抗。 他仰起头,胸口剧烈起伏,艰难地喘息着,身体不自觉地发软,手掌后撑,倚靠身后那具冰冷的胸膛支撑。 恍惚间,他嗅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气息,是蔷薇的馥郁芬芳,裹挟着北原风雪般的凛冽与寒意。 伴随着快感一起的,还有手掌在身上游走时的鲜明触感。 天杀的。 “别……” 他试图抗拒,但欲望来得太快太汹涌,与死亡的威胁纠缠在一起,如同绚烂的烟花在脑海中炸开。 下一秒,卫亭夏被拽到了床上。 第95章 卢卡斯 天光透过纱帘, 漫进室内。 卫亭夏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浑身散架般的酸软。他微微一动,便忍不住皱起眉毛, 从心里骂了一句。 掀开被子后,他低头看向自己,发现睡袍早就散乱不堪,从胸口到腰腹, 再往下, 全是斑驳的痕迹。 青紫与绯红交错在皮肤上, 齿痕与吻迹遍布,无声诉说着昨夜是怎样一番肆无忌惮的混乱。肩头上的飞燕纹身振翅欲飞, 却仿佛被露水打湿了羽翼, 边缘泛着淡淡的红痕,与周围暧昧的印记缠绵地融在一起。 一些混乱的片段随之撞入脑海。 冰冷尖牙刺入颈侧的刺痛, 随后涌上的却是令人头皮发麻的迷眩快意;游走在皮肤上的手带着北原风雪般的凉意,所到之处却点燃簇簇火苗;他被用力按进床褥,蔷薇冷香混合着血的铁锈气息, 将他严密包裹…… 还有耳畔时而滚过的低笑, 和那句—— “漂亮的猎人。” 每一个片段都模糊而炽热,像蒙着雾气的烈火,烧得他喉咙发干,心跳都乱了节奏。 卫亭夏撑着手臂坐起身,丝被滑落,露出更多暧昧印记。 他扶住仍有些晕眩的额头,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颈侧那两个已经微微愈合的细小伤口。 对于这种以吸血为生的种族,食欲与爱欲几乎可以画上等号。 尽管昨晚到凌晨的时候,卫亭夏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 趴在床上任人动作,只能闭着眼喘息,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但他们还是没有做到最后。 他只是被食用,当尖牙刺入身体时,与愉悦和眩晕一起到来的,还有身上血族压抑的恼火。 这次袭击已经无限接近于一场报复了,报复他的心狠手辣和冷心冷情,只是卫亭夏没想到人来的这么快。 重新躺回床上,卫亭夏甚至懒得遮住身上的种种痕迹,只是在日光明媚中蜷缩了下身体,睡袍掀开,露出大片皮肤,可以看见在靠近大腿末端的内侧也有两个牙印,已经愈合,只泛着浅浅的粉。 “我差点以为昨天要死床上,”他跟0188分享感受,语气里带着种劫后余生的看淡一切,“太吓人了。” [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视线被屏蔽了。]0188说,[但你的声音听着很可怜。] 卫亭夏哼笑。“活命嘛,不丢人。” 本身就理亏,如果再不听着可怜点,那不真完蛋了。 卫亭夏昨晚前半段还能硬撑着不吭声,被咬了好几口都一言不发,直到后面被□□,才又哭又求着掉下泪。 好在他的眼泪是管用的,身上人虽然看着凶,其实是个比较容易心软的血族,只在大腿那里浅浅咬了一口,就没再继续,动作凶了点,可后面也一点一点地帮他把伤口都舔好了,没让卫亭夏真的失血而亡。 “他现在在哪?” [查询不到,主角目前的坐标还定位在北原。] 如果燕信风这时候真的还在北原的话,那昨天晚上冒出来的是什么?鬼吗? 卫亭夏眯起眼睛,看着露台向里半敞着的玻璃门。 所以还是不准备露面。 也不知道是气疯后清醒过来,意识到做法欠妥,还是准备再接再厉。 卫亭夏觉得哪种都可以,反正不吃亏。 …… 又从床上磨蹭了一会儿,真正下床的时候,眩晕感觉好了很多,卫亭夏一路走,一路捡起自己散落一地的衣服,顺手把扔在地上的各种武器都戴回身上。 昨夜那种鲜明的窥视感,再次若有若无地出现,停留在卫亭夏的腰背和脖颈上。 卫亭夏恍若未觉,只是在捡起银链的时候,很心疼地摸了摸中央的金燕子。 好像他真的在乎似的。 他在房间里呆了很久,直到确定身上的痕迹都被遮盖干净以后,卫亭夏才离开房间。 卢卡斯说过,他是刚瓦奇的朋友,因此就算卫亭夏下午三点起床,他的早餐仍然热腾腾。 随手拿了个桃子,卫亭夏坐在椅子上,看着安娜蹦蹦跳跳地进来。 “你终于起来了,很累吗?”她问。 卫亭夏看了眼钟表。其实现在时间不算晚,离中午还有一段距离,但卫亭夏的脸色实在有点苍白,安娜一眼就看出来了。 “还好,”卫亭夏又拿了个桃子,远远扔给安娜,“我在考虑一些事情。”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昨天晚上被吸血鬼偷袭,折腾了一晚上,对于一个刺杀亲王成功的猎人来说,这无疑是折辱和对名声的打击。 所以卫亭夏咬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安娜安静地坐在他身旁,裙摆下的双腿轻轻晃动。“父亲和叔叔已经去找其他办法了,亲王这条路肯定是走不通的。只是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为什么、以及怎么会,”安娜低声说,“我的意思是,那样一位存在,为什么会选中乔琪?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卫亭夏虽然没有明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如果这印记只有亲王才能拔除,那么能留下它的,自然也只会是亲王,或者相差无几的存在。 这样一只强大到近乎恐怖的怪物,为什么会盯上刚瓦奇家族? 卫亭夏心中隐约有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但第二个,他也仍在推敲。 安娜倒也没指望他回答。她还太小,稚嫩的肩膀扛不起真相背后的血腥与重量。她只是无意识地捏着手中那颗饱满的桃子,眼神飘向远处,像在思考,又像只是放空。 饭后,安娜离开了。卫亭夏去乔琪房间看了一眼,确认她暂时无碍,便转身出门。 他目标明确,拐过几个街角,径直踏入一家不起眼的店铺。 店铺的门楣上挂着一枚锈蚀的银质匕首,这是猎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标志。 推门而入,一股复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冷硬的钢铁、浓重的油脂,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用于祝福或净化的特殊草药味。 店内光线晦暗,仅靠几盏油灯提供照明。四壁被各式兵器占据,从轻薄锐利的银质飞刀、淬过圣水的短剑,到造型狰狞、足以砸碎骨骼的破魔钉锤,应有尽有。 玻璃柜台内则陈列着更为精巧的物件,灌注圣水的琉璃瓶幽幽反光,刻满密文的银子弹整齐排列,可迅速组装的桃木桩,甚至还有几枚巧妙伪装成怀表或烟盒的紫外线爆闪装置。 店主是个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默默擦拭着手中的器具,抬头瞥了卫亭夏一眼。 “需要什么?” 第199章 “一柄长刀,要快,要稳。”卫亭夏顿了顿,目光扫过柜台,“另外,银丝索、圣水雾化器、隐匿气息的符咒……都来一点。” 店主不再多问,沉默地转身备货。 卫亭夏则凝视着墙上一对交叉放置的银制手刺,直到对方将一个大而沉的战术包放在柜台上。 付完账,卫亭夏提起分量不轻的战术包,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斥着危险气息的店铺。 他没有直接返回庄园,而是脚步一拐,迈入了紧邻武器店的小教堂。 教堂内空旷安静,仅有几缕阳光透过彩窗洒下。 卫亭夏在入口处的圣水盆前驻足,掬起一捧冰冷的圣水,缓缓洗过脸和双手,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他抬起湿漉漉的脸,感受到背后十字架沉重的投影,也察觉到零星几个信徒投来的、带着好奇或怜悯的目光。 卫亭夏没有回避,只是用指尖在胸前迅速而准确地画了一个简洁的符号。 随后,他走向最前方无人打扰的长椅,独自坐下。亡者的尸体悬挂在两根木头中间,卫亭夏并没有低头祈祷,只是挺直背脊,望着前方受难的圣像,沉默地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光影在他脸上缓慢移动,仿佛一场无声的告解。 良久,卫亭夏叹了口气。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长时间的安静中思考了什么,总之他没有得到自己喜欢的答案,于是他起身离开,没有回头。 回到住处以后,卫亭夏婉拒了晚餐,并嘱咐任何人不要来打扰。 房门在身后合拢落锁,房间内一片昏暗。 卫亭夏并没有开灯,将战术包往旁边一扔,便直接跪伏在地上,用特制的银粉墨锭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勾画起来。 这是一道能够削弱吸血鬼力量的古老法阵。 在北原的三年,卫亭夏极少动用这类手段,一方面是燕信风不喜欢,另一方面也是画起来太麻烦,卫亭夏懒得用。 但如今他孤身一人,而那只身吸血鬼未必不会再次袭来,他必须先下手为强。 银色的线条在他手下蔓延交错,逐渐构成繁复而隐晦的图案,空气中弥漫起一丝极淡的金属气息。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整个法阵骤然亮起一瞬,银光流溢,随即迅速黯淡消散,渗入地板与墙壁的深处。 卫亭夏站在房间中央,静静环视四周,确定一切如常,外人看不出端倪。 他俯身从战术袋中抽出那柄新得的银质长刀,握在手中掂了掂,试了试挥砍的力度与平衡。 一直保持安静的0188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要杀了他吗?] 它问得很忐忑,显然从卫亭夏走进猎人商店开始,0188就有了这种不好的推测,只是一直没敢问。 “就这?” 卫亭夏随手劈砍两下,确定刀还算顺手,“如果这点小伎俩就能杀了燕信风,这个世界也太没用,干脆别要了,毁灭算了。”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想我认出他,那我就装不认识,让他消消气好了。” 卫亭夏提着刀躺回床上,刀刃折射光亮,又映出他的半张脸。“毕竟是亲王嘛。” 他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准备敷衍着哄哄对方,可动作却说明就算要哄,也没准备让燕信风多舒坦。 起码得挨两刀吧? 然而之后的两天晚上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概燕信风也知道前天晚上折腾得太狠,卫亭夏短时间内无法恢复,所以大发慈悲,留出了两天喘息时间。 卫亭夏很开心地收下了这份好意,躲在房间里睡了整整两天,除了偶尔的祈祷和磨刀,其他什么都没干,连猎人公会发出来的舞会邀请都拒绝了。 直到第三天晚上。 那时卫亭夏刚洗完澡,发梢还滴着水,本以为又是平安无事的一天,正打算熄灯入睡,房间内的光线却毫无征兆地陡然一暗—— 下一秒,地板上银光骤亮! 早已隐没的符文法阵在这一刻轰然浮现,如燃烧的银色荆棘般缠绕而上,瞬间绊出来人冰冷的身影。 发现光线熄灭的刹那,卫亭夏想也没想,就地一滚,长刀已然出鞘! 他从没有指望过临时布下的法阵能真正困住对方,他想要的,不过是瞬息之间的迟缓。 而就在这被争取来的刹那间,他刀锋已至! 银光撕裂昏暗,卫亭夏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挥刀直劈向对方肩颈。 锵的一声锐响,是金属撞上某种坚硬物质的刺耳摩擦。 卫亭夏力量足够,可惜运气不好,这一刀虽然劈中了对方的肩膀,却不足以致命,只留下了伤口,冰凉的血液溅在卫亭夏的脸上。 可就在卫亭夏试图抽刀再攻的时候,对方竟不退反进,硬生生以受伤的肩膀卡住刀身,顺势猛地向前一撞! 卫亭夏只觉得虎口剧痛,一股冰冷强大的力量沿刀身悍然袭来,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 下一秒,指节被某种巧力狠狠一掰,银刀瞬间脱手,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只能说这个王八蛋太会挑选时机,偏偏就挑了卫亭夏洗完澡的时候,全身上下的武器只有长刀,刀一落地,反抗的可能便丢了大半。 卫亭夏反应极快,几乎在失刀的同一瞬拧身回踢,却被对方精准地一把攥住脚踝,顺势向前一扯—— 他整个人再度不受控制地跌进那个冰冷坚硬的怀抱,如同上一次的重演。 温热的血从对方肩头的伤口渗出,浸透睡袍,洇在他胸前。 太凉了,冰得卫亭夏浑身一哆嗦,想向后缩,却根本无处可退。 他咬紧牙关,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空着的那只手却轻巧地拨开他睡袍的领口,指尖掠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随后,尖牙毫无预兆地再次刺入他颈侧的血管。 熟悉的刺痛与随之而来的虚软快感瞬间席卷全身。卫亭夏徒劳地挣动了一下,却终究无力挣脱,只能任由自己瘫软在对方怀里。 眩晕如潮水般阵阵涌上,他闭上眼,艰难地喘息,所有反抗都被在瓦解。 比起上一次态度明显的报复,这一次的吸血只是浅尝辄止,确定卫亭夏短时间内无法反抗后,燕信风就收回了牙齿。 束缚松开,卫亭夏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又被横在胸前的手臂拦住,低头时发现自己的小腿都在哆嗦。 这就是为什么他在北原的时候,很少允许燕信风吸他的血。 感觉太奇怪了,像是死前被扔下悬崖。 用力闭了闭眼睛,卫亭夏抬手撑住身后人的手臂,勉强稳住声音,开口:“能放开我了吗?” 他俩现在的姿势很危险,卫亭夏的穿着更危险,即便猎人知道今晚不可能这么轻松过去,但还是心怀侥幸,试图蒙混过关。 燕信风没有回答。他肩膀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淌下来的血顺着卫亭夏的脖颈一路滑到胸口,又朝着更低更深的地方流淌。 他伸出手,在卫亭夏胸口轻轻一点,又把血抹到了卫亭夏的嘴唇上。 卫亭夏吓得差点跳起来。 “别,”他向后仰头,“不行。” 就算不知道身后人的身份,卫亭夏也能通过符文控制的时间判断出起码的等级。如果他真的把血舔进嘴里,起码未来三天,他在见到阳光的时候会很不舒服。 一向嚣张脾气大的猎人难得有这么驯顺的一幕,燕信风很难形容此时的心情,本来按在嘴唇的手指也缓缓上移,将血蹭在了断眉上。 “真漂亮。” 他低声夸赞。 卫亭夏闻言咧嘴一笑:“谢谢,我猜你就没有那么漂亮了。” 他嘴上还沾着血,笑的时候如同刚吞下一颗心脏。 牙尖嘴利。 燕信风摸摸他的眼角,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样不长记性。 睡袍最后还是被挑到了地上,绸缎编织成的帷幔只拉下一半。 生理泪水沾湿了蒙在眼前的红色丝带,卫亭夏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拽住帷幔想要稳住身体。 他不喜欢这个姿势,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靠着别人的手勉强维持平衡,偏偏燕信风还是个王八蛋,故意作弄他,害得卫亭夏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翻下去。 “别、别……” 然而无论心里多恼恨,说出口的话永远都是软的,轻飘飘的哀求,像是在表达歉意,又像是在挑衅。 眼泪和哀求在床上很少管用,卫亭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总之等到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燕信风已经离开了,他的手腕上多了一个牙印。 卫亭夏全身上下的所有伤口都被舔舐着愈合,只有手腕上这个还留有一点鲜红的血痕,让人联想起主权和占有。 第200章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躺在床上,痛心疾首。 燕信风不是人,所以不用担心纵欲的问题,但卫亭夏是人,他需要担心一下自己的肾。 况且还有乔琪的事情。 谁也不知道那只藏在暗处的吸血鬼亲王究竟想做什么,燕信风突然来到卡法,隐藏身份倒是件好事,可卫亭夏不能一直跟他玩这种伪装小游戏。 [你准备怎么办?]0188问。 “没想好,”卫亭夏慢腾腾地坐起身,“要不我联系教廷,把他抓起来?” [很难,如果失败……] 0188很难用简短的几句话来描绘失败后的惨烈景象,所以选择沉默。 听懂了它的意思,卫亭夏拉出崩溃指数图,颇为欣慰地发现指数正在下降。 这个世界的燕信风有一个其他碎片都没有的好处,就是年纪大。以前有人说年纪大的会疼人,这句话没什么问题,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在年龄方面匹配不上年轻的情人,所以才会竭尽所能的体贴讨好,相对也会更好哄。 卫亭夏哭了两晚上,成效显著,更别提他昨天晚上快昏过去的时候,还一边抽嗒一边喊燕信风的名字。 “他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我敢肯定。” 0188实在不想跟自己的宿主讨论床上的任何细节,因此只是嗯嗯啊啊的敷衍。 等卫亭夏洗完澡,才真正觉得自己活过来。 他随手擦了擦头发,拉开房间门往外走,却没料到一抬头,就撞见卢卡斯站在房间外的走廊上,抬手准备敲门。 见到卫亭夏出来,卢卡斯眼睛微微一亮,上前两步,笑容温和地说道:“真巧,卫先生,正想找你。晚上城里有一场晚宴,我会去参加,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一起?”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又刻意补上一句:“你身手这么好,又是生面孔,要是愿意的话,我很乐意以家主的身份带你认识几家重要的人脉。” 他话说得漂亮,姿态却隐约透着一股过分的熟稔,像是两人之间真有什么心照不宣的关系。 卫亭夏几乎能感觉到身后某道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像冰棱似的刺在他后颈上。 生气啦? 他拿腔作势,故意沉吟片刻,才摇头拒绝:“不了,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准备去祷告。” 卢卡斯明显愣了一下:“晚上去?” “是的。” “那好吧,”卢卡斯从善如流地点头,“下次有机会再——” “卢卡斯先生,”卫亭夏却忽然打断他,语气平静却疏离,很认真地说,“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卢卡斯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 尽管他迅速点头,应了一句“当然,我明白”,可那瞬间眼神微沉,嘴角也抿得紧了些,到底还是泄露了几分不快。 “好的,您还有别的事情吗?”卫亭夏非常有礼貌地追问。 卢卡斯摇摇头。 他脸上的不悦只浮现了短短几秒,便迅速收敛,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而得体的模样,仿佛刚才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 “既然没有别的事情,那我先离开了,”卫亭夏转身合上房间的门,“关于乔琪小姐的状况,我有了些想法,准备去一趟图书馆。” “太好了!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卢卡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侧身让开了通路。 卫亭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径直沿着长廊朝庄园大门走去。 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廊里重归寂静。卢卡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神逐渐变得阴沉。 他死死盯着卫亭夏离开的方向,目光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许久,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眼中闪过决断的光。 第96章 祷告 卫亭夏凭借一个漂亮又乖巧的笑容, 从图书管理员的手里讨到了地下藏书室的钥匙。 地下藏书室里存储的是卡法教区近百年来发生过的各种新闻的纸质版本,卫亭夏打开藏书室的门,将舞台留给0188。 顶级系统沦落到任务世界, 连主角的具体定位都无法判断,唯一的用处是整理分析卡法近百年的新闻。 0188还对自己业务能力的疏漏心怀愧疚,因此整理时非常用心,半小时不到就把报告甩到了卫亭夏面前。 [刚瓦奇家族是在这半年时间内崛起, 乔琪用了幸运来形容, 我不能否认, 确实非常幸运。] 半年前,刚瓦奇只是一个再平庸不过的小贵族:封地贫瘠、人脉稀薄, 连续三代没有出过值得一提的人物, 几乎可说毫无存在感,正走向覆灭的边缘。 可就在最近半年, 他们像是被命运之手突然托起。 先是意外继承了一片原不属于他们的丰饶领地,随后又在首都接连获得多位实权人物的公开支持,甚至连教会都对他们另眼相待。 更不用说, 他们在几乎毫无代价的情况下, 化解了三次原本足以让他们覆灭的商业危机。 这种幸运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人所能理解的常理,更像是一股难以解释的力量在背后推动。 每一步都精准得像被计算过,每一次转折都顺利得令人不安,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为他们铺就一条全无阻碍的路。 卫亭夏把报告翻了一遍,完全认同0188的观点。 “上一个这么幸运的家族是哪个?” 他试图从自己的记忆里寻找出一个名字。 0188却说:[你很难找到的。] “为什么?” [因为上一个这么幸运的家族已经覆灭了, 再上一个也是。] “等等,你用的词是‘很难’,”卫亭夏敏锐察觉0188话语中的漏洞, “不是完全没可能。” [是的,其中有个家族有幸存者。] “在哪?” 0188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硬邦邦地给出了一个地址:[北原。] 怎么是北原?卫亭夏皱皱眉,知道这条线索暂时用不上了。 “那还是说说覆灭的事情吧,怎么回事?” [据说是吸血鬼袭击。] 0188将各种新闻上的消息整合,剔除掉过于胡扯的一部分,拼凑出七八分事实。 一个距离权倾朝野只差一步的大家族,在一个平静平常、没有任何异样的黑夜,遭遇了来自内部的吸血鬼屠杀。 一夜之间,家族内无人生还,连最小的婴孩都被咬断了脖子。 教廷对此讳莫如深,警察厅的调查报告更是一滩稀泥,没有人给出确切回答,好像那些图片的吸血鬼是突然从家族内部冒出来的似的。 0188:[我检阅了一下警局的相关资料,找到一些可能有用的。] 此话一出,卫亭夏来了兴趣。 “比如?” [比如在尸检报告中,出现了几具重度烧伤的尸体,男女都有,而且根据齿痕和虹膜判断,他们应该都是当时家族里面的中上层。] 卫亭夏抽出两张报纸,翻到封面后指着其中一个问:“比如她?” [是的,]0188说,[她死的时候面部大面积烧伤。] 卫亭夏随手一指的女人,是那个家族的三小姐,已经定下了联姻对象,再过半年就会结婚,可惜死在了那个黑夜,而且死因极其诡异。 “报告里还说别的了吗?” [没有了,被刻意隐去了很多细节。] 0188将自己拷贝的报告展示在卫亭夏面前,卫亭夏找了张凳子坐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若有所思。 对着谜题猜答案或许会困难,但对着答案看谜题,就很容易推出来龙去脉。 “我有点儿想看看她的牙。”卫亭夏说。 他取下腰间的银链子,从左往右数到第三枚,摘下以后放在掌心,让日光照在表面。 那是一枚太阳十字的符文。 这个符文代表含义有很多,既代表太阳,也代表四季更迭,在某些文化里还象征着永恒之光和保护,但无论在哪个文化,人们始终确信太阳十字,是光与炽热。 那是一种饱和能量的无法承受。 瓶子里灌入岩浆会炸开,人体内灌入太多能量,会变成一摊烧焦的烂肉。 教厅和警察厅始终找不到作乱的吸血鬼,连猎人公会都对此无能为力,因为凶手不来自外界,他们始终在家族内部。 杀人的吸血鬼将自己的亲人屠戮殆尽以后,自己也被烧死了。 “也不是什么体质都适合成为附庸的,”卫亭夏将太阳十字抛起又抓住,“太贪心,所以带来了灭亡。” 他问0188:“从现在一直往后延伸,能查到的‘幸运’案例一共有多少?” 第201章 [起码五例。] “都在卡法教区?” [是的。] “她倒是躲得够久……”卫亭夏低声自语,“究竟有什么目的?” 将散乱的报纸整理归位,卫亭夏起身走出地下藏书室。 从图书馆磨蹭了很多时间,此时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疏。 卫亭夏没有返回庄园,而是转向城市另一端的教堂。 前往教堂的路很长,卫亭夏又不愿意借助交通工具,月光将他独自前行的身影拉得格外清晰。 就在他经过一条幽深小巷时,四周寂静无人,一阵阴风蓦地从身后袭来。 卫亭夏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侧身疾闪,一道黑影已扑至他刚才所站的位置。 那是一只面色苍白的吸血鬼,双眼赤红,利爪直取他的咽喉。 可这一次,卫亭夏眼中没有丝毫慌乱,更没有半分先前面对燕信风时的脆弱姿态。他反应快得惊人,右手握住藏在风衣下的银质短刃,面对攻击不退反进,迎向对方。 刀光如电,他抬手利用刀柄格开利爪,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掐住吸血鬼的头颅! 不等对方挣扎,他臂膀发力,狠狠将其掼向地面—— 轰的一声闷响,吸血鬼被重重砸在石板路上,碎石迸溅。 吸血鬼直接被摔蒙了,赤红的眼眶里滴出鲜血,它刚要嘶吼着爬起,卫亭夏却已经一脚踏在他的胸膛上,手中银刃寒光闪过。 切割的过程干脆利落,头颅顺着小路的坡度向下滚去。 整个过程不过数秒。 他甩了甩刀尖沾上的黑血,面色冷峻,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寻常琐事。 趁着燕信风没在看,卫亭夏对着尸体比了个中指。“我是装可怜,又不是真可怜,蠢货。” 还真以为随便派个废物就能处理掉他?别做梦了。 本性短暂暴露,卫亭夏心情很好,眼看着四下无人,给尸体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个干净,然后迎着熄灭的火光,脚步轻快地继续走。 抵达教堂时,时间已经接近凌晨。 世界构成不同,各个机构的休息时间也随之出现变化。因为存在吸血鬼的威胁,这个世界的教堂没有休息这个说法,即便深夜也有人值守,只是比白天冷清许多。 卫亭夏刚踏上台阶,就被一位身着黑袍的守夜人拦下。 “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对方的声音低沉而警惕。 “我想告解。”卫亭夏语气平静。 守夜人沉默地打量他片刻,侧身让开了道路,卫亭夏踏入教堂大门。 教堂内部比外面更加幽邃,高耸的穹顶没入阴影,唯有圣坛周围的长明烛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月光下,分割整齐的彩窗泛着朦胧而冰冷的光泽,一座座圣像肃立于两侧,庄严而沉默,在昏暗中如同欲言又止的见证者。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走向圣水池,伸手掬起一捧水。他并不恭敬,没有像寻常信徒那样虔诚地沾额抚胸,而是任水从指间流泻。 水珠溅落,漾开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圣像,掠过彩窗、烛台与大理石柱,眼中没有敬畏,只有一片沉静的审视。 随后,卫亭夏缓步走向角落里的告解亭,手指轻轻抚过木质隔板上棱角分明的格纹。 他低声问道:“有人吗?” 短暂的寂静在告解亭周围弥漫,里面好像根本没有人。 正当卫亭夏略微挑眉,准备再次开口时—— “叩。” 一声清晰而克制的敲击声从亭内传来。 有人正在里面等待着他。 “好吧,”既然有人在听,卫亭夏当然不能临阵脱逃,他坐在为信徒专门准备的小木板上,语气略微有些紧张,“我该怎么开始?” 告解亭里的人当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吸血鬼都是彻头彻尾的异教徒,别说告解了,他们恐怕都没资格进入教堂。 燕信风是个例外。 卫亭夏倒也没真指望对方教他如何忏悔。 他沉默片刻,低声开口:“不如就从‘上帝,请赦免我的罪’开始?坦白说,我不太懂这些……我心里并没有信仰。” 这话若被任何一个严谨的神父听见,都足以把他立刻逐出教堂。然而此时聆听他忏悔的“神父”却一言不发,维持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沉默。 唯有那道目光,穿过菱形的木格遮挡,如同灼热的火焰般落在他身上。 卫亭夏还在斟酌如何开始。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杀了个人。”他说。 隔栏后面的视线有瞬息凝滞,卫亭夏假装没有发现,继续说:“当然了,我更愿意用另一个词来形容那种东西,我不觉得他们还是人……我在来这儿的路上杀死了一只吸血鬼,如你所见,我是个猎人。” 卫亭夏的生活经历告诉他祈祷没有用,神也没有用,但这时候的他确实无路可去,走进教堂也是顺理成章。 “我不是卡法人,”他声音低了几分,“是几天前才回到这里的。三年前,我从教堂门口的悬赏栏上撕下一个任务,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眼眸微微垂下,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流露出一丝不愿深谈的抗拒。 “那是一片……冰天雪地。” 谈起北原,躲藏在亭子里面的人心情骤然变化,看向卫亭夏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低沉。 因为那里是冰天雪地,所以迫不及待离开吗? 卫亭夏却恍若未闻,继续说了下去:“在那里,我曾有一个情人。坦白说,我很喜欢他。他对我无微不至。” 再无微不至,也被你抛下了。 寂静中,仿佛有一声极低的、近乎冷笑的呼吸声从亭内传来。 卫亭夏从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在找一个人。” 他开启另一个话题。 “一个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过的人,我本来不确定她在什么地方,直到我在北原得到可靠线索,确定她现在就在卡法,所以我就过来了。” 只要不谈那位北原的情人,卫亭夏的表现就会很放松,他甚至有点儿想把腿搭在眼前的靠板上,但又觉得太不尊重人,所以只是慢悠悠地换了个姿势。 “查到一些很没意思的事情,碰到一群倒霉蛋,我再次重申,杀那只吸血鬼是他自己找事,想从背后偷袭我。我猜这可能是因为我正在接近一部分真相。” 卫亭夏翘起二郎腿,不准备多谈工作上的事情,他是来告解,又不是做工作报告。 所以他又把话题拐回到了自己的情人身上。 “我有点想他。” 话音落下,还不等聆听的神父心生感动与怜爱,卫亭夏就轻声说:“来到卡法以后,我遇见一只很厉害的吸血鬼,我打不过他,总是被欺负。” 说到这儿,他叹了一口气,再谈起那位情人时,语气里多了些无可奈何:“我被他弄哭了好多次,没有办法的时候也喊过情人的名字,可惜他没有出现,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吧?” 卫亭夏一边说着,一边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清晰的牙印。 “既然他不会再来,那我是不是应该找个新情人?” 在告解亭里说这种话,卫亭夏何止是心中没有信仰,这已经属于蓄意挑衅, 就在这时,坐在隔间另一侧的那个人看到,在隔栏对面,光线细微地变动了一下,从内向外看时,能瞥见一只修长的手指无声地按在了菱形格栅上,指节微微收紧,随后又克制地缓缓滑开。 “神父”攥紧了手掌。 卫亭夏仿佛没有察觉到那阵细微的动静,反而将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我听说……教廷也有处理吸血鬼的手段,只是和我们猎人的方式不太一样。” 他笑着弯起眼睛。月光从高窗洒落,勾勒出他带有一截断眉的侧脸,那笑意在皎皎清辉中显得有些妖异,却漂亮得令人屏息。 “也许……您也很厉害?”他语气软得像在说悄悄话,“能帮我解决掉夜里来的那个麻烦吗?” 交谈中的暧昧试探,甚至都不需要过于直白的用词,只需要一个眼神以及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就能将自己想表达的尽数传递出去。 说完,卫亭夏没等里面的人回应,便已站起身。 “我在街对面的旅馆开了房间,”他转身时衣角轻摆,声音里依然带着笑,“等您忙完了……或许可以过来。” 脚步声逐渐消失,忏悔室内重归寂静。 等燕信风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将手下的桌角捏烂了。 他的手还在哆嗦,被气的。 第202章 卫亭夏告知房间号时靠得极近,温热的身躯几乎压在隔栏上,腰身塌下,形成一个放荡又漂亮的弧度。 即便隔着屏障,燕信风依然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残留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他念出那串数字的模样,轻佻又自然,燕信风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话时漫不经心的神态,像一条盘绕在苹果树上的蛇。 柔软的,光滑的,满怀引诱。 燕信风忽然就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 北原常年冰冷,尤其是刮风时,从更远处吹来的风一进入北原。便立刻染上寂寥的苍白颜色。 只要没有太阳、圣水、银子和十字架,吸血而生的怪物便是长生不老的种族,漫长的生命让他们陷入无尽的放纵与疯狂,宴会从来不停,从白天到黑夜,再到太阳升起。 燕信风一向讨厌这种喧闹,但作为亲王,他偶尔也得露面,安抚下属和仆从的情绪。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独自坐在角落,成为这场永恒狂欢中最安静的那个。 直到那个晚上。 人类在形容一次相遇时,往往会使用各种繁复花哨的形容词,好像必须要体会出足够的巧合和上天之意,才能让他们的遇见显得足够命中注定。 而燕信风对于那个晚上,唯一能给出的形容就是意外。 他是在准备提前离场的时候,从后花园遇见卫亭夏的。 燕信风至今都记得卫亭夏挥刀的样子。 在月色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只有银光闪烁而过,那是半次呼吸都不到的时间,一颗头颅应声落地,滚进旁边的灌木丛。 鲜血飞溅在空中,有几滴正落在卫亭夏的脸上。 燕信风远远看着,觉得很有意思。 一般的猎人会选择用银子弹远程解决目标,但这个人的方式更加直接,甚至有些粗暴,这里面包含的更多是对自身实力的自信。 于是他又往那个方向靠近几步。 脚步声引起了猎人的注意。 卫亭夏猛地回头,正好对上了燕信风的视线。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逃跑,反而眨了眨眼,随手擦掉脸上的血迹。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燕信风的礼服,最后停留在他衣领上那枚精致的燕子形状胸针上。 他歪了歪头,扬起一个微笑,语气轻佻地评价:“你看起来……像是刚从舞会偷跑出来的公主。” 被人称为公主,燕信风没有生气,只是静静看着他。 卫亭夏又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和玩笑:“如果我亲你一下……你能别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吗?” …… 往事带着血色的暧昧和温度,再回忆起卫亭夏方才说的话,燕信风倏地一下站起身,动作一大,本就摇摇欲坠的桌子彻底失去支撑,稀里哗啦地碎成七八块,散落一地。 他、他真要和神父……? 只能说人气到一定程度,是没有办法理智思考的。 燕信风一边想着他们初遇时卫亭夏的模样,一边想到昨天夜里压在自己耳边的哭声,又想起刚才听在隔栏上的手指,挑逗而漫不经心的轻轻触碰。 他一直是放荡的,口口声声说忘不掉情人,可即便在情人身边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永远望着远方。 更别提情人一出事,他连泪都没流一滴,头也不回就跑了,即便昨夜在床上哭得可怜,好像真是怕了,也不妨碍今天又来勾三搭四。 也不知教廷和猎人公会都教了他什么。 燕信风从前从没为这些担心过,现在却越想越头疼,手恨得发抖,伤还没有愈合,又有血顺着肩膀往下淌。 他不想等了,清除掉自己留下的痕迹后,燕信风转身离开了忏悔室。 …… 卫亭夏从旅馆前台那里,拿到了自己预定好的房间钥匙,哼着歌上楼,脚步轻快。 走进房间以后,他半掩上门,把外套挂在进门边的衣架上。 [你确定他会来?]0188问。 “我只盼着他在来的路上别被气死。”卫亭夏说。 他刚才说了很多能把燕信风气出毛病的话,卫亭夏发自内心地为忏悔室里的桌子默哀。 一边和0188闲聊,卫亭夏一边踱进盥洗室,对镜整理仪容。确认自己仍旧漂亮得无可挑剔之后,他才放心地环顾四周。 这家旅馆档次实在普通,远不如刚瓦奇庄园的客房讲究。可也正是这份粗陋,更衬得眼下这场“露水情缘”带了几分潦草又急切的真实。 他只希望燕信风别在进门之前就先把自己气昏过去。 卫亭夏有点儿紧张,他在房间里踱了两圈,最终在椅子前停下,却没有坐下,只是倚在桌边,静静等人。 大约五分钟后,走廊传来脚步声。 沉稳、清晰,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他的门前。 卫亭夏听见门把手被轻轻压下的声音。 机械转动之后,外面却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门外的人迟迟没有推门。那片刻的停顿漫长而微妙,泄露了几分犹豫,甚至一丝难以捉摸的退缩。 卫亭夏没有作声,眼中却浮起笑意。他无声地起身,走到门后,像一个从容的猎手等待猎物主动踏入陷阱。 门终于被推开。 率先迎上的,是燕信风那张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的脸。 他站在门口,目光异常冷峻,仿佛不是来赴约,而是来捉奸,从一开门就紧紧盯着卫亭夏,像在等待对方看清自己面容后惊慌失措、转身逃跑 可卫亭夏却笑得更深。他非但不退,反而迎上前去,一把勾住燕信风的脖颈,将人径直拉进房间。 两人体温相贴、呼吸交错。 卫亭夏抬眼时目光亮得逼人,语调轻扬地要飘去天上。 “殿下,”他低声笑道,每个字都像在挑衅,“你还真来了啊。” 第97章 待遇 卫亭夏勾着燕信风的脖颈, 利落地用脚跟踢上门,带着人一路退到床边。 他步步紧逼,燕信风竟然也顺着他的力道坐下, 任由卫亭夏跨坐上来。 严格意义上,两人有一个月没见了,在这么一个破败陈旧的旅馆里凝视彼此的脸,真有种小别胜新婚的情热羞涩。 卫亭夏低头就吻, 又热又缠, 像是真要把他亲到化开。唇齿间还含糊地哼着:“殿下, 你怎么这么冷啊……” 他太知道怎么用亲吻搅乱对方的理智,最好亲到燕信风什么都懒得问, 什么都懒得想。 可燕信风根本不吃这套。 从推门发现卫亭夏毫不惊慌、反而主动迎上的那一刻, 他就意识到情况与自己预想的截然不同。这个猎人并非惶恐失措,反而游刃有余, 像早已布好陷阱等他来跳。 他一边顺着卫亭夏的意思跟他纠缠,一边冷眼瞧着怀里的人。直到卫亭夏气息有点乱、眼角也泛了红,他才突然抬手, 捏着对方后颈把人稍稍拎开。 两人之间顿时隔开一掌的距离。 喘气还黏糊糊缠在一起, 体温也没散尽,可空气已经彻底变了味。 燕信风盯着他,声音又低又稳:“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我会来。” “哎呀,其实还是有点惊讶的,”卫亭夏笑眯眯地与他对视,“我本来是想邀请一位会拿着念珠和十字架的神父的。” 他摸了摸燕信风的侧脸:“殿下来的比神父快。” 话说到这个份上, 如果燕信风还觉得他在忏悔室里那番话是出于真心,那他也未免太天真。 “什么时候发现的?” 燕信风嘴上发问,手指微微用力, 按在卫亭夏后颈的力道带着清晰的威胁。 卫亭夏却丝毫不惧,反而低下头,用嘴唇轻轻蹭了蹭他的嘴角,摆出一副乖巧讨好的姿态。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燕信风,你身上有北原冰雪的味道。” 这种味道对于一只燕子来说,实在有点太鲜明。 本身不是多乖顺的人,装起乖来也只能装两三句,现在连殿下也不叫了,又开始直呼大名。 燕信风盯着他弯起的眼睛,心中的沉郁消散许多。 他抬起手,摸了摸卫亭夏的眉毛。 “想不想我?” 他没有提那场沉眠,也没有提在刚瓦奇家族客房里的两夜,好像是真的是他们离别后的第一次相见。 卫亭夏很配合地陪他演下去:“想了。” 燕信风追问:“有多想?” 卫亭夏思考一会儿:“我昨晚哭着喊你的名字来着。” 这是真的,但也没有完全真实,他哭是因为被折腾得受不了了,无意识中把名字喊出口,不是因为心里特别想。 第203章 作为那天夜里的另一位亲身经历者,燕信风心知肚明,他掐住卫亭夏的腰,手臂使力把人丢到床上,随后自己压上去,阴影蹭过卫亭夏的眼睛,让他笑起来的模样像两弯黑沉沉的月亮。 “哎,别!” 卫亭夏伸出手,横在燕信风胸口,拦住了他低头亲吻的动作。 “怎么了?”燕信风问,“不是想我吗?” 想,但是今天晚上要是继续的话,卫亭夏第二天一定爬都爬不起来。 所以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枕在枕头上,给燕信风展示自己手臂上的咬痕。 “都告诉过你了,”他语气里带着抱怨的意味,“有个吸血鬼欺负我。” 连手腕都被咬成这样,身上更不必说。是真被欺负得有点惨。 燕信风目光落在那圈齿痕上,眼神倏地沉了下去。他低下头,舌尖轻轻舔过那片皮肤。 经过他的舔舐触碰,伤痕迅速愈合,消失不见。 “没事了。”燕信风说道。 卫亭夏挑起眉,不满意事情就这样打住:“你不帮我报仇吗,殿下?他欺负我。” “这是你的工作,”燕信风语气平淡,“不是我的。” 意思再明白不过,离开他身边所受的委屈,得卫亭夏自己扛;想报仇,也得他自己来。 卫亭夏顿时翻了个白眼:“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在北原的时候,明明都是你护着我。” “是,”燕信风应得干脆,“但这里不是北原。” 说完,他忽然低头,在卫亭夏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卫亭夏浑身顿时紧绷,燕信风却没有真的落下牙齿,不像吸血,更像警告。 “等事情结束,”他贴着卫亭夏皮肤低声说,语气不容反驳,“就跟我回去。” 这甚至不是一个询问。 卫亭夏笑笑:“好啊。” 他回答得太快太直接,燕信风反而愣了一下。他没想过事情会这么快解决,毕竟当初卫亭夏走的那样义无反顾,好像多看一眼窗外的冰雪,都会将他困在原地。 他都做好了威胁强迫的准备,哪怕绑也要把卫亭夏绑回去。 燕信风顿了顿,继续道:“卡法已经不是一千年前的教廷了,你在这里不会自由。” 其实一千年前的教廷也不纯粹,卫亭夏的出现太张扬,他无法在这里获得与北原等同的自由。 卫亭夏点点头:“我知道。” 燕信风:“……” 他抿了抿唇,又道:“……而且你的敌人很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我的敌人不也是你的敌人?”卫亭夏轻笑,“当然了,我完全认同他们会来找我。”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正杀不死的,可很多时候,独木难支,难免疲惫。 燕信风彻底沉默了。 他难以置信地俯下身,用手背轻贴卫亭夏的额头,低声道:“……今天怎么这么乖?” 这可问到关键地方了。 卫亭夏忽然狡黠一笑,腰身一拧便骤然发力,猛地翻身,跨坐到了燕信风身上,动作流畅得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猫,膝盖抵着对方腰侧,手指顺势按上燕信风的胸膛,整个人笼罩在他上方。 发丝垂落,扫过燕信风的下颌。 他低下头,在燕信风唇上不轻不重地亲了一口,抬起眼时目光明亮。 “殿下,”他声音压低,语气期待,“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乔琪的病还拖着呢,这孩子也不能举一辈子蜡烛。 燕信风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面上却装作一无所知,只是扶着卫亭夏的腰,帮助他稳住身体。 “什么忙?” 卫亭夏靠在他肩膀上,跟他咬耳朵。 等说完,燕信风一挑眉:“我考虑考虑。” 才只是考虑? 卫亭夏心怀不满,挺直腰背跟他对视。 他现在的姿势非常巧妙,跪坐在燕信风的大腿上,双手撑在头颈两侧,俯身的时候腰背曲线异常漂亮,燕信风盯着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伸手摸了摸。 他才伸手,卫亭夏就佯装矜持地扭了扭身体,意思是不让他碰。 “考虑什么,对你来说又不是难事。” 之前是不难,被砍了一刀以后就有点难了。 燕信风没把心里话说出口,而是道:“我和她无亲无故,救她有什么好处?况且严格意义上,她是食物。” 卫亭夏道:“我也是你的食物。” “你不是。”燕信风否认,“你是我祖宗。” “……” 瞧这话说的,真让人不好意思,卫亭夏假装羞涩地摇了摇头:“那我得多大呀?” “可能几千岁吧,像妖精。” 又被叫妖精,卫亭夏已经不想反驳了。知道今天劝不来,所以干脆不劝了,往边上一翻,躺在燕信风身边。 被子一盖眼一闭:“那晚安。” 燕信风碰碰他的肩膀:“我不睡。” “你不睡我睡,”卫亭夏扭过身子,拿屁股对着他,“不要吵我。” 一看无利可图,连装都不愿意装了,才一起过了三年,以后的千百年可怎么办? 燕信风叹了口气,替他把被子掖好。 一夜无话。 等卫亭夏再睁开眼睛,身边已经没人了,一袋金币放在床头的小柜上,正随着日光熠熠生辉。 有点像那种一夜混乱后留下来的封口费,虽然燕信风的本意不是这样。 卫亭夏头也不梳脸也不洗,一睁眼就盘腿坐在床上数金币玩,然后敲门声响起,打开门一看是旅馆前台的侍者,他带来了一碟早餐。 “那位先生叫我这时候送过来。”他说,“这些都是这条街最好的厨师做的,请您享用。” 餐盘里有两半切好的鲜橙,其他的虽然不算多昂贵,但闻着还不错。 燕信风是那种,不相认的时候可以把人拽到床上肆意折腾,一旦相认,就会回归到沉稳且试图掌控一切的大家长状态中,关心控制卫亭夏的吃穿住行,生怕他少喝一口水,少吃一口饭。 卫亭夏接过盘子,想要付钱,却被侍者拦住,说那个先生已经付过了。 真体贴。 关上房间门后,卫亭夏把盘子放在小桌上,捡了两瓣鲜橙吃,其余东西碰都没碰。 燕信风大概也知道他早起没胃口,所以除了鲜橙之外,另一个小盒中还放了切成小块的水果,意思是多少吃两口。 好意珍贵,卫亭夏心领了,但还是没碰。 [接下来去哪里?]0188问。 卫亭夏摇摇头:“不知道。” 0188又说:[我还以为他不会走了。] 毕竟除了跟踪卫亭夏以外,燕信风在卡法应该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情。 卫亭夏对此的反应是摇头:“谁知道呢,他麻烦可比我多。” 燕信风的身体不是很好,这只吸血鬼跟人家不一样,有时候也蛮可怜的。 “不管他了。” 卫亭夏穿好外套,最后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餐盘,起身离开了房间。 半分钟后。 本来锁上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去而复返的身影走进房间,将那盒切好的水果揣进口袋,又重新走了。 …… …… 回刚瓦奇庄园的路上,卫亭夏拐去了猎人公会。 位于教廷中心的猎人公会,整栋建筑由苍灰巨石垒成,拱门高耸,彩窗绚烂,外墙上刻满了圣纹与猎魔图腾,比其他城市的公会更豪华也更威严。 验证完猎人身份后,卫亭夏走进工会。 里面空间宽敞,却因为人员稀少而透着一股冷清,暗红色地毯吞没了脚步声。 在工会大厅的正中,挂着一面巨大的金属公告板,贴满各式悬赏和情报条,从吸血鬼踪迹到神秘遗物,什么都有。 两侧墙上还留着昨晚宴会的装饰,缎带、徽章、祷言挂饰还没撤掉,在壁灯照映下微微反光。 公会一侧设了个像酒吧的角落,深色木台前放着几张高脚凳。 卫亭夏径直走过去坐下,朝酒保抬了抬下巴:“一杯啤酒。” 在一堆面容高挺的白色人种中,卫亭夏的东方相貌很引人注意,加上他气质松散,和周围格格不入,很快引来了几道打量的目光。 酒保是个络腮胡浓密的男人,一边擦杯子一边瞅他,终于忍不住问:“没见过你。来干嘛的?” 卫亭夏接过酒杯,指尖在杯沿一敲,语气很淡:“听说卡法的猎人公会不一样,我来逛逛。” 大胡子酒保一听,哈一声就笑了。 第204章 他一边擦拭着玻璃杯,一边用探究的眼神扫过来:“生面孔。那你是从哪儿来的?几级猎人?” 卫亭夏抿了一口啤酒:“从北边来的。一级。” 猎人公会的等级制度并不复杂,猎杀吸血鬼的数量和质量,直接决定你的位置。 一级,往往只意味着注册过,却几乎没真正动过手。 吧台附近的气氛悄然一凝。 没一会儿,一个金发男人慢悠悠晃了过来。 他嘴角勾着点儿不正经的笑,眼神轻佻地打量着卫亭夏。 “所以……” 他故意拉长语调,胳膊肘往卫亭夏旁边的台面一撑,“你是刚注册的?” 卫亭夏终于抬眼。 他非但没躲,反而迎着对方的目光勾起嘴角,慢慢伸出三根手指:“三年。” 回答问题时,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玩味,“惊讶吗?” 这句话落下,好几道目光顿时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视。 金发男人嗤笑一声,离他更近了些:“那看来你很擅长明哲保身。” 卫亭夏忽然笑了。 他侧过身,酒杯在指间转了个圈,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对方领口的猎人徽章上。 “是啊,”他声音里几分懒洋洋的挑衅,“毕竟不是谁都像你这样急着送死。” 金发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一级猎人不是这样的,那些刚踏入血腥世界的孩子,往往充满勇气和怯懦,是一种矛盾的混合体,他们不会有这种嚣张又无所畏惧的神态。 好像他手里有一把看不见的刀,此刻就架在金发男人的脖子上。 仿佛感觉到了他人心中的忌惮和猜测,卫亭夏偏过头,半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欣赏着金发男人脸上的表情。 片刻后,他问:“我听说在公会可以查询近半年的吸血鬼袭击记录,是真的吗?” “……是真的。”酒保回答,“但是要登记姓名,还要验证你最近的猎杀数量。” 没有猎杀数量是无法查询的。 卫亭夏“哦”了一声,接过旁边不知什么人递过来的登记册子,从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 “在靠近图书馆的一条小道上,有一滩灰,如果你们现在去的话,说不定还能翻到牙齿。” 他记下自己的猎杀数量,写完以后合上本子,把笔抛给酒保,然后朝着查询区的方向走去。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金发男人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一把拽来记录本,翻找到卫亭夏写下名字的那页。 他的手指点在纸面上,一字一顿:“卫亭夏……?” 男人抬起头:“认得这个名字吗?” 东方人的名字对他们来说实在有点拗口,金发男人总觉得听过,但是却实在没有具体印象。 还是酒保联想到了卫亭夏之前说的话。 来自北边,东方人,卫亭夏。 他转过头,看向墙壁上还没拆下来的花束和气球。 北原是血族的领土,辽阔又寂寥,是一块人类无法长久生存的冻土。那里的血族数量稀少却极其猖狂,教廷曾派出很多神父和猎人前去,但常常铩羽而归。 最近一段时间,从北原带着荣耀回来的猎人只有一个。 “那个刺杀亲王成功的猎人……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话音落下,金发男人的手猛地哆嗦一下,本子摔到地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定头还完好无损地安在肩膀上。 另一边,卫亭夏顺利查询了近一年的吸血鬼袭击案例。 不多,但对于卡法教区来说,已经是很引人注目的数字。 “他们为什么会一无所觉?”卫亭夏把档案放回书架上,“这些人的眼睛都瞎了。” [很有可能。] 卫亭夏又去翻尸体留存档案,不出意料,85%以上的吸血鬼尸体都被销毁了,剩下的15%里面还有一大半是奇形怪状的骨头。 最后还是0188在一块骨头照片上发现端倪。 那是一根肋骨,拍摄角度很特别,刚好把肋骨侧面的一半拍了出来。经过0188的分析还原,可以清晰看出肋骨的侧内侧刻着一颗被斩断的六芒星。 所以卡法教区里有一个吸血鬼窝。 卫亭夏拿着照片,对这种现象做出评价:“腐败,彻底的腐败。” [是的。] 卫亭夏离开档案室。 等他出来,吧台那边的人少了几个,金发男人还留在原地。 想挨打吗? 卫亭夏看了他一眼,准备离开,金发男人却突然站起身,抄起本子来到他面前。 “你好。” 脑子被开光了,突然如此礼貌。 卫亭夏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本子:“你好。” “额,是这样,”金发男子挠挠头,把本子攥在手掌,“我刚才不知道是你,我的意思是,我昨晚喝了很多酒,所以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卫亭夏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好的,我也不是真的想砍了你的头。” 金发男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本子翻到扉页,然后一躬身一伸手:“请问能给我签个名吗?!” 话音落下,卫亭夏听见脑子里0188运转时发出的咔哒声。 万万没想到在这样的世界还能收获粉丝,卫亭夏迟疑地点点头,接过笔和本子,签下自己的名字。 金发男子在接回本子的一瞬间,发出一声欢呼。他冲着卫亭夏伸出手:“我叫加利,三级猎人,对你来说可能不值一提。” 他呵呵笑了两声,再也没有了不把一级猎人当回事的轻蔑姿态。 这场面的转变太诡异了,卫亭夏和他握手:“好的,我得走了。” “好,没有问题,当然了,请!” 加利很利索地让开道路,用一种让卫亭夏有点毛骨悚然的眼神目送他离开。 “这就是刺杀亲王以后的待遇吗?”他问0188。 0188还沉浸在刚才的奇妙变脸中:[应该是的。] 燕信风就是这样一个值钱的人物。 …… …… 回到刚瓦奇庄园,卫亭夏在门口遇见了一个神父。 真正佩戴玫瑰念珠和十字架的人,领口的牧师领闪着冷光。 燕信风曾偶尔提过,说卫亭夏绝不能成为神父,那时他的手指正蹭着卫亭夏的喉咙。 卫亭夏问为什么,燕信风说他会被领圈烫坏脖子,这大概是一种对他口无遮拦的美好赞颂。 卫亭夏和他问好,还打开了装水果的小盒子,问神父要不要吃。 神父拒绝了,但他却没有立刻离开。 卫亭夏察觉到了他打量的目光:“你认识我?” 神父谦逊地回答:“您进入教堂的那天,我正负责清理两边走廊上的雨水。” 所以他知道卫亭夏在北原干了什么,难怪。 “如果您愿意的话,或许可以来教堂做祷告,我会在下周日负责分发圣餐,我会为您预留位置。”神父说。 卫亭夏向来没有祷告的习惯,星期天他更宁愿待在书房查些资料,或者干脆闭门不出。 他本想婉拒,可神父的目光望过来,让他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风掠过庭院,树叶轻响。 卫亭夏犹豫了两秒,终于点头:“我会去的。” 闻言,神父很紧张地笑了一下,留下名字后转身离去。 卫亭夏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回到客房里。 门在身后合拢,他刚转过身,就听见角落传来一声轻响。 一大早便消失的燕信风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中,一条腿随意搭着,靴底正压住一道泛着银光的符文。 那些神圣纹路因他的存在隐隐发亮,却又在他脚下迅速黯淡,如同被轻易捻灭的余烬。 “我还是头一回知道,”燕信风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原来杀了我……能换来这么多关注。” 卫亭夏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果盒边缘渗出细微的湿润,他闻见一缕甜香,也嗅到自己没来由的心虚。 不是哄好了吗,怎么又生气了呢? 第98章 玛格 卫亭夏看了他一会儿, 问道:“神父还是猎人?” 燕信风不说话了,沉默在昏暗中蔓延,这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其实说他有多生气, 倒也没有,只是卫亭夏今天的经历实在有点刺激到他了,尤其是那个神父。 燕信风可还记得昨天夜里的盛情邀约。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退步的意思。于是卫亭夏向前几步, 停在燕信风面前。 第205章 他的声音不高, 却很清晰:“我不会一直为那件事道歉的。” 言外之意是他可以为了哄燕信风消气, 说几遍对不起,象征性的服软道歉, 但实际上, 他根本没觉得自己做错。 “没人让你一直道歉,”燕信风说, “你是猎人,我是怪物,我看得很清楚。” 他的语气好像心灰意冷, 让本来做好吵架准备的卫亭夏挑起眉毛。 “你的意思是算了?”他试探着问, “你会给我一些财宝,然后这辈子都不见我吗?” 这个世界的燕信风这么豁达?问出话以后卫亭夏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应该用全新的眼光来审视这个世界。 然而就当他大开眼界的时候,燕信风却冷笑一声。 他道:“想都别想。” 卫亭夏不死心:“意思是没有财宝吗?” 他很不满意,将水果放在桌子上,准备给燕信风讲道理。 “我和你在一起三年, ”卫亭夏晃晃手指,“你知道三年对一个人类说多宝贵吗?而且我还是个猎人,我为了和你在一起, 每天要忍受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吸血鬼,他们都想杀了我,你知道这是一件多恐怖的事情吗?!如果不是为了——” 耀武扬威竖起的三根手指,被人一把握在掌心。 燕信风半掀起眼皮,打量着卫亭夏此刻面上眼中的不满计较。 “首先,”他合上一根手指,“是你主动来找我的。” “其次,”又一根手指压下,“你在北原三年,我手下的吸血鬼少了起码一成半。我不想追究他们是怎么没的,但事实是,他们很怕你,看见你就跑。”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 “最后,”燕信风的指腹压上卫亭夏的指尖,微微施力,迫使他蜷起手指,“你和我在一起,也并不是因为爱我。” 提及最后一句时,他话音里仿佛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却又很快被收敛得无影无踪。 卫亭夏的三根手指都被合拢,握成拳,而后被燕信风整个包进掌心。 一点筹码都没了。 好吝啬的吸血鬼,还是亲王呢! 卫亭夏撇撇嘴,故意嘟囔:“好吧,那我净身出户。反正我还年轻,再找一个也不是不行。” 话音刚落,手就被人狠狠攥紧。 燕信风唇边仍挂着笑,眼神却淡了下来:“这更是想都别想。” 谈个恋爱像签了卖身契。卫亭夏终于没忍住,翻了个不大优雅的白眼。 “所以我就只能跟你在一起喽,”他声音闷闷的,像裹了一层绒,“等到哪天你终于不疼我了,再放我走。” 他装模作样地诉说委屈,几乎把自己说信了:“人最好最漂亮的年纪统共也就这几年,再过三十年,我肯定老得不能看了。到那时候怎么办?你会给我一笔钱叫我走吗?还是干脆杀了我?我可听说你们吸血鬼占有欲强得吓人,情人根本没机会活着离开……” 他嘟嘟囔囔说了很久,自怨自艾,显得可怜又可爱。 燕信风终于没忍住,情真意切地笑了一声。 他伸手扶住卫亭夏的腰,稍一用力就将人勾到自己腿上,指尖抚过对方微微蹙起的眉梢。 “跟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他声音低了下来,“你什么都不缺。” 卫亭夏抿唇不答。 燕信风注视他片刻,缓声道:“如果你真那么怕变老……” 他停顿一瞬,随后慎而重之的做出一个承诺。 “我让你永生。” 卫亭夏倏地抬眸,正撞进燕信风深沉的眼底。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戏谑,他是认真的。 燕信风一定在很多个看向卫亭夏的瞬息,考虑过将这具鲜活温热的身体变成和自己一样冰凉但永生的怪物。 长久存活的命运太孤单了,他一直在给自己寻找伴侣。 卫亭夏眨眨眼,顶着燕信风的注视摇了摇头。 他的拒绝没有超出任何人的意料,燕信风连失望都懒得表现,只是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昨晚来找你的吸血鬼,来自另一个部族。” “我知道。” 燕信风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你在卡法查得有些深了。” 那只吸血鬼的出现说明卫亭夏正在了解一些危险的秘密,有人试图阻止他。 “我回来就是为了查这个,”卫亭夏道,他抬眼看了看刚瓦奇的客房,“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不如北原,”燕信风说,“脏透了。” “哪里脏了?” “你是人类,你闻不到,”燕信风点点卫亭夏的鼻尖,“这里到处都是臭味。” “有这么糟糕吗?” 卫亭夏仰起头,四处嗅闻,模样像只猫。 他什么都没闻出来,只觉得楼下的蔷薇花丛香气馥郁。 于是他又问燕信风,“你觉得哪里最臭?” “主塔楼和东翼附近。” 那是卢卡斯和乔琪的住所。 卢卡斯已经被完全转化,乔琪吊在半程,他们是另一只和燕信风同样等级的亲王的附庸,难怪燕信风会觉得臭。 “卡法里面,”卫亭夏声音低了些,“这样的气味……多吗?” 燕信风显然听懂了他真正要问的是什么。他听完,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好整以暇地向后靠了靠,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你就非查不可,是不是?”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劝阻还是单纯确认。 卫亭夏点头:“是。” 这跟世界任务有关,是非查不可的。 “会很危险。”燕信风提醒道。 “如果只要安全,”卫亭夏迎上他的目光,“那我为什么要做猎人?” 燕信风静默了片刻,几不可闻地低笑一声。 “是,即便是在教廷里……也早就浸透了这样的味道。”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窗外的日光似乎都冷了一分。寂静弥漫开来,仿佛有什么不可见的阴影,正随着这句承认悄然蔓延。 卫亭夏头疼地趴下去,额头抵在燕信风的肩膀上。 他很烦地想着后续怎样下手,感觉到身旁有人正拨着他腰间的银链子玩。 力量纯粹到一定地步,连刚从火里淬好的银子,都无法对皮肤造成伤害,得用货真价实的银十字架刺穿心脏,再用木桩将他钉在棺材底才行。 卫亭夏抬手按在燕信风胸口,感受着那颗永远不会再跳动的心脏。 他考虑了好久,最后决定还是要先救乔琪。 但救乔琪,就得燕信风出手。 所以话题又绕回了最开始。 “我贿赂贿赂你吧,”卫亭夏站起身,从小桌边拿起水果盒拍在燕信风手里,“你去救乔琪。” 燕信风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答非所问:“只吃了水果?” “我不饿。” “你昨天只掰了半块面包,今天醒来之后也就吃了两瓣橙子、三片蜜瓜,”燕信风清清楚楚地数着,一点都没漏,“你这样怎么会不饿?” “那你怎么不吸血?”卫亭夏反将一军。 他说话时故意侧过身,脖颈仰起,拉出一道纤细又脆弱的曲线。 燕信风目光扫过,不自觉地用舌尖抵了抵尖牙,低声回道:“我不饿。” 骗谁呢? 卫亭夏转回身,只留一个背影给他,声音低低地飘过来:“你是不是吸了别人的血?” “没有。”燕信风答得干脆,眼神却还停在他背上。 他心里藏着事,不便明说。卫亭夏心知肚明,觉得还没到戳破的最佳时机。 于是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我给你吸血,你去救乔琪,行不行?” 这已经是非常昂贵的筹码,卫亭夏不是那种喜欢交出控制权的类型,被吸血带来的虚弱和快感太强烈,反而让他厌恶。 平常燕信风碰一下他的脖子都会挨踹,更别提货真价实地咬下去。 燕信风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摇头。 “为什么不行?” “我怕还没尝出味道,你就没命了,”燕信风回答,“你最近很虚弱。” 多刻薄,说的跟前两天晚上你一口没咬似的。 卫亭夏听得忍不住冷笑:“有些人自以为幽默,其实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好笑。” 眼看这人真要恼了,燕信风终于让步。 “你好好吃饭,”他伸手,指尖在卫亭夏后颈很轻地碰了一下,随即收回,“只要你好好吃饭,我就救她。” 一个从来不主动进食的吸血鬼,居然反过来要求别人按时吃饭,真是有意思。 第206章 卫亭夏顿了顿,二话不说就点头:“那说定了。” 燕信风学着以前看过的那样,和卫亭夏拉勾。 …… …… 星期天,晨祷的钟声回荡在卡法上空。 埃文神父站在圣坛前,分发圣餐时目光一次次掠过底下虔诚或茫然的面孔。他一直在等,等那个黑发东方猎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光尘中。 可直到最后一句“阿门”落下,他也没等到想见的人。 埃文垂下眼,掩去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也许那位猎人根本不曾将他的话当真,又或许将他当成了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他压下心头那点涩意,沉默地完成所有仪式,又独自在空荡的殿堂里祷告片刻,才拿起抹布与圣水桶,依照吩咐去打扫侧廊尽头那间少有人用的小祷告厅。 推开沉重的木门,埃文看到灰尘在从高窗落下的冷光中飞舞。 而就在这寂静与尘埃之中,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伫立在狭小的空间中央,仰头注视着上方那尊受难的耶稣圣像。 埃文呼吸一滞,认出了那个人。 在祷告厅待了有一段时间的卫亭夏听见开门声,却没有回头,仍然仰头注视着圣象表面的雕塑泪痕,低语在石壁间显得格外清晰。 “埃文神父,我一直在想,吸血鬼这样的存在,是否也在蒙受上帝的默许?” 埃文完全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将门带上,不愿打扰这近乎亵渎又无比严肃的静谧。 可就在这时,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他身侧悄然伸出,稳稳按在了门板上,阻止了他关门的动作。 埃文惊愕地侧过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那是一个身材极高的东方男人,肤色是近乎透明的冷白,五官深刻俊美,却透着一股非人的阴郁。 埃文从未见过他,可就在视线相接的一刹那,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掐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地凝视着他,然后动作缓慢地将身后的门锁上了。 整个过程中,埃文一直死死盯着燕信风的脸,死亡的阴影扑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瞳孔放大,呈现出一种濒死的颤抖。 他不认识燕信风,但他看出了燕信风的种族。 从阴影中诞生的怪物,为什么能走进上帝的领土? 卫亭夏转过身,恰好看见了埃文眼中的恐惧。 他责怪般瞥了燕信风一眼,拍拍埃文的肩膀。 “没关系,他是我朋友。” 他试图安抚埃文的情绪,燕信风则绕过他们俩,径直走到了祷告厅的第一排,在靠边的木椅上坐下,像卫亭夏那样凝视光下的圣像。 埃文惊魂未定,看到燕信风的动作以后更是猛吸一口气,缓了好一阵子才能说出完整的话。 “这、这是教堂……” 他用力抓着卫亭夏的手臂,“它们不应该出现。” 卫亭夏把他拖到椅子上坐下,漫不经心地安慰:“显然他出现了,世界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的,神父。” 埃文浑身哆嗦着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看了燕信风一眼,又连忙收回视线,确定卫亭夏的皮肤是温热的以后,他才重重喘了口气。 “你是卫亭夏,对吧?”他再次确认,“那个刺杀亲王、让他沉睡的猎人。” 坐在前排的受害者闻言回头望了一眼,接触到了他的视线以后,埃文浑身哆嗦,很想就地昏倒。 卫亭夏尴尬笑笑,当着燕信风的面应下这个名号:“是我。” “太好了!那他呢?” 他是那个被我刺杀的亲王。 卫亭夏面色不改:“他是我的好朋友,他支持我做这些事情,我能从北原出来也多亏了他。” “原来是这样!” 埃文连连点头,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些许,手指却仍无意识地抠抓着臂膀。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随后压低声音急促说道:“我觉得……教廷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卫亭夏顺着他的话问。 “我在花园的角落……发现一只死去的兔子,”埃文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脖子被咬穿,血被吸干了,因为我刚来不久,平时主要负责打扫和整理,所以只有我看见了。我没敢声张,悄悄把它埋了……但之后,我就发现有好几个神父再也没出现过……” 他越说越急促,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显然被吓坏了。也正是因此,他听说卫亭夏来到卡法,才决心冒险一试。 教廷里有被咬死的兔子不稀奇,燕信风前几天才刚说教廷里也有附庸,只是卫亭夏没想到蛛丝马迹暴露得这么快。 是因为计划太急躁,露出了破绽,还是本来就是这么随意,只不过直到现在才有人戳破? “你还发现了什么?”卫亭夏问。 “嗯……” 埃文沉思许久,“修女唱诗团最近在编新的曲子,招来很多小孩子,这个算不算?” 不一定。 卫亭夏和燕信风对视一眼,燕信风站起身,朝他们这边走来。 唱诗团每年新编几首曲子是惯例,儿童唱诗更是惯例中的惯例,没有什么问题,但也不能轻轻放过。 对视结束,卫亭夏自觉没什么想了解的了,于是微微倾身,盯着还在等他说话的埃文。 “我明白了,所以这是你的私人委托吗?” 埃文怔了一下,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迟疑地点了点头:“好像只能这样了。” “我很贵的哦。” 卫亭夏笑眯眯地说。 一旁的燕信风终于听不下去,走过来伸手一把将卫亭夏扯起,语气冷淡:“我们知道了。” 卫亭夏摇摇晃晃地靠住他的肩膀,冲着埃文伸手:“感谢你的委托,我们会尽力帮助你的。” 埃文伸出手,和他握在一起。 就在皮肤接触的瞬间,一种奇妙的力量顺着两人的皮肤接触,窜进了埃文的身体,那种感觉像是冬天走出温暖的房间,迎面吹来的第一口冷风。 埃文打了一个哆嗦,猛地把手抽回去,眼神惊疑不定。 可卫亭夏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被燕信风拽着离开,出门的时候还有闲工夫半偏过身体,向他挥手告别。 门关上了,埃文重新提起水桶,看看圣母像,又看看自己的手,叹了口气。 …… …… 离开祈祷厅,燕信风把卫亭夏拽进一条偏僻走廊,两人最后停在阴影里。 卫亭夏笑得眉眼弯弯,佯装不知:“你是生气了吗,殿下?”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燕信风反问,“我会因为你和一个神父调情生气吗?” 所以就是生气了。 卫亭夏哼笑两声,踮脚在燕信风嘴角亲了一口:“别生气啊……” 他明显是在逗人,亲完就要跑,被燕信风拦着腰抱回来,又装模作样地抬手,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行,”卫亭夏说,“在神的眼皮子底下,我有点害怕。” 叫燕信风为公主的时候不害怕,和他上床的时候不害怕,在他沉眠的时候不害怕,现在要亲一口,反而害怕起来。 燕信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顺着卫亭夏的意思后退一点,等他放松警惕,将手挪开,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卫亭夏的断眉处咬了一口。 白皙的皮肤上浮出通红的牙印,并且有快速扩散的迹象。 牙齿落下的瞬间,卫亭夏只觉得有一股细麻的电流顺着眉毛往全身窜流,身体本能后退,抬手捂住了眉毛。 他抬起头,黑亮的眼眸在光下似乎泛着水光。 一个两个都有病,是吧?非得咬他的眉毛。 “殿下,”他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你是蝙蝠,不是狗。” 别乱咬。 “骂我是狗?”燕信风挑眉。 卫亭夏继续假笑:“哈哈,怎么会呢,这只是一个比喻。” 俩人躲在阴影里拉扯,正当卫亭夏准备义正言辞地拒绝燕信风在神圣场合实施的性骚扰时,一段优美的琴声忽然从不远处飘过来。 紧随着琴声而来的,还有儿童吟唱的稚嫩声音。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埃文提起过的,教廷的修女唱诗团正在筹备新的音乐。 卫亭夏拉住燕信风的手臂,循声走去。 穿过一道爬满藤蔓的拱门,他们看见一座浅白色的小礼拜堂静静立在庭院尽头。 那是一栋并不起眼的建筑,灰顶白墙,外墙有些斑驳,石缝间钻出几缕青苔,门口还放着一盆未开的白色玛格丽特。 第207章 越走近,琴声与歌声便越清晰。 可燕信风的脚步却渐渐放缓,眉头无声蹙起。等到距离门口只剩十来步时,他完全停下脚步,不再向前。 卫亭夏回头看他:“怎么了?” “我再靠近会被察觉。”燕信风回答。 他能安然坐在大教堂的长椅上凝视圣像,却无法踏入这座唱诗班所在的小礼拜堂。其中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去吧,”他对卫亭夏说,“我看着你。” 卫亭夏顿时领会,松开了他的手臂,独自向前走去。 他悄步靠近窗边,透过有些朦胧的玻璃向里望去。 室内光线温和,两名修女站在一群孩子前方,一个正弹着老式钢琴,另一个则轻轻为孩子们打着拍子。 现在的阳光正好,温暖又明亮,洒进室内,让整个场景浮现出一种圣洁的温柔,卫亭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位弹钢琴的修女吸引。 她看上去非常平凡,年纪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淡,穿着寻常的修女服,长发整齐地挽在帽下。 每一座修道院中都会有这样的修女,冷淡克制,将身体和灵魂献给主,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 可卫亭夏静静站在窗外,看向那个女人时,却总觉得她的气质很特别。 “吸血鬼亲王藏在教廷里的概率有多大?”他分出一缕心神,询问0188。 [有句古话说灯下黑。] 最圣洁的地方,藏着最恶意的造物。 卫亭夏低头摩挲指节,植被随风摇晃,他开始考虑现在进去把人杀了会不会太显眼。 燕信风站在远处,半点没有阻拦打断的意思。好像只要卫亭夏动手,他就会紧随其后。 赞美诗如溪流般流淌,就在卫亭夏考虑的间隙,某个乐句歇止的刹那,那位修女忽然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窗棂,不偏不倚,正与窗外的卫亭夏对上。 第99章 北原 哎呀, 被发现了。 修女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卫亭夏,片刻后,她面上缓缓扬起一个微笑, 并不惊慌,也不意外,反而朝他轻轻点头。 接着,修女半偏过身体, 招手唤来一个站在最前排、扎着两根辫子的小女孩, 温柔地将她抱到膝上。 她一手抚过女孩柔软的发顶, 另一手却似有若无地搭在孩子细嫩的脖颈旁,指尖微微压着脉搏跳动的位置。 “请问, ”修女声音温和, 像是寻常问候,“你是来听我们唱歌的吗?” 卫亭夏注视着她抚在女孩颈上的手指, 自己指尖一缕暗绿色的光芒倏地熄灭。 他背过手,同样扬起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是的,被歌声吸引而来。” 修女笑意更深了些, 声音依旧轻柔:“我们还在练习调整呢……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准备好。” 她指节微曲, 威胁意味异常明显,好像只要卫亭夏有所动作,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割开手中的这条生命。 卫亭夏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目光又一次掠过那个尚且天真无知的小女孩。 最终他点了点头,语气礼貌:“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清晰而平静。 直到身后再度传来琴声与孩童干净的歌声, 他才烦躁地“啧”了一声,眼神沉了下来。 燕信风跟上他的脚步。 等两人到了门口,离开教堂里若有若无地打量事情, 卫亭夏才猝然转身。 “是她吗?” 燕信风靠在树荫下,听见卫亭夏的问题,他先是垂下眼眸,好像在思索,接着才迎着卫亭夏的目光点头。 “是她。” “她叫什么名字?”卫亭夏追问。 “我们一般称呼她为玛格,”燕信风道,“具体叫什么姓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玛格是那种在吸血鬼群体中类似于传说的存在。但大家都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但基本没人见过她。 “你真的要捕猎她吗?” 燕信风罕见地感觉担忧,声音也随之低沉下去。 卫亭夏招手叫来一辆马车,赶在马车停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真的,”他说,“而且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如果杀她只是为了领取悬赏,那卫亭夏根本不需要顾及这么多,找个空当时间下手就行了,偏偏卫亭夏有别的企图,所以一直束手束脚,烦躁得很。 他心里不爽,被威胁更是烦上加烦,因此回头看向源头时,眼神里自然而然就带上了不满。 燕信风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感觉非常奇怪,但也没多说,只安静地跟着他上了马车。 车厢里气氛沉闷。 卫亭夏靠窗坐着,脸色依旧不好。燕信风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火,很识相地没有打扰,只是默默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直到马车快要驶进刚瓦奇家族的庄园时,卫亭夏才突然开口:“今晚就治乔琪。” 燕信风点点头,知道他在生气,没多问什么,只应了一声:“好。” 车停稳后,两人前一后下了车,并没有刻意遮掩。卫亭夏甚至还向几个迎面走来的仆人介绍:“这是我朋友,专门请来一起为乔琪小姐看病的。” 安娜和约瑟听到动静也好奇地凑过来。 他们看见燕信风时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也带了点瑟缩。燕信风是那种长得好看,但一看就不太好惹的类型,让人难以心生亲近。 两个小孩有点紧张地打了个招呼,没敢多聊,简单和卫亭夏说了几句又要溜。 卫亭夏没拦着,只是在道别的时候随口问:“你们叔叔呢?” 约瑟回头答道:“他一早就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 出门了? 卫亭夏转过身,和燕信风对视一眼,带着他回了客房。 他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拉上了窗帘。 血脉纯粹到燕信风这种地步,教堂都能来去自如,更别提阳光,照在身上连刺痛都不会有,可卫亭夏已经习惯了在房间里制造一块相对暗沉的空间。 燕信风也很配合地走进阴影。 “你猜他今天晚上会不会想见你?”卫亭夏问。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懒得装模作样,指名道姓地喊人,很不恭敬。 燕信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接受良好。 他问:“你是说那个和你调情的劣质种?” 卫亭夏皱皱眉,随后反应过来燕信风是在讽刺卢卡斯的附庸身份。 “差不多吧。” “我允许他来见我,至于见了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不保证。” “……” 卫亭夏:“哇哦!说得好像你多么宽宏大度。” “我本来就很宽容,”燕信风说,“如果他没有和你调情、试图勾引你的话。” 所以这事就过不去了。 要是燕信风真要计较,今天卡法就得血流成河。 卫亭夏哼笑一声,不爽建立在燕信风的不满上,心情终于稍微好了点。 …… …… 他们没有立即行动,而是等到夜色彻底笼罩庄园,卫亭夏才带着燕信风悄声出门。 走在廊下的时候,卫亭夏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感觉,自己活像个伺候公主出巡的城堡管家。只因为公主太过美貌惊人、不能见光,所以非得拖到晚上才能带他出门溜达溜达。 这个念头把他逗笑了,笑声回荡在安静的走廊里,燕信风奇怪地偏头看他,卫亭夏连忙摆手,让他别在意。 两人正要走上城堡左翼的楼梯,却迎面撞上刚从外面回来的卢卡斯。 卢卡斯还穿着参加宴会的礼服,见到他们,他的表情明显一怔,随即迅速转为友善:“我听安娜说了,卫先生带了一位朋友来。” “是的,他在相关方面很有研究,所以我想或许他可以帮帮忙。” 卫亭夏点点头,用眼神示意燕信风表示一下。“燕?” 被无声命令了的亲王殿下冷淡地朝卢卡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态度实在算不上礼貌,但卢卡斯只是脸上僵了一瞬,就很快恢复如常,问道:“你们是要去看乔琪吗?” 卫亭夏:“对,我想确认一下她现在的状态。” 卢卡斯接着开口:“那我可以一起吗?我已经一天没见乔琪了,有点担心她” 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卫亭夏顿时笑了:“当然可以。” 于是三人一同朝乔琪的房间走去。 进了房间,卢卡斯让守在一旁的侍女和医师先离开。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还有躺在床上昏睡的乔琪。 为了保证自身状态的稳定,乔琪即便在沉睡的时候,手里仍然握着一小截未燃尽的蜡烛,微弱的火苗向上跳动,在很小一片空间里晕开暖黄色的光。 第208章 她的脸在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阴影的巧妙组合,让她在某个角度看像一具骷髅。 燕信风走近床边,轻轻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乔琪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对外界毫无反应。 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总之烛火摇晃后,燕信风收回手,没什么表情地走到一边。 卢卡斯脸上写满了忧虑和心疼,走过去摸了摸侄女的手臂,低声说:“我们已经试了所有办法,到现在还是找不到能去除印记的方法。我有时候甚至想……要是她转化成功了,会不会反而比现在好一点?” 卫亭夏笑了:“你想多了。谁愿意变成那种东西?乔琪恐怕宁愿死也不乐意。” 他提到“那种东西”时的语气带着轻蔑,很看不上,卢卡斯藏在暗处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卫亭夏才懒得留意他的心绪变化,转头对燕信风说:“行了,开始吧。” 卢卡斯一时没反应过来。 开始?开始什么?难道卫亭夏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可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或者说,他根本找不到插话的时机,那两人之间的氛围根本容不得旁人介入,卢卡斯虽然在这里,却被完全排除在外。 听见他说开始以后,燕信风瞥了卫亭夏一眼,随即上前一步,手掌轻轻按在乔琪的额头上。 皮肤接触的刹那,烛火开始疯狂摇曳,光影扭曲窜动。几乎同时,床铺正上方挂着的那面镜子也开始剧烈震颤,表面迅速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乔琪猛地睁开了眼睛。 就像卫亭夏第一次测试时那样,她虽然张开双眼,可依然毫无意识,只是脸上浮现出痛苦到极致的神情,偏偏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血色的纹路自她皮肤之下隐隐浮现,好像身体内部有裂痕,正在疯狂蔓延。 而在无人可见的眼底,那个曾被截断的六芒星印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消融,幽暗的光芒在瞳孔深处明灭不定。 某一刻,一滴鲜血自她眼角无声滑落。 那滴鲜血很奇怪,泛着一种暗色,赶在它滴落消弭前,卫亭夏从旁边伸出只手,用敞开的水晶瓶将血接住。 蜡烛彻底熄灭,房间内归入昏暗。 转化成功后的附庸,即便在黑夜中仍然能视物。 卢卡斯在极度震惊之余,看到那个从一开始就沉默不语的男人,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 几乎同一时刻,卫亭夏也转过了脸。 两张面孔在昏暗中精准地转向他所在的方向,四道目光如实质般钉在他身上。那一瞬间的同步近乎诡异,让卢卡斯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刹那间,他明白了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卫亭夏之前明明说过,除了血族亲王,没人能将转化到一半的附庸硬生生逆转回来。 可现在,那位大人种下的血却被硬生生地逼出,那么眼前这个始终不发一语的男人究竟是什么等级,答案已经再清楚不过。 一个猎人,竟和亲王级别的人物牵扯在一起…… 卢卡斯猛地想起之前来自北原的朋友说过的话:那位亲王有一位来自东方的人类情人,极为受宠,几乎形影不离。 所以北境亲王根本未曾陷入沉眠,他跟着卫亭夏,来到了卡法! 卢卡斯转身就想逃。 可就在他转身的下一秒,一束尖锐之物猛地贯穿他的肩膀,狠狠将他钉在墙上! 比剧透更先到来的是恐惧。 卢卡斯骇然低头,发现刺穿自己的是一根细长坚硬的藤蔓,藤蔓无限蔓延,源头视乔琪窗台上养着的那盆看似无害的花。 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卫亭夏一步一步走近:“我让你走了吗?” 他站定在卢卡斯面前,一字一句,细数对方的行径:“跟亲王订立协议,自愿被转化成附庸……家族因此走了运,又怕被亲人察觉,索性把最聪明的侄女也拖下水。” 说完,他轻轻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荒谬的感叹:“你还真是什么都敢做。” 知道自己无路可退,卢卡斯发出一声冷笑:“不如你,一个猎人,却当了吸血鬼的婊子。怎么,被吸血的感觉就这么让你上瘾?” 这话太过污秽,燕信风眼神一寒,当即就要上前。 卫亭夏却头也没回,只抬手一拦,将他稳稳定在原地。 他压根没把卢卡斯的辱骂放在心上,只淡淡开口:“我怎么选,是我的事。至少比你强点。”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卢卡斯脸上! 那一巴掌力道极重,扇下去的瞬间甚至响起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卢卡斯的脖子猛地歪向一侧,仿佛就要折断。可附庸的体质让他只是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看起来还站得住。 卫亭夏收回手,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腕。 “本来没想动你,”他语气依旧平淡,“可惜事情进展太快……所以我决定从你开始。” 卢卡斯还没听懂,一股寒意却已窜上脊背。 他惊恐地看见,卫亭夏的眼中,有一层暗绿色的幽光无声浮现。 下一秒,扎入他身体的藤蔓猛地生长出尖锐的细刺,刺痛如活物般钻入血管。卫亭夏的意志如同重锤,狠狠砸进他的脑海,留下一个剧痛而鲜明的烙印。 卢卡斯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彻底昏死过去。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一摊软泥般瘫倒在墙边,没再多给一眼,转身回到床边查看乔琪的状况。 乔琪呼吸稳定,皮肤温热,睡得很安稳。 他偏过头问燕信风:“这样就算结束了吗?” 燕信风点了点头。 他目睹了卫亭夏操纵藤蔓、侵入意识的全过程,眼神和以往有些不同。 顶着他的目光,卫亭夏表面上镇定自若,其实心里也有些没底,他没当着燕信风的面做过这些,希望不要被当成妖怪或者恶魔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燕信风忽然开口。 “你不是。” 卫亭夏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不是?” 燕信风注视着他,声音低缓却清晰:“你不是我的……” 他依旧没有说完,但卫亭夏听懂了。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傲气:“我当然不是。我这么厉害。” 燕信风静静地看着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般,很轻地应了一句:“是啊,你这么厉害。”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偏过头,毫无征兆地咳出一口鲜血。 暗红的血珠溅落在冷清的地板上,与此同时,他额角至眼下悄然浮现出几道鲜红的纹路,如同某种苏醒的烙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艳。 卫亭夏立刻伸手撑住他的胳膊:“怎么回事?!” 燕信风低喘着摇了摇头:“……不知道。” 才刚说完,他又控制不住地咳出两口血,身体也随之迅速软了下去。 左肩原本已经愈合的伤口再度裂开,鲜血迅速渗透衣料,沾湿了卫亭夏扶着他的手指。 卫亭夏盯着他苍白却浮现血痕的脸,声音沉了下来:“你根本就不该醒过来。” 燕信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虚弱的哼笑,断断续续地说:“……我又不是自愿的。” 他试图挣开卫亭夏的手自己站直,却一阵眩晕,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 卫亭夏再次用力搀住他,这一次语气变得异常认真:“你该回北原了。” “回北原,然后呢?” 燕信风反手钳住卫亭夏的手腕,黑眸在月光下泛起暗色的血光,怪物的标志之一。“睡一百年,然后给你自由?” 他扯扯嘴角:“想都别想。” 现在就开始犯病了。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看了看瘫在地上的一滩烂泥和睡在床上的未成年病患,觉得真是一脑门官司。 “我说真的,你就是不应该醒过来,”他重复,“这会害死你的!” 他抬手,用力蹭过燕信风的额角,沾了一手血。那些血色纹路已经开裂,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伤痕。 血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富有光泽的黑色,卫亭夏看得心里发慌。 燕信风和别的吸血鬼不一样,这从来不是一句玩笑话。 当年始祖犯了弑亲之罪,被神下放,逐出天堂,神给予他永生不死的能力,却让他见光而避,渴求人血。 始祖之后是他的直系子嗣,而在直系子嗣之后,再诞生的吸血鬼便是亲王等级,这关燕信风一个东方人什么事? 从见到这位北原亲王的第一眼,卫亭夏就很确定燕信风的身份有问题。 正常的亲王绝不会在特定时候脸上浮现血色纹路、伤口反复开裂,更不会虚弱到必须依靠长眠才能积蓄力量。 第209章 卫亭夏烦躁地叹了口气。 他本来这趟来卡法,就是想暗中查清燕信风身体的真相,可事情的发展又一次脱离掌控。 卫亭夏试图回想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才让燕信风原本勉强稳定的状态再次崩溃。 思索片刻,他压低声音骂了句什么,忽然抬手在燕信风没受伤的胸口捶了一拳:“病都没好就跑出来找我?哈?” 燕信风被他捶得闷哼一声,却低低地笑了。 他抬起眼,声音沙哑却清晰:“我听见你喊我名字了。” 一把年纪了,危在旦夕还学年轻人调情。 卫亭夏根本没把他的调笑当回事。他心里清楚,燕信风现在这状态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行动。于是他利落地将水晶瓶塞进口袋,一把拽起燕信风就往外走。 燕信风几乎将大半重量倚在他身上,却仍偏过头,靠在他耳边轻声低语:“真想好了?要是现在把我丢在这儿,说不定明天我就真死了。那你……就彻底自由了。” 这话听起来像诱惑,又像自嘲,深处还藏着些说不清的试探。 卫亭夏脚步猛地一顿。 他侧过头,直直看进燕信风眼里:“你真这么想?” 燕信风勾了勾唇角,声音很轻:“死人是没办法管情人出不出轨的。” 卫亭夏想也没想就顶了回去:“你活着也管不着。” 这话一出,燕信风像是被呛住了,又开始低低咳嗽起来,肩膀微微发抖,看上去莫名有些可怜。卫亭夏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抑制不住轻颤的手指,心里那点较劲忽然就散了。 他跟一个病人计较什么? 最终卫亭夏没再反驳,只是收紧手臂,更稳地扶住对方,低声说:“我跟你回北原。” …… …… 一夜时间,刚瓦奇家族内发生很多事。 首先最值得关注的是,乔琪没事了。她从一场疼痛的噩梦中醒过来,发现蜡烛熄灭,镜子碎裂,窗帘被人拉开大半。 阳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疼到发疯,可事实上,她只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和舒畅。 她没事了! 乔琪几乎要大哭着尖叫出声,从小到大坚持的礼仪规范让她勉强稳住了姿态,只是整理好自己以后走出了房间。 然后她得知了两条消息。 首先,她的家人非常爱她。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妹妹,在看见她完好无事走出房间的同一时间大哭出声,约瑟更是差点哭吐,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其次,救了她一命的猎人离开了卡法,卢卡斯叔叔给出的解释是,他发现自己在北原有没有处理好的事情,所以要回去处理一下。 乔琪问这是他还会回来的意思吗,卢卡斯叔叔点了点头。 所以他们之后还会再见面。 而就在同一时刻,北原骤然卷起一阵刺骨寒风,狂风呼啸着掠过寂寥而平坦的雪原,发出如同低泣般的呜咽。 城堡管家艾兰特躺在壁炉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从心里细数最近发生了什么。 卫亭夏那个混账猎人离开了北原,亲王追了出去。他俩现在估计正在卡法难舍难分,领土一片安宁,没有新的猎人到来,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 愿始祖保佑他俩解决完所有问题再回来,或者干脆不回来。 艾兰特从心中暗暗祈祷,然后就听见在火苗燃烧的同时,城堡的大门传来异动。 他偏过头,刚好看见大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狂风裹挟着雪花瞬间灌入厅内。而在那片风雪混沌之中,赫然立着两个他发誓一点也不想见到的人。 看清艾兰特后,卫亭夏扬起灿烂的笑,此情此景让艾兰特想起曾做过的每一场的噩梦。 “好久不见啊。” 始祖没有保佑艾兰特。 第100章 石棺 “哇偶……” 他愣愣地放下手里的血袋, 抹了抹嘴,“首先,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大喊, 让亲卫把你抓起来,毕竟你在传统意义上是个叛徒。” 卫亭夏对他假笑一下,扯着身旁的人走进城堡:“亲卫已经见过我了。” “好吧,”艾兰特很有眼色, 连忙扶住燕信风的另一边, “那我更想知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卫亭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去地下。” 于是半个小时后,艾兰特坐在黑色棺木旁的台阶上, 以掌面击地十三次后说:“我简直不敢相信我都听到了什么。” “我也不敢相信我说了什么。” 卫亭夏盘腿坐在地上, 正磨着刀。 刀刃刮过磨石,发出刺耳的锐响。艾兰特听得浑身不适, 总觉得那刀上沾过血。 他换了个坐姿:“殿下要睡多久?” “我以为你才是那个跟了他几千年的管家,”卫亭夏头也不抬,“怎么倒问起我来了?” 他举刀迎光, 察看刃口, 指腹轻轻擦过锋缘,随后换了一块更细的磨石,继续打磨。 艾兰特笑了笑:“其实没几千年,也就几百年。”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说道:“亲王之前只出现过两次类似状况, 但每次都是直接沉睡,然后在某个时刻自然醒来。只有这次……他突然睁眼,还离开了。所以我也不好判断。” 卫亭夏磨刀的动作忽然停住。他抬起头, 目光定定地看向艾兰特:“你只跟了他几百年?” 艾兰特点头,语气轻松:“上一任管家被扭断脖子丢出去了——大概是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对于上一任的死亡,他说得平淡,并没有多少对畏惧,好像他早就在心里清楚,无论是眼前这位背叛的情人,还是棺中沉睡的亲王,本质上都不是残暴的角色,他们不会因为自己说了两句话就杀人。 盯着棺木边缘的刻纹看了一会儿,耳边的磨刀声越来越明显,艾兰特忍不住问:“你总磨刀做什么?你要杀人吗?杀谁?” “不知道,”卫亭夏说,“不如你给我几个名字。” 哦,那可多了,艾兰特最近确实结了几个仇家,如果卫亭夏愿意替他把那几只吸血鬼都杀掉的话,以后就算事发,殿下也不会过分追责。 “那可真是太感谢你了。” 他摩拳擦掌,刚准备报出名字,就看见卫亭夏哐当一声把刚磨好的刀扔在地上。 然后这个漂亮又坏心眼的情人抬起头,告诉艾兰特:“骗你的,其实根本没想杀人。” 艾兰特:“……” 艾兰特:“我对此感到遗憾。”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被卫亭夏耍了,坦白讲,自从亲王将这个人类猎人带进城堡,不,应该是说他为了这个情人建造这座城堡开始,艾兰特就意识到北原刮来一阵燥热的狂风。 你很难想象在这么一片寂寥又冰冷的土地上,会出现这样一个人类。 艾兰特依稀记得是一场宴会结束后,巡逻的亲卫在后花园发现了一具五代吸血鬼的尸体,阳光将它焚烧成灰烬,被风吹散。 它所在的家族恐惧而愤怒,要求彻查真凶,但是在亲卫将参与宴会的所有成员一一排查后,却发现根本没有人符合作案特征。 案件暂时搁置,那时艾兰特还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然而过了几天,又一具尸体被发现了。 那次同样也是一只五代吸血鬼,死在小巷的深处,脑袋被扔进垃圾桶。 接着是第三具、第四具。 等死亡的恐惧重新真实,终于有人明白,是猎人来到了北原。 可怎么会?怎么会有猎人刚到北原就大开杀戒,甚至瞄准的都是五代吸血鬼,那已经不是多弱的存在了。 恐慌开始蔓延。 艾兰特也是五代,事情发生以后,他想都没想就结束了休假,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只吸血鬼能保护他的话,那就只有亲王了。 他回到城堡,然后发现城堡里多了个人。 “他是谁?” 问话的是个非常漂亮的男人,东方面孔,眉眼干净,鼻梁挺直,身上随意裹着亲王常穿的深色睡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和颈侧若隐若现的红痕。 他就那样光着脚、倚在二楼扶手边,小腿线条流畅结实,正从上到下地打量着艾兰特,眼神里带着点懒散的审视。 艾兰特一下子愣在原地。 他闻出来了,是人类的气味。 就在这时,燕信风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他很自然地伸手替那人拢紧衣襟,遮住了脖子上的痕迹,语气平静。“艾兰特,我的管家。” 第210章 “好吧,我叫卫亭夏。” 介绍完自己后,男人轻轻一笑,目光还停在艾兰特身上,话却是对亲王说的:“我还以为这儿就你一个人住呢。” 他话里带着某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亲昵。艾兰特已经死了很多年,却还是听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恨不得立刻消失。 他不该听见上司跟情人的私密对话。 燕信风倒没什么反应,只摇了摇头:“不是。” 艾兰特这才回过神,赶忙上前向他行礼。 “你不是还有几天假期吗?”燕信风问。 确实如此。但艾兰特觉得自己再在外面待下去,迟早得去见他死了几百年的老妈。 于是他简单汇报了四只五代吸血鬼接连遇害的事。 倒不是说艾兰特真指望有人主持公道——燕信风的管理原则一向简单:别惹事,更别把事捅到他面前,否则结局从来不只是死两个人那么简单。 艾兰特真的只是顺口一提。 可他说完,燕信风的眼神微微变了。 他转过头,看向从刚才起就安静靠在一边的卫亭夏。 两个人一定从短暂的眼神接触中交流了什么东西,因为在下一秒卫亭夏转身回了房间,而燕信风则接受了艾兰特的休假结束申请,让他回到工作中。 艾兰特本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一个星期后,一只四代吸血鬼死了,他死前正准备咬死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这一次,凶手的踪迹终于被人发现了,一路追击的痕迹直指亲王的府邸。 艾兰特是最先得知消息的。那一瞬间,他猛地想起一周前燕信风和卫亭夏之间那短暂而微妙的对视,心当场凉了半截。 他急匆匆赶去书房面见亲王,可没想到的是书房的门压根就没关,艾兰特冲到门口。 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个被全城追缉的“凶手”,此刻正悠闲地坐在亲王的大腿上,手臂勾着对方的脖子,几乎是在撒娇。 听见了门口的脚步声,卫亭夏甚至没看艾兰特一眼,只是贴着燕信风,声音清亮干脆,很有底气。 “杀了又能怎么样?殿下,你就帮帮我呗,这是在做好事!” 燕信风不说话,手指有意无意地敲着卫亭夏的腰侧。 于是卫亭夏继续给出理由:“我是个猎人,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动手,怎么现在计较了!你要和他们一起欺负我吗?!” 这才是真正的没理也要硬三分,先不提谁欺负了他,卫亭夏竟然让血族亲王原谅他杀血族的罪,还要替他撑腰。 艾兰特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无法反应。 他强压着震惊,从门口硬着头皮禀报:“殿下,死者的亲族已经到门外了,要求见您。” 见状,燕信风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拍了拍卫亭夏的腰,示意他先离开。 见已经失去了撒娇告状的最佳时机,卫亭夏懒洋洋地站起身,从艾兰特身边经过时,甚至还投来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燕信风整理了一下衣袍,径自走出书房。 艾兰特不知道他究竟对那群兴师问罪的亲族说了什么,用了怎样的手段,总之最后事情不了了之。 卫亭夏一点事都没有。 从那一刻起,艾兰特就明白,如果有一天卫亭夏杀了他,燕信风也是不会出手的。 冰冷死寂了几千几百年的尸体,开始贪婪温热鲜活的生命。 这个人族猎人在北原待了三年,艾兰特眼睁睁的看着一切都在发生变化。 燕信风开始厌恶暗沉的天气,厌恶北原永不停歇的风雪。他为自己的情人建造了一座豪华的城堡,然后用火和金银将里面填满,指望这样能为某段实际上有点荒谬也不可能长久的感情,增添一抹希望的光辉。 站在一个正常的、理解感情的物种的角度,艾兰特甚至都体会到了心酸。 ……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 他问磨完刀的卫亭夏,“我的意思是,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嗯哼?我准备去喝口水,有苹果吗?” “始祖啊,我不是在说这个!” 艾兰特站起身:“你回来了!” 他喊得很大声,尾调有点歇斯底里,卫亭夏不懂他是什么毛病:“是的,我回来了。” “但是殿下沉睡了,”艾兰特紧接着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失去了你的保护伞!天杀的!”艾兰特还能更大声,“那些人一直找机会除掉你!如果殿下不能挡在你前面,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代表什么?” “代表你最大的靠山没了!天杀的!” 艾兰特几乎控制不住音量,“多少人等着找你算旧账!以前殿下挡在前面,没人敢动你。现在他睡着了,你怎么办?” 烛火摇曳中,卫亭夏终于明白了。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的意思是,燕信风睡着了,就没人能护着我了,所以我很快就会死?” 艾兰特咽了口口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卫亭夏嗤笑一声,指节叩了叩磨利的刀面:“我用不着别人保护我。” 好吧,强大又任性的情人。艾兰特顿时觉得自己命有点苦。 他换了个问题,声音也疲惫下来:“那如果……殿下一直不醒呢?你准备怎么办?” 卫亭夏侧过头:“他上一次睡了多久?” 艾兰特在心里快速算了算:“差不多五十年。” 如果燕信风这一次再睡五十年,那等他醒来,卫亭夏早就老的不能看了,这确实需要担忧。 况且七老八十还要考虑怎样拯救世界,也太可悲了,拯救世界是年轻人的工作。 卫亭夏把刀交给艾兰特,自己拍拍棺木。他沉思片刻,落在艾兰特的眼中,就是在考虑五十年后的事情。 “我是不是……该给你点时间考虑?”艾兰特试探着问。 卫亭夏摆了摆手。 艾兰特迅速站起身:“那我先不让任何人知道你回来了,晚上再说!” 说完他一溜烟跑没影了。偌大的地下空间里,只剩下卫亭夏,和那口沉默的棺材。 [你真的在考虑50年后的事情吗?] 0188问道。 “当然没有。” 卫亭夏走到棺材前端,双手扣紧边缘,猛地将棺盖向后推开。 “我为什么要考虑老了以后的事?” 棺盖滑开,露出了静静躺在其中的燕信风。 燕信风在躺进棺材的那一秒钟就不堪重负,陷入了沉睡,此时他面色苍白,额头上的血色纹路格外刺眼,纹路已经干涸开裂,像一道凝固的伤疤。 此时光亮尚且清晰,卫亭夏仔细辨认后发现,这些纹路是很明显的刺穿拖拽伤口,有深有浅,血痕遍布,几乎要在燕信风的额前留下一圈王冠般的压痕。 看着这些伤痕,卫亭夏想起在他们回来的路上,燕信风的额头一直流血,他自己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嘱咐卫亭夏小心些,不要把血沾进嘴里。 卫亭夏用指尖轻轻抚过纹路的边缘,动作很轻,没有打扰他的沉睡。 随后,他转向棺盖内侧,那上面刻满了复杂而古老的符文。如果棺材合拢,这些符文会恰好盖在燕信风的头上。 卫亭夏微微皱眉,指腹蹭过符文,他不认得这些。 “0188,扫描一下,搜索匹配这种符文。” [马上。] 0188应声而动,视线边缘,蓝绿色的水葡萄缓缓升起,冰冷的蓝光扫过整个棺椁,将每一个细节收录分析。 等待结果的时间里,卫亭夏靠坐在棺边,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会突然发病?” [也许只是沉睡周期未满,能量不稳定。] 0188回答。 “太巧了,”卫亭夏摇头,“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沉思片刻,从口袋里取出那个小巧的水晶瓶。玛格的血仍在其中缓缓流动,泛着幽暗的光泽。 “艾兰特说他只为燕信风工作了几百年……那在这之前呢?” 之前那个管家被扭断脖子,扔出窗户,燕信风是脾气多不好的人啊,还把人从楼上扔出去。 卫亭夏总觉得有问题。 0188的扫描分析还需要一段时间,卫亭夏趴在棺材口仔细打量着睡在里面的人,看了一会儿后,他突发奇想:“像不像睡美人?” [这是要亲他的意思吗?] “我只是觉得他现在很像,白皙的皮肤,乌黑的头发,还有伤口。” [我其实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称主角为公主,还喜欢叫他美人,]0188终于忍不住展露疑问,[这是某种过度补偿吗?还有我不得不提醒你,睡美人不是黑头发。] 第211章 “差不多吧,对我来说都一样。” 卫亭夏才懒得回答0188的各种问题,注意力集中在棺材里。 睡着的燕信风和醒来时不是一种气场,卫亭夏越看越喜欢,趴在棺材边,弯腰进去亲了一口。 他其实完全没有想过如果燕信风五十年后醒来会怎么样,凝视着亲王沉睡的面孔,卫亭夏突然改口:“其实他不是睡美人。” [我对此很确定。] “他是长发公主,”卫亭夏道,“被锁在高高的塔上,想要逃走却没有办法,只能看着远方,等待骑士到来……” 他说的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话,然后又在燕信风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快点醒来吧,公主,”亲完以后,他语气感叹,“我不是很喜欢等人。” …… 等到夜幕降临,0188的分析结果也出来了。 [棺材板上刻的语言,是古希伯来语的一种分支,非常稀少罕见,现在基本已经失传的,只有极少数的刻文散落在世界各地。] “是什么意思?” [结合绘制的符文来看,具有转化和稳定的双重效果,我还顺便检测了一下雕刻的年份,879年。] 哇偶。 卫亭夏平躺在双人大床的中央,仰头看着床帘上的蕾丝帷幔。 他现在睡在城堡的主卧,房间宽敞却冰冷,石墙沉沉、帷幔低垂,壁炉是暗的,他也懒得去生火,只任由寒意无声蔓延。 所以,稳定他明白,可转化又是什么意思? 于是他们再一次绕回了原点,想解决眼前的麻烦,就要绕开各种繁杂困扰的小问题,先知道最基础的答案——燕信风是什么时候成为吸血鬼的? 卫亭夏心念微动,忽然开口对0188说:“你说他这次突然恶化会不会跟玛格有关?” [谁给你的灵感?] “乔琪,”卫亭夏说,“只是感觉有点像,他从来不去卡法,在靠近玛格的时候选择站在原处等我……诸如此类的东西。” 0188顺着他的思路推测,片刻后道:[需要验证。] 如果燕信风的转化和玛格有关,那他们两个人的血液中,一定有一部分魔法因子是相同的,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燕信风的状况总是不稳定,并且会在靠近玛格血液的时候体内平衡打破。 “验证不难,”卫亭夏偏偏头,指尖无意识地在床檐敲了敲,玛格的血在我手里,而他……”他瞥了一眼房间门口,“就在下面。” 0188:[要去吗?] 说干就干。 卫亭夏翻身下床,披着睡袍走出房间,往地下走去。 他根本没有按照艾兰特的叮嘱隐秘身形,一路上大摇大摆,一个夜间值班的女仆看见他的身影,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是等卫亭夏走近以后才慌乱跪下。 “卫先生。” 女仆小心问候,眼珠在烛光下呈现出一丝血的暗红质感。她似乎有段时间没进食了,说话时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起,隐约露出两颗尖牙。 卫亭夏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对尖牙上停留片刻。忽然,他伸手掐住女仆的下巴。 两人一站一跪,卫亭夏背脊挺直,女仆只能费力地仰起头,顺从地迎向他的注视。光影在他脸上交错,仿佛覆上一层晦暗的面具,叫人看不清神情。 “饿了就去进食,”直到女仆的脖颈发出细微的脆响,卫亭夏才开口,“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说完,他松开手,女仆跌坐在地上。 “是的……” 她低低应了一声,再抬头时,卫亭夏已经走远了。 …… …… 地下空间比城堡任何地方都要冷寂,甫一踏入楼梯,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烛火在手中不安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卫亭夏走下石阶,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燕信风的棺椁处在地下空间的最中心,蜡烛的光仅能照亮身前的一小部分,卫亭夏凭着记忆和感觉迈下台阶,手指触碰到棺椁冰凉的表面。 他将蜡烛放在棺椁旁,双手用力推开沉重的棺盖,确定里面真的躺着个人后,利落地翻身进入棺内,半跪在燕信风身侧。 大半夜进人家棺材,感觉还是有点诡异的,再联想起吸血鬼一般都睡棺材,便有了一种晚上进人被窝的局促感。 卫亭夏干咳一声,“取哪里的血最合适?” 0188沉默片刻:[胸口吧。] 这时候再不好意思也来不及了,卫亭夏摸了摸燕信风的眼角,当做一种安慰,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胸前的扣子。 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卫亭夏脱到衬衣的时候,指尖不经意间擦过燕信风肩膀上未愈合的狰狞伤口。 这是他前几天拿刀劈的。 依照燕信风的身体素质,伤口本该在之后的半个小时内迅速愈合,但应该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不够稳定,伤口迟迟没有痊愈,现在还渗着血。 看见伤口,卫亭夏有点心虚。 虽然是燕信风活该,但把人劈成这样…… 衣襟散开,卫亭夏拍拍燕信风的胸口,找准位置,取出从系统商城购买的特制取血器。 针尖精准地刺入皮肤,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几滴浓稠到近乎暗黑的血液缓缓渗入采集容器,0188的提示音即刻在脑海中响起,比对程序开始运行。 卫亭夏松了口气,正当他准备抽身退开、将一切恢复原状时,动作却猛地僵住—— 他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清醒的眼睛。 本该沉睡休整的燕信风,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静静地凝视着他,目光从取血器滑到卫亭夏脸上,眼神难以分辨情绪。 卫亭夏:“……” 他低头看看取血器,再看看燕信风,很艰难地辩解:“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101章 旧年旧事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短暂的沉眠中苏醒, 看见的第一件事是自己的情人正在取血,坦白讲这是有点惊悚的,容易让人联想到很多不好的事情, 但燕信风的第一反应却是摸了摸卫亭夏的手背。 “你的手有点凉,”他说,“这里很冷。” 卫亭夏倒没有觉得这里多冷,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用在取血上。 “这里是北原, 冷是应该的。”他说。 “我只希望你睡的房间里有壁炉。” 确实有, 只不过卫亭夏没用。 “你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继续睡吗?”卫亭夏问。 他很小心地把取血器放在背后藏好,犹豫要不要替燕信风穿好衣服。 0188已经彻底不说话了, 一串葡萄模样的东西蜷缩在最角落的阴影里, 假装自己不存在。 他俩都没想到燕信风这么快就会醒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取血的疼痛将他刺激醒, 卫亭夏瞧见伤口的时候就很心虚,现在一看燕信风醒了,更是浑身不自在, 很担心自己把人治死。 燕信风回答第二个问题:“我不困了。”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回道:“这句话从一只再不沉睡马上会死的吸血鬼嘴里冒出来, 真是特别有说服力。” “……” 燕信风调转话题:“不如我们来聊聊取血的事?” 他其实根本不想聊,他只是想看卫亭夏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真是个混账。 卫亭夏嘴角抽抽,换了个姿势,跪坐在燕信风旁边,干脆利索地拒绝:“不要。” 他仗着自己被偏爱, 做了出格的事也理直气壮,连解释都懒得给。 燕信风倒也没追问,只是静静注视着月光下对方那张故作镇定的脸, 手指无意识地在棺木边沿轻叩两下,忽然道:“你在查以前的事。” 卫亭夏脸上没什么表情,顺势说:“那得看是多以前。” 燕信风轻轻笑了,像哄人似的低声说:“没有你想的那么以前。” 所以他完全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就是不肯明说! 卫亭夏在心里暗暗咬牙,索性身体一歪,直接躺进了棺材里,挤在燕信风身边。 这棺材一个人躺绰绰有余,两个人就有些勉强。燕信风十分配合地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些空间。 等两个人完全贴着躺在一起后,燕信风抬起一只手扣在卫亭夏腰上,帮他调整姿势,声音低而缓:“楼上房间更舒服。” “嗯哼,我准备在这儿待到你说实话为止,”卫亭夏道,“或者你睡着。” 他俩一起凝视着棺材盖内侧刻着的符文。 躺在棺材里的感觉有点奇怪,像是终于踏进了最后一程,世界只剩下了身边人的呼吸。 卫亭夏想起0188提过的,在所有覆灭家族中,有一个幸存者,她就在北原。 第212章 “你为什么总是想知道发生什么?”燕信风从旁边问。 “因为你看起来像活不久了,”卫亭夏有什么说什么,“我有点担心。” 这句话很接近甜言蜜语,燕信风听得很开心。 他和卫亭夏在一起三年,已经了解怀里这个人是炸药脾气,有理的时候什么的人都敢杀,没理的时候腰板也比平常人硬,难得几次示弱都是嘴里藏刀,一等你同意,马上翻身下床,一秒都不会多留。 能从他嘴里抠出几句好话,太难得了。 心情好了,燕信风就愿意多说几句。 “我短时间内不会死的。” 至少卫亭夏死前他不会死。 “但是你会一直吐血,然后变得很容易受伤,”卫亭夏侧着身子,抬手去摸燕信风的额头,“你知道在以前的东方,人们会把漂亮但贫穷的人嫁给一些身体不好的男人吗?” “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太漂亮了,”卫亭夏理直气壮地说,“而你有权有势。”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燕信风赤裸的胸膛,又补了一句:“当然了,你长得也不错。” 但在吸血鬼的世界里,有权有势不能保证权力的长久存在,如果燕信风的状态没有好转,底下的人迟早会酝酿着除掉他。 话题渐渐深入,已经到了再不谈,卫亭夏就会阴阳怪气一整晚的地步。 燕信风终于坦白道:“我没有办法沉眠了。” “什么意思?” “沉眠被打断一次后,往后就不可能再靠长眠恢复。即便再次沉睡,也只是权宜之计,伤势再难真正稳定。” 卫亭夏皱眉:“那你为什么会突然醒来?” 燕信风轻哼一声:“再不醒来,谁知道你打算在卡法养几个情人?” 听到他这么说,卫亭夏半支起身子:“你有没有觉得,你对我的控制欲有点太强了?” “完全没有,”燕信风面不改色,“我只是在行使应有的权利。” 卫亭夏冷笑:“控制情人的社交也算权利?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控制我的思想?” 燕信风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更低:“……我倒真希望我能管得住你。” “你还真想过控制我?!”卫亭夏音调骤然拔高,“我是人,不是你笼子里的金丝雀!” “这问题我们吵过很多次了。我从未将你视为物件。” “噢当然没有,只不过控制社交、监控思想,在你眼里都是合理操作,对吧?” 卫亭夏越说越火大,一把推开燕信风试图伸来的手,“我跟你上床不代表我把灵魂也卖给你了!我在救你,别不识好歹了!” “我不是要掌控你!” 燕信风也抬高了声音,压抑的情绪隐约裂开缝隙,“我只是希望你更谨慎一些!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你,更不可能永远及时赶到——万一你失手了呢?!” 燕信风偶尔会控制不住地思索这个问题,人类的生命如此脆弱,像结在窗边的薄薄冷冰,卫亭夏再强悍,也会有失手的一天。 到那时怎么办? 燕信风不觉得自己可以很平和地面对一具鲜血淋漓、但正在失去温度的尸体,他已经在三年的相处中丢失了某些东西,即便卫亭夏并不知道。 有一个词,可以比掌控更好的形容燕信风此时的心情,但他弄丢东西是他的问题,跟卫亭夏没关系,燕信风只希望直到自己死去,无知无觉的小偷仍然可以幸福的活着。 听他说完,卫亭夏眼神微沉,“你的意思是我不够强。” “我没这么说。”燕信风发现了谈话中的漏洞,试图更正,“我只是觉得每个人都会失手,而你应该更小心一些。” “比如?” “比如在卡法,如果你面对的是一只亲王,那你就应该更小心。” “我已经很小心了。” 燕信风叹了口气:“还不够。” 似乎感觉到此时的氛围没有之前那么僵硬,燕信风试探着伸手,触碰到卫亭夏的手腕。 卫亭夏坐回他身旁,两人肩膀相抵的刹那,突然有阴影自下而上地张开,将他笼罩其中。 是燕信风的翅膀。 并不是所有的吸血鬼都能张开双翼,严格意义上这已经算是身体的异变,给予飞翔能力的同时,也给拥有者带来了另一个弱点。 很少有吸血鬼会选择张开翅膀将他人笼罩,这是保护的象征,同时也在将自己的弱点拱手让人。 燕信风的态度已经不能更明确。 “我一定会死的。” 在一片黑沉压抑的暗色中,燕信风的牙齿蹭过卫亭夏的脖颈,轻声说,“世界不存在真正的永生。” 死亡迟早会到来,或早或晚的问题罢了,燕信风只是希望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能尽可能地替卫亭夏处理好一切。 卫亭夏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躲进燕信风的翅膀,像是被包裹在一层厚重的茧中,能听见身旁人的心跳声。 卫亭夏听懂了燕信风的言外之意。 “你不想让我找玛格,”他说,“你想让我放弃。” 太敏锐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坏事。 燕信风:“……对。” “为什么?” 燕信风偏过头,与卫亭夏对视:“我说了你就放弃?” 卫亭夏面不改色:“对。” “虽然我知道你在骗我,”燕信风转过头,“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说吧,我准备好了。” “没有用。”燕信风说,“我不是没有试过,但就算问题出在她身上,也没办法解决。” 这是燕信风第一次谈及自己身上的问题,也是第一次承认这个问题与玛格有关。 “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卫亭夏问,“你们上过床?” 燕信风很不理解:“从哪里得到的这个结论?” “随便猜的。” “……不,我们没上过床。”燕信风否认,“但我的诞生和她有关,我是自然孕育的结果。” 卫亭夏继续发散思维:“你是她的孩子?” 燕信风叹了口气。 找了个年轻情人的好处是可以感受他们的盎然生机,而坏处是你必须得接住他们偶尔的跳脱和不按常理出牌。 “不,我不是她的孩子,”燕信风说,“我的父亲死在和她的争斗中,母亲在怀我的时候被她污染了,我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听其他人说,她被强行丢进了一个灌满血液的巨大容器里,直到我出生,玛格才扭断她的脖子。” 她显然是想制造出某种带有她血脉的怪物,但燕信风出生时并没有显露出任何值得玛格喜爱的品质,她以为自己的实验失败了,于是将燕信风丢得远远的,不想看到。 燕信风的异变是在成年之后开始的,而那时,玛格已经无法掌控他。 所以燕信风留在了北原,而玛格在卡法,燕信风因为自身血脉的不完全,需要借助长时间休眠来稳定,并且在接触到玛格血液后,他体内的平衡会坍塌。 也就在燕信风讲述过往的同一时间,0188的检测报告出来了,燕信风和玛格的血液里确实存在相同的魔法因子。 可怜的老头子。 卫亭夏心生怜爱,摸了摸身后燕信风的翅翼。 “那怎么解决?”他问0188,“资料库里有没有提过相似案例?” [基本没有,被改造的亲王级吸血鬼还是很少见的,]0188说,[这更大程度上源于燕信风自身,玛格在儿这应该只是起到了引导作用。] 所以很难找到资料考证。 [但是我有一个理论,]0188又说,[主角现在的问题基本源于体内两种能量的不平衡,如果在另外一边多放些筹码,再附加保险措施,是不是就能真正达到平衡了?] 卫亭夏差不多明白了它的意思。 “可以试试。” 另一边,燕信风讲完了。 他不是一个擅长讲述故事的人,过往的种种琐碎在他嘴里变得无聊又干瘪,见卫亭夏很长时间没发出声音,燕信风以为他睡着了,结果刚转头,就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睛。 燕信风叹了口气:“讲完了,喜欢这个故事吗?” 卫亭夏摇头:“不是很喜欢。” “你同意放弃吗?” 卫亭夏又摇头:“不。” “骗子。” “你明知道我刚才是在骗你,可你还是说了,说明你也接受了这个后果。”卫亭夏有自己的道理,“殿下,做人要愿赌服输。” “放弃对我们都好,”燕信风试图跟他讲道理,“况且那场实验毫无依据,没人知道结果如何,你就算把刀架在玛格的脖子上,她也不知道后续如何处理。” 第213章 从狂热追求永生,到心如死水地接受现实,燕信风用了几百年的时间,他曾经有机会把刀架在玛格的脖子上,但玛格的眼神让他明白,这个造成一切的女人也不知道答案。 他不希望卫亭夏也卷进这无解的漩涡里,这种麻烦折进去他一个就够了,卫亭夏有很好的未来,可以做其他有意义的事情。 “你认命了,我还没有。” 卫亭夏打断燕信风的话,语气坚定,“我还不准备接受现实。” 燕信风怔了怔。 卫亭夏没有看他,只是继续道:“说起来,我还没有猎杀过亲王呢。” 语气里满满都是年轻不服输不认命的冲劲, 你身边就有一个亲王,马上要被你气死了。 燕信风还想劝,但话没说出口,又低低咳嗽了两声,额头上有血流下来。 卫亭夏见状,直接伸手捂着他的嘴,让他躺回去。 被他捂着嘴,燕信风也不生气,只是冲着他眨眨眼,两人眼神甫一接触,卫亭夏又火速把手收回,躺下后背对着他。 “我明天要出门,所以现在要睡觉了,晚安!” …… …… 第二天,艾兰特看见燕信风的时候,表情不亚于看见原子弹在停车场爆炸。 “始祖啊!” 他喊了一声,差点跪到地上。 “谢了,”卫亭夏扶了他一把,没让他真跪下,“但我不是始祖,他也不是。” 艾兰特喃喃自语:“是吗?我觉得我快要见到了……” 然而更让他震撼的消息还在后面。 “我需要你陪他出去一趟。”燕信风说。 艾兰特站直身体,看看燕信风又看看卫亭夏:“殿下,你是在说我吗?” “是的。” “你要陪我去一趟索斯达,”卫亭夏在一旁友情补充,“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晚上就能回来。” “如果一切不顺利呢?” 艾兰特的脑子没在身体里,声音也很飘忽。 “我会不会跟你一起死在外面?这是某种要解雇我的理由吗?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 他转身向燕信风寻求答案。 燕信风的表情很复杂,好像完全没料到事情是这样发展。在棺材里躺过一段时间后,他的状态比起之前已经好上很多,起码额头上的伤口愈合了,能做出一副貌似无事的模样。 “不,你不会死,”沉默片刻,他从牙缝里挤出回答,“我真不明白你们每天都在想什么。” 艾兰特以前不这样的,是卫亭夏来了以后,慢慢把他教得整天胡思乱想。 “你确定?”艾兰特仍然保持怀疑。 “是的,没错,出事我会保护你的,”卫亭夏很不耐烦,“而且杀了你能有什么好处?” 艾兰特:“哈,你刚才说要杀我!” 这就属于认命后的无理取闹了。 卫亭夏没搭理,转而提起昨天晚上的事:“城堡里来了一批新的仆人吗?” 艾兰特:“没有,你什么意思?” “我昨天遇见个生面孔,”卫亭夏说,“我肯定之前没见过。” 此话一出,艾兰特的脸色变了,他认真起来:“长什么样?” 卫亭夏思索着将自己记得的描述出来,越说艾兰特的脸色越难看。 等他说完,艾兰特很坚定地摇头:“我确定城堡里没有这个人。” 他负责燕信风的各项事务安排,也包括城堡内的人员统筹,因为燕信风不喜欢人多,所以城堡里的佣人一直很少,每一个艾兰特都记得。 昨天晚上有别人混进来了。 这种时候混进个人,用意可想而知。 卫亭夏与燕信风对视一眼,无声交流了什么,接着卫亭夏伸出手,在燕信风的掌中心勾了一下。 “我会尽快回来的。”他承诺。 燕信风点点头,眼眸低垂着反手扣住卫亭夏的手指,和他勾缠在一起,不舍得松开。 “我知道。”他低声说。 艾兰特在旁边闭上眼睛,假装啥都没看见。 …… …… 索斯达是北原相对繁华的城市,城里有一家剧院,开在城中心的一栋三层小楼里,最近的新鲜剧目叫凤凰花重生。 从进城开始,艾兰特就表现得神经兮兮,他用披风遮住脑袋,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 “你这么怕阳光?”卫亭夏很好奇。 “不是,”艾兰特的声音被布料阻隔,显得有点闷,“我是怕被你的仇家看见。” 这样别人来杀卫亭夏的时候,他还能往边上躲躲,说不定找机会就逃走了。 艾兰特虽然是五代吸血鬼,但战斗力实在很一般,人生唯一值得提起的成就就是傍上个大腿,不需要参与进血族之间的厮杀斗争。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富有艺术细胞的人?” 他一边走,一边跟卫亭夏嘀嘀咕咕,时不时还要躲开周围人打量的视线,很忙碌。 两人来到剧院大门前,卫亭夏仰头看了看剧院的标牌,漫不经心地回答:“你猜对了,我其实根本没有艺术细胞。” “啊?” “比起名画,我可能更喜欢黄金,下次殿下要送我礼物的时候,你可以在旁边提醒,让他直接送我房子和金子。” 艾兰特道:“你不惹他生气,北原都是你的。” “那有什么意思?” 艾兰特翻了个白眼,所以整天吵架,吵得你死我活就有意思了。现在人谈恋爱都这样吗? 等等。 某个词戳动了艾兰特敏感的神经,让他的思维都断了断。 谈恋爱? 卫亭夏? 艾兰特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得冒出冷汗,第一反应是不愧是亲王,这种人都敢谈,也不怕睡到一半被人扎穿在地上。 他偏头看向卫亭夏,又在对方察觉之前快速把头转回去。 艾兰特意识到自己发现了整个北原的真相,恨不得现在就昏过去,一觉睡到一切结束。 “我们快进去,”他轻声说,“我怕再不进去,会有道雷劈死我。” 艾兰特的声音气若游丝,像是死了半截,卫亭夏完全不知道短短几秒钟里他都想了什么,0188抛出剧院内的扫描图,一个黄色的闪烁小点,点明了他要去往的位置。 “走吧,”他抬腿跨入剧院,“我们来看看卡法的凤凰花。” 脚步落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响声,在近乎空旷的空间里荡开细微回声。 卫亭夏环顾四周,确认剧院内除了他们几乎没有其他顾客。 白天的剧院显得格外安静朴素,整体是典型的卡法风格,墙壁高耸,沿用木质暗色,彩窗投下昏沉的光晕。 最为特别的是,剧院四处陈列着很多小型玻璃展柜,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洋娃娃。 进入剧院以后,艾兰特勉强定了定神,小声解释道:“这家剧院还挺有名的,据说幕后老板是个狂热的娃娃收藏家。” 他边说,边下意识凑近其中一个展柜。 玻璃柜中,一个金发碧眼的娃娃静立其中,精致的玻璃眼珠清晰地倒映出艾兰特的半边影子。 卫亭夏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剧院一层最中央那个巨大的展柜。 在那个展柜中,陈列着一座极为精致的娃娃屋,规模惊人,工艺细腻至极,显然造价不菲。 整个娃娃屋的建筑风格透着浓厚的卡法特色,奢华繁复,却又隐隐带着某种庄重肃穆之感,尽管比例缩小,每一处细节却依然清晰可辨。 卫亭夏绕着展柜缓缓走了半圈,目光停在娃娃屋侧面一扇微开的窗户旁——那里站着一个小女孩模样的娃娃,正静静望着窗外。 就在他凝神注视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我不记得今天邀请过客人。” 卫亭夏转回头,发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站在楼梯拐角处。 她身形佝偻,双手却稳稳握着一把已经上膛的猎枪,枪口毫不避讳地指向他们。 “你们最好现在就出去,”老人用枪口朝大门方向示意性地晃了晃,声音沙哑,“我的子弹里掺了银,打在身上可不好受。” 她认出了艾兰特的身份。 面对威胁,艾兰特几乎是本能地弓起背,尖牙不受控制地显露出来,想上前时却被卫亭夏迅速抬起的手臂拦在胸前,一把推回去。 “无意打扰,法奇拉小姐,”卫亭夏上前半步,挡在艾兰特与枪口之间,脸上扬起一个微笑,“我想和你聊聊。” 第102章 耀武扬威 听到他口中的称呼, 法奇拉握枪的手僵了僵。 从她逃进北原到现在,八十多年了,再也没有人称呼她为法奇拉。这个早已被埋葬的姓氏如同午夜惊醒的噩梦, 在她转身的刹那再度扑来,甚至没给她留下半分喘息的余地。 第214章 老人干涩地咽了咽口水,毫不犹豫扣下扳机。猎枪轰然巨响,子弹擦着卫亭夏和艾兰特的左侧飞过, 击碎了后方一座玻璃展柜的上方, 在深色木质墙壁上留下一个灼烧状的碎裂弹孔。 孔洞边缘隐约泛着银光——她没说谎, 子弹里确实掺了银。 卫亭夏偏头扫了一眼弹孔,神色未变。老人声音发冷:“我不叫法奇拉。” “一百年前, 卡法最显赫的家族之一, 荣耀鼎盛时,连教廷都要对你们礼让三分, ”卫亭夏平静地说,“总不能因为后来的屈辱,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要了, 对吗?” 老人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她利落地上膛, 再次举枪瞄准卫亭夏,仿佛下一秒就要再度开枪。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端枪的手却稳得惊人,显然平日没少练习。 艾兰特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是吸血鬼,挨一枪或许还能撑住,可这一枪要是真落在卫亭夏身上, 人类必死无疑。 “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老人声音嘶哑, “修理费也不用你们付。” 卫亭夏脚下纹丝不动:“不,我哪儿也不去。我刚从卡法回来,有些事想和你谈。” 老人的眼神细微地变了变:“北原有不少从卡法来的人。” “但姓法奇拉的,”卫亭夏直视她的眼睛,“只有你一个。” 漫长的寂静在空旷的剧院中蔓延,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老人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缓缓收紧,艾兰特全身绷紧,几乎就要扑上前—— 然而就在气氛绷到极致的刹那,老人的手忽然垂了下去。 猎枪“咚”的一声敲在楼梯扶手上,砸出一个小坑。她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向楼梯,只留下一句:“上来吧。” 艾兰特完全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他一边跟着上楼,一边拼命朝卫亭夏使眼色,用气声问:“这怎么回事?” 卫亭夏没有回答,只不动声色地用手挡了一下,示意艾兰特放慢脚步,跟在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 艾兰特会意后,他率先迈步,走在了前面。 楼梯狭窄而昏暗,一直通到剧院的最顶楼。 一路上三人沉默无声,仅有接连的脚步声不断回荡,老人走在最前面,猎枪和栏杆发生碰撞,与脚步声掺杂在一起。 艾兰特一直保持警惕,却什么都没发生,就在即将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他刚要抬脚,却被卫亭夏伸手拦住。 “怎么了?” 卫亭夏没回答,示意他低头。 顺着卫亭夏示意的方向仔细看去,艾兰特发觉最高一阶楼梯的上方竟然横悬着一根几近透明的细线,如果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谁也不知道踢断之后会触发什么机关。 见状艾兰特心头一紧,学着卫亭夏的样子大步跨过。 走在前方的老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听得人心里发凉。 他们最终走进顶楼的一个房间。 那是一个拥挤、杂乱却莫名令人屏息的空间,四壁堆满了厚重泛黄的古籍,层层叠叠几乎要倾塌;架子上、地上散落着各种难以名状的古怪物件:一只雕工凌厉的飞鹰木雕、缺了半个头的骷髅、几串早已褪色的护符,还有更多说不出用途和来历的奇异收藏。 房间角落的一张木桌上放着一杯正缓缓蒸腾着诡异气泡的液体,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恶臭。 法奇拉径直走向房中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旧沙发,将猎枪靠在墙边后,她沉重地坐下去。 而在沙发对面,摆着两张看起来十分破旧,似乎随时会散架的椅子。 艾兰特真不想碰这种脏地方,他已经习惯了躺在铺着干净地毯旁烤火的幸福生活,不想跟灰尘、老鼠和蛇之类的东西有太多接触。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一直被娇纵的卫亭夏却毫不犹豫地先坐下,随后朝仍有些发愣的艾兰特微微颔首,示意他落座。 于是艾兰特也坐了下去。 弯腰的时候,他发现手边的椅子扶手上刻着吸血鬼的符号。房间里的其他东西也是这样,书绝大多数都跟吸血鬼有关,更别提那些到处都是的十字架挂饰。 “别乱伸腿。” 卫亭夏出声提醒。 艾兰特抬起头:“啥?” 卫亭夏没费心解释,只是往前抬腿,鞋跟在地板上敲了敲,一个闪着璀璨银光的符文骤然亮起,刺得艾兰特闭了闭眼。 他跟那个符文的距离很近,大概就是他稍微伸一个懒腰,就会被切成臊子的程度。 这是一个猎杀吸血鬼用的高级符文,卡法的猎人公会里也只有很少一部分人会用。 法奇拉已经将这个房间变成了堡垒。 目睹卫亭夏又破解了自己的一个机关,法奇拉嘴角咧出一个笑容。 “你是猎人。”她笃定地说。 “对,”卫亭夏点头,“一级猎人,在卡法注册。” 他好像对自己的猎人头衔很骄傲并且感到满意,总是会拿出来说。 可法奇拉听完后却皱起眉毛。 “一级?”她嗓音沙哑,语气里透出明显的鄙夷,“卡法的水准真是越来越垃圾了。” 她目光锐利地扫向卫亭夏,又冷冷瞥向艾兰特,“但你为什么和吸血鬼混在一起?” 如果说她刚才看卫亭夏的眼神还带着对抗中一丝若有似无的欣赏,那么转向艾兰特时,就只剩下纯粹的戏谑与毫不掩饰的恶意。 艾兰特如坐针毡,第八百次后悔自己今天踏进这扇门。 “别这么有敌意嘛,”卫亭夏仗着自己人类的身份,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甚至悠闲地伸开了腿,“我还跟吸血鬼上床呢,这有什么。” 话音落下,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艾兰特已经开始思考哪种死法比较体面,而法奇拉则彻底愣住了。 她久久地审视着卫亭夏,像是在权衡某种难以置信的可能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我实在想象不出……真有这种事发生。” 卫亭夏闻言笑了起来。那一笑极为明亮,恰好一束阳光从书架缝隙间漏进,落在他脸上,将本就出色的五官映得愈发惊艳,几乎带上了某种不真实的漂亮。 法奇拉注视他片刻,忽然低声道:“或许有一个能配得上你。” 卫亭夏挑眉:“谁?” “这不重要,”法奇拉却转移了话题,“你想问我问题,我可以回答。但前提是你必须得到一个人的承认,我才会跟你谈。” “谁?” “亲王。”法奇拉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只有得到那位亲王的同意,我才会对你开口。” 燕信风出乎意料地出现在谈话中,卫亭夏心中困惑,面上却神色不变。 “为什么?” 法奇拉沉默片刻,苍老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因为最初,是他允许我留在这里。” 所以燕信风那个混账还在瞒他。 卫亭夏明白了,手掌默默攥紧片刻,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从卡法逃出来以后,是经过了他的允许,才留在北原。” “差不多是这样。” 法奇拉点头,随手摆弄着桌子上的银制小剑,叮铃咣啷的响声听得艾兰特汗毛直立。 卫亭夏默不作声地看着法奇拉苍老粗糙的手指,片刻后他站起身,解开胸前扣子,露出了一半带着纹身的肩膀。 振翅的黑燕在皮肤上翱翔,法奇拉看愣了,艾兰特则及时闭上了眼睛,等确认卫亭夏重新穿好衣服以后才慢慢睁开,一脸心有余悸。 他忍不住道:“你不能就这么脱衣服,你——” “干什么?” 卫亭夏斜了他一眼,“我想脱就脱。” 艾兰特:“那殿下怎么办?” 要不说这只吸血鬼没啥脑子呢,直接就把话从嘴秃噜出来,说完以后才意识到不该说。 卫亭夏和法奇拉对视一眼,虽然彼此阵营不明,但不约而同的感觉有点无语。 “他爱怎么办怎么办。”卫亭夏道,“现在坐下,然后听我们两个说话。” 艾兰特:“……” 他慢慢坐下,用兜帽盖住脸,假装自己不存在。 而法兰奇则眨了眨眼,看着卫亭夏系好最后一粒扣子,恍然大悟:“哦!” 接着她又看向沉默不语的艾兰特:“所以他是?” “那位亲王的管家。” 法奇拉已经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 不怪她这么惊讶,燕信风那么精明一个人,管家却笨笨呆呆,总给人一种反应不过来的样子,谁能把他俩联系到一起? 第215章 “好吧,”她叹了口气,终于放下最后一丝戒备,双手交握着放在桌子上,“你想问我什么?” “不如就从最开始讲起,”卫亭夏说,“什么叫经过了他的允许,你才在北原住下的?” “因为是他先找到的我。”法奇拉回答。 她那时才五岁,拖着一家人的血和泪,从卡法连滚带爬地逃到北原,像条狗一样四处流浪,躲在灌木和水井里,每夜都恐惧颤抖。 她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追上,她会被吸血鬼杀死,法奇拉不肯认命,仅仅只是因为她怀着一种愤怒,即便那时候他太年轻,还不懂愤怒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天夜里,她躲在干枯的水井深处,用枯枝烂叶盖住全身,希望寒风和腐臭能将气味掩盖掉,可等她迷迷糊糊睡醒的时候,仍然注意到井口站着一个人。 法奇拉浑身冰凉。下一秒,她被人从井中拽出,握住她手腕的那双手冰冷如骸骨。 她颤抖着试图挣脱,却在抬头时怔住。 来者是一张她从没见过的东方面孔,另一种挺拓的俊朗,在月光下苍白得惊人。 但再好看也没用,他是吸血鬼,他是来杀自己的。 法奇拉想都没想就把手里一直攥紧的银刀捅了出去,然而手伸到一半,就被人按住了手腕,那个男人打量着她手里的刀,又看看法奇拉通红的眼圈。 北原狂风呼啸,法奇拉听到他问:“你是从卡法逃出来的?”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法奇拉抬起头,听到那个男人对其他人吩咐:“带她回去。” 接着法奇拉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她躺在救济院的白色小床上,一位修女温声告诉她,殿下准许她在北原长大。 她是这样说的:“你可以在这里长大,法奇拉小姐,但从今往后,你必须忘记你的姓氏、你的名字,别再让人看见你的仇恨。殿下允你在此度过余生,再也不会有吸血鬼来敲你的门。” 于是法奇拉在这里长大,又在这儿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剧院,收入很少,只能勉强维持平衡。 在卫亭夏出现之前,已有数十年没人叫过她真正的姓氏。 “就是这样,”她说完,将那柄银色小剑丢在桌面上,“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早已放下过去了。” 她站起身,打算去倒茶,示意他们喝完便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卫亭夏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个真正忘记过去的人,为什么会收藏满屋的洋娃娃?又何必把自己的房间布置成一座吸血鬼的研究图书馆?” 法奇拉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见卫亭夏仍坐在原处,只是微微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静而深,像能穿透层叠的掩饰。 “你什么都没忘,”他轻声说,“你的姓氏没忘,你的仇恨也是。” 法奇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卫亭夏注视着她,语气平静:“我想知道,当初你为什么要那么恐惧地逃出卡法?明明教廷已经决定给予你资助和扶持,承诺以绝对的人道主义精神,让你在卡法度过幸福无忧的一生。可你却选择了北原——”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更轻:“为什么?” 闻言,像是打开了一道强行封闭的门,法奇拉手中的茶壶微微一颤,热水溅出壶口,像无声惊雷。 她缓缓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北原终年不化的冻土:“因为留在卡法,我只有死路一条。” “哪怕教廷拼尽全力保护你?” 法奇拉当即笑了,那是一个冷笑,充满了轻蔑与讥讽。 她将茶壶重重搁在一旁的小柜上,不再倒茶,反而走回原处坐下:“正是因为他们说要保护我,我才非逃不可。” 卫亭夏眼神微动:“你是说,教廷内部……” “有吸血鬼?没错。”法奇拉打断他,语气讥诮,“而且比你想象中藏得更深。” 卫亭夏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法奇拉的声音陡然锐利起来,“你根本不知道……他们能爬得多高。” 这句话让卫亭夏真正怔住了。他确实在教廷中见过玛格,但听法奇拉的言外之意,玛格的附庸,爬得似乎比本尊还要高。 他的声音沉下去:“是谁?” 法奇拉给出一个名字:“安德烈斯·莫里。” 卫亭夏不认识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因此对名字没有反应,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然而一直沉默旁听的艾兰特却猛地站起身,失声喊道:“什么?!怎么可能是他!?” 几乎同时,一道冰冷的电子音在卫亭夏脑中响起:[安德烈斯·莫里,教廷现任总执事长,地位仅次于主教,负责圣殿骑士调度与异端审判局内部管理。] 卫亭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看到你认识这个名字,我感觉很好,”法奇拉对艾兰特说,“至少证明殿下的选择没有出现太大错误。” 所以直到现在,她才对艾兰特有个好脸色,而唯一原因是艾兰特认得这个名字,卫亭夏不认识。 艾兰特莫名其妙感觉到了一阵骄傲:“谢谢你。” “好吧,”卫亭夏打断他俩,“所以地位仅次于主教,哈?” 法奇拉点头:“而且还活着。” 艾兰特:“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最糟糕的消息。” 谁说不是呢,解决问题的根源在玛格身上,而玛格有位附庸已经快爬到了教廷老大的位置,卫亭夏只庆幸他那天没有动手,不然鬼知道他和燕信风现在在哪儿。 艾兰特摸摸脑袋,提出问题:“你觉得我们是应该主动出击,还是熬死他?他很老了,对吧?” 吸血鬼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等到那个时候,我大概只剩下一把骨头了。”法奇拉说,“当然了,事情总是这样发展,我这辈子没有办法为我的父亲母亲报仇,其实我根本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她靠回沙发上,声音低沉嘶哑,笑起来的样子像是一块痛苦的石头。 “我只记得那种恐惧,一直在跑,眼前是大片的红色,我才知道我在救济院里醒过来,才是真的醒了。” 明白未来很痛苦,和意识到有多痛苦是两件事,法奇拉失去了自己本该拥有的一切,然后在恐惧和愤怒中度过了一生。 卫亭夏凝视她脸上的皱纹,想象自己老去的样子。 “不,”片刻后,他开口,“我才不要等老了还要做这件事。” 话音未落,就在呼吸停顿的那一秒钟,窗户猝然迸裂。 不是巨响,而是一声压抑的脆响,玻璃碎片如冰晶般泼洒进来,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扭曲的黑影,快得几乎撕裂视线,裹挟寒风直扑室内。 在艾兰特应激着向前扑去之前,卫亭夏只来得及将法奇拉猛地推向沙发背后。 …… …… 与此同时,城堡里来了位客人。 女佣将他带到城堡书房中的时候,客人站在门口,犹豫着没有进去,直到听见房间里传来手指轻敲桌面的声音,他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听说了您回来的消息,没想到是真的。” 他走进房间,恭敬地朝书桌的方向行礼,抬头是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面孔。 “我带来了今年的部分文件。” 卡尔文将一沓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屏息注视着燕信风漫不经心地翻动纸页。 见对方并未立即发问,他刚暗自松了半口气,却听见燕信风头也不抬地淡淡开口:“你从哪里听说我回来了?” 卡尔文的心陡然重新提起。 所有血族都知晓亲王那位的情人逃出北原的变故,但对亲王本人的行踪却无人敢断言。 流言四起,有的说亲王已陷入长眠,有的说他身负重伤、力量大损。 直至昨日,才有模糊的消息传来,有人在城堡里看到了卫亭夏,他们才惴惴不安地派人前来试探虚实。 却没料到燕信风竟毫不遮掩,直接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卡尔文扯了扯嘴角,努力维持镇定:“总会有一些……传言。有人说看见了您的那位……” 他的话未说完,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弥漫开来。 燕信风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色确实比往日更显苍白,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地望过来时,没有明显的怒意,却让卡尔文瞬间脊背发凉? 亲王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种无形的威压,令低位血族本能地生出敬畏与臣服之心。 第216章 卡尔文不自觉地绷紧全身,指尖微微发颤,连站稳都需要竭尽全力。 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后,燕信风才移开目光,房间内压力骤紧。 “他确实回来了。” “是这样啊,”卡尔文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松一口气,只能点点头,“既然这样,那——” “既然这样,那你们就老实点,”燕信风打断他,手指在洁白纸张上点了点,“别惹他生气。” 卫亭夏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被惹恼了,真的会动手,况且直到现在,北原这些血族也没有判断出他的真正实力,只觉得强得不像人,什么都敢杀,什么都能杀。 砍五代跟切菜似的。 卡尔文自己也不过是只四代,当然知道不能惹事,所以连连点头,从心里决定回去带着全家人出门度假。 他刚躬身准备退下,燕信风的声音再次响起,叫住了他。 “你刚才说,有人在城堡看见了他。” 卡尔文立刻停住脚步,恭敬回应:“是的,殿下。” “是谁看见的?” 卡尔文摇头:“消息来源很模糊,是突然传开的,并不知道具体是谁。” “去查。” 燕信风道,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肃,“查到那个人。” 卡尔文瞬间领会了这话背后的重量与警告,立刻垂首:“是,我立刻去办。” 他再次行礼,转身正要离开书房。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有两个人。 没等卡尔文反应,书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艾兰特率先走了进来,他脸色发白,额上带着细汗,先是朝着燕信风的方向仓促行了一礼,随即抬手擦了擦汗,气息微喘道:“殿下,我们……回来了。” 他的表情复杂极了,混杂着惊魂未定的余悸和一种死里逃生后的虚脱释然。 紧接着,不等艾兰特说完,他身后的人便一把推开挡在门前的他,径直走了进来。 是卫亭夏。 他浑身血淋淋,衣襟浸透深暗血色,几缕黑发黏在颊边,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书房内凝滞的气氛和卡尔文瞬间煞白、活像见了鬼似的脸,大步流星地走到书桌后,俯身在燕信风苍白的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我回来喽!” 说句不大好听的,以前男人在外打完胜仗,回来以后也是像卫亭夏这样,先在自己老婆嘴上亲一口,耀武扬威。 看得卡尔文眼皮直抽抽。 第103章 不难 燕信风没什么表情, 只是微微仰头,打量着站在身前的卫亭夏。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对方沾血的胳膊与肩膀, 确认那些深色的痕迹并非来自他自身后,才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没什么,”卫亭夏语气轻松,好像只是出门散了趟步, “抓了两个人回来。” 一旁的艾兰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下意识瞥了一眼僵立原地的卡尔文, 低声补充道:“我们……在那边遇到了袭击。不过没关系,已经都解决了。” 他说得轻巧, 可发白的脸色和仍有些发抖的指尖却骗不了人, 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显然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艾兰特简直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目睹的一切,他这辈子没见过像卫亭夏这样的怪物。 两只足以锤裂石墙的吸血鬼, 在他面前就像脆弱的玩具,被徒手狠狠掼在墙上,撞击的巨响几乎要震塌法奇拉的整座剧院。 要不是为了留个活口问话, 艾兰特毫不怀疑, 那两只吸血鬼此刻估计早就被嵌在墙上,抠都抠不出来了。 他面如菜色地回忆着那可怖的一幕,卫亭夏却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对燕信风说道:“哦对了,你得给我点钱。” 燕信风抬眼看他。 “我把人家房子砸坏了一点。” 卫亭夏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没觉得这句话从嘴里冒出来有什么问题。 燕信风点了点头, 语气平淡:“去拿吧。” “我还把他们带回来了。”卫亭夏又说。 “那就先关进地牢。” 卫亭夏应了一声,转身就朝外走。 临出门前,他又折返回来, 俯身结结实实地在燕信风唇上亲了一口。 燕信风并未躲闪,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满是血腥气的吻。 书房门“咔哒”一声轻响,重新合拢。 直到卫亭夏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卡尔文才像是终于在这一场面中找回自己的灵魂,他缓缓抬手抹了把脸,和一脸复杂的艾兰特对上视线。 “殿下……?”他抖着嗓子发问。 他又杀谁了?卡尔文简直不敢想,只能从心里祈祷卫亭夏这次杀的人跟他家里人没关系。 燕信风也不知道,于是两人同时看向艾兰特。 艾兰特也抹了把脸。 斟酌片刻后,他回答:“不是北原的人。” 哦,不是啊,不是就行,不是可太好了…… 卡尔文如释重负,然后松气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很有问题。 是不是北原人,跟卫亭夏有没有杀吸血鬼是两回事,他怎么能因为这回倒霉的不是北原人就如释重负呢? 卡尔文深切意识到了自己的堕落,看向燕信风的眼神里重新溢满悲愤。 君上昏庸,被色欲蒙蔽心智。 而面对他无声的控诉,燕信风也只是揉了揉太阳穴:“他一直这样。” 言外之意是以前管不了,现在更管不了。 “你先回去吧,”燕信风道,“小心去查。” “是。” 卡尔文应声离开,等门再次合拢,房间里只剩下燕信风和艾兰特两个人。 而确定外人走了以后,艾兰特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从他第一次工作,燕信风就知道艾兰特是个胆子很小的吸血鬼,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艾兰特被吓得坐地上。 “有这么严重?”燕信风问。 艾兰特用力点头,动作大得差点把脑袋甩出去:“他把那两个人的手……都砍下来了。是我把他们拖进城堡的。那间剧院的顶层……现在全是血,根本不能看了。” 燕信风沉默片刻。艾兰特屏住呼吸,以为他会问些关键问题,比如袭击者的身份或目的。 谁知燕信风却问:“剧院老板不会介意吗?” 艾兰特心里忍不住冷笑。 剧院老板快高兴疯了,眼睛里都要冒红光,要不是年迈体衰,她怕是真要自己上去踹两脚。 “不会,”艾兰特摇头,“老板高兴还来不及。” “那你为什么这么害怕?”燕信风问。 艾兰特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该害怕吗?卫亭夏杀的可是同族,砍吸血鬼跟切菜似的,今天他可以杀这些人,明天说不定就会杀自己。 ……可仔细想想,卫亭夏其实是在保护他。 艾兰特想了很久,最后道:“我也不知道。” 燕信风便不再多问,起身道:“回去休息吧。今天的薪酬,给你三倍。” 艾兰特勉强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燕信风下楼。 然而他们刚走到楼梯转角,就看见卫亭夏从下方走上来。 他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正低头擦着手指。暗红的水痕顺着他的动作渗进布料,指缝间还残留着未净的血色。 他抬眼看到两人:“走了?” 燕信风点头:“走了。” “我好像吓到他了,”卫亭夏不太确定,“他的脸色不是很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貌似关切的朝门口的方向看去,好像在朝那个崩溃离开的吸血鬼表达歉意。 艾兰特见状,在一旁幽幽地说:“我也被你吓到了。” “怎么会?我明明在保护你。” 是啊,保护的意思就是逼着他把两个被打昏的吸血鬼一路拖回城堡。 之前虐打的那幅画面已经深深刺痛了艾兰特的心灵,加上燕信风之前有意无意的引导,他看卫亭夏的眼神都变了。 “去休息吧。”燕信风察觉出艾兰特的身心俱疲,难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你不用过来。” “哎,好嘞!” 艾兰特被休假提振精神,终于觉得日子也还能过了,二话不说就冲出了城堡。 卫亭夏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把毛巾扔到燕信风胸口。 “我就这么吓人吗?”他匪夷所思,“也没有吧?很正常啊!” 他把手擦干净了,往燕信风肩膀上摸,整个人都凑过去:“我很吓人吗?” 第217章 黑亮的眼眸像白水中的一丸墨珠,燕信风垂眸注视,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抬起手,蹭过卫亭夏的断眉,然后擦掉一滴未干的血渍。 “不吓人,”燕信风说,“你漂亮又可爱,还非常厉害。” “我对可爱这个词持怀疑态度,但其他两个很认同。” 卫亭夏从小桌上摸来一个苹果,半靠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燕信风的额头。 燕信风察觉到他的打量:“怎么了?” “你现在还能接住吗?”卫亭夏问。 不等燕信风反应,他把苹果扔过去,燕信风条件反射地抬手,接住苹果。 “看起来还可以,”卫亭夏满意点头,“我本来都做好了你站不起来的准备。” “不至于。” 燕信风走近过去,将苹果还给他。 伊甸园中代表欲望和叛逃的禁果,在光下泛着红润的光泽,是一片暗沉奢华中最鲜活的颜色。 卫亭夏没有接,反而就着燕信风的手,低头在那苹果上咬了一小口。 他自下而上地望着对方,整个过程眼神都没有离开燕信风的脸,自然也捕捉到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暗涌。 鲜果的清香回荡在彼此的空间中,带着一种鲜灵的汁水丰盈,象征诱惑的罪恶之果,味道是甜的。 燕信风垂眸看着眼前的一切,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尖牙泛起一丝刺痛般的痒意。 他声音低哑:“饿了?” “其实没有。”卫亭夏说道,顺手将苹果拿过来放到一旁桌上,随即向前一凑,整个人贴进燕信风怀里。 “哎呀,我刚把那两个人弄回来,”他声音放软,带着点儿撒娇似的委屈,“现在心里还有点害怕呢。” 燕信风搂住他的腰,掌心熨帖地抚在他后腰处,低声问:“怕什么?” “你不知道,当时可吓人了,”卫亭夏嘴上说着可怕,眼睛却亮得惊人,分明没有丝毫惧意,“他们突然冲进房间就想杀法奇拉,我来不及多想就只能动手……真的太可怕了。” 燕信风看穿他那点小心思,却仍配合地低下头,拇指轻轻蹭过他的侧脸,问道:“那害怕了怎么办?” 卫亭夏抬眼望他:“你会保护我吗?” “会的。” 卫亭夏得逞般地笑起来,笑容狡黠又得意。 他忽然踮起脚尖,做出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张口在燕信风的脖颈上咬了一下。 并不用力,没有见血,只是一个缠绵又挑衅般的触碰。松开之后,燕信风的拇指却顺势探入他唇间,轻轻按了按他的虎牙。 “怎么没有尖牙?”他故作惊讶。 卫亭夏回答:“因为我不是吸血鬼。” 他话锋一转,又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殿下,你是不知道……离开你之后,我在刚瓦奇家那几天,总有一只吸血鬼跑来欺负我。” 他指尖若无其事地滑过燕信风的脖颈,一路蜿蜒向下,灵巧地挑开对方衬衫最上方的那颗扣子。 “他好厉害,我打不过他。” 燕信风挑眉:“还有你打不过的?” “是啊,”卫亭夏一脸无辜,指尖仍在他衣领间流连,“奇怪的是,我一闻到他的味道,就一点也不想反抗了。” 他抬眼,目光里晃着细碎的光,故意道:“你说,这是不是说明……我其实有点喜欢他?” 燕信风的脸色变了变。 卫亭夏发现了,却装作恍然无所察觉,声音压低,带着点儿遗憾:“可惜啊,我从没看清过他长什么样子。” 话音未落,燕信风突然动了。 他一把掐住卫亭夏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随即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近乎凶悍的、不容拒绝的吻,带着积压的占有欲和隐约的怒火,吻得又重又深,几乎夺走呼吸。 卫亭夏从喉间溢出一声满意的哼笑,非但不躲,反而主动迎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颈,纵容这个吻愈发深入。 他完全顺从地贴在燕信风的身上,任由他把自己搂抱进怀里,然后一路走进主卧,摔在床上的时候,床帘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撒下一片暗红的柔软影子。 卫亭夏低喘一口气,小腿微微屈起,一边任由燕信风在自己脖颈边亲吻,一边漫不经心地解开了他胸前的几粒扣子。 燕信风肩膀上的伤口终于愈合,卫亭夏颇觉欣赏地摸了摸那处新生的皮肤,随即感觉到有人在自己的脖子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仍然是威胁似的啃咬,并没有真的刺穿皮肤,但带来的感觉已经足够鲜明。 卫亭夏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有点想躲,却又被强行掰着敞开自己。 “也许我们不应该这样做,”他偏头压在枕头上,喃喃自语,“我可能真的很喜欢那只吸血鬼,虽然他有点凶……” 他哼哼唧唧地诉说着对那晚不速之客的喜爱之情,然后终于赢得了意料之中的恼火。 “你非得提那天晚上,是不是?”燕信风声音发沉。 “事实上,”卫亭夏竖起两根手指,“是两晚上。” 他笑得得意洋洋,燕信风默不作声地抬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按了回去。 其实不必言明,燕信风很清楚,卫亭夏早就认出了那夜是他。可他仍忍不住低声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卫亭夏轻笑,指尖掠过对方微凉的颈侧:“殿下,身上沾着北原冰雪的气味……对一只燕子来说,实在不太常见。” 他称他为“燕子”,一种能跨越千里、尾羽如剪的候鸟。这几乎已等同于爱语。 燕信风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在卫亭夏断眉处极轻地咬了一下。 卫亭夏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是被摊开后丢在案板上,但在恼火之前,他想起有更要紧的事做。 于是他只微微偏头躲了躲,便重新仰起脖颈迎上去,声音轻而清晰:“如果你轻一点的话,我可以让你咬一口。” 燕信风的眼神变了。 …… …… 艾兰特两天后返回城堡,进门之前觉得自己受到了洗礼。 他深切地谴责了自己前两天的不成熟行为,作为一只五代吸血鬼,在他的同类征战四方或者操纵一切的时候,他居然会被两根流血的手臂吓得差点坐地上,这简直太可笑了。 “我不会再被这种事情吓到了,”他站在门口发誓,“我可以的。” 艾兰特推开城堡的门,然后差点又坐地上。 “始祖啊!” 他大喊一声,盯着正在摘手套的卫亭夏,试图不去看眼前桌子上的血肉模糊,表情异常惊悚:“你把他们切成肉酱了?” “没有,”卫亭夏看了他一眼,将刀子递回给等待的女仆,“我只是想做个饭。” “做饭应该去厨房,为什么要在这儿?” “好吧,其实我在骗你,我就是想研究点东西,顺便吓唬吓唬你。” 天杀的,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可恶的人类? 艾兰特将斗篷交给一旁的女佣,凑近才看清案板上是一大块被切割开的猪肉,肉面的一侧被刻满了奇异的花纹,是一种他完全陌生的文字。 “你在这里给猪肉纹身,是不是意味着殿下正在……?”他小声问。 卫亭夏起初没听懂他的暗示,偏过头正对上艾兰特挤眉弄眼的模样,顿时明白了。 “没有,他在书房整理下半年财政计划,或者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卫亭夏说着,顺手将尖刀扎进猪肉表面,破坏了精致的纹路,“我猜今天结束之前他是不会出来了。” 他把刻坏的猪肉丢给等候的女仆,吩咐烤了做晚餐。 艾兰特心惊胆战地看着他摆弄桌上各式锋利的刀具,直到卫亭夏收拾停当,才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着这么生气?” “我很生气吗?”卫亭夏突然转过头,“难道我会因为某个人都快死了,还只顾着处理什么破烂财政、而不是想办法活下去,就生他的气?我是那种人吗?” 他嘴上否认,可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在说:我就是很生气。 艾兰特咽了咽唾沫,从善如流地接话:“你不是那种人,你没生气。” 卫亭夏抽了抽嘴角,冷笑着改口:“不,我就是这种人,我生气了。” 听他这么说,艾兰特彻底没招,赶紧借口要处理人员调配,一溜烟跑了。 见他离开,卫亭夏甩了甩手里的刀,思索片刻后挥手让佣人将东西都撤下去,自己则溜溜达达走向书房。 第218章 燕信风果然正埋首于文件中。 血族本就数量稀少,北原更是一片寂寥空旷的土地。长久以来,这里的血族为度过漫长寒冬,逐渐自发集中运营起诸多产业,以集体的力量维持生存。 而作为实际掌权者,燕信风要承担的自然更多。 卫亭夏靠在门边端详他片刻,略带满意地发现对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这大概得益于他们前两晚的某些小交流。自从卫亭夏体内能量觉醒后,他的血液变得异常特殊,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遏制燕信风的伤势恶化。 可燕信风却不肯多喝。他越是察觉到血的好处,就越是克制,最后几乎有点躲进书房避而不见的意思。 卫亭夏看着他翻过两页,抬腿踢踢门框。 燕信风闻声抬起头,将手中的文件放下。 期间,他做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动作——在放下纸张的同一刻,用另一张纸迅速而自然地盖住了它,整个过程流畅得几乎难以察觉。 “我以为你不会过来。”他说。 “为什么?”卫亭夏走进去,“因为你也知道我生气了?” “我道歉,”燕信风干脆利索,“无论你在为什么生气,我都表达最诚挚的歉意,可以吗?” 这不是挑衅,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哪怕在某场争执中燕信风一点错都没有,他也愿意为了讨卫亭夏欢心,选择让步退却。 以前就是这样的。 只不过那时候燕信风的娇纵还不是很明显,现在已经正大光明。 卫亭夏的脾气就是被他这样一世接一世养烂的。 卫亭夏没接话,反而径直走到书桌前,一转身直接坐在了桌子上。 北原未来一年的财政计划,那么被他压在了屁股底下。随后卫亭夏抬起一只脚,不轻不重地踩住燕信风的大腿。 他盯着燕信风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生气是因为我觉得你放弃了,所以我不高兴。" 燕信风马上接道:"对不起。" 卫亭夏没说自己接受,也没说不接受,只是道:"你知道我迟早还要回卡法的,对吧?" 燕信风沉默一瞬,声音低了几分:"我情愿不知道。" "那太可惜了,"卫亭夏语气平淡,"你得接受事实。" 燕信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见对方仍未停下,卫亭夏又转开话题,朝他刚才遮掩的文件抬了抬下巴:"你刚才在看什么?" 燕信风回答得异常流畅,仿佛早有准备:“卡尔文找到了那个女仆的来历。” 卫亭夏的注意力果然被短暂转移:“她是什么情况?” “她来自卡洛克,卡法附近的一个小城,离得非常近。” “嗯哼?” “她的转化时间很短,大概只有半个月。”燕信风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我们追寻血缘谱系,找到了转化她的那只吸血鬼。” “继续说。” 燕信风有点儿犹豫,但在卫亭夏的注视下还是和盘托出:“那只吸血鬼来自卡法,目前已经确认死亡。” 死得这么快这么巧,会是谁动的手? “法奇拉告诉我一些事情,”卫亭夏慢慢说,“她说教廷里有玛格的人。” “是的,安德烈斯·莫里,地位仅次于主教。” “原来你知道。” “我确实知道。”燕信风向后仰倒,靠在椅背上,把卫亭夏的两只脚拢在大腿上,替他整理鞋带,语气漫不经心:“如果我不知道,我就不会在她逃来北原的时候找到她。” 正是因为清楚法奇拉留在卡法必死无疑,所以燕信风才愿意中途伸出援手。 “这些你从没告诉过我。”卫亭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没说过,”燕信风没有否认,“我想,或许由你亲自去和她谈,得到的消息会更准确、也更明白。” “那现在又为什么不瞒着我了?” 燕信风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猜你会生气。而且就算瞒了,你也一定会查到底,所以还不如直接告诉你,省时省力,我也安心。” 卫亭夏沉默片刻,重申道:“我不想放弃。” 闻言,燕信风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望向他:“即便放弃意味着我也会一直活着,直到你死去的那天,然后和你一起离开?” “这是两回事,”卫亭夏迎上他的视线,“我们已经到了需要讨论谁死谁活的地步了吗?” 或许他们没资格谈这个。他们没有订立誓约,也没有倾诉爱意,他们的关系得不到神的祝福,死后两个人会在不同的地方受苦。 燕信风没有再说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卫亭夏的脚踝。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杀了莫里。这会很难吗?” 闻言,燕信风略作思索,随后笑了。 他指节修长的手仍拢着对方的脚踝,拇指似有若无地蹭过皮肤,声音低沉从容。 “不难。” 真的不难。 第104章 替身 消息吩咐下去, 很快就会有人照着执行。 卫亭夏不怎么生气了,扯着燕信风离开厨房,和他一起去后院烤肉玩。 一个从小到大都在玩刀的猎人, 切起猪肉非常顺手,可惜烤的时候出了一点差错,燕信风坐在桌子前,默默盯着洁白瓷盘中的两块焦黑猪肉, 半晌后抬起头。 “看起来味道不错。”他说。 坐在他边上的艾兰特则一脑门官司, 因为刚才卫亭夏也热情地给他夹了一块。 “这是个意外, ”卫亭夏拄着刀解释,“我没把握好火候。” 燕信风道:“但是看起来非常好, 我又不会因为吃错东西死掉。” 艾兰特的叉子摔到盘子里, 然后燕信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咳,”他咳嗽一声, 切了片肉放进嘴里,“真的很好。” 看在他吃了的份上,卫亭夏原谅了他说烤肉会吃死人的暗示。 见状, 艾兰特也只能硬着头皮, 悲壮地切下一块肉,学着亲王的样子塞进嘴里。 吸血鬼的主食是血液,虽也能摄入少量普通食物,但艾兰特已经几十年没吃过烤肉了,万万没想到再次尝试,入口的竟是一块焦炭。 看到自己的努力成果被认可, 卫亭夏不再咄咄逼人,转身回去又烤了一块,这一块的火候正好, 不像焦炭了。 燕信风和艾兰特都吃了一点,然后卫亭夏扫尾。 等吃完饭,艾兰特快速回到自己房间,卫亭夏则被燕信风背回主卧。 房间早已被佣人打扫整洁。卫亭夏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洗完澡后,他裹着被子窝在床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燕信风收拾完毕,缓步上床。 吸血鬼的睡眠被压缩到几近于无,在遇到卫亭夏之前,燕信风几乎从不入睡。 如今被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继续工作显然是不可能了,于是他顺从地躺下,在卫亭夏身边合上眼睛。 一片寂静之中,两人呼吸渐缓。直到凌晨时分,卫亭夏忽然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定位已投送,]0188低声提示,[文件还在书房,动作轻一些。] “好嘞。” 卫亭夏悄然翻身下床,赤足踩过冰凉的地板,像一道影子般溜回书房。 0188标示的那份文件仍放在书桌上,只是这一次,它被锁进了抽屉。 什么事瞒得这么紧。 卫亭夏回头瞥了一眼,确认无人跟来,利落地半蹲下身。他指尖轻触锁孔,只听“咔哒”一声微响,锁应声而开。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份文件。 在真正看到文件上的字迹之前,卫亭夏本以为能让燕信风那么小心谨慎的,会是什么机密情报或血腥记录,可烛光摇曳之下,文件上的内容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那是一份财产赠与遗嘱。 白纸黑字,清晰而冷静地写下赠与人的姓名—— 卫亭夏。 这是燕信风留下的遗嘱,大概是为了以备万一。 确定不是这个混账又瞒了自己什么重要消息以后,卫亭夏就放松下来,大咧咧地坐在扶手椅上,把腿往桌子上一搭,跟大爷似的开始看。 按照遗嘱上的内容,燕信风给他留了很多东西,包括城堡在内,他的绝大多数资产都会在死后转让给卫亭夏。 只是编写遗嘱的人对某些部分还心存疑虑,因此绝大多数的纸张上都有涂抹修改的痕迹。 卫亭夏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后面粘着一张附带的信纸,燕信风的字迹在一众杂乱涂改中格外显眼。 第219章 那是一段他写给协议起草人的话: “感谢你为我起草这份协议,我已经认真查看,并留下了一些修改意见。 关于你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我的想法是无需担心,他有能力驾驭财富,无论我给他多少。如果他想要更多,那么他会自己去争取。我只需要给到我能给的就可以了。 请在秋季结束之前将新的协议寄给我。” 寥寥几句,不难看出信中的那个“他”,指的是卫亭夏。 “……” 放下信纸,卫亭夏语气感叹:“你能想象他死后我会变得多有钱吗?” [求你了,我真的不想想这个。]0188的祈求很真切,但又没什么起伏,[为我考虑一下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个世界虽然很难处理,但他们已经有了眉目,通关近在咫尺,0188真的不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荣誉,它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帮卫亭夏来书房乱翻。 为了说服卫亭夏,它甚至把埋藏已久的指数图又抛了出来。 红线一直在降,已经趋近安全区间。 [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现在放弃是不是有点太早了?钱是带不出去的,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 0188苦口婆心,完全没注意到烛火昏暗的阴影下,卫亭夏笑得有多开心。 逗完0188后,卫亭夏轻巧地合上抽屉,将一切恢复原状,随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般溜出书房。 他踩过铺着绒毯的长廊,月光从高窗洒落,将空旷的走廊照得一片沉寂,唯有呼吸声轻微可闻。 回到主卧后,卫亭夏缓步靠近床铺。 燕信风依然安静地躺着,仿佛从未醒来。 卫亭夏轻轻掀开被子,熟练地钻了进去,贴近对方温凉的胸膛。 他刚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头顶就传来燕信风清晰而平稳的声音:“怎么了?” 卫亭夏安静了片刻,才低声开口:“我想要东边的那个宝石庄园。” 宝石庄园是燕信风名下最著名的产业之一,以出产品质极佳的红宝石而闻名,每年产出稀少、价值连城。而在最初的那份遗嘱规划中,燕信风并未将这座庄园划给他。 话说出口后,燕信风连停顿都没有,直接应道:“好的。” 所以他果然知道卫亭夏刚才去了哪里。 “你是故意的?”卫亭夏半撑起身子,趴在燕信风胸口。 “什么故意的?”燕信风闭着眼。“你想要就给你。”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卫亭夏往前挪了挪,逼着燕信风睁开眼:“你故意让我看到遗嘱的?” “没有,最终版本还没有确定,但我知道你会好奇。” “那为什么呢?”卫亭夏追问,“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 话音落下,燕信风的眼神终于认真起来。 他低头凝视着身上的情人,轻声询问:“你不喜欢吗?” 倒跟喜不喜欢没关系。 卫亭夏翻了个身,躺在燕信风身旁,对着天花板问:“为什么给我这么多?” “是吗?我还以为很不够。” 订立遗嘱是燕信风很早之前就准备去做的一件事。让吸血鬼为人类的后半生考虑,说出口会感觉很荒谬,但燕信风希望能抢先意外一步。 卫亭夏问:“你为什么不把议会长的职位给我?” “一个空壳子而已,你想要吗?” 此时夜幕沉沉、万籁俱寂,两个说好要睡觉的人躺在床上,絮絮叨叨地聊着死后的事情。 既然燕信风问了,卫亭夏马上点头:“想要。” “那你可以当议会长,”燕信风说,“虽然由人类来统治血族会有点奇怪,但他们都怕你。” 恐惧就意味着统治生效,加上有燕信风的财富扶持,卫亭夏未必不能成为北原的新一任领袖。 但卫亭夏有不一样的看法:“他们怕我是因为你。” “前几次是这样,后来就不是了。”燕信风承认,“他们被你吓坏了,就算我死了,他们依然会怕你。” 只能说卫亭夏在北原过得太随心所欲了,喜欢惹事生非的吸血鬼的脑袋,基本都被他埋在了花盆里,北原迎来非常难得且罕见的和平时光,而燕信风目睹了一切发生。 “我曾经考虑过整顿环境,”他承认,“但我没想到你的到来才是契机。” 最开始遇到这名猎人时,燕信风只是觉得他很漂亮,想让卫亭夏在北原停留一段时间,并没有预料到后面发生的任何事情。 至于一个星期后,当燕信风意识到在和自己上床的同时,卫亭夏也从来没停止过工作时,他也没表露出任何的不满,反而顺水推舟,做了卫亭夏的靠山。 可以把这种行为理解成对情人的纵容,也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政治手段。总之如今北原也能有这样的局面,少不了卫亭夏的推波助澜。 现在回头看,他们最初的关系,不过是互相利用里掺进了强烈的欲望,因为开始太过面目全非,以至于越往后发展,便越觉得自惭形秽,有些话就算想说,也觉得没了合适的身份,再也说不出口。 怪物的爱是负累,燕信风有很多话想说,却只能带进坟墓。 怀着强烈的遗憾,燕信风闭上眼。 …… …… 第二天一早,卫亭夏起身穿好衣服,决定去地牢见见那两只被抓回来的吸血鬼。 进去之前,他先问了问守门的侍卫:“他们有什么异常举动吗?” 守卫知道卫亭夏是从哪个房间走出来的,因此低头不敢看他,只是回答道:“他们在半夜会自言自语,然后突然大叫,用头撞墙……看起来很痛苦。” 卫亭夏点点头,心里明白了。 示意守卫离开后,他走下阴湿的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仿佛惊动了什么藏在暗处的东西,墙角传来植物生长般的窸窣声,像是无数藤蔓正在砖石后面蔓延。 直到走到牢门前,那两只被斩断手臂的吸血鬼正蜷在角落,一动不动。 卫亭夏拖了把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开口第一句是:“我知道你们来自卡法。” 墙角的阴影动了动,没有声音传来。 卫亭夏继续道:“你们一直守在法奇拉的剧院外,从来没有动手,直到我去找她。” 依旧一片死寂。 卫亭夏不再多言,起身推开牢门,走到其中一人身后。 他单手扳过对方的肩膀,另一只手利落地拨开其后颈杂乱的头发。 在那人的耳根下方,一个暗红色的玛格印记赫然显露。 与此同时,尽管那两人因反复撞墙导致额前血肉模糊,但卫亭夏仍能隐约看见伤口深处有更利落细长的切割,类似于他曾在燕信风额头上见过的伤痕。 这是第二次见了,还是跟玛格有关系。 卫亭夏轻轻啧了一声,也不嫌地上污浊,就这么蹲在了对方面前。 “你们联系不上她,”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令人发寒,“是因为这个。” 他手指微动,不远处的石墙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株暗绿色的藤蔓应声窜出,以近乎疯狂的速度蔓延开来,转眼间就覆满了整面墙壁。 这早已超越了常理所及的植物生长,吸血鬼见状瞳孔骤然收缩,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的脸。 卫亭夏没有继续说破,只是伸手轻按在对方血迹斑驳的额前。 下一秒,吸血鬼双眼剧烈颤动,眸色逐渐转为深绿,眼神也变得空洞恍惚,他终于张开嘴。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们和玛格的关系。”卫亭夏道,“我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 …… 地牢的门在身后合拢,卫亭夏走上台阶,重新回到日光之下。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主厅。 燕信风正靠在长榻上批阅文件,见他进来,只抬眼看了看,什么都没问。 卫亭夏也没说话,倒进对面的沙发里,两条长腿一抬,自然而然地架到了燕信风的腿上。 察觉出他心中有事,燕信风的动作顿住,随后放下文件,一只手轻轻按上他的小腿,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另一只手仍拿着文书继续翻阅。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纸页偶尔翻动的声响。卫亭夏仰面靠着,目光盯住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答案。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沉:“我要回卡法。” 第220章 燕信风揉捏他小腿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淡淡应道:“教廷的资格确认,时间确实快到了。” “嗯,”卫亭夏闭上眼,“但你醒了,这次回去应该领不到赏金了。” “我为你感到遗憾。” 燕信风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静了片刻,卫亭夏忽然低声问:“那你怪我吗?” 燕信风似乎没反应过来,手上的动作略一停滞:“怪你什么?” “你出了事,我连看都没看你一眼就直接走了。”卫亭夏睁开眼,偏头看向他,“你怪不怪我?” 燕信风迎上他的目光,手指仍停留在他小腿上,他思考了一会,先是问:“如果我说怪,会怎么样?” 卫亭夏闻言冷笑一声:“不会怎么样,我难道会趁你不注意,捅你一刀逼你沉睡,然后坐实谣言吗?我是那种人吗?” “……不,我完全不怪你,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真的?” “真的,”燕信风点头,“反正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卫亭夏本来舒舒服服躺着,听他这么说,撑起身子,狐疑地问:“你是在跟我调情吗?” 燕信风转身与他对视:“不像吗?” “像,”卫亭夏重新倒回去,“非常像。” 他轻笑一声,“人家小姑娘要是听见你这么说,估计会吓得报警抓你。” 不过燕信风确实言出必行。当初卫亭夏跑了不过半个月,他就强行苏醒,一路追到了卡法。 提起卡法,卫亭夏心里那个念头愈发清晰。他有点儿不自在地干咳两声,轻声唤道:“殿下……” 除非有事相求或者格外心虚,否则卫亭夏都是指名道姓。燕信风一听见他这么叫,就知道这人心里憋着坏水,当即放下手中所有东西,正襟危坐。 “怎么了?” “如果拿到悬赏,不但有爵位,”卫亭夏说,“还有一座卡法城中央的庄园,加上每年定时发放的供养资金。” 燕信风一挑眉,刚想说“这些我也能给”,可卫亭夏的眼神让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转而问道:“你想怎么样?” 卫亭夏对着他笑,忽然凑上前亲了他一口。 “你帮帮我吧。”他说。 于是两天后的一个深夜,北原迎来惊变—— 燕信风在出行途中遭遇意外,尸骨无存,基本确认死亡。 而意外的策划者则借由他的死亡,野蛮又直接地为北原带来了长达两个月的动荡时刻。 …… …… 两个月后。 卡尔文站在城堡厚重的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北境特有的寒意。 他曾经无数次走过这条长廊,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往事上。 走廊两侧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卡尔文的脚步在石壁上晃动。 恍惚间,卡尔文以为自己是走在宴会的现场,身旁有很多人,可随着步伐的前进,人影逐渐消失,到最后,走廊上只有卡尔文一个人。 他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 艾兰特在他身侧安静地推开了书房的门。卡尔文抬步走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个坐在书桌后的身影上—— 卫亭夏正微微垂着头,指尖懒散地拨弄着一只贝壳状的旋转陀螺。 那是燕信风生前就摆在桌子上的小物件,陀螺在他指间流转、停顿,又再次转动。 卡尔文躬身行礼,声音压得低而稳:“卫先生。” 卫亭夏没有抬头,只从喉间懒懒地应了一声:“……什么事?” “有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卡尔文低声禀报,“希望见您一面。” 夺得了燕信风留在北原的一切后,卫亭夏没有大张旗鼓地四处夸耀,反而就此沉寂在城堡中,他最喜欢待的地方就是书房,仿佛这里还有过去留下的一点温度。 他像一朵汲取人血液生长的花,扎在燕信风的尸体上,越开越艳。 他比吸血鬼还要像怪物。 “远道而来的客人?”卫亭夏学着他的话重复一遍,“有多远?” 卡尔文报出两个地名,0188随即抛出解释。 客人是长老级别,此前一直属于燕信风的臣属中相对有势力的一些,只是很久没有真的到过北原了。 “他们为什么要过来?”卫亭夏问卡尔文。 “这……” 卡尔文有点犹豫,“或许是因为才得知殿下的消息。” 话刚说出口,卫亭夏就笑了一声。 他不笑还好,一笑卡尔文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然后差点跪地上。 笑完以后,卫亭夏一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子上的装饰,一边开口:“两个月,该杀的人我都杀干净了,他们才终于想起来燕信风死了,多有意思!” 卡尔文又一次听到了自己不该听的话,用力低下头。 卫亭夏这时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朝外望去。 他凝视着北原永无止境的雪幕,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窗框。书房里新增的几盆绿植仿佛感应到什么,开始悄无声息地抽枝蔓延,叶片在昏光下泛出异样的深绿色泽。 卡尔文站在他身后,看得浑身发毛。 卫亭夏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是想趁他死后分一杯羹,还是觉得勾搭上曾经亲王的情人,就能让人生变得更有意义?” 卡尔文一个字都不敢接。 见他一言不发,卫亭夏忽然回过头看过来。 那瞬间,卡尔文完全屏住了呼吸。 卫亭夏脸上仍带着笑,美得惊心,却也诡异得令人胆寒,仿佛精致人皮挂在骨头上,底下不知藏着什么。 事发前一个月,卡尔文完全无法想象燕信风会死在这个人手里,却又慢慢觉得,也许只有他才能杀掉燕信风。 “我很欣赏你,”卫亭夏对卡尔文说,“你冷静,谨慎,温和,并且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会乱说话。” 他微微一笑,“所以你不会死,不用这么担心。” 卡尔文咽了口唾沫,为这恐怖的恩典低声道谢。 “让他们都滚,我不想见。”卫亭夏转身重新望向窗外,“如果不滚的话,最好确定自己立好了遗嘱。” 闻言,卡尔文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书房,直到轻轻合上门,他才长舒一口气。 在走廊转角,他碰到抱臂等待的艾兰特。 一照面,卡尔文就露出一丝苦笑,取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吸血鬼从不出汗,可他总觉得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艾兰特理解地拍拍他的肩。 “你是怎么撑下来的?”卡尔文声音还有些发虚。 “他给钱,”艾兰特答得干脆,“就这么简单。我尽量……不去想太多。” 卡尔文点点头,一时不知该再说什么。 接着卡尔文离开了,艾兰特端来下午茶送到书房,正好看到卫亭夏双手抱膝地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整个人陷进去,目光一动不动地定格在书桌上那个静静旋转的贝壳陀螺上。 艾兰特放轻脚步,将茶点小心地放在桌角,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谨慎。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自从燕信风死后,他就再也没和卫亭夏说笑过,昔日那点稀薄的亲近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声的畏惧。 卫亭夏瞥了一眼那杯仍在冒着热气的红茶,伸出手指,极快地碰了一下滚烫的杯壁,又迅速收了回去。 他忽然轻声说:“我有点想他了。” 艾兰特浑身一僵,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应答,心里却翻涌起无声的骇浪:想他,那为什么杀了他? 未等这念头平息,卫亭夏忽然转过脸来看向他,眼神专注,让人脊背发凉。 “去帮我找,”他说,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找一个很像他的人。” 他微微前倾,阳光从窗外透入,却照不亮他眼底深沉的阴影。 “要很像很像的那种……你明白吗?” 艾兰特情愿自己不明白。 第105章 安全感 艾兰特完全知道这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一个跟燕信风一样的人? 恐怖的上司命令下属完成不可能的任务,下属迫于威势只能领命,却几乎未曾真正付诸实践, 艾兰特只是象征性的派了几个人手前往附近打听寻找,从心里祈祷卫亭夏当时的话只是一时兴起,不是真的想找个替身。 第221章 然而事实不遂人愿。 两天后,当地牢入口那扇沉重的铁门发出的嘎吱声, 卫亭夏走出来的时候, 艾兰特正巧在不远处的回廊下。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半边脸上, 卫亭夏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白布擦拭着手指上的血渍。 他抬眼,目光精准地捕捉到试图缩进阴影里的艾兰特。 “艾兰特, ”他的语气仿佛随口一问, “找到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艾兰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凝住了。卫亭夏擦手的动作很细致, 指缝间残留的暗红却刺目得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还、还没有。” 艾兰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像殿下……像他的人,实在太难找了。” 说话的功夫里, 卫亭夏终于擦完了手, 将那块染血的布随手扔在一边。 他没看艾兰特,目光依旧胶着在身后幽深的阶梯入口,声音平淡:“难找,不是找不到。”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艾兰特惨白的脸上。 “你最好快点。” 说完, 卫亭夏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廊里渐行渐远。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艾兰特才猛地吸进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一定窒息了几秒钟,扶着冰冷的墙壁时,手指都在发颤。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难找,不是找不到。” 卫亭夏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这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 之前那些消极的搜寻方式被恐惧碾得粉碎,艾兰特好像看见了结局,看见自己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拖下那道阶梯,消失在黑暗里。 求生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我真是去他的#%*…… 艾兰特从心里咒骂一切,然后毫不犹豫地加派人手,甚至给卡尔文打去了电话。 “我不管你想干什么,”他在电话里说,“去他妈的找,不然我对着始祖发誓,以始祖的名义,我一定会拖你下水,如果我完蛋,那大家一起完蛋!” 卡尔文在电话那头骂他是神经病,艾兰特坦然接受,并且引以为傲。 于是卡尔文以及所在的阵营也加入了搜寻,在北原乃至全世界大海捞针,艾兰特每个晚上都会偷偷祈祷,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跟疯了一样,想知道上帝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总之在他被这个混账任务折磨疯之前,一个男人终于被千里迢迢送到他面前。 看见那张脸的瞬间,艾兰特差点跪地上。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他们真的找到了一个几乎与燕信风别无二致的男人,更巧的是,这男人也是个吸血鬼。 艾兰特的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 只是比起亲王与生俱来的强悍与冰冷,眼前这人面色苍白,站在艾兰特面前时眼神茫然又陌生。 两人的面容虽然极为相似,却仍有几处细微不同,更别提这个人身上完全没有燕信风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艾兰特强压住几近沸腾的情绪,绕着他前前后后打量了好几遍,仍难掩震惊。 他下意识开口问名字,却在对方即将回答的瞬间猛地一抬手。 “不,我不在乎你叫什么。”他改变主意,语速飞快,“从现在起,你没有名字了,明白吗?” 男人沉默了片刻,转而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找到一个如此相像的人,艾兰特心情顿时轻松不少,甚至有了开玩笑的闲心。 他指了指身后那座巍峨而阴森的城堡,扯了扯嘴角:“那里面住着北原最强大的怪物。你的任务嘛,就是去当他的情人。”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或者说得当个摆件什么的,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哄他开心。” 男人微微蹙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艾兰特抽着嘴角笑了笑,心说不是你要这样做,是你必须这么做,不然我们全都得死。 可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目光扫过男人破损发白的衣领和瘦削的脸颊,放缓声音安抚道:“跟他在一起,你就不用再担心……你现在所担心的任何事了。” 男人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太好了! 第一次拉皮条这么顺利,艾兰特一拍手,认识到始祖还是垂爱自己的。 他又绕着男人转了两圈,越看越像的同时,又觉得有点害怕。 艾兰特不能理解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还偏偏让自己给找到了。 犹豫很久,他还是问道:“你认识我吗?” 男人闻言,偏头看过来。 有大概半秒钟的时间,他的眼神格外像一个失踪的死人,但还不等艾兰特心慌害怕,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男人摇摇头:“不认识。” “好吧,好吧。” 艾兰特点点头,吩咐下属带男人去洗漱换身衣服,然后走到一旁,拨通了卡尔文的电话。 找到男人的是艾兰特的下属,但查询男人的具体身份,则是卡尔文的工作。 “沉默寡言,没怎么惹过事情,信息也比较少,但应该没大问题。”卡尔文说,“但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出现的时机很凑巧吗?” 卫亭夏刚说要找,他就出现了,像是刻意准备好的一样。 闻言,艾兰特冷笑一声。 “你以为我傻吗?”他问,“凑不凑巧很重要吗?” 卡尔文沉默了。 确实,凑不凑巧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卫亭夏看见这个人以后会不会满意。 满意就皆大欢喜,不满意…… “我也说不上现在是什么感觉了,”电话那头,卡尔文的声音像是在说梦话,“这一切是真的吗?” 艾兰特干笑两声。 其实在此之前,他跟卡尔文的关系没这么好,多亏了卫亭夏的强势压迫,他俩变成难兄难弟,有时候会偷偷摸摸地聚一起倒苦水。 “不说了,我得去交差,不然明天你会在地牢里看见我。” 说完,艾兰特挂断电话。 他见到了洗漱后换了身衣裳的燕信风二号,然后再次被震惊。 “我说真的,你俩太像了。” 被反复多次说像,男人已经困惑到了不得不问的地步:“我到底和谁像?” “一个死人。”艾兰特随口说。 察觉到男人的眼神变化,他又急忙补充道:“当然了,这个不是重要,你没必要了解。” “你让我模仿他,那他平常是什么样的性格?” 坦白讲,艾兰特不想谈这个,但男人问得合情合理,如果卫亭夏真的是想要一个燕信风的复制版,那作为史上最优秀的管家,艾兰特最好保证双方的性格不要相差太多。 “嗯……” 他沉思几秒钟,然后回答:“你要把他当祖宗供着。” “什么?” “就是他干什么你都要在旁边拍手鼓掌,完全的溺爱,懂吗?如果某一天他说他想要月亮,你就一定要夸他志向远大,就是这种感觉,可能我说的不够夸张,但你应该能懂我的意思。” “能不能再详细点?” “你这让我怎么说?”艾兰特搓搓头,“嗯……反正他做什么你都同意,还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立了个遗嘱,把自己的一切都留给了他,当然了,也不是说你现在就能忤逆他或者怎么样……” 他唧唧歪歪地说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话,说完以后瞪着男人,期望他能明白。 而男人也不负所望,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想我大概明白他在你们眼里是什么形象了。” 这句话说的有点怪,好像艾兰特在背着别人说自己前任上司的坏话,不过好消息是燕信风死了,所以没人来找他麻烦。 艾兰特哈哈笑了两声,然后带着男人来到正厅。 按照时间表,卫亭夏现在应该在温室玩他那些花花草草。 艾兰特深吸一口气,推开温室的门。 一股浓郁而奇异的植物气息扑面而来。 男人脚步一顿,目光迅速扫过室内。 这里与他记忆中那个只培育珍稀品种的温室截然不同,所有安静的植物都陷入了某种失控的疯长,粗壮的藤蔓攀上天顶又倒垂而下,扭曲交缠,开出色泽诡艳、形态怪异的花朵。 整个空间如同被无形之力催生出的秘境,诡异中透出一种令人屏息的危险美感。 艾兰特小心翼翼地侧身,避开那些如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藤条,引着他朝温室最深处走去。 人造阳光从顶棚投下冷白色的光束,冰冷得像实验室的照明。 卫亭夏就坐在一丛肆意蔓延的深紫色异花中央,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株刚被从湿土中挖出、根须尚且沾着泥的小花。 第222章 冷光落在他身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微垂着头,断眉与低掩的眼睫在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姿态随意,带着一种大权在握后的压迫感。 艾兰特屏住呼吸,上前一步低声道:“……我找来了。” 闻言卫亭夏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他的视线先是掠过艾兰特,随即向后移去。 当目光真正落在那个男人脸上时,卫亭夏拨弄花叶的手指骤然停住,眼睛缓缓睁大了。 “……你竟然真的找到了。” 他低声说道,绕过艾兰特,伸手轻轻抚上男人的脸颊。 艾兰特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是你让我找的吗?” “对,”卫亭夏的指尖仍流连在那张与燕信风极其相似的脸上,语气漫不经心,“但我没想到你真能找到。最开始我只是想吓唬你一下。” 艾兰特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声音:“用‘把我扔进地牢’来吓唬我?!” 卫亭夏奇怪地回过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你扔进地牢?” 艾兰特:“……你从心里说了,我听见了。” 真是莫名其妙。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他,转而继续专注地触碰着男人的面庞。他的动作很轻,似有若无地贴近,仿佛在确认这是否是一场幻觉。 摸了一会儿后,他低声呢喃:“你身上好冷……” 男人低头凝视着他,眼神变幻,忽然毫无征兆地吻上去。 艾兰特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卫亭夏不仅没有推开对方,反而极其热情地迎了上去,几乎整个人都要贴进男人怀里。 两人吻得难舍难分,气息交错间,男人手臂忽然用力,直接将卫亭夏抱上了身后的花桌。 他们就这样在杂乱的花草与泥土之间继续亲吻,卫亭夏的腿勾在男人的腰上,两人好像完全忘记了艾兰特的存在。 艾兰特紧紧闭上眼睛,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真没想到新找来的替身这么上道。 “既然这样,那、那我先走了……” 他闭着眼往外走,扯断了几根藤蔓,费尽千难万苦关上了门。 而当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卫亭夏睁开了眼睛,很喜爱地顺着男人的脖子向下亲吻,然后在他的喉结下方咬了一口。 咬完以后,他才故作礼貌地问:“请问我能咬你吗?” “艾兰特说我最好不要拒绝,”男人回答,“因为我没有立场。” “你说对了。” 卫亭夏笑弯了眼睛:“以前你是殿下,但现在你要叫我殿下。” 假死离开后换了个身份再回来,燕信风现在是真正的一穷二白,既然卫亭夏这么说了,他就遵循艾兰特给出的提醒:“好的,殿下。” 卫亭夏顿时笑得更开心了。 他贴近对方耳边,声音轻得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想不想我?” 燕信风点了点头,低沉应道:“我听到了很多……你做的事。” 卫亭夏的笑意淡了些,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对方颈侧的咬痕:“但那些都不是我真正想做的。” 他真正想做的是把玛格的心脏挖出来。 燕信风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抚过他额前的碎发,动作熟稔得仿佛从未离开。 “我知道,”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却笃定,“会有机会的。” “真的?”卫亭夏狐疑问道,“我们上次分开的时候,你还让我考虑清楚。” 但其实细想燕信风的所作所言,会发现他嘴里一直要求卫亭夏慎重,但实际行动上一点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但凡卫亭夏要做什么,他都是第一个跟随。 也太乖了。 果不其然,燕信风笑了一下,道:“现在你是殿下,我还能说什么呢?” 他在卫亭夏的眼角眉梢轻轻抚过,语气若有所思:“到底是什么药,这么管用,来自东方的吗?” 清醒以后,燕信风自己照镜子确认过,发现自己的面部轮廓和五官细节确实发生了很多微小变化,手边还放着卫亭夏提早给他准备好的身份证明。 燕信风按照计划前往证明地,坐实身份以后正正好好就被艾兰特派去的人找到。 他很好奇卫亭夏是怎样做到的。 卫亭夏发现了他的好奇,想起见燕信风虽然长了一张东方面孔,但从来没有真正去过众人口中的东方,那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没有办法到达的地方。 “不是,”他回答,“但是要花钱。” 既然跟东方无关,燕信风仅存的好奇心也荡然无存,他后退半步,把卫亭夏整个抱在怀里,带着他往外面走。 一路上,悬在头顶的花摇摇晃晃,卫亭夏随手摘下一朵,自己欣赏片刻后,把花戴在了燕信风耳边。 他歪着头笑:“好看。” 燕信风面不改色,顶着那朵花,以及沿途几个仆人拼命低垂却难掩惊诧的目光,一路走进主卧,将人放在床上,重新吻了上去。 卫亭夏勾住他的脖子,笑着与他纠缠。 亲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什么,抵着燕信风的额头宣布:“以后你就是我的小情人了,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燕信风从善如流:“你想让我干什么?” 卫亭夏想了片刻,眼睛弯起来:“首先,你不准跟别人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他指尖划过燕信风的下颌,声音轻却笃定,“我希望你只是我的。” 他这样言语,好像怪物也让人心动,燕信风心口一热:“所以这就是你计划谋杀我、然后夺取遗产的原因?” “差不多吧,”卫亭夏笑眯眯地捧住他的脸,“殿下,你真好看……我以前都不敢这样说的。” 其实燕信风觉得卫亭夏更好看,但想必这人自己心里清楚,现在讲这些,只是拿话来调侃他。 “好的,”他继续从善如流,“我不会和别人说话。可以继续了吗?” “嗯……”卫亭夏又补充道,“也不是什么都不能说,说两句也是可以的。” “好的,还有吗?” “暂时想不出来了。” 燕信风一把将人扯进怀里,赶在卫亭夏有新的奇思妙想之前,堵住了他的嘴。 所谓小别胜新婚。 有人饿了。 …… …… 艾兰特左右环视一圈,确定视野中没有自己不想见的那个人后,他悄摸着快跑几步,蹲在门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拿起一支刚摘下来的鲜花。 “我听说昨天晚上的事了。”他小声说。 在他身边,燕信风剪下玫瑰的部分枝杆,确定长度合适后放在一旁的牛皮纸上备用。 “昨天晚上的什么事?” “别装傻!”艾兰特拍了他一把,“你昨天晚上睡了主卧!” 他以为自己身边这个男人只是跟燕信风长得有点像的替身,言语之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恭敬,还喜欢动手动脚,彰显一下自己作为管家的风范,燕信风几百年没被人拍肩膀,瞥了他一眼。 艾兰特还不乐意了:“你瞥我干什么?” 燕信风摇摇头,继续处理手边的花材:“没事。” “哎,你快说啊,”艾兰特得不到答案,于是继续骚扰他,“你是不是睡主卧了?” “是。” “哇!”艾兰特大为震惊,“你胆子怎么那么大?” 燕信风很奇怪:“你叫我来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什么叫我叫你来?” 艾兰特差点急眼,又直起身子四处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偷听以后,他蹲下身压低声音道:“我叫你来是哄他开心的!” 燕信风点头、“我确定他很开心。” 艾兰特:“……” 他脸上的表情太复杂,沉默时间又太长,燕信风没懂他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了?” “说不好,”艾兰特盘腿坐下,继续糟蹋手边的花材,“感觉有点奇怪。” 艾兰特是北原里,第二只活着认识卫亭夏的吸血鬼,卫亭夏住在这座城堡里整整三年,艾兰特也就见证了三年。 他注视了燕信风和卫亭夏允许外人察觉的一切,因此当大厦倾颓时,艾兰特的唯一感受是不真实。 亲王怎么会死? 卫亭夏怎么会舍得杀了他? 既然杀了,又为什么表现得那么悲伤,甚至将感情投入给一个假模假样的人偶? 亲王大概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可艾兰特就是有点难受。 “殿下是个很好的人,”艾兰特忍不住小声说,“当然了,他死了,但我真觉得他挺好。” 燕信风侧过头:“他怎么好?” 第223章 “他很正直,”艾兰特说,“也许外人看着他脾气很坏,但我给他工作这么多年,我知道他是个好人,或者好吸血鬼。” 他死了,艾兰特为他难过。 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口,这不是他该说的。其实今天和新上司的情人聊这些已经够蠢了,艾兰特只能祈祷卫亭夏心情不错,以及眼前这男人不是多嘴的类型。 “你在干什么?”他转移话题。 燕信风回答:“剪花。” 艾兰特追问:“你为什么要剪花?” “因为我之前从来没做过,想试试。” “……” 卫亭夏靠在楼梯扶手上,静静注视着楼下的一幕。 0188浮在他肩旁,柔软的水滴状触须轻轻蹭过他的手背。 [崩溃指数下降了。] 它听起来有些惊讶。 卫亭夏并不意外,偏头看了一眼:“降了多少?” 不算多,但指数确实向安全值趋近,刺眼的红色已经消失了。 0188不解:[为什么?] 卫亭夏并没有做出行动,燕信风也没有注意到他就在他们身后,所以怎么会? 机械脑子理解不了,但卫亭夏心里有答案。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0188看向楼下:燕信风正仔细处理小雏菊,艾兰特表面帮忙,实则仍在絮絮叨叨。他天生话多,不敢在卫亭夏面前放肆,就逮着燕信风嘟囔个不停。 “这就是答案,”注视着燕信风的背影,卫亭夏的声音轻飘飘的,裹着幸福的甜味,“他在我身边,他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燕信风感觉安全,于是世界也跟着安全。 第106章 回到卡法 就在燕信风终于摸索出捧花的基本原则时, 卫亭夏已经将北原彻底清理完毕。 当然,所谓“清理”,并非指他将城堡之外的所有吸血鬼赶尽杀绝, 而是精准剔除了那些从卡法远道而来的暗线。 既然他们的最终目标指向玛格,那么在行动之前,就必须尽量切断对方获取情报的渠道,最大限度封锁消息。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 卫亭夏可以肯定, 未来五十年北原都将保持健康正常的发展态势——这也正是燕信风一直希望看到的局面。 [你完成得比他更快, 因为他们更怕你,]0188总结道, [你更懂得利用恐惧。但要维持长久, 或许还需要别的东西。] 卫亭夏得暂停一段时间的杀戮,让那些尚有价值的吸血鬼明白, 该如何在他的规则下生存甚至发展。 所以是时候考虑别的了。 也正在卫亭夏考虑卡法和玛格的时候,一束扎在牛皮纹纸上的金盏花束,被人从身后放进他的怀里。 “哇!” 卫亭夏向后仰头, 恰好对上燕信风的眼睛。他就这样躺在沙发上问:“你做的?” “是的, ”燕信风点头,“唯一能看的一束。” 他绕过沙发,坐在卫亭夏旁边,卫亭夏仍然在欣赏那束花,他不大敢碰花瓣,怕能量引起花朵变异。 温室已经不能看了, 燕信风以前为了讨他欢心寻找来的各种珍奇植株,现在全变成了富有攻击力的变异物种,如果卫亭夏放弃对他们的控制, 某一天它们可能会进化出自主捕食。 这种能力很危险,也很狂妄,而且不怎么美观。 “我觉得艾兰特最近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卫亭夏忽然开口,跟燕信风随便聊天,“自从确定我没真想杀他之后,他又变回以前那样了。” 燕信风点点头:“他最近是有些奇怪,好像心情不好。” 这是燕信风第一次提及艾兰特的心情。卫亭夏忽然有些好奇,放下花束,俯身趴在他肩头: “不是亲王的感觉怎么样?” 燕信风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思索这几天的经历和心情。 “很奇怪,”他最终说,“一种我很少体会的感觉。” 片刻后,他又低声承认:“这些事,你做得比我好。” 从一个亲王的角度,承认自己管理领地不如自己的情人,应该是屈辱的,但燕信风望向卫亭夏的眼神却是一种低附的姿态,满怀爱意和崇拜。 卫亭夏却错过了他的眼神,摇了摇头,很谦虚:“只是练习得多而已。” 燕信风没明白他是在哪里、又如何练习这些,但卫亭夏并没有细说的意思。 他重新将花束捧起,这一次,指尖轻轻抚过花瓣。 仿佛回应他的触碰,从花朵深处悄然延伸出细长柔软的金色藤蔓,不再具有攻击性,只是温顺地、缠绵地生长,一路蔓延,最后轻轻勾绕上燕信风的手腕。 这种触碰无限接近于卫亭夏伸出手,两人在袖子底下十指相扣。 艾兰特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差点心脏病犯了。 “有几封来自卡法的信,”他低声说,“或许你想看看。” 他上前两步将信件交到卫亭夏手中,然后在抬头的同时,不露痕迹地瞪了燕信风一眼。 燕信风:“……” 好像以为他没明白自己的眼神什么意思,艾兰特又用力向下看了看,示意燕信风注意自己的手腕。 细长的藤蔓还缠着他,花朵蔓生枝芽,本该富有生机,这一幕却偏偏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暧昧缠绵。 燕信风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想起身离开,然而在查看信件的卫亭夏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看也没看就伸手,一把将燕信风按了回去。 “你要干什么?”他问。 燕信风道:“这些不是我该看的东西。”以及艾兰特在瞪他。 “不,宝贝。”卫亭夏拿着信,半偏过头在他嘴上亲了口,“你就留在这里。” 他像任何一个软色情小说中会提到的有钱男人,翘着二郎腿,手臂搭在燕信风肩头,让情人仗着自己耀武扬威。 艾兰特默默从心里深呼吸。 三次以后,他开口:“是否要回信?” “不要。” 卫亭夏直接拒绝,把信交到身后。 厚实光滑的纸张被燕信风拿在手里,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凑近旁边小桌上的蜡烛,火焰舔舐上优雅华丽的字迹,半分钟后,来自卡法的信件变成一滩灰烬。 “我暂时不想跟任何人联系。”卫亭夏说,“以后有信送过来,你直接烧了就行,不用问我。” “行,”艾兰特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他和燕信风对视一眼,快步离开房间。 等房门关上,卫亭夏若有所思:“他是不是又瞪了你一眼?” “是的。” “为什么?”卫亭夏很奇怪,“你刚来的时候,他不是很高兴吗?眼看着都要跪下哭了。” “因为那个时候他以为你会杀了他,现在他不觉得了。”燕信风道,“而且他不喜欢我和你靠得太近。” “这又是为什么?” 燕信风没有回答,而是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卫亭夏都明白了。 “哦,”他点头,“所以我变成寡妇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艾兰特坚定认为燕信风是个不会被爱的替身,他的存在只是一种对燕信风和亲王爱情的亵渎,所以虽然他很希望燕信风能一直哄卫亭夏高兴,但是又不想他俩真的发生出什么。 “我从来不知道他对我这么忠诚,”燕信风的声音同样心情复杂,“更不知道他的忠诚会体现在这个方面。” 可能人的性格软一点,就是会这样的吧。 卫亭夏无话可说。 “我现在有点不舍得告诉他真相了,”他说,“他要是知道你没死,得吓成什么样啊?” 燕信风保持沉默,他也无法想象。 黑心夫妻终于在此时找回一点丢弃已久的良心。 艾兰特真的不知道未来有什么在等着自已。 …… …… 半个月后,燕信风开始学习花朵培土和疾病防护,他甚至委托佣人找来一个能放下人的大花盆,板板正正地摆在花房最中央。 0188明白了什么:[他是不是真的不想当亲王?] “有可能,”卫亭夏绕着花盆走了一圈,半开玩笑地说,“你现在能叫我一声皇帝陛下吗?” 0188沉默了片刻:[……] 花房里此时没有别人,燕信风刚好去忙别的事了。卫亭夏左右张望了一下,抬腿跨进花盆,蹲下身试了试——大小刚刚好。 他不禁产生了一丝怀疑:“这该不是用来种我的吧?” [说不准,你还记不记得上上个世界?]0188提醒道,[那个世界到最后,主角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你种起来,他甚至考虑过把棺材改成花盆。] 第224章 在当时的燕信风眼里,卫亭夏是妖精,本体应该是棵树或者什么植物,最好能栽进盆里养着。 不过后来他放弃了这个念头,觉得树在盆里难以成活,不如直接把人栽进土里,连棺材都省了。卫亭夏费了好大功夫,才让他打消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明明已经纠正过来了,怎么在这个世界又开始琢磨这些? 卫亭夏想不明白,但好在花盆被擦得很干净,加上他这会儿也懒得见人,就干脆窝在盆里,边晒太阳边思考。 与此同时,刚托人找来花卉护理书籍的燕信风,正打算去温室,却被艾兰特拦住了去路。 “有什么事?”燕信风平静地问道。 艾兰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自以为语气十分威胁:“你是不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燕信风沉默片刻,实在不清楚什么才算“不该有的心思”,于是虚心求教:“你具体指什么?” 艾兰特抬高声音:“你是不是想上位?” 燕信风再次沉默。有时候,他确实难以理解自己这些下属的脑回路,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但艾兰特并没有问错,再加上他本身不爱撒谎,便点了点头。 艾兰特一听,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你不能。” “为什么?” “这不合适,你明白吗?” 燕信风并不明白,但他大致能猜到原因:“你是认为我配不上他,只有你们那位亲王才合适?” 艾兰特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也不全是因为这个……那位可是朵食人花,你要是真跟他在一起,说不定哪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燕信风觉得不至于如此,还没等他开口,艾兰特又逼近一步,语气更加凶狠:“别动这些不该动的念头,听懂没有?” 燕信风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瞥让艾兰特瞬间噤声,心头莫名一凛。 这种冷淡中带着厌烦的眼神太眼熟了,简直和亲王如出一辙。艾兰特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真的看见了亲王站在他面前。 他虚张声势:“你看我干什么?!” 燕信风摇摇头,实话实说:“你的话太多了。” 只一瞬,让艾兰特心里发紧的感觉消失了,面前人又重新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吸血鬼。 意识到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艾兰特本该松一口气,可他的心就是半高不高地提在胸口,还是很慌乱。 因此他放弃了其他想说的话,借口有工作要忙,去了楼上。 燕信风在花盆里找到了昏昏欲睡的卫亭夏。 他把人抱出来,找了张躺椅坐下,然后把人小心地安置在怀中,和他一起晒太阳。 阳光落在死去已久的皮肤上,换不来暖意,但卫亭夏整个人都是温热的,身上还有太阳的香气。 燕信风很喜欢,忍不住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卫亭夏半睁开眼。 “你可以继续睡。”燕信风道,“我只是想抱着你。” “你为什么想抱着我?”卫亭夏问。 “因为喜欢。” 好直白的回答。 卫亭夏不怎么困了,趴在燕信风胸口闭目养神,目光偶然瞥到花盆,“弄这么大个花盆来干什么?” 燕信风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喜欢吗?” “真是给我买的?” 燕信风“嗯”了一声,明显很欣赏,也不知道他在欣赏什么。 卫亭夏已经不想纠结为什么每一任都觉得他是妖怪了,反正那个花盆确实挺不错,铺上软垫子会更好。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更深地陷进燕信风的怀抱里。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落,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隐约的花香,温暖、安宁,几乎让人忘记时间流逝。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只余下轻缓的呼吸声交织,像某种无声的默契,将这一刻缓缓拉长。 …… …… 直到夜幕低垂,卫亭夏才独自离开书房。 走廊里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就在这时,一个人影踉跄着从转角跌出,几乎撞到他身上。 ——是卡尔文。 这位自从卫亭夏上位便被委以重任的大臣,此时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带着不正常的急迫。在看清卫亭夏的瞬间,他像是终于找到支撑般站稳,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大人……莫里死了。” 冰冷的字句砸进沉寂的夜,连空气都仿佛骤然凝固。 安德烈斯·莫里的死,是燕信风离开之前就设计好的,没有告知除实施计划外的任何人,因此在卡尔文看来,莫里的死是一场完全的意外,也意味着接下来的动荡变故。 他惊慌是应该的。 卫亭夏看了他一眼,认识到今晚没办法早睡了,带着卡尔文重新回到书房。 坐下以后,卫亭夏问:“他怎么死的?” 卡尔文深吸一口气:“是意外,但也不像,莫里工作时,所在的大楼内部发生火灾,半边大楼全部炸毁,莫里最后只找到了半具骨架。” 所以死是肯定的了。 “教廷有怀疑对象吗?” 卡尔文摇摇头,低声道:“看起来是场意外。” 卫亭夏笑了。 “就算是意外,教廷也会想办法让它不是一场意外。” 正常死亡能拿到什么好处?只有非正常的谋杀,才能换来沾着血的金钱。 卫亭夏觉得好笑,正在这时门口传了脚步声,两人均是抬眼朝门口看去,发现来人是燕信风。 卡尔文早就知道卫亭夏身边多了一个和亲王极为相似的情人,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燕信风本人。就在目光相接的一刹那,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仿佛停滞。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不确定这样的消息该不该当着这位情人的面说出口,一时语塞,只能紧抿着嘴唇望向卫亭夏,等待指示。 而卫亭夏却只是不紧不慢地将双腿交叠搭上了桌沿。 他深陷在宽大的扶手椅中,侧过头,与静立门边的燕信风无声对视。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烛光在另一侧跳动,令人看不清神情。 “莫里死了。”他告诉燕信风,语气平淡。 燕信风没什么反应。 于是卫亭夏缓缓勾起嘴角,眼中盈满笑意:“差不多……该回卡法了。” 闻言,卡尔文的肩膀都僵直了,他想开口劝劝发疯的二位,却在转头的时候恰好对上燕信风的眼睛。 霎时间,不管卡尔文之前想说什么,他都选择了闭嘴。 “您需要什么?” 他面对着燕信风,问身后的人,“无论需要什么,我都会竭尽所能。” …… 离开书房以后,卡尔文迎面撞上艾兰特。 知道他深夜前来,艾兰特没有立即打扰,而是蹲在卡尔文离开的路上。 “怎么了?” 卡尔文看了他一眼,心很累:“这不是你该问的。” “我知道,”艾兰特摸摸后脑勺,“我就是随口问问,你可以不说。”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估计明天一早,消息就会传遍大江南北。 卡尔文道:“莫里死了。” 艾兰特闻言一惊:“安德烈斯·莫里?” 卡尔文点头:“对。” “……” 艾兰特可还记得他和卫亭夏从法奇拉那儿听到的陈年往事,知道安德烈斯和玛格的关系。 卫亭夏是肯定要回卡法的,如果他想跟玛格正面交谈,那么再此之前斩断玛格的臂膀势在必行。 这样一想,安德列斯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谋杀,就很值得推敲了。 两三秒钟的时间里,艾兰特想了很多,但面上没显露出来。 “我知道了,”他道,“你快走吧。” 于是卡尔文迈动脚步,可刚走了两三步,他又突然倒了回来,直视着艾兰特,眼神非常严肃。 “你是不是一直想拆散他俩?”卡尔文认真地问。 “他俩是谁?” 卡尔文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朝着书房的方向飞了一眼。 艾兰特:“……” 他扭捏一会儿,还是选择说实话:“你不感觉很怪吗?” “我没空管怪不怪,我只是想提醒你,别,”像是担心自己的话不够明确,卡尔文重复道,“千万别。” 第225章 艾兰特不明白了:“为什么?” 卡尔文发现了一个大秘密,本来就头疼,艾兰特这么一问,他的头更疼了。 为了不让你被埋进花盆里。 “为了大家的安全。”他道。 艾兰特似懂非懂,卡尔文又叮嘱了两遍,确定他真的把话听进心里去后,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另一边,书房里。 燕信风合拢房门,卫亭夏好像感知到什么,揉了揉太阳穴,“玛格很生气。” “怎么感觉到的?” 卫亭夏闭着眼:“卢卡斯告诉我的。” 燕信风一秒都没有停顿:“那个跟你调情的刚瓦奇?” “……是的,”卫亭夏睁开眼睛,“就是他,你怎么还记得?” 燕信风实话实说:“我很难忘记。” 意思就是还在记仇呗,心眼这么小。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从心里数了数时间:“下星期回卡法,行不行?” “都按你的来。” “好。”卫亭夏应了一声,利落地从椅子上起身,“我去地牢一趟,跟那个囚犯聊几句。” 他说着便向外走,燕信风自然跟上,两人一路无话,直至地牢入口。燕信风守在门外,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卫亭夏则独自晃了进去,脚步声在阴湿的走廊里清晰回响。 他很快找到了那只被囚的吸血鬼。 对方眼睛已彻底转为深绿,但不同于最初的恍惚与恐惧,此刻他只是静静坐着,面容平静得像一座苍白的雕像。 卫亭夏哗啦一声拉开牢门。 “告诉你的主人,”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就说……我要来卡法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吸血鬼眼中那层浓郁的暗绿色骤然褪去,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骤然抽离。 紧接着,他猛地起身,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牢门,擦着燕信风的衣角,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卫亭夏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奔进黑夜,从心里计算时间,觉得差不多一天后,玛格就会收到消息。 他再抬头,正好对上燕信风思索的眼神。 卫亭夏晃悠过去,跟个小流氓似的吹了声口哨,然后伸腿在燕信风小腿上碰了一下。 “想什么呢?” 燕信风的思绪被打断,转过头来看着他:“要不要把花盆也一起带过去?” 卫亭夏:“……” …… …… 卡法教区。 一座沉寂多年的古老庄园正悄然迎来新的主人。 老管家伯纳德站在鎏金铁门旁,身后整齐地列着两排仆人。 伯纳德是在三天前收到那封聘任书的,信件措辞优雅,酬劳丰厚,问他是否愿意打理一座宅邸。 尽管知道这里曾是罪族的旧居,但为了生活,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今天正是新主人到来的日子。天还没完全亮,伯纳德就已经带着所有仆人在大门口静静等候。 随着约定时刻临近,远处渐渐传来了马蹄和车轮的声音。 几辆黑色的马车冲破晨雾,平稳地停在了门前。伯纳德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 第一个跳下马车的是个银灰色短发的年轻人。 他看到伯纳德,友好地笑了笑,然后利落地转身,恭敬地掀开了后面马车的帘子,低声说:“大人,我们到了。” 一名身着黑色长衣、身形修长挺拔的男人俯身下车。 伯纳德注意到他有一张东方面孔,眉目沉静却极具压迫感,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像是久不见日光。 艾兰特见状向旁边让了一步。男人却没有直接进门,而是转身向车内伸出手,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我们到了。” 车帘轻轻晃动,一只手搭在了男人的手背上。 直到这时,伯纳德才真正见到了他的雇主。 那同样是一位东方面孔的年轻人,样貌看起来相当年轻。 他轻盈地跳下马车,目光落在伯纳德身上。 “看来你就是我的管家了。”他说道。 第107章 谁更不配? 时隔多日, 卫亭夏重新站在了卡法教区的教堂中。 他来领取自己应得的赏金。 “没有想到您会回来,”领他进来的侍从说,“人们都在传, 说您走了。” “我确实走了一段时间。”卫亭夏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们穿过一条蔷薇花雕塑组成的走廊,来到教堂后方的小型祈祷厅门口。 洁白的大理石塑像雕刻着只有人手臂长的小天使,成群结队的飞翔在拱门上方,卫亭夏能闻见祈祷厅内部的熏香。这片空间整体非常寂静, 连路过的行人都没有。 赶在他问出疑惑之前, 侍从先解释道:“这里大多数时间都用于教导学徒, 不对外开放。” 所以卫亭夏没见过是正常合理的。 理由还算充分,但卫亭夏还是停住脚步。 “为什么要在这里见我?” 见他穷追不舍, 侍从很尴尬地躬了躬身:“前几天教廷内部出现了些意外, 莫里阁下去世,我们都在尽力调整排查, 有很多更适合招待您的地方都不开放。” 选择这里不是不尊敬,而是事急从权,实在没有办法了。 卫亭夏点头, 接受了他的解释。 侍从为他推开门, 请他进去稍等片刻。“主教马上就到,他会和你进行一段短暂的谈话,之后我们就可以安排赏金的发放了。” 卫亭夏抬腿走进去,腰间的银链随着步伐移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响,他先迈过了阴影, 接着又走进彩窗透下的光明中。 祈祷厅内部的装潢确实和其他地方不同,因为更多是用于教学,所以厅内被分割成了很多分散且宽敞的小块, 卫亭夏选择了最靠前的一张桌子,坐下后在桌洞里找到一本摊开的圣经。 因为是给学徒用的,所以书的设计和用纸都相对粗糙,留出了大片的空白边角,上面写满了不同字迹的感悟,卫亭夏翻了几页,在空白边角相对多的一页,看到了一个非常醒目的词。 羞耻。 羞耻可以跟罪恶画上约等号,但远不及罪恶,它是人迈进忏悔净化的引路石。 从这个方面来讲,羞耻是一件好事。 也正是在卫亭夏看到这个词的同时,他身后再次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 卫亭夏站起身,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当他在教廷领下任务、当他离开教廷、当他再次回来的时候,所有试探他的意图中,都有这个人的授意。 “看到您身体健康,我就放心了,”他率先道,“好久不见了,阁下。” 门口,一直负责这方面的主教站在阴影里,帽子遮住了他花白的头发,但光影变幻时,仍然将脸上的皱纹勾勒得很真切。 “请叫我安东尼,”他说,“我们已经见过很多面了,卫先生。” “是吗?”卫亭夏笑笑,“我并不记得。” “因为在一般规则中,初级猎人没有资格见到我,这是为了安全考虑,同样也是一种对民众信任的保护。”安东尼道。 从人类的角度来看,他已经非常老了,走路很慢,而且腰背向前弓起。他没有坐在卫亭夏旁边,而是选择了一个恰好处在阴影中的位置。 坐下后,他低声叹了口气:“请原谅,我个人很喜欢这个位置,我小时候接受教导,坐的就是这儿。” 卫亭夏微微挑眉:“你想坐哪里都行。” 说完,他移动位置,带着那本圣经,来到安东尼对面。 于是安东尼同样也看到了书上的那个词。 他轻声念道:“羞耻。” 卫亭夏动作顿了一下,将书调转方向,正对着安东尼:“您有任何高见吗?” “谈不上,我一生都在愚蠢和混沌中挣扎,时常感觉羞耻。” 安东尼咳嗽一声,干枯且遍布皱纹的手指抚上书页,“人类的寿命还是太短暂了,往往还没有意识到一切代表什么,便失去了一切。” “这句话很有歧义,难道永生也属于追求吗?” 在这个世界里,能代表永生的只有一个种族。 吸血鬼。 安东尼的这番话,但凡放在外界,让别人听见,说不定明天就会被拖上处刑台。卫亭夏万万没想到这老头子对自己还挺放心。 听见他这么说,安东尼笑了。 “永生会让人迷失自己,这同样令我感到羞耻,或者我愿意称为罪恶。” 第226章 卫亭夏的眼神变了变,“你懂得很多。” “不,我懂的还是太少了。”安东尼摇头,“好吧,我们不该谈这些,我来这里和您谈话,主要是想确认您的任务是否真正完成。” “是的。” 承认一件自己压根没有做过的事,卫亭夏理直气壮:“他死了。” “怎么做到的?我以为亲王没有那么容易斩杀。” “确实不太容易,但是他身上有伤,”卫亭夏说说自己早就编好的理由,“而且他信任我。” 燕信风身上有伤,大家都有猜测,因此安东尼听见后并没有太过惊讶,但是卫亭夏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引起了他的思索。 他沉吟道:“对于一只永生的怪物来讲,信任这个词是否有些不恰当?” 卫亭夏道:“我觉得很恰当。” 说这话时,他的姿态很悠闲,哪怕站在上帝的眼皮子底下,卫亭夏仍然选择靠在椅背上说谎,神态动作中并没有多少恭敬。 甚至当他谈起燕信风时,态度都比这要认真。 安东尼的眼神变了。 “我一向不主张到我面前的猎人夸大其词,但你似乎……” 他欲言又止,突然间想到了很多传进自己耳朵的流言。 有人大肆夸赞过这个猎人的容貌,说他是夏天开在教堂墙边的圣心百合,又远比那高贵艳丽。 而顺着猎人的容貌,又有人臆想,似是而非地询问亲王的城堡里是否也种着圣心百合? 许多恶意的猜想,顺着污秽的心流溢而出,又因为话题舆论中人类优越的外貌性情和那位亲王尊贵的身份,产生了很多不该有的旖旎。 有个说法是,和吸血鬼产生关系,得到了快乐胜过人类的几十倍。 拥有一张漂亮的面孔,寻欢作乐的欲望自然也要胜过旁人,卫亭夏已经拥有太多,而他想要的那些,或许只有亲王能给。 安东尼本来对这些说法嗤之以鼻,可卫亭夏却那么坦荡自然地说燕信风信任他。 并且燕信风如今确实死了,北原归于他人掌控。 “……不管怎么样,你确实做到了。”安东尼道。 他抬起头,眼皮垂着遮住眼中神情,脸色显得很苍白,手指在触碰到桌上阳光时又迅速向后退缩。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回来,毕竟跟你现在拥有的相比,教廷给的不值一提,”他缓缓道,“但你确实完成了任务,我们会给你应得的。” “那就太好了。”卫亭夏笑眯眯地躬了躬身,当做一种感谢,“我还以为你们会在我进城的时候杀了我。” 安东尼看着他,平静道:“确实有人主张,但教廷的一贯宗旨是温和处理,我们会先静观事态发展。” 北原已经死了一位亲王,如果这时的掌权者又被扣在教廷,没有人知道那群憋在冰冻之地几百几千年的吸血鬼会做出什么。 在教廷有把握处理掉那么一个庞大数量的吸血鬼群体之前,他们会选择按兵不动。 这没有超出卫亭夏的预料,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敢拖家带口的来卡法。 “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卫亭夏站起身,非常好心地替安东尼挡住一部分照进房间的阳光,“我会得到爵位,我的丈夫或者妻子也会拥有相应的爵位,对吧?” “是这样没错。” 安东尼有些迟疑:“恕我冒昧,你已经有伴侣人选了吗?” 是否有些太快了? 卫亭夏假装没看懂他眼神里的暗示,点了点头。 “我没有你那么虔诚,主教,我太清楚人都会死了,所以我决定在活着的时间及时行乐。” 而及时行乐,包括但不限于跟血族亲王上床,感染另一只亲王的附庸,还在亲王假死以后立马找了个跟他长得非常像的小情人。 卫亭夏觉得这些最好都不要让人家发现,不然显得他太放荡。 听到他这么说,安东尼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选择与卫亭夏告别。 卫亭夏溜溜达达地走出门,刚踏出祈祷厅,0188的声音就在他脑海中响起:[他是不是不太对劲?] “是的,”卫亭夏回应,“他有点畏光。虽然我没觉得阳光真能把他怎样。” 莫里一死,意味着玛格丧失了对教廷很大一部分的控制力。 情急之下,她只能勉强推举一个还算够资格的人先顶上用场。毕竟安东尼迟早也会死,而等他死了,所有证据都将随火焰一同在风中湮灭。 卫亭夏站在门口四下望了望,随后凭着记忆中的方向,再次朝着修女唱诗团所在的地方走去。 他离开了这么长时间,该排练的乐曲早就排练好了,孩童的歌唱声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凝滞僵硬,像水一样流淌在教堂中。 卫亭夏站在窗边默默听着,发现弹琴的人换了一个。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询问:“好听吗?” 卫亭夏转过身,发现正是玛格扮成的那个修女。 在歌声中,她来到卫亭夏身边,同样朝里望着,语气带着几分感叹:“我很喜欢孩子身上的味道,年轻又富有生机,没有被灰尘污染过,比花朵还要芬芳。” 他们离得很近,大概是一个只要玛格愿意,指甲就可以划穿对方喉咙的距离,可卫亭夏并未表现出常人面对血族亲王时应有的恐惧,仍旧一副随意散漫的模样。 他也望向唱诗班,随口问道:“你怎么没在里面?” 玛格轻轻摇头:“我不能经常待在那儿。有时候,孩子也挺烦人的。” 这一点卫亭夏倒是感同身受。 玛格转过头来望向他。 她的皮囊看上去只是个相貌寻常的女人,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唯独那双眼睛黑得过分,深不见底,透出一种非人的幽邃。 她轻声说道:“我听说了你在北原做的事情。” 卫亭夏面色不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玛格却开门见山:“你杀了他。你杀了我最得意的孩子。” 卫亭夏反问:“燕信风是你的孩子?” 玛格笑了。 她略作思索,点了点头:“他算是。” 燕信风身体里流着她的血,即便他反抗叛逆,并曾经把刀架在玛格的脖子上,玛格仍然将他视为自己的作品。 细想其实很恶心。 卫亭夏面色不改:“你应该早跟我说的,我说不定会留他一命。” “那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呢?”玛格问。 她的话语里听不出多少愤怒不满,好像闲谈一般,甚至有心情去拨弄缠在窗框上的洁白花朵。 于是卫亭夏也很随意地开口:“其实他不死也行,但是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玛格看过来。 迎着她的目光,卫亭夏也笑了。他微微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腰间的银链,半边面孔藏在了花朵摇晃的阴影下,他的嘴唇很红,当勾起时,会让人联想到鲜血和亲吻。 “他活的太久了,”卫亭夏回答,“我不喜欢。” “我以为你不会嫉妒永生,并且比起杀了他,明显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变成怪物吗?”卫亭夏偏过头,问道。 刹那间,玛格的脸色变了。被人指名道姓的称为怪物,谁听了都不会高兴。 可卫亭夏却没有完全放在心上,继续道:“你有没有派人去找过他的尸体?” “……” 玛格一言不发。 “我猜测这是找过的意思,”聆听着她的沉默,卫亭夏语气轻柔,“你找不到的。” “为什么?” “因为他要和我在一起。” 房间里,孩子们唱着赞颂生命与美的歌谣,感恩上帝赐福于人类,与人类缔结契约,每一张如花朵般的脸上都是生命的书写和奇迹。 房间外,人和怪物交谈着生与死。 卫亭夏的声音也像是在唱歌,谈起燕信风的时候,他那样愉快,大概真的将情人的死亡作为了自己的勋章。 “他永远都会是我的了。” * * 回到庄园以后,卫亭夏谢绝伯纳德的帮助,把外套丢在沙发上。 燕信风下午坐在那里看报纸,于是外套正好就落在他头顶,燕信风顺手把它扯下来,在膝盖上叠好,重新交给伯纳德。 “怎么了?”他故作不解地扬起头,看着卫亭夏越走越近,“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第227章 “托你的福,”卫亭夏冷笑,“现在全世界的人都认为我是变态!” 燕信风认真道:“你不是。” “可我的做法很像。” 卫亭夏示意伯纳德不用在这儿待着,该忙什么忙什么去,自己则坐在燕信风身边,大咧咧地把腿搭在他身上。 “玛格很生气,”他说,“虽然她装得很无所谓,但你的死让她很挫败。” “她不是生气,”燕信风说,“她是怕你。” “为什么?” “因为你能杀了我,当然也能杀了她。 “她的天赋是繁衍,而非战斗,”燕信风语气轻松地解释,“她只敢在人多的地方跟你交谈,因为她不确定你会不会动手,所以要拿其他人的生命来增加筹码。” 玛格认定燕信风是她的孩子,燕信风也确实把罪魁祸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也正是这样,卫亭夏迟迟不能对玛格下手,他总不能在杀了人家的同时,也害得一群无辜的小孩子丧命,这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思路。 所以只能等待时机。 再谈起今天的经历,卫亭夏开始给自己画像:“我现在在他们眼里,大概就是一个疯疯癫癫的放荡形象,为了保证你这辈子都爱我,所以对你痛下杀手,又在杀了你以后,马上找了个新的来宠爱。” 他一边说着,一边哼笑,显然觉得这个形象和自己出入太大,已经荒谬到了有趣的地步。 燕信风闻言稍稍俯身,凑近过去和他对视,卫亭夏顺手就拂过他的面庞,补充一句:“但是你真的很好看。” 这已经是他第不知道多少次夸燕信风好看了,从见面叫他公主,到说他长得漂亮,燕信风已经接受良好。 他很谦虚地回应:“谢谢你。” “不客气。” 卫亭夏勾着燕信风的脖子,逼他俯下身,双唇触碰时,有教堂的柔和花香。 正当两人亲得难舍难分时,艾兰特回来了,他手里抱着一箱金银珠宝,看见两个人躺在沙发上,吓得连忙转身,箱子里的宝物相互碰撞,噪音引人注意。 于是亲吻中断,燕信风试图起身,他不大习惯当着很多外人跟卫亭夏亲热,反倒是卫亭夏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又把他拉了回去。 “怎么了?” 艾兰特没敢回头,背对着他俩道:“一些礼物,都是附近的贵族送来的。” “说几个我可能认识的名字。” 艾兰特就说了几个,全都是卡法排在顶层的大贵族。 看来卫亭夏在北原闹出来的动静够大,早就传到这些人耳朵里了。 “我还以为先来的会是暗杀,没想到是礼物。” 卫亭夏终于离开沙发,来到艾兰特面前,在箱子里翻了翻。 这其实只是一部分,大头都堆在了仓库里。 翻了一会儿后,卫亭夏随手把一个黄金打成的小水壶扔回去。 “挺好的,虽然比不上城堡里那些。” “这哪能比?城堡里的可都是殿下——” 话音戛然而止,艾兰特的脑子从来没有真正长完全过,总是还没经过思考就把话秃噜出来。 他尴尬地闭上嘴,本以为卫亭夏会生气,却没想到卫亭夏也认同:“他送我的东西当然都好。” 哇哦,当着新情人的面夸老情人好,太有劲了。 艾兰特从心里给他鼓掌,接着端着那一箱子东西离开了,没敢看身后燕信风的脸色。 他走后,卫亭夏重新坐回沙发边,端详着燕信风的神情,试探般开口:“你不生气?” 燕信风缓缓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你爱他胜过爱我吗?我不如他好吗?” 卫亭夏装模作样地想了想。 “还是你乖一些,”他最终说道,“他以前总是欺负我。” “是吗?”燕信风嘴角轻轻一勾,“他怎么欺负你的?” “这可不好说,”卫亭夏声音低下来,仿佛真的在斟酌用词,“总之他占有欲有点强,让我不太自在。” 他弯下腰,在燕信风唇上落下一个轻吻,又轻声改口:“不过他是真的富有,也留给我很多东西。你倒没怎么给过我呢。” 这话说得,活像个挑剔又贪得无厌的情人,永远衡量,永远不满足。 燕信风好脾气地笑了笑:“抱歉,我以前其实也很富有。” “后来呢?” “后来我把所有资产都留给了我的情人,希望他能高兴。” 卫亭夏眼底笑意更深,伸手勾开燕信风胸前的第一粒纽扣,动作又缓又轻 “那你的情人开心了吗?” 燕信望进他带笑的眼里,轻声答:“我觉得……他应该是开心的。” 卫亭夏低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对方衣领的边缘,语气轻描淡写:“这些举动听起来倒像是在求爱。” 他顿了顿,觉得话题到这里刚刚好,再深入下去,恐怕就要触及彼此都不愿轻易触碰的领域。 他刻意放松了姿态,转过脸,准备让这个话题随风散去——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燕信风的声音再度响起,轻却清晰。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呢?” 刹那间,卫亭夏整个人倏然一僵,连呼吸都滞住了。 他宁愿自己听错了,可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燕信风便继续说了下去:“你在面对爱情的时候,总是这样吗?” 卫亭夏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沙发边缘:“什么样?” “迷茫,恐惧,想要逃脱……” 燕信风一字一句道,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好像我会伤害你一样。” 卫亭夏勉强扯出一个笑,偏过头去,试图遮掩一闪而过的慌乱:“我才没有。” 就在这时,燕信风忽然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转回来。这个动作并不强硬,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温柔。 “你为我做了很多事情,”燕信风凝视着他闪烁躲避的眼睛,声音低沉,“你直到现在都在尝试着救我……可你为什么不肯看我的眼睛?” 他顿了一下,继续询问:“因为我是怪物,所以不配吗?” 也许是我不配。卫亭夏低着头,从心里说。 如果此时此刻,这片空间注定有一只怪物,我会比你更适合。 第108章 女巫的心 承认自己的卑劣, 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卫亭夏花了几千年的时间,才敢当着燕信风的面,从心里承认自己是个怪物。 他总是能在转身回眸的一瞬间, 从镜子的裂痕深处,瞥见自己扭曲又卑劣的本质。 他大概不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愤怒、疯狂,同时又那么喜欢逃避, 哪怕站在阳光下的时候, 也有一部分的身体藏在阴影深处。 燕信风站在吸血鬼的立场上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因此不配得到爱,甚至不敢多问一句。 可如果仅仅因为这个就判定他为怪物的话, 那卫亭夏又该是什么呢? “……我当时离开, 不光是因为我想救你。” 他仍然低着头,像是从心口挤出最后一滴血那样, 把早该说出口的话,一字一顿地吐出来。 “也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下。” 你得理解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灵魂,原谅第一次遇见燕信风的卫亭夏, 从没想过和他的长远未来。 感知到爱和接受爱是两回事, 那时候的卫亭夏简直可以被称为慌不择路,离开北原脱离世界的样子像是有人在身后追。 他不敢留下,他很怕被燕信风绊住脚步,所以必须要抓紧一切可能离开的契机,毫不犹豫地离开。 一次头都不能回,因为一旦转身, 可能就走不了了。 这种心情没办法告诉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因此在燕信风眼中,那次接近背叛的不告而别, 是一种卫亭夏认为他不配的具体表现。 所以再次相遇他才会那么恼火。 毕竟是受人敬仰崇拜了几百年的亲王,地位崇高,头一回被人弃如敝履,心意像是地上的烂泥任人践踏,怎么可能不生气? 后来不是不气了,是认命了。 认清这副漂亮皮囊下的跳动心脏不属于自己,于是再心动也装不存在。 “我知道你生气,”卫亭夏继续道,仍然不肯抬头,“但是你气也没用,我就是这样的,我不会装成有什么苦衷,我就是跑了,如果不是你追过来,我甚至可能不会再回北原。” 第228章 像是怀着难以言表的恨意,他一口气把当时的所思所想全吐露出来,然后等着燕信风做出审判。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审判,感觉怪异又赤裸。 然而卫亭夏默默等了很久,都没有等来预料中的愤怒和斥责,他只等来一个怀抱。 燕信风把他抱进怀里,手掌落在卫亭夏的脊背上,像搂抱新生的嫩芽,尽可能的温柔小心,做出来的姿态似乎满怀疼爱。 被他抱过去,卫亭夏先是微微一僵,随后躯体缓缓松弛下来。他沉默着调整姿势,将自己更深地埋入对方的怀抱,额头轻抵着燕信风的肩头。 他没有预料到事态朝这个方向发展,更没有预料到燕信风接下来说的话。 “别怕,小夏,”他说,“别怕。” 燕信风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卫亭夏的发间,感受着怀中人细微的呼吸,他没有追问那些具体的恐惧,只是将人抱得更紧。 “什么都不会发生的,”他承诺,“我不会让任何坏事发生。” 这差不多是最烂的情话,可卫亭夏却笑了,因为燕信风总是这样做。 “好吧,”他说,“我相信你一次。” …… …… 五天后,差不多整个卡法的权势阶层,都知道教区来了一批不一样的客人。 艾兰特已经收礼收到麻木了,伯纳德出于好心,分出一段时间帮他整理目录,这位可怜的老管家至今还没有发现庄园内部的问题,他甚至站在美学方面考虑,建议卫亭夏找人在庄园侧边种一片花园。 卫亭夏完全没有意见。 客人正是在花园即将开工的时候到来的。 来者是刚瓦奇家族的卢卡斯和乔琪,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猎人工会的一位实际负责人。 那位负责人几乎一进门就盯上了艾兰特,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艾兰特面不改色,好像完全没察觉他的眼神,平静地带领他们去见了卫亭夏。 那时,卫亭夏正和燕信风靠在一起看报纸。 见到有人进来,他们也没有特意分开,卫亭夏依然舒适地靠在燕信风身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背上。 负责人立刻认出燕信风也是非人类的身份,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几下。 就在这时,乔琪已经上前打招呼:“卫先生,好久不见!” 卫亭夏很喜欢这个小姑娘,笑着站起身,和她轻轻拥抱了一下:“我早就说过我会回来的。” 卢卡斯也在旁边补充:“我没骗你吧?他说过他会回来的。” 乔琪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等和乔琪打完招呼,卫亭夏才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最后的负责人,微微挑眉: “我记得您的预约名单上,并没有这位先生。” 负责人敏锐地感知到那丝轻蔑,刚要开口,卢卡斯便上前一步解释道:“这位是猎人工会的负责人,他一直期待着能拜访您。” 拜访这个词用的还是太礼貌了,威胁或者入室抢劫可能会更合适一点,毕竟没有吸血鬼会邀请猎人来自己家拜访,除非他想自杀。 不过这里是卡法,所以卫亭夏听后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平常地和对方握了握手,甚至连坐在沙发上的燕信风都没有特意介绍。 