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珊瑚》 第1章 《流影珊瑚》作者:柚子米花【cp完结】 不可得之人必惑终生 简介: 本文又名《早年自行车厂建设志》 陈子芝家境优渥星途顺遂,唯一的烦恼,只是拿不住男友顾立征的全部。他知道顾立征有个白月光,但没想到这位白月光先生很能作妖,竟能把顾立征从他床上直接叫走。 “你不要去得罪那个白月光”,所有认识王岫的人都这样告诫他。但陈子芝身具反骨,他倒偏要试试。 *我流娱乐圈 标签:相爱相杀 娱乐圈 虐恋 狗血 he 强强 职业 剧情 第1章 电影节很关键(1) 一大早就下大雨,酒店楼下挤满了雨伞,大堂瓷砖一片泥泞,红色地毯潦草地斜铺在主干道上,试图营造出符合酒店定位的富丽氛围,但成效不彰。 纪书明挤到电梯前,气喘吁吁地按下按钮,这一路差点滑倒三次,他颇有点儿气急败坏的味道:“这鬼天气!” 如果能听得到的话,一整个大堂挤满的各种人自然都会赞成他,快门和闪光灯营造出比窗外的电闪雷鸣更凌厉的视觉效果,这是各种摄影师在试参数: 官方摄影师、艺人工作室的御用摄影师,当然,少不了代拍和站姐,他们和因为暴雨各显神通混进大堂吧的粉丝凑在一起,烩成一锅混沌的粥。 整个大堂吵得让人发昏,纪书明头晕脑胀,但他没有空余的手来按太阳穴。 他两只手挂了四个饮料外卖袋,很重,勒得手痛,同时他的心还跳得厉害—— 雨实在是太大了,他在路上堵了半个来小时,而老板是最讨厌迟到的。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也立刻被站满了,一群助理、经纪人、媒体人、展会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挤在一起,好奇地互相打量,他们彼此都是熟脸,但谁也不主动攀谈,电梯中充满了怪异的寂静。 每个楼层都在陆陆续续地下人,最后把纪书明凸显出来了,大家的眼神都在他和他的外卖袋上打转: 绝大多数人都按了5到20楼的楼层,但纪书明按的是36层,这是电梯客房的最高层。 去1-3楼,多是酒店员工,5-20楼,多数是受邀而来的嘉宾,电影节的嘉宾各路都有。 候选人、颁奖嘉宾、表演嘉宾,受邀参加的业内人士,房间由酒店分派,绝大多数人住的都是基本房,咖位在此一览无遗,小艺人不会有特殊待遇,和其余从业者混住。 20楼以上,行政套房开始增多,候选人和有一定份量的颁奖嘉宾住在这里。纪书明按的36层,是豪华套房层,大家都在猜他是哪个工作室的员工,理所当然,他们好奇之中不乏艳羡。 36层,在电影节的地位也几乎到顶了,不是几个知名大导,就是影帝常青树,或当红炸子鸡,工作室助理收入可能不会高太多,毕竟有行情价,但跟的老板地位高,有形无形的好处要多得多。 纪书明一向是很能领略这种虚荣的,但他今天无心享受,而是不断看表,祈祷化妆师、造型师已经到位,这场不合时宜的雨让这一片的交通都陷入瘫痪,他不知道红毯要不要推迟或干脆取消,就他在群里看到的消息,至少七个化妆师被堵在路上,还有十几套服装卡在了出租车里没能及时送过来。 这就是备案的重要性,永远要有第二套战服,纪书明想,他多少汲取了一点勇气,匆匆跑过地毯,来到36层东翼角房,不敢按门铃,放下外卖袋用手机通知第一助理:“张哥我到门口了。” 两分钟后,门开了,张诚毅接过外卖单,给纪书明使了个眼色,纪书明一听屋内死一样的寂静就知道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客厅,里面已经坐了四五个人,但呼吸声都几乎没有,化妆师andy,造型师鱼姐,服装助理、工作室融媒体总监、摄影师,全都敛旗息鼓,在房间各个地方装盆栽。 通向主卧室的门虽然敞开着,却没有一点动静。纪书明用口型问:“还没起?” 张诚毅和他非常习惯于哑语对话,这是在片场养成的习惯,他指了指天花板,“刚回来。” 现在是早上十一点半,于影视圈来说,相当于清晨。也就是说,纪书明的老板漏夜未归,纪书明心领神会:陈子芝又在金主那里受气了。 # 不能说演艺圈里人人都有金主,但能一炮而红,以素人身份担纲大制作主演的年轻演员,不论男女必然有很强的背景。长得美只是入局的第一道门槛,第二道、第三道门槛会越来越高,有些星二代,父母都是俊男美女,自己长得能差到哪去? 良好的教育,让他们又拥有出众的气质,光说自身素质,已经赢在起跑线上,同时又有强大的业界人脉,久而久之,自然把持演艺圈的出头机会,想要打破这种人脉垄断,那就要从更上一层下手——一步到位,在资本端拥有强大的靠山。 纪书明的老板陈子芝,就是这样一个讲究效率的青年演员,他当然长得非常俊美——像陈子芝这样长相的人,在哪里都不会被埋没的,不过,能和他比蹿红速度的人也并不多。 脸不是他的全部,长得比他好的人,在这个星球上或许不多,但比他差一点点的却没那么少。 这座地方小城,以影视业为主要产业之一,如今正在承办电影节,常年还有剧组在郊外的影视城开机,“好看得不像真人”的真人,常年在小城四处出没,脸的确不算是圈子里最稀缺的资源。 至少在陈子芝自己看来,他本人和这些二三线大小咖,在长相来说没有本质差异,他优胜于自己的气质——和脑子。 或者说,至少,他自己是这样夸耀的。而纪书明,一方面持保留意见,一方面也搞不懂老板说这话到底是否出于真心。有一点毋庸置疑,陈子芝无疑是很懂得强调自己的竞争优势的。 说脑子,确实聪明,学历足够秒杀圈内九成五以上的同行,陈子芝入圈时,正在国外名校就读哲学硕士——从他选择的专业也知道,他的家境是十分优裕的。 陈子芝的父母大概都是大学教授,社会地位很高,对于这样的家庭来说,孩子的培养有一套常识规矩可循,寒暑假全世界上研学班,马术、演讲、少年联合国……该参加的活动不落下,除了母语之外,熟练掌握两门外语算是勉强过线。 本科保送名校,硕士去海外读——除开长得过于好看之外,陈子芝的人生轨迹也一直没有离过大辙子,如果不是在硕士就读期间,意外结识了周鹄,他根本没打算踏入演艺圈。 大概他还会读一两个博士,随后——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当然不必担心自己的工作,总有那么一两份体面的工作在等着他的。 陈子芝的这条人生线,在硕士期间横生波折,知名电影制作人周鹄对于这段轶闻也津津乐道,他对这个少年一眼惊艳,认为陈子芝实在是好看到不拍电影浪费,于是大费唇舌,千方百计地说服陈子芝,把他带回国引介给自己的导演好友刘成。 他知道刘成在为自己的电影寻找一张全新的面孔,那个角色不但要求少年感、青涩感,同时还要具备一定的演技。学院派不行,那些面孔过于油腻,而且,实话实说,电影学院的老古板,挑选男演员的审美眼光已经过时了点。 这年头女观众已不再喜欢方脸庞、屁股下巴,他们更喜欢漂亮宝贝。至少,刘成和周鹄都是这样认为,演艺圈需要一点新鲜血液了。 就这样,二十二岁的漂亮宝贝陈子芝雀屏中选,出道作即主演上亿投资的文艺片,这部片子从拍摄到上映都很顺利,票房过十亿,在文艺片中是个让人头晕目眩的成绩。 陈子芝一炮打响,在电影圈崭露头角,而且拥有了一个非常好的初印象——他就是有观众缘,吸尽票房带来的人气和关注度,作为电影演员,以很快的速度拥有大量个站,甚至形成粉圈,而资方认为,陈子芝有运气,他的名字就起得好,子芝、紫紫,两个紫叠在一起,紫气东来、红得发紫。 陈子芝适合吃这碗饭的印象很快被固定了,观众好像就是喜欢看他的脸,处女作上映翌年,他作配和主演的两部小体量商业片上映,影片质量褒贬不一,但票房在同类型影片中都很抢眼,而陈子芝的表演普遍受到好评。 人们就是容易被他吸引,这个少年长得不但漂亮,精致得经得住大特写的考验,而且,他的眼神总是很有戏,充满了勃勃生机。 他给人以一种欲望很强的感觉,好像每一丝肌肉都很“要”,这是一种很富有感染力的激情。光是注视着他,都很容易感到自己也跟着年轻起来,跟着他一起理直气壮地贪婪全世界的好东西。 一个素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在电影圈站稳脚跟,配套的时尚、商业资源是同期新星妒忌不来的那种,陈子芝今年二十五岁,已经住在36层东翼角房,人们在做同期新星对比的时候从来不算他,毕竟,差距实在太大。 第2章 这种下凡的紫微星不是凡人可以比较的——至少,大众是这么认为的,他们深信这世上真有人这么好运,从素人一举成为顶级新星,走出一条顺畅到极点的星途。 而纪书明和张诚毅呢,他们知道的就是另一个故事了,这和第一个故事或许并不矛盾,只是更加细节一点,多了一些大众直接忽略的前提。 比如说,周鹄是怎么认识陈子芝的。 这里没有什么谎言,周鹄本人的确非常欣赏陈子芝,谁能不爱他呢?除了周鹄自己,谁也不知道他爱的有几分是陈子芝,又有几分是向他介绍陈子芝的顾立征。 顾立征是谁?纪书明无法很明确地说出他的所有头衔,自然也不会有人向他系统地介绍顾立征的来龙去脉。 大人物从来如此,你无需知道他的全部,只需要知道他的权威和能量——以及,对于部分大人物来说,他们的隐秘与低调。 大人物很少站到台前,但没有人会轻视他们的权威,顾立征几乎没有大众知名度,甚至很少出现在网络八卦之中,就算是那些装神弄鬼,看似无所不能的营销号,只要有点知名度,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纪书明知道的比圈外人要多一些,也只是一些而已,这些说法,真真假假很难分清。 有人说,没有顾立征点头,华国每年开机的电影至少要减少两成。也有人说,影视业也不过只是顾立征旗下业务的一部分而已,或者说,是他背后那个家族旗下业务的一部分。 这些事情,纪书明当然也无从验证,但有一点是可以完全肯定的,那就是,一个像顾立征这样的人,把他最近新认识的小朋友介绍给周鹄认识,周鹄——周鹄难道还不知道怎么做吗? 自从纪书明跟着陈子芝以来,他老板在演艺圈可谓是顺风顺水,这个圈子对他来说充满了光明与温柔,陈子芝在演艺圈里是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潜规则的危险的。 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竞争任何角色——堂堂正正,指陈子芝堂堂正正地利用顾立征的关系排挤其余关系户,令自己成为第一顺位,因为他自己绝大多数时候就是关系最硬的关系户。 设身处地这么一想,陈子芝的脾气其实还算是好的,纪书明难以想象自己站在陈子芝这个位置上,该有多么一览众山小,陈子芝有充分的理由去得主角病,和他比起来,这世上九成九的人的确只能算是npc。 一个25岁就住在36层的年轻演员,理当拥有全世界,而一个拥有全世界的老板,会怎么样? 纪书明和其余所有艺人助理可以用切身的经验告诉你——难搞。 每个大咖艺人都很难搞,他们站得很高,以至于完全无法理解整个世界的运转逻辑。 对他们来说,绝大多数时候,这世界理所当然就是围着他们转的,任何能把这种幻觉打破的烦人的现实,都会惹来好一顿雷霆。 在所有难搞的艺人中,比较起来,陈子芝又不算是太难搞了,他难免也有些无伤大雅的任性,但大部分时候,家教良好,且出手大方,在钱上绝不小气。 他的团队对这个老板,说不上有什么不满,不过,即便他在同类中可算平易近人,也无法改变这份工作步步惊心的本质,纪书明拿着咖啡杯出现在主卧门口时,还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喘得气太粗了,让主子受了凉风。 “老板,咖啡到了。” 沙发上横陈着的美好肉体动弹了一下。他的老板,团队丰厚酬劳以及所有烦恼和焦虑的来源,年轻巨星陈子芝慢慢地坐起身子,面庞因此暴露在阳光之下。 第2章 电影节很关键(2) 他还穿着昨晚的白衬衫,扣子全松了,露出一线白腻的胸膛,黑西裤下是他清瘦的脚踝,陈子芝不太喜欢穿袜子。 他微卷的碎发散在额头上,正若有所思地咬着手指关节,阳光透过玻璃窗,柔和地吻在他的下颚上,让那道弧线更加分明。 如果去掉身边的手机,这几乎就像是一副古典油画,纪书明对陈子芝当然是很熟悉的,但也不由得噎了一口气,他用一万字也说不出这一口气内,陈子芝给他的感官造成的影响。 这世上总是有这样一些人,好看得让人心生怀疑,认为世界其实分了两层,在那个世界里,人是可以好看到“不像是真人”的。 这是纪书明贫乏的语言系统能给出的至高评价,如果他老板永远不说话,纪书明可以一直这样看下去,甚至只是看,他生不出丝毫去亵渎的勇气。 但令人叹息的是,陈子芝不但会说话,而且还很难搞,这尊美神雕像动起来了,而且还横来了一眼,蛮不高兴的样子。 他的眼睛特别的黑,因此,任何情绪都会被格外放大,很能给人造成深刻印象,陈子芝哼了一声,“你迟到了,半小时!” 于是,那副静止的画面骤然破碎,现实的焦虑悉数涌入心间,纪书明一下回到工作状态:老板有点在找事,糟。本来今天气候就不顺,老板这会还不开心。 他对其中缘由,有一定的想象——老板的情绪,不是因为天气,也不是因为纪书明迟到了,他还没喝到自己的晨间咖啡,实际上,陈子芝蛮好打发,在衣食住行上没那么讲究,只是他的行为往往也比较情绪化。 大概,这是一早回来就带了情绪,缓了一会没有消散还越想越气。纪书明心想不知道顾总会不会下来哄哄,今天可有硬仗要打,雨这么大,颁奖典礼不知道要不要办,一切都重回不确定,这是老板最讨厌的状态。 偏偏顾总还没把人给喂饱……他也想不到这对年轻又多金还英俊的情侣有什么架可吵,如果是床事那反倒简单了。 至少对纪书明来讲,要简单得多,因为床事是他无论如何也帮不上忙的,其余的事体则大抵都要增加他的工作量。不过,顾总不像是床笫间力不从心的中年男子。 纪书明看着他老板矜贵又带点水汽的桃花眼往他的方向一瞟,就有点要被折腾的预感了。 但他对此也毫无办法,只能麻木地捧着咖啡杯接近陈子芝,唯唯诺诺地解释,“下雨堵车——老板,冰拿铁。” “我要喝美式。” 找事还在继续,陈子芝早餐是习惯喝杯拿铁的,他的饮食控制不算太严格,因为先天就是偏瘦好上镜的体质。 而且,平心而论,比起一天餐标过万的很多演员,陈子芝算好打发的了,连锁品牌的咖啡品质都足以搪塞他的胃口。 像今天这样的突发奇想,还在纪书明等人的应付能力之内,纪书明赶紧跑出去在外卖袋里翻出一杯冰美式—— 张诚毅因此失去早c口粮,不过这无所谓,只要祖宗开心就好。张诚毅严格规定在老板喝完咖啡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动饮料袋,这种看似不合情理的严格在此时发挥作用。 “老板,冰美式。” 肩负整个待客室团队的厚望,纪书明手捧一杯冰咖啡,回到主卧,毕恭毕敬诚惶诚恐地使出独家小招数,以内侍之姿,单膝跪地,将冰咖啡高呈过头,“您请用。” 这一招很好用,总能把老板逗乐,倒不是因为纪书明的卑躬屈膝,而是他那股子夸张劲儿,大概能勾起老板对打工人的共情,陈子芝毕竟还没那么脱离现实,从小也看过一些焦虑青教受经费折磨的人间疾苦。 纪书明生了一张卑微老实的脸,用这一招十有八九都能奏效,本来一心沉浸在自己那股子阴郁里的陈子芝噗嗤一笑,总算转怒为喜,学着纪书明的腔调回了一句,“又何须如此多礼?” 他的情绪变得很快,似乎已经完全从情绪中走出,重回好心情模式,笑眯眯地从纪书明手里取过咖啡杯,见纪书明跪着不起,还虔诚地仰视着他,便伸脚在纪书明膝盖上踩了踩,“起呵吧,朕赦了你迟到之罪。” 纪书明被踩得有点儿犯迷糊,眼神顺着看向老板白皙的脚踝,陈子芝一无所觉,吸了一口冰美式,皱了一下眉——他其实一直觉得冰美式发苦,也不知今天是作什么妖。 不过,心情好些,礼貌也跟着回来,陈子芝甚至还道了声谢谢,纪书明心想您别这么客气,只要您开心,叫我们学狗叫都成。 但显然,老板不会这么简单就停止作妖,陈子芝缩回脚,就势盘腿坐好,开始向纪书明解释今日口味的改变,“晚上要上镜,美式去水肿,今天我不吃盐了。” 他很有决心地发表人生感悟,“要想人前显贵,就要人后受罪!”一说完,眉头一皱,狠下决心,又大吸几口苦涩的冰咖啡,脸立刻皱成一团。 很好,非常的上进,非常不陈子芝,陈子芝是可以在重要访谈前去吃火锅的那种人,纪书明和跑进来听差的张诚毅交换一个眼神,他觉得老板现在表现得越可爱,就越说明他要作个大的。 但是,就算他猜到了,他也没什么办法。 “你们怎么不说话啊?” 说相声都得有捧哏的呢,陈子芝不高兴了,他清亮的嗓音低下来一点,暗示着不祥的尾音拖长。纪书明和张诚毅立刻开始夸奖他,“您太敬业了,我们听着都感动,又心疼!” 第3章 “要不还是吃点吧,您瞧您这下颚线,根本都不必节食,效果一样好得不行不行的,能把咱们给迷晕喽!” “那不行,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呗。”陈子芝一腿盘起来了,另一只腿跟着吸咖啡的节奏晃,“可不能掉以轻心,今晚这场面大,什么亚洲五十张最伟大面孔我看至少一半都来了,我不说把人比下去,也不能被人比下去呀。” 工作室以北方人居多,陈子芝是南方人,却跟着张诚毅他们学会了一点京腔,这会儿学出来,在本地人听起来一点也不像。 那股子南方人嗲而软的语气是洗不掉了,拉长了的调子,说是京腔更像是撒娇,撒娇里带了点嘲谑的意思,像是把他们的敷衍都给看穿了。 ——你看,老板太聪明也不好,张诚毅和纪书明只好尬笑。 陈子芝等他们笑不下去了,才抬起脚又踢了踢张诚毅的膝盖,纪书明的眼神不由得跟着走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自己并非是老板今天唯一一个踹过的人,他忠仆基因发作,竟有轻微的妒忌,在心底摔了自己一个耳光这才回神, 细听老板圣训:“没听我说么,别愣着了,把资料都搞一搞,今晚的出场顺序——还有着装安排都打听打听。” 陈子芝很有事业心的宣布,“这要撞了赞助品牌,咱不搞个艳压效果,刷刷热度,岂不是白来一趟了?” 要搞艳压啊? 纪书明一听,就知道今儿完了,祖宗这脾气压不下去了,什么花花心思都飞去了九霄云外,他整个人进入工作状态,嘬着牙根问,“都……打听?时间着急,都打听恐怕打听不来……” “那就拣几个咖位高的,长得好的打听呗。”大概这是额外的活,陈子芝脾气还挺好,点了几个名,“什么秦非凡、庄霂,嗯,还有那个谁,那个王岫……不就那几个呗,其余人长得歪瓜裂枣的,再怎么打扮还能艳压了我去啊……笨!” 得,张诚毅和纪书明又交换一个眼神,全明白了。 合着,这又是和王岫斗上气了。 两个人退到客厅里,陈子芝一嗓子把造型师喊进去,他准备洗澡了,屋内迅速活泛起来,工作室另外两个员工也凑过来一起嘀嘀咕咕。 “王大佬昨晚也到了?也住——” 纪书明又往上比了比,他们工作室的融媒体总监胡敏敏点了点头,神神秘秘地说,“就住楼上,总统套。” “总统套不是顾总住着?” “这就不知道了,兴许顾总住国王套?” 你看,住在36层的顶级男星也不是没有烦恼,陈子芝的烦恼就来自于36层以上的地方。 知名酒店的楼层数往往是个秘密,数是数不出来的,每间酒店的忌讳都不同,4、13、18是常见被跳过的数字,一般人甚至不会知道36层以上还另有私密楼层,不和普通住客共用电梯,从停车场开始就另有出入口,直达上方楼层。 权贵和素人之间的壁垒是如此森严,高耸入云以至于近乎完全隐形。就连纪书明也没有上过隐藏楼层,只知道老板会去上头找人—— 陈子芝的男朋友兼金主顾立征多数就住在那里,至少,就纪书明所知,这一次顾立征就住在36层以上,至于是37还是38,这就不是他能打听的细节了。 不过现在看来,或许让陈子芝动怒的另有其人——现在他知道,王岫原来昨晚就已经到了。 他当然也会住在37层,或许此刻,他就正在陈子芝的头顶,悠然自得地享用他的限量版手工咖啡。 第3章 电影节很关键(3) 就算陈子芝不说,想办法打探各家艺人出场顺序和衣饰,也是工作室职责的一部分,女艺人拼得更凶,她们要借的珠宝多,越是大场合,各家越是大显神通。 有些艺人在这样的场合充当人肉首饰架子,佩戴价值上千万甚至近亿的珠宝,整个护送和回收过程,场面甚至胜过活动本身。 电影节举办当天,酒店和会场内外无数身穿黑衣神色肃穆的保安,很多时候不过是主办方狐假虎威,蹭了珠宝品牌的安保,这些人更关注的是艺人身上的石头,而不是艺人本身。 陈子芝团队中,当然不乏包打听类型人物,纪书明的八卦能力就很强,陈子芝托他的福,有幸听过一些女艺人团队,围绕每年高珠商借的勾心斗角,跌宕起伏、跟红顶白程度,胜过百部宫斗剧。 不过,目前陈子芝工作室还没有机会参与,男艺人在这方面相对逊色,标配是宝石胸针和手表,浑身上下也就这俩招租位,还有些性格小生,较为剑走偏锋,也会在耳饰上做文章,但造型和女星比终究单调。 陈子芝平时是不太在意这些的,他人气高,时尚资源也好,出道后不久,就签了鄙视链上层的欧洲高奢表的代言,造型师在赞助商名录里选搭配的就行了,这里既没有多少造型师发挥的余地,也没有多少他本人的品味在内。 配饰是如此,西装、皮鞋也无不照办,整个电影节就是个巨大的秀场,别人怎么看待这桩事,他不感兴趣,他自己知道,自己不过是个较特别的穿版模特。 从造型到热搜,在衣服上身之前,一整套流程已定好,陈老师定时出席,贡献身体即可。 “您今晚排在第二十三位进场。” 他今年没有冲奖新片上映,是被请来做颁奖嘉宾的,当然,为了让团队心甘情愿,分猪肉给了一些奖项的陪跑提名,陈子芝的红毯搭档也定好了,是最新那部警匪片的搭档。 这是一部双男主的片子,两个男一号,加上女一号,三个人一起走红毯。 理所当然,胡敏敏等人的精力都在打探另一个男一号秦非凡的穿着,秦非凡会穿白西装,搭配黑白布洛克鞋,甚至连发型、表款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他们不经意间悄然模糊重点,一致认为陈子芝艳压秦非凡和女一号方菲毫无问题。 “王大佬……他应该是倒数第三个进场。” 陈子芝洗过澡,发型师就来给他吹头了,同时他的造型师开始为他护肤,他闭着眼靠在梳妆台前,任凭摆布。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纪书明溜进来在他耳边神神秘秘地说,“他和朱导、朱太太一起走,没穿赞助西服,不是那些老牌子。” “听说是今年春天在巴黎崭露头角的一个小设计师作品,廓形西装,鞋、表还没打听出来。” 他的语气非常的含蓄且中立,纪书明和张诚毅一样学得很滑头,但他们比不过陈子芝。 陈子芝可不是什么花瓶美人,他是正儿八经的名校生,没什么是他有心却还学不好的。一听助理的语气,就知道他们也不看好自己艳压王岫的大计。 第一,他和王岫出场顺序排得很开,他在中间偏前的时间段,王岫近乎压轴,在拍照区很难碰上,最多是颁奖典礼完了之后,有机会合影; 第二,王岫的穿着明显更出彩,廓形西装,一听就仙气飘飘,陈子芝今晚穿的是乏味的奢侈品高定,连胸肌都没露,他自己也很明白,他就是个穿版模特,他怎么和王岫斗? 王岫的时尚品味素来有口皆碑,陈子芝和他比较似乎是自取其辱了一点,各方面的细节明明白白。 就像是同期生不会和陈子芝比较一样,陈子芝和王岫也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还在做穿版模特的时候,王岫早就已经随心所欲而不逾矩了。 “哼。” 刚刚好转的心情又黯淡下来,不合理的要求因此迸发,陈子芝突发奇想,“那我能换出场顺序吗?” 衣服是换不了了,定造型都花几周时间,突如其来要找另一件仙衣替换并不现实,换出场顺序还可以试试看,至少只是折腾主办方,过完这个节一拍两散,谁知道明年还是不是这家公司主办? 陈子芝刁难纪书明,让纪书明去刁难主办方,纪书明为难得快把两年份的汗都给流完了。 他低声规劝陈子芝,“老板,何必呢?再怎么说,王大佬和您是一边的……” “怎么就一边了,我们可不是一个公司的。” 人家王岫自己经营一间影视公司,要不说他已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呢? 王岫是演而优则导,导而优则制,他的公司并非陈子芝名下只是开来走账雇人的工作室,正儿八经是往外投资拍片的,已经有点资本的味道了。和陈子芝这样的签约艺人,的确不好比。 “说是这么说,但……” 造型师和发型师都在,有些话不好明说,纪书明只能暧昧地讲,“大家都是朋友……” 他的意思,陈子芝很明白——陈子芝是顾立征的爱宠,也是旗下大将,王岫入圈,和顾立征也有扯不清的关系,他们年纪差了五岁,王岫入圈早,资历比陈子芝深厚太多,现在高度早已不同了。 没有什么利益冲突,说难听点,陈子芝艳压他又能有什么好处呢?就不怕惹恼王岫,将来接片处处受阻么? 第4章 再往深稍微推测一下,纪书明会不会猜测陈子芝为什么特别看不顺眼王岫呢? 昨晚陈子芝去楼上找顾立征了,回来就要艳压王岫,这其中可以想象的空间很大,是顾立征让王岫和陈子芝一起伺候他了? 是陈子芝争宠失败,眼睁睁看着顾立征和王岫共度良宵,还是,想得更狂野一点,顾立征慷慨大方,把陈子芝送给王岫玩儿一整个晚上? 什么可能都有,圈内为了上位,玩得更脏的多了去了,有些事就算是助理也不敢打听,都知道顾立征和陈子芝关系密切,但是正经谈恋爱呢,有亲密关系的朋友呢,还是已经被玩烂了的脏抹布,只有表面风光呢? 甚至于,顾立征从传闻来看,好像一直是单身,陈子芝以他的小男友自诩,似乎也还算理直气壮,但谁又知道,或许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早就存在了一个法律上的顾太太呢? 谁也不知道,越是这样就越是爱想象,再加上圈内那些真真假假的惊悚传闻,纪书明当然不希望陈子芝胡乱艳压谁了,失了金主的宠爱,陈子芝还能走多远? 现在每年开机的大片就这么点儿,没有顾立征撑腰,他能争得过别人么? 道理,陈子芝都明白,他也知道,就算强迫纪书明去和经纪人传达,艾米姐也绝不会向主办方开口,反而会来训诫陈子芝,让他找准对手。 这都还是好的,倘若他们告诉了顾立征,顾立征也不会赞同他。 因而他自然就更不高兴了,扁嘴恹恹地说,“没意思,破电影节,不想玩儿了,别开最好。” 他生气的样子大概是很可爱的,andy和鱼姐相视一笑,鱼姐拧了一下他的脸颊,亲昵地说:“芝芝,你真是个小坏种——但真坏得可爱。” 他们妆造不算是工作室的雇员,是合作关系,因而说话态度毕竟还有几分超然。 随她怎么说,反正陈子芝便开始一门心思地期望颁奖典礼开不成了,这雨下得越大越好,把红毯直接取消。再刮个十二级大风,让廓形西装兜着风把王岫吹走就行了。 如果所有的化妆师都在路上堵到午夜十二点钟,更是加分项,反正,他心里不好,全世界都要跟着不高兴。 可惜,这个愿望没有实现,下午三点,风雨停歇下来,太阳露了面,纪书明去楼下拿午饭外卖,回来激动地描述着酒店大堂的盛况: “比菜市场都热闹,所有人都举着防尘袋跑来跑去,我等了三趟电梯!” 根据现场发来的消息,承办公司正在争分夺秒地清理场地,重铺红毯。一切似乎重回正轨,陈子芝这里的准备工作也进行得有条不紊,在他的强烈要求下,鱼姐为他的造型多添了一点细节。 陈子芝怒斥原本规矩的领结搭配犹如房产销售,于是鱼姐舍弃领结,把衬衫往下扒拉了两颗扣子,同时解开系扣,露出里头的腰封。 陈子芝的腰很细,皮质宽腰封若隐若现,一下就让整个造型有了质的飞跃。陈子芝看效果时也感到很满意,他对自己的长相有充分的认识,一向并没有胡乱自卑的毛病。 陈子芝很清楚,他能有今日的知名度,这极美好的皮相功不可没。 尽管他个人性格谦卑、平易近人,但这不过是一个选择,陈子芝有充分的恃靓行凶资本。他偶尔也会突燃热情,决心充分地使用这个优势。 今天就是这样的好日子,陈子芝工作热情高涨,做好造型之后,难得积极地参与拍照时间——如今工作室根本不信任红毯媒体,在酒店就要把融媒体硬照拍出来。 摄影师就是为了这事儿约的,能出片的摄影师,一个活动忙两三家艺人都是最基础的,各家争抢的力度不逊色于抢高定赞助。 工作室今天约的是老熟人arthur,他上来的时候啧啧啧地赞叹,称赞陈子芝的36楼环境幽静,可以在走廊上随意取景,还有一个空无一人的回廊。 楼下那些小艺人,好不容易找个出片的背景,大家排队拍,时不时你踩了我的脚,时不时又你别把我礼服蹭脏了。 “那到时候怎么发图啊,背景都一样……” “拼手速呗,要不就说好了,各找各的角度。” arthur说:“咱们这就不着急了,这个角度好,回廊上面的大吊灯恰好出来了,很少有人能取一个完整大背景的,这可以慢慢修图,不和他们抢时间,绝对撞不了。” 他欣赏地透过镜头看着陈子芝,“芝芝,这个角度好,给我一个屌一点的表情,眼帘垂一点,但眼神看着我。哎,就是这个味——宝贝儿,你太诱人了,连我都想把你咬一口。” 大家都笑,围绕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是满脸的赞同,陈子芝嘴角也忍不住要翘一翘,不管真心还是假意,他总有点受用。 于是伸出洁白的胳膊递给arthur,斜眼瞟着,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咬嘛,谁不让你咬了?” “可别来考验我了,大少爷。” arthur可不敢招惹这位爷,他自然是gay,但也不敢越雷池一步,面对陈子芝的调戏有点狼狈,也就是这点狼狈,显出了刚才话里的真心。陈子芝这会儿是真被逗乐了,发自内心仰头大笑。 arthur眼神一亮,不由分说连按快门,擎着相机看了又看,对这组照片非常满意,啧啧赞叹:“表情真好,我要好好修,这绝对是我代表作。我要亲自修。” ——不用多说,他刚给别家艺人拍的那组照片,肯定扔给助理了。 这就是圈子里森严又分明的阶级,陈子芝是大咖,arthur就着他的时间来,另一个客户就得把化妆时间再提前几个小时,化好妆拍完照后,等两个多小时才去现场露面,谁让他咖位小呢,就该他等! 大咖现拍现修,从拍照到出图甚至不会超过三小时,小咖的产出周期有时候拉到一两天,头天中午拍好照片之后,要到第二第三天才能拿到成片。 甚至成片质量不让人满意,还要再找人精修才能发,舆论热点都过了,一步慢步步慢,粉丝怒冲工作室能力不足,配不上老板,可到底是谁带不动,艺人自己心里有数。 跟红顶白嘛,是这个样子,能在电影节找到arthur、andy和鱼姐的一线后勤组合,工作室的实力也不用说,不过,小咖的心酸,大咖怎能感同身受? 陈子芝大多数时候,对此习以为常的,他从出道开始,顾立征就把什么都给他配齐了,有些事情,其实陈子芝不在意,但顾立征的人当然要用最好的。 陈子芝的待遇,就是顾立征的面子。 如果陈子芝没有读过那么多书,他或许会被宠得更坏,现在他还算是明知事理——陈子芝实在不能说顾立征对他不好,虽然今天到现在他也没来露脸,但他们之间只有他感谢顾立征的份。 这世上的漂亮小孩有很多,顾立征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很多个陈子芝,但对陈子芝来说,世界上却只会有一个顾立征。 可,一想到这里,陈子芝的心情就更差了,他虽然知道事理,可又毕竟不是一个很有良心,很知道进退和知足的人。 他应该感谢顾立征,可又实在办不到,对他还怀有极大的不满,这是一个颇为矛盾的点。 更讽刺的是,也不知道是加剧内耗,还是缓解焦虑,有时顾立征不必出力,陈子芝就会自己pua自己,他可以从很多细节感知到自己的幸运,消解这份怨气。 比如——下午秦非凡来找他了,明显是来蹭arthur照片的,这就很能说明问题。 秦非凡今年都三十多岁了,年轻的时候长得不比陈子芝差,十五六岁的时候也可以说是国民美少年,但他没有顾立征这样的后台,熬到这会儿开始转型硬汉,留胡茬了,换了戏路才开始正式主演商业片,冲奖片遥遥无期,怕是要往四十岁以后去规划了。 他的工作室,连找专业摄影师的想法都没有,秦非凡化好妆只能让助理拍两张,他不满意效果就得来蹭陈子芝。 “这摄影师的档期比我们演员还难约,我这真是一团糟,融媒体也运营不起来,都找不到行家。就那几张照片还不够发微博的。” 秦非凡和陈子芝处得其实还可以,还是那句话,不是一个赛道,就容易交朋友。他来蹭就蹭呗,陈子芝也无所谓,还主动说:“要不把方菲姐也叫来,咱们来个主演大合照。” 不然,一个剧组就俩男一号合照,不知道的还当他们有奸情,或者排挤方菲。陈子芝在同人站点上不知道被人写了多少cp文。 新片上映后,秦非凡和他的cp一直很热火,再来个单独合照,热度就更高了。这热度说不上是好是坏,但既然和他有关,总要在控制中才好。 这有什么问题?方菲等的就是这句话,微信一发,一招即来。arthur性格也好,虽然约的是单拍,但很给陈子芝面子,拍了好几组排列组合的合照和单人照,陈子芝给张诚毅使眼色,张诚毅心领神会:一会肯定得加钱。 陈子芝在钱上是不小气的。反正他不吃亏,出片结果,他肯定是最星光熠熠的那个人。秦非凡和方菲年纪都大了,而陈子芝还很鲜嫩。大家各取所需,正好今天他也需要艳压一两张老牌面孔,沉浸在大家的赞颂中,弥补自己受损的自尊。 第5章 但他的确是有年龄优势嘛! 陈子芝愤愤地想,今天他对自己的两大优点格外强调,而他也知道这是因为什么——这是他在王岫面前不多的优势之一。 刚刚因为顾立征的好处暂缓下去的心情,又开始在他躯体里起油锅,陈子芝浑身发痒,使他对王岫充满了一种突出的愤恨、不服和好奇,他急于全方位地胜过王岫,虽然这大概其实是于事无补,但他就是想嘛! 他承认,他有点儿任性,像他这样的人的确是被宠坏了,他的生活太顺利了,只需要略施小计,世界上几乎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但偏偏,陈子芝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他能通过撒娇解决的问题,这就让他对王岫的意见更大了。 王岫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存在于这世上,对他来说就非常的碍眼。首先他的第一大罪就是比陈子芝大了五岁,比陈子芝更早地出现在顾立征的生命中。 是啊,毕竟,初恋总是最难忘的,谁让王岫就是比陈子芝大了五岁,就是和顾立征青梅竹马,他就是顾立征恋恋不舍的白月光呢? 陈子芝赌气地想,死了的白月光才是好白月光,但王岫这个人实在是不肯要好,他居然不肯自己去死,这实在是个很大、很大的问题。 第4章 电影节很关键(4) 这是很疲倦的一天,好像什么都没干,但和所有颁奖典礼一样,红毯还没开始,所有人就已经精疲力尽。 傍晚六点,酒店大堂的人口密度超过印度,保安出动拦起人墙,由赞助商提供的电动suv突兀地出现在酒店门口,说实话,这车的调性和绝大多数明星的穿着就不是一个档次,但赞助商最大,大家只能选择接受。 suv开始周而复始地接送嘉宾前往现场,红毯环节已经开始流媒体直播了,陈子芝三人组分别登上三辆suv,这充分地体现了剧组的能量,以及搞一个红毯能有他妈的多繁琐: 方菲的礼服很大,后座只能坐她一个,陈子芝和秦非凡如果坐副驾驶,那就没档次了,方菲必须一个人一辆车。 而秦非凡和陈子芝的cp热度太高,这俩人从一车下来,即便不是公开红毯,只是从酒店到候场处的移动,cp粉的狂欢也是主办方不想看到的。 这是国字头的电影节,不需要粉圈手段炒热度,所以他俩也必须一人一辆车。 鱼姐陪在车里,在最后一刻不停地为陈子芝调整妆容,张诚毅在副驾驶,他有一个非同凡响的重任:一会为陈子芝保管手机。 陈子芝到内场才能找他拿,入场拍照身上是没有地方放手机的,这会儿他抓紧一切时间疯狂的刷社交媒体蹲直播。车停下了好一会才意识到不对:“出事了?” 的确出事了,在他们之前入场的女星,佩戴的昂贵珠宝掉钻了——虽然不是主宝石,但也是副宝石之一。 根据张诚毅的实时小道:“祖母绿,反正官价小几百万是跑不掉的,关键是那都是一枚原石切割出来的,我看过照片,少一枚要补上一样的就很难了。” 这简直是共工怒触不周山级别的事故,女星情绪当即崩溃,赞助方也“彻底疯狂”,当即就要封锁她的酒店房间,甚至要报警处理。价值几百万的案子,不报警谁都承担不了这个责任! 在这个圈子里,有一个很不错的好处,就是吃瓜变得相当的简单,陈子芝双眼亮晶晶,吃了半天瓜,发现他的车也停了没走,这才意识到他和秦非凡方菲他们分开了。 从酒店到会场大概是三公里,下班时分街道相当热闹,车子不可能始终保持前后顺序,秦非凡和方菲的司机开在前面,陈子芝的车则是跟着瓜主冯芸的车子。 冯芸的造型师发现掉钻之后,赶紧叫司机停车,崩溃了起码五分钟才决定立刻掉头回酒店,这五分钟已经堵塞了一整条街道,后来交警又跑过来关切…… 总之等车子重新开始挪动的时候,剧组原本预订的入场顺序已经只有五分钟了,明显来不及,主办方当机立断,决定让秦非凡和方菲先走,陈子芝再安排。实在赶不上的话,就直接入内场。 “不过这不至于的,”张诚毅安慰陈子芝,“后续都还有嘉宾在酒店没出发呢,大不了您赶最后一批,压轴。以您的咖位其实也够得上了。” 够不够得上,陈子芝心里有数,这个插曲他吃了好一会瓜,兴致勃勃,这会儿却被连累了显得有些尴尬,他不吭声。只是嘟了嘟嘴, 鱼姐一眼看过来,不由分说地给他补了一层哑光唇釉:“您这唇色太水嫩了,大场面咱得稳重,不然谁见了都想亲,有点儿太轻浮,不符合你的定位。andy给我叮嘱好几次,还让我带个唇釉,这就用上了。” 好吧,现在连水嫩的自由都没有了,他泱然摆烂,双眼无神地盯着前方,“咱们什么时候能走啊?怎么还掉头了?” 一直没吭声的司机开腔解释,“不好意思,陈先生,咱们车队有两辆车因为刚才的事故现在要直接开去警局搜索,可能还得拆车,现在车子数量不够,时间也有限,咱们得掉头再接几个嘉宾一起去会场,请您体谅。” “不是,你们这——” 再不高兴也没用,难道还自己下车,打车去会场么?换保姆车那也得回酒店去,关键是保姆车没有会场的通行证。 张诚毅一听就知道除了配合没有别的办法,赶紧给陈子芝解释,陈子芝也不是特别特别作的那种,这会儿他陷入社恐引起的情绪低潮,一点生机也没有,瘫在那里死气沉沉,听凭摆布。 车辆载着他冰凉的尸体回到地下停车场,鱼姐和张诚毅都下去了,张诚毅还带走了他的手机,陈子芝往里头挪了一个位置,有一眼没一眼地瞟着车门方向,寻思着会是哪个大佬和他同车。 靠后出场的都是大人物,陈子芝看人下菜碟,别看平时嘴里说得凶,见了大佬肯定还是得摆出乖巧面孔来,没必要给自己树敌。 时间的确紧迫,车刚停下来没一会,电梯口一阵人声,从陈子芝的角度,可以看到一群黑西装簇拥了一个浅灰色的人影过来。 这个人影身穿的西装相当宽松,有一点风衣的味道,走路的姿态也有点熟悉,他眯起眼,背整个绷紧起来,不可思议地斜瞥着车门,直到一张非常熟悉的面孔进入车内,对他点了点头。 “子芝,我们一起走红毯吧。” 王岫语气颇为友善亲热,陈子芝一个没忍住,给他一个大白眼,但很快忍住了,搞得表情一阵扭曲,眼皮和犯病了似的抽抽:“呀——王老师,怎么就和你一辆车了?!” “不和我,和谁?”王岫的钝感力似乎很强,他的笑意一点也没褪色,好像对陈子芝的“媚眼”大为受用,“毕竟,别人看来,咱们可都是自己人。” 陈子芝勉强自己把嘴角翘了一下,他紧紧闭上嘴,一句话不说了:呸!茶艺大师,谁和你是自己人! 王岫像是什么都没发觉,还在对他柔情蜜意的笑,亲切地问:“昨晚睡得还好吗?” 第5章 电影节很关键(5) 陈子芝昨晚睡得当然不好,他在顾立征的套房里过夜,但绝说不上有多享受,早起没和顾立征打照面,径自下36楼,一整天忙活下来,顾立征连一条微信都没有,也不知道是真忙,还是心里也有气。 这一切真得感谢王岫昨晚的掺和,本来他和顾立征快两个月没见,气氛都挺好的,回来的电梯里遇到王岫和一个漂亮男孩一起,顾立征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陈子芝昨晚委屈得直哭,他一点儿也没舒服,顾立征比平时要粗暴多了,明显是把针对别人的情绪给带过来了。 但说到底,这是顾立征和王岫的事,再者也只是陈子芝自己的猜测,他们俩发小从小关系怎么样,除了亲近密友之外,谁也不会到处乱讲。 陈子芝……距离这个圈子还远着呢,他看到的都是大众知道的那些,知道得比纪书明多些也有限。 但对王岫,他自然不算陌生,王岫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这些也全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轶闻,毕竟这一位成名太早,他是童星出身,等于是在观众的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 说是童星,其实王岫小时候出镜次数并不多,只是偶尔在大制作里客串小孩儿,因为长得好,所以引起观众的一些注意。他第一个有分量的角色,是在14岁那年接的少年郎。 那时候王岫逐渐长开了,他的演技也得到业内的认可,别看孩子小,但角色处理得逼真细腻,浑若天然,好些文艺片的导演愿意把少年主角给他演,那股忧郁和青涩,货真价实,不是娃娃脸的成年人能轻易替代得了的。 不过,那时候他以学业为主,一年就寒暑假拍戏,产量不高,冲奖的文艺片和商业片搭着来,王岫的路和陈子芝很像——都是产量少,但精,每一步都非常扎实。 商业片有票房,文艺片有口碑,而且奖项运作得也非常好,他背后的人是卯足了劲儿给他铺路,王岫十六岁就拿到了欧洲三大电影节之二的影帝头衔,搞得影帝就和大白菜似的,一时间圈内演员发通稿都不好意思往影帝这俩字上带。 第6章 这不是骂人吗?都几十岁了,拿个国内影帝还宣传,人家王岫第一部电影就崭露头角,你见人家发通稿了吗? 王岫的低调,和陈子芝也如出一辙,陈子芝有理有据地怀疑,王岫的星路就是顾立征操刀,或者说,是顾立征的团队,有很多手法他觉得都非常的像。 当然,他们的确是很好的朋友,王岫出演的电影,背后很少没有顾立征的资本参投。 影帝头衔,决定的是他的荣誉、他的调性,但王岫的身价还是靠商业片往上抬,十年前厮杀春节档的警匪系列片,他出演的就是颜值担当的少年科学家角色,系列拍到第三部的时候,口碑烂了,但票房没烂过,王岫的表演也依然一片好评。 据陈子芝知道的,第三部,王岫仅以演员身份拿到的分成加片酬,算在一起都过亿了,想想看,他出道这些年来赚了多少钱,那会儿他甚至还没毕业呢! 王岫的大学读的是导演系,而且是出国读的,在这点来说,已和流量明星拉开很大差别,那几年也是他较为沉寂的时期,只是寒暑假回国拍片而已,宣传也多不露面,这在圈内几乎属于自杀行为,没有人会在红起来之后一走四年,还能撕到好资源,尤其是宣发无法配合的情况,更是让人望而却步。 不过,在王岫身上,许多定律是不起效的,这四年他依旧在接戏,而且是接好戏,大概有三四部片子的重要男配,都还是被他轻而易举地拿到手中。毕业之后,他没有选择深造,也没有迫不及待地以大片主演宣告自己“王者归来”,而是沉淀了一年,导了一部小众类型片。 成本不高,三千多万,拿了两亿多的票房,这个投资回报率就很可观了,他逐渐跳出演员身份,开始投资电影,也是从那年开始的。 那之后,他的演员产量就更少了,基本两年演一部片子,不是精品看不到他出现,大荧幕上,曝光率很低,但各种时尚资源好得离谱,在大众那里,形象反而更加高不可攀,三十岁不到,有点世外高人、一代宗师的味道。有他在,票房不说狂飙个几十亿,但起码关注度在,只要质量还过得去,三亿的基本盘是有的。 陈子芝也不敢说自己现在就有这样的票房保证,一般能保证两亿基本盘的男演员,在圈子里已经可以横着走了,财富、地位,都是唾手可得,他这里就是看着热闹,少女粉多,王岫的微博都基本不用,两个人虽然都是电影演员,但似乎赛道已经不同了, 不知道为什么,王岫从一开始狂热粉就不多,都是路人基本盘——陈子芝认为这是他没自己长得迷人的缘故,这也是他罕有地在王岫面前坚持的自信。 两个人的外形路子的确不同,当然,都是好看的,没有一张万里挑一的脸,可经不起大屏幕高清特写的审判,多少电视剧演员,人气多高都不敢跨界,就是因为大屏幕没法滥用滤镜,特写一打,骨相瑕疵一览无遗。 像他和王岫这样专走大屏幕的演员,生人颜值都是圈内最高一档,至少骨相肯定精致。只是,陈子芝眉目分明,桃花眼的特征非常明显,他的俊美是嚣张跋扈的,充满了侵略性。 而王岫生了一双瑞凤眼,眼瞳幽深,格外的黑,这点缀了他内敛的气质,使得他秀雅之余又给人一种别样的复杂感受。和他长相相似的演员,很多时候会因为气质过于淡然而不那么引人注目,王岫在这点上是得天独厚的。 不过,这也是极限了,王岫的气质终究是偏内敛了,这样的长相,最出彩确实是少年时,那种青涩的忧愁很分明,令人过目难忘,成熟后么……虽然万幸长大了没有长疵,但陈子芝认为,他的戏路也受到了限制。 他宜于演一些悲情角色,或是受到生活重压而疲于奔命的儒雅书生,在文艺片中,这种忧郁纤细的气质,很容易出彩,可王岫没法担正一些动作片和喜剧片的主演。 他的气质太文秀了,就是身形也偏于瘦削,没有人要看这样的人勇闯夺命岛,他的减产,在陈子芝看来多少有些受迫的意思,地位太高了,反而很难物色到合适的角色。 长了一张白月光专用脸……茶男脸,白莲花脸……一看就是能楚楚可怜地说些茶言茶语的长相,这张脸要长在女人身上,更不得了。就是现在,陈子芝也能轻易地想象出对少年顾立征来说,这样一个忧愁如水莲花的发小,会有多大的杀伤力。 反正……怪他来的晚呗,不但生得晚,入行也晚,什么好事都给王岫占了先机,就是现在,对比出道三年得到的资源,王岫也比他要优胜太多了。 陈子芝处处不如王岫,算是他的平替,这是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得到的结论,谁让王岫拍戏的时候,他还在想方设法地逃课玩网游呢。 甚至很多人都会认为陈子芝已经足够幸运了,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他认识了顾立征,他和王岫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陈子芝连攀比的心思都不会有。 虽然陈子芝的生活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但他在王岫身上,竟能感受到旁人在他身上所感到的那种窘迫和距离。 确实如此,如果不是偶然认识了顾立征,陈子芝现在还在欧洲小镇喜滋滋地读他的哲学硕士,成天和专业课阅读较劲。他不会说现在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陈子芝现在的收入也是三年前的他无法想象的,而他——他长得就很“要”,不可能无欲无求吧? 这份工作,带给他许多陈子芝应当会喜欢的东西,但当然也给他带来了不小的烦恼。陈子芝在入圈以前,从未感受到任何妒忌的情绪,这种感情对他来说简直就不存在。但这会儿他和王岫并肩坐在suv后座,却得用尽意志力才保持浑身的松弛,要不然,他的手指能把坐垫抠个洞。 可笑的是,王岫对他的隐忍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压根没提到昨晚的事,好像一点也不知道陈子芝和顾立征的关系,也不知道他深夜一通电话,把顾立征叫走的时候,陈子芝还在顾立征房里呢。 站在陈子芝的角度,昨晚的事情是这样:他和顾立征有几个月没见了,理所当然,应该一起吃顿饭,这样,在酒店餐厅参加了一个饭局,又结识了不少人脉,他根本就没有吃什么东西,也做了精心的准备,只等着和顾立征共度良宵。 结果,在回房的时候,于总统套楼层的专用电梯里,遇到了王岫和他的男伴,四个人简单地寒暄了一下,王岫也没有解释男伴的身份,而顾立征的心情就比较不明显地低沉下来了。 陈子芝不是傻子,恰恰相反,虽然他很少表现出来,但他其实很擅长察言观色,也很会拿捏为人处世的分寸,他知道自己没法和顾立征闹,甚至应该装着没有察觉, 就这么委屈又内耗地忍耐了几小时,好容易顾立征的情绪慢慢好起来了,对他有些过意不去似的,颇为小意儿殷勤,还说要哄他睡觉。 结果,这时候王岫又给顾立征发了个微信——陈子芝怎么知道是他呢?他从眼皮缝里偷看的,王岫的头像很特别,是一座孤峰。 顾立征看了之后就说自己有事要离开一会儿,让他先睡。结果到第二天中午他都没回来,陈子芝睡醒了谁也没看到,气得招呼也不打一声就下36楼去了。 就说这白月光有意思不?陈子芝又想呸又想呿的,他不相信王岫不是故意的,偏还没法和他较真。 这事就得装着不知道,说穿了他也太没面子,而且,说白了,这也赖不着王岫,那是顾立征自己愿意,刚看着王岫带了个小妖精回房,过几小时,一条消息就又屁颠颠走了,贱的是顾立征。 陈子芝也没落着什么好,顾立征是贱,舔顾立征还舔不到的他又算什么? 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吧,他对王岫挺忌惮的,这人有时候话里带刺,耐人寻味,“在别人看来,咱们可是自己人”。这话乍听亲热,细品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陈子芝平时爱撩闲,今天是疗伤状态,不想和王岫打太极绕圈圈,生怕自己落于下风,沿路紧闭双唇一语不发,王岫却颇有兴致,和他唠家常,问他接下来档期满不满,有看着什么剧本没。 “还在看,颁奖季有些活动,完了快年底了,我要回英国一趟办点事。” 陈子芝就是在伦敦和顾立征相识的,他大学就在英国念,家里在那边也有房子,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大家毕竟,如王岫所说,都是顾立征的“朋友”, 王岫对此似乎是了解的,他说:“确实以你的人气,在国外会更放松点。” 确实,王岫毕竟成名早,没陈子芝这么夸张的粉圈,除了参加这种活动,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基本没有饭拍、代拍什么的。 不像陈子芝,在国内基本没隐私,顾立征虽然能护着他的身份信息,不像是那些选秀圈小鲜肉被倒卖得满天飞,或者被私生敲房门、打电话之类的骚扰,但接送机,或者跟拍朋友聚会,这也是难免的。 话都说到这里,陈子芝要不羡慕一下王岫的自在,那就说不过去了。王岫听着,抿唇含蓄的笑,好像听不懂陈子芝有讽刺他过气的嫌疑,又好像听懂了,但选择隐忍生受。 第7章 陈子芝心想,茶久泡陈香,老狐狸精年纪上去了,一句话不说,那眼神都是戏。顾立征要看着了还不知道怎么想呢,没准真当他欺负王岫了。其实他……行吧,他还真有点那意思。 王岫不接话,陈子芝也不好意思一直刺,两人转开去谈年末的大盘了,不咸不淡,在陈子芝看来说的都是废话,大盘冷,长视频受冲击严重,演员荒——这样的话他年中总要听个百八十遍,所有人都面临相似的问题,多谈只会引起焦虑。 不过,和王岫不谈这些谈什么?难道谈顾立征?谈昨晚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实际上,比起嚼烂了的行业焦虑,陈子芝更感兴趣的当然是后者,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总乜斜着瞟王岫,嘴里漫应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嗯,是,现在行业类型片上限就在那了……” 行业类型片的上限在哪他根本不知道,反正这样的话是绝不会出错的,陈子芝心想王岫是不是有医美的习惯啊?这都三十岁了,脸上怎么还没一点儿皱纹,晒斑呢?晒斑总该有点吧,哦对他上妆了,哼,一妆遮百丑,昨天私下撞见时,他也没这么夺目……吧? 不是,在犹豫什么啦!昨天就没——至少没今天这会这么好看啊!陈子芝肯定地对自己点点头,“嗯,私下就运动健身啊,攀岩、马拉松……哈?铁人三项,也不是没练过……” 好吧,他是客观的人,陈子芝必须承认,王岫长相的确不能算差,上天真是不公,很多上镜的电影脸现实中看反而不起眼,因为头脸太小,身材也干瘦,真奇怪怎么王岫偏偏就是现实比上镜更优越的那种?这会儿他笑了,那……那就更……更不能算是丑了。 陈子芝戴上十层反面滤镜,左看右看,几乎想凑近了拿放大镜在他脸上找瑕疵,也没找到多少,他不自觉越靠越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啊……王老师说得对,卧推300公斤不在话下……” 话题怎么窜到这去的?他皱了一下眉,又分心了瞟向王岫的衣领,大多数男星今晚都必然西装革履,把领带打得严严实实,但这种场合对王岫来说,不算太大,他着长衬衫,领子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王岫的锁骨生得很—— 陈子芝找不到性感的反义词,卡了一会壳才整理明白思绪:生得也不算是完全没有性缩力,他颇白,锁骨只略有阴影,是一捺没入衣中引人遐思的线条。 他想知道昨晚顾立征去王岫房间都做了什么,他带的那个玩偶小孩也在吗?他们三个?做了吗?什么姿势?做了多久?顾立征不至于是去睡了个素觉吧?又或者是那番搪塞原配的鬼话,什么都没做,谈了一晚剧本? 一些香艳肉感的画面自然随思绪在他耳边呵出潮湿气息:修长手指在白皙的皮肤上划过,倏尔转为占有欲十足的紧握,阴霾遍布的双眼紧紧盯住身下的一举一动,用眼睛将男人生吞活剥…… 陈子芝有充足的一手素材可供遐想,他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忽觉干渴,又伸出舌头润了润唇。不知道王岫在床上是什么样子,和他比谁更美……司机是不是一直在后视镜偷看他们? “世界纪录……哈?什么世界纪录?”陈子芝突然回过神,同时意识到多项不对劲,信息量太大一时处理不上来,他猛然间涨红脸,还好,有登台级浓妆遮掩,王岫大概看不出来——吧? 又或许,王影帝看出来了一点,只是没有揭破,他待人一向客气,至少待陈子芝在台面上一向叫人挑不出毛病,此刻饶有兴致地欣赏陈子芝的窘态,还为他圆场:“卧推300公斤,当然是世界纪录了,你大概记错磅数吧?——别舔了,化妆师没跟车,口红掉了可不好。” 陈子芝也意识到这是他刚才犯下的无数次错误中最不可饶恕的那个,他的脸更红了,有多半是被自己气得,可又无法发作,一时间窘在当场下不来台,主办方请的司机还眼睛不老实,从后视镜里贼溜溜地瞥他们,王岫歪着头很有些同情地看陈子芝,好像这一切和他半点关系没有——事实上也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这个事实只会让陈子芝更生气,在他失去控制,迁怒于王岫,叫自己更加难堪之前,车速慢了下来:候场处已经到了。 第6章 电影节很关键(6) “来了来了来了!” “是王岫吗?啊啊啊王岫!王岫!” 但凡是个有点规模的活动,人群总像是弹幕游戏里随机刷新的怪物群,只会越刷越多,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都能刷出来。 电影节自然也不例外,在这个小城,追星已经成为产业,每个能看到生人的角落都被充分开发,哪怕是从候场处到红毯这么一个小小的缺口,都有长枪短炮守着,装备比主办方提供的跟拍记者还好。 只要有车来,必然就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尖叫,代拍站姐混成一堆,都在想方设法吸引艺人的注意力,倒也充分满足艺人的虚荣心,来的不管是谁都有尖叫,能给他们自身很火的错觉。 这辆suv开来时也不例外,照旧是兴奋的询问:是某某吗?一旦看到人,立刻就是尖叫,“王岫,王岫!——啊!芝芝!芝芝也来了!” “是他吗?不是,秦非凡不是早来了?没看错吧——啊啊啊啊!是是是!芝芝!芝芝!” 这一辆车到底是有所不同,例行公事的尖叫浪潮在半中途陡然一转,变得更加真情实感的亢奋。 哪怕不是两家粉丝,而是死鱼眼等着自家还没出场那几个本命的站姐,此时也一跃而起,举起来的镜头是前所未有的多。每个人都说不出的兴奋。 “他们俩怎么一个车啊!” “啊啊啊啊好帅啊!怎么这么帅天啊!好配!好配!站在一起!天!我天!” “还以为他今天不走红毯了!” “芝芝——芝少——芝芝大小姐————” 自家粉丝反而只会叫名字,别家则是议论纷纷,社媒还没得知的八卦消息,不少人神通广大听说了只鳞片羽,在那里议论半小时前差点让红毯开天窗的掉钻事件,但更多人全神贯注地狂按快门,留下这绝对珍贵的影像: 车门两边一开,两个高个子男演员各自下车整西服,分明没看对方,但动作都透着那么巧合的一致,这两人的颜值之高,仅仅是同时出现在一幅画面里,已经透着一股说不出又让人兴奋至极的张力。 王岫、陈子芝,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当红男星,怎么就凑在一块了?就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渊源,这一幕才更让人兴奋。 两人心情看着都不错,陈子芝还是老样子,唇瓣红润,透着一层水光,双眼有点儿湿漉漉的,他看谁好像都很专注,像是把人看到自己的心底。 陈子芝在电影小生里人气旺,女友粉多,和这个特点有极大关系,很多人千金一掷,愿意被他这么注视一眼都算值得。 “……哇……没法比啊……” 就算不是他家的粉丝,也难免被生人美貌折服,口中的“没法比”,也不知道说的是谁,眼神跟着陈子芝,镜头都忘记转,那瞬间的确已经看傻眼了。 反而是蹲过陈子芝多次的自家粉抗性强些,还在窃窃私语。 “我的妈,王岫居然扛住了……他高点,是吧?说实话扛住了,他俩算一个图层的。” “真是……哇他走过来了……王岫!王岫王岫——芝——王岫!” 短短一段路,立场变了几次,被更靠近的王岫夺去的尖叫,刚回神要坚守于本命,却又因为王岫含笑看来的一眼,和一个随意的挥手而夺去,转而亢奋尖叫起王岫的名字来。 变脸速度之快,不但惹来周围善意的哄笑,连更外侧的陈子芝都注意到了,似笑非笑也飘过来一个眼神,和一个略微扁嘴的小表情。 这边尖叫才起,他又转眸去看王岫,两个男演员目光一对,都从眼睛里笑开了,于是举步同行,在身旁狂奔的一干人等簇拥之下,走进候场处门后,彻底消失在镜头可达的范围里。 直到这时,尖叫声才彻底释放,最前排几个站姐松开快门,都是满脸的惊魂未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试探的味道,过了一会也不知道谁点的头:“你也有感觉?” “你也有感觉?” “我天!姐妹!真的——我靠!我靠!” “太配了!太配了!我和你说我心跳真的!” “我都上不来气!真的!我靠!就那一眼我和你讲真的!” “从来没人说王岫真人这么帅啊!我真的都看傻了我和你说!真的我都要醉了!他看我那一下我真的都不行了!” “你说呢!我真的不是和你吹,今天我们看这么多人,我感觉芝芝和他们都不是一个图层的,图层压制你知道吗?可就王岫和他站在一起,真的太和谐了,他俩真的就是,就是有那种一个世界的感觉!” “我懂!我懂姐妹,而且他俩看着关系特别亲,就那眼神真的,特别有戏,就感觉绝对俩人有点啥!” 第8章 “对啊!哎你说他俩是不是真有点啥啊?不然为什么芝芝和他一车?我真是没明白,他们剧组秦非凡和方菲都是一人一车啊,芝芝是主演怎么还和王岫一个车了?” “就是啊!还有——你没注意到吗?他嘴唇,嘴唇啊!我跟芝芝活动一年了,芝芝出活动都是哑光唇膏,一次也没错过,全都是。他化妆师你知道吧,御用那个,andy,和傻子一样就喜欢给他用哑光,芝芝平时素颜唇色可好可亮了,就和刚才下车那会似的——” “你是说——不会吧——不可能吧——” “那我可啥也没说啊,这都事实啊,谁没看到?你没看到吗?你没看到吗?我们都看到了啊,就芝芝那个嘴,啊,那个红红的、水水的,肿肿的——” 王岫、陈子芝一到,其余人再没有什么大牌值得留恋跟拍,一些导演地位虽高,但谁会买他们的照片? 至于冯芸,地位虽高但没什么流量,大部队也都是纷纷收相机转场去红毯那里,纯粉丝凑在一起,一边小跑一边娴熟地换上长焦镜头,还有闲心议论刚才的画面。 除了个别极端梦女不耐烦地叹气走开之外,其余人都是兴奋得发抖,双眼晶亮:她们虽然也都吃陈子芝/秦非凡,但这种因为电影上映磕上的粉丝,说不上多专一,至少会来前线的都是唯陈子芝派, 本命突然多了这么一个花边,让腐女怎么吃得消?这药效夸张点说都能持续一两个通宵。根本睡都睡不着! “什么?王岫和陈子芝一起走?” “不会吧!” “我刚亲眼看的——你直接看我照片!” 消息还没在社媒传开,但随着这波候场处狂奔过来,各找门路钻进红毯观众区的粉丝一到,议论声很快处处响起,大家都很吃惊,都在探脖子往前方看, 过了一会,候场厅和红毯区这里专门来回运人的豪华加长suv(赞助商主推旗舰款式)款款开来,车门两边一开的那一刻,尖叫声响得就很有备而来了:还真是,陈子芝和王岫真的一起走红毯了! “不是……不就同个车吗?” 比起候场处更生动的表情和互动,明星在红毯上表现其实都差不多,哪怕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闪光灯也伤害到了陈子芝的视力,经过培训的表情依然是完美无瑕的。 陈子芝和王岫走过人最多的那一段,等那段闪光灯闪过了,这才举手遮嘴低声向王岫吐槽:“这叫得,不知道的人以为咱俩出什么大瓜了呢。”大瓜分明是百万珠宝丢失之事。 王岫虽然出镜少,但敬业程度不低,陈子芝都懈怠了,他的表情还无懈可击,疑似掌握失传绝技腹语,只是微微瞥来一眼,往陈子芝这边靠了靠,从唇缝里漏话儿:“你再这么凑过来和我说话,下面还得炸。” 真的吗?陈子芝有点不信,可身后更上一层楼的尖叫让他不得不信了这个邪——再这么叫下去,他都怕观众缺氧昏倒,给电影节更添闹剧, 不是,他又不是没和人走过红毯,就今天本来也计划和秦非凡、方菲一起走,他和秦非凡不也是挺热门的cp么?之前也跑了不少路演,又不见那些观众激动成眼下这样。 难以预料的大众,他在心底下个判断,不敢再出幺蛾子,老老实实和王岫走红毯,转过弯来又是一拨人迎着拍,闪光灯快把他们闪瞎了,他们俩身高差不多,步伐也一致,谁都没动抢镜的心去搞小动作—— 以王岫的咖位,他压根不屑做这些。这种内陆电影节的红毯,不过是一次随意的行程罢了,没看连赞助服装都没穿,直接选了小众设计师的款?说不定还是给量身定做的。 王岫不搞这一套,陈子芝也不搞,但这不搞不是平时的不搞,平时的不搞是对自己有信心,他常规出场已经足够艳压,今天的不搞,是赌气不搞。他就不信了,以今天的状态还压不住王岫? 虽然人人都说他和王岫不好比,别的他也承认,但长相他总有点优势的吧,这两天他运势不好,糟心得厉害,刚在车里还走神出糗,胡言乱语,搞到主办方司机大概私下疑心他智商有问题,这会儿被尖叫哄着,这才逐渐找回自信,重振旗鼓,暗暗发狠,要艳压王岫一头。 “王老师,王老师陈老师看这里——您二位要不要稍稍搭个肩膀?” 拍照区和混采区乱糟糟的,到处都有人吸引他们的注意力,陈子芝和王岫的搭配的确罕见,大家都把握机会,指挥他们各种站位, 陈子芝尽力配合着,明星都知道自己怎么拍照更出片更好看,恰好他和王岫在这块互补,他中意自己的左脸入镜,王岫似乎更喜欢右脸,他们可以相对而站,不然总有人吃亏,要不大家就得和卫兵列阵似的,全都一个朝向,一脸坚毅地望向远方。 只要是两人拍照,免不得勾肩搭背,两人跟着记者指挥,互相把胳膊肘往对方身体上摆弄,王岫的手还握了一下陈子芝的肩膀。 此人长了一张白月光的脸,居然生得却很高,陈子芝站得近便觉察出输他半寸,不免气闷,一边回答记者的问题,一边探手也搂了一下王岫的肩膀,使了几分力气,捏不碎肩胛骨,至少也要捏皱他的西装。 “为什么晚来啊——这要问岫哥啊。” 他漫不经心飞快回答记者问题,顺便把王岫推出去,让他多说几句话,没准就阴错阳差留下丑照,这点小心思不知有没有被看破,王岫转头看看他,也忍不住失笑,大家都赞叹,“好好好,就这样保持着!我们多拍几张!” 最后几张照片拍完了,把这个环节结束,大家才顺水推舟围着王岫细问,王岫言简意赅:“聊些合作。” 真实原因虽然和两人无关,但也还是不能说,毕竟那是别家品牌的事情,王岫几句推搪让记者们更兴奋,本能就要追问是什么合作。 不过两人都有默契,糊弄着转身签了名,一起往内场走。那些粉丝刚才拍照环节尖叫连天,兴奋度再攀高峰,这会儿也纷纷追过来,失声大喊他们的名字。 “芝芝太好看了!” “岫帝也美!配一脸!” 得,不到半小时,新cp这算是拉上了。说起来也是奇怪,他的粉丝里,腐女很多,总喜欢给他拉cp,陈子芝心想那王岫当然是和他一起出镜的人里,条件最优越的那个了,走在一起难怪腐女兴奋。 他心里不太高兴,脸上依旧笑吟吟的,和王岫前后脚进场,大家都侧目看来,这两个人星光熠熠,在场的观众各显神通,都从犄角旮旯掏出明令不许带入场的手机偷拍。 他们的座位倒不在一块,不过都在舞台前那片嘉宾区里,两人并肩走到通道前方,转身等人带位,陈子芝抬头看了二楼侧翼包厢一眼,虽然隔得远,但他眼力很好,很清楚地看到几排座位上都有人,只是看不清脸。 但没关系,光是西服已经足够认人了,顾立征的身形陈子芝就是瞎了眼都能认出来,自然也因为他昨晚就见到了这身深色西装,那条袋巾还是他为顾立征选的。 不过,此刻彩条巾随意地塞出褶皱感,让陈子芝暗自皱眉:这样的场合,对顾立征来说当然也不算什么,但这是一块亚麻袋巾,本该用三折法,陈子芝挑的时候就带了小心思,三折条巾多少有点庄重感,和他的服饰遥遥有点儿呼应。顾立征选的自然折法,在着装语言上似乎更靠近穿廓形的王岫,他们更像是一个图层。 他一整天煎熬的心情突然间全淡了下去,陈子芝面无表情,眼神掠过顾立征半藏在阴影中的下颚线,还是那样,充满了优越感和掌控感地半抬着,他的姿态总是完全说明了他的身份。顾立征虎踞二楼包厢,仿佛在俯视他的领地——这也不算他自命不凡,本就是半个事实。 边上坐着的也是熟面孔,顾立征的死党楚孟阆,此人卖相亦颇不恶,装束比顾立征更松弛些,两人正在交谈,突然看到陈子芝和王岫一起出现,彼此还很亲密,楚孟阆立刻拿胳膊肘怼了怼顾立征,和他附耳说了点什么。 顾立征低头看了一眼,下半张脸因此暴露在陈子芝视线之中,他唇边有点笑意出来了,原本坐得很直,这会儿松弛下来,一只手搭着栏杆轻轻地点着,姿态和眼神,似乎很有一种见到亲密之人的喜悦,这是他在人前很少流露的神情。 陈子芝偏偏头,眼角余光发现王岫也抬头看呢,他心里自然发酸,却也很释然,因他自忖似乎还没这个分量,令顾总如此破格, 但要他承认输了王岫一头地,陈子芝又难免心有不甘,他酸酸地想:两个男朋友联袂而至,顾立征这表情,到底是因为他看到了谁呢?便是九成因为王岫,会不会毕竟也有一成,是因为他陈子芝? 第7章 节后的饭局更关键(1) 谢天谢地,陈子芝和王岫不坐一块儿,只要不去想顾立征会不会偶尔看他几眼,这一整个晚上他都混得相当轻松。基于赌气心态,陈子芝一次也没有回头,上台颁奖时随便看了几眼,二楼包厢已经空了,顾立征当然不会整晚出席,也就粉丝把这种奖项当成宝,在那掐来掐去,绞尽脑汁写文案做数据,对操盘手来说,奖项,不就那么一回事儿。 第9章 就算是陈子芝的咖位,也不用坐整晚,颁完奖回后台,再接受几个媒体采访就能溜了,接下来的提名反正也没他们剧组的份,秦非凡很羡慕他能提早下班,他也有颁奖任务,排在很后头,只能枯坐整晚,还好他没什么站姐,只要镜头集中于台上,就可以低头猛刷手机,给陈子芝转发新闻——他们圈里人都可喜欢刷微博了,熟人有活动、上热搜,有瓜有骂战什么的,其余人都狂刷微博,互相分享链接。 “哎,你和岫老上热搜了你知道么?” 陈子芝还是从他这听说的八卦,他刚接受完两个采访,又和各种人在后台以营业笑容合影,也分不清过来的都是什么身份,反正不外乎当地关系户、主办方公司关系户,或者是其余颁奖嘉宾的亲属之类,一通忙活下来,脸都要笑烂了。 这种活动,为了最好的上镜状态,一般妆造完成后就不会再进食,本就是考量艺人忍饥挨饿的程度,陈子芝并不擅长这点,又因为赌气没吃早饭,实在是饿得发慌,好不容易和张诚毅汇合,张诚毅掏了两根蛋白棒上供:“您填填肚子,刚才李哥联系我,顾总这会儿和几个导儿在一块,让您跟着过去认认人,一起吃个宵夜。” 又是饭局, 陈子芝从他这拿回手机,就这么一小会,手机未读消息都有上百条,秦非凡的恰好在最上头,“我又上热搜了?” 打开app一看,还真上热搜了,【王岫陈子芝岫色可芝相得映彰】,不知道谁想的词条,攀升速度还挺快,点进去看,是营销号截图了他们走红毯的直播,还不知上哪找了高清图,包括混采区他和王岫勾肩搭背,说自己迟到应由王岫负责的截图都在,文案简单粗暴,【就是我死了,也要在坟墓里喊出一个字——配!】 按道理,这种营销号下头没什么真评论,但这条是例外,眨眼功夫已有千余评论,转发快一万了,陈子芝快速下滑浏览了一下,全是发现新大陆的,【秀色可知我可以!】这属于字都懒得打对的,反倒更真实了。 还有人拿王岫上部作品的名台词来玩梗,【不到电影节,怎芝岫色如许,啊啊啊,配!岫帝的cp终于有了!】 【预感芝芝产出格局要变!】 【有没有人懂!这种赏心悦目的感觉!我告诉你们两个,你们永!远!不!许!练!肌!肉!谁懂】 ——这条是点赞数最多的,虽然权重不高,不是第一条热评,但也名列前茅,陈子芝看得头疼,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谁买的热搜啊!撤掉!这要是我们工作室买的,你就给我等着瞧张诚毅。” 张诚毅说买热搜的事本来也不归他管,融媒体对接都是胡敏敏的活。胡敏敏不知道从哪里也跑出来,把自己手机递给陈子芝,让他挑几张图好发微博:“你说这个热搜啊,肯定不是我们啊。估计也不是王老师那边吧,他就没有融媒体管理,只有一个助理在打理,也从不买私人营销,可能是电影节和微博那边签的热搜套餐。” 陈子芝也猜是这,这样的话,倒是不好直接说让撤了,得和主办方打招呼,降一点位次。不过,心里这么想,他嘴上不会这么说,有点儿酸酸地:“只能知道不是咱们的,别的,谁知道呢?没准就是有人想要热度了。” 胡敏敏和张诚毅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虽然没人傻到反驳老板吧,但那言下之意也够陈子芝内伤的了,他这会儿特烦,顾立征、王岫乃至这繁忙又没有尽头的一天,都让人精疲力尽。陈子芝现在连食欲都没有了,只想找个无人的山谷大喊一顿,躺下来不吃不喝,先睡一觉再说。 可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有八九,他还是得卸了妆去陪顾立征参加导儿局,一进门,脸上丝毫傲气不能有,带着有分寸的,得体而热情的微笑,先从合作过的周制作人开始,刘导、张导、吴导,一路招呼过来,再回到顾立征身边坐下,笑着喊了一声“顾总”。 顾立征待人接物并不冷漠,陈子芝认为,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如果喜欢摆派头,就显得很土。顾立征是不土的,他待人通常很亲切,距离感只是在细节里偶尔泄露一星半点的线索,一如晚会现场,陈子芝一抬头时见到的那冷硬高抬的半张脸。 在现实中,他其实很有礼貌,这一点和王岫如出一辙,只是王岫的亲切比较流于表面,一开口就有种死阳怪气的感觉(至少陈子芝这么觉得)。而顾立征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很到位,他伸手拍了拍陈子芝的手背:“这两天辛苦了。” 大家也都对陈子芝笑,眼神里透着喜爱,“芝芝啊,总算是把你盼来了,老早就和立征说,必须得认识认识你。” “怎么样,来年有计划没有?档期排满了?咱们交换个联系方式,之后好好唠唠,我这有个项目,立征是最清楚的,下半年就开机,本子你看过没有?给点意见。” 也有夸顾立征眼光好的,也有人说陈子芝有礼貌,性格踏实,看好他未来的发展。大概是这圈子氛围太浮躁,让陈子芝的礼貌和分寸显得很稀缺,他进门打招呼的顺序、最后的落座,都迎合了社交场所隐形的讲究,大佬们也愿意和念恩、上道的艺人合作。 片约或许是客气话,但联络方式加上了,后续没准就是实实在在的人脉,陈子芝忙着加了不少微信,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全靠一口蛋白棒的仙气撑着,周旋于导儿们之间。顾立征话倒不多,其实他和周鹄算是屋里的核心人物了,哪个导儿要拍片,都离不开他们攒局找钱。 陈子芝差不多和几个第一次见面的导儿都寒暄过了,顾立征就把他召回自己身边,有点亲昵地摸摸他的头:“饿了吧?吃根香蕉垫垫。” 陈子芝受宠若惊似的,直起身子双手接过顾立征拿来的果盘:“谢谢顾总。”他掰下一根香蕉,诚惶诚恐地剥皮。 顾立征带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一只手很隐蔽地在陈子芝的大腿上拧了一下,似乎是在惩罚他装模作样的生分。周鹄识趣,起身招呼大家往饭厅走:“叫上菜吧,我这也有点饿了——哎,王岫那小子怎么还没来,他奖不也早颁完了吗,我问问他什么时候到。” 原来迟迟没开餐,是在等王岫。陈子芝剥皮的手慢了一点点,随后就很自然的继续,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像是什么都没在想,专心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香蕉,还没嚼呢,又塞一大口,两颊都鼓鼓囊囊的,一动一动,刘导瞧着失笑:“芝芝,怎么吃得和小猴儿似的。” 陈子芝眨眨眼,要回话,急于往下咽又有点噎着了,大家看着都大笑,打趣陈子芝,认为他有喜剧天赋。但不巧,说话间王岫推门进来了,把陈子芝的滑稽相看个正着,两人眼神对上,陈子芝暗地里气急败坏,王岫一愣,继而轻轻地笑了。 什么话都在这一笑里了,这人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只是慈悲地并不点破,绕开话题:“我都说别等我了,您几位先吃着,瞧把子芝饿得,狼吞虎咽的。” “嗐,也没等!”大家都是笑,“你们饿,我们还行啊,我们都吃过晚饭的。” 说得这么说,不过,这顿饭吃到后来,冯芸和方菲都来了,可没人等她们俩。只能说圈子就是如此,陈子芝是来得早,不然也得和俩女星一样,面对一桌残羹冷炙陪坐。他不知道别人怎么样,反正他受不了,他也参与用餐就还行,可要是一来就这样盘盘盏盏的,他胃口全败完了,甚至会有点想吐。 看,其实也不是说有了钱,什么气都能受的,你要是不缺钱,就总会争点别的什么,总有东西来诱惑你在这名利场一步步地往上爬。就说冯芸和方菲好了,看着多姐俩好的,那你说冯芸参加典礼,搞个案子都是上千万的项链,这会儿出席私宴,一伸手,大几百、千把万的翡翠手镯,方菲手里就一块三百多万的名表,别看两人都在这陪坐,现摆着的差别,方菲心里能好受吗? 这样的场合,做演员的都是来混个面熟,混个人情,能出席就是胜利了,主角根本不是他们,少说多听,有点眼色,照顾着酒水,那就是他们的工作了。两个女演员来得晚,就拿着酒壶要自罚几杯,陈子芝随便吃了两口龙虾填肚子,就忙着当四陪,主要就是少说话,多听着,敬酒轮到他了喝点儿,再随时给人添酒。 他不像是王岫,自己导过电影,有公司能投资,有开口的资格。大家谈什么,王岫都能插得上话,就算他说得不多,也明显看出来是有所保留,不像是陈子芝,有些话问他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人家在谈明年的院线分成和偷票房问题,问你意见,你能说什么? 一个局里,亲疏远近、地位高低,大家心底门清,不是坐在一起就是一样的人。这一波都是北方大佬,陈子芝从口音到业界地位,没有什么能和他们搭边的,唯独的底气就是顾立征,也因为顾立征的存在,他又要比冯芸和方菲自在些,所以可见跟对人有多重要。顾立征话虽然不多,却永远都是场子的核心。 第10章 钱永远很重要,这几年越来越重要,艺术家也纷纷放下身段——要不是这几年流行导演参股分成,这些大艺术家也犯不着操心这些,除了那些风花雪月的艺术灵感,他们聚在一起就喜欢骂投资商,骂剧组腐败,痛斥行业地方籍贯垄断,其实就算是现在,这也明显是他们更感兴趣的话题。 不过,主要今天大老板在,话题也受到拘束,顾立征还张罗着别多喝酒,让大家都注意保重身体——冯芸和方菲闹个没趣,酒杯没提起就放下了。陈子芝心想,之前和顾立征一起参局,顾立征挺能喝的呀,他几乎没怎么见顾立征醉过。 陈子芝不是太能喝,但他有个天赋,喝上几杯,就会面红耳赤,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往旁边一倒就能睡着。靠着这一招,他逃过不少酒局,反正有顾立征撑腰,没什么酒局是他必须伺候到底的。 周鹄他们都知道他有这个毛病,不叫他多喝,跟着喝两口就行,有时候还让他喝可乐,不然这酒局他永远没法坐到最后。不过,这都是别人看在顾立征面子上的照应,顾立征从没主动发话过。陈子芝有种感觉,顾立征今晚这么收着,是因为王岫。 好么,这才刚和金主大佬与他的影帝白月光共处一室,这么多甜宠细节可就扑面而来呀,陈子芝寻思着王岫大概有点洁癖,不吃别人先动过的饭菜,也不怎么爱喝酒,再一个也估计闻不了烟味,不然顾立征不会让服务员去开窗透气。光观察顾立征的举动,都能对王岫的喜好了如指掌了。他这都一天没吃什么了,也没见顾立征除了个果盘之外还张罗了什么。 陈子芝又饿又饱,饿是真的饿了,但没胃口,饱是气饱了,他有点想罢工了,便坐着怔怔地盯着眼前的酒杯,眼睛眨巴眨巴,头一点一点的,在低垂的眼帘底下努力做斗鸡眼。他喝了点酒,脸早就红了,斗鸡眼做了以后,眼神呆滞发直,大家聊得开心也没人注意他,过了一会,陈子芝好像已经困得不行了,头一偏,往椅背上一靠,软绵绵地就滑到旁边的座位上去。 他当然坐在顾立征边上,不过陈子芝心里有气,故意没往他那里倒,他左边是周鹄,大叔知道他这个毛病,陈子芝十拿九稳他会张罗着搀扶自己去沙发上睡觉,或者干脆找人送他回酒店。 但没想到往左滑的时候,身子一空几乎要栽倒,之后才有人伸手把他托住。颇为熟悉的声音透过交叠的肢体,隐隐振动他,悠然香氛随之扑面而来:“子芝这是——” 顾立征低沉的声音响起来了:“他量浅,喝几杯就多了, 一多就容易睡。” 他把陈子芝扶正了,扭头招呼:“李虎,把车里醒酒药拿来,给他喝两支。” 搞……搞什么啊,不想看你和白月光甜宠拉扯还不行了是吧?醉了都得叫起来?陈子芝心里有气,其实这会儿他说困也的确困了,没骨头似的,借着顾立征扶他的力气,又往顾立征身上赖过去,倒在他怀里,睡迷糊般扯他的西装盖眼睛。 左边传来几声轻笑,顾立征得了什么信号似的,把陈子芝顶起来,手在他肩头拍着:“芝芝,芝芝。” 他表达警告、制止之类的情绪,一般通过轻拍,从频率和力度可以觑见顾立征的心情,陈子芝知道这会儿他不能再死皮赖脸了,顾立征的意志明显很坚定,没有当场发作,那都是在给他脸了。 陈子芝今天已经下过顾立征一次脸了,这会儿不能给脸不要。他只好咂着嘴,眉头紧皱着,不情不愿地醒来了。 “干嘛呀——困着呢——” “回去再睡。”顾立征含着笑,很温存地安抚他,“我让李虎给你取药了,你喝两支解酒药,今晚你得待到最后——” 作为金主,他简直太没有脾气了,就这么低声哄着,拥着送到门口,那是多少艺人盼不来的待遇,顾立征把他交给李虎,拍了拍陈子芝的后腰:“去吧,洗把脸再进来。” 他在陈子芝耳朵上很隐蔽地亲了一口:“一会有个项目要谈。” 项目? 这个词能让九成以上的知名演员瞬间心花怒放,毕竟它来自于顾立征之口,这就意味着太多了。一般的项目哪值得顾立征亲自提起啊?陈子芝睡眼惺忪,好像反应不过来似的,呆呆地看着他,眼角余光透过顾立征,看到王岫。 王岫没有动,还坐在陈子芝左边那个位置,他文秀而内敛的眉眼,这会儿倒没露半点哀愁,似笑非笑、意味深长,也正看着陈子芝,好像把陈子芝的心底都给看穿了。 陈子芝很好奇,王岫这会儿在想什么,又知不知道陈子芝对他的深藏祸心。 第8章 节后的饭局更关键(2) 有些事情,瞒不了人的,顾立征当然不会把自己的性取向到处乱讲,就好像导儿们的御用演员,和他们的关系也让人雾里看花。在这个圈子里,一桌人坐下来,谁也不知道谁是谁的狩猎品,这事儿一点都不稀奇。关系没到那个份上,谁会和你乱讲,大家知道的都是八卦。 他对陈子芝举止如此亲密,各方看来的眼神也各有思量,不过,陈子芝不怕有新闻,有传言,圈子里的那些小道消息,看似没头没尾,实则都在控制之内,顾立征的小话,真没几个营销号敢传播,这些营销号背地里都是有公司有老板的,顾立征一句话,能让他们几年白干。 陈子芝这几年来,除了新片上档,其余时间热度都在一个让他舒服的区间,他知道没有顾立征的力量,一般艺人根本无法奢望这个点。要么,就是和秦非凡一样,没关注度,片酬始终上不去,要么就是和那些当红流量小生一样,深受私生的困扰。 平心而论,顾立征作为金主,可以打一百二十分,陈子芝不是个爱比的人,他觉得陷入比较,本身就是对自己价值的否认,就显得廉价。但他也时常被人性的弱点操纵,不可遏制地去打听一些八卦:在陈子芝之前,顾立征身边也不乏密友,有男有女,都从他这里得到过一些资源,但是,当然了,他们得到的远远不如陈子芝,就更不要和王岫比了。 如果没有王岫,陈子芝会是个幸福的男影星,王岫就像是一块搬不动的绊脚石,陈子芝要拿一座特别的山来比喻,看着只是一块不起眼的大石头,但越挖越深,发现它根本就搬不走不说,存在感还越来越强。 尤其是今晚,王岫的存在,甚至使他很难全心全意地期待顾立征要亲自给他牵线的大项目:一般的商业资源,根本不需要顾立征出面,这应该就是他的下一部主演大片了。其实,甚至就是他演的第一部片子,顾立征也从来没有亲自出面牵线搭桥,陈子芝甚至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一切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吻了上来。 会是个什么样的项目?陈子芝固然出身优裕,从小到大没有为钱发过愁,但即便是他也很难对数千万的片酬无动于衷,王岫可以不食人间烟火,他还没到那份上。 他妈的,有钱不赚王八蛋,陈子芝狠狠地洗了一把脸,又喝了李虎送来的解酒汤——李虎不失时机地为顾立征笼络人心:“顾总特意打过招呼,从京城老药房抓的方子,一到酒店,就让我出去找药店煎出来的,就怕您喝多了难受,给您备着。” 顾立征自己的确千杯不醉,而且也没人敢灌他,陈子芝的嘴角,翘起一点又矜持地放下了,别说这话管不管用吧,他的感觉是好多了。至少重新进入作战状态,思绪没刚才那么混乱,既然是谈项目,那就要给导儿留下好印象,不能再撒娇了。 一时间又有些后悔,吃得实在太少,脑子有点转不动,好像总觉得漏掉了什么线索没想明白,但时间有限,来不及觅食就只能重新进房。这时候该喝多的人也都喝多了,屋内一股混合烟味,电子烟、雪茄、香烟都有,女演员或者若无其事,或者也跟着吞云吐雾,人们嘴里也渐渐带上了荤素不忌的玩笑。 圈子里的局,这种算是很素的,其实和其余圈子也差不多。喝成这样,在座的就都有点面子情在,以后都是熟人,有事好开口,周鹄、王岫、顾立征和刘导到房间另一端的茶桌上去了,周鹄一手拿着电子烟,一手拿着手机,咂着嘴不知道在刷什么,陈子芝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话的尾巴。 “……这个是没法强求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观众再傻逼,化学反应他们感觉得出来。” 说话的是刘导,他也有点酒意,举止比平时夸张,见到陈子芝过来,站起身,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到王岫身边,两个人紧挨着,“你瞧吧,今晚,一个巧合,反倒成就了他俩,这不是缘分什么是缘分?本来我就有这个想法,今晚,哎,机会这么一来,就这么一试探,你看反响多好?小飞给我看了不少照片,都特有感觉,这就说明他俩之间有张力,能有戏!立征,你说呢?” 两张脸同时转向顾立征,他似乎也被打了个正着,愣了片刻才笑了:“刘导,您这话我怎么回?这一个影帝,一个新秀,他俩和谁没戏?” 第11章 导儿不高兴了,拉扯周鹄:“你把那个微博也看了吧,网友评价怎么样?就是有火花呗,周鹄,我把话撂这了,你要让我导你那个项目,可以,但我要子芝来做男主,不然,你另请高明吧。” 倒是半点不拖沓,刚才那被漏掉的重要线索立刻浮出水面,实在说来这也很有道理,不是王岫的项目,怎能惊动顾立征亲自出面?明摆着的事,但陈子芝今天智商下降得厉害,真没反应过来——这个项目居然和王岫扯上关系了! 而且还是他做男主,那王岫是什么?导演有刘导了,他给陈子芝做配? 一时间搞不清状况,也知道自己现在状态不好,他只讨喜的笑着,左右张望,并不表态,拿眼神询问顾立征,顾立征对他微微摇头,似乎是在示意他也不知情,但陈子芝并不十分相信他。他也不再问顾立征,转过头:“周叔,这什么项目啊?我之前没看着本子那。” 从刘导口气来看,这是周鹄想攒局,那本子当然由他给陈子芝递了,周鹄看了王岫一眼,陈子芝看不到王岫的动作,不过周鹄是从他那里得了肯定,这才叫人把他公文包拿来,给陈子芝递了个ipad:“你先看,项目书,招商资料,杂七杂八都在里面了。我们规划里,单部投资在三亿左右,一口气拍两部,预计是国庆档的顶级制作。” 三亿,这数字不小,陈子芝没有演过这个档次的大片,他既然是男一号,片酬必然是所能给到的最优条件,在这点上,顾立征是很大方的,反正给谁不是给? 这一点,陈子芝并不怀疑,他没有问钱,而是点开剧本大纲看了几眼:毫无例外,大ip改编,现在不沾ip的边,谁也不敢下这么大的血本。这一次的选题来自于无可争议的顶流ip,古典名著之一,依托于原著背景,摘取了其中一回的小事件,让原本的配角变主角,又引入侦探元素,对剧情做反转改编,如果能成的话,这会是陈子芝第一次演古装戏。 对戏路来说是个挑战,他草草翻阅人物表,对于剧本反而不搭理,如今的剧本顶多算是第三版,距离剪辑完成的那个版本还有九九八十一难,刘导如果入局,那他一定要带自己的编剧来看,来改一次。 投资商——多数是顾立征,也有话语权,王岫如果参演男二,同时也参投,他也能自带编剧来看他自己的戏,陈子芝现在还没这个地位,若干年后,他也可以建议要改。对剧本任何人都有发言权,唯独原始编剧没有,看看人设、概念就行,现在这个本子根本没必要投入太多心力。 他的角色,人设算讨巧,是个张扬的富家公子,误入凶案现场,结交了州衙曹司,也就是王岫要演出的文雅书生,看似是福尔摩斯式的探案组合,两人在争吵斗嘴中发展出了基情,同时一步步查案,又发现案子背后似乎隐藏了一个巨大的政治阴谋。上部结束于最开始的杀人案被破,凶手束手就擒,但在两人面见皇帝领赏之后,皇帝突然遇刺昏迷,两人一下陷入了更大的危机之中。 到了下部,气氛会更加紧张,最终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虽然剧本一定还会改,但只要这个结构不变,陈子芝就觉得还算可以——至少不差吧,他也信任刘导有足够的驾驭能力,不会让最终呈现的效果面目全非。 总体来说,他对这个项目很满意,在他目前的咖位上,一部这样有质量的商业大投资电影,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只要不亏本,或者票房表现能去到十亿,那他在圈内的地位就更上一个台阶了。片酬合理的话,再下一次参演机会,或许他也会有资金和底气要带资入局,和王岫一样,走上演而优则制的道路。 至于瑕疵,那就是王岫的存在了,陈子芝把资料都快速翻了翻,扭头对顾立征一笑,把机器还给周鹄:“这项目看起来前景的确非常好,立征,你觉得呢?” 需要顾立征撑腰的时候,他不再叫顾总了,陈子芝的嘴脸也挺够瞧的,万幸他生得好,变脸表演仍令人感觉俏皮可爱,顾立征不禁微然一笑:“我和孟阆都会参投。” 那他的态度也是明摆着的了,陈子芝又看向王岫:“岫帝呢?也参投么?” 岫帝是别家粉丝叫王岫的嘲称,不算黑,但有点嘲笑王岫那为数不多的战斗粉丝,在各种battle中抱着王岫影帝头衔夸耀找存在感的行为。久而久之,这个带了嘲笑味道的称呼,成为王岫的民间外号,但圈里人可没人当面这么叫,不是开玩笑叫他岫老,就是中规中矩地叫王老师、岫老师。陈子芝的胆量可真不小,周鹄眼睛微微瞪大了,眼神在顾立征、陈子芝、王岫三个人间打转。 王岫也因此失笑,在这一刻他看起来一点都不茶,至少是没在装,有一种张扬的气势,不过,这快得就像是陈子芝的幻觉,因为他那漂亮的眉毛又很快蹙了一下,盈盈若语般看了顾立征一眼,随后很包容地回答陈子芝:“是啊,剧本的版权在我手上,为了让投资人放心,我还得再挂个制作人。” 他叹了口气,像是承受不住这么多的头衔带来的重担,肩膀垮了垮,“没办法,也都是为了票房和宣传。” 看吧,瑕疵这不就是王岫的存在了?陈子芝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知道自己刚又成功地自取其辱了,他虽然也能带票房,但国民度和王岫没得比,就是想挂制作人,也没他的份。 王岫看顾立征的那一眼,是在问他,“你就看着你的新欢挑衅我”,还是在取笑顾立征,找了个无脑的花瓶做新欢? 如果没有王岫,这项目他会非常感兴趣,可王岫是搬不走的,剧本在他这里,他才是那个攒局的人,他找了周鹄——陈子芝忽然想到昨晚顾立征深夜去找王岫,不禁微怔,难道顾立征是和王岫、周鹄去谈项目?他理解错误了? ……不管了,私生活的事之后有脑子了再说,反正不论如何,王岫才是项目的核心,陈子芝只能选择进不进项目,却无法影响更多。 那么,这问题的答案就很明显了,陈子芝眉头很快地扬起来了,他毫不犹豫地表明态度:“这个角色,我很有兴趣,岫老师,难得有机会向你讨教演技,我都等不及进组那天了。” 和什么过不去,也不能和钱过不去。目前来说,离开顾立征他根本接不到这么好的片约,这个机会陈子芝不会轻易错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接下来再说。 王岫的眉宇舒展开来了,陈子芝不会以为他多喜欢自己,如果真的不在意,顾立征扶他出门的时候,王岫看过来干嘛?他发现王岫和他又一个相似的点,他们都很重视事业,公事在私人恩怨之前。 “我们各方面的条件,在镜头前的确容易出彩,从身高到气质,都很能有戏。”他不吝赞美,“立征和我推你的时候,我还有些吃不准,刘导说得对,今晚这个巧合,促使我下定决心。” 他伸出手,浅浅握了握陈子芝的指尖,王岫的手微冷而干燥,和他给人的印象相反,他的掌握很有力道。“子芝,希望今天的画面只是个开始,很期待和你一起出现在电影镜头前。” 王岫办事的确漂亮,有很多细节足够陈子芝回味,不过,更让陈子芝诧异的是他带来的信息:是顾立征把他带到这个项目里的?顾立征心里真没鬼?就不怕旧爱在新欢面前露馅,又或者他根本不怕这些? 事情的发展,让陈子芝很多猜测似乎都显得愚蠢,他对自己今天的表现有点儿拿不准了:顾立征真是漏夜跑去做王岫的舔狗了么?还是去谈生意顺便帮他上心争取资源?他的气生得有没有道理?他所理解的那些甜宠细节有多少是自己的歪曲脑补?他刚才是不是令顾立征在王岫面前很丢脸? 忽然间,他心虚且害怕起来,居然有点不敢正视顾立征。陈子芝在这方面殊乏经验,有没有人能告诉他,一个被他作了大半天的金主,该怎么哄? 第9章 荣幸在我,顾立征 金主和恋爱、包养有什么区别?有时候可能分得没那么清楚,但金主能给的,肯定比富商男友多得多。圈里大把科班出身的美人,毕业后得到一些大大小小的角色,三五年内,在圈内没混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借助各种各样的渠道,认识富商男友,早早就嫁人做太太,或者,没能结婚,但有了长期男友,也生了孩子,算是半边身子上岸了。 这些小艺人,上岸后也有还在拍戏的,就只是当做个半职业的爱好了,不指着拍戏赚钱,饮食用度由先生负责,或许这位先生身家丰厚,但不能说是她们的金主,金主,那都是要带着资源的,光有钱有什么用? 得到金主的栽培,你得有戏拍,有奖拿,把自己的事业经营起来,不然,那就叫恋人、老公、包养的老板。最坏的,啥也没有,冲着钱和资源去的,却被白白地睡了,那叫白玩儿,比约炮还亏,约炮还图个爽呢,被白玩,那是忍着恶心伺候了,什么好处没落着,最多被带去度个假,见识一下有钱人的生活。 这些事情,也是陈子芝进圈以后,明里暗里打探总结出来的,这个圈子,没有一本《演艺圈黑话大全》,教你各种行规,大家也不会在衣襟上别块牌子,把自己的底都露在外头。 第12章 里头的学问,全得靠自己琢磨,再就是三两好友之间互相八卦,所以,跟着谁,进谁的小圈子,这就特别重要。即便如此,好友之间,要谈彼此不分你我、掏心掏肺的信任,那也远不至于如此,逢人只说三分话,这个圈子里,未可全抛一片心是第一条铁律。陈子芝在为人处世上大概有种野兽般的直觉,万幸在混圈第一天就无师自通,没有吃过很大的亏。 就是金主和明星之间,也远远不是单方面的任人宰割,金主捧红明星,并非完全看在他们的身体和美色上,也有自己的目标——往白处说,陈子芝和王岫,他们的金主都是顾立征,这不是,谈笑间,一个大投资的班底就组出来了。在投资人来讲,这远比拿着本子到处和明星谈天,去和他们的团队谈判复杂的合同,要省心多了。 往黑处说,那就说不完了,有时候你看到一线明星演出惊天大烂片,票房惨败,公司巨亏,还真当他们不懂爱惜羽毛,不会挑片?只能说,这一行的水深着呢,有些明星,和金主的关系远比能想到的更紧密得多,把他们绑在一起的,绝不是转瞬即逝的男欢女爱,在陈子芝看来,而是根深蒂固的利益。 他这里,牵扯不到这种事情,也不是顾立征对他多么宠爱,网开一面,而是陈子芝自身意愿使然,他要进演艺圈拍戏,家里人并未反对,只是叮嘱他:“不要签自己看不懂的合同,不要惹出你老子收拾不了的麻烦”,而陈子芝大部分时候还算是听话。他只签能赚钱的片子,片酬到手多少就是多少,宁可数字低一点,一切清清爽爽,凡是他盖章过的东西,都在他的认知和掌控之中。 这可能让他少挣不少钱,但这对陈子芝来说不是什么极大的心理创伤,他对于钱的态度比较反复——他当然也爱钱,也很爱钱,可他有时候又实在不知道自己这样爱钱是为了什么。 他对这东西阵发性的狂热更像是一种自我要求,人都是爱钱的,钱——更像是个人素质的证明,他可以通过对金钱的占有来证明自我价值,对于任何一个质疑自己的人,甩上资产证明充当耳光:如果他不好,不优秀,怎能在这样轻的年龄赚上这么多钱? 可除此之外,对用钱,他实在兴趣缺缺,陈子芝从来就没真正缺过这东西,他的物欲也不是很强。说实话,陈子芝虽然给人以一种很“要”的印象,似乎欲望丰富,难以餍足,在事业上似乎也十分的进取,但他从小到大其实真什么都不缺。 他和顾立征相识的时候,正处于一种富家子弟特有的空虚里:他所需要的一切,都被极其丰盛地给予,陈子芝实在不知道自己还缺什么,还能要什么。 顾立征正是在这种时候,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他们相识于一个熟人的介绍——陈子芝在英国读书的时候,经常上伦敦去玩儿,他父母桃李满天下,有许多弟子遍布各大高校。除此之外,他大伯、大姨等一大堆亲戚,也各有老熟人在伦敦供职,大家都很疼爱这个漂亮又聪明的小孩儿,有什么活动都想着叫他。 而在活动上又有太多人想加他的联系方式,太多的派对热衷地问他要不要参加:陈子芝的外貌,在演艺圈或许不算是独一无二,但在日常生活中,足以让他享受太多便利了。尤其是在他从小到大生长的学术圈里,他的美貌是稀缺资源,以至于他非常受到这些沾亲带故者的欢迎,很多人认为他没有选择在伦敦读书,是个极大的遗憾。 不过,他倒不是通过父母那边的人脉,见到顾立征的,而是他的研究生同学邀他到自己在伦敦的住处参加酒会,他在欧洲的同学家境都格外良好,大概是因为哲学实在是非常无用,家里要是没钱,谁也不会特意来进修。 事后想想,这个熟人用心或许很不纯,有拉皮条的嫌疑。这派对上有很多位高权重的学界成功人士,长相相对姣好的学术界新人混迹其中,就像是一块块鲜肉,被献祭给大佬们,由他们挑选。 当然,这一切进行得很隐蔽,也不存在任何强迫,只是愿者上钩。新人们需要深造,需要项目,需要和导师套磁,而对于导师来说,能和青春正盛的肉体相伴,已经是很好的娱乐,既然招谁进来都是干活,他们为什么不招一个长得漂亮的、可发展的新生,来调节自己的心情,保留更进一步的可能? 以顾立征的年纪和长相,出现在这个派对上,其实很容易被误会为祭品——说实话,他长得比大多数祭品都好。毕竟,长相真正出众到某个级数,又能专心致志混学术圈的年轻学生,这些年来是越来越少了,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发现学术职位暗藏的陷阱:社会地位不算太高,收入也是可见的少。远不如only fans能带来的丰厚现金流。 像陈子芝这样,生得绝顶好看,又还在安稳念书的人,家境又优越得压根不需要进入任何交换序列,他当然或许也有个价格,但那会是大多数二流学者都付不出来的高。 或许是因此,他们两人早在进入派对之时,便已不可避免地互相留意上了,毕竟,他们都和氛围有些格格不入,这些兴高采烈的,带有nerd气质的,低密度的利益交换,和他们似乎不在同一个维度。 他们已经在漫不经心地互相观察,带着对彼此的好奇,陈子芝打量着顾立征的西装,他的长相、气质与那种漫不经心的,仿佛拥有一切的神态,在心底猜测他的职业,他认为这个聚会因为顾立征的存在,变得没那么恐怖无聊了。 刚进门时他只打算礼貌性待半个小时就溜,宁可回房去玩弱智手机游戏,这会儿则思量着,可以把时限放宽到顾立征离场之后——他不会待到派对结束的,陈子芝就是知道,他和重要人物有大量相处经验,这种人不可能在派对上浪费太多时间。 但他们的交集并没有在观察这个层面止步,没有人主动——主动的是主人家。陈子芝盛情难却,被主人再三相请,郑重带到顾立征面前,成为继某知名学者后,第二个献给顾立征的礼物——看得出来,这家人真的需要顾立征出手相助,为了让他高兴一小会,各方面都准备到了,大概是顾立征用得上的学者人脉,或者是他会喜欢的漂亮男孩儿。 “叽叽,我知道你男女都行。你看这个男人,难道不是一道最可口的甜点吗?你现在单身,让我介绍他给你认识,这样你就不算白来伦敦一趟——别看他这么帅,他还相当的有钱,就算在南肯辛顿都数得上的有钱。” philip也不怕陈子芝不高兴,甚至还想怂恿他主动献身,对他夸耀顾立征的好处——大概他以为陈子芝脸蛋漂亮,脑袋空空。很多人都误以为陈子芝是个花瓶美人儿,主要是他的脸实在好看,好看到大部分人本能地认为,这么好看的人,不可能再受到上苍厚爱,拥有一颗转得很快的脑子。 他的专业更加深了很多人的印象,哲学……对于顶尖学者的后代来说,这是一个水学历的好去处,很多天资平庸的学二代,遵循长辈的安排,很可疑地进入这样的专业中,发表几篇没人看的文章,而后归国在二三流高校得到一个教职。尤其陈子芝的父母都是理工学者,陈子芝没有接过衣钵,更印证了这种刻板印象:大概是太笨了,只能来文科这边水学位(对于他父母带的学生来说,倒是个好消息)。 但是,陈子芝不巧还真就不算太笨,至少脑袋并不空空,这使得他的脸没怎么拉过他的后腿。世界对美人来说总有些额外的危险和诱惑,在当时这个年纪,陈子芝本该沉溺于外貌带来的虚荣狂热之中,但,在家庭的支持下,他躲过了太多陷阱,生活得比较单纯,那几年,陈子芝沉浸在一种虚无而迷茫的烦恼之中,这种“哈姆雷特的烦恼”,促使他考了哲学系的硕士,同时还有意选修心理学。 在之后若干次情绪崩溃中,陈子芝也总结过自己面对的内心问题,包括了他为何对顾立征着迷,在某一时刻,他能短暂地拥有超然视野,用专业知识来分析自己:他正处在一个喜欢挑战和征服的年纪,但他的生活中实在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去征服,一切他所需要的,全都自动送到面前,而他所处的环境又非常的单纯,以至于他的本领无从卖弄。他擅长揣摩人心,洞悉复杂的人性,可他生活在校园环境里,他所接触到的大多数人心思都很单纯。 比如说philip,他的心思,已经足够让一些单纯的理工博士惊呼了,但在陈子芝眼里,却是洞若观火。他很清晰地看出了philip试图编织的利益网络,以及试图给他安排的位置,可以衡量这种计划是否对他有利,该怎么处理,然而由于太过简单,他兴趣缺缺,懒得加入游戏。 如果长此以往,陈子芝大概会转去社会学专业,开始试着在边缘人群中做田野调查,以此满足自己的征服欲和好奇心。但命运捉弄,在那天晚上,他顺着philip的介绍,再一次看到了顾立征,这个他早已在此前的观察中就意识到,在他身上存在着诸多迷雾和面具的男人。 第13章 这是陈子芝第一次见到顾立征这等级的人,像他这样的存在当然也本就极其稀少,其实还不在于他的脸,以及philip在口中赋予他的权势和财富,顾立征本人所具有的那种复杂性——是陈子芝在生活中压根接触不到的。 他认识的聪明人很多,可这些人往往急于卖弄,他们全然沉浸在使自己变得特别的专业领域,如果你觉得他们沉默寡言,那只是没有触碰到他们的兴奋点。而顾立征,顾立征和他们全然相反,你又看得出他的质素,同时又能看得出他的极度内敛。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时至今日,陈子芝依然对那幅画面记忆犹新,他多少次重温一切细节,甚至在回忆中已经提炼出了模糊的色调符号,深灰色的西服,剪裁合身却没有丝毫品牌logo,大概是来自哪家定制裁缝之手。顾立征的吃穿用度全都不带任何品牌,给陈子芝对顶级阶层奠定了抹不去的第一印象,他再也没有真正追捧过任何奢牌。 浓眉下那双沉静的眼——说来奇怪,顾立征的眉眼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大抵是其中充满了冲突,他的眉毛并未过粗,却非常浓黑,总给人以强势的印象,但双眼却内敛冷静,使他在任何场合仿佛都充满了旁观者的淡然。顾立征像是一棵钢铁大树,冷然旁观,低头俯视所有一切浮华与欲望,在所有一切回忆的幻象里,陈子芝记忆中的自己总是被这样的气质吸引,好像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一样,吸吮着手指,直直地冲着王子行去。 大概在现实中,他的意图也没有藏得很好,陈子芝顺着philip的安排,过去做了自我介绍:“我不叫gigi,洋人发不了z这个音,我叫陈子芝,顾先生,很荣幸认识你。” 寒冰一样的眼眸落到他身上,由冰划水,略微褶皱少许,是的,他们开始得很俗气,并不多么跌宕起伏,顾立征看着他的眼神也有不容错认的兴趣,而这又大大地滋养了陈子芝的自信心,让他充满了“本该如此”的窃喜——难道不是吗?理所当然,本该如此,甚至不值得为此惊喜,没有一个正常人能逃过他的笑,对此,陈子芝知道得再清楚也不过了。 “荣幸在我,顾立征。” 他伸出手来,和他浅浅一握,大概是天气干燥,手指彼此摩挲时,电流从指尖穿过,直抵心脏带来轻微痛感,陈子芝几乎因此瑟缩。 这就是他和顾立征的相识,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第10章 讨好金主最关键 他和顾立征的关系算不算一段正儿八经的恋爱,陈子芝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出答案,首先或许这本就是个伪命题,什么样的恋爱才是正常的恋爱,对于两个以择偶目的而相遇的个体来说,是否有必要使这段关系符合某种社会规范,即便它可能从开始到结束都仅限于二者之间? 正常或不正常,对他来说始终是个问题,犹如哈姆雷特的存在之问一样,从小到大,陈子芝必须去面对和研究的就是这种不同,他从文艺作品和亲身见闻中所接受到的正常家庭应有的要素,他的家庭几乎全不具有。 他既没有温馨和美的父母亲情,也没有宽容慈爱来自祖辈的照料。陈子芝的父母均来自高知识家庭,真正的书香世代,他刚出生时,祖父母和外祖父母正当盛年,手中握有许多项目,不要说不懂事的孩子,就是亲生子女和他们的相处时间也要按分钟计算。 时至今日,在一般人早已颐养天年的年纪,他们也依然身居要职,没有真正从岗位上离开,退休年龄是给普通人的,对于陈子芝的亲人来说,这个概念并不通用。 常见地用于填补缺失亲情的祖辈是如此,他的父母就更加如此了,陈子芝学到的是一种生活,自己过的又完全是另一种生活。这使他自小就具备了一种分解生活的能力,既然他不能从社会规范来推测自己的家庭生活,那么,他也就不会自然而然地把社会对于恋爱的看法,挪移到自己身上,如果恋爱是一种短时间内一对一的感情关系,那么,他能恋爱吗?他需要恋爱吗?什么是他能做出的最好决策? 这一系列棘手的问题,并未因为他和顾立征的相遇而自然而然地得到解答,但倒是在某一程度上帮助他们加深交往,陈子芝对“男朋友”缺乏概念,因此也没有一些其余人或许会认为理所当然的要求。 一开始,他试着从顾立征身上得到的不过是最初级的满足与陪伴,顾立征生得的确很好看,以这样优越的外形,掌握了庞大的财富和权势,这令他身上纵横交错着互相矛盾的魅力,像这样极品的男人,陈子芝不可能不受到吸引。 说一千道一万,两个年轻而好看,对彼此有兴趣的男人,如果不搞在一起,必定违背了诸多道理,这其中有一条很主要的定理,就在于他们都是男人,男人在这个年龄段的性欲很旺盛。 陈子芝不算太随便,他很挑剔,在诸多追求者中,不论男女,能和他有肌肤之亲的人并不多,但他的标准非常灵活,因人而异,在合适的对象面前他也可以很热情——话又说回来了,他们这会儿正在伦敦,在某些特定的圈子里,这会儿他和顾立征“早在每一个能碰触到的平面上做爱”了。 虽然陈子芝倒没有加入过这些圈子,但他对这些事有所耳闻,而且,对顶级富豪他也有一些基于偏见的判断,他认为以顾立征的身家,他在这方面必然见多识广,是个风月中的老手,甚至还极有可能见过人类沉溺在肉体欲望中最不堪的模样。 他和顾立征开始的时间,比这些特定圈子要稍微晚了一些,那天晚上,他们彼此加了联络方式,第二天,顾立征邀约陈子芝在回校前和他一起用个早餐,在晨间漫步于公园中,他们漫无边际地闲聊着,话都不多,大概是因为彼此的生活过于不同。 陈子芝提供不了多少有趣的话题,他的生活辗转于各种校园,被学业填满,甚至没有多少值得一提的情史——倒不是因为他那些关于“正常不正常”的小毛病,在陈子芝生活的圈子,不正常才是常态,生活在父母双全、温馨和睦家庭中的同学寥寥无几,他的小问题在同学间不值一提,他绝大多数同学都需要长期进行心理咨询,在专业人士的帮助下维持一种积极的,被社交氛围要求的精神面貌假象。 不,倒不是因为这些,更何况他在欧洲读硕士,在性开放程度走在人类前列的地方,又生活在一群性活跃程度最高的人群里,以他的外形,陈子芝的求偶者一贯多得能将他淹没,从他步入青春期之后,各种各样的性邀约便有效地填充了他空虚的自尊,只是他年岁尚小,忙于学业—— 这不是一句空话,陈子芝的确从小到大总是在不断的学习,他又不是什么人文学科天才,几小时便可通读外语文献,生产论文如打字机,他父母虽然疏于陪伴,对孩子的教育却很上心,不会让陈子芝闲在家中无所事事,以至于滋生出什么荒谬的叛逆心理。不,陈子芝被kpi追着跑的经验远高于同龄人,打小就感受到死线的紧迫。 “在检查中表现不好会如何?”顾立征到学校来探视他时,他们还是绕着草坪散步,奇怪在欧洲,倘若不喝酒,适合情侣的娱乐项目则似乎匮乏到只有散步,陈子芝领着他在战争纪念馆公园里绕圈圈。顾立征穿着大衣格外好看,他是个很适合英伦天气的男人,阴霾的云层似乎让他的气质更加冷峻,即便他对陈子芝其实一直很温和,或者说表现得相当热情。 “会让他们失望。”陈子芝说,他观察顾立征的表情,迅速补充了一句,“这是很可怕的——但不是感情层面的可怕。” 可怕的点在于,他的父母,或者说,陈子芝的家族,对于拯救让人失望的血脉后辈没有丝毫兴趣,他们深知天才出于禀赋而无法人造,也熟悉智商均值回归的理论,比起强压着学生捏鼻子让一作,为后代在学术界强占一席之地,陈家的做法可谓充满理性,他们认为,劳动不分贵贱,各尽其能,各安其职,每个人在社会中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自食其力就是幸福。 陈子芝的一个堂哥,在读书上表现平庸,其父母不知是何处失了手,其成绩居然只能勉强考上大专。其实按道理讲,稍加运作未必不能成为某间大学的特招生,之后再于大学后勤体系寻找一个油水不高不低的安稳职位,但最后,堂哥学了电力维修专业,大专毕业后将成为一名光荣的一线电力工程师。 此事对于陈子芝不可谓不震撼,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对顾立征言明自己真正畏惧的点,而是换了个更加体面的角度切入:“在我们家,不要提放纵,那是不可想象的事情,甚至连不那么聪明都是原罪。读书是唯一的出路,除了学者之外,一切职业都差不多,我们这些小孩从来也没有为那些行当做过丝毫的准备——我不知道不读书我还能做什么,所以我只有一直读书。” 这大概能解释他为什么很少谈恋爱,不是因为家人的管束,而是陈子芝没有时间,如果他生得没有那么好,大概或许他还会因为自己没有理工科的才华而相当的自卑。在他说话的时候,顾立征一直很专注地看着他,陈子芝有种感觉,好像被顾立征看到了自己的心底,看到了那些难以言说的,不可告人的计算、势利与渴望—— 第14章 陈子芝真正无法接受的不是父母的失望,而是将来那残酷的现实,每年亲戚们少见相聚的时候,所产生的阶层交错而弥发的必然的,令人尴尬的格格不入与鲜明对比,电力工程师不是什么坏职业,这话一点不假,但得看你身边坐着谁。 他并不厌恶自己的堂哥,甚至也不觉得高人一等,对当时的陈子芝来说,这样的势利仍是需要去掩藏的人性丑恶,他还会因为自己的这份心思而羞惭,因为他的亲人似乎从未有过如此阴暗的一面,事后想来,顾立征在当时的一个微笑,对于攻克他的芳心居功甚伟。 听完他有所保留的剖白之后,他笑了,那像是一种看穿了陈子芝的心底,却还依旧发自内心地感到他相当可爱的,温情而纵容的微笑。许多人爱他的皮相,爱他体面的家世,爱陈子芝有点儿残忍的漫不经心,但在当时并未有人真正地看破了他的面具,看到真正的陈子芝,却还如此对他一笑。在那一刻,顾立征的双眼闪闪发光,似乎这样的陈子芝让他极为愉悦——非常满意的愉悦,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绝不会怀疑这一刻他所凝望之物有多么中他的意,多么的让他满意。 这难道还不算是一种被爱的感觉吗? 在顾立征出现之前,陈子芝没有想过他正在等待一个英俊、巨富,充满了魅力和财力的男性来改变他的生活,但他一向深受上苍眷顾,如此的白马王子,恰好在陈子芝需要时出现在他面前,第一眼见面便轻而易举地带走了他的心,改变了他的命运—— 在故事的开始,一切听起来如此美好,难道一切不是如此?顾立征失笑地对他说:“怎么会,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除了读书,无事可做?你未免也太看轻自己了,子芝。” 他必然是看穿了他隐秘的恐惧,又慷慨地决定予以点化满足,缓解陈子芝暗藏的焦虑。他看似随口提出的邀约,却正中陈子芝的下怀,看似异想天开,仔细一想又合情合理,仿佛正是陈子芝一直以来在等待的东西,只是在顾立征出现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等待。 “我可以随意列举出十来个适合你的工作,报酬都相当的优厚——但这也不代表你只能做这些。” 顾立征对他说,“科研当然极为重要,但并不是世界的全部。像你这样的——” 他像是要寻找一个词来概括陈子芝这一现象,但于片刻的停顿之后还是失败了,于是略有些腼腆地一笑,跳过了这个环节,“理所应当,也该获得世界的全部。你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成功,只需要一个机会而已。” 陈子芝听过太多甜言蜜语,但还没有谁能像顾立征这样,哄得他喜笑颜开,那会儿他真有一种自己被爱的感觉,虽然还保有微不足道的矜持,但却早已笑靥如花,在顾立征身边翘首以待,等着他的后话。那句“比如?”没有声音,却足够令空气发出震动。 爱上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不,被一个有权势者所爱,想必是一件很好的事,它能使人顷刻间获得许许多多,当然,此人必须生性慷慨,顾立征就是一个慷慨的人,他摸了摸陈子芝的头发,这是个相对于他们的关系来说,太亲密的动作,但又无比自然。 “比如说,我认为你可以做一个很好的演员——你有没有兴趣试一试?” 是啊,他们的关系拉近得很快,他们没有在这一次相会做爱——第一次也没有,他们的深入交流发生在第三次约会,陈子芝在海德公园左侧的大房子里,头晕目眩地坠入一段全新的关系,在那一刻,他心底还有一点怀疑,不相信自己能遇上如此符合正常标准的所谓真爱。 一转眼三年时间如飞而过,曾经的热情变作苦涩,感情付出后,无法轻易收回,但回头再看,一切似乎有了新的解释,陈子芝也曾几番质问自己,当时顾立征流露出的满意,究竟是针对陈子芝自己,还是针对他过分赤裸的欲望。人有了欲望就可以掌控,人可以掌控就可以客体化,便可以成为他掌中的一个玩物,而这是否就是顾立征想要的:一个全新的,美丽的,有趣的,能让他暂时淡忘王岫的玩物。 唉,他们大概并不算是真正在恋爱,陈子芝用了许多时间来接受这件事,事到如今,他已可吞咽下苦涩的哽块,客观面对这个事实。他大概是被顾立征玩弄了感情,尽管,这世上任何人也不会说顾立征对他不起,顾立征把他变成了如今的自己,给予他太多的机会,有时候甚至给得有点太多,在旁人看来,对不知感恩的小白眼狼倾注如此心血,简直算是纯粹的浪费。 今晚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日理万机的顾总,为了给大明星寻找下一部片约,漏夜同影帝、大导倾谈开会,回到房间,小情人还要和他闹脾气。一整天闷闷不乐,连这个片约都无法让他回心转意,依旧摆着架子,不肯看他一眼,好像不知道这个机会到底是什么成色。 ——什么成色?又是个片酬几千万的高配大项目,靠着金主的面子,轻松内定人选,别的男星连面试机会都没捞到,陈子芝走出待客厅的时候,星光成色无疑更进了一层,他低垂着头跟着顾立征一起上车,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李秘书连从后视镜看了几眼,识趣地把隔板升起来了,按下对讲机说:“顾总,我们就直接回酒店了。” 没有回音,车便动起来了。顾立征透过车窗看着三三两两的座驾开出去,尤其关注了一辆白色阿尔法,过了一会,才回头问陈子芝:“酒全醒了?” 语气不冷不热,似乎是要积蓄气势的样子,他身边的人一听这话,身子就和一条鱼似的滑到地板上去了。顾立征吃了一惊:“做什么?” 地上的人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侧过头,枕着他的膝盖,软绵绵的,眼神水光荡漾地望着他,颊上似乎还有未褪去而又新生的酒红。 “和你做个交易好不好。”陈子芝的语气也软得像棉花,甜得像春梦而又湿得能滴出水来,“我要把你哄开心了,你就别骂我啦——” “你——”顾立征啼笑皆非,然而终究话中气势已乱,眼睁睁看着陈子芝慢慢往上攀爬,洁白的牙齿很快咬住拉链,慢慢下拉,纯黑色的拉锁,镂空处透着鲜红的唇色,他的眼神过于灵活,透着明目张胆的狡黠与张狂,陈子芝知道自己的美色,并且正在充分地,过分地滥用着它。因为他知道,这一招永远有效。 顾立征几乎很想和他唱个反调,陈子芝不能每次都这样蒙混过关,每一次,每一次胡来都靠这一招耍赖—— 然而—— 你看,顾立征固然低调、自制而又意志力高超,但他毕竟也只是个年轻的男人。而陈子芝呢,虽然他打心眼里觉得自己被顾立征玩成小丑,但也不是全然就没有一点能对付他的手段。 第11章 炒cp很关键 【天生非凡:哥,你们团队推cp的思路能分享个不?】 色令智昏那,得势猖狂,合作还没开始,就敢叫前辈黑称的嚣张小明星陈子芝,又一次靠美色蒙混过关了。这一夜折腾得不轻,他前天晚上没打的工,昨天晚上都全还回来了。 顾立征折腾得他浑身酸痛,和上健身房锻炼了两小时似的,陈子芝早起在总统套房里赖了至少半小时,眼神迷离,望着天花板,好像还在回味昨夜,许久,才回魂了似的,缓缓拿过手机,从昨晚到今天,他又有起码几十个私聊没回,至于群聊消息,简直不计其数。 除了置顶之外,排在最上头的是秦非凡,陈子芝点进去看,秦非凡对他和王岫的cp念念不忘,给他发了不少链接:【你说你咋就这么能吸cp人气呢?你又不拍电视剧,挺浪费的。要不你把你运营介绍给我,让她兼个职呗】 懒得一一点进去那些链接看,陈子芝直接登到同人app上,拿两人名字一搜,得,还真是,就昨晚发的文,热度已经过300了,而且还好几篇,看来,昨夜所说的“今夜过后,芝芝相关产出格局会变”,还真不是虚言。他禁不住拿舌头弹了弹牙齿,懒洋洋地回复秦非凡:【怎么,你要演电视剧了?】 【天生非凡:大小屏幕双修呗,光指着大屏幕,我喝西北风去】 秦非凡语气虽然夸张,但也不假,现在圈里竞争这么激烈,电影圈远不如电视剧圈那么赚钱,除了主演之外,很多时候演员完全是为了知名度出演,不能带票房的演员,越是大制作片酬越低,不要钱的都有。秦非凡当然不至于到这一步,但他没有资源背书,咖位又在这里,电影圈的工作机会很少见。想要兼顾电视剧,那就要看他的流量了。 只要有流量,炒cp又算得了什么?可以说是很健康的营销方式,cp粉又有钱,地位又卑微,上头以后黏性极强,无互动都能当是避嫌在嗑,只要能忍受两个人被捆绑着出现,好处远远大于坏处。 但是,一个cp红不红,完全看命,不是营销能推出来的。这东西非常随机,如同秦非凡和陈子芝,两人正儿八经合作了一部电影,票房不错,前阵子跑路演的时候,互动也不少,可硬是没什么产出,至少没能给秦非凡带来什么人气。 第15章 秦非凡也很坦白:【咱俩cp不就推不起来么,我觉得是发行方能力问题,没找准年轻人的点,没有网感。我想要不换个运营来推一推,帮助电影票房啥的不说了,我最近上个综艺,多点热搜也好谈价钱,综艺上再炒个啥cp,这一轮下来就好演网剧了。】 没有金主,没有资源,没有团队,一个人在圈内打拼,就是如此心酸,cp都得自己张罗。陈子芝对帮不帮秦非凡,倒没什么所谓,秦非凡这都要转换跑道了,他俩也不是竞争对手,戏路完全不同,他无可无不可:【你的意思,捆绑我和岫帝,来炒个三角啊?】 【行不行嘛?】 陈子芝想象了下,诚实地回答:【你可以试试,但我觉得成不了。非凡哥,你没那种气质,你看着太直了,没心没肺,老家还东北的,你下了戏有口音。】 【天生非凡:靠!啥意思你,东北人没腐权是吗!老子不能当攻?】 【珊瑚漫步:不能,东北人太油麦,剥夺攻格。】 瞧把孩子逼的,秦非凡三十好几了,居然连腐权的意思都知道,不过油麦这样“网感”更强的词语,秦非凡有点捉摸不透了,还得问陈子芝是什么意思。他也哀叹:【老了,跟不上时代了,芝芝,你说我咋就早生了十五年呢?十五年前我也嫩得一批,哎!不说了,上号不?咱俩双排吃几把鸡。】 “吃鸡”这两个字,让陈子芝面部抽搐了下,不由得摸了摸生疼的嘴角,感觉有点被撑裂了。顾立征在床上,不是那种粗暴挂的,但掌控欲也是极强。不过,昨天他心虚,没等顾立征出手,他自己就倒下了,各种讨好献媚,顾立征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到王岫,看得到,吃不到,也特别兴起,把他玩得看到相关词都敏感,身子一抽一抽的,好像还有点儿昨夜的记忆在骚动。 【珊瑚漫步:不了,一会准备走了,到家里再玩儿吧,这破地方网速也不好】 回绝了秦非凡,对方也很识趣,单排去了,陈子芝还不想吃饭,赖着刷了一会手机,打开微博——他微博当然用的是小号,官方号在一个单独的手机上,除了这个app,还有存好的素材图之外什么都没有,这样能最大限度地避免手滑。不过,他的小号肯定也关注了自己和一些圈内人,一上线就推送了好几条营销号,还有粉圈的民间kol,在分析他和王岫的关系。 【岫帝和芝芝之前合作过吗?突然一起走,如果不是受昨天的项链事件影响,而是真的聊项目聊得忘记时间了呢?大家脑洞打开点,是什么让芝芝抛弃非凡哥,归顺岫帝?他俩下部戏是不是要合作了,今天是预热?】 【不可能吧,芝芝是因为《追匪》来走红毯的,不会喧宾夺主啊,应该还是事故,别想太多了,有时候不是每件事都有内幕的】 【天真了姐妹,难道suv就只能坐ff哥和ff姐吗?就坐不下芝芝一个可怜无害的小男孩?】 【哈哈哈哈,楼上ffff笑死我!】 【恭喜ff哥ff姐痛失本名!】 抛开歪楼党,一夜之间,他和王岫关系匪浅的推断,似乎已经自发性遍布全网。陈子芝还看到自己的唯粉痛骂王岫过气影帝蹭热度的,不过他的腐向粉丝在网上战斗力极强,唯粉历来只有被痛打到抱头鼠窜的份。 陈子芝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作为电影演员,就和秦非凡说的一样,什么cp粉、腐向粉,终究是小众,大众认知度才决定一切,有些票房能力很强的影星,在圈内几十年,微博回复量也不高,但这和票房基本盘是两码事。流量只能打第一波,电影的盘子太大,路人才是一切。 如果不走电视剧圈的话,他对这种狂热粉丝其实没什么需求,但这也不能顺着陈子芝的意来,有些事真的看命,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陈子芝出道以来就很多人腐他,只是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cp,和他有合作关系的男演员,年貌都不算搭配,他平时又低调,也不参加什么综艺,所以他的同人文一般都是电影角色相关,陈子芝看得津津有味,他可以完全把文和自己的联系切断。 直到昨天,他和王岫一起走红毯,陈子芝不得不承认,那视频拍得挺好的,尤其是热度最高的一个私拍,两个人在人群里瞧着都过于漂亮,简直不像人了,走在一起,一个张扬一个内敛,两个人手长脚长,衣饰居然也出奇的搭配,而且勾肩搭背,相视时眼神微妙,根本不是他和秦非凡站在一块给人那种格格不入的兄弟情。他和王岫,说不亲密,俩人抱着呢,也都笑着,可要说亲密呢,似乎又有点紧绷的感觉——不是肉毒杆菌带来的绷面皮,谢谢,而是……反正就是说不出的那种感觉。 如果这俩人不是他和王岫,陈子芝也猜他们有点什么——前任感,对,就这个词,那种亦敌亦友的前任感很强,虽然关系并非如此,但给人的感觉差不多。这种微妙的,带了意难平的前任感,精准戳中腐女的兴奋点。 仅仅是一晚上,这些人诗兴大发,即兴创作若干篇热转小作文,从各个角度热烈地歌颂了王岫和陈子芝的性灵之美,从标题到内容,金句频出,妙语如珠,连陈子芝自己看了都迷糊。眼见着一个全新的cp冉冉升起,把陈子芝在腐向的关注再次引爆,甚至因为这一次,相方是各方面都能打的岫帝,肉眼可见的,热度更胜从前。 陈子芝在想,新项目他俩合作,这消息要是这会儿公布,也不知道舆论会做何反应,其实反倒可能会泼冷水,有些cp粉就喜欢抠糖吃,真要认定了是为了新电影的炒作,她们反而索然寡味了。 不过,合同还没签呢,怎么宣传制作方也自有考量,陈子芝的想法并不重要,他玩味着自己将和王岫合作两部电影的想法,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反感,这事已经定了,就算是硬骨头也得啃。 但他也有很多顾虑,除开最棘手的顾立征之外,单说演戏,要和王岫对戏,任何新生代演员都有压力,不管怎么讲,人家是少年影帝,科班出身。陈子芝一个文科生,表演课没上过多少,不会自大地觉得自己不会被王岫压戏。 王岫会不会是个卑鄙的人,仗着自己的资方身份,乱改乱剪他的戏? 陈子芝心想,他看起来——嗯,王岫看起来感觉就是会这样阴人,陈子芝一向自诩品茶大师,王岫这种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清香四溢的炒茶圣手,可逃不过他的雷达。 坏就坏在顾立征对王岫好像有点没辙,很难说会为他撑腰,陈子芝发现,于公于私他都得把顾立征给拢住不可,要不然,这两部电影里,他将会成为王岫的垫脚石,指不定还因为cp关系被他吸血走网络流量,助王岫往电视剧转型。除了片酬之外,亏得一塌糊涂。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事业脑到最后还得转回感情?但他明明就是因为感情不顺才想着以工作为重。陈子芝的嘴巴嘟起来了,他仔细地梳理自己的优势:实在是乏善可陈,要说的话,”they don't know i know”,这点信息差是他唯一的优点了,顾立征和王岫似乎都不知道他们的奸情已被陈子芝看破,如果陈子芝装得足够好,他还可以亲亲热热地和王岫称兄道弟,借机背刺他几刀什么的。 嗯,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圈内还有谁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顾立征有没有睡过王岫的人,应该也没了。当然传言肯定有,顾立征这样的身份,圈内十个明星,九个巴不得和他有特殊关系,真真假假的传闻那可太多了,如果要都是真的,顾立征将是本年度业务最繁忙的种马,每天不花八小时配种都忙不过来。 大多数人只是都猜,他和王岫是有过特殊关系的,但绝没有证据,也没什么兴趣,这都陈年八卦了,王岫那是已经登仙上岸,不在红尘中的人物,何必去在乎他是怎么起家呢? 陈子芝呢,知道得比大多数人都多一些,是他自己观察出来的,但他也没有证据。顾立征和他既然不是过了明路的恋爱关系,他似乎也不好对顾立征的过去问七问八,一开始,是真没顾上这些,等后来逐渐在乎了,好像也错过了询问的那个点。 仔细想想,很不公平,顾立征也没问他,但陈子芝的过去犹如一张白纸,大多数时候都在读书,前男友前女友什么的,有谁能和顾立征相比? 这就是上嫁的辛酸呀,他戏瘾上身,抽抽搭搭地唱了一会去庙会玩学到的歌仔戏,又觉得很好玩,咕地一声笑起来,把金主的烦恼暂且放到一边——陈子芝是很喜怒无常的,也时而抽风,总的来说,他是个irrational的复数集合,大多时候,陈子芝做事非常的随心所欲。 就如此刻,想到就做,他抓起手机,在床上翻身打了几个滚,趴着给王岫发消息:【岫老师,动身去机场了吗?立征不在房间里,你还在的话,我来找你吃早饭?】 【?】 【……】 王岫估计在看手机,倒是回得很快,两行莫名的标点符号之后,显示正在输入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在删改还是如何,最后发来的答复其实也不长。 第16章 【袖子:好啊,醒了就过来吧】 【袖子:立征也没走远,他在我这呢】 ……一时间,陈子芝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话里是不是暗藏着炫耀,只沉浸在这股子愤愤中了——这话回得,您就说,王岫是不是膈应人的一把好手吧! 第12章 修罗场很关键 陈子芝为人处世有个特点,死不认怂,他知道该怎么对付王岫这种绿茶——你但凡表现出一丁点在意,那他就得逞了,那些复杂的操作,什么正在输入,什么省略号句号,搞得特别欲言又止似的,其实都是在营造欲言又止的暧昧氛围,就等着陈子芝内心吐血还故作大度。 对王岫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钝感力提上来,哎,你茶你的,老子天然系,没一点感觉。 当然,王岫这番操作,是不是在回击陈子芝那句“立征不在房间里”,陈子芝就选择不去探究了。他进入战斗状态,叫自己遗忘顾立征的复杂感受——这不容易,但陈子芝在自我欺骗方面经验丰富,而且他毕竟是个不错的演员,况且,他的胜负欲有时也很旺盛,输人不输阵,他登上角落里的上行电梯时,便充满了咬牙切齿的狠劲儿,当然也有重燃的,对顾立征的迁怒。 因为这份迁怒在,进屋时他的称呼非常规矩:“岫老师——顾总。”充满了下定决心的生疏和礼貌。 来应门的是王岫,他穿着简单,竟和陈子芝一样,都是亚麻家居服。陈子芝一打眼也愣了一下:大概因为都是素色的关系,王岫这套简直和他刚换下的衬衫长裤一模一样,只是他大抵是起床后新穿的,没什么褶皱。有那么一会儿,他都怀疑自己的衣服什么时候悄悄复制了一套,趁乱套到王岫身上去了。 那身衣服是他自己买的……吧?还是和顾立征有关?但顾立征从来不管衣食住行这些小事…… 他心中满是惊疑,王岫自然一无所觉,对陈子芝温存一笑,他大概刚洗过澡没多久,靠得近了,身上一股带了水汽的清香,连香气都和陈子芝一样,看来这间酒店给顶奢客房的洗漱备品,倒没有做出太大的差异化。 陈子芝更觉得不自在,心想王岫和他在这点上倒是一致,细节上都不算讲究,居然还用酒店的商用洗漱品,这要传出去冯芸等女星应该会嗤之以鼻,沦为同行笑柄。 “子芝来了——坐,早餐在这,你看着还有什么想吃的再叫。” 王岫在礼貌上是从来挑不出错的,陈子芝昨天就基本没吃饭,晚上还被顾立征折腾半天,这会儿是真的饿得快低血糖了,他走到顾立征对面坐下来,顾立征面前放了一杯咖啡,他的早饭一贯吃得简单,碟子里还有半份三明治。 陈子芝伸头看了一眼,确认是酒店厨房那不温不火,没半点惊喜的商业厨艺——那盘水果倒是特别新鲜丰满,王岫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隔空莫名接上了陈子芝的心声:“昨晚空运来的,还比较新鲜,你尝尝?” 他捻起一枚蓝莓,陈子芝饿糊涂了,下意识微微张开嘴,王岫愣了一下,莞尔一笑,手拐了个弯,往他嘴里塞进来,果然有一股酸甜味入口绽开,花香芬芳馥郁,这果子不但好吃而且相当新鲜,明显是花了大价钱急送的。陈子芝欣赏地唔了一声,眼睛眯起来,决定暂时原谅王岫三秒钟,对他笑开了:“好吃。” 也算是意料中的好吃,是陈子芝从小熟悉的特供味道,只不过他父母忙于工作,这些各种门路送来的特产生鲜大多都被草率分送,反而是自己家里人吃到的机会不多。陈子芝还算是体验过民间疾苦,自然知道珍惜,如王岫和顾立征,他们的饮食会更精细,习以为常,恐怕对于美味都已经麻痹,对他们来说,难吃才是稀奇事,如此程度的美味,也不过就落得一句“比较新鲜”。 对他们来说,陈子芝直白的欣赏或许也是寒酸的表现,大概是因为这份寒酸,王岫也笑了,顾立征瞟了陈子芝一眼,陈子芝莫名其妙,心想今天吃错药的大概换成金主大人了。 是因为他破坏了顾立征好不容易找到的独处机会,所以顾立征心里有气,看他做什么都不顺眼?又不是进来就大吵大闹给王岫泼热水,笑一笑也有罪吗? 三人共处,想要一团和气似乎是天方夜谭,陈子芝沉下眼帘不说话了,拿起自己碟子里的三明治,浅浅咬了一口,品味片刻,眼睛圆睁有点惊喜:“好吃哎!” 他便立刻享受地大嚼起来,对顾立征的眯眼只做不知,“真好,饿了什么都好吃。” 王岫今天心情似乎不错,陈子芝做什么都能把他逗乐:“好吃就多吃些——咖啡还是茶?” “我尝尝茶吧,辛苦岫老师给我泡茶。” 他片刻间就干掉一个三明治,立刻比之前要精神多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语气也很轻快。顾立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依旧在慢悠悠地品尝他的咖啡,他用餐时话不多,倒是王岫,很习惯边吃边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子芝唠家常。 “客气了,平时爱喝茶吗?” “都是喝点美式提神去水肿。” “你还用去水肿啊?现在的年轻人,对自己要求真严格。”王岫把茶杯放到陈子芝面前,笑着摇了摇头,“我老了,没那股子狠劲儿了。” 陈子芝转着眼珠,忍不住又想刺王岫一下了,这么做当然不好,见上面后,王岫对他是真客气,他要说了什么不合适的,在顾立征面前就更落了下乘,所以他亲亲热热地说:“您哪就老了?您这脸显小,说是大学生都行。我们这都是瞎用心,努力不到点子上,就喝几口,闹着玩呗。” 这是又学上了,陈子芝不知道哪来的毛病,想讽刺谁的时候这半吊子嗲味京腔就冒出来了,王岫一听陈子芝这京腔就笑了:“跟立征学的?还挺正宗——” 两个人一个坐在高脚椅上,一个站着,高度相差无几,彼此也很亲近,王岫是扶着椅背把杯子放过来的,好像把陈子芝簇拥进怀里,说到这里,两人同时看向顾立征,脸上全是轻松的笑,眼神却多少都有点儿微妙。 陈子芝进屋开始,顾立征就力持镇定,这会儿到底被两个气质不同的大明星看得放下咖啡杯:“行啦,别瞎扯,说正事吧,不是来谈剧本的吗?班子定了,本子差不多也可以定下来,女主这块,你们两个怎么说?” 他和王岫说话时,大概是从前的习惯,语气要比平时松弛得多,没那么文雅,京腔比平时重些。这一句话,又把节奏给拉回自己手里了,陈子芝在心里给他竖大拇指:不愧是顾总,驾轻就熟,估计这不是第一次带后宫搞项目了。 顾立征手底下捧红的男女明星不少,就算不是个个都睡,这些人聚在一起也天然是修罗场的味道。顾立征的偏爱,代表的不是和他的交配权,而是源源不断的名和利。他主持公司年会,估计都和后宫开大会差不多,两个妃子而已,算得了什么,顾总hold得住。 这么说的话,陈子芝不就是他自己看剧时最厌恶的恋爱脑大傻逼?别人都图钱,就他不同,只图男人的真心? 很擅长自我装点的陈子芝,被勾起无数被迫陪舍友看的宫斗剧烂梗,不由嫌恶地皱了皱脸,对自己的生活再度感到羞耻——欸,怎么就混得这样乱七八糟了! 陈子芝突然间有点没力气,不想独立行走了,卸了劲儿往王岫身上一靠:“我反正就抱准岫老师的大腿了,岫老师说什么都行,我能有啥意见啊,我跟着摇旗呐喊,就这么摇——”他说着就把王岫的衣服当旗帜,扯着晃来晃去。 昨天还和王岫争风吃醋,叫岫帝呢,今天就变脸,这会儿借着抱大腿的名义,还吃上王岫的豆腐了。不过他们品味还真的像,陈子芝抽着鼻头,沿着王岫的衬衫直嗅,借机确定衬衫材质,真的好像,是同店同款不同色吗?他的衣服是哪里买的来着?真和顾立征没一点关系吗?顾总这是什么意思? 王岫的皮肤大约很敏感,被他的气息搅得一抽一抽,哈哈大笑,胸肌腹肌跟着震动,身后传来桌椅推动声,顾立征掐着他的肋下要把他薅起来,陈子芝不肯,顾立征无奈:“芝芝!怎么见谁都撒娇,你是狗吗?!” 是狗就好了,是狗天天开心,想发脾气就发脾气。陈子芝嘟着嘴,不舍地松开王岫:“哎,立征,你就让我多抱抱,我得和岫老师打好关系,有好处。” “有什么好处?”顾立征没好气,又对王岫说,“你别理他,他有神经病,想一出是一出。” 陈子芝的确经常用他异想天开的逻辑震惊大家,他把手一摊,很直白地说:“好处就是我的戏不会被删啊——你看,咱们昨晚定了导演和两个男主,这就差不多够份额了,这部戏又不是厂牌全额投资,有其余投资人呢! “我看了文件,我们这边加在一起的出资份额勉强过40个点,刘导自投象征性5%,其余两个厂牌肯定得往戏里塞人,我估计他们可能联合起来塞个女主。” 第17章 这份额已经算上王岫了,王岫又有顾立征的背书,还有参投,他带剧本老师来审核自己的剧本,毫无问题。陈子芝就差了点,他不是顾立征这边资历最老演技最好的,在刘导面前更是个弟弟。 离开刘导,他没有什么成功的演技代表作,王岫对剧本发话,天经地义,陈子芝最多是去和刘导讨论,还得看刘导怎么想。 “这女主,要是塞个新人,那还行吧,塞个老姐姐,那事就多了,万一人家想改大女主戏呢?如果冯芸姐进组,我估计她绝对也自带老师,而且冯芸姐特能豁得出去,刘导意志也挺不坚定的。” 陈子芝噘着嘴玩手指:“你也不可能天天陪我在剧组,他们要改我的戏,岫老师不帮我说几句,我没法回嘴——难道你还能特意去找刘导打招呼啊?” 别说,他把利害关系一摊开,顾立征还真被逼住了,要么,他向陈子芝保证,陈子芝所见即所得,剧本里的高光一段不删,那这招呼就要到处去打了,甚至还得为了陈子芝卡钱——不按剧本拍、剪,那你慢慢等投资款到账吧; 要么他就得帮陈子芝搞定王岫,叫王岫当面保证,他来护着陈子芝。你看,这不就来了吗?顾立征来找你王岫吃早饭算什么?陈贵妃有本事让皇帝督促王皇后,为他护着心爱的宠妃——就看王皇后有没有这个心胸度量了。 不管他怎么选,陈子芝不会亏,他总能把恩爱给秀出去的,只是秀在这间房给王岫看,或者秀到外头去,让圈里上上下下的势利眼都知道,现在当宠的是陈子芝而不是已过气的王岫——这样王岫岂不是更没面子?这可是双男主的电影,顾立征凭什么只给陈子芝向投资商和刘导打招呼护戏? 陈子芝委委屈屈,小媳妇似的,不肯正眼看顾立征,装可怜的味道很重,偶尔从眼皮底下撩王岫一眼:你怎么招呼我的,我也照样招呼回来呗。岫帝,你可能还不了解我这个人——你茶归茶,我陈子芝……也没说自己就不通茶艺了啊。 “你有点杞人忧天了,芝芝。” 顾立征不是不想当冷酷冰山霸总,只是在陈子芝面前他经常坚持不下去,能扛得住他胡搅蛮缠反复无常又恬不知耻热情如火的人,的确实在不多。但话说回来,顾立征有那么好拿捏就好了,陈子芝把话都说明白了,他还是不肯顺着往下走:“票房不是儿戏,刘导的专业你心里有数,即便真要改剧本,那也是综合考量该改,不会玩剧本政治——” 哦,这是在打马虎眼了。 陈子芝刚兴起的得意,瞬间冷却下来,他依旧垂着眼,但眼底的笑意已经完全淡去,心不在焉地听着顾立征的“演艺圈常识讲座第n弹”,屈辱感不可避免地浮现上来:究竟有没有剧本政治,顾立征清楚得很,他只不过是在模糊焦点,掩饰他真正的选择——他绝不会为了陈子芝而让王岫感到丝毫的不安,不会为了陈子芝要求王岫。 顾立征不是对陈子芝不好,只是在他心里那个顺位表上,王岫永远排在陈子芝之前。 没劲。 他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下去了,陈子芝知道自己该回应一下顾立征,不能让他的演讲变得尴尬,但他就是不想。忽然间,他失去了对整个电影的期待,甚至对整个演艺圈都兴致寥寥,他想这个合同他是不会签了,爱找谁演找谁演,他有点不想玩了,其实或许回欧洲再读个博士也是不错的选择,归根到底,蓝莓好吃,但也没有那么好吃—— “行了,立征。” 突如其来的人声打断了顾立征的独角戏,也打破了陈子芝和顾立征之间逐渐紧绷的气氛,王岫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岛台,来到顾立征刚才呆的地方,斜靠着吧台吃水果,他修长的手指搛着蓝黑色果实,灵巧地送进淡红色的唇瓣里,洁白的牙齿一闪,略带色素的汁水润湿唇角,倒有点儿像是鲜血把唇色染深。这会儿,他看起来没那么脉脉含愁了,“叽叽歪歪的,哪那么多废话,一点也不爷们。” 他有点儿嫌弃顾立征似的,轻蔑地瞟了顾立征一眼,干脆地说:“子芝,你放心好了,在《长安犯》这个项目里,没人能瞎改你的戏,我在,你就在——理所应当,你本来就是我看中了拉进组的,我怎么还能让别人给你气受?” 顾立征“啪”地一声把嘴闭上,他的脸色沉下来了,陈子芝的眼睛瞪得大得不能再大,他承认,他有点被王岫pua到了——仅限这一刻,他居然觉得自己这个最大情敌有点帅,就好像他明里暗里没排挤陈子芝在那秀优越似的。 王岫是看出来他有点儿想甩手不干了,所以给他点甜头吗? 如果是这样,那说明王岫的观察力也很细致,不管怎么说,反正陈子芝又发现了一个王岫和他很像的点——他们翻脸都和翻书一样快,而且半点也不会不好意思。就像这会儿,王岫面对他形于色的惊讶,只是温情脉脉地对陈子芝微笑着,不断地喂给他蓝莓吃。 第13章 蓝莓无罪 “你是没看到,一个劲喂我——就好像在喂狗!” 陈子芝的经纪人amy对他的控诉敷衍了事,“嗯嗯”了两声:“那你吃了没有呢?” “吃了啊。”小狗芝芝理直气壮,“我还指着他给我护戏呢,那岫帝要怎么折辱我,我还不都得受着?唉,这就是混圈的心酸那,资大一级压死人,资方要我点做,我就只能点做喽。” 说着说着,恨不得从胸前抽出一条手帕子垂泪沾巾,amy姐冷眼旁观,让他演了个尽兴,才说:“敢叫他岫帝,我看就算是折辱也有限,还没把你脊梁骨打断,还能作——再作去,怎么作不死你?把顾总作跑你就开心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在顾立征心里一点地位没有。” 陈子芝立刻又不高兴了,嘴唇嘟得老高,amy姐伸手想揪,被他躲过了,她没好气道:“都说了,叫你别去招惹那个白月光——你要是栽了,可别卖我啊,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敢卖我,你就完了。” “知道了,amy姐。”陈子芝也晓得这会儿该说点甜言蜜语了,“你待我最好了——我卖了谁也不会卖你呀,除了你,谁还对我这么掏心掏肺?来抱一个抱一个——” “死给,走开!” amy口是心非,嘴上恶狠狠,到底还是被陈子芝结结实实地抱住,噘着嘴在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才推开他笑骂,“就属你会撒娇会争宠,好啦,算你会上位行了吧!妈咪疼你,妈咪最爱你了!” 她倒也有自称妈咪的底气,amy的能量当然和顾立征压根不是一个层次的,但也算是圈内相当有本事的大经纪,并非在顾立征全资公司里做事,而是freelancer,手底下也开了一间公司,签约了若干活跃在电视剧圈的二三线艺人。 其实陈子芝这里的经纪收入,在她的收入中占比并不算太高,其余艺人虽然片酬低,但聚沙成塔,总数量仍是大头。 不过,amy姐待陈子芝的确是最上心的,把大量时间都花在他身上,除了顾立征那里直接指名来的资源之外,不少商务和时尚代言也都是由她的渠道去周旋争取过来的,陈子芝和她合作的时间虽然不长,说句最受宠不过分。 这里有陈子芝声势高的原因,也有顾立征亲自介绍给她的面子成分,但双方性格也的确合衬,amy姐对陈子芝说过不少掏心掏肺的箴言劝谏,顾立征和王岫的事情,还是她最先透的一点风。虽然她在电影圈的能量不算太大,无法给陈子芝博到太多机会,但陈子芝对她还是相当满意。 本身在片约这块,有顾立征的扶持,也没多少人能和金主大人比资源,《长安犯》才刚在搭架子,基本人选就已经定了,除了金主本身之外,哪个经纪人能触碰到这个层面的利益划分? “外头的消息这几天我也都打听了。” amy姐在电影这块,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她还是接陈子芝的通知,才知道有这么一块巨饼正在炉中烘烤, “是隐约有消息,说有这么个项目,但女主应该是还没有眉目。冯芸、方菲,还有另外三四个一线大花对女主好像都有兴趣,她们经纪人已经在和我套磁了。现在市场萧条,都在减产,大花的腰杆也没以前那么硬了,片酬应该会让步。” 一部电影,三个主演都是超一线的话,片酬一定超预算,预算分配这都是有公式在的,不能无限膨胀演员片酬,去挤占别的开销。陈子芝点了点头:“不像是资方内定的样子?” “至少市面上看起来不像,感觉大家都有希望,现在都在找该在谁身上使劲,就怕拜错了庙,没成还把人给得罪了。” “刘导和周老师之间还有龃龉?他们不是黄金搭档吗?” 陈子芝微微惊讶,amy姐失笑:“天下哪有真正和睦的导演和制片?除非夫妻档,就是亲兄弟亲父子在片场都翻脸,也就是自家亲戚,吵完了也就没事了呗。导演和制片,矛盾太大就得掰,那些掰不了的,心里多少也憋着火,较劲是常事。” 第18章 这么看,还是拜金主最保险,往导演制片身上使劲,真容易被卷入倾轧之中,一部戏没演上不要紧,就怕在另一边心里被定性了,从此永远拉黑。 陈子芝不由咋舌:“那要是资方没个性,她们怎么办?立征保了我一个,还有岫帝也算他的人,应该是不会再发话了。” 没个性=没诉求,只是看在盈利可能上出钱的,这样的金主也有,一般都是大平台的注资,是谁的渠道促成的合作,谁的话语权会相应略微增加一些,但也有本来沉默的资方突然塞人的——这就属于走关系走到负责人那里的了。 搞明白资方话事人是谁,有时是经纪人最重要的工作。amy说:“那就试镜,刘导周老师看着定。那样对咱们是好消息,没有资方背书,有岫帝——呸你别带歪我了——有王老师和顾总保你的戏,再怎么样也改不到你的剧本了。” 完全通过试镜进来,必然处于生物链最底端,陈子芝点点头若有所思,amy斜眼看着他,恨不得揪住耳朵,亲身示范什么叫做耳提面命。 “真不能再跑偏了,芝芝,你不接这个戏还好,既然接了,别得罪王岫。当时我告诉你王岫的背景,就是叫你好好抱住他的大腿,他为你在顾总面前说一句好话,比别人说一千句一万句都管用—— “你们在一起都三年了,芝芝,说得难听点,再好的【██】【█】了三年也该腻了,就算你和顾总现在恩爱如初,也得为长远考虑。你针对王岫,针对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听到你的那些话什么心情?艳压?换出场时间?我难得没跟你行程一次,你就这么玩我?” 也就只有amy姐敢这么和他说话了,陈子芝团队的其余人,都是他的雇工,只能奴颜婢膝看眼色行事,amy姐算是唯一一个能和陈子芝平起平坐的合伙人。陈子芝扁扁嘴,倒打一耙:“那你干嘛不跟我嘛,你要跟了我我不就不作妖了吗?”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amy忍气吞声,“那你乖不乖嘛?你给个准话,还敢不敢和王岫使绊子了?不是我说,我有时候也看不懂你,你说你,实在讨厌王岫,实在要吃醋,那我们也没办法,谁能拿你怎么样?就讨厌去呗,可你接了这个项目,那就不成了。” “这会你要得罪了他,那代价就太大了,坏的是你自己的事。我真没想到,顾总带你吃顿饭,怎么就把这个项目给定下来了——我还给你看着几个其他剧本呢!” 这话在理,陈子芝自己其实都懵里懵懂糊里糊涂,但他知道一点,amy能看到的剧本,绝不会和《长安犯》一样好,他能争取到的概率也不会这么高。只是这话不宜出口,他只能对amy眯起眼笑,嘿嘿着装疯卖傻:“那不是刚被顾总透过吗——” “你们死给的脑子都长在漏勺里,一透就漏没了是吧。”amy都气乐了,呸陈子芝,“恋爱脑滚去发烂发臭!你早晚被你自己害死!” 陈子芝撇起嘴,歪着身子对她做鬼脸:“我没说我是纯给啊,我可以是双的——” “关我什么事,老娘是纯拉!走!你走远点!” amy恨不得窝心脚把陈子芝踹到九霄云外去,陈子芝却不肯走,一来公事没谈完,二来他纠缠着还想发动amy一起回忆,他有几件家居服是品牌又或朋友送的,还是他自己买的。amy被他闹得崩溃:“妹妹,我是你的大经纪,不是你的生活助理,你的家居服你来问我?你知不知道我一天谈的都是什么体量的生意?” “谁告诉你我是零啊?”陈子芝推amy的肩膀,“哎我真想不起来嘛,张诚毅又是个废物,记性极差。你帮我回忆一下呗amy姐,这衣服可好穿了,我想买同款,都不知道上哪问人。” “识图搜物了解一下?”amy铁石心肠,挥手撵他走,“行程都排好了,有意见和张诚毅说——你要这么闲就让张诚毅多给你联系几节表演课,按刘导的效率,三主演一定,一稿剧本一个月就能送到,一周就要开围读。” 刘导在圈子里极受资本欢迎,除了票房有基本保证之外,还因为他动作快,是知名快枪手,整个团队效率极高,按部就班很有点工业化流水线的风采,没有其余大导磨洋工三年一剑的习惯。 如此一切可控,不但资方喜欢,演员也好跟着排行程,至少amy姐这里不会全无头绪。她叮咛陈子芝:“既然是古装片,礼仪课和马术课、武术课都少不了,我是建议你收收心,别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是你的第一部古装片,还是给点心机去做,一天到晚王岫王岫的,你也不想到时候被王岫压戏吧,大小姐?” 别的都还好,这句话,陈子芝是听进去了,也切中了他的隐忧。当晚他和顾立征吃饭时,不免愁眉不展,一吁三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顾总看在眼里,不问都不行:“amy又给你灌输什么焦虑思想了?” 陈子芝不就是做给他看的?顾立征给面子愿者上钩,他立刻喜笑颜开,笑成一朵盛开的花,喜滋滋地给顾立征飞了个眼神,对顾总的垂青十分受用的样子, “还不是那些老话?叫我牢牢抓着你,免得顾总喜新厌旧,迁爱新人。我还没飞升呢,半道就坠地喽,连累得她一起倒霉——我看最后这句,不尽不实,真要有那一天,她第一个落井下石,把我踹了。” 但凡和陈子芝交往甚密者,很少有不被他频繁逗笑的,他性格如此不稳定,却仍有金主千依百顺地哄着,这么多人宠着,毕竟也不是没有过人之处。顾立征差点没呛着,咳嗽了几声,艰难地把餐巾拿开:“再逗下去,这饭没法吃了。” 他托着腮看了陈子芝几眼,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梁,肯定地说,“不止这个吧?你心里还有事。她和你说什么了?” 陈子芝从不否认顾立征的能力,他的家世背景固然是绝大多数人望尘莫及甚至难以想象的,但顾立征自己如果不够精明干练,也不会在如此年轻的岁数就接掌家族在文娱领域的话语权,他稍微一认真,陈子芝的小心思便根本禁不住琢磨。 而他眼下并不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心思暴露太多,亚麻衬衫——奇怪他总是放不开这个细节,他对王岫的猜忌和敌意,对于自己星路的担忧,还有那些阴暗爬行的执念和心思。 他和顾立征始终不算是正儿八经的恋人,他们没有一个确定关系的环节,时至如今更像是金主与禁脔,或者说,是陈子芝不知天高地厚的单方恋爱,与顾总仁至义尽的偏疼照应。不管怎么说,顾立征从来没有受到忠贞束缚,对他的其余关系说三道四,自然是很不礼貌的。即便那个人不是王岫,陈子芝的质问和索取也只会让顾立征不舒服。 而他眼下并不想破坏两人得来不易的愉悦,他们异地有一阵子了,等陈子芝进组,就又是几个月的聚少离多,陈子芝其实挺想他的。他很喜欢在有顾立征的床上醒来的感觉,顾立征常用的沐浴用品,让被褥间充满了温暖的香氛,陈子芝可以枕在他胸前听上许久的心跳,他无理由地认定,顾立征的心跳也要比旁人好听。 看,有些事坦诚面对只会显出自己的心酸与狼狈,陈子芝一般不会对自己承认,但他的确真的很喜欢自己的金主,尽管这在许多时候,好像是一件很不得体的事情。他垂下头,心不在焉地划拉了几下盘子里的青菜,失去了进食的愿望。 “哦,也没有别的什么。”他随意地找了个借口,全是实话,不怕顾立征的肉眼测谎仪,“amy姐让我有空多上几堂表演课,她说我不是科班出身……这一次和岫帝共演,怕我被他压戏。” 哪怕心情郁乱,陈子芝依旧本能地在话里留了好几个钩子,似乎是想测试顾立征的态度,他叫了岫帝,是有些僭越的,顾立征或许会训斥他,也可能会评价一番陈子芝的演技,或者是王岫的演艺生涯。 他没有抬头看顾立征,望着白瓷盘,莫名紧张地等着顾立征的回话,好像是等待着什么突如其来的重大判决。陈子芝能感受到,顾立征的眼神在他裸露的脖颈上略作盘旋,带来尖锐的刺痛感,但没有停留多久便离去了。 “你的演技和他的确仍有差距。”顾立征很平和地说,就像是没看出陈子芝暗藏的期待,不过是闲话家常,“多上课是好的,今年除了这出戏,也没有别的重大行程,如果现在的表演老师,能教给你的已经不多,要不要再多拜一两个师门呢?” 拜师也是人脉经营的一部分,能让顾立征亲口引荐的老师,业界地位绝不会低,但陈子芝心里一点儿也不高兴,他的心直往下沉,那个几千斤的橄榄又回来了,坠得他满嘴的苦涩。 能笑得出来,全靠自尊,陈子芝深吸一口气,抬头活泼地说:“好啊!立征,你知道我是一向不服输的,你这——是在激将?” 顾立征回答了什么,他竟全忘光了,像是喝多了酒,陈子芝对那晚余下的记忆一片模糊,就如同每一次不胜酒力时强撑着的应酬,这和预期中的甜蜜相会完全不符,一切更像是强撑的劳苦工作,还要小心粉饰,不让枕边人看出异常。 第19章 如果没有这样的自我保护机制,痛苦将更加鲜明,越过陈子芝为自己划下的安全限度。好在夜再长也有尽头,再醒来时,万幸顾立征已被工作叫走,陈子芝可以不必再演,他没有丝毫留恋,快速回了自己的住处。 从顾立征的房子到陈子芝的家路途不算太远,不过是十几分钟的车程,陈子芝一路都面无表情,在司机面前维系体面,哪怕是在电梯里,他也顾忌着监控,房门关上,这才解脱。陈子芝甚至没有走路的力气,靠着门滑落在地,坐了好一会,视线才凝实到入户岛台边的几个小箱子上。 张诚毅又给他补了什么货?还是品牌方寄了赞助单品过来?陈子芝找回了一点应对世俗生活应有的本能兴趣,他扶着腰,慢慢爬起来,走到长桌前仔细一看,竟是两箱蓝莓,深蓝紫色带了白霜,比拇指还大些,叠在一起相当好看,一看就知道品相新鲜,产地直送,是市面上见不到的特级好货。 “喜欢就多吃些。” 箱子上横放着一张被开过的礼品卡,大概是张诚毅查看过了,不敢擅自处置,又放回原位,陈子芝慢慢读出其上打印出的工整字符,又垂下头注视着那箱丰沛馥郁的果实。 王岫,又是王岫。 在这样一个最糟糕的,心灰意冷的早晨,陈子芝理应有许多过激的反应,可不知为什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望着这张纸片,半晌,不知被什么情绪驱使,他竟打开果盒,慢慢取出一颗果实,送入口中。 嚼着嚼着,他居然自己笑了,笑着笑着,好像又有几滴眼泪要掉不掉,陈子芝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吃着,他好像很久都没有这么纯粹的食欲了。 ——毕竟,罪不至佳果,他和王岫对水果的审美似乎很像,他喜欢的蓝莓,也的确好吃。 第14章 陈子芝“会演一点戏” 像是陈子芝这等级的大物艺人,平时说忙也忙,说不忙倒也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候。他主要还是演电影为主,片约不满,一年两部都算是高产的,其余时间,三不五时有商务行程穿插,再来几个采访,差不多也就是全部了。 论收入,其实无法和那些上综艺、演电视剧,甚至还去直播带货的艺人相比。但人家那是连轴转,甚至可以说是拿命换钱,通告期睡眠都是按小时算的,一天上四五个通告都正常,完事还要回公司, 一天四五小时的睡眠,不保证在床上躺连贯的时间,是指从a点到b点一路上,能在保姆车里休息的时间加在一起,勉强凑够五小时。 除了拍戏难免连场之外,陈子芝何曾吃过这种苦头?他比一般的影星还要更清闲一点,那就是应酬的饭局少。 陈子芝既不需要通过大大小小的酒局,铺开圈内的人脉,也不接那种纯粹刷脸拿钱的饭局——amy姐是不做这种中介的,陈子芝除了她之外也没有别的经纪人了,因此在这方面接触不多。 其余人哪怕是冯芸、秦非凡那样的咖位,一样明码标价接饭局,当然过界的事情是一概不做的,只是过去吃个饭喝几杯酒而已。秦非凡吃一顿饭是三十万,直接购物卡当场塞到口袋里,冯芸名气更大,要有一部好作品刚上档,有时候都能冲到大几十万。 一顿饭而已,对不跑商演的纯演员来说,不管演戏片酬多少,干嘛要和钱过不去?这人也不是天天都有戏演啊。进组的时候还挣不到这个钱呢。 因此,一旦从影视基地回到常驻城市,他们也很忙,别看个个身材管理,吃得比小孩还少,但天天各式各样的饭局不断。陈子芝比起来就成了纯粹的闲人,除非是正经聊项目的局,别人也不敢叫他,但其实,这个圈子里这样的局极少。 空档期,他的主要工作其实就是陪顾立征,再就是上表演课,偶尔也和朋友小聚。但陈子芝留在国内的朋友不多,受自小生活圈的影响,他的大多数朋友都在海外攻读自己的第一个博士学位,和他隔了时差。 再者,大家生活轨迹太不同,情分虽然在,但也有点无话可聊。事实上艺人大都有很强的孤独感,生活得太特殊,圈子里交不到几个真心朋友,大家都各有保留,圈外人又实在难以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休整期一门心思闷在家里打游戏的宅男宅女比想象得多。 以往,陈子芝孤独感不强,甚至很喜欢休整,因为那时和顾立征相处还不是苦差事,几个月不见,思念之情烧掉他所有的小心思,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尽可能地和顾立征多待一段时间。 今时今日,倒也不是就不想念了,但自打amy密告他,顾立征和王岫有过一段不可告人的关系之后,陈子芝像是再也无法装聋作哑了,他给这段关系披上的皇帝新衣,滑落后很难再捡起来。 他心中充满了杂念,这些杂念令他情绪波动,相处的甜蜜愉悦不可避免地被苦涩冲淡,甚至再看几年前的自己,只觉得天真可笑,犹如小丑。他又离不开顾立征,可每每见他,心中两种念头互相拉扯,总让他感到疲累。 不见,不甘心,更不安心,上到amy姐,下到纪书明,谁都比陈子芝更害怕他失宠,顾总身边哪会少了诱惑?陈子芝要是失了欢心,还怎么能继续超然?比起和那些油腻的老男人周旋,倒不如伺候好顾总,至少脸好,出手也大方。 见是要见的,不能失了从前的节奏,叫他察觉出不对来。但多见,对陈子芝的情绪又很不好,活生生的煎熬,可要说任性了不见么——见了有见了的烦恼,不见有不见的烦恼,真见不到顾立征,他心里又空。陈子芝近日来的心理情绪可撰写一本著作,《活着就是拧巴,活着就是煎熬》。 所幸还有表演课,陈子芝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进修中,半真半假拿顾立征的话来做令箭:“不是你叫我多上课吗?我的演技和岫帝比,还有差距,你原话。我好歹也是你的爱将,难道要被岫帝压戏,让你在刘导他们面前出丑吗?” “都是自己人,我没那么要面子,再说,你被压戏,怎么出丑的是我?” 顾立征在大多数时候,待陈子芝其实很好,他们不像是金主和大蜜——哪有金主反过来哄着大蜜的?只要陈子芝不踩到雷点,顾立征也不会让他的话掉在地上,都是顺着往下接。 陈子芝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许多是被他哄出来的。偏偏他还就喜欢被顾立征哄着钓着,一下又是笑又是急于说话,踩上顾立征的膝盖,一下一下的用力推着,活像是要把顾立征双腿推开,空出位置给他再往上踩似的。 “什么呀!你家小孩儿考试不及格,你不丢人吗?还在这装!我这么上进,还不都是为了你的面子!要不,别人压我戏就压我的戏呗,又不是压我【█ █】——” 顾立征握住他的脚踝,似乎是要制止陈子芝的非分之举,但手指摩挲着他细腻的皮肤,倒也并没很用力。 语气是不赞成的,但不赞成得也很装模作样:“芝芝——” 这是在半公开场合,不论是乱开黄腔还是直接上脚,似乎都不可取,陈子芝咬着下唇也有点不好意思,但越是这样越喜欢使坏,他红着脸往上踩了两寸,忽觉羞涩,飞快地要收回来,却抽不走了,顾立征说,“芝芝——” 一样的称呼,语气却大不一样,陈子芝壮胆和他对视,虚张声势,凶巴巴的:“做什么?谈正事呢!我表现不好,你不跌面吗?嗯?你说呀,说呀!” 在这时候耍横,效果比平时不知好几万倍,顾立征万不会和他较真:“都这样了,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子芝咭地一笑:“都哪样了?嗯?都哪样了?这才哪到哪,就‘这样’了,那我要再这样——这样——又算是哪样?” 他仗着服务生不久要上菜,胆子很大,四处作乱,等敲门声一响,又马上抽回脚,拿起今日菜谱,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专心研究荤素搭配的样子。 顾立征直勾勾盯着他看,眼神快把陈子芝的衣服烧出个洞来,陈子芝只做不知,叫服务员给顾总那碗汤多盛点老藕:“他爱吃那个,别装排骨了,盛那块,那块瞧着就粉。” 至于他自己,很有事业心,汤是绝不喝的,“我吃点汤料就行了。你不用管, 我自己来吧。” “这么早就开始控制体重了?” 顾立征也只好暂且放过他,调转话题,眉头微皱,“离开机起码还两个月。”以前这时候陈子芝还在大啖炸鸡呢。 “这次我压力的确大。”陈子芝半真半假,也不再迫顾立征发话,承认自己希望陈子芝压过王岫。 从某种角度来说,顾立征诚实得近乎残忍,原本陈子芝感觉还不浓,被amy姐点破之后才发现,任何需要顾立征站队的时候,顾立征永远不会把王岫排在他人之后。 不论是护戏还是压戏的争论,陈子芝想确定的,无非也就一点:他是剧组中代表了顾立征的那个人,他的剧本,他的表现,都和顾立征的颜面相关,但顾立征绝不会给准话,甚至不会给他一点希望。 第20章 倒也算磊落,陈子芝发现人性实在生来坚韧,他居然在逐渐习惯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算了,今天不和他掰扯,他耗不到顾立征,只是内耗自己。 “这是我第一次在剧组里感到被威胁。” 他放弃和顾立征拉扯后,语气就正经起来了,顾立征挑了一下眉毛:“哪方面?” “多方面。”陈子芝指出,“长相也好,地位也好,演技也好,我不占优。现在还没看到剧本,坦白讲,我没有什么安全感。” “这也不是你的第一部双男主了吧,《追匪》——” “《追匪》是和非凡哥合作,非凡哥十年前可能还对我造成威胁,现在我们早不是一个路线了。再说,和他飙戏我的确不怕。” 虽然秦非凡也是科班出身,但陈子芝和他合作的确没压力,秦非凡是那种上镜有点木的人,性格其实挺爽朗,长相也好,但不知怎么,上镜就是表现不出来,他蹉跎这些年地位没有真正上去,也和这些缺陷不无关系。 “这一行,资本和资源确保给到的也只是机会。”陈子芝发表自己的真知灼见,“机会虽然能一直给,但把握不住的人其实一直都把握不住。和这种把握不住的人合作,没什么压力的。” “这么说,你觉得自己是把握住机会了?” 顾立征很习惯于在交谈中运用反问和设问,如此可最大限度地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但他或许不知道的是,陈子芝也熟悉他的语言习惯,可以轻易地从他的遣词造句反向解读他的心情,他知道顾立征还没有完全放松,依旧是防御心态。 对《长安犯》这个项目,顾总的态度似乎很暧昧,说起来,这是他一手促成的,可他又并不怎么热心和陈子芝谈论它。 大概是因为这个项目牵扯到了新欢旧爱,白月光和红玫瑰(陈子芝给自己抬咖),总让他有点尴尬,生怕略一表态,就又陷入了陈子芝精心布置的陷阱里去。 顾立征对王岫,可真是人前人后,始终如一…… 陈子芝撇了一下嘴,不过他已有点习惯了,更大的刺激都经受过,这点酸涩不至于让他失态,依旧还能专注讨论,他在心底随口就给自己灌鸡汤:男人就是要搞事业,你若盛开蝴蝶自来。 “我要把握不住机会,都挤不进这个组吧。” 他瞟了顾立征一眼,“岫帝要是对我的表演不认可,能点头吗?我感觉他对自己的项目,掌控欲很旺盛,也很注意质量。” 顾立征笑了一下,没有答话。陈子芝嘟着嘴,摆弄了一会筷子,才不情愿地说:“我是会演一点戏的,这样说应当不算自恋,但问题在于,岫帝他不仅仅是‘会演一点戏’而已。” 叫陈子芝承认这一点,比登天都难,好在这会儿王岫不在,虽艰难但还能说得出口。其实陈子芝也不知道他期待顾立征怎么回应他,他的这份不安,即便有人能理解,可又有谁能解决呢?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表演老师的肯定,老师说话不算数,算数的还是导演、制片、投资商……这些真正给工作的人。他走上这条路,是因为顾立征的鼓励,所以,顾立征大概也认可他的天分? “你现在算是摆正位置了。” 顾立征有时候说话实在是可以非常刺耳,比尖刀还更伤人,陈子芝眼睛都瞪大了,有种受重伤后短暂的茫然。 这么一小会时间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他用了一点功夫才慢慢地调用创伤防御机制,把所有感受都屏蔽,这才能跟上顾立征的速度,理解他的话。 “王岫在片场,绝不纵容但也不算严厉,他的艺德是很好的,你演技一时比不上他,也很正常,只要有共同点彼此就能处好,我相信他也会倾囊相授,用心带你。” 共同点是什么?陈子芝一时迟钝,心想不会是间接肉体关系吧?他俩都被一根鸡透过什么什么的—— “对表演的喜爱。” 顾立征没有读心术,大概也没看出他脑子里横亘的荒谬想法,还在按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这一行难入门也难精,光有天分不够,还得要热爱,王岫入行就是因为喜欢演戏,芝芝,你呢?经过三年,这个问题能答上来吗?你现在……喜欢上表演了吗?” 第15章 演什么都是自己 喜欢表演吗?拿这个问题去问圈内的大咖,如果不是顾立征,简直就是在招人笑话。非进组期,主要工作就是周旋在饭局和投资人之间,费尽心思去争取角色的艺人,你问他喜不喜欢表演? 他倒是喜欢,那你给机会了吗?有什么角色是单纯因为演技而不是背景掉到他头上的? 再说了,单纯喜欢表演,有用吗?影视基地十几万二十万群演,哪个不是因为喜欢表演入行的?都不说背景资源的事情了,就是那张脸,能扛得住镜头的考验吗? 喜欢表演的人多了去了,有没有条件那又完全是另一回事,就算是在自媒体时代,想当个搞笑网红,对长相也都有要求,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对表演的喜欢最好就单纯停留在喜欢上,多投资一分钱都是亏的。 好吧,就算长相过关了,也喜欢表演,但有那个才华吗?那就又是完全另一回事了,极端上镜,外形条件非常优越,当模特足以秒杀一干人等的美女帅哥,在镜头前说一句话都打磕巴,颜值都被连累得直接掉几个档次,这才是业界常态。能在镜头前呈现出一些稀薄的情绪,把台词背完,勉强执行剧本意图,已经是许多人一辈子的极限了。 能在镜头前表现得泰然自若,那都是一种天赋,干这行天赋实在是极端重要,经常会出现科班出身的艺人,在天赋演员面前直接垮掉,接不上戏的情况,有些人天生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而且,这一行也是极为残酷的,镜头录下的瞬间,就是永恒的证据,天分好坏,演出质量高低,一目了然,骗得过自己,骗不过观众,渠道能给的只有资源,却给不到观众的认可。 风评一直上不来,除非是金主亲爹亲妈下凡进圈,否则资源也会逐渐衰减,被淘汰的速度会比没背景的慢得多,但如果自己演技没提起来,结果依然是可预见的。 陈子芝真要是这样的水准,那才叫给顾立征丢脸,他既然敢拿出来说事,其实就是对自己的演技也有一定的信心,确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还蛮适合演戏的, 陈子芝认为,在“意识到镜头存在,自己当以什么角度呈现在镜头前”的同时,“完全无视镜头”,并不是什么难事,只需要恰当地运用一些心理学小技巧,把镜头当作是他人的凝视,一律无视或者为我所用即可。 对陈子芝来说,这是家常便饭,他早已习惯了处在各式各样的凝视之中,依旧保持极强的主体化思维,对他来说,与其说在镜头前感到不安,倒不如说这样的凝视正合他意, 他生得这样好看,活该颠倒众生,诚邀他者前来迷恋膜拜——如果要说这是自恋,他基于修养也不会否认,不过在陈子芝来讲这更像是充分的自我认识:他就是这么好看,用镜头记录传播,固定青春最盛的时刻,不也是利己利人的大功德? 别说拍戏,就是拍照他也并不反感,比起读书学习,这都压根不算什么事。陈子芝认为,拍戏固然有拍戏的苦,但和成本成本的外文著作,和那种对自己智商的不断怀疑与否定相比,又都完全不算什么了。 这一行的轻松程度,以及收入之高,简直不成比例。尤其是对他来说,他觉得这些镜头前的事情实在简单,他好像天生就知道怎样上镜好看,又有足够的智商,使得这种对美貌的充分自知,不至于沦为油腻和卖弄。 是的,他演技不错,在大多数作品里都可轻而易举地攫取镜头和观众注意力的中心,但陈子芝也绝非盲目自恋者,认为自己接得住所有人的戏—— 其实越是剧本深刻、人设复杂的角色,他反而越有信心,演技的差距,可以通过努力去弥补。反而是《长安犯》这样的商业作品,人设简单,不会有太多背景故事可供参考,甚至剧本都不会十分详尽,塑造角色全靠演员内功时,他承认,在王岫面前,他会心虚。 也不全然是因为演技,老戏骨陈子芝也合作过,对角色细节的塑造和琢磨,确实是他比不上的,但大家赛道不同,在一场戏中的作用也不一样,生末净旦丑,各有各的定位,几乎不会出现竞争。 只有王岫,和他年龄相似,容貌相当,甚至连演技的流派都类似——他们都是走感觉系的,这种演法没那么实在,对天分要求很高,很难系统传承,但一旦出现在某人身上,就犹如黑夜中的灯火一样耀眼,绝不会被错认。有时候就一个镜头,一个表情,就能唤起观众的情绪,甚至不需要演员自己精准的控制,就能打动人心——祖师爷赏饭吃。 这样的演技,更适合大屏幕一些,也更适合文艺片一些,文艺片“贵乎天然”,演得太实在就没那么唯美了,陈子芝一出道就主演文艺片,不是没有道理。而王岫和他一模一样,走的也是这个路数,但是—— 第21章 陈子芝看过他的大多数作品,当然也审判过自己的拙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自己,总是缺点居多,他觉得——他觉得王岫在镜头里也没有试图表达什么,他只是在展览某种状态的自己——可就是这样,也足以打动人心,就是比陈子芝更加打动人心,他就是拥有这样的禀赋。电影就是如此残忍,天分的差别被镜头客观的呈现,镜头不问来由,不问去处,它只是记录着天才的诞生,以及随之必然发生的,所有陪衬的黯然失色,所有其余他者的陨落。 陈子芝曾把许多人贬为他者,他万万不想去做王岫的陪衬。可不用顾立征强调,差距也是明摆着的,他的出道作声势固然嚣张,可陈子芝没有拿到什么有分量的奖。 固然,时也命也,能不能拿奖、拿提名,外部因素太多,不是说表演质量差距就有那么大。但有时候又往往是奖项和风评能说明太多,所有人都说他前途无量,可从来没有人认为他能和王岫比较,这大概已经对他们两人的表演下了定论。 “你说,岫帝的演技来自于哪里呢?” 这天晚上,顾立征很难得没有应酬,在家和陈子芝互相做伴,陈子芝宣称自己想看王岫的获奖作,也是他摆脱童星身份后,第一次担正主演的正式出道作。还没按下遥控器之前,他转头很困惑地问顾立征:“演这部戏的时候他还没念大学——难道他从小把表演课当奶粉喝?” 王岫的家庭背景是个谜,就如同陈子芝一样,媒体、自媒体都不会拿此事炒作,这未必说明他们的家境就有多么优越,家庭能量多大,有时反映的是资本的态度,以及演员本人的当红程度。 陈子芝和王岫目前都没有接演电视剧的迹象,离那个竞争最激烈的圈子还比较远,因而也没有人暗中针对,翻炒他们的家世来达成自己那些或明或暗真真假假的目的。 会这么问,多少也有点打探的意思,但并不属于非分之举,陈子芝要和王岫合作,又如此好强,产生好奇合情合理,目前来看,顾立征没有什么理由“知道陈子芝已经知道”。 陈子芝之前的作天作地,也不算是什么有力证据,顶多算是他的平均水准。至于他和王岫的争风吃醋,那就更不稀奇了,陈子芝日均和世间万物争宠,就连顾立征夸奖一只布偶猫,他都非逼得顾总承认他比猫更可爱才行。 仗着这种“合情合理”,他便大胆越界,绕着弯子打探王岫和顾立征的过去,而顾立征的情绪也并未立刻阴沉下来,王岫固然是他心中不可触碰的白月光,但顾立征还算讲理,不至于说完全不能聊,列入绝对禁区。陈子芝不作不闹,把王岫当正经前辈和竞争对手的时候,他也还能耐心地回答陈子芝的问题。 “他是爱好表演,不过不算是从小栽培的主业。只是岫哥性格强,认定的事情,别人很难改得了他的主意。等他大学考上导演系后,拉锯算是结束了,家人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凡是谈话,必有交流,顾立征大概今晚也比较放松,没有想到短短一句话透露的信息已有许多,看来他和王岫的确少年相识,而且或许是通家之好,否则,不会对王岫入圈的经过如此熟稔,谈起来似乎亲眼见证一般。 陈子芝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完全在泛酸:能在小时候就认识顾立征的人,很大可能和他也属于一个阶层。这一点当然足够让陈子芝心理不平衡好一会儿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们都是在国内完成中学教育,陈子芝也一样。人在中学的时候,是会认识到一些跨阶层的朋友,所以也不能就说王岫家和顾立征家一样,位居食物链顶层,至少,王岫给他的感觉不像是如此。 “岫哥。”他玩味着这个称呼,但在顾立征不悦之前便放开了,没有深挖,随意嬉笑带过,“很少听你叫人哥的,感觉你生下来就比所有人都年长。” 说起来,王岫的确比顾立征大了两岁,顾立征在霸总中真算是很年轻的,只是给人的印象太沉稳,总让人难免把他往三四十岁想。也就只有说到王岫的时候,他语气里隐约的柔情线索,在酸酸的陈子芝看来,证明了他在惨绿少年时,也有过属于自己的少年心事。 “你这意思,好像我生有异象,顶了一脸的白胡子。”此刻的顾总也并不端着,其实他私下还是满风趣的,虽然陈子芝并非都能对上电波,但和他相处不总是很累。 “本杰明巴顿奇事?那又不至于如此,”陈子芝咕咕地笑了,扳着顾立征的脖子左看右看,“嗯呣——奇怪,长得是很年轻,气场怎么这么老成?” 这样亲密的接触,很容易让冲突升级,顾立征眸色渐深,按住他的手,伸过头想吻他,遭陈子芝一把按住:“专心看电影——” 凡是能抓住男人心,尤其是这种有权有势男人心的,必定都是天生的推拉好手,陈子芝撩完了全身而退,一整场都看得很专心,几乎完全忘记了身边的男人。以前观影时,顾立征偶尔还会来闹他,今天看的是王岫的片子,大概因此他也看得很沉浸。 陈子芝偶尔无意识地转过眼时,他都专注地望着屏幕,投影幕布青白的光,洒在他清晰的面部轮廓上,光影变幻,为他过分冷硬的线条增添了些许柔情幻象。一时间顾立征似乎成为比王岫更好的演员,仅仅是坐在那里,端凝昔日少年偶然一个回眸,双眼便放出情丝无限。 陈子芝想,这样一个白月光,是不可战胜的,男人爱的不只是他,还有写在回忆再也重来不了的那段年少时光,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的第一次,已被王岫得去,再怎么一次次重来,也轮不到陈子芝。他所见到的注定是爱过失去过,不再无瑕的顾立征。 不算是一部太悲的电影,可陈子芝看片容易入戏,故事的结尾,他仍忍不住泪湿眼眶,大量饱满情绪充溢四肢百骸,化作泪水不断流出,等到故事结尾,他一边拭泪一边对顾立征说:“岫帝这部演得的确好,我觉得和他本人性格一点也不像。” 顾立征失笑说:“你对他的性格又了解多少?” 陈子芝不服气:“起码比戏里精明得多。这故事,太朦胧了,整个像是一团雾,他就是雾里最无所适从的那团影子。 “这故事就像是《霸王别姬》和《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缝在一起,又扭曲了好几次,最后把这些全部的人性丑恶全都灌进主角心里去,但岫帝绝不可能和‘冲儿’一样没有主见,毫无防备,在冲击下完全迷失自己,他——” 他一时几乎失控,把自己对王岫的真实评价脱口而出,陈子芝猛然醒觉,抚着唇摇了摇头,“你也说了,他的主见可比冲儿强烈多了,他有一个极大的——” 自我、自尊、自主意识?似乎都不确定,最后陈子芝很少见地说了个英文单词,“ego,他的ego比他的身躯都大。” 他很少中英夹杂,在陈子芝看来,倘若这不是可悲的卖弄,就说明此人的词汇量诚然可悲。但此时此刻似乎又非这个词不可,只有这个词才能包含所有和“自身”相关的复合含义,足够精确。评判至此,他乍然收住,感觉似乎暴露了太多,只能惴惴不安地等着顾立征的评判,不知他是否从中觑见了许多陈子芝不愿被他所知的私隐。 