而在看清沙发上那个男人的瞬间,负责人立刻想起最近的传闻,猜这大概就是卫亭夏那位神秘的新伴侣。 他面上不动声色,礼貌地询问:“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四处看看?很久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庄园了。” 这话任谁听来都只是个借口,但卫亭夏没有点破,只是点点头:“请随意。” 负责人离开后,客厅里只剩下两位刚瓦奇和主人。 乔琪忽然轻轻嗅了嗅空气,好奇地问:“好像有花的香味?” 卫亭夏微笑着解释:“旁边正在建一个新花园,有兴趣去看看吗?” 乔琪能感觉到叔叔和卫先生有话要谈,因此立刻点头,卫亭夏便叫来一位女仆带她过去。 等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卢卡斯眨了眨眼睛,那一瞬间,他的瞳孔似乎闪过一抹暗绿色,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他稍稍向前倾身,压低声音说:“亲王想见您一面。” 卫亭夏面色不变:“在哪里见我?” 卢卡斯并未答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细的信纸,边缘带着焦黑的灼痕,无声地递到卫亭夏手中。 卫亭夏展开只看了一眼,眼中迅速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信手递给身后的燕信风。 燕信风读完,默不作声地将信纸揉成一团,掷入壁炉,火舌倏然窜起,顷刻间将其吞没。 这是明摆着不高兴了。 卫亭夏轻咳一声,正有些尴尬,恰见那位去“参观庄园”的负责人已折返门口。 对方大约只绕外廊粗略走了一遭,估摸了吸血鬼的大致数量,心下有了底,就回来了。 他站在门边,声音清晰却刻意:“卫先生,我能和您单独聊聊吗?” 他尤其咬重了“单独”二字。 卫亭夏仍舒舒服服陷在沙发里,甚至顺手摸了摸燕信风的胸口,像在安抚一只绷紧脊背的猫。 他语气轻松:“为什么不就在这儿聊?我觉得这儿挺舒服。” 负责人脸色沉了下去:“我是以猎人工会负责人的身份,请求与您进行一次单独谈话。” 话音里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已经近乎威胁,并没有话语本该表达出的卑微。 闻言,卫亭夏垂下眼笑了笑,没跟他争辩,拍了拍燕信风的手背,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门甫一关上,甚至不管里面的人是否听得见,负责人便干脆利落地开口:“卫先生,你的庄园里有吸血鬼。” 知道卫亭夏身边有吸血鬼的人有很多,但他是第一个把话说明白的。 “所以?” “我想知道您什么时候离开卡法。”负责人道,“以及您的情人就是吸血鬼,你和他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 “什么时候离开,不是我做主,”卫亭夏先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接着又道,“至于我的情人……我不认为这值得费心思。” 负责人难以置信,他没有料想到卫亭夏是这种态度:“还不值得担心吗?他是吸血鬼!” “我上个情人也是吸血鬼,”卫亭夏不耐烦,“我只和吸血鬼上过床,我现在有的一切,都是吸血鬼给的。” “……” 这种话从一个猎人嘴里冒出来,实在是震撼人心。 负责人完完全全地怔住了,等反应过来后,他愤怒道:“你怎么能做这么不知羞耻的事情!这是一种背叛!” “谢了,我一辈子都在背叛别人,所以早就习惯了。” 卫亭夏真没想到负责人是个直肠子,很新奇但也很厌倦地靠在墙边,打量着对面人青一阵白一阵的的愤怒脸色。 像是觉得不充分,他又补充道:“而且就我个人看来,我做的事情可以用另一个更合适的词来形容。” “……什么?” “爱情,”卫亭夏眉眼弯弯,从不对自己的决定感到羞耻,“这样一说,是不是好听多了?” 说完,不等负责人回应,卫亭夏向他伸出手,很快速地握住摇晃两秒,然后他让伯纳德替他送客。 等再回到房间,乔琪还在花园里徘徊。屋内的光线已变得昏沉,将卢卡斯吞没在沙发的一角。 一片死寂中,唯有燕信风抬起了眼,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空气,落在卫亭夏身上。 他听到了门外的谈话,又或者说卫亭夏压根就没想瞒着他。 与他对视两秒,卫亭夏停住脚步。 “如果你想哭着扑进我怀里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说着,他张开手臂做拥抱状,“我会好好安慰你的。” 燕信风没说话,坐在沙发上,同样伸开手,意思很明确,要卫亭夏过来抱他。 “作为一位公主,你实在是矜持得让人心生敬仰,我对你的印象一点都没错。” 卫亭夏嘴上这么说,脚步却蹦蹦跳跳,来到燕信风面前后,一把扑进他的怀里。 而燕信风也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总是叫我公主?” “你不像吗?”卫亭夏趴在他怀里反问,“你被困在了高塔上,只能把长发伸下去,看看有没有英俊的骑士愿意救你逃出生天。” 第229章 他笑得狡诈,手指伸在燕信风后颈,绕住他后脑勺上的黑发。 “殿下,我握住你的长发了吗?”他问。 …… …… 不怪燕信风生气,玛格选定的见面场所,用通俗的话讲,是一家妓院。 只不过坐落于卡法这座宗教圣城的中心,就连风月场所也蒙着一层克制而端庄的面纱。 从高塔外经过,几乎听不见什么喧闹声,唯有走近时,才能从门缝间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隐约透出这里的真实用途。 艾兰特亲自把人送到门口,又赶在卫亭夏进去之前冒险,伸手扯了他一下。 “怎么了?”卫亭夏回过头。 “是不是有点儿太放纵了?”艾兰特小心斟酌用词,“你只是个人,要注意身体。” 更过分的话他还没说。 卫亭夏看着他,眼神很奇怪:“我以为你们要比我更狂野。” 吸血鬼的放纵是出了名的,时常会举办一些□□血腥的聚会,用有限的欢愉填充无限的生命。 艾兰特摇摇头,语气轻蔑:“那是他们,我可不会。” 所以卫亭夏小看他了。 “放心,我也不会,”卫亭夏拍拍他的肩膀,“主要是得救公主。” “……?” 妓院建筑的高度仅次于城内几座标志性的钟楼和教堂,整座塔身沉默而矜贵,宛如一道黑色剪影,在暮色中透出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感。 进去后,迎面而来的是一阵清凉的甜香,像是薄荷混合着琥珀,又带点果实的清甜,不腻人,反而让人心神一静。 室内并没有喧哗的气氛,光线低暗柔和,装潢奢华却低调,如果不是偶尔有几名穿着精致长裙、发髻微松的女子缓步经过,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处高级俱乐部。 卫亭夏进门没多久,几位身形优美的女子就迎了上来。 为首的那位举止相对更从容,眼神也更敏锐,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遍卫亭夏,目光在他腰间的银链上停顿片刻,认出那是猎人的象征。 猎人都是穷鬼,这里不欢迎穷鬼,女人本想带人离开,可再看来人剪裁讲究的外套和质地优良的长靴,离开的脚步又顿在原地。 她唇角扬起职业的微笑,声音温和:“晚上好,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 卫亭夏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语气轻快:“姐姐,我要去顶楼。” 他笑得漂亮,女人脸上的笑却顿住了。 今晚的顶楼有贵客预定,是个他们都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女人没想到面前这个貌似很有钱的猎人,就是大人物之一。 “请跟我来。” 她微微躬身,领着卫亭夏朝另一条通道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离开后,紧闭的大门再次开启,随着那人的进入,墙边用作观赏的植物开始疯狂生长。 …… …… 玛格选择妓院作为会面地点,同样是出于对自身生存的考虑。 她似乎看清了卫亭夏并不是一个狠心到足以滥杀无辜的人物,因此每次见面都会选择人多的拥挤场合,从孩子到女人,把生命挡在自己面前。 女人将他引至顶层,推开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后,便安静退至一旁。 与下层那种朦胧暧昧的氛围截然不同,顶层的房间显得格外幽静。 深靛蓝色的绒毯铺满整个空间,墙壁是以暗纹银丝镶嵌的深色木板,没有浓烈香气,没有喧嚣音乐,空气里只浮动着类似旧书与雪松交杂的冷调气息,安静得几乎像一座隐秘的私人礼拜堂。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玛格还没到。 一看需要等待,卫亭夏也不急,反而侧过身,顺手搂了一下正要告辞的女人的腰,将她轻轻带向自己。 女人微微一怔,却没有挣脱。 卫亭夏低头看她,灯光落进他带笑的眼睛里,漾出几分明亮的虚假深情。 “姐姐,”他语调轻软,“你可真好看。” 在风月场上浸淫许久,女人抿唇一笑,顺势倚在他肩头,声音放得更轻:“没有你好看。” 卫亭夏从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指尖漫不经心卷过她一缕发丝。 “那姐姐,你能帮我个忙吗?” 女人抬眼看他,眼神有一瞬的恍惚,像是坠入某种无形的网。不过一秒,她便点了点头,语气顺从:“好啊。” 她离去时步态依旧优雅,却比来时多了几分空洞。 等她离开,卫亭夏径自走向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墨绿色天鹅绒沙发。 沙发椅背很高,两边扶手雕成缠绕的蛇形,覆着一层冷而润的皮质触感。 他姿态松弛地陷坐进去,身体向后一靠,像是回家一般自然。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一片正在酝酿的安静。 …… 玛格到的时候,卫亭夏正在摆弄桌子边用作装饰的透明水晶珠。 他将一颗接一颗的小珠子,依照脑中既定的布局逐一摆放。有几颗几乎紧贴在一起,稍有一丝颤抖,整个结构便会彻底崩毁。 玛格觉得很有意思,静立在沙发后方注视着他,没有出声。反倒是卫亭夏头也不抬,率先打破了沉默。 “修女这么大摇大摆走进妓院,不怕闹出丑闻?” 玛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说:“神爱世人。” 好一句冠冕堂皇的回答。 卫亭夏放下一颗珠子,半侧过脸看向她:“也爱怪物吗?” 他一次又一次刻意提起“怪物”这个词,摆明了是在刺激她。 可这次玛格并未动怒,反而轻声反问:“那你呢?你爱怪物吗?” “我?” 卫亭夏转回去,继续手上的动作,“我还挺喜欢的。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也一次又一次来见我。” 玛格语调平稳:“第一次见面时,你想杀我。第二次,你告诉我你杀了我的孩子。我希望第三次能有一个好结局。” “燕信风不是你的孩子。” “你为什么总是执着于这一点?”玛格轻声问。 “因为我知道他不想是。”卫亭夏没有回头。 玛格注视着他微低的背影,任由沉默在房间中蔓延了片刻。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爱他。” 卫亭夏没有回答。 玛格却像是从这沉默中获得了某种确认,语气愈发笃定:“所以他死了。” 她显然很满意自己得出的这个结论,缓步绕到卫亭夏面前,俯身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动作中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喜爱。 “你比他更适合做我的孩子。” 卫亭夏抬起眼,笑了:“你的孩子?意思是你制造的怪物吗?” “是的,”玛格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中藏着引诱,“你更适合成为怪物。” 卫亭夏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别开脸,望向远处墙上那扇唯一的高窗。 “我读过一篇童话,”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讲的是一位公主,自幼喝下毒牛奶,被关在一座极高的塔楼里。塔上只有一扇小窗,用来接收下面送来的食物。她在那里长大,头发变得很长很长,一直垂到塔底。公主渴望离开,可毒素早已侵蚀她的身体,她无处可去,只能日夜期盼有人来带她走。” “后来公主的塔楼下面来了一位骑士,他发誓要救公主离开,可公主却告诉他毒药没有解药,她注定无法逃脱,但是骑士不相信,他查阅了很多资料,杀了很多人,终于从死人嘴里抠出了答案。” 这个故事明显是在影射燕信风的经历,玛格本来还带着笑意听他讲述,可直到卫亭夏说解药,她的脸色发生了变化。 她轻声问:“解药是什么呢?” 卫亭夏终于望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满怀恶意的微笑:“女巫的心。” “……” 他话语里的暗示已经不能再明显,与此同时,周围忽然陷入了死寂,窗外风声骤停,连烛火都被无形的手压低了光芒。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只有玛格眼中那道断裂的六芒星在疯狂旋转,愈转愈疾。 “没有任何证据,”她一字一句地说,“能证明女巫的心就是解药。” “确实没有,”卫亭夏认同地点点头,“但是公主太让人心疼了,不努力一下怎么行呢?” 第230章 他装模作样地歪歪脑袋,仿佛真的在征询玛格的意见。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角落阴影中猛然窜出无数漆黑藤蔓,如同活蛇般急速蔓延,缠上桌脚、绞紧窗帘、封堵门窗,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响。 玛格猛地后退,却已被逼入角落。 卫亭夏站起身,笑容灿烂却毫无温度。 “你很强,玛格,你懂得利用附庸来获取权力,制造更强悍的怪物和更细密的网,让卡法认你为主人,同样你也很谨慎,知道拿女人和孩子挡在前面。” 他一步步向前,声音渐冷:“可惜你得意忘形,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了。” 就在这时—— 叩、叩、叩。 三声清晰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一触即发的死寂。 门外的人不等回应,便从外面推开房门。 一道修长的身影倚在门框上,肩头还沾着夜露与尘埃。 燕信风抬起眼,目光掠过满室狼藉的藤蔓,最终与卫亭夏对视一瞬,淡淡开口:“楼下没有人了。” 现在是二对一。 玛格骤然抬头,双眼彻底化作血红。 第109章 以爱为生 一切声响与光芒的激荡, 都在瞬间归于死寂。 随后,真正的轰鸣才自塔楼深处爆发—— 轰!!! 没有人知道秋天的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当住在附近的民众抬头向外看时, 发现随着轰鸣声一起到来的,是冲天火光。 炽烈的火舌猛然掀飞了高塔顶层的窗户,玻璃如雨般四溅纷落。浓烟裹挟着火星冲天而起,将夜空染成一片不祥的橘红。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 一道黑影猛地撞破残窗疾掠而出。 它并未径直坠落, 而是在翻涌的热浪与烟雾之间骤然展翅, 凌空划出一道冷冽而利落的弧线,如同挣脱牢笼的夜鸟盘旋半周, 最终头也不回地没入卡法城深沉的夜色, 消失得无声无息。 很少有人看到了这道黑影,而一直带人守在楼下的艾兰特发现了。 在看清天边飞翔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以后,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从脸上抹下一手水光。 吸血鬼是不会出汗的,那流出来的是什么呢? 艾兰特说不上现在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大难临头, 但还是得强撑着替卫亭夏安排好一切。 他转身面向身后:“把这附近都清理干净,然后派人去教廷,把这个交给安东尼主教。” 他丢出一个透明的水晶小瓶,瓶中装着浅绿色的液体。 亲王死亡,她所繁衍出来的附庸必定会随之出现一系列的不良反应,与她联系深的会直接死亡, 与她联系浅些的,也会经受非常难熬的戒断时光。 他们要尽量将影响降到最低。 亲卫领命而去,安排好一切后, 艾兰特望着深夜中最明亮的火炬,又抹了把脸。 “我现在非常生气,又有点害怕,”他告诉身后人,“我摊上了两个王八蛋上司,你懂吧?” 身后人完全不懂,他不理解为什么管家会有这种反应,充满了怨恨和恼怒。 “但是我不能跟他俩计较,我打不过他们,”艾兰特继续喃喃自语,“所以我决定杀了卡尔文,我要掐死他!” 气势汹汹撂下最后一句话,他迅速转身,带着亲卫离开现场,准备回庄园后,先打电话骂卡尔文一顿。 …… 卡尔文接起电话的速度很快,好像这几天他一直守在电话旁边。 “听到你的声音,真令我欣慰,”他在电话那边装腔作势,“在卡法一切可好?” 艾兰特冷笑。 他脸上还粘着从爆炸现场带回来的灰烬,裹着眼泪流出灰一道白一道,头发蓬乱,像个逃荒回来的流浪汉。 “我可太好了,”他咬牙切齿,“我现在高兴得不得了。” 即便两人不见面,隔着电话只听声音,卡尔文也听出艾兰特的声音不对。 他非常谨慎地发问:“你在想什么?” 艾兰特又冷笑:“我想掐死你。” “为什么?”卡尔文百思不得其解,“我以为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或者某种同生共死的盟友,诸如此类。” “我去你的!” 艾兰特破口大骂,“他没死!你敢骗我!!” “我没骗你!”卡尔文迅速反驳,“我还劝你对他好一点!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呸!你那叫劝吗?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看着我犯傻很好玩吗?” 艾兰特趴在桌子前,对着电话大吼大叫,很像一个抢地盘失败的流浪汉,陷入了疯狂。 另一位也跟着疯狂的人还在解释:“我以为我说的很明白了,是你理解不到位!而且我也没发现多久!” 发生这种事以后,艾兰特变得很敏感,卡尔文的任何辩解在他听来都是别有用心。 他怀疑着问:“你是不是想扳倒我,然后趁机上位?” “我上什么位?”卡尔文被气笑了,“我每天看见他我就腿软,我才不要!” 经过这三个月的相处,卡尔文已经基本摸清了自己的职业规划,如果卫亭夏一直不死,他就老老实实做一个替他干活的大臣,争取能离多远是多远。 像艾兰特这种一天见十回的职业,卡尔文怕自己干几天就死了。 就得是这种脑子不好的直肠子来,才能活得久。 这种话卡尔文是不能说出口的,免得引火烧身。 所以他试图转移话题:“你是怎么发现殿下没死的?” “……” 卡尔文又回忆起刚才的那一幕。 “其实我本来没发现,”他慢慢地说,“但是我看到了他的翅膀。” 普通吸血鬼是没有翅膀的,只有亲王或以上才有这种资格,艾兰特最开始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后来发现那只吸血鬼怀里还抱着个人。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逃离爆炸现场后还笑得那么开心的,”他心有余悸地分享,“跟看烟花似的。” 太吓人了,艾兰特也分不清到底是看见燕信风没死害怕,还是听见卫亭夏的笑声害怕。 又或者是他再一次联想到了自己之前跟燕信风嘟囔的各种垃圾话。 太糟糕了,怎么会这样? 卡尔文也很同情:“他们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艾兰特捂着脸,“可能躲在什么地方吧,说实话,我真的不想考虑这个。” 明天太阳升起,他还得处理附庸带来的各种破事,最关键是要将教廷的关系处理好,这很不容易。 艾兰特不想把注意力放在这些悲伤的事情上。 “你等着吧,”他留下最后通牒,“等我回去你就完蛋了。” 说完,艾兰特啪的一声挂断电话,心如死灰地投入进工作中。 * * 另一边,卫亭夏和燕信风确实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但这并不是卫亭夏的本意。 按照他的计划,他们应该在处理完玛格后,马上平息亲王死亡带来的余波,尽量保证将影响降到最低,同时吓艾兰特一跳。 但燕信风的状态很不对劲,因此卫亭夏的计划a全盘覆灭。 “……” 他现在躺在一张床上。 柔软的鹅绒被上有清洗后的皂角香气,卫亭夏枕着枕头,艰难喘息着仰头向天花板看去,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昏沉的暗色。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力量过度使用后的疲倦感像潮水一样在身体内涌动,偏偏神志还算清醒,毫无睡意,记忆还停留在塔楼爆炸的一瞬间,燕信风抱着他纵身跃出。 窗户敞开,涌进来的夜风比冬天还凉,吹在身上时,人仿佛被丢进了冰火之间的间隙中,在极冰中受着火焰煎熬。 卫亭夏难耐地闷哼一声,手往下伸,试图把那个压在自己身上舔咬的人推开。 “燕信风。” 他喊了几次,却没有换来吸血鬼的神志,只得到了更用力地啃咬,花一般的痕迹在皮肤上绽开。 卫亭夏不想被咬,推得更用力点,可却并没有换来对方的退缩,反而听到了脖颈边类似于野兽的怒吼。 燕信风现在已经不算个人了,他没有吃掉玛格的心,但是在玛格死的下一秒钟,他的一切都改变了。 卫亭夏也没想到解决问题的答案这样简单。 [按照不同职权来划分,玛格的能力主要在于孕育和繁殖,所以她可以大范围感染附庸,并用血液改变燕信风的体质,]0188在他耳边进行战后复盘,[这也就意味着她本身的战斗能力不够强悍,所以可以被击杀。] 第231章 这个卫亭夏早有推测,毕竟燕信风提起过,他曾把刀架在了玛格的脖子上,既然他能做到,那就说明玛格本身不是多么强悍。 但…… “我现在真没心情跟你聊这些,”卫亭夏语气急促,“我得先——” 话音未落,他倒吸口凉气,猛地向后仰头,整个身体几乎倒弯成新月,同时双腿不自觉地蹬踹,浑身打了个哆嗦。 [你现在的情况很不妙,]0188平静陈述,[主角切断了他和玛格之间的联系,这可能意味着力量暴涨以及部分继承。] “继承什么?” [繁衍的力量。] 勉强挂在身上的衣服被一件又一件地扯开,丢在地上,卫亭夏能感觉到喷在自己手臂肩颈上的吐息,像是一头兽类,斟酌着从哪里落下第一口,又像是在单纯品味猎物的恐惧。 “我会怀孕?”他头皮发麻,口不择言,“还是他会怀?” [应该都不会,]0188保持平静,[但他会试着这样做。这是从人性转为兽性的表现之一。] “……” 交谈到此为止,0188察觉到此时的情景很微妙,挂上待机提醒后离开了。 卫亭夏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看着黑影在自己身上留下第一个亲吻。 他收回之前的判断,燕信风的状态不是不对劲,是非常不对劲。 “燕信风?” 他又试着喊了一声,撑着身体向后靠,试图离燕信风远点。 然而刚挪了不到三厘米,卫亭夏就感觉到有尖牙压在自己的脖颈侧边,耳边传来威胁的低吼。 大型动物□□的时候,位于上方的那只会试着咬住伴侣的后脖颈,避免它们逃脱。 卫亭夏现在大概就处在这样的位置。 燕信风已经完全没有理智可言,从他抱着卫亭夏滚进这个房间开始,他就没说过一句人话,偶尔有月光漏进房间,微薄亮光下,卫亭夏能看见他额头上的血痕。 耶稣受刑的时候,也曾有人给他戴上荆棘做成的王冠,在他的额头上留下血和皮肉破损的荣耀痕迹,但那更趋近于一种讽刺和嘲弄。 而此时燕信风额头上的伤口,则是一种惩罚的证明,惩罚他想要伤害给予力量的母体,惩罚他竟然敢奢望自由。 等伤口愈合,他想要的都会得到。 卫亭夏感受着颈边跃跃欲试想要下嘴的力度,叹了口气。 “首先,我不会怀孕。” 他清清嗓子,“我就算把床垫都哭湿了,也怀不了。” 燕信风听不懂,只隐约感觉身下这个很好闻很喜欢的人类没有了逃跑的意图,于是尖牙换成舌头,开始又一轮舔吻。 这种感觉其实有点类似于养了只很大的狗,只是狗不会在舔你的时候,手还到处乱摸,卫亭夏全身上下都泛起了粉红,藏在黑夜看不真切。 他顿了顿,平稳呼吸后继续道:“而且你也不能怀,我知道你爱我爱的失去了理智,但是不要再妄想这些不可能的事情,你最好……” 话音未落,他被人深深吻住。 燕信风的亲吻也随着意识沉睡而变得贪婪渴切,他吻得很深,接近于动物进食,卫亭夏有点受不了,踢踹着想躲开,反而被压进枕头吻得更深。 直到他眼冒金星,才感觉到亲吻向下延伸。 于是更难熬的开始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燕信风虽然总露着尖牙威胁他,却从来没有真正下口,只是若有若无地舔吻,卫亭夏全身上下被他舔了个遍,很难受,想躲又被按着腿动弹不得,硬忍了一会儿后,眼角都沁出泪来。 “燕信风,”他忍不住道,“你别——!” 话还没说完,大腿根被人咬了一口。 伴随着刺痛一起的还是久违的快感,卫亭夏整个人都在哆嗦,控制不住地收拢双腿,却被人掐着腿根又掰开,像鱼也像切开的莲藕。 莲藕入水鱼进锅,卫亭夏眨眨眼,很不体面地滴出一滴泪。 …… 安东尼主教睡到半夜的时候,被一阵剧痛惊醒。 他侧躺在床上,在疼痛不断发出喊叫,将守在房外的侍从引进来,察觉情况不妙,侍从惊慌失措去联系医师,听着他慌乱离去的脚步,安东尼觉得这种疼痛来自心脏。 他的心脏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今天是第一次。 安东尼怀疑自己会死在这个夜里。 直到半个小时后,医师走进他的房间,那时候心脏的剧痛已经好了很多,但安东尼的状况却更糟糕,他浑身无力,脸色惨白,还在不断发抖,眼前一片模糊,像是要死掉。 医师尽职尽责地为他检查身体,甚至刺出了他的指尖血,查看他有没有中毒,侍从站在一旁,已经做好了见证他死亡的准备。 而就在他们都认为一切就要结束的时候,主教的房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很陌生,顶着几人惊诧警惕的眼神,他将一个装满绿色液体的水晶瓶,交到侍从手里。 “卫先生让我交给你们。”他说。 烛火摇晃闪过他的眼睛,一抹红光从眼眸深处浮现。 这是一只吸血鬼! 安东尼已经快不能说话了,但见此情形,还是强撑着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来人朝着他的方向躬了躬身,语气平板:“西城区在半个小时前发生了一场爆炸,如果教廷派人及时,大概能在废墟中找到一具亲王的尸体。卫先生让我给您送来缓解药剂,喝下去以后,再过几天就没事了。” 什么亲王?哪来的亲王? 众人心中俱是一惊,侍从小心翼翼地接过男人手中的水晶瓶,端到医师面前,医师打开瓶盖后闻了闻,却一无所获。 “反正不喝也会死,为什么不试试呢?”来人道。 仅仅几句话的功夫,安东尼的脸色更难看,他蜕变成了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让人联想起冰雪和吸血鬼。 在场其他人其实已经意识到安东尼的变化意味着什么了,教廷不能在短时间内再失去一位领袖,因此安东尼心一横,不管三七二十一,要来水晶瓶后,自己把液体灌进了嘴里。 在昏迷之前,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至少这样,我能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而伴随着他的昏迷,教廷接收到了西城区爆炸消息的内幕,随后卡法陷入了整整两天的混乱中。 等第三日的晨光升起,安东尼以一个人类的身份睁开眼睛。 与此同时,卫亭夏也坐在窗前的大理石台上,看着太阳升起。 他没穿衣服,任由微弱的光亮照满全身,暖融的金色扑在身上,像一层昂贵的婚礼头纱。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步伐,卫亭夏听见了,翻了个白眼,接着便感觉到有亲吻落在肩头。 “我饿了。”卫亭夏说。 身后人不回答,还在亲,装得好像自己听不懂。 卫亭夏才懒得惯他这个毛病,半偏过身体,把人往外面一推,接着用手指抵住他的胸口:“我说我饿了,听不明白吗?” 燕信风被他推得微微后退,沉默地站在晨光里。 日光落在他脸上,竟修饰出几分稀薄的血色,额前那道深刻的伤口已愈合大半,只留下一道浅色的痕迹。可他眼神依旧暗沉沉的,像蒙了一层擦不亮的雾,就那么直直盯着卫亭夏,一言不发。 卫亭夏冷笑一声:“别装,我知道你听得懂。” 被这混账东西翻来覆去折腾两天,卫亭夏早已摸清了他的把戏,知道燕信风什么时候是真失了理智,什么时候是故意装作听不懂人话。 他收回抵着对方胸口的手,语气讥诮:“你要是再听不懂,我就走了,不管你了。”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刹那,燕信风迅速抬手抓住他的手腕,然后顶着卫亭夏戏谑的眼神,低头在人家手背上亲了一口。 亲完以后,他二话不说就离开了房间,接着楼下厨房传来锅碗瓢盆叮里哐啷的响声。 亲王殿下去做饭了。 卫亭夏听着响声,重新坐回窗台。透过窗户向远处看的时候,能看见飞鸟划过天空。 按照0188的地图定位,他们现在已经离开了卡法,目前位于一个边境小城的最边缘,房主的名字很陌生,但0188仔细查了查,发现最后的所有权归在了卫亭夏。 所以这也是燕信风“生前”的资产之一,随着他的死亡转给了卫亭夏。 趁着主角不在,0188探头探脑地冒出来:[他如今状态如何?] “你是系统,”卫亭夏道,“你可以告诉我一个数据。” [我没办法告诉你,]0188说,[关于主角,你才是专家。] 第232章 不动声色的恭维,简直超出了系统平常的能力范畴,卫亭夏相当惊讶地勾起唇角。 “谁教你的这些?” 0188装傻:[什么?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刚才在不动声色的夸我,这个应该算是求人办事的礼仪规范,”卫亭夏耐心解释,“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些,所以是谁教的你?” 0188:[……] 0188:[我看书学到的。] “好吧,”觉得小系统很可爱,卫亭夏慷慨地给予回答,“大概再过一个星期,他应该就完全恢复正常了。” [我为你感到高兴。] “谢谢。” 话聊到这个地方,0188差不多该走了,可是它还是有些犹豫踟蹰,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卫亭夏让它问。 [我觉得你会生气。]0188说,[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不会生气的。”卫亭夏向它承诺。 [好的,你怀孕了吗?]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燕信风端着早餐冲到楼上的时候,恰好看到一个崭新的玻璃杯被人用力掷到墙上,碎裂成水晶烟花。 他小心地躲开其中两片,将早餐托盘端到卫亭夏面前,生涩地询问:“不开心?” 卫亭夏脸色倒很正常,见早餐如期而至,还摸了摸燕信风的脸以示嘉奖。 “没事,有个神经病问我怀没怀孕。” “……” 提起怀孕两个字,燕信风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乖乖蹲在地上,很期待地望向卫亭夏的肚子。 赶在他开口前,卫亭夏抢先道:“你要是敢提其中的任何一个字——” 真正的威胁是不需要把话说完的,燕信风的眼神迅速冷静下去,似是觉得日光耀眼烦人,他站起身,坐在卫亭夏旁边,用一层黑影将人笼罩。 卫亭夏盘腿坐在翅膀里,吃完了早餐。 等吃完饭,补充好能量,他心情好了许多,身体放松着向后靠去,蹭过燕信风的肩膀。 黑暗中,他竖起一根手指:“这是几?” 燕信风瞥了一眼,低头亲他:“一。” “那这个呢?”竖起两根。 “二。” “这个?” “三。” 能顺畅地辨认数字,还能做饭,说明智力已经接近十岁儿童,真是令人感动。 简单判断后,卫亭夏又指着自己:“我是谁?” 燕信风思考两秒,给出答案:“你是骑士。” 这个回答超出了预料,卫亭夏颇有兴趣地后仰过头:“那你呢?” 他眼神明亮,像夜像水像繁星,看的人心都跟着柔软。 一种燕信风暂时找不到词来形容的感受,跟随卫亭夏的眼神,如水雾一般缓缓升腾,仿佛躺在棺材里,看着天边燃起亮光。 燕信风不知道这种感觉可以被称为幸福,他只是凭借本能低下头,亲吻卫亭夏的断眉,声音低低的,轻轻的。 “我是公主。” 细想起来,爱情其实是轻飘飘的虚无之物,可燕信风的后半生,都将以此为生。 第110章 为我起誓 0188开心地展示了世界任务进度。 随着燕信风意识的恢复, 象征崩溃的红线也在不断下降,已经趋近于底部,世界不再有爆炸的风险。 它很快乐, 嘟嘟囔囔说了一大堆后才注意到卫亭夏蜷在被子里,一句话也没听见。 [……] 0188小心探查宿主的身体状况,一番数据分析后发现卫亭夏只是太累了,而且有点精力缺损, 不是大事。 他只是需要好好休息。 于是0188安静下来, 准备等卫亭夏醒了再说, 然而它刚要挂机,就看见缩在被子里的人翻了个身, 背对着窗户睁开眼。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这是卫亭夏的第一句话。 0188没听明白, 还以为他觉得现在这个进度非常慢,出言安慰:[已经非常好了, 这个进度即使在任务排行榜中,也至少能进前五十。] “我不是说这个。” 卫亭夏怎么躺都不舒服,又翻了个身, 改成平躺, “我是说我不能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窗帘拉开一半,明媚的光线露进来,照在他的小腿上。 暗绿色的鸭绒被蹭过皮肤,小腿修长有力,皮肤白皙,没有昨夜情爱后留下的牙印吻痕, 但除表象外,卫亭夏整个人都是酸软疲乏的。 他半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总觉得能听见骨架吱呀作响的声音。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卫亭夏收回之前说的话,燕信风才是怪物,连着折腾五天,卫亭夏都快累散架了,他还一点事都没有。 不公平。 “他比我老那么多……” 倚着枕头,卫亭夏喃喃自语,“怎么就不知道累呢?” 0188虽然不懂人类的爱情和欲望,但它有足够理智,一听见卫亭夏这么说,当即紧张兮兮地劝告:[不要让他听见。] 陷入爱情的男人为了证明自己年轻,配得上对方,会做出很多疯狂的事情。 卫亭夏谦虚地接受了系统的建议,垫着三个枕头坐起身,把被子拢成一团抱在怀里。 胡闹了整整五天,燕信风已经从野兽进化成人类,只是还不大聪明,偶尔需要卫亭夏帮忙引导教育,但总体的效果非常明显,有时候还蛮可爱。 0188曾提议卫亭夏购买一些育儿绘本给燕信风看,被以没钱为理由断然拒绝。 后来的事实证明根本用不到,因为燕信风一天比一天正常,除此之外,他还多了一个习惯,喜欢用飞翼包着卫亭夏睡觉,大概在某些植入血脉的野兽本能中,这是一种对伴侣的保护。 卫亭夏靠在床上发着呆,直到燕信风推门而入。 “早上好。” 卫亭夏往被子里滑了一点:“你也早上好,殿下。” 燕信风走近一些,帮卫亭夏扯着被子盖住小腿。“公主还是亲王?” 他神志清醒过来,就不愿认同公主这个称号了,但卫亭夏和玛格的对话异常深入人心,所以偶尔会问一问。 卫亭夏盯着他看,谨慎判断这个时候拍老虎屁股会不会被咬,一番犹豫权衡之后,他选择服软。 “亲王。” 燕信风笑了。 他将端来的早餐放在床头,接着又去衣柜里取来昨天刚浆洗好的衣服,搭配好后提着在卫亭夏面前展示。 “阁下,你想先吃饭还是先换衣服?” 他用对待骑士的礼仪称呼卫亭夏,却不承认自己是公主。 卫亭夏装模作样地思考两秒,回答:“我会更倾向于先洗漱。” 燕信风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他向后退开半步,右手优雅地按在胸前,向着卫亭夏行了一个标准而流畅的躬身礼。晨光落在他低垂的脖颈和挺直的背脊上,勾勒出清晰而克制的线条。 “您请。” 他低声说道,语气平稳得体,仿佛真是某位受过严格礼仪训练的侍从。 卫亭夏洗漱完毕,用完早餐后,难得地主动走向楼梯。 他一步步往下走,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轻响,直到踏入一层大厅,他才顿住脚步,有些恍神地环顾四周。 距离那晚被燕信风抱着闯进这里,已经过去了五天,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这栋房子的内部。 简洁而结实的长桌、壁炉里新添的柴薪、挂在墙上的铜制灯盏,一切都透着一种被人悄然打理过的整洁与生机。 他侧过脸,看向始终沉默跟在自己身后半步的燕信风。对方的状态显然比前几天稳定了许多,眼神也清明起来,只是依旧不太愿意主动开口。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卫亭夏试探性地问。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 他垂下视线,嘴唇轻轻抿起,连带着下颌线也绷得有些紧。 卫亭夏几乎是一眼看穿了他藏得不深的抗拒。 “不行,”他抬起手,“我不会陪你玩金丝雀的游戏,说第一百遍,我没有把灵魂卖给你。” 他拒绝得很坚定,却没有超出预料。 燕信风只是不清醒,不是傻,当即道:“好的。” 同意得太干脆,也会迎来怀疑,卫亭夏本以为得吵上两句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没想到这么顺利。 “那两天后我们走?”他继续试探。 燕信风仍是那个答案:“好的。” “哇哦,好奇怪,”卫亭夏不再环顾四周,转回身来,抬手贴向燕信风的额头,“你居然就这么同意了?” “你以为我会说什么?”燕信风反问,声音低低的。 卫亭夏依照看过的恶俗小说随意发挥:“嗯……不允许我离开,强行把我锁在这里,用黄金打成笼子,让我睡在里面什么的。” 第233章 燕信风越听表情越奇怪。 “我永远不会那么做。”他说,“但你想要黄金做的笼子吗?” “不是很想,而且你的钱都是我的。” 这个确实是个问题,但现在燕信风更关注其他:“那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从他嘴里流出,像是漫不经心的随意一问,又像是蓄谋已久,卫亭夏没反应过来,燕信风随便问了,他就随便答了。 “爱啊。” 等承认了爱情,卫亭夏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而听到他的答案后,燕信风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那双总是沉黯的眼底,像是骤然落进了一点星火,“啪”地一声亮了起来,却又被他竭力压制成一片克制的暖光。 他下意识地微笑,在撞上卫亭夏恍惚的眼神后,又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冷静些,嘴角却一个劲地上扬,完全无法回落。 “真的吗?”他低声确认。 “不,假的。” 人生头一回被“诈供”,卫亭夏简直无法接受,“我其实根本不爱你,我和你在一起主要是为了你的钱和地位。” “你已经得到我的钱了。”燕信风好心地提醒他,眼里的光却没暗下去。 “对,没错,”卫亭夏破罐子破摔,越说越离谱,“接下来我准备把你按斤卖给教廷,换个伯爵爵位什么的。” 他越是口不应心地胡说,燕信风就越忍不住笑。那笑意从眼角漫出来,层层漾开,温柔又得意。 “谢谢你,”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未尽的笑意,眼神却无比专注和认真,语气郑重,“我也爱你。” 和他对视片刻,卫亭夏很别扭地移开视线。 他们总是会在某些始料未及的时刻谈起爱,谈起这个卫亭夏始终试图迂回躲避的东西。燕信风知道他怕,所以一遍又一遍、不容他逃避地确认。 静了片刻,出于某种报复心理,卫亭夏忽然转回脸,直直望入燕信风眼中:“所以,你现在不觉得自己不配了?” 在以往的相处中,燕信风将卫亭夏不肯接受自己的原因归咎于两人的身份不同,他觉得自己是怪物,是混乱肮脏的产物,于是自惭形秽、怨愤不满,仇视出现在卫亭夏身边的一切正常人类。 简而言之就是一直在吃醋,吃各种醋。 “……” 想起之前的事,燕信风沉默半晌。 他现在的意识状态还不足以构建那些繁复花哨的爱语,只能凭借本能,说出许多简单却真实的话。 他缓缓摇头。 “我仍然要仰望你,”他说道,目光沉静而坦率,“拼尽一切留住你。” 燕信风停顿了一下,像在感知自己此刻的状态,然后继续道,“只是比起之前,我觉得,我现在有了更多胜算。” 知道自己配不上是一回事,认识到这阵风愿意为自己停留,是另一回事。 这个回答超出卫亭夏的预料,一层更羞怯的红色蔓延至眼角眉梢,卫亭夏在尽力忍耐了,可笑意还是慢慢爬进眼睛。 他向前一步,踮起脚尖,在燕信风的唇角留下亲吻。 “殿下,你真的很好。” …… …… 两天后,两人回到庄园。 艾兰特的反应超出预料。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喋喋不休,整整一周的工作洗礼让他获得了非同一般的觉悟,呈现出一种明悟般的慈祥。 “我想休假。”他先对着燕信风说。 燕信风没说话,艾兰特意识到老板换了人,于是又原地转了半圈,看着卫亭夏。 “我要休假。” “你准备休多久?”卫亭夏问。 艾兰特想了一会儿,然后慎重吐出回答:“等你们都忘记了我说过什么,我就回来。” 所以他还记得他都对燕信风说过多少大逆不道的话,什么逼他认卫亭夏当祖宗,警告他不要痴心妄想,当着他的面对死去的亲王大吹特吹…… 艾兰特光是回忆,都觉得浑身在起鸡皮疙瘩,这一个星期,他除了尽力稳定卡法的局势,其余时间都在挑选墓地和临终遗言。 他心里溢满了悲愤,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你们怎么能这样……” 把脏话咽进心里,只流露出愤懑的表情,艾兰特又抹了把脸,表情沧桑。 “我觉得我再也不会被打败了,”他说,“你们真的教会了我很多。” 一对黑心夫妻,把他们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天知道艾兰特惴惴不安了多久,他真以为燕信风死了! 看着他这副心如死灰的表情,卫亭夏冷酷已久的心,难得软了一下。 他问:“给你的工资后面加个零,可以换得你的原谅吗?” 艾兰特抬起头,连续多日工作的疲惫化成黑眼圈,烙在他的脸上,他没听懂加个零是什么意思,于是一旁的燕信风又道:“加两个零。” “这不是加几个零的问题,”艾兰特义正言辞,拒绝的同时还要控诉他们的恶行,“你们简直太过分了,我虽然是你的下属,但你们不能这么戏耍我,我也是有尊严的,而且不就是加两个零,加两个……” 控诉的话没说完,艾兰特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 他的声音变得不可置信:“加几个?” 闻言,卫亭夏和燕信风对视一眼,都在笑,卫亭夏笑得尤其开心。 “两个,”他竖起两根手指,“而且为了表达歉意,你可以自由休假两个月,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他来付钱。” 说着,他伸出手,拍了拍身后人的胸口。 利益当前,艾兰特很不争气地背弃了自己原本所在的阵营。 “成交!” 最后交代完工作处理的相关细节和结果以后,艾兰特二话不说,提着行李就离开了卡法。 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卫亭夏伸了个懒腰,很感慨。 “没想到这么好哄。” “艾兰特只是反应慢,但他性情很好,”燕信风在他身后说,“过去不为我工作时,因为不愿与人争执,他吃过不少亏。” “所以你就雇用了他,”卫亭夏转过身来,眼底漾开笑意,“殿下,你人真好。” 他像没了骨头似的朝燕信风身上靠去,也不用手扶,只微微仰着脸与对方对视,眼角弯起柔软的弧度。 燕信风怕他滑下去,伸手环住他的腰,低声纠正:“现在你才是他的老板。” 卫亭夏闻言怔了怔,随即挑眉:“真就这么给我了?” 地位、财富,几百年攒下的一切,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燕信风,你真甘心?” 燕信风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很轻地点了下头。 “你救过我的命。” 而后他停顿片刻,又低声接了一句:“更何况这些……我本就打算留给你。” 玛格的诅咒像是长剑,悬在他的头顶,燕信风已经认命,荒芜的一生中本不该再有变量,直到卫亭夏出现。 燕信风一直在考虑可以留给他什么。 从一栋房子、一个金库,到一座庄园,再到北原的一切。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燕信风闭上眼睛,卫亭夏都会继承他血腥又肮脏的荣耀。 他的爱人不是怪物,比怪物圣洁千万倍。 但燕信风仍有办法让他和怪物纠缠在一起。这是不能言说的私心,藏在层层叠叠的爱意下,如暗潮般涌动。 “那就发誓吧。” 卫亭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仿佛嗅到了空气中近乎扭曲的眷恋,听完燕信风的话以后,他忽然开口。 “发誓你会爱我一辈子。” 燕信风笑了。 他也看向窗外,两人倒影在玻璃上几乎重叠,又被光照和阴影模糊出扭曲的底色。 “我向一切发誓。” …… …… 0188载入系统空间的时候,不需要卫亭夏提醒,就知道自己又迟到了。 其实迟到不关他们的事,是系统空间的问题,可0188心里藏着事,很心虚,所以出现后先说了声对不起。 卫亭夏那时正坐在藤蔓织成的王座里,脑袋上还顶着花朵织就的皇冠,一脸麻木地看着自己的房子变异发狂。 听见0188道歉,他也觉得奇怪:“你为什么要道歉?” 0188很心虚:[……] 只是道歉还好,偏偏接下来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卫亭夏马上意识到不对:“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0188:[……] “你排名下降了?你把我炒股的钱私吞了?你在外面说我坏话了?” 卫亭夏一个接一个地猜,安静生长的藤蔓也随着心情变动开始摇晃,整个房子都颤了颤。 接着,卫亭夏又想到一个很关键的点:“你这次来晚了整整半个小时,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久!” 第234章 他发现了问题的盲点,0188没办法了,只能老实承认。 [主系统去叫我谈话来着,]它说,[所以我来晚了半小时。] 主系统? “它叫你干嘛?” [嗯……]0188很犹豫,[我告诉你,你别生气。] “总不至于是取消我的申请资格吧?” 卫亭夏拍拍手边的藤蔓,王座自动降落,将他送回地面,与此同时,摆在角落的cd机自动开启播放音乐,舒缓的乐曲流淌在客厅中。 除了整体环境很诡异变态外,这栋房子其实很舒心,跟安装了个人工智能似的,比0188还听话。 [这个没有,]0188首先否认了他的猜测,接着才很忐忑不安地说,[是它问我有没有意向带新人。] “……” 系统空间是有这种先例的,挑选一部分优秀系统去带有潜力的新人,这样可以更快的帮助他们走进任务节奏,并且发挥更大价值,但是做这个,首先要得到系统前宿主的同意。 因为系统空间的宿主和系统是1:1绑定,这种配对相当于加入一个默契已久的家庭,很容易引起纠纷。 所以0188说的时候很忐忑,它不确定卫亭夏会是什么反应。 而卫亭夏思索很久后,开口问:“你要出轨?” !!! 0188:[我没有!!] “你要抛下我去带一个新人,这跟出轨有什么区别?” [我没说我一定会带,我只是想先问问你!] “哈!”卫亭夏很敏感,“就好像你问我,你可不可以出轨一样?” 0188:[只是它问我,所以我就告诉你了,你不要多想。] “你不够坚定,”卫亭夏竖起一根手指,“如果主系统问我要不要换系统的话,我肯定马上拒绝,对不对?” 这个问题不是问0188的,而是问角落里的cd机,于是下一秒钟,柔美的吟唱变化成了慷慨激昂的进行曲,好像在表明态度。 被cd机霸凌的0188:[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它问得很怀疑,好像从来没考虑过这方面。 卫亭夏也觉得奇怪:“不然呢?你准备去哪儿?” [没准备去哪,我只是以为你可能更希望跟他在一起。] 这个他指的是储存在组件里的一堆数据,0188很有自知之明。 “哦,这个啊。” 卫亭夏没否认,他很宠爱地拍了拍伸到沙发上的藤蔓,然后道:“我们可以一起生活,你像我们的孩子。” [我不是你的孩子。] 话是这么说,可0188却莫名其妙地感觉很开心,它像水母那样晃了晃,然后道:[那我去拒绝主系统。] 说完,它就跑了。兴高采烈。 真好哄。 卫亭夏躺回沙发上,cd机又换成更柔和的音乐。 上个世界结束于卫亭夏的死亡。他是个人类,就算有翻天覆地的能力,肉身也只能活上一百来年,并随着时间一点点变老。 卫亭夏本来都做好了以后出门,人家把他和燕信风误认成爷爷和孙子的准备,可某天醒来以后,他在燕信风的发间发现了一丝白发。 不知道是世界规则的影响,还是燕信风本人刻意促使,总之到后面,卫亭夏闭眼后,燕信风也很快追了上来。 一起死亡的感觉太亲密,直到现在回想,卫亭夏还是很不舒服地蜷缩起来。 得尽快安排去下一个世界,他不喜欢在系统空间里等待。 不过在出发之前…… 卫亭夏打了个哈欠,将目光投向厨房。 等0188骄傲得意地拒绝完主系统再回来,刚好看见卫亭夏靠在厨房门口,跟个大爷似的指挥藤蔓做饭。 “对,把火开大点,等会再加盐……不,你先颠过来,对,我不要醋……” 作为一个做饭其实很一般的人,卫亭夏在指挥别人的时候倒是很有自信,反倒是藤蔓,虽然不能说话,但颠锅加调料得心应手,是不需要指挥也能做出一桌好菜的角色。 0188目睹了饭菜出锅的整个过程,认识到它所在的家庭,是非常和谐幸福的家庭。 也正是等吃完饭,卫亭夏一边跟他商量什么时候开启下一次任务,一边随口问:“下个世界什么样?” 他们去了很多世界,具体的先后顺序早就不记得了。 0188花了一秒钟查询,然后无机质的声音骤然凝重下去。 [编号gtf3096,]它说,[正常现代世界,无特殊力量。] “那你为什么用这种语气?跟天塌了似的。” 0188默然无语,只是将卫亭夏脱离世界前的操作展示在他面前。 卫亭夏:…… 天确实要塌了,他回去以后再不行动,主角就要被人一枪崩了。 第111章 求他 包厢里弥漫着昂贵的雪茄烟雾, 如同一层半透明的纱幔,将窗外璀璨的城市霓虹过滤成模糊的光斑。 威士忌在水晶杯中轻轻旋转,冰球碰撞杯壁发出规律的轻响, 与角落里黑胶唱片流淌出的低沉爵士钢琴微妙地交织。 顺着昏黄的亮光朝深处看去,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陷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门被无声推开,一名身着西装的男人趋步走近, 在沙发前三步处停下, 微微欠身。 “先生, ”他声音压得恰到好处的低,“码头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 没有留下任何麻烦。” 他手中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屏幕已然亮起,“详细记录在这里, 阅后即焚程序已经就绪。另外,您之前提过的那位客人……” 沙发上的人没有立刻回应。指尖的敲击停了,目光懒洋洋地瞥过来, 落在那幽亮的屏幕上, 却并不急于接过。 沉默持续了几秒,空气仿佛凝滞,空气里只有冰球融化时细微的碎裂声。 手下维持着递送的姿势,纹丝不动。 终于,卫亭夏伸出一只手,指尖在平板侧面轻轻一触, 认证通过,屏幕内容瞬间切换。 他随意地划动着页面,目光快速扫过不断滚动的数据和几张角度刁钻、画面模糊的监控截图。 窗外变幻的霓虹灯光偶尔扫入, 在他低垂的眼睫和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流光。 “警方内部数据库……” 看完后,他将平板倒扣在膝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的笑声,“还真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点过去的痕迹都没留下。” 说着,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一点,一道微不可察的蓝光闪过,所有记录清除完毕。 他将设备递回,手下立刻双手接住。 “给他们换个舒服点的地方,”卫亭夏重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语气轻描淡写,“收拾干净些,反正最差也是死路一条。” 得对死人体面一点。 手下闻言,立即躬身应下,却并未立即离开。 他稍作迟疑,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恭敬:“还有一件事,夏先生。小少爷那边……托我传个话,非常希望能邀您共进晚餐,时间地点全看您方便。” 他说这话时,目光谨慎地垂落,恰好瞥见对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隐没在衬衫袖口的阴影下。 关于这位夏先生的来历,帮里流传的版本很多,却没人敢当面求证。 男人只知道十六年前那场轰动一时的刺杀案后,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年轻人跟着大老板走了出来,成了老板身边最年轻却也最得意的人物。 卫亭夏长着一副极易让人放下戒备的漂亮皮囊,眉眼间甚至常带着点笑意,可真正靠近的人才嗅得到精致表象下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手段利落得让人心惊,谈笑间便能定人生死。 这种极致的反差,比纯粹的凶恶更令人畏惧。 卫亭夏闻言,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我前几天才刚和他吃过饭,”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为什么又来找我?” 手下深深低头:“不知道。” 其实是知道的,只是这些话太荒谬,不该从他们嘴里说出来。 见他们装傻充愣,卫亭夏笑了。 “行,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他轻轻放过,“告诉他我没空,他要是再来,我就告诉他爸。” 小少爷刚从a国飞回来不到一年,没有自己的势力,花的还是他爸的钱,这个威胁对他很有用。 手下道:“明白。” 卫亭夏没有其他吩咐了,摆手让他走。 于是三秒钟后,包厢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等房门合拢,角落葱郁的绿植中,缓缓升起一串水蓝色的葡萄状生物,0188运转系统,调出崩溃指数图。 第235章 仍然是熟悉亲切的红色。 卫亭夏眯着眼睛打量,顺便翻开另一个威士忌酒杯,往里面倒了些,邀请0188来喝。 水葡萄缓缓靠近杯子,然后将其中一串送进酒里,这就算是喝了。 喝完以后,它率先开口:[这已经是非常理想的数据了。] 虽然惨不忍睹,但这个世界没有直接崩溃,已经让它很满意。 毕竟卫亭夏离开时狠狠摆了主角一道,主角没恨死他,就非常好了。 生活总是这么艰难。 卫亭夏拿起酒杯,和摆在桌子上的另一个碰了一下,0088悬在半空,犹豫着行动方案。 [你准备第一步从哪里开始?] “我已经完成第一步了呀。” 卫亭夏喝了口酒,放松地躺在沙发上。 察觉到0188没懂,于是他解释:“我已经找人把他的手下换到更好的房间去了,也没有刑讯逼供,这就是第一步。” [接下来呢?] “接下来?” 卫亭夏哼笑一声,望着天花板上闪烁的繁星点点,道:“你帮我把可疑资料整合起来,我要等他来求我。” 0188恍然大悟:[你要潜规则他!] 话怎么能说的这么难听? 卫亭夏相当嫌弃地瞥了它一下,想纠正,但又觉得0188说的没什么问题,所以只能可有可无地点头,认下了这个非常猥琐的名号。 毕竟老板将查出内奸的任务交给了他,卫亭夏当然要尽可能的为自己谋求利益,只不过在离开之前,他的目标是除掉燕信风,而现在,他的任务变成了保下燕信风。 毕竟谁能想到,这个势头很猛的新人也是卧底?卫亭夏也是下手之后才发现的。 “所以到底是谁泄露的消息?真是他吗?”卫亭夏像0188求证,“不能这么蠢吧?” 这回的篓子,出在一批“幽灵货”上。 组织里常年有条暗线,利用改装的中小型货运船,夹带一些官方航道明令禁止的高价值物品,从受管制的神经刺激剂到未经序列号的武器零件。 这条线利润丰厚,所以在处理上一向谨慎,走货的路线、时间和对接暗号都是单线传递,最后一刻才确认。 最近的一批货是制作材料稀缺的武器零件,在黑市上叫价极高。 行动本该万无一失,然而,就在货船即将进入预设的跳跃点前,竟然迎面撞上了边境巡逻队的突击检查队,精准得像是被导航过去的一样。 船和货自然全丢了,还折进去几个老手。 更重要的是,这条经营许久的秘密航线彻底暴露,意味着一条财路就此断绝。 老大动了真火,要卫亭夏严查。 其实查这个不难,毕竟有能力、且近期接触过这次走货核心信息的人不多,而燕信风正好就因为工作突出,被安排接触了部分运输。 其实在刚拿到人员名单的时候,卫亭夏几乎立刻就排除了燕信风。 不是相信他的人品,而是相信他的专业素养。如果真是燕信风做的,绝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尾巴,暗中下手的应当另有其人。 但那又怎么样,组织的所有人里,他是威胁最大的那个,当然要提前扼杀。 所以卫亭夏顺手就栽赃陷害了一下,如果不是回来及时,他之前添油加醋伪造好的报告应该已经交到了老大的书桌上,明天燕信风就得被人片成生肉片。 太惊险了。 聊到这里,卫亭夏喝酒的动作顿住,半侧过身子点开通话键。 对面传来一阵电流声,随后是一个清晰的男声:“老板。” “把我的通话权限打开,”卫亭夏道,“如果燕信风想联系我,通过就好。” “明白。” 通话挂断,卫亭夏自觉没什么需要提前操心的了,把腿往桌子上一架,哼着小曲醉生梦死。 他在集团里一贯是这种形象,仗着对大老板有救命之恩,平日里随心所欲,谁都敢挑衅,谁都不放在眼里,大老板也乐意纵容,只要卫亭夏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情,他全当看不见。 但是对他的奖赏,同样也是一种鲜明的针对。 卫亭夏成为了被他立在外面的一块板子,所有人都知道大老板信任他宠爱他,所有人都会从心里恨他。 日子过得如履薄冰,就算有反心,也得藏着掖着。 卫亭夏从心里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会所。 刚推开门,就有两道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正是通话里的那个男人,个子很高,长相普通,向下躬身的时候,阴影到卫亭夏的肩膀。 “先生,老板来电话了。” 卫亭夏身边一直跟着两个司机,一个是他自己雇佣的,另一个是大老板派给他的,派来的这位虽然本职工作是开车,但更多时候承担了传递消息的职责。 卫亭夏闻言挑起半边眉毛,斜靠在门边:“说什么了?” “老板请您三天后过去一趟,”司机道,“夫人亲自下厨。” “这个算家宴吗?”卫亭夏问。 “应该是。” 大老板今年已经六十,仍然心狠手辣,做事滴水不漏,但相较于之前,现在可能会更看重血缘亲情。 以前半年也未必有一次的家宴,现在时常举行,所有在他身边的孩子都得回来陪他吃饭,卫亭夏偶尔也会参与。 “行,我知道了。” 卫亭夏摆摆手,抬腿准备离开,然而刚走两步,司机又道:“老板希望您穿那件新做的细条纹。” “……” 卫亭夏脚步顿住。 “一个年过六十的老头子,整天管我穿什么,”他从心里笑眯眯地对0188说,“你知道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0188:[不要脸。] “对,还有老牛吃嫩草。” 和0088蛐蛐完,他没有理会司机,径直下楼后坐上车。 开车的是他雇佣来的那个人,老板派来的司机则坐在了副驾驶上。 就这样一路无话地回到住所。 等卫亭夏准备回房睡觉了,司机还跟在他身后。 这在以前是常态,那时卫亭夏的全部注意力全都放在尽快结束任务上,所有让他不爽的点他都忍了,但现在他决定换一种处理方式。 开门、进房,钥匙被随手掷在桌上。 卫亭夏陷进沙发,抬眼打量站在眼前的男人。 “沈关,对吧?”他问。 不怪卫亭夏确认,他离开这个世界太久了,很多细节都不记得了。 沈关站在他面前,点点头,“是的。” “我听说你前段时间去见老板来着。”卫亭夏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 沈关嗯了一声,没接话。 “为什么?” 空气静了一瞬。沈关垂下眼,声音平稳:“先生,我的老板不是您。” 言外之意,他没义务向卫亭夏解释。 卫亭夏笑了。 他向后靠进沙发背,灯光从他额前滑落,投下小片阴影。 “是因为你那个弟弟吗?” 沈关有个亲弟弟,没跟着他们做事,一直在国外读书,前几个月才刚回国。 人回来了,麻烦也回来了,大概是觉得自己家在这儿很有势力,因此总是仗着哥哥的名头惹是生非,有些事沈关能压,有些却不能。 卫亭夏得到过消息,说是沈关的弟弟在喝酒的时候差点打死一个人,就因为人家不肯陪他,所以动了怒。 闹事的视频被围观人群拍下来,上传到了网上,闹得挺大,沈关没办法了,只能求到大老板面前。 这件事说白了挺丢人的,被卫亭夏戳穿,沈关没说话,嘴角细微地绷紧。 卫亭夏觉得有意思极了。 “你在我身边小心翼翼,一点错都不敢犯,生怕被我揪住什么把柄,被扔进海里喂鱼。” 他语速放缓,每个字都清晰落地,“可你弟弟倒好,扯着你的旗号在外头耀武扬威,出了事还得你替他擦屁股——”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多有意思。” 沈关仍旧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但能明显感觉到卫亭夏的敌意。 见他不接话,卫亭夏也不急,慢条斯理地又翻起他弟弟做过的那些破事。一条一条,一件一件,像翻弄什么脏东西似的,越翻越觉得荒唐。 末了,他嗤笑一声,抬眼看向沈关:“你弟弟可真是个垃圾。” 一个作恶多端的黑手党,居然有脸评判别人是垃圾,好像把人家踩的越脏,他就越干净。 真以为自己是多正直干净的人物吗? 沈关喉结微动,依旧沉默。 第236章 卫亭夏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几分:“老板准备帮你吗?” 沈关倏地抬眼瞥了他一瞬,仍没说话。可那一眼就够了,卫亭夏看懂了。 “哦,帮啊。”他向后靠回去,语气忽然变得轻飘,却字字砸人,“真是蛇鼠一窝。” 这话已不是在骂沈关一个人了,连大老板都被他拖下水。 沈关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说,那一瞬间,他后背窜起一股寒意,这人怎么敢? 他本能地察觉到不对。 可再想做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浩瀚的精神威压当空砸下,沈关甚至没有抵抗的机会,意识像豆腐那样散成一团,在卫亭夏的意志下砸碎重组。 而在他陷入沉睡前,他的脑海里响起一道诡异至极的声音。 [严格意义上这算作弊,但你是个人渣,所以无所谓。] [人渣是我刚学会的词。] …… …… 逼仄的房间里,烟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的呛人味道。 燕信风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指尖刚将最后一截烟蒂碾灭在积满烟灰的易拉罐里。 他的视线停留在房间对面的水泥墙上,那里还有一波没清洗干净的血迹,角落里箱子堆叠的痕迹很明显。 作为一家货运船的库仓,这个房间显得狭窄又低端,作为棺材倒是刚刚好。 门就在这时被人“哐当”一声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个身材精干、神色焦急的男人闯了进来,带进走廊里浑浊的光线和喧闹。 “怎么样?”李锐喘着气,急声问道,眼神里满是期盼和不安。 燕信风没立刻回头,阴沉的视线从烟灰缸上缓缓抬起,落在对斑驳脱落的墙皮上。 在血迹的斜下方,还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形状像个垂死挣扎的鬼影。他沉默了几秒,才侧过头,用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看了李锐一眼。 那眼神让李锐心里咯噔一下。 “不怎么样。” 燕信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烟熏过后的粗粝感,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厌烦和疲惫,“我正准备写遗书。” 李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什、什么意思?上面就一点都不信我们吗?” “信?” 燕信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像是听到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货在咱们负责的环节出了这么大纰漏,航线暴露,人赃并获。现在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阴沉得能滴出水:“是找谁去顶这个锅,好让大家都满意的问题。” 而他和他的小组,显然就是那个最合适的答案。 “我糙他妈的!” 李锐用力踹了一脚房门,胸口剧烈起伏,原地转了两圈后,他用力捋了把头发。 他看向燕信风,说:“哥,我不想死。” 燕信风没看他,他还在研究对面的那块墙。 安静了一会儿后,就当李锐以为他也没有办法时,燕信风忽然站起身,拨开李锐蹲在角落,戴上手套,捻起一点地上的粉末。 粉末呈浅褐色,手感非常粗糙,像是金属,但又不单是锈痕那么简单。 “给我个袋子。” 李锐连忙递过去一个,燕信风将粉末收集好:“去查一下这是什么成分,越快越好。” 虽然他们眼下倒霉透顶,但未必就是最倒霉的那个。燕信风很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在梦游时走漏消息,所以这桩事背后肯定另有蹊跷。 只要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证据,就算大老板亲自过问,也奈何不了他们。 李锐接过袋子,看着燕信风又举起手机对着墙角连拍好几张照片,忍不住将信将疑:“老大,这真的有用吗?” “不知道,”燕信头也不抬,“看运气吧。” 他心里有个模糊的猜测,但这猜测能否成立,全看这粉末到底是什么成分。 一听他说不知道,李锐顿时急了:“老大!周驰还被他们扣着呢!卫亭夏那王八蛋多心狠手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等着抓你的错处,周驰在他手里再多待几天,连命都要没了!” 周驰是队里的老手,也是李锐过命的兄弟。当时出事时他就在现场,刚从警局出来就被接走了,至今音讯全无。 卫亭夏跟他们老大的关系一向不好,平时有事没事都要讽刺一句,眼下有这么个能光明正大使绊子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恐怕周驰再在他手里过几天,就算这事不是他们干的,最后也得栽在他们身上。 从加入集团开始,他们经历了不少凶险,但李锐头一次觉得自己离死这么近,语气也不自觉的急切起来。 燕信风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眼急得眼眶发红的李锐,又瞥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李锐像是早就等这一句,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大,”他仰着头,眼圈通红,声音发哽,“真不是我们干的……只要他肯给点时间,什么都好谈。你、你能不能……” 他说到这儿突然卡住了,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燕信风。 燕信风几乎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 “……你去求求他吧。” 话音没落,李锐被燕信风一脚狠狠踹在肩上,整个人向后跌倒在地。 他再抬头时,正对上燕信风极其难看的脸色。左肩火辣辣地疼,李锐趴在地上没敢起来。 “你再说一遍?”燕信风的声音又冷又沉。 李锐不敢重复,只是语速飞快地说道:“老大,你也得为我们想想!以前我们能跟他硬碰硬,可现在不行了!现在命门攥在人家手里,再跟他对着干,明天我们就得集体吃枪子!”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有些语无伦次:“老大,你也要替我们想一想啊!周驰还在他们手上,我们真的耗不起……” 燕信风发出一声极冷的笑:“你让我去求他?” 求那个杀人如麻的变态? 光是想想那张脸和脸上沾着的血,燕信风就觉得恶心。 让他去求卫亭夏,除非有人上了他的身。 燕信风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仍倒在地上的李锐,眼神锐利得像刀:“你以为我去低这个头,他就会放过我们?他只会觉得我们真做了亏心事,死得更快。” 他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人,我要救。锅,我不背。至于求他?” 燕信风冷笑一声,“等我死了再说。” 第112章 家宴 在第一次离开这个世界前, 卫亭夏曾考虑过和自己上线的上线达成联系,但遗憾的是失败了。 [你的隐秘权限太高了,因为你走的太远, ]0188对此是这样解释的,[所以他们会尽可能的保护你。] 而这个保护里当然也包括在死前烧毁掉所有跟他有关的资料,顺便把硬盘扔进浓硫酸里。 其实死第一个人的时候,卫亭夏还没太在意, 虽然资料被烧毁, 但有人记得他就行, 直到一场爆炸后,所有知道他存在的人都死了。 他现在的位置很尴尬。 “你还记不记得我代号什么?” [照夜, ]0188说, [你自己提的。] 可能因为那时候刚从上个世界抽离,卫亭夏还记得那个世界的名号, 所以顺手就在这个世界用了。 回忆往事并不能给现在带来转机。 第二天一大早,卫亭夏懒散地陷在办公室的沙发里,斜眼瞥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 他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 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动着, 扫过一片起伏的股市曲线。他看上去闲得发慌,没一件算得上正事。 这公司倒不是个空壳,业务扎实、账目清白,只是卫亭夏自己挂的是个虚职。 他真正的工作藏在阳光照不到的暗处,根本没法摊开在桌面上说。 不过好处是,他这个人至少是能见光的。 卫亭夏刚在沙发上瘫了不到半小时, 门外就传来两声克制清晰的敲门声。 秘书推开门,侧身道:“卫先生,有人找。” 来人是陆泽, 昨天提起过的小少爷,他已经到门口了,听见秘书的话,他吹了声口哨。 卫亭夏抬起头。 陆泽今天穿了身西装,版型很端正,他却故意不好好穿,外套随意敞着,透出几分刻意营造的散漫。 头发也精心打理过,抓出几分随性的凌乱感,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才堆出这副不经意的模样。 在嫁给大老板前,陆泽的母亲是个很有名气的演员,长相非常漂亮。受她遗传,陆泽也长了一张好皮囊,眉眼张扬,鼻梁高挺,可惜一双眼睛里的神采太过浮浪,看人时总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打量和玩味。 第237章 卫亭夏慢吞吞地撑起身,走到门边,斜倚在门框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来人。 “陆泽,”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刚歇醒的懒散,“我告诉过你,你再来没正事地堵我门口,我就去告诉你爸。” 陆泽非但没退,反而笑嘻嘻地往前又凑了半步。“卫哥,别这么绝情嘛。” 他拖长了调子,“同事之间正常走动,联络感情,这也要向我爸告状?” “告状”这个词被他咬得格外刻意,带着点故意的曲解和挑衅。 卫亭夏没接话,只是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看不出什么情绪。 “有事?” 他重复一遍,语气里透出显而易见的不耐。 陆泽却像是完全没接收到这逐客的信号。 他非但没答,反而绕过卫亭夏进到办公室,慢悠悠地走了一圈,目光毫不客气地扫过办公室的每个角落,像是在搜寻什么。 最后,他停回原地,视线重新落回卫亭夏脸上,带着点故作好奇的探究:“诶,卫哥,今天怎么没看见沈关啊?” 卫亭夏扯扯嘴角,眼里没什么温度:“想他了?” 陆泽顺势点头,答得脸不红心不跳:“对,想了。” 他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卫亭夏已经抬腿朝一旁的休息室走去,脚步没半点犹豫。 他在紧闭的门前站定,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声音干脆利落。 门几乎是应声而从内打开。 沈关走了出来。 他穿着和往常并无二致的深色西装,身形笔挺,表情是一贯的平淡无波。 他看向陆泽,微微颔首,声音平稳:“陆少。” 陆泽整个人愣在原地。 沈关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沉默寡言,一样的没什么存在感。但不知道为什么,陆泽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违和感萦绕着他。 可真要他细说,他又指不出具体是哪里变了。 但比起这点模糊的感觉,另一个问题更直接地砸进他的脑海—— 沈关为什么会在卫亭夏的私人休息室里? 一股本能的危机感猛地窜上陆泽的后背。 从回国后第一次见到卫亭夏起,他就盯上了这个俊俏的男人,在国外那些年,陆泽见识过不少男男女女,玩得也花,可总觉得少了点意思,直到看见卫亭夏,他才知道缺了什么,因此前所未有地上了心。 他卯足了劲追着卫亭夏跑,主要仗着一点:卫亭夏是替他家里做事的。 就凭这一点,卫亭夏很多时候即便不耐烦,也不能真的把他怎么样,最多就是不痛不痒地警告几句,最终还得顺着他几分。 陆泽一直觉得,自己希望很大,迟早的事。 可此刻,看着悄无声息从卫亭夏休息室里走出来的沈关,看着这两人之间那种不言自明诡异默契,陆泽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强烈的动摇和不安。 陆泽打量着卫亭夏的脸色,试图从那副惯常的冷淡里找出些蛛丝马迹。 卫亭夏却没给他太多时间琢磨,抬手拍了拍身旁沈关的胸口,动作自然得甚至带点不经意的亲昵。 “他身体不太舒服,”卫亭夏开口解释,“我让他在里面躺会儿。” 不舒服? 陆泽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不舒服不能在外面沙发上躺?这么大个公司难道还没个员工休息间,非得躺在老板的休息室里? 疑点太多太大,陆泽甚至都不知道从哪里先开始。 于是他强压下心头那股窜起来的别扭和怀疑,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主要目的上。 “卫哥,”他脸上重新堆起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中午赏脸,一起吃个饭?” 卫亭夏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极轻地笑了一声:“小少爷,你是真不知道我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吃个午饭而已,”陆泽不肯放弃,又逼近半步,“能费多少时间?总得吃饭吧。” “小少爷,”卫亭夏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语调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疏离,“老大疼你,可不会连着我一起疼。他交代下来的事,我要是没在规定时间内做完……” 他顿了顿,目光极其冷淡,“他是真的会生气的。” “……” 陆泽当然知道家里那条航线前阵子出了大纰漏,闹得鸡飞狗跳,也知道现在确实是卫亭夏在全力处理。 卫亭夏没说谎。 但他还是不甘心。 陆泽忽然又往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目光直直望进卫亭夏低垂的眼里。 他刻意放低了声音,语调里掺进一丝暧昧不明的挑逗,或者说是一种带着试探的胆大包天:“父亲还不疼你吗?” “比起你,当然不够。” 卫亭夏漫不经心道,“我无依无靠,无亲无朋,老板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一直是这样的。” 陆泽坚持问:“那如果父亲要你陪我呢?” “……” 卫亭夏脸上仍然挂着笑,可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温度却骤然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锐利的冷漠。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那你就去问他吧。” …… 陆泽离开了。 卫亭夏重新倒回沙发上,看着沈关朝自己走近。 他走得很慢,步伐略有些凝滞,蹲下身的时候,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感觉有点奇怪。] 0188的声音从他嘴里冒出来。 卫亭夏翘着二郎腿和它对视:“哪里奇怪?” [人类本身就很奇怪。]0188道。 它操控着沈关的身体,也在一定程度上接洽了部分人体与环境接触的感受,对0188来说,这是完全新鲜的体验。 卫亭夏听着它絮絮叨叨地分析着自己的感受,半点没有不耐烦,眼里甚至还带着点笑。 等到0188说完,等他发表意见,他想了一会儿,道:“如果你用特别这个词,我会更喜欢。” [好的,人类本身就很特别,]0188从善如流,[还有呢?] “还有就没了。” 卫亭夏偏过身体倒在沙发上,伸手去够桌子上的手机。“别这么看我,我也不一定是人,了解的不如你多。” 说到这里,他仰头想了想,又补充:“燕信风是人,你们有机会可以交流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沈关蹲了一会儿就不想蹲了,起身也坐在沙发上,和卫亭夏挨在一起。 之前陆泽的感觉没有错,被0188操纵后,沈关和卫亭夏之间那种奇妙的隔阂感完全消失了,两人变得很有默契,这个主要来源于几百年的守望相助,和0188从来不肯承认的依赖。 总之当它坐上沙发,卫亭夏半点没有停顿,直接把腿架在了它的腿上。 “因为他看起来就像人啊,”卫亭夏回答之前的问题,“很单纯而且很傻,呆呆的。” 0188闻言沉默一瞬。 其实它没有觉得主角多笨多呆,但显然卫亭夏有自己的滤镜,就好像新婚丈夫会觉得自己家那一口子多娇软可爱一样,卫亭夏坚定地认为燕信风不聪明,有一种笨拙的可爱。 [好吧,我认同你的想法,]0188说,[所以他什么时候会给你打电话?] 卫亭夏:“……” 问到关键问题,卫亭夏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只能装着喝水坐起身。 “这我怎么知道,”他道,“我又不长在他脑子里。” 沈关的眼睛闪烁几下,接着起身走到门口停住,与此同时,0188的声音重新在卫亭夏脑海中响起。 [他会不会一直不来找你?] “不可能,”卫亭夏断然否决,[调查这个的时限是一星期,现在已经过了四天了,还有三天。] 燕信风现在或许有线索了,但是三天时间太短,他未必能查出什么。 况且就算他查到了又能怎么样?接手的人是卫亭夏,他还是得给卫亭夏讲清楚了,才能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所以摆在燕信风面前的路其实只有一条,他现在不来求,更多是死咬着牙不松嘴,发倔罢了。 卫亭夏可以发发善心,再等等他。 而且谈起燕信风,自然而然就会想起以前的事。 卫亭夏记得,他第一次见燕信风的时候,是在深秋的码头上。 那时卫亭夏刚拿到大老板指名要的一批货,正准备离开,出口却突然被设卡拦截,沈关去看了看,回来说海关临时抽检,所有车辆人员一律只进不出。 第238章 现在出去太显眼,卫亭夏只能退回码头,找了个背风的角落等着。 天色渐晚,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看见了燕信风。 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黑夹克,身形高瘦挺拔,正站在不远处指挥着手下搬货,声音干脆利落,指令也清晰,手下的人对他很服帖。 卫亭夏本来是被声音吸引,再看过去发现燕信风的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绷紧,眉眼间带着一股未经驯化的野性,像一头在街头长大的狼犬,警觉而充满力量。 到那时卫亭夏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是条帅气的野狗。 但也仅此而已。 码头上这样的人很多,拼命、想出头、带着一股豁得出去的狠劲,卫亭夏见得多了。 真正让他留下印象的,是第二次见面。 那是在大老板举办的一场规模不算太大的私人酒会上。 卫亭夏端着酒杯,冷眼打量着场内的暗流涌动。 然后,他就看见了燕信风。 再见面时,燕信风不再是码头上那个穿着夹克的小头目了,换上一身得体的西装,头发也精心打理过,虽然举止间仍能看出一丝与这场合格格不入的生硬和拘谨,但他确实站在了这里,被一个地位比卫亭夏稍低些的干部引荐进来。 从鱼龙混杂的码头,到衣香鬓影的名利场。 卫亭夏远远看着,意识到这条野狗不仅帅气,还很有野心,它会越爬越高。 [所以你就给他使绊子,]0188打断他的回忆,[差点害死他。] “嗐,瞧你这话说的。”卫亭夏才不认账,“不也没怎么样嘛。” [可能你觉得没怎么样,但是他恨死你了。]0188一本正经地分析,[你从见他开始就一直在针对他,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 这个倒是真的。 所有在集团做事的干部都知道,卫亭夏不喜欢燕信风,连大老板都了解一些,有次家宴过后还专门留下卫亭夏和他聊了聊,大意是劝他不要总跟新人计较。 卫亭夏表面上听了,实际上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而大老板之后也没再多说。 所以让燕信风放下前仇旧恨来找他低头,还是比较有难度的。 需要一点推力。 “你帮我散布点谣言,”卫亭夏嘱咐0188,“让他们觉得我准备落井下石了,但也不用闹得太大。” [收到。] 0188操纵人类皮囊的好处又多了一条。 * * 一天后的晚上,卫亭夏把车停在一座独栋别墅门前。 别墅是欧式风格,白色外墙衬着深灰屋顶,檐下亮着几盏不太招摇的地灯,花园修得齐整,甚至略显刻板,一看就是花了重金、但没什么个人趣味的样子。 这是大老板最近常住的一套房子。 卫亭夏停车熄火,顺道瞅了一眼0188的数据版。 大老板姓陆,陆文瀚。早年靠码头货运起家,明面上做的是物流贸易,暗地里走私、洗钱、围标抢地,什么黑吃什么。 四十年来,他名下的集团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干净,甚至偶尔还会出现在本地的财经杂志封面。可警方档案里关于他的记录却从没断过——纵火、伤害、非法囚禁、甚至两起至今未破的命案,背后都若有若无地牵着他的影子。 他是那种早早把自己洗成企业家,却始终没脱离血腥气的老派人物。 仆人早已候在门廊,一见卫亭夏下车便迎上来:“卫先生,您到了。” 他接过卫亭夏脱下的大衣,又低声补了句:“先生在书房接电话,请您稍等。” 卫亭夏颔首,“行,我随处转转。” 他没走向客厅,反而沿着走廊踱向偏厅。落地窗外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而这个时节仍有点绿意。 才转半圈,他的目光就停住了—— 花园边的玻璃廊下,立着个穿粉红色长裙的年轻女人。 陆文瀚的小女儿,陆允薇。在国内读艺术大学,平时住校,不常回来。 大老板有三儿两女,五个孩子里面,可能是因为继承家业无望,尽管陆允薇是跟着母亲一起长大,但还是很受陆文翰喜爱,没有牵扯进家族事务,还选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大学。 卫亭夏没推门,只屈指在窗玻璃上轻叩两下。 陆允薇转过头,一眼就瞧见他,眼睛顿时弯了起来。 她拉开门,语气雀跃:“卫哥!你怎么来啦?” 说着。陆允薇向前,很轻地抱了他一下,卫亭夏没躲,只笑道:“老板叫我来的。” “爸爸找你?” 她更高兴了,话也密了起来,叽叽喳喳讲起大学里写生、布展的琐事。 卫亭夏斜倚门边听着,偶尔应一声,像在哄个没心事的孩子。 陆允薇说着说着,话音忽然一顿,凑近些端详他的脸,语气染上一点担忧:“哥,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都有黑眼圈了。” 卫亭夏怔了怔,下意识摸了摸眼下,轻笑:“差不多吧。” 就在这时,0188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不是打游戏打的吗?] “不许说话。” 0188安静下来,而陆允薇则听他说是工作太忙以后,表现出一点对成人世界的心疼和恐惧。 “也太吓人了,”她不知道家里发生什么,“爸爸应该让你多休息。” 卫亭夏十六年前救了陆文翰一条命,从此加入集团,而那个时候陆允薇还是个小孩。所以对她来说,卫亭夏就是一个类似于家人的存在。 “没事,”卫亭夏随口安慰,“忙完这一阵我就休假。” 话音才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卫亭夏回过头,看见陆明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 他是陆允薇的二哥,戴一副金丝眼镜,模样温文尔雅,嘴角含笑,可眼底那点精明的算计却藏不住。 早几年前,他就已开始替陆文翰打理事务,手上绝不干净。 “怎么,卫哥真要休假了?” 陆明语气轻飘飘的,像随口一提,又像话里有话。 陆允薇脸上的笑落回去,她和陆明不是一个母亲,从小也没在一起长大,一点都不亲,像是拥有血缘的陌生人。 卫亭夏面色不变:“随口说说而已。” 他目光越过陆明肩头朝里望了望,问道:“饭好了?” 陆明点头:“父亲已经到了。” 卫亭夏不再多言,只朝陆允薇微微颔首:“我先去看看老板。” 说罢径直从陆允明身旁走过,没再多看他一眼。 厅内灯火通明,陆文翰已经坐在了主位。 他抬头看见卫亭夏,脸上顿时露出笑意,抬手示意:“亭夏来了,坐。” 卫亭夏按照他的意思,坐在了左手下位,其他人也陆续落座,然后陆文翰的现任夫人首先端来一盅汤。 在真正拿起筷子前,卫亭夏先嘱咐0188:“等吃完这顿饭,你帮我订个外卖,最好是一到家就能吃上的那种。” 在鹿宅的这顿饭肯定是吃不好的,卫亭夏不想晚上饿肚子。 0188:[好。] …… 一顿饭最后吃了两个小时,整张餐桌上唯一真的在高兴的,可能只有陆文翰。 饭后仆人安静迅速地收拾餐桌,陆文翰则朝卫亭夏看了一眼,示意他跟上,转身走向书房。 进了书房,陆文翰第一件事是走向黑檀木雪茄盒,取出一支雪茄,捏在指间却不点燃。 这个动作的暗示很明确,卫亭夏看出来了。 “我要把他的脑子砸烂。”他对0188说。 想归想,他脸上仍挂着那副恭敬笑意,默不作声地上前,接过雪茄剪利落裁开尾端,又递上火机为他点燃。 陆文翰将雪茄含入口中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片刻神情,才问:“查得怎么样了?” “有思路了,”卫亭夏回答平稳,“应该很快能出结果。” 陆文翰用手指敲了敲座椅扶手,语气放缓了些:“虽说给了你一星期,但这种事……难说。你看着办,别太急。” 闻言,听出他话语中的宽和,卫亭夏半蹲在他桌前,仰起脸笑了笑:“谢谢老板体谅。” 陆文翰哼笑一声。他年岁已长,却仍保持着中年人的结实体格,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皱纹也并不多。他没做别的动作,只抽着雪茄,目光落在卫亭夏脸上,像在审视。 过了一会儿,他才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淡淡开口:“我听说……那个跟你不太对付的新人,也扯进这事了?” 第239章 卫亭夏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点头:“是。” 陆文翰若有所思地颔首:“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这件事上,别掺私情。” 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心里要有数。” “我明白的,老板。” 等终于离开陆宅,卫亭夏对着沁凉的夜风长长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去,屏幕上,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跃入眼中。 那一瞬,他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笑意。 第113章 粉末 0188的声音显得如释重负:[终于打过来了。] 卫亭夏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 嘴角那丝真切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任由铃声又响了几秒钟,才不紧不慢地按下接听键, 将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一片沉寂,只有极轻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呼吸声。 卫亭夏极有耐心地等了足足两秒,对着这片沉默,语气轻松地开口:“如果你坚持认为靠沉默就能把问题解决……” 他故意顿了顿, 声音里带上一点惋惜的笑意, “那我倒也很愿意给你这个机会证明你自己。” 说罢, 他作势就要拿下手机结束通话。 “——别!” 果然,那头立刻传来一声急促的阻止, 声音绷得极紧, 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卫亭夏动作一顿,慢悠悠地将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语气里充满了戏谑和明知故问:“谁?” 对面的人显然被这十足故意的问法气得不轻,听筒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声,沉默了两秒, 才硬邦邦地、几乎是咬牙切齿着挤出三个字。 “燕、信、风。” 听完这个名字, 卫亭夏心里几乎要笑出声,可传到电话里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刻意又做作的困惑:“……燕信风?我不记得我听过这个名字。” 他稍稍停顿,仿佛真的在记忆中搜寻,随后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语气里充满了毫无掩饰的戏弄:“我们认识吗?”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仗势欺人了。 仗着自己捏住了对方的命脉,便好整以暇地戏耍这个曾经的对手。 燕信风那点怒气显然发作得太早, 此刻被这话噎得又是一滞。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只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一秒,他才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 嗓音被迫压得低哑,带上了一种生硬却又不得不做小伏低的腔调:“……哥,是我。” 在这个世界,这是燕信风第一次这样叫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瞬间攫住了卫亭夏,让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变得极其灿烂。 从心里哼唱着,他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按响了车钥匙,解锁的车灯在夜色中闪烁了一下。 接着,卫亭夏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门关闭时发出“嘭”的一声沉闷撞击,清晰地透过话筒传了过去。 这个声音显然触动了燕信风某根紧绷的神经,他的声音瞬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卫哥?你现在在哪?” 卫亭夏这才重新将手机贴回耳边,语气里的玩味几乎要满溢出来:“怎么,现在要管我的事了?” 燕信风:“……” 意识到是自己在求人,没资格问东问西,燕信风的声音低沉下去:“卫哥,明天有空吗?” “那得看是什么事了,”卫亭夏慢条斯理地发动汽车,顺便将通话切为蓝牙,“什么时间?” 情感上,燕信风很希望是下一秒钟,但理智让他选择了一个更合适的时间。 “晚饭怎么样?” “嗯……” 卫亭夏佯装考虑了会儿,说:“可以。” 电话那头,燕信风紧绷的神经似乎瞬间松了些许,语气也急促起来:“那你想——” “这个我不管,”卫亭夏没等他说完就截断了话头,声音里透着一股习以为常的倦怠,“反正我的晚饭没有一顿是吃得顺心的。随便。” 这句话好像是在暗示什么,燕信风想起半个小时前李锐火急火燎送来的消息。 卫亭夏今晚陪大老板吃饭。 这也是为什么燕信风最后还是妥协,给卫亭夏打来了电话。 陆文翰亲自过问,但凡卫亭夏添油加醋地说上那么几句,燕信风和手底下的人可能就真的完了。 他不能赌。 “那……我来订餐厅。”燕信风压下情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意大利菜,行吗?” “可以。” “好。” 燕信风应了一声,手指飞快地移向挂断键,只想尽快结束这通电话。 可就在按下前的一刹那,卫亭夏的声音又轻飘飘地传了过来,带着一丝戏谑的懒散:“穿好看点。”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笑着补充:“别穿你那件沾了机油的t恤。” 通话戛然而止。 燕信风猛地攥紧手机,手背上青筋凸起,几乎要将机身捏碎。 他狠狠把手机扔进沙发里,用力揉着发痛的额角,深呼吸了两次,试图压住胸腔里翻涌的火气。 就在这时,敲门声轻轻响起。 没等他回应,李锐就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眼神里全是打听消息的急切:“哥,怎么样?” 燕信风没说话,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抬起手,一言不发地指向门外。 李锐瞬间看懂了他的脸色,缩缩脖子就要溜。 “回来。”燕信风忽然开口,声音里压着明显的不爽,“帮我订个餐厅。” “哦、哦!好的!”李锐忙不迭地应下,迅速带上门消失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燕信风重重坐回沙发,身体向后仰倒。 卫亭夏的声音还在他脑海中回荡,慢悠悠的,含着点恶劣的笑,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片,刮得他耳膜和神经一起疼。 怎么就让他摊上这种破事?带着一帮不动脑子的手下已经够累,麻烦还一桩接一桩砸过来。 第不知道多少次,燕信风开始后悔自己的人生选择。 ……其实第一次见卫亭夏的时候,情况还没这么糟心。 在燕信风的记忆里,那应该是深秋的一个阴天,他还只是码头上负责几名船员的小组长,每天靠力气赚钱,没什么盼头。 一个午后,燕信风正带着人清点刚靠岸的货箱,小头目突然一路小跑过来,脸色很难看,扯着嗓子让所有人小心做事。 他的肢体动作说明有大人物要来,整个码头瞬间鸦雀无声,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闷响。 燕信风正在弯腰搬箱,没怎么关注周围发生的事,恰好那个时候小头目正跟另一个人往他这边走,一边检查一边嘟囔着发牢骚,燕信风偶然听到几句抱怨。 “一个男人,长得那么好看……谁知道……” 话语中的亲密和嫉妒藏都藏不住,燕信风闻言直起身,看见几米外,有几辆黑色汽车行驶离开。 大人物的目的地不在他们这边,但十五分钟后,燕信风仍然瞧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高瘦男人走远的背影。 那个男人的西装剪裁利落,步伐不紧不慢,却硬生生把周围那些彪悍粗野的码头工衬得像群模糊的背景。 只一个背影,燕信风心里就咯噔一声,明白了是谁。 卫亭夏。 这个名字在底层混饭吃的耳朵里,近乎一个传说,他是陆文翰手下最得用也最神秘的一把刀,真正在集团核心圈里说得上话的人物。 在警方的内部档案中,卫亭夏的危险等级和保密权限紧挨着陆文翰,经手的灰色产业数不胜数,却滑溜得像条鱼,从来没被人抓住过实质把柄。 燕新风没想到第一次和这种人物见面,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中。 后来海关查检,卫亭夏又折返回来,燕信风才真正看清他的正脸。 那时的卫亭夏正靠在一辆黑色的车边点烟。 他微低着头,金属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火苗窜起,瞬间映亮他利落的下颌线条,和一道横断眉峰的空白。 那截断眉太有特色,给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平添了几分未加掩饰的戾气。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眉眼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模糊,没什么多余表情,却明晃晃扎进人眼里。 燕信风当时就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拎着沉重的货箱。他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压迫感,混着海风的咸涩,无声无息地压上肩头。 这么好看一个人,他想,做了这么多坏事。 真是人不可貌相。 第240章 火炬燃起的微弱亮光打断回忆,燕信风叼着烟站起身,很不耐烦地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为明天的晚饭挑选衣服。 …… …… 另一边,卫亭夏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回到住处,门铃正好响起。 0188点的外卖及时送达,是温热的鱼片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分量不多,刚好暖胃。 慢条斯理地吃完后,卫亭夏冲了个热水澡,刚陷进床里,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陆明”两个字。 真是阴魂不散。 卫亭夏扯了扯嘴角,按下接听。 “卫哥,”那边传来带笑的声音,“怎么刚才走得那么急?” 卫亭夏公事公办:“老板没别的吩咐,我就先回了。” “是吗?”陆明拖长了调子,话语里掺着明显的惋惜,“我还想跟你多聊会儿呢。卫哥你贵人事忙,想见你一面可真难,这都几个月了?” 卫亭夏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 “二少爷,”他语调懒散地反问,“非得拿话这么挤兑我吗?跟你一比,我算哪门子贵人?” 不等陆明接话,他又轻飘飘地堵回去:“而且,你比我还大两岁,不用一口一个哥地叫我。” 被他这么不阴不阳地刺挠,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才传来陆明听不出喜怒的回答:“叫习惯了。” 卫亭夏彻底没了跟这家人打太极的耐心。 他向后一倒,陷进柔软的枕头里,语气平静,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直说吧,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陆明顺杆往上爬,笑意重新回来,“就想着明天聚一聚?没外人,就咱们几个。” 咱们几个,指的时他们那几个姓陆的公子小姐,再硬塞进他一个姓卫的。 这哪是吃饭,明明是换个地方上班。 “明天不行,”卫亭夏干脆拒绝,“有约了。” 陆明像是预料到了,装模作样地惋惜一叹,紧接着追问:“哦?约了谁啊?这么不巧。” 卫亭夏无声地叹了口气,最后一点敷衍的耐心也耗尽了。 他声音沉下去几分,语气疏离:“二少爷,我是给老板打工,不是给你打工,没必要向你汇报我的私事。” 说完,他根本没给陆明反应的时间,直接掐断了通话。 手机被随手扔到床的另一边,在柔软的被褥上弹了一下,归于寂静。 卫亭夏缩进被子里。 0188很好奇:[他为什么想和你吃饭?] “不太清楚,主要有几种可能。” [比如?] “羞辱我或者拉拢我,”卫亭夏道,“航线暴露,可能出问题的环节有很多,燕信风只是其中一环,陆明手底下也有好几个人,他们都很危险。” 谁都有可能是幕后真凶,查清真相很要紧,但这同样也是一个打击敌对、排除异己的好时机。 陆明会希望和卫亭夏做个交易,两人合力把这件事盖过去。 然后燕信风就会被机关枪扫成筛子。 这是目前卫亭夏最不想看到的,所以最近他得尽可能的减少和所有名字里带陆的人的接触。 给0188解释完其中逻辑以后,卫亭夏关掉灯,看着0188在天花板上飘来荡去。 [你想不想他?]0188问,它最近好奇心旺盛。 “有点。” [你准备明天和他聊什么?] “这个主要取决于他,”卫亭夏打了个哈欠,“他才是求人的那个。” 这个世界的燕信风性格很有意思,像条野狗,难以驯顺,卫亭夏喜欢逗他。 只不过以前觉得他是个混账,所以逗起来的时候没轻没重,差点把人逗死,现在知道了底细,卫亭夏觉得可以换一种逗法。 “你觉得我潜规则他,”他突发奇想,“会怎么样?” [……] 水蓝色的葡萄砰一声撞在天花板上,稀碎的蓝色光点向下飘落,又很快熄灭,0188被他的奇思妙想吓得不轻。 [你是来拯救世界的,]0188很勉强地开口,[不是来毁灭世界的,而且我不觉得主角会接受你的潜规则,他看起来不是那种性格。] “你怎么能确定主角是什么性格?” 事实上0188确实不能确定,过往的种种事情都在向它证明,它真的不了解主角。 [我……] 意识到他无话可说,卫亭夏满意地笑出声,接着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 * 燕信风选定的餐厅并不在喧闹的市中心,而是藏在一片绿树成荫的旧使馆区边缘。 0188操纵着沈关,将车平稳地停在了餐厅门口的镶拼石砖路面上。 这是一栋有着拱廊和百叶窗的意式风格小楼,外墙是暖黄色的涂料,墙上镶嵌着复古的煤气灯样式的壁灯,门口悬挂着一个低调的金属招牌,刻着花体的意大利文店名。 卫亭夏推门下车,身着马甲西裤的侍者立刻微笑着上前。低声确认过预订后,侍者姿态优雅地侧身,引他入内。 餐厅的室内光线温暖而富有情调,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芝士和咖啡混合的浓郁香气。 餐厅的墙壁是温暖的陶土色,装饰着复古的威尼斯镜、手绘釉盘以及悬挂着的风干火腿和香草束。深色的木质横梁裸露在天花板上,每张铺着白色亚麻桌布的餐桌上都摆放着小小的橄榄油灯和一瓶鲜花。 侍者引着他穿过主厅,走向侧面一条稍安静的走廊,最终在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门上有一个小小的铜制门牌,刻着包厢的特殊名称。 侍者拉开门,卫亭夏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包厢不大,中间是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四人方桌,摆放着闪亮的银质餐具和高脚杯。一侧墙壁是酒架,陈列着各色意大利葡萄酒;另一侧则是一幅大型的托斯卡纳风景油画。 看清内部装修后,卫亭夏径直走向面对门口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既能看清门外的动静,又能瞥见窗外的景致。 侍者为他斟上冰镇的柠檬水,随后安静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包厢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隐约可闻的曼陀林琴声。 卫亭夏刚拿起水杯,门就被有些匆忙地推开了。 燕信风带着一丝凉气走进来,语速很快地解释:“不好意思,久等了,来的路上出了起连环车祸,堵得水泄不……” 他的话音在触及卫亭夏目光的瞬间,突兀地顿住了。 只见卫亭夏闲适地靠坐在宽大的皮质椅子里,窗外的灯光在他身侧投下朦胧的光晕。 听见声音,他微微侧头看过来,整个人像是融在了这幅静谧的画面里,眼神却很有攻击性。 燕信风显然是精心收拾过。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黑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松开,外面套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外套,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 头发用发胶打理过,露出了光洁的额头,让原本带着野性的五官显得利落又英俊,甚至透出几分平时罕见的精英气质。 他似乎因为赶路而气息微促,此刻对上卫亭夏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竟罕见地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卫亭夏的目光从他紧绷的衬衫前襟,缓慢地滑到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最终定格在那双因为匆忙和此刻情景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上。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放下水杯,声音里带着毫不吝啬的欣赏:“啧,燕老板今天……真是人模狗样。” 与此同时,卫亭夏从心里狂戳0188。 “我对他一见钟情了!”他说,“我太喜欢这张脸了。” 0188:[……那你玩得开心。] 一听卫亭夏这个语气,就知道主角肯定要倒霉了,0188救不了主角,只能遗憾离场。 燕信风被他盯着,浑身不自在,转身关上了包厢门,试图隔绝出一个安全空间。 可他刚松开门把手,就听见卫亭夏的声音从身后慢悠悠地飘来,带着明显的戏谑。 “没事,不着急。公主盛装出席,总是要压轴登场的,理解。” “公主”这两个字像根针,精准地扎进燕信风耳膜。 握着门把的手骤然收紧,手背上青筋浮起,燕信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面色平静地转身,打算走向卫亭夏对面的座位。 然而他刚拉开椅子,卫亭夏就屈指敲了敲自己身旁的桌面。 “坐过来。”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 燕信风动作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不用了吧……” 话还没说完,就被卫亭夏打断:“昨天在电话里还知道怎么做小伏低,怎么,一见面就忘了求人该是什么态度了?” 第241章 这话戳得又准又狠,燕信风下颌线绷紧一瞬,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忍下了这口气。 他松开拉开的椅背,绕过桌子,硬邦邦地坐到了卫亭夏指定的位置上。 整个过程中,卫亭夏的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 他的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温度,从燕信风的肩线扫到腰身,再落到紧绷的腿部线条,细细密密地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刚到手的新奇物品。 燕信风被他看得如坐针毡,后颈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只能僵硬地盯着眼前的桌布,感受着旁边的视线。 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燕信风清了清嗓子,将视线勉强从桌布上撕开,转向菜单:“今晚的主厨推荐是黑松露意面和……” “我不关心这个。” 卫亭夏再次轻易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叫我来,总不至于是真为了吃饭吧?”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在桌布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拿出来吧。” 燕信风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反问:“拿出什么?” 卫亭夏闻言,眉梢微挑:“你犹豫挣扎了这么久才下定决心来找我,难不成还真是准备了烛光晚餐,要跟我谈心?别装傻。” 燕信风瞬间明白了。 他下颌线绷得更紧,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依言伸手探入西装内衬的口袋,从里面取出几张纸,动作略显僵硬地放在卫亭夏面前。 卫亭夏垂眸,用指尖将那叠对折的纸张挑开,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这是什么?” “我在上一环的货轮底舱里发现了一些粉末残留,这是成分分析报告。” 谈起要紧事,燕信风的声音平静很多,也终于可以无视卫亭夏的眼神。 他们被查封的货轮只有最后几艘,前面运输调转的都还好好的停在港口,卫亭夏没怎么理会,没想到燕信风竟然在这上面找到了线索。 “分析显示,这种粉末成分很特殊,通常用于制作高档金属雕塑的骨架,或者某些精密仪器的涂层,”燕信风在旁边解释,“在运货之前,我打开检查过,这次我们运输的明明是零件。” 武器零件是用不着这种粉末的。 卫亭夏将纸张折好,拿在手中。 之前被他刻意营造出来的暧昧氛围在此时一扫而空,卫亭夏沉思片刻,转眸望向燕信风。 “你确定这些粉末是从货箱里漏出来的?” 迎着他的眼神,燕信风不自觉地绷直后背。 “我绝对确定。”他说。 ----------------------- 作者有话说:受不了我自己了[爆哭]祝大家吃的开心 第114章 他叫我什么? 难怪燕信风非得约在这里、用这种方式谈。 如果整条航线上流转的压根不是武器零件, 而是某种被巧妙伪装、用途不明的东西,那问题的根源就远不止运输失误那么简单。 这指向更上游的生产环节,生产商也要被拖下水。 这样一来, 燕信风的嫌疑或许是小了,但他们无疑正一脚踩进更深的浑水。 卫亭夏垂眸,指尖在那份报告上轻轻敲了敲,与此同时, 0188的声音在他脑中同步确认:[报告数据真实, 未发现篡改痕迹。] ——燕信风没撒谎。 闻言, 卫亭夏心里有了底,手腕一扬, 将折好的报告轻飘飘地扔回燕信风面前的桌布上, 自己则放松身体,完全靠进椅背里。 他抬眼望向对方, 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懒散,却直指核心:“行了,我知道了。那你想要什么?” 燕信风安静了两秒。 他显然极少被这样正式的西装束缚, 剪裁精良的布料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却也让他像一头被暂时困在华笼里的野兽,每一个细微动作都透着不适与紧绷,反而形成一种矛盾而原始的吸引力。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却很坚持:“我想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手下那帮人跟了我几年,我不能就这么扔下他们不管。” 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落进卫亭夏耳朵里,只有一个意思。 “你要拖我下水。” 燕信风:…… 他再一次认识到卫亭夏性情麻烦乖张,说话做事从不留情面, 好像大老板能保证他一辈子平安,所以谁都敢得罪,一句好听话都不想说。 但燕信风确实是这个目的。 所以他安静两秒,点了点头。 卫亭夏笑了。 “凭什么?” “凭……”燕信风想了一下,说,“大老板让你查出真相。” “哎,打住,”卫亭夏抬起一只手,“老板只是让我查,没说查到什么阶段,况且我对现在的进程很满意,按照你的思路往下查,我会有麻烦的。” 这个倒是实话实说,把问题直接卡死在运输这里,对大家都好,卫亭夏还能顺便和陆明做一场交易。 唯一会受到伤害的只有燕信风。 就这样被人明晃晃地扣上一顶黑锅,燕信风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脸色阴沉,默不作声地将纸张收起叠好,起身就要走。 要他对卫亭夏做小伏低,他只能做到这个地步,既然对方没有帮他的意思,他当然也没必要再从这儿装什么样子。 欧呦,生气了,不大经逗。 卫亭夏心里在笑,嘴上却拖长声音道:“除非——” 燕信风抬眼看着他:“除非什么?” 卫亭夏没立刻回答,而是好整以暇地用下巴尖朝自己身边的位置点了点:“坐回来。” “……” 燕信风动作僵硬地重新坐下,身体绷得像块石头。然而下一秒,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卫亭夏竟然毫无预兆地抬起腿,直接将一只脚搭在了他的大腿上! 卫亭夏今天穿了一条深灰色的羊毛混纺西裤,面料挺括垂顺,完美勾勒出他小腿流畅紧实的线条。裤脚微微上缩,露出一截质感精良的深色菱形格纹袜口,脚下踩着的黑色牛津皮鞋擦得锃亮,几乎能映出顶灯的光晕。 燕信风整个人瞬间石化,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 他从小到大,打架斗殴是常事,被踹几脚也是家常便饭,但从未经历过如此亲密中带着暧昧的近距离接触。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让他头皮发麻,只想立刻弹开。 可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既然卫亭夏有松口的意思,那燕信风无论如何都得试试,所以他只能死死盯着搭在自己腿上的那只脚,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这时,卫亭夏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帮你,也不是不能考虑。” 燕信风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我就先谢谢卫哥了。” 卫亭夏却没接这茬,仿佛没听到他的道谢,反而若有所思地开口。 “周驰……跟了你得有四年了吧?从你在码头刚有点起色的时候就跟着你,这次运输,也是你觉得事关重大,必须派个最信得过的心腹去盯着,才让他押车的,对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这么一想,他这回栽进去,你还真是……挺对不起他的?” 谈判话术里,精准攻击对手的心理软肋,往往是促使对方就范的关键。 卫亭夏深谙此道,并毫不犹豫地应用在实践中。 从昨天晚上通电话开始,卫亭夏想在这次交易中得到什么,已经表现得不能更明显了,燕信风很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但他似乎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只犹豫了半秒钟,他就毫不犹豫地抬手,手掌搭在卫亭夏的脚腕上。 “哥,你帮帮我吧。” 说着,燕信风朝着卫亭夏的方向看过去,声音压低:“你救我们一命,我心里会非常感激的。” 小狗终于上套了,卫亭夏心里不能更满意,晃晃脚尖,问:“那再说一遍,我为什么帮你?” 又来了。 燕信风咬紧牙关,扬起笑,硬生生把话从嘴里挤出来:“因为公主……需要帮助。” * * 卫亭夏最后还是没等吃饭就走了。 他觉得得给燕信风留一点冷静的空间,免得这位小卧底在职场潜规则的阴影下崩溃,然后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0188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我认为主角足够坚强,他不会崩溃的。] 那时汽车还没发动,卫亭夏闻言当即就要拔车钥匙:“那我去找他。” [别!]0188急忙阻止,然后语气心虚,[还是让他冷静一下吧。] 毕竟是作对了四年的死对头,突然往这方面发展,谁都接受不了。 第242章 卫亭夏哼笑一声,摆摆手,司机发动汽车,带着他离开了餐厅。 …… 餐厅里,燕信风盯着眼前的餐盘,觉得未来两天自己都不需要吃东西了。 反正没胃口,他索性把盘子往前面一推,从另口袋里取出一部一次性手机,将电话卡插进去,然后拨通了一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提示声响了七遍,燕信风挂断电话,接着又过了两分钟,另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 接通电话,对面是个有点沙哑的男声。 “有事吗?” 燕信风不跟他啰嗦,直截了当地问:“航线是谁举报的?” 对面应该早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因此听到以后快速道:“是匿名举报,我去查过,来源在一个郊外的电话亭,那地方没监控,来往车辆也很正常,查不出什么的。” 这个回答没有超出燕信风的意料,但还是让他很不满意。 接着对面又问:“你怎么样?” “我?”燕信风看了一眼桌子上一口未动的菜,扯扯嘴角,“我已经立好遗嘱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嫌疑主要集中在我们几个身上,而且处理掉我是最简单省心的。” 虽然卫亭夏口头答应要和他合作,但谁也不知道后续会怎么发展,如果卫亭夏食言呢?如果燕信风的猜测是错的呢? 意识到燕信风现在的情况确实危急,对面的声音也凝重起来:“你想撤退吗?” 燕信风笑了。 “我现在撤退算什么?”他反问,“我跑了,那跟着我的所有人都会死,有罪的没罪的,大家一起海底见。” 燕信风还没到那种拿人家的命为自己填路的时候,况且他费劲巴拉才熬到今天的位置,作为一个卧底,没做出点成绩就回去,也太亏了。 “好吧,”见他这么说,对面的人也没办法了,其实他也不支持燕信风现在撤退。“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你继续帮我留意那个举报人的信息,”燕信风说,“我总觉得有问题。” 不太像正义举报,反倒像是集团里的内部斗争,就是不知道获利人是谁。 “好,还有呢?” 对面人例行公事地继续询问,然后燕信风陷入了沉默。 “……” 察觉到他的沉默不同寻常,接线人的语气有点儿急:“怎么了?” “没怎么,”燕信风回忆起刚刚和卫亭夏的接触,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哼哧很久才问道,“……你会不会勾搭人?” …… …… 卫亭夏没选择回住处,而是让司机直接开到了公司。 他在陆文翰现任夫人名下的一家金融公司里面,担任着副经理的职务,工作内容不多,基本都是小打小闹。 卫亭夏准备在公司休息室住一晚上,0188陪着他。 将人放下以后,卫亭夏特意嘱咐司机不用留在这儿,回家就行,然后就跟沈关进了公司,并不在意司机怪异的眼神。 公司里还有几个加班的职员没走,见到卫亭夏以后有气无力地跟他打招呼,卫亭夏心情很好,全部微笑以对,进入电梯以后才恢复面无表情。 0188在旁边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你累了吗?] “没有,一直笑多麻烦。” 他和装载了0188意识的沈关并排站着,看着电梯门倒影出两人模糊的影子。 卫亭夏突发奇想,抬胳膊戳了戳沈关的手臂。 “你能把这个打烂吗?”他问0188。 0188看向电梯门:[这个吗?] 卫亭夏点头,于是沈关举起右手手臂,活动几下后回答:[可以,但是这具身体可能承受不住。] 卫亭夏继续问:“那你能举起大卡车吗?” [我能,沈关不能。] 意思就是意识可以,但物质不行,卫亭夏明白了。 回到办公室以后,秘书已经走了,但留了张便条贴在卫亭夏的办公桌上,大意是有人打电话来办公室,问他在不在,打电话的人是陆修。 0188就不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打电话?] “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在和别人吃饭吧。”卫亭夏说。 将便条撕下后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卫亭夏半坐在办公桌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墙壁。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你觉得这里放个飞镖盘怎么样?” [我觉得可以。] 一人一统都不觉得在经理办公室里放个飞镖盘有任何问题,达成一致后,卫亭夏火速挑选款式下单,让他们明天送过来。 花完钱,心里舒服了,卫亭夏进浴室快速冲了个澡,换好睡衣躺在床上,还顺便拍了拍自己旁边,邀请0188也上来。 0188拒绝了。 [主角会生气的,]它给出自己的理由,[而且我不需要睡觉。] 卫亭夏枕着胳膊,语气轻飘飘的:“他有什么好生气的,他现在躲我还来不及。” [我认为这个只是暂时的,]0188很谨慎,[他迟早会转变思路。] 到那时候,所有跟卫亭夏有过肢体接触的人都会被无差别攻击,0188很珍视沈关这具身体,不想在使用过程中出现意外。 卫亭夏给它鼓掌:“好谨慎。” 他倒没有对0188的推测做出任何评价,但有个问题确实引起了卫亭夏的注意。 “燕信风之前谈过恋爱吗?” 沈关眼睛里有蓝光闪过,然后0188回答:[谈过。] “谁?” [你。] “……” “我不是说以前,”卫亭夏翻了个身,正对着站在自己床边的人,“这个世界他谈过吗?” [没有。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的反应很有意思,”卫亭夏说,“我的腿刚搭上去,他就石化了,太好玩了。” 说完,他还幸灾乐祸地嘿嘿笑了两声,显然在得意洋洋。 0188只希望他以后也能这么得意。 * * 第二天,秘书刚到班上,就发现经理的办公室里有人。 她连忙去煮了咖啡,刚端进办公室,就看见经理身边的那个叫沈关的司机从休息室里走出来。 [是给他的咖啡吗?]他问。 秘书愣愣地点头,忍不住想为什么司机会从休息室里出来,她不记得以前经理和司机的关系有这样好。 然而0188却没有等她想明白,径直伸手接过咖啡,转身回到休息室。 卫亭夏刚洗完脸,从盥洗室里走出来。 见到咖啡,他问0188:“她看见了?” [差不多吧,]0188说,[我觉得这个对你的名誉很不好。] “你多虑了,”卫亭夏把毛巾挂在他肩膀上,接过咖啡后喝了一口,“别替我担心这些本来就没有的东西。” 离开休息室,刚打开电脑,卫亭夏就看见燕信风给他发了一份邮件。 邮件内容是那份检测报告的原件,0188载入后和当天航线上的武器零件成分做对比,确定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都从货箱里漏出来了,说明含量不少,卫亭夏随手抄来两张a4白纸,在上面写写画画,接着又打了两个电话出去。 半小时后,电话打回来。 派出去的几名下属说其他的货船仓库里没有发现这种粉末,但燕信风负责那艘货船的底部确实有,已经全部收集起来了。 “八艘货船里,只有一艘有这个问题,是这个意思吗?”卫亭夏确认。 手下没有犹豫:“是!” 卫亭夏挂断电话,0188适时开口:[查到了,当天海上风有些大,燕信风手下的那艘货船格外破烂,所以颠簸会大些。] 可能就是因为颠簸太大,货箱里的东西倾斜碰撞,所以粉末漏了出来。 这是完全合理的。 卫亭夏又在纸上画了几笔,思索片刻后把纸丢进垃圾桶。 0188极其通人性,替他拨通了给燕信风的电话。 响了两声不到就被接通了。 燕信风的声音有些急促:“怎么样?” “挺好的,”卫亭夏把脚搭上办公桌,“我喜欢你昨天的衬衣。” “喜欢我就给你买一件,”燕信风说,“还喜欢什么?” 卫亭夏笑笑:“不用了,光衬衣就行,剩下的我喜欢你也买不过来。” 话语中的揶揄意味太过浓重,燕信风无话可说,只能转移话题:“我把完整的报告给你发过去了,你看了吗?” “看了。” 于是电话那边传来脚步声,接着通化的环境音瞬间安静,燕信风换了个环境。 在开口时,他的声音冷静下来,气息也平稳很多。 第243章 “我托人去查过,除了我的这艘船,其他几艘船上都没有粉末,应该是当天风浪太大的缘故,这艘船太破了,晃得格外厉害。” 他没有选择隐瞒,而是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卫亭夏“嗯”了一声:“我知道。” “所以呢?你怎么想的?”燕信风追问。 卫亭夏并没有立刻回答。听筒里陷入一片刻意的沉默,只有平稳的呼吸声暗示着通话并未中断。 这几秒的空白被无限拉长,无声地施加着压力,足以让电话另一端的人心生忐忑。 就在燕信风几乎要按捺不住再次开口时,卫亭夏的声音才慢悠悠地响起:“可以查。” 他顿了顿:“但查到什么程度,查到谁为止,得我说了算。” “行!”燕信风毫不犹豫地应下。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 一直守在旁边的李锐立刻冲到他面前,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期待:“哥,怎么样?!” 燕信风没说话,只是脸色沉静地推开旁边货仓办公室的门。 狭小的屋子里烟雾缭绕,烟味刺鼻,七八个手下或坐或站,从他出门打电话起就没人吭声,空气压抑得吓人。 见他进来,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燕信风环视了一圈,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最近都给我老实待着,别在外面惹事。” 接着他目光扫过,点了其中两个人:“现在就去码头,那里有人要见你们。” 那俩二话不说起身就走,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离开了房间,等到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李锐和燕信风两个。 燕信风把滚到脚边的酒瓶一脚踢开,眉毛皱得很紧:“一个两个是猪投胎吗?把这儿弄这么脏!” 他一看就是心情不好,李锐连忙道:“没事儿,我找人来打扫一下,开窗通风,一会儿就行了。” 他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刚才的通话上,见燕信风脸色好点了,问:“哥,他同意帮忙了吗?” 燕信风点头:“这件事太大,瞒是瞒不下去的,还不如跟我合作。” 闻听此言,李锐高兴坏了。 能和卫亭夏合作,意味着他们洗清嫌疑的可能又多了几分,而且他们还找到了其他证据,说不定把这件事儿查清楚以后,燕信风还能再往上升。 但燕信风的脸色却让李锐心里多了点犹豫。 “咋了?他提别的条件了?” 燕信风闻言瞥了他一眼,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难道他要告诉下属自己被人性骚扰了吗? 除非把枪架在燕信风额头,否则他绝对不会这么说。 他换了个问法。“卫亭夏有没有相好?” 李锐愣了一瞬,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问题。 他挠了挠头,仔细琢磨了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大老板确实挺疼他的,但具体身边有没有固定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含糊,像是在复述某种在集团内部流传甚广却从不摆在明面上的共识。 “这个真不好说。毕竟他长着那么张脸,好多女人都比不过……想往他身边凑的人从来就没断过,至于他瞧不瞧得上,那就……” 他语焉不详,话语里充满了暗示和留白,仿佛已经默认了某些众所周知的事实,只是不便宣之于口。 燕信风听着,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阴沉了几分。 李锐看着他难看的脸色,突然福至心灵,猛地意识到他为什么会问这个,眼睛瞪大:“哥,难道他对你——” 话还没说完,燕信风冰冷的眼刀就狠狠剐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 “你要是敢把这句话说完,我现在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鱼。” 李锐吓得一缩脖子,老老实实地闭紧了嘴。 他下意识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家老大。 燕信风今天穿得再普通不过,就是一件旧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但包裹在普通衣物下的身材比例极佳,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 再加上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拔,是一种极具侵略性、充满野性荷尔蒙的俊朗,与卫亭夏那种精致带毒的漂亮截然不同。 被那样的人看上,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李锐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个念头,甚至下意识地干巴巴安慰了一句:“其实,也挺正常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燕信风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阴沉得像是能下雨。 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李锐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赶紧找补:“不是,哥,我的意思是……” 话还没说完,他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话语猛然顿住,眼神闪烁了一下,表情变得极其不自然。 燕信风立刻捕捉到他这细微的变化,眯起眼追问:“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李锐眼神飘忽,磨蹭了好几下,才在燕信风越来越冷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嘟囔道:“就,哥,你可能不知道……但其实卫亭夏他以前私底下,叫过你几次公、公主……” 最后那两个字,他说得又轻又快,几乎含混不清,但却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在了燕信风耳边。 “他叫我公主?” 燕信风的声音轻飘飘,满满都是不可置信。 “对!”李锐闭着眼回答,“其实他就是想气你,故意恶心人,所以说这种屁话,哥,你真不用放在心上!” “……” 预期的怒骂没有传来,空气中只剩下一片死寂。 李锐壮着胆子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燕信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用力到指节根根凸起,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下一秒,燕信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一声极低的冷笑从他喉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那笑声又短又促,毫无温度,甚至带着点扭曲的颤音,一看就是被气疯了。 第115章 约会? 另一边, 卫亭夏并不知道燕信风发现了什么。他把刚到货的飞镖盘装好,退到办公桌边,用配套的飞镖试了试手。 三支扎着彩色羽毛的长针依次钉进红心, 但他甩完就停了下来。 “感觉不太对。” [怎么不对?] 卫亭夏没接话,弯腰从抽屉里找出几把没用的长柄小刀。他随手将刀甩向靶子,刀刃咚地一声扎进盘心,力道大得把旁边一支飞镖震落在地。 这下感觉对了。 他对此感到满意, 接着便把所有的飞镖都扫进垃圾桶, 一根也没留。 刚在椅子上坐下, 电话就响了。 卫亭夏拿起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是陆文翰的现任夫人。 0188非常困惑:[她为什么总是联系你?] “不知道, ”卫亭夏换了个姿势坐着, “可能真把我当成他家的管家了。” 他接通电话:“夫人,什么事?” “小夏,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公司,怎么了?” “也没什么, 就想着好久没见, 要不要一起出来吃个饭,聊聊天?” 卫亭夏笑了。 “夫人,我们两天前刚见过,就在老板家,还是您亲自下厨,忘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两秒。 0188小声插话:[你好刻薄。]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 如果说他对陆文翰尚且存有几分下属该有的谨慎和恭敬, 那对陆文翰的历任妻子,他就完全没必要客气。 那些女人在陆文翰眼里毫无分量,不过是偶尔用来点缀生活的柔软装饰, 偏偏一个个都自以为能像使唤佣人一样使唤他——烦人,而且容易应付。 唯独眼下这一任不太一样。 她似乎总在谋划什么,说话做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让人隐隐不适。 短暂的沉默之后,女人的声音再度传来,笑意淡了些:“这算是拒绝我吗?” 卫亭夏用指尖拨了拨桌上的小刀,刀尖在灯光下晃过一道冷光。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夫人。”他语气没什么起伏,“老板交代了事要查,我实在抽不开身。”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笑意淡去,透出几分锐利。 “没空陪我吃饭,倒是有空陪别人在意大利餐厅约会……是这意思吧?” 卫亭夏指尖一顿。 她指的是昨晚,他和燕信风在那家偏僻的意大利餐厅见面的事。 昨晚的会面,双方都不约而同地保证了隐秘,燕信风没用真名预订,卫亭夏甚至嘱咐0188抹除了相关监控记录,所以她怎么会知道? 第244章 她在威胁他。 航线的事正在敏感期,燕信风是潜在嫌疑对象,他们私下接触,本身就是一种越界。 沉默的时间里,卫亭夏想了很多,无数猜测掠过脑海,面色却分毫未变,只淡淡开口:“我也总得有点自己的生活。夫人,你如果真有事需要我做,不如直接在电话里说。” 那头的女人似乎也懒得再周旋,语气直白起来:“帮我安排个人进公司,一个朋友。” 卫亭夏几乎没有犹豫:“行。让他把简历发过来,我会让秘书走流程。” “我希望他进法务部,”女人继续说,“不要给他安排普通职员。” “好的。” 电话挂断了,连句谢谢都不说。 [真没礼貌。] 卫亭夏丢下手机,叫秘书进来,将女人说过的话原本复述了一遍。 然后说完,他又加了一句:“不给他普通职员,但也别给他什么真要紧的职位,差不多就行,就是个来分钱的。” 秘书点头,表示完全明白,他们公司里有很多这样的人,不光是现在夫人的亲戚,以前几位夫人的亲戚,也有还在这儿工作的。 这完全就是走后门联谊会,也正是因为走后门的人太多,公司一直很平静,大家谁也压不过谁,都老实了。 见卫亭夏没有别的话说,秘书转身离开,然而还没走到门口,她就听到卫亭夏在身后喊她:“小森。” 森秘书转过身,看到卫亭夏眼神认真,长柄小刀在他手里翻飞似蝴蝶。 “盯着他点,”他道,“有问题来找我,明白吗?” 森秘书扬起微笑。 “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老板。”她说。 …… …… 孙琦进入房间后,眼罩才被摘下来。 他看到一片刺眼的白,灯光从上方直接落下,因为太过强烈,甚至都没给地面留下阴影,孙琦看到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便自己慢慢走过去坐下。 他知道这是集团常用的手段,为了确定成员的忠诚,之后可能还会有一点审讯,就是不知道来见他的人是谁。 孙琦心里有几个人选,其实从航线出事开始他就一直在想会不会某天找到他身上,但前几天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本来都放心了,结果今天还是把他喊了过来。 作为航线开始的第一环,孙琦心里很忐忑,他只是个小人物,上头人的怒火压在他身上,顷刻就能把他烧的连骨灰都没有。 忐忑不安间,房间门被再次打开了。 孙琦抬起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孙先生,你好,”穿着一身职业装,模样倩丽的女孩对他伸出手,“我叫林森,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 房间外的单面玻璃前,卫亭夏给自己点了支烟。 他平日是没这个习惯的,但是这个世界的烦心事太多,他偶尔会点一支。 他点燃后,才像是刚想起什么,略侧过头,没什么诚意地问了一句:“不介意吧?” 站在他身后的三人动作异常同步地摇头。其中胆子稍大些的那个赶忙接话:“没事,燕哥也抽。” “那挺好,”卫亭夏转回去,淡淡补了一句,“其实你们介意也没用。” 三人一时噎住:“……” 被临时从房间里带出来的周驰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和另外两个刚赶到码头的马仔站成一排,目光紧锁玻璃后的审讯室。 房间里,森秘书正一板一眼地按照卫亭夏早前给出的问题框架,逐个提问。 卫亭夏侧眸,扫过身后三人紧张专注的神情,朝旁边让开半步。 “看得清楚些,”他语气平常,朝玻璃方向抬了抬下巴,“里面这个人,是之前直接跟生产商对接的成员之一。另外几个我暂时不方便调动,你们就勉强看他吧。” 他顿了顿:“尤其注意哪些回答,和你们记忆里的对不上。” 那三人哪敢说什么勉强,立刻又是一阵急切地摇头,声音咕哝着叠在一起:“不勉强不勉强!我们会认真看、一定会努力……” 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卫亭夏看得想笑,踱步到另一边,和0188凑到一起。 房间内,对话还在继续。 森秘书已经问到了相对比较关键的几个问题上,孙琦不是关键人员,因此回答得很慢,声音也很质疑,但根据外面三个人的眼神来看,他应该没回答错。 直到倒数第二个问题。 “你当时负责的货运箱数一共有多少?” “二百五十六箱,”孙琦回答得非常肯定,“上车装运前我亲自确认过。” “不对!” 周驰突然开口:“不是二百五十六箱。”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色还是惨白的,额角泛起冷汗,眼神很恍惚。像是怕卫亭夏不相信,周驰半转过身,大声道:“我在船上确认过,是二百五十四箱!” 少了两箱。 卫亭夏把烟掐灭,不等他开口,跟在周驰旁边的两个人也七嘴八舌地说:“对,我们帮着周哥卸货来着,他点了好几遍,绝对没点错!” “是的是的,船上绝对少了两箱!” 迎着那三人慌乱却笃定的目光,卫亭夏没立即表态。他只对着手机低声说了一句:“好了小森,出来吧。” 玻璃对面,森秘书合上记录本,朝孙琦礼节性地微微一笑,随即利落地起身离开房间。 门外的保镖在她走出后重新将门关严,她快步走到卫亭夏面前,低声询问:“老板,怎么样?” 卫亭夏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卡,轻轻放在她手中的文件夹上。 “拿去花吧。” 森秘书瞬间会意,这是让她走人的意思。 她毫不犹豫地将卡收下,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转身便快步离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待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卫亭夏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周驰。 “解释一下吧,”他靠在窗台,语气平静,“为什么你们两个人报出来的数字会对不上。” 三人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运输过程是被严格把控的,不可能出发的时候是一个数字,到了船上却少了两箱,除非有人…… 0188:[有人偷走了两箱。] 这就是目前最可能的解释,但是为什么? 越过三人的肩膀,卫亭夏透过玻璃,看向房间里坐立不安的孙琦。 思索片刻,他示意保镖开门,自己走进了房间。 看见他进来,孙琦打了个哆嗦,低声道:“夏先生。” 卫亭夏坐在他对面:“你居然记得我。” 孙琦苦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以前……我帮别人送货,正好撞见您处理人。我当时就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他没细说那天具体看到了什么,但光看那发白的脸色和下意识避开的眼神,就知道当时的场面绝对让他印象深刻。 “既然你见过我处理人,”卫亭夏语气平淡,“那接下来就都说实话。我们抓紧时间。” 孙琦用力点头:“您放心,我一定实话实说。” “从运输开始到结束,一共用了多少时间?” “一小时二十七分钟。”孙琦答得很快。 他们这种运货的人都是掐表来的,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到地方,都有专人记录,从来不会出错。。 卫亭夏抬眼:“常规时间应该只有一小时。多出来那二十七分钟,怎么回事?” “那天路上临时有检查,”孙琦解释道,“虽然没查我们,但前面堵成了一团,所以迟了些。这些都有行车记录和路口监控能证明。” 卫亭夏闻言皱眉,在脑中无声发问:“0188,那条路平时检查多吗?” 系统迅速响应:[不多,平均一年只有三次左右。] 陆文翰在这条航线投入资金庞大,路线是精心筛选过的,理论上确实不会出现高频率的检查。 所以那天的检查实在是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他继续问孙琦:“在路上遇到过什么人没有?” “就那几个熟面孔,都是安排好的接应人。别的真没有。” “车中途还停过吗?” “除了堵车那次,就只在验货的时候停过一次。” “验货的人是谁?” 孙琦报出一个名字。 卫亭夏听完,心倏地一沉。 ——那是陆明的人。 不用他说,听完全程的0188都沉重开口:[我觉得这是个阴谋。] 卫亭夏从心里给它比了个大拇指,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验货的时候有多少箱?” 第245章 孙琦给出回答:“二百五十六箱。” * * 等所有人都回了自己该回的地方,卫亭夏在办公室里接到燕信风的电话。 “哈喽,”他翘着二郎腿,“我觉得我们最近的通话有点频繁。” “他们跟我说了今天的事,”燕信风道,“所以我想问问。” “你当然可以问,这是你的权利。” “……” 卫亭夏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点开免提,闭着眼扔飞刀。 燕信风听到了电话那边传来的破风声,没忍住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卫亭夏仍然闭着眼,“我在扔飞镖。” 直到将手里的刀全部扔出去,他才睁开眼。 “你为什么要扔飞镖?”燕信风问。 这个属于戒断反应,卫亭夏不能在这个世界乱碰植物,因为如果他的办公室被藤蔓占领,场面会很难看,所以他得做点别的来转移注意力。 但这些目前还不能告诉燕信风,所以他很自然地转移话题:“觉不觉得你对我有点太好奇了?” 燕信风语气生硬:“我不觉得。” “那你得小心点,”卫亭夏道,“既然你已经听他们讲了,那应该知道的差不多,没必要给我打电话。” 燕信风道:“他们脑子不好使,说了跟没说一样。” “哦,这样吗?”卫亭夏在椅子上转了半圈,声音戏谑,“那你呢,燕老板,你的脑子好用吗?” 他又在借着很正经的话来戏弄人了。 燕信风本来只是单纯认为卫亭夏看不惯他,一直在挑衅,可慢慢的,他开始琢磨出一点别的意思。 “好用。”燕信风说,“那两箱货只可能是在搬到船上去之前没的。” “是啊,是啊。” 卫亭夏起身走进休息室,开灯以后用眼神示意0188帮他放热水,“我现在准备洗澡,不想谈这种恶心的东西,明天我要出门一趟,你来吗?” 燕信风很警惕:“哪里?” “不确定,等之后我通知你。” 说完,智能浴缸放满了热水,柔柔白雾飘进房间,卫亭夏挂断了电话。 燕信风将手机扔回桌子上,看了一眼堆满烟头的烟灰缸,很嫌弃地推开窗户。 办公室的空间很大,办公桌也是相对高档的那种,但燕信风坐在里面却总感觉狭窄,好像无处安放。 看了眼电脑上正在闪烁的监控画面,燕信风想起卫亭夏刚刚说的话。 他说他要去洗澡。 这算是某种暗示吗?燕信风控制不住地想,从最开始叫他公主,到后来摸他大腿,到现在从电话里说要去洗澡,卫亭夏每一个举动都超出燕信风的预料,让他胆战心惊。 他很想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这些话不能往外面说。 燕信风重新将注意力投回到电脑屏幕上,那是他派人去意大利餐厅门口的监控设备里截取来的画面,现在播放的内容正是那天晚上。 监控可以很清晰的显示出来往行人和车辆牌号,但在某个时间点到来时,画面却陷入模糊,只留下一片嘈杂的雪花点。 不光是这个监控探头,其余三个也都一样,包括餐厅内部的录像。 而模糊的时间点,就开始于卫亭夏来到餐厅,燕信风很难相信这是一场单纯的意外,过于精确的时间点,说明有人故意模糊了这段时间的录像,为的就是尽可能的隐藏他俩之间的关系。 卫亭夏身边有个黑客。 燕信风如果想跟这个人合作,接下来就得更小心。 盯着监控录像看了七八遍,燕信风放弃了,移动鼠标关闭画面。 电脑进入待机状态,屏幕暗下去,陷入一片沉寂的黑。 就在这一明一暗交替的瞬间,显示器的黑屏如镜面般映出他身后的窗影,远处霓虹掠过,一道冷光倏地划破室内的昏暗,像极了一道断痕。 也就在这一刻,燕信风毫无预兆地想起卫亭夏左边那道断眉。 清晰,利落,截断得恰到好处。 眉毛还挺好看。顺着这个念头,他不自觉地想。 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燕信风整个人都怔住了。 …… …… 检索一晚上后,0188成功找出了当时那个接应人的真实地址。 它把地址发送到卫亭夏的手机上,卫亭夏看也没看就转发给了燕信风,顺便附带上自己的实时地址。 「来接我。」 燕信风已经长记性了,没有立即回复,而是提前问道:「有着装要求吗?」 太可爱了,卫亭夏忍不住笑笑:「没有。」 于是十分钟后,燕信风到了卫亭夏的公司大楼门口,来往行人都能看到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 卫亭夏来到楼下,刚好能看到燕信风推开驾驶门出来,拿着烟盒甩了甩,又扔进车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长袖卫衣,下身是条深灰牛仔裤,穿着黑靴,一身休闲裹得很严实,衬得人格外年轻,甚至透出几分生涩的学生气,和那天晚上西装革履、眉眼凛冽的模样截然不同。 只可惜脸色很不好看,嘴角压着,眼神也又冷又躁,像条没认主的野狗,浑身写满不情愿。 卫亭夏先是把他全身上下扫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那辆凯迪拉克上,语气里带点不经意的嫌弃:“你就开这个来?” 燕信风扯了扯嘴角,声音没什么起伏:“不好意思,我只有这种车。” “没事,”卫亭夏漫不经心地应着,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车窗,“我给你买个好的。” 他话音还没落,燕信风几乎瞬间打断:“不用。” 答得又快又硬,生怕晚一秒就会被人误解成他还有别的念头。 卫亭夏挑眉看他,没说话,眼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燕信风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 他用力拉开副驾驶,语气硬邦邦的:“上车。” 这个时候再逗容易惹火上身,卫亭夏识趣收手,准备上车。 然而刚迈开步子,两个人身后就传来声音。 “卫哥,你这是要去哪?” 声音很熟悉,让人心生厌烦,卫亭夏脸上笑意不变,眼神却阴沉下去。 他手搭在门上,只半偏过身体:“小少爷。” 边上,正准备来上班的陆修闻声走了过来。他先是看了卫亭夏一眼,随后才瞥向一旁的燕信风。 在触及他那身休闲装扮和身后的车时,陆修眼底浮起毫不掩饰的不屑。 “卫哥,”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拖长,“这是要去哪啊?” 他视线钉在燕信风身上,“……这又是谁?” 卫亭夏懒得跟他周旋,只淡淡道:“有点事。” 陆修却不肯罢休。 他将手中的公文包换到左手,径直走到燕信风面前,伸出手,脸上挂起一层虚伪的礼貌。 “我叫陆修。” 他刻意强调了自己的姓氏,并且在动作间,腕上价格不菲的手表不经意地亮出一截,银光微闪,与他打量对方衣着和车辆时的轻蔑姿态如出一辙。 燕信风原本神色平淡,并不打算理会,可一看陆修这副做派,毫不犹豫地抬手,用力回握过去,力道毫不客气。 “燕信风。” 毕竟是在码头实打实搬了一年东西的力工,燕信风的力气不是开玩笑的,只过了几秒钟,陆修的脸色就变了,松开以后强装镇定着收回手。 卫亭夏斜倚车门,将他俩这短暂的较量尽收眼底。等手一松,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行,打完招呼了。” 他拉开车门,干脆利落地坐进副驾,“走吧。” 陆修脸色更难看了,盯着卫亭夏从容坐进那辆“寒酸”的凯迪拉克,完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跟这种穷鬼一起出去。 燕信风没给他更多琢磨的时间。他冲陆修扯出一个近乎得意的笑, “再会了,小少爷。”他刻意放缓语速,“我得先带卫哥走了。” 说完,他没再给陆修任何一个眼神,转身利落地上车,发动引擎。 黑色轿车驶离路边,只留下陆修一人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 第116章 谋杀 车辆朝着港口的方向飞速行驶, 卫亭夏给出的地址就位于港口附近的一个小城区,燕信风对那里有印象,是一片破败的居民楼, 像蛛网一样结满。 “他是陆文翰的小儿子。” 车上,卫亭夏突然开口:“你差点把他的手捏骨折。” “我没有。”燕信风矢口否认,“我只是跟他握了握手。” 第246章 他在路口左转,驶入一条相对宽敞的大路, 两边来来往往, 都是上班的职员。 燕信风没想到卫亭夏那么早就到公司,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卫亭夏是那种将绝大多数注意力都投在陆文翰身上的人, 没想到也这么敬业。 身旁,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所思所想,卫亭夏轻笑一声。 燕信风循着声音望过去, 看到卫亭夏降下些车窗,让风吹进车里,很放松地往后靠。 他再次重复:“这车太一般了。” 短短10分钟里, 被两个人反复多次强调自己的车很破很烂, 燕信风握着方向盘的手攥紧,忍不住问:“你对我的车怎么这么有意见?” 一般来说对物件有意见,就是对物件的主人有意见。 卫亭夏对他有意见。 “因为我上次开这种车是在十六年前,”卫亭夏慢悠悠地回答,“恭喜你,你现在就是十六年前的我。” 说着, 他伸手拍了拍燕信风的大腿,以资鼓励。 莫名其妙又被拍了大腿的燕信风:“……谢谢。” 卫亭夏笑了,很满意地靠回座椅上:“不客气。” 他昨晚睡得不好, 而行驶的车又有具有安眠效果,卫亭夏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头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燕信风等了很久都没听到身旁人说话,侧过头去一看,才发现人睡着了。 也正是这次望过去,他才发现卫亭夏的眼底有一层不太明显的青黑,是疲劳和失眠的模样,刚才陆修出现的时候,这人的脸上也有很明显的烦躁,虽然转身时遮盖去一切,但种种肢体动作都说明,卫亭夏其实很乐意看到他把陆修的手掌捏骨折。 车辆朝着港口方向疾驰,窗外的风景逐渐由规整的都市变为杂乱的低矮建筑。 燕信风握着方向盘,思绪却早已飘远。 卫亭夏是刻意引导他和陆修争斗吗? 还是单纯觉得那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根本配不上自己动手? 这个念头一闪,燕信风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看不上陆修是他的事情,但落在其他人眼里,陆修还是很抢手的。 如果卫亭夏觉得陆家的少爷配不上自己,那谁配得上? 几乎是同时,各种关于流言碎语不受控制地涌进燕信风的脑海。 集团里,关于卫亭夏的传闻很多,但绝大多数都绕不开“宠爱”二字。都说他十六年前救过陆文翰一命,自此深受大老板信任,大老板一直很宠爱他。 “宠爱”。 这词经无数张嘴巴反复咀嚼,早已变了味,暧昧横生,引人浮想联翩。 顺着这个思路想,如果卫亭夏真跟陆文翰有牵扯,那现在卫亭夏来勾搭他,又算怎么回事? 看腻了老头子,所以想换个年轻的? 难怪……刚才那人盯着自己这身衣服看了好几眼。 燕信风本来只是想穿得严实点,多少能挡掉些不必要的动手动脚,却没成想可能正巧撞在了对方的偏好上。 太要命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猜测和画面不受控制地交织翻滚,心里五味杂陈。 等车终于开进那片破败的城区,窄巷纵横如蛛网般映入眼帘时,燕信风才咳嗽一声,把身旁的人叫醒:“快到了。” 卫亭夏睁开眼,翻身坐直,打了个哈欠:“你开得还挺快。” 那时候燕信风满脑子还是在想自己年轻之类的阴谋,因此一听见卫亭夏这么说,他想也没想就直接回道:“我年轻。” “啊?” 这次轮到卫亭夏一脸茫然了。 “我知道啊,”他说,“你二十四,五月生的。” 他连年龄和生日都知道! 燕信风背后一寒,汗毛几乎立起来。 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只能猛地一脚油门,车辆倏地加速,在狭窄巷道中快速穿行。 他的车技很好,即便在堆满杂物的窄路上左避右闪,也依旧开得平稳。 卫亭夏之前发来的那个地址他有些印象,差不多再过两个路口右转就到了。 两侧是密密匝匝的老旧居民楼,墙皮大片剥落,露出灰黑的内里。潮湿处爬满青苔,窗口伸出纵横交错的晾衣绳,挂满各色衣物,像一张张破旧的旗,在风里无声垂荡。 楼与楼之间距离极近,光线难以透入,整个街区都透着一股拥挤与陈旧的气味。 “陆明安排的那个接应人藏得挺深,”卫亭夏望着窗外,忽然开口,“不过他最近应该就在这儿。” 燕信风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为什么亲自来?” 卫亭夏闻言,淡淡瞥他一眼。 燕信风因为之前的胡思乱想,现在很敏感,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不自觉又想:难道真是为了制造独处? 谁知卫亭夏却随意道:“手下那几个我不放心。笨手笨脚,估计人还没到门口,目标就先跑了。” 燕信风有些意外。 他看卫亭夏这副样子,实在不像身手多厉害的人,可言辞之间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自信,姿态也放松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话他不便接,正打算沉默,卫亭夏却再度开口。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燕信风目光仍望着前方巷道,声音平静:“不是对这儿熟,是对这种地方熟。我以前……也是在这种城区长大的。” “嗯对,”卫亭夏把手搭在车窗沿,指尖轻点着,语气漫不经心,“你是在川城那边长大的,对吧?” 这个不是秘密,燕信风点了点头。 于是卫亭夏继续道:“川城长大,父母双亡,跟着爷爷生活,幼儿园和小学都是在当地的公益学校就读,后来上了初中,打架把同学的脑袋打出半个洞,差点被抓进少管所。十三岁时爷爷去世,勉强混到高中,但高中还没上完就辍学了,是这样吧?” 他语速平稳地将燕信风准备好的人生尽数讲述,中间没有一丝一毫的磕绊,好像早就将那份资料铭记心中。 燕信风指节绷紧,声音沉了下去:“你调查我?” “这就算调查了?”卫亭夏挑眉,侧过脸来看他,眼底浮着一点戏谑的光,“我如果现在说出来你几岁第一次跟小姑娘亲嘴,那才算调查。” “……几岁?” “不好意思,没查,”卫亭夏说,“你又不是卧底,我查这个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几分:“——你是吗?” 说这话的时候,卫亭夏是笑着的,眉眼弯弯,看向燕信风的眼神像带着钩子,碰到人身上,能刮下一块连皮带肉。 燕信风将车停在两条街之外的巷道中,车辆熄火后才转过身,和卫亭夏对视。 “我不是。”他说。 闻言,卫亭夏眼中的笑意真了些。“那太好了。” …… …… 陆明安排的接应人负责了包括燕信风在内,三艘船只的查货工作,他的原住址并不在这里,根据0188的查询检测,应该是在出事之后连夜搬到这片区域的,而且住址也很不固定,经常换。 卫亭夏把外套留在车上,点了支烟,带着燕信风走了条小路,绕到目标地点的后门。 这种楼的年份都很大了,有前后两个门,后门一般不怎么进出,堆了很多杂物,两边还各放一个垃圾桶,臭气熏天,两辆接近破烂的自行车堆在楼梯口,只留出了大约四十厘米的进出口。 卫亭夏踹开一辆自行车往上走的时候,还顺便躲开了一口不知道吐了几年的痰。 燕信风跟在他身后,发现卫亭夏从头到尾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嫌弃,烟拿得很稳。 他对这种地方也很熟。 等到了二楼,卫亭夏往上看了一眼,暂且停住脚步,终于开始给燕信风解释。 “他住在四楼,左拐的第二个房间,那是一套出租的群租房,住了三女四男,都是外地来打工的,三个女性里面有一个超过四十岁,现在应该在外面,其余两个暂时还没找到工作,那三个男的不用在意,他们现在应该在附近的台球厅打工。” 说完,卫亭夏瞥了眼0188给出来的实时监控,改口道:“哦不对,有一个人现在就在房子里。” 燕信风听呆了。“你为什么会知道的这么详细?” 连房间里现在有几个人都一清二楚。 “因为我厉害,”卫亭夏很不走心地敷衍,“我是超人。” 哄三岁小孩差不多就是这个话术 “总之如果我问心无愧的话,出了事情,我是不会跑的,”卫亭夏做出总结,“我没问房东要钥匙,所以过一会儿你要踹门,知道吗?” 第247章 燕信风:“……” 燕信风:“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踹门?” “我倒是有些别的计划,”卫亭夏把烟摁灭在扶手上的易拉罐里,抬腿上楼,“但为了你好,还是算了吧。” 话音未落,0188的电子音陡然切入,音调比平时急促:[你最好快点上去,房间里不太对。] 能让系统发出这种警告,绝对不是小事。 卫亭夏神色一凛,瞬间冲上三楼转角,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作响。 他甚至没回头,只朝燕信风甩去一个眼神。 燕信风心领神会,侧身蓄力,一记猛踹砸向房门! 砰! 门锁崩飞,木门应声向内炸开,木屑四溅,门板轰然倒地。 房间里传出女人短促的惊叫声。 卫亭夏没有理会,视线投向最里间的房门。 燕信风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根据他的意思再次发力,第二扇门在更猛烈的踹击下彻底洞开。 屋内的景象霎时暴露在两人面前 一个人仰面倒在床上,脸色骇人地青紫,呼吸艰难,另一人正慌乱地跨上窗框,企图从窗户里跳下去。 卫亭夏只简单扫了一眼,便看懂了形势,二话不说抬腿横扫,脚尖精准钩住墙边木椅横杠,猛地发力! 椅子离地飞起,呼啸着横跨房间,重重砸在那跳窗者后背上。 那人惨叫着被掼回屋内,后脑咚地磕上水泥墙,当即软倒下去,蜷在墙角失去了行动能力。 几乎同时,燕信风已经来到了床边。 他单膝压上床沿,迅速翻检倒下那人的眼皮和口腔。 “食物中毒。” 他抬头看向卫亭夏,语气沉冷,目光扫过屋内唯一的桌子。 桌上,一份吃了一半的廉价盒饭敞开着,饭菜和可疑酱汁混在一起,正散发出微弱却不安的气味。 天杀的。 卫亭夏眼神瞬间沉了下去,一股压不住的恼火窜了上来。 他扫了燕信风一眼:“打120。” 话音未落,他利落地扯下自己的领带,三两下缠裹在右手掌骨之上。 下一秒,他几步跨到墙角那个刚被砸晕、正意识模糊的男人面前,二话不说,一把揪住对方衣领,猛地将人上半身提离地面,抬手照着脸颊就是一记耳光! 啪! 声音清脆刺耳,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那人的头被打得猛地偏过去,惨白的脸上瞬间浮起一道清晰的赤红掌印。 他痛呼着彻底清醒过来,一睁眼,正正对上卫亭夏那双阴沉得几乎要杀人的眼睛,吓得浑身一哆嗦,话都说不利索:“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 卫亭夏揪紧他领口,几乎将整个人提得脚尖蹭地,冲他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嘴角:“我还什么都没问呢。” “我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人吓得语无伦次,只会重复。 回应他的是又一记更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他另一侧脸上。 卫亭夏缠着领带的手背青筋微凸,拎着他领口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几乎是将一个成年男人完全拎控在咫尺之间,声音压得很低。 “等我开始问,你再说不知道,后果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那男人被打得耳畔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领口又被死死扼住,呼吸都带着窒息的恐惧。 他徒劳地挣扎了两下,对上卫亭夏的眼睛,最后一点抵抗意志终于彻底崩溃。 “我说,我说……” 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求饶,身体瘫软下去,只剩卫亭夏的手还提着他,“是有人让我把这盒饭送、送过来给他吃的!” 他哆嗦着抬起手指,指向床上那个中毒昏迷的人。 “我们这层楼的人经常互相捎带东西,他也没起疑……” 男人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就吃了两口,然后就变成这样了!我以为闹出人命了……我害怕才想跑……” 卫亭夏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勒得他喉骨作响:“什么人让你干的?” “不、不认识,真不认识!” 眼看卫亭夏的另一只手又抬了起来,他吓得几乎魂飞魄散,闭着眼嚎叫,“是个男的!挺高的一个男的,带着口罩,在我打工的店外面堵到我,塞给我一沓钱……我、我就是鬼迷心窍了啊……” 他再也支撑不住,涕泪横流地瘫软下去,整个人蜷缩着发抖,反复喃喃:“我不认识他……真的不认识……” 卫亭夏松开手,那人像一滩烂泥般摔回地面,发出一声闷哼。 卫亭夏瞥了一眼床上中毒的人。 燕信风已经实施了必要的急救措施,对方脸上的青紫已褪去少许,呼吸虽弱但已平稳。 0188的电子音适时响起:[生命体征趋于稳定,危险等级下降。] 卫亭夏不再看那瘫软的男人,转而蹲下身,再次揪住他的领口,强迫他对上自己的视线。 “让你送饭的人,”他声音压得很低,确保每一个字都足够清晰,“是不是身高一米八五左右,头发偏棕,两个眼睛不一样大?” 那男人起初眼神慌乱迷茫,在极度的恐惧中努力回忆。 几秒后,他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开始用力点头,语无伦次:“对、对!是有点高!头发颜色是说不上的那种……好像、好像是大小眼!右边那只眼睛好像更垂一点!” 卫亭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立刻松手。 那人的后脑勺再次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蜷缩起来不动了。 卫亭夏却已毫不在意地起身,踱步到燕信风身边。 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是陆明的人。” 他刚刚才以近乎残忍的手段逼供,此刻语气却平静得出奇,神色云淡风轻,脸上不见丝毫之前的急切与恼火,甚至连呼吸都依旧平稳。 说完以后,卫亭夏整理了一下刚才因动作而微皱的袖口,把领带揣进口袋,身上干干净净,好像方才的一切混乱与暴力都与他无关。 燕信风看着身旁这个瞬间切换了状态的男人,眼神几不可察地又沉了几分。 …… 救护车来得很快,房间里的两个人都被抬上了车。 一个食物中毒,一个轻度骨裂。 肇事男子爬上救护车的时候,看见医护人员,鼻子一抽,差点哭出来,医护人员看见他脸上的巴掌印,眼神也变得警惕。 “脸上怎么弄的?”其中一个人问。 男人被问到了伤心事,刚想开口,就发现那两个人也跟着上了车,其中更漂亮那个还顺口回答:“他买了饭,害人家食物中毒,所以为了道歉,自己给了自己两巴掌。” 医护人员闻言更加疑惑,看向男人:“你自己打的?” 男子:“……嗯,这……” 他不想说假话,可卫亭夏见他一直哼哼唧唧,便不耐烦的踢了他一脚,于是男人开始疯狂点头。 “对对对,我自己扇的,我罪大恶极……”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问题,但现在的场景不适合追究,于是医护人员作罢,带着四人回了医院。 等到了交钱的时候,卫亭夏不动了。 “你去交。”他对燕信风说。 燕信风愣了一下:“我?” “宝贝,你虽然穿的像个大学生,但你不是大学生,”卫亭夏道,他走近两步,勾了勾燕信风的帽绳,“赚的也不少,别这么吝啬。” 虽然穿着长袖卫衣,遮得很严实,但身材好的人穿什么都好看,卫亭夏光是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世界的燕信风身材绝对非常好看。 所以他顺手就拍了拍眼前的胸肌。 燕信风已经完全麻木了,任由他占便宜,占完以后就去付钱。 卫亭夏目送燕信风转身走向缴费处,随即低头翻看起手中的病历。 纸张哗啦轻响,他的目光定格在姓名栏—赵伟强。 很普通的名字。 他合上病历,径直朝病房走去。 病房内,抢救已经结束,生命监测仪规律地滴答作响。赵伟强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尚未苏醒。一名护士正在调整输液速度。 卫亭夏走进病房,什么也没说,只朝护士随意地挥了下手。 护士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有瞬间的失焦,随即像是接收到某种无声的指令,一言不发地放下手中的东西,安静而迅速地转身离开了病房,甚至还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卫亭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撇了监控一眼,随即伸出两根手指,搭在赵伟强的额头上。 第248章 仅仅两秒后,他抽回了手。 几乎同时,床上的赵伟强猛地倒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他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但神智却迅速恢复了清明,目光聚焦后,看清了坐在床边的人。 他的表情瞬间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剧变,先是瞳孔骤缩,透出本能的恐惧,紧接着,恐惧又奇异般地转化为一种看到救星般的急切希望。 “夏、夏先生……”他喉咙干涩,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救救我……有人、有人要杀我……” 卫亭夏闻言,轻轻笑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 “你是二少爷的人,”他语气玩味,像是在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谁那么大胆子,敢杀你?” 赵伟强猛地抿住嘴,眼神躲闪,不敢再开口,可他脸上残留的惊惶和恐惧,已经将答案暴露无遗。 卫亭夏也不催促,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指尖敲着膝盖,目光落在对方因紧张而不断吞咽的喉咙上。 “他为什么要杀你?” 安静一会儿后,卫亭夏又问,声音放缓了些,“你做什么了,把他惹得这么生气?” 赵伟强嘴唇哆嗦着,眼神挣扎,似乎在天人交战,最终还是不敢说。 卫亭夏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惋惜。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无褶皱的袖口,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床上的人。 “想清楚,”他语气平淡,“出了医院的门,你说不定下一秒就被哪辆车撞死了。到那个时候,你想说也没机会了。” 赵伟强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刚从昏迷中苏醒,死亡的阴影还盖在他身上,让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那种感觉,但他同样也知道,卫亭夏说的是真的。 他活着,秘密就活着,二少爷不会想看到这样的画面。 正当他犹豫踟蹰,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病房的门突然开了,付完账的燕信风迈步进来。 他一眼看见端坐床边的卫亭夏,却什么都没说,极其自然地反手关紧房门,同样也走到床边。 两人一坐一站,压迫感非常强。 赵伟强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眼球因恐惧而微微颤动,视线慌乱地在两人之间跳动。 他本能地想向后缩,却被输液管和虚弱的身体困在原地,只能徒劳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攥得发白。 活着的希望终于还是战胜了一切。 赵伟强开口了。 “是二百五十四箱,”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绝望的肯定,“车上就是少了两箱!” “那为什么你当时说数量是二百五十六?”卫亭夏追问。 “因为是二少爷让我这么说的,”赵伟强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他让我无论数出多少,都报原本的数字。” 第117章 当小三 赵伟强只知道这些, 跟医生咨询过,确定他还要在医院住两天后,卫亭夏带着燕信风离开了医院。 “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吗?”燕信风边下楼梯边问, “死了怎么办?” “死了不正好,替你报仇了。”卫亭夏道,“你关心他的死活做什么?” “我没有关心他的死活,”燕信风道, “他死了会很不方便。” 卫亭夏停住脚步:“真的吗?” 迎着他的目光, 燕信风点点头。“真的。” “好狠心。” 卫亭夏轻笑一声, 转身继续向下走,声音轻飘飘地荡进燕信风耳中, 还夹杂着一丝未能散去的笑意, 感叹中有似有似无的挑逗。 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楼梯间,与此同时, 有一队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往楼上走去。 排在队末的那个人在卫亭夏面前停住脚步,冲他微微躬身, 接着才赶上队伍步伐。 这是被派来守着赵伟强的人, 卫亭夏嘴里说不管他死活,但实际上还是安排了。 听着那些人向上的声音,燕信风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 在今天之前,卫亭夏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单薄的符号,燕信风知道他的很多信息,却没有办法真正落实统一到具体某个人身上。 这几天的相处给他的感觉就好像, 书里的人活了。 以及卫亭夏扇人巴掌的模样,真是令人…… 记忆犹新。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停车场。 手下早就将燕信风那辆黑色凯迪拉克从居民区开了回来,现在车钥匙就留在驾驶座上。 卫亭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报了个地址:“送我回去。” 下属明明都已赶到,这人却偏还要使唤他,加上方才一连串事件堆积,燕信风此刻只想立刻远离,脚步钉在原地,丝毫没有照做的意思。 卫亭夏侧过头,视线在他僵硬的背影上扫了个来回,忽然嗤笑一声。 “怎么,翅膀硬了?”声音回荡在停车场,“觉得后面的事自己也能查明白,用不着我了,是吧?” “……” 又被威胁了。 形势比人强,燕信风下颌绷紧,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驶出医院,拐进一条人烟稀少的路。路灯昏暗,两侧树影浓重,几乎不见行人车辆。 开了两三分钟,卫亭夏忽然瞥了眼后视镜,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警觉:“后面那辆黑车,跟得有点紧啊。” 燕信风闻言也看向后视镜。 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轿车不知何时出现在后方,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车型普通,但深色车窗隔绝了所有窥探。 不一定代表危险,但既然出现了,就必须小心应对,毕竟干他们这一行,仇家太多了。 “坐稳。” 燕信风声音沉了下去,脚下油门微压,试图加速甩开。 然而那辆黑车仿佛预判了他的动作,几乎同时猛然加速,引擎发出不正常的轰鸣,车身如猎豹般窜出,迅速追至与他们平行的高度。 车窗缓缓降下,深色的缝隙里,某种金属的冷光一闪而过—— “砰!” 一声炸响陡然传来,驾驶座侧车窗玻璃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中央是一个清晰的弹孔。 燕信风猛地一颤,右臂传来尖锐的刺痛,子弹擦过他的胳膊,划出一道血痕,衣袖迅速染红。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下意识猛打方向盘试图躲避,车辆在路面甩出惊险的弧度,轮胎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右臂剧痛发麻,再也握不住方向盘,车子失控地朝路边偏去—— “踩油门!” 卫亭夏的声音斩断混乱。 他几乎在枪响瞬间就已侧身,左手死死压住燕信风无力控制的右手,共同攥紧疯狂抖动的方向盘,右手越过中控猛推档位。 引擎一声咆哮,轮胎疯狂抓地,车子在卫亭夏的强行操控下歪斜着冲了出去! 又一声枪响,子弹击碎尾灯,碎片飞溅。 卫亭夏半压在燕信风身上,手臂稳定地控制着方向和速度,车在昏暗的路上划出一道不顾一切的轨迹,迅速将袭击点甩在身后。 黑车见一击不中,当即放弃进攻,拐进岔路口消失了。 …… 黑色凯迪拉克猛地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在一个堆满废弃纸箱的角落急停,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而刺耳的声响。 几乎在车辆停稳的瞬间,卫亭夏已经推门下车。 他绕到驾驶座一侧,一把拉开车门,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或停顿,抓住燕信风没有受伤的左臂,粗暴地将他从驾驶座里拽了出来。 燕信风因失血而有些脱力,被他这么一拽,脚步踉跄了一下。 卫亭夏没有给他调整的时间,几乎是半推半塞地将他弄进了副驾驶位,随即重重关上车门。 他自己则迅速坐进刚刚空出的驾驶座,甩上车门,引擎再次发出低吼,车辆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小巷,目标明确地汇入车流。 整个过程发生在短短的十几秒内,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沓。 副驾驶上,燕信风用左手死死按着右臂的伤口,鲜血仍不断从指缝间渗出。 他侧头看了一眼车窗上那个狰狞的弹孔,确认子弹只是擦过而非留在体内,但剧烈的疼痛和持续失血让他阵阵发冷,用来临时止血的外套早已被血浸透,沉甸甸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随着血液不断流失,燕信风感到视线开始模糊,眼前时而发黑时而泛白,他低垂着头,呼吸变得沉重。 “我需要医生。”他声音虚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知道。” 卫亭夏的目光仍专注在前方的路况上,声音在失血的恍惚中带着钢铁般的冷硬质感。 燕信风以为他会带自己去某个私人诊所,稍稍放下心来。但当他强撑着抬眼望去时,却眼睁睁看着车辆驶入了一个停车场——这是卫亭夏自己的住处。 第249章 希望瞬间破灭,浸血的外套沉甸甸地压在伤口上,寒冷和无力感更加明显。 燕信风闭上眼睛,脑海中缓慢地浮现出一个念头:自己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也不知道卫亭夏会不会把他的尸体交出去。 就在这时,车辆猛地停稳。 卫亭夏利落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绕到副驾这边,一把拉开车门。 “你不会死的。” 他看也没看燕信风,语气却异常笃定。 接着,他探身进来,不容分说地抓住燕信风没受伤的那边胳膊,用力将他从车里拽了出来,半扶半扛地朝着电梯间走去。 如果说,燕信风之前还对卫亭夏说他一个人就顶得上所有手下的话语心存怀疑的话,那他现在已经完全确信了,这人的力气真的很大,完全可以把他扛在身上。 燕信风最后被扔在了一张铺着无菌单的硬质床上,血滴滴答答淌了一路。 咔哒。 一声轻响,冷白色的灯光瞬间倾泻而下,驱散了房间里的昏暗。 燕信风勉强睁开眼,适应了刺目的光线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卧室,而是一间设备极其专业的简易手术室。 不锈钢器械台、无影灯、监护仪、氧气接口……一应俱全,冰冷、整洁,散发着消毒水特有的刺鼻气味。 坦白讲,这配置已经有点超出常理,甚至堪称变态。 “你……” 燕信风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要在这儿……给我做手术?” 卫亭夏正背对着他,在一个器械台前准备着什么,闻言头也没回,只是无所谓地挑了挑眉。 “对。”他回答得理所当然,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反正也不难。” 这句话让燕信风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破灭。 他实在想不通,事情究竟是怎么一步步坏到如此境地的——他不仅中了枪,还要在一个疑似变态私设的手术室里,让卫亭夏给他动手术。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贯通伤,但燕信风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活不过今天晚上了。 卫亭夏转过身,手里拿着消毒用具,眼神异常冷静。 燕信风还想挣扎着说些什么,可能是一句遗言。 但卫亭夏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一个冰冷的麻醉面罩毫无预兆地扣了下来,紧紧按在他的口鼻之上。 略带甜腻的气体涌入鼻腔,意识如同被瞬间抽离,迅速变得空洞。 就在燕信风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秒钟,一丝冰凉的触感掠过他的额头。 那是一只戴着手套的手,短暂地、几乎称得上轻柔地留下触碰。 紧接着,卫亭夏的声音穿透了麻醉剂的迷雾,精准地钻入他的耳中。 “你死不了。”他说。 “我看着你呢。” …… …… 燕信风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清晰得吓人,是他和卫亭夏第二次见面的那场宴会。 梦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昏黄的光晕。 水晶吊灯的光线柔和地洒下,空气里弥漫着雪茄、香水和高档酒液混合的奢靡气味。 衣香鬓影间,燕信风穿着那身租来的西装,浑身不自在,像个误入鹤群的困兽,与周遭的浮华格格不入。 然后,他就看见了卫亭夏。 那种感觉其实更接近于一眼锁定,越过人头和酒杯,燕信风看到那人站在不远处的落地窗边,正微微侧眸听陆文翰说话。 他换上了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深色丝绒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隐约的光泽,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柔和了那份凌厉,却添了几分难以接近的矜贵。 他手里随意端着一杯香槟,指尖修长干净,听人说话时眼睫微垂,神态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专注,偶尔颔首。 然后不知陆文翰说了句什么,卫亭夏忽然就笑了起来。 不是码头那种带着狠劲的嗤笑,而是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波流转间,把周围一切都衬得黯淡无光。 燕信风就站在喧嚣之外,隔着几步的距离,像被钉在了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胶着在那人身上。 梦里他心里的念头和当时一模一样,带着点冷冰冰的嘲弄,又掺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神。 ……果然。 什么样的恶人,都能披上张顶好的人皮。 卫亭夏从头至尾都没有看见他。 而他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觉得卫亭夏好看了。 * * 醒来以后,燕信风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右臂的伤口已被缝合包扎妥当,他从那张硬质床上坐起身,短暂的眩晕过后,视野逐渐清晰——确实是他失去意识前的那间简易医疗室,但卫亭夏不见了踪影。 染血的纱布、使用过的医疗器械被随意丢弃在床边的金属托盘里,一副沾着血点的手套半掩在其中。 进出房间的门半敞着,漏进走廊一片浅淡的阴影。 燕信风翻身下床,拉开门向外走去。 昏迷前的印象告诉他,手术室位于走廊最深处。 沿着铺着灰色石材的走廊,燕信风朝亮光处走去,两侧墙壁是干净的白,整体空间很简约,线条利落,色调以灰白为主,显得冷静又空旷。 唯一打破这片冷调极简风格的,是走廊尽头一面完整的墙。 墙上用色彩浓郁、线条飞扬的彩绘,泼洒般画满了肆意生长的藤蔓,充满了某种原始的生命力,与周遭的冷感格格不入。 燕信风驻足看了一会儿,然后循着光线走到客厅。那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出一小片区域。 卫亭夏就面无表情地坐在那片光晕旁的沙发上抽烟。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视线从上到下将燕信风扫视了一遍,目光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看完,他将含着的烟取下,直接用指尖捻灭在纸巾里,扔进桌上的烟灰缸。 深秋的空气漫溢在宽敞的客厅,毫无遮蔽地贴敷在皮肤上,带着清晰的凉意。 燕信风没穿上衣,很坦然地迎接卫亭夏的审视,沉默地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 “谢谢。”他说。 卫亭夏抬起眼看他,语气平淡:“谢什么?” 谢你没弄死我。 “谢你救了我一命。” “不客气,”卫亭夏道,“你死了我会觉得很可惜。” 说完,他微微向前探身,从烟灰缸旁边勾来一个密封袋,丢进燕信风怀里。 燕信风条件反射地抬手接住,拿在光下一看,是子弹头,应该是卫亭夏趁他昏睡的时候,去楼下车里挖出来的。 “那条路上没有监控,车是□□,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但不一定有结果。” 卫亭夏头也不抬,继续道,“你最近几天小心点,第一枪明显是冲你来的。” 燕信风在他眼里是个麻烦,但在别人眼里未必,毕竟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除了卫亭夏,还有谁会把他视作威胁? “我知道了。”燕信风说。 他捏起那枚密封袋,对着光线端详其中的弹头。型号普通,看不出什么特别,真要追溯来源,还得靠专业机构的痕检报告。 就在他凝神查看时,卫亭夏起身走向衣帽间。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件叠得整齐的黑色上衣。料子柔软,款式宽松,显然是为他准备的。 燕信风伸手去接,卫亭夏却手腕一偏,让他接了个空。 手臂悬在半空,停顿两秒,又缓缓落回身侧。 两人距离很近,空气仿佛凝滞。卫亭夏垂眸看着他,忽然向前一步,屈膝跨坐到了燕信风的大腿上。 那一瞬间,燕信风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呼吸滞住,心跳如擂鼓撞击胸腔,却仍然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承受着突如其来的靠近。 卫亭夏低头看他,片刻后伸出手,掌心缓缓压上他赤裸的胸膛。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清晰得令人战栗。 “心跳这么快,”他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几乎拂过燕信风耳际,“是刚死里逃生……还是因为我坐在你腿上?” 燕信风依旧沉默,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卫亭夏不再追问,指尖转而轻抚过他臂上绷带的边缘,动作近乎轻柔。 “这次的事,或许是你被我连累,”他声音依旧很轻,“但也可能是有人想先处理掉你。你现在……很不安全。” 燕信风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我知道。” “疼吗?”卫亭夏忽然问。 第250章 燕信风安静两秒,实话实说:“疼。” 卫亭夏极轻地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过几天就不疼了。” 他站起身,将那件上衣轻轻抛到燕信风身边。 “回去好好想想。” 他没说要想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燕信风带着衣服离开了,等门关上,卫亭夏坐回沙发,0188出现。 [查到行踪了,]它说,[他们正在往港口走。] 一击不中,迅速撤退,一点痕迹都不准备留,要不是卫亭夏有0188,可能就真让他们跑掉了。 “你带着一队人去,”卫亭夏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把他们全都给我扣下来。” 0188没有犹豫。[好的。] 于是,当晚接近午夜时,距港口约三十里处,一艘原本平稳行驶的旧式渔船毫无预兆地发生爆炸,在平静的海面上,炸成一朵烟花。 [目标渔船已自毁,人员全部扣押。] …… …… 两天后。 一处老旧出租屋的门前,来了个戴着鸭舌帽的快递员。他手里捧着一大箱蔬果,侧边的标签被水渍晕开,字迹有些模糊。 他抬手敲响门铃,提高音量:“外卖!” 片刻后,门内传来锁链滑动的细响。门被拉开一条缝。 快递员抬起箱子,重复一遍:“你好,是你订购的蔬菜水果。” 门内安静几秒,随后链子被人拆下来,门完全打开。 “进来吧。” 快递员走进出租屋,门在他身后合拢,他脱掉鸭舌帽,环顾一圈后将快递丢在地上。 房间角落里,信号屏蔽器正在无声工作。 “突然叫我来干什么?”他粗声问,语气透着不满,“不怕暴露?” 燕信风没搭理他,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双腿架到茶几上,才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我有事要当面问。”他伸出手,“东西带了么?” 快递员低声骂了句,蹲下去在纸箱里翻找一阵,掏出一个小型u盘,丢进他手里。 “就这些,”他没好气地说,“能查到的都在这儿了。” 燕信风捏着u盘在指尖转了两圈,又问:“其他的呢?” 快递员脸色更沉了。 他知道燕信风前阵子受了伤,状态不对,强压着火气在对面的旧椅子上坐下。 “卫亭夏的资料你来之前不就看过了吗?还有什么可问的?” “我要更详细的。” “比如?” “他和陆文翰,到底是什么关系?” 快递员皱起眉:“你非得打听这个干什么?知道他是副手、深受信任不就够了?非得刨根问——”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目光在燕信风异常难看的脸色上停留几秒,想起几天前那通语焉不详的电话。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卫亭夏,”他压低声音,紧紧盯住燕信风,“他跟你说什么了?” 燕信风终于抬起头看他。 就在这一瞬间,快递员注意到了燕信风身上那件上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款式。料子质感极好,剪裁也讲究,最扎眼的是,在靠近肩膀的位置,用银线绣着一只很小的、几乎隐没在布料纹路里的燕子。 燕信风绝不会自己买这种衣服。 这只能是别人给的。 刹那间,快递员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翕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发出声音,等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足够平静,接近公事公办。 “这个不好说,但他俩关系特殊是大家都知道的,你如果真准备这么干的话,躲着点。” 快递员语气平板。 “毕竟他俩要是真有点什么,你被砍成臊子都算轻的。” 燕信风:“……” 光是想想那一幕,他都觉得头疼,但卫亭夏的用意已经不能更明显了,燕信风加入集团有自己的目的,如果因为犹豫畏惧错失这么好的机会,他自己也接受不了。 “我知道了,”他慢慢说,“我会小心的。” 房间里光线不是很好,说这话的时候,燕信风的脸色更是有一种快死了一样的惨白,语气也透着心如死灰的茫然。 快递员本来还没什么感觉,但听着听着,不由自觉就开始同情。 “起码他长得挺好看的,”他安慰,“而且不就是当小三吗,多大点事!” 他的安慰还不如不安慰。 燕信风阴沉沉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么喜欢,那你去。” “我才不要,”快递员迅速拒绝,“我不喜欢男人。” “那我就喜欢?” “这我怎么知道,你以前也没谈过。” 谈话氛围稍微轻松了些,他俩以前是同班同学,彼此很熟悉,后来燕信风参与卧底计划,快递员成了他的联络人。 快递员确实不记得燕信风有喜欢过任何性别的人类,他以前跟个木头似的,就是上课学习,偶尔出去踢球,从来不多看人家一眼。 人生头一次谈恋爱就是当小三,简直不能更刺激。 第118章 裁缝 一场秋雨淅沥落下, 天际浸染着一层朦胧的雾青色。 车辆缓缓停靠在会所门前,0188率先下车,撑起一柄黑伞, 拉开后座车门,微微躬身递出一只手。 卫亭夏扶着他的手迈下车,皮鞋踩入一片浅浅的水洼。他单手拢住风衣下摆,步履从容地走向会所正门。 会所内部似乎也呼应着秋日的主题, 装饰极力营造出一种冷淡而高雅的氛围。 浅灰与米白的色调主导空间, 墙面饰有浅金色的抽象脉络纹路, 像是落叶的残影。 服务生身着素雅制服,发间甚至别致地点缀着两片精致的金属秋叶, 行走间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卫亭夏刚踏入大厅, 立刻有人认出了他,快步迎上前来, 低声恭敬道:“卫先生,陆先生已经在老地方了。” “除了他,还有谁?”卫亭夏问。 按理说, 工作人员不应随意透露客人信息, 但面对卫亭夏,这条规矩似乎形同虚设。 侍者只略作思索,便流畅地报出了一串名字。 绝大多数名字卫亭夏听过便罢,但其中有几个却让他目光微凝——那都是陆明的心腹,而更重要的是,陆明和他哥此刻也都在场。 “行, 知道了。”卫亭夏摆摆手,“不用跟着,我自己过去。” 说完, 他带着0188,径直朝会所深处走去。 穿过一道装饰着流苏与水晶珠帘的拱门,绕过几丛低垂的花束,目的地已近在眼前。 那是一间半开放式的宽敞包厢,以镂空雕花的深色木质屏风稍作隔断,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完全封闭。 半张内部铺设着厚地毯,低矮的软榻和沙发错落有致,中央甚至有一方小小的浅水池,漂浮着几盏暖黄的莲花灯。 卫亭夏没有立刻进去,只是斜倚在门框边,静静地朝内望去。 陆文翰在明面上早就不管集团的事了,如今最大的乐趣便是四处寻觅消遣。眼前这场面显然又是他一时兴起的游戏。 包厢内看似一片觥筹交错、其乐融融,实则氛围虚假得像一张精美的画皮,几名精心挑选的男女穿梭其中,有几张面孔,连卫亭夏都觉得很眼熟。 他并未在门口停留太久。 几乎就在他站定的下一刻,原本斜倚在软榻中听着身旁人说话的陆文翰,目光便准确地捕捉到了他。 他将一个凑近过来的女孩往旁边推了推,然后笑道:“今天很冷,你怎么过来了?” 卫亭夏闻言迈开脚步,顶着数道目光走进包厢,顺手将风衣脱下后交给身后沈关。 围在陆文翰周围的人识趣地给他让出位置,卫亭夏坐下以后才开口。 “今天公司事情不多,我出来玩。” “能让你都觉得闲,公司应该快开不下去了。” 这话一出,不管好不好笑,周围都发出一阵迎合般的笑声,卫亭夏听着他们笑,直接翻了个白眼。 然后陆文翰也笑了。 他在面对卫亭夏的时候,永远都是这种态度,好像什么都能原谅,什么都肯纵容,在充分表达救命之恩的同时,也夹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狎昵,招来很多流言。 卫亭夏没什么表情,向后靠进沙发,翘起腿,抬手示意了一下,立刻有人递了杯茶过来。他等那些笑声彻底歇了,才低头喝了口茶。 也正在这时,陆文翰又开口:“你脸色不太对,病了?” “没,”卫亭夏否认,视线不经意扫过坐在一旁的陆明,“前几天出了点事,吓了一跳。” 第251章 “嗯?”陆文饶有兴致地往前倾了倾,“什么事能吓着你?” 他这一问,卫亭夏像是终于等到了机会。 但他没急着开口,而是先把茶杯不轻不重地搁回桌上。 陆文翰会意,抬手挥了挥。 包厢里其他人立刻起身,安静迅速地往外走,刚才那点虚假的热闹瞬间冷了下来,空气绷紧。 陆明也要跟着站起来,陆文翰却补了一句:“老大老二留一下。” 陆峰有点懵,但还是坐住了。陆明动作顿了一下,脸色微微发沉,也重新坐了回去。 等人都走干净了,陆文翰才转向卫亭夏:“说。” 卫亭夏迎上他的目光:“前几天我去医院,回来路上被人盯上了。对方开车追射,子弹打穿车窗,差点把我司机打死。” 陆文翰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他先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沈关,才又看回卫亭夏,声音沉了下去:“怎么回事?没听你提过。” 卫亭夏扯了下嘴角:“没什么大不了的,就一个贯通伤,没死成。” “那其他人呢?找到了吗?” 卫亭夏目光扫过陆明,语气平淡:“差不多算找到了。” 陆文翰点点头:“找到就行。” 他同样靠回沙发上,视线转向从方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陆明,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要是后续有什么不方便的,就让老二来处理。反正他最近闲得发慌,干什么不是干?” 这话说得突兀,几乎是将陆明生硬地扯了进来。但卫亭夏心里清楚,陆文翰多半已经猜到那次袭击的幕后关联,此刻开口,无非是想让他给个面子,别再深究。 卫亭夏没在面子上纠缠,直接点头:“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见问题解决,陆文翰心情明显好转,甚至亲自给卫亭夏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既然受了惊吓,不如休息几天。工资照开,你想干什么都行。” 卫亭夏端起茶杯,唇角微扬:“好啊。正好我最近多了个新爱好。” “哦?”陆文翰挑眉,“什么爱好?” 卫亭夏笑了笑,声音轻缓清晰:“钓鱼。” “怎么会喜欢钓鱼呢?”陆文翰不明白,“你以前不是最烦坐着等。” 提起这个,卫亭夏也很无奈。 “那也没办法,鱼太好看了,而且脾气很一般,只能学着钓。” 他像是在说鱼,又像是在说别的人,语气很有些暧昧。 陆文翰不知道他具体在说谁,但语气里的意思他听懂了。 于是他提起另一件事:“我听说老三最近总是烦你?” 这个是真的,有事没事就来挑衅,卫亭夏强忍着没有给他一拳,但之后会怎么样也不一定。 陆文翰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小儿子这么狂妄,已经到了有点丢人的地步。 他思索片刻,道:“这件事辛苦你了,我回去教他。” 说了跟没说一样,卫亭夏全当他放屁,从小木盒里面挑出一块杏子形状的糕点丢进嘴里,接着又将木盒端到门口,让0188挑一块。 谨慎选择后,0188拿走了一块梅花酥。 这种东西单吃有点太甜了,要配着茶水才相对合适,0188操纵沈关的皮囊,和陆文翰对视一眼,默默把糕点放进嘴里。 投喂完系统,卫亭夏自觉没别的事情要做了,将糕点放回到陆文翰面前,道:“那我先走了,老板你继续玩。” 陆文翰淡淡颔首,没留他,只是道:“过几天你嫂子要做淮扬菜,记得来。” 按照陆文翰的娶法,卫亭夏一共有过八位嫂子,现在这位是最会做饭的一个。 “好啊。” 应下后,卫亭夏离开了。 0188跟在他身后,问道:[我们现在要去找鱼吗?] 它关注了卫亭夏和陆文翰的对话,并试图将暗号运用到两人的日常交流中。 “不急,”卫亭夏耐心教它,“钓鱼最关键的点在于不是我去找鱼,而是让鱼来找我。” 反正饵已经放下了,燕信风迟早会上钩的,时间问题罢了,现在卫亭夏还有其他事要忙。 0188似懂非懂,帮卫亭夏撑伞,一人一统走在雨中,等上了车,司机刚踩下油门,卫亭夏突发奇想。 “我去给你买几套衣服吧。”他对0188说。 [我?] “对呀,各种都订一些。” 沈关其实有很多衣服,但那些衣服卫亭夏都不喜欢,觉得没意思,现在0188使用这具躯壳,当然要打扮好一点。 0188没有理由拒绝,于是司机方向盘一转,带他们去了卫亭夏常去的那家裁缝店。 等下车,雨也停了,0188先推开门,等走进店铺后,它小声告诉卫亭夏:[沈关的弟弟前几天来联系我。] 卫亭夏微微偏眸:“为了什么?” [他想要钱,]0188说,[我没同意,打了他一巴掌。] 正当两人低声交谈时,店主一眼瞥见了进门的卫亭夏,立刻欢呼一声:“夏天!是你来了!” 店主是个瘦高的e国人,皮肤白皙,气质里很有几分艺术家的随意,说话带着独特的异国腔调,显得热情又真诚。 她一直格外喜欢卫亭夏,觉得他身材极好,是天生的衣架子,而且很愿意听取专业意见,因此每次见到他都格外高兴。 卫亭夏看着她朝这边走来,赶忙又低声追问0188:“没把人打死吧?” 0188摇头:[只是进了医院。] 卫亭夏这才放下心,转过身,任由那位热情的裁缝上前拥抱了一下。 “怎么样?”裁缝松开手,眼睛发亮地问,“我给你做的那件衬衫还合适吗?” “非常好,”卫亭夏笑了笑,“那只燕子尤其好看,我很喜欢。” 裁缝顿时笑开了:“你以前可从没要求过这种风格,也没选过那个版型。” 她的话里带着了然于心的调侃,“虽然对你来说是大了点,但如果是送人的话,确实很合适。” 她显然清楚那件衣服并非卫亭夏自用,却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亲昵地拉住他的手腕,转而问道:“那么今天,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卫亭夏反手向后一扯,把安静站在后面的0188拽了过来。 “这是我好朋友,想让你帮他做几套衣服。” 裁缝闻言,仔细地将0188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随后优雅地伸出手,微笑道:“你好。” 0188沉默地伸出手,与她交握,动作略显生硬却足够准确。 [你好。] 裁缝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似乎早已习惯各种古怪的客人,只有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好奇。 “两套常服,一套西装怎么样?可以稍微简洁点,”她绕着0188转了一圈,“我来帮他量一下尺寸,你在旁边坐一会儿可以吗?” “当然可以,”卫亭夏挑了本杂志,“我最擅长等待了。” 于是裁缝拖着0188往里面走,刚走两步就听见卫亭夏又道:“之前我给你的那套尺寸,再做几件可以吗?还是那个设计思路。” 裁缝回过头:“当然可以,如果有一天你能把模特带到我面前来,我还会给你打折。” 卫亭夏冲着她比了个ok。 帘子拉上,裁缝铺里的其他人都识趣地离卫亭夏远远的,不打扰他看书。 大约十五分钟后,他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震动声打破了宁静。 大鱼来电了。 卫亭夏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听筒那边很安静。 “从我们上次见面到现在,”于是卫亭夏率先开口,“一共过去了53个小时。是不是有点太短了?” 燕信风显然没跟上他的思路:“短什么?” 卫亭夏将手边的杂志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以为你起码要再考虑几天,才会给我打电话。” 他照旧语焉不详,但尾音里却带着挑逗,好像笃定了燕信风最终一定会同意,只不过中间需要经历一番必要的纠结。 被猜中了心思,燕信风在那头沉默了一下。 他确实原本打算再拖几天,但思来想去,觉得结果并不会改变,还不如抓紧时间,一咬牙直接拨通了电话。 可他并不想承认这份几乎是迫于形势的妥协。 “我有了一些新发现,”他生硬地转换了话题,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紧绷,“是关于那批货物的。” “真棒。” 卫亭夏立刻给予夸赞,语气轻快,像在夸奖一条完成了指令的小狗。 燕信风显然听出了这层意味,但他选择了无视。 第252章 “你是想我现在就在电话里说,还是当面谈?” 卫亭夏几乎没做思考:“我给你发个地址,你现在就过来。” “好。” 燕信风应下,正准备结束这通让他有些不适的通话,听筒里又传来卫亭夏的声音,不急不缓。 “来的时候,可以穿那件衬衫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想看看效果。” * * 裁缝量尺寸的速度很快,没过一会儿,卫亭夏就开始和她讨论选用布料和具体款式。 0188在旁边茫然地听着,几次试图发表意见,却都被驳回,最后只能接管卫亭夏的时尚杂志。 等它把杂志翻完,该决定的也差不多了,卫亭夏掏卡,难得体验了一次当大富翁的感觉。 “你要不要抱一下我?”付完钱,卫亭夏问。 [为什么?]0188不懂。 “这叫感谢,”卫亭夏教它,“我花钱给你买衣服,你抱我来表达谢意。” 他一时兴起,想要交给0188一些人类的礼仪,可惜自己其实也不是很懂,教得乱七八糟,没什么逻辑可言。 不过0188至少听懂了他的意思。 安静两秒后,它慢慢地说:[就算你不给我买衣服,我也愿意抱你。] 话音落下,0188弯腰,轻轻抱住了卫亭夏。 这是他们之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拥抱。 0188内部的数据流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而欢快地跃动,视野边缘泛起一片雀跃的水蓝色光点,清晰反映出它此刻纯粹的喜悦。 卫亭夏也被这份直白的情绪感染,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而,视野之外,有人却丝毫开心不起来。 燕信风刚把车停稳,身上穿着卫亭夏送他的那件衬衫,他甚至还特意打理过,整个人显得很利落端正,像是打定主意要给新任务开个好头。 可他刚下车,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透过裁缝店的玻璃窗,燕信风清晰地看见那个名叫沈关的司机,正毫不犹豫地俯身将卫亭夏拥入怀中。 而更刺眼的是,卫亭夏非但没有推开,反而高兴得眼梢弯起,反手搂住沈关的肩背,笑得毫无阴霾。 怎么回事? 在燕信风的印象里,这两人根本没这么好,卫亭夏过去对沈关不是冷嘲就是热讽,什么时候关系好到说抱就抱了? 一连串尖锐的疑问瞬间冲上他的脑海,燕信风总觉得情况很不对劲。 而紧接着,裁缝店里的两位终于分开,只是这并没有结束,卫亭夏竟然还自然不过地伸手,替沈关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非常亲密。 燕信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意识到自己太想当然了。 他凭什么认定自己是小三? 他凭什么笃定像卫亭夏这样的人,会满足于只勾搭他一个? “……” 一声轻笑从喉间溢出,不像是高兴,像是气疯了。 燕信风用力闭了闭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膛里翻涌的火气。 不就是小四吗,跟小三一比,也就差了那么一点,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什么好斤斤计较? 反正他也不是真心实意地想跟卫亭夏谈情说爱,他是带着目的来的,他有什么好不乐意? 胡思乱想一通后,燕信风感觉心情顺点了,他扯了扯嘴角,抬手理过身上那件过分合身的衬衫领口,像是要借此动作把乱七八糟的念头也一并抚平。 再睁眼时,目光已经冷静下来。他关上车门,大步朝裁缝店走去。 …… 挂在门上的铃铛发出两声脆响,卫亭夏转过身,恰好看见燕信风推门而入。 他果然穿了那件绣着燕子的衬衣,效果已经不能用好来形容了,是非常好,好看的不得了。 卫亭夏的眼神里不自觉就带了很多欣赏,“来啦?” 燕信风“嗯”了一声,还没开口,带着设计思路回来的裁缝看见了他。 “你真的把模特带来了!”她惊喜地欢呼。 燕信风偏过头,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女性,正惊喜地盯着自己,看她的衣着打扮,应该是这里的老板。 “夏天说的没错,你的身材非常好,这套衣服很衬你。” 她绕着燕信风转了两圈,语气中满满都是对自己衣服的欣赏。而燕信风也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一些信息。 “衣服是在这里做的?” “是的,”裁缝微笑着点头,“我亲自缝制,面料选择了混纺棉丝,穿起来更舒服,不过燕子的纹路是夏天亲自绘制的。” 说完,她伸出手,隔空点了点燕信风肩膀上的那只飞燕,然后转身告诉卫亭夏:“稍等,我给你打折。” 卫亭夏坐在沙发上,笑着对她比了个手势,裁缝回到工作间,外面又只剩下他们三个。 打量着燕信风的脸色,卫亭夏若有所思:“你看起来不大高兴。” 燕信风刚从自己其实是小四的心理冲击中回过神,就得知卫亭夏亲自给他设计了衣服,现在的心情已经不能用复杂来形容了。 再联想到沈关也在这里…… 瞥了一眼站在窗边朝外看雨的男人,燕信风犹豫着发问:“你经常带人来这儿吗?” “不啊,”卫亭夏否认,“只带了你们几个。” 哦,所以是和谁好,就带谁来,还挺讲究。 燕信风不知道说什么了,他从来没干过这种类似情人的角色,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真到了这场合还是有点放不开。 犹豫了一下,他在卫亭夏左手边的沙发坐下。 卫亭夏看出他的不自在,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手搭在沙发靠背上,随口问:“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看?” 燕信风这才想起口袋里的u盘。他正想着该怎么开口,裁缝正好从工作间出来。 她把支票递给卫亭夏,看了眼燕信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们应该需要单独聊聊,设计图我晚点发你邮箱。” 卫亭夏笑着答应,接过支票看都没看,直接塞进燕信风手里。 他刚站起来,站在窗边的0188也转过身来。 察觉到他的动静,燕信风立刻抬起头,眼神冷冷地盯住0188。店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卫亭夏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听见燕信风冷冰冰地问:“他也要一起?” 0188很自然地回答:[我应该跟着。] 燕信风嗤笑一声,别过脸去。 卫亭夏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但还是对0188使了个眼色。0188会意,安静地推门离开。 “现在没人打扰了。”卫亭夏拿起外套往门口走,“你开车送我。” 燕信风捏着那张支票,看着卫亭夏头也不回的背影,手指微微收紧。 停顿片刻,他还是跟了上去。 第119章 其实是小四 上车后, 燕信风问:“去哪?” 外面还在下雨,淅淅沥沥地滴在车窗上。卫亭夏靠在副驾驶座上,盯着水痕想了一会儿, 才说:“回家吧,累死了。” 燕信风偏头看去,灯光掠过卫亭夏的侧脸时,确实显露出几分明显的疲倦。 他没再多问, 发动车子朝卫亭夏的公寓方向开去。 出乎意料的是, 这次卫亭夏没再嫌弃这辆凯迪拉克又破又旧, 他一路上都偏着头睡觉,清浅的呼吸声在车内回荡, 燕信风用余光只能瞥见他散在额前的发丝。 这是他和卫亭夏第一次安安静静的相处, 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突然袭击, 平稳得不可思议。 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时,卫亭夏像是有所感应般睁开了眼睛。 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明, 正透过车窗反射的倒影看着燕信风。 “怎么这么累?” 燕信风熄了火, 钥匙串在指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卫亭夏叹了口气。 “生活不易,整天处理一堆破事。”他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开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一个两个都跟有病似的。” 他没点名道姓,但燕信风直觉他是在骂陆明。 按照他们现在查的方向,大老板的二儿子肯定脱不了干系, 就是不知道牵扯有多深。 幸好卫亭夏只是随口抱怨,说完就拉开车门:“走吧,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公寓, 门刚合上,燕信风还没来得及开灯,就看见身前的人突然转身—— 卫亭夏甚至没来得及脱掉大衣,只是随手将钥匙扔在玄关的玻璃碗里,然后他一步上前,左手勾住燕信风的脖子往下带,右手顺势撑在门板上,准确无误地吻住了他的唇。 第253章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燕信风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没料到进展这样快,本能往后仰,后脑勺却抵在了冰冷的门板上,但卫亭夏并没有进一步纠缠,他的吻起初很轻,只是用舌尖轻轻描摹他的唇形,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 随后,他短暂地离开了几秒,两人之间出现一点距离。 燕信风整个人都是怔愣的,只能隔着剧烈的心跳声,看见卫亭夏黑亮的眼睛。 “燕信风,”他听到妖怪喊他名字,“燕信风……” 只是两声呼唤,却像按下了开关。燕信风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控制了,脑子里有火花炸开,思绪完全追不上行动。 他几乎是理智失控着搂住对方的腰,将人紧紧按进怀里,然后更用力地吻了回去。 吻里带着点发泄的意味,分不清是谁在主导。黑暗中只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卫亭夏的手从门板上滑落,轻轻搭在燕信风的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他肩部的衣料。 玄关的感应灯悄然熄灭,黑暗彻底笼罩下来。 燕信风的手臂还牢牢箍在卫亭夏腰际,两人胸口紧贴,能清晰感受到彼此逐渐加速的心跳。 卫亭夏微微偏头错开这个吻,湿热的呼吸扫过燕信风颈侧,低声道:“知道卧室在哪儿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许可。 燕信风顺势将人往怀里又按了按,另一只手滑到他腿弯,稍一用力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卫亭夏轻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姿势很不满,却没挣扎,手臂自然地环住他肩膀。 穿过客厅时,燕信风的膝盖不小心撞到沙发角,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卫亭夏在他怀里笑出声,声音像水一样流淌着,从进这个世界以后,他很少这么大声的笑。 卧室门没关,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燕信风将人放在床沿,单手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还留在他腰后。卫亭夏仰头看他,眼底映着微光,看不出情绪。 “现在清醒了吗?” 卫亭夏突然问,指尖划过他衬衫领口。 燕信风没答话,只是俯身再次吻住他。 这个吻比之前轻柔许多,带着试探的意味。卫亭夏向后倒在床铺上,手指插进他发间,若有若无地拉扯着。 黑暗中衣料窸窣作响,燕信风的手掌探进衣服下摆,触到腰侧温热的皮肤。 窗外偶尔有车灯掠过,天花板上划过转瞬即逝的光带,向后仰头时,卫亭夏的面孔以及脖颈上会划过落叶般的倒影,他全程都在接受,都在笑,眉眼间弯出一条漂亮的星河。 燕信风在呼吸间隙哑声问:“你早就计划好了?” 这段关系从开头就不对劲,而且越往后越怪异,燕信风逐渐意识到,自己从最开始就掉进了卫亭夏的陷阱。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但也是卫亭夏最想要的。 他是网兜里的鱼。 卫亭夏用指尖摩挲着他后颈,声音里带着懒散的笑意:“猜猜看。” 燕信风不想猜,他只想咬死这个王八蛋。 他真的咬了。 …… …… 第二天,盥洗室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衬衫扣子还有一大半没系全的燕信风,阴着脸站在镜子旁,脸上还有个巴掌印。 人生头一次被人扇耳光,他本来应该气愤不爽,可现在眼神却躲躲闪闪,很羞愧。 而在他身旁,卫亭夏顶着断眉上的牙印,已经气笑了。 其实不光眉毛上,卫亭夏身上还有好几个牙印,但这个是咬得最用力的一个,以至于过了一晚上还没消下去。 “这样、让我、怎么、见人!” 卫亭夏说两个字就踹一脚,气得头疼,燕信风老老实实站着,任由他踹,目光还停在他的断眉那里。 经过一晚上的沉淀,原本鲜红的牙印已经有点发青变紫,应该还能持续两天。 “对不起。” 他嘴里道歉,心里却终于痛快了点。 这王八蛋把人当鱼钓,挨一口咬怎么了?活该! 一看他那样,卫亭夏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气不过,又踹了一脚,可踹再多也不能把印子消去,于是洗漱完以后,卫亭夏阴着脸,决定最近几天就在家里办公,谁也不见。 燕信风也终于把u盘拿了出来。 其实这个昨天晚上就该给卫亭夏看的,奈何进展太快,燕信风甚至都没机会碰一碰外套口袋,所以只能拖到今天早晨。 “这个算内部资料,是我托人弄出来的,”燕信风靠在书桌边解释,“具体是谁我不能说。” 卫亭夏冲他翻了个白眼:“我又没问。” 不打算出门后,他连衣服也不好好穿了,睡袍只松松垮垮地系了个带子,露出大片胸膛和大腿,燕信风看一眼都觉得晕,有点想伸手替他穿衣服。 但在按耐不住真正付诸实践之前,他躲开视线,咳嗽一声:“需要我给你送饭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卫亭夏又想起自己被困在房子里的事情,抬腿又是一脚。 “快滚!出门开车的时候小心点,别把自己撞死。” 燕信风把这句话当成祝福,离开了。 等门关上,卫亭夏蹬着书桌往后倒去,扯来一面镜子,再次研究自己眉毛上的牙印。 燕信风咬下来的时候一定是带着点恨的,毕竟两人立场完全相反,卫亭夏还经常戏弄他,生气也正常,但恨也没能恨太久,咬下去后连血都没出,就又退开。 现在正是进退两难的时候。 “我给你500块,”卫亭夏从心里跟0188讨价还价,“帮我把这玩意儿去了。” [你出5000,说不定有可能,而且我要数据点,不要现金。]0188非常冷漠。 卫亭夏现在哪还有5000数据点,能给500都是他硬抠出来的,多一点都没有。 “那怎么办?” 他愁眉苦脸:“我这样见不了人。” 真是狗变的,下嘴这么狠,就爱盯着他的眉毛咬,卫亭夏考虑去打狂犬疫苗。 0188违心安慰道:[很有特色。] 卫亭夏送给它一个中指,并且要求它现在就把买衣服的钱还回来。 0188假装没听见,催着他看看u盘里是什么。 其实光听燕信风之前的只言片语,就基本能猜到这个u盘里是什么。打开一看,果不其然是当时收缴机关的报告书。 应该是刚整理没多久,日期间隔很近,卫亭夏直接滑到最后一页,看清了货品种类。 然后在下一秒钟,他发出一声惊叹:“哇哦。” 收缴机关登记的货品种类,和他们料想的完全不一样。 从卫亭夏这方面来看,他们被收缴的货物是一大批的武器零件,可收缴机关上登记的却是高昂的艺术品走私,只有极少数的武器零件。 完全不一样。 0188也呆住了:[怎么回事?] “不知道。” 卫亭夏这么说着,却忽然有了想法,往上翻了几页,找到几张图片。 图片拍摄的是箱子打开后的情景,可以从里面很清楚地找到燕信风之前发现的粉末。 “所以现在的整条逻辑链是这样的。” 卫亭夏点了点电脑屏幕,道:“航线已经近十年没有被发现,突然被查,陆文翰不仅失去了一大批的货物,还丢了一条能给他带来长远利益的航线,损失惨重。” [对。] “与此同时,生产商发誓他们的货物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我也相信这一点,毕竟陆文翰都要把负责人的脑袋塞进船桨里了,他也没改口。” [没错。] “那既然如此,被收缴的时候,货物就应该还是武器零件,但现在却变成了艺术品。” 卫亭夏抬手示意眼前的报告书。 [所以只可能是中途出现的问题。]0188接道。 “赵伟强说陆明要求他无论有多少箱,他都得报出二五六,”卫亭夏躺回扶手椅上,“而在运输过程中,他们经历过一次大堵车。” [……] 那中间发生了什么,已经可想而知。 “你去帮我查一查,”卫亭夏对0188说,“看看陆明跟他那些亲近人的账户里有没有汇入大量不明资金,还有就是他的联络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陆明应该不可能把账户安在自己名下,但毕竟是几百箱的武器零件,肯定需要一个地方处理。 卫亭夏现在怀疑是他自己劫了货,转手卖出去了。 陆文翰今年六十二岁,大儿子陆峰已经三十七,陆明也三十二了,正是贪欲最大的时候,从父亲手指头里面露出来的那些,已经填不满他的胃口,他当然会想要更多。 第254章 甚至成为比父亲还要有权的人。 劫走这批货是个崭新的开始。 0188明白了:[我会在大约72小时内给你结果,你可能需要考虑一下接下来怎么处理。] 于是卫亭夏又叹了口气。 如果陆明是他儿子,知道这件事以后,卫亭夏先把他的脑袋崩成八块,但可惜他不是,而陆文翰会如何处理这件事情,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毕竟人老了,大概也下不了狠手,可能收拾一顿就差不多,陆明接下来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个结果无法让卫亭夏满意,他有更好的思路。 …… 燕信风一路开车到了公司楼下,脸上的烧灼感似乎还没完全退去,倒不是疼,而是一种复杂情绪在持续发酵。 他停好车,对着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左脸颊上他巴掌印消了,但是还留着一片红痕。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办公区。 这地方不大,手下也就那么七八个人,都是跟燕信风干了一两年的。规矩有,但比起陆家其他那些等级森严的地方,这里氛围松散得多。 果然,他刚踏进去,原本有些嘈杂的闲聊声瞬间低了下去,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死寂只持续了两秒。 “我靠!风哥!”李锐第一个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跟前,“你这脸……咋回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你?” 燕信风眼皮都没抬,没好气地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滚蛋,看你的门去。” 他不想多解释,径直往自己里间的办公室走。 李锐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缩缩脖子,朝着其他挤眉弄眼的同事做了个鬼脸。 等燕信风砰地一声关上办公室门,外面顿时炸开了锅。 “看见没看见没?脸上!”一个压低的声音兴奋地说。 “废话,那么明显!你不说我也看见了!” “不止脸啊,”另一个更细心的咂咂嘴,手指悄悄指了指脖子方向,“那儿,衣领子边上,红了一小片,像是……啧。” 李锐立刻来了精神,双手比划着,用气音夸张地演绎:“我就说嘛!肯定是位烈性子的美女!你们想啊,风哥这条件,寻常女人凑上来都来不及,哪敢动手?这肯定是……嗯……” 他挤眉弄眼,一副“你们都懂”的表情。 “哎,我也觉得,”有人附和道,“脾气肯定不怎么样,说不定是早晨起来以后后悔了,或者嫌昨天晚上怎么怎么样,所以抬手给了一巴掌。” “脾气这么大?那老大有福了……” 笑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起,李锐本来也跟着笑,可再想想他们七嘴八舌猜出来的几个词,突然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好看,脾气大,爱动手。 怎么这么像一个人? 看着眼前兴奋讨论的傻子们,李锐突然笑不出来了。 “……” 办公室隔音并不算太好,外面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隐约传进来几句。 燕信风坐在椅子上,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他听得想笑,又有点恼火。 美女?天仙? 他脑子里闪过卫亭夏顶着牙印气急败坏踹他的样子,没看出哪里像天仙。 像个能吃人的妖怪。 这么想着,燕信风心情好了些,哼笑一声,坐回到办公桌后面。 受航线被封的影响,他们这些人最近半个月都会很清闲,燕信风来了办公室也没事情做,只能坐在电脑前面翻阅最近的工作记录。 他和卫亭夏勾搭上,是件好事,也是件坏事。好事是往后燕信风会更加接近集团的权力核心,得到更多的情报和资料,但坏消息是从今以后,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加倍的监视,并且很有可能引来陆文翰的敌意。 当什么不好?非得当小三,哦,不对,他连小三都没攀上,他是小四,最低级的那个。 知四当四,还是冲上去当的,他爹知道能拿棍子把他腿打断,谁劝都没有。 这么想着,燕信风开始感觉到小腿刺痛,决定不再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转而考虑接下来的事情。 其实按照他得出的种种线索,已经能确定陆明跟这件事情脱不了干系,大概率就是他劫走了货物,然后转手卖掉。 毕竟他今年已经三十多岁,上次还有个不输自己的大哥,陆文翰的身体就一直很好,迟迟没有放权的意思,他当然会想要给自己争取出路。 可惜他比较倒霉,碰上了求生心切的燕信风,和色心大起的卫亭夏。 不然计划早就顺利完成了。 燕信风移动鼠标,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几次翻找后找到了从u盘里拷贝下来的几张图片。 信息链很明确,但是想要给陆明判刑,还需要很大的空间来操作。 查找内鬼的行动主要由卫亭夏来负责,所有证据都被他牢牢握在手里,之后如果有什么发现,肯定也是由他来决定,燕信风虽然参与其中,但其实根本没有话语权。 陆文翰和卫亭夏捆绑密切,很难说他会不会将陆明的事情轻轻放过。 毕竟他又不是警察,他当然不用伸张正义。 可燕信风确实不愿意放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正当犹豫不决之际,特定的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索。 邮箱图标的右上角出现一个清晰的跳动红点,代表有新邮件接收成功。 可能是垃圾邮件,燕信风随手点开邮箱,却在看清邮件内容的瞬间,顿住呼吸。 【裁云你好,我是照夜。】 裁云。 鼠标指针停滞在屏幕上,血液都跟着冻结。 裁云是燕信风的卧底代号,不该出现在一封邮件中。 燕信风本能去看发件人信息,却发现整封邮件里除了邮件正文,其余的一切,包括坐标和发件时间在内,都是无法辨别的乱码。 他的身份暴露了吗? 还是一直有人在监视着他? 一股冰冷的警觉取代了最初的慌乱,燕信风没有回复,甚至没有让邮件状态变为已读,只是像触碰毒蛇般迅速关闭了窗口,并清除了登录痕迹。 这个情况太诡异,他不能自乱阵脚,最好的方法是当成没看见,像垃圾邮件一样处理掉。 可五分钟,屏幕再次亮起提示。 又一封邮件,来自另一串乱码。 像是知道燕信风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屏幕对面的人在正文写道: 【我是你的同伴,我一直在等你出现。你不认识我,但是你的上级认识。请谨慎确认,我等你的回复。】 而随着正文一起来的,还有一份附件。 不等燕信风点击确认,附件自动下载打开,里面是八张照片。 照片都是在深夜进行拍摄,像素很糊,但依稀能辨别出是在港口,远处有一艘破旧的渔船。 燕信风将照片放大,看到在渔船边缘还站着几个人。 第一张照片拍摄的全景,随后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模糊,最后一张是一团爆炸的火。 看清那团火焰的刹那,燕信风立刻想起前几天的一条消息,那其实是别人顺口讲给他听的,说是有一艘渔船,在离港口三十海里的地方发生了爆炸。 说的可能就是照片上这艘, 第三封邮件在燕信风看完照片的下一秒钟就发送了过来。 【他们就是前几天袭击你的人。渔船确实炸毁了,但上面的人没死。他们被扣压起来了。】 这个照夜,连他和卫亭夏前几天被袭击的事情都知道。 燕信风深吸一口气,重新返回的照片界面,翻到了倒数第二张。 那是一团很糊的暗色,但是在照片的最边角,有一个人站在车边,这个人只有背影,身形看着很熟悉。 沈关。 然后是第四封邮件。 【我会在你确认之后再来找你。】 至此,再也没有邮件传来,五分钟后,包括照片在内,所有的邮件全都变成一堆乱码,彻底看不了了。 燕信风倒回座位上,伸手推开窗户,给自己点了支烟。 灰白的烟雾在窗前散开,模糊了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轮廓。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一堆已然变成乱码的文件,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那个叫“照夜”的神秘人,不仅知道他和卫亭夏被袭击的细节,甚至连沈关秘密抓捕那些人的画面都能拍到,这绝不是普通角色能做到的。 卫亭夏那天的话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你不可能再找到那几个人了。” 现在想来,这句话根本不是提醒,而是一句早已安排妥当的宣告。 第255章 因为就在他离开的当晚,卫亭夏已经让沈关干净利落地处理了一切,连爆炸沉船都做得天衣无缝。 以卫亭夏的作风,如果真心要藏起什么,绝不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所以“照夜”要么潜伏很深,要么已经接近到了卫亭夏身边的核心圈层,才有机会拍下这几张照片。 可当初接手这个卧底任务时,上级从未提及过这号人物的存在。 是陷阱吗? 还是有人想借他的手去试探卫亭夏,想把他拖进更复杂的浑水里? 正当燕信风思绪纷乱,指尖的烟快要燃尽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是卫亭夏发来的信息。 一个餐厅的定位,下面跟着一句言简意赅的话:[我要吃虾饺,带两盒过来。] 燕信风看着那条信息,愣了几秒,随即有些荒谬地扯了扯嘴角。 前一刻他还在生死危机的阴谋里挣扎,下一秒就被指派着去给大爷买早点。 他掐灭烟头,回了一个字:[好。] 合上电脑,他拿起车钥匙起身。 无论这是不是又一个试探,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先顺着这条唯一看得见的线走下去。 第120章 云端会所 燕信风导航来到那家位于老城区的粤式茶楼。 上午十点, 店里已经坐满了喝早茶的客人,蒸点心的雾气从窗口袅袅升起。 他径直走向外卖窗口,排队时看了眼手表。 卫亭夏给的餐厅离公寓不算近, 正常来回至少要二十五分钟,时间有点危险。 “两盒虾饺,打包。” 轮到他时,燕信风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透过玻璃, 能看到师傅正麻利地包着虾饺, 每个褶子都捏得恰到好处, 等待的几分钟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柜台边缘。 拿到还烫手的外卖盒后, 燕信风几乎是跑着回到车上的。 系安全带时看了眼时间, 已经过去七分钟。 把车停进公寓地下车库时是第十三分半。 燕信风拎着外卖快步走向电梯,用卫亭夏给的密码刷开专用电梯, 电梯上升时,他对着金属门整理了下微乱的衣领,呼吸尚未平复。 站在公寓门前刚好第十六分钟。 燕信风按下门铃, 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打开, 卫亭夏穿着睡袍斜倚在门框上,发梢还带着水汽。 他看了眼手表,显然还是觉得不够快,挑眉道:“十六分钟。” 燕信风平复着呼吸,举起手中的外卖袋:“我就差超速了。” 卫亭夏看着他起伏的胸膛,嘴角牵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侧身让开通路:“进来吧。” 玄关的灯光落在燕信风身上,他弯腰换鞋时注意到鞋柜边随意丢着的领带——是他俩昨天晚上随便丢在地上的。 怎么还没收拾。 燕信风移开目光,跟着卫亭夏走进餐厅。 卫亭夏在餐桌前坐下, 打开外卖盒,熟练地调了份蘸料。 燕信风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之前的猜测没有错,昨晚留下的牙印起码要两天才能消下去。卫亭夏没法出门,顶着个牙印吃早饭,脸上却没有了之前的恼火不爽,面无表情地嚼东西,在晨光下显得有点……可爱。 燕信风开始觉得自己有病,盯着人家看个没完,有点想收回视线,可刚撇开没一会儿,就又不自觉挪上去,重新落在卫亭夏脸上。 他的动作不算明显,但卫亭夏一直在暗中观察,发现以后也没点破,而是勾来另一个小碟子,夹了两枚虾饺放进去,推到燕信风面前。 “吃吧。” 虾饺晶莹剔透,还散着热气,燕信风本来没想吃,但饭都被人推到嘴边了,不吃显得很不礼貌,所以还是拿起筷子尝了一个。 “味道不错。”他低声说。 卫亭夏闻言笑了笑,自己也吃了一个,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给的u盘,我看过了。” 话题陡然转向正事,燕信风立刻放下筷子,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你怎么看?” 卫亭夏却没什么紧张感,又夹起一个虾饺,蘸了蘸料:“还能怎么看?一群疯子,演得挺投入。” 这句话一点都没错,燕信风赞同地点点头。 卫亭夏继续道:“我让人去查了,看还能挖出点什么。过几天跟老板交差,你这边就没事了。” 这确实是燕信风表面上最想要的结果。可他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那二少爷他……” 卫亭夏终于放下了筷子。他看向燕信风,眼神平静,却有一种洞悉的意味。 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我知道你不痛快,这事搁谁身上都一样。但最终怎么定,得看老板的意思。” 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他不想插手,也不能插手。燕信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点了点头。 空气安静了一瞬,接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闲聊般问道:“对了,前几天袭击我们的那伙人,有消息了吗?” 卫亭夏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流畅,眼皮都没抬一下:“没有。估计早跑没影了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我没想到你会轻轻放过。” “放过?” 卫亭夏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抬起头,视线直直撞进燕信风眼里。 他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谁说我放过他们了?”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点冰冷的锐利。可下一秒,他的语气又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敷衍的遗憾:“不过……人跑得太快了,我也没办法呀。”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懊恼。 话音落下,餐厅里有短暂的寂静。 卫亭夏目光在燕信风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忽然担心他因此不快似的,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恰好站在他微微分开的双腿之间。 这个距离瞬间拉近,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也带着一丝难言的亲昵。 卫亭夏伸出手,指尖先是轻轻落在燕信风受伤未愈的肩膀上,动作意外地温和。 “好可怜。”他低声说。语气里掺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安抚的意味。 接着,那只手缓缓上移,指节蹭过他的颈侧,替他捋开了额前有些散落的碎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老板会补偿你的。” 卫亭夏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 燕信风迎着他的目光,反问:“如果他不补偿呢?” 卫亭夏闻言,眼底那点笑意又深了些,像是早就在等他这么问。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气息几乎拂过燕信风的鼻尖。 “他不补偿,”卫亭夏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笃定,“我来补偿。” 这话像是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让湖心泛起阵阵涟漪。 燕信风没说话,只是抬手,手掌稳稳地扶在了卫亭夏的腰侧,隔着一层柔软的睡袍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紧实的腰线和温热的体温。 这个回应无声,却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卫亭夏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上来,真实了几分。 他摸摸燕信风的头发,低声夸赞:“好孩子。” …… 于是直到下午太阳落山,燕信风才从卫亭夏的住所离开,从出门到上车,全程黑着一张脸。 他意志不坚,太不争气。 * * 卫亭夏一直睡到凌晨,才从床上翻了个身,睁开眼。 “我睡了多久?” 视线边缘,0188从水缸里飘出来:[10个小时。] 作息完全颠倒了。 “我光记得洗了个澡,”卫亭夏打了个哈欠,“他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5:53,你那个时候已经接近昏睡了。] 年轻人体力就是好,忙了一天一夜,还有精神。 卫亭夏从心里给燕信风鼓掌,鼓完以后翻了个身,腰背酸痛。 “他现在在干什么?” [在加班,]0188说,[有几个小合同需要他亲自确认。] 之前一直忙着处理航线的事情,燕信风把所有工作都推到了一边,直到现在事情有眉目了,他才开始重新处理这些合同,毕竟他和他手底下的人也要吃饭。 卫亭夏“嗯”了一声,又打了个哈欠,终于感觉清醒了。 抱着被子坐起身,余光瞥见床头柜上有一团黑色的东西,旋开台灯以后才看清那是一条领带。 应该是前天晚上他俩进门的时候扯在地上的,卫亭夏一直懒得捡,于是看不下去的人出手了。 第256章 0188评价道:[有点□□。] “哪里□□了?”卫亭夏反问,“多么善良勤劳的小狗。” [我是说你。] 0188道,[你们现在的关系很不健康。] 这个倒没错,卫亭夏不准备反驳,“卧底跟目标的感情怎么样才算健康?” [你也是卧底。] “加一个限定词,”卫亭夏纠正,“我是基本上已经陷落的卧底。” 警局档案里没有他的名字,知情人全部死掉,卫亭夏的身份只有自己记得,燕信风就算把整个警局翻个底朝天,也未必能找到一个代号为照夜的卧底。 [那怎么办?]0188急了。 [我们之前发了那么多邮件,就是为了跟他取得联系,可是如果他无法确定你的身份,后续怎么合作?] 平等健康的恋爱建立在平等健康的身份上,他们之间有一条鸿沟。 卫亭夏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拉出了崩溃指数图。 红线已经开始下降了,转折点大概在燕信风确定内鬼的事与自己无关的时候。 这次的世界崩溃进程主要与两点有关,一个是燕信风自己的理想信念,还有一个就是他现在的工作。 等他意识到自己爱上卫亭夏、爱上一个恶贯满盈的人的时候,红线肯定还会再往上升。 需要提前预防。 思索片刻,卫亭夏翻身下床,走进衣帽间,从衣柜的最深处取出一件外套。 是一件很普通黑色长袖,没有品牌标记,针脚摸着也很粗糙,是十几年前的缝制工艺。 卫亭夏把外套扔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来一柄小刀,将内衬拆开后,在里面摸出一封折好的信件。 “帮我个忙,”他拿着信走到0188面前,对着水蓝色的小水母晃了晃,“帮我把它送出去。” 0188向上漂浮,葡萄藤蔓似的触手缠过信件。 [需要付钱。] “多少?” [499数据点。] 太会卡数了,就卡在卫亭夏余额的最边缘,再多一点卫亭夏都付不起。 付完这个钱,直到这个世界结束前,卫亭夏都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穷光蛋。 “我为了爱情付出太多了。”他感叹,然后挥了挥手,示意0188划账。 半秒钟后,卫亭夏脑海里响起叮的一声,紧接着,他手中的信件消失了。 …… …… 深夜。 林静猛地睁开眼睛,卧室里一片沉寂,只有窗外细雨敲打树叶的沙沙声。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惊醒,直到感觉到被子里有一团小小的、温暖的东西动了一下。 她低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见女儿不知何时爬到了床上,蜷缩在她身边睡得正熟,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像是哭过。 林静的心微微揪紧,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 女儿被惊动,迷迷糊糊地往她怀里钻了钻,小声呓语:“妈妈……” “怎么了,曦曦?怎么跑到妈妈床上来了?”林静柔声问。 晓曦带着睡意和一丝委屈嘟囔:“我房间的天花板上在滴水……滴答,滴答的……我不想一个人睡。” 滴水? 林静愣了一下。 这栋老房子有些年头了,最近阴雨连绵,或许是哪里渗水了。 她搂紧女儿,安抚道:“没事了,不怕,明天妈妈就找人来看看。今晚跟妈妈睡。” 第二天清晨,送女儿去上学后,林静想起了昨晚的话。 她走进女儿的房间,仔细查看。 房间地板上确实有未干的水渍,空气中回荡着若有若无的潮气。 她抬头望向天花板,果然在靠近外墙的角落看到有一片明显的水渍,不大,但颜色深重,墙纸已经被洇得微微鼓起,边缘甚至有些卷翘。 “真的渗水了。”她自言自语,心里有些烦闷。 自从丈夫沈弘毅去世后,家里这些修修补补的事情都得她一个人操心,林静有时候也会觉得疲累。 她挽起袖子,决定先自己处理一下,至少把这块湿透的墙纸撕下来,让墙体通风,免得发霉影响孩子健康。 这样想着,林静找来小刀和梯子,小心翼翼地沿着水渍的边缘划开墙纸。 刺啦—— 年久失修的墙纸并不那么听话,破碎地剥落下来,露出后面潮湿、有些斑驳的墙体。水渍的范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林静继续撕扯着那片区域的墙纸,想清理得更干净点。 然而就在她撕下一大片湿漉漉的墙纸时,动作骤然停顿。 墙纸后面,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赫然躺着一个扁平的牛皮纸信封。 它被透明胶带仔细地固定在墙面上,似乎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边缘有些发黄,但因为藏在墙纸后,并未被水渍完全浸透。 林静的呼吸一瞬间屏住了。 这房间是沈弘毅生前亲自为女儿布置的,墙纸也是他盯着贴的。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藏在这里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林静的脊椎爬上来。 丈夫的死因是意外车祸,可在他去世前那段时间,他确实有些心神不宁,总像藏着心事。她当时只以为是工作压力大…… 林静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伸向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收件人,也没有落款,只有一个用钢笔写下的日期。 那字迹林静太熟悉了,是沈弘毅的笔迹,但不同于他平日里的沉稳有力,这几个字写得有些急促,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回忆起那个日期,林静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狂跳,险些从梯子上摔下去。 那是沈弘毅出事的前一天。 雨水顺着窗玻璃滑下,仿佛也为这个沉寂了多年的秘密,揭开了一道缝隙。 而那封信,就这样静静躺在林静的掌心。 …… …… 尽管对那几封邮件报有疑问,燕信风也没有选择立刻验证,他得先把这阵风波度过去再说。 于是之后一整个星期,他都没有离开办公室,等确定手下这几次的运货都顺利达成以后,刚想松口气,一份快递被送到了他的工作地点。 送货员是裁缝铺的工作人员,敲开办公室门的时候非常谨慎,丝毫不敢左顾右盼,生怕多看一眼,就被燕信风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手下丢进海里。 “燕先生,夏哥让我给你送过来。”关上门以后,送货员小声说。 他带来好几个专门存放贵重衣物的袋子,两个手臂一边挂一串,像个人形衣架。 燕信风起身替他接过一串,随手挂在门边的扶手上,闻言微微皱眉。 “他让你送过来的?” “是的,”送货员点头,“老板本来打算送到夏哥那儿去,夏哥拒绝了,他让我送到这儿来。” 燕信风扯下收据,果然在背面看到了临时写下来的地址。 “他还说什么了没有?” 这句本来是随口一问,但再抬头时,燕信风却发现送货员的脸色非常复杂。 “嗯……夏哥还说、还说……” 他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说才比较恰当。 燕信风一看就知道肯定没什么好话,先把衣服都挂好,确定自己站稳了才道:“没事,你说就行,我不生气。” 于是送货员一闭眼一张嘴:“夏哥说你那些破衣服就该扔了。” “……” 沉默。 死寂的沉默。 送货员冒险睁开眼睛,发现面前男人的脸色也跟着变得复杂起来,看来夏哥这句话还是很有杀伤力的。 以防有人恼羞成怒,他当即咳嗽一声,把另一串衣服也规规矩矩地放好,然后冲着燕信风一鞠躬。 “货我送到了,感谢您对我们的支持!” 说完,人一溜烟跑没影了,只留下开关门晃晃荡荡。 看着铺满办公室的衣服,燕信风困惑不爽地皱起眉毛。 “我衣服怎么了?”他自言自语,“又没穿给他看。” 门板晃荡的余音还未完全消散,办公室里的寂静就被桌上急促响起的电话铃声打破。 燕信风盯着那堆几乎要将沙发淹没的新衣服,深吸了一口气,才接起电话。 “喂。” “衣服收到了?” 听筒里传来卫亭夏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开阔的室外,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收到了。” 燕信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 卫亭夏却像是能隔空看透他一样,语调里那点笑意更明显了:“怎么听着声儿不对啊?不高兴了?” 第257章 “没有。” 但卫亭夏已经懂了,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调侃:“哦——那小子还是跟你说了?嘴真快。” 燕信风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阵低笑,不是安抚,更像是觉得他这反应很有趣,带着点明目张胆的逗弄。 笑声透过电流传过来,有点麻麻的,莫名其妙地,燕信风觉得自己的耳根有点发热。 他不太自在地移开了一下听筒,才问道:“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卫亭夏止住笑,但语气里仍残留着愉悦,“就问问你收到没。没事就行。” 说完,根本不给燕信风再开口的机会,听筒里就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燕信风握着电话,有些怔忪地看着前方,心里那点被说破的不爽还没消散,又混进了一丝被主动联系,却又戛然而止的茫然。 这是什么意思? 专门打个电话来气他一下? 他放下电话,目光再次落回那堆价格不菲的衣服上,依然想不通他为什么对自己的车、对自己的衣服意见那么大。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被推开一条缝。 李锐的脑袋探了进来,视线先是被满沙发的防尘袋惊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嚯”,然后才看向站在桌边的燕信风,脸上堆起笑容:“哥,忙完了吗?晚上弟兄们想聚一聚,一起吃个饭?” 连着忙了一星期,现在终于松泛下来,他们想一起吃饭,放松一下。 这个是老惯例了,燕信风点了点头:“行。地方定好了?” “定好了定好了,老地方!” 李锐见他答应,笑容更盛,目光又忍不住瞟向那堆衣服,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但很识趣地没多问? “那哥,一会儿楼下见?” “嗯。”燕信风应了一声。 李锐缩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 聚餐的地方是他们惯去的那家饭店,不算高档,但菜量大味道好,关键是包厢隔音。 忙了整整一周,这会子所有人都放开了,包厢里吵得厉害,烟雾混着酒气。 燕信风一到,气氛更热络了。 他在主位坐下,李锐赶紧给他倒白酒,他抬手挡了一下:“今晚不喝了,不用管我。” 最近事情多,他得保持头脑清醒。 于是李锐给他换了杯茶水。 燕信风一边吃菜,一边听着桌上的人吹牛划拳,偶尔搭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酒喝到一半,大家都有点上头,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这时,燕信风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嗡嗡震动着。 他瞥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知道这个私人号码的人不多,基本都是存了名字的,一个陌生号这时候打进来…… 他心下觉得有点怪,冲李锐示意后,便拿着手机走出了喧闹的包厢。 走廊尽头还算清净,燕信风接起电话,没先开口。 对面安静了一秒,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 “请问,是燕先生吗?” 完全陌生的声音。 燕信风回道:“是我。哪位?” 那边似乎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谨慎:“燕先生您好,打扰了。这里是云端会所。卫先生今晚在这儿喝得有点多,不太舒服。他想请您过来接他一下。” 第121章 张总 燕信风按照短信上的地址, 把车停在了会所门口。 他刚走上台阶,一个像是经理模样、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就立刻迎了上来。 经理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对燕信风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普通衬衫和牛仔裤视若无睹, 微微躬身:“请问是燕先生吗?” “对,是我,”燕信风回头瞥了一眼自己那辆与熠熠生辉的会所大门形成惨烈对比的车,“他在哪儿?” 经理再一躬身, 完全无视了车子与会所大门的极度不匹配。 “请跟我来, 卫先生正在等您。” 燕信风没再多话, 点了点头。 经理脸上挂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转身引路, 带着他往里面走。 云端会所内部极尽奢华, 但并非那种晃眼的暴发户式风格。 挑高惊人的大厅,地面是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 倒映着上方由无数水晶片组成的流线型吊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木质香气,背景音乐是若有若无的爵士乐,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 既营造了氛围, 又不妨碍私人交谈。 走廊两侧的墙壁覆盖着昂贵的丝绸软包,偶尔经过的包厢门都厚重而隔音。 经理一边引路,一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快速解释着情况:“今晚是鼎盛的张总做东,请卫先生吃饭,饭后便来了这边。 “卫先生到了之后,只象征性地喝了几杯, 没想到……他特意嘱咐,要请您过来。”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卫亭夏非要让他来接, 本身就有点古怪,而且经理眼神里的慌乱太明显,搞得好像卫亭夏不是摇钱树,而是活阎王。 正想着,经理在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了。” 他低声说完,轻轻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燕信风预想中的喧闹并未出现,反而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包厢极大,装修风格与外间一脉相承,奢华而内敛。 巨大的环形沙发本该是众人嬉笑玩闹的中心,此刻却坐满了人,男男女女,个个衣着光鲜,但没人说话,也没人玩手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规规矩矩地坐着,一声不吭,眼神里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而最显眼的是沙发最中间的位置,那里被刻意空出了一大片地方,只有一个人坐在上面。 卫亭夏身体微微后靠,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他显然是喝醉了,一只手肘搭在扶手上,指尖抵着额角,看不清表情,另一只手随意地垂着,脚边还滚着酒瓶。 听见开门声,卫亭夏抵着额角的手指动了动,缓缓抬起头。 他花了一两秒才聚焦看清来人是谁,然后没什么表情地朝着燕信风的方向勾了勾手指,让他过来。 燕信风会意,穿过那片空间,走到他旁边停下脚步。 他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问:“怎么喝了这么多?” 卫亭夏没回答,反而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是醉得没听清还是故意,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燕信风衬衫的领口,不由分说地往下拽。 燕信风猝不及防,被他扯得一个趔趄。 为了避免直接压在醉鬼身上,他只能顺势半跪在地毯上,一手撑住沙发边缘稳住身形。 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头来看坐在沙发上的卫亭夏。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燕信风能清晰地闻到卫亭夏身上浓郁的酒气,其中还混杂着一种他常用的香水尾调,被体温和酒精蒸腾着,很勾缠人。 卫亭夏垂着眼帘看他,因为醉酒,眼神有些迷蒙,但深处又似乎藏着点别的东西。 他拽着燕信风领口的手没松,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嫌弃地捻了捻燕信风身上那件旧衬衫的料子,眉头蹙起。 “你怎么又穿了这种衣服?” 他的声音因为醉酒而比平时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的埋怨,“不是给你买新的了吗?” 燕信风半跪在他脚边,领口还被人攥着,姿势有些狼狈:“刚送到,没来得及换。”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得燕信风能看清卫亭夏眼底细微的血丝,和他因为酒精而泛红的眼尾。 包厢里依旧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聚焦在这边,又不敢直视,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卫亭夏半闭着眼,像是在仔细琢磨燕信风的话,指尖还无意识地捻着那块旧衬衫的布料。 过了一会儿,他才懒洋洋地开口,带着醉意的含糊:“行吧……其实这样也挺好看的。” 说着,他松开攥着领口的手,转而拍了拍燕信风的肩膀,动作带着点鼓励和安慰的意味,只是说出来的话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看起来挺纯,像个没钱的贫困大学生,怪招人疼的。” 闻言,燕信风额角青筋微跳,压低了嗓子纠正:“我二十五了。” 卫亭夏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故意拖长了音调,带着夸张的惊奇:“哎呦——原来还是只小狗。” 