顾立征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略带诧异,含笑望着陈子芝,过了一会,他轻轻地抚了抚陈子芝的发尾,似乎是在夸奖他观察的敏锐:“总是这样,芝芝,有时我不免觉得你过于内秀。” 内秀和陈子芝,似乎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词,顾立征的话,落入张诚毅等狗腿子耳中,恐怕他们要背着人狂笑三天三夜。陈子芝撇了一下嘴,顾立征也笑了,他又突然有些调皮地拉了一下陈子芝的头发,好像幼稚园小男孩,通过一点恶作剧来吸引心怡对象的注意力。 “其实你说得没错,岫哥的主见的确极其强烈,不过,也不能说他在《英漫》中,演的不是自己。” 如果他们不能时常展开这样的对话,终日只说些工作、投资、票房,那顾立征对陈子芝来说就未免过于浅薄乏味了,他安静下来,竖起耳朵聆听顾立征对他们二人的演技点评。“大体来说,你们是一种类型的演员,在戏里呈现的最终还是各式各样的自己。” 演什么都是自己,这也是陈子芝对王岫包括他自己的评价,这评价在他看来是中性的,不分好坏,毕竟表演本就没有标准答案,也正因为是一条路子,他对王岫的专业水平格外在意。 陈子芝对王岫的困惑是熟悉的,一如他对家族中那些熠熠生辉的天才一样。他搞不懂,一个人怎么可以在如此年少,如此没有培训的情况下就随意地展示出如此耀眼的能力,他们到底是从何处去获得这些才能的? “对于你们这样的演员来说,自身经历是格外重要的,你在成长中感受到多少情绪,就有多少能反映到你们的角色里。” 顾立征的审美不会太差,毕竟,他看上了陈子芝,同时他又是举足轻重的影视大鳄,因而,他的评价至少也有很强的参考价值。陈子芝眨了一下眼:“你是说,我在荧幕上的表现,之所以不如他,是因为——” 第22章 “大概是因为你体会过的情绪,既没有他的强烈,也没有他的复杂。《英漫》里的他固然不是岫哥的主体,但或许也是被他摒弃之前,他所经历过的一段迷茫。” 顾立征的语气也不免带有轻微的钦佩,他似乎很乐于和旁人谈论王岫,但陈子芝一时无暇拈这个酸,只在小本子上记着记好,仔细捕捉顾立征语气里每一个细微的转折。 “他能凭《英漫》一举封帝,原因大概就在这里。他的经历和内心足够复杂,给予他极其丰富的体验。至于你,芝芝——你的成长环境太过单纯,距离现实又有些远,过于优裕……” 照顾到陈子芝的脾气,顾立征的语气十分客气保守,其实陈子芝对这种打击倒无所谓,家常便饭了,他很优秀,只是比起那些真正的天才“还是差了一点点”。 看似一点点,其实差很多,差的是那条天堑鸿沟,别看鼓励的话说得多好听,可信了才是傻瓜,这差的一点点,没有什么外星人降临地球级别的大事件,一辈子也没希望跨越。 但顾立征的话也的确有点古怪,他抿着嘴,在那种熟悉的打击感之下竟还有点不合时宜的好奇:王岫演《英漫》才十六岁,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还是顾立征的座上宾,如果说连比顾立征次了好几级的陈家,提供给陈子芝的成长环境都太单纯太优裕太顺遂,王岫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让顾立征毫不犹豫地说出“他的经历和内心足够复杂”,这样的话? 第16章 表演课很重要 大凡是明星,总要发展一个昂贵的爱好,这已经成了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一个昂贵的爱好,能让人受用无穷,它既可结交同样身家的朋友,让有钱人在茫茫人海中互相辨认,也能让金钱显示出它的价值。 尤其是对明星来说,通过种种卓绝努力,身心付出,换来在剧组吃苦受罪的机会,最后生产出大烂片,被人口诛笔伐,赚来的窝囊费,倘若不花出去,岂不是全都没了意义? 但凡是明星,在没有进组的时候,总是喜欢花钱的,不是投资什么酒庄、高尔夫球场、连锁餐饮,就是在奢侈消费品上一掷千金,玩表、玩车、玩古董名画…… 玩什么的都有,通过一顿饭几十万轻松赚来的钱,用更轻松的速度花出去,也给他们接洽下一份工作,带来了更直接的动力——再不赚钱,就真的花完了,到时候负债累累,生活还怎么接续呢? 但对陈子芝来说,一切还是不太一样的,他不幸读过一些书,不至于被消费主义无形套牢,对于财富的增值就更加漫不经心。 陈家人自小生活在无微不至的关照下,对家族核心成员来说,金钱不过是一种被发明出来的流通物概念,仅仅用劳动来换取金钱,是效率最低的交换。陈家人用头脑和社会交换来的资源,比金钱要实用得多了,太多的金钱,不能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更多好处,有时反而徒增累赘。 陈子芝没有和祖父母一样,随意为科研基金捐出数千万积蓄的高尚情操,但臭毛病倒是学了不少。他对财富的再投资没有丝毫兴趣,基本都是存在银行吃点利息,最多是投资些低风险债券,结果还侥幸逃过无数专门针对有钱人的骗局,财富积累速度快过那些热心投资的同行不少。 同时,也因为对这方面全无兴趣,长草期他的社交活动就更少——不用和那些奇形怪状各怀鬼胎,前来拉投资的各种人吃饭,去结识这总那总的人脉。一旦顾立征忙起来,他不是去上表演课,就是宅在家中运动、打游戏。 后两者别无可叙之处,表演课也没什么好说的,陈子芝上完之后经常叩问内心:演技究竟能不能透过上课进步? 他认为不太能,至少在他身上效果有限。陈子芝这样天赋型的表演者往往一鸣惊人,随后就陷入瓶颈,因为他们的演技无法通过流水线培训提高。 为了排解这种花费大量时间做无用功的焦虑,他偶尔会发奋试图读几本专业书。陈子芝悲哀地发现,一旦步入社会,人的学习能力和学习意愿将会断崖式下降,可来回不过三年时间,他花费了若干精力填入自己脑壳的专业名词和系统理论,全都不翼而飞,心理学哲学……学个屁啊!是谁想到把这两个垃圾学科叠加在一起的? 这不是垃圾和垃圾的简单叠加,是垃圾的平方,还要加上垃圾的头脑进行催化,简直是垃圾的立方,对,学心理学哲学的99.999%都是垃圾,全都是耗材。 这些有钱有闲的富n代垃圾头脑,来读这门学科唯一的意义就是贡献学费和捐款,为学院寻找那个万里挑一的天才起到经费上的作用。 垃圾!全是垃圾,他的所有同学都是垃圾!他本人更是垃圾中的垃圾! 学得气急败坏以至于迁怒他人的陈子芝,把教科书丢到垃圾桶之后,感到片刻自暴自弃的解脱,随后就陷入更深的空虚与焦虑之中,觉得自己越发自甘堕落。一个不爱学习却又生活在学霸家族的黑羊往往如此,他因而更加认真地去上表演课,随后又进入新一轮的挫败循环。 “我觉得不够深层。”他对老师说了两次,“不够,没有说服力,还是不够真实。” “已经很好了,芝芝,你对自己的表演要有信心。” 大多数认识陈子芝的人,过不了多久好像都会很自然地叫他芝芝,他的表演课老师也不例外。程老刚退下来不多久,她在电影学院任教多年,桃李满天下,最难得德艺双馨,性格非常温和,对于陈子芝更是一直以鼓励为主,“信心也是情绪,也会传达到表情和动作里,你自己对自己的表现都没信心,怎么说服观众?” “但我就是能看出差距。”陈子芝承认,最近这段时间他是敏感了点,但感受是真实的,他忍不住咬着唇,再一次把课堂作业拉到开头,和程教授一起重看,“我觉得我的表演没有故事感,只有片段,没有来龙去脉。我没法给人物设计更多,只能从您给的条件里去找戏,这就不够了。” “这是即兴作业,你只有几分钟的准备时间,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好一个完整的人物小传呀?” 程老师语气温柔,见陈子芝不语,停顿片刻,语调微扬,“看你这表情,心里是想到谁了?憋着劲和谁在比?” 程教授其实是最反对在演员间进行粗暴比较的,但陈子芝也不否认,嘟着嘴,伸出两根手指,拉着程教授的衣角晃了晃:“程老师——那你说嘛,王岫是不是就能办到?” 程教授的确曾经带过王岫,她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最后把话题给岔开了:“我说你最近这几节课情绪明显不对劲,这么说,你们要合作一个新项目,是真有这么回事了?” “连您都听到消息了?” 《长安犯》建组的消息,如今的确也渐渐地流传开了,社媒上颇有些人为此激动,主要是他和王岫那些莫名其妙不请自来蓬勃生长的cp粉。不过,程教授平时不怎么上网,陈子芝听她这么问,就知道大概是有人走关系走到她这里了。 既然如此,不如他把人情先做在头里,也爽快些。“是已经筹备建组了,三个主演都定下来了,配角应该下周开始试镜,应该还挺多空缺的,您这要是有合适的孩子,也给我们介绍几个。” 程教授素喜提携后进,对于看好的学生不吝提拔关照,从不计回报。她没有推辞陈子芝的善意:“是有两个孩子,很优秀,今年刚考进来,家境也都比较一般,要有合适的角色能进组锻炼一下,跟着你们学学,也是宝贵经验。” 也就是说,不但不能带资(源)进组,而且片酬也不能象征性给点,按程教授的性子,不是这样的孩子她还不帮呢。陈子芝有所准备并不为难:“那您让他们把艺人卡给我,后期我助理和他们联系,不过成不成还得看试镜结果,您也知道,这是周老师和刘导的局,我说话没那么管用——” 说到这,有点对程教授撒娇的意思,“可不像您的好学生王岫,他说话比我管用,他带资了。我这样的小卡拉米,也就是帮递个简历了。” 程教授笑着说:“我可没怎么正经带过王岫,就上过几堂课。给你上的课时比起来——” 大概会演戏的人数学都不太好,程教授算了半天没算出来总课时数,只能简单带过,“那可太多了!” 确实,算起来,程教授断断续续给陈子芝都上了两年多的课了,这种私教课,也没有所谓的行情价,就是开出十几万来,以程教授的身份,说不准都有艺人愿意买单, 程教授的课时费却只要一万,而且耐性极佳,教学态度认真,对半路出家的陈子芝——即便演技上没有帮助,至少也让他短时间内赶上了其余科班艺人,系统地了解了国内的演员培养体系,把该看的教科书都看了,该做的训练也都做了。 陈子芝对她是很敬重的,程教授偶尔开一次口,他万不能拂了这个面子,但这事其实不太好办,等到次日,拿到程教授发过来的ppt,更是有点犯难了: 第23章 所有人做事都是有风格的,程教授给他上课,用的是没退休之前给大班学生用的课件,充满了“富贵花开”时代的审美,这两份艺人卡边边角角那股子人淡如菊的劲儿,也是如出一辙。 看来,这真是两个从前没有触电经验的小朋友,大概也没有经纪人,连艺人卡都没做过,还是程教授自己给补了个形式。 再看下内容,果然,基本都是一些地方剧团、话剧的演出经历,还有个之前可能是学传统戏剧的小姑娘,长得是真好看,可不知道为什么没去戏曲学院,来考电影了。陈子芝倒不会因此轻视他们的潜力,能被程教授看好,肯定是有底子的,和别人比其实就差了一个机会。 但很多事也是明摆着的,就这个资历,对片酬可能还有要求,和那些简历漂亮,能倒贴进组,只求在大制作里露脸的艺人比,竞争优势在哪里呢?凭什么就要把这个机会给你呢? 凭——凭什么?就凭在剧组内有人帮他们说话了呗,别的小剧组也罢了,如《长安犯》这样,刚开始就有爆相,阵容豪华的力作,但凡是个能露脸的角色,背后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陈子芝心想,以这两人的初始条件,想拿到角色,而不是发过简历走个过场,都等不到试镜通知的那种敷衍——那就不能由他直接给选角导演递话,还得找人中转一下。 直接找顾立征,那就是犯蠢了,杀鸡焉用牛刀,况且这组里全是顾立征的关系户,凭什么就陈子芝抬顾总出来压人?他并不想背后遭人笑话“不知天高地厚”,陈子芝在周鹄、刘成、王岫这三个对选角有影响力的人名之间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点开了王岫的微信。 【珊瑚漫步:岫帝,在京吗?】 他语气幽幽,发出去后很快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因此迅速地理直气壮起来:说起来,这也是王岫的师弟师妹,程教授不也带过他吗?为老师分忧,是学生的分内事。 【珊瑚漫步:可忙?能赏脸我请你吃顿饭?】 虽然用词谦卑,但不知怎么,整句话连起来就有点儿阴阳怪气,这让陈子芝很满意,他熄了手机,命令自己迅速遗忘给王岫发过消息这件事—— 微信没有已读就是这点讨厌,有时候发出一句话,很在意对方是否看到或秒回,就只能不断的检查对话框。陈子芝费了很大劲才让自己放弃去重复检查和顾立征的聊天记录,顾总不但不能秒回,有时候还会直接忘记回复,他毕竟日理万机的确是太忙了。 但,要说起来的话,他和王岫对话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此人似乎还都是秒回,这一次也是一样,几乎是对话才刚推上去的瞬间,陈子芝手机熄屏键才按下,跟着就震起来了。 【死阳怪气白月光:?】 【死阳怪气白月光:你动作倒是快,闪送这么快就到你家了?你还这么快就读完了?】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陈子芝一时有些糊涂,但很快明白过来:说是这几天会发剧本完稿,由于当时给的死线是本周五能到位,按照习惯,陈子芝心里预期拿到剧本的时间其实是下周三,但没想到眼下才周四,剧本真就送出来了。 刚在挑选“蛤?”字表情包,手机连震,王岫打字倒没老人味,挺快的。 【死阳怪气白月光:这都没半小时吧,你看明白了吗?这就想加戏了?】 文字对话到底不比真人,是没有语气的,或许王岫也嫌一句话不够表达情绪,也发了一个“蛤?”的表情包过来,更巧合的是,和陈子芝费半天劲找的meme居然一模一样——不但抢了他的表情包,而且还比他找得快! 连日来隐约的焦虑和烦躁一扫而空,因为这会儿他气得浑身发痒,根本没有余裕留给少年子芝之烦恼,整个人进入战斗状态。陈子芝先在对话框里整了十来个愤怒emoji,又选了一个殴打表情包,这才稍稍平复心情,闭上眼调息片刻,把emoji删掉。 【珊瑚漫步:你在说什么呀,岫哥?】 他最终发了个楚楚可怜的表情包过去,甚至连称呼都换成了尊敬的“岫哥”,不过是跟着顾立征叫的,算是软中带硬,稍微膈应王岫一下,【我是为了程教授约您一个局……程教授有两份简历给到我,那都是您的师弟师妹——】 这是找靠山说项塞人,这种事陈子芝提个头,王岫万没有不懂的,他还等着那边尴尬呢,结果王岫转进如风,半点都不犹豫的。 【死阳怪气白月光:剧本还没看明白,这就想加人了?】 密码的……这么嘴硬的吗? 就算陈子芝礼仪好,也有点想骂人了,王岫见他没立刻回,还不肯见好就收。 【死阳怪气白月光:嗯?】 嗯你个头嗯! 大抵是猜到了他这会儿一定瞪着手机在骂人,虽然王岫也没说什么,但陈子芝莫名就觉得他发这几句话的时候,大概是笑着的。 【死阳怪气白月光:定位】 【死阳怪气白月光:1513户,报我名字。】 【死阳怪气白月光:先看剧本,看完了今晚一并讨论。】 陈子芝手一抖,没忍住,一个“蛤?”猫表情包这就发出去了:不,不是吧,啥意思啊? 这就把人叫到家里去了不说,怎么没上表演课呢,还考验起剧本速读来啦?? 第17章 剧本很重要 陈子芝不知道旁人如何,他看剧本速度不快,光过一遍文字,没什么可说的,几小时足够。 可要从文字上建构画面,去理解故事的内核,画面应有的意义与美感,有时候一小时也就看个五六页,还会动笔写一个自己版本的人物小传,以及每一幕戏角色的内心活动解读。这东西编剧有时候都不知所以然,是话赶话顺着往下写,但如果表演的时候也是顺着演,人物必然单薄,怎么走进观众的内心? 所以,剧本定稿与否对他很重要,而且陈子芝也很讨厌临场改戏的工作伙伴,不论是谁,第二天场次都排出来了,这会儿来改剧本,都会被他在心中大骂。 在这方面陈子芝保留了自己的强迫症,以及治学的严谨态度,他倾向于严格的复现自己最初的理解,发挥得好坏那是另一回事,但结构改动就是不行,会摧毁让陈子芝安心的整体性。 在真正动笔之前,陈子芝会反复确定剧本是否还会改,这种事也比较因人而异,好在《长安犯》的盘子,除了王岫都熟悉,陈子芝知道制片人和导演的节奏: 大架构定了一般不会动,但第一版完稿出来后,会往各种重要人士那里都发一份,汇总意见再改一稿。其实改动可能都不大,就是走个流程,让自我感觉良好的人士都有一个发声的机会,免得后期再作妖。 分镜头剧本写完之后,除非刘导自己想改,不然天王老子都没法压他低头。这也是大导的尊严所在,如电视剧圈那样,视脚本和拍摄计划如无物,现场要改词的情况,在电影圈还比较少见,不过有时候分镜头剧本出得也比较晚,搞得整个剧组工作节奏很不平均就是了。 脚本没出来之前,很多组别只能干等,出来后又要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要求,做不好还要挨骂,一般这样的剧组气氛都很紧绷,也容易出事故,陈子芝对这种导演是不太喜欢的。 在王岫发完消息之后,大概半小时不到,闪送小哥就把打满了特色水印的剧本给送到了。这也算是周鹄项目的特色了,他们追求正规化,这种剧本,水印都是一人一个样,方便泄密追责——其实基本很少泄密,或者说就算泄密也无关紧要,但仪式感要足,就是阅读起来比较费眼睛,也容易分心。 陈子芝本来看剧本就慢,看这种印刷品就更慢了,偏偏还有王岫的晚餐之约追着,一整天都在逼迫自己学习,依稀找回赶reading时那气急败坏的感觉,今天的健身计划被迫临时更改搁置,让他心里更不舒服。陈子芝为人处世时经常突发奇想,但有时候又很有自己的坚持,不喜欢破坏某些固定的节奏。 到后来,一目十行,飞快看完最后一部分,留给陈子芝的赴约时间已很少了,别说化妆了,他甚至懒得打理发型,穿了件大t恤,从衣橱里抓了条牛仔裤,趿拉一双人字拖,这就跳上车往王岫的住处开去。其实他平时自己开车的机会很少,在剧组有司机,回城后,除开出席活动有主办方司机之外,纪书明是固定为他开车的人。 但他的团队是顾立征为他搭建起来的,只要顾立征愿意,陈子芝的一举一动自然都有人汇报上去,今晚和王岫的这个饭局,陈子芝下意识不想让团队知道太多。 王岫的住处,和陈子芝、顾立征的距离都不远,明星大佬爱住的小区都在这一块,尤其是那些经常要去公司的,就算京郊有别墅,也不会每日往返——这些影视公司多数都在这块,也是为了大家方便,主要是这一行大家依旧离奇地喜欢面谈,似乎一个项目能给出的最大诚意就是开线下会,这在陈子芝看来实在是跟不上时代的表现。 第24章 从他的小区到王岫的小区,不过是二十分钟车程,如果不堵车,五六分钟都够了。陈子芝之前没来过这小区,也不知道它的档次,但从外立面装修和保安的素质来看,大致和他的住处旗鼓相当,只除了陈子芝对王岫的房号有所误解—— 他以为是某一栋的15楼13户,还在心里嘀咕王岫怎么会在一梯多户的房子里落脚,几乎要以为这是他的办公室,到了地儿才发现,1513意思是15号楼13层,不需要户号,这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 哼,算是又开了眼了。 他有点儿酸溜溜的泊好车——对这样的楼盘来说,停车位当然不是问题,每个户主至少都有四个车位,王岫的车位上已经停了两辆车,由管家陪同着进了电梯。 一路上陈子芝也顾不上和管家闲话,套路他说点王岫平时的起居琐事(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一路上都在运气,在心底整理剧本细节,以及他阅读时的感触,活像进考场前一刻还在抱佛脚的学生。没料到一进家门,王岫第一句话居然是:“听说了吗?珠宝失窃案有说法了。” “啊?——啊?啊!” 陈子芝张大嘴,咏叹调一样曲里拐弯地连“啊”了三声,什么情绪都在里头了,进了考场,考官和你闲话家常的错愕,发觉王岫耍他的愤怒,以及听闻八卦的兴奋——陈子芝还是很喜欢吃业界内部瓜的。 一时间,他在冲王岫发火与假装没事听八卦之间犹豫不决,肉眼可见地犹豫了半天,考量到程老师和那两个学生,还是忍辱负重,咽了这口气,做作地睁大眼:“真的吗?怎么回事,我一点不知道,快告诉我!” 王岫噗嗤一笑,是真的乐出声来了,很显然,比起八卦,陈子芝咬牙切齿忍气吞声的模样更能娱乐到他。他接过陈子芝从家门口随手抓来的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瓷器礼盒,也很随意地道了一声谢,回到厨房继续切菜,陈子芝被迫跟他走进厨房去。 “前因略过,过程略过,说起来能写一本书,反正结果就是最后查到了内鬼,然后,为了平事,刘导把《长安犯》的女主定给冯芸了。” “蛤——蛤???” 陈子芝没想到吃个瓜也能把自己扯进来,他急得跟在王岫身后打转,王岫回过身都差点踩到他的脚,“不是,岫帝,哪有你这么说书的?你怎么不把结果也略过?老人家记性都这么差的吗?那你——”发表情包怎么还这么快?不该戴个老花镜在那点半天吗? 这下好了,小明星陈子芝,不知不觉间又因为几句失言说出心底话,把业界大前辈给得罪了。还好,大前辈心胸随年岁上涨,不和他计较,王岫只是提醒了一句:“小心别被锅烫着——” 他把意大利面装碗,宣布,“吃饭吧?我猜你不喝酒?” 陈子芝的确不喝酒,他天生没酒量,因此,餐叙中司空常见的劝酒环节,在他这是能避则避。王岫似乎也不太介意,陈子芝在他家居然没发现其余同行家里必备的酒柜,也没有“展览存酒并当场开瓶”环节—— “这支康帝是1978年的,rayas,兄弟,这可是传奇私酿啊,刚拍到半年,就是佳士得拍的,当时好几个人和我抢,我一恼火加了几倍的价钱——亏啊!给他们抬轿子了,但没事,能赶上今儿这个局就是它的荣幸,今天咱们这个杯必须得干,慢点,先让它好好醒醒——” 管他什么传奇不传奇,陈子芝不爱喝就是不爱喝,他没想到这点王岫居然和他也一样,大概是注意到他左顾右盼找酒柜的动作,王岫一边开气泡水一边说:“我也不怎么爱喝酒。有时候他们再三来请,只好尽量晚到,他们喝得差不多了,也就顾不上劝我。” “油腻老男人自鸣得意劝酒摸小蜜”饭局,的确是这个圈子的一大害,陈子芝对此深有同感。其实平心而论,和王岫交流的确很不费劲,都不用说话好像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我是三杯倒,大点的杯子,半杯就不行了,只想睡觉,话都说不出来,他们后来知道了也都不让我喝,不然一晚上什么事也谈不成。” 不必说,他的这个特异体质也为陈子芝避过了圈内的不少麻烦。王岫看了他一眼,陈子芝在长桌边已经找好位置坐下了,双手撑着下巴,对他眨着眼做可爱状,双脚还在吧台椅下方一踢一踢的,一副卖弄天真的模样。王岫捏着吧台椅的靠背,转了一下,他这才停止表演,惊呼:“哎你干嘛!” “平衡力还挺好——怎么不跌到地上去抽泣?” 他们俩见面少不得互相内涵,但王岫多数是展现自己茶艺大师的一面,今天攻击性算是强的了,大概是因为这是纯粹的私人饭局,不会有随时出现的顾立征欣赏他的周全和隐忍,王岫的真面目遂逐渐暴露。陈子芝在心底又给他记了一笔,明知不妥还是不甘示弱:“我又不是你——” “是我又如何?”王岫难得如此强势,悠然在陈子芝对面落座,“你还不是学我?” 学他什么?陈子芝愕然,见他比了一下身量,这才突然意识到,他和王岫都穿了米色t恤,样式都很像,宽宽大大。不过大概王岫穿的是母版,随便一件也要近万元的那种,陈子芝这件就是某宝随意买的家居服,价格他忘了,按着做学生时的习惯,绝不会超过千元。 主要也是王岫穿着实在太自然了,陈子芝一时都没发现不对。不是,按影帝名导的做派,在家里不也该穿着精英专属的什么polo衫之类的吗,怎么和他一样都是纯棉挂,王岫这是准备冒充大学生,走清纯路线吗? 凡是茶男茶女,好像都喜欢这一套,不过大抵一洗就皱巴巴的纯棉又不是他们会喜欢的服饰选择,陈子芝莫名被泼了一盆“学人精”的脏水,百口莫辩,愤怒道:“谁学你了!这衣服我自己买的!你学我还差不多!” 说到这,已经没有半点明星见明星的宫斗范儿了,和小学生吵嘴差不多,陈子芝的手都顶鼻子上了,差一点就要对王岫做起鬼脸来。王岫看了他一会,清了清嗓子:“行,没学就没学。算我说错话了,芝芝——大小姐。” 就像陈子芝学着粉丝叫他岫帝一样,王岫居然也学着他的某些腐向粉丝,和陈子芝玩羞耻play,见陈子芝脸红,竟更变本加厉,话尾压低了声音哄他:“和你赔不是还不行吗?对不住咯——嗯?别生气了?吃饭吧?” 嗯你个头!禁止嗯!好……好油腻! 陈子芝咬着牙,忍住捂胸的强烈愿望,红着脸恨恨地瞪着王岫:你以为你很有魅力吗?胡乱撩人,搞什么——那什么,要不是……要不是为了礼貌,恨不得当场打爆你的头! 他很庆幸,自己是个不错的演员,到底心跳得再快也不会跳出胸膛,如动漫中那样,在空中高高鼓出被撩动的证据。拜托,这实在太逊,谁会因为这么恶劣的撩妹技巧而心慌啊?陈子芝沉默了一会,直到肯定自己说话不会露馅时,才含怨带怒,讨伐王岫。 “谁生气了——但你要补偿我!” 如果他没生气又谈何补偿呢?再说,即便生气了,王岫凭什么补偿他?不过陈子芝是很习惯于蛮不讲理的。他开出自己的条件,“不要前因略过后果略过,你把珠宝失窃案好好讲讲给我配饭——老实交代!听到什么就说什么,一句也不得削减!” 王岫冲他撇了一下嘴,像是对陈子芝顺杆爬的行为有些不以为然,但他这会儿又茶上了,大概是要显示出他对蛮横同事的包容,王岫竟服从了陈子芝的要求,叹了口气,蹙眉沉思:“那就不得不从头讲起了,话说当年盘古开天辟地——” 陈子芝这下是真的作势要打他了,他认为,丑态百出的自己,给王岫提供的大概是相当于马戏团般的娱乐效果——最让人生气的是,王岫虽然没有公开说明,但也并不忌讳表现出这一点,譬如这会儿,他毫不掩饰地轻声乐了一会, 这才一边叉着沙拉一边介绍前因后果。 “说实话,也都是一些陈腔滥调,这样的故事里总少不了一个赌徒——这圈子里,和赌沾边就很容易出事,但偏偏又很容易和赌沾边,出事只是概率问题,冯芸自己也有一定的过错。” 说到这,陈子芝也大概明白过来了:“冯姐的团队里有人沾赌欠债了?但这和刘导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事最后是他来收尾呢?” 他最关心的当然还是这一点,“冯姐是什么时候签的合同?岫帝,这位姐可不简单啊,我看了剧本,女主说是女主,其实戏份都排不上三号,就是个镶边的。冯姐吃了这么大的亏,最后被这个角色搪塞了,她看过剧本没有?” 陈子芝对于冯芸的反应并不乐观,一时间已有些忧心忡忡:“她要给自家加戏的话,刘导能扛得住吗?这刘导要是想改的话,我看,我和你,还有周制片,我们不捆成一团,恐怕是不好扭转他的态度,这个局好不容易凑起来,还没等开机,说不准——” 在圈内久了,他也染上了迷信的习惯,陈子芝没有说完,咬住了下唇:但他的确是如此担忧的,恐怕随着冯芸的加入,《长安犯》星光更增的同时,却也增加了内讧散伙的危机。 第25章 第18章 永远值得 在这个圈子里,同咖位的敌人会害你,但一般伤不致死,真正能把你往死里坑的只有团队内部的自己人。和经纪人分手,当然往往两败俱伤,双方都损失惨重,这是不用多提的,普通员工也能轻易造成严重损失。 如果这二者联手,那事情就更复杂了,冯芸就属于被人找准机会,狠狠地坑了一把——说来也是她自己习惯不好,平时没事爱去公海,去澳门,她自己玩得也挺大。王岫说:“应该是还知道收手,但她有自制力,她身边的人就未必有了。” “会赌博的人也能自夸有自制力?”陈子芝问,在自己那份沙拉里挑挑拣拣,叉紫甘蓝吃。 “这些人会给自己找借口的,小赌怡情嘛。”王岫说,“和那些玩得大的比,的确也还好了,至少没听说她向人借钱。” 这个圈子里,别看大家都是头衔满身的体面模样,但其实财务状况可能天差地别,十八线演员身家殷实,野鸡影帝影后空有履历债台高筑,维持团队都成问题的也不少见。 这几年有了直播带货,还多少能缓解一点,不过也只能救那些投资失败返贫的老艺人,有赌瘾的是真没办法,赚多少都是给别人赚的。冯芸的这个助理就是类似的情况,跟着老板出入赌场,不可避免小玩几把,就有瘾了,想尽办法去赌场,输急了就偷冯芸的东西变卖。 一开始是拿假包换真包出手,后来,把主意打到了老板的珠宝上,仗着多年跟随,得到信任,陆陆续续换了不少冯芸珠宝上的宝石。都持续一年多了,冯芸一点没有察觉。 助理也是做惯了,胆子越来越大,被他长线销赃的相熟“珠宝商”引诱,居然胆大包天,准备了一条和品牌商出借的真品非常相似的赝品,并且还真的掉包成功了——只出了一点纰漏,就是仿品有一枚宝石不知怎么的半路脱落,不知所踪,这才牵连出了这个惊天的珠宝窃案——也不知道是谁的运气,要是珠宝原样还回去了,查出问题,那少不得扯皮,也关系不到冯芸身上。 “总案值都得过亿了吧?” 其实是很俗套的故事,没有任何一个点是让人意外的,但又足够耸动。陈子芝啧啧称奇,“这也太草台班子了,不说别的,这家珠宝的安保团队估计要被炒了。” “你在这个圈已经三年了,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这圈子草台班子的程度。” 王岫看了陈子芝一眼,陈子芝有点不爽,他觉得自己被那眼神无声地羞辱了:“哼!——你说呀,怎么不说了?” “还想听?还想听你哼什么?” 顾立征不在,这朵白莲花就牙尖嘴利起来了,陈子芝走到哪都被包容惯了,还真很少被人这么下脸,气得直瞪眼,但仔细想想真没一点办法,只能含恨低头:“我……我嗓子不舒服不行吗?哎,你这个人,别那么敏感嘛,老这样还怎么谈天?后来呢,后来呢?简单的盗窃案,怎么扯到胡姐身上?” 胡姐便是和冯芸旗鼓相当的另一朵大花,王岫说:“坏就坏在这个收购商身上了。其实要说证据也没有,就是这个收购商是胡姐经纪人小舅子的二表弟,算是拐了几个弯的关系。在法律意义上,能肯定的事实也就是这些了。” 陈子芝的下巴不知不觉掉下来了,说实话,圈里的八卦,有时候真是荒唐,但这荒唐多数和下三路有关,直接唆使财物犯罪的还是少见:“警察不往下查吗?” “往下查不符合多方利益。其实最抵触的就是赞助方,其次是公司。” 王岫说了个他们都耳熟能详的公司名字,该公司的大股东和话事人正是楚孟阆,顾立征的好兄弟,“胡姐还有一部主演片子,今年年内会上,这节骨眼上爆出负面新闻,资方肯定不乐见。” 至于珠宝赞助方,也不必说了,这事对他们属于家丑不可外扬。出借的珠宝居然不知不觉被人掉包,如此懈怠的安保,会让人质疑整个公司的宝石出产品质,万一在哪个环节被掉包了呢?谁能保证客户拿到手的,是不是鉴定证书上的那颗宝石? “毕竟只是盗窃案,案值肯定是失主说了算的,反正在量刑上都是已经到顶了,要捂住,至少在舆论上捂住也能办到,就是这样,冯姐就只能是吃闷亏了。” 其实对冯芸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光彩事,真被媒体扒开了,她也有很多因素不好解释。至于财务上的损失,这是无法可想的了,赃款全都送到赌场去了,一分没剩,助理本人肯定是牢底坐穿,细数起来几千万上亿的损失,冯芸只能生受。 陈子芝听王岫简单说了几句,再想到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电影节后那个局里,冯芸粉光融艳意气风发的样子,难免啧啧感叹:“倒霉算她倒霉,糊涂也是她糊涂,被偷了那么多财物,一点感觉也没有——可见她的生活也并不真正需要那些东西,都是多余的物质。” “非常艺术家的观点,思维也很奔逸。” 思维奔逸是形容精神病人的,这要是没点文化,连被骂了都不懂。陈子芝勃然大怒,只是刚才被王岫镇压了一记,这会儿还有点怂怂的,委屈地用眼神攻击王岫:干嘛骂我? 王岫很耐心地侧着头,一副启发他思绪的样子,陈子芝这才后知后觉,从吃瓜模式退出,意识到这的确不是做看客的时候。冯芸倒霉,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最后却给《长安犯》这个项目横加了变数,他们这才是招谁惹谁了? “唉,可见世事无常,犹如白云苍狗——” 其实他知道王岫的意思,但陈子芝性格叛逆,还是故意装傻,又悠悠然感慨了一句。气得王岫冲他翻了个白眼,动手要夺过他的餐具:“你还吃什么饭啊,你现在首要的任务是去治治你的脑子。” 陈子芝都快乐出声了,紧攥着叉子不让他拿去,王岫捏着他的手腕,两人咬着牙较了一会劲,没想到王岫力气还挺大的,陈子芝扒着岛台边借力,高叫着:“蠢就不配吃你们家饭了吗?我要闹了,你再这样我真要闹了!” 他不说还好,越说王岫越来劲,陈子芝最后笑得没劲儿了,手一松,餐盘和叉子被王岫夺走。他是真的快摔下去了,趴在岛台上笑得浑身发软:“我要告老师,我要告微博!影帝欺负十八线新人,饭都不给吃饱!” “没脑子的人真不配吃饭,喝点中药调理去吧。” 王岫拿了个新盘子,夹了意面,换上新餐具放到陈子芝面前,“还挺挑嘴的,那盘菜里你什么不吃?” 陈子芝怔了下:“芝麻菜……”他吃不了这东西,觉得有一股臭苦味,一盘子里有一两个,整盘菜就都觉得染了那股味儿。 比起王岫,他有时候的确是太迟钝了点。陈子芝默默卷了一叉子意面,从长长的睫毛下头偷看王岫:“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嘛。我听你的……” “这会儿又卖乖了。” 问题就在于,陈子芝玩的一切手段,王岫都能看穿,而且似乎玩得比他还好。这使得陈子芝总是惨遭吐槽,他都快习惯了——看穿就看穿,你就说自己吃不吃这一套就完了。 只要性取向为男,想不吃陈子芝这一套真有难度,他伸手去牵王岫的衣袖打晃:“岫帝——那人家又没脑子,跟着有脑子的人,有错吗?不是你说的,我们可是自己人——” 王岫看了他一会,陈子芝冲他狂飞媚眼,两个人就这么互相较劲儿,过了一会,王岫先憋不住了,失笑摇了摇头——陈子芝满以为他和顾立征一样,就此让步,没想到,王岫一歪头,也学着陈子芝,楚楚可怜,双眸含雾,对他卖弄风情。 像他们演电影的,长相气质中的那股子故事感,是多少电视咖学都学不来的,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电视剧更加赚钱,而是电影对演员品质的要求的确就是更高。陈子芝是佼佼者,难道王岫就不是?他身上那轻雾一样的忧郁,是多少笑声也祛不掉的底色,当他朦胧的双眼盯着你,你很难不想到年少时,初恋在夕阳下的回眸。 这样一个回忆里走出的,站在心尖上的人,他看着你——他只看着你,他双唇轻启——吐出的话却是那么冰冷。 “装得很好,继续装。” 陈子芝也撑不住了,又气又笑,一甩手,不玩了:“和你交流怎么这么累呢!咱俩就太平不了是不是,总干仗。” 见王岫毫无让步的意思,好像还要继续抬杠,他只能告饶,“好好好,再这样没完没了了,说正经的,你觉得冯芸姐会要求改剧本吗?片酬和剧本也不搭噶啊,又不是按日发薪,为了安抚她,片酬应该开得不低吧?这还不满足,还要作妖?我看她是怕自己敌人少了。” “实际上,给她开出的片酬,已经挤占了预算空间了,想要符合规定,就得追加投资。”王岫说,“本来按戏份,找特出都行,女主花费最多是现在的五分之一。” 从他的语气来看,王岫对计划外的片酬支出很不以为然,陈子芝心想他别不是卷入投资商争端里了,他试探着问:“你是不想让冯姐来演了?” 第26章 “或者让楚孟阆自己出钱补差价。”王岫已经不再是刚才和陈子芝玩闹的意思了,“她能按原预算来演,我欢迎,前提是别破坏预算和剧本完整性。剧本你粗读过了?对结构是否满意?” 片段的调整是必然且持续的,有时候素材全拍完了,乱剪成品,和剧本完全不符的都有,其实演员能把握的也只有结构。陈子芝说:“现在这个结构可以,我没什么意见。” 他当然没意见了,这版他和王岫的戏份是平均的,以陈子芝在这个项目的地位来说,他都该跪下感恩了。陈子芝想了一下,得到结论,楚孟阆、王岫、刘导、周制片、他,都是顾立征的关系户,所以冯芸风波顾立征无法站队,陈子芝只能靠自己手腕来处理。 跟紧王岫对他的确有百利而无一害,amy姐说得没错,抱好这根大腿,至少《长安犯》的利益分配是他们两个撕吧,戏就这么多,加一个冯芸进来,全无好处。 “如果要动结构,我也不赞成。” 这是正事,没有闹脾气的余地,陈子芝调整心态就干净利落地表了态。暂时的同盟这也就结成了,王岫问:“那就由我来出面了?” 陈子芝拿起意面上的小旗子挥了挥,“加油,加油——你打算怎么办?团结刘导一起去谈?临时加一大块片酬的确说不过去。” 这两个都是小资方,外加内容方重要人物,意见有时候比大资方还要重要。从刘导的喜好来看,加片酬或许还能勉强接受,因外力改剧本,刘导可咽不下这口气。陈子芝对前景还算是比较乐观,但见王岫神色不算开朗:“怎么,你觉得刘导会这么简单就屈服吗?” “一般是不会。”王岫说,他眉头微皱,那副神情—— 如果是顾立征在场……陈子芝也不知道了,此事牵扯到楚孟阆今年的大项目,仅仅是因为王岫的一个皱眉,就直接和好兄弟翻脸,那王岫也太祸水了,但不知怎么,陈子芝觉得这种事顾立征是做得出来的。如果是为了陈子芝,他决计不会这么干,但王岫就可以。 但是,王岫皱眉的样子,的确让许多人有想方设法去解决他烦恼的冲动,陈子芝经常这样用美色攻击别人,今天轮到他来接受王岫的美色冲击了。陈子芝一时间忍不住伸手在王岫眉头上按了一下:“再皱下去,该长皱纹了——一般不会,那例外是什么?” 他突然的轻薄,令王岫很吃惊,他反应有些大,往后猛地靠了一下——其实演员对肢体接触不算太敏感,圈子里交情好的,搂搂抱抱也是常事。王岫是多少有点小题大做了,陈子芝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有点纳闷:他是很脏很臭吗?这么嫌弃? 呿,别人求都还求不来呢! 这会儿不是和王岫耍嘴皮子的时候,他没有计较,等着王岫解释,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多少能帮着参谋参谋,但王岫一直没有往下说。陈子芝和他大眼瞪小眼沉默了一会,又一次感觉自己很笨,很显然,王岫认为话说到这份上,他已经应该明白了,而陈子芝似乎令人遗憾地缺少了这份慧根。 “你是说,冯姐她可能会——” 陈子芝迟疑地拉长了调子,在王岫的表情中,意识到自己总算靠近了正确答案,“哇,像刘导这样的大导,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识过,还会为美色所误吗?” “刘导什么都好,就是好色。”王岫很客观地说,“而且取向专一,唯好女色。” 所以,也就是说,就算陈子芝或王岫肯布施肉身,也无法和冯芸在这个赛道上竞争。陈子芝不由绝倒,一面也感到棘手,另一面再次对圈中赤裸裸的人性丑恶面感到不适,人性在哪都是丑恶的,但在金钱浓度极高的圈子里,丑恶程度也极高,提纯萃取出的荒唐事件令人无法不大皱眉头。 “这么说,除了咱们抱团表态之外,别无办法可想了?” 他很不甘心地问王岫,“不是吧,两个女明星争风吃醋,苦果我们来承担?岫帝,以你的背景,还得受这个气吗?” “想拍片,哪有不受气的?”王岫刚才凝重,这会儿反而轻松了,“你是天之骄子,难道别人就不是气运之子了?一群天骄坐在一起博弈,天骄也成大白菜,谁都有吃闷亏的时候。事情发生了就得认,看最后结果能不能接受了——唉,说那么多也没用,你脑子不好,我斟酌着去办吧。” 陈子芝本来听得眼睛一眨一眨很认真,这会儿不干了:“不儿,我没招你没惹你,你凭什么又攻击我啊——” 王岫话都没说,把眼神落到陈子芝拎来的小包包上,那儿露了两份简历的边边呢,陈子芝的语气逐渐也变得心虚起来了:“哦……原来你刚才那话,还有两个意思是吧……” 程教授推的两个人——刘导一生唯好女色——在空中悬浮着的逻辑链好像再度紧密地扣在了一起,构成了充足的前因后果,再次向陈子芝掀开了圈内帷幕的一角:没有顾立征的那些正常的,生得极好看又很有天赋的那些小孩儿们所需要面对的真实的一角。 陈子芝是极为幸运的,他并不因此满足,但一向有所自知,这一刻,他和每一个养尊处优的上游一样,垂下头不知所措,没有一个适合的立场发言,似乎所有发言都是错的,因为他从未身处于类似的困境之中。 但王岫呢? 他情不自禁地燃起好奇,在王岫的发家史中,是否贯穿了这样的家常便饭,他是否也很熟稔于把身体视作社交工具的生活,是否直到搭上顾立征为止,他也过着这样的生活? 他是什么时候迷住顾立征的?但他比顾立征大,那时候顾立征有能力保护他吗? 不可告人的疑问纷至沓来,陈子芝情不自禁,歪头凝视着王岫,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在问谁,在问什么事,只是喃喃问:“值得吗?” 王岫托腮望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莞尔一笑,伸出手拂过陈子芝的眉宇,捺平他不自觉的皱眉。陈子芝几乎感受不到他的抚触,就像是一阵风,他没有仔细品味就吹过了。 他的回答却全是刻骨的讽刺,写满了务实与利益,可击碎所有不切实际的浪漫忧愁。 “对有些人来说,从来值得,永远值得,太过值得。” 第19章 贤者时间 程老师介绍来的那两个小年轻,会不会觉得值得,陈子芝无法判断,迄今为止,他们仍只是简历上的两张照片。 那两张照片拍得还不算太好,两个人眉宇虽然清秀,但妆造稚拙,一股子生瓜蛋子气,很难从这样稚气的脸蛋上去判断,他们会不会欣然踏入演艺圈的大染缸中,豁出一切只为了“混出个人样来”。 这可不是给他找事么……陈子芝有点儿不爽,隐隐针对程老师——他不信程老师不知道刘导的癖好。陈子芝也就算了,他拍的那部文艺片,虽然是和刘导合作,但全片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女角色,而且,他是顾立征的爱宠,谁会不要命用这些事情来污了他的耳朵? 再说,刘导性向专一,在圈内都算是少见的,陈子芝又是个男人,根本也不搭噶的事情。 程老师呢,她在学院任教了半辈子,送出多少学生,和刘导打过多少次交道,真不知道这些呢? 对这种事她是怎么看待的?其实说实话,陈子芝并不在乎她的三观,只是不愿成为这出戏的一部分: 某个清纯而富有天赋,对演艺圈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家境又颇为清寒,急于把天赋兑现,改变命运的年轻人。 得到了一个珍贵的试镜机会,虽然是小角色,但毕竟是大制作,很自然的,他心怀厚望,热情准备,并对老师请动的那个遥远的名字,所谓的大明星充满了感激。 然后,在最后一步,愕然得知,这样小小的馈赠也暗藏了一个高昂的价格,从恩师到拔刀相助的前辈,却对这样的事情早已熟视无睹,甚至根本不当一回事,充满了轻忽。 在那一刻,那个年轻人会怎么想?实际上,陈子芝也并不在乎他们是否早就完成了这样的蜕变,他只是觉得自己在这一次行动中,能得到的很少,但失去的却是他很在乎的东西。 不论事实如何,他又是不是只帮着递了个简历,在某个少年对世界的想象崩塌之时,他必然也会被卷入其中,成为怨恨所指的对象,可天知道,这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被睡了,得到角色;没被睡,没得到角色;没被睡,得到角色——更棘手的是,在abc中,最坏的既不是a也不是b,而是d:被睡了,还得不到角色。 因为,尽管现在上层几个资方之间悄然产生了难以排解的矛盾,但消息并未传导到下层,剧组还是按部就班,沿着原有的安排运转。 选角已经在进行之中,在最坏的可能中,很可能付出了对某人极为重要的一切,得到了角色之后,因为资方矛盾不可调和,合同签了也等于没签,项目停摆,一切重来。 “这比戏份全被删掉更糟糕。” 第27章 陈子芝对顾立征吐槽,“戏份删了,至少拍过,进组过,跟着大导也能学到一些,有过经验。这种事到临头开不了机的情况,打击就太大了。多来几次,退圈都是小事,就怕心理出问题。” “那你递简历了吗?” 顾立征还是那样,一句话击中要点,陈子芝的自私在他面前很难躲藏,他经常因此感到委屈,认为顾立征对他太严苛了。 “那要我怎么办嘛,不递的话,怎么和程老师交代?” 剧组的矛盾,说来实在话长,又牵扯到太多业界八卦了,珠宝失窃案里头的利益相关方实在太多,陈子芝也怕自己到处吃瓜惹祸上身。 只能尽量降低那边的期待值,“我就说简历递出去了,让他们等通知,也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是个大项目,想要分一杯羹的人很多,未必能轮得上他们。” 其实,他和程老师说的是他把简历给王岫了,多了一道周折,算是把责任分摊出去了似的,也是松了口气,至少没那么强的道德负担。不过,如此利用顾总的白月光的事情,就没必要和他多说了。 陈子芝斜眼看了看顾立征,想问又没问,只是嘟起嘴盯着他瞧。这是他和王岫学的一招,他发现,王岫很多时候不太爱说话,好像你没法从他的眼神里悟出他的意思就很笨似的。 这无疑是一种pua手段,人长嘴不就是为了说话的吗?可对付顾立征,这一招还真就似乎比几千句话都还更管用。 “大小姐,又怎么了?” 果然,顾立征很吃这一套——大概他自己都没发现,但陈子芝往往可以用这样几个小眼神,把他钓得笑出来——真正的笑,不是平时那些应酬的,表面的,有时用来敷衍陈子芝的笑。 “尽装傻。”陈子芝冲他皱鼻子。他很快就学会了运用这种钓鱼技巧,同样拿来pua顾立征,“你真不知道我想问什么?” “开机时间,这是真不知道。” 这些话,陈子芝要直接问,顾立征也不怎么回答,但钓着他,让他自己猜出来,他的口风反而会比较松。“你得等那边排时间再通知,快也快不了多少,这是古装戏,演员要上不少课,起码集训半个月吧。” 这其实是已经告诉很多了,陈子芝眼睛亮了:“各方都满意了?这事最后怎么调解的?” 以他的咖位,也就是蹭在大佬身边听故事了,还没有资格参与这种最隐私的交流。去王岫家吃完那顿饭,又搬走几箱蓝莓之后,也就只能在家枯等消息了。 “钱的问题,最后都是钱上调解。孟阆把差价付了一半,冯芸自己降了另外一半,孟阆多付的部分,不占股权份额,另外还给刘导多许了一个点的分成,从他原有的分红里出,刘导也没什么可不满的。” 倒是爽快利落,陈子芝歪着头想了想:“冯芸也不敢要太高了?” “她的片酬要是剧组出,为什么不拿?孟阆私人出,她胆子就小了。闹出这样的事情,明年珠宝八成不会再续约,她再要找代言,其实都是一句话的事。” 说到这些利益输送博弈,顾立征有点厌倦,就和下班后谈工作似的,明显谈兴不高。陈子芝却觉得回味无穷,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楚总也算是沉没成本无法割舍了,他多让了这么多的利,就是为了给胡姐擦屁股——按你们这些资本家的性子,胡姐最后不得割肉卖血来赔他的损失啊?” 顾立征没说话,但从他表情来看,陈子芝的推测是有道理的,陈子芝仔细想想,觉得这件事除了赌场简直没有赢家,“胡姐折腾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她俩有啥深仇大恨啊,至于赌这个气!” 当然,法律角度来说,胡姐经纪人的亲爹来销赃,和她关系都不大,但法律只是社会的下限,顾立征、楚孟阆这些大佬哪个会依据法律事实来定她的罪? 陈子芝以为,除非是杀亲之仇,否则如此损人不利己实在是愚蠢——这一出下来,被牵连到的谁还能对她有什么好脸?不自觉就多了一大堆潜在的仇家。 比如说《长安犯》剧组,以及他和王岫这两个倒霉的主演。资方是协调一致了,可改剧本的阴影还没消除呢。 顾立征可以居中协调,让项目推动下去,但刘导、冯芸让步已多,平添风雨,冯芸更是给足了楚孟阆面子,她真要是说动刘导给自己加戏,楚孟阆肯定挺她。这样三个主演背后是三个资方,陈子芝怎么看最吃亏的都是他自己。 一切的一切,起源是什么呢?陈子芝无法扒着顾立征八卦。顾立征对演职人员的行为动机从不深究,他私心里大概认为这些人由于常年作息不稳定+节食,都是神经病。试图去理解一个神经病,俨然是缘木求鱼。 “又是这样看着我。” 这一次,眼神大法不管用了,陈子芝趴在沙发背上看了顾立征好一会,顾立征也没有其余表示,只是捏着他的下巴亲了一口,他想挣扎,顾立征扣住了他的后脑,又滑下来捏了捏脖颈,像是捏着一只调皮的猫。 “干嘛呀——你——” “眼睛滴溜转,不是在找人亲你的意思?” 顾立征堂而皇之,还客气上了,“我看这屋里也没别人了,你是在找我吧?是吧?” 他略微退开了一些,却没有远离,唇瓣启合之间,与陈子芝气息交融,时不时碰到陈子芝润滑的唇瓣。 陈子芝直接咬住他的下唇啃了一口,尝到血味这才撤开:“猜错了,眼睛滴溜转——是想咬人的意思,谢谢你自投罗网,不然还不知道咬哪块好呢。” 顾立征的眸色立刻就变深了,搂着陈子芝,让他翻过沙发背跨卧自己身上:“大小姐想咬哪块?这块也是好肉。” 他握着陈子芝的手,领着他从脖颈边探到胸前,再往下滑去,“这块也是,喜欢吗?你咬过的。” 陈子芝在说荤话上竟也不如顾立征!好强的大小姐无法忍受,他的心思从勾心斗角上短暂地转开了,手抓实了,红着脸咬着牙放话:“咬过吗?不记得了,得验验成色,才知道……哈哈哈,别闹,才知道喜欢不喜欢——” 大体来说,他的生活没什么值得抱怨的地方,他主演的大戏马上就要开机了,尽管充满了重重内情,而他在博弈中落于下风; 他有一个英俊而富有权势的男朋友,当他们在一块的时候——至少性生活总是丰盛和谐,待在一起的时候,只要蒙住眼捂住耳朵,也很开心。 他的生活中固然遍布了烦恼组成的虱子,但在所有人看来,那一袭长袍是如此的华美喧嚣。 陈子芝一再告诫自己,不要贪得,适可而止,学会知足,但在生活中的每一个时刻,他又忍不住总是睁开眼睛,凝视着天花板模糊倒影中的自己。 在那一刹那仿佛有另一个自我呈现,冷静地审视着肉体横陈,充满了盛大欲望的景象,在美味之余,感受着极其的空虚与无聊。 除了顾立征的心之外,他简直不知道该从生活中再去索求什么。但一个可怕而不祥的预兆是,固然,顾立征的心是难得之物,但陈子芝有一种隐约的害怕,他害怕就算得到了它,他也无法满足,他也依旧受到这股空虚骚动的困扰。 他有时总觉得自己缺了什么,总觉得如今的一切“没有半点意思”,但是,他也并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什么又是真正的有意思。 演戏能有效地让他忘却这种空虚,平时也还好过,但在贤者时间,这种情绪上的虚无反扑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有时候,混杂了对顾立征的心求而不得的挫败,几乎能让他情绪完全失控,痛哭失声。 但陈子芝竭力在顾立征前掩盖这一面,他们的相处从来都是愉快的,他害怕这样频繁的崩溃会让金主沮丧。归根到底,他们的关系似乎从未亲近到这个地步。 他们能算是一对恋人吗?问题的症结不在王岫,也不在顾立征是否存在世上的某个顾太太,陈子芝不害怕做第三者,他不认为自己是顾立征的男朋友,根本原因大概就在于这里,他们的关系从来没有亲近到这个地步。他们是如此的亲近,他从顾立征这里得到了这么多,但他们却还是对彼此关着心门。 在一切生理的愉悦慢慢退潮的那一刻,陈子芝会因为这份明悟而感到极致的孤独,他凝固着躺在乱七八糟的床单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竭尽全力地控制者自己的情绪,使得从外部看来,他只是沉浸在高潮的余韵中无法回神。 过了一会,他茫然而本能地抓起手机,无神地浏览过屏幕上热闹的资讯。在他们短暂离开社交媒体的时间内,世界忙碌地发生着无数新闻,有人死了,有人在庆祝节日,什么地方陷入了战争,什么地方又短暂地停了火,《长安犯》剧组官宣了微博,并且艾特了三大主演——一切的一切,陈子芝都漠不关心。 “在想什么?” 顾立征从盥洗室出来时,他就这样躺着,光裸的身体横陈在淡灰床品上,肤色比高支数埃及棉所呈现的,类似于丝绸的光泽更加莹润。若干吻痕正在渐渐成型,对于这样完美的躯体,另一人所施加的影响留下了证据,这份成就感足够让任何人骚动。 第28章 而他的神色又是那样的冷漠,那样的漫不经心,他凝望着一小块发光的屏幕,似乎在短暂的愉悦过后,便对现实带给他愉悦的那个人失去了兴趣,顷刻间便抽离了出来,投入到另一个世界中去了。 有时候,陈子芝会不合时宜地流露出这样的冷酷与抽离,让顾立征清晰地意识到,尽管他已经多次得到了陈子芝的全部——非但是他的身体,不,身体是最低级的,几乎不值得一提,是他的心灵,他的精神,他的注意力,他的爱恋—— 这才是顾立征想要的,他有时候也会有自己已经得到的错觉。但是,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短暂数秒,在那一刻,他或许是全部得到了不假,但陈子芝和所有天才的艺术家一样,他总是如此的善变,若即若离,不可捉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遵循着某种不合常理却又自成体系的逻辑。 这一刻,你确实是得到了他,下一刻,他又把过去的自己全盘否定,好像你对他一文不值,他又完全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说着那些难懂的话——就犹如此刻。 就犹如此刻,这具完美的躯体动弹了一下,放下了手机,屏幕上分明显示着剧组相关的消息,可陈子芝坐起身时说的却又是完全不相关的话题。 “我想去学佛。” 他对顾立征说,这个刚刚和他酣畅淋漓地滚过一次床单的年轻人,没头没尾又绝对真诚地说,“立征,我觉得我应该去学一点佛。” 就好像他们刚才没在做爱,而是探讨了几小时的人生一样。顾立征的眉毛高高地飞了起来,他的床技应该也没有那么差吧? 他仔细打量了陈子芝一会,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真的怀疑了自己——有吗? 第20章 岫色可芝打扑克了吗 【岫色可芝今天打扑克了吗?】:我天,真被奶出合作了啊?而且还是双男主?我的妈呀,看小道消息说冯芸姐这个角色就是镶边,纯纯客串,难怪电影节芝芝要和岫帝一起走红毯,秦非凡要哭了啊!有了新欢谁还要旧爱啊.jpg#长安犯官宣#长安犯双男主大制作#长安犯上映时间 【芝女2013】:是啊,只要看到博主的id变迁就知道了,有了新欢谁还要旧爱啊.jpg 【一只翻滚的海参】:岫色可芝新粉弱弱问博主原来id是啥? 【吃瓜专用小号】:今天非凡哥爆炒芝麻菜了吗……是你吗,芝麻菜姐,你还在嬷陈子芝啊……而且又上广场了,你这什么体质啊? 【你圈乱得我想笑】:新瓜更比旧瓜强啊,芝芝受妈这阵子是得了意了,岫帝嬷正在赶来的路上了吧? 【我女爱的都是好的】:得了吧,岫帝能有几个真粉?老菜帮子早过气了好吗,还不是要芝芝带飞,要我说,岫色可芝应该是岫嬷天堂,芝芝带他纯纯被吸血 【陈子蜘什么时候退圈】:疑似蜘嬷吃拼好饭中毒猝死之前的幻想,陈子蜘蹭了个十亿票房就抖起来了是吧?睁大眼看看你们岫哥的实绩,看下是谁能带票房,笑了,时代变了,现在的小朋友居然还有人来幻想碰瓷岫帝的路人盘了? 【waitingforlove】:我的妈呀,现在连电影圈也是粉黑大战了吗?你们到底是要撕番位还是攻受还是人气啊?撕都撕得太乱了!完全看不懂! 【猪没叫是我在叫】:乐子人cpf飘过,如果你骂我,我就怂怂的走开 【今年你上了几次心】:乐子人cpf+1,有事骂蒸煮别骂我,本人将会也仅会去电影院支持一张票。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爱上客人.jpg 【我磕的cp都在一起了】:乐子人cpf+3,我就不一样了,直男轻轻一麦,留我痛苦一生,谁能懂?我现在做梦都是这两个小妖精,他俩谁上谁下不要紧,只要能同框就行了,妈呀!你们不懂冷圈的苦,我翻遍了物料,他们俩在电影节同框之前根本0交集,连采访互cue都没有,你们知道我看了多少采访物料才得到这个答案吗? 【momo219847】:不是,冯芸好歹也是一线大花,存在感这么低的吗?都没人讨论她的,这位电影节刚耍大牌不走红毯,全程臭脸,还以为会被圈内联合封杀,结果不到三个月就官宣这么大的项目?她后台是谁啊,这么硬? 【tiutiutiu】:对啊,李涛,冯芸是不是空降进《长安犯》的?我没懂啊,如果她早就签了,那电影节应该和岫色可芝一起露面啊,为什么当天直接没走红毯?而且我听说那天是报警了,谁有瓜吃啊?编一个也行,我很好骗的,说什么都信 【大糖大瓜全都砸过来】:我用项上人头发誓,电影节那天本来真的是《追匪》剧组一起走红毯的,你们看后来工作室放的物料就知道了,追匪三人组精修合照了,岫色可芝只有红毯照,妆造间合照一张都没有。他俩为啥突然一起走红毯是今年贵圈十大未解之谜吧? 【半生瓜】:你激起我兴趣了,yxh呢?正是用得上你们的时候,一个个都死了?@某大某@某小某 【大糖大瓜全都砸过来】:得了吧,yxh也就欺负欺负流量了,电影圈的瓜你看他们什么时候爆过,肯定装死 【我只说难听的实话】:这不是因为电影圈糊吗……除了投流的时候,或者噶流量粉的韭菜,你们什么时候看到过电影圈有这么大的讨论量? 【我叫安琪拉】:……呃……好像说得也对,那《长安犯》不错啊,没拍先火了,片方营销挺有手段的,电影节时候就开始搞粉圈了 【今天早睡了吗】:算了吧,电影票房最后还不是看质量,再说这片现在拍,后年上档都早了,现在的cpf到时候早跑完了吧 毕竟不是流量最旺的那个圈,糊是最好的保护色,让人吃惊的,《长安犯》建组的消息正式官宣之后,各大社媒平台的讨论——当然绝不太平,但至少还算能看,而不是被粉黑控评完全污染,整个评论区没有一点有效信息。 这些吃瓜网友有句话是说对了,这几年的电影里,很少有《长安犯》这样的现象,没开拍就先火了一把,不管围观群众是为了什么在吃瓜,但至少记住了这个名字,就光这一点,为电影至少都节省了小千万的投流费用,也无需宣传公司挖空心思头脑风暴,蹩脚地靠热点,炒话题了。 “芝芝,教教哥呗,你这是怎么办到的啊?真是命里带火啊,真是因为你名字里紫多啊?那你说我也改个名字怎么样,秦紫凡,秦子凡,嘿,感觉还挺上口的。” 莫名其妙,又吸了一波流量,而且还不是黑流量,围绕陈子芝的讨论,就算是网友的八卦,也极少是纯纯恶意的。叫他黑称,斗争入脑,动辄刷屏的那种魔怔人基本翻腾不起多少声浪来, 这一点让秦非凡羡慕得不要不要的,和陈子芝双排打游戏时不免也要拿来调侃。“到时候咱们哥俩组个双紫cp,就叫紫气东来,王炸!火爆全球!” “到底是谁把炒cp这个概念植入你潜意识的啊,非凡哥。你是不是不知不觉间成了《盗梦空间》受害者。” 别人在嗑他们的cp是一回事,陈子芝实在很难接受一个三十多岁,已经开始留胡子的直男壮汉,满脑子都是炒作腐向cp的怪现象。“你还没死心吗?买yxh了没有啊?效果怎么样?” “别说了,我这工作室,文案都没有,融媒体营销整个都外包了,他们只负责活动上热搜,别的啥也不管。” 一提到自己的团队,秦非凡就一阵不满,“都是一群废物,奇怪了,我粉丝怎么没有出来骂工作室啊?好歹也发几条评论呢,我还能敲打他们。” 您真的有粉丝吗……陈子芝没把这话说出口,毕竟有点太下秦非凡面子了。但这毕竟是残酷的事实,秦非凡是电影咖出身,早年演的电视也都是正剧为主,其实他和王岫一样,都是路人认知度高,但要说那种能搞粉圈的年轻粉丝,真没几个。 王岫凭借出色的外形,和充满传奇性的履历,其实还是有一些这类型的粉丝,但数量也是和流量没得比。陈子芝是眼看着他的腐向粉成长起来的,岫色可芝诞生的那天,评论区除了吃瓜的,基本都是被创飞的“秦难自芝”粉,等到建组新闻一发,好么,评论区已经有cpf提纯回踩的唯粉了。 这是几个月功夫走完了整个流程,陈子芝也觉得挺神奇的,要说这算是王岫吸血他,那也行,反正这个圈子注定物料极少,有战斗还能维持住粉丝的注意力,或者说把他们的注意力从陈子芝的下三路上分散一些。 就这么几个月功夫没去监视,他在各大同人站点都生了几百个孩子,站了几十条街了。 ——不过要说起这,那他还是更喜欢岫色可芝一些。在“秦难自芝”里,陈子芝毫无悬念都是受,岫色可芝这块,王岫的受向粉丝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他俩上下大概是六四开,对陈子芝来说,这是个举步维艰但又颇为可喜的进步。 他安慰秦非凡:“你走实力派演员路子的,也不需要做粉丝运营吧?本来就不愁没戏演,而且我说句实话,非凡哥,你的年纪在这,要彻底换赛道,是不是也有点晚啊?你羡慕别人有年轻粉丝,可流量也羡慕你有大众认知度啊。” 第29章 这话算是修饰过了,但没顺着秦非凡往下说,可以感觉到他还是有点失落,陈子芝为了安慰他,举例说,“立征入股的那个经纪公司,签的偶像都是流水线制造出来的,在网上动静那么大,资源撒下去的时候,这些偶像赶起通告如黑奴,营业额和印钞机有一拼。可三年前的流量王,今天你还记得名字吗?” “没有把握住机会转型的,早就糊透底了,流量大,没好片约有什么用啊。这东西都是看资源的,给资源了,怎么都能起来,别的都是锦上添花,没资源再好的人才都做不动。” 其实,秦非凡和他说了几次团队的问题,陈子芝疑心是想让他介绍一两个融媒体这块,尤其是会炒cp搞网络人气这一套的运营,目标瞄准的就是顾立征入股的这个公司。 他和顾立征的关系,圈里人心里多少都有数的,amy姐就是从这个公司出来,转行主做影视剧经纪的。这些千丝万缕的联系,内行人怎么不知道呢?只是表面上,他和公司没有联系,这个口不好开罢了。 当红炸子鸡,就是这样,和你联系的人都是有所求的,如果性子太清高,想交纯粹的朋友,那你就一个朋友都不会有了。 什么忙该帮,什么忙不该帮,陈子芝心里有杆秤。程老师的忙是该帮的,顺嘴几句话,两好的事情,不能成也是卖了个人情,而且,程老师是他多年来的老师,以后见面的机会有得是。 秦非凡的忙则不能帮,首先他的目标就不切实际,如陈子芝所说,他根本没有转赛道的资本,新媒体再运营能运营出什么结果来?结果不好,还要花大价钱养运营,养一年还好,两年三年是不可能的。 这样一个岗位是“老虎班”,谁来都做不久。当然作为秦非凡来说,试过无果没什么损失,但对打工的牛马呢?公司的职位再怎么糟心也是稳定的,高薪挖来,干一年岗位没了,恨上秦非凡不说,怕不是连带要恨上居中介绍的陈子芝? “你也不许给他介绍,听到了吗,张诚毅。” 他们玩手游,完全单排双排的都少,一般都是四排五排——平时工作忙,游戏实力怎么可能强?难得放松也不可能是来找虐的,就是想获取赢游戏的快乐,一般都会找大腿子来带飞,至少也要有狗腿子充当医疗兵。 今天都算是人少的了,只有张诚毅做陈子芝的辅助,秦非凡被陈子芝婉拒之后,兴致明显不如之前,打了两局就托词有事下线了,陈子芝关了游戏和yy之后,就嘱咐张诚毅:“到时候效果不好,两边都怪媒人头上,最后还不是我来买单?” 张诚毅也和amy姐一样,之前都是在顾立征的那个公司跟过流量艺人的。这也是因为电影这块,影星格局稳定一些,助理哪怕是招聘来的,只要能做下去,一般一做也都是多年,最后辞职的原因也是转行,不太会去别的艺人那里继续做这个岗位。 但流量艺人就不一样了,班底更换得快,关系户少,有经验的专业人才多,算是比较优质的培养田。“秦非凡比较认死理,这是看我还有点流量,薅着我不放手了,别看表面称兄道弟,背地里,呵呵。” 背地里还不是眼红他莫名其妙的人气?陈子芝很肯定,他没接茬,秦非凡肯定会继续在他团队身上下功夫,毕竟他和顾立征扯不上什么别的关系。他严词警告张诚毅,让他管好团队,不要被秦非凡的小恩小惠打动,介绍人跳槽过去。 说完了又忽觉一阵糟心,瘫软在沙发上抱怨:“一天天这都是什么事啊,人际关系复杂得可恨!谁都想来咬一口——这不是我还没发育起来吗?网友都说了,叫我别碰瓷岫帝,对啊,岫帝那么好,怎么不见别人去咬他?” 万事都要和王岫比,这是陈子芝的老毛病了,哪怕现在他和王岫关系似乎微有缓和,这习惯也没改。陈子芝斜靠在沙发背上大放厥词,拿起手机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关于《长安犯》番位的讨论——现在的网友都是拿文字狱标准来衡量官博的文案的,一个标点符号都会被解读为番位暗示。 目前对于本项目是三主演、双男主,还是王岫一番陈子芝二番,或者冯芸一番陈子芝二番……等排列组合的可能,评论区已经开始牛刀小撕了。陈子芝看得嗤之以鼻,把手机丢到一边。 “管他一番二番三番,对上戏谁露怯谁心里知道。二番就二番呗,这要是对上戏,我把他压得死死的,一番翻车难道不丢人吗?” 说是不在乎,其实对于主流意见里,不管怎么排列组合都猜他是二番,看来陈子芝还是很介意的。张诚毅不敢说话,看看手表,起身正要召唤纪书明,门一拉开就是一怔:“王老师!” 陈子芝差点从沙发上滑落下去,他手忙脚乱,一把抓住沙发把柄:“岫帝!你——” 你特么偷听我们说话啊?出现得这么鬼鬼祟祟。 满脑子编排没敢讲,全从脸上流出来了,陈子芝迁怒于第二助理:“不是,纪书明人呢,也不知道招呼下客人!” “他去帮你们拿咖啡了吧,我刚在电梯口撞见了。” 王岫心情好像不错,说来这还是他们在那次意面餐叙后第一次见面,陈子芝摸不清他听到自己的狂言没有,毕竟他看起来总是这样要笑不笑的样子。“人都到齐了,刘导刚下车,我们——” 这就是剧本围读会要开始的意思了,陈子芝握住王岫伸出来的手,借势站起,他有点慌乱,险些撞入王岫怀中:“哎呀——不好意思,还让你老人家费腿来叫我,那我们快去吧,别让刘导久等了。” 王岫也不介意,扶着他的腰帮他稳了一下:“是该快点,我都迫不及待了。” 他对陈子芝和气地笑了下,“走吧,大小姐,愣着干什么?我等着被你压呢。” 第21章 围读会很关键(1) 为什么他总是在王岫面前出丑呢? 陈子芝一路上都很认真地在反省这一点,他自诩是一个很能撑得住的人,哪怕在顾立征面前,也没有出过几次丑,甚至他多少是靠着这点捉摸不定在钓着顾立征。 可在王岫面前,总有种小巫见大巫的感觉,好像千辛万苦修成人形的小妖,在凡间是足够祸乱一方的了,可一走到王岫身边,就像是九尾狐妲己降临了一样,王岫只是一眼,就把他的底都望穿了。 越是这样,陈子芝就越忌惮越厌恶他,本能上他只想敬而远之,可谁让他不自量力,竟然喜欢上了九尾狐娘娘的裙下臣,便又不得不存了那明知道不自量力的好胜与反心。 这股子复杂的情绪,让他对着王岫总想表现得好,却往往因为过度紧张,发挥得反而失常,台词才读了两句,就被刘导叫停了:“芝芝,这个场景要放松一些。你情绪给得有点急了,注意层次。” “好的,刘老师,可以再来一遍吗?” “当然可以。” 第一遍就因为他的关系吃了螺丝,陈子芝不免讪讪,不敢再胡思乱想了,完全把自己当成角色的容器,把“我”完全排除了出去,拿起剧本重读台词:“黄初八年正月雨,韦中郎反复在笔记中书写这首《慰情赋》的开头,是否意有所指?心存怨望那?” “韦某不知崔大人是什么意思,还请崔大人不吝赐教。” “不知什么意思?真不知道什么意思,还是假不知道什么意思?”陈子芝把语气拉高了,懒洋洋的带了些笑意,不由得瞥了王岫一眼。 岫帝没有看他,而是在看手捧的剧本,眼帘低垂,清俊出尘,满脸的遗世独立。不得不说,影帝的确厉害,王岫平时那股子令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已经完全收敛了下去。 “人心叵测,难以尽知,崔大人不明言,在下的确不知什么意思。” “这么说,你疑心是本官有意要构陷于你了?” “崔大人是堂上官,韦某是阶下囚,自然崔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好哇,韦中郎口齿倒是伶俐!三言两语,给我戴了顶酷吏的帽子!”陈子芝敲了敲桌子,“左右何在?” “在!”刘导和周鹄临时充当龙套,倒也是入戏。围读会长桌上围坐的核心成员都没什么反应,但靠墙坐的乌泱泱其余参会者很多都在暗笑。 这些都是编剧、制片人助理之类,他们是不需要入戏的。主桌这里,大家都沉浸在表演情绪里,虽然没开满功率,但语气是进入状态了,陈子芝喝令:“那便将他绑上,施展些手段,倒别让我白担了这名头!” “大人,这——” “怎么?我的话你们听不到?” “是,是,大人,小人这就前去吩咐。” “大人,还请三思啊,此子乃是京兆韦氏之后,正所谓,‘城南韦杜,去天尺五’,他如今虽无近亲在朝,但与宫中那一位却是关系匪浅……” “这……” 第一次剧本围读,其实很关键,剧组到底能不能成事,其实读下来大家心里多少都有数了。主演之间彼此能否对上戏,演技的风格和水平差距会不会太大,整个成品有没有杰作的感觉,其实整个剧组都是有感觉的。 第30章 只是说,走到这一步,就算感觉不好,那也改变不了什么。参加围读会的演员绝不是剧组有本事换掉的,除非和出品方发生矛盾,真正惹毛了花钱的大爷,才会出现人员上的变动。 就算围读会效果再烂,导演也只能往前推进,所以说这一行不管上上下下都需要城府,能充满热情地把烂片拍完,将一坨屎精心包装好,呈上台前当满汉全席大吹特吹的导演,做什么事也都一定会成功的。 陈子芝就见到过烂片生产现场,他是陪顾立征去探班顺便客串的,亲眼目睹所有人围着流量演员夸奖有加,触目所及全是真诚的笑脸,好像车祸演技完全不存在。当时他觉得如果能一辈子做顶流也挺好的,顶流的世界一定全是好人,随便敷衍点什么,都能轻而易举的成功。 没有什么是咬牙努力一会儿办不到的事情,如果有,那就使出拉屎的劲再来一次,这一次肯定能成。不管在路人看来是怎么样,至少自己是幸福的,陈子芝真觉得人能活成这样就已经顶不错了。 对于顶流之外演员来说,生产作品就比较痛苦和繁琐了。由于剧组一旦开机,每一天花出去的真金白银都是个天文数字,主创核心团队的人力和时间比起来要便宜得多,所以在真正开机之前,会有大量而反复的练习、修改要做。 剧本围读是其中比较折磨演员的一部分,就相当于一次模拟拍摄,除了主演之外,导演、制片,甚至是特效支持部门,摄影都会来参加,编剧当然更不能缺席。在正式开机之前,有些认真的摄制组能把整个剧本围读数遍,台词风格、演绎手法、拍摄机位、特效等等,都有可能在过程中拿出来聊和修改。 台词在这个阶段是改得最多的,因为有些台词编剧写得高兴,但读起来就拗口冗长,演员找不到气口和情绪的转折,如果有专门的台词润色,这会儿能和演员一个字一个字的抠,一句台词就能耽搁小半个小时,整个围读会至少持续半个月都是有的,就纯耐心的活。 不过,这个时候改,成本最小,能在围读会阶段把该改的都改了,开机以后就没有再大动本子的剧组,成品质量至少都还能在一个水平线上。 陈子芝对《长安犯》的围读会比较重视,原因也在刘导,刘导有个优点,比较能听得进别人的意见,这在名导中就已经相当稀缺了。虽然因为很能听得见意见,围读会往往很慢很磨人,但至少演员的参与感也强一些。 知名导演的性格普遍天残地缺,有些导演,演员和他合作犹如接受精神虐待,出剧组落下什么精神疾病都是好的。就算是出品人的小蜜又如何?哪怕出品人的亲闺女在这,都能被骂出ptsd,他也知道他不招人喜欢,天怒人怨,但只要他能继续出爆品,在倒台前他就依然是飞扬跋扈的剧组皇帝。 刘导的组,氛围还是不错的,所以陈子芝还算是敢说话,读到这里他停下来提了第一个大意见:“刘老师,台词的称呼问题是不是该规范一下,咱们这词读起来顿挫感还是强的,比较有古风,又明显是唐的背景,都结合历史事件了,再用‘大人’也不太合适,大人在唐代都是称呼内侍的,韦中郎学富五车,不该犯这样的错误。” 刘导“唔”了一声:“是这样的吗?” 除了王岫之外,所有人都飞快地按起手机来,尤其是围墙坐的那一帮编剧,手机屏幕都要搓出火星子了,但没有人说话。刘导都不用自己搜,一看就知道陈子芝说得不会假了,他抬起头看了编剧组方向一眼:“嗯,张老师不在,责编老师怎么说的?你们审的时候怎么考虑的?” 他说的张老师是主编剧,在开围读会之前,《长安犯》三易主编剧,次数算是不多不少,这个接手的主编剧比较体弱多病,开围读会前两天因为肠胃炎突发,住院治疗,无法出席,因此围读会桌边没有编剧的位置——坐在内桌当然是地位的象征,但对编剧来说其实也是非常恐怖的事情,根本没有小编剧想借机上位什么的,大家避之唯恐不及。 墙边的责编被点了名,没有选择只能回答,但这时候也不可能把锅全接下来,不然保证被骂:“我们的考虑是,这种程度的知识不算是常识,影视作品还是要考虑一个通俗性,‘大人’这种是民间约定俗成的称呼,就用了也无妨,读起来会更顺一些。” 实际上,陈子芝觉得他是现编的,因为语气支吾,眼神也比较闪烁。当然,这理由也勉强说得过去,有些作品虽然是古代题材,但台词全是现代白话的,那也是一种风格。这就看导演想要什么效果了,本来也没有什么标准答案。 但要陈子芝说的话,称呼能改就改,又不费什么事,文本量不算太大,他耸耸肩没有说话,但这时候其实不说话也算是一种攻击,责编的语气有点委屈,但还是意料之中的让步了。 “如果要改应该也行吧?下午就能改出来吧,老师们?” 编剧组在围读会上一般比较死气沉沉,因为这纯粹就是折磨他们,就算是有名的大编剧,在《长安犯》这样的组里也非常弱势:“一定要改的话,当然也可以,但都要按这个精细程度来的话,要改的地方就很多了。” 陈子芝马上说:“那不改也行的,就是营销的时候少一个‘考据严谨’的方向,也没什么吧。不然吹了被打脸,风评被连累就不好,也就是这个而已。” “这怎么行?”周鹄激动了,他其实也未必懂这些称谓上的讲究,但“考据严谨、制作精良”是周制片人毕生的追求,他常合作的导演没有在这上面粗枝大叶的,“改改改,该改还是要改,原来的历史顾问是哪位啊,老师来开会没有……” 无人回应,他顿了下,“我看要不再请一个历史顾问来审一遍文本吧?这才几个钱?比美术服装那些的顾问便宜太多了吧?没必要省,小郑,这个事你去办好了。” 大明星一句话,剧本又要跟着变,不过执行制片人就是干这些杂活的,郑执行的情绪很稳定:“好的。” 编剧组有人在翻白眼了,更多的人则是专心致志的放空,陈子芝埋头剧本,好像专心在读接下来的对白,在白纸的遮盖下,唇角快速且无声地扬了扬: 他是没有先审权,拿的是成稿,如果把原版剧本先给他看,且征询意见,就不会到跟读会再来横插这样的调整。其实这是他早想到的,毕竟刘导之前的作品几乎都是现代作,在历史考据上没有自己的班底,这方面出瑕疵也很正常。 很多时候,演员在剧组的话语权就是这样一步步的建立起来的,陈子芝不怕得罪内容组,剧组本就充满了冲突和博弈,编剧组又是最弱势的,被惹毛了,也只能毛茸茸地走开,一边抽泣一边改本子。 他要护住自己的戏,就得表现得强势且专业,才能获得周鹄的支持,组局的时候你好我好,这会儿剧组内已经悄然分成了两派。陈子芝放的这一招,要说精心准备不至于,但的确是围读之前就想好了的。 不过,他任性随意的形象深入人心,似乎谁也没把他的用心往深了去想,大家各自心烦各自的,陈子芝悄然窥视中,只有王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俩就坐隔壁,眼神一对,王岫伸出一根指头,在台面下冲他隐蔽地点了点。陈子芝小胜一局,心情正好,努起嘴左右抿着,如果不是众目睽睽,几乎要冲他摇头摆尾,炫耀这短暂的胜利——这算不算是把岫帝你给压过去了? 那根长指收回去了,换作大拇指伸出来,冲他敷衍地晃了晃,王岫端详着陈子芝的表情,忽然轻声失笑,握着陈子芝的椅背,俯过身,他的影子几乎把陈子芝全覆盖了。湿润的气息吹着陈子芝的耳朵,简直让他有被舌尖舔过的错觉:“你是要和我比这个?” 怎么突然靠这么近! 其实,按说演员的肢体界限感的确要比一般人薄弱得多,尤其是在表演状态下,更是完全无我,但突然靠得这么近似乎也的确有些超过,陈子芝耳根子发热,心中大叫:死耳!死脸!不许红! 他捏着剧本的手关节泛白,浑身绷劲,也不知王岫看出来还是没看出来,他又笑了一下,语气更低了,懒洋洋的带了些玩笑:“方向错误了吧? “还是说,你只在这个领域有信心?” 这个领域?什么领域?折腾剧组,让别人痛苦的搞事情领域? 陈子芝一怔,还没回过味来,一时都忘了脸红,王岫却又突然坐直了。 “让制片组先讨论他们的,我们来对一下人物吧。” 他的语气正经起来了,而且还似乎藏了一种不祥的暗示,那就是他对陈子芝的演绎有些不以为然。墙边组的人群简直应接不暇,瓜吃不过来,就是桌边组也有人被吸引了注意力,陈子芝更是立刻进入了物我两忘的超级赛亚人状态,迎接王岫的战书。 “看得出来,你很在意细节,但是刚对戏的时候,我们的情绪好像没有完全吻合——不如说说你对‘崔大人’这个角色的理解吧——” 第31章 他拉长声音,音调似乎藏了含蓄的讽刺,在“大人”和“细节”上都给了重音,在台词如此细节,演得、理解得又如何呢?但所有的挑衅又都隐藏在了和气的表情里,融合成独属于岫帝的【死阳怪气】。 王岫含笑给问句加了两个亲昵的音节作为结尾,几乎是从舌尖直接滚出来的,仿佛在叫捧在手心的小情人:“芝、芝?” 第22章 围读会很关键(2) 进展到围读会这一步,差不多可说剧本是已经定型了,没有多少改结构的余地,人物揣摩因此也才好提上日程。 影视这东西,流程虽然往往随意,但其实是最该严谨的,不到哪一步有些工作提前都干不了,就算要采风,也得人物彻底定下来才好针对性做准备不是? 陈子芝不算是极有野心的演员,不过他一生不弱于人,这一次要和王岫对戏,也不是没有压力。 虽然拿到剧本时间不长,但还是尽心写了几千字的角色解析,对《长安犯》的剧本,他评价也比较不错——剧情表面上看不算太复杂,但也铺陈了一条暗线,人设层次感也十足,关键是和剧情结合得比较紧密,这种剧本,演员的发挥空间就比较大,票房至少也不会因为剧情而扑街。 大制作最忌把剧情编排得太烧脑,尤其是商业片,这样做等于是自绝于市场。因此,《长安犯》的剧本,在文本上表现得好像平铺直叙、乏善可陈,无非就是几百字就能说完的内容:被皇后重用的士族偏房子弟崔澄,来到西都长安,突然因为一桩尘封已久的杀人案,提审西都中郎将韦行。 审问开始之后,却不问杀人案,而是审查起了韦行的私人笔记——很显然,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构陷,崔澄奉命而来,是要借这桩杀人案,把韦行除去,为的是韦行幕后的靠山,也就是他的族亲,身在宫中的太子妃韦氏。 只要是略有历史知识的观众,在这时候都能领会到,这个案件的背景是经过一定扭曲的武周时代,武则天虽然还只是皇后,但称帝野心初现,和太子、太子妃隐然站在了对立姿态上,杀人案的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后要谁死,谁就得死。 同时,文本中也点出了另一个背景,崔澄身为士族,却为庶族出身的皇后前后奔走,所以,虽然他身在台前,威风八面,但阶下囚韦行的气势其实并不弱于他,因为韦行代表的是关陇贵戚的强大力量。 作为京兆韦氏这个千年望族的一员,拥有士族支持的韦行,以及其背后的太子妃韦氏,乃至于士族更希望在皇帝过世后接任的太子,并非是崔澄可以随意诬陷摆弄的弱者, 但偏偏,崔澄临行之前接到了皇后的密令,必须要把此案死死地栽在韦行头上,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营造出他畏罪自杀的结果。此事成,崔澄飞黄腾达,此事不成,崔澄的后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身为士族中的一员,却背弃了士族,成为皇后的鹰犬爪牙,同时,明知此案不是韦行所为,却还要违背良心,栽赃陷害,甚至时时陷入杀死韦行的冲动中。 崔澄这个角色可以深挖的地方很多,其实是很容易出彩的,甚至在陈子芝看来,说他是第一男主也未为不可。 虽然韦行才是串起过去、未来这两条线的关键人物,但他的形象大多数时候比较伟光正,王岫选择韦行而不是崔澄,不知是否有一定的偶像包袱。想想看,他的确也很少出演崔澄这样亦正亦邪的角色,留在电影中的形象一般都相当的正面。 “我认为,崔澄的性格底色是悲剧性的。” 陈子芝先声夺人,“他是一个背弃了士族的士族,一个背叛者,他的一言一行,于内在其实都有清醒的觉知,他知道这是错的,只是为了荣华富贵,他让自己去忽略这份忘记。 “同时,也是为了给自己涂上一层保护色,所以,他的嚣张跋扈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很蠢,而是一种伪装。一个人要是为了权势,经过深思熟虑,把自己的出身完全背叛,就算是用他的人也会觉得,哎,这个人挺可怕的,就像是一条毒蛇——倒不如显出一种浅薄的蠢相来,这样才能让皇后更加放心。 “所以在这一幕,我认为崔澄的表现是应该浮夸一些的,王老师说和我的情绪对不上,是觉得我太夸张了吗?” “对,我比较能感受得到你的夸张,但没有太感觉到夸张背后那种审慎和精明。当然现在是在对台词,到表演的时候说不定会更有效果,刘导怎么看?对崔澄这种双面性的强调。” “这肯定是更丰满了角色,只需要多加一两个镜头,会很大程度上提升剧情的质感。” 刘导也来了兴致,“但这也要求韦行这个角色也要有相当的复杂性了,人物结构上要有个互文嘛,如果韦行只是单纯的君子,结构上就有点不对了。 “岫师,你刚才给到的那种情绪是不是有点太收了,确实对词的时候觉得不够和谐,有点对不上,还是你再收着一点,形成强烈的对比?” “再收就有点神叨了。” 虽然制片人一般不管细节表演,但围读会还是畅所欲言的,周鹄兴味盎然地插嘴,“主要韦行这个角色也有点难处理,他是迷雾人物,要有一定神秘性,表演就要收着,还要有神魔二相的感觉。 “很考验演技啊,岫,你准备怎么处理?你和芝芝,一直是你放我收,我放你收?拉扯着来?” “也可以,但那样还是要多磨合,刚才的情绪是不对的,崔澄的情绪是复杂的,我给的回应虽然简单,但也要体现出对崔澄复杂性的察觉。” 王岫问陈子芝,“我们再来对一遍?这一次我换个语气。” 陈子芝清了一下嗓子,培养了一下情绪:“行,再来找找感觉。从黄初八年正月雨开始?——黄初八年正月雨,韦中郎反复在笔记中书写这首《慰情赋》的开头,是否意有所指,心存怨望那?” 他把声音拉长了,更明显地表现出了崔澄那种装腔作势的架子,同时从本子边沿飞快地瞥了王岫方向一眼。王岫的声线则和之前有了一定的不同,在礼貌回应的同时,也多了一点深思。 “韦某不知崔舍人是什么意思,还——请崔舍人不吝赐教。” 他在“还”字上做了个顿挫,侧身抬起头,往陈子芝方向做出了一个上眺的姿势,两人目光相对的瞬间,陈子芝的脊椎好像被谁拿电线撩了一下,有一种轻微的酥麻感从上而下一掠而过。 刘导也拍了一下手,大家同时会意——“对了,就是这个感觉,这感觉对了,就按这个演,张力和观察全出来了。” 他的情绪很高涨,大家也都比较振奋,围读会算是演员第一次把剧本转化为表演,尤其是这种先定角色再定剧本的项目,试镜片段能不能用在戏里都是两说,围读会重要性更是走高。 导演和主演间的默契也很重要,有时候就看感觉能不能对上,只要感觉能对上,其他矛盾都是可以忍的。 《长安犯》在围读会阶段就找到感觉,无疑是一针强心剂,让整个筹备期不可避免极为烦躁的核心组情绪都平稳了不少。制片高兴、导演高兴,大家就都开心, 出品人——出品人不在,而且毕竟不接触底层员工,所以他的意见大家可以掩耳盗铃,暂时不想不听。 “芸,这里你开始进来了。” 中间上了一轮咖啡之后,冯芸也开始进自己的戏份了,她的声线娇柔:“崔大人请坐——大伯亦坐。先夫一案,疑云重重,今天恩再启此案,未亡人无限感激,但有所问,定有所答。婢子,看茶来。” “夫人客气。那崔某也就开门见山了,你先夫韦止暴亡一案,可是发生在三年前孟春时分?” “正是。” 接下来是一段冯芸的独白兼案情解说,也是《长安犯》的核心案件,即韦行之弟韦止,曾经的太子中舍,在家中被人用棍棒敲击谋害致死一案。 围绕韦止的职务以及家族背景,利益纠纷,乃至他的妻子王夫人,各自牵出了几个嫌犯,排查其背后的嫌疑,破解韦止被害现场的密室线索,是《长安犯》的明线。 崔澄一面要定韦行的罪,一面又和韦行一起,数次回到现场,提审嫌犯,盘查当时家中下人,探寻韦止之死的真相。以及经由探案而联系到了当时还在西都长安居住的太子东宫,其幕后的隐秘,又因此联系到了此时朝中的士庶之争,各自拷问了韦行和崔澄的政治理想。 崔澄背叛士族,站在皇后这边,除了自身的荣华富贵之外,也因认识到了士族政治的末路已至,并不认可士族政治存在的合理性。而韦行的节操则更高一筹,无意牵扯进党争之中,他向往的是纯粹的公平与正义,而这正是他自己都苦求而不得,也是被崔澄嗤之以鼻的东西。 一个案子串出的有两个主角的政治理念追求,以及当时风波诡谲的政治博弈,就内容来说已经填得很满了。冯芸饰演的王娘子,戏份在女角中算是第一,也有大量的串场台词,但人物形象明显单薄,是典型的花瓶。对于这样一个角色,要求也低,不出戏即可。 第32章 所以在她的部分,导演没有挑刺,陈子芝和王岫也没发声,是冯芸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刘导,我觉得我这部分情绪还是不够满,主要是我对人物动机还不是很肯定。” 来了。 第23章 围读会很关键(3) 陈子芝早料到冯芸不会老实,但没想到也是开门见山,甚至没忍到吃过午饭。人物动机不充分,不就是要改剧本加戏吗? 他望着剧本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看都不看冯芸,只用眼角余光留心王岫的动静,看他似乎也完全沉浸在阅读中,仗着两人比邻而坐,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戳了一下王岫的大腿,【老艺术家,别装了,给点评价啊。】 要不是王岫的唇角轻轻勾了一下,陈子芝还以为自己戳了一块石头,一点反应都没的,他也是恶趣味起来了,又戳,又戳,有股子王岫不看他,他便誓不甘休的决心。 过了一会,手指戳去,忽陷一团温热,陈子芝微微一怔,被握牢了才意识到,是王岫把他握住了。 岫帝的手……还挺软的,和女孩子的手似的,尤其是掌心,怎么他从不撸铁的吗? 陈子芝不由微觉异样,仔细想想,他和王岫见面握手的机会似乎都不多,在镜头前装模作样时,不过浅浅互握一下手指部分而已。 指尖刚才陷入掌心软肉之中,带来一种惊讶的骚动,他一时想不了太多,手指屈伸还想再挠一下掌心,王岫的手指却动了,微凉的指尖顺着陈子芝的手徐徐下滑,在指根相连处轻轻挠了几下。 陈子芝猛然咬住下唇,痒得差点没笑出来,他相当的怕痒,一时间浑忘了自己的意思,扭着手要从王岫的掌握中挣脱。 王岫却没那么容易放他走了,不疾不徐,又搔了几下痒,见陈子芝耳根泛起一片霞色,这才有些用力地拧了他惹祸的手指一记,慢慢松开。 陈子芝耳朵嗡嗡作响,过了一会才缓过劲,依旧低着头,拿过咖啡杯喝了一口,又喝一口矿泉水,去掉咖啡的余味。这边刘导和冯芸的交流也快到尾声了。 “还是不能把人物都想得太复杂了。这要大动剧本结构。老张现在也不在,责编,冯老师这些想法你记下来没有?” “都记下来了。”责编忙不迭做好背锅准备。 “那等会给老张那边发一份,看看还有没有调整的余地。主要是要给你这个角色加嫌疑呢,那王娘子的所有证词就都不可信了,没那么多空间排吧?周,你说呢?” “126分钟,底线,不可能再多时长了,时长多一分钟,排片费就要上涨一块钱。而且这种政治惊悚探案片,本来门槛就高,案件剧情也不能搞太复杂。” 出人意料,刘导居然没有支持冯芸的意思,那周鹄更是不会多事了,他斩钉截铁地说,“我是不建议大动结构的。细节怎么调整,看老张出院再说吧,目前先按这个往下走一走。哎,老张这病生得也不是时候,很耽误事。” 确实,主编剧不在,能不能改,怎么改,这就没个准话了。陈子芝心想张老这病生得可真是时候,糊涂混着开机了,冯芸想再改戏也没那个机会了,没准她今天提改戏提得这么着急,就是因为主编剧为了躲围读会都去住院了,让她意识到了给自己改戏加戏的难度。 嗯……但这肠胃炎,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陈子芝又瞟了王岫一眼:导演和制片人都表态了,虽然话没说死,但可以视为他们两个主演的阶段性胜利。只是这胜利来得有点莫名其妙,让人摸不着头脑,至少陈子芝是摸不着头脑。 至于王岫呢……他清俊的侧颜,依然埋首剧本,好像和眼前的纷纷扰扰毫无关系,活脱脱一朵顾影自怜,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白莲花,就连陈子芝都看不出什么破绽——如果不是他坐在王岫身侧,如果不是他看到了王岫唇角的那一点点小小的弧度勾起,恐怕也要被蒙在鼓里,只当王岫和他一样,毫无计划,纯粹是鸿运当头。 “行了,下午先到这,大家该吃饭的吃饭吧,你们吃健康餐的怎么说?那个,小宋,你们这边餐订好了吧?” 第一次围读会,速度不会太快的,日以继夜开两三天随开随改的都有,演员这边完事,制片组和编剧组的活就来了。订盒饭张罗晚饭什么的都是小事,围读会上的修改要尽快落实下去,能干的制片助理,会上说了找历史顾问的事,会下就把人选和预算拿过来找执行制片人批了。 这种事总制片自然是不管的,周鹄拉着刘导一起出阳台去抽烟了,他们也没有什么形象管理的必要,晚饭自然是可着爱好叫。至于搬砖组,奶茶小零食什么的也是管够,只有需要出镜的艺人,一个个餐风饮露的,不是早戒了晚饭,靠抽烟+黑咖续命,就是吃点草骗骗嘴巴。 就算能吃晚饭,他们的餐食一般也都是专门营养师在管,饭都是做好送来的。陈子芝也不例外,不过他吃得还可以,他天生面部折叠度高,上镜效果好,也就无需太严苛地控制体重,至少三餐都给吃,且都有肉有菜有饭,哪怕是进组前也不例外,这就够让人羡慕的了。 他这样的盒饭,不用回休息室吃,不像是冯芸,这种时刻一般都要个单间休息,主要是为了躲开饭菜的香味,免得折腾自己。 不过今天陈子芝也动用了大咖特权,让纪书明把盒饭送去休息室,自己则趁乱跑到王岫休息室跟前,先贴着门听了一会——很遗憾,王岫没有如他一样,在休息室大放厥词,随后象征性地敲敲门,推门而入:“岫帝!” 他挥挥手,驱赶正为王岫放餐盒餐具的助理,“我和他单独聊聊——” 王岫挥手,小助理识趣地退出去关门站岗。陈子芝的话音都没断,接着继续说,“什么人物理解不充分,情绪不对,你故意的吧——说说看,你演的这一出是啥意思?刘导怎么就一点也不附和我们影后大姐了?” 王岫好像总是这样,赢得云淡风轻,让人摸不着头脑,这样的人和他同一边时是挺爽,稀里糊涂就躺赢了,可同时你也非常不想和他站在对立面——这就让自诩和王岫不共戴天的陈子芝倍感压力了。 他狐疑地眯起眼,将王岫上下审视,“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怎么就成功了呢?——哎,你别不搭理我,你说话呀。” 岫帝不语,还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整顿餐盒下垫着的餐巾,陈子芝看得着急,索性接过手,三下五除二地铺好抻平,为王岫把筷子摆好了,做完了助理该做的活。 影帝这才满意,抬起眼笑笑地望住陈子芝,和蔼可亲地:“你猜?” “你——” 这下不掐死他真说不过去了,陈子芝双手已成爪状,对王岫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控制住自己,忍气吞声,轻轻落在王岫肩膀上为他按摩。“岫帝~你就教教我嘛,不是你说的,我们是自己人——自己人哎——” 说到这里,忍不住把平日对付顾立征的手段平移过来,按着他的肩膀轻晃,“说嘛——说嘛——” 很少有人能抵挡得住陈子芝的撒娇,大概王岫也不例外,虽然他回应得还是相当的有定力,顺着他摇晃的韵律:“肉麻死了——肉麻死了——” 不过,他终究还是让步了,伸手摘下陈子芝的魔爪(陈子芝忍不住再度轻轻地捏了一下王岫的掌心,又忍不住手贱,又生怕捏疼了他):“好吧,想问什么,再说一遍?——别捏肩膀了,捏腿吧,刚力气太大,戳得我腿疼。” 呸!什么人啊,戳几下还能把你戳破了吗?不过,自古以来艺不轻传,为师父端茶倒水都是小事,陈子芝没什么架子,顷刻滑跪,一边随意地在王岫腿上揪揪捏捏吃豆腐,一边渴望看去:“张编剧真得了肠胃炎吗?是你让他别来的吧?” 他知道自己这样看人是很有威力的,就算是顾立征也常被他撩动,王岫也不例外,有一时他伸出手,似乎是很想逗逗陈子芝的下巴,但最后还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嗯。”王岫的语气正经起来,示意陈子芝起身落座,但陈子芝其实不介意跪坐在地,他对肢体语言的尊卑并不敏感,有时甚至有意识地让自己处于卑位,因为——“冯芸有冯芸的招,我也有我的招,我们都想拿捏导演,她的招或许是从床上,不能说没有效,但是——” 陈子芝已经完全明白了,他并不笨,无需王岫把一切掰开揉碎:“你的招在拿捏他的心理。” 他轻声说,不再倚着王岫的腿,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用崭新的眼神看待王岫,“攻心为上,你想粉碎的是冯芸在剧组的话语权。” 忽然间,他感受到轻微的恐惧,陈子芝不由得想起自己对崔澄的解读——有些人固然是很好的合作伙伴,但如果他把自己全数袒露在外,那你也很难不对他心生提防,正因为你已很了解他,很明白他可以对你做出什么。 而他正是王岫的情敌,陈子芝不由得对自己有些惊叹:你怎么敢的,芝芝?! 第33章 但是,眼下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的注意力还在剧组政治上,轻声说:“我们都已经分别提了几个问题了,足够剧组忙活。主编剧还病了,调整需要时间,剧组正在建组,开支与日俱增……” 如果这时候还要动结构,给冯芸加戏,超支已成必然,刘导的压力会很大。而且,冯芸动的是推理结构,和给崔澄加几个镜头不同,工作量更大不说,很显然也更不讨刘导的喜欢。 崔澄要加的镜头,能提升电影质感,一点小改动,能提高很多,相当的讨巧,刘导没理由不爱这样的建议。比起来冯芸的疑问就落了下乘,你可以说人物动机不足,但最好在提出这点的时候,自己能够补全,自己没有方案,只会提问题,导演肯定心烦。 当然,形成这个局面最关键的一点,是主编剧不在。主编剧在,这些都将是主编剧的问题,主编剧不在才需要导演解决。 张编剧没来一定不是运气,而是王岫在背后的拨弄——至于怎么让他不来,那办法太多了,首先,不来就可以不改,这就是任何编剧无法抵御的诱惑。 肠胃炎的真假反而没什么好说的,据陈子芝所知,张编剧有严重的乳糖不耐,喝一杯拿铁就能窜出肠胃炎的效果。 “想明白了?” 王岫也没说太多,但陈子芝已大为受教,跪坐在地乖巧点头:“但是——冯姐会善罢甘休吗?她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就放弃了吧?” “那当然,到她这个地位的哪有简单角色。” 王岫终究伸出手指挠了挠陈子芝的下巴,他示意陈子芝坐到椅子上,搛了一块干煎牛小排投喂他,“我猜她还会继续动作,而且应该已经想好了方向。” “什么方向?”牛排好香。 “问题扩大化,剧本大改。”大概是他吃得太津津有味,王岫又把其他几道菜都夹了一点喂他吃,陈子芝看在美食和良言的份上甘心当狗,而且当得很乐,如果他有尾巴,这会应该摇起来了。 “啊?那我们该怎么办?”他也相当的配合演出,情绪给得很到位。 王岫的回答有点出乎意料:“静观其变,我们什么都不干。” 第24章 围读会很关键(4) “老张那边联系了没有,恢复得怎么样了,人来不了,开个线上会议总没问题吧?主编剧老不在,这不是个事儿啊。” “昨天是真的不行,发高烧了,一边发烧一边一趟趟的往厕所跑,电解质紊乱,一直在吊水,人也很虚弱,今天可能稍微恢复一点了,我这边再联系问问。” “嗯,给他连上会议呗,说不说话,至少能把意见都听着吧。” “那我这边先开始了?” “韦宅,内,夜,韦止和妻子王夫人做着入睡前的准备,韦止显得心事重重。” 专门读旁白和分场的执行制片人话声刚落,饰演韦止的演员便开口长叹了一声:“唉——信有心而在远,重登高以临川。” “何余心之烦错,宁翰墨之能传。”冯芸接口,这一段是她和韦止的对手戏,其余人都在旁边保持沉默,“夫君为何心事重重?难以传、传诸翰墨。” 这里她吃了个螺丝,眉头皱了一下,“有点拗口啊。” 事实上,不但拗口,而且第一句台词的气口也找错了,是何/余心,而不是何余/心。不过陈子芝并不打算纠正冯芸,这姐本来就在找茬,这会儿出头,那是给自己找事。 他不但没说话,还往椅子里又缩了缩,似乎在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王岫在他身边也动弹了一下,往后一靠,似乎是在桌子底下开始玩手机了。 在围读会上玩手机,要不是王岫,谁有这个胆子?反正陈子芝不敢,刘导也留意到他们这块的动静,眼神瞟过来一会,跟着叹了口气:“张,你怎么说?” 张编剧的话透过电脑传来,还挺虚弱的:“啊?我?” 线上会议不能完全取代线下,总是有原因的,张编剧的理由也很多,“说啥呢,我刚没听清,病房很卡。” 今时今日,还有卡到不能通话的病房吗?你别说还真有,张编剧去的医院是百年老院了,苏式建筑,墙相当的厚,手机信号很弱。 医院的wifi,链接设备数太多,通话效果也不理想。这样他人虽然在,但只是“如在”,听着可以,指望他来和冯芸争辩,那就难以办到了。 刘导明显更上火了:昨天的围读会,一开始进行得还挺好,王岫和陈子芝提的,那都是有建设性的意见,能改,而且难度不大,几句话把问题解决,接着往下顺,两人的对手戏明显感觉就提升了。 这种改动,导演是乐见的。但冯芸呢?下午轮到她的戏份,毛病就来了,先是嫌自己人物动机不明确,要加动机—— 加动机比加台词还难办,加动机是要直接动结构了,当时被刘导否了之后,一晚上到今天,接近二十四小时,这位作得没完没了,从结构到案件逻辑,再到台词、场景,没有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其实归根结底,还是一个诉求:改结构,给她加戏,这一点谁都能看得出来。 这要求是不是异想天开,得分人了。按冯芸的咖位,在别的剧组其实要改戏也就一句话的事,进组的时候就会带着自己的编剧,这也是时下很多大咖的作派。 就算开了围读会,剧本都定稿了,又如何?我主演大咖说要改,第二天都开拍了,头天晚上改剧本的都不是没有过。 这种事也没什么明确的标准。就说陈子芝,在《长安犯》这里如履薄冰,担心自己被剪戏,可如果现在去演个三五千万投资的都市爱情喜剧片,他来主扛票房的那种,其实他也可以拥有随时改剧本的地位。 当然,他履历比不了冯芸,这位是真影后大花,也扛过亿级票房的那种,有奖又有票房能力,专业水平也受到肯定,筹码是很多的。那《长安犯》的剧组配置,能不能让冯芸这么为所欲为,就得看大家各自的判断了。 一开始要动结构,被刘导直接否了,当晚吃饭的时候,刘导和周鹄去抽烟聊天,晚上回来,冯芸火力继续,围读会结束之后,刘导又被王岫约走了。等于这一天下来,冯芸没找到机会和刘导私下沟通,只能在围读会上发力施压。 也不能说她挑的刺就没道理,本来就没有绝对完美的剧本,这是商业片,又不是什么冲奖的文艺巨作,一百个人来,能挑出一百个毛病,只是导演觉得这样的剧本足够开拍也就行了。要改,不改,也就是核心人群一句话的事。 在陈子芝看来,其实如果冯芸昨晚能和刘导见到面,直接睡一觉,或者不睡也行,撩他几下,再提出加戏的要求,没准刘导还真就给她加点来安抚她了,动结构估计还是办不到,加台词、加镜头那还是可以的。 可就是因为昨天没见上,整件事就变味了,她的话越说越多,挑的刺也越来越多,要全改就相当于重写剧本。张编剧这个情况,想在一周内全部重写根本是不可能的,要临时换编剧,那就不是刘导说了算的了。 而且,进展到围读会阶段,剧组建组已经几乎成形,很多钱是每天都花出去的,比如说一些家在外地的工作人员,来京出差,每一天都要产生餐住费用,加上人工,这份开销并不低。 以《长安犯》的预算规模,只要刘导愿意,要cover其实也不成问题,但这就得看刘导的脾气了。做导演的没有老好人一说,也有自己的艺术家脾气,刘导算是相对没那么火爆的,其实人情上相当圆融,但他也有显然的嗜好。 昨天刚被王岫和陈子芝的对手戏给激发出不少灵感,就接二连三地承受冯芸的打击,抬出张编剧,也没能分担什么火力。只接巴掌,没有甜头,泥人都有土性,刘导能不烦吗? 围读会开到第二天下午,全场仍然只有冯芸的声音,王岫和陈子芝成了念台词的机器人,都不开腔了,王岫甚至直接开始玩手机,刘导看了,更是一腔邪火,也不好冲着别人发。 陈子芝要也跟着玩,那还算是个人选,敲打下陈子芝,也算是震慑冯芸了,剧组其他人跟着都能紧紧头皮。不过陈子芝猴精猴精的,表现得异常模范,都快把那叠剧本给看烂了,没有一点能挑剔的地方。 其余的小虾米,说是npc,可能混上主桌的,哪个是蠢猪?都深谙察言观色,冯芸话越多,他们越老实,刘导的脾气没有别处发泄。眼看围读会开了两天,进展不到三分之一,全是冯芸极限施压,那口膨胀得不能再膨胀的气球终于到达顶点,在一个微小的契机下猛然炸开。 “还有这里,场景设计得我觉得也不是很合理,这个管家韦三十六,他是怎么从二十米开外,看到主人夫妻对话时的表情的?写在剧本里还行,演出来会不会有点荒谬?” 其实这个点,冯芸不提陈子芝也会提的,的确是剧本写的时候没有用心,分镜搭景的时候都能发现的一个bug。但就是这个不算是吹毛求疵的挑刺,让刘导一下爆炸:“行了!嘚啵个没完了是吧!” 第34章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王岫和陈子芝的头都抬起来了,陈子芝不由留意到他唇边若隐若现的一点点小酒窝。王岫平时笑的时候不太有酒窝,但抿嘴忍笑的时候,反而有点儿酒窝的影子。 这朵小小的凹陷,在陈子芝来看总透着坏水儿,王岫的真面目也可见一斑,坏得不得了——死阳怪气,活脱脱的大反派,坐在那就招人恨也招人妒忌,至少很招陈子芝妒忌。 不过,如此鲜活可恨的王岫,不过一闪就没了,很快又是熟悉的白莲花,他平静的观察着眼前这难堪的一幕,仿佛一切和他丝毫没有关系: 名导怒斥一线大花,撂下狠话:“能演就演,不能演滚蛋!显着你了!心里没点数吗?这组靠你扛票房?” 这句话,算是一下把冯芸的体面给掀翻在地了:要说奖项,刘导、王岫的奖项不比她差。冯芸的影后是国内电影节给的,和王岫真无法比。论扛票房,刘导、王岫、陈子芝,个个都是能单扛的狠人,这三个人站在一起抱团的话,冯芸想给自己加戏,说实话确实有点不自量力了。 坏就坏在没能把刘导争取过来,态度又太嚣张了,冯芸顿了一下,她可能的确也没想到刘导代入感这么强——一般来说,挑剧本和导演关系不算太大,除非本子是导演自己的版权。 《长安犯》的主创意并不直接来自刘导,反而张编剧是周鹄联系的,她挑剧本的刺,没道理刘导爆炸,反而不悦的应该是周鹄和王岫陈子芝这边。 之前刘导试图让张编剧直接和她对话,对冯芸来说,更是证据,她很难得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整个房间一片静默,墙边组恨不得把头塞裤裆里,桌边组里咖位较小的那些也一样,尤其是执行制片人和制片助理,谁也不敢和老板眼神交集,就怕被命令出来缓和气氛。 这样的场合,艺人助理是进不来的,进来了也只能在墙边坐着,不被cue到都没有发言的份,最后还是只能靠冯芸自己,缓过来后立刻莞尔一笑:“刘导——我有点收不住啦?老毛病,看剧本总喜欢挑刺,怪我怪我,您消消气嘛~” 她立刻起身,来到刘导身侧弯腰为他抚胸口顺气,陈子芝默默转过视线——冯芸穿的是一件胸口较松的上衣。 说来奇怪,比基尼要比一般胸罩更大胆,按道理来说,想看这些可以去看泳装画报,但这一招就是管用,刘导虽然挥开了她,但语气已经宽松了一点,至少不再是狂怒状态:“好了好了,没到这一步——” 毕竟这也是影后大咖,算是给足了面子,更难听的话不再说了,刘导只是警告道,“行了,继续吧!都到围读会了,还改什么结构,预算超支了,谁出钱? “可以改的就改,改不了的自己斟酌着,嘴上有个把门的,这是围读会,不是评审会!评审会过了的环节围读会没必要再谈!” 成了。 有了这句话,就算是给剧本定了调子,至少在终剪以前,没人敢再提动本子结构的事情,陈子芝知道,自己的戏份这算是初步保住了。 虽然仔细想想,好像除了向王岫撒娇之外,他基本什么也没做,但陈子芝也不由颇感疲惫——拍戏,他其实是挺喜欢的,但拍戏之外的这些事情,时常让他感到相当的厌倦怠工。勾心斗角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如冯芸和刘导之间的互动,即便已经司空见惯,却也难免令他不适。 但这些东西,和演戏本身相伴相生也无法剥离,是必须去忍受的不便。他深吸一口气,忽而又看了王岫一眼,心想他冷漠旁观的时候,是否也和自己一样,在忍受着这些。 在这些烂事面前,王岫反而似乎还算是相对好忍受的烦恼了,他和陈子芝默然对视了一会,陈子芝从对他的仇恨中汲取了一部分力量,打起精神笑着说:“那我们继续吧?下面是我和你的戏份了——岫帝?” “开始吧。” 两大主演打破了刘导撂话后的片刻沉默,也算是给冯芸解围了,她吐吐舌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副乖巧模样,人群纷纷也动了起来,气氛逐渐回到围读会应有的轻度压抑紧绷之中,又具备了相应的活跃。 刘导沉着脸,盘起手坐在注意力的最中心,过了一会,神色因王岫和陈子芝的台词彻底融化松动:“对,就是这样拉扯着来,攻防转换——芝芝,情绪再给得复杂一点,这里你俩对一下我看看,台词能不能改几个字,有点拗口——” 戏是两个男主的戏,雕琢的是两人对峙的台词,组是导演的组,最后拍板的是导演——《长安犯》群星荟萃,就连出演韦止、皇后这些配角的演员,都有名有号。这样一个超豪华剧组,犹如小社会,上千个人物各有来历,不可能没有斗争,其权力结构和生物链,也算是在这一次围读会上初现端倪,逐渐定了下来。 陈子芝对于自己在其中的位置,说不上多满意,但也没有抱怨的意思。这晚行程结束之后,他收到来自纪书明的调查密报:“您昨天围读会上挑的那个刺,可能有点得罪刘导了——要不还是备点礼给他送去?诚毅哥列了个清单,您看看送什么合适?” “什么,怎么就动辄得咎到这个地步了?”陈子芝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因为冯芸这几天挑的刺实在太多了,而且似乎个个都比他指出的那点要严重得多。 “你是说 ‘大人’的那个点?这不是历史顾问的问题吗?怎么和刘导又有什么关系了?你这是危言耸听!” 他让张诚毅不许小题大做,先不看他发来的截图,命令纪书明,“你给我好好说说!” 第25章 staff很重要 身在剧组,就算是一个道具组的小虾米,都不是演员这边能去得罪的,当然,除非是大明星加关系户,那一切另说。 初出茅庐的小演员,地位还没有灯道具组高呢,这些行当地域性很强,很多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老乡,或者干脆就是一个姓的亲戚。 你不会知道这个灯光助理背后是不是有十来个亲戚同样在组,是不是“灯爷”的小徒弟,小演员进组,哪有带助理的?势单力孤,只有一个人在组,得罪这么一帮人,就算别个没来对付你,心理压力也足够大了。 同样的,妆造布景,能整演员的手段其实也有很多,小演员在剧组,不说是食物链底层,但起码没有得罪任何人的胆子。就算是大明星,面对剧组内部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有时也难免吃瘪,比如陈子芝,居然也犯了和冯芸类似的错误——冯芸没想到张编剧是刘导的人,挑了太多剧本的刺,而他则压根没想到,历史顾问也是刘导这里找的。 “张主编剧也不是刘导的人。其实剧本在围读会这版之前,改了七个版本,前三个是公司改的,后四个是刘导加入团队之后改的。” 陈子芝身边这个团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作用,就算是打杂的纪书明也不例外,他的消息十分灵通,有时候往往能带来陈子芝都不知道的小道。 “就昨天让刘导直接发火的那个情节,据说最开始一版根本不是这样,那个场是按照刘导的意思加的,刘导想拍得《罗生门》一点,所以加了一个旁观视角的场。” 这就能解释刘导为何勃然大怒了,陈子芝笑了:“他这是不想让张老师接话啊——我肯定张老师的网这时候肯定就不卡了。编剧也就这时候能出口恶气。” a让编剧改出来的场景,被b挑刺,对编剧来说这的确是难得的解压时刻,可以乘机在ab之间下蛆,坐山观虎斗,看双方互相争吵。虽然争吵出个结果之后,还要回头折磨他,但他至少也传播了负能量。 纪书明很明白陈子芝的意思,对剧组的负能量循环不发表任何意见:“至于历史顾问也是这样,肯定是要找的。因为追求的是精良的质感,本来周制片的意思是让公司出面请经常合作的那几个顾问,但是,刘导说他有个朋友,是唐史专家……” “顾问费很高喽?” “反正是比公司常出的价格高了两三倍。”纪书明窃窃私语,“不过也都是小钱,周制片也没追究,让他开票了。” 这就全明白了,陈子芝嗤之以鼻:“这是借花献佛啊?导演费都开了几千万,他干嘛不自己把差额补了?” 张诚毅和纪书明都没吭声——其实这道理是很明白的,刘导的确看不上这点小钱,要说吃这个顾问费的回扣,那绝对不至于。但要说给朋友开个高价,就和陈子芝说的一样,借花献佛的事情,占的都是剧组便宜,何乐而不为呢? 陈子芝不是说自己想不通,少了个人和他一搭一唱,聊天的乐趣减少九成五。偏偏他身边这两个助理都不是能陪聊的性格,他叹了口气,挥挥手,不让纪书明绞尽脑汁地想俏皮话来回答了:“你从哪知道得这么仔细的?谁告诉你的?刘导的助理?” “那不是,刘导的助理是他亲戚,都跟了多少年了。” 贴身团队用亲戚,这是再没有错的,纪书明有时候对消息来源讳莫如深,今天却很坦白,“是岫老师那边的助理mark哥,他和我说的。” 第35章 陈子芝眯起眼:“你俩之前认识?” “mark哥以前也是我们公司出去的——”纪书明还想打个马虎眼,在陈子芝的凝视中气势减弱,“但我们没说过话,就是《长安犯》开始之后加了联系方式,前几天等你们试妆的时候,也在一起聊聊天什么的。” 刚认识不久,突然就把剧组的人事仔仔细细地告诉纪书明,这不是王岫借着助理在给他递话,是什么? 陈子芝又是嫌弃自己的助理太笨,不懂得听话听音,一面又很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好像被王岫给小看了。 什么意思啊?有话不直接和他说,怎么王岫的嗓子就这么值钱,几句话都不能自己说呗?还是说,王岫觉得,只要是他说的话,陈子芝先天就带了三分的逆反,非得和他对着干? 好吧……其实他也不算猜错,一听是王岫的意思,陈子芝心底就直腻味,本能的就想挑刺:他又不知道,刘导真就这么小肚鸡肠吗?这礼非得送不可吗?再说,他又没错! 但是,社畜的世界,“我又没错”实在是最薄弱的理由了,尤其是电影这样的行业,根本就没有对错。陈子芝虽然是大明星,但明星也是社畜,既然王岫叫他送礼,这个礼大概还是非送不可的。 至少在《长安犯》终剪之前这段时间,王岫没什么必要害他,他们的戏份几乎都是对手戏,删陈子芝就等于是删王岫,王岫让他去送礼,大概是在督促猪队友上进,别连累了自己。陈子芝的防心也没必要太重,王岫虽然又茶,又白莲花,且还死阳怪气,但这点利弊还是分得清的。 理清利益关系后,陈子芝虽然极不情愿,却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有点破罐子破摔:“既然是王岫让我送礼赔罪,那干嘛还让我选礼物?干脆就都他一手包办就完了呗。你们问他去。” 张诚毅知道陈子芝说的是气话,纪书明却很老实:“哦,那我现在给mark哥发消息——哎!” “哎什么哎!”陈子芝一手把纪书明的手机打掉了,恨铁不成钢:“傻子,让你发你还真发啊!” 他伸指给了纪书明一个脑瓜崩,纪书明捂着额头委委屈屈地弯腰去捡手机,张诚毅察言观色:“要不,还是您和岫老师那边沟通?或者是,问问顾总?” 所以说,张诚毅能做到第一助理,也不是没原因,陈子芝心情好了点,先哼了声:“要是你们管用,哪还要我亲自出马?” 拿乔片刻,这才说,“算了,立征去美东开会,这点小事没必要劳烦他,我问下岫帝吧。你开得慢一点,我先问他在哪——哦,不对。” 念及在王岫那边连吃带拿好几次,陈子芝吩咐张诚毅,“不好空手登门,还是先开回家去,我之前买的综合维生素大礼包,你帮我收到哪里去了?” “老年人最该营养均衡。”陈子芝言之凿凿,“岫帝也到了该重视的年纪了,这是我特意为他买的,正好带去孝敬先辈。” 被他说得,好像王岫比刘导辈分还高似的,张诚毅和纪书明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对作死的老板多说一句话,乖乖把人送到家。等陈子芝上楼了,纪书明才嘀咕:“问送礼,明天围读会不还碰面吗……” 就算围读会人多口杂不方便谈这些,“再说,这不就是微信聊几句的事……” 这逻辑其实没毛病,张诚毅为陈子芝挽尊:“老板知道上进这是好事,这个组水深,我们是后进来的,岫老师的山头要拜好。见了面,岫老师一高兴,多点拨几句,未来这么大半年日子没准也就顺了。” “也对。”纪书明学到了,就是还有点疑虑,“您这么说有道理,就是……我觉得老板他……”恐怕是没安这样上进的好心吧? “老板不从来都是说一套……咳嗯。”张诚毅咳嗽了几下,改口说,“老板就是嘴上犟,心里其实明白。岫老师让mark哥带话是好意,我们再传话回去就不礼貌了。人家已经释放善意,好来好去,登门致谢加深关系也是应该,你看着好了,一会老板拿下来的礼物,肯定不是他说的那个。” “真的?”纪书明将信将疑。 “真的。”张诚毅其实也没那么肯定,只是虚张声势。 车内一时陷入沉寂,不知不觉竟还产生悬念,紧张感越堆越高,在陈子芝拿了一个大包装袋下来后达到顶峰——不像是保健品的外包装,但也没有什么名牌logo。 老板不算是那种完全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网购、拆快递都交给助理来的艺人,因而对他家中堆叠的杂物,两个助理都不是完全清楚。车内屏息以待,直到陈子芝打开后车门钻进来,把包装袋摔到车座上:“走吧,愣着干嘛?” 听声音轻飘飘的,不像是探望中老年必备,两个助理对视了一眼,陈子芝也感觉到了什么,“哎呀,那个找不到了,随便翻了点垃圾……到底走不走啊!” “地址……” “我微信发给你了。” 老板做贼心虚,声量很大,助理们哪敢寻根究底?纪书明递给张诚毅一个佩服的眼神,连忙发动车辆,瞟了导航一眼,心下也是嘀咕:居然是小区,而不是什么茶室之类,看来,老板也只是嘴上会叫,身体还是很现实的。毕竟也有些手段,说是不服气,把岫帝当假想敌,可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初步抱上了他的大腿。 “呐,回礼。” “这就是你登门做客的态度?” 他们大概是比之前要熟络多了,至少彼此都没端出假笑来客气应酬,再怎么说,实实在在也是真.抱过大腿的关系。陈子芝冲王岫翻了个白眼,坐到岛台前,打开水晶盖子,从果盘里挑了个水灵灵的草莓吃。 王岫从包装袋里取出一个长盒子,晃了晃:“这是什么?” “领带——你先拆开看再说吧,上回我拿来的礼盒估计都没拆过。” 王岫在衣食住行上,都相当考究,透着陈子芝怎么羡慕也学不来的品味,尤其是他这里的食材味道总是相当上乘,陈子芝又动念想连吃带拿了。这草莓果香馥郁,小孩拳头大小,鲜红细嫩,根本停不下来,吃人嘴短,他说出口的话,语气也软下来,不像是讽刺,倒像是在撒娇。 “怎么会呢?”王岫含笑说,“你上次送的是……”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延伸了一会儿,最后化为加深的笑意,以及略微夸张的惊喜语气,“哦,这是——” “手工串珠领带,我在ins上看到的,作者还在读书——我还挺喜欢。” 陈子芝跳下吧台凳,走到王岫身边指指点点,这是一条色泽艳丽的领带,用串珠刺拼出一只狐狸——很符合他对王岫的印象。也因此被陈子芝从存货中捞出,“我觉得很适合你啊,你不是一直都喜欢这种小众设计品牌吗?” “是挺喜欢。” 其实这和王岫的年龄以及调性不算匹配,但王岫好像是真喜欢,他修长的手指,拎起领带,在休闲家居服上比量了一下,抬头有些惊喜地说,“谢谢你,芝芝——他的ins能给我吗?我也fo一个。” 要命……突然笑得这么开心干嘛?好像背景有一千朵花在开似的…… 陈子芝受到微笑攻击,一时间有些无法回神,镇定了一下才说:“嗯……嗯,我不知道你也玩ins呢,毕竟,你也这把年纪了嘛。” 至于他,在海外上学,这些社交媒体是必备的,在他成名后,原本的大号也就弃而不用了,毕竟加的都是同学,早被粉丝顺藤摸瓜给抓出来了。陈子芝又注册了一个小号,纯粹潜水用,偶尔发一些风景美食什么的。 主要是关注了一堆他喜欢的杂七杂八的艺术家——除了看这些人的作品比较方便之外,ins没有什么能和国内社媒相比的地方,国内这些平台,再反智,再乌烟瘴气,至少也还算是有趣。 他把艺术家的档案推给王岫,顺便也和他加了小号的互关,王岫的小号就更简洁了,一串数字id,偶尔发一些摄影图集,陈子芝暗搓搓地浏览了他前几个关注,也都是关注一些设计创意的账号。 “哎,我和你一样哎,这个设计师我也关注了。” 这的确是相当小众的爱好,至少身边很难找到同好,一时间他忘了正事,开心地和王岫分享自己的发现,活像是刚找到厕所搭子的中学女生,“他的西装我挺喜欢的,可惜后来他应聘去了tom ford好像,自己的品牌就很少再有作品了。” “还有这个,我和你说岫帝,这个画家你真的可以关注,很多水彩画都挺漂亮的,我真的好喜欢,你听说过没有,好像是智利人,你看这幅画,是不是看着就觉得很有能量?” 他虽然没有收购艺术品的爱好,但其实还蛮喜欢欣赏的,而且陈子芝拒绝任何高深的术语表达,他在哲学系受够了这一套,画好就是“漂亮”。他一口气分享了至少七八个“漂亮”的艺术家,王岫关注了其中的五个,陈子芝惊讶至极:“哎,我们的艺术眼光真的很像哎!这些我都关注好久了。” 第36章 王岫闻言似有所感,看了他一会,突然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又在陈子芝抗议之前,往他嘴里塞了个大草莓。 “你来,就为了这事儿?” 本来是为了剧组的烂事而来,可这会儿还是为抢劫草莓而来,不知为何,陈子芝心情倒比刚出剧组时要好多了,即便被宿敌当狗逗也不太生气。他笑眯眯地咬下一口草莓,把剩余的擎在手上。 “还不是为了剧组吗?”他说,“得把你哄高兴了嘛,法不传六耳,也不好落入文字,所以特地登门讨教:就这个破【██】剧组的破【██】人事,到底还有多少该注意的地方,不然这围读会该怎么开啊,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了。” 如果陈子芝有狗耳朵,那这会应该已经悲伤地塌下来了,他楚楚可怜地望着王岫,伸手拎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岫帝,好人做到底,你就教教我吧?” 王岫又看了他一会,似乎对陈子芝的脸皮叹为观止。奇怪的是,陈子芝好像也了解他的心理活动,不因为什么,就是有一种直觉能猜到些许,就如同他也很容易被王岫一眼看穿。 王岫在想什么呢?大概是在想,还得忍受如此无耻的陈子芝多久——至少到剧组结束吧,这是别无选择的事情。把冯芸踢出局,虽然看似简单,但建立在陈子芝全程配合的前提上,否则王岫必然要付出更多心力,现在一切刚有眉目,他再不耐烦也只能应酬着,一点点地教他。 还好,陈子芝虽然无耻,毕竟也有那么一点子可爱,而且也颇为懂得卖弄自己的可爱,王岫虽然板着脸,可又有那么一点儿被他给逗乐了,他对陈子芝好像还是有那么一点心软的,至少陈子芝能感觉得出来。 他便更加柔软了,又猫一样地蹭了蹭王岫的手腕:“嗯?嗯?” 王岫叹了口气:“好贵的领带。” 他抽出手,轻轻地又点了点陈子芝的鼻子,似乎是自言自语,“还没人帮我戴。” 陈子芝没听清:“嗯?” 王岫摇了摇头,没有重复,他去厨房区抽围裙:“自己开冰箱点菜——这个项目组,雷可就多了,你想我从什么地方说起?” 第26章 我好看吗 关于《长安犯》的前世今生,远都要从五年前说起了。一个项目酝酿五到十年,在业内也不算罕见,至于版权,数易其手,更是再正常不过了。 “最开始,这个本子是一个新编剧写了之后,递给公司的。当时有个制片人看了也比较喜欢,就用五十万买了二十年的版权。他是想要里面的核心结构和时代背景,至于故事细节,可以打磨的地方就比较多了。” 这也是影视公司常见的做法,不把版权掌握在手里,投入人力去开发后续,那风险就太大了。不过,买下版权之后,原作者被排挤出核心团体的情况也不少见,《长安犯》就是如此,原作者参与改了三稿之后,精神崩溃,后续都转行了,如今和公司已经断联。剧本也因为评估会没有通过,一度被搁置。 “其实最主要就是没有导演看上。”王岫说,“大导喜欢的项目,都是能开绿灯的。” 这话也没有错,大导、大明星喜欢的项目,推进得肯定要快得多。陈子芝说:“这几年业内不都在说什么互联网思维、互联网化管理,项目扁平化吗,其实感觉也是噱头,把版权买回来的采购一走,项目其实基本就搁浅了。” 他从冰箱旁的储物柜里翻出几个干鲍鱼递给王岫,被王岫凝视了一会,才憋着笑放回去,换了一包菠菜给他。王岫起锅烧水,陈子芝便在岛台边杵着,看他备料:“那是怎么又从垃圾堆里被翻出来的?被你看到了?” “嗯。”王岫也不否认,“我当时正处在转型期,要找到合适的本子并不容易。这个本子的结构是双男主,而且比较少见的由文官来做主角,从商业角度考虑,最容易获得成功,也对我最为有利。” 没想到他对自己的弱点并不忌讳,陈子芝不由有点惊讶,也不是说艺人个个都心傲气高,但身处在花团锦簇的赞誉中,很多人会因此丧失对自己的清醒认识,也是事实。看来王岫并没有被自己的功劳本给迷惑,在选片上依旧谨慎。 虽然对“主角是谁”,陈子芝有些别的看法,不过他当然不会傻到说出口,更不会去附和王岫,数落他在戏路上的局限。陈子芝感慨说:“难怪你对项目人事,知道得这么清楚,原来这么早就开始跟进度了。” 锅里水烧开了,王岫把菠菜扔进去焯水,转过身似乎在寻找什么,陈子芝把岛台上的水杯递了过去。王岫愣了一下,接过来喝几口,陈子芝觉得他大概是喝得差不多了,又伸手等着,果然,一个杯子被放了过来,他还得到一个摸头,好像是作为奖赏。 “差不多,不过,那时候我在另一个组,只能由版权方出人推动,进展也并不顺利。被分配的第二个制片,想要改掉结构,把戏集中在韦行身上,将崔澄和王娘子合而为一,甚至提出把这个二合一的角色改为上官婉儿。把故事中政治斗争的部分大大加强,更靠近宫廷。于是剧本在他的这个构思方向上修改了第三版到第七版,但最后的成果我依旧不是很喜欢。” 王岫在戏路上最大的困扰,就是外形偏文秀,在少年时代,这种文秀和忧郁的气质帮助他一鸣惊人,得到了国际电影节的肯定。可进入青年期之后,这种薄肌秀美的长相,男性荷尔蒙偏少,演一些都市情感片还行,那种有打戏的大片,就总有种撑不起来的感觉。 其实,类似的问题陈子芝也有一点,他去年的警匪片里,就由秦非凡来负责输出阳刚之气,好像没有一个肌肉块垒分明,脸上胡渣唏嘘的三十岁男星坐镇,那种严肃感就建立不起来似的。 不过,陈子芝的长相还是比王岫要张扬些,王岫是真的需要另一个气场强势的角色来帮他平衡。这第二个无名制片人,没参透影帝的这个软肋,为了给他加戏,擅自缩减角色,删掉的还不是王娘子,而是崔澄,捏出了一个有历史知名度的上官婉儿来,这不是从双男主爆改大女主了吗? 陈子芝一听这个思路,就知道王岫是绝不会点头的,关键是:“你怎么会放任他这样改啊?不是最开始就应该否了吗?” 菠菜焯好水了,王岫夹出来,陈子芝大概是受到摸头的鼓励,很殷勤地已经放好了一盆冷水,两个人虽然都不常做饭,但配合起来还挺默契。王岫把菠菜放进去,睫毛扇了几下,很专注地望着水里的绿色长茎。 “他们改的时候并没有问过我。” 他声音很轻,眼帘低垂,脸颊被水汽熏得微红,似乎很有些委屈,好像小孩和家长告状似的,“改好了给我显摆,说这样我的戏份多些。” “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陈子芝义愤填膺,“或者不知安了什么坏心!这人是谁呀,不靠谱,以后我绝对避雷。” “他当然已经不在立征的公司了。” 王岫说,语气很自然,但陈子芝一听,心里立刻又泛酸了,他的义愤是装的,酸味倒是货真价实:这事,谁是谁非还不知道呢。 王岫拍戏和他一样,都有个毛病,就是好钻研角色,不喜欢谈新项目。再一个赶戏没日没夜,也没时间开会,制片人没准真是因为联系不上王岫,自作主张为讨好他改了个版本。虽然有错,错也只是在蠢,能说联系不上的王岫就一点错没有吗? 但这是顾立征的公司,这一行,对错也一点意义都没有,不能让王岫满意,这个小制片卷铺盖走人也是正常。 陈子芝心想,不知道顾立征会不会为他做到这一步,但他很快咬了一下脸颊内侧——想什么呢,首先换作是他,应该就没有第一步,【挑中剧本,立刻配好人启动项目】。不论是咖位还是顾立征心中的地位,他都还没到这个级别。 妒忌实在是会让人变得面目全非的一种情绪,想要完全压住这股情绪,更会进一步使人变得扭曲。陈子芝心想,没准每个巫婆在饮下嫉妒这杯毒液之前,也都是美女,他不敢和王岫对视,生怕被他看穿,可又忍不住还是偷看一眼。 还好,王岫没在看他,或许是早把他看穿了,或者是给陈子芝留点体面,或者压根就不在意陈子芝的想法。这三样可能每一样都叫陈子芝难以忍受,但反正王岫是不管不顾的,一径地开橱柜翻找着什么。 “你还找什么一次性手套啊,洗洗手直接攥好了呀。” 陈子芝在妒忌和好笑之间来回拉扯,最终还是忍不住开腔,“我又不嫌弃,你也没洁癖吧?” 看起来,岫帝是那种自诩爱做饭,但厨艺不算娴熟的人,至少对自家厨房熟悉度不太够。既然陈子芝声称自己不在意,他也从善如流,仔细洗了手,把过了凉水的菠菜攥去水分,调了料汁抓拌。陈子芝把拆封的牛排送到料理台上:“煎个牛排,再煮锅意面?” “有荞麦面,可以做蘸面吃。” 第37章 这都是常见的健康餐菜谱,少油少盐、低热量骗肚子,对艺人来说,无所谓爱吃不爱吃,世俗意义的美食已和他们绝缘多年。陈子芝嘟囔了句:“又吃荞麦面……” 但他其实也蛮爱吃荞麦面的,只是随意抱怨几句,便去找来食材,帮着烧水开工。王岫继续讲述《长安犯》剧本十到十五稿的波折:“第二个制片离开项目之后,其实,剩下的机会也不多了。如果第三个制片还不能把项目做出来,知名制片接手的概率就非常低了。” 这和转学三四次的学生,老师心里也发怵是一个意思。一个商业片项目多方辗转还没有结果的话,其余制、导心里也会发怵。周鹄就是在这时候入场的,他带来了他的编剧班底,再度对剧本进行大刀阔斧的修改。 这一次,恢复了崔澄的人设,并且给他改了名字,添加了士族背景,为《长安犯》的政治博弈定下了“士庶之争”的概念,脱离了之前的“武周崛起”。宫廷味少了,视野开阔了,但破案的诡计部分,一塌糊涂,数易其稿还是无法让周鹄和王岫满意。 但这个阶段,除了这部分瑕疵之外,其余大抵已经定型,算是可以开始找导演了。刘导加入之后,最后才找来张编剧,重新粉饰了侦破情节,这时剧本已经进展到十七稿了。由于陈子芝对前情一无所知,只当大概只有常规的七八稿,今天才知道背后的故事如此曲折。 “张编剧有个特点,性格比较随和,能够配合导演、制片和主演的要求来改稿定稿,所以经常出现在大片最后几稿这部分。刘导也知道这点,所以指定张编剧来做,破案诡计部分,几个点都是他给的,张编剧来圆。说张编剧是传音喇叭也行,体现的几乎都是他的审美和意志。” “对张编剧来说,只要钱不少,他也无所谓,他是只认钱的,没有什么艺术追求,大烂片的剧本一样署名。” 这也就解释了冯芸挑刺,刘导大怒了,原来张编剧虽然看似是周制片的班底,这里却是刘导的代言人。陈子芝撇了一下嘴:“那他和刘导的确是同路人,刘导自己还往这片里投钱呢,转头又把历史顾问当人情送给他朋友。审的那都是什么呀,历史常识性错误比比皆是,都不用发烧友,我都能挑出一大堆。” “说是自己投钱了,但给的现金很少,没收导演费就折了一部分股金了。” 煎牛排很简单,只是要开抽油烟机,环境比较嘈杂,两人因此必须离得较近,几乎是贴着说话,王岫对于刘导的一些小动作,显然也并不满意,“没办法,刘成已经算是比较有操守的导演了,还有点艺术追求。至少,不管好不好色,他对剧本的判断是专业的,标准也比较单纯。” 在几个投资人之间周旋,为了小情人胡乱加戏,这样的导演,陈子芝还没接触过,他拍的戏毕竟不多,但平时听一些业内八卦,刘成真还算是可以的了:“没往自己兜里大把搂钱就忍着吧。” “是啊,剧组资金一拨付,全都是瞅准了来贪污的。介绍一两个不管用的顾问,比起来已经算是小毛病了。” 王岫作为投资商兼导演兼主演,自然深知其中三昧,他摇了摇头,“就这位,还算是费了大力气争取来的。刘成不来,周鹄兴趣也不大;周鹄不接手,刘成又觉得一般制片人码不出他要的盘子。一个弄不好,导演和制作人都不干,这个项目就彻底黄了。” 看他秀眉微蹙的样子,好像是真的为《长安犯》受了不少闲气,陈子芝心中一动,脱口问道:“岫帝,这么波折重重的,就为了一个商业片——你图什么呀?” 这话说得,多少有点何不食肉糜的意思了,但陈子芝是真的疑惑。如果他是王岫——换作是陈子芝,对这个项目自然是上心的,他才刚起步呢,对他来说,求而不得之物实在太多,他的生活遍布贪得与焦渴,但王岫则不同。 世界对王岫来说,犹如一个予取予求的大口袋,他想要的无不早已得到。《长安犯》如果只是一卷被递到手中的剧本,或许挑拣后还会偶然动兴矜持出演,如此九九八十一难的长路,支持他走下来的是什么? 别说什么艺术追求,这项目纯粹就是商业片,根本没有坚持初衷的核心主创,连故事都改得面目全非。要说为了保证卖座,那其实王岫也可以去演单主探案,他的气质虽文,在现代探案题材里也还算撑得起来。又不是没有演过,也不是没卖过座,这是一条被完全验证过的道路,如果王岫选了那个题材,盘子搭建肯定比现在要顺太多了。 随着对项目参与得越来越多,陈子芝的不解是日益加深的,他不知从何而来一些信心,认定一定有一个非常王岫的答案,出人意表又在情理之中。说实话,迟迟未问,主要害怕那理由过于凡尔赛,反而把自己给气到,但终究是好奇心作祟,问了出来。 “什么?” 抽风机着实有些吵,牛排也煎到了火候,王岫一面去关机器一面扭头问,恰好陈子芝也觉得他多半没听清,往前凑着想再说一遍,两人这就撞在了一起。陈子芝仓促间撞上一片微凉的皮肤,好像还有点脆硬,他一张嘴本能想咬一口确定口感,舌头触上才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那是王岫的耳朵。 不是……死嘴,这是从狗身上借来的吗?这下尴尬了,陈子芝自己的耳根子都热了:“啊,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磕着你吧?” 他赶忙从灶台前离开,连荞麦面都忘了下锅,王岫倒觉得好笑,麻利地将牛排装了盘,转过身看着他不说话,半天,见陈子芝没反应,才对他勾了勾手:“面。” “哦哦……”陈子芝连忙献上攥在手里的包装袋,咳嗽两声,东摸摸西摸摸,觉得脸颊的温度降下去了,这才若无其事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我刚是说——不就一破商业片吗,费这么多心思,值得吗?您图什么呀。” 他大概是有个毛病,一窘迫就冒出些奇怪的口音,这会儿又学上假京腔了,可语气里终究还有南方人说话的粘糊劲儿,倒像是在撒娇。 不过陈子芝这会儿并没有这个自觉,坐在吧台椅上,还有些害羞,不敢和王岫对视太久,看了看便垂下头去,把着凳子边沿,幅度很小地转来转去。他年纪本来也不大,私下穿着oversize的t恤,人又消瘦,没了镜头前一贯的张扬,便和高中生似的,竟是十足的少年感。 “图什么?” 王岫看了他一会,视线顺着他的动作,从脸到扣着凳边的手指,不可避免从腿根处滑过,又落到他缠着蹬脚圈的脚踝上。陈子芝被他看得更不自在,腿根轻轻夹了一下,脚踝也跟着缩起,他才被提醒似的,猛然抬起视线,歪头思考了一会,自言自语,“是啊,图什么呢?” 不是……说一千道一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啊? 陈子芝已有些后悔了,但这时候也没法打岔,只能等王岫回答。他垂着头,眼神四处乱瞟,浑身仿佛都有蚂蚁在爬,似乎是对王岫的视线产生的知觉:如果王岫在思考这个问题时,不要盯着他看,那就更好了谢谢放过。 极磨人的瘙痒等待,持续了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大概总有个四五秒,王岫或许是在衡量给个什么样的答案更合适,陈子芝对聆听他的艺术野心也做了一定的准备,但没想到王岫一开口是极其直白的要求:“看着我。” “哈?”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王岫,还是那样,没有突然间长出第二个头来:所以呢? “好看吗?” 王岫倒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随性宽松的居家针织衫、亚麻长裤,简单的拖鞋、围裙,为了戴头套方便,他的头发留得有些长了,额发有些挡着双眼,不过,视线依然清晰强烈。陈子芝和他对视了一会,有些撑不住,想移开视线,又怕被抓包,竟有些口吃:“好……好看的呀。” 不好看能演电影吗?这……这不是废话吗?他有一万个憎恨王岫的点,也绝不会踩他的长相,顾立征的审美若是不好,陈子芝又算什么? 王岫是好看的,在俊与美之间拿捏着微妙的平衡,但外形不过是美的一部分,能在人心中留下印象的还是那强烈而独特的气质。这一点他亦并不逊色,不错,王岫不缺这些。 “多好看?” 王岫竟慢慢向他踱来,他的眼神紧紧地攫着陈子芝,陈子芝的呼吸逐渐紧促,不知不觉,随着王岫逼近,他亦逐渐后倾,直到后背触碰到坚实感,才意识到,自己已仰靠上岛台,再无法后退了。 “我……你……” 他根本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心已撩乱如麻,在王岫的视线中丢盔卸甲,眼神躲闪,扭头看向一侧,却又见到王岫手掌落下,慌乱又扭回前方,“你!” 这姿势——简直乱七八糟,什么意思?为了保持平衡,他的腿已不觉分得大张,王岫便站在他腿间,弯腰撑在岛台上,把他困在双臂中间,几乎只要再把头低下,他们就算是亲吻上了。陈子芝的心都要跳出胸膛了,他慌乱地仰视着,又被那逐渐逼近的美貌迫得呼吸不畅。 第38章 太荒谬了,如此唐突,这样有攻击力的脸,这么近,所有的感知似乎都模糊了起来,只有王岫的眼睛是清晰的,还有远处灶台上逐渐清晰的汩汩水声,一锅水被烧开了,蒸腾的热气似乎伴随着无形的哨音刺破了耳膜,令陈子芝意识到,他们所在的场景是如此的平常——王岫甚至还穿着围裙! 可这一切全在王岫的眼神中消失不见,万千偶像剧冥思苦想的场景,也不如此刻万一。陈子芝实在承受不住,连睫毛都颤抖起来,几经挣扎,缓缓落下,羞愤地抿紧了不敢再看,他说话时嘴巴一努,简直是在主动要个亲亲。 “你……你干嘛!” “问你呢,多好看?” 王岫似乎在笑,他捉摸不清,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又有混响,又有胸膛的震动,陈子芝已失去所有说谎的能力,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极……极其好看,比我好看!行了吗?” 他的答案似乎极大地取悦了王岫,他这回是真的在畅笑了,似乎还刮了一下陈子芝的鼻子。陈子芝整个人被蹂躏得乱七八糟,已顾不得计较这些,王岫退开好一会,才勉强整理好自己,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坐直身子:“搞,搞什么啊!” “所以啊,”王岫已经在灶台前捞面了,他自然地笑着,好像刚才的行为不过是举个例子,“既然我这么好看——”连你都被迷得乱七八糟。“那不正应该大演特演,布施美色,让全世界多加瞻仰赞颂,崇拜真正的美人?” 陈子芝说不出话了,他口唇干渴,凭直觉取过水杯,大口吸食,一边喝水一边恨恨地盯着王岫。 这会儿他还不能有效思考,而在各种强烈的情绪之下,亦不免浮现强烈的愕然——王岫的回答很扯,扯到别人或许都会以为自己被敷衍调笑,但陈子芝直觉他并没扯谎。“水莲花一样忧郁的岫帝怎么可能这么自恋呢?”——岫帝真就这么自恋! “怎么……怎么……”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陈子芝火冒三丈,气到焦渴至极、匪夷所思,再多的水也浇不干身躯内的熊熊烈火:这世上,怎么,怎么竟会有,王岫这样的人! 第27章 代餐 “嗯……别闹了,都说了明天得上马术课,还有礼仪课,你又不肯换着来……” “嘻,痒,顾立征,好痒啊——别动,老实搂着,再搂一会儿,这么久没见,我顶想你,你不想我吗?” 夜里一点多,湿淋淋的亲吻声充斥着空气,低语、轻笑、呵气,更多的亲吻,充分的拥抱,多少满足了久旷的陈子芝,他环着顾立征的脖子,闭上眼叹了口气,伸手往下,掂量了一下,“这么满,存货还挺多的……一次真够了吗?” “你说呢?”顾立征咬了他的耳垂一下,力度偏重,“你一次真够了?” 其实有些不够,陈子芝遗憾地叹了口气,“但明天真的有课,你又不肯换着来。嗯,立征,要不……” “手往哪里放?”顾立征捉住他不老实的手,也忍不住笑了,“再闹下去,你课真上不了了。” 他翻过身来,把陈子芝压在身下,困在双臂之中,紧紧地盯着他,一手往下伸去,“陈子芝,你不对劲。” “什么?” 陈子芝轻微受惊,这本能地排斥这个姿势,他搂着顾立征的手滑到他背上,想要翻身回到之前,但没有推动,顾立征捉拿了他的弱点,不疾不徐地折磨了起来,他做任何事都颇有条理,在这件事上也不例外:“今晚怎么这么粘人?嗯?思想开小差了?” “什么呀——我们都多久没见了?” 陈子芝不由挣扎起来,他的语调忽强忽弱,时不时要咬住下唇,忍住那些不体面的声音,“你的话……嗯,你的话……嗯,立征!——你的话有逻辑吗?” “没逻辑吗?”顾立征在他耳边吹了一下,“你的脑子呢?█出去了?” “我的脑子……我的脑子不储存在██里——立征!嗯——那里——” 陈子芝的声音哽住了,语调也颤抖起来,但他问心无愧——至少他认为自己问心无愧,在顾立征密切的审视中,表现得也还算坦然,“你怎么这么多疑啊顾立征,别折腾我了,不然,我——” “你什么?” 被困在顾立征的怀抱中,和他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着,承受着他的体温,他老道而又残忍的摆布,以及那双锐利眼神似乎是无处不在的观察,实在可说是一种折磨。 哪怕是再厚的心防,似乎都很难在这样的视线中隐藏自我,更何况陈子芝还被摆布得魂飞魄散。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固然还留在脑壳里,但伪装却早已丢盔卸甲,溃不成军,顾立征似乎看穿了他的所有,他不可告人的最隐秘的,甚至连自己也无法面对的幻想。 这幻想绝不道德,可在此刻又如此自然,都怪顾立征,这姿势实在是太相似了,陈子芝左右为难,他不愿和顾立征对视,但又不敢闭上眼,一闭上眼,另一个人的影子似乎便取代了眼皮后正折腾他的那个人,强势而又精准地掌控着他的欲望,要左就左,要右就右,陈子芝虽然是身体的主人,但却竟无法自主。只是随着另一个人的愿望而被推上高峰,却又在即将登顶之前,随着心思的随意一个周折,便又残忍地被推了下去。 “嗯——顾、顾立征!” 在极度模糊的感官和极度尖锐的快感之间,另一个名字险些脱口而出,陈子芝吓得差点完全脱离状态,总算悬崖勒马,喊出了正确的名字。他惊得瞪大眼,猛然和顾立征对视,好在思维还算敏捷,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发怒,“你吃什么飞醋——够了啦!” 南方人在撒娇上有优势,就算发怒,语气也是软绵绵的,叫人很难跟着较真,反而在笑意中心软让步,顾立征放松了力道,被陈子芝推翻了,由得陈子芝骑上他的腰█,“我还没盘问你,你还倒打一耙了——你手继续啊!” 他拿起顾立征的手,搭上自己,颐指气使地命令顾立征继续干活,这才神气地驰骋起来,“逃避续摊?嗯?有心无力?去美东大玩特玩了吧?说!谁又给你送小甜品了?” 实际上,他们并不算是真正能这样审问的关系,顾立征审陈子芝,天经地义,陈子芝审他则师出无名。不过在这样的氛围下,一切似乎又很自然,顾立征似乎也终于消除了他的疑心,闭上眼,享受地叹了口气:“嗯——快点儿,腿夹紧——都说了,别挑衅我,不然你明天真别想上课了。我素不素,你不知道?” 确实,从各方面的蛛丝马迹来看,顾总去美东大概真是去干活的。陈子芝吐了一下舌头,也不敢再提什么反着来的话了:“那我素了多久,你不知道?” 顾立征半沉着眼帘哼了一声:“身子是素的,心怎么样就不知道了——这阵子,去了几个局?” 身在圈内,诱惑的确是多,不论是顾立征还是陈子芝,受到高强度的美色诱惑,那都是家常便饭。当然,陈子芝未必有偷吃的胆子,但他今晚异样的热情和渴望,究竟是思念小别的金主,还是垂涎着不能吃的美色邀约,只能变本加厉地在顾立征这里索取回来呢? 会把话说穿,开玩笑般闲聊,其实已说明他在刚才的审视中过关了,顾立征不过是再确定一次而已——他虽然很少说甜言蜜语,但对陈子芝占有欲还挺强的。 陈子芝也不是真的就不喜欢他的醋劲儿,会吃醋其实是好事,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他撇了撇嘴,故意说:“还需要去什么局啊?最近我在上课啊,都说了多少次了——你没看过《长安犯》的剧组资料吗?马术课好多帅哥,美女也有。” 他弯下腰在顾立征耳边吹了口气,促狭地威胁,“你可要把我看好了,不然,你一个不留神,我就和小鲜肉跑了!” 顾立征眼睛都没睁,握着他的腰一翻身又把陈子芝压下去了:“我看你明天是真不想上课了!” “哎呀——立征——我和你开玩笑的——别——别呀——” 这一闹,又是小一个点,完了事陈子芝也快虚脱了,闭着眼话都说不出口,却也有种别样的安心,这几天盘旋在骨头深处,说不清的骚动,似乎也随着极度的餍足而彻底消散开了。 他终于得到了久违的彻底的安稳,闭上眼时回味的也不再是某一段朦胧的回忆,而是顾立征给予的实实在在的全方位的刺激——虽然口口声声明天还要上马术课,但其实陈子芝承认,他是有点故意招惹顾立征再来一次的。毕竟他们真正做到底,而且还是两次的情况其实不多见,主要原因在于陈子芝,他太爱偷懒,往往自己吃够了便立刻高挂免战牌,日常也不乏懒于应酬,不肯做到最后的情况。 也不能怪他,的确工作辛苦啊,还要上课,尤其是形体课、健身课,对身体也是负担……如果顾立征肯轮流来,那陈子芝倒是完全可以配合。在顾立征之前,他一般都偏1,这让他更受欢迎,毕竟,圈子里像顾立征这样的纯1其实挺少见的,为爱做1才是常态,遇到一个大猛1都足够姐妹偷着乐的了。 第39章 如陈子芝这样,被年轻俊美的金主包养,还充当在下方的角色,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属于翻开“这也不爽”的级别。据他知道的,好多类似的关系,那都是艺人伺候有钱有势的“某姥姥”,就算是纯0,也得为了资源翻身耕耘。 当然,这不妨碍姥姥的后宫们在床下争风吃醋,大发闺怨。哪怕是秦非凡,他成名的几部作品,也和某位“姥姥”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不过陈子芝也没在这事上寻根究底。 对直男来说,如果要为了资源付出身体,恐怕还更愿意做1呢,别的不说,身体消耗也小一些。陈子芝也差不多,他更喜欢做1主要是身体负担小,尤其是遇到小年轻,一晚上三四次的折腾,在下头的第二天真不容易起来床,那还怎么工作? 今晚就是这样,做了两次,第二天的马术课他肯定上不了了,陈子芝缓过劲来,就给张诚毅发消息,让他带话请假。顾立征从浴室出来,正好抓到他发消息,探头看了一眼,也是失笑:“都三点了,还发?” “他可以明早醒来再回啊。”陈子芝不以为然,但他的手机很快震了一下,“哦……还没睡,没睡那不正好了?大半夜请假就更真实了,就是不舒服嘛。” 困扰数日的骚动烟消云散,还因为陪顾立征的关系,他捞了一天休息,陈子芝美滋滋的,心满意足,对顾立征十分顺眼,蹭了蹭他的脸颊,又埋进顾立征怀里,撒娇说,“搂着睡——哎哟,干嘛打我。” 顾立征又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拍出涟漪轻颤,“偷懒。”他心情似乎也更不错了,亲了亲陈子芝的额角,“刘成要对你有意见了。” “反正马术课不上也没什么,我会骑马,他知道的。” 说到刘导的小心眼,陈子芝也不敢怠慢,“不过是该让他知道我不是纯怠工。” 他掏出手机,靠在顾立征怀里。顾立征看着他点点按按,随意从相册选了一张风景图,配了句英文,准备发定向朋友圈:“这是什么意思?” “发什么不要紧,也没法发什么。” 当然今晚他们是吃了美食的,不过既然要请病假,发这些就太嚣张了,风景图配英文哲学名言,可以理解为身体不舒服时伤春悲秋,陈子芝飞舞着手指去选定位,“刘导知道你住哪吧?” 顾立征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只要加上定位,刘导自然明白陈子芝明天上不了马术课是为什么——陪金主这当然不算是纯怠工了。 他立刻伸手捂住了屏幕:“知道,但没必要,你低调点。” 陈子芝的动作也凝固住了,本来温热柔滑,充满了吸引力的怀抱,似乎在一刹那也变得僵硬寒冷。是他想得少了,刘成知道,当然王岫也知道,顾立征是看着他选分组的,陈子芝图方便,选的是被他标了“长安犯团队”的分组,这个分组里不但有刘导,当然也有王岫了。 但王岫难道不清楚他和顾立征的关系吗? 这件事在圈内真不是个秘密,陈子芝也没有特意瞒过,他是默认王岫知情的——怎么可能不知情呢?他和顾立征出双入对许久了,就是在电影节的那个饭局上—— 但是,当然这些事情也可以有别的解释,当晚他毕竟“醉”了,而顾立征也不知道他和王岫微信聊天时,是用什么口吻提起顾立征的。也许在顾立征看来,陈子芝和自己的关系,尚且还有一些暧昧的余地,而他并不愿一切在王岫面前太过明晰。这个定位发出去,这种余地就完全消失了。 对顾立征来说,王岫看到这样的朋友圈,又会想到什么呢? 其实,陈子芝还真没想到示威这一层,当然顾立征也不会这样猜疑他—— 手指悬在屏幕前,几秒内陈子芝就想了一大堆,温存的余韵已完全消散。他感到寒冷而空虚,和之前的骚动又是一种全然不同的匮乏,顾立征和他的距离,又近又远,这样的关系难以归类更难以处理,总让他心力交瘁。 他闭了一下眼:顾立征不希望他发这个朋友圈,但他不能默然顺意,否则顾立征将发现他已经发现了他和王岫的关系。目前来说,不论是王岫还是顾立征,对于陈子芝的知道都处于未知状态。 好绕口,要维持这样的状态还需要连续不断的表演,但不知为何,陈子芝本能地想要维系这样的假象,大概是因为如此自己还尚存体面。于是他发挥演技——或者说,是充分地动员起表演状态:“啊?这也不能发吗?一个定位而已。” “我和刘成打个招呼就行了,发这个没必要。” 顾立征也没有仔细解释,只是简单地说,而且很快扯开话题,“我听说你们剧组人事关系复杂,发这个圈,把水搅得更浑,影响工作状态就不好了。” “哦,你都听说了?刘导和冯芸那事,冯芸真的脸都丢光了。她最近时运不顺,处处都吃瘪啊。” 陈子芝的注意力似乎也跟着被转移了,立刻打开话匣子,兴致勃勃地诉说起来,他语气热闹,绘声绘色地形容着当时的气氛,眼神却直勾勾地望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 他希望顾立征没有留意,也很庆幸这倒影模糊,表情不清,就算想看也看不清楚,这一刻不必对视总是好的,可以减少表演的难度。有了这个好处,他便能忍受身体的紧靠,在这一刻,拥抱不再是恩赐和享受,而成为难耐的折磨,陈子芝嘴里开着戏场,心里漫无边际地想:为什么要这样接近呢?明明心还是如此之远。 世上的事为何总是如此不如意呢?一个人拥抱不了真正想拥抱的人,就只能在另一个人那里寻找慰藉,可心底的爱意,就算是快感也冲淡不了分毫,哪怕只是一点可能,只是王岫或许完全不会留意到的一个莫名的emo朋友圈,顾立征也不愿引起他的多心。如此中意的人,顾立征却没有得到,或者得到后毕竟失去了他,想到这里,陈子芝甚至还有点同情起顾立征来。 但顾立征哪里需要他的同情?又哪里会施舍给陈子芝同样的好心? 顾立征究竟是恨他还是喜欢他呢?陈子芝不敢去奢求爱,但连退而求其次的喜欢,也渐渐失去了信心,如果他真的喜欢自己,陈子芝想:“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这个问题非常俗气,可陈子芝从来不能免俗,他垂下眼睛,扣着顾立征环在腰间的手轻轻摩挲,他的语气依然是撒娇和活跃的,好像和这摩挲一样形成了事后的温存,可他的表情冷寂,思绪几近枯竭,他想:“你对我到底有没有过一点真心?” 第28章 赞助照不重要 “所以,顾总怎么评价冯老师唱的这一出好戏?” amy姐在化妆间内来回踱步,兴致勃勃,陈子芝的语气却说不上精神,“他能说什么?这不是他会去关心或干涉的事情。” “确实,这种事对顾总来说,还是太琐碎了点。不过,冯、胡之争缠缠绵绵这么久,现在都闹到耽误正事的程度,顾总难道就一点意见也没有吗?” “那就是他和胡老师、楚总之间的事了。” 陈子芝还在衣架上挑挑拣拣,停下手也是忍不住感慨,“难怪说大明星要讨好金主呢,冯老师论演技真不差,就是因为少个楚总这样的金主力挺,我看她吃亏的时候比胡老师多多了。” “既然知道,你还不多讨好讨好顾总?” amy姐不失时机地为顾立征说话,见陈子芝撇了撇嘴没有接腔,“怎么,和顾总又闹脾气了?这不是才刚回来就去陪了吗,连课都没上,还是顾总帮你请的假。你们俩也是,三天好两天不好的,就没稳定过。” 消息还挺灵通的,虽然人没跟着走行程,但剧组这些小八卦竟都瞒不过amy姐。陈子芝哼地笑了一声,随意敷衍amy:“稳定?稳定能抓得住男人的心吗?” “——也是。还是我们芝芝有手段。”amy也被陈子芝说服了,按着陈子芝的肩膀,笑着和他一起看向镜中的自己,啧啧赞叹,“真是帅出新高度了,这一辑照片,我看是能做全球地广的程度。我再和品牌那边谈谈,投一轮出入境广告位,咱们的咖位这不就又上去了?” “是吧。”陈子芝干巴巴地说,见amy姐不满意,便假意欢呼了几句,“yeah!太期待了,你放心,我绝对使出浑身解数,颠倒众生,收你做我的迷。” “这才对嘛!” 陈子芝的电影资源,几乎都是顾立征那里接洽的,amy管不到,主要是帮他把控一些商务和代言,她要显示出自己的作用,自然希望陈子芝在这些方面也足够亮眼。 因此,几乎每次陈子芝拍赞助照,她都会亲自过来跟行程,也是动员艺人呈现出最好状态。其实,拍照确实是很枯燥的事情,如果没有她画的这些饼,繁忙的艺人未必能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 就算有这些画饼,陈子芝也还是提不起劲,刚出道那几年,可能还会因为amy姐描绘的影像激动,现在经历过了,才知道无非也就是这么一回事。用他家里人的话来说,“都是一些虚荣的短暂风气”。陈子芝在家里的地位,倒没有因为他的择业上升太多,无非就是进入了父母无法帮忙,索性更加理直气壮地大撒手的阶段。 第40章 如果一样工作,既不能给他带来充足的金钱,也不能给他带来能感知到的好处,那么,它似乎就是没意义的。陈子芝换好衣服,开门让化妆师进来,稍微补妆之后,又再次站到镜头前,驾轻就熟地摆出若干姿势,跟着摄影师的指挥把控躯体。 这对他来说不算难,说到底,平面拍摄还不就是这么一回事?至少比表演课要简单得多。陈子芝端着货真价实的厌世脸,摄影师也挺喜欢的,换了一套衣服之后,精神比之前足了一点,又是不同的感觉。“陈老师,手可以稍微抬起来一点吗?很好,可以给我一个右侧脸吗?” 右侧?陈子芝顿了一下:“左侧可以吗?我比较喜欢左边入镜。” “或者两边都拍一下,看下效果怎么样?” 他红起来的年份还短,平面拍摄的次数不算太多,这个摄影师虽然也是名家,但还是第一次合作,陈子芝察觉到他是相当有主见的,而且节奏较慢,一般一个造型,在一个置景拍三五分钟也算是够了,他能拍上十几分钟,一些动作反复地让他去做。他有种拍摄要超时的预感,内心深处不由浮现焦虑:今晚要第二次试妆,所有人都会在,而陈子芝并不想迟到。 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大咖的合同都会约定高额超时费,其实也不是为了挣这份钱,而是因为拍摄一旦超时,连锁反应,后续所有行程都要跟着调整,非常麻烦。 对于团队来说,只要艺人按时到场,其余责任全都不在自己,到点就得走人。而当然,在品牌方和拍摄方来看,肯定就满不是这回事了。有时候软磨硬泡装糊涂,巴不得原来说好了三小时的拍摄,能拍出十几个小时。尤其是高奢牌子,因为数量少,而且对代言人比较挑剔,拿准了艺人这边不会轻易翻脸,经常有恃无恐地超时。 如果之后的行程只是上课,或者是采访,那也就算了。试妆是导演、制片人和妆造组甚至编剧都在的环节,如果还要拍定妆照,那主演群也不能走,二十来个人等他一个,连王岫也在内,这压力陈子芝无法承受。换姿势的间隙,他要求喝水,示意纪书明过来:“amy姐呢?” amy看了一会拍摄,人就不见了。纪书明茫然地摇摇头,陈子芝对他翻个白眼,压低声音:“今天说好了要拍五套造型,五小时,现在已经三小时了,我们才拍到第二套。” 纪书明总算没迟钝到底:“我马上去找amy姐。” 谁的资源谁负责,陈子芝点点头,示意摄影师那边继续,余光留意摄影棚边角。过了一会,amy带着纪书明急匆匆回来,没去管摄影团队,直接找到pr负责人m姐低语,m姐回答她声音不小:“没事的,亲爱的,我都看到了,你手机上的行程表,今天又没别的拍摄,慢工出细活,我也催一下,我们大不了晚半小时呗。” 有时候也真不能怪艺人耍大牌,在陈子芝看来,摄影棚是这世上最现实的地方,完全是咖位上的弱肉强食,艺人不强硬,连道具都能给你气受。他的眼神凌厉起来,心里给m姐记了一笔——这姐真是名声在外,基本每个和她合作过的艺人都是恶评,最喜欢偷时间。 “没问题的,那又不可能所有人都准时到——今天王老师也在拍摄啊,就在隔壁棚,一会他要走了,你们也跟上呗,你放心,亲爱的,绝不会让你迟到太久的。刘导不高兴了,你让他来找我,我们也是老熟人了。” 一般来说,搞公关的人都是满嘴跑火车,m姐也不例外。陈子芝心底腻味透顶,他肯定,就算王岫走了,m姐在摄影师拍完之前,也会想方设法瞒住他们这边。至于说什么让刘导来找她,这样的话,也就她敢说出口了,谁敢信那就是纯傻。 现在还没超时,陈子芝也不闹,倒是因为想到王岫,又想起他那番极品发言,“在最好看的年龄,应当把自己的盛世美颜散布到世界各地,让尽量多的人前来欣赏”,忍不住笑了下。摄影师眼睛一亮:“这个表情好,稳住,很生动,看着我——多来几张,好漂亮。” 不得不说,岫帝毕竟也不无可取之处,他的这个答案,倒是很好地解决工作动力问题。本来越来越低气压的大明星,突然心情转好,如同一朵花,开得明艳起来,配合地对着镜头搔首弄姿,眼神也更勾人,好像长着手,要把人拽进镜头里。 和一开始的厌世颓废感相比,进攻性突然极强,那股子劲劲儿的侵犯感,站在一边都能感觉得到。摄影师明显被征服,虽然是平凡的新品拍摄,但当成大片来拍,更加精益求精,五个小时只拍了三套造型,就这还超时了半小时。amy也跟着着急,陪陈子芝进化妆间,看他的脸色:“要不,我现在亲自去王老师那边的摄影棚盯着?” 她这是也猜到了m姐恐怕会继续糊弄,想着紧跟王岫时间表,至少不会最后一个到。陈子芝不吭声,等衣服脱完了,这才去拿自己的常服:“没必要,时间给过了,我自己去岫帝摄影棚找他。” amy姐连忙张开手要抱他:“宝贝儿,大小姐,别——” 被陈子芝扫了一眼,看他嘴角虽然挂着笑,但眼神冰冷,她胆气泄了,手慢慢放下来,陈子芝三两下套好简单的t恤牛仔裤,车钥匙一拿:“你和那边解释吧。m姐生气就让她找刘导,她们不是老熟人吗?别安抚我——姐,你口才好,多安抚安抚别人,这才是你本职工作。” 更伤感情的话,说出口,两个人就不好合作了。陈子芝也知道,amy对他的电影事业并不很上心,大概因为这不归她管。如果等着的是下一个拍摄,或者是amy姐牵线的饭局,她绝对会比今天更积极去协调。 摄影棚的确是世界上最为弱肉强食的地方,陈子芝很讨厌这地方的风气,就算是自己的团队,也不存在绝对的信任。就算有金主的喜欢又怎么样?脾气好,连经纪人逮着机会都想欺负你。 知名艺人,没有一个不耍大牌不发火,你给这世界面子,世界就立刻把你当成傻逼,所有人都来轮流往你头上拉屎拉尿。陈子芝戴上鸭舌帽,双手插着口袋,在一群人的低声惊呼中出了化妆间。 amy快步从身后跟上,挥手示意张诚毅和纪书明跟上,迎着赶过来的m姐和摄影师笑着解释:“不好意思,我们刚接到导演的电话,真不能拖延了。要不这样,大家先休息一下,选个图,等试妆结束,时间允许的话,我们再回来拍剩下的两套……” 看,借口这不都有吗?叫一声m姐,还真把自己当大王了?陈子芝吹着口哨,在隔壁摄影棚门口探头探脑:“岫帝~拍完了吗?” 会和王岫相遇在拍摄基地,其实说巧也不算太巧,奢牌棚拍一般都在豆各庄这块,至少四五个拍摄基地。陈子芝来的这个studio,内含三个大棚,设备齐全,而且休息室比较豪华,算是奢牌首选,他分别和不同品牌合作来过三四次。王岫和他的代言,都是一个集团的牌子,虽然独立运营,安排在隔壁拍摄也算正常。 从艺术园区去影视基地,五十公里路,晚高峰路上走一两小时都不奇怪,陈子芝其实已经在两个行程间又富裕出一小时了,王岫这边就算排得再紧张,如果他打算准时露面,这会儿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果然,陈子芝伸头进去时,里面已经在撤灯了,王岫穿着中式蝴蝶扣的立领衫,头发都梳到脑后,还上了油,平时那种水莲花盛开的忧愁倒是不见踪影。 他低着头正整理袖口,闻声抬眸,眼神藏在金丝眼镜后,竟显得很凌厉,盯着陈子芝向他走来。陈子芝不由微张开嘴,被看得有几分怯生起来,竟后退了一步,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怂了,立刻涌起好胜心,高高地挺起胸膛:“拍完了就一道走吧?” 王岫大概是被他的表演给取悦,他眼神中的锋芒被笑容遮掩了:“戴什么帽子?刚都没认出来。怎么,amy刚来过窜场,你又亲自跑来了?” 原来刚才amy是来和王岫social,陈子芝心想,这时间线是有得盘了——说起来,王岫的时尚经纪是谁,他好像从没留意过,也是他经常带在身边的那个小助理吗? 他是自己开公司的人了,或许不需要专职的经纪人,又或者amy经常帮忙撮合呢?这么看,amy也不能算是完全的自己人,谁知道今天她安了什么心。 “哦,我——” 原定五套拍摄计划,才拍了一半多,艺人要走,算是比较严重的拍摄事故了,m姐自不肯善罢甘休,已经追在陈子芝身后跑进来,陈子芝话都来不及说完。“陈老师,不是,算我求求你,这五套我们选很久了——你是最能带货的,后两套还都是高定外套——” 要说起带货能力,至少在电影圈,陈子芝是很突出的,不过对高定销量促进最大的还是女明星,毕竟她们能穿礼服裙。陈子芝女粉再多,也不可能跟着买西装,所以他的新季宣传照有很多都是毛衣、外套之类的单品,反而西装比较少,都安排给那些穿不穿对销量无关紧要的男星了。 这样看,陈子芝对自己的评价还是很准确的:穿版模特。而今天的拍摄则非常的失败,因为前三套都是西装,后两套带货心机款,现在不拍,下回就遥遥无期了,只能等什么机场路透之类的曝光去撞运气。 第41章 但,机场常服穿什么,并不是品牌完全说了算的,大家照合同办事,艺人话语权强的话,他完全可以不穿。今天m姐明显得罪陈子芝了,不把陈子芝摆平,她很难对上头交待,言谈间已没有刚才大包大揽的嚣张气焰。 “亲爱的,再一套——再一套也行,二十分钟绝对搞定,你看王老师这不都还没卸妆呢?你就让他等你一会呗。” 因为王岫站在陈子芝身边,而m姐毕竟也有些江湖地位,张诚毅、纪书明都不敢上前把人隔开,amy张着手要来唱红脸,王岫棚里的团队屏息静气,竖着耳朵吃瓜,场面一时热闹得不堪。 陈子芝心里非常烦,看了王岫一眼,见他眼神闪闪发亮,很愉悦的样子,忍不住嘟起嘴,对他翻个白眼:看着我这一天多糟心了,满意了? 王岫从喉咙里笑了一声,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满意了】。不过他毕竟是看在同组同事的份上,为陈子芝解了围,伸出手在m姐和陈子芝中间隔了一下:“mariana,导演刚才确实联系了,剧组要开会,谁都不能迟到,人我这里就带走了。”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充满了权威,m姐的表演一下被掐在了喉咙里,“可——” “你们的拍摄还没完成,刚才芝芝也和我说了,正在商量。他当然没有为难你的意思,是吗,芝芝?” 大家的眼神都跟着王岫和匪夷所思的m姐看向陈子芝,他立刻乖巧点头,抓着王岫的衣袖,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岫帝说得对!” 王岫又在喉咙里轻笑了下,低低的气息音,大概只有陈子芝听得见。他看了一下表:“这样吧,今晚试妆加开会,需要七个小时,你们有充分时间在影视基地找个棚布景。” “试妆结束之后,芝芝可以加个班,跟你们把剩下两套拍完。至于超时费怎么收,这个你们就再商量好了。” 他的语气轻轻巧巧,好像根本不费什么事似的,实际上则恰恰相反,首先这就意味着整个团队基本是要加班到通宵,还有临时重新布置场地的一大堆麻烦事,整个拍摄成本不算超时费,都至少是要翻倍。当然,这也免去了陈子芝试完妆之后,再开车回来拍摄的折腾。 m姐呆若木鸡,无法回话为自己争取,王岫的语气不容违逆:“就这样。” 他又瞅了陈子芝一眼,语气也淡淡的,“大小姐,走吧,还要我请你吗?” “哪敢啊。”陈子芝立刻表态,他也是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的性格,回身竟笑嘻嘻地抱了抱m姐,“不好意思了哦,亲爱的,我真的很想拍完的,但是没办法啊,你看——” 他冲王岫的方向摆了摆手,毫无心理负担地把所有责任都推卸到那边去,“岫帝很凶的,他是男主,我们小演员,配角,不敢惹他啦!那今晚见了哦~” “陈子芝?” 王岫已回身去化妆间,淡淡呼唤声传来,小演员陈子芝便冲着合作方再三抱歉,很谦卑地碎步追赶男主。很奇怪,上杯咖啡已是四五小时以前的事,可这会儿,一扫今日的糟心疲惫,不,甚至可以说连日来的低沉都雨过天晴。 小男配心情极佳,一把抱住男主的胳膊,要不是带妆,真想在他单薄的肩膀上蹭蹭:虽然和王岫为敌,nono,够心塞的,但站在茶帝身边和他一起怼人,嗯~~~~ 陈子芝想:“其实工作也挺好玩!”他枯竭的热情居然全回来了。 第29章 是谁推的他 “岫帝,你们今天拍什么啊?也是赞助照吗?我记得你没代言啊,是常年合作的那个腕表推封?” “珠宝牌子,最近新谈了一个细化代言。”王岫递给陈子芝一瓶水,很有先见之明地堵住他的质疑,“他们给得太多了。” 像王岫这样的咖位,虽然狂热粉圈人数不多,但大众认知度、业界地位都很高,公众形象也好,想要合作的代言肯定也少不了。他在这块的路线,也的确是很高冷的。 除了电影合作的推广之外,一般的大众品牌,并不接代言,就算是奢侈品也很少有能谈下来合作的。之前在电影节,陈子芝的着装几乎没选择,从上到下都是奢牌代言的穿版模特,王岫就能穿着自己喜欢的小众设计品牌,就是个好例子。 其实,大多时候奢牌代言,给的报酬并不怎么可观,对于一些上升期的艺人来说,需要头衔装点,甚至近乎是免费,主要在利益置换上,出席活动时,能免费商借到高定礼服,这块就省了很多事了。 不过,对王岫来说,就全然不是这样一回事了,能让他接代言,就算是高奢,也得靠砸钱,至少是砸到了一个让王岫也心动的数字——对大多数艺人来说,高奢的头衔给他们提咖位,但对王岫来说,是品牌需要他来表示自己的品位。 陈子芝也不免有些酸溜溜的,他还处在第一阶段,虽然不至于零代言费,但拿到手的三瓜俩枣,还不如那些影视作品合作的赞助方,额外请他出席一次商务开的价钱。 当然,要赚大钱、赚快钱,剧圈流量那才是印钞机,先不说内部怎么分的问题,剧圈的明星,身段没那么高,大众快消品牌的代言和商务是随便接的。将来年龄上去了,有些演员哪怕狂热粉丝不多,但大众认知度高,又没那么火,更自由一点,直播带货也做,短视频运营起来了,一年也不少赚。 甚至比头部流量更滋润一点——流量的钱,公司分得多,而且粉丝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旦过气,就算合约回到自己手里,带货直播的数据也往往凄凉。真要细算下来,除了永远站在头部的那几个人,或许还不如这些小咖细水长流,自在清闲,也没那么多是非。 电影明星呢,收入就单纯太多了,无非就是片酬而已,对陈子芝来说,他不掺和那些拍出来就是为了亏损的大烂片,收入渠道更少。 虽然和普通人比,那些数字已经让人头晕目眩,但普通人不会知道圈内其余人的收入有多么可怕,要说他完全不羡慕别人的收入,那也是假的。至少陈子芝有一些多赚钱的愿望,对王岫也就难免眼馋,一般人要赚钱好像真的很难,可对王岫来说,也没见他做什么,钱都是自动跳起来往他手里送。 “岫帝,你不怕得罪m姐吗?” 他接过矿泉水喝了一口,又看了一眼牌子——的确甘甜——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把手上,望着王岫,冲他直放电,也算是表达感谢。他们坐的保姆车倒是一个型号,车内改装得也差不多,都是一个经销商那里拿的阿尔法,王岫这人,表面看很低调,衣食住行的细节上是真够讲究的,不求派头,就是极致的享受和舒适,连水都比普通牌子要甜一些,不知道又是哪个渠道搞来的什么特供。 “只要还火着,她能怎么样?等我不火了,也不差一个她。” 王岫不装白莲花的时候,要说硬气那是真硬气,眼睛半开半合,毫不介意的样子,逼格浑然天成,倒让人有点不舒服,还巴不得他装起来。陈子芝就觉得和这样的王岫坐在一辆车里,颇有些压力,干笑着缩回去,不敢再对王岫放电了。 “说得对,还是您……” 不敢再拿年龄开玩笑,他规规矩矩地说,“还是您看得透,学到了。” 虽然口气是大了一点,但王岫这话倒也不假。陈子芝也不是真的怕m姐,他对这些事,说在意自然在意(拜托,能做明星,谁想去大学里教书啊?)可有时候又没那么在意,脾气来了,管你是谁,只要理在自己这边,照怼不误。毕竟他也是有顾总撑腰么。 仔细想想,m姐不是问题最大的点,amy姐工作态度不够严谨,才是最大问题,陈子芝对此也很苦恼。amy姐能力是有的,但不能全心全意地为他所用,这种工作上的纰漏,次数多了难免成为心结,但要再找到比她更好更可信的又很困难。 “怎么什么都是将就啊?” 一不留神,他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了,王岫撑起眼皮撩了他一眼:“嗯?” 以他们的关系,向王岫求助摆脱m姐,还算是说得过去,要讲到和经纪人的微妙关系,有点交浅言深了。陈子芝有点尴尬,但又的确困扰,尬了一会,瞟着王岫突然破罐子破摔——前几天刚把他压在吧台调戏民男,难道白嫖吗?又不要他真给钱,帮忙指点几句又怎么了? 哪怕王岫想着给陈子芝挖坑,那也比什么都不说来得好,只要指点了,都是信息,信息就能透露他的心理,陈子芝又不是真吃干饭的蠢货,该不该听他自有分寸。 其实跨不过的也就只有这个障碍:如果两人地位颠倒,陈子芝对这样一个后辈,一有机会说不定就要害他一下,所以他对王岫防心也重。这会一想通,他便丝毫不在意王岫传递出想休息的信息,把驾驶座后方的隔断升起来了——明星保姆车这种隔断是必然的,隔音也要做,都是为了确保后方乘客的私密性,他们的车都是一个经销商那里改的,按钮都一样,陈子芝摆弄起来娴熟得很。 “你——” 第42章 王岫这下没法睡了,凤眼睁开,很难得吃惊显到表情上,陈子芝对他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王岫非但没放松还更惊讶了,“你干嘛?” “小声点。你助理也认识amy吧?” 以两边渊源之深,王岫的助理和amy共事过也非常正常,陈子芝要说她的坏话,当然得防人告密了,王岫慢慢松弛下来,啼笑皆非:“陈子芝,你——” 他平时故作客气,倒难得直呼陈子芝的大名,近来更是常以大小姐呼之,陈子芝颇不解,“蛤,什么?” “算了……没事,你说吧。是amy带你不够用心?” 王岫其实是个很好的交谈对象,除非有意绕弯子,否则几句话就能说到陈子芝心底:“觉得她有时候太糊弄,尤其是对电影行程,不是说完全不上心,但一和她拉来的工作起冲突,她都拉偏架。” 今天就是个很好的例子,王岫嗯了一声:“你觉得amy格局不够大。” 又一次把陈子芝没说出口的话给说出来了:“是这个意思。助理格局大不大无所谓,pr管好她那一摊就行了,她是做经纪人的,固然在电影这块没有深厚的根基,但根基,立征可以给,只要她有心——也要她有心才行。” 要怎么表现才算好,这没有统一标准,但现在的表现肯定是比较差的,想要顾立征给机会,那也要先给刘成周鹄等人留下好印象才行。不管制片人和导演内部多少矛盾,在amy面前却都属于一个群体,amy敢得罪一个,其余人根本不会乘机拉拢,而是会直接质疑她的专业能力,要收拾这个烂摊子可就麻烦了。 王岫说:“amy是从立征那个娱乐公司转过来的吧?她流量带多了,惯性思维,会更重视时尚资源。快消品现在竞争激烈,新品如雨后春笋,只要知名度高,人气好,得罪了一个还有下一个。” “是,但电影圈就不同了,树得起山头的,就算要倒,也是五年十年的事情,她的逻辑还没转过来。” 和王岫对话,简直就像是在和内心深处的自己讲话,只是这个自己旁观者清,几句话就把局势捋明白了,陈子芝逐渐拿定主意,“还是坐下来和她好好谈谈。这不改,影视剧这块,她带哪个艺人都不会和睦。” “电视剧还行,小牌大耍多得是,迟到也是家常便饭了,电影圈的水是更深些。”王岫说,“你要是对amy的能力有怀疑,可以和立征提议换人,他本来也是你的大老板,amy在你身边并没有大经纪人应有的话语权。” “没有权力感,所以就不上心了?”陈子芝理解amy可能的逻辑,但认为这并不合理,“顾立征又不拿提成,电影片酬的提成是给amy的,拿了钱她得办事。” 但要说对上投诉,他还有些犹豫,“虽然小毛病多,但也没到这地步吧,立征要是图省事直接开掉她……她还能继续在圈里混吗?”没有什么大仇,他不想把人逼到这一步,陈子芝步入社会不久,还没有和人翻脸的丰富经验,难免手软。 “你当立征是什么?他要是这么不讲道理,手里的企业群怎么运转下去的?” 王岫是真的被陈子芝逗乐了,他纡尊降贵地为陈子芝解答入门级问题,“至于amy,更不必担心了。连花瓶明星和金主分道扬镳,都能继续接戏,最多是资源降级,她这样经验丰富的经纪人,还会没有一口饭吃吗?至于说会不会害你……还是那句话。” “我火的时候她不敢,我不火了也不差她一个。” 犹如王岫能明白他一样,陈子芝也能轻易地明白王岫的意思,他复诵岫帝名言,因今天行程烂账转差的心情终于彻底开朗,“明白了——不过我还是先不和立征说吧。” 他难得通情达理,“amy是有问题,但根本在我,我自己不能做好老板,员工再好也容易变坏。我先试着去沟通一下吧,总不能什么事都拿去麻烦立征。” 瞟了王岫一眼,在心底偷偷补充:至少,不能被你比下去太多。 王岫不知是否看明白了陈子芝的攀比心,但这番话也够让他吃惊的了,他认真打量陈子芝几眼,忽然笑了,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调子:“没想到,大小姐的事业心还挺强。” 陈子芝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因心虚而变本加厉地败家子,轻噱:“那不然我演什么《长安犯》?我可不是你,签合同时,剧本都没看到。不是为了钱,我接它干嘛呀。”一旦得到答案,用不上王岫,他又故态复萌,语气不那么乖巧了。 “只是为了钱,你可以去演电视剧。” 横竖也睡不着,王岫和他闲聊起来了。陈子芝闻言也是心中一动:他的发展路线多少是有点对标王岫的:“那岫帝你为什么一直没演电视剧?” “屏太小了,不过瘾。” “现在100寸的电视都很常见了,还小吗……”陈子芝嘀咕着,随后恍然大悟,“和电影院比太小了——不够多角度地展示您的盛世美颜?” 这理由说真的,简直扯,是,王岫是好看,但…… 陈子芝的眼神往王岫的方向溜了片刻,不可避免地想到前几天被压着做证明题的时刻,他慌忙看向正前方的雾化玻璃,耳根子发热,口不对心地胡扯:“也对,大屏幕、大特写,更能展现您的中华男子魅力时刻——”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上网?” 真没想到岫帝不但上网,而且对一些网络黑话如数家珍,陈子芝立刻消音,不敢再放肆:“好嘛好嘛,不敢胡说了,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见王岫似笑非笑的样子,陈子芝也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只好拉起岫帝的手晃了晃,“我随口说的,你是好看——只是一般人不会这么想,他们演电影演电视,还不都是为了钱——或者也不是图钱吧,机会就那么多,能捞着什么就演什么,根本没有挑选的余地。” 这才是圈子里的常态,就算是陈子芝,其实也是一样,他的标准比别的演员还更高,制作目标不纯的烂片,他不演,那机会就只能更少。说到这里,也不由得唇亡齿寒:“就像我,别人看着光鲜,其实还不是一样,有什么选择权?立征给我看好什么项目,我也只能演喽。” “这委屈得,好像顾立征逼你演三级片似的,”王岫失笑,“怎么,这么看不上我们这个剧组啊?” “什么呀,剧组是好的,我这个角色要给秦非凡,他能去庙里酬神三十日,就是——” 抛开所有项目都必然有的那些勾心斗角的烂事,其实就项目本身来说,陈子芝还是看好的,剧情还不错,制作质量的确也精良,冯芸老实之后,张编剧也适时地病愈回归。 全新且靠谱的历史顾问也很快被找来了,本子经过最后一次大改,基本定型,接下来的磨难不会少,但至少最艰难的时刻过去,不再会这么糟心了。 细说下来,这整个项目唯一的瑕疵,就是陈子芝要和王岫共事,陈子芝知道自己处处不如王岫,但要随时随地亲眼见证这一切,感受还是很不同的。 他的心情,王岫真的不懂吗?还是想逼着他承认? 他这个人这么就这么坏啊——甚至比陈子芝栽派得还更坏些,陈子芝气鼓鼓的,望着王岫只不说话。王岫的神色则越发愉悦,最后竟轻笑起来,很显然,他对陈子芝三不五时要经受的精神折磨,是看得很清楚的,并因他的妒忌而相当的享受。 这就是正宫的乐趣吗……不论顾立征多宠小蜜,地位最高的也只会是王岫,别人都只能干看着,不服在心底憋着……但这也挺精神胜利法的,如果顾立征真那么爱王岫,王岫又真的这么在意顾立征,还有陈子芝什么事啊?最开始,他甚至不会和顾立征熟识。 他和顾立征……到底是什么关系,走到过哪一步了? 