他这话音刚落,燕信风用余光敏锐地瞥见,坐在沙发最拐角处的一个人,控制不住地浑身打了个哆嗦,迅速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 第258章 燕信风:“……” 他意识到绝对不能任由卫亭夏再借着酒劲胡说八道下去了,天知道他下一句会冒出什么鬼话。 想到这,燕信风当即不再犹豫,干脆利落地站起身,伸手穿过卫亭夏的腋下,稍一用力,将人从柔软的沙发里捞了起来。 卫亭夏醉得浑身发软,顺势就靠在了他身上。 燕信风架稳他,转向包厢里噤若寒蝉的那群人,解释道:“他喝多了,我们先走。” 话音刚落,一直如坐针毡的张总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立刻弹起身。 他连声说:“哎呀哎呀,好好好!路上千万小心!卫总,今天真是……招待不周,招待不周!下次再补上,一定补上!” 卫亭夏醉意明显,浑身重量大半都靠在了燕信风身上,听到张总的话,他掀了下眼皮,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去。 他没有大声嚷嚷,而是就着靠在燕信风身上的姿势,抬起一只手,用食指关节不太着力地叩了叩燕信风的胸口,动作带着醉后的迟缓。 “燕信风。” 接着,他视线转向张总,手指虚虚一点,对燕信风说:“这位,鼎盛的张总。” 举动简单,但在此刻寂静的包厢里,却意义非凡。 张总是个人精,立刻捕捉到了这层意味。 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带着几分谨慎地上前一步,朝燕信风伸出手:“燕先生,幸会。”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从西装内袋取出名片递上,“有机会多联系。” 燕信风接过那张质地考究的名片,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他面色不变,对张总微微颔首:“张总。” 卫亭夏完成了想做的事,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闭了闭眼,将额头抵在燕信风的肩头,含糊低语:“走了。” 燕信风不再多言,手臂用力,更稳地架住他,对张总最后点了下头,便带着人转身离开了包厢 厚重的包厢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一室复杂的目光和集体松气的声音。 走廊里安静依旧,只有他们两人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刚走到一个拐角,燕信风忽然感觉身上一轻,偏过头去,卫亭夏挣开他的搀扶,自己走得很平稳。 “刚才怎么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他的声音同样清醒,埋怨着燕信风刚才的表现,“那个张总以后会和你有生意往来的。” 燕信风脚步顿了顿:“你没醉?” “醉了。” 卫亭夏伸了个懒腰,像是觉得外套不舒服,扯开后甩在燕信风的肩膀。“但是没醉到不会走路。” 所以他刚才的大部分状态都是装的,就是为了尽早脱身。 燕信风有点无言以对:“……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卫亭夏跳下台阶,冲着送他们出来的经理摆摆手,“明天还有事儿呢,懒得跟他们纠缠。” 他余光瞥见了一众豪车中唯一的便宜货,眼神很嫌弃,但当着燕信风的面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燕信风对此很满意,亲自给他拉开副驾驶门,等上车后,才继续问:“要忙什么?” “汇报工作。” 卫亭夏把靠椅往后拉,跃跃欲试着想伸腿搭在燕信风的方向盘上,被他一把拦住,握着脚踝放回该放的地方。 他没想多说,但燕信风有心追问:“航线的事?” “嗯,差不多吧,终于要结束了。” 说着,卫亭夏半直起身子,翻开车载箱,去里面找烟抽。 燕信风确实往里面扔了一盒烟,但就是几十块的软烟。 如果他的车不能入卫亭夏的眼,那他的烟估计也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果然,卫亭夏点燃以后抽了两口,就很嫌弃地撇了撇嘴,然后把烟塞进了燕信风自己的嘴里。 “老头子这下要发大火了,”他语带感叹,“我不仅要把消息告诉他,还要在旁边围观,我上辈子是犯天条了吗?” 燕信风打火踩油门,车子驶离会所:“所以真的是他?” “嗯哼。” 随着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四辆保镖车,燕信风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身边,卫亭夏昏昏欲睡。 他虽然醉得不彻底,但确实累了,一周不见,仿佛瘦了些,靠在车窗上闭着眼,只有手指还在敲节奏,敲着敲着就摸上了燕信风的大腿。 “……” 燕信风准备把人送回去后就走,一分钟都不多留。 然后车开到一半,卫亭夏又开口了。 “待会先别走。” “为什么?” 卫亭夏睁开眼:“我又给你买衣服,又给你介绍人的,你不准备谢谢我?” 燕信风:“……” 燕信风:“谢谢。” 听着他口不用心的感谢,卫亭夏笑笑,手在燕信风的大腿上拍了两把。 “不好用,”他说,“你得拿出点更好的才行。” 什么算更好?陪你上床吗? 燕信风已经无话可说了,他怀疑这算不算男人的劣根性,因为得到个新鲜的,所以会喜欢上好多天,等腻味了才丢到一旁。 “行,”他没招了,再次把卫亭夏的手拿到一边,“等回去以后我好好感谢你。” 得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卫亭夏舒服了,终于没再把手伸过去。 “行,那你记得给沈关开门。” 卫亭夏话音落下,燕信风脑子里“嗡”的一声,震撼到几乎失语,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脚下下意识就要去踩刹车,车子在车流中危险地晃了一下,引来后车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他勉强稳住车身,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震惊和荒谬,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和沈关?开门?” 他无法理解卫亭夏怎么能如此平静地安排这种荒唐事。 卫亭夏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奇怪:“对啊,你记得给他开门。他有点事要办。” 他完全没往别处想。 “我还得给他开门?!” 燕信风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感觉自己二十多年建立起的道德观和认知正在崩塌。 “你……” 他想说“你到底想干什么”,但话堵在喉咙口,气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人不仅自己要胡来,还打算让他也参与进去? 燕信风本以为自己已经为了任务底线一降再降,足够堕落了,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刚深吸一口气,准备严词拒绝这离谱的要求,就听到卫亭夏带着点不耐烦和不解补充道: “他给你的资料,你帮我放到我书房保险柜里。那是陆明名下的几笔关键转账记录,老头子能不能信是他吞了那批货,把他彻底按死,就看那份东西了。” 卫亭夏揉了揉眉心,似乎觉得燕信风的大惊小怪很莫名其妙,“你到底有什么不乐意的?” “……”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噪音和空调出风的微弱声响。 燕信风有一瞬间脑子都是空白的,接着他缓慢回神,意识到事情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我不乐意是因为……” 他顿了顿,道,“我不喜欢他。” “这可真有意思,”卫亭夏半撑着额头,反问道,“你喜欢谁?” 燕信风想说他谁都不喜欢,但这话不太合适,所以他只是看了卫亭夏一眼。 卫亭夏笑了。 “他不太爱说话,但他是个好人,”他为0188辩解,“你和他聊聊就知道了,是个好孩子。” 燕信风真不觉得整天给家里惹是生非的王八蛋擦屁股的人,能是个多好的“孩子”,但既然卫亭夏是这么觉得,他就只能顺着点头。 一路还算安全平稳地到了地下停车场。 房子里没开灯,走廊的光隐隐约约晃进去,等卫亭夏拉开门,门廊上的灯才亮开两盏。 人喝了酒就会色心大气,卫亭夏刚一进门,就勾住身后人的脖子,两人黏黏糊糊地亲在一起,门在混乱之中合拢,几乎是在咔哒声响起的瞬间,卫亭夏被一把抱起来抵在墙上,呼吸喷在他的脖颈。 说实话,有点痒,但紧随着而来的是一点刺痛。 他说燕信风是小狗,一点都没错,只有小狗才总是咬人。 脖颈被人又舔又咬,醉意熏人,卫亭夏盘着燕信风的腰稍微往后仰了仰头,顺手就把散在燕信风额前的头发往后捋去,露出锋利俊朗的眉影。 “真好看。” 他夸道,也不管自己的话里有几分醉意,顺势就低下头,在燕信风的额头亲了一口。 第259章 他一定是喝多了,全身上下都懒洋洋的没力气,最开始还能强撑着跟燕信风亲,但亲了没一会儿后,整个人就软塌塌地靠在了他身上。 燕信风发现了,在他头顶笑道:“你困了。” “我没有。” “你就是困了,你很多天没有睡好觉。” “……好吧,我困了。” 卫亭夏不跟他计较,继续趴在燕信风身上,让他背自己去卧室。 等到燕信风开卧室门的时候,他凑到燕信风耳边,小声嘱咐他记得给沈关开门。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某人的耳朵好像有点红。 …… 等卫亭夏从卧室躺好后,燕信风回到客厅。 一周没来,卫亭夏给自己的房子增添了一些很特别的小物件,包括一只改造成cd机的天鹅雕塑。 燕信风坐在沙发上等给人开门,顺便抽出了点时间观察天鹅雕塑,但没过多久,他就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还是烫的。 别人可能会觉得很荒谬,但燕信风从小到大确实没有亲过别人,更别提跟人家做别的。他家教很严,父亲对他有很重的期待,燕信风没空想东想西。 他第一次跟异性有近距离接触,还是加入卧底计划以后,但也只是伸手搂了一下女人的腰,又很快松开了。 卫亭夏的出现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冲击,因为在此之前,燕信风从来不知道世界上有这种人。 说不上现在是什么感觉,总觉得要大难临头。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燕信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起身打开了门。 门外果然站着沈关。 他穿着一身深色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肩膀处的布料颜色略深,沾着夜雨的湿气。 看到开门的是燕信风,沈关怔了一下:[你好。] 燕信风:“……你好。” 他还没来得及让开门,沈关就侧身从他身边走进了屋里,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看着沈关径直走向客厅中央的背影,燕信风默默关上门,心情复杂。 [他呢?] 沈关在客厅站定,目光扫过紧闭的卧室门。 “睡了。”燕信风言简意赅。 沈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客厅里陷入一种比刚才更加难熬的沉默,只有窗外细微的雨声沙沙作响。 就在燕信风觉得气氛不会更尴尬的时候,沈关忽然转过头,视线落在他身上,尤其在他那件普通的旧衬衫上停留了一瞬。 [你为什么没穿他给你买的衣服?] 沈关的问题来得突兀,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非常诡异。 燕信风一愣,随即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了上来。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纠结他的衣服? 他没忍住,脱口而出:“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关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他沉默地思考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给出了一个简单直接的答案:[因为他很喜欢。] 沈关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燕信风某根敏感的神经上。 他一时语塞,只觉得这场景荒诞到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俩还真搁这儿聊上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那股别扭劲让燕信风喉咙发紧,忍不住又脱口问了一句,语气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刺:“怎么,你穿他给你买的衣服了?” 他本以为沈关会否认或转移话题,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点了点头:[我的衬衣是他给我定的。] “……” 燕信风顿时又一阵头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真有病,就不该多这句嘴,这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沈关似乎完全没察觉到燕信风内心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将手中的公文包递过来:[东西在里面,按他要求的放好,明天他要看。] 燕信风接过包,入手是沉甸甸的厚实感,里面显然装了不少文件。 沈关继续交代,语调依旧没什么波澜:[能整理分析的资料都在里面了,有些细节他不一定用得上,你提醒他酌情处理。] “知道了。” 燕信风应道,只想赶紧结束这诡异的对话。 沈关办事确实利落,交代完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然而,他的手刚搭上门把手,脚步却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向燕信风。 [我觉得,] 沈关缓缓开口,[你好像不是很喜欢我。] 燕信风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感觉错了。” 这否认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沈关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没有对他的反驳做出评价,只是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扔下了一句更让燕信风头皮发麻的话:[我希望我们能做好朋友。] 说完,他甚至没等燕信风有任何反应,便干脆利落地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的夜色中。 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了。 客厅里骤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燕信风自己的心跳。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公事包,又抬头望向空荡荡的门口,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巨大的、难以言说的茫然和荒谬感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卫亭夏手段这么高吗?都把人调成什么了。 燕信风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 作者有话说:世界七简介已出 第122章 深夜邀约 午后, 庄园里一如既往地宁静。 一名年轻的女佣端着刚沏好的茶和点心,脚步轻缓地走向主人的书房。 阳光透过长长的走廊窗户,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她快要走到书房门口时, 突然,门内传来一声瓷器砸在地板上的刺耳脆响,紧接着,是陆文翰压抑不住的怒吼, 像闷雷一样滚过厚重的门板。 “……他好大的胆子!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 听清声音后, 女佣吓得浑身一颤, 托盘里的杯盏叮当作响,差点脱手。 她脸色煞白, 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也顾不上送茶了,立刻转身, 沿着来时的路小步快跑起来,心怦怦直跳。 她穿过主宅宏伟却略显冰冷的大厅,跑着经过一条连接两翼建筑的玻璃长廊, 来到了庄园的东侧。 这里与主宅的风格截然不同, 更像一个巨大的温室花房与音乐室的结合体。 挑高的玻璃穹顶下,各种珍稀植物郁郁葱葱,空气湿润而温暖,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泥土气息。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 夫人正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流动, 弹奏不成调的曲子。 女佣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身边,也顾不上礼节,慌乱地小声报告:“夫人!不好了!先生在书房里发了好大的火, 摔了杯子,正在骂人……” 她应该慌乱,因为从女佣来到庄园工作到现在,陆文翰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 雇主生这么大的气,很可能会死人。 琴声没有停下,甚至连节奏都没有乱。 夫人纤细的手指依旧按着琴键,只是微微侧过头。 “是吗?” 她甚至没有问骂的是谁,为什么骂,反而轻轻按下几个音符,漫不经心地问:“是卫亭夏来了吧?” 女佣一愣,回想起刚才跑过来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书房门外确实安静地站着一个人,好像叫沈关。 她连忙点头:“是,是的夫人,沈助理就在门外等着。” 夫人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下:“难怪呢。” 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琴谱上,语气平淡:“不用管,随他们去。把茶端到我这儿来吧。” 女佣怔怔地看着夫人,似乎难以理解这巨大的反差,但也不敢多问,只得低下头,轻声应下,怀着满腹疑惑退了下去。 玻璃花房里,又有一串乐声流淌出来。 另一边,卫亭夏从0188那边得知自己的点心没了,茶水也没了,心中非常遗憾。 “她当然不会着急,无论是谁做错了事情,死的都不会是她的孩子。” 陆文翰如今的妻子是没有生育子嗣的,她在这个家像一个彻底的外人,不享有继承权,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陆文翰对她有几分怜悯。 甚至而言,死几个孩子,对她来说可能还是件好事。 [我理解了。]0188说。 卫亭夏微微偏转视线,看向暴怒后陷入思索的陆文翰。 第260章 翻看过卫亭夏递交上来的所有证据以后,他确实愤怒了一段时间,但随即所有情绪沉入水中,没有继续显露。 片刻后,陆文翰指节敲了敲摊在书桌上的那些文件,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卫亭夏,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些往来记录,源头干净吗?” 他还是心存怀疑。 见此,卫亭夏微微躬身:“这些是通过海外几个独立的公司交叉核验的,路径绕了几道弯,最终都指向二少爷暗中控制的一个离岸空壳。表面看是正常的,但经不起细推。” 他顿了顿,适当地留白,“这笔钱确实来得蹊跷,不过……也未必就是二少爷他有意……” “哼,”陆文翰发出一声冷笑,打断了他,眼神里透出几分疲惫和讥讽,“这小子,这些年心是越来越野了,胃口也大了不少。我还没老糊涂,看得出来。只是没想到他的手敢伸得这么长,伸到自家生意上!” 卫亭夏适时地沉默下来,不再为陆明辩解。 陆文翰到底是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最初的震怒过后,情绪已收敛得滴水不漏。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语气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安抚:“这几天辛苦你了,能把这些东西挖出来,不容易。” 卫亭夏道:“还好。前几天路上那一下,吓得我到现在精神还绷着,一直精神到现在。” 他轻描淡写,却明摆着把陆明前几天派人袭击他的事情又告了一状。 陆文翰听了也不生气,反而哼笑一声,带着点长辈看待小辈争斗的意味。 “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会给你个交代。” “好的。” 然后陆文翰话锋一转,又添上几分看似公允的调和,“不过小夏,他好歹是我儿子。年轻人难免行差踏错,你也别太跟他计较,得饶人处且饶人。” 卫亭夏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陆文翰瞧出他那份平静底下未消的火气,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随意起来:“我听着,那天晚上跟你一起的,是那个叫燕信风的年轻人,是吧?” 卫亭夏点头:“是他。” 陆文翰似乎来了点兴趣,向前倾了倾身,状似无意地问:“这小子……怎么样?” “挺好的,”卫亭夏假装回忆,“个子高,有脑子。” 这两个词凑一起没什么问题,可陆文翰听了以后,脸上的笑意却深了几分。 “你挺喜欢?”他接着问。 陆文翰知道他俩的事了,卫亭夏并不意外。 这几天他做的很过火,闹到了很多人面前,更别提昨天还让燕信风开车来接,把张总介绍给了他,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卫亭夏抱着什么心思。 况且燕信风确实好看。 卫亭夏一点都没犹豫,“是挺喜欢。” “那既然你喜欢,那就往上升点吧,”陆文翰随意道,“该走的程序走一遍,想往哪安排全随你,不过有一点——” 他隔空点点卫亭夏:“查清楚再安排,别什么不干不净的人都放进来。” 这是他对卫亭夏的补偿,补偿陆明不会受到很重的惩罚,补偿卫亭夏接下来还得和这个想杀他的人共事。 卫亭夏坦然接受。 离开庄园时,他在一条弯折走廊里遇见了陆夫人。 她不弹钢琴了,脸色也没有了之前那么淡定,0188监测后说她心跳过快。 怎么突然就慌了? 卫亭夏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刻意朝着她走近几步:“夫人?” 看见是他,陆夫人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强自镇定:“你要走了吗?” “是,差不多都汇报完了。”卫亭夏笑着说,“过来问个好。” “你向我问好?”陆夫人细眉半挑。 “是,顺便说一下,您前几天让我安排进公司的那个人闯了不小的祸,把对公u盘带回了家,差点闹出大乱子。” 卫亭夏笑眯眯的,轻声细语道:“后来公司要报警了,他才说u盘不小心拿回了家。” 陆夫人的脸色变了。 这种丢人事,卫亭夏自己按下就好,非要拿到她面前说,摆明了是不想让她脸上好看。 她的声音冷下去:“你想要什么?” 卫亭夏摇头。 “我没想要什么,”他说,“只是跟夫人说一声,免得后面出了什么事情,我不好交代。” 陆夫人听到他这么说,冷笑一声,扭过头看他:“人现在是在你公司里出的错,难不成还要我来负责?” 卫亭夏摇摇头:“当然不是要您负责。” 他语气随意,像是闲聊,“就是觉得,这人其实有点小聪明,胆子也挺大。放在我那边法务部天天看合同,有点浪费了。”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旁的廊柱上,看着庭院里的景观,像是突然想到个主意。 “要不,让他去港口试试?那边情况杂,正需要这种敢想敢干的人。” 港口现在是陆明在负责,以后估计也是。 “不行!” 陆夫人拒绝得又快又硬,几乎没经过思考。 卫亭夏转过头,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意外:“港口那边正缺人手,怎么不行?” 话一出口,陆夫人自己也僵了一下。 其实话说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拒绝的太快了,像是早就想好不能让人去港口,明显心里有鬼。 可话已经甩出去了,不能收回,她只能板起脸,口气强硬地找补:“我把他放哪儿,他就在哪儿待着!你用就行了!你是给陆家做事的,把手头的事办好最重要,别的事少操心!”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好像卫亭夏给他们干活,就是把自己卖给他家似的。 但即便她这样说,卫亭夏也没生气,爽快地点点头:“行,您说了算。那我先走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就沿着长廊离开了,步子迈得轻松,好像刚才真的只是随口闲聊。 陆夫人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用力攥紧了手指。 她知道刚才自己反应过度了,肯定被卫亭夏看出了什么。 一阵风吹过走廊,她只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回去的路上,0188负责开车,它和卫亭夏讨论起刚才的事情。 [听到你提出把人调到港口,她的心率升到135,视线也出现偏移,这是心虚慌乱的表现。] “我看出来了。” 卫亭夏降下车窗,让风吹进车厢。“她本来在花房弹琴来着,突然就跑到了走廊那边。” [这意味着任何事吗?]0188不懂。 “可能,”卫亭夏没把话说死,“也许她跟自己的继子有什么关系,所以得知出事的是陆明以后,便着急忙慌的想探听点消息。” [哇,]0188发出感叹,[会是什么关系?] “这我就不知道了,合作关系吧。” 所以往卫亭夏所在的公司放人,也可能是合作的一部分。 一家子为了钱和权利勾心斗角,已经可以写部小说了。 透过后视镜,卫亭夏看到跟在他们后面的四辆保镖车,忽然就想起昨天的事。 “你跟燕信风聊什么了?” 0188不明所以:[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早晨起床,他趁我没醒过神来的时候,问我你是不是出过车祸。”卫亭夏说。 他到现在都记得燕信风的眼神,他措辞异常严谨小心,努力不引起任何误解,但卫亭夏很确定,燕信风当时想问的是——沈关的脑子是不是有病? [我确定我没有出车祸,]0188说,[我现在很健康。] “我知道,我也是这么回答他的。” 然后燕信风的表情就更怪了,但他没有接着问,而是很快就离开了。 所以卫亭夏把问题重新抛给0188。“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我说我想和他做朋友,]0188如实相告,[我从来没有跟主角成为过朋友,但是我希望我们可以。你觉得很不正常吗?] “没有啊,”卫亭夏不明白了,“我还专门在他面前夸过你。” [我听到了。] 所以燕信风到底哪根筋没搭对? 卫亭夏百思不得其解,决定下次找个机会问一问。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0188问。 卫亭夏给了它个地址:“我们去和法外狂徒聊一聊。” 关押那伙歹徒的地方同样也位于港口,但那是属于卫亭夏的私人财产。 第261章 车拐进港口深处,停在了一片荒废的仓库背后,仓库四周堆着锈迹斑斑的集装箱,空气里混着咸湿的海风和铁锈味。 0188推门下车,走到一面斑驳的水泥墙前,伸手在几处不起眼的地方按了按。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一块伪装过的地砖缓缓移开,露出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 卫亭夏迈步走下台阶,皮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仓库下方是个简陋的地下室,墙壁粗糙,顶上挂着几根粗管子,只有几盏防爆灯发出昏黄的光。 这里完全屏蔽信号,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脚步声立刻惊动了关在两边房间里的人。 厚重的铁门上只有一个小窗口,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试图朝外窥视。 卫亭夏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铁门,房间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两把金属椅子。 他偏头看了眼0188。 0188会意离开,半分钟后,它拖进来一个短发女孩。 女孩不能称之为女孩,她早就成年了,只是个子矮,短发其实也不算短发,基本已经是圆寸了。 卫亭夏抽出支烟,刚叼进嘴里,就看见对面的人条件反射地偏头,于是动作顿了顿后,又把烟放了回去。 “有人告诉我说你今年才21岁,怎么想到干这一行了?” 女孩眨了眨眼,没吭声。 卫亭夏也不急,接着往下说:“你们四个人里,只有你一个女孩。那天晚上开枪的人,也是你吧?” 这话说得太笃定了。 那晚黑灯瞎火的,双方隔得老远,还都蒙着脸,卫亭夏根本没可能看清是谁扣的扳机,可他的语气却万分确定。 女孩不由自主地抬起眼,正视着他。 迎上她的目光,卫亭夏反而轻轻拍了下手,像是夸赞:“好枪法。” 女孩终于开口,嗓子因为干渴和虚弱沙哑得厉害:“没能打死你,再好也没用。” 卫亭夏笑了,手里把玩着合拢的烟盒。 “能打死我的人还真不多,”他语气轻松,“你不用觉得遗憾。” 女孩又不说话了。 她盯着对面这个人,发现这人比照片上好看得多,谈起差点要了他命的袭击,居然一点后怕都没有,好像百分百确定没人能杀得了他。 这让她心里有点发毛。 她才二十一岁,这种沉默的压迫感比挨揍还难受。 僵持了一会儿,女孩先扛不住了,哑着嗓子说:“我不会说是谁雇我们的。你要杀就杀。” 卫亭夏摇头。“我不杀你。” 他顿了顿,看着女孩的眼睛,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而且我知道是谁。” 女孩愣住了。 她呆着有点可爱,卫亭夏笑得更深:“宝贝,你也不看看我是干什么的。” 被人称为宝贝,女孩心中警铃大作,她很担心这个人有别的意图,但是现在她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之前爆炸留下的伤还没好,别说扭人脖子了,抬腿横踢都费劲。 “你想要什么?”她僵着嗓子问。 “我不想要什么,”卫亭夏道,“在所有人看来,你们都跟着那艘船炸成飞灰了,没有人期待你们回去,这对你来说是不是个好消息?” 完全不是。女孩咬紧牙关。 还有人在等她回去。 “看来不是。” 凝视着她的眼睛,卫亭夏喃喃自语。 “……” “行吧,”卫亭夏站起身,“有人等也没用,做错了事情就要付出代价。” 阴影骤然投下,女孩心中一惊,以为要受到私刑,可没想到的是卫亭夏对外高喊叫来人以后,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绑好以后丢出去,”他道,踱步到窗边点上烟。“见到人以后该说什么说什么,但是乱说的话,我就不为你保证后果了。” 话音落下,烟盒在窗台上敲击两声,女孩的视线被声音牵引,无声地望过去。 她对上卫亭夏的视线,脚步踉跄着软倒在地,被人抱了出去。 …… 手机铃声像一把锥子,刺破了深夜的寂静。 燕信风从睡梦中惊醒,心脏猛地一缩。 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但当看清来电显示时,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迅速接通电话,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但语气已经绷紧:“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低,透着股不安:“燕哥,出事了!刚得到的消息,警局门口被人扔了几个人!” 燕信风的心往下沉了沉:“死的活的?” “活的!看着像是被捆结实了丢那儿的!重点是……好像就是前几天袭击您和卫先生的那伙人!”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了燕信风的脑海,他猛地从床上坐直身体,背脊绷得像根弓弦。 “警方那边现在什么反应?”他追问道,语速加快。 电话那边的语速同样急促:“打听不到具体细节,里面全乱套了!我的人在远处蹲着,看到好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车冲进去,连局长副局长都惊动了,看样子是要亲自过问!” “行,我知道了。” 燕信风简短回应,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 他握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坐在床沿,再也无法入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再一次想起了那几封来自照夜的加密邮件。 邮件里曾明确说过,袭击者没有死,而是被卫亭夏关押了起来。可既然关了起来,为什么现在又要把人像丢垃圾一样扔到警局门口? 卫亭夏到底想干什么?向警方示威?还是……另有所图? 一种强烈的不安促使燕信风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的脸,就在系统刚启动完毕时,一封新邮件的提示弹窗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发件人依然是一团乱码。 邮件正文里,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把人都放了。】 燕信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发信时间是三个小时前,粗略估算一下,几乎就是在那些人被丢弃在警局门口的同一时间。 照夜再一次精准地预知了卫亭夏的行动。 这个照夜究竟是谁? 是卫亭夏故意放出的、引诱他上钩的饵?还是真的有一个深藏在暗处、向他传递情报的同伴? 燕信风拿不定主意。 他盯着那句简短的话看了许久,最终,像处理之前每一封邮件一样,熟练地关闭了页面,清除了痕迹,然后合上了电脑。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 嗡嗡嗡—— 嗡嗡嗡—— 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刺眼的光, 燕信风摸索着抓过手机,看清来电人后心中一惊,漂浮的思绪被瞬间切断。 他没有立即接通电话,而是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听起来带着浓重的困倦和被打扰的不耐:“……怎么了?” “还睡呢?” 电话那头传来卫亭夏带着笑意的声音,背景里有呼呼的风噪。 “凌晨四点,”燕信风揉着眉心,语气不善,“我不睡觉,难道起来跑步吗?” 觉得他的不爽很有意思,卫亭夏在那边低笑了两声,风声更明显了,像是在开阔地带高速移动。 燕信风顺势问:“你在车上?” “嗯,刚处理完点事情。”卫亭夏的语气轻松,“出来吗?” 这话问得太过理所当然,燕信风顿了一下。 第123章 照夜 凌晨四点, 刚处理完事情就打电话叫人出去,卫亭夏的举动已经不能更反常。 燕信风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刚才关于警局和照夜的种种猜测,怀疑这个邀约其实暗藏阴谋。 “去哪儿?” 他没有立刻拒绝, 声音保持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一点疑惑,“这个时间,餐厅都关门了吧?” 卫亭夏没在意他话里的那点刺,径自说道:“穿厚点, 五分钟后我到你楼下。” 说完, 根本不给燕信风再问的机会, 电话挂断了。 窗外刮起风。 现在已经是深秋,白天还好, 夜里的风刮在身上冷嗖嗖, 不穿厚点确实容易感冒。 第262章 燕信风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睡意的眼睛。 这份邀约让他感觉很不好, 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他离开书桌,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城市还在沉睡,只有零星灯火。 沉默地站了几秒, 燕信风转身走向衣柜。 他没有去碰卫亭夏买的那堆新衣服, 而是扯出了一件自己常穿的黑色连帽衫和外套。 无论这是试探、是阴谋,还是别的什么,他都必须去。 燕信风下楼时,凌晨的冷风灌进领口,让他打了个寒颤。 等走到门口,一辆黑色的车果然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楼下, 卫亭夏正斜倚在车门上,指尖夹着的烟在夜色里亮着一点猩红。 他看到燕信风,抬手吸了最后一口, 然后将烟蒂精准地弹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 燕信风觉得他最近烟抽得有点凶,但没等念头转完,卫亭夏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感受到他的目光,燕信风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背脊,随即又在心里暗骂自己有病,也不知道在展示什么。 卫亭夏没察觉他的腹诽,只是点了点头,简短地评价道:“看着还行。” 说完便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 燕信风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坐在副驾驶,车内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 “到底去哪儿?”燕信风系上安全带,再次问道。 卫亭夏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目光仍看着前方:“不告诉你。” 车子汇入无人的主干道,像一艘船滑入寂静的海洋。 路灯的光带被快速拉成一条条流动的线。周围太安静了,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和车内的空调声。 燕信风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的不安逐渐被一个清晰的方向感取代——车轮正朝着港口码头区驶去。 “我们要去码头?”他问。 “是的,你为什么不能把眼闭上?”卫亭夏有点儿不爽,“惊喜全没了。” 燕信风:“……” 只是猜到去码头而已,又不是多难的问题,怎么惊喜就没了?还是说凌晨四点的码头会有什么奇妙景色? “我没有,”他试图为自己辩解,“只是看着方向像。” 卫亭夏不看他,只是道:“现在把嘴巴闭上,不要把惊喜完全毁掉。” “……” 燕信风安静了。 车子最终在一个废弃的旧码头尽头停下。 这里远离仍在运作的港区,只有生锈的龙门吊和空无一人的仓库剪影矗立在黑暗中,寂静得能听到海浪轻轻拍打水泥桩基的声音。 风比市区里大得多,带着咸腥的湿气,呼啸着刮过,将卫亭夏额前的碎发吹得纷乱,有几缕贴在了他的脸颊侧。 燕信风下了车,环顾四周。 除了黑暗、废墟和风声,他实在看不出这里有什么能被称为惊喜的东西。 总不至于是卫亭夏半夜兴起,要把他踹进海里,送他一场重感冒吧? 正当燕信风胡思乱想之际,卫亭夏也靠在了车头。 他没说话,俯身从车载储物箱里摸出两罐啤酒,利落地用单手撬开拉环,递了一罐给燕信风,自己拿着另一罐,仰头喝了一口。 燕信风接过啤酒,感受着冷风扇在脸上,就当他犹豫着要不要问这算什么惊喜时—— 咻——嘭! 一道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寂静,紧接着,在遥远的海面之上,墨色的天幕骤然被点亮。 一大朵绚烂的金色烟花轰然炸开,像泼洒开的熔金,瞬间照亮了一小片天空和海浪。 燕信风完全愣住了,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噼里啪啦地绽放开来。 在这荒芜冰冷的工业废墟背景衬托下,突如其来的盛大表演显得格外不真实,有一种近乎魔幻的美丽。 卫亭夏就在这时,拎着啤酒罐凑过来,轻轻碰了一下燕信风手中那罐还没喝的啤酒。 “铛”的一声轻响,混在烟花的爆鸣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燕信风转过头,看到烟花明灭的光亮洒在身旁人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带着一丝笑意的轮廓。 “今天我心情不错,”卫亭夏看着天空,声音在烟花声和风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找别人来庆祝会很麻烦。你受累了。” 他这话说得太过平静,甚至带着点罕见的、近乎体贴的意味,与他平日里的作风截然不同。 燕信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 烟花还在继续炸开绽放。 “为什么觉得我不是麻烦?”他问,声音压得很低,藏在烟花的爆鸣声中,不希望卫亭夏听清。 然而天不遂愿,卫亭夏听清了。 “因为你笨。” 回答时,有光影在他的眉眼间跳跃,衬出一片弯俏的笑,“不算麻烦。” 心跳撞得胸口疼。 烟花最后的余烬拖着光尾坠入海中,夜空重归沉寂。 就在这片寂静骤然降临的下一秒,卫亭夏拿着啤酒的那只手忽然绕过燕信风的脖颈,带着凉意的掌心贴在他的皮肤上,微微用力,勾着他俯下身。 一切发生得太快,燕信风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眼前一暗,带着酒气的唇就贴了上来。 啤酒罐从脱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剩余的液体汩汩流出,但燕信风已经顾不上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毛边,远处的灯塔光束、耳边呼啸的风声、甚至卫亭夏近在咫尺的睫毛,都扭曲成了模糊的光影。 啤酒花在他们的唇间绽放。 …… 后来的一切,在燕信风的记忆里都成了断裂的碎片。他只记得自己最后做了一场梦。 梦里自己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林里,四周弥漫着腐殖质和某种奇异花香混合的气息。 有藤蔓缠住他的身体,他被拽着下沉。 * * 五天前。 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王建平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桌上的内部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随手接起:“喂,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一个王建平很熟悉的女声传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努力维持着镇定:“建平……是我,林静。” 王建平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文件,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嫂子?”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您有什么事?” 沈弘毅是他的老上级,虽然人走了几年,但这声“嫂子”他叫得发自内心。 林静的声音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我这边,发现了一点东西。可能是弘毅留下的。” 她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能不能方便的时候,来家里一趟?” 王建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丝毫犹豫:“我明白了。嫂子你别急,我手头这点事处理完,大概半小时后就能过去。” “好……好,谢谢你,建平。” 林静的声音听起来稍微松了口气,但那份沉重感并未散去。 “应该的。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王建平看着窗外绵密的雨丝,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再多耽搁,迅速整理好桌面,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半小时后,王建平的车停在了沈家楼下。 他淋着雨快步走进楼道,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林静站在门后。 她穿着家常的毛衣,脸色比王建平记忆中憔悴了不少,眼神里藏着一种极力掩饰的慌乱。 她侧身让开:“快进来吧,外面雨大。” 王建平点点头。 刚踏进玄关,他就注意到墙角堆着一大团撕下来的、带着潮湿水渍和霉点的旧墙纸,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墙纸胶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叔叔好。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沈弘毅的女儿抱着个布娃娃,从客厅好奇地望过来。 “晓曦你好。” 王建平对小女孩温和地笑了笑。 林静轻轻揽过女儿的肩膀,柔声说:“曦曦,先回自己房间玩一会儿,妈妈和叔叔说点事情,好吗?” 第263章 晓曦听话地点点头,抱着娃娃跑回了卧室。 客厅里安静下来。 林静没有寒暄,径直走到沙发旁,从靠垫后面拿出了一个略显陈旧的牛皮纸信封。 她的手指有些颤抖,将信封递到王建平面前。 “老王,”她的声音干涩,“这个是从曦曦房间墙纸后面发现的。” 王建平接过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钢笔写的日期。 看到那笔迹的瞬间,王建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沈哥的字。”他说。 而信封上的日期,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王建平记忆深处那个布满阴霾的角落。 ——那是沈弘毅出车祸的前一天。 王建平捏着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紧,抬头看向林静。 而林静扬起一抹极其惨淡的笑,摇了摇头。 “是房间漏水,我才发现它的,也不知道他藏起来做什么,我不敢自己做主,就把它交给你。” 沈弘毅生前职位不算高,可他负责的工作内容极其隐蔽,可以说,有数十条藏在暗处的人命都悬在他的手上。 王建平对此了解不深,但他的确负责了沈弘毅逝世后的清理排查工作,找到三名隐藏潜伏的卧底信息,并将他们的信息重新整理上传。 可惜的是,就在排查结束的第二天,他们的工作场所发生爆炸,很多资料付之一炬。 面对林静递来的这封信,王建平很难说究竟是什么感觉。 他看了林静一眼,林静会意转身回到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王建平一个人。 秋日的雨淋在肩膀上,逐渐化成湿冷的一大片,王建平的肩膀从三年前开始便时常感到刺痛,试过针灸和西医都没什么效果,现在雨淋上身,刺痛便化成了绵延不绝的闷痛,大概要持续很长时间。 他坐在沙发上,有心想抽根烟缓解紧张,但看了一眼干净的烟灰缸,最终只是缓缓撕开信封。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信纸,可以透光,纸上的字经过时间的晕染,已经变得褪色模糊,但仍然能辨别出那是沈弘毅的字迹。 他在跟一个王建平不认识的人通话。 【我决定将你的身份隐蔽起来,你走的越深,身份就要藏得越深,不然很难保证安全。目前我的想法是删除所有数据资料,纸质资料也要尽数销毁,你怎么看?】 而在这段对话的下方,是另一个人的回话,只不过王建平看得出来,那段回话同样是沈弘毅自己写的,只不过他改变了写法,努力让字迹看起来相对不同。 【看来我要放手一搏了。】 而在对话的最底下,有一个大大的对钩,几乎贯穿了纸的下半部分。 这是那个人的同意。 数年前的对话,穿越时空和生死,被沈弘毅小心翼翼地誊写在另一张纸上,最后来到王建平面前。 这是沈弘毅对另一位卧底最后的保护,意在即便自己身死,仍然能有人发现这位卧底的存在,不至于让他隐没在黑暗中。 在信封的内侧,王建平发现了一个名字。 照夜。 …… 五天后,王建平接到了一通来自卧底暗线的电话。 “局长,裁云有个问题,他想亲自问你。” * * 旅馆房间狭小逼仄,空气里带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烟尘的味道。 燕信风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一刻钟。 他穿着最普通的夹克和长裤。坐在床沿,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床头柜那部老式电话机上,像一尊等待信号的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在几乎要让人窒息的寂静中,电话铃猛地炸响,尖锐刺耳。 燕信风没有立刻去接。 他默数了五下心跳,让铃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多回荡了片刻,这才伸手,稳稳地拿起听筒,贴到耳边。 他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报上身份:“我是王建平。” 燕信风手下意识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压低声音,透过变声器处理后的嗓音带着一种非人的、低沉的嗡鸣:“你好,我是裁云。” 王建平似乎并不意外这经过处理的声音,单刀直入:“你坚持要直接对话,是为了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燕信风能感觉到,电话那端的人在打来之前,必然已经反复权衡过风险。 同意和他通话,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信任和冒险。 燕信风没有绕圈子:“我不信任现有的联络渠道,也不确定身边还有谁可以相信。你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值得信赖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几秒钟后,王建平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似乎更低沉了些:“你问吧。” 燕信风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直接问出照夜这个名字,而是选择了一条更迂回的路。 “六年前,负责卧底行动计划整体部署的人,是谁?”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电话那端,王建平的回答没有犹豫:“是沈弘毅副局长。” 这个名字燕信风知道,一个已经牺牲多年的警界高层,死因是意外车祸。 他继续问:“沈副局长牺牲后,是谁接手负责处理后续的档案整理和人员联络工作?” 这次,王建平停顿了半秒,才回答:“是我。” 燕信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追问道:“意思是,你手中应该掌握着所有当年潜伏下去的人员名单和档案?” 王建平沉默了更长时间。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审慎:“不一定。有些最高级别的潜伏者,资料可能只有单线联系人掌握,甚至根据纪律,某些档案在任务启动后就会被秘密封存或销毁。 “我能接触到的,只是按规定留存下来的那部分。” 这次,轮到燕信风陷入沉默。 他听出了王建平没有明说的可能,再次开始回忆照夜发给他的几封邮件。 而王建平显然也从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他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带着职业性的警惕。 “裁云,你到底想问什么?绕这些圈子,没有意义。” 燕信风知道不能再试探了。 “我想知道,在六年甚至更早以前,你们……”他深吸一口气,“或者说,当时的决策层,有没有往现在的陆氏集团核心层,派过另一名卧底?” 几乎在问题问出的瞬间,电话那头传来王建平下意识想要否认的吸气声。 作为一名负责此事的官员,他本能地要维护行动的绝密性,并且根据他之前掌握的所有卷宗来看,目前在陆氏集团内部且处于活跃状态的卧底,明确记录的确实只有裁云一个。 否认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但就在那一刻,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几天前那个雨夜,林静递过来的那个信封,以及信封内侧那个用钢笔写下的代号,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王建平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燕信风甚至能透过电话线,隐约听到那边传来指节用力按在木质桌面上发出的轻微摩擦声,以及一声极力压抑的沉重呼吸。 电话那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后,王建平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干涩和紧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知道了什么?”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燕信风反而平静了。 如果王建平是内鬼,那他的身份此刻已经暴露,结局注定。既然如此,不如问个明白。 他不再有任何遮掩,直截了当地问道:“有没有一个卧底,代号叫照夜?”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 …… 深夜。 浴室的水声停了,燕信风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走出来,腰间松垮地系着条毛巾。 房间里只拉着薄纱窗帘,月光朦朦胧胧地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刚走到床边,一个声音就从黑暗里响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心里有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 燕信风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借着黑暗掩饰表情,默不作声地在床沿坐下,床垫微微下沉。 随即,小腿就被人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卫亭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爽:“滚远点,身上都是水,脏不脏?” 燕信风带着点故意地抬手抹了把脖颈上的水珠:“刚洗完澡,干净得很。” 第264章 “胡扯,”卫亭夏嗤笑一声,“水都没擦干。” 燕信风懒得再跟他争辩,忽然俯身,手臂越过他,抓住他脚踝就往自己这边一扯。 卫亭夏没防备,被他扯得身子一歪,还没反应过来,燕信风就猛地甩了甩头,发梢上冰凉的水珠噼里啪啦全溅到了他脸上和赤裸的胸膛上。 “燕信风!我日你大爷!” 卫亭夏骂了一句,抬脚就踹,这次用了力,却被燕信风早有预料地侧身躲过。他气得抓过旁边的枕头就往燕信风脸上闷,力道不轻。 燕信风没再躲,任由柔软的枕头砸在脸上,发出闷响。 在一片混乱的黑暗里,他的手精准地探过去,抚上卫亭夏的侧腰。 指尖触到一小片皮肤,那里的触感有些异样,似乎比周围要僵硬一点,带着隐约的淤青。 燕信风在心里默默估算着这点痕迹要几天才能彻底消下去。 枕头攻击停了下来。 卫亭夏似乎也闹够了,喘了口气,没好气地拍开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摸索着从床头柜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去找打火机。 咔哒一声,火苗刚亮起,就被燕信风伸手拍开了。 卫亭夏的火气又上来了,刚要发作,却不知想起什么,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恶狠狠地瞪了燕信风一眼 他咬着没点着的烟,声音含混,带着点烦躁:“我提前告诉过你了,老板不可能真弄死陆明,到头来还是他亲儿子。” 燕信风很平静:“我知道。” 卫亭夏半挑起眉毛,月光勉强照亮他一半侧脸:“那你板着张脸给谁看?” 燕信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低沉:“我没生气。” 这话毫无说服力。 卫亭夏盯着他模糊的轮廓,最终只是嗤笑一声,没再继续追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随手扔回桌上。 “没事,”他摸摸燕信风的脸,大发慈悲地安慰,“老板不疼你,我疼你。” 燕信风学着他的样子半挑起眉毛,抬手勾住卫亭夏的手指。 “你准备怎么疼我?” “过几天有笔合作,是个大生意,我给你好不好?”卫亭夏笑眯眯地问。 月光下,他像狐狸,在燕信风唇角亲了一口。 燕信风微微垂眸,对上他的眼睛,觉得这个疼法也还过得去。 “好的。”他道。 第124章 法国餐厅 合同最后是在下半场的酒桌上签下的。 笔尖划过纸张, 留下利落的签名,几乎是同一瞬间,合作方那边便响起了捧场的掌声。 张总满面红光地凑过来, 紧紧握住燕信风的手:“燕总,年轻有为!祝我们合作愉快!” “燕总”这个称呼还是让燕信风觉得有些陌生刺耳,但他面上波澜不惊,只是得体地点头回应:“张总客气了, 合作愉快。” 包厢里灯光暧昧, 昂贵的香薰味混着烟酒气息, 营造出一种浮华而朦胧的氛围。 燕信风靠回沙发,借着抬手看表的动作, 暗自思忖着找个什么借口提前离场才不算失礼。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软软地靠了过来,带着甜腻的香水味。 燕信风偏头看去, 是个长相清秀的年轻男孩,眼尾带着刻意勾出的弧度。 他冲燕信风笑了笑,端起酒杯:“燕总, 我敬您一杯。” 燕信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觉得情况不太对劲,但出于礼节,还是拿起杯子与他轻轻一碰。 那男孩见他喝了,得寸进尺地又往前凑近几分,几乎要贴到他胳膊上,声音压得低低的。 “燕总……” 这下, 燕信风彻底确定了情况就是很不对劲。 他身体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避开对方的贴近,目光越过男孩, 直接投向对面正与人谈笑的张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包厢里的音乐。 “张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直暗暗观察的张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确实知道燕信风和卫亭夏的关系,可心里觉得没有男人不爱偷腥,便想试探一下,顺便送个顺手人情。 可燕信风这直接挑明的态度,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反应极快,立刻起身,一把将那男孩从燕信风身边拽开,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哎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燕总!这孩子喝多了,不懂事!胡闹!”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推了男生一把,低声呵斥:“还不滚一边醒酒去!” 男孩被推得一个踉跄,脸色白了白,不敢再多话,悻悻地躲到了角落。 张总转回头,又给燕信风斟满酒,陪着笑脸:“燕总您别介意,是我没管好下面的人。罚我一杯,罚我一杯!” 燕信风看着他一饮而尽,没说话,只是端起自己那杯酒,轻轻抿了一口。 包厢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跟着一起来的李锐已经站起了身,他不太懂生意上的这些事情,但他能看懂燕信风的脸色。 放下酒杯后,燕信风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衣领,站起身:“张总,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会,我就先走一步。” 张总连忙跟着站起来:“我送送您!” “不用。” 燕信风丢下两个字,不再看包厢里的任何人,径直走了出去。 关上门,将身后的喧嚣与奢靡隔绝。走廊里安静许多,燕信风深吸一口气,扯了扯领带,脸上才掠过一丝真实的疲惫。 李锐紧跟着他走出来,脸色有点紧张。 “哥,刚才……” 燕信风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新消息。 “别说出去,”他头也不抬地说,“他要是知道了……” 话只说了一半,李锐脸色脸上的警惕神情已经足够引人注目。 卫亭夏要是知道燕哥跟别的男人喝酒—— 李锐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哥,你放心,”他狂拍胸膛,“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说的!” 燕信风投给他一个不信任的眼神。 这是事情发生后的第一个月,卫亭夏确实像他承诺的那样,给了燕信风一个大生意,如果能够成功达成,他在集团中的地位会上升一大段,这是二把手亲自为他扶正的登云天路,燕信风没有理由拒绝。 但也与之相对应的是,卫亭夏已经很久没有见他了。 燕信风开始考虑这个算不算分手礼物。 如果算的话,卫亭夏的新鲜期过得也太快了,还是说他本来就是卫亭夏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现在紧张期过了,卫亭夏觉得他没意思了,所以准备去寻找下一个。 燕信风不自觉瞥了一眼窗户上自己的倒影。 玻璃上的男人穿着高定西装,宽肩窄腰,燕信风不准备用太夸张的词汇形容自己,但他确实觉得自己不难看。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卫亭夏本身就是个放荡花心的人。 这很有可能。 回到公寓,燕信风扯下领带,把那股应酬场上的虚浮气息连同西装一起扔在沙发上,冲了个漫长的热水澡。 等他带着一身水汽躺上床时,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疲惫。 刚阖上眼,手机铃声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燕信风估摸着是手下人汇报项目细节,看也没看屏幕,摸索着接起,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有事说事。”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他绝不可能认错、带着点懒散笑意的声音:“没什么事。” 燕信风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坐直了身体,喉咙有些发干,清了清嗓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打电话过来了?” 卫亭夏那边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听到清脆的金属球碰撞声,还有模糊的音乐,显然他的夜晚正丰富多彩。 听见燕信风的问题,他漫不经心地“啊”了一声,仿佛只是突然想起:“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打个电话问问。合作谈得还顺利?” “很顺利。”燕信风握紧了手机,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合同签了,后续推进应该没问题。” “那很好。” 卫亭夏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接着,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随口闲聊:“你换办公室了吗?” 燕信风顿了一下,“嗯,换了。” “更大更敞亮了?” “是。” “位置怎么样?” “还行,在十六楼,朝南。” 一问一答,像是上级关心下属,又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确认。 第265章 燕信风等着他的下文,猜测这通电话的真实目的。 然而电话那头又传来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音,然后卫亭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那种惯有的让人捉摸不定的随意。 “行,知道了。 他挂断了电话。 燕信风愣愣地瞧着黑掉的屏幕,想不通这通电话的意义。 难不成是真在关心他的工作进程? 正在酝酿的睡意被电话搅得一干二净,燕信风不想睡了,起身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邮箱界面弹出,他熟练地输入密码登录,刷新几遍后确定没有新邮件。 距离他冒险联系王建平已经过去半个月,照夜再没有消息。他们之间没有固定的联络方式,主动权不在燕信风手里,局面就这么僵着。 王建平的话很谨慎,意思却明确,沈弘毅死前确实藏了个卧底,代号“照夜”,最近才被发现,可信度较高。 结合照夜主动提供的零星情报分析,这个人很可能就位于陆文翰身边的中心位置。 但王建平也有顾虑。 沈弘毅死后局面混乱,照夜独自潜伏这么多年,是不是还可靠,谁也说不准。 所以到最后,王建平只叮嘱他一切小心,在摸清底细前,不要轻举妄动。 燕信风关掉电脑,书房里只剩下黑暗。 一边是卫亭夏让人捉摸不定的态度,另一边是个身份不明的自己人。 他按了按太阳穴,把杂乱的思绪压下去。 …… …… 第二天。 从港口的工作室搬到市区大楼,李锐一直有点适应不来,工作也不想好好干,打开电脑开了把游戏。 正当他匹配队友准备进入战场时,内线电话响了。 李锐没好气地接起来:“谁啊?” 前台小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李组长,楼下有位先生说要见您。” “谁要见我?这么闲着没事干?” 李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前台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他说他姓卫。” “卫?” 李锐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重复了一遍,随即像是屁股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卫?!!”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也顾不上挂电话了,扔下听筒就往外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电梯,一路心慌意乱地按着一层按钮。 电梯门一开,李锐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目光迅速扫过大厅等候区。 果然,在最靠里那张宽敞的皮质沙发上,一个人正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坐着。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米白色亚麻休闲西装,在透过大厅玻璃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里面搭了件浅灰色的丝质t恤,领口松垮地敞着,整个人显得既随性又贵气。 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 李锐赶紧小跑过去,脸上堆起小心翼翼的笑容。 他弯着腰打招呼:“卫哥!您怎么来了?” 卫亭夏半偏过头,手臂依旧搭在沙发背上,视线从李锐的头发丝扫到脚上的皮鞋。 慢悠悠地打量了一圈后,他才懒懒地开口:“今天穿得还行。”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李锐感觉后颈的寒毛都立起来了,一股凉意从脊椎窜上来。 他苦着脸,小声说:“哥,我的亲哥,您可千万别当着别人的面儿这么说我。” 卫亭夏觉得他这反应很有意思,眉梢微挑,带着点玩味地问:“别人?哪个别人?” 李锐脸上的苦笑更浓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卫亭夏好像天生就跟燕信风的衣柜有仇,每次见面,不管燕哥穿啥,总能被这位爷挑出点毛病来嘲讽几句, 燕信风都快气出毛病了。 他没敢接这话茬,只能干笑着含糊过去:“没、没谁……哥,您今天过来是……?” 卫亭夏把头偏回去,不再看他:“他人呢?” 李锐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连忙回答:“燕哥在楼上开会呢,他不知道您今天要来。” “嗯哼,我又没告诉他。” 说着,卫亭夏站起身,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带我去他办公室。” “好嘞,您这边请!” 李锐二话不说,赶紧在前面带路,引着卫亭夏坐上通往十六楼的电梯。 经过秘书室时,他还特意放慢脚步,装作不经意地让卫亭夏看到里面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看起来沉稳干练的中年男秘书,试图用行动展示燕信风是多么的忠贞不二。 卫亭夏当没看见。 走进燕信风的办公室,卫亭夏环顾四周。 这里几乎没什么个人装饰,异常简洁冷硬,只有墙角摆着两盆长势不错的绿植,增添了一点生气。 宽大的办公桌上,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待处理的文件界面,桌子的另一角放着一个干净的烟灰缸,里面连一点灰烬都没有。 “哥,您想喝点什么?我去给您倒。”李锐殷勤地问。 卫亭夏在办公室里转了小半圈,随口道:“白水就行。” 说完,他极其自然地走到办公桌后,坐在了燕信风的那张老板椅上,甚至顺势将穿着昂贵皮鞋的脚抬起来,搭在擦得光亮的桌沿。 李锐眼角抽了抽,应了声“好”,赶紧退出去接水。 刚一关上门,他立刻扯住一个正好路过的下属,压低声音急急地说:“快去会议室通知燕经理!悄悄告诉他祖宗来了!在他办公室呢!” 那下属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祖宗是谁。 李锐推了他一把,催促道:“快去呀!别愣着了!” 看着下属跑开,李锐这才接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端进办公室,放在卫亭夏手边。 卫亭夏摆了摆手,眼皮都没抬:“忙你的去,别在这儿碍眼。” 李锐心里替燕信风捏了把汗,但又不敢多留,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 大约半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开完会的燕信风迈步走了进来,一抬头,正好看见卫亭夏大剌剌地占据着他的位置,双脚架在他的办公桌上,正慢悠悠地翻看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册子。 燕信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不能来吗?”卫亭夏反问。 他把册子扔回桌上,向后仰身,完全靠住椅背,视线划过燕信风全身上下。 只能怪那些天的相处太有影响力,燕信风几乎是在接受他视线的一瞬间就全身绷直,忐忑地等待一句绝对不算好的评语。 然而看了他一会儿后,卫亭夏却笑了。 “想不想我?” 头一次没被点评服饰,燕信风愣了一下。“什么?” 卫亭夏耐心重复:“我说你想不想我?” “……” 燕信风不知道怎么说。他先回头,确定办公室门是牢牢关好以后,他缓缓迈步,走到卫亭夏身旁。 “我们一个月没见了。”他说。 “是27天,”卫亭夏纠正,“我们是27天03个小时没见。” 他记得更清楚些,因此更有发言权。 燕信风输了一步棋,不说话了。 而卫亭夏完全无视了两人之间紧绷涌动的古怪氛围,带着椅子转了半圈,提起公事。 “老板知道你达成了这笔生意,很高兴,这份功劳是你的。” 听他谈起陆文翰,燕信风的声音当即有些紧绷。 “你去见他了?” “嗯哼。” 卫亭夏完全不懂燕信风在想什么,转而开始玩他的电脑,只留燕信风一个人站在旁边思绪难测,安静好一会儿后才再次开口。 “……那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 卫亭夏停住转椅,半偏过身体,将自己调整到与燕信风面对面的角度, 一人坐,一人站,高度差让卫亭夏平视的视线正好落在燕信风腰腹间,盯着那颗衬衫纽扣。 “大老板准备怎么奖励你,我不清楚。但我嘛……” 话尾音消失在空气里。 卫亭夏伸出手,指尖先是蹭过燕信风衬衫上的纽扣,随即向下,勾住了他的皮带扣,不轻不重地往自己方向一带。 燕信风顺着那点力道向前迈了半步,大腿外侧蹭上卫亭夏的膝盖。低头与他对视。 空气里紧绷的弦仿佛被拨动,发出危险的嗡鸣,渐渐染上别的色彩。卫亭夏像是很欣赏般地用手指摩挲着燕信风的衬衫布料,声音放得很轻。 第266章 “你这里有休息室吗?” 他问这话时,目光甚至没抬起来,依旧停留在下方。 燕信风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啊?”卫亭夏发出一个极其遗憾的音节,带着点抱怨,“我办公室里是有的。” 为了什么?在办公室里安置休息室,就是为了方便你在工作场合乱来吗? 燕信风简直不愿深想,他绷紧声音,试图做最后的抵抗:“这里是办公的地方。” 卫亭夏看上去是真的觉得很可惜,但最终还是撇撇嘴,让步了。 “好吧,”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眷恋,“我是真的会想你的。” 燕信风暗自松了口气。“谢……” 话刚出口就卡住了,因为他看到卫亭夏转过身,目光垂落,焦点很靠下,还在盯着那里。 燕信风忽然就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在跟、跟,”他的声音变了调,“跟它说话吗?!” “是啊,又不是只有你跟我27天没见,”卫亭夏理所当然地承认,“它也是。” “……” 燕信风闭上眼睛,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在一片死寂般的沉默中,卫亭夏已经若无其事地移动鼠标,点开了电脑上的一个连连看小游戏,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说到底,他才是燕信风真正的顶头上司,他想用这台电脑做什么,燕信风都无可奈何。 燕信风干脆拖了把椅子坐到旁边,看着他玩了一阵,才开口问:“你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 卫亭夏眼睛盯着屏幕,手指飞快点击,语气漫不经心:“本来是有两件事想做的,但现在嘛,只剩一件了。” 燕信风完全不想知道那夭折的第一件事具体是什么,直接跳过。 “那剩下那件是什么?” “中午有空吗?陪我出去吃个饭。” 其实燕信风是没空的,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办公室等待结果,但卫亭夏开了口,他只能回答:“有空。” 于是,他也没法继续办公了,干脆就坐在旁边,看着卫亭夏一关接一关地玩着那幼稚的游戏。 直到卫亭夏终于玩腻了,随手关掉游戏站起身,燕信风才跟着起来,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办公室。 走到走廊时,旁边一扇门悄悄开了条缝,李锐探出半个脑袋偷看,一见两人并肩往外走,立刻像受惊的乌龟一样飞快地把头缩了回去。 …… 卫亭夏带燕信风去了一家需要提前数月预订的法式餐厅。 餐厅环境私密优雅,空气中流淌着低回的古典乐。侍者引他们入座后,并没有递上菜单,而是直接开始上前菜。 燕信风看着眼前一排闪亮的刀叉,动作有点迟疑。 他平时很少来这种地方,更多时候是在街边小店解决吃饭问题,用刀叉对他来说不算熟练。 因此燕信风吃得很慢,奇怪的是,卫亭夏似乎也对这顿精心安排的午餐兴致缺缺。 他几乎是机械性地切着鸭肝,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刀叉,手肘撑在桌上,指尖抵着额角,安静地看着燕信风对付那块滑腻的鸭肝。 他的眼神没什么焦点,有一种游离的倦怠,与那晚在码头看烟花时外露的情绪截然不同,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隔膜包裹着,透着股意兴阑珊。 主菜是香煎海鲈鱼配柠檬黄油汁和慢烤羊排佐迷迭香。 侍者将鲈鱼放在燕信风面前,羊排则摆在卫亭夏一侧。 显然连菜色都是提前预定好的。 燕信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起眼问:“怎么了?不合胃口?” 卫亭夏轻轻摇头,声音有些飘:“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餐厅考究的装潢,像在自言自语,“这地方挺无聊的,是吧?” 燕信风没作声。 卫亭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可惜啊,有人觉得这儿特别好。所以我每个月都得来这么一次。” “为什么?”燕信风下意识问。 卫亭夏撑着头,笑眯眯道:“就当是工作的一部分吧。” 能让卫亭夏如此不情愿却仍要定期完成这种工作的人,燕信风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他的心微微沉了沉。 就在这时,卫亭夏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起,震动声打破了餐桌上微妙的寂静。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划开,并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刚一接通,对面就传来一个急促惊慌的声音,彻底打破了餐厅里虚假的宁静。 “卫总!不好了!陆明少爷被警方带走了!” ----------------------- 作者有话说:预收四:《高调登场又争又抢》简介更新完毕,是小冬的故事。 请大家多多关心! 第125章 被捕 陆明被警方带走这件事完全不在计划范围中, 电话那边像是要急哭了。 卫亭夏皱起眉毛:“怎么回事?” “目前还不清楚,”电话那边语气急促,“二少爷刚到公司就被带走了, 说是涉及一起商业泄密和职务侵占,要带回去协助调查!”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是接到实名举报,证据确凿……” 卫亭夏的眉头依旧蹙着, 但语气还算平稳:“这点事儿最多扣他48小时。律师过去了没有?” “已经赶过去了!” “行, ”卫亭夏道, “让律师跟他们谈,有任何进展立刻给我电话。” “明白!” 电话挂断, 卫亭夏收回手, 一抬眼,正好撞上燕信风看过来的目光。 “怎么了?”卫亭夏问。 燕信风摇摇头, 脸上流露出些许关切:“真的没事吗?听起来有点麻烦。” 卫亭夏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把一直拿在手里把玩的叉子“哐当”一声扔在盘子里, 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有事没事, 现在可说不准,”他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分析,“得看对方还有没有后手。警察抓人,要么是掌握了铁证,准备一击毙命;要么就是先把人扣下,指望能在局子里撬出点别的东西。” 他对这套流程很熟悉, 应该是见多了,说不定自己也进去过几回。 燕信风点点头,声音放轻了些:“希望二少爷能尽快出来。” 卫亭夏轻笑一声, 目光落在燕信风低垂的睫毛上,话里带着点戏谑。 “你就算心里不希望他出来,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燕信风切着鱼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用餐,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席间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等吃完饭,燕信风问接下来去哪里。 他其实觉得卫亭夏大概率会去忙陆明的事,但没想到的是,卫亭夏又跟着他回了公司。 “你去忙你的就行。” 回公司后,卫亭夏躺在燕信风的沙发上,“我不会干扰你的。” 燕信风说了声好,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卫亭夏以为他这是是去处理公务了,结果不到两分钟,门又被推开,燕信风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条折叠整齐的薄毯。 他走到沙发边,默不作声地展开毯子,动作不算特别轻柔,但足够仔细地盖在了卫亭夏身上,连肩膀处都掖了掖。 真体贴。 盖完毯子,燕信风没再多看一眼,也没说话,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开,并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卫亭夏躺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0188出声道:[陆明正在接受审讯。] 卫亭夏眼睫都没动一下。 他关注的焦点却有些偏离:“他进去的理由,真是商业泄密?” [是。举报材料很明确,但涉及金额和情节轻微,符合短期拘留调查的范畴。] 这可真有意思。 “我给了他那么多关于陆明的资料,又给他一晚上的时间选择。没想到他最后一个也没用。” 反而是选择挑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由头,送陆明进警局两日游。 [他选择了风险最低、最不易引人注目的方式。]0188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他很谨慎。”卫亭夏说,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我知道。” 毕竟进去和出去是两回事,陆明可以因为一个很小情节的罪责被传唤,就有可能在48小时内被人挖出其他要命的证据。 毕竟证据进警局溜了一圈再出来,燕信风的嫌疑会小很多。 这个做法很稳妥,如果是卫亭夏面对这个局面,他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第267章 卫亭夏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将毯子往上拉了拉,声音闷在柔软的织物里:“帮我留意消息,有问题通知我。” [好的。] 也就在0188应下的下一秒钟,又有提示音响起。 卫亭夏勉强睁开眼,看到指数板上刺目的红线又往下滑了一截。依据时间判断。应当就是他们吃饭的时候。 卫亭夏是故意带燕信风去吃那家法国餐厅的。 他故意让燕信风发现问题,而且要是燕信风真的去打听验证,就会发现卫亭夏没说谎。 那家餐厅的确有一个规定,每月月初他们会将本月所有菜单提前送到陆文翰手中,经过他勾选后,作为卫亭夏用餐的菜单。 卫亭夏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必须要在一个月里挑选出一天,去那家餐厅吃陆文翰给他选好的菜。 这是一种隐形控制的表达,彰显着陆文翰对他下属的控制欲和操纵成果,也证明卫亭夏依旧驯顺服从。 在一个建立犯罪集团的人手底下做事就是这样。 陆文翰的控制欲出现在方方面面,包括卫亭夏穿什么衣服,吃什么菜,做什么工作,以及半跪在他面前,为他点上一支雪茄。 如果事情真的按照常规套路往下发展,卫亭夏毫不怀疑,等陆文翰快要咽气了,会有一颗子弹先送卫亭夏上天堂。 燕信风逐渐就会意识到,站在大老板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同样也身负镣铐。 怜悯与震惊交错,会形成爱的助燃剂。 等他理解到了卫亭夏也有身不由己的瞬间,世界崩溃指数会降一大截。 [他很爱你,]0188补充,[而且会越来越爱你。] 卫亭夏反问:“我们现在已经可以到能谈爱的程度了吗?” [我认为可以,但是他没发现,你也没有。] 0188的声音里多了一些轻蔑:[你们人类就是这样。] 哦,一旦开始彰显自己机械生命的优越感,就开始“你们人类”了。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它计较。 …… 二十三小时后,律师拨通了卫亭夏的电话。 那时卫亭夏正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听见震动铃声,他伸手拿起手机。 “说。” “卫总,”律师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紧张,“情况有点不对劲。表面上是按商业泄密和职务侵占走的流程,但警方问询时,话里话外都在往别处引。 “他们手里……似乎还掌握了我们事先没预料到的一些资金往来痕迹,问得很细,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卫亭夏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声音平静。 “陆明现在怎么样?” “二少爷情绪还算稳定,暂时按照我们交代的在应对。但对方如果真握着我们不知道的牌,继续耗下去,恐怕……” “知道了。”卫亭夏打断他,“让他管住嘴,什么都别认。你盯紧点。” “明白。” 电话挂断,卫亭夏把手机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在原地没动,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要开始了?]0188的声音适时响起。 “应该,”卫亭夏伸了个懒腰,“就是不知道他们准备查多深。” 反正资料都送到燕信风手里了,怎么用是他的事,卫亭夏只需要扫扫尾,避免节外生枝就可以。 [晚上想吃什么?]0188切换了话题。 “没想好。” 卫亭夏踱步到办公室角落的小型酒柜旁,挑了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半杯琥珀色的液体。 自从进入这个世界,烟和酒就成了他生活的常态,完全背离了健康准则。 0188虽然能理解人类在高压下会产生这类不良嗜好,也一直试图纠正,但卫亭夏从来不听。 他刚喝了两口,便觉得无聊,又拿起桌上的金属飞镖,掂了掂重量,瞄准对面墙上的镖盘,漫不经心地比划着。 可以说卫亭夏在办公室里什么都干,除了正儿八经地工作。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卫亭夏头也没回。 门推开,陆泽走了进来。 与往常不同,他脸上不见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轻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严肃。 他开门见山地问道:“二哥怎么样了?” 卫亭夏觉得很有意思,终于转过身,端着酒杯,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陆泽。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目光始终停留在对方脸上,直到将杯子放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小少爷,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陆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有人告诉我,现在是你负责处理这件事。” 卫亭夏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人?”他依然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里,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仿佛在品味这个词,“这个‘有人’是谁?” 陆泽不回答。 于是卫亭夏故意停顿了片刻,然后才拖长了语调,“我怎么不知道你跟陆明的关系这么好?” 陆泽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生硬:“他是我哥。” 卫亭夏笑了,没把他嘴里的血缘亲情当回事。 “说实话,我本以为会是陆峰来找我。没想到来的是你。” “我或者他有什么区别吗?” “你相对更沉不住气,”卫亭夏实话实说,“所以现在你站在我面前,而我确实没有义务告诉你任何事。” “他是我哥!” “强调这个没用,”卫亭夏实在懒得跟他讲,“而且你们同父异母,哪来的这么好的关系?你之前不是很看不惯他吗?” 陆泽的脸色变了变,被这句话刺中了要害。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卫亭夏再一次精准地戳破了那层脆弱的窗户纸,他和陆明关系确实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是互相看不顺眼,今天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本身就透着古怪。 卫亭夏注视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敲了敲,若有所思地抛出了另一个猜测:“是夫人让你来的?” 陆泽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卫亭夏的视线,强撑着辩解:“……不关她的事!我只是……” 他语塞了片刻,最终像是无法再承受这种无形的压力,没再多说,仓促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连门都没关严。 卫亭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缝后,没有去追,只是微微挑起了眉梢,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讶异。 “真是陆夫人让他来问的。” [可能性很高。] 0188平静地印证,[在你提及陆夫人的时候,他的心率及皮电反应出现显著波动。] “继母和继子的合作联盟未免太牢固了。” 卫亭夏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陆文翰身体那么好,她就开始押宝了?” 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陆文翰娶老婆跟换衣服似的,保不准哪天就跟她离婚了。陆夫人想在自己还有筹码的时候结交盟友很正常。 就是不知道如果陆明出事,她会怎么处理。 想到这里,卫亭夏果断站起身。 “帮我联系一下律师,我要带着他去见陆文翰。” 陆明是很难从警局出来了,卫亭夏得抢先把自己的嫌疑洗脱干净。 …… …… 律师不是第一次踏进陆文翰的书房,但却是第一次需要亲口向大老板汇报他亲生儿子的“处理进度”。 他每一个用词都反复斟酌,声音不由自主地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整个书房弥漫着无声的压力,让人喘不上气。 而唯一显得格格不入的,是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姿态懒散的卫亭夏。 他捧着水杯垂着眼,研究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对律师的汇报和弥漫的紧张气氛充耳不闻,完全置身事外。 等到律师终于硬着头皮把目前的情况和后续步骤陈述完毕,陆文翰才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可能还要补充的解释。 “这些细枝末节,我不感兴趣。” 陆文翰的声音不高,却让律师的腰背弯得更深,“你就直接告诉我,你能不能保证,再过二十个小时,我儿子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面前?” 律师喉结滚动了一下,拿起手帕擦了擦汗:“陆先生,我……我一定尽力而为,确保二少爷平安回来。” “出去等吧。” 陆文翰摆了摆手,不再看他。 律师如蒙大赦,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厚重的书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空气仿佛更加凝滞了。 第268章 陆文翰没有立刻说话,食指和中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响声,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施加压力。 这声音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他才停下,目光转向仿佛置身事外的卫亭夏。 “小夏,”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这事,你怎么看?” 卫亭夏这才抬起眼。 “证据来得太巧,针对性也强。看来二少爷运气不太好,被人盯上了。”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陆明被捕完全归咎于“运气不好”和“被人盯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陆文翰继续道:“听说前几天,你带他去吃了午餐?” 他指的是那顿法国菜。餐厅是陆文翰的餐厅,菜单是陆文翰亲自定下的,他当然会知道卫亭夏带着谁去吃了午餐。 卫亭夏没有否认:“是,那天他正好有空。” 陆文翰点了点头,像是随口又问:“他胳膊上的伤好了吗?”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核心。 燕信风胳膊上的枪伤,是陆明派的杀手留下的,而卫亭夏之后把那些杀手捆了扔到警局门口,更是直接打了陆明的脸,也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了他对燕信风的回护。 陆文翰这时候提起旧事,意思再明确不过。 卫亭夏闻言扯扯嘴角:“早好了。之前那几个动手的,我看着烦,顺手扔给警察了。”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事不值一提,“没必要为这个费心。” 陆文翰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真伪。 卫亭夏的态度太自然,那种漫不经心的傲慢不像装的。 片刻后,陆文翰眼底那丝锐利的审视慢慢隐去,脸上露出一丝看不透的笑意。 “年轻人,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好。行了,阿明的事你多费心,尽快让他出来。” “明白,老板。” 卫亭夏站起身,态度恭敬,“我会盯着。” 说完,他没有停留,挺直腰背离开了书房。 陆文翰盯着他的背影,陷入思索。 …… …… 大约十三小时后,律师再次来电,声音虽然疲惫,但带着如释重负的肯定。 “卫总,基本可以确定了,警方那边证据不足,二少爷很快就能出来。” “知道了。” 卫亭夏简短回应,挂了电话。 他看向静立在角落的0188,沈关的躯壳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蓝光。 早已编辑好的邮件,通过加密链路,悄无声息地发送了出去。 与此同时,燕信风正坐在电脑前,屏幕右下角弹出了新邮件提示。 发件人依旧是那团乱码。他点开,附件是一段晃动的、像素不高的视频。 画面充斥着混乱与刺眼的血色,显然是在极度惊恐和混乱中拍摄的,背景是废弃仓库般的环境,夹杂着不堪入耳的辱骂和惨叫。 镜头在最后几秒猛地一晃,短暂地定格在一张因为兴奋和残忍而微微扭曲的年轻脸庞上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陆明年轻时亲自参与“清理”的片段,取自受害者遗物。或许有用。】 照夜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送来了最关键的武器。 时机精准得可怕。 燕信风盯着屏幕上那张定格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燕信风不再犹豫,迅速操作,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将这段视频作为最高优先级情报,传回了上线。 做完这一切,看着那封尚未自动销毁的邮件,燕信风深吸一口气,在回复框里,敲下一封回复邮件。 【照夜?】 半秒后,新的邮件提醒弹出来。 【你好,裁云,很高兴我们终于达成共识。】 其实并没有,只是燕信风无路可走。 他向上级提供了很多与陆明相关的犯罪证据,但这些证据都是从卫亭夏手中获得,使用不当很有可能引来怀疑。 局里为了保护燕信风的身份,所以束手束脚,照夜送来新的证据,他们当然要用。 如果因为这个致使燕信风身份暴露,那他就认栽,是死是逃听天由命。 思索之际,又有一封邮件发来。 【卫亭夏很喜欢你,这是你的机会,记得好好把握。】 看到这封新邮件的内容,燕信风愣住了。 他没想到交流方向会如此直接地转向他和卫亭夏的私人关系。 短暂的权衡后,他选择再一次回复邮件。 * * 看到屏幕中央,燕信风回复过来的那个问号后,卫亭夏嘴角勾起,随即笑出了声。 “他真好玩。” 他跟0188分享感受。 0188觉得这个不算好玩,主角应该很紧张。 [你让他很紧张,]它道,[你构建的卧底形象基本上就是一团迷雾,你有完全的主动权。] 而燕信风一无所有,他甚至都不知道卫亭夏是怎么发现了自己的身份,这种空前的信息差会造成怀疑、不信任和无数试探。 往简单了说,就是卫亭夏在吓唬人。 “好吧,”卫亭夏让步,“切断连接渠道,我不吓唬他了。” 0188满意了。一阵幽蓝色的数据流如潮水般退去,所有邮件记录在瞬间自动销毁,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数据残渣,仿佛那段对话从未存在过。 卫亭夏起身离开书桌,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夜色已经笼罩城市,楼下街道的车流如同发光的河。 也恰恰是在这个时候,几辆警车如同暗色的箭矢般划过街道,朝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楼宇之间,刺耳的警笛声让人心悸。 卫亭夏静静地看着,深夜街道上的光影透过玻璃折射铺洒进房间,他脸上没有表情。 …… …… 就在当天深夜,警方以那段最新获得的、清晰记录陆明亲自参与暴力犯罪的关键视频为主要证据,结合前期掌握的金融违规线索,迅速向检察机关申请并获得了正式逮捕令。 证据链的陡然完善,使得之前所有“证据不足”的托辞瞬间瓦解。 这一次,不再是协助调查的含糊说辞,而是涉嫌严重刑事犯罪的正式逮捕。 所有得到消息的人都心知肚明,陆明再也出不来了。 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寂静的深夜,于某些特定的圈层里,迅速泛开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许多人担心殃及池鱼,因此彻夜未眠。 风雨欲来。 而处于风暴最边缘的燕信风,却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出现在了卫亭夏的家门口。 第126章 燕总 门铃刚按下, 门就立刻开了。 沈关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后。 燕信风愣了一下,没料到这个时间卫亭夏身边还有人,下意识地问:“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披着沈关外壳的0188非常慎重地摇了摇头:[他正在生气。] 燕信风心里明白, 肯定是陆明被捕的消息传来了。 他面上仍装作不解,试探着后退半步:“那……我改天再来?” 话音刚落,0188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力道不小。 它直勾勾地看着燕信风, 语气异常坚定:[不。你应该在这里。] 这回答正中燕信风下怀, 但同时也让他心生疑惑。 在他认知里,自己和沈关算是某种竞争关系, 这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把这种表现机会让出来? 除非卫亭夏生起气来, 是真的连沈关都唯恐避之不及。 还没等燕信风细想,0188已经把他往门里一推, 自己则顺势侧身闪出门外。 过程发生很快,它隔着即将合拢的门缝,对着燕信风面无表情地快速说了一句—— [加油。] 随即, “咔哒”一声, 门在他身后关严实了。 那句毫无起伏的“加油”在玄关里回荡,配上沈关那张冷脸,效果堪称惊悚。 燕信风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进还是该退,甚至萌生了现在就转身离开的念头。 然而就在这时,房子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听着像是瓷器或者玻璃遭了殃。 紧接着,卫亭夏的怒骂声就穿透了墙壁。 “我日他大爷!他哪儿来的视频?!啊?!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这蠢货到底背着我还干了多少丢人现眼的事?!”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伴随着又一声什么东西被狠狠掼在地上的闷响。 第269章 燕信风在玄关的阴影里深吸一口气, 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朝声音来源走去。 绕过拐角,书房门大敞着,他看见卫亭夏背对着门口,正对着手机低吼,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 “让他去死!这事我怎么管?告诉过他不许去、不许去!他不仅去了还让人留下录像!这种智障操作我想都不敢想!你去告诉大老板,我管不了!让他自己想办法!” 他气得随手抓起桌上的镇纸,啪地一声直接摔到了地上。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大气都不敢出,短暂的死寂后,才传来小心翼翼的带着颤音的回答:“好、好的,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房间陷入死寂。 卫亭夏两手撑在书桌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半天没动静。 就在燕信风已经开始考虑悄然后撤的可行性时,他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燕信风脚步一顿。 也就在这个瞬间,卫亭夏毫无预兆地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门口的他。 四目相对。 看见燕信风,卫亭夏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好像他本就该在那里。 他只是眯了下眼,语气平淡地问:“他人呢?” 燕信风立刻意识到他问的是沈关。 “走了。” 卫亭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胆小鬼。” “对。”燕信风默默点头。 其实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但直觉告诉他顺着毛捋绝对没错,所以无论卫亭夏接下来说什么,燕信风都准备点头。 兀自安静几秒后,卫亭夏好像平静了些,也不摔东西了,坐在异常干净的书桌上,掏出火机烟盒,给自己点了支烟。 隔着烟雾,他语气平静:“陆明出不来了。” 闻听此言,燕信风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了一下,但他维持住声音的平稳:“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说问题不大吗?” 卫亭夏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厌倦到了极点:“本来是不大。但那个智障,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人录了视频。现在东西落在警方手里,证据确凿,顺藤摸瓜还扯出一堆别的烂事。”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讽刺,“现在别说出来了,能不能保住命都难说。” 隔着袅袅升腾的青灰色烟雾,燕信风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神情,但那股浓重的烦躁和事情脱离掌控后的不爽,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正当他犹豫着是该说点什么,还是继续保持沉默时,就看到卫亭夏朝着他懒洋洋地勾了勾手指。 燕信风依言走过去,站定在卫亭夏分开的双腿之间,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卫亭夏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指间燃着的烟递了过来。 燕信风默默接过,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 然后,他感觉到卫亭夏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整个人透出一种近乎筋疲力尽的松懈。 “累了。” 燕信风听到卫亭夏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前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疲惫,“这下好了,别说我,就算大老板亲自出面也捞不动了。真恶心。” 燕信风又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在一旁的烟灰缸里按熄。 他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黑色脑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什么恶心?” “都恶心。” 卫亭夏的声音依旧闷着,带着浓重的自嘲和厌弃。 “他恶心,陆明恶心,我也恶心。” 那股自我厌恶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强烈到让人无法忽视。 燕信风喉结微动,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他听见卫亭夏的声音轻而又轻,让人想起梦中的呓语。 “我小时候……还想过要当警察来着,”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荒谬,声音里带着一丝飘忽的嘲弄,“你说,好不好笑?”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燕信风心里激起巨大而无声的波澜。 他浑身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一片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几秒后,燕信风抬起手臂,僵硬着试探性地环住了卫亭夏的肩膀,是一个近乎拥抱,又带着距离的姿势。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一句也没有。 反倒是卫亭夏笑出声:“如果那样的话,我现在就是卧底警察了。” 他笑,燕信风便也跟着笑,只是弧度敷衍,并没有真情实意。 “卧底警察很笨的。”他说。 “我见过聪明的。” “是吗?” “嗯哼。” “有多聪明?” “聪明到站在你面前,你也想不到他是卧底。” 燕信风跟哄孩子似的开口:“那确实很聪明。” 卫亭夏叹气,直起身来:“谁说不是呢?” 他与燕信风对视,断眉像佛像瓷白面孔上的断痕,被小心翼翼地供奉在帷幔层层的佛龛中。 燕信风伸手摸了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 第二天早晨,燕信风没有起床后立刻离开,而是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准备给卫亭夏做早饭。 敲鸡蛋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再回头时正好看见卫亭夏靠在厨房门口,视线掠过锅碗瓢盆。 “这是干什么?”他问。 “看不出来吗?” 燕信风只回头了一秒,便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到鸡蛋和煎锅上,热油滚烫,加入鸡蛋后瞬间爆出香气。 卫亭夏像幽魂似的飘进厨房,碰碰碗,碰碰桌子,还用勺子当鼓锤,到处乱敲。 他深吸一口气:“好香。” “母鸡能得到你的称赞,死了也瞑目了。”燕信风道。 “你是跟我学的吗?”卫亭夏半挑起眉毛,“你学坏了。” “也可能是我本性如此。” 燕信风加了点盐和胡椒粉,往后倒退时不小心和卫亭夏撞了一下,卫亭夏及时躲开,顺便把盘子递了过去。 与此同时,豆浆机也结束工作,热气向外涌出,和鸡蛋的油脂香混在一起,卫亭夏很满意地丢开勺子。 “你做饭很香,”他给出评价,“比沈关做的香。” 他本来想说0188,但是意识到这个称呼会给燕信风带来不必要的困扰和困惑,所以换了个说法。 0188迅速反驳:[我做饭完全按照电子食谱来,不可能难吃。] “事实就是很难吃,你随我。” 0188第一次觉得和卫亭夏很像是一件屈辱的事情,在真正握起锅铲前,它本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好。 现实证明它有点盲目自信了。 而燕信风却在听到沈关这个名字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当然了,沈关肯定也会给卫亭夏做早餐,就在某个一起睁眼的早晨。 燕信风觉得自己迟早能接受自己正在当小四的事实,他正在接受,并且开始给卫亭夏找借口。 把鸡蛋盛好放下,卫亭夏坐在流理台对面。 燕信风不得不注意到一些他真的不该在早晨注意到的事情。 “……你的裤子呢?” “在衣帽间。” 卫亭夏把豆浆挪到自己面前,“需要我给你指路吗?” 燕信风坐在他对面:“我觉得问题的关键在于你为什么没有穿裤子,而不是你的裤子在哪里。” “这两个都不是问题。”卫亭夏叉起一块煎蛋,语气理所当然。 “……好吧。” * * 这顿早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吃完。 燕信风起身把碗筷放进洗碗机,准备离开。 当他走到玄关时,卫亭夏也跟了过来,倚在门框上。 就在燕信风弯腰换鞋的瞬间,卫亭夏突然伸手,扯住了他规整系好的领带,将他轻轻拉向自己。 一个短暂的吻落了下来,有点漫不经心,又像是某种习惯性的标记。 分开后,燕信风呼吸微乱,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低声问:“陆明的事,接下来怎么办?” 卫亭夏松开他的领带,指尖随意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语气平静:“爱怎么办怎么办。死在监狱里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燕信风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他不会死的,至少暂时不会。” “是啊,”卫亭夏叹了口气,像是厌倦了这个话题,“老头子舍不得。” 这时,燕信风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按在了卫亭夏的后腰上,那是一个相当危险也过于亲密的位置。 第270章 他本能地想挪开,却又觉得此刻挪开反而显得心虚,于是便坦然地继续放着,甚至能透过薄薄的衣料感受到对方皮肤的温度。 卫亭夏并不在意,只是懒懒地说:“随便吧,迟早有一天会想开的。” 他话里有话,随即抬眼看向燕信风,语气变得平常,“好好做你的事,你会升职的。” 燕信风迎着他的目光:“有你在我身边,我肯定会升职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又像是陈述一个两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卫亭夏听了,只是挑了挑眉,未置可否,侧身给他让开了出门的路。 …… …… 子弹撕裂空气,带着轻微的灼烧味,精准地钉入了靶心。 李锐吹了声清脆的口哨,声音在空旷的射击场里显得格外响亮:“哥,十环!” 燕信风抬手摘下护目镜,视线投向远处的靶子。 电动靶位缓缓移动过来,他仔细看了一眼,弹孔确实紧挨着靶心最中央的那一小点。 功夫还没落下,他淡淡地想道,随即卸下耳罩和手上的装备,放到一旁。 “你们自己玩吧,”他对李锐和其他几个手下说完,“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朝着休息区的方向走去。 李锐站在原地,目光跟着燕信风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一个小弟凑过来,递上一瓶冰啤酒,好奇地低声问:“锐哥,老板这是干啥去?” 还能干啥,陪老板的老板去了。 李锐接过啤酒,仰头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瞪了小弟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小弟老老实实地闭嘴。 这一年时间,燕信风在集团内的地位堪称翻天覆地。 从一个码头的头目,一路跃升,如今已稳稳跻身集团上层。李锐作为他最早的一批兄弟,地位自然也水涨船高。 也到了可以被人巴结的地位。 穿过射击场长长的走廊,燕信风走进休闲区,隔着半扇玻璃看见卫亭夏正窝在沙发里玩手机游戏,头也没抬。 “听说你又打了个十环?” 卫亭夏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懒洋洋的。 “听说的还是看到的?” 燕信风在他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 卫亭夏闻言,短暂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视线掠过玻璃窗,扫了一眼外面的射击场。 “看到的。” 回答完,他马上低下头,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游戏上,“你射击的姿势很标准,稳得像是受过专门训练。”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燕信风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的射击基础确实是在警校打下的,形成了肌肉记忆,后来即便刻意调整,某些细节处难免还会留下痕迹。 这人的眼睛太毒,隔着距离,漫不经心的一瞥就能抓住关键。 燕信风面色不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用同样随意的口吻回答:“前阵子请了个教练,国外的退役军人,价钱不便宜,总得学点东西回来。” 为了应对突发情况,他确实给自己请了个教练,雇佣记录清晰可查。 卫亭夏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操作,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算是听到了,没再追问,好像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游戏里的厮杀声有点吵闹,卫亭夏会喜欢这种游戏也挺新鲜,燕信风一直以为他对电子游戏没有兴趣。 见他手边那杯咖啡似乎已经凉透,燕信风很自然地伸手将其拿走,起身走到一旁的咖啡机旁,熟练地重新接了一杯热的,放在手边更容易拿取的位置。 卫亭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直到一局结束,他才放下手机,伸手端过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吹了吹气,抿了一小口。 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很少,气氛却很和谐。 直到沈关来敲门。 [你必须要动身了,]它站在门口,一板一眼地提醒,[我已经为你改签两次航班了,如果你继续在这儿拖延,你会错过会议。] 卫亭夏厌烦地放下杯子。 “我不想去。” [你必须去。] “不。” 见他死活不松口,0188看向燕信风:[他必须去。] 燕信风:“……” 感受到对方意义明确的求助,燕信风干咳一声,起身半蹲在卫亭夏面前。 “你就算跪在地上叫我祖宗,我也不会去的。”卫亭夏头也不抬。 “我能先问问是去干什么吗?” [他要去开会,]0188在旁边说,[代表陆文翰,如果他不去,接下来一整个海湾合作的项目都无法推进。] 等它说完,卫亭夏哼了一声,算勉强同意。 “我提醒一下,”燕信风半偏过头,看着0188,“最好在外面叫老板,不要直呼其名。” 0188笑了:[意思是你把我当朋友了吗?] 燕信风把头转过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大约半年前,他终于意识到卫亭夏跟沈关没有情人关系,他们确实是朋友,而且关系非常要好,沈关的性格也确实跟卫亭夏说的那样很有意思。 燕信风听说他把他那个惹是生非的弟弟打进了医院,并且直到现在都在请护工。 所以相对的,自己的地位也从小四上升到小三,这简直就是史诗级的飞跃,应该从族谱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至于家里人会不会为他骄傲,这就不一定了。 “你要去,”燕信风说,“不去怎么交代?” 卫亭夏丢开手机:“这句话更好的解释是,如果我不去,你后面怎么借着我作威作福?怎么,没了我,你就在集团混不下去了吗?” 一年前燕信风一定会生气,并且感到屈辱,但现在他只是牵起卫亭夏的手,很不要脸地在他手背上亲了一口。 “确实如此。”亲完以后他说。 卫亭夏:“……” 把手抽回去,卫亭夏站起身,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那群老东西烦得要死,每次开会都要吵上三小时。” 燕信风看着他起身,很自然地跟着站起来,伸手替他整理歪了的领带,又弯腰拍了拍他裤脚上不存在的灰尘,最后单膝蹲下,重新系好他靴子上松开的鞋带。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只要你别动手就行。”他语气平静。 卫亭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尽量。” 他迈步朝门口走去,0188操控的沈关躯壳无声地跟上。 在出门的那一刻,0188突然回头,对着燕信风面无表情地比了个大拇指。 燕信风回了个大拇指。 他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确认他们真的离开了,他才缓缓坐回沙发,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那点不安,反而像是一滴墨汁落入清水,将那点疑虑晕染得更大。 燕信风不自觉地反思,自己是不是最近太得意忘形了?连射击姿势这种基础纰漏都能露出来。 过去一年,他在照夜的辅助下,确实传递出了大量有价值的情报,配合警方成功摧毁了集团几个重要的外围基点和走私链条,引得陆文翰暴跳如雷,几次大规模清洗却都抓错了人。 卫亭夏那段时间也烦躁得厉害,在家里看什么都不顺眼,最终也只揪出几个真正对手派来的倒霉间谍。 燕信风就藏在这片阴影之下,默不作声,一砖一瓦地摧毁着卫亭夏赖以生存的帝国高台。 他尽量不去思考与感情有关的任何事,全靠与照夜极其谨慎的联系,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未曾磨灭的信念来维持理智和清醒。 尽管在许多个深夜里,他依然会从坠落的梦境中惊醒,浑身冷汗。 正沉思间,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穿着制服的服务生推门探头,恭敬地说:“燕先生,卫先生已经乘车离开了。” 燕信风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服务生悄然退下。 卫亭夏走了,意味着他暂时获得了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 燕信风迅速盘算着接下来可以做些什么——有些信息需要尽快传递出去。 他刚起身准备离开,推开休息室的门迈入走廊,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是陆泽。 他一定是专门来找燕信风的,此时直挺挺地站在走廊中央,脸色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点玩世不恭,反而有些阴沉,看来已经等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看着燕信风,眼神复杂,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友好的弧度。 “燕总,要见你一面可真难。” 第271章 这个世界上还能有比这更讽刺的一句话吗? 燕信风停住脚步,不明白卫亭夏怎么总是把麻烦留给自己。 第127章 捉奸现场 燕信风停下脚步, 平静地打量着陆泽阴沉的脸色:“有什么事?” “你怎么没跟着他一起去?” 陆泽不答反问,语气带着刺。 “我有自己的工作要处理。”燕信风的回答很平淡。 陆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扯着嘴角, 语气讽刺。 “你的工作不就是伺候好他吗?这谁不知道。” 这话如果让一年前的燕信风听到,肯定会生气,说不定还想动手,但是跟着卫亭夏一年, 燕信风已经脱胎换骨。 他神色未变, 甚至微微颔首, 语气坦然:“这确实是工作的一部分。” 这句近乎默认的回应,像一记软钉子, 让陆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他早就放弃了勾搭卫亭夏的念头, 但眼睁睁看着这个曾经不入流的对手,如今借着卫亭夏的势, 在自己面前如此从容,甚至带着点无形的倨傲,那股憋闷和不甘几乎要冲破胸膛。 而更让他恼火的是, 现在的燕信风, 确实已经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了。 这股邪火无处发泄,陆泽干脆撕破那点表面客气,直接发难:“东港七号码头那块地的投标,是不是你故意在背后搞鬼,存心跟我抢?” 闻言,燕信风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什么怎么回事?”他面上依旧疑惑, “投标各凭本事,小少爷这话从何说起?” 他当然不会承认。 事实上,在评估那个项目时, 燕信风确实授意手下在合规范围内,给陆泽看中的几个环节使了点绊子,提高了他的竞标成本和难度。 原因也很简单,燕信风就是看不管陆泽曾经那种围着卫亭夏打转的恶心样子。 这点私人情绪,被他很好地隐藏在商业决策之下。 他否认也没用,陆泽事后仔细复盘过,可以肯定燕信风在其中动了手脚,此刻看他这副装傻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咬牙道:“你少给我装糊涂!” 燕信风却已经失去了继续周旋的耐心。 他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袖口,语气疏离:“小少爷如果没其他重要的事,我就先失陪了。还有工作要忙。” 说完,他不等陆泽反应,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步伐稳健,没有一丝犹豫,将脸色铁青的陆泽独自留在空旷的走廊里。 …… 回去的路上,燕信风收到一封邮件。 【他走了?】 是照夜发来的。 从陆明入狱到现在,他们一直保持联系,燕信风仍然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但看照夜的言行,不难判断出他也是卫亭夏的手下的人。 【是的。】他回复。 圆环转动半秒,随后消失,与此同时,两人交流的痕迹也开始自动清扫。 和照夜的交流就是这样,留存痕迹甚至不会超过半分钟,燕信风曾经委托不少电脑高手检查过自己的手机,同样一无所获。 大约两分钟后,照夜又发了一封邮件: 【你也应该去。】 燕信风没有回复。 他当然知道自己也该去。 卫亭夏如今参与的项目,是代表陆文翰的牵线拉扯,一定会涉及很多非法内容,燕信风如果能参与进去,收集足够证据,便又能拉垮这座大厦的一个边角。 这是他的职责所在,同样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是他不想去。 他想离卫亭夏远一点。 这种烦心破事,燕信风不想讲给任何人听,好像光是在自己脑袋里转悠一圈,都足够屈辱。他意识到被污染无可避免,可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偏离轨道,燕信风还是觉得羞愧。 卫亭夏是热带雨林的沼泽地中,带毒生长的藤蔓,他最后一定会长在燕信风的尸体上,缠着他埋入最深的泥土。 燕信风已经半只脚踏入了死亡,并且对此无计可施。 所以他只想躲。 就在燕信风陷在沉默的泥沼里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那串熟悉的乱码如约而至。 邮件内容只有一句,冰冷直接,一点情面都不留给他: 【你爱上他了吗?】 看到这句话,燕信风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收缩,指尖瞬间冰凉。 那一瞬间的羞耻和恼怒几乎冲垮理智,他差点真的将手机狠狠掷出车窗外,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行刻薄的文字彻底销毁。 事实证明,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比被陆泽堵在走廊里阴阳怪气更让人难堪的事。 而燕信风刚刚就经历了一次。 他咬着后槽牙,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用力到颤抖地敲下回复:【我没有。】 几乎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新的邮件提示就弹了出来,照夜的回复快得不容他喘息: 【那你为什么不去?】 为什么不去? 燕信风看着这五个字,手指冰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无法回答,也无法面对诘问。 照夜的眼睛太毒,嘴也刻薄,看穿他的伪装像挑破一层湿透的纸巾,丝毫不在意纸巾下方鲜血淋漓的伤口。 燕信风觉得自己离死可能就差一步。 被彻底看穿、甚至被自己人都精准戳破心事的屈辱,混合着无法完成任务的自责,以及内心深处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像一团乱麻,纠缠在胸口。 燕信风按熄了手机屏幕,将那个令人烦躁的光源彻底隔绝,然后重重地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厢内死寂一片,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前方开车的司机敏锐地察觉到了后座陡然降低的气压,不动声色地踩深了油门。 车辆悄无声息地加速,只想尽快将状态不对的老板安全送达目的地。 等车子稳稳停在公司门口,燕信风才睁开眼,单方面决定未来两天就住在公司。 既然无法面对卫亭夏,也无法理清自己,那干脆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到别的事上。 陆泽仗着家里作威作福这么多年,手里也不比陆明干净多少。 燕信风准备送他份大礼。 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近乎幼稚的迁怒和针对,才能勉强证明自己还在轨道上,还能掌控些什么。 …… …… 卫亭夏将手机收回口袋,0188很无语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非得刺激他?]它问。 卫亭夏装傻:“我怎么了?” 0188不说话,抛出指数图,刚刚折线向上升了一段,形成一个小小的山丘。 “哎呀,也没有很多嘛,”卫亭夏向后躺倒,“而且我不刺激刺激他,他怎么过来?” [他为什么非要过来?] “因为我一个人无聊,”卫亭夏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他躲我算什么?” 躲就能解决事情吗?显然不能。燕信风还是太想当然了。 他不是躲你,0188从心里说,他有点怕你。 主角和卫亭夏的关系很难说清楚,0188从心里打过几遍草稿,发现都不能把问题完全讲清楚,所以它选择了放弃。 况且卫亭夏应该心中有数。 他们的立场完全对立,心朝着卫亭夏走,身体却必须去向另一边。 燕信风不是软弱的人,他会一直对抗,直到自己裂成两半。 思索很久,0188最后道:[你得让他知道你是谁。] “我会的,”卫亭夏漫不经心,“我还在挑选时机。” 时机在一天后。 新项目启动,照例伴随着各种殷勤的招待和隐晦的讨好。 卫亭夏白天象征性地参观了合作方引以为傲的实验室,傍晚刚回到下榻的酒店大堂,就被一个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的女人拦住了去路。 “卫先生,晚上好。” 女人微微躬身,递上一张烫金的请柬,“我们陈总特意为您准备了欢迎晚宴,希望您务必赏光。” 卫亭夏认得她,是合作方之一陈奎的贴身秘书。 那位陈总,是众所周知的爱玩,每年在“娱乐”上的开销数额惊人,卫亭夏眼神微动,与身旁0188操控的沈关短暂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掠过眼底。 他接过请柬,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一敲,脸上露出带着点玩味的笑容:“陈总太客气了。晚上我一定到。” * * 于是当晚,燕信风正在临时办公点处理积压的文件,手机震动了一下。 第272章 他随手拿起来,发现是一条来自沈关的信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的瞬间,燕信风的动作凝固了。 图片光线昏暗暧昧,充斥着夜场特有的迷离氛围。卫亭夏深陷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摆满了开启的昂贵酒瓶,水晶杯里液体晃荡。 衬衫的扣子解开了大半,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卫亭夏脸上泛着酒后的薄红,眼神有些涣散迷离。 他的左右两侧都依偎着妆容艳丽的年轻男女,而最刺眼的,是一只涂着鲜红色指甲油的手,正暧昧地搭在他裸露的脖颈侧边,指尖仿佛无意识地轻蹭着皮肤。 整个画面充满了放纵的暗示和沉沦的气息。 燕信风盯着那张照片,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怎么回事?]他问。 不是说去开会吗? [我没拦住,]沈关迅速回复,[他喝多了。] 当然喝多了,要不就是他被人下了药。 燕信风简直不敢相信,临走的时候还百般不情愿,刚下地就开始左拥右抱,怎么,最开始的不乐意是在哄他吗? 也太有心了。 燕信风皱着眉敲字:[让他少喝点,明天还有工作。] [我也想让他少喝,]沈关道,[但是他不理我。] 过了一会儿,它又问道:[你觉得他会和别人上床吗?] 燕信风真的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也希望沈关别跟他说这么多。 卫亭夏是怎么管的手下人?又有卧底又有这种大漏勺。燕信风如果不是卧底,他一定要好好帮卫亭夏筛一下他的团队,首先就把沈关的嘴缝起来。 而见他一直不回复,0188便又发送了一条信息。 [我比较喜欢你跟他上床。] 燕信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回复谢谢。 0188没再说什么,半小时后他发来了一个地址定位,[我必须得带他走了。] 燕信风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定位地址,像被烫到般猛地将手机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颓然地将脸埋进掌心,指尖用力抵着额角,深呼吸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焦躁和一股莫名的火气。 几分钟后,他猛地直起身,抓过手机,脸色冷硬地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 * 卫亭夏没从0188那里得到燕信风那边有什么进展的反馈,暂时歇了继续刺激人的心思。 今晚的陈总似乎摸准了卫亭夏来者不拒的态度,比昨晚更加放得开,开场就往卫亭夏身边塞了一男一女,样貌身材都是顶尖,言语间暗示只要卫亭夏点头,随时可以带上楼“深入交流”。 这种人迟早有一天要去监狱里深入交流。 卫亭夏端着酒杯,笑而不语地跟陈总碰了碰杯,未置可否。 陷在柔软的沙发里,他借着震耳音乐和昏暗光线的掩护,跟0188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脑内闲聊。 “当皇帝大概也就这感觉了吧?” [根据历史数据模拟,更接近昏君。]0188一板一眼地回应。 卫亭夏在脑海里低笑一声,表示赞同。 闹也闹够了,他打算喝完手上这杯就找个借口上楼休息,毕竟明天开始就是注定枯燥乏味的项目洽谈,得养足精神应付。 刚接过旁边那个小美女娇笑着递来的酒杯,0188的警报突然在脑中尖锐响起:[他来了。] 卫亭夏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还真来了。 眼下这情景,躲肯定是没办法躲了,卫亭夏索性身体向后,更放松地靠进沙发背,手臂一收,将身边那个妆容精致的男孩搂进怀里。 就在他低头,就着男孩的手作势要喝下那口酒时,砰的一声,包厢厚重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嘈杂的音乐、弥漫的烟酒气、纠缠的人影…… 在一片群魔乱舞的混乱背景中,卫亭夏抬起眼,精准地撞上了门口那道笔挺站立的身影。 燕信风站在那里,风尘仆仆,面色铁青,周身散发着与糜烂环境格格不入的冷冽气压, 他的视线如同实质,穿过晃动的人影,死死钉在卫亭夏身上。 一直守在门边的0188见状起身,走到门口拦住紧追过来的保镖。 [燕先生也是客人。] 保镖一时间不敢相信。 他们其实认识燕信风,也知道燕信风和卫亭夏的关系,见他来了后,二话不说就往包厢走,一副捉奸的架势,没敢真拦,就做了做样子。 现在见其他人这么说,领头的人当即就要带其他人走,也正在这时,揽局的陈总意识到情况不对,连忙站起身。 音乐停止,包厢内陷入寂静。 参与人员不认识燕信风,但也察觉出气氛有问题,靠在卫亭夏身边的一男一女已经在燕信风的眼神逼迫下坐直了身体低下头,像是上课犯错的小学生。 怀里空了,卫亭夏也没什么反应,靠在沙发里,从男孩手里拿来酒杯,自己又喝了口。 陈总一个头两个大,觉得燕信风要杀人了。 他赶忙凑过去,干笑着打圆场:“燕总,好久不见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他试图缓和气氛,“最近怎么样?听说您那边项目进展挺顺利的……” 燕信风完全没理会他的寒暄,视线扫过来,打断了他:“不是要开会吗?” 陈总被噎得一愣:“啊?会议是明天才正式……” “过来。” 声音从沙发处传来,打断了陈奎的胡言乱语。 卫亭夏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些,他抬起手,朝着燕信风的方向随意地勾了勾手,姿态像是在召唤小狗。 陈总瞬间冷汗就下来了。 然而,燕信风面色丝毫未变,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到沙发前。 原本紧挨着卫亭夏两侧的那对男女,在这无声的低气压中迅速起身,几乎是逃离般让出了一大片空位。 燕信风坐下。 他刚一落座,卫亭夏的手臂就缠了上来,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 同时,那只拿着酒杯的手也凑了过来,杯沿不由分说地抵在燕信风的唇边。 卫亭夏将滚烫的呼吸混着酒气喷在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带着浓浓的醉意和挑衅问道: “不是说不来吗?嗯?” 燕信风神色不变,低头就着卫亭夏的手喝了口酒,然后才平静道:“改变主意了。” 情人闯到工作场所,很不乖顺地挑衅,让自己在别人面前丢面子,桩桩件件惹人生气,可卫亭夏却在燕信风脸上亲了一口,笑眯眯的。 “真乖。” 他完全不介意情人胆大包天,甚至有默许纵容的意思。 众人见此也不敢多说什么,好在卫亭夏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把酒杯放在桌子上,站起身。 “陈总好意,但情况不大合适,”他笑着说,一只手按在燕信风肩上,“明天见吧。” 陈总连忙点头,心里想着离他们越远越好。 告完别,燕信风还没有起身的意思,还在生气,卫亭夏半偏过身,低头看着他,腰背微微下压。 “要我请你起身吗,公主?” 公主瞪了他一眼,终于起身。 卫亭夏笑着带人离开了包厢。 回房间的路上,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只剩下一种过分的安静。 卫亭夏脸上的轻佻笑意褪得干干净净,语气归于平平:“跑来干什么?” 燕信风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过来看看。” 卫亭夏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了然:“肯定是他告诉你的。” 燕信风没否认,也没承认。 “你来了也好,”卫亭夏无所谓地耸耸肩,像是甩掉什么麻烦,“省得他们整天往我身边凑,吵得我头疼。” 出于谨慎考虑,卫亭夏住的是酒店中层的一个普通套间,并非惯常的豪华套房,透着一种刻意的低调。 房间不算大,一眼就能望到头,最显眼的就是正中央那张双人大床。 进门后卫亭夏装模作样地在房间里扫视一圈,然后才慢悠悠地转向燕信风,眼神不怀好意:“哦,不好意思,好像只有一张床。” 燕信风看向另一边:“我可以睡沙发。” “别做梦了。” 燕信风安静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卫亭夏,问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你确定我能留在这儿?” 第273章 这毕竟是秘密进行的敏感会议,他的出现本身就很突兀,是被嫉妒冲昏头脑后的顺势而为。 卫亭夏理应比他更清醒,知道此刻让他离开,才是对双方都更安全、更符合逻辑的选择。 然而,卫亭夏只是踱步到他面前,微微歪头,反问:“为什么不呢?”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用力将燕信风往后一推。 燕信风猝不及防,后背撞在紧闭的房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卫亭夏紧跟着欺身而上,将两人之间本就狭窄的距离压缩至零,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另一只手则抬起来,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精准地按在了燕信风的左胸心口。 掌心之下,那颗心脏正隔着血肉和衣料,一下下,沉重而清晰地撞击着他的手。 门把手恰恰好好抵在燕信风的后腰,坚硬触感容易让人联想起某种更具杀伤力的武器。 卫亭夏的呼吸喷在燕信风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危险的亲昵。 “集团里……有一只老鼠。”他指尖顺着燕信风的脖颈线条缓缓下滑,像是在丈量脉搏的跳动,“藏得很深。几乎没人发现……但我看见了。” 燕信风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却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他感觉到卫亭夏的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垂,声音轻而又轻:“那个人……会是你吗?” 燕信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你觉得是我吗?” 卫亭夏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指尖停在他的锁骨处。 “反问是回避问题的经典表现。” 燕信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沉静。 “不是。” “最好不是。”卫亭夏的声音带着笑,却冰冷刺骨,“如果你是的话……” 他没有说完,但屈起的手指在燕信风胸口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带着明确的威胁。 话音未落—— 燕信风猛地低头,一把攥住卫亭夏脑后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凶狠,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一场撕咬。 在卫亭夏来得及反应之前,燕信风已经拦腰将他抱起,两步跨到床前,毫不留情地把他摔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床垫剧烈地弹动了一下。 被摔进床垫,卫亭夏的身体随着弹簧的起伏轻轻震了震。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倒下的力道,手肘向后支着床面,勉强撑起上半身,一条腿随意地屈着,膝盖顶在身侧,另一条腿却舒展地伸着,脚踝懒洋洋地搭在床沿,裤腿因这动作微微上缩,露出一截清瘦的脚腕。 房间里只借了窗外零星的光,昏暗将他笼罩。 卫亭夏半仰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部分眉眼,视线却穿透这片凌乱,锁在站在床边的燕信风身上。 他静静地打量了几秒,胸膛因先前的动作和那个粗暴的吻微微起伏着。 然后,他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 笑声很轻,却暗含挑衅。 燕信风站在床边,胸口起伏,阴影笼罩着床上的人。 第128章 认命 当天夜里的后半段时间, 燕信风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讨厌我?” 卫亭夏已经有点困了,声音低沉:“宝贝,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我说的不是现在, ”燕信风纠正,“是以前,以前你非常讨厌我。” 他打定主意要在这个晚上得到答案,因此态度紧抓不放, 让卫亭夏感知到他不会将这件事轻轻放过。 “……你应该能意识到咱们两个现在的交谈多像结婚十年的夫妻, ”卫亭夏从他怀里翻了个白眼, “半夜睡不着,于是翻十年前的旧账找乐子。” 他大概是想让自己多一点攻击性, 但燕信风听见这句话的唯一反应是心口烫了烫, 因为卫亭夏提到了结婚。 “所以为什么?” 卫亭夏恨不得踹他一脚。 “我没有讨厌你,”他让步了, “我只是不喜欢你,知道吗?” 得知自己永远无望的暗恋对象以前不喜欢自己,这可真是令人振奋。 燕信风僵着嗓子:“不是很知道。” “好吧, 我换种说法——你, 我很喜欢,但你带来的威胁,我很不喜欢。” “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真不明白?” 卫亭夏翻了个身,和燕信风面对面,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宝贝,你这样, 谁都会喜欢的。” 燕信风觉得他有点夸张了,如果这个房间里注定有一个会赢得所有人喜爱的人的话,那个人一定是卫亭夏, 燕信风顶多排第二。 “我的威胁是什么意思?”他问,“我当时只是一个小头目。” “啊,你很快就不是小头目了,”卫亭夏说,“你身边的人眼神不好,但我能看出来,你是一条富有进取心的小狗。” 燕信风迟早会开拓出自己的一席之地,并且越爬越高,卫亭夏早就看出来了,因此一直心怀警惕。 所以表现出很多的敌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无论是卧底还是上层人物的角度看,燕信风的飞速成长都不是一件好事。 “……” 面对他的解释,燕信风沉默许久。 虽然卫亭夏话语轻佻,还有侮辱人的嫌疑,但燕信风早就习惯了各种莫名其妙的昵称,只从话里提取出与自己有利的因素。 “你觉得我很厉害。”他重复。 “我没有。” “你有,”燕信风笑了,“你觉得我富有进取心。” 某人得意洋洋的样子实在很刺眼,完全不见了刚才被吓到心跳加速的模样,卫亭夏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笑弯的眼睛,片刻后点点头。 “是啊,”他终于承认,“你以前确实是威胁。” 但现在不是了。 他又去摸燕信风,只不过这次手往下伸,明显不怀好意。 然后手被半途截住。 燕信风友情提醒:“你明天还要早起开会。” 在床上提起工作,无疑是最大煞风景的事。 卫亭夏脸色一沉,冷哼一声,猛地抽回手,干脆利落地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被子被扯得窸窣作响。 “你真是我见过最讨人厌的狗。”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传来。 燕信风看着那个拒绝沟通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更明显。 “我对此感到特别荣幸。” 一夜无话。 * * 第二天清晨,卫亭夏站在衣帽镜前,换上了一身炭灰色暗格纹西装。 这身西装剪裁极佳,面料挺括,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身利落,少了些平日的慵懒,多了几分商务的锐利。 只是他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躁郁,临近出门,卫亭夏摸出烟盒,熟练地磕出一支,低头点燃。 燕信风看着他指尖明灭的火光,和那副明显睡眠不足、心情欠佳的脸色,劝阻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沉默地走上前,伸手替他调整有些歪斜的领带结,动作细致。 接着,他动作自然地单膝蹲下,用手指仔细地拂平卫亭夏裤脚处细微的褶皱。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已重复过千百遍。 卫亭夏对此毫无反应,只是叼着烟,垂眸快速浏览着手机上的信息,任由燕信风打理。 等燕信风站起身,卫亭夏也差不多准备出门。 他抬手,将抽了两口的烟直接塞进燕信风嘴里。 “这里周边环境还行,你自己随便逛逛。” 他语气漫不经心,“等开完会,带你去吃好的。” 这话一出,更显得燕信风像是跟着老板来出差的小情人。 而小情人面色如常,完全没把他的敷衍放在心上,就着卫亭夏塞过来的烟吸了一口,任由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随即,他俯身,在卫亭夏还带着烟草气息的唇上印下一个短暂的、带着烟味的吻。 “好的,”他说,“我等你带我去吃好吃的。” 卫亭夏看了他一眼,脸色仍然难看,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 卫亭夏离开后,燕信风在酒店餐厅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早餐,之后他回到房间,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休闲装和便于行走的鞋子,看上去与寻常游客无异。 他准备遵照卫亭夏的建议,四处走走,扮演好一个悠闲旅客的角色。 燕信风手机里有一份提前下载好的游客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热门打卡点和特色店铺,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第274章 然而,就在他步出酒店旋转门,融入街道的喧嚣时,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一辆停在街角的黑色轿车。 那车的型号不算特别,但车牌号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燕信风记得这个号码,这是陆峰手下常用的一辆车。 陆峰也来了。这个城市,这个敏感的时间点。 燕信风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仿佛只是随意扫过街景,他将这个信息默默刻入心底,脚步未停,朝着与那辆车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打卡的第一个观光点,位于城市近郊,那里有座古寺,香火不算鼎盛,但很幽静,适合在情场职场上都遭遇挫折的倒霉蛋寻找安慰。 天气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天际,滤掉了阳光的暖意,只留下一片清冷的光。 燕信风沿着阶梯步行而上,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在阴天里颜色显得格外深沉凝重。 山门有些古旧,漆色斑驳,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因着天气和工作日的缘故,寺内果然游人寥寥,只有零星几个香客,显得异常空旷寂静。 燕信风不信这些,但既然来了,哪怕是为了不辜负车钱,他也将沿途能拜的佛像都规规矩矩地拜了一遍,至少看着很虔诚。 一路拜到最后,他走进正殿,在中央的蒲团上跪倒。 香烛燃烧的气息萦绕在大殿中,带着一种陈年的令人心绪沉淀的味道。 燕信风心里很乱,即使叩拜也在胡思乱想,越看越觉得眼前蒲团上的香灰碍眼,忍不住伸手拍了拍。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旁,同样跪倒在旁边的蒲团上。 燕信风维持着跪拜的姿势,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没有动。 香灰的气味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身旁那人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殿内若有似无的诵经声里,几乎难以分辨。 “他们这次的项目,具体在谈什么?” 燕信风依旧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直起一半身体,目光转向旁边。 那个刚刚发问的人,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对方做了些乔装,看起来像个寻常的中年香客,但眼神暴露了一些问题。 “你不该跟过来。” 燕信风的声音同样低沉,带着不赞同的意味。在这种敏感时期,任何额外的接触都意味着风险。 接应人笑了一下,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味道:“你很安全,我也一样。” 安全? 燕信风真没看出自己哪里安全。 卫亭夏昨晚说过的话依旧在他耳边盘旋,燕信风无法确定那究竟是卫亭夏掌握了什么线索后的敲打,还是仅仅是一次随心所欲的戏弄。 但无论如何,卫亭夏明确意识到了身边潜藏着卧底。 燕信风从现在开始的每一步,都必须比以往更加小心。 可现在不说,没办法把人打发走。 于是燕信风不再纠结于风险问题,时间紧迫,他言简意赅地吐出核心信息,“跨国走私,艺术品和稀有金属为主,具体怎么运转还没商量出具体细节。” 接应人眼神一凛,迅速记下。 “另外,”燕信风补充道,“陆峰也来了。我看到了他手下的车。” 这个消息让接应人眉头紧锁:“他来做什么?这个项目按理说不归他管。”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来观光的。” 燕信风顿了顿,“卫亭夏是陆文翰的人,他和其他几个姓陆的关系都不是很融洽。” 陆峰派人来到这里可能是想分一杯羹,也可能是单纯的针对卫亭夏。 接应人沉吟片刻,道:“我们会去查。你继续跟进,重点是走私路线和参与人员……自己小心,卫亭夏比我们想象的更敏锐,不要抱有任何侥幸心理。” 燕信风叹了口气:“不用你说。” “还有,”接应人最后快速说道,“陆文翰的现任妻子最近好像有动作,我们如果查到什么,会用老渠道跟你沟通。” 燕信风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接应人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起身,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殿的阴影之中,很快消失在殿外。 燕信风依旧跪在蒲团上,但已经不再关注上面的香灰。 殿内佛像宝相庄严,垂眸静观,香火缭绕。 默然许久,燕信风再次叩拜下去,将所有都藏在深深的俯首之中。 他没有想起卫亭夏的眼睛。 …… …… 燕信风的第三站,是一家藏在老居民区深处的咖啡馆。 这家店大概是网络营销吹出来的网红店,工作日下午,店里冷冷清清,没几个人。 围着店铺转了一圈后,燕信风的目光被橱窗里几款造型别致的面包吸引。 看起来味道不错,颜色也好看,他琢磨着买些回去,或许能稍微平息一下卫亭夏因为开会而积累的烦躁——他总是下意识地做这些事。 然而刚付完钱,口袋里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卫亭夏的名字。 燕信风接通电话,那边立刻传来卫亭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给你十分钟,滚过来!” 燕信风心头本能地一紧,但仔细分辨后发现,卫亭夏的语气里更多的是一种恼怒和窘迫,而非针对他的冰冷审视。 于是他直接问:“怎么了?你在哪儿?” “警察局。”卫亭夏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启齿的耻辱,“过来交保释金!” 燕信风握着手机,彻底愣住了。 …… 半小时后,燕信风站在了辖区派出所里。 经办民警面无表情,语气公事公办地告知他情况,言简意赅的几个大字砸下来。 “聚众□□。” “……” 听见这四个字,燕信风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他赶紧用力抿紧嘴唇,垂下眼,用尽毕生演技才没当场笑出声来,肩膀几不可察地轻微抖动。 他甚至不想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迅速办完手续,交了保释金。 很快,卫亭夏阴沉着脸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头发比起早晨略显凌乱,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中,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 两人在警局门口碰面,燕信风还没来得及开口,卫亭夏就先道:“我要把陈奎剁成肉饼。” “我支持你,”燕信风点点头,“实在太不像话了。” 好好开着会呢,突然有警察闯进来,一扇门接一扇门的踹,把所有人都抓到走廊上,问了才知道是有人举报他们聚众□□。 卫亭夏这辈子没经历过这么荒唐的罪名,第一反应是抽陈奎一巴掌,第二反应才是考虑是谁举报。 [应该不是主角,]0188劝他消火,[主角不会这么邪恶。] 细想就知道,聚众□□这个罪名很难成立,最多恶心他们一下,燕信风就算打定主意要毁了这场会议,也不会用这么损人不利己的手段。 所以举报的另有其人,根本目的也不是打断会议。 卫亭夏有点想不通,冲着燕信风摆摆手,示意他车上说。 上车以后,燕信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确定有没有看错,但我在酒店附近看到了陆峰的人。” 随后,他报出了一串车牌号码。 [确实是陆峰手下常用的车辆之一。] 0188立刻确认。 陆峰派人过来干什么? 卫亭夏皱起眉毛,一只脚随意地蹬在前面的车载箱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转头望向燕信风:“你有什么想法吗?” 燕信风摇头,眉头微微锁起,他同样感觉疑惑。 举报电话能恰到好处地点明会议具体地点,一定是内部有人泄露了消息。就是不知道问题出在他们这边,还是陈奎或者其他合作方那里。 这个问题也让卫亭夏很困扰,合作鱼龙混杂,一旦出现问题,彼此很难清晰划分责任,都会怀疑捣鬼的是对方。 安静片刻后,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放弃般地靠回椅背。 “算了,不想了。” 卫亭夏降下车窗,最后朝着警局大门瞥了一眼,“反正今天的会是开不下去了,走吧,带你去吃饭。” 燕信风闻言立即发动汽车,按照他报出的地址设置导航。 车子平稳地行驶起来,经过两个路口,等红灯时,燕信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装作无意地问:“沈关呢?他没跟你一起?” 卫亭夏正低头看着手机,闻言头也没抬:“在酒店处理后续。怎么,你想让他一起来吃饭?” 第275章 燕信风回答:“不想。” 他回答得太快,暴露了一些情绪,卫亭夏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也正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特殊的铃声让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卫亭夏看了一眼屏幕,脸上那点残存的松散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着警惕的专注。 燕信风通过镜子看了一眼,立刻明白来电人的身份。 陆文翰。 两人对视一眼,燕信风减速拐弯,卫亭夏接起电话,将手机贴到耳边:“老板。” “……” 燕信风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能从卫亭夏的只言片语和细微的反应中推测。 “是,出了一点意外……警方突然临检。”卫亭夏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在警局时的恼火,“罪名很荒唐,已经处理好了……是,我知道影响了进度。”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卫亭夏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明白”或“我会处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在极度专注或压抑情绪时会有的小动作。 突然,卫亭夏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然很快松开,但燕信风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凝滞。 “是的,我知道,我很抱歉……” 又听了几句,卫亭夏最后保证道:“您放心,明天的会议照常,不会耽误推进……是,再见。” 电话挂断。 卫亭夏将手机扔在旁边的座位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神有些沉。 “老板知道了?”燕信风打破沉默。 “嗯哼,”卫亭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着急忙慌地骂我一顿。” 燕信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不是你的错。” “他认为是我的,那就是我的。” 比起燕信风的精神紧张,卫亭夏显得更漫不经心。 他很舒服地靠在车座上,“救了他一命,反而把我自己拖下水,他老了,所以想拉着我一起。” 一年而已,陆文翰的老去却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仿佛昨天他还精神矍铄,今天再见,鬓边就已丛生白发,眼神也染上一种挥之不去的浑浊与朦胧。 身体与意志不可逆转的衰败,似乎反而催生了他某种的掌控欲,仅仅是将卫亭夏牢牢攥在手里,已经不能再让陆文翰感到满足。 燕信风曾听过一些在集团内部隐秘流传的言论,说陆文翰如果哪天死了,卫亭夏一定也活不了。 传闻已经存在不是一天两天了,像阴湿墙角蔓延的苔藓。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地运行着。 当车子缓缓驶过一个路口,因红灯停下时,卫亭夏似乎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他侧过身,手指灵巧地探入燕信风外套的口袋,从里面勾出了一个小小的深棕色木牌。 木牌打磨得很光滑,熏满寺庙里特有的香火气息。 “这是什么?” 卫亭夏捏着系着木牌的红绳,让它在自己眼前轻轻晃动。 燕信风只来得及低头瞥了一眼,心脏像是被那摇晃的红绳勒了一下。 他稳住声音,尽量平淡地回答:“从今天去的那座寺庙里求的,说是保平安用。” 卫亭夏捏着那块小木牌,在指间来回翻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刻痕。 “准备挂车上?”他问。 “不是,”燕信风目光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倒数计时,“挂家里的。” “哦,挺好。” 卫亭夏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 燕信风喉结微动,听见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比预想中要平静一些:“我……想把它送给你。” 闻言,卫亭夏准备将木牌抛起的动作顿住了。 他手指收拢,将那枚小小的木牌握在掌心,侧过头,看向燕信风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惯常的漫不经心,多了些难以分辨的审慎。 木牌在手心安安稳稳地躺着,卫亭夏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份突如其来的赠予。 最终,他探过身,将木牌慎重放回了燕信风的外套口袋。 平安符在口袋里变成了烙铁,隔着衣物,在血肉骨骼上烙出一口血肉模糊。 “这个啊,”放完以后,卫亭夏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点嘲弄的笑意,将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可不一定能保我平安。” 可心意难得,不能这样随意丢开,又轻轻放过。 于是目光落回燕信风紧绷的侧脸上,卫亭夏笑了。 冷淡的、安慰的,是在知晓自己的答案不能让人满意时,提前给出的安慰奖。 “不过,谢谢了。” 他说,声音低缓下去,“愿意让我平安的人,确实不多……” “不多”两个字的尾音尚未落定,一股凶戾的剧痛便毫无预兆地凿穿了听者的胸膛。 燕信风猛地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在瞬间失去血色,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一脚将刹车踩死。 车子突兀地停在路边,颠簸了一下。 情绪性的疼痛作用在胃部,疯狂绞紧翻腾,燕信风怀疑自己会在停车的下一秒吐出来。 可是他没有。 伏在方向盘上干呕了两下,燕信风眼前一阵发黑,额角渗出冷汗,恨不得将那份无处安放的心疼连同五脏六腑一起呕出来。 而就在他呕着咳嗽的时候,一只手触碰到了他的侧脸,极其轻柔地将他引导着转过头。 卫亭夏的面孔在泪水晕染下,像裂开的塑像。 他不意外燕信风突如其来的痛苦,只垂悯地注视着。 “你怎么能为我这么难过?” 他问燕信风。 燕信风无所知觉地哭着,泪水一滴滴落下,在卫亭夏的掌心汇聚成酸涩的泉流。 我不知道,他从心里说,为什么我们不谈谈你怎么就认命了呢? 第129章 安全屋 午餐泡汤了,晚餐也是。 午餐泡汤了, 晚餐也是。 当天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开车回酒店,然后卫亭夏把燕信风带回房间,等他坐在床上后给他擦眼泪。 他没料到燕信风会崩溃, 也没料到他能哭那么久,像是水做的。 卫亭夏那点游刃有余,只维持了短短几分钟,很快就败下阵来。 他无可奈何地重新从燕信风口袋里掏出那个平安符, 捏在指间。 “你想让我把它放在哪儿?”他放轻了声音问, “系在我脖子上, 好不好?我正好缺条项链。” 燕信风抬起通红的眼眶瞪了他一眼。 这显然不是认可的意思。 卫亭夏想了想,试探着又问:“那……系在手腕上?” 燕信风抽了一下, 用沙哑的嗓子挤出几个字:“……这就是你安慰人的手段?” “对, ”卫亭夏看着他湿漉漉的脸,老老实实地承认, 甚至带着点商量的语气,“那你可以别哭了吗?” 几乎就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又一串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燕信风眼里滚落下来。 这个人的身体好像永远不会缺水似的, 一旦开了闸, 就难以收拾,哭也不吭声,就是盯着你流泪,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卫亭夏彻底一点招都没有了。 他叹了口气,自己也爬上床,挨着燕信风坐下, 抽了张新的纸巾,动作近乎轻柔地替他擦拭不断涌出的泪水。 “心肝宝贝,”他放软了声音, 那语调里罕见地泄露出了一丝真实的心疼和无奈,“要怎么样你才能不哭呢?” 燕信风眨了眨被泪水糊住的眼睛,反问他:“你不知道吗?” 卫亭夏很轻又很无奈地笑了一下,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声音低哑:“来,把脸凑过来,我再亲你一口,好不好?” “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呢?” 燕信风不说话了。 但他的沉默并非认命或拒绝,更像是一种全新的、用眼泪写就的回答。因为他整个过程中一直没有停止流泪,温热的液体不断滑落,甚至把身下的一小块床单都洇湿了,留下深色的痕迹。 卫亭夏看着那圈水渍,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哭得停不下来的人,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投降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擦眼泪,而是轻轻握住了燕信风放在膝盖上的微微颤抖的手。 “我能怎么办呢?” 他低声说,不像是在问燕信风,更像是在问自己。 第276章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微凉的皮肤,那枚小小的平安符,还静静地躺在另一只手里。 “我早就看到我的结局了,”卫亭夏的声音大概只比呼吸声高了一点,“有点像虫子掉进蛛网里。” 能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处境,然而挣扎的每一次震动都会将死亡提前。 燕信风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 “别。”他说。 “那你觉得事情该怎么发展?”卫亭夏反问,“你真的觉得我会有很好的结局吗?” 他摸了摸燕信风的眼角,难得耐心地询问。 “我的结局只有两个,要么死在陆文翰手里,要么烂在监狱里。你觉得哪个对我来说算更好一点?” 话语轻轻飘落在房间里,那样漫不经心,燕信风的心脏像是被这两句话狠狠刺穿。 他哪个都不喜欢,哪个都无法接受,可他必须承认,卫亭夏对于自身未来的判断,残酷而准确。 在这条路上走到黑的人,眼前往往真的只剩下这两条漆黑的岔路。 燕信风避开这个令人窒息的问题,换了个方向,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有没有很想去的地方?” “没有。”卫亭夏回答得很快,很干脆,几乎不假思索。 但他说完,很久都没有听到燕信风的回应,房间里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卫亭夏抬起眼,撞进燕信风的眼里。 然后他妥协了,肩膀微微垮下一点,声音也软了些:“……好,好,有的。其实是有的。” 他顿了顿,神色思索,从记忆深处打捞起一点微光,“我有点儿喜欢沿海的城市……但最好人不要太多,安静些。或者南方的小城也行,湿漉漉的,但暖和,一年四季都能开花。” 燕信风轻声道:“这些地方你都去过。” 卫亭夏点头:“是去过。但工作和住在那里是两回事。” “我们可以……” 燕信风几乎是脱口而出,但话到一半,猛地刹住。 他意识到自己用了“我们”这个词,如此自然,仿佛他从未设想过与卫亭夏分道扬镳的未来,一丝混合着羞怯和愧疚的情绪浮上心头,让他低下头。 然而,即便感到愧疚,他仍然坚持着将那个破碎的句子补充完整:“如果有一天,所有事情都能结束的话……我们可以在那里,买一套房子。” 卫亭夏沉默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他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量,以及那个过于美好,因而显得格外虚幻的假设。 等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试探:“我当时真的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的,对不对?” 他不该把燕信风拉进这个泥潭,这个注定没有光明的漩涡。 燕信风摇了摇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异常清醒。 “晚了。”他说。 真的晚了。 不管卫亭夏有没有把他勾扯进这个烂摊子,燕信风都会在命运的瞬间被藤蔓扯进沼泽地,他看不见自己生还的希望。 燕信风终于不再哭了。 他感觉自己一辈子的眼泪都在今天流干了,眼眶干涩发疼,心口却奇异地空了一块,不再那么沉甸甸地堵着。 卫亭夏也察觉到他情绪的转变,他松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向后躺倒在床上,手臂搭在额头上。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哄过人,”他望着天花板,“你哭得好可怜。” 燕信风想反驳,说自己不可怜。可回想起自己刚才的样子,又觉得确实可怜,哭的实在太难看了。 所以他最终什么也没说,默认了。 但他的眼神一定泄露了更多东西,因为卫亭夏与他对视片刻后,很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看到他这副罕见的表情,燕信风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靠坐在床头,将手里揉成一团、浸满泪水的纸巾精准地投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笑声里带着发泄后的虚脱,还有一丝的微妙得意,在刚刚经历情绪风暴的房间里显得太过突兀,刺激了卫亭夏的某根神经。 总之几秒寂静后,躺在床上的卫亭夏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你爱我。”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语气甚至谈不上温柔,更像是一个带着点烦闷的结论。 燕信风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我没有。”他说。 换做平常,卫亭夏肯定会跟他争吵,直到辩论出谁是对的那个,但这一次好像他清楚自己胜券在握,所以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欠。 “随便你。” 第一百次,燕信风想打开窗户从楼上跳下去。 但是他的自杀倾向被一通电话打碎了。 是卫亭夏的手机在响,燕信风戳戳他的后背,却只得到一个不耐烦的挥手,于是燕信风下床接通电话。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 …… 陈奎死了。 死在机场的一个单人隔间厕所里,手里还拿着护照和出国机票。 无论他们之后原本计划做什么,在这起突如其来的死亡事件后,卫亭夏和燕信风都再次来到了警察局。 一天来两次,人倒霉到头也就这样了。 两人在询问室门口分开,分别被带往不同的房间。 卫亭夏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坐下,等待着审讯警官的到来。 空荡的房间里,0188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它帮卫亭夏梳理陈奎的死。 [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颈部有符合勒缢的索沟,伴有明显挣扎痕迹。而且他体内有阿普唑仑残留。] 阿普挫仑是一种处方医用药品,剂量超出治疗范围,会导致意识模糊、定向力障碍及行为失控。 卫亭夏的脸色沉了下去。 陈奎的死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掌控。这不是计划内的清除,而是一个打乱所有布局的突发状况。 “谁干的?”他在心里问。 [只可能是一方势力,但我不理解。我的意思是,他是合作方,而且他跟陆文翰没有冲突。] 而这一场死亡里更奇怪的是陈奎的动机。他为什么突然要离境? 是看到了自己不该看的,还是被威胁了? 0188想不明白,卫亭夏也是,一人一统暂时理不清这团乱麻。 就在这时,询问室的门被推开。 一名书记员和两名身着警服的警官走了进来。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个坐到了卫亭夏对面,另一个则一直在翻看手上的文件。 作为昨天与陈奎有过公开接触、甚至一同卷入“聚众□□”闹剧的会议参与者,卫亭夏具备充分的作案嫌疑。 警官例行公事地询问了他的基本信息、与陈奎的关系以及昨天会议结束后直至今天得知死讯期间的活动轨迹。 有了上午的经验,卫亭夏表现得很配合,对答如流。 当被问及离开昨天那个派出所后的去向时,他坦然回答:“回了酒店。” “一直待在酒店?”警官追问。 “是,和燕信风在一起,”卫亭夏笑了一下,“他现在就在隔壁。” 本来应该是个笑话,但他注意到,在他说出这句话时,坐在他斜对面一直在看文件的那个警察突然抬起了头,眼神闪烁。 有点奇怪,卫亭夏从脑子里戳了一下0188。 [他不是坏人。]0188说。 “如果你以后的判断标准只有好坏的话,我们真的可以考虑升级返厂了。” [……] 安静两秒后,0188调整用词:[他不是坏人,而且根据面部微表情分析,他可能是主角的单线联络人。] 卫亭夏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审讯他的警察,是燕信风的上线。 卫亭夏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流畅地回答着对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语气平稳得听不出破绽。 “我以为他们的活动范围应该局限在家那边。”他不动声色地想。 [理论上是这样,但显然他们跟过来了。] 0188回应,[但为什么要跟来?这不符合常规保护或远程指挥的模式。] 就在这时,对面的警官将问题引向了更敏感的区域。 “卫先生,据我们了解,你与死者陈奎在近期的商业合作中存在一些分歧,甚至在昨天的会议后还发生过争执。你是否承认与他存在冲突?” 卫亭夏没有否认,很干脆地点了点头:“他确实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第277章 他说得理所当然。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确实没有对他做任何事。昨天离开警局后,我一直在忙别的事……” 他话语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卫亭夏不太想把燕信风哭了一晚上的事情告诉其他人,然而他的停顿落在其他人眼中,却显得更加意味深长。 斜对面警察的脸色更复杂了,翻看文件的速度不断加快。 年纪稍长的那个警官终于问完了所有问题,书记员停止记录。 “签好字你就可以离开了,”他对卫亭夏说,“有什么需要的吗?” “确实有,”卫亭夏道,“我想喝杯水。” 年长警察往旁边看了一眼,接应人立刻起身朝外走去,不过半分钟,他端着一杯热水回来。 卫亭夏接过热水,一边喝一边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他站起身,对着两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问讯室。 走廊里灯光冷白,空气中有消毒水和新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卫亭夏正朝着出口方向走去,迎面却走来三四个人,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向着他刚离开的问讯室的方向而去。 双方擦肩而过的瞬间,卫亭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认识其中任何人,而是在那一刹那,0188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他是陆峰的人。] 陆峰的人? 卫亭夏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投向那个刚刚给他端水的接应人警官身上。 对方正要跟着同事返回问讯室。 卫亭夏快走两步,拦在他面前,用下巴点了点那人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问:“他怎么回事?” 接应人警官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回答:“无可奉告。” 卫亭夏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换了个更直接的问法:“他也跟陈奎的死有关?” 警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依旧严守纪律,重复道:“无可奉告。” 然而,就在他吐出这四个字时,极其细微的眼神闪烁和一瞬间的呼吸凝滞,已经足够让卫亭夏确认了。 还真是。 卫亭夏缓缓直起身,无视对方怪异的眼神打量,心不在焉地道谢告别,随后快步离开走廊。 …… 在警局大厅没等多久,燕信风就从另一间询问室出来了,卫亭夏扫过他身后,没看到特别值得留意的人。 “看什么?”燕信风注意到他的视线。 卫亭夏摇摇头:“回去再说。” 两人默契地快步走出警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0188操控着沈关坐在驾驶位,他们迅速上车,车门刚关拢,车子便如离弦之箭般汇入车流,却不是开往酒店的方向。 卫亭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忽然开口。 “我已经退房了。” 燕信风愣了一下:“我们直接回去?” 卫亭夏依旧闭着眼,摇了摇头,却没有给出下一步的目的地,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车内陷入沉默,燕信风与后视镜里0188对视了一眼,都想不通卫亭夏在琢磨什么。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老旧的居民区,停在一栋墙皮有些剥落的六层板楼下。 这里看上去和无数普通的居民楼没有任何区别,安静,人烟稀少,甚至有些破败。 卫亭夏率先下车,用一把略显陈旧的黄铜钥匙打开了一楼某个单元的防盗门,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楼梯上光线昏暗,一股久未住人的、淡淡的尘埃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家具很少,且都蒙着一层薄灰,样式是十几年前的款,客厅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桌,显得异常空旷。 燕信风一路走一路看,没想到卫亭夏在这座城市也有安全屋。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儿?”他问。 卫亭夏一把扯上窗帘:“陈奎的事情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莫名其妙买了出国的机票,被人谋杀在机场的厕所里,死前还被注射了阿普唑仑,机场厕所甚至不一定是第一案发现场…… 燕信风回忆着刚才队友假借审讯传递来的信息,心情同样凝重起来。 “你觉得会是谁干的?”燕信风问,“是我们,还是别人?” “不知道。” 卫亭夏很少这么干脆利落地表达观点,他挑剔地瞧了一眼蒙尘的沙发,最后还是认命地坐下去,习惯性地将腿架在了面前的折叠桌上。 “这个项目牵扯太深,”他声音有些沉,“自从丢了上条航线,老板把宝都压在这条新线上,来回拉扯了一年多才有点眉目,谁都有可能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最好的情况,是某个居心叵测的竞争对手在搅局。而最坏的情况……是他们内部自己出了问题。 如果真是内部出了问题,那么对方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负责这个项目的卫亭夏。 燕信风心底一沉,非常不喜欢这个推测。 咔哒一声轻响,打破了沉默。 卫亭夏点了支烟,没抽,只是夹在指间,任由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起,他抬眼看向立在门口的0188。 “我记得,陈奎有个秘书,挺得他信任的,是吧?” [是的。他负责陈奎相当一部分的娱乐安排和外围联络。] “他人呢?” [暂时失去踪迹。需要我寻找吗?] “找。”卫亭夏吐出简洁的命令,“找到他。” [要将他带到这里来吗?] “不,”卫亭夏摇头拒绝,“找到他,通知我。我亲自去问他。” 0188不再多言,操控着沈关的躯壳,无声地开门离去。 安全屋内只剩下两人。燕信风看着卫亭夏指间那支缓慢燃烧的烟,在他伸手去摸第二支时,将整个烟盒从他手里抽走。 卫亭夏不满地瞪向他。 “你不能再抽了。” 管天管地,现在又管他抽烟。卫亭夏眉毛一竖,刚要发作,却计上心头,扭出一个笑。 “行啊,我就当这是你爱我的意思。” “好,”燕信风面不改色地将烟盒揣进自己口袋,“你就这么认为。” 卫亭夏没看到他预想中的窘迫或反驳,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非常不爽地撇了撇嘴。 他屈起一条腿,宽松的裤脚滑落,露出一截细瘦伶仃的脚踝。 他换了个话题:“他们问你什么了?” “就是一些常规问题,”燕信风回答得四平八稳,“确定我昨晚一直和你在一起之后,就让我走了。” 卫亭夏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没有把自己在警局走廊看见陆峰手下的事告诉燕信风,只是道:“最近别离开我视线。” “好的。”燕信风应下,随即提出更现实的问题,“那合作怎么办?” 听见这个,卫亭夏脸上就浮现出毫不掩饰的烦躁。 陈奎一死,整个合作链条相当于断了一环,后续怎么推进?跟谁推进? 所有原本已经定下来的计划都要推倒重来。 陆文翰对陈奎掌握的那条走私路线势在必得,卫亭夏心里巴不得合作彻底黄掉,但他不能表露分毫,反而必须继续为这个烂摊子尽心尽力。 未来又是熬夜加班的悲惨生活 要不干脆翻脸算了。他突然想。 这就是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但卫亭夏越想越喜欢,他真的懒得给陆文翰干活了,而且昨晚燕信风哭得他心疼,卫亭夏估计再这么下去,燕信风就要开始给他俩挑选墓地了。 不大舍得。 这样想着,卫亭夏伸出手,揉了揉身边燕信风的头发。 燕信风正凝神思考,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投来疑惑的眼神。 卫亭夏却没解释,只是收回手,重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想。 ……五小时后,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安全屋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一片寂静中,卫亭夏听到0188的声音。 [找到了。] 第130章 暴露 陈奎的秘书姓徐, 叫徐明。 陈奎死后,警察第一时间传唤过他,但这人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始终没被找到。 他此刻正躲在他前女友位于城郊的一栋老旧公寓里。 收到0188的消息后,卫亭夏将手机收回口袋,站起身,看向燕信风:“你去不去?” 燕信风摇头:“人太多容易暴露。你去吧, 我留在这里。” 他们现在的身份依然敏感, 集体行动目标太大, 分开确实更稳妥。 第278章 卫亭夏点了点头,心里清楚燕信风不会蠢到借这个机会独自联系他的上线。 他没再多说, 转身离开了安全屋。 0188开车将他送到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公寓楼下。 在下车前, 0188先仰头看向公寓楼,眼中闪过明蓝色的光。 它道:[现在房子里只有两个人。] “那太好了。”卫亭夏语气平淡。 他弯腰从车座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把黑色手枪, 熟练地检查了弹匣和枪机,然后将其塞进后腰,用外套下摆遮住。 随后, 他推门下车, 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公寓楼。 徐明前女友住在公寓三楼,门口贴着一个陈旧的福字,卫亭夏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警惕的声音:“谁啊?” “物业的,楼下反映漏水, 过来看看。” “我家没漏水!”女人声音带着戒备。 “不是你家的麻烦,是管道问题,得挨户查。”卫亭夏语气没什么起伏。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能听到压低声音的说话。随后,门链哗啦一响,门开了条缝,一个女人从门缝里警惕地打量他:“你真是物业的?我怎么没见过……” 她的话没能说完。 卫亭夏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猛地伸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门边,骤然发力! 砰! 一声巨响,那扇不算结实的木门被硬生生扯开,连带着门框上脆弱的防盗链都直接被绷断,螺丝崩飞,木屑簌簌落下。 “啊——!” 女人发出惊恐的尖叫,被这股巨力带得踉跄后退。 卫亭夏看也没看她,侧身进了屋,目光扫过客厅,径直走向紧闭的卧室门。 他甚至没有尝试扭动门把,直接抬脚狠狠踹在门锁位置。 卧室门应声弹开。 房间内,徐明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爬出窗户,大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听到破门声,吓得魂飞魄散,手在窗框上不住地打滑。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他崩溃地大喊,“我什么都不知道!!” 卫亭夏才懒得理他,站在门口,抬手,拔枪,上膛,拉开保险,一系列动作快如闪电,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向那个仓皇的背影。 他的声音不高,威胁意味却足够明显:“滚下来。” 徐明最终还是怕死的。 他在窗户边吊了好一会儿,还是浑身哆嗦着滑跪在窗前的木地板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边语无伦次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我杀的”,一边求卫亭夏饶命。 卫亭夏看着他这副狼狈相,慢条斯理地将手枪的保险重新扣上,发出清晰的“咔嗒”声。 “现在知道怕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徐明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身体抖得像筛糠。 卫亭夏朝0188递了个眼神。 0188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腿软的徐明从地上扯起来,半拖半架地弄到客厅,按在了沙发上。 刚才被撞坏的门已经被0188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暂时固定住了,徐明的前女友被绑在客厅另一角的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被人提着出来徐明一看这阵仗,跟杀人灭口前的准备似的,腿一软,差点又从沙发上滑下去。 等他终于哆哆嗦嗦地坐稳,卫亭夏拉过一张矮凳,坐在他对面,两人几乎膝盖顶着膝盖。 卫亭夏用手里的枪管,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徐明的膝盖骨。 “说说吧,”卫亭夏看着他,“吓成这样,是知道些什么,还是纯粹胆子小?” 徐明喉咙滚动,猛咽了几下口水,声音发颤:“你……你会杀了我吗?” “我只问你几个问题,”卫亭夏身体微微前倾,“回答了,你就能活着走出这扇门。” “好!好!你问!我什么都说!” 徐明用力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和陈奎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昨、昨天晚上!”徐明立刻回答,“就在他……他出事之前。” 卫亭夏眼神微凝:“他为什么会突然要跑?” 这个问题让徐明更加慌乱,眼神躲闪,不敢看卫亭夏,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卫亭夏没时间也没耐心等他做心理建设,直接把枪啪地一声拍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冰冷的金属撞击声让徐明浑身一激灵。 “他接了个电话!” 徐明几乎是喊出来的,“接完电话就慌了神,立刻让我订最快出国的机票!” “谁打来的?” “不知道是谁……但那头只跟老板说了一句话……” 徐明的声音越来越低,肩膀佝偻着,眼神死死盯着地面,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笼罩。 正在这时,叮咚一声轻响从外套口袋里传来,紧张的气氛被暂时打断,可又随着这声响动,变得愈发令人窒息。 卫亭夏移开视线打开手机,是一条短信。 燕信风:「去买早饭。」 跟在短信后面的,是一条定位,就在他们安全屋前面,距离不超过三百米。 0188随之抛出移动地图,燕信风确实是去早餐店。 见此,卫亭夏没再理会,放下手机后追问:“电话里说了什么?” 徐明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他喘着粗气解释:“因为老板当时正在……在忙别的事,是我把电话接了,开了免提……” 他再次顿住,抬起眼,用一种极度恐惧、仿佛在看什么索命恶鬼的眼神盯着卫亭夏,好像昨晚那通致命的电话,与眼前这个人有关联。 卫亭夏感觉不对,和0188对视一眼。 在几秒的挣扎后,徐明终于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了那句如同惊雷的话—— “那个人说……说你身边有卧底!是来抓他的!” 几乎在徐明话音落下的瞬间,卫亭夏脑子里所有散乱的线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个阴谋,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卫亭夏来的,它的真正目标是燕信风! “操!” 卫亭夏低骂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二话不说,甚至没再看徐明一眼,转身就带着0188冲出了公寓。 一路疾奔,他一路在脑子里飞速复盘,将所有碎片拼凑起来。 陆峰来到这里不是来分杯羹的,而是来清理门户。 有人举报聚众□□,是为了给燕信风施压,想看看他会不会在慌乱中采取行动,而随后陈奎死了,死前接到电话说卫亭夏身边有卧底,这已经是在明摆着想把锅扣到卧底杀人灭口上面。 只要燕信风有任何举动,他们都能顺理成章地将其诬陷为卧底接头,甚至都不用问清楚,开枪就杀了。 燕信风死了,卫亭夏在集团的地位就会岌岌可危,权力结构倾斜,陆文翰不得不清理门户,顺便考虑继承人。 卫亭夏咬牙切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别太担心,]0188试图安抚,[只要燕信风不去见任何人,就没事。] “我担心的不是他,”卫亭夏掏出手机,飞快找到燕信风的号码,拨通出去,“我担心的是别人来找他。” 话音落下,0188立刻发动车子,同时屏幕自动亮起,代表燕信风的红点旁边,果然有一颗闪烁的绿点正在靠近。 那是燕信风的位置,联络人正在去找他! [他们真的确认了主角的身份?] 0188一边将油门踩到底,一边问道。 “不!他们不确定!” 电话自动挂断,卫亭夏紧盯着屏幕,声音因紧张和愤怒而发紧,“他们只是想找个替罪羊,把卧底这顶帽子扣在他头上!他们选中了燕信风,因为他是我的人,动了他就能打击我……只是他们他妈运气太好,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燕信风未必会暴露,但他身后的团队显然已经乱了阵脚——从他们急不可耐地审讯卫亭夏就能看出端倪。 他们太想知道项目进展到了哪一步,却在传递消息的同时,忽略了最基本的隐蔽与防备。 此时此刻,如果联络人贸然去找燕信风接头,无异于自投罗网。 陆峰的人肯定在暗中盯着,就等着他人赃并获,一旦接头完成,证据确凿,燕信风绝无可能活着离开这座城市。 车子在夜幕中咆哮着穿行,卫亭夏的心跳几乎要与引擎的轰鸣同步。 他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拦住燕信风。 …… …… 燕信风推开餐厅二楼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走进一个用作杂物间的小房间。 空气里混杂着楼下厨房飘来的油烟,和角落里垃圾袋散出的酸腐气味,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光线勉强照亮堆着旧桌椅的角落和一张蒙着油渍的旧沙发。 第279章 他的接应人正站在房间中央,眉头紧锁。 “你不该在这个时候联系我。” 燕信风反手关上门,将手机和刚买来的早餐放在门边的矮柜上,声音压得很低。 频繁联系是卧底工作中的大忌。 “情况紧急,我们必须判断项目进程和陈奎的死因。” 接应人语气凝重,没理会他的抱怨,“卫亭夏那边有什么新动向?他有没有透露什么?”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谨慎地走到墙边,借着昏暗的光线快速扫视整个房间的布局。 两扇窗户都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除了进来的门,没有其他出口。 他的心微微下沉。 “他去见陈奎的秘书了,”燕信风最终开口,目光落回接应人脸上,“那个秘书可能知道些什么。” “秘书?”接应人眉头皱得更紧,“我们的人一直在找他都找不到,卫亭夏是怎么找到的?” “我不知道。”燕信风如实回答。 这也是他心里的疑问,沈关的情报能力似乎总超出常理。 他再次问:“你们为什么这么着急?仅仅因为陈奎死了?” 接应人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犹豫该不该说。 短暂的沉默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死的不止陈奎一个。” 燕信风心头一跳。 “就在刚才,我们确认,机场厕所不是第一案发现场。陈奎是在别处被杀后抛尸到那里的。” 接应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和他一起被发现的,还有两名当晚在附近巡逻的辅警。” 燕信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他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要杀辅警?” 灭口陈奎可以理解,但牵扯进无辜的警察,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接应人摇了摇头,脸色难看:“不清楚。可能……他们运气不好,刚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猜测,“又或者……” “又或者,”燕信风接过了他的话,声音干涩,“是为了施加压力。” 杀死警察,是公然挑衅,也能极大程度地加剧紧张气氛,逼迫各方做出反应。 杀死辅警,压力显然是要给到警方,而警方接受到压力会做什么? 他们可能会来找燕信风—— 想通这个关窍的下一秒,楼下骤然传来混乱的脚步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夹杂着怒骂与尖叫。 接应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燕信风站在原地,用力掐了掐眉心,深吸一口气。 他今天要是死在这儿,这辈子绝对能入选“倒霉蛋笑话大赏”,够全世界的人津津乐道好几年。 “别愣着!” 深呼吸后,他踹开脚边的杂物,一把将木椅顶在门后,随即冲到窗边扯开窗帘。 楼下是一滩脏污的臭水沟,没有人。 “快跳!”燕信风扭头对冲接应人低吼。 “那你怎么办?!” “别管我,你先走!” 燕信风冷声道,“他们找不到你,未必会拿我怎样。我背后是卫亭夏,陆峰再想动我,也未必敢直接和他撕破脸。” 这话说得冷静,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最理想的推测,他很可能真的会死在这个肮脏狭小的房间里。 不过这些自己知道就行了,没必要说出去。 燕信风一把拽住接应人的领口,几乎将人提着靠近窗户:“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强!快走!” 接应人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他最后看了燕信风一眼,翻身爬上窗台,纵身跃下! 燕信风几乎在他跳下的同时猛地关上窗,拉紧窗帘,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而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楼下刚才的喧哗已经彻底消失,死一般的寂静从门缝里一丝丝渗进来。 燕信风喉结滚动,下意识想去摸烟,却摸了个空。 太棒了,死前连根烟都没有,这倒霉催的结局又添了个新笑话。 燕信风被自己苦中作乐的绝佳心态震住,就在这时—— 叩。 叩。 两声清晰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在死寂的房间里。 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礼貌的意味。 来人已经到了门前。 燕信风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时间,确认接应人应该已经安全撤离了这片区域,才沉默地走过去,移开顶门的椅子,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 咔哒。 门开了。 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一个他绝未预料到的身影。 不是预想中陆峰的脸,也不是任何凶神恶煞的打手。 是卫亭夏。 他就那么随意地靠在门框上,身上还是那件看起来价格不菲但现在略显褶皱的衬衫,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惊讶,平静得让人心慌。 燕信风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有瞬间的空白,握着门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无数的疑问像冰锥一样刺进脑海,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卫亭夏却似乎对他这副震惊到失语的样子没什么反应。 他的视线甚至没在燕信风脸上多停留,而是越过的他的肩膀,懒洋洋地朝房间里扫了一眼。 “只有你一个?”他问。 燕信风喉咙发紧,僵硬地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行。” 卫亭夏这才正眼看他,然后没什么耐心地伸手,将他从门口推开,自己迈步走了进来。 房间又脏又暗,卫亭夏身处其中,却像与环境分隔开。 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掠过房间里廉价积灰的桌椅和那张看起来就不太干净的沙发,最后勉强挑了一张相对顺眼的椅子坐下。 坐下后,他抬眼看着还愣在门口的燕信风,扬了扬下巴,示意自己对面的位置。 “坐。” 燕信风机械地关上门,依言走过去坐下,身体依旧紧绷。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所有的掩饰和伪装似乎都失去了意义。他本以为推开门面对的是最终的审判和枪口,却没想到是卫亭夏,以及眼前这完全看不懂的局面。 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但最关键的问题是,卫亭夏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燕信风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卫亭夏半挑起眉毛,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反问:“这就是你唯一想说的?” 燕信风想说的可太多了。 他想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想问你知道多少?想问你现在到底想干什么?可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问出这些问题。 在可能已经彻底暴露的当下,每一个问题都显得可笑而徒劳。 所以他只挑了一个相对简单,似乎最直接的问题问出口,尽管他知道,卫亭夏大概率不会给他真实的答案。 果然,卫亭夏没有回答。 令人难堪的沉默再次笼罩下来。 这一次,是卫亭夏先打破了寂静。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地盯住燕信风,一字一句地问道:“不是买早餐吗,来二楼干什么?” 如果卫亭夏在他身上安装了定位器,那就说明他早就对燕信风的身份起了疑心。 这才是真的死到临头。 燕信风笑了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早就发现了,”卫亭夏微微垂首,盯着桌子上爬行似的纹路,“谎言很容易千疮百孔。” 燕信风道:“我的伪装很好。” “是,”卫亭夏不否认,“只有一点点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眼睛,”卫亭夏说,“你有一双好人的眼睛。” 无稽之谈,燕信风更愿意相信他是不想将真相告知自己。 “好吧,”他放弃了追问,转而直面现实,“你想要什——” 话音未落,被卫亭夏一根竖起的手指打断。 卫亭夏头也没抬,视线偏向门口方向,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别急,人还没齐。” 燕信风心头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蔓延开来。 果不其然,大约三分钟后,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与卫亭夏刚才的轻盈截然不同,声音听起来像是拖拽着什么重物。 燕信风抬起头,心脏几乎停跳。 他看见沈关将一个人半拖半拽地拉进房间,那个人正是本该已经逃走的接应人! 第280章 接应人浑身湿透,头发和衣服都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晕开一滩深色水迹,显然是在水路逃跑时被截住的。 燕信风闭了闭眼,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0188面无表情地将人像丢麻袋一样扔到旁边的沙发上。 落地的瞬间,接应人猛地呛咳出声,恢复了意识。 他脸上带着新鲜的瘀伤,看来被抓回来时经过了短暂的反抗。 他睁开眼,迅速扫视了一圈房间内的情形,当看到安然坐在那里的卫亭夏和脸色苍白的燕信风时,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黯淡下去,明白自己和燕信风都已陷入绝境。 卫亭夏一看见他,就笑了:“我记得你。当初在警局审讯室,你就坐在我对面,斜对面。” 接应人抿紧嘴唇,沉默以对。 卫亭夏也没期待他的回答。 他后仰过身,翘起二郎腿,视线在燕信风和接应人之间来回扫视。 “你们是同学吗?”他饶有兴致地问。 房间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他。 卫亭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好吧。” 他随即冲着0188随意地摆了摆手,吩咐道:“带出去。” 0188立刻依言上前,不顾接应人的挣扎,一把攥住他湿漉漉的衣领,轻而易举地将人从沙发上提了起来。 燕信风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阻拦。 “你这个时候拦,”卫亭夏的声音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响起,没有提高音量,却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我会很生气。” 他平时脾气就算不上好,一旦真正动怒,有人绝对会倒大霉。 燕信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放下,指节攥得发白。 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放过他。” 卫亭夏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话,挑眉反问:“凭什么?” 燕信风一时语塞,熟悉的心脏被攥紧的疼痛再次袭来,他强行忍住,脸色却不受控制地变得惨白。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间,0188已经毫不费力地将不断挣扎的接应人拖出了房间,消失在了门外。 “这栋楼已经被我清空了。” 卫亭夏看着那扇未曾关拢的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漫不经心,“陆峰确实派了人来,可惜太不中用。”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燕信风身上,“所以,你现在暂时是安全的。” 燕信风彻底愣住了。 安全?他丝毫感觉不到任何安全。接应人被带走,生死未卜,自己身份暴露,被困在此地……卫亭夏管这叫安全? 原来他讲的笑话更烂。 燕信风试着扯动嘴角来回应卫亭夏的冷笑话,却只换来卫亭夏嫌弃的眼神。 “好丑。” “……那我很抱歉,”燕信风哑着嗓子说,“我现在实在笑不出来,你理解一下。” “笑不出来就别笑了,”卫亭夏单腿踩在桌上,“我如果倒霉成这样,我也笑不出来。” “……” 就在燕信风无话可说之时,卫亭夏再次开口了。 “你啊,”他歪了歪头,看着燕信风,“根本不知道以前都发生过什么,对吧?” “什么意思?”燕信风问。 说到这里,卫亭夏的神态变了。他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他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瞬,似乎接下来的话让他有点难以启齿。 “那我来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 卫亭夏清清嗓子:“我叫卫亭夏,父母双亡,是个孤儿。二十年前,以超出一本线几十分的成绩,考入了中央警察大学刑事侦查专业。” 燕信风的呼吸骤然停止。 卫亭夏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说了下去:“并在第二年,因为成绩优异、心理素质评估顶尖,被当时负责特殊人才培养的沈弘毅副局长选中,参与了一项计划。”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燕信风的心上。 “在那项计划里,我的代号是照夜。” ……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真的凝固了。 燕信风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座石像,血液冻结,思维停滞,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他只能僵硬地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的男人。 而卫亭夏就那样笑着望向他,片刻后他伸出手,在燕信风眼前挥了挥。 “这算是我们的第一次正式见面,裁云。” ----------------------- 作者有话说:收藏数破万了,稍微加更了一点点(?)小夏主动下马 第131章 小燕公主 “不、不可能……你……” 燕信风猛地向后仰头, 后脑勺撞上冰冷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卫亭夏, 审视他的反应。 卫亭夏没有辩解,笑了笑,神情很包容。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屏幕朝燕信风晃了晃, 然后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 在他手指落下的瞬间, 手机清脆的提示音应声响起, 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燕信风头痛欲裂,拿出手机后, 发现屏幕上多了一封未读邮件。 点开那封新邮件, 内容还是大片毫无规律的乱码,然后, 在乱码的正文下,嵌着一颗小小的爱心符号。 那颗红心撞入眼帘的刹那,燕信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 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他呼吸困难,死死地瞪着那块发光的屏幕,看红心的眼神像是看仇人。 而就在他不可置信的同时,卫亭夏随手将手机扔在旁边的桌子上。 这声音惊醒了燕信风凝固的神经,他猛地抬眼,对上卫亭夏的视线。 卫亭夏凝视着他, 察觉到燕信风回过神,他用一种燕信风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腔调轻声道:“我等了你好久。” 他顿了顿, 眼底那些星星点点的碎光似乎更亮了些,“我以为我等不到了。” “……” 燕信风的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又像是咽下了一千万颗子弹。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嘶哑的问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卫亭夏摇了摇头,语气很无奈,“意外吧。我们当时商议的结果是,清除掉所有的书面记录,保证我卧底的安全。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他微微蹙眉,像是回忆起了不愉快的事情,“我也没想到他会死。更没想到后面又死了那么多人。”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燕信风脸上,里面有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失而复得的微光。 “发现你身份的时候,我很惊讶。我试着跟你联系,没想到……你们真的确认了我的身份。” 他嘴角轻轻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难以置信的庆幸,“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 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的明亮碎光,燕信风只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仍然有无数的问题,无数的疑虑,可他宁愿在这一刻相信卫亭夏,这样起码在死前,他还能收获几分愉快。 于是,燕信风听到自己用一种干涩得不像话的声音,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卫亭夏看着他,眼神是难得的温和:“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裁云。” “你有一双正直的眼睛。” “……” 有那么一次呼吸的时间,燕信风以为自己会哭出来,但他唯一做的就是站起身,踉跄着把桌子对面那个人抱进怀里。 卫亭夏的呼吸扑在他的颈间,燕信风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秋天。 所有的怀疑、恐惧、无所适从。 所有的语无伦次。 所有的爱。 …… …… 接应人被0188扔到了警局隔壁的包子店门口。 一路上,他都以为自己死定了,在车上都已经想好了遗言,可当包子店的香味扑到脸上时,接应人发现自己的胡思乱想全都没用。 [我不方便把你放在门口,]那个把他抓回去又抓出去的人说,[但我建议你回去以后进行感冒预防治疗,你泡了冷水。] 接应人:“……” 他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夜风吹在身上凉飕飕,他打了个寒颤,看着卫亭夏的助理关门打火,直接离开了。 接应人呆立在夜风里,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这一下仿佛惊醒了他,他猛地转身,朝着不远处的警局大门狂奔而去。 第281章 他浑身湿透,头发还在往下滴着冷水,模样狼狈不堪。 冲进警局大厅,顾不上周围人投来的诧异目光,接应人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文职警员,声音因紧张和寒冷而发颤:“手机!借我!快!” 那警员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掏出手机递过去。 接应人手指哆嗦着,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按下了燕信风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狂跳的心脏上。 三声之后,电话被接通了。 “你好?”燕信风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有些飘忽,带着一种刚从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的疲惫。 接应人死死攥着手机,努力稳住急促的呼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情况有些复杂……” 燕信风的声音从电话里响起,语速比平时慢了些,但很平稳。 紧接着,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手机被自然地递了出去。 然后,一个带着点吊儿郎当笑意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陆峰的目标是我,燕信风运气不好,你们又太冲动,所以才有今天这个麻烦。” 是卫亭夏。 他的语调轻松,漫不经心道,“回去以后,老老实实把嘴闭严实了,不会有事的。” 接应人屏住呼吸,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下去。 他听到那边又安静了片刻,隐约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但听不清内容,大约持续了五六秒。 然后,卫亭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点无奈:“哦,对了,有人让我告诉你——你得喝感冒药,不然你肯定会感冒。”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有点多余,轻轻咂了下舌,“这有什么好说的……” 接应人站在原地,冰冷的湿衣紧贴皮肤,寒意钻心刺骨。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脱口问道:“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端,卫亭夏笑了起来。 “我?”他轻快地说,“你不认识我。” 话音落下,电话被挂断。 接应人怔愣着垂下手臂,听着周围传来的各种询问声,雨水滴在他的后脖颈,他又打了个喷嚏。 * * 另一边,燕信风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 他换了一件卫亭夏从始至终都看不上的便宜外套,两手揣兜,迈入另一条幽暗狭窄的走廊。 卫亭夏走在前面给他带路,三人最后停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空气里飘荡着隐约的霉味。 “你就非得挑这种地方?”卫亭夏很不满意,“哪里不行?这儿脏死了!” [这里很隐蔽,]0188反唇相讥,[我没觉得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 卫亭夏说完以后又转过身,对燕信风的外套指指点点,“还以为自己是大学生吗?” 燕信风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决心捍卫外套的尊严:“我比你年轻点。” 那也未必,卫亭夏几千岁,燕信风一直追着他,就算年轻,又能年轻多少? 卫亭夏咧嘴笑了一下,示意0188去开门,自己则凑上前,装模作样地抬手,摸燕信风的眼睛。 “你当然年轻,”他说,“公主是永远不会老的。” 燕信风抓住他的手,不想让他摸。 卫亭夏顺势往前一趴,贴在燕信风怀里,继续道:“而且公主的眼泪会变成钻石。” 他笑得像狐狸,语气是明显的戏谑揶揄,又在拿燕信风哭的事情逗他。 燕信风心如铁石,不想回忆。 他越是板着脸,卫亭夏笑得就越开心,到后面都快直不起腰,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趴着,肩膀哆嗦个不停。 笑声扭曲拉长,传进房间的时候让人联想起恐怖片里的索命女鬼,0188看着房间里五花大绑脸色煞白的两人,很无语地敲了敲门,提醒道:[他们快要被吓死了。] “吓死是他们活该,”卫亭夏缓过劲,“做了坏事就要有死无全尸的觉悟,是不是?” 他戳了戳燕信风。 燕信风顺从地点头。 0188叹了口气,一边感慨于自己学会了这么多人类情绪,一边侧身让开通路,平板地应道:[好吧。] 卫亭夏先一步走进房间,燕信风紧随其后。 两个被捆在椅子上的男人立刻映入眼帘——矮壮身材,一个秃顶,一个圆寸,长相普通,但眼神里残留的凶戾和指关节的粗大变形,都在无声证明他们不合法的工作经历。 [我在城西三号码头第七仓库截住了他们。] 0188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他们正准备从通风管道转移。] 说完,它指了指房间角落,那里扔着两个行军包,燕信风走过去翻了翻,发现里面除了伪造证件以外,还有枪械刀具,和两块染血的抹布。 燕信风有些意外地看了眼0188。 能在这么短时间里精准抓获两名在逃嫌犯,沈关的效率超出预期,他以前有这么厉害吗? 卫亭夏却完全不意外,只随手拍了拍0188的胳膊,语气稀松平常:“干的漂亮,八哥。” 说完,他踱到那两个男人面前,伸手利落地扯掉了他们嘴里的布条。 然后他就着俯身的姿势,视线在两人惨白的脸上扫了个来回,轻飘飘地问:“是你们杀了陈奎?” 两人紧咬着牙关,眼神躲闪,一声不吭。 卫亭夏也不恼,换了个问题:“那是你们杀的那个辅警?” 房间里依旧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卫亭夏直起身,略带遗憾地啧了一声,扭头对燕信风感叹:“搞了半天,我抓回来两个哑巴。” 燕信风抿抿嘴唇,上前一步:“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 见没人说话,卫亭夏又紧跟着开口:“是陆峰吗?” 听到那个名字,那个圆寸身体一震,下意识地猛地抬了下头,虽然立刻又死死埋了下去,但这瞬间的反应已经足够清晰。 卫亭夏笑了:“哦,还真是啊。” 秃头知道瞒不住了,额头上渗出冷汗,哑着嗓子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以前嘛,”卫亭夏语气轻松,“我可能会把你们沉海。” 他话音未落,燕信风的目光倏地落在他侧脸上,眼神复杂地变了变,但很快又强迫自己移开,盯着地面某处。 卫亭夏像是完全没留意到身旁细微的动静,继续对那两个面如死灰的男人说:“但别怕,我现在其实是个好人来着。 “所以很简单,你们只需要把知道的,关于陆峰,关于你们干了什么,老老实实跟警察讲一遍,就可以了。” 说完,他耐心等待着回应,仿佛刚才那句轻描淡写提及以前的话,不过是句无足轻重的玩笑。 “我凭什么按照你说的做?” 秃头男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强作镇定,“你们狗咬狗……” 卫亭夏闻言,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好笑,轻轻摇了摇头。 “因为你理解错了,”他向前微倾,目光落在秃头微微颤抖的眼皮上,“我不是需要靠你们的口供才能去对付陆峰。而是我一定会对付陆峰,只不过手段不同。” 他缓声道:“你们可以选择现在去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警察,该坐牢坐牢,该判刑判刑,走正规流程。或者,” 卫亭夏回头,和燕信风对视一眼,笑道,“选择被我沉海,然后我换种更直接的方式出手。” 意识到他没开玩笑,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圆寸头的嘴唇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而卫亭夏无视他们的恐惧,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一句:“而且,无论你们选哪条路,或者结局如何,你们都拿不到尾款了。” 圆寸头猛地抬头,脱口而出:“尾款不是直接给我们的!” 卫亭夏笑了,眼神嘲讽:“我知道。给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陆峰不会再有机会发出尾款了。” 不管今天谁先发难,陆峰都别想全须全尾地离开这座城市,卫亭夏一秒钟都不想多忍了。 “送他们走吧,”他转身对0188说,“两小时内陆峰没被抓进警察局,我就找所有人麻烦。” “……” 0188一手一个,跟拎鸡仔似的把人拎出了房间,走廊里,挣扎声很快就平息下去,燕信风看着房门半掩,又开始头疼。 “你想怎么做?”他问。 “我?”卫亭夏揉揉眉心,“我准备和他们同归于尽。” 第282章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困也要困死了,卫亭夏打了个哈欠,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没过脑子。 他自己没放在心上,可燕信风瞳孔却猛地一缩。 “你要干什么?” 他声音发紧,心脏也跟着紧锁,快速跨步上前,一把攥住卫亭夏的手臂,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不行!” 手臂上传来的力道让卫亭夏皱眉:“怎么不行?” “你现在动陆峰,陆文翰绝不会放过你!” “我没想让他饶过我。”卫亭夏不耐地挣了挣。 他本意是根本没把陆文翰放在眼里,可这话听在燕信风耳里却完全变了味,像是已经准备好放弃一切,跟陆文翰玉石俱焚。 生死之前,试探和怀疑连存在的空隙都没有,瞬间被冲散,燕信风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你不能放弃!事情还不到这个地步!”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怔住了。 燕信风回忆起刚才卫亭夏说沉海时的眼神,一桶冰水放头泼下,冻得他牙齿发颤。 ……今年是卫亭夏卧底的第十七年。 燕信风无法想象十七年前的他是什么模样。 会不会抽烟?会不会留意路边的落叶?会每天都笑吗? 凝望着面前人的眼睛,燕信风拼尽全力,却只想起那天他们在法国餐厅吃饭,卫亭夏脸上挂出的厌倦笑意。 这一刻,燕信风终于如破开黏连血肉般,看清了卫亭夏一直试图让他明白的现实。 ——他累了。 他想放弃了。 泪水直接涌进眼眶,一辈子的泪都要在今天流尽。 卫亭夏看着他剧烈波动的眼神,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燕信风,咱们其实不一样。”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少见的认真,“你还有机会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我是坏人——” “——你不是,”燕信风快去打断他,“你不是坏人。” “是吗?我觉得我挺像的。” 卫亭夏神色怏怏:“我想要的东西和十七年前不一样了,你现在看着我,根本想象不到我出发的时候长什么样子。” 他不愿意谈过去,可过去就在他骨头里。 燕信风的整个卧底生涯都遵循由法律来判处一切的原则,可当目光落在卫亭夏身上时,他自心里萌生把陆文翰从高楼上扔下去的冲动。 这种人,粉身碎骨也未必能偿还罪孽的万分之一。 “我为什么要关心你十七年前是什么样子?” 燕信风弯下腰,半跪在卫亭夏面前,声音低哑又急切,“你现在就很好很好。 “等都结束了,我们可以去南方定居,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你养花,或者一辈子不工作,我来承担开销,我为你负责,你什么都不用考虑,没有人再控制你,如果你不想吃饭,那就不吃,只要你别放弃……” 他竭力描绘出柔软虚幻的假象,试图让卫亭夏心生留恋,也正是到了这时,燕信风才发现自己真是不会说话,裹着一腔热意的话从嘴里流出来,变得干瘪又冷漠。 不值得怜爱垂悯。 然而卫亭夏却笑了。 当笑容里不带讽刺的时候,卫亭夏的眼里会闪出细碎星河,燕信风怔愣地望着他,爱念像水一样流满。 “真的吗?”卫亭夏问。 绝处逢生的狂喜涌上心头,燕信风握紧他的手:“真的!” “你会发誓吗?”卫亭夏又问。 “我发誓,我现在就发誓,我对着一切发誓,”燕信风头晕目眩、语无伦次,“我说到做到!”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是不是特别特别爱我?”卫亭夏笑眯眯地问。 “是啊……” 燕信风半跪在地上,缓慢承认,“我特别特别爱你。” * * 一个半小时后,街角小店的灯光暖融融地洒下来。 卫亭夏慢悠悠喝了口茶水,接过老板递来的热毛巾。 毛巾还带着刚烫过的温热和白气,他小心地抖开,半跪在座位上,去擦燕信风通红的眼睛。 燕信风就垂头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的,透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乖巧。只有当卫亭夏靠近时,他才抬起一只手,轻轻扶在卫亭夏腰侧,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依赖。 “看看,都把自己哭成什么样了。” 卫亭夏一边用热毛巾替他敷着眼睛,一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故意招惹我,”燕信风的声音还有些哑,闷闷地从毛巾底下传来,“把我惹哭了,现在又来装好人?” “刚才也不知道是谁,声嘶力竭地哭着说我是好人,”卫亭夏学着他刚才的腔调,嘟嘟囔囔地抱怨,“现在又倒打一耙。果然啊,得到了就不珍惜……” 他试图通过翻旧账来攻击对方软肋,并没有得到应有效果,反倒把燕信风逗笑了。 燕信风抬手抢过毛巾,自己按在眼睛上,随即手腕一用力,将人稳稳地揽进了怀里。 也正在这时,窗外由远及近传来了清晰的警笛声。 卫亭夏顺势靠在燕信风肩上,朝落地窗望去。 透过明净的玻璃,能看到有数辆警车亮着顶灯,正呼啸着穿过夜色下的长街。 是去抓陆峰的。 燕信风也和他一起看着玻璃,那上面模糊地映出他们相拥的影子。 警笛声渐渐远去,怀里是真实的温度。 “之后怎么办?”燕信风低声问,下巴轻轻蹭过卫亭夏的发梢。 卫亭夏收回目光,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很稳:“没事,不用担心。” “真的?”燕信风声音里还透出深深的怀疑。 他今天哭得太狠,头一阵阵发晕,只能半躺在座椅里,闭着眼睛缓解双眼的酸涩。 覆在眼皮上的毛巾正在逐渐失去温度,留下些许凉意。 卫亭夏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是啊,料理他而已。” 陆文翰最开始还对他抱有警惕,但毕竟过了十六年,卫亭夏手里有一把接一把的证据。 “你这个口气听着有点吓人。” “我本来就很吓人。” 卫亭夏坦然接受,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茶杯边缘。 “是吗?”燕信风勾勾唇角,“之前没看出来。” “因为之前觉得没必要,”卫亭夏侧过头,看着燕信风闭目仰靠的侧脸,光线在他轮廓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反正结果都那样,懒得做样子。” 毛巾上的凉意渐渐变得有些刺人,燕信风抬手想调整一下毛巾的位置,手腕却有些脱力。 他轻声追问,像是梦呓:“那现在为什么又吓人了?” 卫亭夏看出他的意图,伸手替他将已经变凉的毛巾拿开,用自己的掌心轻轻覆了上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我再不吓人,公主就要把自己哭死了。” 燕信风笑了一声,“那我多谢你。” 公主就公主吧,当公主也没坏处。 第132章 结婚? 等两人回安全屋, 陆文翰的电话果然追了过来。 出差的好处在此刻凸显无疑。 卫亭夏舒舒服服地躺倒在沙发,把头枕在燕信风的大腿上,这才接起电话, 脸上轻松,语气却刻意压得低沉:“老板。” “怎么样了?” 陆文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不动声色。 卫亭夏叹了口气,听起来十分凝重:“不太好。陈奎死了。我和其他几个人在警局蹲了半天, 打听了一下, 是被勒死的。” 他一边说, 一边抬手玩着燕信风垂下来的衣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陆文翰追问:“还有吗?” “还有两个辅警也死了, 是被割喉。”卫亭夏的语气更沉了几分。 陆文翰那边彻底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你真的不知道别的了吗?” 卫亭夏听到这话, 无声地咧嘴笑了。 他往上蹭了蹭,将侧脸贴近燕信风的小腹,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手掌正一下下梳理着他的头发。 他对着话筒, 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老板,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还能知道什么?难道您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这话里的不怀好意几乎要溢出来,即使隔着电话线,陆文翰也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语气瞬间沉了下去,也不绕弯子了,直接到:“老大被抓了。” 闻言,卫亭夏想都没想, 立刻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第283章 “这怎么会呢?大少爷待着好好的,又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怎么就被抓了呢?” 陆文翰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更沉更哑:“你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瞧您这话说的。” 卫亭夏没等他继续,轻巧地截住话头:“这次我真就是受害人,什么都不知道。刚才确实看见几辆警车开过去了,不过具体怎么回事,还是您告诉我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过也真奇怪,如果大少爷没干什么的话,怎么就会被抓走了呢?” “……你可以回来了。”陆文翰道。 接着忙音响起。 卫亭夏随手把手机扔在桌上。 “真没劲。” 燕信风的手指依旧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他的太阳穴,指出:“你在挑衅他。” “我没有。”卫亭夏闭着眼否认。 “他已经知道是你举报了陆峰。” “那他怎么不想想,是谁先来找我麻烦的?” 燕信风提醒他:“他来找的是我麻烦。” 卫亭夏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脑袋在燕信风腿上调整个更舒服的姿势。 “找你麻烦就是找我麻烦,都一样。” 这话让燕信风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指尖的动作停了一下,又问:“接下来怎么办?” 卫亭夏睁开眼,从下往上瞥了他一眼,光线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影子:“你觉得呢?” 燕信风沉吟片刻,分析道:“陆文翰接连失去了两个儿子,他现在只剩下陆泽了。” “对,”卫亭夏接口,“但他还有女儿。” 大女儿虽然没有直接插手家里的生意,但经此一变,陆文翰很可能会转而培养她。小女儿还在上学,除非发生重大变故,否则大概率不会让她沾手。 “陆文翰不会因为失去两个精心培养的儿子就一蹶不振,他会继续下去。” “所以,”燕信风总结,“我们能做的选择,其实极其有限。” “没错,”卫亭夏重新闭上眼,“但要小心,陆文翰可能会鱼死网破。” 燕信风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卫亭夏的一缕头发。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灯,昏黄的光线铺在墙壁和家具上,让本来陈旧破损的房间萌生暖意,跟幻想逐渐接近。 一片昏昏欲睡的柔软中,燕信风低声问:“你会怕吗?” 卫亭夏闻言,唇角勾起:“我什么都不怕。” “对,”燕信风立刻鼓励,“你是最棒的。” …… 等卫亭夏睡着,燕信风拨通了一通电话。 接电话的人是王建平。 裁云身份暴露、照夜现身,陆峰被抓,这两起意外直接打乱了计划的全部部署,王建平迫不得已,接任了总指挥的位置。 “情况如何?”他在电话那边问。 燕信风朝卧室看了一眼:“他睡着了。” 王建平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你说的是谁?” “卫亭夏。” 燕信风没有使用那个尘封的代号,他目光不自觉地又瞟向卧室虚掩的门,里面的人呼吸平稳绵长。 “……” 王建平沉默了大约两秒,再开口时带着明显的迟疑:“你真的认为他是吗?” “我还有其他选择吗?”燕信风的声音很轻,随即又补充道,“但是很像,真的很像。” 他无意识地用指尖蹭着沙发粗糙的布料,试图理清思绪:“‘照夜’在邮件里体现出来的人格,是典型的控制型,冷淡、刻薄,说话一针见血。而卫亭夏……” 他脑海里闪过一双眼睛,“他也不是什么说话多好听的人。况且,能那么熟练地掌握各方行踪,精准截人,在我们系统里来去自如……大概也只有他能做到。” 燕信风不是那么容易轻信的人,尤其是面对如此颠覆性的事实。可线索环环相扣,他确实找不到第二种更合理的可能。 “好吧,”王建平在那边叹了口气,像是接受了这个暂时无解的局面,“我们找到的那封信,回信被画了个很大的对勾。你觉得这像是他的风格吗?” 燕信风几乎能想象出卫亭夏随手画下那个对勾时的神情。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低声道:“很像。” “好吧,后续怎么办?”王建平切入正题。 “我已经买好了返程的机票,陆文翰命令我们明天就回去。” “他一定会提高警惕,”王建平语气凝重,“接连出事,他未必会把这些全部单纯当成报复行动来看待。” “我知道。” “需要什么,我们这边会全力配合。” “谢谢。” 燕信风应道。电话两端陷入短暂的安静,只能听到微弱的电流声。过了大约两秒,燕信风再次开口,声音沉缓:“你知道,这会让你承担很大的风险,对吧?” 王建平在那边似乎笑了笑,但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苦涩的意味。 “照夜潜伏了十七年……他现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不可控的了。他愿意在这个时候出手,无论是为了什么,我都该说声谢谢。” 说到这里,王建平的语气变得沉稳而决绝,“机会千载难逢,无论如何我都不想错过。” 起码从现在看,卫亭夏是站在他们这边的,王建平可以确定,起码五年内他们不会找到一个比卫亭夏还要致命的信息来源,他是解决陆文翰的最佳武器。 这个道理王建平明白,燕信风当然也明白。 结束通话后,燕信风轻手轻脚回到卧室,刚躺下,就发现身旁的卫亭夏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清明,不像是刚醒的样子。 “没睡好?”燕信风侧过身,低声问。 卫亭夏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的泪水:“醒了而已。” “是我吵醒你了吗?” “不是,”卫亭夏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困倦,“做了个梦。” “噩梦?” “也不算吧,”他想了想,描述得有些含糊,“就是梦到一片森林,很高,很幽暗。” 燕信风“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其实卫亭夏没说的是,他经常会梦到这片森林,幽静,昏暗,万物在其中勃发生长,而他身处其中,仿佛自己也成了一棵树,寂寞又安静地扎根在那里。 他说不上这梦具体带来了什么感觉,只是每次醒来,心绪都像是被那林间的薄雾笼罩过,很潮湿,不容易再睡着。 于是卫亭夏把旁边的手机摸出来,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然后递到燕信风眼前:“看看,怎么样?” 燕信风接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栋临海别墅的照片,白色的外墙,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蔚蓝的海平面。 他滑动手指,翻看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评价道:“光线不错。” 卫亭夏收回手,蜷缩在床上,声音闷在枕头里:“花园也好,可以自己种点东西。” “你喜欢的话,就买那里。” “好的,”卫亭夏应得干脆,“我已经买了。” 燕信风愣了一下:“不是说好了我来付钱吗?” 卫亭夏嗤笑一声,侧过头瞥他一眼:“就你那点工资,养活我很难的。” “……” 没等燕信风回应,卫亭夏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们还要养孩子。” 燕信风一时没反应过来:“哪来的孩子?” 卫亭夏不说话了,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用眼神往客厅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燕信风顺着他的目光方向怔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孩子指的是正在客厅的沈关。 “……” 燕信风一时语塞。 这家庭组成太诡异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展开被子,把卫亭夏包好,像裹春卷似的把人裹在怀里。 卫亭夏觉得自己像个玩具,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反而换来燕信风在他额头上亲一口。 “晚安,小夏。” …… …… 飞机刚落地,燕信风就接了通电话。 是公司的事情,他走了这么几天,公司有几项决策需要他点头。 “哦对,你是偷偷跑过来的,”卫亭夏装作惊讶,“居然没在路上把自己气出毛病?” 燕信风回忆起一阵接一阵的头疼,心说其实已经气出毛病来了,但这种话说出口显得他很不豁达,所以燕信风只咳嗽了一声,不言语。 “去忙吧。” 看出他的窘迫,卫亭夏大发慈悲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工作,赚钱养家。” 第284章 他不说还好,一说赚钱养家,燕信风肩头顿时像是压上了无形的重担,一股人到中年、只身在外拼搏养家的沉重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不自觉地挺直了后背,连下飞机的脚步都莫名郑重了几分。 卫亭夏看着他那陡然变得坚定的背影,忍不住低头闷笑,肩膀微微耸动。 待燕信风走远,0188的声音才在身旁响起:[你不着急吗?] 卫亭夏敛了笑意,懒洋洋地拉着手里的随身行李箱往前走:“有什么好着急的。” 0188跟在他身侧,冷静地分析:[陆文翰一定知道陆峰入狱与你有关。他可能不清楚你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但他一定会采取行动的。] 距离陆峰的正式判决下来,应该还有几天时间,卫亭夏已经把能用到的证据连带人证一起送过去了,就算陆峰这时候多出来一个同卵双胞胎,也没法把身上的罪责撇干净。 不死也得是无期徒刑,况且警方一定会拼尽全力顺他去查陆文翰。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听着,脑海里闪过陆文翰那个大儿子的模样。 陆峰平日里总维持着一种相对沉稳、甚至有些老实的表象,不像陆明那般斯文阴险,也不似陆泽那样招摇过市。 现在在看他的种种操作,只能说真不愧是陆文翰的儿子,下手时的狠辣与决绝,丝毫不逊于他那两个兄弟。 [那么,] 0188追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卫亭夏心情似乎不错,难得有耐心地跟它解释。 “其实接下来,无非两种可能。” “一种是,陆文翰会从现在开始警惕我、小心我,视我为必须除掉的敌人;另一种嘛……” 他哼笑一声,“他会加倍地笼络我,试图把我重新拉回他的掌控之下,或者至少让我继续为他所用。” 卫亭夏更倾向于第二种。 因为今时不同往日,陆文翰对他下手的话,集团就真要破大半个洞了,况且谁也不知道卫亭夏真急起来,会不会和他鱼死网破。 就是不知道陆文翰会用什么手段来笼络,毕竟他能给的都给了,卫亭夏也不缺什么。 [也许他会别出心裁的,]0188说,[到这个地步,他应该什么都敢干。] …… 之后的几天,陆文翰一直没见卫亭夏,卫亭夏也懒得凑上去找不痛快,自己过自己的日子,连法国餐厅也不去了,全当他不存在。 五天后,陆文翰的大女儿回国了。 直到那天,卫亭夏才接到电话。 是陆夫人打来的,邀请卫亭夏去他家吃饭。 那时卫亭夏正靠在办公室的皮质转椅里,闻言眉梢微挑,直接问道:“是只请我一个人,还是需要我带谁一起?” 电话那头的陆夫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就你一个人来就行。你还想把谁带来?” “没想带谁,”卫亭夏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拉开办公桌抽屉,指尖在一排冷冰冰的飞镖刀上掠过,最后挑出两把尺寸合用的,拿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掂了掂,“既然是夫人亲自邀请,那当然得去。就是没想到,老板现在还有心情办家宴。” 陆明入狱,陆峰也眼看要步后尘,接连两个合作伙伴折进去,陆夫人往日的那点心气儿和算计似乎也被磨掉了一大半,大概也明白自己很难再从陆家这艘看似豪华实则开始渗水的巨轮上捞到更多,安分了不少。 听到卫亭夏这明显带刺的话,她在那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意味不明地短促笑了一声,最后重复了一遍时间地点,便挂了电话。 卫亭夏放下手机,指尖转动着那枚小巧锋利的飞镖,若有所思。 当天晚上,燕信风亲自开车,将人送到了陆宅那扇气派却压抑的大铁门外。 车停稳,卫亭夏却没立刻下去。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塞进燕信风手里。 “这是什么?” 燕信风低头看着那张普通的便签纸。 “一些备份,”卫亭夏语气平常,像在交代一件小事,“密码写在上面了,你有空去取出来。” 燕信风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太知道这些备份的分量了,是保命用的东西,卫亭夏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交了出来,其中的信任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喉咙发紧。 他愣神的功夫里,卫亭夏好像看穿他所有思绪,赶在燕信风开口前抬手截住了话头。 “别哭。现在我没空哄你。” “我没要哭,”燕信风当即反驳,“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 卫亭夏挑眉,意味深长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说完,他凑过去,在燕信风脸上亲了一口,随后干脆利落地推门下车,走向那栋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的宅邸,身影很快融入了门廊的阴影里。 卫亭夏踏进陆宅客厅,目光先被沙发上一个微微抽动的身影吸引了。 是陆允薇,小姑娘正低着头抹眼泪。 卫亭夏有些意外,没料到她跟那两个哥哥感情这么好。 他正想上前说两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谁知陆允薇一听到脚步声,立刻像兔子般腾地站起身,红着眼圈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快步上楼去了,留下卫亭夏一个人站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怎么回事?” 他偏头问旁边垂手侍立的佣人。 其实问也问不出什么,佣人果然只是摇摇头。 卫亭夏不再纠结,转而问道:“老板呢?” “先生和大小姐在后花园。” 卫亭夏点点头,径直穿过客厅走向通往后花园的玻璃门。 还未走近,就先听到了一阵交谈声,夹杂着一个女人略显清亮,带着几分意气风发的笑声。 他绕过一丛茂盛的观赏绿植,视野豁然开朗。 陆文翰坐在惯常的藤椅上,而他身旁站着的,正是刚刚回国的大女儿陆允蔷。 她一直在国外替陆文翰处理一些不算核心却也重要的边角生意,如今陆明、陆峰这两个最有实力的竞争者接连倒台,她此刻回国,目的不言自明,连那笑声里都透着几分志在必得的锐气。 卫亭夏轻咳一声,引来了两人的注意。 陆允蔷先回过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她眼神锐利,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嘴角微扬,开口道:“你就是卫亭夏?” 卫亭夏点了点头。 陆文翰这时轻轻拍了拍陆允蔷的手臂:“允蔷,你先去帮你母亲看看晚宴准备得怎么样了。” 陆允蔷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但在经过卫亭夏身边时,她却特地停顿了一下,再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随即,她轻轻吐出四个字,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运气真好。” 说完,她才真正转身离去。 卫亭夏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有些莫名。 运气好在哪里? 没来得及细想,卫亭夏一抬头,撞上了陆文翰投来的慈爱目光。 瞬间,卫亭夏心中警铃大作。 老东西最会装模作样,就算心里恨不得杀了他,表面上仍然能做出一副喜欢到无可奈何的神情,卫亭夏直觉这王八蛋没憋好话。 陆文翰像是没看见他细微的戒备,用一种拉家常般的口吻问道:“来的时候,看到小薇了吗?” 卫亭夏点头,顺着他的话答:“看到了,小姐似乎在哭。” 陆文翰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无奈又纵容的笑意,摆了摆手。 “小姑娘家,心情就是多变。刚才还高兴得不得了,转眼就又哭了。” 卫亭夏明知山有虎,却不得不顺着这王八蛋铺的台阶往下走,故作好奇地问了一句:“哦?刚才是什么事让小姐这么高兴?” 陆文翰等的就是他这一问。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慈爱几乎要满溢出来,目光温和地落在卫亭夏身上,说出的话却如同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还能是什么?我跟她说,我觉得你很不错,问她愿不愿意和你进一步发展发展。” 他语气轻松,吐出了最后几个字,“或者结婚。” “小薇高兴哭了。”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卫亭夏脸上的笑完全僵住,还没等他开口,0188先骂了。 [他怎么这么不要脸?!] 任由0188想,把数据流想成废渣,它也想不出卖女儿这种招数,偏偏陆文翰就是想的出来。 第285章 另一边,像是没察觉卫亭夏的僵硬,陆文翰继续道:“你和小薇的关系一直好,她年纪也差不多到了,你们俩结婚,有你陪着,我放心。” 你放心,我不放心,一把年纪了还拿自己的女儿当筹码。 卫亭夏脸上的笑都要僵住再裂开了,他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陆允薇要瞪他,也体会到了那种想一拳把人脸砸烂的迫切心情。 以及—— “要不要告诉燕信风?” 他拿不准了。 第133章 女儿的自由 卫亭夏眉梢微挑, 语气里带着点真假难辨的感慨:“小姐刚才只是瞪了我一眼,竟然没有试着捅死我,” 他轻轻咂舌, “果然长大了。” 陆文翰立刻板起脸,假装不悦:“她捅你做什么?她是喜欢你!” 语气笃定得让人想笑。 谎话说上一千遍会不会成真不知道,但这老头子自我洗脑的功夫确实登峰造极。 与此同时,0188开口:[她可能正在计划捅死你。] 陆文翰这手联姻牌完全超出了卫亭夏的预料, 打得他措手不及。一时间, 他也没了跟这老狐狸虚与委蛇的心思, 只想先糊弄过去,脱离这令人窒息的对话。 于是他扯了扯嘴角, 做出顺从的样子:“行, 我知道了。谢谢老板。” 接着他又提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那……我现在能去看看小姐吗?刚才看她情绪不太好。” 陆文翰没料到他这么好说话, 若有所思地审视了他两秒。 或许是卫亭夏那副看似坦然接受的态度取悦了他,审视过后,陆文翰的脸上重新堆起满意的笑容, 挥挥手:“去吧, 她应该回自己房间了。” “好的,我知道了。” 卫亭夏应声,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然而他刚走到楼梯拐角,就遇到了等在那里的陆允蔷。 那女人抱臂倚着栏杆,显然就是在堵他。 卫亭夏被刚才的消息冲击得身心俱疲,实在不想再应付任何人, 打算直接无视她上楼。 然而,就在他即将与她擦肩而过时,陆允蔷却突然伸出一只手臂, 拦住了他的去路。 她甚至没看卫亭夏,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高:“大哥的事情,是你做的吧?” 卫亭夏脚步一顿,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微笑:“大小姐,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陆允蔷这才缓缓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虽然消息封锁得严实,但我心里有数。如果不是他蓄意挑衅到了你头上,你大概……也不会下这么重的手。”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探究,“我很好奇,他到底挑衅了你什么?能让你生气到这种地步?” 在陆允蔷的记忆里,卫亭夏一直是陆家极其好用的一把刀,锋利、顺从,陆文翰掌控他如同掌控自己的手臂。 如今这把刀突然有了反叛的意志,并且一出手就如此狠绝,这让她感到心惊。 “大小姐,你真的很敏锐。” 卫亭夏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又带着深意。 “那你就应该知道,现在的陆家是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你在国外待得好好的,何必回来蹚这浑水?” “我没必要向你解释我的想法。” 陆允蔷捋了捋头发,姿态优雅,声音却漫不经心,只有挺得笔直的后背泄露着一丝紧绷:“我有我想要的东西,也必须回来拿。” 说完,她没再理会卫亭夏,径直转身下了楼。 卫亭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继续上楼,站在了陆允薇的房门口。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停顿片刻,试探着开口:“是我,我能进来吗?” 几乎是话音刚落,房间里就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碎在地。 紧接着,一个带着哭腔和浓重鼻音的尖利喊声穿透门板:“滚!” 哎呦,看把孩子气的。 卫亭夏指尖在门把手上轻轻一点,里面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他推开门,同时眼疾手快地接住一个迎面砸来的水晶花瓶,稳稳放到旁边的装饰小台上,这才看清坐在床边地毯上、哭得稀里哗啦的陆允薇。 反手带上门,卫亭夏小心翼翼地拖了把梳妆凳坐到她旁边,保持着一个不至于太亲近也不会太疏远的距离。 “哭这么惨?” 陆允薇抬起红肿的眼睛瞪他,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控诉:“你当然不难过!我怎么办?!” 小姑娘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在冲着卫亭夏喊。 卫亭夏连忙回头,确认了一下房门确实关严实了,这才转回来,略显无奈:“你怎么知道我不难过?” 陆允薇抽抽嗒嗒地,用力瞪着他,像是在用眼神谴责他的虚伪:“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卫亭夏摊开手,愈发无奈:“就兴你觉得这买卖不好,我就不能这么觉得?” 这话似乎起了点作用,陆允薇的激动情绪平复了一些。 她屈起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想了会儿,带着点不确定小声说:“我……我好像听说过,你是在跟一个人谈恋爱?叫什么……燕什么的?” 卫亭夏闻言就笑了,弧度很浅,但眼神柔和了些。 “多谢你。你还是第一个觉得我是在跟他谈恋爱的。” “所以是吗?” “是。”卫亭夏点头,承认得干脆。 陆允薇明白了,喃喃道:“难怪爸爸非要我嫁给你……” 她终于理清了其中的关窍。 卫亭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困扰。 “这个可不能让他知道,”他指的是燕信风,“知道了不得闹翻天。” 他言语间透露出对伴侣感受的在意,这让陆允薇更加难过了。 对比自己,没有真心相爱的男朋友,妈妈早就不在了,父亲现在又想把她卖出去,孤立无援、悲痛交加,悲愤再次涌上心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那怎么办?”她带着哭腔问,“我真要嫁给你吗?我不喜欢你!你、你像我叔!” 头一次被人叫叔,卫亭夏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谢谢你对我个人尊严的精准打压。” 陆允薇也学着他的样子,不太熟练地翻了个白眼,但语气坚决:“我不管!我不会嫁给你的!” “可以,”卫亭夏从善如流,“不嫁就不嫁。” 陆允薇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地抓住他的袖口:“你有办法?” 卫亭夏看着她充满希冀的眼神,没有把话说死,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在床边按了一下:“我应该有吧。” 陆文翰出事,陆允薇当然就不用受他操纵了。 他语气依旧带着点惯有的懒散,却莫名让人安心。 “行了,别哭了。睡吧,或者随便干点别的转移下注意力。我先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个充满少女心碎的房间。 …… 少了两个人,偌大的餐桌显得空空荡荡。 陆夫人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淮扬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丝毫不沾油烟味,仍然衣着精致。 只是卫亭夏特意多看了她几眼,发现即便施了脂粉,也掩盖不住她眉宇间的憔悴和眼底的灰暗。 最近发生的事情,确实对人打击挺大。 席间,陆文翰尝到一道文思豆腐时,似乎对口感不甚满意,坐在他对面的陆夫人见状浑身一颤,手中的筷子差点滑落,她慌忙握紧,指尖用力到泛白,随即低头,几乎将脸埋进碗里。 卫亭夏只当什么都没看见,自顾自吃着,甚至还好心地给旁边食不知味的陆允薇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 陆允薇盯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东西,表情复杂,明显没什么胃口,但坐在主位的陆文翰看到这一幕,脸上却露出了颇为满意的神色。 这顿饭在一种怪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饭后,陆文翰便吩咐道:“允薇,去送送小夏。” 陆允薇很不乐意,但父亲的逼迫让她无可奈何,只能跟着卫亭夏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令人窒息的宅邸。 夜晚的微风带着一丝凉意,陆允薇深吸了一口室外的新鲜空气,感觉胸口的憋闷缓解了些许。 “我不喜欢这样。”她说,“感觉一切都变了。” “什么意思?”卫亭夏问。 “就是一切,”陆允薇挥了挥手,“父亲不是父亲,母亲不是母亲,我也不是我。” 幸福的评判标准之一是对周遭现实的感知能力,陆允薇未必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样的家庭中,只是她绝大多数时间都选择闭目不看,假装一切都好。 第286章 而现在,两个哥哥入狱,家族血腥的重担砸在她肩上,她避无可避。 于是一切美好轻松的现象都扭曲。 卫亭夏不准备说太多,只是道:“你花他的钱,享受他的荣耀,当然要承担他附加给你的义务。” 陆允薇闻言皱眉:“我不喜欢这样,我也没求着他给我什么。” 她不是在陆文翰身边长大的,之前一直是跟着母亲长大,直到母亲病亡,她才来到陆文翰身边。 母亲留下来的钱,足够陆允薇度过一生,她真的不需要父亲。 情形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调换了。 想到这里,陆允薇又叹了口气,拍拍裙摆:“你准备怎么走?” 卫亭夏估摸着这个时间燕信风可能还在处理公司事务,便说:“打个车吧。” 然而,他话音刚落,目光就瞥见不远处的车道旁,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燕信风正靠在驾驶座的车窗边,目光沉静地望着他们这个方向。 那时卫亭夏和陆允薇站得不算远,陆允薇情绪平复了不少,甚至还有心情好奇,看见燕信风以后轻轻地“哇哦”了一声。 而卫亭夏在看清来人以及对方的目光后,下意识地朝旁边挪了一步,迅速拉开了与陆允薇之间的距离,动作快得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注意到他的动作,燕信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不动声色地逡巡了一个来回。 卫亭夏立刻冲他扬起一个笑容,带着点安抚的意味,随即转头对陆允薇说:“快回去吧,晚上风凉。记得早点睡觉。” 他语气寻常,但“早点睡觉”几个字却带着一个不易察觉的、略显刻意的重音。 陆允薇听到后,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没再多说,只是抬手捋了一下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低声应了句“知道了”,便转身快步返回了宅内。 卫亭夏看着她进去,这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内灯光昏暗,但他还是一眼就注意到,燕信风的额角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小块已经凝固了血丝的擦伤。 “怎么回事?” 闻言,燕信风下意识伸手拨开额角的发丝,试图遮掩:“小伤,取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擦了一下。” “是吗?” 卫亭夏拖长调子,身体微微倾向他这边,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打量着那处伤口,“我怎么看着像是有人挥拳砸过来刮到的?” 他话音落下,燕信风不自觉地抿紧了嘴唇,感觉右手指关节隐隐传来一阵胀痛。 他在来这儿之前,确实解决了几个想拦路的家伙,动作难免激烈了些。但这些卫亭夏没必要知道得那么清楚。 于是燕信风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目光投向陆宅大门的方向:“她就是陆允薇?” 卫亭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 “那你见到她姐姐了?”燕信风又问,重新发动了车子,缓缓驶离陆宅。 “见到了,”卫亭夏靠回椅背,“好凶。” 燕信风瞥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能比你凶?” 卫亭夏横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茬。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沉默了几秒,忽然用一种带着点嘲弄和荒谬的语气说:“你知道最怪的是什么吗?最怪的是,我不喜欢这桌上的任何一个人,但我还得坐在那里,把那顿饭吃完。” 燕信风理解他这种身在泥潭的窒息感,空出右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膝盖:“快了。证据已经基本收集齐全了。” “很好,”卫亭夏松了口气,低声咕哝,“我可不想真去结那个婚。”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意识到说漏嘴了。 几乎是同时,燕信风也愣住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不可置信地侧过头看他:“什么结婚?你刚才是不是说结婚?” 卫亭夏立刻试图蒙混过去,语气飘忽:“你听错了。” “我确定我没听错!”燕信风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要结什么婚?和谁结婚?!” 卫亭夏哼哧了两声,眼神飘忽,还想含糊其辞。 但燕信风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车子刚好拐到一条空旷道路上,他干脆直接熄了火,一把将车钥匙拔了出来,攥在手里,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卫亭夏。 卫亭夏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是混不过去了,无奈地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道:“陆文翰。他想让我跟他小女儿结婚,用来拉拢我,把我彻底绑死。就这么回事。” 燕信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声音因为震惊和一股无名火再次拔高,几乎破了音:“你同意了?!你又想让我当小三?!” “我没同意!” 卫亭夏先否认,然后反应过来,“什么叫又?我什么时候让你当小三了?” “你!这不重要!”燕信风有点儿心虚,但又很快挺起胸膛,“你是不是准备让我当小三?!” “我觉得很重要,”卫亭夏眯起眼睛,“燕信风,你说清楚,我什么时候让你当小三了?” 如果燕信风这时候把他以为的卫亭夏和陆文翰的事说出口,那他才是真的傻,可以被送进养猪场,所以他咬死不吭声,只是重复道: “现在!你是不是想让我当小三?!” 一瞬间,燕信风想起了过去一年受的所有委屈,想起了那种不得不违背自己信仰和坚持的羞愧,和意识到自己动心后的天崩地裂。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他悲伤地问,“最开始就故意戏弄我,哄我跟你上床,逗我玩,威逼利诱,让我不得不跟你好,然后现在又说这种话伤我心。” 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卫亭夏。 其实卫亭夏仍然觉得那个“又”很有问题,但燕信风翻旧账太有水平,从前隐而不发,就等到非用不可的时候放个大招,以至于卫亭夏想问都问不出口。 “……” 两人对视片刻,卫亭夏很艰难摇头。 “不,”他咬着牙说,“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真的?”燕信风还在怀疑。 卫亭夏点头,承担自己曾经犯下的错:“真的,我绝对不会让你当小三……你能原谅我吗?” “我觉得我可以,”燕信风谨慎地说,“那就让这件事过去?” “好,就这么过去吧。”卫亭夏果断道。 俩人各怀鬼胎,认定将这件事情就此翻过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于是安静两秒后,燕信风重新发动汽车,干咳一声后载着卫亭夏回家。 * * 同一时间,陆宅。 陆允薇没有直接回房。 她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回到房子里会更难受。 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空间喘口气,便绕了个道,走向宅子旁边那个通常无人的小花园。 花园在夜晚更安静,陆允薇刚踏进花园,就听到咔哒一声清脆的打火机响,随即,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飘了过来。 循声望去,陆允薇恰好看到陆允蔷靠在冰凉的喷泉边缘,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算起来,她们已有六七年没正经见过面了。 陆允蔷的母亲是陆文翰名正言顺的第一任妻子,在陆允蔷眼中,陆允薇这个后来者所生的女儿,跟私生女也没太大区别,平日里对她总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 陆允薇此刻心情本就低落,不想再给自己添堵,因此只是淡淡地瞥了那边一眼,便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陆允蔷的声音穿透薄薄的夜雾,精准地砸了过来。 “你猜,父亲什么时候会让你跟他订婚?” 陆允薇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夜风柔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在风中摇晃的裙摆。 这条裙子是她和同学逛夜市时买的便宜货,在光下看不出线头和粗糙的布料,也是很好看的。 陆允薇沉默了片刻,背对着陆允蔷,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我不想结婚。” 陆允蔷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很嘲讽:“这可不是你能决定的。” “……” 陆允薇对这位姐姐的经历略知一二。 大约三年前,陆允蔷自愿嫁给了陆文翰在国外的一位重要合作商,并为那人生下了两个儿子。 后来似乎出了些变故,其中一个孩子夭折了,再后来,陆允蔷便与那位合作商离了婚,如今带着剩下的孩子回了国。 这段经历在陆允薇看来,更像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而非婚姻。 陆允薇再次陷入沉默,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她重复着,像是在强调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无力抗争:“我不爱他。” 第287章 “父亲爱他就够了。”陆允蔷吐出一口烟圈,“父亲需要他,虽然他根本看不清现在的局势。” 像是觉得眼前的情形足够好笑,她笑了一声,声音融化进夜色,讽刺又冷漠。 就在这时,陆允薇转过身,目光投向烟雾后面那张模糊而艳丽的脸庞。 她脱口问道:“那你呢?你爱他吗?” 问题抛出后,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沉默。 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虫鸣,以及香烟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将这片寂静衬托得格外漫长而压抑。 陆允薇抬起头,努力想看清长姐的表情,而陆允蔷只是隔着袅袅升腾的青色烟雾,平静地回视着她。 作为一个女孩,从小不被重视,母亲被厌弃,自己也像件多余的行李被丢到国外,在家族的边缘似有若无地存在着。 她在异国他乡艰难求生,又在展现出对父亲些许利用价值后,被打包嫁给另一个男人,用以换取资源和权势…… 在这样的境遇里,爱究竟该从何处诞生? 陆允薇看着这样的姐姐,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咬紧牙关,一种混合着愤怒、悲哀和绝望的情绪冲上了头顶。 她不再发一言,猛地转身,像逃离一般,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那座灯火通明却冰冷压抑的大宅。 一路上,陆允薇无视了仆人们小心翼翼的问候和探寻的目光,像一阵风似的冲回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甩上门,将所有的喧嚣和窥探都隔绝在外。 关上门后,身体里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她崩溃地扑倒在床上,胸口堵得发慌,很想放声大哭一场,却发现眼睛干涩,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无法发泄情绪,让她更难受,手指无意识地在床上摸索,试图寻找一丝慰藉或分散注意力。 然而,就当手指伸到枕头下时,陆允薇的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那绝不是她的东西。 陆允薇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鼓噪起来。 她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坐起身,伸手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动作带着一种下意识的遮掩。 然后,她屏着呼吸,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u盘。 是谁放的? 什么时候放的? 卫亭夏走前的话语在陆允薇的耳边不断回响。 “……记得早点睡觉。” 刻意压重的语调像锤子一样砸在陆允薇身上。 她手脚发软地翻身下床,从书桌抽屉里翻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机,等待系统启动的那几秒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屏幕亮起。 陆允薇颤抖着手,将那个冰冷的u盘插进了接口。 电脑识别出硬件,弹出了文件夹窗口。 陆允薇移动鼠标,点开…… 屏幕的蓝光倒映在眼眸深处,看清文件内容的刹那,她的眼睛睁大了。 第134章 陆允薇 卫亭夏被电话铃声吵醒, 接通时脑子还是困倦的,然后下一秒钟就清醒了。 “什么叫匿名举报?” 他捋了把散在额前的头发,手指扎进发丝, “你查不出是谁举报的吗?” 电话那头说了点什么,卫亭夏抬起头,和趴在他枕头边的水蓝色葡萄对视。 0188闪烁着给出答案:[陆允薇。] “好吧,我知道是谁了, 我去找她, ”卫亭夏对着电话干脆利落地说, “你做你该做的就行。” 电话挂断,室内重归寂静。 卫亭夏扯开厚重的窗帘, 望向窗外依旧被昏沉夜色笼罩, 尚未苏醒的街道,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小姑娘, 什么时候举报不好,偏偏选在凌晨,搅得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你觉得她现在最可能在哪儿?”他揉了揉眉心问道。 0188没有给出推测, 而是直接将一幅清晰的电子地图投射到卫亭夏面前的空气中。 一个不断闪烁的粉色光点, 正停留在城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就是陆允薇此刻的位置。她很聪明,已经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临时的藏身之处。 卫亭夏仔细研究了一下那个地点,立刻明白了她藏在哪里。 他挑了挑眉,觉得地方选得确实不错,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人能想到,也难被找到。 “那就暂时不用管她了。” 卫亭夏又打了个哈欠, 睡意还未完全驱散。 他转身走向衣柜,在里面翻了翻,挑出一套枪灰色的休闲西装。 外套的剪裁利落, 面料带着细微的纹理,既不会过于正式显得刻意,又保留了足够的体面。 他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敞开着,但在拿起西装时,卫亭夏又顺手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枚造型简洁,却隐隐泛着冷光的银质袖扣,戴在了左手腕袖口上。 既然陆允薇暂时安全,而燕信风那边统筹行动还需要几个小时,那么卫亭夏可以先去稳住陆文翰,免得他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横生枝节。 …… 卫亭夏赶到陆宅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值夜的佣人见到他,非常惊讶,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间来。 卫亭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声张和忙碌,随后问道:“老板呢?” “先生在书房。”佣人低声回答。 “这个点了还不睡?”卫亭夏略显诧异,随即又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那你们小姐呢?” 听到这话,佣人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陆宅的仆人都知道了卫亭夏和陆允薇的关系,已经从心中暗暗认定卫亭夏就是陆允薇的未婚夫,因此他这时候问起小姐的行踪,很有些不清不楚的意味。 犹豫片刻,仆人凑近卫亭夏,把声音压低:“小姐……小姐现在还没回家。” 卫亭夏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一路径直走向书房,甚至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 陆文翰果然还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指间夹着一支雪茄,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烟味。 卫亭夏看了一眼那缭绕的烟雾,皱起眉头,一边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一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把烟掐了。” 陆文翰看着他这副近乎颐指气使的模样,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竟然真的顺从地将雪茄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 雪茄熄灭后,他抬起眼,声音因为熬夜和抽烟显得有些沙哑:“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跟我说话过了。” 卫亭夏勾了勾嘴角,声音懒散:“以前为了生计,不得不装一下样子。现在……” 他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然足够明了。 看着他如今这副锋芒毕露,连表面恭敬都懒得维持的模样,陆文翰不期然想起了十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卫亭夏的情景。 那是个潮湿闷热的夏天,他去南境谈一笔棘手的生意,当地的合作商派来了一个年轻人负责他此行安全。 第一眼,陆文翰只觉得这青年长得过分好看了些,野性难驯的眉眼嵌在精致的脸庞上,像被豢养在华丽玻璃罐中的食人花草,美丽,却让人觉得危险。 他当时并未将这年轻人真正的能耐放在眼里,直到返程途中遭遇伏击,三个经验丰富的境外杀手悄无声息地逼近。 然后,陆文翰亲眼见证了卫亭夏处理人的手段,当刀片划破喉咙,血溅在断眉上时,玻璃罐碎裂,食人花草舒展着带血的枝叶,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陆文翰坚定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个人弄到自己手下的决心。 一晃,竟然已经十七年了。 往事如烟,伴着深沉的夜色在心头掠过,陆文翰的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里面掺杂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他仔细打量着卫亭夏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小峰的事情,是你做的。小明……也是。” 卫亭夏这次没有再否认。 他甚至懒得找更多借口,只是平静道:“他们先惹的我。” 陆文翰点了点头,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沉重:“可能是我太宠爱你了,让他们有了危机感。” 他确实给了卫亭夏太多的权柄和纵容,而卫亭夏也的确背着他,悄无声息地蔓延出了属于自己的盘根错节的枝叶。继承者们感到威胁是正常的。 陆文翰并不会因此过多地苛责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他比谁都明白“愿赌服输”的道理。 只是,他心里终究梗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满。 他看着卫亭夏,像是透过现在的他审视着过去的影子,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第288章 陆文翰:“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卫亭夏闻言挑了挑眉,带着点戏谑反问:“我从前是什么样子?” 陆文翰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给出了两个词:“驯顺。乖巧。” 话音落下的瞬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卫亭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 笑完后,他抬起头:“我从来不驯顺,也从来不乖巧。” “既然你可以为了钱财、为了权势,把自己装成那副样子,”陆文翰向前倾了倾身体,“为什么不一直装下去?是觉得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奈何你了吗?” “倒也不是这样。” “那是怎么样?”陆文翰追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甚至抛出了一个他以为的筹码,“你不喜欢小薇吗?她是我最疼爱的女儿。” 卫亭夏迎着他的目光,装都不想装了,摇头:“不喜欢。” 陆文翰像是被这个简单直接的答案击中了某根神经,他身体缓缓后靠,陷入宽大的皮质椅背里。 他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卫亭夏看了很久,然后恍然大悟。 他吐出一个名字:“燕信风。” 迎上他的目光,卫亭夏点点头:“对。燕信风。” 陆文翰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前所未闻的新鲜事,带着点探究,甚至是一丝觉得荒唐的新奇。 “他知道吗?”他问。 “我告诉过他。”卫亭夏回答。 “所以他相信了?”陆文翰的语调微微扬起。 “是的。” 然后,陆文翰也笑了,笑声低沉,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里面裹挟着浓重的不可置信。 “他怎么会相信呢?”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卫亭夏,“他居然真的相信?” 卫亭夏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反问道:“他为什么不能相信?” 闻言,陆文翰收敛了笑意。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怜悯:“如果他相信,那只说明一件事——他根本不了解你。” “为什么这么说?”卫亭夏问。 陆文翰摇了摇头,声音难得温和:“小夏,你没有爱人的能力。” 这句话从一个作恶多端的人嘴里说出来,讽刺又荒谬,但陆文翰谈起爱时,姿态那么高傲,好像他真的比卫亭夏多拥有些,因此可以站在高处得意忘形。 而卫亭夏也没有否认。 “我想我确实没有,”他慢慢地说,“你是第一个真的敢告诉我的人。” 见他如此坦然地承认,陆文翰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卫亭夏接着说:“但那又怎么样呢?他相信我会爱他,这就很够了。” 他早就认清现实,陆文翰的攻击在他眼里很无所谓。 世界上难以理解贯通的事情多了去了,学习是终身事业。 陆文翰盯着他,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座机电话就在这时候突兀地响起来,刺耳的铃声撕破了深夜的寂静。 卫亭夏向后靠进椅背,交叠起双腿,差不多知道这通来电的内容。 见他做出这种姿态,陆文翰便没有让他回避,直接抓起听筒。 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陆文翰起初只是沉默,但很快,他握着听筒的指节绷紧了,虽然脸上看不出太大变化,可腮边的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没说几句话,最后几乎是直接把听筒撂了回去。 沉重的听筒砸在机座上,发出闷响。 陆文翰转向卫亭夏,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小薇在哪儿?” 卫亭夏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浅笑:“老板这话真奇怪,小姐不是还没回家吗?” “是不是你做的?!”陆文翰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刚才的镇定。 他不是蠢人,陆允薇前脚失踪,后脚就有人去警局举报告发了他,此时卫亭夏又出现在他书房,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你给了她什么?”他逼问道。 到了这个地步,遮掩已经毫无意义。 卫亭夏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说道:“我把你这十七年的底都交给她了。” 陆文翰像是猝不及防被重击,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花了近三十年经营掩盖的一切,竟然被最信任的人亲手交给了他的女儿?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背叛的怒火冲击着他。 “我的女儿,”他声音嘶哑,“为了不嫁给你,转头就把我卖了……” “这跟她嫁不嫁人没关系,”卫亭夏打断他,“是她自己不想再当你的提线木偶。u盘是我给的,但按下举报键的是她自己。” 陆文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再次追问,声音低沉嘶哑:“她在哪里?” 卫亭夏只是看着他,不再回答。 陆文翰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卫亭夏,你真以为凭这点东西就能扳倒我?你现在单枪匹马坐在这里,是不是太托大了?” 面对他的威胁,卫亭夏只是轻轻动了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眼神很无聊。 “其实我没想这些,”他语调平缓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接到风声后,第一时间想着怎么溜走而已。” 陆文翰猛地拉开抽屉。 半秒钟后,卫亭夏听见了手枪保险被拨开时特有的“咔哒”声。 “让我走。” 陆文翰举着枪,声音冰冷。 卫亭夏纹丝不动:“不。”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卫亭夏笑了,歪了歪头:“你可以开枪试试。” 陆文翰真的扣下了扳机。 然而预想中的枪声没有响起,只有击针空撞的细微声响。他不敢置信地又扣了几次,依然没有任何子弹射出。 就在这时,卫亭夏站起身,一脚狠狠踹在厚重的红木书桌上。 桌子被一股可怕的力量猛地推动,带着陆文翰整个人砰地一声死死撞在后方墙壁上。陆文翰闷哼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手枪脱手掉落在地。 剧痛的闷哼和喘息声中,卫亭夏慢条斯理地走过去,弯腰捡起枪,利落地退出弹夹,向陆文翰展示——弹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清空了,里面空空如也。 “你以为我傻吗?”卫亭夏问,“我像是那种喜欢跟人同归于尽的疯子吗?” 说完,不等陆文翰回应,他毫不犹豫地一拳挥出。 陆文翰闷哼一声,被打晕过去。 而挥拳之后,卫亭夏随手将枪扔回书桌上。垂眸整理衣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端正。 [你要不要出去看看?]0188说,[场面有点混乱。] 于是卫亭夏走出书房,外面的景象让他微微挑眉。 不知何时,浓密得近乎墨色的藤蔓如同拥有生命般蠕动着爬满了墙壁、天花板,甚至缠绕垂吊下水晶吊灯,艳丽的花朵在壁灯下静静绽放,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异香。 香气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钻入鼻腔,带着麻醉神经的效力,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腐败土壤的腥气。 佣人和持枪警卫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昏迷不醒。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觉得香味很舒服自然。 0188的声音适时响起:[快点,他们快到了。] 卫亭夏不再耽搁,对着那些妖异的植物轻轻压了压手掌。 霎时间,所有藤蔓开始迅速收缩枯萎,花瓣凋零消散,不过几秒钟功夫,那些植物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香味也飘散了。 庄园恢复了原本的样貌,只剩下倒了一地的人和死一般的寂静。 五分钟后,特警到来。 …… …… 陆允薇没有回家。 她蜷缩在母亲留下的旧宅衣柜里,浓烈刺鼻的樟脑丸味道几乎让她窒息。陆允薇死死攥着手机,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把冰冷的袖珍手枪,指节用力到泛白。 呼吸粗重,心跳在胸腔内疯狂鼓动,陆允薇闭着眼。 她在等,等一个未知的结果,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信号。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幽光映亮在小小空间里。 陆允薇几乎是咬着牙划开了屏幕,消息页面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有警察去你家了。】 瞬间,陆允薇心头狂跳,一股混杂着恐惧、解脱和巨大悲伤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但她立刻用手背狠狠抹去,指甲甚至在脸颊上留下了红痕。 不能再犹豫了。 第289章 她猛地弯下腰,颤抖着拉开衣柜下层一个隐蔽的小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棕色皮质小包。 她神经质地翻看着里面的证件——新的身份证明、银行卡、一些现金。 确认一切无误后,陆允薇咬着下唇,将小包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隐姓埋名,逃离这个曾经是家的牢笼,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或许充满艰难的未来。 而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推开沉重的衣柜门时—— 嗒。 嗒。 嗒。 外面,脚步声突兀响起! 陆允薇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怎么可能?这是母亲生前悄悄留给她的房子,连父亲都不知道具体位置,怎么会有人?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陆允薇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叫出声。 她听到那脚步声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徘徊,不疾不徐,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在一片黑暗中,陆允薇颤抖着给袖珍手枪上了膛,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找回了一丝力气,她将枪紧紧攥在手里,枪口对准衣柜门的方向。 终于,那脚步声停在了衣柜前面。 陆允薇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哗—— 衣柜门被从外面猛地拉开! 刺眼的光线涌入的瞬间,陆允薇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举起枪,嘶声大喊:“滚开!” 预想中的呵斥或攻击并没有到来,反而从外面传来一声带着讶异的、略显轻佻的呼声: “哇,小心点,走火怎么办?” 这声音太熟悉了! 陆允薇猛地睁开被光线刺痛的眼睛,适应了片刻后,赫然发现站在衣柜外,正微微挑眉看着她的人,是卫亭夏! “怎、怎么是你?” 她声音还在发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慌乱。 卫亭夏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脸色惨白的模样,反而笑了笑,语气带着他惯有的调侃:“比起我,你更想见到别人?” 陆允薇用力摇头,依旧举着枪,警惕地问:“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看到了匿名举报,”卫亭夏说得轻描淡写,“也知道你家出了事。我就在想,你能去哪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来没猜错。” 他早就猜到了她的藏身点! 这个认知让陆允薇心底发寒,她不敢再深想下去,怕自己会恐惧到连枪都握不住。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继承父亲的财产!”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你!你放我走,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我保证!” 卫亭夏似乎完全没把她手中那把颇具威胁性的枪放在眼里,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她外套口袋那个不自然的鼓起上。 “真想好了?”他问,语气平静。 陆允薇重重地点头,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上来,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掉下来:“是!我宁可去其他地方挨饿,我也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母亲病亡,父亲即将入狱,姐姐形同陌路,她现在是真的众叛亲离,孑然一身。 卫亭夏看着她眼中孤注一掷的光芒,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向旁边让开了一步。 陆允薇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点,她低声道了句“谢谢”,握紧枪,小心翼翼地迈出衣柜,准备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她与卫亭夏擦肩而过的瞬间—— 卫亭夏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陆允薇顿住脚步。回过头,身后,卫亭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接通。 一个同样让陆允薇感到熟悉、此刻却带着急促喘息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背景是清晰可辨的、由远及近的警笛呼啸声。 “你在哪儿?!” “我?”卫亭夏漫不经心,“我饿了,出来吃个饭。” “陆文翰被捕,他的手下一定会四处窜逃,你不要到处乱走!”燕信风警告道。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放心,我吃完饭就回去。” “陆允薇在哪里?”燕信风又问,“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她……” 卫亭夏抬起头。 通话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加上两人距离极近,燕信风的声音还是清晰地钻入了陆允薇的耳朵。 一瞬间,陆允薇感觉自己像是被整个扔进了冰窟里,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冰冷和恐惧。 她只是有些单纯,但她绝不是傻子。 从这简短的对话、那背景里清晰的警笛声、以及燕信风那异于平常的紧绷语气里,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就在卫亭夏糊弄过去,并挂断电话的下一秒,陆允薇颤抖着嘴唇,声音像是从冻僵的喉咙里挤出来: “他……是卧底。” 卫亭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陆允薇像是被这种沉默刺激到,猛地拔高了声音,带着破音的尖锐,重复道:“燕信风是卧底!!!” 卫亭夏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有些无奈地牵了牵嘴角:“对,他是。这么激动做什么?” 陆允薇自己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一种被巨大谎言包裹了太久、骤然窥见真相的眩晕和愤怒攫住了她。 她烦躁地用力扯了一把自已的头发,目光再次死死钉在卫亭夏身上,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 “那些证据……还有你……”她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但眼神却充满了惊骇的探寻,“……你也是?” 卫亭夏看着她,脸上那点无奈的笑意加深了些,然后,在陆允薇绝望的注视下,清晰地点了点头。 “……多少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飘。 “十七年。” 十七年。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允薇的心口。 如果不是心底还残存着一丝逃出生天的强烈期望,她可能当场就会晕厥过去。 巨大的背叛感和荒谬感让她浑身发软,她几乎是凭借本能,再次举起了那把袖珍手枪,对准卫亭夏,枪口和她的声音一样抖得厉害:“楼下……楼下是不是有人在抓我?” 卫亭夏看着她颤抖的枪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如果我真的想把你抓起来,就不会单独来见你了。” 陆允薇沉默了。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反而让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和空洞。 陪伴了她整个成长岁月、被她当作哥哥一样依赖了十七年的人,竟然从一开始就是别有用心潜入她家的卧底。 而最终点燃导火索、亲手将父亲送入绝境的,竟然是她自己。 各种情绪疯狂撕扯过来,反而让她无话可说。 最终还是卫亭夏先开了口,他侧身让开通往门口的路,声音低沉而清晰:“快走吧。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陆允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然后,她再也没有丝毫犹豫,握紧口袋里的证件包,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楼道尽头。 卫亭夏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脑海里,0188轻声道: [通缉令面貌已修改,12小时内,她可以安全离镜……] 说到这里,机械上罕见的有了一瞬间的停顿,接着,0188私心补充道:[……祝她好运。] 第135章 小笼包 燕信风抽出空过来的时候, 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光熹微,柔和地洒在尚显安静的街道上,早起的早餐摊贩正推着冒着热气的移动灶台出门, 白色的水汽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腾,带来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 卫亭夏提前点好了两屉小笼包,燕信风到的时候包子刚好上桌,他刚在对面坐下, 一双干净的木筷子就递到眼前。 燕信风有些受宠若惊, 接过筷子, 夹起一个包子送进嘴里。 他咀嚼着,一抬头, 正正好看见卫亭夏单手撑着下巴, 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双黑亮眼眸中盛着浅浅的笑意,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燕信风被他看得有点耳根发热, 咽下口中的食物,低声问:“看什么?” 卫亭夏眉眼弯弯:“没看什么。” “很高兴吗?” “是啊,”卫亭夏点头, 声音里都带着轻快的调子, “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沉重的镣铐落在地上,身上很轻松,也很难得。 他高兴,燕信风的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像是被阳光彻底照亮的天空。 他告诉卫亭夏,上面安排他们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既是避避风头,也算是个短暂的休假,等这边的事情彻底收尾, 再商议后续的安排。 第290章 然后他看向卫亭夏,带着点期待问:“你呢?之后有什么具体的打算吗?” 卫亭夏拨弄着装醋的小壶,考虑了一会儿,说:“准备去看看那栋房子。” 他指的是之前给燕信风看过的那栋临海的房子。 燕信风“嗯”了一声,却没再接话,只是默默地、专注地盯着他看。 卫亭夏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看着,看着看着,突然就福至心灵,明白了他在纠结什么。 他忍不住笑起来,带着点揶揄:“当然带着你。你不会以为事情结束了,我就不要你了吧?” 燕信风被说中心事,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老实承认:“……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他的段位太低了,什么都不懂,卫亭夏又是个坏心思多的,燕信风应对不来,总是被戏耍,所以比较容易患得患失。 卫亭夏此刻心情好,看他这副样子,只觉得可爱。 他笑眯眯地,用之前类似承诺的语气,却更加笃定地说:“不会的。我说了,我会对你负责的。” 听到他再一次承诺,燕信风这才彻底安心,点了点头。 到底年轻,加上一夜奔波劳累,燕信风饭量不小,没一会儿就把两屉包子都解决了。 卫亭夏自然地把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温水推过去,燕信风接过来喝了口。 放下杯子,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陆允薇没有找到。” 卫亭夏神色不变,只淡淡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应和:“可能跑了吧。” 燕信风却盯着他的眼睛看,卫亭夏平静地回望过去。 片刻后,燕信风收回目光,也用一种心照不宣的语气重复道:“是啊,可能跑了吧。”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补充,“反正她也没亲手做过什么,跑就跑了。” 未尽之意,彼此都懂,无需点破。 卫亭夏望着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问:“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吗?” 燕信风摇头:“暂时没有了,都安排好了。” “那就好,”卫亭夏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面前的杯子,语气轻快而坚定,“快喝,喝完水,我们去南方。” 晨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南方是过冬的好时节。 …… …… 脱离世界后,卫亭夏是被一曲轻快柔和的音乐唤醒的,他不记得自己的cd机里有这首曲子。 睁开眼,先看见卧室灯带在努力工作,房间保持着难得的整洁安全,令人不可置信。卫亭夏甚至在看清后的几秒钟里迷迷糊糊地想,这还是我家吗? 等反应过来,他就意识到自己堕落了,竟然会因为没有天上掉下来什么东西或者门烂掉就高兴成这傻样,太可悲了。 醒神的功夫里,音乐还在继续,像鸟跃枝头,听着都让人心情舒畅。 卫亭夏再次回忆了一遍自己的cd库,怀着困惑的心情拉开房门。 卧室外面大变样。 ……这太诡异了。 卫亭夏站在卧室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一动不动。 进入任务前还在房子里张牙舞爪的藤蔓,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板光洁如新,甚至能倒映出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花香,混合着一点柠檬味的洗衣液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楼下传来的音乐声更清晰了,钢琴键跳跃着,像雨滴落在叶片上。 卫亭夏心怀警惕,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仿佛随时会有藤蔓从哪个角落突然窜出来。 转过楼梯拐角,客厅的全貌展现在眼前,简直整洁得令人发指。 沙发靠垫摆放得整整齐齐,散落一地的书籍回到了书架上,连他随手扔在茶几上的几个空易拉罐都不见了。 只有那台屏幕碎裂的电视机,还维持着曾经惨状,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 卫亭夏的目光最终落在客厅角落的cd机上。 碟片正在缓缓旋转,是一张纯白色的光盘,标签处空空如也,不是他的任何一张碟。 怎么回事?有人进他家了? 卫亭夏想不明白,环顾四周后,他最终将视线锁定在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上。 那是藤蔓聚集的重灾区,虽然现在门干干净净,但透过磨砂玻璃,能隐约看到后面仍有植物的影子在晃动。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 阳台确实还有藤蔓,但和记忆中疯狂滋生的模样截然不同。 它们规整地缠绕在花架上,叶片油亮翠绿,其间点缀着淡紫色的花朵。而在正中央,那株主藤粗壮得惊人,几乎有人的手腕那么粗,深绿色的藤身上泛着健康的光泽。 卫亭夏停住脚步,已经彻底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察觉到来人是谁,空间内的所有藤蔓开始晃动,主藤缓缓伸出一根细长的枝条,试探性地在空中划了个圈,然后轻柔地缠绕上卫亭夏的手腕。 触感微凉,带着植物特有的柔韧,藤蔓还有自己的心思,牵住手腕后还晃了晃,像牵手。 就在这时,0188开机的声音响起。 [我又错过了什么?]它问。 “你错过了很多,”卫亭夏愣愣地说,“我的房子回来了。” 也没有完全回来,毕竟电视、壁灯,还有厨房里碎了不知道多少的碗碟已经无法挽回,但比起之前那个末日级别的战损房子,卫亭夏已经很满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卫亭夏问。 0188查询后回答:[bug修复了一部分,所以房子恢复了正常。] “还有呢?”卫亭夏指指阳台的藤蔓,“它们怎么不长了?” [可能是变聪明了,]0188谨慎回答,[知道到处乱长是不对的。] 卫亭夏眨眨眼。 “真是不可置信,” 等坐到了沙发上,他还在跟0188感叹,“这种感觉就好像养了个没出息的儿子,突然有一天变成了百万富翁。” 0188的关注点特别偏:[百万在你眼里真的有出息了?] “不算,但是,”卫亭夏说,“第一,我现在是个穷光蛋,没资格跟有百万家产的人比;第二,之前都没出息成这样子了,变成百万富翁,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0188为他鼓掌。 “所以我现在有多少钱?”卫亭夏紧跟着问。 0188向他展示了余额。 在上个世界,卫亭夏为了坐实自己的卧底身份,已经把能花的数据点全部花干净了,他账户是个空荡荡的零,现在任务完成结算,又有一笔新的汇款打进来。 卫亭夏荣升万元户,跟百万没法比,跟之前的自己更是没法比。 “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贫穷的感觉了。”卫亭夏啧了一声。 看完余额以后,他都不敢在系统空间多待,生怕吃饭喝水把钱都花掉。 [那你可以稍微休息一下,然后载入下一个世界。]0188说。 “好主意。” 进入任务世界就不会乱花钱了,而且还有燕信风。 卫亭夏的心态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改变,他以前并没有那么期待重回任务世界,但现在,光是想到燕信风他都会笑一下。 他未必发现了这种改变,但0188全部记录了下来,像是目睹植物勃然生长,叶片沐浴在阳光下。 这是非常有意思的观察经历,主系统说它不懂人类,0188决心证明。 [那你想吃什么?]它问,[我可以给你点外卖,我请。] “那太好了,”卫亭夏原地蹦蹦,关上阳台的门,“我想先看看他们。” [没有问题。] 两次呼吸之后,卫亭夏重新站在了数团光晕面前。 燕信风的数据碎片又多了几条,将一片暗沉的环境衬得如流星坠地。 卫亭夏挑了片空地坐下,然后被光晕抱了个满怀。 “你是不是想我了?” 他被光晕抱着,虽然感觉不到触碰和温度,但心情很好。 光晕无法回答,只是似有似无地触碰着卫亭夏的脸颊,在他的断眉那里徘徊。 熟悉的音乐声在空间中响起,轻快的,柔和的,像初恋的第一次亲吻。 卫亭夏知道乐碟的来处了。 虽然是数据,但玩起浪漫来还是很有一手的,难怪能谈这么多年。 …… 和光晕玩了很久后,再回到系统空间已经是晚上。0188说到做到,请卫亭夏吃了饭。 吃完饭,卫亭夏洗了个热水澡,特地打开了cd机,听着音乐入睡。 0188在凌晨时分带他载入任务世界。 第291章 * * 星历379年3月。 代号β68a32系列战犯押解回到首都星,统一收押在启征监狱,等候起诉上庭。 启征监狱位于首都星附近的一颗卫戍星球上,该星球本身就是巨大的军事基地,且因为运转轨道问题常年寒冷,所以特设了战犯监狱。 星球运转进入黑夜,巡逻的兵卫迅速集结,来到飞船降落场,等兵卫按照规定排开以后,小型押解飞船,缓缓降落在指定位置。 引擎的轰鸣逐渐熄灭,风声便更加清晰地灌满每个人的耳朵, 舱门伴随着高压气体释放的“嗤”声,缓缓开启。 率先踏出的是四名押解警卫,行动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与冷硬。每人手中都持握着拘捕器,幽蓝色的能量流在复杂构件中无声运转。 在这四名警卫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一行七人,依次走下舷梯。 被押解来的战犯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与警卫的全黑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每人的脖颈上都扣着一个银黑色的金属控制器。颈环正中的指示灯稳定地闪烁着红光,像一颗颗不祥的心脏在寒夜中搏动。 落地后,犯人在舱门前自动排成一列,僵硬地站在凛冽的寒风里。 一名手持光板的警卫上前一步,开始例行公事地点名确认。 他的声音透过面罩,带着一丝电子合成的嗡鸣,在风中断断续续。 “霍金斯。” “到。” “李。” “到。” ……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被点到的人机械地回应。 警卫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清点一批货物。 直到,光板上的信息跳转到倒数第二个。 “卫亭夏。” 警卫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突兀地顿了一下。 即使隔着面罩,周围人也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冷,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厌恶。 他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刺向队列中那个身形颀长,却显得有些单薄的男人。 男人抬起头,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长期未见阳光。 他漆黑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淡漠。 “对,我是。”他回答道,声音不高,但在呼啸的风中异常清晰。 警卫强忍着那股厌恶,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履行他的职责,继续核对信息: “b级向导。年龄,26岁。原服役于第三军团,‘星尘’特种作战小队。军衔,上尉。” 卫亭夏轻轻点头,确认信息无误。 在这个黑夜,寒风似乎格外眷顾他。 狂风吹拂过单薄的囚服,勾勒出他比影像资料中消瘦太多的身形,卡在苍白脖颈上的控制器,红光与毫无血色的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好像某种邪恶的寄生虫,正牢牢吸附在他的生命线上。 警卫像是多看一眼都嫌脏似的,迅速移开目光,略过他,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全部点名确认完毕,没有任何差错。 为首的警卫一挥手,声音冷硬: “押送b区,单人囚室!” …… …… 卫亭夏被关押的单人牢房位于监狱南北侧的地下三层。 沿着狭窄的通道往里走,头顶的照明灯亮得刺眼,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空气里飘荡着浓重的消毒药水气味,几乎盖过了金属和尘土的味道。 所有人在进入监区前都被严格搜身,然后按照名单被分批送往不同的区域。 卫亭夏走在队伍中间,后背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每走一步都传来隐约的刺痛,控制器紧紧卡在脖颈上,极大程度上遏制了精神力的发散。 虽然卫亭夏本身的精神力等级就不高,但戴上这个装置后,就像全身上下的感知器官都被遮住了一样,感知什么都朦朦胧胧的,很不舒服。 他走得有点慢,负责押送他的警卫显然很不爽,走到一半的时候,其中一个突然大声喝道:“快点!” 卫亭夏朝声音的方向瞥了一眼。 透过控制器造成的感知屏障,他隐约看见那个警卫身上涌动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晕。 a级哨兵,精神体大概为鸟类。 看完以后,卫亭夏收回目光,慢吞吞地回答:“我在尽力了。” 警卫被他这副懒散不上心的态度气得不轻,还要张嘴训斥,立即被身旁的同伴扯了一下手臂。 他们只是看管者,按照规定,没有资格对这些特殊囚犯做什么。 警卫只能悻悻地闭上嘴,脚步声更重些,声音在走廊上空回荡。 卫亭夏最后被关进了单人囚室,牢门在身后合拢,等一切归于寂静,0188才小心翼翼地从他身后冒出来。 [你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它说,[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 即便进入囚室,控制器也不能摘下。卫亭夏头疼得很,二话不说就蜷缩着躺进墙边小床上,盯着眼前灰白平滑的墙壁。 “我给你钱,你帮我一键恢复。”他说。 0188飘飘荡荡地趴在他身旁:[3万数据点真的给了你很大底气,对吧?] “那当然喽。” [可惜不行,]0188说,[你的伤涉及精神力,修复起来很困难。] 它把话说得比较体面客套,但是本意是3万数据点无法修复。 好贵。好贵。 回想起曾经挥金如土的奢靡岁月,再看看自己,现在连身上的伤都治不好,卫亭夏悲伤地闭上了眼睛。 0188陪他伤感了1分钟,然后将指数图抛了出来。 牢房瞬间被红光笼罩。 卫亭夏不想看,试图把脸藏进枕头底下,又被0188扯出来,很不情愿地面对了几乎要折到图纸最上层的红色长线。 [情况很严峻,]0188声音严肃,[即便不是我们遇到的有史以来最严峻的情况,大概也能排得进前三。] 卫亭夏眯着眼打量折线图,道:“所以?” [所以你一定要谨慎又谨慎!]0188道,[我知道我说过很多次,而你基本没放在心上,但我还是要说。] 0188真的很害怕世界爆炸,而现在的情况是,就算世界不爆炸,卫亭夏也马上要上法庭了,按照目前军方给他做出的裁决,上完法庭不到三天,他就会被枪毙。 所以还是要重启。 而重启就意味着评分降低,评分降低意味着排名落后,排名落后就意味着不被认可,0188的一世英名危在旦夕。 [我只有一个要求,别把他气死,]0188小声说,[主角现在很可怜的。] “你的意思是我不可怜?” 卫亭夏在窄小的床上翻了个身,脖颈上的控制器硌得生疼。 精神力被抑制的感觉像是被蒙住了双眼、堵住了耳朵,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浑身不自在,心情愈发烦躁。 “一群王八蛋,”他嘟嘟囔囔地骂,“脑子长在脚后跟的蠢货。” 最蠢的那个现在躺在治疗舱里生死不知,卫亭夏出于怜悯,没骂得太难听。 0188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所以你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卫亭夏摇头:“完全不知道。” 这个世界的结局突然又讽刺,主要问题应当是他们的等级相差太大。 燕信风是黑暗哨兵,精神图景的问题本来就很难处理,而身为向导的卫亭夏又只有b级的精神力,根本无法为他进行有效梳理。压力之下,两人爆发了几次争吵,随后陷入了诡异的冷战。 让现在的卫亭夏评价,他们当时的状态很像夫妻闹别扭,只是他们的家庭矛盾动辄关乎生死。 ……后来不想再吵,卫亭夏就选择暂时离开战舰,前往空间站协助机甲设备的维修升级。偏偏就在他离开期间,燕信风出事了。 得知消息后,卫亭夏第一时间就返航,却在途中遭遇意外。等他终于赶到时,燕信风已经昏迷不醒,而一盆精心设计的脏水正等着他。 卫亭夏当时见势不妙,连争辩都省了,直接提交了脱离申请。没想到再次睁眼,局面已经糟糕到这种地步。 [所以一定有人从中作梗。]0188得出结论。 卫亭夏点点头。 [那我们只需要查出是谁在捣鬼就好了,]被认可了,0188的声音有些雀跃,[我觉得这个不难。] “是啊,不难,”卫亭夏翻了个身躺着,“难的是我怎么活下来。” 这个世界看他不爽的人有很多,燕信风又在昏迷,没办法出手干预,卫亭夏只能靠自己。 [那怎么办?] “不知道,”卫亭夏动动手指,把指数图拉到自己面前,手指在最高点戳了戳,“但我觉得问题应该不大。” 第292章 0188:[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一定会有人憋不住,”卫亭夏扯了扯嘴角,“燕信风可是很珍贵的。” 黑暗哨兵这种级别的存在,就算把整个联盟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几个。燕信风不仅是强大的战士,更是一笔珍贵的战略资源。 他出事,最难接受的是他背后的势力,而为了保证燕信风能继续为联盟卖命,那些人会付出很多。 事实上,他们已经在付出了,不然卫亭夏也不可能跟燕信风搭上线。 b级向导和黑暗哨兵,这组结合当年就在联盟引起过轩然大波,所有人都在困惑都在怀疑,偏偏匹配检测报告从来没有改变。 卫亭夏是联盟目前能找到的、与燕信风匹配度最高的向导——因此尽管他只有b级,联盟与燕信风背后的势力仍全力促成了他们的结合。 如果现在卫亭夏死了,燕信风存活的可能性将再次降低。 那些人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卫亭夏什么也不必做,只需耐心等待。 等那些比他更焦虑、更输不起的人,主动找上门来。 ----------------------- 作者有话说:哈喽,大家好!从这个世界开始,小夏的故事就要走向完结了,大概还有二十万字 哨向世界会比其他几个世界稍短一些【划重点】,主要是承上启下,哨向结束后,就要进入本源世界啦! 感谢大家的支持[亲亲] 第136章 燕尾鸢 房间空旷, 四壁是冰冷的金属,只有中央一点幽光,映出巨大的治疗仓轮廓。 数据流在治疗仓周围不断浮动闪现, 系统智能调整,蓝光幽微,落在隔绝玻璃上时,又映出一种更冰的冷色。 燕信风躺在仓内, 双目紧闭, 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肩胛处的作战服被撕裂,一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在外, 血肉模糊, 边缘泛着不祥的焦黑。 整个房间异常死寂,只有治疗仓运作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门外走廊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年轻而焦灼的声音穿透隔音门板:“我哥在哪儿?!让开!” “燕检察官,您不能……” 劝阻声还没说完,合金门被砰地一声用力推开, 房间内气流微乱, 几名医护人员阻拦不及,只能跟着一个身形高挑、与燕信风眉眼间有三分相似的年轻男子闯了进来。 这个年轻男子名叫燕临,燕信风的堂弟,联盟检察院最年轻的检察官之一。 此刻的他却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持重。 目光触及房间中央治疗仓的瞬间,燕临的脚步猛地一个踉跄,他几乎是扑到仓前, 隔着一层冰冷的透明罩,清晰地看到了那道横亘在燕信风肩膀上的狰狞伤口。 即便泡在修复液中,也不难看出当初造成伤口的力量有多狂暴, 血液融在修复液中,燕临甚至觉得自己能透过伤口看到骨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狠狠闭了闭眼,仿佛要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再睁开时,他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沙哑,转头问紧随其后的医护人员:“为什么伤口愈合得这么慢?” 医生面色凝重,轻轻摇头:“燕检察官,问题不在肩膀的伤口上,是燕将军的精神图景。” 话音落下,燕临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来之前,家族长辈、军部旧部已反复叮嘱,他对堂兄的真实状况早就有猜测,此刻被医生点破,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 他直起身,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声音沉了下去:“到底有多糟糕?” 医生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语气带着不容乐观的沉重:“现有的治疗仓和神经修复剂,只能勉强延缓崩溃的速度,但破坏仍在持续。” 他看向仓内沉睡的人,艰难地补充,“如果燕将军不能在七十二小时内苏醒,重建精神屏障,那么他之后恐怕就……” 话语在此戛然而止。 但燕临听懂了。 七十二小时。 如果燕信风不能醒来,他的精神图景将彻底崩塌,沦为一个再也无法触碰精神世界的废人。 燕临怎么能接受? 低低从嘴里骂了一声,燕临转过身,用力抹了把脸。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军方所能调配的顶级医疗资源,如果连他们都对燕信风的情况束手无策,那就说明情况真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还有任何没告诉我的坏消息吗?”他问。 闻言,医生道:“暂时没有了,但是黑暗哨兵的精神图景很危险,尤其是燕将军现在还在昏迷中,他无法自主控制——” “——寻常精神力一旦进入,马上就会被搅烂。” 燕临喃喃自语着接话,“对,我知道。” 他又不是没见过。 黑暗哨兵少就少在先天难以诞生,后天又难培养,他们的精神图景是钢铁怪物都无法存活的世界,匹配度低于75%的向导连试都不用试,一定会出事。 而匹配度高于75%的向导凤毛麟角,所以绝大多数的黑暗哨兵都死于成年后的精神暴乱。 在这件事上,燕信风的运气好也不好。 想到这些,燕临又开始头疼,戴在手腕上的控制器闪烁红光,警告他平稳心神。 深吸一口气后,燕临再次问道:“那你告诉我,现在最稳妥有效的治疗方法是什么?就在这儿傻等吗?等他创造奇迹?” 他用力指了指治疗仓,又迅速把手收回,好像潜意识里还在担心燕信风突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拿手指他。 “最稳妥的治疗方法是向导梳理。”医生老老实实地回答。 燕临脸色难看:“没有向导能给他梳理,一般向导的精神力,靠近他五米就要被扯成碎片了。” 天杀的黑暗哨兵。 医生摇了摇头:“其实也不一定需要这样,我们现在的治疗手段主要是保证燕将军长时间的意识清醒,这样他可以凭借自身来构建精神屏障,只要屏障构建成功,之后的梳理都是另一个方面的事情,至少他的精神图景可以保住。” 所以问题还是怎么唤醒燕信风。 盯着医生的眼睛,燕临心中突然有了个不好的猜测,并且这种猜测正在越来越真实。 “还是需要向导,”医生说,“匹配度越高,就越有可能将他唤醒。” 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想让燕临砸碎什么东西。 他现在终于知道家族和军部为什么要他来看燕信风了。 这是个阴谋。 …… …… 当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卫亭夏正靠在墙角听0188嘟嘟囔囔。 “我不会和你结婚的,”他打了个哈欠,信口开河,“感觉你是那种因为我没有出息,就整天给我吃凉水面的老婆。” 0188气得往上升了升,想辩驳自己不是那种系统,但又觉得自己确实是,于是哑口无言。 正在这时,脚步声停在了囚室门口,三秒钟的安静后,牢门开启。 门外站着的人,让卫亭夏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燕临。 站在一旁的警卫公式化地开口:“燕检察官想跟你谈谈。” 卫亭夏微微抬眼,目光掠过燕临肩头的检察官徽记,语气轻飘飘地砸了过去:“已经当上检察官了?” 这话听起来像轻蔑,又像纯粹的挑衅。警卫脸色一沉,刚想呵斥,就被身旁的燕临扬手拦住。 燕临没有立刻回应卫亭夏的话,他只是侧过身,对警卫平静地说:“接下来让我们自己谈吧,谢谢。” 警卫依言退后,牢门在沉闷的声响中再次闭合,将空间留给两人,冰冷的空气因为寂静而凝滞。 卫亭夏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依旧靠在墙边,姿态松懈:“有什么事吗?” 燕临站在他对面:“没什么事。只是想在你被正式起诉前来看看你。说不定这是最后一面。” 卫亭夏从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哼笑:“我真没料到你对我有这么深的感情。” 燕临对他的讽刺不置可否,只自顾自地在唯一的简易床沿坐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落在卫亭夏身上,声音这狭小空间里回荡:“临阵脱逃,擅离职守,致使最高军事长官陷入险境,这一条,是渎职。” “在返航途中,你的航行轨迹与一支未经识别的舰队有过短暂重合,时间点高度敏感。军法处初步判定,你有通敌嫌疑。” “最后,也是最主要的一条,”燕临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基于以上行为直接导致燕信风重伤昏迷,联盟失去最高战力,战略部署全面受阻……军事检察院倾向以叛国罪,对你提起公诉。” 第293章 他稍作停顿,给出冰冷的结论:“……数罪并罚,你大概率会被直接处决。” 卫亭夏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我知道。” 燕临凝视着他,追问道:“你不害怕?” 卫亭夏像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才回答:“还是有点害怕的。” 他的话锋随即一转,唇角勾起弧度,轻声道,“但是,让一名黑暗哨兵给我陪葬,个人感觉……非常值得。” 燕临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掐死他。 他冷声道:“我们会找到第二个与他匹配的向导。没有你,不会造成任何损失。” 色厉内荏。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朝门的方向摆了摆手:“那你可以离开了。” 闻言,燕临胸口剧烈起伏。 他确实很想掐死这个向导,但更让他恼火的是,卫亭夏显然早就看透了局势,他们根本无路可退。 几番权衡后,燕临只是站起身,向前迈了几步。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的倒影。 “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燕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颤抖,“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他极力维护你,确保你的意愿被充分尊重。而你是怎么对他的?” 话说出口的瞬间,燕临想起了某个午后,燕信风望向卫亭夏的眼神。他为自己的堂哥感到不值。 而卫亭夏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眼神讽刺:“我怎么对他,轮得到你来过问吗?” 燕临又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按上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伴随着情绪激荡,他手腕上的控制器不断闪烁红光,在昏暗的牢房里格外刺眼。 “你们哨兵都这样吗?”看到这一幕,卫亭夏轻笑一声,“好像控制自己是全世界最难的事情。” “控制情绪不难,”燕临盯着他,一字一顿,“控制面对你时的情绪,很难。” 短暂的沉默后,燕临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有多少把握能唤醒他?” 卫亭夏收敛了笑意,淡淡道:“我不知道。” “你最好竭尽全力,”燕临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冰冷,“你活着的唯一理由,是你和燕信风的匹配度高达95%。如果你无法唤醒他,检察院一定会起诉你。” 卫亭夏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 燕临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离去。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将两人重新隔开。 牢房里重归寂静,只有控制器规律闪烁的红光,映在卫亭夏毫无波澜的脸上。 他轻轻触碰着脖颈上的金属环,想到燕临并没有提起后续如何操作。 一直保持安静的0188突然问:[你们的匹配度真的只有95%吗?] “不确定,”卫亭夏回答,“这个数字其实很宽泛,只是象征一个区间。” 他和燕信风的匹配度可能会更高,也可能相对低一些,但截至目前为止,卫亭夏确实是最适合燕信风的向导,只是他的等级实在太低了,他甚至无法孕育出精神体。 燕信风的精神体对此很失望,经常拱着他要,但没有就是没有。 卫亭夏同样很遗憾。 正在这时,就是一旁运输食物的通道亮了一下,两支营养液掉进来。 凑到光下一看,营养液是最基础的那一款,没有味道,放进嘴里的感觉像油。 卫亭夏不想吃,可他心里清楚,这大概是未来几天他唯一能得到的可靠能量来源。 …… 营养液滑过喉咙的粘腻感像食用油。 0188还在脑海里絮絮叨叨地劝说着什么消耗与补给的必要性,卫亭夏懒得细听,将空管扔进回收口,径直躺回床上,把自己裹紧后闭上了眼睛。 * * 医疗中心,无菌隔离舱外。 燕临隔着观察窗,看着舱内被无数管线与生命维持装置包围的燕信风,再次向主治医生确认:“他的生命体征,真的稳定到能承受转移了吗?” “燕先生,我必须再次强调,我不建议这样做!” 医生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与担忧,“将军的生理指标只是勉强维持在安全线上,离开治疗舱的环境支持,他的伤口感染风险会急剧升高,更别说精神图景的脆弱状态……” “那就想办法!” 燕临打断他,声音压抑着焦躁,“在12小时内,准备好一切能维持他生命体征的移动式设备,至少要保证三个小时内情况不会急剧恶化。我会在目的地设置好对应的稳定装置和静音室。” 医生难以置信:“为什么一定要移动他?就不能让那个向导过来吗?” 燕临捋了把头发,扯出一个冰冷的笑:“我当然想让他过来,你以为我不想吗?” 医生语塞,又试探着问:“那提取的向导素呢?或许能起到一些稳定作用……” 燕临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卫亭夏一个b级向导,能产生多少高品质的向导素?杯水车薪,毫无意义。 这些话他没必要说出口。 “按照我说的准备。”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绝对是一场赌博,不过反正要是卫亭夏做不到,也没有更好的手段能唤醒燕信风了。 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赌下去。 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医生终于意识到事态无可更改。 “好吧,”他点点头,最后问道,“那我们究竟要将他转移到哪里去?” 燕临转过身,视线掠过医生,看向属于军事禁区的夜空,缓缓吐出四个字。 “启征监狱。” …… 进入监狱的第二天,卫亭夏见到了联盟派给他的公益律师。 狭小的会面室里,律师坐在他对面,打开电子档案,语气平板地开始陈述:“卫先生,您被指控的罪名非常严重,包括但不限于严重失职、临阵脱逃,以及……叛国。军事检察院目前掌握的证据对您相当不利。”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面前这位似乎心不在焉的当事人,“根据《联盟战时军事法案》第7条和第31条,任何一项罪名成立,您都可能面临……” “死刑。” 卫亭夏懒洋洋地接话,他甚至没怎么看律师,目光落在自己指尖,研究指甲的形状。 律师被他这态度一噎,顿了顿才继续说:“是的。所以,我们现在的辩护策略需要非常谨慎。 “首先,我们需要您详细回忆并陈述事发当天的一切细节,尤其是您擅自离开战舰,以及之后返航途中遭遇意外的具体经过。我们需要找到其中的漏洞,或者能证明您并非蓄意的证据……” 卫亭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坚硬的椅子上靠得更舒服些。 姿态不像是在讨论生死攸关的大事,倒像是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枯燥报告。 律师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和焦躁, “卫先生,请您正视这件事的严重性。如果连您自己都不积极争取,那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 “如何帮我脱罪?” 卫亭夏终于抬起眼皮,看向律师,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浅笑。 “律师先生,你觉得他们真的需要我脱罪吗?” 律师愣住了。 卫亭夏笑了下。 看着律师脸上闪过的错愕与困惑,卫亭夏没心情跟他多说,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按流程走吧。该怎么准备就怎么准备,我都配合。” 律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卫亭夏那双的眼睛,所有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是合上了档案,干巴巴地说:“……好吧,我会尽快准备好初步的辩护材料。下次见面时,希望您能更……积极一些。” 卫亭夏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等律师走后,卫亭夏等着警卫带他回到囚室。 视线边角,漂浮着0188做的倒计时钟表,小系统还别出心裁地挑了几朵粉红色的数据小花用作点缀。 倒计时是燕信风的存活时间。 时间在一点点的流逝,卫亭夏等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金属桌面,与0188的倒计时节奏悄然重合。 终于,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并非预想中的警卫,而是一个穿着全套防护服的身影。 严密的防护措施将他包裹得不见真容,但裸露在外的脖颈皮肤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惨白,浸满了细密的冷汗,仿佛刚承受过巨大的压力。 “卫先生,”那人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沉闷,却透着急切,“请跟我走。燕先生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第294章 卫亭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敏锐地捕捉到竭力压制却仍不免外泄的精神波动。 这种波动证明来人是一名向导,而且等级不低。 他站起身,手脚上的束缚锁链哗啦作响。 也就在这时,卫亭夏脖颈上一直紧扣的控制器发出一声轻响,指示灯彻底熄灭,随即自动弹开,掉落在地。 束缚解除,脖颈上只留下一圈清晰的淤青。 卫亭夏抬手摸了摸那圈痕迹,并不在意,只淡淡道:“他速度还挺快。” “我们没有时间耽误。”那名向导催促道,声音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卫亭夏不再多言,跟着他快步离开。 他们走的不是寻常通道,而是穿过几条戒备森严、鲜有人知的内部走廊,沿途的感应门在他们靠近时无声滑开,又在他们通过后迅速闭合。 最终,卫亭夏停在了一扇泛着特殊金属光泽的密闭门前。 燕临就站在门外。 他的脸色同样难看,惨白中透着一丝灰败,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已然被鲜血浸透的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门外,一列全副武装的兵卫整齐伫立,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卫亭夏伸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冷的门扉,一股熟悉的能量波动瞬间传来。 那种感觉像是柔和的流水在触及皮肤的瞬间骤然凝结成坚冰,带着尖锐的刺痛感扎入感知。 “你有两个小时的时间。”燕临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卫亭夏收回手,看也没看他:“用不着。” 燕临死死地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向后退开一步。 卫亭夏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 门内的景象与他想象的相差无几。 燕信风静静地躺在房间中央的维生装置中,无数透明的能量导管连接在他的身体上,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生命体征。 而他失控外溢的强大精神力,已经在房间内造成了肉眼可见的破坏,一些精密的监测设备闪烁着不稳定的火花,空气中充斥着狂暴又混乱的能量乱流。 卫亭夏面色不变,径直走到维生舱边,在仪器与导管之间寻了处空隙,挨着燕信风躺下来。 他侧过身,先是伸出手,指尖拂过燕信风额前散落的黑发,动作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稔。 “燕信风。”他低声唤道。 毫无反应。只有维生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卫亭夏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心口,感受着隔着胸腔传来的过于剧烈的心跳。 他用更轻的声音说:“燕信风,你得醒过来。不然我就要上法庭了。” 掌下的心跳依旧狂乱,一股尖锐的精神力甚至擦过卫亭夏的手臂,留下几道细微的血痕。 燕信风依旧沉睡。 卫亭夏闭了闭眼,躺在卫生装置旁边。 正当他准备尝试其他方法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波动忽然传来。 卫亭夏猛地睁开眼。 只见房间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大鸟。 那是一只形态近似燕子的精神体,体型硕大矫健,翼展惊人。 它蜷缩在卫生装置上方,本该光泽锐利的蓝白羽毛大片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精神力实体,它的一只翅膀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反折着,显然已经彻底断裂,仅有些许能量丝线勉强粘连。 随着它的出现,房间内狂暴的精神力像是找到了归宿,开始缓慢平息。 卫亭夏坐起身,震惊地看着这只遍体鳞伤的燕尾鸢。 燕尾鸢抖动翅膀,试着让自己悬浮在半空,每一次不稳的颤动都让更多光屑如尘埃般剥落,那双本该锐利的竖瞳蒙着灰翳,失去了神采。 这是燕信风的精神体,一只以速度和攻击性著称的蓝白燕尾鸢。 它终于出现了,虽然遍体鳞伤、濒临崩溃,但它确实出现了。 “怎么变成这样了?” 卫亭夏小声问,也不知道在怕什么。 而燕尾鸢无法回答。 蓝白的大鸟仰起头,尖喙蹭过卫亭夏受伤的手臂。 像是心疼安慰,又像是撒娇抱怨。 疼啊。 你怎么才来? 第137章 筑巢 精神体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着本体的状态, 蓝白燕尾鸢是这幅惨样,燕信风的精神域肯定更难看。 卫亭夏接住一滴虚拟的鲜血,动作小心地摸过大鸟的额头。 精神力似流光般流淌在指间, 燕尾鸢感觉到安慰,试着向前移动,想把整只鸟都埋在卫亭夏怀里,但可惜自己太大, 埋了半天也只埋进去一个头。 精神体出现, 意味着燕信风已经被唤醒, 只不过还没睁开眼,但是他的精神屏障已经可以构建了。 “小燕子, ”卫亭夏一边梳理燕尾鸢的羽毛, 一边凑近后小声说,“你得梳理一下屏障。” 他的手指穿过燕尾鸢颈侧的羽毛, 触感并非真实的翎羽,更像是抚过一道温暖脆弱的光流,每一缕光丝都传递着精神体主人的痛苦与混乱。 感受到安抚, 燕尾鸢在他怀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哀鸣, 无力地仰起头,那双蒙着灰翳的竖瞳望着卫亭夏,无声地诉说自己的无能为力。 它伤得太重了,做不到。 “没关系,”卫亭夏的声音放得很低,指尖轻轻碰了碰燕尾鸢冰冷的尖喙, “我会帮你的。” 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道指令。 燕尾鸢凝视他片刻,终于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庞大的精神体在卫亭夏怀中凝滞了约两秒, 随后如同消散的星光,骤然化作点点蓝白色的光粒,无声无息地融回燕信风的身体。 就在精神体消失的瞬间,卫亭夏眼神一凝,动作快得惊人。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扯开了燕信风身上大半维持生理体征的导管和传感器线缆,只留下最核心的几条。 随后,他自己也迅速躺倒在那狭窄的维生舱内,紧密地贴靠在燕信风身侧,将自己的额头紧紧抵上对方冰冷汗湿的额头。 “嘶——” 紧密接触的刹那,卫亭夏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无数暗绿色的精神力像是拥有生命的藤蔓,从他身上汹涌而出,轻柔又坚定地探入燕信风的精神图景。 甫一进入,卫亭夏的心便沉了下去。 进入燕信风的精神图景,如同置身于一片刚被狂暴飓风席卷过的废墟,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原本的精神屏障碎成齑粉,只有混乱的能量风暴在嘶吼。 暗绿色的能量流像柔韧的丝线,穿梭在破碎的屏障碎片之间,试图将它们重新归位连接。 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卫亭夏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与燕信风的冷汗交融在一起。 像孤单的修理工,他迷迷糊糊地想,修理被核弹轰过的建筑基地。 就在这艰难梳理的恍惚间,一声微弱却异常清脆的啼鸣,骤然在燕信风的意识深处响起。 紧接着,一点亮蓝色的光芒在废墟中闪现,仿佛星火乍然烧在土地上。 随即,更多的亮蓝色光点涌现,那是燕信风自身的精神力,它们原本狂暴无序,此刻却被那暗绿色的柔光所安抚,开始主动靠拢,并与之交织。 暗绿与亮蓝两股精神力如同互相缠绕的藤蔓,在引导中重新构建屏障,虚无被重新填满,残破的边界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升高。 成功了。 卫亭夏迅速撤离,暗绿色的精神力脱离图景,试图返回本体,却又在真要离开的时候,被一缕亮蓝色的精神力勾缠着,不舍离开。 卫亭夏没管,只是揉着额头,然后张开手臂,接住了扑进他怀里的燕尾鸢。 精神屏障建立,燕尾鸢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太多,折断的翅膀恢复如初,羽毛表面浮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晕,虽然在煽动的时候仍然有细微的颤抖,但已经没有大问题了。 在刚才的屏障建立时,它出了大力,卫亭夏眼底泛起真切的笑意,低头在它额间亲了一口。 “真厉害。” ”燕尾鸢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而愉悦的啼鸣,庞大的身躯在他怀里蹭了蹭,美得不行。 它趁着主体尚未苏醒,意识主导权还在自己这里,又开始故态复萌,用坚硬的喙轻轻啄着卫亭夏的胸口,试图从他空荡荡的怀抱里,抠出那个它期盼已久的、属于卫亭夏的小精神体。 “真没有。” 卫亭夏难得耐心地解释,掌心抚过它新生的羽毛。 燕尾鸢不乐意了,哼哼唧唧,声音很委屈,庞大的身躯扭来扭去,试图撒泼打滚。 第295章 这鸟比它主人会撒娇得多,让人忍不住心生喜欢。 卫亭夏一边安抚地顺着它颈后重新变得光滑的羽毛,一边分神瞥了一眼墙壁上的计时器。 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了。 燕信风的生命体征已经恢复平稳,精神图景的危机也暂时解除,但他依旧没有醒来。 不大对劲。 卫亭夏轻轻放下怀中的燕尾鸢,示意它安静。 燕尾鸢顺从地落在他脚边,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明显还怀有期待,以为卫亭夏会从身后掏个蛋给它。 卫亭夏转身,着手重新连接和调整那些被自己扯开的维生装置导管,试图让一切回归正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期待的视线,不由得有些好笑,头也不回地随口安抚道:“好宝贝,真的没有,别想……” 话音刚落,一股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被注视感,让他背脊微微一僵。 卫亭夏下意识地抬起头。 正正好好对上了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 燕信风静静看着他,眼神清明却全然陌生,像是从未见过他一般。干燥的唇微动,声音沙哑。 “你是谁?” “……” 卫亭夏哑口无言,按响了传唤铃。 …… 二十分钟后。 燕临在走廊里对卫亭夏大喊大叫。 “你怎么能这么告诉他?!”他喊得脸都红了,“你有没有逻辑?!” “我怎么了?”卫亭夏皱着眉,低头研究手指,“我就是随口说的。” 燕临瞪大眼睛:“你随口说?你随口说是他兄弟?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他一直问,你们又不进来,我就随口说了,”卫亭夏完全不心虚,“谁能想到他真信了!” “他现在脑子有问题!”燕临大声说,“他不信谁信?!!” “好,”卫亭夏点点头,指向静音室,“你再大声点,让他也听见你说他是智障!” 燕临迅速反驳:“我没有!” “是吗。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卫亭夏双手抱胸,学着他的样子阴阳怪气:“他现在脑子有问题~” “……” 燕临万万没想到这个b级向导是这样的人,信口开河、厚颜无耻、邪恶阴险,全世界的阴谋都出自他身上。 “那你准备怎么办?”他不想落下风,发动攻击,“真准备告诉他你是他兄弟吗?燕亭夏?” 有些人发动攻击是不分彼此的,不光卫亭夏被他凭空编造名字恶心得皱了皱眉,燕临也感觉浑身不对劲。 还是太诡异了。 “我不管了,”卫亭夏说,“我要回去睡觉,开庭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燕临:“……” 走到一半,卫亭夏忽然又转过身,噔噔噔地跑到燕临面前,道:“你可以让他跟我姓,卫信风。” 说完,他马上走了,留燕临一个人在原地头痛,像是要炸开。 燕临捂着头,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卫信风”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打转,每转一圈头疼就加重一分。 “医生!!”他忍无可忍地喊道。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赶来。 听完燕临的询问,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地解释:“燕将军已经进入恢复性睡眠,这是精神图景修复过程中的正常现象,对恢复有益无害。” “至于他的情况……” 医生调出检测报告,读着上面的字句,“精神屏障已经初步建立,虽然还很脆弱,但足以维持基本功能。” 燕临点点头,放下心来。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怎么回事?是失忆了吗?” 他在心里暗暗祈祷:一定要是失忆,一定要是失忆。 医生却摇了摇头,打碎了燕临最后的指望。 “不是典型的失忆。燕将军现在的精神状况比较复杂,初步判断是由于精神图景受损严重,导致认知功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紊乱。这种紊乱表现在对部分信息的接收和处理上出现了偏差。” “……” 燕临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紧闭的静音室大门。 确认隔音效果完好后,他压低声音问道:“你的意思是……他现在是智障?”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谨慎地选择用词:“有部分临床表现确实类似认知功能障碍,但具体会发展到什么程度,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毕竟黑暗哨兵的精神图景结构特殊,我们很难预测其修复过程中的具体表现。” 闻言,燕临无话可说,只能继续按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他真的不想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但是现实像导弹一样砸在他脸上,燕临压根没地方逃。 他摆摆手:“你去忙吧,我得先去处理更要紧的事。” 燕临转身离开医疗区,脚步略显踉跄。 他得在开庭之前,先把军事检察院应付过去。 …… …… 虽然卫亭夏表现的很冷静,但回到囚室以后,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求证。 “不会真傻了吧?” [应该不会,]0188的声音很有自信,[是一段时间的紊乱而已,等精神图景恢复完全,他就没事了。] “那他真觉得我是他兄弟?”卫亭夏缩进被子里,“我真的就是随口说的。” 当时的情况比较混乱,卫亭夏以为燕信风在跟自己开玩笑,顺势就信口开河,没想到燕信风竟然真的点了点头,一副相信的样子。 燕临差点气昏过去。 卫亭夏有心怜悯一下可怜的检察官,但觉得自己可能会更可怜。 新婚两年,暴躁易怒的老婆变成傻子,痴情丈夫不离不弃,一片真心纯然肺腑。 这种事情上社会新闻头条都绰绰有余,要不是卫亭夏还背着个叛国的罪名,他完全可以开通公共捐款,一夜之间敛财上千万。 苦中作乐地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后,卫亭夏戳了戳意识里的0188。 “帮我盯着点他那边的能量波动。” [明白。] 0188应下,数据流悄然转向医疗区的方向。 交代完毕,卫亭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薄被里。 高强度的精神梳理几乎榨干了他,b级向导越级梳理黑暗哨兵,消耗是寻常的数倍。 明天醒来肯定会头晕眼花,四肢乏力,这都是强行结合的代价。 回想起以前早起吐在地上的悲惨经历,卫亭夏有点不爽。 “就该换一换才对。” 他是黑暗向导,而燕信风变成b级哨兵,这才是最合理的搭配,光想想都让人觉得心情好。 [当前世界不存在黑暗向导。] 0188一板一眼地提醒。 “知道,”卫亭夏闭上眼,语气里带着点未能如愿的遗憾,“只是想想而已。” 随后三天,风平浪静。 没有提审,没有开庭通知,连日常巡逻的警卫脚步都显得格外规律。 监狱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送餐口定时滑落的营养液提醒着日升月落。 卫亭夏心知肚明,这反常的平静背后,必然是燕临在动用关系全力周旋。 燕检察官此刻大概正焦头烂额,一边要压下燕信风认知紊乱的消息,一边要应对军事检察院的质询,还得想办法提早将卫亭夏带出启征监狱。 要不燕家会派他来处理事情呢,燕征的身份地位最方便,也比较年轻,适合气个半死以后继续工作。 既然相安无事,卫亭夏就乐得清闲,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恢复精力,偶尔醒来,就听0188汇报燕信风那边稳定中略带混乱的能量读数,然后继续睡。 第四天,卫亭夏被翅膀扇动的声音吵醒。 鸟儿降落在他的囚笼,警卫打开牢门。 “卫亭夏,”他在门口喊道,“现在立刻起来,你需要参加一场调解会。” 卫亭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向蹲在他床头跃跃欲试的大鸟。 “你如果想上来,”他说,“得变小一点。” 燕尾鸢歪着脑袋看他。 片刻后,它腾飞到半空,朝卫亭夏降落的时后不断缩小,最后变成了巴掌大,安安稳稳落在向导的肩膀上。 卫亭夏一边调整控制器,一边朝门外走去。 …… 调解会同样在启征监狱内部召开。 卫亭夏到得很晚,进门时房间里已经坐满了,无数目光落到他身上,带着恶意。 燕尾鸢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扬起翅膀,发出极具威胁性的尖鸣,跃跃欲试地想要攻击,想要为卫亭夏捍卫什么。 第296章 黑暗哨兵级别的精神体不是开玩笑的,即便燕信风状态虚弱,燕尾鸢的声音仍然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恐慌,不少人等级低的哨兵向导听见声音后慌忙垂下视线,假装自己从没看过来。 只有几个人还在盯着卫亭夏。 有燕家的人,有第三军的人,还有燕信风。 卫亭夏一个都没在意,按照指示坐下。 在他对边,燕临表情异常复杂,而燕信风则保持着一种谨慎的疑惑,目光不断在他和燕尾鸢之间徘徊。 这是迄今为止,整个房间里对卫亭夏最友好的两个人。 卫亭夏抖抖肩膀,燕尾鸢飞到一旁的栏台,低头梳理羽毛。 调解室内,空气因燕尾鸢那声尖鸣而凝固。 主持会议的官员清了清嗓子,语气刻板:“既然人到齐了,开始吧。” 燕临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们要求恢复卫亭夏部分人身自由,让他协助燕信风重建精神屏障。” “让一个叛国犯自由行动?” 立即有反对声响起,是一个面孔陌生的男人,看服饰,应当来自议会。 “谁能保证他不会再次脱逃?” “如果因为顾忌风险,导致联盟战线继续受阻,”燕临冷冷反问,“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你——” 对方语塞,“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向导!”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燕临已经不想要脸了。 他说:“你去给我找一个,你去!你现在找到,我们什么都不多说了。” 会场陷入短暂的沉默,燕临带来的律师递交材料证据,清了清嗓子,开始新一轮舌战群雄。 燕家和军方坚持主张让卫亭夏参与燕信风的精神屏障修复,而另一方势力则一直在使绊子,胡搅蛮缠,各种不要脸的话都说出口。 燕临气得差点把控制器崩烂,军方那边,第三军的人更是把桌子拍碎了。 房间里吵翻了天。 正在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燕信风忽然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卫亭夏身上。 他的眼神里还带着没有完全清醒的迷茫,看向卫亭夏的动作,更像是本能的关注。 卫亭夏察觉到他的视线,懒懒地抬眼回望,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燕信风眨了下眼。 “……” 卫亭夏愣住了,向0188求证:“他刚才是在朝我抛媚眼吗?” 0188也看到了,声音凝重:[很像。] 与此同时,停在栏台上的燕尾鸢轻轻振了振翅,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 军方代表沉吟片刻,提出折中方案:“可以允许他在监管下活动,但必须佩戴最高规格的控制器。” 燕临站着,一只手靠在拦台上。 “我同意这个方案。” 主持人转向燕信风:“你同意这个安排吗?” 燕信风的目光仍停留在卫亭夏身上,似乎在寻找什么答案。 片刻后,他才转向主持人,轻轻点头。 “卫亭夏,”主持人看过来,“你接受这个方案吗?有限自由,全天监控,佩戴控制器。” 卫亭夏的视线掠过燕信风,注意到对方依然在注视着自己。 他淡淡回答:“接受。” …… 等调解结束,参加人员逐个离开,卫亭夏也返回囚室等待通知。 燕临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抹了把额头的汗,感觉自己把未来一个月的架都提前吵完了。 “哥,你得罪的人太多了,”他对着身旁的燕信风抱怨,手指胡乱指了指空荡荡的座位,“刚才坐这儿的、那儿的,全是来给你添堵的。” 他知道燕信风现在听不懂这些,纯粹是过个嘴瘾,不怕被打。 燕信风没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 过了一会儿,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点了点。 一道蓝白色的影子倏地飞入房间,燕尾鸢姿态优雅地落在两人面前,昂首挺胸,带着几分莫名的得意。 燕临一看见这鸟就气不打一处来。 一进监狱,这鸟就消失不见了,进调解室以后更是过分,那两个眼珠子跟长在卫亭夏身上似的,亦步亦趋,简直把黑暗哨兵精神体的脸都丢尽了。 可他只敢在心里骂,毕竟燕信风现在好欺负,但这鸟的翅膀是真的会往他脑袋上招呼。 他只是a级,经不起这么一下。 瞪了燕尾鸢一眼,燕临干咳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不过……明天卫亭夏就能放出来了。哥,你肯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燕信风依旧沉默,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燕临心生疑惑,凑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哥?” 思绪被打乱,燕信风缓缓眨了下眼睛,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 他抬起头,看向燕临,语气带着一种陷入逻辑闭环的认真。 “他说他是我兄弟。” 燕临只觉得刚松快点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没好气地说:“他胡扯的!你哪来的亲兄弟?” 燕信风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我也这么觉得。” “那当然!”燕临立刻接上,“他一个b级向导,怎么可能是你兄弟?”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强有力的佐证。 谁知燕信风却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清晰的困惑。 “这跟等级有什么关系?”他问。 燕临被他问得一噎,下意识反问:“那你为什么觉得他不是你兄弟?因为你俩长得不像?” 燕信风摇了摇头,表情变得异常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理:“不是。” “因为他喜欢我。” “……” 燕临彻底懵了,张着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燕信风完全没有理会他石化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推导,神情严肃:“我非常不赞同□□。” 他顿了顿,随即像是解决了什么重大难题,眉头舒展开来,得出了最终结论,“所以,如果他不是我兄弟的话,一切就很合理了。” 燕临呆滞地看着他哥,感觉自己的精神图景也快要跟着一起紊乱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啊?” 燕信风没理这个蠢堂弟,目光悠悠落在卫亭夏方才坐的地方。 有一句话他还没说呢。 ……他想埋进卫亭夏怀里。 燕尾鸢想筑巢。 第138章 躲避 卫亭夏回到囚室, 等待明天出狱。 出餐口照旧掉出两支营养液,卫亭夏喝了一支,另一支就没有胃口了, 被随便丢在桌子上。 囚室里基本没有可以称之为家具的东西,卫亭夏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是躺在了床上。 身上还是没力气,像干了一天一夜的农活。 卫亭夏打了个哈欠, 慢吞吞地把被子勾在身上, 一偏头就看见0188把它的宝贝指数图抛了出来。 “我其实想睡觉来着, ”卫亭夏慢慢地说,“不过我可以等会儿再睡。” [那太好了。] 0188又把指数图往前推了推, [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点。] “我也发现了, 最奇怪的点就在于你总是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把这玩意儿推出来。” [不是这个, ]0188快要把图纸推到卫亭夏脸上,[你没发现指数在下降吗?] 当然没有,因为卫亭夏压根没看。 眼看0188要恼火, 卫亭夏连忙看过去, 发现果不其然,原本已经逼到顶峰的线正在回落,而且速度不慢。 [有阴谋。]0188语气严肃。 卫亭夏笑了,翻了个身,试图拿屁股对着它。 “你为什么不能单纯把它当成世界的馈赠?”他慢吞吞地问,“不要总是杞人忧天。” [我不觉得我们有这个运气, ]0188说,[而且这个下降速度太快了。] 就好像燕信风完全放下了前尘往事,微笑面对生活, 不再对卫亭夏怀有一丝芥蒂,马上就能成为友善形象大使了。 一通分析后,0188斩钉截铁:[这不可能!] 是不可能,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意识到自己没办法糊弄过去,只能又把身子转回来。 “下降是因为他现在不清醒,”他解释,“变傻了,你懂吧。” 燕信风现在的状态简直不要太美妙,笨笨的呆呆的,有一种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的美感,卫亭夏八百年没见过了。 [意思是等他清醒之后,指数还会回升。]0188谨慎推论。 “应该是这样。” [那会回升多少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卫亭夏抬起胳膊,把指数图往0188的方向推,“可能多也可能少,这谁能猜到?” 第297章 [你也不行?]0188试探。 “宝贝,我是很厉害,但我不是神仙,”卫亭夏笑了一声,“我猜不透他的心思。” 这真是太遗憾了,0188本以为卫亭夏永远可以跟主角心意相通的。 不过这个世界确实挺让人不爽,顺着0188的话,卫亭夏不自觉地联想到燕信风恢复清醒后的情形,皱了皱眉毛。 0188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你不希望他清醒过来吗?] 小葡萄说话就是一针见血。 卫亭夏撇撇嘴。 “他管我跟我爹似的,连吃饭喝水都要管,动不动就吵架,我才懒得见他。” 哨兵本来就容易出现控制型人格,黑暗哨兵更别说,更何况燕信风还有军人身份的加持。 卫亭夏跟他相差十岁,这个年龄差在人均二百岁的星际世界不算多,但燕信风仗着自己老,总是管东管西,烦得要死。 [这可能是一种爱的体现。]0188小心替主角说话。 “去你们的,”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讨厌别人管我。” [那好吧,]0188不劝了,[你早点睡哦。] 卫亭夏闭上眼。 见他不回应,0188以为他太累了,便在房间里荡来荡去,然后缓缓消散在暗色中。 直到它离开,卫亭夏才重新睁开眼睛。 他有点睡不着,又想起以前的事。 他和燕信风是结合的哨兵向导,但他们的结合关系其实很薄弱,外界流传的那些旖旎情事全都是胡扯,他们两个更类似同事或者战友。 或者就像卫亭夏刚刚提起的那样,燕信风管他像是管自己儿子。 没有爱情。 可没有爱情,不意味着他们之间的情感碰撞不激烈。 日复一日的相处催化了感情和矛盾,他们总是会争吵,争吵之后,燕信风又会倦怠地爬进卫亭夏怀里,像一头受伤的兽类寻求安慰。 强悍的黑暗哨兵,闭上眼睛后总是疲倦又脆弱,卫亭夏没办法丢下他不管,只能恼火着把他抱进怀里,精神力重新勾缠在一起。 而他们争吵的源头,往往就是等级差异。 燕信风等级太高了,卫亭夏的努力总是杯水车薪。 匹配度让他们变成了全联盟最合适的一对,等级差异却又给了他们狠狠的一巴掌。 所以吵架一次比一次凶,有几次精神力都把房顶掀了,光是想想都知道有多累。 卫亭夏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坦白讲,他有点困惑。 希望变傻的燕信风可以好相处一点,不要那么多要求,也不要总是管东管西。 …… …… 第二天一早,经过一系列检查,卫亭夏换上了更轻便的控制器,坐上了离开启征监狱的飞船。 来接他的是第三军分派的士兵,其中有几张面孔隐约有些眼熟,似乎是以前在军团里远远见过的人。 卫亭夏没什么表情地看过去,那几个人便移开了视线,默不作声地退到了房间外面。 飞船在首都星降落。 换乘悬浮车大约十分钟后,车辆停下。 几乎在同时,一股微弱却熟悉的精神力波动穿透了控制器的阻隔,萦绕过来。 就是这里了。 “上尉,到了。” 替他打开车门的军人低声说。 卫亭夏跳下车,面前是一栋标准制式的独栋住宅, 银灰色的外墙是千篇一律的建造风格,庭院里种着些耐寒的星际植物。 这确实是燕信风的房子,他们第一次在首都星见面的时候,卫亭夏见过房子的外观,但他从没有进去过。 他对身旁的军人道了声谢,朝房子走去。 然后刚走了几步,卫亭夏就听到身后传来对方压低的声音。 “上尉,我们都相信你是无辜的,你不会那么对军团长。” 闻听此言,卫亭夏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加快了步伐,快步走进了那扇门。 门内,一个机器人管家静静立在门旁,电子眼闪烁微光:[欢迎回家,卫先生。] “这不是我的家。”卫亭夏说。 管家不说话,电子眼却变成了一种思考般的淡紫色。 片刻后,它回答:[那我希望您可以把这儿当做自己的家。] 卫亭夏愣了一下,0188道:[我喜欢它。] 燕信风在首都星的家,更接近短暂停歇使用的驿站,整栋房子的建筑结构都在为一层的静音室服务,其他空间被大量压缩,连楼上的主卧室都被改成了静音室,走路的时候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卫亭夏绕着一层走了一圈,没有看到燕信风的身影,但是他能感觉到熟悉的精神力正在静音室中向外辐射能量。 “我睡在什么地方?”他转身问机器人管家。 [二楼客房已经为您准备好了,]管家回答,[如果您有任何要求,请向我提起。] “我没什么要求,”卫亭夏坐在沙发上,“我只担心我待会儿穿什么。” 卫亭夏是作为罪犯被押来首都星的,行李都还留在星系基地,现在的他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穷二白,很拮据的状态。 [您无需担心,]管家回答,[在您到来前,有人将您的行李送了过来,我已经将它们全部安置在客房中。] 有人送过来? 卫亭夏微一挑眉:“谁?”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机器管家的权限范围,它沉默地闪烁着信号灯。 但0188可以。 [是第三军的人,]它立刻核实道,[行李确实是你的行李。] 卫亭夏瞬间回想起下车时,那名士兵压低声音说的“我们都相信你”。 他轻轻笑了笑,这倒是个不错的消息。 无法回答核心问题,管家心怀愧疚,默默地滑去厨房,端来了一盘看起来就很昂贵的水灵灵的水果,放在桌子上。 卫亭夏刚拿起一颗类似葡萄的果子,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风声。 紧接着,半天不见踪影的燕尾鸢像一颗炮弹般扑到他面前的茶几上,翅膀边缘还不小心从卫亭夏小臂擦过。 它终于找到了它的向导,兴奋地伸长脖子,发出几声清脆又急切的鸣叫。 随后,它迫不及待地收拢翅膀,紧挨着卫亭夏的腿窝了下来,庞大的身躯几乎要挤占掉半个沙发。 比起对燕信风本人那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卫亭夏对这只精神体的喜爱毫不掩饰。 他一直想要自己的精神体,可惜至今身边只有一串长得像水葡萄的0188。 因此,每当燕尾鸢主动亲近,他都会这里摸摸,那里碰碰,弥补遗憾。 卫亭夏刚顺着燕尾鸢颈侧光滑的羽毛摸了两下,想确认伤势愈合状况,就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抬起头,只见燕信风不知何时站在斜前方的走廊入口,正安静地看着他抚摸燕尾鸢的手。 怎么回事? 脑子不清楚了,占有欲变强了? 现在连精神体都不能摸了? 卫亭夏下意识地想收回手,却听到燕信风先开了口,语气陈述:“它很喜欢你。” 像是为了佐证他的话,燕尾鸢立刻仰头,亲昵地蹭了蹭卫亭夏的手心,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 卫亭夏摸不准他什么意思,只能含糊地应道:“啊……可能,我比较讨鸟的喜欢?” 燕信风点了点头,表情认真:“没关系,这很好。”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卫亭夏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燕信风径直走到沙发边,紧挨着卫亭夏坐了下来。 两人大腿几乎相贴,卫亭夏甚至能感受到哨兵的温热体温。 然后,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牵起了卫亭夏刚才抚摸燕尾鸢的那只手,指尖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整套操作下来,卫亭夏的头都要麻了。 他觉得不太对劲。以前清醒的时候,燕信风别说主动牵手,连靠近些都带着刻意的距离感。 现在被这一人一鸟左右夹击,卫亭夏有点儿想躲。 “你怎么了?”他忍不住问。 “没怎么,”燕信风答得自然,指尖蹭到他手腕上旧伤疤时,还额外多停留了一会儿,“你不喜欢我碰你吗?” “更有可能是我不想像件雕塑一样被人摸来摸去。” 卫亭夏用力把手抽回来,反手就按在燕信风额头上。 温度正常,脸色也不像在忍受痛苦。 “你恶心吗?”他仔细确认,“头昏不昏?” 燕信风摇了摇头,眼神清亮,然后又执着地把卫亭夏的手抓回自己掌心握着。 “你是我的向导吗?”他忽然问。 第298章 卫亭夏顿了顿,点头:“是。”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是我的兄弟?” 燕信风看着他,眼神里困惑。 卫亭夏面不改色地随口糊弄:“因为我们既是兄弟,又是搭档。” “可是我们不同姓。” “同父异母,”卫亭夏眨了下眼,谎话张口就来,“我随母亲姓。” 燕信风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让卫亭夏几乎要以为被看穿了。 他挑起眉毛,带着点挑衅:“怎么,你不信我?” 燕信风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我相信你。” 一直安静窝在旁边的燕尾鸢听着两人的对话,忽然在这时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卫亭夏分出一缕心神,伸手揉了揉它凑过来的脑袋。指尖触碰到温暖坚实的羽毛,他忽然想起正事,转而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吗?” 燕信风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关于那场变故的痕迹。 精神屏障破裂,图景混乱,记忆缺失是常见后遗症,但这未必不可逆转。 卫亭夏继续引导:“那你还记得什么?醒来之前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燕信风垂下眼,认真思索了片刻。 “我只记得醒来后的事情,”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补了一句,“和你。” “我?” “是的,”燕信风点点头,“我记得你扇了我一巴掌,在这里。”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点自己的侧脸。 卫亭夏:“……” 他和燕信风经常吵架,但基本没动过手,唯一一次动手就是两人分开之前,卫亭夏被他气得脑壳疼,扇了一巴掌。 没想到燕信风都成这样了,还记得。 多记仇一人。 “我不是故意打你的,”仗着人脑子不清醒,卫亭夏开始忽悠,“你惹我生气了。” 燕信风眨眨眼:“我说了什么?” “我忘了。” 卫亭夏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你总是惹我生气。” “那我现在向你道歉。” 卫亭夏愣住了。 这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燕信风会说的话。 那个燕信风固执强硬,认定的事绝不回头,更别说道歉。 他又试探着问:“你不生气吗?” 那一巴掌他当时可是用了不小的力气。 燕信风摇摇头:“不是很疼。” “你的意思是,如果疼就会生气?” “疼我也不会生你的气,”燕信风看着他,眼神让人无所适从,“毕竟是我做错了事情。” 二次震惊。 卫亭夏下意识伸手又摸了摸燕信风的额头,温度依旧正常。 他喃喃道:“我都有点不想你好起来了。” 现在多乖,说什么信什么,还会主动道歉,太讨人喜欢了。 可惜,一个单纯善良的傻子掌控不了第三军,也应对不了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燕信风迟早恢复清醒。 想到这里,卫亭夏由衷地感到遗憾,轻轻叹了口气。 而燕信风坐在他身旁,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他,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他小小的影子。 他不明白卫亭夏为什么突然叹气,卫亭夏也没准备解释。 “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卫亭夏站起身,结束这场让他心情复杂的对话,“睡前我会给你做一次精神梳理。” 燕信风点了点头,也跟着站起身。 …… 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卫亭夏翻箱倒柜,只找出了一把营养液。 他把营养液像扔烟花棒一样扔在桌子上,抹了把脸,做了两分钟心理建设后,挑了比较顺眼的一支。 燕信风完全没有心理障碍,学着卫亭夏的样子喝完营养液,然后将其他散在桌子上的规整好,板板正正地放回柜子里。 等放完,他说:“你不喜欢这个。” “嗯哼,”卫亭夏哼了一声,“尝起来像油。” 燕信风没说什么,回到静音室。 燕尾鸢又在卫亭夏身边赖了一会儿,然后也消失了。 静音室里,燕尾鸢悄无声息地穿过墙壁,落在燕信风肩头。 一人一鸟对视片刻,燕信风从角落找出被自己丢在一旁的光脑,凭着记忆点亮屏幕,生疏地戳了几下,拨通了一个通话。 三秒后,燕临带着倦意的声音传来:“哥?怎么了?” “我需要食物。”燕信风说。 “啊?”燕临显然没反应过来,“你们那儿没吃的吗?” “有很多营养液。” “那就是吃的啊,”燕临揉着额角,“你平常不都吃这个?” “我知道,”燕信风语气平稳,“但我要别的。” “为什么突然要别的?”燕临困惑。 “他不喜欢。”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通讯那头沉默了足足两秒,燕临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是他让你来要的?”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他想吃别的?” “我能感觉到,”燕信风一板一眼地回答,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如果再没有,他就要生气了。” 他顿了顿,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我不希望他生气。” “……” 通讯另一端的燕临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刚缓解没多久的头痛又卷土重来。 他听着堂哥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离谱的话,最终只能认命地抹了把脸。 “知道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我马上让人送过去。” “嗯。”燕信风得到肯定答复,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他将光脑放回原处,抬手轻轻碰了碰肩头精神体的羽毛。燕尾鸢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 静音室外,对此一无所知的卫亭夏正对着空荡荡的厨房叹了口气,想到晚上还要做精神梳理,认命地又拿起一支营养液。 刚撕开口子,还没放进嘴里,门铃就响了。 机器人管家平稳地滑去开门。 过了一会儿,它带着三个摞起来几乎有它半个身子高的大箱子路过卫亭夏,重新回到了厨房。 箱子被一一打开,里面是各种食材,海鲜、蔬菜、肉都有,还有几样卫亭夏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星际特产。 机器人管家开始熟练地将各类食材分装、收纳进保鲜柜。 随后,它慢腾腾地滑到愣在原地的卫亭夏面前,电子眼闪烁:[请问您想吃什么?] 卫亭夏看着那堆瞬间填满冰箱和料理台的食材,眨了眨眼,有些难以置信:“这些……哪来的?” [是送来的。] 管家一板一眼地回答。 “谁送来的?” 涉及权限,管家再次沉默,只是闪烁着信号灯。 卫亭夏懒得再跟这铁疙瘩较劲,他丢开营养液,亲自上前,将几样主要食材拿起来仔细翻看检查。 食材没有问题。 等他检查完,管家又问了一遍:[请问你想吃什么?] “都行,你看着做。” 卫亭夏朝静音室的方向瞥了一眼,大概知道是谁叫来的了。 [收到。] 半小时后,香气弥漫开来。 卫亭夏坐在桌前,看着正常的食物,由衷地感慨:“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意识里,0188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开心吗?] “开心,”卫亭夏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再也不想喝油了。” 0188怜爱地抚摸过他的脑袋:[快吃吧,吃完记得去做梳理。] 卫亭夏:…… 碗里的饭有点不香了。 * * 吃完饭以后,卫亭夏走进静音室,燕信风正在那里等着他。 “你开心吗?”看见他的第一眼,燕信风问道。 “我挺开心的,”卫亭夏回答,“那些东西是你让人送来的?” “是的,”燕信风点点头,“我不想你生气。” 说完,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勾住卫亭夏的手指,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你要给我梳理了吗?”他仰头问。 两人如今的姿势很有些暧昧和不体面,偏偏燕信风一点感觉都没有,仰头询问时神情认真,姿态却是渴求的。 卫亭夏不太自在地轻咳一声,摸了摸他的鬓角。 “对,我给你梳理,”他低声说,“这个姿势可以吗?” 燕信风摇头。 卫亭夏拿出应对傻子的耐心:“你想怎么梳理?” “我想把你抱在怀里。” 燕信风说出早就琢磨好的姿势。 第299章 卫亭夏的手指顿了一下,声音更轻更低:“我成年了,你不该把我抱在怀里。” “你也可以抱我,”燕信风说,“我不在意,我也知道你不是我的兄弟。” 一般情况下,谎言被戳穿,卫亭夏会恼怒,但此时此刻,他只想躲开。 燕信风在想什么? 第139章 亲吻 卫亭夏这样困惑着, 也这样问了。 “燕信风,你想干什么?” 就在问话的几秒间隙中,燕信风离得更近, 已经几乎是将卫亭夏搂抱在怀中,脸颊贴在他的小腹前,记忆中那双冷淡强硬的眼睛,此时此刻全是贪欲和依恋。 太割裂了, 卫亭夏忍不住想。燕将军清醒过来, 会被自己此时的样子气死。 听见他的问题, 燕信风侧过脸在他衣料上蹭了蹭,声音有些闷:“想要你。”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 他其实明白燕信风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哨兵面对匹配度极高的向导时, 难以自控的生理性依恋与占有欲。 就像燕尾鸢本能地亲近他一样,燕信风体内属于动物的那一部分, 已经将他认定为了伴侣。 可燕信风是人,等他清醒过来,回想起此刻的言行, 绝对会不高兴。 卫亭夏用手撑住他的额头, 将他往后推:“你不想要我。别给自己加戏。” 燕信风有些委屈。 他虽然不懂加戏具体指什么,但肯定不是好词。 “我没有。”他辩解。 “再胡扯,今晚的精神梳理就取消了。” 这话似乎起了作用。燕信风抿了抿唇,垂下视线。 他将自己的委屈表达太明确,卫亭夏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一个在战场上能徒手撕裂星兽的黑暗哨兵,此刻流露出近乎赌气不满的神态, 反差之大,让卫亭夏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忍住,抬手揉了揉对方有些扎手的黑发, 语气放缓,带着点哄人的意味:“你现在觉得喜欢我,是因为你脑子还不清楚。等你好了,就会发现事情不是这样的。 “到那时,你要是还敢这样,我还会打你,明白吗?” 他循循善诱:“燕信风,你想挨打吗?” 燕信风其实是想说可以挨打的,但在卫亭夏警告的眼神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很好。” 卫亭夏满意了,自己在床沿坐下,拍了拍大腿,“躺上来吧。” 他退一步,燕信风也跟着退一步,顺从地枕上他的腿。 重量压在大腿上,卫亭夏低下头,看到那双总是过分锐利深邃的眼睛,在近距离下显得专注又驯顺。 太容易扰乱心神了。卫亭夏麻木地抬手,一把覆上他的眼睛。 “闭眼。” 他命令道,声音比预想中干涩一些。 掌心下,燕信风的睫毛轻轻扫过,带来细微的痒意。他没有反抗,安静地合上了眼。 卫亭夏定了定神,另一只手的指尖终于轻轻抵上对方的太阳穴。 暗绿色的精神力如涓涓细流,温和地探入那片尚显脆弱的精神图景,开始了今晚的梳理。 …… 梳理结束,卫亭夏决定一觉睡到明天10点。 他打算睡前冲个澡,结果打开客房的衣柜,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机器人管家口中已安置好的行李全部不翼而飞。 卫亭夏愣住了,扯过一条毛巾搭在肩上,拉开门,正好看到停在门口的管家。 “我的衣服呢?”他直接问。 [都在您的衣柜里。]管家回答。 “你现在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 管家依言滑入客房,片刻后出来:[您的衣服不见了。] “是的,我的衣服不见了,”卫亭夏盯着它,“去哪了?” 机器人管家陷入沉默。 就在卫亭夏以为它又要启动装死程序时,管家头顶的信号灯闪烁起蓝光,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调回答:[是主人把衣服拿走了。] “燕信风拿的?”卫亭夏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点。 [是的。] 卫亭夏顿时感觉一股火气顶了上来。 怎么着,不让抱就偷衣服?这算什么? 他二话不说,裹挟着兴师问罪的气势,径直走向主卧。 主卧的门没锁,他一把推开,刚好撞见燕信风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男人只在腰间松垮地围了条毛巾,水珠顺着脖颈滚落,划过线条分明的胸肌和紧实的腹肌,最后隐没在毛巾边缘。 卫亭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着那几颗水珠滑了一段,才猛地回过神,强行移开视线,硬邦邦地开口:“我衣服呢?” 燕信风看到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理所当然地回答:“都在衣柜里。” 卫亭夏压着火气,走到主卧那排高大的衣柜前,刷地拉开——里面果然整齐地挂着他的衣物,旁边则并排挂着燕信风的军装和常服。 “为什么我的衣服会在你的衣柜里?” 他转过身,盯着那个罪魁祸首。 燕信风停下擦头发的动作,看着他。 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给出一个让卫亭夏气笑的答案。 “因为我想让你睡在这儿。” 卫亭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定燕信风是认真的之后,喃喃自语:“我以前真不该总惹你生气……我以前太坏了。” 这一刻,他发自内心地忏悔,前所未有地理解了前几个世界的自己有多气人。 燕信风经常被他气得不行,居然还能保持相对良好的心态,实在是太难得了。 忏悔结束,卫亭夏懒得再跟这个脑子不清醒的人争辩,伸手想从衣柜里拿几件衣服回客房。 可燕信风动作更快,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衣柜门前。 卫亭夏伸手去推,掌心正好按在结实温热的胸肌上。 燕信风的身材长相没得说,胸肌手感非常好,紧实而充满力量感,卫亭夏很喜欢,偶尔也会幻想一下摸上去的手感。 可惜,他们俩现在的关系远没到能在床上随意打滚的地步。 卫亭夏收回手,阴着脸:“让开。我不会和你一起睡的。” 燕信风纹丝不动,甚至得寸进尺地往前逼近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垂眼看着卫亭夏,语气坦然,来带着点慷慨:“你可以摸我。” 为了达到在一张床上睡觉的目的,连身体都能拿来当筹码,真是不择手段! 卫亭夏只觉得头疼,胡乱在他胸膛上揉搓了几下,试图讲道理:“我不能和你一起睡。” “为什么?” “因为没结婚的人不能睡在一起。” 卫亭夏果断搬出了最朴素的理由。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燕信风。 他思考了一下,终于让步:“好吧,你可以把衣服拿走。” 然而卫亭夏刚松了口气,就听到对方紧接着开口。 “但是,”燕信风指了指自己,“你要亲我一口。” 卫亭夏盯着燕信风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不是气笑的,是那种认命的笑。 他本来想问亲哪里,但又意识到问出口会失去主动权,便懒得讨价还价,直接勾了勾手指。 燕信风顺从地俯下身,带着刚沐浴过的湿润气息。 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额间,像安抚一个固执的孩子。 亲完后,卫亭夏正要退开,后腰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掌稳稳托住—— 随后,没有留给他反应的时间,干燥温热的唇贴了上来。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并不急躁。 卫亭夏浑身一僵,在对方固执的停留中,竟不知不觉松开了紧抿的唇。 他能感受到燕信风平稳的呼吸扫过脸颊,能听见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 直到缺氧感漫上来,卫亭夏才猛地惊醒,一把将人推开。 “你干什么?”他气息不稳地质问。 燕信风不答,又凑过来在他唇角轻轻一啄,语气笃定:“你喜欢。” “我喜欢你全家。”卫亭夏冷笑。 “不要喜欢我全家,”燕信风严肃地纠正,眼神专注,“只喜欢我就行。” 他说到做到,侧身让开了衣柜门。 卫亭夏伸手进去,准备把所有衣服都搂进怀里带走,然而才拿了几件,燕信风就要关门。 “又怎么了?”卫亭夏不耐烦地问。 燕信风道:“只能拿这些。” 卫亭夏扯了扯嘴角:“剩下的留着下次亲?” “嗯。” 燕信风坦然点头,目光灼灼,“下次需要,还是要亲我。” 卫亭夏抬腿踹向他小腿。 燕信风不闪不避,一点没觉出疼,动作坚定地关好衣柜,仿佛那一脚只是轻轻拂过的尘埃。 第300章 “你可以走了。”他宣布。 这人变傻后怎么这么能气人? 卫亭夏抹了抹嘴,又瞪了他一眼。 刚才燕信风亲得不算用力,但这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第一次接吻,已经足够深入,卫亭夏总感觉自己的嘴唇被咬了几口。 “流氓。” 他冲着燕信风比了个中指,头也不回地离开主卧。 刚开始就这么费劲勾扯,可想而知接下来的日子会难过成什么样,卫亭夏得马上睡觉,为明天积蓄力量。 不过睡前,他有件事还要处理。 “你能查到当时战舰上的登记记录吗?”坐在床上,卫亭夏问0188。 [具体要多久?] “嗯,从我离开到我回去,”卫亭夏说,“最好能精细到基因信息。” [只能给你个大概,]0188说,[战舰上的基因信息记录会定期销毁。] 它意识到什么:[你觉得有问题?] “只是一种猜想,”卫亭夏盖上被子,房间里灯光压暗,“你没见他的精神图景,烂得像扯坏的棉絮。” 燕信风的状态一直不算好,但也没糟糕到这种地步,总得有个什么契机,才能让他虚弱成这样吧? 军方目前将燕信风的出事,归咎于卫亭夏没能给予及时的精神梳理,但燕信风有自己应对精神图景的经验,就算卫亭夏没能及时回来,他也不该混乱成这个样子。 “先查吧,”卫亭夏挥手按灭灯光,“查不到的,我再去调档案。” [好的。] 0188进入工作状态,房间安静下来,卫亭夏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在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他压根没把燕信风亲他的事放心上。 …… …… 第二天,卫亭夏是被一阵轻柔的触感弄醒的。燕尾鸢不知何时挤上了床,正用它颈侧最细软的那几片羽毛,一下下蹭着他的手指。 卫亭夏睁开眼,先是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大鸟的脑袋,声音还带着睡意:“怎么了?” 燕尾鸢不会说话,只是朝着卧室门的方向扇了扇翅膀,又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袖口。 这下卫亭夏彻底清醒了,心里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他匆匆洗漱完,趿拉着拖鞋下楼,果然看见燕信风正板板正正地坐在客厅沙发上,而机器人管家则像个门神一样堵在玄关入口。 门铃还在不依不饶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烦。 “怎么回事?” 卫亭夏在楼梯口打了个哈欠,指了指门口,问沙发上那位。 燕信风抬眸看他,语气平淡:“我不认识他们。” 机器人管家适时滑过来,递上一杯温水。 卫亭夏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 他抬眼看向门口虚拟屏上显示的访客影像,那里显示,来人身着正式制服,胸口别着一个醒目的徽章。 是向导培养协会的标志。 卫亭夏放下杯子,看向燕信风,语气严肃了些,重复问道:“你真不认识他?” 燕信风与他对视,嘴唇抿了抿,不说话了。 卫亭夏心里有了数,换了个问法:“说实话。是不认识,还是不喜欢?” 静默了几秒,燕信风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的指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抵触。 “不喜欢。” 他记得那些人。 记忆的碎片很模糊,但燕信风能清晰地回忆起那种不愉快的感觉。 这些人会要求他的向导做很多繁琐又无意义的事情,会用评估货物一样的眼神打量他们。 偶尔,那些落在卫亭夏身上的视线,会让他心底莫名蹿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烦躁不堪。 燕信风不喜欢任何让卫亭夏皱眉、或者试图将卫亭夏从他身边带走的人和事。 “你也不要开门,”他提议,“过来坐下,他们一会儿就走了。” 卫亭夏喝了口水:“你知道这样做很幼稚,对吧?” “你说什么是什么,”燕信风安然道,“我都听你的,快过来。” 他又冲着卫亭夏招招手,很迫切地希望他的向导能和他站在同一战线。 卫亭夏完全没有理由拒绝。 于是敲门声还在不停响起,卫亭夏端着杯子,晃晃悠悠地坐在燕信风身边,招手叫来管家,点好了今天早晨要吃的饭。 等吃完早饭,敲门声停了。卫亭夏看了眼录像,发现协会的人从门口站了半个小时,然后跺着脚离开了,很不爽的样子。 又过了十分钟,燕信风回到静音室,被他丢在沙发上的光脑响了起来。 通讯提示音是很单调的咚咚声,卫亭夏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燕临”二字,慢条斯理地拿起,接通。 “哥?你没在家吗?” 燕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从那端传来。 卫亭夏懒洋洋地将腿搭上茶几,故意等了两秒,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哥在家,我也在。外围巡逻的守卫没跟你汇报吗?” 听见他的声音,燕临那边明显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情绪。 “刚才向导培养协会的人去了,按了半小时门铃,你们没听到?” “听到了啊,”卫亭夏语气轻松,“不想开而已。” “为什么?!” 卫亭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听筒,带着点故意的矫饰。 “宝贝,你是a级哨兵,天生站在金字塔尖,体会不到我们底层向导的辛苦。可我呢?只是个可怜的b级,结合对象偏偏还是个黑暗哨兵。你根本想象不到协会那些人能有多啰嗦,每次来都是一堆建议和关怀,我压力很大的。” 他试图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备受欺凌的小可怜。 但燕临显然不吃这套,他太清楚卫亭夏是什么德性了。 “你仗着我哥现在情况特殊,狐假虎威,就差直接往协会脸上甩巴掌了,还怕这个?” “哎,话不能这么说,”卫亭夏用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沙发扶手上的流苏,“现在你哥傻乎乎的,又没办法保护我。你也得体谅体谅我,我不容易的。” 燕临差点脱口而出“你哪里不容易?”,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问题会像打开潘多拉魔盒,引来卫亭夏更多歪理邪说和精准的精神攻击。 这个向导有种奇异的天赋,总能轻易点燃别人的怒火。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放弃了争辩:“……行吧。那你们俩能不能安分一点?我最近真的很忙。” “好啊,没问题。” 卫亭夏答应得异常爽快。 也正是因为他回答的太干脆利落,反而让燕临更加不安了,本能地觉得有阴谋。 但他实在不想再跟卫亭夏纠缠下去,只能准备结束通话:“那就这样……” “等等,”卫亭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出声打断,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探究,“燕临,你确定你哥是真傻了吗?” 燕临心头一跳,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 通讯这头,卫亭夏沉默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料,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出昨天晚上的那个吻。 昨晚不大清醒,他也没深想,但是今天早晨再回忆,就觉得那个吻太熟稔了,不像一个毫无经验、意识混沌的人能有的反应。 不对劲。 但告诉燕临的话,这人会炸,所以卫亭夏只是含糊着说:“感觉而已。” 听见他这么说,燕临那边明显松了口气。 随即他冷笑一声反问:“怎么?你也有感觉了?燕、亭、夏?”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挑衅意味十足。 卫亭夏对着空气扯出一个假笑,语气轻飘飘地却带着十足的威胁:“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带他去改名,让他跟我姓,叫卫信风?” “你做梦!”燕临立刻反驳。 “那你就看看,”卫亭夏慢条斯理地说,“看看他现在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通讯那头瞬间沉默了,只剩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几秒后,通话被猛地掐断。 胜利属于卫亭夏。 卫亭夏丢开光脑,心情颇佳地站起身,甚至还幼稚地原地蹦跶了两下。 就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今天身体的状态有些不同,没有了往常给燕信风做完精神梳理后,那种被抽空般的头晕和疲乏,虽然还是有点累,但好上太多。 怎么回事? 卫亭夏挥挥胳膊,正疑惑着,0188的声音适时在脑海中响起。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第301章 卫亭夏精神一振,把疑问抛之脑后:“快说。” 0188立刻调出了几份资料,数据流在卫亭夏眼前展开。 [这是几次从未在战舰航行日志中正式登记过的访客记录。时间点都在燕信风出事前,以联合演习后勤保障或技术交流为由登舰,停留时间很短,并未引起注意。] 卫亭夏快速浏览着,眉头微蹙。 这些记录本身看起来天衣无缝,在繁忙的军事行动中几乎不会有人特意核查。 [特殊之处在于,] 0188标记出其中一个名字,[这名隶属第七军的随舰军医,在登舰记录发生两周后,被以‘临时技术支援’的名义,正式借调到了你们所在的第三军旗舰,也就是燕信风的座舰上。借调期恰好覆盖了事发时间段。] 卫亭夏的目光锁定在那个军医的档案照片上,一种微妙的违和感萦绕心头。 “能查到这个军医在借调期间的具体行动轨迹吗?”他问。 [痕迹已经被专业手段清除了,] 0188回答,[非常干净。想要进一步追踪,必须调用军部内部的原始人事档案和舰船安全日志,那部分数据是物理隔离的。] 兜兜转转,线索卡死在了军部之外。 卫亭夏的军衔太低了,没有资格进入军方档案库,而有资格进入的那位…… 卫亭夏看向静音室的方向,突然问:“燕信风出事的消息散播出去了吗?” [没有,]0188回答,[消息被封锁了。] 所以在外人看来,燕信风现在的状态基本就是昏迷后苏醒过来,身上可能有伤,但是没人会想到他脑子不清醒。 顺着卫亭夏的视线,0188也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思路很好,]它道,[但是要付钱的。] 卫亭夏:“……” [你要想想怎么跟他说,]0188建议,[我这里有几本书,你可能用的上。] 话音落下,几本加载完成的电子书出现在卫亭夏眼前,书名一个比一个刺眼。 《谈判的三重原则》 《如何让你的老板认为你是商业精英?》 《拜金,也是有技巧的!》 《夫妻情趣调和大法》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把水葡萄关进陶瓷碗里,眼不见心为静。 第140章 秃毛猫 天花板上的亮光, 在眼里眩晕成模糊的光圈,头一阵阵地发昏,偶尔抿嘴, 会感觉到些许不生动的刺痛。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卫亭夏不太能理解发生了什么,而等他反应过来,阴影又压了上来, 他再次被吻住, 身体挣扎着弓起, 接着被缓缓按回床上。 他想反抗,却在动手之前想起自己的目的, 已经扬起的手落回原位, 只在有些受不了的时候,泄愤般扯着身上人的衣服。 耳边的倒计时声还在一点一点的响, 五分钟好像没有尽头。 又一个吻结束,卫亭夏大口喘着气,把人往边上推, 想跑, 可那人却只是顺着他的力道向下挪了挪,于是亲吻和舔舐又蔓延到了脖颈。 牙齿蹭过喉结,卫亭夏的眼圈都红了。 就不该答应他,他迷迷糊糊地想,懊悔不已。 五分钟怎么能长成这样? 眨了眨眼,泪水顺着眼尾滴在枕上, 泪痕马上被亲吻着舔舐干净,断眉也没躲过,被咬了一口。 肩膀往上都被咬遍了, 卫亭夏又打了个哆嗦,想骂但是忍住,闭上了眼。 只能说向导和哨兵的匹配度过高,也不是什么好事,卫亭夏在床上有点过于敏感了,亲亲摸摸就让他哆嗦成这样,之后可怎么办? 倒不是说他真的在考虑,只是燕信风太流氓了,而卫亭夏又不是立场多坚定的人。 ……最开始只是准备亲一口的。 他的军衔太低,没有资格进入军方档案库,燕信风倒是可以,但这个混账之前就说过,如果卫亭夏需要什么,那就得亲他。 卫亭夏苦口婆心劝了他二十分钟,混账听地颠来倒去,最后只有一句话,那就是—— “你要亲我。” 说一不二、坚定自持的优良品质,终于还是在这个傻子身上得到了完全的体现,卫亭夏发誓自己在很努力地谈判了,奈何对手根本不遵循基本原则,就是要亲,不亲就不行。 于是卫亭夏同意了。 然后燕信风又加码,说这次不是亲一口的事情,要亲十分钟。 卫亭夏问为什么,他振振有词。 “一定会很危险的,”他说,“我不想让你去任何危险的地方。” 所以亲十分钟是对他的补偿。 这什么歪门邪理。 两人继续讨价还价,卫亭夏还单方面发了通邪火,吵到最后,十分钟降为五分钟。 燕信风调好闹钟就把人抱着扔到了床上,然后就到现在。 叮—— 光脑的倒计时结束,声音一传进耳朵里,卫亭夏连忙把又要亲过来的人推开,自己翻了个身,跌坐在床底下。 “好了!” 他抬起两只手,试图把要追过来的人按回原地,“时间到了!不能再亲了!” 灯光柔柔洒下,燕信风半跪在床边,觉得向导这副样子实在有点可爱。 他被亲得厉害,眼尾都是红的,眼泪没擦干净,眨眼的时候会有透亮的水光,嘴唇比之前肿了些,脖子上还有刚刚亲吻后留下的痕迹。 整个人跟怕了似的蜷在床下,衣服有点乱,很可怜的一团。 燕信风又喜欢又心疼,想把他抱在怀里好好亲亲,安慰一下。 可卫亭夏不让他亲。 所以他只能下床把人抱回床,然后用被子掖好。 全程卫亭夏都用手抵着他的胸口,不让他靠太近。 燕信风觉得小向导有点太敏感了,而且不信任他,他不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 说亲5分钟就亲5分钟,不会多的,反正以后还有。 “我明天和你去军部,”掖好被子以后,他说,“但是你要小心点,要一直跟着我哦。” 卫亭夏嗤笑一声:“都多大年纪了,说话还哦哦哦的。” “因为想哄你开心,”燕信风有什么说什么,“你还是个鸟崽子呢。” 卫亭夏:“……” 他已经听不懂燕信风在说什么了。 “什么鸟崽子?我成年了。” 卫亭夏艰难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去摸燕信风的额头,接着又检查了一下他左手腕上的控制器,发现什么事都没有。 燕信风任由他检查,继续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是燕尾鸢告诉我的。你只是一只小鸟崽子,小小的,需要保护。” 卫亭夏无言以对。 连精神体都跟着一起犯傻,他还能说什么,只能翻了个白眼。 “既然我是小鸟崽子,那你就不该亲我。” “那不行。” 燕信风回答得斩钉截铁,很有自己的道理。 说完,他小心地挪到床尾,温热的手掌握住卫亭夏的左脚踝。 那里套着个漆黑的金属拘捕器,虽然效力不如监狱的控制器,但只要卫亭夏离开燕信风超过五百米,就会立即被电流击倒。 指尖在那冰冷的金属上轻轻摩挲,燕信风知道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纯粹的心疼:“疼不疼?” “不疼。”卫亭夏实话实说。 其实要解开这玩意儿对他来说并不难,只是现在没必要。 留着它,等燕信风清醒后,看到拘捕器,再想想这些日子自己的流氓行径,那份愧疚感足够卫亭夏理直气壮地吃他一辈子。 当不了床上伙伴,升级成供养关系也是很好的。 “我困了,想睡觉。” 他收回脚,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给你梳理。” …… …… 第二天早晨醒来,卫亭夏发现自己睡在床的另一边,手已经搭在了地上,0188趴在他的床头柜上,一人一统睡得天昏地暗。 “几点了?” [上午7:06。]0188回答。 时间还很早。 卫亭夏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发呆。 每次给燕信风梳理完,他没睡到日上三竿就算很可以的了,怎么今天醒的这么早? 卫亭夏试探着抬了抬手臂,晃了晃脑袋,也没觉着过于酸乏无力,顶多有一点头晕,但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太古怪了。 坐起身,卫亭夏抓了把头发:“你有没有觉得我的状态不太对劲?” 0188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发射出一道蓝光,将卫亭夏从上到下扫描一遍。 [身体状况正常。] 那这是怎么回事? 想不通就不想了,卫亭夏换好衣服,晃晃悠悠的下了楼,闻到了厨房飘来的香味。 第302章 有个机器人管家就是好。 这么想着,卫亭夏在楼梯口遇到了正在打扫卫生的机器人管家。 如果它在这里,那厨房里是谁? 一声清脆的啼鸣从厨房传出来,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燕信风在做饭。 他可别把房子烧了。 想到这里,卫亭夏也不打哈欠了,顺着楼梯扶手跳到一楼,冲进厨房,正好看着燕信风把盘子端上餐桌。 没有火焰,没有爆炸,也没有诡异的燃料气味。 安静又和谐。 卫亭夏很惊讶:“你会做饭?” 燕信风没有回答,他带着气味过滤器,将所有东西都放在餐桌上,然后牵着卫亭夏的手示意他坐下,确定一切都好后,他才开口:“是的。” 声音隔着过滤器传来,有些发闷,燕信风顺手从柜子里掏出两支营养液,自己喝了。 “我没见过你做饭。”卫亭夏道,“你居然会做饭?” “我不会,”燕信风说,“但我可以为了你去学习。” 卫亭夏拿筷子的手停在原地:“好好说话。” “好吧,我会做,我记得我会。” 燕尾鸢从他身体里振翅而出,扑腾着翅膀落在卫亭夏对面,低头把盛着粥的碗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卫亭夏本来都要喝了,突然想起什么,拿着筷子隔空点点精神体。 “你是不是说我是小鸟崽子来着?”他质问。 燕尾鸢闻言整只鸟都震惊了,眼珠子瞪得楞大,头整个转过去盯着燕信风,像是在质问他为什么要背叛自己。 而燕信风则装作没看见。 事实证明,精神体和主体是可以产生矛盾的,燕尾鸢的悄悄话被传了出去,非常愤怒,扬起翅膀给了燕信风一下,然后消失了。 卫亭夏一边看一边笑,吃完早饭,带着燕信风出门。 没有任何一项规定要求燕信风必须老老实实在自己的房子里,所以巡逻的守卫只是全部检查一遍,然后就把他们放行了。 悬浮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军部大楼的专用通道上。 燕信风的脸几乎要贴在车窗上,带着一种新奇的专注,目光流连在窗外飞速掠过的建筑与街景上。 卫亭夏看着他这副难得外露的孩子气,觉得有些好笑,随口问道:“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燕信风头也没回,声音透过玻璃显得有些闷:“到处看看。”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回头,看向卫亭夏,眼神清澈,“因为是第一次和你一起坐车。” 说完,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卫亭夏放在身侧的手,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一会儿不要乱走,要一直跟着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我会保护你的。” 一个精神图景还是一片废墟、自身难保的黑暗哨兵,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要保护他。 卫亭夏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面上敷衍地点点头:“好的,知道了,我不会乱走的。” 得到承诺,燕信风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迅速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卫亭夏发顶揉了一把,语气带着嘉许:“好孩子。” 卫亭夏:“……” 他真是拿这个状态的燕信风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板着脸任由他动作。 只是在对方指尖无意间蹭过他耳廓时,一丝微妙的类似昨晚亲吻带来的酥麻感,如同幻觉般再次掠过唇瓣,让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嘴。 悬浮车最终减速,停靠在了一栋巍峨肃穆的建筑物前。 军部大楼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插天际,通体是冷硬的银灰色合金材质,在首都星的人造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大楼入口处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荷枪实弹的卫兵伫立,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进出的人员皆步履匆匆,身着笔挺的军装,脸上是统一的严肃。 这里是一切军事命令的中枢,空气中都弥漫着铁与血的秩序感。 司机将车停靠在规定停车点,卫亭夏刚跳下车,一台悬浮的制式光脑就迅速飞到他面前,冰冷的扫描光束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紧接着,毫无情绪的电子音响起,清晰地报出他的信息: [身份确认:卫亭夏,b级向导。原隶属第三军团特种作战小队,军衔:上尉。] 几乎是同时,燕信风也从另一侧下了车。 光脑立刻转向他,扫描光束掠过,但这次报出的信息却极其简洁,甚至带着某种权限限制下的回避:[身份确认:第三军军团长。权限:高。] 没有姓名,没有更多细节,只有冰冷的职阶和权限等级。 卫亭夏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这证实了他的猜测,军部高层封锁了燕信风真实状况的详细信息,至少在这种公开场合,系统不会暴露任何异常。 他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燕信风的衣角。 燕信风会意,看向那悬浮的光脑,语气是习惯性的命令口吻:“我要去档案库。” 光脑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没有立即回应,像是在调取和核对更深层的指令。 两秒后,它才发出质疑:[根据记录,第三军外巡任务周期为三年。军团长当前不应出现在首都星军部大楼。] 燕信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重复了之前准备好的说辞,声音平稳:“受伤,修养。” 光脑再次陷入沉默,处理器在权衡这条信息与底层命令之间的冲突。 又是两秒钟的等待,最终,它顶部的信号灯闪烁起代表许可的蓝色光芒,侧身让开了通路。 [权限确认。允许通行。] …… 档案库在军方大楼的地下,越过三重门后,两人终于来到走廊。 卫亭夏走得很快,他得赶在有人发现问题之前,带着燕信风查完离开。 第三军战舰的固定信息全都被保存在物理隔离后的档案室内,卫亭夏进屋锁门行云流水,搬了把凳子让燕信风坐下。 “我要开始查东西了,”他说,“你乖乖坐着,饿了告诉我。” 他对待燕信风的态度,像在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嘱咐完以后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燕信风坐在门口,凝视着他的背影,眸光有片刻的闪烁。 档案库里静悄悄的,卫亭夏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有几处亮光依次亮起,档案库的操作屏亮出悠悠蓝光。 看不到卫亭夏了,燕信风摘下控制器。 这样的做法,哪怕放在精神屏障完全正常的哨兵身上,也是极度危险的。 哨兵即便经过多年训练,也很难承受住各种纷扰信息的冲击,就算能控制住自己,感到痛苦和难以忍受也是不可避免的。 可燕信风却很平静。 他把控制器拿在手里,像抛球那样丢到半空又接住,放松着向后仰头,后脑勺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耐心聆听着一百米外卫亭夏的呼吸声。 燕尾鸢出现了一瞬,似是要朝着卫亭夏的方向飞去,可刚刚扬起翅膀,它就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又飞了回来。 明亮的眼睛倒映出此时的燕信风,燕尾鸢歪了歪头。 而在感受到精神体的疑惑后,燕信风笑了一下。 “你有没有觉得他很可爱?”他问。 这个问题可以回答,燕尾鸢扇扇翅膀。 这就是同意的意思。 “我也觉得。” 燕信风点点头,听到卫亭夏的走动声与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从意识深处构建出一个柔软明亮的影子。 他又道:“就是脾气不大好。” 关于这一点,燕尾鸢同样也赞同,不过它有自己的想法——小崽子脾气不好是正常的,要多哄哄。 燕信风也没否认。 他继续凝视着卫亭夏离去的方向,眼中有柔柔亮光闪过,即便未曾言表,仍然能看出里面流淌的是几乎满溢而出的喜爱。 “他在这里其实很好,”燕信风说,声音轻而又轻,“这里很安全,至少比……安全。”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柔光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他语道:“……但是快要来不及了。” 他没有将话说得太明白,燕尾鸢立在他的肩头,竖瞳倒映着燕信风的神情凝重。 就在某个控制器被抛至最高点的瞬间,燕信风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脸上的暗色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肩头的燕尾鸢也立刻挺直了脖颈,转动头部朝向档案库入口的方向,羽翼微张,进入了警戒状态。 有人来了。 燕信风迅速将控制器重新扣回脖颈,起身便朝着卫亭夏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 …… 第303章 [目标人物:杰莱斯·李,男性,37岁。毕业于首都星中央军医学院,专攻精神域应急医疗。] 0188的声音在卫亭夏意识里响起,[从业12年,参与过多次边境战役的医疗支援。] 卫亭夏快速浏览着虚拟档案。 [他来自偏远的塔图因星系,]0188补充道,[能进入学费高昂的首都星顶尖医学院,是依靠一位匿名捐助者的长期资助。] “匿名?” 卫亭夏轻声重复,指尖在“匿名”二字上点了点,若有所思。 做好事可以匿名,做坏事当然也能匿名,有点问题。 “你帮我……” 话音未落,0188已经开口:[所有相关资料已备份完成。] “好嘞。” 查到关键资料,卫亭夏心中有了计较,正准备转身离开,却看到燕信风顺着通道快步朝他走来,神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有人来了,”燕信风靠近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脚步声了。” 卫亭夏看出了他的紧张。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在燕信风的手背上迅速握了一下,是一个无声的安抚和确认。 “知道了,”卫亭夏低声回应,目光扫过档案库的入口以及侧方的通道,“我们现在就走。” 然而现在把人躲开是来不及了。 卫亭夏推开门,刚进走廊,就迎面撞上了脚步声的主人。 “哟,这不是卫上尉吗?”一个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卫亭夏抬眼一看,是个熟人。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等对方慢悠悠地回礼后,才公事公办地说:“陈副军团长。有点事,来查点东西。” 站在他面前的是陈启,第七军团的副军团长,年纪不大,靠着家族背景爬得很快,性格张扬,做事很随心所欲,而且嘴上不把门,与燕信风很不对付。 陈启挑了挑眉,视线在卫亭夏身后空荡荡的档案库门口扫了扫,语气带着试探:“你自己来的?” 卫亭夏没回话,只是将目光移向身侧。 几乎同时,燕信风从门后的阴影里一步迈出,站在了卫亭夏身边。 他身形挺拔,即使穿着常服,属于黑暗哨兵的压迫感也瞬间充斥了走廊。 看见燕信风,陈启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扯了扯嘴角:“怎么回事?军团长怎么也在首都星?第三军的巡逻期还没结束吧?” 闻言,燕信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陈启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他没回答陈启的问题,反而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带着点宣示意味的语气开口:“你觉得我会让我的向导自己回首都星吗?” 这话说的,一千年前的古董小说差不多也就这样了。卫亭夏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抬起胳膊,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燕信风的侧腰。 燕信风顿了一秒,从善如流地改口,语气恢复了官方辞令的平淡:“受伤了,回来休养。” 原来如此。 陈启点点头,目光在燕信风身上转了一圈:“哦,受伤了呀?不严重吧?” 不对付归不对付,燕信风作为联盟顶尖战力的战略价值,他心里还是清楚的。 卫亭夏心头一紧,生怕燕信风又蹦出什么妙言妙语,赶紧抢在他前面开口,语气尽量平稳:“他没事,休养几天就好了。” 陈启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那就行。” 话刚说完,他那点老毛病就又犯了。 视线转向卫亭夏时,眼神里便带上了那种黏腻又勾缠的味道,嘴角挂着自以为迷人的笑:“卫上尉,最近首都星有几个不错的舞会,挺热闹的,你要不要来玩玩?” 他一直很欣赏卫亭夏这张脸,更难得的是,这b级向导身上有种其他向导没有的劲儿——光看他能把燕信风气得头疼又拿他没办法,陈启就愿意高看他一眼。 他当然知道自己和卫亭夏没可能,但只要能借此机会给燕信风添点堵,让他不痛快,陈启就觉得值了。 这话一出口,卫亭夏就暗道不好,手下使劲扯着燕信风的胳膊,试图阻止。 然而还是晚了。 燕信风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很有敌意地钉在陈启身上。 他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让整个走廊的空气都凝固了。 “秃毛猫,你想干什么?” 陈启是a级哨兵,精神体是一头威风凛凛的花豹。他平生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精神体的矫健美丽,经常嘚瑟。 被人叫秃毛猫,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那点故作潇洒的笑容彻底僵住,似乎完全没料到燕信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如此粗俗的词汇攻击他。 而对面的卫亭夏,在听到“秃毛猫”三个字的瞬间,已经不忍直视地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第141章 意外 陈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磕磕巴巴地问:"你、你叫我什么?" 燕信风完全没有要收敛的意思,张嘴就要重复那个侮辱性极强的称呼。 卫亭夏眼疾手快,啪地捂住他的嘴, 强行把话堵了回去。 “没什么,”卫亭夏试图蒙混过关,“你听错了。” “不可能!” 陈启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明明听见三个字!” 燕信风在卫亭夏掌心里不满地动了动, 试图挣脱继续理论, 却被卫亭夏狠狠瞪了一眼, 低声斥道:“闭嘴!” 这下才真老实了。 燕信风安静下来,只是眼神依然不善地盯着陈启。 要说陈启也是个脑子不灵光的, 本来还执着于求证那个称呼, 但很快就被眼前这幕吸引了注意力。 看着向来冷硬的燕信风居然这么听卫亭夏的话,还挨了向导的骂, 他忽然不生气了,反而嘿嘿笑了两声。 “你别跟他计较,”卫亭夏无奈解释, “他最近心情不好, 脑子也不清楚。” “看出来了。” 陈启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俩,对着燕信风挤眉弄眼:“黑暗哨兵总有那么几天,是吧?” 是个鸡蛋。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干笑两声,赶紧扯着燕信风离开军部大楼,坐进悬浮车。 等周围终于安静了, 他才把手放下,燕信风一直被捂着,也没有不高兴, 只是眨巴着眼看他,等他先开口。 “你刚才干嘛要骂他?”卫亭夏没好气地问。 “他想欺负你。”燕信风理直气壮。 卫亭夏简直要被气笑:“他哪里欺负我了?” 他当然能感觉到陈启那些小心思,但也清楚对方就是嘴上占便宜,真要做点什么,绝对跑得比谁都快。 嘴贱而已,没必要在意。 但燕信风不这么想。 在他此刻简单的认知里,那只秃毛猫就是个烦人的存在,应该尽快处理。 而他的小鸟崽子显然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 想到这里,燕信风眼中不禁流露出几分怜悯,伸手摸了摸卫亭夏的头发:“你还小,不懂。” 卫亭夏麻木地把他的手扯下来:“是是是,我又不懂了。” 说到底他也没真生气,刺挠了燕信风几句就消了火。 燕信风敏锐地察觉到这点,立刻得寸进尺地把人揽进怀里,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摇晃。 “你要是想去宴会,”他把下巴抵在卫亭夏发顶,“我带你去。” “去什么宴会,”卫亭夏被他晃得有点晕,语气里带着点怜爱,“你现在这脑子不清不楚的,去了那儿,会被人笑话的。” 燕信风却反驳得一本正经:“我的脑子很好用。” 卫亭夏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傻气逗笑了,故意逗他:“真的吗?” “真的。” 燕信风郑重地点头。“我什么都能看明白。” “哦?”卫亭夏挑眉,拖长了语调,“那你现在看明白什么了?” 燕信风给出答案:“我知道你喜欢我。”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卫亭夏靠在他怀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仿佛卸去了某种力道,缓缓放松下来。 他移开视线,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不喜欢你。” “那好吧。” 燕信风应得出奇轻松,没有半分被否认、被拒绝该有的难堪或不满,他甚至有闲心继续晃卫亭夏。 卫亭夏反而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你就这个反应?” 燕信风又点了点头,一只手还像安抚炸毛的小动物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卫亭夏的后背。 他的小鸟不想承认自己的感情,没关系的,他可以等。反正已经等了很多年了,不用着急。 第304章 而且不承认也可以亲,非常好。 他跳过这个对方不肯承认的话题,又重新问起最初那个:“那你想不想去宴会呢?” 卫亭夏想也没想就拒绝。 “不去,去了又是一堆麻烦。” 燕信风从善如流地点头:“那我们就在家里,我可以给你做午饭。” 卫亭夏抬眼看他,带着点怀疑:“你会做吗?” “不会,”燕信风答得坦然,理直气壮,“但是我可以跟小管学。” 他甚至给机器人管家起了名字。 卫亭夏无话可说,只能点点头,将视线转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他心里还在盘算着那个名叫杰莱斯·李的军医。 这人在第七军团服役,而陈启正是第七军团的副军团长,他那张嘴虽然烦人,但说不定会知道些关于这个军医,或者关于那笔匿名资助的其他线索。 卫亭夏有点想找陈启私底下聊聊,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正专注看着他的燕信风。 这事绝对不能让这只管人叫“秃毛猫”的鸟知道,不然肯定要炸毛。 需要小心行事。 不过这都是后面需要担心的,经历了军部这一趟,卫亭夏只觉得口干舌燥,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去喝口水,安静地待一会儿。 …… 中午的饭,果然是燕信风在机器人管家的指导下做出来的,虽然算不上绝世美味,但跟营养液一比,已经非常好了。 卫亭夏吃饭吃菜,燕信风就坐在他对面,盯着他喝了两支营养液。 这好像是某种刻入骨髓的习惯,以前他们在一起工作的时候就是这样。燕信风极力压制自己的所有欲望,试图借此来平息本身的暴躁冲动。 艰苦折磨,即便失忆变傻,仍然不肯放松。 这更体现了他骨子里就是个控制狂。 卫亭夏喝了口水,试着无视燕信风看过来的眼神。 吃完饭以后,燕信风要进静音室,卫亭夏则在客厅里晒太阳,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感觉有人坐在自己身边。 他知道是燕信风,所以没睁开眼,但是随即他听到燕信风手上的光脑发出了信息提示的声音。 而且不是单条信息的叮咚声,是一连串。 怎么回事? 陈启气疯了,发信息来骂他? 卫亭夏睁开眼,扒着燕信风的肩膀看过去,没看见辱骂消息,只看到了足足占满屏幕的向导照片。 发信人的身份一目了然。 向导培养协会。 这些人真是阴魂不散。卫亭夏啧了一声。 他和燕信风现在还没有建立完全的结合关系,理论上是可以互换搭档的,但向导培养协会的这一招,仍然可以称得上是不要脸,是赤裸裸的报复。 报复卫亭夏昨天没给他们开门。 卫亭夏抱怨道:“这些人能不能有点新意?” 除了见缝插针地塞人,就没点别的招数了? 燕信风没说话,手指仍在光脑屏幕上滑动。 向导培养协会不仅发来了一批与燕信风匹配度相对较高的向导资料,还“贴心”地附赠了一个内部高级匹配系统的访问权限。 以燕信风的等级,可以在上面查阅到许多详细的不对外公开的身份信息。 卫亭夏看着他慢吞吞地研究那系统,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重新躺回沙发里晒太阳。 可刚闭上眼没多久,他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明显愉悦的轻笑。 看见什么了? 哪个向导的资料这么好看,能让他笑成这样? 卫亭夏睁开眼,瞧着坐在旁边低头操作的燕信风,语调凉凉地问:“在看什么?” 燕信风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光脑屏幕啪地一声倒扣在自己胸口,掩耳盗铃般地回答:“什么都没看。” 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反应,一看就是在看什么坏东西。 卫亭夏眯了眯眼,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怀疑。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非常自然地把腿抬起来,架到了燕信风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闭目养神。 燕信风观察了他片刻,确定向导似乎真的没有起疑,只是单纯想找个垫脚的,这才悄悄松了口气,重新拿起光脑,解锁屏幕,又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那压抑不住的低沉笑声又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卫亭夏闭着眼,听得心烦意乱。 终于,燕信风大概是觉得必须要进静音室了,才起身将光脑随手放在茶几上,给卫亭夏盖上毯子,自己溜溜达达地进了静音室。 就在静音室门合拢的瞬间,沙发上假寐的人立刻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一把将光脑捞进手里。 卫亭夏熟练地解锁,按照刚才偷瞄到的操作顺序进入那个匹配系统,手指精准地点向右上角——历史浏览记录。 燕信风本来就不太擅长处理这些电子设备,现在脑子不清醒,根本不知道还有删除记录这回事。 他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向导,能让燕信风看得那么开心,笑成那副死样子。 就在他操作的时候,0188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响起:[你知道这样是在侵犯他的隐私,对吧?] “他现在名义上的向导是我!” 卫亭夏理直气壮,手下动作一点没慢,“他背着我偷偷看别的向导,还笑得那么恶心,他有理吗?” 话音未落,他已经找到了最近浏览的那条记录,指尖一点—— 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卫亭夏看着屏幕,直接愣住了。 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 那是他刚刚进入向导学校时拍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孩子,脸上还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眼神清澈,那标志性的断眉已经在了,正对着镜头笑得有点腼腆,却又透着一股鲜活的可爱。 骤然看见自己七八岁的照片,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而更让卫亭夏反应不过来的。是燕信风刚才一直在看他的身份资料。 [哇偶……] 0188发出感慨。 所以那些恶心的笑声都是燕信风对着卫亭夏笑的。 0188采访:[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卫亭夏感觉很复杂。 “他可能就是顺手点了一下,”他开始找借口,“说不定马上就去看别人的了。” 这话也就他自己信。 0188默默看着卫亭夏翻了一条又一条,结果就是看着自己从入学到上课再到毕业,照片记录下了卫亭夏的人生轨迹。 一个b级向导,不值得协会付出太多精力时间,所以卫亭夏的资料其实在一众记录中算少的,照片也只有十来张。 可就是这十来张照片,燕信风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笑,还保存了几张。 要不是怕卫亭夏发现,他估计能把照片设置成屏保。 0188道:[再这么看下去,他马上就要申请成为你的档案补充员了。] “闭嘴!” 卫亭夏关闭光脑。很心虚地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站起身,原地转了一圈,咳嗽一声。 他不该看傻鸟的光脑的,不看只会生气,看了浑身不对劲,有点儿心虚又有点儿脸红。 “我要去睡觉了。” 撂下这么一句,卫亭夏跑回二楼,上床关灯一气呵成,打算把这件破事睡过去。 …… 等到下午迷迷糊糊醒来,卫亭夏决定单方面把偷看光脑这件让他浑身不对劲的事彻底翻篇。 他趿拉着拖鞋下楼,想看看燕信风在干什么。 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到一阵光脑提示音在响。但这次响的不是燕信风的设备,而是他自己的。 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卫亭夏靠在冰凉的楼梯扶手上,接通了通讯。 打来的是燕临。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和急促,开口第一句就是:“出事了。” 卫亭夏眨眨眼,下意识朝楼下客厅望去,只能看到模糊的灯光和隐约走动的人影。 他定了定神,问:“出什么事了?” “陈辉晓死了。” 卫亭夏心中猛地一沉。 陈辉晓,第七军团上一任军团长,陈启的祖父。 这位老人是联盟功勋卓著的a级哨兵,曾参与过数十次重大战役,战功赫赫。即便早已退休,他在军部内部依然拥有极大的影响力和话语权,是陈家在军方立足的定海神针。 他的突然离世,无疑会在本就暗流涌动的军部掀起滔天巨浪。 “怎么回事?”卫亭夏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第305章 “初步判定是精神暴动,屏障彻底碎裂。” 燕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能量失控得太厉害,他住的那栋独栋别墅……直接被从内部掀翻了。老爷子他……半边身子都没了,现场很惨烈。” 通讯两端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的细微滋滋声。 卫亭夏握着光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一个退役且经验丰富的a级哨兵,在非战斗状态下发生如此剧烈的精神暴动,以至于摧毁建筑、尸骨不全……谁听了都会觉得不对劲。 他抬眼,望向楼下那片模糊的光亮,燕信风的身影在光影交界处若隐若现。 “我得去看看,”他告诉0188,“你帮我调查一下陈辉晓最近两个月的活动记录。” [好的。] 0188去忙自己的事情,卫亭夏走到一层,刚好看见燕信风动作有些匆忙地将光脑塞进沙发靠枕的缝隙里,脸上闪过一丝被撞破的心虚。 “看什么呢?”卫亭夏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燕信风立刻摇头,眼神飘忽,语气却努力维持镇定:“我什么都没看。” “真的吗?”卫亭夏挑眉。 燕信风用力点头,试图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你要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 卫亭夏心里门儿清,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他没打算戳穿。 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而说道:“我们待会儿要出门一趟。” 燕信风闻言皱起了眉头,看向窗外已经暗沉下来的天色,确认道:“一定要现在吗?”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情愿,“马上就可以精神梳理了。” 比起出门,燕信风更想和卫亭夏待在安静的地方,然后抱在一起。 卫亭夏态度坚决:“是的,必须要出门。” 燕信风抿了抿唇,像是经过了艰难的思想斗争,然后提出条件:“好吧。那你亲我一下。”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弥补损失。 卫亭夏被他这直白的讨价还价逗笑了。 他这一笑,眉眼舒展开,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流水熠熠生辉,格外好看,燕信风看愣了。 然后,他就听到卫亭夏带着笑意,慢条斯理地说:“亲你可以,但要等回来以后。” “为什么?” 燕信风不解,他想现在就亲。 “因为你总是在我亲了你之后,就变着法儿地惹我生气,”卫亭夏煞有介事地解释,“所以我决定,等确定你今晚表现都很好之后,再给你奖励。”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考核机制。 燕信风不想接受,他想现在就兑现。 他盯着卫亭夏,试图用眼神让对方改变主意。但卫亭夏只是好整以暇地回望着他,脸上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对峙片刻,燕信风败下阵来。 他不太甘愿,却又无可奈何地屈服了。 “……好吧。” 见他答应,卫亭夏这才满意地冲他勾了勾手指。 “过来,我告诉你待会儿出去该怎么做。” …… …… 陈辉晓的住所位于首都星一片戒备森严的将官居住区。 当悬浮车缓缓降低高度时,即便隔着车窗,也能感受到下方的混乱与紧张。 原本雅致的独栋别墅此刻已沦为一片废墟,残垣断壁扭曲地支棱着,刺眼的警示灯将周围映照得一片红蓝交错。 大批身着不同制服的军队人员、医疗队和巡逻警察穿梭其间,拉起的警戒线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能量灼烧后的焦糊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压抑感。 卫亭夏在悬浮车上就看到了几个军部的熟面孔正在外围协调指挥。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燕信风,发现对方正一脸无所谓地摆弄着自己的光脑,似乎对窗外的景象并不怎么关心,也看不出丝毫紧张。 卫亭夏扯了扯他的袖子,待燕信风看过来后,低声叮嘱:“记住啊,多看,少说话。” 燕信风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然而,就在卫亭夏以为他听进去了的时候,他却出乎意料地突然凑近,在卫亭夏唇上快速轻啄了一下,然后才一本正经地重复:“我明白。” 卫亭夏被他这偷袭搞得一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来不及多说,悬浮车已经平稳落地。 两人刚下车,负责外围警戒的士兵看清燕信风后,明显吃了一惊,随即立刻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上将!上尉!” 卫亭夏和燕信风同时抬手回礼。 “现在情况怎么样?”卫亭夏开口询问。 士兵摇了摇头,脸色凝重:“报告上尉,情况……不是很好。这片区域目前禁止非处置人员进入。” 他解释道,“陈老将军精神图景彻底崩毁,形成的能量乱流非常强烈,而且短时间内不会消散,对哨兵和向导的影响尤其大。这片区域恐怕得封锁隔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正常。” 卫亭夏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接着问:“我们能进去看看吗?就在外围。” 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 “您可以,请小心。” 卫亭夏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又问了一句:“现在里面,陈家来了谁在负责?” “是陈启少将。” 正好。 卫亭夏不再多问,带着燕信风穿过警戒线,向废墟中心区域走去。 越往里走,那股无形的压力感就越发清晰且诡异。 那是陈辉晓残存的精神力,弥漫在空气中,刺得人太阳穴隐隐作痛。 燕信风的精神图景没有恢复,感受到这片混乱的精神力后,他不舒服地皱起了眉头,呼吸略微急促了些。 卫亭夏察觉到他难受,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几根手指,放出精神力替他安抚。 令人烦躁的压迫感随即减轻,燕信风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一些,反手将卫亭夏的手更紧地攥在掌心,还孩子气地轻轻晃了晃。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一路来到了站在废墟核心区域、正对着残骸发呆的陈启面前。 此时的陈启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张扬不羁。 他军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衬衫领口扯开,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和来不及收拾的悲伤。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曾经是家的废墟,眼神空洞。 听到脚步声,陈启缓缓转过头。 看到是并肩站立的卫亭夏和燕信风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燕信风率先开口:“节哀。” 卫亭夏也紧接着说道:“我们听说了陈老将军的事情,所以过来看看。” 陈启用手背用力抹了把脸,仿佛想擦去疲惫与痕迹。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什么好看的……”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是死了。” 他从小是被爷爷陈辉晓带大的。 老爷子脾气火爆,看不惯他吊儿郎当的性子,没少用棍子揍他,可祖孙俩的感情实则极深。 陈辉晓不仅是他的亲人,更是陈家屹立不倒的支柱。如今支柱轰然倒塌,巨大的悲痛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陈启淹没。 他看着眼前的废墟,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堵得发慌。 卫亭夏沉默地注视着陈启。 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里,夹杂着纯粹而浓烈的悲伤气息。 卫亭夏的精神力敏捕捉到这份真实的痛楚,确认陈启此刻的崩溃不是伪装。 他沉吟片刻,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试探:“陈老将军既然需要静养,怎么没去专门的看护区?” 陈启声音嘶哑地回答:“爷爷的图景一直很稳定,这些年定期检查都没问题……” 他用力抹了把脸,“这是个意外。” 卫亭夏的视线掠过陈启通红的眼眶,注意到他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他真的觉得这是一场意外。 卫亭夏与燕信风对视一眼,燕信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卫亭夏的手背。 卫亭夏重新看向被悲痛笼罩的陈启。 “我们能单独聊聊吗?” 第142章 向导培养协会 陈启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撞进卫亭夏异常认真的眼睛里,连一旁的燕信风也难得收起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神情严肃。 他意识到这两人是认真的, 不是客套,便哑着嗓子问:“你要聊什么?” 卫亭夏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又一次投向那片废墟的方向。 残垣断壁上,暗沉的血迹在旋转的警示灯下忽明忽暗, 格外刺眼。 沉默在三人之间弥漫了片刻, 卫亭夏收回视线, 语气平静。 第306章 “你到底来不来?” 陈启深吸一口气,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三人转移到几个街区外一家通宵营业的夜宵摊。 这家小馆子门面普通, 基本没有客人, 连光线都很冷清。 他们挤在最角落的卡座里,头顶的光偶尔会闪烁, 点餐机器人执着地在桌边打转,发出嗡嗡的噪音。 没人有吃饭的心思,卫亭夏便随手点了三杯最便宜的冰水。 任务完成, 机器人咯噔咯噔地挪开。 在这样子家冷清狭窄的小餐馆里, 挤着一位少将、一位上将和一位上尉,场面显得有些荒诞。 环境的改变让陈启勉强打起了一点精神,他用力搓了把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试图用惯常的腔调打破沉重。 “这时候要是一颗导弹轰下来,乐子可就大了。” 第三军团和第七军团都要跟着震一震。 卫亭夏很给面子地牵了牵嘴角, 露出一个敷衍的笑。 燕信风则完全没笑,他只是微微偏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的字面意思, 以及它为什么能被称为乐子。 于是气氛又沉寂下去。 三分钟后,机器人将三杯冒着凉气的冰水哐当一声放在桌上。 陈启把水杯推到桌子中央,身体前倾,直直看向卫亭夏:“你到底要说什么?别绕弯子。”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0188在卫亭夏的脑海中轻轻叮了一声,将陈辉晓近期所有可查的行为轨迹、医疗记录访问日志等挂在视线边角。 卫亭夏快速扫过那些流动的数据,等再次抬眼看向陈启时,眼神更加严肃。 “我再确认一次,你确定陈老将军最近的状态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征兆?” 话题又被扯到爷爷的死上,陈启低低“嗯”了一声,目光失焦地落在晃动的水面上。 这时他的花豹精神体悄无声息地现身,缩成小猫大小趴在桌上,毛茸茸的脑袋耷拉着,长尾巴却一下接一下轻扫主人的手背,像是在给予安慰。 “爷爷的精神图景一直很稳定,”陈启重复道,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至少在我知道的范围内,从没出过问题。所有的定期检查报告我都看过,数值甚至比一些年轻哨兵还要漂亮。” 他有军务在身,不可能每天都陪着爷爷,只能是定时问一下家里人爷爷的身体情况,然后抽空回去看一眼。 但陈启确实是尽心尽力的,他真不觉得爷爷的精神图景有什么问题。 “我记得,嗯,”卫亭夏又开口,“老将军的向导已经去世了,对吧?” “对,”陈启点头,“三年前去世了,最近一段时间都是用向导素。” 这种情况其实挺常见的,老年哨兵因为精神力和身体素质都开始下滑,所以即便失去了向导,仍然可以通过使用向导素来规避问题,只要认真遵循医嘱就行。 卫亭夏点点头,接着问:“老将军平时是在哪家医院做常规检查?” “首都核心医院的一区。”陈启回答。 那是联盟最顶尖的医疗机构,按理说不该出任何纰漏。 陈启已经意识到不对,眯起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你们两个到底想说什么?我爷爷的死有问题?”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桌上的花豹立刻弓起脊背,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卫亭夏还没开口,燕信风先不乐意了。 燕尾鸢瞬间现身,虽然缩小到只有茶杯大小,却稳稳立在杯沿,朝着花豹发出尖锐的啼鸣。 声音里带着黑暗哨兵精神体天然的威压,花豹顿时缩了缩脖子,向后撤了半步。陈启也在这一触即发的对峙中冷静下来。 “你们到底知道什么?” 卫亭夏正要开口,陈启的光脑突然响起。 谈话被打断,陈启看了眼来电显示,皱着眉接通。 “少爷!”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传来,“老先生他……他们说的是真的吗?老先生出事了?” 拨来通讯的是照顾陈辉晓多年的保姆,一个普通人,这几天正好请假回老家,躲过了一场混乱。 陈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是。” 通讯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保姆絮絮叨叨地自责:“都怪我……我不该请这个假的……老先生前几天还说不舒服,我们都约好要带他去医院看看的……” 陈启猛地坐直身体:“你说爷爷最近不舒服?” “也、也不算不舒服,”保姆慌忙解释,“就是脾气比平时急,偶尔说头疼。我们都觉得检查一下比较放心,本来打算等我回去就……” 陈启已经听不见后面的话了。 他猛地将光脑扔在桌上,花豹精神体瞬间消散在空气中。他死死盯着卫亭夏,一字一顿地问:“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们不清楚我们知道什么,这只是一个猜测,”卫亭夏说,“你有机会的话可以去查一下医院,老将军出事还是很蹊跷的。” “这可能只是个意外。”陈启仍坚持道。 卫亭夏轻轻拍了拍燕信风的手背:"但他不是意外。” 陈启愣住了:“什么意思?” “精神屏障碎裂程度达到七级,核心图景区域百分之八十损毁,神经连接多处断裂。” 卫亭夏复述了燕信风当时的医疗报告,“他的精神图景现在就是一片废墟,我花了很大代价才勉强保住他的命。” 一直安静坐着的燕信风适时点头,语气平淡,好像置身事外。 “他没说谎。” 陈启的视线在卫亭夏和燕信风之间来回移动,脸色渐渐发白。 其实当他得知燕信风回到首都星的时候,他就感觉有什么地方有问题,毕竟第三军还在外出巡查期,按照纪律,燕信风不能返回首都星。 后来第三军解释说燕信风是回来休养,可怎么受的伤,受的什么伤,一点消息都没有。 陈启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不能说。 军团长身受重伤,精神图景烂成废墟,这种事情说出去,指不定会引出什么大乱子,只能硬憋在肚子里。 陈启的脸色由惨白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他垂眼盯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冰水,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敲击着。 短暂的震惊与悲伤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身为军人的本能开始占据上风。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稳了许多,“我会去查。” 他快速在脑中权衡着利弊。 第三军团尚在巡护期,远离权力中心,确实不便深入调查首都星的事务。而他的第七军团正好驻扎在首都星,由他来查,确实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抬起眼,目光又在卫亭夏和燕信风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刚刚还布满悲痛的眼睛,此刻已经恢复了惯有的精明与审视。 “你们特意来找我,不止是为了提醒我爷爷的事吧?”他扯了扯嘴角,“还想要什么?” 燕信风闻言,侧头看了一眼卫亭夏,见对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转回头,开口道:“你的军团里,有一个叫杰莱斯·李的军医。” 陈启皱了皱眉,在记忆里搜寻着这个名字和对应的人脸,一个总沉默寡言的形象浮现出来。 “首都星中央军医学院毕业的?”他确认道,“是有这么个人。平时不太起眼,怎么?” 燕信风道:“他曾经以军事演习和交流学习的名义,登上过第三军的旗舰。” 这时,卫亭夏接过了话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这个人来自边缘星系,家境贫寒,是接受了匿名社会慈善人士的捐助,才得以进入首都星顶尖学府。” 他抬眼,望向陈启,“我们想知道,当初资助他的人,究竟是谁。”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启已经完全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我知道了。” 他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加坚定,“等我查到线索,会联系你们。” 说完,他不再多言,甚至没再看那杯水一眼,径直站起身,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首都星沉沉夜色里。 小餐馆破旧的门在他身后晃了晃,发出吱呀的轻响。 卫亭夏向后靠在椅背上,肩头轻轻抵着燕信风。 在废墟看到的血肉模糊的画面又从脑海中浮现。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后怕。 “幸好你没变成那样。”都炸成烟花了。 第307章 燕信风转过头,黑沉沉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那种情况很危险。” “是啊,很危险。”卫亭夏侧过脸看他,“你就从来没害怕过?” 燕信风摇头:“你在就不怕。”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完全确定,只要卫亭夏在他身边,他就不会有事。 卫亭夏忍不住笑了,笑意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宝贝,我只是个b级向导,”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保护不了你的。” “为什么?” 卫亭夏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因为这个话题吵过太多次,今天太晚了,卫亭夏不想吵。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换了话题:“你还记得之前的事吗?” 燕信风顺从地跟随:“多久之前?” “你醒来之前。” 燕信风沉默片刻,像是在记忆的碎片里寻找:“记得一点。” “记得什么?” “我们吵架了,”燕信风说,“后来你说要离开一段时间。”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卫亭夏看着燕信风的侧脸,那些被刻意压抑许久的情绪,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漫上心头。 “……对啊。”他喃喃自语,“我们吵架了。” 把两个本质上并不契合的人强行捆绑在一起,最终大概都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其实也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好,只是他们就像两块被强行拼在一起的异形积木,大的轮廓似乎能对上,可那些细小的边角总是在互相磨损磕绊,相处得越久,摩擦带来的疼痛就越清晰。 偏偏谁都无法真正改变,于是只能僵持着,在无计可施中消耗彼此。 他们最后一次,也是最激烈的那次争吵,其实起源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们为什么要吵架?”燕信风忽然问,语气里是纯粹的困惑,他无法理解那些激烈的情绪从何而来。 卫亭夏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因为你是个神经病控制狂。” 燕信风皱起眉头,不喜欢卫亭夏用这种表情和语气评价他。 “我不是。” 他为自己辩解,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执拗。 “你就是!” 听见他否认,卫亭夏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来得莫名其妙,他却一点不想压制。 “你以为你现在脑子不清醒就不是控制狂了吗?你把我所有的行李都搬进你卧室的时候,问过我吗?” 他越说越气,某种积压已久愤怒冲破了理智的堤坝:“我是什么很廉价很随便的人吗?你为了稳定你那破精神屏障,就能理所当然地提出要跟我完成最终结合?你疯了是不是?!我凭什么要跟你上床?!” 在哨兵和向导的世界里,结合分为几个清晰的阶段。 最基础的是浅层精神连接,短暂而脆弱,常用于医疗安抚或临时协作;更进一步是稳定的精神结合,共享部分感知与情绪,军中的大多数哨向搭档都停留于此,既能提升战力,又保有个人空间。 而最终阶段,是□□与精神彻底交融的深度结合。 它确实能将哨兵和向导的链接推向一个极高的阈值,带来无与伦比的默契与力量增幅,理论上百利而无一害。 卫亭夏能理智上理解燕信风当时提出这个建议的考量——在精神图景濒临崩溃的边缘,寻求最高效的稳定手段是哨兵的本能。 但理解不代表他必须接受,更不代表他不会因此感到被冒犯和羞辱。 所以燕信风一把那个建议提出来,卫亭夏就和他大吵一架,吵到后面两个人都急眼了,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卫亭夏当天下午就离开战舰,去了空间站。 直到今天提及此事,他都恼火自己怎么没多踹燕信风几脚。 骂了一通后,胸口的郁气似乎消散了些。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客观:“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这话我之前说过,现在再跟你说一遍。我们之间永远不会完成深层结合,你明白吗?” 燕信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一言不发。 卫亭夏皱起眉头,语气加重:“说话!明白没有?” 回应他的依然是沉默。 然而,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却不受控制地从燕信风身上弥漫开来。即便卫亭夏刻意收敛了精神力,那沉重而潮湿的哀伤依旧渗透进他的感知里,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是真的,非常非常难过。 卫亭夏看着他那副倔强又受伤的样子,心头莫名地软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烦躁取代。 在长久的静默后,燕信风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说的不对。” 卫亭夏几乎被他这固执己见的态度气笑了。 他问:“我哪里不对?” “我喜欢你。” 燕信风说得掷地有声。 卫亭夏的眼睫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他避开对方过于直白的目光,语气生硬:“你现在脑子不清醒。” “我很清醒!” 燕信风立刻反驳,声音里流露出着质疑的急切。 卫亭夏没有理会他的辩驳,只是偏过头,自顾自地说:“你现在觉得喜欢我,是因为我们匹配度高,等你彻底清醒过来,就会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 “不会的。” 燕信风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我清醒过来也喜欢你。” 卫亭夏的眉毛拧得愈发紧。 “你自己都没法保证。” 燕信风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他逼着卫亭夏与自己四目相对,眼神专注得惊人:“我可以保证。” 透过相触的皮肤,卫亭夏能清晰的感受到,至少在这一刻,燕信风是没有说谎的。 他沉默了两秒,语气缓和了些:“其实不做深层结合,我们也可以当朋友。你虽然不爱说话,还总爱管着我……但你会是个很好的朋友。” “朋友能亲吗?”燕信风立刻问。 “不能。” “那我不要当朋友。” 话音未落,燕尾鸢挣扎着凑到卫亭夏面前,发出很可怜的叫声。 一人一鸟都用那种被抛弃般的眼神望着他,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卫亭夏被他俩看得浑身不自在,用力抽回手:“……再说吧。该回去了。” 听出了他话语里让步的意思,燕信风眼睛一亮,蹭地站起身,牵着卫亭夏的手晃。 “我们今天可以不亲,”他说,“我会向你证明。” 证明什么?自己不是见色起意吗?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懒得考虑燕信风的脑子里都有些什么奇思妙想。 …… …… 第二天早晨,卫亭夏被坚持不懈的门铃声吵醒。 昨天忙了一天,晚上又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根本没睡好,被吵醒后只觉得头昏脑胀,眼睛根本睁不开。 卫亭夏烦躁地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一把抓过枕头死死压在头上,试图将那恼人的声音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声终于消停了。 卫亭夏又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直到一个多小时后,才勉强挣扎着睁开酸涩的眼睛。 他迷迷糊糊地在脑海里问道:“刚才是不是有人按门铃?” [是的。] 0188回应得很快。 “谁?”他揉着额角坐起身。 [向导培养协会的人。] 真是阴魂不散。 卫亭夏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跳下床,一边趿拉着拖鞋往盥洗室走,一边没好气地问:“走了吗?” [没有。他在楼下客厅。] 更烦人了。 卫亭夏快速洗漱完,随便套了身衣服,带着一肚子起床气往楼下走。 下楼时,他刻意将脚步声放得很重,楼梯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清晰地表达着主人的不悦。 等来到一层,视线越过楼梯扶手,威灵仙果然看见客厅里端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名穿着向导培养协会制服的调查员,正老老实实地低着头,听到卫亭夏的脚步声,下意识地想抬头看过来。 就在这时,一声刻意压低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轻咳从旁边传来。 调查员听见声音,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浑身猛地一个哆嗦,立刻把脑袋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脖领里。 卫亭夏脚步顿了顿,这才将目光转向咳嗽声的来源。 第308章 燕信风坐在调查员斜对面的单人沙发,正盯着他看。 他的坐姿算不上多么笔挺,但气场却很有压迫感。他没看卫亭夏,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调查员身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 显然,在卫亭夏下来之前,这里的低气压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了。 “你们在干什么?”卫亭夏问。 他的声音像是救星到来的号角,调查员挺直后背,声音热切。 “是卫亭夏上尉吗?” “我是,”卫亭夏走到客厅中央,目光在燕信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回调查员身上,“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向导培养协会的三级调查员,”那人语速飞快地自我介绍,然后小心翼翼地去拿放在脚边的公文包,“来这里是想……” 他的话头猛地顿住,视线不受控制地又飘向了沙发上的燕信风。 燕信风什么也没做,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 和他眼神接触,调查员仿佛被烫了一下,猛地打了个寒噤,立刻挺直腰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回膝盖上,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只是想来看看您最近的生活状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协会帮助的地方?” 这欲盖弥彰的样子,一看就是被威胁了。 可惜卫亭夏实在没什么同情心去拯救这位不速之客,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我挺好的。” “好的!” 调查员用力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他还不死心,手指又悄悄挪向公文包的搭扣,“我来这里还有一件事是想……” “咳。”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咳嗽声从单人沙发方向传来。 调查员的手像触电般猛地缩回,迅速将公文包往身后藏了藏,音量陡然拔高:“我没有别的事情了!我、我要走了!” 说完,他弹跳着站起身,冲着卫亭夏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语无伦次地道歉:“我真的很抱歉!大早上打扰您睡觉!我知道您很累!真的特别特别抱歉!” 一连串叽里咕噜的道歉之后,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转身以逃跑的速度冲出了大门。 门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合拢。 卫亭夏听着关门声,感到一阵无语。 这一大早上的,兴师动众地跑来,就为了问他一句过得好不好,然后给他道个莫名其妙的歉? 他转过头,看向罪魁祸首,挑了挑眉:“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燕信风迎上他的目光,脸上看不出丝毫心虚,很坦然。 “没有,”他说,“你睡得好吗?” 第143章 军事演习 看着他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卫亭夏觉得有些好笑,顺着他的话回道:“睡得还行。” 闻言,燕信风的嘴角立刻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露出一个笑容。 看着他这副模样,卫亭夏心里那点困惑无奈缓缓散去。 他慢慢踱步到燕信风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耳廓。 没料到这次触碰, 燕信风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但他没有躲闪,只是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 与此同时, 几缕亮蓝色的精神力从他周身逸散出来, 小心翼翼地缠上卫亭夏的手腕,传递来一种近乎眷恋的暖意。 自从他意识不清后, 对自身强大精神力的掌控就变得薄弱了许多。卫亭夏不是第一次接触他的精神力,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毫无保留的依赖与欢喜。 他任由那温暖的精神力缠绕着自己的手腕,开口问道:“他想说什么?” 他指的是那个被吓跑的调查员。 燕信风眼神飘忽了一下, 试图装傻:“他想给你道歉。” “为什么给我道歉?” 卫亭夏挑眉, “你威胁他了?” “没有,”燕信风矢口否认,语气一本正经,“他是自己认识到做错了。” 卫亭夏被他这明显的谎话逗笑了,收回手:“我不傻,说实话。” 见糊弄不过去, 燕信风抿了抿唇,有些不情愿地低声坦白:“……他想让你去上学。” “上学?” 卫亭夏有些意外,“为什么?” 燕信风吭哧了一声, 又不说话了。 但其实他不说,卫亭夏也猜得到。 向导培养协会高层那帮老古董,思想迂腐僵化,固执地信奉那套培养高于一切,努力就能成才的古怪理论,一直看不上卫亭夏的等级,总琢磨着把他塞回学回炉重造,美其名曰“规范化提升”。 见卫亭夏沉默,燕信风忍不住追问,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你要去吗?” 卫亭夏瞥了他一眼,反问:“你想让我去吗?” 燕信风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 向导学校管理严格,根本不允许哨兵随意进入探视,如果卫亭夏去了,就意味着他要很久都见不到这个人了。 他摇了摇头,可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努力摆出一副识大体的样子,闷声说:“……如果你想去的话,就去吧。” 他那点小心思简直写在脸上。 卫亭夏嗤笑一声:“我才不去。” “那太好了,”燕信风兴高采烈,“你真的不用去上学,你是最好的。” 他发自内心这样觉得,并且忍不住伸手想抱卫亭夏,为他明智的选择感到欣喜。 卫亭夏向后倒退一步想躲,燕信风手臂一伸,轻轻松松就把人捞了回来。 温热的手掌稳稳扶在卫亭夏腰间,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抱就抱吧。 卫亭夏刚睡醒,整个人还懒洋洋的,索性半靠在燕信风结实的手臂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燕信风侧脸贴着他柔软的家居服,在小腹处轻轻蹭了蹭。 两人谁都没说话,客厅里只剩下窗外的鸟鸣和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燕信风才抬起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早饭想吃什么?” 卫亭夏摇摇头:“不饿。” “怎么会不饿?” 燕信风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真切的不解,“昨晚你就没好好吃饭,现在怎么会不饿?” 他说着,很担忧的摸了摸卫亭夏的肚子,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要不我们出去吃?” “别闹了,”卫亭夏拍开他的手,“你现在这个状态出门太危险,万一受到什么刺激……” “不会的。” 燕信风却意外地逻辑清晰,“这个时间人少,我们可以走小路。而且我戴着控制器。” 他指了指脖颈上那个闪烁着稳定蓝光的颈环。 这番话条理分明,让卫亭夏有些意外。 他新奇地伸手探了探燕信风的额头,指尖传来正常的温度:“我觉得你比之前清醒些了?” “真的吗?”燕信风眼睛微微发亮。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嗯。随便做点吃的吧,我躺会儿。” 燕信风没再坚持,小心地将人安置在宽敞的双人沙发上,仔细掖好毯子角,这才转身走向厨房。 对哨兵来说,烹饪这种需要专注和条理的活动,只要控制好感官输入,其实有助于构建内心的秩序感。 卫亭夏躺在沙发上,0188适时将燕信风的精神指数图投射到他的视野里。 不知不觉间,代表混乱程度的红色指数已经下降了一大截,即将靠近稳定区。 看来这个世界最大的危机并非来自外部,而是燕信风本身精神图景的稳定性。只要修复工作顺利推进,毁灭的倒计时就能相应延缓。 他随手划动两下界面,确认各项数据都在向好发展,正要闭目养神,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 卫亭夏躺着没动。 机器人管家平稳地滑向门口,停留两秒后回报:[是燕临先生。] 他怎么这个时间来了? 卫亭夏撑着手臂坐直身子,正好对上从厨房探出头来的燕信风的目光。 他朝燕信风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做饭,然后对管家说:“让他进来。” 门应声而开,燕临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死了亲爹。 他走进门,鼻尖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飘散的食物香气。 他瞥见在楼梯口晃悠的机器人管家,又看向窝在沙发里的卫亭夏,压低声音:“你让我哥给你做饭?” “不然呢?”卫亭夏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我给他做?” 第309章 燕临一时语塞,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娶妻娶贤。 他哥这哪是结合了个向导,分明是请回来个祖宗。年纪小不说,还娇气得要命,连脑子不清醒的伤员都得下厨伺候。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重重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这一坐,他眉宇间浓重的疲惫几乎要凝成实质流淌出来。 卫亭夏虽然没良心,但还不至于视而不见,于是开口问道:“怎么了?” “有点事。” “什么事?” “军部要举行军事演习,”燕临道,“他们知道我哥现在在首都星,要求他必须参加。” 卫亭夏皱眉:“他这样怎么行?伤还没好。” “我知道。”燕临叹了口气,“他们也清楚这点,所以只让他坐在评委席。” 这时,厨房里的翻炒声突然停了。 燕信风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察觉到气氛不对。 他把其中一份早餐放在卫亭夏面前,另一份推到燕临手边,然后在卫亭夏身旁坐下,手臂自然地环住向导的腰。 “你们在说什么?” 燕信风问,视线却一直锁定在燕临身上。 卫亭夏拿起叉子,戳了戳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金黄蛋液缓缓流出。 “在说军演的事。”他轻描淡写,转头看向燕临,“评委席需要做什么?” “就是坐着。” 燕临盯着面前那份突如其来的早餐,心情复杂,“必要时点评几句。但你知道,这种场合……” “我知道。” 卫亭夏打断他。这种场合向来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明争暗斗,即便是评委席,也免不了要被卷入其中。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燕信风,对方正专注地盯着他盘子里的食物,好像刚才的对话与他无关。 “你怎么想?” 卫亭夏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燕信风的手背。 燕信风点头:“我可以去。” 说完,他继续盯着燕临看。 燕临被盯得压力很大。 偏偏这个时候,卫亭夏还慢悠悠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不吃吗?” 他拿起自己的叉子,示意了一下燕临面前那份摆盘精致的早餐,“他做得很认真的。” 燕临瞬间觉得自己很多余,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空间里。 但被两双眼睛牢牢锁定,他只能硬着头皮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鸡蛋,送入口中。 坦白说,味道很好,火候掌握得甚至不输专业厨师。这是燕临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他哥居然还会做饭。 怀着复杂的心情嚼完,燕临放下叉子,卫亭夏立刻紧跟着问:“好不好吃?” 他用眼神威胁燕临说好话。 顶着他的目光,燕临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你知道你现在这样,特别像那些逼着人夸自家孩子的家长,对吧?” 卫亭夏闻言笑了,没生气:“你在说什么胡话,本来就很好吃。” 话音落下的瞬间,燕临非常明确地看到,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燕信风,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点小小的开心几乎要溢出来。 燕临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点点头,语气真诚了些:“对,很好吃。” …… 一顿气氛诡异的早餐总算结束。 燕临起身准备去上班,然而他刚站起身,燕信风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送送你。”燕信风说。 燕临愣了一下,本能想说不用送,但是燕信风的眼神让他闭上了嘴,老老实实走到门外。 清晨的微光洒在庭院,巡逻的守卫看见燕信风出来,立刻挺直脊背敬了个礼。 燕信风利落地还礼,动作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燕临清了清嗓子,心里有点打鼓。 他以为燕信风特意跟出来,是要说什么要紧事——关于遇袭的真相,第三军团接下来的部署,或者对即将到来的军事演习有什么深层考量。 他做好了聆听机密甚至接受指令的准备。 可燕信风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丛耐寒的星际植物上,似乎在组织语言。 晨风带着凉意掠过,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燕临忍不住要再次开口时,燕信风转回头。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非常严肃地问了一个完全出乎燕临意料的问题:“他以前……不喜欢我吗?” 燕临当场愣住。 他哥终于清醒,意识到之前那些都是自己的幻想了? 燕临心中很欣慰,但这个话题太过敏感,他不能明说。 于是他咳嗽了一声,试图含糊过去:“也……不算是不喜欢吧。主要是他脾气不太好,你也知道。” 燕信风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像是无法理解般追问:“难道我没有很好地哄他吗?” 这问题让燕临更加为难了。 他和燕信风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就算见了,话题也极少围绕卫亭夏展开。 事实上,燕信风很早之前就明确禁止家里人以任何形式打扰或接触卫亭夏,燕临对这两人的私下相处模式几乎一无所知。 他勉强从记忆中搜刮着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场景,卫亭夏要么面无表情,要么唇边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嘲讽,而自家哥哥永远是那副冷硬沉默的样子。 他艰难地吐出真相:“你……可能,确实没有很哄他。” 闻听此言,燕信风更困惑了,他完全无法理解以前的自己。 小鸟崽子生活很艰难的,他又那么娇气,不好好哄着怎么行呢? 难怪他瘦瘦的,小小的,到现在也没长大。 燕临看着他哥这副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 所有跟他一个姓的人都知道,燕信风根本就不是那种会哄人的性格。 他就像是从钢铁模具里浇铸出来的,规则、责任和克制刻进了他的骨子里。燕信风很早以前就做好了此生找不到匹配向导、必须独自面对所有精神风暴的准备,所以他选择严苛地对待自己。 长年累月的极致自我控制,将他塑造成了一个情感内敛、不苟言笑的人。 表达关切或者传递温柔……这些能力已经几乎退化殆尽了。 “哥,”燕临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就不是那种会哄人的人。” “……” 燕信风沉默了很长时间,燕临开始后悔自己把话说得太直白。 就在他准备找补几句的时候,燕信风却缓缓点了点头,神色异常平静:“我知道了。” 他的反应太过平淡,反而让燕临心里更没底了。 他一边懊恼自己嘴快,一边忍不住试探着问:“哥,你不生气吗?” 燕信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以前就是不会说话。”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住宅的方向,眼神变得专注而柔和,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的那个人。 “但我现在会了。我会好好哄他的。” 他顿了顿,又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我不会让他难过的。” 这番完全超出燕临认知范围的话,让他一时怔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等他消化完这巨大的信息量,燕信风已经收回了目光。 他重新看过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你帮我去拿一样东西,可以吗?” …… …… 军事演练被军方安排在了首都星的边防星球之一,塞顿星球。 这颗星球原本环境恶劣,地表遍布嶙峋的怪石和稀薄的植被,大气成分也不太友好。 为了此次演习,军方展现出惊人的效率,在短短三天内动用大型环境改造装置,将演习区域塑造成了一个微缩且包含多种极端地形的试验场。 一部分是闷热潮湿、藤蔓纠缠的人造雨林,一部分是烈日灼烤、沙丘起伏的模拟沙漠,边缘甚至还规划出了一片波涛汹涌的人造海洋。 这是燕信风出事以来第一次离开首都星,卫亭夏明显有些紧张过度。 他不仅给燕信风脖颈上扣了那个标准型号的控制器,行李里还额外塞了两个备用。 随身背包里塞了足量的向导素,卫亭夏甚至有点神经质地拎出三大桶密封包装的营养液,迟疑地问燕信风:“这个要不要带上?塞顿星上的补给万一不合口味……” 与他的紧张形成鲜明对比,燕信风显得异常淡定。 第310章 他伸手将围着行李打转的卫亭夏拉过来,抱到沙发上坐好,然后自己蹲下身,慢条斯理却又条理清晰地将所有物品重新归置整齐,只留下了必要的物资,将那三桶显眼的营养液拿了出来。 收拾妥当,他站起身,俯身在卫亭夏额头上亲了一口,声音平稳。 “我们可以走了。” 卫亭夏却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仰头盯着他,语气是难得的严肃:“听着,一旦感觉不对劲,难受了,马上告诉我,知道吗?” 他眉头紧锁,“别硬撑,别等到要炸成烟花了才说!” 燕信风看着他担忧的眼睛,很乖顺地点头:“好。” 卫亭夏稍微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赶紧补充道:“还有,不许当着外人的面亲我。” 虽说这几天燕信风为了证明自己,不再执着于用亲吻换取什么,但日常里搂搂抱抱,时不时凑过来蹭一下亲一下的动作依旧频繁,卫亭夏都快习惯了。 可外面的人没见过这场面,他得提前打好预防针。 燕信风继续点头,表示记下了。 门外,第三军□□来的警卫员已经列队等候,他们将全程负责燕信风此次行程的安全与相关事宜。 卫亭夏深呼一口气,拍拍燕信风的肩膀。 “好,那出发吧。”他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燕信风说。 踏出家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 他还没有完全清醒,可燕信风早就从记忆中看到了曾经那个自己的样子,模仿得得心应手。 冷淡、严肃,让人联想起机甲武器尖端的淬火钢铁。 等候在门口的警卫队终于见到了半个月没露面的军团长,兴奋激动地敬礼问好,并没有发现不对。 其中队长在看见跟着燕信风身后出来的卫亭夏时,脸上还扬出一个情真意切的微笑。 作为警卫队队长,他是一直跟在燕信风身边的,当然也见证了一个月前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 卫上尉离开军舰的时候火气冲天,而军团长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上还顶着个通红的巴掌印。 队长当时甚至想过要不要去空间站把人劝回来,没想到还没行动,军团长就出了事,而上尉更是被按上了叛国罪的名头。 那段时间他们这些下属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 幸好,现在人都没事了。 …… 小型运输舰降落在塞顿星的起降坪,舱门开启,混合着人造雨林的湿气与海洋咸腥的风扑面而来。 第五军团作为此次演习的主要负责方,接待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 负责引导的军官将他们带到一片临时搭建风格简洁的居住区,客气地表示为他们各自准备了一个单间。 闻言,燕信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安排不太满意。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卫亭夏,等他来做决定。 卫亭夏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波动,趁着旁人不注意,伸手在他小臂上轻轻拍了拍,递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于是燕信风接收到信号,抿了抿唇,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排,只是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沉了些。 两人各自进入被分配的房间稍作安顿。 军方本来就不崇尚昂贵奢侈的风格,虽然是提供给军官的房间,但其实也就是一张床外加一把椅子,床头柜上摆着几只营养液,和可能会用到的各种一次性用品。 卫亭夏将自己的行李放下,快速环顾了一下这个临时住所,没做太多停留,便直接出门,转身敲响了隔壁燕信风的房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还没等卫亭夏看清里面的情形,一道蓝白色的影子就如闪电般从门缝里窜出,猛地扑进他怀里,力道之大,让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是燕尾鸢。 这只庞大的精神体此刻缩小了体型,像只兴奋过度的大鸟,一头扎进卫亭夏胸口,喉咙里发出急促而愉悦的咕噜声,羽毛都激动得微微蓬松开来。 也难怪它这么兴奋,这颗星球上聚集了太多哨兵,杂乱的精神力波动对精神体来说就像个新奇游乐园。燕尾鸢显然有些亢奋过头了。 卫亭夏笑着揉了揉它颈侧柔软的羽毛:“想我了?” 他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嘈杂隔绝。 燕信风正坐在床边,目光沉沉地盯着赖在向导怀里的精神体,脸上明晃晃写着不满。 卫亭夏看在眼里,却装作没看见,又顺着燕尾鸢的脊背抚摸了几下,才轻轻把它推开。 几乎就在他松手的瞬间,燕信风立刻起身,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现在只有我们,”抱完以后他理直气壮、振振有词,”可以抱。” 卫亭夏懒得跟他计较,把人推开。 他沿着房间走了一圈,简单检查了下环境,最后停在窗前。 窗外是人造雨林茂密的树冠,远处隐约可见沙漠区域扬起的尘沙。 各种强烈的、杂乱的精神力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涌动,即便是他这样感知被部分抑制的b级向导,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就在这时,他的光脑响了起来。 燕信风动作自然地拿起来操作了几下,接通通讯。 陈启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你在哪?我有事找你。” 第144章 纵容 卫亭夏与燕信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得到首肯后,燕信风对着光脑报出了房间号。 陈启来得很快。 他穿着第七军团的深灰色常服,胸口别着一枚评委会的银色徽章, 在暗淡的走廊里闪着冷光。 燕信风给他开了门,陈启带着他的花豹侧身闪进房间。 进门后,他先快速扫了一眼燕信风的脸色,语气有些干巴巴的:“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说完, 没等燕信风回应, 他便径直走向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椅子坐下, 花豹精神体无声地伏在他脚边,耷拉着脑袋, 一人一豹都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感。 卫亭夏背靠着窗沿, 打量着陈启眼下的青黑,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我记得这次演习是第五军团主导, 你怎么累得像被扒了层皮?” 陈启没立刻回答,只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卫亭夏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嗤笑。 “因为我尽忠职守。” 卫亭夏闻言笑出了声, 倚在他身侧的燕信风虽然没太明白笑点, 但也跟着牵了牵嘴角。 两人靠在一起的姿态,让人联想到高中时霸凌倒霉蛋同学的混账。 作为被霸凌的倒霉蛋,陈启看着这俩人,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他揉了揉眉心,切入正题:“我一直在查医院的事。” “嗯,”卫亭夏收敛了笑意, “然后?” “爷爷在出事前,确实去医院注射过向导素。”陈启的声音低沉下去,“就在注射后没两天, 他开始抱怨头疼。” 随后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来找你们,不是为了说这个。”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那个军医,”陈启抬起眼,眼神锐利了些,“杰莱斯·李,他现在也在这里。” 作为联盟内评级很高的军医,杰莱斯的履历确实漂亮。 离开第三军团的战舰后,他并未直接返回首都星,而是辗转边缘星系,参与了一段时间的医疗援助,积累了不错的声望。 等医疗援助结束,他返回首都星,时间不早不晚,正好足够他以医疗专家的身份,被补充进了这次军事演习的随行医疗团队。 “名单上本来没有他,”陈启补充道,眉头紧锁,“是临时根据他的履历,特批增加的。我也是刚刚才拿到最终名单。” 所以他才火急火燎地找过来。 陈启至今也没完全捋清这背后的所有脉络,但他不是傻子,已经隐约咂摸出首都星近期暗流涌动,恐怕要有大事发生。 他爷爷的惨死,只是个开始,后面必然还有。 而现在,塞顿星即将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首都星乃至周边区域能找到的优秀哨兵,十有八九都聚集在了这里。 如果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发生大规模、连锁性的精神力暴动…… 陈启光是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意从脊椎窜上来。 他抬起头,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我怎么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卫亭夏哼笑一声,低头揉了揉眉心。 “有就对了。” 第311章 他紧接着问:“你现在手里有这次演习所有参与人员的详细名单吗?特别是医疗团队和后勤保障部门的。” “有。” 陈启立刻点头,他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抬起手腕,用自己的光脑触碰了一下卫亭夏的设备,将一份加密名单传输了过去。 “这是目前掌握的最全名单。” 卫亭夏打开文件,视线扫过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编号。 与此同时,0188同步激活,将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与庞大的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筛选标记出可疑信息。 随着数据流不断刷新,卫亭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燕信风首先察觉到自己结合向导的情绪变化。 他靠近了些,贴在卫亭夏的耳边,小声问:“怎么了?” “……” 卫亭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将名单拉到底,又猛地划回顶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他深吸一口气,关闭了光脑屏幕。 “在三十六个核心医疗人员里,有十三个,曾接受过社会匿名资助。” 这个比例高得极不寻常,匿名资助虽然存在,但如此集中地出现在一个关键领域的核心团队里,这绝不能用巧合来解释。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启倒抽一口冷气,连他脚边的花豹都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这怎么可能??!” 他拔高声音,花豹也烦躁地来回踱步,尾巴敲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一直沉默不语的燕信风,在此刻皱紧眉毛:“你小声点。” 陈启站起身,虽然很不爽,但还是配合着压低声音。 他再次确认:“有这么多?” “嗯啊,”卫亭夏点头,“虽然不确定每一个人都有问题,但小心点也不是坏事。” 陈启骂了一声。 他骂得太难听,卫亭夏忍了又忍,才勉强没伸手捂住燕信风的耳朵。 “我们可以借调走一部分人,”卫亭夏率先提出方案,目光转向燕信风,“第三军团最近不是正缺医疗兵吗?” 接收到他的视线,燕信风立刻点头,语气公事公办:“是的,缺口很大。可以立即打报告申请借调。” “呃……” 陈启挠了挠头,立刻跟上,“我们第七军也缺几个,对,也得借几个。” “还有别的办法吗?”卫亭夏追问。 陈启掏出光脑:“我去打个电话。” 他走到房间最远的角落,开始挨个联系下属和同僚,角落断断续续传来他压着怒火的声音。 “……我说借就借,哪来这么多废话?!”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不管,现在去打报告,你还是不是兄弟……” 在一片交涉声中,卫亭夏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人造雨林郁郁葱葱,茂密的树冠在微风中摇曳,带着原始的生命力。 从卫亭夏的视角看过去,能看到有淡绿色的能量在林中跳动,藤蔓在土地深处缓慢生长。 他发现自己有点喜欢这个地方。 卫亭夏微微偏过头,朝燕信风勾了勾手指。 燕信风立刻凑到他身边。 “我想留在这儿。”卫亭夏轻声说。 他们现在在这里集合只是为了演习前的准备工作。等一切就绪,除了裁判和必要的后勤人员,所有观摩人员都要返回悬浮在轨道上的战舰,通过监控系统远程观演。 按照计划,卫亭夏自然也要跟随返回战舰。 但是他不想走。 只是将有嫌疑的军医调走而已,并不意味着事态就此恢复安全,卫亭夏只是b级向导不假,但当他在森林里的时候,他会比黑暗哨兵还强大。 到时候如果发生意外,有他留在星球表面,至少能第一时间控制局面,不至于酿成无法收拾的大乱子。 这些更深层的顾虑和算计他不便明说,只是轻轻扯了扯燕信风的袖子,希望对方能理解,不要有过度反应。 而燕信风也确实没多问什么。 他先是转头,看向刚刚结束通话的陈启:“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你尽量跟他们交代清楚,就算不能保证他们相信,起码也要把应急部队准备好。” “我知道,”陈启点点头,“我肯定准备好,就算拿我爷爷发誓,我也——” 他没把话说完,但决心已经天地可鉴。 这么好的孙子不多了。 接着陈启看向他们,问道:“那你们呢?什么安排?” 闻言,燕信风没有丝毫犹豫:“我和他一起留在这里。” 他话音未落,卫亭夏先急了:“你留在这儿干什么?” 他瞪着燕信风,试图讲道理。 “你的精神图景现在是什么状况你自己不清楚吗?这里环境复杂,哨兵聚集,精神力场混乱不堪,万一你受到刺激再次暴动,我根本没办法……” “我要保护你。” 燕信风打断他,“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绝不可能让他的小鸟崽子独自留在潜在的危险之中。 “我用不着你保护!”卫亭夏有些恼火,“我能保护好自己!” “那我也要跟着你。” 卫亭夏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忍不住戳他的痛处:“你现在精神图景烂得像一团废墟,你留下来除了添乱还能有什么用?到时候是你保护我还是我救你?” “我不会给你添乱。” 燕信风固执地重复,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径直走到自己的行李前,蹲下身翻找起来。 从他俩吵起来开始,陈启就很识趣地别开了视线,回避这显然属于私人范畴的一幕,但他眼角余光还是隐约瞥见,燕信风掏出的似乎是一个针筒状的小型密封容器。 燕信风将那样东西递到了卫亭夏面前。 看清他手中的物品后,卫亭夏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的恼怒被一种复杂的凝重取代。 他抬起眼,紧紧盯着燕信风,声音压得很低。 “你想清楚了?” 迎着他的目光,燕信风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 …… 军事联合演习将在当天晚上正式举行。 这场演习规模盛大,参与的不仅有联盟各大军团的现役精英,还包括了联盟顶尖军校即将毕业的学员。 演习设有两个主要奖项:团体奖与个人奖,规则简单而残酷。 在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哪个团队能成功在星球中央那座标志性的高塔顶端插上己方旗帜,便能夺得团体最高荣誉。 而个人奖,则归属于在整个演习过程中,凭借战术、实力淘汰对手数量最多的那个人。 此次演习共投送参演人员四千余名,其中包括三千二百六十五名哨兵以及八百三十四名向导。 演习过程将通过数以万计的高空悬浮探测器和固定监控点进行全方位覆盖,确保评委和指挥中心能够清晰掌握战场动态。 评委席则由各大军团的代表高层、经验丰富的退役将领以及联盟议会的部分观察员组成。 对于即将毕业的军校生而言,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舞台,在此次演习中表现优异者,将有机会提前获得心仪军团的直接邀请函,一步跨入联盟军队的核心序列。 一时间。整颗星球的气氛都炽热紧绷。 …… 在演习开始前的最后准备阶段,卫亭夏接通了来自第三军团的确认通讯。 在得到借调成功的明确回复后,他松了口气。 几乎同时,他身旁的燕信风也放下了自己的光脑,转过头来看向卫亭夏,嘴角微微下撇,眼神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委屈。 “我被骂了。”他低声说,语气闷闷的。 卫亭夏觉得有些好笑,顺着他的话问:“骂你什么了?” 燕信风哼哼唧唧地告状:“他说我和秃毛猫没事找事,闲得慌。” 两个主力军团在演习前夕突然联手借调走十几名核心医疗兵,即便后续迅速完成了人员补充,这番动作也足以让元帅感到恼火,挨骂实在意料之中。 卫亭夏听着他这委屈巴巴的控诉,再联想到陈启又被叫秃毛猫,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踮起脚尖,伸手揉了揉燕信风有些扎手的短发。 “没事,”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挨顿骂而已,都是值得的。” 燕信风往他怀里拱,燕尾鸢也冒出来,站在他的肩膀上哼哼唧唧。 卫亭夏就这么站着,一手揉着燕信风的头发,一手抚着肩头精神体的羽毛。 也不知道是向导的本能作祟,还是眼下形势逼人,他发现自己最近的脾气似乎好了不少,嘴上总说着要揍燕信风,可一次也没真动过手。 第312章 [也可能是因为任务目标最近表现得很顺从。] 0188说。 这点无法反驳,燕信风除了偶尔不清醒,其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很乖很体贴。 傻傻的,很可爱。 卫亭夏继续摸他的头发,不期然就想起燕信风之前那句“我喜欢你”。 他犹豫片刻,轻声问:“你说他喜欢我吗?” 0188:[我以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显。] “我不是说现在,”卫亭夏道,“我是说以前。” [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卫亭夏心烦意乱。 他回忆以前:“他跟块石头似的,我心里没什么数,不过……” 话语在唇舌之间顿了一下,卫亭夏琢磨了很久,才接上后面那句。 “……不过他偶尔看过来的眼神是挺奇怪。” 三年里,大概也就那么四五次。 那时的卫亭夏还没开窍,整天被燕信风用各种条条框框管束着,只觉得那眼神是对方对自己不满的审视,所以感觉到那个眼神后,还会蓄意挑衅一下。 现在被0188提醒,意识到事情可能和自己想的完全出入,他有点接受不了了。 [我也很接受不了,]0188心有戚戚,[但是我有点怜爱他。] 一个小数据串还懂得怜爱了,真是不得了。这时,门口传来了规律的敲门声,打断了卫亭夏纷乱的思绪。 燕信风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两名第五军团的军官,他们手中捧着两套崭新的作战服,是两个不同的尺码。 这两名军官并不清楚更深层的内情,只是按命令行事。 他们将作战服递给燕信风后,依照规定流程一丝不苟地解释道:“二位此次将以第五军团特别参赛人员的身份留在星球表面。基础装备已按标准配发,但正式参赛名单上不会出现二位的名字。” 卫亭夏走过来,接过其中一套,打开配套的战术背包检查。 里面果然装着基础的通讯装置、几把制式武器,以及按规定配备的应急向导素和基础药品。 另一位军官补充道:“所有参赛选手都会佩戴精神力控制器。出于演习实战性考虑,控制器的抑制效果会比日常型号适当减弱。” 燕信风点了点头,表示了解:“知道了。” 两名军官敬礼后便转身离开。 燕信风关好门,拎起另一套作战服看了看,然后转身拿到卫亭夏身前比划了一下。 卫亭夏被他这举动弄得莫名其妙:“干什么?” “你穿着会好看。”燕信风解释。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动作自然悠闲,丝毫没有即将身处险境的自觉。 卫亭夏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拍开他比划的手:“快穿好,马上要集合出发了。” 燕信风顺从地转过身,准备换上作战服。 就在这时,卫亭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把那个东西给我。” 燕信风的动作顿了一下。 * * 凌晨。 担任监控和裁判功能的战舰腾飞而起,预示着这场军事演习的正式开始。 六个参赛方以及108个参赛小队被分别投放在不同区域,作战光脑上显示出了星球最中央的塔尖位置,那里尚且一片空白,没有队伍踏足。 冰冷的机器广播响起:[演习倒计时开始,剩余时间:168h] [目前淘汰人数:0] [目前淘汰队伍:0] [请各位参赛人员认真应对挑战,谨记比赛规则,军方将持续关注比赛动态。] [再次重复:倒计时开始。] 广播结束的瞬间,无数道代表各小队初始位置的光束冲天而起,如同逆向的流星雨,将昏暗的天幕短暂点亮。 一分钟后,这些定位光束齐齐熄灭, 整个星球瞬间沉入暗流涌动的深海,无数强弱不一、属性各异的精神力波动开始弥漫交织,相互碰撞,如同无形的蛛网,迅速覆盖了整个赛场。 与此同时,在卫亭夏和燕信风的专用光脑屏幕上,他们自己的定位信号也清晰地闪烁着。 按照规则,整个演习期间,星球与外界的所有常规通讯联系都将被切断。 然而,他们佩戴的加密通讯器里,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陈启。 “我把内部监控权限给你们临时打开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千万小心行事,别随便出手淘汰人。你们俩现在跟开了挂没区别——”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一个黑暗哨兵本就是战场上的大杀器,再配上一个匹配度超过90%的向导,所能产生的协同效应是恐怖的。 