各式各样的疑问,不可避免地纷至沓来,陈子芝发现自己比之前要更在意得多,之前还有点儿掩耳盗铃的逃避,但现在,好奇心更加炽热,令他极想寻根究底:王岫和顾立征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陈子芝走的这条路,完全是靠顾立征的规划,王岫呢?他成名时顾立征才十一二岁,上小学的年纪,不可能掌握什么权力,是谁给的资源,谁一手把他扶到影帝这个位置上?王岫的成就,是全靠实力、运气,还是投入了大量的资源? 之前,他也有猜王岫和顾立征是少年相识,但问题的重心在顾立征,这一次他是真正对王岫的发家史感兴趣了,陈子芝浮想联翩:王岫刚刚说,“明星离开金主都还能有资源”…… 现在,顾立征算是他稳定的金主了,或者说合作伙伴都可以,毕竟,顾立征上位时,王岫已经有多部作品傍身,不再是需要金主单方面投资的新人,但在顾立征之前呢?他的新人时期,是谁推的他?谁是他的第一个金主? 顾立征和他之间若即若离的关系,和王岫的第一个金主有关吗? 在黑暗森林体系中,猜测是最频繁的思考活动,信息太少,除了猜别无他法,陈子芝伏在把手上,若有所思地望着对他呈碾压之势的劲敌,眼神流光溢彩,极为专注,充满了纯粹的兴趣和探索欲。他的观察对象则安之若素,王岫似乎对于所有的关注都习以为常,并且非常的自信和享受。他能识破陈子芝的一肚子坏水,但并不是很在意。 第43章 真讨人厌!这种从容,如果有一天能教他失掉就好了! 陈子芝出神地想着,盘算着许许多多的念头,不经意间,车身缓缓停住,车门被轻轻叩响,助理礼貌的声音在车外传来:“两位老师,片场到了。”他的声音十分拘谨,大概是害怕打扰了后座的交流。 陈子芝回过神来有些惊讶:五十多公里的路,一个来小时呢,没说几句话这就到了?时间过得真快!不过他也并未多想,按下开门键,下车时还在问,“这个矿泉水,真好喝——”按王岫的性子,这么说了应该能薅个好几箱的,嘻,这趟本来就没白来,能薅到点羊毛就更加不白来了。 不过,他很快就为自己小家子气的行为后悔了,这边下着车还在扭脸说笑,那边一回头陈子芝便不由得惊呼:“立征!” 他猛地回头,隔着保姆车去看从另一边下车的王岫,又看向不远处的顾立征,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一种仿佛被捉贼拿赃的心虚与尴尬,“你怎么来了?”岫帝知道吗? 岫帝大概是不知道的,但表现得很大方,只是扬了一下眉毛,便走过来,站得不远不近,拿捏了一个很微妙的距离——要比顾立征和陈子芝的距离远一些,似乎这显示出了他的在意:“来接人的?接谁?”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顾立征的眼神在陈子芝和王岫之间打了个转,他没有显示出过多的情绪,也没有主动拉开和陈子芝的距离,以达到他和两人之间的平衡,仅仅是一个微小的决定,都让陈子芝颇感吃惊。 “周鹄让我来看看试妆效果。” 他简单地说,好像这只是一次纯粹的公务出行。顾立征扬手示意,“时间快到了,进去吧。” 他竟示意两个大明星并肩而行,自己落在后方。 陈子芝不免感到古怪,一路上,他耳根脖颈都在发热,似乎感受到了顾立征那无处不在的,尖锐的观察。 第30章 查岗 “顾总!” “稀客!稀客!我都不敢信,居然真是顾总!” “顾总好!” “顾总——顾总——” 顾立征大驾光临,不说轰动基地,但派头也绝不会小。说实话,影视基地这里,影帝天天见,顶流满地跑,演员想要得到什么尖叫待遇,除非是开放日,游客云集,能慷慨地给点叫声。其他时候,陈子芝和王岫这级别的艺人,进进出出,大家司空见惯才是常态,保安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换作顾总,那就不一样了,权和钱在此时真正地显示出了它的威力,顾立征走到哪里,龙卷风就刮到哪里,而且越来越大。远不止《长安犯》剧组来扮演扈从左右的路人甲——影视城本来就是顾总建起来的,但他平时不常过来,偶尔一露面,负责人自然要来汇报工作。 同一时间,在基地拍戏的十几个剧组,其中顾立征有份投资的剧组,都有大半,这些剧组的制片人肯定也要过来露一面。别看不乏顶配剧组的大咖,但对着顾总,没有人面上不带着和煦的微笑,看到和他同行的陈子芝和王岫——不能说从前他们就会视如无睹,但陈子芝可以充分地感觉到,此刻,他正更加“被看到”。 所有人都在揣摩着他和顾立征的关系,甚至王岫都成了参照物。王岫和顾总的深厚关系,在圈内不是什么秘密,顾立征在陈子芝面前,尚且要维护王岫的地位,在别人那里就更不必说了。 陈子芝可以想象,别人是怎么理解王岫的——现在,他和王岫走在一起,甚至连顾立征都落后一步,顾总这是什么意思?以后,“见芝如见朕”,得多容让三分? 好可笑,很庸俗,陈子芝一点也不否认,但刘成、周鹄迎出来时,脸上的诧异还是让他心底暗喜了瞬间。明明顾立征一句话也没和他们说,全程都在应付那些拥趸的寒暄,但陈子芝还是被一种心酸的飘然所掳获。 顾立征今天好给他脸啊,原来在顾总心底,他陈子芝也不是不能和王岫比一比的?虽然还是比不过,但至少,差得也不是很多? 陈子芝又觉得自己好像个被抬举的姨太太一样,明明是羞辱,却又有点贱骨头的窃喜,却又不由深深感到遗憾:这抬举来得还是晚了一些,如果,刘成他们早知道的话,他在围读会上又何须处处小心,只是挑了一句“大人”的错,事后还得花小几十万,特意为刘成物色了一柄上等紫砂壶,安抚导演的情绪? “顾总都来了,我们是动力十足啊——压力也大!” “怎么样,让演员先试妆,咱们这先去会议室,汇报一下进度?” 虽然此刻顾立征就像一块唐僧肉,人人都想来咬一口,但《长安犯》还是靠着两个大美人,成功吃到头道汤,把顾总接到了自己的摄影棚里,刘成和周鹄殷勤地围了过来——也就只有他们有资格上桌,其余执行制片、副导演都只能在远处罚站。 顾立征也站定了和他们闲谈,他始终是带着笑的,和任何人说话都没有什么架子,只是遇到周鹄他们更多添几分熟稔:“都还顺利吧?差不多什么时候能开机?” 陈子芝和王岫都站住脚,他们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王岫没回头和顾立征交流,陈子芝又有点心虚,索性向他看齐。这会儿大家站成一圈,他习惯性地想站到顾立征身边去,但拔脚时慢了一步,顾立征一左一右都被围上了。 他只好继续站在王岫身边,和顾立征对面。看着他问些剧组建组的细节,资金、团队等等,也都是出品人该问的——他虽然不挂名出品人,但却是出品人的老板,他肯过问,很多事情都会很好解决。 “立征怎么过来了?” 王岫碰了他一下,低声问陈子芝。陈子芝这会儿很紧张,虽然找不到具体原因,但对王岫的靠近非常敏感,他总觉得顾立征虽然没说什么,但却始终有一部分注意力在留意他们俩。 但话又说回来,陈子芝不但没有什么好心虚的(他做什么了需要心虚?),而且按道理来说,如果他对王岫和顾立征的关系一无所知,或者说至少没有拿准,那现在就更没有什么可心虚的。 他算是顾立征的男友,王岫和顾立征是多年的熟识朋友,他和王岫是关系处得还不错的同事,这三样关系没有一样见不得人。那他到底在紧张什么呢?他是怕被王岫看到自己同顾立征亲密,还是怕被顾立征看到自己同王岫亲密,或者干脆是怕所有人看到他和这两人亲密? 到底有什么可怕的?陈子芝也搞不明白了,他对王岫摇了摇头:“他不是过来找你的吗?” 显然,王岫对顾立征的探班也不知情,他伸手护了一下,附在耳边问陈子芝:“突然袭击?查你岗?” 顾立征已经没有遮掩自己的视线了,一边和周鹄谈话,一边直接看了过来,导演和制片的视线也不由得跟着他一起落到两个明星身上。陈子芝应接不暇,屈肘顶了王岫一下:“别开玩笑——” 他想说,“查你岗还差不多”,但他又不该知道王岫和顾立征有过一段,所以憋得很难受——陈子芝忽然想起来,他其实之前试探过好几次,在王岫面前示威,所以更自然的做法或许应该是把这话说出口…… 太复杂了,大脑处理不过来了,他张开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傻乎乎地盯着王岫看。王岫被他看得逐渐忍不住笑意,又俯过来悄声说:“闭上嘴,看着太傻了——立征都笑话你呢。” 是吗?陈子芝又依言去看顾立征,顾立征也在笑,至少他的嘴唇在笑,他的双眼还紧紧地盯着他们不放,不过,至少下半脸的表情,是伪装后的轻松,同时还对王岫摆了摆手。陈子芝猛地回过神,明白顾立征的意思——要王岫轻些耍他,别欺负傻子了。 他一下气馁起来,连自己都嫌弃自己笨,又好像被顾立征和王岫隔在了某个世界之外。他们说的是一样的语言,可交流起来却总显得障碍重重,陈子芝就算再机灵,也无法和他们俩一样,迅速地明白潜台词、微表情、小动作所暗示的那些东西——他一直以来自负的聪明,似乎是很局限的,仅在某些时候奏效,这一次打击最甚。陈子芝以为自己擅长察言观色,结果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也是状态不好,竟被羞辱得如此直接。 “我——” 他本能地想扳回一局,不假思索,伸手抓住了王岫的手臂,两人因此贴得极近。顾立征的表情有了些微的裂缝,他的眼神直白地落向两人接触的部位,甚至似乎想要走过来说些什么——不是,何至于此?王岫的手臂都不能抓了吗? 但,要说陈子芝不害怕又是假的,哪怕没有理由,可生理反应依旧直接,他撒开手,脑子飞快地转着,注意到amy在人群中杀鸡抹脖子给他使眼色:“我……amy好像有话和我说,我走开一会儿。” 丢下这句话,他便狼狈撤退,疾步走向amy。amy也算上道,拿出手机把陈子芝拉到一边去,好像有要事和他商量。陈子芝一边走一边回望了一眼,在模糊的视野中,王岫正好转回头去,他之前似乎在来回打量顾立征和陈子芝,这会儿陈子芝已经走远了,他便迎上举步而来的顾立征,一边说话,一边和他一起回到了周鹄刘成那个圈子。 第44章 好自然,仔细想想,王岫好像从来没有对顾立征特别客气过,他们在一起,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好像天生就属于一个高高在上的圈子…… “m姐那边说他们已经过来了,我刚也和这边说好,有一个空的小棚可以给他们用。” 被amy拿来当借口的,还是之前未尽的拍摄,这句话把陈子芝从莫名的怅惘中拔出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狠狠瞪了amy一眼,amy也不敢闹情绪,“我的错,我的错。” 顾立征都跑来的行程,这是能迟到的?要是依着她,为了拍一期赞助照,让顾立征发现陈子芝耍大牌迟到,那真是满勤一辈子不如倒霉一次,陈子芝丢大脸,后续都不知道该怎么把印象分弥补回来。 amy也是能屈能伸,既然服软了,态度便诚恳:“吓死我了,隔老远我就看到顾总下车,心都停跳了!还好我们赶上了!” 人多口杂,这点面子要给的,陈子芝没顺着讨伐她,只说:“结果是好的就行——你看到他下车了?他就在我们前面进来吗?”这么巧? amy左右看了下,附耳低声说:“不是,应该车停下来一会了,就是在等人。看你们车开进去才下车的——” 今天已出过一次错,她确实很急于表现,扯了陈子芝一下,让他退后半步,“懂?你别赌气,懂事点。别站在那掺和了!” “什么……”陈子芝停转的大脑终于渐渐恢复了功能,大概是终于离开了刚才那个应激环境,这会儿为了补偿,转得比平时都快。他突然完全明白了——顾立征在车里等的肯定是王岫,他是见到王岫的车来,这才下车的。陈子芝见了他意外,其实对顾立征来说,陈子芝才是那个意外。 如果不是他恰好和王岫同车,那根本就没他什么事,眼下这四人组才是最自然的构成:两个投资人,两个制片人。这样的大咖在谈话,副导演和执行制片都得在一边看着,单纯的演员,除非主动召唤,否则哪来的脸硬要蹭在他们身边? 别人刚才是怎么看他的?仗着顾总的涵养,占了王岫身边的位置,还迟迟不肯走,让王岫为难,顾立征也跟着丢脸,直到顾立征要赶人了才慌张逃窜? 陈子芝的脸唰地就红透了,他几乎听不清amy的喋喋不休,“宝儿,退一步海阔天空,忍字头上一把刀……” 是啊,对amy来说,王岫更受顾立征的爱重又如何?陈子芝也拿了实打实的好处,只要资源够多,是不是第一、唯一,根本就不重要,好处能一直给下去才最重要。 所以她最希望陈子芝懂事,别惹毛了老板,连现有的都保不住:现在电影可还没开机呢,不管是不是官宣了,进组了,没开机一切都有变数,开机了还被剧组赶出来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苦口婆心,全都是在劝陈子芝认清现实,别和王岫争风吃醋,根本没有任何胜算,说实话根本就不在一个维度——三角关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三个角要共处一个平面。陈子芝在瞬间的虚荣后,又被无形地痛击一个耳光,现实通过amy姐告诉他,他不过是和另外两角,在视错觉上形成交叠,实际上彼此依然处在不同图层之中。 他是个很喜欢撒娇耍赖的人,但也要看在什么事上,出奇的,在这件事上,陈子芝没有半点死皮赖脸的愿望,一想明白他就立刻后退了几步:“我去个厕所。”别说赖在王岫身边了,他连同一个空间都不想待了。 他很希望自己脸上的红晕已经完全消退,陈子芝隔着松散的人墙看了中心一眼,那里是所有注意力的核心,是聚光灯笼罩之地,但他看过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大概或许这一刻非常的疏离,甚至还有些藏不住的狰狞丑恶。反正总不会太正常——顾立征偶然看过来一眼,也被他的表情吓到,立刻皱起了眉头。 但陈子芝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扭头就走,几乎没留意洗手间的方向,而是完全沉浸在骤然浮现的,巨大的厌倦里。为什么他又是小丑,为什么他总是输家? 说到底,这一切,这些所有全部,到底为了什么?到底有什么意思? 第31章 从地狱到天堂 陈子芝喜欢表演吗?按道理应该是喜欢的,这对他来说是擅长之事,不但满足了虚荣心,而且报酬极高,他没有不喜欢的理由。 陈子芝喜欢顾立征吗?按道理应该也是喜欢的,顾立征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尊触不可得的精美雕像,陈子芝有幸在近处凝视,已是修来的福分,他既贪恋顾立征给他带来的好处,也喜欢这个人。 这个人给他的生命带来了极大的改变,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复杂情绪,他在爱中贪得,也因为这份始终得不到的感情而痛苦。但仔细想想,顾立征——有这个人,总是比没有要好一些。 喜欢表演,也喜欢顾立征,可是他有时候实在并不喜欢表演和顾立征相加起来,所发生的其余一切反应。陈子芝在空无一人的摄影棚角落久久地徘徊着,良久才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注视了一会冰凉的水流,又猛然合上了水龙头——从拍摄现场直接过来,他和王岫其实都是带了妆的,虽然脸上发烧,但却甚至没法拍些冷水,帮助自己从情绪中挣扎出来。 他在洗手台前望了一会镜中的自己,在冷色调的顶灯照映下,他肤色惨白,强颜欢笑仿佛在遮掩着慌张,看起来竟没几分像活人。忽然间,陈子芝兴出一个很荒谬的念头:钱有这么重要吗?他在这里干什么,图什么? 王岫当然是绝对不可能缺钱的,他的答案是自恋,他太喜欢自己了,他要看到最美的自己,被银幕永远记录下来。典型的self-absorbed,self-loathing的反面。 陈子芝呢?他当然绝不自我厌恶,他也快活地接受了自己的庸俗,他喜欢纸醉金迷,喜欢极其宽裕的经济,或许这就是要得到这些必须付出的代价,你不能只在享受的时候沉醉于演艺圈。你也不能只是在顶层公寓里,俯瞰着全世界激烈做爱时才迷恋顾立征。 这样好的东西,总是要带着一些痛苦,这似乎是世间的铁律,而正因为痛苦外的这份甜美,才能源源不断地诱捕着新鲜的心灵,成为感情与名利虚荣的囚徒。 求不可得,又无法割舍,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又尝试性地笑了笑:这笑容久经训练、经验丰富、完美无瑕,很适合上镜,只有陈子芝自己看得出其中的虚假。他好像一个浓妆艳抹而面目全非的假人,一个硅胶娃娃,一个用作冥婚的凑合纸扎。 “pathetic。” 他对着镜子不出声地说,非母语似乎在某种程度上缓和了这个词的杀伤力,使它变得比较遥远,更容易接受。 可悲,诚然如此,可悲而又可笑,在旁人看来,刚才发生的默剧,是不是一个活脱脱的笑话?小明星急着向上爬,挤进不属于自己的圈子,洋相百出,不自觉地露了底裤。 陈子芝又自嘲地笑了笑,止住了纷飞的思绪,遐想可以无边无际,可他知道自己已经停留太久,必须回去面对所有这混乱的一切了。 来吧,除死无大事,还能杀了他不成? 他闭上眼,深深地呼吸了几下,又不轻不重地往自己脸上扇了个巴掌,转过身走出卫生间:“噢!你——什么时候来的?” 纪书明还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陈子芝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事:拍摄基地的卫生间,条件还不如有些大商场呢,门是没有关的,这人大概刚才是看到他扇自己耳光了,满脸的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憋不出什么屁来。 “那个……是顾总……” 纪书明看了一下陈子芝的脸色,非常识相地紧急改口,“化妆组那边找您呢,差不多开始了。” 总不会是顾立征叫纪书明来找人的,陈子芝相信自己还没那么大面子,纪书明知道看脸色说话,他也舒心一点:“人都到齐了?冯姐呢?说起来,她的化妆师怎么没见到?” “冯姐一直是自己化妆的,她助理打下手,所以她人到就可以了,她刚也到了。” 也就是说,三个主演谁都没迟到。陈子芝有些吃惊:“时装戏可以,古装她也能自己化?” 这个纪书明就不清楚了,含糊地说:“至少想自己试一试吧。” 陈子芝撇了一下嘴,感觉在这件事上说不定又得闹drama了,他不再耽搁,跟着纪书明走回化妆间。里头果然熙熙攘攘,陈子芝犹如林黛玉进贾府,人还没进二门,已有人一迭声传信:“陈老师来了,陈老师来了。” “快来,坐这坐这。” 化妆组的确已经开始干活了,急匆匆上前把陈子芝接到座位上,倒免去他再度和其余人招呼的功夫:他离开的这会儿,大家已经换了阵地,结束了寒暄,全都进入工作状态。 稀奇的是,顾立征并未乘机去影视城巡视,而是依旧站在导演身边,抱着手默然而立,陈子芝一出现,他的眼神就落到他身上。不过,这会儿陈子芝不过是任化妆师摆弄的一块肉,按吩咐闭上眼开始卸妆,顺理成章回避了一切眼神交流。 第45章 “跑到哪里去了?” 顾立征过来视察工作,是参观者的角色。他这个人,一向把自己的定位放得很正,很少僭越,但他人在这里,刘导、周鹄难道还真能毫无忌惮,和平常一样? 多少都是带了几分拘束,气氛有点儿上公开课时那样做作的紧张,大化妆间也比平时安静,大家几乎都并不闲聊,只是安静地快速完成着自己的工作。最自然的反而是王岫,他坐在化妆椅上已经开始由着别人卸妆了,隔着镜子和陈子芝搭腔:“一回头就不见人,你是狗啊,撒手没?” 大家发出一阵【此处是笑点,请鼓掌不少于三十秒】类型的笑声,陈子芝知道自己大概是跳过了“顾总、岫帝并肩慰问刘导、周制片暨剧组人士”的温馨画面,而虽然大家都在问他去哪了,但其实也并不是很在意他的缺席。 “就是去了个厕所呀——” 他没有想什么俏皮话的心思,拉长了声调,省事地以撒娇糊弄过去,“你们别太爱我,消失个五分钟而已,这都引起注意吗?” 【此处是笑点】又来了,众人再度捧场。顾立征没有说话,也没跟着笑。王岫从镜子里撩了陈子芝一眼,又转而找着了顾立征的眼神,注视着说:“那是,五分钟,已经了不得了,一眼看不到你在哪,有些人就要转头找了呢。” 虽然依旧标着【此处是笑点】,但这一次,迎合的笑声都显得僵硬起来,那种阴阳怪气的氛围,从化妆镜前往外辐射,陈子芝可以感受到所有人的耳朵和寒毛都同时竖起,侦查着空气中的一切:片场的八卦是绝不会少的,但顾总这级别的大人物,和他的后宫群美之间,争风吃醋的戏码,绝非每日常伴的下饭肥皂番。 这么说,刚才真是顾立征主动找他回来的? 陈子芝也是心中一动:怪了,从来都是他吃王岫的醋,王岫云清风淡之间,已经赢到家了,这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王岫在点顾立征。 习惯了处处落在下风,偶然上风一次,他还不习惯了,更不敢被王岫抓到把柄,只好装傻到底。三个人的眼神都在镜中相遇,陈子芝无辜又无知,满脸的疑惑,好像他真的只是走开去上了个厕所。王岫似笑非笑,盯着陈子芝的反应,又揶揄地看了顾立征一眼:“立征,怎么不说话?” 顾立征看看王岫,又看看陈子芝,笑了一下,语气温存,甚至都不足以用安抚来形容,可以说是带了一些讨好:“岫哥,你就贫吧,把芝芝摆弄得都摸不着头脑了。”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顾总说话】,【顾总从来没这么对人说话】,两行心理活动都快写在吃瓜群众的头顶了。陈子芝也很庆幸这会儿他在做妆前准备,他的化妆师非常适时地给他脸上盖了一张补水面膜,任何人都看不清他的脸色:“蛤?你们说啥?我真不懂。” 王岫听了,扭过头对他假假地一笑,顾立征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反而又乐了,也给陈子芝递了个眼色。但其实陈子芝这里,对王岫的心思还知道一点,却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能茫然地试探着点了点头。 顾立征便转身招呼刘成等人:“走,我们在基地里遛一遛,小一年没来,听说这里又建了三四个大殿。仿汉的那个未央宫,我还没看过。” 这个影视基地,正是顾立征拿地来建的,周围的配套也很齐全,又可以租给剧组,又可以拉动周边的旅游业。有时候,拍戏不赚钱,赚钱的完全在这些周边开发上。 他要巡视,周鹄是作陪的不二人选,刘导则留下来看他们试妆。陈子芝想顾立征真是够滑头的,眼看王岫有挑事的愿望,立刻溜之大吉,话都没有说几句。 领导虽然走了,但大开间的气氛并没恢复,也是因为导演在,而且时不时和化妆组长以及几个化妆师商讨妆容,另一方面自然是大家都在品味刚才的八卦:当然很多人在猜测顾立征和陈子芝的关系,但这种事又不会登上某度百科,到底是什么关系,就得靠品了。 也可能真就只是合作呢,毕竟,陈子芝的家世,真说起来也挺吓人的,似乎并无需靠睡上位,又或者,是恋爱,是纯粹的友情? 在片场,人人都生了探照灯一样的眼睛,窥视着明星身边的一切细节。顾总居然和两个大明星一起现身,那到底睡的是哪一个?又或者说,两个一起睡了——甚至是三个一起睡过? 从对话里当然是什么都听不出来的,没有一个剧组会公然打情骂俏,哪怕私下滚了多少次床单了,当门对面也都是规矩叫着“某老师”,这都得看眉眼,听语气。 这会除了真正在干活的化妆组和服装组,其余人都在全神贯注地吃瓜,耳朵竖得极高,看着两个卸掉底妆,开始敷面膜,面目模糊不清的明星并排而坐,这是极其罕有的现象,只有在试妆时候,主演才会到大化妆间露面,开机后他们的妆容将分别在各自休息室完成。如果两不对付,除了必要的对手戏场次,将几乎没有交流的机会。 “冯老师,您如果想要这个眉形的话,可能就真的要剃眉毛了,粉底是不够用的……对,什么遮瑕都不行,打光后会照出来阴影的。” “后期逐帧修啊,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得问导演……” 唐代妆容,对男演员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想要彰显出年代感,无非就是簪花和刺青。但前者在唐代没有广泛流行,刺青也不是士族会做的事情,最多是出现在配角身上,那就是眉形、唇形、发型了。 王岫和陈子芝都有惯用的剧组化妆师,只要进组,都是直接联系好跟着来,和剧组的化妆无关。不过,事先也会和这边的化妆老大商议好一些统一细节色号。 只有冯芸,因为是自己化妆,而且妆容花样多,她自己也有想法,三五个人围着轻声细语,时不时还要召唤刘成过去——刘成其实也不知道逐帧修眉毛,成本要多少,所以试妆时很多负责人都要在,最好制片人也在,因为演员的灵机一动,都有可能是意料之外的一大笔开销。 “抬头,芝宝贝,眼睛向上看。” “好,现在向下看——眼线我们薄薄上一点——绝了,真美!” 陈子芝常合作的化妆师有好几个,andy是管出活动的,并不负责剧组妆,跟剧组妆的是胖乎乎的妹子小梅,嘴甜,且相当吃苦耐劳,赶夜戏跟着也不在话下。陈子芝最喜欢她的一点,就是她并不八卦,又很有眼色,和自带的助理两人,围着陈子芝忙忙碌碌,而且刻意挡在了他和王岫中间,倒让他松弛下来,不必时时刻刻都注意镜子里的邻居。 等候,是剧组的主要工作内容,配角排着队化妆,谁最先化好候场,谁最辛苦,因为害怕花妆。而排在后头的,也没房车可以休息,只能闭目养神,也相当折腾人。 陈子芝他们这些主角呢,等是不用等的,化好妆也能在自己的房车里躺着休息,但化妆时干瞪着眼,什么都不能做,也只能这么干熬。一般来讲,他会和小梅闲谈,或者让纪书明给他读读剧本,但那是在独立化妆间。今天王岫就在一边,陈子芝什么话也不敢说,还好带了耳机,塞上耳机,他遮掩着给amy发微信,【我去厕所之后,发生什么了?】 amy虽然是他的大经纪人,但在这样的场合也上不了桌,都不能往陈子芝身边凑,不过在墙角还是可以看到他的动作,知道他不方便一直看手机,便给他发语音。“吓死人了,书明没和你说?我魂都吓没了,芝芝。不知道该说你本事还是祸事。” 什么意思啊?还吊他的胃口?陈子芝细品王岫的眼神和那几句话——这么多人都看着,他肯定不会把话说得很明白,这毕竟是工作场合,可就刚才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先瞅着顾立征,再瞅着陈子芝,也够品的了。 他有一种感觉,好像王岫是第一次在相处中动了情绪,但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amy说得也不清楚,还又和陈子芝道歉:“刚我觉得顾总来找的是那位,咱们别碍眼。可我刚一想,不对啊,你们是一款车,顾总又不一定记住车牌号,没准他以为是你来了才下车的呢?” 这可能性也太低了,要知道,这是王岫也会出现的场合,有了王岫,顾立征还会选他? 一前一后不过一个小时,陈子芝的心从地狱直接升到天堂,他不敢信,甚至指尖都有些发麻,好像一张持有许久的彩票突然开奖,每一个数字都能吻合,眼看距离大奖越来越近,他却对接下来的揭晓反而胆怯起来。怎么回事?这不可能是真的。 “你别不信。” 但amy姐的声音又是真真切切的,虽然很小,但说得非常清楚,“我开始也不信,可你一走,顾总看见,脸色都变了,接下来整个有点心不在焉,一直往你走的方向张望……很多人都注意到了,都想明白了,只是不敢说也不敢信。” “本来以为就这么过去了,可顾总给你发了几条信息你是不是都没回……顾总就忍不住了,刘导还在说话呢,他突然就冲墙角招手,把书明喊过来——书明都不敢相信是在叫他……” 第46章 “是顾总让书明去把你找回来的……” “虽然话说得漂亮,怕你耽误工作,但其实都能看出来,可在意你了!” “我们看出来了,刘导周制片也都看出来了,岫帝当然也看出来了。你知道吗,当时的氛围有多可怕,大家都想看岫帝又不敢看——岫帝的表情——” 不知不觉,她也被陈子芝的口癖带偏了,叫上了岫帝,但陈子芝压根没注意到这点细节,他觉得自己在做梦,又像是再次经历了生平最醉的那个局,五感腾空,周围光怪陆离。 所有的感觉都来得极慢极迟钝,amy姐的话被拉得长长,混合着远处传来的招呼声脚步声,他慢慢地转过头去,看到刘成伴着顾立征重回化妆间,这一刻他像是完全抽离出躯体,在极度的冲击下反而拥有了超然的视角,他看见了顾立征的眼神,顾立征是如何审视着细看着这三个大明星。 冯芸还在和唇妆奋战,试着靠自己一夕之间掌握古代特色妆容。而陈子芝和王岫的妆容都几近完成,在化妆间良好的灯光下,他们面上简直放着莹莹的光,同凡夫俗子拉开了极大的距离,任谁也无法不被这一幕打动,就算是每天见惯的工作人员,也不免仍存第一眼的惊艳。 顾立征的眼神,先落在陈子芝脸上,随后才转向王岫。amy姐的话不可信,但这一次,是陈子芝亲眼所见,他看得清清楚楚,由不得他不信。 但这怎么可能? 如此好事,怎么能轮得到陈子芝? 但好像这一切真没有半点虚假,或者,连顾立征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的心已经有一点点倾向了他的新欢陈子芝。 巨大的狂喜,逐渐一点点地充塞进他的四肢百骸,陈子芝只剩下一点点理智,小心地保守着他的社交礼仪,不愿让旁人发现他失态的狂喜。几乎是本能地,他瞟了王岫一眼。 王岫的容色非常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只是仔细地凝视着顾立征,他们目光相对了有一会儿,王岫的唇角嘲讽地弯了一下,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子芝。 他什么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眼见为实,无可辩驳,王岫都看到了,属于顾立征的细节,顾立征那似乎应当永恒不变的爱,所产生的轻微的动摇,他也什么都知道了。 在他的视线里,陈子芝不由得更加战栗,他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巨大的欢喜,还是巨大的担忧,或者二者兼而有之:在放弃的边缘,忽然间,他看到了一点希望。可与此同时,他似乎也正式地成为了王岫的敌人。 陈子芝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本领应付王岫的十八般手段。 第32章 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喂,大家都看到没,芝芝最新路透,项目已经开始准备开机了吧?】 【是吧,不过昨天代拍都被清出去了,除了群演不接待游客,就拍到进影视城的车了。岫帝和芝芝的车前后脚开进去的】 【能肯定是他们吗?不是我说,这俩之前都没跟车的吧?如果不是工作室放消息,谁能知道车牌号】 【不懂别乱说,岫帝糊穿地心,芝芝一直有ss的好吗?就是比较低调,听说是怕被告,他的活动也有牛的】 【是啊,而且他和岫帝cp起来之后,牛价直升好吧!我认识的pw都在pyq吆喝了,他最近要去的那个推广活动,工作证都喊到5k了,这还是他单人的,将来影宣双人活动大家行情心里有数了】 【那都几年后的事情了,cp粉哪有那么长情的,而且《追匪》的活动还有方菲和秦非凡啊,他俩也有粉丝的好吗,别太看不起人了】 【得了吧,他俩的粉丝买证?去接机都没几个人】 【陈子蜘粉丝脸这么这么大啊,粉随正主,买水军买出幻觉来了是】—— 心气不顺,刷微博见到这些黑子的弱智言论,也失去了平时的饶有兴致,陈子芝上滑页面,把app后台关了,也没心思刷短视频,皱起眉把手机扔到一边去:“无聊。” “无聊就多睡会。”amy姐轻快地说,立刻给他把枕头放在靠枕位置,手指也按上了按钮,陈子芝稍微一点头,座椅就往后倒下去,“你最近是该多休息,马上就开机了,开机后怎么排场还不知道呢。” 排场排得不好,或者工期计划赶不上变化,算上化妆和候场的时间,演员一天一夜不能睡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进组前养精蓄锐,要把自己调整在最佳状态,进组后是劫后余生,一般都要狠狠歇上一个多月,才有恢复的感觉。 陈子芝还好,他面部折叠度高,所以对体重要求不算严苛,上镜显瘦,进组前还不需要调整体重。有些演员,先天条件没那么占便宜,尤其是进电影组之前,得饿到近乎营养不良的程度,在组里还黑白昼夜不分的操劳,都是靠一口仙气吊着,出组后身体整个垮掉的都有,或者患上进食障碍、情绪障碍,在圈内也不罕见。 对陈子芝来说,最近就是在管理饮食,要吃得相对干净,三餐还是能保证的。不过,即便如此,吃得不好,似乎也显著地影响了他的情绪,他倒在枕头上深深叹了口气:“没意思,不想进组——怎么就这么不巧呢?” “啥意思?”amy姐回应得很及时,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她的殷勤持续了有一段时间了,主要还是受到拍摄事件的影响,那天试妆结束就已经是后半夜了,陈子芝还不能跟顾立征回去——m姐等人已经赶到影视城,并且呵欠连天地布置好了另一个摄影棚。 虽然谁也不知道,顾立征来影视城是为了见谁,陈子芝如果能回家,又会不会和顾立征一道走,但顾总跟着看了三四个小时的试妆/装,最后一个人都没带走,乘上来时车离去,仍是客观的事实。 amy不是没眼色的人,当下皮就紧了,绕着弯子向陈子芝打听——这几天顾立征找他没有,有没有问到拍摄事件的内情? 找了,也问了,虽然顾总那天回去之后,翌日又出差去美东继续谈并购,但他们都是新时代的年轻人,谁也不排斥用手机。顾立征已经在微信上问了他当天的来龙去脉,陈子芝没事还经常掏出手机回味呢,因为平日里他们微信聊天的次数是不多的。 【领正:如果还有行程,为什么不告诉我?】 【珊瑚漫步:?我以为你知道,而且我没拿手机啊。张诚毅和纪书明没告诉你吗?】 试妆期间,他能碰手机的机会的确并不多,而且当时让陈子芝怎么去和顾立征提起?好像他自作多情似的,顾立征的心思是直到他登车离去后,陈子芝才能肯定的。 其实,如果没有王岫,这就是他们的日常,顾立征在出差前,一般都会来找他过一夜。只是因为王岫也在组里,陈子芝才患得患失,不敢预设顾立征的意图。 要说不高兴,那是假的,但陈子芝并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所以也不敢改变,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一贯的应对。更没有揭穿顾立征的意思:按道理他都不该感觉到这些,那晚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之夜,身份存疑的金主兼男友来探望他,又走了,陈子芝完成了一天辛苦的工作,可能因为疲累而有些小情绪,仅此而已。 【领正:为什么一次行程要分成两次完成?】 【珊瑚漫步:哦,还不是m姐和amy……】 按照他的性格,这一状陈子芝是非告不可的,因此他也就说了。 【珊瑚漫步:……后来我就去找岫帝,岫帝一走,我就得跟着走,就这么稀里糊涂和他一辆车混出来了,m姐他们没办法,只好换了个摄影棚继续拍】 这也解释了他们为什么同车而行,顾立征真正想知道的其实应该是这个,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领正:m小姐欺生了】 【珊瑚漫步:是啊,欺负我没咖位呗】 接下来是几个表情包,不过,顾立征不像是王岫,不太会和陈子芝斗图,他也的确没这个时间,当天的对话就告一段落了。大概两三小时后,司机李虎给他送了一块名牌表过来:“顾总临行前交待的,本来是昨晚上由他亲自送给您,但您要加班——” 真是特意带来准备送他的,还是从家里的名表里随便挑了一支做安抚?陈子芝没说什么,戴上给顾立征发了一张照片,就把表摘下来锁到保险柜里去了。 实际上,他对这些东西并不怎么着迷,陈子芝喜欢钱,但又不是很在意钱能买到的许多东西。表——不就是看时间的?价格太昂贵了,还要花心思去收藏和保全。 像他平时经常出门在外,家里放的珠宝首饰太多,怕招贼,于是找家政阿姨都成为麻烦事,存银行呢,又觉得很费事,还得一趟趟的跑。这样看,手表增加的完全只有他的工作量——陈子芝平时根本没有戴表的习惯,除非是造型师的要求。 以顾立征的细致,有心的话,不会注意不到,他这个金主,心思从来没有完全放在他身上过。陈子芝其实一直是能看得出来的,在某些时候,这也增添了游戏的乐趣——如果没有第三个、第四个人横插在其中的话。 第47章 如果觉得自己会输,那么,陈子芝不喜欢比较,反过来那就不一样了,顾立征的改变让他看到了少许赢面,于是又一扫此前不断积累的沮丧和挫败,重新涌起斗志来了。他未必也就完全比不过王岫吧? 虽然——王岫也不差,但他陈子芝也不是全无亮点,不是吗?顾立征既然可以如此钟情于王岫,那么或许,日久生情,逐渐移爱于他。 “amy姐,”王岫真是给陈子芝留下阴影了,想到这里他实在并不自信,陈子芝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独一无二的东西值得人爱——他认为大概总是有一些的,只是拿不准是哪一些,只能寻求外人的支持,“你说……我和岫帝,真的完全不能比吗?也不是吧,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比他年轻得多——” 五岁的差距其实也不算大,amy咋了一下舌,没有昧着良心阿谀奉承,但也拿捏了陈子芝想听什么:“这怎么说呢,各花入各眼的事情,反正,那天我是真的吓着了! “芝芝,我真不是和你开玩笑的,这些年来顾总身边不是没伴——不管什么关系,能舔到顾总,哪怕只是留个好印象呢?那都有很大的好处,顾总身边是永远少不了舔狗的,但说实话,说实话啊,顾总对他们真就是像对一只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只要身边有‘人’在,他的注意力根本不会放在这些‘狗’身上,更不要说王老师了。王老师在场的时候,他也注意不到别人,总是和王老师说说笑笑的。 “像前天那样,王老师也在,刘导周制片他们都在,他还一直在找你……说实话这些年来我第一次见,真是第一次见。” 刘成、周鹄这些大咖,也就是amy所说,在顾立征身边还能拥有人权的存在了。想要拿这张人权卡还真不简单,就像是那天晚上,片场里起码也上百号人,可多数人连刷存在感的资格都没有,不是人也不是狗,不过是npc罢了。 amy、m,还有什么摄影师,甚至冯芸都是这样,顾立征根本都看不见这些人,也无需重视他们的诉求和愿望。在顾立征身边,舔狗这个角色,都是抢着来争的。 而陈子芝作为游离在人犬之间的一个角色,不但一直都很有个性,拿尽了好处,被顾立征亲自送到《长安犯》剧组,拿下双主演,而且还破天荒,让王岫都短暂地失去了顾立征的注意力…… “难怪这几天,剧组上下对我简直毕恭毕敬的。” 他轻声嘀咕,又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如果是这样的话……今天出来跑活动也好,简直不敢想岫帝会多恨我——这片还怎么拍啊。可别给我整个事故,人都没了。” amy很严肃地拍了拍陈子芝的肩膀,竟并未安慰他:“你是要小心了。” “这种争风吃醋,会做到这个程度吗?”陈子芝有些不可置信,“我以为买通水军放点黑料什么的,或者举报陷害就是极致了。再不济,去泰国请小鬼,许邪愿,搞风水局什么的……” 陈子芝说的这些,都是之前在八卦中听过同行做过的事情,对他来说已经很下限了,但amy却司空见惯,他一边看着amy的脸色一边往下猜,越猜越过火。 “不会——不会还真的闹出人命吧?比如说——制造车祸之类的——王岫一个演员应该做不到这些吧?” “会不会不知道,能不能,不好说。” 大概也是看到了陈子芝上位的迹象,虽然双方略有摩擦,但amy对他反而更加热络贴心,竟愿意再多说一些小道消息。“顾总有没有和你说过岫帝的事情?他是什么样的家庭出身?” 说实话,她也是很能挖了,这些事情,除开她之外,陈子芝从未从任何人那里听说过:“没有,你是从哪里听到的?” 这amy自然不会透露,不过她说的和陈子芝之前推测得相差不远:“岫老师成名这样早,演艺生涯起步的时候,顾总还在海外读书,年纪也不大,当然和他没有丝毫关系。但我听说,那部成名作的主演,包括后续的奖项运作,全都是当时的公司负责人一手推动的……” 眼看活动场地越来越近,陈子芝巴不得现在再来个半小时的大堵车,他竖起耳朵急切地听着amy姐的八卦: “当时负责这块的,是顾总的父亲,眼下已经主管本家整个集团了,包括东南亚和欧洲的分部,如今常驻美西本部。 “据说,那个时候文娱这块,老顾总也只是挂名而已,一直是一个副总在主抓,向他汇报工作。只有这部电影的主演和运作上,老顾总发话开了口,据说为了疏通这个影帝,还特意又投资了两部欧洲的文艺大片……” 奖项,无非是利益交换、人情往来,演技方面的实力,影响幅度其实是最小的。不能说王岫演得不好,但其他候选人演得难道就很差吗? 陈子芝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影帝的由来果然如此,但他没想到,为了运作这个影帝,居然下了这样的血本:“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吧!看来,岫帝和顾家的关系非常紧密。” 至少世交是跑不掉的,但陈子芝的确不知道圈子里还有什么王姓的显赫家族,说实话他对顾家也并不了解。还想再问amy,窗外传来隐约的呼喊声,陈子芝往窗外看了一眼,一拍脑门:“这就到了呀?哎哟——秦非凡的车也到了,他怎么来得这么早?” “呀!我都全忘了——今天还得和他卖腐呢!” 过去这段时间太忙,完全忘了曾答应过和秦非凡炒cp,当时没想太多,可现在,他和顾立征隐隐约约似乎有所进展,陈子芝便很不愿配合了。但人已经到了这里,也无法逃避,只好端着假笑下车进了后台。 “芝芝!” 果然,一进门,在许多摄像设备环绕之下,立刻被拉进了秦非凡热情的怀抱。陈子芝打量非凡哥满脸的笑,从中看到了二线演员养家糊口的决心——今天这个腐,看起来非凡哥是非卖不可了。 第33章 非凡哥的努力 “等会您就照着屏幕念口播就行了,整体直播大概持续个一个半小时左右,我们带货十个skp,您和秦老师轮流口播,还有方老师和导儿来做捧哏。节奏的话,我们这边由主持人来带,到时候还会先玩几个小游戏,谈谈在县里取景拍摄的趣事,比如说吃到了什么好吃的——” 对电影演员来说,直播带货是很少见的,他们连综艺都上得不多。影宣从前还会上一些综艺,但近年来也就是路演为主了,还有上一些深度的视频、文字访谈。 真正去演综艺的,那都是当做开拓事业新版图,认真做常驻,做飞行嘉宾的机会比以前要少得多。做了综艺,架子也就放下来了,一些大片主演的机会不再会优先考虑你,有档期不好协调的原因,但也意味着电视剧、直播带货、商业活动的机会,比从前要多得多,忙碌之余,整个收入体量是呈现上升趋势的。 秦非凡做主演的最后一部电影,大概就是《追匪》了。他已经签了一档二线综艺的演出合同,很明显,关注重点出现转移,对直播流程也比陈子芝了解得多。 他和导播的沟通也很顺畅,拿着流程卡快速地浏览了一下,就挑出了几个商品:“这几个都挺好的,我有印象,琥珀桃仁我在拍摄期间常吃,这个我来说好了。” “好的好的,没问题,陈老师您这里呢?” 这场直播活动,当然也不是简单地带货,而是《追匪》剧组搞的助农活动,对象就是《追匪》拍摄期间,主要的外景取景地,来自西部的某个小县城。这部电影最近刚刚上线各大平台,正是付费点播的高峰期,平台这里也是有意通过这场直播,给自家的ppt增光添彩。 说到带货能力,他们和头部主播,包括一些流量明星,压根就没得比。但电影线下、线上联合直播助农的噱头却更足,而且明星咖位大,认知度高,和网红带货主播比,逼格还是更高一点。 而且,助农的同时,还能顺便帮着当地文旅宣传旅游业,以《追匪》取景地作为号召,让该地在西北环线游中提高一些竞争力。因此,虽然带货品类、价格都是乏善可陈,但各方面却也都相当重视,amy姐更是少见地没有唯利是图地推掉邀约,或是挑剔出场费——出场费是平台给的,算是行情价中偏低的,也就是几十万而已,三大主演都到得齐齐整整,根本没讨价还价。 “我就讲讲景色好了。” 陈子芝还没有自我放弃到大吃琥珀桃仁的地步,他翻了一下流程卡,“还有这个核桃雕,我记得在县里也看到过几家专门的工艺品店,我来讲这个吧。” “好的好的,我们口播的资料都在这,您也可以先看看。” 台本和流程文件肯定是早就发给经纪人的,但艺人或主播能在开场前抽空看两三遍,都算是很敬业了,主要还是靠提词器。别说把口播词背下来,能记得住今天到底要推多少商品的,都算是凤毛麟角。 今天三个艺人,秦非凡最认真,方菲来了就和导演聊天,窜化妆间,对台本置之不理。陈子芝的态度介于他们两人中间,大致翻了一下流程卡和口播词,记得七七八八了——他记忆力还不错,这就闲着闭目养神:要说玩手机、和经纪人八卦什么的,都是不可能的。 第48章 对艺人来说,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其实就有一部分进入工作状态,只是状态开到多少而已。在保姆车里,可以说一些业界八卦,升起隔音板后,还能偶尔耳语一些老板的私事,比如刚才amy姐和他谈王岫、顾立征,那都是把隔音板开起来,而且司机是纪书明,没别的化妆师之类的个体户跟车。 这要是今天保姆车坐得满,捎带了什么融媒体总监、妆造负责人之类的,那稍微敏感一点的话题,压根没法说,最多就是八卦一下今天要碰面的那些同行。等到下车进场地,人多口杂,而且各方面的人都可能拿摄影机在收集素材,艺人不想出头去阻止的话,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早进化妆间,不玩手机,不说闲话,闭目养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者就是在各路领导面前做聆听状,充当一个合格的鞠躬握手寒暄合影工具人。 今天这个活动,因为是平台牵线,直播间设在平台找的摄影棚,县里没有来人,只是来了产品,因此陈子芝需要应酬的人少了很多。不过,也因为没什么官方人员,气氛更加松弛,平台方面、县里、片方、各路明星自己的融媒体助理,都在举着手机狂拍。 条件还有限,大家都在一个房间里化妆,陈子芝也没能清净多久,秦非凡把自己的台词琢磨得差不多了,就凑过来,亲热地和陈子芝碰着肩膀:“我们再来过一下流程,这张卡是你的还是我的?” 他露出精心准备的左边侧脸,远处遥遥的一团白光投来,是秦非凡的小助理不知何时张开了便携反光板,手机、单反都在反光板上方,对着这构图疯狂拍照。这时候,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能不能出神图。 amy姐很快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瞬移到反光板附近,眼神严厉地瞪着陈子芝,让他直起腰也把右脸露出来,别被秦非凡险恶的打光给艳压了——陈子芝勉强地从反光板的光亮之外,捕捉到这些信息。amy姐还不知道秦非凡有意炒cp的事情,知道的话,必定勃然大怒,不愿陈子芝被“吸血”。 简直是黑色幽默的行为艺术,他不由失笑,倒没太生气,压低声音戏谑地对秦非凡说:“非凡哥,你也太努力了,新招了几个助理啊?” “俩呢。” 秦非凡的确是个亲和力很强的人,这样的人似乎不管做什么,只要见了面,就很容易原谅他,他拢着陈子芝的耳朵低声哀求,“好弟弟,拉哥哥一把,老哥太需要人气了——你知道我出这个活动赚多少钱?” 多少? 陈子芝被激起好奇心,挑了下眉:“我们价格都一样吧?”这种活动,差不到几万块钱,对艺人来说,一顿饭的事情。 “倒贴三十万!” 秦非凡诉苦,“出场费是给了,可带货带个零销量也不好看啊,赔钱赚个吆喝吧。不然,将来再给别的牌子带货,一看这个历史数据,还怎么开价?偏偏今天还分那啥skp——就是上货的品种,知道吧?” 秦非凡的文化素养在圈内不算是低的,至少skp的意思能明白,而不是听本科毕业生说话就如听天书,难以沟通的草包:“方菲听说也准备了二十万,但她和你一组,你能带销量啊。我这全靠我,你说我图啥啊!今天要是连热搜都上不了,我纯亏本。” 陈子芝也是微讶,他完全没想到这儿——基本上,和他有关的东西,数据、卖气也都不差就是了,固然无法和流量比,但杂志销量什么的,也还算是能提得起来。还有几次奢侈品带货效应,渐渐让他和团队都养成了一定的自信,amy姐根本就没安排托,反正卖个几十万应该怎么都会有的。 演艺圈的马太效应,仔细想想的确残酷,陈子芝作为主演中咖位最大的那个人,虽然戏份是相差不远,但拿的出场费比方菲、秦非凡都多,这其实已经够残酷的了,没想到他们的报酬还要全投回去,为的就是好看的数据。 这样下来,直播带货到底是赚钱还是亏钱?前期投入到底要多少?陈子芝感觉实在是很没底,他眉头皱了一下:“哥,你这,值得吗?” 秦非凡说:“也值得吧。”他的语气是不肯定的,“直播数据好看,对剧方招商都有好处,那你的片酬就能往上喊呗,都是一环扣一环的。” 一听就是新招来的对口营销给灌输的理念,陈子芝也分不清对错,毕竟他不是秦非凡,不知道秦非凡的具体情况,以及平时能接到的片约。这种事,艺人都是冷暖自知,也绝不会对其余同行和盘托出。 陈子芝对秦非凡,有时候觉得他太钻营,有时候又有点同情,因此他多忍耐了一分钟,和秦非凡交头接耳,贡献出足够多的照片和短视频素材,这才举起手好像稍微挡了一下光:“行吧,那你往外发的时候,尽量都挑咱俩都好看的。” 他这挡光,如同端茶送客,秦非凡那边的助理还有些不知趣,反光板没收起来,amy却是心明眼亮,立刻带着化妆师团队上前给陈子芝补妆:“前面已经开直播了,我们快点补个妆——你都被照出汗了,非凡,你也快补点粉底吧,鬓角那都是汗。” 直眉楞眼的小助理这才把反光板收好,陈子芝借着大家的遮掩,对amy姐扮个鬼脸。amy姐咬牙切齿,附耳说:“我会让他们给我审过一遍再发。” 很明显,在她心里,秦非凡根本不配和陈子芝炒cp。amy姐对陈子芝做了一个“交给我”的手势,便风风火火地走远了。陈子芝这里,方菲也窜门回来了,兴致勃勃和他们分享刚才旁观其余几个直播间带货的热闹场面。 “这个摄影棚全是带货主播,可专业了,什么样的都有,我们这种的是明星带货专门的演播厅,空间大,因为是横屏取景。那种竖屏取景的比较小,一个个挨着,可有意思了,很多是假宿舍什么的,特好玩。” “那个滤镜调得简直了!看真人和看中控的滤镜效果完全是两个人!哎我想起来了,一会不能给我们开滤镜啊,这个要确认一下,我们开了滤镜长得都不像我们了——我自拍到现在还不会开滤镜和修图呢!” 艺人说话有时候是挺天真的,有种和社会接触不多的清澈,一方面生活在最现实的食物链里,一方面又的确不知民间百业的疾苦,常识极度匮乏。一有机会,看什么都很新鲜,谈专业还行,一谈到别的事情,对陈子芝来说有时就需要相当的容忍。他笑了一下:“真的啊?那你微博怎么发?” 方菲眨眼说:“我都不会自己发微博——” 意料之中,这很方菲,陈子芝和她共事半年,对于方菲的作派早就烂熟于心,也知道怎么哄她开心:“对了,干嘛玩那么复杂的东西呢?生活简单点,活在当下,有空多听一些老师讲讲人生,比刷微博有意思。” 鸡汤爱好者,每年花几百万听各路牛鬼蛇神宣扬各种迷信,喜欢去偏远寺庙“苦修”的方大美女喜滋滋的,一屁股坐在陈子芝身边:“芝芝,你也是进入到这个阶段了是吧?” “我就说,你是学哲学的,一定很有慧根。我和你说,我上个月上了马大师的课程,感觉很有收获!你知道马大师吗?他是李作家的前妻的再传弟子,现在在某某大学任教,下次他开讲座,我和你说,一定要听,一期培训班只要三十几万学费,真的挺便宜……” 比起听方大姐胡言乱语,讲述她如何一掷千金地聆听中年男子指点人生,似乎和秦非凡炒cp都没那么难忍了,至少他们可以谈一些玩手游的趣事。陈子芝心想,不过和胡影后的赌博爱好比起来,上点这种智商税课程又不算什么了。 他挂着礼貌的微笑,看似很入神地听着,时不时隐蔽地看一眼手表。前方的热场快完成了,他虽然没直播过,但现在非常热切地盼望着能早点挑战新领域。 陈子芝在拍戏的时候当然也时常无聊、疲惫又挫败,但此刻是他厌班情绪最高涨的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和两个蠢人坐在一起,讨论这些垃圾话题到底有什么意义,他做的一切都算什么。 算了,至少还能帮某个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去的小城核雕店清掉一些库存,虽然也没谁在意,连他自己都不太在意。 amy姐回了休息区,远远地给陈子芝比了个大拇指,显然很满意于陈子芝没有继续被吸血。而非凡哥方面的情绪当然逐渐焦灼,秦非凡对电视剧界看来是真的很有野心。 今天这个直播,对陈子芝来说不过是抽时间完成的一个小工作,但他却是寄予厚望。刚才出的那几张图和一小段视频,压根无法满足非凡哥的胃口。 陈子芝表面在和方菲唠家常,但还是时不时打量秦非凡一眼,他对人的情绪很敏感,看得出来,非凡哥虽然表面仍是在笑,但负面情绪已经逐渐走高,而且,比起态度暧昧的陈子芝,他更多地还是对占去话题的方菲不满。 “几位老师,我们可以过去了。” 《追匪》的导演私下很寡言,不是风趣的人,而且他的另一个项目也在建组,电话不断,没有掺和到几个主演的修罗场里。这会儿刚被叫回来,把手机交给助理之后,导播便来找人了。 第49章 几人站在直播间侧面,导播指点着直播间给他们排序:“一会秦老师您和导演先进,陈老师和方老师从右边进,方老师和导儿坐中间。这样我们身高最好看。” 其实刚才解说流程的时候,还是让陈子芝和秦非凡坐中心,主持人坐最外侧的,现在却改成主持人坐中央占据c位,两人被远远分开的座位格局。毫无疑问,这是amy的杰作,该经纪人杀起cp行动力也是一流。 而除了秦非凡,其实谁都不在意——一个小直播而已,除了粉丝谁看?又不是什么大型颁奖典礼的站位。导演先说了句:“行啊,怎么都行。走吧,别超时了,早播早完事。” 直播间已经是在进《追匪》的宣传片了,正好是个转场时机,大家纷纷前行落座,也都很松弛。秦非凡就是有意见也没法说了,导演都发话了,他也不好闹幺蛾子,他磨磨蹭蹭地跟着导演,从左边进场。 陈子芝让方菲先进,又提醒方菲调整一下裙子——造型师搭的是一条浪漫的重工长裙,坐下来之后,堆得层层叠叠的,下摆胡乱散落在地,镜头前其实是看不到什么的,大部分时候都是取的上半身景,全身造型是之后拍活动照时用。 但也因为今天准备的是带滚轮的高脚凳,方菲坐上去之后转了一下,裙角就被卷进去了。被陈子芝一提醒,赶紧低头审视:“哎呀,糟了,这咋办,造型师呢——我扯一下——” “别——”这时候方菲别动才是最佳选择,陈子芝连忙阻止,但已来不及了。她一扯,屁股也跟着用劲,椅子又动了,方菲为了不想裙摆被直接撕裂,整个人重心偏移往轮子偏过去,栽下椅子,陈子芝赶紧上去抱住,但也因此失去平衡。还是秦非凡眼疾手快,也还没就座,箭步过来,从后头一把搂住陈子芝,算是稳住他,没让两个人一起摔倒。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的裙子——天啊——裂了没啊——” 同时发生太多事,方菲明显照应不过来了,造型师也顶着“大事不妙”的脸冲上来拯救这条长裙,陈子芝确定方菲的助理扶住她了也赶紧撒手,心想还好直播间在放宣传片,不然说不准他还会多一个和方菲的cp。 他摊了一下手,和秦非凡对视一眼,笑了笑,还想和他碰碰拳,秦非凡却没理会,而是猛地在陈子芝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调侃地说:“你啊!” ?啥? 他和秦非凡从来都不是能互相打屁股的关系好吗。 事实上,陈子芝从未和任何同性、异性发展出类似的友谊,对于一个恐怖漂亮的双性恋来说,任谁都不能不存邪念地触碰他的身体部位,他也很少有那种勾肩搭背、哥俩好的兄弟。 固然,演员之间,有时候并不在意保持社交距离,尤其是合作过亲密戏码的艺人,哪怕都是异性恋,也可以不存邪念地搂搂抱抱,因为在排练中,导演甚至会刻意去要求他们进行肢体破冰。 但陈子芝从来没有被人借这些理由吃过豆腐,他出道时起,就和顾立征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别人对他是敌意是友善不说,但从来没有人试图在这方面触怒顾总。 秦非凡并不是二傻子,他非常注意不让顾总发生误会,《追匪》前后两年多时间,秦非凡除了拍肩、握手之外,甚至都很少和陈子芝拥抱。陈子芝也不相信他会突然在此刻忘形,这样看来,答案只有一个。 他转向中控台,这时候几人的团队都已经站到了中控台背后,陈子芝同一时间从amy姐和非凡哥团队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宣传片已放完,应该是在众人落座时,直播流就切回了现场,整个方菲摔倒事故,都已经被直播间观众目睹。 秦非凡应该是早他一步得到了团队的暗示,amy姐对陈子芝比了一下手机,又竖起手指向上举了举:不到两分钟时间,竟已经上热搜了?苦心人,天不负,这个cp,毕竟是被非凡哥踩着陈子芝炒作成功了。 第34章 你现在更需要见到我 【方菲服装师该当何罪】 【《追匪》直播方菲摔倒】 【秦非凡打陈子芝屁股】 【陈子芝 屁股】 【ffzz全员复活】 大概这几天是娱乐圈难得一见的太平时光,热搜位都没有新闻填补,区区一场带货直播,都提供了七八个热搜词条。好几个词条甚至挂了两三个小时,这才慢慢地往下掉。结束了直播,amy姐的脸色非常难看,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狂怒:“秦非凡要是没买,我吃屎!” “他这是终于找到能干活的人了啊。” 陈子芝也不否认amy姐的猜测,热搜也未必都是买的,除了一些平台方自己安排的话题之外,平时有些关键字,也可能是程序自动抓取的。但是,上热搜的速度太快,词条太具体,这基本就是稳买的了。 如果说“方菲摔倒”可能是程序抓的,“秦非凡打陈子芝屁股”,绝对是秦非凡那边在事发之后,立刻抓住机会,转钱发物料,一气呵成,才营造出的热点。最开始那几个词条,连视频都没有,是过了几分钟才编辑上去的,就是很明显的证据。 “芝芝,你脾气也太好了,这不是明摆着坑你吗,还这么笑呵呵的。” amy姐对陈子芝的反应颇有几分不满,直接地怂恿道,“你去和顾总告状啊!秦非凡不要命了!他想红想疯了吧!他不知道吗?他那出剧的出品方,就是楚总的公司——楚总和顾总的关系还用说啊?” 虽然平台之间打得如火如荼,但出品公司就不一样了,彼此关系良好,经常合作投资,才是业内常见的现象。很多大片,参投方都有十几家,有肉大家一起吃,有难大家也一起帮。 楚孟阆和顾立征就是这样,不久前,顾立征刚给了楚孟阆一个面子,用《长安犯》的角色,堵了冯芸的口,这样楚总公司今年的大片才能顺利上映。 以两人这样的交情,只需要顾立征一句话,秦非凡还没开机的主演,说飞就飞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当然,前提是顾立征肯为他开口。 陈子芝理解顾立征,他的话之所以管用,恰恰就是因为他一向公私分明,不会因为一些圈内日均的争风吃醋、恩怨纷争干涉正常的商业行为。是,秦非凡的确蹭了他的热度,为了电视圈的人气,下狠心,面子都不要地炒cp,但这件事归根结底并未给他带来什么严重的伤害,贸然向顾立征告状,顾总会不会为他出头不知道,心底觉得他不够成熟,默默地调低评分,恐怕是有的。 “算了,我哪有那么得宠啊。”他半真半假地说,“再说,怎么告?秦非凡打了我屁股一下?男孩间闹着玩不都这样吗。非凡哥想得有点简单了,cp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炒起来的。” 这也是实话,直播结束两个多小时了,本身就是个小小的突发事件,也无所谓什么选边站,更没有口舌之争,广场上看热闹的网友,不是在问yxh“是不是连明星家小猫小狗下崽都上热搜”,就是在嘲笑腐女,“这都能嗑?这不纯纯大兄弟?” 很显然,要说热度发酵破圈这是妄想。秦非凡的热度之低,甚至到没有黑粉的程度。其实陈子芝的黑粉也不多,嘲了几句“这都能买热搜,想红想疯了”,也就各自散了。 再说什么cp超话,更是风平浪静,虽然已经有人截了表情包来用,但根本没人在正经磕cp,反而有人说秦非凡这应该算是性骚扰——但又因为太上纲上线了,也没什么人附和。 这就是命,有些人,话都不用说,只是走在一起都能拉来一大波人嗑cp,合作刚一官宣,在各大同人平台,都已经完成生怀流、abo、词牌名、站街一条龙的反复循环了。有些人不知道在一起走了多少红毯,上了多少节目,甚至连屁股都拍了,腐向粉却还是寥寥。 ——也有,但主要都是陈子芝的粉,明显看发言,都是以陈子芝为主,这些人别看从前一度也围绕ffzz这个cp写文,新cp一出,拍拍屁股就都迁移过去了,根本不会给秦非凡这个没王岫优质的攻一点眼神。 “哼,他吸血不到人气那就对了,也不睁大眼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姿色!” amy姐最难受的就是自家艺人被吸血,却得不到什么便宜,陈子芝的话略微安慰了她一点,但不多。“不过,话是这么说,你也别小看了他今晚得到的好处。 “今晚,别的不说,直播人气是爆了,带货品全都卖脱销了。我和你说,就这种电影剧组助农直播的,一般一场能有个两三百万销售额都算是多的,里面一小半还是演员自己出钱。今晚他们也是按着四百万来备货的——全卖光了!后来我听中控说,预售都又卖了两百多万。 “从助农品类来说,这个成绩已经仅次于一些大主播了,中控和产品方那边,笑得牙都着凉了!肯定有很多人注意到的。我们不接商代直播,方菲应该也不接吧?她还想拍电影呢。那好处可不就都给秦非凡得去了?这个圈子很追逐热点的,今晚结束,他经纪人电话都要被打爆了吧。这一轮直播接下来,不管成绩怎样,光车马费都是大几百万的好处。比得上他拍半部剧了!” 第50章 别看《追匪》票房也有几亿,但扛票房的是陈子芝,不是秦非凡。秦非凡这个咖位的电影演员,去演电视剧,在证明自己扛收视的能力之前,价位也喊不上天去,一部下来,往多了说也就是一两千万,拿的肯定没有新晋流量和收视大花多。 拍戏,不管怎么说前前后后辛苦大几个月也是要的,直播上屁股这么一打,眨眼就是几百万的收入,买热搜什么的花费,比起来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这事说出去实在荒谬,可钱又是实实在在的。陈子芝经常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假,好像活在一场荒唐的集体梦境里,有些事情,甚至是很多人磕嗨了都想不出来的,可它偏偏又是真的。他说:“我知道你想让我生气,可我就是一点也不气,我都没这个力气,就感觉好假,假到气不起来。” 如果他还在读书,是想就此事写论文的程度,可惜,现在他离开这种还能有所产出的环境也很久了,陈子芝觉得自己好衰老和虚弱,甚至连战斗的力气都没有。他颇为绥靖地安慰自己,“算了,至少今晚片场那个县会有很多人很开心,那就行了,总有人能收到好处。” 至于他,无非就是之后又少一个人一起玩手游罢了,陈子芝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秦非凡的朋友圈权限和对话提醒关了——这老哥倒也没有装傻,直播结束后,amy姐犹如护崽的老母鸡,一把将陈子芝拉走了,两边匆匆分开,秦非凡没有描补的机会,就给陈子芝发了一连串拱手的表情包、emoji。 陈子芝一概没回。非凡哥得了好处,这也是他想要的,陈子芝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人不能既要又要吧,这是非凡哥的第一次,陈子芝不怪任何人,如果还有第二次,那错就在陈子芝自己了。 在这个圈子里,走得越远,熟人越多而朋友越少,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只要轻轻沾上一点,就是受用不尽的好处,能经受得住考验的人,又有多少呢? 大明星时常感到孤独,也并非是无病呻吟。amy姐看了下陈子芝的表情,也知趣地收了声,轻轻地拍了拍陈子芝的肩膀,陈子芝软软地靠到她怀里去,她便很有慈母姿态地搂着他拍。 “算了,算了,你说得对,我们就当被狗咬了一口,也没掉块肉,咬掉一点毛罢了。以后路都不同了,他演他的电视剧,我们电影马上开机了,层次不同,不计较也好。” 她又柔声问,“就是今晚,你这个脾气,好得有点怪——怎么就没有力气呢?芝芝,有什么心事,你可以和我说的。” “还不是顾立征和王岫?” 陈子芝其实也并非全因为这两人,但他也知道,amy是看在他状态异常的分上,才放他一马,若是平时,她一定鼓噪不休,强迫陈子芝回敬秦非凡,“杀鸡给猴看,不然,别人都来蹭你,能把你皮蹭没,血吸干,就剩一个骨架”。 要转移amy的注意力,就是用一个更大的问题来取代现在这个问题:“我哪有什么心思去管秦非凡啊?妈咪,我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王岫那个人,他有多厉害,你难道不清楚?我就不懂了,他和立征拉扯这么些年,到底是怎么回事?要在一起,不早在一起了?还有我什么事?” “他又不和立征在一起,又不许立征和我在一起,老给我们俩添堵,这算什么?我现在该怎么办?要是两边分开,王不见王也就算了,现在又在一个组!” 情况实在太复杂,陈子芝也被搞不会了。amy的问题他都回答不上来:“你确定他俩没在一起过吗?” 还真不能确定,陈子芝想抓头发了,心慌意乱间他竟顾不上防范amy,说了几句真心话:“我现在什么都不敢肯定,说实话,我真不敢往死里得罪岫帝——我有点怕他。但你说要我放弃立征,这又……” 这又是陈子芝的确做不到的事情,不论是出于个人情感,还是出于事业上的需要,他都离不开顾立征。 amy和他,在这件事上利益近乎完全一致:“如果是从前,我都劝你,脚踏实地,拿稳你能得到的好处,别惹王岫。但我和你说,芝芝,就那天,试妆那天,我真是看到一点不一样。从前,有王老师在,顾总眼睛里真看不到第二个人,可那天晚上,他……我不说他只看着你,但我也得说,他严重分心了。” 她也是个大胆的女人,在陈子芝耳边喁喁细语,催化他的野心,犹如严母督促儿子上进。“感情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其实也就是一两个呼吸间的事情。芝芝,要不你就努力一把,把顾总完全争取过来——别人都未必行,我是一点信心都没有,但你不一样,我是很看好你的,你看,连王老师自己都有感觉了,他是多敏锐的人啊。你不是没胜算的啊! “你不动,也是等着被王老师收拾,那你还不如拼一把呢,最惨不过是和现在一样呗。又不是要你去针对王老师,你就在顾总身上使劲嘛,能把他的心争取过来,你下半辈子还愁什么?以顾总的个性,就算你们将来走不到一块,也绝对不会亏待了你——你看,王老师不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amy姐其实也不清楚王岫和顾总的关系,她是偏向于两人现在并没有在一起的,而且对于陈子芝的魅力很有信心。陈子芝自己,自我感觉可就没这么良好了:“别了,现在和立征摊牌,逼迫他二选一,那我看八成赢的也不是我。” “至于说,完全争取立征……” 他苦笑了下,这事他不是一直在做吗?但感情的事,又不是玩游戏,有个进度条在那,陈子芝既不知道自己现在走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成功。 amy姐认为陈子芝太没自信,他绝对比想象得更靠近成功。可陈子芝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她的乐观,对顾立征的迷恋像是一个黑洞,吸走了他绝大多数正面情绪,使他消极、悲观而疲惫虚无。这份空虚并非物质能够填满,虽然这个黑洞在源源不断地喷吐出名与利,特权与虚荣,这些秦非凡等人愿意付出一切去换取的东西。 他太迷恋顾立征了,迷恋到甚至想不起他的长相,他的声音和他的气味,迷恋到只有这么一团巨大而又酸甜苦涩的情绪。陈子芝不喜欢和别人谈起顾总,和顾立征的这份感情,就像是一面镜子,映射出他最丑陋的一面,又像是一个见不得人的,不体面的guilty pleasure。 他丝毫也不想炫耀,只想完全深藏,当做生活的一个创伤,伪装得好像不需要这些,他也能继续自己的成功,继续那些建筑在空中的生活,而那些能被人看到的,能被人羡慕的,才是陈子芝需要的全部。 amy姐深知张弛有度的道理,别看她经常气焰嚣张,让人怀疑到底谁才是重要人物——她还是艺人。但当陈子芝真正陷入低潮时,她的行事又相当的小心,她没有再鼓舞陈子芝上进,去和王岫争风吃醋,争夺顾立征的心,只是充满感慨地叹了口气。 “是啊。求而不得是人心,总有些人是你这样的美人也得不到的。顾总的心……除非它自己来到你这里,否则,还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那么,王岫就是那个不求而得的幸运儿喽? 陈子芝的情绪持续低迷,他宁愿把王岫看成一个精明的前辈,运用各种手段死死地钓着顾立征,这样好像他还输得没有那么彻底。回家之后,他很快卸了妆,泡在浴缸里懒洋洋地划着手机。 微信上有许多人正在找他,秦非凡又发来了几十条未读消息,但陈子芝一点阅读的兴趣都没有。他点进王岫的对话框,沉吟了良久,又禁不住内心的空虚,给顾立征发了一条消息。 顾立征出差时,他们联系得其实并不多,彼此都忙碌,也有时差,陈子芝觉得顾立征不喜欢粘人的性格,便也很少找他。这会儿发个表情包过去,也没打算顾总能及时回复,想着明早起来能看到回复就不错了,或者顾立征干脆就不会回。没想到,不过三五分钟,顾立征便回了话过来。 【领正:?】 【珊瑚漫步:没事,就是刷个存在感】 奇怪,不见面时惦记,真聊上了又有点无话可说,也不是不思念,或许正因为太思念,反而不知说什么好。顾立征忙的生意,陈子芝也不懂,更不便仔细了解。而陈子芝工作时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相对顾立征的生意来说简直又不值一提了。 思来想去,只有那么几件永恒的话题,陈子芝先发了个【吃了吗】,想想又删掉了,看了下天气预报,【今天你们那里降温吧?冷不冷,要注意加衣】 还在编辑呢,没想到顾立征主动开启了话题。 【领正:听说,有人打了你的屁股?】 陈子芝顿了一下,把文字删了,还在想该怎么回复,顾立征又说话了。 【领正:方便视频?】 没等他回,顾立征就把视频拨过来了,陈子芝茫然地接起。对面似乎是在酒店,拨通后也挑了挑眉:“在洗澡?” “嗯……”陈子芝也不知道怎么了,本想抱怨几句今天的行程,看到顾立征数日未见的脸,好像许久以来累积的某些情绪突然堆过了顶点,他的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哽咽说,“立征……我好想你……” 第51章 事实上,被秦非凡打了一下屁股,并不足以击溃他的情绪堤防,拜托,陈子芝虽然敏感脆弱,但也不至于易碎到这个程度。 他也很难说自己是因为什么而哭,但就是委屈沮丧,很需要一个怀抱。而在这一刻——至少在这一刻,顾立征的表现是合格的。 “好。”他没有询问缘由,语气稳定,一口答应下来,“我来安排。” 他没挂视频,而是用另一个手机拨了个电话,低声交流了几句,陈子芝能捕捉到些许关键词,顾立征在重新安排今天的行程,推掉了晚上的晚餐约会。片刻后他大概是收到了回复,确定了一下,回身告诉陈子芝,“十五个小时后,你可以见到我。” “嗯?”陈子芝吓得呆呆地望着他,眼泪还糊在长翘的睫毛上,“可是,你——日程——本来——” 他语无伦次地蹦出了几个词,顾立征说:“没关系,你现在更需要见到我。” 他回答得很自然,很平静,陈子芝眨着眼无法回话,突然间,眼泪又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连缀如滚珠,从他精致至极的脸颊滑落,陈子芝掩面而泣,说不出是喜悦还是委屈。顾立征对他不那样好的时候,陈子芝也感到委屈,这会儿他为了陈子芝临时改行程飞回国内,陈子芝又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 他想说如果你不是认真的,请别这样对我,可顾立征时而的确也会这么做,陈子芝毕竟不是平白无故为他神魂颠倒,也有一些时候,顾立征也令他感受到一些被爱的错觉。 第35章 知根知底 从美西回国,普通航程连头带尾,十六七个小时是至少,花上一整天也不稀奇。顾立征固然可以砸钱去缩短若干时间,但钱无法改变物理常识。陈子芝真正见到他时,已经过了情绪最上头的那段时间,平复了不少。 他甚至还正常地完成了一天的课程,应对一众同事关于热搜的打趣时面不改色,直到见到顾立征,这才忘乎所以,一头扎进他怀里,腻腻乎乎地说:“我好想你——路上辛苦了吗?” 顾立征不是会邀功卖好的人:“还行,乘的公务机,也比较宽敞,路上足够休息。” 对陈子芝这个收入的明星来说,出行乘头等舱属于基本配置了,公务机也不是没有乘过。国内短途,如果随行人员比较多的话,公务机并不比全体两舱贵太多,十万几十万的开销,是轻松可以负担得起的。 但跨洲的长途公务机,一趟收费在30万美金起,就算在身价过亿的人群里,也属于奢侈之选。陈子芝并不在乎这一举动所暗示的,顾立征的真实身价,他在乎的是顾立征或许是为了他改乘。 改的行程不管是改签航班,还是从商业航线改到公务机,对他来说其实都一样。他搂着顾立征的脖子,侧首埋在他肩上,觉得两个人的心前所未有的靠近。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甜甜的笑,和顾立征对视了一会,又有些不好意思,把头埋进顾立征胸前:“立征,我现在好幸福。” “那就值得了。” 临别前,试妆那一夜,滋生在两人之中的怪异的生疏感,现下确凿已消失不见。顾立征收回了逡巡在陈子芝面庞上的视线,肩线满意地松弛了下来。 他搂着陈子芝软中带韧的腰肢,视线顺着他的面庞,滑落到陈子芝手腕上,微微歪头看了一眼——陈子芝的手腕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戴。 于是顾总的眉头又轻轻地皱了一瞬间:这是个棘手的问题,男人装扮自己的手段的确要匮乏一些,手表算是装饰物中比较昂贵的一种。但可惜,陈子芝对这些东西看得都很淡,收到贵重礼物固然也开心,但多数时候,只是为了哄他戴个几天,劲头一过,那块表基本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他身上了,归宿都是陈子芝在银行租的保险箱。顾立征费了一些心思,也没有栽培出他对这些东西的爱好。 这一阵子,陈子芝心乱,很多细节都能看得出来。新得的手表,大概直接就锁到保险箱去了,来见特意远归的情人,也没有为了示好而翻找出来。对于他周身缠绕的是非,顾立征回国路上已有所了解,他在陈子芝耳边落下一吻:“直播事故,对你影响有些大?” “是吧,我之前一直把非凡哥当朋友来着,毕竟我们年纪差这么多,赛道根本就不同,没什么竞争。” 其实要说事情本身,对陈子芝影响是有限的,最多就是有些截图党,对他的微表情逐帧细嗑,用来论证他和秦非凡真有什么,【可嗑】。或者截然相反,论证他和秦非凡根本不熟,秦非凡是搞事情想要吸血上位的。 搞笑的是,虽然大多数时候,这种饭圈截图,不论是嗑cp也好,还是掐架也好,都是捕风捉影,但在这件事上,还是有人说中真相的。不过,无论如何这些言论很难发酵出圈,形成大众认知,那么这事对陈子芝也就没什么后续了。 热度的确是被蹭到了,但大明星嘛,当红的这几年,来蹭热度的还少了吗?热度也不是存款,别人蹭了自己就少了。在这件事上,最后也只能选择看开。 顾立征这时候提起这个话题,不是为了帮陈子芝解决问题,在这些事上,他几乎不会越级插手,让下头的人无法做事。纯粹只是为了帮陈子芝梳理思路,提供情绪价值,也算是闲话家常的一部分。 当然陈子芝也喜欢和他聊这些,最开始,顾立征吸引他,靠的就并非完全是皮相和权势财富,更多的是气质和谈吐。 “和秦非凡减少往来,肯定没错。不论他是否有苦衷,你能不能谅解,但现在甜头已经尝到,如果还保持交情,对他来说,想要忍住不继续和你炒作话题,那就太难了。 “现在已经不是他和你的事情了,是两个工作室的事情。既然他找来了善于炒作的员工,那么对方也要履行自己的职责,和你的话题已经开始,只要继续有交集,炒作话题就非常顺理成章了。” 除了在感情上的挫败之外,顾立征对陈子芝的确相当不错,相处起来也决不能说很累。他先肯定了陈子芝的决策,又开解他:“至于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也没必要。秦非凡毕竟没有害你,他得到了很多,你也不少什么。我相信他出手以前也是掂量过的,算是打个擦边球,真要是害你上位,他还不至于。” 陈子芝撇了一下嘴:“这我也信,但我是搞不懂,他是不敢害我呢,还是不愿意害我。”他又有点说不出的惆怅了。 “既然只是酒肉朋友,又干嘛想这么多?这本来就是个浓缩了财富的圈子,人性的阴暗和善良都随之浓缩也很正常。” 顾立征很擅长减少陈子芝的内耗,“人的精力有限,你能把核心交际圈的那几个琢磨明白就够了。” 这话也有道理,关键是顾立征说话那洒脱的语气。陈子芝听着他稳定低沉的声音,手放在顾立征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随着话声稳定的震动,撑着下巴打量着顾立征的面庞,那点惆怅又消退得无影无踪了,他笑眯眯地说:“那是,尤其我还这么笨,光一个顾总,都够我琢磨的了。” 他的手指轻轻地在顾立征胸前画着圈,时不时用力地戳一下,这是他们相处时让人珍惜的甜蜜时分,陈子芝问,“顾总——什么时候,再让我把你琢磨琢磨?了解得更透彻些?” “我们不早已经知根知底了?” 顾立征也笑了,捉住陈子芝的手,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手指带了锻炼留下的薄茧,强健有力,缠着陈子芝的手指,犹如不经意间穿入的指铐,带了一些危险的刺激感。会调情的男人,只需要十指纠缠,都暧昧得让人脸红心跳,又软又硬又痒又酥。 “乱开黄腔。” 陈子芝是很注重感觉的类型,对他来说,情绪先到位了,便很容易投入,进入状态之后也不矫情,这种事他其实是很享受的。今天顾立征表现得这么好,会发生什么他也早就有准备。 不过,他那句话其实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陈子芝对自己的真实意图也没有拿得很稳——他对顾立征的确了解得是很不够透彻,他们之间好像是很自然地走到这一步的:顾立征对陈子芝的家庭了解得相当深入,大概也是因为大学教授的家庭本来也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地方。 而顾家就不同了,富豪家族的亲戚关系盘根错节,家庭也比较复杂,而且往往忌讳别人问得太深。陈子芝和顾立征相识不久,就感到他对自己的家庭很保留。 这对当时的他来说也绝不是什么问题,他是和顾立征拉扯,又不图谋他家里的什么。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腻了,彼此一拍两散。那时候他对顾立征大概还没动真情,所以,一旦察觉到顾立征的忌讳,他就没有再问过类似的话题。 一转眼几年过去,陈子芝对顾立征的热情没有消退,反而更加贪得,但两人的交流似乎已经养成习惯,形成了一个惯性的安全区。顾立征的工作,陈子芝不懂,关乎机密也不便问,他的家庭更是不问,这就导致他们的交流相当局限,而且并不平衡。 第52章 陈子芝的一切,顾立征倒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但顾立征呢,永远都有很多东西掩藏在迷雾里,陈子芝感到自己很难真正地了解他:如果不了解他的家庭,他的童年,他的过去,你绝不能说自己真正认识一个人。 顾立征的性格、爱好、弱点、执念,陈子芝永远是雾里看花,他时而想要冲动地突破这层默认的边界,但却又举棋不定,没有自信,生怕被拒绝后徒惹难堪,连现在的关系都难以维持。 该点明吗?还是就算了,跟着顾立征一起,把玩笑开下去?虽然已经知根知底,可时常也还想要掂量一下顾总的长短…… 一部分的陈子芝,的确也很愿意、很渴望这些,这是好的,同样也是绝对安全的,是让两个人都快乐的事。他可以完全投身而入这短期的欢愉之中,不去冒险,可又有一部分陈子芝,蠢蠢欲动,不断地在怂恿自己:问啊,说啊,连amy姐都说,“顾总在意你到几乎失态”。顾立征难道会把百万名表犹如利是一样随处派送吗?你不是没胜算的。 连王岫都注意到了,都把他当成眼中钉对待了,陈子芝想到今天上课时,岫帝那怪怪的态度,紧迫感更增。amy说“最差也不过就是现在”,对啊,最差也不过就是留在原地,不清不楚,继续这样的关系。 归根到底,陈子芝的那些负面情绪,不都是因为他的需求超出了现有的关系?他想做顾立征的恋人,去名正言顺地要求他需要得到的那些,他的需求也并不算过火,不是个特别粘人,以至于一般人无法招架的恋人。 陈子芝从来没谈过什么正儿八经的恋爱,但他自信自己表现得不会太差,没有理由不开口,就算被拒绝了,也好过这样不尴不尬地被吊着。他想,王岫不是也说过吗,“谁说少了金主就不能混圈”。 是啊,金主不过是帮助起步,他现在已经过了最初的积累期——最差最差,就算陈子芝无法想象自己混成秦非凡的样子,他也始终还有出路,他是有学历的人,除了拍戏他不至于没有事情可做。 虽然,陈子芝也喜爱这份收入奇高的工作,他曾也一度以为自己迷恋着荣华富贵,但奇怪的是,这会儿他完全没想这些。他像是又分裂出了两个自己,一个超我,在空中高高在上地低头审视着这对相拥细语的年轻人,唇边挂着嘲讽的冷笑,他嘲讽的并非是顾立征,而是另一个自己。 如此贪婪,极其迫切,当他不肯定自己对顾立征来说是否特别时,他痛苦而自卑,辗转在自我厌恶之中。可一旦稍微感到了顾立征的改变和动摇,他便立刻贪婪起来,得寸进尺、趁火打劫,才有了那么一点点胜算,他就想要顺着杆子往上爬,把自己的名分确定下来了。 “立征。” 陈子芝呼唤着,他注视着顾立征的面庞,从那长翘的睫毛下缘,发亮的,如琉璃珠一样的眼球,默然而专注地凝视着他所追逐的对象。任何人被这样呼唤,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顾立征也是一样,他散漫而放松的笑意逐渐收敛了,像是沉溺在了陈子芝的注视里,连声音都极近柔和,像是生怕吓着了他:“嗯?” 陈子芝没有说话,在漫长而深刻的对视中,顾立征的笑容近乎完全消退了,他向前倾了倾,似乎想要亲吻陈子芝,又很快抑制着自己,回到原位,只是低声鼓励,“想说什么?” “我……” 那个人红润的双唇已经张开,有一句话似乎就要脱口而出,但又被洁白的牙齿咬了回去,那个人明显犹豫了,“我不知道……我……” 出奇的是,陈子芝有时候很不自信。在顾立征看来这没有什么道理,这世上有很多人,他们的不自信是因为有自知之明,但陈子芝则恰恰相反,以他的条件,他应该更飞扬跋扈一些,更理直气壮地去占有世间一切好物。毕竟,上苍把他生成这个样子,就是希望他如此行事。 但是,这毕竟是他性格上的一个痼疾,这一次也是如此,他犹豫着嗫嚅了。顾立征忍下皱眉的愿望,循循善诱:“怕什么?” “我不知道……”他又从睫毛底下可怜地看着顾立征,眸光如水,嗫嚅着说,“大概怕我得不到……” 顾立征耐心地说:“只要你开口,就可以得到,芝芝,你要学会习惯——你配得你想要的所有东西。 “你应该更大胆——我喜欢你更大胆。” 他的喜欢,对陈子芝意义重大。陈子芝的双眼亮了,睫毛组成的重重防卫第一次全数撤退,令顾立征见到了完整的双眼,这是一双极美的眼睛,当它全心全意地注视着你,谁也无法从中逃脱。 “立征,我……” 陈子芝仔细地探索着顾立征,他的眼神在顾立征的皮肤上一寸寸漫游,顾立征耐心地展览着自己,由得他去看。他等待着陈子芝开口,怀着少见的期待,因为,陈子芝的心,总还有一个角落是他无法完全掌握的。 他时常做出一些让顾立征诧异的,无理由的、混乱的行为,而且解释不清自己的动机,有时也会给顾立征带来一定的不安感,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掌控住这个美丽和混乱的集合体。 “我好喜欢你。” 今天也是如此,气氛已经烘托到了极致,一项重大的决定似乎已经呼之欲出。尽管顾立征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其实也颇有期待,不论是什么,这决定大概都可以缓解上回见面时,陈子芝令他感到的不安。 他自问已经给到了所有能给的东西,在过去这段时间里,不论是物质还是时间,顾立征都慷慨解囊,而陈子芝也的确极受感动。但不知为何,这一切竟还不够,到最后,那句悬在口边的话,还是化成了一句“我好喜欢你”。 “我想吻你。” 不是不甜蜜,陈子芝说得很深情。顾立征也在他的视线中融化,他不出声地叹了口气,告诫自己要保持耐心——他实在不知道陈子芝到底在胆怯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珍惜地捧住陈子芝的脸,慢慢靠近他,温柔地吻了过去。顾立征直觉,这是陈子芝这一刻需要的吻。他的猜测也没有错,陈子芝的睫毛,像是不安的蝴蝶,忽闪了一会儿翅膀,最终才缓缓定下心来,刮着顾立征的脸颊,栖息在他鼻梁上方。他揪住了顾立征的衣领,手指缠绕着紧握着,又缓缓放开。 顾立征顺着他的额头一路亲到嘴角,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幕,心下也不由一软,陈子芝毕竟是极依赖他的,他的爱全写在细节里。 直到双唇相触,他才突然意识到,陈子芝的请求也不无道理,他们做过很多亲密的事,但仔细想想,居然很少这样,紧紧相拥而没有想着上床,只是单纯地,出于难以遏制的情感而纯粹地接吻。 此事日后也可以多做。 第36章 立征,你说句话呀! “老板,非凡哥的礼物,我们这边真的就完全不回礼了吗?” 吃早饭时,张诚毅凑到陈子芝身边,一边殷勤地为他倒热水,一边小心地问,“不回礼也行,要不还是回句话吧?木已成舟,礼都收了,不回话还是有点不太好。” 这是看着陈子芝这几天心情不错,大概也猜到了,顾总是为了老板提前飞回来,更证明了陈子芝的地位,张诚毅的胆子就要比平时大一些,居然敢反过来给老板提建议了。 陈子芝对助理的心思,看得挺透彻的,看了看张诚毅,又瞟了目瞪口呆的纪书明一眼,忍不住也笑了下。 “那你就回句吧,收到了,以后别那么客气,我们这没啥好回礼的。” 纪书明满心以为张诚毅要被训斥,没想到老板不但答应了,而且心情好到不是简单回一个“嗯”,而是详细地给了指示,一时间不由因为截然相反的原因,吃惊得张嘴说不出话。 张诚毅抽空白了他一眼:“好嘞,这就去办——秦老师那边还问我们具体的开机日期,估计是想给剧组送点心,我这边也回了吧?” “直接回了。” 陈子芝这几天情绪是很不错,对秦非凡也没有太多追究的心思了,不过,不意味着他会继续容忍非凡哥的小心思,他不由冷笑了一声,“什么意思,羊毛薅起来没完了是吧?真当我不懂这些伎俩?真让他送了点心,那还了得?” “别人不知道,amy姐肯定是又要暴跳如雷了。” 张诚毅也是笑了,纪书明还有点傻乎乎的,轻声问张诚毅:“哥,啥意思啊?送点心不是好事吗?” 剧组拍戏,三餐当然管,但味道就别挑剔了,一个大剧组至少上千号人,大锅饭不可能好吃到哪去。当然,在影视城还是有不少外卖的,组里的大咖艺人、导演,以及粉丝,乃至来探班客串的艺人,都有可能自掏腰包给剧组加餐。 其实说实话,除了掏钱的人之外,其余人谁在乎是谁送的?有得吃就行了,最多拿东西的时候说一句“谢谢某某哥某某姐”罢了,秦非凡要送吃的,也不多他一个,按道理也不归陈子芝管。 第53章 张诚毅说:“他送随便他,就怕送之前拍个照,送完了找个营销号放话爆料,‘秦非凡给陈子芝食物应援’。到那时候,前几天那个热点刚下去,又被炒起来了,好像我们老板和他真有什么关系一样。这人,还真是黏上了,癞蛤蟆粘脚面,不伤人,它恶心人。” 他啧了声,暗示地看了陈子芝一眼。张诚毅几乎不会提到顾立征,至少从他口中,好像陈子芝和顾立征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关系似的,但这不妨碍张诚毅偶尔会利用各种潜台词,告诉陈子芝,这时候可以请顾总出手,为他摆平这些烦心事情。 大多数时候,陈子芝不会顺他的意,这也是张诚毅暗示得越发保守的原因。不过今天他的确是认真考虑了一会,这才摇了摇头:“算了,这种小事,也没必要说,我们这边表明态度就行了,应该是他们工作室内部沟通不畅,他自己和我不是这么说的。秦非凡还有点眼色的话,应该能管好他手下的人。” 助理和经纪人打着艺人的旗号,在外胡作非为也很常见,当然更常见的是艺人自己唱红脸,坏事都让工作室背锅。 张诚毅看起来好像不是非常信任秦非凡的人品,但没多说,他当然关注更重要的话题,脸上挂了暧昧的微笑:“老板,看起来,好事将近啊?” “有吗?我怎么没感觉。” 陈子芝翻了他一个白眼,但没有真生气。“行了,吃饱了,我们走吧。” 张诚毅能当第一助理当然不是没原因的,的确会看眼色,他喜滋滋站起来检查冰箱、电源的时候,纪书明还蒙在鼓里,甚至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能帮着做点推行李箱的粗活:“那我先下去开车了,老板,这两个箱子我先带下去,放我那部车里。” 陈子芝的行李一共是四个大箱子,每个都有36寸,光是安置这几个箱子,就得开两部车。没办法,一进组就是小半年,没这些行李生活上的确也不方便。京郊的影视城,虽然也有剧组的基地,但主要是内景棚拍多,不可能所有景都在那个小影视城里取。一般大剧组至少都分了三四处影视城拍摄,外景地那就更没数了,一些空镜头,如果素材库里没有让导演满意的,那就得摄影组拉人出去,天南海北的拍。 《长安犯》这里,陈子芝需要参与的拍摄地,影视城就有三个,大多数戏份还是在南方的某个大影视城来完成,那是个新城,以唐景为主,基本被剧组给包圆了。 别看开机日是明天,其实已经有戏份拍了几天了,王岫就已经先过去拍他的单场。不过,现在更多的还是在调试机器,定些参数什么的,等正式开机之后,拍摄才会排得更紧一点。 像是张诚毅他们,已经都去过一趟拍摄地了,在那里长租了一套条件相对最好的公寓房,又做了一些软装布置。确保陈子芝不用为生活琐事操心,可以尽快进入工作状态。 “哎,真不想走——又要吃苦了!” 每回离家去片场,陈子芝总难免无病呻吟几句,不管他是否喜欢拍戏,离开一个熟悉的生活环境,去到处处不便的小城市生活,肯定也有些不适应。不过,今天他的语气是最真诚的。 张诚毅不免也多看了他几眼,心领神会地笑着,宽慰陈子芝:“那边交通很方便,有机场,想探班随时都可以来的。” 看着驴唇不对马嘴,其实是说到陈子芝心里去了,这一次特别不愿离开,的确是和顾立征有关。就好像一个副本推到了90%,却必须保存进度去上班,那种不愿离开键盘的心情,陈子芝从中学时代一直记到现在。他甚至有些轻微的后悔——早知道,如果当时就直接说出口了呢? 顾立征会答应他吗?但即便得到了几句言语承诺,又有什么用呢?感情这种事,讲究的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说出口的话,随时都能否认,其实没有任何意义。感情真的到了那个阶段,就算是没有交谈又怎么样呢? 顾立征和他都很聪明,陈子芝认为,他们之间并不存在误会。在那一刻,他的犹豫大概不是因为什么不自信之类的狗屁理由,的确是因为火候还没有到,他不知道还缺什么,但确实又缺了点什么。 或许,他开口了,顾立征也没有拒绝,在那会儿他可能真不会拒绝,但也并不意味着顾立征就会真的敞开心扉,把属于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仿佛和陈子芝一起上婚姻咨询课一样,开诚布公地探讨人生、过去和将来。陈子芝还要不断地鼓励他,克服犹豫和退缩,打开自己,拥抱生活,拥抱爱情。 不,光是想想这都已经让陈子芝皱起脸来,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有性缩力的场景,没有第二。陈子芝最不需要的,就是把自己的感情生活当成科学案例去研究。 不了,谢谢,这辈子他写过太多论文,已经够够的了。爱情之所以让人心醉神迷,不就是因为神秘,因为那份激情,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普通人才需要去寻找一个生活上的伴侣,并且因为无法克服高昂的沉没成本,将就苟且在某个固定的选择上,能继续就不换人。 如果陈子芝想要这种普通的感情生活,他身边遍地都是这样的选择,唾手可得,被他随意看透拿捏,他追求的绝不是这些,而顾立征其实也根本不能给他提供这些东西。陈子芝无法想象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童年的痛苦,在自己怀里哭泣……顾立征就不是这样的人。 他有一种感觉,在顾立征自己主动跨出这一步,把他们的关系往前推之前,强求并不会让一切变得更好。所以,他选择了等待,就像是正在吃着冗长晚宴的孩子,心不在焉地咀嚼着牛排,眼神却缠绕着边桌上那块装饰华美的奶油蛋糕。 还没有,还没有轮到——但也已经快了,他已经闻到了香甜的芬芳,陈子芝已经感受到了顾立征态度的变化,尽管他还没有琢磨明白个中的因由,他还很有意志力地在延迟享受,但这不妨碍他已经欢欣鼓舞,准备起了之后的饕餮享受。 他甚至已经认真在考虑让顾立征出面为他说几句话,结束这场cp闹剧了。虽然他还是不会开口,但他已经开始敢于考虑了。这是这些年来,尤其是认识到王岫以来,陈子芝第一次对自己在顾立征心里的地位有了一点点自信。 这种久违的胜利感,让他极其满足:王岫虽然是个极其强大的对手,是盘桓了顾立征少年时期的那朵白莲花,但他毕竟已是过去,陈子芝着眼的是顾立征的将来。 一整个航程,陈子芝都沉浸在这些散漫而混乱的思绪中,口罩下的表情不可避免地时忧时喜,好在顾立征派了公务机接他,没有邻座乘客偷拍求签名之类的烦心事。 这个小城的交通不算是太方便,直达航班不多,时间也都不好,多为廉价航空执飞,甚至没有公务舱,自从影视城建好之后,公务机飞行便很活跃了。王岫之前飞来的时候也是公务机——和刘导一起,是不是顾立征的安排就不知道了,这是纪书明打探来的消息。 哼……等他和顾立征把关系确定下来了,不知道王岫会有什么感想。 陈子芝有几天没见王岫了,他和剧组先赶来影视城这里拍摄,留他在京城基地继续上课。离开这尊大佛,基地的空气好像都清新了一点,陈子芝少了人压着,居然还有点不习惯。 想想今晚又要见到王岫,而且顾立征也会在,陈子芝都觉得有点怪怪的,好像自己成了那种当面抢人之后,还要耀武扬威的反派角色。 但是……总不能因为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心虚,就躲着王岫走吧?陈子芝在心里给自己鼓劲,“陈子芝,站起来,输久了,难道都不知道怎么赢了?想想赢的人要是王岫,他还不知道怎么给你上脸色呢。” 其实,真要掰扯这事的话,王岫还真没怎么给陈子芝上过脸色。他这个人阴得很,私下想怎么害他,陈子芝就不知道了。 这行水很深,想要找到风波后面的主使人真的很难,就说热搜风波好了,秦非凡在微信上给陈子芝赌咒发誓,连自己亲妈和未来的小孩都压上了,说热搜绝不是他买的——打屁股这是他临时起意想炒cp,他认,而且秦非凡也自有道理:之前毕竟和陈子芝打过招呼,也得到过陈子芝的同意,都是男人,打个屁股怎么了?不会少块肉吧。 至于说指向性极为明显的热搜,秦非凡说真不是他买的,也不是工作室运营买的,甚至可以给看工作室的账目:“买热搜要钱的吧?而且都是公对公转账,我不可能私人账户转出去。你看我工作室账,真的今年我要有一分钱买热搜,我是狗!” 艺人的誓言,可信度不会比戒吧老哥高多少。说赌鬼都是表演型人格,天生的演员,那这个圈子里就到处都是专业的演员。陈子芝没有全信秦非凡的话,但也的确被其打动,有一点点动摇。可能热搜的确不是秦非凡做主买的,也不是他出的钱,而是有人在素材刚出来的时候,就立刻敏锐地抓住机会,买了个词条,连秦非凡也不过是工具人罢了。 第54章 这人的计划是什么,目前还看不出来,还在埋线阶段。不过,只要有顾立征做靠山,终究也不会有什么大事。这一点陈子芝心里还是有数的,哪怕是王岫对他下手,他在顾立征身上也还是寄托了一点点信心——本来只有一点点的,因为顾总近日的表现,陈子芝斗胆悄悄地多加了一些。 嘻嘻……其实张诚毅也没说错,这边有机场和公务机航线,就算是进组了,只要顾立征有心,见面的机会也还是一样多。和在京没有什么差别——顾立征本来也经常各地出差,见一面分开一段时间,对他们来说是常态。这些年下来,不说喜欢不喜欢,陈子芝早已习惯。 小别胜新婚,也没什么不好,陈子芝这会儿就很期待今晚的开伙饭:明天开机仪式,吉时是已经算好的。今晚全剧组人也差不多都到齐了,除开群演什么的,灯光道具各组都会一起聚个餐,主创团队当然也不例外,顾立征和余下几个出品人也都会来。 他们白天要去另一个市考察影视城规划,差不多是晚饭前后踩点到,陈子芝下飞机时才三四点,要说休息吧,回租房一来一回,几乎没时间睡觉,索性去剧组厮混。 进了片场,大家都用眼神和动作打招呼:虽然是在小院里拍,但现场收音,打板后人员无声移动是最基本的要求。就算在场地外最好也不要太喧哗。 戏在院子里,也没什么可看的,陈子芝和几个相熟的工作人员点头示意。一个候场的小姑娘也拎着裙子,兴奋地跑过来,用口型叫了一声:“师兄!” 在这个圈子里,但凡有丁点名气,微信通讯录能加出几千人去,陈子芝算是记性好的了,反应了几秒就想起来,这是程老介绍的那两个学生之一。 记得当时介绍过来,是一男一女,陈子芝把简历甩给王岫就没管了,没想到最后居然真给她拿了个角色,看妆造,戏份还不少。陈子芝对小姑娘点头示意,两个人走到稍远处说话:“朱韵,是吧?已经开工了吗?” “昨天就上戏了。”朱韵小脸红扑扑的,看得出来长得的确不错,“剧组好正规啊,好大啊——真是学到了不少呢!谢谢师兄给我机会!” 也不算是正经老师了,陈子芝被她叫得竟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见朱韵一团稚气,谈吐天真,还真拿不准她是怎么拿到角色的——运气好,选角通过分到这个角色,也不是没有可能,运气没那么好的,就不知道有没有经过盘外招的磋磨了。 就算是运气好,进了组之后,也要承受严峻的考验。像朱韵这样没有背景的小孩子,又偏偏生得这么好,如果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剧组和龙潭虎穴也没差别。 如果只是受点窝囊气,被大咖排挤霸凌,都还好说,就怕是比这个更严重。陈子芝有些不放心,便问:“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同届师兄的,他也来了吗?” 有个男孩互相照应多少能好一些。虽然导演、出品人荤素不忌,男孩也一样有风险,但据陈子芝所知道的,灯光道具乃至武行师傅那边还是直男居多。 “他没来。挺可惜的。”朱韵摇了摇头,“都来试妆了,合同都签了,最后还是被人顶了……” 大概的确是入圈不久,对这种事她还不是很习惯,神色颇有些义愤,对候场演员那边比了个隐蔽的手势,“就是那个穿白袍子,束发的那个人,不知道是哪来的关系,我觉得他不如师兄的……但最后还是给了他。” 王岫来单人拍的,多数都是一些韦家戏份,白袍束发,看妆容就是韦行的某个弟弟了。朱韵的角色看妆造则是王娘子的心腹侍女之一,这都是有些台词的配角了。当然,还没轮到陈子芝这级别的大咖来过问选角的地步,所以他确实不知道围绕选角还有这么多跌宕起伏的悬念。 依朱韵所言,陈子芝打量了那个韦弟弟一眼,眼神停留片刻,没什么表情地哼了一声:“嗯……我们也少管别人的事,你回去候场吧,一会加一下我助理的微信,在组期间,有什么难处,你可以和他说。” 打发走了朱韵,他重新戴上口罩,遮掩去了表情的变化:陈子芝记人是有一手的,只看过照片的朱韵都能认出来,更不要说曾打过照面的人了。这个韦弟弟,分明就是电影节那晚,在电梯里偶遇王岫时,他身边带着的小男孩。 不是……王岫他胆大包天……不对,也不能这么说,他……他以权谋私——不对,陈子芝也在往剧组塞关系户——他……他…… 一时间,陈子芝居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指责王岫,但他又的确心情激荡,不可思议之余相当生气:王岫怎么能这样!把自己的床伴塞到剧组里,这也太过分,太冒犯人了! 到底冒犯了谁,又说不出所以然来了,因为无论如何这似乎也冒犯不到他,但情绪是确凿存在的,陈子芝憋了半天,竟乱七八糟地想:顾立征人呢?怎么也不管管,后院都起火了,还在那考察影视城呢,还不快滚回来! ——这要是顾立征人就在身边,陈子芝简直恨不得要迸发金句了:立征,你说句话呀! 第37章 你喜欢他像我的样子 如果大家都在走关系的话,那么,关系是怎么建立起来的重要吗? 或者说,为表演老师的学生说几句话,会比为小情人说几句话高尚吗?陈子芝很想站在道德高地上,狠狠地审判一番王岫,但怎么想也找不出能自洽的逻辑,只能从利益出发,认为王岫为了一时色欲,得罪顾立征,实在是胆大包天,也太不尊重金主了! 不是,他怎么敢的呀,是笃定顾立征不会来剧组吗?要说起来,电影节那天,这个小朋友可是在顾立征和他面前露了面的,这角色都敢给的?不是当面吃饭砸锅吗? 王岫看着茶味满身,但仔细想想,行事实在是太嚣张。陈子芝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气急败坏的大太监,皇帝顾总还没怎么着呢,他却莫名其妙气得心绪难平,在片场边缘来回踱步,时不时就掏出手机看几眼:顾立征没回复他,他们间留言的时效性是不强的,毕竟两个人都是忙起来就不能随时看手机的工作。 如果是平时,其实陈子芝是很习惯的,也能理解。这辈子他的亲朋好友,能秒回消息的几乎是零人,大家都是现充,对网络依赖不大。但此刻不同,他几乎可说是气急败坏,一股子邪火不知如何发泄,甚至不知来由,咬牙切齿,看什么都不顺眼。 对顾立征更是恨铁不成钢:舔狗做到这份上,不可笑吗?你为了王岫掏心挖肺的,投了多少大项目,一片痴心,天地可表,结果,人家呢?当着你的面玩儿小男孩不说,到末了还把床伴公然塞到剧组来——更重要的是,还把他陈子芝介绍来的人给顶掉了! ……对!他就是气这个,不然还能气什么别的? 这下,陈子芝算是搞明白了,对啊,他就是因为自己被下了面子嘛!说来也是,这么大的组,有点戏份的小角色起码上百了,怎么王岫就非得把陈子芝的关系户给挤掉?这不是针对是什么? 呸!口蜜腹剑!包藏祸心!没想到啊没想到,王岫居然是这种人,这不和冯芸珠宝事件差不多吗?表面上,咱俩结盟,送这送那,共同爱好,关系从敌对到破冰,甚至还可以逐渐勉强说有一点点交情—— 陈子芝前几天甚至还买了个别致的摆件,买的时候就想好,可以送给王岫来着——多傻!表面和你好,私下呢?让自己的人顶了陈子芝的人! 虽然他也没怎么关心这事的后续,而且,要说的话,朱韵他们俩后续的试镜,他还是让王岫去安排的。但是……但是重视不重视,是陈子芝自己的事,王岫凭什么呀!这就是在针对他陈子芝!亏他还觉得自己和王岫算是有点亦敌亦友的交情了! 在不断的自我暗示中,陈子芝对这种被背叛的恼怒,越来越理直气壮了,思维也逐渐清晰,蓄势待发准备和王岫吵架——呃,不对,他们还要一起拍半年戏呢…… 或者不吵也行,等拍完了,不,等剪辑完了,不,等上映吧!等上映之后,跑宣传的时候再来阴阳他。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笔账他先记下了。陈子芝遵从心中的想法,暂时把意见藏下来,不过他的进取心因此更加熊熊燃烧了:王岫这么胡作非为,说白了,不就是仗着顾立征的偏爱么? 但顾立征又不是什么抱柱尾生,初恋再刻骨铭心,能舔一辈子吗?这不是已经很接近于被陈子芝完全撬走了吗!这一点,王岫又不是没有亲眼看到,那天试妆的时候,陈子芝回来以后,就觉得王岫有点怪怪的。陈子芝知道,王岫对顾立征的改变也有所感觉,绝非自己单方面的妄想。 多好笑,两个演员,两个影星之间,地位的优劣不来自荣誉,不来自专业能力,而是来自金主的爱。但事实又的确如此,陈子芝告诉自己,他离成功已经很近了,赢得顾立征——几乎就意味着赢得一切,他想要的所有,都和顾立征挂钩在一起。 第55章 这也当然包括了面对王岫时,那份从容淡然的优越感,到时候,攻守易势,他也可以开始学习茶艺。而不是如现在这样,莽撞、猜疑、困顿而徘徊盲目,仅仅是因为一件小事就勃然大怒,情绪跌宕起伏,没有半点安稳——他怎么安稳?他就没有过一点安全感,总是在狂喜和绝望之间徘徊。 拿下顾立征,把他们的关系敲定,这就是他想要的。现在,他的思绪完全澄清了,虽然说不上后悔上一次的退缩,但此刻决心和胆量的确前所未有的坚定,陈子芝也很希望这些所有的莫名的情绪,都会因为他和顾立征的关系趋于明朗而趋于稳定。 有时候,他阴晴不定得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一些小事也会激起狂怒,而陈子芝一面知道自己的情绪并不占理,也很难令身边人共鸣,一边又情不自禁地沉溺于这些愤懑幽怨之中,他自己也被拉扯得很崩溃。 就比如说王岫……他怎么能这么做呢——他难道不知道这对陈子芝会是多大的伤害—— 这细声细气的抱怨又在心底某个角落响起来了,阴魂不散、强词夺理,好像一把小刀在磨着他的皮肉,带来持续不断的轻微刺痛。陈子芝深吸一口气,把无由的烦躁压下,堆出笑容来去和刘成打招呼,小院里的戏已经过了一场,现在是调整机位和道具、换演员排练走位的时间,导演暂时得以休息。 “芝芝来啦?调整得怎么样?明天开机后就直接上戏了——哦,准备得很好嘛!现在有点崔澄的气质了!” 崔澄身为酷吏,气质必定是阴郁的,刘导说希望崔澄能有种“有毒”感,陈子芝本来还不知道该如何拿捏的,没想到误打误撞,居然得到了导演的夸奖。 他笑了下:“可不是吗,最近一有空就在心里琢磨着坏点子,就怕找不到崔澄的感觉。刘导,这你不夸夸我?” 刘导哈哈大笑,揉了揉陈子芝的脑袋:“夸,夸!你这孩子真是招人疼!”当导演的翻篇都快,他已经把围读会前后的不愉快忘光了。 “陈老师。” “老师好。” 之前在戏上的小演员也纷纷过来打招呼,态度自然十分恭敬。王岫还站在场地里和工作人员说话,一时没有过来,眼神偶尔往陈子芝这边瞟,对他笑了笑,一扬手算是打了招呼,陈子芝扭过脸,装着没看到。过了一会,见王岫结束对话,似乎有走过来的意思,便忙和众人告别:“不打扰你们,我去房车那里等了。” 虽然明天才开机,但他的房车肯定是早开来了,刚陈子芝来片场这里,张诚毅他们就去房车那里最后收拾了一会,陈子芝上车时,差不多什么都齐备了——这房车不是他自己买的,不过也和他的差不多,挂在顾立征某间公司名下。 陈子芝没进组的时候,这车就停着也不外用,偶尔开出去做保养而已。否则剧组常租的房车,都是满负荷运转,就算每次租出去之前,租赁公司也会做清洁,但车里的气味和装潢始终都会留有过度使用的痕迹。在这样的车里,休息也能休息,但将就感很强,毕竟不能完全放松。 “哎,怎么有另一辆福莱纳啊,我刚差点都走错了——涂装还很像。” “王老师的呗,当时那边应该是一口气买了七八辆吧,主要都是用在自家片场的,谁拍片就给谁用,涂装都差不多的,就是内饰不同。轮用的那几辆都是普通装,整车下来100个不到吧。” “那咱们这辆呢?” “咱们这辆整车得300来个。” 陈子芝在沙发座这里东摸摸西摸摸,随手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透气——他还是喜欢直接透气更胜于新风。 没想到纪书明和张诚毅在下头低声唠嗑,透过车窗全传到他耳朵里:“就不知道王老师那辆什么规格了。反正冯老师那辆整车下来说是1000多个,里面的音响都两百来万了。” 明星之间,攀比无穷无尽,什么都想比,开销真是无穷无尽。纪书明非常捧场,啧啧连声,表达对冯芸的钦佩,又神往地说:“要能进王老师车里打探打探就好了——要不我们假装走错,去他车里看看吧,反正他也在拍戏。” 这明显是在说笑,张诚毅没当真,随口驳回:“你傻逼吧,被抓了丢脸的不还是老板?敢让老板帮你擦屁股,我看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确实,陈子芝想还好他两个助理,还有一个算是比较靠谱的。他隔着车窗也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有些问题他其实也挺好奇的,就是拉不下脸来问。张诚毅他们对他也比较紧绷,私下闲聊肯定更放松,什么都敢讲。 “老板也好奇么,他不就想着和岫帝比……” “嘿!你胆子真大,什么话都敢说——其实也是人之常情吧。”张诚毅的声音明显压低了,“老板和上位之间不就只隔了一个王老师了……” “这么说,顾总和王老师之间……” “这谁知道,我们不也就听个只言片语的。”张诚毅嘴很严,其实比amy姐还更严一些,他若有所思地说,“从前都没当真,就之前片场那次……” 陈子芝不由偷笑,巴不得张诚毅绘声绘色,把顾立征失魂落魄的样子形容出一整集来,但张诚毅很快下了结论:“等着吧,看今晚老板回不回租房那里了。” “顾总都来了……老板应该跟他去酒店吧?”纪书明后知后觉,“哦,不对,今天王老师也来,而且大家伙都在一块……” 陈子芝心中也是一动:如果在这样的场合下,顾立征和陈子芝回了一间房,那么,这些复杂的关系,是不是也就算有了个明确的说法呢? 他的两个助理,言语还是谨慎的,哪怕是坐在天幕下低声私聊,敏感的话题也是一带而过,跑腿纪书明还很关切自己的下班时间,张诚毅则直接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咱们两辆房车涂装一样,是得做个标记,不然老跑错地方。现在还好,反正停车位上也就不动了,出外景就麻烦了。要不在车窗前挂点什么吧。刚好明天开机拜佛,我们去法器流通处求个平安符怎么样?” “行啊,到时候咱俩谁有空谁去买……” 这些话,他不再分配注意力去听了,而是一门心思琢磨着顾立征和王岫,以及今晚的修罗场鸿门宴。陈子芝一边听着,一边掏出手机,心不在焉查看微信,顾立征大概刚上车,总算是得到空闲,给他回话。 【珊瑚漫步:到了喵~】 【珊瑚漫步:总裁哥哥到哪啦?】 【珊瑚漫步:忙不忙?】 【珊瑚漫步:有点想你了~】 【珊瑚漫步:今晚在我这还是去你那?】 【珊瑚漫步:房间开好了吗?】 【领正:1】 【领正:上车了,今晚到你房子看看。】 看来,两个小助理的疑问已经提前得到解答,陈子芝勾起唇角笑了笑,合上手机思绪漫溢,一会儿紧张今晚该怎么把话挑明,一会儿安慰自己大概顾立征会很情愿配合,至少上回他有点这样的感觉,一会儿想起王岫和他的小床伴,又是一股没来由的怒气。 但这些情绪最终还是被轻纱般遮盖下来的睡意密密包裹,迟钝且圆融起来,陈子芝在助理们的低声絮语中睡着了。他很难得睡得这样舒适踏实,含着对于醒来后的自信期待。 这期待多少是影响到他的潜意识,陈子芝做了个美梦,醒来时已经记不太清内容,大概是他和顾立征走进婚礼殿堂之类的荒谬妄想。但不可否认,他的唇角依然挂着笑意,也没有午觉后常见的失落。 晚上六点多,天色快全暗了,停车场却还没什么动静,车也没开走,人也没回来,不用问就知道这是拖场了,陈子芝打开工作群一看,果然,下午四点还有一场,是内景戏,棚拍戏对自然光没要求,拖场起来没完没了,想在预计时间六点准时收工,比中彩票还难。 差不多七点收工,八点能开吃开工饭都不错了——刚好,顾立征过来也需要时间,路上稍微一耽搁也是七八点了,这排场一看就有经验。至于那些第二天还有戏的演员,晚上八点能吃什么东西,这个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 开机要拍开机照,而且明天陈子芝拜完神后就要上戏,他肯定吃不了什么东西了,陪坐就是。他伸了个懒腰,稍微洗漱一下,准备去找那两个怠职的助理——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停车场乌漆麻黑的,就这还在外头游逛,不知道上房车来休息,智商真是有问题。 其实说来也赖他,陈子芝喜欢宽敞,房车也就一室一厅,再加一个小厨房,他在沙发上睡着了,难道张诚毅等人还敢进卧室去休息?驾驶座也不舒服,他们去找旧相识窜八卦,也算是在工作了。 陈子芝问了下,果然,一个去取营养师送的餐,一个去片场闲聊了。听说他醒了,张诚毅说他这就往回走,陈子芝让他别回了,片场这里看看,人什么时候散,他们直接去保姆车汇合。 一天不是坐飞机,就是坐车赶路,窝得浑身难受,陈子芝也乘着这个空档,在停车场里转悠一下,松散筋骨,停车场里停满了车——三个主演的房车、保姆车,其余剧组运道具的卡车,灯光、后勤等等,这都不算来回县城的通勤大巴小巴了,一个剧组多的能有三四千人,赶上大学一个校区了,衣食住行都有相当的规模。 第56章 影视城是新建的,停车场光照不足,此时,这些车辆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周围万籁俱静,只有影视城方向传来一点遥远扭曲的场地噪音,不知哪个音响没调好,突然远处迸出一段凄婉的器乐,划破漆黑夜幕,直冲云霄。 虽然声音立刻被关小了,陈子芝也还是吓得激灵了一下。他不敢再瞎转了,扭头往回走,心想难怪剧组都迷信,常年在荒郊野外拍戏,影视城这块如果没游客,晚上收工出来,看着漆黑的亭台楼阁,一个人没有,真有一种鬼城的感觉。 张诚毅那个平安符的主意很好,明天他也可以求一个,扔包里壮壮胆气。陈子芝的家里人全是一身正气的唯物主义者,唯独他暗戳戳地有些胆小,往回猛走了一段路,见到自己房车的灯光,这才逐渐松弛下来。 快走了几步,上车以后又觉得不对,一下白毛汗出了一身:这车里什么都和他的车一样,但就是细节不对,他带来的一些私人用品全没有了,刚小睡时拽来的小毯子和枕头也不翼而飞,整辆车干干净净犹如刚出厂的样车,规整到让陈子芝怀疑自己之前的记忆全是幻觉的程度。 妈呀,这也太吓人了!这影视城这么灵异的吗! 他不算是太一惊一乍的人,脑子转得也够快,已经明白自己大概是走错车了——如果不是张诚毅他们提到,王岫的房车和他的几乎一模一样。陈子芝这会儿是要惊叫出声的。 他赶忙捂着嘴,也不管有没有完全平复下来,赶紧要往外退:刚才下车时停车场一片漆黑,这会儿房车亮灯,王岫不是已经回来了,就是正准备回来,进出间要把他拿个正着,那可就尴尬了。小助理过来刺探敌情被抓就已经足够丢脸,但丢脸不过明星本人过来偷偷摸摸,要是还被王岫亲手抓包,那将是陈子芝一辈子的把柄。 卧室里传出声响,有人似乎要过来开门,陈子芝浑身汗毛竖起,心想完了完了,能进卧室的不是王岫会是谁。 眼看来不及走,他把心一横,双手抱胸索性坐在沙发上,只等王岫出来,就要好好掰扯一下抢角色的事情,胡搅蛮缠撒娇耍赖把这事儿混过去。但没想到,门虽然开了一条缝,但人却没出来,只有王岫的声音传了过来:“立征,这么急着走,是被我说中了?”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还带了一些笑意,好像是在随意说笑,只有熟人能听得出语气下暗含的紧绷。陈子芝顿时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接下来,顾立征熟悉的声音击碎了一切侥幸。 “该动身了,有些话可以下次再聊。” 他对王岫总是极其低姿态,即便明知他的无礼也总是在委曲求全。王岫却似乎从来没有被这份隐忍打动,他的声音还是很柔和,态度却极为强势:“那些人可以等。” 名导、影后、知名制作人乃至其余明星共演,在他的话里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路人甲。而顾立征却毕竟被这话牵绊住了脚步,他没有继续拉门。 “……他又影响不了你,如果你肯和我在一起,还有他什么事——” 他的语气是急切的,显然急于安抚王岫的情绪,“难道我对你不好吗?难道你不懂我的心吗?岫哥,只要你肯点头——” 他的话突然又断了,陈子芝情难自禁,站起身一步步靠近卧室,他什么也看不到,但却着了魔一样,想亲眼目睹此刻顾立征的表情——痴迷、卑微而又狂热,太可笑了,他在王岫面前就像是中了什么蛊毒,受了它的摆布,如此奴颜婢膝简直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 原来这才是顾立征真爱一个人的样子。只要他肯点头——怎么样?顾立征就愿意为王岫献上全世界? “我肯点头,就怎么样?嗯?你说下去啊,顾立征。你觉得我们是能怎么样的关系?” 王岫的声音不重,依旧带着笑意,但陈子芝完全能想到他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他必定在上下打量着顾立征,似笑非笑,把场面的主动完全握在手心。至少,此刻顾立征就被问得一语不发,王岫又笑了,他的笑从喉咙里短促地迸发出来,更像是一声冷哼。 “让我说你什么好?立征。” 他的声音逐渐靠近,陈子芝听到细微的脚步声,房车里铺的地毯吸音太好了,他只能猜测,大概王岫是逐渐靠近了顾立征,甚至把他压到了门上,“看人要透过皮相看本质——该说你积习难改呢,还是自欺欺人? “如果不是和陈子芝合作了这个项目,连我都没有发觉——怎么,你得不到我,就找了个性格和我很像的小孩子,把他养成一个彻底的,连缺点都如出一辙的,世间的另一个我? “你觉得,你喜欢的不是我的脸,而是我的性格,我的本质,你喜欢的是我这样的人——哈哈!世上最滑稽的事情简直莫过于此,顾立征,你觉得自己并非以貌取人之辈,你爱的是我的灵魂,所以你去找了一个和我极相似的灵魂!三流情圣收集脸,你能透过表象看到灵魂,你收集的手办是灵魂! “立征,陈子芝知道吗?那个可怜的小东西,满心以为和你陷入热恋,单方面演了一出狗血言情剧,他知不知道,其实你在他身上看到的一直是另一个人? “他知不知道,你最爱他的时候,正是他最像我的时候。立征,在影视城试妆的那天,你简直为他神魂颠倒,别人都以为你是怕他吃醋,陈子芝恐怕还沾沾自喜吧?” 王岫又轻轻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里竟似乎还充满了对陈子芝的同情,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是在顾立征耳边絮语:“但只有我明白,那一刻你在着迷什么,你最喜欢的,就是他要伤害你,他要放弃你的样子——你喜欢的,是他像我的样子。 “怎么样,立征,那一刻,你是不是想到了我们的过去,想到了我是怎么样一次次的拒绝你,你又怎么从来都不肯死心?那一天你很满足吧,你花了好几年的时间,终于把他养成了我的样子。 “他的衣着,他的口味,他的事业,他的审美,一点点被你纠正,你这么耐心的修剪,终于养成了一个惟妙惟肖的,除了你自己,谁也看不出来的——最本质的替身!” 第38章 你不敢亲你的哥哥 吱—— 好像有人在遥远处用长指甲狠狠地刮过黑板,尖锐的耳鸣声隔着一重重厚重的障碍,带来迟钝的不适。陈子芝同时听到无数种声音,好像身处嘈杂闹市,房车内的争吵反而显得朦胧遥远,需要极其费力才捕捉到只言片语,要谈到理解话中的意思,就真没有多余的心力了。 这其实是件好事,他连理解对话都办不到,就更说不上是产生什么情绪了。他木然地站在门外,费力地捕捉着两道截然不同的音色,顾立征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似乎有太多的情感被强行压在胸口,他的每句话都像是火山口流淌的熔岩,不多,但却充满了要喷发的危险感。 “岫哥,你是在逼我恨你?你……就这么恨我?” 王岫的音色要更清透,此时此刻听起来却也显得陌生,陈子芝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的语气,言辞激烈,浸透了毒液,他的每句话都像是戳着顾立征的痛处,专让他痛彻心扉:“恨?恐怕你还不配。你知道我对你的真实感受,立征,你要我把我对你的感觉,完全如实的告诉你?这就是你想要的?” 什么意思?他不明白,陈子芝听到太多声音了,他的心跳,像是鼓槌,一锤一锤地敲打肋骨,好像下一刻就要破胸而出;他的血液,奔涌着发出吱吱的摩擦声,他听到自己的呼吸,浓浊沉重,竟到了害怕被发现的程度。 他循着本能往后退了几步,靠着沙发背,头晕目眩地隐藏着自己的行迹,但很快又不由得瞪大了眼,呆呆地望着门边穿衣镜的微光。一时间他接收到太多信息了,他听到了太多,但现在世界还没有放过他,他的双眼也发挥了作用,他听到了,现在,他也看到了。 门后,两个人站得很近,他看到顾立征的表情——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没有看到,陈子芝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他从小成长的环境对他言传身教。可不用任何天分,任何人都能轻易地看出来,顾立征脸上那几近于痛苦的渴求和沉迷。他如此投入地望着王岫,如此专注,他的双眼像是流淌着火热的岩浆,灼热、绝望而又痛苦,即便是这样也无法停止的渴望。 他从来没有——甚至这么说简直荒谬,因为顾立征给陈子芝的,甚至连边都靠不上,他不是给了王岫100%,给了陈子芝30%。不,他给陈子芝的完全是另一种东西,那只是一种很勉强才能被解读为爱情的善待,一点可怜的温柔,施舍般的同情与安顿。 这廉价的追求,在真货面前黯然失色,不用任何人嘲笑,已经令领受它的人,为它沾沾自喜的人,成了最大的小丑。陈子芝居然以为顾立征真的开始爱他了,他的心意真的开始转移了——好笑!在真正得到顾立征的迷恋和痛爱的人面前,他视若珍宝的不过是顾立征随手打发出的一点小费般的——甚至不能说是好感,只能说是“不讨厌”。 第57章 在王岫面前,他是多么的可笑,可笑到了王岫甚至叫他“可怜的小东西”?当王岫对敞开的宝库不屑一顾时,陈子芝却捧着铜板上蹿下跳。 陈子芝的脸逐渐红了,他的太阳穴好像有一根筋,顺着呼吸的频率一跳一跳,让陈子芝很不舒服,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像是着了魔,陈子芝动弹不得,注视着穿衣镜中的情人和情敌,在人前云淡风轻的总裁和影帝,于镜面中显示出了截然相反的模样。多可笑,从前他很希望顾立征能看穿王岫在社交微笑下的真面目—— 他早断定了,王岫不是省油的灯,那些温和而富于涵养的微笑,那些轻愁般的忧郁,全都是他的保护色,陈子芝能感受到他深藏于其下的那些……所谓的冷漠、势利和算计,他以为这些对顾立征来说是个秘密,以为他被记忆中白月光的滤镜迷惑。 他没有想到,顾立征见到的王岫是这般模样,他轻蔑地高仰着下巴,蔑视着顾立征——他的下颚线如刀锋一样尖锐,可他的恶毒比这更锋利,任何人都无法错判他伤害顾立征的决心,他操起自己的言语,犹如刀子一样反复地捅着顾立征,表达着对他的轻蔑。如果这些话能化为实体,顾立征早已遍体鳞伤,血流满面了。 “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顾立征也终于忍不住反驳起来了,他抬高了声调,甚至向前了一步,往王岫逼近而去,“岫哥,就算陈子芝是我费尽心思养起来的替身——就算我找替身又可悲又懦弱,那又怎么样?” “你看不上我,难道我就不活了?我的日子也要继续! “得不到你,难道你还不允许我拥有一个像你的替身吗?!” 陈子芝紧紧地握着拳头,他察觉不到自己的颤抖,只是麻木地注视着,他逐渐反应了过来,这会儿他的脑袋反而可悲的好使了,如此盲目,长达三年,他没有察觉到一星半点,和王岫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他听不懂王岫话里的那些试探——现在回想起来,王岫是早就有感觉了,他们如此相似的那些瞬间—— 但是,这会儿他居然听明白了,他看明白了,他看到了顾立征愤怒之下的试探,他看到了顾立征的爱有多忠贞。他怎么会因为王岫的几句难听话而动摇呢?这所谓的质问,也不过是逼迫着王岫进一步地表态,如果全不在意,王岫发什么火?他总要给顾立征一个理由吧?或许,他毕竟也不是对顾立征的感情无动于衷。 王岫不说话了,他静静地看着顾立征,眼瞳黑如漆墨,陈子芝的呼吸逐渐屏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王岫如此的样子,他立在了门后长长的阴影中,五官模糊,仅有轮廓与双眼,那个文秀的青年完全消失了。 陈子芝无法形容,王岫的眼睛像是黑洞,霸道地拉扯着所有注意力,他又高又瘦,气势凌人,当他开口时,你会不由注意到他的唇色有多么鲜红,他的眼神又是多么的强烈,仅仅只是一眼,便在观看者的心底烧出一个冰冷而灼痛的烙印。 他生得实在是非常好看,这是个陈子芝总是怀恨忽略的事实,尽管王岫已经通过镜头征服过整个世界,多次被评选为最美的若干张面孔之一,但陈子芝自己也很美,在他看来,好看的人到处都是,王岫的长相或许也没有多特别。可现在,他再也无法轻忽地评价这样的一个人,即便在极度的情绪中他也不得不承认,王岫的确配得上顾立征的迷恋,光看脸,都已值得。 至于性格,又何必多说?再也不会有明星敢像王岫这样和顾总说话了。他的下巴慢慢地抬了起来,熟悉的轻蔑点缀上了嘴角,他说:“立征,今天不打哑迷了,我知道,你想听我说,我在意你,我不希望你去看到别人,我希望你同我一起——” 他也逐渐地靠近了顾立征,他的声音放轻了,眼睛微微合拢下来,好像等待着一个吻,又从眼角狡黠地瞥着顾立征,风流艳色婉转地流淌过他的面庞,没有人,没有人能逃脱这样的吸引。 顾立征的肩背显然绷紧了,好像是多年来等待的东西突然间降临到了面前,他反而近乡情怯,不但没有靠近,却反而微微地后退了一步。 王岫一甩头,仰首大笑起来,他的言行举止肆意至极,但却牢牢地把主动抓握在掌心,他生动、恶毒而又如此耀眼,甚至让人很难生出恨他的底气,任何人都在他的气势下不免有几分畏缩。 “好啊,我在意你,你永远也不许爱上别人,永远也不许和别人玩什么可笑的过家家游戏。你就只配这样,看着我,又得不到,我靠近,你还怕得要躲。 “这些话,就算我说了,你敢听吗,立征?” 他上前把顾立征推到了门板上,轻而易举地形成了掌控,随着一声闷响,门彻底关上了,陈子芝能听到的只有隐隐的,带了回响的声音。 “我就在你面前,就这么近了,你敢吻我吗? “你可不敢亲你的哥哥,立征,是不是?你可不是这样的人。” 陈子芝的眼睛逐渐瞪大了,在极度的情绪面前,所有其余的声响似乎逐渐消退,就连血液也骤然后撤,从头倒卷,他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好像行走在一条充满了迷雾的冰冷的路上,现在,雾气逐渐散去了,他好像渐渐地接近了他一直以来所渴求的那些隐秘的真相——只是,谁也没有向他保证过,这真相会不会比迷雾更加伤人,更加丑陋。 或许是因为已经有了准备,当那朦胧的回响透入耳膜时,陈子芝反而没那么惊讶了,他面无表情地听着王岫高傲的冷噱,他的语气像是很愉快地轻笑着,可笑意下头好像是一泓深不见底的冻水。 “你不敢的,立征,毕竟,谁都知道,你一向是个体面人——你哪里敢呢? “毕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高攀点讲,我也勉强能算是你的哥哥!” 第39章 气氛和睦得令人暖心 【放个小料吧,之前说的三叉戟剧组,据说三个主演的咖位太大了,剧组都镇不住,又去了个很新的影视城,结果还没开拍就出事了,主演之一顶流大咖那啥了,发高烧没法开工】 【那啥?那啥是啥?哪个顶流啊?你这样说我要开始胡思乱想了】 【抱走芝芝,不约哈!不管是谁都不是我们家的,你们这些亖yxh,一天没流量了乱编这种消息,还不敢把话说全,你们好像阴沟里的老鼠啊!】 【本人不是yxh哈,剧组小打工人,而且,你们思想也太有色了吧!我说的那啥是那个,得罪了那个,那个啥,撞到那个,那个啥了……不是有意提到的,得罪勿怪,得罪勿怪!】 【嚯,我说是什么,神神叨叨的,撞鬼了是吧?】 【撞鬼?妈呀,还好我是白天看到这个帖子!】 【这就不奇怪了,圈内人一个比一个迷信,看主包都不敢直接说鬼这个字,可信度又提升】 【真撞鬼啦?是哪个顶流啊?不都说三叉戟剧组吗,连海报都只敢用一种格式,三折叠,怎么折都有面是吧?czz粉挺自恋的,也没说是他,就跳出来喊不约不约了】 【怎么撞的鬼啊?好像是真的哎,你们看剧组开机拜神,陈子芝都戴口罩了】 【就发烧而已吧,你们这些人怎么听风就是雨的,不盼着点人好】 【土了吧,撞鬼又不是什么坏事,没听说吗?有01事件或者死人的剧组,项目都会爆的,再说又不一定是他】 【有病吧?你信这个那你家蒸煮天天撞鬼】 在消息满天飞的娱乐论坛,这个帖子带来的关注度不算大,很快就被淹没在流量明星粉丝铺天盖地的互掐中。不过,《长安犯》剧组内部,议论得就要热闹多了,传得也更具体,令影视城的一个停车场被演员们废弃:说是陈老师那天来剧组,在房车沙发上玩手机玩睡着了,没关车门,等助理过来的时候,人就已经烧起来了。 当然,也可以说是没关车门,停车场空旷风大,被吹得受凉了,但这是剧组,人均迷信,上下都更采信更权威的说法——人在睡觉的时候,本来就容易出窍,这都是吸引脏东西的。再说,门还没关,好兄弟好奇地进来看看,活人根本受不住,否则怎么会突然间就发烧? 新影视城,停车场很多,目前也就进了一个组,消息一传开,除了货车,谁也不敢在这个停车场了,都转到北边去,宁可多走几步路,尤其是几个主演的房车,都是跟着换了地方。 导演组对这个消息不予评论,不过,还是把陈子芝的戏往后排了几天,让他回租屋去好好休息,等陈子芝回剧组的时候,这边都已经开工三天了。 “可怜我们芝芝,瘦得脸都尖了!” 化妆师小梅都快心疼完了,给陈子芝敷面膜时不住啧啧感叹,“亲爱的,你得多吃点,要不上镜都不好看了,服装都撑不起来了。你信我的,你一点也不胖,没必要学人家节食,啊?” 陈子芝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幽幽凝视镜子里的自己,他的确病得显著清瘦了,脸上好像只剩下一双眼睛,瞳仁因而更加黑大,像两个小小的地心深穴,一圈虹膜反着一点点红光。平时不笑也像是在笑的桃花眼,这会儿一点笑意都没有了,竟有点瘆人。 第58章 小梅身经百战,根本不以为意:一旦开机,艺人的脾气就是指数级别的恶化,不稳定的作息,再加上节食,人会不可自制的暴躁易怒。陈子芝吃的苦都算是少的了,他面部折叠度很高,上镜不需要严控体重。 别的明星,对着镜子死瞪眼算什么?赏巴掌、摔杯子,暴饮暴食,吃完催吐,让化妆师掩盖手掌上的咬痕……口臭到不喷口气清新剂无法说话,在剧组里都不算是罕有新闻。 陈子芝这次的低气压,大概其实就是因为病了一场,或者说,真是撞着什么东西了。不过,小梅也不敢深问撞邪的事情,只能一味的劝他多进补,劝多了也怕陈子芝烦躁,又自己往回找补:“还真别说呀,亲爱的,这人好看就是不一样哈,这一病,一般人不都憔悴呢吗?你这个气质——我只能说,真的,绝了,感觉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似的,特迷人!” 为了说服陈子芝,还cue张诚毅,“这个不是我瞎夸啊——张哥,你说是不是?” 张诚毅、纪书明都跟着看了过来,随陈子芝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刚病愈,说不上面如桃花,脸色有些苍白,神情也颇为阴郁,但的确大家又都能看得出来,小梅说得不错,和从前相比,陈子芝的眼睛里好像多了些什么。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竟能让人的气质发生这样大的变化。这要说不是撞邪,连助理们都心虚——单纯的发烧,能让人变化这么大吗? 剧组里,神神叨叨的事情很多,纪书明和镜中的陈子芝对视了几秒,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勉强笑着挽尊:“肯定是最近剧本看多了,崔澄这个角色,不就是要阴郁一点吗?权臣,而且还是一门心思向上爬的那种,开始是反派来的,我们陈老师这是——这是进入角色!” 是不是看剧本看得上头,完全进入角色,这不好说,陈子芝之前也并不是那种人戏不分的戏疯子。不过,只要有个理由,大家面子上能过得去就行了。镜子里的人像,一动不动,周围的人一边心慌一边强颜欢笑,纷纷闪避他的眼神,一个两个搭讪着走开了。 最后,只有陈子芝深深地和自己对视,过了好一会,那张完美而幽怨的画像才动弹起来,像是把自己藏到了帷幕之后,他又像是从前那样飞扬跋扈,带着得意与优越地笑了。 “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陈子芝懒洋洋地说,“都哄我的吧,憔悴了,就说气质变得深沉,吃胖了就叫沉稳大气——都说明星自我认知膨胀,我看,真脱不开你们这些佞臣团队。” 化妆间的气氛一下解冻了,众人都爆发夸张的大笑,多少有些捧场的意思,但也不难听出其中如释重负的轻松。陈子芝也跟着扯了一下嘴唇,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也算是在检查自己的演技:笑意理所当然没到达眼底,不过别人也很难看出来。 看来,这几年的表演课没有白上,程教授除了间接使陈子芝大病三天,也终究不是没有给陈子芝带来一些好处。 打击是她带来的,掩盖受伤的演技也来自于她,两边或许可以算是扯平了,陈子芝想,他大概已经进入了自我和解阶段——人的情绪,无非就是分为那么几种反应,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只是芸芸众生的一份子,他的反应当然不会很特殊。 创伤性体验过后,人无非就是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和解这五个阶段,陈子芝自己也好奇,那一场病是不是愤怒的躯体化反应。 那几天他昏昏沉沉,就算有什么情绪,也留不下什么痕迹,只记得一阵接一阵的难受,现在他大概是终于了解了一些自残爱好者的心情。大概身体上承受了折磨,心里的痛苦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至于愤怒,有过吗?清醒后也记不清了,也没有延续下来,陈子芝现在甚至说不上有多不高兴,更多的还是一种被掏空了的疲倦。他该做什么,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一概模糊不清,自己也没个答案,只有“不得不做什么”是清晰的。 他该来拍戏上工了,该回到这个危机四伏的名利场中周旋,这是一个不能示弱的地方,他最好立刻回到最佳状态,以免被那几百双不怀好意的目光抓住把柄。 哪怕只是最轻微的伤口,都会引来嗜血的豺狼。他工作的环境就是如此险恶,陈子芝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失魂落魄的余裕了,他必须振作起来,回到战斗状态,但他真不知道该从哪里去找来应付着一切的力气。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甚至还产生了一丝畏惧,他有点怯场了,竟害怕踏出化妆间。 这是从前没有的情绪,大概从前他总是很有底气的,深知自己拥有顾立征的偏爱,这是陈子芝面对风霜雨雪的最大靠山,他知道顾立征爱他,宠着他,他深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够得到顾立征。 时至今日,面对镜中的自己,他终于可以承认,原来从前,他竟深陷于天真想象,误以为他和顾立征演的是一出偶像甜宠戏,只不过这出戏更新得很慢,有了些不大的波折,高潮来得太晚,让主角也等得难耐。 而今天,他终于知道了全部的现实,陈子芝也不得不去面对这些让人难堪,却又无比合理的现实。他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不断地告诉他,“难怪”,“原来如此”,“一切都有了解释”。原来,三个人的故事里,两个人心照不宣,暗中拉扯,真正的小丑,只有那个洋洋得意的,无知的,后来的第三人。 如果他再笨一些,大概也学得会自欺欺人,陈子芝也希望自己真的和自己所想的那样爱钱,那样,至少他总可以得到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么日子也就还能过得下去。 可惜,事总不如人意,此刻他不得不戴上那张小丑面具,佯装一无所知,兴高采烈地掩饰着自己的惴惴不安,走出化妆间去,面对一整个繁杂的片场,承受着所有人精的打量。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到,陈子芝从高尔夫球车下来,被跟班们簇拥着往片场走时,便总觉得周围人看过来的眼神怪怪的,好像个个都看穿了他的谎言,知道了中邪不过是陈子芝想出来的借口。 理智上,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哪怕纪书明和张诚毅,都对此事深信不疑,更把一些对不上的细节视为鬼魂作祟的证据。 但陈子芝依然很难摆脱这种怪异的心虚感,这种感觉在他进入片场后达到了高峰。他只能希望墨镜挡住了自己的所有情绪,让所有人都把他僵硬的表情,理解为病愈后上工的怨气。 这会是很大的考验,因为最大的压力源正向他们走过来,发出亲切的问候。 “病全好了?已经不发烧了吧?” 王影帝很关心地问,甚至主动摘下陈子芝的墨镜,顶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了片刻。陈子芝僵着脸,低垂着眼睫毛,一时竟不敢和他对视,他紧张得几乎想吐,在轻微的颤抖中勉强白了王岫一眼,把他给推开了。 “担心我没好,还凑这么近,你不怕被传染?” 他本不该这么紧张,更没什么好害怕的,陈子芝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实际上,王岫把他害得不轻,也分明和他敌对,他应该很恨这个人才对,但这会儿他的思绪太混乱了,爱与恨相对于他脑海中的一片混沌耻辱来说,似乎都是过于高级的情绪。他只能板着脸,勉强地扮演着自己从前的蛮横姿态,并祈祷王岫不要看出什么端倪。 这其实有点难,因为——王岫是很了解他的,而陈子芝现在知道为什么了,他们是如此的相似。真该死,他怎么从没发现这一点,不像是王岫,早就有所感觉并且多方暗示? 两个如此相似的人,想要互相了解,过于轻而易举,而王岫又是心细如发之人。陈子芝几乎可以感受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徘徊,狐疑地流连在那些细节上,陈子芝颤抖的手指,强撑的傲慢眼神——抿起的僵硬的嘴—— “我抵抗力好,不怕。” 最后,王岫笑了一下,松开手,后退了一步,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放过了陈子芝,让他去排练走位。“今天你的戏不少,要加油喽。” 同事间的友好加油,影帝主动暖场,片场气氛和睦得令人暖心。张诚毅、纪书明乃至远处的场记、导演组都隐隐约约地露出欣慰表情,只有陈子芝站在原地,轻轻地摸了摸下巴,那片皮肤上,似乎还留有王岫微凉的体温,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个可怕的敌人有些生疑了,他想,非常肯定——虽然陈子芝没有王岫那么心细,而王岫又很擅长演戏,但他们彼此本来就很像。 相像的人本来就很容易互相了解,不需要任何证据,陈子芝就是知道,王岫对他的怀疑,不减反增,恐怕,他还没有过关。 第40章 乖宝 “cut——good,大家休息一下,补一下妆,我们再保一条。” 随着喇叭里传来的沙哑声响,现场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本来刻意维持的寂静也立刻消失,工作人员开始对谈闲聊,灯爷、板爷也走到场地边沿,吞云吐雾闲谈起来。 第59章 少了让人目眩的大灯,摄影棚里比之前要黑得多,但温度也立刻跟着下降。化妆师冲向两个主演,开始为他们擦汗补粉,助理和造型师也没闲着,拿着小风扇对准戏服内部猛吹。陈子芝皱了一下眉,把纪书明的手推开了:“没事,没出多少汗,水呢?我喝一口。” 两个保冷杯立刻被端了过来,一杯是冰咖啡,陈子芝啜了一口,再喝一大口冰水,含在嘴里分次吞下。小梅等他喝完了开始给他补唇妆,让陈子芝闭眼休息一下:“有点出红血丝了,一会换场冰敷一下吧?还是我现在去拿冰敷包?” “一会的。” 大概是刚痊愈的缘故,陈子芝觉得自己有点虚,偏偏拍戏就是不断的和各种冰冷物件打交道,一天下来他觉得自己都快宫寒了。风扇吹入汗湿的戏服,他都有点想发抖,“泡点热枸杞,西洋参含片一会也给我拆一个。” 这也得等下个场间了,摄影师机位调好之后,灯爷板爷把电子烟往怀里一揣,一分钟内,两个主演重新就位,没有任何缓冲时间,都调整到了工作状态。陈子芝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已转为凌厉阴郁:“韦行,此前我还敬你三分,如今么,便看你知不知道接住这份体面了!” “崔舍人,你这话,在下就实在没有听懂了。” 韦行轻抚袍袖,站起身和崔澄当门对面,隐隐形成对峙之态,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崔澄逐渐把下巴抬起,眼神更加阴霾,似乎一场无形的战争已经展开,他的手无意识地按向腰间的剑柄,又慢慢松开了。韦行则逐渐越发靠近崔澄,向着他走了一步,又是一步。 “自崔舍人登门,韦某人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怎么,是韦某人指认的疑犯,让崔舍人不满意了么?” 这一次,他接近得比之前那一take要更近一点,崔澄眼睛眯起,似乎是感觉到了不安,刹那间动作颇大地往后仰了一下,手里更紧地握住了剑柄,几乎要拔剑了。但两人都因为他这过激的反应微微一怔,眼神都向崔澄握剑的手看去。 一时间,气氛有些僵硬,似乎谁都不知道下一幕该怎么走,崔澄犹豫地把剑柄推了回去,又询问般地看了韦行一眼。韦行双眸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表情,突然又若有所思地飞起眼来,看着崔澄,头微微一歪,有些调侃地扬了扬唇角:“看来,崔舍人干这行时间还不久,颇有些生疏。” “韦行,你——” “cut!很好,很好!” 喇叭中传来参差不齐的噪音,那是刘导的掌声,他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这段很好啊!一会再补个拔剑特写和正反打啊——不一定要用这个版本,多个选择也挺好——我看是可以用的,我感觉这比原版冲突层次更丰富。” “信息量绝了。”摄影师也很满意:刚才那场,剧本其实只到韦行说完台词的部分,之后因为他走位和排练不同,陈子芝怔了一下,没接上原定的台词,应该是算ng的。 但正因为陈子芝本能的反应,反而更接得上这出戏的情绪逻辑,导演没喊cut,两个人顺着往下走,摄影也跟着继续前推,倒是成就了一条效果很好的素材——这就考量摄影和导演的默契了。这种剧本外的演绎,有时候状态最好的就是当下这一条,之后想要复现都很困难。能把素材拍好,大家都有成就感。 “真是绝了,你们俩入镜这个火花,芝芝进步真的太大,现在进状态也太快了,又稳,情绪非常到位!张力好!岫子也接得住,绝了绝了!有了有了!” 很显然,拍摄进度顺得超出了刘导的预料,尤其是男主们的对手戏,效果好得出奇,这令他非常愉快。虽然单场的时长没有缩短,但那是因为每个take效果都很好,而且经常有这种超出剧本的发挥,激发导演的灵感,临时增加几条镜头。 不过,这种加班还是让剧组上下心情愉快的,至少比一个镜头大半天磨不出来要强得多。到了那程度,导演的脸色就非常好看了,而且通常不会骂演员,遭殃的都是倒霉的小虾米。 像《长安犯》这类型的大片,就更是如此,主演全是大咖,哪怕是导演也只能哄着来。就算演技破烂至极,表面上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已经签约进组,导演对演员的能力多少都是有数的,不会把不满摆在明面上。 不过,夸奖就不同了,没必要藏着掖着,大多数导演还不至于往死了去pua演员,演得好都会夸。从刘导的表现来看,陈子芝的演技的确是进步到让他惊喜的地步,尤其是表演张力,开拍迄今,陈子芝上戏不过五天,他已经提到十几次了。“非常有张力,一上镜那个劲儿就来了,绝!气场和岫子比不落下风——不容易的,岫子平时都很少和小辈演员合作,得搭配老戏骨,不然次次压戏,效果没法提!” 想想的确,王岫出道之后,的确很少和平辈、小辈的男演员合作,多数都是搭的那种奖项满身的影帝级男演员,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讲究。陈子芝心想,这么看,他还得感谢王岫呢,要不是他开机前对舔狗的那一番敲打,他还不会如此突飞猛进,没准这会儿正被压戏压到要发疯呢。 从结果来看,总是要糟心一次,那当然是这样比较划算,至少还给人留下业务能力强的印象。陈子芝试着这样安慰自己,但成效没有太好,且因为想到顾立征,情绪变得更差。他无意间扫了王岫一眼,眼神更加阴郁,王岫也看了过来:“还没出戏?” 他半开玩笑,点了陈子芝一下,“真把我恨上了是吧?” “真恨上,那剑就拔出来了。”陈子芝也半真半假地回答,“管他开没开刃,捅完了再说。” 大家都跟着笑,王岫也笑,这会儿他们已经坐在场边了,光替上去试光试机位,两个演员身边围满了跟班,在这样的情况下,要做私人对话很难。王岫虽然有探究的意思,但也没有深问,而是指点陈子芝:“知道你想快点入戏,但这戏一拍就是一天,时时刻刻都在这个状态,到最后几场,人就和抻疲的橡皮筋一样,怎么调动都出不了好状态了。” 这是实话,演戏其实是个体力活,对演员来说,等等拍拍,状态反复,不可能每一次take都是最满的状态。大多数非专业演员,能保证一到两个take有饱满的输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take多了,表情会完全垮塌,笑场更如家常便饭。 能够在一整天的戏里都不笑场,保持合格功率输出的,才有资格去担正名导主演。这也是最考验演员天赋的地方,有些人私下排练可以投入状态,但到摄影机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就难免笑场,那么一辈子也就只能做个表演老师了,虽然教人一套一套,但自己就怎么都做不到。 陈子芝私下听这些圈中老前辈议论过,能在摄影机前表现良好的,都是自我意识很强的人,换句话说,通常都很自我中心。大概这也是他的天赋所在,从第一次试镜到今天,在镜头前他从未紧张过,也不觉得他人的关注会是负担。 不过,这一点在王岫面前是有些破功,他承认,和王岫对戏是让他紧张的,其中的缘由也很复杂,也是因为王岫的确演得好,又演得轻易,另一方面也是陈子芝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和他相处。 咽下这口气,不甘心,说报复也迷茫,他既不知道自己恨不恨王岫,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害怕被王岫看出破绽。 陈子芝曾经不理解为什么娱乐圈中会有人处心积虑地害人,在他来看,大家无非混口饭吃,这是个收入极其丰厚的圈子,能出头的人基本都财富自由,享受自己的生活不好吗? 为什么还要害人?长远来看,这终究是损人不利己,就说珠宝事件好了,看似楚孟阆为胡姐擦了屁股,这件事被按下来了。但胡姐真能平安上岸,不付出任何代价吗? 陈子芝很熟悉顾立征,借由他对楚孟阆也有一定了解,他知道,胡姐要付出的,绝对比直接赔钱来得更多,更惨痛。只是这些事情,不足为外人道,对外依旧维持光鲜体统而已。冤冤相报何时了,报复本就愚蠢——但是,现在他自己经历过,他能理解,那种什么都愿意付出,只为了把这个人除掉的感觉。 原来恶毒配角的存在,不是没有现实土壤,真有这样的情感,能让人面目全非。陈子芝心想,如果这是一本同人小说,那么他领到的大概不是主演,而是那个可悲的黑化男配,前期仗着金主的宠爱为非作歹,后期意识到自己替身的小丑身份,因爱生恨,断然黑化,甚至买凶杀人,反而成为两个男主关系的推动器,最后罪有应得,落得个凄凉下场。 但这世上最让人绝望的事莫过于此,前路看得清清楚楚,却还是不由自主,被那莫名的情绪捆着手,踉跄着一步步往前拉扯。 陈子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王岫,心想:我怎么会抻疲呢?对你的恨意,源源不绝,什么时候都有。还得感谢刘导,不是安排这几场戏,还没法纾解情绪呢。 第60章 “没办法。”在他失控以前,借口还是要找的,陈子芝苦笑了一下,这份力不从心倒也是真情实感,“我现在就靠一口气呢,松不了,我怕这弦稍微一松,就绷不起来了。这样咱俩的戏就全毁了,再出不了这么好的效果了。” 还没下工,为了上镜,保持情绪也是常见选择,王岫见他说得可怜,微微皱眉,探身过来,伸手往陈子芝额前试探。小梅在陈子芝身边,脸色一苦也不敢阻止,陈子芝也很紧张,但没有躲闪,睫毛闪动着,任由王岫的手背拂过他的额头。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雷般响着,如此狂乱,他甚至害怕王岫都听到了那不得体的响动——这怀疑不算是过分多心,因为王岫的眉毛确实扬了一下,他盯着陈子芝看了好一会,显然在钻研他的状态,半晌,才慢慢地退回去。 “确实是退烧了——但还没好透呢?” 小梅的双手不断屈张,显然在等王岫撤离,她好给陈子芝补妆,但王岫这会儿很不善解人意,还是很有谈兴。他虽然仍是笑着,但说来也奇怪,周围的人,谁也不敢上前打扰,就连陈子芝都受不住这双黑漆漆的眼。 他是很想和王岫对视下去,但彼此凝视了一会,不自觉还是扇着睫毛垂下眼:“是挺虚的,还没完全恢复——挺怪的,这都好几天了……也做了检查,心超什么的,都没问题,就是虚,大概……没准是真撞邪了吧。” 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只要智商正常的人,都不会在片场大声承认,陈子芝最后一句话也说得很轻,几乎是气声。王岫不得不侧耳聆听,自然,他靠近了陈子芝,黑沉的眼眸从下往上,绕过了睫毛的屏蔽,直接看进陈子芝眼睛里,似乎是用眼神剥下了陈子芝的一件件衣服。 “真的?” 他的表现再正常不过了,一切顺理成章,为了保持平衡,王岫的手绕过陈子芝,扶在了导演椅边沿,如此像是把他给圈在怀里。 陈子芝无处可逃,只能被迫直面他的一切,他的眼神,他的微笑,他和缓如家常的语气。 “真撞邪了?看来,这影视城的确不干净——你知道吗,芝芝?” 王岫说,他的语气比陈子芝还自然,“说来也很巧,那天,你撞邪的时候,我车里也发生怪事——当时我和立征正在闲聊,但是,我一直听到门外有些细微的声音——我有种感觉,当时车里不止我和立征两个人。” “这要真是鬼,那,也的确是好嚣张的鬼,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四处作祟,依我说,应该去请个大师,好好镇一镇,敲打敲打——” 他的眼神紧紧锁着陈子芝,唇角挂着模糊的微笑,似乎对一切都心知肚明,可那极淡的嘲讽,又转瞬即逝,令人抓不住一点把柄。 王岫把陈子芝定睛看了一会,像是觉得非常有趣,又莞尔一笑,他的声音好像从极远处传来,要很费力才能听清,又像是直接深入到了陈子芝心底,绕梁久久不去,字字刻骨:“乖宝,你说,我讲得对吗?” 第41章 白日见鬼 “cut,good,我看下,要不从左边再来一条好了——芝芝你行不行?是不是累着了?” “我还行,这又不拍我的脸,也没什么累的,再多十几条都行。” 话是这么说,但任谁都能看出来,陈子芝这会儿状态的确不佳。就算为了上镜,都抹了厚厚的粉底,但还是能看得出来,他的面容比之前要苍白些,嘴唇血色也淡了,一副力不从心的憔悴模样,说话时还能闻到西洋参的淡苦味。 刘导也不由得皱了下眉:“怎么回事?休息一下还比刚才更不行了。” “还不是岫哥,吓唬人啊!”陈子芝逮着机会似的,孩子般向刘导告状,“本来还没什么,他非得和我说他也撞到鬼了!就刚才,吓得我那口气都泄了!我今天回去要是再发烧,都得怪他。” “我说你们凑在一起说啥呢!” 片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个主演在导演椅上坐着,突然就凑到一块去,演出劣质偶像剧场景。虽然周围人一声不吭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实则都是瞪大眼看着,暗中吃瓜。 要不是两人分开后,陈子芝一脸惊魂未定,不像是被撩了的样子,说不定绯闻都传出来了,“影帝片场强撩搭档,现场上演油腻壁咚”云云。 到底俩人说了啥,别人是没听清楚,但肉眼可见,陈子芝之后的表演状态就没那么好了。也是到这会儿才恍然大悟,又是这么吓人的原因,刘导的声音不自觉都比平时大点。不分男女,剧组各岗位脸色也都不好看了,本能地东张西望,好像真有什么幽魂在影视城上空游荡。 “岫子这也真是的……哎,我说,芝芝,你这也有点太虚了,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平安符之类的,下戏以后戴起来,上戏的时候就让助理帮你拿着,还是镇一下。这种事沾多了,会伤元气,也不是说就是戏的事,身体毁了那就什么都补不回来了。” 这算是中肯建议了,也是刘导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不然,鬼神之事,大家敬而远之,谁会和被鬼缠的人说这么多? 陈子芝见他认真,也是点了下头,诚恳说:“我知道了,导,这就让他们去求。” 实际上,他全家都是忠实的唯物主义者,陈子芝也一样,压根不信这些。就算真是灵异事件,陈子芝也不会忌讳,更不要说这传闻的来由他一清二楚了。 陈子芝借着抬头补妆的机会,往场边看了一眼,王岫还坐在那,笑笑地和拥趸们闲聊,他暗自撇了一下嘴:他和王岫,说的是鬼,可心全都在鬼之外的那些事情上。 狗东西,还在试探是吧,观察陈子芝的反应,看看他会否在重压下露馅。还能顺便艹一下爱岗敬业的人设:接下来是陈子芝的几个特写镜头,虽然拍得简单,但换灯光,定镜头轨迹,前前后后下来也要近一个小时。如果是流量大咖,这会儿就回自己的房车里休息了。 王岫以影帝之尊,就在场边等着,谁不说一句亲民、专业?这是里子面子全有了,又得了好名声,又能暗自给陈子芝施压:如果陈子芝真的听到了他和顾立征的对话,这会儿又要思考该怎么反应才合理,又要应对拍摄,必然手忙脚乱,说不得就露了破绽,被王岫抓到了凭据。 虽然也说不出理由,但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陈子芝就是不想被王岫知道他已经知道,如此反而激起他的斗志。借着补妆,得到喘息机会,思维是这几天罕有的灵活,很快把前因后果想明白了:刚才他听到鬼字,脸色就是大变,借着怕鬼糊弄逃开,其实也是合理的。如果他真的撞鬼发烧,肯定忌讳听到这个字。 不过,这会儿差不多缓过劲来,他也该对王岫话里的其他意思感到好奇了。王岫说顾立征去找他闲聊,陈子芝1.0哪有不在意的道理呢?这个飞醋是肯定要吃的,说不得还得打探下他们都聊了什么。 陈子芝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居然只能自投罗网:如果是之前的他,他必然会去找王岫刺探,确认他和顾立征并没有在房车里发生什么实质性关系,依然维持着之前那种不远不近的微妙距离。而且,以陈子芝按照当时(脑子肯定被驴踢了)的做法,他会选择向王岫撒娇来突破社交边界,渗入王岫的心防。 向情敌撒娇!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更不愿去想象王岫是如何看待洋洋得意的陈子芝,自以为自己极有魅力,沾沾自喜,那副模样必然很可笑吧? 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总是蠢得丑陋,陈子芝不由得在袖子里紧紧捏住拳头,指尖几乎陷入掌心。这是少有的时刻,他竟不愿揽镜自照,化妆师对他外貌的谄媚,也无法激起丝毫回应,只收到反效果。 这一刻,他不希望听到任何“自己”,“自己”竟成为一种耻辱。这所有一切,如果可以不用面对就好了,就让顾立征和王岫这对奸夫淫夫继续他们的拉扯游戏,随机邀请倒霉路人成为play的一部分—— “芝芝?老板?” “导演在叫了。” 但是,小心翼翼的话声,又一次突然把陈子芝从情绪中拔出,周遭所有的一切,以更汹涌的态势回流,将他的情绪完全淹没。陈子芝刚刚浮现的狠劲,在现实面前又显得过于生嫩,不知所措。 马上要开拍的镜头,躺在这份工作终点的名与利,还有那个男人——那个面目清晰又模糊,代表了一切,又仅仅是本身就足够诱人,对他有再造之恩,却同样轻而易举毁掉一切幸福,残忍至极的男人。 就算在自己的脑海里,陈子芝似乎也下不了这份狠心。他只能选择把这些所有情绪都推到一边,专注于最强烈的情绪:既然王岫想要知道什么,那他倒偏不能让他如愿。 和王岫作对,总是没错的,这想法给他油然带来了一大股能量。陈子芝推开人群,站起身甚至还小跳了几下,吆喝着给自己鼓劲,堆出笑脸,开朗地跑进场景:“standby,我还是站在这里?怎么朝向?” 第61章 拍了几天戏,总算是朝气回来了,虽然似乎没有刚才那样“崔澄”,但刘导也松了口气,上来拍了拍陈子芝的肩膀,似乎在传达无声的鼓励:“你这样,扭一点,把你的下颚也拍过去,拔剑姿势变一下。我们刚临时考究了一下,历史老师说,唐人拔剑一般都用大拇指在剑柄这里托一下。” 简单的动作,陈子芝经过示范很快掌握了,练习几遍后得到认可,便按照光替试出来的角度站位,清场准备开拍。 在等候人员就位的间隙,他扭头看了王岫方向一眼。王岫身边簇拥着的工蜂群也散开了,他悠闲地端坐椅中,手里捧着马克杯,远看眉眼似乎含笑,见到陈子芝回头,便冲他举了举杯子,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佛口蛇心。 陈子芝在心底啐了一口,战斗欲望一旦激起,人反倒精神了。最重要是思绪清晰且专注:不就是演戏吗?谁不会啊? 是,我陈子芝是不如你王岫,少年影帝,还有个总裁舔狗忠心不二,但我也未必就差到一无是处吧?未必就只能任人欺凌,不许我还手一二了? 就算再心疼陈子芝,该压榨的时候,导演不会手软。刘导喜欢在场景调度允许的前提下尽量顺拍,所以排场调整余地就很有限了。因为陈子芝之前生病,打乱排场,耽误的拍摄进度都要抓紧补回来, 这几天他的任务堪称繁重,而今天是陈子芝复工以来状态最好的一天,接连拍了十四个小时,依旧精神奕奕,抹脸就能上戏,越是拍到后来,状态还越是好。刘导归功于自己下午让陈子芝去求佛拜神的点拨:“符还没求到,就一个念头,小鬼都被震慑住了!” 收工时,他叮嘱陈子芝对这件事千万上心,“记得去求啊,起了这个心,就要尽快求到手,否则怕遭反噬!” 不论如何也是他一片好心,虽然独自走出诡异的平行故事线,陈子芝感谢他时倒还挺真心的:“谢谢刘导,这几天让你受累了。” 除了导演之外,在场的剧组成员他索性也一一感谢,从主摄、主灯到a助,都叫了名字称谢,大家都受宠若惊,客气地回着,陈子芝一轮谢下来,谢到王岫这里:“岫哥,这几天也辛苦你了。” 作为他主要的对戏搭档,陈子芝赶场,王岫也得陪着,这几天他是都等得晚,其实是已经超出了剧组签约时许诺的十二小时工作时限的, 不过,对工作时间锱铢必较的,主要还是流量明星拍电视剧,拍《长安犯》这样的电影,谁也耍不了这种大牌。越专业的演员,对这些就越不在意。王岫摆了摆手,侧头看了陈子芝几眼,笑着说:“不得了,那几片西洋参把你吃出问题了,这还是我们的芝芝大小姐吗?” 这装得,好像刚才口蜜腹剑,叫着乖宝,对他又是吓唬又是恐吓的,是另一个人。陈子芝心想吃出问题的另有其人,是你自己才对,那杯茶是精分牌的吧?喝一口变一个人格,川剧变脸都没这么快。 “你没看出来吗?” 说到演戏,好歹他也拿过几个新人奖项,有过一些影帝提名,陈子芝对王岫天真无邪地扇动眼睫毛,任何人看到他这副模样,都知道他正在蓄力,准备撒娇卖乖了。“我是故意要表现得乖巧点,好讨人的喜欢啊。” “哦?讨谁?”王岫站着不动了,抱起手笑着打量陈子芝。 纪书明等助理都在远处站着,满脸一言难尽,看着两大主演搁这来回拉扯。摄影助理扛着器材,很没有必要地从他们背后经过,彼此使眼色, 不过,他们眨眼的功力比不上陈子芝,陈子芝用眼睫毛扇风的速度更快了:“还用问,当然是我们的岫帝呀!” 他捉住王岫的衣袖,一把挽住他的手臂,“岫帝,我的车胎压不稳,坐起来好颠簸。今天蹭你的车回市区,行?还是行?” 王岫是真的失笑了,居然也不抽出手:“你都这么说了,我除了行,还有什么选择?” “你可以选啊,选第一个,还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什么?” “行。” “那第二个?” “行行。” 这笑话好冷,王岫肩头也禁不住都抖动起来:“那我选第三个。” 已经无需借口走近,眼下发生的一切,也让剧组所有人目瞪口呆,甚至刘导都暂缓把电子烟送入口中,微张着嘴,颇有些滑稽地凝视着王岫挎着陈子芝,亲密无间地走向化妆室。 他们是如此的靠近,陈子芝扭脸的时候甚至已经很接近王岫的耳朵了:“第三个?” “行行行——对芝芝大小姐,难道还能不行?” 这不该是人间发生的对话,但又的确就这么被说出来了。刘导凝望两个男主演的背影,久久,突然肩膀一跳,一个激灵,往身后看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衣服,也是杯弓蛇影起来了:“要命,难道这片场真不干净?” 说是闹鬼必爆,但也没几个人欢迎自己的片场闹鬼,刘导很不愿承认这个可能,但又实在无法解释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转头和助理制片人对视着,谁都不说话,都看出对方的首鼠两端。 助理制片人嘴唇蠕动两下,似乎还想挣扎,但看了看相伴而行,紧紧傍着臂膀的两道身影,终于承认现实:“要不,导儿……咱们还是找个大师来片场拜一拜……” 刘导知道得比他更多一点,也更不可思议,缓过劲来,只觉得头疼,拧着眉心:“大师?大师能管用就好了。再这么发展下去,我怕大师都兜不住!” 万事不决找大师,对助理制片人来说,没有什么问题是大师无法解决的,一个不行,就去找收费更贵更灵验的下一个。他不由瞪起眼,茫然看着刘导, 刘导啧了一声,摆了摆手:“算了,这事,我来和那位说吧——这个平安符,我看还非得由他来给芝芝求才行……” 第42章 手指是敏感的器官 “你的装备也太多了吧,一段路,这些都能用上吗?” “当然能了,给,这个面膜特别好,你也敷上吧,这会儿刚卸妆,皮肤受损没有多久,趁新鲜做修复。” 陈子芝从自己那个大大的妈咪包里往外掏东西:他的保温杯、面膜、路上垫肚子的小餐盒、抽纸。纪书明也是唯恐伺候得不周到,居然把发热腰枕和颈枕都塞进来了, “从这边回住处,一般不是四十五分钟左右吗,敷个面膜,喝点水,吃个东西,靠着眯一会儿。今天场多的话,到家洗个澡就能睡了,要想健身什么的,也算是休息过来了,回去刚好加练。你看,我还有这个。” 他把手部按摩器拿出来,冲王岫炫耀,“玩手机多了,手指不舒服,这个路上能帮你捏手指,很舒服的,捏着捏着人就睡着了。你要试试看吗?” 惯性问出口,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有点跑题了,至少在王岫来看,他要跟着,本意是刺探敌情,怎么变成生活小妙招分享会了? 往好处想,要能把面膜敷上,也算是物理隔绝王岫的审视。不过岫帝显然觉得两个男演员坐在一起敷面膜的画面,太过家常,和两人眼下的关系并不相衬。他含笑说:“面膜不用了,常敷不好,一周两次最多了。” “平时还行,上戏的话,两次有点扛不住。” 只要是经常上镜的行业,不存在真正的糙汉,皮肤管理是职业素养。就算不整形,定时去医美报道,维持比常人更好的皮肤状态,也是艺人该做的。 一般有点名气的艺人,年均投入近百万是常态,但效果未必都好,这也是艺人的学问。主要他们这一行情况特别,为了上镜,妆容极浓,又不像是模特或舞台演员,流出的都是精修照。艺人经常要接受高清镜头、生图的考验,对皮肤的要求更加苛刻。 陈子芝平时也没怎么和人交流到这里,和他咖位相当,交情又不错的艺人往往文化水平较低,属于日常被各种新概念忽悠,花大价钱踩大坑的类型。而王岫虽然心机深沉令人厌憎,但至少智商还是有保证,他禁不住抱怨,“面膜少做一天,就感觉皮肤糙了,吃不住粉底,上镜没那么好。虽然也怕过度水合吧,但还是得做,至少拍戏这几个月得做。” “卸妆产品用的温和些就行了。”王岫说,他果然在行,“你常用的——” 陈子芝给他看牌子:“还是舞蹈学院特供呢!” “不是特供都好的,学院特供还是功能性突出些,为了卸舞台妆,加了微粒,配方也猛,不会做后续考虑,毕竟受众都年轻着。” 别看是明星艺人,其实在车上谈的也是这些衣食住行的事,烦恼和普通人差不多。王岫说起护肤也是头头是道——这人主要的问题就在于这里,干的都是反派的事儿,在陈子芝看来,自然坏得流汤。可他又不是时时刻刻把坏摆在明面上,大多数时候,他亲切又有趣,和陈子芝很谈得来,如果不是顾立征搁中间膈应着,陈子芝早就把他当朋友了。 第62章 “确实是下了猛药,但基本上市面产品我都用了,卸妆最好的还是这款学院品,别的都觉得卸不干净。” “那家我也用过,还有一般常用的,”王岫说了几个牌子,也都是一瓶卸妆几千元的贵价货,“这些清洁力是要比大众快消品好,不过毕竟是市供,再怎么说是专业线,都要考虑成本控制,还是伤肤质。我这有个配方,用下来还不错,我看我们肤质差不多,你应该也适用,回头叫小马给你送过去。” 小马是王岫的助理之一,平时话不多,气质比纪书明沉稳多了。王岫在京时跟班不少,身边常常换人,到剧组来,主要就是小马和一个在京也见过的司机,其余人没怎么露面。 今天陈子芝蹭王岫的车,他便被排挤到前座去了,两个人没说私话,也没升隔音板,听老板点到他,回头一笑:“好嘞,一会我联系张哥。还有配套的面膜也给送点,这个配着用效果更好。” 听语气,又是特别定制品了。陈子芝倒也习惯了王岫吃穿用度上隐形的精致——现在这精致的理由就更充分了,他和顾立征“一起长大,勉强算是哥哥”,怎么看,都是同一阶层出身。 这种细节对王岫来说,不过是常态,这种人的生活并非是陈子芝这样,最多算个上层中产人家的小孩,可以轻易想象的。能意识到鸿沟的存在,都已经算是初步混出头了。 这是细心体贴吗?这是赏小费呢,这点小恩小惠,对王岫来说真就是和打发叫花子差不多。真别以为给点好处,就是在释放善意,可别忘了他在人后是怎么说你的。 陈子芝在心底提醒自己,保持警惕,保持锐利。别被几句闲谈就软化了,憎恨要时时刻刻牢记心间。想想他是怎么说你的! 但是,王岫真的说了他什么吗? 陈子芝是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天所听到的一切的,这其实相当程度上影响了他的睡眠质量,延缓他恢复健康的速度。王岫的语气,如静水流冰般的恶意和嘲讽,简直成为陈子芝夜夜不忘的梦魇。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更厌恶王岫的轻蔑,还是顾立征的卑微。但,即便已带了如此主观的情绪,陈子芝也不得不承认,王岫其实没说他什么,无非就是几句“可怜的小东西”。比起他对顾立征火力全开的程度,这简直算是格外开恩了。 要不,人家是白月光,是正宫呢。三角关系,最该挨骂的是把两边扯进来的那个人,王岫的仇恨值定位得精准。是他不好,陈子芝性格差,不能明辨是非……去收拾找替身的宝贝老公。如果他去社媒平台发帖,估计最先被骂的恐怕还是他。 每次和王岫在一处,最讨人厌的就是这点,王岫什么也不做,便能成功地让他自怨自艾,自厌自卑。陈子芝撇了一下嘴,没来由又有点委屈,一时间把对王岫的忌惮和仇恨又抛诸脑后,倒在扶手上埋怨:“行,算我献错宝——你说,我怎么老在你面前现眼呢,岫帝?” 不论王岫背着人怎么说他,和陈子芝相处时,他总是体面,陈子芝抛出多少好意,他就算再诧异都能接得住——陈子芝发觉,他经过理性思考的决策,其背后的目的似乎总是难逃王岫的洞察,反而是他随心所欲,连自己也不理解,在那乱搞起来,倒经常让王岫猝不及防,失了应候。 “这怎么是现眼呢,你是一片好心嘛。” 因为靠近得突然,他的反应也是本能的,王岫开玩笑般在他侧脸上抚了一下,像是对陈子芝撒娇的回应:陈子芝学说那不标准京腔的时候,多数是在撒娇。 这一点不是每个人都能捕捉得到,顾立征可以,但没想到王岫和他熟识不过一段日子,已经能读出潜台词了:“朋友不都互通有无?这个手指按摩器,我就没听说过,好用吗?” 小马礼貌地收回眼神,王岫的助理总是规规矩矩,连司机也不会乱看后视镜。但陈子芝认为,他们并不是真的不知道。在车后座,两个明星靠得没必要的近,他取出大手套:“我给你戴上?” 王岫没有拒绝,陈子芝便伸手去牵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但出于本能,陈子芝用了一种很暧昧的牵法,他的手指插入王岫指间,往下扣住,王岫本能地回握,十指根根交缠。 这下即便是影帝也反应不过来了,他的唇微微分开,双眸略微放大,盯着陈子芝,像是用表情在问,“搞什么鬼?你跑到我车上来是做这种事的”? 尽管消失得很快,尽管王岫立刻又发挥了自己的天赋【在最尴尬场面下若无其事】,但陈子芝心头还是一动——虽然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就如同王岫一眼就能看穿他一样,他也能很轻易地解读出王岫的微表情。 他们毕竟性格很像,甚至如出一辙,这是顾总认证。陈子芝并不是任人摆布,他只是——过于年轻,过于稚嫩,掌握的信息又太少。但并不是说,在这场游戏里他就全然落入下风。 现在,他的混乱似乎逐渐回落了,陈子芝有种模糊的感觉,他好像正在接近他独有的优势,尽管他还说不出那是什么,还没有完整概念,但是—— 不妨把这种对他有利的势头保持下去,倒不是说恨意就全然不存了,有一面的他还是恨不得王岫去死,不过,陈子芝可以做好情绪隔离,捕捉住他要留下的那些,把它扩大,这是演员的基本功——早说了,他很聪明,即便不是科班出身,经过适当的训练,他也不会比谁差。 “试试看?” 按摩器留出的空间不小,开口处能容纳两只手伸入,陈子芝松开之前,五指用力,夹了王岫一下,这才缓缓抽出自己的手指,另一只手把手套往下罩,他们的眼神没有离开彼此,彼此都充分感受到指腹的摩擦。 陈子芝抿了一下唇,有那么一小会,他差点绷不住要轻哼出来,手指——奇怪,之前他没有意识到,是如此敏感的器官。不知为什么,这一幕的刺激似乎并不逊色于桌下派对,小马和司机背对着他们俩,这是个半公开的场所,其实比办公室还更私密一点,但禁忌感竟要更强。 本就没按计划进行的独处,这下更是完全脱离轨道,陈子芝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现在也无法去分析王岫的想法。王岫对事态没什么帮助,他的手指依旧往回扣着陈子芝,使得他的指头离开得更加艰难,摩擦间细微的电流也更强烈。 陈子芝想……陈子芝什么也没在想,他的眼神放空了,视线沉到侧面,他看见一双很漂亮的嘴唇,使得他自己突然也感到一阵干渴,他不由得吞咽了一下,微微张开双唇,睫毛沉下。他不知道,自己的嘴唇因为吞咽时不自觉的抿起而异常红润,他的双颊浮现出一阵潮红,这完全是一副—— 车辆突然颠簸了一下,接着是持续不断的轻颤,从影视城回到城区,有一段路正在整修,陈子芝的车,据他所说,正是在这段路上磕碰到了小石子,失去胎压。 为了避开碰撞,两个艺人都坐直了,陈子芝轻声提示王岫:“平放,开关在上面,长按三秒就启动了……这个比那种滚珠好一些,没有那么痛,也挺放松,您可以尝试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沉着,似乎没有抬头和王岫对视的意愿。王岫的反应和他也颇为类似,低头望着按摩仪,这东西平放在腿部,遮去了大半空间。 他的另一只手平摊在腿上,挡住了剩下的一小半,王岫握拳屈张了几下,好像依旧在想象中扣住了一只无形的手。他垂眸注视着自己的动作,片刻后哼地一笑:“大小姐今天也太殷勤。” 话里带了调侃的味道,像是在开玩笑,但陈子芝听得出来,是有几分质问的味道,王岫配合他演了一路,想要个解释也在情理之中。 仔细想想,他的表现的确够癫,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是能这么做的关系。不过,他又有点说不出的愉悦:原来王岫也有撑不住的时候。哪怕只是让他惊讶片刻,那发个疯也值得。 发疯,无疑是解决诸多心结的一味良药,陈子芝一向很鄙视用发疯来解决问题的剧本,认为这是严重偷懒。可轮到他自己头上,他却觉得发疯的滋味好得简直能让人轻易上瘾——简单,轻易,效果还非常良好,模式可以直接复制。 “那不是当然的?我还不得好好下心机讨好你啊,岫帝。” 他转过脸,天真无邪地又眨起眼睛,“你刚在片场拿鬼钓我,不就是想要我来问你,你们在房车里说了什么吗?我没误会吧?” 这……也不是说不过去,陈子芝等了一会,王岫没有否认,他更理直气壮了:“不把你伺候舒服了,你会就这么大发慈悲地告诉我答案?” 当着小马和司机的面,很多话是不好说得太明的,哪怕就说到这份上,也肉眼可见两人的局促了。两人的眼神极有默契,有片刻都看向前座,再落到升起隔音板的按钮上,经过短暂的僵持,又都回到了对方身上。 第63章 王岫狐疑地斜瞥着他,眼神带着冷,这会儿他倒没心思演白莲花了,语气也硬:“就为了这个?” 陈子芝回答得很无辜:“不是为了这个,还能因为什么?不是为了这个,你为什么钓我?” 这里的逻辑实在有点绕,但仔细想想,如果陈子芝的确没听到房车中王岫和顾立征的对话,又逐渐相信,王、顾之间不存恋情,那么,他想和王岫打好关系,走兄弟路线,来获取顾立征的好感,或者关于他的更多信息,似乎也很合乎情理。 眼下这一幕,就成了天真小嫂子,追爱路上攻克偏见亲友团的热血支线。以陈子芝极其良好的自我感觉,他把自己当成少女漫主角,又有什么不对呢? 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审阅间,情绪也没有发现任何不对, 王岫微微偏着头,扫视着陈子芝,他的姿态是少见直白的傲慢与冷硬,透着不为人知的恼火。要细说的话,似乎谁都说不上个所以然来,但情绪又真实存在着。 陈子芝茫然不解,但却还是耐心地对王岫释放耐性,看似落于被动,但他并不沮丧,那种正在靠近什么的感觉又来了。他的视线在车厢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不知为什么,又落到了隔音板按钮上,并且在望去的瞬间,感受到了王岫的视线。 他们两人又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什么表情,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各自扭开头望向窗外。这个按钮,毕竟谁也没有去按。 车内重回寂静,只有按摩仪运作的规律噪音,成为唯一声源。奇怪的是,五分钟后,按摩也结束了,但王岫也并没有把仪器还给陈子芝。他们就这样,一路沉默而静止地进入了同一个小区。 第43章 可悲的娇妻 “老板,马哥那边把面膜什么的送来了。” 一旦上戏,艺人的饮食一般都会极度简化,白天靠黑咖啡和电子烟提神,晚上是最难熬的,久而久之,助理养成经验,太阳一落山就格外小心。 陈子芝这里倒还好,他是吃晚饭的,所以脾气还算稳定,助理们就没那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主动性比较高。陈子芝晚饭还没吃完,纪书明就拎着一大袋护肤品进门了:“是一套的,马哥说,面膜一周三次。然后那个面霜,就用他们的卸妆膏和洗面油,完后不用爽肤水什么的,直接厚涂就好了,修复力很强的。” “拿来我看看。” 陈子芝放下碗,一边心不在焉地嚼虾仁,一边翻看一袋子包装简洁的护肤品:私人订制的护肤品,一般都不会有院线名牌,就是简单的白瓷瓶装着,最多是烧镌一些logo。王岫的这套护肤品,就是贴了他的孤峰标记,瓶底有一个小小的二维码。陈子芝扫了一下,是产品的成分说明和使用指南,大致和小马说得大差不差。 “还不是做定制出名的那几家吗?什么conxx之类的。” 陈子芝说的那几家贵妇品牌,虽然也做定制品,但也有面向大众的批量产品,因此比较注重品牌打造,还是有自家的包装瓶的。陈子芝对那几个牌子的价格并不陌生,除了那些去极端环境的保养产品之外,大概是单瓶数万、十数万的价格。 但王岫用的这种保养品,品牌更加顶级也更加隐私,价格翻番也是正常,这样看来,这么一兜礼不轻,从市售价格来说,这些林林总总的单品堆在一起,价格都近百万了。 陈子芝撇了一下嘴:“前些年拍商业片,也不知道赚了多少,逢人都这么送,挺大手大脚的。” “那也不能逢人都送吧,还不是和您关系好了吗?” 现在,陈子芝和王岫的关系,就连工作人员都彻底看不懂了——要说怎么也比之前那样,单方面敌对来得好,现在老板似乎终于懂得要和岫帝打好关系了。可这关系吧,似乎又热乎得有点太快了,亲近得也有点叫人费解。 不过,因为关系到顾立征,张诚毅等人都是三缄其口,不敢多评一句。纪书明讲话不过脑,多数时候从表面来理解,既然陈子芝和王岫都是能蹭车的关系了,他就如实地阐述观察的结果:“我看岫帝也挺想和您打好关系的,这礼算有诚意了。” “哼,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不收不行,收了该怎么回?” 陈子芝愤愤地咀嚼着嘴里的杂粮饭,“再说,收下了,我敢用吗?这可是上脸的东西!” 确实,很多护肤品,上脸效果一开始都不错,但配方不公开,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激素?脸毁了可是一辈子的事。就算纪书明也不敢叫陈子芝在这种事上冒险,虽然应该不至于,可这要是万一出事了呢? “那我还是收起来?”他问,见陈子芝表情一阵扭曲,福至心灵,也猜到老板的纠结:礼送来了,按照陈子芝的个性,肯定是要回礼的,而且价值不能差太多。真金白银几十万就砸出去了,可拿到的东西还不敢用,这不等于又被岫帝坑了,吃了个哑巴亏? 钱,老板或许不是那么在乎(但其实也挺在乎),但他更咽不下的是这口气,纪书明和张诚毅交换几个眼神,犹豫着说:“要不,送去实验室什么的检测一下,有没有含有激素什么的?” 陈子芝没吭声,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这就是同意了。他搁下饭碗,取过果盘时,动作微顿了下:自从上次在王岫那里,夸奖了蓝莓几句,之后果园应季都会给寄产品,不止蓝莓,还有树莓、黑莓、枇杷之类的应季水果。 这家果园应该是专做高端水果供应线的,出品质量极高,水果又新鲜,陈子芝很爱吃,这次来影视城,还特意和那边取得联系,换了收件地址。不过,他叫纪书明结账时,那边却回说,换地址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但账不需要结,都是马先生那里来统一结算。 就算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了!水果要吃,上脸的东西也得送检。陈子芝觉得自己的品行无端端又低劣了几分,平白摊上多疑小气的标签。咬牙切齿地捻起黑莓塞进嘴里,幻想咬住的是王岫的一块肉:妈呀!还是茶艺大师段位高,呼吸间就能轻松给陈子芝添堵——好久没被这么招待了,他还真有点怀念这种口蜜腹剑的招数,至少要比被他当面威吓好消受一些。 虽然能吃晚饭,但毕竟是进组期间,也不能那么嚣张,陈子芝的晚饭就是简单的沙拉能量碗,当然,原材料都是农场空运,还有拿营养师执照的厨师算卡路里,口味和热量都能保证。就算如此,他也只是吃了几粒黑莓,有个七分饱就停了口。 他吃完晚饭,也就意味着助理们都可以下班:张诚毅、纪书明他们不吃营养餐,甚至厨师自己都不吃营养餐,他们当然是要吃当地特色美食小烧烤什么的了。 也是为了不馋到艺人,他们一帮工作人员是住在另外一套房子的。不是拿外卖回来吃,就是出去开小灶,反正绝不会让陈子芝看到他们,也算是给艺人留点隐私。 像是陈子芝这样的大明星,每天起床后就是前呼后拥,一直到回家身边绝不会断人。也就是吃完晚饭到入睡前这段时间,可以小小独处一下。若是那些怕寂寞的艺人,和助理形影不离的也有。有时候,助理比家人爱人都更接近艺人,这个职位也经常是给素人嫂子特设的,再有一个化妆师,都是藏嫂的好岗位。 陈子芝对独处其实还行,他从小到大有大量时间独处,进入这行以后,有时还会不习惯这种隐私空间被挤占。再加上他毕竟没有什么狂热私生粉,如果没工作,回到大城市,他更习惯自己出行。 就是在外地拍戏时,晚上确实也真有点无聊,居住条件、文娱活动毕竟都不那么理想。比如这一次,他和王岫、刘导等人都选住的这个小区,虽然硬件条件不错,但也正因为新,附近的配套还没成熟,距离老城区有一段路,一入夜,周围黑黢黢的。散步是不可能的,健身房也欠奉,张诚毅等人说要买一台跑步机,但这事儿还没办妥,陈子芝就是想健身,也只能做点自重训练。 散工后吃吃喝喝的乐趣不属于他们,要是不打游戏,演员拍戏的生活真和苦行僧一样,没有半点乐趣,这会儿除了研读明天的剧本之外,就只能早点洗洗睡了。陈子芝前些日子没有病愈,睡得昏天暗地,还没怎么觉得,今天一个人呆在房子里,东摸摸西摸摸,也觉得有些无聊。 还行吧,各有各的好,如果在横店,到处都是代拍,除了外卖发达,饮食上选择多一些之外,行动自由其实还更加受限。和助理唠嗑打闹,都得提防谁家的私生和狗仔无意间偷拍到房间,配上一些似是而非的文字,就是一条大新闻的素材,对景就拿出来压真正耸动的消息。 陈子芝都见过不少这样被拿出来整的艺人,其中没有靠山的那些,不乏刚起势就黯然退圈的。从前,这样的事和他当然没有半点关系,有顾立征在,哪家媒体敢把他当枪使?但现在,他没有这份安全感了,便又觉得在这间小城虽然无聊,但至少胜在足够单纯。 无聊的夜晚,不想看剧本,病愈没满一周也不能健身——陈子芝是很惜命的,绝对谨遵医嘱,不会无谓逞强。要说打游戏,也没这个兴致,刚吃饱饭也不想坐。卸了妆洗过澡出来,他便满屋子的转悠,甚至想把张诚毅叫回来陪他唠嗑,又觉得自己需要一场专业按摩,舒缓一下因久躺而紧绷的肌肉。 第64章 这种会碰触到大量皮肤的工作,本地的按摩师当然是不能找的,也不够专业,又得从京城找理疗师——说实话,明星一个月生活费十多万真都算是简朴的,这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大量用钱?不这么砸钱,也很难获得能上镜的精致效果。 陈子芝想,难怪这行虽然各种缺点,但能出头的,除非攀上更高的枝头,彻底上岸,否则谁也不想转行。更难怪艺人虽然收入高,但也经常和富商勾勾搭搭,除了婚配需求之外,也是因为这行来钱虽快,但花销也极大。 就算对珠宝名表这些烧钱的爱好没追求,仅仅是最基本的生活质量和容貌维持,都能算是敬业的一部分,就这也是巨大开销。没有办法,镜头对艺人的考验本就极为苛刻,就算是天生丽质,也得在瘦身、体态、皮肤这些点上狠狠砸钱,才能堪堪和其余对手比较。 只靠片酬,算是平进平出,稍有一点儿虚荣心,到最后过气时,手里真剩不下几个钱,至少是绝不够维持已习惯的开销。这么看,艺人钓凯子、接饭局也算是趁着年轻貌美,多找几条出路。能把外形兑现的窗口期其实很短,懂得把握住这个阶段,往自己口袋里划拉好处的,那都是聪明人。 陈子芝一向聪明,聪明人有时候是很会自己pua自己的,回到现实的每一步,理智发出的声音也就越发响亮:顾立征把他当成替身,又怎样?好处实打实地给了就行。感情?感情能当钱花吗?他本来也没有得到很多很多的爱,谁能说他和顾立征在一起,不是为了很多很多的钱? 这么说来,他和顾立征在一起,要的钱还是少了。陈子芝也收过昂贵礼物,并且不像是和王岫这些人来往,他不讲礼尚往来,只是偶尔回赠一些贴心的小礼物。 不过,顾立征并非在情人这里花销无度的冤大头,虽然出手大方,但也就是遇到特殊节日或事件时,才会慷慨解囊。平时随手送出的小礼,最多的都是一些十几万的小件珠宝,陈子芝没拿过他的车、房。 在事业上,他受到顾立征的极大帮助不假,但也是自己的工作换来的报酬,在现金房车这些赤裸裸的利益上,得到的馈赠,则会令他“掘金男郎”失格。陈子芝简直就是那种最愚蠢的傻白甜,给钱都不要,自以为清高,坚持和金主谈感情,到最后,人也没有,钱也没得到,如同被白玩一场。对于一个自以为聪明的人来说,最大的耻辱也莫过于此。 自己哄自己,恐怕是哄不好了。一想到这里,胸中阴烧的野火又带来一阵灼痛,似乎要把原本也不怎么纯白的心烧得更黑,所有恶毒的人,或许都是在这样经年累月的折磨中走向疯狂。 哪怕理智再三发声,告诫陈子芝,和顾立征翻脸,有百害而无一利,将关系尽可能地维持下去,去更多的得到和利用,才是明智之举。但是,一旦独处,思绪翻腾间,陈子芝很难不咬牙切齿,寝食难安。他又站起身来回踱步,甚至本能地寻找哑铃——如果这时候王岫或顾立征出现在他面前,陈子芝很难控制自己,不把哑铃这样的重物向他们丢去。 既然都这么该死,不如一起去死算了。 在幻想中,把哑铃砸过去的时候,他会用一种矫揉做作的甜蜜语气,把这对戏精上身互相折磨的病态非情侣嘲讽个够。叫你们胡乱邀请人进入这个游戏,叫你们找替身,顾立征你怎么敢的——你比王岫可恶百倍! 陈子芝倒不是因为王岫送他卸妆油,才对王岫网开一面。但实际上,把他带进这场纠葛的始作俑者还是顾立征,按理说来他应该最责怪顾立征才对。但大概是基于一种可悲的娇妻心理,多数时候,他似乎是更恨王岫一些,更希望他能消失。 他也不知道今天王岫对他做了什么,就这会儿,就今天晚上,他的怒火第一次明确地直接指向顾立征。 陈子芝在幻想中操起哑铃,把顾立征脸上的傲气砸了个粉碎,还有他那副良好的,温柔可亲的,富有教养的,专属于上层阶级的卖相——说到底,顾立征长得真的有那么—— 说来可笑,在他的怒火焚烧到对顾立征的情侣滤镜的那一秒,陈子芝的手机响了起来——说来很好笑,他给顾立征设定的微信铃声,是一首英文小黄歌,这是他们相遇时派对的bgm。 此时伴着快节奏的鼓点,nicki minaj宣告着她的能力,“i can lick it,i can ride it,while you slippin and sliding,i can do all them little tricks”。而如此强劲的音乐,竟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陈子芝一下从恚怒中冷却下来,甚至没来由的心虚害怕,好像自己的幻想都被顾立征抓包。 没有人喜欢认怂,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一刻有点怂,陈子芝甚至没让顾立征等太久,他飞快地抓起手机,接起金主——男友——金主的电话:“立征?” 现实是演技最好的老师,谁也不会说他没有进步,这一刻陈子芝想给自己鼓掌喝彩,他的语气不但没有丝毫怨恨,甚至还带了一点隐秘的惊喜,非常自然:“晚上十点前居然有空找我——这是真想我了?” 第44章 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据说,区分一段关系是炮友还是真心,常见的标准,就是看下了床之后,双方是否还会联系——从这个标准来衡量,陈子芝和顾立征之间似乎关系的确疏离。 他们的确会花费很多时间在一起,而不是次次上床,很多时候,彼此的相处或许能算得上是约会。但一旦分隔两地,便不是经常联系,一方面是时间都不好配合,有时差是家常便饭,而且彼此的工作都不是随时可刷手机的那种。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互相似乎没有什么话题可聊。他们都不是喜欢分享生活细节的性格,这些话题也太琐细,多数都由助理操心,而本人在专注的工作,专业性又很强。顾立征的很多感想关乎商业机密,而陈子芝的情绪,来由也是千头万绪,要把前因后果说明,甚至得花费数千字,想要聊工作,前置门槛太高,他们也没有这个时间。 默契总是在相处中被定下的边界,也没有谁明文定下什么规矩,不过,久而久之,两个人的相处便形成惯性,在一座城市时,经常在一起,分开工作则各自专注,三五天只有零星道早,以及一些生活中偶尔复现的随感、照片分享。 像这样通视频可谓是少之又少,陈子芝只记得寥寥几次,多数都是两人分离时间较久,本来计划好的相聚又被临时排开,他很想见到顾立征的脸时,才会要求通话。 仔细想想,顾立征主动打来的次数更少,好像只有那么一两次,都是他在美东的时候——说起来,顾立征从小常住美东,他家好像就在那里,只是在国内上学而已,寒暑假都是回家过的。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勉强也算是兄弟”……王岫的话阴魂不散,又浮现心头,陈子芝也是心中一动,从前忽略的线索,现在都串起来了——能让王岫说勉强也算兄弟,从小一起长大,那应该不是同学关系了,他们俩差了几岁,也做不了亲密同学,相处得更多的,应该是寒暑假那段家庭时间。 成年之后,返回探亲也很正常,所以,顾立征想和他视频,是因为在美东的家庭时间里,见到了沾亲带故的王岫?这个他囿于亲戚关系,得不到的男人? 还有,每次从美东回来,也就是见过王岫之后,顾立征在床上是不是会更加贪得无厌?并不纯粹是久别的因素? 之前他还把顾立征的贪婪,当做是他没有其余性伴的缘故,暗中沾沾自喜,但现在看来,爱情的证据,很可能全是受害记录,斑斑点点触目惊心。不过,要把这个罪名定下,只能等稍后再仔细回忆了,这会儿他更多心力要花在视频上。 陈子芝拿起手机,转着圈给顾立征看看自己的居住环境:“喏,就这样,本来上次你自己就能看的,不巧我病了。” 的确,开机那天,顾立征很大可能是要和他一起回这套公寓的,但因为陈子芝发烧,为防传染,两人连面都没见上,顾立征把司机李虎留下照应,自己只能按计划继续原定行程。 如果是一般情侣,或许会因此闹脾气,介意恋人没留下照顾。不过,想做豪门太太也好,想做大明星也好,会来事,有情商,那都是最基本要求。 一个人生病已经是不走运了,为了体现情谊深厚,让另一人也置身于生病的风险下,这是最不划算的做法,愚蠢程度和另一人的忙碌程度、重要程度成正比。以陈子芝和顾立征的情况来说,没进组的陈子芝去照料生病的顾立征合理,倒过来做要求,不合理也不应该。 对陈子芝来说,这是从小熟惯的安排,他生病了,父母也几乎不会陪伴,都是由保姆看护,父母仅仅是监督保姆工作,安排他接受最好的医疗处置。所以他对顾立征的做法没有任何意见,也就谈不上暗示委屈,纯粹就是分享生活, “……助理他们都去吃外卖了,我准备一会早点睡,明天是连场,也就是换装的时候眯一会,看看剧本,再记一下台词,差不多就该睡了。” 第65章 说到这个就忍不住吐槽,“这剧台词巨多,而且都是古风,文绉绉的,我都记不了隔夜,今天记明天准忘,还不如明早起来背。明天必须得喝三杯咖啡了。” 连场拍摄,每场台词不同,不可能都是头天完全记下来,到了第二天,万一场次一调整,记忆都全乱了。对演员来说,能快速给出合格的表演,关键在剧本笔记做得好不好,把每场戏的人物情绪和表演重点做好标注,上场前翻看一下,演起来心里就有数了。 顾立征是开影视公司的,对这些事情当然很了解:“这出戏,预习压力是大,台词太拗口了——要不要给你请个表演老师?” 当然,这预习的时间就不嫌多了,琢磨得越透,排练得越多,对这出戏越熟练,上戏的表现也能更好。很多演员进组会带表演老师,就是因为老师能帮着对台词。陈子芝没带,主要是因为他的老师咖位太大了,轻易不出京,而别的老师请教了几次也没有能让他满意的,再加上他上戏表现都还不错,没有感受到压力,也就搁下了。 “张诚毅也是演员转行的,还有点功底,平时都是他和我对。” 确实,张诚毅曾也对演艺圈抱有短暂的野心,但很快就认清自己不是这块料,专做助理经纪人,工作反而干得不错。这些年来他老本行没完全搁下,主要就是因为经常被抓来和陈子芝对台词。 对陈子芝来说,这也勉强够用,多个老师,还要磨合,而且团队又更加臃肿。这些事虽然说助理能帮忙,但人情上陈子芝也不可能完全撒手,他觉得自己实在不想再多个负担了,兴致缺缺。 顾立征却没有就此放开这个话题:“平时他行,这部剧,你要和冯芸对,还要和岫哥对,难度是比较高的。你确定他能对出岫哥的感觉吗?” 那还用说吗?谁能复制出王岫在片场的那种压迫感?他一开腔,场子里鸦雀无声,感觉狗经过都得屏住呼吸。圈子里夸奖演技派的新闻,多数都是公关出稿,真正的演技派反而不屑于给自己买这样的通稿,这就造成一个很不好的现象,那就是荣誉和演技根本不挂钩。 陈子芝之前也和所谓影帝影后对过戏,有个别国内的水帝,他觉得戏上还不如自己,但王岫不同。他承认,和王岫对戏的确带来很大的压力,一样的词,从张诚毅嘴里说出来,提供的张力和情绪,与王岫是不一样的。 “还行,他这几天对戏都挺照顾我的。”他说,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他很少和顾立征直接谈王岫,之前是有点心照不宣绕着走的意思,发现了事情真相后,这几天他和顾立征都没怎么联系。 现在提到王岫,就像是往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麻麻痒痒的,也闻到了腥味,好像有什么东西流出来,种种征兆都暗示着受伤出血,但还没来得及痛,甚至有种异样的爽快感。 这就是自虐的快感吗?陈子芝第一次品尝,他有点破罐子破摔,还挺沉浸的,主动说:“看在顾总的面子上,没压我的戏——人家给脸,我也得接着,所以我对他也挺客气的,这不得讨好着?我可殷勤了,他能教我两招,都够我受用不尽了。” 这说的是演技,还是对付顾立征的手段?陈子芝说得很暧昧,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让顾立征听出什么意思。现在明面上,陈子芝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傻子,至少他们间没有挑明着谈过这个问题。 当然,陈子芝之前有些做法也暗示了他不是什么都没感觉到,电影节后,他跑到王岫那里去堵顾立征,像是以嚣张抓奸的正宫自居。虽然进了房间之后,没有扇王岫巴掌,但总也很多蛛丝马迹,暗示了他对王岫的在意。 对金主来说,醋意就像是咖啡,多了不好,少了也没劲儿,拿捏住这其中的分寸,推拉擒纵,就足够将两人的关系始终维持在一定温度。否则,有钱人最不缺的就是美色,再好的脸,看久了也厌了,女明星凭什么能把富商笼络到结婚那一步? 陈子芝一向好学,进圈这几年,在剧组里看那些二三线乃至十八线的演员,放出手段去笼络金主,也学会了不少海王手段。在他的感知里,顾立征对这些种种手段也很熟悉,并且早已脱敏,吃醋不代表真就看出了什么,宣示主权可能也只是为了利益着想。 他们的关系,掺杂了太多的名与利,就像是陈子芝始终拿不牢顾立征,或许顾立征对陈子芝的态度也有点捉摸不定:陈子芝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感觉到了一点,但并不真的在意,不妨碍他和王岫打好关系?或者说,他是感觉到了,也在意了,只是选择不表现出来? 大概是也在国内,顾立征的通话背景色调很暗,他的轮廓有一半藏在暗影中,更显得眼睛很亮,他专注地看着陈子芝。陈子芝有种感觉,这会儿,他得到了顾立征全部的注意力,顾立征大概是在琢磨他,而不是从他身上寻找王岫的影子。 这想法让他感到了片刻的满足,随后又是无穷无尽的空虚,他想自己竟已经卑微到了这个地步,只因为占据了顾立征的注意力,就已经知足。正因为心头的甜蜜货真价实无法控制,随之涌上的痛苦也一样难堪。在此之前,他真不知道自己竟如此沉浸于顾立征之中,承受了这样的羞辱,居然还没想过放手,甚至还因为他的一点表现而甜蜜在心。 “说说看,怎么殷勤了?” 大概是他的演技真的进步了,顾立征没从他的表情中发现什么端倪,便把闲聊延续了下去。他的声音里有了些笑意,好像无数次约会时一样,从容闲散地和陈子芝逗闷子,关切着他的爱好,鼓励他表达自己。其实他们勾搭在一起,第一原因是彼此都长得好,但顾立征是有本事,让陈子芝错觉他爱的是自己的灵魂—— 哦,也不算错觉,是真的,不过他爱的是灵魂中比较像王岫的那部分。 心像是被谁狠狠扭了一下,一瞬间,竟有一股酸涩抵达陈子芝鼻端。他深吸一口气,感觉热流涌入眼眶,连忙去拿餐巾纸,装作忍住一个喷嚏,发出一连串怪声:“哎哟,真是虚了!风一吹,就爱打喷嚏!我去关个窗。” 折腾一番,那股异样已经完全消退,他坐回来,一边吸保温杯,一边向顾立征诉说自己偷师学艺的心酸:“就找机会和他对戏啊。不过我还没开口,我怕他糊弄我,表面答应,一推三二五,现在还不到火候——我和你说,岫帝可不是省油的灯,对我们这些后起之秀,提防着呢。剧组里不都传我是撞鬼才发烧的吗……” 三言两语,把今天王岫在剧组吓他的事告了个状,陈子芝说,“我感觉他还是防着我,所以今天特意赖着和他一辆车,大献殷勤,他手疼,我就给他用按摩仪——话说回来,岫帝出手也挺大方的,又送我一堆护肤品,瞧着不便宜,我还不知道该回送什么。你说,他喜欢什么?我该送什么好呢?” 连告状带阴阳,又给自己表功,又向金主要钱,这一套唱念做打,七情上面,演得很热闹,顾立征含笑静听着,听完了似乎也明白过来:“哦——我说呢。” 陈子芝说得也累了,一直说话有点缺氧,一时间没听明白:“什么?” 顾立征摇了摇头:“没什么,他用的护肤品都是定制的,也是我疏忽了。你们有上镜需求,这方面,的确不厌精细。 “不过,他的肤质未必适合你,我让李虎和张诚毅约个时间,让院线上门给你做测试,这段时间你先委屈用原来的好了。” 陈子芝一般很少向顾立征开口,不是因为顾立征小气,而是因为他几乎有求必应,从不拂陈子芝的面子,还时不时有意料之外的惊喜送上。 虽然绝不是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的肥羊,但善解人意、体贴入微之处,也没有金主的架子:“至于回礼,我来准备,放心,不会让你没面子的。” 就算是正牌男友,最多也就做到这一步了,往常陈子芝就算有什么小情绪,也会被轻松哄好。这一次是例外,不过他还是演得出惊喜的样子:“真的假的——哇——” 为了通话方便,他是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和顾立征对话,姿势其实颇为少女心,陈子芝借此,冲屏幕那端拼命眨眼,“感谢顾总,顾总对我真——好。” “对你好,你还阴阳我?” 顾立征被他夸张的语气逗笑了,也凑近镜头,“干嘛?为什么生我气了?” “没有啊,哪敢。” 关系到王岫,他阴阳一点才是正常的。本身,关于顾立征的其余情人,他们就处于一种微妙的博弈——王岫应该不算,没有实质性的关系,是心里永远的白月光。可除了王岫之外,顾立征有没有别人呢? 陈子芝不知道,他觉得未必有,但也没有求证过,因为顾立征没有向他散发过信号,没有允许他过问。毕竟,这是需要一种相对固定的身份,才能有资格去问的事,是不是? 不会直接问,但又不能不在意,就只能这样阴阳怪气了。顾立征也习惯了他的作,偶尔还会曲解陈子芝的意思:“好了,知道你伤心了,没留下来陪你,是因为最近的确忙,并购这边太多会了——我后天就飞来,不行就大后天。” 第66章 过来做什么?陈子芝一怔,顾立征看出他的迷惑,解释说:“陪你去求个符,那个庙据说很灵应,求个好符更安心。” 陈子芝其实并没有因为这事伤心,所以缓了一拍才明白,顾立征说的是他生病,自己先走的事。其实这事上他对任何人都没期待,就算对父母都没有,更不要说连身份都模糊的顾立征了。 不过,这一次顾立征飞来探视的时间点也有些近了。一般电影拍摄周期内,两三个月不见也是常态,也就是拍得久了,陈子芝会抽空离组几天去找他,或者顾立征借出差过来的也有。 陈子芝没想到,哪怕不算开机那次,上次见面也在两三周内,他又要飞来——且怎么看都是特地陪他去求符的,一时间大为诧异。恰好顾立征那里又有人来叫,说是视频会议到点了,两人匆匆挂断。他过了好一会儿,也是越想越不对劲,什么叫“我说呢”?为什么突然提起求符的事情,好像刚才他并没有和顾立征说起这事吧。 不需要很聪明也能猜到,应该是刘导和顾立征提了一嘴。至少求符这事,当时听到的人并不多,剧组的小道消息也需要时间去传,怎么看也不像是别家向顾立征告密,再说这事也没什么可告密的。 陈子芝有点糊涂了:他早知道,身边的助理都是顾立征的人。可刘导也是顾立征的耳报神,这就有点玄幻了。不是说刘导和顾立征的关系就不密切了,而是撞鬼这事真的很小,小到都不值得作为刘导和顾立征偶尔闲谈的谈资,更不要说特意告知了。 在刘导心里,陈子芝就这么重要吗?求个符都要顾立征亲自出马? 陈子芝觉得自己在人情世故上,不算是全无慧根,但这件事是他想不通的。他纳闷地盯着手机,在刘导的对话界面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直接挑破。郁闷之下,索性心不在焉地刷起微博,查看热搜上各色短文案,仿佛看到营销公司牛马们绞尽脑汁痛苦万状的模样。 无聊,没有大瓜,热搜就是广告墙。他随意点进关注的几个超话里,欣赏粉圈女孩和腐女们的智慧结晶——还是老百姓娱乐自己时的灵感和文采更好。 经过几个月的功夫,他和秦非凡的cp超话已经冷落无人,上次直播带货的“事故”,似乎并未给这个cp续命太多,毕竟后续两人也没什么交集了。 反而“岫色可芝”超话,热度甚至远超陈子芝的个超——说起来,这是很不合理的事情,因为他和王岫在公开场合同框都很少,如今这个影视城也没什么人气,拍摄要清场,代拍什么的也很好抓,所以物料非常有限。 但是,陈子芝在同人圈冲浪时,逐渐明白一个道理:只要脸好看,化学反应够强,其实有没有交集和物料根本就不重要,同框美图都是可以p的,糖也可以造。cpf无所不能,可以从微博的发布时间,经过加减乘除法,算24点一样算出某个数字来强嗑,也可以嗑微博发布地点,嗑同品牌、同款、同家具、同车型等等。 在如此宽泛的标准下,他和王岫的嗑点其实还不少呢——果不其然,保姆车被拿出来嗑了,虽然嗑这个其实是在嗑他俩和顾立征,但无所谓,反正粉丝也不知道。至于同框美图,更是应有尽有,曾经贵为正牌老攻的秦非凡,沦落至素材库,多次惨遭换头,甚至连那场带货直播都没放过。不知道谁截下了秦非凡团队放的物料,把秦非凡的侧脸替换成王岫,p图功力堪称鬼斧神工,陈子芝都愣了一下才看出来。 “妈呀——”他不禁轻声感慨,“还挺配……呸!这图p得的确挺好的。” 的确,这图本来偷拍感就很强,虽然其实是秦非凡团队在他们登场直播之前,刻意在后台拍的两人交头接耳的一幕,不过反正氛围感是出来了。化妆间的大灯和器材,乱中有序,营造出私下感,两人都坐在椅子上,秦非凡/王岫向陈子芝探身过去,影子覆住了陈子芝。两人都只露了侧脸,线条感、氛围感都是一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下一刻,这两个人就要亲上了—— “啊。” 陈子芝明白了,他一下上滑关了微博,注视着空白的手机壁纸,有些发呆:那天,王岫拿鬼吓他的时候,在旁人看来,画面是否也和这张p图有异曲同工之妙? “啊——” 全说得通了,难怪刘导要和顾立征说起这事,感情求符是假,把自己撇清是真。不管刘导知不知道王岫和顾立征的关系,至少陈子芝的身份是明摆着的,这要是陈子芝在他的剧组里,和别人勾搭到一起去了,刘导在顾立征那里也不好交代。 好荒谬!这怎么可能——但又不得不承认,刘导想歪也在情理之中,如果不知道王岫说的是什么,那画面或许是太暧昧了,陈子芝抱住头叫了第三声:“啊!” 难怪顾立征突然说要过来和他一起求符。陈子芝扶着脑袋,感觉自己面临的是一场又一场的大考:刚把王岫应付过去,这又来了一尊大佛。这还是睡过的,两人关系要亲密太多了,陈子芝根本没信心,能在他面前做到滴水不漏。 上天能不能放过一个刚刚生过大病的倒霉替身?为什么磨难一个接着一个,好像硬是要把他往恶毒男配的方向去逼。陈子芝几乎没心思预习剧本了,一晚上浑浑噩噩,时而烦恼这个,时而担心那个,勉强把自己安排上床,在强制关机入睡以前,一个念头又悄悄潜进他脑海之中,轻轻低语。 “顾立征可以用很多借口来剧组,为什么一定要来陪你求符? “他为什么不去刺探王岫,而是来套你的话。 “陈子芝,这么想真的显得你很cheap,都好廉价,一点点希望也能让你心思活动,但是,尽管如此…… “你觉得,顾立征心里,除了王岫之外,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在意你呢?” 第45章 替身爱上金主的烂梗 尽管满腹心事,尽管小病初愈,尽管上下都在传说,陈大咖在剧组撞见了好兄弟,但剧组无情,排好的场次,不会因为某个演员状态不好就轻易更改。陈子芝其实没有太多时间沉溺在情情爱爱之中,打从睁眼到闭眼,他都被戏追着跑,大有捉襟见肘的意思。 虽然也拍了好几部电影,但的确,《长安犯》剧组给他的压力是最大的,主要是这个组的演员,“戏压”都很高,陈子芝在和他们的对手戏中,也只能提高自己的输出功率。而这种张力,一旦确定下了基调,在自己的独角戏里也只能保持,不可能忽高忽低,那电影的质感就不统一了。 相对他之前偏于慵懒自然的演绎风格来说,在这部戏里,他的演法是做了调整的。崔澄这个角色的特质,也和之前的角色完全不同。和陈子芝本人的性格,重合点完全不同。 之前陈子芝的角色,多数比较落地,性格也都是温吞被动,抓的是角色在命运逼迫下的应激性反应。在突发事件之前,角色的情绪都比较和缓,情绪是从低处往高处去过渡,要营造层次感其实难度不算太高。 但崔澄就不同了,崔澄是矛盾的推动者,是矛盾本身,一出场就维持了很满的情绪,要在很满的情绪中做出变化,提现出思考。对陈子芝来说,也就意味着每场都要调动自己,让情绪维持在一个很高的张力,又要给出到位的微表情。连排练带ng,有时候一场戏拍下来,都觉得五官累。 和崔澄相比,韦行算是受迫角色,其实还是好演一点,王娘子的戏份少,都比陈子芝要轻松。陈子芝补妆的时候,累得都不想说话,坐在那里奄奄一息,冰咖啡想喝又不敢喝:这一天已经喝太多了,得给下午留点份额;但不喝的话,感觉情绪都要被榨干了,又怕下午的场次,状态过于疲惫,给不出和冯芸匹配的反应。 “还是别喝了,倒着眯一会儿吧,小可怜,今天你这个场排得是紧了点。” 这条好不容易过了,演员都是暂时撤下来,等着一会儿同样场景再用不同的运镜“保一条”。一开始听到“保一条”,情绪都是正面的,因为这意味着导演对表演是满意的,但开机后没几天,“保一条”成为陈子芝最大噩梦。 偏偏刘导又很喜欢“保一条”,私底下他给刘导起了个外号,叫“刘保n”,不是“刘保一”,因为对刘导来说,一就是n,一就是万物,保一条随时可以演化成保三条、保四条,换角度来正反打+大特写。就算导演组已经把场次排得很宽,拖场仍然很严重,几乎每个演员都是超时工作。 就是冯芸,别看戏份不多,但也得陪着泡在片场。因为排场并非优先排她的场次,如果今天拍五个场,她被排在第一和第五,那中间的时间,虽然可以在房车里休息,但也不能离开剧组。 从某角度来说,冯芸也挺惨,但和陈子芝比起来,她算是很悠闲了。有时候房车待腻了,过来片场这里晃悠,在躺椅上靠着敷面膜,那悠闲自在仿佛度假的样子,简直是来气陈子芝的,说的话也有点阴阳怪气:“我记得之前看这周的排场,你今天戏没这么多啊,怎么突然足足排了五场?” 第67章 一般来说,突然调动排场,都是有意外行程,演员要离组几天——除非是咖位足够的主演,开拍期间离组其实是所有导演都不喜欢的事情。冯芸看似是关心陈子芝,但细品好像是在讽刺他擅动排场,小牌大耍。 陈子芝说:“是啊,挪了一天,明天我就没场了——也是刘导安排的,他不是让我去求个平安符吗,想想还是自己亲自去求虔诚一点,所以就请了个假。” 因为迷信而请假,这是所有人都能谅解的,至少比商业活动理由充分多了,冯芸微微一滞。陈子芝没等她开口,又细声补充:“找的那个庙在邻市,明天立征也会过来。” 金主为了陪陈子芝求符,特意排开行程,从京城过来鸟不拉屎的影视城! 要说是顺便巡视产业,上次开机已经来了,这次过来,怎么看都是特意陪陈子芝的。冯芸的表情不可遏制地变化了,对陈子芝的脸色变得更加亲切,她不敢再铺垫着,抱怨刘导偏心陈子芝,苛待自己了,而是突然变得很善解人意,抬高了声调:“哇,芝芝,你们感情也太好了吧!顾总是专程来陪你求符的吗?!” 也不知道这位姐吃错了什么药,陈子芝抬出顾立征,本意是为了堵她的嘴,冯芸倒是挑拨离间起来了。他见不远处正补妆的王岫,头偏了一下,也是暗暗磨牙,对冯芸亮出牙齿,皮笑肉不笑:“是吗?我也不知道,他可能还有别的事,也想去庙里拜一拜吧。我求个符回来,灵验了告诉你,芸姐你也去求一个——我看你也该求的,年初那事,真是不太顺。” 其实冯芸撩他和王岫相争,也未必是真有什么更多的利益诉求,纯粹是不爽自己在组里没特权罢了。刘导不肯给她排场次的特权,没她的戏,她也得在片场等着,别看表面笑嘻嘻,从心理感受来说,或许每分每秒对冯芸来说都是煎熬, 这么十天半个月累积下来,私下嘴早气歪了,才会挑陈子芝的事,如此心里获得一个平衡。陈子芝也很理解她的感受,在这个圈子里,人前都是体面的,人后承受怎么样的心理压力,有什么钻不出来的牛角尖,真是只有自己知道。 荣耀满身的大咖演员,暗地里痛苦久了,性格变态,折磨助理还不够,还要往外泛,到处树敌,其实并不反常。真正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百中无一,也是内心极度强大,这才修炼出来的。 就说他自己,本来自以为是天选之子,会是那少见的例外,现在也何尝不是承受着煎熬?这片场简直就是苦海,人人都有一段血泪史,各自在修各自的劫数,导演组的要求,也只是走到镜头前,大家都能保持专业输出就行了。下了戏脸一抹,互不搭理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照死里欺负的,那也有得是。 冯芸能把胡影后得罪到埋线害她的程度,性格要说多温良那不可能。陈子芝当然没兴趣做她的出气筒,提起她在电影节出的事故,也是在隐隐告诫冯芸,她已经有胡姐这个劲敌了,再多得罪一个陈子芝,对冯芸没什么好处。 别的不说,王娘子这角色,在《长安犯》的重要性并没那么高。冯芸是被楚孟阆推进组里的,片酬拿到,就算是楚孟阆安抚过了。如果真惹恼了陈子芝,推动顾立征做主,在剪辑时删掉王娘子的戏份,对冯芸来说,就又是一份奇耻大辱。 当然,陈子芝有没有这个本事地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不妨碍他敲打冯芸,让冯芸知道,陈子芝也不是光靠金主上位的傻白甜。他寻思自己在建组前夕,太过于依靠王岫,这才给冯芸留下错误印象。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共事,冯芸挑点小事,也不算是正式开战,更多的有点试探的味道。言语几句交锋,见陈子芝态度强硬,她立刻笑了,好像根本没听懂陈子芝的威慑,接着他话的表面意思往下说:“对!我也是这个意思,你要是求了灵验,一定告诉我,我也去求。 “今年是真的太不顺了,说起来,这是哪的庙啊,真要是很灵的话,我们开机也可以去那边敬个香,那就更顺了。不过,大师父都有傲骨,估计不是顾总亲自过去,也未必愿意给我们写符开光……” 自己挑的事自己圆,她倒是能屈能伸,陈子芝心里冷笑,并没有击退冯芸立威的得意,眼角余光依旧在打量王岫。王岫侧颜没有再动过,而是专注地任由化妆师摆布,似乎已不再留意他们的对话,但陈子芝有种感觉,似乎此事不会如此顺利: 王岫对顾立征的态度,在他看来是很明确的,也不知道顾立征是多傻,或者说当局者迷,怎么就看不出来——他又对顾立征不屑一顾,又不愿松开狗绳,让顾立征彻底爱上别人。床伴、情人,可以随便找,王岫对他和别人上床完全无所谓,但前提是不能动摇了他在顾立征心中的地位。 至于原因,一目了然,自然是顾立征带来的利益,王岫对顾立征的利用是摆在明面上的,此时回头再看,他的行动逻辑也很明确。之前三年,或许不是不知道顾立征和陈子芝的关系,但漠不关心,直到王岫感觉到,顾立征有对他用情的趋势,便立刻付诸行动,收紧了绳子,不让这条舔狗彻底脱出了控制。 这就是海钓大师啊,顾总虽然年少有为,但在钩子上摇头摆尾的样子,对外人来说或许也很可笑吧。 陈子芝无心嘲笑顾立征,因为在外人看来,他在钩子上挣扎的模样,一定也很狼狈——最让人怨恨的就是这点,如果从头到尾,他没有过一点胜算,彻底只是顾立征的玩物,这会儿反而好办了。 或者说若是如此,一切冲突也不会发生,王岫根本就不会点破,陈子芝也就无从知道真相,反而能在蒙蔽之下高高兴兴地沉浸在“豪门大少爱上我”的幻想中。但偏偏,他并非全无胜算,他在情敌身上反而找到了信心:他是有概率成功的,他令王岫也感受到了危险,他距离顾立征的心,或许也就只有那么几步了。 如果,他不禁想,如果,他勇敢一点,如果他主动一些,如果他再迈出一步,再追求一次,如果他真的能得到立征的爱…… 陈子芝这辈子其实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什么,他也根本犯不着,就算他得不到顶级的,专属于天才的那些待遇,并非是位面之子,但他拥有的也早已比一般人能想象的都更更好。 即便是他的感情生活,之前也说不上是他和顾立征谁更主动一些,这或许是第一次,他放弃去计算得失,计算潜在收益和边际成本。 对于任何人来说,这都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他自己也知道,如果是他的朋友如此决策,他也会犯厌蠢症,告诉对方,“恋爱脑死了白死,狗都不吃”。被当成替身,却还不肯死心,没有怨恨,还想着去挽回,去争取,简直是cheap的极致—— 他明知道,他都知道,但他还是没有死心,当他见到顾立征的时候,陈子芝甚至不用去演,不用去伪装无辜,他毫无芥蒂,充满了惊喜,完全放下了平时的那点架子,轻呼了一声“立征”——甚至不是平时那有点阴阳怪气有点作的“顾总”—— 他扬起笑脸,小步跑到他身边,捉住了顾立征的手臂,这是平时在人前他几乎不会做出的动作,不仅仅是考虑到顾立征或许会不喜,也因为陈子芝之前,总是倾向于隐藏两人的关系。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否因为王岫同样在场,只是在这一刻,陈子芝是真的想要这么做,他非常想靠近顾立征,甚至自己也无法控制自己,他只是想要捉住顾立征的手臂,在顾立征由诧异而逐渐柔和的眼神中,对他沉迷的笑。 多cheap,好糟糕,替身爱上金主,多么烂俗的老梗,但这又有什么办法,他确实是爱上了顾立征——或许,已经在隐秘中,爱了一段很长的时间。 第46章 告白 一个人应该如何去追求自己的爱?对陈子芝来说,这是个极为陌生的主题,他一向烦恼于这个主题的反面,也就是一个人应当如何去拒绝他不想要的爱意。 直到进入娱乐圈为止,从小到大,他在素人生活圈中受到的追捧,是长相平凡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的。一个长相出众、家世良好的少年,从小到大都是珍稀资源。陈子芝从小学起就收情书,他知道自己是很多人心中校园生活最美好的那个碎片,仅仅是望着他从窗边走过,都会是某个少年少女一辈子难以忘怀的,代表了青春年少的代表性画面。 情真意切的告白,他见识过太多,那些结结巴巴的、狼狈不堪的、血淋淋的真心,带了万劫不复的决绝,真正站到面前时,却往往拙于言辞,热切中带了悲剧的宿命感,这颗心被捧出来的时候,其实告白者便知道胜算全无。因为陈子芝从来不是什么游戏人间的海王,他不会给人错误信号,所有人向他开口之前,就该知道自己会被拒绝。 爱不会因为告白突然发生,告白——不过是一种可笑的仪式,至少陈子芝是这么认为的。在他看来,倘若双方都具有基本的智商,那么,在求偶期的两个人,互相释放好感信号,压根不需要告白来辅佐,这也提供不了什么帮助。如果对方喜欢你,那么,他就是喜欢你,倘若他不喜欢,告白也没什么用,在相处中无法确认的心情,也不会因为告白而发生任何改变。 第68章 交往……不就是在产生好感后,简单地表现出来,之后便能自然达成的状态么?迄今为止,陈子芝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人,得不到他的人,倒是比比皆是。当然,他也不能说是没有得到顾立征——否则,顾立征现在到这里来做什么?只是他想要的,比顾立征已经给他的更多而已。 陈子芝想要全部的顾立征,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求,这是个很大的问题,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殊乏练习,甚至成为自己曾鄙视的那种笨蛋:从前,他觉得那些追着自己不放的人,在智力上是有些缺陷的。人和人的相处,遵循双方自愿的原则,自然会达成平衡。 如果有什么东西,在两人的相处中没有自然发展而成,那么,强求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只是对于私欲落空的不甘,颇有些自我欺骗的嫌疑。 现在,陈子芝就正在很起劲地自我欺骗,他对顾立征的需求超过了顾立征的供给,理性的决策无非两种,要么接受现实,维持如今的关系,要么便向他人寻求供给。 拽着顾立征使劲,没有任何意义——他明知道这个道理,却还是因为顾立征的探望而喜出望外,拽着他的胳膊抱在胸前,甚至惊喜得笑开了眉眼,簇拥着顾立征登上保姆车,还舍不得松开。 分明两人是独立座位,却还要强行拉着他的手,心情很好地哼起歌,好像顾立征是他的安抚玩偶,抱着拍还不够,想把脸埋进去,蹭一蹭这熟悉的清新香味。 “了不得,看来是真中邪了。”顾立征戏谑地说。 陈子芝也知道,他基本很少做眷恋状,除了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短暂时间,他会假以辞色,平时他还是喜欢钓着顾总。其实刚开始结识时,他要热情得多,至少不会习惯藏着自己的心思。 只是随着两人关系的推进,他感受到的那些细小的痕迹越多,不安感越来越强,他也就越来越钓,越来越喜欢拉扯。从前美其名曰,是为了经营关系,维持新鲜感,害怕色衰爱弛,金主跑了。现在回头看,或许是一种可笑的自我安慰,无非是害怕感情上越来越不对等,也想把自己给藏起来。 一旦意识到这点,他又有些退缩了,松开了强行要和顾立征十指紧扣的手,抽出来打他一下,作为对顾立征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责备。其实陈子芝一点都不信这个,但根据明星的普遍人设,以及顾立征的重视,他似乎也有必要保持住自己这薛定谔的虔诚。 “什么啊,乱说,我可没中邪。”他笑着说,“见到你高兴,不行吗?真没想到你会来——而且这么快就来了。” 在车上要握着手,毕竟不便,他托着下巴,靠在扶手上,笑着望住顾立征不放,睫毛轻眨,款款输送秋波,压低了声音,仿佛说出口的话,字字句句都是他珍藏的重大发现:“看来,我在顾总心里,还算是有点分量。” 顾立征的眼神,一直跟着陈子芝握他的那只手,这会儿才抬起眼,他也笑了,轻轻地拧了一下陈子芝的下巴,顺手把隔音键按了,隔音板徐徐升起,给他们一方私密空间:“看来是我做得还不够了,多会儿了,这才有这个认识,从前那些礼,白送了?” 陈子芝想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之前在京时,送来的那块名表,他“哦”了一声:“那个——那些东西——” 他陈子芝稀罕那些么?这话,陈子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是浮在半空中的。他点了点顾立征的胸口,被顾立征一把拿住手,重新扣住,十指纠缠着,带来暧昧的温度。陈子芝脸上突然一红,又暗骂自己越活越回去,清纯得像是思春期少年,他坚持把话说完:“你的心意,不比这些贵重?你有这个心,我才领情那。” 顾立征失笑说:“你古装戏演多了,说话怎么一股黛玉味?” 以他们俩的关系,也不用只局限于言语上的花腔,顾总直接探身上手,把陈子芝抱到自己腿上——在行驶的车里这样做真的危险,陈子芝一会可能会撞到头,但这会儿他们谁也顾及不了这些,唇舌交缠,吻得热烈。陈子芝发现,顾立征大概也很吃甜言蜜语这一套,他吻得相当之用力,是之前少见的索取与粗暴。 嘴唇破了,对进组的演员是大忌,小梅会被急哭,哪怕是吻肿了,对剧组都会是极大的影响,但陈子芝眼下顾不得这个也不在乎。他闭着眼,手指在顾立征脑后的短发中交缠,在强烈的兴奋和甜蜜中,不知为何又感到一阵鼻酸,无数思绪在他脑海中交错着,重叠出顾立征的剪影。 他觉得那个清醒的自己又出来了,冷眼旁观,看着另一个自己不断地坠落,他喜欢着一个把他当成替身的男人,这已经够可悲了,更可悲的是,他还不肯接受现实——喜欢一个心中没有自己的人,不是世界末日,可以接受,爱可以是单向的。但不肯承认失败,总在顾立征身上寻找着蛛丝马迹,寻找着那一点翻盘的胜算,这是多么的自欺欺人?愚蠢和卑微相比,哪个更让人无法接受? 可他总不肯死心,总不能死心,陈子芝觉得他是有点疯了,但的确又有那么多证据,证明顾立征对他也不是没有动心,证明他离成功不是那么的遥远。他自己亲身的感觉——不,不是现在他感受到的那个贴着他的家伙,那东西不算,任谁和陈子芝这样接吻,都会硬到爆炸。这一点是陈子芝再怎么样也不会动摇的自信。不,不是这个。 是一种——感觉,是他从顾立征眼中看出的感觉,他能感受到的心动,除非他瞎了、聋了、傻了,否则误解不了的那些信号。每次见到他,顾立征亮起来的眉眼,他唇边的自然的笑意,难道非要对王岫那样卑微,才叫爱吗?这些就不叫爱意?顾立征送他的那些名贵礼物,给他的青云前程……算什么?施舍?他怎么不去施舍路边乞丐? 不,这是爱,陈子芝抓着他的判断不放,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他拼命地寻找证据:或许他没有得到顾立征的全部,但仍的确占有了爱意的碎片。他也是爱他的,只是或许没有那么纯粹,没有那么完整,但他们之间从来也不仅仅是单纯的,替身与金主的交易。 证据是的确有的,而且很多,虽然顾立征升起了隔音板,但他们并没有继续做下去,因为翌日的行程,不但要久坐车中,还有一段山路。顾立征并不会特意赶来,陪一个床伴,一个玩物去拜山,确认他的精神状态是否良好,关切他的身体,他们不仅仅是床伴关系。陈子芝不断告诉自己,“你要树立自信”。他不能被王岫绕进去,他要坚持自己的判断。 “没有贸然健身,很明智。我看你脸色还有一点苍白,你每天都有把晚饭吃完吧?” 他们回了公寓,共进晚餐,犹如相识已久的情侣,度过一个温馨的约会之夜,性的确并不是他们之间的唯一主题。顾立征对陈子芝是关心的,只是有些事他不说,陈子芝感觉不到。 “都有吃完就行,那是温补的方子,算是半个药膳了,都吃完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现阶段,不要担心上镜效果,也不要有进食焦虑,尽量该吃还是要吃。” 总的说来,陈子芝身边遍布了顾立征的耳目,或者说,他的团队除了amy姐之外,其余人都很自然地会同时向陈子芝和顾立征(往往由司机李虎做代表)汇报工作。 所以营养师换了温补食谱,似乎也很正常,陈子芝只是不知道这是顾立征的吩咐,同样的,他也不会知道自己喝的参汤是什么来路,作价多少——其实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顾立征亲自过问,并且还跑来看他,陈子芝真的不知道,除了心里有他,还有什么别的解释。 他也是有点爱他的,尽管他可能还不知道,或者不敢向王岫承认,但是—— “我是没有进食障碍的,你也知道,我生来就吃不胖……不像是方菲他们,ffff组节食是已经到厌食症的地步……” 嘴上随意聊着业界八卦,陈子芝的眼神没离开过顾总的脸,这顿饭,他一直看着顾立征,明里暗里,十分探究。顾立征被他看得挑起半边眉毛,等饭吃完了,陈子芝要起身收桌子,他才盖住他的手,侧过脸无声的询问:“嗯?” “还以为你没发现。”陈子芝也笑了,重新坐下来。 顾立征说:“发现了,怕一问,聊起来了,你饭又吃不完。” 陈子芝情绪一上来就没食欲,原来顾立征是留意到了,只是没提过而已。他的体贴如果自己不说,谁能发觉啊?陈子芝想他对别人是否都是如此,搜索枯肠,找了几个人名都是摇头:从来没有,顾立征对这些人,是明显的上下级态度,在职场,他是绝对的甲方,顾总从来没有照顾身边人的本能,多是被照顾和讨好的那个。 这个认识,多少也增加了他的勇气,陈子芝信口说:“是有点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一开口,他就知道这话题打不住了,陈子芝指尖发麻,心跳得厉害,凭本能扮演着自己应有的角色。他托腮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又偶尔偷看顾立征一眼:“我们的关系……有点想不通。有时候觉得,还在上一个阶段,还有一些界限,但又有时候,觉得其实没有界限,是我捆住了自己,不知道该不该解开这些误会。” 第69章 话里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陈子芝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答案,在期待什么,好蠢的问题,和告白有什么区别? 但既然已经开始,那就不如做到尽,他闭着眼睛,急切地说着,这一瞬间,像是找到了这些年来,所有那些急切而笨拙地在他面前绝望告白的,那些追求者的感觉。原来,陈子芝的报应在此。 “其实,如果是以前,我不会问,你知道我,随缘而走,随感觉而定…… “但是,我又怕我不问,将来后悔,我怕里头存有误会——我是可以问的,只是觉得我不能问,也怕你觉得我是不关心你,不感兴趣,从来都不想问——” 有些事,我是想问的,但,我有没有这个身份问呢? 有些问题,是不必问出口的,真的说出来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关系不是前进就是后退,再也不能保持原状。所以,他没有问,只是让这个问题在空气中无限地延长。 陈子芝的睫毛扇动着,他那比常人黑了几倍的眼睛,专注地望向顾立征,他们如同在饭桌上翻脸的中年夫妻一样,隔着满桌狼藉的餐具,沉默地对视着。 顾立征也在眨眼,他的眼睛微微地瞪大了,嘴唇也张开了,这是少有的,诧异的表现,顾立征好像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茫然。看来,这一问,的确也是问到了他的盲区。 “我……” 他说,顿了一下,又说,“我……” 这不像是拒绝,更像是没有答案,陈子芝凝望着他,心跳得越来越快,他几乎不可置信——巨大的惊讶,伴随着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这是他未曾预料的结果。 99%的告白,都是以失败告终,因为真正成功的告白往往不需要告白,在告白发生之前,其实,对那个人的了解,已经足够让自己做出预判。而此刻,陈子芝得到的结果,居然和他悲观的预期大相径庭。 陈子芝本该得到一个体面的微笑,得到敷衍、糊弄,转移话题和昂贵的礼物作为安抚,得到pua,得到那些渣男语录,那些甜言蜜语,这一切无非只是为了粉饰那个委婉的拒绝。但是,这一刻,顾立征犹豫了,空白了,当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时,他也无法用社交技巧与金钱来包装这份沉默。 他以为他不会给的——归根到底,陈子芝只是个替身,但替身是一样危险的东西,就如同王岫暗自担心的那样,替身——总是有望取代正品,陈子芝在这一刻似乎看到了一线曙光,尽管他还没有十分拿稳,就已被巨大的惊喜击倒。 原来,他也不是毫无希望,原来,顾立征似乎或许可能未必,也不是没有一点点爱他。 只要这是真的,只要他没有误解,卑微就卑微,他的心跳得很强劲,在巨大的酸涩和痛苦中,同样感到了那心酸的幸福,陈子芝想:“这样好像也够,这样好像也能活。” “别人是牡丹,我是狗尾巴草,虽然长在泥巴地里,虽然得到的就这么一点点,但好像,这样也就够了。 “这样我也能活。” 第47章 配角别给自己加戏 这一晚,他们什么也没有做,对于世上万千情侣来说,这不过是无数个日夜中的一个。他们坐在一起吃饭,收拾餐盘,洗漱休憩,上了一张床,并枕睡下,闲话家常。 对那些朝九晚五的爱侣来说,这一切平凡得几乎激不起任何波澜,但对陈子芝来说,这一晚势必终生难忘。他和顾立征那沉默而暧昧的关系,好像一艘黑夜中的航船,无形间,似乎越过了某个漩涡,进入了一片更加黑暗的水域。 这改变来得含糊,也很微小,令双方都很吃惊,但似乎它又的确是发生了——陈子芝没想到自己对顾立征来说,还有些重要,就如同顾立征自己都没有想到。 红白玫瑰之争,是否不必一方彻底退出,才能激起另一方的意难平?追求的一方,也可以凭借赤诚爱意去打动另一个人?陈子芝患得患失,尚且不敢相信,自己竟得到至高奖赏,但他又的确感到某些障碍在退却。 这些障碍从来没有被明确地划分过,但却存在于每一次话题擦边时的沉默里,被他确切感知。而如今,这些沉默防御的消失也是明确的,他们闲谈的话题拓展开了,说来可笑,有些甚至说不上有任何意义——谁会在意男朋友的童年啊?除了真的爱他的人,谁想知道这些? 顾立征的小学哪怕是在监狱里上的,也不妨碍他现在手握重权,不会阻止诸多人等前赴后继地对他发出交配邀请。只要当下能得到好处,谁也不会关心他的童年创伤,他用缄默保守的,是外人根本不感兴趣的秘密。 至于豪门秘辛,也是如此,顾立征不是顾家唯一一个孩子,这谁都知道,但那又如何呢?其余顾家子弟,艺人们也根本接触不到,不存在改拜山头的可能,那么,他是如何在兄弟间勾心斗角,最后得到这个锻炼机会的,对于陈子芝们也就一点都不重要了。 陈子芝一直用这些理由来安慰自己——有些事知道也没用,其实他也不感兴趣,所以不问也没有什么。可当他隐约得到许可时,远比想象得激动,又怕情绪影响到情商,每句话说出口前都再三斟酌,毛躁得像是青春期小孩。他暗自希望这份兴奋的不安能藏得够好,不被顾立征察觉到——否则那也太坍台了,谈恋爱,对彼此的心意过于知根知底,十拿九稳,便很容易失去激情。 要稳得住,绷得牢,他在心底告诫自己,心想日后上表演课的动力都多了一层,人生处处是舞台,这段时间下来,陈子芝感觉自己的信念感都强多了。 “嗯,恢复得还不错,让您担心了,我这都挺好,助理他们照应着。” 顾立征从浴室出来时,他也快结束通话了,“这段时间还加班吗?年纪大了,还是少通宵吧,两点前最好睡下……嗯嗯,行,那再联系,拜拜。” “是阿姨?” 陈子芝和父母通话的时间非常规律,多数是可着父母的加班表来的,一般都在深夜,如果遇到他们去海外开会,则往后顺延。他说,“嗯,上周该打电话的时候,我发烧了,和她微信说了一下——这不就正在问吗。” 绝大多数父母,不会等到下一周的通话时间再来问病情发展,不过,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又是常态。陈子芝也是有感而发:“还好这几年接的都没什么亲情戏份,不然我一定演砸,甚至没什么可替代的,我们家保姆常换,也没有什么‘桃姐’来共情。” 顾立征说:“其实都差不多,我们家保姆虽然固定,但交集也不太多,想要居家型的父母……” 他笑了下,“的确是过于奢求了。他们都是这样,更习惯于像管理下属一样管理孩子。” 答得不仔细,但已是极大不同,如果是从前,顾立征绝不会说起这些,陈子芝分享家庭生活,只会得到富有同情心的敷衍。 其实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简单几句话,已经能想象出太多:孩子多了,才能这样管理,顾家有名分、没名分的孩子,加在一起近两位数,陈子芝也不会吃惊。时代不同了,不像是从前,只有男性富豪才能做到各个城市都有温柔窝,子嗣遍布。如今不论是富翁还是富婆,想要批量制造后代都很简单。 未来十年二十年,富豪家庭内部的竞争只会比现在更激烈。一个母亲对应多个后代,又有繁忙的配偶职务要履行,指望她无微不至的母爱,属于对人性有不切实际的高期待。孩子还会有的,生得越多越好,但男人的欢心一旦失去,好处就全没了。 寄宿学校,严格的礼仪和成绩要求,才艺培训,因为父母的双高智商和社会地位,因而天然具备的高期待,复杂的家庭人际关系……模模糊糊的画面,几句话就勾勒出来。 陈子芝的青少年时期所承受的压力,顾立征只有翻倍,因为陈家要求的其实很纯粹,只是智力而已,但顾家就不同了,考察点丰富全面,整个青少年都是不断的筛选过程。在这样的家庭里,想要最后得到机会站在人前,需要去处理的压力,不会比成年社畜小。 陈子芝可以想象出顾立征当时的感受,孤独、无助,除了自己别无可靠之人……他想,难怪他执着于初恋,这样的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之人,永远也不会忘怀。而王岫恰恰又太合适做一个少年的初恋了。 不知道,王岫是否就是顾家某个没名分的孩子,所以他才会说“我们也算是兄弟”……但又不像。顾立征姓顾,陈子芝查过,他很小就被父亲带在身边了,如果王岫也是顾家的孩子,顾立征在他面前不可能如此卑微。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没有刨根问底,立刻抓着顾立征做童年告解,那就太着相了。水磨工夫是要一点点不知不觉地做,陈子芝想他也可以学着耐心。 奇怪,他之前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看来,当他确实非常想要一个东西的时候,人的潜力真是无穷无尽,即便是对自己的秉性,也有很多新侧面可挖。陈子芝从前都不知道,他居然这么不了解自己。 第70章 “但其实这种生活也不是没带来好处,会知道怎么去处理压力。不太会被压力影响到身体运作。” 他们从家庭扯回到当下,更安全的话题,陈子芝说起秦非凡的情绪性呕吐,“一般一场戏五次不过,ff哥就要去吐了,胃里有东西他觉得没法演,影响自己发挥。这样其实特别不好,吐多了,嗓子会变得嘶哑。口气问题,不谈了。” 不能正常进食的演员,口气没几个怡人的,口腔喷雾是必备品。顾立征说:“情绪躯体化比较严重的,一般出身比较平凡,压力的确会比别人更大。同样,他们也确实很少受到抗压训练。人在小时候培训过的技巧,是受益终生的,长大后要培养正常的应对机制就要难太多了。不是躯体化,就是追寻一些过分的刺激,很难说哪种应激行为害处更大。” “你是说冯姐去公海赌船的‘小爱好’?的确,她也是普通家庭出来的,能出头不容易,压力太大,染上什么也合理。” 陈子芝来劲了,缠着顾立征问冯芸的财政情况,“她到底输了多少?养老本还留着吗?不会最后瘾戒不掉,过气后迅速穷困潦倒吧。” “这得问孟阆了,我和她没有什么特别的交集——你对冯芸有点过于关注了,她来惹你了?” “想作妖,被我镇压了。”陈子芝神气地说,“开玩笑,我有主资方撑腰,还怕她?” “哦——”顾立征拉长了声音,会意了,“我说,今天看到我,表现得这么夸张。” 的确当时冯芸也在场,但陈子芝奔过去确实不是做给人看的,纯粹出于心情。他愣了一下,急切地想爬起来为自己辩解,又如同张牙舞爪的猫一样,被顾立征这个饲主一把按在胸前,没有招架之力,只能气闷地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逗你呢!” 你逗你爹呢?这个玩笑非常下头,陈子芝一口咬在他胸肌上,顾立征绷紧了胸肌,被他在肩头抽了一巴掌,只好放松任他咬。在半真半假地嬉闹中,睡意逐渐袭来,陈子芝入睡时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他的梦不是纯金色的,但也并不暗淡。 不是那种对明日的闹钟毫无期待的,沮丧的,舔舐伤口般的休憩,更像是在云雾中穿行,对于未来,他有了一丝拿捏不准的期待。希望是在的,这一点,他已不厌其烦无数次的确认,但却又始终不能一脚踏入美好的憧憬里。 好像受过伤的动物,留下了长久的应激反应,他失掉了那份确定好事发生的自信,陈子芝心底总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发出不祥的警告,提醒他不要过于欢喜,总会有事发生,他的美梦总是不能成真。 翌日醒来时,他依然处于这种不确定性里,比平时要更兴奋也警惕了数倍,陈子芝从床上腾地一下坐起,侧头看向床铺:是空的,他的心一下高提起来,急促地跳动着—— 下一刻,厨房传来动静,他这才逐渐放松下来:顾立征是习惯于起得比他早的,也是他太紧张了。 直到吃过早饭,一切都很顺利,顾立征对病愈的陈子芝相当体贴,虽然谈不上亲手做早餐,但还是很在意地盯着陈子芝,让他把营养师规划的份量吃完。不像是从前共进早餐时,顾立征多数在盯着世界各地的新闻,今天他把宝贵的注意力全给了陈子芝,不免让他受宠若惊。 事后想想,他的性格的确偏于浅薄,一点甜头就足够麻痹自己,陈子芝本该更早一些就意识到不对的,但顾立征的体贴和陪伴,让他完全沉浸在男友的温柔中,仿佛吸一只刚到家的猫,又因为顾立征的一点小举动而喜翻了心,又要极力控制自己的行动,免得把小猫吓跑。他整个人都沉浸在顾立征的小恩小惠里,没有意识到他们比本来预定出发的时间,又推迟了两个多小时才最终成行。 而推迟的理由就坐在保姆车里:直到王岫坐在车里和他打招呼时,陈子芝才感觉这个世界真实起来,那些短暂存在的,美妙的金色幻梦,果然犹如肥皂泡一样消失不见,他一下回到了和天边雨云一样,铁灰色的现实里。 “让你们久等了,我一下戏就赶紧过来。” 王岫容光焕发,和气地和车前两人打招呼,“这会儿赶去那边,还来得及吧?住持应该能体谅我们的诚心?” 所以,改拍摄日程表,对他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陈子芝勾了一下唇角,麻木地钻进车里,对王岫的所有表演,以及顾立征的沉默和注视,他只简单地回应了四个字。 “我坐后排。” 保姆车的主人位只有前面两个,后头是一排连凳,空间和舒适度都不如前头的独立太空舱,一般是给化妆师和助理的位置,陈子芝出道以来,好像还从来没有坐过这里。 但是,这是顾立征和王岫,王岫仅仅是存在于这里,便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不动声色地让陈子芝自己提醒自己:一个配角,别给自己加戏,你也只配坐在后排。 陈子芝敛眸落座。 第48章 王岫唤狗 只要是顾立征出行,一般都是李虎开车,今天也不例外,跟车的都是顾立征的团队。陈子芝这里,原本预定要跟着去的张诚毅和纪书明不见人影,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另一部车。 反正,陈子芝是只能听安排的,也没有人来和他交代,甚至连他的两个助理也都毫无音信。陈子芝盯着微信界面看了几眼,他们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一向繁忙的对话框很难得竟没有什么值得重视的未读消息。 “今天的戏挺顺利的?” “嗯,就是去露个面,今天光线很好,几条就拍完了。” 前座的絮语,虽然音量不大,但陈子芝也忽略不了。王岫和顾立征对话时,有一种特别的熟稔气氛,语气里没有身份使然的架子,也没有对彼此用意的猜度,陈子芝很想和顾立征聊,却不知道如何开启的家常,他们很轻易地就聊起来了:“昨晚我和刘导说,今天想调一下戏,他气得不轻。” 王岫的话里带了一丝笑意,好像这要求如同向刘导讨一根好烟。陈子芝从氛围中很轻易地再度感受到了逐渐高筑的壁垒,一条又一条的界限被画了出来,提醒他,他们虽然就在一个行业,一个剧组,甚至或许共享着一个男人,但却始终不在一个世界中。 向刘导请假——除非是急病,否则,哪怕是出去拿奖这样对剧组也有利的行程,演员都恨不得提早半年请假,就这还得看刘导的脸色。很多人在刘导的组里,都是求神拜佛,甚至连生病都不敢:因生病而请假,会被骂;强撑着带病上工,不出事还好,如果传染给别人,耽搁剧组进度,一样也是要被痛骂。 剧组一向是个压力极大的地方,刘导的剧组尤甚,只有王岫可以提前一天请假,甚至还把刘导的反应当做笑话,和顾立征分享:“我说我给他带个平安符吧,他这才放过我,又让我给他供奉点香火钱。我说可以是可以,但这你别想着敲我了,香火都是谁供奉算谁的……老家伙一听也是,这才给我转了钱来。” 顾立征也跟着笑:“他就喜欢占点小便宜。” “是,”王岫应了,过一会笑着说,“不影响成品质量,也懒得管他。” 他们似乎无需太多言语,也能明白对方的意思,陈子芝则需要努力跟上对话的节奏,思索一番才明白,这大概说的是刘导在历史顾问这类无关紧要的岗位上,安插关系户让他们来吃空饷的事。 这种事上,两个资方肯定有话聊,陈子芝能说什么?他没有投资电影的经验和资格,不在这个圈子里,就算顾立征有心照顾,也无话可说。他打开微博,漫无目的地浏览着热搜,凌乱的主页时不时就给他推送一些岫色可芝相关的内容,大概是因为他的小号经常浏览相关新闻。 因为戏即将开拍,虽然没有什么物料,但cp粉的热情并未减退,p图大手为他们做了不少唯美的图片,甚至还有ai动图,让他们在电影节红毯并肩而立的图,转变为扭头亲吻,乍一看还真能唬人。 陈子芝机械地盯着动图,思维一片空白,王岫叫了他两声,他才猛然回过神来问:“什么,岫哥?不好意思有点犯困。” “昨晚没休息好?”王岫面上笑容未减,语气也是一贯的和气可亲,“刚夸你呢,没听清就算了,不说了。” 在圈子里混,得有眼色,会接腔,而且不能怕尴尬,很多场合,不能只靠装死混过去,上头搭腔,不能把话掉在地上。陈子芝立刻就给了合适的反应,语气扬起来了:“欸,真的假的?岫哥,你还会夸我?” 他本来坐在顾立征后方,这会儿连忙往王岫方向倾斜,伸手握住了王岫的座位扶手:“再重复一遍嘛——话说两遍又不要钱。” 他的语气,活泼而不失娇纵,很符合陈子芝的性格。王岫和顾立征相视一笑,顾立征把陈子芝的手轻打了回去,吩咐说:“安全带系好——调皮。”声调似乎隐隐又透了一种支配感,仿佛陈子芝归他管理似的,这和与王岫交谈时的亲近比又不一样。 第71章 另外两个佳人,对顾总的语调似乎都有所感知,他们的睫毛先后都垂了一下,但却都没有把情绪展现出来。王岫说话的时候,好像根本没意识到顾立征的不同,还是在专注和陈子芝的交流。 “本来是不想讲的,怕你得意,不过,我看过你之前的戏,你有时候过于松弛,过于本色的毛病,几乎都改了。刘导私下也说你‘开窍’,不过,不想打断你的状态,所以没有点破。” 陈子芝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奇怪,经过这段时间相处,他对王岫,有时候反而比对顾立征更能拿得准。 顾总看人有一套……说他们性格类似,是可以做替身的灵魂双胞胎,说不准还真有几分道理。陈子芝放大被夸奖演技的喜悦,喜滋滋地得寸进尺:“那你告诉我干嘛!万一我知道了,变得刻意,反而丢失了感觉,不是反而坏事?” “看,又是你求着说,现在又成了我的过错。” 这唇枪舌剑,半真半假,比普通玩笑更刺激了一点,车内的气氛好像在危险边缘跳舞,但毕竟没有越过那条线。陈子芝和王岫谈起演技心得,借机请教王岫一些细节问题,王岫倒也不吝指点。 顾立征也乐见他们彼此攀谈,他一边听一边抽空在手机上办公,偶尔也点评个一两句。如果忽略王岫突然加入行程这点,其实整个行程并非不愉快——甚至对陈子芝都是如此。他原以为会异常难熬,每句话都是要咬着牙,含着血说出来,但大概是已经习惯了挫折,其实他入戏之后,演绎起来也没有想得那么困难。 乐观些看待,这也不算什么,陈子芝在杀青宴上,甚至看到过主编剧被女四号排挤得从主桌拿起碗筷换位,去另一桌吃饭的画面——自我意识太浓的人,在这行干不久的。 那顿饭上,编剧还过来敬了酒,不但当事人会装,其余所有见证人也都装得若无其事。他想自己受到的屈辱无论如何也没有这样大,陈子芝一向知道自己不是天之骄子,世界不是围着自己转,所以他也不应该感到委屈,更应该看到乌云后的那条幸福线。 这个思维还是挺奏效的,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很好地消化了整件事,表现得也足够优秀。他们两人的话题带到陈子芝,陈子芝就给出适当的,活泼的反应,没有带到他,他就识趣地做聆听状。 一个坐在后座的跟班,决不能自我意识膨胀到把自己当成谈话的中心,即便王岫时不时把这份体面赏赐给他,可陈子芝也应当知趣,除非是说到表演,不然谈几句,他就把话题往王岫身上引,绞尽脑汁吹捧王岫。车里三个人,捧王岫效用最大化,至少两个人开心,其余人都没有这个效果,陈子芝很有舍己为人的精神,他愿意做这个绿叶。 三小时车程,谈谈说说,也算热闹,只有最后半小时车里才安静下来,陈子芝不知道别人,他是没劲儿说话了。这是一段盘山路,李虎开车一向又快又稳,对自己的车技很有信心,在山路上也不会把速度放得太低,陈子芝有点晕车,只能闭目养神,胃里一阵阵泛酸水,到后来昏昏沉沉,半迷糊过去,他被顾立征叫醒时,车已经停下来了。 “应该早吃晕车药的。”顾立征手里端着一瓶拧开的功能饮料,从座位上倾身过来,手还捂着陈子芝的额头,眉头微皱,“还是虚了。” 陈子芝也不是次次一上山路就晕车,的确是这阵子身体不好,反应大一点。眯了一会,停下来就好多了,他喝了一口饮料,捂住嘴含糊地说:“我想洗把脸。” 他的意思是让顾立征先下车,不然他不方便出去,但顾立征的注意力在他脸色上,反应慢了半拍,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对视了一会。陈子芝不得不拿开手做了个动作,顾立征猛然回过神,先站到车下,但没有完全离开,探身在内,搀着陈子芝将他半抱出来:“能站稳吗?” 晕车而已,又不是练腿日,而且顾立征很少伺候人,手下力气没轻重,架得陈子芝腋下生疼,他好气又好笑,站稳了和顾立征拉开些距离,这才开口说:“没事,他们呢?” “岫哥和李虎他们都先去洗手间了。” 这是陈子芝没想到的,按道理,留李虎照顾他,顾立征和王岫一道走,更合乎礼仪,没料到顾立征居然让李虎去陪王岫。他把饮品一口喝光了,咂咂嘴:“姜味好重,这是?”这反正不是张诚毅给备在这里的常规饮料。 “生姜陈皮酸梅饮,你喝过的。”顾立征说,“影视城回市里的路太颠簸了,让李虎带些来。” 不知道是不是家中习惯,顾立征习惯以各种药膳饮片来调理身子,陈子芝在他这里喝过的药茶种类繁多。不过,确实没想到,顾立征还记得陈子芝偶尔会晕车,更会把影视城的路况和此事联系在一起。 也是难得他有心,陈子芝心想,李虎大概没细心到这个地步,应当是顾立征吩咐下去的。他心下微微一甜,对顾立征笑了笑:“让李虎拿就好了,或者张诚毅他们——他们没跟来吗?” “另外一部车,还没到吧。” 顾立征知道陈子芝的意思,但并未进一步解释,自己为何亲自留下照看陈子芝,带着陈子芝要走,陈子芝站着没动,笑盈盈地看着他,大有顾总不解释,他就不动的意思。 顾立征拿他没有办法,干脆直接牵起陈子芝的手,拖着他走:“你最近是成熟了,比以前更重礼数,从前,没见你这么尊重前辈。” 不知道指的是哪件事,但对王岫的称呼很中听,“前辈”,礼貌中透着疏远,还带有浓浓的年龄感。陈子芝的嘴巴抿起来了,要笑又强忍着:“什么啊,我一直对谁都很尊重的好吧!更别说岫帝了!” 这矢口不认的坚决,似乎完全遗忘自己对王岫的阴阳怪气,也是他一向做得小心,顾立征抓不到什么把柄,只是警告般夹了一下两人交缠的手指:“这不就又来了?” 其实,时至今日,“岫帝”已经不像是黑称了,更像是个亲昵的玩笑般的外号,陈子芝并没有阴阳王岫的意思,但一时也不好解释,只好半真半假地说:“懂事点没什么不好,大家开心。” 大概他是总算做到了amy姐最开始的期望:一个得体处理白月光的准正宫。陈子芝并非完全口是心非,近来又演技大进,这话居然说得很真诚,连顾立征都挑不出什么瑕疵。不过,后宫不再打架,最受用的自然是他,顾总不吝夸奖:“不止演技,真是各方面都开窍了——看起来,你对表演的兴趣也比之前浓得多。” 那是,之前演技也就是进组时用一下,现在不一样,是安身立命之本,能不想尽方法去锻炼吗? 陈子芝假笑了一下,又垂眸去看两人交缠的双手,他波澜起伏的心情,犹如一枚旋转的硬币,最终还是渐渐翻为一点心酸的甜蜜。陈子芝略微挣扎了一下手指,没有挣动,轻声说,“这是佛门——” 我佛普渡众生,也包括性少数人群吗?这似乎是个有争议的问题,不过顾立征没有身份认同上的罪恶感,他不以为然地说:“佛法平等——再说,现在还没进山门呢。” 的确,车子停下的地方其实是山门外的停车场,停车场内还有很雅洁的洗手间和休息处,停车场里不乏名车,还有人在休息处进进出出,手里拎着好几个大塑料桶,似乎是特意来打水的,也不知道有什么讲究。 李虎拿了两个保温杯,也正往休息处走,王岫则不在其中,独自站在崖口外。那里设了观景台,供旅人一览清幽山谷,又可以仰望依山而建的光鲜殿阁,王岫就正抱着手,仰首打量山顶。 他的穿着并不用心,无非是常见的廓形衬衫和便裤,这是王岫喜爱的私服搭配,就是发型,也略有些凌乱,大概是卸妆后没有洗头的关系。但即便如此,王岫依旧足够夺目,立于崖间,黑发白衣,哪怕面目模糊,也有气势凌人。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山景上,神色专注而冷清,陈子芝早知道他性格其实很傲,不过,平时他不太把这一面流露出来,今日却在无人窥视时展露无遗了。 他们从停车处上来,要上一个小坡,也在王岫视线之内。他的视线,很快从山顶逡巡而下,落定到两人身上,似乎是掠过了两人的面庞,又落到了他们交握的双手上,停留片刻,又低垂了下去。 这个距离,陈子芝看不清他的眼神,自然也谈不上面部表情,但他可以发誓,那一刻,他真的看到了王岫唇角轻微的勾起,一个很微小的弧度,充满了不屑——还有鲜明的恶意。 不管是不是他的幻觉,这幅画面,犹如巨石,一下就撞进了他的心墙,好像把这微笑的弧度烙在了记忆里。 大概是预感,又或者是感官的迟钝,陈子芝这一次是先有不妙的感觉,才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王岫还没有动作,他扣起的手指便松开了,所以这一切发生得又相当的流利。王岫抬起手,轻轻地冲他们的方向动了动手指,甚至连第二根指节都没有弯,姿态极其的轻慢。 第72章 由于地势有差距,顾立征和陈子芝只能仰望,他这手指,恍惚给陈子芝一种他在叫狗的错觉。但是,顾立征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或许是此时才注意到王岫,在视线交错的瞬间,不知是谁主动,佛祖也没有办法拆散的手,自然落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分开了。 在这一瞬间,似乎是顾立征都感受到了片刻的尴尬,他和陈子芝对视着,陈子芝似乎看到了一缕歉疚,但他没来得及看得更分明,因为顾立征已经继续往观景台而去,似乎顺应呼唤,向着王岫靠近,已经成为他也无能为力的本能。 “山门到了——” 他的声音延长了,像是虚弱无力的解释,山门到了,佛门清净,似乎不该再过于亲密——又或者只是简简单单地说,山门到了,洗漱间也到了,陈子芝可以先去洗脸,再来这里和他们汇合。不论如何,顾立征的意思是含糊的,他也只是给了陈子芝一眼,便往王岫那里过去了。 陈子芝站在岔路口,抬起眼注视着那道修长人影,王岫已经放下手,继续抱着胸,对下方盈盈浅笑,他带笑的眉眼,似乎已经把话都说完了,或者说,他想说的,本来也就在他的行动里。 你得不到的男人,不过是我的一条狗。 这话好难听,可事实如此,不容狡辩。陈子芝垂下眼,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这一次,品尝到了在车中没有袭来的痛苦。原来他也并非真不在意,只是此时此刻无法再欺骗自己,那股陈皮饮的甘甜回味正在变腥,好像有一口血正涌上来,他只能不断在呼吸中试着把它咽回去。 晕车真是一种讨厌的毛病,陈子芝加快脚步往休息间走去,正好和李虎擦肩而过,他沙哑地对李虎说:“这条山路太难走!” 害他晕车晕得一塌糊涂——陈子芝觉得他再也忍耐不住,他捂着嘴冲进洗漱间,生怕下一秒就忍耐不住,将所有心事、烦恼,伴着饮剂,全都呕吐。 第49章 梦幻泡影 “这庙香火真好!” “确实灵,不止当地人,南北方都有人特意过来参拜。你们不知道吧?据说如今有一位,主政本省的时候就来参拜过几次。” 李虎是随着顾立征来过几次的,对庙里的情况很熟悉,一边带路,一边随口给大家介绍,“自那以后,官运一路亨通,所以现在慕名而来的香客很多。甚至本地乃至邻市的经济都发展得很好。” “哦?这么说的话,影视城……” 顾立征在邻市修的那个影视城,对当地经济来说也是强心剂,拍戏是一方面,配套的旅游业如果发展起来,也能提供不少就业岗位。这个圈子里稍微有点名堂的从业者,就算还没资格参与投资,但也知道,影视城投资是前几年圈内的一个风口。 各地都在招商,影视城却偏偏落地在没有什么突出特点的邻市,张诚毅本能地看向李虎,李虎点了点头,小声说:“也有庙里的原因。” 如此看来,停车场的名车荟萃倒是不足为奇了,至少这间庙有足够的资格,让他们开几小时的山路过来。张诚毅打量了一眼老板的背影,心想可以拿这一点来哄一下老板: 早上知道岫帝也要一起来,还特意调开了今天的日程表,他就知道不好,这不是明摆着要看牢顾总,压住老板一头?但愿老板能想到,顾总是为了带他来求符,特意赶过来这一趟,稍微在心理找找平衡。 不过,要说心里没有感慨,那也是假话。都是万人之上的人物,彼此间的恩怨情仇还和一出戏似的,这该上哪说理去?老板年纪轻,脾气不稳定也就算了;岫帝看着真是个体面人,可争风吃醋起来也真是霸道,看着顾总,就像是守着自家的保险库似的。 这三个人的关系,虽然是雾里看花、扑朔迷离,但底下人多少还是能咂摸出滋味来,除了感叹“真不至于”,也没别的感想了。 张诚毅虽然来得较晚,没看到“王岫唤狗”的那一幕,但对气氛的把握还是比较准确的,低眉顺目跟在李虎身后,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一步不敢多走。抬头只能看到老板们的背影:顾立征、王岫和陈子芝当然走在最前,李虎等人护卫在后,还有几个跟着张诚毅一车过来的顾总随从,已经消失不知去哪了,大概是去给他们打前站的。毕竟这样的寺庙,想要见大师父求签,也不是轻易之事,必定是有过硬的关系,可能还要亲自过来,才能有此殊荣。 如此的大庙,香客中有来头的人很多,往往也不敢在庙里摆什么架子,虽然顾总身份显赫,但一行人还是相当低调。张诚毅担心老板耍脾气,暗中留意,却发现老板的表现也很正常,除了面色苍白,脚步有些迟缓之外,情绪好像反而很稳定。 脸色这块,也是正常,刚才盘山路确实陡峭,张诚毅都有点不舒服,更何况老板——更何况老板昨晚和顾总是一起过夜的,还不知道昨晚是怎么折腾的。 张诚毅心底居然刹那间浮现出一丝非常不合理的怜惜:尽管彼此收入有天壤之别,但在这一刻他觉得老板活得的确也很不容易,可说是艰辛。至少让张诚毅自己说,哪怕给他同样的收入,让他陷于同样的境地,刚和男友亲密一夜之后,就要和男友、男友的正宫一起来拜佛,张诚毅觉得,这个机会给他,他未必能hold住。 奇怪的是,虽然陈子芝经常给他以任性的感觉,但往往又都能hold住,至少没掉过链子。这也让张诚毅对职业前景多了几分希冀,如此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修补一下今早的疏忽。今早知道岫帝也去,他都有种感觉,没准陈子芝今天会闹脾气不来拜佛,更是不敢把这事告诉老板,这会儿应该多殷勤点,最好想个借口,解释一下早上的沉默。 他觑了个空子,上前把保温杯递给陈子芝,低声关切地问:“要不要含口参片?” 好几双眼睛都看了过来,老板黑幽幽的眼珠子在张诚毅身上过了一下,岫帝也跟着看了过来。张诚毅突然发现,他们俩的眼睛都很黑,看人时的魄力也强,比起来,顾总虽然长相也是不俗,看人时存在感却要弱得多了。 “刚喝过饮剂了。” 老板接过保温杯,拧开热水喝了一口,却没接过参片。还是顾总说了句:“含吧,药性不犯冲,你晕车反应太大了——都下车了,还吐。” 下车后在厕所吐过了?难怪脸色不好,张诚毅一惊:寻隐寺依山而建,从山门到大殿要走一段台阶。当然对于健康人来说不是问题,但老板本来最近身体就弱,还吐了,最近更是为了拍戏在控制饮食—— 他回头去找纪书明,老板却看穿了他的心思,说了句:“没事,我自己走,不用人背。” 奇怪的是,他话里常见的那种娇贵的调调反而完全收敛了,语气简短脆快,透着不容违逆的味道,一时间竟让张诚毅恍惚以为自己听到了amy姐。他惊了一下,不敢再说什么,退回李虎身边,颇感疑虑地打量陈子芝的背影,又和李虎对视了一眼。 张诚毅做了个询问的表情,李虎摇了摇头,看来在车里没有什么冲突,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松不下来:老板今天真有点不一样,张诚毅说不出是什么,但直觉感受很强烈。之前老板身上总有一种艺术家那样神神叨叨的调调,这会儿,这种不确定性完全收敛了,反而让张诚毅感到不祥。 不管怎样,别和顾总翻脸就行了。有情绪都能理解,回去再发泄,在他们身上找事撒火都行,可千万不能得罪了顾总……岫帝可就在一旁虎视眈眈呢,以前,顾总在外头怎么玩,这位应该不管。可这几次看下来,顾总对老板,说不定是有点动真情了,连岫帝都感受到了危机。这时候不能出错,被岫帝抓住了把柄,要闹出什么事恐怕就不是小摩擦那么简单了。 张诚毅并不想成为“某明星连夜被驱逐出组”之类新闻的配角,陈子芝是个很大方的老板,说实话也并非极难伺候,他也盼着自己的老板能在这行干久一些,让他多积累一些人脉或是得到一些好处。因此,今日他非常忠诚,在大雄宝殿前上香时,求的竟不是自己的功名利禄,而是老板的星途顺遂,盼着老板能修得内心平静,看开世间虚妄,不要被情爱意气执迷,在青云路上永远走下去。 “求老板心绪清明、情绪稳定……” 虽然只是跟着老板来的牛马,但他们既然来了,当然也就一起顺便参拜,只是要排在主子们后头。张诚毅念念有词,祝拜了好几次,去香炉插香时,还被抖动香灰烫了一下虎口,不知是否被佛祖惩戒他的贪心和利用。 他捏着手去找老板们,他们已经在殿内拜佛了,三个人以顾总为中心,岫帝、芝公主一左一右,参拜的动作整齐诚心,张诚毅从背后看去,竟觉得透了一丝诡异的和谐。 拜过金身,并不是结束,虽然不说逢像布施,既然是来求符的,各殿也都要前去参拜一番,求符不同,参拜的重点也是不同。顾总和李虎吩咐了几句,李虎点点头,回身告知他们,可以暂时自由活动:这庙里也没什么危险,除了李虎一般不会离开顾总之外,团队里其余人老跟在后头,一大堆人也过于显眼笨重。参拜速度又不同,互相等肯定不明智。 第73章 一行十余人都有丰富的跟班经验,什么时候往前凑,什么时候可以摸鱼,心里都有数。人群渐渐分散开来,连纪书明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也就是张诚毅有点心虚,急于表现,始终暗中留意老板的脚步:陈子芝自然是跟在顾立征身侧,顾总是大善信,寺里有三四个知客接待,看起来都颇有资历,一边参拜,一边介绍殿中佛像的来由、佛法典故。 和一般人糊涂佛糊涂拜不同,哪怕是跟着听上几句,都能增长见识,更是有许多一般香客不得涉足的未开放佛堂可以进入——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跟在老板身后久了,很自然就会明白这个道理,佛门并非清净地,而是三六九等之别,最为凸现森严的地方。 “这是元代造像,历朝历代经过增修,最后一次重塑金身已经是民国时了,不过,底子还是元代的架构。世尊现拈花相,两侧肋侍文殊、普贤二菩萨,文殊呈问法姿态,这是‘世尊未说相’。典故曰,世尊涅槃以前,文殊再问佛法,世尊斥责文殊说,‘吾四十九年住世,未尝说一字,汝请吾再转法^轮,是会转法轮耶’。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四十九年来,从来没有一语提及佛法,你请我再说佛法,可我曾经就说过佛法吗? “这句话当然是令人费解的,难道世尊四十九年来,所弘扬的不是佛法正觉吗?然而,佛法本身又为何物呢?世尊留下的说法经典中,所有的,是不是都是对于当下,对于现实的指导?佛法本身,是否无法由言语和现实来传递,仅存在于内心的参悟中呢?佛法是否本为外求不得之物,只能由信众在心中去捉摸和参悟呢?” 什么说不说的?张诚毅没有什么慧根,听得一头雾水,深感自己层次不够——顾总对于这些神神叨叨的禅言就听得很认真,岫帝也是频频点头,一副有会于心的样子,哪怕就是他老板,平时活得最实在最物质,感觉离佛最远的老板,他的神色,也让张诚毅恍然想起:老板是哲学系的高材生,其实这才是他对口专业要搞的东西。 “所以,世尊所说者,不是法,而是对法的参悟,如果误以为典籍所载是佛法轮,那便是对佛法的污蔑……” 佛像参拜完了,解说还在继续,众人一边听着一边次第而出,王岫问知客:“大师傅,下一间是否就是那一位求签处,据说,那一间佛堂供奉的观音普渡像是最灵验的……” 原来岫帝对寻隐寺也有了解,就不知道之前是否来过了,张诚毅微微一怔,下意识去看老板。陈子芝还跪在堂前,抬眸凝视佛像,似乎没有听到王岫的发言,一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在晦暗的庵堂中,他的眉宇显得更加精致,几乎不像是凡间造物,看起来有种强烈的异样感,似乎和此时此地产生了强烈的隔离。不知为什么,张诚毅心里的不祥感越来越重,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几乎要去把老板推醒,但陈子芝并未留意到他,而是突然转头,询问那位终于把“世尊未说法”的典故解释完了的大师父。 “师父,世间一切法,是否都不假外求,只在心中?” 了不得,这是悟了? 张诚毅无法想象,一个心心念念要艳压情敌的大明星,居然能够参悟佛法,一时间张开嘴呆立原地。倒是大师父处变不惊,安详地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是一首很出名的佛偈,这啰嗦的大师父还要解释,陈子芝说:“我知道这什么意思,世间一切,犹如过眼云烟,善变而不长久,以这样的态度看待世间万物,方能不为之沉迷,不折堕本性……” 他又问,“可既然如此,为何又有庙中香火?大师父,你看,庙里熙熙攘攘的香客,所求的,不都是功名利禄,而不是超脱开悟?在你来看,不论是我们,还是那一位,求的,不都是心中的执迷吗?” 甚至,往大了说,寻隐寺的走红,不也是因此吗?那一位来过之后,似乎得到了那些犹如梦幻泡影的东西,于是其余香客闻风而来,求的又何曾是佛法?分明都是内心的贪欲。 张诚毅也不算太白痴,最主要他并不很迷信,就还是听得懂陈子芝话里的潜台词。那大师父倒也并不动怒,反而很有些惊喜,他欣赏地问陈子芝:“施主平时也修佛吗?” “我是学哲学的。” “那就难怪了。”大师父说,“香客求的是不得之物,也是佛祖无法回应之物,所求者不得,这是人世间苦海的宿命。然而,这一切造作,也是佛家成住坏空规律中注定的事,又何须一定要说出个道理呢?他们来拜了,内心倘若得到了平静祥和,这也是一份善缘,一份功德那。” 寻隐寺的和尚的确有些水平,至少心灵按摩得很好,有些话,在张诚毅来看,误打误撞,大概是按摩到了老板的心里,他怔了一下,口唇喃喃而动,不知是在重复哪句话,唇角微微一扬,好像是受到了一些安慰。 张诚毅的老板似乎打开了心防,他依旧虔诚地跪拜佛前,双手合十,谦卑地低下头:“大师,我有太多得不到的东西,心中充满了苦痛,不知如何解脱。” “那就不要解脱,”大师父坐在供桌旁,摆弄着供果盘,他们进来前,他就在打理佛堂杂务,“苦痛也是生命的一部分,也是梦幻泡影,雨露雷电,转瞬即逝。” 张诚毅暗想,这师父有些屈才了,这信口开河的本领,放在小佛堂打杂真是浪费,完全可以忽悠更多香客大把捐赠——什么叫不要解脱?这话也说得出口,那苦痛既然是苦痛,不就是要尽可能的去摆脱吗? 他大概是吃不了这碗饭的,因为张诚毅完全不了解这行运作的道理,不知为什么,他老板听到这么扯淡的话,居然没有动怒,反而很有点惊喜:“不要解脱?” “不要解脱,随缘而行,有所求者,烦恼自生,不求而求,其果自得。” 有所求者,烦恼自生,世上一切烦恼,都源于求不得,所以就不去求了?直接放弃? 张诚毅已经彻底跟不上对话了,随着时间流逝,他陷入新一种焦虑:老板耽搁得太久了,大老板、大老板的正宫都在前头。如果他没猜错,求签处就是求符的地方,毕竟刚才岫帝也说了,那是整个寻隐寺力推的最灵验所在,难道让所有人都等着老板去求符吗?这也未免太—— 在他忍耐不住,上前拉扯老板的前一秒,老板转过身,恭敬地对大师父行了一礼:“谢谢师父开悟。” 他掏出手机,给佛堂前的二维码扫了一笔钱过去,张诚毅偷眼看着,微张嘴入神地数着后头的零。不过,还没看清楚,陈子芝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走吧。”他对张诚毅说,语气又变得很正常了,或者说,比刚才还要更正常,正常得反而有点诡异,他好像卸掉了长久来的什么包袱,眉眼间不再骄矜反而透了凌厉,“别让他们久等了。” 张诚毅禁不住仔细观察老板的眼角眉梢,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老板的神态很像是一个人,但他这会儿想不起是谁,自然也无暇过问,而是紧随着陈子芝,快步走出佛堂,往院门走去。才下了台阶他就缓了口气:院门半掩,隐约能见到透出的若干人影,以及顾总衣摆一角,看来,顾总待老板的确不同,住持应该都在签堂了,很少见到这种情况还会停下来等人的。 也是,不就是为了陪他求符才特意来这一趟的吗? 张诚毅心想,也是亲自跟来了,才知道顾总这份诚心的成色,如果他是老板,肯定也是感动得什么都能忍下来了。说实话,顾总除了多情之外,缺点至少在他来看真的不多—— 他偷眼打量着老板,陈子芝的侧脸却如钢铁一样坚硬,丝毫看不出被打动的迹象,不像从前,对于顾总,他总有很丰富的情绪。现在张诚毅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心里更是打鼓,反而一句凑趣的话不敢说。 跟在陈子芝之后,两人一起默不作声穿过庭院,院门外的谈笑声逐渐清晰,岫帝大概正和顾总议论老板的拖拉,他的语调是轻快的:“……也是有缘,感觉他是有点化开悟的迹象了,就那么一会,面相都不同,那股幽晦鬼气都没了,整个人焕然一新——” 确实!这么说,老板现在真的半点没有之前那种虚弱感了,要知道,来这路上还是一副弱不胜衣,山路都走不了的样子,晕车到下车十来分钟了还得去吐—— 张诚毅被这么一言点醒,也是赶紧又去打量老板,的确是越看越不同,感觉陈子芝一扫阴晦之气,也是不由咋舌,暗道难道寻隐寺真的这般灵验? 他之前是不信这个的,现在也有些动摇,但还没彻底想明白,门外的对话又往下继续,顾总似乎也是承认了陈子芝的改变,只是声音较低。他们只能听清岫帝的接话:“立征,你该怎么谢我? “要不是我叫你陪我来求签,你也想不到带他来这吧。这他要是好了,得让我居八分的功劳,让他亲自来谢我——你认不认?” 第74章 张诚毅刚放松下来的唇角,又立刻凝住了,他一下停住了脚步, 惊慌地看向老板——什么?顾总—— 顾总不是特意来陪老板求符的,而是……而是被岫帝叫来搭线求签的? 之前什么“恩宠、特别”,纯属他们这边,自作多情了? 甚至……甚至,昨晚,顾总出现在片场,或许都不是来等老板,而是来等岫帝的,只是老板发生误会,上去把他截住,顾总不便澄清,这才将错就错地被他们接到公寓里去了? 作为明星助理,张诚毅处理过数不胜数的尴尬场面,说实话,他的前任老板甚至还在他面前,因饮酒过多而大小便失禁过,但从未有任何一刻,令他感受到如此的难堪和尴尬。而他甚至还不是当事人,只是当事人身边的打工牛马。 他不知道老板该如何处理这个事实,张诚毅本能地快速向老板移动,不管是捂住他的嘴,控制他不要爆发,还是扶住他的肩膀,给他提供一些依靠——他想陈子芝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撑得住的,电影节那天,岫帝好像只是几条微信,老板就阴郁了一整天,而和此刻比,电影节的摩擦又如同沧海一粟般根本不值一提了。以老板的脾气,以老板的脾气—— 手触到时,感觉出乎意料的稳定与坚硬,张诚毅转头看去,大吃一惊: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老板居然毫无反应。 不是山雨欲来的压抑,不是心碎欲绝的强撑,陈子芝是个情绪明显的人,就算他什么也不说,别人都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哪怕就是最近,例子也不胜枚举,譬如张诚毅现在还对他在试妆那天的情绪风暴记忆犹新。不,陈子芝没有在藏,他现在就是毫无反应,他并不伤心也不愤怒,而是这两种情绪的反面——一种无动于衷的平静。 这让张诚毅大惑不解,感觉自己一下失掉了对老板所有的了解,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郁,张诚毅隐约感到好像有什么事正要发生,但又实在说不出是什么事,他嗫嚅着低声说:“老板——” 规劝的话,其实也就那些,不说老板也能明白。陈子芝看了他一眼,嘲笑般翘了一下唇角,对张诚毅摇了摇头,随意晃一下肩膀,把他甩开,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久等了!”他的语气重新变得热闹了起来,甚至还有如释重负般的解脱和高兴,“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等我——不过,老师父,说真的,这寻隐寺真的灵应。不瞒你们说,我现在感觉非常好……” “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现在终于雨过天晴,如、梦、初、醒。” 第50章 夜来流影在珊瑚 陈子芝听到了吗? 说曹操,曹操到,那曹操到底听到没有?这大概是所有人都好奇的问题,不过,对王岫来说,讲这么大声,又未必不是想让陈子芝听到。 陈子芝出现的一瞬间,顾立征和王岫对视一眼,对彼此的好奇都是了然,也知道得到的答案是类似的:大概是真没听到,听到了,他不会是这个表现。 既然如此,不必接王岫刚才那句话了,顾立征转身张罗大家加快脚步:“不要让正觉大师久等了。” 正觉师父自然就是寻隐寺的住持了,其实,现在的僧人和影视剧中的形象已有很大出入,大多数现代气息浓郁,年纪也并不大。从知客到佛堂里见到的这些大师父,很多都是四十岁不到的年纪,戴着眼镜,谈吐中常听闻网络流行用语。 身处这样的僧人之中,很自然会怀疑到底寻隐寺还剩下多少信仰,还是说,已经往某种政商交际的平台转型——寻隐寺的确也有类似的功能,不过,某些时候又颇为有些说道。 就拿陈子芝来说好了,他在影视城撞邪的事情,也是如此,你要说是假的,可的确这一阵子他就是魂不守舍,哪怕见到顾立征,也有点强颜欢笑的味道。身体总是骗不了人的,山路开一段,就受不了要跑去呕吐,那谁也演不出来。 邪门的事情,很难完全否认,而刚才在佛堂里,就那么拜了一下,听了几句佛偈,脸上的神色就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了,大家看了,都知道是有了感悟——陈子芝肯定是第一次来寻隐寺,之前甚至不知道这个地方,跟大师父更是素昧平生,怎么就他得了开悟? 在佛堂里几分钟,再出来,人就完全不同,好像一层阴霾被洗脱,看着就截然不同。你能说,这不是寻隐寺的灵应? 越是位高权重者,对这种事就越是敬重,尤其是那些主要靠血缘来积攒原始资本的人来说,他们自然更信命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毕竟,他们不就是靠着运气得到一切的?顾立征虽然不说迷信入骨,但对这些大师都给予足够的礼貌和敬重。 陈子芝既然在“世尊拈花像”前得了开悟,他也不会吝惜表示,给李虎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安排供奉——重塑金身这都不算什么,既然是元代雕像,少不得联系业内的老专家,为佛像再做修复,寻找原像风采,这也是他的一点心意。 这种事情,也是秘书班的工作,李虎起个传声筒作用,向顾总比个手势,便抢先走上前,提醒大家小心台阶。此时正觉大师也带着顾总的一帮跟班从转轮藏殿里迎了出来,他性格和蔼,完全没有架子:“小顾——哦,这是王善信——我看过你的电影。” 王岫连忙加快脚步,躬身谦卑地和正觉大师握手:“大师,久仰久仰——” 他在陌生人面前,一向很有风度,就是对陈子芝,一般人也轻易挑不出错,正觉大师和他大有一见如故之感,两人聊了几句,才抽出身来和顾立征寒暄。理所当然,对陈子芝便不免有些忽略,搞得张诚毅又诚惶诚恐来看陈子芝的脸色。 若是从前,陈子芝心里当然不会好过,其实即便此刻,要说完全没有感觉,也是不可能的,但他今天在世尊拈花像前,受了当头棒喝,似乎可以一分为二,不带任何感情地看待这世间的爱恨嗔痴。所有一切,他能意识到,但却无法影响到他的情绪,他再也感受不到丝毫束缚。一如大师父所言,似乎已经从梦幻泡影的牵绊中完全超脱。 别说初次见面的正觉大师,就是顾立征一次次的选择,他也可以等闲视之,陈子芝直到此刻才知道,自己这一段时间究竟在迷惑什么,痛苦什么。他在一条布满了尖刀的道路上,总显得进退维谷,每一步都走得很局促,人类本能总想趋利避害,总是不愿被刺得遍体鳞伤,这也无可厚非。所以他被困在这个死局里,自感深受命运摆布,甚至很难够到选择的机会。 可是,瞻仰佛祖拈花相时,一切又恍若千重莲瓣,扑朔绽开,陈子芝终于了悟: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不论是顺境逆境,痛苦虚荣,无非都是本我感受中一段善变的情绪旅程。 只要是情绪,就能被摒弃,所有情绪都会过去,顾立征固然刻骨铭心,可又值得他如此的执迷么? 陈子芝从来分不清他到底是喜欢顾立征,还是喜欢顾立征所代表的一切物质虚荣,又或者二者兼有,他喜欢的是这个人和权力加在一起的全部。许多时候,他以为是后者,后来有一段时间,他不敢去触碰这个问题,想得太深便很伤人了。 因为或许他爱顾立征这个人,已经超过了他带来的好处,只是他没有被回应的信心,便不断地欺骗自己,他喜欢的其实顾立征带来的好处,他就是这样的物质虚荣。如此,只要他还能掌握到足够的好处,就不算是白白地付出了真心。 “这座转轮藏,是明代古物,寻隐寺在明代香火鼎盛,寺内有两座藏经楼,转轮藏所在的大殿内,还供奉了一尊明代不动尊菩萨玉像,是从普陀山道场请来之物……” 寻隐寺历史悠久,或许是因为辟处深山,历代少为战乱波及,寺内有大量古建筑和故藏,现在开放给一般游客的只是一小部分,真正的重点区域,很多都是非请勿入,其中就包括转轮藏院。 这里虽然不大,但有一段脍炙人口的传奇,据说有位如今非常知名的善信,就是来这里参观时,偶尔起兴求了一根签,得了一个非常好的签文,不久就飞黄腾达,一遇风云便化龙了。 自此,转轮藏殿遂成为寻隐寺的中心,各地闻讯而来的香客,无不想在这里求签,至于陈子芝要来求的安神符,开光处也毫无例外地选在了此处。三个人都仔细聆听正觉大师介绍转轮藏殿的传承,又取来香火,在佛像前虔诚敬拜。 王岫轻声细语,喁喁和正觉大师聊着什么,他特意跋涉半日,来这里求签,或许也有他的心事。陈子芝没有细听,目注蒲团前方,规规矩矩地磕头叩拜,拜完了,抬起头偶然一看,顾立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王岫身边,和他一起注视着正觉大师取出的签筒,看几人那慎重的态度,这应当就是那一位用过的原物了。 说他不是为了求签来的,谁信啊?对王岫的事,顾立征自然是上心的了。陈子芝心想,王岫待他像待一条狗,错委实也不在王岫,如果换作是他,有人要这样舔自己,陈子芝一个不高兴,没准作践那人的程度比王岫还要更狠。 第75章 一股熟悉的刺痛,似乎再次刺入心头,让他已麻木的知觉感到一阵微痒,陈子芝如今对自己的内心已洞若观火,他不再逃避去面对那种种负面情绪:他当然痛恨王岫,痛恨自己,也痛恨顾立征。 而最最痛恨的是心中似乎永远无法止歇的爱情,他的爱情像是烧不尽的火,心是一个灼热的黑洞,陈子芝知道自己已经卑微到了极致,即便是被如此羞辱,他心中似乎也有一部分自己,在为顾立征打抱不平—— 这可是顾立征,他这样着迷的顾立征,顾立征怎么能被拒绝,被利用,怎么能付出真心却被视若敝履?这种痛苦,陈子芝受过就算了,为什么连他爱的人都逃不过呢? 陈子芝或许能接受自己的落魄,但却怎么也不愿意见到他喜欢的男人,也被这样轻视鄙夷。顾立征——也没有这么差吧,难道就一点也打动不了王岫吗?在王岫面前,这样的男人也只配做一条舔狗吗? 即便事已至此,如果顾立征回心转意,他还愿意和顾立征在一起吗?这问题的答案,对陈子芝来说就尤其可悲了。他看小说都不喜欢主角捡垃圾,可在自己身上,却没了这份“别人不要的东西我也不要”的骨气,他承认,他在隐隐期盼顾立征回头真正地看着他,而更可悲的是,这不过是他的妄想。 他是舔狗的舔狗,比卑微更卑微,而他既不像是顾立征那样,已经接受了求而不得的命运,安分地跟在心上人脚后跟亦步亦趋。他一边舔,一边心有不甘,生出种种痴念执妄,他又割舍不下这份爱,他依旧想要,可他又放不下他的那点可笑的自尊。 他恨顾立征和王岫,恨到巴不得他们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这会儿,他们两个人都挂在悬崖边上,陈子芝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去掰开他们的手指,他就是有恨到这个程度。 一个人最可悲的是否就是如此,既无法释怀恨意,又停不下去爱。这样不上不下,犹如卡在两座山崖中间,踩着一根摇摇欲坠的细丝,陈子芝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一脚踏空就会跌落深渊,万劫不复。 不知是谁开始摇晃签筒,竹签哗啦啦地碰撞着,陈子芝在这晃动声中,深深地再拜了下去。他依旧睁着眼,蒲团上破旧的暗黄逐渐放大,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也遮去了他唇边的笑意。 但,就算万劫不复,那又如何呢?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不错,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顺境逆境,都将过去,即便执迷折堕,那就执迷折堕。又如何? 他没有等到那根竹签跃出签筒,便站起来退出禅房,临走时,他见到王岫拿着签筒投来的讶然一眼,但陈子芝已并不在乎他的心思。他在抄手游廊中站了一会,眺望优美山色,张诚毅慌里慌张地跑过来,又看了看禅房里,一副想问不敢问的样子。 “还在求签。”陈子芝告诉他,又说,“没事,我感觉挺好的。” 事实上,陈子芝的感觉从未如此好过,他颇有闲情逸致地在游廊里散着步,东看看西看看,浏览着历代文人在此处留下的墨宝文抄。寻隐寺的确是有历史了,墙上镶嵌的都是各朝代留下的石刻,落款的年代各个朝代都有,甚至还不乏名人墨宝。陈子芝认为,这半日游不算白来,就算没求到护身符也很有收获。 “你看,这是文征明的字……我不知道文征明也来过这里,他原来离开过江南啊。” 陈子芝对于古文学是有一定造诣的,张诚毅则明显毫无兴致欣赏,他紧跟在老板身后,不断窥探陈子芝的表情。 陈子芝让他放宽心:“没什么,我现在才发现,其实我挺看得开的——原来我是个很淡泊名利的人,张诚毅。” 张诚毅看起来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害怕了,他说:“老板你别吓我……你别一会掏刀把他俩都砍了……” 陈子芝没有想到,张诚毅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竟具有野兽般的本能,把他的意图揣摩得八九不离十——再转念一想,也不能把所有人都当傻子,他的思维也并不复杂,被猜到一点其实很合理。他笑出声说:“别闹,这怎么可能!” 但是,确实,这都淡泊名利了,还会在乎顾立征带来的好处吗?自从开始接触《长安犯》,这半年来,陈子芝被一玩再玩,不都是看在钱的分上强忍着么?现在都淡泊名利了,明显就是不想忍,想找情绪价值了。 张诚毅看起来就像是上了一辆时速240码的车似的,怕得牙关打战,无数利弊关系在齿间碰撞着想要喷薄而出,却被陈子芝一把捏住,他说:“我没要砍谁,ok?只是想开了。”就算要砍谁,也不能让你知道,这些人都是顾立征的狗,这一秒知道,下一秒就得转头告密,那他的计划还怎能成功? 是的,他的计划,陈子芝愉快地在心底咂摸着这四个字,他有一种空荡荡的无拘无束感,好像在刚搬空的房间里,摊开四肢平躺的快乐。这种快乐,或许不那么健康,就在身下心口,还有污血在不断的,汩汩地流出来。 这一切或许不过是临死前多巴胺超量分泌带来的欣快,但那又如何?一切快乐苦痛,都是梦幻泡影,是乐是痛,他已不去在乎。如果放不下的是恨,那他就不顾爱,他便尽情地去恨。他还爱着顾立征,一点儿不假,但这也不妨碍他要把顾立征伤得和他一样重,耍着他,就犹如顾立征曾利用他、耍弄他那样的彻底。 这念头如同神树,种子一旦落地,见风就长,片刻间就已经在陈子芝心底生根发芽,繁衍成参天大树,不断自我丰满。陈子芝全副心神都在琢磨着它,思索着它,这一切简直如有神助,一切全都说得很通——当然,这不能只靠他自己,陈子芝对自己的分量深有自知之明,顾立征对他,最多不过是有一点在意,他绝对无法仅仅通过自己来伤害顾立征。 不,那要是一个对顾立征分量很重的人,是一个他始终仰视,始终着迷的人,是一个能令顾立征卑微折堕却还始终触不可及的人——他和顾立征一起,组成了陈子芝的奇耻大辱。说实话,陈子芝可以容忍一切,他唯独无法忍受的,是他的独特性居然被一把抹去,他居然成为了——一个替身! “芝芝!” 有谁在叫他,陈子芝倏然回头,他看见他的两个大敌并肩站在禅房门口,又先后向他走来。他的眉头微微一扬,很快又露出了真诚而无芥蒂的微笑。 “你们求完签了?”他说,“大师解签了吗?” 说到签文,他回避的行为便似乎显得合理又礼貌了,陈子芝指点着碑文,对顾立征说:“——我在看石刻呢,这里有很多人都留了诗句,有些很有点佛理,你们看这个佛偈——” 事实上,陈子芝完全是信步在此处停留,这也是他第一次定睛打量刻文,他的眉毛又扬了一下,慢慢地读道:“不可得而有,不可得而无。” “寂寂十方坐断,寥寥一境清虚。”顾立征走到他身边,仔细看了陈子芝几眼,接读了下一句。陈子芝不知道他是否察觉了什么不对,顾立征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却很主动地牵起了陈子芝的手。 王岫从他们身边走过,视线落到了他们的手上,又往上抬,和两人都对上了脸。陈子芝一脸茫然,顾立征却对他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示意什么。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走到陈子芝另一边,微微眯起眼,辨认时而模糊的字迹:“妍丑那能瞒净镜——炼字不算高明——青黄莫我染明珠。” “刹海不能关锁月,夜来流影在珊瑚……”陈子芝却已经读完了,他微微有些震动,不由得左右看看。 顾立征也有些诧异,看了过来,陈子芝的视线和他擦过,恍然回首,隔着洞开的窗户,又似乎看到了壁龛中一角如玉温润的闪光,令他心头又是一震,恍然间似乎有些玄而又玄的感悟,在心尖滋生。 “夜来流影在珊瑚……” “什么?” 王岫问,他有些不耐烦了,亲昵地簇拥着陈子芝往回走,“大师还在等你挑符开光呢,一眼不见,就跑出来——挺皮的你。” 求完签,他大概就不愿久待,急着回去了。陈子芝已不在意王岫心口不一的虚伪,他还有些晃神,回眸间,和顾立征交握的手指,散落松脱。王岫挽着他的手臂,把他推离了顾立征怀里:“你要不要也求个签?别说,这里有点东西,挺灵验。” 确实,对这一点,陈子芝深有体会,他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王岫一眼,又露出了甜甜的微笑:“不用了,我算是已经求过签了,是很灵验。” 从进寺开始,他们什么时候分开过,陈子芝哪有空当求签?王岫莫名其妙,不解地看了陈子芝一眼。 陈子芝也没有多加解释,手臂弯起,挽住王岫,和他亲密地交臂而行,又好奇地附耳私语,打探王岫:“岫帝,你求了什么签,立征求了么?和我透露透露么?” 语气娇纵,俨然是他平时的作风,陈子芝维持着偏头咬耳朵的姿势,眼波流转,又看了顾立征一眼。他的眼神像一个钩子,唇边溢出浅笑,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往王岫耳朵上吹了一口气。 第76章 羡慕吗?这是你永远都无法得到的亲近。 陈子芝想,顾立征,你得不到的男人,倘若被我得到了——你又会怎么样呢? 你永远都睡不到的白月光,如果被我睡过了,你会有多痛苦呢?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顾立征眼中骤然闪过的讶异,这一刻,陈子芝心里流淌过浓稠而又黑稠的蜂蜜,哪怕烧灼有毒,却仍是该死的甜蜜。 佛偈仿佛还在心间远处回荡,可暮鼓晨钟,唤不醒红尘中沉浮之人,陈子芝像是眨眼间便把偈子忘得精光,也像是完全没发现顾立征的惊诧,他嘻嘻哈哈地拉着王岫,眨眼间跑到禅房里头去了。 顾立征石雕木塑般站着,张诚毅跟在身后,心惊胆战,他不敢肯定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可他不能说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 “顾总……” 场子冷了太久,他只能冒死提醒,“正觉大师那里……” 正觉大师那里,或许还需要顾总去张罗那。 顾总像是被提醒了,他慢慢把手插进兜里,迈开脚步,越走越快,似乎已经把心事收藏起来。张诚毅目送他走进禅房,这才敢用衣袖擦拭额间冷汗。好一会,他也走到石碑边上,仔仔细细把佛偈再看了一遍。 “不可得而有,不可得而无……” 要他来说,又是什么空不空,有没有的陈腔滥调,但最后一句又的确有些巧合,张诚毅咀嚼着诗句,不由得喃喃出声,“刹海不能关风月……” 不知为什么,他居然望着都能念错,但张诚毅一无所觉,转过身来,只见山色幽幽,禅房绿隐,刹海庄严,似乎将所有世间烦恼都隔绝在外。以张诚毅之愚钝,依然不禁一阵出神,心中满溢着无边惆怅,他想这世上情情爱爱是多么害人的东西,只可惜——刹海关不住,流影照珊瑚,这又是任何人都干涉不了的事情。 “刹海不能关风月……夜来流影在珊瑚——” 他再读了一遍,又看了看禅房里并肩的三个人影,还有老板脸上那宁静温顺的神情,不知为何,张诚毅突然一阵恶寒,他不敢再呆在禅院里,跳起来顺着墙根溜走,找李虎去了。 第51章 三个结论 “今天是陈老师请大家喝奶茶咖啡!” “谢谢陈老师!” “谢谢陈哥!” 虽然论年纪,陈子芝在剧组中也算是小的,除了那些特意找来的少年演员之外,剧组里是个老油条都比他大,不过,剧组里的辈分不是按这个算的,既然是三大主演,大家都是往尊重了去叫。并且,虽然已经喝吐了这家的奶茶,但都还是纷纷做出喜悦的模样来——有点小甜水也总比没有好么。 “也不知道那些x茶、x道之类的品牌,什么时候开到市里。哎,这要是在老影视城就好了,那会儿陈老师请喝咖啡都是星巴克起步,奶茶也是贵族档的。” “是啊,哪像是这,谁请客都这么几家,而且他们是越来越敷衍了。” 今天是棚拍戏,开拍时打杂人员可以在棚外闲聊摸鱼,只要不喧哗就好了。还没轮到他们出场的群演也在一起等候,虽然剧组各工种之间壁垒森严,但同样是底层牛马,一起抽根烟闲聊几句八卦也是常见,距离感倒没各种组长之间那么强。 盒饭和奶茶,这是不会出错的吐槽话题,《长安犯》的餐饮供应找的是本市唯一一家拥有大规模供餐能力的公司,因为本市在山区,没有什么工业,也就是说,市区的若干学校基本都由这家公司来供餐。 不知道是不是学生餐做多了,这家公司深谙集体餐心得:清汤寡水,色香味俱无,卫生方面毫无问题,用料也不出错,算是十足,但味道实在是不敢恭维。喝了甜滋滋的奶茶,更觉得清炒莲花白淡而无味,谁要有瓶酱菜,大家都得来夹一口,围着瓶子闲聊起来, “不知道要在这里拍多久,这盒饭真是绝了,吃久了完全明白为啥老师们都厌食,一天三餐吃这个,我看到一只狗都想踢一脚。” “知足吧你,已经挺快的了,还想咋地?之前不都怕要超期吗?” “这么说,真的啊?陈老师那个啥的事情……” “嗯。”几个年轻男人凑在一起八卦,嘴脸也够瞧的,做道具的最迷信,仅次于武师,“鬼”、“邪”轻易不出口,彼此打眼色,“真的,去拜了一趟回来,精神明显就见好了,戏也有了,导儿不是天天夸他吗?刘儿,是吧?” “是,有这一说,导儿见天说,陈老师这一部有了,比上一部进步了很多。” 虽然没台词,但也混了个在王娘子身边端茶倒水的丫鬟角色,上了戏机灵害羞的清纯少女,下了戏烟是不离口的——盒饭当然不会吃了,女演员,尤其是年轻的女演员,很少有不控制体重的。 为了照顾这批演员,请水的时候特别就有无糖区,一杯无糖奶茶就是一天的口粮了。刘儿手里捏着电子烟,蹲在地上的模样,和一边江湖气十足的哥们儿几乎没区别:“确实状态是好,从寻隐寺回来之后,换了个人似的,眼睛都比之前有神。也不知道咋说,反正,看他和王老师、冯老师对戏,没有之前那么吃力了,反倒是别人和他们对戏,压力挺大。万姐就是,吃了好几个螺丝,被导儿骂了。” “万姐”是王娘子身边经常有份说话的那个丫鬟,他们这些配角之间也有自己的江湖,几个哥们儿给刘儿出谋划策:“你去和李哥说,下回她要再喊卡,让李哥帮着说几句,把她的词给你呗?” “这……不太好吧,关键是我也怕吃ng啊。” 刘儿举棋不定,一群人在那嘀嘀咕咕,把关系网盘得越来越乱,又突然互相捅着,都不说话了,鹌鹑状规规矩矩地和远处走来的一群人打招呼:“陈老师。” “谢谢陈老师请我们喝水。” “哦,奶茶送到了啊。” 天气还不太热,陈老师没叫人打伞,嘴角含着笑,对这些小虾米也很客气,冲这边点了点头,又转头说,“我说买点卤味,货到了没有?到了下午就拿来发掉吧,算是给他们也添个菜。” 陈老师在剧组里口碑真不差,虽然是大明星,却很接地气,对底下人很体贴,虽然剧组在影视城也是赚一份工资,要较真的话,餐风宿露也是应该的。但谁又不想在盒饭里多一味配菜呢? 上了妆之后,剧组里多的是眉目精致至极的演员,上了镜的效果不好说,但在现实中看,颜值真是个个都和素人有壁,看久了其实也难免麻木。但巨星就是巨星,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场,轻而易举就能让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过去,甚至都生不出什么较量的心思,感觉自己被艳压得心悦诚服。 《长安犯》的三个主演,其实妆后都有类似的效果,也都注意培养自己在工作人员里的口碑,在这剧组工作体验还算可以。不过,大家不得不承认,论脸,陈老师是赢太多了,他长相艳丽,眉目含情,眼波流转间,哪怕是偶然看过来一眼,都足够对方留下深刻印象。 像这样长相的人,一辈子都是占尽便宜的,同样是关照同仁,他的一句话,大家就额外领情,禁不住心生好感,格外的感动膜拜。口中胡乱感谢着,目送陈老师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摄影棚入口,还有人深吸一口气,好像这样能留住陈老师的余香。 “难怪导儿夸,老总爱啊。” 这真不能不服,在圈里时不时就能见到那些命带强运的天之骄子,他们的人生轨迹一般人真羡慕不来,“据说顾总、王老师都是为了陪他去求签,一个是排开行程,一个从外地赶过来,一起开车去的寻隐寺……” 顾总大家也是见过的,就不要说天天见的王老师了,两人的长相,虽然不像是陈老师这样张扬惊艳,但以各自的身份来说也无可挑剔。谁能让这么两个人上人提供如此特殊的待遇?把圈里人想一遍,似乎还真找不到比陈老师更合适的了。除了陈老师之外,谁配?像陈老师这样的人,似乎天生下来就是要被人这样宠着的,不然,把他生得这样好做什么? “啧啧啧啧啧……” “命好啊,真是命好,要不导儿喜欢呢,说他命里带紫,是强运。” “不过……” 也是这帮都是铁磁了,互相帮衬着找活,彼此才能把八卦谈到这份上——都是压低声音问刘儿,毕竟她是最能接近八卦中心的人物了,其余小虾米,甚至连候场都没法往主演身边凑,远远地看上几眼已经是极限。 “刘儿,你说他们到底是啥关系啊?这俩大咖都对陈老师……” 特意陪着去求签,另眼相看都已经不足以形容了,说难听点,一般艺人就算是摔断腿,怕都没有这个阵仗。陈子芝只是精神萎靡,有中邪的猜疑而已,影帝、总裁如此大动干戈,就算可以用“顺便也去求签”来解释,但大家咂摸着还是不免在三个人中看出少许桃色来,只是拿不准三人彼此都扮演什么角色: 要说陈老师是总裁嫂,那把影帝置于何处?要说陈老师和影帝关系暧昧……那顾总平时日理万机,为了别家嫂子特意跑这么一趟,一般老总有这么舔的吗?再说,顾总有钱有势,这一行一向只有老总玩别人的,除非他喜欢偷人,不然,他看中了陈子芝,还有王岫什么事? 第77章 虽说大咖的背后往往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但这三人行也太让人迷糊了。别看大家表面不动声色,私下铁磁凑一块没有不八卦这事的,刘儿甚至还听到冯老师和她助理也在讨论——连影后都看不明白,他们更是云里雾里了。 “要不然……顾总和陈老师是一对,但也说不通啊,我看陈老师和王老师关系挺好的。” 他们都是建组开机前后才来的,并非都知道围读会前后的人事博弈,刘儿消息最灵通,给他们一摆:陈、王在围读会上早就沆瀣一气,联手打压冯影后了,看起来他们还真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再说,王老师是制片人,他要是不喜欢陈子芝,陈老师都进不了组。 “说不清了,应该不是你说的这样,跟了一个老板的艺人,哪有不宅斗不打架的?”小道具也是压低声音,说起他去年跟组的见闻,“杀青宴上,老板的小四小五直接扯头花——这是女的。男的也有,直接在老板面前打架,脸都打淤青了,场景空着等他淤青退了继续拍,直接超期五天……” 确实是,老板的资源就这么多,给了你,他就没有了,后宫互撕是家常便饭,和和美美那是鬼故事——那真是有一个人必要去喝香灰水了。大家盘了半天,得到三个结论:要么,顾总是天之骄子,点了男频后宫文的天赋,跟了他的男男女女都自带无脑忠心buff;要么,他们三个不是这个关系;要么,其实陈、王之间还是面和心不和,王岫让陈子芝入组实属无奈,两人的一切友好都是表面,私下都憋着劲儿想冲彼此使坏呢。 除了个别男频网文入脑,平时就看得没日没夜的小孩子偏向第一种可能,其余所有人都深信只能是第三种结果——并且所有人都觉得,玩心眼子,陈老师恐怕玩不过王老师,只有被他戏耍的份。 看在小甜水的分上,他们对陈老师也有了一丝朦胧的忧心,不过这猜测终究是没有完全坐实的,因为他们很快就看到王岫和陈子芝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身后又跟着一大串人:他们的戏暂时完了,接下来是休息换场的时间。一般的群演等人,等换场只能就近随地休息,主演则不同,可以回房车去,风吹不着日晒不着,过个半小时一小时再来。 “岫帝,你觉得我刚才那条怎么样啊?第几个take最好?” “第二个的语气好一点。” “是吧,我也觉得第二个最好,那个尾音上扬的感觉到位了,比较接近我们对词的感觉~要不我去你房车,我们再对个词怎么样——” 只是陈老师一人就算了,两个大咖一起出来,小虾米都不敢说话,纷纷站起来走到墙角,不敢挡道。 刘儿和几个铁哥们努嘴使眼色,都是满面藏狐般的迷惑:这像是明争暗斗的样子吗?陈老师的手都搀着王影帝的胳膊了,这已经不是用“疑邻盗斧”能解释过去的可疑了,这就是可疑,纯纯的可疑,说到哪都可疑,这两人……就算是让不认识他们的路人来看,也是一副已经搞上,或者快要搞上的样子了吧? 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同性、戏路和年龄相近的演员,见了面不打起来都不错了,怎么他俩……不是,他俩什么时候这么好的?是进组前?还是进组后? 刘儿捏着电子烟,目送一群跟班簇拥着主子神气去远,深吸了一口,满面沧桑地吐出一缕白雾,喃喃自语:“该不会顾总真有ntr的癖好吧……就喜欢有主的?不是……不过这两个老师,到底谁是主,谁是被偷的那个啊?” “这些该死的有钱人到底在干嘛,到底想干嘛啊……” 第52章 早已降临 “岫帝,待会那场戏,你能说说你的理解吗?崔澄和韦行之间的眼神交流,看分镜头这里是给了特写的,但是编剧和导演好像都没阐述两个人现在心理具体的情绪。” 不管对最终呈现效果有几分帮助,对词肯定还是对了比不对强。尤其是电影,不像是电视剧,水点镜头观众也就放过了。电影这东西,设计出来就是让观众全神贯注地观看的,演员的表演稍微欠点火候,在大屏幕上看就会露怯。 对非现场艺术来说,导演也好,演员也好,电影都是终极考验。至于舞台剧,那几乎是完全另一个领域了,陈子芝还没尝试过,程老师不让他演这个,说话剧不适合体验派。不知道是不是因此,王岫也没演过舞台剧。 他们这样体验派的演员,想要上镜过得快,事前就得想得多,必须把角色当时的心境,方方面面揣测到位,角色小传肯定是要写的,戏也得一场一场的捋,几乎相当于把角色再创作一遍——没办法,编剧也有编剧的范式,一页的信息量都是有规定的,不可能把每个角色的心理活动都带到。 能给一个角色出三五百字的角色小传,写明白大致的情绪脉络,就已经不错了。有些文艺范儿十足的编剧,剧本写得像小说,演员也只能自己去揣摩那一幕角色的心情,去问编剧,多数得不到满意的回答,很可能前言不搭后语,更可能满脸歉意地告诉你:写这一幕的编剧已经离职了,改太多遍,我也不知道这一幕角色都在想什么,您自己圆吧。 就以《长安犯》的剧本来说,前后数十稿,围读会后还改了一些,留下来的每一幕要说对得严丝合缝那是不可能的。要一幕幕的去捋,不知为什么,在正式开机之前没几个剧组能办到。 而且即便捋过,在导演出分镜头的时候还有可能再改。所以唯一合适的做法就是眼下这样,上镜之前,现对台词,现找感觉,多排练几次,这样到场后,可以少ng几条,至少不要太拖慢拍摄进度。 不论是戏下有多少龃龉,在镜头前,戏大过天,王岫对于能静下心来做功课,对台词的演员,都还算是比较欣赏的。他唔了一声,也取过剧本:“你是说,王娘子独白时,崔、韦之间有意无意的眼神交流是吗?” “是,这段在剧本里就一句话,崔澄和韦行交换眼神。但是我看分镜头,导演在王娘子的独白三个阶段,分别给我们安排了三个特写。”陈子芝点着平板上的扫描件,“那在我看,这三个特写就要有情绪上的递进了。” 这确实是剧本上都没有的安排,从剧本到分镜头,这是导演才有资格进行的最后一次录制前转化。导演喜欢哪个演员,喜欢哪种演技,其实根本是瞒不过人的,这也算是演员之间心照不宣的竞争。 就算在围读会上改了剧本,又如何?导演不配合,分镜头上照样能把场子给找回来。这种竞争是长期存在的,在《长安犯》这里,刘导职业操守没得说,其实主要还是竞争演技。他也有这个习惯,分镜头上是偏心,哪个演员有灵气,得到他的喜欢,他就会分给更精华的镜头——要能撑得住,王娘子难得的独白,都会变成崔澄和韦行的戏,一长串台词,最后不过是成为衬托他们化学反应的背景板。 演员之间的竞争,无处不在,在镜头前是一点不能松懈的。镜头下也不必说,这种特写,导演不会细细地解说自己想要什么,他或许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演员呈现出来,他才恍然大悟——这要求的也是演员的灵气。 最最天赋异禀的演员,或许可以场下不读本,场上一条过,但哪怕是最天才的体验派,对于这种突然的分镜头变化,也得一次次的琢磨。尤其这还是对手戏,更不能指望两人的化学反应临场碰撞,哪怕到时候镜头前灵机一动,这会儿也得先给万一灵机没动的情况打个底。 王岫说:“我其实也在想这几个镜头。崔、韦的想法、立场,掌握的信息都不同,对王娘子独白的真伪判断也不同,如果只有一次对视,演出我自己的理解,再加上对你的试探就行了。” “对。” 他们讨论业务问题是非常合衬的,这一点早就印证过了,陈子芝的脑子的确灵活,王岫和他交流,能感受到智力上愉悦的刺激,并不需要耐着性子,这在和同行交谈时,是颇为罕见的。“三次特写,我认为就要演出我对你的反应的反应……要沟通你的反应吗?还是留到镜头前更有新鲜感?” 王岫沉思片刻:“眼神戏而已,追求的更多是情绪和感觉吧,大概排练一下,找一找——先别说,要能找到,反而不用说破了。” “可以。” 两个人看一个平板,不自觉都向对方靠近,陈子芝变换了一下姿势,搂着抱枕,蜷腿往沙发上一靠,头似乎是枕在王岫的肩头,又似乎是靠在了沙发背上,他懒洋洋地,“那就从你开始吧——韦中郎?” 这语气,好像带了个钩子,又像是长着尾巴,扫在心头肉上,痒酥酥的,令人平白生出一种难耐难言的冲动。王岫的眉毛扬了一下,略微让开身子,也侧坐着:“你靠得这样近,我怎么和你对视?” 陈子芝红润的唇噘起来了,似笑非笑,是他惯有那天真而娇纵的姿态,像是在说,“我管你那么多”? “我管你呀?” 第78章 他还真说出口了,不过,这话并不惹人讨厌,因为他的眼神是在笑的。陈子芝有时的神态,像一只很通人性的猫,但又比猫危险得多,并非那样纯然的可爱,如果只是纯粹的天真可爱,那就又没有意思了。 王岫心想,顾立征品味真不错,陈子芝——大概不算是一个劣质的替代品,挺叫人吃惊的是,他居然不是很能拿得准陈子芝的心思。对王岫来说,这实在是相当少见的,演艺圈绝大多数从业人员——他们不是不坏,只是多数时候没那么聪明。 片场其实是个很畸形的场所,人性的丑恶和咖啡豆里的油脂一样,被高压高薪萃取出来,浮夸地拥挤在每个人的眼睛里。而艺人,不客气地说,更是蠢上加蠢,大概是因为往往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同时饮食又缺乏营养的缘故,本来就不怎么丰富的底蕴,配合上不稳定的脾气,那副丑相可真够瞧的。 再怎么出色的皮相也遮掩不掉,那些鄙薄而又势利的心思,好像脸上的纹身,看穿从来不是问题,对王岫来讲,难点在于视如不见,还要端出合适的风度来应付他们。 但陈子芝呢——顾总严选,当然是不一样的。他不是没有心思,王岫能看出来一些,大概因为他也没有很用力的遮掩。可那也并不是全部,很多时候,当他认为陈子芝承受了重大打击的时候,他的表现反而是一片空白。 让人甚至迟迟无法肯定一些很基础的点:那天在房车里的对话,他听到了吗?陈子芝知道王岫和顾立征的关系吗?或者说,顾立征单方面对王岫的关系吗?他是怎么看的?他爱顾立征?还是只看中了他的钱财? 这不太合理,毕竟,陈子芝是顾总严选,天生挑选出来和王岫性格本色极为相似的那个人,这一点甚至王岫自己都不否认。他和陈子芝在许多事上简直是未曾谋面的双胞胎,艺术品味、审美乃至对演技的理解,全都不谋而合。 王岫只需要以己度人,按理便可以了解陈子芝在许多事上的本能反应,甚至或许是陈子芝自己都不知道的潜意识,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这样的时刻又毕竟是客观存在的:这会儿,他既不知道陈子芝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 他知道他在大肆展览他的魅力吗?王岫不乏恶意地想,嘴巴生得这样红,又天生这么润,连哑光唇膏都遮掩不了太久——不就是给人亲的吗?看来他也很乐意展示这一点。 这是什么?陈子芝恃靓行凶的日常?他太习惯卖弄风情,让身边所有一切人都对他产生性欲,这正是他权力感的来源? 很多艺人都有这个习惯,越是靠着脸上位的,就越是要不断地证明自己的容颜威力尚在。不过,王岫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他认为陈子芝也不会。陈子芝的心底始终是有一份读书人的清高在的,他不是那种一路睡上来,早习惯把美貌武器化的草根艺人,他身上有一种待价而沽的矜持。 那么他是疯了?对情敌胡乱放电——要说陈子芝不忌惮他,王岫是不信的,他对此有很深刻的感受,并且,很难得的,他不厌倦来自陈子芝的挫败感,那种分明恨透了他,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认输,甚至要反过来逢迎他的感受——那种征服感,对王岫来说是家常便饭了,走得像他这样高的人,怎么可能不是踩着一地破碎的美梦野心而行呢? 通常来说,这些庸俗的败者呻吟,难以打动他半点,只会让他略感厌倦,但陈子芝毕竟是不同的,倒不是因为顾立征的背书肯定,只是——此人大概多少也有那么一些魅力。王岫心想,大概鲜活的生命总是无序的,所以无需解释他们混乱的行为——有时候,艺术家的行为真的可以毫无逻辑,所以一边憎恨情敌,一边又忍不住对他炫耀美色,也不算稀奇。 有意思,他想,心不在焉地抚弄着抱枕流苏,将它梳理得更加整洁。他们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陈子芝垂下头,眼睛跟着王岫手指转动着——他的手指间依旧无意识地纠结缠捏着几根流苏,似乎在等待长指探入怀中,将深红丝绒线扯出铺平。 “拉扯。” 王岫说,“崔澄和韦行,第一次试探,第二次拉扯——你认为呢?” 他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完全离开被陈子芝紧拥着甚而有些变形的抱枕,两个人的眼神在抱枕上空相遇,似乎都想要寻找一种拉扯的感觉,但又发现根本无此必要,这一状态早已降临在他们之间了。 很有意思。 第53章 脱胎换骨 “好了,这一次来侧拍啊,stand by——action!” “我和官人,素来情深意重,夜不分寝。” 这里的台词,其实已经说了大概十次,后期也只会用一条音轨,但冯芸毕竟是老牌演员,在镜头前的表现无可挑剔。她的情绪和表情依然给得饱满,三峰眉虽然夸张,但眼神却是如泣如诉,瞥着迎面扫过的摄影机,把未亡人那种哀怨的情绪,通过很小的动作就传达出来了。 口中的台词,丝毫不乱,面部没有多余的动作,台词气口却很清晰——这都是多年的科班教育留下的显著痕迹,冯芸也演过话剧,这样的演员,台词交代得很分明,而且会有一种戏曲感,虽然和日常说话不同,但却恰到好处,令观众更投入表演之中:“这一日,官人说与我,今夜他有远客到访,恐怕迟归。于是,我在寝院闲来梳妆等候。” “待那更声响了三下,晚妆粉也在水中澄了,官人迟迟不归,遣出使女打探,小婢一去不回,是以奴心下不安……” 中间饱满,眉头眉尾都是纤细的三峰眉,与王娘子颇有特色的胡装八破裙配合着,服装质感和年代感本就很厚重了,王娘子的台词,更是写得古色古香,读起来抑扬顿挫。刘导在摄影机后满意点头,镜头滑过了王娘子的特写,恰到好处地往前推进,捕捉到了崔澄、韦行的眼神。 崔澄手里端着茶杯,眉毛斜飞,侧头聆听,唇边似笑非笑,眼神凌厉中带着猜疑,先是凝望着王娘子,随后又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瞳仁一转,看向对面。此时镜头也随着他视线的转动,顺畅地转移到了韦行脸上,韦行仪容端正,双手虚拢,十指交叉放在腹部,显得安详稳重。他对王娘子的叙述不是那么留意,但随着镜头的聚拢,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动作:往崔澄的方向看了一眼,显得若有所思。 “cut,good!很好!” 刘导不是那种喜欢pua演员的导演,比较心无城府,算是鼓励型,不管之前有什么不愉快,片场上让他满意了,他都不会吝惜夸奖,“非常好,感觉全来了,都是有戏的,没一个木头!芝芝进步最明显!” 又被夸了,看来这位是真的涨戏了,片场内内外外的眼神,都往陈子芝身上汇聚过去,但倒没有多少轻蔑不服:涨戏这是客观事实,而且大家都能感觉得到。陈大咖从寻隐寺回来之后,演技真可用脱胎换骨来形容。 从前上戏,尤其是和岫帝的对手戏,他身上是有一种强撑的紧张感,包括特写对比,其实有眼睛都能看得到,戏剧张力在他这里是要弱一些的,很难说出来具体缺了什么,但人物丰满度似乎和岫帝的韦行就是差了一个层次。在对手戏的时候,就只能用更夸张一点的演绎方法来掩盖。 当然,这样的比较,那至少是同一个维度的,是影帝和提名影帝之间的较量。那种面孔空空,在特写镜头中只能恐怖地呈现出一片空白情绪的流量,根本都不够资格参与,哪怕是主演不得不给的特写,拍前拍后也少不得导演组去做功夫。先是要帮他培养情绪,找好角度,剪辑的时候加足柔光和背景音乐,这才能呈现出勉强不算是出戏的效果。 而陈子芝在片场,可没有这种待遇,刘导对他的要求和王岫、冯芸没两样,都是没小灶开的,他的表现就算再吃力,也至少是可以和两个中流砥柱的戏骨同场竞技的程度。以他的履历来说,其实天资已经算是足够优异的了。 片场里各路神仙塞进来的配角也有不少,不乏科班出身,这些人受了四年的专业训练,长相也绝对过硬,可在影帝、影后面前,硬是被比得呆若木鸡,根本没有让人印象深刻的瞬间,这上哪说理去?要知道,陈子芝和好几个配角一般大,入行也才三年多那。 这一行就是如此,祖师爷偏疼起来真没有极限,而且,往往脑子越好,演技进步就是越快,甚至多邪门的事情都有,就看你信不信了。这不是,先还以为中邪了之后,陈老师在这部戏要打酱油,沦为岫帝芸后风采的配角了。 可没想到,去寻隐寺求了个符,回来人就变了个样,那戏涨得是突飞猛进,这让人上哪说理去?这灵气简直就是马太效应,有的人越演越有,没有的人,怎么努力也还是只有那么可怜的一点点。别看长相差不多,可在大物面前硬生生就是被衬托出丫鬟小厮相——这不认命认输真实没有一点办法! “行了吧,导儿,这一段都拍十来遍了——这还好现在都是数码时代了,要搁以前,哪有和您这样水素材的?胶片都得花多少钱!制片那边非得和您闹起来不可。” 第79章 总的俯拍镜头、特写镜头、长镜头,哪怕ng次数少,一段戏来来回回也得磨上许久,冯芸嘴皮子都说干了,含着吸管一口气喝了小半杯水,也是半开玩笑地讨饶,“都听说ng多,拖时长的,哪有拍得好还天天拖时长的。这就两小时的片,这么多素材,您想出导演剪辑版啊?” “刘导才不出剪辑版呢,这些素材他都自己天天私下欣赏,也不给观众看,假公济私。” 敢这么开玩笑的,肯定是刘导自己的副导演,自己人说话才如此肆无忌惮,大家听了也都是笑。刘导笑骂道:“真是不要好,想当年我刚出道的时候,那些老戏骨都是巴不得多拍几遍的,就你,才十遍就来讨饶了?” 说是这么说,但看时间差不多,“行了,吃晚饭吧。晚饭后再来两个镜头,今天就算是准时下班了。” 实际上,从最早上班的场景道具开始算,到现在这就十二个小时了,虽然有换班,但片场真有一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的。不过《长安犯》至少有一点好,那就是到现在为止,还没开大夜,而且这几天棚拍,大家饮食还算正常。 一听导演说吃饭,大家都欢呼起来,各自散开,一时间,场地里红灯闪烁,全都是开电子烟的“啪啪”声,演员们身边也瞬间围上一大群人,发型、服装、妆容……被大灯一照都是需要调整的。 就连自己化妆的冯芸也不例外,定型水喷了又喷,喷完了她人都有点晕了,晃着脑袋散了散味,这才走过来和陈子芝开玩笑:“芝芝,说真的,怎么就突然涨戏了?寻隐寺真这么神吗?你找谁求的符啊,我还没去过呢,这下看来是非去不可了。” 因为中邪事件,北停车场被废弃了,三个主演的房车为求热闹也都停在一块,大家正好一起往过走,陈子芝说:“哪有那么玄乎啊,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分钟,台上表现好,肯定是台下努力了呗——” 他冲王岫方向扬了一下头,“我和岫帝的对手戏太多了,不瞒你说,芸姐,和他对戏我紧张啊,就怕露怯,浑身绷紧了劲儿,演一个镜头都和要了十年阳寿似的。” 这是实话,小狐狸精今天大概是被夸美了,竟没打太极,而是冲冯芸炫耀,“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我想只能拉下脸了,那什么——” 冯芸其实已经明白了,故意说:“不耻下问?” 其实对陈子芝来说,他的确是放下了架子,但这个词用得不合适,那边人堆里的王岫脸好像都侧过来了一点,陈子芝忙说:“欸——怎么这么讲,是岫帝提携后进,愿意多和我对戏。我准备得充分了,上镜就没那么紧张,能发挥出来一些。” 冯芸撇撇嘴,也挺佩服陈子芝的,她语带双关:“是了,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没想到我们芝芝也是个戏疯子。我就说,你这几天怎么老缠着王岫呢。” 陈子芝就和什么都没听懂似的,扇着睫毛懵懵懂懂:“嗯?这怎么能说是受罪呢——受罪的是岫帝才对。” 就装吧,顾总和王岫之间的猫腻,冯芸虽然不是了如指掌,但都是一个圈子的,多少也有听说。她觉得陈子芝这小子的确不简单:顾总和他的关系,这就更是人尽皆知了。 一般后宫群美关系都不能和睦,尤其是后来的宠妃,更是总想着去挑衅正宫的位置。陈子芝平时看起来飞扬跋扈,一副娇纵模样,提到王岫,那种恨得牙痒痒的劲儿,再怎么遮掩也是藏不住的。但观其行,从一开始,就和王岫站在一个立场上,完全没受感情影响,这会儿更是为了涨戏,自尊心都不要了。一个通房丫头,缠着大太太学戏,根本不计较在顾总身边,王岫的地位要远高于他…… 看他平时那股文艺范儿,真想不到原来是个利益至上的事业咖。冯芸对陈子芝倒是多了几分欣赏,运气好,不算什么,年年都有人运气好,性格不够,得意不了几年,迟早都会把自己作死的。在演艺圈要长红,想往上爬,就得和陈子芝一样,又能装,又能忍,不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会把你当回事。 她伸出手虚虚地点了他几下,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行,岫帝受罪就受罪吧,什么时候等咱俩有对手戏了,也欢迎你来找姐姐,让姐姐也受受罪。” 崔澄和王娘子还真有对手戏,是在剧本较后期了,而且还是王娘子有色诱倾向的对手戏。陈子芝听了,明显吃了一惊,拿不准冯芸是什么意思:这要说只是对戏的邀约,就有点装傻的嫌疑了。可陈子芝在圈里是出了名的自闭,不论是一些带色的派对聚会,还是这样暧昧的示好,都是自动绕开他走,谁敢来撩他?不怕触怒顾总么? 说胡姐胆大,为了整冯芸,设套调包、违法犯罪的事都做得出来,可这么看,冯姐也丝毫都不胆小。陈子芝这时候要犹豫就得罪人了,别无选择,只能一口答应:“到时候可别怪我叨扰姐姐了——我这个人是戏疯子,为了涨戏我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台词一对就是一天,岫帝也没少被我折腾——” 戏疯子又不是什么好外号,都是别人叫出来的,哪有和陈子芝这样自我标榜的。冯芸被他逗乐了,还想再撩几句,看陈子芝会不会更慌,但王岫那边,一大团人却站住了脚,中心那个人转过来,冲陈子芝这边招了一下手。 这儿三个人要各自分道了,陈子芝反应过来:“呀,我刚还问岫帝,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再对一下晚上的台词——他这是不耐烦了,叫我呢!” 其实,晚上的戏也还是三人场,不过陈子芝似乎没有邀请冯芸的意思,而是冲她歉然一笑,道了声“晚上见”,一转身就和游鱼一样,很活溜地滑走了。 冯芸站在原地,看他“岫帝岫帝”地走到人群中心,很自然地一把抓住王岫的胳膊,不禁哑然失笑。心想陈子芝可真是把厚黑学给学透了,就不知道,如此卖力地撒娇撒痴,能否奏效,王岫看他,是不是也有一点,“我见犹怜,况老奴乎”的感想了。 王岫这个人,城府很深,冯芸和他没有过利益冲突,也没合作过,对他一向是敬而远之。只知道这绝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心里想的,和他说的做的,一定完全不是一回事。 反正看着是没什么,王影帝有自己的人设要维持,既然选了人淡如菊,就没法踢开觍着脸黏上来的小流浪。虽然在冯芸的视野里,他脸上模模糊糊地浮现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毕竟还是没把手从陈子芝的臂弯里抽出,两个人便这样很亲密地往王岫的房车走去了。 冯芸把热闹看了个够,回到自己的房车里,等她的晚饭——二十多颗各种补品,提供饱腹感的超级食物能量饮和炖燕窝……总之什么营养都有,就是没有正经食物。不过冯影后是早已习惯了,她一边等她的晚饭,一边掏出手机和金主应酬:“楚总,什么时候来探班啊?人家顾总都来了,还带着陈子芝去求了一个符,老灵验了——” 楚孟阆正好有空,他这一阵子很给冯芸面子,便把视频打过来了:“宝贝,是想我了,还是想我带你去求个符,给你护身?” 这人习惯性嘴巴上占便宜,冯芸倒巴不得他真的来占,可惜,楚孟阆不喜欢比他大的,口花花几句是极限了。她很清楚,楚总打这个视频,是想了解一下项目进度,这项目他毕竟也有投资,楚总是个有参与感的人,说白了,就是比顾总更八卦。顾总只要结果,他是经常进过程来掺和的。 这种无事生非的性格,和冯芸很合衬,要不是这样的人,她也不能把胡姐往死里得罪。她转了下眼珠子:“都有,更想要符——这符可太灵了,但没那么好得,您不知道,为了求这个符,那天王岫和陈子芝,甚至同时和顾总一起去了寻隐寺,谁也不肯让谁。” “哦,真的?” 楚总的反应已经说明了王、陈和顾总的关系都不单纯了,冯芸打从心底迸发出一阵纯粹的,难得的快乐,她感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比晚饭更有吸引力太多了。 她很轻快地说:“可不是?这么和您说吧,陈子芝得了符之后,简直可以用脱胎换骨来形容,行动完全变了个人,成天缠着王岫不放,好像丝毫没有芥蒂一样——夸张一点讲,这要是不认识他俩,不知底里,见了这几天他们在片场的模样,恐怕都会觉得,陈子芝在追王岫呢……” 第54章 他的魅力 “岫帝,你之前和冯姐试过戏没有?” 陈子芝的晚饭要比冯芸体面得多,今天他吃波奇饭,大量黄瓜、羽衣甘蓝、孢子甘蓝等一系列超级食物,切得细碎。荤菜是金枪鱼大腹、中腹、再加上一些三文鱼、三文鱼籽,以及鲜嫩的牛肉粒,再加上亚麻籽和几滴橄榄油,拌着藜麦米饭。调味虽然清淡,但胜在食材新鲜上乘,满满当当一大碗,看着都有幸福感。 这也是营养师开出的食谱中,陈子芝比较喜欢的一味,打开饭盒时,忍不住小小欢呼了一声。舀起一大勺,盯着它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这才全都送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口齿不清地和王岫闲聊:“我看你们好像台面上没合作过,不过,有没有什么小项目凑过堆?” 第80章 吃饭不说话,这是最基本的餐桌礼仪。陈子芝在王岫面前曾经是很端着的,生怕自己稍微一泄气,完美的形象就有了什么漏洞,叫人看出了他的真实底蕴——其实,陈子芝出身也并不草根,却好像总对自己的家庭有一点隐秘的羞耻感。 曾经这种虚张声势的向上伪装,其中的用力感,在王岫看起来自然是很清楚的。在他看来这也不是什么缺点,陈子芝演现代片,松弛得有点过头,古装片的戏剧感总是要更浓一些。 如果陈子芝能把这种针对他的恶意和紧绷,那份总是隐约较劲的心态,带到片场里,会很能帮助他在镜头前的表现——算上他原有的那些演技,虽然还不算是完全把崔澄撑起来,但至少不会演技垮塌,影响到剧本结构。 是个很漂亮的小朋友,也有一些基本的演技,相当知道上进,这在当龄的男演员中,已算是稀有。这圈子里遍地都是金玉其外的大草包,名与利诱惑太大,就算是好苗子,崭露头角后也很容易在软红十丈中迷失。 王岫深知陈子芝对他的忌惮,这份忌惮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他们算是同一个年龄段的男演员,又都共用一个资源池——就光这点已经够了。 陈子芝怎么恨他,猜忌他,也不会超过王岫的预估。不过,顾立征并非全无眼光,能被他另眼相看,陈子芝大概还是有点资质的。在戏上,他有点悟性, 王岫本已做好了他一人演技撑起全片,带动共演情绪的准备,但没想到阴差阳错,王娘子来了个冯芸不说,陈子芝又撑起来了,《长安犯》竟有点三足鼎立的味道。 陈子芝在很多镜头中,非但不落下风,甚至可以反过来带动他的演技。现在,素材方面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唯独的难点是控制住刘导,别让他发文青病,把片子剪得太装…… 他是个挑剔的人,其实还有一点轻微的洁癖。不过,王岫也同样看人下菜碟,陈子芝的表现,足够他拥有小小特权,即便一边吃饭一边说话,仍然可爱不减。王岫甚至还顺手把他外套上的米粒捻了起来,放到桌上。 “合演是第一次,之前合拍过杂志。怎么?” 陈子芝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几下:“没什么。”他拿起餐具盒里另一把没用过的勺子,擓了一小勺波奇饭,细心地带上了绝大多数精华配菜,又点了一点点山葵酱油,“来一口?啊——” 就说餐具里怎么多了一把勺子,原来是为了分享准备的。陈子芝身边的两个助理都有一股呆气,大概是没有这份周到的。没想到陈子芝待人接物还有点可取之处,也不是一味的娇横。 要只知道恃靓行凶,也没法打动顾立征。这不是,也挺会下钩子的?说是“没什么”,明摆着就是有什么,只等着旁人主动送上关心。 王岫先不接他的话,只端详着拌饭最顶端红润的三文鱼籽。陈子芝见他没动,扬了一下眉:“我招呼过,这里没你不吃的东西啊……” 也不见他有什么不悦,只是有些困惑。不过这也解释了,为何波奇饭的肉食是牛肉而不是鸡肉。通常拍摄期,只要油脂到位了,营养师也偏向于用鸡肉来控制整餐热量。但王岫不爱吃鸡肉,除非用香料遮掩,否则闻不得那股鸡味,所以,他的营养餐里是不会有鸡肉制品的。 只是不喜,也不是完全不吃,这点小讲究,除了厨师他没和谁说过,连顾立征都不知道。往回一想,估计是前几天陈子芝又拎着餐盒过来和他“探讨剧本”,打开汤碗时,一瞬间他的表情,被这个刁钻大小姐给留意到了。 回想一下,那之后,陈子芝的餐食里就没有见到鸡肉了。王岫心想,说他大小姐,那还是看得浅了,陈子芝确实很会看人脸色。 他之所以对谁都一股子矫揉造作的大小姐样子,无非是端出这个架子,做什么事都更方便些罢了。在这个刀光剑影的演艺江湖,摆出这副不好惹的模样,虚张声势,也能给他增添一点儿胆气。 实在来说,这是个人精。要以为陈子芝待谁都这么细致,那就是又被他的第二重面具给迷惑了。他的那副嘴脸,王岫可是领教多时了。或许是近来要用他了,便给出了匹配的待遇。一旦偷师学艺结束,确认王岫再没什么利用价值,说不定这个小狐狸精便立刻变脸,又把他当成致命情敌来看待了。 现在么,既然进组,那就是“戏大过天”。和戏比,爱情算什么?脸面更不重要。陈子芝都不把顾立征当回事,一心沉浸在戏里了,别的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就算他不这么细心粘人,其实王岫也会教他。但情绪价值是没有真实成本的,多给一些,万一王岫心情一好,教得更多呢? 王岫倒不觉得陈子芝唯利是图,换作是他,也会如此。用人之时,自然要殷勤朝前,他有点满意地想,陈子芝虽然毛病多多,脑子也很可疑,但还算是上进要强。 这样的人,就算是可以合作了,和他处在一块,也不是非常难以忍受。撇开陈子芝在顾立征侧给他带来的威胁,王岫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反感,只是有点小小的遗憾:和他默契合演的陈子芝固然让人舒心,为了学戏对戏,那股子做小伏低体贴入微的小奴才相,竟也有点儿可爱。但他似乎最喜欢的还是被气得七窍生烟,咬碎银牙,泪往肚里咽还要佯装无事的陈子芝。那种要认输又始终不服气的不甘,比常见的丑陋妒忌要有趣得多。 “我口味不挑。” 王岫伸出手,握住陈子芝的手肘。他正要收回手,又被王岫握着,顺着力道向桌边靠过来。陈子芝的眼睛瞪圆了,瞳仁又圆又大,嘴唇惊愕地张着,竟忘了评论这句“我口味不挑”。 挺可惜的,他唇枪舌剑也还算有趣,但不知为什么,在王岫身边,有时思维也会短路,呈现出一副笨拙的样子。不过,这副模样亦并非全无可取之处,陈子芝的唇部皮肤含水量很高,总显得很润,即便刚刚进食,但牙齿舌头仍是干净,看起来是可以亲吻的程度。 “那……”他讷讷地说,试探性把勺子往王岫方向送来。王岫注视着他,张口含入这一小勺米饭。 “嗯——” 的确用料上乘,挑不出什么毛病,米饭混入藜麦之后,口感也颇丰富。其实王岫的确并不怎么挑剔,上了一天的戏,补充进来的能量总是味美。他发出满意的轻哼。 陈子芝的瞳仁微微放大了,他的颧骨上很突然地浮现出一抹薄红,垂下眼睛看向了别处,握着勺子的手往后一收,没有抽动,便索性松开手,往后靠了一下:“不玩了。” 王岫不禁失笑:“玩什么?” 陈子芝无法回答,支支吾吾了一阵,重新鼓起气势,又刁蛮起来:“你怎么不跟着节奏走啊。” 他咬着牙和王岫对视了一会,似乎要把主动权拿到手,可看了一会,声音又小下去了,手无意识地捏着餐垫,把厚手绢捏得一团糟,“人家说地你说天的……我问你冯姐的事,你说到哪里去了?” 事实上,王岫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喂饭支线都是陈子芝开启的,是他自己不知想到哪里去了。 不过,王岫对外一向保持一定风度,便没有再拆穿这蹩脚的借口,而是从善如流地问:“哦,看起来,冯姐给我们大小姐带来了一定的困扰,他觉得自己可以呼叫外援了。” 陈子芝便立刻掩盖下那莫名流露的羞赧,重新端出那洋洋得意的态度来了:“什么外援啊——你是我的助理吗,也把我看得太小了吧,岫帝。” 难怪顾立征对他神魂颠倒,这十八般手段,不必精巧,只是浑然天成。这一身皮相,对着你一时喜一时怒,软硬兼施,又有谁能消受得了?就算是顾立征,也难怪逃不过他的笼络。 王岫暗地里撇了一下嘴,不知为什么,忽然间又有点没了兴致。陈子芝对付他已经如此,对着顾立征,还不知道要嗲成什么样子。 “哦?那你要如何呢?” 这话可以说得很冷,其实按王岫这会儿的心情,他也一定会说得很冷,但不知道为什么——大抵是为了麻痹陈子芝的缘故,语调听着竟大违心意,没有体现出岫帝的孤高内在,反而显示出完全不同的意思,好像王岫很关心陈子芝的烦恼,很愿意宠着他的脾气似的。 这算是没发挥好,不过,王岫的表面功夫一向做得好,私下有没有懊恼,面上反正看不出来。 陈子芝也和什么都没有发现似的,照单全收。喜滋滋地端着他那副大小姐的架子,先是给了王岫一个眼神,【算你识相】,这才压低语调,房车里就两个人,还得凑近了嘀咕:“冯姐刚邀请我去她房车——对词儿——” 对词,可以很纯洁,当然也可以是一些其余活动的暗示。而且,令人伤心的是,在如今无数剧组中,日均发生的无数次对词邀约中,大概九成九都和对词本身无关,而是印证着演艺圈“只有门口那俩石狮子干净”的刻板印象。 第81章 甚至很多时候,邀约演员去对台本对词的并不是另一个演员,而是手握着大小权力,却长得人头猪脸令人作呕的丑八怪。这令王岫尤其特别不能容忍,不管是否和他有关。丑人就应该远离“性生活”这三个字,长相姣好者才能视情况网开一面。 冯芸的长相当然足够享受beauty privilege,不过也要看对象是谁了。以她如今的咖位,已经没什么人能让她去对词了。不过猎艳这种事不分男女,并不只有猪头人会主动出击,只要手里有资源,高咖位的女星和高层挑选小鲜肉也是常态。 屈指算来,冯芸成名封后时,王岫刚十六岁,拿了个文艺影帝,还没证明自己的商业能力,被冯姐姐列入狩猎范围也不是说不过去——其实就算双方没有什么利益诉求,两个好看又寂寞的人,在剧组里互相勾搭也再正常不过。 王岫说:“你到底是担心冯姐的专业性,还是对自己的魅力太有信心?没准,她就是单纯邀你去对词呢?”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不信。王娘子和崔澄那点对手戏,需要对什么词?台词就没几句,全是动作,本子上是王娘子色诱崔澄。对这场戏,那该怎么对?难道冯芸不知道吗?主动邀请陈子芝去对戏,意图确实和直接摆上台面差不多。 王岫已经接连两句话说得不够好了,陈子芝虽然没有戳穿,但轻轻地嗤了一声,那股子隐隐的得意劲儿又回来了。好像看穿了王岫的心思——不愿承认他的魅力,其实反而是受到威胁的表现。这自然满足了他的好胜心和优越感。 原来还在私下和他较劲。王岫眼帘微沉,说不上不悦,反而略微释然:陈子芝还是那个陈子芝,只是比之前更会隐藏。恐怕是因为想在戏里赢过他的决心太强烈,才显得反常,这一阵子故作亲热,归根到底还是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不但是学戏对词,也为了进一步麻痹自己,叫王岫放松警惕。 这里的逻辑,和之前一以贯之,没有什么改变,不像是承受什么重大打击的样子。看来,那天在房车里偷听他和顾立征对话的人,的确并不是他。 “你都吃了我的饭,怎么还没一句好词啊?” 思绪稍微一理的功夫,大小姐憋不住了。陈子芝一贯是有一点得意便要发挥出来的,王岫不肯正面承认他的魅力,他便要变本加厉地展示出来。 陈子芝充分地显示了自己睚眦必报的特点,刚才王岫握着他的一只手肘,这会儿他便直接握住了王岫的两只手臂,强制他越过桌边,捧住自己的下巴,将这张脸完全地、嚣张地,进入王岫的览阅之中。 “什么叫我对自己的魅力太有信心?”他说,语调狂妄自信,被宠得坏了,几乎显得恣睢,可所有这些张狂却又全都被他的脸给兜住了。 “你仔细看看,岫帝,” 雕塑一样的下巴,在王岫掌心微抬,那双黑得过分的,完美得过分,漂亮得过分的眼睛,在长长的轻颤的睫毛下狡猾地窥视着他,分明是被观览的下位,却又带了些睥睨的傲慢。那张水润得过分,妩媚得过分的嘴,喋喋不休,嘈杂地发出无序的声音,令人首先想要止住它的动作,让它回到应有的功用中去,其次才缓慢地理解那些噪音的意义—— 陈子芝正在挑衅地问他: “岫帝,对着这张脸,再说一遍,我是不是对自己的魅力,有过分的信心?” 第55章 陈子芝觉得王岫在装 陈子芝不是个羞于承认弱点的人,他很擅长直面自己的缺陷——尤其是终其一生也无法改易的那些。 他让他的母亲失望,他没有搞理科应有的头脑,他经过十二分的努力,也只能勉强在应试数学上拿个满分,一旦进入到竞赛领域,便显得笨拙;他没有生在金山银山铸就的家庭;他没有得到一个英俊多金,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他生活中所有问题的恋人;他遇到了一个令他想要的男人,却始终也没有得到他的心。 这些都是确实发生过的事,他从中也学到了不少,有时候难堪和遗憾就只是存在于生命之中,你只能一边流血一边往前走。 所以,他从不会过高地评估自己,他知道自己并不是非常擅长演戏,同样的他也不是很擅长去追求别人。陈子芝一辈子都在被别人追求,他有时也觉得这些人很可笑,他们似乎并不在意陈子芝的脑子,只需要看着他的脸,就足够付出一切了。 人在动情的时候往往显得很愚蠢,这一点是通用的道理。不论多么杰出的大脑,是什么前途无量的青年学者,或者又是什么老谋深算的商界新贵,只要任由欲望主宰大脑,就会突然变得脆弱而且笨拙。陈子芝从小到大,在自己的生活中无数次地验证这一点,很好玩而又很可悲的是,他没有看到任何人从这个定律里逃脱出去。 他的追求者中,有些人现在已经是多少年来最年轻的名校教授,拿国际级奖项犹如吃大白菜一样简单,但这不能阻止他看到陈子芝时总是要先呆愣几秒。 陈子芝——他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只是轻松地走过同学的窗前,便足以成为一个原始、愚蠢而又直接的缪斯,把学者心中的野性勾起,让他一瞬间忘记了相变概率理论的新思路,满心成为生理的奴隶,被迫承认如此事实:思考、智慧、金钱和权力,无非都是人类发明出来的虚幻概念,智人作为动物生存的数十万年,依靠的是全然不同的另一套东西。而陈子芝就是这一套玩法的主宰。 他是真的不懂怎么去追求、勾引和诱惑,因为陈子芝根本不需要这样做,大费周章地修饰自己、培养兴趣、释放好感信号……他这辈子从没这样做过,在陈子芝来看,这一切最简单不过,只是一种直觉。 如果这是会对他感兴趣的人,那么,第一眼就会对他感兴趣;如果不是,那他大概做什么都没用——这世上当然也有不受他吸引的人,陈子芝并不自恋,起码大量顺性异性恋男性就不会,只是这种人群往往比他们自以为的要更少而已。陈子芝比很多人都更知道这一点,他更能了解他们尚未自觉的真正属性,只是从没有兴趣说穿。 他的脸不能让他得到一切,他并不会因为这张脸解决掉生活中的烦恼——他不能靠脸得到顾立征,不能靠脸去拿影帝,不能靠脸赚到足够多的钱……这样看,陈子芝很难对自己的长相真正满意:如果它真的这么好,那他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呢? 但,它和陈子芝生活中很多其余东西一样,又不是那么的差——没那么好,也够用,对陈子芝想要吸引的人来说,它一向都能奏效。他无法靠脸去得到专一真爱,但如果顾立征并不喜欢他的脸,他又是怎么睡到一个这样优质的男人,并且利用他得到如今的财富与地位? 他是喜欢的,顾立征,陈子芝不需要观察更多证据,这纯粹就是四目相对时一种肯定的感觉。就如同他此刻的信心一样,来得莫名其妙却又非常的肯定。他知道王岫也喜欢——刘导也喜欢,冯芸也喜欢,秦非凡、方菲都喜欢,这些是一种喜欢,和他那个笨拙助理纪书明一样的喜欢,都是那种如果有机会,他们也愿意睡一睡的喜欢。 他一向承载太多人的欲望和倾慕,这份欲望不论隐秘或者不隐秘,指向也总是很清晰。陈子芝长久被浸泡在这样的欲望里,被作养出娇纵脾气,不知天高地厚,岂非也十分情有可原? 对他来说,所谓的诱惑,根本不需要什么手段,他只需要把自己的脸怼过去就行了。这张脸已是杀伤力最强的武器,他还需要再做什么呢? 任何人被他这样望着,唯一的选择,难道不是呼吸急促,瞳孔放大,用尽一切力气,压抑着不上来吻他? 这一套不会永远行得通,陈子芝知道,但他也很肯定,在王岫这里是行得通的。王岫喜欢他——假,王岫受到他的吸引——真,一个人不需要喜欢,当然也会受到另一个人的诱惑。 有时候甚至因为这个人方方面面都不符合自己的标准,这份诱惑才会在气急败坏中显得更加强大,更加诱人。就如同所有禁欲书生的意淫文字一样,他们总会受到村姑的吸引,一面狼狈地责怪着她们的鄙俗,一面却又完全猴急地投入到这份肉欲中去了。 王岫——看得上他吗?陈子芝没有自恋到这分上,他觉得王岫大概是看不上的。此人眼高于顶,对顾总都不假辞色,看陈子芝只怕更像是看一个小丑了。 但是,王岫受到他的吸引吗? 是的,太多细节,太多答案,他知道,他可以搂着王岫的脖子,望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你是想睡我的,全都看出来,早就看出来了】。但陈子芝又并不会这么做,他在这种事上似乎还有些天赋,他知道此刻时辰未到,火候不足。 他不想做那个被推开的妖精,《青蛇》里已经演过了,青蛇太过心急,反而激起了法海的戒心。一旦他开始克制和逃避,那就没那么好玩了。 不需要把关系复杂化……不管怎么说,进组之后,王岫也是不会和同事发生什么关系的。 第82章 他本来做什么事都很认真,他最注重的最爱的都是自己,他在精心地打造一卷卷记述他黄金盛年的名画丰碑。且不论陈子芝和顾立征的关系,即便他绝对单身,王岫也不是搞剧组夫妻的那种人。 很好玩,顾立征别的不说,真有一副慧眼。陈子芝端详着王岫的脸,渐渐也有些心不在焉,他发现自己真的很了解王岫。 哪怕他从没说过什么,但陈子芝也能本能地从空气中把答案读出来,好像是答案原本就在那里。 因为他在读的其实是自己,他只要想想自己会怎么做,是怎么想,便能在转瞬间理解王岫的想法。 吸引……为什么不受到吸引呢?并不是没感受到吸引啊。谁会喂讨厌的人吃东西呢?谁会讨厌这样一张脸呢? 他的视线在王岫面孔上游弋着,陈子芝心不在焉地想,王岫……毕竟也并不丑,是吗?他的眼睛,虽然总是那样虚伪,礼貌下藏着无情,包容中暗藏鄙视,全是那杯绿茶上的泡沫——但你又不得不承认,那隐隐透着的幽绿的确很美,总想要更近一点,看得更清一些。你怎么能不想知道,这样的一对眼睛深处到底有什么? 他的鼻子,也并非不挺,是不是?那个弧度确实是有点儿好看,噢,更不要说他的嘴了,这么恶毒的东西,实在是应该让它得不能说话才好。一想到这张嘴曾经说出过多少伤人的话,陈子芝便感到有迫切的,伤害它的冲动。他没有什么话来形容王岫的脸,因为他现在能用来思考的注意力,说实话是不多的。 如果不觉得好,不觉得中看,为什么会靠近呢?他想,他的手指麻麻痒痒,似乎很想要搂着什么东西,刮过什么东西,握住什么东西——他眨着眼,像是要躲开王岫的注视,又不可遏制地被他的眼神吸引着,思维逐渐飞远。很久以前,他们好像也这样靠近过,那次是为了什么?他现在不太记得了,但距离也是这样的近,那一刻他也觉得王岫好像就要这样亲下来了—— 或者更糟,是他要亲上王岫了。 他的手落了下来,不再握着王岫的手肘,无力地捺在桌上,指节毫无必要地用力,甚至有些泛白。陈子芝神思不属,没有意识到为何王岫依然捧着他的脸没有放开,他感受到一股模糊的力,把他往前拉去。又或者这股力并不存在,只是纯粹无意间,他往前靠了过去,胸口撞了桌边一下。 轻微的撞击感,令他骤然回神,陈子芝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但下颚突然传来轻痛——王岫没有放手。 他不但没有放手,还握住了他的下巴,把陈子芝的脸抬了起来。 ……他比之前更靠近了…… 陈子芝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又瞪大了,他的思考能力变得很弱,无法从事有效的观察和总结。这会儿他几乎什么都没有想,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甚至不知道王岫在做什么。他什么时候捏住了他的下巴?什么时候直起身子,什么时候越过桌面,凌迫在他身前? 他不知道。陈子芝像是瞎子,聋子,他的思绪被太多无意义的细节完全充满。他看着王岫的脖颈,洁白的皮肤上浮现出一根淡青色的血脉,往下没入锁骨左近。王岫的锁骨因他的动作呈现出凸起弧度,有一个好看的凹陷,静脉上端是他的下巴。 再往上陈子芝不知为何不敢去看,他只敢看到这里为止。即便只是看到这里,余光瞥见的唇角,那一丝严厉的抿起依然让他心跳如鼓。 他的心跳得厉害,口干舌燥,突然间他变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虚弱得任人摆布——他的心都要跳出胸口了! 陈子芝难以忍受了,他剧烈地喘息起来,伸手要架开王岫的手,同时伸出他红润的舌头,不安烦躁地舔着并不干燥的嘴唇。他的声音几乎可以说是有些委屈的,透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幽怨:“你要干什么呀——” 王岫没有说话,任由陈子芝的手抵着他的,也没放开捏着陈子芝下巴的手,但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氛围,似乎又毫无疑问地被破坏了。他们对视了一眼,又都吓了一跳似的,飞快地别开了眼神,各自重新以所有一切武装自己。王岫明显深呼吸了一下,表情这才重新镇静下来,只有眼角还泛了一点点的红色,成为刚才那团混乱的一点遗痕。 他依然捏着陈子芝的下巴,但那熟悉的,属于王岫的,茶味十足的温和文雅的笑意又回来了。王岫弯下腰,对陈子芝左看右看,甚至还开玩笑地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我要干什么?”他的语调好像有些无奈的打趣,“大小姐,恐怕,你是抢了我的词。” 那股温热的气息又一次吹过他的耳孔,陈子芝浑身颤了一下,双眸紧闭。不过,王岫也并没有再做什么,低声一笑,很柔和地松开手,叫陈子芝的下巴得到了自由。 “吃饭吧。”他说,叹了一口气,“还有半小时,就该去片场那边啦。” 陈子芝默不作声地捧起自己的波奇饭。 奇怪的是,他的心情变得很好,食欲也很旺盛,陈子芝恶狠狠地塞了一大口香浓鲜味,一边咀嚼,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桌对面的王岫。 王岫正在快速且优雅的进食,偶尔还叹一口气,活像是费尽心机,终于安抚住了胡闹的同事。身为制片人,工作就是如此不易,以至于岫帝都带了点社畜的沧桑。 但陈子芝只觉得王岫在装。 第56章 邪恶斯芬克斯 “片场夫妻有什么稀奇?礼仪性上床没听说过吗?冯姐想吃你这口肉,那再正常不过啦!” amy姐确实敢说,总是迫不及待地发挥军师功能。这一次来探班,对陈子芝的演技、工作,她不细问,往沙发上一瘫,就开始说八卦。 此女忠实于人性本能,一旦谈到桃色绯闻,立刻眉飞色舞、兴致勃勃,还鼓动陈子芝:“你难道一点不心动吗?怎么说也是什么一百年来最美面孔的常客欸——三大刊、顶级电影节红毯都集得不要再集了,还是欧洲影后——” 所以呢?这些头衔能为冯姐增加什么吸引力吗?陈子芝谴责地瞪着amy:“你疯啦,居然怂恿我偷吃——amy姐,你是一点也不怕立征喽?” “这么看,最近你和顾总还处挺好?” amy是什么话都能接上的,脸皮也厚,陈子芝就是当面骂她,她也能笑嘻嘻地继续聊。“不是我不怕顾总,是你什么都不和我说,我怎么知道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没准早就黄了呢?” 陈子芝给了她一个眼神,让amy姐自行领会。amy姐说:“真的,你们都开拍一个多月了吧,顾总就来探班一次,住两个晚上就走了,你也没回京陪他。以顾总的年纪,你觉得他这多半个月都素着等你,可能吗?” 虽然金主和艺人的关系绝对不算平等,但也不可能和签了卖身契一样去约束艺人。有些艺人哪怕结婚了也保持着和金主的关系,甚至可能结婚的对象,都是金主挑选的“自己人”。 不过,这种利益深度绑定的自己人,一般也都掺和在烂片投资套餐里。陈子芝因为不拍烂片的关系,和这波人往来不多,没有深交,只知道amy姐所说的也并不假, 金主且不说了,他有几个伴侣这不是情人能管的事情。就算是艺人,私底下偷嘴吃,只要不太过分,被发现了顶多是骂几句,谈不上两边就此分崩离析。 甚至有时候双方绑定关系再深一点,被金主拿去待客,借着这个机会,笼络到别的大佬骑墙上岸,这样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入圈几年来,从各色人等那里,陆续听到的八卦,光怪陆离,毁三观的有的是,比起来amy姐今天的虎狼之词都不算什么了。 “理虽然是这个理,但你鼓励我偷吃,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提到顾立征在京城的生活,陈子芝不会太高兴的。这一块他不问,顾立征不提,是一片心照不宣的空白,正因为是空白,便更容易激发想象。 他白了amy一眼,话也说得比较硬:“你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怀疑,冯姐是不是把我登录她的私人必吃榜了——你是拿了她多少好处啊?” “哪能啊!她又不是我的艺人,”amy一手指顶在陈子芝额头上,又心疼地赶快帮他揉揉,“真要卖你,那怎么也得比顾总这边开价更高啊——我这不是看你太老实了么?芝芝,你人也不笨,就是有时候太清高,和人交往,太容易吃亏了。” 哦,amy姐这么说,陈子芝就明白了。他沉下眼帘,要笑不笑,任由amy殷勤服侍,为他捏捏这里,揉揉那里,溜边儿往耳朵里灌输贴心话:“不就是那点事么,算什么啊,他们自己都玩得花,还和你讲贞洁?那都是霸总文看多了,小女孩的幻想。 “忌讳的又不是偷吃,而是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冯姐是楚总的人,楚总和顾总关系那么好。我说得难听点,芝芝,你们俩不就是他们养的小猫儿小狗儿么,没见得小猫小狗偶然一配,主人还往心里去的。 “是,这话听了挺伤人,可人家就是那样想的——那是他们的事。老板嘛,哪有几个不傻逼的?自己的日子也还得过啊,别人不把你当人,咱们自己且得把自己当人,得给自己找乐子……” 第83章 这话,也就只有经纪人这样亲密的关系能讲得出来了。amy的语气,亲热中有些埋怨,好像对于陈子芝有点恨铁不成钢似的,一副看不过眼,全为他打算的样子。陈子芝对她的动机却是洞若观火:这是想撬他出去接私活了。 陈子芝和顾立征,就算情比金坚,amy姐能有什么好处?无非是一些活动的提成,片酬这块,资源不是她拉的,酬劳也不是她谈判,她是拿不到多少的。但如果陈子芝肯接一点私活,那就不好说了。 有钱没资源的老板,起了色心,不说直接走到最后一步,花几十万吃顿饭,之后再慢慢通过amy姐拿钱砸陈子芝,一进一出,没准收益最多的,不是陈子芝,而是amy。 陈子芝这会儿才算是完全回过味来,揭开了心底的疑惑:他对顾立征和王岫的了解,就始于amy跑来吐露的八卦,但他始终不知道amy说这些动机在哪。她自述的叫陈子芝不要去得罪王岫,或许也有道理,但并不足够。 现在算是全明白了,合着背地里是有老主顾在使力呢。就不知道amy是收了什么昂贵的礼物,这么起劲的敲边鼓。 先从冯芸开始,一步步诱惑陈子芝降低对性的慎重感。既然可以随随便便,喜欢谁的脸和头衔,就同她睡一下,那么,如果这样能够得到很多钱,又为什么不做呢? “行了,姐,不知道你就少说几句吧。” 目前来讲,陈子芝没有滥交的打算,amy说他清高,其实也不算胡言乱语。陈子芝自诩是“读过书的人”,他认为自己一向是不太受到单纯肉欲的摆布。 不过,这话没有必要和amy姐说明白。毕竟,显而易见,amy的学历也没有太高,这是一个不知道牛津在英国还是美国的人——如此的常识水准,在圈内大概属于一般水平,没有比别人笨,但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冯姐和楚总什么关系,我是不了解,但我和立征不是你想的那样。” 既然amy认为他傻白甜,陈子芝便顺水推舟,出演沾沾自喜的小娇妻,“你不知道他之前为什么突然来探班吗?” 感冒发烧什么的,病人多难受多耽误工作,就不说了,其实在别人眼里,过上十几天都快成记不起来的小事了。顾立征因为陈子芝生病,特意推开行程到影视城来,还亲自驱车陪他去求平安符,这放在哪都不像是金主给艺人的待遇。 就凭这一点,陈子芝说自己是顾立征的男朋友都行。他的语气,也像是满心盼望着嫁入豪门,似乎自觉胜券在握,早就没了之前的患得患失:“amy姐,你放心吧,他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我的节奏,之前那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amy闲来无事最喜欢上网冲浪,对各种网络烂梗了如指掌,闻言默了数十秒,看陈子芝的眼神犹如看傻子:“你自己的节奏?” 