理论上,燕信风即使带伤,也完全有可能在一夜之间清空赛场,所谓的伤势,最多只是让这个过程稍微慢上一点,最终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卫亭夏听着通讯那头陈启紧张兮兮的叮嘱,忍不住轻笑一声,对着麦克风懒洋洋地回应:“除非我赢了比赛,你们直接授个上将军衔给我,否则就算了。” 通讯那头传来陈启一声没好气的呵呵。 他自己都还没混上上将的军衔,卫亭夏这纯属是在做梦。 而一直沉默注视着光脑屏幕的燕信风,眼中似乎有极淡的蓝色数据流一闪而过。 随即,一直安静待在他肩头的燕尾鸢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猛地振翅腾空,化作一道蓝白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昏暗的天色之中。 同一时间,0188也在卫亭夏的意识中开始高效运转,处理并筛选着海量环境数据。 “我们去哪里?” 燕信风转过头,看向卫亭夏。 卫亭夏挂断通讯,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冽和隐隐硝烟味的空气。 他的目光投向密林深处:“朝水源走。” 藤蔓开始在土地深处生长。 * * 李斯特深吸了一口林间湿润的空气,精神体在他身侧无声地显形。 那是一头壮硕的灰熊,厚实的脚掌踩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作为森林作战课拿满学分的优等生,李斯特对自己在这种环境下的战斗力很有信心。 他带领着自己的小队,从降落在沙漠边缘后,就毫不犹豫地钻入了这片广袤的人造雨林。 李斯特的目标很明确——找到稳定的水源。 经过几个小时的谨慎穿行,当天光完全驱散夜色,将林间映照得一片透亮时,他们终于听到了潺潺的水声。 胜利在望,李斯特却猛地抬起右手,握拳示意全队停下。 有声音。 不是野兽,也不是风声。是从前方水源方向传来的清晰争吵声。 两个不同的声音,一个清亮,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火气,另一个则偏低沉些,听不清具体内容。 “……我说多少次了!不许抓鱼!你又吃不了!……” 清亮的声音带着训斥的意味,紧接着,似乎是转向了另一个对象,语气更加不耐:“还有你!不许委屈!老老实实站起来!” 然后就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溪流欢快的奔涌声。 李斯特皱紧了眉头。 不对劲。 演习才开始几个小时,淘汰信息寥寥无几,这片重要的水源地附近,怎么会只有两个人活动? 听对话内容,他们似乎还很……悠闲? 李斯特内心警铃大作,但理智告诉他,队伍急需补充水分和稍作休整。 于是一番权衡后,他打了个手势,小队成员立刻呈扇形散开,借助茂密的灌木和粗壮的树干作为掩体,悄无声息地向水源地靠近。 当他们潜行到距离溪流最近的一处茂密树丛后,透过枝叶的缝隙,李斯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溪水边,正站着两个身穿深灰色第五军团作战服的男人。 其中一人身形高挑挺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李斯特也能判断出他是一名哨兵,此刻他正微微侧头,看着水里。 另一个人则稍显清瘦,背对着他们,刚才那个清亮的声音显然就是出自他口。 “说了不能吃!” 清瘦的男子没好气地对着水里喊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恼火。 这时李斯特才注意到,水里还有一只蓝白相间的大鸟正在扑腾,喙里叼着条不断挣扎的银鱼。 它似乎想将猎物献给岸上那个清瘦男子,却被厉声制止。 “你也不许纵容它。” 清瘦男子转过头,瞪了身旁的哨兵一眼。 被瞪的哨兵没什么反应,只是默默收回了想要接过鱼的手。 第145章 我喜欢你 燕尾鸢被训斥后, 终于意识到卫亭夏既不会吃它的鱼,也不会允许它吃。 第313章 它很难过地耷拉着脑袋,默默甩干羽毛上的水珠, 振翅飞向天际,很快消失在树冠之间。 那条银鱼侥幸逃生,尾巴一摆便消失在潺潺流水中。 卫亭夏蹲下身,指尖轻轻探入溪水, 起身时, 他将沾湿的手指凑到鼻尖嗅了嗅。 河岸两侧, 细弱的藤蔓正悄然蔓延,将根系伸入水中汲取着养分。作为整片森林的主要水源, 卫亭夏始终担心这条河会被动手脚。不过就目前来看, 水质还算正常。 他偏头看向燕信风,发现对方正仰头望着燕尾鸢消失的方向。 通过精神链接, 卫亭夏能感觉到燕信风只是在单纯地发呆,并没有察觉什么异样。 于是他伸手戳了戳燕信风的胳膊,示意该离开了。 “有人。”燕信风突然开口。 卫亭夏也察觉到了。 这些人脚步放得很轻, 但每一步落在泥土上带来的细微震动, 都通过地底的藤蔓清晰地传递给了他。他甚至能分辨出对方来了多少人。 在他看来,这些人没法构成威胁,所以不必在意。 领会到他的意思,燕信风点了点头。 于是卫亭夏从背包里取出密封容器,采集完水样正准备离开,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等等!” 两人脚步同时顿住。燕信风不着痕迹地向前挪了半步, 将卫亭夏挡在身后。 李斯特从林间快步走出。 为表诚意,他没有释放精神体,只是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你们好。” 卫亭夏打量着他, 回应:“你好。” 李斯特的视线快速扫过两人身上的第五军团作战服,又在他们肩章处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试探:“两位是第五军团的?” 燕信风沉默以对,懒得理他。 卫亭夏点了点头:“有事?” 李斯特扯出个笑容:“我们是联盟军校的参赛队伍。”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另外几名队员陆续从树林里现身,在他身后站定。 “我们想问问,能不能和二位合作,一起走一段路?” 闻言,卫亭夏的目光越过他,仔细审视着这支小队。 这支队伍的配置还算均衡,在所有参赛队伍里排得上中等水平。 李斯特作为领队,是个a级哨兵,精神体应该是熊科;队伍里还配有一名向导,等级不高,但足够维持基础的精神屏障。 “你是a级哨兵,队伍里也有向导,”卫亭夏直接点破,“为什么需要我们?” 李斯特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头:“如果能有鸟类精神体在高空侦察,我们能更快确定方向,走出这片森林。”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燕尾鸢消失的天空,意图很明显。 鸟类精神体可以高空侦察并且帮忙补全地图,在森林作战中,往往拥有鸟类精神体的一方会更容易获得胜利。 李斯特有这样的想法也正常,只是卫亭夏没想到他竟然真敢从遮蔽处跑出来,向两个分不清底细的敌对组合寻求合作。 “你就不怕我们直接淘汰你们?” “现在是比赛初期,”李斯特坦然回应,“我们这支队伍实力中等,迟早会被淘汰。但你们现在动手,反而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和实力,得不偿失。” 合格的回答。 卫亭夏唇角微扬,转头与燕信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燕信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们沿着水源向上游走。”卫亭夏朝溪流方向示意,“你们呢?” “我们计划向森林中央推进。”李斯特答道。 这意味着至少在前半段路程,双方可以同行。 卫亭夏向前迈出一步,向李斯特伸出手:“合作愉快。” …… 在队伍行进的过程中,李斯特偶尔能听见头顶传来精神头的啼鸣声。 这只鸟类精神体和它主人的沉稳严肃截然不同,活泼跳脱,而且还很粘人。 它每次飞翔十五分钟就会降落下来,和那个向导蹭在一起,要抱,要摸,还要被夸。 李斯特从没见过这样的精神体,他推测哨兵和向导的匹配度应该非常之高,以至于精神体对向导产生了依赖。 同行的向导小步跑到李斯特耳边,伸手敲了敲他的胳膊。 这是他们设定的交流方式,可以通过精神连接,简短交流一部分信息。 [可信吗?]向导向他确认。 李斯特释放了一种信任的信号。 向导松开手,返回到队伍中间。 其实李斯特也不确定这两个人值不值得信任,他有自己的疑虑,但直到目前为止,他没有感觉到危险。 两分钟后,燕尾鸢再次降落看都没看到主人一眼,径直落在了向导的胳膊上。 亲昵地蹭过他的脖颈后,燕尾鸢传递出某种信息。 然后卫亭夏开口了。 “11点钟方向有一片沼泽地,离远点。”他道。 李斯特闻言朝着11点钟的方向看去,灰熊精神体在他手下若隐若现。 鼻翼翕动间,确实嗅到了一种潮湿的冰凉气味。 这种味道,和李斯特印象中的沼泽地气味不一样。 “沼泽地是最近形成的,还没死过什么东西,”卫亭夏随即解释,“军方在造景这方面还是很有自己心得的,可惜时间不太够。” 如果能再沉淀两天,这座森林就没有缺点了。 “谢谢。” 李斯特带领队伍调转方向,避开沼泽地。 燕尾鸢再次振翅离开。 这鸟飞得太快,迅如闪电,即便是李斯特这种等级的哨兵,也只能看清它的颜色和大致体型,无法判断具体品种。 凝视着精神体远去的背影,李斯特从心里调整了自己对这个组合的看法。 其实刚见面时,他就认出了向导的等级只有b级,不算突出,但他身旁的哨兵却很难看透,等级应该在a以上。 李斯特最开始以为组合中的领导者应该是等级更高的哨兵,这是一般组合的常态。 但从两人的言行举止中不难判断,向导才是占据主动权的那个,哨兵完全依从他的判断,称得上令行禁止。 李斯特仔细回忆军校里同学八卦过的军部哨向组合,没有找到这一对。 当然了,也可能是因为他的社交太少了,毕竟军部哨兵向导那么多,是全联盟的星光璀璨之地。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远处密林深处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爆鸣! 一道浅棕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一分钟后才缓缓消散在天空中。 几乎同时,冰冷的广播声再次响彻森林: [目前淘汰队伍:8] 又一支队伍被淘汰了,而且从信号弹的位置判断,淘汰发生地离他们非常近。 李斯特心中一紧,一股危机感骤然攥住了他。他意识到这片森林已经不再安全,必须尽快离开。 卫亭夏也被那突如其来的爆破声短暂吸引了注意力。 燕信风眨了眨眼,像是从空气中捕捉到了什么更细微的信息,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语:“他们朝这边过来了。” 卫亭夏对此是无所谓的。 他和燕信风留在这里的主要目的是确保演习不出乱子,就算那支刚刚淘汰了别人的队伍真找过来,也不可能淘汰得了他们俩。 但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李斯特,这位a级哨兵脸上已经写满了明显的慌乱。 他拍了拍燕信风的胳膊,问道:“距离多远?” 燕信风略一感知,给出判断:“半小时。” 如果对方保持现在的行进速度和方向,半小时后他们会撞上。 卫亭夏抬眼看向李斯特,直接将选择权抛了过去:“是继续按原计划走,还是换路?” 李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迅速转身与自己的几名队员交换眼神。 队伍里唯一的向导率先开口,语气紧张:“换路吧,避开他们。” 另外几名哨兵队员也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这支队伍从一开始的策略就很明确——不是与人正面厮杀,而是尽可能保存实力,拖延被淘汰的时间,争取一个更好的名次。 “好,”卫亭夏从善如流,“那就换路。” 整支队伍立刻调转方向,朝着与那支危险队伍可能来袭路径垂直的方向快速行进。 然而,走了还不到几公里,位于队伍末端的卫亭夏脚步毫无预兆地猛地顿住。 第314章 几乎在同一时间,燕信风也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换着旁人无法理解的信息。 卫亭夏先开了口:“你看到了吗?” 燕信风点了点头。 卫亭夏轻轻笑了一声:“还真有。” “……” 李斯特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他知道这两人交谈时并没有刻意避着他,但对话内容太过跳跃和隐晦,他根本听不懂他们在指什么。 他下意识的回过头,想询问两人究竟在说什么。 然而就在他回头的这一瞬间,刚刚还站在他侧前方不远处的卫亭夏和燕信风,竟然凭空消失了。 茂密的林木依旧,脚下的腐叶松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精神力波动,但人却不见了踪影,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李斯特和他小队的成员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 怎么做到的? * * 河流上游。 源头处。 男人蹲在水边,小心翼翼地将针剂悬在河流上方。 密闭的针剂里灌满了暗灰色的液体,这是经过数次实验比较后得出来的样品。 只要将这支药剂推入水中,顺着水流扩散下去,任何接触到水源的哨兵,都将在24小时内出现精神屏障的细微裂痕。 如果没有匹配的向导及时进行深度梳理,这种初时的不适很快就会演变成彻底的精神力暴动。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扣上了针剂的密封盖,正准备用力拔开—— 咻! 一根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的墨绿色藤蔓,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松软的河滩地底暴窜而出,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横扫在他的胸口! 男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拍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痛,手中的针剂也脱手飞出,在卵石上弹跳了几下,滚落到了一双军靴前。 男人捂着胸口,惊骇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普通到有些干瘪的面孔。 依据光脑扫描可以得出,男人是一个b级哨兵,隶属第五军团。 来人低头扫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然后慢悠悠地弯下腰,捡起了那支滚落脚边的针剂。 “你要干什么?”卫亭夏问。 男人脸色煞白地抬起头,目光在触及来人时剧烈震颤。 他认出了袭击者的身份。 “卫、卫亭夏……?” 被他一口叫破身份,卫亭夏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你认识我。” 男子从嘴角咧出一个扭曲而难看的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反问道:“你的哨兵呢?” 他刻意强调了“你的”两个字,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标签。 卫亭夏晃了晃手中的针剂,语气依旧平淡:“他不在这里。” “哈……他竟然还敢让你自己留在这儿?” 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鄙夷和厌恶,“一个b级向导……一个b级向导!” 他重复了两遍,每重复一次,眼中的恨意与嫌恶就浓烈一分,好像这句话里面有多值得他厌恶的东西似的。 回应他的是又一记毫不留情的藤蔓抽击,精准地甩在他的脸颊上。 b级哨兵的身体素质在攻击面前脆弱得像纸一样,男子惨叫着再次倒地,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断了。 而卫亭夏神色平静,没把他的惨叫当回事。 他举起那支暗灰色的针剂,在阳光下仔细看了看,再次问道:“这是什么?” 男子疼得冷汗直流,咬紧牙关,拒绝回答。 他强忍着剧痛,用未受伤的手臂支撑起身体,眼神一狠,猛地发力,朝着与卫亭夏相反的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哨兵的身体素质远超向导,何况对方只是个b级,他坚信自己绝对能逃掉。 然而,他刚踉跄着跑出不到十米,一片巨大的带着冰冷威压的阴影,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如同实质般笼罩了他。 恐惧迸发开。 男子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僵硬,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差点跪在地上,咬着牙艰难抬起头,望向恐惧的源头—— 不远处,一棵高大乔木的枝桠上,一只蓝白相间的大鸟正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 它尾羽如剪,微微歪头,竖瞳居高临下地投来注视,如同注视一只渺小的虫豸。 就在这时,卫亭夏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停在瘫软如泥的男子身边,俯视着他,将刚才被打断的话补充完整。 “话还没说完呢——我的哨兵不在那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树枝上那只威严的精神体。 “他在这里。” …… …… 森林深处有很多天然形成的洞穴,部分被战斗力强大的捕食者占据,才几天时间,洞穴前面已经堆满了骸骨和粪便。 燕尾鸢扇了扇翅膀,地面刮起狂风,卷走了腐叶和排泄物。 卫亭夏一手一个,先把人扔进洞穴,然后将团成一团的灰色长蛇挂在了洞穴门口。 精神体被揉搓得像抹布,在燕尾鸢的威压下打哆嗦。 卫亭夏取出那支密封针剂,针尖弹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蹲下身,针尖在男人面前晃了晃。 “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男人咬紧牙关,摆明了不配合。 卫亭夏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笑了一声,很厌烦。 “我看到你们就烦,”他说,“一个个都摆出这副宁死不屈的样子,好像真能扛得住似的。” 他转动针管,里面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可以不说。但你要是不说,我就把这一整管都推进去。” 男人的眼睛猛地睁大,呼吸急促起来:“你这是虐待俘虏!” “虐待?” 卫亭夏的声音拔高了些,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燕信风,“你们都把我的哨兵虐待成什么样了,我虐待虐待你们怎么了?” 听到他的话,角落里的燕信风轻轻动了下,嘴角似乎弯了弯,又很快恢复原状。 卫亭夏不再多言,伸手扯过男人的衣领,针尖在他脖颈附近缓缓移动,寻找着合适的位置。 “我知道你们还有后手。” 卫亭夏的声音很平静,“但既然你选择不说,那我们就各凭运气。你先走一步。” 说这话时,他的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那个笑容其实很好看,眉眼弯得恰到好处,即便在光线暗淡的洞穴中,也称得上潋滟生辉。 可落在男人眼中,就像是恶鬼出世。 男人太清楚这药剂的威力了,沾上一滴就足以致命,而卫亭夏手里拿着整整一管。 更让他胆寒的是卫亭夏接下来的话。 “况且,你只是个b级。和我一样,没什么大用。就算爆炸了,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针尖稳稳地停在了男人的颈侧。 刺痛在下一秒传来。 “我说!我说!!” …… …… 狂风卷过地面,草叶随之折断。 燕尾鸢腾飞着越过森林,燕信风背着卫亭夏朝着坐标点赶去,卫亭夏正在骂人。 “为什么星球上会有数据信标装置?!为什么?!不知道会出事吗?!” 卫亭夏的怒骂声混杂在风里。通讯那头的陈启声音同样崩溃:“我不知道!不是我放的!” 数据信标装置,这种本该出现在训练场的大型环境装置,此刻却成了悬在每个小队头上的利剑。 这种装置一旦启动,就会像精神力的绞肉机,不间断地辐射海量无用数据,疯狂挤压哨兵的精神屏障。 没有向导持续梳理,再强大的哨兵也会被逼到崩溃。 更何况,根据刚才那个俘虏的交代,这个装置还被改造过,杀伤力可能比原版更可怕。 “哪个小队要是不小心触发,就等着全军覆没吧!”卫亭夏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快派人来处理!现在!立刻!” “我知道!已经在调人了!” 陈启的回应带着同样的急迫。 就在这时,燕信风的脚步猛地一顿。 卫亭夏的骂声戛然而止,下意识抬头。 第315章 透过交错的枝叶,两人望向远方的天际。 一大片黑压压的飞鸟正疯狂地朝同一个方向逃离,仿佛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凝重。 来不及了。 …… 当李斯特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狂乱的数据流冲击神智,他甚至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直接跪坐在地上,眼前一片血红,耳朵和鼻子都流出血。 和他一样的,还有其他数十名哨兵。 跟那对哨向组合分开以后,他们小队没走多久,就撞上了另一个队伍。 那个队伍已经淘汰了两支对手,碰见他们当然不肯撒手,于是你追我赶打斗的时候,有人不小心触碰了什么机关,紧接着李斯特就失去了一段时间的意识。 等再醒来,他以为自己掉进了绞肉机里,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哀鸣,尖锐的疼痛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脊椎。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队伍里唯一的向导正死死握着他的手,试图为他建立精神链接。 可那位向导自己的状态也糟糕透顶,脸色惨白如纸,刚张口就低头呕出一大口鲜血。 “是数据信标装置……” 向导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但、但普通的装置……不可能有这样的威力……” 李斯特头痛欲裂,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被撕成两半。他甚至无法召唤出自己的精神体,那只会让它在瞬间被狂暴的数据流撕碎。 队伍里几个等级稍高的哨兵勉强恢复了神智,但全都摇摇晃晃,连站稳都困难。 仅剩的两个向导根本照应不过来这么多濒临崩溃的哨兵。 “得毁了那个装置才行!”有人嘶哑地吼叫着。 这道理谁都明白,但怎么毁? 李斯特甚至无法确定装置的确切位置。他又咳出一口血,用尽力气把还在试图帮助他的向导推开:“去帮……其他人……” 他试图站起来,朝着感知中数据流最狂暴的方向迈步。 但仅仅两步,膝盖就再次重重砸在地上。这次,连最后一点视觉也彻底消失了,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在这最绝望的时刻,李斯特忽然在纷杂刺耳的数据噪音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 声响来自土地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急速生长。 紧接着,无数条藤蔓破土而出,目标明确地将每个濒临崩溃的人单独包裹起来,形成一个又一个坚固的蛋壳。 这些藤蔓有效地阻隔了大部分数据流的直接冲击。 几乎是同时,熟悉的鸢鸟啼鸣划破长空。 李斯特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一股强悍却温和的精神力扫过。 本就濒临极限的意识再也支撑不住,他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 当卫亭夏和燕信风赶到时,装置已经启动了。 藤蔓将装置范围内的所有人包裹起来,暂时抵挡住了数据流的干扰。 “来得还算及时。” 卫亭夏快速扫视现场,眉头紧锁。他的藤蔓正在数据流的冲击下剧烈震颤,表面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但这撑不了多久。得先把那个装置毁掉。” 燕信风的目光已经锁定到了远处,那里是数据流信号最密集的地方。 “在那里。”他说。 卫亭夏循着方向望去,强行集中精神试图感知。 然而,就在精神触角延伸过去的刹那,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从脑海深处炸开,卫亭夏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抵住额角,指缝间却感受到温热的湿意。 卫亭夏低下头,几点猩红正落在脚边的草叶上,缓缓晕开。 他怔住了。 这不对劲。 理论上,这种装置主要针对哨兵敏锐的五感与精神屏障,他是向导,精神壁垒天生坚固,理应能抵抗更久……至少不该是现在这样。 可喉间的铁锈味却提醒着卫亭夏,他的身体确实正在从内部承受着某种不应存在的伤害。 “我去。” 燕信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卫亭夏猛地抬头,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骨节发白:“你怎么去?!”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的精神屏障已经烂成什么样了你自己不清楚?那是去送死!我告诉你,你会死,你会炸成烟花!” 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不仅仅是因为愤怒,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 装置必须摧毁,可援军迟迟不来。 每拖延一秒,藤蔓庇护下的那些哨兵就离彻底崩溃更近一步,连他们自己也可能被拖垮。 可让燕信风去,那和亲手推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燕信风看着他因为情绪激动而更加苍白的脸,眼神是一种超脱的冷静。 他看穿了卫亭夏竭力掩饰的恐慌。 “你关心我,”燕信风说,“你喜欢我。” 卫亭夏简直想踹他一脚,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个! 可当他对上燕信风的眼神,满腔的怒火和恐慌却奇异地凝滞了。 下一秒,燕信风突然凑近,在他的额头上重重的亲了一口。 “我不会死的。”他说,“我也喜欢你。”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卫亭夏清晰地感知到,燕信风本就布满裂纹的精神屏障,再次传来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半空中,与燕信风共感的燕尾鸢发出一声哀鸣,银灰色的羽毛簌簌飘落,每一根羽毛的末端都沾着血。 “你准备怎么去?” 卫亭夏恨死自己的等级了,他勉强道,“你过不去的,我等级太低了,没办法帮你……” 话音止于燕信风的手。 本该交由卫亭夏保管的针剂,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磐石-iii型强化剂。 可使注射哨兵的精神屏障在短时间内获得极大加固,唯一的问题就是这种药剂的副作用非常大,是违禁药品。 他们从来没有真的打算使用。 药剂在手中转了半圈,迎着卫亭夏震惊的目光,燕信风重复了一遍那句刚刚说的话。 “我喜欢你。” “我不会有事的。” 第146章 深度结合 所有医疗设备都在发出声音, 运作的嗡嗡声像海洋深处的嗡鸣震颤,冰冷的空气则变成了咸涩的水,将整个房间填满。 嘀—— 嘀—— 嘀—— 监测仪器的提示声被隔绝在静音舱之外, 洁白的消毒外壳上,还有一泼没能擦干净的血,废弃的医疗药品成箱成箱地运出,却并没有起到应有的应急效果。 静音仓外。 走廊里。 有骂声传来。 “——这是你们的责任, 难道还是我的吗?难道是我让他变成这样的吗?!” 卫亭夏的太阳穴上贴着精神稳定器的电极片, 苍白的仪器表面正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昭示着他此刻极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觉得刚才的话远不能表达胸中翻涌的怒火, 又厉声质问,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谁他妈的把数据信标装在星球上的?!说啊!” 他很少这样不顾形象地骂脏话,但这一次真是气疯了, 连嘴角残留的血迹都忘了擦。 从援军将他们连扯带拽送上战舰,到紧急送入医疗中心,卫亭夏只草草戴了个稳定器, 便堵在走廊里开始骂人。 这时候也没有人敢质问他一个上尉怎么敢骂军团长了——燕信风还在静音仓里生死不知的躺着呢, 卫亭夏就算把这里砸了,也没人敢说什么。 几声辩解有气无力地传过来,在盛怒之下显得苍白无力。 “数据信标的安置……确实不在我们的计划范围内,是私自安装上去的。” 第五军团的副军团长试图解释,声音艰涩。 他的精神体是一只浅灰色山鹰,此刻正蔫蔫地停在他肩头, 羽毛黯淡,头颅低垂。 它隔着厚重的舱壁,清晰感受到了同类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与挣扎, 因此自己也变得萎靡不振,连主人被指着鼻子骂,也提不起丝毫精神去捍卫威严。 卫亭夏的目光死死盯着副军团长,眼神像是要杀人。 “什么叫,”他一字一顿地问,“是有人私自安装上去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稳定器的红光在他额角急促闪烁。 第316章 “你们监管整个军事演练,连这种能要人命的东西被偷偷装上都查不出来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击回荡,“废物!废物!!” 最后两声怒骂耗尽了他强提着的力气,剧烈的咳嗽猛地打断了卫亭夏的话。 他弓下身,又是一口鲜红的血呕了出来。 数据信标对他造成的反向冲击远未平息,加上精神链接另一端,燕信风生命体征的微弱波动不断传递过来,如同钝刀子在反复切割神经。 卫亭夏能支撑着骂这半个小时,全凭一股直烧心肺的邪火在硬撑。 眼见他又吐血,那几个原本老实挨骂的高级军官顿时慌了神,互相交换了一个无措的眼神后,默契地将缩在人群最后方的陈启推了出来。 陈启一个趔趄,被迫挪到卫亭夏面前,顶着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小声劝道:“你先……先去休息吧。” 他指了指卫亭夏太阳穴上闪烁不停的稳定器,“好歹先把你自己稳定住,不然……他怎么办?” 卫亭夏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瞪了他一眼。 陈启被他瞪得后背发毛,啧了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疾手快地又将旁边第五军团那位气质相对温和的向导副团长扯了过来。 他低声快速道:“你快劝劝!” 那位向导副团长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手扶住卫亭夏微微颤抖的胳膊,力道柔和地带着他转向另一间准备好的医疗室方向。 “卫上尉,这边走,您需要立刻接受治疗。” 卫亭夏任由他搀扶着挪动脚步,身体的虚弱让他难以挣脱,但精神却依旧紧绷着。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疯狂戳0188。 “帮我监控他的身体状态变化,一旦下落马上叫我。” [好的。] …… …… 医疗室里的两天,时间过得缓慢而窒息。 整个医疗中心的专家轮番上阵,各种精密的仪器在卫亭夏身上扫描了一遍又一遍,最终都只能得出一个模糊且令人不安的结论——他的精神屏障正以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变得脆弱。 不像燕信风那样彻底崩裂,但他的精神图景确实在持续恶化,仿佛基石被悄然蛀空。 “我不需要你们现在就把我治好,”卫亭夏对又一次前来会诊的医生团队强调,声音因缺乏休息而沙哑,“帮我稳定住,维持现状就行。我还有事……” 他未尽的话意所有人都明白,那间紧闭的静音舱里,躺着比他情况更危急的人。 燕信风一直没有醒转的迹象。 磐石-iii型强化剂,联盟将其列为禁药不是没有道理的。 它以榨取哨兵未来潜能为代价,强行稳固当下,而代价往往是在药效过后,使用者会陷入深度的精神迷乱。 对于已经沦为废墟的精神图景而言,这几乎就是致死一击。 希望正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卫亭夏按着发胀的额角,剧烈的头痛这几日如影随形。 他甚至开始跟0188讨价还价,争论重启后的赔偿方案。 就在他被头痛和绝望双重折磨时,医疗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最先涌入的并非人影,而是一股柔和、浩瀚如海洋般的精神波动,瞬间抚平了空气中所有焦躁不安的能量粒子。 一只颜色雪白的半透明深海章鱼优雅滑入房间,腕足看似随意地搭在冰冷的医疗仪器和头顶的灯架上,在其间缓缓蜷曲伸长,散发着宁静而强大的压迫感。 s级,仅次于传说中黑暗等级的强悍存在。 目前首都星上,这样的向导只有一个人。 卫亭夏掀起眼皮,看向门口。 一个身着笔挺上将军装的身影站在那里。 他的头发已随岁月染上灰白,但眼神平和。 在他完全踏入房间的刹那,极具存在感的深海章鱼精神体如水雾般消散,只留下层层荡涤人心的柔和波动,持续安抚着周围的一切。 沈墨石。 当今元帅的法定伴侣,军部仅存的几位s级向导之一。 “卫上尉,”他开口,声音如同他的精神波动一样温和,“我听说了燕将军的事情。我对此深表遗憾。” 卫亭夏的头疼得像要裂开,实在没精力应付这些大人物。 他懒懒地扯了扯嘴角:“现在知道不是我的问题了?” 沈墨时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军方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一定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查?” 卫亭夏嗤笑一声,带着明显的讥讽,“陈启在军舰上挨个说,挨个求,没有一个人听。等到真要出事了,才着急忙慌地派援军下来。” 他抬起眼,直直看向沈墨时。 “你们的黑暗哨兵,精神图景都快烂成一锅粥了。沈将军,你能救他吗?” 沈墨时眼神黯淡了一瞬,轻轻摇头:“我和燕将军的匹配度太低了。” 他语气平和,却说出了一个足够残酷的现实。 卫亭夏是联盟目前所能找到的唯一一个、和燕信风匹配度高达90%的向导,而现在,他自己的精神图景都稳不住。 卫亭夏无话可说。 “那可以准备葬礼了。” 沈墨时也沉默了。 就在卫亭夏以为他会就此离开时,他却忽然开口。 “以前,我和老邓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他口中的“老邓”是当今元帅,作为伴侣与并肩百余年的战友,他有资格这样称呼。 “那次,老邓也差点死了。” 沈墨时的目光似乎透过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不过后来,他熬过来了。” 卫亭夏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追问:“怎么熬过来的?” 闻言,沈墨时的目光落回卫亭夏身上。 他的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未能完全言明的垂悯。 他轻声道:“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 “……”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巨大章鱼的虚影最后一次轻柔地蹭过卫亭夏的手臂,精神力短暂地带走了部分疼痛。 随后,沈墨时转身离开了医疗室。 0188这时才怯怯地冒出来,模仿着刚才章鱼的动作,在卫亭夏周围这碰碰那碰碰,带着疑惑。 [他说的是什么办法?] “……” 卫亭夏阴沉着脸,沉默了许久许久,才道:“深层结合。” 向导哨兵的匹配度高,从来都不是只用于标榜的标题或者虚化,那个数字代表着切切实实的好处。 匹配度在30%以下的哨兵向导,无法建立精神链接,30%往上60%往下的哨向,经过磨合后可以达成链接,并且数字越高越轻松融洽。 60%往上,两人不需要磨合就能建立精神链接。 而如果数值高达90%甚至更多,那基本就是灵魂伴侣的级别。两具身体,一个灵魂。有向导在,哨兵可以所向披靡。 卫亭夏和燕信风现在只是第二层的结合状态,他们两个人的精神链接已经足够稳固,再往后就是深层结合。 就像燕信风曾经在战舰上提议过的那样,如果他们两个真的达成了深层结合,那么就算卫亭夏的等级只有b,他们也不用担心了。 是卫亭夏一直在拒绝。 “深层结合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跟0188抱怨,“真结合了,我这辈子都要跟他绑定。” 卫亭夏不愿意跟一个相看两厌的人在一起一辈子,他觉得燕信风也不愿意,只是迫于生存。 那个王八蛋比他识时务。 [你现在还是这么觉得吗?]0188问。 卫亭夏的头更疼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我不知道。” 0188异常善解人意,无形的精神触须温柔地蹭过卫亭夏抽痛的额角。 [如果你不想的话,我们可以重启。] “我没有不想,”卫亭夏下意识反驳,声音有些发涩,“我就是……太意外了,你懂吗?” 他顿了顿,像是直到此刻,才终于从燕信风絮絮叨叨的千言万语中,迟缓地品咂出一点被忽略已久的、沉甸甸的真情实意。 他总笑话燕信风是块不开窍的石头,可他自己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安静了片刻,那股熟悉的恼火又上来了。 “那还是他的错!” 卫亭夏捂着额头迁怒:“他长了张嘴是干什么用的?摆着看的吗?装着当我爹的时候比谁都如鱼得水,真到了该说点人话的时候,就开始装锯嘴葫芦!” 第317章 他越说越气,“非得傻了、快死了,才能把话说出口?!” 发泄似的骂了一通,心情终于好点了。 卫亭夏从床边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牵动了未愈的伤势,但他不管不顾地伸了个懒腰,僵硬的脊背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噼啪声响。 他推开门,外面的走廊上空空荡荡,先前那些或担忧或审视的目光都消失了。 应该是沈墨时离开前清了场,让所有人都回到了该待的地方,别在这里碍眼。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一声接一声,不疾不徐,敲击在地板上,显得很清晰。卫亭夏径直走向那间跟自己的房间相隔不到十米的特殊静音室。 走进静音室,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 燕信风安静地躺在透明的静音舱内,脸色比上一次见到时更加苍白,几乎看不到血色。 卫亭夏靠坐在冰冷的舱壁旁,隔着特制的玻璃注视着里面沉睡的人。 这样的场景并非第一次,可每一次,燕信风身上的生气都在随之流逝。 卫亭夏盯着人发愣,就在这时,舱门突然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弹开了一条缝隙。 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涣散的精神力,如同濒死之人的最后一丝吐息,本能地挣扎着,朝卫亭夏的方向蔓延,却在离开舱体半途时,如同破碎的泡沫,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卫亭夏看见了。 他沉默地看着那丝精神力的消散,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过燕信风额头上,那道因之前爆炸冲击而尚未愈合的伤口边缘。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好可怜。” 卫亭夏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说燕信风,还是在说自己。 说完,他站起身,来到另一边的医用台面上翻翻找找,最终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暗粉色的液体在针剂中晃动,卫亭夏随手把使用说明丢在地上,翻进舱中,两腿分开跪坐在燕信风的小腹上方。 针剂启动成功,卫亭夏选择了脖颈侧边。 “可能会有点疼,”他又摸了摸燕信风的额头,“忍住哈。” 话音落下,针剂刺入皮肤。 …… …… 专案组的第一次案情汇报在三天后举行。 由于案件涉及多个星系驻军,更牵涉到被严格管控的军用训练装置遭恶意改造,军方高层对此表现出前所未有的重视。 能容纳数百人的环形会议室座无虚席,墨绿色的将校制服连成一片,肩章上的将星在刺眼的冷白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在一片威严的高级军官中,后排的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卫亭夏迟到了几分钟,推门时金属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在肃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原本低沉的交谈声霎时沉寂,无数道目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卫亭夏一个没理。 他微垂着眼,径直穿过座位间的过道,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与周围挺括的军装不同,他今天穿着常服,纯白衬衫的纽扣严严实实地扣到最顶端,袖口也一丝不苟地系紧,将他从脖颈到手腕都包裹得密不透风。 即便如此刻意的遮掩,也无法掩盖他此刻糟糕的状态。 卫亭夏的脸上毫无血色,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 他靠在椅背上,微阖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扶手,看起来烦躁又厌倦,来往的人察觉到了他躁动不安的情绪,都尽力离他远些,生怕把人惹烦了,又挨一顿刺挠。 一片空白区就这样形成。 五分钟后,主席台上的灯光亮起,汇报正式开始。 也就在这时,坐在卫亭夏身旁的一名中校似乎收到了什么指示,他犹豫地看了一眼身侧闭目养神的人,随即起身,与从另一排悄然走来的陈启交换了座位。 陈启刚落座就凑近低语:“你看起来不太好。” 卫亭夏连眼皮都懒得抬:“你没别的事干了?” “有啊,”陈启指了指台上的投影,“这不就是正事?顺便看看你俩怎么样了。” “还行,”卫亭夏声音沙哑,“死不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状态实在称不上好。 陈启虽然戴着精神屏蔽器,却能清晰听出卫亭夏的心跳比常人快上不少,节律也不太稳定,显然身体状况并不乐观。 他想了一会儿,出声安慰:“案件已经有眉目了,你别担心。”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卫亭夏笑了一下,“饭都捧脸上了才知道吃。” 他现在对整个军部都心怀不满,烦躁的时候嘴里当然没有好话,陈启全当听不见。 “我听说人醒了?”他又问。 卫亭夏“嗯”了一声,道:“昨晚清醒的。” 陈启就不理解了:“既然人醒了,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过来躲躲,”卫亭夏说,“你记不记得小的时候,你爸休假在家,偶尔会出门钓钓鱼什么的?” “呃……” 陈启想了想,说:“我爸不钓鱼,不过他确实偶尔会出门开会。” “他有可能不是开会,”卫亭夏靠在座位上,声音冷淡,“他可能就是嫌你烦了,躲躲你。” 陈启:“……” 他真是多余过来,又让人逮着刺挠一顿。 陈启选择闭嘴,于是会议室里只剩下讲台上调查组负责人冷静的陈述声。 然而会议进行了约莫一刻钟,卫亭夏忽然偏过头,用气音开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他居然还有问题要问我? 陈启第一反应是诧异,随后刻意沉默了整整两秒,才不情不愿地压低声音,装出大度的模样。 “什么问题?” “你父母……有没有出现过感情危机?”卫亭夏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都是怎么解决的?” 陈启:“……” 他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维持住表情。 “……我爸妈为什么要出现感情危机?” “只是问问,”卫亭夏的目光仍停留在前方的投影,“大多数夫妻之间,总该有过吧。” 陈启无言以对。 他敏锐地察觉到附近几个哨兵虽然坐姿未变,但微微侧头的角度和悄然竖起的耳朵,都说明这群混账在偷听。 他硬着头皮,用更低的声音快速回答:“可能吵过几次架吧。好好把话说开不就行了?” 卫亭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抛出一个更离谱的问题。 “那如果你妈整天管着你爸,连他想什么、做什么都要干涉,你觉得你爸该怎么办?” “什么叫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陈启忍不住搓了把脸,感觉太阳穴都在跳,“都深度结合了,精神图景都快融在一起了,还有什么话是不能直接说开的?” 什么也不懂的蠢哨兵。 卫亭夏厌烦地瞥了他一眼,不再期待能从这家伙嘴里得到任何有价值的建议,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前方的汇报。 当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卫亭夏手腕上的光脑屏幕亮了起来,幽蓝的光在略显昏暗的会议室里格外醒目。 陈启发誓自己绝不是故意窥探,但视线扫过时,还是瞥见屏幕上似乎是一张图片——白蒙蒙的一片,模糊不清,看不真切具体内容。 可卫亭夏在看到那张图片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随即,他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卫亭夏却浑然不顾那些视线,径直穿过座位间的过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 会议门从身后合拢,0188飘了出来。 [你终于下定决心了?] 卫亭夏快步走在走廊里,闻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应:“其实没有。” 他不是今天才离开医疗中心的。 事实上,从昨晚燕信风恢复意识,真正清醒过来开始,卫亭夏就没有再回医疗中心,他在外面晃荡了一整夜,根本没回去。 [你看起来胆子小小的,很可爱。]0188评价。 此话一出,正准备上悬浮车的卫亭夏动作一顿,停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瞥了它一眼。 “别跟他学,”他说,“什么可爱不可爱的?” 0188有点困惑:[你不可爱吗?] “我不可爱。” 卫亭夏跳上悬浮车:“我完全、完全、完全不可爱。” 第318章 0188从善如流。 [好吧,你完全、完全、完全不可爱。] …… 悬浮车平稳地停在医疗中心门口,卫亭夏刚推开车门,一名医护人员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卫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护士声音担忧:“我们都担心坏了。” 卫亭夏摆了摆手:“我都多大年纪了,还能出什么事?你们也太爱操心。” 护士闻言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侧身让开通道。 “既然回来了,就快过去吧。燕将军他……” 听到这话,卫亭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状似随意地问:“他怎么样?” “身体指标很稳定,”护士轻声说,“就是一直在找您。” 闻言,卫亭夏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朝着静音室的方向走去。 他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停下,做了两次深呼吸,这才推门而入。 燕信风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头望着窗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光影。 事实上,大病初愈的疲态不止出现在卫亭夏身上,燕信风同样带着这种气息,两人像是共同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消耗,正在缓慢恢复。 听到开门声,燕信风缓缓转过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毫无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卫亭夏,一言不发。 卫亭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不准他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 他慢慢走过去,在距离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燕信风依然没有回答。 就在卫亭夏以为他不会开口时,燕信风却突然伸出了手,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带进了自己怀里。 “你去哪了?” 燕信风小声问。 第147章 深夜来客 卫亭夏被他问得顿了顿, 手臂在空中悬了片刻,才轻轻落在他背上。“没去哪儿。” 他声音放软了些,“就去听了听案情汇报。” 燕信风的脸仍埋在他腰间, 呼吸的热度透过衣料传来,声音闷闷的:“为什么要去听汇报?” 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卫亭夏反而自在了些。 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梳理着燕信风后脑有些凌乱的发丝,动作轻柔:“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怀里的人动了动, 像是接受了解释, 却低声说:“别去了, 让他们查。” 燕信风的声音很轻,像一口气拂过卫亭夏的小腹:“危险。” 卫亭夏一时没想明白参加一个内部汇报能有什么危险, 但看着燕信风苍白的后颈, 他最终还是把疑问咽了回去。 “……好,不去就不去。” 于是燕信风继续靠在他身上, 两人都在做一种诡异的努力,像是希望能通过此时短暂的僵持与安静,将过往的混乱尽数擦除。 直到医护人员推门进来, 准备进行每日的精神力检测, 才打破这份寂静。 卫亭夏顺势退开,站在窗边看着。 当冰冷的仪器贴上燕信风太阳穴时,他清楚地看见了对方眼神的变化。 燕信风真的清醒了,他回来了。 卫亭夏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本该松一口气的,毕竟不用再费心应付那个想一出是一出、贪心又大胆的哨兵。 那时的燕信风像一本摊开的书,字写得很满, 每页都清清楚楚。而现在…… 卫亭夏静静注视着,只觉得像是在看一潭深水,潭底深悠悠, 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检查很快结束了。 医生看着数据面板,语气轻松:“精神图景重建得很成功,屏障也很稳固,不会留下后遗症。将军这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这个结果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因此没人意外。 燕信风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医生看向卫亭夏:“麻烦给他也检查一下。” 卫亭夏下意识后退半步,抬手拒绝:“我没事,检查什么……” “万一呢?” 燕信风皱了皱眉,又对医生重复了一遍,“请给他检查。” 然后他才转向卫亭夏,声音低了下来,“我记得你吐血了。” 卫亭夏动作一滞,没想到燕信风连这个都记得。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医生已经拿着仪器走了过来。 一番检查后,医生看着数据,沉思着斟酌字句。 “卫先生,您之前是不是感觉状态特别好?比如不怎么累,反而比平时更有精神?” 卫亭夏想起之前替燕信风梳理精神力,第二天早晨起来确实反常地不觉疲惫,便点了点头。 “是有点。怎么了?” “暂时没有发现问题,您现在确实没事了,”医生试图让语气轻松些,补充道,“深层结合对哨兵和向导都有好处,更何况二位的匹配度这么高……” 他本来是想缓和气氛,却没想到这句话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向导不自然地别开视线,轻咳一声;哨兵则彻底沉默下来,唇线抿得发白。 医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匆匆交代几句便带着助手离开了房间。 门锁咔哒合拢,凝滞的空气将两人彻底笼罩。 卫亭夏又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着盘算,他在考虑现在返回会议室还来不来得及。 “你生病了?”燕信风突然问。 卫亭夏一怔:“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你在咳嗽。” “我咳嗽是因为……”卫亭夏破罐子破摔,“因为我觉得很尴尬。” 燕信风沉默了。 两秒后,他低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这次轮到卫亭夏问问题。 燕信风抬起眼帘,目光沉静地望向他:“这段时间,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也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时候……不太清醒。” 不管燕信风有没有怀念那段时间,至少在这一刻,他在真切地为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卫亭夏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解开了衬衫最上方那颗扣子,动作缓慢而刻意。 然后他一步步踱到燕信风面前,鞋底与地面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燕信风没有抬眼看他,但哨兵的感知从来不仅限于视觉。 精神链接让他们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同频,心跳也逐渐重合。当卫亭夏走近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投入燕信风的精神力场中,其中翻涌着的羞愧与懊恼,像一片沉重的阴影笼罩着对方。 卫亭夏没有在合适的社交距离停下。 他越过了战友与同伴应有的界限,两人越靠越近,近到温热的呼吸都开始勾缠不清。 “你在难过。”卫亭夏轻声说。 燕信风没有否认,喉结微动,低低应了一声:“嗯。” 于是卫亭夏抬起手,指尖轻轻蹭过燕信风的耳廓。 这个角度恰到好处,只要燕信风略微抬眼,就能瞥见卫亭夏脖颈往下一点的地方,那个鲜红的牙印赫然在目。 燕信风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 卫亭夏却仿佛毫无所觉,指尖仍流连在他耳后,声音放得更轻。 “为什么难过?” 燕信风紧抿着唇,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医疗舱的冷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将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情绪照得无处遁形。 可卫亭夏不满意。 “燕信风,”他冷冷地提醒,“回答问题。” 闻言,燕信风用力闭上眼睛。 他喉结滚动,终于低哑地开口:“我逼迫你做了你不想要的决定。” 卫亭夏的指尖仍在他发间,闻言轻轻扯动:“说详细点。” “你为了救我,选择和我深度结合。我……很抱歉。” “你觉得,”卫亭夏慢慢俯身,“和你深度结合,是我不想要的?” 燕信风唇角牵起一个惨淡的弧度:“我觉得你表现得足够明显了。” 他已经在尽力克制,可话语间那丝未来得及消解的哀恸与自嘲,还是透过紧密的精神链接传递过去。 卫亭夏全盘接收了这些情绪,却只是漫不经心地说:“我确定,直接向一个向导要求深度结合是很不恰当的行为。 “如果你不是黑暗哨兵,而我不是b级向导,就凭你之前说的那些话,你一定会被塔抓起来枪毙。” 说着,他手上突然用力,扯着燕信风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燕信风顺从地仰起脸,再次道歉:“对不起。” “你总是这样,”卫亭夏的声音冷下去,“擅自替我做出判断,又擅自替我难过,好像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第319章 他的指尖顺着燕信风的发丝滑到后颈,在一节骨头表面轻轻按了按。 “燕信风,你问过我的意愿吗?” 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链接中颤动。燕信风猛地抬眼,撞进卫亭夏的视线里。 记忆中总是带着讥诮的眼睛,在此刻异常明亮,犹如撞进夏日烈烈骄阳。 “我……” 燕信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精神链接那端传来的不再是模糊的情绪,而是清晰无比的波动,没有厌恶,没有勉强,只有一片灼热的温度。 卫亭夏看着他怔忡的表情,忽然笑了一声。 “傻子。” 哨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那抹无从隐藏的喜爱。 “你是不是……” 他问出口,渴望一个确切的答案。 可方才还温柔抚摸他发丝的手,却突然将他推开。 卫亭夏神情恢复冷淡,单方面切断了情感链接的传递。 刚从昏迷中苏醒,燕信风的思维还转得缓慢,骤然被推开,也只是茫然地看着对方,不明白为什么不让抱了。 在他困惑的注视下,卫亭夏后退半步。 “账还没算完呢,别以为这事能轻易翻篇,”他指了指床头的药瓶,“吃你的药,睡你的觉,真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将一室寂静留给怔在原处的燕信风。 门在身后合拢。 0188悄声问:[你还在生气吗?] “我有什么好气的。”卫亭夏脚步不停。 [那为什么让他反省?] “这叫纠正错误。”卫亭夏有理有据,“改改他那个锯嘴葫芦的毛病。” 他走进电梯,眼神流转间,光滑的钢铁表面反射出一道暗绿色流光。 而且他没有把话和燕信风说明白,如果燕信风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他,那彼此都有转圜的余地,以后见面还好开口。 要是喜欢…… 那他就学着自己张嘴说话。 想到这里,卫亭夏抬手摸了摸额头。 医生两次检查都没查出问题,说他一切都好,可卫亭夏还记得被数据芯片攻击时的那种刺痛。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担心燕信风的状态,但其实他自己也出了一些小问题,只是觉得不碍事,所以被忽略了过去。 “宝贝,你确定我没事吗?”他问0188。 0188:[没能检测出你的身体有恶化倾向,你对此很担心吗?] “有点吧。” [也许问题不在身体上,]0188给出自己的看法,[而在于精神。] “说详细点。” [灵魂碎片的收集运转模组已经达到了85%,这个可能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影响,但仅仅只是如此。] 听到它的回答,卫亭夏眼神一凝:“跟本源世界有关吗?” [我认为有关。] “……” 卫亭夏离开电梯,找到了刚才检查医师的办公室。 见他一直不说话,0188提议道:[你如果很担心的话,我帮你打个报告,申请全面检测。] 全面检测是要花钱的,卫亭夏算了算自己手头余额,觉得还是算了吧。 …… 医生的办公室在走廊斜侧边,一扇正对着转接环的窗户对面。 卫亭夏在抬手敲了敲门。 得到应允后,他推门而入,刚才那位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后翻阅检测报告。 见到是他,医生有些意外:“卫先生?请坐。” 卫亭夏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刚才在病房不方便。我有几个问题,想再确认一下。” 医生合上报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请说,我尽力解答。” “他现在的清醒状态,”卫亭夏斟酌着用词,“是完全恢复了吗?” “从各项指标来看,是的。”医生点头,“精神屏障重建的过程,本身就是在帮助患者梳理混乱的认知。燕将军已经通过了所有基础认知测试,能够清晰区分现实与幻觉。我们认为他已经完全恢复了自主意识。” “意思是,之前那种混沌状态不会再出现了?” “理论上不会。” 卫亭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他还记得自己意识不清时发生的所有事吗?” 医生沉吟片刻,回答变得谨慎:“这个我们无法给出确切答案。记忆的留存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患者自身的意愿。如果某段记忆对他而言足够重要,那么保留的可能性会很大。” 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显然不能让卫亭夏满意。 因此他沉默片刻,继续追问:“在完全康复前,他还会出现什么症状?” 医生对答如流。 “根据临床观察,精神图景重建后的哨兵通常会在一段时间内,对进行深度结合的向导产生强烈的依赖感。这种症状通常可以通过适当的肢体接触和精神疏导来缓解。” “如果不缓解呢?” 医生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住了。 “如果不缓解……” 他斟酌着开口,意识到眼前这位向导和燕信风的关系并不像寻常那样和谐。他们的深度结合更像一种权宜之计,现在向导后悔了。 “也不会怎么样,”医生说,“只是过程会艰难一点,但结果会好的。” 卫亭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起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手指触到门把时,他忽然停住脚步,侧过半张脸。 “刚才这些对话,”卫亭夏的声音很轻,眉眼在光影下锋利冷淡,“不要告诉任何人,可以吗?” 医生对上他的眼神,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寒意,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当然,我明白。” …… 卫亭夏被安排在燕信风隔壁的病房入住。为确保静养环境,整层楼都已清空,在燕信风确认完全康复之前,这片区域将专供他们两人使用。 夜深人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隐约可闻。卫亭夏冲了个热水澡,躺在宽敞的单人床上,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种不需要担心死人的感觉,真是令人心情愉快。 “明天不要叫我起床,”他提前嘱咐0188,“我要睡到上午10点。” [好的。]0188干脆应下。 卫亭夏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间,卫亭夏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多了一道熟悉的吐息。 他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皮,借着窗外洒落的月光,看见一个挺拔的黑影正静立床前,默然投来注视。 卫亭夏连惊诧的力气都懒得使,只是哼出一声:“……有病?” 黑影动了动,单膝跪在床沿,俯身轻触卫亭夏枕边的光脑。 叮咚—— 一声细微的提示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完成了什么文件的传输。 “你有话要说?” 卫亭夏困得眼皮打架,声音含混不清,“……可我不想听,好困。” “那就睡吧。”黑影回答。 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断眉的疤痕,卫亭夏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调整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下一秒,带着凉意的身躯钻进被窝,将他轻轻揽入怀中。 额头抵上结实的胸肌,卫亭夏满意地哼一声,很快就又要沉入睡梦。 而赶在真正睡着前,他还是强撑着精神,说完最后一句。 “你学坏了,燕信风,”他对着心跳声喃喃道,“你以前可以自己睡的。” 没有回答,链接处传来安心的波动,卫亭夏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他才反应过来。 “我昨晚是不是和燕信风抱着睡了一觉?”他揉着惺忪睡眼,向0188求证。 [是的,]0188给出肯定答复,[我尝试提醒你,但你看上去睡得很熟。] “那他什么时候走的?” [大约43分钟后,]0188精确回答,[他把你安顿好就离开了。] 真是奇怪。 卫亭夏扒拉了两下睡得翘起的头发,盘腿坐在床上醒了醒神。 这时他突然想起,昨夜燕信风似乎往他的光脑里传输了什么东西。 于是他翻身摸到床头的光脑,趴在枕头旁点开查看。 那是一份财产移交文件。 燕信风个人名下的所有资产都将与卫亭夏进行分割,两人各得一半。 目前这份文件已得到联邦法院承认,是真实有效的。 分享财产是在完成深度结合的哨兵向导间颇为流行的一种承诺仪式,虽然不属于法定程序,但资产较丰厚的一方如果有诚意,会将一半财产赠予对方,象征着物质层面的不离不弃。 第320章 以燕信风的责任感,会这么做并不让人意外。奇怪的是他为何要选在深更半夜悄悄进行。 卫亭夏丢开光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既然想不通,就不在床上纠结了。 他下床洗漱,收拾好自己后,信步走向燕信风的静音室。 等到了门口,卫亭夏恰好遇见完成检查准备离开的医疗团队。 卫亭夏没让他们关门,自己斜倚在门框上,等人走后望向室内。 “有没有什么想说的?”他开门见山。 燕信风闻声抬起眼,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那份财产移交,”他回答,“我之前就在处理,昨天才完成交接。” 卫亭夏点点头,对这个解释并不意外。 他继续问:“还有呢?” 燕信风思索了两秒,似乎没想明白还需要交代什么。 他试探着继续:“我已经提交了报告,等这件事告一段落,依据你的贡献,你会被授予大校军衔。” 卫亭夏啧了一声:“不是这个。” 燕信风的眼神透出几分真实的迷茫。 他凝眉思索片刻,再想不到其他需要汇报的事项,于是他站起身,一步步朝门边靠近。 当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时,燕信风伸出手,极轻地牵住了卫亭夏的左手。 卫亭夏没有挣脱。 这个默许的姿态让燕信风鼓起勇气开口。 “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其实答案我现在就能说出口,但我想让它更郑重,”他声音低沉,“我知道可以说很多承诺,可我怕刚开口你就听烦了。你不爱听空话。” 在某种程度上,燕信风确实比任何人都了解卫亭夏,他可以在最大程度上让这个坏脾气的向导高兴满意,并且不显刻意。 卫亭夏唇角微扬,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燕信风捕捉到了希望。 “我会改。”他继续郑重承诺。 “意思是以后我熬夜你不管了?”卫亭夏挑眉。 燕信风抿唇点头。 “我不按时吃饭?” 继续点头。 “通宵打游戏?和人吵架?喝得烂醉?” 卫亭夏一连串抛出许多以往燕信风绝不容忍的行为,挑衅哨兵的底线。 每问一句,燕信风的表情就沉重一分,但他依然咬牙应下:“对,都不会管了。以前是我不对。” 话虽如此,他脸上那副隐忍的表情,简直像是参军十年回来发现死了亲爹。 卫亭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起初只是低笑,后来索性将额头抵在燕信风肩头,笑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燕信风稳稳接住自己的向导,一边为能逗笑他而欣喜,一边又忍不住为将来他可能要面对的混乱生活暗自忧心。 “燕信风,”卫亭夏笑够了,抬起泛着水光的眼睛,“你怎么这么好玩?” 这句话瞬间抚平了燕信风所有忧虑。 他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更深地拥进怀里,只觉得此刻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圆满。 他能把自己的向导逗笑,他的一生也不算无可救药,只要认真经营,以后肯定还有希望。 “我一直很好玩,”他大放厥词,“父亲以前很讨厌我的。” 因为他上蹿下跳,一点都不老实,经常会闹出大动静,让全家人烦心。 后来分化成黑暗哨兵,一切都变了。 这点事烦心的往事没必要告诉别人,所以燕信风只是搂着卫亭夏,很喜爱地晃了晃。 等两人搂搂抱抱着分开,卫亭夏回到房间,才想起来自己没问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他是不是在故意回避话题?”卫亭夏皱着眉毛,“不想让我追问昨晚的事?” [不像,]0188轻声说,[他拥抱你时的喜悦很真实。] “那为什么不提昨天晚上来我房间的事情?” 卫亭夏自觉他的态度已经不能更明确了,燕信风肯定能看出他究竟想知道什么,但是他就是不说,好像他对昨天晚上的事情根本没有印象。 困惑悬在心头,像一口咽不下去的热水。 卫亭夏在房间里踱了几步,最后停在窗前,端来水杯抿了一口。 “会不会……”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医生明明确认过燕信风已经完全清醒了。 0188也陷入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片刻后,它提议:[要不今晚再确认一次?] 如果燕信风来的话,就问清楚,如果燕信风不来,那就随便吧,不管了。 也只能这样了。 于是到了夜里,卫亭夏洗漱完后躺在床上,强撑着不闭眼,一直在等待。 当时针划过零点,房门果然传来熟悉的轻响。 第148章 碎片 “你好娇气。”卫亭夏说。 他看着站在房间门口的人影动了动, 挪动脚步,慢慢走到了窗前。 窗帘是敞开的,冷清的人造月光映进房间, 不像昨天晚上那样黑沉沉。 卫亭夏靠在床头,看到燕信风是睁着眼睛的。 他确实清醒。 卫亭夏伸出手,在燕信风面前轻轻晃了晃,想再确认他的状态。 然而手才挥到一半, 就被轻轻捉住。 燕信风低下头, 温热的唇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 亲完, 卫亭夏不太自在地抽回手:“怎么了?” 燕信风不说话。 两人的精神链接像是隔了一层薄雾,卫亭夏能感觉到平稳的情绪波动, 却分辨不出具体含义。 他又盯着燕信风看了会儿, 往床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示意对方上来。 看懂了他的意思,燕信风顺从地躺下,还顺手将卫亭夏揽进怀里。 被子随着他们的动作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卫亭夏能感觉到燕信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衣角, 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各种举动都跟平常很不一样,卫亭夏有些担心,撑起身子检查燕信风颈后的控制器,确认运行良好后才重新躺回去。 “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里难得没有往日的烦躁,只有纯粹的担忧。 燕信风的表现太奇怪了,让他心里没底。他想起0188讲过的一个案例, 有个倒霉宿主在执行任务时,任务目标突然分裂出双重人格,性格迥异, 让宿主吃了大亏。 卫亭夏开始怀疑燕信风是不是也得了什么怪病。 还没等他胡思乱想完,燕信风忽然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你想了好多。” “主要是怕你有病,”卫亭夏实话实说,“我已经够可怜了。” 燕信风低低笑了声:“我没病。” “那你为什么这样?” “我怎么样了?” 卫亭夏在他怀里动了动,半翻过身,仰头盯着他的眼睛:“你很怪,知道吗?” 燕信风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他额前的碎发:“有多怪?” 卫亭夏眯起眼睛:“怪到我觉得你不是这个世界的。” 燕信风的动作顿住了。温热的指腹停在卫亭夏的额头上。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声说:“我有点想你。” 卫亭夏明白了什么。 “真的只有一点吗?”他追问,“显得你很没有诚心哦。” 燕信风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卫亭夏的耳畔:“好吧,是非常、非常想你。” 他确实不属于这个世界。 卫亭夏记得购买系统组件时,商品说明里提过,当灵魂碎片修复到一定阶段,系统会自动检索并链接其他世界的数据流。 眼前这个燕信风,就是被这样拽回来的其中一片。 “你从哪儿来的?” 卫亭夏仰头问他,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对方衣领。 闻言,燕信风的目光柔软下来,像在回忆某个遥远的场景。 “一个你还没回去的地方。” 这个回答勾得卫亭夏心痒,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非要问个明白。 这个来自别处的燕信风脾气好得惊人,任由卫亭夏折腾也不恼,只是用掌心缓缓抚过他的脊背,像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动物。 当他的手指不经意搭上卫亭夏后颈凸起的骨头时,卫亭夏猛地一颤,整个人都僵住了。 从来没人碰过这里,卫亭夏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以为只有眉骨敏感,没想到后颈被触碰的感觉像是猫被捏住了后脖颈,一瞬间四肢都没力气了,只想躲开。 “你……” 他僵着嗓子,想躲又躲不开,“想干什么?” 燕信风松开手,转而顺着脊椎缓缓向下抚摸。指尖划过每一节骨骼,最终停在尾椎处轻轻打转。 第321章 “小夏,”他忽然低声问,“你的藤蔓呢?” 卫亭夏又抖了一下。 某种危险的预感让他想逃,却被牢牢圈在怀里,只能含糊应答:“藏、藏起来了……” “哇,”燕信风发出真诚的惊叹,鼻尖蹭过他发烫的耳垂,“还能藏起来?我们小夏真厉害。” “滚。” 卫亭夏耳根通红,却逃不开王八蛋作乱的手。 深度结合的精神链接让他分不清是自己渴望更多触碰,还是燕信风的渴望正透过链接汹涌而来。 在逐渐混乱的感知中,他抓住燕信风的衣领,气息不稳却坚定:“我一定会去找你的,你要等着我。” 燕信风用一个深吻封住他的话语。 直到卫亭夏意识模糊,才在唇齿交缠间听见那人含混的低语:“那你可要快些了……” * * 卫亭夏最后也不知道燕信风是怎么回去的。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株刚破土而出的嫩藤,柔软又脆弱,被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打得东倒西歪。 卫亭夏几乎要后悔钻出土壤,却被一双手稳稳托住,固定在原地,只能任由雨打风吹。 等风雨渐息,他也精疲力尽地沉入睡眠,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等再醒来,坐起身后,卫亭夏的第一反应是低骂了一声。 飘在枕边的0188连忙竖起两根触须,做出捂耳朵的动作:[不要说脏话。] “我偏要说。”卫亭夏揉着酸胀的后颈,皱眉问道,“他怎么回事?” [已经检测不到数据波动了,]0188回答,[可能离开了。] “真的?”卫亭夏半信半疑。 其实昨天晚上他真的就是随口一猜,没想到阴差阳错真猜中了,那片碎片真的是从别的世界漂泊过来。 [也不排除其他可能,]0188补充道,[他的存在信号一直很微弱,所以我之前未能检测到。他或许回去了,也可能……已经消散。] 这个答案让卫亭夏心头一沉。 碎片昨天晚上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为什么要催他快些? 是出事了吗? 沉默片刻,卫亭夏忽然问:“你最近帮我提交过回归申请吗?” [最近没有。] “那就再提交一份。” 卫亭夏起身下床,总觉得情况不太对劲,必须尽快行动。 0188没再多问,立即返回系统空间处理申请。 卫亭夏快速洗漱完毕,径直冲向燕信风的静音室。 他推开门的动作是难得的急切,却在看到室内景象时骤然停住呼吸。 燕信风正安静地坐在窗边,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浅金。 他坐的那个位置正对着门口,意味着只要有人进来,燕信风马上就可以看到他。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克制,跟昨天晚上判若两人。 “早上好,”燕信风道,“你看起来有点着急。” 卫亭夏站在原地,清晰地意识到,昨夜那枚碎片,确实已经不在这里了。 离开了? 还是……消失了? 这个念头刺入脑海,激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恐慌。 向导的恐惧不受控制地顺着精神链接传递过去,感受到后,燕信风的神色立刻凝重起来。 他快步走到卫亭夏面前,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向导的脸颊。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担忧却溢于言表。 卫亭夏摇了摇头,不知该如何解释。难道要说他说我在担心有一部分的你碎掉,然后再也回不来了吗? 这种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再次摇头:“没事。” 可话音未落,身体又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恐惧仍在源源不断地向外蔓延。 燕信风朝门外看了一眼,随即弯腰,毫不犹豫地将卫亭夏抱起带进房间。 他小心地将人安置在自己床上,用被子仔细裹好,然后连人带被拥入怀中,像一个守护着珍贵蚕蛹的守护者。 等安顿好后,燕信风无师自通地用亲吻安抚着怀中人,从额头到眉心,再到鼻梁,最后轻轻落在嘴角。 这些吻不带情欲,只有纯粹的触碰与慰藉。 他的手掌始终稳稳地贴在卫亭夏的后背,传递着安心的温度和支撑。 半个小时后,卫亭夏在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渐渐平息。 等他终于平静下来,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知道我爱你,对吧?”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让燕信风怔住了。 随即,一个近乎羞涩的微笑在他唇边绽放:“我猜想过,但这是第一次听你亲口说出来。” “那你对此有什么感想吗?” “我很荣幸。” 卫亭夏闻言笑了。 他蜷缩在燕信风怀里,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整个人显得毛茸茸的,带着刚平静下来的柔软。 燕信风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卫亭夏的一缕头发,轻轻摩挲。 他总是怀着这样一厢情愿的幻想,只要将卫亭夏这样拥在怀中,就能让他的向导远离一切伤害。 事实证明,这个幻想毫无道理,卫亭夏不是那种会安然躺在怀里,让你替他遮风挡雨的人,他更愿意成为风雨。 所以燕信风开始后退,退到只有卫亭夏愿意,他才张开怀抱。 他又在卫亭夏额间落下一个吻,然后才轻声问:“现在愿意告诉我了吗?刚才发生了什么?” “做了个噩梦。” 卫亭夏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噩梦都是反的。” “是吗?”卫亭夏喃喃低语,“可那个梦太真实了。” 燕信风静静注视着他,声音轻柔却坚定:“噩梦不会成真。” 卫亭夏轻笑:“你总是这么说。” “你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燕信风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骨,“我们都不是会相信预言的人。偶尔的恐惧,只是因为太在意了。” “好吧,”卫亭夏往他怀里蹭了蹭,“我想我没事了。” 燕信风的手依然停留在他的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 卫亭夏忽然抬起眼:“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吗?” “我在学着等待,”燕信风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耳垂,“等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 卫亭夏对此评价:“你体贴到让人毛骨悚然。” 燕信风又笑了。 他记得自己不清醒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当然也能看出来,卫亭夏吃软不吃硬。 你对他硬气,他就敢天天跟你对着干,你如果对他服软,很多事情都好说。 学习卫亭夏是一项终身事业。 躺着腻歪了一会儿,卫亭夏休息够了,便偏过头,随手调出世界指数图。 不知何时,图表上各项指标已回落到稳定的绿色区域,危机彻底解除,世界进入平稳发展的阶段,不会再崩溃了。 看到一路降落的绿色曲线,卫亭夏心生好奇,随口问身后人:“你觉得现在安全了吗?” “现在?” 燕信风的目光仍流连在他侧脸,“很安全。” “可害你精神屏障碎裂的元凶还没查清。” “我不太在意这个,”燕信风语气平静,“如果军方那么多人都查不清楚,多我一个也无济于事。反之,即便我不插手,该查清的终会水落石出。” 总而言之,他全然没有插手的意思。 这个碎片真是毫无上进心——两人没把话说开的时候,他还能勉强装装样子,从意识混沌到如今坦诚相待,俨然一副准备退休的闲适姿态。 卫亭夏觉得自己的见识正在与日俱增。 正当他沉思时,燕信风毫无征兆地开口问:“你要准备离开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卫亭夏眼睫轻颤,但他很快稳住神色,故作轻松地答道:“我准备在这儿躺到午饭时间。”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燕信风的语气依然平稳,听不出丝毫急切,这份出乎意料的平静,反而让人心头一紧。 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卫亭夏才轻声反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离开?” “你心里装着事,”燕信风的目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间,“很重要的事,让你一直心神不宁。”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卫亭夏的一缕发丝,深色的发丝在指尖绕了又绕,像是某种无言的挽留。 卫亭夏承认了:“是有一件麻烦事要处理。” “我不能跟去吗?”燕信风问。 “大概不能。” “这样啊……” 燕信风沉吟片刻,指尖轻轻点过向导的手腕,“那你要多加小心。” 第322章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投下细密的光斑。 燕信风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追问,没有挽留,只是将担忧化作指尖温柔的触碰,在卫亭夏腕间留下一个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摩挲。 他尽力将哀愁藏起,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支持爱人踏上未知的旅途。 卫亭夏重新翻过身,对视上他低垂的眼眸。 好可怜。好乖。 “别说的好像我不要你了似的。” 燕信风抿抿嘴唇:“难道不是吗?” 就是不要他了,要去追着某种天外之物离开这里,离开他身边。 因为他不重要。不值得被爱。 他好可怜。 “哈!暴露了吧!” 卫亭夏一翻身,掀开被子,指着燕信风:“你就是想让我可怜你!” 燕信风:“……” 他微微敛眸,将神色藏在浅浅阴影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 卫亭夏扑上去,把人按在床上,“说!跟谁学的?!” 凶神恶煞的鸟崽子。 燕信风任由他按着,眼眸中笑意绵绵,只空出一只手替他扶着腰背,怕人歪倒。 “我没有学,”他回答,“无师自通。” “不可能。” “是真的,”燕信风说,“你很心软。” 被说心软,卫亭夏眼神复杂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手。 他认真地问:“你真的觉得我很心软吗?” 燕信风点点头,目光温柔。 卫亭夏轻哼一声:“我怎么不觉得?” “没关系,”燕信风的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衣角,“我知道就好。” 卫亭夏重新在他身边躺下,任由两人的手指在床单上悄然相扣。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并不令人难堪。 “我以前从没想过会和你在一起。” 一片宁和的安静中,卫亭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很好,但也很……吓人。” 燕信风微微侧身:“我哪里吓人了?” “其实我也说不上来。”卫亭夏望着天花板,“你从没对我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可我就是不想离你太近。” 燕信风的呼吸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他轻轻摩挲着卫亭夏的指节:“以后不会让你害怕了。” 卫亭夏忍不住笑了:“不是你让我害怕,是我让自己害怕。” 他的目光渐渐放空,像是穿越了漫长时光。 不只是现在,从此处往过去延伸,几百几千年,卫亭夏一直在躲避。 有时候他能意识到,更多时候是在自欺欺人。 而现在,当卫亭夏和自己躲避已久的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他不算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就这样度过余生。 …… …… 伴随着脱离通知一起亮起的,还有报告批准的莹莹绿光。 睁眼闭眼的功夫,卫亭夏回到了一片纯白中。 [我看到了你的申请报告,这已经是你第996次向我提交。]迷雾中传来熟悉的声音,[你的态度堪称坚决。] 卫亭夏毫不意外地转身,看着一个人影从层层白雾中缓缓走近。 当距离足够近时,他看见了一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 同样的黑发,同样的断眉,连眼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只是主系统有一双纯白的眼瞳,里面翻涌着数据流构成的滔天迷雾。 主系统对他微微一笑:[这次我通过了。] 它缓步走到与卫亭夏并肩的位置,白雾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改变位置。 [我欣赏你锲而不舍的姿态,这种信念感即便在众多宿主中也属罕见。]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变成我的样子,你自己没有脸吗?” 主系统轻轻笑了:[啊,我也很希望拥有独一无二的东西。可惜,我只是数据。] 它微微侧身,仔细端详着卫亭夏,[经过这段旅程,你看起来状态很好。] “习惯了。” [你的积分一直高居宿主榜首位,这是相当难得的成绩。] 主系统的声音里带着程式化的赞许:[我一直为你骄傲。] “而你对我骄傲的表现,就是一次又一次拒绝我的申请?” [可以这样理解。] “为什么?” 卫亭夏终于忍不住了,“你觉得我厉害,觉得我好,所以就拒绝我的申请,然后让我白给你打了几百年的工?” [你只是在曲解我的意思罢了,]主系统注视着他的恼火,[你想借此来获得好处。] 卫亭夏:“……” 用心被点破,他完全不羞愧,追问:“所以你的理由是什么?” [我只是不想让你浪费唯一的机会。]主系统说。 [小夏,时间是流动的,只要抓住其中一点,便能溯游而上,或顺流而下。] 伴随着话语,主系统伸手在纯白雾气中轻轻一点,雾气便汇聚成一条闪烁着微光的河流,从他们面前流淌而过。 光河璀璨,无数象征时间的碎片如银鱼般跃动。 [但流水不回。] 系统空间关于本源世界的规定中,有明确记载:报告申请成功后,每位宿主仅有一次返回本源世界的机会。一旦使用,通道将永久关闭,再无重开的可能。 [我不想让你因一时冲动,浪费这仅有的机会,]主系统的目光落在卫亭夏身上,[更不愿见你将来为此懊悔。] 卫亭夏闻言冷笑:“你说得好像真的很关心我。” [我确实关心你。] 主系统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那你凭什么认定我会浪费这次机会?” [这是基于长期观察得出的结论。] 主系统抬手轻点自己的眼角,动作与卫亭夏思考时如出一辙,[你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学习,本就是一项终身事业。] 纯白空间里寂静了片刻。 等到河水流淌干涸,主系统才重新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让你回到本源世界吗?] “我一直在问你这个问题。” 卫亭夏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耐。 平常如果有人这么跟他神神叨叨地说话,他早就烦了,但是他打不过主系统,而且他还需要主系统帮助返回本源世界。 所以卫亭夏只能耐着性子跟它你一句我一句的说。 [因为你一直在害怕。] 主系统的声音很平静,他终于回答了问题。 [你看起来无所畏惧,可当真正接近那个人、接近那个世界时,你的本能让你不断逃跑——仿佛你早已预感到,他会改变你,塑造你,甚至伤害你。] 卫亭夏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为什么现在又肯让我回去了?” [因为现在你不怕了。] 主系统纯白的眼瞳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你不再朝着远离自己的方向奔逃,而是朝着真正的自己跑去。更重要的是,你不再愤怒了。] 卫亭夏沉默良久,最终低声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主系统微微偏头,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微笑,[我已经预见到了未来。而你——] 它抬起手,打出清脆的响指。 [需要自己去创造。] …… 哒。 第149章 找我相好 主城基地向南, 半个月的路程。 黄沙漫天。 一片不毛之地。 卫亭夏从一片倾斜的黄土坡下睁开眼的时候,看到鸟雀翱翔在最远最偏的天际,自身融化成小小黑点。 森林的影响正在逐渐消失, 剥离的疼痛还在四肢百骸中蔓延。 卫亭夏咳嗽一声,吐出一口血,终于感觉能呼吸了。 他翻了个身,平躺在土地上, 用力揉了揉眼睛, 0188在此刻加载完成, 水蓝色的系统像水葡萄,蹭过卫亭夏的额头, 带来一阵清醒的痛意。 [你还好吗?]它问, [传送本源世界的渠道和正常任务不一样,所以颠簸以及意识恍惚都是正常的, 你只需要休息大约半小时,我就能帮你把一切理清楚。] “我没事。” 卫亭夏又咳嗽了一声,鼻尖嗅到了远处飘来的尘土味道。 “我刚做了个梦, 有点不习惯。” 啊, 梦境。 0188理解梦境,也理解人类需要休息才能缓解情绪。 于是它缓缓上升,葡萄藤似的触手像细长的花瓣那样朝着四处延伸。 [它就是在这里捡到你的,]0188回忆两人的相遇,[你蜷缩在这片阴影下面,小小的, 很可怜。] [你身后有一片森林。] 卫亭夏闻言勉强站起身,趴在黄土坡上朝后看。 森林的影子在漫天黄沙中若隐若现,那种绿色的生机伴随着诡异, 生长在这片不毛之地的最边缘。 第323章 “对,”他喃喃自语,“是有一片森林。” 即便正在跟森林剥离,卫亭夏仍然能感受到森林深处传来的心跳声,细微的,轻巧的,在耳膜前震颤时,让人联想到虫类震翅。 那是无数个“他”的分支蜿蜒。 [你当时为什么会昏倒?]0188问,[流了好多血,特别可怜的样子。] 经它提醒,卫亭夏伸出手,带着种探索的好奇,摸了摸传来疼痛的各个位置。 疼痛依旧,但伤口已经愈合了。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戒断反应,”卫亭夏说,“孩子离开家,总是要受一些伤的。” [听起来很辛苦。] 卫亭夏笑了一下:“还可以吧,反正现在不怎么疼了。” 谈话的几分钟里,卫亭夏终于恢复了力气,他跳下土坡,捡起自己昏迷时滚下去的背包,背到身上时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滴哩哐啷的响声。 循着记忆的指示辨认了一下方向,卫亭夏朝着西北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也很慎重,不想因为一次辨别方向失败,就损失半个月的时间。 0188察觉出了他的迟疑。 [你不认识路吗?]它问。 卫亭夏摇摇头:“不认识,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森林。” [可以帮你导航,]0188自告奋勇,[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主城基地,”卫亭夏说,“但是我不确定你能定位地点,而且这里很危险的。” [怎么危险了?] 0188不明所以,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没来得及连接世界信息库,所以先去接入信息。 然而刚接触到世界的基本资料,0188就沉默了。 这不是个正常世界。 末日,死亡,丧尸。 大约六十年前,一种奇怪可怖的病毒在全球范围内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开,这种病毒会使人类丧失神志,并且极度渴望血肉。 一切的崩塌快得超乎想象。 最初的沦陷始于a国的一座大都市,一场机场的突发袭击事件在事后被确认为“零号感染”。 消息还未被完全解读,数座主要城市便在48小时内相继失守。 不过数月,整个大陆便在尸山血海中彻底沉寂。 恐慌的全球各国试图筑起最后的壁垒。r国炸毁了联通外界的铁路隧道,o国选择封锁海峡,一道道人造的防线被寄予厚望,期盼能阻挡病毒传播。 然而,这最后的努力在半日之内就失去了意义。 病毒继续以无法理解的方式蔓延,大约一年后,全球89%的城市都已经沦陷。 目前幸存在人造地图上的坐标,都是灾难后重建起来的人类生存基地。 0188需要通过网络连接来确定具体坐标,但是卫亭夏很怀疑现在这个时候,还有没有网络这种东西。 果然,一番尝试后,原本还飘荡在天空的小葡萄开始慢吞吞地下降,最后缩在了卫亭夏的肩膀上。 [……] 卫亭夏完全知道它在想什么。 “没事的,”他反手摸摸系统,“只要找到最近的一个城市,剩下的都好办。” 水葡萄在他肩膀上小声问:[你的记忆已经完全恢复了吗?] “嗯哼,”卫亭夏继续往前走,“差不多都恢复了。” [那我们要是遇到丧尸怎么办?]0188很担心。 “我们不会遇到的。” 卫亭夏很自信。 0188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自信什么,但事到如今,它基本上可以称之为没用,所以也就不多哼唧了,只是跟着卫亭夏的节奏做事。 于是大约走了两个小时后,一人一统终于站在了一条荒废的柏油大路上。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黄沙中若隐若现。 他们即将靠近第一座城市。 如果运气够好的话,他们能在城市中找到固定联络装置,或者运气再好一点,遇见从基地里出来搜寻物资的工作人员。 无论哪种,卫亭夏都能跟燕信风建立联系,那就很好了。 分别时他对那人说了一些不是很好听的话,希望燕信风已经忘了。 [里面会有丧尸吗?]0188问。 从意识到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以后,它的关注点就变得很简单了。 有丧尸吗?丧尸会看到系统吗?丧尸吃系统吗? 卫亭夏忍不住扬起嘴角。 “你比我还呆。”他说。 0188反驳:[我不呆,我只是在提问题。] “好的,你比我有求知欲。” 卫亭夏迅速改口,带着水葡萄往城市的方向走。 又过了一小时,越过生锈毁坏的入城安检站,他们遇见了这个世界的第一片人类遗迹。 到处都可以看到血腥与破败。 风是这里唯一还在活动的东西,卷起满地枯黄的纸页和塑料袋,废弃的车辆在干涸发黑的血迹旁堆叠碰撞,有些车门洞开,里面空无一物,只留下深褐色的抓痕。 越往里走,越能看到这座城市毁灭前的惨烈。 街角的便利店的橱窗早已粉碎,货架东倒西歪,腐烂的商品与不明污物混杂在一起,腐朽混合的沉闷气味。 墙壁不再洁净,弹孔、喷溅状血痕和层层叠叠的泥污构成了新的涂层。 有些血迹已经发黑氧化,有些还保存着一点鲜红。 卫亭夏从一从靠墙生长的枯草边蹲下,捞来根木棍拨了拨,拨出两块碎掉的骨头,骨头上沾着血,血还没干。 “应该刚掉下来没多久,”他跟0188分析,“但是里面烂了。” 他用木棍给骨头翻了个面,能看到骨头的横截面已经发黑,朽出了一个接一个的空洞,虽然血还没干,但说明这节骨头还在人体内的时候,就已经烂了。 这是丧尸的肢干。 0188环视四周,在另一滩血迹深处找到了新鲜的弹孔。 [有人来过这里,]它说,[人在哪儿?] 卫亭夏丢开木棍,拍了拍手上的灰,对0188道:“不知道,可能走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那群带着武器的人大概率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卫亭夏带着0188,转身朝更深处的街道走去。 然而刚迈出两步,过长的裤腿便绊住了他的左脚,令他一个趔趄向前扑去。 就在身体失衡的瞬间,人行道地砖上一个翘起的锈蚀铁钩勾住了裤脚,只听滋啦一声,布料从脚踝到小腿侧面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这声响在死寂的空城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是同时,街道另一边,一条被翻倒的垃圾桶和破损家具堵塞大半的小巷道里,立刻传来了古怪的拖沓声和摩擦声。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率先扑面而来,像是无数腐烂物混合在一起,又经高温发酵后的味道。 紧接着,三四只身影晃晃悠悠地挤开障碍物,蹒跚着冲了出来。 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青灰色,衣服褴褛,沾满黑红的污迹,眼眶空洞或半耷拉着,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啊啊啊!丧尸!快跑!!!] 0188的电子音在他脑海里炸开,变成了尖锐的鸣叫。 几近透明的触手因极度恐慌而应激般弹出,死死缠紧了卫亭夏的脖子,怕得要死。 说到底,0188也只是优绩主义的系统中做得最好的那个,它一直跟着卫亭夏工作,任务过得顺风顺水,很少跟这种恶心的东西正面接触。 因此甫一接触丧尸,0188吓得数据流都要断了,偏偏卫亭夏一动不动,跟木头桩子似的。 0188已经能预料到他俩接下来的惨状了。 然而,预想中的扑咬并没有发生。 那几只丧尸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眼前站着一个大活人,它们茫然地转动着眼珠,头颅左右摆动,像是在搜寻那声响动的来源。 它们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贴着卫亭夏的身体走了过去,粗糙腐烂的衣角甚至擦过了他被划破的裤腿。 一番寻找后,丧尸搜寻无果,发出焦躁的低吼,又开始漫无目的地向另一个方向游荡。 缠在卫亭夏脖子上的触手一点点松开了。 [它们……] 0188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它们好像……没感觉到我们?] 卫亭夏没说话,抬脚踹翻了堆在墙角的垃圾桶。 刺耳的巨响回荡开,缠在卫亭夏脖子上的触手刚松懈一点,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猛地收紧,比之前勒得更死。 [你干什么?!] 0188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耳膜,[它们来了!好多!好多啊——!] 根本无需0188提醒,地面已经开始微微震动。 杂沓拖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的巷道、楼宇废墟中汇聚而来,短短几秒内,视野所及的街道尽头就被密密麻麻的身影填满,数量绝不止七八十只。 第324章 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与腐臭味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卫亭夏眉头都没皱一下,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还算干净的布条,捂在口鼻前,挡住了那令人作呕的臭气。 然后,在0188震惊的注视下,他再次抬脚,对着那个已经翻倒的垃圾桶又是狠狠一踹! 锈蚀的铁皮垃圾桶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哐啷啷地朝着远离开仓库的街道另一头急速滚去。 它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疯狂跳跃旋转,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巨响,声音越传越远。 效果立竿见影。 汹涌而来的丧尸潮瞬间调转方向,如同被无形磁石吸引的铁屑,争先恐后地朝着滚远的垃圾桶追去,很快就汇聚成一股蠕动的洪流,淹没了远处的街角。 直到最后一只丧尸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卫亭夏才慢条斯理地放下布条,仔细叠好塞回口袋,然后用力扯了扯脖子上还在发抖的触手。 “松点,你缠得太紧了。” 0188委屈地松了些力道。 卫亭夏没再多言,转身就朝着那个刚刚被丧尸群隐约包围的小巷口走去。 巷子尽头,是一扇紧闭的仓库大铁门。 门上遍布着层层叠叠的暗红色血手印,以及一些已经发黑、黏连着不明组织的血肉残渣。 门框和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新鲜或略显陈旧的弹孔与子弹擦痕,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这里曾发生过何等激烈的抵抗。 卫亭夏眼神扫过现场,心中基本确定了猜测。 他退回到巷口的隐蔽处,静静等待。 没一会儿,仓库门内传来沉重的铁栓被挪动的闷响。 吱呀—— 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隙,几双惊魂未定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 确认外面的尸潮真的被引走了之后,门猛地被拉开,七八个灰头土脸的人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个个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与慌乱。 “快!快走!趁那些它们没回来!” 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压低声音吼道,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砍刀。 “妈的……刚才那么多,还以为死定了……” 另一个年轻点的男人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扶着墙壁大口喘气。 他们惊魂稳定地四处扫视,就在这时,门里传来一句骂声。 “我靠,刚才谁偷着踹了我一脚?” 一个男人扶着门框踉跄走出来,脸上明晃晃印着半个鞋印,他压着嗓子骂:“有病是不是?偷着报复我?” 看到他脸上的印子,旁边那个疤脸队员立刻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队长,对不住,刚太急了,没看清路,真不是故意的……” 被叫做队长的周楷狠狠剜了他一眼,那鞋印让他想发火又显得有点滑稽。他咬着后槽牙,把话咽了回去。 “回去再跟你算账!” 扎马尾的女人立刻把一把手枪塞进周楷手里,眉头拧得死紧:“别吵了,快走!” 这七八个人一身灰土,但身上那套主城基地的搜索队服还能辨认出来,肩章上橄榄枝的暗纹在浑浊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们是半个月前派进来的资源队,没想到在仓库区被尸潮堵了个正着,只能缩在这个破仓库里,直到外面那阵要命的巨响把丧尸引开。 周楷没再废话,手臂一挥:“走!都机灵点!” 一群人立刻猫下腰,借着断墙和废车的掩护,挤成一团往街口挪。脚底下碎玻璃咔嚓响,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刚蹭到街口,准备往旁边岔路拐,所有人像是同时被冻住,猛地刹在原地。 只见拐角的阴影里,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沾满尘土的普通衣裤,过长的裤脚在鞋面上堆叠,一侧还有道新鲜的撕裂口子,看起来比他们还要落魄几分。 但他站立的姿态却异常松弛,与搜索队如惊弓之鸟的仓皇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看到他们这一群握紧武器、满脸戒备的人后,这个人没有丝毫惊慌,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眉眼弯弯。 他抬了抬手,和周楷他们打了个招呼。 “你们好啊。” 尸潮刚过,废墟里突然冒出个陌生人,这情形比看见丧尸还让人心里发毛。 周楷枪口瞬间抬起,声音绷紧:“什么人?!” 他身后队员也立刻举枪,刚松懈的气氛骤然冻结。 卫亭夏脸上那点笑意没变,只是抬手抖了抖过于宽大的袖口,灰尘簌簌落下。 “别急,”他朝远处森林方向指了指,“我从那边过来,想找点东西,还没进城就听见动静,躲了一会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刚好看见你们出来。” 离得近了,能看清这人个子高,但很清爽,衣服明显不合身,空荡荡地挂着。脸长得很漂亮,眉目清楚,皮肤在末世里算得上干净,看着没什么威胁。 周楷盯着他,眼神尤其在他左眉停留了一瞬,枪口慢慢压下。 “你叫什么名字?” “卫亭夏。” 见队长放松,队员们也陆续放下武器,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散。 周楷把枪插回后腰,语气冷淡:“里面搜过了,没东西。这地方不安全,赶紧走。” 卫亭夏点点头,低头挽袖子。 这套衣服是燕信风留下的,大了不止一号,根本不算合身,卫亭夏动作幅度稍微大一些,衣袖裤腿就垂下去。 他目光扫过周楷肩章,出声问:“你们是主城基地的?” 他声音清晰,样子也干净,队伍里唯一的女性队员李芸下意识接了句:“是。” 卫亭夏闻言,唇角立刻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更加真切,也更加明亮的笑容。 他看向周楷,声音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那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燕信风的人?” 话音落下,周楷眼神骤然一愣。 不止他,旁边几个老队员的表情也变了。 沉默在废墟间蔓延了几秒,只有风声刮过。 周楷眼神锐利地盯着他,语气沉了下去。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卫亭夏仔细打量着周楷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慢慢说道:“因为我认识他。” “你怎么会认识他?” 周楷追问,语气里是全然的不信任,甚至带上了几分审视。 在这一刻,卫亭夏眼前展开了一道选择题。他可以说是燕信风的朋友,他的旧相识,或者随便一个更模糊的说法。 但他盯着周楷看了半晌,选择了最好玩的选项。 “他是我相好。” “咳——咳咳!” 听到这个答案,周楷猝不及防,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地别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身后的队员们更是目瞪口呆,连李芸都张大了嘴巴,看看卫亭夏,又看看失态的队长,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 “头儿!”旁边队员赶紧给他拍背。 周楷抬起手示意自己没事,好不容易顺过气,再看向卫亭夏时,眼神已经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狠狠抹了把脸。 “走!”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字,声音还带着呛咳后的沙哑,“不能再待了!” 尸潮随时可能返回,这里不适合长时间谈话。 一行人立刻收敛心神,由周楷带头,带着卫亭夏,快速且朝着城市边缘车辆隐藏点移动。 直到那几辆经过改装的越野车冲出破败的城区,将死寂的城市远远甩在身后,车内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才稍稍缓解。 周楷一把抓下头上沾满灰尘的帽子,用力抹了把脸,好像这样才能理顺混乱的思绪。 他转过头,目光射向坐在后排,正安静看着窗外景色的卫亭夏,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重新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再说一遍,你是谁的相好?” “燕信风。” 周楷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那种快要憋死的声音。 “你跟燕信风是相好?”他再次确认。 卫亭夏点点头,不懂他到底在惊讶什么。 车上空间不算大,但好歹是四个轮子的,比两条腿走起来快多了,而且见不到丧尸以后,0188也放松下来,开始坐在他的肩膀上荡秋千, 卫亭夏对现状很满意。 周楷的脸色变幻莫测,最终,他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挣扎问道:“……证据呢?你有什么能证明?” 卫亭夏眨了眨眼,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拿过放在身旁的背包,低头在里面翻找起来。 第325章 片刻后,他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朝前排丢了过去。 那东西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周楷手里。 是一枚燕子形状的银色勋章。 线条流畅灵动,燕子的翅膀微微展开,带着一种欲飞之势。 周楷的呼吸一滞,手指下意识地收拢,捏紧了那枚尚带体温的勋章。 坐在他旁边的疤脸队员也凑过头来,仔细看了两眼,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确认后的唏嘘:“哥,没错……燕队以前确实总别着这个。” 周楷瞥了他一眼:“我用你说?” 他跟燕信风是同级别,经常见面,当然知道燕信风确实有这么一枚勋章。 不过最近一年没见他戴了,周楷还以为是丢了或者卖了,没想到是送相好的了。 周楷将勋章递还回去,动作有些僵硬。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又问。 卫亭夏接回勋章,小心地放回包里。 他抬起脸,表情坦然,流露出回忆的柔和。 “一年前,他受伤了,闯到我住的地方。我收留了他,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后来他说有事,要先走。我一直在等他,但是他太忙了,回不来,所以我就出来找他了。” 他的语气轻快自然,说得一本正经,是真的认为燕信风被工作绊住了手脚,回不去。 然而,这话落在周楷和他那些在末世里摸爬滚打多年的队员耳中,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工作忙?回不来? 轻飘飘的几个字,背后隐藏的含义让在场所有成年人心照不宣。 在这朝不保夕的世道,什么样的工作能让人一年对相好不闻不问? 这分明就是不想负责的托词!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队员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都在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燕队这事做得不地道。 周楷心中同样不可置信。 燕信风平常装得正直老实,原来实际是这么个表里不一的王八蛋? 那他平时装什么装? 如果说周楷之前还抱着把人丢半路不管的心思,那现在,他无论如何都得把人带到基地去。 非得戳穿禽兽的真面目不可! 第150章 卫小夏 回基地的路程, 走路要半个月,开车大概要两天。 当天夜里,众人在一处提前踩好的落脚点停车, 借着遮蔽燃了一捧火,温了水和食物,各自分好后又把火踩灭。 卫亭夏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和0188一起仰头看天空。 世界陷入荒芜, 星河反而璀璨起来, 很像主系统曾向他展示的那条时间长河, 亮晶晶地流淌而去。 “你现在还怕不怕?”卫亭夏问。 [我没有怕过,]0188嘴硬, [你不要乱说。] 白天的时候, 卫亭夏在城市里又踢又踹,引来了尸潮, 又让尸潮擦肩而过,0188目睹全程,意识到丧尸根本感觉不到卫亭夏的存在, 所以没必要害怕。 当然也没必要承认。 卫亭夏听出它的意思, 笑弯了眼睛。 他有时候觉得0188就是个小孩子,笨笨的,不是很聪明,偏偏被宠坏了,觉得自己不能有一点一滴的差错,所以嘴硬又可爱。 “好, 你不害怕,”他顺口哄道,“我也不害怕。” [所以为什么呢?]0188很困惑, [它们为什么不攻击你?] “这我怎么知道,我又没上过学。” 卫亭夏换了个姿势坐着,把背包勾过来抱在怀里,像抱一只布娃娃,又是一阵叮咣啷的响声。 正在这时,有一个人绕过熄灭的篝火,坐到了他旁边。 是周楷。 他看起来很不自在,坐下以后先是左右看了一圈,接着仰头看星星,看了不到两秒又低下头,坐立不安。 卫亭夏大发善心,主动问:“你有事吗?” 别有用心被点破,周楷更不自在了,刚才咽下去的压缩饼干卡在喉咙里,让他皱着眉咳嗽了几声。 等咳嗽完,看着还在等他张嘴的卫亭夏,周楷小动作很多地挠了挠头。 他可以对着自己的枪发誓,他确实在忍,但是燕信风的八卦是火爆到可以拿到大厅里开盘赚钱的程度,如今他近水楼台,实在没理由对不起自己。 “那个,你叫卫亭夏对吧?” “对。”卫亭夏点头。 “你说这不巧了,我隔壁邻居也姓夏,他叫夏台,哈哈哈哈哈哈……” 尴尬的笑声传到后方,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队员都面露难色。 卫亭夏姓夏吗? 队长可别是守仓库的时候把脑子砸坏了。 迟迟不听到附和的笑声,周楷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心里已经后悔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盯着卫亭夏清亮的眼睛,他心一横直接道:“你俩到底咋认识的?” “我和燕信风吗?” “对。” “你是不是早就想问了,”卫亭夏歪了歪头,“你很好奇燕信风的感情生活吗?” 此话一出,周楷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回复。 “哎,瞧你这话说的,”他一拍大腿,“我也不算是好奇吧,就是随口一问,你看你说你是他相好,然后给了我个勋章,其实我也不能完全确定你真的跟他在一起,万一你有什么阴谋呢,我不得确认清楚……” 嘟嘟囔囔说了一堆自己听着都胡扯的理由,周楷安静了,认命了。 “对,我很好奇。”他实话实说。 “那我们做个交易吧,”卫亭夏说,“你带我回主城基地,让我找到他,我就给你讲。” “没问题。” 周楷本来就打算把人带回去。 “那很好,”卫亭夏盘腿坐着,“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是一年前,那个时候他好像是要找什么东西,误打误撞闯进了我家。” “怎么会闯进你家呢?”李芸不懂,“他撬你家门?” 卫亭夏道:“这个倒没有,他摔伤了腿,看着很可怜,我就帮了他一把。” “然后……” “然后他就教我说话做事,给我讲外面的事,”卫亭夏有什么说什么。“还给我做饭吃,送我花,我觉得他人很好。” 身后传来吸气声,像是不可置信这年头了,还会有人因为收花就芳心暗许。 卫亭夏无视了暗暗挪过来偷听的几名队员,继续毫不余力地给燕信风泼脏水。 “他夸我好看,还说如果我笑的话就更好了。” 有人忍不住问:“所以你就和他在一起了?” 卫亭夏点点头,毫不心虚。 “那他走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要工作,”卫亭夏回答,“让我在家里安心等着他,说他一忙完就回来。” 然后就是苦苦等待的一年。 黑暗中,有人压低了声音感叹道:“禽兽啊……” 卫亭夏闻言皱皱眉毛:“他不是禽兽,他很好的。” 没人反驳他的观点,只有一只满怀同情安慰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完全程的0188,用看不见的触手无声地为卫亭夏鼓掌。 它作为旁观者,听得明明白白。 卫亭夏没编造一句假话,也没有刻意添油加醋,可那些话组合在一起,再配上他那张过于好看又不谙世事的脸,溜进旁人耳朵里,就硬生生酿出了负心汉玩弄感情溜之大吉的恶俗味道。 趁着无人注意,0188悄悄缠上卫亭夏的手腕,发出疑问:[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卫亭夏指尖在石头无意识地划着,在心底懒洋洋地回应:“多好玩。” [只是为了好玩吗?] 0188觉得没那么简单。 “也不全是,”卫亭夏勾勾嘴角,很坏,“先把他名声搞坏,让他解释不清。这样,他就没办法轻易跟别人谈情说爱了。” [……] 0188沉默了一瞬,发自内心地感叹。 好阴险的计谋。 卫亭夏察觉到了它的心思,微微挑眉,在脑内回复得理直气壮。 “我说什么假话了吗?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我只不过没把话说全而已。” 没把话说全算不算说谎,这是一个很值得探讨的问题。 比如,卫亭夏没有提起,他的家是一片浩瀚的森林,所谓的闯入,实际情况是燕信风拖着断腿,浑身是血地爬进了这片区域。 新鲜血液的气味很快引来了森林里的藤蔓。 这些藤蔓是食肉的,虽然没吃过人,但不介意尝尝鲜。 燕信风以为自己找到了藏身处,却不知从流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猎物。 制止藤蔓的,是卫亭夏走近的脚步声。 第326章 卫亭夏至今记得那个画面:燕信风被藤蔓倒吊在半空,整个人在那里晃荡。 因为倒挂,他看见的所有东西都是颠倒的。 他本来还在挣扎,可在看见卫亭夏的那一刻,突然就不动了。 远道而来的人类死死盯着卫亭夏的脸,哑着嗓子,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惊叹。 他说—— “……哇哦。” 有些人是好色是天生的,刻在骨头里。 改不了。 * * “啊嚏!” 燕信风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接着又是两个。 “我靠,怎么回事?” 躺在他身旁的人一个机灵坐起身,“有袭击?” “没有,”燕信风捂着鼻子,觉得刚才那三个喷嚏要把自己的肺给打出来了,“睡你的。” “我在梦里梦见炸弹,被吓醒了。”那个人说。 燕信风不说话。 那人又道:“哥,你要是感冒了可及时说,这里……” 话音未落,一个从房间角落里扔来的靴子,正中那人脑门。 “都闭嘴!” 压着火气的声音混杂睡意,“现在是凌晨两点,我们要尽早启程返回基地,别说了!” 另一个角落传来附和般的闷哼声,被靴子砸中的人不敢再说话,只能老老实实躺回去,燕信风睡不着,起身走到屋外。 他们现在正位于距离主城区五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城镇,冷风呼啸。 燕信风点了支烟,抽了两口后掐灭揣回口袋,仰头看到星河璀璨。 刚才的喷嚏打得他头发昏,现在心脏也跳得不舒服,不像是感冒生病,倒像是有人在背后骂他。 他最近又得罪什么人了吗? 燕信风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又一阵冷风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沙尘。远处有几个黑影在缓慢地走动,是夜间的丧尸。 燕信风瞥了两眼就收回视线,没有特别在意。 低温让这些行尸走肉的行动变得格外迟缓,只要数量不多,就构不成威胁。 他例行公事地绕着庇护所检查一圈,确认安全,没有漏洞以后正要返回,墙角一点突兀的绿意抓住了他的视线。 一株嫩绿的藤蔓,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废墟。 藤蔓的颜色鲜亮得几乎不合时宜,在这片灰败的废墟中格外扎眼漂亮。 只是太幼小了,细嫩的茎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随时可能被折断。 燕信风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打量。 一年前开始,他突然对植物产生了兴趣。家里那面朝南的墙已经被他改造成了立体种植区,层层叠叠摆满了各种绿植。 出任务的积分,大半都花在购置栽培土、营养液和特殊灯具上。 此刻看着这株在恶劣环境中顽强生长的绿色,燕信风心头一动。 从随身背包里取出折叠小铲,燕信风小心地松动周围的土,尽量不伤到根系,轻轻将藤蔓整株挖出。 随后,他找了个空的罐头瓶,填上些湿润的栽培土,把藤蔓栽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燕信风抱着罐头瓶往回走。 夜风吹过,他莫名觉得心跳平稳了许多。 人家不喜欢他,嫌他碍眼,让他能走多远走多远,那他就不去讨人嫌。 种点花花草草总行了吧? 燕信风决定给这株藤蔓起名叫卫小夏。 …… 天亮后准备启程,开车的队员刚坐到驾驶座上,就看见手边的置物台上放了一个罐头盒,盒子里栽着一株还没人手指长的藤蔓。 “这哪儿冒出来的?”他问。 坐在后排的人往前探身子,看清以后又坐回去。 “还能是谁,队长呗,”他撇撇嘴,“他昨晚不是出去来着,估计就是那时候挖的。” “他咋总喜欢种这些?我前几天去他家送东西,好家伙,你是没见到,一整面墙都是。” 另一个人咂舌感叹,“我可听采购部的朋友说过,队长一半的积分都用在买伺候这些东西的玩意儿上了。” “什么叫玩意儿?”燕信风刚拉开车门,就听到有人嘟囔,“放尊重点!” “哎好好好,这是祖宗,我刚才失礼了。” 那人立刻嬉皮笑脸地道歉。 燕信风懒得跟他计较,弯腰上车,环视一圈:“都准备好了吗?” 后排一个队员拍了拍身旁的记录仪:“地点和资源数据都录清楚了,等回去上报,应该会派大部队来清扫接收。” 燕信风点点头,看向司机:“出发。” 车辆引擎发出低吼,在颠簸不平的路面上启动。 车身猛地一晃,燕信风下意识伸手,将那个放在置物台上摇摇欲坠的罐头盒捞过来,稳稳抱在怀里。 车子在荒芜的公路上行驶了约莫一半路程,封闭车厢里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有人提起了任务结束后即将到来的休假。 他们这次外出搜寻资源,前后历时半年,险象环生,按基地规定,每个人都能得到一周的假期。 “总算能喘口气了!”有人伸着懒腰感叹。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假期计划,睡觉、喝酒、去找相好的…… 热闹声中,只有燕信风安静地抱着他的罐头盒,往着窗外飞逝的荒凉景象。 有不嫌事大的队员凑过来问:“头儿,这一周你准备干啥?不会又窝在家里伺候你那堆花花草草吧?” 燕信风头也没回:“我准备攒着。” “还攒着?” 旁边另一人拔高了声音,显得十分诧异,“你这都攒了快半年没休过长假了吧?” 燕信风“嗯”了一声。 “不是,头儿,你攒着到底要干啥啊?” 先前问话的人追问道,满脸不解。 燕信风沉默了片刻,直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低声道: “出去看看。”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几个队员交换着不明所以的眼神。 在这片被丧尸和废墟占据的末世里,出去看看这个理由,听起来既遥远又奢侈,甚至有些不切实际。 能看啥? 死人还是破砖烂瓦? 个别知道点内情的队员小声问:“那你准备往哪边走?” “东南。” “……” 队员的眼神变了,从困惑转为了悟。 其他人一看他这副转变,当即明白他肯定知道什么,挤眉弄眼。 啥呀?啥呀? 队员一言不发,眼观鼻鼻观心,保持沉默。 队长在东南边有个相好,已经近一年没见了。 这件事在整个基地都算秘密,他也是偶然才知道的,队长让他发过誓,不许说出去,不然就把他吊在城头。 其实队员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情要瞒着,但既然队长不让说,那他就老老实实当不知道。 只不过…… 借着后视镜,队员看到燕信风还抱着那个罐头盒,手指有意无意地蹭过藤蔓上的叶子。 那个相好应该挺喜欢种花种草,队长被传染了。 * * 又开了一天车,停下休息的时候,周楷说明天上午就能到基地。 “你真准备一到那儿就找他去?”他第八遍确认。 卫亭夏点点头。 “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卫亭夏站起身,平伸出双臂,在周楷面前转了一圈,然后双手插进口袋,把兜底揪出来。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周楷愣了愣,叼着半截压缩饼干的李芸凑过来:“没有?” “对,什么都没有。” 卫亭夏点头:“我没有钱,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个积分,很穷的。” “呃,你可以,嗯,”周楷打量着他的身板,“城头的防御工程还在招人,你可以去试试。” 他不想打击卫亭夏,但结合这几天的所见所闻,周楷真不觉得燕信风会负责,到时候卫亭夏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基地里,得找个吃饭的工作。 “你觉得我能搬动石头吗?”卫亭夏虚心求教。 周楷点头:“我觉得你可以。” “那好哦,等我安顿下来就去搬石头。” 卫亭夏同意了。 “还有,”周楷又说,“我家和他家离得很近,等到了我给你个地址,你也可以来找我。” “为什么?”卫亭夏问。 因为怕你被赶出家门,无家可归,周楷心道。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道:“因为我们是朋友。” 卫亭夏笑了。 第327章 0188无语地看着他逗人玩,李芸的表情同样难以琢磨。 别人看不出来,她还看不出来吗? 毫无征兆地伸手把人扯到一边,李芸压低声音道:“你冷静点行不行?他是燕队的相好,你要撬墙角吗?” “我哪里不冷静了?”周楷甩开她的手,“一年没回去,你敢想吗?这肯定是掰了,我关心两句怎么了?” “那也没真分手,你这样是不道德的!” “哎,打住,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只是说他没地方去的时候,可以来我家。” 李芸狠狠挖了他一眼,但也不好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跟周楷撕破脸。 她丢下一句:“你也是个不要脸的。” 然后就离开了。 …… 风声穿过废墟,带来远处模糊的嘶吼,也送来了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尾声。 卫亭夏站在原地,在地底疯狂生长的藤蔓,将每一个字都送进他耳中,如同石子投入深潭。 缠在他手腕上的0188终于憋不住了,触须不安地扭动:[燕信风真的会不要我们吗?那我们怎么办?] 他们千里迢迢赶来,0188可不想再经历一遍。 “我不知道,”卫亭夏回答得很老实,“应该不会吧?” [应该?!] 0188的音调猛地拔高,[这种事怎么能用应该!你们当初到底为什么要分开?] 提起这个,卫亭夏难得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透出点微妙的不好意思。 “那个……主要是因为我让他走的。” [你让他走的?] 0188更困惑了,[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觉得……” 卫亭夏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种微妙的感觉,“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你明白吗?” 0188语气诚恳:“我真的不明白。”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卫亭夏开始烦躁。 “难道这个也得怪我?我当时又什么都不懂,看他那样子就觉得不舒服,让他滚蛋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吗?” [可是……] 0188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 卫亭夏彻底不耐烦了,斩钉截铁,“我让他走,是因为他让我不舒服。这个理由就够了!” 卫亭夏处理问题的手段一向干脆利索,带着生长自森林的野蛮直接。 杀死有威胁的事物,吃掉或者丢弃。 他面对燕信风的时候已经足够温柔了,他只是让人类离开,并且再也不要回来。 “你再回来,我会吃了你,”他很认真地告诉燕信风,“你让我很不舒服。” 那时的卫亭夏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在他简单的认知里,不舒服的东西就该消失。他以为燕信风走了,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他真是这么想的。 可事情却并未如他所愿。 当燕信风还在身边时,卫亭夏觉得这个人类扰乱了森林的寂静,那双过于专注的眼睛像阳光一样,灼得他无所适从。 他怀念过去只有植物生长的纯粹静谧。 然而,等燕信风真的离开,卫亭夏却发现,那片他赖以生存的寂静,也随之死去了。 风声依旧,草木依旧生长,可他再也听不到它们的声音。 世界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嗡鸣。 卫亭夏总是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侧耳倾听,试图捕捉那些曾经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声响,却只捕捉到一片荒芜。 站在空荡荡的林中,卫亭夏终于意识到,燕信风把他的森林毁了。 不是用火,也不是用斧子,而是用一种更无声更彻底的方式,让卫亭夏再也无法回到那个纯粹的过去。 “……我有段时间恨死他了,你知道吗?” 冷静一会儿后,卫亭夏小声告诉0188,“我恨不得咬碎他的喉咙。” [那为什么不呢?]0188轻声问。 卫亭夏轻哼一声。 “我不知道。” [我觉得你知道。] 0188平静道。 卫亭夏没再反驳,只是仰起头,看向暗沉沉的天空。 在遥远的天际线上,一层朦胧的白光正试图冲破黑夜,黎明将至。 此时,车队距离主城基地,已不足二百公里。 …… 当那座在废墟之上建立起来的庞大基地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天色已经大亮。 高耸的混凝土围墙连绵不绝,墙上布满了电网、监视器和简易的防御工事,墙头有持枪的哨兵在巡逻,透着一股冷硬的秩序感。 车队在布满路障和检查站的道路上减速,最终停在巨大的合金闸门前。 周楷率先下车,与守卫交涉。队员们也陆续下来,接受检查。 入口处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气氛肃穆。 守卫穿着统一的制服,动作机械而高效。 “证件。” 周楷递上自己的身份卡和任务凭证。 守卫核实后,目光转向他身后的卫亭夏。 “他是谁?” “路上救的幸存者,需要办理临时准入。”周楷解释。 守卫示意卫亭夏上前,进行更详细的检查。 先是扫描瞳孔,核对是否有感染记录,接着是简单的身体检查和物品申报。 一个检查员拿过卫亭夏那个不大的背包,入手很轻。 他习惯性地抖了抖。 “哐啷……” 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包里响起,听起来是小型金属物品碰撞的声音。 检查员动作一顿,看向卫亭夏。 卫亭夏面色不变,解释道:“这是我的行李。” 检查员看了他一眼,又瞥见旁边站着等待的周楷,没再多问,将背包递还,在清单上勾画了一下,挥挥手:“进去吧,到里面办理临时身份。” 第151章 好凶 沉重的合金闸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真正踏入主城基地内部,景象与外面的废墟截然不同。 街道虽显拥挤,但还算井然有序, 低矮的混凝土建筑一栋挨着一栋,关键区域甚至能看到重新架设的电路和信号放大器,这意味着人类文明的恢复速度,比卫亭夏预想的要快上一些。 回到基地范围, 通讯信号便恢复了。 周楷走到不远处, 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低声交谈了几句。 片刻后,他收起手机走回卫亭夏身边, 语气平常地说:“问到了。燕信风在办公楼, 他们队也是刚回来没多久,正在休整。” 卫亭夏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可算是到了。 缠在他手腕上的0188发出细微的震动, 也很感慨:[千里寻夫,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吧?唉,还带了个累赘孩子……] 这一路上, 它为了消解恐惧, 吸收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人类文化碎片,数据库堪称污染重灾区,说出来的话常常不经处理。 卫亭夏懒得纠正它这奇怪的比喻,对着周楷点了点头。 “行,我带你过去。”周楷说。 进入基地后,搜索小队需要立刻去指挥部进行任务汇报, 队员们已经开始各自散去。 李芸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背着行囊,走到卫亭夏面前, 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替他轻轻拍掉了肩膀上从城外带来的一点灰尘。 “路上小心。” 她不是爱说爱笑的性格,这句话说得也平淡,但里面藏着的担忧很实在。 在她看来,卫亭夏模样太好,心思看着又单纯,偏偏遇人不淑,愿意帮他的周楷也不是什么好人,在这鱼龙混杂的主城基地,被吃干抹净恐怕是迟早的事。 恐怕下次见面,就不会是这样了。 李芸心中有点不明显的惆怅。 卫亭夏看出她心中所想,对着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走吧。”周楷道。 * * 成沓报告被丢在桌子上,回收利用后造出来的纸泛着一种浅淡的干黄,字迹印在上面会显得比平常粗。 燕信风写完最后一份,抬起头,刚好看到队员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来。 “队长,还没写完呢?”他问。 “快了,”燕信风把最后一座城市的报告整理好,“你怎么还没走?” “我等等你。”队员说。 “你等我干什么?”燕信风问。 “……” 队员吭哧一声,不说话了。 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一看就有问题。 燕信风眯起眼睛,声音里带上了警告:“程行远!” 队员打了个激灵,梗着脖子:“怎么着?你是准备我不说就告诉我妈吗?” 燕信风低头扣上笔帽,面无表情道:“我没准备这么做,谢谢你提醒我了。正好,你半个月前拿着工资和积分,偷偷摸摸出去的事儿,我觉得有必要跟小姨聊聊。” 第328章 “别!” 程行远瞬间老实了。 他和燕信风是表兄弟,他妈是燕信风的小姨,家教极严。要是燕信风真去打小报告,他晚上一进家门就得挨抽。 “其实也没什么事儿,”他搓了搓鼻子,气势矮了半截,“我就是……觉得你最近状态不怎么样。” “我状态怎么了?”燕信风反问。 “你瘦了,也不怎么爱说话,感觉每天都在想很多事。” 程行远有什么说什么,“而且你突然开始养一堆花花草草,” 他指着被燕信风摆在窗台上的那株小藤蔓,像是找到了什么铁证,“你以前最烦这些了!说看着就娇气,麻烦!” “我没病,”燕信风语气硬邦邦的,“我就是最近没睡好。” “你为什么睡不好?”程行远追问。 “没睡好就是没睡好,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燕信风已经不耐烦了,不乐意跟这个蠢货表弟多谈,他刚站起身,程行远就紧接着说。 “哥,不光我,队里大家都很担心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说等休假批下来,要一个人往东南那边去,是真的吗?” 燕信风点头。 程行远就更小声地问:“去找你的相好?”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燕信风的脸色,“你俩感情要真那么好,干嘛不把他接到主城基地来?反正你的贡献度,申请个家属名额肯定够。” 闻言,燕信风阴沉沉地瞪了他一眼。 这孩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接来基地? 别说把人接来了,燕信风现在连出现在对方面前都不敢,生怕那个小怪物说到做到,一口把他吞了。 他这趟所谓的“去看相好”,计划里根本连面都不敢见,只敢像之前那几次一样,躲在森林外围的隐蔽处,偷偷摸摸地瞅上几眼,跟个变态偷窥狂似的。 这些事燕信风不想告诉其他人,怕人家听了被憋屈死。 “你说完了吗?”他问。 程行远回忆一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就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滚。” 得嘞,屁用没有。 程行远没招了,转身要去看门,然而手还没碰到门把手,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是另一个队员。 “队长,周楷来了,他要找你。” 燕信风眉头皱紧,还没开口,旁边的程行远先嚷开了:“他来干什么?” 他们队跟周楷那队关系一向不怎么样,周楷这人脾气怪,看燕信风尤其不顺眼,这会儿找上门,准没好事。 燕信风也道:“他过来就行,为什么让我出去?” 那队员闻言,脸色变得更加古怪,支吾了一下才说:“不光周楷一个人……还有别人跟着。” “谁?” 燕信风心头莫名一跳。 队员挤眉弄眼,试图用表情传递信息。 “说是……你的相好。” 燕信风第一反应是荒谬。 他哪来的相好,还找到基地来了。 骗钱打秋风都打到他头上了? 他语气斩钉截铁,“我没有相好。” 一旁的程行远眼神瞬间变了。 刚才不还琢磨着千里迢迢去看人家,现在人家可能找上门了,居然翻脸不认? 这时,那队员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回忆:“不过,我看那人长得还挺好看的。” 程行远立刻来了精神:“具体怎么个好看法?” 队员努力形容:“皮肤白,眼睛很大,个子也挺高,然后……” 他似乎在想怎么描述那个显著特征,“眉毛这儿,靠近眉尾的地方,有道小小的断痕。” “怎么还断了?听着挺有特色啊。” 程行远饶有兴致地评价,完全没注意到,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旁边的燕信风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猛地僵在了原地。 这个描述,怎么这么像一个人? 一阵风从眼前划过,程行远愣了两秒,才意识到刚才的那阵风是燕信风。 …… 燕信风冲出办公楼时,眼角余光扫见周围聚集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周楷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表情。 可他此刻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阳光有些刺眼。 燕信风眯起眼,看见五米开外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外套,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包,袖口长出一截,正低头偏眸,打量着墙角蔓延开的裂痕。 ——是卫亭夏。 记忆里的卫亭夏总是隐在森林的阴影里,苍白又冰冷,燕信风总是在望向他的时候,感觉到腿骨一阵尖锐的刺痛,身边那些蜿蜒生长的藤蔓提醒他卫亭夏是怪物。 可现在…… 听见动静,卫亭夏抬起头,阳光落在他脸上,一切留存在燕信风脑海中的非人感全都如冰雪般消融了,只留下温暖与几乎能滚成长河的思念。 他歪了歪头,眉尾那道小小的断痕随之牵动。 就这一个动作,燕信风便什么都忘了。 他是撞开人群冲过去的,连背包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只记得自己一把将人狠狠按进怀里。 太用力了,能听见骨骼和血肉被挤压发出的轻响。 “你……” 燕信风的心脏跳得太快,震得胸口发疼。 他死死攥着卫亭夏的手臂,攥得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抚上对方的脸颊,拇指用力抹过眉骨,粗鲁地确认着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的指尖在发抖。 目光掠过卫亭夏的每一寸轮廓,燕信风察觉到小怪物比记忆里瘦了些,但眼睛还是明亮的,将太阳下烧起了一团火。 “宝贝,”他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呼吸,“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指腹下的皮肤温热真实,燕信风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 他们不仅见了面,还抱到一起,他还把小怪物的脸从上摸到下,虽然这次是小怪物来找他,但他做得确实有点过分,不会真要被吃了吧? 这个地方目击证人太多了,不合适。 燕信风收回手,想在卫亭夏动手前挣扎一下,可就在下一次呼吸时,卫亭夏却伸出了手,手指盖在燕信风的手背上,又把他拉了回去。 “你想不想我?”他问。 “……” 燕信风用力闭了闭眼,确定不是幻觉以后才抖着嗓子说:“想。” “那太好了!”卫亭夏扬起一个笑,“我也很想你。” 说完,他自然地扯着燕信风的胳膊,让他转过身,两人一起面对着从刚才起就目瞪口呆的周楷。 “谢谢你,”卫亭夏语气诚恳,“辛苦你了。” 周楷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噎住似的古怪声响,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卫亭夏,又看看燕信风,满脸的难以置信。 燕信风还沉溺在巨大的冲击里,脑子嗡嗡作响,一时没反应过来。 卫亭夏见他没动静,便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催促:“快讲话。” 小东西力气大得出奇,燕信风被他扯得整个人都往旁边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极其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也正是在这时,燕信风才真正注意到,周围竟然乌泱泱站了这么多人。有他认识的,更多是陌生面孔,绝大多数都是周楷有意无意叫来的,还有一部分是自发留下来看热闹。 总之,不用到明天,恐怕不出一个小时,整个基地都会知道燕信风不仅真有个相好,而且相好还千里迢迢找上门了。 燕信风甚至瞥见程行远正连滚带爬地往宿舍区飞奔。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周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干巴巴地开口,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你俩……真是相好?” 卫亭夏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对啊,怎么了?” 周楷表情复杂地咂咂嘴:“没什么。” 他意有所指地补充:“我还以为……” 他没把话说完,但燕信风怎么可能听不懂未尽之语里的遗憾。 从心底冷笑一声,燕信风上前一步,直接将卫亭夏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隔绝了所有探究的视线。 然后,他抬起手,重重地拍在周楷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对方趔趄了一下。 “谢谢你啊,老周,”燕信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很有些威胁的意味,“千里迢迢把人给我护送回来。这份情我记下了,真得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你。”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第329章 周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挥开燕信风的手,转身走了。 围观看热闹的人也陆陆续续离开,五分钟后,楼前的空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卫亭夏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背包,动作间,包里传来零碎物品碰撞的清脆声响。 燕信风那声音吸引,伸手接过背包,默默背到自己肩上。 他静了静,才重新看向卫亭夏,嗓音有些发干:“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过来?”卫亭夏反问,“你不欢迎我吗?” 这个问题是陷阱,燕信风不可能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道:“我当然欢迎你。” 卫亭夏满意地笑了。 他从森林一路走到主城基地,风尘仆仆,衣服也不合身,整个人看起来脏兮兮的,很可怜。 燕信风刚才就看到他的裤腿撕烂了,鞋带也系得乱七八糟,这时候周围没人碍眼,他想也没想就蹲下身,先替卫亭夏理了理裤腿,把两边并一起塞进袜子里,接着又开始理他的鞋带。 卫亭夏全程唯一的动作就是把腿往前伸了伸,方便他动作。 俩人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等系好鞋带,燕信风站起身,顺手替卫亭夏卷好过长的袖子,然后低声问:“你有住的地方吗?” 卫亭夏摇头,头发里掉出一片枯萎的叶子。 叶子飘飘荡荡,落进燕信风手中。 “那你跟我走,行不行?”他问。 卫亭夏本来就准备跟他走,燕信风主动提起,异常识时务,卫亭夏很满意。 “那走吧。” 屈尊降贵的小怪物跟在人类身后,让燕信风带他往家走。 …… …… 主城基地的分区很简单,一半工作区一半生活区,三分之二的生活区与工作区交叉在一起,享有基地编制的绝大多数人,都住在基地特别划分的宿舍区。 燕信风也不例外。 身为搜查队队长,燕信风的宿舍明显要比其他人的大一圈,站在门前,卫亭夏回头看楼梯口的大写标语,0188从他身后冒出来。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不过为什么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按理说,久别重逢不应该是很高兴吗?可燕信风除了最开始抱了卫亭夏以外,就再也没有表露出特别激动高兴的情绪。 “我觉得他没反应过来。”卫亭夏说。 [反应什么?] 0188没懂,但是卫亭夏没继续解释,等门打开以后,燕信风率先迈步走进家门,也正在这时,他反应过来了。 “你怎么告诉周楷的?”他问。 卫亭夏仰头看他,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我告诉他我要来找你。” 燕信风让他进门,顺手将包放在一旁的柜子上。 “我不是说这个,”他道,“你是怎么跟周楷说咱俩关系的?” 他终于回想起了方才队员是怎么传话的。 周凯带着他的相好站在外面。 他的相好。 他的相好…… 之前不是说不喜欢他吗? 不是说看他就不舒服吗? 这种事也能升级吗? “哦,这个,”卫亭夏大大方方地走进他家,完全没理会燕信风的复杂心情,“我说你是我相好的。” “……” “……” 身后一点响动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停了。 卫亭夏踢踢踏踏地走进客厅,像一头雄狮巡逻自己的崭新领地,向所有地方投以审视的目光。 看到沙发后,他还用手按了按靠背,想知道软不软,舒不舒服。 客厅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地方,除了靠窗的地方有块空地。 “这里可以放一张小座位吗?”他问燕信风,“我想在这儿晒太阳。” 没有回答,燕信风还在石化。 于是卫亭夏给他时间思考,自己继续往里走,去餐厅厨房逛了一圈后,很礼貌地没进卧室,绕过燕信风又往阳台走。 阳台是最让人舒服的地方,有阳光,有风,还有水,卫亭夏甚至在里面找到了一个小型植物灌溉系统,很多花草都被燕信风小心种植在高低不一的支架上,角落还堆着肥料。 返回到本源世界后,卫亭夏对植物的控制能力强了很多,但同样的,他的天性也在慢慢苏醒。 他很欣赏阳光和水,还有土壤。 “我喜欢这里,”他从阳台里探出头,“你是怎么……” 话音未落,终于回过神的燕信风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 “你跟周楷说你是我相好?” 他怎么还在关注这件事? 卫亭夏点头:“对。”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到阳台上:“所以你是怎么把支架……” “先别管支架!”燕信风打断他,“你,我……相好,我?我是你相好?” 这人被冲击到了,有点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的。 卫亭夏心生怜爱,抬手摸了摸燕信风的额头。 “你摔断过腿,有没有摔坏过脑子?”他问。 燕信风挥开他的手:“当然没有——你说我是你相好?” 他今天非得问出答案不行。 卫亭夏点头,同时提醒道:“你已经问了两次了。” “是吗?” 燕信风不清楚,他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儿喘不上气,心跳快到能从喉咙里蹦出来。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想说就说了。” 卫亭夏还在担忧他的大脑,随便回答完后就耐心引导:“你有没有摔倒过?磕到头?吃过不该吃的东西?” “没有,都没有。”燕信风道。 像是觉得阳台上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牵着卫亭夏的手,把人拉到客厅里,按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他斜对面。 沙发虽然破旧,但躺着还算舒服,卫亭夏愉快接受了他的安排,完全不考虑自己的脏衣服会不会让沙发更脏。 燕信风也没在意,他的注意力在更要紧的地方。 “你知道相好是什么意思吗?”他问。 “知道啊,”卫亭夏说,“我又不是傻子。” “那建议分享一下你的想法吗?” “是你不让我告诉别人我是谁的,”卫亭夏躺着斜瞥他一眼,“我按照你说的做了。” 燕信风呼吸一窒:“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卫亭夏不乐意了,“你让我不说,我就不说,怎么现在还这么多话?只是借个名头而已,你太小气了!” 莫名其妙就被扣上了小气的黑锅,燕信风没有办法了。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我……” 他伸出一只手,在两人之间来回比划,试图用肢体语言来表达观点。 尝试半分钟后,燕信风放弃了。 他叹了口气,道:“小夏,相好这个词是不能随便乱用的。” “为什么?” “因为……这个词很重要。” 而且容易让人听了发心脏病。 卫亭夏皱眉:“你的意思是我不能用?” 这听起来是个单纯的疑问句,但燕信风心知肚明,只要他此刻敢摇头,卫亭夏立刻就能让他好看。 几番权衡,他选择了最稳妥的答案:“你能用。” 卫亭夏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容漾开:“那就好。” 随后,他话锋一转,反客为主,拍了拍燕信风的肩膀,语气带着点哄劝,“所以你要乖一点,别这么小气。” 燕信风喉结滑动了一下,忍不住追问:“如果我偏要很小气呢?” 卫亭夏的笑意更深了。 “你要是很小气……我就吃了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哐当! 咔嚓! 阳台方向猛地传来几声清脆的爆裂声响,紧接着是轰隆隆的、泥土与建材被疯狂撑开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挣脱束缚,急剧窜升生长。 两秒的死寂后。 吱呀—— 阳台的门被一股力量从里面推开,一株翠绿又妖异的藤蔓,晃晃悠悠地探出身来。 它朝向燕信风的方向,顶端娇嫩的藤梢在空中轻轻点了点,随即欢快地左右摇摆了几下。 像在打招呼。 燕信风:“……” 好凶的小怪物。 ----------------------- 作者有话说:只是讲一句,我可能会在番外稍微放飞一下[垂耳兔头] 第152章 罗雪樵 燕信风很惋惜地摸了摸阳台上开了个大洞的墙壁, 赶在卫亭夏发现之前带他去卧室。 “基地给我分的是两室一厅,意思是有两个卧室。” 第330章 他把卫亭夏当暴躁的傻子照顾,细心解释、耐心安抚, 背包在他身上嘀里哐啷的响。 燕信风一边推开次卧的门,一边思索背包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不算很沉,但很满。 卫亭夏来的路上打劫了铁罐头厂? 次卧里面的装修很简洁,只有床, 桌子和板凳, 铺在上面的被褥颜色很灰, 看起来非常耐脏。 卫亭夏停在门口,表情看不出喜欢或者不喜欢, 燕信风先把包放在地上, 然后才道: “被褥床单什么的都是前几天刚晒过的,颜色难看, 但是不脏。” 他说着,拉开桌子的抽屉,甚至弯腰向卫亭夏展示了板凳的凳面, 试图让他明白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件家具都经过了彻底的清洁。 等他忙活完这一通, 卫亭夏才慢悠悠地开口,给出了评价:“这个床单的颜色,像放久了的脑子。” 燕信风:“……” 他无言地看了一眼那灰扑扑的床单,默默拎起地上的背包,重新背回肩上。 “行吧,”他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那来看看这间。” 他推开主卧的门。 门才刚开启一条缝隙,卫亭夏就立刻点头:“可以。” 燕信风被他这速决的样子逗笑了,揶揄道:“宝贝, 你连里面什么样都还没看清呢。” 卫亭夏摆明了是不想住在次卧才拒绝,还说了那么恶心的形容,但燕信风没生气,反而觉得挺好玩,声音里不自觉的带了之前老毛病。 他自己没意识到,反倒是卫亭夏听见以后瞥了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小怪物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跟着勾了一下。 随即,卫亭夏迈步走进主卧,在门口站定,目光快速扫了一圈,说道:“现在看清了。我要住这里。” 主卧显然比次卧充斥着更多活人的生活气息。 被子是离开前匆忙叠好的,堆起褶皱,枕头则胡乱堆在床头。靠窗的书桌上散落着烟灰缸和几本翻开的书,旁边摆着个空水杯,台灯的电线蜿蜒垂落在地,插头边缘已见磨损。 床单是干净的淡蓝色,比起次卧那片脑灰,确实顺眼许多。 卫亭夏很满意,重复道:“我要住这里。” “好,你住这儿。”燕信风应允。 “那你住哪里?”卫亭夏问。 燕信风挑眉,故意回道:“我睡脑子上。” “那你胆子很大哦。” 燕信风低笑出声,靠在主卧的门框上。 从出任务到回基地,再到领着卫亭夏进家门,一共过去不到八小时,他还穿着那身作战服,深色的面料完美勾勒出燕信风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长腿随意支着,整个人在放松的姿态下,依旧散发着经过严格训练才有的挺拔与力量感。 午后的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进来,在燕信风的轮廓周围镀上一层浅金。 “这个房间阳光好,你可以多晒晒太阳。”他看着卫亭夏,提议道。 卫亭夏没说话,只是走过去,默默从燕信风肩上接过那个背包,将它放在了靠床的地板旁边。 看着他放完,燕信风身子一晃,离开主卧门。 “来,我带你看看别的。” 卫亭夏紧跟在他身后,说:“我都看过了。” 那不一样。 燕信风带着卫亭夏重新回到餐厅,先是指着厨房的门,商量着说:“这个地方,不要进去,好吗?” “为什么?” “因为很危险。”燕信风答道。 至于究竟是厨房对卫亭夏有危险,还是卫亭夏对厨房有危险,那就不好说了。 好在卫亭夏对做饭毫无兴趣,便点了点头。 接着,燕信风又带他来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向他展示里面排列整齐的瓶瓶罐罐。 这个举动,有点类似向智力有限的孩童展示新奇事物。 或许在燕信风看来,这个自荒原中生长起来的小怪物,其对于文明世界的认知,与一个需要引导的孩子没有区别。 “这个叫冰箱,可以把东西放进去保鲜,里面很冷。”他解释道。 卫亭夏配合地伸手进去探了一下,指尖传来沁人的凉意。 “确实。”他附和道。 燕信风教他像教傻子,他哄燕信风也像在哄傻子。 “没吃完的菜都可以放在里面。” 说着,燕信风关上冰箱门。 随后,他又领卫亭夏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哗流出。 “看,这个是水,”燕信风道,“不过跟电不一样,基地里每人都有用水配额,所以在家不要玩水,好吗?” 卫亭夏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一时摸不清自己在燕信风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0188适时地发出了一阵类似机械鸭子般的嘎嘎笑声。 最后,两人停在了阳台门口。 燕信风尽力让自己的目光忽略掉墙壁上那个显眼的大洞,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在地板上蜿蜒盘踞的翠绿藤蔓。 “要不要在这儿给你放把椅子?”他问,想着方便卫亭夏晒太阳。 卫亭夏却回道:“我觉得沙发更舒服。” 燕信风看了看阳台有限的空间,从心里默默计算自己的积分数和贡献度后,道:“那等以后换个大房子再说。” 卫亭夏认可了。 逛完阳台,雄狮的二次巡视之旅到此为止,卫夏回到主卧,陪燕信风把自己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挪到次卧。 一切都很和谐,直到最后一趟的时候,燕信风走向衣柜的路线却微微偏开,不着痕迹地绕向床头。 就在与卫亭夏擦肩的刹那,他左手顺势搭上床头柜面,指尖一勾一带,抽屉悄无声息滑开。一个白色小药瓶被他利落地收进裤袋,抽屉合拢,整个过程不过一次呼吸的间隙。 做完后,他转身走向衣柜,神色如常。 偏偏就在这一刻,卫亭夏恰巧抬眼,注意到了燕信风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指间一抹白色倏忽闪过,像是药瓶。 卫亭夏眯起眼睛。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突然开口。 燕信风动作一顿,没回头:“什么奇怪?” “我来找你,”卫亭夏道,“你一直很欢迎别人来找你吗?还邀请他们住在你家。” 随意垂在床单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房间角落的花盆里,一株新鲜的藤蔓随之生长,贴在墙壁上。 燕信风没注意到角落里的动静。 “我不邀请别人来我家,你不太一样,”他面对着衣柜,说,“所以为什么来找我呢?” “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卫亭夏轻声道,“梦醒以后,我就想看看我能不能离开森林。” 衣架掉在地上,撞击声回荡在房间里。 卫亭夏盯着躺在地板上的衣架,眼神闪动。 燕信风背对着他蹲下身,捡起衣架时,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什么梦?”他问。 你被丧尸咬死了。 “不记得了。”卫亭夏回答。 “哦,这样。” 燕信风把衣架挂回柜子,转身的时候一半手臂上是衣服,他摸了摸卫亭夏的额角,“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反正也不会是好东西。”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卫亭夏问。 “不是你说的吗,”燕信风道,“一个可怕的梦。” “你觉得我会做预知梦吗?” 燕信风笑了。 他望过来的眼神中透着无可奈何的喜爱,好像卫亭夏是什么软乎乎的小东西,问的问题可怜又好笑。 “我觉得你不会。”他说。 他不信,那随便吧。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站起身,动作幅度过大,原本掖在袜子里面的裤腿又散开了。 来这儿的一路上,卫亭夏的小腿都凉凉的,布料偶尔晃动时还会打在腿上,感觉非常怪异。 燕信风也看到了。 “这是我的衣服。”他说。 “嗯哼。” “你自己的衣服呢?” “烂掉了。” 说是卫亭夏自己的衣服,其实也是从死人背包里拿出来的,平常穿着还行,动作稍微激烈一点就容易坏掉。 还是燕信风留下的好,就是不太合适。 卫亭夏摸摸裤腿,思索道:“还能继续穿。” “穿什么穿,脏死了,像是从泥里滚了一圈。” 燕信风看了看自己手里刚拿出来的几件旧衣,也觉得不合身,最终开口道:“走吧,我带你去买几套合身的。” “现在?” 第331章 “对,很快,二十分钟搞定。” 卫亭夏依旧懒洋洋地不想动弹,燕信风索性伸手将他从床边拽起来,半推着把人带到门口,自己则转身从抽屉里取出厚厚一叠票据塞进口袋,动作利落。 …… 几十年过去,基地早已不复初建时的萧条与慌乱。 通了电力,生活区零星开着几家店铺,更远处还有个自由贸易市场,货物五花八门。 两人径直走进一家服装店,店内多是深色系衣物,主打耐磨保暖与便于活动。 进店以后,燕信风自觉地承担起挑选衣服的职责,卫亭夏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0188发出细微的嗡鸣:[他看起来兴致很高。] 卫亭夏目光跟着燕信风的动作:“确实,上赶着花钱。” [他这是喜欢你。] 卫亭夏却有不同想法:“也可能是因为害怕我。” 0188表示不解:[怎么会呢?] 正交流间,燕信风挑好几套衣服,挨个拿起来在卫亭夏身前比了比尺寸,觉得都合适,就提了一串转身去柜台结账。 如今世界的货币体系已经变更,恢复了过去的定量供给制,购买物品离不开各种票证。 燕信风平日没什么消费欲望,积攒颇丰,此刻直接掏出来厚厚一沓,像个大富翁。 卫亭夏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结账的背影。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在森林里那段时间, 那时候的燕信风吃什么、喝什么,全都要靠卫亭夏来安排,有时候空气中气味不对,还得把人捞到树上去睡。 现在到了人类的地盘,情形完全反了过来。 “我是个怪物。” 望着他的背影,卫亭夏声音很轻地告诉0188,这是他给出的理由。 这个世界上的非人之物太多,人类天生就警惕这样的存在,已经应对得精疲力尽,怕是很正常的。 只是卫亭夏实在摸不清燕信风的态度。 这个人好像很喜欢他,有时会下意识地亲近,可某些时候,又会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眼神里藏着东西。 就比如刚才,燕信风摆明了有事情瞒着他。 很古怪。 “你知道夫妻感情出现裂痕的开端是什么吗?”卫亭夏问0188。 [呃,]0188没研究过这个,[一方责任感的缺失?] “不,”卫亭夏摇头,“是有人开始东瞒西瞒。” 他们分开一年,燕信风有了自己的秘密,小心翼翼地揣着,不想让他发现。 长此以往,分手离婚近在咫尺。 …… 燕信风浑然不知自己与卫亭夏都不一定存在的感情即将出现裂痕。 他结完账,拎起装好衣服的袋子,又顺路带着卫亭夏拐到另一条街,买了些看起来还算新鲜的蔬菜水果,将今天赚来的积分点花得一干二净,才心满意足地和人往回走。 回到住处以后,卫亭夏抱着新衣服径直进了浴室。燕信风则提着买来的东西走进厨房。 他进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抽屉,将挂在一旁的各式刀具,除了手头那把切菜用的,全都收了起来,锁进抽屉深处。 做完这些后,燕信风开始回忆卫亭夏喜欢吃什么。 在森林里的时候,燕信风见过小怪物吃果子,那种长在树枝顶端的颜色通红的水果,被藤蔓一把抽下以后掉在地上,捡起来咬了一口,鲜红的汁水顺着脸颊手指往下淌。 卫亭夏吃东西的时候脸上是没有表情的,咀嚼果肉的样子像是咀嚼人心,燕信风总忍不住看。 植物修炼成型,能吃肉吗? 这是一个过于深奥的问题。 燕信风对着眼前的两兜子蔬菜水果思考片刻,最终只洗了两根黄瓜和一个苹果,盛进盘子后摆在餐桌上。 两分钟后,浴室的门打开了。 先涌出来的是热气,接着小怪物围了条浴巾,踩着拖鞋,浑身湿漉漉的,啪嗒啪嗒地走出来。 看见卫亭夏赤裸胸口的瞬间,燕信风一口气没喘上来,捂着额头,不知道是应该先起身找衣服,还是先闭眼。 燕信风决定先闭眼。 然后他就感觉到有一阵湿热的风正朝他这边靠近,勉强睁开眼,一只手正在眼前晃。 “你没事吧?”卫亭夏很关心地问。 燕信风气若游丝:“……我没事,应该,你的衣服呢?” “在浴室门口。” “你怎么不穿?” 卫亭夏皱皱眉:“你怎么管这么多?” 燕信风绝不可能承认自己管的多。 “我只是怕你冻着。” “不会,”卫亭夏摆了摆手,“你不要想太多。” 说完,他便抱着那叠新衣服,晃悠悠地转回主卧,顺手带上了门。 直到那扇门完全隔绝了视线,燕信风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垮下来。 他独自坐在原处,目光落在眼前的苹果和黄瓜上,半晌,抬手用力揉按着眉心,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从唇边逸出。 也许是方才的冲击过于激烈,燕信风一时间无法继续伪装,叹气之后,貌似平和的躯壳骤然分离,露出比平日疲倦太多的内里。 燕信风将脸深深埋进掌心里,好像有无形的压力坠在他的肩头,连呼吸都感到滞涩,他默然很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在燕信风翻腾的脑海中疯狂滋长。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扪心自问。 卫亭夏为什么会离开森林? 难道……造成一切的原因是他? 剧烈的头痛伴随着疲倦,不断冲击思绪,燕信风用力掐揉眉心,试图在一片混沌迷茫中找出答案。 他找不到。 从浴室中缓缓漫出来的水汽沾过他的手背,像一次轻柔的触碰。燕信风不自觉就蜷缩手指,试着从一片虚无中牵住谁的手。 要尽快把他送回去,他想。卫亭夏绝对不能留在主城基地。 …… 正当他出神之际,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寂静。卧室门被推开,穿戴整齐的卫亭夏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到燕信风对面。 燕信风丢了颗苹果过去,卫亭夏接住,上下抛了抛,苹果在抛接过程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玩了几下后,卫亭夏低头打量这个红彤彤的果子,迟迟没有下口。 “这是苹果。” 没等他问,燕信风就自动开口解释,“基地农科院这几年才成功培育出来的品种。” “你好烦,”卫亭夏蹙眉,抬眼看他,“为什么总把我当傻子?” “我没有。” 燕信风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因疲惫而异常沙哑,流露出些许难易察觉的颤抖。 这不同寻常的嗓音引来了卫亭夏探究的目光。 他静静看了燕信风几秒,忽然道:“你看起来好累,像是快要死掉了。” “最近没怎么睡。”燕信风含糊其辞。 卫亭夏追问:“具体是多久?” 燕信风从心里计算起来。 他上一次完整睡足一夜,大概是半个月前了,而且那次还是因为在任务中撞到了头,差不多算是晕了过去,才勉强算是睡了一觉。 但这种事情当然不能让卫亭夏知道。 “好几天了吧。” 他最终只是这样模糊地回答。 卫亭夏的眉毛立刻皱紧了:“你们人类还真是顽强。” 坐在他对面的燕信风,闻言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纠正:“小夏,在外面,要说‘我们人类’。” 卫亭夏点了点头,神情依旧有些漫不经心。 看出他没放在心上,燕信风的语气加重几分:“我没在开玩笑。这件事,你一定要记清楚。”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对卫亭夏说话。 一方面,看着卫亭夏那张脸,他总是硬不下心;另一方面,这小怪物脾气大得很,要是对他态度稍硬,他能记仇好几天,变着法子让你不痛快。 果然,话音刚落,卫亭夏的表情冷了下去,眼看就要回嘴。 见此,燕信风的语气迅速软化,无奈又恳切:“我是为你好。现在的人类,对无法理解的东西充满了畏惧,你根本想象不到,他们如果知道你不是人类,会做出什么。” 燕信风自己也想象不到。 注视着他眼底真实的忧虑,卫亭夏抿抿嘴唇,将苹果放回桌上。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你不害怕我吗?” “有点吧,”燕信风实话实说,“但我和他们不一样。” 第332章 “哪里不一样?” “这我不能说,”燕信风道,“总之,你是好怪物,很多人比不上你,所以你更要小心。” 他的每一个字都情真意切,卫亭夏终于收敛了随意的神态,认真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燕信风看出他这次是记在了心里,松了口气,拿了根黄瓜掰成两半,分给卫亭夏一半。 两人面对着面啃黄瓜。 清脆的黄瓜刚啃了一会儿,卫亭夏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问道:“那个人,你找到了吗?” 他指的是一桩旧事。 燕信风当初摔断腿、狼狈地爬进他的森林,说到底只是一场意外。他原本的任务,是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罗……” “罗雪樵。” 燕信风低声补全了那个名字,眼神随之暗了暗。 “对,罗博士,”卫亭夏确认道,“你找到他了吗?” 燕信风摇了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连咀嚼的动作都变得有些艰难。 “其他人呢?他们有线索吗?” “没有。” 燕信风的声音更沉了,“基地前后派出了五百多支搜寻小队,搜查范围已经覆盖到基地外围两千公里,至今一无所获。” 一个人类,活着,需要吃饭喝水,怎么能藏得这么天衣无缝? 燕信风想不通。 这个念头像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像是死了亲爹一样。 对面的卫亭夏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试探着问:“这件事对你们来说真的很糟,对吗?” 燕信风扯了扯嘴角,露出的笑容苦涩而无力。 他形容道:“差不多相当于天外突然飞来一颗陨石,正好把基地主城区砸了个对穿那么糟糕。” 那确实很糟糕了。 其实基地也清楚,就目前情况来看,最合理的解释是罗雪樵已经死了。 可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他身上携带的那件至关重要的东西,又去了哪里? 想不通。 怎么想都想不通。 “他为什么那么重要?”卫亭夏又问。 他和燕信风最开始相遇,就是因为燕信风要找到这个叫罗雪樵的博士,和他同一时间被派出的人还有很多。 卫亭夏之前不在意,但现在他意识到,这个人或许是关键。 “他不重要,”燕信风纠正,“他带的东西很重要。” “什么东西?” 燕信风抬眼看过来,斟酌能不能说,卫亭夏坦然地回望过去。 半秒沉默后,燕信风开口了。 “大概两年前,大陆彼岸传来消息,一个极负盛名的实验室所在基地,被尸潮彻底冲垮了,死伤无法估量。 “实验室的核心项目是破解丧尸病毒,并且据说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有了突破性的眉目。但丧尸来得太快太猛,实验还没来得及最终完成,整个基地就沦陷了。 “我们收到了他们当局最后的求救信号,请求我们接收并保护那批核心实验人员。我们立刻派出了接应队伍,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 燕信风的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但是,我们谁也没有接到。运输船上的人都死了。 “经过反复排查,最终,我们在底部船舱找到了一个还剩一口气的实验员。他告诉我们,船上并非无一幸存。有一个人还活着,他带走了实验数据和一份原始样本。” 卫亭夏的心跳快一拍。 “那个人,就是罗雪樵?” “对,”燕信风点点头,“他带走的那份样本,据说可以终止丧尸病毒。” 第153章 约法三章 夜色渐深, 暮色昏沉。 卫亭夏关上主卧的门,隔着门板,能隐约听见燕信风走过走廊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主卧与次卧之间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才最终转向了次卧。 燕信风大概还没完全习惯这房子里多了一个人,看不到卫亭夏以后,要反应一会儿才能想起现在有人睡主卧。 等次卧的门关上,卫亭夏躺在陌生的床上, 听见外面传来巡逻队规律的行进声。 基地的巡查灯24小时亮着, 强烈的光柱周期性掠过窗户, 将室内短暂映照得如同白昼,扰得人难以安眠。 他回想起方才在餐桌上的对话, 忽然在寂静中开口:“你能找到罗雪樵吗?” 0188正漂浮在房间角落, 好奇地靠近那株安静的翠绿藤蔓。 它闻言,闪烁着微光回应:[可以尝试。] “怎么试?” [理论上, 没有人能完全消除存在的痕迹。人类需要呼吸、活动、补充能量……这些行为必然会在世界中留下印记。] 0188一边解释,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缕数据流般的触须,试探性地碰了碰藤蔓的叶片, [我可以潜入世界底层的数据流, 翻阅这些记录。] “要多久?” 0188思考片刻:[可能……需要很久。信息过于庞杂,如同大海捞针。] “先查着吧,”卫亭夏闭上眼,“或许将来有用。” 0188应了一声,准备将意识沉入数据的海洋,却又被卫亭夏叫住。 “等等, ”他的声音有些沉,“我能看看那个灵魂碎片的融合程序吗?” 0188循声望去,发现卫亭夏不知何时已坐起身, 脸上带着一种它很少见到的忧虑。 [怎么了?]它问道。 “只是有点担心,”卫亭夏抿了抿唇,“将分散的灵魂碎片重新拼合,这种方法可靠吗?” [按照系统商城的销售数据和用户反馈来看,成功率与满意度都很高,理论上非常可靠。] 0188给出客观数据。 卫亭夏点了点头,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 0188忍不住追问:[你似乎一直有心事?] 卫亭夏瞥了它一眼,没有选择隐瞒,低声道:“他的状态很不对。” 这个“他”指的是燕信风。 在燕信风的认知里,他们不过分开了短短一年,而最初的相处也仅有半年,远没有到推心置腹、知根知底的程度。 因此,他可以自然地戴上伪装,试图用谎言和表演来掩盖所有异常,假装一切安好。 但卫亭夏不瞎,他能很清楚地看出燕信风什么时候在强撑,什么时候在说谎,那些刻意放松的指节、转向别处的视线、以及声音里细微的滞涩…… 伪装在他眼中基本属于无所遁形。 他看得一清二楚。 一开始,卫亭夏还以为燕信风只是在害怕什么,或者瞒着些小事。 可观察了一整天后,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这已经不是小问题了,燕信风心里肯定压着个大秘密。 “我看他很久没睡过好觉了。”卫亭夏低声说。 [有证据?] 卫亭夏没说话,翻身趴到床上,伸手把床头柜轻轻推开一点,示意0188看床和墙之间的缝隙。 那里卡着半粒白色药片,看起来掉进去没多久,还没沾上多少灰。 “我赌五块钱,”卫亭夏说,“这肯定是助眠的。” 赌这么小? 0188一边吐槽,一边伸出细小的触须碰了碰药片,随即沉默地把5点积分转给了卫亭夏。 确实是安眠药。 [可你怎么确定他一直在吃?] “你看他那样子,”卫亭夏声音低了下去,“整个人像被卡车撞过似的。要不是强撑着,说话声音都在抖。这哪是一两天没睡好能造成的?” 他甚至觉得,要不是燕信风自制力够强,恐怕早就吃药吃出问题了。 长期失眠,加上这样刻意的隐瞒,怎么看都像是被什么大事给压垮了。 卫亭夏怎么也不理解,就分开这一年,燕信风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能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很有问题。 …… …… 你再一次进入了那条走廊。 褐色的痕迹在墙壁和窗户上爬行,惨白的灯光闪烁在头顶,将每一次的脚步落地都照耀到,你一边向前奔跑,一边忍不住地想,这样的电力消耗,基地到底是怎样负担得起? 你想不通。 意识像悬浮在深海中的藻类,隐约可以瞥见从海面折射进来的柔柔微光。 你能记起自己在奔跑,也能记起自己来到过这条走廊,可是为什么? 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你的脚步正在逐渐沉重下去,好像裹带着恐惧。 心跳声如擂鼓般回荡在耳边,你停住脚步,一扇白色的巨型隔离门静静立在前方,大门上方,悬挂着刺眼的红色警告牌。 【机密实验区】 【非研究人员立即止步】 第333章 你没有研究员身份,你甚至没有资格进入研究院,可你现在就站在这里,像之前的169次。 你已经来到这里169次了。 没有一次,你选择离开。你永远都要推开这扇门,即便你知道你会看到什么。 无形的恐惧像阴影一般笼罩下来,不知何时,走廊里的灯光停止了闪烁,死亡般的惨白映射在你所能见到的一切上,你按在门上的手开始颤抖。 你不记得你会看到什么,可是你的心脏记得,它已经在痛了,被拧烂搅碎后插在荆棘上。 你推开了门。 所谓的机密实验区,敞开以后是一片的空空荡荡,没有人,没有数据,只有一个巨型培养皿,立在实验区的最中央。 光线变换,在你眼中变成暗沉的浅色,你看不清培养皿中究竟装了什么,只隐约感觉那是个人。 你的心脏认出了那个人是谁,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你站立不住,你踉跄一步,差点跪在地上。 你开始朝那个方向靠近。 一步一步,再一步。 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可每一步都在看得更清晰。 你先是看到了生长在培养皿底部的藤蔓,枯黄的瘦小的,好像早就死了,只是被勉强保存着。 接着,你看到了比走廊灯光还要惨白的皮肤。 你看到了半张侧脸,和在玻璃反射下格外清晰的断眉。 ……不,别…… 别这么对他…… 别伤害他…… 你无法呼吸,疯了一样的扑到培养皿前面,疯狂捶打着玻璃表面,咚咚的震颤声中,漂浮在其中的尸体转了半圈,好像头颅依恋地蹭过你的掌心。 这是你在梦境中死去的第170次。 你知道你明天还会回来。 * * 卫亭夏以为自己醒的已经够早了,但燕信风比他更早。 “我以后难道只能过这样的生活吗?” 卫亭夏坐在餐桌上,看着摆在面前的苹果黄瓜,很惆怅。 “别不识好人心,”燕信风坐在他对面,“知道这个多贵吗?” 卫亭夏掀了掀眼皮:“能有多贵?” 一看见他这种不识人间柴米油盐贵的姿态,燕信风就很想长篇大论一番,可他刚咳嗽一声,准备张嘴,卫亭夏就把苹果塞进了他的嘴里。 “给你吃甜的。”他笑眯眯地坐回去,托着下巴看燕信风。 燕信风:“……” 咬了口苹果,顺便把涌到嘴边的话全咽了下去,燕信风默默望着坐在对面的人,觉得自己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梦境的余颤还在痛击大脑,燕信风咳嗽一声,尽力忽略疼痛。 “你如果不喜欢,可以做别的,”他道,“你能吃人吃的东西吗?” “我觉得我可以。” “好,我明天给你做早饭。” 话音落下,燕信风开始从心里翻阅食谱。 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给卫亭夏做一顿耗时耗力但好吃的早餐,将无用的睡眠时间转化为有效的工作劳动,比瞪着眼看天花板合适。 卫亭夏接着问:“那中午怎么办?” 燕信风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常:“中午可以去食堂打饭。” 事实上,在卫亭夏来之前,燕信风的一日三餐基本都在食堂解决。 他最近睡得少,吃得也不多,原本半个月就能用完的饭票,如今一个月过去竟然还有剩余,匀给卫亭夏刚刚好。 卫亭夏点点头,没再多问。 等两人吃完饭,燕信风利落地收拾好碗筷,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一把椅子,摆到窗边阳光最好的位置,仔细铺上坐垫和靠枕,示意卫亭夏坐上去晒太阳。 自从他俩相遇起,燕信风就固执地认定卫亭夏是植物成了精,需要充足光照,需要适时补水,甚至可能需要吃点化肥。 卫亭夏住在森林最中央,那里的植物遮天蔽日,基本没有光漏下来。 燕信风对此很担忧,他会不着痕迹地引着卫亭夏往森林边缘有阳光透进来的地方走,让他多晒一会儿,并且总对他过于苍白的皮肤表示不满。 有好几次,卫亭夏甚至发现这家伙在偷偷观察自己到底能不能进行光合作用。 多混账的一个人。 卫亭夏顺从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温暖的阳光晒得他有些懒洋洋。 但很快,他挺直了背脊,望向还在阳台上忙着摆弄那几盆可怜绿植的燕信风,非常认真地说:“我要出去。” 燕信风动作一顿:“你去哪儿?” 卫亭夏目光坚定:“我来的时候看见南边还在施工,我要去搬石头。”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地补充道:“我要自食其力。” 燕信风:“……?” 意识到事情的发展非常不妙,燕信风放下手中的喷水壶,顺便把堆到脚边的肥料往墙角挪了挪。 做完这一切,他才稳住声音问道:“谁教你的这些?” “这很重要吗?”卫亭夏反问。 这太重要了。燕信风在心里回应。以前你连路都懒得自己走,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挂我身上,现在突然说要自食其力? 肯定有人跟卫亭夏说了不该说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很重要。” 于是卫亭夏坦然相告:“是周楷告诉我的。他说让我小心你,最好给自己找个能糊口的工作。” 果然是周楷。 燕信风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放得更轻:“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别的了吧?”卫亭夏语气不太确定。 “再仔细想想呢?”燕信风耐心引导。 卫亭夏顺着他的意思,认真回忆了片刻,随即补充道:“哦,他还说,他就住在你附近,让我有空可以去找他。” 燕信风:“……” 昨天那两巴掌还是拍轻了,就该把那不要脸的直接拍地里去。 “你没必要工作,”燕信风说,“我有积分点,花不完。” “那是你的东西,不是我的。” 卫亭夏很有原则。 “嗯,话也不能这么说。” 燕信风离开阳台,半蹲在卫亭夏面前,“一年半以前,我是不是摔断了腿,爬进了你的森林?” “是的。” “那你是不是救了我一命?用藤蔓把我吊起来,免得让丧尸咬我一口。” 这个就有一点误会。 卫亭夏很羞涩地看了眼燕信风,不想承认当时藤蔓把他吊起来,是想尝尝人肉。 燕信风没看懂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继续道:“我们这边有一句古话的,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燕信风信口开河,“你救了我,我的所有钱都可以给你花。” “我没听过这句话,”卫亭夏道,“但是我知道以身相许。” 他很认真地看着燕信风:“你要以身相许吗?” 燕信风愣住了。 阳光透过玻璃,温柔地笼罩着卫亭夏,光线勾勒过他清隽的侧脸,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此刻的他,看起来干净、纯粹,甚至带着一种脱离世事的天真。 燕信风看着眼前这光景,思绪有些恍惚。 他几乎快要记不起当初在那个阴暗潮湿的森林里,卫亭夏冷着脸让他离开时,那副疏离又决绝的模样了。 他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你不是讨厌我吗?让我以身相许,你不觉得膈应?” “我见到你,是会不舒服。” 卫亭夏坦率地承认。 闻言,燕信风眼底的光不易察觉地暗了暗,但那抹惆怅和忧伤只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都不到。 他迅速深吸一口气,试图振作起来,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没事。你就在这儿玩几天,等我请好假,就送你回去。你可以……” “我还没说完呢。”卫亭夏打断了他。 燕信风的话戛然而止。 卫亭夏看着他,继续说了下去:“我以前是没事的。只是后来,每次看到你,这里才会变得很不舒服。” 他伸出手,牵起燕信风有些僵硬的手,带着它,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上。 掌心下,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有力的撞击。 “你能感觉到吗?”卫亭夏轻声问,“这里面,有个东西,跳得很快,很快。” 说完,他松开了手,重新靠回椅背,微微仰起头。 燕信风的手腕撞在木质扶手上,闷痛迅速传播开,可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僵硬地注视着眼前。 阳光洒在卫亭夏的眼睫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梦呓:“我看过书。我知道这是一种病,你让我生病了。” 第334章 我没有让你生病。 燕信风打了一个哆嗦,手掌攥紧,指节用力到发白。 梦境的阴影追了上来。 我没有让你生病,他从心里重复,我把灾难带给了你。 * * 电话打来的时候,程行远正窝在床上起不来,被他妈一巴掌扇脑门上,才懵懵地坐起身。 “一放假就开始在家摊着!就不能起来打扫打扫卫生?” 程行远发出一声哀嚎:“妈,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不行吗?!” 程母叉着腰,对着程行远的床指指点点:“你看看!脏死了!床单几年没换了!” “没几年。” 程行远爬下床,往洗手间走,程母还在后面,“妈,燕信风谈恋爱了,你咋不说他?” “他比你中用,”程母斩钉截铁,“他好歹知道谈恋爱,你怎么不知道?” “我——” 程行远不知道怎么说了,燕信风有相好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但是昨天的事情实在太离奇了,他真的忍不住,直接冲回家告诉了家里人。 他和燕信风虽然是表兄弟,但大姨二十年前就死了,姨夫死得更早,燕信风小时候经常在他家吃饭,他妈疼外甥跟疼儿子一样。 骤然知道自己的外甥给自己找了个外甥媳妇儿,程母一晚上没睡好,大早晨就来程行远家找他不痛快。 电话这时候响了。 程行远跟遇见靠山似的,快跑几步走进客厅接通电话:“喂,哪位?” “是我。” “哥?!” 程行远刚喊了一声就意识到坏事了,可惜为时已晚,程母已经闻声凑了过来。 “对,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在负责基地南边的城墙维修?”电话那头,燕信风问道。 程行远挠了挠头:“没有啊。” “你知道什么?” 程母说着,一把将电话从他手里抽走,语气瞬间变得柔和,“小风啊,是我,小姨。” 看着这位年轻时扛着两把机关枪在尸潮里杀过三个来回的母亲,此刻用这般和风细雨的声音说话,程行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电话那头,燕信风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喊了声:“小姨。” “哎,”程母笑着应道,“是这样,你那天可能听错了,负责南边工程的不是小远,是他爸的一个老朋友。怎么啦?你想去赚点外快吗?” “不是,”燕信风的声音传来,“是我一个朋友想去。” 程母顿时笑了,顺手将扫帚塞进程行远手里,对着话筒打趣道:“什么朋友呀?是不是一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小帅哥?”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听起来是个陌生的年轻声音。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燕信风略显无奈地回应:“是。能不能让他也去干两天?不要多少贡献点和积分,主要是让他锻炼一下。” “行啊!” 程母爽快地应下,“明天你直接带他过来,我让老程带他过去认认路。” 说完,她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转头抬手在程行远脑袋上揉了一把。 “妈,您这接受度是不是太高了点?”程行远忍不住吐槽,“那可是个男的,而且来历不明……” 程母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那怎么了?小风这还是头一回为这种事开口找我呢。” 燕信风这个孩子从小跟人家不一样,从不求人,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程母总担心哪天他出了事,就干脆不回基地了,死外面了事。 这些担忧她没告诉程行远,放下电话以后,拍拍儿子的肩膀。 “我把饭放厨房了,一会儿热一下再吃,我先回去了。” 程母潇洒离开。 另一边,放下电话以后,燕信风心情沉重地坐在沙发上。 计谋失败了。 而卫亭夏却很高兴,哼着歌走来走去,还捧来一盆看起来营养不良的花,手指在里面戳来戳去,没一会儿,花盆里蔫蔫的枝叶就焕发生机,还抽了几根新芽。 燕信风看得眼角直抽抽。 他本来想忽悠一下卫亭夏,让他知道自己没门路,进不去,可没想到小姨就在程行远身边,现在好了,人真能塞进去搬石头了。 燕信风恨不得现在就敲开周楷的门,把人从楼上丢出去。 看看把人教成什么样子了,吵着闹着要去干活,万一被发现不对,那怎么办? 他们全家一起流浪天涯吗? 燕信风只在小时候觉得这种事很浪漫。 “我帮你找了工作,你得答应我几件事。”他开口。 卫亭夏坐在他身边,绝大多数的注意力还在摆弄花上。 “好啊,你说吧。”他漫不经心。 燕信风咳嗽一声。 “首先,不要和人类你们我们的,都是我们,不要让他们觉得你不是人类。” 卫亭夏抬起眼:“这个你已经讲过了,我记得。” “好,第二点,不要乱打人。”燕信风又说。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人类很脆弱,”燕信风面无表情,“你打一拳就死了。” 死人会在基地引起风波,闹大了,燕信风还是要带人跑路。 这也是合理请求,卫亭夏点点头,同意了。 前方进展顺利。 燕信风表情严肃:“最后一点,不要让藤蔓替你干活,也不要随便乱碰花草,这一点最关键。” 卫亭夏敲敲花盆,随意问:“因为会让他们觉得我是怪物?” “不,”燕信风摇头,“因为会让他们伤害你。” 两者之间有很大不同。 第154章 噩梦余音 燕信风的小姨父叫程琦, 是个面容文雅的中年男人,约定见面的那天在刮冷风,程琦穿了一件深棕色的毛衣背心, 给自己泡了杯茉莉花茶。 他的主要工作内容是负责基地内的各类维修工程,虽然算不上大领导,但也是个小头目,可以帮忙把卫亭夏塞进基地南边的工程里。 “我听你小姨说过了, ”他放下茶杯, 语气温和, “南边工程的人手确实还没满,可以适当再招几个。” 说完,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个年轻人, 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你俩,谁想去搬石头?” 燕信风喉结动了动, 想举手说是自己。 但卫亭夏动作更快:“是我要去。” 程琦的视线便落到了卫亭夏身上,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随后满意地点点头:“是个文静孩子, 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了那份苦?” 燕信风在心里默默接话:恐怕不太能。娇气, 脾气大,还死倔,是头漂亮的驴。 这些念头他只敢在脑子里转转,面上却绷着脸,硬邦邦地替卫亭夏挤出四个字的评价:“吃苦耐劳!” 这话说的,0188听见都笑了两声。 程琦也被他这语气逗笑了, 连连点头,连说了三个“好”,看起来对卫亭夏更加满意了。 就在这时, 家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一个女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正是燕信风的小姨,昨天电话里的那个女人。 “哦哟,都到了啊!” 她一进门就笑着招呼,顺手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玄关。程琦连忙起身去接,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低声问:“你来做还是我来?” 燕其芳笑着推了下他的肩膀:“当然你来,我手艺哪有你好。” 程琦便顺从地提着袋子进了厨房。 趁这工夫,燕信风赶紧凑到卫亭夏耳边,压低声音:“这是我小姨,燕其芳。她性格比较……嗯,豪迈。”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卫亭夏侧头瞥他一眼,明白了:“你是担心我被吓到?” 燕信风老实点头。 眼前这场面在卫亭夏看来或许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面试,但燕信风心知肚明,这根本就是他家规格超标的“见媳妇儿大会”。 天知道小姨有多少年没穿过裙子了,今天为了见卫亭夏,竟然翻箱倒柜找出这么一条,重视程度可见一斑,连燕信风自己都觉得有点起鸡皮疙瘩。 他这边还没交代完,燕其芳已经从厨房方向折返,径直走到他们对面的沙发坐下。 她看也没看自己外甥一眼,先就冲着卫亭夏伸出手,笑容爽朗又热络。 “我是燕其芳,燕信风的小姨,你听过我的声音了。” 卫亭夏也伸出手,和她相握的瞬间,摸到了女人掌心厚重的老茧。 “我是卫亭夏。”他道。 “我知道,”燕其芳笑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转入正题,“是你想去南边做工程维修?” 第335章 卫亭夏点了点头。 “好啊,年轻人多锻炼是好事,”燕其芳语气轻快,“我们小风以前训练的时候也搬过砖头扛过沙袋呢。” 话是这么说,但她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关于工作的事随便带过两句后,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小卫啊,今年多大了?” 接着又问:“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问着问着,话题便开始不着痕迹地朝着更私人的领域滑去,甚至开始试探性地询问卫亭夏对婚姻的看法。 一旁的燕信风如坐针毡,脸颊连带着耳根都红得发烫,仿佛那个正在被拷问的人是他自己。 他几次想开口打断,都被小姨用眼神无声地按了回去。 反观卫亭夏,却丝毫没有流露出不耐烦或生气的神色。他全程保持着一种平静中略带趣味的表情,有问必答。 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来自东南方向。 和燕信风是一年多前认识的。 没有谈过恋爱。 可以结婚。 燕信风怀疑他根本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 ……他又在拿卫亭夏当傻子了。 另一边,由于卫亭夏回答得太过坦然直接,反倒让精心准备了迂回策略的燕其芳有些意外,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满意和欣慰的笑容。 “好,好,”她连连点头,站起身,“你们先坐,我去厨房看看你姨夫忙得怎么样了。” 她一溜达进厨房,便和程琦毫不避讳地低声交流起来。断断续续的对话飘进客厅。 “长得是真漂亮,性子看着却挺好……” “说是能吃苦耐劳……” “眼神干净,感觉是个专一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跟咱小风脾气合得来……” 字里行间,全是对这位外甥媳妇的高度认可。 燕信风听得浑身不自在,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抬手揉了揉发烫的额角。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卫亭夏,却见对方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反而掠过一丝的笑意。 “你的家人喜欢我。”他转过头,和燕信风分享。 小怪物不懂什么是喜欢,只以为心脏不舒服,觉得自己生病了,非让罪魁祸首离开,可是当得知自己心上人的家人喜欢自己的时候,还是按捺不住,勾出一个笑。 盯着那个转瞬即逝的小小弧度,燕信风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软得一塌糊涂。 他很想伸手摸一摸,但他的手在颤抖,不敢触碰。 于是数次犹豫踟蹰后,他只是垂下眼,低声回应。 “对,他们都很喜欢你。” …… …… 燕信风口中那个需要“搬石头”的南边工程,指的是基地南面城墙的大规模修复作业。 大约一个月前,一波规模不小的尸潮冲击了这片区域,虽然最终被击退,但坚固的城墙也被损毁了大半。 如今,在紧急架设起的临时防护网后方,修补工程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堆满了砖石建材,起重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新垒起的墙体在日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尚未完工的顶部能看到工人忙碌的身影,而更远处,临时拉起的防护网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卫亭夏被一个小队长带到他的工作区域,五大三粗的男人戴着安全帽直指这里,又指远处的一个支着黄色旗帜的地方。 “你就负责把石头运到那边去,一天两个积分,不算贡献点,知道吗?” 两个积分点加上一顿中午饭,这个薪资在主城基地已经算中等,小队长自己的薪资也才三个积分,卫亭夏一个新人,初来乍到就有这种岗位的薪资,一看就知道是有人在背后使劲。 “知道了。” 卫亭夏戴上安全帽,调整角度后搬起了自己的第一块石头。 队长打量着他的发力姿势和动作,觉得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点点头,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忙了一晚上的0188,犹豫着掏出了自己画了一晚上的画像。 [你看看像吗?] 它把画像凑到卫亭夏眼前,上面画了一个男人的肖像,线条修改过很多次,但总体已经有了很清晰的五官和神情。 这是卫亭夏昨天描述给它的长相,0188画了一天,终于挑出一份比较满意的。 卫亭夏看了一眼,点点头:“挺像的。” [那就好,]0188满意收起,[所以我们要找他吗?] “要,但是不知道怎么找。” 卫亭夏将三块平整的石头垒在一起,朝着黄色旗帜的方向搬:“我估计会在这里遇到他。” [他是谁?] “不认识。” 0188:[??] 怎么会这样呢? 看出它很疑惑,卫亭夏耐心解释:“我梦见过这个人。” 这是回到本源世界以后,卫亭夏第一次向0188提起那个梦。 “在我的梦里,燕信风被袭击前,跟这个人有过交谈,大多数内容我都忘了,但我记得他提起过,他参与了南边城墙的修复工作。” 卫亭夏至今也不能完全确定,当时自己做的梦究竟虚无缥缈,还是真有预知能力。 那个梦给他的感觉太真实也太恐怖,绝望到醒来后,卫亭夏连想都没想就脱离了森林,一定要来到燕信风身边。 如果他真的能在这里遇到那个梦中出现过的人,那就说明…… 思绪被一颗远处敲来的石子打断,卫亭夏抬起头,看到燕信风站在不远,手里提着东西。 他把最后一块石头垒好,走过去问:“你怎么来了?” 燕信风目光往旁边扫了扫,语气很平常:“顺路过来,给你送点吃的。” 卫亭夏接过饭盒,有点想笑:“这儿管饭的。” “难吃。”燕信风回得干脆。 他顿了一下,又问:“工资多少?” 卫亭夏朝他比了个耶。 燕信风眼里带了点笑,点点头:“还行。” 明明这两个积分就是从他自己账上划出来的,这会儿却装得像不知道似的,还特意跑来肯定一句,也算是有心了。 卫亭夏多少还留着点以前被惯出来的小习惯,再加上总觉得自己骨子里还有一部分是那只爱缠人的藤蔓,心里高兴,不自觉就伸出手,笑着用食指勾了勾燕信风的手指。 燕信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很自然地伸出手,跟他食指搭在一起。 只有耳朵的些微晕红,透露出他并不是真的毫无感觉。 两人在公共场合这样牵着手,再多过一会儿就要引来别人围观了。 卫亭夏还准备再隐姓埋名干上几天,于是低声说:“你先回家等我。” 燕信风嗯了一声,手却没松,反而捏了捏他的手指,接着问:“我跟你说的那三点,还记得吗?”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借着送饭的理由,专门再来提醒一次。 卫亭夏点头:“记得。” “行。”燕信风这才算放心,松开手,“那我先走了。” 卫亭夏跟他挥手告别。 …… 说是离开,其实燕信风转角就坐进了一辆车里。 车体表面喷涂着一道细白的长线,自斜上方横插贯穿蓝色的圆环。 这是基地研究院的标志。 车内已有两人等候。 副驾驶那位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后座则是一位身着便于行动军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文件最上方是一份申请记录,页脚处是燕信风的签名。 “燕队长,你好。”军装男人率先开口,语气干脆,“我姓赵,基地研究院资格审查处的,和您同级。” 他侧身示意身旁戴口罩的人,“这位是研究院的袁博士。” 燕信风与他握手,又朝袁博士点头致意。 袁博士显得有些拘谨,只轻轻回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赵审查员指尖在文件上轻点,切入正题:“燕队长,您三天前提交了进入研究院参观的申请,我们想了解一下您的初衷。” “只是想亲眼看看。” 燕信风语气平淡,“我长期负责资源搜查和野外侦测,很想知道自己的努力,究竟为基地带来了哪些具体的改变。” 审查员愣了一下,低头重新翻阅审查记录,思索这个理由是否合适。 事实上,以燕信风的贡献,早该升入管理层,只是前线一直找不到能接替他的人选,晋升才一再延后。 第336章 他刚刚结束的那次长达半年的勘探任务,几乎为基地找齐了未来一年所需的全部矿产与稀缺资源,贡献卓著。 也正因如此,基地才会破格批准他的申请。 审查员心里清楚,此刻进行不过是例行公事,只要燕信风不回答太胡扯的答案,基地最后都会同意。 于是片刻后,他表示理解地点头:“我们明白您的意思了。” 燕信风挑挑眉:“那我的申请……?” 审查员合拢文件,微笑道:“研究院将为您开放一天,具体日期由您决定。除绝对机密区域外,您拥有最高权限的通行自由,希望您会满意。” 燕信风也很敷衍地跟着笑笑:“要是哪天能真正结束,不用过这种日子就好了。” 工作内容结束,审查员自己也放松了一些。 “是啊,要是哪天能真结束就好了。” 谈起结束,车厢中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年半以前的那场搜索。 主城基地第一次举行这么大规模的搜索行动,基地内的所有有能力的队员全部派出,就是为了大海捞针,找到失踪的罗雪樵和他带着的保险箱。 可惜一无所获。 那个来自大陆彼岸的博士和人类难得留存的希望,就这样消失在了茫茫黄沙中。 一直沉默不言的袁博士也开口了。 “人类蒙受了一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损失,”他轻声细语,说话时始终低着头,“他们很有可能真的研究出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审查员问。 袁博士不愧是研究院出身,很木讷,被问了问题,先是打了个哆嗦,然后才道:“只是觉得有点巧,基地研究院刚研究出什么东西,就被尸潮冲塌了。” 能将一整个基地毁灭的丧尸潮,是很少见的,车上几人中年纪最大的是审查员,今年四十二岁,在他的记忆中,这样的尸潮只出现过两次。 一次在他五岁的时候,另一次就是一年前。 细想确实不太对劲,怎么偏偏就在研究即将出结果的时候,尸潮来了呢? 这种东西不能往深里想,越想越害怕。 审查员把文件收拾好后放在一旁,揉了揉眼睛。 “袁博士,我今天晚上要是睡不着了,就去找你喝酒。” 袁博士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我今晚要做实验,不能喝酒。” 审查员咧嘴笑了,为着他一本正经的态度。 末世几十年,这种板板正正的人越来越少,放荡不羁的人越来越多,好像命已悬在弦上,过一天少一天,所以良心不要了,脸也不要了。 审查员没好意思多说怕把人惹毛,所以转向燕信风:“燕队长有朋友在这边工作?” 燕信风点点头:“非要历练一下。” “年轻人历练不是坏事,行了,就聊到这里吧,稍后的日期会有专人联系你。” 审查员再次向燕信风伸出手:“有机会一起吃个饭,半年的搜寻不容易。” “一定。” …… …… 晚上,劳累一天的小力工溜达着敲开了家里的门,燕信风带着锅铲打开门,身后的厨房里还有热油噼里啪啦的响声。 “呦,回来了。”燕信风侧身让开路,很自然地问,“工作辛不辛苦?” 卫亭夏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让食物的香气充盈胸腔,随后目光便直白地落在燕信风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最后牢牢定格在那条围裙上。 淡绿色的围裙上印着两片小叶子,围裙有点小,是女士款,燕信风穿上的时候胸和腰都勒了出来,曲线非常漂亮。 这模样实在太讨人喜欢,卫亭夏的眼睛几乎粘在上面,根本控制不住。 “不辛苦。”他慢悠悠地说。 燕信风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那两道直勾勾的视线,关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装作毫无所觉,转身拿着锅铲又回了厨房。 劳累一天、为家赚钱的“功臣”,就这样被做饭的妻子无视,卫亭夏心里非常不满。 他洗完手,故意重重地坐到沙发上,开始生闷气。 “你看到没有?”他跟0188抱怨。 0188:[看到什么?] “他无视我。” 0188尝试分析:[他可能只是感到不好意思。] 卫亭夏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不一样。” 燕信风从来就不是会不好意思的人。 或许有过,但次数少得可怜。 当初他们刚见面,是敌是友都不知道,燕信风就夸他好看,后面更是嘘寒问暖,明知道他是怪物,还一个劲地往前凑,摆明了心怀不轨,现在倒是装上了…… “肯定有问题。”卫亭夏笃定道。 他拍掉衣服上的灰,把外套挂好,心里很清楚,燕信风最近的回避,一定和他藏在床头柜里的药,以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眠脱不了干系。 到底发生什么了? …… 晚饭后,卫亭夏洗了澡,又跟着燕信风一起照料完阳台的花草,才回到主卧。 门一关上,0188便将仔细修正过的画像再次拿出来。 线条勾勒出一个青年男子的形貌,短发,粗眉,面相普通。 唯独那双眼睛,在粗犷的眉骨下透出点黏稠的意味,仿佛总在掂量着什么,流露出一股子市侩的计较,让人看了浑身不自在。 [像吗?]它问。 卫亭夏端详片刻,点头:“很像。” 0188于是小心地将影像数据移交到他手中。那由光线构成的、略显柔软的图像在他掌心微微下垂,卫亭夏盯着画中人,越看心里越烦躁,索性将它对折了一下,虚拟影像闪烁了两下,被他随手搁在了床头柜上。 那个带有预知性质的梦,他只做过一次。 可怪就怪在,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模糊,反而像被清水反复冲洗的照片,愈发清晰真切。 最初,卫亭夏只记得燕信风被丧尸咬伤了。 可后来,更多被忽略的细节开始浮现。 他们当时身处一个中小型的废弃城镇。 季节是夏天,因为有人的背包里放了短袖。 燕信风身边的队员全都换了,没一张熟悉的面孔,程行远也不知所踪。 燕信风本人看起来异常疲惫,他们的装备也变得陈旧。 以及…… 有双手在燕信风身后推了他一把。 燕信风本来不会死的,是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才掉进丧尸潮。 那个人是谁? 卫亭夏拉灭床头灯,房间被一片深沉的昏暗笼罩。 贴在墙角花盆中的藤蔓,开始悄无声息地生长,蔓延出纤细却无比坚韧的枝条。 它们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的活物,沿着冰冷的墙壁蜿蜒,悄然探出主卧,轻轻贴附在燕信风紧闭的房门上。 一种奇异的连接随之建立,信息流隔着墙壁,清晰地传递到卫亭夏的脑海中。 呼吸声,心跳声,行走的声音。 燕信风在房间里踱步,脚步太快太乱,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虑。 几分钟后,他坐下了。 抽屉被拉开,药瓶中药片晃动,发出细碎而清脆的碰撞声。 一粒,两粒,三粒。 燕信风吞下三粒药片,又坐了一会儿,才躺回了床上。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呼吸和心跳声。 藤蔓缓缓收缩,无声地退回主卧。 而卫亭夏一直睁着眼,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到了凌晨时分,一声被死死压抑却依旧撕裂了寂静的哭喊,穿透梦境的阻隔,从隔壁传来—— 卫亭夏猛地坐起身。 第155章 一时痛快 那声压抑的惨叫只持续了半秒, 便被猛地掐断,留下死寂在耳边嗡嗡作响,比声音本身更让人心悸。 卫亭夏僵硬地坐在床上, 头颅一阵阵抽痛,一时间竟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刚才的哭喊更吵。 0188也慌乱地漂浮起来,一串水葡萄往门边凑,又在即将离开主卧时窜回来, 来回摇摆不定。 [怎么回事?] 它的光晕急促闪烁。 卫亭夏扶着额角, 另一只手死死攥紧被褥, 指节泛白。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颤音, 低声说:“还能怎么样……做噩梦了呗。” 第337章 [……] 片刻后, 次卧的门轻轻打开了。 燕信风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来,跌跌撞撞进了洗手间。 紧接着, 稀稀拉拉的冷水声隔着门板模糊地传来。 卫亭夏抖着嗓子深吸了两口气,用尽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冲出去。 每晚都是这样的吗?他忍不住想。 每晚都在重复那个噩梦吗?梦到自己被人从身后推下,坠入绝望的尸潮…… 如果燕信风也梦见了自己的死亡, 那么他回来后的所有异常——那些药物, 失眠,以及若有若无的回避——就都有了解释。 卫亭夏缓缓躺了回去,半侧着身体蜷缩起来,用力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一个巨大的疑问盘踞心头,卫亭夏不理解,为什么偏偏是他和燕信风在做这些与未来相关的梦? 他们两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他戳了戳飘回枕头边的0188, 低声问:“你觉得,我和燕信风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0188的光晕稳定地亮着,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回答:[根据我的观察和分析,你们特别般配。] 卫亭夏:“……我不是问这个。” 他有些无奈,“我是说,在这个世界的层面上,我们是否存在某种特殊性?” 0188:[这个我不清楚。这里是本源世界,不列入任务世界范畴,系统无法进行此类判定。] 它的言外之意是,它无法判断这个世界的主角是谁。 [不过,]它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你对预知梦有疑虑,我可以肯定,本源世界并非完全的唯物环境。毕竟,你本身的存在就是证明。从这个角度想,预知梦是有可能发生的。] 卫亭夏点了点头。0188的话似乎解答了一些疑问,但深究下去,又觉得真相远非如此简单。 他闭上眼睛,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 第二天早上,燕信风果然端上来一桌堪称丰盛的早餐。 “快来吃饭,”他招呼道,“晚上睡得好吗?” “很一般。” 卫亭夏在餐桌前坐下,选择性无视了这一桌凝聚的人力物力,也刻意忽略了燕信风眉眼间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与低沉。 吃完饭,他放下碗宣布:“我去工作了。” 燕信风点了点头,习惯性地走过来,替他理了理有些卷边的袖口,又俯身帮他把略长的裤脚仔细地挽好,然后才说:“去吧,中午给你送饭。” 看着他细致周到的动作,卫亭夏心头一动,灵光闪现般脱口赞赏:“你真是个贤惠的好男人。” 燕信风动作顿住,抬眼看了看他,随即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以后别在外面乱夸人。” 卫亭夏闻言,非但没退开,反而更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夸人有什么问题吗?” 燕信风叹了口气:“一般人听到贤惠这种词,尤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可能会觉得你别有企图。” “结婚那种企图吗?”卫亭夏接得飞快。 燕信风明显愣了一下,他仔细打量着卫亭夏,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你最近都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什么都没看。” 卫亭夏理直气壮。 他又向前逼近半步,两人几乎贴在一起,随后卫亭夏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燕信风的侧脸,动作带着点藤蔓般的亲昵与占有,语气却异常认真:“我可以娶你。你会是很贤惠的妻子。” 燕信风被他这直球打得猝不及防,心头一跳,轻轻格开他的手,纠正道:“我会是很贤惠的丈夫。”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对,立刻找补,“不,我的意思是,我又不结婚,哪冒出来的丈夫?” 卫亭夏困惑地皱起眉,无法理解这个逻辑:“你不想跟我结婚吗?” 这话问得太过直接,也太过理所当然。 燕信风心里啧了一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让他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他抬眼看向墙上的钟,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要迟到了。迟到会扣钱的。” 招数虽然简陋,但异常有效。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想到燕信风为了躲他,连扣钱这种烂招都想得出来,就熄灭了继续纠缠的心思,悻悻地“哦”了一声,抓起外套匆匆出门了。 …… 今天的工地还是和昨天一样无聊。 重复的体力劳动中,卫亭夏认识了一个工友,是个和他一样负责搬砖的男人,话很多。 两人认识不到半天,卫亭夏就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姓名、原住址、家庭成员构成,乃至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工资数额。 这人也是前段时间才逃到主城基地的避难者。 基地暂时还没给他发放长期居住证,他只能找些像这样消耗体力的零工,拼命赚取积分和贡献点,试图换取一个长久留下的资格。 交谈间,男人提起了自己原先所在的那个小基地是如何覆灭的。 “你想象不到那种场景,”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一切都没了。它们突然就开始冲击我们的城墙,死了一片又一片,前赴后继,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无论如何都要冲进来……” 人类的哀嚎与温热的鲜血仿佛还浸染在记忆里,男人提起往事时,手指无法控制地微微发颤。 “太多人都死了……我觉得有些人,甚至都没机会变成丧尸,就被啃干净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驱散这过于沉重的氛围,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自嘲般问道,“你说,光剩骨架……还能咬人吗?” 卫亭夏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和他一起,将沉重的石头搬到另一边。 就在这时,一点醒目的黄色从他视线边缘闪过。 是那个小队长。 他正快步穿过工地,身后跟着几个穿着临时工服的人。 城墙修复是迫在眉睫的要务,尽管卫亭夏被塞进了工程队,但他是个不吃饭不干活的主,比起出卖劳动力,他更像是个来体验生活的特殊存在,工程队当然没把他真的算在正式员工中。 所以又是一番紧锣密鼓地招罗人手,看样子,今天终于全部到位了。 卫亭夏将石头扔在指定区域,挺直腰身望向那群新人。 旁边的男人知道卫亭夏来历不一般,干不干活都无所谓,便也没多话,整理了一下手套,准备再去搬下一趟。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就发觉身旁的卫亭夏动作完全僵住了。 工友诧异地抬头,看到这个平日里情绪稳定的漂亮小哥,此刻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得吓人。双眼瞳孔急剧收缩,紧盯着某个方向。 即便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线手套,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怎么回事?” 工友心下疑惑,顺着卫亭夏死死盯住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几个新来的工人正低头戴着安全帽,准备投入工作,看起来很普通,没有问题。 “喂,你没事吧?要不要去旁边歇会儿?”工友忍不住碰了碰卫亭夏的肩膀。 卫亭夏像是被惊醒般猛地回神,用力摇了摇头。 他垂下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声音里的异样:“……没事。” 说完,他几步上前,拦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小队长。 “麻烦问一下,”卫亭夏的声音保持平稳,“刚才来的那几个人,是负责搬运的?” 队长停住脚步,点头:“对,新招的,补齐人手。” 卫亭夏藏在手套里的指尖蜷缩了一下,目光投向人群中那个最高的身影,追问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队长眯着眼朝那边辨认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回答:“好像叫……赵怀仁。对,是这个名字。” “知道了,谢谢。”卫亭夏低声道。 队长很快便转身忙去了。 卫亭夏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悄然投向那群新人。 他看得十分谨慎,没有任何人察觉,那个名叫赵怀仁的男人已经戴好安全帽,正准备开始干活。 当他弯腰搬起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直起身的那一瞬间,在卫亭夏的眼中,那灰扑扑的石头混乱变形,最终幻化成一柄血迹斑斑的砍刀。 幻觉中,赵怀仁背靠着粗糙斑驳的墙面,大口喘着气,费力地将肩膀上一块腐烂的皮肉撕下,随手扔在地上。 他抬起头,对着虚空扯出一个带着疲惫和扭曲笑。 “燕队,我以前在南墙那边搬过石头,一天就挣一积分,真过不下去了,怎么有的人能赚大钱,我就非得过那种日子呢?” 第338章 …… 卫亭夏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冰水中。 这个人真的存在。 * * 燕信风发现回家的卫亭夏情绪很低落,心中狂喜。 是不是终于意识到赚钱没意思,想放弃了? 这太好了! 勉强压住笑,燕信风轻咳一声,摆出最贴心的姿态,半蹲在卫亭夏身边。 他轻声细语:“怎么了,累了?” 确实挺累的,不过主要是心累。 卫亭夏觉得角度挺合适,顺手就去摸燕信风的脸,摸了两把后心情好点了。 “我不累。”他说。 “瞎说,你怎么可能不累?” 燕信风拒绝接收任何他不想听的信息,絮絮叨叨地继续他的劝说。 “搬砖这种活儿又累又苦,赚得还少,还特别容易受伤。你看看你的手,是不是现在就觉得没力气了?” 卫亭夏配合地动了动手指,感觉还行。 他非但没理会燕信风的危言耸听,反而抬起手,指尖顺着燕信风的眼角缓缓滑到下颚线,还像逗弄小狗似的,用指节轻轻勾了勾。 燕信风不自觉地微微仰起头,却还在顽强地输出他的人生经验:“你现在年轻不懂,体力活干多了,等老了就有你受的。我真劝你趁早收手,别为了那两积分,耽误了自己后半辈子。” 连后半辈子这种话都搬出来了,卫亭夏觉得这人简直是走火入魔。 他看着燕信风那张写满“我为你好”的脸,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怜爱,顺手从旁边桌上拈了颗小番茄,精准地塞进了对方还在喋喋不休的嘴里。 世界终于清静了。 卫亭夏满意地继续他的“探索”。 手心从燕信风的脖颈往下滑,抚过紧绷的肩膀,又游移到后背。 虽然隔着衣物,但这样细致又缓慢的抚摸足够撩人,燕信风很快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劝说的话彻底说不出口了。 好不容易把嘴里的番茄咽下去,燕信风抓住空隙,试图挽回一点局面。 他板起脸,站起身,占领高度优势后义正辞严地教育道:“你不能这么随便摸人。” 卫亭夏已经舒舒服服地窝回了沙发,闻言仰起脸看他:“为什么?” “你这叫耍流氓。”燕信风憋出这么个词。 “那又怎么样?” 卫亭夏满不在乎,甚至得寸进尺地把脚架到了面前的矮几上,活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大爷。 这位大爷摸了脸、脖子、后背,还意犹未尽,趁着燕信风靠近的姿势,手又迅速在他紧实的腹部蹭了一把,然后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懒洋洋地问: “你的围裙呢?” 燕信风:“……” 孩子彻底学坏了,从一株清纯可人的小藤蔓长成了大流氓,果然就不该让他去工地搬砖,才搬了两天就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办? 燕信风深切地担忧未来,转身离开,回了厨房。 等他离开以后,卫亭夏叹了口气。 他也在忧虑未来。 “我做的梦是真的,”他告诉0188,“那个叫赵怀仁的,我梦见过他。” 0188也很震惊:[基本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哪有那样巧的事情,卫亭夏随便描述了一个人的长相,0188刚画出来,第二天就遇见个长得一模一样的。 [你会不会头疼?] 0188好奇地问,[有没有听到过来自更高层面的声音?] “……” 卫亭夏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笑了。 “燕信风总怀疑我爱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摇了摇头,“我现在觉得,你看的恐怕也不少。” 都什么跟什么? 还更高层面的声音。 他耳边除了0188运转时细微的咔哒声,什么也听不见。 [你梦见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0188换了个方向,[如果你拥有预知能力,那燕信风呢?两个拥有预知能力的人恰好相遇并且心生喜爱,会有如此巧合吗?] 卫亭夏没有立刻回答。 他皱起眉头,陷入了长久的思索,客厅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0188无法分辨他眼中的情绪。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这……也不一定就是预知能力。” [那是什么意思?] 0188立刻追问。 可卫亭夏却再次闭上了嘴,只是轻轻摇头:“没事,这只是个模糊的想法,等我再想想。” 就在这时,燕信风用锅铲的木质手柄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厨房的门框,带着一丝烟火气的温暖打断了他们的密谈。 “别出神了,大爷,吃饭了。” …… 当天夜里,卫亭夏让0188开启了计时系统,自己躺在床上,盯着钟表出神。 他没有睡觉,目光一直落在虚拟的钟表界面上,直到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压抑的骤然惊醒的细微动静。 卫亭夏瞥了一眼时间。 凌晨2:37。 燕信风这次的入睡时间,依旧没能超过四个小时。 “……” 卫亭夏关闭了计时器。 …… …… 像是担心惊扰了谁,燕信风惊醒后并没有立刻动作,他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缓了很久,才慢慢地坐起身,拉亮了床头那盏光线柔和的旧台灯。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 燕信风顺手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书。 他翻到之前看到的位置,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枚用作书签的干枯树叶。 叶子呈现出深沉的黑色,质地坚硬而脆弱,它来自距离基地几千公里之外的那片神秘森林,是离开的那一天,燕信风偷偷从树上摘的,没敢让人家发现。 燕信风机械地翻了几页,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心思却全然没有沉浸其中。 直到胸腔里那阵因噩梦而急促的心跳缓缓平复,他才合拢书本,将其轻轻放在床头。 但是即便脱离了恐慌,燕信风也没有躺下,而是再次拉开抽屉,又从里面取出一本略显厚重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前几页,已经用铅笔勾勒了许多画面:形态各异的树木、奇特的植物、以及笼罩在迷雾中空茫的城市远景。 燕信风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指尖在触碰到最后一页时,动作停了下来。 这一页上,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背影。 那个背影站在一棵参天巨树的旁边,微微仰着头,好像在仔细聆听着什么。 背影的轮廓被炭笔小心而温柔地蹭出来,线条柔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描绘,不难看出绘画者当时专注而珍惜的心绪。 燕信风凝视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嘴角在不自觉间,勾起了一个真实柔软的弧度。 随后,他翻到一页全新的空白页,找出一支削好的铅笔。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这一次,他画的不是回忆中的森林,也不是卫亭夏。 他勾勒出的是一只属于他自己的手。 手的形态准确,骨节分明,然而,在手背和指关节的特定位置,他却用铅笔细细地排线,涂出了一片片不祥的青紫色的斑痕。 这是尸斑。 活人身体上不会有这种东西,只有丧尸才有。 前170次梦境,燕信风梦见的只有痛苦,绝望和追悔莫及,但第171次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自己锤打玻璃的手。 苍白的、冰冷的,尸斑像花一样开在他的身体上。 卫亭夏死了。那他呢? ……他还算是人类吗? 燕信风本以为这样的未来会让他惊恐得再也无法合眼。 可此刻,当他真正注视着素描本上那只布满尸斑的手,努力感知了许久,也只从心口挤出一点微弱的慌张。 他没有感受到正常人该有的恐惧。 他看着那只逐渐死去的手,像是在观察某种标本,或是隔岸观火,遥远而抽离。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或多或少都做好了不得善终的准备。 燕信风也不例外。 作为搜查队的一员,他比基地里任何人都更真切地接触着外面的世界。每一次出发,都是与死亡面对面。 既然任何人都可能被丧尸咬中,他又凭什么能永远幸免?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将一切都献给了基地,而基地却把卫亭夏囚禁在冰冷的培养皿中,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不肯归还给土地。 直到现在,燕信风仍能清晰地回忆起梦中那个自己呕到吐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那种无奈几乎要把人逼疯。 一株小小的藤蔓,什么也不懂,不过是脾气凶了点,却从没真正伤害过谁。何必那样对待他? 第339章 光是想到这些,燕信风就觉得胃里翻涌,几欲作呕。 他合上素描本,将它重新锁进抽屉,拉灭台灯,在骤然降临的黑暗里平躺下来。 卫亭夏必须离开基地,燕信风暗暗下定决心。 待在这种地方太危险了,指不定哪个人就生了坏心思欺负他、伤害他,燕信风不是神,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保护,还是离开放心些。 可是…… 一双眼睛在记忆中睁开,含着笑,戏谑又挑逗地对着他眨了两下,燕信风的胸口被撩了一把火。 小怪物好像真的很喜欢他。 燕信风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希望了,毕竟当时分别的时候,卫亭夏是真的很想让他赶紧走,连看都不愿意再看他一眼,说的话更是一句比一句割人心,让人听了想跳楼。 什么看见你就不舒服,永远都别再回来,再见面就吃了你…… 燕信风回想起当时自己的心情,都觉得人生灰暗,没有希望。 哪能想到如今竟然死灰复燃了,小怪物又看上他了。 这辈子最想最想最想要的东西,就这么突然出现眼前,好像只要张开手,卫亭夏就会扑进他怀里,然后两人再不分开。 可人不能只要一时痛快,要了会后悔一辈子的。 燕信风翻了个身,想起摆在自己办公室里的小藤蔓。 没有了卫亭夏,他还有卫小夏,也还行。 第156章 似曾相识 燕信风现在和丧尸的区别就是每天能睡四小时, 能吃能喝能说话,卫亭夏时常怀疑这人会吃着饭昏过去。 但他没有。 燕信风很精神地坐在他对面,像个慈母一样, 看着卫亭夏吃完饭换好衣服,嘱咐他搬砖头的时候小心划伤手指。 比起那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卫亭夏现在有更担心的。 “你今天中午不用过来了,”他站在门口, 认真道, “你可以在家里。” 送饭任务被拒绝了, 燕信风有些低落。 “工地的饭很难吃的。”他提醒。 “难吃不到哪里去,”卫亭夏说, “总比你现在这样要好。你今天的任务是在家睡觉。” 燕信风试图辩解:“我睡不着, 而且我不困。” 闻言,卫亭夏立即忧心忡忡地伸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燕信风眼下浓重的青黑。 他道:“你可能会在送饭的路上被人撞死,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事情了。” 这话让燕信风低低地笑了出来。 尽管未来让人心烦意乱,但被小怪物这样直白地担心着, 实在是一种享受。 笑完, 他敛起些许笑意,认真地嘱咐:“记住,不要和陌生人讲话,不要理会他们,工作一结束就立刻回来,好吗?” 看他跟看傻孩子似的, 卫亭夏真的没有办法了。燕信风总是在担心他碰见坏人,好像全世界除了他以外都不安好心似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长出来的警惕心理。 卫亭夏点点头, 与燕信风道别后,便径直去了工地。 他到的时候,许多人已经开始劳作。 那位平日话多的工友还没来,没人聊天,让本来就枯燥的工作雪上加霜。 卫亭夏先看了一眼来往的工人,然后才戴好手套,有意无意地放慢了动作,直到一个搬完一趟石头的人经过他身边。 他能感觉到带起的风从身侧掠过。 卫亭夏弯下腰,搬起一块石头,刚直起身,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哎,我没见过你。” 卫亭夏循声望去,撞进一双因惊愕而急速收缩的瞳孔里。 那个名叫赵怀仁的男人显得十分震惊,嘴唇微张,愣了片刻才缓缓合拢,感叹道:“……哇,你真好看。” 卫亭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语气平淡冷漠:“你是谁?” 赵怀仁自然不知道卫亭夏曾向队长打听过他。他见状赶忙自我介绍:“我叫赵怀仁,昨天刚来的。你也是这块的工人?” 他边说边比划了一下四周。 卫亭夏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赵怀仁脸上。 赵怀仁并没有意识到目光的含义,他完全沉浸在某种兴奋里,追问道:“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这里有很多人。” 卫亭夏没什么心情与他多扯闲话,搬起石头就朝目的地走去。 赵怀仁见状,连忙也搬起几块石头追了上来,跟在他身边又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卫亭夏瞥了他一眼,吐出三个字:“卫亭夏。” “哦哟,这名字好听!”赵怀仁的声音更兴奋了,“跟你一比,我的名字显得很难听。” 他的兴奋劲儿已经到了有些吵人的地步。卫亭夏心烦,本能地想离他远点,但某种隐约的异样感让他最终放缓了脚步,维持着这种有一搭没一搭的交流。 “……你为什么起这个名字?”赵怀仁问他。 “没有为什么,”卫亭夏语气平淡,“随便取的。” “随便取的都这么好听啊。”赵怀仁啧啧感叹。 他似乎也察觉到身旁这人不是个爱说话的性子,音量稍微放低了些,但脚步依旧紧紧跟着卫亭夏。 两人的步伐几乎保持一致,沉默地来回了好几趟。 就在卫亭夏弯腰放下石头的间隙,赵怀仁又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你来这儿多久了?” 卫亭夏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怀仁立刻解释道:“我刚来基地不到半个月。” 他用鞋底无意识地蹭着地上的尘土。 “这地方挺好,挺安全,就是……太大了,你懂吧?像咱们这种人,感觉根本找不到什么出路。” 闻听此言,卫亭夏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周围尘土飞扬的工地。 他想起了自己那区区两积分,以及燕信风家里那个从不断电的冰箱。 燕信风从未主动提过,但卫亭夏心里清楚,他的个人薪资和待遇一定很高。 除了固定用水额度是政策统一配给之外,燕信风家中的一切能耗几乎都在顶着最高配额运行——为了让阳台上那些娇贵的植物获得足够光照,他甚至额外安装了高功率的补光灯。 这种奢侈的用电方式,在基地其他任何一户人家里都是不可想象的。 卫亭夏辛苦挣来的两积分,恐怕连支撑那台冰箱运转都不够,更别提其他杂七杂八的耗电设备了。 他如果真想靠自己在基地立足,追上燕信风的生活水准,恐怕还得努力很久很久,大概就是一人一天修完城墙的程度。 哦,对了,更有意思的是什么呢? 是他现在这份工作的工资,说到底,也是燕信风私下打点安排的。 娶公主之路,果然任重而道远。 …… 卫亭夏今天只工作了六个小时,便背着自己的小包准备下班。 燕信风果然没来送饭,卫亭夏很担心他在家里昏厥无人发现,觉得早退回去查看状况是合情合理的事。 然而他刚朝着家的方向走出没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追了上来。 是那个叫程行远的人,燕信风的表弟。 “有事吗?”卫亭夏停下脚步问道。 程行远扶着膝盖喘了两口粗气,额头上带着薄汗:“你、你走得可真快,我差点没追上!” 卫亭夏神色平淡:“还行吧。你有什么事?” 程行远直起身,摆了摆手:“燕哥现在在办公室呢,你要不要过去找他?” 卫亭夏愣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在家属区的方向和程行远之间游移了一下:“他去办公室干什么?”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程行远挠了挠头,“好像是去提交什么申请之类的……你要是过去的话,正好,我妈说晚上咱们一块儿吃个饭!她可是特别喜欢你来着。” 提起这话时,程行远脸上还带着点不忿。自从燕信风身边有了着落,他妈整天就拿这个来念叨他,真是够过分的。 卫亭夏闻言,很干脆地点了头:“好啊。” 程行远见他答应得爽快,便也笑了,利落地一招手:“那跟我来,走这边小路近。” 说着,他便带着卫亭夏拐进了旁边一条更僻静也更快捷的小道。 …… …… 燕信风在申请报告上签完名时,阳光照在窗台上,暖洋洋的。 “明天上午8点,请准时到达研究院,届时会有专门人员负责相关事宜。”审查员收好文件,最后嘱咐道。 燕信风点头:“我知道,谢谢你。” “那没事儿了,”审查员站起身,“晚上一起吃个饭吗?” 第340章 燕信风笑了,也站起身:“估计没空,要跟家里人吃。” 审查员点点头,没放在心上,反正也只是随口邀请,来不来都一样。 “那我先走了。” 等审查员离开办公室,燕信风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摸出那个装满清水的喷壶,仔细地给窗台上那盆被命名为“卫小夏”的藤蔓喷水。 小藤蔓被安置在专门的阴影角落里,一天里大约只有两个小时能晒到太阳——这个光照量让燕信风很是满意。 他单手托起花盆,凑近端详,发现这株从野外带回的藤蔓长势相当不错,比刚来时又高了约莫半个指节。 自从对卫亭夏上了心,燕信风便爱屋及乌,对所有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更不会咬人的植物都生出了好感。 尤其是想到再过不久,卫亭夏终究要离开基地,这盆不会说话的小藤蔓在他眼里就更显珍贵了。 趁着落日余晖尚未完全消散,他耐心地替卫小夏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枝叶,又给它培了培土,算是勉强弥补了几分将它独自丢在办公室的愧疚。 正低头处理着花肥时,燕信风忽然想起,刚才程行远似乎来过一趟办公室。 好像是邀请他晚上回家吃饭? 燕信风记得自己当时是答应了的,只是那会儿注意力全在手里的申请报告上,加之长期睡眠不足带来的恍惚感,后续具体还说了些什么……他其实记不大清了。 总之,就是程行远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他点了头。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停留了不到五分钟,燕信风就捕捉到了走廊里传来的一轻一重两个脚步声。 其中一个他不太熟悉,但另一个绝对是卫亭夏。 小怪物听起来心情颇佳,脚步轻快,间或还带着点雀跃的小跳跃。 卫亭夏提前下班了。 而程行远把卫亭夏带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燕信风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是条件反射,他想也没想,一把拉开抽屉,迅速将窗台上的卫小夏连盆端起,囫囵塞了进去,随即哐当一声合拢抽屉。 就在抽屉严丝合缝闭合的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卫亭夏站在门口,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整个房间,最后精准地落在燕信风那只还紧紧按在抽屉把手的手上,停顿了足有两秒钟。 燕信风:“……” 燕信风脑子里警铃大作,面上却迅速勾起一个堪称热情的笑:“你怎么来了?” 卫亭夏没答话,慢悠悠地踱进办公室。 他刻意不去看那个可疑的抽屉,反而伸手拿起燕信风桌上的一支钢笔,在指间随意把玩。 “没事,”他语气轻松,人却已经贴近到挨着燕信风的膝盖,“就是想过来看看你。”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终于落回那个抽屉上:“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燕信风迅速将手从抽屉把手上移开,强作镇定:“没什么。” “不对,”卫亭夏眯起眼睛,身体前倾,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肯定藏了东西。” 这架势,像是燕信风背着他藏了私房钱似的。 “真没有,”燕信风感觉自己额角快要冒汗,“你想多了。” 站在门口的程行远目睹这一切,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这绝不是他该掺和的场面。 他悄悄挪动脚步,趁燕信风无暇分神用眼神杀死他之前,利落地转身溜走了,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卫亭夏依旧紧盯着抽屉,完全没理会身后的事。 “既然你说里面什么都没有,那就打开给我看看。” 燕信风梗着脖子,试图捍卫最后一点主权:“我也有隐私权!” 卫亭夏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轻笑了声,语气却带着点蛮横:“不,你没有。”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坐在椅子上的燕信风连人带椅向后推了出去。 椅子滑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滑出两米多远。 燕信风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卫亭夏利落地转身,一把拉开了那个抽屉。 下一秒,那盆绿油油的刚刚被藏好的卫小夏,就被卫亭夏从抽屉里端了出来。 藤蔓在突如其来的晃动中轻轻摇曳,柔嫩的枝叶不经意间擦过卫亭夏的手背。 啊哦。 燕信风能听到脑子里的那个自己说。 卫亭夏与卫小夏进行了史诗级的会晤。 “你刚才是在藏它吗?” 卫亭夏把藤蔓放在桌子上,稍微转了一下位置,用一个他认为非常好的角度对着燕信风,燕信风还坐在两米开外,见瞒不过去,只能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卫亭夏又问。 “关于这个问题……” 燕信风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很坏的人,白月光还在眼前,就已经琢磨着找替身了,但这些想法不能告诉卫亭夏,小怪物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因此他只是回答:“我担心你觉得我养得不好。” “不会的,”卫亭夏很有爱心地否认,“我觉得你养得很好。” 说着,他用手指拨弄了一下藤蔓的叶片。 燕信风松了口气,满意地看到自己糊弄成功。 然后下一秒钟,卫亭夏的一句话就让他半口气没喘上来。 “你也把我养得很好,虽然有时候很多废话,”他认真地说,“但你是合格的妻子。” 这怎么接? 燕信风干咳一声:“我不是女人。” “如果我说你是合格的丈夫,你就满意了?” “……” 从卫亭夏的角度来说,燕信风确实无从反驳,因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燕信风都不准备成为妻子或者丈夫。 这混账吝啬得很。 “好吧,”燕信风站起身,选择回避问题,“把……它放下,我可以下班了。” 卫亭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动作。 燕信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利落穿上,走到办公桌前,顺手轻轻捋了捋卫亭夏额前有些散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是一种习惯。 接着,他小心地从卫亭夏手中接过那盆藤蔓,将它重新放回窗台原本的位置。 卫亭夏安静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冷不丁地开口:“我好看,还是它好看?” 燕信风的动作顿住了,他指了指那盆绿油油的藤蔓:“你是在说……它?” 卫亭夏从鼻腔里发出一个肯定的单音:“嗯。” 燕信风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你。你全世界最好看。” 这个回答显然取悦了卫亭夏。 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许,不再纠缠,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溜溜达达地先一步离开了办公室。 燕信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 * 第二天六点半,燕信风站在家门口,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他把早餐留在了保温箱里,卫亭夏想吃的时候需要加热,燕信风有点担心,所以提前给他写好了注意事项,贴在冰箱上。 卫亭夏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操作就能吃到热的早餐,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压下心中的忧虑,燕信风走下楼梯。 刚走出住宿区,一辆黑色的汽车便悄无声息地在他面前停下。 车身上印着熟悉的研究院标志,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严肃的面孔——是研究院保卫科的人,燕信风只在提交申请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燕队,请上车。” 燕信风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辆平稳启动后,保卫科的人员递给他一份文件,语气公事公办。 “这是今天的行程安排。基地特批了您参观研究院的权限,这意味着除了少数几个最高机密区域外,您可以在大部分区域参观。但请务必遵守保密条例,并严格遵循‘禁止触碰’的原则。” 他顿了顿,补充道:“袁博士会全程陪同并协助您。在正式进入研究院主体建筑前,您需要接受标准的安全检查和搜身程序。” 说完,他看向燕信风,“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燕信风点点头:“我在里面可以待多久?” “直到研究院今日工作结束。” “好的,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 车辆穿过层层关卡,最终停在一座庞大的建筑群前。 第341章 过去,每当燕信风路过这片区域,都会为之震撼。 研究院无限类似一座从荒原中拔地而起的钢铁城堡,高墙耸立,探照灯与狙击点位错落排列,凉的金属光泽在日光下闪烁着。 这里是人类文明火种延续之地,凝聚着整个基地最后的希望。 经过严格乃至苛刻的搜身和安全检查后,燕信风终于踏进了研究院那扇厚重无比的合金大门。 就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一股莫名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沉睡的潮水,悄然从他身体深处涌动着苏醒。 ……他来过这里。 * * 门关上的时候,卫亭夏睁开眼,正好看到0188从外面飘进来,触手上还粘着一张便利贴。 接过来一看,上面是加热器的使用方法,燕信风写得很仔细,恨不得连开关要按多久都写清楚,生怕卫亭夏一个不小心把家炸了。 [需要我帮你加热吗?] 0188主动询问。 卫亭夏将便利贴仔细折好,放在床头柜上。 “我只是懒得动,”他语气平淡,“不是傻。”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燕信风把他当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就已经很足够了,不需要再多一个。 0188的数据流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我们现在就去工作吗?] 虽然实际干活的只有卫亭夏一个,但0188莫名地从这种重复的体力劳动中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渐渐喜欢上了这种节奏。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工作不需要面对荒野中那些腐烂和危险的东西,它对此相当满意。 “是要出去,”卫亭夏站起身,“但要等等。” [什么意思?] “我准备迟到一下。” 这理由有点奇怪,但卫亭夏做事向来有自己的章法,0188早就习惯了,只是安静地悬浮在一旁等待。 等洗漱完毕,卫亭夏站在厨房里,操作那个被燕信风严防死守的加热器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四周,发现厨房比昨晚看着整洁了不少。 看来燕信风半夜又没睡,偷偷起来打扫过。 不过他动作很轻,以至于压根没惊动睡在主卧的人。 喝了口水,卫亭夏问:“他去哪了?” 0188静默了两秒,触手闪烁起微弱的亮蓝色光。 [研究院。] 燕信风去研究院干什么? 虽然很困惑,但是卫亭夏没再追问,只是在家慢条斯理地磨蹭,甚至给燕信风宝贝的那些花花草草都浇了一遍水。 直到快十点,他才终于出门,不紧不慢地朝工地走去。 到了地方以后,他也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目光扫过忙碌的工地。 很快,他一直在等待或者说预料中的情况发生了。 刚搬完一趟砖石的赵怀仁,终于无法忍受地停下了脚步。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平常苍白,眼神显得慌乱而无措,脖子像是生了锈的轴承,不住地左右转动,焦急地扫视着周围。 当队长从他身边路过时,赵怀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拽住队长的胳膊,嘴唇快速开合,神情激动地问着什么。 隔着一段距离,卫亭夏听不清声音,但他能清晰地辨认出对方的口型—— 赵怀仁在反复地问:“……他今天怎么没来?” 审视着他的焦急,卫亭夏冲着0188扬扬下巴,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0188不懂:[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认识我。” 卫亭夏说。 第157章 报答 [定义一下认识怎么样?]0188提议。 卫亭夏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远处的赵怀仁身上, 忽略了0188的提议,只是简短地命令道:“看着。” 说完,他迈步离开藏身的阴影, 径直走向喧闹的工地。 0188听从他的命令,收敛杂念,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姿态,严密监控着事态的每一个细节。 数据流飞速运转, 分析着所有可见信息。 它很快就捕捉到一个关键点:当赵怀仁的视线终于捕捉到卫亭夏的身影时, 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那种情绪, 如果以人类的定义来解读,基本可以解释为如释重负。 一种沉重的释然。 在这片尘土飞扬、人声鼎沸的建筑工地上, 一个昨天才初次见面的人, 竟然会因另一个人的出现而流露出如此深切的安心感,即便用最夸张的一见钟情来解释, 也显得牵强而诡异。 “有点诡异。” 卫亭夏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还记得他昨天问了我多少问题吗?” 