陈子芝对她笃定的点点头,重复了一遍:“都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恋爱脑狗都不吃!amy姐无话可说了,陈子芝反而来了劲,一脸认真地为老公洗白:“而且,你之前和我说的那些也不准,立征和岫帝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虽然霸总的确是真霸总,不是河童客串,但娇妻味儿还是把amy姐冲得一言难尽,勉强地顺着陈子芝的话往下讲:“是吗?那大概是我听错了吧——不过,你怎么知道?你问顾总了?他是怎么和你说的?” “立征没说什么呀,行动不都摆着的吗?我感觉他挺敬重岫帝的,岫帝说什么他都照办。” 陈子芝睁着眼睛说瞎话,他近来演技大进,入戏后信念感十足,甚至心里都没什么情绪,要说的话,也是有些自嘲地好笑。但这不影响他语气虔诚,俨然完全投身入爱情之中了。 “amy姐,你不懂,立征那样的男人,喜欢谁反而不会那么言听计从的。他那是对长辈的态度,你们是都误会了。” amy听得一愣一愣的,还真有点拿不准了:“是吗?真是啊?” 感情的事,谁说得清楚?这还不就是靠当事人的几张嘴?陈子芝耸了耸肩:“不信我,信你啊?你和立征很熟吗?” 他的语气有点往上跑了,amy姐立刻顺毛:“那没有。要不是我带了你,就我这点分量,顾总知道我是谁?我还不是全靠着你吗,芝芝?” 不论真假,可以明显感觉到,amy对他立刻更殷勤亲热了,态度也更柔软得多,言谈间不再总为自己邀功,更不敢倚老卖老,对陈子芝的一些举动指指点点。 陈子芝和amy姐相处,从前总觉得有点儿憋闷,直到此刻才渐感适意。难怪这世上许多人喜欢狐假虎威,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这个行动准则确实一点错也没有,真不知道从前他为什么没想到这点。 大概也是因为,从前他是真不知道顾立征和王岫的猫腻吧,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是想装都无从装起。可见在这个圈子里,最重要的就是信息。 一时间,他理解了这个行业对于吃瓜那普遍而狂热的爱好,也谅解amy探头探脑,总想从他那刺探些独门消息的鸡贼。 陈子芝觉得amy很像一只过胖的斯芬克斯猫,这会儿正抽动鼻子,嘴唇裂开微妙的弧度,好像是在录入一条新的耸动八卦:小明星陈子芝,娇纵又爱作,脑子还不好使。但不知怎么,好像给他走了大运,居然真的把顾总给网罗到自己的西装裤下,真正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这要是真的就好了。可惜,眼下事态犹如脱轨火车,朝着amy的理解背道而驰。陈子芝的抽离感又来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疯狂的事,后果也可能极为严重,和amy所期待的远大前程相反,熠熠星途恐怕必然毁于一旦不说,极端点甚至可能有牢狱之灾, 陈子芝并不天真,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整件事最让人沮丧的点就在于此,他知道,但是他没有一点办法,他依然要这样做。这样做他会不会开心?不知道。他知道不这样做,他是有点活不下去了。 “难怪,这就难怪了。” 邪恶斯芬克斯猫把新信息录入完毕,没有一刻停歇,又开展起工作来了,“最近起码十来个人问我,你和岫帝是不是搞在一起了——听说你们现在关系非常好,同出同入,没事就关在一起‘对台词’——” amy姐给对台词做了个手势,上下打量陈子芝,有点贼兮兮起来:“怎么,冯影后邀你一次,你都特意和我说,你和岫帝关在房车里那么久,你怎么不说了?” “那是因为我们真的在对词啊。”陈子芝没好气,“和他对戏压力太大了,就算没个好脸,不也得抓住机会偷师学艺吗?再说,立征把他当长辈尊敬,我还吃什么醋啊?岫帝的性子虽然……” 他撇了一下嘴,仿佛小媳妇在谈婆婆,不论家婆多么面面俱到,在他这里总是讨不到好。amy姐饶有兴致,啧啧连声地欣赏他的表演,陈子芝不知道这么一套说辞她信了多少。 他还是把戏做完,“但好在摆完架子,他也还肯教我一点。对过台词再上戏,ng少多了,导儿也能夸我几句。” 虽然过程很离奇,但陈子芝和王岫的关系似乎终于步入正轨,符合amy姐一开始期望的方向:“你不要去得罪那个白莲花”。他不再心心念念与王岫别苗头,她也松了口气, “好事,好事,我早就说了,你得罪他干嘛呢?好好跟着顾总,拿够好处就行了。”说到一半又想起陈子芝现在自以为将被扶正,赶紧加上一句,“再说,做顾总这种人的正室,那就得有正室的胸襟。” “那,别说amy姐不疼你,正好你们破冰了——不管是亦敌亦友,还是化敌为友,反正是个好开始,趁热打铁,拉他一起上个杂志怎么样?” 图穷匕见,amy姐突然跑来探班的目的终于浮现,她递过ipad给陈子芝看企划案:“现在策划,下个月拍,差不多九个月之后能上吧。刚刚好那时候也杀青了,可以开始炒第一波热度,这也对电影票房有好处不是?” 陈子芝本能地先看了下抬头:不是五大男刊,不过名字还算眼熟,应该是主流刊物,不是那种三无噶韭菜的粉圈特供——那种杂志找他俩拍也肯定会亏本就是了。但从咖位来说,难怪amy要先找他讲道理,而不是直接来锁行程。 “他们给你多少好处?1+1,答应你安排谁的封面了?” 时尚刊物都穷得很,直接给钱,给不了多少,amy不会看在眼里,但捆绑上镜的好处她也喜欢。 她啧了一声:“芝芝,太小看人家了吧,这也是名门之后,高奢旗下的正经杂志。其实这个机会还是我给你争取来的,你今年的时尚曝光度不足,想提title,从成衣去高定,ppt上资料有点少了。能多一个封面,而且是他们自己集团的封面,多少都有帮助。 “不过,你也知道,现在时尚刊物几乎都找流量做封面,这样他们才有销量能活下去,这也是不争的事实。纸媒已死,一般人谁还会买杂志呢?” amy姐喵喵地蛊惑人心,就算很清楚她是怎么样的人,可她的话听起来也总是有几分道理。 第84章 “我给你争取的还是金九封面,虽然有品牌背书,算是推封。但那边也挺担心销量的,觉得既然是为新片宣传,不如找双男主——也是看中了你们cp粉这波流量吧。 “不过,那边邮件发过去,岫帝迟迟没有回复,他本人是不追求曝光率的。而且……企划案你也看了,说白了卖腐味道有点浓,这年头就这个能顶销量。杂志也怕他们婉拒,这金九企划就得凉了。” 弯弯绕绕,amy姐总算揭开正题:“企划你看了,要是没问题的话——你们最近关系不是挺好的吗?芝芝,要不……就由你去和岫帝那边说一说呗?” 说实话,别说王岫,陈子芝看到ptt里的拍摄概念图,都有点儿挑眉,这也不属于他会点头的idea。提title他就更不热衷了,他演的是电影,title根本提不了什么报价,只能起到一点装点门面的作用,满足一些徒劳的虚荣心。 这一点,amy也很了解,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俩的关系一直有点别扭,她的重心在时尚类,但陈子芝又不是很重视这个,两边对不起来。不过,她倒也越挫越勇,没有泄气,哪怕明知把握不大,这一次也亲自跑到影视城来做说客。 在这一行能干出点名堂的都是如此,脸皮厚,心劲足,吃几个白眼和进补似的,哪怕被人当面扇巴掌,也不妨碍下次一起合作。 陈子芝不至于扇巴掌,不过,邀约合作也是说推就推,而且这个人看着脾气好,其实定下主意几乎不改。 amy察言观色,想在他把话说出口之前再下点对症的猛药,骗他去和王岫再虚与委蛇一阵子,好让她火中取栗。陈子芝刚刚张开口,她便脱口而出:“就当你吸岫帝的血——” 他的时尚品味还是很好的,而且目前看,腐女粉丝也很多—— amy本来是打算这样说的,不过还没说出口就捂住嘴。陈子芝扇了几下睫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好啊。”他又说了一遍,唇角似翘非翘,又埋头去看概念图里那两道纠缠的身影,“你说得对,有血为什么不吸? “我答应你了,这件事,我会去和岫帝说。” amy顿时喜上眉梢,但旋即又狐疑地看了陈子芝一眼,皱了一下眉毛:这次再见,她感觉大小姐变了很多,但amy姐的直觉竟无法告诉她,这改变好还是不好。看着全都是好事,但她又总难免觉得,喜中藏忧。陈子芝突然如此懂事,就如同小孩突然的沉默一样,清净之外,又有点儿不安与不祥。 第57章 片场风云 “cut,no good——那个谁,你怎么回事——谁让她来的?连词都说不好。” 虽然刘导不在,但副导演对配角和群演,威风可是不小。王娘子侍女吃了三个螺丝之后,片场的气氛已经有点僵硬了。 几个主演对于一再ng倒都没说什么,冯芸还挺大度地,从中拦了一句:“行了,导儿,谁都有紧张的时候,第一次上镜嘛,再给个机会,真不行就换人好了。那个,编剧来把词改一改,顺一下,我们再take一遍,行吗?” 有她的面子在,副导勉强按下火气,虽然脸色仍不好看,但至少勉强笑了一下:“行吧,你叫啥来着?刘儿,刘儿,那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自己练一下。怎么回事,刚几条不都挺好的吗?词怎么突然就这么差了!” 刘儿满脸苦涩,但是并不敢哭,掉眼泪就是给化妆师增加无谓的工作量了:“好的,导儿,真对不起了,哥、姐——呃。” 话说到一半,还是打了个磕巴。陈子芝冷眼旁观,感觉她其实是突然开始打嗝了。 他瞟了瞟刘儿身边另一个侍女,好像是叫小万,心里多少有数了:这事短时间解决不了,刘儿应该是误食了什么胃胀气的东西,发现自己打嗝之后更加紧张,胃痉挛之后,说话更是忍不住打呃了。 这种情绪性叠加生理性的打嗝,得让本人平静下来才能解决,少说也得休息个半小时左右。要说换人讲台词,那编剧顺台词的时间其实也要近一小时。 两个台词都没几句的小配角,玩起宫心计,耽误的是百把号人的时间——但这就是剧组,漫长的等待和糟心的意外都是常态。 陈子芝冲纪书明招了招手,纪书明一路小跑,从化妆师和造型师的方针中艰辛地挤进来,满脸期待:“老板?” 如果说amy姐是邪恶的斯芬克斯猫,他有时候看起来简直是一只弱智的串串。陈子芝忍住翻他白眼的冲动——纪书明其实也没做错什么,但总给人一种欠翻白眼的感觉。 “你去车里找下胃药,给那个谁送过去,再和场务说,今天的水可以拿来了。” “啊?哦噢。”纪书明在很多时候反应是有点慢半拍的,不过胜在听话,也不问为什么,转身忠诚地又跑走了。 不过,他不懂不代表别人没看出端倪来,小梅刚张开口,陈子芝就举起一只手,止住她喷薄欲出的马屁:“等会再补吧,没那么快重录的。” 在片场,拖延时间的事情总是很多,副导叉着腰和灯光沟通时,场务那边已经抬着一箱箱咖啡过来了。伴随着“大家谢谢陈老师请喝咖啡”的吆喝,人群陆陆续续走去拿水,这起码半个小时的休息就给拖延出来了。 要说回房车,这点时间又不至于,主演都在场边遮阳椅下坐着。冯芸忙着拆她的维生素大礼包,见到陈子芝走过来,便笑着点了他一下:“挺好心的呀,陈老师,我都听到了——很给新人机会嘛。” 那次对戏邀约之后,她对陈子芝的态度是要亲热多了,没之前那么表面。反而王岫比之前要冷淡些,闭着眼小憩,有点子生人勿近的味道了。 自那次共餐之后,王老师的面具有点绷不住了,陈子芝将其视为自己正在走向胜利的蛛丝马迹。众所周知,一个人在占据优势的时候往往会话多,也会急于表现赢家的风度,只有处于劣势的时候才会收敛——他是很熟悉这种心理的,因为之前劣势的人一般都是他。 “就是也想歇一会,哪有那么复杂。” 这种人情也是不能轻易认下来的,否则,谁知道被刘儿顶替的小万会不会恨了陈子芝?演员有人设要维持,平时在圈里,真称得上步步惊心,到处栽花,其实图的就是少点麻烦。 别的不说,至少水军带节奏的时候,少一个人落井下石都是好的。而且,这毕竟是片场,还是古装片场,危险场景不少,拍戏受伤是家常便饭。别看是小配角之间的斗争,背地里牵着什么男女朋友、同乡、死党之间的争斗,也不好说。 这种事,要卷进去就真没必要了。尤其是陈子芝记得,刘儿的台词很多都是小万的,是前几天刘导嫌弃小万不够自然,这才临时换成刘儿。所以他答得很保守:“今天最后一场了,早点拍完早点回去吧,明天起要拍马戏了,那可是场硬仗。” 的确,明天要分组拍了,陈子芝和王岫拍一系列骑马穿城的镜头,冯芸则是继续在庭院间穿梭,拍摄一些还原凶案的素材。这种没有台词和近景的镜头,完全是枯燥的体力活。 冯芸一听陈子芝提起这茬,立刻头疼起来:“别说了,我脚上那个水泡都烂了,明天还得走,今天我申请穿拖鞋,导儿都不答应。” 其实如果没有全身远景,至少鞋确实是可以随便穿的。不过陈子芝可不敢表示赞成,他还没拿什么影帝头衔,还得塑造敬业人设:“怎么就打水泡了?鞋小了?” “是底太软。上回在那个鹅卵石路上来回走了两个多小时,我就感觉要坏。果然磨了三个水泡,现在烂了一片!” 以冯芸诉说伤势的详细程度,并不像是想和陈子芝发生什么风流韵事的样子。陈子芝其实也没把她的邀约当过真,不过拿她做借口去钓王岫罢了,在这种事上,冯老师天赋异禀,一直是很好用的工具人。 他跟着诉苦:“现在的道具确实不考虑穿着感受的,我就好奇,古代人都怎么骑马的。就前天,我们分组拍的,我们不是去外景拍骑马了吗,就一天功夫呀,我屁股青了一片!” 这倒也不假,每次拍骑马戏,陈子芝的屁股都跟着遭殃,青青紫紫不说,还总能磨破皮:“不是腿根,就是别处,奇怪。我们平时去马术俱乐部又没这么容易受伤。” “马鞍没做好,边缘都太粗糙了。”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本来他们三人的位置,冯芸居中,陈子芝和王岫各列了两边。可陈子芝落座时,不小心坐到王岫身边导演的位置上去了,都是探着身子,越过王岫和冯芸聊天。如此王岫也很难始终闭目装死,那就太格格不入了。 他眼睛还没睁,语气凉凉的:“多数道具师没耐心做皮质马鞍,也不垫锦袱——” “岫帝醒啦——你继续说。”陈子芝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继续调整坐姿,让自己趴得更舒服一些。老按着王岫的膝盖借力终究不得劲儿,既然王岫“醒”了,他索性趴在王岫腿上,探头和冯芸说话也方便。要听岫帝说话,转过头从趴转成侧躺就行了。 第85章 被使用的坐垫,没预料到他会如此老实不客气,语气因此一顿,低头微微皱着眉。陈子芝心情不错,对王岫笑得浓情蜜意的,还拎起他叠放的手,给自己拍背:“不垫锦袱,然后呢?” “然后,如果没穿牛仔裤这样的厚布料裤子,那就磨破皮了呗。”冯芸看戏看得很乐,冲陈子芝挤眉弄眼,“芝芝,你什么时候和王老师这么好了?瞧你和猫似的!” 陈子芝也冲她抛着没意义的媚眼:“我们俩不一直要好呢吗?不是我和猫似的——那天骑马到现在,我背一直疼啊,王老师!” 他毫无必要地在称呼上加重了语气,王老师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但他又必须维持自己的人设。陈子芝感受到王岫腰腹起伏,似乎是无奈地叹了一口长气,但他的手指毕竟还是落到了他的背上,沿着脊柱往下捏:“是在马上待太久了吧?” “是呀,”陈子芝眯起眼,就差没呼噜出声了,“背——到腰,捏一下两边,这、这——” 隔着戏服,谈不上什么皮肤接触,但仍能感受到王岫手指的力道——至少比他表现出来的温和人设要重得多了,按得断断续续,充分体现了主人暗中不悦的情绪。 就是这股不悦让陈子芝更加愉悦舒适,他背过手,握着王岫的手胡乱引导到腰椎一侧,活鱼摇了几下身子,敦促他按下去。王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但毕竟还是按住腰肌揉了揉。 这一下是真的舒服得犹如过电,陈子芝没有说谎,骑了一天马,就算仪态再好,核心再强也难免腰酸。堆积的乳酸被按开,他条件反射,溢出一声长而惬意的呻吟:“嗯——按到了——” 其实最后几个字,已经是为了补救气氛了。不过即便如此,冯姐的脸色也够可观的了,看起来她像是愿意付出全部片酬,也要把乐子看完。 但偏偏就是这时,导儿叫她——说实话,冯姐走时那依依不舍的样子,让人不免要相信,她和副导之间的仇,说不得比陈王组合和她的围读会旧怨更深。 “可以起来了。” 她刚一走,王岫就把陈子芝推开。他像是有些恼,语气是少见的专制,但很快意识到失态,找补了一句:“得上戏了,别趴着,戏服要皱。” 很体面的理由。陈子芝也不纠缠,背过手揉着自己的腰,还在冲王岫笑:“岫帝,你是不是学过按摩啊?穴位找得真准,刚才你按到我菱形肌了——那块真的好酸啊。” “对了,说到菱形肌——我有麦凯斯菱涡,你知道吗?” 他雀跃而天真地炫耀自己的天赋,“想看不?岫帝,想看不嘛?” 当陈子芝以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算旁听的是顾立征恐怕也不会想歪。的确,既然他有这样稀少而漂亮的身体部位,将其展览出来又有什么错呢? 王岫深吸一口气,清了一下嗓子。他几乎是给了陈子芝一个直接的白眼,那口气都提到嗓子眼了,最后还是化为一笑:“今天陈老师请喝咖啡啊?” 看他意思,以影帝之尊,竟要亲自去取咖啡——但王岫几乎从不喝店售饮料! 陈子芝觉得好玩极了,他现在浑身发飘,快乐得想要大笑,可见这世上最快乐的确实是已不再准备穿衬衫的人。他绝不放过战术性撤退的敌人,不依不饶地跟着王岫:“就知道你想看——圣涡欸,谁不想看?你要是有,我就想看。” 王岫投过来的已经真的是白眼了,陈子芝也知道火候未到,还不可过分。他拦在王岫跟前,图穷匕见,毕竟是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很说得过去的理由:“想看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拍个杂志?岫帝——就是你之前婉拒的那家。” 他冲王岫狂抛媚眼,双眼水汪汪的做祈祷状:“我看了概念图,有裸背写真——圣涡大特写,点击就送。你不再考虑考虑吗,岫、老、师——” 原来是来当说客的啊! 不远处手持小风扇、粉扑和挂烫机等物,满脸紧张,只有三分心思八卦,其余心思都在准备作战补妆的化妆师一干人等,都恍然大悟:难怪今天陈老师这么没架子,原来另有目的——这就说得通了! 果然无利不起早吗? 几房助理也都低下眉头各有思量,小马已经在看手机查邮箱了。一时间竟疏忽了,没有上前解救老板,王岫看了他几眼都没有发觉,只得再深吸一口气,独立面对眼前的疯美人。 “你的麦凯斯菱涡,我知道。” 他的笑假得明显了,一开口却答得十万八千里,穿越回几分钟之前。陈子芝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冲他直眨巴眼——但让他很可惜的是,虽然他明确知道王岫在装,也能感受到这一招就是有效,但是,很显然,这一招有效而又还没那么有效,岫帝还是维持住了他的人设,没被美人计彻底击倒。 “多看几眼,或许也可以——” 被钓了一整场,终于反过来钓住了陈子芝,王岫的心情似乎略有好转,笑容也真切起来了。他有意把语气拉的很长,眼看着陈子芝脸上的期待被逐渐风干,这才温和又同情地宣判结果:“但拍杂志就还是不必了。” 这位谦谦君子欣赏了一会大小姐脸上精彩的表情,不禁一声轻笑,举起手似乎想拍一拍他的脸颊。但在化妆师上吊般的表情下,临时将手放到了陈子芝的肩膀上拍了拍,这才转身迤迤然而去。 第58章 潜伏 陈子芝想抓王岫上杂志,这消息不胫而走,很快成为片场的又一八卦。不过,这八卦也未尝不是好事,至少,现在工作人员很少有人猜他们在谈恋爱了——之前两个人同进同出,一起用餐,谣言传得可凶了,都说他们性向其实有问题。尤其是王岫,出道都这么多年了,一直没传女友,不是因为藏得好,而是因为压根没谈,光顾着在片场内外潜规则小男孩了。 这里说的传,倒不是上媒体的传,业界内部自有消息网络。尤其是那些要进组的演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谈没谈恋爱,对象有没有来探班,在片场玩得花不花,有没有私下叫什么特殊服务,其实都瞒不过一个剧组的其他人。 有些玩得花一点的,会开派对,那就更是名声在外了。很多时候,狗仔队拍到的照片,都不乏内部有人透消息出去,至于目的,那就自己品吧。 反正这个圈子,蜘蛛网一样的关系是常态,a睡了b,b睡了c,c和a关系友善,这都一点也不稀奇。甚至很多人在无遮大会上互相了解过了,再次见面连姓名还不知道呢,阴错阳差在一个剧组,反而谈起恋爱最后修成正果,退圈去结婚生子了,那也是有的。 以这样的三观做基础,对岫帝和芝大小姐如今的关系,其实也就好接受了,甚至在诸多不合理中还算是合理。都是大佬的后宫,不打不相识,现在成了手帕交也正常——至少智障串串纪书明是这样认为的,他对张诚毅说:“老板是转换思路了,amy姐也给我暗示了几句。能多拿好处为什么不拿?这个封面拿下,对我们提title有很大帮助。” 陈子芝蒸蒸日上,团队自然只有好处。纪书明叹了口气,很安乐的样子:“他现在倒是打起精神来了,至少有个目标吧!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啊,老板心情也好,比之前半年给我的感觉要好多了。” 目标是把岫帝这根大腿给薅秃,然后用过就丢吗? 说来的确上不了台面,纪书明还一副老板是励志大男主的欣慰模样,可见三观也不太正常——不过,就是要这样才好,才能做好艺人身边的助理。张诚毅倒不是嫌弃他这个,他叹了口气:“真要这么唯利是图就好了!” “那不然呢?” 纪书明不理解上司在忧愁什么,张诚毅最近时常忧心忡忡,颇有些不合时宜。因为,各方面来看,寻隐寺的确灵验,陈子芝求来那枚护身符后,各方面都可谓欣欣向荣。 戏拍得顺了,导儿常夸,演技莫名其妙上了一个台阶,甚至可以和影帝影后对戏,也不落下风。精神状态好了,不再喜怒无常、魂不守舍,最近甚至很少折腾他们这些下人——纪书明觉得,他是有余力都折腾岫帝去了。 同事关系,不必说了吧,和岫帝的关系搞好,那就真的是一顺百顺,不内耗了不说,在顾总这边也没人咖位比岫帝更大。陈子芝最近和王岫走得这么近,可想而知之后拿资源会更加顺畅。这不是,如果能再拍一本杂志,把title提一提,今年完全可以说是好消息不断! 至于说感情生活,在纪书明来看,也是渐入佳境。顾总对老板一向厚待,两人这都第四年了,也没见腻味。就这半年,百万级别的礼物先送了个表,之后又是什么私人订制的护肤品套装——还亲自跑来带着求签, 现在虽然人是回去了,但进进出出他们也能听到老板视频、发语音什么的,感觉顾总回京之后,联系老板的频率要比之前更密。 而且,老板拍戏,顾总开会,两边时间凑不太起来,交流的确不便。但李虎最近和他们这些小虾米联系的次数是明显变多了的,事无巨细,过问得也比之前广。 第86章 老板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还缺什么,和谁玩得好,情绪如何……就没有不问的——李虎也不是那种闲来没事给自己找活的无聊人士,他会问理由自然简单,那就是顾总会频繁确认,李虎这才要跟进老板的日常。 “说送了护肤品来,就给定制一套——牌子都一样,我扫码看了,成分也差不多。” 纪书明一边从热水碗里捞药包一边说,“说那边送过水果,现在也在寄,就一周三次的送食材——我和你说,张哥,上次路过岫帝的房车,我踮脚看来着,他们冰箱里拿的食材,包装袋好像也和我们是一个logo。 “光从待遇上讲,你说,我们老板是不是渐渐的,能赶上那边了?” 实际上,顾总和岫帝的真实关系,他们也并不清楚,只是从老板对岫帝的忌恨,以及一些蛛丝马迹来推测罢了。从寻隐寺归来之后,顾总那边,各方面的待遇真明显是上了一个台阶,和岫帝看齐。 纪书明想,钱在哪里,爱在哪里,这肯定是乐观的征兆。别说,就这些不起眼的吃穿住行,一年下来几百万都是轻松花掉。顾总哪怕家底再厚,也不可能用这样的手笔养着所有情人吧。 “李虎又找你了?” 张诚毅统筹整个团队,作为助理经纪人,amy姐那边也有很多活动来对接。陈子芝的衣食住行,很多时候是纪书明照应,再加上他好说话,李虎现在渐渐直接和他联系,张诚毅反而很多细节不知道。“又问啥啊,上次找你不就是两天前?” “嗯,就有问补药喝得如何了之类的,还问了最近这几天是否按时进餐,都和谁吃的。” 纪书明答得也不疑有他,张诚毅反而浑身泛起一股恶寒:“你怎么回的?” “就照实说啊。”纪书明诧异了,“最近老板不都全身心投入拍戏吗?有空还得找岫帝对词,又要游说他拍杂志。哦,现在偶尔还和冯姐一起吃饭……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什么时候和冯姐?张诚毅顿了一下,才想起来:是,确实冯姐有一天和老板吃了一顿饭,那是要拍到崔澄单审王娘子的戏份了,两人借着午饭时间对词儿。顺便就一起吃了顿饭。 或者说是冯姐围观老板吃饭。冯姐在拍戏期间基本都不怎么吃东西,午餐那顿就靠喝点能量饮料挺过去,越是这样越闻不了饭味。正好那天阳光好,两人是在房车侧翼支出来的天幕下对的词,岫帝回房车休息的时候,还停住脚听了几句。 这和岫色可芝关起房车门,两个人单独吃饭顺便对词能一样吗?也就是纪书明心大,或者说,他是一个认准了什么就深信不疑的人,一旦自己信了,对于很多线索,视而不见,这种信念感反而很有说服力。 张诚毅心想,既然顾总还没有来,那就说明纪书明通过李虎已经说服了他。大概也略微解开了求签那一天,在寻隐寺留下的心结。 这算是老板走运吗?他心底五味杂陈,很是心惊肉跳,觉得事情不会如此轻易平息——寻隐寺到底发生什么事,有些人有眼无珠,哪怕跟在身边也不得三昧,但张诚毅运气不好,他是真看到了,也真看懂了。 关键是,他觉得顾总也并不是有眼无珠的人。张诚毅只是不知道,顾总介意的,到底是陈子芝变心去靠近别人,还是别人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去靠近王岫。 这都什么情天恨海…… 都不能用简单的三角关系来形容了,张诚毅想破头都不明白,顾总这些密不透风的隔空操控,到底是敲打还是怀柔。但起码他和老板通话时语气应该还好,老板和他讲完话都很高兴,语气也甜甜蜜蜜的,所以,张诚毅推测,顾总应该还是想把人给哄回来的。毕竟,在寻隐寺那天,适得其反,为了哄老板把人带去的,反而令老板的感情着实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真要哄下来也行吧。其实,怎么说呢,如果说“转正”是根胡萝卜,那起码在张诚毅看来,兜兜转转经过这些小风波小博弈,反而是在寻隐寺求签,老板舍顾总而去之后,那根胡萝卜离他更是前所未有的近了。从前可能连一点把握也没有,现在么……只要肯回头,张诚毅觉得或许还真不是全无希望。顾总好像和抖音所有渣男总裁一样,等到老婆心死离去了才幡然悔悟,回头纠缠等等等等。 “嗯……我知道了,会喝的,最近精神是好多了,我又不傻,也不是冯姐——” 今天是夜场戏,老板难得可以晚起,刚才两个人讲话都是压着声音,这会儿老板一推门,就是打着视频出场。陈子芝穿着亚麻家居服,衬衫有些偏大,经风一吹,在身后荡出弧度,他揉着眼睛,头发微乱,睡眼惺忪,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幅油画,“不对,冯姐喝水的,也喝补药——那,连冯姐都知道喝点补药呢,我为什么不喝呢?” 他讲起话来,仿佛总有些埋怨般的娇纵语气,其实这是心情好的表现。纪书明察言观色,连忙送来热水里温好的药包。 陈子芝吸了一口,五官扭曲在一起:“苦——妈呀,我说我喝,没说空腹喝吧!” 随手把手机往纪书明手里一塞,让他捧着,他往沙发上一坐,笑嘻嘻的样子,“你呀,就知道问我吃啊喝的,怎么,兼职做远程保姆吗?只要我吃饱喝足,你就心满意足,别的不关心了?不惦记了?在一起的时候,我看你感兴趣的全是别的嘛。” 某种程度上,工作人员对艺人就犹如手机支架,是不被当人看待的,多少经纪人从床上把艺人拖起来去洗漱,还得打发职业工作者,付账给封口费。 不过,即便对工作内容有心理准备,两个助理还是不由得挂上痛苦面具,都别开眼神,充耳不闻,尽量只做play中不起眼的一环。任由老板对金主大发娇嗔,当众调情:“想我又不见来找——你这个并购案什么时候谈完啊,立征!” 反倒是视频那头的顾总,讲究仪态,没有跟着开黄腔。不过他也没呵斥陈子芝注意得体就是了,大概也颇有一些受用,声音里带着笑意:“尽快,再两周就争取回国。” 寻隐寺求签之后,他都未能多留,当晚就回京了,也是因为这桩并购案到了要紧关头。就张诚毅所知,顾总第二周出差去了美西,近一个月的功夫都没有回国,大概这也是他只能通过李虎来监控老板的原因了。 听说他要回国,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陈子芝反而很高兴,仿佛迫不及待:“那你回国能来找我吗?” 从前他和顾总在一起时,张诚毅也能跟在一旁,那时就觉得,老板好像有点束手束脚,很多话出口前都在三思。很多时候,想说什么,思考后又选择不说了,搞得顾总身边似乎很多雷区似的,也让张诚毅很怕和顾总相处。 可如今,老板好像是完全放开了,想什么说什么,反而也没见顾总怎么样,两个人关系好像还更好了。至少,从纪书明脸上那点欣慰之色看来,他是这么认为的。 至于张诚毅,好像从前老板身上的战战兢兢,全转移到他这里了,老板说啥他听着都心惊肉跳的。 “我除了拍戏还能干嘛?今天起要拍夜戏了——等你起来,我也上工,我们倒没时差了。不过没事,我年轻,岫帝都老了,熬老头战术,夜戏我一定能压过他。” 这都什么虎狼之词!所以,现在老板一点不忌讳在顾总面前提岫帝了? “对呀,我演技是进步了,师夷长技以制夷,”顾总夸他对演技有信心了,他还翘起鼻子得意得很呢,“我最近拉着岫帝对词呢,我要从他身上学演戏,再反过来熬死他。” 顾总竟还笑了,夸他有心气。张诚毅站在纪书明背后,看着老板对着手机屏幕言笑晏晏,听着扬声器中传来的清朗声音,实在是不寒而栗。心想这些金字塔尖的人,没一个正常的,看着情投意合,情侣家常的对话,背后一个赛一个,全在玩心眼,试探、伪装和反试探,揭开那层皮,全是刀光剑影。可就偏偏那层皮笑起来是最迷人,明知是假,都由不得被骗。 “嗯……不说了,我要吃早饭了,这药太苦了!” 喝完药包,陈子芝干呕几声,摆摆手冲张诚毅要水喝,那边顾总也再叮嘱着哄了几句,两人便随意地挂了视频。 张诚毅把保暖杯递给老板,注意到老板现在越来越频繁地主动给对话叫停。纪书明是睁眼瞎,根本看不到这些,但张诚毅记得,从前顾总不论是人来还是电话来,老板总是依依不舍,想着法子延长相处时间。 纪书明一脸傻笑,把手机还给老板,不失时机地奉承调侃:“睡前通话哦?” 老板也跟着捧脸甜笑,似乎还有些羞涩的意思,张诚毅心想我真没空陪你们闹了!他正要询问老板打算怎么吃饭,陈子芝就直接把手机丢沙发里了,伸了个懒腰:“岫帝也刚醒——我去找他吃早午餐,你们下去开车吧。” 他看都不看对话框一眼,转身就进卧室去了。张诚毅的视线还在沙发上那孤零零的手机上流连,自己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把他吓了一跳,他拿起来一看,是李虎。 第87章 【陈老师最近想和王老师拍杂志?】 【这件事,是有啥隐情吗哥们?】 接连发来几句话,最后一句,暴露了更多信息,【刚才和顾总视频的时候,陈老师都没提起。是不是有啥不方便说的事呀,兄弟?】 刚挂了视频就吩咐李虎来审问? 虽然喊了哥们,但张诚毅很清楚,这确实是审问,李虎语气里的压迫感是没有怎么藏的。他又看了看沙发上孤单的手机,再看了看那虚掩的房门,房门内悉悉索索的动静,纪书明脸上朦胧而又向往的表情,视线最终回到对话框上。 不知为什么,他又想起了那首佛偈,不可得而有,不可得而无。人心之间,情天恨海,计算纠缠,就算看得清清楚楚,也终究是身不由己被卷其中,眼睁睁看着坠落无底洞中去。 【哦,这个。】 他已不知道自己究竟出于什么心理,几乎凭着本能,为老板编织起可信的利益借口,【估计是觉得提起来不太好听吧,老板有些小心思,他要升title了,得借助王老师的人气,说白了就是吸血。这事儿,吃相有点……老板肯定不愿意和顾总说啊……】 第59章 晨起 蚊子精陈子芝,不知不觉间为自己网罗到了一个立场摇摆,满脸疑虑的社畜做帮凶。他自己倒是一无所知,就觉得张诚毅送他下楼的时候,表情特别的欲言又止——不过,既然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陈子芝也就不问了。 他现在有一种死刑犯心态,对于外界漠不关心,能想到的只有自己。张诚毅打听的小道消息,陈子芝一点都不关心,绝不内耗。不管是顾立征身边的谁透露的,又和剧组中谁有关,只要陈子芝无所谓,这些事情就和他没有交集。 同样的,当他决定登门造访时,主人的意愿也就无关紧要了。陈子芝敲门进公寓的时候,王岫甚至还没起,小马脸上的表情和张诚毅也有点像:“陈老师——早饭吃了吗?您坐,岫哥一会儿就出来了。” 陈子芝还反过来挑王岫的理:“我刚就给他打电话了,和他说了我要过来了呀——” 这意思是嫌王岫起身速度不够快了。小马神色精彩,但他大概也摸不准现在陈子芝和王岫是什么关系,既不能顺着陈子芝说软话,进去催王岫,质问的硬话也说不得,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岫哥有起床气——您吃培根吗?脆的还是软的?” 一天能吃点油脂也就是在早上了,王岫的饮食质量是无可挑剔的,陈子芝这阵子频繁蹭饭,已经很熟悉大厨菜谱了:“培根不要了,我想吃牛排海胆波奇饭,再来个温泉蛋,多放黄瓜,还有——嗯,番茄芝士沙拉来一份,淋点油醋汁就行了。” 来蹭饭还带点菜的,小马人已麻木,客串服务生:“好的,喝点什么?” “一杯espresso,再一杯蔬果汁吧。” 陈子芝走到卧室门口,随便轻敲了几下,便推门而入,活力十足:“岫帝,起床拥抱阳光咯!” 在设想中,随着这句话,他应该一把拉开窗帘,给赖床者一个小小的阳光洗礼。不过,大概是之前几次汲取了教训,打开门后,卧室并非完全黑暗,已经拉开了一部分窗帘,光线柔和地洒在主人面上,已经给了他一个拥抱。 “你已经醒了呀!” 王岫的确已经醒了,只是还在赖床。他似乎不属于那种痛快起身的高能量自律型性格,头发凌乱,瑞凤眼耷拉着,半睁半闭,眼皮上的褶皱难得特别明显,眼珠子只露了一点点,漫不经心地凝睇着手机,对陈子芝的问候,只是给了一声拖了长音的“哼”:“嗯——”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它好像一个钩子,钩出观看者一种本能的不满与妒忌,只要王岫看的不是自己,哪怕是没生命的手机也会惹来忌惮。想象力在瞬间便展开了翅膀,叫人一下就忘了自尊,把恋爱宝典抛诸脑后,成为想方设法查手机的控制狂——是哪个小妖精藏在手机背后,引走了他的注意力? 如果王岫没有这样的魅力,怎么在少年就成为影帝?作为唯一一个观察者,陈子芝被撩到也实在是非常合理。他撇了一下嘴,踢掉了居家拖鞋,从床尾爬上去,虽然没有钻进王岫的臂弯里,挤在他和手机之间,却也老实不客气地把他的手机盖了下去,视线顺着动作,在王岫的手上停留了几秒,才慢慢抬起眼睛问:“醒了,为什么不起呢?” 王岫的手被盖下去了,动作却没变,他似乎是很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幕,陈子芝心想,他确实是很能装的。说实在的,他不相信有谁能经受得住这样的考验,一张登上过亚洲最美10个人榜首的脸,穿着你最喜欢的廓形居家衬衫,两粒扣子没扣,头发微乱,就这样手足并用,爬到你身边,笑盈盈地抬眼看过来—— 没有人能经受得住这样的考验,陈子芝深信,任何人都不行。就算是绝望的直男,也承受不住如此近距离的冲击。尤其是最近他的皮肤因为饮食、作息、精神状态和护肤品的提升,变得特别的好,可以说是无瑕。如果王岫是一架摄影机,这注定是一段传世的经典镜头—— 他的思绪飘远了,本来信心满满、势在必得的表情,也因此突然变得有些呆憨。这倒是逗笑了王岫,他不再高深莫测了,伸出手撸了撸陈子芝的头发:“想什么呢?” 陈子芝就势趴下了,翘起脚支着下巴观察王岫:“我刚才突然想,你要是架摄影机就好了,我就这样冲着你爬过来——” 他比了个蛇行的手势,手指在床单上灵巧地走着,“这么漂亮的镜头,绝对会成为影史经典,血洗那种粉制mv圈。” 难得他用这样认真的态度说出这样自恋的话来,王岫又忍不住笑了,陈子芝自顾自地说:“然后我就明白你为什么要进圈了——你说得对,这样好的脸,这样好的状态,不永远记录封存,实在是太浪费。” 大概是没料到这样荒谬小众的理由,居然也有人全心全意的认同,王岫也愣了一下,但是——说来也是奇怪,但是在这一刻,这两个各怀鬼胎,都是心事满腹、口蜜腹剑的优秀青年演员,却又很突然地达成了默契。好像同一时间,两个人都知道了,他们在这件事上已达成了认同。王岫懂得了陈子芝,他确实是理解了他,也赞成了他。 而陈子芝呢,他也知道了王岫入圈的动机的确就是这样简单,甚至对王岫还有了一丝改观。他想,其实或许王岫的心机也没那么重,只是身在圈中,很多事如果换作是他,可能也会这么处置——终究是情有可原—— 也说不上原谅,实在要掰扯的话,陈子芝在这出好戏中受到的挫折感,归根结底是来自于顾立征,王岫本来就无罪,他站在他的立场正常生活而已,陈子芝拿什么去原谅他。不过,恨又不需要理由。陈子芝心想:“我是不是也太容易原谅别人了?原来我本性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善良心软吗?”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要笑出声来,又飞起眼去看王岫。王岫也笑了:“又走神,你看着笨,心思倒挺多。” 陈子芝惊讶地说:“我笨?我笨?!” 他趴不住了,坐起身四下寻找武器,倒不是为了更有效地击打王岫,而是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力气,枕头会是个很好的缓冲。不过王岫的反应也很快,他一坐起来,岫帝就眼疾手快地把空余的枕头掖到自己身后去了。 “好了,你到底是不是来叫我起床的?”他略做欠伸,“总有一天我要锁门睡觉了——那就是因为你。” “谁让你不答应我来着?” 陈子芝拿着鸡毛当令箭,这阵子为了做说客,的确没少往王岫这里跑。他重新又趴下来,侧着身子欣赏美人晨起——王岫其实应该已经起来洗漱过了,只是早上没有行程,便又赖回来想睡回笼觉。 他身上并没有那种闷了一晚上的床味儿,依旧是惯用的清香。被褥间积存的香气,随着动作释放出来,这香气冷而悠扬,凑近了仔细一吸,才闻到沁甜的味道。陈子芝头几次来就隐约闻过,当时便很喜欢,不知为什么,今天香气比之前要显著,他忍不住抱着被子蹭了蹭脸颊:“好香啊。” 王岫本已背过身要下床,又被他胡闹得反身看来,他的语气有点儿无奈,好像还说了什么。陈子芝沉迷香气,没有听清:“嗯?你说什么?” “我说——”一双同样很香,而且很软,指尖很莹润的手伸了过来,无情地抽走了被子,更捏住陈子芝下巴,颇有些用力地把他的脸抬了起来。王岫的脸逆着光,陈子芝不太能看得清他的表情,从语气中竟也不能分辨出他现在心情到底如何,“你就为了那本杂志?——你对这破杂志就这么执着?” 说实话,一本杂志而已,就算是什么三大、四大,陈子芝也没有怎么在乎过。杂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提供的借口。但这当然不能承认了,他冲王岫眨着眼,很无辜的样子:“怎么能说破杂志呢?《尚舍》是一本历史悠久、系出名门,影响力非常广泛的奢侈品杂志——” 第88章 虽然逆光模糊,但王岫这个白眼也实在翻得很大,他抽回手往卫生间走。陈子芝一跃而起,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还在响亮地背诵《尚舍》官网上那些自我鼓吹的屁话:“……是追求高品质人士的重要读物,是——” 王岫伸手要来捏他的嘴,他赶紧后跳一步,灵活地躲过了:“怎么了嘛——有什么不对吗?我有事业心,肯沉下心,水磨工夫攻陷难关,这在将来我的自传里都会是一段佳话——&%¥——” 这一次,王岫不仅仅是捏嘴了,出手如电,直接探入陈子芝唇间,夹住了他的舌头。陈子芝吓得几乎咬下去,但见王岫神色有点凶,便不敢,又怕口水流得到处都是,只好尽量合上嘴,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一边软舌推抵,试图把他的手指推出去。 “i(你)an(干)a(嘛)——” 他也有点不悦,虽怂,但也尽量在凶,挺起胸很有决心地瞪着王岫,一副要和他玩瞪眼游戏的样子。王岫的眼睛在他面上扫视片刻,越眯越紧,冲他弯下腰,靠得更近,有一瞬间,陈子芝几乎以为王岫要吻他了,他情不自禁地感到一阵胜利——哈!就知道!正合他意—— 但是,那张叫人讨厌又不能不看的脸,最终还是擦过他的耳朵,那两根手指似乎在陈子芝口中搅和了一下,也毕竟是很利落地撤了出来。那个非常碍眼,却又总是存在于此不能忽视的人,把陈子芝推得退后了几步,干净利索地关上了门。 “都是兄弟,进个卧室是不算什么。” 这是前几天他来蹭饭叫起时,用的借口,王岫当时满脸无语,不置可否,这会儿阴阳他起来反而认可了,“不过,跟到厕所来,你打算怎么解释呢?兄弟之间,共用厕所也无妨喽?” 这…… 陈子芝一时被绕进去了,缓了一会才猛然想起来,大多数时候男士在小便池区域,不就是在一个空间如厕吗?而且他只是没注意到王岫走去哪里,怎么被说成变态了。 “等下!” 而且,王岫的话令他一下有了不祥联想,陈子芝一时气急,隔着水声拍起门板,“王岫,王岫你告诉我你昨晚洗手后再没起过夜,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是印度人,右手是你的吃饭手——呸呸呸!” 他吐了几下口水,又下意识在舌尖寻找异样证据——其实大概是什么都没有,但或许心理作用,陈子芝又忍不住觉得有点什么,一时间气急败坏,一边拍门一边喊:“你怎么还伸进来了!老子——老子这不等于是吃了你的鸡——” 一声脆响从房门边传来,陈子芝循声望去,只见一杯蔬果汁翻倒在地,而小马僵立原地,呆如木鸡,注视陈子芝的眼神,满是敬畏。陈子芝愣了一下,随后又反应过来,看看门板又看看小马,一时间,两面熬煎,方寸大乱,竟自暴自弃,反而抬头挺胸。 “看什么看!” “告诉你老板,鸡都吃过了,就这他还不答应我,我和他没完!” 他跨过污渍,神气地走出去:“你留在这等他吧,我要去吃早饭啦!” 第60章 事芝如事君 蔬果汁翻倒不是大事,自有家政前来收拾。王岫不算是架子大的明星,营养师、厨师、家政、保镖,一个人用十几人的团队,但厨师、家政和助理始终是明星不可或缺的必要配件。 小马也充分发挥出一个明星助理应有的业务水准,冲进厨房,大概是剥夺了稍后张诚毅的额度,又给陈子芝倒了一杯“green power”:“黄瓜、羽衣甘蓝、苹果、柠檬——还有您喜欢的那家番茄,我也给您加了两个。” 这杯糊糊又绿又红,在杯子里混合成诡异的浓稠浊黄色,看起来有点像是过期橙汁。但陈子芝反而有点惊喜:“怎么全是我喜欢的口味,不放苦瓜了?” 虽说口味在常人来看很诡异,但陈子芝却意外的能接受。他来蹭饭数次,前几次喝的几乎都是这个配方增减,区别只是王岫会加苦瓜——这口味就更离谱了。而后来的两次,他喜欢的这种农场番茄吃完了,并没补货。陈子芝自己也买了一些番茄,满不是那个味儿。 “本来王老师不太爱那个口感,就没有再要,是上回打了招呼,又送了两箱来。” 小马非常懂眼色,这一次主动开口,“一会我给您送一箱去。” 陈子芝哪次来不是连吃带拿?不过,之前都是王岫发话,小马照办,如此殷勤还是第一遭。 但陈子芝很难因此高兴,他想解释其实什么都没发生,他纯口嗨,又觉得如此糗事,实在没必要再次提起。正纠结间,王岫清清爽爽地走了出来:“两箱都给他吧,我也不爱吃,本来就是给他要的。” 小马在两人中间飞快地来回瞟了几眼,陈子芝忍不住了:“不是——” 他想说“你别想歪了”,可瞧瞧王岫,又把话咽了回去,哼了一声,神气地抬起头:“给就给,谁让你拿摸过——” 王岫伸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警告陈子芝:“别抹黑我,本人卫生习惯良好,你想间接接触,也没这个机会。” 他力气虽然不大,但陈子芝还是一把捂住额头,委委屈屈:“卫生习惯良好?” 这话还真有些隐私,要不是小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进厨房,还把门关起来了,他也不敢谴责,“你怎么敢的呀,说谎不打草稿的吗?你卫生习惯要是良好,我们在电影节那天,你把那个谁领你房里做什么呢?” 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不知不觉时间竟过得这么快!王岫神色有些茫然,似乎完全不记得陈子芝指的是哪个情景,陈子芝心想,大概他这辈子是改不掉这爱装的习惯了。这有什么记不住的? 就是陈子芝,对那一幕都历历在目的,就是挤掉了他推荐过去的那个谁,在剧组里抢了个配角的那个谁——他刚到剧组的时候,还因为这件事跑到王岫这里来兴师问罪,就算他表达得没那么清楚,王岫怎么可能记不得? 除非……他私底下放浪形骸,睡过的人实在太多,携美在电梯里遇到相识并不少见,这才对不上号。想到这里,陈子芝怒从心头起,新仇旧恨,化为一哼:“不说了,反正你得赔我。” “赔你什么?”王岫看了眼桌面,大概是见菜色已经齐全,便拉开凳子坐下来,倒也没去厨房放人。 “擅自将肢体伸入人类器官从事不礼貌行为的精神损失费。” 陈子芝流利地说,气哼哼也坐了下来。 “怎么赔?”王岫伸手去取桌中央的袖珍小杯。 陈子芝一把架住:“我的。我今天点了espresso——当然是陪我上杂志啊!” 王岫的手被他架高,也是有些无奈地白了陈子芝一眼,转头先叫了一声:“小马——给我做杯手冲。” 厨房门打开一线,小马探出头应了一声,他看着陈子芝和王岫的眼神简直就像是见鬼,不过还是不置一词。至于张诚毅,早就没影了。陈子芝刚想找一下他,王岫就点评他:“放弃美式了?看来品味有所进步。” 什么意思?喝咖啡也有鄙视链了?而且王岫这是在干嘛?他喝美式,王岫就喝espresso,他今天喝起浓缩,人家就要喝手冲,合着总是要压他一头是吧? 分明喝的是咖啡,怎么还是茶香四溢?陈子芝气得双眼圆睁:“你!” 他差点伸脚要踹,王岫却没什么感觉,在陈子芝动作的前一秒,他突然正经起来:“也和你说了,《尚舍》的拍摄,不是不能去,但主题肯定要营销组审过。这组现在还没完全成立,只能等一等。” 咖啡还没来,他就先喝蔬果汁。虽然有不是很爱的番茄,但品了一口,王岫又仿佛还挺欣赏这清新的味道,双唇微微一弯,浅笑弧度很能骗人。 陈子芝狐疑地盯着他,猜测王岫是不是因为成功噎到他而愉悦,但怎么看都找不到实证。要这么算了,可刚才又的确被噎得难受——这王岫实在是拿捏他和气他的天才。 “也不是什么野鸡杂志,《尚舍》格调是很高的啊。影响力没那么大,只是因为人家目标读者定位都是年入三百万以上的人群。” 再是噎得慌,他也毕竟也是被拿捏住了,陈子芝谈起工作本能就要摆出专业的态度来,大概是家庭教育留下的可悲习惯。“这是他们转型的企划,所以思路虽然大胆,诚意也足,整个摄制组配置都没得挑,国际大师掌镜,概念再大胆,效果也不会低俗的。” “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那就没得谈了。”王岫的语气很和缓,但不知为什么,陈子芝知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也就意味着心意已定。“格调再高,也只是一次杂志拍摄,成本不会超过两百万。《长安犯》是亿级投资,它的宣传调性先定,才能继续去谈杂志的拍摄理念。子芝,虽然你还没有投资的资格,但演员对剧组的投资负责,也是艺德的一部分。” 自从两人熟惯起来,他倒很少直接称呼“子芝”了,不是开玩笑地叫“陈老师”,就是叫“芝芝”、“大小姐”,有时候直接给个眼神,陈子芝也知道是在叫他。 第89章 王岫说得柔和,其实也不无道理,算是规劝的意思,在教晚辈做事。这时候晚辈唯一合理的反应就是起身受教,恭恭敬敬地斟茶认哥。 不过,陈子芝听起这话却不是特别顺耳,他感觉王岫似乎还留了个话缝,下意识地就抓住了:“还没有——那我要怎么样才能有呢?” “那就得问立征了。”王岫笑了,多少有点儿无奈,像是因为陈子芝问了一个很傻的话题——跟投电影,需要的现金流陈子芝其实也不是拿不出来,只是没这个资格。这话问他干嘛?反正王岫是已经有了,至于他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有的,陈子芝也尽管可以自己去想。 还说他怎么突然好心,原来是在这等着。陈子芝的眼睛又瞪圆了,他的脚蠢蠢欲动,但才一动就被王岫极有先见之明地插足架开,一如他刚才架开王岫的手一样。王岫的膝盖别着他的,桌下已无余裕,陈子芝就是要踢人都施展不开。两人在桌下一番暗战,桌子都有些颤抖,碗盘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要不是小马端着手冲壶过来,还不知道要对峙到什么时候。 “咖啡来了,老——两位老师。” 大概是今天承受太多震惊,他已经锻炼出来了,举壶的手沉稳地悬在桌前等待。反而是陈子芝不好意思起来,泄了劲,捂住脸笑得肩颤。王岫见他如此,也逐渐放开腿,陈子芝趁乱踩了他一脚,单方面宣告胜利。 “行,你说得有道理,我听你的。” 连桌下的小战争都还要踩一脚,他会这么轻易认输?别说王岫,小马都显然不信。但陈子芝看着好像还真是诚心诚意,他脸颊微红,还带了刚才角力的喘息,眼神明亮,黑中镶了闪耀金边,笑盈盈地盯着王岫。 小马站在王岫身边,不小心被眼风扫到,不禁一阵脸红,他不敢再多呆了,赶紧放下咖啡壶,飞步跑回厨房去。 “那,这也是你说的——只要搞定营销组,你这边没有其他问题喽?” 关门之前,小马隐约听到陈老师的声音,甜腻腻的,一听就知道充满了虚情假意、阴谋诡计,哪怕是他也知道,这话背后肯定有陷阱等着呢——他想陈老师这就有点不仔细了,装也得装得可信一些啊,这样的话,老板无论如何也不会—— “呵。”老板的笑声曲折传入,有点冷笑的意思,“行啊——既然大小姐都这么说了,我这里还能有什么问题?” 不……不是……老板你——不是—— 小马的下巴无声地掉了下来,他慢慢转过身,狐疑而绝望地看向张诚毅,却不幸未能觅得什么生机,对方脸上的表情和他几乎如出一辙:“不是——兄弟,这——” 张诚毅拍拍他的肩膀,惨笑一声,端起那杯显然是底儿的果蔬汁,和小马碰了一杯:“啥也别说了兄弟——就捏着鼻子,喝了吧。” 第61章 大房大度能容 “哇、哇、哇。小静静,你们顾总这个影视城,真的做得不错欸!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投放,让她发篇公众号帮你们吹一下?” 既然是时尚杂志编辑,一身行头当然不能马虎。在所有人皆灰头土脸、一脸死气的剧组,bebe姐一身白西装不染纤尘,亮面高跟鞋魄力十足,鳄鱼皮h包,以及轻微的港岛口音,都足以压阵,暗示她是总部从亚太区总部派来的高层。 不过,bebe姐在内地工作有一定年头,谈吐口吻已和本地融合,人脉关系也是如此。她和小静静有说有笑,看得出是好姐妹关系:“你认识那个谁吗?她经营的这个号,我把名片推给你了——十万加推文都很不少,我们集团也在和她谈,如果能收编进新媒体中心,以后就算是同事了。” “哦,是他啊——那个谁嘛,我见过的,之前也是做编辑的对伐?他自己在杂志社都多久不写稿了,哪能出去以后还开公众号?” “那肯定也是找写手喽,他出创意。”bebe姐点评,“赚的钱,九成九是他的,剩下百分之一给写手就够,毕竟——” “文谁不会写?渠道和创意,这才最难得好吗。” amy和小静静几乎异口同声,随后相视一笑,满满都是互相肯定。amy姐意气风发:“走,干活,两个主角在房车里等,搞定佢,返京开香槟啦。” 她也有得意的资本,这一次的拍摄,算是amy姐一手撮合破冰,着实是卖弄了一番她的本领:以她和陈子芝的关系,说服陈子芝来拍一套封面,不算什么,但怎么能让王岫也答应,这就是她的本事了。 时尚圈都知道,这一位什么也不缺,人又最精明,别的明星上封面是追求曝光,争取好期数。而王岫,想让他上杂志,都是媒体拿资源,来为他参投的项目做置换。 《尚舍》本部在欧洲,分刊创办不久,媒体资源没有友商那么丰富,想要让他来拍单人封,都是力有未逮。更不要说她们的企划,是让王岫和陈子芝来拍双人封了。就咖位来说,陈子芝逊色王岫不少,王岫凭什么让他来蹭自己的格调呢? bebe姐提出这个企划,就知道绝不会顺利,做好了用一年来慢慢软化对方态度的准备。也是因为提前量打得充足,才会在电影上映前这么久,就联系好姐妹amy。 本以为至少要半年时间,才能和王岫团队搭上线,慢慢推销这份企划。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功夫,amy姐那边回话,“只要电影营销部点头,岫帝就ok”。 这? 这和直接答应有什么区别?《长安犯》的参投公司,撇开那些马甲名不说,归根到底就是四个投资人,顾立征、楚孟阆、王岫、刘成。楚孟阆的影视公司,以投资为主,不像是顾立征手握一条院线,同时也是业界实力雄厚的发行公司。 再加上王岫也算是他一系的人,很自然,发行是整个包给了顾立征的博鹏——你说巧不巧,博鹏艺人部服务的艺人,就有王岫、陈子芝,而amy也就是艺人部的签约经纪人。 以amy姐的手腕,平时早都和公司上下混熟,和营销总监文静,关系一向良好。对文静来说,电影上哪个杂志不是宣传?什么格调、风格、宣传效果,那是剧组的讲究,对营销部来说,只要杂志地位过关,最后呈现效果ok,她在老板面前交代得过去,乐得卖amy一个人情。 而且,岫帝都这么说了,她自以为也看穿了岫帝的心思——岫帝大概是想答应的,只是碍于导演的态度,不愿意出头。 既然如此,这个顺水人情,必须送,文静是公司老人,知道王岫在博鹏系的地位有多超然。不但痛快点头,批准《尚舍》的拍摄邀约,更是亲自带队,来影视城找剧组开会,顺便就把《长安犯》的营销班子搭起来。 虽然现在剧组已在有意识地积攒一些营销素材,但拍摄前期,营销组能做的东西很少,也都很制式化,具体思路是还没定的。能这么早就搭班子,也是充分体现了公司的重视么。 “说真的,米,你是怎么让岫点头的?” bebe姐作为最大受益人,其实走运得稀里糊涂,在见到正主之前,也是不免好奇询问,希望amy姐能给出更多信息。文静更是竖起耳朵,做洗耳恭听状,充分满足amy虚荣心。 她摆摆手,倒说得实在:“和我没关系,是芝芝想拍。他实力好,上进心强,把好处一摆,他说他想拍——那结果你们也看到了。” bebe从港岛娱乐界杀到内地,这些年来什么drama没看过?见惯了勾心斗角,更知道演艺圈里,跟红顶白、打压防爆才是常态。什么提携后进,那是年纪差三十岁以上的两代人,才会出现的童话——而且这童话往往还要打个问号,不晓得须发苍苍的老前辈,是不是先在床上享用过后辈,再来提携。 以陈子芝和王岫的年龄差,以及资历、成绩,明显在生态位上处于竞争关系,两个人王不见王、面和心不和,这才符合客观规律。之前她做企划时,甚至把调停两个影星的关系、诉求作为难点提前记笔记。amy的回答让她大吃一惊:“芝芝直接搞掂的sir.x?不是你分别同佢两个说?” 连口音都吓出来了,可见所受震撼,但bebe姐确实迷茫,左看看右看看,“佢啲……他们,他们睡了?” 以她对圈内生态的了解,这是第一反应,但又和她收到的风声不符合,“不是说,芸对芝有邀请——他们三个互相睡?” 文静没喝水都呛了一口:“要死来——这话你也敢乱讲啊bebe。” 粉丝高价求代拍而不可得,群演哪怕常常照面,对主演的关系,也是雾里看花——这些也都不妨碍消息在圈内“有办法”的人之间流传,不过,真假就不好说了,往往只有当事人清楚。 bebe求知若渴,连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小静静,我乱说的——你知道,你教我啦!” 要说资历,文静的确是博鹏系资深高层,比amy姐早太多年进入集团,更不要说港女bebe了。此时优越感不觉已经滋生,她打量两个好姐妹几眼,做足了姿态才轻哼:“算了,到底我们结伴来的,上了一条船,一个人遭殃,三个人都遭殃咯。” 第90章 便慷慨分享新鲜热辣的内部八卦,“顾总很宠陈先生的,陈先生手腕也高,同王先生关系处理得好。本来么,都以为他进组后要闹的,没想到,陈先生沉得住气,两边关系反而更好了。虽然现在隔得远,我们公关部每天都有包裹从京里过去的。 “陈先生……他是有大志向的人,现在渐渐也看出来了,真不简单。怎么会乱搞这些?bebe,覅乱猜,人家是面子大。王先生么,终究又不会和顾总怎么样的,他和陈先生处得不错,那做做关系么也好呀。” 她遣词造句保守含蓄,换了个人来恐怕都听不懂,除非已经听过入门级的那些消息,才会解读出正确信息:顾总和陈先生,已经是准恋人关系,并非简单的金主和艺人。陈先生识做大房,大度能容,对王先生足够敬重,令顾总更加欢喜,王先生对他印象也不错。 因此,许多蛛丝马迹显示,顾总正准备把陈先生的身份升格,王先生既然不反对,那也不妨和陈先生增加交情。因此,他才会一反平日里的严谨冷淡,算是轻松搞定,放水般初步答应了这一次的拍摄邀约。 那么,王先生和顾总是什么关系呢?文静自然不会回答,bebe也若有所思:这是陈年老八卦,她也知道些皮毛。不过,演艺圈的关系变化,犹如短剧还要再开5倍速,她不禁把询问眼神投向amy。 amy没好气,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芝芝说,其实根本就没什么……” 这是来自未来顾太的一手消息,似乎权威性十足,连文静都不能轻视,看起来是听进去了,想想又皱了皱眉。bebe细查小静静脸色,就知道在这件事上,小静静还是保留了太多。 不过,既然她一开始没说,现在也就不会讲,咳嗽几声,把话题拉回正轨:“晓得雷区了,就覅踩么。bebe,你还是要当心的,王先生只是初步答应,slide听不好,他也有可能反悔。再讲,他们刚出过外景回来,辛苦的呀,心情又未必好,这个presentation,你一定要讲得很好才行。” 她话里有警告味道,bebe连忙答应:“晓得,我什么时候让你丢过脸!” 她是港女,又是名校毕业,presentation简直是写进基因里的本能,当然信心满满。文静也知道bebe的本事,眼看房车在望,彼此整理一番仪容,都武装出营业笑容,浑身气势走过去:“hello,诚毅,好久没见——你们老师在——” 文静说得不错,整个剧组都刚出过两周的外景,回影视城休息没几天,这就解释了停车场这里劫后余生气息的来源。陈子芝的几个助理都是满脸的憔悴,和王岫常带在身边的马姓助理坐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都是满脸木然地含着电子烟。见到已约好的同事,也没多余行动。 张诚毅站起身,行尸走肉般带他们走向隔壁房车,敲了敲门:“老板,岫哥,amy姐他们来了。” 不知为什么,bebe觉得这几个人洋溢着一股默契而无言的颓丧气氛。不过助理不在她研究范围内,只是诧异扫去一眼,便收回眼神。她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即将见面的两个正主上:关系是够好的了。这应该是王岫的房车吧,是知道她们要到了,陈子芝提前过来等? 门很快开了,是陈子芝来开的门,他满面含笑:“hello hello,静姐、bebe姐——好久不见bebe姐,amy姐。” 还是那样周到,说实话,讲他能做好正室,bebe是信的。虽然amy也说陈子芝任性,但更像是惯性pua手下小孩。之前bebe在别的岗位工作时,和陈子芝打过好几次照面,觉得这是个很有礼貌,也很会来事,双商都高的小孩。 再加上长得又这么好,处处逢春也是理所当然,他能得到王先生的认可,bebe都不觉得奇怪。她也奉上笑意:“别下来别下来——你穿拖鞋呢,快进去坐吧!” 确实,陈子芝脚上穿了一双毛茸茸的室内拖鞋,而且十分光洁,不像是在停车场踩过的样子。bebe再度微觉异样,和文静、amy鱼贯钻入房车内。 文静走在前面,已经是一迭声客气起来:“哎哟喂,祖宗,您坐下吧,我哪当得起您站啊——这车里又矮——” 底下人一般都是两不得罪,不论是陈先生还是王先生,都是顾总身边最硬的关系户,哪有厚此薄彼的份?不过到底是可以看出来,文静和王岫更熟络,在他面前也不自觉更卑微一些。 王先生微微一笑,也就坐了回去,声音清雅闲适,但不是没距离感。他状态是真的好,bebe每次见他,都感慨王先生的骨相和气质,无人能够取替。 “不至于,每回都这么见外——大家都坐吧,茶还是咖啡?” 打工人要白水就行了,哪还有得挑?bebe看文静那边,等她发话,陈先生却先开口了:“你又来推销你那有品味的espresso?” 哈? 得体大度?双商高?礼貌会来事?正宫上位中?尊重王先生? 这是一个正在上位中的大房该说的话? 文静的一手内幕消息,化为字幕全从bebe视野中跑马灯过去,她差点没张口“蛤”出声。但万幸忍住,嘴角笑意都没褪色,凝固着若无其事见证此幕:顾总的预备正宫陈先生,穿着居家拖鞋(bebe突然明白过来,不是,为什么陈先生会在王先生房车里穿居家拖鞋?),恃宠而骄般刁蛮挑衅王先生——什么时候espresso又成了品味的象征? “我问她们,并没有问你。” 蛤? bebe有点要破功了,不是说这句话有多暧昧,恰恰相反,这话挺不客气的,如果说话的人不耐烦一些,那就是挑衅对挑衅了。但问题在于,王先生并没有不耐烦,他的表情—— 他的表情,bebe难以言喻,王岫嘴角的那一缕笑意,令她灵感爆炸,恨不得当场掏出相机,拍出有史以来最精彩的双人封图。不过现在并非属于艺术的时间,八卦和职场政治依旧一马当先,bebe若有所悟,虽然什么也不能肯定,但又好像知道了什么。 她不由得瞥了文静一眼,文静的表情已经濒临破裂:事实如此,谁都看得出来,陈先生和王先生的关系,同文静一厢情愿的猜测,有极大差距。这一次,好姐妹是翻车了个彻底。 bebe虽是港女,但难得并不算刻薄,对翻车姐妹并不幸灾乐祸,反而充满同情,已开始为她忧虑:这可是顾总的升格正宫——还有他多年来没有降格的白月光,那个最特别的王岫。 他们两个,现在这样……顾总知道吗? 如果顾总还不知道,那……谁敢当那个告诉他的人呢? 第62章 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那这一次的服装概念呢,我们还是主打新中式,计划是从高珠品牌来商量,借来一些和新中式风格融合的单品。我们目前希望的,是往单价百万美元以上去借,而且是直接问总部商量,因为《尚舍》的关系还是在总部会多一些。” 虽然影视城的条件,和大城市比太艰苦,连像样的会议室都找不到,但只要有房车在,问题就不大。奢华房车设计时便早已考虑到了车主频繁的会议需求,客厅宽敞舒适,甚至还配备了投影仪,不比一般办公室差多少。 两个主角并肩坐在凹字沙发的正当中,独占了视野最好的座位,三个女人则分列凹字左右两侧,都侧身而坐,专注地望着制作精良的幻灯片。 bebe侃侃而谈:“百万级别的高级珠宝,一直以来还是以展览会形式进行推介,媒体露面,每年的次数也是很有限。奥斯卡、戛纳,也就是这些场合,能让品牌借到。 “配合电影主题做商借,而不是推封,我都不想说大话,的确是十年难得一见的盛事了。就算在我们杂志来说,这样的机会也非常有限,不可能次次都依赖总部支持。” “确定不是推封,主题策划可以完全配合剧组来?” 正主发话了。两个人虽然言行举止,流露出太多让人惊讶的蛛丝马迹,但会议开始后,一直都很正经投入。为了看幻灯片,车里调低了灯光,灯下看去,两个人都只有清隽侧颜轮廓,隐约可以看到,修长脖子微扬,唇角抿起,神态竟很相似,都透着专注思考的冷淡感。叫人绝不敢轻视他们的专业素养,并且会迟来地意识到,他们的学历在圈内都很说得过去,并不比这几个职场精英差。 bebe下意识挺了一下脊背,回答王岫:“确定是商借。《尚舍》在欧洲的影响力并不差,我们第一本杂志到现在已经是320年了,从创刊至今,都是高定、高珠的重要广告投放平台。杂志一直以来都是各国王室、贵族订阅的常规读物,合作也是很密切的。 “您也知道,欧洲这些老珠宝品牌,不愁销路,架子一直很大。尽管近20年来,来自中国的买家,在拍卖会上屡屡出手拍得高珠,逐渐引起重视,但市场策略调整慢,主动针对新兴市场做宣发的意愿并不高。也是近7年,欧洲经济下行,他们销售额逐年萎缩,董事会这才拍板做出调整。不过,他们还是非常重视穿戴者的格调和身份,毕竟,高珠嘛,面对大众做宣发是没有意义的,很讲究触达人群的认可度。” 第91章 话说得的确好听,也都是实话,王先生、陈先生都微微点头。陈先生笑着说:“倒是一步到位,直接和新媒体接轨,开始玩网络热梗了。这是什么意思?国内的暴发户太多了,传统宣发途径碰不到这些新富豪,所以只能从大众再触达小众,先把大众名声打开,再把这些新客户吸纳进来?” 这其实是在帮bebe解释策划方案,只是陈先生会说话,推销得让人不觉得在推销,反而似乎很有道理。 bebe思路也受到启发,有些兴奋地说:“是,您说得对。其实it起势之后,老客户经济受到挤压,购买意愿下行,这些品牌也是头痛,他们是很难触达it代的新生富豪的。 “现在社媒平台大行其道,z世代富豪对网民无法理解的奢侈,已经失去兴趣。这些品牌的高珠系也要考虑栽培下一代消费者,因此会比之前更开明大胆,对lgbtq+的态度也迎合如今欧洲的风气,比之前更支持——品牌内部的人也在换代嘛。至少不会和之前一样,避如蛇蝎,完全不触及。” 陈先生撇了一下嘴,王先生看了他一眼,陈先生便倾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什么。bebe大致可以听到,陈先生是在说英国公学中泛滥的同性行为。很难想象这些贵族公学毕业出来的高奢消费者,观念却保守到依然把性少数群体视为洪水猛兽,落后大众近十年,才慢慢开始接受这类行为的“非羞耻化”。 可能和他在牛津读书时的自身经历有关,他说得简短,就几个关键字。bebe自己有欧洲求学经验,半听半猜能拼凑出一些,文静同amy就有些茫然了。 但王先生不同,陈先生话都没说完,他便理解他的意思,唇角溢出一丝微笑,答得有些慵懒:“人之常情。” 陈先生也笑了下,bebe发现,从会议开始至今,他们的意见、观点好像竟没有什么分歧,甚至连关注重点都是一致:很多明星对于大刊封面,关注的是珠宝价格、服饰新旧。若是昂贵珠宝、超季服饰,他们就非常满足了,顶多是再关注一下掌镜的摄影师,并不会关注拍摄性质和美学理念。 这两位则不同,上来就关心拍摄性质——品牌推封,明星有时候不会是构图的重点,必然要直接展示品牌单品,而拍摄理念也会由品牌来确定。杂志自己做的企划,理念才是可以和明星商议的,珠宝、单品都只是点缀,明星才是画面的主角,自身的意愿会受到重视。 像是王先生,他明显就关注这次拍摄和电影的基调吻合问题。以bebe之前合作的经验,他也很在意构图美学,绝不会任摄影师摆布,成片需要令他自己觉得好看了,才会被批准放出。 陈先生这里,bebe只是熟识,还没给他拍过主题封。她感觉陈先生的配合度会高一些,但也并非没有自己的喜好,只是从前咖位没那么高,采取更圆滑姿态而已。现在,他地位上来了,意见也多着,不过恰好他关心的点,王先生都问了,他也乐得打圆场,做好人。 “老欧洲是这样,假惺惺的,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比体面更重要。所以您可以放心,虽然这是一期——我们现在网上常说的双男主企划,但是呈现内容绝对不可能低俗,也不会过激,格调是肯定在的。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质感最次也是比照《蝴蝶君》《霸王别姬》去做,和现在的网剧不会是一个档次。” 会采用双男主这个概念,无非就是为了吸引年轻群体的目光。现在的杂志汗牛充栋,明星拍封根本就不稀奇,就算造型再出圈也好,不会给粉圈外的观众留下什么印象。换句话说,拍得再难看,粉群也一定会买单冲销量。 但《尚舍》进军内地,并非是为了冲点电子销量噶韭菜的,bebe肩负的任务,是和总部一样,构建一个有效的交际网络,对品牌本身的知名度就有要求了。尤其是还要触达z世代,思来想去,哪怕是饮鸩止渴,也得利用现在流行的双男主、双女主来做营销。 无非就是为了杂志本身的底蕴,质感上会去尽量做到不同,和那些纯纯噶韭菜,和艺人三七分账的电子杂志,显示出区别罢了。 想要质感、格调,那么,内地能选择的明星就不多了,要有奖项,有大众认知度,有脸,还有大众好感度,有商业能力。综合考量下来,王岫和陈子芝几乎是最佳选择,恰好他们还有一部合作电影要上档,会接受这种宣传企划的可能性至少还是有的。 其余和他们地位相当的大明星,独霸金封惯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和同赛道的竞争者炒cp?bebe虽然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但自家人知自家事,换人再问,这企划就是当场破产,再也找不到第二对能捞上来的艺人组合。 因此,虽然明知道这个企划有连累到好姐妹的危险,仍然故作糊涂,企划会开完,打个哈哈,先去厕所。尿遁中给助理发了一长串微信,严厉指示他在三小时内,把自己标注的地方全部改掉,再做一版方案,争取在这次拜访中把一切敲定。 “你喝多少红牛我不管,企划案准时交来,皆大欢喜,交不上就等着瞧。” 放完狠话,压榨完牛马,她从厕所出来,禁不住也从包里取出电子烟,打开深深吸了一口,满足又不满足——电子烟是文静耳提面命,据说王先生自己不抽烟,也不喜欢闻烟味。bebe在这方面的口味其实还是老派,她自己平时都吸爆珠香烟,顶级过肺,电子烟比起来太柔和了,充满了社畜为客户而妥协的无奈心酸。 “怎么样,文静呢?”见amy也走过来,她扬了下下巴权当问候了。 amy说:“她留下来和那边继续交流构图草稿了。剧组也有剧组的考虑,这个还是他们先有个标准,你再回去一起re,比较有效果。” 确实,bebe就更不急于回去了:“你不留下一起讨论?” “我能做得了什么主,那边明显岫帝说了算。”amy也是直白,“出来上厕所,顺便摸个鱼。” 她比bebe地位高一点,竟掏出一根万宝路,点燃了深深吸一口。bebe诧异地看她一眼,赶快换到上风位。amy仿若未觉,沉默了一会,突然望着空气,小小声骂了句脏话。 “死给……说什么当哥哥,我还真信了……” bebe竖起耳朵:“什么当哥?陈生和你说,他把王生当哥哥?” 有这么当哥哥的吗?哪个弟弟会在哥哥的房车里有自己的专属拖鞋?甚至花纹都还是和哥哥脚上的配套?bebe翻个白眼,但没接话。amy看了看她:“你还敢做?这企划?你就不怕?” 她又不是博鹏系的雇工,她怕什么?甚至bebe老家都在港岛,她在《尚舍》做,也是为了累积政商关系,将来有一天跳回老家去拿更高的头衔,或者是去留学地欧洲工作。对于她这样家境优越的高端人才,工作地可以global relocate,就没那么怕得罪人。 比起来,文静和amy才是真的倒霉。这个企划是三姐妹一起促成的,当然现在看,没有什么,常规工作,你好我好。可将来,要是有一天,顾总发现他的升职中正宫,和多年来的白月光搞得暧昧不清,眼神一对,就不知天地为何物,坐在一起喝咖啡,肢体语言亲密得犹如做了夫妻一般呢? 这里面的焦虑、畏惧和犹豫,两个人都一清二楚,想把自己撇清,那就只有提前告密。 可现在说了,顾总能信吗?自古疏不间亲,向朋友告密外遇都是大忌,那还是凡夫俗子,夫妻间朝夕相处,极好查证。像这样,顾总和陈子芝、王岫都不在一个地方,而且,这两个男人要脸要脸,要脑子有脑子,这是amy、文静能轻易得罪的对象吗? 尤其是陈子芝,能把岫帝都哄得答应拍杂志企划了,顾总被他哄得天天从京城给他送东西,都快成物流大户。这样的男人会好惹?bebe听amy说了一点都有这个认知,更何况amy自己? ——此男绝非善类,他想干嘛,你最好别挡道。你挡在路上,坏不了他的事,他始终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但你被他记恨之后,可就不好说了。 再说,他俩是睡了还是亲了?你有什么凭据没有?空口白牙,顾总会相信吗?bebe在脑中复盘她上车后所见种种,想着他们睡过了吗?这其实还是多少能看出来一点的,睡过的人,肢体间会有一种特别的亲密和松弛,瞒不过经验丰富的观察者。 “你注意到没有。” 大概是和她想到一块去了,amy突然说,“他们的腿,一直靠在一起……他们上身是分开的,但腿挨着,岫帝把腿岔开了一点。” 和常见居家布置不同,房车的沙发前放的是高桌,因为除了开会,这个区域平时也做餐厅用。的确在桌面上看,两个人的距离是非常得体的,所有其他人大概也只能产生一种模糊不清的感觉,想要抓到实证绝不可能,因为本身就不存在证据。 “车里空间也就那样,还要他们怎么坐呢?” bebe说,“再说,什么时候男人要并腿坐了?” 确实,这么说也合理,但amy不接受,她烦躁地说:“是陈子芝那个小王八蛋挨过去,我就不说什么了!但是王岫——是王岫——” 第92章 她摇了摇头,bebe其实知道她的意思,但故作糊涂:“这究竟有什么问题?我不觉得有什么,全都可以解释。” amy送她一个大白眼:“你妈的可以解释。” 是,所有一切这些,都可以解释——甚至和冯芸直接的对词邀约比,显得那么的礼貌和疏远。但是,bebe这些人摸爬滚打了太多年,她们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直觉。 告密是没有用的,可不告密,也一样焦虑。头顶的那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顾总之怒将会造成什么后果,完全难以预测。因为大人物的行为模式往往各不相同,没有参考。 bebe同情地陪伴着amy,看她烦躁地连抽了两根烟,又突然后悔,掏出空气清新剂,对自己一阵狂喷。 “妈的!”她一边喷一边愤愤地骂,“我说他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都算好了,他知道你在《尚舍》,他绝对是都算好了!死给心机太重!我们直女根本玩不过他!” 没头没尾,但bebe完全听懂,一时间对陈子芝也不由肃然起敬,心想他的确不如表面看起来那样礼貌甜美,也不是amy说的任性自私。如果真如amy所说,一开始答应企划案,陈子芝就是看好了局中人物的利益立场,笃定bebe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坚定推行企划,而不是仓促叫停,那他的确够得上心思深沉这四个字。 也难怪他青云直上,在演艺圈混久了,就会知道,能爬上顶端的真没有傻白甜。bebe现在不明白的,只是陈子芝的企图。顾总眼看都要把他扶正,陈子芝不安分守己做阔太,如此处心积虑招惹王岫做什么? 难道是贪图他的美色?确实,顾总当然也不差,但论长相,能和王岫比的男人,全世界都不多。 bebe突发奇想,又很快自觉荒谬,几乎笑出声来。不过,这个瓜她不敢再吃了,对她来说,不过是履行职务,做好分内事即可,其余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看时间差不多,她张罗amy一起回房车。果然,文静那边会也开完了,正在房车下对她们的方向做眺望状。她的表情也很微妙,令bebe想起之前见到的明星助理,现在她当然完全能理解这些人了。被捆在一辆车上,一路往深渊高速狂飙的感受肯定并不良好。 但是,不论如何,日子都要继续,商谈期间,两人的大腿靠在一起,绝不是终止企划的充分理由。《尚舍》办公室里也有一些人在这个企划燃尽一切,bebe只能硬起心假装没事,含笑招呼文静一起上车,又为自己的耽误致歉。 车内虽然昏暗,但景象并不香艳,两个明星在沙发座上侧身而对,对着ipad的概念图指指点点,明显在商议工作。 现在他们当然分得很开了,陈子芝全身都在视野之中,他侧身抱膝而坐,洁白纤长的脚趾,踩住了一点点王岫的裤管,这就是肢体上全部的交集。他们的眼神甚至都没有交错,两个人都专注地看着屏幕。 不知为什么,bebe凝望着这一幕,却感受到无尽的暧昧。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从黑中一点圆白淡粉交错的画面上掠过,扫过陈生浅笑的眉眼,王生专注的表情。不觉吞咽了一下口水,背着手轻轻地交叉手指,做了个修剪动作,好像这样便可以剪断空气中浓浓的张力。 “久等,我们继续?” 如油画般富有冲击力的静止画面破碎了,两个明星都活动起来,对她的话做出反应。bebe看到,陈子芝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后表情生出细微变化,皱起眉瞪了amy一眼,又指向性很强地看了看王岫。 他的眼神,少见的直接,含怒带嗔,似乎在指责amy竟敢抽烟,以至于带着一身烟味上车,在嗅觉上给王生带来了困扰。 amy似乎是越来越怕她这个签约艺人了,竟有点唯唯诺诺,被这么一看,找个借口又下车去散味儿了。其余人都当做没有任何异样,甚至没注意到她一般,继续谈笑着。 bebe隔岸观火,看得分明,她斜瞥了眼门外来回踱步的amy,又看看陈生,心底竟浮现出一个荒谬至极的猜想,令她也打个哆嗦: 见色起意,两个明星各有家室,因戏生情搞在一起,虽然后果往往严重,但其实又并不稀奇,年中都有百十几起。 但是,如果只图美色,竟会如此细致入微?bebe很难忘怀陈子芝皱眉投来的含怨一眼,她想:如果只图美色,那反而还好,就算顾总抓包,恐怕也不会如何。富贵人家,对身体的忠贞看得都淡,说不准根本不会当回事情。 但如果,陈生是动了真情呢? 陈生竟可能动了真情吗? 在她的观察中,陈生的行为举止都在得体范围内,没有一丝异样。依旧是赏心悦目,充满了智性恋魅力,同王生坐在一处,芝兰玉树、并驾齐驱,足够激发bebe的大量灵感。 但此刻bebe分出一些心思来同情姐妹,恐惧未来:尽管和她关系不大,但她还是本能逃避杂志拍摄现场。如此重要的企划,bebe竟突然生出退缩,本心来说,她有点不想亲自去跟。 提出企划案来第一次,bebe竟希望拍摄日期别定得太快,如此,或许可以减免她要在其中承担的责任,令一切在拍摄到来之前已经尘埃落定。可惜,和amy一样,她也很快意识到,此事其实由不得她做主,当陈生点头应下邀约时,她们大概就都成了计划的一部分。 拍摄日期不但定了,而且定得很快,就在下周。bebe在给助理发消息时,感受到罕见的消极与焦虑,那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将她笼罩,让她一时间成为了自己之前同情的那种人——那种散发着淡淡死感的人。 这死感蔓延在三姐妹之中,回京的整个航程,她们谁也没有说话,更没有约定拍摄日的细节,明确谁会亲自去跟这个日程。 这不算她们懦弱,而是人性本能:即便知道无法避免,即便自己也在其中推波助澜,即便画面一定会如此美好,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直视灾难,甚至,欣然地前往预定那一日,去观赏它的发生? 第63章 众目睽睽之下 “那绝对是很艺术的呀!拜托,来掌镜的是jean,那位可是蜚声国际的大师,还能给拍得低俗了?那不是砸了他自己的招牌?” 然而,该发生的事毕竟还是会发生,整个企划的进度,快得让人很难相信。这企划里包含了两个高咖位明星,通常来说,这种企划的种种细节,沟通个三五个月是最基本。 甚至以主编带头,除了彰显诚意以外,没有任何实际作用的亲自拜访,也至少要来个三轮——凡是和演艺圈沾边的行业,都喜欢登门面谈,也算是一大痼疾,这个行业的人似乎对zoom有致命性过敏。 没有做过“长安”企划,就不会知道明星真的想拍一个企划的时候,会是什么表现。概念图沟通四次就完全定稿,服化道环节也顺得不可思议,杂志方引荐的化妆师,恰好和王岫、陈子芝都合作过,又是博鹏的熟人,来剧组采风沟通后,一周不到,就出了初稿——两个明星甚至都没有挑什么大毛病! 这两个环节一定,接下来的什么接待标准、拍摄时长,就不在话下了。和流量不同,这两个明星,在团队中都有绝对话语权,这种事,一向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真正明星本人,对于衣食住行反而没那么挑剔,在餐标、工作时长这些事上纠结的,多数是经纪人,就等着厚礼打点。 “长安”企划,因为珠宝安保的关系,只能在京城拍,两个明星自然是住自己家。他们专业性强,从剧组出来的,对工作时间也没那么挑剔,最重要是经纪人不敢作妖。从提企划,到最后落地定下拍摄时间,总耗时竟没有两个月,连bebe的牛马编辑们都说:“咖位虽然大,但性格是真好,这样的人才能长红。” 这都是没接触过正常状态的王岫团队,反正bebe之前合作的几次,沟通决策的速度绝没有这么快。也是这几年岫帝涉足幕后,不太出来演电影了,宣发机会少,才给小年轻美好幻觉。 主编听了,背过身翻白眼,随后一眼看到团队进门,立刻又堆上笑脸,碎步过去:“陈生来了!”——只有和陈生身边跟着的amy对上眼,两个人才瞬间迸发出满脸的沧桑。 “哦,对啊,到摄影棚了——hi bebe姐,立征,你要和bebe姐打招呼吗?” 进门至今,陈生都拿着手机在打视频,脚步慢吞吞,神色慵懒,透着娇慢,说起话来也拖着调子,和身边诚惶诚恐、一惊一乍的人群比,他的星味被衬托得更浓。明星往往如此,不自觉便如黑洞般,扭曲引力场,让自己成为绝对的注意力核心。 能怎么样呢?天生如此,长相、出身、智商,本来就存在极大的差距。陈子芝虽然和你站在一起,但好像从出生起就活在另一个世界,甚至,连他的情人,都不是bebe能肖想的对象。她都已算是精英,但和顾总之间却好像仍有遥远距离,连凑过去打个招呼,都紧张得几乎结巴。 “顾总早晨!” 这一个多月,京城交际圈很少听到顾总的消息,bebe隐约听说,他还在美东忙并购案,归期被一再迁延。两周前似乎好不容易回来了一次,但也只是呆了几天,简单处理积压工作,就又匆匆飞去美东。这一次,虽然陈子芝和王岫都回京城小住拍片,但顾总能否及时赶回相聚,仍是未知数。 第93章 从通话背景来看,他此时还在大洋彼岸,表情也还算是放松,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头顶已经染上可疑绿色。至少顾总的脸色现在看来是健康的红润:“bebe姐早晨,你也这么早起——辛苦多照应子芝了。” 可当不得这个姐字! bebe现在对着顾总特别心虚,竟不敢打蛇随棍上套交情,摇着手说:“太客气了,都是应该的,一定把他拍得漂漂亮亮!” 她一缩头,借着场地那边有人叫,转身先溜,没义气地把amy留下受刑。过了十几分钟,等陈子芝进了化妆室,这才心有余悸地返回事故现场,慰问amy:“你怎么样了?” “没死呗。”amy是躲出来抽烟的,不过再不敢抽万宝路了,手里拿上了电子烟,“还能怎么样,还活着就活一天吧。” 一听,这个月就没少被折腾。bebe充满同情,亦不无八卦,悄声问:“他俩……了吗?” amy摇头:“都在出外景,分了两组,人都累完了,应该没。” 这回答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对amy来讲,过去这段时间还勉强是能续命,可bebe就得担惊受怕了。这要是就在这几天出事,还万一被顾总抓到,她想不被迁怒就很难了。 她犹抱一线希望:“都未必是真嘅,可能都是多心了,就是谈得来——艺人嘛,交心朋友少,谈得来,又在一个组,抓紧时间多交往,都是有这种事的喽。剧组一杀青,各奔前程,下次再见面都难,佢啲也珍惜这份缘来啫嘛。” amy给她一个眼神,叫她自己体会,语气凉凉:“只说没睡,又没说没联系。你会和朋友打视频叫他陪你吃饭?” bebe即刻收声,只得放弃一切侥幸幻想,转而求神拜佛,又咋舌:“那陈生同顾总打电话时都好自然。” “那是喽,都是朋友嘛,现在也确实就只是朋友啊。”amy和bebe的关系,因这不吉利的企划案,反而更密切些,压低声音吐槽,“挂了岫帝的视频,转头去给顾总拨视频查岗,都不需要缓冲!” 演艺圈感情关系复杂,不过,敢在霸总和影帝之间左右逢源,还从容至此,依旧是太少见的操作了。bebe也叹为观止,又一阵后怕:还好没告密,陈生手段太高,这边撩拨王生,那边对顾总关怀备至,别人贸然进言,顾总会随意采信吗?又或者顾总根本知情,并不介意三人行? 演艺圈本来就乱,再和给圈一叠加,真是什么事都不稀奇。bebe看待陈生的眼神已经完全变样,不再是新晋影星,而是左右逢源、手段高超,艺高人胆大的给圈名媛。 暗想这位从牛津走到这里,一路上拜倒在艳帜之下的只怕不知凡几,自己也不过有幸围观其在这一年的两段情史而已。对于这样的美人来说,故事恐怕还有更多。就不知道这位手里捏着诸多芳心肆意蹂躏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了。 世代级别的美人,不论男女,芳华正茂时,都难免恃靓行凶,上演诸多情怨传说。但自古美人如名将,性情恣睢者,年华老去之后,下场凄凉者也不在少数。 bebe正在这里感慨,不知道陈子芝将来如何收场,影棚入口一阵骚动,另一位世代级佳人翩翩而至。一样是前呼后拥,气派非凡,不过,王岫神态矜持,倒没有旁若无人,边走边和谁通话。 来的都是爷,除了俩正主,还有珠宝方的安保团队,以及随队而来的品牌方负责人,乃至于摄影、灯光、化妆师,全都是要慎重以对的业界大拿。 bebe今天注定是要比所有人都累,从鸡叫忙到鸡叫的,她上前去迎王生。amy挣扎片刻也跟上来:“别看,我也不想来——站在这不来有啥办法,回去又要被我老板叼。” 陈子芝为了王岫,给经纪人的那个白眼,bebe的确记忆犹新。她用眼神和王岫身边的文静打个招呼,三个苦女沮丧会师:“王生,早早,都到得太准时了,吃早饭了没有?入去休息室吧?水果茶水都备好了。” 王岫的眼神落在amy身上,似笑非笑:“你老板到得倒是早,昨晚睡足了?还和我说,难得回城,他要出去野。” 这么说,昨晚休息以前,他们还在通话喽?文静、bebe目光如电,这一瞬间都同时隐蔽看向amy。 amy做个苦相,两人立刻心领神会:看来睡前通话已是家常便饭。过去一个月,虽然都在辛苦地拍外景,分开时间也多,但两人联系得还是频繁。以至于对彼此的起居细节都了如指掌了。 要说睡没睡,昨晚两人回京后是住不同的房子,可这算什么?两个艺人间,有这么多话说吗?打炮是一回事,出去吃喝玩乐是一回事,连麦吃饭哄睡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吧? 而且,看这两张倾国倾城的现充脸,和纸醉金迷联系在一起就合理,连麦视频不觉得浪费吗?! 虽然刚刚就见了陈子芝视频,但其实bebe又实在难以想象这两张脸在视频里闲聊家长里短的感觉:都聊什么呢?除了打炮之外,他们似乎并不适合做任何事,两个人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 王岫就是很适合泡泡茶,看看禅经,“京圈佛子”的那种。陈子芝的那张脸,不去泡吧都是浪费,似乎先天就合适被男男女女簇拥着,在昏暗酒场中肆意欢笑,当仁不让汲取全场眼光——陈子芝的精髓就在于,他把所有人的爱慕全都汲取之后,嘴角却偏偏还要嘲讽般的扬起的那一勾。 这两个人,犹如两个极端,难以想象凑在一起该谈什么。是王岫给泡泡茶,谈谈佛法,还是陈子芝讲那些限量奢侈品,讲那些功名利禄、风月传说? bebe当然知道,身在演艺圈,看到的不过是艺人的一张张面具,他们的真实往往并非如此。但这过于对照的表象,也让她大惑不解,难以想象这两人除了皮相之外,靠什么互相吸引,而不是陌路别行。 也难怪导演如此中意陈子芝,钦点他进《长安犯》剧组。他和王岫对比鲜明,化学反应又足,就算不说话,光入镜也抢眼。bebe身为社会人的一面,叫她忌惮陈生和王生间的危险关系,艺术家的一面,又让她暗自雀跃,深觉能参与策划此次拍摄堪称享受。 尽管伊始只是意识到商机,但在剧组采风数日,看了两个演员对的内景戏,她都觉得,这部电影最大的遗憾,只在于崔澄和韦行之间,没有什么肢体接触。深情相拥这个固然不敢指望,但连拳打脚踢的武戏都没有,以观众而言,始终有些张力无法释放,几乎要沉淀为某种心结。 自己的心结自己解,这就是做大刊主编的好处。bebe面上陪着文静、amy一起颓,前后走动,殷勤照料细节,哪怕心理压力也大,但容光焕发不是装出来的。 她有预感,这会是她为杂志留下的浓墨重彩一笔。身为主编,就是要不惜一切,为杂志留下经典名封,一张张封面,铺垫她走上新的高峰。 经过漫长妆造,以及和前期布景、灯光的反复沟通,虽然珠宝还没到,拍摄还没开始,全场人已累得喝了两轮咖啡。 jean来场地后,进度出现令人激动的变化。满头白发的摄影师要求两个主演先出来试拍,让他寻找感觉,捉摸他们的气质。 要说艺人不好伺候,这位更是重量级,接待标准写得比明星都长,拒绝一切宴请招待,抵京后就玩失踪。bebe生怕他不听劝,在酒店碰麻,也是提心吊胆等到今天,见他精神良好,体无异味才松口气。 她犹豫片刻,在三方中果断选择jean,将要求传递过去。amy和小马不久都出来给了回复:“可以,妆已经化完了,穿哪套衣服?” jean只说母语,这也是他的坚持。翻译和他叽里咕噜私下沟通一阵,转头有些为难地说:“大师说,他看所有的造型,上衣都有珠宝点缀。既然珠宝没到,那就不穿上衣,只穿牛仔裤试一下镜头。” 裸上身?这…… 也不能说完全没写进合同,这种程度的裸露,没有写进去百分百会被拒绝。但之前的造型设计,即便裸着上身,也会佩戴珠宝。bebe还借了一条祖母绿满钻项链,准备改造为背挂,来点缀陈子芝。 那一幕陈子芝将背向镜头,王岫的衣服虽然整齐,但也只有一半在光里,亦没有珠宝上身。双方极致的对比,光想象就够抓住呼吸了。 类似的构图,两人都有,但同时裸上身,是策划案里没出现的。但得罪谁不能得罪摄影师,bebe没吭声,示意他们去传递。 过了五分钟不到,两边化妆室的门相继打开,陈子芝和王岫走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里头用手机沟通过了。 人靠衣装,那是给普通人挽尊,长成他们这样,光靠容貌便可照亮一角天地。更不要说此刻为了上镜而浓妆过,肉眼看去,眉眼精致得几乎过于锐利,攻击性强到让人产生疏离感,不敢自认和这样的人属于一个图层。 见到的一个小动作,都留下铭记一生的印痕。除开摄影棚内一片喃喃的惊叹声,就连jean也发出满意的一哼:“bon。” 没想到已经如此,还只能得到如此保守的评价。bebe诧异看了大师一眼,老头子却失去耐心,一语不发,转身引路,示意两个明星走进布景。 第94章 伴随着“铿铿”的开关,大灯顿时将布景照耀得一片雪白,棚中立刻热浪袭人。妆容在如此明亮的灯光中,褪去浓艳,更显自然。jean输出一长串指示,翻译一边擦汗一边说:“大师让你们,先从拥抱开始,自由互动。他想要寻找你们之间的亲密感,确定稍后的拍摄风格。” 这是要吃合同?拍摄草图不都定好了吗? 但的确,也存在助理出面沟通,确定下来的共识被正主临场完全推翻的。所以这一行讲究当面拜访,其实也不是没有理由。 bebe双眼微睁,死撑着不流露诧异,在心中思忖对策,寻思该怎么选边站,又怎么和脾气暴躁的摄影师沟通。面对明里暗里的探究目光,她都假装没事,好像jean不过提出一个最正常的要求。 经纪人没从她这里得到反馈,也不敢擅自出声,又去寻找老板的眼神。但老板没有看到他们,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bebe看到陈生嘴角,似弯非弯那一点小小的弧度,心底突然一动,一个一直没有想通的问题,似乎突然间有了思路。 她屏住呼吸,望着陈生眼波流转,缓缓张开双臂,挑起眉眼,向对面释放出挑衅睥睨般无限风情,而王生一声轻笑,上前将他拥住。心口像是有个气球,越涨越大,压得她胸廓发闷,想要呼喊都没有力气。 她明白了,她明白了——为什么陈生要积极促成这个企划——他身边全是顾总的人,正主更和他随时视频,这么一个多月下来,恐怕他不是不想和王生——而是没有这个机会,他被监控得太严密。那也是理所当然,哪个大人物不是这样呵护金丝雀的? 拍电影,虽然能朝夕相处,但除了言语,又能发生什么接触?这企划就不同了,或许,这企划正是陈生等待已久的重要一步,他想要的是—— 陈子芝的眼波,犹如桃花春水,微风吹皱,潋滟摄魂。这汪水,随着他眼波流动,从摄影棚的这头流到那头,哪怕被王岫遮住,依然能见到他唇角那得意的弧度。在所有人充满敬畏的沉默中,bebe眼睁睁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扣住王岫微带骨感的肩头。 他的下巴,慢慢栖息进黄金颈窝,他的表情充满了胜利,他的眼神,巡视过领地,确认过自己的权威,逐渐往战利品的背部沉淀而去。jean爆发出一声短促的大笑,他早已开始按快门了:“magnifique!” 棚里紧绷的气氛,似乎被他刺破了,众人惊魂未定,纷纷选择跟随着他,略带尴尬地轻声赞叹。bebe在人群边角,猛喘一口大气,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大腿。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也是这胜利的一部分。当她计算着从企划中能得到的好处时,绝不会想到,所有一切,都在这位奢侈品男人的计算之中。 第64章 吃点好的 素了这么久,总算是吃上点好的了。 肢体相触,陈子芝的思绪转得其实比平时慢,太多感官反馈冲击大脑,细节纷至沓来,令他顾此失彼。这其中有些是他已经知道的,可再重温时却不会减弱威力,毕竟——有些东西,看得到吃不到,只能看着,现在终于浸淫其中,所有的感受当然是不同的。 他当然从不会向任何人承认,但王岫的肉体——自然也是全球顶级的,或者说,时至今日,陈子芝也终于有了充足的理由来正视王岫的魅力。再怎么样,这是一个在情人那里赢过他的男人,甚至令到陈子芝都成了替身。 他的身体,所有那些细节,从前只是衬衫下的惊鸿一瞥。敞开领口下偶尔露出的锁骨,那微妙的凹陷,透过衬衫缝隙,能见到的洁白胸口,隐隐约约的浅红乳头,纤长柔韧的腰线,只是在打闹中偶尔擦过的光洁皮肤那软而韧的触感——王岫和陈子芝一样,都是薄肌,他们的戏路都不需要过分发达的肌肉,也无需通过改变形象来击退那些潜在的不良邪念。 陈子芝能感受到骨骼上温驯的肌肉,随着皮肤的接触略微绷紧,当他的指尖滑过王岫的肩胛时,那一瞬甚至感受到了他的颤抖。 他禁不住更得意地笑了,这笑藏在肩窝之中,只有一点线索,但情绪却从眼神中汩汩流出。陈子芝坦然而又调皮地环视室内,做胜利者的巡礼,他现在感觉非常好——一种错综复杂的,多维度的好。 这是试拍,而且是杂志拍摄,着重挖掘艺人本身,陈子芝并没有什么角色需要去贴合与扮演。眼下摄影师所要求的,正是让他们毫无顾忌地探索对方,陈子芝所做的所有一切,不都是正在完成自己的工作吗? 正因为他只是在完成工作,所有这些欲言又止的面孔,也都成为胜利的证据。陈子芝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些人想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可这些盘算全落了空,他们却还要强颜欢笑,伪装恐惧,注视他肆意妄为,咬牙切齿地为他鼓掌—— 他被这份强烈的对比逗得很乐,嘴唇压着王岫的颈窝,再一次弯出弧度。王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微小的变化,他们对彼此的情绪确实能轻易了解,他扶着陈子芝腰的手捏紧了。这本该是个警告,但陈子芝腰间敏感,痒得笑了起来。 他们略微分开了一点,气氛本该往打闹方向滑去,回到安全区里,但法国老头却不满地叫了起来:“no!keep touch!” 他竟少见地主动说起蹩脚英文,虽然口音浓烈,但两人都能听懂他的意思。jean一改之前的桀骜态度,不再把这次拍摄视为汗牛充栋、为钱折腰的商单,热情地给予指示:“more touch,more exploring,hand,lip,talk——” 他放弃表达,迸出一长串法语。翻译专业操守很好,虽然面带异色,但还是忠实转达:“请忽略观众,专注在你们彼此之间,不要预设任何边界,忽略镜头,任何交流都可以。” 他随后转身面向灯光后的泱泱人群,“麻烦主编清一下场,除了灯光和化妆外,别人都出去,过多的目光会影响到模特的状态。” 经纪人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迟疑地遵循了指示。拍摄现场,摄影师最大,就连艺人都要配合,专业度高的经纪团队都不会和拍摄团队正面冲突。 摄影棚内很快就安静下来,化妆师也退到了远处,隐没于昏暗之中。灯光下,两个明星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一幕。陈子芝依旧靠在王岫肩头,巴着他的肩膀,略微让开一点,似笑非笑地瞟着王岫:“我还以为小马是你的尾巴呢,不动个切割手术分不开的那种。怎么,他居然舍得和你隔开十米以上吗?” 王岫是一个非常能绷得住的人,陈子芝对这一点感受日趋浓厚。而且他似乎尤其不愿意让陈子芝顺心,他既不会在陈子芝的攻势下丢盔卸甲,也从没有严词拒绝他的靠近——倒也不是说他这样做了,陈子芝就会信。 这会儿也一样,对于陈子芝的主动靠近,他并没有推拒,但也没有显示出多少被撩动的迹象,他幽黑的瞳仁似乎只是漠然地注视着他得意而娇纵的模样。 “你的皮肤,有点粗糙了。”开口的时候,也没接着陈子芝的话题,尽管陈子芝的话也不算调情。他们好像都有些反骨,既然jean也说了,自由发挥,人走了之后,他们反而不再互相挑逗,虽然仍维持相拥的姿势,却闲聊起来。 “齁!”陈子芝来劲了,“还好意思说!你是出大夜的,不用风吹日晒当然好啦,哪和我一样——外景不就是吃苦训练营——” 确实,要说演员辛苦,那最辛苦的莫过于荒山野岭出外景了,有时候这就是单纯的苦力活,没有任何乐趣可言,也谈不上演技的进步。一个骑马的镜头,因为风向、阳光和走位的关系,能拍上好几个小时。 很多流量进组,对这种镜头都是直接要求用替身,因此才会出现突兀的剪辑,从远景直接拉到近景正反打,毫无全景正脸的过渡。当然,专业电影演员,不管导演咖位大小,都不会做这种要求,这也算是一种人设了。 陈子芝在这点上,也还有点学霸的骄傲。不管他精神生活多么紧绷痛苦,工作毕竟是工作,如果没能120%的完成,逢年过节他都不好意思在家里和那帮工作狂同桌吃饭。过去一个月,他的小心思近乎完全停滞,哪怕和王岫同场拍戏,也是又累又脏,下了戏只想在自己房车里躺平。 倒是王岫,外景出多了,协调能力比他强。三不五时还会发个消息来,问陈子芝怎么不去他那里“读剧本”了,笑话他的意思不言而喻,又让人疑心他已经看穿了陈子芝的心思。 就这,还是两人同组的情况。后来他们开始分别拍外景,做两组,各出各的,那就几乎没有碰面的机会了。 刘导不知是否受了谁的请托,集中拍了他们各自的戏份,甚至出现三个取景地同时开工的情况:王岫在寻隐寺附近的基地,陈子芝在一千里外出外景,冯芸则在京郊影视城。有些三人对话的特写,都是后期补拍的素材,其实拍摄日期差了能有好几个星期。 这一个月,对陈子芝来说也是辛苦的。剧组其余人更是人仰马翻,再不放假休息,恐怕都要出片场事故。这几天其余人基本都放假在影视城摆烂修整,他和王岫却还要赶回京城拍杂志,精神上的亢奋是真的,身体上的疲倦也是真的,不但累,而且饥渴。 第95章 他搂着王岫的脖子,快活地和他撒娇斗嘴,抱怨说:“你还不鼓励我,每次和你视频对词儿,都泼我冷水,pua我。” 对词儿是视频的借口,也的确会互相揣摩剧本,但更多时候,说不了几句正事,话题便会很自然地跑偏。 陈子芝什么都能抱怨,外景地糟糕的卫生条件,土、粉尘,戏服上的异味,但偏偏戏服又不能常洗——王岫在一个微妙的区域游离着,他的话并不多,可又不至于被指责“完全没在听”,陈子芝稍微胡言乱语几句,王岫便抓着他的小辫子刺他。 “这是什么敌蜜关系啊!”陈子芝甚至正大光明地和顾立征抱怨,“难道这就是偷师学艺要受的气吗?我都快被岫帝pua入味了!哪天他和我客气,我估计还要不习惯。” 顾立征安慰他,以前学徒工还要先免费给师父干上三年,才能得到传艺的机会,受点王岫的气已不算磋磨。他笑着又问陈子芝:“就非得和他学吗?” 陈子芝眼睛睁得大大的,颇有些责难的意思:“我不和他学,怎么能压他的戏呢?” 是否真是为了压戏,他心知肚明,但倘若能压戏,那也是好的。因而,陈子芝的话也颇为真情实感,顾立征挑不出什么毛病。陈子芝也逐渐发现,想要立于不败之地,其实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要抛弃无用的道德感和廉耻心。 一个人只要足够豁得出去,天地间便只有坦途,享受将随时随地无处不在。金主男友远在异国有什么要紧?你完全不用记挂他在美东是否找了什么小妖精,来满足旺盛欲求所需——陈子芝原本总因此患得患失,想要问,又怕显示出自己的在乎。 现在他几乎很少有空闲在乎这些,想问就问,很多时候不想问,是因为完全想不起来,一如此刻,他疲倦的精神与肉体早已沉溺在无处不在的王岫之中了。 陈子芝几乎忘了诱惑,只陶醉于这亲密的交颈低语,像情人又不像情人,如情人般互相了解,又不像情人那样慷慨分享肉体欢愉。 好像一支甲尖长长的手指,游走于人鱼线侧,徘徊在他的腰窝左右,如蜘蛛一样优雅行走,却又从未真正逾矩。好像一场精神上的边缘控制,越是投入越是焦渴,越叫人欲罢不能。 “你一点都不体贴我。”他说,语气亲近,人却反而退远了一些,好像是要把王岫看得更清楚一点,要不是王岫拦腰的手,他们就真的分开了。 但不知为什么,jean并没有出声阻止,陈子芝也逐渐遗忘了灯光后的观察者们。他已经很习惯聚光灯这灼热纯白的伊甸园,外部世界犹如潮水,从注意力的边缘不断退却。“你待我一点也不好。” 王岫从来不受他的摆布,陈子芝要玩这个,王岫就只有更甚。赶在他松手之前,陈子芝又咭然而笑,搂着他的脖颈,重新投入他的怀中:“开玩笑的,还当真生气了?” 拦着他的腰,使他刚才后仰时免于摔倒的手,悄然松懈下来,但毕竟没有挪开。王岫的大拇指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脊椎,他的语气不置可否:“或许我是开不得玩笑的。” 陈子芝承认,这是他所遇到过抵抗力最强的对象。除开那些就是不来电,不欣赏他的人,在有感觉的对象里,王岫真是最难搞的一个。 难就难在他们实在是互相太懂对方了,这已经不是想要或者不想要的事情了。王岫是想要的,一如陈子芝也一样想要,这一点他们都能感觉得出来。但问题就在于,他们都是和自我斗争的大行家, 陈子芝能感受到王岫那坚不可摧的自制力高堤,还有那纯粹的决心——哪怕仅仅是为了别让陈子芝那么得意,他也有充分的理由去挫败他恶劣的野心。陈子芝想叫他主动,那么他便永远都不会主动。 甚至如同之前多次一样,他会给陈子芝一个错觉,好像下一刻王岫将对陈子芝撩起的欲望举手投降,把他按牢了这样那样。可他还没来得及得意,王岫就又会从容退走,让他知道这不过是他过于急切求成的幻觉, 如果——如果他全盘主动,或许王岫也不会拒绝,大概他若有若无地是在释放这个信号,就如同虽然不怎么搭腔,却也不怎么拒绝陈子芝拨去的视频请求。不过,又或者这也是恶劣的钓鱼伏笔,他期待的正是陈子芝上钩求欢,把一切从暧昧中坐实,完全丧失主动之后,再极有礼貌地将他狠狠拒绝。 代入王岫想想,陈子芝也不得不承认,那瞬间的快乐,恐怕将会胜过无数高潮,但这也是他绝不会给予王岫的胜利。陈子芝发现,自己虽然因为过于迷人,在这种事上缺乏历练经验,但却意外地颇有天赋,他很有身为狩猎者和猎物的耐心。 机会总会出现的,只需要栽培、酝酿和等待。当然,还有他从不缺乏的运气,机会总会在某一个瞬间悄然到来。 就一如此刻,他们交错而又分开,主导权在眼神交汇间飞快地流转。又一次日益熟悉的拉扯游戏,好像又将迎来一个无疾而终的结局——王岫开不得玩笑,那就是要玩真的?可陈子芝又怎么会遂了他的意,给他一个认真的表态,这不就等于轻易认输了吗? 当谁也不愿意认输的时候,交锋似乎就该告一段落,但这一次又毕竟和从前不同,是陈子芝一把抓住的宝贵机会。他未必能预料到明确进展,只是拥有敏锐直觉,做足了准备——jean一边熟练地换着内存卡,一边发出明确指示:“embrassez-vous——kiss,just kiss each other。” 他像是已完全进入了两个大明星的博弈之中,捕捉住了交流的节奏,并在张力转为衰弱时,惋惜而又冷静地干涉节奏,尽管用词略微粗俗:“respire lentement et approche tout doucement... oui millimètre par millimètre, allez-y un petit bisous.” 陈子芝其实略懂一些法语,从王岫挑起的眉头中,他也明白他听懂了jean冒犯的表达。在这一刻他看出了他的惊讶和犹豫——尽管没那么情愿,尽管是被说服而参与的企划,尽管摄影师的命令多少有些冒犯,但这毕竟是工作。不论如何,他和陈子芝一样,都非常尊重自己的工作。 所以,既然是工作,既然是来自摄影师的命令——既然是为了艺术而献身—— 他们的目光互相靠近着,锁定着,彼此都带了挑衅和掂量,似乎都在质疑对方的胆量,似乎在这个胆小鬼游戏中,谁慢了一步就成了没那么专业的输家。 分不清谁先主动,他们偏过头,鼻梁交错,这世纪名列前茅的两张面孔互相靠近,在阴影中无数低声抽吸的伴奏下,这两个声势煊赫的大物明星,同时进入了亲吻之中。 第65章 洞察 这是个爱热吻却永不爱人的年代,陈子芝当然也吻过许多个人,年少时兴之所至,偶尔赏赐给身边围绕着的男男女女。这种事没有带来什么感触,仅限于唇贴着唇,有一种异样摩擦的触感。再要靠近,反而轻微有些不悦,勉强应付了事地唇齿交接。 一度,他曾以为自己天生适合参悟哲学,即便是在最躁动的青少年时期,对于体液的交换也是兴趣缺缺。并不算是反感,只是总提不起劲儿。好像一份迫于无奈接受的餐食,不是不能裹腹,可米饭软塌塌的,菜色泛着油光,投入口中只有一种虚无缥缈的,进食后的满足。 这种因为予取予求,而显得从容厌倦的特质,令他在诠释许多角色上,格外得心应手。陈子芝入行之后,因着形形色色的原因,吻过的人就更多了。会找他主演的文艺片,鲜有不安插亲热戏份的,一个场景,来来回回换角度,拍上十几遍也不算多。演员这行,肢体界限感是要比一般人更弱,表演课破冰,要求陌生人彼此降低心防,互相接近,都算是常规戏份。 不能否认,演艺圈随意的亲密关系,或许是和这些培训有关。性活跃期的俊男美女,无分性别,两两都容易擦出火花。和那些亲密的接触相比,亲吻相形之下似乎更无足轻重,陈子芝几乎已经遗忘了他究竟亲过多少人。 顾立征大概算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但也不过只是因为他是陈子芝时间最长的性伴。比起他们做过的其他事情,吻并不算什么。他从未回味过顾立征的吻,这不过是两个占比面积很小的器官,最多是感受神经丰富一些,比起大面积的肌肤摩擦,以及更直白的器官接触,亲吻显得不值一提。 供给只有在有限时才会被珍惜。 他模模糊糊地想,透过微开的眼睫,眼花缭乱地注视着无法理解的景色。他们彼此靠得太近了,眼睛无法处理视野中过近过远物体的距离差,反馈进大脑的只有模糊色块,灼热的白光、白皙中带了阴影的深浅肤色……反而好像更显得他是激动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其实并非如此,王岫的吻——嗯——他的吻—— 有那么一会儿,陈子芝的思维真的飞走了,他微张着唇,含着渡过来的舌尖轻吮,他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所有的思考能力都化为了这几寸濡湿。他听不到摄影师的满意叹息,对翻译迟疑的指示反应也很迟钝,大脑的功能像是退化了十之八九,只知道照做,却如同入口打个转就被吐出的香烟,完全没有入脑。 第96章 他眨着眼,想要寻回一点点理智,王岫的吻——也——没有—— 想得那么好? 他们分开的时候,他还没完全回神,大概是发出了一些不满的声音,陈子芝回过神来,不禁羞得满面通红,对王岫怒目而视,好像王岫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王岫又说了一遍,他才突然意识到从刚才起,他就在和自己说话。 “换气。”王岫说,他的表情好像是很公事公办的,“你忘记换气了。” 确实,随着空气快速进入脑部,陈子芝的思考能力显著恢复了,他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怎么说他也不该完全投入王岫怀里,让王岫支撑他的全部重量,再怎么试拍也要讲究构图。 “起、起太早了——”他迅速找了个借口,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唇瓣,“灯又很亮,本来就有点不舒服。” 他当然不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在接吻时换气的菜鸟,这个猜测在摄影棚身上任何人,都显得很荒谬,也绝没有人会这么想。王岫嗯了一声:“很合理,是你的风格。” 他扭头向jean沟通,指出陈子芝需要喝点水。陈子芝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英语,王岫的英语是符合留学生标准的流利,光靠这口语,都足够粉丝往智性恋方向夸出花了:“他缺氧了,为了上镜,昨天他节食了,今天也没吃太多早饭。” 艺人为了上镜效果,在片场晕倒都不稀奇,更何况是片刻的不适。jean已得到自己想要的照片,对他们的态度比之前好很多,笑眯眯示意灯光师关掉大灯,让他们得以免受烤炙。 化妆师们顿时一拥而上,手里拿着吸管保温杯,在拍摄日,保温杯必不可少,灌装的都是冰镇能量饮料。摄影棚中那股玄妙而紧绷的气氛迅速消散,两个明星又快速回到了现实之中。 “试片效果非常好。” 经纪人不在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比平时更大胆。bebe容光焕发,走过来和陈子芝搭话,“化学反应绝了,jean非常满意,你们要过去看看吗?” 现在的技术,早就不像是胶片年代了,读个存储卡就是几分钟的事,这会儿助理电脑前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在看效果的。陈子芝吸了几口能量饮料,只觉得一阵甜腻。他今早起来吃了东西,这会儿并不饿,摆摆手换了一个杯子,喝了几口矿泉水,涮掉嘴里的味道。 想想又还怕不保险,找了一下,从张诚毅留在摄影棚一角的随身包里翻出口喷,喷了几下,确保完全没有异味残留,这才满意,慢吞吞地走到电脑后头。 其余人都自然地让开一个空位给他,王岫站在bebe身边,也跟着瞟了他一眼,嘴角扬了一下,便转过眼很专注地去看屏幕了。 陈子芝很不服气,故意挤到他身边站,手按着王岫的上臂保持平衡,弯着腰眯眼看屏幕。其实只用了一半的心思,另一半心思放在王岫身上——这个人就是会装啊,当他真的被亲昏头了,什么都没留意到吗?亲得那么浅,好像只是在完成指示,其实,他抱住的颈背,紧贴的胸口,只要是有接触的地方,怎会没有蛛丝马迹? 如果他硬了,那王岫的反应也不会小一丝一毫。区别只在于他比陈子芝会装罢了,陈子芝腰背发麻,好像还留有王岫钳制时留下的余温,他想明天说不定是要浮出指印的——届时他一定要拿着药膏去找王岫,用罪证无声地指控他的暴行。 “很好。大师非常满意。” 只有他还沉浸在小心思里,其余人似乎都被艺术感召,投入了热烈的赞叹。虽然还没有修图,但浓妆和良好的打光,接受了高清镜头的考验,两张优越的脸,在照片中可谓是肆意妄为。被摄像机捕捉到的,未必是本人的真实意图,但在那瞬间,被光影固定成了永恒。 jean的试拍并非都是双人照,也有以一方肢体为背景的单人特写。情绪随着眼神和光影、角度微小的变化,似乎也进行了复杂的转换,凌厉、猜忌、紧绷、诱惑、迷茫…… 在大师的作品中,故事感不会通过直视镜头,不会通过大表情来用力的表现,更多地呈现在一个个不经意的小表情中。尽管没有经过专业培训,很难用语言来表达,但普通观众面对杰作时,一样也会有意识和喜好。 “杰出。” 即便满怀了庸俗心思,一张张照片看下来,陈子芝也仍是被艺术感打动。尤其是jean调成黑白色调拍摄的几张照片,一下打动了他的审美,“杰作,非常出色的构图——我很高兴成为这张照片的一部分。”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把这一张列入自己的私人收藏展览。” jean明显也对这一组误打误撞的试拍照片非常满意,他指着其中一张,让助理放大给两个艺人看,“这是他近三年来所拍摄最喜爱的照片。” 这是他们在接吻的照片,并非陈子芝被亲得缺氧,整个软倒的后半段。而是在前半段的瞬间,王岫的手握着他的腰,侧面来看,他的手指恰好捺进陈子芝凹陷的腰窝,在此形成了暧昧的光影。 陈子芝的手按着他的肩膀,他们的唇相贴着,两人却都没有闭上眼睛,眼睫半开,似乎都还对彼此保存了几分警惕和好奇的观察。这明显不是激情热吻,他们的脸颊缺乏相应的动作,嘴唇打开的弧度也有限。但是,唇间又可以看到一点点舌头的痕迹,这让这个吻离开了礼貌的范畴,不像是社交场合的虚伪问候,有了一点情感和欲望的痕迹。 这无疑是一张拥有丰沛故事感的照片,它已经不像是模特照了,模特不再是无意识的,承接摄影和妆造概念的客体。他们的关系成为了照片的主角,反而更像是一张街头抓拍,有了一定的纪实味道。翻译说:“大师将其命名为《镜厅晚宴》。” 摄影棚当然绝非法国皇宫,只能是以相似的意境借典。照片的名字也成了艺术创作的一部分,而不是简单的时地记述。 陈子芝扬起眉毛,看了王岫一眼,王岫的眼神扫过他去看bebe。bebe上前说:“大师要珍藏绝对没有问题!不过,这张照片恐怕是无法登上我们杂志的。” 确实,别说是国内的语境,就是《尚舍》法国版,要刊发这张照片也需要勇气。杂志定位摆在这里,艺术在大多时候,依然要退步为商业服务。 jean虽然性情急躁,但并非蛮不讲理。他摇了摇头,兴致没那么高了,但仍配合地比个手势,嘟囔了起来:“ok、ok,work always,always work。” 见陈子芝望着他笑,他突然也扮了个鬼脸,显然,大师对自己喜爱的模特也往往十分平易近人。陈子芝自觉和他拍过几张照片,已经熟络起来了,乘着大多数人去忙下一轮布景,bebe也走开去协调珠宝和服装,便指着一张小图问jean:“这张图您会怎么命名?” 他会一点法语,虽然无法著书立说,但简单日常交流没太大问题。jean大概也听出来他的水准,思忖了一下,端详着这张王岫的特写,选了个简单的词:“《节制》。” 节制吗?陈子芝若有所思,但也有找到同盟的快乐——他就知道!王岫绝对是在装,任何人都可以看不出来,但掌镜的摄影师,那个小世界的操纵者,他一定能看出来!他所受的影响绝不会比他少! 确认这一点,对他的自信心很有帮助。陈子芝本想再问jean几句,但思来想去又有些心虚,觉得还是不问为好。但jean也并没有放过他,老顽童颇有几分促狭地从浓眉下窥视着陈子芝的神色,突然放大了一张图,问陈子芝:“不想知道,我会给这张起什么名字吗?” 陈子芝的脸又红了,他以攻代守:“不想,因为在我心里,已经起好了名字。” 他们挑选的两张图,都是单人特写。王岫那张甚至没有全脸,被陈子芝的背影遮去了大半,眼神藏在额发垂落的阴影中,并非焦点,jean对焦在了他钳着陈子芝的双手上。 陈子芝的那张也一样,只有下半张脸,扬起的下颚线上,是一张红润喘息的唇瓣,水光润泽,隐见白皙整齐的牙齿下,微挑着像是要舔牙回味的红舌。这是一张彩色照,因此更增香艳。jean饶有兴致地追问:“是什么?” “《意外》。” 陈子芝非常坦诚地说,不但摄影师,就连翻译都跟着挑起了眉毛。很显然,这个答案也令他们很意外,因为这张照片无论如何似乎都无法摆脱一个与情欲相关的命名。 只有陈子芝自己知道,他没有撒谎,这会儿他心底的确充斥着诧异的感觉。自求签以来,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计划产生了犹疑,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自己。 王岫想要他,陈子芝对此丝毫都不怀疑,只是程度深浅,在这方面没有任何意外。意外来自于他自己,陈子芝是真的没有想到,他居然也很——不,他居然也……有些…… 不不不,应该这样说,陈子芝是真的没有想到,他居然也并非全然不想要亲近王岫。在某些特定的情境下,王岫的美色,对他也不是没有一丁点诱惑力。并不是说这就能改变什么——这当然什么也改变不了,又不是什么重要事情! 第97章 不过,反身回去补妆换衣时,陈子芝还是若有所思,举手又碰了碰自己的唇。它始终还有些轻麻微颤,大概是因为,它也还有些意外,意外于这世上还有另一双唇,可带给他一点(不重要/没必要多想/否认也无所谓但正因此不否认也行)的,意外的刺激。 第66章 不来我这儿? “好的,好的,那么您确认无误之后,在这里签个字就行了,这样我们这边就先跟车走了。” “没问题没问题,那明早还是十一点,我们依然在这里——这是品类表——” 在摄影棚里,最值钱的往往不是明星,而是昂贵的设备。当然,偶尔还有比设备更加昂贵的东西——不论是首饰还是礼服,只要一和珠宝、手工挂钩,定价就是个让人心跳的数字, 保全队伍在点算珠宝的时候,周围人都默契地不敢靠近。等bebe签完交接单,amy姐和小马才上前跟着她,同欧洲那里过来的高层握手寒暄,混个脸熟:“非常感谢出借这么漂亮的款式,这期拍摄绝对成功。” 对方也很客气,显然,对模特的呈现效果非常满意。两个艺人换上日常装束后,也过来送别。由于两人都具备出色的外语能力,交流起来便更加顺畅了,互相都交换了私人联系方式,约定了之后参加些总部组织的年度活动——这也算是心照不宣的商业置换了,出借珠宝,算是双赢,出席品牌的宣传活动,往往也是拿title的开始。 不论title的等级如何,陈子芝已算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珠宝、手表,永远都是奢牌代言食物链的顶端,如果他得到了高定珠宝的title,那么,高级成衣、鞋履包配品牌,在更新合约时,title的升格就会非常好谈。 “为两位这样出众的面孔设计珠宝,本来就是品牌创立的目的之一。我们对今天的照片非常满意,有意购买部分版权,在我们位于欧洲的知名展示点上进行炫耀。” 虽然借出珠宝的品牌不同,但和《尚舍》一样,其实都隶属于一个大的奢侈品集。说穿了,今天在摄影棚的都还算是自己人,因此氛围很松快,约定了明天等拍摄全部结束之后,再进行餐叙。 而甚至还没等到摇着酒杯聊天的环节,出借背链的b牌高管,便透露了一个好消息:“我们已拿到了米兰大教堂的维修翼展板,相信如果各方面细节能谈妥,会是一次经典的营销案例。” 从他的表情来看,应该是下午看过原图之后,便立刻传给本部了,本部那边也很喜欢。 陈子芝立刻给出反应:“那会是我和岫的荣幸。louis,今天我在佩戴上那片艺术品的时候,已经感到非常幸福。如果这副画面能传遍全世界,那将会是我能保留到老的传奇故事之一。” 搞奢侈品的欧洲人,就喜欢这种神经兮兮的夸张语气。louis对他的回应很欣赏,不禁愉悦地轻笑起来:“相信我,能让这样的美人佩戴绝世珠宝,也会让我们悠久历史增加漂亮的一页。” 他握着陈子芝的手一直没有松,此人左耳配了一枚闪耀的钻石耳环,脖间隐现刺青痕迹,说实话,在普通人中,他的颜值算出众了。而且,尽管举止矜持,但性向其实很显然,更有该人种常见的淡淡的傲慢。 louis冲陈子芝挤了挤眼,又飞了王岫一眼,很自来熟地压低了声音:“可惜的是,你的心已经被占满了,否则,这个故事或许可以更丰富一些。” 陈子芝对这类人很熟悉,他在牛津的本地同学,很多都是这个风格,他们自以为,自己的肤色是越界调情的通行证,就算是在这样的场合也不例外。 最得体的应对方式就是装可爱,他冲louis无辜地笑着,并不接腔,也不抽回手。直到louis放开手,这才甜甜地说:“很期待明天的拍摄,明天见。” 毕竟最后还是来了个面颊吻,才算脱身,好在王岫也没有幸免。这些老外仗着文化差异,和相貌姣好的明星见面时,往往占足便宜——就不见他们和amy行什么贴面礼。 陈子芝上了保姆车,还在和amy吐槽:“什么丰富?啥意思,今晚和他回去,他能把珠宝拿出来,让我佩起来再拍几辑私人照片?” 以louis的权限,也只有如此了。固然,他可能是品牌的第某代继承人什么的,但如此昂贵的珠宝,想要送人是不可能的。 高级珠宝其实是个很小的市场,虽然格调非常高,但利润远不如这些品牌的入门商线丰厚。就算是继承了手工作坊,出手也不会有多大方。 amy对此深表认同:“就是!再说,你想要的话,也用不着求他,现成的人选摆着,不比求他有指望?” 她说的自然是顾立征了。不过,顾立征送他最贵的单品,也就是百多万的手表,其余的陈子芝也没要过。这种售价千万以上,甚至近亿的超级珠宝,就算是对顾总这个阶层来说,也是家人在某一特别时刻才能去期望的礼物。 就算是去要,顾立征也未必给,amy不会不懂这一点,显然她是别有用心。陈子芝嘀咕:“你倒是积极培养我的物欲。” 珠宝,其实无所谓。当然不能说看到实物的时候,完全没有欣赏之情,将它佩在身上的时候,陈子芝也确实有点儿晕眩,不仅仅在于它的金钱价值,还有出众的艺术价值。 将一副价值连城、制作精美的艺术品披挂在自己身上,犹如短暂地占有了艺术品的一刻,甚至成为它的一部分,这种感觉的确让人上瘾。 也难怪,明星往往会变得比较虚荣物欲。他们的生活方式,可不就是将他们往这个方向去培养?贪婪就是在这样反复的练习中滋长得越来越旺盛。 有那么一小会,你会以为出卖一部分的自己,换来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物质,是一桩非常划算的买卖——陈子芝还不至于因此就对顾立征五体投地,他对物质并非不迷恋,但也不是这样肤浅虚荣的狂热,透着一股特有的拧巴。没有当然绝对不行,但又不至于全为了它扭曲自己。 不过,度过今天的拍摄后,他也确实很想和顾立征联系——也应该和顾立征联系,这是他拍摄前就想好的事情,现在更多了执行的理由。他打开对话框,把之前选片环节挑出来,特别让杂志传到自己手机里的照片,发给顾立征看。 【珊瑚漫步:照片】 【珊瑚漫步:照片】 【珊瑚漫步:照片】 【珊瑚漫步:喜欢吗?】 顾立征没有立刻回复。 陈子芝心念一转,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像是和顾立征联系,有一个明确的目的,他又挑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死样怪气白月光。 【珊瑚漫步:照片】 【珊瑚漫步:我最喜欢这张,你呢?】 他选的是几张不同的照片,给顾立征看的,是他和王岫的双人照——当然不会找死把接吻的照片发过去,事实上,那些他手机里就没存。 而且,陈子芝相信,除非bebe想死,否则绝不会把这些照片拿去给顾立征告密。经纪人被清出去没亲眼看到,化妆师不明白他们的人际关系,转述么,又总没有眼见为实那样的震撼。只要bebe不说,其实顾立征就不会知道有这辑照片的存在。 其实,如果他够恨顾立征,或者说以他的本心,陈子芝才应该是主动发照片的那个人,但他又并没有。不知为什么,他有一点微妙的心虚,大概是因为他在接吻的时候,动机并不够纯粹,而他生怕顾立征看出了这一点。 如果只是纯粹的,来自报复的快乐,或许他早就发了,还得精心挑选一张富有视觉冲击力的暧昧图片,怎么刺激怎么来。可陈子芝其实自己都没敢细看那辑试拍图,不知是否做贼心虚,后来的正片系列,他存在手机里的那几张,也堪称正气凛然, 给顾立征发的几张,陈子芝都是背向镜头,虽然侧着头,能看到他的轮廓,但表情非常的高冷,仰首向天,一副孤高绝尘的样子。重点是站在他身后的王岫,投向陈子芝的丰富眼神,就好像他是陈子芝的舔狗似的——他要真的是,那倒好了! 没什么比这种照片更能刺激到顾立征的了,发不发,发什么,都是陈子芝在接下企划之前,看着草图就想好的。给王岫发的则完全在计划外, 他选的是一张自己的单人照,陈子芝还是戴着背链,双肘撑地,俯趴在一整片黑色皮草之中。洁白细腻的肤色,成为最好的背景板,在强烈的黑白对比中,令华贵背链的情色暗示更足。 陈子芝头发濡湿,神色迷离,桃花眼微垂,侧瞟镜头,唇角翘起,诱惑的意图昭然若揭。陈子芝不会自欺欺人到这个程度:会选择把这种照片发给别人,要说没有一点撩拨的心思,这就是强词夺理了。 但他也并不是想撩王岫啊…… 他逻辑错乱地自我否定着,在无数种解释中,寻找着能让自己本能舒服的说法。大概……大概是因为可惜吧,这一张是他很满意的照片,但这个姿势的所有拍摄,王岫都缺席了,完全没看到他的超绝魅力时刻。 第98章 对!就是因为这个! 陈子芝眼睛一亮,终于完成自洽,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他心情很好地哼着歌,好到amy都好奇地看了他几眼:“顾总回你了?你不会真要到项链了吧?” 是她暗示陈子芝给顾立征发的照片,陈子芝操作时,她多少也斜眼偷看,会有这个猜测不足为奇。 陈子芝说:“什么项链?哦,不是,我今天拍了很多好看的照片,心情当然好啦。” 也对,自恋的人,让他心情好最简单,让他呈现最美的姿态,然后记录下来就行了。 说话间,车子已经到了他在京城的住处,团队成员按惯例都是不上楼的。amy倒也不疑有他,送他下车前,只是笑着说了他几句。 “回去好好休息,不要熬夜了,睡前好好做一下清洁,再做个面膜。明天拍完,还能休个两三天,回影视城前,就不再给你接活了——除非你想为项链而奋斗,那我这里也有几个饭局,你肯赏脸,他们绝对欢迎。” 这就是无孔不入的诱惑了,这只邪恶的斯芬克斯猫总是在他身边细细密密地撒着绊脚石。 陈子芝心情好,不和她计较:“吃你个头,立征要能回来,我还接什么饭局?他不回来我也不接,我在家补眠了。” 他哼着歌,不断回味着今天拍下的美貌照片,并遏制着将其四处乱发的冲动,新造型有保密协议,当然是不能发的。不过,如果他想要赞美,其实也不用特意用新照,随便在微博和朋友圈发个声,认识的不认识的,赞扬还能少了吗? 但这些并不是陈子芝想要的,那些赞扬,他不屑一顾,他想要的是,是——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却知道这些都是他不想要的。 明天还有拍摄,晚饭就算还能吃,也必然乏味,万年不变的青菜+白肉海鲜+简单调味,就算回到京城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甚至正因为回了京城,厨师没跟着回来,只能叫外卖,而显得更加的平淡。 到家后,他先去仔细卸了妆,敷上面膜,拿起手机准备叫外卖时,手机微微一震,有人回消息了。 【死阳怪气白月光:呵,也就只是如此。】 语气是微酸的,而且越是这样,其实越显示出了在意。如果只是一张普通照片,这位反而会笑着肯定,用“表现力很好、看得出努力过了”之类的话术来敷衍。会打压陈子芝,就说明这张照片真的美到他了。 要不是敷着面膜,他都要笑出声来了。陈子芝深吸一口气,浑身舒泰:对味了,对味了,他现在知道他想要什么了!这就是他想要的!来自岫帝寒酸带醋的肯定! 【珊瑚漫步:嘻嘻嘻】 【珊瑚漫步:cancan need?】 这是个顾立征不太会理解的网络梗,不过王岫理解是没问题的,他回了眯眼猫咪的表情包。 陈子芝虽然忍着没咧嘴,但还是笑出声了。他扑到沙发上,晃着脚准备再发动一轮攻击,没料到王岫还有话没说完。 【死阳怪气白月光:到家了?】 【死阳怪气白月光:吃饭了吗?】 【死阳怪气白月光:照片】 【死阳怪气白月光:一起?】 ……岫帝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离开片场时当然是分开走,而且明天还要见面,今晚默认肯定是不再联系——就算是和顾立征,陈子芝也没这么黏过。两人都在京的时候,一周最多见三次面,往往是从晚餐开始,共度一夜,第二天就各忙各的。 今天已经相处了这么久,晚上还要再见面,这是什么关系?王岫什么意思? 陈子芝的心跳得厉害,他已经不顾敷着面膜最好别做大表情了,一会抿着唇,一会无意识地左右努着嘴,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盯着对话框久久没有定下心意。拿起手机时,心头都还是茫然的。 【珊瑚漫步:。。。】 这三个句号,倒是如实反映了他的心思,但接下来,手指就好像自有意识了。 【珊瑚漫步:没有】 【珊瑚漫步:又去你家?】 【珊瑚漫步:不来我这?】 哇……搞什么啊! 这消息把陈子芝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瞪着对话框好一会,反射性长按,在撤回之前又犹豫了。因为撤回可能已经并无意义,王岫极大可能已经看到,并且—— 【死阳怪气白月光:也行】 【死阳怪气白月光:地址?】 并且会立刻给出回复。 就知道……如果换作是他,也会如此。陈子芝知道他是逃不掉了,木着脸发了个定位过去。瞪着对话框,半晌才把手机丢到一边,短促地尖叫了一声。 他都干了什么! 救命,怎会如此! 现在岫帝要来他家了! 岫帝,要来他家,吃晚饭了! ——而他家里甚至还什么食材都没有! ……不是,虽然说登门还要自带干粮什么的很搞,但…… 陈子芝颤抖着去抓手机,不是害怕,也不是期待,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不可思议和畏惧。怎么,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现在叫王岫带点吃的过来,还来得及吗? 第67章 正当用意 “你的家没什么性格。” 要说居住条件,明星的住处必然不可能差了,豪宅楼盘是最基本的配置。在京城持有多套物业,更好像是一线红星的准入线了。平时住哪里,看行程繁忙程度来定,没进组的时候,很多明星都会住到京郊别墅去。 像王岫就是,陈子芝几次造访的,可能就是他在进组期住的房子。京城的艺人最近时兴什么隐居、归隐、学佛,别说市中心的大平层,现在是京郊别墅都不能满足了。很流行到山区承包农场,在农场里盖点庄园。 陈子芝走红也不过三年,又不是什么戏都接,虽然势头好,但在同侪中算是囊中羞涩的。他自己在京城也买了一套房子,但并没住在里面,常年空置着落灰。 这次回京落脚的这套,是顾立征名下的物业。王岫进门劈头就给的这句判词,倒也不算苛刻——这又不是他的房子,陈子芝也经常要去外地进组,比起家,更像是一个居住地,自然没有条件也没有心思去装扮。 这整个房子就像是豪宅样板房,看起来到手后也没有大规模翻修过。展示柜沦为陈子芝的储物柜,各种合作方送来的小礼物,拆了包装就草草堆在里头,没有什么美感。 王岫评价说:“看你的房子,很难想象你拥有不错的艺术品味。” “如果不是因为我们恰好喜欢好几个一样的艺术家,你说‘不错’这两个字的语气,会更勉强吧。” 陈子芝开门后就窜进厨房里去了。他家的厨房并非开放式,和起居区域有一定距离,他从厨房探头吐槽,还威吓般挥了挥手里的菜刀。 王岫听了,嗤笑一声:“所以,我现在也很怀疑,你究竟是否真喜欢你说的这些东西。” 他在客厅随意转了一圈,怡然自得,一副主人做派,令陈子芝暗暗怀疑,王岫是不是也住过这间房子。不过他并没问,因为也并不很在乎了,他本人对这套房子并没有什么情意结。 “嚯,你这意思,我还是专门调查过你喜欢什么,学着你的爱好,好来和你搭话的?”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儿坍台跌份——那么,这么坍台跌份的事,你做过没有呢?” 王岫迤迤然也走了过来,顺手把提着的环保袋放到岛台上。 陈子芝转过身,拿起刀对他比划了一下,龇牙咧嘴地说:“不许侮辱我的品味,要不然就把我送你那条领带——还有那件毛衣——还有那幅画——还有啥……反正都还给我!” 王岫说:“好哇,怪不得你送这些,翻脸了随时还能要回来。用在脸上的,怎么还我?” 没拿武器的人,行动反而放肆,他伸手在陈子芝脸上刮了一下,陈子芝吓得一下把刀给扔到水池里去了。 王岫被逗乐了,笑盈盈地搓了搓手指:“把你的脸皮削下来一块?” “滚!”陈子芝的脸腾地红了,“也不帮忙做饭,就知道捣乱!” 他从水槽里捞起刀,胡乱冲了冲,揩干了继续切黄瓜丝,也有点儿心虚:其实要细数下来,他送给王岫的礼物也不少了,当然,王岫给他的更多就是了。虽然两个人明争暗斗,但礼尚往来那又是另一回事,老吃老拿,陈子芝多少也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王岫送的一般都是吃的用的,这些东西陈子芝的确没门路买,也拿不到什么比王岫那边更俏的货。叫他从顾立征那里扒拉东西来借花献佛,又觉得自己会成为两个人调情的工具。索性也不论价值是否相等了,送的都是一些他以为王岫会喜欢的装饰品。 首饰什么的,含义有些太暧昧,家居品多一些,其中还有不少是他图新鲜买下,回家就懒得拆封摆出来的库存。要说起来,一件件也不少,总价值还抵不上王岫送的那套护肤品。 第99章 那套东西,陈子芝虽然还没用,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倒是带回来了。陈子芝想,他是怕这东西留在影视城那边的房子里,进进出出人太多给弄丢了。这间房子,来打扫的都是顾立征那边找的家政,聘用多年,知根知底,这方面的风险要小得多。 那东西就随手放在陈子芝带回来的大包小包旁边,他懒,这些行李都扔在衣帽间里,从起居区瞟过去的话,还是能看到的。王岫大概是瞧见了,以为他用着好,这才拿话点他。 陈子芝一时也很难解释,要说后来顾立征联系机构上门定制了同品牌的私人养护,又觉得有点儿心虚。到底是因为什么心虚,这下也说不清了。 毕竟也是特意跑到家里来,登门就是客,他尖酸刻薄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让着点也不算什么。 他努力说服自己,继续给黄瓜切丝,手下用力,切得细且匀称。王岫见他不回嘴了,也没挑衅,抱着手倚在一边看着。 陈子芝的手机闹钟响了,他刚看了眼灶台,王岫就走了过去:“关火?煮的这是什么?” “鸡胸肉,黄瓜切丝了,拌个凉面。你不是带了沙拉来吗,明天还拍摄,吃这些也差不多了。” 因为黄瓜算是主要蔬菜,量得切得多,陈子芝刚就切了好一会,这会儿猫着腰又切了两根。这才直起腰来,一边捶背,另一只手捻起一根黄瓜丝给王岫看,得意地说:“看,我切得好不好?我记得你最爱吃黄瓜丝拌的凉菜了,基本每回配餐都能见着——而且,只吃切丝,不吃擦丝,对不对?因为——” “擦丝就没筋骨了。” 王岫神色柔和下来,同陈子芝一起说出口。手里拎着锅盖,在灶台边转过头,仔细地看着这边,像是在看陈子芝手里的黄瓜丝。可毕竟捏着黄瓜丝的人,也在他的视线之中。 两人对视了一会,陈子芝不太自在,眨眨眼睛,垂头去捧黄瓜丝:“就是这黄瓜是家附近买的,比不上你平时吃得那么鲜。小家小户的,没什么好东西,你克服克服吧。” 王岫为自己叫屈:“你知道,我一向是最随和的。” “我一向是最随和的。”陈子芝怪声怪气地学他。“不好吃我从来都不说出来的。” 王岫说:“不是吗?我们出外景,不也都跟着剧组买菜?” 这倒是,厨师可以自带,但菜就只能随行就市了,不可能随时还给专车送外景地去。陈子芝和王岫打视频吃饭的时候,好像的确没听他抱怨食物质量问题。反而是陈子芝有所怨言,好像虽然是小户出身,但却比王岫还更挑剔似的——而且,王岫对陈子芝说自家“小门小户”,并没发表任何否定意见! 陈子芝又被他堵得说不上话,气得白了王岫一眼。他接水将黄瓜丝泡好,正往水里倒冰块呢,这会儿是捞起来一个小冰块,想去砸王岫,又怕躲藏间,冰块掉入锅内。虽然是低温慢煮,但也不知道水有多烫,烫伤王岫就不好了。 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拍摄效果! 他退而求其次,捞起冰块接近王岫。王岫正在查看鸡胸肉的火候,认真地研究水浴锅。他也是卸了妆来的,戴了一副平光眼镜,湿发没吹,随意地拢在脑后,从侧面看,有点儿斯文败类的味道——就属于一看就知道,冰了他恐怕有些后果的那种。 陈子芝看得有点出神,可能是今天起太早了,把一天拉得很长,他一时竟完全回忆不起来今早亲吻王岫是什么感觉了。很难想象就是在七八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在摄影棚里接吻。 这事真的发生过吗? 看来最近真是吃太少了——吃得太少,思维就会迟钝,人也会变笨,随时断电。傻傻站在原地,陈子芝直到指尖传来麻木痛感,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他本能地将冰块丢到垃圾桶里,一转头,发现王岫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便知道这人早发现他靠近了,只怕还抓包了自己“看他看走神”的现场。 才不是看颜值看傻的好吗!是……是今天拍摄,太久没吃东西,太饿了! 他涨红了脸,见王岫唇角带笑,颇是得意的样子,不由分说便拿自己冰冷的手指去碰他的脖颈:“笑什么笑啊!” 王岫明显也被冰得一缩,但心情仍是比刚才更好:“笑也不可以吗?” 他抓住陈子芝的手,甚至还意思意思,为他捏了捏指尖。 “不可以!”陈子芝气急败坏,手指发麻,抽出手去关水浴锅,“连个锅子都不会关——你要吃鸡丝还是鸡排?鸡丝的话,就这样拿去一起冰一下,鸡块的话可以拿锅煎了再切。” 王岫是喜欢吃细长条食材的,对食物的喜好也更偏向于柔嫩,闻言便把真空袋扔进泡黄瓜的冰水里:“现在做什么?下凉面?” 荞麦面下好后,也是要过凉水,再把王岫带来的沙拉拌一拌,水倒上,这就算是一顿饭了。明早还有重要拍摄,今天能吃饭都算是皇帝般的日子,还想要大鱼大肉、高油高盐,那是做梦。被经纪人知道,连夜打车来骂人的程度。 陈子芝去掏王岫带来的环保袋,发现他除了沙拉之外,还带了一盒草莓,看卖相就知道口味极佳。不由眉开眼笑,搓了搓手指尖:“我来下面,你把草莓泡上吧。” 其实,他从前偶尔也会自己下厨,陈子芝的自理能力是有的。不过在家是保姆常备不说了,离家之后,求学住的是宿舍,阿姨也会定期来打扫卫生。 毕竟从未怎么正经大干过家务,他没什么归置意识,用完的家什随意扔着。这边说去下面,就忘了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盒还搁在水池边。 王岫随手拿起冰盒,要帮他放回冰箱里去。经过陈子芝时,换了手,也拿冰冷的手指探入陈子芝领口下袭击他:“我是来做客的,还是来给你做小工的?” 陈子芝被冰得浑身一哆嗦:“你!” 这下王岫是捅马蜂窝了,陈子芝本来都放过他,忘记了拿冰块靠近的初衷,这会儿气得往冰盒里就要抓冰块灌王岫衣服里:“尽欺负人!狗嘴就没一句好的!” 怎么不说他费尽千辛万苦猫腰切出来的黄瓜丝了? 两个人一打起来,这活动就说不清了,王岫手里还拿着冰盒,连忙往高了举。但这还不足够,毕竟两人身高差距不算大,他举得再高,陈子芝也能够到。除非佐以其余手段限制陈子芝的动作才行。 ——他大概是学过防身术,虽然两人身量相差不远,但王岫动真格要控制他时,手往关节一捏,怎么着一别,陈子芝竟无招架之力,便被他仗着体重压到岛台边上。也是今天辛苦工作了一天,吃得又少,竟没什么力气挣扎,喘息着叫道:“看,这不是又欺负人了!” 王岫偏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你就不该叫陈子芝——改姓常算了,怎么说都是你的理!” “常有理”不满于这难听的外号,扭着要挣开他。王岫先把冰盒远远撂下,细白的牙紧咬着,恶狠狠地笑着看他。 陈子芝满面晕红,眼睛水灵灵的,像是摇一摇便能摇出眼泪来,嘴唇更是蒙了一层水膜似的。明明是他先挑衅,这会儿又委屈得厉害,全不顾自己占不占理:“你——你放开我!放开我嘛!” 要是一味蛮横,倒还没那么棘手,坏就坏在这人天生的狡狯,最爱撒娇。尾音这么一勾,这事的性质好像就变了,就不是耍横和挨收拾了,带了点别的味道。 王岫默不作声看了他一会,虽是小冲突,但毕竟都用了劲,他自己的胸膛也和陈子芝一样起伏得厉害。陈子芝被他看得,红云有扩散到胸前的趋势,没喝酒也和喝了酒一般。先还含怒看他,慢慢的,他心虚起来了,睫毛扇着垂了下去,也没力气挣扎似的,逐渐软了下来。 俄而,深吸一口气,又别过了脸,像是要拉开两人的距离,无意间又把耳后露了出来。饱满圆润的耳垂,红胀如血欲滴,反而激起凌虐的愿望,似乎不咬着扯着狠狠嚼吃一番不能解瘾。 “唉。” 他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我们俩每次约饭,都没能好好吃完——这已经成为一个问题了。” 要说把毛病都推给陈子芝,也不至于,问题的发生肯定两人都有责任。不过,主要责任应当是在芝芝大小姐身上,在王岫看来,这一点当是毫无争议的。 同时他也知道,陈子芝绝不会赞成他的结论。果然,他头顶那两只无形的耳朵一竖,陈子芝又硬起来了,满面愤怒就要为自己发声。 王岫抢在他开口之前,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吻了上去。他心不在焉地想:这么漂亮的嘴皮子,天知道怎么就给了他?这上下一碰,又要编排出多少谬论来了。 还是用来亲吧,毕竟,这才是陈子芝的嘴唇被发明出来的最正当的用意,不是吗? 第68章 好险 怎么就……不过,其实也不是真的就特别奇怪了。要说陈子芝之前完全没想过,这也是假的。 第100章 或者,倒不如说,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是他的某个隐秘的需要,甚至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没有来得及面对,便被王岫给满足了。 距离上午试拍,还不到十二个小时,他们就又吻在了一起。 其实,这两次的场所都很不合适。在摄影棚自然不必说了,众目睽睽,尽管有jean的要求,也依然透着一点儿疯劲儿。眼下虽然仅有他们两人,但身处顾立征的房子里,尽管主人远隔重洋,却仍给他们的举动增添了一丝禁忌的危险。 如果顾立征知道的话…… 这种程度的羞辱,已经不是简单的偷吃能解释的了,把人带回来——还是把金主的白月光带回家里,共进晚餐,在厨房就亲密接吻。倘若被顾立征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陈子芝不敢想象。 不过,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心思放在顾总身上,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王岫给占满了。他抵着王岫的额头,把他推开了一点,急喘着:“晕……晕!换气……换气。” 其实他当然是会换气的,只是吻得太急切了,只要唇齿相接便分不了心——当然主要责任仍在王岫,是他亲得太急切了! 非常习惯地推卸完责任,陈子芝想捶他几拳,因为他又埋在脖子里笑了,今早就是这样笑他来着。不过,他确实也没力气了,被亲得软成一团,要不是王岫抱着,恐怕已要躺到岛台上去了。 陈子芝一口气稍微喘匀了,便忍不住轻拧了王岫的腰侧一下。王岫的头略抬起来,他的唇便很多情地迎了上去,更是主动伸出舌头,讨好地舔开唇瓣,勾着王岫的舌头出来嬉戏。 他心满意足地吸吮着岫帝的舌尖,充满了延迟满足的快乐。今早试拍时有多么克制忍耐,这会儿就有多热情,好像一块给他舔了一口的巧克力蛋糕,这会儿终于又端到面前来了。有再多的脾气,这会儿也发不出来了,自然是要乖乖地先吃个饱再说了。 终于没有其他人了——至于顾立征,不在眼前,那就不需要管他。 在眼下这个封闭、隐私的空间中,再也没有人窥视和打扰,他们终于从无处不在的凝视中获得了罕有的自由。全然无需考量真实的情绪,是否会落入恶意的观察之中,又或者被镜头永远铭记。 这会儿,他们都是绝对安全的,哪怕是彼此——这最值得提防的大敌,也无法观察出什么来。因为他们已经靠得太近,能看到的仅有对方耳后颈侧那放大了的细腻特写,对彼此的表情一无所知。 能听到的只有沉默而错乱的喘息,尝到的是彼此舌尖甜美又熟悉的滋味:来自于同样香型的漱口水。他们用的是一个牌子,甚至巧合的,连香味都选得一样。陈子芝喜欢用香橙味道的,那天分了王岫一袋,没想到他之后也换了同款。 他们是很相似的,虽然因为顾立征的关系,这相似变作了一个隐隐有些膈应的伤疤。但在某些时刻,这相似又是这样的讨人喜欢,让人感受到无尽的安全。他们喜欢的东西,对方几乎都会喜欢。 陈子芝不需要去猜度王岫在想什么,他就是知道,他也喜欢,他也想要,他在这一点上从未自我怀疑从未动摇。直觉和感受,精神和身体,指向的都是一个答案:王岫也超级喜欢这个吻的。 拜托,谁会不喜欢啊?这么经过上帝垂青而生就的,如此由主人精心呵护保养的,近乎奇迹的艺术品——这话用来形容他们两个都行。当这样的艺术品点燃上情欲的嫣红,当他因为你而走下神坛,丧失神性,燃起人间欲火。当你感受到他的欲望极其明确地指向你——他的眼神,他迷恋的轻吻,他的手,已经不老实了,他越发急切的动作。 他几乎是把你压在了台面上,半强迫地欺身而上,逼迫着你分开双腿,举起手颤抖着搂着他的肩膀。实在是拿不定主意,是该把他推开,还是将他抱得更紧,紧到他不便再继续眼下这不雅的行为。 虽然衣物都还穿着,但你们的下半身已经嵌合在了一起。仗着这控制的姿势,他的那点体力和体重,他已经在残酷无情,一遍遍地碾着、磨着,叫你浑身颤抖。那股酸痒无与伦比,从脊椎尾部辐射着,叫你夹住他的腰,本能地想要弯起远离刺激,却又被他残忍地压平了。 他的视野变暗了,有人遮住了灯带辐射而出的柔和光线。陈子芝有些茫然地睁着眼,他的瞳仁还是那样,又黑又亮,如今泛着红,满溢着水光,眼神却显得迟钝而空洞。 他的唇微张着,泄露出一连串细碎而又十分不体面的微妙声音,时轻时重,时而尖锐时而又有些甜腻,没有什么意义。他已经组织不好语言了,但倒也大略能表达心中的好恶。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表表表!” 并非每个不要,都真是不要,但当语速越变越快时,他是真的不要了,但这会儿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王岫不可能放他逃了,他俯身下来,把灯带的光几乎完全遮住了,叫陈子芝的视界全被他的暗影笼罩,轻喘着独断地命令:“别太快——忍一会。” 这怎么忍?再忍下去就简直是痛苦了。陈子芝扭着想要挣脱,又忍不住一抽一抽地蹬腿:“不是,你——” 只有你有手吗?他忍无可忍,抽回手,不再无意义地扶着王岫的肩膀,要推不推,根本就使不了劲。直接把手伸了过去,两人都是一僵,王岫的声音也变得急切起来:“你——啊!嘶,陈子芝!你——” 你什么你,嘁,陈子芝总算占据了一丝主动,不禁也有几分得意。他见好就收,抽回手,笑嘻嘻地抬起脸,想要重新索个吻,安抚安抚被他直接拿捏的大敌。但下巴才仰起来,就吃王岫咬了一口。 他被陈子芝带偏了节奏,再亲上来时,显得气急败坏。速度骤然加快,动作也重,撞得陈子芝顿时招架不住,惊叫着缩起腰,却又没法躲,蹬着腿,在唇齿间呜呜哭喊发泄。“混蛋”还没骂几声,浑身一僵,眼冒金星,世界好像在眼前缩小而又放大,收缩膨胀,犹如幻觉。 所有的感受,都因为极致的刺激而变得极致的虚幻,世界的真假似乎都失去了分界,能依赖的只有所搂着的这副躯壳。陈子芝尽全力地搂着它,嗅闻着所有熟悉的一切,好闻的香味,光滑的皮肤,恰到好处的手感,坚实的怀抱,劲瘦有力的腰身…… 模糊中他忘了这些要素都属于谁,只记得这正是他喜爱而向往的一切。所有的这些都是他喜欢的,仅仅是搂着靠着,片刻地拥有,也成了极大的安抚,让他过载的感官逐渐舒缓。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时,他才发现自己正在抽泣,虽然声量不大,但时而滚落的泪珠却是真实的——刚才他所经历的那些感官刺激实在是太超过了,越过巅峰下落之后,难免因为惊涛骇浪而相当的委屈,更迁怒于驾驭着他的主人。 “都说了不要了!” 本以为是怒斥,结果说出口却更像是撒娇,软糯糯的,没有什么力度。王岫搂着他拍了几下,在他脊背上顺着:“嗯,是我不好。” 原来他也是小头支配大头的类型? 陈子芝是永远狗改不了吃屎的,刚爽完,脑子就又活络了,眼珠滴溜溜地转着,掂量着王岫是不是“色令智昏”的昏君类型。嘴里还不饶人起来了,嫌王岫诚意不够似的:“说,你不好在哪?!” “哦,嗯……不该因为你做的是凉面,想着晚点吃也无所谓。就拖了这么久——让你饿肚子了。” 只听一声“哦”,就知道这人其实根本没有抱歉,只是随口这么一说而已,理由都是现想的。而且那股子气人的茶味又回来了——说是自己不好,可哪里不好来着?隐隐还是在说自己做得没错嘛。 陈子芝还并无法反驳,不由对王岫怒目而视,王岫顺手从果盘里塞了一颗树莓进他嘴里。陈子芝吃是吃了,但眉头却很快皱起:“噫——这次你是真的碰了那里没洗手了!” “你嫌你自己的皮肤?” 要让王岫慌张,搞不好比赚一千万都难,对任何质问,他似乎都能随口反击,还把对方噎得说不出话来。 陈子芝这会儿就被噎了一跟头:“不是,欸——你这个人!让着我一下会死啊!” 他气得坐直身子,获取了片刻身高上的优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站在他腿间的男人,扶着他的肩膀颐指气使地问:“你意识不到问题出在哪吗——都说了不要了,还非得继续!现在好了——这裤子,这么乱七八糟的,还怎么吃饭啊!” 确实,虽然衣服都还算整齐,谁也没脱什么,但正因此,逐渐洇湿的裤子,扩散开来的淡淡气味,正在成为一个问题。当然,要解决它也只有一个办法,王岫仰视着他,眼神逐渐更加黑沉。 陈子芝和他对视着,渐渐意识到不对:“不是,你什么意思——” “我认为这和我没什么关系——你用这样的姿势和我说这样的话,这其实是你的意思。” 第101章 王岫的话,简直强词夺理之至,陈子芝倒抽一口冷气,但亦无法阻止自己被王岫掐着腰一把抱起来——如王岫所说,的确这是一个非常适合,或者说,本身就是跨腰抱的准备式:陈子芝双腿大张,就坐在岛台上,让王岫站在他双腿中间。几乎是才一被抱起来,他的腿就立刻本能地环住了王岫的腰。 “浴室在哪里?” 没想到,王岫竟然这样有力,抱起他好像还很轻松。虽然两人身高差不是很大,但这样的体力,这样的姿势,使陈子芝不可遏制地联想到了另一个闻名遐迩的姿势——火车便当。他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别开眼不敢看王岫,“不,不是……” “你是要我抱着你找吗?”王岫问他,他的手松了一下力,陈子芝往下滑了一点,王岫又把他给托上去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好像颇有耐心,但陈子芝可不敢小看了他,是真的,生理意义上,不敢小看了他。他嗫嚅着说:“就在那边屏风后面就有一个……” 距离不远,也就几步路,但就这么几步路,对两个人来说,也都算是艰难了。王岫年纪说来也不算小了,但体力表现非常好,不过片刻,就已经重整旗鼓,颇有些整戈待战的味道。 陈子芝抿着唇,满脸通红,眼睛水得不像话,弯下腰在王岫耳边轻声说:“卫生间有做吊顶……” 确实这套房子的层高有限,在常规区域还好,卫生间有吊顶,其实是不能支持一个两米二的男人随意进出的——这也差不多就是被抱起来之后,陈子芝的高度。 王岫后仰了一下,看了陈子芝一眼,慢吞吞地把他放下,陈子芝几乎是贴着他滑下来的。 他的脸红得要滴血了,被放下后,还往前站了一步,搂着王岫亲了一口——然后飞快把他推进洗手间,关上门,喊了一声:“我去帮你拿替换的衣服!” 转过身飞快开溜,直到跑进卧室内的主卫,把门反锁了,这才松了口气。陈子芝按着门弯腰喘息了好一会,心跳艰难地平静了一点,站起身,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触电般移开了眼神:好险!差点就……这进展速度也太快了吧!还好他跑得快,不然真就——了—— 等等……庆幸了一会,他又忽然意识到了不对,陈子芝整个人都凌乱了:不是……问题是,睡到王岫,不就本来就是他的计划吗?他这是在后怕什么呢? 你跑啥呀??? 不是——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陈子芝,你跑什么呀?! 不是,但是——不是,可是——哎——不是—— 这漫长的一天,实在是出现了太多意想不到的展开。 陈子芝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洇湿的裤子,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按下墙面开关,平静地脱了衣服,走进淋浴间,若无其事地往身上搓起了浴液。 搓了几下,他终于还是放弃,按着太阳穴,在轰然的热水声,墙排暖风系统运转的隆隆声中,尽情尖叫了起来。 第69章 顾总莅临现场 “看出来了吗?内俩?” “什么?” “害臊了呀——和昨天比,今天都有点收着了。你瞧,他俩都不怎么看对方。” 再没有比开工中的摄影棚更像是天堂的地方了,永远充沛,无穷无尽的强烈白光,犹如神祇无所不在的偏爱,笼罩着那些眉眼精致,活在另一个图层,生来就蒙受恩福的宠儿。常人难以想象的人生照片,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一个随意的抓拍。 主宰者的指示也犹如上帝福音,带有强烈的回响:“眼神对视,请彼此靠近,但不要真的互相碰触,略微自由发挥——” 伴随着隆隆的天音,“安琪儿”们顺从地摆出了赏心悦目的姿势,尽情地炫耀着他们的人生厚礼。 摄影棚几乎会给人一种错觉,那就是明星的生活就犹如此刻一样,满是纯白,生而有之,叫人妒忌不来。 然而,就算是真正的天堂,也有地狱在深渊中窥视。纯白背后,暗影中一样蛰伏着许多脆弱又充满人性弱点的人类,只能靠一杯咖啡活到下一杯咖啡,疲倦而又烦躁,唯一的乐趣就是八卦所有能八卦到的一切。 “是哎——不过也正常,昨天试拍那个,真是过火了。当时在氛围里,完全进入表演状态了。今天回过味来,难免不好意思。” 摄影棚很大,这些后勤团队都是溜墙边,彼此的低声细语根本就传不到那边去。都是人手一杯美式,或者席地而坐,或者贴墙靠着。 他们没有任何立场。因为经纪人都被清出去了,这是杂志请来的妆造团队。最多是因为之前的工作,和某一边有过接触,但谈不上从谁那里固定受雇。 一般来说,吃人嘴短,多人合作的拍摄活动,哪边团队打点到位,发言就会比较倾向那边。 还有艺人本身的态度也重要。如果是事儿妈艺人,又不懂得尊重化妆团队,颐指气使、呼呼喝喝的,别看当着艺人的面,都是受气包模样。私下里议论起来,那话说得可就恶毒难听了。从体味嘲笑到皮肤、医美,再编排背后的金主,怎么刻薄怎么来。 不过,今天的对话意外的对两个主角都很温和,自然是因为王岫和陈子芝方方面面都做得无可挑剔:准时、礼貌,大方,喝的饮料什么的都包了不说,还有红包送上。 再加上他们也的确出众,皮肤细腻,看不到一点毛孔,口气清新,五官精致,骨相出众……细节上出色到,甚至让人怀疑“连jb毛都烫顺”的程度。 就算私下也有人酸,可当着同事的面,也不好展现出来。否则不就被当成贱骨头了?对你好都不说好话,那还对你好干嘛? 各方面都做到位后,八卦团队嘴里也只有好话的,毒液都朝着别人倾泻了。 “所以说,人家能吃电影这碗饭也不是没理由,硬件真不是那些流量能比的,这就是电影脸啊!你们发现没,演电影的去电视剧,真都是下凡,简直是霸凌同事去的,脸都太能打了。难怪都说电视咖去演电影是飞升,真的整个要求标准都是碾压。” 拜托,谁要和你说这个啊?分明是在八卦这俩有没有因戏生情,擦枪走火,又无法面对真实性向,这会儿才开始互相回避好吗! 眼镜后,白眼都快翻到天边去了,也是仗着这块光线暗,表情才这么明显。小助理嘴里嗯嗯啊啊的,又把话题往回扯:“演电影和演电视,对演技的要求都不一样啊。电影演员就是专业,昨天试拍那段,我看着都——” “哦。”没想到,大家对他的话反应却很平淡,还有一些资历深的前辈借机显摆,“这就是你见得少了,没怎么出过电影组吧?拍电影,这都很正常……昨天只是亲一下算什么?很多时候表演课都有这种要求的。破冰嘛,打破肢体距离,好演员就是随时随地能打破心防的。” 草,就你特么最懂了,这能一样吗?小助理又是一个白眼,也懒得说自己就是想做演员失败,乘着年纪轻转行来跟妆的。 “那是的,您说得对。就是我觉得,这好演员呢,入戏快,出戏也快,亲热戏都拍完了,还说说笑笑的其实都有……” 在他看来,问题都不在于试拍那点亲热戏,那个是真没什么,为了拍摄嘛。有些名导名片,为了追求真实效果,甚至连亲热戏都是真刀真枪,拍完了,演员自己哭啊,怎么的。在那调理个一天半天,再见面也就和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了。 问题不在于亲热戏,而在于今天这两位之间的那种氛围——恰恰就在于这种互相回避的感觉。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拍完亲热戏,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甚至出了棚还搂着说要亲一个,逢人必称“以后就是真夫妻”的,这反而没什么。就和办公室恋情似的,办公室两个同事忽然开始躲对方,彼此冷若冰霜了,懂行的就知道,这是真有情况了。 这俩都不是初哥了,甚至演技都可以称得上是优秀。亲一下而已,小助理昨晚回去连夜吃瓜,还找了些其余电影的花絮来看。陈子芝在别的电影甚至是有床戏的,拍完了之后,披着床单笑嘻嘻就过来做采访,和女演员哥俩好互相揶揄,看不出一点不对。 岫帝那更不用说了,他出道演的那部电影,姐弟恋的配搭,要不是当年没有cp这个概念,cp粉也决计不在少数。 会这样互相回避,那就是有鬼啊!瞧这俩,若非必要,眼神都不带碰的,和昨天简直是天壤之别。两个人间那种张力也是完全变了,昨天是巴不得摄影师一声,互相有点看不够。尤其是准影帝,那股子孔雀开屏的劲儿,都不知道在勾谁。 今天……怎么说呢,就有一种事后感,虽然彼此不看,但又不是互相厌恶的那种不看。眼神偶尔交汇之后,准影帝总有一些紧张的表现,像是要咬唇,但又因为带了妆,动作都做了一半,只能抿一抿——这样的小动作还有很多。 如果不是昨晚休息时间就那么一点点,他真要猜两次拍摄中间,短短十小时不到的休息,他们都把握时间睡过了——可恶啊,陈子芝吃得这么好吗? 第102章 虽然还不到直接喊陈子蜘的程度,但也是属于会用“准影帝”这个嘲称的好感度。(外号的来源肯定是陈子芝粉丝每每电影节对于封帝的殷切期望) 小助理对陈子芝的恶感,其实也不是因为别的,更多的是同期入行的那种妒忌吧。 这行就是恨人有笑人无,一样是同年入行,虽然起点完全不同,人家是演电影,他是演十八线网剧。但在当时心境下,偶然间翻看到的宣传文档,也是让他心里记住了这个同行。 那种比较心理,到今天连自己都觉得荒谬,可又确确实实地影响了对准影帝的观感。看他得到的一切,总是禁不住就酸。 国际知名摄影师,获奖无数,完全是艺术家等级的大师,过来拍封面,戴的是拍价数百万美元的高定珠宝,这些都已经是够让人妒忌的了。如果在这个空档,还睡了同样集奖项、家世、美貌和业务为一体的极品男搭档,那真是到了让人心理失衡的程度。 更噎人的,还是此人面面俱到,没有留下丝毫破绽,甚至连阴影区大家都念他的好,对于和他相关的负面猜测,完全不以为意。小助理留了个意味深长的话尾,也没人接腔。 他暗自咬牙,不死心,找了个话缝,在大家痛骂流量的间隙,又小心翼翼地说:“说起来,我刚给陈老师上身体粉底的时候,感觉他嘴巴特别肿——脖子上是不是也有一团红的啊?” 其实要说的话,他还偷看到腰那边明显有掐痕,明显是昨天没有的。不过,今天的拍摄都是穿着齐整,模特也没有当众换装,偷看的信息是不好讲的,指向性太明显,失去了八卦的意义——八卦就是要说那些大家都能看得到的去带节奏,才不好找传播人。 “有吗?” “哎,身上有痕迹也很正常啊,他腿上也有伤疤,还是我给打的粉底。他们组刚出完外景,从影视城直接过来的。出外景嘛,都这样……” “跟组达人”又一次不以为然地打断了小助理小心翼翼带的节奏,开始大谈特谈外景的艰苦、演员的受罪,大家听得简直都要谅解这群出头鸟的高收入了。 小助理气得面部一阵扭曲,但两次都被打断,也不敢再继续了,在阴影中扭曲地远眺聚光灯下的两个缪斯男神:今天的主题是新中式,昨晚进组的全是杂志社不知哪里搞来的紫檀真品家具,贵得过工作人员的命的那种。 影帝和准影帝身穿上个月特意过去量体定制的高级时装屋作品,佩戴品中有些翡翠绿得让人头晕目眩,在昂贵家具中做冷艳状,看着就是一出活脱脱的民国戏。新的赞助商在监视器前,看得满意无比,和主编谈笑风生,一看就知道,这又是一期成功拍摄。 至于那些蛛丝马迹,谁会较真?这两个人睡了没有,他们的关系会不会因为这一次拍摄迈向新转折?这个运气好到爆炸的准影帝,会不会莫名其妙又抱上一根大腿,让好运继续?除了妒忌到失态的小虾米,鲜花着锦中的这些人,谁会在意? “请你们的眼神从远处到近,在镜子中互相接触。” 不知不觉,换了一个布景点,重新打灯试光,补妆更衣之后,两个艺人回到聚光灯下——小助理明显看出,陈子芝走路,有一步好像拉扯到了腿根,脚是有些软的——就这么明显,难道大家都是瞎的,一点看不出来吗?! 他急得几乎跺脚,死死咬着下唇,注视着那两张风格迥异而又几乎都是无敌级别的精致眉眼,一坐一立,在镜中环视着那繁复的造景。 《尚舍》是真的下本撒钱了,光这个布景费用都至少在十万以上,做成了民国宴会的实景,而不是简单绿幕p图了事。这一期杂志如果没有国际反响,仅仅只是在国内登几个热搜,那都算失败的。 但至少,主编也是有真东西的,钱花出去了,看得到效果,各方面配置也的确很顶。打光、摄影都是最好的水准了,模特更加如此,自带殿堂演技,两个人又有说不出的化学反应和默契。 虽然长相气质迥异,但站在一起,气场又是融合的,无需说明、引导,只是几句指示,他们自然就会把故事感实现成真:一左一右,各自望向远处,慢慢将视线往一角的镜中转移。jean绕着他们转角度,摄影师紧随其后,以不会打扰取景的角度拍摄视频。 在监视器上看,每个定格光影都是可以原图直出的级别。修他俩的图是真的简单,随随便便就是一个故事:繁杂舞会,浮华一角,宴会的中心对这热闹的一切产生了少许倦怠和质疑。华贵服饰和眼角寂寥呈现出鲜明对比,观看者的思绪和视野,一下就被激发到了更大的视角中去。 这就是化学反应……摸不清看不见,但又是这么重要,存在就是存在,没有就是没有。能感受到的人大把,可拥有它的又是极少数。最小丑的,就是一度以为自己拥有,在真正行家面前相形见绌,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平凡庸俗的那类人。 小助理眼睁睁看着,感受着,心底酸楚,在陈子芝和王岫的眼神,在镜中汇聚时,达到高峰:互相回避的两个人,不可避免地又撞在了一起,他们的注意力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故事感转变了,不再是和场景的互动,外部世界已经无关紧要了,他们的注意力再次鲜明地指向彼此之间。 和昨天的试拍简直一模一样,一旦要求他俩专注对方,就会完全屏蔽掉其余因素,不管场景如何,全部只有两个人的互动了……昨天和今天的效果其实丝毫差不多的,虽然今天衣着整齐,但也没有新的故事,只有那种用眼神脱对方衣服的感觉…… 这两个人完全是在赤裸裸地互相勾引!怎么就没有其他人有感觉,全都当工作敬业来处理了吗?! 哦,要说和昨天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准影帝……最开始还是有些心虚,有点不好意思,眼神闪了一下,垂了眼睑,睫毛扇着,呈现出弱势姿态——但以小助理对他的窥测,此子实则很好胜,绝不会弱势到底。 果然,不过片刻,他就又咬着牙抬起头来了,大胆地和镜中的影帝对视,似笑非笑,眼波流转,那股子劲劲的感觉—— “就是在调情啊……” 不知不觉,他把心里话轻声说出口了:但这实在是太明显,在他来看,这就是纯纯的互相挑逗。那个英文怎么说来着?eye fuck,对啊,就是纯纯的eye fuck。看王岫那个眼神,别看神态矜持,可那个眼神不是明摆着的?都恨不得把陈子芝给活吃了似的。 “都快亲上去了……” 他碎碎念着,还想说得更直白点,又怕被记住了名字,并不敢讲得太多——突然间他又意识到,周围实在安静得过分,虽然他的话未必有人接腔,可这一辑照片摆明了会是经典,多少也都还有些感慨的声音的。 “呵,你说得倒没错。” 他这句话倒是有人接了,但是陌生的声音。小助理猛地回过神,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阴影中不知何时大家全都缩到了一边,只有他因为看得太入神,还站在入口边视野最好的这个区没动。 他身边依然有人,几个他不认识的跟班,众星拱月,跟着一个年轻男人——倒也长得不差,剑眉星目,未必很上镜,但现实中看卖相是很不错的。 是这人接了他的话?也是明星吗?但看素颜不是很熟。他还在心底猜测此人的来路,又想他怎么能进来的。要知道这次拍摄虽然并没有裸露,但摄影师架子大,还是清场了。经纪人都进不来,这位凭什么? 他并不能肯定,刚才是谁接了他的话。就算是这人,他也大概没有闲聊的心思,已经重新把目光转向聚光灯那边了。 小助理仔细观察他在阴影中紧绷的面部线条、僵硬的肢体语言……他开始慢慢地往墙边挪动,远离是非之地,更希望所有人都不要注意到,刚才有一句惹祸的话,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 目前来看,他的指望有很大机会达成,毕竟,谁会在乎这样的小虾米?在逃离现场的过程中,他逐渐亦意识到此人的身份必定不凡。因为主编注意到此处动静之后,已经离开了一众赞助商,迈着飞快的步伐,以一种被雷劈过的表情走了过来。 小助理发现,她的表情和这人身边的跟班有微妙的相似味道:他在跟班中倒是发现了几张熟脸,都是被人以“姐”尊称的各种高层。但此刻的表情也都一样大祸临头。 那个“文静姐”,不是博鹏的大高层吗,据说直接对大总裁汇报工作的?能让她都做出这样一副面孔,这个人…… 心中才是一动,主编就揭穿了答案。 “顾总!”她夸张而热情地招呼着,“昨天还在美西,今天就回国了!——这真是惊喜!” 顾总?!博鹏那位顾总?! 再是消息迟钝,小助理也知道,自己无意间是卷入了一场大八卦的核心。虽然求生欲仍在促使他快速远离现场,但八卦欲却又驱使他放慢脚步,甚至斗胆回头一看:这位就是博鹏顾总?谁都没说过,他长得原来这么帅! 第103章 “确实是想给惊喜。也确实是得到了惊喜。” 顾总的声音也蛮好听,有一种似笑非笑的声气,竟和远处的陈子芝有些相似。不过,陈子芝的似笑非笑,是带着媚劲儿,在勾人的那种。顾总的似笑非笑,却让人心惊肉跳,生怕他下一秒就掀桌了。 “下了飞机就赶过来,的确是大饱眼福了,bebe。” 他的语气倒还温和,但小助理脊背上的寒毛都竖成天线了。他不敢再听,加快脚步飞奔到阴影更深处,汇入人群这才汲取到少许安全感。大喘了一口气,拍着胸,回首看着顾总被主编引着,往监视器的方向过去——bebe姐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更别说其余人了。 有大热闹了!他想,但很快又颤抖了一下:破天荒第一次,这还是他不想掺和到热闹里。开玩笑,这可是博鹏顾总……只要是圈内混的人,谁敢乱传他的八卦?谁敢成为他怒火所向之人? 好吧,至少他是不敢,但谁知道,现在还在继续拍摄,完全没留意到阴影动静的这两个男神是怎么想的? 小助理的眼神,再一次落到“天堂”之中。他看看天堂,再看看地狱,灵敏八卦直觉头一次失准:他居然看不出来,顾总的怒火,到底是向着这两个安琪儿中的哪一个。 第70章 修罗场 “非常好,现在试着走到布景中。可以在场景中躺下来吗?把梯子搬来给我。” “是需要对称吗?还是拥抱,或者这是单人图?” “大师说不需要碰到,一个人躺下,另一个人靠着坐。可以同时看向镜头,或者转移视线,你们可以尝试着自由发挥。” jean进入状态之后,说话声音又小又快,索性由翻译拿着喇叭跟在身边,直接和模特沟通。 陈子芝和王岫依言移动到布景一角,王岫对他摆了一下下巴,陈子芝会意,在沙发上躺下,头冲着外头。jean过来为他拨弄了一下头发,也指示王岫在他身侧坐下。两人对视了一眼,王岫突然伸出手,把他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口扒得开了一些。 这样的确更契合起居室这一角某种隐秘的气氛,陈子芝也觉得不错,他和王岫商量:“要不要上一点腮红,做出微醺的效果?” “可以。” 这会儿,两个人又都回到工作状态了。毕竟,不管目的是什么,结果是什么,两个人在一块也不能总调情。工作就是工作,杂志社这么当真,作为艺人自然也要相应地予以配合。 陈子芝发现,很多时候,和王岫并不用多说什么,彼此都能明白,对方在什么状态。这就是和同一类人交流的好处了,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至少都是有效交流。 他们互相点了点头,陈子芝直起身子,直接和jean沟通:“如果之后没有别的场景,最后几辑照片,我们添加一些腮红来拍,你认为会更好吗?” 拍摄表他们都会认真看,这的确是最后一组取景了。经过这一天多的合作,jean对他们的欣赏,也足够让他放下架子,思索艺人的建议,而不是仅仅当做模特和道具来使用。 “或许可以,但我们还是先就着现在这个造型多拍一些。” 这就是要加班的意思了,只要摄影师和艺人不加费用,主办方是求之不得。他们在安静中很集中地拍完了这一组,jean宣布小休片刻,再拍完最后一辑就可以收工。乘着艺人补妆改妆的间隙,道具助理也上前,按照他的指挥重新布置场景。 他们所有人都在场地里非常投入的忙活,陈子芝直到大灯熄灭,卸下战备状态,抱怨着疲倦:“刚躺着我差点真睡着。” “其实有十几秒你是真睡着了,呼吸都变重了。” 一边闲谈,一边走到数据区,大家才发现居然有意外来客,已经在此处等候多时。 “立征!天啊,你怎么——” 陈子芝吃惊得说不出话,又低头去算时间,因为手机不在身上,也无法确认昨晚的消息顾立征后来有没有回。昨天拍摄累,回去后也没能好好休息,今早上保姆车都是闭着眼睛,睡得昏天暗地。在化妆间灌了一大杯美式,才算是做好了应付工作的准备。 本来,今天见了王岫就尴尬,主要是他自己思绪也混乱,勉强绷着架子,拍了这么半天,已经在关机边缘,反应颇为迟钝。 再见到顾立征,连害怕都没力气了,慌慌张张的一会儿算时间,一会儿摸手机,都未果。只能遵循本能,抱着顾立征的手臂欢喜地笑:“你怎么来啦!是要给我惊喜吗?!” 本来极度敏感的气氛,因为他的理直气壮,反而怪异地缓和下来。顾立征看着他说:“确实是想着给你惊喜才特意提早回来的。” 跟在他身后的所有人都各有反应,amy大惊,bebe的眼神在amy、陈子芝和顾立征身上隐晦地摇摆,文静立刻扭脸去看王岫。 王岫跟在陈子芝背后,施施然也走了过来,见到顾立征,他并非不吃惊,眉毛抬了一下:“哦?今天,是纯为见他来的?” 所有人的眼神都齐刷刷地转向王岫,为的是他慵懒语气中无法误会的高姿态。 顾立征明显也静默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只是,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愉快,在场所有人当然都不敢问。 “难得你们俩回京,我特意提早开完会,专机飞回来,难道还是我的错了?” 王岫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他脸上反而露出笑来,语气也很愉快:“这是委屈上了?看来,我过来得不巧了。” “不好意思,那个……” 一队穿着制服的安保,满脸歉意突兀插入:因为要换妆的关系,他们要过来取珠宝保管。 品牌方高管也跟着过来了,这群人是最心无旁骛的,想着进一步了解下一辑的拍摄计划。 按原计划,拍摄已经结束,而计划的出借时长则还有两小时左右,有许多细节要确认和决策。bebe连忙上前沟通,无形间倒是打断了这边的尴尬气氛。 陈子芝借机连打了好几个大呵欠:“就在这补妆吗?补妆的时候能睡会吗?我现在闭眼就能睡着。老天爷,两天拍十六个小时,比在组里还累。”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确实是超时了。” bebe来回灭火,又歉意地看顾立征,请示顾总的意思,“顾总,要不,您和芝芝——或者岫帝,去休息室稍微坐一会?让他们抓紧补个妆,我们拍完最后一组也早点结束。” 顾立征并非大闹片场的暴发户作风,对合作方一向还是很尊重,不会无缘无故地迁怒。 不过这会儿,由于两个艺人的确是分用化妆间,反倒把他给架起来了:和陈子芝在一起,王岫一定是要说怪话的,可选了王岫似乎陈子芝便大跌面子。想要两边跑呢,谁知道两边都会怎么对他? 陈子芝是没想那么多,困得眼皮直闭,要不是穿着拍摄服装,恨不得叫纪书明背他。老佛爷似的,让团队一左一右搀扶着,回到化妆间,先干了一袋能量饮。补妆时借机小睡了半小时,这才稍微缓过劲来:“再来一杯美式!我还能狂!” 摄影棚这边,咖啡都是按箱运过来的,所有人血管里流淌的都是咖啡因。amy给他拿了一杯椰青美式:“多补充点能量吧,一会别晕倒了。” 她的语气,半真半假,似乎是反过来在暗示陈子芝可以借昏倒脱身。 陈子芝这会儿脑子转起来了:他醒来的时候,顾立征不在,所以,不是去找王岫了,就是停在棚里。如果是找的王岫,那也没什么,就怕停在数据区,翻看到了各种照片……这其中最见不得人的当然是昨天的试拍集了。 看到了吗?他用眼神询问amy。 这只肥胖的斯芬克斯猫这会儿倒是和他心灵相通,意外的敏捷,对陈子芝微微摇头:应该是没有,但就算是今早拍摄的这几辑,也够瞧的了。 没看到就行,陈子芝便不当回事了,脚步轻快地往外走:“拍完收工吃饭去,这都三天没好好吃饭,人都饿晕了!” 吃过喝过,他又回到满电状态,虽然电量有点儿虚,但乍看神气十足,很是那么一回事儿。 走进棚里,见顾立征和jean正在闲谈,他也不躲着,跑过去和两人挤在一堆:“说什么呢?jean,这是我的——关系很亲密的朋友,顾。你们是第一次见面吗?” 实际上并非如此,jean说他们在戛纳和巴黎见过数次。陈子芝搭着顾立征的肩膀:“巴黎?你去那里做什么?巴黎也有奖项,要顾总去亲自给谁运作吗?” 因为做了妆造的关系,动作不能太大,也最好不要有多余的肢体接触,免得弄花了妆。陈子芝反倒得了免死金牌似的,别人不来碰他,他主动去撩起顾总来了。 顾立征眉头微皱,忍不住要笑似的:“别闹,夹子要松了。” 为了更加贴身好看,衬衫后背加夹子几乎是上镜的必须。陈子芝连忙回头去看,也把手放了下来,哄孩子似的安顿顾立征:“那你乖乖的啊,等一会儿,我们很快就拍完了。到时候看看,拉上老头儿,一起吃饭去。” 第104章 三个人的对话,出于礼貌,翻译也是默认要向jean转达的,但在最后一句有点卡壳了。这“老头儿”,礼貌翻译当然可以,但要是没把调侃的意思转达出来,恐怕要被挑刺。 陈子芝冲他淘气地一笑,和jean说:“我叫你可爱的老头儿,他们不会翻译了——约你一起吃晚饭。” jean对此并不介意,捏着胡子呵呵笑,但却回绝了晚餐邀约。他在工作结束之后,习惯拿着相机去拍一些自由作品:“明天我就要回去了,时间有限,来到这个城市三次,每一次都没有好好地拍一拍她。” “好吧,那么下次在欧洲,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来蹭您的饭。” 陈子芝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jean反倒当真了,连声说那是当然,还邀请他来做自己的模特,在巴黎来一组街拍。 两人谈到热络处,主动拥抱了一下,jean在他脸颊两侧虚亲了亲:“你真是个非常、非常可爱的男孩儿,芝。” 嗐,哪个摄影师对自己的缪斯模特,不是如此甜言蜜语?陈子芝没往心里去,当然尽量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咯咯笑着,冲两个男人丢了几个飞吻,回到场地里去了。 他和王岫就着最后的微醺妆,又拍了大半个小时,有几张的构图,一摆出来就受到了jean的夸奖,赞助商也满意得频频点头。 有一张陈子芝噙着胸针的照片,jean拍了至少四个角度。王岫也不遑多让,在摄影师要求下,他拆了十几次宝石领带夹。 这些单品,虽然是不如昨天的赞助品那样高单价,但配件在构图中也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出图质量依旧让人眼前一亮。 拍摄至此圆满结束,大家都鼓掌欢呼。两个明星都按照平时的习惯,向四面浅躬感谢配合,又立刻陷入寒暄漩涡里。bebe力邀他们一起参加今晚的饭局:不仅仅是jean,还有欧洲那边品牌过来的负责人。 陈子芝听了也很心动:“我去和立征商量商量。” 他又跑去找顾立征,他也刚和一拨人聊完——像他这样的人,在哪里都有大把人过来接触,包括这几个品牌的高层,对于顾立征这样的大客户也格外客气。 陈子芝在成名之前,根本没消费过品牌任何单品。顾立征就不一样了,他家里是拍卖会常客,高定珠宝收藏了不少。至于说单品配饰,对于顾家成员来说,更是日常消费的一部分。 陈子芝几乎所有奢侈配饰,都是顾立征随手送出的——他那里每年更换新品,旧的不是封存起来,就是随意送人,大多数单品都不会上身超过三年。 对这种大客户,什么品牌的脾气都好,虽然这几家并非顾家最爱的珠宝品牌,但和他交际的心也很热切。 陈子芝笑盈盈地把手穿到顾立征的臂弯里,丝滑地加入到对话里。对方又夸他美丽,把珠宝的魅力展现出来,反正全是这些场面上花团锦簇的甜言蜜语。 陈子芝也望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听着,诚恳道谢:“谢谢你,louis,你的话让我很开心。” 对他来说,要打动人心再简单不过。louis顿时和小翻译一样,有点儿局促起来,克制着自己不要脸红。 顾立征的手臂略微收紧,夹了陈子芝一下,投来略微责难的眼神,低声打趣陈子芝:“你今天挺活泼啊?穿花蝴蝶,满场全是你,到处发牌。” “发什么牌?”陈子芝装傻,“我这是在工作啊——哪次拍照不得调整到高能量状态?这次对手这么强劲,不光咖啡,我还喝了点参汤呢!” “工作也包括把所有人都撩到脸红?” 顾立征屈指算:“louis,jean,那个翻译先生——” “jean算吗?” “不算吗?可爱的小老头?”顾立征模仿陈子芝的法语腔调,递给他一个“含义自行体会”的眼神。 陈子芝大笑:“好吧,算工伤——等我这股劲儿下去就好了。你知道的,那会儿就该犯困了。” 确实,很多时候艺人就是这样,在高能量和低能量模式之间切换,速度之快,会给人以阴晴不定的错觉。 但其实是因为吃得太少,又为了活动而服用太多提神物。效果一过,如果没及时进食,会反跳般的更加困倦。 这种30小时内工作20小时以上的日程,陈子芝歇工后很快就会低迷下来。当然,还在工作状态时,也会比平时更加亢奋调皮,也比平时更有进攻性,更容易失态。 这也是他们在电影节、颁奖典礼这些大活动前后,很容易闹脾气或者上床的原因。不是吵架就是打一炮,反正过剩的精力总要有个缺口。 顾立征观察着陈子芝,似乎在掂量着他这会儿这股活力的程度和消退时间。他的脾气似乎是真正下去了,比之前紧绷到王岫撩拨两句,两人就剑拔弩张,几乎要当场争吵时那一段,明显要缓和得多。 陈子芝暗想,jean真是个老狐狸,对这种暗戳戳的三角关系、争风吃醋,恐怕比任何人都要熟悉。他生活在关系混乱开放的法国,完全知道怎么来安抚一个抓奸的丈夫:如果真的把这件事当做一个问题来谈论,那就已经失败了。真正最合适的做法就是眼下如此,自然而然,把问题淡化——什么问题?这儿根本不存在任何问题! 所有人都在工作,所有的亲密互动,为的都是拍出好照片。如果你认为他俩看着真的产生了感情,那就要感谢两个演员的工作卓越,以及摄影师的出色构图。 至于说肢体互动——谈了一个演员男朋友,你在指望什么?这个行当本来就要求两个陌生人演出浓厚的化学反应,这两个纯熟的演员,倘若演不出摄影师要求的情感,那他们还怎么在业内混下去?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二两重,如果真没有什么,那就本来不该小心什么。因此陈子芝没有任何顾虑。 从时间来算,顾立征在王岫登门拜访以前,就已经登上回国飞机了。因此他推断顾立征应该没在他那套房子里装监控,那就完全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的进攻性反而比之前更强:“立征,bebe约我今晚和这边这些工作伙伴一起吃饭。” 他眨着眼看着顾总,用表情暗示他,自己很想去这个饭局,“如果你不想去的话,要不……今晚你刚好陪岫帝吃个饭?我就不打扰你们俩叙旧了。我和他们吃去——怎么样?你ok吗?” 这不是请金主疼疼自己的那种央求,而是有点儿邀功的意思,再加上并没遮掩的小心思。 这话要这么看才能读懂:陈子芝以为顾立征是为了探望王岫才提早回京,所以他懂事地让出了今晚的时段,并不和王岫争宠,让顾立征毫无负担地可以把时间花在王岫身上。 而作为懂事的报偿,他便获得了一次和高层餐叙的机会。不但可以拓展自己的人脉网,而且,因为王岫今晚被顾立征占去了,也就在人脉拓展上落后了他一步。他就又取得了一点小小的优势。 一鱼三吃,陈子芝的安排,似乎同时把人情卖给了bebe、louis、顾立征甚至是王岫。不过,也要看被强买强卖的人心情如何了。 顾立征才刚被安抚下来的情绪,又起了波澜,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提起语调:“我特意飞回来看你,你今晚却不想和我一起吃饭?” “哦,你是为了看我吗?”陈子芝很吃惊,只是捂着胸口有点做作,他的眼睛眨啊眨,瞟着正好走过来的王岫,声量刻意放大了些,“如果你是特意来看我,那我肯定得陪你啊——” 顾立征不可能没注意到他的改变,他的表情一下又阴霾了下来。但亦没有合适的理由阻止陈子芝把话说完,“但是,我还以为你是来看岫帝的啊——之前,我们去寻隐寺那次,你不也是特意陪他去求签,我只是顺带搭边吗?” 旧账突翻,醋海兴波,原来之前的套儿是埋伏在这里。amy等人,一边把耳朵竖的高高的,一边快速隐匿往注意力边缘,bebe更是好心把louis也带走。只有王岫,一无所知般,继续往风暴中心无畏前进。 “啊?立征说他是来看你的?” 所有人的语气都愉悦而轻快,在远处看,这是一次非常亲密的闲聊。甚至于,两个明星连表情都没有丝毫破绽,只有总裁的脸色很阴沉。 王影帝也很亲热地把手搁到了顾立征肩膀上:“你看,芝芝,刚才我就说了,看来,今天我出现得不巧。” 他戏谑地探头去看顾立征,伸指去挑他的下巴。陈子芝不敢像他这样僭越,但也含笑满是期待地望着顾总。两个明星的注意力就像是两团热蜡,不断滴在顾总最敏感的眼皮上,寻求对视。 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后宫成员的两个情敌,对视一眼,反而好像有了默契似的,几乎同声笑问:“立征,你今天来,到底是为了见我/他,还是见他/我呢?” 第71章 老板专情 如果你没见过影帝级数的大咖,为了争夺金主大打出手——哎,那你现在不就见到了? 本日有幸在周围吃瓜的路人,应当都能解锁这个史诗级围观成就,只除了细节上毕竟还是不同:影帝之前并没有大打出手,修罗场味道十足,“选我还是选他”的逼问,更像是玩笑话,至少语气上不会让人挑出毛病,问到“老公,你说句话呀”的地步。 第105章 当然,金主也更不可能被问倒。顾立征身处注意力的中心,反而从容不迫,笑着就把话题给糊弄过去了:“我谁都不见,我来看摄影展的,行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哪怕是看在这么多观众的面子上,他也不可能从两人中选一个共进晚餐了——这时候,他选择和谁吃饭,不就等于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其实,在陈子芝看来,顾立征或许本来是打算和他一起吃饭的,因为根本就没指望王岫会答应他的邀约。但既然王岫都这么问了,bebe姐反成最大赢家:好大的面子,不但邀请到两个男明星出席饭局,甚至还搭配了博鹏的顾总! “实在是太荣幸!” bebe就算是装,也得装得感动莫名,立刻奔走着重新安排饭局。可想而知,除了已经确定下来的主宾们,其余陪客的档次也会来个大升级。陈子芝想大概louis之外,这几个珠宝、高定品牌,在京的总字辈也会出面。 对这些人来说,明星还好,不算什么,属于乙方,但博鹏系掌舵人一家子,就属于要服务好的大客户。不至于奴颜婢膝,但高层能有坐下来吃顿饭,培养私人联系机会,也不会错过。 这顿饭吃不吃,其实在事业上来说倒没那么要紧了。但至少对陈子芝来讲,是松了口气的,能让他缓一缓,思考一下该怎么应付顾立征。 这要是拍摄间突然见到金主,之后连口饭都没吃,就和他一起回家叙旧什么的,那无异于是对体力和智力的双重考验。首先他就要好好想想,昨天王岫在客卫洗过澡,换下来的脏衣服是怎么处理的,有没有在客卫留下什么痕迹。 即便王岫和他身量相当,衣品也是类似,而且顾总也未必有闲情去查看客卫的使用情况,但类似的蛛丝马迹,总是让人有点做贼心虚。有这个饭局做缓冲,陈子芝就可以示意纪书明,去把家里好好收拾收拾。 【珊瑚漫步:你先回去家里收拾一下,乱糟糟的】 【笨狗:?好的,但是保洁不是隔天登门吗?应该也没很乱吧。】 确实没有,要说的话,昨天早上他们出门前,保洁正好进门准备干活,那会儿家里是不乱的。之后到现在,几十个小时,陈子芝也就回家睡了一觉而已。在助理看来,以他的生活习惯,实在不可能把家里弄得很脏乱。 陈子芝理解纪书明的不解,但还是一阵郁闷:这小子有时候绝对是“领导夹菜你转桌”的类型。 【珊瑚漫步:哦,昨晚我忽然想自己做饭,厨房弄得挺乱。餐具好像也忘记放洗碗机了,你回去放一下。再把主卧四件套什么的弄弄平整,脏衣篓里的衣服扔到洗衣机里去就行了】 这活不能叫张诚毅干,他太精了,纪书明就挺合适。陈子芝料他不会去介意,为什么脏衣篓里会有两套弄脏了的下装。 就如同此刻,他也完全不会多想,看陈子芝给的理由足够说服自己,和张诚毅打个招呼就先走了。 陈子芝正好上顾立征的车,和他一起去酒店:“我叫纪书明回去整理一下房间,他把车开走了——蹭你的车呀,立征?” 要说呢,掩盖一个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抛出另一个问题。一旦开始争风吃醋,宫心计般排挤王岫,又暗戳戳的邀宠,就又回到了陈子芝原本的节奏。顾立征的那点不对劲至少是暂时释然了——但又并非完全回到原点。 如果是之前,顾立征是要问一句,“为什么不让小纪打车”的。其用意并非是要把纪书明叫回来,而是略微敲打陈子芝,让他不要玩弄如此明显且拙劣的习惯。 但今天,他并没有评论纪书明的行动,也没有照顾王岫的感受,反而很顺从地把陈子芝带上了自己的车子:“乱就睡我那里。” 也就是说,今晚预定是要和他一起过了。陈子芝眼睛一亮:这正是他想要的。 不过他表现得很矜持:“那一会看我心情吧。” 摆了个架子,过够了戏瘾,他心情很好地自己笑破功了:“行啊,去谁那都行,就今晚说好了陪我的,你可记着了。” 顾立征可不敢就着这个危险的话题往下聊,握住了陈子芝的手指:“说话就说话,好端端的,别老指人,不礼貌。” 陈子芝要笑不笑的瞟着他,不必说话,顾立征也明白他的意思——他自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指,但要说今晚他会不会临时被王岫叫走,这他也不敢保证。 所以准话是不能给的,也就不能把态度放得太硬了,赶紧转移话题是上策:“这次拍珠宝特辑,见了不少好货吧?有喜欢的吗?” 这就是要撒钱堵嘴,把这个话题给搪塞过去了。看,只要手段玩得好,照样能反客为主。 顾立征十几个小时飞机坐回来,在摄影棚现场抓包两个人玩暧昧,猫腻明显到连阿猫阿狗都直呼“他俩有一腿”(amy早就微信把来龙去脉速告陈子芝)。最后怎么样? 几句话下来,火气全消,疑心尽去,还要反过来送上昂贵礼物,哄他开心。 “喜欢的都超贵,看看就好了。” 陈子芝倒也不是那种吃相难看的物质男郎,他爱钱,但爱的又不是这种被随手打发的,凝聚了所有物质和虚荣,实则只是一堆矿物质的珠宝奢货。 “今天都是一些小物件,价钱还好。昨天真的拍了好多贵货,感觉都是给王室压箱底的,一般人一年哪有那么多场合戴那种珠宝。” “嗯,我也看照片了,那条背链确实,做出来可能都没打算卖,就是炫耀实力的。” 话题过渡向平稳区,顾立征说这种程度的珠宝,之所以很少登上封面,主要是因为被明星佩戴过后,潜在顾客一般都会放弃购买,认为其拉低了自己的身份。 他们也比较倾向于从一开始就参与设计。这种深度定制的成品,制造出来之后,会直接送给客户,也很少在珠宝商手里储存太久。至于说外借去进行媒体曝光,更是行业大忌。 “不过,也分的。如果封面效果好,成为轰动一时的经典,也会促使一些没那么在乎身份的潜在客户,把它拍下来收藏。这种一般就都不是老贵族了,很多新兴富豪,也会投资珠宝,做资产多样化配置。” 陈子芝眨着眼,心想,那今晚顾立征来这个饭局,岂不是羊入虎口?如果他是品牌方的销售,肯定借势游说冤大头,库存能消一点是一点——不过,这也是他自己小家子气的思维方式了,没准人家品牌运转的逻辑并非如此,没这么着急着相。 不得不说,和顾立征在一起,的确打开了陈子芝的眼界,让他对顶层富豪的生活也是略窥门径,知晓了一些细节。 对这些人来说,一掷千金拍下豪华珠宝,并非是铺张浪费,而是“资产多样化配置”。将来随着全球通货膨胀,这些贵珠宝,自然会以令人满意的涨幅加持他们的财富总值。 不过,即便富豪的消费观有种种反常识的细节,但很多时候,人性又似乎从来没变过,顾立征也和他做了同样的判断:“所以,今晚这饭,好去不好吃。既然去了,不买点什么,说不过去——只买一点什么,恐怕他们也不会满意。” “你觉得他们会向你推销背链啊?” 买点领带夹,那都是小消费了,看中了随口的事情。对顾总来说,能让他手重的,也就是昨天那几件重量级的珠宝了。 顾立征笑了下,反问陈子芝:“你喜欢吗?喜欢就拍下来送你。” 这条项链起码快赶上陈子芝入行三年的总片酬了,他一口回绝:“我不要。给我干嘛?我难道真穿一条背链,裸着去走红毯吗?” 再说了,小东西,收了也就收了。这种总值的东西,没有证书和赠予合同,给了你,只是把佩戴权给你,所有权不能理所当然地视为已经转移。如果保管不当,后续要扯皮,麻烦事更多。 就算有赠予合同,无功不受禄,这样贵重的礼物是好收的?这么大的人情,打算拿什么还呢? 陈子芝兴趣缺缺:“就是送我我都不要,还要租保险柜放,定期保养……我又不戴,不是徒增我的烦恼吗?” “戴着走红毯是夸张了。”顾立征说,他的手指开始顺着陈子芝的手腕往上摸了。卸妆后,他穿的是宽松的衬衣,还把袖口卷起来了,顾立征的手指摩擦着他细腻洁白的手腕,画面有些说不出的暧昧,“可以在家私下穿戴。” 陈子芝失笑,他斜睨着顾立征,学着bebe的口音:“老细,你的思想有点邪恶嚄。穿什么?怎么戴?” 他越问越靠近,最后一句已经问在顾立征耳边了,还吹了他耳垂一下,“穿给谁看?” 问完了,想走便没那么容易,顾立征一把搂住他:“除了我,还想穿给谁看?” “所有人都看过了,难道就我看不得?” 虽然疑心暂时没再发作了,但他心底毕竟还是有些介意的,陈子芝也不敢再刺激他了。 其实他还有成吨虎狼之词可以问,比如“以前拍激情戏,比这个更亲密百倍,都没见你介意。这一次,是吃我的醋,还是吃那位的醋”云云。 第106章 不过既然已平安过关,也该见好就收。他嬉笑着嚷了几声“耍流氓”,行动倒不见推拒,很柔顺地抬头由顾立征吻着。 这是该给的,既然上了一辆车,也就等于是预料到了这些事情的发生,但他心中仍不免有一丝异样的感觉:这是二十四小时中,他亲吻的第二个男人。或者说,是来亲吻他的第二个男人。陈子芝从不以道德家自诩,但也没想过竟会陷入这样的境地。 即便他做好了和王岫发生什么的准备,或者说在努力地推进此事。但在他的幻想中,在那些时刻,顾立征总是身处一个遥远的地方,不是美西,就是京城。 总之,时空上都有间隔,并不能如此轻易且迅速地进入现场,带来不必要的负担和干涉。他和王岫之间,不管发生什么,总是他们两人间的事情。 但事实是,脚踏两条船之后,就会发现,露馅的危险其实比想得更高。从前抱怨不关心自己的人,好像对自己的了解和监护又远远比想得要更密切。 陈子芝有些烦恼地想:都怪王岫!急色至此,就不能等到回片场吗?在摄影棚亲了几口,就忍不住了。十几个小时的休息空当,都要过来他家,借口吃饭,其实不就是想继续片场未完之事? 这下好了,留一堆烂摊子。说起来,他家里的家政阿姨都是顾立征多年用惯了的,还好是今天顾立征突然来,提醒了他,让纪书明先收拾了。否则,回家一累,忘了这茬,天知道她打扫时,发现端倪,会不会跑去和李虎乱说什么? 还有——他突然瞪大眼,一下从亲吻中完全抽离出来,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还有——他脖子上是有吻痕的! 要说起来,也不能说是王岫单方面伤害,昨天他也没怎么出息,给王岫背后留了几道指痕不说,王岫锁骨下方也被他吮了一个。陈子芝今早起来,看脖子还大骂王岫呢。 这会儿还好,还没变色得厉害。而且,为了上镜,他全身都打了粉底,用了遮瑕,才有如此匀净的肤色效果。除了化妆团队,应该没有人看出不对。 但如果今天他去了顾立征的房子,那里自然是没有专业级遮瑕膏的,那他该怎么和顾立征解释? 太好了,在这个人均性伴超过两位数的圈子里,为什么就他这么倒霉,稍微一玩刺激游戏,就提心吊胆、进退两难? 陈子芝把头埋在顾立征胸前,眼看着车停了都迟迟不肯坐正。 顾立征倒被他逗笑了,亲昵地在他耳朵上拧了一下:“乖,下车了。他们车前后脚也都到了,被人看见了笑话。” “你抱我。”毛茸茸的头动了动,不但不肯下车,陈子芝还耍起赖了,“要抱。” 其实,顾立征所言非虚,的确他们已经停在会馆前的落客区,前后都是类似的商务车,并已有客人下车了。 李虎转头请示性看了老板一眼,询问是否要由他出声暗示,却被老板凝望陈老师的神色触动,顿了一下才说:“顾总,那个——主编和品牌方的几个客人都下车了。” 其实,王岫也下车了,不过他有意无意并没提到这名字,似乎也是怕破坏了车里的戏份。李虎虽然是武职,但为人粗中有细,其实很善于观察。 这会儿,他心底又惊又疑,还带有几分不可思议,对于陈先生未来上位的可能,首次高估少许:“今晚可能要喝酒,我一会去备解酒药来?” 陈先生动了一下,不情愿地坐直了身子:“不抱了,不抱了,下车吧。” “真不抱了?”其实,顾总已经在解袖扣,挽袖子,似乎在做把他从车里抱出来的准备了。闻言也逗了一句,还有些遗憾似的。 陈先生没有答话,只是往窗外瞟了一眼,他的眼神聚焦得极有指向性。李虎也不由跟着看了过去,正是和louis等人谈笑着去到门前的王先生。他的呼吸微微一窒,又瞟了老板一眼,顾总脸上轻松的笑意也僵住了。 那个在刚才短暂的亲密中,被无视和遗忘的问题,犹如一块礁石,退潮之后,又成为了沉默矗立的阴影。尽管人们从不谈论,但似乎也无法完全不去考虑它的影响。 陈先生对于顾总和王先生的关系,真的完全没有一点怀疑,没有一点在意吗? 在李虎看来,其实答案是非常明显的,就写在陈先生的眼神中。那双格外黑浓的眼眸,有时候的确和王先生有点儿相像,那样冷冷地、清凌凌地转过来又看着你——好像把所有话都在这一眼里说完了,又将未尽的意思,化为唇角那朵心知肚明的冷笑。 陈先生一向是个很热闹的人,但在这一刻,他给李虎一种强烈的既视感。他的眼睑半压着,眸中波光流转,从容、透彻而嘲讽,他嘴角轻轻勾起了一个弧度,轻轻地哼笑了一声,转头推门而出。这神态像极了一个近在咫尺的人—— 他不敢再想,也没有再想,佯装一无所知,转头对老板做了个询问的神色,问他是要从左边下车,还是右边,是否要自己过来开门——其实,老板平时并不是很喜欢摆架子,这也不是询问,而是提醒。 果然,被他一看,老板便回过神来,跟着陈先生,从左边车门钻了出去。 李虎目送他的背影,不疾不徐拾阶而上,加入了台阶上方的人群,很自然地站到了陈先生和王先生为他留出的那个空位里。 他看了好一会,这才按钮关上车门,回绝了代泊车邀请,自行把车子往停车场开去。像是顾总的车,一般不会给外人来开,这也是他们的一些职业习惯了。 老板也真是专情。他想,也有几分钦佩:不愧是老板,一脚就踏入这么危险的局。如王先生、陈先生这等级的尤物,怕不是随手就能把一般人玩得和狗一样满地乱转?这样的人,老板一招惹就是两个。 虽然家底厚,输得起,但有钱人并非无所不能,他们一样有感情,有心,也就有了受伤的可能。 李虎是个颇为忠心的下属,他是有点真心地为老板担忧前景:虽然现在还什么破绽都没抓到,但他总有点不祥的预感,他总是不能忘怀陈先生的眼神。 一个像陈子芝这样的人,是不能轻易得罪的。直到他得到足够多为止,这游戏才会停止——李虎认为陈先生是这种人,因为,虽然他和陈先生相识时日尚短,但他认识王先生已经很久了。而王岫就是这样一种人,他几乎已经从顾总这里得到了一切,但却还不满足。 说实话,他真不知道顾总该怎么同时满足这两个欲壑难填的美人。 如果他们只喜欢珠宝就好了,他想,也有些认真地替老板祈祷:上天保佑,如果他们只喜欢物质,只想要得到物质,问题都会简单得多。因为顾总最不缺的就是物质。 如果他们想要些别的,那——那—— 那问题可就复杂太多了,是不是? 李虎在停车场遥望着雇主的背影,看着他们一行人欢声笑语,没入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凝聚了人间顶级物质、虚荣的大堂中去,望着两扇雕花木门徐徐关上,隔绝开了另一个世界。 望着天门——或者是通向浮华地狱的门扉关闭后,属于门卫、保洁、门童等所有普通人骤然松弛下来的气氛。 他看了很久,才发动车子,离开停车场,在良夜中奔波着,为顾总的心上人们,去取他们沉醉浮华后护身的解药。 第72章 绿光 “坐,请坐——顾总请上座!” “不必不必,我今天是个蹭饭的跟班,你们该怎么坐就怎么坐!” 虽然是洋人局,虽然主人家是bebe这个港女,但毕竟这里是京城。二十多个人的大包桌边上,还是上演一出三辞三让的好戏,最后到底由顾立征坐了主宾位置。 按道理,王岫、陈子芝作为两个重要人物,应该在他身边分列左右。但陈子芝急于和王岫说话,便放弃争夺位次,示意louis坐右手边的次尊客位,中间隔了bebe这个主人。顾立征左手边的位置,也就是主宾家眷位置,他也自愿让给王岫,并在王岫一侧落座。 这样他们三个人中间并没插杂志社的陪客,很自然的,欧洲方面的几个高层,也跟着louis坐下。余下则是赶来吃饭的本地品牌高层,还有一些关系网发达,不知怎么也挤进饭局的“红人”。 这种红人,在京城的局里那都是常客,身上也往往带了复数头衔。能混到这个局里的,也都是同行中的顶级,一般都自带资源。也是社媒达人以及十八线小明星争相结交的对象。 对这些网红来说,区分他们和“社媒爱好者”的一大标准,就是能不能接到顶级品牌的推广商单,又是否能去时装周刷脸,拿到名品晚宴的媒体邀请函。 这些红人手里握着的人脉,满足这一层要求是够用的。他们一向也很喜欢穿针引线,四处撮合,从中渔利寻找自己的好处——陈子芝身边就有一个类似的顶级红人,一样在局中有自己的位置,那就是amy姐。 对顾立征、王岫、陈子芝这级别来说,能和他们同席,是这些红人的机会。对他们来说,这些红人更像是功能性角色,会自动自主地提供好处来笼络他们,自我定位犹如半个哆啦a梦。想赚钱,那就穿针引线,介绍商务;想找伴儿,这些红人手里的人脉那可就太多了,干净清纯的、会玩的放的开的,家境好想安定下来的,什么样都有。 第107章 这也是一群消息最灵通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居然今天都是单人过来,没有带伴——如果是陈子芝单人来,这些人总是要带一个伴的,不是随时准备送给陈子芝的小礼物,就是想把陈子芝当礼物吃掉的有钱人。 顾立征和他一起去的局,这些人有时候也不收敛。当然,食客是不会带来的,但那种随时可以送给顾总的小点心,一旦有机会,也是巴不得在顾总面前过过眼。就算一时看不上也不要紧,伸手不打笑脸人,能给顾总留个好印象,有事了想着联络一二,那就是他们的机会了。 王岫在这种局里,见到的是点心还是食客,这陈子芝就不清楚了。他觉得很神奇,不是因为这些红人居然能钻营到饭局里的位置,而是因为他们居然谁都没带,也不知道是不是统一有个群,谁在里面下发了什么禁忌——今晚这个局,情况已经够复杂了,别再带人来添乱了。 确实复杂,身份最高的大金主,刚在摄影棚抓到两个后宫好像有点子暧昧,又被现场反逼宫,逼他二选一。没想到三个人一抹脸还能坐下来同桌吃饭,各自脸上都挂着心平气和的笑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就这份表面功夫来说,这三个人绝对都是合格的上流社会。这点drama在他们这个阶级算什么,不就是谁睡了谁这点小事么?没有财产纠纷,没有私生子女,这都不是事儿! 用这个角度一看,大家也豁然开朗,不再负担那么大的压力。这顿饭虽然来宾身份复杂,彼此都很不熟悉,但居然吃得也很热闹。由bebe、amy领衔,一群红人分工明确,伺候大豪客的,伺候远来高官的,伺候两个大明星的,谁都有人陪聊:典型而又成功的圈内饭局。 对于这种饭局流程,陈子芝不是不喜欢。在很多时候,或者说尤其在这个时候,能免去他绞尽脑汁应付顾立征的劳累。 不过他也没那么喜欢。因为他和王岫坐在一块,很自然就由一帮人来负责,这帮人不知哪来的默契,尽量避免他和王岫单独对话。又因为是同时和他们俩聊天,话题便很有限,简直成了《长安犯》拍摄心得分享大会。他几次想和王岫说话都被打断,忍不住扭过头,冲王岫翻个大大的白眼。 在别人看来,这当然是两人私下宫斗的证据。但王岫无疑轻易明白他的意思,他的嘴角很隐秘地一翘,片刻就放下了,仿佛对陈子芝的情绪毫无觉察,依旧在含笑聆听那边的滔滔不绝。甚至还微微往那个方向倾身过去,表达自己的专注。 影帝如此礼貌,正在讲述自己今年春拍感受的某位李总监,顿时大有面子,把全球珠宝拍卖市场的风云变换,都快讲成科普短视频了。 陈子芝也含着笑礼貌听着,实则眼神放空,一边点头,一边无聊地越过王岫,看了顾立征一眼,正好和顾立征眼神撞上了——他也在低声和bebe以及louis谈论佳士得伦敦春拍的市场偏好,一样是毫无营养的糖水话题。 两个人目光一碰,都看出彼此的感受。他和顾立征其实毕竟在许多事上,还是很合拍的,刚才下车前瞬间的冷落,似乎已被默契的遗忘。陈子芝先憋不住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是纯粹愉悦的那种笑。 顾立征大概也没想到,陈子芝竟会原谅得这么快,怔了一下,也望着他笑了起来——这一刻,他的表情诚然是很温情的。 陈子芝的心意,变幻莫测。前一刻他还暗暗埋怨顾立征为什么突然回国,但这会儿,看着他的笑容,他又一下真正谅解了顾立征带来的麻烦,转而真正为他回国而喜悦起来。 他们毕竟也有一两个月没见面了,陈子芝当然想和他多相处一会儿——如果他全然没有了这种愿望,那其实所有激烈的憎恨怨愤也早就消失了。 但,这种纯粹的,甜蜜的喜悦也并没能持续多久。因为,不知是否巧合,倾身和李总监聊天的王岫,虽然理论上根本就看不到他和顾立征的互动,可恰好就在同时,小手指挠了挠陈子芝的手心。 陈子芝的笑容差点僵硬在唇边,他用尽毕生演技,才没有把惊吓流露在外。手反射性地一抽,想躲,可动作不便太大,这怎么能躲得了?毕竟是被王岫握住了几根手指,哪怕只是虚虚的圈着,也让他一下出了一身毛汗。 疯了吧?他什么意思?是想安抚他的情绪?可没有任何作用啊,反而增加了他的负担——因为顾立征这会儿倾身来和他说话了:“这家店口味还可以,明天没拍摄了吧?” 言下之意,是让他多吃一些,不必顾及amy的脸色——经纪人管着艺人的饭量这是家常便饭了。这个工作有时候就是不讨喜的,管控饮食很多时候也是为了艺人好,艺人一吃胖,的确就会在无形间失去很多工作机会。 不过,amy姐倒是从来很少管陈子芝就是了,主要也是陈子芝的脸从来就没有不能打过。顾立征这纯粹是没话找话——想和陈子芝说话,但碍着王岫,又无法软语温存,只能说些有的没的。 陈子芝已经顾不上为自己心酸了,他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梗图主角,一边和男朋友说话,一边和情人牵手什么的。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他身上——而且是在一个如此热闹的饭局上! 这种强烈的荒谬感,已经夺走了他所有的食欲,剩下的只有各种不同的着急:顾立征能不能别废你的话了?你觉得这能安慰到我吗?吃力不讨好!这会儿是计较不了这么多,换了平时,敢这样端水,都在心底杀你好几遍了,还不赶紧滚去和louis聊你的伦敦金融市场! 还有你,王岫!老子冲你翻白眼不是无聊,是着急,是着急!谁想和你牵手啊!你又想怎么样啊,搞笑了,为什么会觉得这也能安抚到我?我是想和你讲话!和你讲话啊!今晚你得把顾立征叫走,别让他脱空,怎么也要等他回房子里去,确定没什么细节露馅了,再把遮瑕膏打好——最好还得搞点跌打油来。对了,一会得上小某书去搜一下“如何快速消吻痕”……这是一个牵手能传达的消息吗? 敬告各方,本人没有情绪需要安抚,只有问题等待解决! 陈子芝心浮气躁,但短时间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边和奸夫牵手,一边和金主闲聊,“吃着呢,你也多吃点”。同时祈祷同桌其余客人没见到这毁三观的一幕。 尽管身体的确疲累,但他哪里还有什么胃口? 虽然是中式宴请,但也满足欧洲客人的进食习惯,菜式也是中西荟萃。这种商务饭局,都有服务员分餐,就这点来说,饮食体验倒是胜过电影节后的导演局。桌面干净许多且不说,欧洲客人至少在就餐时是没有抽烟习惯的,也并不强行劝酒。 如此,陈子芝还算是能吃得下去。即便如此,每道菜他也是浅尝辄止,下一道菜上来之后,余下的都让服务员撤走。这会儿,分过来的一份牛排,哪怕已经切成了小块,他还是没有任何胃口,继续分得更小了一些,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算是领了顾立征的情。 顾立征明显对他的进食量不是很满意,冲他皱皱眉头。王岫也挺直身子,松开手,敦促陈子芝:“把手放到桌面上,好好吃饭,动作规整些——多大人了,还和孩子似的。” 此人居然倒打一耙!陈子芝不由对他怒目而视,大概是他的表情过于夸张的关系,顾立征都笑出声了:“岫哥说得没错,芝芝,好好吃饭。” 这两个人居然还突然又结成同盟,压迫起他来了!陈子芝咬牙切齿,又囿于明里暗里投注过来的关切,不得不露出假笑,顺从地感谢关心:“吃着呢,你们聊你们的吧!” 他一赌气,二话不说,专心埋头吃饭,还时不时殷切给周围人劝食,结果搞到宴席未终而大多数人都饱得不行。其实这种局,重点在喝酒聊天,进食反而是次要的。被陈子芝这么一捣乱,酒拢共没喝一打,主宾们就都犯起食困。 再加上louis他们毕竟是带着珠宝来的,不好纵饮烂醉,bebe一看,也就顺势收场,暗地里擦把汗。 顾立征一到,她根本没抱指望,在席间谈成更多合作,最怕是三个祖宗在局里吵起来。她的好处是已经到手了,饭局早点结束也好。至于这些闻风而动,各显神通前来参局的销售也好,皮条客也好,有没有达成目的,这是各凭本事,她不关心。 因着陈子芝这一恶作剧,顾立征倒免去了被推销珠宝的流程,只是进展到互留名片这一步。这次赞助的品牌商一共三个,前来赴宴的本地高层,都是心有不甘,还是把公关主力对准顾立征。 反倒是louis等人,和王岫、陈子芝寒暄良久。此时车辆陆续已到,人越来越少,把louis一干人送走,顾立征这些车子就等在停车场的本地户,差不多也该撤了。 李虎等人已经在一侧等了好一会,见他们终于相继挣扎出来,忙上前做请示状:“老板——” “哦,你们都来了啊。”王岫回过身,眼睛往停车场那边捞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芝芝,你那边司机还没到吗?也别等了,让小马送你回去吧——立征,我跟你的车走,你先把我送回去,文静也来,路上我们可以商量一下片子的发行问题。” 第108章 这是什么意思?当着陈子芝的面宣示主权? 等了一晚上,终于开始宫斗了吗? 所有人的眼神,立刻全都聚焦在三人组这里,阴影里各式各样的眼光饶有深意地飞来。其中更多地当然是关注陈子芝这个被当众打脸的“小三”——按先来后到,狐狸精角色是不得不被他认领去的。 陈子芝却没有从前的屈辱感和窒息感,他反而有点不可思议,皱眉看向王岫:这么巧?就这么精准地知道现在他缺的就是这段粉饰太平的时间? 王岫当众赏他一个白眼:你说呢?早就告诉你不用担心,我来摆平。 这么说……当时他圈手指真是这个意思……是他白紧张了,他的心思,王岫怎么可能不懂? 陈子芝自觉这一局是他输了,不由惘然若失,嗒然垂头。当然他的表情落在旁观者眼中,是完全不同的含义。 bebe甚至有些同情陈子芝起来,amy欲言又止,更多的人留意顾立征,等待他的决定——这也将决定他们对待王岫和陈子芝的区别态度。 顾立征看了陈子芝一眼,略作犹豫,也并没有完全依从王岫的安排:“那李虎,你送芝芝回去吧。文静,我们上岫哥的车。” 这水端得…… 自古以来,只要是端水,结局永远不可能是谁都满意,谁都不满意才是常态。两个大明星,对于顾总的安排也是如此。王岫哼地笑了一声,陈子芝没有回话,亦没看任何人,直直地向李虎走去。 李虎忙引他往停车场走,回头给老板比了个手势。 amy强撑笑脸,帮他解释:“那个……芝芝他酒量不好,今天可能是喝多了,有些上头,大家见谅,见谅……” 说是酒量不好,其实今晚都没怎么喝,这正儿八经是完全失态失礼了。不过大家对失败者往往很宽容,尤其是像陈子芝这样云端上的人,谁能不仔细欣赏他的狼狈? 还留在现场的全都一叠声地谅解,王岫看了看陈子芝的背影,又瞅了顾立征一眼,似笑非笑,轻哼了一声:“他挺行的啊。” 穷追猛打至此,也有点不留情面了。岫帝一向场面,如此本性毕露,的确少见。bebe等人都暗自咋舌,对他更增敬畏。 顾立征浓眉聚拢,却也不敢违逆王岫,只是有些不耐烦地转移话题:“文静,你先上车。” 最后一波主宾也散了,bebe也终于可以呼叫自己的司机。剩下的人,等车的等车,闲聊的闲聊,续摊的续摊,各有各的去处。 李总监见众人都没留意,眼珠子一转,快步走向停车场,倒是在陈子芝上车前截停了他:“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陈老师,刚才局里人多口杂,一时没能加上您的微信——” 都是场面上的人,也在多个场合里互相点过头,陈子芝心想这李总监可真巴结,气氛都这么难堪了,还来要微信。事业心这么强,也是难得。 一个微信而已,加了也就加了,他急于脱身,不吭声调出二维码让他扫了,点点头便自己先上了车。 李虎很识相,上车后也是一言不发。陈子芝捂着脸,只说了一句,“回某某地”,便长叹一声,彻底松弛下来。这一天他是真的累了,终于可以回家处理案发现场,要说不放松,那是假的。至于其他人怎么想,随便吧。 如果可以,他也很乐意这样继续扮演失意醉汉的形象,直接摆烂放空到家。但李总监的事业心很炽烈,乘着陈子芝还没给他设置免打扰的宝贵空档,连着几声振动陈子芝的手机。 【adam李:陈老师,打扰了,今天其实还有事没能和您详谈】 【adam李:其实,之前也让amy转达了合作的诉求,但还是更想和您当面沟通。不知您是否方便?】 他发了几个笑脸表情包,【今天的情况我们也都看在眼里,说实话,很为老师抱屈。】 【其实以您的资质,早就可以有更好的发展了……】 他还陆续发些洗脑包,陈子芝懒得再看,把他设为免打扰就扔到一边了,心想这人也真是开门见山。其实他早知道,李总监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积极地要他的联系方式,肯定是有用得上陈子芝的地方。 就没想到在拉皮条这块,李总监的热情这么高,之前托amy敲边鼓不奏效,直接叩门了。 是哪个有钱人这么无聊,觊觎起他的美色了? 不论是谁,陈子芝现在没空理,他的烦心事已经够多的了。回到家,先赶紧检查一下客卫——很好,纪书明果然粗心,根本没进这里,只是依吩咐把主卧和厨房打理了一番就走了。 傻人能有工作,那都是有原因的。陈子芝对这只智障小狗有时候还挺满意,他马不停蹄,把洗碗机里的双人份餐具取出来放好,客卫东西归位,脏衣篓里王岫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洗个澡出来,瘫在床上,已经累得意识模糊了,还坚持着拿蒸汽眼罩给吻痕处做热敷加按摩。 不行,计划得改。在入睡前,他模糊地想,已意识到脚踩两只船绝非想得那么轻松好玩。 不过,这念头还来不及坚定,陈子芝就困得栽倒进枕头昏睡过去。 他连续做了若干模糊的梦,在水声中逐渐清醒过来。可等完全醒来后,周围又已经安静了下来,房间里连大灯都关了,只开了一盏台灯,身边模糊有个身影,一道亮源。 陈子芝转过去时,发现顾立征靠在床边正在查看手机——他嗯了一声,还想招呼他一起来睡,闭上眼过一会,隐隐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想了想,整个人吓得清醒过来——顾立征是在看手机,但……看的是他的手机!那个手机壳,是他的定制castify! 救命,他怎么解的屏幕锁? 他吓得一下翻身坐起,呆呆地看着顾立征,以及他手里的手机屏幕。更让陈子芝魂飞天外的,是屏幕上显示的画面: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但确凿是微信界面。 “不是,你——” 你怎么看我的手机啊! “你吓我一跳!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抓到现场就都可以解释,没抓到在上床就都能过关! 他在心底不断默念,坚定着自己的信念感,揉着眼做出睡眼惺忪的样子,并不显示自己的紧张。 顾立征也似乎没有察觉什么不对,或者说他的注意力更集中在别处上,眉头紧皱,把手机往陈子芝面前一送。 “adam李——是谁?” 顾立征质问,“你平时很经常接到这种邀约?” 第73章 独占关系 是该说谢天谢地吗?手机里那么多对话框,顾立征却挑了刚加上的李总监?这标准是从何而来? 因太疲累的关系,陈子芝一时甚至无法把人物和名字对上号。茫然了一会,拿起手机上下看了几眼,才恍然大悟:“哦,是他啊——刚加上的微信,他说什么了?我好像都没看到。” 其实在睡前大概是读了一些的,只是记忆已经模糊,再扫一眼就差不多想起来了。在他睡着后,李总监发来的那些话也没什么新信息,无非就是转了个几万元的大红包,并且含糊其辞地表达了那位对陈子芝的兴趣,以及本人的豪爽、诚意。 这种邀约,陈子芝不太需要频繁去处理。因为他自身选择和团队的关系,能触达给他的不会很多,但也不是没有。他觉得顾立征的兴师问罪有点儿好笑,把手机随手一扔,探身去床头柜上取水,喝了几口才笑着说:“这有什么稀奇的?你第一天混圈吗?冷处理就是了。” 顾立征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半公开的私活外快,博鹏系的艺人也不是个个都是天王天后,私下的交友,公司并不会干涉。也有闹出绯闻来,需要公司擦屁股的。 不过,他今晚不太讲理,语气仍是不快,拿过手机,点着adam李的发言问:“之前也让amy转达合作的诉求——什么意思?amy的工作,也包括日常帮着拉皮条?” 他的语气阴恻恻的,听起来,只要陈子芝说声是,恐怕amy就要遭殃了。陈子芝动作顿了一下,衡量着是否要除掉amy,但又觉得做生不如做熟,保一手还能让她从此老实听话。 “他说的你就信?他估计是带着什么企划案去找的amy吧。那amy也得告诉我一声,让我来决策啊。 这种事又不会直接发个offer过来,填上要价、日期什么的,不都是暗示、试探吗?amy不去接触,怎么知道是不是正经合作呢?什么事都要有个过程,总不是和他打过交道,就是帮他拉皮条了。” 其实要说的话,amy还真试着帮adam拉过皮条。陈子芝这会想起来了,上次在片场,她是暗戳戳给自己吹耳边风,让陈子芝在市场上多看看其他选择。如果当时他心动了,估计认识李总监会更早。 不过,这会儿他肯定是一推六二五。谁知道话说到这份上,顾立征还不依不饶:“那他带了什么企划?用的什么职务提的?细节不妨说来听听?” 虽然语气还算和缓,但这态度是够咄咄逼人的了。陈子芝不傻,知道amy不过是个借口,顾立征拿她和李总监撒气呢。归根结底,还是今天在片场,他表面消化了情绪,没事人了,实则心底郁结还在。顺着往下说,只会越讲越被动,事儿也根本过不去。 第109章 他冷笑了下,也是睡了一会,精气神恢复了些,攻击性也更强了:“amy是你给我的经纪人,你和我说这些?她听的是你的话,别说今天给我看个企划案,就算明天把人领来了,和我说这是老板的贵客,让我好好陪着,我能说什么? “amy的事,你不该问我。就算她真给我拉了皮条,你也该问你自己,amy怎么就认为她能给我拉皮条了——你给她的是什么信息?” 没事千万别和哲学生吵架,逻辑学是他们的必修课,陈子芝在这门课上还得到了骄傲的73分——虽然没有到满分这么夸张,但至少不是低空飞过。他嘴要毒起来,真没别人什么事。 但说白了,吵一次架,把情分全吵没了,关系吵断了,又有什么好处?他认为自己的那点小聪明,不是聪明在攻击力上,而是聪明在克制上。 哪怕是对纪书明这样的小虾米,陈子芝都没有展现过攻击力,更不要说顾立征了。几年来他不是没受过气,不是没觉得不公平,也都默默忍了调理,安慰自己,得到的好处更多。 其实,在陈子芝看来,顾立征并非不知道自己有时在强词夺理。只是因为他给陈子芝的那些千金不换的宝贵的机会和资源,也就默认自己有了偶尔不讲理的权力。他每每不公正地对待陈子芝之后,也总会用厚礼弥补,以此来维系那份心照不宣的平衡。 这么说来,这还是第一次,陈子芝直接把脓疮给挑破了。他的语气也还算柔软,好像在谈论一出狗血剧的剧本,身体语言更说不上尖锐。但两人眼神相对时,却也都意识到了关系那悄然而又无法误解的改变:陈子芝的态度变得尖锐,是因为他已经没那么着紧于维系两人的关系了。 当你并不在乎将来是否还继续和这个人在一起时,说起话来自然也就更无拘无束了。陈子芝第一次透露出他对名分的渴望,却恰恰说明他已经没那么想要名分了。当他真正想要的时候,反而提都不敢提。 见顾立征不答,他又问了一次:“立征,你给amy的是什么信息?” 如果陈子芝不算是他的正牌男友,仅仅是金主和明星的关系,那么,amy又做错了什么呢? 金主养的艺人多种多样,除非顾立征明确地传达出了排他性,amy凭什么不能给自由市场的艺人转达邀约?这本来就是经纪人的职责。 陈子芝接受与否,也是他的权利。 顾立征又在质问什么呢?他们明确过这一点吗? 谈的是感情,那就要用感情来换,谈的是资源——其实,顾立征给的资源也的确不差,用这样的待遇,能捧出两三个更有用的艺人,肯演烂片,帮着做账,签各种合同的那种。如果一开始谈的就是等价交换,顾立征或许能得到更多。 坏就坏在,两个人之间暧昧不清,谁都没有明确过关系的本质,想要的似乎也截然不同,这会儿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陈子芝胸口起伏,似乎把更多的话都忍了回去,他坐起身来:“今晚气氛不好,不说了,我去那个房间睡。” 要说真的怎么心潮起伏,反倒没表现出来的那么夸张,他也是借题发挥。今晚不用和顾立征睡一处,也少点压力,至少不用担心遮瑕膏掉妆,或者被顾立征尝出脂粉味来。 陈子芝下床要走,但被顾立征拉住了手臂:“你在躲我。” 他的情绪依然平静,陈子芝的指责似乎对他没有太大的影响,他还是很主动地寻找陈子芝的眼睛,语气肯定:“芝芝,你心虚了。” “那你是想继续吵下去吗?”陈子芝的脸也彻底放下来了——顾立征是最难缠的那种谈判对手,他绝不会轻易地就跟着别人的节奏走。而且,不得不承认,他的直觉非常敏锐,直指核心。“对啊,我在躲你,因为再说下去,话就难听了——你不会以为我接近王岫没有别的目的吧。” 顾立征的眼睛瞪大了一点,嘴唇也抿紧了。陈子芝反而主动靠近了他,靠在他耳边轻声细语:“立征,我并不傻,我也会有我的感觉和猜测,我也会想要查证,这你能怪我吗?” 这是很险的一着,把两个人都在回避的问题核心直接带出来了,也让陈子芝彻底占了上风。他冷笑一声,抽身要走,但顾立征当然不会允许,他一把扣住了陈子芝的肩膀:“芝芝。” 可恶的是,他和王岫,这两个“也可以算是兄弟”的家伙,大概都是同一个老师那里学的护身技,拿捏关节的手法都是如出一辙。哪怕不出力气,一上手,陈子芝也完全没法蓄力反抗,只能被压到身下。 他伸手去推顾立征:“放开我!” 顾立征怎么可能放:“他和你说什么了?”他握着陈子芝的下巴,不许他逃,迫着他直视自己。“回答我。” “你觉得他会说什么?难道是你的好话吗?” 和顾立征对峙,真是让人精疲力尽,他们两人都想掌握对话和身体的主动。陈子芝毫无顾忌地用问题来回答问题,在问题中攻讦着王岫:“你不会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吧?自我中心——自私自利,你觉得他爱你吗?立征?像他这样的人,会爱上谁吗? “他当然巴不得我们闹掰了——当然要在我面前证明他的主权了,但你要觉得他这样做是因为爱你——哈哈!” 这全是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真心话,能说出来,说实话实在畅快。 陈子芝用力挣开了顾立征的掌握,把他推上床头板,反客为主。这次是他来寻找顾立征的眼神了:“那你自己也知道,你这样的想法有多荒谬——他之所以要占有你,不过是因为你的注视就是利益,像王岫这样的人——当然不会把利益分给别人了! “他就是要吊着你,让你永远都追在他身后,head to tail。除了他不要的那些残羹剩饭之外,什么都不分给别人——立征,这就是王岫的本质,这就是他要从你身上得到的东西。你这么聪明,难道一点都不明白吗?” 陈子芝撑着床头板,在臂弯中审视着顾立征的面孔。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是那些进一步让他失望的东西,还是他犹存的希望呢? 他的心空荡荡的,好像把这些沉淀在心头的毒汁、心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倾倒出去,却也没有想得那样解脱。 一股幽咽的酸楚,突然攫住了他的鼻子,让他的呼吸也变得艰难,他真的想问,“难道你不知道……难道你不知道……” 那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在这一刻,它似乎没有那样不可接受。那句话就在唇边,似乎急切于给一切画上句号,全都解脱,“难道你真的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爱你那个人吗,立征”? 说出来——说出来就全都结束了,把所有内耗和拉扯完结,在心理上和这个故事做了切割,也意味着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在这个无言的游戏里,陈子芝输了,他先给出了全部的筹码,哪怕顾立征对此并不是真感兴趣。 时至如今,陈子芝对此已经没有怀疑了,不存在什么隐秘的,不自知的爱,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因为他真的见过顾立征想要什么,真爱什么,屈服什么的样子。他是真的知道,他视若至宝的最终筹码,其实对方也不是那么的想要。 仅剩的,维护自尊的办法,就是永远都不要承认失败的存在,把心事一层又一层的埋藏,假装这不过是个游戏,而他也还没有完全输光。 他眨着眼睛,试图忍回泪水,试图维护好最后的尊严。他的手松开了,扭过头以前所未有的决心要离开此处:“算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如果顾立征没有留他,如果他走出了这间屋子,那他们就算是真的结束了,他想,突然也觉得很轻松。至少在这当口,陈子芝的确感到疲倦,他只想度个长假,远离这些狗屁倒灶的纷纷扰扰。 或许他就真不是当大明星的命,他实在是没有胡姐、冯姐和方菲姐那种“事不找我,我去找事”的勃勃斗志。 但是,顾立征是不可能就这样放走他的。陈子芝多少也有所预料了,他们总是这样你推我拉,纠缠不休。这一回,他从后背整个抱住了陈子芝,虽然并没使用蛮力,但这温柔的怀抱也一样,都是他无法撼动的禁锢。 “芝芝,一整晚,你一直在用问题回答我的问题。” 他几乎是叹息着,在陈子芝耳边柔和地说,“没有一个问题,你给的是明确的答案。” ……密码,此男真是难以应付至极。陈子芝并不做声,按住他环扣腰间的手,绝不显示出自己对这句话的反应。他语气里的心灰意冷倒不完全是演的:“你要是这样想,那我们就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不想谈,那就不说。” 在这点上,两人今晚终于首度达成一致。顾立征甚至笑了,陈子芝能感受到他唇瓣的弧度,贴着自己的肩胛骨弯起,“换一个方式,也一样交流。” “不是,你——”他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说实话,他并不想在这样的气氛下—— 第110章 但是,在他和顾立征的关系里,陈子芝顺心遂意是小概率事件。大多时候,他总有些身不由己,总是很难去违逆顾立征的意思。今晚也是一样,他的力气难以和顾立征抗衡,他的身体,也是顾立征熟悉的疆土和玩物。顾立征熟知太多他无法抵抗的弱点,同样的也善于撩拨,很知道该如何将怒火扭曲为情欲——这本来也是很容易互相转化的东西。 陈子芝试图抵抗,但他毕竟是疲累了。在昏暗的光照中,伴随着不断而渐弱忽强的抗议,还有轻微的开盖声,顾立征不久便发出了满意的轻笑。无疑,他已经得到了自己今晚一直在寻求的那个答案。 他抽出手指,淋上更多晶莹润亮的液体,毕竟,久旷的身体需要更多润滑,这也是自然的生理规律。“看,这样交流不就高效多了?” 陈子芝剧烈地喘息着,双颊嫣红,眼神亮得怕人,恶狠狠地瞪着他,一张嘴甜言蜜语就喷薄而出:“顾立征,我草你大爷——” “宝贝,话不能乱说——我真还有个活着的大爷。” 顾立征的沟通能力其实很强,不但直指核心,而且能屈能伸,既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的脾气其实就非常好了,不存在所谓的身段、架子问题。 他跪在陈子芝身前,哼着歌给两人做润滑,俊毅面容满是心满意足的愉快,可这模样带给陈子芝的却再也不是从前那纯粹的吸引。 “▇,死变态,我▇▇——” 他喘着气,坚持地嘴甜输出着,在语句的间隙死命咬牙忍耐,不愿叫出声逞了顾立征的心意。瞪着顾立征的眼神却被逼得越来越茫然,陈子芝的思维也逐渐缓慢,他眼中的男人似乎越来越陌生。 不知是他的解读能力在变弱,还是看到了顾立征秘不示人的,性格中那些暗藏的侧面。他真的不知道顾立征还会、还会——还会—— 他完全进来了,陈子芝的思维能力正式宣告中断,他的世界变成快感和快感之间凌乱堆叠的色块。唯一鲜明的记忆,只有今晚顾立征一反常态的细致服务,反复寸步又止,几近于折磨的慷慨给予,以及他在陈子芝耳边的轻声细语:“不是变态,是服务,宝贝,这是在让你舒服。” 是在让他舒服,舒服到痛苦,痛苦的舒服。顾立征用一整晚细致地给陈子芝做了证明题,重申了他对这具躯体的主权:只有他能让陈子芝这样舒服,或者,换一种说法,也只能是他让陈子芝这样舒服。 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可以用一整晚时间来做一道题,陈子芝第二天醒来时,时间已经过午。算算时间,他至少也休息了六个小时,却仍是浑身酸软,好像做了一晚上的核心训练。 他有一种内里被翻出来抖干净了的空乏感,瞪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凝聚起力气,抓起手机,查看未读消息。 在没行程的时候,陈子芝可以这么躺一个多小时再起床,今天——今天他觉得,如果不需要上厕所的话,他可以永永远远就这么躺下去,刷手机刷到睡着,再醒来再刷什么的。 的确,这会儿虽然醒了,但只能说是醒了一半,好像还没力气回复消息。陈子芝微眯着眼,机械地往下刷了一下:很好,30多个带红点的对话框,也不是很多,算正常的。王岫的对话框都被压到十几页之后了,这么看,昨晚顾立征可能还真的没来得及翻他俩的聊天记录。 他回翻到置顶,新出炉的诱奸犯顾立征先生给他发了若干消息,大概都是叮嘱他做好事后护理和按时吃饭的,陈子芝直接忽略不理,不打算回复。 除此之外,amy也给他发了一些消息。陈子芝点进去看,最早的消息是昨晚两三点,无非是一些工作消息的转发和提醒。 但今早七点,她突然发了一大堆,先是一张截图:顾立征转发了一张陈子芝和adam李的对话给她,amy又截图给陈子芝看,并附赠了一大堆问号。 哦,所以顾立征也是那种发现八卦先截图发给自己的人咯。陈子芝不为所动,漠然地往下看。 amy之后有一段时间没发消息,估计是绞尽脑汁和顾立征在那解释,过了一个多小时,又发了一连串感叹号过来。 【邪恶无毛猫:adam进去了,你知道吗?!!!!!】 【邪恶无毛猫:昨晚朝阳大妈发威,直接登门抓的,十几个人,in趴!还有人抽加料电子烟,全进去了!】 【邪恶无毛猫:估计没有几年出不来了!那是他的地盘,高低算他一个容留!】 【邪恶无毛猫:…………????!!!!!】 【邪恶无毛猫:芝芝,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芝芝!!!!!!!】 其实,无需她的感叹号提醒,至此,陈子芝的睡意也已经一扫而空。他望着手机,半晌才把它扔到床脚,以手加额,望着天花板怔怔出神:难怪顾立征不喜欢吵架,那都是耍嘴皮子,无效沟通。 这一次,adam的下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们的关系到底是否存在独占性,顾立征已用行动,做了响亮的回答: 是,他们之间,是独占关系。任何想破坏这一点的人,不管是否知情,也不需要寻找什么借口,自然都会迎来最严厉的惩罚。 他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顾立征留下的亲吻,余温尚在。但陈子芝不禁也感到一股轻微的幻痛,他知道,这一巴掌毁掉的是adam李,敲打的是amy,但归根结底,警告的,其实是他。 第74章 讨厌之人 “哦,那你到底和那边说了什么准话没有呢?既然没有,那立征又能把你怎么样。adam李既然能跑到《尚舍》的局,那也还是有点真东西的,你和他谈生意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知道了,立征昨晚是问了,我也帮你说了呀。也都是实话,你也没劝过我换老板、赚外快——至少,是没有明着劝过,不是吗?” “嗯,行了,应该没事儿的,换了你,一时还能找谁呢?你也对自己有点信心吧。他没把话挑明,那就是没事呗。立征他们做事情还是很讲道理的,你没做错事,怕什么?皮紧一点,他收拾那个adam的目的不也就达到了。” 陈子芝一边拿电动修甲器打磨手指甲边沿的弧度,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反正他想说的,也就那些话吧,记住老板是谁什么的……你不都一直执行得挺好的?” amy确实是被吓着了,这会儿很急于给自己找个稳固的靠山。顾立征的敲打,确实是奏效了,但可能是反效果,反而促使她向陈子芝靠拢——她也很清楚,自己的命运,其实是由昨晚陈子芝的回话决定的。 昨晚顾立征问话的时候,只要陈子芝一个不满意,如实把她下的蛆反刍给顾立征听,今天蹲号子的可能就不止adam了。 以顾总的能量,除非amy从呱呱落地一路走到今天,都是道德完人,不然总是找得到办法来搞她的。更何况amy并非出生就在云端的那种人,她的把柄可是太多了。 “行,那我这口气算是喘匀了——你呢?你怎么这么晚才起来,而且——你刚说那意思,昨晚他去完岫帝那里,又回来找你了?” 她现在对陈子芝是前所未有的关心,“芝芝,你和顾总可一定要好好的啊!昨晚平安过关了吧?” 过关是过关了,是否平安就看标准了。 陈子芝动弹了一下,趴久了身上是有点儿麻:“还行吧,他也没什么情绪啊,就不小心看了对话记录,可能也是昨晚喝了点酒,心情不好,adam就撞枪口上了,算他倒霉吧。” 他这纯粹就是装傻,amy也知道,但有时候跟着装会比挑明白了好太多。这处世哲学刚帮助amy渡过顾总的兴师问罪,因此她现在非常注意,不问太多,也就不好跟着劝了:“行,那你好好休息吧,回片场之前,就不给你约别的拍摄了?这顾总也是难得回来——” 本来还有一些推广的商业拍摄,本身也属于代言合同的一部分。不过这种商拍,艺人的主动权很大,陈子芝进组之后,是不会为了这种商拍特意回京的。要么就是品牌方找人去剧组那边来拍,要么就是乘这种偶尔请假回京的机会。 这种行程,amy排在这几天,算是给品牌方卖人情,劳累的就是陈子芝了。五天拍三场其实都是很紧巴的,前两天刚高强度拍了杂志,之后如果还是一天一场拍摄,那等于是把人当流量来整了。 这会儿,amy姐老实了,主动示好,让陈子芝去做更重要的事,陈子芝反而有点不乐意:“行——吧。” 他其实想问,那王岫这几天有没有接什么拍摄,若是有的话,其实他们很大可能会相遇在某个摄影棚。毕竟京城就这么大,之前也屡屡在工作中碰面。 不过,这会儿这么问,amy姐不得吓死?没准又要天人交战,思忖着要不要在彻底出事之前,抢先一步告发奸情,把自己撇清出去了。 陈子芝对虐猫兴趣不大,也不想激得amy只能和自己撕破脸,再加上他这会儿自己主意都没拿定,也就随意应了两句,挂了电话,跟着就把面膜给做上了。 第111章 本来还担心脖子边的吻痕露馅,这下不用了。昨晚黑灯瞎火,胡天胡地的,他身上被啃得惨不忍睹。腰酸背痛和散架了一般,走路姿势都不正常。 正好,今天没事,陈子芝索性把全身保养套餐给整上了。面膜做上之后,从头到脚,全都涂着、包着,闹钟都设了数十个,就等着一会儿到点分别处理。等身上这些祛瘀消肿的药到时间了,再泡个热水澡。 一会上门按摩也约好了,把淤青都按散按开了,再敷上嫩白的身体乳,一套下来,一天时间也就消磨了——考量到他就是靠这皮相吃饭的,陈子芝认为这大概也可以算是他这个版本的“枪械保养日”了。 做这种保养,靠的完全是敬业精神,本身其实非常无聊。要不是淤青如果不人为加快速度,可能要一两周才会完全散去,而他回片场后,这些痕迹会给化妆师带来困扰,陈子芝都不一定耐烦搞这些。 他也不能乱动,趴着无聊地刷着短视频,偶尔看看微信:这会儿他的微信消息刷得非常快,直接联系本人的没多少,但加的那么一万多个群,今天都很活跃。 折叠的那种,群消息记录早就已经呈∞了。平时偶尔还会看两眼,逃出折叠监狱的那些群,也是接连有人发言。 昨晚折了adam的那个in趴,很多圈内人都在,大家当然都在八卦,也不乏有人猜测是谁给的消息。不过迄今也没人把这事和陈子芝联系在一起就是了。 看了一会,他又切出去,往下翻了几页,啧了一声,还是回搜索框去找“死阳怪气白月光”了。 置不置顶王岫,陈子芝是始终没有想好。一方面,他的置顶有一百多个人,是根据需要随时换的,加一个王岫其实也没什么,主要是如果不置顶,消息太容易被刷掉了;可另一方面,置顶了王岫似乎又意味着两人的关系又前进了一步——这一次顾立征看手机事件,要是发现他置顶了王岫,说不准也就不会这么杀鸡儆猴般敲打几下,就让他过关了。 其实,他们的对话也没什么啊,都不用删除聊天记录的那种,任何人来看,都像是同事约饭、敌蜜互怼,甚至不能说是很频繁…… 陈子芝和王岫视频用的是facetime,所以他很理直气壮地忽略了那边的通话记录,越看微信越觉得两人关系非常纯洁,渐渐更加理直气壮,又还有点儿怅然若失:这都多久了,王岫连一个消息都没有。这就可见他们的关系有多么疏远了。 从对话框退出来之后,王岫的名字短暂地排列在置顶下方,但很快就被不断闪烁的群聊压下去了。陈子芝眼睁睁地看着“死阳怪气白月光”消失在各种名字下方,这个过程今天至少重复了十几次,他都看出既视感来了。 简直是越看越不爽,他哼了一声,心想就这么断了也好,这游戏一点也不好玩,那我不玩了还不行吗?惹不起躲得起,我认栽,我认栽行了吧! 虽然不想承认,但顾立征不会做没意义的事。就如同陈子芝对他有了解一样,他也很了解陈子芝,知道他的胆量。 这一招杀鸡儆猴,确实是奏效了的。虽然陈子芝一向很小心,但也难免有点儿唇亡齿寒。他并不是非常想知道顾立征会怎么对付那个给他扣绿帽的人,尤其是在两个人心照不宣,明确了这段关系的排他性之后。 虽然说,之前也不是就一定允许陈子芝出去乱搞了,但明确没明确,感觉还是有差的。顾立征已经把自己的底线划出来了,越线后的惩戒,也打了个样子给他看。 如果说陈子芝之前还在幻想着,睡完王岫之后,把两人的床照拍到顾立征脸上,再说点什么“不好意思啊,立征,我不知道我们存在什么一对一关系”这样的话来气死顾总。那现在这幅画面,已经不叫爽文了,可以改叫恐怖片开头。 想想看,博鹏的能量,顾立征的手段,组合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甚至不能去问号子里的adam,因为adam这会儿可能还迷糊着,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整了。如果他知道来龙去脉,也一定会哭天喊地,为自己叫撞天屈——圈子里,拉皮条的人太多了,奥斯卡影后都帮巨富之子和小明星拉皮条,这是什么值得这样下手整的事情吗?又不是要引诱陈子芝去嗨药嗑点什么! 毕竟是结果导向的圈子,只要有结果,那就不叫拉皮条,叫做媒,在皮条圈都是一段佳话。 即便拉不成,买卖不成仁义在,他也没说顾总什么坏话,那不都是客观分析吗?顾总这里有王岫,陈子芝想出头做老大,除了干掉王岫,可不就只能是想着跳槽了?就这,就把人往号子里整,传出去了,圈里也必然都是说顾总不地道,手段太狠辣…… 不过,陈子芝也很清楚,说归说,但只要博鹏还在,博鹏还是圈内最主要的投资商,那么所有人依然会抢着和顾总合作。狠辣的手段,不会为顾立征带来什么阻碍,反而会更增人们对他的敬畏。 这就是演艺圈跟红顶白、捧高踩低的人性,他之所以这么肯定,因为他也是这种人。 一个人会因为畏惧报复,怕得不敢再恨下去吗?陈子芝诚实地承认,会。 之前顾立征可能对他的确是太好了一点,除开和王岫有关的事情,他在陈子芝这,几乎都是百依百顺、予取予求,面子和情绪价值都能给足,好像对他好是应该的。 三年下来,千依百顺,陈子芝的脾气确实是被养得大了一点。很多事情,他说说都知道,却直到这会儿真的害怕起来,才知道原来情绪上头的时候,并没有那样当真。 说来奇怪,人的情绪,来得快好像淡得也快。不知是否已经习惯,这一次回京,看到王岫和顾立征一处,要说完全不介意是假的,但已经没有那种牵心扯肺的巨痛了。 陈子芝这会儿也有点迷茫,要说他想把这种关系继续下去,也并不然。可到底该如何应对,他也没主意了。 要不,先别和王岫联系了,大家都冷静冷静,等回剧组再说? 如果他够诚实,陈子芝也会承认,这是典型的渣男思维。但确实,他认为没必要顶风作案,在这个当口刺激顾立征。毕竟也是飞了十几个小时回来送惊喜,结果惊吓收到一顶疑似绿帽的金主,似乎也该哄哄他了。 至少,顾立征还算是长了嘴,虽然醒来没见人,但也知道交代行踪(开会去了),以及发消息来关切下他的生活细节的。 陈子芝打开微信,回复两小时前顾立征发来,问他吃饭没有的消息——其实那会儿他醒了,但懒得回,便直接搁置了懒理。这会儿想要老实交代吃了点什么,但又犹存怨气,发了火冒三丈的表情包,才睁眼说瞎话, 【珊瑚漫步:▇都要被顶穿了,还有什么胃口?没吃,不吃了】 【珊瑚漫步:小猫打人.gif】 【珊瑚漫步:你完了.gif】 【珊瑚漫步:遍体鳞伤.gif】 顾立征没回,也在意料之中,毕竟是在开会,公务缠身,无法即时对话。陈子芝说不上失望,回了消息之后反而有点交了作业的松快。 撑着脑袋,感觉后腰没那么酸疼了,忍不住把腿跷起来摇摇。想要去刷短视频,又忍不住熟门熟路地搜了“白月光”出来,“看一眼,就看一眼”。 对话框还没有新消息。陈子芝对着手机撇了撇嘴,有些没劲,视频也不想刷了,想找个剧看,也提不起劲,睡觉又睡不着。百无聊赖,滚了几滚,去盥洗室摸摸弄弄,也没缓过这股劲儿,抓起手机,甚事不干,又打开微信。 这次是真的烦了,陈子芝也是迁怒,索性把看到的所有群都打入折叠地狱,“都是些垃圾社交!”也是翻脸不认人,全然忘了自己潜水群中快乐吃瓜的过去了。 一路折叠下来,他忽然一个激灵:呀!王岫居然给他发消息了,就是那会儿他在洗手间,等他回来,消息又被冲下去了。 差点就手快地一律折叠进去了,他赶忙划掉选项,点进对话框一看——王岫是转发了一个片场所在地的气象新闻过来,所以在外头看不到详情。 别回——想好了不回的—— 陈子芝一向是个很有意志力的人,这大概也是他们的家族遗传了,从小他就总能完成学习计划,并不会感到多么艰难。通常来说,他下过决定之后,就不会想太多,总能履行到位。 但今天大概是身体情况不佳,人也跟着不正常起来,本来铁石心肠地关了对话框,却又忍不住点进来数次。 也不是想回消息,就是…… 一会儿给王岫换了个备注,一会儿把消息免打扰取消了(之前拍戏的时候,考虑到片场收音,所有常聊天的对象都被一律免打扰),一会儿陈子芝又决定去吃点下午茶。几次三番,折腾了十几分钟,他受不了了,一咬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锁手机打开微信,找到联系人一气呵成地发了一条消息。 【珊瑚漫步:?】 【珊瑚漫步:是死了吗?这么久不见人?】 第112章 好像说得自己一直在等一样!消息刚发出去,陈子芝就轻微后悔,想要撤回,也晚了。王岫消息回得很快,他回消息一直是如此速度,陈子芝经常不知不觉就和他聊起来。 【讨厌之人!:?】 【讨厌之人!:所以,你是一点常识都没有?】 【讨厌之人!:谁该先发消息,你不知道?】 这话说得!好像王岫是一直在等他主动发消息似的! 凭什么啊?陈子芝火从心头起,刚要回复骂他,动作又是一顿:呃,不对,的确好像如果王岫不知道他是不是和顾立征在一起的话,是不该主动发消息过来。应该是他独处后去报平安才对。 这…… 要道歉,这陈子芝可拉不下脸,抿着嘴,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选了个左顾右盼的表情包,想发又有点儿不忿:干嘛!难道还要他说声“不好意思,偷情经验不丰富,下次就知道了”吗? 归根到底,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啊!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事实上,自从他推翻了自己的决定,又和王岫聊起来之后,陈子芝就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一时间不悦上涌,横冲直撞,完全凭借本能,惹起事来简直没有目的性。 【珊瑚漫步:哦,不好意思啦。】 【珊瑚漫步:翻白眼表情包】 【珊瑚漫步:睡到刚刚才醒,让你久等了哦】 【珊瑚漫步:也不是工作太累,是~~~~~~哎,既然你这么关心,那就偷偷告诉你吧。】 【珊瑚漫步:是昨晚艾了一整夜的艹,老公太勇猛,我也没办法~~~~呵呵呵呵~~~微笑表情包~】 最后一句话发出去,起码三十秒,对话框上方都飘着【对方正在输入】。陈子芝还有点得意呢,傻笑几声,把对话框拉着看了一会,意识到自己究竟都发了什么胡话之后,他的笑容逐渐凝固了。 是神志不清了吗?是神志不清了吧! 他狂按聊天记录,但却绝望地发现选项中已经没了撤回,“我草,我都发了什么——我都发了什么啊!” 不是——不是,我刚才抽风了,绝对不是要刺激你吃醋…… 陈子芝顿了一下,用更快的速度把这个拙劣的解释删掉,思来想去,死中求活—— 【珊瑚漫步:呃,那什么,刚才立征在看我打字,他现在走开了,刚才那不是我的意思】 虽然依旧好牵强,因为顾立征实在不像是坐视陈子芝把房事拿出去到处乱说的性格,不过这到底也是个解释吧。 发出去之后,陈子芝心下稍安,把手机放下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醒醒脑子——他真的被顾立征捅漏了吧,大脑全通过结肠漏光了,他刚到底在想什么? 回到床前,拿起手机查看时,王岫已经回了两条信息过来,陈子芝打开一看,表情就凝固风干了:王岫先发了一个问号,随后,又发了一张照片——明显是刚刚抓拍的即时照片,画面里可以看到好几个博鹏高层,王岫自己露了半边手臂(陈子芝看手表和手腕就认出他了)。以及,画面中心,非常显眼的,任何人都能一眼认出来的,正在侃侃而谈的顾立征。 【讨厌之人!:?】 【珊瑚漫步:……】 手机从陈子芝手中落下,他捂着脸静静崩溃了五分钟,这才去查看讨厌之人发来的冷酷判语。 【讨厌之人!:如果这就是你艾草后的智商】 【讨厌之人!:那么,我真诚的建议你,在《长安犯》杀青之前,守身如玉,别再让顾立征碰你】 ……不能说是很赶尽杀绝了,如果易地而处,陈子芝都不知道自己会怎么羞辱这种撒谎被当场揭穿的输家。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直接走进浴室,准备用一个精油蒸汽花香浴来疗愈自己。屏着呼吸,沉入水里十几秒,却还是禁不住恼羞成怒,拍着热水冒出来大口喘气:“王岫,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骂出口多少舒服了些。他抹了一把脸,把头发撩到脑后,抱着膝盖,晕红的脸又若有所思地望向了床边,那是手机的方向,这机器还忠实地记载了陈子芝今日新鲜发生的屈辱史呢。 别再让顾立征碰你…… 那个讨厌之人,他说这话……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王岫那个王八蛋,他到底怎么想的啊…… 第75章 无欲则刚 “这又是什么过时货了?你还特意回家一趟,就为了翻垃圾桶找这个?” “嘴这么毒,看来是被折腾狠了。我都缓了一晚上了,还没消气啊?” 成年人的恋爱,很多拉扯是无需明言的。陈子芝不是个记仇的人,不过身体不适时,任谁都有点儿小脾气。 顾立征把他折腾完了之后,没敢散了会马上来见,而是回自己家歇了一天,携名表登门道歉。其实就是讨了个巧儿,避开了昨天陈子芝极有可能达到高峰蛮不讲理的小脾气。 或者说,也给了两个人各自冷静一下的时间:adam的事,就犹如扇在陈子芝脸上的一巴掌,隔个一天,也能让他好好想想。这要是紧接着两人马上再见,陈子芝心底就算是怕了,可被别的情绪架着,没准儿还不愿服软。两个人话赶话,再争吵起来,关系就僵了,到那时候情感上的冲突,肯定比昨天要更甚。 知道他在耍手段,但这手段也确实奏效。也是连轴转这么久,难得歇了一天,睡足吃饱,今天起来,身体舒服了,气先就消了不少。要是顾立征送的礼更可心一些,前晚的事没准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再不提。 但陈子芝确实对表非常无感,这会儿就还有点儿不得劲。靠着沙发,手先伸了一下,等顾立征要拉时又抽了回去。是顾立征半强迫般,把他手腕拉过来,袖子撸高,又扣了一只满钻手表上去。 “我都说了,我不喜欢表,这东西有什么用啊?不如运动手表还能测个心率。” “男人除了表还能送什么?首饰也不见你戴。” 确实,要说贵重配饰,对男人来讲,也就是在手腕上做功夫了。领带夹、袖扣这样的小物件,用料再舍得也花不了多少。 顾立征要送房子呢,又太过贵重了,陈子芝更不愿意要了——价值太高的赠予,赠与人都是可以反悔索要回去的,财富等于只是在他手里打个滚,看个热闹,还要费上许多持有的成本和心思。 顾立征的魅力,本来就有一部分是来自于他的财富,这是很多时候陈子芝用来pua自己的不争事实。在两个人的关系里,他为什么卑微?因为人家就是有钱,就是舍得给他花钱。 既然得了好处,那忍气吞声也不算吃亏——大概之前几年,他自己内耗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可现在陈子芝想法不一样了,表达得也比之前大胆得多。 “没意思,这些不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而且,我说得一点也不假。”他甚至是有些厌恶地瞥了手表一眼,便随手撸下袖子,把它给遮住了,“这礼物是否诚心,不但要看它的物质价值,还得看你用不用心啊。这个表——管它值多少钱?不都是你从家里随便拿的?对你们来说,就是过了季的垃圾,随手打发小情儿,我戴了这块表,是能去王岫面前炫耀,还是怎么样啊?” 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没有前几年那样知道进退,讲话都是戳着心讲的。一开口还非得和王岫比,一句话里,每个字都不好回,都透了刁钻。 顾立征失笑:“你也讲讲理,这样的表,是我和专柜说一声买,就能买到的吗?不得等调货、定做?难道要我半年后给你这个,算是对半年前的赔罪?还是今天拍张订货单给你,告诉你,等半年,你的情绪价值就来了?这样你就高兴了?嗯?” 也是实话,而且表这东西,二手市场还是很活跃的,也算是投资保值的一部分。有些限量表,年限增加后,价格还会上涨不少。 陈子芝哼了一声,虽然没有继续抬杠,但态度依然倔强,摆明了还没被完全哄好。 顾立征转守为攻,拉着他的手往自己太阳穴上放:“还说我呢,你自己呢?这几天我是什么行程?飞十几个小时,探班看你,好么,你非得要和bebe他们一起吃饭,惹出个什么鬼adam来—— “折腾了一晚上!时差都没倒过来,又得爬起来去开一天会,散会后两个局——你就知道你累,不担心我会猝死?昨晚都喝成那样了,李虎怕吵着你,把我送到最近的房子里凑和一夜,早起了还赶过来找你。我这太阳穴现在还跳着疼!” 看,这就是渣男的粉饰功夫。 陈子芝仗着顾立征看不到,在他头顶直撇嘴,手指有些不情愿地还是为他按起太阳穴来:差不多,见好就收,也没必要再去较真那些细节了。这会儿是顾总还给你脸,愿意装疯卖傻,装个可怜,给搭个下台阶,真要翻脸说重话,陈子芝又该受不了了。 “就你会卖惨啊,你开会再累,我看你腰板也挺直的么。你觉得我昨天怎么过的?我是去跑了铁人三项还是怎么?我不也是动一下都和散了架似的,挺了一天尸?” 第113章 但,见好就收,也不意味着全盘承认顾立征的主张。陈子芝越说越气,又忍不住抽了顾立征肩膀一下:“我告诉你,顾立征,这事儿可还没完——你要还想着点好,再接着就别碰我!” 其实要说起来,也没这么严重,顾立征并没有性虐的爱好,前天晚上情绪也没有失控到家。不过这种事,爽不爽、疼不疼也都是当事人说了算的。 陈子芝这话说得有艺术,哪个男人听了都心痒痒。顾总也不例外,睁开眼抓住陈子芝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哟——还给我上贞操锁了?” 其实有时候,吵架反而拉近距离。陈子芝认识顾立征这么几年下来,见到的好像都是顾总给外人看的那些东西。这么一阵子折腾下来,顾立征讲话反而更随便,透了些痞气似的,话里都带钩子撩人的。 这种话,得看谁说,小流氓说就有点儿油腻。顾总平时靠谱,偶尔耍赖就挺新鲜的。 陈子芝都被逗笑了,也学顾立征的京腔:“得了吧您,我是自挂免战牌——可不敢管您!您爱睡谁,我管着吗我?您天南海北的飞,我一个穷山沟拍戏的,我管得着什么呀!” 他的京腔实在不标准,越是想学那股子混不吝的发音,越显出底色的南腔软糯。 顾立征握着他的手,一点点用力,把陈子芝拉到怀里。陈子芝半推半就,倒在他膝盖上,两人对视了一会,都有点绷着劲儿。顾立征似乎要顺着陈子芝的话往下说,给一个许诺了,可话到嘴边又笑了:“是吗? “那你不更得努力了?这鸟儿天南海北瞎飞,真一点不管,哪天飞跑了可怎么办?你就真舍得了?” 陈子芝本来还想说点大话,但又觉得顾立征话里有点儿认真,看了他几眼,眼神闪烁,竟不敢对视太久。撇开头,嘴硬地哼了一声,酸酸地说:“我倒是不舍得,有用吗?” 他们俩互相拉扯,谁都不给准话,好像谁先低头谁就输了似的。本来,顾立征带了百多万的厚礼来,怎么也得看着礼物的分上,作威作福。可不知怎么,和陈子芝拉扯到现在,看他还有点真委屈了似的,呼吸急促,鼻子吸着气,像是真的动感情了。 他要是满脸欢笑地讨好顾立征,拍杂志这些事儿或许还没那么容易过去,越是这样委屈造作,顾立征心里还更软些,不敢再斗嘴了,柔声哄:“都开玩笑了——怎么还当真了?好好好,不碰就不碰——不给艹了,亲总可以亲吧?” 要结束一个话题,最好的办法就是用肢体对话,亲密接触对于抚平感情创伤往往能有奇效,但也有变本加厉,更加令人伤心的时候。没有什么比一个亲吻,更能进入对方的感情。 在昨晚的亲密之中,什么都有,但就是没有这样一个清醒而绵长,安抚而亲昵的吻。 当顾立征逐渐靠近的时候,陈子芝本能地竟有一丝回避,他自己都有些吃惊——当然,从前他也逃避过这样认真的吻,但那时候,他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因为他太想要了,太贪恋了,反而畏惧起得到后的眷恋和失态。 那是他过于渴望而又得不到的东西,既然得不到,就不必一再尝试个中的滋味。那是陈子芝仅存的自尊,所以当时他总显得过于矜持。以至于此刻,他的犹豫也无法引起顾立征的注意,或许还被他当成了陈子芝惯用的撩拨手法,当成了一种战术。 但只有陈子芝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刻他的退缩不再是因为太想要,而是因为他无法控制地有了一丝心虚。 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随堂小测,他终究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微微侧过头,眼神迷茫脆弱,还是被坚定而有力地占据了双唇。 陈子芝轻轻地发出一声惊呼,闭上眼,用意志力推开所有多余的思绪。好像害怕顾立征借由接触的双唇,窥探到了他的记忆,察觉到了他危险的思想——他居然在比较两个人的吻,而这实在是最不应该的事情。 顾立征的吻,当然是好的,也是他最该去,曾经最想要的东西。有多少次,当他思念顾立征的时候,他思念的并不是头晕脑胀眼花缭乱的刺激爱欲,而是这样一个单纯又亲昵的拥吻。 爱可以和任何人做,有时候,它就像是一根被分享的水烟管,只是寻欢作乐的一种途径,只不过囊括了身体。但拥抱仅限于最亲密、最亲密的人,当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抱进怀里,就相当于给了对方打往自己心扉的通行证。 这曾是他多么渴望的东西,顾立征的独占欲,他的感情——他想要到头晕脑胀,晕头转向,head to tail——昨晚他用来骂顾立征的话,其实恰好用来形容自己。 陈子芝渴望顾立征最甚的时候,甚至都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为什么想要,可就是陷入了这样过火的迷恋之中。 那一夜夜辗转未眠中想要的东西,这会儿是如此唾手可得。顾立征的体温,他那熟悉而特有的,混合了私人香氛和衣服洗涤剂气味的香气,依旧让他心跳加速。 这些都是他熟悉而喜爱的东西,就像是一套使用了许久的四件套,不管在哪座城市,都能给陈子芝带来一点家的感觉。 但是——但是—— 他闭上眼,坚定地把脑中那一闪即逝的画面遗忘推开,那种微凉的触感,有些痛楚的拉扯感。王岫亲人的时候似乎有个习惯,他喜欢轻轻地咬嚼他的唇瓣,带来意料之外的微痛刺激—— 当然每个人亲吻的习惯都完全不同,没有必要做这种无益的比较。他越命令自己不要去想,就越是烦躁,因为大脑就像是弹簧,负强化也是一种强化,甚至比正面强化的效果更好。 陈子芝吻得越来越用力,越来越主动。当顾立征从配合转为推拒,甚至微微拍起他的背时,他才恍然从唇舌纠缠的迷幻触感中清醒,意识到自己不但亲到缺氧,被推开后喘息得厉害——衣衫凌乱硬得一塌糊涂,而且脸颊边湿漉漉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下了眼泪。 “你——”他有些口齿不清,“我——” 顾立征有些异样地打量着他,陈子芝能感觉得到,他那隐约的疑心终于是退到了思绪的边缘,徘徊着的猜疑,终于大致都有了解释。 像是顾立征这样的人,不会相信别人的闲言碎语,因为他经历过太多的勾心斗角了,这就是他的工作。 有极多人想从他的喜爱和疏离中得利,也就意味着他的倾向,也成为了博弈和算计的目标。这种人只会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他没有看到,任何人说什么,他也不会当真。可当他看到了那一幕,亲眼发觉了他们之间的苗头,想要打消他的怀疑也绝非易事。 要操纵这样的人,当然并不简单,但不是说他们就完全不能被蒙蔽和操纵,你只是需要很聪明很聪明。 恰好,陈子芝就是这样一个很聪明又很漂亮的人。他的内里也极富迷惑性,能让顾立征这样一个冷静而聪慧的头脑也彻底放松警惕,不由自主地上钩。 当机会到来的时候,陈子芝也知道该怎么一击而中。最讽刺的是,其实他说这话时也未必不是真心。 “你想要哄我。”他对顾立征说,深吸了一口气,背过手去擦泪,好像在竭力掩饰自己的难堪。好像刚才那片刻,爆发的是他求而不得的纠缠、执念的真心,是他平日里因为尊严而掩藏起来,不让顾立征看清楚的那些东西——这些东西现在也都不是假的,在数月之前,更是真得不能再真。 或许,顾立征只是来错了时间。 “好,别说我没给你提示,你知道,我确实不喜欢什么表啊,房子啊那些东西。 “我喜欢奖——你想哄我,就给我这个。” 他直直地望着顾立征,有些讽刺地笑了,“《长安犯》马上就要杀青了,下部我想拍个冲奖片——真的能拿奖的那种。我要你帮我安排。” “人人都劝我,叫我别和他比。可我却偏偏想要。他能和你坐在一起开会,他能拿奖,他能做资本。” 这应该是陈子芝第一次直接和顾立征谈起王岫,挑破了那层无形的隔膜,虽然还没有说到关键,但双方也都已经心知肚明了。 顾立征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沉默地望着双眼发红、连珠落泪的情人。陈子芝哭起来是如此漂亮,易碎得不可思议,仿佛能带动全世界跟着一起破碎。 在他的泣容中,所有怀疑似乎都跟着坍缩无形,有了最合理的解释。他的真心被他藏得太严密,因为过于剔透,一旦窥见一角,所有心事都将无所遁形,这是他最大的弱点,而今日袒露于顾立征面前:“你给他的一切,也能给我吗,立征?” 他的要求是如此的合理,反而显出了令他退缩的一切有多么卑鄙。顾立征哑然无语,他看到陈子芝安静地望着他的沉默——最伤人的是,他对他的沉默也并没有很讶异,就像是那晚下车前的一瞥,因为早有准备,反而没有什么情绪。没有期待和期待落空后的伤心,只有那“果然如此”的,自嘲而又嘲讽的一笑。 第114章 看,不说,都是有理由的,因为说了也不会答应。陈子芝并没有崩溃,反而比之前镇定了些,他擦泪的动作变得缓慢,因为没什么眼泪了,笑容也逐渐开朗起来。 “没关系——” 他说,顾立征突然意识到,他下一句话绝不会中听——不给,也没有关系,因为也可以学着不去要。不给的东西,不去期待就可以了——不说的话突然说了,也是有理由的,陈子芝这是要和他分手了。 确实有什么东西变了,哪怕在半年前,陈子芝也绝不会说这样的话,因为他根本就分不了,甚至极害怕去思量其中的可能。 顾立征来不及思考是什么促成了这一系列改变,他不假思索地打断了陈子芝的话。 “可以。” 他说,陈子芝惊愕地望着他,长长的睫毛还带着泪珠,迷茫闪烁,好像一颗漂亮的宝石,挂在眼角。 顾立征伸出手,轻轻地将它揩掉。 “你想要拍冲奖片,可以。” “想要投资,可以。” 他说,“你想要我给他的一切——我都可以试着给你。” 陈子芝的惊讶清晰可见。说实话,顾立征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冲动之下许了如此诺言。他不知道陈子芝在自己心中竟有如此地位,但话说出口,他并没有反悔的意思,反而感受到一阵舒适,似乎他重新又得到了久违的主动。 说实话,在过去半年里,他的确也曾感受到其丝丝缕缕的丧失,此刻,余裕又回来了。他甚而还有兴致,为自己做了一定的粉饰。 “你只是需要告诉我而已——芝芝,如果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 完美的颠倒黑白,他们都知道,事实绝非如此。但既然现在顾立征已经许下承诺,愿意去给,似乎这些细枝末节也就无关紧要了。 他将陈子芝拉下来,再一次吻上他,这一次,底气十足从容了许多。反而陈子芝依旧沉浸在惊讶之中,反应迟钝,呆呆的并不是很配合。 有时候他在不自知之处似乎也的确很可爱,顾立征爱怜地想,芝芝——非常聪明,但毕竟还是娇憨了一点,当然并非是岫哥的对手,难免处处落于下风。 尤其现在,芝芝已令岫哥感到威胁,岫哥自然难免千方百计地招待他。芝芝刚才所说“坐在一起开会”,令顾立征知道,王岫大概又找借口去刺激陈子芝,指望他知难而退了。 《长安犯》也是该快点杀青了,这两个人,不宜再放在一起,犹如虎兔同笼,太平不得太久。他想,或许可以往芝芝身边再放一个人,阻止他们日常接触过甚—— 腕上手表轻震,打断了这个亲吻。能让顾立征开放通知权限的人并不多,他抬腕看了一眼,竟是王岫恰好发来信息。 这个时间点,实在非常尴尬,而最尴尬的点在于,顾立征并未特意躲着陈子芝。他的双眼也跟着垂注在他的表盘之上,此时才盈盈抬起,默不作声地望着顾立征。 身为两个美人相争的核心,这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顾立征自己知晓。或许也有极其满足虚荣心的时刻,但让人浑身冒汗的时候也是有的,这会儿就是其一。 顾立征看了一下信息,汗出得更凶了:“他确实有事,芝——” 黑亮如玻璃珠的瞳仁,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陈子芝笑了一下,挪开了身位让他起来。 “我说什么了吗?” 他慢吞吞地讲,“你去呀,快去吧,别让他久等了——那样不好。” 无可挑剔的表态,甚至连语调都没有半点问题。 可越是这样,顾立征越知道不妙,他想这样的确不好,如此陈子芝在王岫面前确实没有一点面子。等于是刚说出口的话,立刻又被吃了回去。 “你听我把话说完。” 他立刻更改思路,略带责难,仿佛这是他原本就做好的打算,“这是个推不开的局,但可以带伴。你现在把衣服换上,我们一起过去——我带你去。” 王岫约的局,顾立征带他去? 陈子芝的眼睛一下瞪得极圆,这是今天第一次,顾立征在他脸上发现了纯粹的惊喜。反而让他有些微的疑虑,好像之前所感受到的那些情绪,都蒙上了一层雾气。 不过,这怀疑毫无根据,摇曳片刻也就散尽了,只有一点余韵,令顾立征的语气多了一丝微妙的恶意:“怎么,你难道不想去?” 这不就是陈子芝一直在争取,一直想要的吗? 陈子芝当然没有也不会有别的答案:“怎么可能,我只是——” 抛去一切应有的,热闹而夸张的语气,经过一个小时隆重的准备,顾立征的小情人带了丝怯场的忐忑,挽着他的胳膊,步履还有些蹒跚——但毕竟还是义无反顾地踏出了这一步:得以和顾立征一起,出席博鹏高层的私下餐叙。 这也意味着,陈子芝的身份,从顾立征手下的艺人,首次转换为,被他承认的,半公开的情人。 在名利场中,这实在是一次不啻封帝的重要晋升。 第76章 王岫逗鸟 “柳叔叔是博鹏系的重要股东代表,他在总公司任职超过三十年,现在负责打理总公司旗下的三支基金,其中一支就是博鹏的第二大股东。不过,当然,博鹏总利润在集团里占比并不是很高,我们这块的业务,并不是指望着来赚大钱的。集团的现金牛另有其他公司,由别人负责打理。 “一般来说,柳叔叔也不会过问博鹏的日常运营,这次更多算是家宴,也不会谈太多业务,你不用太紧张。” 顾立征并没有吊胃口的习惯,那种不声不响地把灰姑娘带到高大上宴会,然后把她撂在那里,让她承受社交压力、胡思乱想的剧情,一般也只会出现在低幼小说里。 哪怕是商务晚宴,出席之前做个brief,指明dress code也是必然:既然是家宴,就没必要西装革履,又是有年纪的老人家了,打扮上也没必要标新立异,追求什么艺术感。 陈子芝选了一件简单的亨利领针织衫,再搭配一条lp羊绒裤,头发有些长了,拿发蜡稍微抓一下,梳到脑后。他长相漂亮,头发一长,出席场合就要做发蜡,全散下来难免过于阴柔,外形冲击太大,好像完全靠美色上位似的。 至于妆,这就不上了,除了拿遮瑕膏遮了一下敏感地区的痕迹,不再做什么修饰。就这样简单的打扮,因为没有化妆师,他也抱怨个不停,两三次撂挑子不想去了:“我都没有合适的衣服——谁知道见老钱都穿什么啊。” “只要不是光着去,他也不会多说什么——其实就是光着去,也无所谓,柳叔叔什么没见过?” 顾立征当然也有衣服在这里,他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穿着比较正式,顺便和陈子芝一起换了一身。他在衣柜里挑挑拣拣的时候,陈子芝坐在梳妆台前没动,眼神从镜中跟着他跑。 不过,好在顾总日理万机,自然不会留意到陈子芝的衣柜里多了一条不属于他的裤子——也是王岫和他的穿着风格其实很像,如果不是事前知情,就算是本人都未必能分得出来,他这也是有点做贼心虚了。 毕竟是劈腿经验太少,没有老艺术家的从容,做贼心虚的陈子芝,对于再次出席同时有顾总和岫帝的餐叙,那份抵触已经胜过了好奇心。这摸摸那摸摸:“唉,要不我还是别去了——有点仓促,我怕我怯场了,给你丢人。” “你想要做投资人,这种饭局是难免的。再说,柳叔叔再怎么样也只是商人,这有什么好压力的?你在你爷爷家里,见过的随便一个政界人士,手中握有的影响力,应该都是他的几倍。” 顾立征有些好笑,这话陈子芝也不好反驳,再说下去,越描越黑,他怕顾立征反而又起了疑心,猜到他是因为别的缘故不想去这个饭局。最终还是逃避无门,由顾总在他手腕上亲自扣上刚收到的古董表压阵,登车一块往柳叔叔在二环内的小院开过去。 “家宴就你和岫帝吗?有没有别的高层过去?” “既然是家宴,当然只有自己人。” 顾立征也算是解释为什么之前不带陈子芝了。为怕陈子芝挑刺,他还补了一句,“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和你家的情况比较像,客人肯定不止我们两个。不过其他的都是从事别的行业,经济也有好有差,纯粹是亲人间的小聚。顶多吃完之后,留下来聊点博鹏的事情。” 这么一说,陈子芝跳车的冲动都有了,这也太私人了吧!能被带去这种局的,除了血亲,不就是那种要结婚的恋人了吗? 这要是之前,他不知要有多开心,这会儿却如坐针毡,还不能表现出来,得演出那份喜出望外:“真的——这种局,你都带我?立征,你想好了?确定了?——不好好考虑考虑?” 虽然是问句,但他的语气显然是希望顾立征否定他的建议——而陈子芝的内心其实又是希望顾立征真的好好考虑考虑,这三重twist,扭曲到了极点,他自己都觉得好笑:怎么就脚踩西瓜皮,把自己滑到这样的窘境里了! 第115章 李虎在司机位晃了一下头,似乎是在观察路况,但大概也对老板的决定非常好奇。此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刚才下楼的时候,陈子芝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犹豫,可见这次家宴到底有多强的象征意义。 陈子芝看了顾立征几眼,再加了一把火:“你知道,今天你的岫帝也会去的吧?他刚才是不是就在约你一起?” 这话,他说起来是不可能不带酸味的,事实上陈子芝也确实还是很酸,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强烈而分明的阶级感——他和顾立征之间巨大的鸿沟,鸿沟那一侧,每一张模模糊糊的脸,似乎都挂着笑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讥笑着陈子芝妄图跨越阶级的痴心妄想。 那份轻鄙总会带来强烈的反弹,也令他感到极度受辱,好像他竟胆敢去索求顾立征的真情,而不知足于已得到的这些,是多么的非分。 然而,正因为这话里强烈的情绪,顾立征又不得不再一次坚定表态:“都已经上车,就别再说这些了。” 他这会儿要反悔了,让陈子芝下车,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带,陈子芝要和他分手,顾立征都不好说什么。 当然,在所有人看来,陈子芝虽然烦人,但心情也能理解。他的这条高嫁路,也是一波三折,绝处逢生。眼下犹如范进中举一般,不敢相信,反而失态地一再试探肯定,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顾立征把他吊得太久了。 理解是都能理解,但也的确应该见好就收了。陈子芝也听出了准男友那隐隐的不耐烦,他很明白顾立征是怎么看待他的表现的,也知道不该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心情极度复杂地沉默了一会,还是回归了他应该问的那些问题:“既然都是自家人,那,柳叔叔也是你的亲戚了?” 这才是机灵的上嫁媳妇该关心的点,顾立征点了点头:“不然,他凭什么代表家族信托委员会来管理这么多基金?他是父亲的表亲,虽然血缘关系比较远了,但,我们家族的联系一向很紧密。” 这么说来,王岫确实和顾立征也有血缘关系了?难怪他会说,“我也可以算是你的哥哥”。陈子芝心中洋溢着好奇:“那……” 话还没问出口,李虎放慢车速,小心地拐进一条狭窄胡同:“老板——” 就算是霸总和老钱家族,在京城的小巷子里也没有任何办法。按惯例,顾立征和陈子芝下车先进去,李虎得把车开走,在附近寻摸个停车场。晚高峰马上开始,极有可能这边饭都吃完了,他还在某个路口堵着,正好掉个头再回来接人了。 “这聚会交通有点折磨人。” “柳叔叔在郊外其实也有住处,会更宽敞。但是这边在城中心,城里上班的人,公共交通过来方便。所以一般都在这里叫大家来吃饭。” 小院不大,至少在影视城呆惯之后,来到这种古色古香的建筑里,下意识的比较中,这两进小院只能说是小巧玲珑。并没有做什么奢侈的整修,反而透着家常气息,一进院子里堆着家什,二进是主人住处, 绕过照壁,可以见到正屋三间,都是大玻璃窗。西屋摆了一张大圆桌,堂屋里是正儿八经的太师椅,已经坐了人正在说话,檐下挂着鸟笼——王岫正站着逗鸟呢,见到两个人身影进来,眉毛一挑,深深地看了这边一会,这才侧过身子,继续逗引那只红嘴鹩哥:“好鸟,真招人疼——有客到了,好孩子,咱们该说什么呀?” 他的气质倒和这小院很融合,今天穿了新中式立领长衫,更活像是在这样的院子里长大的民国少爷,不知怎么穿梭时空落到了这里。 顾立征和陈子芝的脚步显著地都慢了下来,陈子芝瞟了顾立征一眼,感觉他和那只鹩哥差不多,都被王岫温柔的语气蛊得五迷三道,移不开眼。 “嗯?好孩子,该说什么呢?” 鹩哥直扇翅膀,在笼中跳了几跳,忽然迸出响亮的鸣叫,“欢——迎光临,欢迎光临!”。堂屋里也注意到了这边,有人起身打帘子,“征哥来了——还当您和王哥一块来呢。” 说话的是个刚长胡须的小孩儿,大约十七八岁,可能是刚上大学的年纪,长相上的确和顾立征有些相似,但排列得没那么好,气质也浅薄一些。 陈子芝瞟了他一眼,又看看王岫。王岫唇边含笑,对这人不理不睬,还在逗鸟儿:“乖孩子,吃饼干么?吃一粒吧,吃一粒也胖不了人。” 他手里擎了一块饼干,原来是为这个准备的,此时娴熟地掰了一点,以镊子夹着去逗鹩哥。小鸟啄了一口,仰脖吞了,又叫“谢谢”。 王岫也很受用,抿唇而笑,唇畔少见地露出了酒窝,眼神专注又温柔地望着鸟儿:“对啦,谢谢,好吃,好吃,谢谢。” 顾立征对这少年冷淡地点了点头,给陈子芝使了个眼色,提高嗓音:“柳叔叔——” 他先带着陈子芝一起进屋去见柳叔叔,从外表来看,这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年人,保养得不错,陈子芝猜他应该六十岁上下了,不过看着说是四十多岁也行,穿着随意。 “立征来啦,哦,这是——子芝吧?我回国航班上刚看你的电影!早说要认识你,才和立征打过招呼,这就把你给带来了!” 是个场面人,并非那种脾气古怪的富豪,而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性子。陈子芝明知事实不是如此,更看出柳叔叔人情世故上的熟稔。 他猜柳叔叔是在东亚环境里长到相当的年纪,才去美东读书任职的,从衣着到谈吐都有明显的四合院气息。这种照顾到方方面面的做派,也很有北方大家族的味道。 他也笑着打了招呼:“早该来看望柳叔叔了,这些年太受到博鹏的照顾……” 之前顾立征说他装模作样,陈子芝也不好反驳,因为他对这样的场合的确非常熟悉,小时候每每家庭聚会,经常都会被外人突来的拜访打扰。顶尖学者,往来无白丁,陈子芝早习惯和陌生而重要的客人相处,场面话张口就来。 柳叔叔至少表面看来对他非常欣赏,但两人也没进行什么有价值的交流。这种场合,顾立征带他来,本身就有重大象征意义,倒不在于两个人说了什么。 “叔叔/伯伯,征哥——立征也来了。” 屋内数人陆续也都来打了招呼,看得出来确实都是当家宴看待的,大家的态度都颇为自然放松。从谈吐衣着来看,也各有各的职业,读书的不少,也有一些已经工作的。 甚至陈子芝还见到一个拐着弯的师兄——是他大伯的博士,今年刚评上副教授,两人在他爷爷那里有一面之缘。他是早忘了,对面还记得,提了几句才想起来,这个马师兄的确是见过的。 京圈也就这么大,碰到熟人再正常不过。两人这么一寒暄,柳叔叔这才知道陈子芝的家里,对他更加和颜悦色。看看时间:“人都到齐了吧?没到的问问,要堵车就不等了,咱们先吃——小岫子,你也别搁那儿站着了,进来说话!” 说着,竟然亲自站起来,走到廊下去把王岫领进来,“我的小少爷,回回来家里,就逗鸟儿玩半天,别人谁也不搭理。你要真爱这小鸟儿,就拎走玩去!” 对王岫居然比对顾立征还客气……陈子芝禁不住瞟了瞟刚才那个大学生,见他虎头虎脑的,根本没摸着头脑似的,心里也是暗暗摇头。 也不知道这人是顾立征多近的亲戚,估计是考了个好大学。不过就这情商,要是血缘关系远一点的话,下回家宴,王岫肯定还会受邀,这位就不一定了。 当然,下回家宴,陈子芝也不会在,他也是再不想来了。就这种聚会,味儿简直再熟悉不过,陈家的家庭小聚也是如此。 几年一次,老爷子老太太的整寿之类的,大家族肯定济济一堂。平时的小聚就分了三六九等,有资格经常被家中各种重要长辈叫来吃饭的,都是有前景的小孩子, 家族资源就这么多,在陈家来说,不可能个个小孩都堆成学术神童。陈家的标准就是智力,就是理科上的天分。会读书是最基本门槛,要有做学术的脑子,才能经常跟着老爷子混。 甚至血缘关系都不是最重要的标准,姻亲也是亲,远亲也是亲,关键是会读书,会做学术。而且——就算是陈家,都要求会做学术的同时,也要会来事,有情商。更不要说经商为主的顾家了! 柳叔叔都叫“小少爷”,你叫人家“王哥”,怎么不叫顾立征“顾哥”啊?不就是显摆你们都姓顾,王岫是外姓亲戚吗?越没有什么,就越在意什么,可见这孩子除了血缘远近之外,别的点完全没竞争力,才会这么执着这个。 心胸太狭小,还没眼力见,过于自卑乃至自傲,就这几点,基本这孩子将来就是废了。除非是个菲尔茨奖级别的基础学科奇才,不然做什么都不会有太高成就。 和这种人置气,那都纯属多余——陈子芝其实很明白这个道理,不过因着那句“王哥”,心里到底是很不舒服。哪怕顾立征对这个弟弟神色冷淡,也不能气平,觉得顾立征性格实在有点太肉了,连自己人都护不住,要他何用? 第116章 此时见柳叔叔亲自出去把王岫领进来,才稍微解气,耳听着王岫说:“那鸟儿跟着您好,您这有专人养着,我东奔西跑,自己且养不活呢。这不是,过几天又要进组了……” 柳叔叔站起来也就不再坐下,一行人都跟着他一起进了西屋,一边说话一边落座:“你还不是自讨苦吃?你母亲多次和我说,心疼你拍戏要控制饮食,叫我劝你多吃点,这瘦得都有点儿不像话了……” “她也就随口说说,您随便听听就行,不用往心里去。”王岫和柳叔叔似乎很熟稔,说话的态度相当随意亲切,但对于其他人则明显有距离感。两人自顾自地聊着,半点把别人拽进对话的意思都没有。 陈子芝不知道柳叔叔如何,这不是王岫平时的作风。 也不知道是心情不好,还是顶看不上顾家这些亲戚…… 作为王岫心情不好最有嫌疑的原因,他当然心虚,要多乖巧有多乖巧,恨不得坐外头和鸟一桌去。可惜这个脱身计划没那么容易实现,顾立征作为主客,自然地带他坐在主人右手边。柳叔叔叫王岫坐他左边,王岫却没那么拘礼,摆手在陈子芝身边落座。 “这离窗户近,您知道我闻不得菜味——再说,您看芝芝进门都没说几句话,这小孩怕生,我和立征夹着他坐,给他壮胆儿。” 陈子芝今年都二十五了,哪怕在这张桌子上也绝不是年纪最小的那个,王岫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由对他行注目礼。 柳叔叔也是一怔,明显看了陈子芝一眼,才笑道:“到底是我们小少爷仔细,说得对,子芝你是生客,得多照顾些—— “别拘束,都是自己家里人,也不喝酒,家常局,你就多吃菜,别等人招呼。对了,你和岫子是不是还正拍着戏呢?” 陈子芝笑说是,“在剧组岫哥也挺照顾我。” “那肯定,都是一家人,岫子就是看在立征面子上,也得护着你。” 柳叔叔似乎很喜欢陈子芝,并不因为他的性别而产生抵触,拍了拍陈子芝的手,“这个圈子,水深,人性复杂,你这么漂亮的孩子,遇到的诱惑危险太多了,还好有人护着。平时有什么事拿不准,你就多问这两个哥,他们清楚。” ……该说不愧是常驻海外工作的吗?别看是老派人的辈分,接受度还挺高。这和陈子芝预想那刀光剑影的家宴,有颇大的距离,只能说大概商人家庭,思想会更开明。 至少陈子芝很难想象,他家哪个兄弟带个同性回来吃饭,一家人还笑脸相迎,立刻把他加入交际圈的画面。 他笑着说:“好的柳叔叔,那我可甩开腮帮子多吃了——你们聊你们的,别管我啦。” 毕竟还是外人,立刻就上全套给新媳妇的礼节也是不妥,柳叔叔也是一笑,举筷又招呼起大家来。他这里设宴虽然有私厨登门做菜,也有服务员上菜什么的,但很显然服务没有商务宴请那样周到,布菜、添水都得大家自己来。 顾立征是主客,但同时也是这一代的代表,和柳叔叔一起,逐个聊聊近况什么的,也帮着看茶看水,气氛亲热家常。甚至有人还斗胆和王岫搭话:“岫哥,我上回在纽约遇到岚姐了,她最近好像是搬到纽约去住了是吗?” 看来,王岫平时来这种饭局,也不是谁都不搭理,就光高冷的。那就是他今天心情不好,不爱搭理人。 陈子芝见这话都在空中悬了一会,王岫还和没听到似的,在那盛汤。又看看说话的女孩儿脸色有点尴尬,心里也不知道是为谁急,鬼使神差,伸手拉着王岫的衣摆摇了一下,给他使了个眼色,气声提醒:“人家和你说话呢。” 王岫垂着眼,把汤碗放到陈子芝面前,和没听见似的,把陈子芝面前的空碗取了,又去盛汤。陈子芝伸腿碰了碰他,犹怕不够,见顾立征在和柳叔叔说话,便把手移到王岫大腿根部,推了他一下。一手托腮半挡着脸,给他使了个余韵悠长的眼色,眼波转动间,仿佛把千言万语都说完了——陈子芝这辈子没给人使过这样丧权辱国的眼色,要是眼神能写字,这一眼许出去的东西都能凑半本《凡尔赛和约》了。 说到底,王岫得罪人,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被人叫“王哥”,陈子芝又何必上赶着愤愤不平?见王岫还在那盛汤,他也有些恼了,手刚要收回去,又遇阻力,一抽没能抽动——王岫不知什么时候,伸出左手,轻轻地牵了他一下,这才收回去,欠身把第二碗汤放到柳叔叔面前。 柳叔叔“哟”了一声:“我们家少爷今儿心情好呢?抬举上我了?” “这不是有客呢?你们可都沾客的光。” 先给客人盛汤,挑不出毛病,第二碗给主人,也是长辈,第三碗王岫竟破天荒给顾立征盛了,端着给他时似笑非笑,瞟了顾立征一眼。 顾立征被看得面色一下涨红了,咳嗽了几声才拘谨地说:“谢谢岫哥。” 王岫微微点了点头:“喉咙不好就多喝点汤水。”他在此处对顾立征的态度,要比平时好太多了。不过再好也是有限,没等顾立征回话,便转过去很自然地接上了刚才的话头,“不好意思,刚才专心盛汤呢——你说岚岚啊,她应该不是搬过去了,还回来的,就是去打理一下那边的产业——我记得你们业务是有交叉是吗……” 柳叔叔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好像压根没察觉到什么异样,也很欣慰于下一代的和睦,频频点着头,又引着顾立征去关切下一个顾家人:“立久,说起来你和你征哥上次见面也有几个月了……” 陈子芝终于得偿所愿,从注意力中心退了出来,也是松了口气,虽然也有些无聊,但这比大家都围着他硬夸要好太多了。 他舀起这碗珍贵的岫帝手打菌菇汤喝了两口,觉得味道的确不错,便眼巴巴看着王岫手上的动作。偏偏王岫虽然给他们三人都盛了,就是迟迟没有给自己盛,对着满桌的菜也没动筷子。 陈子芝又喝了几口汤,怎么喝怎么不顺,便拿起汤勺,捞了顾立征面前的那个空碗,也盛了一碗,放到王岫面前,低声说:“岫哥,你也喝。” 他眼睛不看王岫,碗放下又垂头吃自己的,但能感觉到,一左一右,身边两个人似乎都侧身看了他一眼。顾立征的说话声顿了一下才继续,不过,还是探手过来,在陈子芝腿上按了一下,似乎在表示赞赏——这是有些不容易的,因为陈子芝为了不和他们两人发生任何肢体接触,甚至跷起了二郎腿,简直想在椅子上缩成一个小团。他非得把手伸得很深,才能碰到陈子芝。 王岫从喉咙里笑了一下:“你倒是有心了。” 在社交礼仪允许的范围中,这句话已经是阴阳怪气的极限了。说实话,王岫在外人面前一向都端着那副和蔼可亲的面孔,像今天这样真是第一次。 陈子芝越发缩手缩脚,倒真有点小可怜的意思了。他不敢抬脸,转着眼珠子偷偷左右一瞥,王岫修长的手指拿着白瓷勺,在汤碗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和着——算是给了他面子,动手了,但却终究也没往嘴里送。 “你这孩子,从小这饮食就让人操心,都多大了,还是老毛病。”柳叔叔似乎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他仿佛没看到顾立征按在陈子芝大腿上的手一般,自顾自地对王岫说,“你母亲可真没少操心,就这回我来,她还让我带一箱子饮片给你,都是她特意去唐人街眼看着炮制出来的,还是你平时喝的参片——可怜天下父母心,一会可别忘了,拿去和立征分一分。” 就这样细细碎碎的念叨,他刚也没少转达,倒是雨露均沾,对哪个孩子都一样关心。这话听了别人也并不在意,顾立征的手动了一下,大概是因为王岫和柳叔叔都先后看过来一眼的关系,慢慢从陈子芝腿上抽走了。 “我平时吃饭,用不着喝这个,岫哥都带走吧,上回分我的还没喝完呢。” “说了分给你,你就留一点,用不上搁着。”王岫做起顾立征的主一向是底气十足,那语气都容不得反驳的。 顾立征也一向是只有听令的份,就算还有话回,也绝不是反驳,反而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也是好东西,白搁着可惜,那你喝完了,再上我这取存货。” “也不用刻意给我留。”其实王岫和顾立征对话的内容,至少在柳叔叔这是很正常的,要细说起来,这甚至还是陈子芝第一次听他和顾立征拉家常,“你该喝也喝点,毕竟这可都是从你爸的参园里选的,都给了我,你妈知道又该有话说了。” 陈子芝垂头喝汤,一碗汤都快喝完了也没敢动弹,只有耳朵竖得比天线直,心底的惊涛骇浪,是一浪接着一浪根本停不下来:刚柳叔说王岫不爱吃饭,他就想反驳来着,只是忍住了。因为就陈子芝见到的,王岫食欲其实很正常,吃得不比他少,用餐还挺积极的。 还在心底猜测,王岫到底是不愿和讨厌的人一起吃饭(若是这样岂不是说明他并不讨厌陈子芝?),还是不愿和过多人一起吃饭,这儿就来了个大猛料。这语气,什么你妈我妈、你爸我爸的,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纯粹世交好友的关系—— 第117章 难道,王岫并非马师兄那样的远亲,而是正儿八经的顾家少爷? “我和你勉强也能算是兄弟”,去掉勉强,他真是顾立征的哥哥? 第77章 得闲一起饮茶 不是吧……如果他俩是一个爹,那,王岫怎么不姓顾呢?而且,从语气来说,似乎他对顾立征的父亲并没有太多亲近的情绪。 不过,陈子芝瞬间也能理解了顾立征和王岫之间这一层暧昧的分界: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他直觉,顾立征对王岫,是只敢舔,没有真的到手过。 其实以他们明确的身份差距,这是有些不可思议的。一个是演员,虽然转型做投资人,但体量在博鹏面前根本不够看;而对顾立征来说,博鹏只是他的起点而已,任何人都知道,博鹏经营好了,后续还会有其余产业交给他打理——柳叔叔手里掌握的基金,在他退休后,还不是要移交给别人?随便想想也知道,肯定是优先给家族内部来接手,实在不堪造就,才会考虑交由职业经理人来处理。 要挑金龟婿的话,顾立征的成色就实在是足太多了,对他来说,反而王岫和陈子芝也没什么差别,就属于“反正没我有钱”的那一类。陈子芝之前也是疑惑,顾立征为什么不倚势强追王岫呢?要说是因为他的人格高尚……抱歉,作为枕边人,陈子芝信不了一点。 他和顾立征相识也才三四年,都没少见识过他的手段。一个人对敌人倘若狠辣,对猎物也宽纵不到哪儿去。艺人对金主来说,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肉,都已经垂涎三尺却始终没吃,肯定是有理由的。 之前,他还以为是什么年少的情意结,王岫是顾立征青春期的白月光,所以“可以对天下人强取豪夺,唯独对你不行”。 如今看来……当然或许也有这种白月光情结作祟吧,但彻底管住顾立征的,叫他完全没有实际行动的,还是更实在的伦理禁锢。 陈子芝也知道,富豪人家自有一套宽泛的道德尺度——别说富豪了,就是他从小长大的环境,对于一些社会强调的行为规范也非常淡漠,什么亲情、忠贞……陈家不需要这些。 一个天资平庸的道德圣人,和一个同时占了滥交、出轨、同性恋等父母眼中大忌的未来院士人选,陈子芝知道陈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只要后者带来的利益足够大,别说家庭,社会和国家还能例外吗? 这不是愤世嫉俗的偏见,而是被一次次验证的事实。其实学术家族,比起来还不算是离了大格,至少底线是划在法律这里。再怎么天资卓越,突破道德屏障,到违反法律这一步还是会被放弃。 商人家庭的下限就不好说了,反正忠贞、专一什么的,绝对是笑话,一些灰色地带或者说干脆就是黑色地带的操作,也是司空见惯。 陈子芝想,大概这种家庭和社会大众最后的交集也就是伦理了——哪怕是拟制血亲,一旦跨越这条线,也会成为家族污点。如果真是在血亲之间发生暧昧关系,不论同性、异性,都势必将引起家族成员强烈的反弹。 顾家现在掌握大权的明显还是长辈,从柳叔叔的谈吐看,顾立征的父亲还很活跃。倘若王岫不配合,那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此事说不定会直接危及他在家族内的地位。 不过,这要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那两人得到的,可实在是差太多了。顾立征直接接手的是博鹏,王岫出道的那个影帝,虽然含金量十足,但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了……但看柳叔叔对他客气的程度,也确实是对小少爷的待遇水准…… 虽然是最让人痛苦的陌生家庭局,但咀嚼着最新八卦,也就没那么难熬了。尤其陈子芝还算是半个戏中人,投入感情十足,时不时义愤填膺,为王岫抱不平。 不知不觉间,一顿饭已近尾声,以艺人标准,今晚他吃得算多的了。虽然饮食还是以清淡为主,炸、熘、烧这些做法的菜,浅尝辄止,但毕竟也吃了那么几口。 比着王岫,陈子芝罪恶感十足:这位就喝了几口他给盛的汤,其余时候都没怎么动筷子。陈子芝又不好老单独给他布菜,只好拿了公筷,和服务员似的,抽冷子给柳叔叔、顾立征、王岫三人夹菜分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为了融入顾家家宴多努力似的。 别看是大明星,在顾总面前不也乖得和鹌鹑似的?低眉顺眼、端茶倒水……这大概会成为顾家这些小辈,再一次努力往精英奋斗的动力。普通的顾家亲戚,虽然也能和陈子芝坐下来吃饭,甚至谈上几句天,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有这种待遇。 富豪家族优胜劣汰,比常人更卷的压力,都是平时言传身教出来的。陈子芝基于自己的目的,无意间成为教材的一部分,他没带什么功利目的,柳叔叔却因此似乎更欣赏他。 饭后,其余人有眼色,陆续告辞,顾、王留下来陪柳叔叔用茶,顾立征也提了一句:“明年博鹏可能会寻找一些好的剧本,在颁奖季发发力。” 他带陈子芝来见人,表面上就是为了此事。毕竟这是需要投入资源去做的事,征得柳叔叔这个大股东支持,顾立征便可放手而为了。从执行力来讲,陈子芝真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自然也不能坍了顾立征的台,得全力配合着争取——虽然情绪是很复杂:影帝他也曾想要,却根本不得其门而入,如今心思不在这上头了,机会反而送上门。人生无常莫过于此。 “想争奖,人之常情,子芝出道这几年,演技有进步,也确实到了拿奖的时机。” 柳叔叔的态度算是比较积极,“有好的剧本,不是不可以尝试。不过,剧本和电影质量也要牢牢把关。奖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有好的作品,顺势而为,花多少资源去置换都不心疼。作品不好,心急强上,那就是拿钱打水漂了,多半都是买个陪跑的热闹。” 他看了王岫一眼,似乎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王岫手里举着柳叔叔的茶杯端详,漫不经心地说:“能陪跑其实也行,有提名都是加持。这种事,想好自己要什么,再往里砸本就不容易亏了。反正,取其上者得其中,你往得奖这个目标去找本子,出来了,再差应该也有个提名。视质量去投营销,运气好,今年是小年,真就中奖了。运气不好,同年好片太多了,能混个提名,准影帝,也足够在同龄这拨人里领先了。” 别看就这几句话,但得看是谁说的。阿猫阿狗这样讲,听过就算,王岫这种出道就得影帝的大前辈,这就是价值千金的指点,陈子芝必须打蛇随棍上:“我只会演戏,对本子、剧组质量,没有什么经验,以后还要请岫哥多指点。您的品味——” 他瞟了王岫一眼,幽幽说,“那自然是非常有保证的。” “对喽,对喽。”柳叔叔听着就觉得很顺耳,“子芝,别怪我倚老卖老,实在是这些年来也见多了。戏谁不会演?说白了,你就往话剧院、表演系里找去,那招牌倒了,压十个,九个人都是沧海遗珠——会演戏,这是入门! “要冲奖难在哪里?演员虽然会演戏,但对剧组没有把控力啊。本子好又怎么样?本子好,未必拍得好,拍得好未必剪得好。剪得好都不算什么!营销呢?营销好吗?会发力吗?知道该怎么去运作吗?好电影想要卖座,学问都在电影之外,更不要说得奖了! “好演员,还是要遇到好的操盘手,去组局,码盘,拍前拍后一条龙给你都安排好喽。那要达成目的,不论是说得奖也好,卖座也好,能简单得多。立征呢,他主导公司全局,也不是只有电影这个盘子,平时杂务太多,这都是底下人去搞的,他不会弄。你要真想冲奖,是得往你岫哥这里使点劲,他眼光好,点头组起来的局,结果差不到哪去,赚多赚少而已。” 这几乎是在明示了:投拍冲奖文艺片,不是不能回本,但时间注定漫长。而且投资大,利润薄,比起商业片的短平快,注定不受资本青睐。就算是博鹏,也不可能任性地一年开三五个文艺片项目给陈子芝冲奖。 但这又还是一门有得做的生意,往里投钱也不是说不能对股东交代。柳叔叔的意思,拍可以拍,拍几部都可以,但一个是要严选剧本,另一个,让王岫来组局,陈子芝来演。如此他就支持。 当然,这也意味着要给王岫分利,但这是否是柳叔叔的终极目的就不好说了。或许也是柳叔叔的确非常欣赏王岫的眼光和能力,认定只有他参与,才能让自己放心。 陈子芝突然意识到,其实柳叔叔很倾向于王岫,他的准话也是在王岫开腔之后才给的:国内影帝不说了,国际影帝,哪怕对博鹏来说也不可能同期推两个。其实他是在等王岫表态,下一个国际影帝是否愿意让出来? 是想着要和王岫分庭抗礼,才说自己想要影帝,可到最后,为了得这个影帝,还得讨好王岫,经营关系。 站在较劲的角度来看,陈子芝心底的滋味恐怕应当是五味杂陈的,但面上当然不能表现出来,得顺着说:“岫哥一直都很照顾我,各方面给我机会。《长安犯》已经从岫哥身上学到不少,看来,之后还要多向您讨教。” 第118章 这姿态是够低的了,柳叔叔很满意,但并不撮合王岫表态,只是看向他,等他发话。王岫“呵”地笑了一声:“你倒是挺上进。” 他懒懒的,“行吧,有空来找我喝茶。” “你这孩子就是讨喜,”柳叔叔高兴了,“立征不说了,我们岫子性格拐得很,平时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的。这要是立征带个别人来,我还真不敢就点头,怎么也得再观察观察——立征性格好!岫子都选了你演电影,我就知道,你演技不会有问题。” 几句话信息量极大,好像是在阴阳顾立征色令智昏,又或者年纪尚轻,总之判断力不足以信任。又进一步暗示陈子芝,王岫几乎可以说是他的代言人。且还隐约可以揣摩到,柳叔叔的一点期冀——王岫和顾立征的关系,长辈或许不知底里,只知道不算亲近。但从两人都在影视板块来看,目前的僵硬并非长辈们想见到的。 柳叔叔是认为,陈子芝又是顾立征的情人,又罕见地得到了王岫的青眼,能够近身说话。虽然态度不算亲近,但也会让他喝茶,已是难得。所以,他感觉陈子芝很有希望做两兄弟间的那个传话筒? 之前只觉得顾立征在博鹏的地位非常稳固,几乎是一言堂,没想到还是因为不够了解。陈子芝自觉解读顾、王关系的角度又多了一个,也是异样地看了顾立征一眼:这刚是明里暗里试探了一轮,疑心他和王岫怎么样了,为了敲打自己,还填进去一个adam李。没想到来柳叔叔的小院吃顿饭,转头又把王岫拉到了冲奖片的局里。 这个发展,肯定是顾立征没有料到,更是不喜的,但他养气功夫好,表情看不出什么来。见陈子芝看过来,还微微点头示意,让他不要冷了场面。 陈子芝便顺着柳叔叔的话往下说:“岫哥是艺术家性格,并不孤僻,这是减少无效社交——我看他眼光好得很。” 几句俏皮话,自卖自夸,逗得几人都笑了。只是王岫的笑更多的带了一丝讽刺,看了看陈子芝,又看了看顾立征,垂下头又去赏玩柳叔的茶具珍玩了。 陈子芝陪着聊了几句,见话题逐渐告一段落,便拉了一下顾立征的袖子,低声请示:“要不……我先走?” 这还是他第一次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层次不够,提前离开同时有顾立征和王岫的局。 顾立征点了点头,陈子芝便起身告辞。柳叔也并未多留,他回来肯定要和顾立征说些博鹏经营上的事。 王岫瞟了瞟陈子芝,眼睛还看着茶杯:“你怎么回去?” 那话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陈子芝愣了一下:“我……” 他想说打车回,又意识到这个时间点,二环内几乎处处水泄不通。别说打车,就连把李虎从停车场叫来都得等许久:“我乘地铁就行了。” 柳叔叔不会让话掉地上,他这个小院虽然地方有限,但车库还是有的,只是停不下太多车而已。“我叫司机送你去。” “没事,我来的早,车就停您库里,让小马送他回去,打个转回来咱们也差不多散了。” 要说王岫对陈子芝另眼相看吧,讲话都不看人的,好像对手里的茶杯说。要说瞧不上他呢,还关切着这点小事。个中微妙情绪,就看当事人怎么解读了。 顾立征还没说话呢,王岫玻璃一样的眼珠子,从茶杯上转到他处,定睛看了一眼:“你把李虎叫来,要是咱们这散得早,小马赶不上趟,就你送我回去。” 被他这么看着,顾总竟作声不得,唯有默认,王岫就这么越殂代疱、不由分说地安排定夺。 陈子芝真不知道柳叔叔是如何理解这一幕的,也不知是不是他先入为主——怎么看,除了顾立征心中有鬼,对王岫有非分之想以外,都再没有第二个说法,可以解释他在王岫面前唯唯诺诺,所有小心思都被打灭的现状。 这是……小情人费尽千般手段,好不容易上位了半步,取得历史性突破,前往家宴场所,便立刻被不悦的正宫连番赏巴掌,委婉羞辱,宣示主权吗? 哪怕三个月前,陈子芝都会这么解读,可这会儿,他心底已经全没有被羞辱应有的悲愤酸苦了。说实话,当他起身告辞,在王岫那熟悉的商务车中落座时,他心里是真没有从前那滚油里熬煎的感觉了,反而是由衷地叹了一口长气:妈呀!总算是解脱了!很高兴那两个压力源现在正在互相折磨,今晚信息量太大,不管和谁一辆车回去,他都有点演不动了! 谈吧,谈久一点,最好谈工作谈个通宵达旦,他还能清净一晚上……不!他为什么不能多清净一段日子呢?这好像就是他现在最想要的! 通常,在紧锣密鼓的工作之后,他也是会有类似的贤者时间。这一次回京,不论从哪个方面,陈子芝都够够的了。 这个念头一经萌芽便在心底疯长,顷刻间成为他逃离的出口:之后不管是顾立征还是王岫,最好谁也别联系他,他也谁都不联系!等这部电影拍完后再说! 这就好像周日晚上希望时间能暂停一样,其实都知道只是妄想,但逃避在想象中毕竟也能对精神起到按摩作用。 他瘫在座椅上,很舒适地想象了一下心外无物,只有拍戏的生活,漫不经心地浏览着窗外的风景,慢了许多拍才猛然意识到:“等等!小马,这不是往我家的路,我没和你说吗?我这次不住西面了,住的是立征在东二环的那套——” 他在后视镜里窥见小马的脸色,狐疑陡增。小马见他发现,也是破罐子破摔,比哭还难看地对他一笑:“这个我知道,但——” 虽然逃避最终都只是幻想,陈子芝万万没想到,这个幻想破灭得这么快。他愕然望着小马,下意识地抓紧了衣领,聆听小马哭丧着脸的转达:“但,老板刚吩咐了,让您在家里等他一会儿——他说,您二位刚才约好了——” “得闲一起饮茶——” 第78章 劈腿的天才 王岫到底有没有做奸夫的自觉啊! 哪个奸夫会大喇喇地在正主面前把人给劫走的!陈子芝又惊又怒,更是不可思议——王岫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是想和顾立征翻脸吗? 还是说,又是一次服从性测试。王岫想证明的,是他都做到这一步了,顾立征也还是不会和他翻脸,进一步地把顾立征的骨头打断? 和他平时在公事上的风格比,这会儿他是真有点疯了,攻击性也未免太强了吧!顾立征还说他俩像,像在哪里?就这种一言不合,就要同亲兄弟兼事业合伙人兼掌握资源资金的大金主,彻底翻脸的疯劲—— …………呃,好吧,陈子芝不是个自我欺骗到底的人,有时候他还蛮客观的,他不得不承认,前阵子痴迷于报复顾立征的他,那股子疯劲或许还更胜一筹。 毕竟,王岫怎么说也是顾家人,是一个圈子里的,他陈子芝,在社交阶层上,还落后了两人好些呢。以下犯上,毕竟要比贵族游戏更加大逆不道。 但,当时的想法,有什么后果,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今天这是怎么一回事?王岫和顾立征会不会翻脸,他不知道。他怎么办? 陈子芝说:“他喝多了吧,约的是之后喝茶。他也没和我说,我今天挺累的了,我想回去休息了。” 其实王岫今晚根本就没喝酒,陈子芝没有在任何一个场合看他喝过酒。这点小马只会比他更清楚,他递过来的眼神是充满了故事和情绪的,充分证明小马本人对于这个决定的真实态度。只是他服务于老板,王岫显然和陈子芝不同,对于雇员有绝对的权威。 “这,反正他是和我这么说的,要不您再和他确定一下?” 不是王岫发话,看来目的地是更改不了了,陈子芝有些微崩溃,他现在最不想联系的就是王岫——这人正和顾立征、柳总在一处,任谁发现是他在给王岫发消息,这不更毁了? 左不是右不是,更很难解释心里为何如此慌张:总不会是真被顾立征敲打出心理阴影了吧?这就有点跌份了,陈子芝自认什么事也都是想明白了才做的,怕这个,早干嘛去了? 但,后悔又是真实的,陈子芝心底反反复复地咀嚼今晚的来龙去脉,有一句感想发自肺腑:今晚真不该来柳家的! 虽然做了遮掩,但做了还是没做,区别其实挺明显的,尤其是做得那么狠,走起路来,毕竟有微妙的区别。王岫那是什么眼睛,能发现不了吗?顾立征把他带去柳家,其实就等于在王岫面前公然展览战果。 这么看,他其实也挺了解王岫的,从前没对付他,只是因为爱慕吧。真要气起王岫,抽冷子来这么一下,快准狠,效果也是明摆着的。 ——王岫但凡要没气狠了,也不会直接叫小马强抢民男,上演误上贼车的戏码,直接把他带走了。 这喝的是茶吗?喝的是他的血吧。陈子芝都不用猜,他只要设身处地想一想,假如自己是王岫——假如他拥有王岫的家庭、人脉、能力和底气,他会怎么处置眼前这一堆乱麻,他就知道今晚的三人大龙凤会有多血腥。 第119章 陈子芝根本不信“得饶人处且饶人”,而王岫只会比他更甚。他手里要有刀,陈子芝都怕他会直接给顾立征来个见血的痛快,这口气要出不去,今晚别想完! 直接跳车的话,会太drama吗…… 他在心底不断宽慰自己,那种无拘无束,因疯狂而来的自由现在全成了后悔。 陈子芝不断在心底安慰自己:至少王岫的怒火是冲着顾立征的,倒不像是顾立征,起码一多半,不,或者一整个还是会怪陈子芝。人不都这样,心在哪里,就绝不会怪罪哪里,讨厌谁,就会把责任都推过去,这种事根本不存在客观。王岫这么厌恶顾立征,要吵也和顾立征吵——对啊,他和顾立征吵去呗,关他什么事啊,他又不是自愿的,他都是被强迫的嘛! 没那么糟,比起他原来的计划,其实眼下的局势都宽和太多了。起码王岫看起来至少也有些自己的底牌,不至于和他预料的那样,在顾立征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只是靠着他的宽宏大量而飞扬跋扈。 就算顾立征回家发现他人不在,找到王岫这里来,王岫也未必就护不住他。要说星路顺遂那是不可能了,但应当也不至于落得adam李的下场。也就是…… 也就是和顾立征彻底掰了,再也没可能了吧。一个不怎么听话的艺人,和一个全不听话,还反过来往金主软肋戳的艺人,那还是不一样的。 他去偷吃什么阿三阿四阿猫阿狗,什么冯姐、秦非凡,甚至是那些急于出头的十八线小嫩模,顾立征可能都没什么反应,就当小猫小狗偷嘴了。 可偷吃到王岫头上,直接就触犯了两大忌讳:一脚还踏在自己山头上呢,转身就去拜别的山门,和别的大佬勾兑了,这是一;其二自然是碰触到了顾总自己想吃而不能吃的禁脔白月光。 陈子芝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顾立征怎么才能咽下这口气,把这事儿翻篇。 这……他真能舍得吗? 陈子芝心底,一片茫然,只是本能地排斥这样的想象。他想他是没那么爱顾立征了,恨没那么浓烈,也就意味着爱没那么深刻。 其实,顾立征也的确没那么好,了解得越多,越能看到光鲜下的真实。他的低调,遮掩的并不是什么梦幻传说,而是真真切切属于凡人的遗憾和弱势: 他的家族关系复杂,在博鹏内部也不是一言九鼎,他毕竟也才工作没有几年,哪怕从小栽培,面对柳总这些长辈,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顾立征并非十全十美,只有王岫一个缺点的完美情人。 陈子芝越了解他,越觉得他和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同,或许他也没有那么优秀。 他并非在爱中盲目的那种人,这才是最让人烦恼的一点:就是什么都看得清,知道他没有那么好,却还是离不开。这才叫人绝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时至今日,他还留恋顾立征的什么好。但他又毕竟是他活到现在,曾经最想要的那个人。 也……也是本来的事,无利不起早,王岫再怎么样,能和顾立征比吗?顾立征能给他资源,可这资源王岫自己都要呢,他们在生态位上本来就是有竞争的。要不然,王岫又不喜欢顾立征,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却为什么还要吊着他?不就是因为他见不得顾立征身边多出一个人来分吗? 哪怕是站在利益的角度,也不能就这样让顾立征走了啊。是,他没那么好了;是,他也有苦求不得的人,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光鲜了;是,你也没那么想和他做了,或许和他的性从来就没有那么好,最高峰也只是愉快,只是一种单调的刺激。而,和另一个人,和那个人的—— 他不愿再想下去了,陈子芝不断地为自己寻找着借口,牵强地想要说服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顾立征就好比玩具城最顶端的那个玩偶,它或许放得久了,或许好像蒙了灰尘,也显得陈旧,或许,那个小男孩被别的游戏分了心。可在那幻想的商城中,它也依然高高地盘踞首位。陈子芝就像是个三心两意的顽童,又着迷于新游戏,又希望旧玩偶永远都在那里。 在二选一的结局前奏,他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没有什么底气审判顾立征,本质上,他的弱点和顾立征如出一辙。他们都想既要又要,贪恋着每个吻的不同,都想要将他们收集起来,占为己有。 王岫、顾立征,王岫顾立征,怎么就突然需要选一个呢?这不是——这不只是玩玩嘛,又没有真怎么样,王岫怎么就—— 在如今这个节点,非得要二选一,不论是从利益,还是从……反正各方面出发,他也只能选顾立征,王岫为什么就非得迫着他选,非得要此刻摊牌呢? 从长安街往外走,在晚高峰期间真是一条漫漫长路,小马也是开得不快,有意为陈老师拖延时间,时不时透过后视镜,观察商务座上隐藏于阴影中的脸。大概他也在等待一个转机。 可陈子芝犹如泥雕木塑,手机也不拿,竟真就这样默然进了王岫的停车场。 小马为他刷了电梯,把门卡递给他:“那,您自己上去?” 他还是不死心,给陈子芝留了个机会,没陪着上去看守。而是掉头开出小区,特意绕道去五公里外的加油站,加了个油,这才联系老板:“我刚把陈老师送到家了,这会来接您?” 答案是显然的,他们也差不多准备走了,顾立征的车子会顺便送老板回来。小马没有别的话好说,唯唯诺诺挂了电话,也是浑身发麻:猜都猜得到,等会老板绝对会把顾总也请上去“喝杯茶”,这是紧锣密鼓要摊牌呢! 这下是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小马也万般不想牵扯其中,但此时也不便回家,得在停车场候着,等着不知何时的紧急呼叫——天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惨烈景象。虽然今晚吃饭,他没有列席,但以他对老板的了解来说,老板今天是真气得不轻。 小马二十岁退伍就跟着老板了,五年来几乎很少见老板动情绪。今天得知顾总要带陈老师去柳家时,他们正在驱车前去的路上。挂了视频之后,小马是第一次听见老板爆了脏字。 就不知道是生谁的气了…… 他在电梯厅里坐了一阵子,听到远处传来车声脚步声,便忙走出去:“老板——顾总。” 顾总果然也跟着一起下了车,和老板不同,他的神色挺愉快的。看来,刚才在车里老板和他谈得还算可以。 小马心想,顾总在老板面前真是永远上当。老板的手段,难道顾总还不清楚?顶级玩心大师,对你和气,难道是真原谅你了?不过是为了增加之后的打击罢了。 如此简单的事情,就好比王、陈两人之间的火花电流,简直都是明摆着的。不知为何,顾总这些局中人竟往往不能勘破,时常沉浸在自己的误解里不能自拔。 说不定还沾沾自喜,以为这是老板因为陈老师受宠,危机感高涨,看在荣华富贵的份上,竟破天荒邀请自己夜探香闺……引入竞争机制,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能提升服务质量,但今晚是绝对的例外。 “辛苦了,抽根烟去吧。” 两个大人物都冲他做了示意,老板更是递过一个眼色。 小马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心里有些纳罕:陈老师也挺绷得住的,这么久居然都没联系老板?就在屋里干等着么? 如果他微信有消息,老板是不必多看这一眼的,不过,反正这也和他无关。小马侥幸把自己撇清,巴不得置身事外。帮老板按开电梯,等他们这拨上去了,这才和李虎一道再按一班,上一楼出门散步——烟其实也是不敢抽的,老板不喜欢烟味。这位养得金贵,小讲究可多了,和他相处得察言观色,揣摩心意——在这块上其实还真得和陈老师学,他似乎特别有天分。 “陈老板在你车上说话了没?” 他们这些同行,私下也难免交流,不过因着老板之间的微妙关系,这几个月小马对李虎是起了戒心的。对这问话,他打了个哈哈:“一个来小时的路,哪能不说话?那不得骂几句堵车啊?” “确实,你知道我今天开出去多久找着停车位的不?” “多久?” “一个半小时。就那几间商场也全满了,后来拿钱买的胡同停车位,他们家儿子刚好开车自驾了,空了个车位出来……” 司机之间自然有他们才关心的话题,两人说着话走出富丽的一楼大堂。小区的绿植无可挑剔,不过住客们却往往很少享用昂贵的公共设施,只有零星几个保姆推着婴儿车,在远处棱棱走着。 小马偶然觑见路灯下一个人影正往小区大门走,极像陈老师。他心头一跳,忙引着李虎:“想抽烟走这——不过你带电子烟了吗?” 李虎虽然有瘾,但只要今天行程和王岫有关,他就是不抽的,电子烟也不抽:“没事,咱俩溜溜弯往篮球场那去就行了。” 被这一打岔,那人也走远了。小马随意地应着,又抬头看看亮起灯火的窗户,皱了皱眉头:如果陈老师先走了,那他确实松了口气。不过到底也没看真,这会儿,他倒是很想上楼看看,公寓里到底都有谁在,又都在谈些什么了。 第120章 # “就真是这么离谱,最接近的一次,都准备签字了,就因为对方占卜师紧急通信,告诉他有不祥的征兆,我们都进会议室了,忽然间临时叫停。你敢信当时所有人的脸色吗?券商代表脸都绿了……” “确实没想到,对方董事会是这么想的?” “他们的股权结构还是很单纯,大股东占据绝对话语权。”顾立征跟着王岫走进屋内,颇有几分新鲜感地扫视室内一圈,点评道,“这套房子的风格和之前不太一样,是不是更有art deco的感觉了——哦,小马倒挺细心的么。” 他说的是开放式厨房岛台上放着的简餐,在玄关处远远看着,像是一杯健康蔬果汁、一碗面和一份沙拉。 顾立征倒没想着过去查看,但对小马的工作还算满意,一边换鞋一边说:“你今晚又什么都没吃,也就敷衍了几口汤,是该垫巴一点儿……” 小马的细致工作,还不止于此,甚至连客用拖鞋都放在门口,顾立征正好一脚踏入——就是尺寸略微偏小了一点儿。 他也不太在意,冲着王岫的背影说:“要不你先吃吧?茶什么时候不能喝?” 王岫如若未闻,进门后他环顾一圈室内,直直地就走到留了一盏灯的厨房这里,此时正垂目凝视着这明显是手作的家常饭菜:谈不上摆盘,配菜更是简单,明显是从冰箱里组合食材现做的,鸡丝凉面、蔬果汁和腌三文鱼沙拉。 说卖相,完全无法和专业厨师相比。大概做饭的人也知道,因此留了一张不知哪里翻出来的留言来打感情牌:好好吃饭。 甚至还画了个拙劣的笑脸……哄人的意思确实明显,但又狡猾地没有上下款,到哪都解释得过去。 王岫拿起留言卡翻看了下,又看了看这几道菜,闭上眼想了一会,几个呼吸间,已完全冷静了下来。 他先对自己微微皱了皱眉:也的确是有些操之过急了,今晚的表现,大失方寸。 又勾起唇,轻轻地笑了笑。这笑是有些冷的,眼角眉梢的线条也显得冷峻,似乎终于透露了主人的真实心情。 “岫哥,这幅画我看着有些眼熟啊,是在哪里拍下来的?” “纽约佳士得吗?” 任由顾立征继续探索难得有机会入内的禁地,他也置若罔闻,王岫盯着留言卡上的凌乱字迹,笑意逐渐加深。 他轻声说:“陈子芝,你真是个劈腿的天才。” 第79章 他逃他追 “喂,妈,嗯,我现在下飞机了,大概两个小时后能到家——你在家里吗?还是来办公室找你……okok,好的,那我先回家休息,到时候你空了给我电话。” 劈腿天才陈子芝结束通话,又打开航旅app看了一眼时刻表,给张诚毅发消息。 【珊瑚漫步:图片.jpg】 【珊瑚漫步:我后天这个时间到高铁站】 大概过了五分钟,张诚毅发来了新的航班截图,他们也都改签了航班,明天就回剧组了。 【社畜:书明和司机今天就出发,换手开过去。】 这也就意味着后天陈子芝到站时,惯坐的商务车也会到位。其实在他来看,偶尔回京一次,开本地的车就行了。虽然保姆车就那一辆,但陈子芝自己有车,一辆乘不下,分几辆也行。或者朝博鹏借、租,这都是解决的办法。 但王岫就喜欢乘自己常坐的那一辆,所以他们团队是默认了,只要是2000公里以内的移动,团队都会先安排人换手开车过去,确保老板到达之后,可以乘上自己熟悉的商务车。既然都在一个组里,张诚毅也就这么跟着安排了,倒是辛苦了纪书明,被迫来了两趟自驾游。 这就是出身的不同了。其实细品之下,王岫身上那股“何不食肉糜”的味道也挺浓的,和顾立征是一个样。只是他平时比较善于伪装而已,实则思考逻辑还是很有富n代的特征。 出身普通些的陈子芝,很多时候根本就没有这种概念。安排行程也是,除非工作,他都喜欢独来独往。根本不像是顾立征等人,去哪里都前呼后拥,好像离开跟班,连一趟行程都没法独立完成似的。他的自理能力,比起来要强太多了,在留子中都属于优秀的。 之前去欧洲留学,虽然生活费不用担心,但申请宿舍、来回跑行程等等,全都是自己一手打理。难得甩开助理,自己做国内跨城游,下了飞机,只觉得心胸都为之一爽,空气也清新多了:也是他没有什么会跟机的私生粉,戴上口罩之后,不过是一个普通显眼的氛围感帅哥而已,虽有注目,但并不过分。而且这程度的留意,他其实也早习惯了。 短暂地离开过去三年那种全新的环境,离开了“备受瞩目、处处被人摆布的巨婴”角色,一下回到过去的生活节奏,他适应得倒也挺良好的。甚至连那种熟悉的卑微窒息感,都没有让陈子芝皱眉,反而有点对“老好时光”的怀念:是这样的,就是这个味儿,从小他就是这么长起来的,永远是优先级最后的选择。被父母放鸽子,那是家常便饭,总有比他更重要的事情排在前头。 要说起来,的确也都是理由充分。这年头,越是科研大牛就越忙碌,别说和儿女相处,就连自己带的研究生博士生,很多时候也都是放养。学术会议,和企业、政府的联合座谈会,教务会议……很多时候学生的论文都是在交通工具上抽空看的,指导意见也是深夜两三点写的。 一天睡不到六小时,那是常态。只有精力天生比一般人充沛的天才,才能在科研这条路上卷到最后,卷出丰沛的资金,以及亮眼的成果与论文。 这样的学者,影响力不逊色于地方父母官,往往一项科研成果,能影响到行业产值的变化,改变数十万从业者的生活。他们的时间都是按分钟来计算,能拨出数小时和家人相处,在行程繁忙时都是奢侈了。 陈子芝和母亲庄教授原本约好了共进午餐,但电话一通,听到那边还有麦克风讲话的回声,就知道会议多半无法准时结束,自己要被鸽了。果然,会面时间被无限推后,很可能直到离开都没法见上一面。不过他也没有多失落,本来,突然定下这个行程,与其说是思念母亲,不如说是找个借口离开京城漩涡。哪怕本来按行程,他后天也该回了,但就这一两天的时间都没法多呆,赶紧先逃走再说。 说来可笑,其实本来也可以不必这么折腾,他祖父母就在京城居住,陈子芝大可以借口探望祖父母,去他们家里消磨一天。但他和祖父母更加不熟了,在京城断续常住的这些日子,也按本分定时发去问候,一般回复也都是三四天后。明显是抽空回的,甚至可能打字的都是学生而并非本人。 再加上他们居住地级别较高,入内需要预约,陈子芝从小到大竟很少到祖父母的住所里去,祖孙间并不属于可以冒然登门的关系。也就是和父母的联系会稍微紧密一点。至少在他表达了“很久没见”之后,母亲还能回一句,“我现在在学校,你有空可以回来一起吃顿饭”,让他得以向顾立征交代,理由充分地逃离京城,喘息少许。 为什么是母亲而不是父亲呢?倒没有什么亲子心结,纯粹是因为陈子芝的父亲从事海洋专业研究,这个季节一般都出海在外,根本都联系不上。他回到家里,摸了一下餐桌的积灰,就可以断定至少两周内,母亲基本也都住在学校里。家里没人,她犯不着来回奔波,就在学校宿舍里睡了反而更方便工作。 自从他出去留学,家里就把保姆和钟点工都停了。理由在庄教授看来是天经地义的,这座房子使用率直线下降,定期维护是人力资源的浪费,需要时现找工人就行了。陈子芝算算时间,距离他爸回来也还早,就算今天打扫了,明天一走还是继续撂灰, 他转悠了一下,也不耐烦在app上现找现沟通,索性又定了家附近的酒店。也不知是否某种说不清的逆反心作祟,其实普通房型也都够用,但心念一转,还是定了个套房,两天房费够订几年的清洁工了。 昨晚顾立征回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陈子芝一大早起来赶飞机,醒来的时候顾总还睡着。这会儿飞机落地,已经拖了许久,该微信打卡报报平安了,但陈子芝心中暗存抗拒,他很难得毫无目的,单人入住酒店。一开始也是觉得新鲜解放,可那股子劲儿一过,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又觉得这些名牌酒店,价格不过是贵在牌子上,细节依旧敷衍。 如此,报复性消费后的快乐大减。他怏怏倒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望着天花板,想开手机刷社媒,又怕开手机。明知道逃避不了,始终都要面对这两个人,却又好像怕做作业的小学生,千方百计,就是不愿意打开课本。 事实上,陈子芝做小学生的时候,从来没逃避过任何家庭作业。在当时是不觉得这些作业有任何困难的地方,而如今,促使他翻开课本的原因则是另一种虚无的犹豫。他感觉再躺下去,他就要开始思考人生了,重新定义金钱对自己的意义:陈子芝一直以为自己是很爱钱的,他的许多行为自然而然,全是趋利性。归根结底,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 第121章 但是很多时候,他也逐渐发现他好像又并没有那么享受金钱带来的快乐。能够拥有随意定下顶级套房的选择,固然会带来一种自由感,但为了这瞬间的自由,实际上他又失去了许许多多。归根结底,当他追求着金钱带来的选择自由时,他反而变得更不自由。 钱……当然是好的,但又能有多好呢?关键是它可以换到的东西,有多少是他真的想要的呢?为了许多许多的钱,他好像反而把自己放到了一个随时可能失去一切的危险位置上。那么,他到底算不算是真的得到了躺在账户里的那些钱? 陈子芝并非法盲,恰恰相反,他深具法律风险意识,充分地认识到他签下的合同里,那许许多多的公序良俗条款,犹如一条条锁链,把他捆缚在了一个多么被动的位置——精确的说,是一个被顾立征随意摆布的位置。顾立征处置adam的雷霆手段,其实对一个素人伤害并不算太大,adam蹲不了多久,出来之后,还是可以做从前这一行。他实在是做给陈子芝看的。同样的事情倘若发生在陈子芝身上,后续的代言诉讼能让他直接破产。 当然,按他的自由意志,那种脏趴他绝不会参与,但要做局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一个素局,一杯加了料的红酒……要制造丑闻还不容易吗?这些也不过是手段的一种,经纪人要对付明星,那是手拿把掐。从这点来看,几乎所有艺人也不过都是公司的傀儡,话语权实在非常有限。 当然,正常的商业合作,期满离巢无可厚非,也不是说没有明星自立门户。但陈子芝很清楚,他和顾立征绝对算不了在商言商,如果他还敢招惹王岫——在所有人里尤其是王岫,他的下场恐怕会异常惨烈。 王岫能护得住他吗?就算他有能力,他会吗? 从利益角度,这是个无解的问题,因为利益最大的一条路非常明显,那就是紧跟着顾立征。陈子芝现在几乎已经把寻隐寺中的心情给忘光了,人类对痛苦似乎总有一种独特的遗忘机制,出于本性,他们也会更加铭记希望,总是专注着暗示着积极的那些细节。 顾立征给他的那些许诺,文艺片、冲奖,未来身边那稳固的位置——一个他确实无法和王岫去发展的明确的关系。知道了他们存在的可能的某种血亲联系之后,似乎陈子芝的危机感是少了一些,确实,有王岫在,他可能永远都无法成为顾立征心里的第一,但除了王岫,又还有谁能和陈子芝竞争呢? 不知为什么,他似乎总在利益和情感的选择中冲突,只是这一次,陈子芝也很难说自己到底在犹豫什么。难道他不喜欢顾立征吗?不可能,不论是爱钱还是爱人,曾经还是现在,想要不是假的。都这么想要了,如何不能算是喜欢? 难道他喜欢王岫吗?这就更……更不可能了……吧? 这位可是他的——他的敌人呀? 当然,从肉体上来说,你确实也可以想睡了你的敌人。这种想要是天经地义的,征服敌对者,本来也就囊括了性上的征服。再说,以他和王岫的姿色来讲,会被对方吸引也是人之常情。 陈子芝对自己的长相有绝对的自信,并且,由于他也受到王岫的吸引,基于对自身审美的维护,他也热衷于抨击一切质疑王岫容貌的声音。他武断地想:不论是王岫想睡他,还是他想睡王岫,这都再自然不过。和感情,实在关系不大,感情那又完全是另一回事情了。 就算他们成了炮友…… 陈子芝没有再想下去了,这是个危险的念头,容易激发丰富的想象,他心不在焉地琢磨着王岫和顾立征的关系:此前,他一度以为这两人到不了一处,是因为撞号了,但现在又发觉他们间的障碍比撞号更大得多了。便转而认为,或许王岫还是符合他的第一眼猜想,还是偏0一些……这也合理,他看起来就是文文弱弱,又那么阴阳怪气,他或许很适合演个太监! 不知不觉,他的想象又跑偏了,并因为编排王岫而快乐。陈子芝高兴了一小会儿,又转而担心如此跑路,回到剧组后王岫不知还会怎么炮制他。如此时忧时喜,不觉睡了过去,还是被庄教授的电话叫醒的,他母亲说自己晚饭时分有一个半小时的空档,之后还要给手下的学生开组会,急召他前往办公室相见:“不知道你们明星都吃什么,最好自己带饭来!” 会知道明星需要节食,这已是母子之情的体现。陈子芝对于这顿饭的进食质量是有准备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辈子好像都在吃不喜欢的饭局,如果有一天他得厌食症,一定和这事儿脱不开关系。 从酒店楼下的商场随意打包了两份轻食,他按母亲发来的定位,准点到了办公室。楼道中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但未能发现他的身份,大概只是把陈子芝当成某个腼腆的师兄。庄教授和他的血缘关系相当低调,学校中几乎没人会提及。 陈子芝敲敲门,他母亲中气十足地喊了声“进”。她还在电脑前批改论文,只是很随意地瞥了儿子一眼:“坐啊,傻站着干嘛。” 很多人不喜欢和老师家庭结亲,是有道理的,不论是大学还是小学教师,总有一种权威感,叫人窒息。陈子芝坐在办公桌对面玩起手机,拍了张桌面给顾立征发过去,算是回应他数小时前询问的“到家了吗”。并且在母亲不悦的啧声响起后,很有准备地把照片给她也发了过去:“就拍了一个角,什么文件都没拍进去,您放心,不会泄了您的密。” 庄教授对儿子的底色是嫌弃的,大概陈子芝做什么,对她来说都是程度轻重不同的失望。她们对话的立足点也在一片废墟之上,完全是依靠母子天然之情,她才会对这样不可造就的庸人表示关切:“最近拍戏有成果吗?上半年,你参加的那个电影节——我注意了一下新闻,你没有得奖。” 评奖、基金、职称、成果,这是科研人的一切,很自然庄教授会用一样的标准去衡量演艺圈。 而陈子芝也放弃去解释这个圈子其实不是如此运转,只是简单地说:“对啊,我又没那么优秀,就是混着呗,你对你儿子的成色难道还不清楚吗?” 在陈子芝休学去拍戏的那一刻,他在庄教授心底大概就死了一遍了。她叹了口气,几年过去了还是痛心:“既然你在演技上也没有突出的天赋,那我早说了,休学完全就是错误的决定。演戏,实在是过于不稳定的职业了,前景完全未知。” 一样都平庸的话,做个平庸的教师,至少生活是稳定的,多方面的人脉也更有助于陈子芝的发展,这是合乎长远利益的选择。但既然陈子芝已经错过了通往终身教职最省时省力的路线,在同龄人刷学历、论文的几年跑回国演戏,庄教授其实也不建议他回去读书,训话说:“可惜,大错已经铸成,现在也只能将错就错往前走了。你现在的任务是要专心拍戏,尽量多拿奖,不管任何领域,拿奖总是错不了的。” 没想到,母子俩居然殊途同归。陈子芝说:“知道的,就过来前几天,还和立征去拜会了一个重要人物,争取支持,明年可能有机会拍冲奖片。” 拜山头、争奖,这都是庄教授很熟悉的叙事,她比较满意了:“很好——你虽然做什么都不行,但为人处世上,至少还是有点样子,知道多结交对自己有益的朋友。你和那个顾先生——他是哪里的国籍,同性婚姻在他国籍合法了吗?” 这就是庄教授,他们家是没有性向挣扎的,陈子芝的母亲压根不关心他的性向是否符合主流,只关心他的婚姻是否能获取足够的利益。这份母爱,在她看来是很无私的。因为她并未将陈子芝的婚配和自己的利益挂钩,花费自己的宝贵精力,完全在做利他性的指点。 “在长期来说,和他的关系能给你带来丰厚利益,那就不要犯傻,抓住机会把你们的关系固定下来。你已经二十五岁了,到了结婚的年纪。我抽时间看过一些文献,男同性恋人群的关系,往往是随意和非排他性的,关系的不稳定性也很强。法律关系有助于约束人性,即便有一天关系无法继续,你也可以借由关系的消除获得最大化的利益。” 怎么都找男朋友了,还是得被催婚啊?但陈子芝也知道,这就是母亲的思考方式,她从一介寒门而到达如今的社会地位,这种思维方式立了大功。庄教授确实也贯彻了这样的想法,在最合适的年龄,找了一个利益最大化的配偶,并借由婚姻帮助自己的事业更上几层楼。 她也一样真诚地用这个逻辑为自己的后代盘算。当她知道陈子芝不但休学拍戏,还谈了一个男朋友,虽然因他的不智决定震怒,但仍在愤怒中欣慰于陈子芝至少找了一个能提升他,给他带来好处的男朋友。并且下一步就建议陈子芝换个国籍,在得知如今外籍演员的机会较少后,这才遗憾地放弃了这个计划。 总而言之,走哪条路,他母亲并不关心,关心的是有没有为自己谋取到足够的好处。陈子芝和母亲吃了一顿饭下来,快不认得“好处”这两个字怎么写了。说实话,当母亲因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结束晚餐约会时,陈子芝简直如蒙大赦,溜出办公室的脚步也异常轻快。 第122章 接受过一番晚餐洗礼,他的心情反而有所好转:一想到遵循原本的生活轨迹,他学成归国后将在同校任教,必须定期前来请安,陈子芝就觉得如今的处境实在也不算凄惨。至少他是再也不用频繁扮演这一无是处,只有听话的窝囊孝子角色了。 钱——也毕竟不是全无好处!他想,至少金钱能让你在一些昂贵的地方,用更为花哨的方式来掩饰孤独。 按照常理,陈子芝此时应该前往某间商场,通过挥霍金钱购置奢侈品的方式,来庆祝他的拥有,以此麻痹自己,忽视人生中那个巨大的黑洞。 但庄教授关于“占有利益”的谆谆叮嘱,激发了某种刻板的行为模式,让他又变得俭省起来,吝于花销这被母亲提示了无数次,极为重要的“利益”——在他的生活里,利益也就完全等价于金钱。 陈子芝茫然地走在校园里,感到无数种矛盾的冲动在胸口撕扯。他在同一时间对校园里的密集人流感到窒息,渴望逃到一个只有自己的安全空间中去,可又畏惧着万籁俱静,空间中只有自己的孤独。他感到自己一无所有,只有空洞的躯壳,弃置于无人问津的角落。又同时在不断地盘点着自己那些有数的财产,诞生了丰沛的物欲,渴望着去赚到更多更多的钱。在这一刻他好像很迫切需要谁的陪伴,但无论是谁又都不能真正地和他做伴。 曾经力排众议,选择哲学时候的情景似乎又一次再现。正是因为他时常陷于如此自相矛盾又空虚又热闹的痛苦,他渴望于排解和挣脱,才去读的哲学——虽然事后来看并没解决什么,反而带来了新的痛苦。 这是否就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炼狱?是否是所有人都习惯于去忍受的痛苦?他之所以不能忍受,只是因为过于敏感、纤弱而娇气? 他问自己,注视着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面孔,或苍老或稚嫩,思忖着在那日常表情之下是否埋藏着同样的痛苦。时而又想起庄教授那姣好面容——陈子芝像妈妈——在办公桌后连珠炮一样吐出的,没有温度的言辞,他母亲大概是钝感力极强的人,先天就感受不到这样的情绪。陈子芝确实是她的劣等后代,他做不到像母亲这样。有时候在如此汹涌澎湃的浪潮中,他真有些将被淹没,没有出路的无助。 他茫然地在一尊铜雕像下站了很久,激起了往来学生的议论与偷拍,而无心留意。倘若他的手机没有动静,陈子芝不知道自己会呆呆地站到什么时候,被他从免打扰列表中赦免的不过寥寥数人,他打开手机时,预期是顾立征对那张照片的回复。 但问题是——很多时候问题都是如此——这个人总不是顾立征,顾立征在紧要关头总是缺席,联系他的人是王岫。 【讨厌之人!:?】 ?——是什么意思?陈子芝瞪着手机,突然间他有点儿想笑。不知为何,但又好像一下从刚才那绝望的洪流中挣脱出来,站到了实地上。 【珊瑚漫步:??】 【讨厌之人!:???】 【珊瑚漫步:????】 他们就这样你来我往,互相加码,毫无意义地发了一阵子问号。但不得不说,看到这条消息,陈子芝也不是那么不高兴的。他还以为王岫再也不会理他了,反正如果换成他,被那样放了鸽子,就算留有一碗鸡丝凉面做有心的安慰,也仍会是铭记终生的大仇。 至少,如果对方不主动求和,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和对方主动说话。 要说王岫完全没兴趣,这也是假的。他的姿态很高,语气也说不上好,当陈子芝厌倦于满屏问号,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之后,他发了一个定位过来。 【珊瑚漫步:怎么了嘛猫咪表情包.jpg】 【讨厌之人!:向您发送了一个地点】 ?这是?继续要他过去吗?王岫知不知道他现在不在京城啊? 陈子芝满怀疑虑,点开定位一看,一时间大吃一惊:这定位居然就是他入住的酒店——不是?王岫追得这么紧吗?他是怎么知道他订的酒店的? 【珊瑚漫步:???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间酒店?】 【讨厌之人!:?】 这一次,王岫也过了一会才回复,大概是去问小马要截图了,因为他发了一张订单详情过来。上头显示的,王岫在这一次离组之前早就订好了今晚的酒店。 【讨厌之人!:?跟踪我?还倒打一耙?】 从预订时间来看,陈子芝还真没什么可为自己辩解的,他都呆住了——如此巧合,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珊瑚漫步:……我说是巧合,我下午才临时起意订的,你信吗?】 【讨厌之人!:……】 王岫发了个耐人寻味的表情包,让陈子芝逐渐意识到,昨晚他上演的那出内心大戏,或许有微小的可能性是过度反应,或许,或许王岫让他去自宅喝茶,其目的当然绝不单纯,但也并非就要马上摊牌。而是因为他原定今天要离京办事,昨晚的确是最后的空档。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昨晚的表现,算是自作多情吗? 不过,王岫即便猜到了陈子芝给自己加戏的心路,却也没有抓住机会对他进行羞辱,他现在大概的确是有正事的。 【讨厌之人!:家庭时间结束了】 【讨厌之人!:不管你和你妈多久没见,还想拿影帝的话,半小时内滚过来】 陈子芝的眉头高高挑了起来,忽然间,他完全回到了现实里,并且,立刻产生了一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能完全理解的开心。 追名逐利——这是陈家,不,是庄教授让他吸烟刻肺的家训。既然和影帝有关,那么,陈子芝上对得起顾立征,下对得起自己,完全无需任何挣扎,他当然要去。 第80章 资本王岫 “小陈——稀客啊稀客!怎么,立征终于舍得让你出来应酬了?这要是从前,除了颁奖典礼,想和你说句话都千难万难!没个项目敲门,那是别想坐下来吃饭!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其实都是熟人,今儿哪张不是熟脸啊,正好,就是借着这个机会,旧朋友之间再认识认识!” “张老师好——哟,涂老师,刚才没见着你。” “子芝啊,咱们是好久没见了。” “这是头回见面吧?您的作品我倒是看过!” “那是我的荣幸,黄老师,久仰!” 圈子里见面,多是这套,词都不带换的。大家几乎都戴着鸭舌帽,穿着也低调不显眼,一个高个子进门,必然有个主人上前,做开怀状热络地介绍这个,介绍那个。不管是什么关系,面子上绝不会接不住,总是要营造出花团锦簇、一团和气的氛围。 酒未必是有,但烟是一定有的,早几年这样的局,烟雾缭绕,坐三分钟都能把人给腌入味了。近年来随着圈子里逐渐更新换代,像王岫这样讲究多的年轻人爬上高位,老登们也略微收敛,不是玩雪茄局,就是抽电子烟。也有少见的品茶局,那是局里大多数人都刚从片场历劫归来,被烟熏成腊肉了,不是咽喉炎,就是陈年咳嗽又犯了,受不得刺激,也不愿再强行提神,真正只是老朋友坐下来聊聊天。 这样的场子,多跑几次,有时候哪怕没提示,一进门也能品出这局的味道来。陈子芝跟着“张老师”——也是圈中知名投资人——在场子里绕了一圈,最后落座到王岫边上,先把他仔细看了一眼:面无春色,没喝酒,那看来是今天稍晚起飞过来,落地后休整了一下,直接来加入酒局后的品茶。 或者在过来之前,又去了另一个局也未必。像是他们这样的身份,偶尔到外地来,局是接连不断的,推不掉的都有十来个,今晚王岫这里结束了,还要不要去别处赶场都不好说。 也是他有投资人的身份,和这些大佬已经是平起平坐,或者说,在座的这些圈内人,在王岫面前已经没资格再说大佬了:说演员,他有影帝傍身,演技是公认的强,票房奖项都没有短板;说投资人,《长安犯》王岫是实权制作人,管事儿的那种;说导演,他也有出彩的文艺片,送去国外参展,提名也拿了不少。这样导、演、制三修的大拿,要说比不上谁,那是和博鹏老板比,要说和圈里这些导演、演员比,那总有比他们强的地方。 和商业片圈子里的人比,那王岫可以比奖项,今晚这是文艺片的局,那就是比资本和靠山了。这帮拍文艺片的大师导演,别看作品牛气哄哄的,好像看不懂完全是观众的问题,其实私下为人都很亲切,反而没架子——他们太需要钱了,拍文艺片,票房上难以回本,几乎就是往水里扔钱,只能指望海外版权营收。 但和商业片比,这始终都是高风险低回报的投资领域,文艺片的导演永远需要处理的就是预算有限的问题,从没打过富裕仗。他们对于能带钱来的同行都相当的客气,也理所当然会把王岫给捧起来。 不过,文艺圈子里的人,再怎么样也披了一层皇帝的新衣,有点儿矜持要顾,不像是adam李那样直接过露,热情欢迎陈子芝之后,并没继续围绕他和王岫开展话题,把他们捧到云霄去。张老师给陈子芝倒了茶水,又让了雪茄(陈子芝摆手婉拒说自己不抽烟,张老师倒有些诧异,笑着看了王岫一眼),话题也就继续回到刚杀青的一部文艺片上去了——据说拍得稀烂,资方看了一些素材,感觉都没法用,甚至不信任导演去做剪辑。这不就是,委托张老师出面,召集了一帮老熟人,看看能不能挽救一下。 第123章 这种局,不需要围着陈子芝怎么样,和胡同局一样,他人去了就说明很多了。第一次参加,老实坐在王岫身边打酱油是最好的。他手里端着茶杯,做聆听状,过了一会,举杯碰了一下唇就放下来了,其实根本没喝也没在听,心思倒有一多半都在身边那位上。 “讨厌之人”今天穿得也简单低调,他爱穿廓形衬衫,简单的黑裤子,脚下蹬的居然是一双布鞋。你说王岫年纪大吧,也就三十岁,网感强得很,说他是小年轻,权位高不说,还总有这些上一代的小习惯。陈子芝飘了他几眼,心想他手里要拿个刷子,再套个紫檀串盘刷,那他就不必再纠结什么了,再好的皮囊也搁不住盘串带来那扑面而来的油腻。 “又蛐蛐我?” 正胡思乱想着,“讨厌之人”身子侧过,撑在茶几上,伸头对陈子芝耳语,“端着茶杯一口不喝,怕今晚睡不着?” 陈子芝还真就是怕这个。一杯无所谓,主人殷勤,看你喝了一个劲的加,今夜又睡不好了,转眼还要回剧组开工,这个假期让他身心俱疲,今晚只想好睡。他笑了一下,也侧头对王岫低语:“要——你——管?” “蛐蛐我,我怎么不能管了?” 这人倒和他聊上了,笑着弯腰取了一瓶矿泉水,顺手拧开了递给陈子芝。陈子芝左看看右看看,见那帮导演谈得兴起,没注意到他们这边,便大胆地白了王岫一眼:“你又知道我蛐蛐你了?” 这两个话题混在一起说,注定是夹缠不清的,这可不是在小院饭桌前,有什么动作别人也注意不到,王岫要再上手按他的大腿,他俩就得闹绯闻了。陈子芝没等王岫回话,就换了个话题,“这片,你也投了?” “没直接投,在投资商里占点小股份。”王岫说,陈子芝眼神怪怪地看他几眼:他知道王岫是有自己公司的,这陈子芝自己也有,只是做得没王岫这么大,但没想到这还不算完,这位还整上事业版图了。看来,就算没有顾立征力捧,他在圈子里也逐渐成了气候。 要说雄竞的心思,倒是一直没淡过,就是有点儿变味了,不是从前那样纯粹的酸楚——要是从前,千方百计要藏住的,肯定是一句“有什么了不起”,这会儿么,却觉得王岫就算有背景,在这个年纪能做到这样,也不算是完全没能力了。 但要说夸他,又还夸不出口,陈子芝撇了一下嘴,看了王岫一会儿,似笑非笑,又把眼神移开了,嘴角气音说:“看我干嘛?听他们开会啊,你可是资方代表,大老板、重要人物——你要走神了,这会还开什么?” 王岫也学着他的样儿撇了撇嘴,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有点儿笑模样。眼珠子一轮,瞥了陈子芝一眼,又看向前方去了,身子坐正了,好像从善如流,听从了陈子芝的劝谏,不再把注意力投放到这边。 陈子芝做贼心虚,左右打望一番,见到这些纯朴的导演还在大谈特谈“野心和能力的关系”,并不像京城那个名利场一样,明里暗里大家都在看他的热闹,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专拍文艺片的穷鬼也不无朴实可喜之处。 “张老师,这我就不能赞成了,这已经不是说拍摄风格自然粗野的问题了,他有时候就根本是在乱拍。粗粝感是粗粝感,镜头语言是镜头语言,这都不是营销能弥补的缺点。” “但现在要完全重拍,哪来的钱呢?这些素材如果按你的标准,我估计连短片都凑不够。” “是,那就只能是追加预算,找演员,另找导演补拍了呗?那还得花多少啊,根本都没数。” “那就认赔了?原来的成本全不要啦?这片花了多少啊?一千万?两千万?这也是钱啊。” 虽说拍文艺片的导演比较穷,但也是相对而言,这圈子里的穷酸,对普罗大众来说也是极高收入了,投资人更是身家丰厚,随意就能借出法租界别墅给一干人等聚会。一群老男人在散发着霉味儿的提花家具中三两而坐,面前摆的是中式白瓷茶具,你一言我一语,个个脸上都泛着灯泡的黄光,互相推诿着帮人擦屁股的脏活,又不愿得罪了金主。 又是一个常见的无聊局,陈子芝托腮坐在一旁,表面洗耳恭听,实则才安心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去瞟王岫,见他真不再注意自己,心底又有点儿痒痒:这样的聚会,当天肯定是召集不了的,要把人都聚齐了,起码得提前一两周约。 至此,王岫追人追过来的可能性已经低得无需再考虑,至于酒店的巧合,别人他可能还不信,但这事放在他和王岫身上又很合理了。这里是陈子芝的家,谁会在自己老家所在住酒店? 也就是这几年,他和顾立征过来的时候,会在酒店住宿,既然这家酒店有接待明星的经验,他也就没细想,很直接地定了这里。但很有可能,顾立征喜欢这家酒店,是因为王岫习惯住这家,这么一想,也不算是巧合,反而严丝合缝了。 这人……昨晚是误判了吗?讨厌之人其实并没怎样? 不是……他怎么就是那么不信,那么不服呢?陈子芝也觉得自己贱兮兮的,昨晚他以为王岫要和顾立征摊牌,“大龙凤”,逼自己二选一,吓得临阵脱逃。又知道怎么都得选顾立征,在心中又是万般不能割舍王岫,一个人演了一出苦情戏。好么,今天发现,大概又是想多了,他又有点不服起来了,凭什么就他一个人纠结,王岫压根没多想,只是在胡同里逗逗他,这就把他吓得鸡飞狗跳,千里奔逃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都逃了这么远,兜兜转转还是遇到王岫,甚至还和他住一间酒店,这……确实也挺有缘的…… 直到王岫侧身给自己添茶,陈子芝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地在笑,他赶紧在心底给了自己一巴掌:都胡思乱想些什么!反正……反正错都在王岫就对了,不是他就是顾立征,这俩没一个好东西!他们怎么还不遭报应啊!就非得老在他跟前出没,不留一点喘息的空间吗? “专心点。” 这不是,才刚把他逗得心浮气躁,不上不下的,这就又凑过来了。王岫的呼吸里带了茶香,他的呼吸声一直都是很轻的,吹在耳边挠得人仿佛从脊髓里痒出来,禁不住的要扭,“不是想做资本?资本开会可不走神。” 陈子芝不禁对他怒目而视,凑得这么近,就为了说个这? “反正你要我说的话,这项目到此打住是最好的。素材都这样了,往里再投,多少都是听个响儿,还不如拿着本来准备做后期的钱再拍一部呢……” “也没必要一棍子打死吧……” 起居室里,确实无人留意到两个大明星的眉眼官司,导演谈到创作都兴奋,争辩渐渐激烈起来。也还有新的客人被领进来,不过囿于气氛和自己的身份,没有得到陈子芝的待遇,只是在主人引导下悄然落座。陈子芝把握机会,借机起身,坐到旁边那个沙发座的扶手上:“你坐,你坐,我坐这一样的,我瘦,这沙发宽敞,我们俩挤着坐都行。” 厅内也的确窄小,论年龄和在这个圈子里的资历,陈子芝让这个座也勉强说得过去。他举止谦卑,不仗着走红摆架子,这是很招好感的,主人因此给王岫递来一个肯定的眼神。王岫也冲他笑了笑,在沙发里挪了一下,戏谑地问陈子芝:“挤着坐?” 陈子芝没往空处坐下去,反而坐在靠王岫更近的沙发扶手上,仿佛是为了维持平衡,他的手很自然地落在王岫大腿上,隐蔽地拧了他大腿一下——动作虽小,却很用力。 “哪能啊?王老师,您坐,您坐。”他客气地假笑着,见大家也不再留意这边,都投入争吵中,这才弯下腰,吹着王岫的耳朵说,“你可是资本,资本哪能和人挤着坐?” 人的耳朵尖大概都是有点儿凉的,润泽的皮肤,微微地带着一点熟悉的香气,随着讲话的动作,在嘴唇上一碰一碰的,像是一个调皮的啄吻,甚至不是唇亲脸,而是脸亲唇。陈子芝很庆幸,这老洋房光照条件实在不怎么好,阴影中他的脸红不会被人发觉。 他想缩回去——这算是报复刚才王岫耍他吧,报复的话,做到这步就可以了,开玩笑撩一下,让他心痒起来,自己也就该撤退了。不过,不知为什么,又有点儿流连,好像还想找点什么话来说说。这是一种很微妙的状态,王岫伸手过来的时候,陈子芝反而紧张了——王岫要把他拉到自己腿上的话,他是一定不会答应的,但他要是越过陈子芝去倒茶,那陈子芝也非得怏怏不乐,再拧他一下不可。 不过,王岫居然竟并未让他动怒(陈子芝一度以为,激他生气是王岫的天赋本能),他伸手过来,但只是盖住了陈子芝扶着沙发的那只手,甚至并未抓握而起,不过简单地按着。过了一会,小指微勾,挂住了陈子芝的指根。 陈子芝的指间火辣辣的,好像煨着一团火。他垂下头,王岫也挑起眼皮,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什么表情,陈子芝竭力想显得自己有些凶相,没有绷住,王岫可能还是注意到了他通红的耳根,但也没有发表什么评价,嘴角微微一翘,便转开眼,开声说:“及时止损是好想法,再用这个规模投入,资方准不会答应。但是……” 第124章 他们相重合的手,落在阴影中,是所有人视而不见的区域中,一个公然的小秘密。陈子芝也没有垂头去看,他虔诚地盯着一张张兴奋的面孔,随着他们的情绪,做出应和的反应,时而聆听,时而好奇。奇怪的是,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局里,面对一群陌生人开的无聊会议,已经经历了一整天折磨的他,却反而感觉很平静,好像这一整天所有折磨的情绪,都无声无息悄然散去。 陈子芝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动了动手指,感觉另一人的皮肤细腻地摩擦着自己,不由得垂眸浅笑,又抬起头,很自然地逐渐加入到对话中去:“是的,您说得有道理。” “张老师说得对,我们演员的潜力也需要导演挖掘……” 今晚,他给这些导演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这是后续可能合作的基础。或许未来的某部冲奖作,就会由局中一张面孔打造而出。但现在陈子芝并没有在想这些,他想…… 他想的是,今晚他们会怎么在电梯里分开——他们总不会巧合地住一个楼层吧?按王岫的习惯,必定是冠名套房起步,而陈子芝订房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定了个行政套房。大概率他们是不同的层数,那么,他们是在电梯里分开吗?还是,有谁会邀请谁去喝杯茶? 当然谁都知道这绝对不是喝茶那么简单,陈子芝晚上根本就不喜欢喝茶。但如果王岫开这个口的话,他该怎么回答?陈子芝吃不准,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主动发出这样蹩脚的邀约——约一个坐了一晚上,喝了一晚上茶的人,再到房间里坐坐,再喝一杯立顿茶! 这个悬而未决的话题,占据了他大部分精力和想象空间,令他完全无瑕再去伤怀他从未拥有的亲情母爱,又或者是一团乱麻的事业爱情。直到这个冗长的局结束,直到他们同车回了酒店(陈子芝甚至在车上睡了一觉),直到他们一起进了电梯,他其实都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反应,又或者说想这么多,是不是在期待什么。这是很漫长的一天, 陈子芝没那么在状态,有点儿懵,他大概是太累了。 “你的楼层到了。” 王岫告诉他的时候,他反应还慢了半拍,对王岫眨了眨眼睛:“huh?” 一个长得这样好的男人,如果还有点儿微醺憨态,几乎已算是明牌的邀请了,会有极多人按捺不住。陈子芝料王岫也是其中一员——对此他是有丰富经验的,但,今晚他的预测又一次落空了。王岫笑了一下,按住了开门键,又说了一遍:“芝芝,你的楼层到了。” 这么说……他的确不是追着他来的了? 天下有男人会追着猎物跑到另一个城市,甚至猎物自己都发出明确信号了,还能忍得住不下口的吗? 如果忍得住,那就不是男人了。正因为陈子芝自己也是男人,所以他太清楚这一点。王岫能忍得住,说明他的确不是为了追猎来的。这推翻了太多他的直觉认知,也让他好像有些自作多情有些蠢,他茫茫然不知是庆幸还是放松还是失落还是羞耻地出了电梯。走了一会,一口气不顺,又转身往回赶了几步,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骤然又止住脚步,喉结上上下下,盯着电梯里的男人。 即使是电梯里的地狱顶光,也无法磨灭此人的颜值,只是给他增添了几分阴间风味。王岫也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唇角洋溢微笑,他举起手,满是愉悦地对陈子芝动了动手指,电梯门逐渐合拢,将这讨厌之人吞没。但他那双红唇无声的蠕动,好像还烧蚀在陈子芝的视网膜中。 “今晚会梦到资本吗?” “芝芝?” 第81章 监视 “嗯……对,让他们上来吧,是我的随行人员——给他们再做一张房卡,谢谢。” 梦没梦到资本,陈子芝不知道,但梦的性质他是明了的,一整晚他做了好几个梦,醒来的时候,具体记忆也是模糊不清,就痕迹还在——这绝对是要怪王岫的,按说,他前几天刚被顾立征玩得都快坏了,这一阵子又累,吃得也不好,绝不是会做这种梦的情况,更别说和青春期少年似的,醒来得换洗衣物了。