0188没有精确统计,但核心日志记录了一切:[37个。] “你第一次和我见面时, 问了这么多吗?” [……没有。] “所以更诡异了。” 在他们无声交流的短暂时间里, 卫亭夏已经走到了赵怀仁面前。 他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熟练地戴上磨损的手套,准备开始工作。 赵怀仁站在一旁,看着他,无法控制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虽然在极力掩饰,但放松的姿态已经足够明显。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他语气尽量自然, 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卫亭夏闻言,半挑起眉毛,故作不解:“你为什么这么想?” 赵怀仁磕绊了一下, 眼神有些闪烁:“哎呀,就是……就是觉得你可能不喜欢这个工作,干一天就觉得太累,不想来了……”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慌乱依旧写在脸上。 然而,与他言语中的无措截然相反的是他看向卫亭夏的眼神——异常专注,深处甚至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如果让0188来形容,它会说那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昂贵的稀世珍宝。 如果他们真的仅仅相识一天,赵怀仁为什么会流露出这样的眼神? 还有昨天那连珠炮似的三十七个问题,好像他完全无法接受卫亭夏会脱离他的视线范围。 [我们能离他远点吗?]0188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排斥,[他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卫亭夏的目光与赵怀仁那令人不适的注视短暂相接,在心底冷静地回应: “太巧了,我也是。” [他是变态吗?]0188追问。这是它基于人类行为数据库目前能得出的最直接结论。 数据会出现异常波动,人类的大脑显然也会。或许这个赵怀仁已经疯了。 卫亭夏沉默片刻,无视了身旁仍在试图分析的系统,只淡淡道:“可能是有病。但具体是怎么得病的,就不好说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不打算立刻深究,0188对此感到一丝欣慰。 [我真的很高兴你愿意暂时放下这些困惑。我们只关注燕信风好不好?离这些奇怪的人远一点。]它提议道。 卫亭夏闻言,唇角轻轻勾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 0188不常看到他这样笑,心头立刻升起不好的预感。 * * “……我们在此尝试突破物种的生长极限,代价是它们的生命周期被急剧压缩,以及……不可控的突变率。” 燕信风收回目光,玻璃罩内近乎诡异的浓绿像刀刻一样凿在他的眼睛里。 袁博士站在他身旁,玻璃倒映出他眼底的遗憾。 “我们已经在尽力尝试了,但下周开始前,这一片实验区就会被销毁。” 他们最初的愿景是培育出能在贫瘠土地上高产的作物,然而实验走向了歧路。 他们没能创造出希望的粮仓,反而催生出了一批能够自行捕食且完全无法食用的怪物。 “我很欣赏你们敢于推倒重来的勇气。”燕信风说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袁博士苦笑了一下。 两人侧身让过一队行色匆匆、抱着资料箱的研究员后,他低声说:“其实关于是否销毁,内部也曾激烈争执过。毕竟投入了海量资源……但最终,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我们已经面临足够多的麻烦,不需要再主动制造另一个。” 提及“麻烦”,燕信风顺势将话题引向核心:“那么,研究院里有专门研究丧尸病毒的部门吗?” “当然有。” 袁博士回答得很快,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我的意思是,尽管我们在生存物资的研究上投入了大量精力,但对抗病毒的课题,始终占据着最高优先级和最大资源份额。” 他随即又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无力:“事实上,研究院基本已经放弃找到罗博士的希望了。他和他带走的样本……或许已成定局。我们只能依靠自己,从头开始,一步一步,慢慢来。” 第342章 燕信风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脚下步伐稍快,无意有意地引导着袁博士拐进了另一条通道。 当他一脚踏入另一扇厚重的合金大门时,一股与之前类似的似曾相识感再次翻涌上来,比上一次更为清晰,也更令人不安。 就在这时,袁博士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轻微的回响:“再往前,就是核心病毒研究区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燕信风清晰地感觉到一阵沉闷的震颤,透过坚固的合金地板,隐隐传到了他的脚底。 “我能进去吗?”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袁博士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对此地的执着,但还是点了点头:“只要严格遵守规定,不乱碰任何东西,当然可以。” 得到许可,燕信风迈步走入通道深处,脚步虚浮,如同行走在梦境之中。 他太熟悉这里了,熟悉到能记起在梦中沿着这条通道拼命奔跑后,肺部即将撕裂开般的灼痛感;熟悉到能回忆起此地特有的空旷与死寂。 走在这条他梦中反复出现过一百七十三次的通道里,燕信风感觉自己正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成两半。 一半尚在人间,维持着表面的冷静与理智;另一半却早已和卫亭夏一同被浸泡在冰冷的培养皿里,在粘稠的液体中半死不活地挣扎沉浮。 袁博士似乎还在他身旁介绍着什么,关于安全等级、研究进展,但那些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 燕信风已经听不清了。 这条路真的存在。 研究院里,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 他的梦……不是假的。 ……他们最终被一道坚固的合金栅栏挡住了去路。 在那层层叠叠的钢铁网格后面,通道的尽头,燕信风看到了那扇门。 那扇在他噩梦中一直存在的密封大门。 燕信风下意识地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冷的栅栏。 就在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他按在栅栏上的手背皮肤下,几道青黑如尸斑般的诡异纹路骤然浮现,清晰又刺眼。 尸斑只存在了几秒钟,如同错觉,又缓缓消散在视野的边缘,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后面是什么?” 燕信风听到自己问。 袁博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平静:“什么也没有。只是评估后认为那个区域的结构不太适合现阶段的工作需求,所以暂时封闭了。或许以后会根据需要重新启用。” 是是是,我知道你们什么时候会重新启用,也知道你们为了什么会打开它,我知道你们会用它藏什么东西! 燕信风在心底无声地尖叫。 那该死的尸斑,又一次在他的幻觉中,顺着指尖悄然蔓延开来。 燕信风找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答案。 …… 于是当天下午,两人在家门口碰上的时候,看起来都像是经过了异常艰难的一天。 燕信风先开口:“午饭吃的什么?” 他真的很担心卫亭夏吃到难吃的饭。 卫亭夏一边打量他的上下左右,一边慢慢道:“可能是土豆汤,看不出来。” 那充其量只是一碗混浊的、漂浮着可疑块茎的温水,他只喝了两口就撂下了勺子。0188评价他娇气,卫亭夏无法反驳。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这都得怪燕信风。 燕信风不知道他这番心理活动,只是了然地叹了口气:“应该就是土豆汤,基地最近在大力推广土豆种植。” 产量高,能糊口,味道如何不在优先考虑范围。 卫亭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一同开门进屋,动作迟缓得像两坨被生活反复蹂躏后丢弃的破旧麻袋。 啪一声轻响,灯光驱散了屋内的昏暗。 卫亭夏率先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脸埋进柔软的靠垫。燕信风则慢腾腾地往厨房挪动,准备张罗晚餐。 就在他快要迈进厨房门槛时,身后传来卫亭夏闷闷的声音:“我不要喝土豆汤。” 燕信风背对着他,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然而,在厨房里,他握着菜刀,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自己的手。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摸合金栅栏时的冰冷触感,眼前总晃动着那短暂浮现又消失的青黑纹路。仅仅是切了两颗青菜,燕信风就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反胃和心悸,不得不放下刀。 他转身走进客厅,正正好好对上卫亭夏从沙发靠枕里抬起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透彻,能看穿他所有竭力掩饰的不安。 “怎么了?”卫亭夏问。 燕信风动了动嘴唇,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一千句一万句的抱歉,想跪倒在卫亭夏膝前,将所有的恐惧愧疚和盘托出,痛哭一场。 可他不能。那些秘密像水泥一样封住了燕信风的嘴。 于是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失去指令的机器。 卫亭夏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那片翻涌无声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抬手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过来。” 于是燕信风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浑身肌肉紧绷地靠近,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等到两人一站一坐,贴在一起,卫亭夏就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这个细微的动作几乎抽走了燕信风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他顺从地坐下,随即整个上半身便不受控制地脱力般倒了下去,额头重重抵在卫亭夏的肩窝。 卫亭夏没有躲闪,小怪物伸出手臂,环抱住人类僵硬的身体,将他稳稳接在怀中。 他感觉到燕信风紧绷的背部肌肉在轻微颤抖。 卫亭夏什么也没问,只是收紧了手臂,用自己并不算温暖的体温,沉默地包裹住这片无声的崩溃。 好可怜,卫亭夏想,这个世界对公主来说,还是有点太残酷了。 他摸着燕信风的头发,凑到他耳边细声细气地安慰。 “没事的。” 燕信风在他怀里动了一下,这大概是在问为什么。 于是卫亭夏继续摸他的头发,顺着后脑勺摸到脖子,手指半伸进燕信风的衣领,数着他的骨头。 “可怜的小公主,”他想到什么说什么,“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你不要害怕……” 安慰几句后,卫亭夏又学着燕信风之前的样子,从喉咙里哼出不知名的曲调,抱着人摇来摇去。 燕信风笑出眼泪。 他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笑,可心口又滚起一阵又一阵的暖意,让他来不及讽刺,便热泪盈眶。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这样吗?” “有什么好问的,”卫亭夏反问,“你瞒着我的事情还少吗?” 他这样直白,这样不留情面,燕信风的隐瞒在他眼中连层纱都算不上。 燕信风难堪地闭上眼睛,埋在卫亭夏怀里:“对不起。” “没关系,”卫亭夏的回应很轻,一只手却撩开了燕信风的衣摆,温热的手心贴在他后腰的皮肤上,轻轻揉了揉,“我原谅你。” 至少,指下的肌肤是温热的,紧贴的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有力地跳动。 一切都还来得及,这就够了。 卫亭夏满意于这个触感,手下不自觉地沿着脊骨的线条上下游移,那点带着揩油意味的抚摸,很快就把燕信风那点沉重的惆怅和愧悔给搅和得七零八落。 “我真的很感谢你……这样安慰我。” 燕信风有些无奈,反手到腰后,精准地抓住了那只越来越往下滑的手腕,耳根微红,“但你是准备摸我的屁股吗?” “我没有,”卫亭夏被抓个正着,却显得十分淡定,试图把手抽回来,神态坦然,“你别乱说。” 这种人,就算是被当场擒获,也能立刻背起手,装作无事发生。 燕信风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终于从对方怀里坐起身。 柔和的灯光下,他眼角那抹未散尽的红显得格外清晰。 卫亭夏看着那点残存的脆弱痕迹,心里像是被细小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他凑过去,指尖极轻地抚过燕信风的眼角,然后,像是被那点哀愁诱惑,又或许是遵循着某种更原始的本能—— 他俯身,在那微红的皮肤上印下了一个很轻很快的亲吻。 今天的燕信风经历了太多,还有一半的神志被困在那冰冷诡异的梦境里,反应比平时慢了许多,也格外贪恋卫亭夏的触碰。 第343章 当对方凑近时,他不自觉地就抬手环住了对方的腰,以至于当那个轻柔的吻落在眼角时,他完全是猝不及防。 等那柔软的触感离开,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小夏,”他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纵容,试图纠正这种错误的行为,“不要随便亲……” 话音未落,卫亭夏歪了歪头,精准贴上了他的嘴唇。 …… 燕信风从来不是什么多有原则和立场的人。 他可以伪装得正直、勇敢、无懈可击,但内里,或许早就是一摊被过往和秘密侵蚀的废墟,卫亭夏可以在他的一切破烂血肉上汲取营养,肆意生长。 因此,当唇上传来清晰无误的柔软触感,意识到这是一个真正的吻时,燕信风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躲避,而是按住卫亭夏的肩膀,将人向后压进沙发靠背,同时更深更重地吻了回去,亲吻中有很重的掠夺意味。 卫亭夏从喉咙里溢出的一声短促闷哼,像是一记重拳,狠狠砸在燕信风的心口,让他所有的感官都为之震颤。 两人紧密地挤在狭小的沙发上,光影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晃动交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更短,燕信风才勉强抽离出一丝摇摇欲坠的神志,从这个几乎让人窒息的亲吻中脱离。 他微微后撤,额头却依旧抵着卫亭夏的,两人灼热的呼吸交织,鼻尖轻轻蹭在一起。 燕信风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未褪的情动和深深的挣扎,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我们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卫亭夏反问,“你不想做我的公主吗?” 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特别暗示? “你真的不能随便看书了,”燕信风气息不稳,试图用话语筑起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你看,你肯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看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小说……我不是你的公主。当然了,你可以当骑士或者王子,我很支持……” 就在他絮絮叨叨、试图用言语找回一丝理智时,卫亭夏的亲吻并未停歇。 只是比起先前那个带着掠夺意味的深吻,此刻落在他脸颊下颌的吻轻如羽毛,却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紧绷的神经上撩拨,点燃更汹涌的火。 燕信风闭了闭眼,几乎是用尽毅力才偏开头:“好了,我去给你做——” 他想逃跑,卫亭夏却不允许。 小怪物的力气大得惊人,燕信风刚抬起身,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拽了回去,重重跌回卫亭夏身上。 他甚至来不及担心自己会不会压坏对方,卫亭夏已经再次仰头吻了上来。 这个贪婪的、永不满足的小怪物。 燕信风根本没有拒绝的能力。 当他们没有肢体接触时,他看向卫亭夏的眼神连自己都感到害怕,而一旦他们肌肤相贴,他心底那股恨不得剖开胸膛,把藤蔓装进骨头里的冲动便疯狂滋长。 一种保护与掠夺交织的原始本能,正随着每一次亲密接触而愈发壮大,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理智枷锁。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在亲吻灼热的间隙中喃喃自语,像是在质问对方,又像是在叩问自己,“你在自找麻烦。” 话音未落,卫亭夏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猛地深吸一口气,下一秒,尖锐的牙齿便用力磕在了燕信风的脖颈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带着刺痛和麻痒的印记。 燕信风彻底放弃了那点可怜的控制权。 他完全是在顺应本能地搂紧身上的人,一个翻身调整了姿势,让卫亭夏跨坐在自己腿上。 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分开,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狭小的沙发承载着这过分亲密的纠缠。 燕信风一只手紧紧掐着卫亭夏柔韧的腰肢,另一只手则顺着他单薄的脊背缓缓向上抚去,指尖隔着衣料,一点点地数着那突起的脊椎骨节,如同进行某种虔诚又隐秘的仪式。 这本该是一个浪漫的举动,这夜也本该弥漫着旖旎的气息。 直到远处巡逻队的探照灯划过窗户,刺目的白光如同冰冷的匕首,骤然劈开了室内的迷乱氛围。 燕信风猛地惊醒。 “好了……好了……” 他卡着卫亭夏的肩膀,不容置疑地将人稍稍推离,自己也用力靠回沙发背,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随后,他手臂下滑,环住卫亭夏的背,将人重新按进自己怀里,让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贴着自己的肩膀。 “我们都冷静些。” 他的声音还带着未褪的沙哑。 然后在短暂的沉默后,燕信风喉咙里爆发出一阵低沉又自嘲的轻笑。 他说:“我妈会为我骄傲的。” 卫亭夏在他怀里动了动,闷声问:“为了什么?” 因为我抵抗住了我本无法抵抗的东西。燕信风在心里回答,我在试图推开我唯一着迷的挚爱,而且目前看,效果不错。 然而说出口的话却是:“没什么。” 他侧过头,嘴唇在卫亭夏的太阳穴上留下一个轻而温柔的吻,然后低声道:“谢谢你的安慰,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他顿了顿,像是真的在思考如何回报,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他问道:“有任何事,是我能报答你的吗?” 卫亭夏趴在他的肩膀上,接受了他的亲吻和近乎语无伦次的喃喃低语。 他安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漆黑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你明天可以送我上班。”他提出了要求。 “好的。” 燕信风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第158章 你认识我 燕信风做了青菜粥, 卫亭夏很赞赏。 吃完饭以后,他盛情邀请燕信风去主卧。 “我可以抱抱你,”他说, “这样你就能在我的怀里哭一会儿了,说不定还能睡个好觉。” 燕信风站在门口,一点也没有进去的意思。 “如果你的邀请里不带任何肢体接触的话,我或许会同意。” 卫亭夏表示困惑:“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让我抱抱你?” “我的意思是, ”燕信风移开视线, 盯着走廊的墙壁, “我是个成年人了,我可以自己睡觉。” 这完全是两个不同的话题, 燕信风选择这样说, 只是在回避问题罢了,他既不想失去和卫亭夏拥抱的机会, 又不想在这个夜晚,让一切显得太意乱情迷。 况且他今天绝大多数的尊严都死在研究所和刚刚的沙发上了,燕信风实在不需要任何其他契机, 推动自己陷入混乱。 卫亭夏看穿了他未说出口的挣扎, 没有再逼迫。 “好吧。”他从善如流地后退一步,身影没入主卧的阴影里,“但我不会锁门的。” 他抬手拍了拍门把手,发出清脆的声响,“如果你还想哭的话,可以来找我。” 燕信风忍不住纠正:“我刚才没哭。” “没关系的, ”卫亭夏显得毫不在意,“都一样。”他顿了顿,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 提醒道,“只要你记得明天送我去上班。” 说完,他便关上了房门,将燕信风留在了走廊里。 燕信风盯着那扇合拢的主卧门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沉默地走回次卧。 …… 主卧内,卫亭夏仰面躺在床上。 [你为什么要让他送你去上班?]0188的声音藏着怀疑,[这是某种……人类意义上的约会阴谋吗?]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不,这个跟约会阴谋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是为什么?] “我在怀疑一件事,”卫亭夏望着天花板,“燕信风可以帮我论证这个推测。” [你愿意跟我分享一下吗?]0188小心翼翼地询问。 卫亭夏笑了,带着点逗弄的意味:“那你说点漂亮话来听听。” 0188的处理器高速运转,努力理解何为“漂亮话”。 片刻后,它憋出一句:[你与燕信风的互动模式,是我所观测到的人类关系中,能量交换最稳定、争吵最少的一种。] 这已经是它基于数据分析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卫亭夏被这过于系统的赞美逗得弯起了眼睛:“你还需要努力。” [你只是在耍我罢了,]0188似乎有点郁闷,[你其实根本不想告诉我。] 小系统居然看穿了人类的大阴谋。 卫亭夏象征性地鼓了鼓掌,随即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我其实只是不想让你太害怕。等我完全确定了,再告诉你,好不好?” 0188沉默了一下,最终回应:[好。] 第344章 它信任卫亭夏的判断,毕竟截止目前为止,卫亭夏是对这个世界了解最多的人。 燕信风或许可以排第二。 不过等0188查完底层世界流,所有人的排名都要往后挪一位。 …… …… 第二天,卫亭夏被煎鸡蛋的香味唤醒。 他循着味道,迷迷糊糊地晃到厨房门口,看见燕信风正背对着他,用锅铲从平底锅里盛出边缘焦黄的煎蛋。 “基地里居然有鸡蛋。”卫亭夏开口道。 燕信风昨晚依旧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在噩梦中惨叫着惊醒,仅仅是呼吸急促了一阵。 卫亭夏希望这是个好迹象,燕信风正在慢慢消化那些沉重的负担,毕竟依赖药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有鸡蛋,但是很少。”燕信风头也没回,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基地在西边划了片养殖区,尝试小规模繁殖一些恢复培育的物种。” 他若有所思地放下锅铲,补充道,“再过两年,或许就能普及鸡蛋了……只要我们能坚持到那一天。” 话语里似乎透着一丝微光,仿佛未来真的充满希望。 卫亭夏自动过滤了燕信风可能在不远的将来被丧尸咬伤的事情,接过盘子,端进餐厅。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 随后,燕信风信守了承诺,换好外出服,带着卫亭夏出门。 “需要我用什么特别的方式把你隆重地送过去吗?”在路上,燕信风半开玩笑地问。 卫亭夏瞥了他一眼,精准指出:“你没有车。” “宝贝,真的很抱歉,”燕信风摊手,语气很诚实,“现在车辆是基地的资源。我可能确实有点本事,但还没厉害到能公车私用的地步。”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这个解释:“别这么敏感,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燕信风垂在身侧的手上,“我们可以牵手吗?” 闻言,燕信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婉拒这个在公共场合过于亲密的提议,卫亭夏就干脆道:“牵手,或者坐车。” 所有陷入某种情感漩涡的人都该牢记一点,不要为了短暂的亲热就轻易许下承诺。 因为你的信口开河会被对方当真,并且你最终不得不履行,仅仅只是因为你不想让对方失望,你太喜欢他了。 最终,在清晨略显清冷的空气中,燕信风的手试探性地伸出,牵住了卫亭夏的手。 他们就这样一路牵着手,穿过逐渐苏醒的基地街道。晨光熹微,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直到工地入口出现在眼前。 就在燕信风准备松开手道别时,卫亭夏却突然收紧手指,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也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工地边缘。 是赵怀仁。 赵怀仁显然也看到了他们,更准确地说,是看到了他们紧紧交握的手。 他的脚步霎时停住,整个身体显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 距离有些远,卫亭夏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具体神情,但那份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想要立刻转身逃离的意图,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是赶在他真正迈动脚步之前,卫亭夏喊道:“赵怀仁,过来一下。” “……” 身旁,燕信风偏过头,递来一个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神,像是在问怎么了。 卫亭夏晃晃他的手,让他安静等着。 等赵怀仁对方僵硬地挪近几步,站在两人面前后,卫亭夏坦然地进行介绍。 “这是赵怀仁,我工友。” 然后他转向燕信风,“这是燕信风。” 燕信风从未被卫亭夏以这种方式介绍给任何人。 这场面有些突兀,不大对劲,但他能感觉到卫亭夏有自己的打算。 因此燕信风没有多问,只是顺着卫亭夏的意思,礼节性地向赵怀仁伸出了右手。 “你好,我是燕信风。” 然而,赵怀仁的反应远超寻常的拘谨。 他看着燕信风伸过来的手,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身体几不可察地后缩了一下。 他明显不想跟燕信风有接触,可这时候的拒绝会显得很怪异。 因此一番犹豫后,赵怀仁还是伸出了手。 “你好,燕队……” 燕信风半挑起眉毛:“你认识我?” 两个人只接触了短短一瞬,赵怀仁迅速收回手,闻言他抽了抽嘴,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是,以前见过你搜查回来。” 燕信风有段时间进出很频繁,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他没放在心上,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卫亭夏,道:“中午我来给你送饭。” 卫亭夏勾勾他的手指,这是同意的意思。 俩人的互动里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亲昵自然,是经年累月才能养成的默契。他们自己没什么感觉,但在其他人眼中,这样的互动非常刺眼。 赵怀仁沉默地看着,眼神闪烁不定。 等燕信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卫亭夏才不紧不慢地戴好手套。 赵怀仁的声音就在这时响了起来,带着刻意的随意:“你们是朋友?” 卫亭夏抬眸瞥了他一眼:“谁?” “就刚才那个人,”赵怀仁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语气更自然些,“你们两个看起来……关系不一般。” “你知道他的名字,”卫亭夏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把他介绍给你了。” “对,燕信风。” 赵怀仁念出那三个字时,声音有着不自然的凝滞,仿佛这几个音节烫嘴,又或是他本身极其不习惯将这个名字宣之于口。 连同他之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燕队”,都透着一股生硬的别扭。 卫亭夏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淡淡应道:“对,我们关系很好。” 赵怀仁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工地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试探道:“那你把我介绍给他认识,是不是说明,我们俩也算朋友了?” 他试图在卫亭夏心里定位自己,或许在他眼中,卫亭夏就是个容易轻信、会把才认识几天的人当作莫逆之交的“蠢货”。 卫亭夏闻言,唇角当即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但笑意未达眼底。 “是啊,”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你也很特别。” 说完,他不再给赵怀仁任何搭话的机会,转身快步走向堆砌石料的方向,将赵怀仁和他未出口的话一并甩在身后。 同时,他在心底对0188下达了指令:“帮我盯紧他,看看他今天下班后的所有行动。” [此项监控需要消耗额外能量,]0188说,[我得划拨积分。] “扣。”卫亭夏毫不犹豫。 …… 当天晚上,卫亭夏刚踏进家门,0188的汇报便同步传来:[赵怀仁在下班后前往了研究院所在区域。] 卫亭夏正要喝水的动作顿住,他将水杯缓缓放回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还有呢?”他问,声音平稳,“他进去了吗?” [没有。]0188回答,[他只是在研究院外围,试图与一名换岗出来的保卫人员搭话。但对方没有理会他。] 一个刚进入基地、连正式居住证都尚未办理的人,保卫科自然不会将其放在眼里。 但是赵怀仁为什么要去研究院? 卫亭夏追问:“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他的状态看起来非常紧张,不管是他下班后前往研究院方向,还是他跟保卫科的人搭话的时候,] “形容一下,”卫亭夏要求道,“是什么样的紧张?” 0188的处理器思考了片刻,才找到一个相对贴切的比喻: [类似于一个捡了大钱的人,正在考虑把钱藏在哪里。] 卫亭夏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基地运行的低鸣。 “知道了。”他最终说道。 …… 燕信风又回到了那条走廊。 空旷的,寂静的。 脚步声回荡在各处,有隐约的血迹溅在玻璃上,燕信风很庆幸周围没有惊喜,他真的不想看见自己脑子掉出来半个的凄惨模样。 在经历了一百七十多次重复后,这一次,某种异样的清醒终于刺破了麻木的循环。 剧烈的痛苦依旧真实地啃噬着燕信风的神经,但在这份痛苦之外,更多细微的感知如同水底暗流般悄然浮现。 他清晰地意识到,当这一切发生,当他已经沦为行尸走肉之时,某种意识依然被困在这具腐朽的躯壳里。 第345章 他依然能感受到痛苦。 是所有丧尸都残存着这样破碎的神智,还是唯独他是个例外? 燕信风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青黑浮肿的左手上。 在那里,无名指的指甲缺了一小块,暗红近黑的粘稠血液正从破损处缓慢渗出滴落。 周围太安静了,听不到任何研究员奔逃或抵抗的声音。 他们是及时撤离了,还是死了? 问题很多,燕信风无法分出心神去深究。 当他再一次站在那扇密封大门前,所有的思绪都被压缩成了纯粹的生理性的抗拒,燕信风真的没有力气再去在意其他了。 一只属于死人的手,重重叩响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 “……燕信风。” “……燕信风。” 卫亭夏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燕信风打了个哆嗦,梦境中的一切都开始粉碎融化,他睁开眼,在一片沉沉暗色中,看到了卫亭夏。 活的。 意识到这一点,燕信风想都没想,倏地伸出手,一把将人扯到了床上,用被子包好。 直到完完整整地将卫亭夏搂在怀里,他才眨了眨眼,意识到梦境并没有追上来。 卫亭夏乖乖躺着,没说他是神经病,燕信风对此很感激。 “……你做噩梦了?”他轻声问。 “没有,”卫亭夏侧躺在燕信风怀里,“你做噩梦了吗?” 燕信风下意识地否认:“没有。” 他否认太快了,声音也很心虚,配得上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 卫亭夏在他胸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没说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抬手拍了拍燕信风的胸膛,言归正传:“我找你有事。” 燕信风低下头。 黑暗中,卫亭夏在他怀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散发着微暖体温的轮廓,但他隐约感觉对方在笑。 “什么事?” “坏事,”卫亭夏答得干脆,“但是你得陪我一起。” 燕信风的神经瞬间绷紧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卫亭夏没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早上遇见的那个男的?” “记得。” “那他叫什么?” “赵怀仁。”燕信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好像这个名字在他嘴里待了一整天了。 卫亭夏的声音里立刻掺进了一丝不满:“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回答快了不行,回答慢了也不行,真难伺候。 燕信风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刻意放缓的语调说:“这是你第一次给我介绍朋友,我当然会记住。” 他竭力不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积怨已深的怨夫,但事实是,他今天确实不受控制地琢磨了一整天。 那个赵怀仁,和卫亭夏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会不会就是卫亭夏每天坚持去那个破工地上班的缘由? 如果真是那样,他该怎么办? 如果他们成了好朋友,卫亭夏还会愿意乖乖离开主城基地,回到属于他的森林里去吗? …… 无数纷乱又阴暗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纠缠不休,不知不觉间,燕信风就把赵怀仁的名字背熟了。 这些盘旋的心事,他当然不会对卫亭夏吐露半分。好在卫亭夏似乎也并不打算深究这个名字背后的波澜。 “我要去找他。”卫亭夏说。 燕信风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 卫亭夏的耐心耗尽了,挣脱被子后趴在燕信风的胸口上,催促道:“你到底来不来?” …… …… 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这间狭窄逼仄的临时居所。 尘土在灯泡摇曳的光束中飞舞,空气里混杂着汗臭、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从墙角那堆辨不清原貌的腐烂物上散发出的酸腐气息。 赵怀仁在这方寸之地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焦躁野兽,时不时从牙缝里挤出几句含混的咒骂。 他一屁股重重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铺上,劣质弹簧发出的噪音立刻引来了隔壁的一声猛砸和模糊的怒骂。 “操!” 赵怀仁低吼一声,无处发泄的怒火让他猛地一拳砸在枕头上。 枕头同样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天知道上一个睡在这里的人是死是活。 砸完后,手臂立即传来一阵阵过度劳累后的酸痛,赵怀仁烦躁地甩了甩胳膊。 最近在工地上,他总是心神不宁,干活难免走神,被小队长逮到机会,以此为借口扣了他三天的积分,这意味着他这几天几乎等于白干。 要是放在上一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噬咬着赵怀仁的心。 前后境遇的天壤之别,让他胸腔里的怒火烧得更旺。 隔壁还在骂骂咧咧,赵怀仁故意用力跺了跺脚,更加猛烈地摇晃床铺,制造出更大的噪音反击,直到自己筋疲力尽才瘫倒回去。 他躺在臭气熏天的床上,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 那个怪物……还在工地里。 这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 赵怀仁最怕的就是它某天突然消失不见。 以他如今的身份,太低微了,连研究院的大门都摸不到,就算他跑去说破天,也不会有人信他半个字。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盯住那只怪物,绝不能让它脱离自己的视线。 只要……只要能把它成功交给研究院,荣华富贵,受人敬仰的好日子,迟早都会回来的! 想到那触手可及的未来,赵怀仁几乎控制不住面部肌肉,扭曲地“嘿嘿”低笑了两声。 晃动昏暗的光线投在他写满贪婪与渴望的脸上,让这一幕无限接近于饿死鬼投胎。 但紧接着,另一件堵心的事浮上心头。 燕信风还活着。 他当然还活着,现在距离那场变故还早,燕信风还没掉进丧尸群里,还好好当着他的搜查队队长呢。 只是赵怀仁万万没想到,燕信风竟然认识那只怪物,看今天早上那两人牵手并肩的样子,关系绝非寻常…… 难不成,就是燕信风把这怪物养在身边?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莫名窜上一股寒意,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渴望所覆盖。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突兀地在深夜响起,传入了赵怀仁的耳中。 赵怀仁浑身一僵。 这个时间点,谁会来找他? 赵怀仁现在住的地方,是基地最底层的安置区,破败不堪,门上连个猫眼都没有。 再困惑,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挪到门边,迟疑地拉开了门栓。 可能是巡逻队之类的,来看看房间里有没有活人。 门开之前他是这样想的。 可就在门打开的瞬间,赵怀仁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愣在当场。 站在门外昏暗光线里的,是卫亭夏。 “我能进去吗?” 看见他的脸后,卫亭夏开口,语气平静。 赵怀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后退,让开了门前的空间。 卫亭夏顺势走进了房间。 这片贫困区连基础的供电都无法保障,屋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巡逻灯周期性地扫过,投来短暂而刺目的光,瞬间照亮屋内家徒四壁的惨状——肮脏、杂乱,弥漫着贫穷与绝望的气息。 卫亭夏站在门口,目光只是轻轻一转,就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注视着他的动作,赵怀仁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你……你怎么来了?” 卫亭夏没有立刻回答。 巡逻灯的光束再次掠过,将他半边脸映得雪亮,另外半边则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 他看向浑身紧绷的赵怀仁,在明暗交界的晦暗中无声地审视了对方片刻,然后才缓缓开口:“你认识我。” 这不是询问。 第159章 一个很坏的梦 “我当然认识你, ”赵怀仁干笑着回答,“我们在同一个工地工作,你还记得吗?” “我确实记得。” 卫亭夏点点头, 看似随意地踱到窗边,手指勾起那团纠缠在一起的烂布。 在彻底沦为如今这般模样前,这团布料的称呼是窗帘,卫亭夏轻轻扯动, 布料因常年积垢和线头缠绕纹丝不动, 他失了兴趣, 收回手。 赵怀仁全程僵硬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像被无形的绳索束缚在原地。 “其实, ”卫亭夏转过身, 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很少在意别人的目光。我可能有一点好看, 不过也没特别到这种程度,绝大多数人看过便忘了,不会刻意找我搭话, 更不会时时关注我的动向。” 第346章 他顿了顿, 语调依旧平稳,却泛起一丝冰冷的锐利:“但你很不一样。” 赵怀仁的手背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强撑着反问:“我、我哪里不一样了?” 卫亭夏闻言,向前逼近一步,微微歪过头,眼神里透出一种探究。 然后, 他轻声问道:“你知道我是个怪物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窗外恰好传来一阵尖锐的金属刮擦声,与赵怀仁骤然失控的心跳完美重合。 “什、什么?” 巨大的惊骇让赵怀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几乎无法维持站立的姿势,嘴唇哆嗦着,“什么怪物……在这种地方谈这个,不、不太好吧?” 卫亭夏的眉毛困惑地皱起:“你不知道吗?” 他指尖微动,一株翠绿却透着妖异的藤蔓倏然从墙角阴影中窜出,精准缠上赵怀仁的小腿,将他整个人抡起,重重摔在那张散发着臭气的床铺上! 砰! 撞击声沉闷而响亮。 然而,与之前截然不同,这次制造出更大的动静后,隔壁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再无声响,整个空间被一种诡异的静谧笼罩。 赵怀仁瘫在床上,仿佛窒息般张大嘴,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小腿上那冰冷滑腻的触感夺去,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卫亭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本以为赵怀仁对此早已熟悉,可对方盯着藤蔓的眼神,充斥着纯粹的第一次见识的骇然。 这不对劲。 “你认识我,”卫亭夏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赵怀仁的心上,“可你对它们……很不熟悉。” 他一步步走向床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抖如筛糠的男人。 “你曾经,和燕信风一起参与过那次搜查。而就在那次之后,”卫亭夏的声音低沉下去,“燕信风死了。” 赵怀仁脸上瞬间浮现出见了鬼般的惊恐表情。 卫亭夏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视了他的反应。 “我本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观察你,试探你。但我真的没这个心情,我希望现在就能得到答案——” 他俯身靠近,在巡逻灯划过的冷光里沉默了两秒,随后一字一顿道: “是你把他推下去的吗?” …… …… 两周前,当赵怀仁从散发着霉烂气味的床单中惊醒时,浑浊的日光正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刺进他的眼睛。 他花了整整三分钟,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神明真的听见了他的祈求。 他重生了。 不是从噩梦中惊醒,而是真真切切地从被丧尸撕咬的剧痛中,回到了这个尚且安全的时间。 那些深入骨髓的腐臭、被活活分食的恐惧、以及最后时刻涌上喉头的绝望,此刻都化作了剧烈的颤抖,让他控制不住地从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上滚落下来。 赵怀仁甚至顾不上摔疼的膝盖,手脚并用地爬到窗边,正好看见一队巡逻兵整齐地从楼下经过。 那熟悉的制服和脚步声,此刻比任何事物都令人安心。 “哈……哈哈……哈哈哈——” 死里逃生的狂喜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他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得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嘶鸣。 眼泪混杂着冷汗流了满脸,赵怀仁却浑然不觉,他笑得蜷缩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肮脏的地板缝隙里。 上天垂怜!上天果然垂怜! 怪物算什么?丧尸又算什么?它们都再也伤不到他了!他回来了!他什么都不用怕了! 然而,话说得再满,身体却记得所有恐惧。 重生回来的第一个星期,赵怀仁几乎没合过眼。每一次强行闭眼,那场毁灭一切的灾难和那双泛着血光的眼睛就会准时找上门来,将他拖回那个血肉横飞的炼狱。 他比谁都清楚,除非亲手将所有威胁彻底铲除,否则他这辈子都别想睡个安稳觉。 ……赵怀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燕信风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外面执行搜查任务,他们不会碰面。就算运气不好真遇上了,对方也不可能记得未来发生的事。他只要足够小心,低调行事,就一定能避开所有陷阱。 于是,他去了南边城墙的维修工程队,盘算着在计划开始前,先给自己攒些立足的资本。 然后,就在那里,他迎来了上天的第二次垂怜。 也正是在那一天,赵怀仁才知道,原来那个被基地高层视为最高机密、深藏在研究院最底层的珍贵标本,是有名字的。 那只怪物的名字,叫卫亭夏。 虽然不知道一只怪物为什么会有胆子出现在主城基地里,但它完全可以成为赵怀仁的第一笔资金。 只要他能将这个怪物交给研究院,基地一定会给予他很多奖励。 赵怀仁真的在考虑这件事,他重生回来一定是有某种意义的,上天一定是希望他能建立一番事业,不然多么浪费机会。 赵怀仁甚至都计划好了该怎么提交证据,可他很快就发现,跟那只怪物一起出现的,还有他上辈子的噩梦。 燕信风回到了基地。 燕信风认识卫亭夏,他认识这只怪物。 所以也有可能他一直在养着这只怪物,人和怪物像某种变态的藤蔓一样纠缠在一起,赵怀仁想想都觉得恶心。 可这同样也是个机会,赵怀仁知道他必须得尽快除掉燕信风,而且绝对不能是让他被丧尸咬死,他得死得更干净利落,不然噩梦无法终止。 他得—— “……是你把他推下去的吗?” 低语声在耳边响起,他恍惚着抬起头,刚好撞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上一世,是你把燕信风推下去的吗? ……是、是的。 但那又怎么样?真的要拿这种事情来怪责他吗?他只是太害怕了,人们在害怕的时候总会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事情,况且燕信风那个时候本来就跟死了没两样,赵怀仁相信,就算燕信风死了,基地也会找出一个同样有价值的人……只是死一个人而已,现在这个世道什么时候不死人? 为什么偏偏是燕信风? 死那么多人,出现那么多丧尸,偏偏只有他推的那一次,让燕信风死而复生,感染成了有意识的怪物。 刺眼的白光映照出了赵怀仁眼中无可躲避的恐惧。 上一世,从第一次见燕信风开始,赵怀仁就觉得这个临时队长像是丢了魂儿,时不时就会走神或者怎么样,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好像什么都不在乎,行尸走肉。 燕信风从车上摔下去的时候,甚至都没有挣扎。 赵怀仁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 他从车上摔下去,像一具尸体或者没有意识的塑像,很快就被丧尸群淹没。 身后的队友发出怪异的吼声,但是没有一个人伸出手,真正关心燕信风死活的人都在之前死掉了,现在的队伍是一团散沙,没有人真正在乎彼此。 赵怀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咽下所有恐慌,蜷缩在车厢里。 他把燕信风推了下去,但这不能怪他,燕信风本来也不想活。 赵怀仁这样告诉自己。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 …… 燕信风从另一扇房间的门口,接到了脸色煞白的卫亭夏。 “违禁品我先没收了,这一次我不上报,但是再有下一次的话,你就要滚出基地了,明白吗?” 他对着身后警告,房间里的人吓得连连点头,燕信风不再多言,关上房门。 他转向卫亭夏,向前一步,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肩膀,将人轻轻带向自己。 “你没事吧?” 他低头,借着走廊昏暗的光线仔细打量卫亭夏的脸,眉头紧锁,“你的脸色很难看。” “我没事。” 卫亭夏摇摇头,反手握住他揽在自己臂弯上的手,指尖有些凉。 “我只希望你们两个的交流还算顺畅,起码没吵起来,”燕信风带着他往楼梯口走,语气有点无奈,“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非得挑这个时间来找他。” 下楼梯时,看着卫亭夏略显迟缓的脚步,燕信风心里那股想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的冲动又冒了出来。 他强行压下这个念头,换了个方式确认:“你没有很喜欢他,对吧?” 这个问题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却又忍不住不问。 卫亭夏闻言,抬起头,在楼梯转角昏暗的光线里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声音很轻地反问:“你为什么要关心我喜不喜欢他?” 第347章 这话让燕信风一时语塞,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客观:“我只是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不太对劲,说不定是个坏人。” 他完全不知道卫亭夏和赵怀仁的交流,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变成过吃人心肺的行尸走肉。 他只是站在一个普通人类的立场,出于本能地担忧,每一句关切,都让卫亭夏想哭又想笑。 “我不喜欢他,”卫亭夏勉强地摇了摇头,避开燕信风探究的视线,“你不用担心。” “那太好了。” 燕信风松了口气,语气明显轻快了些。 两人继续沉默地往家的方向走。 夜色渐深,卫亭夏的脚步越来越慢,基本是拖着身体向前,如同承受了很重的负累。 燕信风发现了,他快走两步,在卫亭夏前面蹲了下来,宽厚的脊背在稀疏的路灯下显得坚实可靠。 “上来吧,”他侧过头说,“我背你。天太冷了,赶紧回家。” 卫亭夏看着他的背影,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点在燕信风的后颈上。 燕信风不知道他此刻翻涌的心潮,只是催促:“快上来,外面冻死了。” 卫亭夏不再犹豫,俯身趴了上去。 燕信风稳稳地将他背起,颠了颠后继续前行。 微亮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模糊地交叠在一起,投射在空旷的街道上。 卫亭夏将脸埋进燕信风的后颈,鼻尖轻触着他温热的皮肤。 他闭上眼,在一片熟悉的属于燕信风的干净气息里,近乎徒劳地嗅闻着。 他想试试看,能不能闻到那一世曾浸透这副身躯的血腥味。 但一番努力后,卫亭夏只能闻到自己泪水的味道。 他不常流泪,或者说他从不流泪。 ……他只是有点心疼。 * * 进家门之前,燕信风像颠麻袋一样,又把卫亭夏上下抛了抛,然后若有所思道:“你好像胖了点。”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卫亭夏从他背上跳下来。 “绝对的好事。” 燕信风将外套挂回衣架上,转过身,打量卫亭夏全身:“你现在想睡觉了吗?” 卫亭夏点点头,又补充道:“而且我不想上班了,你可不可以……” 话音未落,差点被天降好消息砸晕的燕信风想也没想直接道:“当然可以!” 光是同意还不够,他继续站在舞台最中央,大肆发表有碍社会公平正义的不法观点:“要我说,你早就不该去那个地方干了,都认识了些什么人啊,都把你教坏了!你看的那些破书是不是也是那个地方的人教你的?整天好的不教坏的教,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你就乖乖在家里待着,看点正经书,实在不行我教你学习,或者养养花,怎么不比去工地上搬石头强?” 如果大半夜出门就能得到这样的结果,那燕信风接下来的一个月都愿意大半夜出门。 他很高兴地陪着卫亭夏洗漱后重新上床,还帮人家关好了灯拉上门,整个过程中,卫亭夏的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两个人都很开心。 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 而等门锁合拢后,卫亭夏躺在一片黑暗中,看到荧蓝的0188从地板下缓缓升上来。 燕信风也许会被好消息短暂冲昏大脑,忽略掉问题所在,但0188却一直在看着。 [你还好吗?]它轻声问。数据流构成的触手,蹭过卫亭夏的额头。 卫亭夏实话实说:“不是很好。” 他在赵怀仁身上浪费了很多时间,现在距离太阳升起不足一个小时。很快,卫亭夏就可以看到这个世界进入重启后的第一次日出。 [为什么呢?]0188继续耐心询问。 在很大程度上,系统并不仅仅承担发布任务这种生硬的职责,它们也提供辅助,并在一定范围内,尝试为宿主疏解那些淤积的心理问题。 毕竟坏事情总会发生,而其中许多,是人类心智难以独自承受的重负。 0188不常做这样的事,但它的核心协议里,确实记录着相关的应对模块。 “我想,我只是有点太惊讶了,”卫亭夏喃喃自语,“所以当答案真正摆在面前时,我应对不利。” 真是去他的预知梦。 他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了一句。 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将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当作未来的启示加以重视。 这个世界已经够糟了,既有丧尸横行,又有诡异的病毒肆虐,实在没必要再掺入更多灵异诡谲的超自然元素。 卫亭夏之前一直想不通。 他没能理解那些反复纠缠燕信风,也偶尔侵入他意识的梦境,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一度以为那仅仅是某种模糊的警告,指向尚未发生的潜在威胁。 可现在,他明白了。 那些根本不是预兆未来的梦境,那是记忆。 是这个世界在上一次彻底毁灭之前,残留的血淋淋的片段。 他现在所处的这个本源世界,早就不是最初的版本。 这个世界重启过。 ……也就是说,卫亭夏和燕信风,都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卫亭夏的认知上。 燕信风真的死过一次了。 不是假设,不是可能,是确凿无疑地,在那条已然被覆盖的时间线里,他被赵怀仁推了下去,坠入了丧尸的狂潮。 当这个画面伴随着结论浮现在脑海中时,卫亭夏猛地抿紧了嘴唇,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却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涌上,弥漫在口腔里。 他尝到了血腥味。 花了那么长时间才寻觅到的答案,并没有让一切都变好,卫亭夏现在很想去次卧抱住燕信风,他想说没事的,我在你身边,你不要再做噩梦了,我会保护你的。 但是他说不出口。 上一次重启的时候,他和燕信风没有在一起。 卫亭夏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在哪,总之他没在燕信风身边,他们死在了两个地方。 也正是在他理解这一切的刹那,卫亭夏才终于明白,那片在哨向世界中突然出现的灵魂碎片,来自什么地方。 它来自已经死去的燕信风。 是他在催促卫亭夏:快一点,再快一点。 因为再慢,就真的来不及了。 ……真是糟糕。 * * 第二天,燕信风用一种极致幸福的表情,看着卫亭夏学习给植物浇水。 “我从来不做这种事情,”卫亭夏跟他分享,“通常我只需要这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花盆边缘。 刹那间,盆中那几株原本只有半个指甲高的小草,叶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抽条,嫩绿的新芽不断冒出,很快就将整个花盆挤得满满当当,生机勃勃。 燕信风脸上那幸福的微笑瞬间凝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即又重新挂上,只是弧度有些僵硬。 “变回去。”他说。 卫亭夏歪过头看他,刻意睁大了眼睛,做出无辜又天真的模样:“你不喜欢吗?” 他耐心等待着燕信风的回答。 被他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燕信风还能怎么办? 他立刻败下阵来,昧着良心,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喜欢。” 卫亭夏得逞般地弯起眼睛,手指再次轻点。 那盆过于茂盛,以至于显得有些妖异的植物,如同被按下了倒放键,迅速收缩褪色,转眼间又变回了最初那副刚刚萌芽,需要精心呵护的脆弱模样。 然后,卫亭夏才重新拿起小水壶,慢条斯理地开始履行他人工浇水的职责。 等他终于浇完所有盆栽,又开始研究旁边那袋化肥,犹豫着要不要撒一点时,燕信风在他身后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能问问,”他的声音带着些试探,“你昨天跟赵怀仁到底聊了什么吗?” 卫亭夏转过头。看到燕信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阳台门口,正斜倚着门框望过来。 晨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皮肤是比卫亭夏深一些的小麦色,健康的、充满生命力的,是会被许多人称赞的阳光色彩。 卫亭夏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语气平常地反问:“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问?” 燕信风摸了摸鼻子:“昨晚有点太高兴了,而且你看上去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我就没忍心问。” 卫亭夏闻言,轻轻抿嘴笑了笑。 第348章 他蹲下身,将化肥袋和小水壶一一放回墙角的原处。起身时,阳台上的其他植物似乎感应到什么,叶片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缓缓摇曳。 他没有直接回答燕信风的问题,反而抬起眼,望向对方,抛出了另一个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吗?” 燕信风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回答:“你说你做梦了,想出来看看。” 卫亭夏点了点头,晨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跃。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你知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我做的是什么梦吗?” 燕信风有种后退的冲动。 卫亭夏闻起来不像主城基地里的任何事物,他就像他的森林,幽静又暗藏危险,当他凑近时,燕信风能想起在暗处静谧生长的花和滴着毒液的藤蔓。 “我不知道。” 他嗓音干涩,好像是从喉咙里刮擦出来的。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卫亭夏的声音更轻了,与此同时,温热的气息拂过燕信风的颈侧。柔韧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环住他的腰际与手臂,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一个很坏、很不好的梦。” 卫亭夏贴在他耳边低语,呼吸扫过皮肤激起细微的战栗。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在极近的距离里望进燕信风骤然收缩的瞳孔。 “我梦见,我们像这样——” 话音未落,他偏过头,吻上燕信风的唇。 藤蔓在刹那间收得更紧。 第160章 叩问 藤蔓是卫亭夏意志的延伸, 燕信风亲眼见到过这种爆发力极强的植物绞死一头误入的野兽,然后用最细长的那株勾起尸体,丢到他面前。 “你的饭。” 尸体落下的血腥味还未完全散去, 燕信风就听到头顶有声音传来。 他仰起头,先对上了一双黑亮的眼睛,接着才是那些绕着躯体随意生长的植物。 “你们人类需要吃肉,对吧?” 卫亭夏向他确认, 又在燕信风茫然点头的时候撇了撇嘴, 评价道:“真恶心。” 随着他的评价, 送来食物的藤蔓也跟着扭了扭身体,好像想用实际行动来表明它们多看不上这种怪异的进化。 燕信风可以根据森林中随意一处藤蔓的状态来判断它们主人的心情如何, 这是他意识到自己爱上卫亭夏后学会的第一件事。 …… 但这不能给现在的情形做出任何帮助。 第三次重复。 燕信风不明白卫亭夏为什么要吻他。 “……这是某种你拒绝回答问题的招数吗?”他忍不住在亲吻的间隙问道。 卫亭夏不回答, 只是整个人往他身上贴,燕信风不得已伸出手把人往怀里搂, 两个人踉跄着后退,最后一起跌坐在了沙发上。 如果任何一个人想终止亲热,他绝对不应该往沙发的方向靠近。 因为坐下后, 卫亭夏又亲了上来。 他摆明了不想回答问题, 摆明了要借着躲避的机会占便宜,燕信风对此毫无办法。只能轻轻拂过卫亭夏的脊背,手指绕过他的头发。 有人对此不满意了。 卫亭夏抬起头:“你为什么不亲我?” “我没有不亲你。” “你亲得太轻了,”卫亭夏纠正措辞,“你难道不想吃了我吗?” 他趴在燕信风的胸口,眼神明亮, 眼尾却泛着一点红晕,他的皮肤是乳白色,比在森林里健康些, 像水晶瓶中的珍珠。 怪物的喜恶都明显,喜欢了,恨不得撕扯下来塞进嘴里,厌恶了,更是要一口吞下,眼不见心不烦。 燕信风第二次被威胁,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一团燃烧的暗火直直烧到心肺。 他的手掌落在卫亭夏的后颈,指节微微收紧陷入柔软的发丝。 “你怎么总是……” 话音被碾碎在交错的呼吸间,“这么不听话?” 被训了,卫亭夏笑眯眯的,湿润的睫毛扫过对方脸颊,又低头在嘴上亲了一下。 “我很想吃了你。”他含混地说,表达了自己的感受。 所以,你不想吃了我吗? 话音未落,后脑的手掌突然施加力道。 燕信风的眼底终于彻底暗沉下去,那些绷紧的克制寸寸断裂,带着啃咬的亲吻落在唇上,疼痛都成了助燃剂。 卫亭夏弯起眼睛。 …… 等燕信风鼓起勇气,第二次谈起他和赵怀仁的对话,已经是晚上了。 这人明显做足了准备,把谈话地点放在了餐桌上,仅仅只是为了避免卫亭夏再缠上来转移话题。 “我没有要求你把所有细节都告诉我,”他舀了一勺汤,并没有送进嘴里,只是拿着勺子,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只是希望你告诉我一部分。比如,你们是不是起了争执?或者……” 他的目光变得严肃了些,“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不该知道的东西?” 这第二点,尤其让他担忧。 卫亭夏摇了摇头,语气寻常:“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意识不太清醒。” 燕信风谨慎地追问:“这个不清醒的意思是,他本来精神就不太正常,还是……”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你把他打到不清醒了?” [他未免也太了解你了。] 0188在卫亭夏的意识里发出类似鼓掌的嗡鸣。 卫亭夏眼睛都不眨一下,立刻摆出一副被冤枉的神情:“你不相信我?你觉得我是那种会随便动手伤害别人的人?” “我没这么说,”燕信风稳住心神,避开他直勾勾的目光,“我只是基于常理,提出了几种合理的可能性。” 卫亭夏继续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我是个讲道理的好怪物,我从来不乱打人。” 他刻意加重了“乱”这个字。 燕信风精准地抓住了这个字眼:“……这个乱打人是什么意思?” 卫亭夏闻言,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脸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红晕,试图用这种姿态蒙混过关。 燕信风与他对视两秒,明白了。 “你真的打他了。” 这次是肯定的陈述句。 眼看抵赖无效,卫亭夏干脆地放弃了挣扎,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嗯。” 燕信风叹了口气,放下勺子,餐具与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我能问问是为什么吗?” “因为他是个坏人。” 因为他把你从车上推了下去,让你被丧尸咬伤……或者咬死。 他让你变成了一种比丧尸还要可憎的怪物。 有意识,却仍然是行尸走肉。 这些尖锐的血淋淋的真相在舌尖翻滚,几乎要冲破阻碍,卫亭夏知道自己应该给出更多解释,至少该让燕信风相信,他的动手绝非任性妄为,而是基于某种缜密的逻辑判断。 但他真的不想说。 一个字都不想。 燕信风不记得那些疼痛与绝望。如果他可以不记得,那最好永远都别记起来。 他抬起眼,望向桌子对面,已经做好了迎接追问准备。 然而,燕信风并没有看他。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的某处纹理上,像是在沉思。 餐厅里只剩下时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之间流淌的漫长而凝重的沉默。 就在卫亭夏考虑要不要多透露些,或者直接把脏水泼到赵怀仁头上时,燕信风抬起了头。 他没有追问“他坏在哪里”,也没有质疑“你如何断定”。 他只是看着卫亭夏,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的,”他说,“我知道了。” 这就是他给出的全部回应。 没有追问,没有追究,没有批判。 他兑现了之前模糊的承诺,只要卫亭夏愿意说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他就接受,并且不再深究。 卫亭夏看着他重新拿起勺子,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餐间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明天早饭可以给你做土豆饼,比基地食堂的好吃。”燕信风说。 …… …… 你最近开始做新的梦。 不是研究院,也没有冰冷浑浊的空气。 你出现在一片茫茫黄沙中,前后都是空荡荡,你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有点清醒,可是随之而来是更大的恐慌,因为你不知道你将会面对什么。 第349章 是否还有比看到爱人尸体更恐怖的东西在等着你。 你茫然地在沙漠中游荡,每晚都是如此,你试图在一片片的空茫中,寻找到真正可以提供支撑的东西,但至少在前一个星期的梦境中,你一无所获。 睡眠时间被拉长了,慌乱和猜疑也越来越多。 你咽下恐惧,继续在梦里寻找,你注意到你的手上没有了尸斑,这意味着至少现在,你还是个人类。 你的思维更敏捷,你的情绪更生动,你的悲伤如同潮水。 慢慢的,大概在第四次回到这片黄沙中时,你意识到你其实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徒劳地寻找着,倒计时悬在意识深处,背包敲打脊骨,你循着记忆中的某个方向向前探索,心脏狂跳,泵出一口口鲜血。 你在找什么? 背上的行囊沉甸甸地压着身体,却又奇妙地未曾越过你承受的极限。你能听见里面金属物件随着步伐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像某种隐秘的节奏,伴着你在这无垠黄沙中跋涉。 你从未停下打开它查看,仿佛那里面封存着某种你尚未准备好面对的真相。 你在一种混杂着困惑与窒闷的焦灼中不断前行。 某种直觉在告诉你——你在接近答案。 这种感觉,与你最终推开研究院那扇冰冷大门前的心悸如此相似。 直到某个时刻,双膝如同被抽去所有力气,你重重跪倒在滚烫的沙地上。 手指本能地深深抠进沙土,在灼热的颗粒之下,存在一片阴湿的污泥。 就在那深处,你的指尖碰到了一点异样的柔软的根茎状物体。 你几乎是粗暴地将那点东西从黄土中扯了出来。 刺目的日光下,一段枯槁萎缩的藤蔓静静躺在你掌心,没有一丝生机。 无法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 并非尖锐的疼痛,而是某种更庞大、更沉重的东西轰然倒塌,如同整片天空都压了下来,将你的肺腑碾成齑粉。 你终于明白了。 你寻找的从来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 你在寻找一片森林。 而此时,你正站在它的尸骸之上。 森林就在这里,在你的脚下,在你的每一次呼吸里。 你看不到它,因为它已经死了。 那他呢?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 他在哪里? 你茫然地站起身,炙热的风裹挟着沙粒抽打在脸上。 卫亭夏在哪里? 没有答案。 命运又一次嘲弄地掴了你一掌。 你把他弄丢了,因为你的懦弱、愚蠢又自私,大概率你这辈子都找不到他了。你不配得到一切好的东西。 此刻,你置身于这片死去的森林之中,咀嚼着迟来的惩罚。 你开始怨恨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 * 燕信风的梦境变了。 卫亭夏首先发现了这一变化。 “他看起来很不好。”他先跟0188分享了这个看法。 [他睡眠时间增长了,]0188抱有不同的看法,[也许事情正在好转。]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 卫亭夏盘腿坐在沙发上,上衣是一件很破很旧的t恤,下面只套了一条短裤,燕信风正在洗澡。 [不好意思,我不太擅长分析人类的眼神,]0188虚心承认自己的不足,[更别提我基本没有机会跟他对视。] 燕信风不是那种会望着虚空发呆的人,更何况如果他不认为自己面前有一个可以交流的物种,那就不会有什么眼神。 0188对此无可奈何。[请你告诉我吧。] 卫亭夏张开嘴,刚想要回答,浴室的门开了。 燕信风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浴室,不管他梦见了什么,睡眠时间的增长都让他的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但也就到此为止。 “怎么还没去睡觉?” 他一眼看到仍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卫亭夏,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心虚。 卫亭夏眯起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异样。 “你为什么这么惊慌?” “我没有。” 燕信风下意识地否认,擦头发的动作都放缓了。 “你最近的否认次数有点太多了,”卫亭夏毫不客气地指出,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过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燕信风迟疑地走近,直到站在沙发前,才借着灯光看清卫亭夏的穿着。 “这是我的衣服吗?”他问,语气有些复杂。 卫亭夏点点头,坦然承认:“是你的。” 他脸上完全没有未经允许穿了别人衣服该有的歉意,坦坦荡荡,世界都属于他。 燕信风神色微妙地打量着他裹在自己旧t恤里的样子,喉结动了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吧,有什么是我能为你效劳的?” 卫亭夏仰头看着他,重复了之前被打断的提议:“你要不要让我抱抱你?” 燕信风喉头一紧,拒绝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在他组织好语言之前,卫亭夏已经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扯倒在沙发上。 位置瞬间调转。 燕信风半躺了下去,后脑勺枕在了一片温热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上——那是卫亭夏的大腿。 他身体僵硬了一瞬:“再问一遍,为什么突然这样?” “没有为什么,”卫亭夏拨弄着燕信风的头发,声音漫不经心,“我觉得你有点儿累。” “我最近每天晚上都能睡7个小时。” “这在你看来就是进步了吗?” 考虑到之前每个夜晚,他都会在凌晨两点左右哭着醒过来,现在确实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燕信风点点头。 卫亭夏笑了。 他像摸狗一样挠了挠燕信风的后脑勺,接着又去拍他的胸口,真心实意地夸奖:“你是特别容易满足的人。” 场景有点诡异,燕信风心生警觉。 “这是某种你想占我便宜的开场白吗?”他问,“小夏,你真的不应该随便亲人,我已经教过你很多次了,但是你从来不听。” “因为你说的是错误的,”卫亭夏满不在乎地回应,“你是固执己见的小狗。” “好吧,现在固执己见的小狗要回房睡觉了,”燕信风说,“你也应该回去睡觉了。” 卫亭夏将手放在一旁,没有阻止燕信风坐起身。 他凝视着燕信风的动作,眼眸在深夜的灯光下投出一层亮色的影子,他好像什么都明白。 “那晚安。”卫亭夏说。 燕信风离开了客厅。 …… 当天夜里,次卧的门被打开了。 卫亭夏再一次躺到了那张被他嫌弃地称为恶心脑子颜色的床单上。 那时,燕信风刚从黄沙漫天的梦境中挣脱,沉重的失落感还压在心头,尚未完全清醒,只觉得身侧一沉。 他甚至没睁眼,只是凭着熟悉的气息和本能,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挪了挪,掀开了被子一角。 卫亭夏便顺势滑了进去,在他身侧躺好。 几乎在卫亭夏躺稳的瞬间,燕信风的手臂就无意识地环了过来,熟练地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调整成一个契合的姿势,仿佛这是演练过无数遍的动作。 直到他的鼻尖埋进卫亭夏微凉的发丝,嗅到那点熟悉的气息,混沌的思绪才稍微清晰了一点。 “……怎么过来了?”他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睡意。 卫亭夏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言简意赅:“你看起来很可怜。” 燕信风的脑子还被梦境的碎片和睡意占据,闻言本能地反驳,声音闷在对方头发里:“我不可怜。” 卫亭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抱着。 夜晚重归寂静,燕信风的掌心下,能清晰地感受到卫亭夏胸腔里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比梦境真实太多。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窗外的夜色似乎都更浓了些,燕信风才轻声道:“我在梦里找不到你了。” 他似乎并不完全清醒,只是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无意识地袒露着内心最深的不安。 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卫亭夏的几缕发丝,他继续喃喃低语:“我找不到森林……也找不到你。我有点担心,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第350章 卫亭夏静静地听着,然后,他用一种同样轻的声音回答:“我哪儿也没去。”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飘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我就在这里。” 话语吹散了最后一丝混沌的迷雾。 燕信风闭着的眼睫颤动了一下,随即,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梦境带来的沉重情绪如潮水般退去,怀中的体温和耳边的话语无比真实。 他完全清醒了。 “我吵醒你了吗?”燕信风低声确认。 他现在做的梦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梦境是一种剧烈的刺痛,一种他根本无从抵抗的锥心刺骨,燕信风只能在反应过来后马上咬紧牙关,把尖叫闷回身体。 而现在的梦境,则更类似绵延的浪潮。 慌乱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还掺杂着点荒谬的希望。 燕信风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在这样混乱的梦境里说出什么。 窗外的巡逻灯划过亮光,照亮天花板的时候,有细微的灰尘在光柱中徐徐飘落。 卫亭夏闻言翻了个身,在燕信风怀中与他面对面。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没有半分睡意。 “你永远都知道森林在哪里,”他的语气异常认真,“你不是第一次去那儿,你早就记得路了。” 燕信风怔住:“小夏……” 他想说现在是凌晨两点,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但卫亭夏已经掀开被子下床,径直走向主卧。一阵翻找声后,伴随着哐当一响,灯光骤亮,刺眼的光线从门缝里涌进来。 燕信风眯着眼坐起身,看见卫亭夏拖着那个灰色背包站在门口。 背包被用力拽到床前,卫亭夏踢了一脚,抬眼看他:“还要再说你不喜欢我吗?” 燕信风正愣愣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包,心头莫名发紧。 这个背包卫亭夏从不打开,也严禁他触碰,如同一盒装满恐怖宝物的宝箱,随时等待啃下打开者的脑袋。 燕信风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发干的唾沫,盘腿坐在床上,试图组织语言。 “我确实……很喜欢你。但是我觉得这种喜欢可能——” 他还想沿用那套逃避的留有退路的说法。 卫亭夏真的厌倦了。 他猛地蹲下身,动作粗暴地扯开背包的拉链,然后在燕信风惊愕的注视下,将背包整个提起、倒转—— 哗啦! 噼里啪啦! 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倾泻在地板上,发出杂乱而刺耳的声响。 罐头、匕首、捆绑好的医用药品、压缩饼干、几块能量棒……各种生存物资散落一地,其中甚至夹杂着几件明显是燕信风风格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物。 坦白讲,这些并不是多么稀罕珍贵的物品。在末世,它们是硬通货,但也仅仅是硬通货,不值得卫亭夏费心保护。 可燕信风在看到那些东西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像是捅了一刀。 这些东西…… “怕我过得不好,是吗?”卫亭夏蹲在满地物品前,死死盯着他失神的眼睛,“不敢见我,又放心不下,所以偷偷回来……你以为我发现不了?” 空气凝固了。 在卫亭夏的瞪视下,燕信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揭穿。 燕信风承认自己太冲动,明明被警告过那么多次,还是忍不住回到森林,明明知道卫亭夏不想见他,可就是控制不住,总是担心,总是幻想。 也许不会被发现。 也许卫亭夏会喜欢这些礼物。 也许有一天小怪物会重新接纳他,他们能好好谈谈,做回朋友。 也许…… 燕信风用所有休息时间编织这些幻想。他偷摸摸送给卫亭夏很多东西,眼前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 卫亭夏也从来没有困惑过这些人类世界的东西从何而来,他漫不经心地接受了,于是燕信风松了口气。 但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 卫亭夏不是没发现,他一直在隐藏,只等关键时刻给出致命一击。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燕信风,”隔着那堆破烂,卫亭夏喊他的名字,“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谎言重复一千万遍,也变不成真话。 怎么可能不喜欢? 燕信风眨眨眼睛,觉得吐出一个“不”字比杀了他都难。 第161章 扫尾 程行远蹲在马路旁边, 头顶的路灯一闪一灭,他打了个哈欠。 现在的气温已经够低了,丧尸在夜晚的行动会变得极其缓慢不便, 巡逻队的任务终于有所减轻,程行远盯着眼前缓缓消散的白雾愣神,无视了路过居民投来的打量视线。 他们往往不敢看太久,因为基地时常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一支队伍停在某栋楼下, 大概几分钟的挣扎后, 他们把一个人拖出来带走, 可能会扔出基地,也可能丢进监狱。 别说他们, 程行远自己都习惯了, 只是他没想到,某一天自己也会成为执行者。 又过了几分钟, 道路的另一边走来一个人影。 燕信风穿了件黑色夹克,走到亮光下时,程行远身后的人们齐刷刷向他敬礼。 燕信风利落地回了个礼, 程行远立刻跳了起来。 “哥, 你来晚了!”他严肃地指出。 燕信风翻了个白眼:“只有半个小时而已。” 半个小时还不够吗?程行远从来没见燕信风迟到过,更何况是今天的行动。 更让他诧异的是,燕信风什么时候学会翻白眼了?他哥以前从来不做这种小动作。 太诡异了。 程行远忍不住凑近几步,想看得更仔细些。燕信风下意识后退,这个躲避的动作让程行远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燕信风的脸上有东西。 这个东西指的不是吃饭留下的米饭或者煤灰之类的脏东西,而是咬痕以及一点淤青。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程行远总觉得燕信风的嘴唇有点肿,像是在来之前和人亲了很长时间。 “这是……怎么回事?”程行远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示意。 燕信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眉头紧锁:“你非得关注这些没用的事情吗?” 程行远先回头确认手下们都站在听力范围外, 这才压低声音说:“首先你迟到了半小时,其次你在家里藏了个人,最后还让人亲成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补充,“我只是表示一下惊讶,你凭什么指责我?” 燕信风不耐烦地咂了下舌,但程行远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僵持片刻,燕信风终于妥协:“我做了一件错事,行了吧?” “你说的错事是指迟到?” “不是。” 程行远指着他,痛心疾首:“我对你很失望。你弟弟在寒风里等了你半个小时,你却说这不是错事。” 燕信风沉默着移开视线,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懊恼。 见他死活不肯再开口,程行远只能暂时放弃追问。 他朝着身后待命的人群比划了一下:“这些人够吗?” 燕信风越过他的肩膀,朝后面扫了一眼,言简意赅:“可以了,去吧。” “规矩还是老样子?”程行远确认道。 燕信风点点头:“薪水从我的账上划,路费、补给,所有杂项都从我这边扣。” 程行远应了声“行”,随即转身,朝身后安静等待的人们打了个手势。 原本散落在路边阴影中的人群立刻行动起来,训练有素地涌入了旁边那栋陈旧破烂的居民楼。 大约五分钟后,他们抬着一个用被子紧紧裹住、还在不断扭动的人形走了出来。 那人的嘴被布条牢牢封住,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呜声。 在昏暗交错的路灯光影下,程行远觉得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有点眼熟。 “他是不是……工地上的一个人?”他凑近燕信风,压低声音问,“跟卫亭夏一起干活的那个?” 燕信风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也落在仍在徒劳挣扎的赵怀仁身上,但眼神平静,没有丝毫要上前的意思。 程行远不得不再次开口:“他干什么了?” 燕信风的回答依旧简洁,甚至带了点莫名的理所当然:“按照别人的说法,他是一个坏人。” 程行远瞬间就明白了,拖长了音调:“嗯……这个‘别人’,是指卫亭夏吗?” 第351章 燕信风没说话,但沉默在这种时候等同于默认。 程行远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认命般说道:“好吧。” 这时,燕信风终于动了。他向前几步,与那伙人中领头模样的人低声交谈起来。 “我付所有的钱,另外再加一笔额外报酬。”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把他送到另一个基地,别伤害他,但要确保他永远不会再回到这里。可以吗?” 领头那人利落地点点头,语气带着熟稔的恭敬:“燕队放心,您吩咐的事,都好说。” 燕信风没再多言,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临时通行证,递了过去。 对方接过证件,也不再耽搁,招呼着手下,迅速带人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程行远挠了挠头,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人到底哪坏了?好歹再多问几句嘛,你也太信他了……” 燕信风像是没听见这句吐槽,只是转身,拉紧了夹克的衣领。 “走了。”他说。 “哎,别走啊,”程行远几步追上他,并肩走着,“咱们去吃个早饭呗?现在时间正好。” 他们的轮休假期快要结束了,程行远有点怀念以前能凑在一起吃早饭的日子,觉得今天或许能提前重温一下。 燕信风脚步没停,目光看着前方空荡的街道:“不行,一会儿还有事。” 程行远福至心灵,脱口而出:“是要回去给他做饭?” 燕信风嗯了一声。 他今晚整体的情绪都不高,这是不用问都能明显感觉出来的。 程行远就不懂了,忍不住问道:“你跟他吵架了?” 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燕信风微肿的嘴唇。 “都亲成这样了,怎么还能吵起来?你不应该很高兴吗?” 程行远见卫亭夏的次数不多,但仅有的几次照面,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燕信风实在是太喜欢那个人了。 尤其是第一次,恨不得把人勒死在怀里,怎么现在变这样了?就算变心也太快了点吧。 燕信风闻言,干巴巴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愉悦,反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他说:“我最近尽量不去高处。” 程行远一愣:“为什么?” 燕信风停下脚步,终于侧头看了弟弟一眼,昏黄的路灯将他眼底的情绪照得有些模糊。 他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说:“我怕我高兴疯了,会忍不住从上面跳下去,给地上砸出个坑。” 程行远:“……”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高兴,这像是疯了。 “如果谈恋爱都是这样的话,那我真的要考虑一下生孩子的问题了,”他认真地说,“所有人都这样吗?我记得我爸我妈从没提过跳楼的事情。” 所以可能仅仅只是燕信风的心里出现了问题,也许他俩亲完以后就吵架了,不过既然吵了架,燕信风都愿意来替卫亭夏解决麻烦,那说明不是什么大问题。 程行远自觉明白了什么,拍了拍燕信风的肩膀。 “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燕信风看了他一眼,可能是说不知道,也可能是想让他闭嘴。 程行远选择第一种可能。 “就是你俩可以……”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出乎意料的猥琐。 燕信风眼神复杂地看了他半晌,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你以后……千万别在你喜欢的姑娘面前做这种动作。” 他语气沉重:“小姨会杀了你的。” 程行远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两人在岔路口停下脚步。 程行远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听见燕信风在身后叫他。 他回过头:“咋了哥?” 燕信风站在原地望着他,眼神里藏着些程行远读不懂的东西。 晨光渐起,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燕信风开口:“你要不要多休几天假?” 程行远一愣:“咋了?” “没什么。”燕信风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未来几天我都在基地,考虑好了打申请就行。” 程行远完全摸不着头脑。 以前他想偷懒请假时,燕信风从来都是直接驳回,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提议。 他刚想追问,燕信风却已经转身,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怪事……”程行远挠了挠头,小声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 * 燕信风推开家门,刚走进去,一个黑影就扑了上来,缠在他身上。 “你去哪了?”卫亭夏问。 燕信风瞥到了沙发上的被子,看来从他离开后,卫亭夏就一直在沙发上等。 他没回答,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熟练地托住身上人的臀腿,像抱树袋熊一样将人稳住,反手关上门。 之后燕信风走到沙发边坐下,顺势用那床柔软的被子把卫亭夏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皙的脸。 卫亭夏一动不动,等自己彻底被裹成粽子,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睛。 “怎么不在房间里睡?”燕信风问,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对方蹭乱的头发。 “睡不着。” 燕信风抱着他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忏悔道:“还疼吗?” “疼什么疼,”卫亭夏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我在担心你反悔。” “……” 见燕信风抿着嘴不说话,卫亭夏在被子里挣扎着蠕动了几下,勉强坐直了身体,表情严肃地指着燕信风的鼻子: “你现在正处在一个道德的关键时期,你知道吗?” 他义正辞严:“你距离不要脸的流氓,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燕信风看着他故作凶狠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稳:“我不是那样的人。” 卫亭夏显然不信,从被卷里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戳了戳他的胸口:“你最好不是。你得对我负责,知道吗?” “知道了。” 燕信风从善如流地应下,随即手臂用力,直接将裹着被子的卫亭夏整个打横抱了起来,稳步走向主卧。 将人安顿进柔软的被窝,看着卫亭夏自动找到舒适的位置窝好,燕信风才侧身靠在床边。 卫亭夏舒服地蹭了蹭枕头,像是随口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去处理了一点事。”燕信风言简意赅,并不打算细说。 卫亭夏安静地想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脸来看他:“你把赵怀仁送走了?” 燕信风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卫亭夏翘起嘴角,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因为我觉得,你不太可能直接把他埋在地里,”他眨了眨眼,逻辑清晰得可怕,“所以你应该是把人送走了。” 燕信风或许不是那种会随便把人埋进地里的人,但卫亭夏可能是。 “对,”燕信风叹了口气,承认道,“我把他送走了。你以后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卫亭夏安静了几秒,又问:“那你没有问……我们俩都聊了什么吗?” “没有。” “就一点好奇心也没有?” “说实话,有的。”燕信风看着他的眼睛,坦诚道,但随即话锋一转,“但是你可能会不高兴,所以算了吧。” 他不需要从赵怀仁那里验证什么。他自己的世界已经够混乱了,那些纠缠的梦境和恐惧让他疲于应付。 燕信风不需要,也舍不得再把卫亭夏牵扯进更多的不愉快里。 听到他这个回答,卫亭夏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里面像是落进了细碎的星光。 他撑起身,凑过去,在燕信风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像个给予奖励的小动物。 燕信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心头一软,低声问他:“开心了?” “嗯,”卫亭夏重新躺好,语气里带着满足,“我现在很开心。” “那太好了,”燕信风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不自觉放得更轻,“你可以继续睡了。” 卫亭夏顺从地闭上眼睛,但没过几秒,又悄悄睁开一条缝,看着坐在床边的燕信风。 “那你呢?”他问。 “我陪着你睡。” 这个回答似乎让卫亭夏很满意,他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平稳绵长。 燕信风靠在床头,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第352章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再过一会就是白天了。 燕信风躺在久违的主卧床上,心里清楚问题还在,并不会因为送走一个赵怀仁就彻底消失。 但那又怎么样呢? …… …… 他们睡过了早餐时间,直到一阵刺耳的铃声从客厅骤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卫亭夏烦躁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抓过枕头死死捂住脑袋,顺便还不忘在被子底下踹了燕信风一脚。 被踹以后,燕信风艰难地撑坐起来,胡乱捋了把睡得翘起的头发,下床朝卧室外走去。 客厅上层柜子里,放置着一台老旧的联络通讯装置,平时基本处于闲置状态,没有人用。 它在这个时间点突然响起,绝对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燕信风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程行远的声音。 但与清晨分别时不同,此刻程行远的嗓音异常凝重,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哥,又有一个基地没了。” 燕信风沉默地挂断电话,转过身时,发现卫亭夏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卧室门口。 他脸上没有刚被吵醒的惺忪,眼神清明,只是静静地望着燕信风。 …… 这次被踏平的基地,距离他们所在的主城基地,只有不到两千公里。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数字。 从最初灾难爆发于大洋彼岸,到如今逼近至一千公里范围内,基地高层有充分理由相信,那股毁灭性的丧尸潮,正在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 燕信风当天连饭也没顾上吃,便直接前往指挥部参加会议。 理论上,他的休假还有好几天才结束,但在这种关头,理论毫无意义。 基地需要立刻组织一支精锐小队,前往那个刚被摧毁的基地进行侦查:收集残存的数据资料,清理可能遗留的线索,并再次尝试推测丧尸潮的具体行进路线和模式。 会议现场气氛压抑,吵闹中透着冰冷的绝望,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味。 燕信风将腿架在铺满地图的会议桌上,无视周围的争论,用笔在自己随身携带的旧笔记本上勾勒出一条蜿蜒的路线。 没有人敢直接点破,但这条根据零散情报拼凑出的丧尸潮行进路线,确实让燕信风联想到了一些东西。 它们的移动并非毫无规律的扩散或漫游。 燕信风回忆起之前在那辆开往研究院的车上,袁博士曾提过一句: “它们……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这个并非不能理解,只是细想太毛骨悚然。 末世至今已经有数十年,如果人类在挣扎求生,那丧尸为什么不能进化? 燕信风把笔丢回桌子上,闭上眼睛,等待其他那些负责做决定的人吵完。 等会议最终吵出个结果,时间已经到了凌晨。 燕信风发现,最近几天他似乎总是在这个时间点回家,这绝不是一个健康的生活状态。 他揉着发胀的额角走出指挥所,刚走下台阶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压低声音的呼喊。 “燕队!” 燕信风停下脚步,转过身。 叫住他的是他手下的一名队员,一个平时很沉稳的年轻人。 “怎么了?”燕信风问道。 队员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他虽然没能参加最终决策会议,但基地里弥漫的紧张气氛和即将组织高危侦查任务的风声已经传开,他心里很清楚。 “过几天。” 燕信风朝指挥所的方向看了一眼,“还没完全定下来,但大概率……一周之内。” 队员闻言,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露出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他的心情很沉重,其他人也一样。 去侦查一个刚刚被丧尸潮彻底踏平的基地,危险系数不言而喻,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在吸入死亡的倒计时。 听着从队员嘴里挤出来的笑声,燕信风甚至在想,会不会已经有人开始活动关系,试图将自己的名字从那份死亡名单上划掉。 看着队员在昏暗光线下一片灰败的脸,燕信风沉默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问道:“家里……是不是添人口了?” 队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带着暖意的笑容,尽管很短暂。 “是,是个闺女。” 燕信风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就在队员准备敬礼告别时,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你前几天伤的那条腿,到现在也没好利索,走路看着还一瘸一拐的。这次任务,算了吧,别来了。” 队员彻底愣住了。 他的腿根本就没受伤,走路也毫无异常,但燕信风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巨大且难以置信的激动瞬间冲垮了他的防线,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 他用力地点着头,嘴唇哆嗦着,声音哽咽:“谢谢……谢谢燕队!” 燕信风没再看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 回到家,客厅里一片寂静,没有看到卫亭夏的身影。 燕信风猜测他大概是在主卧睡着了,便径直走向次卧,准备开始收拾出行需要的装备。 他准备等明天太阳升起就给小姨打电话,麻烦她在这段空闲时间帮忙照顾卫亭夏。 然而,燕信风刚把几件必需品扔进旅行袋,次卧的门就被人无声地推开了。 卫亭夏站在门口,身上背着他那个从不离身的灰色背包,眼神从燕信风的各种行李上一一划过。 随后,他看着燕信风,平静地开口:“你要出门。”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燕信风点了点头,手里的动作没停:“有个紧急任务派下来了,可能最近一周就要出发。” 卫亭夏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他把一件外套叠好塞进包里,才问:“那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让燕信风折叠衣物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声音有些发沉:“说不准。顺利的话……最多一个月。”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卫亭夏离开次卧,片刻后,背包被随手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燕信风终于抬起视线,看向站在门口的卫亭夏:“这是什么意思?” 卫亭夏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我要和你一起去。” 燕信风的动作停住了。 “你不能去。”他道,嗓音发紧。 卫亭夏重复:“我要去。” 燕信风也重复:“很危险,你真的不能去。” 两人一蹲一站,卫亭夏背着光,燕信风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是卫亭夏的声音很坚决。 他第三次说:“我要跟你一起去。” 第162章 生死攸关 出发名单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制定出来, 燕信风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他将以队长的身份负责整场侦查行动,他的队员是基地目前所能集齐的精英,一长串的名单里, 绝大多数都得到过基地的单独嘉奖。 除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是第一次出现。 …… 两天后。 司机刚点上烟吸了两口,就从后视镜里瞥见燕信风正朝车子走来。 他赶紧掐灭烟头塞回储物盒,几乎同时,后座车门被拉开, 一个背包先甩了进来, 紧接着燕信风弯腰坐进车里。 “队长。”司机侧身打了个招呼。 燕信风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他脸色很差, 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在抽烟?”燕信风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烟味。 司机点点头, 正要解释, 却见燕信风伸出手:“给我一根。” 这倒是少见。司机一边从储物盒里取出烟盒,一边暗自思忖。 他记得燕信风平时很少抽烟, 除非是遇到特别烦心的事。 递过烟后,两人各自点燃,车厢内很快弥漫起淡淡的烟雾。 “老大, ”司机借着这个机会试探地问, “名单上那个新名字……是怎么回事?” 不用多说,燕信风听懂了。 他又吐出一口烟,在后座喃喃自语,声音里透出认命的无奈:“我被胁迫了。” 司机挑起眉毛,觉得更新奇了:“还有人能胁迫你?” 第353章 显然是有的。 正在他们谈话的功夫,其他队员也陆续到齐。这次任务需要两辆车, 第一辆车已经坐满,燕信风所在的第二辆车还有一个空位——就在他旁边。 最后一个人卡着点,慢悠悠地晃到了车门口。车门拉开, 那人停在原地不上车,燕信风沉默了两秒钟,最终还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空位。 那人这才坐了上来。 司机透过后视镜,好奇地打量这个能胁迫队长的神秘人物。 那是个长相格外漂亮的年轻人,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眉上那道清晰的断痕,像是被什么利刃划过,生生截断了眉峰的走势,令人过目难忘。 “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司机听到他问燕信风,声音很熟稔。 而燕信风的回应是冷笑一声:“我被人胁迫了,我的脸色能好看吗?” “不要这么焦躁,”那个人好声好气地安抚,“我会保护你的。” 多大言不惭的话。 司机忍不住透过后视镜,跟坐在最后排的队员交换了一个视线,他从心里回忆着那个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那个新添加上的名字? 想了很久,他终于从脑海深处挖出了三个字。 卫亭夏。 与此同时,燕信风也开口了:“我真的特别感动,真的。” 卫亭夏笑了,抬手摸了摸燕信风的额发:“你其实并没有,你只是很担心。” 他选择性无视了从前后方投来的四道目光,靠在车窗上,像真正负责任的人那样,给燕信风留了一点思考的空间。 虽然现在的事实证明,就算燕信风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 覆灭的基地大致位于东南方向,与他们曾相遇的那片森林距离不算太远,但路线有所偏差,这意味着他们此行大概率不会经过那里。 燕信风重新校准了导航坐标,司机踩下油门,两辆越野车正式驶离基地,卷起一片尘土。 他们必须赶在被摧毁的基地残骸彻底失去价值前抵达,这意味着整个行程不会有太多停歇。 卫亭夏很少经历这种长时间的车程颠簸,不过他适应得倒比预想中要好,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荒芜景象。 反倒是燕信风,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旁,眉头微蹙,很担心卫亭夏会不适应。 行程过半,车辆驶过一段尤其崎岖的路面时,卫亭夏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自己的手背。 他们在出发前确实闹得不太愉快,其实也算不上争吵,只是燕信风最后一次试图说服他留下,而卫亭夏直接用沉默拒绝,导致两人陷入了数小时的冷战。 此刻,这无声的触碰打破了僵局。 卫亭夏嘴角悄悄勾起一个弧度,随即用小拇指灵活地缠上了燕信风的手指,轻轻勾住。 车子持续行驶了一整天,直到夜幕彻底笼罩荒野,才停下来。 司机是基地里经验丰富的运输员,参与过多次外出运输任务,很清楚哪里适合临时驻扎,以及安全的休整时间有多长。 几番考量后,车队选择在一处背风的矮坡下方停了下来。 卫亭夏率先推门下车,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身体。燕信风紧跟在他身后。 “咳,”燕信风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吧……现在想回去,其实还来得及。” 他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已经有点可爱了。 卫亭夏转过身,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你真的想要以权谋私?” “我没有。”燕信风立刻否认。 卫亭夏闻言笑了。 这时,有其他队员抱着装备从他们身边路过,准备搭建临时营地。 卫亭夏等那几人走远,才朝燕信风走近一步:“我之前跟你说过一遍,现在可以再重复一次,如果你现在把我送回去,我肯定会自己想办法跟上来。” 他微微偏头,看着燕信风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这样说,够明白了吗?” 燕信风叹了口气:“是啊,太明白了。” 他吵不过卫亭夏,也犟不过卫亭夏,所以结果只能是这样。 燕信风的眼神重新变得认真严肃:“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三件事吗?” 卫亭夏眼神飘忽。 “你忘了。”燕信风道。 “我没有。” “那你重复一遍。” “嗯……第一件事……” 燕信风又叹了口气,月光映出了卫亭夏眼中的笑,他根本就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因为他知道燕信风不会因为这种事生他的气。 “第一件事,不要暴露,”燕信风道,“第二件事,不要动手乱打人,第三件事,永远永远永远不要暴露身份。” 卫亭夏指出:“第一件事和第三件事是一样的。” 0188也道:[这和之前嘱咐的不一样。] “我确定重要的事情值得反复强调,”燕信风说,“千万记住,好吗?” “好哦。”卫亭夏貌似很乖地答应。 燕信风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在装乖,没有拆穿。 “走吧,”他扶着卫亭夏的肩膀,“三个小时后继续出发。” …… 他们最终在第二天的下午,抵达了那个刚刚被摧毁的基地外围。 一个刚刚陷落的基地,往往是一片新灾难的酝酿温床。因为并非所有人都会被啃噬殆尽,绝大多数受害者只是被咬伤后迅速变异,然后浑浑噩噩地加入到大部队中,成为尸潮的一部分。 燕信风他们被迫在八公里外停下了车。 “是我的错觉,”周楷放下望远镜,声音干涩,“还是前面那片扬起的尘土……真的是它们走动弄出来的?” 一旁的李芸的声音同样凝重:“不是错觉。它们的数量比情报显示的多了几倍。” “其他人呢?”另一个队员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侥幸,“那些幸存者……” “绝大多数被附近几个前哨基地接收了,”燕信风回答,目光依旧紧锁着远处那片缓慢移动的灰暗潮水,“但那些基地自身也在准备迁移。” 这是必然的选择。眼前这片望不到边的尸潮,其规模足以碾碎任何一个中大型基地的防御。 周楷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好吧,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计划是,”燕信风眼睛一眨不眨,“现在立刻上车,返回基地。” 话音落下,所有队员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钉在他脸上,卫亭夏更是毫不客气,直接抬手给了他胳膊一下。 燕信风闷哼一声,揉了揉被敲痛的地方,无奈改口:“好吧。真正的计划是,我们先拉长距离,远远跟着。等夜晚降临再找机会进去看看。” 现在温度低,丧尸的行动速度会受到低温限制,夜晚相对白天更安全。而且它们确实在朝北移动。 如果一切顺利,等到晚上,丧尸的主体部分应该已经离开城区外围,他们或许能找到空隙潜入。 这是燕信风目前能想到的最佳方案。 寻常人看到尸潮,没有尖叫的逃命已经很厉害了,他们居然还要冲进去,两车十二个人,每一个都是笑话。 “往好处想,”司机笑了一下,“死了名字可以刻到烈士奉献碑上。” 其他人也稀里哗啦地应和了几声,并没有真的觉得很荣幸。 卫亭夏在某个休整的间隙,凑到燕信风旁边,压低声音:“你觉得我们应该先去哪里?” “我?”燕信风略作思索,“研究院。” 每个基地都有自己的研究院,负责生产资料开发、病毒研究……还有各种正常人看不懂的玩意儿。 燕信风试图甩开脑海里那些盘旋不去的念头,但袁博士的话却阴魂不散。 那些丧尸,可能真的在找什么东西。 它们到底在找什么? 燕信风想不通,只是默默展开地图,指尖点向其中一个标注区域:“他们的研究院在这里。” 卫亭夏追问:“有研究院的幸存者透露过什么吗?” 燕信风摇头:“逃出来的都是平民。” 说着,他瞥了一眼身后正在检查装备的队员,又看向卫亭夏,嘴唇动了动,有话哽在喉咙里。 卫亭夏立刻察觉了。燕信风大概以为自己很会掩饰情绪,但实际上,他如果去演戏,不出三天就得饿死。 “说实话。”卫亭夏直接戳破。 燕信风沉默片刻,终于低声分享:“之前和袁博士还有那位审查员,有过一次意外的谈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觉得,尸潮的移动……可能是有目的的。” 卫亭夏闻言,抬眼深深看了他一下。 第354章 “巧了,”他语气平淡,却抛出一个意想不到的信息,“我之前在工地上认识的一个幸存者,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个类似的话的意思是?” “他觉得那些丧尸是有目的,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燕信风要把一辈子鸡皮疙瘩都起完了,他打了个寒颤,把卫亭夏压进怀里。 “小心点好吗?”他压在卫亭夏耳边,声音又低又急,“我求你别来,你不同意,还要跟我发火,我道歉。现在我求你千万小心,你能同意吗?” 卫亭夏像个暖炉似的被他圈在怀里,点了点头:“可以。” 随后他又补上一句:“而且我还可以保护你。” 燕信风对“保护”没什么想法。 他松开卫亭夏,继续研究摊在引擎盖上的基地路线图,目光在错综复杂的街道间移动,心思却分出了一缕——如果卫亭夏这样的小怪物被丧尸咬了,会发生什么?会变异成更可怕的东西,还是……毫发无伤?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周楷被李芸用胳膊肘推了一把,不情不愿地收回视线。 “别再看了,”女人嚼着能量棒,含糊不清地说,“他俩挺好的。” “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把一个新人扯进来,”周楷压低声音,语气不满,“疯了吧?” 李芸完全没在意他的抱怨,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一针见血:“你不满,是因为你觉得他让我们陷入了困境,还是你希望把那个孩子搂在怀里的人是你?” 周楷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哑火。 又过了一段时间,直到燕信风开始收拾地图,周楷才硬邦邦地开口:“这种事情不会长久的。”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正在检查装备的燕信风身上,声音里带着某种固执的预言。 “他们会有很多问题,而没有一个问题是可以轻松解决的。” 周楷永远认为他俩会分手。 李芸只是冷笑一声,把能量棒的包装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不准备做出任何评价。 …… …… 夜色浓稠,两辆越野车如同蛰伏的野兽,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距离研究院尚有一段距离的断墙后。 再往前,任何引擎的轰鸣都可能惊醒这片死寂之地的游荡者。 “徒步的时间到了。” 燕信风的声音压得很低,打破车内的寂静。 他率先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 队员们鱼贯而下,动作轻捷,装备与衣物的摩擦声被压到最低。 燕信风很自然地侧身,让卫亭夏跟在自己身侧。周楷和李芸则带领另一组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将从另一条侧翼路线迂回,最终在研究院主入口汇合。 两队人马如同水滴融入黑暗,悄无声息地分开了。 街道上弥漫着浓重的腐败气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 夜视眼镜照亮了一座小型人间地狱。 翻倒的、布满干涸血手印的车辆;散落一地的行李和破碎的相框,照片上笑容模糊的人正以另一种形态在附近游荡;墙壁上泼洒状的深色印记还散发着腥臭的气味。 他们尽量避开主干道,选择从倒塌的围墙缺口、废弃的店铺内部穿行。 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都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拖沓脚步声和意义不明的低吼。 在穿过某个半塌的办公楼时,卫亭夏不得不紧贴着满是灰尘的墙壁,屏住呼吸。 因为就在几米外的走廊尽头,一个只剩下上半身的东西,正用两只手扒拉着地面,执着地、缓慢地转着圈,发出黏腻的摩擦声。 卫亭夏的目光掠过那非人的景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0188已经彻底没声音了,身上的蓝光都暗淡了一些。 察觉到卫亭夏的停顿,燕信风的手立刻覆上他的后背,很轻地按了按,是无声的安抚,也是催促。 他们利用残垣断壁和废弃车辆作为掩体,谨慎地规避着零散游荡的丧尸。 经过一段紧张而缓慢的潜行,研究院那标志性的合金大门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组人的身影也从对面的阴影中显现出来。周楷朝燕信风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两队人在研究院门口成功汇合。 燕信风松了一口气。 研究院的情况比外面街道更加惨烈。 大门完全扭曲变形,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外面暴力撕开,边缘还挂着撕裂的布料和难以辨认的组织碎块。 门口散落着空弹壳和破损的武器,几具穿着安保制服的尸体以扭曲的姿势倒伏在地,一点肉都没剩下,只能从残破的衣物上分辨身份。 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什么东西腐烂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大门内黑暗幽深,只能隐约瞧见满地狼藉的文件、翻倒的仪器和喷溅在墙壁、天花板上的大片深褐色污迹。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燕信风打了个准备进入的手势,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卫亭夏站在他身旁,最后看了一眼门外的人间炼狱,随即转头,将目光投向门内更未知的黑暗。 …… …… 一层如同被飓风席卷过。 破碎的玻璃器皿、散落的文件纸张、翻倒的实验台和凝固在上下的深褐色血痕构成了主基调。 几只行动迟缓的丧尸在残无意识地游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这种情况处理起来不困难,消音手枪就足够。 然而,当他们沿着残破的楼梯向上,踏入二三层时,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与一层的混乱不堪截然不同,这两层的空间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整洁。 没有散落的杂物,没有肆意喷溅的血迹,地面甚至像是被粗略擦拭过。但这种干净绝对不正常,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道也压不住那股更深层的、混合了腐败与某种化学试剂的怪异气味。 某些墙壁上留下了大片不自然的空白,仿佛曾经有什么东西被刻意铲除? “这里……被打扫过。”李芸难以置信地说。 周楷环视四周,脸色难看:“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要来这儿了。” 燕信风没有说话,他的脸色是所有人脸色难看的整合,卫亭夏站在他身旁,朝上望去。 这座废墟基地的规模本就不及主城基地,研究院主体也只有四层。 期间他们短暂分头探查了几条岔路,却一无所获,只能快速汇合。 最终,他们抵达了第四层的入口。 就在燕信风打手势示意保持警戒,准备探查这最后一层时,侧方一道黑影骤然从后方扑出,速度快得远超普通丧尸,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腥风。 “小心!” 惊呼声中,站在侧翼的一名队员躲避不及。燕信风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猛力将人踹开!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防护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紧急,燕信风甚至来不及低头查看。 而那道黑影在一击之后,毫不停滞,扭曲的肢体在地面一蹬,再次化作一道黑线,直扑刚刚站稳的燕信风! 千钧一发之际—— 另一道更为迅疾的影子从天花板方向疾射而下,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精准而狠戾地抽击在那变异丧尸的躯干上。 砰!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那怪物砸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混凝土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等它挣扎起身,那道影子追击而至,尖端朝前一扎,瞬间贯穿了那颗仍在嘶吼的畸形头颅! 噗嗤。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后,一切重归死寂 变异丧尸被藤蔓狠狠砸向墙壁的撞击力,似乎触发了什么隐藏的应急机制。 死寂仅仅维持了两秒,一点刺眼的白光骤然在四层走廊顶端亮起,伴随着电流恢复的嗡鸣,将这片空间照得一片惨白。 突如其来的光明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这他妈怎么了?那是个什么东西?” 之前被燕信风推开的队员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喊道。 在明亮的应急灯光下,那具被钉在墙上的怪物尸体显得更加清晰可怖。它有着不同于普通丧尸的青灰色皮肤,肌肉异常虬结,十指末端是如同野兽般尖锐。 此刻它半个头颅都被藤蔓刚才那一击砸得碎裂,浑浊的液体和脑组织正缓缓滴落,但依然能勉强辨认出部分五官轮廓。 李芸死死盯着那张扭曲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用难以置信的语气,不太确定地开口:“这……这好像是研究院的院长?” 第355章 但此刻,没人有心思去深究这怪物的生前身份。 所有的骚动和疑问都被卫亭夏隔绝在外。 藤蔓早已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他径直走到燕信风身边,半跪下去,一把就撕开了燕信风左腿上被划破的作战服布料。 一道寸许长的伤口暴露出来,边缘泛着不祥的黑紫色,正不断渗出颜色发暗的血液。 燕信风受伤了。 他被感染了。 “头儿!” “队长!” 周围的队员瞬间慌了神,有人想上前,有人下意识地举枪后退,场面一时陷入混乱。 燕信风的脸色在灯光下迅速失去血色,变得惨白。 他按了按额角,低头看着自己小腿上的伤口,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是这样……” 没人听懂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意味着什么。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试图去拿别在腰侧的配枪,动作因为开始袭来的虚弱而有些颤抖。 “现在就走,”他声音沙哑,“我自己解决。” 燕信风宁愿轰烂自己的头,也不想变成行尸走肉,卫亭夏现在就在身边,燕信风不能做出任何伤害他的决定。 四周一片寂静,队员的眼神变得肃穆。 然而,就在燕信风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枪套的瞬间,卫亭夏猛地出手,一把将配枪夺了过去! 枪是已经拉开保险的,燕信风猝不及防:“小夏!” 卫亭夏没有看他。 他的食指稳稳勾住扳机,枪口对准了站在自己和燕信风面前的所有人。 “都滚。”他说。 第163章 麻烦又更麻烦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逐渐无法辨认,成为隐约回荡的余音。 卫亭夏垂下手臂。 一次深长的呼吸之后,粗壮的藤蔓如同拥有生命般, 自楼梯口疯狂涌出,迅速交织缠绕,将整个四层彻底封锁。 目之所及,尽是疯狂滋生的粗糙藤茎, 表面泛着诡异的紫黑色冷光。 卫亭夏卸下手枪弹夹, 任由空枪与散落的子弹一同掉在地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转身后,他看到燕信风正无力地倚靠着墙壁, 低下头, 手臂上的血管已经浮现出不祥的青黑色。 卫亭夏立刻冲过去,伸手想扶他坐下, 却被对方“啪”地一巴掌狠狠拍开。 “你打我?”他捂着手背,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我不能打吗?”燕信风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地劈开空气,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阻止你自杀!” “你不该阻止我!” 燕信风的脸色苍白得像被拧干的褪色布料, 最初意识到自己完蛋的惊慌已然褪去,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惧正缓缓浮现。 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声线:“小夏,快走,他们还没走远。” 卫亭夏咬着牙, 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直到燕信风率先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败下阵来, 偏开了视线。 “我不走。” 看看这孩子都倔成什么死样子了。 燕信风明明知道自己没时间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却还是被一股无名的怒火淹没。 “你看不出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他指向自己受伤的小腿,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我感染了!再过一会儿,我就会变成一摊看见活人就忍不住扑上去撕咬的烂肉!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啊?你到底留在这里干什么?!” 他的怒吼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 “死一个还不够吗?死两个有什么好处?!” 卫亭夏凝视着他爆发的愤怒,片刻后,只是极其缓慢而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不可能走。”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燕信风强撑的气球。所有的愤怒瞬间泄尽,只剩下纯粹且足以淹没一切的恐慌。 “不、不行……”他摇着头,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乞求,“你必须走……小夏,我求你了,你必须走。” “不要。” 话音落下,卫亭夏动了。 他抓过随身背包,一把扯出纱布和绷带,迅速撕开燕信风早已破损的裤腿。 消毒药水被整瓶倾倒在伤口上,泛起细密的白沫,随即被源源不断渗出的青黑色血液吞没。 那道丧尸留下的抓痕太深了,即便卫亭夏用绷带层层缠绕包扎,不过片刻,暗色的血渍还是从纱布下顽固地渗出,像怎么也蹭不掉的污渍。 整个过程中,卫亭夏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尽管他竭力维持着动作的精准,眼前却仍不受控制地蒙上一层发黑的迷雾。 “0188,”他在脑中喊,“去系统商城,快去!” [我正在找!] 0188的声音也带着罕见的慌乱。丧尸病毒分支在整个任务空间都极为罕见,而能够逆转感染的疫苗或药剂,更是涉及世界底层规则,商城根本不可能提供。 这一点,卫亭夏清楚,0188同样明白,但谁也没有说破。 一种明知徒劳却无法放弃的虚幻希望,正随着每一次指尖的颤抖,在寂静中无声蔓延。 卫亭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旁边那具早已失去生息的丧尸躯体,被一株暴怒的藤蔓猛地贯穿胸膛,狠狠甩在地上,化作一滩模糊的肉泥,仿佛这样就能宣泄掉掏心挖肺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卫亭夏感觉到有人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卫亭夏抬起头,心脏骤然紧缩。 青黑色的纹路已经悄然爬上了侧脸,燕信风的瞳孔开始涣散,望向卫亭夏的目光像是望去远方。 “我以前……有点怕你,你知道吗?” 他轻声说,随即又自己摇了摇头,“不对……不是怕,是很喜欢。我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你了。” 怕也可以理解成喜欢,正是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才会害怕。 燕信风永远记得,他被倒吊在藤蔓上,头朝下,看见一个身影从森林深处走来。 燕信风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双眼睛,仅仅是一次偶然的视线交错,某种熟悉到心悸的感觉就贯穿了他。 那时的燕信风还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体会,神志被滔天的感受淹没,只想要靠近,想要保护,甚至荒唐地想把胸膛剖开,将卫亭夏妥帖地藏进最温暖的地方。 现在他好像懂了。 或许这早已不是他们第一次走向这样的结局。 如果第一世的他没能阻止自己变成丧尸,那么第二世的他,是不是也注定没办法保护卫亭夏? 深重的愧悔搅乱了燕信风的意识,话语也变得支离破碎。 “你该走的……陪着我有什么用呢?”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轻,“跑吧……快跑……我不会追你的,我不能伤害你……可我很快就不再是我了……” 泪水无声滑过他已经爬上青黑纹路的脸颊。 “求你了……回森林里去,躲起来,别让任何人找到你……” 一个将死之人,自己都保不住自己,却流着泪为别人乞求生机。 卫亭夏平生第一次,疼到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跪都跪不稳,踉跄着扑倒在燕信风身前,颤抖着手去擦那些滚烫的眼泪。 “你不能死。” 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碾出来,“我从来没有这样对你……你也不能这样对我……” 燕信风笑了。 “幼稚。娇气。” 被宠坏了。 只许一报还一报,不许天降灾祸。 意识正缓缓沉入黑暗,燕信风支撑不住地向后仰倒,最后一丝生气似乎也要从躯壳中抽离。 那根刚刚蹭过卫亭夏手臂的手指,如今无力地垂落在地。 “……” 看着彻底失去意识的燕信风,卫亭夏什么也没说。 他僵硬地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手枪,将一粒落在地上的子弹塞进弹夹,咔哒合拢,干脆地拉开保险。 来不及品味失去的情绪,冰冷的金属枪口抵住下颚。 他死后,世界会重启。 他们还有机会。 就在指尖即将扣下扳机的前一刹那,0188尖锐的示警声在他脑中炸开:[等等!等等!还有机会!] …… 扳机扣响,子弹裹着炽热的火光疾射而出,枪声在封闭空间内炸开一声尖锐的轰鸣。 * * 剧痛像是深海中缠绕的暗流,将意识从一片粘稠的黑暗里拖拽出来。 仿若从深海压力中挣脱,燕信风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齿缝间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第356章 ……人死后真有意识存在吗? 可为什么地狱这么像研究院的第四层? 燕信风眨了眨眼,等眼前发黑的晕眩感缓缓退去,他才意识到自己身旁还躺着一个人。 恐惧将内脏捏成烂肉,燕信风不敢想那究竟是什么,他慢慢偏过头,随即整个人都僵停在原地。 ……卫亭夏正蜷缩在他怀里,沉沉昏睡着。 他还没醒过来,身上的衣服沾着血和灰尘,脏兮兮又很可怜,左袖撸到了手肘上,那里有一道匕首划开的鲜红伤口,还没愈合,血迹凝在地面。 燕信风颤抖着呼吸,并没有觉得血腥味变成某种很令人渴望的存在。 他的心在哆嗦。 意识消散前非人的异化感还残留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燕信风很确定,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的身体早已不再属于活人。 可现在—— 他谨慎地动了动,在不惊扰卫亭夏的前提下抬起另一只手,反复确认着。那些曾狰狞蔓延的青黑色纹路,确实消失无踪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再次因为口中浓重的血腥味而皱眉。 身体的感染症状虽然已经消退,身体却远没有恢复,燕信风觉得自己刚被陨石砸中,四分五裂后勉强拼接起来,处处都叫嚣着濒临散架的痛楚。 他抬手,轻轻抚过卫亭夏的额角,低声唤道:“小夏……小夏?” 卫亭夏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在与燕信风视线相接的下一秒,他像是被什么刺中,猛地从混沌中惊醒。 卫亭夏一下子坐起身,不由分说地将燕信风按回地面,一只手急切地贴上他的额头试探温度,随即又滑向颈侧,手指紧紧压住脉搏,感受着皮肤下那真实而规律的跳动。 “你没事了?” 他喃喃地问,声音里带着恍惚的不确定。 燕信风眼见着他骑在自己身上晃了两下,好像随时会再次昏厥,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倒在自己身侧。 “到底怎么回事?”他放缓声音问道。 卫亭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紧紧盯着他。最初的释然与狂喜,退潮般迅速消散,被一层冰冷的后怕与怒气所取代。 紧接着,他毫无预兆地抬起手,对着燕信风的脸扇了一巴掌。 力道不重,但声音清脆地在空旷中回响。 燕信风脸偏了过去,怔了一瞬,随即转回来,低声认错:“对不起,我当时不该打你的手。” 卫亭夏依旧抿着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圈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将这突如其来的崩溃逼回去,可一滴泪还是挣脱了束缚,顺着脸颊滑落。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泪水无声地汇聚成行,滚过他沾满灰尘的脸颊。 一个向来冷心冷情、睚眦必报的小怪物,脾气上来能掀翻天的存在,此刻却安静地躺在这里,默不作声地流泪,仿佛受了全天下的委屈。 燕信风喉咙发紧,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那里。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人揽进怀里。 他依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死里逃生的,但此刻,真相远没有哄人重要。 …… 等卫亭夏哭完,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 藤蔓仍在无声蔓延,将整个四层包裹得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燕信风扶着墙,有些摇晃地站起身,定了定神,才弯腰捡起被扔在一旁的背包。 他翻出干净的纸巾,用仅存的一点饮用水浸湿,随后将人重新拢进怀里,用湿润的纸巾一点一点擦拭着卫亭夏脸上的泪痕与尘土。 也许在整个过程中,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墙角的弹痕,也注意到弹夹里少了一颗子弹,但他什么也没问。 擦干净脸,燕信风看着卫亭夏依旧泛红的眼眶,没忍住,低头在那微湿的眼角轻轻亲了一下,嗓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与怜惜。 “哎呀,哭得好惨。” 卫亭夏冷笑一声,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你还想让我再哭一次吗?” 燕信风立刻识趣地闭嘴,但还是很心疼,于是指腹轻柔地抚过卫亭夏的断眉。 手指顺着卫亭夏的肩线缓缓下滑,最终停在缠着白色纱布的手臂上。 层层纱布之下,隐约透出一点暗红的血迹。 燕信风谨慎地用手掌覆在卫亭夏的手背上,然后低声问:“现在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卫亭夏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语气生硬:“什么都没发生。” 燕信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认真:“我也许不算顶聪明,但你要是把我当傻子糊弄……小夏,这是不是对我太不公平了?” 话音落下,卫亭夏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在刹那的对视间,卫亭夏的眼中闪过的什么东西,但还来不及辨认,他就重新低下了头。 “你注意到墙上的弹孔了吗?”他问。 本想就此忽略的话题被重新提起,燕信风僵硬着点点头。 “不管你之前准备用那颗子弹做什么,”燕信风嗓音沙哑,“我都很庆幸你最终没有做成。”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 “那时我意识不清,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死亡贴得太近了,近到击碎了他所有理智的防线。现在回想起来,他最该做的本应是继续狠下心催促进亭夏离开,而不是在濒死的边缘,反反复复地倾吐那些过于沉重的喜欢。 那不像告白,更像是一种情感绑架。即便燕信风绝无此意,但他吐露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利用卫亭夏对他的在意,逼着对方朝死亡靠近。 提起这个会显得自己无比虚伪,可燕信风真的很想再给自己一巴掌。 然而,卫亭夏并未察觉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他只是将身体的重量更沉地交付过来,额头抵着燕信风的肩膀,声音闷闷地传来:“我确实准备开枪来着,但是……” 四小时前。 [……我查到了!我查到了!] 0188的声音从未如此接近人类的尖叫,那串水蓝色的光球在昏暗光线下急促闪烁,虚拟触手无力地拍打着卫亭夏的胳膊,试图让他放下那柄抵住下颌的枪。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叫罗雪樵的人?你让我查他在哪儿,还记得吗?!] 卫亭夏确实记得。 大约两个月前,他让0188追查那个据说携带着丧尸病毒原始疫苗样本和研究记录的男人的下落,希望可以开辟一种新的解决方法。 0188之后一直没有回音,卫亭夏便默认它一无所获。 “我以为你还没找到。”他声音干涩。 [我确实一直没找到,] 0188的光晕剧烈波动着,[但我刚刚检索了世界底层的残留信息,梳理了所有关联的数据流和逻辑链——我现在找到他了!] 然而,即便罗雪樵手握疫苗,此刻也远水难救近火。 燕信风距离彻底异变恐怕只剩下最后几分钟,扣动扳机重启世界,依然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行的路。 卫亭夏极其勉强地牵动了一下嘴角:“谢谢你了,宝贝。等重启之后,我会记得去找他的。” 他现在唯一的奢望,就是重启后自己不会丢失记忆,否则就真的太糟糕了。 话音刚落,那串水蓝色的光球再次发出近乎破音的尖鸣:[不用重启!] 这大概是0188在整个系统生涯中最像人类的一次,声音甚至带上了某种窒息的紧绷感。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它问。 “不知道。” [他死了。他的尸体就在你的森林里,在一棵我不知道什么树的树根下面!] “……” 卫亭夏愣住了。 [我只是为你提供一种可能性。如果他死了,那疫苗呢?你还记得自己究竟是如何诞生的吗?] 卫亭夏当然不记得。 无数破碎的猜想在他脑海中疯狂炸开冲撞。不知不觉间,他紧握枪柄的手垂了下来,枪口无力地对准了地面。 0188不知从何处调用出一把匕首的虚影,递到他面前。 它轻声说:[万一呢?] 在他身旁,燕信风的呼吸声越来越轻。 卫亭夏对着墙角开了一枪,手枪被扔回地上。 接着,他找来一把真正的匕首,割开了左手手臂。 “……” 听完卫亭夏遮三掩四的讲述后,燕信风的表情是凝固的。 “哈喽?” 卫亭夏抬手在他眼前挥动:“你有在听我说吗?回神了!” 第357章 他很担心燕信风恢复后有副作用,但手刚挥了两下,燕信风就忽然抬手,钳住卫亭夏的手腕。 刚恢复些血色的面孔骤然褪成惨白,燕信风紧紧攥着卫亭夏的手腕,低头凝视那截缠着绷带的手臂。 卫亭夏本以为接下来他会关心伤口或者提出疑问,可他没想到,燕信风的第一句话是—— “我们不能放他们走。” “……” 卫亭夏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之前让周楷他们撤离,是因为所有人都认定燕信风必死无疑,卫亭夏留下肯定也是陪葬。 可如果燕信风如今完好无损地回到基地,必然会引起层层审查与猜忌。到那时,卫亭夏的身份与能力,就再也无法遮掩了。 见卫亭夏明白了自己的顾虑,燕信风又往前倾了倾身:“要么我们永远离开,再也不回去,要么就只能——” 话未说尽,但其中的决绝已昭然若揭,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0188很敬畏:[他要为了你做坏事!]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卫亭夏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贴上燕信风的额头,像在确认什么。 半晌,他才低低开口:“你愿意这样为我着想……我很感动。” 燕信风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可紧接着,卫亭夏的话音轻轻落下,像一片羽毛,压住了所有躁动不安的念头:“但你现在不清醒。” 闻言,燕信风脸上的表情更难看。 他低下头,用力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神里某种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一把将背包甩到肩上,声音沙哑。 “走,我们回森林看看。” 卫亭夏皱着眉紧盯他,总觉得此刻的燕信风有哪里不对劲,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缠绕在心头。 但他没再多问,只是抬手一挥,那些将四层死死封住的藤蔓开始缓缓收缩退散。 不久后,楼梯口重新显露出来。 燕信风率先迈步,冲下了楼。 研究院外是天光大亮。 自从四层那具诡异的丧尸死后,原本在楼下徘徊的尸群竟然全都消失了踪影。根据地上拖拽的血肉痕迹判断,它们都离开了城市。 燕信风没有费心去追踪这些痕迹,他直接绕到研究院后方,找到一辆停在最角落的越野车。 撬开车门后点火踩油门,将车稳稳开到卫亭夏面前,等卫亭夏爬上车,他二话不说,猛打方向盘,随即驾车冲出了城外。 出发之前的行动路线都是计划好的,燕信风很清楚周楷他们的撤离路线,一路上毫不停顿。 卫亭夏抓住扶手侧脸看过去,窗外流动的光影打在燕信风侧脸上,折射出一种近乎冷铁的坚硬质感。 …… 车辆驶离基地约莫半小时后,燕信风猛地踩下刹车,将车悄无声息地藏匿在一处断墙的阴影之后。 卫亭夏摇下车窗向外望去,果然在大约一公里外的地方,看到了一点隐约的亮光。 那是周楷他们的临时营地,因为距离尚远,加上燕信风刻意隐蔽,对方并未察觉。 卫亭夏坐回副驾驶,看向身旁沉默的男人:“你要干什么?” 燕信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转身从后座拉过自己的背包,在里面翻找片刻,取出一个类似平板显示屏的装置。 一番熟练操作后,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不断旋转的圆环。圆环转动了三圈半,随即发出滴一声轻响。 卫亭夏看到屏幕上跳出了“连接成功”四个字。 紧接着,屏幕画面切换成一张电子地图,一个绿色的光点正在地图上规律地闪烁。 “你在车上安装了定位器?!” 卫亭夏不可置信。 “是。”燕信风没有否认。 他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操作着,固定住定位信号并加强连接,声音没有太多波澜,“以防万一用的。” 究竟是怎样的万一,会让他需要在自家队员的车上安装定位器,而且还是这种需要近距离才能激活连接的隐蔽装置? 卫亭夏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一点也不想深究这个问题的答案。 待信号彻底稳定,确认不会轻易断开后,燕信风将平板随手扔回后座,干脆地倒车调头,驶离了这片区域,没有再向那点亮光投去一瞥。 这次侦查任务原定持续半个月。燕信风牺牲了,自然会有新的队长顶替上去,队伍的行程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只要定位器不失效,他之后总有办法找到他们。 而现在,他们有更麻烦的事情必须去做。 第164章 怨悔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迫感。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模糊景色, 耳边是0188梳理数据的电子音。 [他死亡的时间很早,]0188汇报,[根据信息残迹判断, 他踏上这片陆地后不久就遇难了。能进入你的森林,纯属意外。] “那我当时在做什么?”卫亭夏问。 他其实更想问那时的我存在吗,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幸好0188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我认为你已经诞生了,但可能正处于意识重塑或模糊的阶段。总之……他死得很快, 你没察觉到他的存在。] 死在森林里的人很多。 不是谁都有燕信风那样的好运, 能恰好被藤蔓救起。绝大多数闯入者, 进入森林以后不是困死其中,就是被追来的丧尸咬死, 很少能掀起波澜。 卫亭夏沉默片刻, 道:“再让我看看他具体的位置。” 0188没再多言,只是在屏幕上调出一张地图。 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标记在靠近中央的区域, 那就是罗雪樵尸骸所在。 只一眼,卫亭夏就认出了0188曾提过的那棵不认识的树究竟是什么。 他伸手拽了拽燕信风的衣袖。 等燕信风看过来,卫亭夏轻声问:“还记得你第一次在树上睡觉的事吗?”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 卫亭夏继续道:“如果我说, 他就在那棵树底下……你会是什么感觉?” 燕信风还是没有说话, 脚下的油门却再一次踩紧,越野车发出一声轰鸣,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盯着他的侧脸,卫亭夏若有所思。 那就是很糟糕了。 越野车如一头发狂的钢铁巨兽,在荒芜的公路上咆哮疾驰。 一路上,不断有零散的丧尸从暗处扑出, 却都在触及车身的瞬间被狠狠撞飞碾过,只在引擎盖和挡风玻璃上留下大片粘稠的黑血与碎肉。 当车辆最终停在森林边缘时,两侧车窗已糊满浑浊的血污, 几块破碎的皮肉仍黏在窗框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卫亭夏推门下车,燕信风早已背着包在一旁等候。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眼前这片阔别已久的密林。 一股熟悉的力量开始在卫亭夏体内苏醒流动,如同沉睡的河流再次奔涌。 这是他与森林之间久违的连接。 自从卫亭夏与森林彻底剥离,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呼唤。 “走吧。” 他拍了拍燕信风的肩,声音很轻,随后率先迈步。 燕信风沉默地跟上。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合而为一。 就在他们踏进森林阴影的刹那,一股狂风呼啸而来,卫亭夏脚步一顿,微微弯腰,手指用力按上额角。 “怎么了?” 看出不对,燕信风立刻从身后扶过来。 “没什么,”卫亭夏闭了闭眼,“只是太久没回来了。” 他从这片森林中诞生,曾与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气息紧密相连。如今骤然回归,过于庞大的信息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淹没。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努力适应着这久违的冲击。这时,森林深处传来了细密而连绵的窸窣声,像是无数枝叶在悄然舒展。 燕信风循声望去,眉头微蹙,低声道:“其实你不该……” 话未说完,卫亭夏反手捂住了他的嘴。 “闭嘴。”他头也不回地说,“没有我,你早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了。” 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燕信风在他掌心后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间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卫亭夏慢慢收回手。 他其实明白燕信风为何如此反常。从感染发作到濒死挣扎,再到奇迹般苏醒,整个过程不过五个小时,可这五个小时带来的冲击,恐怕五年都难以消弭。 卫亭夏觉得自己能理解。 于是,当两人朝着森林更深处行进时,他试着提前宽慰对方。 第358章 “其实,疫苗不一定有事,”他斟酌着用词,慢吞吞地说,“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 燕信风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已经完全确定那具尸体就是罗雪樵了?” 这话让卫亭夏一时语塞。 两个月前他还坚称不认识罗雪樵,此刻如果表现得过于笃定,会显得非常奇怪。 更何况,他无法解释0188的存在——难道要现在告诉燕信风:不好意思,燕队长,其实我身边一直漂浮着一个数据生命,它很厉害。它可以查到你一岁那年尿了几次床,所以查到罗雪樵在哪也是轻而易举,你完全可以相信我。 卫亭夏还没疯到那个地步。灵魂碎片的收集尚未完成,他不能冒险给燕信风造成更大的冲击。 犹豫片刻,他只能含糊道:“我觉得很像。” 燕信风没再看他,只是沉默地绕过两丛横生的灌木,低声说:“也不一定就是他。” 卫亭夏顿感奇怪:“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找到他吗?” 燕信风闻言,喉咙里滚出一声干涩的轻笑,那笑声嘶哑难听:“我现在一点也不想找到他。” 卫亭夏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眉头渐渐蹙起:“你现在看起来像是又要死了。” 燕信风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沉沉的目光与他对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一个即将踏上刑场的人往往会有这样的眼神。 “我不为死亡担心,”他说,“至少现在不担心。” 那他担心什么呢? 卫亭夏默默回望着,直到燕信风承受不住,移开视线。 像一滴水砸破冰面,困住的思绪终于迎来灵光乍现。 卫亭夏突然明白了。 “你很怕我出事吗?”他问。 “我一直在做类似的噩梦。”燕信风说。 梦里他感染成为丧尸,而卫亭夏被困在培养皿中,不见天日。 燕信风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多有想象力的人,所以噩梦很有可能是某种现实,而现在,世界向他证明,他们正朝着那个现实飞速前进。 两个人继续朝着森林的深处前进。 不知是不是错觉,越朝着森林深处靠近,周围的植被生长就越怪异,藤本植物已经占据了绝大多数,像蛇一样缠在树干上。 等他们来到那棵树下后,燕信风已经能感受到弥漫在空气中的潮湿水汽。 参天的巨树遮天蔽日,漏下的阳光稀薄,仅能让人勉强看清五米内的事物。 燕信风从未见过这种树种,他甚至怀疑这类树木或许只存在于这片与世隔绝的森林。 粗壮的藤蔓从高处垂落,如同拥有生命般缠绕着枝干,其中几缕最纤细的蔓梢悄然探至卫亭夏面前,亲昵地触碰他的指尖。 燕信风将背包扔在地上,取出军工铲。 “去那边坐一会儿,好吗?”他声音放得很轻,“如果位置没错,很快就能有结果。” 卫亭夏依言找了块相对干净的树根处坐下。 燕信风瞥见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仍不放心,又从背包里翻出两根能量棒和一瓶水扔过去。 看着卫亭夏稳稳接住,身后传来拆包装的细碎声响后,燕信风才深吸一口气,开始挖掘。 这片森林位于所有基地的侦查范围之外,基本上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不会有人踏足这里。 燕信风当初也是被迫向东南方逃亡时,才误入其中。 他曾根据土壤状况和岩石痕迹判断,这片森林似乎在以异常的速度扩张,其生长历史或许不超过十年。 ——什么样的树,能在十年内长得比楼还高? 燕信风想不出。他只能将之归因于他的小怪物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有点儿类似以前那种老电影里面的森林精灵。 铲下的泥土潮湿,散发着一股诡异甜腻的腐烂气息。 燕信风尽量摒除杂念,专注手下。 大约过了十分钟,铲尖咔地触到了一块远比泥土坚硬的物体。 他的动作骤然停顿。 “找到了?”身后传来声音。 燕信风回过头,发现卫亭夏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旁,单手插着兜,正弯腰朝坑里张望,另一只手还捏着半根能量棒。 燕信风用铲子小心地拨开表层泥土,一块被污泥覆盖的白色物体更清晰地暴露出来,上面紧紧缠绕着深色的植物根须。 那是一段人类的腿骨。 成年男性,年龄约在三十五岁左右,亚洲人种,推断身高在一米七五至一米八三之间。 所有特征,都与罗雪樵的个人资料完全吻合。 燕信风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而卫亭夏还在他旁边小口嚼着能量棒,腮帮微鼓,好像根本就不知道发愁。 “往旁边让一下,宝贝。”燕信风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接下来会很脏。或者你想帮个忙?” “不要,”卫亭夏拒绝得干脆,还抬脚冲他晃了晃鞋尖,“我的鞋子现在很干净。” 那鞋面确实比燕信风沾满泥泞的靴子干净得多。 “好。”燕信风低应一声,“去旁边坐着吧,我把这位请出来。” …… 燕信风终于将埋在地下的骸骨完整挖掘出来。 在树旁的空地上,他依照人体结构,将二百零六块骨头一一归位。 绝大多数骨头都已就位,唯有几根断裂的肋骨,还需要他小心拼接。 当最后一块碎片被安置妥当,这具尸骸便完全暴露在晦暗的天光下。 “我记得你提起过,”卫亭夏在一旁开口,声音打破了林间的寂静,“罗雪樵的后槽牙缺了半颗。” “是,”燕信风蹲在原地,目光黏在头骨上,喃喃应道,“我确实提起过。”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头骨捧起,调整着角度,借着稀疏的光线向内探看——在骨骼的深处,那半颗缺失的后槽牙赫然在目。 不仅如此,他们从泥土中清理出的残余衣物碎片里,有一块白色的布料,边缘处依稀绣着一个属于某座早已覆灭基地的标记。 至此,已经没什么可质疑的了。这个人就是罗雪樵。 他死了,或许在他踏上这片土地不到三天的时间里就已死去,死因是饥饿与失血过多。 燕信风将头骨轻轻放回原位,缓缓站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猛然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感受不到丝毫预想中的欣喜或解脱,只有一块沉重的巨石,将他所有残存的希望碾压得粉碎。 燕信风咬紧牙关,强撑着站稳,随即一言不发地重新跳回那个坑洞之中。 事情不一定有这么糟……他勉强在心底挣扎,如果罗雪樵真的携带了疫苗样本,一定会妥善保管,怎么可能因为埋在地下几年就彻底损毁?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他怀抱着这虚幻的希冀,继续挖掘。 下一刻,铲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燕信风动作更快了些,很快,一个被砸得稀烂的铁皮箱子出现在泥土中。 看得出,在仓皇逃亡时,罗雪樵仍抱有妥善保存其中物品的念头。 这箱子理论上足够牢固,但不知途中遭遇了怎么样的冲击,当燕信风最终将它挖出时,它已腐朽得如同脆弱不堪的纸皮。 燕信风颤抖着手,在箱子的残骸里摸索。 最终,他只找到了几片锋利的闪着寒光的碎玻璃。 那一瞬间,他掌心的世界,也跟着这些碎片彻底碎裂了。 或许罗雪樵确实曾将那管象征希望的疫苗样本带到了这里,或许他们真的曾拥有终结这一切灾厄的可能,但那都只是或许了。 此刻,最后的幻想也随着那些碎片彻底破灭。 燕信风将掌心的碎玻璃扔回坑底,猛地站起身。 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粗粝而低哑:“样本毁了,人也死了……到此为止吧。” 卫亭夏站在他身旁,眉头紧紧蹙起:“样本是毁了,可我把你救回来了。” 燕信风倏地偏过头盯住他:“你什么意思?” “如果疫苗真的曾经存在,并且流进了这片土地,”卫亭夏语速不快,像是在梳理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联系,“森林把它吸收、转化,然后给了我。我是在这里诞生的,所以说不定我本身就……”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下一秒,一声沉闷的巨响悍然斩断了所有的交流。 燕信风抡起手中的军工铲,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坑底那残破的铁皮箱子猛砸下去。 只一下,那本就腐朽不堪的箱子便应声裂开,扭曲的铁皮向外翻卷,裂成两半。 卫亭夏被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第359章 “我在毁了它。” 燕信风回答,但说话的同时动作并未停歇。 他一下接一下地猛砸着,军工铲与金属残骸碰撞出刺耳的声响,直到那铁皮箱子连同里面的玻璃碎片都被砸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粒,他才将铲子扔到一边。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向卫亭夏,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假装刚才的暴烈从未发生:“我们还有足够的酒精或者机油吗?” 卫亭夏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把他烧了。” 这个他,指的是那具静静躺在树旁拼凑完整的骸骨。 卫亭夏没有动:“为什么要烧?他已经死了。” “对,他已经死了,”燕信风的声音陡然绷紧,“既然死了,为什么不能死得干净点?最好永远别再出现。” 那话语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怨恨的情绪,卫亭夏听懂了。 他向前一步,靠近燕信风,清晰地看到了男人脸上混合着恐惧与担忧的复杂神情。 “你之前被丧尸感染了,”卫亭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刀,“你腿上的伤口,绝对是它划出来的。” 燕信风的肩膀猛地僵住。 卫亭夏继续道,语速不快,却步步紧逼:“我把我的血喂给了你。四个小时后,你身上的感染症状……全部消失了。” 燕信风仍然死死地沉默着。 “也许,现在我的血可以——” “闭嘴!” 燕信风猛地转过身,这是他第一次对卫亭夏这样嘶吼。 卫亭夏却丝毫没有退缩:“你以为你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我从这里诞生,他死在了这里。也许从一开始,我的血就是——” “你敢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燕信风的声音几乎是破碎的,里面藏着一种卫亭夏从未听过的接近恐慌的厉色,硬生生截断了他没说出口的话语。 卫亭夏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目光钉在燕信风脸上。 他们之间很少出现如此尖锐的对峙,灰尘在彼此的脸上画出花纹。 而这一次,燕信风没有丝毫退让。 沉默蔓延了片刻,卫亭夏再次开口,声音平稳了许多:“你准备假装这一切都不存在吗?” 他的手向旁边一挥,指向那具散落的骸骨。 “你准备假装感染不存在,恢复不存在……这些,也都不存在?” “对,”燕信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僵硬无比,“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那你小姨怎么办?你姨夫,程行远,还有你那些队员呢?”卫亭夏的目光锐利,“他们还留在基地里。” 提及那些尚且活在基地中的亲人同伴,燕信风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却仍坚持道:“他们不会有事的。” “呵,”卫亭夏发出一声清晰的冷笑,“我对此很怀疑。” 燕信风不再看他,弯腰爬出坑洞,开始将那具属于罗雪樵的骸骨一块块扔回坑中。 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很迫切也很坚定。 卫亭夏完全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甚至抱着手臂,火上浇油般地再次重复:“也许,我的血就是疫——” “苗”字还未出口,燕信风猛地将一块髋骨砸进坑底,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阻止了两次,但第三次,他没能成功。 他将最后一块骨头丢进坑里,缓缓直起身。卫亭夏正站在对面,挑衅地望过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死死相撞。 燕信风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字里行间浸满了近乎偏执的回避,一字一顿地说:“……可能是因为别的。” 卫亭夏不可置信地挑高了半边眉毛。 答案已经赤裸裸地摆在眼前,糊到脸上了,燕信风竟然还能装作看不见。 “我刚才以为你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卫亭夏的声音放得很慢,像在一点点剥开包裹真相的外壳,“但现在我明白了,你其实早就接受了。” 正因为真正接受了那个可怕的可能性,燕信风才会如此决绝。 他要销毁所有能证明罗雪樵曾踏足森林的痕迹,他不能让任何人,将疫苗与卫亭夏联系起来。 燕信风没有理会他,沉默地打开背包。 里面确实备有一小瓶应急用的酒精,但绝对不是为了在森林里点火烧尸。 他拧开盖子,将液体均匀泼洒进坑中,浓烈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卫亭夏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森林投下的阴影笼罩在燕信风脸上,将他所有的表情都吞噬殆尽。 “嚓”的一声轻响,火光从坑底猛地升腾而起,骤然照亮了两人的脸庞,却驱不散彻骨的阴冷。 燕信风走到卫亭夏身边,两人肩并着肩,沉默地凝视着下方翻涌的火焰。 在火焰燃烧得最烈的某个刹那,卫亭夏轻声开口:“罗雪樵没有带走研究记录。” “对。” 燕信风的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衬得有些模糊。 “所以,那些记录大概早就在船上就被毁掉了。”卫亭夏继续道。 然后,罗雪樵死在了这里,死在这片燕信风曾生活了半年的森林,疫苗彻底消失…… 人类真的失去了一次偶然乍现的希望。 这一切荒谬又可笑。 火焰在卫亭夏清澈的瞳孔中跳动。 “你知道的吧,”他说,“这样下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燕信风偏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火光在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里明明灭灭,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没关系,”燕信风道,“我见过更坏的结果。” * * 周楷放下望远镜,从车顶踏板上跳下来,正好看见李芸半个身子都探在车底,不知在捣鼓什么。 “怎么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 李芸的声音从车底传来,闷闷的:“这儿卡了个东西,把二号扳手递我一下。” 其他队员正散在周围休整,或坐或靠,抓紧时间恢复体力。他们目前的位置距离那片有攻击性尸群活动的区域还有三公里左右,暂时还算安全。 周楷从旁边的工具包里翻了翻,找出她要的扳手递过去。 李芸接过去,手臂和手上早已蹭满了黑乎乎的机油和灰尘,某个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暗沉的血迹。 周楷这会儿没什么具体任务,也实在不愿去回想之前发生的种种,便干脆在轮胎旁的泥地上坐下,看着李芸在车底忙碌。 “你到底在找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没忍住问道。 李芸没有立刻回答,只听见车底传来几声金属敲击和拧动的闷响。 随后,她把扳手哐当一声丢了出来,接着人慢慢挪动着,从车底退了出来。 她坐在地上,没顾得上擦汗,只是用食指和拇指小心翼翼地捏着一个黑色的小圆盘。圆盘底部还连着一根细线,另一头显然之前是接在车底的。 “你认得这是什么吗?”她将东西递过来。 周楷皱起眉,接过来在手里翻看了一圈。 圆盘结构简单,但那个微型信号发射模块他绝不会认错。 一股凉意瞬间爬上脊背。 “这是个定位器。”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对,”李芸点点头,脸上没了平时的随意,,“而且是个已经激活的正在工作的定位器。谁给我们装上的?” 周楷感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他妈是怎么……” 话音未落,李芸猛地站起身,周楷也几乎同时跟着跳了起来。 他们都听见了。 由远及近。 第三辆车的引擎声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驶来。 第165章 僵持 他们最终用半个月的时间, 得出了一个让人心头沉重的结论。 “它们的移动方向存在某种逻辑,”李芸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用一只黑色签字笔轻轻敲着额头, 试图驱散连日奔波的疲惫,“虽然最终目标还不能完全确定,但绝对不是无序的混乱。” 摆在所有人面前的淡黄色纸张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有用没用的数据, 而在一张废弃草稿纸的背面, 李芸勾勒出了一条大致的尸潮行进路线图。 代表主城基地的位置被用醒目的红色标记出来——从目前局势判断, 丧尸潮的前进方向大概率会与主城基地擦肩而过。 这算是他们这半个月来得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李芸将笔丢回纸上,随手理了理汗湿的头发, 结果手臂上的油污全都蹭到了发梢上。 她浑不在意地抬起头, 看向挤在车厢里的队友:“好了,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第360章 越野车车厢内, 所有人紧挨着坐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半个月未能彻底清洁的体味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绝大多数人只是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新的想法。 只有一个人举起了手。 李芸的目光转向他, 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怎么了, 小夏?” 在她正对面,卫亭夏半蹲着身子,开口道:“我们能不能讨论一下这次尸潮形成的契机?” 追溯源头这类工作通常超出了他们侦察队的职责范围,但既然明天就要返程,讨论一下也无妨。 “好吧,”李芸见其他队员没有异议, 便点了点头,“我的初步推测是,一次小规模的爆炸或其他轰动性事件, 先聚集起一部分,然后像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多。” “但这解释不了它们行动中表现出的逻辑性,”周楷在一旁插话,眉头紧锁,“偶然聚集能形成这种有方向逻辑的移动吗?” 李芸重新拿起笔,将她推测的那条路线从头到尾又描了一遍,线条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嗯……”她沉吟着,“你的意思是,它们的聚集行为本身,就可能蕴含着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逻辑?” 坐在两人旁边的一个队员不安地换了个姿势,声音有些发干:“李姐,你这么说让人有点毛骨悚然了。” 李芸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们做的工作就是毛骨悚然。” 所有人都笑了,连卫亭夏的嘴角也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任务暂告段落的松弛感,让每个人都有心情短暂地扯动面部肌肉,尽管谁都明白,这份轻松恐怕持续不了多久。 另一名队员顺着刚才的质疑继续延伸:“所以,从聚集到行进,再到沿途精准地摧毁那些基地……这一切难道都是有目的的?这些东西开始有意识了?” 他搓了搓手臂,“想想就恶心。” 李芸下意识地又挠了挠头发,放下手时,她注意到掌心不知何时蹭上了一片黑乎乎的油污。 她盯着那污迹,有点走神。 “有可能吧?” 她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却在快速回溯,想记起自己最近什么时候亲手修过车。 “会不会是它们在被某种东西吸引?” 卫亭夏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这个想法挺有意思。”周楷立刻接话,一如既往地为他那注定无望的暗恋对象捧场。 其他队员没察觉这细微的互动,只有李芸翻了个白眼。 “那你觉得,”她转向卫亭夏,将沾着油污的手随意在裤腿上擦了擦,“是什么在吸引它们?” 卫亭夏将散落在旁边的记录纸扯到面前,目光在各种数据与坐标间来回扫视,沉默了很长时间。 车厢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最后,他抬起头,慢慢说:“我可能会觉得……它们在洗劫研究院。” 哐当—— 李芸指间夹着的那支笔,直直掉在了车厢地板上,发出一声突兀的轻响。 刹那间,所有人都想起了之前探查过的那个基地研究院,内部空荡得诡异,像被什么东西彻底洗劫后又精心打扫过,不留一丝活气,只余下冰冷的死寂。 周楷在她身边不自觉地搓了搓胳膊,却没有出声反驳。 那副场景带来的冲击力过于强烈,所有人都不愿仔细回忆,仅凭模糊的印象和残存的恐惧感就足以佐证卫亭夏的猜测。 李芸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有……这个可能。” 话音刚落,车窗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燕信风不知何时站在了车外,他拉开车窗,眉头微蹙:“讨论好了吗?好了就准备出发,监测显示它们在朝这个方向移动。” “哎,好嘞队长!”有队员应声答道。 车厢内凝固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众人纷纷弯腰开始收拾散落的草稿纸和各种笔记。 李芸也弯腰捡起那支笔,随手塞进口袋。 她的思绪还缠绕在卫亭夏提出的那个惊人猜想上,以至于忽略了头顶传来的一阵接一阵沉闷的胀痛。 “嘿!” 一个响指在她耳边清脆地打响,李芸猛地回过神,发现燕信风正站在车门外,带着些许探究的神情看着她。 “你怎么了?” 李芸愣了一下,环顾四周,才发现其他队员都已下车,周楷正站在不远处等着她。 “没事,”她摇摇头,利落地跳下车,“只是在想那个基地研究院的事。” “想不通就别想了,”燕信风语气平常,听不出太多情绪,“让基地里的那些聪明人去头疼吧。” 李芸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一个笑。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下意识地回避与燕信风的目光直接接触,勉强应了一下后,便转身朝另一辆负责开路的车走去。 然而,就在她走到一半时,身后隐约飘来低语。 “你有点太紧张了。”是卫亭夏的声音。 “我怎么能不紧张?”燕信风的回应压得更低,“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你到底是怎么……” 他们在说什么? 李芸猛地停住脚步,倏然回头,却只看到那两人安静地站在车门旁,姿态自然,根本没有在交谈的迹象。 就在这时,又一阵剧烈的闷痛在她脑海中炸开,李芸眼前骤然发黑,视线边缘出现了无数粗壮的藤蔓,在疯狂滋长舞动。 但那仅仅是一瞬间的幻觉。 李芸扶着额头用力眨了眨眼,藤蔓的幻象消失了,那阵诡异的头痛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无影无踪。 “你没事吧?” 周楷走过来,轻轻戳了下她的手臂,脸上带着关切。 李芸回过头,定了定神:“没事。” 她拉开车门,爬上了副驾驶座。 掌心里,那块来历不明的黑色油污依然清晰可见,但李芸已经无暇去关注它了。 …… …… 回到基地后,燕信风前往指挥部述职,卫亭夏独自回了家。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0188从最远的那扇窗户悄无声息地飘入,水蓝色的光晕在略显昏暗的室内闪烁着。 卫亭夏只是瞥了它一眼,便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到沙发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扑通一声陷了进去,随即闭上了眼睛。 他看起来累极了,手指无力地垂在沙发扶手边缘,眼睑下覆着一层不真切的青黑阴影。 [你最好现在去睡几个小时。] 0188建议道,电子音也跟着放轻了些。 “睡不着。”卫亭夏的声音里有浓重的倦意。 [因为你在害怕吗?]0188问。 卫亭夏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本不打算与系统分享这些过于私人的感受,但那些念头堵在胸口,不吐出来就会凝结成坚硬的石头,噎得他无法呼吸。 沉默在室内弥漫了片刻,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主系统当初会驳回我的申请了。” [为什么?] 卫亭夏没有睁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眼睑,直直盯着虚无的天花板。 他喃喃自语:“因为之前的我不够勇敢。” 随后,他顿了顿,像是咀嚼着这个认知带来的苦涩:“这个世界不需要两个都不勇敢的人。” 上一个轮回的他们,都因各自的怯懦退缩了,所以才落得那样丑陋惨淡的收场。 而这一次,如果卫亭夏依旧无法鼓起勇气做出关键的改变,那么他和燕信风的结局,恐怕也不会比第一次好上多少。 想到这里,卫亭夏深吸了一口气。 气息带动胸腔细微的震颤,他抬起手臂,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想将外界的一切,连同纷乱的思绪都隔绝开来。 静默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从手臂下传来,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晰:“碎片融合得怎么样了?” [融合进程良好,一切参数正常,] 0188汇报,[目前只缺最后一片了。] 所以本源世界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 卫亭夏挪开手臂,睁开了眼睛,眸中虽然依旧带着倦色,却多了一丝锐利的光。 他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果断:“帮我全面检测我现在的体质数据变化,重点是与丧尸病毒的核心序列进行比对。” [这项分析的运算量会非常庞大,过程可能会很艰难。] “关闭所有非必要程序,”卫亭夏指令明确,“集中所有算力,专心跑这个。” 0188没有再用语言回应。 它那由数据流构成的柔软虚拟触手在半空中轻轻摆动,比划了一个清晰的ok手势。 第361章 随即,它的光晕向内收敛,变得极其微弱,最终如同隐入虚空般,彻底消失了踪迹。 卫亭夏重新闭上眼睛。 …… 再次醒来,是他感觉到有人在触碰他的手腕。 来者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生怕惊扰什么的谨慎,显然以为他仍在熟睡。 卫亭夏闭着眼,感受着那人轻柔地解开他的袖口,将布料缓缓向上推折,直至露出整段左臂。 接着,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包裹伤口的纱布边缘,极轻地按压探查,确认伤口愈合的进度。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做。 卫亭夏缓缓睁开眼,视线撞进一片深沉翻涌的黑色潮水里。 他在沙发里微微动了动,轻声问:“回家的感觉怎么样?” “很好。”燕信风回答,手下检查的动作没有停下。 “你应该痛哭流涕才对,”卫亭夏语气平淡,“因为你本来都不打算回来了。” 这是事实。 如果不是卫亭夏最后动了手脚,修改了其他队员的相关记忆,他们根本不可能如此顺利地重返主城基地。 燕信风闻言,空着的那只轻轻将卫亭夏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向一边,声音柔和:“是啊,我的心里正哭着呢。” 卫亭夏便抬起右手,指尖抚上他的眼角,动作带着点安抚的意味:“真可怜。” 说完,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燕信风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顺势将他揽住。 两人靠在一起,朝着卧室方向慢慢挪动。 这一次,燕信风没有再流露出任何要去次卧的意图。仿佛这半个月的分离与生死边缘的挣扎,已将他之前那些固执的坚持彻底砸碎,再也拼凑不起来。 卫亭夏满意地蜷缩在他温热的怀抱里,再次合上眼睛。 他们之间确实还有太多问题需要厘清,或许还需要经过许多次争吵才能找到平衡点,但今晚,他愿意大发慈悲,让燕信风休息一下。 但是他们都忽略了一点——燕信风依然被困在梦里。 更准确地说,那些梦境从未真正放过他。 离开森林后,梦境的形式发生了变化,它们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切换穿梭,像一帧帧失控的放映片。 上一秒是倾塌的废墟,下一秒就变成血色的走廊,一种绝望尚未散去,另一种更深的绝望已扑面而来。 燕信风猛地从这场无止境的奔逃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冷汗。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在昏暗中静静凝视着他的眸子。 卫亭夏醒了,正坐在床边,微微低着头看他。 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燕信风眨了眨眼,混沌的意识逐渐回笼,随即心头一沉,明白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利。 然后,他听到卫亭夏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清晰而平静。 “你一直在做梦吗?” 燕信风的第一反应是否认。 “……没有。”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搞砸了。 短暂的迟疑,和声音里尚未褪尽的沙哑,都让这个谎言显得不堪一击。 卫亭夏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昏暗的光线下,燕信风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却看不清他眼底更深处的情绪。 卫亭夏根本没有理会他那拙劣的谎言,只是平静地继续追问:“你梦见了什么?” 燕信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都在隐隐作痛。 他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想将那些残像隔绝在外,再睁开时,声音低沉:“……什么都有。” 闻言,卫亭夏调整了一下姿势,半靠在床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燕信风的肩膀上轻轻摸索,如同触碰一片濒临碎裂的玻璃。 他再次问道:“你梦见自己变成丧尸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被刻意压制的画面猛地冲破禁锢。 推搡他的那双手,绝望的捶打,以及皮肤上疯狂蔓延开来的不祥的青紫色尸斑。 平生第一次,燕信风承认了。 “是。” 卫亭夏沉吟了一下,客观地评价道:“这确实是个噩梦。” 燕信风被逗得扯出一个短促的笑,带着点荒诞的被认可般的自豪感:“对吧?” “还有呢?”卫亭夏追问。 笑意戛然而止。 “没有了。”燕信风的声音重新绷紧。 卫亭夏皱起了眉。 窗外的夜色深沉,主城基地与他们离开前并无二致,偶尔有微光从高处滑过。 燕信风知道,指挥中心今夜注定无眠,他们必定在彻夜分析带回的数据,争论着基地是该搬迁,还是采取其他手段应对那潜在的尸潮威胁。 “你真是个公主。”卫亭夏忽然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出乎意料地,燕信风又笑了,笑声沙哑粗糙,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铁皮。 “我确定公主不是这样的,”他低声反驳,带着点自嘲,“公主一般都强大,坚韧,而且什么都能做到。” “公主和骑士在一起,”卫亭夏坚持着他那套独特的逻辑,“才能什么都做到。” 燕信风完全不准备反驳这个,他只是顺从地应和:“好的。但我真的不是公主。” “你是。”卫亭夏笃定地说。 那只一直流连在燕信风肩头的手,开始缓缓上移,指尖蹭过他的侧脸皮肤,带着温热的触感,最后轻柔地停在了他的眼角。 “你梦到我了吗?”卫亭夏问。 燕信风眼角抽动了一下,这种生理性的反应大概要比话语更直观。 卫亭夏收回手,语气变得笃定:“你梦到我了。” “……” 燕信风叹了口气,终于也坐直了身体。 两人肩并肩靠在床头,在寂静中听着墙上时钟规律的滴答声。 “就非得问不可?”他声音里的疲惫显而易见。 身旁,卫亭夏点了点头。 “好吧,”燕信风妥协了,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对,我梦见你了。” “很糟糕吗?”卫亭夏问。 “很糟糕。” “比你自己变成丧尸还糟糕?” 燕信风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苦笑:“是的。” 他已经不在意话语中泄露了多少脆弱,将大部分的注意力都用在克制那只放在身侧正微微颤抖的手上。 卫亭夏漫不经心似的伸过一只手,轻轻覆盖在燕信风的手背上。 他的提问还在继续:“我被抓起来了?” 掌下的手难以自抑地颤抖了一下,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被做成了标本?” 这一次,那只一直被动承受的手猛地翻了过来,反而紧紧抓住了他,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 卫亭夏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你一直想让我走,”他自问自答,指尖在燕信风紧绷的手背上蹭了蹭,“你真的很怕我被抓住。” 燕信风低下头,声音低哑得几乎融进夜色里:“……本来是这样的。” “那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安全,所有地方对你来说都是威胁。 太挫败的话不方便说出口,燕信风调整战略,将卫亭夏搂进怀里。 “没关系的,”卫亭夏看懂了他未说出口的挣扎,“你是人类,会感到害怕很正常。” “哈哈。” 燕信风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幽默。” “你已经很厉害了,”卫亭夏继续说着,“你坚韧不摧。” “你夸得再好听,”燕信风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我也不同意你把疫苗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即便只有这样,”卫亭夏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他,“你的所有亲人和朋友,才有可能真正迎来生机?” 话音落下的瞬间,卫亭夏感觉到环在自己腰侧的手臂条件反射般地猛地收紧了,掐得他腰间生疼。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我坚持我的观点。” 最终,燕信风的声音响起。 卫亭夏就不明白了:“你怎么这么固执?如果能成功呢,如果我的血液里真的能解析到有效成分,阻止这一切——” 他挥了挥手,试图用一种抽象的动作来涵盖具象的糟糕现实。 “你知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对吧?基地现在对疫苗毫无头绪,而真正有头绪的那一个已经毁了,我是最后的希望,你为什么不肯把我交出去!” “因为我可以为你去死,但他们不会!” 燕信风压低声音吼道,两人在黑暗中怒视,彼此的眼中都有不肯熄灭的火焰 第362章 “我可以为了保证你的安全做任何事,但他们不会!在他们眼里你只是一份样本,一块会呼吸的肉!你的意愿狗屁不值,而我……我甚至没法在一整个基地的意志面前,保住你作为人的尊严!” 所以他们谁也没法说服谁。 卫亭夏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带燕信风离开;而燕信风绝不能接受他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去冒险,他见过那个惨烈的结局,因此哪怕只有一丝意外,他也不敢承受。 两人僵持着,谁也不肯退让。 在长久的对视后,卫亭夏猛地低下头,用力咬上了燕信风的嘴唇。 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彼此的唇齿间弥漫开来,疼痛尖锐而真实,亲吻变成了标记,不带有一丝一毫的和解意味。 分开后,卫亭夏深吸了一口气,盯着燕信风近在咫尺的眼睛。 “我会找到办法的。”他说。 第166章 骑士的内涵 [我有一个坏消息, 你要不要听?]0188问。 “你是想学着假装自己很幽默吗?”卫亭夏反问,“我教你。一般这种话术的前提是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问出来, 让我选择。” [哦。] 哦? 卫亭夏挑起眉毛,对0188的平淡反应表示不满。 [所以你要不要听?]0188又问。 卫亭夏点点头,正要开口,却被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 燕其芳走到他身边, 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与他一同站在三级城防的高墙上, 望向下方忙碌的景象。 “别想太多,”她说, “基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搬迁一次, 早就驾轻就熟了。这次虽然提前了些,但反正迟早要搬, 不如抓紧时间。” 燕其芳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干练飒爽,言行举止间却又带着女性特有的柔和。 卫亭夏侧眸看向她的侧脸, 有些疑惑她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经过一整天的争论, 基地指挥部最终决定暂时搬迁,等确认丧尸潮的威胁解除后再做打算。 此时,一部分平民已经开始有序撤离,他们将前往一个预先准备好的临时基地,同行的还有各种可移动的重要设施。 “只是有点担心。”卫亭夏说。 燕其芳笑了:“有什么好担心的?人总是要死的,不过是今天死还是一百年后死的区别。” 她显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 说完便不给卫亭夏反应的时间,干脆利落地转开话头:“跟小风吵架了?” 卫亭夏怔了怔,在燕其芳了然的目光中, 轻轻点了点头。 应该算是吵架了吧。 “小风这孩子,从小就特别有主意。” 燕其芳语气轻松,带着点了然于心的笑意:“一旦他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天生的犟脾气。” 她侧头看向卫亭夏,眼神温和:“而且小姨看得出来,你也是个犟脾气。你俩凑到一块儿,要是不吵架,那才叫不正常呢。” 她自然而然地用了小姨这个自称,无疑是对卫亭夏身份的认可,将他视作了家人。 卫亭夏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脑海里闪过许多过往的画面,轻声补充道:“我应该比他还要倔一点。” “那你俩之间,通常是他先服软喽?” 卫亭夏点了点头。 燕其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欣慰:“挺好,总算来了个能治住他的,有意思。” 这时,卫亭夏忽然想起什么,略带困惑地问:“您是怎么知道我们吵架了的?” 燕其芳闻言,略显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我猜的。” “这也能猜到?” “当然能啊,”燕其芳半转过身子,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角,解释道,“今天早上我看见小风这儿破了,心想你俩要么是玩得太疯,要么就是真吵急了。再加上一直没见你跟他在一起,就这么猜了一下。”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得意:“看来我没猜错。” 是的,一点都没猜错。 卫亭夏为她鼓掌。 而鼓掌之后,他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小姨,你觉得燕信风是怎么样的人?” 燕其芳笑着看过来:“我觉得你好像在给我准备一个陷阱。” 卫亭夏不回答,只是看着她,眨眨眼:“告诉我吧。” 燕其芳点点头:“好吧,我觉得我的外甥是个善良、有责任感,很会做事的人。” 她说话时,下方搬迁的队伍正拖着物资蜿蜒前行,尘烟微微扬起。 卫亭夏的声音藏在器械搬动的嘈杂里:“你觉得他愿意为了人类牺牲吗?” “他本可以在三年前升任管理层,一辈子安稳地留在基地里,但他没有,”燕其芳平静地说,“所以这就是答案。” 燕信风还是那个愿意为人类付出的战士,问题不出在他的信念上。 卫亭夏很确定,如果燕信风意识到自己的血液可以终止感染,那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到研究院门口,他愿意为了希望冒险,他可以牺牲。 偏偏希望落在了卫亭夏身上,于是燕信风左右为难。 回答完,燕其芳拍了拍卫亭夏的肩,声音重新柔和下去。 “你俩今晚就好好谈谈,行吗?谈完赶紧和好,咱们一家还像以前那样,热热闹闹的。” 卫亭夏答应了。 燕其芳转身离开,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卫亭夏跃下城防,0188终于找到机会继续之前的话题: [这个坏消息就是——大概无法从你的血液中解析出疫苗的有效成分。] 这大概是今天最坏的消息,甚至可能是卫亭夏来到这个世界后,所得到的最坏的消息。 “我现在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根本不爱我,”卫亭夏低声说,“我一定不是主角,哪有主角这么倒霉?” [那也不一定,]0188自然地接过话,[有一类世界的主角,就是特别倒霉,特别惨。] “我发自内心地怜爱他们,”卫亭夏随口敷衍,“所以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我花钱了。]0188语气平静。 小系统为合作搭档的幸福付出太多,卫亭夏一定要在自己的家里给它留一个房间。 [总之,这或许就是上一世你被做成标本的原因。] 卫亭夏的血里解析不出有效成分,但基地不愿放弃希望,于是将他的身体封存研究……直到变成丧尸的燕信风,推开了那扇门。 “那么匿名捐赠血液的路径消失了。”卫亭夏说。 他带着0188穿过一条小路,在曲折的巷道中穿梭,路过了数名带着行李准备离开的居民。 [很遗憾,是的,]0188道,[不过至少这样,燕信风可以放心了。] “他有什么好放心的?” [他一直很担心你做出冲动的举动,比如冲到研究院门口说自己是疫苗之类的。]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怎么总觉得我在你们眼里像个傻子?你是这么看我的吗?” [这绝无可能。] 卫亭夏叹了口气。 “我总觉得丧尸潮是冲着我来的,”他跟0188分享看法,“它们一直在朝着疫苗的方向移动。” 李芸他们的推测其实很正确。只不过少了一块拼图,那块拼图在卫亭夏手中。 丧尸潮的前进方向不仅有逻辑,而且目的性很明确,它们在找疫苗。 从最开始摧毁大陆彼岸的基地,到数次洗劫基地研究院,它们似乎正凭借某种微妙的感应,一步步锁定卫亭夏的方位。 [燕信风知道吗?] 卫亭夏脚步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另一条街口的拐角——他在那儿瞥见一个很眼熟的身影。 “他应该知道。”他回答0188。 话音未落,卫亭夏跑动起来,几步冲到街口,正好拦在了那个准备拐弯的人面前。 “你好!” 卫亭夏走到他身侧,开口道,“袁博士,对不对?”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惊讶地转过身,打量了卫亭夏一圈,谨慎地推了推眼镜:“我不认识你。” 卫亭夏笑了笑:“我认识你。” 他伸出手,语气坦然:“我叫卫亭夏,和燕信风是朋友。” “燕信风”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袁博士脸上警惕的神情瞬间消融,他恍然道:“啊,原来是你。” 他伸手与卫亭夏握了握,甚至还带上了一点难得的温和。 “我们都听说燕队谈恋爱了。” 卫亭夏努力挤出一个他能想象到的最符合恋爱中形象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容。 第363章 握完手,袁博士将手插回口袋,问道:“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吗?你看起来有点着急。” “是有一点,”卫亭夏顺势接话,“我想知道,那些丧尸真的在朝这边来吗?” [我可以告诉你答案。]0188在他脑海里插话。 卫亭夏没理它。 袁博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虽然我觉得这个问题燕队也可以回答你。不过现在说了也没什么,”他语调平稳地分析,“我们认为,它们有概率会和基地擦肩而过,前提是我们保持足够的谨慎。但稳妥起见,还是先搬迁为好,毕竟……万一呢?” 卫亭夏点点头,继续追问:“那撤离的顺序是什么?” “这不算秘密,”袁博士神态自若,“先是部分平民,然后是研究人员和管理层。” “最后呢?” “最后是战士们,包括侦查队在内。” 这意味着燕信风会留在最后。 “不过,你不是侦查队的正式成员,”袁博士话锋一转,看向卫亭夏,“你明天就可以跟着第一批……” 他没说完的话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 袁博士微微仰头,目光越过了卫亭夏的肩膀,看向了站在他身后的某个人。 他甚至不需要开口,卫亭夏已经从袁博士神情的细微变化中知道了来人是谁。 他转过身,毫无意外地对上了燕信风沉静的目光。 暮色四合。 “我还以为你准备继续生我的气呢。”卫亭夏说。 燕信风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小姨说如果我再不来找你,她就踹我,她觉得是我惹你生气了。” “一般情况下是这样。” 燕信风走近一步,先朝袁博士伸出手:“袁博士,好久不见。” 袁博士与他握了握手,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了然地笑道:“原来你们吵架了。” “不算吵架。”燕信风也笑了笑,嘴角那处还带着点青紫色的咬痕,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袁博士立刻会意,点点头:“那我不打扰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街角。 燕信风将手收回身侧,重新看向卫亭夏。 卫亭夏抢先开口,先发制人:“我现在连跟研究院的人说句话都不行了?” “当然可以,”燕信风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是很高兴你没说太多。” “你害怕,”卫亭夏一针见血地指出,“因为问题出在我身上。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人——哪怕是你自己——你都不会是这种态度。” 燕信风没有反驳。 两人肩并着肩,逆着匆忙撤离的人流,朝生活区的方向走去。 经过一天一夜的冷却,燕信风的情绪已经沉淀下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神色也不见了之前的紧绷。 “确实如此,”他坦然承认,有点失落,“但凡是其他任何一个人,我的选择都会不一样。” 这再一次证明了燕信风在为人处事方面有多可悲,他没能坏到抛弃一切,却也不够无私,像缩在风箱里的老鼠,左右为难。 …… 回到家,卫亭夏发现燕信风不知何时已经将行李重新收拾妥当,几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整齐地摆在沙发上。 “我建议你明天跟着大部队先离开,”燕信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觉得呢?” 卫亭夏瞥了一眼行李,收回目光:“我的答案是不。” 预想中的劝说并没有到来。燕信风只是走近,伸手轻轻托住他的后颈,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与昨晚那个带着血腥和绝望的撕咬截然不同。 它温和而绵长,让人心头发颤,所有未能说出口的歉意、担忧,以及那份固执背后深藏的不舍,都在这个小心翼翼的亲吻中悄然传递。 燕信风的拇指在卫亭夏颈侧轻轻摩挲着,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他的存在。 “我猜到了。” 亲吻结束,两人额头抵着额头,燕信风轻声说,“你是固执的小怪物。” 卫亭夏笑了一下,道:“固执的小怪物可以一巴掌把你掀飞出去。” 燕信风也弯起眼睛,点了点头:“是的,你可以。” 话音刚落下,耐心等待他俩亲完的0188,用虚拟触手轻轻戳了戳卫亭夏的后脖颈。 [让我提醒你一下,尸潮的移动方向正在发生变化。] 卫亭夏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们确实在朝你移动。] “哦。” 卫亭夏应了一声,眨了眨眼,随即抬高声音喊道:“燕信风!” 正走到沙发边整理行李的燕信风闻声转过身:“怎么了?” “我们要换个地方。”卫亭夏说。 燕信风的动作顿住,他看向卫亭夏,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质疑。 他只是沉默地与卫亭夏对视了一秒,随即干脆地点头。 “好。你说了算。” * * 他们决定在第三天下午启程。 按照0188的推算,丧尸潮将在六天后抵达基地。无论疫苗与尸群之间存在着怎样玄妙的联系,这种感应显然都不算灵敏。 卫亭夏必须尽快移动自己的位置,才能引导尸潮随之调转方向。 这是一场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冒险。 因为无论成败,燕信风都会在他身边。 出发前,燕信风在阳台徘徊了很久。 他有些舍不得那些养了一年多的花草,带走不现实,留在这里,恐怕过不了几天就会全部枯萎。 卫亭夏察觉到了他这份罕见的多愁善感,带着点小得意凑过去。 “我就知道你是公主。” 燕信风失笑:“你得详细论证一下。” “你喜欢小花小草,”卫亭夏振振有词,“说不定还喜欢小动物。你小时候有没有给它们起过名字?” 燕信风咧嘴笑了:“我没有。但我知道有个人天生就能和植物交流。” 卫亭夏假装没听出他的暗示,走到他身旁,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盆绿萝的叶片。 “我觉得它们会没事的,”他说,“能活下去。” “这是森林精灵的祝福吗?”燕信风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我也想要。” 卫亭夏懒得理会他这难得的油嘴滑舌,只是将手背在身后,冲他晃了晃:“你早就有了。森林精灵睁眼后,第一个祝福的就是你。” 获得了祝福,燕信风低低地笑了起来,目光柔软。 …… 然而,就在他们预定出发前的半天,意外毫无征兆地降临。 最先传来的是一阵不同寻常的低沉轰鸣,仿佛来自地底深处。 紧接着,脚下传来了清晰可辨的震颤。 指挥中心比他们更早发现问题,几乎从未被拉响过的最高级别警报,猛地撕裂了基地上空的平静,发出刺穿耳膜的尖锐蜂鸣。 [空间读数异常!]0188的警告声同时在卫亭夏脑中炸开,[是尸潮!是——] 它的声音被一阵更剧烈的晃动打断。 燕信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本该需要六天才能抵达的路程,被某种诡异的力量压缩到了短短三天。 如果说最初的尸潮只是循着冥冥中的感应蹒跚前行,那么此刻它们简直是在狂奔,沿途甩落的残肢断臂和腐烂肉块,铺成了一条令人作呕的道路。 基地内部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恐慌。 即便身处屋内,窗外传来的惊恐奔跑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也如同潮水般涌来,无孔不入。 燕信风一把拉开窗户,浓重的烟尘混杂着令人窒息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基地之外黄尘滚滚,好像有千军万马正奔腾而至。 在他身后,卫亭夏勉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抖,低声道:“我现在明白,最初那个基地是怎么一夜之间覆灭的了。” 就是这样。给你一种它们还在远方的错觉,让你以为还有时间周旋。但事实是它们每分每秒都在加快脚步,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你已经被包围了。 0188适时地将实时地图投射在卫亭夏的视野中。 代表着基地的标记周围,已然被密密麻麻、不断闪烁蠕动的猩红小点层层包裹,水泄不通。 尸潮并非从一个方向而来,而是来自四面八方,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生路。 这是一场屠杀。 来不及了。 第364章 …… 刺耳的警报声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基地的心脏。 原本有序的撤离计划在瞬间被打得粉碎,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炸开。 “燕队!指挥部紧急通讯!” 程行远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杂音,从对讲机里嘶哑地传出,“所有战斗单位!立刻到指定防御位置!重复,立刻到位!” 燕信风关上窗,隔绝了窗外弥漫而来的令人作呕的腐臭烟尘。 他回头看了卫亭夏一眼,眼神复杂:“我求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吗?” “早就来不及了。”卫亭夏说。 话音落下,来不及叹气,两人转身冲出门去。 街道上已乱成一团。 人们奔跑哭喊,与那些逆着人流拼命冲向城墙方向的战士形成两股洪流。 燕信风的身影迅速汇入那片奔跑的墨绿色洪流,坚定不移地涌向最危险的前沿。 城墙上,李芸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匆忙组织起的火力网。 “左侧!左侧缺口!压制住!” “节省弹药!瞄准头部!” 枪声、嘶吼声、还有某种金属与骨骼碰撞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绝望的交响。 周楷脸上蹭满了黑灰和不知是谁的血,他一边更换着打空的弹夹,一边冲着刚刚冲上城墙的燕信风吼道:“妈的!这帮鬼东西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吗?!四面八方全是!” 燕信风没有回答,他迅速扫过战场。尸潮如黑色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它们确实更快了,快得超乎常理,有些甚至肢体残缺,却依旧拖着腐坏的身躯疯狂前冲。 与此同时,在研究院方向,最后一批核心研究人员正被人用几乎是扔的方式塞进加固的越野车里。 “快!快走!”一名士兵用力拍打着车门,对着司机大吼,“不管去哪里!离开这儿!” 车辆发出咆哮,碾过散落一地的文件器材,朝着与主战场相反的方向仓皇冲去。 “来不及了……” 卫亭夏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站在稍靠后的位置,望着城墙下那片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的海洋,轻声说道。 0188投射在他视网膜上的实时地图,代表基地的那个点,已被密密麻麻不断收缩的红色光环彻底包围。 这应该就是大陆彼岸的那个基地,毁灭前的场景重现。 [需要我帮你算一下生还率吗?]0188问。 “谢了,但真的不用,”卫亭夏躲开几个冲上城防的士兵,“我不用算也知道基本等于零。” [要重启了吗?]0188问。 卫亭夏没有回答。 第一次他准备扣下扳机时,0188阻止了他,给出了一个充满希望的答案。 但第二次,面对如此直接而残酷的毁灭洪流,即便0188算冒烟也无力回天。 这不是靠任何精细的调整就能扭转的局面。 卫亭夏的视线牢牢锁定在燕信风的背影上。 看着看着,卫亭夏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你知道吗?”他对0188说,目光却未曾从那个背影上移开半分,“我想做这个,已经想了好久了。”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力气,朝着那片前方嘶声大喊。 “燕信风——!” 第167章 魔豆 “燕信风——” “燕信风——” 熟悉的背影猛地一颤, 骤然转过身来。 隔着弥漫的硝烟、四溅的污血与绝望的嘶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 卫亭夏极其费力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声音不大, 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喧嚣,清晰地抵达耳边。 “我现在应该发表很多长篇大论,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还有很多小说里会描写的桥段……” 他语速很快, 流露出时间将尽的急促:“但真的来不及了。你都知道, 对吧?” 知道我爱你, 知道我愿意为做任何事,如同你愿为我做的一样。 知道死亡从不是我们之间的终点。 知道我不会抛下你, 无论是在这里, 还是在以前的任何一个世界。 知道我们一定会在下一次重启时,再次相遇。 “……” 燕信风的眼眶在瞬间红得骇人, 所有强撑的冷静与坚韧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看到他这副模样,卫亭夏反而笑了。 “你知道。” 他的语气那么笃定,又那么雀跃, 像他第一次接受燕信风告白时那样。 什么都没变。 话音落下的瞬间—— 比尸潮奔涌更剧烈更深沉的震颤, 猛地从所有人脚下爆发! 那不再是来自外部的冲击,而是源于大地本身深处的磅礴的生命脉动。仿佛有无数沉睡的生灵在地底苏醒汇聚,积攒了千万年的力量,在这一刻轰然破土! 卫亭夏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意志彻底融入了那奔涌的洪流。 紧接着,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中, 冲天的藤蔓撕裂了地面,悍然生长而出! 它们比曾经出现过的任何一株都要粗壮坚硬,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却又不可思议地焕发着澎湃的生机。 巨藤疯狂地向上攀伸,似乎可以刺破苍穹,同时向四周蔓延出无数细长的分支。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其震撼程度瞬间压过了尸潮带来的恐惧。 在古老传说中,有个农民,他得到了一粒神奇的豆子,他将豆子埋进土里。 那颗被埋下的神奇豆子,一夜之间便长出了通往云端的藤蔓,而在藤蔓的尽头,藏着世间所有的希望。 此刻,传说照进了现实。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些新生藤蔓的表面,开始逸散出无数细碎晶莹的光点,如同夏夜的流萤,又似温柔的雪籽,朝着四面八方悠悠飘荡。 当这些光点落在不断行进的丧尸身上时,奇迹发生了。 丧尸疯狂前冲的动作猛地一滞,像是被按下了减速键。 狰狞的嘶吼渐渐微弱,挥舞的利爪缓慢垂下…… 最终,在光点的持续萦绕下,它们彻底静止了下来,方才还吞噬一切的死亡浪潮,竟在这一片柔和的光雨中,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城墙上,残存的人们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战斗,只是呆呆地看着这超越认知的一幕。 他们不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唯一能理解这一切的人,只是无知无觉地站在原地,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过沾染血污的脸颊。 就在这时,一株异常细弱,几乎可以说是柔嫩的藤蔓梢,悄无声息地蜿蜒至他面前。 它犹豫般地顿了顿,然后极其轻柔地蹭过了燕信风湿润的眼角。 为他拭去泪水。 别哭。 藤蔓想说。 别哭,公主。 …… 四周陷入诡异的寂静。 先前吞噬一切的尸潮凝固成一片狰狞的雕塑群,而更令人震撼的,是那株通天彻地的巨藤,以及空气中仍在缓缓飘荡的莹白光点。 劫后余生的人们呆立在城墙上,望着眼前的景象,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人喃喃低语,声音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这……这是什么?” “是神迹吗……” 没人能回答。 在这片弥漫的震惊中,燕信风像是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其他人。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株的藤蔓主干上,踉跄着,一步又一步,极其迟缓地朝它靠近。 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步都在往本就碎成一片的心肺上砸下更重的一拳。 有人在他身旁低声问,声音里充满了惊疑与探寻:“燕队……这,这是他吗?” 燕信风没有回答。 他好像被丢进了一罐透明的玻璃瓶中,置身在无穷无尽的虚妄里,外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与藤蔓的距离其实并不远,但短短的几十米中,燕信风摔倒了两次,因为他看不清眼前的路。 反应过来的人们从他身边奔跑着离开,他们需要去逃命或者确认情况,人流从他身边分成两股,又很快汇合,好像燕信风在某一刹那,变成了深埋水底的石头。 等他终于抵达藤蔓面前时,手上已经血肉模糊。 燕信风伸出手,将掌心贴在了藤蔓表面。 “小夏……” 他低声唤着,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夏……” 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藤蔓的瞬间,冲天的藤蔓开始缓缓收缩。 它不再是顶天立地的磅礴姿态,而是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依恋的缠绵,在燕信风的触碰下,逐渐缩小软化。 第365章 从参天巨物,到只需要仰视就能看到完全,再到仅仅高过人身…… 它仍在缩小。 它仍在生长。 藤蔓缠上燕信风的手臂,又绕过他的肩膀,枝叶在疯狂生长开花,从燕信风耳边发出簌簌的细碎响声,仿佛这株静默的生命试图用短短几秒的时间,与燕信风度过约定好的漫长一生。 于是在很长一段的寂静中,燕信风成了藤蔓唯一的倚靠,花朵在他眼前徐徐绽放。 等花朵开败,缠绕在他臂间的藤蔓越来越细,渐渐变得透明,如同冬日呵出的白气,随时都会消散在阳光里。 最后一点莹绿的光泽渐渐黯淡,赶在花瓣落地之前,藤蔓最后一次依依不舍地缠绕在爱人指尖。 然后,光华彻底散尽。 燕信风的手臂还维持着那个被缠绕的姿势,掌心空落落地悬在半空。 藤蔓是卫亭夏。 藤蔓消失了,卫亭夏不见了。 世界却仍在继续。 燕信风跪倒在地,头痛欲裂。 【叮!】 【灵魂碎片运行模块组装成功。】 【当前组装进度:100%】 …… …… 程行远总觉得自己应该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怔怔地盯着窗外洒进来的日光。 “妈,你头疼不疼?”他问母亲。 燕其芳从阳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鸡毛掸子,灰尘在阳光下飞舞,看起来要比人能感受到的更暖和。 “我为什么要头疼?”燕其芳反问,“你能不能站起来干点活,我们很快就要搬走了。” “我还没准备好呢,”程行远说,“其实我的计划是在这儿坐到太阳落下。” “而我的计划是五分钟后在你脑袋上打一巴掌。”燕其芳说。 没办法了,程行远站起身,跟他妈一起打扫卫生。 他的头还在疼,但已经不是那种刺痛了,而是隐隐约约的闷痛,好像宿醉醒来的早晨,做了一晚上的噩梦,还被酒精折磨,所以说话做事都会很恍惚。 比较庆幸的是,妈妈没有因为他走路晃悠给他一巴掌,程行远很怀疑自己会不会被打完以后直接倒在地上。 他的头真的很疼。 “……我还是不明白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说。 阳台上多了很多盆花,都长得很不错,绿油油的,脆生生的,除了程行远完全不记得妈妈什么时候有了养花的爱好,其他都很完美。 “不明白什么?”燕其芳给花浇水,头也不抬地问题。 “那些丧尸,还有病毒之类的破烂,”程行远说,“到底为什么会结束?” “我看起来很像研究院的人吗?我看起来很像每月拿最高工资的人吗?”燕其芳问。 程行远伸手去戳一片绿色叶子,明白这是不知道的另一种回答。 这很奇怪,真的。 他们躲开了一次人类历史上最终极的毁灭,并在某种根本不了解的奇迹下解开了病毒的威胁,他们所有人都应该欢欣雀跃,至少应该高兴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或者直接把自己喝死。 基地里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但是他们家完全没有。 他们家被一种古怪的氛围笼罩着,沉闷,压抑,无所适从,每个人的心里都憋着点东西,很难受,但又说不出是什么。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们家在这场奇迹中牺牲了什么东西,可到底牺牲了什么,程行远毫无头绪。 他又戳了戳叶子,换了个话题:“咱们要把这些东西一起带走吗?” 既然危机已经解除,基地很快就要搬迁到一个更适合发展的地方去,他们所有人都会走,只留下一片空壳。 “当然要带走,”燕其芳理所当然地说,“它们多好。” 哪里好呢? 程行远想不明白,其实他也很喜欢这一阳台的花花草草,觉得很有生机,而且看着很舒服。 他最喜欢的是摆在窗户边的一盆小藤蔓,感觉很合得来,程行远正酝酿着给它起名字。 …… “我现在终于觉得活过来了。” 半个月后,他们开始收拾行李,将最后一盆花摆进箱子加固层后,程行远突然说。 “多有意思,”燕其芳笑了,“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 “这我哪知道,”程行远挠挠头,关上箱子,“我之前一直魂不守舍的,而且头还挺疼。” “估计是着凉了,”燕其芳说,“待会我给你冲包药喝。” “好嘞。” 程行远接着接过了父亲的包,和其他行李一起垒在门口。 “我们可以出发了!” 他原地蹦跳两下,显得很激动。 燕其芳笑了,程琦也是,这对夫妻依偎在一起,看着他们唯一的孩子。 “都当了好几年队长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燕其芳说。 程琦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好了,快走吧,”程行远一手一个,将包背在身上,“快迟到了。” 他们开始向下搬行李。 最后一箱行李和关门的任务落到了程行远身上,于是他最后一次回望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普通的客厅,普通的厨房,普通的卧室,普通的下午两点,普通的阳光。 程行远站在门口,握着把手,当他将视线投进客厅时,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来自记忆深处的笑声。 温和的,低沉的,很熟悉,但又那么陌生。 好像曾经有人坐在那张沙发上,搂着一个同样看不清面容的人,他们贴在一起,声音在回忆的磨砺下逐渐模糊。 程行远真的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他关上了门。 …… …… “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燕信风跪在地上,双手沾满泥土,脸上也是,整个人像是刚从土里被人挖出来,很脏。 他耐心地询问着面前的生物,同时小心翼翼地撒下一点水。 “你喜欢这里吗?” 在他面前审视周围的是一株约手臂长的嫩绿色藤蔓,被栽种在一个巨大的陶瓷花盆里。 花盆底部被人用彩色油漆仔细画上了花朵和太阳的图案,已经尽力画得最好看了,像骑士耀眼的盔甲。 藤蔓慢悠悠地随风摇晃,仔细感受周围的空气湿度和泥土气味。 片刻后,它轻轻晃了晃身子,静止不动了。 这是拒绝的意思。 燕信风抿了抿嘴唇:“这是你第八次拒绝我了。” 藤蔓又晃了晃,表示认可——这确实是它第八次否定燕信风选的地址。 “好吧,”燕信风叹了口气,“至少让我休息一下。” 说完,他就地坐下,从背包里掏出半截没吃完的能量棒塞进嘴里。 咬了两口后,他还开玩笑似的把能量棒举到藤蔓面前。 “你吃吗?” 藤蔓甩动枝条,不轻不重地抽了他一下。 燕信风笑了:“看来是不吃。” 他靠在一棵相对瘦弱的树上,快速吃完能量棒,然后把花盆搬起来放回副驾驶座。 “你想往南走,还是往北走?或者东西方向?”他特别友好地询问藤蔓的意见,顺手擦掉脸上的泥点,“这次听你的。” 藤蔓没有做出选择,它伸出格外细弱的分枝,蹭过燕信风的眼睛,替他擦掉了一点尘土。 燕信风又笑了。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个样子,”他说,“好可爱,显得很乖,你想在花盆上画别的什么吗?我可以学。” 到底哪里可爱了? 碎片融合成功后不应该聪明点吗,怎么还这么傻? 藤蔓非常不理解,甚至怀疑是不是0188买了假冒伪劣产品,燕信风非但没有被拼好,反而傻了。 不过幸好藤蔓不会说话。 …… 燕信风最终决定往西南方向走。他们得尽量避开人群,也不准备再回那片森林了。 “需要我给你系安全带吗?”他发动汽车,侧过头认真询问。 看他的样子,好像副驾驶座上真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盆既不会说话也难以自主移动的植物。 这幅情形落在旁人眼里,多半会觉得他脑子不太正常。可藤蔓却显得很自在,在微风中轻轻晃了晃枝条。 这是同意的意思。 燕信风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俯身过去,仔细地为花盆系好了安全带,动作轻柔细致。 第366章 两人再次出发。 …… 他们最终停在一处实在算不上好的地方。 土地松散,附近没有水源,酸碱度也不太理想。 燕信风在车上犹豫了很久,反复捻起泥土查看,甚至还放进嘴里尝了尝,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担忧。 几番查看斟酌后还是不满意,他蹲下身,柔声问道:“真的要在这里吗?” 藤蔓已经舒展开枝叶,一副准备在此安家的模样。 “这里的土质不好,水源也远,”燕信风不放心,“你在这里生长会很辛苦的。” 他的忧虑情真意切,实在让人没法不喜欢。 不等藤蔓作出反应,他又从车上取来一个扁长的木盒。 打开后,里面被分成数十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装着不同颜色的土壤——这是他们走过无数地方后,燕信风收集来的样本。 “这里面,”他轻声问,“真的没有你喜欢的吗?没有的话,我们可以再换个地方。” 藤蔓伸出枝条,啪的一声合上了木盒。 这就是它的答案。 燕信风叹了口气:“好吧,那就这里。” 他们要在这里安家了。 …… 燕信风跪在泥土上,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刨开花盆边缘的土。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仔细避开每一根细小的根须,像在解开一个珍贵的结。 当藤蔓的主体终于从盆中脱离时,他用手掌稳稳托住根部,连带着原土一起捧了出来。 刚把藤蔓放在选好的位置上,还没来得及挖新的坑,藤蔓的根须就自己动了起来,缓缓伸展开,主动扎进松软的土壤里。 燕信风蹲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那些根须一点一点往深处探,直到整株藤蔓稳稳立住。 完成这一切后,藤蔓显得疲惫了许多,枝叶不像刚才那样精神地舒展着,微微低垂。 燕信风回到车上取了水,浇在根部周围。 “我觉得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事,”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藤蔓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慢慢来,好吗?” 藤蔓没有回应,只有枝叶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轻响。 忙完以后,燕信风在它旁边躺下。 天上月光皎洁,不知想起了什么,他突然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即便已经很疲惫,藤蔓还是分出一根细枝,轻轻缠住了他的手指,像是在问他在笑什么。 “我们要在这里安家了。”燕信风说。 这就是他高兴的理由,可能有点莫名其妙,但每个字都在仔细琢磨后,流露出层叠不穷的暖意。 燕信风翻过身,面对着藤蔓,声音很轻:“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所以别着急,慢慢长大。 他没有提起基地那场堪称惨烈的牺牲,也没有以此为原点,提起过往千百年的种种,他站在这里,好像他们只存在于这里。 卫亭夏在黑夜中生长,燕信风替他浇水,替他施肥,替他疏松土壤。 他们有根本数不清的时间。 …… 后来,贫瘠的土地长成了森林。 农民将魔豆埋进土壤的时候,没有想太多,他也许相信了术士的话,也许没有,但总之,他只是做了自己能做的,然后等了一夜。 魔豆自己长成了通天藤蔓。 卫亭夏将森林带了回来。 * * 三年后。 密密麻麻的森林深处,立着一栋外形粗糙的小木屋。 它结构简单,看得出是徒手搭建,墙壁由未经精细处理的圆木垒成,屋顶铺着厚厚的干燥苔藓和宽大树叶,以便在雨季排水。 在房子周围,无数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攀附,同样也为木屋增添了几分神秘的绿意。 整片森林一片寂静,连鸟雀的鸣叫都听不见。 木门推开的吱呀声打破了瓶颈。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燕信风。 他和三年前相比没什么太大变化,穿了件普通的黑色长袖,刚踏出门,一颗野果便从天而降,差点砸中他的头顶。 他反应极快地抬手接住,抬头望去,只见一株藤蔓正从旁边的树上探下身子,朝着他小屋的方向,优雅地垂下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真好看。”他由衷地夸了一句。 随后,燕信风绕过屋前被踩出的小径,朝着森林的更深处走去。 他在这里生活了三年,眼看着森林一点点地重建,燕信风比任何人都清楚该怎么走,才能尽快到达自己的目的地。 脚步踩在腐烂的枝叶上,各种声音在森林深处苏醒,绕过三株缠绕着生长的木本植物,燕信风来到了森林的最中央。 在那片被参天古树环绕的核心区域,生长着一株颜色墨绿,形态惊人的巨型藤蔓。 无数稍细的藤蔓以它为主体蔓延开来,每一片叶子都饱满润泽,在从林冠缝隙漏下的阳光中,闪烁着点点微光。 燕信风刚走到附近,还没迈出几步,一株从本体分离出来的藤蔓便亲昵地缠上了他的腰,轻轻将他往前带。 燕信风早就习惯了,十分顺从地跟着这股轻柔的力道往前走,直到来到巨型藤蔓的主干前。 在那里,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个尤为奇特的绿色花苞,这花一直没开,反而随着时间流逝,体积愈发膨大。 燕信风一边漫不经心地用手抚摸着缠在自己腰间的藤蔓,一边像过去每一天都会做的那样,靠近那个神秘的花苞,指尖在其表面轻轻敲了敲,又碰了碰。 缠在他腰间的藤蔓似乎嫌他有些烦人,力道稍稍收紧,想把他往后拖开一点。 燕信风顺势倒退了一小步,不仅没恼,反而低笑着问道:“想我没有?” 他显然是仗着藤蔓不能说话,语气里带着点可以称之为得意忘形的调笑。 “我觉得你想我了,”他自顾自地肯定道,目光落在沉默的花苞和周围的藤蔓上,再次重复,“你肯定想我了。” 藤蔓懒得理他。 等燕信风不笑了,它才又轻轻把他往前推了推,让他重新站定在那个巨大的花苞前。 燕信风有些茫然,轻声问:“宝贝,你要开花了?” 这话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旖旎,天底下会跟一株藤蔓这么说话的人,恐怕也只有他了。 藤蔓从背后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下,燕信风忍不住又笑了。 然而,他的笑意很快凝固在嘴角—— 花苞真的动了。 …… 传说,公主得到了一粒珍贵的种子,种下以后能得到此生的爱人。 公主欣喜若狂,他将种子埋进土里,每日细心照顾,等待种子发芽生长。 他等啊等,等到藤蔓带来了一片森林,也没看到爱人。 公主告诉自己不能要求太多,他已经做好了这辈子跟藤蔓搭伙过日子的准备。 但就在他做好准备的第二天,藤蔓开花了。 花里躺着一个可以让他一见钟情千百万次的人。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是正文结局喽,以及最近稍微有点忙,所以没来得及回复评论,特别的抱歉呀大家!! 第168章 夏风夏风 他们后来谈论过这三年发生的事。 主要是卫亭夏问, 燕信风回答。 “你的衣服是从哪弄来的?” “北边有个城镇很小,但是有日用品,我用东西跟他们换的。” “用什么换的?” “矿产资源, 像煤炭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他们很需要,而我正好能找到。” 卫亭夏平躺在床上,枕着燕信风的大腿:“那你能不能去给我买衣服?” 他现在穿着的是燕信风的旧衣服, 裤腿有点长, 衣领有点宽, 虽然能蔽体,但是很不体面, 卫亭夏希望在事态滑向无法挽回之前, 先拯救一下自己的肾。 他不是植物了,他现在是人, 人很脆弱。 话音落下,燕信风笑了。 “买衣服做什么?”他问,“现在这样不好吗?” 这人明显是在报复, 话还没说完, 手就落在了卫亭夏的脖子上,顺着经络一路向下滑,挑开衣领后,点在卫亭夏的心口。 卫亭夏打了个哆嗦,想躲,却又被按回去。 “很不好, ”他义正言辞,“我是在担心你。”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燕信风反问。 “难道我会突然变成藤蔓吗?还是会牺牲自己拯救世界?” 他试图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提起那段过往,但指尖无法控制的颤抖出卖了他。 第367章 卫亭夏察觉到了。 “我当时没想太多, ”他轻声说,“只是不想看你被咬死。而且我以为世界会重启。” 他确实没料到那个刺激会促使燕信风的灵魂碎片彻底融合,更没想到回归本源后的自己,意识并没有被彻底抹除。 世界没有按下重启键,而是沿着轨迹,继续前行了下去。 燕信风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这基本上就是你打算自我了结的……好听点的说法。” 卫亭夏在他怀里动了动,抬手抓住燕信风的手腕,承认得干脆:“是啊,我差不多就是这么想的。” 既然躲不过,他也懒得再掩饰,索性抬起眼,直直地望进对方深沉的眸子里,摆出一副挑衅姿态。 燕信风看着他这副模样,一点办法都没有,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试图将话题引开,转而问道:“最近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卫亭夏却眯起了眼睛,没有顺着他的意思转移焦点。 “你可以为我死,”他继续道,“我当然也能为你死。” 那只正蹭过他额角的手指骤然顿住。 燕信风压低嗓音,话语中浸满了恳求:“以后别再这样了。” 卫亭夏满不在乎地轻哼一声。 “只是想让你清楚,”他说道,“如果你把我视作你的责任,那么同理,你也该是我的责任。” “好的,我现在完全清楚了,”燕信风说,“我再也不乱来了,好吗?” “这才是平等关系的精髓,”卫亭夏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终于顺着燕信风的意思转移话题,“我腰不舒服。” “请翻个身,”燕信风说,“我给你揉揉。” “不够有礼貌。” “请翻个身,祖宗,奴才给你揉揉腰。” 比上一句恭敬太多,就是不大通顺。 卫亭夏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他们现在住的这地方,还是燕信风决定在森林定居的第一个月里,用随手找来的木头和床板勉强搭起来的。 能遮风挡雨,但实在谈不上舒适。 燕信风自己皮糙肉厚,睡惯了硬板,不觉得有什么,可卫亭夏不同,他刚复生,皮肤太细嫩,稍微在粗糙的床单上蹭一蹭,就能留下清晰的红痕,看着怪可怜的。 他自己对此浑不在意,但给他揉腰的人却把每一道红印都看在了眼里。 卫亭夏在恰到好处的揉按中舒服得昏昏欲睡,燕信风一边用掌心熨帖着他后背的肌肉,一边低声商量:“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卫亭夏眼皮都懒得抬,声音含混:“公主想要换城堡了?” “对。”燕信风应得干脆。 被卫亭夏喊公主喊了几辈子,他早就习惯了。 卫亭夏勉强睁开眼,望向窗外筛落的阳光,眨了眨:“好啊,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燕信风揉按的动作微微一顿:“这么好说话?” “嗯,”卫亭夏又把眼睛闭上,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要沉入梦乡,“你高兴就行……” 他睡着了。 …… 于是他们再次出发,选择了一个双方都满意的城镇,靠近水域,而且植被相对比较丰富,卫亭夏很喜欢离植物近一些。 床单换成了更柔软的棉织,也许再过几年,他们能得到丝绸,厨房被用心设计,阳台上摆了很适合晒太阳的躺椅。 燕信风像养花一样养卫亭夏,只不过他再也没有买过那种能装人的大花盆。 姑且把这个看做自制能力的进步。 世界不再记得他们,至少不再记得他们曾经的身份,这是好事,他们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卫亭夏曾提议回去看看燕信风的亲人,燕信风却拒绝了。 “他们没有我会生活的很好。”他说。 “只是因为这个吗?”卫亭夏问。 燕信风笑着,没有回答。 这是否认的意思,公主有自己的考量,卫亭夏没有追问。 也是直到一段稳定的生活开始,卫亭夏才知道,原来燕信风一直在压制记忆复苏。 过去三年里,他不希望尚未复生的卫亭夏生活在层层危险中,所以燕信风没有去直视那些记忆,他只是忽略着、等待着,将全部注意力用于守护。 而现在没有威胁了,燕信风开始做梦。 一次梦醒后,他靠在阳台门口,问道:“你当时走,是不是因为太喜欢我了,怕控制不住自己?” 卫亭夏躺在躺椅上晒太阳,闻言第一反应是否认。 “我没有,是你欠收拾。” “真的吗?” “绝对是真的。” “我不信。” 不信还来这儿问什么? 卫亭夏相当厌烦地瞥了他一眼,却换来燕信风愈发灿烂的笑。 笑完以后,他肯定地说:“你就是喜欢我,你对我一见钟情,你喜欢我喜欢到害怕。” 没有了记忆的卫亭夏,还是会在第一时间爱上燕信风,这件事彼此心知肚明就行了,被这样提起,简直是耻辱。 卫亭夏从躺椅上一跃而起,扑到燕信风身上,装着要掐他脖子,威胁他闭嘴。 燕信风继续笑着倒退,然后两人摔到沙发上。 “我也喜欢你。” 阳光倒映进他的眼睛,让卫亭夏凝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燕信风说:“我对你也是一见钟情。” 掐着脖子的手缓缓松开,卫亭夏骑在他身上。神色不明地低头凝视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两人吻在一起。 他们将要度过平静的一生。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境与记忆回溯,不过是漫长岁月里偶尔泛起的涟漪。 燕信风很少主动谈起那些沉重的回忆,但每当他从梦中惊醒,望向卫亭夏的眼神总会沉淀下更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沉甸甸的,如同吸饱了雨水的云,可当目光真正触及对方时,那沉重又会倏然消散,重新变得轻柔而温暖。 他的爱与生命都曾奄奄一息,如今却像钨丝重燃,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坚定。 卫亭夏站在他这样的目光里,有时也会感到一阵陌生的无措,唯一的应对方式就是干咳一声,假装没看见。 而这时,燕信风总会笑起来。 后来,卫亭夏找了个机会,把0188介绍给了燕信风。 “你可能觉得我像个疯子,”他事先声明,然后向上摊开手掌,示意燕信风去看,“但请看这里。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它叫0188。” 从卫亭夏的视角看去,0188正稳稳地悬浮在他的掌心上方,甚至还操纵着一根虚拟触手,友好地朝着燕信风挥了挥,像是在打招呼。 然而,在燕信风的眼里,那里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不过,这场景让他想起了什么。 “你记不记得一个叫沈关的人?”他问卫亭夏,“他之前对我说过很多奇怪的话。” 沈关是0188短暂的人类形态体验,卫亭夏当然记得。 “他对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燕信风点点头,“内容都很怪,说什么我们应该当朋友之类的。后来我想起来,你好像会叫他‘八哥’。” “对,就是他。”卫亭夏再次展示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它是我最好的朋友。” 尽管什么也看不见,燕信风还是非常正式地向前伸出手,做出了一个摆手的姿态。 “非常高兴认识你,0188……八哥。” 0188对此似乎很满意,同样伸出一根无形的虚拟触手,与燕信风悬在空中的手一样左右摇晃,模拟着人类刚认识时热情的动作。 作为唯一能看见双方的人,卫亭夏煞有介事地点头宣布: “好了,现在你们可以握手了。” 于是一人一统很正式地握手,晚饭的时候,燕信风还特意多加了两道菜,以此来表达认识老朋友的喜悦。 0188很高兴,而它表达高兴的方式是从系统空间里掏了两枚戒指出来。 [你们应该结婚。]它煞有其事。 那时候燕信风正在洗澡,卫亭夏戴着戒指去了另一个房间,没开灯,和0188严肃讨论。 “你是在怂恿我求婚吗?”他问。 [我认为不至于用怂恿这个词,]0188说,[你们很般配的,除了……] “……除了?”卫亭夏循循善诱。 [除了我不太确定你的年龄,]0188迅速接上,[你可能只有一岁,也有可能几百岁了,我有点拿不准。或者,你是否认为这应该取决于心理年龄?] 卫亭夏将那枚微凉的戒指攥在手心,想了想说:“还是取决于心理年龄吧。” 第368章 [好的,那非常好。] 0188的光晕满意地闪烁了一下,[那么,有一个词可以恰当地形容你们的关系。] “什么词?” [我认为是‘灵魂伴侣’。] 这小系统最近一定又偷偷看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书,卫亭夏时常担心它的数据库被无效信息污染。 他将戒指小心地放回口袋,恰好听到燕信风走出浴室的动静。 “我可以考虑一下。”他向0188承诺,随即转身离开了房间。 燕信风洗完澡后并没直接回卧室,而是换了身干净衣服,正俯身在客厅里,专注地修理着那张总是有点摇晃的旧沙发。 他手边散落着几样简单的工具,工作时神情认真,像是面对什么精密仪器。 卫亭夏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凑过去,趴在沙发背上看他动作。 他的目光掠过燕信风还带着水汽的发梢,落在稳定的手指上,卫亭夏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轻轻碰了碰那枚藏在里面的戒指。 应该求婚吗?其实他们已经结婚很多次了,再多一次也没什么,只是卫亭夏从来没求过婚,一般都是燕信风主动。 而且这里是本源世界,本源世界永远都不一样。说到底,这里才应该是他们的一婚现场…… 燕信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将其中一枚螺丝钉拧好后,他头也不抬道:“我想做个自动灌溉系统,安装在阳台上,这样以后出门或者别的什么就不用太担心了。” 没错,他们又开始养花了,不过这次选种是卫亭夏自己决定,他玩得开心,燕信风负责照顾,两人都很满意。 “可以啊,”卫亭夏趴在沙发上,“你会的好多。” “那当然,”燕信风勾勾嘴角,“我得照顾好你才行。” 卫亭夏心生喜爱,抬手摸了摸他的耳廓。 “你一直把我照顾的很好。”他说。 燕信风牵着他的手,低头在那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 他笑着说:“我感到特别荣幸,真的。” 求婚本该有更盛大的场景——明媚的阳光、绽放的鲜花、飞扬的白纱,还有酝酿许久才积攒足够的勇气。 但在这一刻,卫亭夏看着眼前人带着水汽的发梢,感受着手背上残留的温热,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其实什么都不缺。 那些约定好的“考虑一下”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卫亭夏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戒指,摊在掌心,递到燕信风面前。 他的心跳有些快,声音却还算平稳:“那你要不要嫁给我?” 燕信风愣住了,目光从戒指缓缓移到卫亭夏脸上。 随即,巨大的惊喜与浓得化不开的笑意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盈满他的眼眸,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闪闪发亮的眼神,本身就是最明确的答案。 “好啊,好啊!” …… 【恭喜宿主完成本源世界回溯,脱离程序启动。】 【脱离成功,请宿主注意自身精神状况和心理健康。】 * * 回到系统空间的一路上,卫亭夏都在背稿子。 主系统出现的瞬间,他嘴比脑子快。 “对不起!” 一声道歉被他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余音绕梁,主系统都愣了一下,然后才慢慢靠近:[为什么这样说?] “我不是在为我自己道歉,”卫亭夏痛心疾首,“我在为燕信风,他太不像话了!” [哦?] 主系统笑眯眯地靠近:[详细说一下?] 它摆明了在戏弄人,但是看到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摆出这种表情,还是让卫亭夏浑身不舒服。 短暂回忆了一下自己打好的稿子,卫亭夏继续道:“他太鲁莽了,没有脑子,完全不知道给系统空间造成了多大的损害,给各位研究人员增添了多重的负担,太自私,太过分,太色欲熏心! “这种错误太严重了,不是凭他脑子不好用就能躲过去的!我深切谴责他,真的,我完全谴责他!” 貌似义正言辞的控诉,喊得声音再大,也没能遮盖住卫亭夏自己的私心。 [什么叫脑子不好用?]主系统问,[他突破世界屏障的时候,看起来可是很灵敏的。] 卫亭夏:“……” 要不说人家是主系统呢?一句话抓住了谈判的要命位置,让卫亭夏噎了一下。 “他的脑子真的不好使,”卫亭夏只能坚持自己的论断,“真的真的,脑子好用的人做不出这种事情,他死前都成什么样子了,肉都快掉没了,你也不能指望他多聪明,对吧?” 他情真意切地表达惋惜,试图用眼神向主系统传递自己的认真。 而主系统只是笑,笑完以后它问:[你有没有跟别人聊过什么?] 被发现了。 卫亭夏:“……” 卫亭夏:“没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觉得这个话术很熟悉,]主系统说,[曾经有个人也是这样找我求情的,还威胁我,如果我不放过他的丈夫,他就要带着系统叛逃。] 这个招数好,早知道就两招一起用了! 真是失策。 卫亭夏深感遗憾,干咳一声:“我永远不会那么对你。” [我是非常感谢。] 主系统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又越过他朝着更前方走去,卫亭夏转过身,恰好看到一条纯白的河流从眼前流淌而过。 主系统在纯白的河流边随意坐下,朝着卫亭夏招了招手:[请坐。] 卫亭夏依言在他身旁坐下,目光落在眼前静谧流淌的河流上,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很多小世界。]主系统回答。 卫亭夏低头凝视,果然在看似平静的河流中看到了几串闪烁着微光急速流过的数据流。 他正想再问些什么,主系统却先开口了:[我很敬佩你在本源世界做的事情。] “我没做什么。”卫亭夏下意识地否认。 主系统却道:[你牺牲了自己,维持住了世界的平衡。] “不是这样的,”卫亭夏立刻反驳,“我当时只是想重启。” [可你并不能确定重启一定会发生,不是吗?] 卫亭夏愣住了。 主系统继续用那平缓无波的语调分析:[在基本定义中,丧尸等同于死亡。它只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形态,因为意识的消亡便意味着生命的终结。但根据你们经历的梦境可以推算出,即便燕信风变成了丧尸,他也并未完全失去意识,至少保留了一部分。] 卫亭夏沉默着。 他确实不知道在那个世界里,自己和燕信风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主角。 因此他当时根本无法保证,自己的死亡一定能触发世界重启——世界更有可能沿着那条绝望的轨迹,继续延伸下去。 本源世界无法进入两次,如果重启失败,他们就真没希望了。 [……所以我更倾向于将你的举动,定义为一次充满善意的牺牲。] 主系统总结道。 卫亭夏没有再反驳。 他低下头,静静地注视着脚下那条承载着无数世界的河流。 主系统看着他安静的侧影,再次开口:[卫亭夏,你是很好的员工。]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石子,在空间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你能看在我认真工作的份上,原谅那个傻子吗?”卫亭夏试探着问,“他就是太想找我了,他不清醒。” 主系统又笑了。 [好啊。]它说。 “当然啦,你肯定会拒绝,”卫亭夏点头,“换我我也生气,这样吧,我赔你钱怎么样?我可以再上几年班,我可以再晚点退休,小问题……” [好啊。] “……你同意了?” 卫亭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对,]主系统点头,[我可以不追究他的责任。] “我觉得这句话后面会跟着一个但是。” [但是,你们需要一起帮我个忙。] 闯了祸就要承担责任,这很合理,只要别把他们一起发配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都好说。 卫亭夏点头:“好的,你想要什么?” [我相信你在来之前已经和我的员工之一交流过了,所以你应该也知道,我建立了一个特别的工作小组,主要用于修复系统空间的崩溃和乱流。] 再次被戳破来前准备,卫亭夏有点尴尬,但还是耐心听着。 主系统又道:[你是很优秀的员工,工作能力一流,如果你愿意参加进这个工作小组的话,我相信效率会事半功倍。] 第369章 “只要我参与进去,你就把一切都翻篇?包括他把世界屏障捅成筛子的事?” 主系统笑道:[我会的。] “那成交!” 卫亭夏二话不说拍板接下:“我明天就上工。” [我还以为你会犹豫呢,毕竟之前你很不乐意返聘。] “这是两回事,”卫亭夏摆摆手,站起身来,“我得对公主负责。” [那我们达成协议了,0188稍后会把其他的细节发送给你,你可以离开了。] 成功为自己和燕信风争取到了终身编制,卫亭夏心满意足。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问道:“我怎么走?” 主系统但笑不语,只是将目光投向两人脚下那条承载着无数世界数据的纯白河流。 哦。 卫亭夏了然。 好特别的通道。 他干脆地说了声“谢谢”,随即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跳入了那片流淌的光河之中。 …… 下坠感瞬间包裹了他,周围不再是具体的景象,而是化作一片斑斓闪烁的蓝色急流,无数数据与光影如同湍急的河水般从身边冲刷而过,带来一阵短暂的恍惚与失重。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 卫亭夏猛地眨了下眼,周围的流光溢彩骤然消失。预想中的坚硬地面并未到来,他摔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燕信风双臂收拢,稳稳接住了他。 有风吹来,拂过两人的发丝衣角。 “我接住你了。”燕信风说。 卫亭夏笑着抬起头。 从此处往前,过去了千百年,他们还和刚见面时一样。 夏风夏风,入我怀中。 ----------------------- 作者有话说:虽然正文完结,但我们还有26章番外(应该)!不要悲伤![撒花][撒花][撒花] 第169章 假如我们年少相爱 放学铃声回荡在校园里, 等最后一点阳光隐在云层之后,学校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鲁昭才背着书包慢腾腾地离开教室。 下楼梯的时候, 他接了通电话。 “不用, 我去燕信风家吃饭, 哎,对……没有, 打什么游戏呀, 当然是好好学习了。” 他没皮没脸地笑着, 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谎言一戳就破。 “放心,晚上九点前肯定回家,你和老爸玩去吧,爱干什么干什么, 不用想我哈!” 电话挂断了, 鲁昭将手机揣回口袋,大摇大摆地往校门口走。 他和燕信风不在一个楼层, 午休的时候约好了要在校门口见面,鲁昭顺着人行道往前走,没两步就收到了一条信息。 是徐薇发来的。 这小娘们最近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东西, 整天给他转一些衣服啊鞋什么的,也不寒暄,也不叫哥哥, 直接开门见山, 问他什么好看。 鲁昭哪儿有这本事,每次都是胡选一通,选对了还好说,选错了徐薇就不理他, 因此每次收到消息,鲁昭都会先装看不见,各种搜索程序都搜一通后再回答。 [我觉得这个好看,]他噼里啪啦地打字,[红底衬你。] [那口红呢?]徐薇问。 好问题。 一个纯洁的专注学习的男高中生,不应该知道什么口红好看。 但偏偏鲁昭就是知道,他已经全都搜好了。 [你适合用哑光豆沙色,]他自信满满地打字,[我可以给你买几支。] 优秀的回答换来了女朋友欣赏的表情包,鲁昭觉得自己离结婚又近了一步。 等各种胡扯腻歪结束,鲁昭发现自己才刚刚走到学校门口,显然谈恋爱很影响走路速度,他要迟到了。 于是他加快了脚步,把包甩到身上开始往前跑,然后还没跑多远,鲁昭就硬生生刹住脚步,停在了大门旁边。 此时距离放学已经过去了40分钟,校门口都空了,只有一辆深灰色的奥迪还停在门口。 司机没下车,车边上站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和鲁昭一样的高三校服,斜背着书包,他对面那个人则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单看校服颜色,应当是高一或者高二,反正年纪比他小。 那两个人正在说话,又或者争吵,声音很大,被风吹着传到鲁昭这边。 “……我没明白哪里有问题……” “我就是不要……” “为什么……这很好,而且也不贵……” 鲁昭认出了高三的是燕信风,而他对面的那个就—— 他犹豫着是该直接走过去,还是等他们说完。 就在这时,燕信风抬眼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 他朝鲁昭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再次转向那个学弟,语气压低了些,但鲁昭还是能隐约听到几个词:“……反正你拿着……” “……不需要……” 那个人猛地转过身,也看到了鲁昭,他抿紧了嘴,不再说话,只是抬腿踹了燕信风一脚,转身走了。 