要不是昨晚分开前,王岫恬不知耻的色诱他,又怎会如此难堪? 要说睡的时长,也有个七八个小时,但睡眠质量不是很高,醒来之后陈子芝精神不振,接前台电话都透着不耐烦。电话一挂,把被子蒙着头,似睡非睡又迷瞪了半个多小时,期间门口传来悉悉索索的轻响,他也一概不理。等歇够了,掀开被子下床,见到桌上已经摆了一杯冰美式,还有他熟悉品牌的外卖袋,这才转怒为喜,给张诚毅发消息,“你们房间开好了?进来吧。” 张诚毅确实已经把房间开好了,还是符合陈子芝身份的套房,收到消息,他立刻下来帮陈子芝打包行李,换到楼上去——这间基本房型就由他和纪书明来住了,陈子芝靠在飘窗上,一边吃早饭,一边看一群人进进出出的忙碌:“就一个晚上,你们也够折腾的,搬个箱子还这么多人,我有那么大的箱子吗?——对了,他是谁?” “是咱们新招的助理,能化妆,也会开车,就让他跟着来了。” 张诚毅扭头说,表情有点奥妙,“您应该还记得他吧,前几天刚跟过《尚舍》的拍摄来着。” 陈子芝一愣,定睛看了看这个新助理:整容脸,小年轻,长相在普通人中还算是不错的,大小能当个擦边网红的水准。身材瘦弱,一看就知道性向,但在圈内不属于受欢迎的类型,一眼就是想走名媛风却没成功,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那种。 别怪他一眼就贴了这么多刻板印象的标签,实在是此人各方面都十分的典型,陈子芝觉得有点奇怪,主要是明星助理不太像是他这种人的择业方向。想做明星、模特,没有成功,兼职做片场助理、摄影师、时尚编辑的,这个有,其实也不是为了报酬,而是想开拓人脉,尽量多认识一点人。 但做明星助理,比这些都更加辛苦,好处也没那么多,明星助理转职方向是往幕后去的,一般也不会聘长相不错的同龄人。且不说什么养白眼狼抢资源抢金主的事情,主要还是怕出绯闻,毕竟,助理都是跟进跟出,很多明星也都会选择和他们结婚,这个职位上放一个帅哥美女,如果是流量,怕不是都会引起粉圈动荡。 “我们团队缺助理吗?”他问张诚毅,陈子芝真不记得自己抱怨过缺人手。 “缺。”张诚毅眼神很坚毅地对他点了点头。“好比今天,您要跟着王老师去见人,叫化妆师有点小题大做了,有他在,能给您化点基础妆,也省了您的功夫,这个我和纪书明的确都做不到。” 陈子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今天要跟王岫去见导演,不过这也是明星的共性了,助理比他们更清楚今天要去哪里干嘛。至于说化妆,很多女明星的确也离不开,只要出门都会化妆,男星在这块占点便宜,出门可以简单点,但也有打个粉底,看着气色好一点的,这个因人而异。 “行吧。”他哼了一声,打量了小助理几眼,“那你就来试试手艺吧。岫帝今天约了几点?” “下午一点楼下餐厅汇合,和导演餐叙。” 算算时间,也的确可以打扮起来了,陈子芝移步和团队一起去了套房,那里东西齐全——张诚毅他们从京里把陈子芝惯用的保养品什么的都带来了,已经摊开摆满了一个梳妆台。新助理战战兢兢,现身到现在,都透着新人应有的卑微,不过做起事来倒很麻利,看得出来他有类似的工作经验,指示和动作配合得很好:“您抬个头。” 一个小枕头塞在脑后,调配好的涂抹式面膜被他用搓热的手一点点敷上来了,陈子芝舒服得差点没再睡着。一整套护理做下来,新助理又给上了一点点面霜,把睫毛夹了一下:“这就够了,您皮肤清透,餐叙没必要用粉底,让导演看到最真实的皮肤状态,更有说服力。” 这种典型的mean girl,虽然不讨喜,但有一点好,那就是工作能力一般也还过得去,至少工作上能信任,而且比较会看眼色,干完活就自行离开,和纪书明他们一起去吃饭了。张诚毅得以和陈子芝交代底细:“小金是顾总打招呼塞进来的,我盘了一下底子,好像之前也没什么交集,就是在《尚舍》的拍摄场地,和顾总说了几句话。” 在这种因人成事的圈子了,因为会巴结会来事儿,逐渐改变自己命运的事情屡见不鲜。“偶遇贵人、逆天改命”,不是民间传说,而是真正实实在在发生过多次的传奇,陈子芝自己就是因为顾立征这个贵人改变了生活轨迹,金助理被赏识了给个机会,挺合理。如果顾立征安排在自己身边,可能还怀疑点别的,安排在陈子芝身边,那就不是这方面的心思。陈子芝想了想,看了张诚毅一眼:“有了你们几个还不够,还要特意安插个眼线?” 张诚毅没否认陈子芝的猜想,苦笑说:“那就是嫌我们的工作效果不好,不能让顾总满意了吧——我们从您这领工资,和小金还不太一样。” 第125章 通过说话的艺术,陈子芝大致已明白了小金出现的前因后果,也对张诚毅表的忠心比较满意。张诚毅能力还是有的,最重要是从不非份,他知道自己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能说,有劝谏也都很婉转。 “这是往岫帝那里安插不进人,曲线救国了?” 不过,陈子芝在张诚毅这里,也不会都说实话,张诚毅隐含的意思很明白:顾立征怕他和王岫搞上了,所以特意安插了一个眼线,似乎更不放心的是陈子芝。但陈子芝希望张诚毅如此理解这件事——顾立征其实更不放心的是王岫,只是对于王岫无能为力,只能退而求其次而已。 为何会强调这一点,他自己也不明白,好像抱着这样的看法,就不会太失望。陈子芝好像现在已经习惯了顾立征世界的中心是王岫,眼下有了转移的势头,他反而觉得有点不舒服。更希望小金入职,隔山打牛,还是为了王岫,而不是为了他自己,如此可以稍减自己的负担感。 张诚毅显然并不认可老板的信口胡柴,但更不可能和他争辩,满脸欲言又止,最后简单地说了句:“也有可能是想多个人帮着您呢。” “是不是,看他怎么说吧。” 陈子芝也是冷笑,拿起手机给顾立征发消息。 【珊瑚漫步:?】 他也不管那么多了,弹了个视频邀请过去,果然被秒挂断。 【珊瑚漫步:怎么不接视频了?昨晚不是接得挺快?】 这个时间点,顾立征肯定在开会,美东并购案进展不顺,这一次回国,顾立征比平时都更忙了几倍,说不准什么时候又要回美东去了。 【领正:……在开会,有事?】 他烦躁,陈子芝就开心了。 【珊瑚漫步:怎么还往我团队塞人啊?剧组那边该说我耍大牌了,一个男二号,跟班比男主女主都多,岫帝身边才两三个人,冯姐三个,我这都五个了!】 王岫跟班其实就小马,厨师不去现场,再算上化妆师,也就三个人而已。陈子芝这里,张诚毅、纪书明、小梅、厨师,这都四个了,再来个小金,剧组怎么接待都是问题。这种助理的报销额度都是跟着主演来定的。其实就是一种隐形的规则——哪怕是配角,难道出不起助理的食宿费吗?这个规定放在这里,就是告诉你,人别带得比主演多,别小牌大耍。 “耍大牌”“争番位”,这若干罪名,即将因为顾立征的行为落在陈子芝身上,这大概是日理万机的顾总之前没有想到的,他隔了一会才回应。 【领正:那就让岫哥也多带几个,你们本来就是双主演,问题不大】 【珊瑚漫步:那你敢去和他说吗?】 【珊瑚漫步:别是让我开口吧?立征?】 顾立征那里寂然无声,不知道是真的开会发言去了,还是“开会遁”。陈子芝拿他撒了一通火,因昨晚那些梦而郁结的心情,终于有所舒展,对张诚毅换上了笑脸:“时间差不多,换衣服下楼吧,别让岫帝久等了,包间号多少?” 包间号虽然是张诚毅这边和小马沟通的,但房间里却只安排了三个位置,导演还没来。昨晚局散了都晚上一点,一帮人还约了去续摊,搞文艺的作风散漫,晚起晚睡,迟到是家常便饭,准时反而成为值得大书特书的宝贵特质。陈子芝和王岫一般都是踩点到,或者因为交通条件略迟个几十分钟,以他们的咖位来说,这已经算是极其敬业了。 而今天,他们两人甚至更加敬业,提前二十几分钟前后脚进了包厢。小马人在京城没有过来,张诚毅殷勤地端茶倒水,王岫端详了陈子芝几眼,笑着说:“看来昨晚睡得挺好。” “要不是今早被吵醒,气色还能更好。”陈子芝没好气,“怎么,今早你起来,没看到小马的信息——我已经在酒店楼下等您了?” 这是在学张诚毅的语气。的确他的团队属于突然袭击的,本来说好了是在片场所在地见面,结果今早,陈子芝朦胧间一看手机消息,整个团队都在酒店大堂等着了。 问就是今天要和导演见面,不跟着不放心,实际上大家心里有数,张诚毅也压根不提自己是如何得到陈子芝住宿信息的——要说是王岫交代下来的这不可能,只能是顾总直接给的指示。至于说顾总是陈子芝一入住就查到了消息,还是当晚和陈子芝视频的时候,看酒店内饰,又一联想王岫的住宿,以及昨晚他们在同一场所现身等等种种线索,临时喊人上门查岗,这就不是张诚毅可以回答的问题了。 陈子芝也知道,张诚毅是奉命行事,张诚毅也知道陈子芝知道,不过此时仍然不可避免更加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的显得很卑微。王岫看了他一眼,失笑说:“人家问的是我,诚毅,你紧张什么?” 这话语气亲切,似乎用意在缓解张诚毅的情绪,张诚毅这里还没接翎子呢,陈子芝就跟着哼了一声:“他知道自己碍了你的眼,又不能走,能不紧张吗?” 哪怕是顾立征,都受不住他们一左一右的夹击,更何况张诚毅了?两家饭不好吃,陈子芝这一通指桑骂槐他也是必须挨的。反倒是王岫,又出言缓颊,把话题岔开,问陈子芝:“昨晚立征没问你,你怎么跑到酒店来睡了?” 其实,昨晚回酒店不久,陈子芝的确就接到了顾立征的视频,他挂了电话也是在寻思,王岫让他一个人回房间,没有任何举动,是不是已经猜到了顾立征的下一着。他略带掂量地瞟了王岫一眼:“你还挺了解他的么,他昨晚也给你打了?” “他哪敢找我。”王岫的语气有点儿不屑,他提到顾立征往往是这个调调。 陈子芝冲他撇撇嘴,见王岫还望着他,知道刚才的话题还没结束:“问了,主要是我们家没人,我爸出差,我妈最近科研任务重,基本都在学校睡。家里好几个月没睡人了,一股尘味儿,我也懒得叫人来打扫,就索性住酒店了——别这么看我,我妈叫我打飞的去办公室挨训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匆匆离京,理由是要和母亲相会,最后却只见了一面,就去住了酒店,在一般人来看,此事完全不合情理,但反而顾立征和王岫都能立刻接受。王岫也笑了一下:“成功家庭,正常。” 从他的笑来看,他大概也是类似环境下长大的。陈子芝心中一动,先瞪了张诚毅一眼,等张诚毅受不住,转身出门去了,这才问:“我听立征说,从小他家里对他也很严格——” 他们两人的关系,去柳叔叔胡同吃过饭,其实已经是半端上台面了,陈子芝想问也是人之常情。只是问顾立征呢,他好像开不了口,因为他更好奇的是王岫,又很难对顾立征解释这一点——也不是说更关心王岫的身世,就是不关心顾立征了呀。 这都是有理由的——顾立征的家世,他觉得已经没什么好问了,他姓顾自然是顾老板的孩子,也一定会有若干来历复杂的兄弟姐妹。顾家出国创业都是上世纪的事情了,总部设在海外,不受大陆的伦理道德约束,玩得能有多花,陈子芝是可以想象的。在这样的家庭里,对于孩子来说,能跟父姓就是母亲的胜利——这么看,王岫的母亲大概不是胜利者,可这又和陈子芝在柳树胡同等地接收到的信息有差。 打问八卦有个规矩,对a要问b,这样能给个回旋的空间,人家想说就直接说了,不想说也能装傻。这会儿,陈子芝明问顾立征,暗问的其实是王岫,这一点王岫应该是很清楚的,但他的回答又在冤枉陈子芝了,一撇嘴:“怎么,想在我这打探立征的消息?你可以直接问他呀。” 陈子芝急得瞪眼睛了:“你!” “我?” “你——”陈子芝举起手假装要拍桌子,王岫还冲他飞媚眼儿呢,瑞凤眼斜睨着,唇角挑着,似笑非笑,懒洋洋地拉长了声音,学着陈子芝的调子:“我——?” 真不知道知名茶艺大师,逗起人来居然也这么无赖,和刚才乘机笼络张诚毅的那副伪君子面孔比,陈子芝是真想诚邀大众都来围观王岫的恶棍相,倒是不端着了,这流氓样子也真够瞧的!要不是长得好,断不可能撩人,王岫也就是仗着自己的颜值乱来。 他一掌拍到桌上:“你以为我是黄花大闺女啊!王岫?我不会发火的?我警告你啊,你——你再这样——” 他躲着王岫的手,很坚持地指着他:“我就,我就——” 王岫的身手要好过他,很轻松地就拿住了陈子芝的指头:“就怎么样?你总不能咬我一口吧。”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陈子芝立刻受到启发,拉着王岫的手臂就往自己嘴边送:“你放不放?” 王岫还捏着他食指,两个人眼神对视着,陈子芝见岫帝又是那“我看你能闹成什么样”的表情,把自己的手往回一带,低头啊呜一口就咬住了他的指关节。这会儿倒不计较王岫的手之前摸过哪里了,牙尖含着薄薄的皮肤磨了磨,凶狠地对王岫龇牙,还不肯松口,含着威慑:“服不服?” 第126章 王岫不说话了,只是垂眼看着他,眸色深浓如纯黑渊薮。他们的眼神本就都比一般人更亮,这样的注视,是一般人不易承受的,它包含了太多,只是被望上一眼,都会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而想入非非。陈子芝愣愣地和他对视着,心知这的确绝不是一个合适的时候,张诚毅就在门外,导演随时会来。 但是——但是这好像又是一种他非常难以拒绝,或者说他一直在等,一直在需要的东西。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从何而起,但这会儿,从顾立征归国至今一直没能安定下来的,心底深处的一小块骚动,好像终于得到了餍足,那种相伴左右几乎成为基底噪音骚动的不安,终于消失。而他反而是在其消失之后才感受到了惬意与清静。 真的这时机很不合适,陈子芝刚刚才意识到,顾立征对他的监控可以收得多紧而又有多么的不着痕迹。他甚至想问王岫,昨晚没有任何举动,是不是料到顾立征能看到酒店的监控——这酒店是不是也有博鹏的一点股份——但是—— 但是……陈子芝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并未按照最佳思路行事,大概,反正全怪王岫,全怪他昨晚那样撩拨他。反正,不知怎么回事,一来二去,他突然间就出现在王岫的腿上了,侧坐着,垂着头望着王岫的脸。这么近的距离,其实看不真切,陈子芝昨晚分明一点酒也没喝,可这会儿感觉后劲全都泛上来了,眼神迷离,双颊烧起来一样的烫,一张嘴吐出的好像是岩浆而不是二氧化碳。 “岫帝……”他可怜兮兮地叫,有点儿迷惑和求助的味道,好像对自己的变化也觉得心慌,陈子芝又润了润唇,张嘴其实不知道想说什么。王岫也抬着头,一径盯着他看,对陈子芝的求助,他抿唇秀气地一笑,并不回复,只是握着陈子芝的手臂,一点点把他往下拉。 他们即将要接吻了,双唇已然相触,陈子芝几乎已经要融化在王岫那日渐熟悉的唇瓣之间,可就在此时,包厢门口砰的一响,一个陌生的声音和张诚毅的寒暄声同时传来:“岫子,我来晚了——” 这人的声音突兀地断了,至于张诚毅,他的招呼声更是直接被掐断在了喉咙里,陈子芝双眸圆睁,几乎是从美梦一下回到了现实,他反射性地要弹跳起来,却被王岫一把拉住。岫帝眉眼锋锐,透着鲜明不满,白了门口一眼,将陈子芝往下一扯—— 在陈子芝小小而惊慌的咿唔声中,我行我素,不管不顾,结结实实地把陈子芝的亲吻,收入囊中。 第82章 王三叔 但凡是演员,总是有些旁若无人的习惯,是做惯了人群中心,也是因为演员这个职业就是要下意识地忽略掉观察的目光,更要培养自己戏剧化的性格。因此,很多艺人,在私下倘若不是过于安静,就是仿佛多动症一样浮夸喧嚣。在公众面前,还有几分顾忌,那种自己人私下的局,别说接个唇吻,甚至当众喇舌,乃至humping到不知天地为何物,就差一撩裤裆,当众造爱的,也并非罕见。 不过,这样的人里不包括陈子芝,谢谢,陈子芝没有把自己的亲密行为展览给任何一人的爱好。他认为,如果没有一个影帝题名,或者是最佳新人的奖之类,普通人根本不配免费看到他的亲热戏码。 就算是顾立征把他拉在身上亲,他也会表现出相当的抵触,更何况他和王岫的关系是如此的复杂——不管是情敌、情人还是单唇关系朋友,很显然都非常不适合在张诚毅以及王导演面前亲热,陈子芝甚至无法想象,王岫是怎么会做这个决策。他发现,虽然他和王岫在许多地方简直如出一辙,可以轻易地互相理解,本质上是一种人,但也还有相当的不同之处,王岫的脾气明显比陈子芝要大,胆子——毫无疑问也更大得包天。 “唔——你——”他艰难地在吻和吻的间隙里发声,伸手抵着王岫的肩膀,做出抵触的姿态。但却也仅仅只是如此——需要声明的是,陈子芝昨天晚上虽然吃得不少,但之后又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社交,之后摆烂到这会儿,除了一杯咖啡,基本都没进食,已经十来个小时没吃东西了,体力难免虚弱。他只做出如此姿态,并非是不想抵抗,而是能力委实有限,又被王岫剥夺了氧气,总之,这实在不是他的过错,讨厌之人需要对此负全责。 “别——” 他侧坐在这个讨厌之人腿上,推着他的肩头,也算是保持平衡,不然真要栽倒进王岫怀里了。陈子芝的确也有点头晕目眩了,被这人握着的手臂,传来温煦热意,大概是才出门没多久,衣服上的香氛仍浓郁,冷沁幽咽,好像化成无形的手臂,将他牢牢绑缚着,推着他往王岫怀里而去。相贴的唇柔软至极,微微分开,透了濡湿温热,不去回应压根就违背了本能,他忽然也有些口渴,大概是低血糖犯了,头晕目眩,思考能力下降至最低点—— 陈子芝是真的快被亲得喘不上气了,他又忘了边亲吻边换气的技巧,即便只是唇齿浅浅的交接,连舌头都相对克制,还是呼吸急促,推着王岫的手也越来越用力。王岫像是很明白他的处境,但却仍恶劣地亲到了他的最后一口气,才仰头中断了这个吻。 在彻底分开之前,陈子芝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唇瓣在自己的唇上扬起了一个笑容——虽然看不到,但出于直觉,他认为这一定是个得意的坏笑。 真是个疯子!狂徒! 他不免向着此人怒目而视,喘息着指责:“你——” 但在开腔之前,陈子芝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坐在王岫腿上,双手不知什么时候,都搂住了他的脖子,一副情意绵绵的样子,要说他完全被迫,恐怕张诚毅都不会买账,最多看在他是老板份上,藏着白眼嗯嗯啊啊。他面上一红,连忙使力站起身,语气也因此不自觉软了下来:“你别闹了,客人在呢!” “就是,你们这些小年轻,就非得刺激我们老年人?” 王导演很有涵养,“非礼勿视”,一开门见到这个情况,都没有进来,而是等在门外,听到说话声,这才乐呵呵地转进来调侃,从他的表情来看,压根都没当一回事。反而是他身后跟着的张诚毅,反应更大,一副刚刚被砍了头似的死样子,满面青灰,好像只有一口气在。把人领进来,他甚至都没有端茶倒水,而是极其失态地出去叫了服务员进来,连声招呼都不打,转身就出门去了。 其实这一点都不夸张,或者说,反而张诚毅的表现才是合理的。王导演这会儿若无其事,大概率是不知道陈子芝和顾立征的关系,倘若他知道了——大概也不会和张诚毅这样七情上面,因为事不关己,但也会更好奇一些。陈子芝心想他要是把这事当个新鲜八卦,到处去说,那就完了,他也顾不得收拾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匆忙起身叫了声“王导”,端出应酬姿态,又给王岫使眼色:亲是你亲的,封口也得你来封! “能刺激到么?您不是早已断情绝欲,一心钻研路亚海钓去了?” 王岫瞟了他一眼,示意陈子芝坐下,他倒是不着急,语气也懒洋洋的,倒是陈子芝少见的放松。他怔了一下,也跟着轻松了少许:王岫在应酬场合,很少这样原形毕露,这样看,这位王导演和他的关系应该很亲密。 “我要是刺激到了什么,回头三婶再该谢我了——也不要多,让她把您在清水湾的游艇送我就行了。” “那她可是高兴了,没了那艘船,我鱼也钓不成了,花销也砍了九成,给她省钱了——不是说么,买游艇最快乐的就两天,买的那天,还有脱手的那天,我看她是早盼着那天了。” 王导演哈哈一笑,都没谦让,就在主客位置上坐了下来,陈子芝恍然大悟:难怪他刚才回避了,倒不是君子风度,而是因为王岫和他大概有血缘关系。外人的热闹看看没什么,亲侄子的香艳场面,还欣赏得兴致勃勃,那就有失长辈体统了。 不过,也不对啊…… 王是大姓,同姓的情况实在太多,所以陈子芝并未联想到亲戚关系上去,但这会儿这个猜测,又和之前的观察自相矛盾了:如果王岫是顾家的私生子,那么他就是随母姓,可他叫王导演是三叔,这说明是父亲这边的亲戚,而且,王家应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那,王岫和顾立征是怎么扯上的关系? 他心中疑云满腹,不免转头默默地凝视岫帝。王岫冲他这边侧了一下脸,似乎是示意自己已经接收到了陈子芝的疑惑,但这话题当然不宜在此时提起,还是招待客人为主:“得了吧,这艘给了我,您转头不得买条更好的?我还是帮三婶省点吧——点菜点菜,您吃什么?别吃土豆丝了,您这血糖,得控制。” 王导演被小辈管束得很严格,一赌气:“点什么都好,别点海鲜,真是吃吐了,闻着这味儿都想吐。” “那可不行,您不吃,我身边这位要吃呢。”王岫拿着菜单,转头问陈子芝,“想吃什么?蒸条老鼠斑,点个菌菇汤吧?让厨房做淡点?” 第127章 海鲜什么的,也就还行,但陈子芝确实爱喝汤,好餐厅的菌菇汤是不下味精的,钠含量低,倘若纯素,也没有嘌呤问题,对于他们艺人来说是很理想的食物。他微微点了点头,不禁低声说:“你也给自己点几个菜,昨晚又没怎么吃吧。” 王岫撇了撇嘴,并不是十分热心,陈子芝见状,便凑过去主动翻阅菜单,“来个泉水牛肉吧,白灼秋葵,料汁另盛……炒个龙井虾仁怎么样?再点个手擀面,你爱吃面,这家面还不错。” 其实这种酒店中餐厅,都是温吞菜,口味不功不过,也没有什么能让这些老饕口味惊喜的,无非是取个方便隐私,服务员也比较懂礼貌。尤其是明星客人,一般都是领班专门服务,很讲究规矩,视线垂在自己的ipad上,不会四处乱看惹人生厌。王导演先看了看服务员,又看了看凑在一起喁喁细语的两个大明星,唇角有点儿笑意,陈子芝问他要吃什么,他只点了个煲仔饭—— 不知不觉,菜单被陈子芝接手过去,王岫也乐得不操心似的,只托腮看着他操心,偶尔和他商量一两句:“……有了煲仔饭就不要面了……”,“还是要吧,煲仔饭得淋油,一会你又觉得油腻了。” “喝苏打水吧?” “嗯,三叔不能喝酒,别给他点,他喝个无糖可乐得了。” “我这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受刑的?”王导演没好气,“无糖可乐,狗都不喝,别了,我也喝苏打水吧!” 点完菜,服务员赶忙离开,包间里就是自家人瞎聊的气氛,陈子芝话也不多,眼珠滴溜溜转,看着王岫和他三叔插科打诨,倒也稀奇——王岫在三叔面前,明显比在柳家小院要放松多了,心情也愉悦,主菜还没上桌,都叉了一块餐前水果吃,这就可见他和三叔的关系非常不错了,这是其余人根本没有的待遇。仔细想想,好像的确,多人进餐的场合,王岫几乎都是不动筷子的,陈子芝觉得他胃口不错,完全是私下两人一起吃饭时留下的印象。 王三叔大概也是知道侄子这个习惯,进餐时几乎不说正事,都是闲聊,他的确爱好海钓,过去两年扬帆出海,从东海一路钓到南极。两人还谈了好一会私人游艇在南极度假的讲究,怎么让船员把船开到极地,自己乘飞机越过德雷克海峡,以此规避数日的风浪行程,在天堂湾垂钓。 “什么都没钓上来!那个地方不能打窝啊!钓也得偷偷摸摸的,看到大船来了,赶紧收拾家伙事……好家伙,白跑了一趟,除了被晒爆皮,什么也没留下来——你看我眼皮底下这块,还有那么一圈一圈的,都是当时晒出来的。” 没想到王导演生活如此优裕……陈子芝对这个导演印象不是很深,他大概是拍过一些文艺片,也做过制片人,但成就不算斐然,至少没有太大的名气。而且,之前和王岫在明面上没有任何交集,陈子芝心底有些嘀咕:看来,王家的家底也颇为不浅。这种导演,除非另外有兼职,不然本职收入连吃饱饭都困难,绝无可能和王三叔一样,一时兴起跑到南极去钓鱼。 这样的家庭,却让王岫来混演艺圈……就不知道王岫是否和他一样,也是天分不足,被家族放弃的孩子。 陈子芝瞥了王岫一眼,心想他看起来倒和自己不一样,一脸优等生那股端着的讨厌劲儿。他不觉又有点泛酸,但眼神才刚刚变味,王岫就仿佛有感应似的,看了他一眼:“嗯?” “没什么。”陈子芝连忙摇了摇头,殷勤地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筷子秋葵,很克制地在料汁里只蘸了一下——常年控制体重,他们的口味都比一般人清淡,料汁口有点偏咸了,“光顾着说话,都不见你吃。” 见王岫的眼睛看向蒸鱼,他叹了口气,起身扒了一块肉——今天这顿饭,比较隐私,也就不需要服务员站班服务,陈子芝不情不愿地客串服务员,也是怀恨在心,想故技重施,劝食劝到把王岫肚皮撑爆。却不料才刚开始夹第二块鱼肉,就被王岫识破:“想喂胖我?你自己吃。” !这么敏锐的吗?陈子芝讪讪的,却还死撑:“小人之心,我是说,不要浪费——你吃,我再夹。” 他强行把鱼肉放到王岫碗里,王岫倒也没捡出来扔还给他,但陈子芝刚放下筷子,就被他夺过碗,装了满满一碗汤:“光顾着喂我,也不见你吃。” 鹦鹉学舌呢,陈子芝一时忘记王叔叔还在,如同他们在影视城吃饭时一样,举起手佯装要打王岫,王导演不小心乐出声了,他才猛然惊醒,局促道歉:“三叔——我们就是这样玩玩闹闹的,让你见笑——” “没事没事,见什么笑,年轻人,交朋友就是这样无拘无束!” 王三叔摆摆手,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陈子芝倒不知道他到底心知肚明了什么。“再说,你们俩关系好,我早知道,文静去探班后就告诉我了——文静是我太太的远方表侄女,说来也都是自己人。” 博鹏的营销总监,居然是王岫三叔的亲戚——也就相当于是王岫的亲戚?陈子芝又吃了一惊,他隐约已意识到,博鹏内部的权力结构不像是他想得一样简单。这么看来,王岫的那个影帝,还真和顾立征没有半点关系,如果不是顾立征对王岫的迷恋,他们甚至有点儿各立山头的意思。至少这样看,王岫是绝对有资格在博鹏内部立个山头的。 不过……也不对啊,王岫很厌恶顾立征,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他之前的一系列表现,在陈子芝看来行为动机其实也很明显:他要吊着顾立征,维持顾立征对他的痴情,如此方便他从博鹏这里攫取最多的好处。 可,如果他自己就有能力在博鹏立山头的话,又怎么会去接触顾立征呢?陈子芝了解王岫,这个讨厌之人和他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实在非常的肆意任性。如果说陈子芝自恋的程度是10,那王岫简直就是一百,他溺爱自己,已经到了相当的程度。想亲了,当着叔叔的面都亲,他厌恶的人,如果有资本冷待,王岫也不可能勉强自己。 要说没地位,这么多人脉,对王岫的亲热都是明摆着的,而且——原来文静也是王岫的人——等等这么说《尚舍》的拍摄,如果没有王岫点头能不能推进得这么顺利?那他当时要他去推《尚舍》,去推营销部流程,岂不又是在耍他? 种种疑云纷至沓来,陈子芝心绪凌乱,表情也有些怔然。王岫看他一眼,失笑一声,也是按住了他的手,轻轻一握。 “好了,别多想,乖,先聊正事。” 他的语调说不上轻柔,但听着却也够顺耳的了。陈子芝是受不住王岫的明枪暗箭,但还能勉强招架,可王岫这样一讲话,带了点哄的意思,他更是大感吃力。咬着脸颊肉,在心底拼命告诫自己不得脸红,起码花费了一半心力,也是有些慢半拍,懵懵地跟着王岫,转头看向王导演。 “好了,我的饭也吃了,情您不能不领——可以说正事了吧,三叔。” “芝芝的冲奖片,我上回和您提了以后,您这边有什么思路?可以攒什么盘子,您这里,已经有想法了吗?” 第83章 岫帝效率 柳叔叔那句话说得对,在这个行当,会演戏,那只是入门。抛开流量明星不说,各省各地的话剧团,影视城的龙套,蛰居二线到十八线的小配角,就没有谁是不会演戏的,大家的起点都一样。能不能接到好片,除了那种看命捡漏的传奇故事之外,考量的完全是盘外功夫。 在这个赛道上,任何人的故事都是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按着常规路线走,能拿到的剧本,全都是别人看过了挑剩下来的。而你甚至要进入局中,真正到达这个层次之后,才会知道,原来除了优先挑好剧本之外,还存在着更高规格的待遇:投资人专门坐下来开会,为了让你冲奖,量身定制一部好片好盘。 “就找老普呗,这老小子,上一部惨扑,消停了五六年,现在也是静极思动,口风有点松动了。他在欧洲朋友一大堆,人脉都在的,底子也还在,咱们家孩子演技有,带票能力又强,我约出来聊聊,这事就有九成了。” “普导能出山,那是最好,他叠加身份优势,拿提名很容易。” 这里的讲究,陈子芝有一些知道得也是朦朦胧胧,不过无需特别解释,字里行间也能听出味道:外语电影,最大的奖项集散地就是欧洲了,一样是人脉、知名度和作品质量三者的博弈。同时也看有没有一些吻合热点的buff,王三叔提到的普导,他是少数民族出身,导的正是国外最喜欢的那种原生态调调,同时又有在国外留学的经历,和欧洲那帮电影人没有语言障碍。这么折合下来,在拿奖方面要比别人容易太多了。 要说国外的奖项,他是不缺的,二三十年前就在拿奖,但普导基本不具备导演商业片的能力,过了国内最重视奖项的那几年,逐渐沉寂也是意料中事。上一部作品,参加国外影展,被入选主单元,这也是有的,但没拿到大奖,同时国内票房扑到只有数百万,根本连回本的边都没摸着。 第128章 这几年随着汇率变动和国内通胀,全球版权输出的价格,也没那么有诱惑力了,他几十年前那套盈利的法子,现在已不管用,投资商对他也失去信心。老头子一方面也是功成名就,一方面也是年岁上去,没有锐气,不像现在的小年轻一样,为了证明自己,东奔西走、绞尽脑汁地拉投资,也就赋闲在家,说是要金盆洗手。但几年下来,不甘寂寞,也有了再出山的念头。 “我呀,小时候也是个顽主,可比岫子淘多了,这一辈子就好交个朋友。和他们也倒挺聊得来的,”王三叔也有向陈子芝解释的意思,笑着说,“他们这帮老艺术家,干货都是有的,就是脾气都古怪着,也不等米下锅,拿不准门道,宁可闲着也不愿意出山。这几年找老普的投资人也不是没有,很多他都懒得见面,就是这个理了。” 难者不会,会者不难。王三叔手里掌握的人脉资源,要说多值钱,它不可能直接变现。但没有他,陈子芝确实也没有其他渠道去触达这些名导,尤其是文艺片名导,这些导演既然抛弃了商业片的康庄大道,那你说脾气不古怪能办得到吗? “人选有了,摄影美术班底,这个交给立征,博鹏在这块的储备还是挺丰厚的。至于预算,有他在也不是问题。现在就是缺个好故事,您平时不是常和那谁谁、那谁谁一起海钓吗,看过他们手里的本子大纲没有?” 王岫吐出来的几个名字,都是圈内有过得奖片的一线编剧,年纪也在五旬上下,和王三叔是同龄人。王三叔沉吟片刻:“本子这块,你没有别的备选?都邀上我吃饭了,没一点准备?这不像你性格。” “有是有,但这些编剧年纪轻了点,性格也桀骜,不知道导演性格,不好先定本子。就怕到时候吵翻了,不好收场。” 王岫把手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往后靠着,语气闲适平稳。光听他这话,会有一种本人性格极度稳定的感觉,外人根本想不到他会用这种平静的语气做出多疯狂的事。 陈子芝在桌上撑着下巴,侧脸望着王岫,有点儿说不出的感觉。其实他也不是第一次旁观成功人士聊公务,不说他家里那大大小小的“大师”“老师”,顾立征时不时也是要开视频会议的。不过,大概是因为王岫的外貌占据了一些优势,他专注的眼神,平静的语气,以及平稳宁静的肢体语言,的确也是和平时闲聊时不一样,哪怕是敌人,也得承认,作为合作伙伴,他是挺……嗯……反正就,也不是不值得一点信赖的,吧…… “你这样想也有道理,那几个老家伙是喜欢改本子——《长安犯》你亲自跟下来,也是受够了吧。”王三叔会心一笑,“不过,要是定了老普,他还行,是他喜欢的本子,一般都不改太多。除非钱不够,那是另一回事了。” “那我们回去也先看看普导的片子,看下近年来他感兴趣的方向。你也去抖搂抖搂那几个编剧的口袋,我这也翻翻库房。” 叔侄之间,没有什么心机好耍,这是陈子芝见过定得最快的盘底。他加了三叔的微信,这次饭局就算是告一段落,没有后续的烟酒茶会,也没有乏味的捧场清谈,事说完、饭吃完,三叔就甩手回家了,他下午还有健身课,这个耽误不得。王岫和陈子芝把他送到电梯间,都没跟着下大堂:“自家人不讲究这些!” 这顿饭谁买单,反而真的完全无所谓了,既然张诚毅在而小马不在,那么就由他去签单。陈子芝在电梯间门口站着,踌躇地望着王岫——还有一整个下午的闲空,剧组是明天回,他今天本来也没有安排任何行程。 “你……”打算亲自敲打张诚毅吗?还是说,陈子芝的狗,陈子芝自己来戴嘴套? 一会儿,要呆在一块吗?如果顾立征查岗,该怎么是好? 昨天回自个儿房间,是担心顾立征查到了什么,不愿和他翻脸吗? 疑问太多,全拥堵在喉咙口,让陈子芝自己反而很犹疑,因为王岫的行为似乎有些自相矛盾,他居然第一时间无法直觉得解,如此反而惴惴不安:从直觉来说,陈子芝总觉得王岫是想要逼迫他做出选择,将他从顾立征这里正式转会过来。但这又是陈子芝接受不了的,所以,哪怕王岫表现得一切如常,他也总有点儿坐立不安,一反前阵子想方设法粘着王岫的作风,随时都准备着拔足而逃似的。 要是王岫邀他去自己的套房里“聊聊项目”,他该怎么回?就算一开始真的只是想聊项目,而不是沙发试镜,陈子芝都不敢担保两个人会不会滚成一团。这种事情也不是说两个人单方面的意愿就能决定得了的,得看两个人加在一起的反应…… 反正,和王岫在一起,不是低血糖就是吃太多了晕碳,他的思维总有些混乱,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归根结底,他似乎也不是多反感和王岫困觉,而是逃避困觉后不得不正视的若干问题。这会儿他好像又落入到往寻隐寺参拜之前的处境之中,被心中的红尘风月之海困在船中,只能随波逐流,随时头晕目眩,海中心总有一个让他全力回避的大漩涡,可又仿佛宿命一般,千方百计地逃也无用,似乎总是向着漩涡中心落去。 这种坠落感,其实是陈子芝非常厌恶的,全然坠入的时候还好,这会儿悬在半空,就忍不住还是挣扎拉扯。关键,现在问题比之前还要复杂了更多倍,已经不仅仅只是报复顾立征了——也是要怪顾立征,好端端的,找什么替身,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撮合他们俩合作?他难道不知道,像陈子芝这样自恋的人,在另一个自己面前,受到吸引简直是完全必然吗? “我……” 算了,还是从心吧,找个借口,别和王岫待在一处好了。 这里毕竟是他的老家,陈子芝眼睛一眨,就能想到若干不得不去办的事情,一定能把他和王岫分开,直到明天上飞机,都再碰不了面。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嘴皮子突然又很沉重,迟迟说不出道别的话来,王岫等了他数秒钟,怪怪地看了他一眼,把话头接过了:“诚毅,你们开车来了吗?” “来了,他们打算下午出发去片场那边。” 因为用车方便,商务车来回于两地间也很正常,现在团队多了一个人,就更加方便了,纪书明和小金一起换手,张诚毅就可以跟着老板坐飞机。王岫点了点头:“正好,我让小马发一个地址给你,你们把我们送过去再出发。” “什么地方啊?”陈子芝问,语调里透了一股假假的不情愿,好像很为难,但又有点儿欲拒还迎,也不是那么不情愿。 “朋友的别墅,他爱看片,弄了个私人影院。”王岫倒没说什么“去了就知道了”,答得很干脆,半点不拉扯,“去了片场,就没这么好的条件了,电影始终是大屏幕的艺术。” “呃……” 他答得有点跳脱,陈子芝也反应了一下,“哦哦!你是说,看普导的片子吗?” “当然了。”王岫看着陈子芝的眼神有点诧异,好像在说“这么简单的问题有什么好问的”,“说了要看了他的片再去找本子,难道你现在闭着眼都能回忆起他的作品都有什么精彩镜头吗?” 这一点,连科班出身的王岫都做不到,别说陈子芝了,他的阅片量极为有限,普导的得奖作都完全没看过。王岫说:“那就对了,得奖片、近十年来的作品、上一部电影,这都是要看的,估计今晚得看到凌晨——但也没办法,电影是不能在小屏幕上欣赏的。” 他对张诚毅说,“最好再买点咖啡,我们这里是——” 他停顿了一下,显然在等张诚毅补充数字,陈子芝彻底蒙了:“啊,不止你和我?” 他又得到了“这有什么好问“的表情:“当然,你的团队不乘车过去的,都要跟着一起看电影,提供多角度视野。” 所以,要说是别墅私会,不如说是又一次关在别墅里的业界大脑风暴看片会? 这还是那个把他拉着亲的狂徒吗? 什么嘛!倒显得他很自作多情似的!陈子芝不禁一阵磨牙,假笑着说:“当然,我就是——嗯——” 他想不出借口,恼羞成怒,索性直接摆烂放弃,迁怒地说,“诚毅,你听到王老师说的了,还不快去办?” 大概是因为他不需要再天人交战,或者是对李虎遮掩老板今天的行踪了,张诚毅身上多了一点点活人气息,不再出演《还魂夜》。从他的表情上,陈子芝可以观察出他的心路轨迹:王导演和王岫都叔侄相称了,肯定是不会到处乱说的,那只要他也不说,刚才那一幕,不就犹如没有发生过吗?他也就不用做任何选择了!他完全可以只专注在能说的这一部分,比如今天的看片会。 “好的,好的。”他说,绝处逢生而过于兴奋,有点语无伦次,什么都往外吐噜,“不愧是岫帝,效率真高,难怪您能成功,我这就去办!” 岫帝都出来了……可见私下他们是怎么编排王岫的。陈子芝有捂脸的冲动,沉默着看他走远了,又有点心虚地去瞟王岫,见王岫似笑非笑,一副等他解释的样子,禁不住恼羞成怒,反而举起手,虚空点了点王岫:刚才强吻的事情,还没和你算账呢!叫声岫帝怎么了? 第129章 虽然勉强撑住了场子,但心底却久久不曾平静,陈子芝望着电梯中模糊的倒影,转着眼珠子,不由得微微嘬起嘴,有点儿小小的不爽:这会儿,他也有点回过味了,其实……岫帝这一系列行为虽然看似自相矛盾,但好像也不是没有一条线能串起来。 ——公事就归公事,该怎么办怎么办,王岫似乎真的并不急于摊牌大龙凤,并没有把他正式转会的心思,而是满足于私下短期租借的拉扯。也就是说,陈子芝的担忧多少有些反应过度了,私下怎么睡,那都是私下的事情,表面上,他还是挺愿意维持现状的,他对王岫的影响力,还远没有那晚他想得那么大…… 不用和顾立征撕破脸,当然是好事,他的确也松了一口气,但不可讳言,陈子芝的心情依旧并不明媚,负面情绪此消彼长,纠结度刚一下降,酸涩感又涌起来了。他悄悄瞟着王岫的侧颜,也是越来越不服气——装什么大尾巴狼啊?他的魅力真就这么小,讨厌之人也只是看上他的脸,想着玩玩就算,吃到嘴就不新鲜了? “嗯?” 王岫偶然也看了他一眼,见陈子芝眼神强烈,询问地嗯了一声,陈子芝摇了摇头,他也不曾深究,而是不知想到什么,垂眸浅笑——可恶,这表情还真怪好看的。作为一个讨厌的人,王岫长得实在太好,这真的、真的越来越是个问题了。尤其他还不曾为陈子芝神魂颠倒,head to tail,便更增了他的可恶。 呵…… 陈子芝盘起手,对着电梯门中的倒影扬了扬眉毛,仰起头无声地冷笑了起来,在心底放狠话:你傲你的,老子还真不信这个邪了—— 咱们,走着瞧! 第84章 天生喜欢高岭之花 “王老师,咖啡我给您放左边这个杯架里了,您一会受累起身拿一下,或者转个头,我们就帮您拿了。” 王岫的朋友,自然都是非富即贵,这间别墅其实距离酒店并不算太远,三十多分钟,五六公里的路程,算是法租界的边角。本市的有钱人,大概都以在城市中心拥有一套别墅作为身份的象征,至于平时是否居住,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主人并未在这间别墅内常住,因为长久无人,公共区域有种落寂感,不过,地下室的私人影院倒是打理得挺好,王岫介绍说,主人时常把影院借给圈内朋友,也算是维护一下影院设备了。“放映设备设计出来,就是让人看的,长期不用,坏得更快。” 是顶级奢华的设计,座位不多,就八个,音响和屏幕都是顶级的,小马不在,居然没人会弄放映机,王岫也不矫情,挽着袖子自己上了,张诚毅自觉惭愧,比平时加倍殷勤地安排杂务。小金则很有上进心,跟在王岫身边不错眼看着,纪书明傻乎乎地站在一边,闲着无聊,又不敢像陈子芝一样,大喇喇地直接在主人位就座,干站了一会,挠挠头去帮张诚毅打下手——实则是添乱,反而打破张诚毅的节奏,肉眼都能看出,张诚毅额头上迸出了几根青筋。 “你闲着就去查查普导的资料,别一会什么感想说不出来……” 在他压低了的训斥声中,诸事安排停当,王岫拍着手回到陈子芝身边坐好,见他托腮一副看戏的样子:“怎么?” “看小动物打架好玩。” 陈子芝才不会承认,自己刚才偷瞄了好一会王岫操作电脑的样子。基本上他们的工作,面对电脑打字的时候不多,见他的面孔被电脑屏幕青白光照亮,那种有点儿智性恋味道的样子,也挺新鲜的。他抽了一张湿纸巾递给王岫,见他不解,索性直接拿过王岫的手,帮他擦拭起来:“刚才蹲下去按了那么多开关,手上没灰吗?” 王岫的手指很好看,长而纤细,和他整个人一样,分明生得不矮,但就是透着一股文秀之气,对他不熟悉的人,真会被这股子茶味熏醉,把他当成水莲花一样的清冷男神了。只有陈子芝这样,深深领略过他的厉害,才知道这人是多么的表里不一。陈子芝想,真不知道王岫是在怎么样的刀光剑影中长大的,才会养成这种疯劲儿,一个人如果自小顺心,哪怕受到严格教养,家庭压抑,也不会养成这样的性格。更多会像是顾立征,表面涵养极佳,实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思维模式中的自我中心是永远不会改的。 他一边思忖,一边心不在焉地隔着纸巾细细摩挲纤长的指腹,大概是自己做清洁时习惯了,还圈着指头,从指根往上擦了几次,被王岫按住了手腕,这才回神:“该换手了吗?——我说,你干嘛不自己擦啦。” 室内灯光已经调暗,电影正在走各种片头动画。因为是二十几年前的作品,画质多少有些简陋,音响也透着劣质,透着尖锐的像素嘶鸣,他们两人坐在中间皇帝位,说话声音稍微放低一点,跟班们也不太能听到。 王岫打量陈子芝几眼,不和他计较,接过湿巾潦草地揩了揩左手,正要将它团起丢掉,陈子芝又不乐意了,强迫症发作:“这样就不对称了呀!” 他又抽了一张纸,牵过王岫的左手,低头仔细地擦着。两人双手形成一种暧昧的纠缠,王岫的右手还垫在下头没有抽走,上头陈子芝双手牵着他的一只手,忙忙叨叨,指尖透过湿巾,在他指腹上打旋儿。王岫垂眼看去,昏暗灯光中,只能见到陈子芝浓密的发旋,以及更浓密的,长而上翘的睫毛,微微轻颤着,垂注在他的手上。 他嘴角幅度很小地翘了一下,倾身和陈子芝耳语:“擦这么久,一会手太干了。” “干了就涂护手霜啊……”陈子芝话说到一半,回过味来了,动作一顿,没好气地瞪了王岫一眼,想抽回手去,又被王岫反手握住了,湿巾纸在两人手心,散发着一股潮气。陈子芝也压低了嗓音,“自己涂!” 他依旧在往回抽手,但并不是非常用力,王岫撒手让他抽回去,他反而有点儿不顺意似的,侧头瞟了王岫一眼,似乎是嫌弃他挽留的力度小了。不过,此时电影已经开场,两人也都没有再说话,而是把注意力投注到观影中。 二十多年前的片子,王岫就算看过一次,记忆也模糊了,虽然许多细节,现在看是存在瑕疵的,但老片自有老片的质感,以圈内人的眼光,能看出更多东西来。运镜、分镜、打光、剪辑、配乐……演员的演技,只是电影这道菜的原料之一而已,品品这个,看看那个,一个半小时的电影,一不留神也就放完了,王岫打开灯,让大家都说说感想。 “有什么说什么,别害臊,就从你最直接的感觉出发——诚毅,你先说吧。” 张诚毅的注意力在男女主的表演上:“找的是原生态的演员吗,有一种原始的魅力。感觉这部电影是靠演员来支持的,剧情浓度不高,张力都在演员身上,当年演技题名了不少奖吧?” “书明呢?” 影帝居然还记得他的名字,纪书明也是受宠若惊,挠头承认自己大概半小时左右就睡着了:“觉得挺催眠的,没什么故事……” 张诚毅是想走演员这条路没成功,转做经纪人的,留意点肯定在演技这面,至于纪书明,这种人活得纯粹,反而他的态度是最接近于普通观众的。没想到今天刚加入团队的金助理,也有见解发表:“普导的电影我是第二次看了,他的新作我也看过。感觉二十多年来,他的风格没有本质变化,还是很美,很强调人和自然的连接,很依赖演员的魅力。 感觉他的片子,本子非常重要,没有强情节的话,就有点太闷了,有好本子,票房潜力其实挺高的。这部得奖片当年就赚到钱了吧?” 看着是往网红风格去走的整容脸,没想到除了在名利场上削尖了脑袋往上钻之外,艺术上还真有点审美,王岫不由看了陈子芝一眼,陈子芝也有讶色。金助理不由得仰首挺胸,顾盼自豪地去为他们换第二部片子。 “你怎么看?”别人的意见都是配菜,是否去谈普导,还要看主角的想法。王岫从包里翻出护手霜,一边慢慢地涂着,一边问陈子芝。陈子芝说:“普导的审美我喜欢,空镜都很美……我感觉他的一些想法受到当时拍摄技术和预算的限制了,现在如果再拍,有无人机帮助,他还能拿出更多创意的镜头。” 电影拍得美,这其实也很重要,大导演很多都有扎实的美学功底,演员能认可导演的美学,就有合作的基础。王岫问:“故事呢?太淡了点?” “……嗯。如果这就算是他的好本子了,那其他片难怪扑街。就这片,故事也太淡了点。” 陈子芝诚实地说,他是完全投入进工作思绪里了,“不过关键要看普导对他的本子怎么看了,要是他就是喜欢的话,那可能他就是拍不好强冲突吧?你和普导聊过吗?” 他的语气拉长了,眼神在王岫的手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跟着他涂护手霜的动作而转着眼珠子,过了一会才勉强接续着说下去,“——他在这块是个什么看法?普导倒没什么御用编剧。” “他自己也试着写过本子,拍过,我们可以看看,就是我挑的第二部电影。” 第130章 王岫示意金助理连播第二部,纪书明彻底坐不住了,慌里慌张站起来:“那个,老板,要不我们还是先开车出发了。这会儿也下午,再不走,晚高峰出城得堵了——” 看起来,比起电影马拉松,他更喜欢开长途夜车。陈子芝不置可否,只问:“你一个人开?” 这么一问,金助理也不得不表示自己可以跟去换手,他依依不舍地为三人按下播放键,离开放映宇未岩室时简直是一步三回头。王岫等人走了,这才问陈子芝:“这会撵人走,刚不又是你把人留下来的?” 两个助理一走,张诚毅立刻起身去厕所了。陈子芝没有答话,而是瞟着王岫随手搁在包上的护手霜,取过来给自己挤了一坨,慢腾腾地擦着,指尖仔细地揉过厚实的膏体,在手背上打旋,眼睛斜飞着王岫:“不是你说的,需要观众视角么?” 但这并不能解释,陈子芝为什么突然又把人打发走了。王岫说:“你要问我,我也没说现在就不需要了呀。” 他的视线,也不禁落到陈子芝活动着的手上,大概是突然罹患胆碱性荨麻疹,他的手指传来一阵麻痒,似乎很需要挤压着什么东西,王岫按着扶手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大了一点。陈子芝的眼神也落了上去,又抬起来,从下到上,慢慢靠近了,专注地望着王岫。 他唇边洋溢着富含深意的笑容,相同的香味,随着摩擦蒸腾而起,似乎也很难搞明白,究竟来自于哪一双手,气味像是这两双手的影子,早于本体已纠缠在了一起。王岫心想,其实张诚毅已经吓到过一次,再吓一次也没什么要紧—— 他几乎就要亲上去了,但又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像陈子芝这样的男人,要钓到他,的确需要一些心思。 王岫倒并不责怪陈子芝这一点,他自己知道,陈子芝为了钓他,也没少花心思。 “那,我把他们叫回来?” 两个人的距离,已经很接近了,哪怕身子都还在沙发座上没有动弹,可两人都凑在扶手上时,也是一个可以轻易接吻的距离,他们的眼神、气味、呼吸,早已经亲密地缠吻在了一起,偏偏就只有嘴是分开的。王岫能清楚地看到,当他几乎要亲上陈子芝时,大小姐眼底乍现的得意光亮,他双唇微微分开,似乎早已在等待一个吻了。 这个吻,是吻,又绝不只是一个吻,自然也意味着这场战争的局部胜利。不知什么时候,战火这就燃烧起来了,他们彼此深深凝视,心思似乎都只有一半放在对话上——其实,这对话也是战争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可终究有一部分注意力,不可避免地被其余细节吸引偏移:谁先忍不住更加靠近,便好像在这样的战争中输了一筹,似乎谁都不愿意主动,可他们又的确在向彼此靠近,这又是不争的事实。 “叫小金回来?原来,你喜欢他人目前的感觉?” 他问,眼眸沉下,注视着近在咫尺,开合间几乎都能碰到肌肤的唇瓣:纪书明还好,这个新出现的小金,王岫对他有印象,拍杂志时的小助理,看着陈子芝和他的眼神,又羡又妒,是个名利心很强的人。他在片场巴结上顾立征,乃至空降进团队,哪怕陈子芝没提,他当然也知道金是来做什么的。 其实陈子芝的应对,算是得体,金助理跟着看过一场,确认是在专心工作,也可以对顾总交代,打发走他,少个耳目,说起话来也更加自在。这种分寸感的拿捏,王岫前几天刚领略过,当时的滋味,可谓是刻骨铭心。 ——其实,无非也是说明,陈子芝还远远不想和顾立征撕破脸。大小姐的心,大概是从原来的情人那里拔出来了一点,可还没择定新的归宿,还在空中飘呢。 “什么他人目前……”陈子芝的思维开始变迟钝了,这是他一个显著的特征,此男色令智昏,为美色所诱时,脑子运转速度会明显变慢,他先是心不在焉,随后恼羞成怒,“胡说什么,有这个癖好的人明明是你,中午你——” 他停住了没有往下说,但这停顿本身就是个钩子,就是为了让王岫想到中午的那个热吻。芝芝求胜心切,已失沉着,这是又出招了。 这一招再不奏效,恐怕他就要恼羞成怒,但王岫要的就是他气急败坏,他发现,过于容易得到的芳心,恐怕芝芝大小姐还没那么着迷。性格决定命运,陈子芝自觉倒霉,可他眼下的路还真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没有丝毫命运的捉弄,他天生就是喜欢难以得到的高岭之花。 “这么说,你也很清楚。”他也更加接近了一点儿,“今天……我已经主动过一次了。” 这已经是个吻了,只除了他们的唇迟迟没有碰到。这最后一公分的差距,让陈子芝发出一声恼怒的抱怨,犹如一只野兽一样,亮出尖牙,恶狠狠地撕咬了上来。 他被连着逗了三次,胜利的希望都告落空,此番怒气,非同小可,亲得很凶,侵略性极强,嚼着王岫的唇瓣,好像丝毫不顾他后天还要拍戏,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愤懑。王岫被咬得微疼,说实话,忍到现在他也并不怎么好受,欲火焚身,连指尖都泛着疼痒,但这也并不妨碍他愉悦的心情。他在吻和吻的间隙中,嗤嗤而笑,把陈子芝逗得更加恼怒,又柔顺地承接着他的怒火: 看,这不就上钩了?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陈子芝执念缠身,费了如此苦心,终于挖了个大坑,把自己给埋进去了。虽然他也顺手把王岫一只脚带了下来,但王岫在这点上还不算很生气,他有时候令人吃惊的冷静,只要是动念想要的东西,最终都能得到,无非是换什么方式。 他们之间的吸引力,是客观事实,这个吻不论开始得多粗暴,尝到味道了总会渐渐转为甜美,只是陈子芝感受到王岫唇瓣微笑的弧度时,还是伸手捅了他腰腹一下,有点儿警告味道。王岫不以为忤,睁开眼依旧笑得开心,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示意在门口石化的张诚毅识趣退下,不要扫兴。这只手最后落在陈子芝脖子上,倒也并不把他拉近,反而轻轻地推了一下。 意料之中,陈子芝受到刺激,又咬了他一口,反而亲得更激烈,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用力把他拉向自己。王岫心想:这一招的确好用,陈子芝用来对付他,很好用,反其道而行之,不也一样奏效? 直路走不通,那就放长线钓大鱼,王岫一向是个冷酷的功利主义者,只要能赢,怎么玩,他都行。 第85章 想入非非 “又见面了——咖啡喝过了吗?还要吗,王老师您呢?路上都喝过了是吧?那咱们这边走,车已经都等在门口了。” 抬头不见低头见,头天刚分开的小金,翌日又在高铁站,向着陈子芝绽放他那mean girl 特有的bitchy笑容,明明昨天才开了夜车,今天却还活蹦乱跳,像是刚上岸的鱼。被他问候的陈子芝,反而一脸肾虚相,随意摆了摆手,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不喝了,头疼……那王老师,我们分两辆车走了?” 虽然目的地相同,都是一个小区,但两辆车来接,很自然地是要分开走。王岫看起来也要比陈子芝健康一些,嗯了一声,不疾不徐、和风细雨地关切他:“嗯,你回去以后别胡闹了,不要再用脑,好好休息,多看看剧本,明天就要复工,小心刘导叼你。” 陈子芝忍不住想,是不是坏人天生都带了高精力的天赋啊?一样是昨天连看三部晦涩文艺片,怎么就他看得生不如死,精神萎靡,今早起来还隐隐头疼,王岫却和没事人似的,好像还比离组的时候更加精神? 没理由的啊,除开陈子芝被人透了一个晚上之外,王岫的行程都只有更忙碌的。陈子芝没拍摄的时候谈恋爱就好了,别的事情自有amy代劳,王岫还有一个公司要顾呢,恶意点揣测,甚至性生活的活跃度还会比陈子芝更高。毕竟,就说昨晚好了,陈子芝可是独守空房,回去就累得洗洗睡了,连微信都没聊,谁知道王岫看完电影,回酒店之后,又给自己安排了什么局,会不会有什么小鲜肉,乘着电梯上来找他呢? 短期内,他大概是睡不到王岫的,这一点其实昨儿白天他就有感觉了,战争并不像是他之前一度误会的那样,已经有一方失去耐心,想要一个结果,而是依旧还在继续。陈子芝还摸不透王岫全部的想法,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们也都还在等着对方投降。 战争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或者说更进了一步,现在,他们都正视了彼此的吸引力,但又谁都不愿做主动的那方。王岫已经把态度摆得很明白了,他绝不会强迫陈子芝,除非陈子芝主动邀请,推倒王岫骑上去,否则他肯定品尝不到王岫这道佳肴。想要王岫主动,从而让自己处在一个随时可以抽身的优势地位,那就有点想得太美了。 要不说,没有起错的外号?【讨厌之人】这个微信名实在是太合适他了,陈子芝上了车,半闭着眼睛想的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思绪围着王岫打转,就是难以抽离。 第131章 谁知道这位这么憋得住,是不是因为他已经自行吃饱了,又或者,年纪上去了,他有点不行,是个徒有其表的银样蜡枪头。虽然那天表现粗看良好,但其实是事先吃了点什么的,一旦没有事先约好,给他留下服药时间,根本就硬不起来…… 他有些恶毒地想着,在编排王岫的过程中获得了隐秘的快感:也没准,他这忽冷忽热的态度,是因为两人有不可调和的矛盾,王岫和顾立征没在一起,主要原因似乎已经不是撞号了,而是伦理问题。那么——任何人看王岫,都会预设他其实是偏零的那个吧。 陈子芝之前也隐约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当时没往心里去,这会儿心里乱糟糟的,什么念头都冒出来了,突然这个想法不可遏止地生根发芽:按说起来,给子都是可一可零的,而且零多一少。顾立征算是罕见的纯一,王岫是不是以为陈子芝是纯零,两人撞号了,所以才反复无常,一会儿给陈子芝一种要撕破脸皮公然横刀夺爱的疯狂预感,一会儿又开始稳坐钓鱼台,爱要不要的。说到底这该不会是“我能做一”,“算了我还是不想做一”的挣扎吧? 这想法其实挺荒谬,陈子芝也知道,其实他是在垂死挣扎,他始终对那晚的茶叙之约耿耿于怀,拒绝相信是自己多心。除了自尊之外,还有对智力的执着。仔细想想,顾立征真给他带来了很大的阴影,陈子芝现在最怕的就是重蹈覆辙,猛然回头,发现一路走来,自我感觉都相当良好,他以为在谈的是感情,其实对方压根只是玩玩,甚至把他当成了替身。 甚至在王岫这里,他也显得疑神疑鬼,王岫对他绝对是有兴趣的,如此明摆着的事实,他却容不得丝毫心结,已经没有了不求甚解的自信。实际上,以己度人,陈子芝可以说出王岫态度骤变的一万个原因,尽管最真实的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他那天咖啡喝多了,情绪极度敏感,的确过度反应了。 仔细想想,如果真是要摊牌的节奏,小马能看着老板往坑里走吗?怎么都该说几句话才对。但那天,除了他想象的微表情变化之外,小马的确没说什么呀,就是个常规偷懒社畜的节奏…… 至此,陈子芝算是搁下了未了茶约这事儿,并且迅速把尴尬埋藏起来,决定再也不提他的drama表现。不过因此受到的启发思考没有结束,他开始一个劲地琢磨王岫到底是偏1还是偏0——并且,越想越觉得应该是偏0得多。 这圈子里,找金主本来都是服侍着去的,像是顾立征这样的情况是真的很少见。陈子芝听说的八卦也多是如此,小鲜肉伺候金主那是无微不至,要不说钱难赚屎难吃呢?真吃屎的情况,不是说非常普遍,但也绝不是没有。 如果金主这么好伺候,还谈什么钱难赚啊,金主自己都想找金主了。是陈子芝运气好,遇到顾立征,一个金主给了他谈恋爱般的感觉,把他很多观念都给潜移默化带着跑了。事实上,以王岫的气质也好,地位也罢,陈子芝都应该默认他是0才对。 他这是被顾立征给带跑偏了吗?明明他是都可以的,在这方面完全没设限——甚至在遇到顾立征之前,陈子芝一直觉得自己是偏1的,理由倒也很简单,这是个遍地飘零、无1无靠的圈子,任何一个有脑子的玩家都应该把自己定位在稀缺角色上,如此他的杀伤力会更大得多:不管他原本的条件已经有多好,还是要尽可能地扩大自己的竞争优势,这也是陈子芝的家学渊源。 在之前的拉扯里,王岫一直稳操胜券,是不是就因为他在无意识的散发着“你来当1”的气质?难道在某个层面,王岫等他醒悟这一点已经很久了吗? 这么一想,取代了朱韵师兄出演“韦弟弟”的那个小孩子,从陈子芝的角度来判断,是否直男为了上位,灵活就业不肯定,但反正是零气全无。陈子芝料想王岫也不好强取豪夺,直男掰弯那一口,所以……想象的画面里,角色应该是掉个个儿? 不会吧?!他是不是在某程度上一直在错过大好机会啊? 王岫……难道也是可以在如今的想象基础上,更进一步地被征服的吗?! 陈子芝的大脑顿时兴奋地跳动了起来,他几乎能感到皮层在头盖骨下活跃的搏动,这撩动甚至更超过了身下的另一器官,无数灵感随之迸发,要不是戴着眼镜,跟班们都要察觉到他的不对了:其实在此之前,他完全没怎么具体地想象过王岫在私密时刻会是什么样子,素材不是没有,但就是没能想得很清晰。 后来两人关系更进了一步——要说陈子芝昨晚独守空房,睡前没有展开想象的翅膀,那也是假的,但现在看来,他完全是代入了自己和顾立征的经历:他做过最多次的对象就是他,难免带了一点印痕。所以描绘的画面,大多都是王岫怎么端着一张茶脸,表里不一,对他为所欲为的犯罪证据。不知为何,大概人对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总是充满了美好的期许,在他的想象中,王岫比顾立征更坏了十二分,各方面的实力也都颇为雄厚,胜过他几筹。 这天晚上,陈子芝的想象完全变了模样,他也吃惊地发现,其实身居其上也并非没有乐趣。从前他其实也是认可,如果性向为男,当然是在下的话,感受更为丰富,至少刺激的来源更多,若非是利益驱动,他好像也更偏好于做更享受的那方。但如今却发现,倘若对象是王岫的话,那——能够在上位折磨、调弄、操纵,击溃他的全部心防,见到他所有面具全都破碎,双颊潮红、喘息燃烧的那一面,更明确知道,这种改变是由他一手带来,而他还能把王岫折磨得更多更多—— 如此一来,游戏就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了,似乎是一张画卷在许许多多的新维度展开,这种权力感,哪怕只是想象,也够让他心猿意马的了。这一晚陈子芝做的梦乱七八糟,但大多凌乱画面中都有一双含泪滴露的双眼,王岫的眼睛如果哭起来的话,一定是非常好看的,那种不胜情潮,所有的傲慢和恶毒都被击溃,连自私都无力维持的感觉,比多少身体上的快乐都更加美味。陈子芝在梦中一定是尽情享用了这份大餐,让人扼腕的是,醒来后记忆全都消失不见,只记得那心舒意畅的快乐,叫他回味无穷而更增馋吻。坐起身在床上喘息了至少两分钟,下了床,望着镜子里颇有些肾虚的自己,忍不住又揪着头发无声无息地尖叫了几声。 该死的王岫,把他折腾成什么样了!陈子芝连喝了两杯咖啡,心都没有收回来,第一场戏,在说台词时竟吃了两个螺丝。 这短短一周多的离组时间,本来应该休养生息,好集中精力去拍后续的重头戏,但种种一切,却比拍戏还要更疲累。本来预期是满血回归,结果却得到一个明显心不在焉的陈子芝,刘导自然很不满意,脸立刻就放下来了:“芝芝,你怎么回事?郊外待久了,难得回城,贪玩了?” 两个主演一起回京一周,对于摄制组来说,虽然能协调,却也怕别的演员有样学样,刘导这也是有点杀鸡儆猴的意思。陈子芝知道这时候不能回嘴,束手站着反省:“不好意思,导儿,刚回来好像的确进不了状态,我再调整几条,您看我表现?” 要不说他会来事呢?刘导稍微消气,冷冷地说:“行吧,休息五分钟,你再来一条。这条要还不行,今天你别拍了,叫表演课老师过来吧。” 这话也是说得有点重了,看来刚才他表现得的确糟烂。陈子芝忍不住咬了一下嘴唇,他有点自我厌恶了,昨晚确实不该的,他知道出去一周状态会掉,是该如王岫说的那样好好看剧本,可少见地管不住自己,一晚上全在琢磨王……琢磨乱七八糟的事情,一想到其实还有另一条思路,就兴奋得沉不下心,想入非非,剧本在手,几小时也没翻一页。 这会儿被骂了,犹如冷水当头泼下,状态比之前好,临时抱佛脚再看了几遍剧本,下一条勉强过了。刘导的脸色仍不算是太好看:“还好今天排的都是些边角料的场次,也只能如此了。过吧,下一幕。” 演员最怕听到的就是导演的叹息,更何况陈子芝心性要强?他不言不语,回去闷头狂看剧本,下一场表现自觉回复了八成,崔澄的感觉又回来了,身边气压这才有所好转,否则化妆师都不敢大声说话的。 今早这个景,他和王岫轮流拍单人,之后再拍对手戏,排场的把他的戏排在前面,这样王岫就可以连场拍,这会儿陈子芝拍了两场,就是王岫的单人戏了,王岫也是刚刚化好妆过来。陈子芝本来可以回房车去休息补妆,但却不走:“看看岫帝的表现。” 一样是外出刚回来,出差期间也一样忙碌,老板要和岫帝较劲的心思很明显,就是等着看岫帝会不会一样被导演批。张诚毅是欲言又止的,但不敢劝,金助理见此也不说话,不过心底已经知道大概老板不会如愿——果然,等光替把站位、角度都试出来了,王岫往镜头前一站,那股子谦谦君子的淡然味道就完全回来了,还没开拍呢,这答案已经一目了然:准保又是王一条。 第132章 陈子芝二话不说,起身就回房车去了,金助理跟在后头,边偷看边在手机上悄悄打字,张诚毅看到了也装着没看见,更像是全不知老板的情绪起伏,回到房车该干嘛干嘛。陈子芝也不说话,只是闷头看剧本,等吃午饭的空档,他拿着剧本,也不管身后助理们跟没跟上,就往王岫的房车走。 这两部车过去一周没挪地方,依旧并排停着。陈子芝也就是几步路,一迈腿,招呼也不打,鞋一脱就进了起居室,一边趿拉拖鞋,一边沉着脸,一股子兴师问罪的气势:“岫帝,我来虚心学习了。” 说是虚心,语气可一点不软和,反倒有些赌气:“你是怎么能做到快速入戏的?今早——都赖你!这绝活你不教我,今朝我和你没完!” 第86章 演技课 自古以来,拜师学艺,哪有不受气的,尤其是学戏,小戏子从小那都是被打大的,把师父人前人后伺候得妥妥贴贴,这才能见着真功夫。就是这样,往往做师父的还要留一手养老的绝活儿。虽然这都是旧社会的讲究,但演艺圈的确也是老封建习俗遗痕最多的地方,迄今在很多地方,还非常讲究师承、老礼,那股子拉帮结派、吹毛求疵的劲儿,还真别说,就是京圈留得最多了。 就陈子芝这个语气,遇到那些个暴脾气的京圈老艺人,当场甩脸走人、急眼打架的都有。也就是王岫涵养高,被人把黑称喊到了鼻尖,也不动气,探头看了看车门外一干人,先笑:“这是没受过气的,才挨了导演几句说,这就着急了?哪怕是三金影后,在片场被指着脸骂不也挺寻常的?” 他说的肯定是老黄历了,在重流量、重资本的风气中成长起来的孩子,谁还吃这一套?陈子芝先撇了一下嘴,并不说话,见王岫没有来哄他,便嘟起嘴,垂着头,只擎着一双桃花眼,委委屈屈地看着王岫:“那谁被骂了,心里能好受呢?” 这一招就算是对顾立征也很少动用,因为陈子芝不太喜欢示弱。这也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他的长相,在陈家不是很吃得开,自幼做错事受罚,越是求饶,母亲罚得越狠,反而抬杠回嘴,能减轻长辈的怒火。庄教授认为,小时候漂亮不代表长大也长得好,养成靠外表蒙混过关的习惯,倘若长大之后塌方式变丑,将会失去社交能力,成为毫无自知之明、爱卖萌的丑角,也意味着陈子芝会成为她耻辱中的耻辱——不但平庸,而且还犯下滔天大罪:不够得体。 有许多明星极其爱美,最深的焦虑就是容颜老去,掉了一根睫毛都要伤春悲秋,陈子芝之所以没有蹈其覆辙,全靠小时候的脱敏教育。他母亲早就把“外貌不等于一切”的概念刻到他的思考逻辑底层了,以至于陈子芝一旦利用美色来达成某种目的,心中就油然而生出一种羞耻,好像自己正在做什么错事。 但是,在讨厌之人面前,没有这种限制,因为此人如此讨厌,所以怎么对付他,倒也都在情理之中,只要有效就行了。只恨此人城府极深,看不出这一招有没有用。陈子芝细查王岫审核,这讨厌之人定睛将他看了几眼,嘴角又是隐秘地一勾,他就知道有戏了,软下声音又再加强攻势:“喏——嗳——嗯?” 感情归感情,工作归工作,这里的工作还分了片场内外。片场外,怎么给资源,那都是另外一回事,可能或许这些决策中也掺杂了一定的感情因素,比如陈子芝直到现在都没问,王岫攒的这个普导局,是否本来是为了他自己在《长安犯》结束后准备的。但这些交流,在喊下“action”后都会失去意义,在摄影机前,他们会怎么互动、竞争,彼此如何评价这个搭档的能力,会不会交流表演心得,那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就和陈子芝会因为刘导的一个白眼,刹那间从自己的感情泥潭中抽离一样,他们对于表演,都有一种公事公办的默认坚持。别看两人关系已经暧昧成这样,他倒不觉得王岫就欠他什么,有教他的义务。也因此,王岫在他的央求下,稍微软化了一点,开口予以点拨时,陈子芝也完全收敛心思,听得认真,完全没有借机互动的意思。 “其实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好几次了。你的呈现会受到个人状态的影响,主要是因为,你还是把角色和主体联系在一起。你呈现的是某种状态下的自己,还是把自己的情绪移情进入角色,这样,如果你自己的心情和角色类似,就会演得生动,如果你自己的主体处于较混乱的状态,角色也会有一种无所适从、格格不入的感觉。” 虽然没上表演系,而是学的导演,但毕竟是影帝,从小的表演班只会比陈子芝上得更多。而且,王岫明显是已经形成了自己的表演体系,别说陈子芝,就连张诚毅、金助理这些想过走这条路的失败者,都听得若有所思,垂头出神。陈子芝也觉得这话对自己并非没有启发,至少,比程教授只教授技法,要不就说些玄乎其玄的鸡汤,来得更加具体。他追问: “但是,移情不是表演中常用的技巧吗?移情和夸张,以略微夸张的表现,来释放和抒发情绪,处理冲突场景,这样做比构建完整人物不是更有效吗?构建完整人物有时候就是不现实的,你也不知道这拍的是哪一段,而且也不知道会不会改剧本。” “虽然现实中不容易全都满足,但还是要尽量做到。尤其是这个项目,剧本定稿后基本没有大改,一般通读完剧本,甚至和导演编剧交流过后,就要开始做人物建构了。” 王岫回答他,“其实很多时候,表演就是在考验你对人生和人性的认识,很多演员会以为自己建筑了一个很独立的人物,但这个人物还是浅薄的,和本体联系依旧紧密,因为演员只了解自己,或者说,对自己的了解也很有限。如果完全不了解其余人,以及人在社会中是怎么运转的,就很难独立构想出角色在面对种种情景时的表现,还是要从自己身上来找反应,必须依照每场的内容来进行移情。但也总有无法移情的时候,这样表现得就不会太稳定。” 这是陈子芝的本行之一了,他选修过很多心理学的内容:“那你的办法,就是设立一个几乎是独立的人格,和本体做出严格的区分,演戏的时候就进入进去吗?这种做法……” 这种做法,其实是人类的本能之一,据陈子芝所知,很多解离身份障碍患者,就是在巨大的创伤和压力面前,可能地寻找这种办法来进行逃避,最后促使了大众认知中的“多重人格”的出现。只是王岫用它来进行表演而已,当然,本能本身是没有好坏的,就看主人如何运用。只是陈子芝也很难想象,一个幸福快乐的小孩,会自发地去熟练运用这种思维技巧,一般只有在高压环境下,感受到了压力,在寻找出口的路途中,才会接触到这种技巧。 其实,想要阅读一个人的过去,并非只能开口问,很多细节反而比主人更加诚实。至少现在陈子芝知道,王岫喜欢表演,除了他所说的那自恋理由,“长得这样好,就要在最好的时光留下最好的影像”之外,大概也有一些离开现实的需要。或许对少年时的他来说,短暂地进入另一个身份,从另一个角度审视自己的人生,也能消弭心中的强烈痛苦。 对他来说,表演是否有类似的功效呢?人在凝视别人,尤其是凝视一个性格如此相似的人时,似乎也同时正在凝视自己。陈子芝不禁暗想:表演对他来说,到底是通往功名利禄的捷径,仅仅是出于敬业精神,才精益求精,还是说也隐隐地治愈了他的某一部分? 或许对他来说,哲学和表演,所起到的功用也是相似的,都有一定的作用,但颇有限,但并不能说是不喜欢,真正不喜欢也没有天分,就不会走到现在了。陈子芝说:“这种技巧……在心理学上是有危险性的,可能这种认知妨碍了我,我没有产生过尝试的想法。” 他们在讨论的,已经不是剧本了,更不是其余演员谈戏时的口气,这主要也是因为他们作为演员,学历都过于优异,交流习惯难免排挤其余参与者。张诚毅就听得云里雾里,金助理也有点跟不上,转头去给陈子芝张罗午饭。车内两人不自觉反而得到安静交流的环境,王岫说:“实际上就算你想,或许也做不到。很多体验派老戏骨都会这样来建构人物,但这种手法也是有门槛的。” 陈子芝最受不了的,就是专业门槛,他一下挺直了身子,语气满是傲气:“门槛在哪?” “在于对人性和社会的客观认识。”王岫看着陈子芝,他好像只是在说表演,“当然,还有自己。” “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想要什么,就很难建立稳定的基点,他对世界的认识,也会因此波动不定。” 王岫丝毫也没有靠近陈子芝的意思,甚至还挪开了距离较近的手,似乎不愿给他任何受迫的错觉。但这么做效用不彰,因为他的眼睛没有片刻离开过陈子芝,“如果连了解自己的自信都没有,永远也没有办法自信地去认识他人。” 第133章 陈子芝一下说不出话来,他感觉自己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在这双黑得过分的眼眸中都无所遁形。这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有时候面对王岫,就像是面对另一个自己,只是这个版本的自己,更加无情也更加恶劣,他当然会把陈子芝的弱点一眼看透,甚至让他都兴不起反驳的勇气。 和邪恶双胞胎做朋友,有时候滋味并不怎么样,他垂下眼,并没耍脾气,反而有点儿求饶的味道:“认识自己……有时候是不是有点儿残酷了?这世上大多数人的自己,撇去那点装饰,好像……都没有什么认识的价值。” “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吗?”王岫说,他的语气有些吃惊,但这吃惊是虚伪的,实则是为了那刻薄的评判而做的埋伏,“当然世上大多数人的自我都很丑陋,充满了人性的缺点——但是,如果你连缺点都不能承认,无法连自己的缺点一起去爱,那谁还会爱你呢?” 这已经不是在说表演了,而是赤裸裸的攻击,陈子芝猝不及防,不禁对王岫怒目而视,王岫这完全是在歪曲事实,他哪里不爱自己?如果他不够自恋,怎会被顾立征一眼相中,来做王岫的替身?同样是在这辆房车里,王岫自己亲口对顾立征说的话,这会儿又被他给否认了,而陈子芝却还无法指出这一点,因为按理这番对话除了王岫、顾立征之外,不该有第三人知道。 这是冷不丁埋伏了一手,还在给他下套呢。王岫见没得手,也不气馁,而是又笑了:“不好意思,说着说着,带到个人生活上去了。不过,这道理对演员也一样适用,毕竟这一行,很看重个人魅力。” 他的语气也变得更加专业起来,显然是回归了正事儿,“尤其是要拿奖,除了演技稳定,演员本人的个人风格也很重要。目前来看,你在这两点上都还有潜力可挖。演法上是可以加以改进,现在用的技法,可以迸发出很好的华彩段,但不够稳定。” “你想拍戏拿奖,一两段华彩表现不足够,那种只能在短视频平台做营销,可评审组对全片的输出质量还是有要求的。”王岫说,“你和我一样,是偏体验派、方法派的方向,那么,我建议你还是开始有意识在表演中培养这种角色的独立感。这样也可以提高表演专注度,有这么几个技巧,你可以随意参考……” 接下来,他传授的就是一些个人的小招数了,怎么建立入戏和出戏的仪式感,如何从剧本中去建设角色的独立人格。陈子芝听得也非常认真,大概是他的心思也随之不知不觉有所沉淀,不再那样杂乱无章,虽然还没练习新法子,但这之后一整天的戏,他也都跟上了没落下风。 毕竟复工第一天,戏都没有太难的,除了早上的小插曲,其余都很顺利,收工时,大家的情绪都很高昂,刘导也叫陈子芝和王岫一起去吃饭:“冯芸差不多快半杀青了,明天就离组,再回来得最后几场戏了,一起吃饭算给她送个行。” 这两个主演离组的时候,剧组除了拍一些群景、空景,就是赶排冯芸的单人戏,三个主演犹如穿花蝴蝶,你来我走,以冯芸的分量,离组之前大家吃顿饭也是应该。按照以往,陈子芝不会拒绝,但今天他却出奇地没有心情:“导儿,明天我有大戏,您也看到我今天这状态了,我想回去琢磨剧本……” 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为了戏而回绝社交,刘导闻言一怔,打量陈子芝几眼,倒有欣慰之色:“也好,饭杀青时候还能吃,你回去多对对词儿是好的。岫子,你——” “他不去,那我得去了。”王岫看着不太热衷,却也配合。刘导听了,眼睛在他和陈子芝之间来回看,但两人表现得倒都很正常,他干笑几声,也不敢接茬了:“那走吧,冯芸行李应该都收拾好了。” 一帮人其实也都是从影视城往市里走,陈子芝也不闹腾要和王岫一辆车了,回程在商务车上,闭着眼不断尝试想象崔澄这个角色。但毕竟是新技巧,可能又受了王岫那番话的影响,有些不得其门而入,没什么效果,反而闹得有点晕车。 回到租房,草草吃了晚饭,又开始看剧本。顾立征发了消息过来,陈子芝也拍了几张照片给他,说自己今天被导演骂了,正在琢磨戏,如此草草打发——顾总大概又要出发去美东了,临行前按说该试着再聚一聚,但现在陈子芝是毫无心思应酬他了。 剧本一向是越看越薄——薄了之后,又有一个越看越厚的过程,陈子芝从头到尾翻看剧本已经至少十来次了,这一次试着把崔澄当成一个完全独立的角色,从小开始建筑细节,又觉得看得还不够,很难完全想出并记下那海量细节。他和刚学游泳的旱鸭子一样,用力折腾却还是不得其法,难以漂浮,“一定有更省力的办法”,只是他还不得其门而入。 “不行。” 他在学习上没有任何架子,习惯于求助专家,以便最有效率地学会最多知识。陈子芝第二十次构建细节,又觉得有点不对味时,就给自己果断叫停了,他撕下面膜,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拿起手机就发消息。 【珊瑚漫步:你吃饭回来了吗?】 【珊瑚漫步:管杀不管埋,这个表演方法,你讲得太简单,反而把我困住。现在原来的演法我也有点不会了,这邯郸学步你必须负全责。】 【珊瑚漫步:开门,我过来找你了。】 【珊瑚漫步:今晚,咱们非得把崔澄琢磨得一清二楚才行!】 第87章 构建崔澄 虽说是送行宴,但陈子芝不去,王岫大概也就是去打个转,给冯芸一个面子,不过一个多小时就回来了。他在外应酬一向是不喝酒的,甚至筷子都少动,熟人也都明白他这个讲究,陈子芝过去的时候,王岫都健完身了,地上还散放着哑铃什么的。他人在卧室,给陈子芝开了门,就回去换衣服了。 要是从前来叫起的时候,陈子芝巴不得跟过去,哪怕不上手,饱饱眼福,说几句咸话,撩得动撩不动的,至少他自己爽了。但这会儿他满心都是学习不顺带来的挫败感,进门后,见沙发茶几上摆了打开的剧本,立刻就过去,检查王岫是怎么给剧本做标注的。卧室的门半敞着,他也没往里看:“你对剧本做的标注也不多呀。” 王岫第一时间没回话,过了一会,慢慢腾腾地走出来,还绕到厨房,给陈子芝拿了一瓶起泡水:“脑子里已经存在一个很丰富的人格了,剧本标注一些关键词就行。” 的确,陈子芝看他在剧本上,标注的基本都是情绪词,提防、审视、改观、悲伤、克制等等。有些台词下面还有两重标注,一些标注还给了音乐符号一般“渐强渐弱”的指示,提示自己在台词中完成情绪的转换。 如果演的就是自己,那么的确只需要这些提示,就可以表达出类似的情绪,也可以做得到位——这就是表演课入门的内容了,先表达自己的情绪,等到能够随时随地顺着指示,去表现出相应的情绪了,再进行下一步,就是琢磨角色,试着想象角色在当下情境中的情绪。这门功课是编剧无法代劳的,在编剧描绘的场面中,不可能每个人的心理都照顾到,只有主角能有资格享受心理变化特写,可配角也不能空白啊,就得靠演员去补全。 如果是入行就当主演,揣摩功夫肯定是不如配角打拼出来的演员那么扎实,在这点上,陈子芝和王岫无法比,王岫很小就开始演配角了。不过当时,作为童星,角色也很简单,表演任务不重,就顺着剧本的要求去呈现简单表情即可,哪怕是在一些大的冲突场面,孩子的心理变化是不会太复杂的,也就是导演现场给点拨两句的事儿。 “我也是从主演开始,编纂这种复杂人物小传的。因为当时给的剧本特别简单,葛导信奉的也是原生态演技,有时候剧本都没有,就给你含糊不清的讲几句,叫你一遍遍在那里走,他拍到满意的素材为止。” 今晚说是来谈工作,就真的只是在谈工作,王岫说:“这种拍法,其实非常消耗演员,甚至有虐待的嫌疑,会让演员本身处于一种非常焦虑不安的状态里,这样完全发自内心的情绪,肯定胜过演员刻意去表演的情绪。不过,这种是绝户型合作,他没有什么御用演员,大多数演员拍完一部就不会再合作的,除非是气质比较合,不需要怎么磨,结果就能让他满意的那种。” 葛导是王岫第一部电影的导演,他对王岫的意义就不用提了,王岫出道即影帝,葛导绝对占八成功劳。陈子芝没想到他对葛导的评价居然如此客观,不禁说:“那你就是气质很合的那种演员喽?怎么后续也没和他再合作了?他和别人拍的片子,好像也没有这么好的成绩了。” “或许是吧,”王岫一哂,“但我俩其实关系很差。要不是我背后的靠山,他得罪不起,他早就把我换掉了。他对我的表现其实是很不满意的。” 这就难怪了,大多数演员,对让他们得奖的导演,必然都是推崇备至,一提到就得帮着猛吹,毕竟吹导演就等于是吹自己,还能落个知恩念旧的评价,稳赚不赔。陈子芝也没想到,王岫和葛导还有这样一段龃龉,不由追问:“他不满意你?他连你都不满意——他还满意谁呀!” 第134章 他倒没有讨好王岫的意思,但正因此,这夸奖就更显得真挚了,王岫的嘴角不易察觉地一翘:“他倒不是想换角,而是觉得我的表演还不够真诚——不过,也就只有他一个人这样想,别人都不怎么赞成,那他可不就更生气了?” “这么说……” 陈子芝明白王岫的言下之意,“你确实没有跟着他的节奏走,而是用你这独门绝招来糊弄他?” “嗯。” 他们两个人,其实哪怕不亲热,只是聊闲篇,也都挺有意思的,的确算谈得来,彼此都觉得省劲儿,也能明白情绪上的点。王岫承认得很爽快,“当时我才十几岁,也是年少轻狂,拉着不走,打着倒退。那个片并不是我本人想演的,而是他们硬塞给我,说我既然想演戏,那就先试试看是不是这块料,如果能从葛导手下历练过来,他们也就不拦阻我了。” “进组后,被这么折腾了三天,我就觉出不对来了,那会儿对演员权益的保护还没现在这么到位,超时工作是常态。你想,十几个小时,全组人围着你,就拍一个踱步的镜头,这其实可以归类为职场霸凌了——这要是导演说了该怎么演,我们办不到,也就算了;导演什么也没说,演员完全不知所措,这样干拍,对演员本人的情绪是非常不利的。” “当时也年轻,也不知道这是葛导的习惯,还当是故意针对我,那就非得和他干到底不可,这样反而下决心把戏拍完。”王岫侃侃而谈,陈子芝想象十几年前,面容犹带青涩的王岫,一脸怼天怼地的中二病模样,不由得也是暗笑。他倒相信这绝对是王岫能做出来的事,这人活在世上,可绝不是生来受气生来输的。 “那你就想,既然导演想看到最真实的你,你偏不,反而要维持那种对角色的表演状态?” 他顺着问,王岫点了点头,瞅着陈子芝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笑意,大概是因为他平时也少有这样高效的交流:“我想,你不要我表演,要拍我本能的反应,那我就非入戏演给你看不可。不是剧本写得潦草吗,我就自己编呗。” “那个剧本,实在是晦涩,总共就没几页,全是莫名其妙的人,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做莫名其妙的事。我就试着自己去填充,把角色小时候的成长环境,都自个儿写出来,慢慢的又丰富了很多小细节、小习惯,到最后活像是真有这么个人,普普通通,从小长得磕磕绊绊,心里充满了少年的痛苦,还有对世界本能的热忱……这个人慢慢就立起来了。” 王岫笑了一下,他的眼神也变得有些远了,“葛导其实挺恼火的,不管拍多久,他总觉得我没有给他真东西,可别人看了却都说好,都说我把小猴儿那个角色给演活了。他想给我上点强度吧,可不论怎么磨,我越演越来劲,有时候还舍不得他喊卡,那种感觉,说实话挺享受的。他和我绝不一样,可投入进去的时候,又觉得这么活也挺好,好像真的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原本生活中的一切,只要在镜头前就可以全部忘掉。” 陈子芝静静地望着他,斟酌着自己的语气,他的心情实际上一样复杂难言,这番话似乎是非问不可的,倘若不问,今晚真睡不着。可一旦问出来,而王岫又居然回答了,那么双方的关系似乎也会更加亲密,准炮友可不会谈到这些私隐话题。 他又有一种失控感,好像正在云霄飞车上加速往深渊飞驰,陈子芝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问,因而把沉默保持得久了一些。王岫像是没察觉到什么异样,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又继续往下说了:“打那之后,凡是讲究情感爆发的电影,我都有这种建筑角色的习惯,这样很多文戏,哪怕是连场拍,也没那么疲倦。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你给的情绪,在当下是真实的,但是归根结底它又并不是从你的本体产生的,内心深处你知道它是假的,这样,拍完了就没那么空虚疲惫。” 可以问的时候,陈子芝犹豫,现在气口过了,他又不禁好一阵后悔,但也只能接续着问:“这么说,这种技巧有百利而无一害了?但我想它也绝不是没有门槛吧。” “那当然。”王岫哂然一笑,“类似的技巧,在方法派演员不罕见,只是没有成为一种表演理论而已,实操中,多多少少都有运用。但这对演员的天资有很高的要求——必须得善于观察,你要建构一个人格,想象他的性格和思考逻辑,那就得在生活中积累相应的素材。我也和你说过,要有一双冷眼,既能看明白自己,也能看明白别人。” “各种各样的人见多了,你想象一个凭空而造的角色,就能从这些人里摘取素材。因为都见过么,根本没有瓶颈,一下就能记住,就能模仿出来,甚至某种程度上,让这个性格自己活动起来,代替主体去思考和发言了。” “这么做其实挺危险……再进一步就是解离性人格障碍。”陈子芝不禁说,“但确实应该挺管用,这样演戏,在情绪上没那么辛苦。”身体上的劳累还好,情绪上的负担,的确是他在表演时最大的痛点。激烈的情绪波动,普通人一年有一两次不错了,对演员来说,一场戏每一条都要这样来,情甚伤身,那种负担感是很强的。这种技法仅仅只从这一点来说,就很有吸引力,更别说还有王岫所说的另一个好处,“原本生活中的一切烦恼,在沉浸进去之后,可以全都忘掉”。 一个人的内心,是要有多少无法挣脱的痛苦,才会视这样沉浸的机会,为难得的疗愈?陈子芝几乎已经可以肯定,王岫的少年生活过得绝不愉快,甚至或许直到此刻,他的生活中也有流血暗伤,始终无法痊愈。或许人生就是如此,陈子芝在别人看来,简直是天之骄子,这样的人能有什么烦恼?就如同他看王岫一样,他们的物质条件都是如此优越,可这并不能弥补心中的缺失。 “我不知道我的观察力怎么样,”他喃喃说,不禁有些忧虑,“你也说,我看不明白自己……”这可能是他和王岫最大的不同,王岫,不论怎么坏得出汁,对于自己想要什么,似乎一直是很坚定的。 “你要塑造的也不是小猴儿那种高难度角色,崔澄算是个颇为典型的人物,我看了你的人物分析,其实写得不错,算是把这个人吃透了。” 王岫难得有些鼓励他的意思,陈子芝反而受宠若惊,多看了他几眼:“你这是在夸?我都有点不敢信。” “那我也可以收回我的话。”王岫倒很灵活,陈子芝忙叫:“不行!” “你可难得夸我——”他很宝贝地拥着抱枕,犹如拥着这句肯定,还轻轻地收拢双臂,紧抱了一下,将脸颊在抱枕上蹭了蹭。王岫看在眼里,指尖微微摩挲,随后便把手在膝上交叉了起来。 “就崔澄这个角色来说,你已经积累了很多信息,要进入状态,其实只需要一两次训练就好了。” 他还是那样平静温和的语气,仿佛丝毫没有情绪上的波动,只是一味专心正事,“我的技巧,我一般会从角色的童年开始设想——童年是一切的根基,也是很多性格缺陷成形的时候,有时候,一个致命弱点,是因为童年时的一点小事。而你只要想象到了那种小事给一个孩子带来的影响,就会很容易把它扩散到整个角色的性格中去,都不需要刻意作为层次呈现,会成为表演时候的本能。” 有些拗口的陈述,在陈子芝耳中却被轻易拆解吸收,从他的表情就能轻易看出来,他是完全懂了:“崔澄,他的性格我们也都知道了,落魄世家子弟,自恃怀才不遇,急于平步青云,功利心极强,自以为能出卖一切,但其实又犹有一点良心……” 作为一个聪明的学生,陈子芝已经展现了学霸本色,立刻就开始尝试做思维实验了,他半合拢着眼,专注地想象着,“这样一个人的童年……” 他脸上划过一丝阴影,“必然是阴郁的。” “怎么样的阴郁?多一些细节吧,他能时常见到父母吗?还是由奴仆抚养长大?” 王岫语气柔和,循循善诱,这一切,似乎只是在问“崔澄”,陈子芝也就没有任何戒心地往下跟着去想象:“应该是由奴仆养大,父母……古代的贵族,和孩子的距离往往很远。” 他笑了一下,“其实现代又何尝不是如此?” 陈子芝应该没有做过几次心理咨询,或者接受过咨询师的培训,王岫在心底记了一笔。他心中的这份档案倒是越来越完整了,有用没用的信息,被证实证伪的猜测,加在一起,是一个无形的大文件夹。 他托着下巴,兴味盎然地望着陈子芝,芝芝呀,要说讨喜,这股子聪明劲儿,在王岫看来真是千里挑一——也是恰到好处,聪明,却又还有点儿生嫩,可毕竟还是聪明。 没有比这更让人上瘾的事情了:套中一个傻子,有什么可提的?可让一个聪明人不知不觉地走进自己的套里,那成就感才是无与伦比。王岫说:“试着想象一下,给崔澄小时候留下最深阴影的画面,一些小小的细节。” 第135章 “嗯……其实奇怪的是,我觉得对崔澄来说,父母陪伴的缺失并不会是问题,因为他从小就已经习惯,而且接受了这种逻辑了:父母不能陪伴,是因为金钱权势,这些是值得去付出一切追求的东西。我觉得,可能崔澄小时候记忆最深的阴影,反而会是他意识到,虽然父母无法陪伴,但他们家的金钱权势也并不充沛,反而时刻有走下坡路,有失去风险,有沦落阶层可能的那一刻……” 看吧,这种建构角色的办法,虽然好用,但其实也有一个点,是王岫有意留了一手没说的:第一次建构角色,而且建构一个和自己某程度非常相似的角色时,往往会从自身取材,此刻,陈子芝在谈崔澄——至少他是这样以为的。但王岫奋笔疾书,在心底那份文件夹归档的信息,只有他自己知道写的都是什么。 “应该是一个聚会吧。”陈子芝却早已投入了想象中,他好像已经完全进入了一个虚构的世界,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个世界里,想象“崔澄”所面临的问题,反而让他有点放松。“在哪里都行,关键是崔澄意识到了自家,或者是自己的窘迫的那一刻,意识到了世家也正在走向衰弱,意识到了其余新晋权贵眼中的讥嘲和轻视的那一刻,对他的打击应该是最大的。” 他的声音也不由低沉了下去,这一刻他好像真正“看见”了崔澄,而在感情上第一次和这个完整的“崔澄”联系在了一起,“他受到家庭的影响,从小就认为功名利禄是一生至高,足以牺牲一切的追求,所以就更加病态地迷恋这些功名利禄,唯有如此才能掩盖他从小所无法获得的,感情的残缺……” 第88章 自投罗网 “本官自幼聪颖闻于乡里,年不过十三,便可断乡人争执,承蒙天后启用,入大理寺断案至今,四年有余,自诩可断生死阴阳。等闲凶犯,被我看上一眼,便是双股战战,恨不得把吃奶时候的恶事都交代出来。自以为天下间,忠奸善恶,我是一眼便知,却不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韦行韦兄,崔某在你处算是沉沙折戟了!” “哦?崔贤弟何出此言?在下倒是不解了。” 韦行合起折扇,慢慢地敲打着掌心,他的眼神,也顺着扇柄的方向看向了对面的崔澄,唇边带着一丝玩味的微妙表情,“第一个不解,便是崔贤弟居然对韦某如此青眼有加,这是在下未曾想到的。自我等有缘相识,崔贤弟铁面无私、明察秋毫,多次言语相激,可是未曾透露过一点对愚兄的欣赏那。”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崔澄似乎也有几分尴尬,低下头哈哈一笑:“这个么——也是公事所在,韦兄量大,就别和下官一般见识!” 他举起杯来,向着韦行敬了一敬,韦行连忙举杯还礼,唇边的笑意却淡去了一些。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崔澄,只是浅浅地啜饮了一口杯中的淡酒:“崔贤弟今夜,行事与从前有些不同。” “正该如此,今夜如此良宵,你我二人对坐赏月,难免稍纵胸怀,更乃至放浪形骸。”崔澄也是哈哈一笑,虽然表情欣悦,但眼神并未松弛下来,依旧紧紧地盯着韦行,“这凉亭四面透风,目之所及唯有你我,崔某也就难得说几句真心话——韦兄,崔某此来,本就是有来意的。你家中的老官人,在朝中令天后多为不悦,令弟之逝,还有宣州这百八十条人命的案子,越发说破了,是你也是你,不是你,崔某也得办成是你。这一点,想必你也很清楚。” 韦行哈哈一笑:“看来,崔贤弟今日是真动了谈兴!” 他并不否认崔澄的说法,崔澄的姿态也更加紧张了,但依旧故作轻松:“这都是公事!别看崔某凶神恶煞,韦兄私下为人如何,相与了这段时日,崔某心下清楚,托大说一句,韦兄——真乃在世君子也!” 他理了理衣摆,肃容离座,向韦行拱手行了一礼,“一想到天后之令,令我欲将构陷于韦兄,我心中实在不是滋味。实不相瞒,崔某心中也多次掂掇,当如何处置此事,可两全其美。正所谓与善人居,如身处芝兰之室,崔某不知不觉,也偶尔想要将这大理寺之责一肩担当到底,还真相于朗朗乾坤。” “然则,令崔某万万没有想到是……” 昏暗烛光之下,崔澄面上的阴影也随着烛光而不断跳动,令他面容上更增了一丝叵测的阴霾,崔澄突然面色一变,急声冷斥,“韦行,种种蛛丝马迹,抽丝剥茧,竟指向一个结果——尔确系杀害尔弟韦止的真凶!” 伴随着他的厉声指责,亭外竟也应景地吹过了一阵妖风,仿佛是韦止在地下的冤魂,也为崔澄助阵,指责着韦行的罪恶。韦行的面孔,在剧烈摇曳的烛光中,也变得格外的阴晴不定,似乎失去了方才的温煦,而显示出了埋藏在君子风范之下的真面目。他注视着崔澄的眼神,竟是阴恻恻的,仿佛在刹那之间,正邪倒转,这一瞬间的邪恶,令人也不由得毛骨悚然! “cut!good!这镜头绝了!”刘导兴奋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的片场,下一刻,取景范围外也自发地响起了掌声,立刻就有那种会来事的狗腿子大声夸奖:“刘导,真绝了啊!就这个镜头,真是神来之笔!演都演不了这么巧!” “真是!这阵风绝了!谁把鼓风机开大的?小孩子有灵性!” “要不咱们再保一条?哇,王老师,你刚那个眼神是真的太绝了!都看到我心底了,导儿,您过来再看看,这真是教科书一样的变脸!绝对的,影史经典!” 一部商业片,指望成为影史经典?不过是剧组常见的搞气氛,互相抬轿子打气罢了,不过,能出刚才这样一个即兴镜头,也确实说明了剧组成员的水平都不差——其实,剧本就写到了崔澄的指认为止,之后两人的表情变化,包括机位、风力的配合,全都是即兴。 导演不喊卡,演员就得接着演,这没什么可说道的,但其余剧组的班底,有没有艺术灵性,在这时候默契配合,把镜头完成,这就考量导演调教人的水平了。刘导对这个即兴镜头非常喜欢,一扫阴霾,也不吝夸奖:“两个人都表现得非常好!可以啊,子芝,调整得挺快,今天这几场戏,挑不出毛病来!” 这也是让大家不得不佩服的一点,知名演员果然也都是有几把刷子,陈子芝身为博鹏在王岫之后力捧的小生,果然也不是那些用尽全力,还是木得让人绝望,导演恨不得让他对着镜头念台词的流量可比的。刚归组那几天或许状态的确不好,被刘导训了几句,又缓了一天,今天感觉就又回来了,甚至,在镜头前好像还多了一丝韧劲——之前他还是有点吃体力的,体力好的几take,表现会明显优于之后的那些保拍。虽然身体能撑得住,但明显精神上是疲惫了,没有之前那么兴奋,那么出戏。 可能也是去寻隐寺求的那个玉佩真的非常管用,也可能是人家真的进步了。有天分的演员,一部戏开拍到杀青,变化真的也可以很明显,主要有一点,就是肯琢磨、心气高、有悟性。这三点陈子芝的确也都占了,他进步那也是理所当然,就是这速度,不免让那些多年的老戏骨配角感叹:“人比人,比死人,那些院校生要有这个速度,早就冲出来了。” “也得看资源——除了演戏的资源,还有学戏的那。听说陈老师在京城的时候,都是程教授亲自上的课。” 程教授莫名其妙,落了个“会调教人”的好名声,自个儿还一无所知。这里真正的功臣王岫却是云淡风轻,补完妆之后,便示意导演:“再来一条吗,导儿?” “保一条,保一条下班了,明晚再来。明天不给他们排白场了,养精蓄锐,把明晚的戏拍好,咱们这万里长征就算是走到最后了。” 刘导这么说,也是给大家打气,实则后续的险滩还多着呢。只是明晚的戏份也的确重要,是韦行和崔澄摊牌,谈论案情真相的对话,全是两人的对手戏——本来按进度,他们回京城之前就该拍的,当时拍了,这会儿都不用再回影视城。可当时刘导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把两个人的对手戏都压后了,先去拍了外景。如此大量对手戏全压到最后,这一阵子,陈子芝睁眼闭眼简直都是王岫,上了戏和他对,下了戏——还得找他。 一个是对词儿,一个是继续训练这种角色建构的习惯。陈子芝也算是体会到了这种表演方式的好处,第一个,表演效果来说,细节会比之前更加丰富自然,小动作可能还是设计出来的,但就和联想记忆法似的,一旦在脑海里给习惯的形成编造了一些理由和场景,这种小习惯就记得很牢了,运用起来也更加自如。第二个,就是表演耐力了,这种表演法没有那么消耗情绪,心力保留得比较好,哪怕反复ng,也可以很轻易地给出非常统一的情绪。 他才刚学几天,当然没有王岫那么娴熟,但进步是显然的,这几天来,刘导对他从横眉竖目,到勉强有个好脸色,今天终于回到之前那样笑靥如花,怎么看怎么喜欢的程度。陈子芝心中也是不禁松了口气,对人也都能有个笑脸了,拍完了这一条,他张罗着和王岫一起去吃夜宵:“走,算是庆祝一下吧?我请客,算是我的谢师宴了。” 第136章 这不是说什么演员不吃夜宵的时候了,演员也是没日没夜的行当,赶大夜的时候昼夜必须颠倒。今天还好,顺着拍了黄昏戏码之后,延续拍到晚上,十二点刚过就收工了。两个主演也就是十来个小时没怎么吃东西而已——本来为了上妆好看,早起就吃得不多,越是拍夜戏,早上越要少油少盐,就怕脸浮肿,这要是晚上还不正经吃一点,人真的会虚到憔悴的。 “你这是自夸已经到了出师水平了?” 怎么着也是后半夜了,荒山野岭往回走,两部车结伴能安心些,陈子芝借着要请客,和王岫重新上了一辆车,金助理很主动地上了副驾驶,几人也不管他。王岫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和陈子芝逗闷子:“还是说,在勾着人夸你,演技进步的确明显,明显到了值得庆祝的地步?” 陈子芝说:“名师出高徒,你既然知道我想要听人夸,怎么不爽快点直接夸呢?还需要我拿夜宵来引诱?” 这绝对不是什么暧昧的对话,前座的小马和金助理也笑了,王岫跟着笑了几声:“事还未过半,这就庆祝也不是什么好习惯。我劝你今天别吃夜宵了,垫吧几口再看看剧本吧,明天的戏确实有点难,全是小表情,是一场硬仗。” 陈子芝说去吃夜宵,其实还真是要勾王岫夸他,或者说,只是在寻找一个名正言顺地和王岫相处的借口,他立刻说:“岫帝,你这真说对了,不行,我今晚要去你家蹭饭,让大师傅多做一顿夜宵——吃完了我们再对对词儿,再排练几遍。我今天想要进入崔澄还是有点障碍,基本头一个take都不太行,还是比较慢热。” 以一个前不久刚从公寓直接逃走的人来说,陈子芝这会儿的表现堪称一百八十度转弯:深夜登门,主动独处,这在一般人里,几乎是很明确的邀请了。就算在演员这个圈子里,陈子芝的决策也还是显得他毫无警觉性。起码普通演员不敢这样深夜跑到别人房子里去,尤其这个人还是屡次擦枪走火的前辈。 大概也是之前几次,都是相安无事,王岫什么也没做,教完戏就端茶送客,他有点放松警惕了,竟没安排金助理或者张诚毅跟着自己。而是这样傻乎乎的独自登门,深信岫帝是“戏比天大”的事业咖,拍戏期间完全无暇他顾,感情纠葛暂停,等杀青后再续——至少,现在陈子芝似乎是个这样事业脑上头的状态,他可能以己推人,觉得王岫也和他一般了。 王岫撑着下巴,眼波流转,饶有兴致地看了陈子芝几眼,又垂下眼帘,沉思了一会。他的面容,可塑性的确很强,一样是藏在阴影中,刚才的韦行显得阴鸷可怖,而此时容颜宁静,他的侧颜因此颇为端丽沉凝。 “好啊。”他似笑非笑地说,只有车窗上随风摇曳的阴影,有一点点韦行的遗迹,“离天亮还远呢,横竖也睡不着,那你就来吧。” “词里不都说了么,良夜仍长——咱们一块,打发打发。” 第89章 身世 晚上十二点,虽说搞娱乐圈的,日夜颠倒是常态,但也不能天天的晚睡早起,和牛马似的熬着。尤其助理比正主还更辛苦,明星没起,就得起来打理衣食起居,明星睡了,他们还不能睡,这才有自己吃饭的空档。 金助理又是团队里的新人,脏活累活他得抢着做,之前几个晚上,天天等着陈子芝排练完回房休息,他再回自己屋子里。今天无论如何都熬不住了,跟着小马他们一起,在工作人员的公寓里把夜宵做好了送过去,见客厅里两个人还在研究剧本,也不再提等人的事情,跟着张、纪、马这些后勤团队一起出去吃夜宵。张诚毅还发了一张夜宵图在工作群里,不知道是否疑似报复老板,此人的精神状态最近很不稳定,行动也不是很好预测。 虽然也饿,但毕竟是大半夜,生物钟在这里,啃了半个健康三明治,陈子芝也吃不下什么了,抱着剧本翻阅明天拍摄的场次:“其实我觉得,崔澄的话的确是有点真心的,一样是世家子弟,韦行至少在表面上看来,拥有崔澄向往而又不知道如何拥有的精神境界。崔澄的内心世界一直还是比较痛苦的,他非常孤独,只能追求功名利禄,见到信念比较坚定的韦行,会有一种不自觉的向往——韦行被坐实了有谋害亲弟的嫌疑,崔澄其实比任何人都要生气,有点儿偶像破灭的感觉。他内心还是有点向善的潜力在的。” “你觉得崔澄是向善吗?” 王岫也搁下了食物,秀气地擦了擦嘴角,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陈子芝斜睨了他一眼:“如果不是向善,那是向的什么?向着韦行的色相吗?” 因着王岫这几天都很安分,他说话也没那么注意,或者说,前几天陈子芝满脑门子导演的不满,也没心思搞那些不才之事。也就是今天,导演终于满意了,他这才有一点点撩闲的兴致。一边说,一边拿眼睛有点挑衅地瞟着王岫——说是韦行的色相,韦行不就是王岫吗? 王岫并没因着他的话立刻开始孔雀开屏,还是专注在工作上:“我倒觉得,对崔澄来说,他不会完全认同儒家的价值观。善与恶其实是个很混沌的概念,与其说是向往韦行代表的善,不如说是向往韦行代表的自洽。不论善恶,韦行对自己的信念是很坚定的,这种知行合一的感觉,对于精神世界无法协调的崔澄,是很大的吸引。你修过心理学,应该也会赞成这一点吧,心理健康比身体健康更宝贵,更富有吸引力。” 陈子芝无法否认王岫的说法,不过他有点微妙的不爽,不知道是因为王岫不接翎子,还是因为王岫的说法把心理健康抬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其实心理学很多疗愈理念,并不是追求完全的健康,这东西和快乐农夫的衬衫一样,都是镜花水月,人哪有没创伤的?还是比较强调对现存自我的接纳,从这个角度讲,崔澄对韦行的向往也注定是要破灭的,韦行的内心世界一定也不像他想的那样快乐。” 王岫不置可否:“当然不会完美无缺,但也未必像他想的那样不快乐。” 他们对视了一会,气氛莫名地有些焦灼,好像有一场无声的对抗,在潜意识中进行,争吵的全是那些不言自明的东西:这是阶层外的人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但好在他们属于一个阶层,对于这些事情比谁都要熟悉。必然是孤独且抑郁的童年,复杂,充满了压力的家庭环境。 “其实,我在看剧本的时候,就觉得崔澄这个角色,很适合挑选一些家庭条件比较富裕的二代、三代来演。” 王岫说,他并没有打破对视,但陈子芝下意识地皱起眉,他不太喜欢这个对话发展的方向,有点儿走心了。“虽然古今有别,但有些道理是不会变的。崔澄心底的不安感,身为贵族的创伤和枷锁,在如今一样也很普遍。这样的人,普遍有个特点,那就是很难真正的快乐起来,并且把这种认知扩大,认为所有人都一样。崔澄见到并不一样的韦行,当然也很自然就会受到吸引了。” 陈子芝觉得王岫这话相当的刺耳,他很少去看心理医生,大概也是因此,防御心很重,一听到这种有点子高高在上的评判,就激发对抗心理:“什么啊,你觉得难道不是所有人都一样吗?哎——其实你这么讲,都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懂得什么呀,你根本就不是崔澄、韦行这个阶层的。你不可能共情这样的角色——我觉得你是把韦行演得有点太高贵了。” “你觉得我是什么阶层?” 陈子芝言下之意,是把崔、韦和自己跨时空地联系在一起,归为了一个阶层。这么说也不无道理,毕竟他们虽然是世家出身,在教育和人脉资源上远胜于一般人等,但并非自幼生长在权力核心附近,这和王岫的家庭环境比,显然还是有差的。王岫的妈妈,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显然在顾家很有话语权,他父系的亲戚,看王三叔也知道,生活得一样非常优裕。这样家庭长大的孩子,看顾立征就知道了,会有强烈的自我中心感,世界围着他转也是正常的,这样的人很难低下身段,去共情崔、韦这些日趋边缘化的世家,以及陈子芝心中的焦虑。 不过,王岫并未从韦行的阶层着手去反驳,也没有提到自己的专业能力,而是选择了这个微妙的角度。陈子芝怔了一下,扭过头嘟囔了几句:“怎么,你还缺人拍你的马屁吗?” “你可能对我的身世,有不切实际的想象,”王岫倒并未反击陈子芝的讽刺,而是安静地回答,“也以为最近我在向你炫耀肌肉——” 这话拉出了一个长尾音,在空中挂了一会才掉下去,它后头藏了一句没说完的话:炫耀肌肉,自然是为了告诉陈子芝,他不比顾立征差,而要证明这一点,自然是因为王岫想要取代顾立征在陈子芝这里扮演的角色了。 虽然没有说完,但这沉默还是暧昧地持续了一段时间,两个人的眼神都在空气中游移着,触碰了又飞快分开,陈子芝有一点点惊讶和试探:难道并非如此吗? 王岫的神色则比他的要复杂一些,他说:“这种事情,我基本不向任何人提起,因为它并不算多名誉,不过,你对我的误解似乎有些太大——你可能以为,我和立征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但长辈间的纠葛,可能要比你想得更复杂一些,我和他可能并不存在血缘关系,因为我是我母亲和王先生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生下的孩子。” 第137章 “我的生母,如果用时下的语言去形容的话,应该是个专业能力非常强悍的捞女。她有三次婚姻,每一次都比之前嫁得更好,我是她第二次婚姻的小孩,第三次婚姻——她嫁进了顾家,不过,她是自个儿改嫁过去的,把我留在了王家。” “你可以想得到,既然从王家到顾家这一次跳槽,可以说是晋升,那么王家的资源必然无法和顾家相比。事实上,如果要我来形容的话,我父亲这边,以前也差不多就和你家相当吧,只是专业领域不同而已。说来也是好笑,反而是我母亲改嫁之后,穿针引线,让王家赚了不少钱,所以王家这边的长辈,对我的态度都相当的好。”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应该也猜到了,立征接班博鹏之前,博鹏是一任专业经理人打理。再之前则是我母亲亲手奠定的底子,文静还有柳叔叔,都是她的老班底,对我当然也额外有所照顾,我主演的第一部电影,就是三叔攒的局,文静他们操的刀。” 陈子芝的确没有想到,王岫居然和顾家没有丝毫血缘关系,而且出身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尴尬:他要是顾家的私生子,那没有什么话说,这些也都是该给的。但一个被改嫁的母亲留在父亲家里,算是姻亲的继子,占据这么多资源,多少有点儿僭越了。难怪上回聚餐,顾家其余子弟对他的不满溢于言表,王岫的确是占用了过多的资源。 为尊者讳,陈子芝并没有多想王岫母亲改嫁的事情,不过,大概也是开了口,王岫并没有避讳的意思:“不过,尴尬处还并非只有这些,我比立征大了三岁,所以你可以想象到,立征的母亲和我母亲,有一段时间是平行存在的。同时平行存在的,还有王先生和顾先生。 “只是,最后我母亲成为了顾先生的妻子。而博鹏这间公司,立征的母亲一家也有参与投资,这也是立征毫无疑义地接手公司的原因之一。” “从小我也经常被送到北美,和我母亲一起度过假期,立征的母亲离婚时也没有把他带走。我母亲在王家期间,生了两个孩子,离婚时一人一个,这样,我同母的亲哥哥,我,立征,的确也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只是他们都是顾家的少爷,而我并不姓顾,我来自一个显著弱于顾家的家庭,是一个外姓的小孩。” 要说成长时的尴尬、窘迫和痛苦,那陈子芝的确是输了,他的那点温室里的烦恼,无非是不被关心,感受不到价值,但至少没有王岫这样赤裸裸的尴尬。陈子芝可以轻易地想象到少年王岫的局促——如果可以选,他一定不想来,但他又不得不来。作为一个出轨改嫁的妻子留下的后代,王岫在王家的地位,取决于他和顾家联系的紧密性,而这一点,又恰恰是顾家的所有人心知肚明的。 陈芝有点说不出话来了,忽然间,他有点儿羞赧,好像他所有的烦恼都成了无病呻吟——他和王岫的情绪本来应该是反过来的,但却偏偏是如此长大的王岫,很坚定地告诉陈子芝,一个人完全可以很破碎地长大,却还拥有内心的自洽。毫无疑问,这是他已经做到的事情,王岫的身份可能比陈子芝还要卑微一些,但他过于安定的精神状态,竟让陈子芝形成了错觉,将他的身份高估了太多。 所以……难怪他要钓着顾立征了,只有钓住顾立征,王岫才能把博鹏系的所有势力都摆平,让自己可以顺利地发展公司……陈子芝恍然大悟:某一程度上,他们还真的都一样,只是依附于顾家的挂件,只是王岫的筹码略微多一些,但这并不足以改变他身份的本质。 那……他是怎么敢和顾立征抢人的!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作为一个无可救药的势利眼,陈子芝本应该在明晰王岫身份的下一瞬间,就立刻对他祛魅,将他打为一个不自量力的,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他也不知道,或许如果换做想挖角的别人,他的确也会这么想吧,但王岫还是不同的。他也说不出来缘由,当他知晓原委的这一刻,陈子芝没有想到所有一切利益上的计算,唯有强烈的,几乎是感同身受的心酸和难堪。如果此刻在他眼前的,是那个安静中隐露阴郁,头回在人前露面的少年影帝,他想他一定会一把将他拥入怀中,提供他可以提供的一切安慰。 “难怪你——你觉得这种角色建构,对你是一种安慰。” 他脱口而出,所有一切想不出的问题似乎都在刹那间有了解答:王岫为何总是吊着他,分明他也想要,却总是克制自己。那天的喝茶邀约,或许一开始他真想大龙凤,但后来是真的改了主意,所以小马才轻易地放他离去了,或许也是收到了王岫的指示。 王岫对他的态度是很反复的,而陈子芝自以为他已经看明白了原因,人都有克制不住的时候,尤其对面是他陈子芝的时候——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只要王岫一旦冷静下来,就会知道他们真不属于能偷情的身份地位,克制不住只会毁了彼此。 这种反复的上头下头,在陈子芝犹如家常便饭,他和王岫如此相似,没理由去苛责他的善变。当然从利益来说,悬崖勒马为时不晚,王岫最近好像也是理智占了上风,这么多次深夜独处,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不是陈子芝没诱惑力了,恰恰相反,他已经多次证明了自己的吸引力。王岫这么积极地为他攒局,是否也是希望在某一程度满足陈子芝,令他别再冲着王岫施展功力,让事态发展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其实,这是否也是故事最好的结局呢?如果没那么想报复顾立征的话,就满足于眼下的发展,也没什么不好。王岫点头,把主演冲奖片的机会给了他,顾立征要把他“扶正”,而他万幸还没和这个已经彻底成为禁忌的对象,有什么不可挽回的,实质性的接触……如果陈子芝是一个理智大于感性的人,他确实会这样想的,但千错万错,错就错在他正如王岫所说的那样,他身上的确背负着“贵族”特有的创伤烙印,这让他的精神的确并没有那样的稳定。 “你把头发放下来。” 他说,直接上手,把王岫随意撩到脑后的刘海拨了下来,稍加整理,让他在额前形成一片阴影。陈子芝侧头端详了片刻,不顾王岫微带诧异的询问眼神,满意地叹了口气——虽然只有七分像,但也足够他说服自己了。 有时候,人类需要的只是一个得体的借口。就如同陈子芝只需要想到,王岫或许是偏零,就足够让他做出许多的主动一样,他告诉自己,他主动抱上去的也是当年那个出演“冲儿”的青涩少年。 “一切都过去了,会过去的——你会长大的。”他喃喃地说,闭上眼不知道在说给谁,“你以后会变得很强大——其实,你真的挺厉害的……” 他不能说全然没有预料到接下来的一切,某种程度上,陈子芝或许也在期待着它的发生,当他的头被轻轻顶转,一个温柔的吻落上来时,他没有任何的诧异——这样看,他其实确实或许是已经想到了,但又实在做不了什么,陈子芝只是叹了口气,便立刻如同水一样,融化在了这个吻中了。 第90章 我不做1了! 如果有人不知道一个搞艺术的家伙有多么善变,多么的没有长性,多么的不可相信,那么,欢迎他进入陈子芝的内心世界,体会他瞬息万变的决策速度,再来观赏一下他自欺欺人的高超水平——其实,这一点陈子芝本人也十分的清楚,有时候他哪怕是对着自己都不坦诚。而且很擅长翻脸不认人,哪怕这个人是片刻前的自己。 比如说,这会儿他已经完全遗忘了,实际上他本人促成今晚的这个对词儿机会,用心其实就并不纯粹:王岫没有眼色,看不出他在片场这边进度稍微顺利一点之后,可以挪出功夫来搞h色,没有关系,当1的要大度,0号往往有点儿小脾气,他主动一点没有关系。至少在几小时前,他的确是这样想的,今晚如果气氛进展顺利,怎么也得混个囫囵半饱。陈子芝是个十分健康的年轻男人,越是压力大,越需要各种方法来排解,而他已经一周多没有吃饱了。上一顿还是和顾立征共餐,这一位,虽然也是还不错,但干饭搭子这块,谁不是喜新厌旧呢?再说,他也好久没有换个就餐地点了,也的确有点儿骚动难耐,这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现在这会儿,他不认账了,在得知王岫的身份绝非他臆想得那样背景雄厚之后,陈子芝立刻就推翻了自己的动机:他今晚就只是来对词儿的,他没有,也肯定不该对着这样一个身份的豪门继子动多余的念头,如果他还纯恨王岫,那倒是无所谓,但问题是现在陈子芝已经好像不这样想了: 他是1,得有点儿担当,得明事理,王岫明显对他有点儿情不自禁,甚至可以说是神魂颠倒,只是自伤身份,也在苦苦克制。这时候他还释放主动信号,万一王岫动了真情,麻烦可就真的大了,两个人都得跟着倒霉。陈子芝自己不要紧,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回去继续读书,但王岫的身份就决定了,他不可能一句退圈就和顾立征再也没有任何瓜葛,顾立征关联的是他的家庭和血缘,是他一辈子挣脱不开的东西。 第138章 那么,既然他的目的完全单纯,丝毫没有邪念,他现在又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他主动吻上去的? 陈子芝无法解释,他没有任何理由推卸责任,绞尽脑汁,非常莫名地找了个借口:其实,他也未必是一定要做1啊……如果说做1的要有担当,要做明智的选择,那不做1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被牵着j【哔】走,色令智昏,根据本能行动了? 做1好累啊,jojo,我不做1了,我不做1了! 也是因为又被亲得迷迷糊糊,他的思维变得奇怪,许多念头晕晕乎乎,逐个冒出来,好像脑浆逐渐被煮开,跑出来的泡泡。但如果不是1的话,是不是不能说这些经典台词了:王岫,你这个小妖精,品尝起来竟该死的甜美—— 甜美其实说不上,陈子芝的注意力几乎全放在触觉上,味觉和思考能力一样也变得迟钝,他们——说来上次接吻也就是几天之前,完全没必要这么如饥似渴,但王岫此人似乎心机深重,一定是在舌头上抹了什么毒药,一经接触便能麻倒别人。以后喝他喝过的水都要小心了,这个毒妇! 陈子芝似乎还没决定做不做1,一会儿向jojo发誓,一会儿又毒妇上了,哪个念头都不能稳定。身体也不听使唤,不知不觉间,他的手居然搂住了王岫的脖子,人也爬到了他身上,把王岫压着往沙发上倒去。他分不清自己是吻还是被吻,从肢体上来说,他似乎是主动的,可他又有一种自己在被吻,或者说,在被王岫用舌头侵犯嘴巴的感觉,王岫亲得——真是下流得要命,这个吻不是为了宽慰他少年时的尴尬孤独吗?分明应该温情脉脉才对,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陈子芝不但喘不上气,而且还吞不了口水,他好像忘记该怎么运动喉咙了,或者说,这时候的吞咽,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吞咽,王岫就像是用舌头强迫他来做深吞似的。固然,他的舌头没那么长,但陈子芝的喉咙已经有了幻痛,仿佛被一根什么无形的东西扫荡着摩擦着,带来了充满异物感的,新鲜的刺激。 是……是压舌板!对,是压舌板!他想,人人都做过喉咙检查啊,怪事,他是不是有受虐狂啊,居然觉得压舌板也不是只有不适,偶尔还是挺怀念那种感觉的—— 嗯……对,你是1,陈子芝,你可以做1,不对,你做过1,所以你本来就是两边都行,只是这会儿你是1,1要有服务精神,所以会这样想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混乱的思维,不断自相矛盾,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过于软弱,任凭王岫带着节奏走,分明是他开始的吻,要结束却没那么轻易——“就只是给少年冲儿的安慰啊!如此发展实非芝儿本意”,幻觉中好像有个人用古装口吻,仿佛偷情被抓的妃子,在皇帝面前推卸责任一般,虚情假意地自白。但陈子芝的身体一点也没有反抗意识,实在看不出他的本意是什么,此时完全就像是一场合意行为,他的手牢牢地搂着王岫的脖子,指根揪着发间,他的腰部,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下流动作,已经开始一下下的碾磨王岫的胯部。——到底是谁啊,“好好的主子,全被这些下流种子给教坏了!” 他应该少演点古装戏了,这种语言习惯已经开始入侵潜意识,陈子芝断续错落杂乱地想,他充分地感觉着王岫,这一次已经没有那么陌生了,毕竟,嗯,上回其实也就差一点点,就—— 上回他是怎么脱身叫停来着?陈子芝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但他觉得自己还有点时间,因为王岫的手现在还在他的背上,没有往下滑落。按习惯他好像在干正事之前,先来点开胃小菜,所以在前菜吃完之前,他还能想想办法,只要他的脑子够好使,能抵得住王岫的手指——陈子芝还记得,王岫的手指又长,指甲虽然修圆了,但不知为什么有点儿尖,好像很轻易就嵌入前端的什么眼,仿佛把人吊在一根细绳上,浑身紧绷着承受它的抠动。 好奇怪,这些细节他原以为自己根本没留心,怎么现在记忆竟如此清晰,所有回忆中受到抚触的肌肤,全都激烈地疼痒起来,似乎已经在期待那微凉的手指重新降临到这片领土之上,重启饕餮般的美食回忆。陈子芝翻腾着,辗转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硬仗,他预想着王岫会怎么样残酷地考验他的意志,他又要如何贞洁凛冽地在最后时刻叫停,却还巧妙地不伤害他的感情—— 这实在并非易事,陈子芝信心并不是很足,他胆怯地等待着,(王岫不会放过我的);畏惧地等待着,(久久没有行动他该不会想直接奔主题吧);不会承认但有些隐隐期待地等待着——疑惑地等待着,焦躁地等待着,到最后几乎是气急败坏地等待着,而最终,当王岫结束了这个深吻,甚至开始把手从他的衣服里往出撤的时候,陈子芝崩溃了。 “你有病吧!”他咬牙切齿,隔着衣服一把抓住了王岫的手,“这是真不行了吗?!你怎么回事啊,王、叔、叔!” 王岫顿了一下,他变得更加柔软了,几乎在陈子芝身下化为一团棉絮,轻柔而又恰到好处地托着他,他们的身体曲线很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块儿,好像天造地设似的。“在你跟前,我怎么做都不是?” 真正对自己的能力和年龄有信心的人,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编排,王岫显然就是如此,他不必多说什么来反驳陈子芝,因为他到底行不行,现在就有坚硬的证明横亘在两人之间。他到底是叔叔辈,还是正当年华可以靠脸把陈子芝诱惑得心烦意乱的大美人,结论也明显得不行。 陈子芝在他含春的面色下败下阵来,狼狈不堪地躲避王岫的凝视,那双眼不能看,和舌头一样都是淬了毒的:“那你——!” “上回之后,我就给自己立了个规矩,充分尊重你的意志,你不点头,绝不继续。”王岫慢悠悠地说,似乎是把陈子芝的潜逃接口全都事先看破,他唇角挂上了一点带有智商优越感的,似笑而非笑的表情。 “否则,又把你吓出三魂七魄,我该当何罪?——我的这份好意,看来有人是半点也不领情。” 陈子芝承认自己是被看破了一招,王岫料敌机先,这会儿拿话把他给挤住了,他要么认怂要么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主动——而所有那些现实的重量和顾虑,存在感又毕竟还是如此鲜明,好像一块石头坠在他的心脏后头,尽管这器官还在不屈地往上跃动。 拒绝他!拒绝他! 他的理性,他从小被家族教导而成的世界观全都在高声报警,这个穷小子会把你带入深渊,睡了他,你们万劫不复! 但是——但是——但是! 他们对视着,对视着,对视着,所有一切都在眼神中交流涌动,睡了的结果——王岫也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了,他会给陈子芝选择的权力,也已经用行动来证明。这男人实在是精得可怕,预先堵死了一切借口,陈子芝根本没法再推卸责任寻找借口—— “你……” 他的喉咙干涩得可怕,陈子芝清了一下嗓子,没头没脑地问,“你和顾立征……没有成,是因为你们撞号了吗?” 他们的眼神始终保持着接触,片刻都没有中断,王岫的眉毛微微一抬:“撞号?” 他看起来是的确很吃惊,陈子芝能识别出他的情绪——王岫没有说谎,他和顾立征的确不撞号!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仍在用尽一切力气压制着自己,等待着王岫明确的答复。王岫则不动声色地耐心观察着他,片刻后,他似乎想明白前因后果,眼神饶有兴致地闪了闪。 “不啊。”他肯定地回答,“号——这从来不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看吧,就说他是0! 这就足够了,陈子芝没有说话,只是直接把手滑向王岫胸膛下方。他们开始非常主动地脱去对方的衣服,他有种正在蹦极的眩晕感,在无数个亲吻中又感到强烈的窒息般的恐惧,因为他已经跳下了悬崖,却不肯定自己是否系好了安全绳。 但是——这也是可以理解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是1,1要有1的担当——陈子芝混乱地想,他今晚本来不就是这个目的吗?如果,如果能睡到王岫这样的美人—— 那口气忽然化作了极其恐慌的自觉,陈子芝遗忘了所有其余的恐惧,所有多余的旁人,全身心地被这巨大的改变吓怕:他和王岫要做了,要做了。这个人——不是别人,是王岫!是那个王岫!是讨厌之人,是那讨厌的痛恨的可恶的美丽的魅力的,王岫! 他们真的要做了! 第91章 王岫的主体性 享用全国知名……不,甚至是全球知名的肉体,是怎样一种感觉?美色有了名气的加持,是否更加令人神魂颠倒,甚至连权贵富豪都甘愿为了一夜春宵掷下重金——多少金主,甘愿撒下重金,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美人,栽培得倾国倾城,名动一时,再行折摘,是因为名人睡起来格外不同么?不,甚至就从声色而言,或许还不如初见生嫩的新鲜刺激。 第139章 只是,归根到底,睡谁,感受的不都是一具身体?不论这身体是肥是瘦,是衰老抑或稚嫩,这种事感受的核心,无非都在于自己。要不是自己给自己寻找刺激,眼一闭,又有什么差异? 陈子芝从前也是这样想的,这种事情——归根到底,和谁做,不都是对自己的刺激?精神上、身体上,核心无非是令自己感到满意。他完全能理解自己所接受到的那些明里暗里的邀请:并非纯粹是因为他的美色诱人,透过adam李一流人物,断续发来的优厚offer,都在支付他的品牌溢价。甚至是他自己,品尝亲爱时,又何尝不是在品尝名与利的附加值?当他翻身把顾立征压在腰下时,想到他所代表的权财势,不可避免总会更加上头。人类是最势利的生物,永远总在盘算对方的价值,只是同样善于自我欺骗,甚至连自己都发现不了这潜在的势利眼。 他想过的,和王岫的接触,必然会因为这种种所有的附加值而格外刺激,那所有一切复杂的情愫,他那闻名遐迩的美色——和顾立征不同,所有那些想要顾立征的人,看中的无非是他能给与的资源,但想要王岫的人,即便是也贪图他能给的机遇,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一样狂热地想要玷污这出尘的美貌。 诱佛子堕尘,将纯白染污,使静水动波,平时离欲望越远,反而越让人食指大动。和王岫有关的一切附加,竟全都和物质无关,只在于所有这些复杂的情绪,带了所有刻板印象的烙痕,令人明知自己的落俗却仍禁不住在俗套中喜怒哀乐。 陈子芝自然知道,一号零号除了体位,本不该赋予任何社会角色的差别,他自己就从不觉得他对顾立征的卑微感,和两人的体位有关,更多的实在仍在于财势,但这并不能阻止他在遐想中极度亢奋——缓缓地褪下王岫的一层层躯壳,进入他的身体,一如进入他心底最深的角落,直面他坦诚裸露至难免不安、难免羞涩的自我,居高临下的审视,对于另一具身体,在快感上的慷慨给予和极致的控制。 ——很奇怪,其实顾立征和他之间,从来也没有到达这一步。顾立征的确能掌握他的身体,把他玩得狼狈而甚至恼羞成怒,但从没有一刻,他感觉顾立征主宰了他的心灵,他们之间总有一层宽阔的沟壑,哪怕双方都拥有急切的诚意,也难以逾越而触达内心。但他期待着,在他幻想中的,和王岫的性爱,他就拥有了过高的预期,重点并不在于身体的进入,而在于这种亲密所代表的,对心灵的征服。 面对王岫,他总是弱人一筹,固然也因为他娇生惯养,年纪又小,没有经过风雨,但要说陈子芝完全服气也不可能,他抱有热切的期望,认为床笫或许成为他另辟蹊径,弯道超车的机会。王岫贪图享受,又懒得和他计较,宁可让他来服侍自己,那末陈子芝当然会使出百般手段,让他食髓知味,一步步被他征服。陈子芝可有太多计划想要在王岫身上试一试了,毕竟,虽然现在想起顾立征有些扫兴,但他的确有个很好的老师。 在顾立征之前,他的性活跃度,不高不低,不算完全没体验,但也并非花丛老手。能让陈子芝看上眼,赏赐一夕之欢的人并不多,不过,不论是什么角色,他也不想被人暗地里议论“活儿比不上长相”,陈子芝知道怎么做能让搭子舒服。他在吻和吻的间隙中,努力回忆细节,并且决心相信自己的悟性,说实话,他对王岫的了解,也给他很大的信心,他不必担心自己会表现得笨拙,会误解了床伴的表情——拜托,这是王岫,gu9001体系认证,他的灵魂替身。 他们两人实在是太相似了,他了解王岫就如同了解自己——他知道自己怎么做对方会感到满意愉悦,没有任何试探,便可以全然投身其中。这一切好像写在了他的潜意识里,当他有些过分用力地捋着、描摹着王岫的轮廓,太多信息全告诉他,王岫也很喜欢,一点点轻微的超过,是最强烈的刺激—— 这简直就是在卡bug,他们对彼此的反应了如指掌,根本无需协调试探,但又并非左手摸右手一样索然寡味,所接触到的、亲吻到的,又是全然新鲜的肉身。好像看着自己的春梦一点点成真,虽然已梦到太多次,但真正在眼前呈现时,一样让人兴奋得呼吸过速,甚至不得不闭上眼略作调整,生怕兴奋到无法继续。 “你别……” 对话是稀少的,往往也混乱而简短,包含了丰富的意思,陈子芝的“你别”,其实是一个长句“我现在太兴奋了你别又来刺激我如果我心脏病发马上风你也难逃其咎”,而王岫知道他的意思吗? 他是知道的,回答得更是简短任性:“偏要。” 仅仅是陈子芝单方面索取得到的,就已经足够让他应接不暇了,可他偏偏还找了个极其热情的床伴。他的这个伴,这个讨厌之人,可没有半点白月光人淡如菊的矜持,也没有丝毫豪门继子身份微薄的自卑,作为一个绿了嫡系继弟的心机继子,一个小三外室之后,一个血统成迷而不受继父承认的外姓人,他的主体性实在是太强了一点。 王岫热情、忙碌、贪婪而急切地帮助陈子芝脱掉自己的衣服,同时也在撕扯着陈子芝的装束,他的手,以不逊色于陈子芝的大胆,在他身上游移着,甚至可以说是变本加厉。陈子芝以什么力度折腾他,他只有乘十奉还,陈子芝的腰椎一片酥麻,他仅剩的理智全在调动自己多加忍耐:他下定决心要给王岫以强烈震撼,而这并不包括在他手中便丢盔卸甲。因为他并没有王岫的体力,陈子芝的不应期符合人类正常的生理节律,但上回王岫——讲道理,不正常的是他才对吧,他到底忍了多久,才会轻而易举地在发泄后没有多久就又变得可观起来啊? “哎,你!——” 都说了别了,陈子芝恼羞成怒,狠狠一口咬住刚才还在小意讨好的胸口,报复性地也想,学着王岫一样,不择手段到连指甲都成为武器。这一招真脏,可几次都那样好用,他想学都下不了手,因为陈子芝没学过书法,不像是王岫那样,不疾不徐犹如轻试笔锋那样,以指甲尖时轻时重地扫过去—— 陈子芝想不了太多了,他很难再维持那充满魄力的姿势,整个人跌落在王岫身上,喘息着对他怒目而视。他的眼神大概是颇为迷离,因为视野已经开始旋转,视线被泪水模糊成了万花筒,时大时小,世界在眼前随着身体抽搐的节奏而涨缩不定:“你▇——” 以一个零号来说,王岫实在是过于主动,也过于傲慢了,他环住陈子芝的腰,翻过身把他压在下头。陈子芝只能仰头怒视着他,他自己没有太多可以移动的地方,王岫跪坐在他腰间,倒是个很标准的脐橙姿势,他一次就找准了位置,甚至坐得陈子芝恰好承受得了,没有硌到一根骨头——又恰好没有给他太多空间,仅仅够他呼吸。 “别急嘛。” 王岫说,他对自己很满意的样子,在陈子芝的角度,恰好能欣赏到他扬起的下颚线,那是一条锋利而桀骜的曲线,勾起的唇角,更深深地体现出他此刻的满意。王岫的头发有一些长了,为了拍古装戏好做造型,通常在开拍前后,他们都会维持偏长的头发,他举起一只手,温婉地将长发挽到耳后,偏过头,笑意更深,艳丽春容专注地凝视着另一只手。 在两人共同汇聚的视线中,似乎将空气熏蒸得更加腥膻。陈子芝的耳边甚至响起一声小小的爆鸣,像是他的羞耻心刚刚爆成了一朵蘑菇云,他面红耳赤,劈手去夺,但触之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讨厌之人一声轻笑,伸出鲜红舌尖,舔过指间,仔细品味着冰淇淋烊化而淌出的奶浆。 “emm。”他甚至还发出小小赞叹声,显然对个中滋味颇表赞赏。陈子芝视线凝固,动弹不得,除了几乎快跳出喉咙的心脏之外,其余器官似乎都不听使唤,他同时感到无数种极端的情绪在撕扯自己:对于自己体液的强烈妒忌,几乎快烧燎起来的喉咙干渴,急切得快要晕厥的兴奋,从脑干往下一路疼痛灼烧的欲望。 他不再因为这个念头惊慌了,这个念头化成了从骨头中燃出的阴火,在诅咒的同时也成为了解脱的出口,如果再不和王岫做爱他就要死了,但他们的确就要做爱了,谢天谢地,这一刻他忘怀了所有那些潜在的代价,只因为这个事实而急切感恩:他就要操到王岫了! 他浑身上下都因为这个念头而疼痒燃烧,这样的一个男人,无所谓一切附加条件,仅仅是坐在他身上,舔着他的体液而餍足微笑的男人,他仅仅是存在着就足够让他燃烧殆尽。陈子芝抓住他的手,又把王岫翻身压在下头,寻找他的唇齿几乎是惩罚地吻上去,这个讨厌的男人在他耳边吃吃而笑,似乎因为他的疯狂而得意至极:“急什么?” 陈子芝顾不得回答,一口咬上他艳红的唇瓣,他命令自己记住这一切,这是有史以来他的生命最浓烈的一天。他从未如此想要过另一个人,得到、燃烧,甚至摧毁,摧毁他烧得到的一切——唉,这一切无非都是委婉说法,真正的心思其实又简单又粗鲁。 第140章 “老子艹死你。” 他在王岫耳边喘息着恶狠狠地发誓,回答他的是又一串轻笑。 “尽管来试试呢。” 一双手,一双被两人共同舔舐干净而犹带湿气的手握住了他的肩膀,略一用劲,天翻地覆之间,两个人又滚在了一起。这之后,就连感官和记忆都不太清晰了。 第92章 纯洁的接触 他要记住一切,这一切天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续,打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写了倒数计时的一夕之约。可人心往往事与愿违,陈子芝熟知这个理论:越是想要记住一切,越是人生的极乐时分,就越难形成有效记忆,过度的多巴胺分泌,会短暂屏蔽大脑形成记忆回路的功能。对于追星女来说,近距离接触本命就是如此,事后甚至连偶像的脸都难以回想,对他来说——惭愧,这条定律一样奏效。一整晚就像是个很漫长的梦,梦里的许多回忆才刚形成,就在飞快地蒸发,甚至还没醒来,就已经模糊得徒有轮廓。 惊讶、快感,席卷一切几乎成为疼痛和惩罚的快感,颤抖、缠斗,所有这些仿佛浮光掠影,分明刻骨铭心,却又仿佛在记忆海中没留下一点痕迹。大概是因为他的大脑被别的什么极其巨大的冲击完全占据,陈子芝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醒来的时候,望着天花板从模糊变得清晰,他甚至很茫然,不记得昨晚都发生了什么,还为身子骨的酸痛感到了一丝恐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的腰这样酸?他的身体出了什么异样? 就像是身体在短时间内接连换了主人,控制权的回归显得缓慢且充满了异样,四肢百骸似乎都要重新穿戴灵魂,他屈伸手指都觉得有点儿陌生,哪里都麻酥酥的,嘴唇更是热辣刺痛。陈子芝迟疑着用新长出来的手指,摸了摸新获得的嘴唇,因那怪异的肿痛感嘶了一声,很快又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忍不住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惊讶地皱了皱眉:昨晚难道还不够吗?他也不是什么高中生了,按照往常,只要有规律的性生活,身体被安抚得很好,在晨间根本不会如此敏感,连一点最轻微的刺激都能撩出反应来。 好像身体的反应机制,都被完全重写了,陈子芝闭上眼,试着去捕捉那模糊的记忆,新的习惯是怎么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反复注入直到刻蚀进底层本能的。每一次伴随着亲吻,伴随着对唇瓣的刺激,随之而来的都是汹涌澎湃的,令他被窒息被淹没,甚至感到畏惧的浪潮,所有的堤防在如此的攻势面前,毫无疑问全都崩溃…… 到最后他真的什么也没在想,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陈子芝只记得几个片段的模糊感受,他是如何颤抖着完全投身进去,沉浸在那一刻的所有丰富的接触里,把思考功能完全切断的,只有本能反应,没有一点儿自我意识……好可怕!他甚至不知道王岫是怎么办到的,他真的什么什么都没有在想了,现实被推到一层层之外,没有后果,没有其余人,只有那个热情而可怕的情人,永无止尽地折腾着他,告诉他,“这还不是全部”,“还有更高,还有更多”。 所以这是现实版的大脑完全被排出去了,是这个意思吗?陈子芝慢慢坐起来,一边从床头柜艰难地拿过冰袋敷嘴唇,一边冷静地思考,他并没有什么羞耻感,因为——如果大脑只是顺着体液一起射出去,可能那还算是好的,就怕在昨晚记不清的细节里,从身体不受控制被排出的除了脑子还有什么别的清澈液体,那陈子芝在王岫面前也就再也不用抬起头来做人了。 王岫怎么能那么过分?不是,关键是他怎么做到的? 他一边捶腰一边沉思,心态平稳得可怕,甚至没有一点崩溃和drama的预兆,陈子芝的不稳定性好像也跟着性欲一起被排掉了,但和欲望不一样的是,欲望被养成习惯,可以一再轻易唤醒,但他反复无常来去如潮的情绪涌动好像短期内不会再犯。陈子芝丝毫没有害怕、挣扎,不再内耗地去考量,如果顾立征发现了,会如何对付他俩——事情都发生了,想这些完全没用。 这当然是正确的思路,但他从前很难拥有这样洒脱的心态,不知怎么,好像被王岫活撕过再拼凑回来之后,一下看开了似的,陈子芝想可能是因为他已经经历过了炼狱,对于人间的折磨也就无所谓了——说真的,王岫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他也不是没有过别的床伴,顾立征的技术就相当不错,陈子芝一度以为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但是,如果把这个词给了顾立征,那就没词给王岫了。 也对,不是对手——这么简单的词又怎么能用来形容王岫?根本就不足够! 这个下流无耻言而无信恶毒残忍的讨厌之人,打开门问他要不要起来吃饭的时候,陈子芝便把枕头扔在地上,桀骜不驯地来表达他的态度:“你骗我。” “?”昨晚在床上差点把他活吞了的食人凶徒表达疑问态度。 “你说了你和我老公不撞号的!” 很难说这里的老公是否带了点恶意,作为对昨晚上当的报复,而凶徒听到之后,也很诧异地往被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惊叹陈子芝恢复速度之快。陈子芝立刻防御性地拉起被子,马上澄清,自己没有故意招惹王岫来艹他的意思。 王岫撇了一下嘴,像是一个无声的“好吧”,他的表情有点儿阴阳,不过大体来说,今早岫帝还是很给陈子芝面子,并未揪着不放。而是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我确实和他不撞号,昨晚就回答过你了——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号。” “你们的关系没密切到那份上。”陈子芝帮他回答完,并且难以抑制地翻了个白眼。突然间,一些细节像是伴随着重复的对话回到了脑海里,王岫有一下没一下慵懒地轻啄着他的肩膀,那种频次——陈子芝不知道怎么形容,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有天赋的调情大师,王岫就有本事用一个个吻的间隔让你肌肤发痒,始终难耐,恨不得求他亲得快一点密一些,把皮肉送到他的嘴边。 如果他被活吞了,那也是陈子芝自己送上去的,想到他如何殷勤的要求更多,陈子芝也难免有点脸红,他——平时不会这么没矜持的! 【这么说,他更偏1咯?】诈欺大师的语气有些虚伪的惊讶,【这我确实没有想到,不过我在这种事上其实并不讲究,你想在上头——也行。】 他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但是先专注自身,关心别人做什么呢?现在这里只有我们。我先帮你……然后我们就……】 就…… 陈子芝又抓起一个枕头扔了过去,他的脸因蜂拥而来的记忆骤然更透红了:“你不知道就有鬼了,妈的死老男人,套路我!” 王岫弯腰拾起枕头,礼貌地问:“所以,你是希望我把枕头放到原位吗?” 这个问题的意思是,陈子芝是否邀请他重新靠近床边,说实话,王岫的语气不能说不好,但陈子芝反应更大:“滚!” 一想到昨晚他就是被类似的语气给一步步哄成胚胎,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如果记忆没错的话,王岫在“我先帮你……”之后,又很体贴地对不应期的陈子芝说,他知道一种能让他快速恢复的办法,陈子芝也不免好奇,结果王岫在帮助他提高回蓝速度的时候,不小心就把手指给——他倒是说得没错,刺激腺体是会让机体本能的迅速充血,但是……但是没必要一直验证,反复刺激,却迟迟不让整装待发的精兵开拔啊! 他真的是靠自己的能力申到牛津的吗?他的学位是靠爸妈写信捐款水来的吧?陈子芝甚至已经开始质疑自己的学历了,他现在真的看到王岫都烦:“滚出去做饭!我要起床了!——等我恢复,你给我等着!” 他咬牙切齿地想放什么狠话,譬如“把你艹得叫爸爸”之类的粗俗之语,但毕竟形势比人强,陈子芝一身的战后遗痕,到现在记忆都还没全恢复呢。他也并不想立刻就温故知新刺激自己回忆更多,看着和善微笑的岫帝,还是适当地转换了心态:为什么要艹他啊?那不是给他发福利吗?老男人昨天那个劲还不知道馋了他多久,对,得换个说法。 “你给我等着——等——嘶,我今天还要拍戏啊大佬,你把我当什么整。” 他甩手抱怨,“就这样,你让我瞒得过谁?就算搪塞过去,又能搪塞几次?不行不行,这种事太危险,可一不可再,以后都再不能做了!” 本以为王岫会“危险地眯起眼”,做些霸总行为,他都做好了鼓起最后那么几丝体力来反抗的准备了,但没想到讨厌之人偏头想了一下,居然也很轻易地就点头同意了:“ok。” 蛤? 陈子芝漂亮的桃花眼一下瞪大了,圆溜溜的如同受惊小猫,无声责难地盯着主人,用眼神质问“how!dare!you”!而主人的神色则依然沉稳。 “你说得也有道理。”食人狂徒,危险dom,史诗级大反派,在床上就犹如千年纯阳处男刚开荤的讨厌之人,语气轻快地说,王岫甚至还挥了一下手里的锅铲,“那就这么办——我去做饭了,洗漱完出来吃早饭。” 第141章 他掉头轻松离场之后,陈子芝瞪着紧闭房门至少一分钟,最后他把床上唯独剩下的那个给他垫着腰的枕头抽了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那扇可恶的门砸了过去。 “王岫!” 种种恶行,罄竹难书,此人,此人竟,竟,竟敢不来求饶……不对,不对,不是此事,他才不在意这事儿,是别的,是别的!此人……此人竟假1为0—— 对!假1为0,此仇不共戴天! 他沉着脸,下床艰难地洗漱,并且抱着“都这样了不吃白不吃”,“那还不是要吃回本啊”的心态,准备把王岫的那份早餐都一起吃掉,作为报复。——至少,陈子芝走出卧室门的时候,心态是非常坚定的。 至于说,这顿饭为什么吃到最后,他又坐到王岫膝盖上去,上面和下面都充斥了王岫的部分,那就——纯粹是个意外了,这意外意外到,过分到以陈子芝善于为自己开脱的才能,也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上药,纯粹是为了上药。”他是这么和张诚毅说的,眼睛眨得好像自己都信了,甚至说着说着还理直气壮了起来,“拜托,又不是说他的j又塞进来了,只是上药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就,就只是很纯洁的接触而已啊! 第93章 怨气张诚毅 “cut——还行吧这条,再保一条,芝芝你看你行吗?” 任凭天翻地覆,片场的节奏永远不会变,一喊cut,演员身边顿时围上了大量相关人员,一个个都把情绪夸张地堆在脸上,但发出的动静却小得可怜,默不作声地忙着自己的活计,补妆的、整理发型的,拿着小喷壶来伺候衣服的,当然少不了拿着便携风扇,上来对着艺人一顿吹的。因为是动作戏,助理也跟上来了,充当人肉拐杖,架着老板走到一边,让道具进去复位场景。张诚毅端详了一下老板不算好看的脸色,转头对导演比了个手势:“陈老师说没问题,再来几条都行。” 这语气有点儿大了,但的确有效地调节了片场的气氛,大家也都捧场地笑了起来,正好,场务和金助理、纪书明一起,推着小车来了:今天是陈子芝请水,而且还请大家吃水果,难得大手笔地从外省空运了几大箱的新鲜荔枝来分,场务的嗓音都分外嘹亮,“大家谢谢陈老师请大家吃荔枝啊!” “谢谢陈老师!” “哇,荔枝已经上市了吗?” 除了道具师,其余岗位三三两两都过去领水了,还没吃上的也多了个盼头,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盼望地看着那边,当然少不得顺嘴捧上几句:“哇,陈老师,这荔枝空运过来要多少钱啊?” “这下是不是把王老师给盖过去了?不过你们关系好,也无所谓。” 话里有那么一点提醒的味道,小梅一边说一边是看着张诚毅的。张诚毅木着个脸,和没听到似的,还是陈子芝搭腔:“哦,这个无所谓的……王老师心宽,不计较这些,荔枝也不贵,今年是荔枝大年。” 他看起来并不像是才知道买荔枝这回事的样子,一边说,一边还看张诚毅的脸色。小梅不由揉揉眼,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从来只有助理看老板脸色的,怎么倒反天罡,还有助理给老板摆脸色的一天? 当然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有些多年的助理,处成家人一样了,确实和老板的分界线也会模糊。不过这种事情可轮不到陈子芝这个组,陈老师虽然爱说爱笑,但给人的边界感也挺强的,为人很好,能体恤牛马,但也多少有点看人下菜碟的意思,和什么样的人说什么话,绝不会给底下人爬到自己头顶作威作福的机会。 再加上张诚毅就更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他们这个组,组员都是博鹏严选,绝没有事儿精,新来的金助理,长了一张狐狸精的脸,也被压得老老实实的,翻不起一点儿浪。小梅只当自己是看错了,不动声色,等陈老师过去stand by了,才友好的碰了一下张诚毅:“张哥,咋了这是?” 平时张诚毅很低调,存在感不强,大家也习惯忽略他,这会儿一注意,才意识到今天一天下来,张哥都没露什么笑脸,脸色沉重的和家里出什么事了一样,被小梅关心了也挤不出多真诚的笑脸,僵硬地说:“没啥,就太累了——连轴转,颈椎病犯了,头晕。” 这是个很好的理由,小梅立刻相信了,同情地说,“是呀!陈老师忙,你只有比他更忙的——要不你就回去歇着吧,颈椎病犯了得躺着,今天除了拍戏又没啥事,也都在这影视城里,一会多得是人送老师回去,你也适当偷偷懒。” 这都是牛马心经,张诚毅也不是那种正气凛然、有鱼不摸的卷王,往常没少和他们互相打掩护,溜号躲懒。但今天,一听小梅这话却一个激灵:“不行!我得跟着——别人我哪里放心!”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不就是拍完了卸个妆,换身衣服坐车回去吃饭休息吗?今天又没有夜场戏,甚至不存在什么夜场开车回去不安全的担心。小梅觉得张诚毅大概是大姨夫来了,也不和一个颈椎病人计较:“那你赶紧躺着吧,这反正也最后一场了。我也累够呛,前几天夜场那么熬,我生物钟全乱了,第二天都睡不着觉,到底是吃不了这碗饭。看陈老师他们,也没用啥保养品啊,怎么这夜熬了和没熬一样。” 随着导演那边喊了一声“stand by”,她熟练地立刻收声了,低头去玩手机,飘在空中的对话也没了下文,除了让张诚毅的脸色更加难看之外,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张助理在角落里站了一会,手不自觉还真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咬着牙去拿了一杯全糖奶茶,恶狠狠吸了几口,用高糖分带来的冲击慰藉心情,又掏出手机,下单几十箱昂贵的热带水果:“对,就要这个量,我们剧组发福利——没事,我们老板有钱。” “cut——good!芝芝今天表现很好哇,任劳任怨——回去好好休息吧,你这小脸都白了。” “那边场地布置好了没有?行,那我们就都过去了。王老师,走吧?” “呼,总算是完事了。” 纪书明、金助理一干人热热闹闹地簇拥着老板走过来了,把忙着换场景的摄制组抛在后头,他们脸上是难得的轻松欢笑:今天陈子芝的场结束得早,也就意味着大家能早点下班,这在牛马生涯中也算是不多的小幸运。“老板,一会还去哪儿吗,还是直接回家?” “直接回房子吧。”老板的遣词造句还挺严谨的,张诚毅几乎很少听他把某处房子称为“家”,他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意,但颇有疲态,眼神扫到张诚毅面上,停顿了一下,要说的话没有说完,似乎有些心虚地吞了进去,“诚毅,你进来帮我换衣服?” 张诚毅可不就是等着这个吗?他冷着脸,一扭头几大步先进了房车,过了一会,老板也跟进来了。陈子芝并不生气,脸上还带着有点讨好的笑意:“诚毅——你收着点,刚才书明和小金都可吃惊了,别惹起他们疑心,那就不好了。” 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加了小意讨好,谁听了都要消三分气,如果是顾总,或者其余什么杂七杂八的某总某老师,恐怕更是直接色令智昏了。但这招对张诚毅实在不怎么管用,陈子芝这么一说,他反而更加来火:“你还知道他们会疑心啊!” 到底还是顾忌着房车的隔音,他的声音不大,有意压低了,张诚毅一把扒开陈子芝的中衣领子,指着遮瑕膏下一团不太显眼的深色区域,简直痛心疾首,“这还能说是上周留下来的吗?那是嘴,又不是真空拔罐器,什么吻痕一周散不了,还越来越多——你昨晚是不是又跑去找他了!” 他老板对他猛眨眼睛,唇边流露着乖乖甜甜的笑,好像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似的。张诚毅看他这表情,气就不打一处来,妈的是不是每个谈恋爱的小娇妻,都会自信心膨胀,觉得自己能靠脸和卖可爱蒙混过世上的每一关啊? 虽然不能说陈子芝没有自知之明,哪怕对张诚毅来说,这副卖相的确也能隐约发挥一些作用,但他的直男取向救了他,令张诚毅看穿色相,悟透情关,不依不饶地抓着自己的职场社畜心态:“你笑啥啊,我问你你笑啥啊——你还嫌害我不够吗,老板?这还赖上我了?” 只要一想到那天早上的景象,张诚毅就禁不住一阵ptsd,或许那副景象对腐女或cp粉来说,是灵魂狂喜,死而无憾的人生画面什么的,可对两个提心吊胆的社畜来说,人生画面倒也没错——负面意义的人生画面就对了。张诚毅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的心情:那天晚上,他就始终心惊肉跳,总害怕出事,早上九点多,纪书明那些人还睡大觉呢,他借口失眠去买早餐,先跑到老板的房子里悄悄开门,就是鬼使神差,想确定一下老板回来了没有。门一开,就是一个咯噔——这房子昨晚不像是有人回来的样子! 这下好了,最坏猜测立刻浮上心头,手机联系老板,全没有回音,张诚毅只好联系小马,还不敢把话说死,只是含糊说:可能陈老师一早就去找影帝了。漏带了平时早餐后吃的补品,他想给送去。 第142章 小马怎么想的不知道,大概对他也存了一丝怜悯吧,并未寻根究底,和老板报备了下,带上他就过去王影帝那边了。门一开,两人看到的画面,冲击力之强——张诚毅都没什么具体记忆了,反正当时是差点栽一根头,而且,这回忆有多怪吧,要具体形容,形容不出,可一闭眼,两个大明星衣衫不整纠缠在一起的画面,又是那么的活灵活现。甚至每次再回想,细节好像都不由自主地更丰富了一点,甚至连两个人纠缠的体位,老板潮红的脸颊,无神上翻的双眼,断续吐出的呻吟都如在目前。 这到底是回忆,还是基于那瞬间的冲击,以及之前他俩拍杂志时的素材,大脑自行加工出的想象啊?张诚毅也有点分不清了,这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他再怎么不情愿,可看到了,又没有第一时间告密,那就没法把自己撇清了——居然既定事实上,成为了他们的同伙,还得帮着老板遮掩偷情的证据! 真是领导偷人我开车吗?牛马做成这样,也太催人泪下了吧!可有些活,他不干又能交给谁?片场是个没有秘密的地方,就那天老板胸前肩头那大片大片的吻痕——脖子上是避开了,可也不怎么成功。这些痕迹不先打好遮瑕,当天片场就得炸。博鹏的片子,全是顾总的眼线,就这都没算刚被塞进来的金助理——老板赐名狐狸金,这狐狸金嗅觉别提多灵敏,就原先那样还怕被嗅着腥味呢,现在这样,他不帮忙,那就等着大家一起死咯? 张诚毅并非什么业界奇才,一时半会找不到更好的下家,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几天鞍前马后把陈子芝看得很周全,戏服都是守着换的,就是怕别人发现什么。虽然也得了些好处,但他自认不足以弥补承担的精神压力,尤其是对老板的执迷不悟恨铁不成钢,“你醒醒吧!谁睡不是睡,睡谁不是睡啊,老板!” 他苦口婆心,恨不得十二个时辰在陈子芝耳边吟诵《戒色心经》,“老板,回头还有路啊!再走下去,可就不一定了,上回我们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吗!” 确实,这几天,张诚毅找到机会就要和陈子芝促膝谈心,把利害关系给他掰开揉碎了的分析:情不自禁睡了一次,行,没什么,也不算是铸成大错,你不说,我不说,岫帝不说,谁会知道? 不就是偷嘴吃吗,演艺圈这么多明星夫妻,在剧组偷嘴的也不是没有,这结了婚的尚且如此,背着金主偷吃一两次,更不算什么了。关键是悬崖勒马,不要一错再错——什么绝世好零,睡过一次也就那样事了,戏都快拍完了,就这么不到一个月的功夫,老老实实别再出幺蛾子,拍完这部,还得指着博鹏出力去码下一部的盘子呢!不是想冲奖,想做影帝吗?自古以来,能成大事的男人,哪个不都是管住了胯下这二两肉? 说绝世好零,是因为老板和他声称自己是1,虽然这和那天他看到的情景不是非常的符合,不过……靠腰,他是直男,哪懂得给子间的弯弯绕绕?善良的张诚毅还是维持了老板的尊严,既然他说自己是1,那他就是1,这些根本都无所谓。有所谓的是陈子芝倘若有心上进,就千万要管住自己,不能再沉溺在王岫这个白莲花骚零的温柔乡里了! 讲道理,这要求完全没有任何非分之处吧?也全然是为了陈子芝好,他老板也不是个笨人,在张诚毅面前,每次都是洗耳恭听,连声保证,一副心悦诚服的样子,没有一点架子,如此便每次都能骗过张诚毅,令他感到老板是听进去了——其实老板一直也不是个讲不通的蠢人。而当时有多庆幸,怎么松了口气,这会儿就有多窝火:不是都听进去了吗?怎么又—— “说!”被愚弄的怒气叠加在一起,叫人更加上头,张诚毅一边帮老板脱戏服,一边对着这点点滴滴的罪证咬牙切齿:这胸口一大片,妈的乳▇头都肿了,以前根本不是这个大小,还有后背!今早都没发现,后背还有一个牙印,不是请问哪家1会在后背留个牙印的! 到底是不是1啊!不对,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啊!张诚毅小心地把戏服挂起来,语气却比动作严厉太多了:“说!昨晚是不是又跑去和他做了!不是说好了再不过去了吗——他又诱惑你了?” 多年合作下来,他对老板的表情已经很能捉摸了,陈子芝一个眼神变化,眼帘稍微往下一看,张诚毅就猜到了一点,语气因此更加尖锐:“还是说,他根本没诱惑,你纯粹是自己忍不住跑去的——我的天啊!” “老板!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不睡他,会死吗?他的j▇,难道真下了蛊?——” 第94章 责任在顾立征 张诚毅说得其实很有道理! 不论是作为老板,还是作为娱乐圈学霸(以陈子芝的学历和智商,在本国娱乐圈已经足够歧视绝大多数人),陈子芝的确都有足够的资本来轻视他的团队,不过,张诚毅在团队里到底还是有些特殊的,此人虽然长相也足够在娱乐圈试试水,但凭借自己出色的社畜禀赋,令陈子芝也尊重他的观点。眼下更是再也端不了架子,只能虚心受教:人家张诚毅说得的确一点错也没有啊,睡王岫能带来什么好处?百害而无一利,眼下是时日还短,金助理又初来乍到,被张诚毅有意压得死死的,再这样玩火下去,被顾立征抓到证据,他们谁也别想好。 不能再睡了啊,不能再忍不住了,他第一万次在心中告诫自己:小张说得对,王岫的j又没有下蛊,尝过也就算了,这种事,和谁做还不都是一个样?顾立征不行那也还有各种工具呢,凭什么就非得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睡王岫呢?再说,这几天还有动作戏,怎么着也不该做的,今天拍到最后,他腰都麻了——就这还不能喊理疗师,一方面是小城市没有专业的理疗师,怕随意叫来的师傅侵犯明星隐私,二是剧组的理疗师就更不能找,陈子芝这一身没什么好肉,传出去可都是大新闻。 年少贪欢,老了硬不起来怎么办?陈子芝从各方面告诫自己动心忍性,就差去寻隐寺再请几本经书来了。到家之后,他迅速先洗个了澡,以此坚定不再出门的决心,为了消磨时间,在浴室把该上的药都给上了不说,磨砂、洁牙、精油含漱、身体油、护发精油、面膜,用各种化学品把自己腌制得香香软软,简直可以立刻下锅烹饪。出门一看,才过去不到一小时——王岫甚至还没下戏呢! 以前只觉得自己手脚麻利,节省时间可堪自豪,现在竟成为陈子芝迈向正常的一道坎,他在床上翻腾了几下,实在无事可做:看剧本,这个先就否了,不是他没事业心,而是陈子芝已经习惯了和王岫一起对词儿。无疑这比和任何人对词都更有效率,提升也更大,由奢入俭难,现在让他再单个读剧本,陈子芝怎么都没兴致了,更怕读着读着,就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对词儿嘛,还不都是为了戏——就这么去找人了。 不看剧本,那剩下的事也就不多了,微信虽然仍有上千条未读消息,但能带来积极情绪的却少之又少。套磁、八卦、吃瓜、毫无自知之明的“忙吗”+表情包,哪个开场白都叫人厌倦。陈子芝只恨微信没有一键已读,他打开应用不到五秒就关了,过了十几秒,又想起今天还没给顾立征请安,便勉强又打开应用,发了几个表情包过去。 ……不行,顾总可不是一般的羊牯,敷衍他是能看出来的。陈子芝发了又有点后悔,就像是小时候急着做完作业,写完题了,又知道答得太草率,自己的心态怕是瞒不过老师。只好赶紧想办法找补,想了想,发了一张天花板过去。 【珊瑚漫步:我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珊瑚漫步:和全世界同归于尽.gif】 也算是给顾立征留了个话口子,他往上翻了一下聊天记录,又想了想,【珊瑚漫步:你还没下飞机吗吗吗吗?】 从记录看,上次联系,顾立征是说了,他这几天也该回国了,美东那桩并购案,总算在管理层意见上达成一致。接下来还有漫长流程要走,从法务到监管,给律所、券商创造大量有效工时,之后一两年内,博鹏的高管应该还是得频繁飞,但顾立征本人总算是能稍微歇口气了。 陈子芝还记得他看到消息时五味杂陈的心情:顾立征忙这桩并购案已经一年多了,这期间陈子芝的心态转换也确实无法否认。刚开始他其实挺有怨言的,顾立征一去美东出差,两个人联系就加倍不便,见面机会也自然随之减少。陈子芝是发自内心盼着这事儿快点完,最少在他没进组的时候,能多些相聚的时候。 但是,这种单纯的心情,算来都是终结在amy的告密,也不能说一切天真幻想,全毁在amy这只邪恶肥猫的提点下,只能说陈子芝一直以来若有若无的不安,因为amy带来的消息而全面爆发,无法逃避。一旦知道了王岫的存在,知道他和顾立征的关系果然远远还不算是恋人,前方尚有无数影影绰绰的障碍,陈子芝似乎就再也没有在这段关系中获得过单纯的快乐。 第143章 如今回头看来,爱而不得那疯狂的空虚怨恨,还能在舌尖品到鲜明的苦涩,也还能唤起那份不甘的心情,只是那种一头栽倒的沉重感的确消解不少。说来可笑,竟也不是因为陈子芝修得开悟超脱,而是因为天平另一端多了另一个沉甸甸的深渊,两边拉扯反而维持住了微妙的平衡。陈子芝在顾立征这里所感受到的一切都还在,只是没有那么身不由己了,想要抽离出来比以前容易太多,以前只能靠戏,现在么…… 说好了不去想,眼下顾总的对话框还在呢,陈子芝连忙把思绪拉扯回来,这点自制力他还算是有的,他仔细审读两人的聊天记录,不无心虚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的确把注意力转走太多了。如果是从前,顾立征一说这几天要回来,他还不立刻打开所有相关人士的朋友圈,观察着会是不是已经完全开好,顾立征是立刻回国,还是要多留几天,留下来的目的是什么,是否有那种荤局应酬——如果他去参加华尔街派对,那陈子芝少不得要想方设法的查岗,但又不愿意做得太明显,让顾总知道。反正,围绕着顾立征的一惊一乍,他是藏的好,外人难以发觉,但个中喜怒哀乐,只有陈子芝自己知道。 现在么,那毕竟是大不如前了,顾立征说自己要回国,陈子芝甚至推算不出航班的具体时间。之前他可在行了,和狂热粉丝推算他的航班似的,美东的航班表啊,顾立征本人的喜好啊,通过助理等人的朋友圈来推测啊,这些手段,陈子芝有阵子没用不知不觉竟生疏起来,对着手机发了一会呆,也想不起该去看谁的朋友圈来确定顾立征的行止。 其实是该多说点什么,但又想不出说什么好,翻了翻聊天记录也毫无头绪,陈子芝有点儿泄气。光看聊天,全不知道这样一个男人凭什么值得他的喜欢而不是利用,只好回忆两个人在一起时的快乐时光:在一起时还是有话聊,有事做的,可一旦分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时空上重重阻隔,对话往往难以展开。两个人的生活毕竟是太不同了一点,在一起时这些不同可以轻而易举地被独处时光弥合,一旦分开,这些共同点便不足以让他们以只言片语,便可想象出对方此刻的状态。 其实,就算没有王岫,没有那些所有潜在的白月光、红玫瑰等等一切觊觎顾总的掘金高手,只是以他们的生活状态来说,陈子芝恐怕也很难谈得上安心。现在,他心中热火稍减,望着彼此间的差距,心中对那份鸿沟的认识越来越清醒,少了抵触,多的是一份叹息的无奈,要说放手,还舍不得,可似乎也没有了满心热血去争取的心气儿。 这是你最爱的人啊!他不断给自己打气,甚至说得上是严厉督促了,你难道不爱他了吗?总不可能,你对王岫那点色欲一起,这里的感情就自动变淡了吧,陈子芝,你的心有这么廉价吗? 当然没有! 曾几何时,陈子芝总是逃避承认自己对顾立征的感情,总告诉自己他喜欢的是顾立征带来的利益。不知不觉间,心事竟来了个大转弯,这会儿他在心中赞颂起自己对顾立征的贞洁深情反而非常坚定:没有错啦!顾立征才是真爱兼深爱,和王岫……那就是报复行为的一部分,如果不是因为对顾立征爱得痴狂因爱生恨他又怎么会和王岫一错再错呢?要怪就怪他太爱立征了! 没错,就是这样,才不是因为王岫的j有什么特别,又或者是陈子芝意志力太软弱——冤枉啊,青天大老爷,这一切完完全全都是他太爱顾立征了,倘使他犯错,责任也全在顾总! 这样一想,陈子芝心里舒服多了,见顾立征始终没有回复,更感松快:如此一来,两人今天没有闲聊责任就完全不在自己了。前些天是他的确在赶戏,拿不到手机,今天他可是一下戏就给发了消息,是顾总太忙。 陈子芝查看了一下时差,这会儿顾立征不是在飞机上,就是在开会,他也无心去细究,关了应用,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想睡又没睡意,想吃什么,累过头反而也没胃口。发了一会呆,打开手机想吃点娱乐圈的烂瓜,热搜榜却全是花钱包年的流量词条,间或烂剧买下的营销热搜。陈子芝甚至还看到秦非凡吹捧自己演技的“秦非凡老戏骨级别演技“词条——看来非凡哥新找的运营在发力了。 点进去广场一看,毫无例外又有所谓cpf在diss陈子芝,公然声称《追匪》里,如果不是秦非凡的帮助,陈子芝那点子演技早就力不从心露出马脚。秦非凡如此掏心掏肺提携陈子芝,陈子芝却在进《长安犯》后,翻脸无情,嫌弃秦非凡咖位配不上自己,遂转而全力蹭王岫,要和他炒cp,蹬掉秦非凡云云。 【陈子蜘下一个目标是谁:早料到了,现在也是越来越多人知道他真面目了,陈子蜘根本不配演这么多大片】 【能专注自家吗?:欢迎大家关注到陈子芝,新作《长安犯》明年上映,豪华阵容质量保证。】 【au的a:话说,秦非凡的热搜为什么又有陈子芝啊?这两家粉没完了吗?陈子芝粉丝不是一直很强势的吗,居然被秦非凡的粉丝压着打?】 废话,这就是有组织和没组织的区别了,秦非凡看来是下了本去运营的,至少现在是有了一帮指哪打哪的脂粉,蹭、拉、踩一条龙,铁了心要薅陈子芝的羊毛。陈子芝的狂热粉虽然也有,但粉圈自发组织,永远不如脂粉带头那么有章法,而且热情降得很快,又没发工资,谁有空一睁眼就战斗到睡着? 只要脂粉下得够多,就没有操纵不了的舆论,这要是具体的事件还好说,单纯的某一时段,某两人的咖位、演技水平什么的,那真是任人评说。陈子芝演《追匪》,完全是主演咖位,秦非凡和方菲都是给他配戏的,在脂粉口中,反而成了他被秦非凡提携。 非凡哥看来是铁了心要踩他上位了,这是以后专注混电视圈,不打算回电影圈了? 比起电影圈,电视剧这一块,现在的确可说是山头林立,几大平台在那摆着,博鹏之于平台也只是内容供应商中势力比较大的一方而已,秦非凡要自觉以后可以再不拍电影,那还真能不卖顾立征这个面子。陈子芝面无表情地看完了广场上的若干热帖,再看看时间,也不过才过去半个多小时。这会儿还不到八点,夜可以说是刚刚开始。 “废物秦非凡。”抹黑人都没点创意,来来回回就那么点思路,看一会就腻了,杀不了多少时间。 他关掉微博,去同人网站找乐子,刚打开没一分钟就关了:微博是脂粉的天下,秦非凡还在cp向找存在感。可产出这块就不一样了,岫色可芝已经一统江湖,成为陈子芝相关产出绝对的主流。陈子芝在自己的标签下只是扫一眼,都可以看到自己在三个场所被王岫以五六种千奇百怪的姿势摆布,每种姿势看起来都很可以造成比今天的打戏更严重的肌肉劳损。 “腐女对我也太有信心了!而且!凭什么觉得我是受!” 对了,还有张诚毅,都和他说了,他是1,王岫才是0,今天居然还脱口而出,大讲特讲什么“王岫的jb是不是有蛊”,听不懂人话吗?这几天还肆意挥霍公款,买各种昂贵水果,谁知道有没有吃回扣,完全是欠敲打了! 陈子芝百无聊赖,在床上滚了几圈,想把张诚毅叫进来骂几句,话到嘴边又很犹豫:现在老板不是老板,雇员不是雇员,主要是因为他的确做了亏心事,确实对不起张诚毅。想要一切回归原样其实也很简单,这件事不做就行了呗。也就是说,如果他可以肯定,以后他再也不会去找王岫,或者说去找王岫也再不会过夜,那这会儿叫张诚毅来叼几句完全没问题,就是打他几拳,社畜张应该也都会很开心。 但是……但是…… 问题不就在于…… 哎,其实真没有那么好!说实话,也就那么一回事吧,睡多了还不都一个样么?再说,王岫的床上功夫也没那么完美,其实也就是一咬牙把决心一下的事。下吧,下吧,决心一下,在张诚毅面前就又能挺直腰杆做人了,也绝了后患。顾立征这不都要回来了吗?这一身的痕迹还没消,还不老实点,给自己找事呢? 陈子芝这牙咬了半天,可酸软的腰不知怎么回事就硬是直不起来,打开微信,明明是为了看一下顾立征的对话框,坚定自己决心的,可不知怎么,大概是网络不好,手指也不听使唤,迷迷糊糊又点错了框,给【讨厌之人】发了一个“杀了你”表情包过去。 不要紧!还有时间撤回!他看了眼时间——王岫这会儿应该还没下戏—— 【讨厌之人:?】 【讨厌之人:腰疼了?】 呀! 王岫这是下戏了?今天倒挺早。陈子芝不免一阵惊喜,【珊瑚漫步:你还知道今天要拍打戏啊?】 【珊瑚漫步:照片】 【珊瑚漫步:照片】 发了几张前头的,陈子芝把手机扭到背后,盲拍了一张照片,不太满意,取出手表做取景器,琢磨了半天角度,拍了一张自己裸着上身,深陷在雪白床单中的后背照,腰部其实看不出什么来,只是背上的吻痕淤着颜色。【珊瑚漫步:腰酸死了,做不了按摩托谁的福啊?】 第144章 王岫发了个抱歉的表情包来,这人倒有个好处,不会让话掉在地上,和他聊天,话不知不觉就变得很多。【讨厌之人:叫张诚毅帮你按按?】 他要想让张诚毅按,动动嘴皮子就行了,还打什么字啊?陈子芝呸了一声,【珊瑚漫步:我哪敢啊?他恨不得一天花我几十万出气费,今天请客吃荔枝,看到了?那都是挑贵的买!】 【珊瑚漫步:这会儿也不知道跑哪去了,饭都没做,估计和厨师说我不想吃晚饭,又变着法虐待我!】 【讨厌之人:哦————】 陈子芝都能脑补出他的表情,端坐保姆车的太空舱宝座中,似笑非笑,眼皮沉着,唇角微扬,好像把人心看得透彻,完全了悟了对方的心思,也占尽了主动——你看,他明明知道什么意思,却还非得提一嘴张诚毅,这是真想让陈子芝去找张诚毅吗?无非是堵住这个话柄,叫陈子芝将来拿不着他的错处罢了。 【讨厌之人:这么可怜啊,】 【讨厌之人:那要不要来我这里吃晚饭?吃完晚饭,我给你按按,咱们还能对对明天的词儿。】 【珊瑚漫步:……】 【珊瑚漫步:………………】 【珊瑚漫步:你保证只是对词?】 【讨厌之人:我又不是什么恶魔,你都这样了,我还能怎么着?】 也是,明天也有打戏,王岫哪怕是恶魔都得讲点基本人权吧。陈子芝一跃而起,他不想让自己把那股子突然勃发的奕奕精神全表现出来,努力找了找刚才百无聊赖、了无生趣的感觉,成效不算很好,勉强中和为一种怪异虚假的矜持。在房里来回踱了几步,试探性开门看了一眼:客厅里空空的,助理们都早散了。看来,张诚毅的确是心里有气,还真没张罗他的晚饭,装聋作哑就这么走了。 那,这就不能怪他了是吧,拍了这一天的戏,正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明天还要上镜,难道还吃普通外卖吗?陈子芝心想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再出什么事也少不了张诚毅的责任——还有顾立征,对,怎么把他给忘了,责任完全在于顾立征! 【珊瑚漫步:那我要吃波奇饭!】 【珊瑚漫步:海胆可以不加,但要有甜虾!】 讨厌之人发了一段语音过来,是他在学陈子芝的声气,怪腔怪调而又神韵十足,【那偶要吃波奇饭~~~~】 滚!今晚要敢有异动,看老子怎么收拾他!陈子芝摩拳擦掌,正要穿鞋,忽然又想起什么,跑回洗手间,对镜自照好一会儿,拿梳子捣腾了一阵头发,要走,看看镜子,又停下来,拿小指慎重地撩了撩最后一丝刘海。对着镜子端详一会,不自觉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这才生机勃勃地一溜小跑,又回身格外作态,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似乎偷跑出门的学生,生怕惊动了某个无形的家长。而门一合拢,立刻游龙入海,仿佛解开了什么沉重的枷锁,在夜色中脱兔般,往情人——对不起,往讨厌之人的公寓,潜行——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为公干而昂然步去。 第95章 报备 “还不是都怪你!” “什么怪我?” “还没想到,反正先说了,等下总能派上用场。” 虽然是租房,但该有的配件一个都不少,门锁也是配的面容扫描,和王岫在京城的住处维持一样的习惯,陈子芝门铃都不按,“嘀”的一声昂然而入,上来就先声夺人,来个下马威。“饭呢,怎么还没好啊,想饿死我吗——看,怪你的第一件事这不就来了。” 王岫也是才到家不久,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听到开门声,才一边扣衬衫扣子,一边从里屋走出来。他站在岛台边接水,闻言笑睇一眼过来,微皱的白衬衫,在暖黄色的灯光中几乎也跟着散出光晕:“行,看来我的毒计没能瞒过大小姐——你总得给马牌骑手一点时间吧。” 其实,之前王岫的厨师都是在这间屋子里做饭的,不过自从陈子芝经常过来对词儿,也不知道是小马自己殷勤,还是受了谁的指示,现在改为在小马住的那套房子里做饭,做好后,由小马提个餐盒来跑腿,吃完了,餐盘丢进盒子里也行,放在餐桌上自然也有人收拾。陈子芝盘着手在沙发边上靠着,等王岫把第一杯水递给他,润了润喉咙,这才满意地把自己抛到沙发上,赤着脚懒洋洋地盘着:“那你这么早让我过来干嘛——有歪心呀?” 说着说着,便怀疑地压着眉毛,投去警告的一眼。王岫见了,不由失笑出声,他自己的那杯水也倒好了,一边喝,一边坐到陈子芝对角线上:“今天挨打了,气往我这撒?” “腰疼——不往你这撒往哪儿撒去?” 陈子芝学他的京腔说话,格外的怪腔怪调。他又不满意了,“你这人——一点眼力见没有,都说了腰疼,坐那么远,也不说过来帮我揉揉。” 通常来说,王岫绝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脾气,真要是这性格,陈子芝也压根不可能往心里去。不过此人也有个好处,那就是管杀管埋,陈子芝今天的确是因他受罪,王岫的姿态就比较低了,他不厌其烦,含笑坐到陈子芝身边,伸手垫着他的腰轻轻地揉着:“好些了吗?” 酸软的肌肉被捏开,再加上是他最喜欢的那双手,陈子芝的脾气也不免融化了,就着王岫的动作卸了劲,舒展着身体,和一滩水似的,王岫稍微一用力,就把他翻过来安置在自己腿上。和一只趴在主人腿上的小猫似的,乖乖巧巧,也不说话,只是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偶尔劲大了,触及了痒痒肉,唤起几声带笑的轻喘,呻▇吟声也轻,和痒痒挠似的,带着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王岫也并不说话,半闭着眼,只是手上捏着,屋内一时宁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膝盖上那人终于被捏得舒服了,陈子芝动弹了一下,好像才发现似的,假模假式地惊呼:“你怎么——你脑子怎么这么龌龊啊,岫帝。” “这属于正常生理反应。”王岫的眼睛还是半眯着,一只手捏腰,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陈子芝的发丝,“要是什么反应没有,那你该不自信了,出门前不得再花半小时来检查发型啊?” “谁检查什么发型了——你血口喷人!” 小脾气是养出来了,一撩就炸,倒没了从前那假模假式的涵养,王岫这阵子比陈子芝的唾液吃得更多的就是他的白眼——当然▇液不参加比赛。他也早都惯了,这种张牙舞爪又没有什么实际杀伤力,倒不如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他笑了一下:“随口一说,你倒动气了。” 一如既往,他的茶言茶语总能气到陈子芝,只是从前,陈子芝最多怒目而视,唇舌之争占不到什么上风,眼下倒好,一言不合,就直接出手伤人了。“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王岫被拿捏了长处,难免奴颜卑膝:“这是你说的,今天可别起歪心——明知道明天还有打戏,你还来招我?” 这话是用哄着的语气说的,别提多软和了,陈子芝听了也颇为受用,半侧过身子,眯起眼打量王岫,手指上下掂了几下,像是在估量他的分量,语气缓和多了:“谁招你了——要不是你先不老实——” 这个角度,他看不清陈子芝的脸,被自个儿的身体器官遮住了一部分,这画面刺激性太强,王岫也有些受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明天陈子芝真拍不了打戏了。他把陈子芝拉起来靠坐在腿上,大小姐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看来,刚才的画面并非无心,而是他策划的一部分。明知道今天做不了,便以撩他取乐——话又说回来了,假使明天真没有打戏,那陈子芝也绝不会害怕收敛,只会比刚才更甚。这男人爱玩火爱发骚的程度,让王岫很怀疑顾立征是否从未真正满足过他。 “算我的错,是我禁不住诱惑,请你原谅我行不行?” 