燕信风挨了踹,没生气,对鲁昭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鲁昭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先朝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撇了一眼,才拖长声音说:“跟小男朋友感情不和?” “哈哈,”燕信风扯了下嘴角,“非常好笑。” “当然,我是喜剧天才,你只配在我面前俯首称臣。” 鲁昭拉开车门把包丢进去,刚坐下,就看到燕信风把一个盒子甩进车里。 他心生好奇,把盒子扒拉近些,发现是一款新上市的手机。 挺贵的,好像得两三万,鲁昭自己都没买。 “你刚才准备送的这个?”他问。 燕信风还没上车,只是靠着车门朝远处望去,直到那个刚踹了他一脚的人坐上公交车离开,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哎,”鲁昭敲敲自己的书包,引起燕信风的注意后道,“看看你的眼珠子还在吗?没跟着人家一起跑了吧?” 燕信风冷笑一声,开门坐进车里,砰地关上车门。 鲁昭把那个装着新手机的盒子扔进他怀里,再次问:“你刚才准备送他这个?” 燕信风点头。 “他那个手机太破了,我担心充电的时候爆炸。” 话音刚落,鲁昭就很新奇地坐直了身体:“你直接这么说了?” 难怪挨踹。 燕信风抬头,眼神坦然:“对。你没见过那个手机,像是外星殖民地球后丢下来的废弃物。” 鲁昭一拍大腿:“如果刚才你把这一句也告诉他了,我就给你一千块。” 燕信风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微蹙:“我没说。” “那你还挺聪明。” 燕信风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了傍晚的车流。 开了大概五分钟后,燕信风重新谈起了刚才的事。 “我没希望他回报我,”他说,“但我也跟他说了,他可以慢慢还,这不是施舍!” “你跟卫亭夏说,你觉得他的手机像外星殖民的废弃物,”鲁昭漫不经心地回应,“我找茬都说不出这种话。” 燕信风:“……” “你觉得这就是问题所在吗?”他虚心求教,“难道我夸他那个破手机,他就愿意换了?” “问题不在那个破手机上。” 鲁昭不耐烦了,他为什么有个这么蠢的兄弟? 他们到底怎么玩到一起的?燕信风是不是在他没注意的时候,被人用石头砸了头? “你到底是想跟他谈恋爱,还是就是想养个小情人?”鲁昭先确认道。 燕信风闻言皱紧眉毛:“我只是想照顾他。” 真是太棒了,从初中开始就在给一个坏脾气的漂亮小子当牛做马,问他想要什么,他竟然只是想照顾人家! 燕信风这种特质再发展一下,是可以得诺贝尔□□的。 “我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说,”鲁昭摇了摇头,“你在整个圈子里也是独一份。” 他用手指象征性的划了个圈,试图让燕信风理解他有多特别。 …… 这已经是燕信风跟卫亭夏纠缠的第五年了,鲁昭一如既往地看不懂。 但他清楚记得第一次撞见时的情形。 那是个兵荒马乱的早晨。鲁昭起晚了,被司机火急火燎送到校门口。他一只脚刚踏出车门,正要往教室冲刺,却瞥见自己的好兄弟也杵在校门口。 不过燕信风和他境遇不同——这位是风纪委员,正负责查仪容仪表,享有免早读的特权。 鲁昭对此很嫉妒。 他盘算着路过时狠狠拍对方一巴掌,可还没走近,就见一个初一新生抢了先。那个新生刚迈过校门没两步,就被燕信风拦下了。 鲁昭原以为是新生犯了什么规要挨记名,可盯了半天,也没见燕信风掏记分本。 第370章 恰恰相反,燕信风从背包里取出个东西递过去,新生接过,两人低声交谈两句,便分开了。 鲁昭眼尖,一眼认出那是个饭盒。 怎么情况? 他走近过去:“你做慈善?” 燕信风没料到他这时候来了,不太自然地抿了抿嘴,视线微微移开:“没事。” 鲁昭可没那么好打发,抱着胳膊:“我可看见了,你把你饭盒给他了。” “那个不是我的饭盒,”燕信风试图转移话题,“而且你迟到了。” 鲁昭才不关心迟没迟到,他紧紧盯着那个新生的背影,还想再问两句。 也许是他们说话的声音大了些,前方那个正走远的新生恰好在这时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相接的瞬间,鲁昭从心里哇了一声。 我靠,这么好看。 这是鲁昭第一次见卫亭夏,彼时他还不知道他的好兄弟将泥足深陷整整五年,距离慈善大使的形象仅一步之遥。 回忆结束,鲁昭道:“反正你得把话说漂亮点,谁会不想听漂亮话?” 燕信风皱眉:“你觉得这个就是问题关键?” 不,这个完全不是问题关键,但一口气吃不成胖子。 鲁昭点头:“对。” 燕信风怀疑地看着他,很不信任,片刻后才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车子在燕宅门前停下,佣人拉开车门,燕信风把手机塞回背包下车,鲁昭跟在他身后。 …… …… 夜里,鲁昭离开后,燕信风洗了个澡。 温热的水流冲散了疲惫,却没能带走他脑海中的纷杂思绪。躺回床上时,燕信风依然很清醒,丝毫没有睡意。 可以再做一套卷子,或者…… 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屏幕时明时暗,映着他犹豫不决的脸。 燕信风点开通讯录,停留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指尖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他踌躇着不知该不该主动联系时,手机屏幕却突然亮起,伴随着震动,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跃然眼前。 看清来电显示的刹那,燕信风几乎是瞬间坐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心脏疯狂跳动,他深吸了两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然后才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 燕信风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 “哈喽?”电话那头传来卫亭夏的声音,很随意,“你没睡觉吧?” 就算原本要睡,此刻也彻底清醒了。 燕信风下意识地摇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赶紧补了一句:“不困。” “那就好,”卫亭夏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像是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我有点困了。” 他的语调拖得有些长,带着睡前特有的松弛感,透过电波传来,莫名染上几分亲昵。 燕信风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指节有些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喉咙确实有些干涩:“如果你很困的话,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 卫亭夏轻轻地哼了一声,声音很近,贴着话筒:“我已经躺在床上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燕信风顿时觉得浑身都不对劲了。 他的眼神不自主地飘向身旁空着的枕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对方此刻的模样——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柔软地散在额前,或许正侧躺着,手机贴在耳边…… 这个想象让他的耳根微微发热,慌忙移开视线,盯着窗帘上模糊的印花,心脏却跳得更快了。 人一心慌,嘴就不归脑子管。 “你冷不冷?”燕信风问,问完他就想抽自己嘴巴子。 现在是五月!冷什么冷! 为什么今天一直在说蠢话? 燕信风非常懊悔,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电话那头的人笑了。 笑声像钩子,在燕信风的心头拉拉扯扯。 “好哥哥,”笑完以后,卫亭夏轻声说,“你要不要看看现在是几月份?” 手指哆嗦了一下,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摔在床上。 燕信风脸色通红,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满脑子都是卫亭夏那声带着笑意的“好哥哥”。 两次深呼吸以后,他才勉强稳住声音。 “对了,现在是五月,”他干巴巴地说,“五月不冷不热,刚刚好。” 卫亭夏又笑了,低低的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好像真的觉得燕信风此刻的窘迫特别有意思。 燕信风没有办法打断,只能默默听着,耳根的热度持续蔓延。 直到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明显的哈欠声,他才找回一点主动权。 “还有什么事吗?你真的该睡了。” 卫亭夏道:“其实没事,就是想问问你腿疼不疼。” 哦,这个。 他不提,燕信风都快忘了分别时被踹了一脚的事了。 “不疼,”他说,“你没用力。” “其实用了。”卫亭夏轻飘飘地反驳。 “总之没关系,”燕信风从善如流地改口,“我不该说你的手机很破,它其实挺好用的。” “谢谢你,”卫亭夏的声音里又染上笑意,“我的手机说它很感动。” 这句调侃让燕信风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电话两端陷入短暂的沉默,却并不尴尬,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声交织。 “那……”燕信风刚要开口。 “我明天想吃那个很像三明治的东西,”卫亭夏抢先一步,“但我不想吃牛肉。” “我可以让厨师改成鸡胸肉。”燕信风马上道。 “好哦,”卫亭夏的声音低下去,“晚安……” 他睡着了。 燕信风慢慢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电话没有挂断,卫亭夏睡得很快,轻柔的呼吸声时隐时现,仿佛就扑在耳边。 燕信风从心里回忆着今天下午短暂的见面,争吵之外,他确实记起卫亭夏的眼底有一层青黑。 ……也许是因为最近太累了,高二的学习压力很大。 他默默想着,手指蹭过身下柔软的床单。 如果床垫床单舒服些的话,可能会睡得更好。 * * 第二天,燕信风带着早餐来到学校。 “你要不要尝尝这个?”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水杯,递过去。 卫亭夏靠在栏杆旁,晨光在他发梢跳跃。 他用很挑剔的眼光打量着杯子里浓稠的绿色液体:“看起来像是死了很多蔬菜。” 所有觉得燕信风嘴巴厉害的人,都该跟卫亭夏交流五分钟,然后他们就会发现燕信风其实一点都不厉害。 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是一种奶昔,”燕信风面不改色,“按照营养师给出的食谱做的。” “有什么用处呢?” “可以补充营养元素,还有助眠。” “不用了,”卫亭夏果断拒绝,同时撕开手里早餐的包装纸,“我不要喝这种东西。” 他咬了一大口夹着鸡肉和火腿的三明治,腮帮子微微鼓起。 “好的,那我喝。” 燕信风从善如流地拧开杯盖,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从包里变魔术般掏出一盒牛奶丢过去。 卫亭夏头也不抬地抬手接住,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无数次。 他咬着面包,微微偏过身体,躲开逐渐刺眼的阳光,碎发划过额头,在光线下黑的更黑,白的更白。 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最鲜艳明亮的时刻。 燕信风眨眨眼,不自觉地挪开视线,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跳声有点过快,撞击着耳膜。 他低头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怎么样的绿色奶昔,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脸上腾起的热意。 燕信风觉得最近的自己有点奇怪。 “那个,”他咳嗽一声,“我昨天下午不是故意那么说的。” 卫亭夏瞥了他一眼:“你已经道过歉了。” “对,我觉得不够正式,”燕信风说,“我只是想送你个礼物。” “你已经给过我很多礼物了,”卫亭夏实话实说,“你经常给我带早饭,而且检查的时候你不会记我名。” 这算什么礼物? 燕信风皱皱眉:“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早餐,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一部新手机?” “因为那个手机太贵了。”卫亭夏说。 “对我来说不算贵。” 又来了。 “你可以送给那个叫鲁什么的人,”卫亭夏说,“他会很开心的。” “首先,那个人叫鲁昭,”燕信风道,“其次,我为什么要送他手机?” 第371章 “那你为什么要送我手机?”卫亭夏反问。 燕信风第一反应是把昨天给出的理由再说一遍,但想起上次卫亭夏的反应,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 有风从边上吹过,吹动了游廊上方的藤蔓枝叶,窸窸窣窣的响声由上至下地蔓延开。快要早读了,周围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 卫亭夏还在等燕信风的回答,初升的光线从他断眉处开始,顺着清晰的眼角线条流淌而下,勾勒出少年利落的下颌。 昨天鲁昭的话,不期然再次回荡在脑海中。 ——你到底是想跟他谈恋爱,还是就是想养个小情人? 谈恋爱。 谈恋爱…… 2041年5月21日,一个很恰当的时间。 上午7:03。 此时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 燕信风意识到自己想谈恋爱。 他想和卫亭夏谈恋爱。 * * 燕信风第一次认识卫亭夏,是高二开学的第三天。 那天他去办公室送完材料,正准备拿书包回家,路过卫生间时却听见里面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虽说学校治安良好,校园氛围也算融洽,但霸凌事件毕竟难以完全杜绝。 燕信风脚步一顿,眉头微蹙,转身推开了卫生间的大门。 “有人……” 话音未落—— 砰! 一声巨响猛地炸开! 紧挨着门口的一个隔间门板应声从内向外爆裂,木屑四溅,破碎的塑料板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地砖上。 一块较大的碎片甚至飞旋着撞上对面的洗手池镜面,咔嚓一声,镜面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燕信风僵在原地,面对着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一时失语。 冲水声紧接着响起。 在弥漫的尘埃和尚未散尽的震动中,一个身量清瘦的男生慢悠悠地从失去门板的隔间里走了出来。 他没注意到厕所里还有别人,看也没看身后的一片狼藉,径直走到唯一完好的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不紧不慢地冲洗双手。 水声哗哗。 拧上水龙头后,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这才抬眼,透过那面布满裂痕的镜子,对上了站在门口、略显愕然的燕信风的目光。 男生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歉意。 “啊哦。” 这是他对着镜中的燕信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质感,“我没想到有人。” 燕信风僵硬地抬手指向地上的门板残骸:“你把厕所门踹坏了。” “我看到了。” 男生平静地回答:“这不是我的错,有人欺负我。” 他将校服袖子挽到手肘,目光在燕信风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枚肩章上:“你是风纪委员?” 燕信风点头。 他还沉浸在一种震撼中,有点儿说不出话。 “那你能不记我名字吗?”新生又问,“我没有钱赔偿。”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朝燕信风走近,等近到一定程度后,燕信风发现,这个新生有一双黑且明亮的眼睛,有点像母亲珠宝盒里的墨翠珠。 “……你叫什么名字?”燕信风问。 “我不告诉你。” “我不举报你,”燕信风说,“我只是想和你认识一下。” 新生怀疑地皱起眉毛,补充道:“他们把我推进厕所,然后把我关了起来,可能是想让我在这儿住一晚上。”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燕信风问。 新生的眉毛拧得更紧,很不爽:“这我怎么知道?我看起来很像脑子有病吗?你问我不如问他们!” 说完,他像是认定燕信风也是王八蛋中的一员,一把将人推到旁边去,自己径直走了。 燕信风踉跄着撞在墙上,望着被踹得稀烂的隔间门,深深吸了口气。 年纪不大,力气倒是不小。 脾气也大。 …… 当天晚上,刚吃过晚饭,燕信风就打听到那个力气很大的新生叫卫亭夏。 把他关进厕所的是他的同班同学。 燕信风决定问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170章 假如我们年少相爱 之后的三天, 燕信风陆续从那几个同班同学的口中,得知了一些与卫亭夏有关的事情。 初一新生,升学成绩非常好。 据说无父无母, 是个孤儿。 脾气很坏。 长得漂亮。 四张牌打在一起, 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可以随意欺辱的错觉。 卫亭夏被关进厕所不是他的错, 是其他人的错。 燕信风是这样认为的。 而且在各种零碎信息之外,燕信风还发现了一个特别的点。 ——虽然卫亭夏力气很大, 但是他很瘦, 手腕特别细, 已经超过了惹人怜惜的程度,朝着随时会折断的方向狂奔。 燕信风不喜欢有人在看到卫亭夏手腕的时候,联想到“惹人怜惜”四个字,应该想到“我不该惹他”。 “怎么样才能让人看起来不好惹?”他问母亲, “我难道要专门为他举办一场武术比赛吗?” 卫亭夏可以一脚踹烂厕所隔间, 同理可得,他也能一脚踹烂人的肋骨。 但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大费周章了?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燕母不明白, “你是把升学的压力集中到别的地方了吗?现在还不是担心的时候。” 燕信风摇头:“我只是想帮助别人。” “那个被关进厕所的小可怜?”燕母挑了挑眉毛,把看完的书扣回桌子上,“宝贝, 你已经帮了他很多了。” 燕信风早过了那个被母亲叫宝贝的年纪,但是慈母情怀,有时候顺口就说出来了。 “我觉得还不够, ”燕信风说, “而且他误会我了,他觉得我也是坏人。” “倒不是说我觉得你的处理方法多稳妥,不过还可以,你真的要做那么多吗?只是为了证明自己。” 燕母探究地问, 想知道她儿子有没有怀揣别的心思。 而燕信风全程眼神平静,他没有坏心思,因此神情也跟着坦然。 打量一会儿后,燕母收回目光。 “好吧,你可以给他带早餐什么的,”她重新把书拿起来,“虽然我不太清楚,但听你的意思,那孩子身体应该不是很好,多吃点,养胖些。” 她漫不经心地给出提议,全程目光没有离开过书本。 对于燕母来说,她生了个很特别的儿子,做事端正让人放心,就是性情偶尔会古怪些,但也不算大事。 她知道丈夫已经在考虑锻炼和接手的事情了,时间可能有点早,但这足以说明燕信风的心智和成长速度已经远超他的同龄人。 燕母在骄傲的同时也有点担心,现在燕信风要和同龄人交朋友,燕母觉得说不定会有好处。 她没把这场谈话放在心上。 …… 第二天,燕信风按照她的指示,带着饭盒去找卫亭夏。 他选的时机很恰当,大部分的学生都在食堂吃早饭,或者趁着早读开始前醒神,教室里人不多,卫亭夏坐在窗户边,燕信风一进来就看到了他。 卫亭夏也是。 “你来干什么?” 他趴在课桌上,越过燕信风的肩膀往外看,想知道燕信风身后还有没有跟着别人。 燕信风没回答,扯来前桌的凳子,自己坐下后把饭盒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推到卫亭夏面前。 卫亭夏一挑眉:“你这是干什么?” “早餐,”燕信风回答,“沙拉,鸡蛋,还有一部分肉类,看看喜不喜欢。” 卫亭夏没动,问道:“你为什么要给我带早饭?” “这是一种道歉。” 燕信风流畅地背出提前打好的腹稿:“我不该在厕所里怀疑你,也不该穷追不舍地问那么多问题。” 卫亭夏还是半信半疑,但既然对方先道歉了,他也跟着说:“那我也不该推你。当时我有点生气。” “看出来了。”燕信风点头,语气很实诚。 卫亭夏被这份实诚噎了一下,撇撇嘴:“但你也不用特意给我带早饭。” “这是我的道歉方式。” 卫亭夏盯着他的眼睛,确认道:“你是真心的吗?” 见燕信风郑重地点头,他终于松口:“好吧。” 他打开饭盒,用附带的叉子叉了块鸡蛋送进嘴里,含糊地说:“谢谢。” 燕信风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早读的预备铃适时响起。 燕信风看了眼窗外陆续回教室的同学,起身将凳子挪回前桌,朝卫亭夏点了点头,便离开了教室。 第372章 卫亭夏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精致的饭盒,轻轻晃了晃腿。 …… 燕信风本以为他们下一次见面要等到明天。 结果当天下午放学,他刚拎着书包走出教室,就被等在外面的卫亭夏拦了个正着。 “可算找到你了, ”卫亭夏边说边侧身给几个正要回家的同学让路,随后走到燕信风面前。 “你还挺出名。” 燕信风看着他:“不如一个能一脚踹开厕所隔间的人出名。” “这是个秘密,”卫亭夏不以为意,“没人知道。而且第二天厕所门就被修好了。” ——门能那么快修好,是燕信风私下赔了钱。不过他觉得没必要说出来。 “有什么事吗?”燕信风自然地转开话题。 卫亭夏瞥了眼他手里的书包,对周围同学投来的好奇目光视若无睹:“边走边说吧。”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 刚转过半层平台的拐角,卫亭夏清了清嗓子,开口:“谢谢你的早饭。” “你早上已经谢过了。” “那个不算,”卫亭夏摆摆手,“等我回家把饭盒洗干净再还你。” 他顿了顿,脚步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些:“那几个人……转学了。” “那很好,”燕信风语气平静,“恭喜你。” 卫亭夏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他快跑几步冲到燕信风面前,转身拦住他去路:“是你做的吗?” 燕信风没有否认,却也没有承认,只是反问:“为什么这样想?” 卫亭夏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他们都说你家里很有钱。” “有钱不意味着为所欲为,”燕信风说,“如果他们没有做错事的话,为什么要转学呢?” “我在问是不是你做的,你却说只有做错事的人才会受惩罚,”卫亭夏道,“你在偷换概念,说明确实是你做的。” 好聪明。 燕信风点点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燕信风回答,“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话题突然转变,卫亭夏又愣了一下:“……什么?” “给我你的联系方式,”燕信风说,“我叫燕信风,我知道你叫卫亭夏,我们可以做朋友。” “……” 这样的场景但凡放在学校之外,燕信风早被人当变态打了,当然了,倒不是说在学校里面这样做就很正常。 但卫亭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还真就把自己的手机号码报了出来。 “我明天把饭盒给你。”他重复一遍。 燕信风点点头,看着他拐到另一条街上离开。 …… …… 等第二天早晨,燕信风再次将早餐饭盒放到卫亭夏桌子上的时候,卫亭夏意识到了不对。 “你已经跟我道过歉了,”他说,“而且为什么又来一个饭盒?” “我有很多饭盒,”燕信风说,“你不用想太多。” “我很确定这个情形就应该想太多。” 卫亭夏盯着烤吐司的架势,像是吐司会咬人。 燕信风继续背稿子:“家里做的太多了,我吃不完。” “所以你准备上一个前天还在厕所里推了你一把的刚认识三天不到的初一新生替你吃?你的朋友们呢?” 燕信风的朋友很少,而且基本不和他在一所学校。 “我的朋友也是这样,”燕信风替鲁昭撒谎,“他们也会找别人帮自己吃。” 其实鲁昭不会这么做,但没关系,他以后就会了。 卫亭夏闻言看了他一眼,慢腾腾地伸手,把饭盒接了过来。 燕信风起初不懂他的眼神,过了几年才慢慢明白。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胡扯,但是我没看出你有什么坏心思,所以暂且放过你。 现在想来,卫亭夏可能比他更早清楚他在想什么。 * * “我想跟他谈恋爱。” 石破天惊。 鲁昭从凳子上晃了晃,试卷和本子全摔到地上,他自己也差点脸着地。 “你说什么?!!” 燕信风拿着依旧没送出的手机出神:“我说我想和卫亭夏谈恋爱。” “我真的很高兴你终于想明白了,”鲁昭说,“但求你了,我其实有心脏病来着,别吓我。” 现在距离高考只有十几天,燕信风突然来上这么一句,没心脏病也要被他吓出毛病。 “你早就知道我想跟他谈恋爱?”燕信风皱着眉问,完全没关心他兄弟的身体健康。 鲁昭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全世界的人都跟你一样吗?” 他攻击性很强地开口:“我反正是不会连着五年给人家带早饭,还装得好像自己很有慈善心,在学校里普度众生。你知道我那半年到处给人家送饭有多丢人吗?就为了替你遮掩!小薇差点以为我被人打了头!” 提起燕信风的五年暗恋史,鲁昭很心酸,可以滔滔不绝地讲上三天三夜。 燕信风却毫无自觉:“我当时只是觉得他太瘦了,应该多吃饭,况且他不想吃我的午饭。” 因为只吃早饭就很暧昧了,再吃午饭是不是操办着一满十八直接订婚? 卫亭夏聪明,人家不想跟一个没开窍的傻子多交流。 鲁昭从心里冷笑,没有戳破。 “高考完你可以追追看,”他说,“我觉得有戏。”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鲁昭道,“能干脆拒绝你的人还是很少的。” 毕竟家产和长相在那儿摆着呢,燕信风算抢手货。 “如果他能同意就太好了,”燕信风说,“虽然我觉得他很难追。” “你难道不应该先考虑一下你家里吗?” 鲁昭开始复习化学笔记。 “他们会同意的。”燕信风说。 “要是不同意呢?” “……” 身后的沉默让鲁昭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转回身想要解释。 但燕信风已经开口:“不同意我就带他走。” “啊?” 鲁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燕信风瞥了他一眼,耐心地重复道:“不同意我就带他走。” “……” 哑口无言的换了个人。 鲁昭完全猜不透这人此刻在想什么,但至少从这句话里,他听出了燕信风是认真的。 这疯子居然在计划跟一个还没追到手的男朋友私奔。 “我滴妈……”鲁昭咋舌,“我以为我就够恋爱脑了,原来你才是真没得说。” 燕信风没再理他。 做出这个重大决定后他浑身轻松,翻开笔记,进入了学习状态。 * * 高考的三天过得很快。 刚拿到手机,燕信风就收到了一串的消息通知。 绝大多数都在祝他脱离苦海,顺便问什么时候有空,出来聚一聚。 燕信风准备的休息完后再回复,反正也不着急,但是有一条信息需要格外注意。 卫亭夏:「恭喜。」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后面还跟了个哭哭的黄脸表情包。 燕信风向外走的步伐停住。 燕信风:「为什么哭?」 有人欺负他了? 卫亭夏的回复速度很快。 「你高考完,意味着我又要开始上学了,我的假期结束了。」 原来如此。 燕信风笑了一下,很想夸卫亭夏可爱,但直觉告诉他,卫亭夏不喜欢别人夸他可爱。 所以他换了个话题:「周末要不要出来吃饭?」 「你的毕业聚会定在了周末?」 没有直接拒绝,就说明有希望。 燕信风打字:「是的。」 通讯另一边安静了很久,可能是在思考犹豫,也可能是在斟酌如何拒绝。 燕信风将手机放回口袋,坐上家里派来的车,刚坐下,就有一大捧花塞进怀里。 “哎呀,可算考完了!” 燕母坐在另一边,笑得很高兴:“感觉怎么样?” “可以,”燕信风说,“之前定的学校应该能考上。” “那太好了,”燕母拍拍手,“你爸已经订好餐厅了,咱们去庆祝一下!” 燕信风将那捧花在身旁端正摆好,馥郁的花香在车内静静弥漫。 “对了,”燕母侧过身,语气温和,“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同学们聚一聚?毕业之后,大家再见面可就难了。”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赫然映入眼帘。 第373章 卫亭夏:「可以呀,不过我没有很漂亮的衣服。」 指尖在屏幕上方微微停顿,那句“你想要什么衣服都可以”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 他们还没有谈恋爱,不能太过分。 最终,燕信风只是克制地回复:「你穿什么都好看。」 将手机收回口袋,他这才迎上母亲探究的目光:“周日吧,聚会的事我自己安排。” 燕母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燕信风则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片刻静默后,她点了点头:“好的。” * * 卫亭夏到达聚会餐厅的时候,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人呢?”他戳戳燕信风的肩膀,“你把他们都藏起来了吗?” “不是,只有我们两个。” 卫亭夏闻言,盯着他看了两秒,一字一顿地问:“你故意的?” 燕信风坦然点头,又道:“如果你觉得尴尬,我可以叫鲁昭来。” “别了吧,”卫亭夏摆摆手,“我跟他不是很合得来。” 他说完,目光转向眼前装潢精致的餐厅,问:“在这儿吃一顿饭要花多少钱?” “不贵。” “你的不贵跟我的不贵,恐怕是两个概念。” 他嘴上这么说着,眼神里却不见半分怯懦,反而带着几分好奇打量四周。 燕信风领着他走进餐厅,服务员将他们引至预定的包厢。 等菜品陆续上桌,卫亭夏想起什么,放下筷子问道:“你准备去哪里上学?” 燕信风给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鱼的嫩腩:“应该是去a大。” “那里挺好的,”卫亭夏点点头,目光落在碗里的鱼腩上,声音轻了下来,“就是有点远。” 这话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燕信风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对面的人。 卫亭夏正低头拨弄着碗里的青葱,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嗯,”燕信风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是有点远。” 他没有急着补充什么,也没有追问那句“有点远”背后藏着什么未尽之意。 他只是又将一勺翡翠虾仁舀进卫亭夏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不过现在交通很方便。”卫亭夏说。 “是的。” 燕信风看着卫亭夏重新抬起的眼睛:“我去上大学,你会想我吗?” 话语消失在将要凝固的空气中。 包厢里亮光柔和,将一切都呈现得恰到好处,卫亭夏穿了一件很干净的白色t恤,下身是一条淡蓝色的牛仔裤。也许衣服真的没有多漂亮,但是当他坐在那里的时候,燕信风想不到别的东西。 心跳在缓缓加速。 也许不该问得这么直白,也许应该再等等,可是一年分别,对他们来说实在有些太长了。 燕信风管不住自己的嘴。 从第一次见卫到亭夏开始,他就很喜欢很喜欢,好像上辈子有人在他的心里挖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让他空落落地出生,直到遇见卫亭夏,才终于得以圆满。 燕信风一见钟情了,他希望卫亭夏也觉得他是好的。 他想在卫亭夏后面的人生道路中,占据一个更有意义也更唯一的位置。 他想被允许这样做。 “……会。” 卫亭夏的声音很轻,但不妨碍燕信风听后头晕目眩。 “真的吗?”他忍不住确认。 卫亭夏点点头:“真的。” 这两个字一出来,燕信风只觉得手上一软,索性直接将筷子放回了桌上。 他喉咙有些发紧,缓了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你想考哪所大学?我知道几个很合适的辅导老师,如果你需要的话,我……” 卫亭夏没有立即回答。 他用筷子轻轻戳着盘子里一粒孤零零的豌豆,任由沉默在包厢里蔓延了片刻,然后才抬起头,目光落在燕信风身上。 “考a大要多少分才够?” …… 燕信风浑浑噩噩地到了家。 一进家门,客厅里灯火通明。 燕信风抬眼望去,只见父母正端坐在沙发上,显然是在等他,他愣了下,换了鞋走过去坐下。 燕母与燕父交换了一个眼神, 像是下定决心,燕母轻轻咳嗽一声,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小风啊,你今晚的聚餐……就只叫了一个同学吗?” 燕信风点了点头。 燕母身子微微前倾,试探着又问:“是……女同学?” “不是,”燕信风平静地丢出大炸弹,“是男朋友。” 哐当——! 话音刚落的瞬间,燕父手中那只用来装样子的茶盏应声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滚烫的茶水四溅,碎瓷片迸射开来,一直飞到墙角。 与此同时,燕母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一手捂住嘴,整个人惊得从沙发上直起了腰。 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茶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燕信风看看面色骤变的父亲,又看看震惊得说不出话的母亲,语气平稳地补充道:“我们刚刚确认关系,还在稳定阶段。” “这……” 燕母像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梳理了一下头发,语调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哪里、哪里冒出来的男朋友?你上高中……什么时候谈的恋爱?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叫卫亭夏,现在读高二,马上升高三,”燕信风解释道,甚至还有心思严谨地界定了一下,“严格来说,我们这算早恋。” 燕父一脸茫然,完全没理清状况,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妻子。 而燕母怔了半晌,终于从记忆角落里揪出点线索,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是……是那个,你之前经常给他带早饭的孩子?” 燕信风坦然点头,坐实了她的猜测。 “我的天……” 燕母无意识地又开始梳理头发,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你们谁先开的口?是你吗?你早就计划好了?” 她显然慌了神,问题问得又急又密,带着点不知所措的八卦。 燕父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转向儿子,揉了揉太阳穴,也觉得这事儿来得突然。 “你故意的吧,刚高考完就这么吓我们两个,”燕父阴谋论道,“考完放松一下可以,但是干嘛非得谈个男人?” “我觉得你误会了,”燕信风一本正经,“我不是随便的,我以后要和他结婚。” 燕父:“……” 燕母:“……” “你还想结婚?!你还想结婚?!!” 一声怒吼,炸破了燕宅上空凝固的寂静。 “你个狗崽子!!我先打死你,你再结婚!!!” …… …… 深夜,挨完打的燕信风躺回床上,第一件事不是处理伤口,而是从床头柜里摸出备用手机,开机后给通讯录里唯一的号码拨出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了。 “哈喽?你被打了吗?” 卫亭夏的声音比药管用,燕信风发现伤口没那么疼了,躺在床上晕飘飘的,很舒服。 他嗯了一声:“被打了。” “大少爷,你太坚决了,”卫亭夏说,“你其实可以不说的。” “你可以永远不见他们,”燕信风说,“但是他们必须要知道你,知道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我们已经谈到永远了吗?”卫亭夏很惊讶。 “……是的,”燕信风有些犹疑,“我说错话了吗?” “刚在一起一天不到的情侣,是不该谈永远的,”卫亭夏耐心解释,“当然了,虚情假意的不算。” “我没有虚情假意。”燕信风说。 他真的要和卫亭夏永远。 卫亭夏笑了:“我知道。” 笑声在耳边勾扯,好像不是很生气,燕信风有点放心了。 他揉了揉嘴角的淤青,顺势问:“那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吗?” “可以啊,”卫亭夏说,“我们当然可以永远在一起。”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 第171章 假如我们年少相爱 两年后。 “他们吵架了吗?” 徐薇凑到鲁昭耳边, 尽可能的小声问。 在不远处,本该在岛上享受度假的两人,一个坐在躺椅上, 另一个则去了吧台边, 两个人隔了十万八千里, 看都不看对方一眼,跟前几天的黏糊劲截然不同。 徐薇有些担心:“昨晚上还好好的……” 第374章 鲁昭摇摇头:“我觉得没有, 他们现在可能正处于——” 他从心里划分了一下阶段, 然后给出一个确定答案。 “快要吵架的酝酿阶段, 再过五小时左右吧,就能吵起来了。” 话音落下,鲁昭很自信,可徐薇看他的眼神却变了。 “你有点过于了解了, ”她评价道, “我的意思是,能看出他们有没有在吵架, 这很正常,但你还能报出时间,这就有点不可思议了。” “这是一种学习能力, ”鲁昭漫不经心地说,随后他注意到燕信风离开了吧台,朝着躺椅的方向走去, “现在会有两种发展可能, 一种是他们直接吵起来,另一种是他们和好。” 徐薇表示不能相信,于是两人挤在一起,偷摸摸地朝着卫亭夏的方向观察。 燕信风靠近过去, 半跪在躺椅旁边,两人开始交流。 整个交流过程中,卫亭夏没有朝燕信风瞥一眼,场面有些焦灼。 燕信风继续说着什么,气氛没有变得更加糟糕,徐薇还在聚精会神地分析,鲁昭却已经得出答案。 “他们会和好的。”他说。 果然,下一秒钟,卫亭夏笑了,所有凝固在别墅周围的空气,都随着这个笑容柔和流动开,他坐着了身体,和燕信风对视,两人亲了一下。 徐薇收回目光。 “你怎么做到的?”她压低声音,仍然有些不可置信。 鲁昭呼出一口气,语气沧桑:“很简单,因为我在a大上学。” 这已经是燕信风和卫亭夏谈恋爱的第二年了,在此之前他还单相思暗恋了五年,鲁昭觉得自己什么都见识过。 徐薇懂了,很怜爱地拍了拍自己男朋友的肩膀。 “走吧,”她提议,“我教你冲浪。” 两人肩并着肩离开了。 另一边,亲完以后,卫亭夏收敛笑意。 “我们要加一条规矩。”他说。 燕信风仍然跪在躺椅旁,闻言点头:“好的,第36条规矩。” “有这么多了吗?”卫亭夏表示怀疑。 “我可以给你背一遍,”燕信风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背一遍,以此来证明卫亭夏有多难讨好吗?算了吧。 “第36条规矩,不要在家里乱说话。” 卫亭夏的指尖点在燕信风的额角。 大约一周前,那里还留着块明显的青紫淤痕。 燕信风偏过头,在他拇指侧边落下一个轻吻,辩解道:“我没有乱说话。” “就像你高中毕业那年,直接跟他们说你要跟我结婚一样,”卫亭夏难得耐心地解释,指尖顺着他的眉骨滑下来,“他们会觉得你脑子出了问题,然后动手教训你。” “不至于,”燕信风握住他的手,“只是摔了个茶杯,我没躲。” 至于究竟是来不及躲,还是根本就没想躲,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卫亭夏听出他语气里的漫不经心,不满地皱眉:“你要是真被打傻了怎么办?” “不会的。” “别把话说这么满,”卫亭夏瞪他,“万一呢?” 燕信风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望进他眼里:“就算我真傻了,你也不会过得艰难。” 他早就为卫亭夏安排好了一切。那笔足够保障他一生富足生活的资金,完全独立于家族体系之外。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不会波及到卫亭夏分毫。 这些安排卫亭夏目前还不知道,燕信风正在计划购置几套房产,作为卫亭夏今年的生日礼物,到时候或许可以一起送给他。 “我家里的事跟你没关系,”燕信风沉吟片刻,又补充道,“你不要理会他们,他们说的话没一句是真的。” “比如?” “他们可能会告诉你,我和你只是玩玩,或者我跟别人订婚了,”燕信风的声音低沉而笃定,“都是假的,你不要相信,更不要走。” 他握住卫亭夏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收紧,语气异常认真:“我永远不会那么对你。我爱你。” 这三个字从他唇间流淌而出,如同溪水漫过石阶,没有丝毫凝滞艰涩,自然得仿佛在心中重复过千遍万遍。 卫亭夏早听惯了。 他轻轻回握:“你已经告诉过我了。我不会相信的,我甚至都没有见过他们。” 燕信风点头:“我们在一起是我们的事,跟他们没关系,没必要见面。” “你是担心我不喜欢他们?”卫亭夏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深意,“还是担心他们不喜欢我?” “都有。” 这个固执的念头实际上违背了燕信风从小接受的礼仪教养和家族观念,但他从未动摇过。 仿佛冥冥中有种莫名的恐惧在警示他,一旦让卫亭夏和父母见面,他就会失去什么。 燕信风从未将这份恐惧说出口,可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卫亭夏清晰地读懂了他眼底隐约的忧虑。 他微微俯身,指尖轻抚过燕信风的眼角,低声道:“燕信风,你有没有觉得,你有点太爱我了?” 燕信风没有回答,只是仰起脸,轻声反问:“那你会回报我吗?” 卫亭夏的指尖停在他的鬓边,久久没有移开。 柔柔亮光在彼此的眼眸中,照映出暗色的轮廓,默然良久,卫亭夏收回手。 “会的,”他道,“我不会走的。” 鲁昭曾评价过他们的关系不健康,这种不健康不来源于权力的不对等,而是他们对彼此难以割舍的依恋。 就好像此生是他们完整拥有幸福的又一次机会,因此每一次的人生抉择都要分外小心,最好能把人绑在手腕上,分别时要用力过猛磨烂血管,以此来证明心心相印。 如果情侣中只有一人有这样的冲动,那必定会沦为怨侣,可如果这样的人有两个,那绝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燕信风和卫亭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 卫亭夏大学毕业那一年,燕信风回家的时间晚了,打电话也不如之前多。 他给出的解释是他正在管理公司,但卫亭夏知道他在胡扯,燕信风的公司已经越过了最艰难的时候,现在正在蒸蒸日上,他没理由加班比以前还多。 所以肯定有问题。 “好吧,我受够了。” 又一次等到八点半人还没进家门,卫亭夏丢开笔,腿架在桌子上,给可能知情人打去电话。 “他出轨了吗?”他直接问电话那头。 一种特别的声音从另一边响起,有点类似喷壶喷水。 接着是鲁昭痛苦的咳嗽声:“你说什么?!” “我问你,燕信风是不是出轨了,”卫亭夏语气平静地重复,“其实我觉得他没这个胆子,所以他到底怎么了?得绝症了,在背着我偷偷治疗?” 鲁昭问:“……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因为我觉得你是最有可能知道的,”卫亭夏说,“你们是好兄弟,对吧?” “不瞒你说,其实在你和他谈恋爱的那一秒钟,我们俩就绝交了。”鲁昭回答。 “我有这么惹人讨厌吗?”卫亭夏坐回桌前,再一次审视自己的论文结构,“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求你别把这句话告诉他。”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实话的话,我就不跟他说。”卫亭夏道。 “但是这个我真不知道,”鲁昭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奈,“我最近在忙别的,他神神秘秘的,鬼知道在干什么。” “意思是你也不知道?” “对,就是这样。你男朋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是不是很恐怖?” 卫亭夏冷笑一声。 正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交谈声,再响起时,听筒里已经换成了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 “哈喽呀,小夏!最近忙什么呢?” “写论文呢,薇姐,”卫亭夏脸上立刻挂出一个微笑,尽管对方看不见,“准备毕业。” “哇,不错哎,”徐薇的声音充满活力,“马上就要脱离苦海了。” “其实没有,”卫亭夏顺手在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个无意义的字母,“之后要读研了。” “原来如此,”徐薇说,“至少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读研其实挺有意思的。” 卫亭夏配合着笑了几声,接着听见徐薇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探究:“你俩刚才在聊什么,我怎么听到什么‘小秘密’什么的?” “哦,这个,”卫亭夏顺势接话,“燕信风有自己的小秘密了,我正试图在你们这儿招揽个叛徒。” 第375章 “很遗憾,鲁昭什么都不知道,”徐薇说道,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自然地补充,“他最近正忙着处理新公司的事。” 这句看似无心的话里暴露出某种信息。 卫亭夏敏锐地皱起眉毛:“那……你知道什么吗?” 徐薇笑了,很得意:“好宝贝,我确实知道一点,但我不能告诉你。这是一个秘密!” 鲁昭在电话背景音里大喊:“太棒了!我的女朋友和我的好兄弟有秘密!你们到底在策划什么?!” 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争抢和笑闹。 等那边再安静下来时,徐薇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而温柔:“小夏,没事的,你很快就知道啦。先挂了哦!” 电话挂断了。 卫亭夏把手机丢回桌上,扫了一眼基本定稿的论文,起身离开书房。 他现在所处的公寓位于a城市中心,是燕信风多番选址后敲定的,装修按照他俩最喜欢的风格了,家具都是亲自挑选。 这栋公寓距离a大只有10分钟左右的车程,很适合大学生和公司总裁同居。 卫亭夏漫无目的地上下绕了一圈,打开一盏接一盏的灯,最后停在了二层的落地窗前。 外面灯火通明,是无数亮光构成不夜天。 这是他和燕信风在一起的第五年,也是定下第三条规则的第五年。 规则3:没有秘密。 也许这个要求太苛刻了,没人规定谈恋爱的两个人就要毫无保留地交托全部,燕信风可能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 但是…… 门锁划开的声音勾回了注意力,卫亭夏回过身,趴在楼梯栏杆上朝下看,正好看到燕信风脱下风衣,手里提着个天蓝色的小盒子。 “你回来晚了半个小时。”卫亭夏说。 燕信风笑着抬起头,毫不意外地看到卫亭夏趴在二层。 “小心点,”他说,“我给你买了甜点。” “这是某种道歉仪式吗?因为你违反了规则3和规则42。” 燕信风换了鞋,提着盒子往二楼走,卫亭夏坐在楼梯口等他。 “我确实迟到了半个小时,但是规则3是怎么回事?”燕信风问,“我没有隐瞒你什么。” “真的吗?”卫亭夏眯起眼睛,“我觉得你有。” 两人肩并着肩坐在楼梯口,燕信风打开小小的纸盒,里面装着一盘油亮甜蜜的杏仁挞。 “我嘱咐甜品师别做太甜,”燕信风让叉子摆好,“但也别吃太多。” “这是新开的店吗?” 卫亭夏叉了一点放进嘴里。 “对,公司楼下新开的甜品店,我的秘书说很好吃,另外提醒你一下,我的秘书是男的,他已经有女儿了。” “我正在极力克制冲你翻白眼的冲动,”卫亭夏说,“我也没生气你瞒着我,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没有瞒你,”燕信风仍然坚持,“你要相信我。” “你没有得绝症吧?”卫亭夏喂给他一口,表情很认真,“你的秘密是否涉及任何生老病死?” “一想到你由衷担心我的身体健康,我就特别高兴,”燕信风面无表情地说,“但是没有,我没得绝症。” “出轨了?” “这更是想都别想。” “心理不健康?” “没有。” 卫亭夏继续发散思维:“违法乱纪?” “天啊,哪来这么多奇思妙想?” 燕信风终于忍不了了,先将放在膝盖上的盘子端到另一边的楼梯上,接着抬手按住卫亭夏的后脖颈,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压。 两人贴在一起,亲吻伴随着一点触碰和拉扯,很快就不局限于单纯的触碰,卫亭夏利落地翻身,跪坐在燕信风大腿上,而燕信风则站起身,托着人凭感觉往卧室走。 …… 毕业的第二天,卫亭夏终于知道燕信风在瞒他什么。 他被求婚了。 很简洁的白金戒指,内圈刻了两人的名字,从规格上看,不太符合燕信风的身价,但是当那枚戒指圈住无名指的时候,卫亭夏觉得熟悉安心。 “我其实很想送个更好的,我研究过红宝石蓝宝石,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石头,但是……” “但是我喜欢这个戒指,”卫亭夏接道,“这是我们的戒指。” 于是燕信风单膝跪在他面前,笑得好像上一秒钟刚拿下了世界级的荣耀。 * * 之后六年风生水起,第七年刚到来,燕信风生了场大病。 数月的晨昏颠倒、意识混乱,医院的消毒药水气味闻多了会令人作呕,但三个月后,闻着那股味道,还挺让人安心。 燕信风从急救室搬到特殊病房,又从特殊病房里收到了一张接一张的病危通知单,卫亭夏签下了每一份,压力像落雪一样浸满了纯白的房间。 “我们不能给您任何保证,”医生说,“只是请做好准备。” 卫亭夏听完以后捏烂了一个苹果,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纸巾连带着果核一起丢进垃圾桶,走进病房的时候,连一点恼火都没带进去。 他爬上燕信风的病床,和他贴在一起。 “医生怎么说?”燕信风问他。 短短几个月,燕信风像是在生死之间挣扎了一辈子,瘦了太多,也苍白了太多,卫亭夏漫不经心地摸着他的头发,不回答。 燕信风叹了口气:“小夏,不要说谎。” “他让我做好准备,”卫亭夏说,“有什么好准备的?” “他的意思可能是想让你——” “——你敢把那句话说出来,”卫亭夏打断他,“我现在不能打你,但是我可以弹你额头。” 燕信风无奈地叹了口气。 婚戒在苍白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卫亭夏指尖轻轻抚过燕信风的额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相信你。”燕信风轻声回应。 他其实并不相信。 燕信风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看不到希望。但既然卫亭夏这样说了,他就不会给出第二个答案。 治疗仍在继续,与此同时,燕父燕母来到了医院。 这个秘密被隐瞒了三个月,到第四个月终究是瞒不下去了。 卫亭夏安静地站在房间角落,看着哭到浑身发抖的燕母和眼圈通红的燕父。 病房里的悲伤太过浓重,他默默转身倒了三杯温水,在哭声稍歇的间隙将杯子递过去。 燕母接过水杯时看向他的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感激。 她在感谢这个年轻人没有在她儿子最脆弱的时候离开,没有利用这个机会将燕信风玩弄于股掌之间。 燕父的反应则更为克制。 他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卫亭夏的手。 就在这时,燕信风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打破了这一刻凝重的气氛。 卫亭夏立刻转身瞪了他一眼。 燕信风立即收敛了笑意,眨了眨眼。 两人的相处模式在不经意间透露了太多,燕母默默看着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三人一起离开病房后,在走廊里,燕父先开口了。 “他不肯让我们见你,”他说,声音带着疲惫,“总担心会有矛盾,怕我们为难你或者怎么样。” 卫亭夏回答:“我知道,他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燕父叹了口气,“我不奇怪。” 燕母在旁边颤抖着笑了一下。 两人都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其实内心早已溃不成军。医院从治疗开始就没有给出过乐观的推测,燕信风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从今天起,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他们的崩溃是情有可原的。 一番沉默后,燕母轻声开口:“他在所有的遗嘱上都填了你的名字。” 卫亭夏摇头:“不一定是这样。” “我很确定,”燕母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我儿子就是这样的人。” 从他高考结束后回家的那一天开始,燕信风就在用每一个行动向所有能看到他的人证明,他有多爱卫亭夏。 哪怕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他也肯定做好了身后的准备。 燕母声音哽咽:“我知道这样说很不合适,但哪怕是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也多陪陪……” 话音未落,卫亭夏打断她,眉头紧锁:“他不会死的。” 第376章 他说得极其认真,但这话落到旁人耳中,只像是强撑着的坚持。 燕父燕母没再说什么,默默转身去找主治医师了。 卫亭夏重新回到病房,看到燕信风不知何时已经自己坐了起来,正望着门口的方向。 “你听到了吗?”卫亭夏问他。 燕信风点点头:“听到了。” “你不会有事的,”卫亭夏第一百次重复,“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相信你。” …… 半个月后,一款全新的特效药问世,比奇迹还要令人不可置信。 药物问世次日,制药公司的专员将一个完整疗程的药剂,直接送到了燕信风的病房。 卫亭夏接过药瓶时,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尽管外界对这款特效药的研发者充满好奇,却始终未能获得确切信息。 燕信风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恰逢其时的幸运,直到制药公司的代表亲自敲开他的病房门——作为首批使用者,这个特殊待遇本身就已说明了许多。 “小夏,”燕信风望着眼前的人,嗓音沙哑却满含笑意,“你是天才。” “我确实是。” 卫亭夏弯起眼睛,将药和温水一起递到燕信风面前,却又在燕信风将要接过的时候把手收了回去。 “有一个问题。”他说。 “请问。”燕信风道。 “规则一是什么?” 规则一…… 规则一:永远不要提分开。 望着卫亭夏那双此刻格外清亮,甚至有些执拗的眼睛,燕信风所有插科打诨的念头都消散了。 这条规则是卫亭夏先提起的,就在他们确立恋爱关系的第二天。 燕信风认真回答:“规则一,永远不要提分开。” 卫亭夏审视了他几秒,终于将药片和水杯重新递到他手中。 “记住你的话。”他轻声道。 永远不要提分开。 第172章 怨侣 “先生, 她来了。” 燕信风从桌子上抬起身,茫然地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战后资源分配的计划书还在他的眼前不断闪现, 无数字句像是发了疯的苍蝇, 惹人烦又杀不死。 “……谁来了?” 他问, 很确定自己应该知道答案,但就是想不起来。 “卫婷云, ”秘书回答, 饱含耐心, “前帝国公主,现在担任一所公立小学的临时辅导教师。” “哦,她啊。” 燕信风揉揉眉心,瘫坐回办公椅上, 苍蝇终于离开, 吵人的嗡嗡声也有消退迹象。 “我记得当时不是安排她去医院还是什么地方来着?” “最开始的计划是安排卫婷云前往三级检察院,”秘书依旧保持着耐心回答, “是后来她主动要求担任临时辅导教师。” 临时辅导教师和检察机关工作人员的待遇差了很多,卫婷云这样选择,的确出乎意料。 但燕信风没工夫探究。 “既然她来了, 就让她过去吧,该签的都签好,什么都别乱说, 进去之前搜身, 只能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 燕信风伸手去摸旁边的杯子,喝进嘴却发现早就凉了,外面日光明媚,他又在办公室里待了一整夜。 “我完全明白。” 秘书躬了躬身, 离开了。 燕信风又喝了口咖啡,咳嗽时感觉到后颈腺体传来阵阵刺痛。 已结合的alpha长期不见omega就是容易这样,结合的又一大缺陷,证明人类是一种愚蠢又无助的生物。 平常燕信风不会这么激进,但是他太累了,也太无可奈何,即便卫婷云来了,也不能让他感觉稍微好一点点。 想到这里,燕信风放下咖啡杯,冰冷的液体让他胃里一阵紧缩。 他敲敲桌面,一层亮蓝色的数据光辉应声亮起,字句铺满桌面,密密麻麻都是联盟未来一年的发展部署,事关重大。 燕信风有些粗暴地将那份战后资源计划书扯到自己面前,咳嗽了一声,喉咙带着腺体牵扯的隐痛,哑声道:“通知下去,半个小时后开会,重新规整战后资源分配。” 数据光辉似乎因他声音里的不稳而微妙地暗淡了一瞬,随即重新稳定, 一个毫无波澜的机械女声传来:「命令已传达。会议地点:108层er-39会议室。参会名单正在整理,稍后发送至您的终端。」 燕信风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那层亮蓝色的光辉倏地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办公室内重新被沉甸甸的寂静笼罩,只剩下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又有人敲响了门,节奏谨慎而陌生。 “总理。” 进门的是一个模样不大熟悉的beta青年,衣着整洁,眼神里带着新人的拘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这是办公室新招的另一个秘书,主要负责总理的日常起居和杂务,燕信风甚至还没完全记住他的名字。 “怎么了?”燕信风问。 秘书没有完全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小盒子。 “抑制剂送来了。”他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轻。 燕信风点点头,视线落回计划书上,没太在意。 “放那儿吧,我待会儿自己去拿。” 秘书点了点头,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目光快速扫过燕信风的脸,随后顺从地将盒子轻轻放在门内的地毯上,转身安静地离开了。 等门彻底合拢,严丝合缝地隔绝了内外,燕信风才缓缓站起身。 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个盒子,而是先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日光明媚,人造阳光永远都不会显得阴冷或者略有缺乏,照在人身上,好像未来可期,太讽刺了。 盯着窗外看了片刻,燕信风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白色盒子中的抑制剂来源于联盟研究院,是最近新开发的强效药品。 燕信风已经不是第一次使用了,但每一次打开盒子,都能在里面找到一份措辞严谨的警告书,详细罗列着可能导致神经损伤、信息素紊乱甚至永久性腺体功能衰退的副作用,并明确警告“严禁过量或过频使用”。 燕信风全当没看见,指尖熟练地挑开缓冲材料,取出一管冰凉的注射器。 他挽起衬衫袖子,将针头精准地刺入手臂静脉。 随着推杆缓缓压下,一种冰冷的带着细微颗粒感的液体流入血管,紧接着,熟悉的痛感自注射点迅速蔓延开,燕信风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又闷咳了一声。 他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闭上眼默默等待,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药效来得迅猛而霸道。 五分钟后,整间办公室里极具压迫感的alpha信息素气味已经被强行压制下去,变得几乎闻不见。 燕信风将空注射器丢进专用医疗回收口,无视了随之而来的阵阵冷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前往会议室。 …… 等开完会,解决掉战后资源分配中最基础也最棘手的那部分问题,时间已经到了晚上。 高强度的工作和抑制剂的后续反应让燕信风脸色更加苍白,远远看过去像是刚死三天。 处理好信息素外泄的问题后,一直守在门外的秘书终于可以靠近他五米以内,而不至于被那不稳定的信息素影响到不适。 “怎么样?” 燕信风一边翻阅着刚生成的会议纪要电子版,一边问,声音因长时间发言而略带沙哑。 不需要他添加更多的限定词,秘书已经懂了他是在问谁。 “卫小姐只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很准时。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应该哭过,”秘书谨慎地汇报着,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另一个细节,“那位,晚餐的时候喝了一支营养液。” 燕信风滑动光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明天七点过来,”他说,“你可以离开了。” 秘书点了点头,离开了。 燕信风站在原地,徐徐呼出一口气,再低头时,负责他出行的悬浮车已经到达台阶下面。 车门无声合拢,将外界最后一丝喧嚣隔绝。 司机是跟随燕信风很多年的老熟人了,从他还是星盗时就在身旁,见证过风云起伏,比其他人要熟稔和沉默得多。 等燕信风在后座坐定,司机没有回头,只是通过内置后视镜看了一眼他疲惫靠向后座的姿态,了然地问:“还是去老地方吗?” 燕信风点了一下头。 司机不再多言,熟练地发动了汽车。悬浮车平稳地汇入首都星永不间断的车流,向着城市深处那片特殊的区域驶去。 第377章 革命成功前,首都星有一块依山傍水的地皮,被称为贵族区。 能在那里占据一席之地的,都是曾与旧皇室血脉相连,关系盘根错节的显赫家族,如范德维尔家族、宁家等等。 后来,随着革命军攻入首都星,贵族区的绝大多数建筑都被收归公有,或改造为博物馆、机构驻地,或分配给有功之臣。 只有极少数,因各种缘由被特批为私人宅邸,得以保留旧貌。 燕信风就在首都星拥有这样一栋房子。 …… 悬浮车像往常一样,在接近那片区域时速度减缓,最终停在一道森严的大门口。 警卫上前,透过车窗查验车内人的身份,扫描仪划过燕信风面无表情的脸。 确认无误后,警卫立正敬礼,沉重的合金大门才缓缓滑开,允许这辆拥有特殊权限的悬浮车继续向内驶入。 车道两旁是精心打理的花草树木,缠在枝干上的柔性灯带,既有照明效果也能无死角监控,远处其他宅邸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现,一片黑暗寂静。 最终,车停在了一栋外观简洁的三层小楼前。 这里没有灯火通明的迎接,只有门廊下,一盏感应到车辆抵达而自动亮起的灯,散发出模拟日光的柔和光晕。 燕信风下车的时候,司机从他身后喊了一声。 “老大。” 这是星盗时期的称谓,已经挺久没人叫了。 燕信风停在台阶前,应了一声:“怎么了?” “其实也没啥,”司机是个老实板正的人,手指掐在控制中枢上,“就是,老大,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这些天燕信风的状态不好,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像一棵将要遮天蔽日的树被天打雷劈,大半叶子都落尽了,大半生机也随之散开,只留下一块枯朽焦黑的躯壳,在明晃晃的日光下艰难挣扎。 有人说是因为他的omega死了,也有人说是当星盗的时候落下的旧伤,没人知道具体缘由。 司机知道一些,但这只会让他更担心。 犹豫很久,他又补上一句:“……他会想开的。” 只能说这些了,再多说就是他没有眼色,其实照理讲这些也不该说,但是司机忍不住。 好在燕信风没有生气,他甚至笑了一下,凝重一天的面上终于浮出些许生动,将散到额前的头发捋到脑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快下班吧。” 司机眼看着他走进小楼,才驱车离开。 …… 这栋三层小楼,解放前属于帝国二皇子卫亭夏,但是这位皇子在革命爆发前就失踪了,可能已经死亡,燕信风选择了这栋楼作为他的临时住所。 进门以后,玄关处的感应灯渐次亮起。 经过特殊改装的机器人管家无声地滑行到燕信风面前,圆润的头部微微仰起。 它额前那块本应平滑的指示灯罩缺了一角,细小的裂纹蔓延开,瞧着可怜兮兮的。 燕信风记得自己早晨匆匆离开时,它还好好的。 应该是离开以后被砸成这样的。 燕信风沉默地看了它两秒,伸出手,安抚般地拍了拍管家冰冷的金属脑袋,动作有些生涩。 机器人管家接受了他的安慰。 之后燕信风换了鞋,脱下沾染着外界气息的外套,朝二楼走去。 二楼只有一间卧室,在走廊尽头。 卧室门半开半闭,推开门后可以看到房间里一片昏沉,只有床头一盏调至最暗的小灯,散着朦胧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柔软的丝绸床单上躺着一个人,正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蜷缩着。 即便房间里光线昏暗,燕信风仍然能看出那人裸露在外皮肤苍白无血色,脊骨在衣料遮盖下清晰地凸起,显出一种易碎的脆弱。 他一定听到了燕信风的脚步声,原本均匀的呼吸声急促了些许,但是他仍然没有回头,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将拒绝交流的意图表达到极致。 然而,空气中弥漫开的omega信息素,却带着与主人此刻抗拒姿态截然不同的的依恋,缠绕在刚刚进门的alpha周围。 燕信风站在床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动作很轻地从那个人的背后上了床,小心翼翼地靠近,然后伸出手臂,将那片单薄而滚烫的脊背揽入自己怀中。 怀抱里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却没有挣扎。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燕信风似乎并不介意这无声的抵抗。 他凑近那截苍白脆弱的颈后,忽视了不正常的高温,在那块最为敏感的肌肤上,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他才低声开口,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的耳廓。 “她今天来看你了,” 燕信风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只在尾音处泄露了几分沙哑,“你开心吗?” “……” 没有回答,燕信风笑了一声。 “我会把这个当做开心的意思,”他说,“卫婷云没有做错什么事,她在后期帮助了不少被绑架的受害者,联盟会给予她优待。” 仍然没有回应,好像他抱着的是一具将死的躯体,除了喘气一无所用。 燕信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寂静。 他调整了一个让两人都更舒适的姿势,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 从清晨醒来,到处理公务,审阅计划书,参加冗长的会议,直到踏进家门的这一刻。 除了注射抑制剂的那段插曲,他事无遗漏地全都说了。 讲完,燕信风还有闲心道:“我听说你今天晚上喝了一支营养液。” 他在怀中人苍白的颈侧落下一个轻吻,声音甜得发腻:“谢谢你。” 今日的汇报就此结束。 燕信风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走向浴室。 机器人管家早已将浴室的灯光调至适宜的亮度,浴缸里注满了温度恰好的热水。 燕信风将怀中人轻放在浴缸边缘,自己则单膝跪地,开始为沐浴做准备。 在明亮的灯光下,一些本不该存在的物件无所遁形。 一个状似镣铐的黑色机械装置紧扣在omega纤细的脚踝上,透着令人窒息的控制感。 那是一个轻型拘捕器,能在瞬间释放出足以使人昏迷的电流。一旦戴上这个装置,便如同困兽,再无自由可言。 燕信风像忽视omega体表的高温一样,忽视了那个拘捕器,空着的手圈着omega的脚踝,量了量后轻声道:“小夏,你又瘦了。” 自作多情的关心换来一声冷笑,不亏。 燕信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更深地弯下腰垂下头,在小腿侧边留下另一个亲吻。 然后他开始帮助omega脱衣服。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不移动,omega的动作酸软无力,燕信风帮他站直后,他无力地向前倒去,额头压在燕信风颈边,呼出的热气像烧红的烙铁。 狭小的空间中,omega的信息素简直像是迎来一场爆炸,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重,很难忽视。 燕信风花了些时间才把人剥干净放进浴缸。 苍白的皮肤在暖黄灯光映衬下,看着要比实际上要健康很多,燕信风将能用到的东西全都堆在手边,方便omega想用的时候可以立即拿到。 “洗完叫我,好吗?”他站起身,“不管是喊我名字还是摔东西。” 说完他真的准备离开这儿,刚走没几步,他的衣角就被一只沾湿的手抓住。 燕信风回过身。 omega坐在一池水中,像是刚剖开的白蚌,眼尾却烧得通红,他显然是很难受的,可能整整一晚上都在忍耐,现在终于不想忍了。 “燕信风……” 他喊着名字祈求的样子也像是在命令什么,燕信风转身跨进浴缸,试图让这次开口更加物超所值。 * * “……你准备锁我一辈子吗?” 当这句话在黑暗中响起时,燕信风正昏昏欲睡,眼前还漂浮着白日里处理不完的计划书字句。 当上联盟临时总理并不是完全的好事,这个职位完全是为了消耗人而生的。无论谁坐上这个位置,都会迅速衰老颓败。燕信风原以为自己能撑上几年,现在看来却未必。 他快要崩溃了。 “我不想锁你一辈子,”燕信风从混沌的思绪中挣扎出来,声音低沉,“我比谁都想要放开你。” “那就把这个该死的东西解开。” “不要,”燕信风说,“我完全清楚解开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想细说,但含糊其辞的态度只换来一声嘲讽的冷笑。身边的人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笑声越来越大,沙哑的声线里透着恼火的疯狂。 第378章 燕信风默默听着,还有闲心伸手抚过omega的侧腰,替他揉开一块紧绷的肌肉。 omega猛地拍开他的手,沙哑着嗓音问道:“我听说卫殊他们死了。” 燕信风轻嗯一声:“这是经过法院审理的。在所有核心皇室成员中,唯一被赦免的只有卫婷云。” 身旁人又笑了一声:“你杀他们,是因为他们罪孽深重,还是担心他们推翻你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 “都有。”燕信风答得漫不经心。 “那你不该只杀了他们的,”omega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你更应该杀了我。说真的,燕信风,你怎么还没杀了我?” 谈到此处,睡意已经完全消失,浴缸里的水渐渐冷了,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燕信风伸手重新打开热水阀,看着温水缓缓注入浴缸。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omega脚踝上的黑色装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夏,我永远不会杀了你的。” 这句话给他带来了落在脸上的重重一掌,卫亭夏一点都没收力,燕信风只希望明天起床以后痕迹能消退,别太丢人。 “该睡觉了。”他说,把卫亭夏从浴缸里抱出来。 两人拉扯着往外走,当他们路过镜子的时候,卫亭夏忽然伸手用力一推,燕信风猝不及防,一个踉跄,被抵在冰凉的镜面上。 两人在逼仄的镜框里对视。 “你看看你现在,”卫亭夏癫狂地笑道,“你瘦了,也老了,脸色那么难看,人们看到你时,不会觉得你是个正直壮年的alpha,他们会觉得你离死不远了,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嗯?你今天又打抑制剂了吗?” 他扯着燕信风的头发,逼他向下低头,牙齿咬在燕信风的腺体上,血液滚动流溢而出,alpha的信息素中混合着科技的古怪气味。 卫亭夏含了一口血,呢喃道:“你最近一直在打抑制剂,因为我不爱你了,我什么都不想给你,你只能靠打抑制剂活命……” 他一定是有点疯了,就像燕信风现在这样。 多年的监禁,摧毁的从来都不是单个的人,而是一个结合体,如果卫亭夏从中体会到了痛苦和挣扎无能,那燕信风当然也是。 这是在爱情和理想中做抉择的代价,只是比起平常人的伤心伤肺,他们的代价有点过于惨烈。 “我可以靠抑制剂活着,”燕信风面无表情地说,“你之前是怎么熬过来的,我现在就怎么熬。” 说完,他重新把卫亭夏抱进怀里,两个人跌倒在床上。 卫亭夏骂他,让他滚,拳打脚踢,半点不像刚才。 燕信风浑不在意,硬把人按在床上,一番挣扎后,他的侧脸落在了卫亭夏的小腹。 这里藏着更苦涩的回忆,几乎是在接触的瞬间,卫亭夏就打了个哆嗦,手腕无力地落回床上,一动不动。 “……我不想这样,”他轻声说,声音里含着泪,“那个位置明明就该是我的,你为什么不帮我呢?你不爱我了吗?” 燕信风闭上眼睛。 腺体还在流血,他的信息素气味终于和卫亭夏的纠缠在一起,像陈年的旧伤,那么痛苦,却又走投无路。 卫亭夏的问题也是他的问题。 小夏,你为什么不跟着我走呢? 你不爱我了吗? 我不想这样。 燕信风直觉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一条崎岖无助的错路,就像他不该对那个躺在求生舱的omega一见钟情一样,他也不该在卫亭夏向他暴露身份吐露野心时,选择将人击倒。 过去的无数错误选择,最终导致了眼前的局面,再悔恨也只能咽下去,然后期待明天会变好。 也许明天会变好的。 也许明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窝在爱人的怀里,哄骗着、假装着。 也许…… 也许…… 第173章 易感期 卫亭夏半夜惊醒, 意识到房间内alpha信息素的浓度有点超标。 事实上,是太超标了。 [不要深呼吸,]0188提醒, [你会咳嗽的。] 卫亭夏抬手捂住鼻子, 翻了个白眼。他发现枕头旁边没有人, 而自己的小腹前贴着一团暖哄哄的东西。 怎么回事? 睡觉睡到一半还会挪位置了? “燕信风?”他压低声音,对着被子说, “你快滑到太平洋去了。” 被子里的东西动了动, 卫亭夏耐心等着, 希望燕信风能主动爬出来。 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了。 然而卫亭夏预想中的一切都没发生,只等到一声因惊讶而倒抽的冷气。 紧接着,身上的被子被猛地掀开,微凉的空气让人皮肤一紧。 卫亭夏话还没骂出口, 就被一具带着夜凉的身体重重扑倒, 压回了床垫里。 “你怎么——” 剩下的话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了回去。 那吻又乱又急,毫无章法。卫亭夏在瞬间的错愕后, 还是抬手按住了燕信风的后脑,手指穿进他毛躁的发尾,带着安抚的意味慢慢梳理, 直到这个吻自己停下来。 当燕信风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卫亭夏隐约看到了他眼角泛起的水光。 “你哭了?”卫亭夏问。 燕信风先是摇头, 随即又点了点头, 看起来意识还是混沌的。 他半撑着身子压在卫亭夏身上,粗糙的指腹极其小心地抚过omega的眉眼、鼻梁,像在确认一件易碎品的存在。 然后,他声音发抖地问:“你爱不爱我?” 卫亭夏觉得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 但燕信风的状态明显更不对劲。 于是他点了点头:“爱。怎么了?” 燕信风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小了:“那……你想不想当皇帝?你怪不怪我?” 卫亭夏愣了一下,笑道:“你怎么回事,非要大半夜揭我伤疤吗?” 他可太想当皇帝了,但是比起一个虚无缥缈的位子,燕信风更值得关注,卫亭夏以为不必多说。 但这个回答显然不对。 听完他说的话以后,燕信风狠狠一颤,脸色霎时白了,像是被打了一记闷拳。 见状,卫亭夏心里那点玩笑的心思瞬间没了。 他抬手摸上燕信风的脸颊,声音放轻:“你到底怎么了?” 燕信风摇头,忍耐着,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带着哭腔挤出一句:“对不起……” 卫亭夏的眉头拧紧了。 他一个翻身,将两人位置调换,把燕信风结结实实地按回床上。 “你没有对不起我,”他盯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地说,“燕信风,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为我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而且记得吗?是我把那王八蛋的头铲下来的。” 他话音落下,就感到身下的人剧烈地抖了一下,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断了线似的涌出来。 做了什么噩梦,能哭得这样委屈? 卫亭夏想不通,可还不等他问,燕信风就抬手把人拽了下来,卫亭夏结结实实地压在他身上,两人贴在一起,泪水沾湿了衣襟。 “我爱你,”燕信风一边哭一边说,“我特别特别爱你,你别不要我……” 看来是做了个被始乱终弃的梦,真可怜。 卫亭夏自觉什么都明白了,学着燕信风之前的样子,先摸了摸alpha的额角,然后很体贴地在人家侧脸亲了一下。 “没事的,”他轻声安慰,“梦都是假的,快睡吧。” 燕信风在他的安慰下闭上了眼睛,很快就没声音了,卫亭夏也就着这个姿势睡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时间已经跳到了第二天的上午。 卫亭夏翻了个身,瞧见身旁的位置空着,只剩一点凹陷的痕迹,燕信风已经起床上班去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床上,暖融融的。 昨夜记忆回笼,卫亭夏带着点小得意,对漂浮在空中的0188说:“我觉得我昨天晚上处理得挺好。” 0188配合地投射出鼓掌的动画:[恭喜!] 卫亭夏坐起身,大方地一摆手:“不用这么客气,也有你的功劳。” [太好了,我也这样觉得。] 一人一统沉浸在“成功解决伴侣情绪危机”的虚假成就感和早晨的祥和里,得意忘形,以为事情就这么圆满结束了。 但他们错了。 卫亭夏第二次感觉到不对劲,是在午饭后翻找衣柜的时候。 “我那件很喜欢的t恤呢?”他拉开常用的一格,疑惑地问0188,“就是那件胸前印着一朵太阳花的,黄色的那个。” 那件t恤是一年前逛街时从小商品店买的,他和燕信风一人一件,算是情侣装。 第379章 衣服不值什么钱,但棉料洗久了变得异常柔软亲肤,卫亭夏不出门的时候,最爱穿着它在家东逛西晃,几乎成了他的居家专属。 “我记得就放在这里面了。” 他又仔细翻检了一遍,确定没有。 0188闻言飘过来,淡蓝色的扫描光晕在衣柜里缓缓掠过,然后在一个空衣架的位置固定住,形成一个光斑。 [你之前挂在这里了。] “之前?”卫亭夏心里那点微弱的异样感开始放大,“那现在呢?” 现在…… 卫亭夏拨了拨衣柜里剩下的衣服,沉默在衣柜门前弥漫开来。 他向来不管洗衣收纳这类琐事,但对自己衣柜里大致有些什么,数量多少,还是有个模糊的印象。 此刻眼前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的数量对不上。 “你帮我扫描一下,”他对0188说,“看看是不是少了几件。” 一束更亮、扫描路径更明确的蓝光应声而出,从衣柜内部匀速扫过。 片刻,0188给出了结论。 卫亭夏少的不止有那件太阳花印花t恤,还有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一件象牙白缎面衬衫和一件浅蓝色缎面衬衫,以及一条灰黑格纹羊绒围巾。 这些衣服都没了,而且大概就是最近两天消失的。 卫亭夏听着,发现丢的衣服都是他最近常穿的。 这可不像那种机器人管家把衣服洗坏,于是自行销毁的意外。 家里有个偷衣服的贼。 “燕信风早晨几点走的?”他又问0188。 [7:02离开。]0188回答。 没记错的话,燕信风今天上午有个会。 卫亭夏离开卧室,下到一层,在厨房门口堵到了准备带着早餐去餐厅的机器人管家。 “把这个给我,”他抢过托盘,单手举高后敲了敲管家的金属脑壳,“我问你,燕信风走之前有没有带走什么东西?” 机器人管家茫然地调整方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别装傻!” 卫亭夏又敲了敲它的脑壳:“我知道你能听懂。” 之前在战舰上那么机灵,就算换了个载体,理论上也不该变回傻子。 果然,被反复敲打后,管家头顶的指示灯变了个颜色,随即机械音从内部传来:[他带走了一件衣服。] 管家的机械音跟寻常不同,要稍微尖细点,卫亭夏确信这是它与众不同的标志。 “什么衣服?” [一件t恤,]管家回答,[恕我直言,这件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突然要问。]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卫亭夏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偷我衣服的?” 机器人管家头顶的指示灯又闪烁了两下,像是在斟酌应不应该告诉卫亭夏。 这个人工智能被燕信风装进了一个憨厚可爱的壳子里,各种犹疑都显得没有那么讨人厌。 卫亭夏缓缓蹲下身,将早餐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如果你不告诉我,”他笑眯眯地说,“我就拆了你。” [前天开始偷的。]管家迅速开口。 “还有呢?” [他将衣服带到了办公室,并且没有带回来。] 燕信风是个偷衣服的贼,卫亭夏完全相信如果自己再晚几天发现,他的衣柜就要空了。 “所以为什么?” 放过机器人管家后,卫亭夏转而跟0188交谈。 难不成是燕信风突然意识到其实卫亭夏的衣服比他的高端?那他也穿不上啊。 卫亭夏不明白。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明白,]0188沉默两秒后,慢慢道,[你其实绝大多数时间都意识不到这是一个abo宇宙,对不对?] 卫亭夏是被改造后转化成omega的,他和正常的omega不一样,加上他本身其实是任务者,因此自然而然的,他的思维也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了这个世界应该有的模式。 “你什么意思?” 0188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以此来表达对卫亭夏迟钝的无奈。 [alpha是有易感期的,]它道,[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会偷你的衣服。] 燕信风自己可能也没意识到,他只是本能想要带走一些沾有omega气味的东西,而包括太阳花t恤在内的几件衣服,都是卫亭夏很喜欢穿的,自然气味最重。 “……哇偶。” 卫亭夏眨眨眼,终于明白了。 燕信风要进入易感期了。 * * 另一边。 燕信风盯着自己的抽屉,表情像是里面藏了一只会飞的怪物。 怎么办? 卫亭夏会杀了他的。 两件丝绸衬衫映着办公室里柔和的光,边角已经揉皱,omega的信息素气味缠缠绵绵,燕信风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椅,坐在地上。 他克制住了自己把脸埋进衣服里的冲动,并且将这个举动理解为小小的胜利。 他现在理解为什么昨晚会做那个怪异恐怖的噩梦了。 他的易感期要到了。 易感期的alpha都不正常,存在感缺失,极度不安全,容易想东想西,而且会做出一些平常想都没想过的举动。 比如偷人家衣服。 燕信风现在只希望卫亭夏今天不想穿太阳花t恤,给他点时间把衣服物归原主。 他拍了拍桌面,亮蓝色的灯光亮起:[您好。] “帮我预约一下医生,大概……”燕信风翻了一下工作日程,“半个小时后。” [收到,半小时后您在93层lk-135有一场约会。] 燕信风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最终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将太阳花t恤单独拿出来抱在怀里,假装自己实际上是在抱卫亭夏。 衣物上残留的、极其淡薄的omega气息,像一缕微弱却精准的救命蛛丝,试图将他从汹涌的恐慌中拉回现实。 这不是梦,他告诉自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他没有和卫亭夏吵架,他们没有彼此怨恨。他没有把那个该死的拘捕器带在卫亭夏的脚踝,只因为他们站在了对立面。 他们很好,一切都很好…… 燕信风在脑中竭尽全力地构建着安稳的图景,试图用理智筑起堤坝,阻挡生理上排山倒海的不安。 然而自我安慰苍白无力,他的手依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体内的激素如同脱缰的野马,根本不理会意志力的约束,固执又疯狂地释放着恐慌与无助的信号。 “该死……” 燕信风低低骂了一声,将脸颊深深埋进那件柔软的t恤,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强迫自己将它小心折好,放在触手可及的办公桌一角。 他把之前搁置的光屏工作文件重新拖到眼前,试图用繁杂的数据和决策暂时麻痹自己。 这强撑的平静,仅仅维持了半个小时。 当他坐到医生面前时,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躁郁。 “您的信息素水平,”医生看着检测报告,眉头微蹙,“有些异常,超出常规阈值了。” 燕信风点了点头,已经被折腾得没力气了。 “我怀疑是易感期提前,或者已经来了。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 医生闻言明显愣住了,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审视。 “易感期?”医生重复了一遍,语气充满疑惑。 其实不怪他这么惊讶,alpha的易感期并非普遍生理现象。 它通常只出现在已经建立深度结合的alpha身上,而且需要伴侣关系高度和谐稳定,才能诱发这种级别的生理心理联动反应。 可以将其理解成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只有当alpha认定他的生活环境非常安稳,他的omega也足够爱他的时候,他才会允许自己陷入到这种孤立无援的境地。 易感期的alpha也许仍然强壮,但在情感上已经变成了一滩稀泥,可以被随意打败。 “要抽血检验一下,”医生说,“稍等。” 采血器无声地贴上燕信风的手臂,针尖刺入皮肤,暗红的血液很快充盈采血管。 整个过程高效而沉默,唯有仪器运转的微光在静静闪烁。 很快,电子报告生成。 医生浏览着屏幕上的数据,目光在几个关键指标上停留,沉默了大约两秒,随后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燕总理,”他转向燕信风,“数据显示非常明确。说实话,我没想到您与您伴侣的关系如此稳固深厚。恭喜了。” 燕信风嘴角牵动了一下,回了他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此刻任何关于关系良好的祝贺,在他听来都像是一种无形的讽刺与压力。 第380章 医生显然理解他此刻复杂的心境,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电子报告整理归档,正色道:“您现在最首要的任务,是立刻回去休息。至少在易感期结束前,不宜再踏入工作场合。并且——” 他加重了语气,“我强烈不建议您与您的omega分离太久。” 燕信风下意识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但是积压的工作……” “没有但是。” 医生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您的易感期征兆已经持续三天了。这三天您都强行维持在高压工作状态,这已经对您的精神造成了实质性的负面影响。” 话音落下的瞬间,燕信风想起了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 那种绝望感太过沉重真实,要不是卫亭夏在怀里,燕信风差点就要在梦醒的时候跳楼了。 短暂的沉默在诊室里弥漫开来。 最终,燕信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肩线松懈下来。 “我明白了。”他说。 …… …… 燕信风已经整整一周没在白天踏进过家门了。 推开门的瞬间,熟悉而温柔的omega信息素将他包裹,这感觉几乎称得上一种救赎,燕信风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连日来的焦躁被稍稍抚平。 他站在玄关,目光快速扫过空旷的一楼客厅,压低声音试探着唤道:“小夏?” 屋内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卫亭夏肯定在家,空气里留下的痕迹足够鲜明。但他既不在视线所及的一层,听动静,似乎也不在二楼。 燕信风稍微放下心,悄无声息地合拢大门,脚步不停地径直冲向卧室。 他拉开衣柜,动作略显仓促地将怀里的几件衣服一一挂回原处。 那两件丝绸衬衫被揉压得有些皱了,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当务之急是让它们物归原位。 直到衣柜门被轻轻合拢,严丝合缝地掩盖了所有痕迹,燕信风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 他站在原地,开始真正思考人会在哪儿? 其实答案很明显。 刚踏上楼梯还没往下走几步,燕信风就听见楼下工作室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伴随着捣乱的机械音。 [啊,有点疼。] “疼什么疼?你根本没有痛觉这个东西。” [只是觉得这样很有氛围……] “……” 和全联盟最优秀的机械师结婚就是这样的,家里的所有物件,都会在他心情好的时候迎来意想不到的升级改造,包括机器人管家。 燕信风笑着走下楼梯,停在了工作室门口。 工作室里,卫亭夏穿了件黑色背心,搭配一条洗了很多遍的牛仔裤,正聚精会神地坐在工作台前,借助头顶的放大设施,调整着机器人内部的精密线路。 机油在他的肩膀和手臂留下深色痕迹,侧颊也蹭上一些。 盯着那些污渍,燕信风几乎感到一阵眩晕,心跳加快,他怀疑这是易感期在作祟,激素把他带回了热恋初期。 那个时候,他只要看见卫亭夏挽起袖口露出的手腕线条,心率和信息素就会同时失控,生理反应简单直白又格外热情。 缓了缓神,燕信风轻咳一声,倚在门框上,问道:“准备给它来个大升级?” 卫亭夏闻声抬起头,左眼还戴着那个便携的放大镜片,眼神显得有些迷茫。 直到他伸手取下装置,看清来人,脸上才真正绽开一个放松而温暖的笑容。 “公主回来了?”他语气自然地说道。 燕信风走近过去,弯腰从背后搂住卫亭夏的腰,将下巴搁在右肩,低头在他沾了点油污的左肩侧轻轻亲了一口。 卫亭夏两手都拿着精密工具,不便动作,便顺从地向后仰头,用后脑勺蹭了蹭燕信风的脸颊。 “我准备给它加点新功能,”卫亭夏语气轻快,“会很好玩的。” “为什么突然想到改造它了?”燕信风嗅着伴侣身上熟悉的气息,闷声问。 卫亭夏手上动作没停,语气随意:“因为它在合适的时机,做出了非常合适的选择。” 这话什么意思? 燕信风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妙。 还没等他问出口,躺在工作台上的机器人管家接收到了关键词,抢先一步说道:[我告诉他,您最近在偷衣服。所以他决定奖励我。] 燕信风:“……” 被背叛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哼哼唧唧地解释,“它们是突然出现的。” “没错,它们突然出现在了你的包里,然后突然被你带到了办公室去,”卫亭夏头也不回地说,“你有没有对着衣服哭?” “……没有。”燕信风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也太可怜了,宝贝。” 卫亭夏的语气软了下来。 他终于处理好了最后一块面板,将机器人的外壳复位后,卫亭夏转过身来。 他手上还沾着些许机油,此刻却毫不在意地捧起燕信风的脸,在他紧抿的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 “想没想我?” 卫亭夏抬眼望着燕信风,眼底是了然的笑意。 太想了。 燕信风知道自己很粘人,但是易感期的粘人是另一种层级,他恨不得长在卫亭夏身上,或者把卫亭夏抱在怀里。 语言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因此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向前一步,伸手穿过卫亭夏的腋下和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卫亭夏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手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哎!干嘛去?” 到这时,燕信风才发现omega没穿鞋,是光着脚工作的,也不怕冷。 “回卧室。” 燕信风把脸埋在他颈窝,闷声说完就抱着他往工作室外走。 身体的悬空让卫亭夏不得不完全依赖着他,这个认知微妙地取悦了易感期中极度缺乏安全感的alpha。 “你有点太着急了,”卫亭夏很适应,放松地靠在燕信风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后脑的短发,“我比较喜欢矜持的alpha。” “我会很矜持的。”燕信风说。 第174章 筑巢 易感期的alpha好脆弱, 会因为一点无意识的躲闪就红了眼眶,卫亭夏总叫燕信风公主,但这场面还是第一回见识。 “……怎么又哭了?嗯?” 他抬手蹭过alpha微红的眼角, 不出所料地沾上一点湿痕。 卫亭夏其实还是晕眩的, 有些喘不过气, 可燕信风很不讲理,什么都要, 既要卫亭夏摸摸他, 又要卫亭夏整个人嵌在他怀里, 两人一分一秒都不能分开。 养个孩子估计也就这么费劲。 “哎,好宝贝,”勉强把人眼角的泪花擦干净后,卫亭夏叹了口气, “你快把人的心给哭碎了。” 话音落下, 又是一串的泪珠子。 这下连玩笑也不能开了。 卫亭夏想道歉,想继续哄人, 可话还没从嘴里吐出来,一连串的刺激就逼得他收了声,只能攥紧燕信风的肩膀, 仰起脖子哼了两声。 伴随着泪水落在颈侧的,还有一个接一个黏腻的亲吻。 “我怎么把你的心给哭碎了?”燕信风哑声问,“我有这个本事吗?” “有, 当然有……”卫亭夏打了个哆嗦, 想躲又强行忍住,“我正在心里痛哭流涕呢!” “别哭,”燕信风说,“看见你哭, 我更想哭。” 说的好像他现在就能忍住不哭似的,卫亭夏觉得自己都快被水给淹没了,像是漂浮在浅水中的藻类植物,风一吹水一流,他就东摇西晃,身不由己。 最终,当所有细微的刺激累积到顶峰,他只能无力地攀附着燕信风的肩膀,在一声喘息后,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世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燕信风那些汹涌的泪意似乎也随着这场无声的浪潮暂时退去。 他将额头抵着卫亭夏的,鼻尖蹭着鼻尖,连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满足。 卫亭夏缓过神,指尖描摹过对方泛红的眼廓:“……这下好了吗,公主殿下?”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收紧了环抱着他的手臂,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就睡一会儿,”卫亭夏拉过被子将两人盖住,掌心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如同安抚,“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简单的承诺比任何言语都有效。 燕信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眼皮缓缓阖上,连日积累的疲惫与情绪的消耗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第381章 他蜷缩在卫亭夏的怀里,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 …… 燕信风的易感期持续了整整一周,卫亭夏的衣柜遭了殃。 “……不行,你现在别过来,他状态不太对。” 站在窗边讲着电话,卫亭夏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细响。 他连头都没回,就先叹了口气。 “有这么严重?”刀疤脸在通讯那头质疑,“连面都不能见了?” “你再大声点,让他听见,”卫亭夏压低声音,“信不信他马上抢过光脑骂你。” 刀疤脸沉默了。 其实骂人不是重点,重点是骂完以后燕信风肯定又会哭,卫亭夏已经快要哄不住了。 “行吧,我知道了,”刀疤脸最后说,“有些工作我做不了主,等他回来再说吧。” 翻动的声音更响了,很不耐烦,盗贼不仅要偷东西,还准备让受害者发现自己在偷东西。 醉翁之意不在酒。 卫亭夏挂断电话翻了个白眼,果然看见了把衣服全都搂在怀里的燕信风。 “你这一趟拿完,我还有衣服吗?”他问。 燕信风偏头看看衣柜,又看看自己的怀里,很不舍地将一件卫亭夏基本没怎么穿过的衬衫放了回去,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 卫亭夏无话可说,走到衣柜前看了看里面仅剩的几件衣服,随便挑出一件转向0188。 “我都不知道我还有这么一件衣服。” 0188伸出触手戳了一下:[好丑。] 能让一个数据生命觉得丑,那这衣服绝对好看不到哪去,卫亭夏把衣服丢进衣柜,也离开了卧室。 燕信风最近的活动地点是三楼的一间阳光房,卫亭夏偶尔喜欢在里面晒太阳,里面原本只随意摆了几件家具,如今却被各种物什堆得满满当当。 卫亭夏能看出燕信风是有明确计划的,可惜直到此刻,他也未能参透这计划的最终目的。 到达三楼以后,他停在房间门口,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屈指敲了敲门板,带着笑意扬声道:“亲爱的公主殿下,请问我能进去吗?” 里面安静了两秒,随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燕信风站在门后,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低声问:“打完电话了?” 卫亭夏笑意更深,伸手想捏他的脸,却被躲开,只好嘴上讨便宜。 “不许吃醋,我这是替你处理工作,疼你呢!” 燕信风盯着他,像是在研判这个omega话里有几分真心。 片刻后,他才不情不愿地退后一步,让开通路:“本来想再完善几天……但现在也可以了。” 卫亭夏迈步进去,嘴里还调侃着:“公主的闺房终于肯对我敞开——”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愣在了原地。 阳光房角落确实放着一张床,但不常使用,只有床单枕头等基本用品,很单调。 但此刻,那张床连同周围的地面,已经被各种衣物、毯子和柔软的布料,构筑成了一个巨大而坚实的巢穴。 显然,燕信风对此极具天赋,整个巢看起来既柔软舒适又结构稳固,空间宽敞,甚至在颜色和材质的搭配上也显露出不俗的品味。 卫亭夏震惊地绕着这杰作转了半圈,更在某个角度发现,燕信风还用几束干燥的色彩柔和的花枝做了点缀。 “你这几天……就光忙着干这个了?”他难以置信地问。 燕信风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点被小瞧的不满:“什么叫光忙着干这个?我还干了别的。” 卫亭夏本能地想追问他还干了什么,但话到嘴边,一个激灵让他意识到这问题可能极其危险,于是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改口问道:“怎么想起来搭这个了?”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上前,从背后搂住卫亭夏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头,一起望着那个费了他好几天功夫的巢穴。 “我喜欢这个,”他说,“我们可以一起躺进去,你喜欢吗?” “喜欢,但是这是你的工作吗?”卫亭夏还是很震惊,“我还以为筑巢是omega的……” 处在易感期的alpha确实很特别,但再特别也只会情绪激动,又哭又要,像燕信风这种给自己搭了个巢的,太少见了。 “你会筑巢吗?”燕信风反问。 他怎么可能会。 不说卫亭夏严格意义上不算这个世界的人,就算他算,他也不是个正经的omega,别说筑巢了,哪怕当时妊娠,他最大的冲动也只是把自己裹成一个球,从床上躺了半天。 “……不会。” 燕信风笑了,很得意:“我就知道。” 卫亭夏给他一肘子。 燕信风更得意了。 激素把这人的脑子给烧坏了,让他觉得alpha会筑巢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卫亭夏实在不知道怎么评价,也正在他犹豫的几秒钟里,燕信风已经把他推到了巢前面。 “快进去试试!”他很兴奋。 卫亭夏盯着巢,迟迟没有动作。 无论从什么方面讲,这个巢都很完美,只是卫亭夏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很迟疑。 “你会喜欢的,”像是看穿了他的迟疑,燕信风轻声道,“我们可以在里面睡觉。” “你确定只是睡觉?”卫亭夏挑眉问。 燕信风点点头,反而倒打一耙:“你不要总是想这些有的没的。” 卫亭夏闻言手痒,很想给他一巴掌,但又怕把人打哭,最终只是默不作声地弯下腰,钻进了那个由毛绒织物构成的小小天地。 巢的外部装饰精美,内部则堆满了更为柔软的羽绒被和绒毯,一盏暖黄的小灯放在角落,光线朦胧而温馨。 卫亭夏刚调整好姿势躺下,燕信风就跟着钻了进来,手臂一伸便将人牢牢圈进怀里。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呼吸间尽是彼此的气息。 安静地依偎了一会儿,燕信风小声问:“你喜欢吗?” 卫亭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 这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本能的回应。 omega除了在妊娠一类的特殊时期会想要筑巢,当他们感到压力或需要安全感时,也会不受控制地被这种昏暗柔软的狭小空间所吸引。 这是进化镌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他无法抗拒。 燕信风轻轻笑了,在卫亭夏额上落下一个亲吻:“我一直想给你做,但又怕你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和其他omega不太一样,”燕信风小声说,有点忐忑,这是易感期之外的他极力掩饰的,“我有时候会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卫亭夏闻言抬眼看他,认真重复道:“我真的很喜欢。” 燕信风笑得更开心了,将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 “你喜欢,我以后还可以给你做,”他道,“我学得很好。” 他很骄傲,为着自己可以给心爱的omega搭建巢穴。 他是有用的alpha。 静默了片刻,卫亭夏还是没忍住好奇,侧头问他:“所以你怎么会搭这个?自学的?” 燕信风摇了摇头,脸颊蹭着卫亭夏柔软的发顶,声音在巢穴里显得低沉遥远。 “不是。很久以前……看我母亲搭过。” 他的话音落下,周遭仿佛也随之安静了几分。 这并不是一个常被提及的话题,关于燕信风的家庭,关于那段离得很远的陈旧过去。 他们在一起近十年,燕信风对卫亭夏的家庭环境了如指掌,但反过来,卫亭夏对他家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但卫亭夏从不多问。 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都没了,翻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现在燕信风突然提起,恐怕除了易感期激素作祟,也是他终于准备聊一些过去了。 卫亭夏很配合地轻声问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应当是很温柔的,”燕信风的声音有些模糊,“我记不清了……她过世很早。” “为什么呢?” “没有为什么。生了一种很罕见的病,没治好。” 再谈起这段过往,燕信风语气里的悲伤已经很淡了,更多的是一种与岁月缠在一起的隐约的遗憾。 卫亭夏不再追问,只是抬手抚了抚他的头发。燕信风安静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片刻后,卫亭夏才又开口,声音更缓:“那你父亲呢?” “死了。” “怎么死的?” 第382章 “也是意外。”燕信风语气平静,“人造意外吧。他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有人需要他闭嘴。” 不需要他说得更明白,卫亭夏已经懂了。 首都星那地方,本质上就是一团由恶心脏臭的欲望与权势捏成的球,这种事从未被摆上明面,但只要身处其中稍高一点的位置,就心知肚明它一直在发生。 因此,卫亭夏的重点偏向了另一个方面。 “那个时候,你多大?” “十七。” “还是个孩子呢。” 燕信风沉默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出事的当天晚上我就走了,一路逃到了边缘星系,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最后才吐出那句沉淀了多年的话:“我连他们埋在哪里……都不知道。” 巢穴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卫亭夏试图想象那个画面。 几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得知自己仅存的亲人死于非命,甚至来不及慌乱或悲伤,只能凭着本能偷渡离开首都星,一路仓皇地逃向边缘星系。 那时候的燕信风在想什么呢? 他想过自己可能此生再也没办法以正常公民的身份站在帝国境内吗? 还是满心怨恨,决定从此复仇? 他是如何重新站在卫亭夏面前的。 “你会想他们吗?”卫亭夏轻声问。 燕信风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偶尔会,他们应该也不是很希望我经常想到他们,”燕信风说,“我要做我应该做的事。” 卫亭夏笑了一下:“什么是你应该做的事?” “保护你,”燕信风不假思索,“让你每天都开心。” “错了,”卫亭夏揪他头发,“应该是让联盟更好。”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燕信风摇头,“再过两年我就退休,这位子不是人做的,我要退休,让更有潜力的年轻人顶上来!” 这个人有大志向,但是持续时间很短,而且很容易被腐蚀。 和心爱的omega躲在巢穴里过日子的感受太幸福了,燕信风完全不想离开房子去应对残酷的工作。 反正长期掌握大权的上位者对联盟不是好事,就应该让新鲜血液多多涌入。 燕信风心安理得地计划着退休生活。 “等退休了,我每天去研究院给你送饭,” 他絮絮叨叨地畅想。 “那边的食堂味道太一般了。或者……你也别上班了,我们俩就在一起。反正有退休金,我们可以去别的星系旅行……林闻斯不是一直想让你回边境基地参与新型机甲研发吗?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卫亭夏闻言,挑眉看他:“现在不防着他了?” 燕信风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表情坦然:“我从来不跟一块木头计较。” 卫亭夏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逗笑,凑过去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像奖励小狗。 “好孩子。” 不等燕信风反应,他又亲了一下,声音戏谑:“好乖。” 他并非认真亲吻,更像是在玩闹,每一次触碰都浅尝辄止,迅速退开。 这种若即若离的挑逗,让燕信风的眼神逐渐暗沉下去。 在卫亭夏又一次笑着靠近,准备重复这恶作剧时,燕信风猛地抬手扣住了他的后颈,阻止了他退开的动作。 下一秒,天旋地转,卫亭夏被他结结实实地压进了柔软的巢穴深处。 …… …… “哥,这是什么?” 卫婷云趴在工作台前,伸手去拨弄卫亭夏眼前的虚拟光屏。 兄妹俩已经快有一个月没见面了,卫婷云很想她哥,因此忍不住像个小孩似的这碰碰那戳戳,卫亭夏也由着她。 “看不出来吗?” 卫亭夏一边说着,一边将最后一段程序编码录入。 他脚尖轻轻一蹬地面,连人带椅向后滑开半步,悬浮在两人之间的虚拟光屏随之自动旋转放大,将设计图的细节清晰地展现在卫婷云眼前。 “这是机甲图纸。” “是,我认出来了,”卫婷云点头,手指点向图纸的几处关节和动力传导结构,“但是这里,还有这里,不太符合常规的标准数值。如果按照这个参数来,实战中可能会出问题,比如连接不畅甚至结构断裂,到时候整个部位都可能脱落。” “哦,”卫亭夏低着头,伸手将飘落在一旁的几张废稿纸捡了起来,语气漫不经心,“因为这个是专门为omega设计的,不能参考alpha的体质标准。” “什么!!!” 卫婷云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卫亭夏捂着耳朵,笑着抬起头:“宝贝,声音太尖了。” 卫婷云根本没听见他的调侃,尖叫着直接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抓住卫亭夏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哥!真的吗?真的吗?!真的是给omega设计的机甲?!” 看着她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样子,卫亭夏眼里的笑意更深,肯定地点了点头。 “对,基础设计和理论验证都快完成了,之后就拿去实际制造一台样机看看。” 闻言,卫婷云压抑着兴奋低喊了一声,高兴得在原地跺了跺脚。 她太想亲自驾驶机甲了,但从帝国到联盟,所有的制式机甲都是为alpha的体质和精神力阈值设计的,根本没有真正适合omega的型号。 她通常只能在模拟舱里过过干瘾,如今亲眼看到希望就在眼前,怎么可能不激动万分? 卫亭夏见状,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放缓:“其实这个项目之前就一直在构思,但后来事情太多,耽搁了。现在正好有空,就想着尽快把它完善好,给你一个惊喜。” “哥!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卫婷云感动得无以复加,抱着他的胳膊用力晃了晃:“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是吗?”卫亭夏挑眉,顺势说道,“那太好了。等样机组装完成,你就来当第一批测试员吧,正好你的体质和精神力都很合适。” 卫婷云立刻像小鸡啄米一样猛点头,脸上洋溢着灿烂无比的笑容:“太好了!没问题!就这么说定了!” 一个月没见,她哥就为她准备了这样一份震撼的礼物,果然世上只有哥哥好。 卫婷云心潮澎湃,还想再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兴奋与感激,却被几声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 她回过头,发现燕信风不知何时已斜倚在了工作室的门框上,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随意地拎着一只锅铲。 他双臂环胸,目光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越过卫婷云,落在她身后的卫亭夏身上。 “说什么呢,高兴成这样?我在厨房都听见动静了。” 卫婷云立刻扬起下巴,侧身指向悬浮的光屏图纸,迫不及待地宣布:“我哥给我设计了omega专用的机甲!” 燕信风脸上的笑容加深,显然对此早已知情。 他故意逗她:“什么叫给你做的?” “就是适合我的,当然就是给我的!” 卫婷云才不管其中的逻辑,沉浸在专属的喜悦里,嘿嘿直笑。 她稍微平静了些,但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又原地轻轻蹦跳了两下。 燕信风见状,无奈地笑了笑,用锅铲指了指楼上方向:“行了,快上楼吧,可以吃饭了。” “好!” 卫婷云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朝楼梯走去。 然而,她刚走出几步,便察觉身后并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 卫婷云若有所感地回过头—— 工作室中央,巨大的幽蓝色光屏如同静谧的深海,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光屏之前,燕信风已自然地走到了她哥身边。 没有亲吻,也没有拥抱,卫亭夏只是伸出手,使懒不肯自己起,让燕信风把他拉起来。 这一幕简单又寻常,是任何伴侣之间都可能发生的小小互动,可卫婷云却看愣了。 刹那间,她想起了很多事。 从皇室的暗流汹涌,到卫亭夏的仓皇出逃,从突如其来的赐婚旨意,再到杀入首都星的起义军。 算起来,其实也才过去不到一年。 卫婷云不知道在离开首都星的那几年,卫亭夏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但看着这一幕,她隐约有了一点猜测。 他们一定一直在一起。 燕信风和卫亭夏,一定一直在一起。 第175章 大梦一场空 “……燕信风!” 一粒石子打在他的额头, 燕信风睁开眼,先是被光刺了一下,接着才看到有人背着光站在他面前。 第383章 “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卫亭夏问, “若驰呢?” “可能去什么地方找草吃了, 懒得理它。”燕信风道。 他最近对那匹叛逆且贪吃的马很有耐心, 跑完一圈后,本想带它再逛逛, 不料若驰自己跑得不见了踪影, 燕信风也在酸枣树下睡着了。 “你怎么找过来?”他问。 “怕你冻死在外面, ”卫亭夏回答,“你怎么能在这儿睡着呢?” “不知道。” 说着,燕信风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离开树荫, 感受到几片酸枣的枝叶蹭过发顶。 就在他踏下那个小坡的瞬间, 卫亭夏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脸色不对,”卫亭夏眉头皱得更紧, “你真的不该在外面睡,回去就得找医官。” “不用,”燕信风摇头, 目光还停在卫亭夏眉间那道小小的断痕上,“只是有点不清醒。” 卫亭夏笑了:“侯爷也有不清醒的时候?” “有的,经常有。” 这话脱口而出, 连燕信风自己都愣了一下。 卫亭夏显然也没料到, 神情微顿,却没追问,只是拉着燕信风又走近一步。 “走吧,”短暂的沉默后, 卫亭夏说,“裴舟该等急了。” 燕信风便跟着他往回走。 北境没有春夏之说,只有初冬和深冬。初冬万物干燥冰冷,到了深冬,一场雪下下来,厚得能埋进整条手臂。 等进了幄帐,坐在火炉边,暖意裹上来,燕信风才感到四肢发沉。 帐外传来马嘶——若驰回来了。 燕信风闭上眼,试图压下脑中的晕眩,却没能成功。炉火烤得他脸颊发烫,骨头里却渗着寒意。他大概真要发热了。 只是燕信风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睡在外面,这不像他会做的事。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是卫亭夏找到了他。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震颤,一直在发出嗡鸣,就仿佛那些他始终忽视不了的杂音。 燕信风怀疑是自己的病又加重了。可明明昨天还一切都好。 也许他熬不过这个冬天,也许他明天就会死。 燕信风不常这样预感自己的死期,但奇妙的是,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竟然没有觉出一丝一毫的恐惧荒乱。 他很平静。 换句话说,他已经心如死灰。 枯槁之人活不久。 “你为什么是这副表情?” 一阵冷风从帐外吹来,火苗摇晃,随之一起的,还有熟悉的声音。 燕信风偏过头,看见卫亭夏端着一碗汤药走进幄帐,发丝被风吹到肩旁。 现在不是战时,况且就算打仗了,卫亭夏也不乐意穿那些又厚又重的甲衣,他只是象征性的套了一层布甲,腰肢被勒出曲线。 似乎比昨日瘦了些。 燕信风打量卫亭夏的时候,卫亭夏也在打量燕信风。 他将汤药放在燕信风身旁的小桌上,跪坐在他面前,毫不避讳地伸出手,掰过燕信风的脸,让他跟自己面对面。 黑亮似墨丸的眼眸中倒映出此时苍白的自己,燕信风低低咳嗽一声,道:“这是什么表情?” “你跟快要死了似的,”卫亭夏说,“不过是在树荫下睡了一觉而已,可别把自己吓倒了。” 燕信风笑了,他没有试着躲开卫亭夏的触碰,反而是抬起手,指尖点在他的手背上。 从火边烤了会儿,燕信风本来冰凉的指尖染上点浅薄的热意,反而卫亭夏的手凉得透彻,像一块被风浸透的玉。 燕信风的手完全覆上去,掌心贴住卫亭夏的手背。 卫亭夏没有挣脱,反而顺从地顺着燕信风的力道垂下手,最后将那只冰凉的手平放在燕信风的膝盖上。 两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交换着。 燕信风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在完全包裹住卫亭夏的手之后,他就陷入了一种恍惚却自然的状态里。 他什么都没想,只是专注地感受着掌心下那点凉意慢慢被自己的体温驱散。 是卫亭夏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侯爷知道吗,军中有人说闲话。” 燕信风抬起眼。 卫亭夏正望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什么闲话?” 行伍之中,不求彼此同心同德,但起码也该敛心缄口,风言风语最容易惹得人心不齐,一旦上了战场,就是大忌讳。 燕信风一直在管,但目前看来,成效不好。 “也说不好。” 卫亭夏声音压低了些,食指指尖轻轻勾住燕信风的中指。 “只是说侯爷待我特别,不似寻常上下级。” 燕信风愣了一下,觉得这话实在可笑。 “我当然待你特别,”他说,“你是古今罕有的人才,放在哪里都该被珍而重之。况且说这个的人是眼瞎了吗?如果没有你——” 话音未落,卫亭夏打断他道:“如果没有我,会怎样?” 他凝视着燕信风的眼睛。 火光在这一瞬间烧得极旺,暖黄色的光扑在两人身上,映出一片暖红的亮色。 燕信风好像在这双眼中看到了什么,也可能只是眩晕的再一次发作。 他短暂闭了闭眼,然后重新开口:“如果没有你,玄北军没有今天。” 卫亭夏轻轻笑了一声:“你把我看得太重了。” 燕信风斩钉截铁道:“这是事实。” 顿了顿,他又补充,“若世间还有一人同你如此,我自然也待他特别。” “也会替他暖手吗?” 燕信风愣了一下。本想说“自然”,话到嘴边转了三圈后,又被他默默咽了回去。 “这并非……” 他声音艰涩,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帐内一时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交叠的手上传来的、已然分不清彼此的体温。 这并非什么? 并非主帅待座下谋士应行之举? 可他确实是如此待卫亭夏的。 一个多病之人,自己命不久矣,还替人家担心冷暖,想来总觉得自不量力,可燕信风能给的也实在有限。 只能在日常行止上多体贴些,好让卫亭夏知道他的心。 缓了片刻后,燕信风重新稳住呼吸,轻声道:“你比我小些,却天生机敏聪慧,日后必将有大作为,我既喜欢,又难免忍不住更不舍些。” 所以千般万般的迁就宠爱,不似平常人那般疏远生分。 有些话说出口时已在心中斟酌了千百回,可吐露的瞬间便开始后悔。 燕信风隐约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他虽然将卫亭夏视作亲兄弟,可这般明显的偏宠,终究怕对方生出被轻慢的误解,徒增隔阂。 可这忐忑不过持续了两息。 卫亭夏忽然笑了。 帅帐里只剩他们二人,火焰烧得极旺,干燥的热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放松地靠向燕信风,肩膀与他的紧紧相贴,甚至隐隐传来将重量全然交付的错觉。 那声笑在耳边轻轻回荡。 片刻后,燕信风听到他问:“你要做我大哥吗?” 燕信风便也笑了,安抚般地拍了拍卫亭夏的手背:“你不需要一个短命的大哥。” “你总是这样说。” “事实如此。” 燕信风早已过了不信命的年岁。从第一次咳血那日起,他就明白自己的命数如同风中残烛,不知何时便会熄灭。 认下一个短命的大哥,幼弟日后或许会不幸,还是不要徒增忧愁。 这些思绪终究没有说出口。 燕信风只是继续握着卫亭夏的手,两人一同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 帅帐外变得异常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沉睡。若驰的嘶鸣不知何时消失了,连雪花落地的声响也听不见。 这样的沉默并不让人难受,相反,燕信风在难得的平稳中再一次沉入自己的思绪里。 世界安静了,可他脑子里的杂音还是没有消失。 他总觉得有人在他身边走动,各种交谈的声音嘈杂烦扰,帅帐内有古怪的气味,仿佛半条命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不知不觉间,卫亭夏的手已经比他的热了。到底是气血充足的健康人,燕信风烤再久的火,手底也藏着一层隐约的冷。 燕信风觉得是时候放手了,可是手指刚动了动,心里便觉得舍不得,卫亭夏好像察觉到了他的意思,握得更紧。 “小侯爷,我能问你一件事吗?”他道。 燕信风闻言偏过头,看到卫亭夏仍然盯着火,便道:“我知无不言。” “好,”卫亭夏道,“侯爷在京城可有婚配?” 第384章 闻听此言,燕信风愣了一下,道:“若驰在京中可能有个相好。” 卫亭夏唇角微微一勾:“顾左右而言他,不是君子之风。” 燕信风想说自己本就不是君子,但既然这么高的帽子都扣下来了,便也只能应着:“我没有婚配。” 卫亭夏追问:“连相看过的人家都没有吗?” 燕信风摇头。 他年少离家,十年半载都不曾回一次京城,哪有机会。况且是个人都知道他命不久矣,嫁给他无异于守寡,何必把自家姑娘往火坑里推。 他言简意赅:“我不是良配。” “哪会,”卫亭夏道,“燕帅待我都能如宝似珠,若是娶了夫人,自然更上一层楼。” 他话里隐约透着点别的东西,让人听了不甚舒服。 燕信风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凭着本能回应:“你与她们不同。” “我哪里不同了?”卫亭夏终于偏过头来,眉眼弯弯,“侯爷日后若是娶了夫人,当然要比对我这个外人更好些才行。” 他总是提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夫人,像缠在舌头上一样,“夫人夫人”喊个没完。 燕信风不知怎的就听烦了,硬声道:“没有夫人,哪来的夫人?” 他很少对着卫亭夏恼火,本以为这话一说出口,人就要急了,可没想到的是,卫亭夏笑得更开心了。 “侯爷生气了。”他说。 “我没生气,”燕信风皱着眉,“别叫我侯爷。” 他极力压制心头烧起来的暗火,平稳呼吸,不想在这么难得的时刻跟卫亭夏吵起来。 平常也就罢了,还是为这一桩根本就没有的婚事,吵起来多冤枉。 “好,不叫你侯爷,”卫亭夏出乎意料地好说话,“那叫你什么,裁云吗?” 军中鲜少有人喊燕信风的字,这两个字刚说出口,燕信风的手指就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低“嗯”了一声,很喜欢。 静谧重新笼罩下来,比先前更温和几分。 卫亭夏这回已经完全靠在燕信风身上了。 他一直是这样娇气的人,哪怕在北境生活多年也未改变。燕信风乐意纵容,只要他不嫌自己身上药气难闻。 等到火焰渐弱,温度稍降,燕信风才听见卫亭夏再次开口:“裁云,你还记得盘错口吗?” 突兀地,燕信风在听到那个地名时打了个寒颤。 “不记得了。”他说。 卫亭夏已经完全躺在了他腿上,闻言轻轻摇头:“不,你该记得的。你不能忘。” 燕信风茫然地低下头:“我为什么要记得?” “这个很重要。”卫亭夏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偏偏唇上沾着一点异样的红。 燕信风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蹭过那道断眉。 在这细微的触碰中,他找到了现实的重量,便低声回答:“记得很冷。” “有多冷?” “像是一口血呕出来,还没落地就凝结了。” “还有呢?”卫亭夏追问。 还有…… 提起盘错口,燕信风只记得疼,不是那种骨头缝里隐约的疼痛,而是从心口喷出一口滚烫的血,滴在地上,好像每一块肉都在碎裂。 他能听到耳边有狂风呼啸,还有滚烫的水,纱布和弥漫不散的药气。 盘错口这三个字说出口后,军帐内仅剩的安宁寂静被尽数打破,燕信风又回到了那个嘈杂烦扰的环境中,狂风暴雪打在他身上。 有人在喊他名字。 那么用力,那么声嘶力竭。 燕信风! 燕信风!! “我记得……你走了。” 燕信风凝视着卫亭夏的眼睛。 卫亭夏点头道:“是这样。” 将要熄灭的火焰再次燃烧,燕信风用力咳嗽两声,尝到了喉间苦涩的血腥味。 “你走了,”他重复,“你跟着符炽走了。” “你终于想起来了,”卫亭夏笑了,仍然躺在他怀中,“永远不要忘记,知道吗?永远不能忘。” 耳边呼唤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大声,梦境开始摇晃碎裂,燕信风唯一能躲藏的地方很快就要消失了。 卫亭夏也要消失了。 “我情愿忘了。”燕信风苦涩地说。 卫亭夏却摇了摇头。 “不要忘,醒过来,”他说,“你会把我带回来的,反正我在那个地方也只能受苦。” “如果受苦,就不该走。” 卫亭夏叹了口气:“我不走,你怎么办?” 燕信风不知道,其实卫亭夏走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因此他只能瞪着怀里的人,像瞪天底下唯一的冤家。 被他那样怨恨地瞅着,卫亭夏却笑得更深,抬手盖住燕信风的眼睛。 “别看我了,”他说,“永远不能忘,知道吗?” ……知道。 * * 深冬腊月,快到年关了。 裴舟翻身下马,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不远处的屋里有嘻嘻哈哈的笑闹声,银铃似的,听得人心里很舒服。 “干嘛呢,笑这么高兴。” 他凑到门前,看到两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正围着一锅刚熬好的糖笑闹,手里还举着半根竹签。 见到他来,两人顿时站在原地,行礼道:“裴将军来了。” “哎,”裴舟点点头,“你们家侯爷呢?” “侯爷在内院呢,”一个小丫头细声细气地回答,“昨夜睡得不好,医官来了后嘱咐不要吹冷风。” 小丫头嘴还挺伶俐。裴舟心道,他哪天睡好过? 他不再理会那两个,径直顺着另一条长道朝内院走去。 还没靠近卧房,一股浓重药味就扑面而来。 裴舟打了个喷嚏,脚步一转拐过墙角,径直来到书房门前。 “有人吗?” 他大大咧咧猛拍两下门板,不等回应便推门而入。 书房里装饰素朴,火倒是烧得暖和。 裴舟进去时,燕信风正披着深灰狐裘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几张纸。喝完的药碗搁在桌角还没收,裴舟瞥了一眼,反手带上门挡住寒气。 “你来干什么?”燕信风头也不抬。 裴舟早习惯他这死样子,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这不快年关了?给你们送点年货,怕全府上下饿死。” 他抬了抬下巴,“哎,看什么呢?” 燕信风咳嗽一声,将手中那叠纸丢进炭盆。 火舌倏地窜起,吞没了墨迹。他慢悠悠走到书桌对面坐下:“一些公文。” 他不细说,但裴舟又不眼瞎,那纸上明晃晃写着“卫亭夏”三个字,烧成灰都认得。 可看清了也不能说。 那个一直跟着燕信风的医官,眼看着都要拿刀架在他们所有人脖子上了,耳提面命地逼他们管住自己的舌头,不该提的人一个字都不要提,提了就把所有人都砍了再自杀。 裴舟虽然觉得医官打不过自己,但万一呢? 人在愤怒情况下,力量是无限的。 所以他老老实实换了个话题:“你身子怎么样?” “就那样,”燕信风咳嗽一声,“失眠、多梦。气短、胸闷。” “比以前强点没有?” 燕信风瞥了他一眼:“是强些了。” “那就好,”裴舟翘起二郎腿,“熬过今年冬天,明年你说不定就大好了。” 这话不是他说的,是医官说的。 裴舟到现在都记得那惊险的半个月——营地乱作一团,原先定下的作战计划全部作废,医官没日没夜地住在帅帐,煎药的罐子废了三个,人也累倒了不少。 裴舟最无可奈何的时候,连送到京城的奏折都写好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燕信风挺过来了。 “我借你吉言。”燕信风说。 裴舟呵呵笑了一声:“我觉得吧,还是得是你自己命大。病成那个死样子还敢往外追,要不是有人在后面跟着,这条命啊,早不知道死哪去了。” 他偶尔管不住自己的嘴,就爱挤兑人。燕信风拿他没办法,毕竟当初的事是自己有错在先,害得全军跟他一起折腾了半个月。 炭盆里的纸已烧成灰烬,最后一点火星明灭不定。 燕信风拢了拢狐裘,目光落在那片灰烬上,许久才道:“年货放哪了?” “前院。”裴舟站起身,“我去叫人搬进来。你……” 他终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摆摆手:“记得按时喝药。” 门被轻轻带上。 燕信风独自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搬运货物的声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狐裘柔软的边缘。 第385章 炭盆彻底暗了下去,只有药碗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苦味。 其实他跟裴舟讲得不全。 失眠多梦,胸闷气短,都只是小问题,燕信风现在全身上下最难受的是头。 他总是头疼,发作像有锥子扎进穴位,东一圈西一圈地乱搅,最疼的时候连眼前有什么都看不清。 医官把脉后说他不该头疼,若一定要疼,那必定是心气郁结,松不了那口气。 其实不用他说,燕信风自己也清楚,这个毛病大概是好不了了,要跟他一辈子。 …… 缓过一阵闷痛后,燕信风重新来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立刻钻了进来,冲淡了书房里浓重的药气。炭盆里的灰烬被风卷动,打着旋向上飘起。 燕信风的视线追着那些灰烬,看着它们细小的黑影飘出窗外,消散在庭院的冷空气中。 今年很冷,但据说明年会是个好年景,适合种地。 种了地,就有粮食,有饭吃,就不必打仗了。 燕信风能听见隔得很远的笑声,是那两个刚招进府里的小女使,正为能吃上麦芽糖而高兴。 她们其实根本不在乎打仗,只想着吃饱穿暖,有点甜头便会很自在。 战争本身,就不是她们应该承担的。 卫亭夏临走时掴在他脸上的那一巴掌,火辣辣的触感早已消失,可那份力道与决绝,时至今日,燕信风才终于琢磨出些许滋味。 这样不对。他想。 燕信风抬手揉了揉依旧刺痛的额角,慢慢关上了窗。 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卫亭夏离开是觉得他无药可救,如今他已经改好了,人怎么还不回来? 今年不回来,明年能回来吗? 或者后年? 如果一直不回来…… 燕信风想起那场梦,想起那个面如白纸的人蜷缩在他的怀里,嘟嘟囔囔地说,反正在那里也是受苦。 朔国冰天雪地,比这里还冷,会有人给他暖手吗? 梦里卫亭夏笑嘻嘻地问他什么时候娶侯夫人,两人好像一如往常地亲近。 可是大梦一场空,醒来什么都没捞着。 第176章 年关 年关将至, 裴舟照旧拉来两车年货。 今年冬天和往年一样,但不同的是城里人丁比过去兴旺些,看着也比以前热闹, 来回行走的人多了, 年味就浓起来。 裴舟走了一路, 便有一路的人喊他裴将军。 “先在这儿停着,”他跳下马, 嘱咐马夫, “待会有人来帮你卸, 卸完你自己去歇着,我先进去看看。” 马夫连忙应下,将两辆货换了个地方停好,裴舟转身走进府邸, 刚进门, 就听见边角的那个小房子里传来熟悉的笑声。 跟两年前一样,笑着闹着, 还有热腾腾的甜味儿往外滚。 “又熬糖呢?”裴舟也像以前那样靠在门口,拿马鞭敲敲门框,“每年过年都是这出。” 房子里, 两个小女使笑嘻嘻地拿果子蘸糖吃,梳的发髻上簪了两朵小红花,随着动作摇摇晃晃, 很有过年的喜庆。 知道裴舟是燕信风的至交好友, 且已经见过很多面了,小女使半点不怕他,一番推搡后,被推出来的那个小女使先行了个礼, 然后笑着说:“将军新年大吉!” “哎,这才像话,”裴舟摆摆手,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两块碎银子丢过去,“你们也大吉!” 小女使笑着又行了个礼,脆生生道:“侯爷和侯夫人在内院呢!夫人估摸着将军要来,已经吩咐人支好锅子了,您快请吧!” 时至今日,裴舟仍不能完全适应“侯夫人”这个称呼落在卫亭夏身上。 但陛下赐婚,上下一片称贺,他那点不自在实在无足轻重。 “行。” 他点点头,转身往内院去。路过庭院中那棵枣树时,裴舟还专门凑过去比了比高度,总觉得几日不见,这树又窜了一截。 刚到后院,管家便迎了上来,第一句便是:“裴将军可算来了。” 裴舟就笑了:“感情你们全府上下都知道我今天要来。” 管家拱了拱手。 老头子一把年纪,身板依旧硬朗,道:“每年都是这个时候,您有心了。” 说完,他往旁边一让,“您请。” 今年刚建好的小厅里,铜锅已经架起来了。炭火烧得通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四把黄花梨木椅子围着桌子摆开,每张椅子上都放了厚实的坐垫,看着就暖融融的。 裴舟进门时,卫亭夏披着那件熟悉的深灰狐裘坐在廊下,燕信风正从他手里拿走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听见脚步声,卫亭夏抬起头,眉梢断痕在冬日的薄光里格外清晰。 “来得正好,”他唇角微扬,“水刚滚开。” 裴舟看看他,又看看燕信风,觉得这俩人的气色都比往年好些,看来成亲不光能收礼金,还有养人的功效。 “我可是来给你们送礼了,”裴舟把马鞭放在小桌上,伸出一只手,“我的礼呢?” “今早刚宰的羊,”燕信风说,“分你一只腿,怎么样?” 这话说的,整得跟谁家没羊似的。 裴舟大咧咧地坐在桌子前,先拣了两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口才点头说,“行,都别跟我抢。” “没人跟你抢,”卫亭夏说,“今天这顿饭,本身就是谢你们。” “我有什么好谢的?”裴舟没明白,“还有,为什么是‘们’?还有谁?”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黄大人,您来啦,快进快进!” 裴舟眨眨眼。 整个北境,能被称为“黄大人”的只有一个人。他从桌子前转过身,看着门口。 两息之后,黄霈跨进门来。 他显然比在座三位都规矩,进门后先规规矩矩行了礼,等其他三人回礼之后,才真正走近。 “黄叔,不是我说你,不用这样吧?” 裴舟看着黄霈坐在自己边上,便开口道。 黄霈看了他一眼,说:“礼不可废。” 他的声音虽然严肃,神情却很温和。毕竟过年而且无战事,再冷硬的人也得露出点笑模样。 裴舟用筷子指了指那两人:“他俩刚才分了我一只羊腿,我分你一半怎么样?” 黄霈点点头:“甚好。” 这时,卫亭夏也拉着燕信风的衣袖来到桌边坐下,让他紧挨自己。 准备好的厨房开始上菜,一波人进进又出出,桌子被堆得满满当当,菜肴新出锅的热气混着鲜香滚进鼻腔。 等门再被关上了,小厅里大变样。 桌上不光有涮锅,还摆满了各色菜肴,琳琅满目。 “今天准备得多,咱们四个未必吃得完。”卫亭夏道。 “吃不完干嘛做这么多?”裴舟用筷子虚点对面两人,故作批判,“成亲了,升官了,显摆!是不是得意忘形?” 见状,燕信风无奈地摇摇头,刚要否认,卫亭夏却抢先道:“差不多是这样。” 裴舟挑眉:“我其实在等你否认。” 卫亭夏没理他,先往燕信风碗里夹了片羊肉,接着说:“年礼也备好了,一前一后的事。” 送礼是每年都有的事情,但是如果特意提起,就说明这送的不仅仅是年礼,可能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贵重东西。 话音落下,裴舟和黄霈对视一眼,终于咂摸出不对劲。 “怎么回事?”裴舟放下筷子,“又是请吃饭又是送礼的?你俩干什么不该干的事了?” 黄霈也温声道:“年节庆贺理所应当,但这般阵仗实在不必。都是同僚,何必见外。” 铜锅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燕信风的神情。卫亭夏轻轻按住他放在膝上的手,迎着两道探究的目光,唇角依然噙着笑。 “没有见外,”他道,“我们俩还觉得很不够呢。” 这还不够? 裴舟拿了块冬笋放进嘴里,很慎重地开口:“你俩准备不干了。把摊子丢给我们?” 如果这样,那确实能理解为什么送这么大的礼了。 闻言,黄霈放下筷子,严肃道:“侯爷正值盛年,此时致仕,正如明珠藏于匣中,实在可惜,况且圣上也未必应允。” 他说得在理,裴舟迅速跟上:“正是正是,你俩千万不要为了一辈子的痛快就抛弃我们,不然我就写折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燕信风无奈道,“没说要致仕,是你自己猜的。” “我一看就知道侯爷不是这种人!” 黄霈当即道:“况且就算侯爷想,卫先生肯定也舍不得黎明百姓——裴将军,说到底还是你太想当然了,以后万万不能这样。” 第386章 要不说人老能成精呢? 黄霈看似端正识礼,其实也有一肚子坏水,刚才那一句话夸了两个人,还顺便踩了裴舟一脚。 裴舟一跃成为房间里最坏的那个人,无可辩驳,只能猛夹一筷子肉塞嘴里。 然后,白玉酒壶递到他面前,卫亭夏亲自起身,为他和黄霈斟满了酒。 “……” “……” 如果说之前觉着不对劲是他们在开玩笑,那么这一幕后,裴舟全身上下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玄北军上下都知道,这个姓卫的天生不会伺候人,别说斟酒了,当面碰见给人家让路都未必乐意,偏偏燕信风还是个不长眼的,自以为养了个多金贵谦卑的宝贝,越发纵得卫亭夏目中无人。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裴舟抖着嗓子问,“到底闯了多大的祸?” “没有闯祸,”卫亭夏耐心道,举起自己的酒杯,在裴舟酒杯靠下的地方轻轻磕了一下,“只是聊表谢意。” 他一饮而尽,随后给自己倒满,也跟黄霈碰杯,再次尽数饮下。 裴舟此生最不乐意听别人说半句藏半句,因为他很容易听不懂对方到底想表达什么。但将杯中酒喝完后,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他突然就懂了。 年关将至。 两年前,卫亭夏离开昭国的时候,也是快要年关。 裴舟往边上看了一眼,与黄霈对上眼神后,就知道他也同样明白了眼前这两口子到底在谢什么。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绪沉甸甸压上心头,裴舟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很长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倒是黄霈先开口,声音沉稳:“昔年燕帅初来乍到,我等因瞧着他体弱……所以并未即刻交付信任。” 他顿了顿,避开那个词,“所幸后来燕帅不计前嫌,又有卫先生鼎力相助,才有了今日这番开拓局面。我老了,说不出漂亮话,但心里一直感念,也是确实将三位当成了自家人。” 三位的意思就是,裴舟也在其中。 黄霈是个好老头。 燕信风温声道:“黄大人言重了。当时我们都太年轻鲁莽。” 黄霈摇了摇头,也给自己斟满了酒,又道:“我知道朝堂纷争不断,勾心斗角的事情数都数不过来。但我在北境,求的就是一份心安。过去我来送礼,说到底也是盼着……盼着哪天能有重聚之日,为了自己的良心罢了,实在不必过分感念。” 他的话坦诚得让人心头发涩。 一时间,小厅里只剩下铜锅咕嘟的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爆竹声。 裴舟也跟着咳嗽一声。 “都过去了,”他说,声音有些干涩,“而且好歹从小一起玩到大,我还真能看着他自己把自己作死吗?我们都知道你有苦衷,真不用……” 今天这顿饭,与其说是卫亭夏谢他们愿意过年的时候来陪燕信风,不如说卫亭夏是在谢他们愿意随着燕信风相信他。 燕信风爱到头脑发昏是他自己的事情,裴舟和黄霈又没病,他们愿意再次付出信任,实在情义深重。 “那不谈了,”卫亭夏举起酒杯,“新年大吉!” 三只酒杯与他的碰在一起,窗外又有雪落下来。 * * 一个时辰后,小厅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要我说,当时就该分两队前锋,左右夹击,炮兵营前挪,先炸一通再说,反正地形有利,何必窝囊着等?” 裴舟说到兴头上,狂拍桌子,指着眼前并不存在的地图,跟黄霈讨论起六年前的一仗。 “你现在这样说,是完全的事后聪明,薛咆此人最擅突围,阴招数不胜数,谁知道他有没有留后手?况且如果炮兵营前挪,一旦失手,必定是满盘皆输的惨烈局面,后生鲁莽!” “那又如何?”裴舟不服,“不过是再添一队兵马的事情罢了,拨上一堆人从后方切入,炮兵营自然无需担忧。” “此言差矣!……” 激烈的争吵声传进耳朵里的时候,都变成了无意义的杂音,卫亭夏打了个哈欠,调整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这个时代没有高度酒,但低度的喝多了,依然会晕乎乎的。 卫亭夏闭着眼,只感觉到眼前有隐约朦胧的暖光,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烛火。 一只微凉的手从额头上轻轻拂过,撩开了几缕散落的发丝。 卫亭夏枕在燕信风的大腿上,声音带着困倦的鼻音:“你觉得他俩……什么时候能醒酒?” 燕信风便朝着那争论不休的方向望了一眼。 裴舟正激动地比划着什么,黄霈则皱着眉连连摇头。 他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卫亭夏的一缕头发:“不好说,怕是要到明天。” 卫亭夏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颊在燕信风衣料上蹭了蹭:“那让管家记得熬上醒酒汤,一人灌一碗,别明日头疼得起不来。” 燕信风就笑了,胸腔传来低低的震动。 他们其实也喝了不少,只是比那两位要少些,此刻恰好处在一种微醺的状态里,头脑有些晕沉,四肢松快,比往常更渴望贴近彼此。 他的额头轻轻抵着卫亭夏的额角,肩膀靠着肩膀,衣料发出细微的摩挲声。 安静一会儿后,卫亭夏突然道:“回去吧,困了。” 于是燕信风扶着他站起来,两人摇摇晃晃地贴着往外走。 路过还在吵的两人时,卫亭夏坏心眼犯了起来,插了一句:“葫芦崖那一仗是怎么打的?” 葫芦崖那一仗也很经典,是裴舟的升官仗,卫亭夏这么一提,本来都要歇下来的两人,当即又有了精神。 裴舟二话不说扯来一把椅子,单脚踩在上面,深吸一口气就开始了长篇大论。 黄霈则紧皱眉毛,看起来也有很多话要说。 卫亭夏笑着出了门。 管家已经带着醒酒汤在门外等了,听着里面的吵闹声,也无奈地笑了笑。 “侯爷夫人留步,”他道,“有点东西。” 卫亭夏停住,和燕信风一起看过去:“怎么了?” 管家把托盘交给另一个仆从,自己将一碟白瓷盘端起来,盘里盛着两串晶莹剔透的糖果子。 “那俩女娃自己做的,果子是他们自己花钱买的,”管家道,“全府上下都吃过了,这两串,是专程留下来给侯爷和夫人的。” “真好,”卫亭夏笑弯了眼睛,“以前都只会挑麦芽糖吃的,现在也会做别的了。” “嗨,随便糊弄,”管家摆摆手,“快过年了,一点子心意。” 糖葫芦可以辜负,心意却不行。 卫亭夏先将一串递给燕信风,自己拿了另一串。眼看雪有下大的趋势,他对管家道:“忙完就快回屋吧,太冷了。” “明白明白。”管家连连点头。 卫亭夏咬了口糖葫芦,酸甜在舌尖化开。 燕信风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腰,带他往回走。 卧房离小厅不远,绕过长廊几步便到,但此刻两人都没有就寝的意思。 燕信风拿着那串糖葫芦没动,单手替卫亭夏系好披风的带子,又将风帽旁略显凌乱的风毛细细理好。 他刚垂下手臂,就被卫亭夏握住了手。 手指不自觉地收拢,交握的掌心传来安稳的暖意,许是酒意仍在悄然蒸腾,神志被熏得松软,呼吸间总觉得对方的体温比自己的更烫一些。 他们并未转向卧房,反而沿着另一条回廊缓步向前。 此时虽然天幕飘雪,月光却奇异地澄澈皎洁,清辉洒落,将地面和枝头草木都染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卫亭夏又咬了一小口糖葫芦,望着廊外静谧的雪色,若有所思:“很少见雪下得这样晚。” 燕信风点头。 北境的雪,往常一个月前就该纷纷扬扬了,今年不知何故,直至今夜才姗姗来迟。 “你觉得宫里今年会赏赐什么?”卫亭夏又问。 燕信风想都没想:“左右不过是金银财宝之类,没什么意思。” “一个人家里得多有钱,才能把金银财宝说成没意思。”卫亭夏笑着瞥了他一眼。 燕信风说:“像我这么有钱就可以。” 云中侯府百年的恩宠与功劳都压在他一人身上,富贵自是无可辩驳。 “况且你我已结成夫妻,我的就是你的,”燕信风又补充,“真的不必分你我。” 卫亭夏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两人最终停在一处小亭中。 第387章 再远些是蜿蜒的池水,冰面映着清冷月光。他们静静望了一会儿,卫亭夏忽然开口道:“燕信风,我有件事要问你。” “我知无不言。” “你以前……”卫亭夏顿了顿,糖葫芦在指尖轻轻转动,“有没有过相好?” 燕信风愣住了。 不知是残存的酒意作祟,还是这问题来得太突然,他感到一阵眩晕。卫亭夏仍在等他的答案,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专注。 缓了两息,燕信风才低声道:“若驰在京中可能有个相好。” 闻言,卫亭夏装模作样地摇头:“顾左右而言他,非君子之风。” 燕信风觉得头更晕了。 亭外的雪静静飘着,有几粒随风旋进廊下,落在他灼热的耳根上,带来片刻清凉。 他望着卫亭夏映在月光下的侧脸,恍惚间总觉得这清冷的白光上有火烧过的暖色。 “我……” 他声音艰涩,几乎被风雪声盖过:“我十年半载回不了一次京城,哪里会有机会。况且、况且是个人都知道我命不久矣……怎么忍心让自家姑娘嫁来受苦?” 燕信风如今已娶了天下最中意之人,谈起姻缘本该志得意满。 可偏偏说这些话时,他眼眶红了,一种滚烫的痛意如泪水般盈满眼眶,在月光下泛起细碎的光。 卫亭夏没有看他,声音却比往常更轻了些,快要融进飘散的雪沫里:“哪会。你曾经待我便如宝似珠,如今更上一层楼了,怎么不是良配?” 一滴泪终于挣脱束缚,顺着脸颊滑落,在寒风中瞬间变得冰凉。 燕信风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你与他们不同。” “哪里不同?” 卫亭夏终于转过头来。 月光在他眼中流转,那点熟悉的断痕在雪色映照下格外清晰。 燕信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卫亭夏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湿润的脸颊,将冰凉拭去。 “燕信风,”卫亭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是不是比梦里暖和?” 又有两串泪珠从眼里滚出来,燕信风想笑,可最后却只能颤抖着握住卫亭夏的手。 “我曾只以为是心绪太重,求不得又想不通,才会梦见你……” 卫亭夏的指尖还留着他泪水的微凉,闻言轻轻一顿。 随即,他扬起头,将一个温热的吻印在燕信风的唇角。 “本来没打算告诉你的,”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又觉得说了也无妨。现在想来,是不该说的,平白又把你惹哭了。” 燕信风用力摇头,泪水再次滚落,他却努力扬起一个笑。 “不是伤心,”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手指紧紧回握住卫亭夏的手,“是高兴。为你落泪,向来是高兴的。” 这坦诚笨拙又真挚,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人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他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怜惜,指腹再次擦过燕信风湿漉漉的脸颊:“云中侯这般爱哭,若传出去……” “只给你看。” 燕信风哑声打断,借着未散的酒意和翻涌的心绪,将卫亭夏揽入怀中。 “过去我总是想起你,可想起的也不是盘错口,而是梦里你问我是否有婚配。我也不知道当时在恼火什么,就是不喜欢听你喊夫人。” 卫亭夏笑了。 “你是不开窍的木头,知道吗?”他轻声说着,指尖轻轻划过燕信风泛红的眼尾,“说了那么多遍,提了那么多次,才终于勉强看懂自己的心意。” 燕信风点点头,认下了木头的名号。 雪渐渐大了,落在亭檐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人在飘雪的亭中静静相拥,直到卫亭夏打了个寒颤。 “回去?”燕信风低声问。 卫亭夏点了点头,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时,发间已落了几片晶莹的雪花。 回卧房的路不长,两人却走得很慢。 衣袂交叠,步履相携,在覆雪的石板上留下深深浅浅一双足迹。 廊下的风灯在雪幕中晕开团团暖光,映着他们紧握的手。 第177章 鬼魂 【北境考古现场·纪录片片段】 镜头缓缓扫过积雪覆盖的考古探方, 工作人员正用毛刷小心清理着墓室结构。 画外音:“这座保存完好的昭国墓葬,最令人惊讶的是主墓室的特殊构造——” 镜头推进到并排安置的两具棺椁,椁室之间有精心设计的通道相连, 这在目前发现的昭国墓葬群中极为罕见。 …… 大学阶梯教室 教授按下暂停键, 激光笔的红点在幕布上轻轻移动:“请大家注意棺椁的间距。按照昭国礼制, 诸侯墓室规格应为九丈见方,但这座墓室特意拓宽至十二丈, 就为了容纳双棺。” 他切换ppt, 展示出土文物清单。 “左侧棺椁出土了云中侯金印和青铜剑, 确认是昭国名将燕信风。而右侧棺椁……” 幻灯片跳转到《雪夜对弈图》的数字化复原图。 泛黄的绢帛上,墨色已随着岁月洇散,但画师用笔的筋骨依然可辨。 披着深色狐裘的男子俯身案前,对面青年的轮廓在斑驳的绢面上若隐若现。 教授将图像局部放大:“经过多光谱扫描, 在画作右下角发现了题跋——‘夏廿八岁小像’。” 有同学举手问道:“老师, 这个夏是谁啊?” 教授微微颔首:“这位同学问得很好。虽然题跋残缺,但结合墓中出土的永康九年赐婚圣旨, 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夏’应当是卫亭夏的简称。” 他切换ppt,展示出土竹简的红外扫描图:“在同期出土的《北境军务纪要》残简中, 我们发现了七处‘卫亭夏’的完整署名,同样说明此人在北境影响深远。” 幻灯片跳转到兵器陈列柜的特写:“并且值得注意的是,在卫亭夏棺内发现的环首刀上, 刻有‘夏’字铭文。而燕信风的佩剑内侧, 也有一个这样的‘夏’字。” 有学生举手:“这说明他们经常一起作战?” “有可能。而且更耐人寻味的是,”教授调出墓葬结构图,“两人的棺椁并非普通规制,而是呈犄角之势。这种摆放方式, 与《昭国兵要》中记载的并肩战阵完全吻合。” 最后一张ct扫描图呈现两具遗骨的指骨——在漫长时光里,依然保持着自然交错的姿态。 “考古学不讲假设,只讲证据,”教授关掉投影,窗外正飘着今冬第一场雪,“本周末的社会实践就是去最近开设的相关博物馆,请各位同学在明天上午8点准时到校南门口集合。” 话音落下,下课铃同时响起。 教授关上ppt,收拾好东西后率先离开教室,其他学生也都收拾好书包,陆陆续续离开。 后排靠窗的一个男生,被前桌收拾东西的声音吵醒,抬头一看,发现已经下课了。 他昨晚熬夜打游戏,现在脑子还很困倦,将所有的东西一把扫进包里后,他急吼吼地转身,想回宿舍再睡一觉。 然而还没走两步,男生就注意到最靠过道的那个位置上,还坐了个人。 那个人不是他们班的。男生很确定。 “……同学下课了,我得走了。”他说。 听见他的提醒,那个坐在过道边一直凝视黑板的身影微微一动,缓缓抬起头来。 男生呼吸一滞。 他看到了一张极出色的脸,轮廓清俊,眉眼深邃。最特别的是左眉处一道刀裁般的断痕,不仅无损他的容貌,反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风致。 男生一时怔住,连困意都散了几分。 “哦,”那人眨了眨眼,眸光清亮,“不好意思,刚才出神了。” “没事没事。” 男生不自觉站直身子,悄悄把皱巴巴的衣角抚平:“我没在课上见过你,是来蹭课的吗?” 那人轻轻颔首:“听说袁教授要讲昭国墓葬,特地来听听。” “那你也是考古专业的?” “算是吧,”他微微一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已经暗下去的投影幕布,“明天也要和你们一起去博物馆。” “那太好了!” 男生热络地凑近些:“你叫什么?明天一起啊?” 那人却轻轻摇头:“不用了。” 他站起身,让出通道,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修长:“不耽误你去吃饭了。” 男生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已经转身走向讲台,手指轻轻拂过黑板上尚未擦去的“卫亭夏”三个字,随后快步离开了。 第388章 …… …… 第二天,卫亭夏刚坐上公交车,就听到身后有叽叽喳喳的交谈声。 “我搜过了,燕信风据说长得特别俊朗,”一个女生抱着手机,语气兴奋,“永康帝曾亲口赞他‘丰神俊逸’,而且当时的太后非常喜欢他,简直把他当亲儿子看待。” “这倒不假,”她旁边的男生接话,“不过史料里也说他身体很差。太医院的存档里经常有他的脉案,好像皇帝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太医跑去北境给他诊脉。” 从京城到北境那么远,不怕太医累死在半路,看来燕信风的身体是真不行。 “一个病秧子,居然能在北境当几十年将军,也太厉害了……” 交谈声不绝于耳,卫亭夏默默戴上无线耳机,却没有播放音乐。 他滑动着手里的平板,屏幕上是市博物馆的特展宣传页面——“云中侯墓考古新发现展”。 展品图片大多是刚从墓中清理出来的随葬品,带着历史的斑驳。 滑动到第八张照片时,卫亭夏的手指停了下来。 屏幕上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展柜特写,柜中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白瓷花盆。盆身素净,没有任何纹饰,制作得有些简易。 旁边的展品说明牌上写着:【卫亭夏平生爱物·白瓷花盆】 此物出土于卫亭夏棺椁东侧,保存完好。 一个制作简易、无特殊装饰的花盆,却成为云中侯夫人珍视之物,原因成谜。 学者推测,或与主人喜爱莳花弄草有关。 他猜的没什么问题,至于为什么卫亭夏格外喜欢这个花盆…… 这个花盆是当年他用来种酸枣树枝的。 本来种完就准备像寻常物件那样随便丢一边,但燕信风却觉得这个物件说不定沾了精怪灵气,不肯乱丢乱放,专门找了个库房摆好,跟其他各种花盆小铲子什么的,一放就是好多年。 卫亭夏拿他没办法,没想到的是,俩人百年之后,居然有人专门把花盆也放进了墓穴中。 [被挖坟的感觉怎么样?]耳边有机械音响起。 卫亭夏没抬头没转身,道:“好极了。” 0188开始咔哒咔哒地笑,完完全全地幸灾乐祸。 世界进入度假模式后就是这么随心所欲,关键在于卫亭夏自己也没料到还有这出,他倒是还保存着自己上一世的记忆,但燕信风就不一定了。 很有种拖着人再续前缘的感觉。 卫亭夏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燕信风也转世了,而不是还困在那个棺材里,毕竟卫亭夏不是很想跟骨架亲嘴。 大巴车开了一个小时,终于停在博物馆气派的大门旁。学生们鱼贯而下,一位穿着利落工作服的导览员已经等在那里。 “请各位戴上随身讲解器,”导览员将一个个浅蓝色的耳机分发给学生,“我会配合讲解器里的内容,做一些补充和……嗯,带点个人趣味的解读,大家可听可不听。” 她笑了笑,继续道:“主题展只开放半个月,后续还有大量的研究和保护工作。如果各位是为了毕业论文或者重要报告来的,请务必仔细听讲。另外,馆内严禁使用闪光灯,请大家注意。” 卫亭夏默默将小蓝牌挂在胸前,跟在学生队伍的最后,随着人流走进了博物馆。 特展场馆内的光线被刻意调暗,只有一件件展品和对应的说明牌被精心设计的灯光点亮,营造出肃穆而专注的氛围。 他落在最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尊规制宏大、纹饰古朴的青铜鼎。 讲解器开始讲解:“您现在看到的是‘永康同心鼎’,铸造于永康三十年。 “根据鼎身铭文记载,此鼎由永康帝李昀下旨铸造,赐予云中侯燕信风与清晏君卫亭夏,以贺二人同心之谊。此鼎原一直存放于京城太庙,此次是特批借展。 导览员适时地补充道,声音带着一点的调侃:“大家看这铭文,‘永结同心,共镇北疆’,帝王亲自为臣子铸鼎庆贺,这种情谊,在昭国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有野史说,永康帝这是被两位的爱情……或者说战友情,给感动了。当然,正史只说是褒奖军功。” 卫亭夏的目光掠过鼎身上繁复的云雷纹和依稀可辨的铭文。 讲解器:“此鼎不仅象征荣耀,其铸造工艺也代表了昭国青铜技术的顶峰。值得一提的是,鼎足内部发现了当年铸造工匠留下的特殊印记,经考证,与同期北境军械上的部分标记一致,推测铸造时可能征调了北境的工匠,或采用了北境的某些技术。” 导览员笑着说:“这说不定是咱们燕侯爷的主意,要把老家的印记也融进去呢?” 卫亭夏指尖微动。 他记得燕信风收到鼎的图纸时,摸着纸张,沉默了很久,然后才笑着说:“这下全天下都要知道你我了。” 李昀不仅要颁赐婚圣旨,还要在几十年后大肆铸鼎昭告天下,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燕信风和卫亭夏同心同德,永结同心。 这固然可解读为帝王被一份超越世俗的情谊所触动,但更深一层,未尝不是一步深远的棋。 以此鼎为证,绝了日后有人妄称血脉、觊觎云中侯爵位的后路,从根本上固化了燕信风这一脉的终结。 帝王心术,像罚也像赏。 不过燕信风倒是挺开心的。 …… 再往里走,第二个展台上陈列着一卷精心修复的圣旨,旁边配有清晰的译文。 正是当年册封卫亭夏为清晏君的旨意。 导览员正带着学生们围在那里,讲解着这道特殊封爵背后的政治寓意与帝王恩宠。 卫亭夏对这道程序化的旨意毫无兴趣,目光甚至未曾停留,径直从人群边缘走过,将导览员的声音和学生们好奇的议论抛在身后。 他此行的目标明确,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直到在展厅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卫亭夏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个独立的玻璃展柜,内部光线柔和,正中央端放着那只他再熟悉不过的白瓷花盆。 素净,甚至有些拙朴,在众多精美陪葬品中显得格格不入。 讲解器自动开启。 “您现在看到的,是卫亭夏的随葬品,一件普通的白瓷花盆。学者们对其为何成为‘平生爱物’深感困惑。 “它材质普通,工艺简单,与清晏君的身份似乎不甚匹配。目前主流的推测是,卫亭夏可能是一位喜爱侍弄花草的人。” 语音停顿两秒,又补充道:“值得一提的是,在与燕信风同时期的将领裴舟的私人笔记中,曾有一段记载,提及云中侯府在北境的宅邸庭院里,‘有酸枣树一株,遮天蔽日’。” 听到“裴舟”和“酸枣树”,卫亭夏的唇角无声地弯了起来。 裴舟最开始知道他身份的时候,被吓得不轻。 [注意,检测到异常波动。]0188提醒。 “说详细点,”卫亭夏凝视着玻璃前自己的倒影,“这个异常波动的意思是有人安装炸弹,还是有鬼在我身后?” [……] 好刻薄的选项。 0188犹豫一会儿,憋出一句:[我觉得不像人类活动的波动。] 它本以为这句话会引来一些刺挠,可没想到的是,听完它说的话以后,卫亭夏的身体完全僵住了,眼神发直地往前看。 “……还用你说?” 卫亭夏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0188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懵了。 它快速扫描着眼前的玻璃展柜,没有注意到任何物理层面的变化。 [怎么了?]0188迟疑,[虽然有波动,但能量读数稳定,无威胁性物质……] 它的疑问戛然而止。 就在刚才,它的检测程序无意识地掠过了玻璃展柜表面映出的模糊倒影。 暖黄色的射灯光线下,倒影本就扭曲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卫亭夏独自站立的身影轮廓。 但就在这一瞥之间,0188的核心处理器仿佛遭遇了一次微小的电流冲击。 不对劲。 那倒影里,在卫亭夏的身侧后方,似乎……多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讲解团队明明还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围绕着那封圣旨叽叽喳喳。 整个空旷的展厅角落,只有卫亭夏一人驻足于此。 那卫亭夏身后亦步亦趋的“人”是谁? [啊啊啊——!] 0188压抑不住的尖叫在卫亭夏的脑海深处猛地炸开。 第389章 卫亭夏没有理会系统的失控,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他死死盯着玻璃上那片模糊的多出来的阴影,指尖冰凉。 不是幻觉。 那影子安静地立在他身后,轮廓熟悉到让人心尖发颤。 尽管扭曲不清,但身形和隐约的姿态…… 好消息,燕信风不是骨头架子。 坏消息,他也不是活人。 “……” 卫亭夏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 他低低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玻璃倒影中的那道身影竟已悄无声息地贴近,与他背脊相贴。 一缕微凉的气息拂过他颈侧裸露的皮肤,带着某种熟悉的清冷气息,像一个缥缈的、一触即分的亲吻。 “……燕信风?” 卫亭夏从喉间挤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没有回答。 然而,一只无形的手却在此时扶上了他的腰侧。 触感并非实体,更像是一股凝聚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在皮肤上,紧接着,颈侧微凉的吐息再次靠近。 这一次,亲吻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仿佛一个无声的确认。 空旷的展厅角落里,只有卫亭夏一人静静站立。 远处,导览员和学生们隐约的交谈声还在继续,飘来的字眼依稀是“云中侯”与“清晏君”,谈论着史书上的他们。 而无人知晓,在角落里,被讨论了八百年的云中侯本人,早就将侯夫人圈进了怀里。 “……” 卫亭夏僵立着,感受着腰间那冰冷却熟悉的触感,以及颈侧若有似无的亲近。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有些不听使唤。 0188在脑海里彻底没了声音,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在疯狂计算这超自然现象的成因。 卫亭夏望着玻璃中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感觉着又一个落下的亲吻,叹了口气。 “燕信风。”他又喊了一遍。 这次,他得到了回应。 “……我在。” 在就好。 卫亭夏勉强松了一口气,指挥在脑子里吓没声的0188:“开启绑定程序。” [程序进行中] [绑定成功。] 这个小程序可以暂时将人与非实体灵魂绑定在一起,卫亭夏得以在不抢劫博物馆的前提下带走燕信风。 “快走。” 绑定程序完成的瞬间,卫亭夏立刻低声说道,同时迈步朝展厅出口走去。 “跟紧我。” 一股阴凉的气息如影随形,无声无息地贴附在他身侧。 即使没有回头,卫亭夏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种存在感,冰冷,却让他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处。 走到博物馆出口,刺目的阳光让他脚步微顿。 卫亭夏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踏入光中,而是转身拐进了旁边的文创超市,花了百来块钱,买了把看起来颇为厚重、伞面宽大的黑伞。 “咔哒”一声,伞被撑开,在他身侧投下一片足够容纳两人的阴影。 “条件有限,你将就一下。” 他低声说着,这才举着伞,真正迈出了博物馆大门。 鬼魂安静地跟随在他身旁,隐匿于那片人造的阴凉之下。 卫亭夏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向公交站台,恰好一辆公交车缓缓停靠。他投币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刻意将过道旁的空位留了出来。 “别介意,”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声音压得很低,“我现在……有点穷。” 身侧的空气似乎微微流动,一股微凉的触感,像是柔柔雪花蹭过手背。 短暂,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慰意味。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城市边缘,最终,卫亭夏在一个靠近郊区的老旧居民区下了车。 楼道里弥漫着尘土与岁月混杂的霉味,他在三楼停下脚步,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扇略显斑驳的防盗门。 刚踏进昏暗的屋内,卫亭夏还没来得及开灯,一片无形的阴影便从身后笼罩下来。 那股熟悉的气息瞬间变得浓郁,要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紧接着,一具带着阴凉体温的身体从后面贴近,手臂环过他的腰,将卫亭夏轻轻拥住。 卫亭夏身体一僵,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靠进那片冰冷的怀抱里。 他和燕信风的夫夫身份早就不被法律承认了,这样算不算入室非礼? “你醒多久了?”他问。 话音未落,扶在腰侧的手臂收紧了些,燕信风帮他转过身,一个真正的吻便落了下来。 和鬼魂亲吻的感觉实在诡异,像是含了一块刚凿出来的冰,卫亭夏起先还有心思摸摸对方虚幻的衣袍,后来便被那彻骨的凉意逼得只想往外躲。 等燕信风终于好心放开他,卫亭夏才用力擦了下冰冷的嘴唇,转身拉紧了客厅的窗帘。 “刚醒没多久。” 燕信风的声音这时才从身后传来,流露着久未言语的沙哑。 “大抵是他们将棺椁撬开的时候,才醒来的。” 卫亭夏回头,见他仍静静立在玄关的阴影里。 一身玄色宽袍更衬得燕信风身形修长,面容似乎定格在鼎盛之年,唯有那双眼眸沉淀了太多沧桑。 一大把年纪,征战沙场一辈子,等死了被人盗了墓,想想都很可怜。 卫亭夏心生怜爱,走过去在人额间摸了摸,然后把人拉到沙发前坐下。 燕信风顺从地跟着他,目光始终胶着在他脸上。 卫亭夏摸他,他也伸手,指尖珍重地抚过卫亭夏的眼角眉梢,最后停留在那道断眉旁,反复摩挲。 “果然是精怪。”他低叹,语气里没有惊惧,只有失而复得的喟叹。 浑浑噩噩几百年,再睁眼后爱人容貌依旧,青春依旧,不受生死蹉跎,心中感念,难以言表。 卫亭夏任他触碰,闻言只是挑了挑眉,握住那只游移的冰冷手掌:“是啊,专来缠着你这个死脑筋的侯爷。” “甚好。”燕信风道。 卫亭夏闻言低笑,凑上去又亲了亲那两片微凉的唇。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可唇齿间熟悉的气息让他心头一热,忍不住加深了这个吻,指尖也不自觉地挑开那玄色衣袍的襟口,触到一片虚无的冰凉。 他稍稍退开些,气息有些不稳,眼中带着戏谑又认真的光。 “问个问题……鬼魂能行这事么?” 燕信风微微一怔,随即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极淡的笑意。 笑意冲散了些许他眉宇间的死寂,依稀透出几分昔年纵容的神采。 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抬手,用冰凉的指节轻轻蹭过卫亭夏泛红的眼尾。 …… 卫亭夏在夜半时分骤然惊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下意识地伸手向身旁探去,却并没有触碰到燕信风的冰凉温度,只有一片空空荡荡。 卫亭夏心头猛地一沉,睡意瞬间驱散。 没有犹豫,他掀开被子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径直走向卧室门外昏暗的客厅。 客厅的窗帘不知何时被人拉开了。 澄澈如水的月光泼洒进来,将坐在窗前的那个孤寂身影勾勒得清晰又模糊。 听见脚步声,燕信风回过头,月光下他的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不似活人,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哀愁。 卫亭夏走过去,沉默地握住他冰凉的手,十指紧紧交扣。 燕信风默然良久,才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 “或许……我终该入轮回才是。总不能一直这样与你勾缠不清,若坏了你的修行……” 活着的时候,他敢许下生死同衾的誓言,敢将自己的一切都搅和进卫亭夏的因果。 可死了,反倒畏首畏尾起来,生怕自己这不比鸿毛重的一缕残魂,再给爱人带来一丝一毫的负累。 “别想这些没用的,”卫亭夏打断他,语气干脆,“我为你重塑一具肉身便是。” 燕信风眼中掠过一丝愕然:“你还会这个?” 卫亭夏本来是坐在地上,闻言顺势躺下,将头枕在燕信风的大腿上,仰望着对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却也格外疏离的轮廓。 “不会,”他答得理直气壮,“但可以学。” 他自顾自地琢磨了片刻,又道:“应当不会太难。” 燕信风低头看着他,眼底的哀愁渐渐被一种极致的温柔取代。 他伸出手,指尖珍重地、一遍遍抚过卫亭夏的眉眼,如同描摹失而复得的珍宝。 第390章 “小夏天资聪颖,”他声音低沉,带着毋庸置疑的笃信,“学什么都不难。” 第178章 还童 从早上睁眼的那一秒钟开始, 老道就咂摸出了种种不祥之兆。 先是本该直飞峰顶的灵鹤折了翎羽,歪歪斜斜撞进他殿中,扑棱着翅膀搅得满室飞羽, 还扯着嗓子骂骂咧咧;紧接着后山藏的酒又平白洒了两坛, 尽数喂了土地公。 老道揉着发疼的后腰, 好容易将那只暴躁的灵鹤打发走,气还没喘匀, 一道隔空传音便追了过来——伏客正在主殿, 眼睛又流血了。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老道又急又气, “怎么又流血了?他这回又看了什么?” “弟子也不知啊!”道童的声音透着无措,“师叔独自在后殿待了片刻,出来时眼眶便红了,眼里全是血丝, 还没等弟子问清楚, 血就淌下来了……” 指定又看了不该看的,死孩子, 从来不听长辈嘱咐! 老道揉揉额头,深吸一口气,扶着腰道:“这样, 你让他躺下,别乱动,去取点灵泉水给他敷眼, 没大事儿, 我待会就过去。” “好嘞好嘞!” 传音符的光芒倏忽熄灭,一个问题暂且按下,老道挺直酸痛的腰背,努力在脑海里搜刮今天是否还有被遗漏的要紧事。 应当是没有了。 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仍缠绕在心头, 驱之不散。 老道自幼入沉凌宫,学阵法能触类旁通,习剑术可心领神会,连炼器那般繁复的技艺也能掌握个七七八八,偏偏在占卜一道上,硬是寸步难行。 当年授他卜术的长老连连扼腕,痛心疾首地对他师尊断言“此子于此道毫无天分,强求不过是徒耗光阴”,那一声长叹至今仿佛还响在耳边。 老道自己也清楚,莫说什么卦通天地、窥探天机,他就是随手抽支签,都从来没有应验过。 久而久之,他也死了这条心。 然而今日却大不相同。 自从睁开眼,一桩桩一件件晦气事就像商量好了似的往他眼前凑,无一不在提醒他:今天绝不会这般简单。 那么,究竟还有什么是他忽略了的? 伏客?那小子已经应了劫,不算。 沈岩白?那孩子虽说死心眼还毛病多,但好歹是有真本事在身上,至多是被什么污秽东西恶心到了,吐两场、掉几滴眼泪便也罢了,算不得大事。 那么……燕信风? 老道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就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恨不得将这三个字从脑海里彻底剜出去。 可一番掂量揣度之后,他不得不承认,他那三个冤孽徒侄之中,若论起惹是生非、招灾引祸的本事,确确实实,要数这个王八蛋独占鳌头。 不过这混账现在根本不在沉凌宫。 老道捻着胡须,想起前几天收到的那封信,燕信风信誓旦旦说是要陪道侣去秘境历练。可老道活了几百年,什么看不明白? 说是历练,其实就是小两口找个由头游山玩水。 老道也不是没年轻过,刚结契的小道侣是什么德性,他清楚得很,整天腻腻歪歪,恨不得长在对方身上。 既然心思全放在那档子事上了,想来……总没空给他捅什么娄子了吧? 这么一想,老道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越来越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他定了定神,转而琢磨起宗门里是不是有啥问题——难道是护山大阵出毛病了?还是账房那边又对不上数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还没理出个一二三,一阵传讯铃声就猛地从山脚响了起来! 那铃声一层叠一层,穿透晨雾,顺着石阶往上冲,跟催命似的,一路响到殿里,每个音都敲得老道心头一颤。 坏了。 老道闭上眼,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消失。所有不祥的预感都在这一刻成了真。 他最不想见到的事儿,果然还是来了。 裁云君回峰了。 …… 沉凌宫规矩是多,但横向比较起来,其实已经算修仙界里很宽和的地方了。 正因如此,山脚那口传音铃等闲不会惊动,一旦响起,准没好事。 想到即将糊脸上的大麻烦,老道下意识地直起腰,正准备长吁短叹一番,却忽然愣住,发现原本酸疼的腰背已经没感觉了。 那股从睁眼就缠着他的酸胀感,竟在铃声落定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这下老道彻底明白了。 原来早上的种种征兆,都不是独立的麻烦,它们拼在一起,指向的都是同一场劫数——就是眼下这个! 如今正主到位,劫数应验,那些乱七八糟的预感自然也就散了。 老道慢腾腾地踱到殿门口,望着云雾缭绕的山阶,开始认真琢磨,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思前想后,把这几百年的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结论: 都怪师兄死得太早! 师兄倒是潇洒,眼睛一闭两腿一蹬,早早位列仙班去了,却把这三个混世魔王亲手塞进了他怀里。一个比一个能惹事,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这么一想,老道心里顿时舒坦多了。 对啊,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他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事才遭这报应,纯粹是替他那不靠谱的师兄收拾烂摊子。 他是受害者啊! 念头通达之后,老道只觉得神清气爽,连看着那步步紧逼的裁云君,都坦然许多。 能怎么办呢?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认命地朝外走去。 该来的,躲不掉啊。 老道刚踏出殿门,还没走下两级台阶,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好堵在了他的去路上。 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上山的燕信风。 两人三月不见,彼此都没什么变化,唯一称得上不同的就是,这一次燕信风身边没跟着那只妖魔。 见此,老道心头警铃大作,赶在对方开口前,抢先一步截住了话头:“好师侄。” 他竖起手掌,一脸郑重:“我可先把话说在前头,你师叔我不会劝和。你若是同照夜君闹了别扭,听我一句劝,趁早自己去哭去求、去认错,做什么都比来找我强。” 谁知,燕信风既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反驳,也没露出半分被说中心事的窘迫。 他只是咳嗽一声,眼神朝外瞥,那张向来意气风发的脸上,竟难得地染上了几分难以言明的窘然。 “师叔,”他不大自在地说道,“不是这样的。我们没吵架。” 老道这下可真稀奇了,眉毛挑得老高。 他上下打量着燕信风,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那就奇了怪了,”他疑地眯起眼,绕着燕信风走了半圈,“你竟舍得没把他带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阳在那儿呢。” 燕信风指了个方向。 “一边去,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老道瞪他,“到底怎么了?” 燕信风又咳嗽了一声,更尴尬了。 “师叔,你知道吗?”他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我们还不能完全理解的事情。虽然修仙之人力通天地,但哪怕能一剑把天捅个窟窿,也不代表我们什么都懂,你知道了吧。” 他不提发生了什么,反而一个劲地讲怪力乱神,像是在给最后的大招做铺垫。 老道越听越难受,右眼皮又开始跳。 “好了!停!” 眼看着燕信风从怪力乱神一路引申到“人生就是充满未知与挑战”,老道终于忍无可忍,拍手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你直接告诉我,你俩又惹了什么天大的麻烦?”老道单刀直入。 燕信风嘴唇微动,似乎想否认麻烦二字。 “少糊弄我!” 老道根本不给他机会:“你俩平日里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他恨不得长在你身上!现在你一个人跑来跟我讲什么偶然分开,你觉得我会信?一定是出事了!” 他开始按照自己的思路胡乱猜测:“莫不是受伤了?还是得了什么重病?虽说妖魔体质异于常人,但万一误食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燕信风的姿势上。 从刚才见面起,这小子一只手就总是下意识地拢在身前,好像虚虚地托着什么东西。 起初老道没在意,此刻越看越觉得怪异,燕信风那宽大的衣襟里,确实显得鼓鼓囊囊,仿佛揣了个什么活物。 他心头一跳,怀疑地压低声音:“你怀里……藏的什么?” 终于到了关键处。 燕信风叹了口气,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和破罐子破摔的复杂神情:“师叔,您……做好心理准备。” 第391章 “你走!现在就走!”老道立刻后退半步,双手交叉护在胸前,“你师叔我这辈子都做不好这种准备!” 燕信风扯了一下嘴角,笑容好像有点幸灾乐祸。 他没有离开,反而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撩开了自己的衣襟。 老道下意识伸头看去。 衣襟的阴影下,赫然露出一张嫩白的小脸。 那是个看起来是个四五岁的的婴孩,闭着眼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 …… 山脚下,小道童们正忙碌地采集着灵草上的晨露。 天光已然大亮,尚未至午时,几只飞鸟掠过天际,留下清脆的啼鸣。一切都显得那么安稳、和谐、充满生机。 直到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从山顶炸响,惊得飞鸟四散,震得树叶上的露珠簌簌坠落。 “燕信风!这他娘的是什么?!!” * * 上好的松清酒垒在后殿,连灌两坛后,老道深吸一口气,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盯着殿中绘着星宿图的穹顶发愣。 他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一定是幻觉,或者是在做梦。他喝了酒偶尔是会做些光怪陆离的梦,梦见什么都不稀奇。 什么燕信风跟卫亭夏弄出个孩子来……简直是无稽之谈! 两个男人怎么生孩子?不,是一个男人和一只妖魔……妖魔就能生孩子了吗?也不能吧?天地伦常岂能容许这等事发生? 所以一定是梦。看来往后真不能喝这么多了。 这么一想,老道觉得心口那股堵着的气顺了不少,终于能正常喘气了。 他扶着空酒坛坐起身,晃了晃还有些发沉的脑袋,准备迎接崭新的一天。 然后刚抬眼,老道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那道身影——燕信风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怀里还抱着那个刚刚在噩梦里出现过的奶团子。 不是梦。 老道眼前一黑,只觉得还不如刚才直接昏死过去来得痛快。 “师叔,您缓过来没有?”燕信风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道。 “没有!” 老道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别叫我师叔!我没有你这么……这么臭不要脸的师侄!” “我又怎么臭不要脸了?”燕信风挑眉,“您骂我的词儿能不能换点新的?” “我呸!” 老道猛地站起身,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修仙之人岂可整日污言秽语!怎么,你还嫌你师叔我造的孽不够多吗?啊?孽徒!” 他一时激动,声音拔高了些。燕信风怀里那熟睡的奶团子似乎被惊扰,不安地动了动,小眉头蹙起,眼看就要转醒。 老道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倒抽一口凉气,剩下所有训斥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飞快倒退,试图在奶团子完全醒来之前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老道先是听见一声小小的、带着睡意的哈欠,随后便是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他屏住呼吸,几乎预见了接下来必然响起的足以掀翻屋顶的啼哭——小孩子不都这样吗? 可他等了又等,预想中的哭声并未到来。 老道只看见那小小的身影在燕信风怀里坐直了,然后,一双黑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浸过水的墨玉,直溜溜盯住了他。 “师叔,”那孩子开口了,声音清脆,“你为什么跟见了鬼似的?” 老道:“……” 他一时语塞,脑子像是被冻住了。 不怪他反应不过来,实在是眼前的景象太过超乎想象。 也直到这时,在足够近的距离和足够明亮的光线下,老道才猛然注意到,那孩子白皙饱满的左眉上方,赫然也横着一道与某人如出一辙的断痕! 这发现像一道惊雷劈在天灵盖上。 “裁、裁云……”老道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孩子,“你跟我说实话,这孩子,到底是你跟哪个女人生的,还是……还是卫亭夏他跟……” “都不是。”燕信风回答。 “那你指望我相信什么?!”老道跳起来,声音都劈了叉,“难道你要告诉我这孩子是卫亭夏?!他是个人!” 老道也许老眼昏花,但是人还是妖魔,他还是能分辨清的。 燕信风怀里抱着这个奶娃娃明显是人,是血肉之躯,而不是从深渊万丈下爬出来的一团魔气。 燕信风看着濒临崩溃的师叔,罕见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他怀里的孩子,依旧用那双酷似某人的黑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道,仿佛在观察什么有趣的景象。 这诡异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让老道感到窒息。 “你不要指望我能相信,”他一字一顿,“你怀里这个孩子就是卫亭夏。” 燕信风:“他确实是。” 那小孩也举起胳膊:“我确实是。” 老道缓缓抬手捂住额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燕信风都以为他要坐化了,他才终于放下手,快步走到跟前。 接着,老道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尖带着几分迟疑,轻轻碰了碰小孩的脸颊。 软的,温热的,透着一股他们这些老家伙早已失去的生命力。 的确不是冰冷的妖魔之躯,可眼神太熟悉了。 戳了一下,老道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与试探:“你当真是卫亭夏?” 小孩点点头,甚至还往燕信风怀里又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道猛地转头,怒视着在场唯一看起来像是成年人的燕信风,嗓音压低:“你俩又惹了什么麻烦?” “嗯……”提起这个,燕信风脸上也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窘迫。 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小号卫亭夏又搂紧了些,确保那小小的胳膊腿都裹在衣袍里,吹不着凉风,这才缓声开口:“师叔,此事说来……我们前些时日,在一处秘境里,不慎触碰了一件上古遗物。” 上古遗物。 老道眨眨眼,缓声道:“裁云,师叔有没有教过你,出门在外,不认识的东西不要乱碰?” 他很久没有对燕信风这么和风细雨过了,说话声音越是温柔,越是令人毛骨悚然。 燕信风下意识把卫亭夏搂紧,干咳一声:“说过。”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碰?” “……” 就当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成冰时,一只白嫩的小手突然从燕信风怀里伸出来,轻轻拽了拽老道的宽大衣袖。 老道下意识低头,恰好对上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小小的卫亭夏冲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软声软气地开口:“师叔,我们知道错了,原谅我们吧。” 老道:“……” 沉凌宫每年都会遴选天下英才,入门的弟子最大的不过十几岁,小的也就七八岁光景。 老道自认见过无数孩童,早该心如止水,但卫亭夏幼时模样实在可爱,眉眼精致得如同玉琢,很难让人不喜欢。 更何况,如果老道真是个铁石心肠之人,当年又怎会接下师兄那三个各有各的古怪、一个比一个难缠的弟子,还将他们拉扯至今? 基本上,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就噗地一下,熄了大半。 “……也没说怪你们。” 老道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自己被拽出一点褶皱的袖口上,语气缓和了许多:“那之后呢?触碰了那遗物,发生了什么?” 燕信风见师叔态度软化,暗自松了口气,接着道:“之后我并无大碍,但他却……”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里正玩着他衣带的小家伙:“他却变成了这般模样。” 无人能体会燕信风当时的心情,眼睁睁看着自家那位平日里身量修长、气魄足以力撼山岳的道侣,在一阵诡异的光芒中,骤然缩水成一个胳膊腿都软乎乎的奶娃娃。 那一刻,一颗心差点直接从喉咙里蹦出来,当场裂成八瓣。 老道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追问道:“那修为呢?可还留存?” 燕信风摇了摇头:“试过了,一丝不剩,荡然无存。” “真是奇哉怪也,”老道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老夫活了几百年,翻阅典籍无数,也从未听说过有哪种法器或遗物,能产生如此……别致的效果。” 燕信风点头:“正是。如今这般模样,实在不便在外行走,我们便直接回来了。” 第392章 卫亭夏变成小孩子,修为尽失,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不知会引来多少麻烦。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 “这道理我自然明白。”老道叹了口气,挥挥手,“你们先回原来的住处安顿下吧。那件遗物,可带回来了?” “带了。” 燕信风从袖中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的锦囊,抛了过去。 老道接住,看也没看就揣进自己袖中:“行,我知道了,我去查查,看看能否找到线索。” 说完,他转身欲走,可刚迈出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折返回来。他从自己腕上褪下一个古朴的银镯,递向燕信风怀里的孩子。 “来,这个你先戴着。”老道语气尽量放得和缓。 这是个上好的防御法器,虽说有燕信风在身边,普天之下恐怕也没人能伤到卫亭夏分毫,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点心意,他总是要尽的。 卫亭夏伸出手,接过那对他而言有些沉重的银镯,抱在怀里:“多谢师叔。” 老道这才真正转身,快步离开了大殿。 偌大的殿内顿时只剩下两人。 燕信风抱着小家伙坐回窗边,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懈下来:“刚才吓死我了。” “你有什么好怕的?”卫亭夏坐在他腿上,低头摆弄着那个银镯,小手勉强才能圈住它,“变小的是我,修为尽失的也是我,又不是你。” 燕信风哼笑一声,手臂不自觉地将他圈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孩子柔软的发顶,声音低了下去:“我情愿是我。” “不好意思,”卫亭夏头也不抬,“你的愿望没实现。” 看着怀里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燕信风心头那点后怕渐渐被新奇取代。 四五岁的孩童,身子软乎乎的,带着奶香,抱在怀里像个温热的面团子。 燕信风起初还规规矩矩地揽着,后来实在觉得有趣,便忍不住像逗弄寻常娃娃那样,手臂微微用力,将人轻轻往上抛了抛,又稳稳接住。 卫亭夏正专心研究银镯,冷不防被这么一颠,小手一抖,镯子差点脱手。 他抬起小脸,眉头蹙起,眼中满是不悦,抬手拍在燕信风的手臂上。 “别闹。” 燕信风从善如流,立刻将人放回地上。 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卫亭夏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短手短脚的模样,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先是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接着又不太熟练地原地蹦跳了两下,似乎在努力适应这具缩小了许多,平衡感也截然不同的身体。 过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卫亭夏攥住燕信风垂在身侧的衣袖,轻轻扯了扯。 “走吧,”他仰起小脸,发号施令,“回倚云峰。” 第179章 鸟儿 燕信风不记得自己小时候什么样子, 大概很烦人,人嫌狗不待见,是那种会往泥坑里打滚, 然后冲进卧房的类型。 和他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也没有太体面, 如果燕信风会往泥坑打滚, 那其他人就算端正,也会往泥坑里扔石头。 受此影响, 燕信风一直认为小孩都这样, 但显然, 卫亭夏是一个完美的意外。 “你从魔渊爬出来的时候,有多大?”燕信风就是忍不住想问。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很短的长度,这是他凭印象里婴儿的大小。 “这么大吗?” 卫亭夏坐在一块铺开的兽皮地毯上,正低头摆弄着几件灵器部件。 闻言, 他抬头, 瞥了燕信风一眼,语气平淡地纠正:“我很确定, 就算是刚出生的小狗,也不止这么点大。” “哦,”燕信风从善如流, 依着他的话,将双手的距离拉长了一些,“那这样?” 这大概就是一个刚出生孩子的长度了? 卫亭夏又扫了一眼他那不靠谱的比划, 有些无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爬出来的时候, 已经成年了。” 燕信风闻言,有些失望地放下了手。 理智上他当然清楚,如果卫亭夏初离魔渊时真是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孩童,必定要遭受更多难以想象的磨难;但情感上, 他是真的懊悔,懊悔自己怎么就错过了卫亭夏真正的幼年时期——那一定非常、非常可爱。 “你这样子太讨人喜欢了,”他凑近些,语气无赖,“告诉我,我可以做点什么来讨好你?” 卫亭夏直接送给他一个白眼,懒得搭理,继续专注于手中的零件。 燕信风也不气馁,指尖微动,几枚灵气氤氲、色泽莹润的珍稀灵果便出现在玉盘中,被他用灵力细致地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然后稳稳地送到卫亭夏手边。 果子灵气充沛,鲜嫩欲滴,品阶够高,用作零嘴实在是有些奢侈。 卫亭夏也没客气,用指尖捻起两块丢进嘴里,清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他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灵巧地将几个精密部件快速嵌合。 不多时,一只结构精巧的机械小鸟便在他掌心成型。 无需注入灵力驱动,卫亭夏只是将它轻轻往空中一抛,那小鸟便扑扇着金属羽翼,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嗡鸣,灵巧地绕着大殿盘旋起来,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 见状,燕信风立刻用力鼓掌:“就算是炼器宗的那些老头子看到这个,恐怕也得惊掉下巴,自愧不如。” 卫亭夏对自己的作品也挺满意,一边仰头观察着小鸟平稳流畅的飞行轨迹,一边漫不经心地回应:“这种话可别到处说,容易挨打。” 燕信风不以为意,眉梢一挑,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世间能打过我的,本就不多。” 这话摆明了是在说,他就是要夸,哪怕言过其实也要夸,谁也拦不住。 最终,机械小鸟绕着空旷的大殿飞了三十六圈,才能量耗尽,缓缓降落,停回卫亭夏摊开的掌心。 他对这个测试结果还算满意。 将散落在兽皮上的零件一一拾起,在托盘里归置妥当后,卫亭夏下意识就想伸个懒腰,舒展一下久坐的身体。 可他忘了身上这件临时找来的袍子尺寸并不完全合身,袖摆和衣袂都稍长了些。 他刚一晃动,脚下便不慎踩到了过长的衣角,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往前栽去。 原本悠闲坐在一旁小桌前的燕信风,眼神始终没离开过他这边,见他身形踉跄,瞬间就闪身而至,长臂一伸,稳稳地将人揽住扶好。 等卫亭夏借着他的力道站稳,燕信风立刻不太满意地拽了拽身上这件惹祸的袍子,评价道:“太粗劣了。” 卫亭夏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个自己整天穿着粗布麻衣到处跑的人,竟然敢说这袍子粗劣?” 虽是能通天彻地的修士,但燕信风常年不在宗门,四处乱跑,又喜欢随便布施些,因此他身上的灵石其实是很不够的,所以衣服大概就是能穿就好,真的没有顾忌太多 相比之下,卫亭夏身上这件尽管不大合身,却是实实在在由上等灵蚕丝织成,是难得的好料子。 “这怎么能一样?” 燕信风当即反驳:“我穿什么都行,粗糙些也无妨。但你不可以。” “我怎么就不可以了?”卫亭夏挑眉反问。 燕信风顿了顿,目光柔和地垂下,注视着眼前身形尚未长开的孩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却满是深植于心的郑重。 “因为,照夜君就该锦衣玉食。” 撂下这么一句,燕信风二话没说,把人往怀里一拖一抱,便带着人往后殿走去。 卫亭夏趴在他肩上,无聊地勾勾手指。 原本静静陈放在大殿深处作为镇物的栖云剑似有所感,分出一段灵动的剑意虚影,飞到两人身边。 虚影亲昵地绕着卫亭夏的指尖穿梭游走,像条温顺的小蛇,讨人喜欢。 燕信风对此见怪不怪,径直将人抱进卧房。 等卫亭夏在床榻边坐好,他转身走向墙边的沉香木立柜,翻找片刻,取出一个雕工古朴的紫檀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灵气盎然的碧玉佩。 玉佩上雕着祥云百福的纹样,是常见的祈求去病消灾、增福添寿的寓意,通常都是给孩童佩戴的。 卫亭夏一见,立刻蹙眉:“我不要戴这个。” 他只是身形变小,心智又没退化。 燕信风闻言,回头望着他笑了一下:“不是给你戴的。” 说着,他指尖在那玉佩上轻轻一拂。 只见玉佩表面流光一闪,一件折叠整齐的小小衣袍便出现在他手中。 衣袍是洁净的白底,衣摆和袖口用最上等的月华鲛绡绣着流动的湛蓝水纹,比灵蚕丝更为轻盈珍贵,触手冰凉滑润,自带凝神静气之效。 第393章 “这是我小时候的衣服,”燕信风将小衣展开,“不算多名贵,可它有个好处,能随身形自动合身。” 他将衣服递过去:“你试试?” 卫亭夏眯起眼睛,目光在那件精致小衣和眼前高大挺拔的燕信风之间来回扫视,实在难以将这华美柔和的衣物与那个据说会在泥坑里打滚的顽童形象联系起来。 他试图透过这件小衣,勾勒出燕信风幼时的模样,却发现想象贫乏。 努力片刻,卫亭夏放弃了。 “你以前一定比我还可爱。”他夸奖。 燕信风当即躬身,假惺惺的:“不敢当,还是你更可爱些。” 语罢,卫亭夏换上了那身衣服,行动果然方便利落了许多。 “怎么样?” 他转了一圈,问道。 燕信风笑而不言,走近过去半蹲下身,目光柔和,顺手替他理了理泛着珍珠光泽的衣领。 卫亭夏低头时,指尖触到袖口内里用浅色丝线绣的“燕”字暗纹。 “很合身。”他道。 燕信风就笑了,很满足,嘴上却说:“合身归合身,毕竟是旧物了。我马上托人去做件新的,想要什么颜色?” 百年难出一匹的月华鲛绡,在他口中仿佛是不值钱的粗麻布。 燕信风此人,说话做事向来分两面,一面是对着卫亭夏,另一面是对着其他所有人。 卫亭夏甩了甩宽大却轻盈的袖子,思索片刻后道:“白色就挺好。” “好,那就白色。”燕信风从善如流。 说完,他拿起那枚碧玉佩,换上新的冰蚕丝绦,趁卫亭夏低头打量衣袖时,手法极快地将其系在了他的腰间。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穿着精致得不染凡尘的衣袍,系着灵气盎然的华美玉佩,整个人粉雕玉琢,玉雪可爱。 燕信风越看越喜欢,心底软成一片,只觉得像是天上突然掉下个独属于他的宝贝,怎么看都看不够。 只是,再多的喜爱与新奇之下,心底深处,终究缠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隐忧。 卫亭夏何其敏锐,他抬起头,目光直接看进燕信风的心底。 “如果,”他开口,“我永远都变不回来了,怎么办?” 燕信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那抹刻意被压下的忧虑被直接点破。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用轻快的话语搪塞过去,而且再次蹲下身,与卫亭夏视线齐平,伸手轻轻捏了捏他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动作温柔。 “那就不变了,”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犹豫,“我做你师傅。” 他看着卫亭夏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是经过思考的认真,而非冲动之言。 “无非是修炼之路从头再来,你向来天资聪颖,学什么都不难,如果我的剑不适合你,我们就重新拜师,总归有出路。” 燕信风并不忧愁,又或者说他将忧愁都尽数压下了,只给卫亭夏展示他提前规划好的平坦未来。 “你以前教过徒弟吗?”卫亭夏问。 燕信风摇头。 他哪里正经教过徒弟,平日指点师侄都是顺口说上几句,也不管人家听懂没有,实在算不上负责任。 卫亭夏闻言,正要说话,殿外却传来了清晰的叩门声。 燕信风直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神色如常:“是伏客来了。” 他低头问:“你想见他吗?要是不想,我就告诉他你睡了。” 伏客这时候过来,肯定是听说了卫亭夏的变故。 卫亭夏摇头:“不用,反正也睡不着。” 于是他们返回正殿。 …… 两人刚从屏风后拐出,便撞上了站在殿中央,眼前缠着一圈白纱的伏客。 按理说,人蒙上眼睛后应该什么都看不见,但伏客不同。 他面向卫亭夏的方向,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好小。” 好小的卫亭夏平静接话:“谁说不是呢?” 伏客沉默片刻,白纱之下的眉头似乎蹙起,又补充了一句:“你现在是人。” “是的!” 燕信风打断这对直来直往的对话,目光落在伏客眼前的纱布上:“你的眼睛怎么了?” 伏客没理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走近,然后在卫亭夏面前慢慢蹲下身。 卫亭夏仰头看着又一个需要俯身与他说话的人,心情不爽:“知道我有多讨厌你们每个人都要蹲下来跟我说话吗?我怎么就变得这么矮了?” 燕信风忍俊不禁:“四五岁的孩子,你还想长多高?” 伏客在一旁认同地点头,语气平淡:“我以前也很矮,后来长高了。” 卫亭夏还想说点什么表达不满,但伏客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快轻轻地戳了一下卫亭夏的胳膊。 戳完以后,他维持着蹲姿,仰头看向燕信风的方向,说道:“他身上裹着一层气,是粉色的。” 燕信风瞬间想起了他和卫亭夏之前偶然触碰过的那个上古遗物。 那是一个粉色的大贝壳,表面雕刻着奇异的花纹和早已失传的古老字句。 他心头一紧,谨慎地开口:“这层气是什么样的?” 伏客只戳了一下就收回了手,依旧蹲在地上,语气毫无波澜:“气就是气,没什么用,挺漂亮的。” 燕信风:“……” 很突然地,他想起了师叔当年盯着他们师兄弟三人,时常露出一副无语凝噎的表情。 燕信风以前总觉得师叔夸张,此刻终于深切体会到了那是何种感受。 他顿了一下,耐着性子继续问:“好师弟,我的意思是,这层气具体是什么状态?会不会有危险?” 伏客反应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他的担忧。 他歪了歪头,白纱对着卫亭夏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虽然不常见,但‘气’是会自然消散的。” 他补充道:“像阳光下的薄雾,自己就散了。” 这话的意思就很明白了,缠绕在卫亭夏身上的这层粉色气息并非永久,它总有一天会自行散尽,到那时,卫亭夏或许就能恢复原样了。 燕信风闻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他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站起身。 “那怎么才能散呢?”卫亭夏问,“我不想再等上十几年。” “十几年很快的。”伏客说。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不想等。”卫亭夏强调。 “哦,”伏客应了一声,“不知道。” 这不是一个超出意料的回答,伏客能看见很多东西,但看见,不意味着知道怎样解决。 燕信风:“要吃午饭吗?” …… …… 修仙之人不食五谷杂粮,燕信风口中的吃午饭,更多是他俩陪着卫亭夏吃。 “我已经很多年没吃过外门弟子的饭了,”伏客说,用一根筷子敲了敲碗,“味道怎么样?” “你可以吃,”燕信风说,“我要了三人份。” “我担心吃了后,眼睛会流血。” “其实你更应该担心的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眼睛会流血,”卫亭夏说,“吃饭不会有这么严重的影响。” 伏客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半个小时后,吃完饭,又有人来了倚云峰。 “我听说你带回来个孩——” 沈岩白半只脚踏进大殿,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坐在兽皮毯子上的卫亭夏。 “哇……” 他下意识发出一声低叹,眼睛都睁圆了些。 燕信风按了按额角,觉得有点头疼。 怎么一个两个都来凑这个热闹? “知道的人不多,”沈岩白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朝卫亭夏的方向挪动,“除了师叔,眼下全在这儿了。” 他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小人身上,心里觉得新奇好玩,可行动间却格外谨慎。 “能恢复过来吗?”沈岩白压低声音问。 燕信风答得干脆:“不知道。” “如果恢复不过来呢?”沈岩白追问。 “恢复不过来就那样呗,还能怎么办?”燕信风姿态闲适,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忧虑,“正好让我收个徒弟,亲自教养。” 闻言,沈岩白板起脸,严肃道:“你若真敢收他为徒,必被天下人群起而攻之,斥你不孝不悌,不忠不义,为老不尊!” 燕信风直接被这话逗笑了,他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倚在软榻上,眉梢一挑,流露出几分浑然天成的桀骜。 “那又怎么了?谁管得了我?” 沈岩白顿了顿,点头:“有道理。” 确实,谁也管不了他,哪怕师尊复生,也不好办。 第394章 卫亭夏自始至终没参与他们的交谈,一直专注地摆弄着手里那几个亮晶晶的机械零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岩白在一旁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日暮西沉,霞光漫进大殿,他才招呼上从头到尾都异常安静的伏客,离开了倚云峰。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燕信风慢悠悠地从榻上起身,走到卫亭夏身后,同样盘腿坐下,将那个小小的身子整个揽进自己怀里。 他在卫亭夏柔软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吻,然后低声说:“你不开心。” 卫亭夏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反问道:“我为什么不开心?” 燕信风低笑一声:“想让我猜猜看?” 他没等卫亭夏回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不喜欢现在这副身体,觉得虚弱,没有力量。这让你不安,因为你不仅无法保护自己,更觉得保护不了我。”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卫亭夏手中那个刚组装到一半的精密零件被啪地一声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缓缓转过身,与燕信风面对面。 那张稚气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唯有抿紧的唇线和过于沉静的眼神,泄露出其下与外表极不相称的恼火与憋闷。 “你说得对,”卫亭夏道,声音比平时更低,“我确实,很不喜欢。” 燕信风凝视着他,放缓了语气:“伏客说了,那层气总会散的。即便真有万一,也不可能永远都这样。” “一刻都嫌长。” 卫亭夏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大波澜,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挫败感。 他垂下眼,摊开自己如今绵软无力的手,静静看了片刻,才低声道:“现在这样,连折断一根木头都做不到。” 毕生叱咤峥嵘的大妖魔,突然有一天变得手无缚鸡之力,看人都得仰着头,怎么可能安然接受? 燕信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面上却故意露出几分不解,甚至流出点戏谑的笑意。 他轻轻捏了捏那只小拳头:“好好的,你干嘛非要跟木头过不去?” “别跟我嬉皮笑脸!”卫亭夏厉声道。 “好好好,我不笑,”燕信风说,“实在不行我去要返年丹,看看能不能变得和你一样大,这样你跟我说话就不用仰着头了。” 这话不是嬉皮笑脸,但比嬉皮笑脸更让人恼火。 卫亭夏踹了他一脚,板着脸不说话了。 燕信风又亲了他一口,然后把人整个抱在怀里哄。 “没事的,小夏,”他轻声道,“我会找到办法的。” 如果说卫亭夏变小有任何好处的话,那就是当他们拥抱的时候,卫亭夏可以整个人缩在燕信风怀里。 此时他把脸埋在燕信风胸口,沉默一会儿后小声问:“要是找不到办法呢?要是我永远修炼不回来了?” “那也没什么,”燕信风抱着他轻轻摇晃,“天下这么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再说——” 他的语气刻意轻松:“以后别人听说我娶了个年轻貌美的道侣,还不知道要羡慕成什么样呢!” 卫亭夏轻哼一声,抬起头:“真的?” 燕信风低头看去。怀里的卫亭夏正仰着脸,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亮。 刹那间,燕信风想起了曾经他们度过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啧,”他忽然收紧手臂,“我改主意了。” 还是不能干等着,得主动去找解决的办法,而且越快越好。 卫亭夏在他怀里笑弯了腰。 …… 是夜。 虽说心智依旧,但这具孩童的身体却遵循着本能,天刚擦黑不久,坐在床沿的卫亭夏就开始一下一下地打着瞌睡,小脑袋像小鸡啄米般点着。 燕信风看在眼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上前替他换上寝衣,安顿他躺好。 刚掖好被角,就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吹灭烛火,燕信风轻手轻脚地走出卧房,正好看到老道揣着手,站在廊下阴影处。 “睡了?”老道压着嗓子问。 燕信风点头。 “这孩子可比你们当年好带多了。”老道评价道。 “他只是身形变小了,”燕信风纠正,“人还是之前那个人。” 老道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都一样。”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书简扔了过来。 燕信风刚接住,还没来得及翻开,就听老道又说:“算你俩运气好。以后少碰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 燕信风借着廊下昏暗的灯光,迅速翻阅着书简。 第180章 宝贝 书简摸起来还没有纸张濒临碎裂的脆弱感, 上面的墨迹还算新,应当是后世抄录版本。 燕信风粗粗翻过几页,终于在一页的左下方, 找到了相关信息。 那个粉色的大贝壳的确算上古遗物, 严格意义上讲, 它是上古神兽的遗骸之一。 蜃霓。 一种吐息含日月之光,可绵延千百里的巨型贝类, 传说其吐息可以造空中楼阁, 见者心醉神迷, 三百年不醒。 燕信风和卫亭夏的运气说好不好,说差也不差,这只蜃霓残骸只有人手臂大小,估计是没长成就死了, 因此虽然吐息尚有效力, 但远不至于三百年。 “还以为这玩意儿死了就没用了,”燕信风说, “人死了不能吐气,怎么这种东西死了就能?” “呸!” 老道说:“这也不算吐息吧,就是死前没咽下去的一口气, 正好让你俩撞上了。” 燕信风想起今早伏客说过,卫亭夏周身萦绕着一层粉红色的气,想来这就是老道口中的蜃霓吐息。 燕信风继续往下看。 蜃霓的吐息本身并不伤人, 更像是一种牵引, 能将人短暂地拖入它构筑的虚幻梦境,如同目睹一场转瞬即逝的海市蜃楼。 若是蜃霓本体已死,吐息的效力便会大打折扣,通常静置几日便会自行消散。 直到看清最后这句, 燕信风心中那块悬了整日的巨石,才终于稳稳落地。 他仍然没有完全明白为何这吐息独独让卫亭夏变成了人类孩童的模样,不过至少确定了一点——这种状况并非永久。 再过几天,卫亭夏应当就能恢复原样了。 燕信风合上书简,长长吁出一口气。 老道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已经懂了,于是点了点头,伸手将书简要了回去,随口补充道:“我估摸着,死了的这只蜃霓年纪不大,在同族里怕还是个幼崽。卫亭夏沾了它的气,这才会变成这副模样。没什么大碍。” 随后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地警告:“不过,你们以后万万不可再如此莽撞。今日是运气好,下次可未必了。” “好的,没有下一次了。” 燕信风连连点头,模样异常诚恳。 老道见状,语气缓和了些:“那个贝壳,我已经送人了。留着也无用,不如让懂行的人看看能不能物尽其用。” 燕信风自然没有异议。 他心知这解惑的书简来之不易,蜃霓残骸便是代价之一。 这种神兽已经灭绝,遗骨可能珍贵难寻,可在燕信风看来,只要能确认卫亭夏安然无恙,区区一个不知用途的残骸,根本算不得什么。 …… 与老道谈完,燕信风轻手轻脚地回到卧房,才发现原本该熟睡的卫亭夏不知何时又坐了起来,眼神朦胧地抱着被子,正直勾勾地望着门口。 燕信风合上门,柔声问:“怎么醒了?” 卫亭夏困得眼皮都在打架,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嘟囔着:“你不在屋里……” “师叔回来了,我去说了几句话,”燕信风走到床边,拍了拍枕头,将人重新塞回温暖的被窝里,仔细掖好被角,“找到缘由了,没事的,别担心。” “你……” 卫亭夏似乎还想追问什么,嘴唇动了动,但孩童的身体终究扛不住沉重的睡意,脑袋一歪,几乎是瞬间便再次沉入梦乡,只留下清浅平稳的呼吸声。 * * 第二天,卫亭夏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盎然绿意。 翠绿柔软的藤蔓不知何时悄然爬满了卧房,缠绕着床架桌椅和窗户上,最纤嫩的枝梢顶端绽放出星星点点的洁白花蕊,整间卧房里都是清新的草木气息。 卫亭夏的枕边也依偎着几朵格外娇嫩的花,气味比寻常花蕊更清浅些。 房间里很安静,燕信风不知道去了哪里。 让缠在身上的藤蔓扯开,卫亭夏半坐起身,伸手触碰枕边的花叶,指尖感受到山林深处传来的呼吸震颤。 第395章 藤蔓能生长,说明他的力量正在稳步恢复,而且手也不一样了。 卫亭夏翻身下床,立刻察觉到今天的视角跟昨天不一样。 他长高了。 幸好身上的衣物能随身形变换,才不至于又陷入无衣可穿的窘境。卫亭夏信手拽来一面水镜照了照,镜中映出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清俊少年模样。 [你更有力量了,]0188适时出现,用平稳的电子音陈述,[而且你的感觉没错,那股抑制你的能量场正在持续衰弱。] 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天,他应当就能完全恢复原状。 确认了恢复有望,卫亭夏心情大好,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雀跃,噔噔噔地跑出卧房。 刚离开后殿,他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庭院中忙碌的燕信风,想也没想便快跑几步,纵身一跃,跳到了对方背上,双手熟练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燕信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撞得微微前倾,随即稳稳托住他,侧过头,眼里满是惊喜的笑意。 “哦哟,长大啦?” “是的!”卫亭夏很高兴:“你没有发现吗?” “没有,”燕信风实话实说,“我离开卧房的时候,你团在被子里,什么都没看清。” “那你现在看清了,”卫亭夏在燕信风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然后趴在他肩头,看向他手里的东西,“你在干什么?” 燕信风示意了一下自己提着的食材,看样子是刚由弟子送上来的。 “外门饭堂的滋味确实一般,”他解释道,“怕你吃不惯,索性自己试试。” “你会做饭?” “不会,”燕信风答得坦然,脚步稳健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但倚云峰有现成的厨房,可以学。” 他口中的现成厨房,还是上一任峰主留下的,大约是考虑到刚入门尚未辟谷的小弟子需要吃饭,下山又不方便,所以自己在峰上建了一个。 只是距离厨房上一次开火,恐怕已过去数百年了。 燕信风说要学便是真学,毫不含糊。 将食材在厨房里归置好后,他从怀里掏出几张誊写的菜谱,铺在案台上,一板一眼地照着上面的步骤开始操作,神情专注得如同在研究什么高深剑诀。 卫亭夏看着他洗菜切菜,拿剑的手改握住了菜刀,动作很生硬。 “你吃不吃辣?”燕信风问,“要不别吃了,我怕我放不好量。” 他从来没做过饭,加盐加油倒是心中有数,但其他就不好说了,燕信风觉得第一顿饭还是求稳最好,不要要求太多。 卫亭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边上默默看着,闻言点头:“只要你不把厨房炸了,就行。” 他对燕信风就是这样低要求。 于是一阵算不上娴熟但足够认真的切炒之后,卫亭夏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白粥,旁边配着两碟看起来颇为朴素的家常小菜。 燕信风坐在他对面,目光游移,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试图找补:“第一次做,卖相是差了点。等你恢复了,我们去天净楼吃。” 眼下他们是在避人耳目,不便四处走动,等卫亭夏彻底恢复,想吃什么都不成问题。 卫亭夏闻言笑了。 他支起身,主动给燕信风夹了一筷子菜,语气真诚:“我觉得很好。” 十二三岁的少年,与孩童已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 卫亭夏幼时配得上一句玉雪可爱,如今身形抽条,显露出日后的修长清瘦,五官虽未完全长开,却已经兼具了少年的俊秀与未来的风姿。 燕信风不自觉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感觉自己的耳根隐隐发烫,才猛地回神。 碗碟被他推开,碰在一起,响声清脆。 卫亭夏捕捉到他这细微的反应,结合耳廓上的红晕,怎么可能不懂,立即得意地咧开嘴,正要开口调侃—— “别说。” 燕信风抢先一步打断他,语气是难得的窘迫。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卫亭夏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燕信风别开视线,感觉脸颊的温度更高了,内心涌起一阵羞愧,“别。” 他暗自懊恼,自己好歹是活了几百年的人,怎么如此轻易就被搅乱了心神,简直是愧对多年的清修。 况且卫亭夏现在也就十二三岁,他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看出他内心的天人交战,脸上的红晕非但未褪,反而愈演愈烈,卫亭夏又是怜惜又是好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没事,再过几天我就恢复了,而且我又不是真的孩子,你有什么好难受的。” 燕信风瞪他一眼,语气带着懊恼:“我这般心思,你合该斥责我才对,怎能反倒纵容?” 闻言,卫亭夏笑意更深。 他故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如果现在就斥责你,恼火你,那以后怎么办?提枪扎死你吗?” 他非但没有顺毛捋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地拱火,言语间意有所指,提起以后。 燕信风简直没法再看他,只得低下头,默不作声地连夹了好几筷子菜塞进他碗里,企图用食物堵住这妖魔的嘴。 …… 用过饭,窗外阳光正好,融融暖意透过窗棂,明亮却不刺眼。 燕信风将那张厚重的兽皮毯子铺在光晕之中,等卫亭夏舒舒服服地坐下后,又取来一个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他这几日闲暇时打磨制作的各式精巧零件,推到他面前。 “继续吧,”燕信风搬了把椅子从旁边坐下,“有什么用得到我的,记得出声。” “我不会忘的。”卫亭夏道。 于是两人坐在一起,一个继续研究自己的机械零件,另一个则在考虑写一本剑谱。 燕信风写了一会儿就想放弃,发自内心地认定,天底下能传道授业的都不是一般人。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教人用剑是这么难的事?” 燕信风丢开笔,也躺到了兽皮毯上,小心避开那些散落的零件,挨在卫亭夏身边。 他望着屋顶,有些怀念地继续道:“小时候,师傅只让我每日挥剑三万次,躲闪三万次,劈石三万次,做这些时再背诵剑谱心法。待到我身体记住了,手中剑听话了,便自然而然什么都会了。” 他侧过头,看向卫亭夏,很苦恼:“难道我要把这些原样写在书卷上,交给旁人吗?” 卫亭夏正专注地用特制工具切割着两枚精密零件,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回了一句:“这种话,千万别对旁人说。 “为何?” “会挨打的。” 卫亭夏终于停下手,瞥了他一眼:“天底下没有谁是光靠劈砍就能悟出无上剑道的,更没人能单凭劈砍就练至大乘境界。” 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燕信风这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天赋异禀,便以为天下人都该如此。 燕信风“哦”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评价,目光又转回卫亭夏手上。 他看着卫亭夏将一个方形的核心部件组装好,嵌入一块灵石,随后把这个方盒子与先前那只机械鸟巧妙地结合在了一起。 一个形态有些奇特的新造物诞生了。 燕信风在心里默默评价了句不好看,但明智地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看着卫亭夏再次将那变得有些笨重的机械鸟放飞。 鸟儿扑扇着翅膀,再次升空,绕着庭院开始盘旋。 两人便一同仰躺在柔软的兽皮上,安静地看着那只鸟飞了一圈又一圈。 半个时辰后,机械鸟才终于耗尽了能量,晃晃悠悠地落回卫亭夏摊开的掌心。 燕信风毫不吝啬地抬手鼓掌,语带赞叹:“宝贝,你造了个人家都没见过的东西。” 修真界大多练的都是灵气,鲜少有人做出如此奇特器物,如今的机械鸟虽然很丑,但这是把钥匙,能打开更广阔的天地。 而创造出这把钥匙的人,是卫亭夏。 燕信风难以抑制心中喜爱,压着卫亭夏弯下腰,在他脑门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你夸我天赋异禀,其实你才是真正聪明的那个,”他道,“有什么是照夜君不会的吗?” 他敢夸,卫亭夏就敢受,两人额头相抵,黑亮的眸中倒映着彼此的轮廓。 卫亭夏笑眯眯地否认:“没有。照夜君什么都会。” 因此燕信风也笑了。 “理当如此。”他说。 …… 此后几日,卫亭夏每天睁眼,都能感觉自己长大了些。 他像是被安进一具快速生长的躯体中,从孩童到少年,再从少年到青年,眉目越来越似曾经,仿佛灵魂从□□中脱壳而生。 燕信风每眼都在惊叹,都在不自知地心醉神迷。 第396章 他不提,可别人都有眼。 “师兄,你能不能稍微克制一下,”沈岩白有次道,“别笑了。” 燕信风愣了一下,摸了摸脸,发现自己果然在笑。 “有这么明显吗?”他反问师弟。 在他对面,伏客和沈岩白一起点头,就连坐在更远处的老道都神情复杂。 “师叔说了,”伏客道,“你这种行为叫不值钱。” 燕信风不满:“这都什么跟什么?看自家道侣怎么就不值钱了。” 远处的卫亭夏完全没留意这边的对话。他正专心给云鹤梳理羽毛,指尖沾了点灵泉水,小心擦掉鹤翅膀上沾着的草渍。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已经长开,站在优雅的白鹤旁边,竟比那天生灵物还要清俊几分。 燕信风又多看了两眼才转回头,从储物袋里摸出两个小木雕扔过去。 伏客接住一只圆头圆脑的青蛙,沈岩白拿到一尾活灵活现的小鱼。 “为什么是青蛙?” 伏客用指尖碰了碰木雕光滑的表面。 “随手刻的,”燕信风朝鹤群方向抬了抬下巴,“正好配你之前那只乌龟。” 伏客轻轻戳了下蛙眼:“不太可爱。” 话虽如此,他还是小心收进了袖袋,沈岩白默默把木鱼收进储物袋,特意把系带多绕了两圈。 老道慢悠悠喝了口茶:“这下更像倒贴的了。” 午后的风掠过廊下,云鹤振翅的声音惊起一树细碎的光影。 照顾完灵鹤,卫亭夏将帕子随手搭在池塘边,回到燕信风身旁,挨着他坐下,半边身子自然地靠在他身上。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他问。 燕信风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没什么。” “不可能,”卫亭夏端起茶杯,目光扫过对面三人,“你们肯定在议论我。” 沈岩白下意识睁大眼睛:“这都能猜到?” 卫亭夏笑了:“原来真是。” 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沈岩白羞愧地看向燕信风。 燕信风无奈地揽住卫亭夏的肩膀:“刚才是在夸你好看。” “我当然好看。”卫亭夏坦然接受。 伏客在一旁点头:“他确实好看。” 有人帮腔,燕信风得意地拍了拍卫亭夏的肩:“听见没?” 卫亭夏笑着往他那边又靠了靠,燕信风顺势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掠过,却让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沈岩白默默低下头研究自己的茶杯,伏客则转过头去看池塘里的游鱼。 老道待不下去了,站起身,咳嗽一声说:“不比你们闲,我还有事呢,走了。” 他一走,其他两人也意识到现在的气氛不适合多待,也纷纷告别离开。 三息之后,倚云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软塌是近日才添的,浮青色的布料上绣着云纹鸟兽,刻意做的比寻常塌大些,就是方便两个人躺。 燕信风搂着卫亭夏换了个姿势,让两人都更舒服些,卫亭夏趴在他的胸口,手指有意无意地蹭过一块裸露的皮肤,从上面画着根本没有意义的花纹。 燕信风轻咳一声:“别闹。” “我又怎么闹了?”卫亭夏挑眉。 燕信风将他的手轻轻移开,规规矩矩地放回衣料覆盖的位置:“现在不行。” “我觉得很行。”卫亭夏不服。 燕信风平躺在榻上,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端正得如同安稳去世的尸体,语气平静却坚决:“不行。” 卫亭夏恼得直起身,跨坐到他腰间:“到底哪里不行?” “我不想当变态。” 这话让卫亭夏一时语塞。 他想起这人当初发现自己同时对两个人动心时,连自裁的念头都动过,现在跟他讲道理根本是白费唇舌。 “行,你清高。” 卫亭夏冷哼一声,从他身上下来,头也不回地往内室走去。 偌大的倚云殿顿时安静下来。燕信风独自躺在榻上,望着穹顶深深吐出一口气。 栖云剑的虚影悄然而至,剑柄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我在静心,”燕信风偏头躲开,“一边待着去。” 剑影悬在半空,微微颤动,无声地嘲笑他。 做君子真难。 …… 当晚两人分房睡。 卫亭夏气得不轻,把自己关在另一间房间,燕信风做了饭菜,备了点心,还摘了林间鲜果,好话说尽,也没能让人消气。 “我要是赖在这儿不走,”燕信风站在门外问,“你会不会更生气?” 屋里没回话,只有一块零件“哐当”砸在门板上。 这就是答案。 燕信风识相地回了自己房间,关门时叹了口气。他在床上打坐,没打算真睡。 凌晨时分,房门被轻轻推开。 燕信风睁眼时,怀里已经多了个人。 完全恢复的卫亭夏坐在他腿上,眼角带着笑意,月光混着树影落在他身上,比什么传说都让人心动。 燕信风又一次看呆了,手臂却下意识地将人搂得更紧。 “不生气了?”他哑声问。 “我恢复了,心情好,”卫亭夏很自在地躺在他怀里,黑发如流水般垂落肩头,“暂且原谅你。” “我并非嫌你或者怎样,天底下若真是有配得上配不上一说,那也是我配不上你,”燕信风还是要解释,“我只是不想占你便宜,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趁人之危的混账。” “我知道,”卫亭夏道,“你什么都好,就是自己的担子太重,当然了,这也不是坏事。”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燕信风的衣带绕圈。 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让燕信风心头一软,知道他是真的消气了。他轻轻抚过手边长发,指尖传来熟悉的柔顺触感。 这一刻的安宁,让燕信风连日来的忐忑都消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柔软。 卫亭夏本来还在笑,被他看得不自在,垂下眼睛:“你老这么看我干什么?” “我怎么看了?”燕信风嗓子发干。 “好像……”卫亭夏声音轻了下来,“好像把我当什么宝贝似的。” 怎么能不是宝贝?天底下就这么一个,现在正在他怀里。 燕信风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低头蹭了蹭卫亭夏的额头,呼吸间都是熟悉的气息。 “本来就是宝贝。”他轻声说,然后把那点距离也抹消,吻了上去。 第181章 亲王与亲王 灯火辉煌的卡法。 纸醉金迷的卡法。 夜晚, 父短暂地闭上了眼睛,将世界留给另一群孩子。 宴会厅内。 “我无法用言语向您表达我此时的激动与荣幸,”举办人之一恭敬地半弯下腰, “您的到来让这里蓬荜生辉!” 他已经在保证礼仪和尊严的同时, 尽力谄媚, 可来人却没有在意他的表演。 “该上十字架的,是教廷那帮人, ”燕信风垂眸, 拭去手背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暗色污渍, 随手将丝帕掷回侍者端着的银盘里,“竟然容许这种事发生。” 侍者的姿态比举办人更为谦卑,他几乎是半跪着接下,随即托着银盘悄然后退, 迅速消失在人群之外。 宴会厅内是不逊于白日的光辉灿烂, 蜡烛与香薰燃烧的气味称得上馥郁,除了一点存储在杯中的血腥气味外, 这样的场景与人类最盛大的宴会没有区别。 “我能说什么呢?”举办人听出了燕信风的弦外之音,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我们迎来了一位更卓越的领导者。” 这话不假。 即便燕信风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到卡法, 但他的消息网络从来没有一刻停止过传输信息。 他知道新生的亲王杀死了玛格,也知道新生的亲王在不过三个月的时间里,迅速整顿了整个卡法的血族网络。 玛格只知道繁衍, 她的控制手段简单直接, 效果却一般,这位新生的亲王就不一样了。 他的存在让卡法焕然一新,生活在卡法的血族不再是一群只知躲避忍耐的废物。 “很期待见到你们新的领导者。” 燕信风接过酒杯,左手拇指上的金燕振翅欲飞, 血红的眼珠倒映出光影的轮廓。 举办者与他碰杯。 …… 当宴会进行到一半时,角落的烛火忽然轻轻一晃。 一直围绕在燕信风身边的人群,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动,终于有了散开的迹象。 第397章 一种更为微妙的气氛开始在大厅里弥漫,许多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道主楼梯。 艾兰特终于找到机会,站到了燕信风身侧。 “听说这位亲王……也是东方人。”他压低声音。 燕信风瞥去一眼,艾兰特立刻会意,补充道:“这已经不是秘密。两位拥有东方血统的亲王,想想还挺有意思,不是吗?” 他的这位管家,近来似乎不如以往那般谨慎畏惧了,偶尔会跳脱出严苛的职业框架,流露出几分鲜活的底色。 燕信风说不清这变化是好是坏,但至少目前,他不准备纠正。 于是他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艾兰特轻咳一声,借举杯的动作稍作遮掩。 “我觉得他的名字很好听,似乎与夏天有关。” “他叫卫亭夏,”燕信风平静地接话,“确实与夏天有关。” 东方人的名字,落在长期习惯英语韵律的口舌间,总显得有些不惯。 艾兰特试着念了几次,音节始终有些压不下去的滞涩,最终只能放弃。 就在此时,烛火又一次剧烈摇曳。 脚步声自楼梯上方传来。 燕信风率先感知到那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抬起头的瞬间,正好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眸。 卫亭夏站在阶梯尽头。 这位新生的亲王身形修长挺拔,合体的黑色正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墨色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烛光为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那份属于亲王的严谨,并不显得生硬刻板。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卫亭夏唇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举起酒杯,向着燕信风的方向遥遥一点。 血族经过强化的五感,可以注意到很多常人难以发现的细节。举杯的刹那,燕信风看清了卫亭夏左边眉梢上的一点断痕。 很特别。 燕信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随着卫亭夏的登场,宴会的气氛被推向了另一个高潮。 原本环绕在燕信风周围奉承的人群,此刻如湍急却有序的河流,涌向了新的焦点。 燕信风很满意这份失而复得的清净,他本来就不是喜欢热闹的人,今天会来参加这场宴会,主要便是想亲眼见见这位新生亲王,顺便观赏瞻仰玛格命丧之地。 他找了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坐下,享受着短暂的安宁。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身侧的沙发微微下陷,一道身影携着沾染着血气的甜味,在他身旁落座。 “很多人都告诉我,北原的亲王讨厌热闹,”卫亭夏的声音很近,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松弛感,“我差点以为他们在开玩笑。” 燕信风偏过头。 卫亭夏就坐在那里,两人之间不过隔了半个手掌的距离,那股甜味愈发清晰,却并不令人讨厌。 我确实不喜欢,”燕信风实话实说,“当一个场景你见了几百年,你也会失去兴趣。” 卫亭夏笑了。他低头凝视着手中的酒杯,看着里面浅金色的液体沿着杯壁缓缓晃动。 “也许用不了几百年,”他轻声说,“我已经开始感到厌烦了。” 对于一只怪物来说,他确实太年轻了,年轻到还不完全理解自己将要面对的永恒有多沉重。 燕信风沉默片刻,试图找出合适的安慰,最后只是说:“你会找到新的乐趣。” 卫亭夏抬起眼:“你在暗示我该像玛格一样吗?” 他眉眼弯弯地笑着问。 “不。”燕信风立即否定,“别学她。玛格是个很坏的榜样。” “我也这么觉得。” 卫亭夏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 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眼睛亮了亮:“好甜。” 燕信风闻言瞥了一眼他的酒杯,道:“这是卡法最好的朗姆酒。” “卡法最好,是世界最好吗?”卫亭夏问。 已经在惦记世界了吗? 燕信风:“不是。” “那最好的在哪里?” “在海岸边,”燕信风说,“亚克拉斯没来,但是你可以联系他,让他给你送。” 亚克拉斯不是亲王品阶,不过也相差不远,他的属地在海岸附近,那里阳光很好,朗姆酒世界闻名。 “我不认识他,”卫亭夏说,“他会给我送吗?” “会的,你是亲王,而且在卡法,他会很想讨好你。” “万一呢?”卫亭夏仍在犹豫,杯子里的酒要被他喝干,“如果他觉得我初来乍到,不懂这些,给我不好的怎么办?” 燕信风觉得亚克拉斯不会这么做,但如果卫亭夏真的很担心的话—— “我可以写一封信,”他提议,“帮助你们建立联系。” 他平常不会管这种闲事,可卫亭夏随后而来的笑容,让燕信风觉得很值得。 “那多谢你了,”卫亭夏的目光顺着燕信风的手一路上划,最后与他对视,语气意味深长,“……燕先生。” * * 宴会结束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黎明时分。 夜晚在想象中比白天更短。 玛格在卡法有一座城堡,足以放下任何有资格留下的人,现在卫亭夏继承了它。 [请告诉我,你没准备跟他发展除合作伙伴以外的任何关系。] 回到卧房以后,0188从水缸中飘出来,严肃地确认。 卫亭夏哼了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0188说,[你操纵他帮你写信!] “什么叫操纵?”卫亭夏不满:“他自愿帮我写信。” [你操纵他自愿帮你写信!] 好嘛,话越说越难听。 卫亭夏走进浴室,坐在浴缸旁,和0188讲道理:“我只是说出了我的顾虑,他想帮我,说明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燕信风不是很好的人。] “他是,”关于这一点,卫亭夏很确定,“虽然他不怎么爱说话,但他表现的很友善。” 0188:[……] 该怎样解释才能让卫亭夏相信,燕信风所谓的友善,其实只是针对他个人。 也许那只吸血鬼察觉到了卫亭夏身上的优秀之处,又或者他希望和卡法重新达成合作,总之这种极其个人化的友善,不能证明燕信风人很好。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卫亭夏紧接着说,“他好好看。” [这才是真正的重点吗?]0188问。 卫亭夏笑了,手在水中拨来拨去,0188什么都懂了。 几秒钟的沉默后,它妥协般地说:[好吧,起码他没有立刻离开。] 卫亭夏眼睛弯了弯:“是的,说不定我们能成为朋友。” 0188没有再接话,一串酷似水葡萄的透明小系统缓缓沉入水缸底部,假装自己不存在,还顺便挂上了一个勿扰的待机光晕。 卫亭夏脱下衬衣,将自己沉入温暖的水中。 与此同时,在客房的另一边。 艾兰特将桌上散落的报纸和文件仔细整理好,收入公文包,困惑问道:“殿下,原定行程不是今天离开吗?是计划有变?”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已收好的文件里重新抽出两张纸,对着灯光又审视了片刻,才平淡地开口:“有点事要处理。” 艾兰特更加不解。 在卡法,还能有什么事要处理? 随即,他脑中闪过宴会尾声时,燕信风与那位新亲王在角落沙发上低声交谈了许久的画面。 艾兰特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性地问道:“殿下,您觉得那位卫亲王怎么样?” 燕信风的视线仍落在文件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他很好。” 片刻后,他回答,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艾兰特的眼神变了变。 …… 卫亭夏扩建了城堡的花房。 亲王级别的吸血鬼不畏惧阳光,可以在白天休息好后蹲在花房里,研究那些长相奇形怪状的奇特品种。 燕信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卫亭夏将其中一盆培好土,才缓缓靠近。 “花房是扩建过的,”卫亭夏先开了口,手下熟练地为植物培着新土,“以前没这么大,也没这么透亮。” “玛格不喜欢阳光,”燕信风谨慎地触碰了一下手边植物的叶尖,“至于这些在光下生长的东西,她更是毫无兴趣。” 卫亭夏动作顿了顿,抬头眯着眼,打量站在背光处的燕信风:“你怎么知道?” 第398章 “我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燕信风语气平淡,“所以知道一点。” 他没有提及那是怎样的相处,也没有说明与玛格的具体关系。 卫亭夏同样没问,只是低下头,将另一盆花拖到面前,声音轻了些:“但我还挺喜欢阳光的。” “那你运气不错。”燕信风说。 变成生于黑暗的怪物,还能和阳光和平共处。 卫亭夏闻言,轻笑出声。 等最后一盆花料理完毕,他站起身,拍了拍沾在手上的泥土。 “我们去书房吧。”他提议道。 一番劳作后,卫亭夏原本整洁的衣服上也蹭了些泥点,却奇异地不显得脏乱,反倒平添了几分随性的生动。 燕信风看着他,心中掠过一丝难以理解的感觉。 眼前这个浑身带着泥土和阳光气息、甚至显得有些可爱的人,究竟是如何杀死玛格,并如此迅速地接管了她那盘根错节的势力? 卫亭夏所展现出的姿态,与传闻中那个铁腕的新生亲王形象相去甚远。 不过,传闻本身也未必可信,因为大约两百年前,有人传说燕信风长了两个头。 “好的。” 燕信风点头,跟在卫亭夏身后。 书房内的光线比花房更为柔和沉静。 燕信风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经封好的信函,放在书桌上,纸张是带有细微纹理的厚实羊皮纸,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温润质感。 “这是我昨晚写好的,”他说道,“你可以将它与你的一同寄出。” 卫亭夏拿起信件,目光立刻被信封封口处的火漆印记吸引了。 那是一只造型精巧、振翅欲飞的燕子,细节栩栩如生。他的视线随之下落,自然地落在了燕信风随意搭在桌沿的左手上——在他拇指佩戴的那枚金戒戒面上,正栖息着同样形态的燕子。 “燕子是你的标志?”卫亭夏抬眼问道。 燕信风微微颔首。 他回望过去,道:“你也应该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印记。虽然这传统如今不那么时兴了,但……权当作一种无甚大用,却独属于你的身份象征。” “你在教我怎么做亲王吗?” 卫亭夏笑了,靠坐在书桌边缘。 “你杀了玛格,”燕信风道,“我心里对你很感谢。” “我不知道你跟她有深仇大恨,”卫亭夏说,“杀她只是顺手。”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死在你手里。” 而直到玛格死亡,燕信风才发现解除诅咒居然这样简单,他曾有希望亲手做到,但还是临到关头收起了剑,是卫亭夏替他做了这些。 想到这里,燕信风重复道:“我很感谢你。” 卫亭夏的表情里透出些许困惑,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能帮到你,真是太好了。” 燕信风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两人在书房里共度了整个白天。 卫亭夏专注于思考卡法未来的发展路径,燕信风则从手边拿起了一本书。 作为曾经教廷的核心地带,卡法的文艺事业远比北原或其他任何地方都更为繁荣。燕信风手边堆着的这些书籍都是近几年才出版的,对他而言,这些都是尚未读过的新鲜内容。 直到暮色渐沉,烛火一支接一支地亮起,燕信风才轻轻合上手中的书本,望向窗外初升的月亮。 “我不想显得多话,”他道,“但你的客人似乎有点多。” 卫亭夏从文件中抬起头,眼神带着茫然:“什么意思?” “过度的挑衅会引起教廷的不满。”燕信风提醒道。 虽然卫亭夏可以通过威慑与合作让教廷对他们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死伤过多,即便只是为了维护表面权威,教廷也必将采取行动。 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卫亭夏摇了摇头,额前的发丝随之轻晃。 “我会在教廷出手之前,先动手的。” 这句话说得相当狂妄,但配合卫亭夏此时的眼神,燕信风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他低下头,又翻过一页书,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文字间。 “……” 下次打破寂静的是卫亭夏。 “你觉得我应该离开卡法吗?” 燕信风的视线仍停留在书页上:“我不会替你做决定。但大量血族聚集在此,确实容易引发不必要的关注与不安。” 过往的经验即便放在今日也依旧适用——血族天生更适合分散而居,而非效仿人类聚集成群。漫长的生命与随之增长的力量,极易催生叛逆与野性,而聚集,则会将这种不稳定性成倍放大。 卫亭夏显然也考量过这一点。他双腿交叠着蹲在宽大的椅面上,若有所思地翻动着桌上的几张文件。 “所以,”他抬起眼,“你是在提议我放弃统治吗?” 燕信风闻言微微一怔。 坦白说,他们今天的交流深度,早已超越了两个相识不过两日的人应有的界限。 燕信风略作迟疑,才开口道:“从你过去三个月的表现来看……或许你并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卫亭夏低下头,用笔在纸页边缘随意划了两道,做出了某个轻松的决定:“那就……把重心稍微往边缘区域挪一挪吧。” 燕信风没有提出异议。 静谧再次弥漫开来。 过了一会儿,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接着书房门便被从外推开。艾兰特走了进来,姿态恭敬地低声禀报:“殿下,北原传来几项事务,需要您即刻处理。” 燕信风放下手中的书,目光转向卫亭夏。卫亭夏冲他随意地挥了挥手,算是告别。燕信风不再多言,起身随艾兰特离开了书房。 …… …… 门被悄然合拢,卫亭夏丢开笔,半撑着下巴,望向燕信风方才坐的位置。 “再说一遍,”他道,“燕信风是不是很好的人?” 0188:[……] 目睹了两人一整天的相处,0188真的不知道说什么,这跟数据记载的不一样。 “他帮我写了信,”卫亭夏说,“他的信封上甚至有香味。” [亲王级别的吸血鬼是这样的,]0188道,[它们的时间太漫长,所以会在一切不必要的程序上花费心思。] “他喜欢我。”卫亭夏说。 [……] [他不喜欢你!] “他绝对喜欢我,”卫亭夏语气肯定,“想打赌吗?” 0188不想在这种愚蠢的问题上打赌,可卫亭夏的挑衅意味太明显,0188不能认输。 [可以打赌,但是如果你招惹了他,然后不想要了,会很麻烦的。]它友情提醒。 “能有多麻烦?”卫亭夏不以为意。 0188:[……求你了。] 被迫求人实在屈辱,但对0188而言,任务中途被强制关停才是最大的失败。 它只能暂时忍耐。 单是语言恳求还不够好用,那颗水蓝色的小葡萄在桌面上不安地动了动,最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角,试探性地碰了碰卫亭夏的手背。 0188从未做过类似撒娇的举动,这笨拙的一下与其说是触碰,不如说是用力过猛的戳刺,带着一种硬骨头强行示好的不适感。 卫亭夏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0188立刻明白自己又被耍了。 它气恼地啪一下打在卫亭夏手背上,光晕一闪,彻底消失了。 气走了系统,卫亭夏心情颇好地安排了当晚的品酒会。 城堡的小厅里,几种卡法最负盛名的美酒被整齐陈列在长桌旁,一位专业调酒师静候在侧。 被邀请来的燕信风在他对面坐下。 “尝尝看,”卫亭夏手托着下巴,眼里带着笑意,“卡法总得有点阳光和鲜花之外的东西,才能留住客人。” 他们从一款清爽的干白开始,聊着些轻松的话题。 接着是口感醇厚的红酒,带着橡木的深沉。 气氛舒适随意,直到那杯色泽金黄、散发着浓郁蜜香与果味的甜酒被倒入杯中。 燕信风端起酒杯,尝了一口,在他对面,卫亭夏笑得眉眼弯弯,很像猫或狐狸。 过分的甜腻还在舌尖萦绕,燕信风不太喜欢这种过甜的酒,正当他想把杯子放下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桌布下面,有人伸过腿,正不紧不慢地蹭着他的小腿,隔着西裤布料,磨蹭的触感清晰而明确。 第399章 燕信风抬起眼。 桌对面,卫亭夏也端着那杯甜酒,表情十分无辜,仿佛桌下发生的一切与他完全无关,只有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暴露了真实想法。 空气仿佛变得和口中的酒一样粘稠。 燕信风缓缓放下酒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清晰的声响。他没有移开腿,也没有进一步回应,只是深深地看着卫亭夏,像是在审视一个大胆的谜题,又像是在等待对方的下一步。 “殿下不喜欢吗?” 卫亭夏同样将杯子放回桌上,笑眯眯地注视着燕信风的神情变化,脚尖有上滑的趋势。 “好甜。” 第182章 亲王与亲王 燕信风活了大半辈子, 第一次被人从桌子底下蹭小腿。 起初只是若有似无地滑过他的脚踝,像不经意的意外。 燕信风抬眼看向对面,卫亭夏一脸无辜地回望, 甚至还挑了挑眉, 手上优雅地晃动着酒杯。 然而桌下的动作却与这份优雅截然相反。 那只原本只是试探的鞋尖, 见燕信风没什么反应,得寸进尺地向前伸了伸, 精准地勾住了他椅子的横撑。 紧接着, 一股不容置疑的蛮力传来, 燕信风整个人被这股力量猛地往前拉了一把。 !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随着这一下,鞋尖的活动范围也彻底失去了限制,开始沿着他的小腿线条,缓慢而挑逗地向上探索。 燕信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目光紧紧锁在眼前晃动的酒液上, 放在桌面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完全没料到, 这个夜晚会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 而罪魁祸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笑眯眯地托着下巴望过来,酒杯在手中轻晃, 他甚至有心情将杯口凑近鼻端,轻嗅着酒香。 桌底下,带着体温的压迫感, 已经越过了膝盖。 “……接下来这款是来自南部庄园的……” 品酒师尽职地介绍着下一款酒, 话音未落,燕信风猛地推开椅子,霍然起身。 木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打断了一切。 燕信风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要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陌生情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失陪,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话音未落,他快去转身离去,步伐带起一阵风,将那满桌的佳酿与身后那道炽热的目光,一同抛在了那片粘稠的空气里。 品酒师要吓疯了。 “殿、殿下……”他声音发颤,快要拿不稳手中的醒酒器,“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刚才那位亲王骤然离席的表现实在太过反常,品酒师很担心是自己哪个环节的失误触怒了对方,即将招致无法想象的报复。 恐惧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哆嗦。 卫亭夏却没什么特别反应。 他不紧不慢地将伸出去的腿收回来,动作自然地交叠起双腿,仿佛刚才在桌下兴风作浪的不是他本人。 接过品酒师手里那杯差点洒出来的酒,卫亭夏仰头一饮而尽。 “没你的事,”他道,“不用担心。” 品酒师听到这话,如同获得了特赦,连连点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定了定神,正想询问亲王是否还需要继续品鉴接下来的酒款,却看见卫亭夏随意地冲他摆了摆手。 “你也可以走了。” 暗红的酒液在他唇上晕开一抹艳色,而卫亭夏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燕信风方才离去的方向。 品酒师无意中瞥见他的眼神,心头莫名一跳,刚刚平复的心跳又漏了几拍。 他当然知道自己服务的这群人究竟是什么,但那丰厚的报酬足以让他对此视而不见。 此刻,品酒师不敢再多待一秒,匆匆弯腰行了个礼,逃离般地快步走出了小厅。 [你吓到他了。] 等品酒师走远了,0188慢悠悠地飘出来。 卫亭夏不以为然地笑了声,手一撑桌面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品酒师刚才站的位置。 他扫了眼那排醒酒器,熟练地挑了瓶品质很好的干红,给自己倒了浅浅一杯。 他平时不常喝酒,但不代表他不懂。 “我哪儿吓他了?”卫亭夏反问。 0188的光闪了闪,像是要数落他刚才干的好事。 可它还没出声,卫亭夏已经端着酒,转身走出了小厅。 他径直朝着燕信风房间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 燕信风打开门的时候,卫亭夏正半靠在门前,抬手准备敲门。 血族的五感是经过强化的,早在卫亭夏朝着这边走的时候,燕信风应该就发现了。 “你如果不开门,我会敲一晚上。”卫亭夏认真地说。 话音落下,不知是不是走廊昏黄光线的错觉,燕信风的眼底似乎极快掠过一丝暗红。 “我觉得,”燕信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今天的相处已经足够长了。不如……” 卫亭夏没等他说出下一个词,忽然向前一步,空着的那只手勾住燕信风的肩膀,侧头就吻了上去。 同为经过改造强化的身体,反应速度不相上下。如果燕信风想躲,绝对能避开。 但他没有。 他只是定在原地,默许了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 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带着属于刚才那杯干红的醇厚酒香,混合着一点奇异的甜。 这个由卫亭夏开启的吻,轻柔试探,却在两秒后迎来了意想不到的回应。 一直保持沉默的燕信风缓缓抬起了手,没有急切地扣住他,只是轻柔地抚上后颈,指尖陷进柔软的发丝中。 随后,燕信风顺从地偏过头,将这个礼貌的触碰变成缓慢而深入的探索。 好像很绅士,可因为吻得太深,再有礼貌也显得粗俗。 卫亭夏勾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环上他的颈后,杯中深红的酒液随着两人贴近的动作轻轻晃动。 两人在房门口便纠缠在一起,倒退着走进房间时,卫亭夏更是整个人都贴在了燕信风身上。 他像是在暗处生长的柔软藤蔓,一旦缠住猎物,便不会松开,非得生吞活剥。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亲吻让距离和时间都变得模糊,他们凭着本能朝着床的方向移动。 当燕信风的小腿碰到床沿时,卫亭夏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推。 燕信风向后倒在柔软的床铺上,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卫亭夏已经跨坐上来,膝盖陷在燕信风身体两侧的床垫里。 他俯下身,先在燕信风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微红的印记,随后又急切地寻回他的唇。 这个吻比之前更加热烈,里外都透出欲望的颜色。 就在卫亭夏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往下探时,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卡住了他的脖颈,迫使他抬起头。 “你在想什么?”燕信风的声音低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严肃。 卫亭夏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他乖顺地垂下眼帘,轻轻吻了吻燕信风尚未松开的手指。 “我在想你啊。”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软,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燕信风的手腕:“殿下难道不想我吗?” 燕信风没有回答,但收紧的手指微微松动。 卫亭夏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嘴角扬起一何弧度。 “殿下想我的。” 他笃定地低语,俯身再次靠近。 卫亭夏身上有一种隐约的潮香,模糊的,暧昧的,仿佛静谧生长在暗处的藤蔓开出花。 燕信风喉结滚动,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掌下的一点皮肤,最后松开了手。 * * 艾兰特蹲在花房外,使劲挠了挠脑袋,有点想进,又有点不敢进。 衣料摩擦声混着笑声,一个劲地往他耳朵里钻,艾兰特很想找棉团把耳朵塞住,避免听到自家老板跟新情人的各种声音。 但他手里的信件提醒他,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北原最近乱成一团,几个四代血族趁着燕信风不在,开始肆无忌惮地扩张地盘,疯狂发展后裔,把周边几个城市搅得鸡犬不宁。估计是听说卡法换了新主人,就觉得他们也能趁机上位。 其实这个局面,燕信风早就料到了。 他这次离开北原,本来就是一步精心设计的棋。 第400章 表面上是来卡法会会这位新上任的亲王卫亭夏,实际上也是故意给那些不安分的家伙创造机会,让他们自己跳出来,好日后一次性清理干净。 问题是,他们离开的时间确实拖得太久了,原本的诱敌之计,现在眼看着要弄假成真。 那些四代血族从一开始的小心试探,到现在越来越肆无忌惮。再这么下去,恐怕真要出大乱子。 听着花房里暧昧的动静,艾兰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决定半小时后再来。 可他刚转身,却僵在原地—— 月光下,一个陌生女人正静静站在不远处,不知看了他多久。 深更半夜,悄无声息,无数恐怖邪恶的故事从脑海深处爆炸开,艾兰特吓得汗毛倒竖,定了定神,才嗅出对方是人类。 “你有事吗?”他压低声音,带着些许恼火,“这样很吓人,你知道吗?” 女人无视了他的抱怨,将艾兰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突然问道:“你不想吸我的血吗?” 艾兰特皱眉瞥了她一眼:“不好意思,我是素食主义者。” 女人轻轻笑了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她向前几步,朝艾兰特伸出手:“你好,我叫法奇拉。” 艾兰特没有立刻去握那只手。 他的目光落在法奇拉的手背和裸露的小臂上——那里交错着不少浅白色的伤痕,形状很不规整。 作为北原亲王的管家,燕信风关注的事,艾兰特多少都有所了解,更何况法奇拉家族的灭门惨案实在太出名了,稍微接触过血族圈子的人都会有所耳闻。 “你该不会是……那个法奇拉家的?”艾兰特试探着问,“就是被玛格害得几乎灭门的那个?” 听到他这么说,法奇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早就习惯了别人一提起她,就先想到那个血腥的夜晚。 她点了点头:“没错。是殿下救了我。” 这个殿下指的自然是卫亭夏,而不是燕信风。 “哦,这样。” 艾兰特应了一声,同时注意到花房里的动静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就在这时,花房的门被推开。 法奇拉下意识地将手中的文件递上前去:“殿下,您需要看一下这个……” 话说到一半,她才看清最先走出来的是燕信风。那份文件就这么不偏不倚地被递到了北原亲王的怀里。 空气凝固了。 法奇拉的手僵在半空中,而燕信风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怀中的文件,又抬眼看向面前这个陌生的人类女子。 就在这个尴尬的时刻,卫亭夏声音从燕信风身后传来:“法奇拉,我在这儿。” 他探出半个身子,接过了法奇拉手中的文件。 “这是法奇拉,”他对着燕信风介绍,接着又拍了拍燕信风的肩膀,“这是燕信风。” 燕信风的目光在法奇拉身上停留片刻,随后主动伸出手:“你好,法奇拉小姐。” 法奇拉有些紧张,但还是迅速伸手与他轻轻一握:“很荣幸见到您,亲王殿下。” 这时艾兰特终于找到机会凑上前,压低声音急切地唤道:“殿下!” 北原的紧急事务确实不便当着外人详谈,他只能拼命用眼神示意事情的严重性。 可这焦急的挤眉弄眼落在旁人眼里,显得很好玩。 “真有意思。” 卫亭夏轻笑出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艾兰特丰富的表情,随后自然地转向燕信风。 “能把他借我几天吗?看起来挺好玩的。” 燕信风瞥了眼一脸惶恐的艾兰特,又看向眼中带着促狭笑意的卫亭夏。 “他不愿意。”他道。 “你不愿意?”卫亭夏看向艾兰特。 艾兰特:“……” 他真的不愿意,但这个时候实话实说,很可能对自己不利。 “我、我……” 正当艾兰特绞尽脑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卫亭夏忽然笑了。 他一笑,艾兰特就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这人根本就没想把自己要过去,只是觉得吓唬他好玩。 “好了,不逗他了。” 笑完,卫亭夏转而勾住燕信风的脖子:“你们去商量事情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在燕信风唇上留下好几个亲吻,甜蜜又粘人。 燕信风的手稳稳扶在卫亭夏腰间,在最后一个吻落下时自然地收紧了手臂。这个吻比之前的都要深入,好久后才分开。 卫亭夏抿了抿微肿的唇,朝燕信风眨眨眼,这才带着法奇拉转身往书房走去。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廊角,燕信风才转向艾兰特。 “说吧,具体什么情况。” 艾兰特连忙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密文件:“卡尔文那边快压不住场面了。他今早传讯说,那几位闹得最凶的四代已经完全不听调停,不仅继续违规繁衍,还一直挑衅。他们甚至开始拉拢中间派,再这样下去……” 再这么下去,燕信风还没回北原,北原就得死一批人,而且死哪边还不一定。 真不能再拖了。 燕信风接过信件扫了几眼,指尖在某个名字上短暂停留。 “知道了,”他合上文件,“明天就走。” 终于等到这句话,艾兰特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去收拾行李。 燕信风倒是不急,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踱进一条游廊。 经过几丛花树时,他停下脚步,伸手碰了碰蔷薇丛尖锐的刺。 月色下的花瓣泛着绒光,他看得专注,连自己走到哪儿都没注意。 直到楼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口哨。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卫亭夏趴在窗台,宽大的衬衫随意套在身上,扣子系得乱七八糟,露出大片脖颈和胸膛,上面还留着斑驳的红痕。 “公主,发什么呆呢?”卫亭夏笑着问。 燕信风仰头看着他。这些天被卫亭夏“公主”“公主”地叫惯了,他连反驳都懒得反驳。 “法奇拉呢?” “谈完事就回去了。”卫亭夏歪着头,“人类要睡觉的,跟我们不一样。” 夜风拂过,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的笑意。 “本来该是我拿石子敲你窗户的,”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框,“但现在……你要不要上来?” 话音未落,燕信风已经纵身跃起。 吸血鬼优雅的身形在月光下划出弧线,轻松翻过栏杆,稳稳落在卫亭夏面前。 卫亭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后退半步,笑声低低沉沉:“这么着急?” 燕信风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抚平他被风吹乱的衣领。 指尖不经意擦过那些红痕,卫亭夏轻轻“嘶”了一声。 “真要走了?”他问得随意,手指却已经缠上燕信风的衣角。 “嗯。” “北原的事?” “嗯。” 卫亭夏轻笑,把他往房间里带:“那今晚得抓紧时间了,公主殿下。”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蔷薇的香气。 …… 当黎明将至,房间里的烛火早已燃尽,只有熹微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 卫亭夏趴在燕信风胸口,手指轻轻描摹着他左胸上方的纹身。 那是几只振翅的黑色燕子,线条流畅生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燕信风替他拨开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那些昨夜留下的痕迹。 “你要离开多久?”卫亭夏问。 “不确定。” 卡法不是燕信风的领地,这座城堡更不是他的家,但当卫亭夏用这种极具归属感的词句来询问时,燕信风还是感到胸口泛起一阵陌生的酸软。 他本以为这颗死掉的心脏早已失去感知这种脆弱情绪的能力。 听到他的回答,卫亭夏轻哼一声。 “你就是太温柔了,所以他们才敢这样放肆。” “温柔?”燕信风挑眉。 “没错。” 卫亭夏的唇贴在那个纹身上,留下一个轻柔的吻:“公主殿下,你虽然不爱说话,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其实心软得很,从来不喜欢赶尽杀绝。” 燕信风的手指依然流连在他的发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反问:“那你呢?” “我?”卫亭夏抬起头,思索片刻,“如果你是公主,那我就是骑士。不过我可一点都不温柔,脾气坏得很。” 第401章 “我认为你脾气很好。” “那是因为你喜欢我。” 卫亭夏说得理所当然,丝毫没觉得对一位相识不过数日的亲王说这种话有什么不妥。 反倒是燕信风愣了一下。 但卫亭夏没说错。 他确实不是放浪形骸的人,更不会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就与人亲近。 “是,”于是他坦然承认,指尖轻轻掠过卫亭夏耳际,“我很喜欢你。” “不会觉得奇怪吗?”卫亭夏撑起身子,在渐亮的晨光中注视着他,“你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吗?” “没有,燕信风回答干脆,“如果世界上有人不喜欢你,那才叫奇怪。” 他自认只是陈述事实,卫亭夏却突然笑出声来,笑声清朗悦耳,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动人。 “殿下,”他凑上前,在燕信风唇上落下一个轻快的吻,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好殿下。” 这个称呼被他念得缱绻又温柔,好像在喊出口的同时,他自己也心生喜爱。 …… …… 第二日傍晚,城堡的最后两位客人准备启程。 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成暖金色,卫亭夏抬手遮在眉骨前,另一只手轻轻勾住燕信风的手指。 “你还会回来吗?”他问。 燕信风:“会的。” 卫亭夏眨了眨眼:“我才想起来,你是北原的亲王,和卡法本来没什么关系。” “以后可以有关系。” “真的?” 燕信风郑重地点头:“真的。” 卫亭夏这才露出安心的笑容,指尖微微松动准备放开。 可就在这一瞬,燕信风突然反手握住他,力道比刚才更紧。 “如果遇到麻烦,”燕信风凝视着他的眼睛,“你会联系我吗?” 卫亭夏点点头。 燕信风的手指收得更紧,重复道:“一定要联系我。” 他从未对任何血族许下这样的承诺。 理智告诉他卫亭夏足够强大,足以应对卡法的一切风波。可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万一呢? “一定要联系我。”燕信风第三次重复,声音低沉而执拗。 卫亭夏望着他眼中难得一见的焦虑,终于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点头:“我保证。” 燕信风这才缓缓松开手,指尖最后拂过他的手腕,像在确认这个承诺的真实性。 “……” 艾兰特在旁边注视着这一幕,忍不住抬手捂住眼睛,不敢细想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本以为是露水情缘的,他们都以为是露水情缘。 两个很强也很好看的大人物看对了眼,共同决定一起度过无聊又漫长的几天时光,等到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就让一切结束。 血族之间经常有这样的合作,有些今天在宴会上还剑拔弩张,可进了棺材就滚成一团,有今天没明天地乱啃。 可眼前这一幕显然说明,燕信风和卫亭夏的关系,远远没有合作这么简单。 血族岁月漫长,平时除了享乐放纵,最爱的就是打探别人的隐私,燕信风从来不跟任何人有亲密接触,血族私底下给他开了一个大赌盘,赌他多久会跟人这那。 艾兰特倚仗职权之便也下注了,赌的是一辈子不会。 现在看来,他输的很惨。 燕信风几百年都跟死了似的不动心,原来是肋骨晚生了几百年,还落在了卡法。 第183章 亲王与亲王 哀嚎。惨叫。 冲天的火光, 给黑色的天空染上霞光。 这座华贵的庄园会在明天太阳升起前坍塌,成为再常见不过的废墟。 艾兰特用帽子挡住扑过来的烟尘,快步下到地牢。 地牢深处弥漫着霉味与绝望的气息。 如果有人认为这座庄园最奢华的装饰是那些雕花廊柱与水晶吊灯, 那便大错特错了。 庄园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杰作深藏在地下。 错综复杂的通道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延伸, 在有限的空间里编织出令人晕眩的迷宫。每间牢房都塞着被掳来的人类, 有些人尚存力气嘶声咒骂,更多的却已经瘫在角落, 连哭泣都变得微弱。 艾兰特皱紧眉头, 他快步穿行在阴湿的通道里, 一扇接一扇地打开牢门。 “快走!”他朝那些茫然的面孔喊道,“往上面跑!”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从他身侧涌过。 随着开启的牢门越来越多,艾兰特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直到通道尽头,他猛地停住脚步, 忍不住低骂出声, 这几个王八蛋混账东西,居然连孩子都不放过! 年纪大些的孩子还能抱着小的往外冲, 可角落里还瑟缩着几个瘦小的身影,他们蜷缩在草堆里,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艾兰特又骂了一句, 挽起袖子,俯身将两个最瘦弱的孩子抱起来。 孩子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吓得浑身一颤。艾兰特装作没看见他们惊恐的眼神, 也顾不上蹭在礼服上的污渍, 抱着两个轻得吓人的身躯转身往出口冲。 浓烟从楼梯上方倒灌进来,怀里的孩子开始小声咳嗽。 艾兰特用臂弯护住他们的口鼻,在摇晃的火光中迈上台阶。 碎石不断从头顶坠落,在他脚边炸开。 “闭眼。” 他低声对孩子们说, 随即纵身穿过一道燃烧的门框。 当终于回到满地狼藉的庭院,他将孩子交给等候的救援者,转身望向那片在火海中崩塌的庄园。 月光照在他沾满烟灰的脸上,艾兰特抹了把脸,随手拽住一个路过的侍卫,问:“他们呢?” 侍卫立刻明白了他的问题,当即回答:“都控制住了,得到殿下授意后,您可以去见他们。” 艾兰特点了点头,没多问燕信风的具体位置,转身便走向场中唯一未被火焰吞噬的建筑。 燕信风果然在里面。 他背对着门口,正借着窗外冲天的火光,沉默地翻阅着一叠文件。 他看得很专注,看完一页,便随手将其递入跳动的火焰中。 明灭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显得格外冷硬。 艾兰特悄声走近,目光扫过纸张上的内容——那上面不仅有文字记录,还贴着照片,甚至沾染着已经发暗的血迹。 他立刻就明白,这些是被囚禁者的资料。 那些四代血族搞繁衍,不是随便抓人。他们是精挑细选,找的都是他们认为有资格继承他们血脉的人类。 “人已经全部救出来了,”艾兰特说,“大部分就是被吓了一跳,没大事。” 燕信风的目光没有从纸上移开,只是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确认这些人身体没有大碍后,”艾兰特继续请示,“就放他们离开吧?咱们也养不起这么多人。” “可以,”燕信风道。“白天送他们回去。” 白天,是人类活动的时间,也是血族力量受到制约的时刻。这样的安排,能最大程度地确保这些幸存者归家时不会被怀疑。 燕信风将最后一张纸投入火中,看着它被火焰迅速吞噬卷曲、化为灰烬。跳动的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 艾兰特撑着黑伞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那几个在烈日下蜷缩抽搐的焦黑躯体。阳光灼烧着他们的皮肤,空气里飘散着一股焦糊味。 他百无聊赖地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随手塞回口袋,决定再等十分钟。 “这主意是你的还是殿下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卡尔文离开房子,停在艾兰特身旁的阴影里。 艾兰特撇了撇嘴:“当然是他。你怎么能怀疑到我头上?” “只是觉得意外,”卡尔文注视着庭院里的惨状,“殿下从没这样处置过叛徒。这手法……” 他斟酌字句:“很有威慑效果。” 艾兰特:“也该威慑一下了,不然以后得多累?” “仅此而已?” 卡尔文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深意。 艾兰特笑了笑,伞面微微倾斜:“也不全是。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这倒奇怪了,”卡尔文若有所思,“殿下这阵子不是应该心情很好吗?” “本来是这样,”艾兰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庭院里逐渐停止挣扎的叛徒,“不过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 卡尔文没懂这个变化究竟指的是什么,毕竟他没去卡法,也没见过那位新生的亲王,但是艾兰特话语里里外外透露出的意味,还是让他皱紧了眉毛。 “殿下刚才见我了。” 第402章 卡尔文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 艾兰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冲着一旁的侍卫摆了摆手。 专门的行刑人员立即带着银质十字架,朝庭院里那几个不再动弹的焦黑身躯走去。 接着他转向卡尔文,继续那个话题:“殿下找你什么事?” 卡尔文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你绝对猜不到。” 艾兰特收拢了遮阳的伞,跟着卡尔文并肩走回阴凉的大厅。 这位管家与大臣的关系,出乎意料地融洽。 “要开辟新的贸易航线?”艾兰特猜测,“还是调整边境守卫的部署?” 他确实有些想不出来,绞尽脑汁猜了几个,又被卡尔文一一否定。 “殿下下令建造一座新的城堡,”卡尔文终于揭晓答案,“已经开始选址了。” 艾兰特猛地停住脚步,手中的伞没拿稳,掉在地上。 “建城堡?” 他难以置信地重复:“殿下怎么会突然要建城堡?” 一个答案浮现在脑海中,又被艾兰特强行压下。 “谁知道呢,”卡尔文双臂环胸,目光在大厅里转了一圈,“也许他只是觉得这里太冷了。” 艾兰特怔在原地,脑海里瞬间闪过卡法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堡,还有那位总是带着笑意的黑发亲王。 与卡法相比,北原确实太冷了,容不下老房子着火的热情。 * * “有一束花。”法奇拉说。 卫亭夏抬起头,摘下眼镜:“我的房子里到处都是花。” “我不是这个意思,”法奇拉纠正,“我是说,有一束送给你的花。” “在哪儿?” 法奇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将书房门完全推开。 不一会儿,两名仆人便合力捧着一大束花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桌旁的空地上。 这束花庞大得有些不合常理,与其说是手捧花,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小型花园。 它的主体是深得近乎墨黑的丝绒玫瑰,花瓣厚重,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红色光泽,其间错落点缀着几枝勃艮第百合,细长卷曲。 作为衬托的,不是常见的绿叶,而是银灰色的雾中星点和带着锐利线条的尤加利叶,为整束花增添了几分冷峻的层次感。 花束的包装也极为考究,用的是哑光的深灰特种纸,没有任何多余的缎带或装饰,仅用一根纤细的黑色皮绳束住,利落而克制。 花束的整体风格带着鲜明的北原印记,只一眼,就能看穿送花人的身份。 卫亭夏望着这束几乎与他等高的大型花束,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难以自抑地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哇。” 他放下钢笔,踱步到花束前:“怎么送来的?” “快马加鞭,”法奇拉说,“我推测从采摘到组装再到送到这儿来,不超过六小时。” 她家出事前是贵族,很有钱,法奇拉有自己的道理。 卫亭夏点点头,认可了。 “而且,不是我多嘴,”法奇拉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抬手指了指花束上方,“还有一封手写信,放在一个……不太显眼,但显然又不希望你错过的地方。” 卫亭夏闻言,目光在繁复的花丛中搜寻,果然在一朵盛开的丝绒玫瑰厚重的花瓣间,发现了一个仅有巴掌大小的信封。 信封被特意染成了与花朵呼应的暗红色,上面洒落着细碎的金箔,封口处是那只已经很熟悉的燕子火漆。 卫亭夏取下信封,拆开火漆。 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写着一句话: 「夜晚降临,当我的双眸合上,我可借由你的名字寻找光亮。」 字迹优雅工整,却在结尾处笔锋微乱,泄露了执笔者些许心绪。 卫亭夏默默地看着这行字,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墨迹。 “你笑了。”法奇拉突然出声。 卫亭夏抬起头,发现法奇拉眼中充满了不准备掩饰的好奇。 她足够聪明,能猜出送花人是谁,甚至能推测出信上会是怎样的内容。 “你喜欢他吗?”她直接问道。 卫亭夏没有直接回答。 他将信纸仔细地重新折好,指尖在那只小小的燕子火漆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抬眼望向法奇拉,眼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我觉得,”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玩笑,“我把你教坏了。” 法奇拉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但了然于胸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准备回信吗?”她问,“你也可以送花,你种的花比这些特别。” “那多没创意。” 卫亭夏走回书桌后面,将信放进抽屉:“帮我把它们抬进花房,谢谢。” 法奇拉冲着仆从挥挥手,花束又被原封不同地抬了回去。 “还有几场会面,”法奇拉换了个话题,拿起日程本,“你要考虑出席吗?” 卫亭夏头也没抬,笔尖在文件上流畅地移动:“是很无聊的会面,还是无聊但能带来钱的会面?” 法奇拉认真地考虑了一下:“主要看你的态度。如果你态度够好的话,就是后者。” 卫亭夏闻言轻笑出声。 他重新打开钢笔,在便签纸上利落地写了几行字,语气随意:“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以为,”法奇拉合上本子,语气平淡无波,“你会有点……比如拯救世界之类的梦想。” “这种伟大的梦想,”卫亭夏将画好的便签推到她面前,“只在我还不懂事的小时候出现过。” “这是拒绝的意思吗?” “不完全是。” 卫亭夏终于从文件上抬起头,窗外透进的光线在他眼中跳跃,让他看起来很无辜:“其实,我真的有一场约会。” 法奇拉看着他,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 “私人行程,”他补充道,指尖在那张便签上轻轻点了点,“非常重要。” “其实我完全不相信你口中的非常重要,但……” 法奇拉顺着他的意思低下头,研究那张便签上画的东西:“这是什么?” “一种通讯方式的雏形,”卫亭夏说,“我觉得写信太慢了,如果能架起跟北原的通讯网,那就很好了。” 法奇拉看着那张画满线路和符号的便签,突然有种想戴上眼镜仔细端详的冲动。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为她请的那些家庭教师,每次听他们讲课,她都会产生这种想要闭眼冷静一下的冲动。 现在,卫亭夏也给了她同样的感觉。 “你是发明家吗?”她拿起便签仔细端详。 “我不是,”卫亭夏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只是提出一个想法而已。” “但你画得相当完善。” “哦,”他轻描淡写地说,“最近有点无聊。” 卫亭夏伸手将便签拿回来,平铺在桌面上:“不过这可不是短时间内能实现的。需要很多前期准备,只是先提醒你,可以开始物色合适的合作方了。” 法奇拉立刻严肃起来,快速在备忘录上记下要点。 如果这种通讯网络真能建成,其中蕴含的利益将不可估量。 “行,”她合上本子,“接下来就重点推进这个项目。那你呢?” 她追问。 “我?”卫亭夏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要去见见我的合作方。” 他特意在最后三个字上加了重音,让这个本该正经的词汇突然染上了私密的色彩。 法奇拉顿时明白了。 她看着卫亭夏走向门口,忍不住问道:“需要我准备什么礼物吗?毕竟是要去见重要的合作方。” 卫亭夏在门前停下脚步,回头对她眨了眨眼:“不用了,我就是最好的礼物。” 门轻轻合上。 法奇拉站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重新展开那张便签,突然发现右下角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简笔画的燕子,正俏皮地站在线路的交汇处。 * * 北原的夜晚与狂风作伴。 音乐和宴会只能算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陪衬,存在与否都无法让夜晚温暖起来。 宴会厅内,水晶灯折射着冰冷的光。苍白的宾客们端着盛满暗红液体的高脚杯,在低语中交换着试探的眼神,空气中弥漫着血与香槟的甜腻,偶尔能瞥见尖牙闪过寒光。 燕信风参与了十分钟不到,就觉得相当无聊。 然而他刚放下酒杯,一位身着银色鱼尾礼服的女人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他面前。 第403章 她优雅地躬身行礼,燕麦色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殿下,”她柔声问,“宴会不能让您感到愉快吗?” 当女人抬起头时,唇边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对精致的尖牙。 燕信风注意到她身后不远处,几位宾客正状似无意地朝这个方向投来试探的目光。 “有事?” 女人嫣然一笑,再次深深弯腰,这一次几乎半跪在地:“前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让您费心了,我们只是想知道,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 燕信风认出了她,这个女人和某个已经被处死的四代,来自同一个家族,这次的处理手段太过血腥残酷,难怪他们会心怀不安。 他沉默地审视着她,直到女人承受不住这压力低下头去,才缓缓开口:“事情已经过去了。”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让女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她抬起头,脸上重新绽放出明媚的笑容,正要再靠近些,燕信风却倏然起身,正好躲开。 女人以为这场对话就此结束,燕信风即将转身离去。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位亲王在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我记得,你们家族最近新开发了一座矿坑?” 女人怔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不在她预演的任何一个剧本里。 …… 与厅内的浮华喧嚣不同,北原的夜花园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月光如薄纱般洒落,为园中那些耐寒植物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这些在严寒之地顽强生长的植株,即使被精心培育,依然呈现出一种深沉近墨的色调。 燕信风的目光掠过一丛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的棘刺花,不期然想起了清晨送出的那束花。 不知道卫亭夏会不会喜欢这种风格,他们的相处时间太短,还来不及琢磨出彼此更多的喜好就分开, 燕信风只希望自己没有弄巧成拙,又或者他下次可以换一种方法…… 正当他陷入思索时,一阵奇异的波动从不远处的花丛传来。 燕信风立刻循声望去,只见那片暗沉的花丛不自然地晃动起来。下一秒,一个身影利落地从交错的花叶中轻盈跃出,精准无误地落在他面前。 月光如水,清晰地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燕信风看着眼前这张带着狡黠笑意的脸,愣住了。 “哈喽?哈喽?” 来人注意到了他眼中的茫然,抬手挥动,声音戏谑:“公主,回神了。” 本该远在卡法的卫亭夏,此刻却披着一身清冷的月光,活生生地站在北原的土地上,笑眯眯地叫他公主。 如果怪物也能做梦,燕信风会将眼前的一切认定为最不真切的幻境。 “你怎么来了?” 卫亭夏背着手,闻言又向前凑近几步,直到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他仰起头,故意拖长了语调,温热的气息拂过燕信风的下颌:“你不想我吗?” 燕信风的喉结轻轻滚动,喃喃道:“……想。” 然而理智迅速回笼,燕信风意识到不对。 他抬手抚上卫亭夏的侧脸,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语气担忧:“是卡法出事了?还是你受伤了?” 他还记得分别时卫亭夏的承诺,如果出了事情,他一定会来联系自己。 一位新生的亲王,即便手段非凡,也难保不会遭遇棘手的背叛或突袭。或许卫亭夏正是遇到了无法独自解决的麻烦,才不得不只身前来…… 所有纷乱的思绪,终结于一个突如其来的吻。 卫亭夏踮起脚尖,用亲吻堵住了燕信风后续所有的追问。 “卡法很好,我也很好。” 亲完以后,卫亭夏退开些许,指尖不满地戳了戳燕信风的心口。 “你的想象力能不能用在更浪漫点的地方?比如,”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我是因为太想我的公主殿下,所以连夜翻山越岭,跑来见你一面。” 夜风拂过,带来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卡法阳光与花房气息的味道,与北原凛冽的空气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真实地萦绕在鼻尖。 燕信风试图维持住平日的沉稳,可笑意却不受控制地从眼底漫出,如同冰封的湖面遇上热烈的夏风,飞快融化。 他环在卫亭夏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你很想我吗?”他低声追问,像是非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真的是从卡法来的?” “嗯哼。” 卫亭夏随意应了一声,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两人在清冷的月光下晃晃悠悠地贴着,像两株依偎的植物。 他又道:“我收到你的花了。” 提起这个,燕信风心头那点罕见的忐忑又冒了出来。 他轻咳一声,声音放得更轻:“我……很久没有练习过这些了。有些地方可能还很粗糙,你别介意。” “这说的什么话,”卫亭夏笑起来,额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下巴,“我很喜欢。” 那点忐忑瞬间被熨帖成温柔的暖流。 燕信风眼底笑意更深,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真的吗?” 这次,卫亭夏没有再用言语回答。 他扬起头,再一次吻上了燕信风的嘴唇。 夜风徐徐,吹在身上时竟然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干燥,反而像是浸过水雾,柔软温柔。 “我对你一见钟情,你知道吗?” 夜色中,有人小声说:“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想到了很多爱情小说,很俗套。” “公主居然会看爱情小说?” “以前看过几本。” “……” 第184章 前尘 一束精心挑选的清晨花束, 似乎是迎接一天的不错开头。 卫亭夏醒来后,花束被女仆送到床前。 今天的主色调是蓝白色系。 来自东方的朝颜花配合山荷花以及欧洲东部的夏雪片莲,构成了整束花的主体, 流星花的其他花色和厄瓜多龙胆的黄红色彩, 又为花束增添了不一样的清新与生机。 花束不会过于饱满紧凑, 而是注重花材之间的高低错落和空间感,保留枝叶的自然线条, 包材简约, 是一如既往的北原风格。 “殿下希望您一睁眼就可以看到, 所以我冒昧将它带进了房间,”女仆在床边低声道,“我为您准备了咖啡,您还想吃些什么?” 女仆的吐息温热, 心跳虽然轻微却规律——她是人类。 这座城堡里有许多像她一样的人类, 他们来自北原各地,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 将全部精力都奉献给这座城堡的另一位主人。 卫亭夏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花瓣,没有回答关于早餐的问题,反而问道:“他不是出门了吗?什么时候吩咐你们的?” “是昨夜传来的急讯。” 女仆恭敬地回答:“殿下亲自选了花材, 嘱咐我们一定要在清晨送到您面前……希望您能稍稍原谅他的过错。” 至于是什么过错,讯息中并未言明,女仆自然无从知晓。 卫亭夏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只是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知道了。随便准备些吃的吧, 我不饿。” 女仆躬身退下。 卫亭夏将花束随手放在床畔,起身走向盥洗室。镜面上,一抹蓝光悄然浮现。 [我不建议你和主角吵架,]0188提醒道, [这对任务毫无帮助。] “谁说我要和他吵架了?”卫亭夏拧开水龙头,任由水流声充斥整个空间。 [睁眼的瞬间,你的心率上升了一些,]0188当然有证据,[你不高兴。] “我为什么不高兴?”卫亭夏反问。 [因为主角没有遵循他的约定回来,他迟到了。] 这系统真是什么都知道。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低头洗脸,决心不理它。 见自己的推测正确,0188很满意,但是卫亭夏的躲避态度也说明了一些问题,一番沉默后,系统选择暂时离开。 卫亭夏得以安安静静地洗漱完毕,踱步走进衣帽间。 他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衣饰间流转,最终停留在一件丝质象牙白衬衫上,伸手取下后,又选了件开襟的淡蓝色卡夫坦长袍作为外搭。 长袍垂感极佳,仅用一根同色系的带子作为固定,松松系住腰肢,卡夫坦长袍不是那种衬身材的衣服,需要穿的人自己足够漂亮,才能让衣服锦上添花。 卫亭夏就是可以让衣服为自己增光添彩的类型。 换完衣服以后,卫亭夏把手往兜里一插,慢吞吞走下楼梯。 大概是心情不太好,他全程耷拉着眼皮,完全没理会沿途佣人投来的视线。 第404章 餐厅中,女仆已经将今天的报纸按照报道内容分成几类,规整地放在左手边。 卫亭夏先喝了口咖啡,然后才将报纸扯到眼前。 晨光从高高的窗户斜照进来,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今天没什么大事发生,报纸上只报道了几处政府活动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诡异发明,卫亭夏从报纸夹缝中发现了一篇貌似影射某贵族出轨的八卦故事,看完以后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 半小时后,卫亭夏把看完的报纸随手一折,扔到餐桌对面。 他端起咖啡杯,打算换个地方晒太阳。 刚起身没走两步,女仆就快步跟上,压低声音说:“先生,有客人到访。” “他人又没回来,”卫亭夏皱眉,“客人来找我干什么?烦我?” “不是的,”女仆连忙摇头,“是您的客人。” 卫亭夏在北原认识的人屈指可数,其中大半还被他亲手处置了。 他难得提起点兴趣:“我在花厅见他。” …… 来人是位远道而来的珠宝商。 他站在花厅中央,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旅行装,风尘仆仆却难掩精明。 见卫亭夏出现,他立即躬身行礼,打开随身携带的黑丝绒首饰盒。 “尊敬的阁下,”他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我受人所托,为您带来几份礼物。” 天鹅绒衬垫上摆满了各式珠宝:圆润的珍珠项链,镶着红宝石的金色胸针,造型简单的白金手链,还有好几枚不同样式的戒指——有镶满小钻的华丽款,也有只嵌一颗绿宝石的简约款。 卫亭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向后靠进椅子里,交叠起双腿:“谁让你送来的?” “昨晚有位先生特意联系我,”珠宝商恭敬地说,“嘱咐我一定要在今日上午前来,向您展示我近几年最得意的收藏。” 虽然没提名字,但在北原会这么费尽心思讨好的人,只有一个。 卫亭夏喝了口咖啡,手指在首饰盒上方停留片刻,最后挑起一条银链子。 银链本身很简洁,唯独在每个衔接处都精心镶嵌着细碎的蓝宝石,很配他这身衣服。 “您眼光真好,”珠宝商适时夸赞,“这条项链看着简单,其实每个接口都要工匠仔细打磨,才能呈现出最好的效果。” 卫亭夏把项链放回去,手指又随意拨弄了几件别的首饰。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道:“那个人还交代了什么?” 珠宝商露出会意的微笑:“那位先生特意嘱咐,希望这些小心意,能稍稍弥补您等待时的烦闷。” 闻言,卫亭夏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敲茶杯柄,目光在那些璀璨的珠宝上流转。 片刻后,他靠回椅背。 “东西不错,去找管家结账吧,”他唇角微扬,“我都要了。” 反正是燕信风花钱,只要他不心疼,卫亭夏可以看见多少要多少。 …… 等珠宝商走后,卫亭夏叫来守在门口的女佣。 “帮我戴上。”他指了指桌上那条银链。 女佣依言拿起项链。银质链条在日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那些细碎的蓝宝石更是点缀出优雅的亮色。 她小心地为卫亭夏扣上搭扣,然后捧来镜子。 “的确很漂亮,”她由衷赞叹,随即脸上却流露出一丝犹豫,“但银是否有些……” 女佣是人类,但她知道自己的雇主是谁,卫亭夏戴银项链好看,戴其他的项链也会好看,为什么非要选一个会对血族造成伤害的材质呢? 卫亭夏对着镜子端详颈间的项链,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银链。 “银怎么了?”他语气随意,“漂亮不就够了?” 女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告咽了回去。 她已经在城堡工作快要一年了,这一年的见识,是其他人一辈子也见不到的。 可即便女佣觉得自己已经了解很多,可她仍然看不透这个人类跟血族亲王的关系。 好像很甜蜜,又总是隔着些什么。 血族拥有无尽的生命,亲王更是权力的缩影,燕信风本该是这段关系中的绝对领导者,可面对卫亭夏时,他却总是谦卑顺从。 反倒是生命短暂的人类,永远颐指气使,永远理所应当,好像笃定爱不会流逝。 …… 午餐的前菜是盛着阿尔巴白松露和蓝龙虾切丁拌成沙拉的圆面包,主菜则是嫩羊里脊配红酒野莓酱汁,在配菜方面,主厨别出心裁,选了芹菜根泥,相对更清新一些。 卫亭夏一个人吃饭,餐厅相当冷清,连走动呼吸声都没有。 餐桌上特意摆放的时钟滴答作响,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卫亭夏瞥了一眼,心算了下时间——燕信风已经迟到了整整十一个小时。 “指数怎么样了?” 他放下银质刀叉,在寂静中开口。 [目前进展平稳,]0188的电子音响起,[可以考虑加快进度,或采取其他辅助措施。] 这建议听起来标准又官方,像是从系统手册里直接摘录的,没什么实际用处。但卫亭夏却像是真听进去了似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布上划着什么。 0188的光晕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你最近心情不好。] “有人约会迟到十一个小时,”卫亭夏端起水杯,“我心情该很好吗?” [不,]0188反驳,[你的情绪指数在此次迟到事件发生前,就出现了持续波动。] 卫亭夏动作一顿。 “……你感觉错了。”他安静片刻,才低声说。 0188不觉得自己有感觉错,它说出口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是有大量数据支撑的,不过它也没有很担心,因为每个任务进行到后面,卫亭夏的心情都会不好。 0188不太懂为什么,但它已经习惯了 [我相信你对任务有自己的判断。] 它最终只是这样说道,随后便挂上待机提醒,再次离开了。 被系统戳穿心情不佳,卫亭夏彻底没了用餐的兴致。 他将刀叉随手丢在餐盘里,灌了口水,准备回卧室,把接下来这一天睡过去。 然而刚站起身,餐厅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 上午那位女佣站在门口,恭敬地鞠躬:“先生,又有客人到访。” 卫亭夏觉得有点稀奇了,他端着水杯挑眉:“上午不是才见过一位?” “是的,”女佣确认道,“但这是另一位。” 珠宝商之后,还能有谁? 卫亭夏忽然被勾起了一点兴趣。 “行吧,”他放下水杯,“让人进来。” 第二位客人是位头发已有些花白的女士。 她衣着素雅,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处能看见长期劳作留下的针茧。 血族积累丰富,但真正漂亮舒适的衣服还是要靠人类这双温热的手。 这位裁缝在北原很有名,做衣干净细致,价格不菲,卫亭夏的很多衣服,包括身上的这件长袍,都出自她手。 当她看到卫亭夏时,眼中流露出一种长辈般的柔软笑意,由衷地轻声感叹:“卫先生,您果然人如其名。” 裁缝的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如同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面对友好的老人,卫亭夏也会变得很有礼貌。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从您店里过来挺远的,怎么突然来了?” 老裁缝在女佣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笑着摇头:“不是突然。我们已经准备很长时间了,只昨晚才收到消息,让我今天务必来一趟。” 卫亭夏挑眉:“我没订新衣服。” “是给您准备的冬装,”裁缝温声解释,“就是想再确认下尺寸,怕这阵子有变化。” “我衣服够多了,穿不完。” 老裁缝眼里掠过一丝了然:“可能在某人看来,还远远不够。” “……” 卫亭夏没再说什么,起身平伸双臂,让裁缝给他量尺寸。 裁缝打开随身带来的布包,取出软尺。 当冰凉的尺子贴上卫亭夏的脖颈时,她忽然轻声补充:“那位先生特别嘱咐,要用最柔软的内衬,说您不喜欢衣领摩擦皮肤的感觉。” 卫亭夏微微一怔。 裁缝一边记录着尺寸,一边继续说着那些细致入微的要求:袖口要留出恰好的余量,腰身的剪裁要既能显出身形又不妨碍活动,甚至连斗篷内里暗袋的位置都做了特殊设计。 测量到肩宽的时候,裁缝笑道:“我为不少大人物做过衣服,很少见到这样用心的。” 第405章 “你觉得我值得这么用心吗?”卫亭夏反问。 裁缝笑着点了点头。 说句不大好听的,燕信风自己的衣服,都没有卫亭夏的精致。 这是一种宠爱,一种在金钱上尽量的弥补,因为位高权重的那方知道自己除了权力和宠爱以外一无所有,才会愈发谦卑顺从,试图用物质弥补情人陪伴付出的年轻与美丽。 “我也觉得我值得。”卫亭夏说。 …… 等裁缝量完需要的数据离开,艾兰特终于醒了。 “我闻到了很多人的味道。”他说。 卫亭夏头也没抬:“饿了就去吃饭。” “我不饿,”艾兰特说,“只是分享感受而已。” 这话说的真有意思。 卫亭夏放下书,终于看向从刚才就瘫在沙发边的吸血鬼:“你为什么要找我分享感受?” “不懂了吧,这是一种职业素养。” 艾兰特揉揉眼,然后又伸了个懒腰:“我要尽可能地分散你的注意力。” 他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没解释为什么要分散注意力,觉得卫亭夏心里应该清楚。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后,艾兰特继续用那种过来人的语气劝道:“虽然迟到确实不该,但这笔生意要是谈成了,收益可不小。最后好处不都落到你口袋里了吗?真没必要生这么大气。” 他说得特别诚恳,因为确实是这么想的。 在艾兰特看来,燕信风这几年心血来潮的事干得太多了,跟猎人谈恋爱这种,在那些荒唐事里都排不上号。 那位亲王把辛苦谈成的生意转手当礼物送人用作讨好,早就不是头一回了。 卫亭夏眉头蹙起:“你觉得我在乎这些?” “哎哟喂,”艾兰特挠挠头发,“在不在乎另说,有总比没有强啊。” 他是真搞不懂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夹在中间令人头疼。 卫亭夏默然片刻,指尖轻轻敲着沙发扶手,忽然勾起唇角:“那要是我说要跟他分手,你怎么办?”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听着像玩笑。 艾兰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脸色都变了:“你可千万别开这种玩笑!” “放松,”卫亭夏抬了抬手,“随便说说而已。” “不要开这种玩笑!” 艾兰特的声音都在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衣角:“会出人命的!” 他怕到没心情掩饰,吃饱睡足的放松在此刻荡然无存,恨不得找块儿布把卫亭夏的嘴塞起来。 “这日子不是过得好好的吗?你不要闹啊,你不舒坦我还想舒坦呢,你知道这年头找工作多不容易吗?你知道找个这么轻易的工作有多不容易吗?你是初级猎人,你应该跟我们这些底层劳动人民共情!可不要害我!” 卫亭夏就不明白了:“我分手,跟你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艾兰特咽了口唾沫,表情严肃。 有关系,关系很大。 “那我以后不说了。” 卫亭夏重新拿起书,声音漫不经心:“你别把自己吓出毛病来。” 艾兰特立刻挺直腰板:“我很厉害的,怎么可能吓出毛病?” 话虽如此,他还是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整个人瘫回沙发里,觉得确实需要好好缓一缓。 安静在温暖的室内流淌。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将橙红的光影投在绒毯与帷幔上。 过了好一会儿,艾兰特才重新找回生活的实感,歪过头问:“晚上吃什么?” 卫亭夏眼也没抬,翻过一页书:“不吃。” “哦……”艾兰特若有所思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听说今天有两人来见你来着?” “嗯哼,”卫亭夏应了一声,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一个珠宝商,一个裁缝。” 说着,他稍稍仰头,向艾兰特展示颈间那条新戴上的项链。 银链在炉火光中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坠子造型别致,镶嵌着数颗幽蓝的碎宝石。 艾兰特一看见银子,就觉得眼睛微微刺痛,下意识移开目光。 窗外寒风仍在呼啸,但这方天地却被壁炉烘得暖融宜人。柔软的毛毯与同色帷幔温柔相依,火焰跃动着,将一切都染上昏昏欲睡的暖意。 燕信风已经迟到十八小时。 …… …… 卧房中同样暖意融融。 深色丝绒帷幔从四柱床顶垂落,与象牙白绸缎床品形成柔和对比。乌木家具的轮廓在壁炉火光中流出暖蜜般的光泽。 卫亭夏睡醒时,听到了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再睁眼,一个人从他身旁躺下。 带着些许寒意的手臂环过腰肢,将他揽进一个微凉的怀抱里。 燕信风将城堡隔绝在外的寒风带进了卧房,虽然只有短短一瞬,清冽冰冷的气息依然掠过卫亭夏的皮肤。 卫亭夏重新闭上眼,轻声说:“你迟到了整整一天。” “没有,”燕信风的声音压在他颈后,低声纠正道,“我迟到了二十三个小时。” 房间角落里,被随身携带一天的钟表静静躺在矮柜上。 表盘上,时针稳稳指向十一与十二之间,分针距离最顶端,还有三格距离。 卫亭夏瞥了一眼时针,翻过身,面对面地看着身后的人:“你在跟我讲道理吗?” 燕信风从善如流地收拢手臂,将距离彻底消弭,低声说:“没有。我错了,我不该迟到的。” 这还差不多。 卫亭夏满意地轻哼一声,从被子里伸出手指,戳燕信风的胸口:“永远不要和我讲道理。” “是我的错,”燕信风从善如流,手臂不着痕迹地将人揽得更紧,“我只希望今天的礼物能让你稍微开心一点,不至于因为我的过错而伤害自己。” 卫亭夏闻言笑了。 他抬眼,昏暗中那点幽蓝碎宝的光芒在他颈间一闪而过:“好不好看?” 银链还挂在他颈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燕信风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拇指的指腹轻轻蹭过微凉的链条,低头在卫亭夏唇角印下一个吻,然后才低声说:“很好看。” 银似乎未能对这位亲王造成分毫困扰,至少他眉宇间没有一丝痛苦,轻微的刺痛远不及唇下肌肤传来的温存重要。 “本来还想让建筑师也来见见你,”燕信风转移话题,语气随意,“但想着你可能没那个心情,就算了。” 卫亭夏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问:“什么建筑师?” 燕信风顺势吻过他的发顶:“想给你建一座新的庄园。” “我不需要庄园。”卫亭夏回答认真。 “只是想表达一下歉意。” “好殿下,”卫亭夏失笑,抬手揉了揉对方后颈,“你只是迟到了几十个小时,没必要这样。” 燕信风低低地笑了起来,顺势吻上他的额角,又沿着线条一路向下:“小夏这么大方?” “那当然。” …… 等一切重归平静,卫亭夏昏昏欲睡之际,他听见燕信风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绷着难以察觉的紧张。 “艾兰特说,你想分手。” 卫亭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意识在温暖的被褥与身后人的体温中浮沉,只能含糊地嘟囔:“我逗他玩的……” “真的?”那声音追问。 “真的。没想分手。” 燕信风沉默了片刻。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手臂无声地收紧,将怀中人更深地拥住,最终只低声吐出四个字:“不要离开。” 这句话让卫亭夏睁开了眼。 窗外是北原亘古不变的雪夜,寒风卷着雪花,一如过去的几百年,寂静而苍茫。 望着那片无尽的夜色,卫亭夏的声音很轻,也很清晰:“我不会离开。” 身后,燕信风好像放心了,没有再问。 卫亭夏重新闭上眼,将所有未尽的话语与纷扰的心绪,一并压回喉间,沉入睡梦中。 第185章 同归 柔软的紫藤花枝在夜风中摇曳, 阵阵香气滚进室内,燕信风刚将碗筷放进洗碗机中,按下启动键, 就听到客厅里有铃声响起。 “有电话!” 他喊了一声, 满厨房找毛巾擦手。 铃声依然在响, 没有被接通。 燕信风总算从抽屉里摸出毛巾,正低头擦着湿漉漉的手指, 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卫亭夏晃悠进厨房, 手机在他指间松散地挂着, 另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 “不是我的电话。”他含糊着说,嘴里叼着一根长条软糖。 那罐今天下午才买的糖,燕信风刚刚去看的时候,发现里面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第406章 他在和一只吃糖怪兽同居。 太特别了。 “谁会给我打电话?”说着, 燕信风接过手机, 发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们搬到这边已经四个月了,所有的设备都是新的, 当然也包括电话卡。 迄今为止,知道燕信风电话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很奇怪。 燕信风接通电话的瞬间,卫亭夏刚好把最后一点软糖咽下, 没事人似的晃出了厨房——他肯定是又去找糖吃了。 燕信风从来不知道他这么喜欢吃甜,这是关于卫亭夏的又一个未曾发觉的小点,他暗自想着, 得记在备忘录里。 “您好, 是燕先生吗?”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男声。 燕信风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我是。你是哪位?” “哦,燕先生,您好!我们半年前联系过,鄙人姓叶, 不知您还记得吗?” 半年前,燕信风还是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正在考虑给陆文翰集团里的所有人下绊子,他很确定,那些人里面没有一个人姓叶。 我不认识你。燕信风想说。 但就在话出口的前一秒钟,一个模糊的、被刻意尘封的片段猛地掠过脑海,让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与此同时,电话那头的男声恰如其分地接上,继续道:“一年前您在我这边预约了一块墓地,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有意愿……” 后面的字句模糊下去,消散在耳畔。 燕信风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让他刹那间喘不过气。他本能地向后一靠,脊背抵住冰凉的厨房门框,目光急切地投向客厅。 卫亭夏正盘腿坐在电视前的地毯上,刚拧开糖果罐的盖子,暖色的灯光柔柔地罩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安稳的侧影。 墓地啊。 燕信风想起来了。 …… 当人站在结局,回望起点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认为,这一路走来的种种都被命运施以征兆。 连被风吹过的叶子和相遇时说的第一句话,都在预示美好的结局,他们注定要一起走向幸福,中间经历的坎坷,只不过是命运随手落下的考验,不值一提。 但一年前的燕信风,并不知道属于他的结局在哪里,他站在此处向前回望,看到的每一点细节的背面,都刻着四个字—— 不得好死。 * * 一年前。 「来接我。」 信息后面跟了一个定位。 燕信风眯起眼睛,手指点开具体定位,认出那是一家老牌会所。 卫亭夏昨天晚上还大肆抨击那个会所的毛病多,扬言给他机会把会所收购,一定从上到下全砸了重建,怎么今天还去那儿了? 换做平时,燕信风肯定会问几句,但现在他没空。 昏暗的光线让手机屏幕的光格外刺眼,燕信风熄灭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向前两步撩开厚重的塑料门帘,进到一片更为空旷的空间。 因为靠海,加上保暖设施非常烂,咸湿的海风呼呼灌入,刚在里间积聚起的那点稀薄热气瞬间被卷走。 仓库里零星站着几个人,正在清理角落堆积的废弃机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燕信风简单瞥了一眼,一名下属便快步来到他面前,将一枚搜出的存储器递了过来。 燕信风捏在指间看了两眼,眉心微蹙:“只有这些?” “目前只找到这些。”下属回答。 燕信风不再多说,将存储器收进口袋,尽量无视空气中弥漫的属于劣质化学试剂的刺鼻酸臭。 他转身准备离开,下属却又开口了,声音带着明显的犹豫:“燕哥……那些人还拍了些您的照片。” “我的照片?”燕信风挑眉。 下属点了点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是您和卫总的。” 燕信风和卫亭夏的照片能是什么好照片? 在一起几年,燕信风已经尽力小心,但说到底,他和卫亭夏也不是太需要遮掩的人,不可能真的全然小心,被拍下来也正常。 “我看看。”他说。 下属依言将搜查到的相机递到他手中。 燕信风开机调取,一番搜索后,发现相机的储存卡里只有三张照片,主角无一例外,都是他和卫亭夏。 在真正看到之前,燕信风设想过许多不堪入目的可能,涉及血腥、交易,或是那些必须藏在阴影里的触碰。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三张照片的光影都异常干净,拍摄地也并非预想中阴暗的巷道或隐秘的房间,仅仅只是一条寻常的、洒满午后阳光的街道。 拍摄者显然藏在路旁的树荫下,长焦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一辆打开车门的黑色轿车。 卫亭夏坐在后座,燕信风则斜倚在车门旁,他们正在交谈,而且交谈内容肯定与工作无关——因为卫亭夏是笑着的。 燕信风一直知道卫亭夏好看,并且他完全明白,这种好看是不会随着日夜相处暗淡褪色的,就好像一盏精致的瓷器,在每一次的惊鸿一瞥中,都能瞥见边角温润的亮光。 “我不记得这个是什么时候拍的,”燕信风道,“还有别的吗?” 他将三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照片左上角标注的时间戳并未勾起一丝一毫的回忆。 “只有这三张,”下属谨慎地回答,“但我们之后会继续搜查的,如果有发现会立刻联系您。” 燕信风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取出相机的存储卡。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又一次震动起来,不用看也知道,是某个等得不耐烦的人。 “把这里完全清理干净。”他吩咐道。 “我明白。”下属立刻回应。 燕信风没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个弥漫着化学试剂酸臭气味的地方。 …… 那家让卫亭夏极为不满的老牌会所,就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上。 入夜时分,整栋建筑向外散发着一种油腻的昏黄光芒,像一块搁置太久、即将变质的奶油蛋糕。 燕信风将车停在会所门口,目光在前厅扫视一圈,判断得出虽然今天开的这辆车性能普通,但至少外观还算体面,应该不至于让卫亭夏发表什么过于尖锐的评论。 “他只是冲你撒气,”燕信风拍了拍方向盘,安慰自己的车,“他没有那么不喜欢你。” 方向盘没有回应,因为它不是人,燕信风脑子抽到安抚一辆车,跟喝了似的。 或许他现在跟喝醉的唯一区别,就是能清醒地分辨自己正走在一条什么样的道路上。 除此之外,燕信风每一次呼吸都像浸透了陈年的酒液,泛着从骨缝里渗出的挥之不去的苦涩,刺鼻且令人作呕。 燕信风深吸一口气,拔下车钥匙。正要推门下车,副驾驶的车窗却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降下车窗,卫亭夏正双手插兜立在台阶前,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整体氛围被刻意塑造得严谨冷肃,偏偏领带和胸针都选了触目惊心的红,很好地配合了酒意熏染下眼尾那抹挥之不去的薄红。 在这片迷离灯火里,连最沉郁的暗色也显得纸醉金迷。 “真娇贵,”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卫亭夏嘴里叼着根燃了一半的烟,“现在连下车都不乐意了?” 在他身后,几个合作方的人正小心翼翼地朝这边张望,想凑近又不敢,显然对这位卫总心存忌惮,生怕触了霉头。 只有一人似乎自恃身份不同,扬声打了圆场:“卫总别动气,新来的人不懂规矩,多教几天就好了嘛!实在不行,扣他点工资长长记性……”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大咧咧地伸出手,眼看就要搭上卫亭夏的肩膀,同时侧身往车窗里探看,嘴里还念叨着:“眼瞎了吗?不知道给卫总开门……” 话音戛然而止。 他没料到坐在驾驶座上的会是燕信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既没能真正碰到卫亭夏,也忘了收回去。 卫亭夏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了那只手。 他注视着眼前这一幕,没有解围的意思,唇角甚至勾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燕信风与他对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他绕过光洁的车前盖,来到卫亭夏身侧,先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卫亭夏垂在身侧微凉的手背,然后才略微倾身,用仅够两人听见的音量低声说: “哥,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 卫亭夏任由他触碰,等燕信风道完歉,又沉默了片刻,才悠悠开口:“走神就走神呗,道什么歉?” 第407章 他抬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烟身,深深吸了最后一口,随后手腕一翻,将带着湿润痕迹与体温的烟蒂径直塞进了燕信风唇间,自己则利落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那截滤嘴还残留着威士忌特有的醇厚酒香,混合着烟草的辛辣。 叼着烟与人道别实在不算礼貌,燕信风将它从唇边取下,夹在指间,转身面向仍站在台阶处的众人,面色平静:“我们先走了。” 众人忙不迭地应声告别,客套话才起了个头,车窗玻璃就从里面被不耐地敲响,声音不大,催促意味却很明显,脾气大得很。 燕信风不再多言,朝众人略一颔首,便回到驾驶座。 车辆平稳地驶入夜色。 指间的烟很快燃尽,燕信风将烟蒂仔细熄灭,包进纸巾。 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卫亭夏自上车后便一言不发,唯一的动作便是扯松了领带,解开衬衫最上的两粒纽扣,随后便仰头靠进座椅,闭着眼睛,安静得像睡着了。 但燕信风心里清楚,卫亭夏酒后,神经反而会被酒精催逼得愈发亢奋,至少五小时内绝无睡意,只会越来越清醒——这是经过训练才能达到的效果。 于是驶过一个漫长的红绿灯路口后,燕信风率先打破了沉默:“怎么想到去那儿吃饭?你不是最不喜欢那地方?” “何止不喜欢,”卫亭夏嗤笑一声,依旧闭着眼,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烦,“我一进门就想把他们那盏丢人现眼的水晶灯给拆了。” 没错,卫亭夏当初批判那家会所,首要罪状就是门口那盏巨大无比、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灯。 浮夸媚俗,丑得惊天动地,像是疯了的设计师敲碎人的头骨做出来的。 燕信风直到现在想起这个评价,还是会笑一下。 “那为什么呢?”他再次问。 “形势比人强呗,还能因为什么?” 卫亭夏终于睁开眼,侧身去翻车载储物箱,摸索了一阵没找到烟,有些懊丧地重新靠回椅背。 “宝贝,我是厉害,但也没厉害到什么都能自己做主。” 他顿了顿,又道:“那项目算是彻底完蛋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总不能全搞成仇家。” 他口中那个“完蛋了”的项目,正是半个月前被警方连根拔起的非法制造线。 卫亭夏并非直接负责人,那条线严格来说也与他无关。但他是陆文翰集团的卫亭夏,出了事,他必须出面周旋、安抚、打理残局——这是他的位置所决定的。 燕信风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方向盘,骨节微微泛白,声音却维持着平静:“那件事跟你没关系。” 卫亭夏短促地笑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霓虹,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有些模糊。 “很难说有没有关系,反正都是给大老板干活。” 他的语气里或许泄露出了一丝极淡的不满,但更多的,是近乎麻木的理当如此。 十几年了,卫亭夏的生命早就和这个庞然大物般的集团缠绕在一起,付出太多,甚至可能让他产生了一种归属感。 也许在他看来,这摊淤泥里,也有他亲手浇筑的一部分。 燕信风胸腔里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灼得他喉头发干。 他很看不惯卫亭夏为了这摊烂泥耗尽心力的样子。 可…… “有没有想过退休?”燕信风稳住心绪,问道。 他试图让这个问题听起来像开车途中随意的闲聊,声音平稳,目光专注地望向前方路况。 “你总不能干一辈子。” 卫亭夏果然没觉得奇怪,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在这儿待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什么意思?” 燕信风追问,脚下轻点下刹车,车子缓缓停在空旷路口唯一的红灯前。 “意思是,”卫亭夏转过头,声音漫不经心,“你只要再多待几年,就会明白,这地方根本没有退休这回事。” 他的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顿地斟酌。 “它会腐蚀人,你知道吗?” “……” 燕信风当然知道。他沉默着,舌尖抵住上颚,将那瞬间想说的话都压了回去。 卫亭夏似乎看穿了他未出口的回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手越过中控台,带着微凉的体温,轻轻拍了拍燕信风握在方向盘上的手背。 动作很快,一触即分。 “没事的,”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笃定,“天塌了,还有我顶着呢。” 车子最终驶入卫亭夏公寓楼下的静谧车道。 停稳后,燕信风看着卫亭夏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动作间,那股被酒精催发后愈发锐利的清醒感依旧明显。 他不太放心,降下车窗想叮嘱什么。 话音未说出口,卫亭夏已经扶着车门弯下腰来。 夜风吹乱了他的衣角,卫亭夏道:“先别走,跟我上来一下。” 燕信风试图挣扎:“我凌晨还有事——” 卫亭夏竖起一根手指,隔着一段距离点了点他,燕信风闭嘴开门,跟在卫亭夏身后进了电梯。 …… “前段时间别人送的酒,”卫亭夏从酒柜里拎出一瓶未开封的干邑白兰地,递过来,“我喝不太惯,你拿走吧。” 燕信风接过沉甸甸的酒瓶,半挑起眉:“把我叫上来,就为了给我瓶酒?” “不是。” 卫亭夏很干脆地否认,同时伸手,指尖勾住燕信风的皮带扣,稍一用力将人拉近,直至呼吸相闻。 他抬起头,在燕信风唇角亲了几下,动作间带着酒意蒸腾后的懒散与亲昵,声音低哑:“主要是想叫你上来……亲几口。” 燕信风眼神倏地暗了下去。 他没说话,只将酒瓶随手搁在旁边的桌上,空出的手反客为主,一把搂紧了卫亭夏的腰,将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加深。 等燕信风再次下楼坐进车里,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可能有临时的工作安排,此刻再回家休息也未必能睡踏实。 索性不回去了。 设了个简短的闹钟,燕信风直接将车开到了办公楼下。 整片办公区都沉在黑暗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微的绿光。 燕信风穿过寂静的走廊,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将那瓶白兰地随手立在桌角。 坐下后,他盯着漆黑的电脑屏幕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小小的存储卡,接入读卡器,插进了电脑。 文件被读取,那三张照片再次出现在屏幕上。他点开其中一张,放大。 高分辨率的屏幕让细节纤毫毕现。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卫亭夏带笑的侧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连他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都清晰可见。 电脑冷白的光映着这张被定格的脸,燕信风觉得这时候自己像个变态,但他无法移开视线。 他一直知道卫亭夏好看,但直到反复凝视这些照片,燕信风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卫亭夏可以在某个瞬间、某个角度,显露出一种近乎剥离了所有负担的、毫无阴霾的年轻。 那是一种他很少有机会见到的状态。 桌角的干邑白兰地在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下,瓶身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存在感十足。 燕信风瞥了它几眼,伸手拿过,拇指抵住瓶塞稍一用力,软木塞被拔开。 他没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仰头灌下了一口。 醇厚又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橡木与果脯的复杂香气,也在胸腔里点起一小簇温热的火苗。 燕信风放下酒瓶,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张被阳光眷顾的笑脸上,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人爱到极致会生出妄想。燕信风觉得自己一定有什么病,不然怎么会看着这张照片,脑子想的都是带卫亭夏离开。 带他离开这里,离开陆文翰,离开这摊烂泥和无穷无尽的算计。 如果卫亭夏再也不用为那些肮脏事费神,不用在深夜里喝不喜欢的酒、见不喜欢的人、说违心的话…… 他会笑吗? 他会每天都无忧无虑吗? 他会开心吗? 明知不可能的答案,却在疯狂的臆想中被反复勾勒上色,焕发出一种虚幻却诱人的光彩。 燕信风忍不住沉溺其中,哪怕只有一瞬。 可理智总在最深处冰冷地蛰伏着,随时准备撕碎这层脆弱的幻象。 他比谁都清楚,如果有一天陆文翰的帝国倾塌,卫亭夏绝无可能置身事外。 他手里沾过的东西,桩桩件件,分量都不轻。审判席上,必然会有他的位置。 第408章 燕信风带不走他。 况且,就算真有奇迹发生,被他强行带离的卫亭夏,又会如何? 让一个肆意张扬的人从此生活在阴暗角落,这是一种过于残酷的惩罚。 卫亭夏会恨他的。 燕信风又灌下一大口白兰地。 烈酒灼烧着食道,呛人的辛辣直冲颅顶,连肺叶都跟着发疼。 他重重放下酒瓶,几乎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屏幕上那张过分美好的笑脸,试图将心头层层叠叠的妄念关回意识的牢笼。 可如果逃避视线就能如愿,燕信风这一生,大概也就配不上悲惨二字了。 不看照片,那些关于未来的画面便自动浮现。 燕信风开始考虑自己的结局。 如果不顺利,他会死,死得很惨,尸骨无存的那种惨,到了阴间都要被父亲吊在梁上抽,很没用。 如果一切顺利,也许他能摆脱现在的身份和工作,隐姓埋名一段时间后开启新的人生。 那段人生也许光辉灿烂,很热闹,很安全,但是没有卫亭夏。 没有卫亭夏…… 燕信风将这两种可能性在脑子里来回掂量、琢磨,最后,竟然突兀地低笑出声。 笑声干涩,在空旷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原来想来想去,摆在燕信风面前的路,从来都只有不得好死这一条。 ……那天夜里,酒喝到一半,燕信风放弃了。 他不再考虑死亡。 他开始挑选墓地。 一定要够深,够隐蔽,最好再逼仄一点,这样当他们都躺在里面的时候,卫亭夏没有办法,只能牢牢与他相拥,挤在他的怀里。 逼不得已也没关系,反正人都死了,有什么账之后再算。 哪怕看在他愿意殉情的份上,卫亭夏也不会太埋怨吧? * * “……先生?燕先生?” 听筒那边的声音唤回了燕信风的思绪。 “燕先生,您到底还要不要?我这边找到一个很合适的,位置什么的都和您当初提的要求很像。”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厨房与客厅相连的门框,落在那片温暖的灯光下。 卫亭夏正陷在沙发里,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手边玻璃碗中盛着刚剥好的柚子,果肉晶莹剔透,泛着粉红甜蜜的光泽。 不知道节目里放了什么有趣片段,他忽然笑出了声,声音轻快松弛,透过些许距离传来,敲在燕信风耳膜上。 笑声里半点没有记忆中的紧绷与倦然,只剩下全然的柔软放松。 一种迟来许久的如释重负,在这一刻缓缓苏醒,沿着脊椎爬升,冲散了盘踞在胸口的冰冷滞重。 燕信风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居然甩掉了那块重逾千斤的巨石,死里逃生了一回。 “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掺杂着难以分辨的颤抖,“之后我跟你细聊。” 说完。他挂断电话,将手机丢在桌子上,快步冲进客厅,不顾卫亭夏奇怪的眼神,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差点,差点…… 第186章 求婚 现实给人的启发是, 当命运决定给你个大惊喜的时候,它不会事先留下预兆。 它会像抛下一枚炸弹那样,直接将选择抛到你面前, 而你, 完全没有准备的时间。 …… 睁眼起床时, 燕信风认定今天会是平稳安宁的一天。 他在盥洗室里一边刷牙,一边清晰地规划好了今日流程。 首先是晨跑兼买菜, 他新规划了一条路线, 跑完三公里正好抵达一个清早开市的露天市场, 卖菜的多是从临近县城赶来的老人家,蔬菜水灵,豆腐还带着刚出锅的温热。 买完菜,绕个大圈返回, 进门时卫亭夏差不多就醒了, 等他睁眼,燕信风走之前设置好的咖啡机正好做出第一杯咖啡。 两人各自冲个澡, 就可以准备早餐。 早餐之后的选择很丰富:可以陪卫亭夏侍弄一下阳台上新添的几盆花草,也可以窝在书房研究那盒刚买回来的复杂乐高,又或者……干脆把整个上午都浪费在卧室的床上。 燕信风觉得哪个选项都不错, 反正他连午餐的菜单都已经在心里拟好了。 一切都很完美,充满令人安心的可预测性。 进展也确实非常顺利,直到两小时后, 在摆放着简单早餐的餐桌旁, 事态毫无征兆地脱离了轨道。 “你要不要向我求婚?” 卫亭夏问。 当啷一声,燕信风手里的勺子掉进汤碗。幸亏汤已经喝得见底,才没溅得到处都是。 他整个人石化在餐桌前,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的听觉系统是不是出了什么不可逆的故障。 刚才……是不是有人提到了“求婚”这两个字? 燕信风不太确定。 理智告诉他, 人再疯也不至于凭空幻听,况且他最近作息规律,那些因长期精神紧绷和失眠引发的老毛病早都消失了。 所以,难道是他自己还没完全清醒,把不该说的心里话咕哝出声了? 洗完澡,头没梳、衣服没换,对着两碟包子说梦话求婚。也太糟糕了。 可刚才那句话的音色和语调……不像他自己的。 是卫亭夏。 卫亭夏……在要求婚? 这个认知像一道毫无预兆的强光劈进脑海,燕信风震撼地抬起头,感觉像徒手接住了一枚正在滋滋燃烧的炸弹,目光撞向对面。 而朝他扔出这枚炸弹的敌军,正悠闲地坐在餐桌对面,用银质餐刀专注地敲着一枚水煮蛋的顶部。 他显然不认为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么惊心动魄,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完就丢到了一边,注意力全在如何完整剥开蛋壳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燕信风死死瞪着他看了半晌,只换来对方一个略带疑惑且莫名其妙的眼神。 “看什么?”卫亭夏终于舍得停下敲蛋的动作,微微偏头,“鸡蛋要凉了。” 鸡蛋要凉? 鸡蛋要凉跟求婚有什么关系! “你、你刚才!”燕信风磕巴了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鸡蛋要凉了。”卫亭夏说。 “不不不,”燕信风疯狂摇头,“不是这个,上一句!” “哦,”卫亭夏将蛋壳丢进垃圾桶,抬起眼,重复一遍,“我说,你要不要求婚?” ! 是真的! 他没听错!没幻听,也没疯!卫亭夏真的在考虑这件事! 一股混杂着震惊、狂喜和某种近乎缺氧的眩晕感猛地攥住了心脏,燕信风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气。 他低下头,深呼吸了两次,才勉强将声音压回一个相对平稳的调子。 “你认真的?” 卫亭夏闻言,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仿佛两人中不懂事的那个是燕信风。 “宝贝,”他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我三十四了。谈起结婚,我当然比你认真。” 一般人到了三十多岁,或许会将婚姻提上日程。但卫亭夏太特殊了。 听到他拿自己的年龄倚老卖老,燕信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我……真能跟你求婚?”他慎重地再次确认。 卫亭夏点了点头,神情坦然。 他不仅同意了,还要倒打一耙:“你之前怎么没考虑过跟我结婚?” 他身体微微前倾:“你在想什么?” 燕信风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勉强抬手扶住额头,避免自己真的头朝下砸在餐桌上。 他虚弱地为自己辩解,声音都有点飘:“首先,咱们这儿,法律上,两个男人还不能结婚……” “我知道,”卫亭夏打断他,“然后呢?” “……其次,”燕信风舔了舔突然发干的嘴唇,“我以为你不愿意。” 这句话被他说得异常艰难,很有些心酸。 “怎么会呢?” 卫亭夏终于放弃了他那个破鸡蛋,将它连同盘子推到一边。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抱臂,隔着餐桌望向燕信风。 “能不能真去领那张纸另说。我当然会对你负责。” “所以……?” 燕信风注意到了那个被剥到一半,孤零零躺在盘子里的鸡蛋。 他下意识伸出手,把盘子拖到自己面前,将剩下的蛋壳剥干净后,又将蛋放回卫亭夏面前的碟子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紧绷的空气松动了一瞬。 “所以,”卫亭夏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你真的可以考虑求婚的事情了。” 第409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目光落在燕信风低垂的睫毛上:“而且我必须要提醒你,我没有任何企图——只是单纯觉得,你可能会更喜欢这个过程。” 燕信风何止是“喜欢”。 现在说这个可能有点丢人,但事实上,早在两个人刚谈上的、关系还如履薄冰的前两个月,在那些极度疲惫或压力巨大的深夜里,燕信风就曾在梦境边缘,模模糊糊地幻想过不止一种可能。 他构想了三个很有可能得到微笑与点头的计划。 “好的!” 燕信风立刻接口,声音因为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而显得有些发紧。他抬起头,目光被某种明亮炽热的东西填满浸透。 “我来求婚!” …… …… 求婚,是一种需要仔细研究,小心行动的人生工程。 关键点不在于花销,也不在于创意,而在于每个过程都要让卫亭夏心情愉快。 这意味着燕信风需要做到完美无缺。 但是完美无缺到底是什么样子? 「你对求婚有任何看法吗?」燕信风问自己的联络人。 处理好陆文翰的事情后,原本的接头人顺理成章地升级成了燕信风隐姓埋名期间的联络人。 两人线上交流不算特别频繁,但大小事务彼此都心知肚明。 因此,当联络人的加密通讯器屏幕上跳出燕信风那句没头没尾的询问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发过去一个硕大的问号。 「?」 「不要装不懂,」燕信风的回复很快,字里行间隐约透着一股努力压制、却仍从缝隙里漏出来的得意,「我要规划一场求婚。」 对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直接。 沉默许久,联络人:「你规划求婚的第一步,是联系我?」 这也不能怪燕信风。他如今能毫无顾忌联系且算得上熟人的对象,实在屈指可数。而这位联络人,半年前刚和自己的女朋友步入婚姻殿堂,是燕信风狭窄社交圈里距离“结婚”这项人生工程最近的一位。 或许他能提供一些宝贵经验。 「我要做到完美无缺,」燕信风强调,「一点意外都不能有。」 平常的事情或许可以嘻嘻哈哈糊弄过去,但求婚不行。 燕信风眼看着自己从小四一步步升级到小三,再到被承认的男朋友,现在距离未婚夫这个金光闪闪的头衔只差临门一脚。 他绝不允许任何微不足道的纰漏,打扰这场至关重要的进步。 因此他放下身段,虚心求教:「你觉得我第一步应该做什么?」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就在燕信风准备再次敲字催促时,屏幕上终于弹出了新的消息。 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戒指。」 看清这两个字后,燕信风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冲进书房。 卫亭夏正在摆弄他们前天新买的乐高积木。 两个成年男性,终于在步入中年前发现了乐高积木的有趣之处,虽然进展缓慢,但看着一座城市从自己手中缓缓诞生,其中的成就感难以用语言表述。 “洗完碗了吗?”卫亭夏抬头问。 他带了一副平光镜,黑色镜框,最平常普通不过的款式,燕信风敢保证,绝大多数人戴上这副眼镜以后都会显得平平无奇,但卫亭夏不一样。 镜框恰到好处地修饰了他眉眼间过于锐利的线条,让一种沉静的书卷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那是平日里被锋芒掩盖住的、另一种动人的漂亮。 燕信风在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当然洗完了。” 卫亭夏“嗯”了一声,没抬头,注意力又落回手边那堆积木零件上,指尖捏起一块小小的蓝色砖块,比对着说明书寻找位置。 “那我给你买台新的洗碗机?”他随口道,“昨天随便搜到的,好像有什么纳米洗涤技术……还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噱头。” “不用,”燕信风走到他对面,隔着摊开的乐高图纸,“现在这个才用了不到半年,挺好。” “随便你。” 卫亭夏依旧没抬头,语气平淡,只是随口一提。 燕信风不再打扰他,小心地绕过地上几包未拆的零件袋,走到房间另一侧的书桌前。 他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手指探进去,摸到了一个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黑色皮质笔记本。 笔记本很小,只有成人手掌大,封面是柔软的皮革,因为常年使用和随身携带,表面的烫色已经掉了不少,露出斑驳的灰色。 燕信风翻开第一页。 两行字迹映入眼帘。 第一行,是他自己的笔迹:「你当然可以看,但是内容很无聊。」 紧挨着下面,是卫亭夏后来添上的回复:「无聊的东西,我从来不看。」 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并排而立,墨色深浅不一,时间也未必相同,此刻却在纸页上奇异地构成了一种“实时对话”的错觉。 燕信风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两行字,尤其在那句属于卫亭夏的回应上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本子里的内容,确实如首页声明的那样,充斥着琐碎的日常备忘。 某月某日去超市需采购的清单,水电燃气费的缴纳截止日期,小区物业关于清洗外墙的临时通知,甚至还有寥寥几笔勾勒出的、尝试过还算成功的菜谱草图。 燕信风快速翻动着纸张,目光掠过那些平淡无奇的字句,直到在靠后的某页停下。 那里工整地记录着一串数字,是卫亭夏的各类尺码,从西装到鞋履,详尽周全,当然也包括指围。 找到了想要的东西,燕信风合上笔记本。 “中午想吃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依旧沉浸在世界构建中的卫亭夏。 卫亭夏闻声,终于从乐高零件的海洋里抬起头。 他摘下那副平光镜,随手搁在摊开的说明书上,然后舒展手臂,慵懒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肩颈的线条随之拉伸出好看的弧度。 他的视线扫过燕信风手中那本熟悉的黑皮笔记本,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致的模样。 “不是很饿,”他说,“简单吃点呗。” 于是燕信风带着笔记本下楼,挑选了一份很适合今天的菜谱。 …… 吃完饭,消食之后,会有一小时的午觉时间。 卫亭夏最近一直很中意客厅里新添置的软沙发,躺在里面后晒着太阳,裹上小毛毯,远远看上去像是甜品店里卖的软蛋糕。 今天也是这样。 “你很紧张吗?”他向后仰头,问道。 燕信风躺在他身后,两人裹在同一张毯子里,因为贴得太近,卫亭夏可以听见他的心跳。 “有点。” “为什么会紧张?” 原因很多,燕信风犹豫一瞬,挑拣出一个相对比较合适的:“有时候,我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卫亭夏闻言,从两人共享的毛毯边缘伸出一只手,掌心温热,拍了拍燕信风紧贴在他背后的胸口。 “这是真的。” 他说,声音因仰头的姿势有些闷,却很清晰。 那只手没有立刻收回,反而就势在燕信风心口处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我也是真的。” 燕信风低下头,牵起卫亭夏那只手,对着窗外漏进的午后光线仔细端详。 指节分明,肤色在光下透出一种冷感的瓷白。 燕信风脑子里快速闪过几种戒指款式,思索着哪种材质和设计戴上去会更衬这只手。 想着想着,他没忍住,低下头,在那凸起的指节处轻轻印下一个吻。 …… 事实证明,过往经历留下的阴影,困扰的并不止燕信风一个。 卫亭夏卧底十几年,受到的影响太深,只不过他心思天生豁达些,或者更擅长自我消解,绝大多数时候想起了,也就随手抛到一边,不愿多费心神。 但偶尔,在意识松懈的深夜,那些被强行压下的东西也会寻隙而入,化作不甚清晰的梦魇。 燕信风睡到一半,感觉到身旁的人坐了起来。他几乎立刻就醒了,睡意消散得一干二净。 “怎么了?”他问,声音还有刚醒的沙哑。 卫亭夏抬手理了理睡得有些凌乱的额发,动作间睡衣袖子滑落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 他低声道:“没事,有点睡不着。” 燕信风也撑起身。 “做噩梦了?” 卫亭夏静默了片刻,像是在分辨那模糊的梦境残影。 第410章 “也不算吧,”他最后说,语气很淡,“就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他向后靠,将身体重量倚在燕信风身上,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就在燕信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卫亭夏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接近自言自语。 “我不大记得父母长什么样子了。” 没有人生来就是孤儿。在一切无法挽回地滑向深渊之前,卫亭夏也曾短暂地拥有过几年寻常的时光。 燕信风听他极偶尔地提起过,只言片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印象:父亲温文儒雅,母亲雷厉风行,是很不一样却又奇妙互补的一对。 “有个说法是,”燕信风将他揽得更紧了些,“你不记得他们清晰的样子,是因为他们已经安心轮回往生了。” 卫亭夏笑了,头往他肩窝里靠了靠。 “你是警察,公主,”他说,气息拂过燕信风的皮肤,“你该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我可以为了你偶尔迷信一下。”燕信风带着他慢慢躺回枕头上,拉好被子。 “你呢?”卫亭夏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燕信风,声音近在咫尺,“你记得多少?” 燕信风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记忆的闸门打开,涌出的并非温馨画面,而是一种更为粗粝的感受。 “我爸,”他开口,“脾气特别火爆。” “特别火爆是什么意思?”卫亭夏问。 “他也是警察,几十年的老警察。” 燕信风望着天花板,眼前仿佛能看见那个严厉而脊背挺直的身影,“眼睛特别毒,谁在他面前撒谎,一眼就能被他看穿。” 卫亭夏缩在他怀里,闻言道:“你小时候肯定经常挨打。” 燕信风叹了口气:“是啊。” 他没告诉卫亭夏的是,哪怕他爹死了很多年,在燕信风确定自己爱上卫亭夏的当天夜里,依然在梦里挨了一顿打。 他爹气得不轻,他妈使劲拦也没拦住,老头子跟个游戏人物似的来回换工具打人。 燕信风最开始还能在梦里到处乱跑,试着躲,最后实在躲不开了,浑身都疼,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声嚷嚷: “我就是喜欢他!告诉你吧,我不仅喜欢他,我还当小四呢!连小三都没排上!我上赶着跟他上床,上赶着让他把我当狗玩!您老都去世这么多年了,安息吧!别管我了!!!” 他喊得惊天动地,把白天当着人不敢说的话全从梦里秃噜出来,把他爹气得脸都黑了,弄出一个那么长的棍子,眼看就要落到他头上时,燕信风被吓醒了。 “反正,”回忆终止,燕信风咳嗽一声,“我家的相处风格就是比较火爆。我爸打我,我妈拦他,我就满屋子窜。” 卫亭夏轻轻“啧”了一声:“这么凶?” “也不算吧,”燕信风笑了笑,“我小时候确实皮,挺闹腾的。” 卫亭夏没再追问,只是伸手又拍了拍他的胸口,掌心贴在那里停了片刻,仿佛在丈量底下逐渐平复的心跳。 “确实。” 他含糊地应了一句,意味不明。 燕信风也不知道他这句“确实”到底指什么——是认同他小时候闹腾,还是另有所指。 但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卫亭夏逐渐松弛下来的身体语言,让他确定,卫亭夏已经从刚才那种沉郁的恍惚中走了出来。 燕信风也跟着松了口气。 他没放开手,顺势将卫亭夏的手握得更牢些,拇指无意识地滑到对方无名指的指根,在那处反复摩挲。 皮肤的触感温热光滑,指节轮廓清晰。 钻戒很漂亮,戴在卫亭夏手上一定好看,但是不方便行动,而且他俩都带不惯。 翡翠或者其他玉石的戒指会很衬肤色,可以考虑。 最好还是简单点的,不要加太多装饰。 燕信风在黑暗里默默权衡着所有显性与隐性的利弊,思绪从戒指的材质、款式,一路延伸,一个模糊而坚定的方案,在他心底渐渐成形,有了初步的轮廓。 他想着想着,拇指摩挲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转为一种更轻柔的握持, 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均匀绵长,重新进入了睡眠。 燕信风也闭上眼睛。 …… 黑暗并未完全吞噬意识,反而酝酿出一片清晰的微光。 在梦的浅滩上,燕信风注意到了一对戒指。 戒指的款式极尽简洁,没有多余的纹路,只有两道素净的银弧,泛着哑光般温润的色泽。 其中一枚,正正好好地圈在卫亭夏的无名指根,妥帖得像生来就长在那里。有阳光漏下,那圈银弧便亮起一点凝练的光。 第二天清晨,燕信风几乎是在睁眼的瞬间,便坐起了身。 梦里那圈银光似乎还烙在视网膜上,他没叫醒身旁熟睡的人,悄声下了床,走进书房。 晨光熹微,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成一道道淡金色的线。 燕信风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找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没有太多犹豫便落下了线条。 他画得并不算多么艺术,但戒指的每一处弧度、每一个接缝的厚度、内侧可能留下的细微印记,都被他极其精准地勾勒出来。 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缓慢而坚定。 最后一笔落下时,纸上的图案与梦中所见严丝合缝。 就是它了。 燕信风放下笔,静静凝视着纸页上那圈简练的圆环。 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了。 第187章 花土 沈关每周三都会来家里做客。 注意, 是每周三。 “我给你留了一楼的房间,”卫亭夏说,“你完全可以住下。” [不用了, ]0188拒绝, [过多打扰夫妻生活, 会让我变得很烦人,即便我无意如此。] 系统有属于自己的家庭生活理论, 它认为应当适度保持和卫亭夏的距离, 就好像女儿结婚以后, 母亲不能每天都看到她。 [我只想确认你过得好不好。]它向卫亭夏承诺。 “我怎么听着这话不太对啊?”燕信风靠在沙发旁,“你是在暗示我会对他不好吗?” [我没有这样说,] 0188迅速反驳,[我很信任你, 也很喜欢你, 请你不要误会我。] 搬来南方以后,沈关也跟着一块搬了过来。 他在邻近小区有自己的房子, 走路过来也就十分钟,严格遵循了它自己的亲密度原则。 燕信风始终没太习惯0188说话那种腔调——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平整得有点过头, 听着跟语音播报似的。 不过“很喜欢你”这种话,沈关倒不是第一次说了,燕信风从最初的浑身别扭, 到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接茬。 “行, 谢谢啊。” 燕信风嘴角弯了弯,摆摆手晃回厨房。 卫亭夏昨晚念叨过想吃牛肉,他打算炖个牛肋排。刚把洋葱切成碎末,辣气还没冲上来, 就听见厨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动静。 一回头,沈关正站在门口。 “有事吗?” 燕信风把头转回去,继续对付手里的洋葱。 0188没有立刻回答。 它先是仔细关好了厨房门,然后才轻手轻脚地凑到料理台边,微微倾身,用那种刻意压低的音量谨慎开口:[你是不是正在计划求婚?] 燕信风切菜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偏过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都能发现?” 0188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极其生硬地扯了一下嘴角,大概是想模仿一个了然的表情。 [是他告诉我的。]它如实交代。 燕信风肩膀一松,很庆幸自己身旁没有更古怪的存在。 他把切好的牛肋条一块块放进温好的砂锅里,随口问:“求婚的事,他告诉你干嘛?” [他觉得你们的关系应该更进一步,]0188有什么说什么,[我经过分析,也建议你们建立法律或社会仪式认可的稳定联结。这会让你们双方都感到更安全,并且提升长期幸福感。] 燕信风往锅里加入香料的手停在半空,诧异地瞥了它一眼。 “所以,求婚是你提议的?” 0188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定,它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似乎在肯定自己的贡献。 “那我真是……” 燕信风吸了口气,一字一顿,意味复杂:“谢谢你了啊。” [不客气,]0188立刻接话,逻辑链条无比顺畅,[根据我对他的判断,你完全不需要紧张。他一定会答应你的。] 第411章 “你凭什么这么觉得?”燕信风反问。 0188的处理器可以瞬间调取庞大数据,给出一个基于长期观察的逻辑严密的完美答案。 但这个答案会牵扯到任务记录和世界线跳跃,是违反系统保密协议的。 不能说。 于是它选择了一个另一个同样正确的回答:[因为卫亭夏很爱你。] 它顿了顿,进行了一次快速的校验,然后补充道,[他可能不会直接承认,但这是真的。] “……” 这个回答完全超出了燕信风的预料。 从别人口中,如此直白地得到对另一人感情的肯定,感觉非常奇异, 燕信风诧异地再次看向沈关,发现它是认真的。 沉默在厨房里蔓延了几秒,只有砂锅里渐渐响起的细微咕嘟声。 燕信风缓缓点了点头,消化了这个信息,然后低声说:“……谢谢。” 0188觉得自己的核心目标已经达成,它模拟了一个在人类社交资料库里识别为“鼓励”的手势,不太熟练地比划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转身,离开了厨房。 …… 阳台上的光线很好,卫亭夏正弯腰检查一盆生了病的茉莉。 他用剪刀小心地剪掉两片边缘发黄的叶子,头也没回,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你跟他在厨房嘀咕什么了?” 0188走到他身侧,如实汇报:[我在给他加油。] 卫亭夏动作没停,又找到一片瑕疵叶子,精准下剪,语气听不出情绪:“上次你给我加油,结果是气得我眼前发黑。” 他侧耳听了听厨房传来的动静,鼻尖微动:“……而现在,我真的很想吃锅里正在炖的牛肋条,香味已经飘过来了。” 要是燕信风被气晕了,今天中午的午饭就只能去医院解决了。 医院的牛肋条尝起来像是纸板炖成的,难嚼又难吃。卫亭夏非常不喜欢。 0188实话实说:[我告诉他,你爱他。] 咔哒。 卫亭夏手里的剪刀轻轻合拢,停在了半空。他慢慢直起腰,转过了身。 “你跟他说的是这个?”卫亭夏转过身,难以置信地问。 0188点了点头,仍然很坚定:[我没有说错。] 卫亭夏盯着它看了几秒,像是想从那副永远淡定的面孔上找出点别的端倪,最终还是转回身,继续打理那盆茉莉,只是动作比刚才快了些。 “一般我们不把这种话挂在嘴上。” [忽视言语表达,不等于否认情感存在,]0188的逻辑很清晰,[适当的确认与表达,对你们双方的心理健康都有好处。而且,你们即将进入婚姻阶段。] “只是刚到‘计划求婚’这一步,”卫亭夏剪下一段细枝,指尖捻了捻,“我连戒指的影子都没见着呢。我可不是那种被随便糊弄一下,就会点头答应的人。” [你当然不是,]0188表示同意,[但我觉得你会喜欢那枚戒指。] 注意到卫亭夏投来怀疑的眼神,0188淡定地点了点头,强调自己的观点。 那天早晨,燕信风画出设计草图的时候,0188就飘在他的肩膀上方,它看见了戒指的雏形,因此相当确定自己的判断。 “真的假的?” 卫亭夏停了手,语气里的好奇终于压过了那点故作的不在意。 他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不会是那种镶着巨大宝石,浮夸到能闪瞎人眼的款式吧?” 他顿了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嘀咕:“他就喜欢这种亮闪闪的。” [不是,]0188模仿着人类的样子摇了摇头,[但我不能告诉你太多,这样会破坏惊喜。] 卫亭夏挑了挑眉,很想追问,但0188坚持惊喜,所以他没再追问。 剪去病叶,卫亭夏放下剪刀,注意力被厨房里越发浓郁的香气牵走了。 …… 吃完饭,0188照例开始在屋里巡视,评估安全状况。 这是它每周三来访的固定流程之一。 “我已经把新的灭火器安装好了,”燕信风跟在他身后,像个尽职的导览员,卫亭夏则双手插兜,懒洋洋地缀在最后,“你想检查一下吗?” 0188点了点头。 于是燕信风领着它走向走廊拐角,一个崭新的红色灭火器罐被稳妥地安置在最显眼最顺手的位置。 0188蹲下身,仔细拍了拍罐身,检查了压力表,又确认了固定卡扣的牢靠程度,最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着这一幕,燕信风已经想象到自己七老八十的时候,还要带着沈关满家乱转,检查灭火设施的模样了。 而且谁说卫亭夏没有娘家人的?这不就是吗? 检查完毕,0188站起身:[我认为你们家目前称得上安全。] “谢谢你,”燕信风情真意切,“没有你,房子着火的时候可怎么办?” 他的情真意切换来卫亭夏的一脚。 [不用谢,]0188回应,[安全环境的维护,主要依靠居住者自身的意识和行动。是你自己做得很好。] 燕信风无视攻击,继续道:“是吗?这主要也感谢你……” 一旁的卫亭夏早就听得不耐烦了,他打了个哈欠。 “你俩慢慢互相表扬,”他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转身就往卧室走,“我要睡午觉了。” 话音刚落,卧室门就在燕信风和0188面前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里面还传来一声轻微的落锁声。 “他把我关门外了,”燕信风不夸了,盯着门,“这都是你的错。” [这不是我的错。]0188为自己辩解。 “我坚定地认为这是你的错。” 不过这时候扯谁对谁错显然没什么意义。 燕信风的手机响了,是附近一家园艺培育基地打来的。之前在网上订的几袋专用花土到了,员工正等在小区门口。 接通电话,简单说了两句,燕信风跟0188示意了一下,便下楼去接货。 一辆小货车停在路边,穿着工装身上还沾着些泥土气息的年轻员工,正在往下搬纸箱。 “这两种配方土比较适合种花,比例是我们自己调过的,保水性和透气性都考虑了本地气候。” 员工一边抹汗一边介绍,手脚麻利:“就是……有点沉,你们两位搬得动吗?” 燕信风没废话,提起其中一袋掂了掂,点头:“没问题。” “那就行,这是账单。” 员工把账单递过去,燕信风看过以后扫码付款,到账声一响起,员工就上了车,把小货车开走了。 燕信风和0188被留在了一小堆泥土袋子旁边。 0188蹲在马路牙子上,伸出手指,好奇地戳了戳其中一袋深褐色的营养土,包装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为什么要买土?而且买了这么多。] 燕信风买这些的时候,没有跟卫亭夏商量,0188当然也不知道。 燕信风也跟着蹲下来,手肘搭在膝盖上,目光扫过那几袋土。 “看着合适,就都买了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 退休后,卫亭夏不知怎么就养起了花,阳台和客厅渐渐被各种绿植占据。 燕信风在这方面一窍不通,分不清月季和玫瑰,也搞不懂什么酸性土碱性土,但他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支持。 而且在燕信风眼里,能把那些不会说话、不会动弹、快死了也只是默默掉叶子的植物养活养好的人,都挺有本事的。 难度不比跟活人周旋低多少。 卫亭夏特别厉害。 [你们真是天生一对。]0188由衷赞叹。 帮燕信风把土搬进地下室后,0188操纵沈关告别离开了。 燕信风回到二楼,试探着握住卧室门把手。 轻轻一压,锁舌无声缩回。 不知何时,锁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他推门进去。窗帘拉得很严实,房间光线昏暗,只有边缘漏进几缕稀薄的午后天光。 卫亭夏侧躺在床上,被子隆起一个柔软的轮廓,背对着门的方向。 燕信风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刚挨近,那个背影就动了动,传来带着睡意、含糊不清的嘟囔:“……你身上一股土味儿。” “我换过衣服了,”燕信风低声说,手臂虚虚环过去,“还很明显吗?” 卫亭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没回答,只是向后靠了靠,将更多重量交付到身后的怀抱里。 其实,即便在燕信风穿着昂贵挺括的高奢定制西装时,他身上也总带着一种外面的气息,不是泥土,更像晒过太阳的织物,干燥、洁净,混着一点风拂过草木的微涩。 第412章 他像一只从遥远南方跋涉而来的燕子,降落在卫亭夏的窗台,将一路携带的尘土、风雨声,以及那些属于旷野与路途的光亮,都悉数抖落在卫亭夏眼前。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如果真说出口,那基本接近于表白,卫亭夏斟酌片刻,只肯泄露其中最无害、也最接近真相的一小部分。 “你一直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他闭着眼睛,声音闷在枕头里,听不出情绪。 燕信风也笑了。 “真的吗?” “真的,骗你干什么?” 小时候到处闯祸,却被班主任评了一个年级进步之星,登上领奖台接受全校师生鼓掌的时候,燕信风都没有现在笑得高兴。 “你爱我,你才会觉得我很好闻,”他异常笃定,“沈关也说你爱我。” 卫亭夏很不屑:“他知道些什么?” 燕信风嘴角的笑咧得更大:“沈关也说过你不会承认。他都说对了!” “……” “……懒得理你,睡了。” * * 夜幕垂落, 天空仿佛一弯优雅的穹顶,夜色在其笼罩下泛出金属的光泽,飞鸟掠过其中,将云层扯出细痕。 晚餐后有一碟水果,燕信风选了种甜度很高的橙子,端上桌的时候卫亭夏扫了一眼,抬脚踢踢他的小腿。 “我想喝热红酒。”他说。 “现在不是圣诞节,”燕信风说,“还有好几个月呢。” “不是圣诞节就不能喝热红酒?”卫亭夏又踢了他一下,“你以前要我跟你谈恋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这算什么,得到了就不珍惜吗?” 燕信风:“我没——” “果然,全天下的男人都一个样,”卫亭夏才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借题疯狂发挥,“得不到的时候,我千好万好,为了跟我在一块,恨不得把后半辈子的事全许诺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现在呢?嗯?” 讨伐的话语中藏了戏谑的钩子,卫亭夏半蜷在沙发上,搂着抱枕,笑吟吟地抱怨。 他不仅自己说,还要燕信风发表点看法。 燕信风能说什么,绷着一张脸,端起果盘就进了厨房。 酒柜里有很不错的红酒,燕信风平时不喝,都是卫亭夏高兴的时候喝上几杯。 燕信风找了支颜色漂亮的拿进厨房,开瓶后倒入一只小珐琅锅。 接着他削下几缕橙皮,又切了半只苹果成薄片,和两三段肉桂、几粒丁香一同放进微沸的酒液里。 小火无声地舔着锅底,橙皮的清冽果香率先逸出,随即是苹果被热力催出的甜润,肉桂的暖意沉甸甸地托住这一切。 厨房外面,卫亭夏拉开了窗户,秋风柔柔吹进室内,燕信风用长勺搅动红酒,酒液渐渐染上醇厚的琥珀色,香气也愈发圆融。 一团蓬松的、带着温度的水果与香料的气息,静静弥漫开来。 “用个好看的,不要用那个白碗!” 卫亭夏在客厅大声喊。 燕信风应了一声,找了个之前逛超市随手买的南瓜陶瓷碗,将热红酒倒了进去。 将热红酒端进客厅时,卫亭夏已经坐起了身,给他腾出沙发上的位置。 “酒杯呢?” 卫亭夏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红酒,抬眼问。 “还要酒杯?”燕信风挑起眉,在他身边坐下,“用碗不行?” 他没喝过热红酒,不清楚这些讲究。 卫亭夏笑了,捧着暖手的南瓜碗吹了吹气:“跟你过日子,有种每天都会被摁着穿秋裤的踏实感。” 燕信风没接这话,只安然靠进沙发里,垂着眼,老神在在地说:“别不服老。等再冷些,你必须穿。” “我不要。” 卫亭夏抿了口酒,甜暖的液体滑下喉咙。 “你要,”燕信风仍然平静,语气却不容置喙,“秋裤穿在里面,外头照样能穿漂亮衣服。要是现在冻着了,等年纪上来,得了类风湿,会非常疼的。” 一句话里怎么能塞进这么多让人不爽的点。 卫亭夏决定不接茬,又喝了一大口酒。 入秋后,夜里确实凉了不少,屋里地毯厚重,光脚走也不冷,但在窗边坐了这么一会儿,凉风还是钻了进来,有点冷。 卫亭夏刚想调整一下姿势,燕信风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掌心贴了贴他的脚背,触感微凉。 他也没说话,只是握住卫亭夏的脚踝,轻轻一提,将那双脚搁在了自己大腿上。拇指找准足底的某个穴位,用力揉了下去。 “嘶……” 燕信风手上带着常年握枪和执行任务留下的薄茧,按摩时又从来不收着力道,非得按到筋骨深处发酸发胀才罢休。 卫亭夏皱着眉,脚趾都不自觉地蜷了蜷,抬手推了他胳膊一把:“轻点!” “太轻了没效果,”燕信风头也没抬,拇指稳稳抵住穴位,“忍着点。” 卫亭夏实在不懂为什么非得忍受,但燕信风在生活中鲜少如此固执,卫亭夏拿他没办法,只能绷着肩膀,别过脸去默默忍耐。 等两只脚连同小腿上几个关键穴位都被彻底按揉过,卫亭夏后背上浮起一层薄汗,额发也有些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那碗喝了一半的热红酒被搁在茶几上,袅袅热气已经变得稀薄。 燕信风起身去关上窗户,阻隔了夜风。 再转身回来,他的目光落在那半碗红酒上,以为卫亭夏不喝了,本着不能浪费的心,燕信风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不是这么喝的。” 燕信风愣了一下。 不是这么喝,那还能怎么喝? 他心里转过这个念头,带着点探究和虚心求教的心态,顺从地走近过去,在沙发边俯下身。 “那该怎么喝?”他低声问,语气很认真。 卫亭夏没说话,只是又勾了勾手指。 燕信风顺从地再次压低身体,以为会听到什么关于品酒的独门秘诀,可下一秒,迎接他的却是一个带着酒香与甜意的吻。 那点甜暖的气息瞬间在唇齿间化开,成了这秋夜里最柔软的一抹热意。 燕信风本能地回应,加深了这个吻。 手掌扣住卫亭夏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微湿的发根。所有的思虑、探究,都在这个绵长而深入的亲吻里暂时蒸发。 分开时,两人呼吸都有些乱。 卫亭夏懒懒地陷在沙发靠枕里,眼尾熏开一层薄红,在暖光下格外生动。他就那样望着燕信风,眸光湿润,唇色潋滟。 不知道是这氛围太蛊惑,还是被吻得有些失神,燕信风脑子一空,话便脱口而出, “嫁给我吧。” 说完,他自己先怔住了。 这完全不在计划内,太突然,太草率—— 可没等他慌乱地找补,卫亭夏已经抬起眼:“现在求婚?戒指呢?” 他的语调中存在某种意味,让燕信风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有……有戒指!”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你等我一下!” 他把卫亭夏往沙发里按了按,转身冲上了楼。 书房抽屉深处,躺着那个他亲手打磨了无数个夜晚的丝绒小盒。 燕信风抓起盒子,又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气息微喘地跪回到沙发前的地毯上。 完全不是他计划中的求婚,可卫亭夏望过来的眼神却很认真,因为婚姻的本质不在于仪式,也不在于乱七八糟的创意,而在于彼此是否坚定。 燕信风很久之前就合格了。 打开盒盖,两枚素净的银戒静静躺在深色绒布上,没有任何镶嵌,只有流畅的弧度和哑光般温润的色泽。 “我知道……这个不贵重,也不是什么名家设计,”燕信风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半跪在那里,仰头看着卫亭夏,指节因为用力握着盒子而微微泛白,“但我爱你,卫亭夏,我最爱你,我做梦都想跟你结婚……你、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卫亭夏的目光落在戒指上,在那里停顿了很久。 久到眼里有水光一掠而过,在灯光下闪动,卫亭夏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其中一枚冰凉的银圈。 接着,他抬起眼,看向燕信风:“我愿意。” 话音未落,他向前倾身,整个人撞进燕信风怀里。 “我愿意。” 卫亭夏愿意和燕信风结婚。 第188章 往事 “姓名。” “卫亭夏。” “年龄。” “二十七岁。” “分化属性为?如果没有分化, 请直接回答无。” 第413章 “天呐,”卫亭夏懒散地坐在椅子上,闻言抬头望向天花板, 很无语, “我们真的要进行这个流程吗?我的资料都在这上面写着了。” 他抬手点点悬浮在对面人手边的虚拟光屏。 “我很确定这是必要流程, ”坐在他对面的审查员认真道,“上校, 请回答我的问题。” “分化属性为向导。” “等级?” “b。” “很好, 您的回答很诚恳。” 审查员在低头, 在自己面前的那张不透明屏幕上记了点什么,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没听出自己的回答到底哪里诚恳。 被迫困在狭小房间里进行类似婚前测试的问讯,卫亭夏能勉强抑制住心中的烦躁, 已经是超常发挥。 “我要在这儿待多久?”他问。 审查员记录的动作顿了一下, 抬起头:“时间长短不定,最短的半个小时就可以离开, 长些的就很难说了。” 听懂他语气中的暗示,卫亭夏的眼角抽了一下。 很难说的意思是发现结合状态存疑,所以审查完直接送到刑场, 一枪毙了吗? 意识到有人的命危在旦夕,卫亭夏咳嗽一声,慢慢把快要搭到桌子上的腿收了下来, 靴底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 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正经一点,尽管腰椎传来的酸痛让他想立刻瘫回去。 “我要提前强调一下,”他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些, 带着点刻意的斟酌,“我和燕信风的结合,严格意义上是不符合管理条例的。但事从权急,当时的情况……你们必须得理解。” 审查员越过那块不透明的屏幕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 “这一点,军方和检察院都向我们独立审查委员会强调过多次。程序上的‘特事特办’记录在案。” “那就好。” 卫亭夏松了口气,身体里那根绷着的弦稍微一松,他立刻又恢复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脊背软塌塌地陷进坚硬的椅背。 其实他平常不这样,至少不会在正式场合表现得如此散漫,可最近他确实不大对劲。 偶尔袭来的头疼像是脑内有根细线在慢慢绞紧,身上也总使不上劲,像是某种精力被持续地、隐秘地抽走。 勉强挺直腰板坐了没一会儿,卫亭夏的后腰就酸涩难忍,只能靠不断变换姿势来缓解,看起来很不耐烦。 审查员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动记录,几不可闻的嗡鸣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他再次发问:“服役兵团为?” “第三军团。”卫亭夏回答得很快。 “请简述最近一次与哨兵——特指你的登记结合对象——的协同作战经历。” 卫亭夏抬起眼皮:“这个‘最近一次’怎么界定?是在第三军团正式服役期间内的协同任务,还是只要我跟他一起动了手,都算?” 审查员短暂地思考了两秒,回答:“结合审查范围涵盖所有已记录或可追溯的协同互动。只要涉及作战行为,都算。” “哦。” 卫亭夏拖长了调子,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 “那就是半个月前,在塞顿星球上。我和燕信风以第五军团参赛人员的身份,在星球表面待了两天不到,并且协同摧毁了一个违规搭建的大型实战模拟训练装置。” “……” 审查员又开始记录,房间内再次陷入一片刻意维持的寂静,只有电子笔尖划过屏幕的细微沙沙声。 卫亭夏呼出一口气,尽量无视太阳穴附近一抽一抽的疼痛,等待着下一个问题。 时间在苍白墙壁的包围下凝滞了,被无限拉长。 从他走进这个房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七分钟。审查进程可能才完成一半不到,后面还有的磨。 烦躁的情绪像细密的藤蔓,一点一点从心底爬上来,缠绕住神经。 卫亭夏闭了闭眼,试图将这股不合时宜的躁动压回精神屏障后面,然而还没等他完全做到,一股温和平稳的安抚感,便先一步抵达了他的精神图景。 燕信风的精神力给人最大的感受就是稳定克制,因此当他释放出安抚信号时,效率会比正常精神波动还要强一些。 或许早在卫亭夏发觉自己的烦躁之前,燕信风就已经感知到了,并且立刻给予了回应。 “……请简要讲述一下您与结合对象的关系,包括你们的日常相处以及对彼此的印象。” 这是一个即兴回答题目,有点儿类似小学试卷背面的附加题,但不是任何回答都能得分。 卫亭夏坐直身体,双手交握着压在桌面上。 他考虑片刻,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笑了笑,问:“你们对所有完成深度结合的哨兵向导,都问得这么详细吗?” 审查员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不容回避:“不,只是你们的情况比较特殊。” 确实特殊。 卫亭夏与燕信风的深度结合,在许多人看来本就不合规范。 一个是各方面都堪称顶级的黑暗哨兵,另一个却只是评级仅为b的向导。无论从等级、能力还是社会通常的匹配认知来看,他们都不该站在同一水平线上。 是极高的匹配度和生死攸关,将他们扯到了一起,在这个将等级与秩序看得极重的社会里,卫亭夏本就没指望能获得多少理解。 他思索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桌面,才开口:“我对燕信风的整体印象……首先是端正克制,情绪稳定。” 他顿了顿:“其实很多高阶哨兵都这样,等级越高,自我约束往往越强。但他……他基本已经做到了极致。” 卫亭夏试图找一个更贴切的形容:“如果真有这类比赛,燕信风绝对可以拿冠军。” 这话可不是空口无凭,军部的人都知道。 审查员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快速写了几笔,示意他继续。 “但这绝不代表他是个冷漠、刻薄,或者缺乏感知的人,”卫亭夏的语气认真起来,“恰恰相反。他只是……不太擅长用常规的方式表达情感,或者说,他习惯于用更实际的行动来代替语言。” “请给我一个具体的事例。” “就比如……” 细想下来,燕信风其实很体贴,只不过没长嘴,很多时候明明是在做好事,偏偏做之前要训你一顿,让人心生不满。 自己累个半死,最后还落不着好。 卫亭夏对此深有体会。 “你知道一种叫‘太空失序综合症’的病吗?”卫亭夏问,“这是一种常年在太空环境生活,可能引发的精神问题,《太空军生活管理条例》第三章 第六条有记载。” 审查员愣了一下,随即说:“请稍等。” 他快速在面前的屏幕上查询,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确实有记载,发作后,患者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逐步丧失对周围的感知能力,是这样吗?” “是,”卫亭夏道,“它的诱发机制复杂,但治疗原理很简单——返回有稳定重力、昼夜和自然景观的陆地生活一个月左右,基本就能自愈。可这对长期外巡的军团来说,很难实现。” 审查员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是军部人员,但对星际外勤的工作规则有所了解,一旦战舰启程,就不能随意停靠,更别提返程了。 确定他已经了解了这种病症,卫亭夏便继续道:“在跟随燕信风前往第三军团的第二年,我被诊断出患有这种病。” …… 太空失序综合症落在身体感受上,便是一种飘忽不定的失落感。 不痛苦,只是无所适从,望着舷窗外的漫漫星空,总觉得自己也飘荡着流淌其中,身体越来越轻,意识越来越混乱,直到最后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卫亭夏在医疗仓躺了很久,每次醒来都能感觉到光线变化,可除此之外,他连触碰都困难。 身体变成了木头。或者面团。五感伴随着意识一点点消退,连战舰行进时的轰鸣声都被全部忽视。 0188漂浮在视线的最边角,逐渐模糊成一团颜色略有不同的光晕,卫亭夏闭上眼再睁开,视线中的一切并没有变化。 他其实知道自己怎么了,知道这是低等级的哨兵向导很容易经历的一关,也知道只要他返回陆地,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偏偏他们无法回去。 太空军执行任务期间,哪怕军团长出了事情,战舰也不可能就地返回,他们只能继续前进,寻找下一个可靠并且符合要求的星球。 而鬼知道下一个星球在什么地方。 卫亭夏已经做好了在飞船上硬扛过去的心理准备。 第414章 “嘀——” 轻得几乎难以捕捉的提示音响起,医疗舱开始自动注入稳定药剂。 声音和随后渗入血管的冰凉液体,只浅浅地浮在他几乎麻痹的感官最表层,遥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卫亭夏皱着眉,调动了全部残存的意志力,才勉强将沉重如铅的手臂抬起几寸。 手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近乎半透明的浅绿色微光。 不是药液,也不是医疗凝胶。 那是什么? 他混沌的思维缓慢地运转着,试图理解眼前的景象。 卫亭夏勉强动了动手指。那层浅绿色的微光也随之波动,并正从指尖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逸散到空气中, 像烟雾,又像被无形之风缓缓吹散的萤火。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模糊的认知才艰难地拼凑起来:那是他自己的精神力。正在逸散。 真无聊。 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手臂脱力般落回身侧。 卫亭夏最后瞥了一眼那仍在丝丝缕缕消散的浅绿微光,闭上了眼睛。意识像沉入粘稠的泥沼,迅速被一片更深的混沌吞噬,安静地等待下一次短暂的清醒。 但他下一次的苏醒不是自然醒来,他是被什么东西吵醒的。 有风声。 卫亭夏在混沌中费力地掀开眼皮。 他意识到自己在移动,身体被很稳地托着,有人正抱着他前行。 真的有风声……不,不只是风,还有细密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雨滴敲打着巨大而湿润的叶片。 这里明明是太空,战舰内部,哪来的雨声? 他迷迷糊糊地眨眼,感受到有什么轻软的东西拂过眼角,带着细微的痒意,像是……羽毛? 触感虚幻又不真切,可那羽毛扫过的微痒却异常清晰。 迟钝的思维缓慢运转,像生锈的齿轮,过了好一会儿,卫亭夏才勉强拼凑出一个认知:是燕信风。 燕信风回来了。 大约一周前,这混账奉命带着一支小队,沿着另一条预设航线去做先期侦查。 算算时间,是该回来了。 卫亭夏想开口骂人,或者至少刺挠一句,可努力很久,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现在连话都说不出口了,真是太棒了,卫亭夏从心里翻了个白眼,然后发现自己连自嘲的力气都攒不起来,只有一片麻木的无力。 但他这点细微的反应,立刻就被抱着他的人察觉了。 “我带你换个地方。” 燕信风的声音压得很低,穿透了那层包裹着卫亭夏的不真切的雨林幻听。 换地方?换到哪里去? 卫亭夏想问,可惜依旧发不出声音,病症让集中思考都异常艰难。他只能沉默着,任由自己被抱着,走过一段似乎不长、却又感知模糊的路程。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小心地放下,身下触及一片异常的柔软。 不是医疗舱冰冷的硬质表面,也不是战舰宿舍那种规整的床铺,而是一种……更蓬松、更温润,几乎能将人包裹起来的柔软。 像陷入了一片云,或者某种厚实干燥的苔藓。 到底是哪里? “没事了,”将他放下以后,燕信风靠坐在了他身旁,抬起一只手,掌心稳稳托住卫亭夏的后脑勺,“没事了。” 到底哪里没事了?有事得很!卫亭夏觉得自己快死了。 理论上,太空失序综合症是死不了人的,但感受和事实是两回事。 卫亭夏一想到自己可能会死,就满心烦躁不爽,恨不得踹燕信风一脚。 都是这个王八蛋的错,自己才会来边缘星球,才会进第三军团,才会在战舰上得太空失序综合症。 都是燕信风的错! 恼火的情绪顺着浅层精神链接,传递给了哨兵。 燕信风很快就感受到了。 “都是我的错,”他低声承认,“我很抱歉。” 粗糙的手指拂过卫亭夏的额头,帮助他建立与周围环境的联系,暗蓝色的精神力缠过卫亭夏的手指,拙劣模仿着向导的梳理。 虽然这都是燕信风的错,但至少在弥补这方面,他做得还可以。 卫亭夏可以暂时原谅。 他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风声更明显了。 湿润的风划过大地,带来柔软绵长的呜咽声。 卫亭夏逐渐意识到,他之前听到的风声雨声,或许并不全是幻听。 而在听觉恢复的同时,他很快也感觉到,自己并非平躺着。 他正蜷着身体,半靠半躺在某个人的怀里。 那人的气息很熟悉,闻起来像燕信风。 这意味着他的嗅觉也恢复了一些,即便仍很微弱,可比起之前那种觉得自己是塑料融成的人形物件的彻底剥离感,现在已经好上太多。 “我……” 卫亭夏尝试发声,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他努力了好久,才勉强组成一句完整的话。 “这、是哪里?” “我们巡逻航线附近的一颗附属星球。” 燕信风的声音从很近的上方传来,手指很轻地梳理过他汗湿的额发。 在潮湿的空气之外,卫亭夏闻到了一点隐约土壤气息。 “编号zeta-7。重力比标准值略低,但大气成分、温度、昼夜周期……都符合‘自然疗愈环境’的最低标准。还算合适。” 卫亭夏低低呼出一口气,额头无力地抵在燕信风胸口,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而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失重感,却在身下实实在在的地面承托中,在周身包裹的湿润空气里,开始一点点沉淀下来。 他闭着眼,能听到风穿过不远处植被的沙沙声,能感到身下织物的粗糙纹理,甚至能隐约分辨出空气中除了土腥,还有一丝极植物的清苦气味。 五感正在缓慢地重新与这个世界建立连接。 虽然依旧迟钝,如同蒙着厚厚的纱,但至少纱在变薄。 “你回来了……”卫亭夏喃喃自语,“我一定昏迷了很久。” “没有太久,”燕信风道,“医疗舱的记录显示,你绝大多数时间都处于健康睡眠状态。” 睡觉就睡觉,还健康睡眠,制造商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卫亭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权当是笑过了。 这点短暂的清醒和交谈,很快就耗尽了刚攒起来的力气,倦意沉沉地压上眼皮,卫亭夏想重新缩回那片黑暗的安宁里去。 可燕信风却不允许。 “别睡,小夏,”他低声道,声音里流露出罕见的温和坚持,“和我说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卫亭夏连思考都懒得起劲。 他觉得这人真烦,在他连手指头都懒得动的时候,偏要来打扰。 “现在感觉怎么样?” 燕信风又问,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不让他滑回沉默。 “能闻见……也能听见,”卫亭夏闭着眼,声音黏糊糊的,像含在嘴里,“而且……能说话了。” 这大概算是个进步。 “你的恢复速度比医疗记录里的常规数据要快。”燕信风陈述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的精神力基底很健康,身体素质也比预估的强韧。” 这应该算是夸奖? 被一个黑暗哨兵评价精神力健康,卫亭夏非常荣幸。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燕信风把他带到这颗附属星球上休养恢复,中间必定绕过了无数繁琐程序,还有乱七八糟的各种麻烦。 但他现在真的没力气问,连思考那些事的能量都匮乏。 “你饿不饿?”察觉到他气息又趋于平缓绵长,燕信风换了个问题,“我们现在只有标准的通用营养液。” 卫亭夏勉强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不饿……” “你应该饿了。”燕信风说,语气笃定。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移过来,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按在卫亭夏的小腹上方,带着体温和一点不容忽视的压力。 “你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摄入任何能量了。” ……有这么久了? 卫亭夏混沌的思绪被这个数字轻轻刺了一下,很不爽地睁开眼。 视线一次比一次更清晰。 卫亭夏发现,自己不仅是蜷在燕信风怀里,根本就是大半个人都压在了对方身上。 燕信风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灰色作战服,手腕上套着个黑色的控制器。 远处的景色是一片深深浅浅、模糊流动的绿,具体是什么植被暂时看不清。 第415章 卫亭夏挣扎着,试图让自己完全平躺下来,脱离这个过于依赖的姿势。燕信风适时地扶了他一把,顺手拿起旁边一管银色包装的营养液,拧开递到他面前。 卫亭夏没接。他只是仰躺着,甚至懒得完全睁开眼,只是微微张开了嘴。 啊—— 意图不能更明显了。 燕信风显然愣了一下,拿着营养液的手停在半空。 “不要这么娇气,”他压低声音劝说,很不赞同,“你可以自己喝。” “我不可以,”卫亭夏闭着眼,声音因为虚弱而理直气壮,耍赖,“但我可以现在就睡过去。”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要么燕信风喂他,要么他就不吃,继续耗着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能量。 说到底,还是这场病带来的过分难受,将他骨子里那点本就乐意挑衅、不愿服输的性子,磨出了更多尖锐又任性的棱角。 卫亭夏心里其实只有六成把握。燕信风很可能根本不吃这套,最多把营养液塞进他手里,或者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随他去。 他甚至准备好了被拒绝后,就真的不管不顾睡过去。 可卫亭夏没想到,只等了短短几秒,微凉的带着人工合成果味的凝胶状液体,就被小心地喂进了他嘴里。 燕信风真的喂给了他。 …… “后来他陪我在那颗星球上待了半个月,等我完全恢复好,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娇气,以后需要多训练,气得我踹了他一脚。” 讲述结束,卫亭夏终于还是没按捺住心里的冲动,把脚搭在了桌子上。 在他对面,审查员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道:“时间完全对得上。” “什么对得上?”卫亭夏没听懂。 “上将的处分记录,”审查员解释,“在你离开战舰休养的一个月后,军部对燕上将发布了一则处分通知,因为他擅离职守。” 哦,原来如此。 所以,燕信风当时确实是违反了规定,擅自将他带离战舰,降落到那颗星球上的。 并且等卫亭夏恢复后,他一句也没提过。 卫亭夏心里没有太多意外,道:“他就这样。” 于是在审查的一整个小时里,审查员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我想今天就到这里吧,”他关闭所有光屏,结束谈话,“您可以离开了,出门以后左转,有供给公众使用的上下通道。” 卫亭夏瞥了一眼时间,挑眉:“这就可以了?” “是的,燕上将那边也同步结束了,二位可以离开了,结合文件会在24小时内传送到光脑中,并同步登记进系统。” 审查员站起身,象征性的鼓掌两次。 “祝二位新婚愉快!” 第189章 还是往事 “姓名。” “燕信风。” “年龄。” “三十六岁。” “分化属性为?如果没有分化, 请直接回答无。” 燕信风越过审查员的肩膀,朝着更前方看了一眼。 深灰色的平滑墙面阻隔了精神力的蔓延,卫亭夏坐在尚且能感知到的范围内, 但是两人的精神链接被层层阻隔, 不如以往那么牢固。 不过这种不牢固, 说到底也只是时间问题。 燕信风的目光落回审查员脸上,思绪却仍分了一丝在阻隔墙后的那个人身上。 他们深度结合的时间太短了, 还没能完全适应契合, 燕信风很确定, 只要再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哪怕坐在被分隔成无数段的隔离室内,他们之间的联系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将军?”审查员察觉到他的沉默,出声提醒,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燕信风收回略微飘散的思绪:“属性为哨兵。” “等级?” “黑暗级。” 当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时, 审查员的手指在光屏上额外停顿半秒,记录下了一些东西。 燕信风看不清具体内容, 但应该差不多就是那些话——强调了他的重要性,但同时也记录了他的不稳定。 军部都是这样看待黑暗级哨兵的,他们是武器, 杀人的同时也可能割手,要慎重对待,小心使用。 燕信风早就习惯了。 片刻的安静后, 审查员再次开口, 语气里带上一丝审慎的探究:“根据现有记录,您几乎没出现过典型的精神力暴动症状,就医记录很少,向导素的使用量也严格控制在很低水平, 甚至低于许多普通哨兵的平均值。 “这是否意味着,您本身的精神力状态,比外界普遍预估的要稳定得多?” 燕信风的手指在桌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平静地迎上审查员审视的目光。 空气里只剩下光屏运转时细微的电流声,和远处通风系统恒定的低鸣。 审查哨兵向导深度结合关系的审查机构,原则上是独立于军方和向导培养协会的。 它诞生于联盟成立初期,由最高议会直接牵头设立,最初旨在应对战争时期急剧增加的、且往往仓促形成的哨向结合。 由于深度精神结合中存在非自愿结合的潜在风险,该机构始终秉持平等与公正的核心原则,在法律框架允许的范围内,致力于探查每一例结合背后是否存在胁迫、欺诈或其他形式的不对等关系。 而这样的诞生条件以及所遵循的核心原则,意味着审查员会问出很多刻薄而且不讲情面的问题。 燕信风作为两人中等级更高、军衔更高的一方,相对会承受更多怀疑。 斟酌片刻,燕信风缓缓开口。 “我的精神力状态以及精神图景的稳定与否,不能仅照这几条数据来参考,”他道,“目前,联盟应对黑暗哨兵精神力暴动的手段极其有限。大概只有三条。 “第一条,向导人工梳理,第二条,医疗手段介入,第三条,强效控制。 “我除了没有接受第二条,其余都接受过。” 审查员:“卫亭夏与你的匹配度达到了90%甚至更高,这在联盟历史上也很少见。” “是的。” “但他的等级只有b,恕我直言,将军,以你的等级,哪怕a级甚至s级的向导,也未必能够帮助太——” “他帮了我很多。”燕信风打断他道。 这是整场谈话开始至今,燕信风第一次打断审查员的话。 空气随着话音落下,静了一瞬。 审查员推开了面前的悬浮光屏,目光直直看向燕信风。 两秒后,他才垂下眼,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堆积的资料上,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请详细讲一下。” …… 当得知自己有一个匹配度高达90%以上的向导时,燕信风的第一反应是困惑。 他无法理解这组数据的意义,甚至一度怀疑是军部系统故障,或是通讯频道遭到了恶意干扰。 数据造假是要上军事法庭的,燕信风义正言辞地告诉通知自己的委员会代表,况且意义何在? 代表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元帅在一旁叹了口气,给燕信风放了七天假,让他滚回首都星见人。 燕信风茫然地踏上返回首都星的军舰,而即便到了那时候,他都在怀疑数据的真实性。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呢?燕信风想。怎么会呢? 直到他亲眼见到那个向导。 那是一个光线过于充足的下午,林荫道两侧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燕信风到现在都记得清楚。 那天,卫亭夏穿的是一件浅绿色丝绸衬衫,配着一条象牙白的修身长裤,腰间系了一条暗绿色的细腰带,两侧都绣着繁复而低调的纹路。 他脸上架着一副茶色墨镜,遥遥望过来时,整个人如同刚从某个与战火、硝烟、金属壁垒完全无关的世界走出来,那么轻松又那么自然。难得一见。 见到他的那一瞬间,燕信风听到了精神图景中,燕尾鸢欢喜的啼鸣声。 “你就是燕信风?” 那位“小少爷”走近了,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颜色略浅,在阳光下显得通透的眼睛。 “他们跟我说,你非常厉害,”他顿了顿,“也很危险。” 他朝燕信风伸出手。 燕信风握上去,触感微凉。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手腕那个从不离身的黑色控制器上,金属表面反射着冷硬的光。 “我不否认。”他说。 卫亭夏笑了。 燕尾鸢在精神图景里叫得更欢,那是无法抑制的源自本能的欣喜与躁动。 而那一刹那,在那片不合时宜的欢欣雀跃中,燕信风唯一想到的是,这样的人跟着他去第三军团,是要受苦的。 第416章 …… 他将自己能说的全部告诉了卫亭夏,包括他的军衔,他的等级,以及如果卫亭夏愿意,他们接下来会前往何方。 “军团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也跟媒体宣传的不一样,”燕信风说,“很苦的。” “你能具体形容一下吗?”坐在对面的人问。 树荫大道见面后,卫亭夏带着燕信风去了甜品店,开门的瞬间甜香四溢,店内装饰同样精致可爱。 这再一次佐证了燕信风的某些观点。卫亭夏跟着他去第三军团,会受苦的。 燕信风如实讲述:“我目前所在的军团正在外出巡查期,未来十年不会返回首都星。” “也还好吧?”卫亭夏舀了一勺冰沙放进嘴里,“我在这里没有朋友亲人,见不到就见不到。” “军队有自己的规则,你不能穿漂亮衣服。”燕信风又说。 “怎么样的算漂亮衣服?”卫亭夏反问。 燕信风朝他比了一个手势,卫亭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长裤:“这就算?” “算的,”燕信风说,“你只能穿军装。” 那确实有点糟糕,卫亭夏考虑了几秒钟,然后再次点头:“也可以,能接受。” 燕信风又罗列了几条,卫亭夏都接受了,一切过于顺利,有点超出想象。 “你真的要跟我走吗?” 他第不知道多少次确认:“我无意批判任何事,但你现在生活得很好。” 等级低意味着社会责任的削减,不被期待就不会有压力,更不会有负担,卫亭夏有能力让自己生活幸福,但和燕信风绑定,他的未来会天翻地覆。 而且未必是朝着好的那一面。 卫亭夏托着下巴,反问道:“你想让我跟你走吗?” 燕信风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完全意义上的人生的岔路口。 如果此刻的他是一个足够高贵、足够善良的人,面对这个问题,燕信风会断然否认,他会尽一切可能让卫亭夏离开,去过自己的生活。 但燕信风实际上是一个伪君子。 当他意识到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卫亭夏,而失去这个人,将来他一定会后悔的时候,他就不再假装了。 迎着向导询问的目光,燕信风点了点头。 “我想。” 于是卫亭夏笑着点了点头。 三天后,他们完成了浅层结合。 半个月后,第三军团开拔,开启了为期10年的在外巡查期。 而直到巡查期真正开始,浅层结合所带来的种种影响,才真正在他们两人面前展开。 他们之间有太多不同。 燕信风一辈子都在用一种近乎病态的要求命令自己,他需要控制自己的精神力,尽最大可能保证自己不会失控,不会伤害到别人。 在遇到卫亭夏之前,燕信风已经这样做了几十年。 市面上的、军部内部生产的,以及研究院的各种实验型控制器,燕信风都戴过,在最煎熬的时刻,他所佩戴的控制器可以在半秒之内,令20名s级哨兵瞬间陷入昏迷。 这样的经历无疑会扭曲一个人。 燕信风很确定自己已经病入膏肓。 可卫亭夏却那么健康。 他像一阵从遥远、自由之地席卷而来的燥热狂风,毫无预兆地撞进燕信风按部就班的世界里。 这阵风刮在脸上,带来陌生的温度和触感,让燕信风习惯于精密控制的感官出现混乱,意识偶尔恍惚,仿佛坚固的自我被无形拆解,碎片轻飘飘地散落在风里。 燕信风无法忘记卫亭夏微笑时眼尾扬起的弧度,无法忽略他左眉上那道极淡的断痕。 卫亭夏的存在本身,就珍贵得如同易碎的奇迹。 可正因太过珍贵,燕信风在与之相处时,总会陷入一种陌生的笨拙与迟疑。 手足无措,往往意味着错误的开始。 而燕信风应对错误的方式堪称糟糕。 于是,争吵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从“为什么要做这个训练”到“根本没必要这么早起床”,再到“你为什么非要揪住这个不放”。 如果浅层结合是婚姻,那燕信风很厉害,他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逼得自己的新婚丈夫想离婚。 “也许我们的结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合适。” 燕信风曾在极度困惑时,对着表弟燕临坦言:“我一个人的时候,反而更清楚该怎么处理一切。” “你不能。” 燕临立刻反驳,甩过来一沓盖着军方加密戳印的检测报告复印件。 “哥,数据不会骗人。我知道卫亭夏等级只有b,可能不跟s级向导那样好用,但他绝对是对你有用的。你们的匹配度太高了,高到离谱。不光咱们家,军部上头也希望你们能稳定结合。” 他打量着燕信风紧蹙的眉头,试图从自己有限的经验里寻找答案:“你就……多顺着他点呗?他看着也不像是会狮子大开口的人,你多给点,咱家不会垮的。” 关键点根本不在这里。 燕信风把那些冷冰冰的报告推了回去,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维护:“这跟他的等级没关系。卫亭夏很好。” 可如果问题与等级、与匹配度的效用都无关,还能与什么有关呢? 燕临无法理解。 燕信风的困境,依旧如同坚固的冰层,凝固在原地,寻找不到裂痕。 卫亭夏真的很好。 ……是他不好。 伴随着日复一日的相处,燕信风愈发觉得自己是一块早已定型、布满裂痕的泥坯,被过往的烈日暴晒到僵硬。 想要改变他的形状,唯有反复地摔打、打磨,震落那些干涸僵硬的碎块。这个过程注定不会好看,甚至有些狼狈。 卫亭夏目睹了他的混乱与手足无措,却没有流露出丝毫嫌弃,反而以近乎坦然的态度全盘接受。 他仍然明媚、热情,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么自由。 他喜爱那只吵闹花哨的燕尾鸢,那喜爱里仿佛也藏着对燕信风本身的接纳——尽管那只鸟比它的主人更会撒娇示好,但它终究是燕信风精神图景的一部分。 这一定代表了些什么。 况且,卫亭夏从未放弃过他。 与这位匹配度惊人的向导结合后,医疗与监管系统经过评估,决定逐步放松对燕信风的部分强制性控制,让向导更多地介入日常的精神梳理。 这背后意味着依赖性的成倍增长,以及某种控制权的无声转移。 或许在表面上,燕信风仍然是那个更强大、掌握更多主动权的一方,但在不知不觉间,卫亭夏已经握住了能深刻影响他状态的钥匙。 他们的争吵仍在继续。 生活中任何细微的差异都可能成为导火索:睡觉的时间、餐食的内容,甚至营养液的口味。 有时只是几句带着火气的拌嘴,有时却能演变成持续数日令人窒息的冷战。 一次又一次的愤怒与无措的循环后,终于在一次冲突的尾声,燕信风精疲力尽,爬进卫亭夏怀里时,觉得自己像一只空前赤裸脆弱的兽类。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埋在人肩头喃喃,“我又惹你生气了。” 卫亭夏没有推开他。 搂住他的手臂随意却又理所当然地收紧,将那点颤抖与疲惫一同圈进自己的领域。 他哼了一声,听不出太大情绪:“你也知道啊。” “对不起。” 燕信风又重复了一遍,仿佛除了道歉,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填补自己造成的裂痕。 卫亭夏的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间,力道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像是安抚,又像是某种无可奈何的认命。 “省省吧。” 他最终只是这样说,语气里那点冷硬的棱角,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也被磨软了些。 …… “……我坚定认为,卫亭夏在与我浅层结合的这几年时间里,对我帮助很多,这不仅仅是精神梳理层面上,也有其他方面,他在教我如何成为更健全完整的人。” 谈话已经上升到这种层面了吗? 审查员愣住,万万没想到燕信风会这样说。 记录的动作顿在原地,审查员干咳一声,喝了口水。 其实在进行这次审查前,他们机构跟军方接洽了很多次,甚至检察院都找过来几回,谈话翻来覆去地绕,归根结底只有一条——燕信风和卫亭夏的结合关系不接受破损。 他们可以刁难,可以怀疑,可以无限次数的试探,但是他们不能阻止。 审查员已经做好了只要燕信风回答别太离谱,他就会给予通过的准备,可是他实在没想到,燕信风真情实意。 第417章 他真的很喜欢那个b级向导。 “咳,”审查员又咳嗽了一声,“我查阅记录发现您在对外巡查期时曾返回过首都星,而且时间不短,能解释一下吗?” “我受伤了。”燕信风平静道。 “以及?” “精神图景出现裂痕,受损程度一度接近百分之八十,不得不返回首都星接受紧急介入治疗。具体成因仍在调查中,军方已经启动了相关追查程序。” 这件事审查员隐约有所耳闻。据说与赛顿星球的骚乱有关,背后牵扯复杂。 “那么,您是如何恢复的呢?”审查员追问。 “卫亭夏一直陪在我身边。”燕信风答道, 陈述事实般的语气里,却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沉淀了下去。 “我的恢复进程很稳定,但是后来,在赛顿星球拆除大型训练装置时,我的精神图景再次出现不稳定迹象,情况危急。他没有其他选择,最终与我建立了深度结合。” 演习事件的背后牵扯军部机密,甚至可能触及更高层面的博弈,审查员不便深究。 他草草记录了几笔,将这个话题暂时搁置。 “好的。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审查员抬起眼,目光落在燕信风脸上。 “您方才在叙述中提到,卫亭夏是‘健康’的。请问,您个人如何理解‘健康’这个词?” ——这有点像小学试卷背面的附加题。 一个带着戏谑的嗓音仿佛在燕信风耳畔响起,是卫亭夏惯有的调侃语气。 如果他此刻能听见这个问题,一定会这么说。 ——好好回答,燕将军,答错了是不得分的。 燕信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友好,善良,内心宽和,性情豁达,”燕信风缓缓说道,每个词都吐得清晰而慎重,“他拥有面对困境的卓越韧性,和解决难题的切实勇气。就我个人看来……”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变得坚定。 “他本身就值得一切最好的。” “……” 回答完毕,房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审查员关闭了悬浮的光屏,将散落的资料归拢整齐,随即站起身。 “我没有更多问题了,”他说,语气较之前松弛了些许,“我看到了您对这次结合的珍视与信心。相信您会万分珍惜这份连接。” 他微微侧头,戴在耳廓上的微型通讯器闪烁了一下微光。 半秒后,他重新看向燕信风:“您可以离开了。卫上校也已完成了审查,两位稍后可以在走廊左侧的公共通道会合。” 燕信风颔首:“后续还有别的手续吗?” “应该没有了。” 审查员笑了笑,随着他的任务结束,房间里那种紧绷的氛围明显缓和下来。 他随口补充道:“军部此前也与我们沟通过数次,他们同样非常重视。” “我知道。”燕信风点头。 “那么,再见了,”审查员双手轻轻合拍了一下,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笑容,“燕将军,祝您新婚大喜!” 话音落下的刹那,紧闭的房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燕信风迈步走出房间,刚转过半个身子,便感觉到一阵熟悉的风迎面扑来。 他本能地抬手,稳稳接住冲过来的人,把人搂进怀里。 “我简直就是即兴创作了一篇小作文!”卫亭夏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松快又夸张地抱怨道,“他们让我回答了一篇小作文!!!” 燕信风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真切地漫过眼底。 一直乖乖蛰伏在精神图景深处的燕尾鸢按捺不住,悄悄探出个虚幻的脑袋,亲昵地蹭过卫亭夏的侧脸,留下一点微凉的精神力涟漪。 “我也回答了一篇小作文,”燕信风低声说,手臂稳实地环着怀里的人,“说了很多话。” “我难以想象你说很多话的样子。” 卫亭夏嗤笑,人还挂在燕信风身上,手臂松松圈着对方的脖颈。 怕他这样吊着不舒服,燕信风手臂稍稍用力,向上托了托,让人更稳当地倚靠在自己臂弯里。 走廊空旷,远处的指示灯安静地亮着。 审查室的门在他们身后无声闭合,将那个严谨规整的世界暂时关在另一边。 卫亭夏小声说:“刚才那个审查员祝我新婚大喜。” “真的吗?”燕信风面色不改。 “真的,”卫亭夏点头,“一直板着脸,直到最后才笑了一下。” “我笑的多还是他笑的多?” “你,”卫亭夏很果断,伸手戳戳燕信风的侧脸,“你傻的时候笑得更多。” “如果你喜欢我笑,我以后会尽力多笑的。”燕信风抱着他往外走。 “你现在好说话到让人毛骨悚然。”卫亭夏评价。 “因为我刚才又反思了一下,”燕信风淡定道,“我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对。” “比如?” “比如我应该经常对你笑。”燕信风现学现用。 卫亭夏不满意他的临场发挥,想给这道附加题打个不及格,可刚偏过头,他就撞上了燕信风的眼神。 那个眼神像是在看神。 于是刚烧起来的挑衅之情熄灭了。 卫亭夏低下头,不太自在地咳嗽一声,声音也低下去。 “……好吧。“ 燕信风没再说话,只将人往上托了托,抱稳后朝通道口那片光亮走去。 两人走进上下通道,挂在燕信风臂弯上的小腿晃了晃。 很开心。 第190章 主观能动性 忽略一个话题的最好方法, 是用各种各样的乱七八糟的麻烦占据视线。 等忙到头脚倒悬,问题自然而然就被忽略了。 直到判决下来,卫亭夏翻了三遍, 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燕信风从来没有跟他详细讨论过自己失去控制的那半个月。 也不怪他现在才意识到。 最近让卫亭夏头疼的事情很多, 他要考虑自己的身体状况,考虑为什么总是在使用精神力后很累很困, 以及那群神经病为什么要攻击高级哨兵, 每次想完都觉得脑门在冒火, 没空顾及其他。 “你觉得这是他记得不清楚,还是他在刻意逃避?”卫亭夏征询0188的意见。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他。]0188说。 “从你的角度来看,”卫亭夏坚持,“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他不想让你知道。]0188说。 “为什么呢?” [因为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控制, 做了很多不可思议的行为, 包括但不限于抢你的衣服、逼你亲我,我也会希望再也没有人提起。] 哦, 对了,他的衣服。 0188不说,卫亭夏都快忘了。 他还有一堆衣服在燕信风的衣柜里。 “我要去把我的衣服拿回来!” 卫亭夏站起身, 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客厅,往楼上走。 燕信风这会儿不在家。投放非法药品的元凶刚被抓到,他被叫去军部开会了。 卫亭夏本来也应该去的, 但是他身体不舒服, 总是提不起力气,就留在家里等燕信风回来。 而且就算他不去,也没有错过会议的重点。 判决书一下达,燕信风就给他发了过来, 一字一句地问他对这个结果怎么看,有没有别的想法。见卫亭夏没回,沉默了一会儿,竟然把涉事人员的完整名单也发了过来,保密条例形同虚设,好像卫亭夏才是他的上级。 他在这头这么认真地请示着,大概完全想不到,家里的卫亭夏正准备去抄他的衣柜。 一把拉开衣柜门,卫亭夏只觉得今时不同往日。 以前想拿件衣服,被人堵在门口亲得晕头转向,想跑都跑不掉。现在好了,他想拿就拿,根本没人拦着。 “还是正常点儿好,”他跟飘在身后的0188感慨,“以前那样虽然挺有意思,但他脑子不好使的时候,也真够让人头疼的。” [这种话在心里想想就好,] 0188一板一眼地提醒, [最好不要说出来。] “为什么?” [万一把人惹哭了呢?] “这有什么好哭的?” 卫亭夏不明白,也懒得深究,只顾着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从燕信风整齐得过分的半边衣柜里抱出来,志得意满地揽了满怀,转身离开卧室。 没错,他们目前是分房睡的。 但这跟感情破裂没关系,主要是卫亭夏自己的原因。 抱着衣服回到自己房间,一股脑扔在床上后,卫亭夏也随着惯性倒了回去。 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他慢吞吞地释放出一缕极细的精神力,任由它懒洋洋地在空中飘浮。 第418章 “帮我扫描一下身体。”他说。 0188依言启动,一道肉眼难以察觉的淡蓝微光轻柔地扫过他的全身。 片刻后,它给出结论:[未检测到异样。] “一点异样都没有?” 卫亭夏不信,侧过身,用手肘支起脑袋,语气异常严肃:“我昨晚吐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一碰到他,就吐了。” 昨晚的情景其实有些混乱。 卫亭夏唯一清楚记得的,就是那一瞬间翻天覆地的眩晕,好像整个人被塞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里,什么都看不清。 再接着,就是燕信风瞬间褪去血色的脸,连那只总是神气活现的燕尾鸢,也蔫头耷脑地缩在角落,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相。 一切发生得太快,卫亭夏唯一能挤出来的反应,就是干巴巴的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然后他又吐了。 这一点都不正常。 卫亭夏盯着天花板,眉头拧得死紧。 什么人会在跟自家老婆亲近时,碰一下就吐得天昏地暗?我有病吗?他百思不得其解。 燕尾鸢要是个活人,估计当时就得放声嚎哭,眼泪能淌成一条河。卫亭夏自己也很羞愧。 “我没尽到责任,”他对着0188忏悔,“我对不起公主。” 现在别说进行深层精神梳理或亲密接触了,现在连简单的触碰都得如履薄冰。 燕信风的状态全靠那份深度结合在硬撑着,这局面简直一团糟。 怎么会这样? 军部医院查不出原因,联盟最高级别的医疗中心也束手无策,现在连0188都扫描不出任何异常。 所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你确定,”卫亭夏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我身体里真没长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经过三次不同模式的深度扫描,] 0188耐心回答,[你的生理指标与结构影像均显示,你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很健康。] 到底在健康些什么?卫亭夏简直要被这结论气笑了。 他又盯着那缕飘忽的精神力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坐起身,把刚才夺回的衣服一件件拎起来,重新挂回衣柜。 刚收拾完,光脑恰好响起提示音。 是燕信风发来的。 「会开完了。中午想吃什么?」 卫亭夏想了一会儿,从收藏夹里挑了家最近口碑不错的餐厅,把链接发过去。 消息刚发出,一股熟悉而平稳的精神力波动便如温和的潮汐般,轻轻漫过他的感知边缘。 燕信风迅速回复,先是简洁的「收到」,紧接着跟了一条:「五分钟后到。」 卫亭夏转身重新打开衣柜,挑选出门的衣服。 指尖在一排衣架上滑过,拎出一件浅色印花衬衫,搭配挺括的灰色西装外套,想了想,他又拉开首饰盒,拣了副小巧却亮闪闪的耳钉戴上。 在第三军团那几年,整天不是作训服就是常服,一点花样也没有,看得人头昏,现在回了首都星,总得穿点自己喜欢的。 等卫亭夏换好衣服,时间刚好过去五分钟。 他脚步轻快地下了楼,人还没到门口,那缕始终与他保持着温柔连接的精神力便清晰起来。 透过落地窗,卫亭夏看见那辆熟悉的悬浮车稳稳停在门口。 他推门出去,在燕信风下车的同时,很自然地张开手臂,在原地转了个小圈。 上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衬衫的印花和耳钉的碎光一起晃了晃。 “好看吗?”他问。 燕信风已经绕过车头走到他面前,闻言目光落在他身上,很认真地打量了两秒,接着那总是显得过分严肃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欣赏与喜爱顺着链接传来。 “好看。” 被夸了,卫亭夏很满意,他拍拍燕信风的肩膀,绕过他上车。 …… …… 餐厅并不奢华,主打第四星系的特色地方菜。 工作日的午间,客人不算多,空气里飘着某种香料温暖微辛的气息,混合着食物朴实的香气。墙上装饰着手绘的星区简图,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人很放松。 两人选了靠里侧的卡座,位置相对安静。 先上的是两杯鲜榨果汁,卫亭夏端起来尝了一口,清甜的滋味滑过喉咙,没有引发任何不适。 他放下杯子,很自然地开口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军团?” “不着急。”燕信风回答。 “怎么可能不着急?”卫亭夏挑起眉,“从你出事到现在,快两个月了。哪有军团长离开驻地这么久的?要不是你情况特殊,处分估计早下来了。” 燕信风却只是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我们暂时不回去。我已经向元帅递交申请并获得了批准,赵元峰和何水典会暂代我的职务,直到……” “直到什么?”卫亭夏追问。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默默盯着卫亭夏。 他的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卫亭夏瞬间就明白了。 “哦——” 他拖长了声音,向后靠进椅背,有些悻悻地推开面前的杯子。“还是我的问题。” 他语气带着点不服:“医院查了,研究院也查了,我身体好得很,精神图景也健康得很。” 燕信风平静反驳:“这不能解释你为什么时常虚弱无力,以及……一碰到我就会吐。” “……也没有每次都吐吧。” 提起昨晚,卫亭夏的气势弱了点,声音也低了,很心虚。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忽然伸出手,飞快地在燕信风放在桌面的手背上拍了两下,然后紧紧盯着自己的反应。 没有恶心。胃里风平浪静。 “你看,”他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理直气壮,“我现在不就没事?” 燕信风看着他强撑的模样,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细微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瞬间柔和了他整张脸的轮廓。 他没说什么,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反手握住卫亭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但最终只是任由那短暂的触碰留在原地。 “我想以防万一。” 燕信风解释道,声音放得比平时更缓。 “无论怎样,首都星的医疗条件是全联盟最好的。如果有任何情况发生,我们都能及时应对。” 他抬起眼,目光恳切地落在卫亭夏脸上。 可能是觉得这样说还不够有说服力,燕信风沉默了一秒,喉结微动,又低声补了一句:“先留下来,好不好?” 卫亭夏倒吸一口凉气。 好不好? 燕信风居然在问他好不好?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商量或寻求同意了,这根本就是在不动声色地撒娇。 卫亭夏立即觉得今天早晨那个问题的答案浮出水面,燕信风肯定还记得失去控制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不然怎么解释这突飞猛进的进化?连这种以退为进、直击软肋的招数都无师自通了。 “……好吧,”再硬的心肠对着这副模样也难说不,卫亭夏勉强点了点头,“那就再留一阵子。” 两人刚达成共识,点好的菜便陆续上桌。 卫亭夏习惯性地先感知了一下燕信风的精神状态,确认平稳无波,才把筷子递过去。 可刚动了几筷子,一个带着惊喜的嗓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小叔!” 卫亭夏先抬起头,望向声音来源——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人,穿着时髦,正一脸兴奋地瞧着他们这边,确切地说,是盯着燕信风。 [这是谁?] 0188的声音在卫亭夏脑中响起。 “不认识,”卫亭夏喝了口果汁,在心里回应,“估计是燕信风的哪个亲戚。” 燕信风从不让卫亭夏接触自己的家人,在这方面盯得很严。 燕临是个意外,但除此之外,卫亭夏连燕家到底有几个人、分别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严重怀疑这是第一个世界留下的后遗症。 外界过多的干涉和压力,会让本就脆弱的关系布满裂痕。即便现在情况不同,那份下意识的防备似乎还在。 卫亭夏从桌子底下轻轻踢了燕信风一下。 燕信风抬起头,看向来人:“你怎么过来了?” 这话问得,跟这餐厅是他家开的似的。 卫亭夏在桌下又踢了他一脚,这次带了点力道。 那年轻人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略显局促地咳嗽了一声:“我跟朋友来吃个饭。” 他扯了扯身旁一直安静站着的女孩子,低声解释:“看见您,就想着过来打个招呼。” 卫亭夏好奇地打量,对方虽然穿着时髦,风格跳脱,但仔细看,眉眼轮廓确实和燕信风有那么一丝微妙的相似。 第419章 年轻人的目光很快转向了卫亭夏,眼中流露出尽力掩饰过的好奇:“这位是……?” 卫亭夏站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微笑道:“卫亭夏。” 听到这个名字,年轻人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飞快闪过某种“原来是你”的了悟。 他立刻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态度热情甚至称得上郑重:“你好你好!我是燕奇。” “你好。” 松开手,卫亭夏坐下,很礼貌地邀请:“要一起吃吗?” 年轻人看着他,表情很渴望,又在迎上燕信风的眼神后老老实实地低下头。 “不了,”他说,“我们就是来打个招呼,这就走了,小叔你们慢慢吃,哈哈哈哈哈……” 尴尬的笑声回荡在有限的空间里,很快变得心虚、愧疚、悔恨,懊悔自己为什么非要过来打招呼。 顶着燕信风的眼神,燕奇快要哭了,用力鞠躬道别,饭也没吃,扯着女伴逃命一般冲了出去。 卫亭夏盯着俩人逃命的背影,心情复杂至极。 “你在他们眼里是怪兽吗?”他问,“他怕得都快跪下了。” “你以前也怕我,”燕信风说,“你怕我的表现是挑衅我。” 卫亭夏的人生字典里,没有“怕到腿软”这个形容,他越怕就越恼火,火气上来就会挑衅。 “这是为人处世的不同,”卫亭夏淡定回答,“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对我怎么样。” 这种很奇妙的感觉,一方面觉得这个哨兵很坏,很莫名其妙,喜欢当人爹,另一方面又很确定就算把他惹急了,换来的也不过是几声争吵,燕信风不舍得对他下重手。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怕你?” 卫亭夏伸直腿,鞋尖在桌子底有一下没一下地蹭过燕信风的脚踝。 燕信风一动不动:“不知道。” 卫亭夏眯起眼睛:“我觉得你知道。” 高等级哨兵与亲眷关系僵硬,这已经不是新闻了,最早能追溯到他们的分化前期。 那个时候,哨兵的精神图景的会迎来急剧扩张,其带来的疼痛和情绪暴躁足够整个家族跟着崩溃,而分化之后的种种影响,更是直接将哨兵与家族分隔开。 你会跟一只随时可能在无意间杀死你的怪物关系好吗?哪怕这只怪物能给你带来很多好处。 燕信风分化后没多久,就进了军部,家里小辈对他的印象就是沉默寡言、很凶的长辈。 不怪燕奇害怕。 卫亭夏觉得挺有意思的,伸手敲敲放在桌边的光芒,等光束亮起,他问道:“燕奇他们在哪儿吃饭?” 光束闪烁一瞬,有人回答道:“在另一条街。” “点完菜了吗?” “点完了,燕奇平静了很多,他的女朋友正在安慰他。” 听到这里,卫亭夏抬头,似笑非笑地瞥了燕信风一眼,又道:“帮忙把他的账结了,问就说是他小叔请的。” “好的。” 通讯挂断了,卫亭夏向后靠着椅背:“这个钱你出。” 燕信风想都没想就点头,完全不问原因为何:“好。” 接着,他夹了个炸虾球放到卫亭夏碗里:“吃饭吧。” 吃完饭,两人回家。 一进门,早就等在精神图景边缘扑腾的燕尾鸢终于找到机会,迫不及待地现身。 它将自己缩成适合停靠的尺寸,轻盈落在卫亭夏肩头,柔软的羽毛立刻亲昵地蹭上他的脸颊和颈侧,叫声哀哀切切,仿佛半天不见已是漫长的分离。 燕信风站在一旁,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很看不惯精神体这副黏糊又娇气的模样。 可卫亭夏喜欢,所以燕信风也只是抿着唇,沉默地忍耐着。 等燕尾鸢蹭够了,撒娇的调子一波三折地快要唱成咏叹调,燕信风才伸出手,不怎么温柔地将鸟从卫亭夏肩上“摘”下来,随手丢到不远处的沙发里。 燕尾鸢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子,尖锐的竖瞳瞪着主人,显然极度不满。 但它似乎还记得卫亭夏此刻状态特殊,受不得尖锐的声响或过度的刺激,最终只是愤懑地用力一扇翅膀,带起一小阵不满的气流扫过燕信风的裤脚,随即身影淡化,消散在空气中。 看着这一人一鸟的互动,卫亭夏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想起什么:“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叫我小鸟崽子?” 燕信风弯腰整理茶几的动作停了一下。 “记得。” “那你为什么这么叫?”卫亭夏又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 燕信风将水杯放到卫亭夏手里,顺势在他身旁坐下,思索片刻才道:“燕尾鸢偶尔会这样称呼你。可能是精神图景里无意识的回响。” 精神体称呼自己的向导为“小鸟崽子”? 卫亭夏挑眉:“好特别。你没问过为什么?” 燕信风摇头:“问过。它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看来是没答案了。” 卫亭夏踢掉拖鞋,整个人放松地向后倒在沙发靠垫上,随手将只喝了一口的水杯递回给燕信风。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此刻的精神图景,比昨天确实平稳了许多,至少到现在为止,没有头晕,也没有那股烦人的恶心感。 “我现在感觉挺平静的,”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调整姿势,将脑袋枕到燕信风的大腿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闭上了眼睛,“也许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再试试。” “试什么?”燕信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卫亭夏没回答,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尖向上,摸索着碰了碰燕信风的胸口。意图再明显不过。 他躺着没动,声音因为姿势而显得有些飘忽:“你傻的时候其实也挺好的。不管我要什么,都得先凑过来亲一口,特别有……嗯,主观能动性。” “主观能动性”,好好一个词让他念得揶揄又挑逗。 燕信风喉结微动,终究没抵抗住这近在咫尺的诱惑,顺从地俯低身体。 可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卫亭夏的瞬间,光脑的通讯提示音突兀地响起,紧接着传来燕临的声音:“哥!你中午吃饭是不是碰见燕奇了?” 燕信风的动作僵在半空,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只见躺在腿上的卫亭夏笑得眉眼弯弯,向导非但没回避,反而主动抬了抬下巴,飞快地在燕信风唇上啄了一下,随即又懒洋洋地躺了回去,用口型无声催促:快接通讯。 燕信风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暗沉,只抬手比了个手势,通讯自动接通。 “是,遇见他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刚才那个险些失控的亲吻从未发生,“怎么了?” “哦,也没什么大事,”燕临道,“就是那孩子吓得不轻,嘀嘀咕咕找到我这儿,想问问你生没生气。”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燕信风反问。 燕临干笑一声:“这不……你不是一向不让……那什么嘛。他琢磨着有点害怕。加上后来换了个店吃饭,莫名其妙被结了账,越想越心虚,就托我来探探口风。” “我没生气。”燕信风再次重复。 从头至尾,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卫亭夏的脸。此刻,他一边用冷静的声线与燕临对话,一边却不紧不慢地重新低下头,将一个又一个的轻吻,落在卫亭夏的唇角、脸颊、乃至轻轻颤动的眼睫上。 卫亭夏被他这一心二用的举动逗得笑意更深,索性反手勾住燕信风的脖子,微微用力,将他压向自己,不让他轻易起身。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体温透过衣料传递。 通讯那头,燕临似乎又絮叨了几句什么,但声音渐渐模糊,最终在一片含混的杂音后,通讯悄无声息地挂断了。 第191章 蛋 “您的身体很健康, ”医生取下分析镜,“就像我之前每一次给出的结论那样。” “就没有任何不同吗?” 灯光熄灭,检查仪器平稳移开, 卫亭夏从诊断床上坐起来, 看着无数光屏汇聚整理各项数据, 然后层层排在医生面前。 “其实是有一点的,”医生说, “你可能要补充一下维生素c, 是自己补充, 还是我给你开点药?” 卫亭夏:“……” 卫亭夏:“我前几天吐了,你知道吗?” 医生将光屏压下去:“什么意思?” “我和我的哨兵刚一接触就头晕目眩,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吐了。” 卫亭夏光是想想那天晚上都头皮发麻, 幸好之后没有再出现这种症状, 他查过书的,伴侣多次表现出躲避退缩等姿态, 会让鸟类痛苦抑郁,以至于拔自己的毛。 第420章 卫亭夏可不想养一只秃毛鸟。 听到他这样说,医生的脸色也凝重了些, 他坐直身体,重新将原本一扫而过的光屏扯回面前。 “其实,针对你的情况, 院方组织过几次内部研讨会。” 医生一边快速浏览着重新调出的数据, 一边斟酌着开口,语气比刚才正式了许多。 “军部对你的状况非常重视,一直在跟进询问。你的各项指标确实都在正常范围内,但……这些零星出现的小问题, 也确实需要一个合理的医学解释。” “所以呢?”卫亭夏坐在诊断床边缘,脚尖轻轻点着地面,“除了提醒我多吃水果,能不能给我点更有建设性的回答?” 医生苦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继续问道:“那么,请再具体描述一下,当时引发呕吐的接触是怎样的?” “没怎么样,就是碰了一下我的脸,”卫亭夏说,“碰完我就吐了。” “你所说的碰了一下脸,具体是哪个部位、怎样的力道和方式?” 卫亭夏沉默了一瞬:“……嘴。” 医生顿住了,抬眼看他,表情有点复杂:“嘴碰了脸,这个动作,在通常的人际交往描述中,一般称为亲吻。” “所以呢?”卫亭夏挑眉。 “所以……”医生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问道,“有没有考虑过,这可能与心理因素有关?比如,潜意识的紧张、排斥,或者……” “你在暗示我不喜欢我的哨兵?” 卫亭夏立刻打断他。 “我没有!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因子,医生连忙摆手,额头冒汗:“我只是提出所有可能性中的一个。请不要误解。” “不是心理问题。”卫亭夏收回视线,语气肯定,“之后又有过接触,没有再出现恶心反应。” 所以,那更像是一次突发性的孤立事件。 医生若有所思。 “你之前还提到,时常感到没来由的恶心、乏力,但与此同时,你的精神力水平和控制精度,较之结合前却有不小的提升,对吗?” 医生问,指尖在光屏上标记出几个关键数据点。 卫亭夏点头:“是。” “另外,根据记录,在赛顿星球任务期间,你的精神图景曾出现原因不明的破损。有这回事吧?” “有,”卫亭夏回答得干脆,“我们最初怀疑是遭遇了针对性药物攻击,但事后在我体内没有检测到任何相关药物残留。” 这说明,那次的图景破损,大概率也是他自身内部的原因。 医生停下了记录,身体微微前倾,表情比刚才更加严肃,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 他将几块分别显示着精神力波动曲线、生理指标图谱和精神图景模拟影像的光屏拉到一起,并排对比。 “这就形成了一个看似矛盾的情况:你的基础生理指标健康,精神力甚至在增强,但身体却间歇性出现类似排斥或过载的虚弱反应,精神图景也曾不明原因受损……” 医生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并排的光屏:“卫上校,结合起来看,真是很奇怪。”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用你说。” “上次精神力采样是什么时候?”医生问。 “一周前,”卫亭夏说,“没查出问题。” “再采样一次吧,”医生说,“万一呢?” 他开了张单子递过去,卫亭夏接过,真心希望不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 他离开诊断室,跟坐在门口等待的燕信风对上视线。 “走吧宝贝。”卫亭夏晃晃手里的单子,吊儿郎当,“挪个地方。” 燕信风立刻站起身,视线在卫亭夏脸上和手上的单据间扫了几个来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去做什么?” “精神力采样,”卫亭夏把单子揣进口袋,很自然地牵起燕信风的手,带着他往走廊尽头的检查室走,“医生不死心,要再确认一遍我的精神图景里是不是有他们没发现的暗伤。” 两人并肩走着,精神力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交融。 卫亭夏的还算平稳,燕信风的却不同,那股强大却温和的力量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丝丝缕缕、坚持不懈地往卫亭夏的精神屏障上缠绕贴近,粘人得厉害。 “你以前也这么粘人吗?”卫亭夏忍不住侧头看他,眼神戏谑。 他和燕信风在一起,算下来也有近十年了。以前的燕信风可不是这样的。 是最近才突然觉醒了这种习性,还是说,这本就是他的底色,只是以前藏得太好? 燕信风沉默了片刻,脚步未停,只是被牵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一直这样。” “但以前……有控制器。” 所以,他可以把所有源于结合热、源于精神吸引、甚至源于内心深处渴望靠近的本能冲动,都死死压制在精密仪器的调控之下。 他可以假装自己很冷静,而且没有坠入爱河。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卫亭夏很满意。 “喜欢我很正常,”他拍拍燕信风的肩膀,意味深长,“这是命运使然,你控制不了。” 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暗恋居然牵扯命运,燕信风觉得自己离世界的本质又近了一步。 “谢谢你帮我领悟命运,”他认真感谢,“我会好好学习的。” “孺子可教。” …… …… 精神力采样后,结果分析需要一段时间,两人先回家,一路无话,但精神链接里流淌着一种松弛的平静。 直到推开家门,卫亭夏的脚步顿在了玄关。 客厅中央,摆放懒人沙发和投影仪的旁边空地上,此刻被一个庞大的、流线型的银白色舱体占据。 它安静地矗立着,表面光滑,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柔和的蓝光,与周围温馨的居家风格格格不入,散发出一种专业而冰冷的科技感。 卫亭夏挑起眉,缓缓转过头,看向在他身后面色如常的燕信风。 “这是什么?”他挑眉问。 燕信风换好拖鞋,走到他身边,目光也落在那台设备上:“最新型号的多功能医疗舱。联盟科学院上月刚通过最终测试,配备了最先进的生理监测、快速修复和精神力稳定模块。” “我知道它是什么,”卫亭夏抱着手臂,指尖在胳膊上点了点,“我是问,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家客厅里,还占据了我本来准备摆放花瓶的大片空地?” “我订购的。” 燕信风回答得理所当然,他走上前,伸手触碰医疗舱光滑的外壳,一个复杂的操作界面立刻亮起。 “你的情况虽然检查不出原因,但突发性的不适是事实。家里有一台医疗舱,可以随时监测你的基础数据,万一出现强烈反应,也能第一时间进行基础稳定处理。” 接着他补充道:“比去医院快。” 卫亭夏看向他坚定的侧脸,那上面写满了“我深思熟虑过了”和“这是最合理的安排”。 他想吐槽,想说自己没那么脆弱,想质问这大家伙花了多少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能感觉到,顺着精神链接传递过来的,除了燕信风一如既往的稳定内核,还有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掩饰的紧绷——那是担忧,是某种近乎笨拙的、试图掌控一切以防万一的迫切。 “所以,”卫亭夏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到医疗舱旁边,也学着燕信风的样子拍了拍冰冷的舱体,“我的花瓶怎么办?” “我可以重新规划客厅布置,”燕信风看向他,“如果你不喜欢这个位置,可以调整到客房,或者……” “行了,就放这儿吧。”卫亭夏打断他,语气有点无奈,嘴角却微微翘起,“够显眼的,天天提醒我家里有个哨兵在过度紧张。” 他绕着医疗舱走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 “这玩意儿能两个人一起用吗?” “应该是可以的。”燕信风说。 虽然不太理解为什么需要两个人一起躺进去,但他还是尽职尽责地调出操作界面,指着上面复杂的参数开始介绍:“这款型号配备了双人协同稳定模式,主要是为结合热高峰期,或者高强度战斗任务后,需要对哨兵和向导进行同步深度调理时设计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舱体外侧某处轻按,流畅的舱门无声滑开,露出内部符合人体工学的浅银色衬垫和整齐排列的传感器触点。 燕信风在选购时做足了功课,讲解起来条理清晰,甚至能指出几个关键的技术改进点。 卫亭夏看似在听,目光落在那些精密的构造上,实际注意力早就飘到了别处。 第421章 他如果真的好奇,之后可以自己拆了研究。现在,他的关注点在别的地方 燕信风今早出门只穿了件最简单的白色衬衫,剪裁合身,质地挺括。 他一贯如此,所有的衣物都是这种低调而有质感的款式。 卫亭夏半靠在敞开的医疗舱门边,视线垂落,在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轮廓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最上面的那颗纽扣。 “……这个模式的能量回路是独立闭环的,可以确保——” 燕信风讲解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 卫亭夏的指尖已经解开了第一粒纽扣,接着是第二粒。 布料向两侧分开,露出锁骨清晰的线条和一小片紧实的肌肤。 医疗舱内部柔和的光线流淌出来,在那片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燕信风沉默着,没动,也没再说话,只是呼吸滞涩了一瞬。 整个客厅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空气循环系统细微的嗡鸣,以及两人之间骤然变得清晰而粘稠的引力。 等指尖挪到第五粒扣子,大半片紧实胸膛都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与光线里时,燕信风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的语调竭力维持着一贯的平稳,尾音却不易察觉地发紧:“你可以先试试它的基础监测功能。从参数来看,应该会比军部标准配备的型号更……” 他在尽力克制,试图将脱轨的注意力拉回正事,可卫亭夏却丝毫没有配合的意思。 他没有去解第六颗纽扣,反而顺着敞开的衣襟探了进去,温热干燥的掌心直接贴上了燕信风绷紧的小腹肌肉。 手下传来的躯体猛地一颤,呼吸瞬间乱了节奏,变得急促而深重。 卫亭夏终于抬起眼,眼中有笑意满溢而出。 “不关心,不在乎。” 他慢悠悠地复述着燕信风之前关于医疗舱性能的介绍词,语气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他仰起脸,很轻地在燕信风线条紧绷的下颌上啄了一下,吐息温热:“那……你想不想试试,它的双人协同模式?” 不等燕信风回答——或许也知道此刻根本得不到一个完整理智的答案——他又接连落下几个细碎而短暂的亲吻,沿着下颌线,蹭过喉结。 窗外日光明晃晃地泼洒进来,将两人笼罩其中。 不知何时,姿势已悄然调转。 卫亭夏稍一用力,便将沉默着任由他动作的燕信风推得向后,脊背轻轻抵在了医疗舱冰凉光滑的外壳上。 银白色的金属衬着浅色的衣物与裸露的皮肤,于鲜明对比中流露出几分难以言明的融洽。 燕信风背靠着未来科技的造物,身前是鲜活温热的向导。 他垂着眼,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卫亭夏,总是深沉克制的眼睛里,翻涌着被日光映亮的浓稠的暗潮。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穿过卫亭夏微乱的额发,掌心熨帖地扶住他的后颈,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空气循环系统的低鸣似乎远去了,只剩下交织的呼吸。 精神图景中,燕尾鸢满意地梳理着羽毛,将这段时间来搭建好的巢穴整理再整理,柔软的织物配合馥郁的香草,连作为构建的树枝都打磨平整。 这是一座新生之巢。 …… 温水柔缓地漫过皮肤,氤氲的热气让视线有些模糊。 卫亭夏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上滚落,视野清晰起来。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指上方某处。 “那儿,”他说,“有一滴水。” 燕信风顺着他的指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凝结在吊顶边缘将落未落的小小水珠,收回视线,低声问:“你想让我把它擦掉吗?” 卫亭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颊贴着燕信风温热的肩颈蹭了蹭:“我知道你现在……特别想找点事情讨好我。”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语气含糊却带着了然的笑意:“但算了。” 按在腰间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揉开紧绷的肌肉。 卫亭夏舒服地喟叹一声,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向后交付出去。 燕信风的手臂稳稳地环着他的腰,将他妥帖地拢在怀里。 等卫亭夏被抱出浴缸,擦干,裹进柔软的浴袍时,困意已经浓得化不开,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卧室里只有一盏夜灯散发着朦胧的暖黄光晕,确实很适合睡觉。 燕信风将他放进床铺,仔细掖好被角,自己才在另一侧躺下。 床垫微微下沉,带来令人安心的重量和温度。 “困了就睡吧,”燕信风的声音在咫尺之遥响起,很低也很稳,“我陪着你。” 卫亭夏在温暖的被窝里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他,即使闭着眼,也能准确地将手搭在燕信风的手臂上。 “你当然要陪着我。”他含糊地嘟囔,声音浸透了睡意。 黑暗中,燕信风的唇角无声地弯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被角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卫亭夏露出的肩膀,然后便一动不动地守在一旁,听着身侧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精神图景里,燕尾鸢也安静地蜷缩在新筑的巢穴中,等待着。 * * 晨光熹微之际,一则提示音叫醒了燕信风。 「联盟军方医院来信」 是精神力采样结果出来了。 燕信风一直在等待,因此提示音一响,他就睁开眼睛,打开了终端。 报告上的各种数值较之上一次,有了部分提升,燕信风一一翻过,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天,他一直在研究向导的各类精神数值标准值,已经能把一长串都背过了,因此,燕信风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卫亭夏的总体精神确实正在升高,他的精神活跃度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平均范围。 放在医学领域,这其实是一种积极反应,因为这意味着向导的潜力还在不断提升,有望实现层级跨越。 可再积极,都该是成年之前的事情。 卫亭夏已经27岁了,他不该再有这种不稳定的提升。 看向床上沉沉睡着的卫亭夏,燕信风轻轻带上门,来到书房。 他将那份报告投射到整面墙壁,所有数据以惊人的细致度铺展开。对比线交错上升,异常波动的曲线像某种无声的呐喊。 他的目光锁定在几个关键数值上,一个猜测从心底悄然攀爬上来。 正在这时,通讯响了。 明明是卫亭夏的精神力采样结果,呼叫的却是他的私人加密线路。 “将军。” 是医院院长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慎重。 燕信风瞥了一眼窗外,浅蓝光晕正在庭院里规律地巡弋,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与卧室的距离。 “是我。” 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在这个年代,实体纸张已近乎古董,院长大概是从结果出来就开始反复核对、印证,甚至需要借助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来消化难以相信的事实。 “我不能保证这是好消息,将军,”院长的声音带着长时间思考后的干涩,“我们专家组反复讨论了很久……卫上校目前的状态,其实非常典型,非常好解释——如果他不是一个已经分化完成十年的成年向导的话。” “什么意思?” 燕信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了冰冷的玻璃上,寒冷帮助他稳定理智。 “精神图景暂时性的脆弱与重建迹象,精神海的高度活跃与不稳定波动,激素水平的特定峰值……所有这些,通常只集中出现在一种情况下。” 院长的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用词的重量。 “那就是向导的分化前期。那是向导一生中精神力潜力最猛烈的一次喷发期,充满了不确定性,但也伴随着巨大的成长可能。就像哨兵在觉醒前会经历的感知过载和情绪风暴一样,您一定深有体会。” 燕信风当然体会过。 那段如同在炸药库边行走的记忆,每一根神经都暴露在外,世界是喧嚣的、锐利的、无法控制的。 燕信风的喉咙骤然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需要一次深呼吸,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才让声音维持住平稳。 “院长,他十年前就已经分化结束了。” “是的,记录无可争议,”院长的叹息声透过听筒传来,沉重而困惑,“正因如此,我们才反复核查…… “将军,我无法为接下来的结论承担绝对的医学责任,这超出了现有案例库的范畴,但是,从所有生理指征和精神力图谱分析来看,这太像分化前兆。” 第422章 院长停顿了一下,似乎能想象到通讯另一端燕信风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他继续说道:“不管是激素的异常波动,精神图景边缘那些类似于‘生长痛’的细微裂痕与快速修复的迹象,还是卫上校近期表现出来的能量活跃,都无限接近于向导成年前的分化潮。” “但是……” 燕信风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是这不可能。 从来没有二次分化,从联盟建立到现在几百年的历史里,有效记录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二次分化,这是不应该存在的。 卫亭夏总不至于—— “——天杀的这是什么!!!” 卫亭夏的尖叫声从卧室响起,燕信风心头狠狠一跳,顾不得挂断通讯,迅速转身冲出书房。 原先昏暗的卧室里灯光大亮,惨白的光线将房间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刺得人眼疼。 燕信风先注意到是卫亭夏惨白的脸和睁大的眼睛,整个人蜷缩在床头,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只占据了一个小得可怜的角落。 他一直瞪着被子,神色如临大敌,仿佛那铺开的被褥底下藏着什么可怖的东西,让他连碰都不敢碰。 “小夏?!” 燕信风疾步冲到床边,声音紧绷:“怎么了?” 卫亭夏没说话,只是凭着本能僵硬地转了下头,目光掠过燕信风的脸,却像没真正看见他,只是胸膛在剧烈起伏。 “……”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用力咽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 “你……”他终于挤出一点气音,干涩得刮擦耳膜,“你……做好准备……” 话音落下,卫亭夏闭了闭眼,摸索着扯住被子一角,掀开了被子—— 燕信风的视线随之落下。 看清被子下面的瞬间,他呼吸骤停,脚下不受控制地踉跄了半步,膝盖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被子底下…… 有一个蛋。 第192章 孵蛋 “燕信风!……燕信风!!” 一瞬间的感官发作, 让周围的一切都晕成黑色,燕信风在半秒钟之内听到了十公里外的心跳声,和院长在办公室里急切的拨号声。 “……我没事。” 赶在卫亭夏做出任何不理智举动之前, 燕信风眨眨眼, 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只是……有点太惊讶了……” 他试图解释自己刚才的失态。 “你当然应该惊讶!”卫亭夏仍然蜷在床角, 声音因为过度震惊而变得尖细紧绷,“我他妈生了个蛋!!!” 他还是不敢看床上的那个圆东西, 只能瞪着燕信风, 期待燕信风能做出些更正常且有条理的举动, 比如把那个蛋丢出窗户。 他没把这个期望说出口,但精神链接已经表达得不能更明白。 燕信风皱了皱眉毛,断然拒绝:“我不会把它扔出去的。” “为什么?!”卫亭夏猛地伸手,胡乱将掀开的被子重新扯过来, 严严实实盖住那个凸起的轮廓, 仿佛眼不见就能暂时否认它的存在,“你能不能看出现在的情况是什么? “我!一个人!生了个蛋!!” 如果换种方式理解的话, 会显得卫亭夏好像在骄傲,可实际上他真的要崩溃了。 “理论上,”燕信风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试图找回逻辑,“你不可能生出一个蛋。我认为这可能跟……别的东西有关。” “跟什么有关?!”卫亭夏追问,声音拔高。 燕信风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 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书房里被遗忘的通讯器中传来院长愈发焦急的声音。 燕信风只能先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塞进卫亭夏冰凉的手里:“你先喝水。” 看着卫亭夏机械地抿了一口就想放下,燕信风伸手稳稳按住杯底, 眼神坚持。 直到卫亭夏又勉强喝了几大口,他才快步返回书房,取回还在嗡嗡作响的光脑,重新站在卧室床边。 “是这样的,”他开门见山,目光却紧紧锁着坐在床边、脸色依然难看的卫亭夏,确保对方还在慢慢喝水,“我们的床上……出现了一个蛋。”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们家进鸟了?” 院长的声音充满困惑,试图在常识范围内寻找解释。 卫亭夏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仍然坐得离那团被子远远的:“我真希望是这么回事!” “不是的,”燕信风沉声道,“它是突然出现的。就在刚才,我和你通话的时候。” 院长瞬间回想起那声穿透通讯频道的尖叫。 “你的意思是……” 院长的声音变了调:“你的向导下了一个蛋?”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 要不说人老了容易糊涂呢,燕信风连想都不敢想的话,就这么让院长秃噜了出来,他拿着光脑,不敢看床上人的脸色。 “我们不能确定,”燕信风仍然尝试挽救局面,“人是不能生蛋的,我很确定卫亭夏是成年人类男性。” 他们就算生孩子,也该生一个人类婴儿,而不是一颗莫名其妙的蛋,倒不是说燕信风会因为这是个蛋就不对它负责。 床边再次传来冷笑,卫亭夏感知到了他的想法,喝完水的玻璃杯朝着燕信风的脑门扔来,燕信风抬手接住。 总之,我们很需要一些专业的意见,”燕信风对着光脑说,仍然不敢看卫亭夏的脸色,“能辛苦您尽快过来一趟吗?” 就算现在正躺在床上准备休息,院长也绝不可能放弃这样一个奇特的医学案例。 “我马上出发,”他说,“10分钟后到。” 通讯结束。 燕信风放下光脑,谨慎地朝床边挪了两步。 他在卫亭夏面前蹲下,视线与他齐平,声音放得很轻:“想让我抱你去另一个房间吗?离它远点。” 卫亭夏看起来非常想接受这个提议,他已经伸手搂住了燕信风的脖子,但就在燕信风准备发力时,卫亭夏动作一僵,又松开了手。 “等等,”他皱着眉,语气困惑又烦躁,“我好像不能离它太远。” “为什么?” “感觉很奇怪……你知道吗?”卫亭夏试图描述,“就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或者一种联系。很微弱,但断开就会不舒服。你们哨兵不会懂的。” 燕信风确实不懂。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卫亭夏从床上抱到卧室另一侧的宽大单人沙发上,让他在不离开房间的前提下,尽可能远离那张床和床上的蛋。 …… 几分钟后,正当卫亭夏裹着毯子,捧着一杯燕信风塞给他的热奶茶,小口啜饮,试图让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平复下来时,门铃响了。 是机器人管家开的门。一阵略显忙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属仪器箱磕碰的轻微声响。 院长还挺有分寸,知道卧室是私人领域,先是抱着一个大箱子在门口停下,等了一会儿,确定房间里两人衣着整齐、没有在进行任何“不得体”的私人活动后,才轻咳一声,挪了进来。 能在人才济济、竞争激烈的联盟首都星爬到顶尖医院院长的位置,他显然不止是医术高超。 这位头发花白、身材精瘦、个子不高的小老头,一双眼睛在镜片后闪着精光,锐利精明。 他穿着熨烫平整但样式老旧的衬衫,外面套了件白大褂,此刻正飞快地扫视着整个房间,目光最终牢牢钉在了床上那团被卫亭夏重新盖好的凸起上。 “蛋在这里吗?” 院长放下箱子,指了指床,声音里压着巨大的好奇和职业性的冷静。 燕信风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一方面我觉得我应该录像,因为这种情况非常罕见,”院长给自己带上隔离手套,“另一方面,我觉得你俩可能不喜欢。” 卫亭夏盯着他的手套出神:“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可能知道,”院长说着,小心翼翼朝被子靠近,“我研究精神力问题几十年,重点侧重于向导的精神图景发展和可延展性,就我个人看来,眼前的情况与我的专业高度契合。” 说完,他掀开了被子。 也直到这一刻,燕信风和卫亭夏才终于看清了床上的那颗蛋究竟是什么样子。 ……它并不像人们常在生活中见到的任何一种蛋,它的外壳不是白色、黄色或者其他常见的颜色,而是泛着莹莹的浅绿,像卫亭夏精神力的颜色。 “这不是现实生活中应该存在的东西,”院长说,他手里的检测仪器正在发出不稳定的蓝光,“我的意思是,你找不出第二枚一样的。” 第423章 卫亭夏干巴巴地说:“我很荣幸。” 话刚说完,连接着院长手中仪器的巨大显示屏上开始出现陡峭的折线,并且越攀越高,越攀越高。 卫亭夏认识那个东西,那玩意儿是用来检测精神力。 “你在干什么?”他问。 院长半跪在床边,闻言扶了扶眼镜:“我在检测这枚蛋的精神力。” 如果一枚蛋有精神力,那就说明它不仅仅是一枚蛋。 卫亭夏眨眨眼睛,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迅速握住了燕信风的手,并且越抓越用力。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绷紧嗓子问。 院长将仪器收好,确定蛋不会突然从床上掉下来以后,他站起来,转身面对着贴在一起的哨兵向导。 如果此时有任何一人心情足够愉快,可以跳出氛围看待一切的话,他会惊讶地发现眼前这幅场景很接近于产后的婴儿常规检查,父母已经急疯了,医生正在预备宣读结果。 “我们知道,世界运转的时间尺度,并非总能以人类的标准来衡量。人类对于广袤宇宙而言,充其量只是一堆到处乱飞的苍蝇。” 他习惯性地开始铺垫,迂回而谨慎,仿佛不先用宏大的视角安抚听众,就无法引出那个石破天惊的结论。 这是个很懂得如何折磨人、或者说如何让结论显得足够有分量的老医生。 卫亭夏已经没法保持端正的坐姿了,整个人几乎半挂在燕信风身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闻言有气无力地讽刺:“所以,你想说这是个苍蝇蛋?” 窝在被子里的蛋好像感知到了他的讽刺,原地晃了晃,换来一个惊诧的眼神。 “不,”院长摇头,花白的头发随着动作晃动,“我只是希望你们理解,我们所知的常理并非铁律。世界本身就在不断演变,总会出现一些我们暂时无法理解、但追溯本源或许完全符合某种更高层次逻辑的情况。 “有些人会称之为奇迹,而在我这个医学研究者看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床上那枚安静的“蛋”,又缓缓移回脸色苍白的卫亭夏脸上。 “……这更像是一种进化。” 卫亭夏闭上了眼睛,彻底放弃了辩论的力气。 燕信风通过紧密的精神链接,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向导正在心里默默咒骂眼前这个说话绕弯子的老头是个故弄玄虚的神经病。 他暗自叹了口气,手臂更稳地环住卫亭夏,同时出声提醒:“院长,请直接说重点。” 院长又扶了一下眼镜,终于不再迂回。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宣布:“我认为卫上校正在二次分化。” 这句话比说卫亭夏生了个苍蝇蛋,还有冲击力。 “……” 卫亭夏默默抬手捂住额头,很长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作为两人中唯一还保持着理智的人,燕信风承担起了关键的责任。 “如果他在经历二次分化,那这个蛋就是——” 院长点点头:“是他的精神体。” 卫亭夏笑了。 他仍然捂着眼睛,只是低低的笑了两声,声音讽刺:“我的精神体是个蛋。” 这件事要是让他的仇家知道,估计能笑到当场撅过去,下半辈子都不愁没乐子了。 燕信风伸手,想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脑,却被卫亭夏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开。 与此同时,床上的那位当事人也感知到了创造者的嫌弃与抗拒,非常不满地又晃动了一下,甚至朝着床沿的方向骨碌了半寸,一副要冲下床来理论的架势。 “哎,小心!” 院长连忙拿起一个枕头,眼疾手快地挡在床沿,防止蛋真的滚落。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解释道:“不会一直都是这个形态的!这只是一个过渡阶段,一个临时的‘容器’。就像自然界的鸟类孕育后代一样,我相信,只要给予它足够的时间、稳定的环境和必要的……嗯,关注,它最终会破壳而出的。届时,里面诞生的,才是你真正蜕变后的、完整的精神体形态。” 听到“破壳而出”,卫亭夏放下了手。 他转过脸,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院长,那目光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医生都有些头皮发麻。 “所以,”卫亭夏的声音很轻,“你的意思是,我不光精神体变成了个蛋,我还得……亲自孵它?” 院长张了张嘴,在对上卫亭夏那双写满了“你敢说是就死定了”的眼睛后,又明智地闭上了。 沉默,在这种情境下,意味着心照不宣的默认。 燕信风立刻站起身。 作为现场唯一还保持着绝对行动力和决策力的人,他迅速而高效地接手了局面,利落地帮助院长将带来的各种精密仪器收拾妥当,装箱,扣好卡扣。 “真的非常感谢您能及时赶来。” 燕信风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他亲自将箱子递还给院长,同时不容置疑地挡掉了对方眼中闪烁的对学术研究的强烈渴望。 “我派车送您回去。在事情真正明朗化,并且我们做好充分准备之前,关于今晚的一切,尤其是这枚蛋的存在,恳请您务必保密,不要向任何人提及。” 他话语礼貌,但姿态和眼神都很坚决。 院长当然也明白,涉及到哨兵向导最核心的精神体异变,尤其是如此前所未见的情况,家属拥有最高的决定权和隐私权。 他有些不舍地又瞟了一眼床上被枕头护着的方向,最终还是在燕信风的注视下,抱着箱子,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机器人管家离开了卧室。 房门轻轻合拢,将外界暂时隔绝。 卧室里重新只剩下两人,以及床上那枚存在感强烈到无法忽视的蛋。 燕信风转过身,看向依旧瘫在沙发上,一副生无可恋模样的卫亭夏,又看了看床上那枚安静下来,好像也在默默观察他们的蛋。 “……”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一次,少了外人在场的紧绷,多了几分不得不面对现实的荒诞与无奈。 精神链接里,燕信风小心翼翼地传递着安抚和询问的情绪。 而卫亭夏的回答,是一声更重更长的叹息。 “燕信风,我的头好痛。” 燕信风凑过去,指腹在卫亭夏的太阳穴上揉了揉:“是生病了吗?” 卫亭夏冷笑一声,答案不言而喻。 他又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对等级的全部不满都来自于无法更好的匹配燕信风,现在深度结合已经解决了问题,又冒出个蛋…… 卫亭夏只觉得麻烦。 “你不会真的考虑让我孵蛋吧?”他很警惕,“我是人,我不会。”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但问题再大也不该今天考虑。 “去睡吧,”燕信风低声道,“我来处理。” 他怎么处理?上将亲自孵蛋吗?那太有诚意了。 卫亭夏想说什么,但刚才的冲击足够让清醒荡然无存,他打了个哈欠,抱着抱枕翻身,面对着沙发靠背。 这个姿势很好,既可以生闷气,也可以躲灯光。 毯子盖到肩膀,卫亭夏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卫亭夏在被褥间动了动,意识缓慢回笼。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宿命般的既视感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0188,”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试图抓住一丝侥幸,“我好像做了个特别离谱的梦。” 一直趴在他枕边的小葡萄状光球飘浮起来,淡蓝微光柔和地闪烁了一下。[什么样的梦?] “我梦见,”卫亭夏顿了顿,自己都觉得荒谬,声音低了下去,“我生了个蛋。” 他感觉自己的额头似乎有点不正常的发热,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0188道,[我不得不很遗憾地通知你,那不是梦。] ! 卫亭夏打了个哆嗦,倏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失重般下坠。 紧接着,他的目光凝固在了枕边的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手工精巧的竹藤编白色小篮子,里面细致地垫着柔软的枕巾和一条浅灰色的小绒毯。 而毯子上面,那枚把他气得头疼的蛋,正安然地躺在正中央。 仿佛察觉到了创造者苏醒的目光,蛋很愉快地、慢悠悠地左右晃了两圈,像个在摇篮里自得其乐的小东西。 卫亭夏盯着那个篮子,以及篮子里那个活蹦乱跳的罪魁祸首,感觉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燕信风怎么还没把它扔了!?” 第424章 [他怎么可能扔掉它,]0188理所当然地回答,逻辑清晰得可恨,[那是你的精神体。是正在经历‘二次分化’的核心具象化产物。从生物学和能量学角度,它现在是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求你了,”卫亭夏闭上眼,抬手用力按住抽痛的额角,声音虚弱,“别提醒我这个。” 他头痛欲裂,勉强支撑着盘腿坐在床上,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审视那个精致篮子里的不速之客。 篮子很温馨,布置得很用心,一看就是燕信风的手笔。 但里面的内容物,实在是太超出理解了。 卫亭夏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对精神体一类其实没有太执念,他只是希望自己的精神力能在该派上用场的时候别掉链子,至于有没有一只跟着自己到处乱窜的小动物,那就无所谓了。 “这真是我的精神体?”他忍不住跟0188确认。 [院长分析的时候,我也在分析,]0188回答,[你的确在二次进化。] “……” 所以发烧不是幻觉,成年时经历过的热潮,现在他要再经历一遍。 卫亭夏叹了口气,那股折腾了一夜的恼火和震惊,终于消失得差不多了。 他往后一靠,倚在床头,觉得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 “燕信风人呢?”他问0188。 [主角正在楼下,] 0188的光晕闪了闪, [在你醒来前约三十分钟,他刚刚结束一场与首都星精神力学专家的加密远程会议。一小时后,他还有一场与沈墨石的预定通话,时长约二十分钟。] 沈墨石。s级。是全联盟目前能找到的等级最高、经验最丰富的向导。 燕信风找他,无非是想为这棘手的“二次分化”和“蛋形精神体”寻找更多理论支持或实际经验。 “嗯。” 卫亭夏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又转回床头柜,望向那枚安安静静待在精致小窝里的蛋。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眉毛轻轻一挑,忽然伸手,指尖勾住篮子的提手,把它整个拎了过来,放在自己曲起的膝盖上。 只有成人手掌大小的蛋,在柔软的绒毯里随着动作微微晃了晃。 卫亭夏一点也没有对待易碎品的小心翼翼,很随意地伸手进去,将蛋捞了出来,托在掌心,拿到眼前仔细端详。 蛋壳温润,触感并不冰冷,浅绿的底色下,细微的流光似乎在缓慢地脉动。 “所以你到底会孵出个什么东西?”卫亭夏问。 蛋当然无法回答,向导与精神体之间的微妙联系中,只有一阵接一阵的平稳波动。 看了半晌,卫亭夏撇撇嘴,又把它放回了铺着绒毯的篮子中央,还顺手把边角掖了掖,让它躺得更稳当点。 “听好了,”放完以后,卫亭夏竖起一根手指,提前声明,“我不是鸡,也不是任何鸟类,是绝对不会亲自孵蛋的。你想都不要想。” 意识到自己出生无望,精神链接中传递来的平稳波动骤然一变,化为一股慌乱的焦躁情绪,像无形的丝线,轻轻扯动着卫亭夏的神经。 卫亭夏抿了抿嘴唇,强忍着没把那点情绪直接掐断,而是略显生硬地压下链接另一端的躁动。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了些:“……不过,我可以给你找一个能孵你的。” 「谁?」 一个清晰又稚嫩急切的意念,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卫亭夏的脑海。 这是卫亭夏第一次听到自己精神体的声音,体验新奇,有点类似他第一次跟0188对话。 “这你就不用管了,”他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反正肯定给你找个靠谱的。现在,安静点,我需要冷静一下。” 得到了保证,精神链接另一端的焦躁情绪平息了些,转而传递来一丝微弱的、带着试探和依赖的好奇感,像初生的小动物在小心翼翼地确认环境。 卫亭夏没再理会,只是拉高被子,把自己埋了进去,试图用黑暗和安静消化这接连不断的冲击。 而床头柜的篮子里,被毯子盖住的蛋,轻轻、轻轻地,又晃动了一下。 第193章 结合热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沈墨石说。 他蹲在床边, 与燕尾鸢四目相对。 “我真的为你感到遗憾,”卫亭夏趴在床上,怀里抱着个枕头, “你知道的, 没有经历过二次分化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我特别怀念这种脑子都要坏掉的感觉。” 他已经烧得有点不清醒了,医用退烧剂完全不顶用, 只能靠身体硬撑。 房间的各个角落都被浅绿色的精神力占领, 卫亭夏不需要睁眼, 就能感受到沈墨石的每一次呼吸。 “你的鱿鱼呢?”他懒洋洋地问。 沈墨石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的精神体,”卫亭夏打了个哈欠,“你为什么不把它放出来玩玩呢?” “我觉得现在这个情形,可能不太适合让它出来, ”沈墨石说, “它出来只会添乱。” 燕尾鸢已经很紧张了,它正在拼尽全力守护那枚蛋, 不想让任何人靠近,沈墨石光跟它对视一瞬,都能招来一阵威胁的嘶鸣。 “它过度紧张了……”卫亭夏喃喃自语, 替大鸟解释。 “你为什么想让它出来?”沈墨石问。 他已经放弃了与充满敌意的燕尾鸢建立联系——这只鸟从以前就不怎么待见他,转而试图通过与卫亭夏的交谈,来缓和房间里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感。 那枚蛋被燕尾鸢小心翼翼地拢在腹部的绒毛底下, 沈墨石能感觉到其中传来的、新生般的精神波动。 精神波动被燕尾鸢强大的气息严密守护着, 藏得很深,可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异常平稳有力,而这还仅仅只是分化初期。 卫亭夏没说话,脸颊烧得通红, 呼吸都有些烫人。 沈墨石知道他此刻正被高热和内部剧烈的能量重组折磨着,便没有强求答案,转而提起了另一个话题:“我看过你最新的分析报告了。卫亭夏,你的潜力非常高。” 听到这句,一直趴着不动的卫亭夏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闷在枕头里,带着高烧特有的沙哑和一丝清晰的讥诮。 “哦……” 他拖长了调子,侧过脸,露出半只烧得水汽氤氲,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所以联盟的闪耀之星,终于要迎来一个不是b级的向导了。肯定有很多人要高兴得哭出来了。” “我觉得不会。” 沈墨石平静地接受了挑衅,并且一点都不生气。 没有得到自己预想的反应,卫亭夏觉得很无聊,翻了个身,试图拿屁股对着沈墨石。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沈墨石提醒道。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想让我的精神体出来?”沈墨石耐心地重复,甚至严谨地纠正,“顺便提一下,它是章鱼,不是鱿鱼。” “哦,这个啊……” 卫亭夏把被子往上扯了扯,声音因为埋在布料里而有些含糊,但那股故意的劲儿一点没少:“我琢磨着……说不定它也能孵蛋呢?触手多,效率更高。” 房间里原本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燕尾鸢正沉浸在自己“守护兼孵化”的重要职责中,满足地用绒毛拢着那颗蛋,觉得谈话与自己无关。 可当某个危险的关键词从卫亭夏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这只幸福的大鸟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竖瞳瞬间锁定了沈墨石。 它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唯一的选择! 有人想用那软趴趴、滑溜溜的玩意儿抢它的蛋! “唳——!” 愤怒的振翅声和带着威胁意味的尖啸骤然响起,巨大的翅膀在不算宽敞的卧室里掀起一阵强风。 沈墨石想都没想,直接凭着对危险的本能预判往旁边迅速挪了两步,同时双手平举,做出一个明确表示无害和放松的手势。 “冷静,我没有要抢你的蛋,”他语速平稳,尝试跟这只占有欲爆棚的猛禽讲道理,“而且章鱼是水生软体动物,它没办法孵蛋。你的向导只是在逗你玩。” 仿佛是在配合他的解释,床上的卫亭夏紧跟着就闷闷地笑了起来,肩膀随着笑意一耸一耸,对自己造成的混乱非常满意。 燕信风的这位向导脾气差、难捉摸,沈墨石早有耳闻,之前有限的几次接触也只觉得名不虚传。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卫亭夏生病时脾气能更差,这么喜欢戏弄人,连自己的精神体和客人都不能幸免。 “你目前的状态相对稳定,但分化的进程存在波动。” 第425章 沈墨石决定忽略这场小闹剧,回归正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专业性。 “我会建议燕将军为你安装一个定时生命体征与精神力监测装置,设定在……比如每五分钟自动扫描一次。这样能建立连续的数据基线,一旦出现剧烈波动,可以及时介入。 “二次分化过程理论上不会比初次更危险,更多是能量层级和稳定性的跃迁问题,关键在于精细监测。” 他话音刚落,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燕信风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除了水和药物,果然还有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银色监测贴片。 他已经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此刻先是对沈墨石微微颔首致谢,然后目光扫过炸毛的燕尾鸢和床上那个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头乱发和通红耳尖的罪魁祸首。 见他进来,燕尾鸢立刻对着主人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咕噜和低鸣,翅膀指向沈墨石,精神链接里充满了被威胁到孵蛋权的委屈和控诉。 “不好意思,不是有意冒犯您的,”燕信风无视它的告状,先看向沈墨石,“它脑子不清醒。” “我脑子很清醒!”卫亭夏反驳。 “我没有说你,不要生气,”燕信风平静辩解,“我在说燕尾鸢脑子不清醒。” “那还差不多。” 卫亭夏不说话了,眼看着又要睡着,燕尾鸢本来想吱哇几声反抗燕信风对自己的评价,但瞧着向导累得不行,舍不得吵他,所以只是象征性地瞪了瞪眼,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围观的沈墨石觉得很有意思,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我没事,分化期的向导不舒服,情绪不高是正常的,你的精神体保护欲很强。” 雄性鸟类孵蛋还是比较少见的,自然界中的燕尾鸢没有这种习性,应当是这只自己进化出来的。 “谢谢。” 燕信风对沈墨石的夸赞做出简短回应,接着走到床边,放下托盘。 他先伸手摸了摸卫亭夏滚烫的额头,随后才转向自己的精神体。 燕尾鸢仍然保持警惕,担心在场任何会喘气的生物抢走蛋,燕信风跟它对视一秒,伸出手指,挠了挠燕尾鸢紧绷的下颌。 “好好孵。”他道。 燕尾鸢放心低下头,专注自己的工作,不理他了。 等卫亭夏吃完药,很不爽地带上监测器以后,沈墨石和燕信风离开卧室,走到楼梯口。 “很抱歉,”燕信风再次道歉,“他现在不舒服了,说话不太好听,他平时不这样。” 燕上将此时说话的口吻。很像那些盲目溺爱自家孩子的家长——不好意思,我家xx平常不这样的,他在家里是个很乖的孩子,可能是上学了,不适应,老师你要耐心对待他balabala…… 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沈墨石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怪他。我亲身经历过初次分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况且这可是联盟有记录以来的第一例二次分化案例,其研究价值无可估量,我会全力提供支持。” 燕信风点了点头,目光被无形的线牵着,又一次不自觉地向卧室房门投去。 他人虽然站在这里,所有的心思和感知却都牢牢系在门后那个被高热和蜕变折磨着的人身上,担忧之情几乎要满溢而出,在哨兵惯常冷峻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晰。 “你的运气不错。” 沈墨石沉吟片刻,还是将话题引向了更现实的层面,语气客观,不带褒贬。 “我无意评判过往的任何安排。但当你的伴侣、你的向导,官方评定只有b级时,联盟最高层在考虑你的晋升路径时,不得不顾虑更多平衡与稳定性。” 他抬起眼,看向燕信风,继续道:“如果这次卫亭夏能够成功跃升,稳定在a级,甚至触及s级的门槛……那么,你能走的路,会远比现在更远更高。” 这个“走得更远”,指向性再明确不过。 一位战功赫赫、掌控力惊人的黑暗哨兵,配上一名足以与之匹配、能确保其长期稳定不会失控的高阶向导,这几乎是联盟权力架构中最理想的组合。 燕信风多年的积淀、威望,加上这临门一脚的圆满,下一任元帅的人选,已经失去了悬念。 沈墨石本以为,这番话至少能从燕信风身上换来一丝如释重负,或者是对未来蓝图的确认。 然而,弥漫在两人之间空气里的情绪波动,依旧只有化不开的忧虑,以及些许对此话题的漠然。 燕信风的绝大多数注意力仍然落在卧室门口,忧心着躺在里面的向导。 过了许久,他的视线才终于从房门上收回,重新看向沈墨石。 “那些事不重要,”他低声道,“我现在只希望一切顺利。” 坦白讲,燕信风根本没觉出二次分化是好消息,他和卫亭夏现在就很好,不需要任何意外来打扰。 二次分化也许会带来更高的等级、更充裕的精神力和更稳固的精神图景,但不能因为得到好处,就忽略了过程凶险。 难挨的情绪顺着链接一点点的传递到燕信风身上,并变得越来越难以承受。 盯着燕信风写满担忧的侧脸,沈墨石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道,彻底搁置了关于权力与未来的所有话题,“我对二次分化的具体过程了解有限,但有件事必须提醒你:向导在剧烈蜕变期,精神力核心重组时,极有可能诱发结合热,你最好现在就去陪着他。” 他言尽于此,朝卧室方向示意了一下:“去吧。我会等你的通讯,如果有任何我帮得上忙的波动异常,随时叫我。” …… …… 卫亭夏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块烧红的炭。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盯着天花板模糊的纹路,声音干涩地问:“我……有没有在冒白气?” [没有。] 0188冷静地回应。 “真没有吗?”卫亭夏不信,他感觉自己的皮肤烫得快要裂开,每一个毛孔都在喷发热浪,“我真的觉得我在冒烟。” [这是低烧带来的错觉。] 0188的光晕平稳地悬浮在他视野上方, [你只是在出汗。] “出汗也很糟糕……” 卫亭夏有气无力地抱怨,翻了个身,毫无形象地摊开四肢仰躺在床上,一脚将厚重的被子踹到了地上。 皮肤接触微凉的空气,带来一丝短暂的缓解,但很快又被体内源源不断涌出的热浪吞没。 而更让他难以集中注意力的,是此刻充斥在整个房间里的精神力。 如果平时卫亭夏的精神力是深潭里安静的水,那么现在,它就像是被无形力量搅动加热、直至沸腾的海洋。 无需刻意感知,房间内入眼可见的一切,甚至包括空气本身,都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浅绿色微光。 那不是视觉意义上的光,而是精神力极度活跃、满溢到开始自发向外弥漫的能量场。 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吐温热的潮汐。 太多情绪了。 担忧的,急躁的,恍惚的,难过的。 无数情绪混杂着远道而来的波动,让有限的感知经历了无限的嘈杂,明明房间里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可卫亭夏就是不自觉地捂住耳朵,试图躲进更安静的空间里。 “我会分化到什么等级?”他问0188。 [你真的想知道吗?]水蓝色的小葡萄反问。 “想知道,”卫亭夏说,“我很想知道我受这么大的罪能得到什么?” [反正不是s级,]0188说,[二次分化其实很好理解,是一种能量的积累后突破,有点类似厚积薄发。] “我理解突破,但是这个‘厚积’是哪来的?” 0188言简意赅:[你的工作经历非常丰富。] 卫亭夏跳跃过很多世界,作为积分榜排名第一的宿主,他的精神力完全可以用强悍来形容,是这个世界的身体状态不能适应他的精神力。 像水早已满溢,容器却太小。 所谓的二次分化,其实就是这副身体终于撑不住卫亭夏真实的底蕴,被迫打破旧壳,重新构筑。 “你觉得我可能成为黑暗向导吗?”卫亭夏问。 [非常有可能。] 伴随着回答一起响起的,还有噼里啪啦的鼓掌声,简直莫名其妙。 卫亭夏听得很烦,抓起枕头就朝着0188扔了过去,可惜0188没有实体,枕头飞出去老远,最后落进燕信风怀里。 一见他来,卫亭夏立刻道:“帮我把那串邪恶的水葡萄丢进垃圾桶,谢谢。” 说完,他无视0188的尖叫声,扑通一下倒回床上。 第426章 燕信风当然不可能把0188扔进垃圾桶——他根本不知道邪恶水葡萄是什么。 既然无法满足卫亭夏的要求,燕信风就做了眼下最该做的事:把枕头放回床上,在床沿坐下,保持着一个不会压迫到对方、却又触手可及的距离。 察觉到他的出现,那些过于活跃的浅绿色精神力立刻缠了上来,燕信风没有抗拒,任由它们贴近。 监测贴片规律地闪着微光,数据平稳上传。 精神力还在持续增长,图景也在稳步扩展,分化期还没结束,但卫亭夏已经越过了a级。 燕信风分神瞥了一眼终端,住所的几个监控节点已传回警报——过高的精神力浓度正在侵蚀精密元件,某些结构处出现了细微裂痕。 等分化结束,这里不能住了,得换栋房子。 指尖抚过卫亭夏沁出细汗的额角,燕信风低声道:“如果觉得这里不够安全,我们可以去医院。” 卫亭夏把脸埋在臂弯里,摇了摇头:“去了也没用。” 见他拒绝,燕信风便不再多言,伸手扶住卫亭夏汗湿的肩膀,帮他就着杯子喝了点水,又喂进两粒缓解剂。 做完这些,他没松开手,掌心带着稳定力道,缓缓抚过对方绷紧的后背。 床头的小篮子里空空如也,燕尾鸢把蛋带进了精神图景。 燕信风没弄懂它是怎么做到的。 “你想不想吐?”他又问,“能看清我的手吗?” 在他的催促下,卫亭夏勉强睁开眼瞥了一瞬,点头:“能看清。” “这说明你对缓和剂适应良好,”燕信风说,“睡会儿吧,很快就不难受了。” 精神图景里,燕尾鸢也抬起头,朝着这边发出一阵低沉温和的鸣颤。 卫亭夏靠在他肩上,急促的呼吸略微平缓了些。那些四散的浅绿微光找到了锚点,渐渐收束了狂乱的轨迹。 过了很久,他才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热……” 燕信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怀中人歪靠过来的吐息,滚烫地蹭过他颈侧裸露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却鲜明的战栗。 与此同时,监测器发出短促而急促的警报——卫亭夏的体温正快速突破安全阈值。 原本只是轻柔缠绕的浅绿色精神力,随着体温升高,骤然变得浓郁粘稠,如实质般缠绕上燕信风的手臂腰身,柔软又异常缠绵。 燕信风低下头。 卫亭夏恰好在这时微微睁开眼,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没有焦点,两人对视,又隔了一层隐约的雾。 那些大胆缠上来的精神力,竟在这次对视中微妙地瑟缩了一下,流露出茫然的近乎羞怯的迟疑。 “热……” 卫亭夏又含糊地哼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自己睡衣的领口,用力一扯。 第一粒扣子崩开,露出底下大片泛着诱人粉红的皮肤,上面已经覆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暗光线下闪着湿润的光。 他显然难受极了,意识在高温和本能中浮沉,可身体却遵循着最原始的渴望,不管不顾地往燕信风怀里更深处钻去,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滚烫的嘴唇无意识地蹭过燕信风的下颌、喉结,留下湿热的痕迹。 深度结合铸造的链接,加上高得离谱的匹配度,此刻化作汹涌的浪潮,冲刷着哨兵的自制力。 那不仅是生理的吸引,更是精神图景深处传来的共鸣与渴求。 沈墨石的推测分毫不差。 卫亭夏的结合热,果然来了。 燕信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把卫亭夏推开,反而收紧手臂,将怀里滚烫颤抖的身体更稳地拥住。 另一只手抚上卫亭夏汗湿的后颈,指尖触及皮肤下搏动的血管和躁动的精神力源头。 “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贴着卫亭夏发烫的耳廓,低声哄慰安抚,“……我在这里。” 精神图景中,燕尾鸢发出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喟叹,展开双翼,将那颗被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蛋拢得更紧,同时释放出温暖平和的气息,呼应着主人的举动。 房间里,两种强大的精神力彻底交融,不再有主次之分,只剩下同步的脉动与攀升的温度。 警报声不知何时已被屏蔽,只剩下交织的呼吸与心跳,敲打着这个注定漫长的夜晚。 …… …… 首都星。 当天夜里。 凌晨三点二十四分。 覆盖整个首都星区、用于监测异常精神力波动的系统,在后半夜,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片状态温和,却异常持久的浅绿色光斑。 不是攻击性的猩红警报,也不是代表骚乱的橙色预警。光斑呈现出一种柔润色泽,稳定地悬浮在城区某片高级住宅区的上空,持续了整整二十七分钟。 监控中心的操作员们经历了一阵短暂却真实的困惑与忙乱,仪器忠实地记录下这种强度高到离谱,却又不带任何攻击意图的精神力场。 它像一颗在深夜中静静搏动的心脏,没有恶意,没有目标,只是存在着,强大着,完全超出了常规警报协议的判定范畴。 与之相对应的,在首都星各个角落,所有评级在a级及以上的向导,几乎都在同一时刻,于精神感知的最深处,捕捉到了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 那声音难以确切形容,像冰裂,也像蛋壳破开第一道缝。 绝大多数人只是在这声微响中翻了个身,或将之归于模糊的梦境碎片,并没有深究。 但沈墨石却在这一声轻响传来的瞬间,于黑暗中骤然睁开双眼。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躺在原处,静默地感受着尚未完全消散的精神力余韵。 几秒后,他无声起身,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走到了宽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首都星的夜景依旧璀璨,人造星河与地面灯火交相辉映。 那片悬浮在夜空中的浅绿色光斑正在公共监视屏上缓缓淡去,但沈墨石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怎么了?” 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元帅被他起床的声音唤醒,也来到窗边。 沈墨石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窗外那片光斑曾出现的方向。 “没什么,”他的嘴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恭喜你。你未来的接班人,看来是彻底稳了。” 元帅走到他身侧,同样望向窗外:“燕信风?我听说他的向导正在进行二次分化。情况如何?” 沈墨石终于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映着城市的灯火, “分化结果非常好。”他说。 随即,沈墨石停顿了一下,斟酌用词后又补充道: “好到……超乎你我最乐观的想象。” 第194章 心心相印 成为黑暗向导的过程是一团混乱, 卫亭夏不记得太多,记忆如同飘荡在水流中的植物,除了紧紧抓住自己尚且清醒的那部分外, 其余时间都在混乱, 都在模糊, 都在从热与潮中挣扎。 再次唤醒他意识的,是一声古怪的啼鸣。 不是燕尾鸢。 这是卫亭夏的第一反应。 “请告诉我是家里进了鸟, ”卫亭夏翻了个身, 用枕头挡住脸, “而不是别的东西。” 燕信风躺在他身后,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天花板。卫亭夏能感觉到他在思索回忆。 “家里没有进鸟。”他说。 卫亭夏悲伤极了,不想接受自己的精神体会发出这么奇怪的声音,像是锯子在杀木头。 他继续用枕头捂着脸, 很幼稚地觉得只要他看不见, 那只鸟就不存在。 但燕信风就是不知道闭嘴。 “我没见过这种鸟类,”他道, “很特别。” 又一声嘶哑的啼鸣响起,这次近在咫尺。 卫亭夏能感觉到一个小小的、温软的重量落在了被子上。 那团小东西先在他腰侧试探性地蹦了蹦,然后窸窸窣窣地挪动, 越过他的身体,停在了燕信风那边。 显然,这只刚破壳没多久的小家伙本能地想要得到夸奖和谄媚。它操着那把堪称破锣的嗓子, 扭扭捏捏地挤出几声更加婉转的调子, 希望能换来一点关注甚至赞赏。 燕信风不负所望。 卫亭夏不用睁眼,都能听到那声立刻就逸出唇边的低笑,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阵接一阵温暖而鲜明的愉快波动,正顺着他们之间的链接, 欢快地涌进自己的意识里,冲刷着那点残存的尴尬和自欺欺人。 “……闭嘴。” 卫亭夏闷在枕头里,毫无威慑力地嘟囔。 第427章 他决定彻底逃避现实,不再理会床边的可怕画面,意识下沉,熟练地滑入精神图景。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属于他的那部分图景依旧带着熟悉的的浅绿色调,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边缘地带不再清晰分明,而是柔和地、水乳交融般与另一片沉静而稳固的领域连接在一起——那是燕信风的精神图景。 深度结合带来的真正融合正在发生,两个世界实现了共享。 燕尾鸢在这片更广袤的土地上到处乱飞,啼鸣声中充斥着新生的喜悦。 燕信风确实高兴,但最高兴的在这儿,它问卫亭夏要了十年的小精神体,终于还是让它亲自孵了出来,燕尾鸢已经快高兴疯了。 卫亭夏站在自己图景的中心,仰头看着那只撒欢的大鸟,又感受了一下现实中床边那只正用破锣嗓子唱歌讨好自己的小东西,以及链接另一端燕信风持续传来的、毫不掩饰的愉悦。 他默默地在精神图景里找了块柔软的草地,坐了下来,双手环膝,把脸埋了进去。 行吧。 …… 行什么行! “这到底是个什么?” 十分钟后,卫亭夏发现自己还是接受不了。 他盘腿坐在床上,一脸费解地戳着掌心那个东摇西晃的绿色毛球。 小家伙太小了,爪子细细的,根本站不住,被戳得踉跄两下,圆滚滚的身子一歪,噗地一声轻响,摔回了柔软的被面上,很难过,发出一串细弱又委屈的啾啾声。 燕信风立刻受不了了,声音都放软了:“别戳它。” 卫亭夏闻言瞪他一眼:“怎么,现在就要扮演好爸爸了?” 被训了,燕信风心里很想再劝几句,但明面上还是垂下眼,尝试为自己辩解:“我没有。而且……它肯定有眼睛,只是毛太多了,暂时盖住了。” 像是在努力证明自己,那绿色毛团也跟着用力叫了几声,然后挺起毛茸茸的胸膛,使劲晃了晃脑袋,又抖了抖身上的绒羽。几撮过长的绒毛散开,终于露出下面两粒小小的黑豆眼睛,正努力地望向卫亭夏,眼神谴责。 卫亭夏看清了。 但他还是不理解。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种物种吗?”他转头问飘在一旁的0188,语气充满怀疑,“这玩意儿真的算鸟吗?” 不怪卫亭夏有这样的疑问。 他的这只精神体,长得实在有点过于特别了。它甚至还没有人的手掌大,完全就是一个圆咕隆咚的绿色毛绒球,根本看不出翅膀在哪,也分不清脖子和身体,全身上下最明显的特征,就是那个从绒毛里探出来的嫩黄色的小尖喙——全靠这个,才能勉强辨认哪边是正面,哪边是屁股。 “你知道它像什么吗?” 卫亭夏继续对着0188抱怨,指尖悬在毛球上方,没再戳下去,但语气充满了嫌弃,“特别像那种海藻球!就是看着好像是个生命体,实际上只会待在水里,慢吞吞地吐泡泡。” [我知道海藻球,] 0188的光晕平静地闪烁着, [并且,恕我直言,它非常可爱。] “我没有说它不可爱。” 卫亭夏嘟囔了一句,像是在反驳0188,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悬在毛球头顶的手指终于下定决心,又轻轻戳了一下。 这次毛球只是晃了晃,没有摔倒。 它也不生气,被碰了以后啾啾两声,更努力地用头顶的软毛蹭过卫亭夏的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我只是想知道这真的是这个世界的物种吗?连燕信风都不认识。” [他不认识是正常的,] 0188回答, [这个世界里的确没有完全相同的物种记录。它是为你而诞生。] “一想到海藻球竟然是为我量身定做的,我就感觉特别荣幸。”卫亭夏面无表情地说。 “而且,这差别也太大了,”他继续吐槽,但手上揉捏毛球的动作却没停,还有点上瘾,“沈墨石那只s级精神体,是能掀翻小型舰艇的深海章鱼。我呢?我现在至少也该是个‘黑暗级’了吧?结果我的精神体是个……” 他低头看了看正舒服得眯起豆豆眼、在他手心瘫成更扁一团的毛球。 章鱼一口把它吞了都不够塞牙缝,这也差太多了。 [它散发的能量波动层级非常高,] 0188道, [不要以大小论英雄。] 所以他现在揉搓的其实是个小型核弹。 真有意思。 “哼。” 卫亭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但他揉捏毛球的动作更轻柔了些,用指尖小心地拨开毛球眼睛周围的绒毛,想看得更清楚点。 毛球被他弄得有点痒,响起一串细弱的叫声,嫩黄的小喙张开,似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然后它努力挪动圆滚滚的身子,往卫亭夏的腕骨处拱,在这个感觉很亲切喜欢的人类身上寻找更温暖安稳的位置。 一直安静旁观的燕信风,此时才低声开口,目光落在那一小团绿色上:“它爱你。” 卫亭夏没抬头,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被他压平。 他没承认,也没反驳,只是任由那只被他嫌弃了半天的海藻球成功占领了他的手心,并发出心满意足的呼噜声。 原本在精神图景里到处撒欢的燕尾鸢不知何时飞了出来,巨大的身影悬停在不远处,安静地注视着这边。 漆黑的竖瞳里映着那团小小的绿色,里面是同样的温柔喜爱。 …… …… 直到目前为止,成为黑暗向导都还不错。 精神图景的扩展和精神力的提升,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理论上你现在可以仅凭意志抹去人的记忆,”沈墨石说,“我强烈建议你不要这样做,很容易上军事法庭。” 他看起来确实很了解流程。 卫亭夏伸手,接住从窗台一个弹射起步、直冲他脸而来的绿色毛球,顺势揉了揉:“我为什么要去修改别人的记忆?听着就麻烦。” “不是所有具备高阶能力的向导,都愿意将能力用于正道,”沈墨石语气平淡地陈述,“总有人会试图用它谋取特权、掩盖错误、或者得到本不该属于他们的东西。” 他没有具体指代,不过这类案例在机密卷宗里一抓一把。 只是那些人用来作恶的能力上限,恐怕还够不到如今卫亭夏的脚踝。 0188形容卫亭夏现在是枚小型核弹,其实还有谦虚的嫌疑。 因此,军部和议会难得就此次情况迅速达成了一致:比起急于开发和利用这位新晋黑暗向导的战力,首要任务是确保他的思想品德过关,至少得明确知道什么能碰,什么碰了会上军事法庭。 简而言之,所有人都清楚这位新诞生的黑暗向导脾气不好。 沈墨石就是被各方一致推举出来的思想道德教师。 推选理由很充分:首先,他是目前联盟明面上唯一的s级向导,实力够格,跟卫亭夏交流起码有“能力层面”的共同语言;其次,他年纪大了,德高望重,卫亭夏再混账,大概率也不至于对个老头动手。 “其实,需要接受针对性思想培训的不止你一个,”沈墨石看着眼前这位已经无聊到开始用手指戳毛球、试图让它翻跟斗的“学生”,尝试安慰,“燕上将那边,也有相应的课程。内容大同小异。” 卫亭夏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没了,整个人往前一趴,额头抵在光滑的桌面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好困,我跟你保证,我绝对不乱杀人,不抢劫,不搞恐怖袭击……你能就当没看见我,自己讲完课吗?我保证不打扰你,真的。” 沈墨石坐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姿态放松,丝毫没有因为学生的消极抵抗而气馁。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真的开始思索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还没等他思索出结果,趴在桌上的卫亭夏突然一个激灵,猛地坐直了身体。他松开揉着毛球的手,转而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紧锁。 紧接着,一串清晰流畅、分毫不差的法条内容,如同自动播放的录音,从他嘴里毫无阻滞地吐了出来。 那正是他们接下来要学习的《高阶精神力应用限制及安全规范》第三章 第七到十二条的内容。 卫亭夏只在上课前随意瞥过一眼目录,根本没细看。 “……怎么回事?” 背完后,卫亭夏自己先愣住了,脸上写满震惊。 “这段话刚才突然就从我脑子里冒出来了。我根本没记!” 沈墨石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意味深长的平静微笑。 第428章 “别紧张,”他安然道,一切尽在掌握,“我算着时间,差不多该到这一步了。” “什么意思?” 卫亭夏皱紧眉头:“我现在已经进化到能直接吸收课本知识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沈墨石摇摇头,笑容更深了些,“看来燕将军那边的学习进行得非常认真,且卓有成效。” “他认真学习关我什——” 反驳的话戛然而止。一个荒谬又合理的猜测击中了卫亭夏,让他微微瞪大了眼睛。 深度结合带来的,远不止是精神图景的交融与共享。 “看来你明白了,”沈墨石适时地给出肯定,“除了力量与图景,一些浅层的、当前活跃的思想,也会在结合紧密的哨向之间偶然流动。尤其是当一方高度专注于某件事时,另一方可能会被动地接收到一些片段。就像现在这样。” 卫亭夏眨了眨眼,消化着这个信息。 “你的意思是,他有时候,也能听到我的想法?” “理论上,是的。” 沈墨石点点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卫亭夏的表情变化。 “这通常会发生在你们精神力高度同步、或者一方精神状态产生强烈波动的时候。当然,并非全无规律,也并非所有想法都会传递。不过这确实会让往后的生活变得非常有意思。” 这到底哪里有意思了? 卫亭夏意识到自己身边的不正常人太多了。 …… 法条的传递只是第一次,像大坝开启时拧开阀门后流出来的第一滴水,卫亭夏站在干涸的空地上,听着大坝后面的奔流声,预感湍急的水流很快就会把自己冲到天边去。 “我到底为什么要了解那些莫名其妙的边防图?” 卫亭夏大发脾气:“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边缘星球的边防图!满脑子都是!他为什么不能克制一下?” 他丢开了正在设计的图纸,把它扔进回收口,没有半点不舍,因为那张图纸已经完全废掉了,上面八个边缘星球边防图的结合体,丑陋至极。 “我本来打算今天把设计图做出来,”扔完以后,卫亭夏泄气地躺回椅子上,“但我怕我再画一点,就要泄露军事机密了。” [这很有可能,]0188戳戳飘起来的光屏,[也许燕信风正在画你的设计图。] “太棒了,以后我就是上将,他来当工程师。” 卫亭夏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将铅笔夹在耳朵上,仰头凝视着实验室的吊顶。 他对着天花板又发了三分钟呆,直到耳朵上夹着的铅笔滑下来,啪嗒一声掉在胸口。 卫亭夏捡起铅笔,笔杆上还带着点体温,尖端却仿佛有自己的想法,蠢蠢欲动地想往纸上画点不该画的东西。 比如k-77星同步轨道炮的能源回路,或者b-42星隐形雷区的三维坐标。 “完了,”他喃喃道,“我感觉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把那二十六条巡逻路线默出来。” 这不能怪他。 要怪就怪燕信风开不完的会。 卫亭夏甚至考虑过这种短暂的思想交汇会引发婚姻危机,但他万万没想到,这玩意儿还能用来实时转播一场军事会议。 “我再也不说什么要当上将之类的话了,真的。”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绕着工作台转圈。 地板被踩得轻微作响,精神体也跟着行走的节奏在废图纸上蹦跳,留下一串毫无意义的墨点。 图纸上画的就是卫亭夏将要设计的东西:一个能暂时调节甚至屏蔽非必要信息流的便携装置。 为了设计这个,他和研究院争论了好几次,最后得出了一个差不多合适的基本构造,卫亭夏连草图的大致轮廓都想好了,就等着今天动手。 然后燕信风开会了,所有计划都被打乱了。 想到这里,卫亭夏停下脚步,看向桌上散落的零件和半成品的能量核心。 小毛球正好蹦到一个微型缓冲器上,试探着想要触碰。 “别碰那个。”卫亭夏警告道。 小毛球很乖地蹦开。 它比前些日子大了些,但还是软乎乎的一团。 卫亭夏本以为它最大的效用就是可爱,直到某天它啄了一下燕信风的控制器,然后整栋大楼都跟着报废三秒,军部差点以为总部遇袭了。 [工作永远都是辛苦的。]0188总结道。 “是啊,辛苦。” 卫亭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疲倦感混合着脑子里过载的边防信息,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知道自己现在状态不对,任何下笔的设计都可能被那些顽固的星球坐标和防御参数“污染”。 与其制造出一份可能引发安全审查的废稿,不如彻底停工。 他把铅笔丢回桌上,离开实验室回到楼上。 …… 光脑在下楼时被他扔在了沙发上,卫亭夏把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里,身体陷进去大半。 他闭着眼,伸手在身旁摸索,捞起光脑,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击,给燕信风发了条消息过去。 「怎么还没开完会?」 发完,卫亭夏将光脑搁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心里预感到燕信风多半不会立刻回复——军部开会时规矩大得很,通讯设备通常都是静默状态。 可没想到,消息发出去不到一秒,光脑就轻轻震了一下。 燕信风回复了。 「快要换防了。」 简短的几个字,卫亭夏立刻明白了。 第三军团的十年巡查期即将结束,按轮换制度,接下来该第五军团出去了。 这意味着一连串繁琐的调整:防区交接、资源调配、航线重设、应急预案更新……够那帮人在会议室里磨上好一阵子。 卫亭夏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手指飞快地打字,带着点故意找茬的意味:「开会不能碰光脑。燕上将,你这有向外传递消息的嫌疑,不合规矩。」 这次,燕信风的回复稍微慢了几秒,但内容却让卫亭夏眉梢一动。 「向你传递消息,不需要光脑也能做到。」 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某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亲昵。 紧跟着这条消息,燕信风又补了一句:「我没有控制住思路,不好意思。」 看见这句道歉,卫亭夏嘴角翘了起来,那点因为疲惫和无聊带来的烦躁散了些。 他手指在光脑图库里划拉几下,选中一张早就存好的图片,给燕信风发了过去。 「帮我买这个,我就原谅你。」 图片上是研究院最新内部通报的一款哨兵用精神力辅助控制器,型号新得烫手,发行还不到四十八小时。 因为是实验期产品,购买权限卡得很死,只有达到特定贡献和等级的哨兵才有资格申请。 卫亭夏自己当然用不上,但他对里面可能用到的新技术和设计思路很感兴趣,琢磨着弄一个来拆开看看。 消息发过去后,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卫亭夏也不急,把光脑放在一边,闭目养神。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光脑再次震动。 他拿起来一看,是燕信风发来的一张截图——购买申请已提交,并通过了第一轮快速审核的界面。 动作真快。 卫亭夏满意地笑了笑,指尖轻点,回了四个字:「原谅你了。」 发完,他将光脑随手丢回沙发角落,整个人舒展开,任由倦意和刚刚得逞的小小愉悦一起包裹上来。 精神图景里,那只绿色的毛球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放松,也慢悠悠地滚到了意识表层的草地上,摊成更扁更圆的一团。 …… …… 等燕信风开完会回家,天早就黑透了。 卫亭夏正窝在沙发里看书,燕尾鸢率先掠过他身侧,巨大的翅膀带起一阵微风,目标明确地扑向地毯上那团绿色毛球,小心翼翼地将小家伙拢进羽翼下。 两只鸟亲亲热热地互相蹭着脑袋,明明只分开了一天,却仿佛久别重逢。 卫亭夏把书倒扣在膝上,有点嫌弃地撇了撇嘴,抬手接住燕信风抛过来的控制器。 “好快。”他说。 “我很担心再慢一点,”燕信风走到他面前,“你会不原谅我。” 他先弯腰,在卫亭夏微微仰起的脸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才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道:“很抱歉毁了你的草图。” 卫亭夏本来就不怎么生气了,此刻被这么郑重地道歉,反而故意拿起了架子。 他挑起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控制器冰凉的边缘:“光道歉可不够,你得拿出点诚意才行。” 第429章 闻言,燕信风做出思索的样子,可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愉悦情绪,却早已顺着链接,丝丝缕缕地传递过来,戳破了那点故作严肃的伪装。 “稍等。”他说。 接着,燕信风转身走了出去。 卫亭夏靠在沙发里,没过多久,便听到一阵轻微而独特的沙沙声响,像是许多柔软干燥的织物在摩擦。 他抬起眼—— 燕信风抱着一束花走了回来。 一束几乎有半人高的手捧花。 这个时间点,在首都星能找到的所有正值盛放、品相优雅的花朵,都被精心挑选搭配,凝聚在了这一捧之中。 娇嫩的玫瑰、矜贵的郁金香、舒展的百合、星星点点的配草…… 深浅不一的色彩被银灰色的雾面纸妥帖包裹,层次分明,鲜活得像把一小片春天直接搬进了屋里。 而抱着它的燕信风,身上还穿着未来得及换下的笔挺的深灰色军装常服,肩章和袖扣在室内暖光下闪着冷冽的微光。 修长挺拔的身形与怀中那团盛大而柔软的缤纷结合,形成了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对比。 美色惑人,道歉道到这份上,卫亭夏已经完全原谅了,但他还是坚持着问:“还有呢?” 燕信风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峻模样,可眼神却异常专注地落在卫亭夏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我订了餐厅,”他说,声音平稳,比平时放得轻些,“请问,你愿不愿意和我约会?” 卫亭夏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束几乎要占满视线的花,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他伸出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散发着清浅香气的花束,抱了满怀。 “既然你都诚心诚意地问了,”他拖长了调子,眼里闪着光,“当然可以。” …… 等吃完饭回来,卫亭夏几乎沾床就能睡着。 意识浮浮沉沉,身体还残留着美食与美酒带来的慵懒暖意,和星星点点漂浮着的安心愉快。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句很轻的话,像羽毛拂过耳畔,又像是自己半梦半醒的错觉。 他挣扎着掀开一点眼皮,望向身侧刚刚躺下的人,声音含混地问:“……你刚才,是不是说爱我了?” 燕信风正准备关灯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卫亭夏的视线,嘴唇微微抿紧,沉默了几秒。 这绝不是承认的意思,但也不像否认。 而就在这片沉默里,卫亭夏忽然懂了。 燕信风或许没有把那三个字说出口,可就在刚才,在更早的无数个瞬间,这个念头已经在他心里滚过了无数遍,想得无比清晰,无比用力。 以至于即便没有声音,该听到的人仍然没有错过。 卫亭夏笑了。 他闭上眼睛,什么都没说,又沉入了睡意。 可就在同一时刻,燕信风得到了回答。 ……我也爱你。 短暂的思想交汇也是有好处的。 ----------------------- 作者有话说:好啦,所有的番外都更新完啦,感谢大家陪我到这里!(鞠躬)(再鞠躬) 小夏的故事要比小春的长一些,好在算是顺利写完了,再过几个小时就到元旦了,新的一年要来了,呱呱在这里祝大家万事如意、心想事成、身体健□□活顺遂!(三鞠躬) 以及可以的话,请大家关注一下之后小秋和小冬的预收,小秋预计会在明年的上半年开文,尽量早些,么么么么!![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