把人家搞得腰都酸了,低声下气一些也未为不可。不过,他要从一开始就真的什么都不做,恐怕大小姐也不会满意,反而气急败坏了。这会儿被搞得狼狈不堪,还要做小伏低,陈子芝才能获得巨量情绪价值,笑得眯了眼睛,很顺从地被他拉起来。 说不上谁主动,他们对视了一会,很自然就亲吻起来。陈子芝搂着王岫的脖子,不一会收紧了,咿呜出声,王岫会意,稍微和他分开了一点,让陈子芝换气,他改不掉这毛病,吻得过火了便会忘记呼吸。 “晚饭……还吃不吃了。” 对他们来说,将亲吻维系在亲吻上,实在并非易事,需要很强的忍耐力,可今天的确无论如何都做不了,因为明天的工作还需要大量体力。两个人都是默契,没有多久便知道该叫停,否则,就算管住手,也管不住不知不觉便嵌合在一起的身体。可要全然分开,又好像于心不忍,两张脸隔得很近,鼻端相处,呼吸交融,彼此都能闻到熟悉的漱口水香氛。 这样的距离,很难完整说完一段话,而不交换几个轻吻,陈子芝轻喘着,断断续续地问:“你……怎么办啊?” 第145章 他夹了一下王岫的腰,两个人的身体因而更亲密地装在一处,碾磨而过,王岫的意志力反倒比他坚定,他无视话中的充分暗示:“吃,我让小马把餐盒送来——词,不对了吗?明天还……好几场戏。” 今晚真不能做,道理两人都懂,但陈子芝还是不由得发出幽怨叹息。他们又亲了一会,舌头湿润地在津液中交缠着,好像一块极其甘美的蛋糕就摆在眼前,已经闻到了馥郁浓厚的香气,品尝到了一点儿香甜的奶油,可节食期的艺人只能狠心说不。 亲吻此时不再是对大餐的逗引,已成为了对于彼此情绪的安抚。陈子芝歪了一下脑袋,把头靠在王岫肩上,手指缠着他的发根,眼睛紧闭着,睫毛轻颤,和他依依不舍地吻着。这景象因太过接近,在王岫眼中显得有些光怪陆离,好像是他梦中的幻想,纠缠着不肯离去,又像是电影中的极近特写——啊,这黑白特写一定是他的代表作画面。 谁也不敢去刺激旁处,打着手冲的主意,这是早已被证实失败的处置方案了:问题在于,对于吃过见过的人来说,靠着手要解决问题难度实在太高,基本不可能办到,尤其是人就在眼前时。往往陈子芝会失去耐心,试图加入别的法子加快速度。 可作为艺人,他的嘴唇甚至比其余所有器官都更重要,嘴不能肿,声音也不能受到丝毫损坏——要说台词的,于是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用第三种办法,也就是利用自己的腿。但如此天真的设想又太高估了他们的自制力,迄今为止,所有努力都以失败告终,只要是想要去解决,最后就难免滚到床上。 为今之计,只能任由其随着纷飞的思绪,逐渐分心消散,但又偏偏舍不得离开欲望之源。主要是在这点两人意见难以达成一致,意志又都颇为软弱,谁下定决心要分开,另一人略表不舍,就又立刻改了主意,唇舌彼此追逐,亲得没完没了——亲这样的素吻,陈子芝一向是觉得最没意思的,可和王岫纠缠了一个来小时,他竟然一点也不饿,搂着他的脖子舍不得叫他离开。 “小马已经把餐盒送来了——” 王岫和哄孩子似的哄着,陈子芝都不愿放开:“就放在门口呗……嗯……还怕有人下毒啊。” 下毒倒不至于,但王岫的讲究陈子芝也知道,餐盒在地上放过,他就接受不了了。嘴上虽然还犟着,他其实已经准备松开了,但没料到王岫听他这样一说,竟托着他的屁股,要抱着他去开门。陈子芝又惊又笑:“不闹了不闹了,放我下来——你多大年纪心里没数啊!”王岫也是拍了打戏的,明天任务也重,一百多斤的重量这么抱来抱去,陈子芝也真怕他闪了腰。 “看来你忘性挺大的。” 抱着个人的确挺累,陈子芝也不是那种身高一米五的petite baby,王岫乐得轻松,把他放在沙发上去开门拿餐,两个人隔空斗嘴,陈子芝立刻想到第一次差点擦枪走火,他就是被抱去了洗手间。虽然那会儿两个人都站着,又比抱着一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要轻松点,但也说明王岫抱他的力气还是轻松有的。 其实从体型来看,他真不属于那种肌肉男,只能说这人训练体系相当科学。陈子芝转了下眼珠子:“嘁——又不是一回事,上回那样,我也能抱得动你啊!那个不难!” “打住,再讨论下去,这饭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王岫带着一篮子食物回来了,好在小马有先见之明,做的都是冷食,搁再久也不会走味。陈子芝忙忙碌碌地拆小包装,给两人的波奇饭都添上山葵泥,王岫口淡,少淋点酱油。忙里偷闲一看手机,微信有未读消息,他没顾得上注意:“呀!都快十点了!词儿还没对呢!” “吃饭就专心吃饭。” 王岫见他立刻就想去摸剧本,反手一筷头敲在陈子芝手上。陈子芝对他怒目而视:“吃完饭再对——那今晚得耽搁到几点去!” 其实,明天以打戏为主,镜头切得细碎,主要是体力活,词儿对不对也都可,不过,这大概并不是陈子芝期待听到的答案,否则他也不会特意拎出来讲了。具体因着什么缘故,他自己也不甚明白,好像也只是习惯性在和王岫唱反调。王岫听了,倒是多看了他两眼,也学他撇了撇嘴:“耽搁到几点?你这会儿回家能睡着吗?” 陈子芝一般的确是十二点左右睡觉,他就事论事,和王岫辩论:“你这说得,好像我一离开你家门,立刻就跳上床闭眼了似的!从你这到我房子,不需要时间吗?” “噢。”王岫顶着下巴,歪着脑袋,轻飘飘地说,“这么说,为了节省时间,你今晚倒还不如就睡这了?” 这么说还真是这个理,陈子芝差点说滑了口,跟着就把头给点下去了。他惊得轻喘一声,止住了自己的话头,瞪大眼望着王岫:留宿——留宿?!怎么就从胡天胡地的hanging out,变成会过夜的留宿约会了?这进展,这进展是不是也太快了点? 其实,按速度来说,同样的上床次数,他和顾立征这会儿都快确定关系了——不管是什么关系,总是固定的链接。但不知为什么,当时陈子芝似乎唯恐其慢,现在又深感过快——但好像又不是真正地觉得过快,至少并没有极其强烈的拒绝意愿。但要说一口答应,似乎又下不了这个决心。陈子芝含着调羹,眼珠子转来转去,良久才继续咀嚼,咯叽咯叽地咽下了口中每一粒米饭,这才开口,答非所问地说:“立征已经在回国的飞机上了。” 这句话好像一柄标枪,被他软弱地投掷到两人中间的土地上,作为一种暧昧不清的,宣战的象征,又像是一张病假单,写满了给懦夫的出口。总之,现实正随着陈子芝的话而势不可挡地进入到这间屋子里,如果他们还有谁依旧有些残存的反应,这会儿应该也彻底消退了。 顾立征,已经在回国的飞机上了,就如同《长安犯》的拍摄也已经进入尾声,好像片场也不过是逃离现实的一个小小桃花源,生活最终还是要回到应有的轨道上去。沉溺在桃花源迷梦中的人,是不是也该适时醒来,别再做耽溺黄粱的傻瓜? 这个问题,被陈子芝抛给王岫的时候,似乎已经带了答案,但他只是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是那么的热心,又似乎在等待另一个解法。陈子芝默然地望着王岫,好像把所有的难题都移交给了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什么,或者一个吻也可以,让他重新做回那个不在乎现实的傻子白痴,他也乐意沉堕——不,不要面对现实,一个吻更好。还不如亲吻。 “立征要回国了啊。” 在他放弃这个问题,横过桌面去吻王岫的前一秒,王岫很自然地接了话头,他伸出手按着陈子芝的肩膀,止住他的动作,“这和你今晚住下有什么关系?有什么不妥吗?” 这有什么不妥——拜托,这有什么不妥?! 此问题的荒谬甚至无需多言,陈子芝瞪圆了眼,王岫却好像自己也在陈述什么人尽皆知的真理,他问陈子芝:“你觉得,一会我们要做什么?” 一会?一会的确什么也不做,陈子芝说:“就对词儿啊。” 王岫点了点头:“那你觉得,咱俩有什么?” 有什么?! 陈子芝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迅速地捕捉到王岫的潜台词:这意思,睡过不算是吧,得动真情? 那这是要他承认什么?他瞪着王岫,气得假笑起来了:“有什么?我们能有什么?”从这个角度来说,还、真、没、什、么。 王岫摊了一下手:“既然什么也不做,咱俩也没什么,那你在怕什么?” 这话里的逻辑无懈可击,陈子芝也不由得为之绝倒。他机械地挖了一勺饭送入口中,气到没注意到勺子挖空,自己在嚼空气,握紧拳头,强忍着一拳打在王岫脸上的冲动,目击岫帝的神级操作: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顾立征的微信视频。“刚下飞机吗,立征?嗯,我和子芝一起吃晚饭呢,一会对词儿。” 他甚至还把镜头切了后置,“子芝,和你男友打个招呼,说声嗨——” “嗨——” 顾立征的表情如何,陈子芝不得而知,他看不到。王岫也很快把镜头切了回去,他语气轻松地说:“和你报备下,今晚要对的本子厚,一会晚了就不让他回去了,明儿一早还有早戏,对……我让小马把客房收拾一下,晚了就让子芝直接睡我这里……” 第96章 艺高人胆大 真系冇阴功啊! 就算不是广府人,但陈子芝也只想得出这句话来表达他的感受了。他在手机背后猛瞪王岫,也不知道是该佩服他的胆大包天,还是为他担惊受怕——将来顾立征万一发现了呢?今日把他当狗耍,明日他的怒火只会更炽。 当然,如果说,查知禁脔偷吃,还是偷吃上白月光,这样的怒火已经到顶的话,那还真是,不管再怎么做,结果上也都不会有差了。陈子芝心绪反复,又难以表露,只能拿眼刀不断杀着王岫,而岫帝则置若罔闻,和手机那边的人愉快交谈:“哦……最近刘导把日程排得很紧,是有点辛苦了。不知道是不是钱快用完,只能赶戏——但我看账上也还好,还算宽裕。” 第146章 【那也太辛苦,岫哥,你还是做好内容把控,赶戏也不能忽略质量么,剧组的工作时长还是要控制好……】顾立征在王岫面前总是很好说话的。 “怎么着都行。”王岫懒洋洋地,“在影视城呆久了,也有点厌烦,早点拍完回去也行——就是你的小朋友,前几天被导儿数落了,这几天情绪很欠佳呢。” 他大概是调转了镜头,把沉着脸的陈子芝给拍进去了,“瞧瞧,这小眼神,我看里头藏的都不是小刮眉刀了,怎么也是个美工刀。” 陈子芝没料到自己入镜,表情崩坏,愤怒和埋怨是实打实的:“喂,岫帝你——” 王岫对他摆摆手,又把镜头调转回去了:“他是不是没拍过打戏啊,这几天嘴里抱怨着呢。立征,我发现你这个小男朋友,心挺高的。” 【这是找您学艺来了?】顾立征也笑了,【是觉得他这几天心情不太好,消息都发得少了——芝芝,你也过来,还要我叫你吗?】 确实,要是之前,陈子芝早就就势跑到王岫身边去了,没准还会明里暗里的抢镜,排挤王岫占的位置。这会顾立征都这么说了,他也没别的办法,只好走到沙发一侧,和王岫并肩坐好,又刀了他一眼:“回我的消息不积极,接别人的视频倒是挺起劲的。” 也是谁都不放过,两个人一起怼,主打一个公平。不过两个老板似乎也都被陈子芝给拿捏了,由着他使小性子,涵养也好,都没动怒。顾立征看他神情灵动,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嘴上却客气,【芝芝——对岫哥要礼貌些。】 他的背景在移动的车里,【我也是刚下飞机,飞机上开会呢,也回了你的消息,你们刚对词儿吧?没注意?】 陈子芝刚才哪有闲工夫惦记自己的手机啊?他啊了一声:“是吧,忙着收拾,没顾上。这几天拍的全是动作戏,浑身疼,青一块紫一块的,太累了!” 不知道是否紧张的人话就多,他还想说自己眯了一会,王岫藏在他身后的手拧了他的腰一把,陈子芝才回神,一噘嘴转移话题,“导儿对我太严格了,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这他要不是导演,我都怀疑他被谁买通了,来防爆我呢!” 这话听起来,有阴阳王岫的意思,王岫笑了:“是呀,这剧组谁能量这么大,连导演都能买通?别是冯芸姐吧?” 冯芸和陈子芝的戏路又不重合,王岫这明显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陈子芝对顾立征无声地翻了个白眼。顾立征举起手搁在嘴边,偏头咳嗽了一下:“那你就赖着岫哥对词儿?都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明早不起了吗?” “才吃饭,明天还好多戏。”说到这个,陈子芝是真焦虑,不然他和王岫刚也就不会那么默契了,明天的排场的确很满。“哪那么早睡?而且我也算是摸准了导儿的脉了,我们意见要是有分歧,我就说,我和岫帝对过了,一般他都能妥协。” 这是把狐假虎威给玩得出神入化了,陈子芝的策略因此也似乎昭然若揭:别人打我,我打岫帝。反正不管是真不满意还是假不满意,只要片场上受了挑剔,立刻赖着王岫对词儿。王岫要想清静,要么,把他教会了,要么就把刘导摆平,别再挑陈子芝的刺了。 王岫看了看陈子芝,打趣般问顾立征:“你也不管管?” 顾立征说,【反正也没几天了——再说,岫哥你不也答应了帮他码下个盘吗?】 王岫扬了扬眉,似笑非笑:“哟,你倒提醒我了,上回刚谈妥了初步意向,你就又出长差了——立征,咱们这合作,可是才谈了一半那。” 这两个人的对话,明显比陈子芝和他们任何一边都要成熟很多,总是充满了言外之意。王岫这意思,为陈子芝码盘是个大人情,他在柳叔叔胡同答应下来之后,事也有办,但当时开出的条件,顾立征也得进一步落地。陈子芝吃瓜的眼睛,在屏幕和身边溜来溜去,顾立征在镜头那边打量这两个人,眼睛里有一根弦似乎不着痕迹地松弛了下来,他的肩线比之前要放松了。 【我办事,岫哥你还不放心吗?】他这话答得热情而诚恳,透着自己人的亲密,【戏也快拍完了,回去咱们细聊呗?本来那天就能定下来的,偏偏你又急着打发我走。】 不得不说,他对王岫的确比对陈子芝要好太多了,而且,还是那样,处处总是透着一股“我们更亲”的味道,陈子芝依旧排在其次——不管他背地里怎么样,明面上,依旧是正在上位中的准男友,顾立征就这样当着他的面和王岫说这么暧昧的话,陈子芝的表情不可避免地变得酸涩。他挂了脸,坐得离王岫远了一些,已经出了镜头。 两个男人同时注意到了他的变化,王岫瞅了他一眼,唇角泛起淡笑,他的神色变化虽然不大,但熟悉他的人可以看出来,王岫似乎对陈子芝的挂脸,感到很顺心。他看着顾立征的表情都温和了一些:“哦,那天嘛——那天……” 那天他找顾立征,本来就不是为了谈那些没什么紧急的事情,从结果来看,直接把陈子芝气到逃回老家,也算是王岫的胜利。这一点顾立征也很清楚,王岫找借口都找得惫懒,这份轻忽也更显示出他在顾立征面前的地位与特权。这一切,自然都是故意做给陈子芝看的,就是要再一次确定自己的权力边界。 顾立征对此,不会不清楚,更不会为王岫找什么借口,他当然很清楚王岫的用意,只是,大概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绝王岫。又或者是他很清楚王岫这些心机养成的背景,他并没有在王岫面前为陈子芝撑腰,任由他达成了自己的示威。尽管陈子芝还露在镜头中的肩膀,颤抖了几下,但他依旧没有为就坐在白月光身边的红玫瑰挽回什么尊严,而是略微仓促地切断了对话。 【那天倒也的确是晚了,你们也累,之后拍完戏好好休息几天,再来细聊码盘的事。今天就不说了,对完词都早点休息——芝芝,听到了?身体为重。】 陈子芝应声出现在镜头中,他的脸色自然并不好看,带着挤出的僵笑,眼神不愿和顾立征对视,颇为空洞地说:“听到了,谢谢关心,你也早点休息。” 如果他的演技,都如同此刻的语气一样死板,那刘导的挑剔也不算是吹毛求疵了。顾立征的神色也有些无奈,王岫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有点子幸灾乐祸的样子,不过并未火上浇油,而是难得温柔地压低嗓音,声音里仿佛真有一份温存的关怀:“是,你也该早点休息,立征,睡吧,明天起来,又是新的一天了。” 他平时少有用这个音域说话,其实王岫的声音在低音域很磁性,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好像从耳膜一路挠到心尖,不论是屏幕里的顾立征,还是镜头外的陈子芝,都有些惊讶。顾立征欲言又止,王岫也没给他机会再说什么,对着镜头笑着挥了挥手,右手把通话给挂断了。他想抽左手,没抽动:“还吃不吃饭了?” 这是人说的话吗?是谁刚才一边和顾立征通话,一边把手伸过来逗他下巴的?陈子芝气得抱住王岫的左手,在虎口上又啃了一口——到底也没敢太大力,明天还要拍戏。除了第一次,王岫都没在他脖子上留痕迹,也算是演员之间互相体谅——他如此找着借口。 “岫帝不愧是岫帝——艺高人胆大呀。”他拉长声音,怪声怪气,“你真想好好吃饭,干嘛给他打视频?还聊上了!”这下陈子芝哪还有胃口? “不聊几句,难道等他空出来听你身边那所谓‘金狐狸’的告密?” 王岫笑吟吟的,似乎心情不错,“我还当你要谢我呢——你又要收厚礼了,不是吗?你说,我和你唱双簧,把他私房钱全骗光怎么样?” 他是说……陈子芝怔了下,这才把刚才的戏码理顺,的确按顾立征的作风,刚才他“感情受创”,再度在二选一中被顾立征抛弃,按惯例,顾立征是要送上名贵礼物,安抚他的情绪。 第一次是名表,第二次,是冲奖片,现在,事业上的机会给过了,要说还能给什么,大概又是回归到物质赠予了吧。但陈子芝对于这种馈赠兴趣并不大:“算了吧,不稀罕——” 不过,他对顾立征的罪恶感毕竟大大减轻了,比通话刚开始前要更理直气壮了不少。那会儿,王岫要敢伸只手过来逗他,陈子芝心底对顾立征的愧疚或许都能洋溢出来,这会儿,对顾立征新发来的慰问,【别焦虑了,词对一遍就行,休息好了,你演得不会差的】,也只是瞥了一眼,嗤笑一声,随便回了个句号,便关了手机。“看什么看啊——” “看你怎么钓凯子的喽。” 王岫拿着他的手,把屏幕重新解锁,正大光明地浏览了一下他近期和顾立征的对话记录,啧了几声,“最近有点不敬业,太冷淡了,大小姐。” 这怪谁啊!陈子芝烦得不行,甩着手:“干嘛,你要做业务指导吗?《我们不需要很累很麻烦也可以把顾总训成狗》,lesson 101?”在这件事上,当然不会有人比王岫更专家啦! 第147章 他们斗起嘴皮子,就和说相声似的,彼此话赶话都是又脆又响,逻辑还跳跃,一句话出来,别人得想好久,他俩就明白了对方的梗,有时候还得忍着被逗笑。王岫被逗乐了,舀了一勺波奇饭塞进陈子芝嘴里:“少说几句吧,大小姐,这三文鱼籽还堵不住你的嘴吗?” 这人……到底是谁不修口德啊!就今晚这一通造作,智商低一点的恐怕都盘不明白王岫的表演。陈子芝夺过勺子,再白了王岫一眼,干脆直接捧起碗,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嚼起自己的晚饭来。不知为什么,经过刚才那通电话,虽然旖念全消,但他反而感到很轻松。 人不会贱到习惯了在二选一中被放弃吧……陈子芝自忖没有被情感伤害和虐待的嗜好,他实在解读不了自己的心理,但这会儿的确做什么似乎又都觉得全然无所谓,没有半点负担,更无需矫情。 也可能是饿太久了,突然吃食,血液全流去胃部,脑子不够使了。反正,这会儿他吃着吃着,便自动靠到王岫怀里,和他腿叠着腿坐着,自己的饭吃完了,还乖巧地帮王岫捧着他的那碗,如此方便王岫空出左手来环着他的肩膀——这也不算是什么粘人,也算是负责到底,毕竟还是他主动把王岫的手拉过肩膀来的,陈子芝也不是什么小孩了,自然地帮着收拾后续。 才不要在他家过夜呢,吃完饭歇一会,把词儿对了,还是回自己房子去。他有些昏沉地想着,大概是吃太饱了,很快便困意上头,靠在王岫肩膀上打起盹来。不知不觉,也忘了王岫还在吃饭,更不知道自己手里的碗什么时候被接走的,手上空了,便转过身子,双手环上王岫的脖颈,把脸埋在什么地方,闭着眼呢喃了几句不成调的呓语。 似乎有人在他头顶会意地笑了,陈子芝的脸颊感受到些微震动,很快,有人轻而稳定地在他肩上轻拍着,让他的意识更加徜徉于黑甜之间。一切仿佛迷蒙幻梦,他的身子突然比之前更轻盈了,像是被人承托到了一团絮云中,缓缓移动,最后微微一沉,落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软韧回弹之中。 是昂贵的席梦思——陈子芝惬意地伸展了起来,手却始终没松,他半无意识地低语着,也不知道那个人是否能够听到。 “老男人体力挺好……” 确实,还真是从沙发上把他抱到卧室内,且去年刚三十的“老男人”,动作顿了一下,但片刻后,又稳定地拍抚了起来。 “明早再骂我也不迟——不着急,谁还能有你嘴毒啊?” 说着说着,把自己也给说乐了, 这个人虽然不老,但毕竟体现出了年长者的胸襟,并未和他计较这些小事,依旧和他紧紧偎依在一起,甚至似乎还轻轻地亲了亲他的额头。“——睡吧,大小姐。” 陈子芝感到前所未有的暖和,他唇角不禁也溢出了一丝模糊的微笑。“讨厌之人……” 这是他第二次在王岫这里过夜,这一晚他们居然真的什么都没做,但是,陈子芝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从来也没有睡得这么好过。 第97章 张嬷嬷的谏言 “为什么突然跑到岫帝房子里去过夜了?” “对词对太晚了啊,今早还得爬起来坐车,困都困死了,当然哪里能睡哪里睡了——别这么看我,顾总知道。” “什么?顾总知道?!” 一大早被告知不必送早饭,且让司机到岫帝的楼栋底下接人,张诚毅难免神经过敏,他的声音戏剧性地抬高了,透着一股“你们到底在玩什么”的质疑,但陈子芝比之前要抬得起头一些了。 “他知道啊,我们还视频了来着——” 他故意把声音拉得很长,等张诚毅脸上流露震骇,明显是放飞了想象翅膀,这才悠悠然补上一句,“吃饭的时候聊了一下,吃完饭对了点词就睡了。腰酸背痛!不睡好点怎么应付今天?” 所以说,并非是顾总明知两个后宫佳丽搞在一起,仍大肚能容一笑置之,而是两个大美人手段高超,耍顾总如玩狗,让他成为小丑而不自知了? 虽然两边都是三观炸裂的情况,但后者还是要比前者更容易接受一些,至少伦理基准还在正常人范围。张诚毅半松了口气,又假惺惺地抱怨:“耍我?要我说,你们倒不如过了明路——起码比现在强吧,现在活都落我一人身上了,小助理的活都我干了,还要小助理干嘛呢?” 就这会儿也是,张诚毅怕露馅,只能自己客串司机,工作量的确大增,他这抱怨说来也不是没占理。陈子芝撩了一下眼皮,笑了笑说:“行了吧,你也没少收岫帝的红包啊。” “原来您知道啊。”张诚毅缩了缩脖子,他脸上也现出了那种心领神会的笑容,态度没之前那么高傲了,“还当他没和您提呢。” 其实一开始陈子芝的确是不知道的,也是他今早起来,先声夺人又在骂王岫给自己找事时,王岫告诉他的。在张诚毅面前他也没必要太理亏,这人两边拿钱,这段时间混了大几十万的外快是有的。 几十万,放在哪都不是个小数目,张诚毅一年工资也就这些了。当然王岫不缺这点,但陈子芝提起来也有些牙痒痒的:“你小子,倒是挺能装的。悠着点吧,人家可也还在创业期呢!” 张诚毅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不由了然坏笑:“这就心疼上新老公的钱啦?” “实话实说——我心疼他干嘛,也不给我花钱,再说你这是多少次搞错了,张诚毅,我严正警告你,那是我新老婆,我本人严格遵守一夫一妻制的好吧!” 陈子芝从小到大朋友不多,他外貌太出众,转学也多,是很多人眼中的男神,但也因此不易结交走心的朋友,就算有些泛泛之交,也都恪守顺直男的刻板印象——顺直男对情绪感受就一条规定,和《搏击俱乐部》说的一模一样:第一,我们绝不谈论它。 再叠加他的知名度,几年来,感情上这点破事,真正能谈的其实也就是张诚毅和amy这些跟班,但基于许多原因他又不愿和他们谈。张诚毅莽撞一次,趟进这潭浑水,赚了些钱不说,也误打误撞假扮起陈子芝的好姐妹。最妙的一点是,他还可以随时对“好姐妹”大发官威,不至于听到好闺蜜那些刺耳的忠言。 就好比现在,对陈子芝的严正声明,张诚毅显然自有看法,但一撇嘴还是选择顺从:“好的——知道了,京城第一大猛1,那你心疼老婆的钱也没错啊,这不是当老公应当应分的吗?怼我干嘛?” “……你们直男实在太多刻板印象了,谁说老公不能吃软饭的?记住,给子界越是大猛1越爱吃软饭,多得是金主0撒钱供着!”陈子芝难得在斗嘴上落于下风,只得恼羞成怒,胡乱编排给界规矩。他发现自己的辩才可能没想得那么好,或者说张诚毅的口齿其实远比表现出来的伶俐,只是之前受到了职位的限制。 “哦——那你和顾总,顾总不是亏大了?你俩反了啊,他不是1吗?还撒钱供着你,又是给拍片冲奖,又是给买这买那的,还养了我们这么个团队,每天毛估估花销都要小一万,也没见你心疼他的钱包。” “他——他家大业大,给我的这点算什么,他给王岫的不是更多吗?”说到这个,陈子芝话里不可避免地带了酸味,“你说我不感恩,那你看王岫感恩了吗?顾立征对他那么好,他还不是说挖墙脚就挖墙脚。” 张诚毅很不可思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你这话——我没法回了,你们三个的关系属实旷古绝今,非常人能理解和评价的!” “哪有那么复杂!”陈子芝不以为然,“这都不相干的,一个人为什么不可以一边妒忌另一个人,一边和他接触呢?” “接触是指‘对词儿’对晚了就在他家住下——而且还睡一张床是吗?我猜猜,岫帝一定说的是把客房收拾出来,但其实你是在某人温暖的臂弯中入睡和醒来,感觉找到了心灵港湾,是哇?” 陈子芝从未想过,有人能在一句话里注入这么多的尖酸刻薄,这一刻张诚毅的沪市血统闪闪发光,金狐狸和他相比,都要自惭生嫩,不如张老师的老辣。他老实承认:“睡着的时候不记得,醒来倒没有,他去做早饭了——诚毅,我发现你其实也很有做演员的天赋。你是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啊!以后我还怎么敢把你带身边?这些心里话,你藏了多久了,表面竟不露一点端倪!” 张诚毅哼了一声,倒没把陈子芝的话当真,方向盘照样握得稳稳的:“我的简历您也清楚,我是想做演员的呀,但没人看上我,给我铺路。老板,你一直是最知道资源的重要性的,影视圈就是一个圈子文化,才华横溢,因为不在圈子里,没有门路而消磨掩埋的,那是大把。” 他话里一直有旁敲侧击的劝谏味道,但因为自曝其短,也显得真心,“您的条件,老实说,和我们普通人比当然是好,可和您一样的人比,也不见得有多特别。人嘛,好日子过多了,总会生事,这不足,那不好,都能理解,您之前对顾总有怨言,其实将心比心,换了是我也一样。但是……” 第148章 “其实道理,您肯定也都懂,您是个聪明人,就是艺术家嘛,性格都比较极端,那句佛偈其实说得有道理,刹海不能关风月,人心里的一些念头,不是自己能阻止的。就是那句话,不可得而有,不可得而无,有无之间,很难拿捏。” 陈子芝没想到张诚毅今天居然把话说得这么深,一时间也是怔然,透过后视镜,望着张诚毅,等了一会,不见有下文:“然后呢?怎么不继续劝我了。” “这不是在组织语言么……”张诚毅一边开车一边和他谈天,思绪也是间断,可能刚才话已经到了口边,又想不起来了,思索了一会,也是摇了摇头,“又觉得也没什么好劝的,道理其实您一定是明白的,也劝过自己千百回了,可性格如此,其能奈何?您也是没有办法。” 张诚毅要是还和之前那样,满口利弊得失,陈子芝也不会往心里去,倒不是说张诚毅说得没道理,而是和自身利益相关,谁能比他更会算?陈子芝的门槛精得不要太精哦,甚至精成了本能,精到了自己不觉得自己精,常年把自己当成受害者来获取道德优势的地步。今天张诚毅不劝了,他反而有点承受不住,那句“性格如此”,更是击中了痛点。他的头低了下去,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桃花眼,低声说:“是啊,我有什么办法……” 强烈的爱和恨,总是让人难以解脱,巨量的金钱、名气和财富更是推波助澜,把情绪漩涡变成滔天风波,身受重重拉扯,爱和恨都不再简单,爱不能言,恨也不能言,最后都变成畸形的性▇欲。张诚毅之前是这样理解老板和岫帝这段风流事故的:岫帝——当然是人间极品,就算没有爱恨掺杂,能春宵一度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在老板这里,又要叠加一层诱惑:他是老板所爱之人求之不得的高岭之花。 能采下这样一朵花,不得不说,也是老板的本事,走到这一步,不管赞成不赞成,张诚毅都还能理解老板的行为动机。至于岫帝——只能说,岫帝再怎么高冷,那也是人,也是个男人。他拒绝了顾总,但拒绝不了陈子芝,还是被拿下,这也没什么好疑惑的,人之常情而已,世界上能拒绝陈子芝的人就算有,也没多少,更不会是一个年轻当龄,还和陈子芝密切接触的同/双性恋。 那些色令智昏的偷情行为,反对当然强烈反对,但理解也是真能理解。这俩人分别都是那种能吃一口吃一口级别的床伴,刚勾搭上,精虫上脑,忍不住找一切机会约会,也很正常。这种好色的事情,都是贪个新鲜的,三个月之后你再看,约会频率肯定不会有刚上手这么频繁,再加上利益、距离等种种因素,不管是对顾总的怨恨、对岫帝的妒忌,还是新鲜肉体带来的刺激,都没那么上头了,那也不是没有丢开手的机会。不管什么情绪,都有冷静下来的一天,到时候再想想几条路的利益,老板这么精明的人,不会不知道怎么选。 能把最危险的这几个月糊弄过去就行。——至少,之前那段时间,张诚毅崩溃归崩溃,但也还是有盼头的。可这会儿,他没那么确定了,昨晚——但凡他俩又睡了,表面崩溃,但其实还不至于和眼下这样暗自担心,他透过后视镜瞟着老板,半带着试探:“这是……爱顾总爱到骨子里了?他爱的人,您也情不自禁,跟着动了真心?” 这样的事情,真的存在吗?文艺片恐怕都不敢拍吧,拍出来不得被二极管观众骂死。陈子芝的脸颊明显抽动了一下:“立征?” 不过是几个月功夫,他提到顾总的情绪,已经来了个大转弯。头几个月,那是太爱了,爱得超过了两人的关系,有失本分,可这会儿,不经意间透着的轻忽和冷漠,却也是触目惊心,让张诚毅大皱其眉:不省心的祖宗!不管哪样,一样都是让牛马心惊肉跳。这人越美,是不是变心越快?头几个月还爱得要死要活的,这会儿谈到顾立征,就好像在谈擦肩而过的陌路人。八辈子想不起一次的那种。 “对啊,顾总……不是您最爱的人了?” 其实这句话应该加上无数个感叹号才对,张诚毅恨不得把老板给催眠喽,把这句话刻印到他的潜意识里,“之前您怎么为他劳神的,我可都看在眼里,不至于就变心这么快吧?” 张诚毅在这句话里又灌注了很多不可思议,好像轻易变心是一件非常卑劣的事。他的手段,其实也有些可鄙——他是看出来了,老板和岫帝的关系,其实还不稳定,大概是挺模糊的,介于炮友和别的什么关系之间。岫帝怎么想,他不知道,老板呢,他这性格,比较内耗,一面是为爱痴狂,一面又放不下名利, 再有一点,头前为顾总要死要活的,一副此生只钟情一人的架势,要说变心,一个是拉不下脸,一个也恐怕不习惯。他把顾总当成自己的真爱已经有年头了,曾经多么渴望的人,会好端端说不要就不要吗?如果是这样,那说明你的感情也不值钱啊,从前爱成那样,一转眼也变了,那恐怕老板自己都不相信,他对别人的感情还有什么可珍惜的了。 这会儿,一切都还能挽回,张诚毅想,这时候顾总其实加把劲,没准这要变不变的心,闪烁几下之后,也就稳定回原来的颜色了。如此一来,对大家都好,对老板自然更是上上签了——别的不说,反正他是不看好岫帝和顾总抢人,再者,就算抢到了,又如何?老板自己不都看得明白?岫帝有钱也没给他花过,码个冲奖片的盘子,都不知道带了多少附加条件,从顾总那里敲好处。顾总呢?要说出手大方这块,真就两个字,“反观”。 为什么白富美都爱玩“妈咪啊,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的游戏,稳定撒钱爆金币的霸总不喜欢,去喜欢来历不明,手头紧得要命的穷小子啊?张诚毅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其实他也不懂,陈子芝对他并未有老板之外的格外关照,他也很清楚这个小婊子的精明自私,可为什么自己还贴心贴肺,犹如老母操心妙龄娇女似的,担忧他的前途,还真的付出了一点感情。 大概或许有些人就是这样,哪怕他多坏,都忍不住有人在爱。又像是张诚毅自己说的,“性格如此,其能奈何”,人都是性格的奴隶,神不知鬼不觉,受其摆布差使,哪怕是布满荆棘的险路,也是自然步入。张诚毅心底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在这浑水里越来越深,但还是不禁殷殷劝诱,盼能把爱女拉回正途:“你们俩之间,才好起来几天啊,待你的好就都忘了?你看——” 乘着红灯,他掏出手机,截图给陈子芝发过去,“才刚回国,厚礼就送上了,赠予协议,沪市的一套房子——市值至少都三千万的,虽然还不是汤臣,可也够了吧。这世道大家手头都紧,还有谁能这么大方啊?” 确实是今早起来收到李虎发来的协议草稿,张诚毅见陈子芝低头凝睇手机屏幕,依旧怔然不语,似乎没有任何激动,更添一把火,“律师今天就来签,没有任何附加条款,签完了回头就办过户……顾总昨晚才回的国,明天就动身来陪你——陪到把戏拍完,还要带你去马代度个假,行程都排好了。他这样待你,难道还得不到一个好字吗?” 他从后视镜里不断观察老板的表情,苦口婆心,“惜取眼前人,当断则断,这两个人,谁能给你更多,真是再明显不过,若不然……” 张诚毅也觉得自己这嘴脸不好看,有点儿吃里扒外……吃外扒里……拿了钱不办事的味道,但他心里有一种慈母所特有的底气,因为他一切的不道德,全是为了女儿。他瞅着陈子芝茫然的俊颜,煞费苦心地拿捏语气,进着谗言,往王岫那边下蛆使绊子: “今晚你问问岫帝,别说三千万,就是三百万,他舍得掏给你吗?” “钱在哪里,爱在哪里,乖女……不是,老板,你可别被冲昏头了,这世道,还有什么感情能比钱更真。谁更舍得为你付出,谁自然就更爱你……” 第98章 都是一家人 “cut,good!” “cut,ok!芝芝表现非常好!” “cut,大家准备换场——” “今天王老师请大家喝咖啡!陈老师请大家吃水果!” “谢谢王老师,谢谢陈老师——” 到底是年轻,只是歇了一个晚上,睡了个好觉,陈子芝体能真恢复了不少,拍起打戏来,已经不像是昨天那样勉强。今天的拍摄进度也很顺,虽然是细碎的打戏镜头,但过得快,大家都觉得有望——提早下班是不可能的,但准时杀青该是有望。剧组也因此进入难得happy hour,目光所及,不论职位高低,大多数人脸上都是带着笑的:固然,有工开就有钱拿,而且《长安犯》的钱还不少,但辗转各地,日夜颠倒,和牛马一样奔波操劳了大半年之后,几乎所有人都会对人生产生疑问——如果就这样一直忙下去,挣到了钱又他妈的有什么用啊?! 倒也不是没人眷恋这样的生活,茶歇时间,刘导叹了口气:“再半个月,怎么都能杀青了吧?其实我倒是挺喜欢拍戏的,辛苦是辛苦点,但日子单纯——那些烦人的家伙也跑不到组里来,这一回去做后期,好日子就没了,五花八门的人,都得来刷存在感。活动又多,会也多,局也多——我这肚子,别看现在平着,等着吧,又得鼓起来。” 第149章 拍摄后期,戏份吃重的配角差不多都杀青离组,茶歇变成王岫和陈子芝两个老师轮流请,也有和今天这样联合请的。陈子芝看了眼刘导手里拿的全糖奶茶和小蛋糕,按这个饮食习惯,一旦离开拍摄这个体力活,就算在家做死宅,刘导也必定会胖。 这些导演,基本都是抽烟酗酒,饮食习惯也不好,再染上一些什么别的恶习,能活到老全靠基因优势,基因不给力一点的,壮年暴卒也不稀奇。不过,这一点和学术圈也类似,大佬往往天生精力过人,同时又走得比较早,就算活出长寿,也绝对和养生无关,全靠运气。从这个角度来看,就算拥有多少金钱,其实对这类人来说也完全没意义,他们基本没有完全退下来享用钱财的一天,活着一天,就总在想法子折腾,如果不是这个性格,他们也干不出这么多成就了。 钱,真的就那么重要吗?三百万和三千万,真能决定一个人真心的成色吗? 要不说谗言惑众呢?谈恋爱,最怕闺蜜扯后腿,陈子芝没有什么闺蜜,张诚毅客串一把,效果竟出奇的好,这句话今天三不五时就在他脑海中闪烁:“别说三千万,就是三百万,他舍得掏给你吗?” 但话说回来了,王岫承认过,他对自己有过真心吗?他俩好像还没到这个阶段吧,眼下不就是贪欢好色、恋奸情热的阶段吗?彼此都图对方的美色和陪伴,别说王岫,就问陈子芝,他舍得给王岫花三十万吗? 嗯……说起来,彼此零零碎碎送的礼物,加在一起价值也差不多有了,三十万大概是舍得的,三百万,就得好好想想了,陈子芝这辈子好像还没大手笔地送给过谁这个数字。其实他亦没有收过单价这么贵重的礼物,顾立征也好,王岫也好,给的多是事业上的机会。 机会当然比钱更宝贵,一次送点钱,花完了也就没了,机会抓住了之后,赚钱的能力永远属于自己,陈子芝曾对这一点深信不疑,这也是他父母言传身教的理念。但在这个圈子混久了,又觉得机会和金钱一样虚无。在这圈子里,专业能力根本不是吸金的要点,决定事业走向的,是运气,是天生的外表,是经营人脉,用情绪价值和身体价值去交换资源和金钱的手段觉悟。 学者们终生都在等待和祈祷一个决定性的科研成果,一个令他们再也不必套磁找资金,让他们所有的研究都再也不必为经费发愁的,“他改变了世界”级别的大发现。但明星没有,没人捧你什么都不是,每一个过气翻红的大明星,其背后隐藏的都并非是单纯的励志传奇,而是一个脱离旧圈、融入新圈的社交学。当然并非每个故事都很恶心,可也意味着你得和新的投资商周旋应酬,去融入一个新的圈。除非自己成为资本,否则明星的生活其实没什么区别,永远都是一种周而复始的圈子循环。 想自己做资本,可也意味着无穷无尽的利益博弈、裙带关系……你会发现你永远都离不开你的靠山,随着你成为资本,反而还会越来越离不开它。在演艺圈力争上游实在是一件非常虚无的事情,得到的除了一部部影片之外,似乎也没有任何可以长久驻留之物,只有无尽的空虚。陈子芝想难怪这么多明星都信佛,这些半文盲虽然说不出心底的痛苦,但感知力不受文化水平影响,越是分不清因什么痛苦,就越容易向宗教虔诚进贡,换取内心片刻的安宁。 “你进圈的目的其实是正确的。” 大概是为了给“女儿”试探新男友留出空间,管教嬷嬷张诚毅今天竟隐隐鼓励陈子芝去找王岫一起吃午饭。但他应当会感到失望,因为陈子芝这个不争气的女儿,不但没有提钱,甚至反而好像自己pua了自己,已经帮黄毛把所有借口找好,还反过来称赞他的处世哲学:“如果只是为了钱,那就太没有意思了,这东西来去都由不得自己。但电影,拍出来就是拍出来了,不管之后怎么起起伏伏,那段时间的你,反正是固定下来,留在所有观众的共同记忆里——对演员来说,等于是上千万人一起完成的,一次大型的自恋行为艺术。” “顾立征又拿钱砸你了?” 和王岫交流就是这样,你说,怎么能责怪陈子芝爱和他聊天?他们就是很懂得对方,不单单是因为为人处事上共同的机敏,也因为似乎天生就能拿准对方的调子——因为自己就是这样想的。“你又知道了?就这么好猜吗?” “他的行为逻辑,一向和狗熊一样直白。”王岫说,陈子芝差点没笑出来,“立征是个很专注的人,意思是他一次没法处理好两个问题。一般遇到这种情况,他会本能的给问题赋予优先级,先解决优先级最高的那个——在此期间,他没法顾及优先级靠后的人,不过好在他很有钱,所以他还有第二个处理机制:砸钱作弊。” “你实在是真的相当不喜欢他。” 陈子芝早发现这点了,甚至直至如今也有点儿为顾立征不平,“岫帝,你发现没有,你的刻薄在立征身上,总是‘老尺加二’,大量放送。他其实也没那么差吧——除开钱不说,人也还行呀。” “哦?你这是为他说话?”王岫瞅了陈子芝一眼,笑了,“怎么,你在帮他追我呀?” 陈子芝心里觉得有些不妙,想往回找补又不服气:“你真这么看不上他,那干嘛不把他让给我?”为的还不是顾立征代表的资源吗?钱,王岫可以不在乎,但资源对他来说也宝贵,不然他吊着顾立征干嘛? “难道没让吗?”王岫的筷子停下来了,笑得倒更温柔,“冲奖片都让了,还要让什么,才算是有诚意呀?” 陈子芝无法否认,下一部冲奖片的确是他从王岫嘴里抠出来的肉,也意识到对话朝着危险方向一路狂奔,他语气软了:“那不是这么说的,你是二封的话,难度确实高啊……都是一家人,当然讲究个分配效率了,一样的剧本,给我比给你容易出成绩。” 道理是这个道理,王岫似笑非笑,声音像是从咬着的牙里迸出来的:“你倒说说,咱们是怎么攀上亲的,怎么就算是一家人了?” 陈子芝感觉王岫大概是有点生气了,也承认自己的确好像是有点过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天有意就刺激王岫,到底想从他这里听到什么。这会儿,王岫生气了,他反而获得了某种畸形异样的满足,转着眼珠子,到底没把“我老公是顾立征,也算是你弟妹”这话给说出口,而是狡狯地玩弄了个小心机。 “都这样了,还不算一家人吗?” 其实今天他俩完全没想把这顿饭吃得怎么不纯洁,毕竟下午还有戏要拍,这都还穿着戏服呢。陈子芝虽然很想一脚蹬住王岫的弱点发威,但也不敢弄脏戏服,只好把手盖住王岫的手,冲他纯洁无辜地眨眼睛:“你昨晚不还说,帮我薅立征的私房钱——那你说,我们现在不是一家人,算什么?” 这话亏他此刻又说得出口了!昨晚怎么还因为此事暗中为顾立征打抱不平?王岫仔细审视陈子芝的神色,不免也冷笑了声:每个人都有性格缺陷,和另一个自己牵绊在一起,这一点又好又不好,你对这人的劣根性,他那点儿要占尽了便宜还不知足的贱相,了解得一清二楚。顾立征一回国,陈子芝这是又有点不安,想跳槽么,又怕新老公底蕴不够,资源不好,给不了他在金字塔顶尖笑的生活;要收手又贪心不足,他毕竟对顾立征已有些情淡,现在不提利益,不论是利益带来的诱惑也好,恐惧也罢,很难想起旧老公了。 但王岫并不是要和顾立征比,一来他的确比不过顾立征此刻身系的权势网,二来,一旦要比,就犹如放弃主体性,成为陈子芝西装裤后的选择之一。做选项,就有被放弃的可能,就等于承认自己已被陈子芝征服。 也不是没进步就是了……睡过到底不同,其实,他和顾立征的优劣,陈子芝心中有数,这个判断他做得出来。知道他的身世之后,还在犹豫,还在试探,就已经说明了他的倾向。陈子芝或多或少,已经想把他变成一个可选项了,这和上回摊牌未遂比,不能不说是个可喜的进步。但王岫要的是赢,不是进步,被对手逆风翻盘又或者是打个零龙塔,结果上讲并没有差别。 “玩笑话,你还当真了?立征知道了,该怎么想你?” 他并不直接回答陈子芝的问题,而是把话题带开了,突然凑到陈子芝面前,鼻尖怼着鼻尖吓唬他,“原来你还真想和我联手,从他那里套点浮财花销——胆子不小,就不怕我和立征告密,把你蹬出去?” 陈子芝眼睛睁圆了,但却根本未曾留意他说了什么话,眼神下沉,盯着王岫的嘴唇,看了一会,喉结一动,咽了咽口水:“你……你的真面目才暴露出来了呢!” 他语气是不服的,但气势已虚,软绵绵的倒更像是在撒娇,仰着头似乎很不服气地瞪着王岫,像挑衅,又像是个婉转的邀请,很显然陈子芝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对话上了。王岫端详他一会,也忍不住一笑,凑过去似乎是要亲,但嘴唇只是擦着脸颊过去,在他耳边气音调侃:“小色鬼——such a tomcat。” 第150章 陈子芝的眼睛本来都闭起来了,因为王岫的举动而不满地重新瞪圆了,嗓子眼发出一串苦闷埋怨用猫呼噜声来形容也并无不可的呻吟。他伸手要扳王岫的脖子,王岫躲开了,举手叩了陈子芝额头一下,让他老实点儿。 “行了,”他按下开窗键,可调控蜂巢百叶帘逐渐卷上,王岫隔着窗门,居高临下,对天幕下环手而立的男人打了个招呼,“立征,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小孩,对你怀的都是什么好心。” 他扫了餐桌对面,神色自然惊喜,实则瞳孔地震明显在经历头脑风暴,还要分心维持表情的“小孩”一眼,甚觉有趣。又瞥了瞥顾立征,懒洋洋地说:“是不是有人在我这辆车附近,树了一块‘影视城旁听打卡点’的牌子啊,一会得让小马去瞧瞧——” 语气虽然和煦,但其中的阴阳滋味,不必品茶专家陈子芝特意强调,顾立征也能听出。“现在先不说这些,立征,既然惊喜来访,为什么不上来坐坐呢?” 第99章 顾总的后宫遐想 阴阳大师的功力,似乎已达出神入化的境界,轻而易举便可以用一句话攻击到两个人。且不说顾立征听了如何,陈子芝立刻又多了一重心虚,他很怀疑王岫早已猜到了,那天晚上听壁角的人的确是他,只是没有揭穿。 有些事情,不揭穿其实比揭穿了要好,譬如此刻,王岫明确指控的是顾立征,他反而得到机会为自己解释:“恰好听说你们都在这里——我也是才刚走过来,这就听到你们在吵架。” 他没把话说完,但大家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刚才陈子芝和王岫的争吵,也是围绕着他,顾立征突然跑进来,不是吸引炮火,成为两个人共同针对的炮灰,就是要被逼表态站队。以他的立场,自然也有充分理由暂缓一步,等气氛没那么僵硬了再露面,才是上策。 虽然空调、新风都完备,但毕竟是房车,还是有点儿气闷,影视城这里没什么工业,空气不错,陈子芝和王岫都喜欢吹自然风,因此,刚才吃饭的时候,他们是开了车窗,只把百叶帘拉下来一点,透风挡光。而车窗外,恰好又是房车顶拉出去的天幕和室外桌椅区,平时几个跟班不抽烟的时候,也喜欢在这里喝杯咖啡,偷懒摆烂什么的,刚好在车窗边上,也是方便车里的人恶趣味起来,窃听员工谈话——至少,陈子芝这么和顾立征闲唠叨过,只是顾立征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成为这样被审视的对象。 这会儿,从车窗里居高临下看过来的两张俊脸,各有各的表情,王岫的神色是他熟悉的冷淡微嘲,他眼睛里的那点笑意,从来都不怎么友善,陈子芝呢,他自然是惊喜的。不论什么时候,他的这个小男朋友见到他,第一反应永远没变,总是止不住的开心,要慢半拍才将其余情绪回过味来——顾立征突然出现,并未事先告知,是因为二人起了嫌隙?是来突击查岗的?还是为了制造惊喜? 虽然并不表现出来,但陈子芝的性格中也有艺术家敏感内耗的一部分,他是很多心的,平时的场合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有王岫在了。顾立征看陈子芝,还算是看得清楚,也是因为陈子芝的表情有时候并不十分隐瞒,这会儿,他的喜悦渐渐地平复下来了,其余思绪也跟着涌上心头,桃花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岫,嘴角飞快地向下一撇,垂下头并没有说话。顾立征知道,陈子芝又开始沉思那个少年维特永恒的问题:自己到底是来找他,还是来找岫帝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期待陈子芝把这问题问出口,大概去年这时候,他当然希望陈子芝不要问——也不是说自取其辱,而是没必要寻根究底,坏了和气。在顾立征看来,王岫和陈子芝的定位根本不同,彼此除了事业,其实并不存在什么冲突,也没必要把对方的存在往心里去。但很可惜,这两个人似乎从来都不认同这点。 岫哥的性格,一向是吃干抹净,绝不容许盘中餐有他人觊觎,这也就算了,陈子芝竟也有很强的领地意识,对王岫始终是炸毛呲牙,小猫撩架一般的忌惮。很多时候,往往反而因此难堪。——岫哥说,陈子芝是他找来的灵魂替身,这一点顾立征并不认可,他看人都是看各自的独特处,不过,这两人的性格的确也有相似的地方,譬如说,他们都很贪得。 仔细想想,陈子芝的魅力很大一部分也来自于此,顾立征对此也颇有些无可奈何。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陈子芝,也就只能看着他一次次的去索取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张狂得好像天经地义,哪怕碰得头破血流,但也还是能轻易看出,陈子芝压根没有放弃,他似乎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知足。 这一点,实在和岫哥很像……那份理所当然的配得感,也正是他们性格中最闪耀的部分。顾立征或多或少也有点儿被pua入味了,陈子芝争风吃醋,他只能一次次砸钱去哄,除了这么办,他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他不可能和王岫翻脸,这是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事情,不论是利益还是感情,他和王岫都太密不可分了——可这会儿,陈子芝不争不抢,只是沉默着退让到一边了,顾立征又有些不得劲儿:艺术家做事,有时候动机往往令人费解,得耐心琢磨,他是真的不太看得明白,怎么《长安犯》拍下来,陈子芝反而和王岫越走越近,甚至有点儿默认了他和王岫的味道。 按认识时间的长短来说,这是小妾终于不再想着上位,和正宫和睦相处了?岫哥居然也答应了给芝芝组局拍冲奖片——所以,正宫也被感动,愿意接纳这扭曲而畸形的关系了? 扭曲、畸形,这两个词形容他们三个的关系并不过分,但是,在他们这个阶层的人来说也不算罕见。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正常反而是最珍稀的东西,畸形则司空见惯。王岫、陈子芝都完全是懂得这个道理的,他们的身世和成长也绝不正常。 为什么非要正常呢?既然绝不可能正常,那么,只需要三个人都满意且快乐,关系或许也不是不能推进。顾立征确实是这样想的,他认为这份含糊的默契,也存在于他和王岫之间:王岫答应帮芝芝去运作冲奖片,这是个很重要的信号。 从利益上来说,岫哥终于放弃全盘鲸吞的立场,开始懂得做交换了。除非是亲自去混过西方圈子,否则亚洲男演员,最多也就是一次封帝,同样质量的冲奖片,由他来演,最多只能是二次提名。但芝芝去演,想象空间就可以到封帝,就算这部不行,对于下部也会是很好的积累。这里的道理岫哥当然不会不懂,不过,他从前是“宁可我负天下人”,就算得不了奖,最多只是再拿一个提名,那提名也是他的,他让给别人干嘛? 会拿来和顾立征做交换,加固他在博鹏系的话语权,已经是岫哥有所软化的表现了。顾立征没有想过,陈子芝的出现,对于王岫也会是如此强烈的刺激,他们之间陷入僵局的关系,竟也在近一年来有了微妙的变化。 要说不喜悦,这是假的,芝芝——当然也很好,出乎他意料的割舍不掉,原本以为只是打发时间的伦敦艳遇,最后竟成为他半公开的固定伴侣,甚至可以说是恋人也不为过。顾立征没有商业联姻的压力,父母对他的性向也不做过多要求,陈子芝以背景、以个人禀赋能力,其实都有资格做他的恋人,不过囿于国内氛围,要处理得低调些而已。但这些对顾立征来说本来也不是问题,顾家家风非常低调,一向都有很好的媒体保护,他身为博鹏系的总裁,在社媒上几乎0存在感,就是很好的证明。 在这段关系中,他给出去的是比自己开始这段关系前预估得要多——而且是多得多,不过,迄今为止,顾立征并不认为自己得不偿失,陈子芝回馈给他的情绪牵动,往往有时出乎意料。和他在一起,色欲的满足是自然的,预料中的,但其他的则完全是意外之喜,有时候,顾立征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到温暖和……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感觉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以至于顾立征无法很完整地描述,只能说,和陈子芝在一起时,有时他感受到真切的放松,他觉得自己处在一个完全没有敌意、计算,有人陪伴的,绝对放松的环境里。而这是所有其余他生命中的重要人物无法带给他的感受。 对顾立征来说,这样的感觉非常珍稀。 但可惜的是,即便是陈子芝,也并非时时刻刻都是那样对他,更多的时候,他依然能感受到陈子芝对利益的算计,对人心的拿捏——对他所带来的负面感受的容忍。而顾立征又无法用情感来排遣掉他的抑郁,他只能尝试着用他最为丰沛的东西,试着走条弯路,贿赂过关。 他几步就绕过了车头,车门本就是打开的,顾立征心想自己大概也是多虑了——就算频繁独处,也不意味着什么,门窗大开,就说明两个人根本没有独处的愿望,更多的只是为形势所迫。 至于他们之间的性吸引力…… 他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提醒着顾立征,他在摄影棚里亲眼见证的亲密画面。但是,时间在流逝,记忆也会淡忘,对人性的信心,终究会占据上风:在美丽的人之间,彼此存在吸引力也再常见不过,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剧组夫妻了。但,吸引力终究比不过利益,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第151章 从利益来讲,这两人之间的敌意必然会盖过吸引力,尽管他们也在尝试接纳对方,形成新的三角结构,因此也笨拙地向对方释放善意,但,就如同他刚才听到的那样,摩擦依旧是不可避免,而且矛盾也还相当之尖锐。顾立征似乎并未听过这两个大明星用刚才那样的失态言辞去攻击过任何人,私下诽谤,或许有,但当面对话他们从来不会失去自己的风度。 但是……你是亲眼看到了的…… 心里那声音依然在执拗的低语,某种程度来说,或许顾立征也依旧受到了它的影响,他在凹字沙发的最后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探究地审视着两个人的表情,细嗅空气中的暧昧痕迹。但是,除了为遮掩戏服汗味而喷上大量香水,挥发后所留下那股微妙的余味,他确实什么都没感觉出来。王岫似笑非笑,嘲弄地望着他,看来,短时间内他不会让“偷听”这事儿轻易过去——这让顾立征有点儿叫苦,岫哥可比芝芝难应付多了。 陈子芝呢,他的情绪收敛得很淡,垂着头若有所思,似乎已经缠绵进了被放弃的忧郁里,只是在顾立征落座时,抬眼瞭了一下,确定顾立征坐得不偏不倚,正好是两人之间,他说不上满意还是不满意,又要沉浸进自己的世界里去,作为对惨淡现实的消极抵抗了。他在去寻隐寺的路上,就是用的这一招。 顾立征先集中精力对付陈子芝,转头强行把他从神游中拉了回来:“张诚毅给你看合同了吗?” 大概是心底声音作祟,在陈子芝回答之前,他又加了一句,“应该是看过了,他今早亲自做司机,就是来当这个报喜鸟的吧?” 陈子芝动弹了一下,缓缓回魂了,他唇边溢出一丝很苍白的微笑,一开口,答非所问:“你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过来,就是为了这事儿?” 这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而且顾立征算是把自己陷进沟里了:如果不说张诚毅,那他可以说自己是特意来送这个惊喜的。可既然已经知道张诚毅大概率把这事儿告诉陈子芝了,他临时突袭就不会是为了送惊喜,那是为了什么?查岗?还是给王岫制造惊喜? 为了查岗还好说,倘若是为了来给王岫送惊喜的呢? 三千万的房子,都买不来陈子芝的好脸,顾立征开始觉得这顿饭没那么好吃了,他知道岫哥是绝不会放过他的。果然,王岫丝毫没有帮他打圆场的意思,而是立刻笑着把陈子芝没说完的那层意思给挑破了。 “什么合同,什么好消息?我居然一点不知道。立征——做人可不能厚此薄彼,你都到我车上来了,怎么也得给我一个和芝芝一样的好消息吧。” 他挺忙,一边说,一边忙着把自己没动过的午餐拨出来分给顾立征,举止周到,待客态度挑不出一点儿不是,语气也温温柔柔,好像在讲什么家常闲话似的,一般人听得迷迷糊糊,丝毫不会留意到其中给陈子芝设下的险恶陷阱:顾立征要是顺着往下说,一眨眼又是一套三千万的房子要送出去不假,而且陈子芝立刻就会成为一个笑话——同样的礼物,给陈子芝的,助理对接,给王岫的惊喜是顾立征亲自带来,那,在顾立征心中,谁更重要,还需要进一步证明吗? 钱,顾立征并不在乎,送给岫哥没有什么舍不得的,而且他也很肯定,这样的厚礼即使送上王岫也不会要。王岫的钱一样花不完,只要肯开口,他母亲能给他的远超过这么小几千万,他只是更喜欢自己争取。但他不能这样回答,因为王岫当然不会在陈子芝面前这样承认,而且他也不能让王岫丢了面子。 这是个几乎无法回答的问题,顾立征有点儿出冷汗了。但,注视着陈子芝骤然飞过来杀王岫的怨毒眼刀,哪怕自己也受牵连,被陈子芝冰冷地望了一眼,更增压力,顾立征心底,依旧是也前所未有的踏实。 数月前,在摄影棚所见到那一幕之后,在心底如蜘蛛爬行般织起的阴影网络,似乎终于在阳光下蒸发消散:什么因戏生情、擦枪走火……这两个绝对自我中心的利己主义者,基于诸多原因,虽然也在向对方示好,甚至在公众场合极其夸大了这番好意,仿佛亲密无间,走得极近,但——那都是做给别人看,或者说是就是做给他顾立征看的。私下一有机会,还是操刀相向,恨不得一刀把对方捅到退圈才解气,依旧是那恨而欲其死的关系。 是他多心了。 第100章 都怪你 饭局也是参加得多了,可真正只有这么几个人坐在一起吃饭,于这关系复杂的三角形也还是第一次,蜂巢帘被拉起来,隔着窗户也能隐隐约约见到三个人的上半身在车窗中相对坐着。张诚毅、小马、李虎一群人都离得远远的,在陈子芝房车拉出来的天幕下偷窥吃瓜,张诚毅手上还拿着李虎带来的合同呢:“怎么就亲自送合同过来了?” 这多少有些突袭查岗的味道,要说什么没查到,那确实两个人是坐在一块吃饭,但话又说回来,车门没关,车窗没拉,又不算是抓到了什么把柄,真要查岗,那也是深夜进屋才更有希望些。李虎说:“本来今天有个会的,昨晚临时取消了,接下来就都没什么日程,恰好,今早航线有个空档,老板也是想着早点过来。” 顾立征应该本来就打算坐私人飞机,改行程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机组和机场报备了就行,这番说辞面子上是讲得通的,至于是否相信,就看个人了。张诚毅咂吧着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意识到李虎也在观察自己和小马,心里也是一紧:李虎和小马都有军旅经验,他自忖招架不来,生怕心虚反而露馅,赶紧转移注意力,“你说,他们三个别说着说着打起来了吧?” 这还真是很有可能,李虎和小马赶紧眯起他们经过严格体检验证的锐利双眼过去吃瓜,张诚毅也恨不得当场服用两大包速攻蓝莓,把这些人的面部表情通通看清:“哎——我们老板还是吃亏,每次都被欺负,你看他,垂头丧气的,又吃瘪了。” “没呀,我瞧着我们老板也不怎么高兴。”小马说,他和张诚毅共同谴责地望着李虎,李虎无法可想,举起手以示清白:老板的事,看他干嘛? “那——我们老板也损失大啊。”一眼瞥到张诚毅手里的文件,他找到救星了,连忙指着说,“送财童子,怎么被你们说成反派了!” 这倒也是,这世道,肯花钱的人总有点特权,小马看着张诚毅的眼神也有点复杂了:“陈老师是有点本事啊,今年礼物没断过吧?” 确实,厚礼真是一两个月就来一件,要每个金丝雀都有这待遇,金主就是韭菜恐怕都来不及长了。不过,张诚毅很理解小马的心情,这份厚礼并没让他高兴太久,反而更增不安:虽然今早刚给老板灌输了一番“钱在哪里爱在哪里”的拜金箴言,但他其实没什么把握。 他老板爱不爱钱?大概是爱的,但他又不像是那些纯粹只爱钱的金丝雀,所有情绪,归根到底都是为了从金主那里得到更多钱。陈子芝收了不少让同行艳羡的厚礼,但他对这些礼物所表现出的无所谓,在张诚毅看来是个很危险的信号。一个明星如果不这么爱钱,那就真的有点难搞了,因为金主能给的真不多,情绪价值当然偶尔也会提供,可能一直给,给到丰沛,给到满意的,必然只有钱。别的要能给得起,金主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谈恋爱? 也可能,顾总就是忙一点,他俩其实是正常恋爱关系,顾总不过是养着小男友而已……如果没有岫帝卡着,这逻辑也能说得通,那老板大概会开心很多。但偏偏,如今岫帝存在感太强烈,这会儿就在他面前坐着呢,这让陈子芝如何欺骗自己? 张诚毅这么一想,突然又觉得或许老板和岫帝搞上,也并非全是不好,一个偷情的老板固然麻烦,但胜过精神不稳定到嗑药酗酒甚至自残的老板。陈子芝和顾立征的关系,扭曲得犹如一个黑洞,张诚毅真害怕有一天老板全被吞噬——偷情的老板,努努力还能兜住,按月还有工资外快,精神崩溃到混不了圈,那工作可就真没有了,要再做这行都不容易。 “哦,动了动了——” 金助理在他身边也很兴奋地小声吃瓜,好像很期待打戏上演,“哦——只是去倒水。” 一群人情绪顿时低落下来,李虎眯眼观察:“聊得还挺开心的样子,这会儿氛围倒打开了。” “啧啧啧。”一群人又感慨起来,个个都觉得自己老板不容易,“顾总手段真了得——就那俩,怎么放过他的?还以为能挤对得他呆不下去呢。” 李虎又看了张诚毅手里的合同一眼,张诚毅和他对视,又去看小马:就算陈子芝看在三千万上放他一马,那岫帝那里又怎么说?他得了什么好处?岫帝要搞起事情来—— 张诚毅对于岫帝,是充分领教,也有绝对的信心,根本不认为顾总能逃得过岫帝的手段。李虎对自家老板的了解要深一点:“哦——他俩都老熟人了,岫帝刀子嘴豆腐心,说几句就说几句呗,我们老板都习惯了。” 第152章 太自信了,张诚毅没说什么,暗地里撇了撇嘴,他觉得李虎跟在顾总身边太久,不知不觉也有点膨胀。其实别说岫帝,就是陈子芝,顾总真的就知道他这个小情人在想什么吗?更别说岫帝了…… 他是不知道岫帝和顾总算是什么老熟人,但光说两个人的心机手段,眼下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岫帝把绿帽子都快拉到顾总眼睛上了,顾总还笑得多开心,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呢。但凡顾总不能让岫帝满意,那岫帝也一定有办法让这顿饭吃不下去——这不是顾总对岫帝的唇枪舌剑能否免疫的事情,岫帝真有心要弄他,现摆着芝芝大小姐就是一杆枪。他老板其实已经挺厉害了,但就是还太年轻,张诚毅对他没抱什么指望,一看就是会被岫帝忽悠瘸了还不自知的出息。 不过,大概今天岫帝出于别的考量,并未怎么发难,一顿饭虽然吃得剑拔弩张,隔远了都能看个大概,但终究是斗而不破,并没完全崩盘。等大佬们去片场了,张诚毅和小马一起上房车去收拾餐盘,发现两个演员胃口不错,倒是把饭全吃完了,但顾总那份只是略动了一点儿,才知道齐人之福也没那么好享,估计这顿饭顾总到底是没吃好,光顾着小心答话了。 “我让厨师又做了一份咸甜点小餐盒,里面有三明治、水果、希腊酸奶和一点蔬菜沙拉,再配了一杯山药汁……一会送到了,您休息的时候和顾总说一声,就说是您的意思——特意让沙拉里别放苦苣菜。” 做助理的就是这样,和太监似的,千方百计帮着小主笼络皇上,还不能居功,真心真意盼着小主能把这个人情认了,那才是大家都好。张诚毅把王岫餐车里拾掇出来的餐具丢给金助理处理,又让纪书明跑腿回市区去拿食材,再赶往片场,找准了时机叮嘱陈子芝,见他表情没什么异样,忍不住也是打探:“你们吃午饭都聊什么了?” “就扯闲篇呗,岫帝一句话杀死比赛,问他到底来找谁,他能咋回答,就反问我们还想不想吃饭了,一会还拍戏。那他说得也对,就专心吃饭,说点有的没的,他也不敢找事。” 至于两个下午要拍打戏的演员,被这么一提醒也得抓紧时间吃饭,要不下午都没体力了,陈子芝累得大口喘气:“那个能量饮料拿来喝几口,我靠,追求真实感归追求真实感,那个道具剑要不要这么沉啊!” 拍打戏是这样,虽然没什么词儿,但纯粹就是累人,一群人手忙脚乱服侍着陈子芝喝能量饮。过了一会,演员去吊威亚了,张诚毅看纪书明在棚外探头探脑,赶紧去拿了食盒递给李虎:“我们老板刚上戏前嘱咐的,怕顾总中饭没吃好——” 按规矩他不能直接把东西给顾总,得过一道李虎的手。从前李虎也会取了食盒自己送去,大概是现在老板地位不同从前,他扫了一眼,笑着说:“陈老师有心——兄弟你受累送过去吧,我刚抽烟呢,一股味。” 要不说宫斗戏拍的好,有时候片场生意场,种种规矩真和戏里拍出来的差不多,张诚毅算是水涨船高,也有了近身送食水的权限。他拎着保温盒走到顾立征身边,等他和刘导聊完了,覷个话缝:“顾总,陈老师刚上戏的时候吩咐我做的下午茶——” 点到即止,别的就等顾总自己悟了,张诚毅说出来则难免着相,这点小手段,顾总大概不是看不透,但也照样受用。这一次过来探班,他的情绪是有转折的,就张诚毅自身的感觉来说,虽不明显,但基调向上——上一次见面是在《尚舍》的摄影棚,那次顾总情绪是急转直下,虽然藏的好,但明眼人都感觉得到那股子隐藏着的戾气,压根不敢招惹,就怕他借机发飙。 今天呢,刚来的时候,张诚毅远远看着,眉眼也是发沉,肩膀端着,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房车里那顿饭是怎么吃的,明明是被后宫佳丽轮流怼得饭都没吃好,可这会儿和刘导谈笑着,却是全然放松的模样,心情好像非常不错。见下午茶来了,眼睛也是一亮,欣然说:“那我少吃点吧,今晚还聚餐呢——导儿,今晚能喝吗?” 顾总说要陪着喝酒,这面子太大了,刘导都有点受不起:“你要我陪,那必须千杯不醉,但我们今晚场都排好了,得补几个夜景空镜——” 其实按说,副导演看着补也行,但刘导就是这个事必躬亲的性子,顾立征也不再客气,放他回去盯监视器了,就着张诚毅的手拆食盒:“今天场是怎么排的?” 天助顾总,这几天岫帝都有晚场戏,比陈子芝收工得早,因此他可以不必头疼晚餐到底陪谁吃,顺理成章跟着陈子芝一起下班。陈子芝拍了一天戏,实在累得厉害,这阵子亏空也大,就昨晚睡一晚上,不足以补回来,一上车就睡得天昏地暗,把太空舱放平了,甚至打起细细碎碎的小呼噜,到停车场才被顾立征叫醒。“回家吃点晚饭,洗个澡再好好睡。” 之前也不是没探班过,通常来说,陈子芝忙碌的时候,顾立征也的确是很体贴的。换了一般的金主,起个大早过来看他拍戏,等了多半天,陈子芝上车没说几句话就睡觉,多少也会摆点脸色,顾立征的语调却很温存,拍他的力道也很柔和。陈子芝揉了揉眼睛,迷糊了一会,对顾立征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温顺得几乎有点儿犯傻,伸出手:“要抱——” 谁能拒绝这样一个凌乱娇憨睡得两颊通红的大美人?顾立征都忍不住在他颧骨上落下一吻,这已经是他在公共场合能容许的极限:“别闹——一会再摔了,这屁股在马上都快颠碎了,再砸一下,得几个月才好?” 陈子芝确实之前拍了好几天的马戏,也没少和顾立征抱怨,他懵懵懂懂,慢慢地从车上下来,拖着脚跟在顾立征身后,走到电梯前,还前倾着,额头靠着顾立征的背,闭着眼又缓了一会儿,这才逐渐清醒过来,想到自己刚才的撒娇,也不免自失地一笑:想什么呢,竟指望顾立征抱他。他都多大了,顾总虽然也宠他,几千万的房子说送就送,但却从来不惯这种毛病,已经长大成人,就该稳重——他对他永远都是有期望的。 也并不是说这期望不好就是了,陈子芝也在调整心态,让自己高兴点儿。他从后头抱住顾立征的手,靠近了一点,从额头抵着顾立征,转为脸颊贴着他的背,这姿势很合他的心意:又亲密,又私密,藏住了他的表情,可以不被顾立征审视,这就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他的压力。 “好想你啊,立征。”他说,语气里还带了些睡意,这样就更显得真心了。当然这也不算假话,他是挺想顾立征的——至少经常想起他。 顾立征没答话,只是把手绕到背后,搂住陈子芝的腰拍了几下,张诚毅等人早就极有眼色地闪远了,只有他们两人上了电梯。陈子芝又说了一遍:“好想你。” “马上就杀青了,我也有时间了,到时候,我们去大溪地玩几天,还是卡布里?那里海虽然一般,但吃得更好些。” 顾立征温柔地说,他的中低音是很好听的,拍着陈子芝的手也干燥温暖,许多细节,全都惹人好感。其实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只要不想那些与王岫有关的,乱七八糟的事情,陈子芝依然相当的享受。这会儿他也太疲累了,懒得再挑起什么争端,懵懵地说:“真的?这饼——你画得好圆好圆啊。” “嗯?还质疑我?什么时候饿着你了?” 顾立征的手伸过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陈子芝埋在他背上也跟着笑了起来,顾立征反手搂着他,两个人以很畸形的姿势出了电梯。进了洗手间,顾立征回家先要洗手,是固定习惯,给自己洗好,又拿着陈子芝的手帮他洗。陈子芝的头也终于钻出他的脊背,搁在他肩膀上,和他在镜中对视着。 “好喜欢你哦。”镜子里那个人软软的说,眼神清澈,浑身都和头发一样,安分地软垂着,没有任何棱角,“立征。” 镜中,他的金主兼准男友愣了一下,也笑了起来,眼睛弯着,表情温柔干净。这一刻的顾立征是陈子芝最喜欢的模样,没有那些杂质,那些利益,只有一种他所喜欢的、纯粹的好感,这种好感似乎几乎可以说是很接近于爱了。 “一样。” 他简单的回答也更加分,这是一种无需多加描述的感觉,也是陈子芝最喜欢的,和顾立征相处的状态,在这种状态里他不需要去想太多别的,只有极近的放松和慵懒。哪怕这样的状态由于种种原因,存续时间很短也过于珍稀,但这一刻,陈子芝无需演技也能找到那种眷恋的感觉。有一会儿,他甚至全心全意地相信,他可以就这样下去——王岫不王岫,无关紧要了,顾立征和王岫的事情他不需要去管,他和王岫,也可以是一种不必须的事情,他只需要眼下此刻,就已经可以满足,这一刻就是他的全部。 他是很真心地这样想的,或许正因为如此,他和顾立征之间反而都找到了久违的松弛自然,在很久很久以前,交往初期,陈子芝既不知道王岫的存在,也不知道当一个影星究竟能赚多少的时候,他们之间就一直是这样愉快的。陈子芝没有想到,百转千回之后,他竟然还能找回初心,让本以为会难以过关的独处之夜,大出意料之外,反而重新催热了温情。 第153章 那些难关,全都不在话下,陈子芝不需要绞尽脑汁回避亲密,或是解释他身上的痕迹,他的确太累了,顾立征也没这个意思。至于痕迹,就今天下午,他被道具棍、道具剑就又搞出了几处瘀伤,打戏阶段,说演员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绝非虚言。顾立征说要帮他上药,陈子芝懒得弄,洗澡出来就滚他怀里:“拍着睡——” “是大人了,怎么还和孩子似的。”顾立征惯例数落几句,手上是已经拍了他几下,虽然力道不那么完美,但陈子芝也可以忍受。他想让顾立征闭嘴,便侧着身也开始拍他:“我也拍你,你就也是孩子了——” 顾总在床笫之间一般不摆架子,失笑几声,也由得他去。其实出乎意料,他似乎竟很喜欢被人拍抚的感觉,很快就在陈子芝的拍抚下放松下来,手上力道松弛,双眼不自觉闭拢,手机扔在枕边,第一次没有妥善放到床头柜上,便很快进入了梦乡。 算起来,他也是早起折腾了一天,陈子芝本就困倦,被顾立征传染着,靠在他肩头,闭着眼逐渐朦胧过去,他几乎可以感觉到睡眠正隔着一层黑纱弯下腰来吻他—— 他闭上眼,呼吸逐渐变得又沉又长,踡起的手指逐渐放松,任谁来看,这都是一副交颈而眠的温馨画面。直到数分钟后,陈子芝恼怒地睁开眼,瞪着天花板足足几十秒,眉头锁得紧紧,不知道该向谁来发这个脾气。 他犹如一条鱼,轻盈一扭,从顾立征的怀抱里挣出来,靠着枕头坐好,眼神不断漂移,时不时就看向自己的手机。最终,陈子芝放弃了,他挫败地吐了口气,拿过手机简直是闭着眼就打出了几个字。 其实没有任何理由,其实真的不应该,其实今晚他也很满足也很幸福,其实,他真的也如自己所说那样,好喜欢顾立征。 但是—— 但是,这是一种没有经历过就不会明白的感觉,它是一种没有理由的,好像源自意识最深处的强烈的冲动,强烈到在当下不满足它,甚至都思考不了别的。就犹如沙漠中跋涉的旅人对于清水,犹如饿殍对于食物一样,是一种无法抵抗的欲求。 【珊瑚漫步:在干嘛?】 这一刻,他就是非得和王岫对上话不可,他必须和王岫说上话。陈子芝简直有点恐慌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哪怕是对顾立征他也从来没有这样过,他真的非常非常应该,从哪个角度都应该克制自己。 但是—— 【珊瑚漫步:都怪你!!!!】 【珊瑚漫步:在干嘛??????】 【珊瑚漫步:说话!!!!!!!!!】 第101章 想要什么身份 也不知道是不是王岫没给他开免打扰——按说这不现实,演员的手机,因为要带到片场的关系,几乎都是设置的免通知,就怕有时候干扰了现场收音。还有些演员,不太会摆弄手机,把好端端的新型号,玩成了老年机,几乎不指望能从他们的手机联系上,别人有急事都是找助理。 从王岫的年纪来说……好吧,现在陈子芝已经过了拿王岫的年龄说事的那个阶段了,甚至还会在心底隐隐地为王岫辩护:两个人就差了五岁不到,根本不算差辈。王岫那副现充淡泊的样子,其实也是装出来的,实际上这个人很热衷网上冲浪,对时新烂梗,了解得比陈子芝还清楚,上回他还在王岫手机里看到了好几个热门的手游呢。 玩得这么六,每天切换勿扰模式,对他来说也不算难以想象。这样看,大概王岫真是把陈子芝设成了少见的【消息即时通知】组,陈子芝的消息,他一般回得都很快。但平时两人在一起时,他玩手机的时间其实并不多,而且手机也不太响动,应该大多数人都还是被无情地归入了免打扰。 一开始没拉免打扰,是没想到两个人会有联系吗……后来不拉,又存的是什么心思呢?他们可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关系的,但陈子芝频繁找王岫的那段时间,消息一样能及时回复。那时候,王岫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豁免他的消息通知? 可能也没想太多,再加上陈子芝找他的时候,他多数也有空吧,但……谁知道呢?陈子芝乱七八糟地想着,指甲轻敲手机背面,发出轻微而高频的响动:嘚嘚嘚、嘚嘚嘚……身边的男人含糊不清地梦呓了一声,在枕头上挪动了几下,他警觉地停下了动作,把手机掖到枕头下,蹭着枕头躺下来,望着天花板发呆,过了几秒,又将手机抽出,查看了一下。 王岫还没回复,陈子芝一时气闷,真想把手机摔到地板上,但到底还是忍住了,他盯着屏幕,感受到强烈的冲动:他想把王岫的消息免打扰取消了,如此也就不用一直被悬念吊着,反正回了手机自然会响。但这对陈子芝来说又是绝不能做的事情,此刻,当然是因为身边有人睡觉,倘若手机频繁震动,惊醒了顾立征就不好解释。至于顾立征醒着的话——那就更是如此了,陈子芝最不需要的就是让王岫的消息通知引起顾立征的注意。 很奇怪,就是这样一个小事,令他分外感到烦躁。两小时之前,陈子芝还挺喜欢顾立征陪在身边的感觉,可现在又觉得他实在是极大的阻碍,如同张诚毅之外所有团队成员一样,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所有艺人都经常诉说一种万众瞩目之下的孤独感,身边围满了人,但却没有一个能产生有效链接。在今晚之前,陈子芝其实觉得这样的感受多少有些矫情了,大概是因为他成长过程中受到了加倍的忽视,他其实还蛮喜欢这种被人围绕和服务的感觉。现在么,他却希望这些所有人都消失不见,最好《长安犯》也立刻杀青,所有窥视都从他的生活中离去,他可以和素人一样,想去哪就去哪,想和谁呆在一起,就和谁呆在一起——这样看,这实在是个很基本的要求,但这却又是陈子芝怎么都无法拥有的东西,甚至没有任何办法可想。他是被看到了,但也同时被套上了厚厚的枷锁。 【珊瑚漫步:?????睡着了?】 已经五分钟了,王岫还没回复。虽然想好了,他不回复的话,他也绝不会再发,但陈子芝心浮气躁,还是忍不住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并且遏制不住地张开了想象的翅膀:王岫生气了?吃醋了?有情绪了? 应该不至于吧,顾立征既然来了,那陈子芝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呢?能让顾立征不和他睡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更荒唐的,让顾立征睡到王岫床上去,但那就更是无法接受的选项了。陈子芝咬着唇:但是,只要想一下顾立征睡去王岫床上,自己可能的心情,那他也就能理解王岫了。 【珊瑚漫步:生气了?】 【珊瑚漫步:我和我老公睡一块,天经地义啊……】 【珊瑚漫步:哎,我们什么都没做,都没亲,他一早就起了,特别累,这会已经睡着了】 【珊瑚漫步:别气了,行吧?祖宗,大不了他走了之后,好好补偿你】 最后一句话发出去,几秒后,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讨厌之人:?】 【讨厌之人:没生气啊,刚洗澡呢】 【讨厌之人:立征这就睡着了?看来最近行程的确特别紧,他是累到了】 ……陈子芝看了一眼时钟,确实今晚顾立征睡得早,这会儿就是王岫下戏回家,吃饭洗澡的晚常规时间。不过,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陈子芝有点后悔了,他刚应该分着发的,每一句之间间隔的时间长一点,如此可以明确知道王岫的点在哪——到底是他和顾立征没做呢,还是没亲呢,还是他说的,之后会好好补偿呢? 【珊瑚漫步:你还挺可惜的,怎么,难道要我和你说,我刚被爆炒了一顿,你才开心吗?】 【讨厌之人:?我为什么会因为别人的性生活而开心呢?】 陈子芝咬着唇,盯了手机一会儿,虽然王岫如果吃醋,他会觉得棘手,但现在他的回复也并没让陈子芝开心。 【珊瑚漫步:谁知道了,刚看你也挺关心他的行程的】 【珊瑚漫步:没准你也一样关心他的性生活呢?】 【讨厌之人:?我哪来的身份?】 王岫对顾立征的厌恶,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他们都心知肚明,谈的关心,和顾立征也没什么关系。但是,这毕竟也只是影射和暗示,没有直接承认,那就总还是没那么安心,陈子芝咬唇的力道并没有放松,嘴巴努来努去,这会儿他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很奇怪,如果王岫很急切地想要个名分,那他反而会犹豫,会掂量。王岫要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大家就做炮友呢,他失落之余大概也能劝服自己,不要再继续投入莫名其妙的感情。但偏偏就是这样,隐隐有点什么意思,又没有完全明说,陈子芝就觉得自己被拉扯住了,一方面又觉得蹬掉顾总,和他在一起无异于毁掉两个人,一方面又很想把王岫的心意给完全摸清。虽然他也知道,明说了不好,但奈何心里实在是放不下。 第154章 【珊瑚漫步:这话说的,你想要什么身份?】 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再三,他还是把这话给发出去了,陈子芝又开始了焦虑的等待,想象的翅膀扑闪得犹如扑火飞蛾:他疯了啊,说这些!王岫想就能成吗?想就有用?本来都说好了,浅尝辄止,不该有后续的关系,他还在这问什么呢!如果万一,王岫说他想要个身份,那陈子芝怎么回答?“你倒想得美?!” 这话,别说打出来了,光是这么一想,都觉得有点心痛,陈子芝告诉自己,这心疼是对自己的,而不是对王岫,他才没那么倒霉,心疼男人!更不应该乱想那些有的没的,他和王岫,他们绝无可能有什么身份!这和他怎么想已经无关了,王岫也不傻,他哪点表现出对他神魂颠倒,宁可“烽火戏诸侯”,把自己的事业毁于一旦,也要和他在一块的样子啊? 但是……如果,如果说,在万分之一的可能中,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真的有了一个身份的话…… 那《长安犯》杀青之后,大概,一起去马代/大溪地/卡布里/加勒比海的人,就会是王岫,而不是顾立征。这一趟旅程,也会变成一趟真正的,和恋人在一起的假期,而不是预期中总带有种种挫败预期,总是在不安,在寻找分寸,总是需要调动,一半更像是工作,一半才算是旅游,却越来越不能真正放松的,半工作了吧…… 那样的生活……是不是就会好得和那种一听就知道,永远也无法实现的美梦一样呢? 但是,陈子芝是不会让自己永无止境地沉溺在对美梦的向往中的,他早就习惯这种感觉了,想得越多,只会越失落——难道他从小没有想过,能够拥有那种电视上演的,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晚饭,谈点家常,节假日有家里人送去上辅导班,下课后去个游乐园的生活,该会有多美好吗? 但现实教会了他,现实就是现实,长期逃避现实只会变得软弱。没有人能把他从残忍的现实中拯救,如果顾立征曾经给过他这样的错觉,那他也早就醒了。和父母不同,顾立征带来的是一种经过精心包装的幻觉,幻觉的背后,依然是冰冷的现实。 人在这样的现实中,不可避免也只能变得残忍,他咬着下唇的牙齿,不知不觉变得用力,不顾明日化妆师的哀怨,传来了轻微的刺痛感也不曾放松,陈子芝浑身绷紧,手指似乎蕴含了千钧的力道,蓄势待发,只等着在王岫的回应发出后,敲出那句“你倒想”的绝情回答。他知道这句话一定会激怒王岫的,因为如果是他,他就会。一直以来,王岫待他是很不错了,无声无息间宽宥包容了许多,他感觉王岫也在等他的表态,算是无声的回答,没什么证据,但陈子芝就是有这样的感觉,那么,这句话大概就算是他的回答了—— 或许是也感受到了氛围微妙的变化,王岫这一次回答的时间拖得较长,足足有两三分钟。 【讨厌之人:泡茶去了】 【讨厌之人:刚有人来找】 【珊瑚漫步:?这么晚了,哪来的客人登门?谁?】 第一句话才刚发出来,陈子芝已有所警觉,王岫睡前从不喝茶,他说的是泡茶,那就不是线上会议,而是真人上门——这么晚了,明天还有戏,工作上的事,剧组也绝不会此刻登门开会。 这么说就必然是私人客人:哪个私人客人会在晚上十点多跑过来?恐怕目的不单纯得很吧? 【讨厌之人:剧组里的人,说戏】 王岫回消息的速度有点儿慢下来了,明显已经展开了对话,但陈子芝没有轻易释怀,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牙关也咬紧了,因为全然不同的原因而浑身紧绷,【谁?名字】 【讨厌之人:……】 【讨厌之人:小宋】 啪的一声,陈子芝把手机锁屏了,透过黑色平面他看到一张模糊的怒容,但这并不意外,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生气——而且是非常,非常生气,气得只想跳起来冲到王岫家里去找他算账:小宋,全名宋尉德,韦行族弟的出演者,同时也是挤掉了朱韵师兄,关系更硬的关系户。 陈子芝对他印象深刻,在电影节那晚,和王岫同处一个电梯,被他和顾立征迎面撞见的,就是宋尉德。 这是他第二次深夜和王岫在一个房间单独相处了,怎么,他是个夜猫子,白天谈不得正事吗?——宋尉德白天拍戏表现也挺好的啊! 这么晚跑来找王岫,目的还用多说吗?陈子芝的牙齿咬得吱吱响,气急之下,又打开手机,戳屏幕之用力,犹如戳王岫的眼睛:【好啊,什么意思?一晚上都素不了吗?】 【不是都说了之后补偿——】他把打好的字又一个一个删掉了,没发出去,又等了十几秒,王岫回话了。 【讨厌之人:??】 【讨厌之人:他确实是来说戏的】 好薄弱的借口!陈子芝只是冷笑,要能信你,我都考不上大学! 【讨厌之人:再说了……】 他引用了陈子芝的话。 【珊瑚漫步:这话说的,你想要什么身份?】 ——【讨厌之人:?】 他没再说话了,大概是专心去待客,陈子芝也没有再发消息,王岫在关键时候真的可以很噎人,这一‘?’,‘?’得是真好,?到了陈子芝心上,?得他一晚上没睡踏实,梦里都是这么一个轻飘飘的标点符号。 王岫:? 宋尉德真的只是来说戏的???? 你确定你叫宋尉德来,不是为了气我????? 你想要什么身份?????? ??????? 第102章 德艺双馨王影帝 “陈老师来了。” “早上好啊陈老师。” “张哥,咖啡我——”金助理都没敢继续把话说完,指着茶几做了个口型,休息室里比平时要静了至少一半还多,大家脸上都是耐人寻味的表情:昨天顾总来了,今天陈老师就一脸的困倦,那气色,一看就知道昨晚没怎么睡好,眼下卧蚕都比之前要浮肿,卧蚕下也有一点儿眼袋。 哎,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白天拍打戏,晚上还得伺候男友,明星的日子也不好过啊,要没个好身体,今天的戏真不知道怎么拍才能出彩了。跟班们不免也为老板感叹,小梅赶紧翻出冰袋来给做冷敷,还拿了小滚棒,帮陈老师去浮肿,金助理更是机灵地去弄了几杯冰美式,送到了便退出屋子,去外头摸鱼。屋子里人多了,气浊,老板休息不好,一天不顺,回头倒霉的还是他们。 其实,陈子芝在明星中的性格,算是很不错的了,并不是那种沉浸在鲜花和掌声中,就真认为自己天生高人一等的膨胀病人。他的化妆间一般气氛还是不错的,不算欢声笑语,但也没有老板随时发癫打骂跟班的风险。今天算是他难得耍大牌的一次,整个化妆过程都在闭目养神,一句话也没说,就这,大家也都格外陪着小心了,小梅手上根本不敢用力,伺候他化完妆,戴起头套,张诚毅从外头进来,声音也一点不高。 “老板,要不您喝点咖啡吧——那边光替已经把走位什么的都试好了。” 他仔细观察了陈子芝的表情后,声音比刚才更轻柔了,之前几天明里暗里给陈子芝摆的脸色,全都收起不提,和金助理一样,尾巴夹得极紧,“咱们咬个牙,一口气把这几天拍完,差不多也就杀青了——要不给上个护腰?” 这是真以为他昨晚怎么被折腾了,怕他身体实在支持不住今天的马戏,陈子芝没搭话,拿过美式牛饮了大半杯(小梅连忙来补唇妆),起身出门前往片场,身后是碎步追赶的大部队。纪书明甚至大步狂奔到他身边,给他把大黑伞打上了:这个影视城鸟不拉屎,完全没跟拍,天气也不热,纯属是因为老板的老板来了,在这刷业绩呢。 前呼后拥中,他们很快也就到了今天的片场——今天主要拍的就是上马、下马的一些镜头,以及在大街上边走边说,过渡剧情的若干镜头,所以是在影视城室外的街道上拍。从横店赶来的群演已经就位,一个个都相当专业,对于明星并不怎么眺望,满脸的班味,一看就知道,比起明星,心底更在意一会儿茶歇的档次,这会儿交头接耳,谈论的都是什么戏服的馊味,本地的住宿、美食之类。 要是以往,这种对话陈子芝也挺爱听的,觉得颇有烟火气,往往拍群戏,他的心情反而不错,但今天是个例外,走过这数十米长街,他肃杀的脸色也没有丝毫变化。面对竟不知道让路的小演员,也是毫不客气,一个白眼恨不得翻到天边,视如不见,直接和他擦身而过,走去和自己的光替会和,甚至一句话不说。还是张诚毅充当发言人:“咱们这一会怎么走位走镜头,能说一遍吗?” “好的好的,陈老师这是您的单人镜头,一会您从那边上马过来,到这——我们会挥旗,然后您下马就行了。然后我们再拍一次无人机全景就行了。那个大全景也是一个走位,就是您和王老师同时相向过来,我们先拍您的,那边光替在给王老师试机位了,他也马上到。” 第155章 这种小镜头,刘导来不来都行,他昨晚拍太晚了,这会儿是副导演来带b组,就有点压不住演员。见一提到王老师,陈子芝的脸色唰的一声变得更沉,他的声音竟都越说越小,最后得擦着汗给自己鼓劲:“嗯……争取一个小时吧,一个小时能把这三条给过了。” 说着,一个转身就不知道钻哪去了,之后就是场务过来沟通,其余工作人员在场边窃窃私语,都在往这边瞟:这些人和群演不同,是会关心剧组八卦的,陈子芝今天表现如此异常,背地里不知道又要被编排出什么传言了。说不准,连着请了几个月的茶歇,带来的那些好印象,今天一摆脸色全得坏完了。 很多时候,陈子芝维持一个比较亲和的形象,也并不是脾气就真有这么好,而是基于一种不愿浪费前期投资的心情。但今天他懒得去搭理这些沉没成本,来回排练了一下,确认没问题,只等摄影灯光就位,就往场边一坐。跟班们登时过来把他团团围住,隔绝开一切能让他心情更差的因素,一会儿马牵了过来,陈子芝甚至都没有过去喂它吃几片苹果——这就可见他今天有多不高兴了。 咖啡都喝了这么久,要还用起床气解释,已无说服力,一群人恨不得跪下来给他当人肉凳子,让陈子芝上马。“小心腰,小心腰——” 还好,老板虽然臭着脸,但体力储备却出乎意料地好,不用人扶,握着马鞍,一个使劲就翻上马背,弯下腰拍了拍这匹马的脖子,脸上总算因为温顺的马儿出现了一丝笑意。但这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他直起腰看了远方一眼,那一点笑意转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子芝的脸色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加阴沉,往远处射过去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小刀片。纪书明踮起脚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做大动作,便被金助理一把拉下来,气音呵斥:“想死啊!” 还用看吗?这个镜头拍的本来就是崔澄、韦行乘马相对而来,在公廨前下马寒暄,一同进府的一幕,镜头构图是对称的,长街对面除了候场的岫帝之外,还会有谁值得陈子芝这样用眼神发刀? 别人也要配啊!难道陈老师不刀岫帝,会莫名其妙讨厌上岫帝身边的小演员吗?总不会是因为刚才宋尉德没有及时给他让路,就突然间成为老板仇恨的集火对象,荣登最讨厌人排行榜前列了吧?金助理对纪书明,已经没有对前辈的敬畏了,见陈子芝已经催马走向镜头内,伸手就怼了纪书明腰间软肉一把:“你傻子啊?” “就是啊——昨天顾总来了,虽然陈老师把人抢到自己这边,但岫帝的手段……” 小梅虽然不算团队编内成员,但也合作了这么多年,对陈子芝身边的八卦还是知道的,此时也加入讨论,“这肯定是又吃亏了吧,一早就阴着脸……瞧着有点像是去寻隐寺之前那段时间……” 那时候金助理还没入职,小梅这么说,又不仔细解释,简直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去寻隐寺之前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你的事,少打听!” 这下轮到纪书明拧狐狸金了,发挥出前辈的威力,把狐狸金怼得说不出话,去一边自闭了,他这才摸着下巴,“要这么说,也是有点像,不过,那会儿……怎么说呢,老板是走神,又和今天有点不同。” 确实,今天这明显不是走神,而是压着邪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发出来了,所以大家才对他退避三舍,谁也不想做这个倒霉蛋——张诚毅也不想,他当然就更不想了,在这事上他已经知道得够多了,但即便是他也不敢想象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老板这么来火,也不想成为这个倾诉对象。他怕听完了之后再也回不去,做不了正常人了。 “算了算了,也是运气好,这不是刚好今天拍的是反派出场吗——这气势正合适!” 确实,这几天大家其实都是围绕这条街来拍,要乘群演都在的时间,把剧情里这条街上发生的大事小情全都拍完,这一幕的时间点,正是崔澄刚刚入城,和韦行在公廨前偶遇。崔澄是气势汹汹,不怀好意,早就知道自己一入城就要提审韦行,而韦行对此当然一无所知,只是察觉到了崔澄的敌意。 虽然只是两人分别的近景,以及一个无人机俯拍,未必会有多少素材呈现在电影成品里,但好演员真是浑身是戏,即便这样小的镜头,两个演员也全都在角色里,单看各自的表情都是有戏剧张力在的,更不用说两人逐渐接近,在公廨前勒马的那一幕了。崔澄面上虽然带笑,可眼神犹如毒蛇,充满恶意地望了韦行一眼,又阴恻恻地扫视着他的随从,更是在韦行身旁那匹马上,也做公子打扮的小青年身上多停了几秒,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微微一晃脑袋,把眼神给扭向了公廨匾额上。 无人机在摄影师的操纵下,适时地飞到两人身后,聚焦到了“长安府署”这四个大字上,副导演大喊一声,“cut!good”,陈子芝立刻变脸,转身按着马鞍就跳下了马,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往场边走去。他的跟班们赶紧捧着保温杯,撑着伞把他遮住:“要上厕所吗?” “要不要再吃点早饭?” “腰酸不酸啊?” 副导演刚走过来,人就没影了,也只能尴尬一笑,去和王岫说话:“好,特别好,哥,您要不也回去歇一会?我们这换灯换轨道了,得一个来小时呢。” 不是导演,这样的小镜头就谈不上“保一条”了,一条能过,不会再有下一条。所以说,大牌明星对于导演的片场统治力往往也是考验,固然也有不看咖位大小的敬业演员,但如陈子芝这样摆谱的更是大有人在。王岫听他这么一说,才从马上跳下来,他的心情倒似乎没受对手演员的影响,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定温和:“确定可以了?要再来一条也成——子芝那里,我来说。” 他含笑说,“这几天拍戏大概是真累着了,他情绪有点不太稳定,平时也不这样,这你是了解的。” 这话平心而论并非找补,《长安犯》剧组耍大牌现象算是很克制了,主要是因为咖位最高的王岫从来不搞这些,还能帮着平衡片场气氛。副导演一听,顿时感动得几乎红了眼圈。 “理解——真理解,昨天……呃……” 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在他理解的版本中,眼前这位古风美男扮演的是口蜜腹剑,耍手段排挤没心眼的明艳霸王花,让其有苦说不出,表现大为失常的奸恶大boss角色。他也是吃了个螺丝,迅速调整了一下:“昨天就觉得芝芝是有点累着了——都理解的,片拍到这会儿,谁不累?就是,为山九仞,不能功亏一篑——一会我们拍的是你俩关系已经有缓和的场子了,岫哥,你看这——” 你捅的娄子,你收拾呗?副导演眼巴巴地瞅着王岫,有点赖上他的意思:岫帝这绝对是个厉害角色,且看陈老师被他收拾的惨样就知道了,但他也有个优点,这些手段他不朝底下人使啊。对于他们这些打工人,岫帝有个极大的优点,那就是,只要态度到位,岫帝也绝对不差事! 这一次也是一样,虽然两人大概率是刚各出手段,对了一场,但在他信赖且感激的眼神中,岫帝略作沉吟,还是没有装傻:“想让我去劝劝他?” “这都已经为山九仞了——” 副导演把话巴巴地又说了一遍,“咱们还不都是为了戏吗!” 要不说老艺术家都有专业素养呢?看得出来,王岫也不是不犹豫,但思量再三,还是慨然答应了下来:“既然导儿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跑一趟,试试看吧。毕竟——” “为的都是戏嘛!” 能接手这样棘手的演员去搞定,副导演简直都快把王岫当佛来拜了,那份崇敬劲儿,无需多提,可想而知,从此之后圈中又会多出一个对王岫印象极佳的新锐导演,还是刘导的嫡系——谁知道呢,没准哪天,这条人脉就能派上用场了。 至于说,王岫本人是否因此获得了一个正大光明去陈子芝休息室溜达,哪怕顾立征来了都挑不出毛病的借口,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相信这点小事,也没什么人在意——他已经看了一上午的精彩表演,获得了许多隐秘的快乐,也不见别人发觉。 终究,身系剧组万千希望,话事人兼和事佬王影帝,为了今天的工作能顺利进行,三辞三让之后,还是在副导演的殷殷寄托之下,前往陈子芝的休息室,探望这位突发摆谱的大明星。“导儿让我过来看看,是不是腰太不舒服了——真这样,下午的戏都用替身,正脸给到我这,也行。” “谁说腰不行了?不是,你什么意思啊,乘机压我的戏,不是——你是谁啊,谁让你进来的?” 换灯光、换轨道,群演重新排练走位,少说也得一个来点,演员带着妆,要说躺下休息也不方便,最多是回休息室靠着打打游戏。陈子芝昨晚明显没睡好,这会儿也是抓住一切机会补眠,跟班们都在休息室外头,不敢来打扰。不过,在王岫看来,坐起身张嘴就骂,陈子芝的精神头儿,再拍个大夜都够用。 第156章 “小嘴巴,会说话。到底要用哪条思路来杠我,想好了再说。” 他也是被逗得想笑,虽然忍着,但到底从眼神中漏了出来,陈子芝气得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眼睛比野兽还亮,冲他扬起拳头。王岫都笑出声了,他反而还凑近了一步,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就冲这打吧——” 到底发生什么事,值得陈子芝殴打他,这笔糊涂账大概是算不清的了,可显然在陈子芝看来,他的所作所为真值得一顿毒打。他跳起身,一拳捶在王岫肩膀上,力道不轻,把他打得趔趄了两步:“少招惹我,出去!” 王岫憋不住笑,连忙把脸转开,温顺地起身要走,还没到门口,陈子芝又是一声断喝:“叫你走你就走?” 王岫倒是听话,让走就走,让停就停,停下脚步,仍旧握着门把手。陈子芝纳闷了:“你有病吧?站在那干嘛呢?” 这是心里真气狠了,连说话的涵养都忘了,王岫这会儿真的很开心,他强忍着:“你没叫我转身。” “装什么呢!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陈子芝也气乐了,他抓着王岫的肩膀把他翻过来,一时间似乎又想把他按在门上,又想打他一拳,抿着嘴拿不定主意,好像几团火焰,在脸上来回烧着,两人对视着一声不出,又像是什么话都说完了。【你和宋尉德到底做了没有——】【你用什么身份问?】【但到底做了没有?】 陈子芝的手握紧了又松开,伸出来又缩回去,急得简直差一点儿就要跺脚,甚至或许真的跺了几下。 “你他妈——” 最后,他似乎是放弃了挣扎,一伸手撩起袍子直奔主题,“你已经没信用了!” “——老子他妈自己来检查!” 第103章 妻子的胜利 “哈!” 短促的笑声,很快被吞没在唇瓣之中,两人的挣扎缠斗也因为这个霸气的亲吻,才刚展开便告一段落。陈子芝亲得很用力,几乎可以说是在啃咬了,甚至亲到了王岫仰着脖子,借用些许身高优势来回避和打断的程度,他在吻和吻的间隙里提醒着:“戏——” 再怎么出神入化的唇部遮瑕,也遮不掉咬痕带来的残损,演员的基本素养,就是在进组期间,不能在任何镜头所及之处留下任何长久的痕迹。之前陈子芝和王岫那么些次,再怎么意乱情迷,也没有跨过胸口,这都是有缘故的。 不过,这会儿陈子芝压根不想去管这些,他的尖牙还往嘴唇上咬,明显就是故意。他的手也不老实,被王岫双腿夹住了,却还是执着地用体重压制着他,寻找王岫的把柄:他可是动了真火,根本就不计后果。不想被咬出血,弄脏了戏服惹来难堪,那就从实招来。 “芝芝——芝芝——” 连声带着笑意的安抚,未能止住陈子芝的胡闹,好像一股气从心底直冲脑门,又酸又涩,顶得他鼻塞眼饧,几乎要涩得流出生理性泪水:该死的王岫,讨厌之人已无法形容他碍眼的程度,他简直想、想,想—— 不论是在微信中把他发配去十八层地狱,还是在现实中将他的嘴唇咬掉下来,把那二两碍事的孽▇根直接捏废,这些所有情绪,只隔了一层薄薄的障蔽,便似乎就要化为现实,这一层由所有常识、风险和担忧组成的障蔽,在酸涩的冲击下,也显得摇摇欲坠,陈子芝已经完全被搞得乱七八糟,不想再顾及现实。他的眼圈红成微粉,泪水在眼眶中浮成小小的碎波,似乎随时要落,他收紧了手中的握持,百忙之中还在冷静掂量:以王岫那股子浪劲儿,昨晚要是在宋尉德那个小妖精身上清空了弹药,这会儿多少也有些疲不能兴,至少不会兴奋涨满得这样快,算起来,他们上次做是三天之前—— “乖宝——” 在他还想再从硬度来寻找更多证据,判断得更明确前,突然间天翻地覆,他被反压到了门板上——又忘了,王岫和顾立征应该都学过防身术,身手和力气都比他大,陈子芝身高不矮,但面对他们俩总是占不了上风。被拿捏住了关节就使不上劲,只能怒视着天花板,意思意思地挣扎着,任由摆布。 “乖你妈的宝啊!”小嘴巴确实很会说话,一张嘴就是甜言蜜语,气势不饶人,声音也大,“滚,你他妈¥#*——” 休息室可不是房车,隔音效果远没那么好,一层薄薄的门板,挡不住多少,陈子芝是真的气急了,什么也不顾,要用嘴去堵,他就咬,那扑腾劲儿和要洗澡的大猫没有两样,亮出犬齿狺狺待咬的样子,在王岫看来简直又犹如幼犬。他忍着笑,拿手捂住了陈子芝的嘴:“好了好了,不乖,宝宝一点儿也不乖,明白了——不用再费劲证明了——我昨天就和你说了啊,他确实是来说戏的!” 说你妈呢! 陈子芝虽然发不出成句的声音了,但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咆哮和眼神,已经足够让他表达自己的意思:有人大半夜来说戏的吗! “他后天就杀青了,下周有个试镜,拿不准角色,我帮他把把关——”见陈子芝不太买账,他放软了语气,再加点料,“你再闹,戏服成咸菜干了,一会儿怎么和服装师交代?” 这招还算是奏效了,提到无辜的社畜牛马,陈子芝略微冷静了一点,大概也意识到他们已经给这些人添了不少工作量,他上对抗的心思弱下来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加倍的委屈,刚才还只是小碎波的眼圈,这会儿立刻蓄上了大滴大滴的泪珠,也不说话了,只是默默瞅着王岫。王岫松开手,不再捂着他的嘴:“小哭包,眼泪泡,一碰就像水龙头——我们把宝宝的水龙头关起来好不好呀?” 调侃也没能活跃得了气氛,陈子芝眨了一下眼,一滴眼泪迸了出来,飞溅到下颚上,缓缓沿着下颌线滑落。他手上卸了劲,不和王岫对峙了,只是要把脸扭开。 这下,即使是王岫也有些受不了,哪怕他自己就是这些把戏的大师,该着道时,照样着道。他放软了声音,捏着陈子芝的下巴,轻轻转正,让他看着自己:“骗你干嘛?真是来说戏的,小宋是我大学班主任的远房亲戚,比你和程教授那俩小孩的关系要近多了。” 默默流泪的破碎娃娃动弹了一下,多了点生机,王岫又说:“他演戏有点灵气,再锻炼几年,上小荧幕做个主演也够了,他的经纪约就在我公司。” 有利益关系,这就说得通了,不然,仅仅只是师生情谊,还不值得王岫这么栽培的。陈子芝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细声说:“说戏……什么时候不能?他怎么偏偏老是晚上来找你呀?” 老是?除了昨晚,还有哪一次?王岫思索片刻,哑然失笑:“你说电影节那次——记性还挺好,那会儿你都不认识他吧。”不但不认识宋尉德,和王岫也不算亲近吧? 见刚刚平静下来的小水塘又要下雨,他连忙说,“不是他晚上来找我,是我只有那会儿有空,说戏教戏得要整块的时间,白天哪有这闲工夫?” 行吧,还算在理,陈子芝噙泪瞅了他一会,雨云渐渐散去,只是还有些疑虑,王岫再加一把火,“而且——他是直男!” 他们之间,大概是太相似了,使手段时总能彼此看透,不过也有好处,那就是说真话说假话,根本不需要设法查证,看都能看得出来,在很多时候节约了交流成本。信任对于其余人来说或许很难建筑,但在他们之间却可以轻易达成,信了就是信了,王岫知道陈子芝信了,陈子芝也知道他知道了。 他的压制逐渐放松了,脆弱的房门不必再承受两人的重量,两人都在检视拉扯身上的戏服。陈子芝还有些不服气,轻声嘀咕:“直男不直男的……演艺圈为了上位含泪做1的直男还少了吗?” 这事儿差不多就算过去了,王岫心舒意畅,虽然还得藏着掖着,但脾气因此也是前所未有的好,他笑着说:“第一,我对于强迫没有兴趣;第二,我想你也很清楚我的偏好。” “你不是说你不挑号的吗?” 陈子芝嘀嘀咕咕的,“问就是不挑号、不撞号……上了床就又是另一副嘴脸……你们这种人……” 技术上说,经gu9001体系认证,陈子芝和王岫是一种人,骂“这种人”就犹如骂他自己,而且,王岫对号数其实也确实并非很执着。不过这个话题有点儿危险了,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他举起手看了看——手掌上一圈粉,亮给陈子芝看了眼:“午休没咯,一会,提前半小时补妆去吧。” “何止啊!” 陈子芝回过味来也觉得棘手:戏服都是好料子做的,没别的,就是爱皱,平时站起坐下之后,就难免有皱褶,再上镜的时候服装师还得想法子熨。更别说这会儿,两个人缠斗之后,出现了好多可疑的皱褶,嘴也肿了,粉也掉了,发型都乱了,鬓发飞出来不少。他对镜自照了一会,慌张地寻找王岫:“怎么办啊——都怪你!现在好了!” 对陈子芝得有诀窍,个中分寸拿捏都够出几本书的了,刚才那会儿他情绪正上头,得哄,千万不能逆着来。这会儿就得留心了,一味让步,陈子芝轻而易举地就会爬到头上作威作福,这个人惯不得。王岫扬了扬眉毛,并不回话,只是耐人寻味地看着陈子芝,里头的含义他自己去品:要解释,昨晚确实就可以解释,但昨晚的对话没能继续,还不是因为陈子芝回答不了王岫的问题? 第157章 这个问题没有回答,交谈实际上是无法展开的,陈子芝的脾气也闹得名不正言不顺——其实如果他有这个身份去问,或许反而不会和刚才那样气到失控了。 这里的道理,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无法调节情绪和理智的冲突,刚才闹了那么大一通,这会儿要再积攒情绪也没力气了。胡闹不了,便只能心虚地挪开眼神,却又忍不住撒娇:“又不是我叫你过来的——” 王岫先说:“也不是我自己过来的,你一早上把小导儿都给吓出心理阴影了——” 见陈子芝的嘴巴又要噘起来,他这才哄几句,“当然,我也想过来——上午的戏且还好说,下午的戏,咱俩得言归于好了。你要还和上午那样,随时择人而噬,这戏可怎么拍呢?” 陈子芝的脸色,随着他话里的转折,刚高兴没一会儿,立刻又拉下脸来,瞪着王岫冲他翻白眼。王岫再忍不住,大笑出声,陈子芝又冲他挥了挥拳头,知道自己被耍了,又是气,却也又忍不住笑,拳头落到王岫肩上,又松开了,换成轻轻的揉搓:“刚才打你,用劲了,疼吗?” 王岫不说话,装着很委屈似的点点头,陈子芝好一阵心疼,“我给你揉揉——” 揉着揉着,两个人又在沙发上挨到了一块,陈子芝不错眼地看着他,桃花眼水汪汪的,时不时抿抿唇,一只手捏着王岫的肩膀轻轻打转。王岫被他看得难受:“你与其收拾这一块,还不如给另一边也解决解决。” 两个人的眼神都往下落去,王岫分开腿给他看得清楚些。陈子芝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很吃惊,可表情又满不是那回事:“都这会儿了,怎么还——” “你老这样看着我,”王岫也学着陈子芝的模样看着他,“实在也没什么帮助。” “那……可怎么办?一会儿还要拍戏呢,不解决好的话——”陈子芝和他的眼神,就像是被胶在了一起,谁都挪不开,他的脸颊慢慢红透了,嘴唇被润得水光柔泽,陈子芝越贴越近,手从肩膀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几乎是呢喃地问,“亲不亲?” 王岫的袍子被撩开了,一只火热的手从裤腰钻了进去,滚烫的温度令他也轻轻一颤。他的声音像是烊开了的冰水,清冽尤在,但已经有点儿煮滚冒泡了:“一会还要拍戏——” “轻轻的,就没关系……” 换场的休息时间是宝贵的,他们还要补妆,得速战速决,不留痕迹,而且不能弄脏了戏服,但陈子芝毕竟是设法为自己惹出的事儿善了后。王岫回自己休息室补妆的时候,片场那边,光替已经在排练走位了,张诚毅小梅等人小心翼翼地敲门进了休息室,老板刚从卫生间出来,手里还拿着冰袋给自己冰镇眼周。 “来了——补点粉底吧,刚我睡了个觉,洗了把脸,精神了些。” 从表情来看,虽然不算愉悦,但起码让老板心情极度不爽的那件事,大概是暂且过去了。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当然不敢挑剔老板乱洗脸乱睡觉的行为,只是连忙上前善后,服侍陈子芝换衣熨烫补妆梳发。张诚毅心事最重,搭讪着进了洗手间,见水杯是湿的,垃圾桶里多了漱口水的袋子,不免微微一惊。回房间一看,窗户也有开合痕迹,再看老板嘴唇红润,不免大翻一个白眼,也是恨铁不成钢:再这样真不怪他荡妇羞辱了! 算了算了,反正顾总不在,随便吧!能在片场不管怎么样把炮给打了,总比回市区还生事强。张诚毅也是苦中作乐,一边寻找精神胜利的借口,一边默不作声给老板递过口腔喷雾。陈子芝木着脸接过去,仿佛什么意思都没品出来似的,遮着嘴喷了几下,还给张诚毅。张诚毅看他装模作样,不免心想:就不该给,熏死岫帝得了,反正也是他自己的东西—— 哎!真是没三观没下限!恬不知耻!——但又还真的确挺奏效,张诚毅本来糟烂的心情,因为下午拍摄气氛明显的改善,也逐渐好转平复下来了。狐狸金等人嗅觉敏锐,也逐渐从外差归队,今天他们的工时要久一些:先是王岫补街道夜景,王岫的戏份拍完了,今天安排的是陈子芝这边的夜景,所以他们也有充足的理由暂时离开片场,就当返回市区去给陈子芝取下午茶的都行。 晚饭时分,岫帝下了戏,倒也没停留,先走了。今天白天,顾总没来,他是大忙人,就算来探班,也不会一天都在片场,一个是他有事,另一个这也不太合乎规矩。张诚毅本来以为顾总晚饭前后会来,但没想到李虎通知,晚上顾总在市里有推不掉的饭局。如此,两个人都不在,陈子芝就得单人用餐了。 张诚毅把餐盒给他端去的时候,见陈子芝正在发呆,也是忍不住嘴贱,嘲讽了句:“也是没沟通好,怕两个人撞见,让岫帝先走了——要不,再把他给叫回来?” 他本意是讽刺陈子芝恋奸情热,不顾大局,没成想陈子芝好像没听出来似的,眼睛一亮:“你说得对哎,他应该还没走远——” 张诚毅表情一整个大崩溃:“不是,你别——” 陈子芝还欣赏了一会,这才笑出声:“逗你的啦。”——他老板实在也不是什么好人。 这样一来,张诚毅对于自己的腹诽就更没罪恶感了,又送给陈子芝一个大白眼,把饮料重重顿他面前:“多喝点,漱漱口吧你,听说那东西很挂喉咙!” “哎,你是吞过吗?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板满脸清纯的好奇,张诚毅却是噎得说不上话,他意识到自己试图和牛津高材生斗嘴实在很愚蠢:“不和你说了——不过,你们是为什么拌嘴啊?今早瞧你气得。” 虽然发誓不要知道太多,但人就是这样贱,时过境迁,事情过去了,好奇心就克制不住了,张诚毅还是贱兮兮地靠了过去,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就当是给老板做话疗了,不然,这么纠结的关系,久了久了,真怕老板坐下病来,到时候连累的还是他们这些牛马。 “没什么,一点小误会——而且,谁和你说我是和他拌嘴了?我就不能是因为立征心烦吗?” 这要是以前,张诚毅肯定猜顾总,现在么……他撇了撇嘴,老板也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有点儿不服又有点儿心虚地晃了晃脑袋:“搞清楚,我老公是顾立征!” 这话敢当着影帝的面说吗?张诚毅敷衍着“哦哦”两声:“又是你自己说的一夫一妻制……” 这下,他成功噎到老板了,陈子芝好几次欲言又止,似乎找不到话来回嘴,张诚毅不由得傻笑几声,很是得意。他老板举起叉子,威吓地冲他点了两下子,他这才敛了笑,假惺惺地做出关切的样子:“那现在,矛盾解决了?” “差不多吧,也没谈那茬了。” 其实,看老板的模样就知道,矛盾肯定是解决了,张诚毅不过是没话找话,但他老板似乎反而因为这句话,也被勾起了一点心事,“还以为他会抓住不放,乘胜追击的,结果……” 他的眉毛皱起来了,上过妆后,精致到几乎有些非人感的五官拢上几丝迷惘,“结果他居然也没提……” “提什么?”张诚毅懵懵懂懂地问,但这一次,老板似乎没了解答他的兴致。而是小心地在不破坏粉底的前提下,托住了下巴。 “眼看就要杀青了,他为什么还不提呢……” 他轻声自语,眉宇又阴霾下来,虽然不是和今早一样让人害怕的狂怒,但毫无疑问,此刻的老板,确确实实,是又多添了一重难以排解的心事—— 第104章 二人世界的第三人 “回来啦?喝酒了没有?” “嗯,喝了点,没醉。” “解酒茶在保温杯里了,蒸屉里是参汤——”陈子芝一边抹脸,一边从洗手间里走出来,靠在门边有些戏谑地打量了顾立征几眼,“我在床上,不过今天还是什么都没得,吊了一晚上威亚,腰都要断了!回到家,还冷锅冷灶的,家里的主妇居然跑出去玩了,还要我给炖补汤。” 顾立征也被逗乐了:“和谁学的,嘴越来越贫?这补汤是你炖的吗?” 不论是解酒茶还是参汤,肯定都是李虎提供的原材料,顾立征吃的喝的多数都是由他来把关,尤其是这种药茶,陈子芝所做最大的贡献,就是提醒顾立征东西备好了。不过他也理直气壮:“和我炖的有什么区别啊?是我从冰箱里拿出来,我拿去蒸屉上炖热了——我灌到保温杯里的欸。你说,这和我炖的有区别吗?” 人喝了酒,的确会比平时放松一些,顾立征一边喝解酒汤,一边笑看陈子芝的表演,把保温杯放下,眉眼满是毫不遮掩的笑意,也不顾自己一身的烟酒气,放下杯子,上去就要搂陈子芝。陈子芝赶忙一缩身子,如小獾一样,将身一扭,反从顾立征手臂下逃走了:“去洗澡吧,大哥,一身的味,乖,我到床上等你!” 顾立征扑了个空,也不追,扶着门框稳住身子,伸出两根手指对他比了个手势:“第二晚了,芝芝,第二晚了。” 第158章 陈子芝不以为然:这几天都不能做,顾立征来之前就该明白。不论是京城还是这里,除非是特意出去度假,否则,就算两人都在一座城市,行程合不上,一天只能见上十几分钟,也是常见。 像是今天,陈子芝拍戏,顾立征也没闲着,开了几个线上会,下午出去看看工程,人其实就在影视城附近,也没能来露脸。看完影视城的二期工程,紧接着就被拉去吃饭,这会儿都晚上快十一点了,才刚刚结束回来。再晚一会,除非陈子芝刻意等他,否则都该睡了,他明早也有戏,得争分夺秒的补眠,不可能什么都不顾,围着顾立征打转。 也是今天喝得多了一点,顾立征难免有点不讲理,陈子芝下午刚吃过一顿饱的,这会儿立场非常坚定:“知道了,你会数数,去洗澡吧——我等你出来再睡。” 好在,顾总不是酒后性情大变的类型,虽然比平时缠人,但还算温顺,嘟嘟囔囔,颇有些委屈地进了浴室。陈子芝上床后立刻闭上眼,让自己快睡着——他才没打算信守诺言,按顾立征酒后的性格,做是做不到最后,但说不定要让他处理一二,陈子芝烟瘾不重,一天吸一根就够了,对抽第二根烟没有丝毫的兴趣。 再说,上回在京城的账,还没算呢。那天晚上顾立征实在是把他玩儿得太狠了,狠得让陈子芝隐隐心惊,暗自怀疑顾立征接触过专业人员,甚至受过什么训练——天知道了,这些富贵人家,会不会和训练孩子的防身术一样,去训练他们的床技,怎么一个个的手法都娴熟得让人吃惊。 如此强大的对手,往往让饕餮食客又爱又怕,又害怕处理不了,又是食髓知味跃跃欲试,拉扯之间难免就留下什么烙印,对于其他人总觉得不够滋味。不过,对陈子芝来说,那种体验,带来更多的反而是对失控的恐惧。他现在对于和顾立征共进大餐兴致不高,至少乘现在还有借口,逃几天再说——等杀青之后,他和王岫自然淡掉,素了一段日子之后,可能态度会有所转变,到时候再做无疑会更好,今天要怎么样说实话也有点考验演技了,一个人很久没做和近期做很频繁,其实还是很容易看得出来的。 虽然已很疲累,但有个时限在前头,越是叫自己睡,却反而越是睡不着,陈子芝闭着眼,做出熟睡模样。过了一会,浴室方向传来响动,脚步声响起,床垫一沉,温热的气息靠近陈子芝的面庞,他眉心发痒,感觉有人在凝视自己,陈子芝有种感觉,顾立征大概发现他装睡了。 他动弹了一下,嬉笑着睁开眼,按捺不住了似的:“骗到你没?” 顾立征本来侧靠着温存地看他,见他醒了,也是会心一笑,亲了亲他的嘴角,压到陈子芝身上,在他身上拱着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嗯……说骗到了,你会开心吗?” 洗了个酒,反而比刚才更醉些,顾立征醉后比醒着的时候更爱调情。陈子芝从前是很喜欢的,不过,因为他这会儿好说话,顾立征每次有醉意的时候,他都犹豫着,很受到套话的诱惑——想问问他和王岫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还有没有其余的情敌……那会儿,他想问的可多了。 到底是了解得多了,还是兴趣弱了?这个醉后的夜晚,陈子芝居然什么都不想问,只想快点睡觉。他强打精神,敬业地调动情绪,和顾立征闲聊:“那你得再配合点,我睁眼的时候要更吃惊些——参汤喝了没有?” “喝了。”顾立征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耳垂。陈子芝说:“说谎,身上一点儿参味都没有——” 他想打发顾立征去喝汤,这样他就又能睡了,但顾立征又不想一个人去,缠着陈子芝,要他陪着,说自己不想下床。陈子芝没奈何,只好爬起来给他把碗端到床边:“要不要我喂你喝啊?大郎?” 顾立征还真张开嘴,陈子芝白了他一眼,还真舀了半勺补汤送到他嘴里。参汤早就温了,倒也不用吹,顾立征喝了两口,也没掌住笑了,接过陈子芝手里的碗:“挺熟练,你还喂过谁啊?” “实验室的小白鼠算不算?”陈子芝屈指细数,“哦,还有帮同学喂过他家厌食的宠物猪……”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神很有意味地撩顾立征。顾立征怔了一下,摇头轻笑,陈子芝觉得有些没趣——玩笑要和开得起来的人开才好玩。 但现在,这个人不在,他也便不再开玩笑了,有点儿为自己辩解的意思:“是真的,他家那个猪病了,吃不下东西,两个小孩懂得什么,想着能吃点东西会好得快,就帮着去喂……那个同学大概是不多几个我从小算得上朋友的人了。” “现在还联系吗?” “微信点赞之交,他现在海那边读博呢,应该也不会回来了。” 陈子芝小时候的同学,现在多数散居世界各地,在国内的真不多,这也是他相交稀少的原因。顾立征大概是看出了他的一点怅然,没继续问,而是说:“那我荣幸成为你喂的第一个人科动物——你也是第一个喂我喝汤的人。” 难怪两个人都觉得有点儿肉麻了,陈子芝和顾立征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陈子芝说:“所以说,小时候没享过这个福,长大了也就很难习惯——你妈从小没带你,这也没什么,那些保姆没把你捧在手心里,捧成小皇帝?” “你是说那种屁股都要保姆擦,保姆休假,宁可光着屁股等,也不愿意自己动动手的小少爷吗?”顾立征说,“倒也是有,不过不是我,我们家还是崇尚生活自理的,关心是有,但……” 但是,不舒服时喂汤喂饭,这样属于溺爱的温情,就比较匮乏了。陈子芝抽了一张餐巾纸递给顾立征,方便他擦拭唇边的汤汁,顾立征冲他笑了一下,两个人都感觉很舒服——这样程度的温情,大概就是让他们两人都能接受,都觉得舒适的氛围。 陈子芝把喝过的碗收走,重新倒了一杯水过来,躺到顾立征身侧,这会儿他也不想睡觉了,让顾立征靠他肩膀上,手捏着他的手,随意地把玩着。顾立征拿过手机看了一下未读消息:“在想什么?” 在想,其实和你在一起也并非都不愉快——陈子芝很快纠正了自己:当然也有很愉快的时候,或者说应该是愉快的时候很多,否则,之前他为什么如此迷恋顾立征? 不对,不是之前,去掉之前,“否则,他为什么如此迷恋顾立征”,这样说才对。陈子芝在心底纠正自己,又对自己翻了个白眼。他转过身,把自己塞进顾立征怀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也还是很严丝合缝的。 “没什么……就在想,你的童年是怎么过的。” 他说,其实的确也有部分的陈子芝是在想这个问题。不过,以前陈子芝并不敢问太多,因为顾立征明显是不太欢迎讨论这些的,但近来,他的嘴没有之前那样严了。“之前想不出来,去了趟柳叔叔那里,素材比以前要多了。” 那一次的确见了不少顾家的亲戚,从他们的性格,或许也可以参见一些顾立征的成长。顾立征对这些话题也没以前那么敏感回避,他声调拉长了,很从容:“哦?都看出了什么?” 陈子芝今晚第一次完全来了兴致,不再觉得这睡前的时光难捱了:“觉得你们家养小孩其实还是挺严格的,还是都往成才的方向培养,不是那种全员虚荣溺爱的风格。” 其实这也不难看出来,说顾家家风严格,算是在夸了。顾立征也说:“这么多亲戚,其实外系的也分不到多少,溺爱一两代,到第三代甚至比普通人都穷,东南亚港澳很多家族都这样。核心家族,能继承的虽然会多,但也就是多几代时间折腾,教育跟不上,家业败落是必然的。” 那他自然是这种教育理念的成功例子了,夸顾家家教好,就是在变相的捧顾立征,微醺的顾总显然对这种文雅的马屁很受用,看得出来,比之前更投入对话。陈子芝再铺垫几句:“必要是有必要,但对孩子来说,童年压力也大,感受到的温情不足,也是很大的缺憾,性格上多少都有点征兆的。” 这是他和顾立征都有的问题,或者说富人家的小孩,不论是否被溺爱,父母的关爱总有一方缺失,这是必然的,要说起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谁都能来个两三小时的脱口秀不带停的。陈子芝祭出这枚万用金丹,效果不可能不好,顾立征承认:“那天吃饭那一桌人,要说性格完全正常的的确不多。” “对啊,很多比如攻击性过强,进取心操切的毛病,根源其实都在这种空虚感上。” 铺垫功夫做到位了,陈子芝便切入核心,“我是在想……你和岫帝打小就认识了,你这么喜欢他……是不是因为在你小的时候,他给你提供了难得的温情,这就种下了一辈子的依恋?” 顾立征松弛的脊背绷紧了一瞬间,陈子芝依偎着他,感受相当明显——没有之前那样的抵触了,本能地紧张了一会儿,也就逐渐放松下来。看来,随着他们关系的进展,陈子芝——其实居然还是在王岫带来的刺激之下——逐渐接近了顾立征的深层圈子,他也终于被划入了能谈些心事的贵宾席。 第159章 如此资格,可谓得来不易,陈子芝表现出的浓浓兴趣也足够捧场,在片刻的思忖之后,顾立征居然第一次没有回避他的试探,而是委婉地承认了他对王岫的情愫。 “情分肯定有,但要说小时候他对我多温情……” 他忍俊不禁,虽然意思是在内涵王岫的性格,但陈子芝眼中望去,在昏暗的光照中,顾立征神情之柔软,是相识数年来之仅见。他心中不禁也是微酸,又是知道,自己哪怕直到现在恐怕还比不上王岫,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又也为顾立征不平,顾立征对王岫真的没有话说,他对不起谁也没有对不起王岫,但王岫对他,真是只有利用,还有……如果陈子芝感觉没错,他觉得王岫很讨厌顾立征。 光这两样情绪就足够复杂了,可这团乱麻之外,他也隐隐有些兔死狐悲:顾立征对王岫这么好,王岫还这样对他,可见这人有多无情。和他来往,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暗中提醒自己牢记这一点,顾立征有权有势,都这么惨了,他呢?他会被收拾成什么样? 第105章 少年剪影 “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他的——说说呗,他到底有哪里好,能让你这样念念不忘。你们是亲戚?上次我们吃饭,柳叔叔说话那个语气,要说只是发小,好像都没那么亲。” 王岫的身世,显然是相当的隐秘,陈子芝万幸没有困到胡言乱语的地步,还记得在顾立征的认知里,他对于二人关系的理解边界,同时也还保留了一份他自己应有的好奇。不过,问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试探必然会受挫——顾立征绝不会把王岫的隐私随意告诉他人,哪怕他算是坐正了恋人的位置,和王岫又没有丝毫冲突,反而相交甚笃,恐怕也不会说,更不要说两人在他眼中现在还是亦敌亦友的关系了。 “他的一个近亲,是博鹏前几任高层,也住在美东。我们平时都在京城一块上学,也会同路去美东过暑假,又有共同的亲戚,自然从小就认识了。” 果然,顾立征的答话不能说错,但也隐瞒了至关重要的信息。陈子芝倒也不生气,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如果顾立征把王岫的真实身世都告诉他了,那反而似乎增加了他的道德负担。 “他从小就是茶艺大师吗?”他确实非常好奇这个问题,问出口又觉得不对,紧跟着描补,“还有你——难以想象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感觉你出生就穿了三件套西装。” 只要交谈对象足够亲近,任何人都难以拒绝谈论自己的童年,顾立征被逗乐了:“其实,我小时候相当顽劣。” “真的啊?”陈子芝倒吸一口凉气,这会儿他是真的有点感兴趣了,“我不信!” “确实是真的,家里长辈不喜欢美国那边的私校文化,所以我们家的孩子一般都在国内上完高中,再去的美国上大学。我母亲呢,她也是很忙的,她要忙着花钱,虽然名义上,我在国内期间归她管,但她不怎么负责执行,一般都把我甩给两边的长辈。” 顾立征没提父亲,这也理所当然,只要是掌握了财富的家长,基本在孩子的教育中都是隐形的。“但其实长辈这边也都忙,现在这个时代,很少有人能在七十五岁之前完全退下来,所谓的照顾,就是保姆找他们汇报对接罢了。” “长辈嘛,观念比较落后,也挺护短,什么事情拿钱拿关系能打发,就不算是什么大祸,最多数落几句也就过去了。本来家庭条件就好,家长又是这个态度,从小到大我的老师没一个敢管我的。身边的狐朋狗友,都是把我当太阳捧着,要说大祸没有,但小祸没断过,我上高中之前,看人都是这么抬着头看的。谁家要没我家有钱,都别想得个正眼。” 顾立征还学了一下从鼻孔里看人的动作,陈子芝听得忍不住要笑:“那是谁给你扳过来的?” “就是每年在美东度假的时候,基本每次去都是被收拾的份。我们家正经家规挺严厉的,所以我特抵触过去,过去了,甚至吃个饭都能被‘请家法’——我吃饭哪有规矩啊,挑食、抢菜,和人说笑……反正平时和我一起吃饭的人也不反感,在家都我一人一桌。高一的时候,刚到地儿,行李才放下,刚好我爸难得在家,一大家子人,先生、太太,兄弟四五个,坐下来吃个洗尘宴吧,才上到第二道菜,我就被我爸提溜起来了,他训了我几句——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居然冲他吐了一口唾沫。” 顾立征现在说这些事,倒没什么情绪了,反而觉得挺可乐的,看来是彻底和童年时代的愤怒顽劣切割了。陈子芝把他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真看不出来一点遗迹:“被扇巴掌了吧?” “就差没被送到什么书院去了,我爸还送我去检查过脑子,他说顾家从来没出过这么顽劣的孩子,怕我是基因突变,或者有什么精神障碍。”顾立征说,他学了个表情,吊着眉毛,歪着脑袋斜眼看人,“那会儿他打我,我就捂着脸这样看他,嘴上倒不说什么,但想说的全在眼睛里了,他也不是看不出来——我觉得他凭什么管我?我又不靠他的钱,我妈那边给我的,都够我吃一辈子的了。” 陈子芝握着嘴巴:“还真别说,你这个表情有点痞帅痞帅的——立征,你有没有考虑过走那种摇滚路线啊,就是剃个断眉,打个唇钉什么的,感觉会更带劲欸!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和他上床也就真不能算什么苦差事了。不过陈子芝自然不会傻到把这话说出口,顾立征也挑了一下眉毛:“你指望一个打唇钉的年轻人去谈十亿级别的并购案?” 倒也是,要说的话,顾立征的优秀也的确是无可置疑的,他平时展现出的沉稳,往往让人忘记,以他的年龄来全权掌控博鹏这样的庞然大物,其实是挺稀奇的事情。主要也是顾总平时总给人一种年纪很大的感觉,甚至陈子芝有时候会觉得他比王岫还大。 “如果能谈成的话,那不是很酷吗?”他兴致勃勃地胡说八道,“什么时候试试看嘛——难道你一点也不怀念那时候的感觉吗?” 其实,人很难完全否定从前的自己,就算是叛逆,在当事人看来,叛逆得也自有原因,除非那时候真的是身体没发育完全,激素水平和现在完全不同。不知为什么,陈子芝觉得顾立征不是这种,他认为顾立征心底其实还是颇为叛逆的,至少还有那丛火种。这从他的感情生活就能看得出来,陈子芝现在明白,为什么顾立征会喜欢自己了,他喜欢的就是这种难搞的感觉,虽然两人强弱悬殊,但陈子芝顶着各种劣势也要闹脾气搞事情的精神,或许多少让他想到了从前。 “怀念?怀念不当饭吃。” 果然,他也没否认陈子芝的猜测,而是冲他歪过脸,挑着眉又做了个轻佻的鬼脸,这才恢复正常,“想要接近权力,人总得放弃点什么。这是我爸试图教我的道理,他觉得我很笨,在接近于被他完全放弃之前,才明白过来。” “如果你真被放弃了,会怎样?” “那你在柳叔叔的院子里就见不到我了,我也不用去美东了,估计就是和我说的那样,继承我妈这边的财产。”顾立征摊了下手,“谁知道呢,去欧洲买个野鸡大学,ucl——kcl——剑桥——” 陈子芝在他说出“牛津”之前,很有权威地指着顾立征警告:“不许抹黑我精神母校哈!在你家的钞能力面前,哪所大学都可以很野鸡。” “——反正不需要继续出现在美东就行了。大学毕业了,自生自灭,要敢染上什么恶习,就雇个人看着,戴个电子脚镣,找个别墅关一辈子都行。” 顾立征从善如流,改了词儿,拉下陈子芝的手亲了一下,“其实我家和你家也没什么区别,都一样,没有陪伴,其实也没什么保底,想要什么,得靠天分和努力自己争取——” 成长过程中,金钱的丰裕度,来往伙伴的层次当然不同,孤独感倒可能是有些一样的。陈子芝笑了下:“不一样的是,你成功了,我其实早就失败了。”他所做的那些努力,也不过是挣扎着想要失败得相对体面些而已,但在原生家庭中他确实是早就被放弃了。 “和你,没有多大区别。”但顾立征还是摇了摇头,不像是在安慰陈子芝,“勉强搭上个末班车吧,博鹏在我们家不算是核心产业。” 确实,博鹏主体在国内,顾家的资产布局明显是以海外为主,不然也不会常驻美东。,陈子芝不说话了,眼睛眨呀眨呀,瞪得有点大,很乖巧地等着顾立征往下说。顾立征看了他一会,反而笑了,胡噜了一把他的头发:“而且,我也还有其他哥哥,他们比我大,自然比我更有优势。别的也不用想,我先把博鹏接住了再说吧。” 这就是不愿说太多了,陈子芝也不勉强,顾立征要说,他愿意听,但对豪门狗屁倒灶的这些狗血事情,陈子芝其实并不是真的非常感兴趣。他的兴趣主要集中在顾立征之前说的冲突上:“那,是你自己突然想明白了,搭上了末班车?”还是说,有人教顾立征懂得了这个道理——会不会就是他猜的那个人呢? 第160章 如果是这样,顾立征对王岫的种种特别也就完全能理解了,这可是少年蜕变的初心,想想还挺感人的,为了成为配得上初恋的男人,叛逆少年一夜长大…… 他乱七八糟地遐想着,也没指望顾立征会坦白回答,但没想到顾立征犹豫片刻,居然没回避这个问题。 “岫哥确实起到很大作用,”他说,甚至还笑了,“其实,以前我对他也是敬而远之,心里对他挺有意见的。我们年纪差不多,经常一块去美东玩,我爸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看他,什么都好,只有夸的,我俩对照太惨烈了。再加上他大我三岁,我还十一二岁,还在玩泥巴玩电动,一件衣服早上白色,晚上黑色的时候,他都十四五岁,跑去演电影了——” 别看现在这个年龄,两三岁不算什么,小时候这就是很大的差距了,差了两岁,底下那个人就很难在竞争中取得任何优势。仰视久了,难免带着光环,再加上王岫的少年时代又是任何人无法否认的优异,不光是长相,还有举手投足的气度。陈子芝看过他早年间的访谈,确实,如果是他,面对神憎鬼厌的顽劣小孩和整洁聪慧的继子,会更夸奖谁也没有任何悬念。 那,看起来,王岫在美东的时候,大概也没有他那天暗示的那样难熬,没准又是骗他上床的手段。陈子芝后知后觉,不免暗自咬牙,怒斥自己居然也没看破男人卖惨背后隐藏的套路,过了一会才意识到顾立征在等待他的回应,一惊之下,本能发酸:“他也就是占了个演电影的便宜——行吧,反正和那时候的你比起来,谁都容易赢。” 他的演技的确有进步,本能给出的反应也丝丝入扣,符合人设,顾立征没有生疑,只把陈子芝的沉默当成内心妒忌:“反正,我以前和他,不咸不淡,别别扭扭,谈不上什么亲密交情,有时候心里还挺妒忌他的。和他比,我真不太招人喜欢。” “那你怎么——” “是后来……高一那次冲突之后,我爸有心治我,把我钱全没收了,让我去纽约做暑期工养活自己,赚不到吃的就饿死。” 顾立征说,“那会儿岫哥已经在tisch上学了,毕竟我们也算是一起长大的老相识了,他偶尔会联系我,让我去他公寓吃顿饭——” 他的声音拉远了,但又很快出现了一点笑意,“不过,倒没提给我钱。” 看来,那个暑假对顾立征来说,虽然辛苦,但也不乏美好回忆。陈子芝默不作声,睁着眼专注地望着顾立征,他同时感到满足与遗憾:他终于知道了一部分顾立征的成长故事,这是曾经的他愿意花重金购买的秘闻。但是,他又觉得顾立征说得未免也太简略了一些,对王岫总是一带而过——就算不说长相吧,怎么就不说说那会儿他的做派呢? 他少年时也劲劲的吗?顾立征怎么就不说说,王岫小时候在顾家是怎么假模假式的表演茶艺的呢?不会是看不出来吧? 陈子芝有点按捺不住了,有意把话题往那方向引:“口惠而实不至,这很岫帝——你那时候小,不懂事,没回过味儿,其实,没准你从小受的那些磋磨,没准就都有他暗地里使坏的痕迹什么的——” 逮着机会就要说王岫坏话,也是很符合他的人设了,顾立征没当真,反而为王岫说点好话:“我爸都发话了,他也不好违背,叫我去吃饭都算是打擦边了。不过我哥他们心软,有时候也会借他的手给我塞点零花钱,怕我真的饿死,或者去坑蒙拐骗,卷入帮派火拼什么的。他也不说,反正一个信封,里面都是20刀的小钞,放在桌上,我知道是给我的,第一次去没要,第二次去,原封没动还放在那。” “那你就拿了啊?” “就拿了呗,饭都要吃不上了,不拿,饿死吗?”顾立征噗嗤一笑,“我当时那个脾气,干什么活能长久啊?” 这给钱的法子倒很王岫,陈子芝信了,但可恨顾立征他不会讲故事,也不描述王岫当时的表情,都说了什么话,又是一带而过,“反正就那个暑假,我们关系近多了,我换了很多工作,也渐渐懂事起来……” 那个暑假大概真的发生了很多事,也算是小顾立征第一次睁眼看到真实世界,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回忆:“后来,开学在即,我得回国去了——我爸让我打工赚回国机票钱,肯定没赚到。我没卡,没手机,没电脑没网络,我妈那边都没法给我打钱,最后还差三百刀买转机两次,29小时的经济舱,只好去找岫哥借钱。” “岫哥当时的公寓在上东区,可以俯瞰中央公园,我去的时候恰好是傍晚,他在玻璃窗前看景,不知道为什么……那幅画面给我的触动很大,我从前只是知道他长得好,但是,小孩嘛,对这些没感觉。但是那天我突然间真的明白,他长得很好,那个角度看过去,他……” 顾立征几乎是出神地拉长了尾音,“他长得特别特别的好,好到我想要走到他身边去,想要——” “但是……我那会儿突然一点胆子都没有了,其实那之前我挺傻大胆的,但那会儿我突然间明白,我和他一点,一点都不亲,他会搭理我,只是因为我们是亲戚。就好像,那会儿虽然我就站在门口,很顺利很轻易地就走进这间屋子,但其实,那只是因为我是我爸的儿子,我姥爷的外孙。 “有一天如果我爸不认我了,我姥爷走了,那我和这个世界的交集也就结束了,我想要再走进这个房间,再和他说一句话,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因为我们根子上来说就不是一种人——他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已经在努力了,我呢?”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真正的明白,其实我爸说的没错,想要去拥有什么,就要学会放弃什么。放弃愚蠢,放弃固执、傲慢、懒惰……我才能去接近我想要的那个——那种……那种感受。” 顾立征顿了一下,像是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他短促地微笑了一下,结束了这个已经过于敞开而变得有些危险的话题:“也是年纪到了,差一个契机开窍。不过,要说我能接任博鹏,的确,也有一部分岫哥的原因。你一直觉得我和他之间——” 他顿了一下,没有明确指出陈子芝的误会,尽管这已经是两人挑明过的事情,但顾立征还是回避了从自己口中说出,“也是因为你不知道这些过去的前情。” 他又看了看手机,“好了,快十二点了,晚间故事结束——你真的该睡了,芝芝。” 陈子芝很乖巧地看着他,没有任何点评,只是点了点头,便默然投入顾立征的怀抱,张开双手把他紧紧抱住——你看,他能成为顾总的准男友,甚至得到不亚于王岫这个自己人的待遇,也不是没有原因,平时再怎么作怎么贪也好,陈子芝在关键时刻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此刻,一个在黑暗中无条件、无言、无脸的拥抱,或许就正是顾立征正想要的东西。 灯光暗了下来,在黑暗中,顾立征的双手扣住了陈子芝的腰,似乎也成为了一个委婉而无言的回应。他们的关系,在任何人来说,都正在一个良性的方向快速发展,一个出色的掘金男郎应该为此高傲,因为他所攀上的这个男友,前景是如此的看好。绝大多数明星所能指望到的霸总金主,无非也就是掌握一个博鹏,但博鹏对顾立征来说,毫无疑问只是一个平淡的保底,只是他远大前程的起点和试金石。 这对于他的男友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是稍微想想,都可让amy姐或狐狸金兴奋到爆掉若干脑血管。但是,陈子芝这会儿压根就没想这些,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在顾立征温暖的怀抱里望着家具和门框的轮廓,满心里想的,是回忆中那个面目模糊的剪影。 顾立征没把整件事讲清楚,陈子芝很肯定地想:并且,此人完全没有说故事的才能,重点人物他是一笔都没带到——为什么他讲的所有故事都和他自己有关啊?为什么全都是以他为中心啊?顾立征的自我意识未免也太强了吧。 如此嫌弃,未免过于苛求,但陈子芝知道自己的好奇心是已经被撩起来了:这个故事,顾立征回避了太多细节,陈子芝有种感觉,他只是避重就轻,讲了一个侧面。 他想知道b side——在王岫看来,那个nyc的悠长夏日,又该怎么说。 第106章 片场风云第二季 “今天还是顾总陪着来吗?” “好像是,车都多了两辆没看着吗?就是没跟着进停车场,直接去工地那里了。” “啧啧啧啧啧……” 影视城这条数十米的长街,一大早依然是热闹非凡,群演们刚领过早饭,正互相检查今早饿着肚子流水线化完的妆容有没有破绽,抽空和群演组的小导儿搭话——其实可能就是个剧务,但片场叫人都是往大了叫,只要不在正儿八经的大导面前,什么导儿、老师,怎么好听怎么叫。反正,大导也几乎不会直接和他们接触,能讨好到某个哥,以后能拉到戏,做个小小的群演头子,能拉起来一派人,也就是能看得见的好处。 第161章 这些群演,不论年纪、美丑,对于主演们的八卦,都是漠不关心,因为和他们也的确是八竿子扯不到一块儿。但那些常驻剧组的配角演员,比群演更高一层,有过那么一些小戏份的,有经纪人,有指望向上爬的丫鬟小厮甲乙丙丁,议论起主演的八卦就比较起劲了。虽然是雾里看花,看不真切,但毕竟已经算是进圈了,更热衷用这些圈内的八卦来妆点身份:“顾总,哪个是顾总啊?这几天我都在跟陈老师的戏,没看到生人啊。” “就是昨天在刘导身边看的那个帅哥,年纪不大——没将军肚,你别老往中年人去想。回忆一下,穿着polo衫,袖子挽起来,看着很洋派的那个……就看起来很像是导演的男小蜜,但大家对他又特别客气的那个,你就记住这句话,再去认人就有谱了。” “有这么一号人吗?接连来了好几天?” 这天是群演戏,一个片场里外能有上千人,而且,在这样的场子里,不知道来路的帅哥美女那实在是太多了,并非长得好看就一定是演员,也多得是转行去做幕后工作的。几个小演员扎堆,说半天没说明白谁才是顾总,好在演王夫人丫鬟的“万姐”路过,这位在他们小演员里算是个角儿了,大家连忙上去赔笑招呼,给让烟。因为万姐之前离组了,是跟着冯芸一起回来拍最后一点戏份的,又寒暄了一番,这才讨教:“哪个是顾总的车啊?” “车不知道,人就是那个大高个大长腿,戴个墨镜,看着挺有派,身边总跟着三四个人的。” 这不是,万姐一开口就说得一清二楚,而且比他们长期在组的还更清楚八卦,“这都陪了一周多了,京里都传开了,说陈老师真是不同了,这部戏没拍完,下部戏的盘子都在码了……你们这里一点没听说啊?” 这些小虾米的反应,自然也给了万姐极大的优越感:“没啊,怎么,顾总平时很忙吗?陪一周特少见?” “就因为顾总在这陪小情儿,那些高管都飞来开会,你说呢?博鹏一年至少开五部大片吧,那些参投的小片都不说了,顾总基本不去现场的。就《长安犯》来了两次,上回来还特别带陈老师去寻隐寺求了个牌子——这寻隐寺是真灵!没觉得吗?陈老师求回这个牌子之后,真是顺得。这边大片拍着,那边抽个空,杂志也拍了,下部戏也定了……” 不管自己事业如何,说起别人的八卦总是快乐,一群小演员听得懵懵懂懂,就明白一件事:“这么灵啊!那我们也去拜一下,求个牌子什么的吧。” “明天不就杀青了?去呗!” “说到寻隐寺,好像杀青后导演组也要去呢,我先都忘记为什么了——万姐这一说,这才对上了!好像上回过来的时候,是有几个大咖去过寻隐寺来着。” 剧组建组到现在,都大半年了,之前还出了一个月外景,大家人仰马翻,对于一些细节自然也记得不太清楚,都想向万姐再打听点什么。但万姐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哟,刘儿!你也回了——到得还挺巧哈,踩点,不愧是刘姐,就是有范儿。” 这两个小丫鬟,为了抢戏扯头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这在剧组也是司空见惯,她们随冯芸暂时杀青离组之后,大家丝滑忘记,也就是两个当事人还记得清清楚楚。这会儿两人一重逢,大家记忆也跟着重启,立刻就津津有味地吃起眼前的瓜。那边群演也有凑到一边来看热闹的,一群人聚着,很快被场务过来驱赶:“行了,光替都到了,快排练走位吧!一会老师们妆就化完了!” 虽然都在一个片场,但分工不同,彼此地位有云泥之别,小演员拍完了一整部电影,恐怕都没能和导演、主演搭上几句话。剧组更像是个等级森严的通关游戏,只能一步步往上攀爬,但又存在着一层透明天花板——很多小演员会发现,虽然他们身边也有许多传奇的成名故事,某某大明星就是从群演青云直上,听着也都是那么的真实,可这些真实,一遇到现实,就又好像水上的酒精一样迅速蒸发了。 现实是,拼搏了五六七年,花费了无数心思,也不是没想过把身体作为筹码去换取什么,甚至或许还真的换过,但到头来,职业生涯的最高峰似乎也就只到这里了:网剧里的小反派,电影里有几句台词的丫鬟,稍微有些戏份的角色,哪怕是反派,似乎也绝不会属于他们这些人。 那些人,他们好像一出场就走在了那层透明的天花板上方,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能更清楚地看到他们的鞋底。天花板下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到玻璃之上去的,只能看着他们在玻璃之城上越走越高,留下来的是一点渺茫的回忆:在某个下午,这个大明星就在我身边stand by呢! ——但,也就是如此而已了,这份回忆里甚至不会有任何对话的部分,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和明星本人交谈。能见到的不过是一张极其精致的脸,精致到甚至让你怀疑,到底是人和人天生不同,还是任何人经过精心妆造和打光衬托,都可以散发出这样的光辉? 今天上午,这样能震惊到三观的大明星,居然同时出现三个:正准备改嫁上京的王夫人,以戴罪之身前来送行的韦行,以及恰好也要同时回京的崔澄。这在剧本中其实只是一笔带过的一小幕,三人在送行话别时,突然迎来天使,传召韦行和崔澄同时进京,进京后,还有一段天后在宫中召见二人的戏份,剧情才算完结。不过,后头的部分其实已经拍完了,这一小段戏份,因为有外街景的缘故,便被选为了杀青前的最后两场戏,没什么难度,不是今天拍完,就是明天拍好。收工之后,再吃个杀青宴,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在剧组,谁等的时间最短,谁的地位就最高,很多群演都是四五点就开始化妆了,这会儿已经等了两三个小时,可离最后开拍还早呢,摄影师刚刚过来试机位——虽然都是安排好的,但试过了也可能会改,一会儿光替还要过来,替三个主演确定打光板的分布和走位。一切定下之后,主演才会从房车里出来,走上几步路,说几句话,这一场可能就完事了。 几秒钟的镜头,前前后后忙七八个小时都是常事。这会儿配角们也就位了,他们可能才刚刚开始化妆,因此万姐和刘儿还有充足的时间唇枪舌剑,等副导演过来分台词之后,矛盾达到顶峰:本来她俩闹掰了,就是因为演员副导演嫌弃万姐台词不好,把万姐的台词分给刘儿,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来分台词的是个新人,张嘴就是一句,“你们商量着分吧,先试试,要谁说得不好,就都给一个人说也行。” 这下好了,两个人真快撕巴起来了,还各自都有一帮朋友,要不是场务都看着,和群演也不搭嘎,没准真要打起来,就这样暗潮涌动地互相骂了半个来点,光替走位结束,那边主演也陆续都过来了。看热闹的也是目不暇接,本来在看两个人撕台词,陈老师一现身,又去看陈老师身边有没有那位传说中的顾总。 “是他吗,是他吗?” “好像就是啊,给陈老师撑伞的那个——我天,陈老师这什么待遇啊,顾总帮着撑伞?” 虽然剧组人多,但陈子芝身边的团队,地位太高,大家还是都认识的,这个撑着伞和陈老师有说有笑走着的黑衣男,好像的确不是陈老师身边的助理——那几个助理里有俩长得还挺好看的,不过在陈老师面前难免卑微。这个高个子,长得英俊不说,气场也的确不同,确实如万姐刚才说的,“一看就有派”,看起来并不好惹。 博鹏顾总,亲自帮陈老师撑伞! 凡是知道顾总身份的人,见到这一幕还有谁不吃惊?大家看着陈老师,更加觉得仿佛不像是看真人了:化完妆,确实那种精致也到了有点非人感的程度,而且,表情也是真的矜持,一般人有这样的殊荣,不管顾总是不是男友,那还不得飘了?也就是陈老师,神色淡淡的,甚至仔细看还感觉有点不太高兴似的—— “就这几天,都这么陪着了,还见不到几个笑脸,有时候还觉得陈老师有点心烦……” 虽然平时没少吃陈子芝的茶歇,但八卦起来可不会因此容情,一个个都看得可仔细了:“是吧,换了个人,还不得飘上天啊?巴不得把顾总当坤包,到处挎着去炫耀了。就这位……这架子摆得,这是天生紫微星啊?配得感怎么这么强啊?” “进组的时候,乍看他都是三号,现在稳稳一号位了吧。把冯老师撕下去还算合理,人家戏份本来就不多,王老师铁铁的男一啊——” “剧本是男一,现在,看这个样子,剪出来可就不一定喽……” “那他俩在片场看着还那么要好,啧啧啧,没想到啊,私底下也是互相算计……” “何止戏份?还抢男人呢吧,听说,王老师以前在顾总身边,就是现在陈老师的待遇……” 说到两个大咖的八卦,大家的声音都低如耳语,可也是一个比一个来劲,“现在陈老师是彻底上位了吧,新片也抢到了主演,顾总还给他撑伞——王老师还没来?这要是看见了……” 第162章 说曹操,曹操到,陈老师这边还没到,王老师也带着人过来了。一样是化妆师、服装师、助理保镖簇拥着浩浩荡荡,虽然隔远了看不清表情,但那眼神的朝向还是能看出来的:他们两边是从不同路线走到片场这里的,大概是因为排场不同,房车昨天停的位置不一样,不像是有时候,陈、王也会同路过来,那时候真的两人说说笑笑的,看着关系没有一点不对。谁知道还没过几天,两个人眼神一对,好像真有点电影里宿敌相杀的肃杀感了! 说一千道一万,两个大明星争斗,谁胜谁负得看金主,大家的眼神,不约而同又都落到陈老师身边那个似乎是顾总的高个子身上,新欢旧爱当面,不知道他会怎么做呢?是坚定站在新欢这边,还是过去安抚一下旧爱?——但那样的话,陈老师岂不是又丢了面子了? 两个男主演,似乎总有一个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扫地,除了完全不知情的群演,还在热热闹闹的看大明星,其余剧组人员的注意力其实都相当的集中,眼神若有若无,似乎全都落在了顾总身上,等着他的抉择。就连万姐和刘儿都忘了两人的纷争,吃起了这耐人寻味的大瓜。正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顾总似乎也感受到了注视的重量,往王老师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脚步略微慢了下来,笑容似乎也带上了一点点不知是否看客脑补的尴尬。 顾总会怎么选呢? 导演还没喊action,好戏已经进入最紧张时刻,所有人似乎都在屏息等着接下来的发展,时间都因此变得很慢。两个大明星,隔了那么十几米,对上了眼神,似乎都在这波无声的对峙中,犹如万姐、刘儿一样,给对方发着刀子。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感觉:虽然也抓不住什么把柄,但是,若有若无的,会有一种感觉,让他们认为,王老师看到这一幕,也是挺不爽的。 至于陈老师嘛……他是胜利者,应该会挺趾高气昂——至少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不过,陈老师其实也没有这么浅薄,他转着眼珠子,看了看脚步迟疑下来的顾总,又看了看远处脚步慢慢的王老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抿唇一笑,拉着顾总的手臂,往那边推了推,又说了什么——大概也可以推测出来,是催促顾总过去给王老师撑伞的吧。 好大度啊!这就是胜利者的宽容吗!是不是只有这样的心胸手段,才能在顾总这样的人身边上位成功啊?! 刚赶到现场的冯芸团队,也是大吃一瓜,明显都顿住了脚,深怕无意间打破了局势。顾总手里还撑着伞,被陈老师推出去,很无奈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陈老师索性扶着他撑伞的手,拉着他走到了王老师身边。 “你就撑他走一段呗,不挺好的吗?” 他坏丝丝地笑了,语气里充满了一种看热闹般的幸灾乐祸,脚步轻快地跑进拍摄区,去和光替确认站位,倒是把这对旧爱给甩在了后头。这群吃瓜群众看着,好像陈老师的心情,反而比之前要明媚了许多似的,活像是甩掉了一个大包袱似的,自己活蹦乱跳、心无挂碍地去工作了。 这可是顾总啊!不是……你的对手,可是王岫啊! 对自己这么自信的吗?! 围观群众要看明白这三人间的关系,是真的感到很费力了,分明是在眼皮子底下演的这出好戏,可谁也不敢说自己品明白了。甚至越明白他们纠葛的人就越吃惊,刘导手里的导筒,举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都顾不得掩饰了,也是直勾勾地看了过来:这备胎了多久,才刚上位的小妖精,突然大度,把顾总和旧爱凑合在一块,意思是能接受三人行?之前他忌惮吃醋的日子,这么快就都忘光啦? 还有,岫帝呢?本来独占的禁脔,现在被人抢走了,又还回来一点,他能接受分享吗?这位的性子,熟悉的人都知道,其实也挺傲气的呢—— 既然陈子芝的决定已经无法理解了,众人立刻忽略了这个发癫的变数,又去关注起了公认段位更高一筹的岫帝:虽然这么说对顾总不太尊重,但,岫帝会是那种捡垃圾的人吗?已经都有了新欢,还把资源给过去了,这会儿又在新欢的促使下,腆着脸来求和好…… 让更多人惊掉下巴的是,岫帝虽然——似乎可能有那么一点儿明显地——翻了个白眼,但毕竟没让顾总就在那里尬成傻子,他很快就露出了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也是影帝最常用来示人的那款营业微笑,加快脚步,从自己的伞下走了出来,接过了顾总手中的雨伞,反过来给顾总撑着伞,引着他一起走向了演员休息区。 “今天怎么还劳动你的贵手来撑伞了?” 一边走一边问,隐约还能听出王老师有点打抱不平的意思,态度居然还是这么温和关切——不愧是王老师啊……还真把场子给接住了…… 刘导也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神,按下喇叭发音键,整顿起片场纪律:“咱们争取今天拍完两场,把工给收了,明天大家痛快玩一天再吃杀青饭——” 在他的吆喝声中,在如此复杂的情境之中,《长安犯》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拉开帷幕,不论是老总和两个男主演的纠葛,还是万姐、刘儿未尽的战争,都暂且被搁到一边。演员们放下一切恩怨,迅速就位,开始排练走位,熟悉镜头,一边走动,一边也彼此互相好奇地张望着,关注着八卦的中心—— “你挺狠的嘛。” 八卦的中心,处于所有人注意力焦点的两个男主角,也随着导演的安排,很自然地站到了一起,开始确认镜头角度。八卦主角a王岫,乘着头顶收音麦还没开,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嘟囔,并且还伸出手,很隐蔽地掐了一下陈子芝手臂内侧的软肉,叫他疼得顿时扭曲了面孔。“笑得还挺得意?” 再怎么低调,身边一样围满了其余演员,不止一个人都看到了岫帝霸凌虐待陈子芝的一幕,诧异得都快叫出声了:岫帝这是,一反常态,输了之后,彻底不装了? 陈子芝楚楚可怜,垂着头不发一语,任由嚣张前辈影帝对他撂出反派经典狠话: “劝你最好想个好借口——不然,看我之后怎么收拾你!” 第107章 崔澄的怒意 失宠前妻嚣张不改,还对刚上位的现任撂狠话……这两个男主演,哥俩好了一整个拍摄期,甚至还联手压制了想给自己加戏的冯影后,末了末了,这都最后一天工期了,翻脸撕上了? 简简单单的小镜头,就是大景拍个走位,大家没那么紧张,心思也都没放在戏上,这会儿吃瓜吃得不亦乐乎,都在等陈子芝的回应:甭管两个人在顾总那里,胜负如何,这会儿岫帝都这么嚣张了,芝准帝难道不回几句吗? 说起来,芝准帝这个外号,是前段时间他即将拍一部文艺片的小道消息外流后,黑子嘲笑陈子芝粉丝舔饼展望而近日兴起的。圈里没有秘密,只要是有流量的明星,不管成没成,谁和营销号多一句嘴,那都是新闻。就从博鹏要给陈子芝拍文艺片来看,他的地位确实是比之前要高多了,不然,之前说到这种冲奖文艺片,又和博鹏有关,谁不会本能联想到岫帝啊? 业界地位高了,在片场的态度也得跟着硬起来,不然,不管高层心里如何看待,在剧组这种弱肉强食的地方,不强硬的人就是会被欺负,各种人明里暗里给穿小鞋,难道全都靠大老板出头吗?那也显得这边太没能力了。如果这是开拍第一天,而陈子芝居然没能回应,那整个拍摄期,他的团队都会很不好过。眼下虽然已经靠近杀青了,但谁知道,这帮人哪天会在下个剧组再相见呢? 怎么看,他都是该回几句嘴的。按陈老师的性格,当场吵起来不至于,应该会柔中带刚地回几句,再卖个萌,把这事糊弄过去。但谁都没想到,陈老师一开口,居然火上浇油:“正烦着呢——别来闹!” 这么不给岫帝面子吗?一群人都惊了,拼命地用眼角余光去眺望岫帝的表情,岫帝“嗬”了一声:“气性还不小?” 一般这么说,下一步都是撸袖子开始打架了,可陈子芝丝毫没有灭火的意思,还在添柴呢:“那又怎么样?收拾我?今天就杀青了,明天饭一吃,你还找得着我的人吗?” 哇……这意思是,要打架就趁今天吗? 本来都好好的,顾总这一到,蓝颜祸水,两个大咖居然闹翻到要在片场打架的程度了吗?偏偏这会儿,两边簇拥的都是跟班,平时下了戏,和两个主演话都捞不到几句的那种,一帮人谁也不敢上去劝,反而随时准备着拔腿逃跑,免得打起来了殃及自己身上的娇贵戏服。那边场务什么的,也没注意到不对,虽然身边全是人,但竟全没谁来打圆场,还是岫帝沉默了片刻,自己找了下台阶:“杀青后,你最好是生对翅膀就飞了吧,再别回来录后期就算你赢。” 这什么意思啊,难道杀青后,要再见面,就得等《长安犯》后期了?在这之间,王岫就没想着找机会再碰几次面?从拍完素材到开始做后期,怎么说至少也得两个多月呢! 第163章 陈子芝本来心里确实也烦,不过,那烦躁更多是针对顾立征——谁让他一直不走! 从前他拍戏,顾立征来探班,大多数时候也就是两三天的光景,他还没什么感觉。可这一次,也不知道是否为了弥补之前他频繁去美东出差的数月,顾立征决定陪他一直待到杀青,之后就直飞大溪地,一起度个长假。屈指算来,陈子芝还是第一次和顾立征同居这么久,之前就算同在一城,也是各有各的住处,偶尔一起过夜而已,这样长期共住,还是第一次。 平心而论,顾立征不是那种多话烦人的性格,陈子芝也不知道不需要拍戏的时候,和顾立征共住是怎样的感受,但反正这阵子他是越住越烦。毕竟生活中多了一个人,还是半个上司,别说找王岫说八卦了,这几天下来,他下了戏就得回住处,回到住处还得应付顾立征——金主大人为了陪他,在这小城住着,白天还得远程办公,很多事情不能当面办就是没那么效率,付出这么多,陈子芝也得提供点情绪价值吧? 这人呢,一旦要提供情绪价值,要经营关系,也就和在上班差不多了。虽然因为体力限制,不需要再上个肉钟,但还真不如直接一啪了事呢,好不容易睡下,一睁眼又要去上戏了。 这样黑天白夜的没个休息,心灵上真有种说不出的烦闷感,陈子芝现在非常拥护配偶不探班的潜规则,真是有道理的。这还好是重点戏份已经过去了,如果是前段时间拍重要对手戏的时候,回到住处还不能独处,不能随时揣摩角色,那股子烦躁感是真能把人逼疯。 已经到了最后的补拍阶段,都是一些细碎镜头,也没有和王岫一起读剧本的必要了,再加上两人的场次不太一样,在片场,碰面的机会不多,要一起吃饭时间对不上。回到家里,陈子芝聊微信的时间也很少,首先顾立征并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傻子,恰恰相反,陈子芝在他面前打混也是有压力的;其次,为了结束第二份工作,他经常托辞精力不足,需要早睡,那就更没聊天的时间了。 如此计算下来,他们有一周多的时间没怎么接触了,陈子芝又是个心里存不住事的人,他能忍耐,但会影响到情绪——目前来说,姑且存着的,是向王岫探寻b side story的愿望,至于说,达成这个愿望,是否需要和王岫长时间的独处,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什么事情都要付点代价的呀——王岫可以开,他也可以谈,没什么是不可以商量的,是吧。 再说,戏就要杀青了,这时候他们俩会是怎么个节奏——回到京城之后,想要经常见面倒也不是不行,新项目就快开始了,就算被发现,也可以说是去商量新戏的,或者说就私下去王岫住处也不是不行啊,关键是王岫得有个态度吧。这一周,他不联系王岫,王岫也不联系他,什么意思?真当是剧组夫妻,露水姻缘了?拍完戏相忘于江湖,直到下次有机会,再礼貌性地上上床? 等了这么一周,想要的全都没等到,今天他的情绪算是来了个小小的爆发,把顾立征往王岫那边推过去。恶作剧之后,陈子芝的心情才算是有那么丁点儿好转,但很快又因为王岫不接翎子而变得更坏。刚才会回嘴,别人听着是撩架,他自己到底什么心思他自己清楚,这会儿是连说话的兴致都没有了,冷哼了一声,扭开头不再搭理岫帝,等化妆师来做最后的补妆,便走到自己的stand by位置:早拍完早好,都滚,都滚,最好就和刚才撑伞那样,两个烦人的家伙凑成堆去,他才清静! 按说,越是靠近杀青,片场气氛越好,《长安犯》倒是反过来了,杀青日两个男主角闹得很僵,除开身边的小演员,摄影师等剧组成员很快也发现不对,不免啧啧称奇。 不过,也都是老江湖了,镜头前啃嘴巴热情如火,一喊cut谁也不理谁,争着去漱口的组,也不是没呆过,什么事也没法挡住打工人提早杀青的决心。第一个镜头很顺利地就过了,下一个镜头不用轨道,那过渡得就快,大家稍微到场边休息一下,冯芸也过来准备了,这个镜头她要在车里撩开帘子露个面,下一组就该拍三人对话了。这姐出来的时候也是忙忙叨叨,满脸心情不好的样子,陈子芝瞟了一眼,也是嘴贱:“姐,该不会一个多月没回来,忘记上次妆怎么化的了吧?” 这组戏自然不止这些镜头,之前来回切的大特写都拍过了,要是不能连妆,那简直是重大事故。当然这种事情不太会发生在专业化妆师身上,冯芸这就不好说了,她这个一定要自己给自己化妆的怪癖,有时候真挺耽误事的,会捅出匪夷所思的娄子,这会儿笑容都透着勉强:“哪能呢!就是手有点生了。” 能不能连妆,这陈子芝也不知道了,谁都记不了那么细,要么就是拿素材现对,要么就只能撞运气,不行的话,还得回来补拍,那冯芸一定会被导演骂,但陈子芝心里想着倒是有点儿小开心:要补拍,他和王岫肯定也得回来了。他……他是还好,无所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王岫事情多,自己还开公司做老板,他这是为了能给他添堵而开心,对,就是这样,损人不利己,这就是陈子芝的人性光辉时刻。 冯芸不断查看妆容,就差喊助理掏手机来复盘了,无心再来寒暄。陈子芝和王岫按定点站在一块,但彼此不说话,时不时互相瞟一眼,陈子芝找准一切机会放眼刀,岫帝呢,看到了和没看到似的。群演、配角们吃够瓜,眼看冲突不会升级,也开始各自社交聊天,沉浸回自己的恩怨情仇里。刘导瞟了眼身边的顾立征,暗地里摇摇头,举起小喇叭:“stand by——action。” “此去洛阳,恐难再见,承蒙大兄不弃,设法前来相送……” 毕竟是封后级别的演技,离组几个月,再来说这段台词,冯芸还是立刻进入了角色,王娘子眉心微皱,形容也有些清减憔悴,身穿素淡服饰,和韦家这一脉分支如今的处境十分吻合,“只盼大兄能早日解脱囹圄,还能再收到一封平安书信。韦止他地下有知,当也会为大兄高兴。” 韦行拱了拱手,笑容依旧温润,虽然身穿素服,但似乎并不忧虑自己的前途:“娘子一路平安。” 王娘子再看了韦行许久,眉头蹙起,忧思无限,哀愁担忧的眼神,投到一边,转为埋怨。韦行也适时地退后半步,转向另一侧,镜头跟着他一个转弯,把崔澄给让了出来:和王娘子不同,同样是今日启程回洛阳的崔澄,鲜衣怒马,一帮随从也都是洋洋得意的姿态,毕竟,他们是达成了天后定下的目标,查明了韦止被害案,并且也让韦行下狱待罪。等崔澄回到洛阳,论功行赏,飞黄腾达,自然也少不了他们的前程。 和随从的得意形成对比的,自然是崔澄本人的复杂神色了,他丝毫也说不上得意,和王娘子一样,深深望着韦行:“韦行,你要做好人,也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做个好人,可阴差阳错之下,终至于此——你,可有悔?” 韦行如今的下场,全是崔澄一手缔造,是他和韦行共历险境,甚至得到韦行在危难时的援手,却在知道真相后,并不为韦行遮掩,反而将此案坐实,令韦行革职待罪。由这个凶手这样问,似乎是有些虚伪的,但从崔澄的表情来看,他好像反而成了受害者似的,眉头紧锁,颇有些责问韦行的意思。 韦行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仰头望着马上的崔澄,两人的眼神纠缠在一起,互相凝望了一会,韦行唇边反而现出了释然的笑意,他拱了拱手:“此时一别,此生当难再见,崔兄,一路平安。” 此生当难再见……好像此刻就是诀别似的,这一刻,陈子芝分不清说话的是自己还是角色,他有些受不住了,面色微怒,倾身似乎要去抓韦行的衣领:“你!” “cut!” 虽然也是这个镜头的结束,但大家都知道这一遍不算是过关,因为陈子芝多了个动作,这是剧本里没有的。陈子芝自己也知道,拍了拍马儿的脖子,要跳下来听刘导讲戏,被跑过来的刘导止住了:“挺好的——刚才情绪很到位,其实这么处理确实更好点,但是吧——” 之前的特写什么的都拍好了,如果做这个改动,还得再拍一版新特写,刘导有点纠结,“等会再拍个原版的,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剪一下。另外,那个冯芸,你眼睛底下有一颗泪痣没点。我刚镜头里瞧着就不对!” “啊啊,我也说的,好像是有哪里不一样!” 冯芸一阵崩溃,连声道歉:“我现在去补,马上,五分钟!” 她赶紧从马车上下来,套上洞洞鞋跑去对着素材补妆,群演们松弛下来或蹲或坐,当然也不敢离开场地。陈子芝坐在马上不太舒服,左右张望了一下,远远地和顾立征对了个眼神,冲他笑笑,又居高临下地递给王岫一个臭脸,让他自己领会。 隔了几步远,又在马上,其实听不到什么声音,不过,陈子芝发誓,他是听到了王岫含笑哼出的一口气。好在这个人还算是会看眼色,走到马边,也拍了拍马儿的脖子,仰头问:“刚才崔澄动手做什么?” 第164章 “就生气啊。”陈子芝说,他劲儿劲儿的,满脸高冷的样子。 “不是在道别吗,为什么生气?” “就是因为都要道别了,两人的关系告一段落,但韦行还在那死装,才生气啊。” 实际上,在陈子芝的理解里,崔澄这个角色这一刻的确是有情绪的,更可以说是有些狼狈。虽然表面上韦行已经是戴罪之身,之后命运只能等皇后裁决,且必然是会被重重治罪,为情理上并没有太大过错的案子,付出仕途、家族乃至生命的代价,但他却始终没有见到韦行的崩溃。 临行前,最后这一问,他盼望的是见到韦行身为“人”必然有的负面情绪,甚至隐隐有个愿望:如果韦行祈求自己,那或许崔澄也会拉他一把,帮他逃脱死罪,在崔澄来看,两人已经有了这程度的交情。 但韦行迟迟没有开口,并回答“此生当难再见”,似乎是和崔澄的诀别。不论是对自身原则的坚持,还是对两人感情的放弃,对于崔澄来说都是刺激,他会愤怒理所应当——如果愿意的话,他能给“此刻崔澄为何会愤怒”,写上几千字的小论文。但其实这些心理活动王岫都懂,两人之前拍大特写的时候就讨论过了,这会儿他问的这个崔澄,是给别人听的,实际问的是什么,两个人都很清楚。 “哦——”王岫拉长了声音,“这么说,都到这会儿了,崔澄还觉得韦行挺装的,是吗?” 陈子芝又想给这张阳光下毫无瑕疵,温润如玉的脸来一拳了,他磨牙说:“那不然呢?崔澄是个反派啊,老大——” 凡是刘导拍的戏,没有不现场收音的,虽然这会儿收音麦拿开了,但也没扛远,还在那standby呢,陈子芝瞟过去一眼,也没敢问太明白,“这韦行都要死了,哪怕只有那么一点儿感情——” 他举起手比了一个手势,“他不难受吗?两个人一分开,谁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难道下次听到韦行的消息,就是他的死讯了?都火烧眉毛了,韦行还在那装,他看了怎么不生气呢?你说,他生气难道没道理?” “有道理,有道理。”王岫又开始那种哄小孩式的pua了,陈子芝觉得,只要他愿意,王岫简直就是个吹狗哨式虐待大师,“那崔澄愿不愿意下来活动一下呢?那边好像还有一阵才好呢。” 好吧,虽然崔澄是个性格恶劣的反派,但有时候也挺好哄的,就这么一两句关心的话,他听了就觉得很入耳了。嘴角忍不住微微一翘,虽然很快忍住,但也算是暂时原谅了王岫这一周没想办法和他独处的杀头大罪。 “行吧,那你扶我一下。”他冲王岫伸出手,满脸的纡尊降贵。王岫就和听不出一点不对似的,伸出手托住了陈子芝的大臂:“以后在马上还是留点心,别把马镫踩太实,别养成这个习惯。” “我知道,是最近太累了。”陈子芝拍外景也是不敢踩太深,都是按照老师教的,只踩脚尖一点,主要靠核心力量夹着,今天没有动作戏码,只是骑着拍个静止镜头,这才有所放松。他双脚脱出马镫,右脚翻过马背——其实这会儿握住鞍桥也就滑下来了,但需要双臂发力,核心也得使劲,既然有王岫帮他,陈子芝浑身软绵绵的,腰胯靠在王岫肩头借力,想叫他把自己抱下来。 “立征是这么教你下马的吗?” 王岫扛他是习惯了的,轻轻松松便把他给抱住了,还不急于把陈子芝给放下来,从下头看着他调侃了一句。陈子芝正想回敬几句,忽然听到身后一阵喧哗,本能扭头看过去:王娘子那几个侍女,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发生口角,其中一个突然推了另一个一把,两个人当着这么多导演主演的面居然要打起来了!那个被推倒的女孩,直接栽在车板上,伸手乱抓, 也是好巧不巧,居然被她拽住了马尾巴! “啊!————” 远近不一、声调不同的尖叫声陆续响起,这就是片场,意外事故随时都有,而且后果会很严重,从业人员却往往缺乏相应培训。马最不能抓的就是尾巴,更别说这样狠狠地拽了——事后复盘,大概会有千百种理由可以归因,是片场管理的混乱,是小演员之间的勾心斗角,但这也都是后话。 在当下,其实根本反应不过来,陈子芝只能靠在王岫怀里,眼睁睁看着一切在瞬间发生:拉车的驽马被这么一拽,嘶鸣一声,本能地往前奔去,沉重的唐式马车立刻成为重型武器,把周围的演员带倒一片,发出不祥的嘎吱声,在所有人的惊叫声中,向着他和王岫的方向,狂奔而来。 成为重型武器,把周围的演员带倒一片,发出不祥的嘎吱声,在所有人的惊叫声中,向着他和王岫的方向,狂奔而来。 第108章 丈夫的疑心 【娱乐圈小喇叭:瓜,不保真,电影圈某顶流男演员,在片场和另一二字前辈打架,双双入院。吃惊.emoji】 【陈子蜘什么时候退圈:真的假的?喇叭菌,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的,陈子蜘性格那么阴沉有谋略,会和别人当面打架吗?】 【大糖大瓜全都砸过来:等下,楼上黑水忘换马甲了吗?是深柜还是左右互搏啊?有谋略?阴沉?感觉你是在夸他啊】 【吃瓜专用小号:刚杀青就准备要提纯了吗?这对cp这么热,趁机营业一下,至少都可以吃三五年了,有饭不吃,这就想提纯,糊涂啊!】 【不是你想的那个mono:笑死,岫色可芝家这么快就光速塌了吗?fzl还展望电影上映大卖特卖,结果还没杀青就开始互买黑通稿了?还记得他们家到处趾高气昂控评的样子,当时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狼狈】 【hjg20486:到底人有没有事情啊?吃惊,听说不是打起来,是出事故了,和马有关,两个人都住院了。】 【大糖大瓜全都砸过来:坠马啊?那完了,不开玩笑啊,大家还是帮祈福一下吧,这很危险的,有些人就是马上摔下来,甚至半身不遂】 【天啊她居然光靠吃瓜就:等工作室吧!不相信是打架导致的啊,不是,我说陈子芝到底得罪了谁啊?这半年来老买他的黑水,又是说他吸血非凡哥,非凡哥刚塌,就又说他打前辈?我一路人粉都跟着心疼了】 “非凡哥刚塌……”陈子芝眯缝着眼,有些艰难地把评论重看了一遍,“非凡哥怎么了,塌了?我都没吃上这瓜。” “就前几天,爆他出入会所,身边神秘女子,举止亲密什么的……不知道是得罪谁了,被买了狗仔。” 张诚毅正给陈子芝拆能量饮呢,“他前阵子演的那个网剧热播,靠炒和你的老cp,营业剧里的新cp,多少也吸了一波粉的。结果这个热搜一爆,再加上不知道谁蛐蛐他的陈年老料,就是婚史啊、金主啊什么的,虽然都这个年纪了,按说也是正常,但粉圈你也知道,谁管正常不正常,怕的就是下头,刚吸来没多久的粉丝,还没固好,又全跑了。” 也是意识到,这个话题能让老板开心,他讲得仔细了一点:“听amy她们说,在谈的好几个商务,因为这波瓜也都转为观望了。要看下后续他人气是否受影响再决定签不签,估计签的话,条件也不会有之前那么好。” 这个消息,的确让陈子芝舒心——其实也和前阵子秦非凡在炒cp这件事上吸血关系不大,陈子芝不会太受网络言论的影响,他平时还是活得很现充的,网络上粉丝追捧的,黑粉诋毁的,都是一个和他恰巧同名的明星形象而已,和真人关系不大。他连自己的站街文都能批阅,更不要说被带节奏骂几句了。 也就是现在自己正倒霉,看别人倒霉,心理比较平衡罢了,他接过能量饮吸了几口,张诚毅继续拿着鸡蛋给他滚脸颊。“好点了没有?鸡蛋黄变黑了吗?你切开看看,变黑了就说明起效了,把淤血吸出去了。” “……老板,我没读研究生都知道,鸡蛋黄变色的话也是因为蛋白质变性什么的——好好好,我切我切。” 在陈子芝的死亡凝视中,张诚毅败下阵来,掰开给陈子芝看了,确定鸡蛋黄里还真出现了深色小颗粒,这才又捞了一颗煮鸡蛋出来给他滚着——一大盆呢,陈子芝爱怎么糟践就怎么糟践,干嘛和老板对着干呢? 【笨狗:处理结果已经出来了。】 纪书明也是在群里汇报:【按计划还是明天吃杀青宴,然后这几个镜头先让替身拉远景,后期不够用的话,再补拍了】 陈子芝看着皱眉头,张诚毅度其心意,连忙在群里发语音。 【社畜:那两个晦气女孩呢?后期如果还要用到她们,还让她们再来吗?】 【笨狗:这事狐狸也去沟通了,狐狸你自己说吧】——他倒是也不揽功劳。 【狐狸金:……都说了别叫我狐狸……】 【狐狸金:我问了选角副导演,他是刘导的同乡小老弟吧,刘导把他保了。不过从他往下,群演那条线的人全都开掉了,以后全部不许再进博鹏的组,那两个女孩照片也发到各种群里去,她们应该是不再会有什么演出机会了。刘导说后期看看,要技术达标的话,干脆把她们的脸全换了。或者叫人绿幕拍点戏份,把她俩台词说了,后期合成上去也行。】 第165章 这个态度不能说是不诚恳,也意味着,这件事差不多就到此为止了,要再去追究责任,也没意义。两个小演员,能赔多少?而且剧组的安全措施是不是没做到位呢?那再往上去追责,是不是就得追到制片人王岫、顾立征和刘导身上? 演艺圈是人情社会,拍摄事故很多都是息事宁人,更何况陈子芝也没受什么大伤——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漂亮的脸蛋撞出瘀伤,“肿得像猪头!”,这大概是他最受伤的点了,再有就是脚崴着了,腰有肌肉拉伤,除此之外,片子拍出来一点问题没有。医嘱卧床静养七天,免得落下病根,这还是看在崴脚了的份上,不然,脸部稍微一消肿,有些剧组都要求复工了,不是绝情,而是因为剧组在一天,就是天文数字的花销,真是等不起的。 “行吧。”陈子芝情绪依旧不是很高,懒洋洋地应着,又问,“立征呢?你问下李虎,他走了没有。” “应该没走吧——”张诚毅见老板瞬间变脸,连忙安抚,“都说好了,他不来看你,但他总要处理这摊子事啊。别忘了岫帝也受伤了,你不让顾总看望,他正好去伺候岫帝,还不得乘机猛献殷勤?” 最后这话,难免有点刺激陈子芝的嫌疑,不过,陈子芝的决定的确是令人费解:按说一般人受伤了都是最脆弱的时候,还不得嘤嘤哭诉,要恋人照顾这、照顾那啊?可陈子芝倒好,一开始送医时,大家都慌张他还没作妖,等检查都做完了,他的脸也肿起来,他就开始了。 不但不许顾立征来陪着,也不许其余人探视,还振振有词,“听说过汉武帝和李夫人的故事吗?色衰而爱弛,我都肿成猪头了,还撒娇?谁会对猪头的撒娇心动啊?恨不得焯水白切吃猪头肉还差不多!” 虽然说,这决定严重地侮辱了顾总的人品,但看在陈子芝是伤患,才刚受了惊吓,脾气难免不稳定的关系,也没人和他计较。顾总只好嘱咐李虎等人来跑腿送这送那,他自己——是不是一如张诚毅所说,就着这个下台阶,跑到王岫那里去献殷勤,这就不得而知了。 “他要没走,那正好了,让他们快点商量好,工作室一起发个声明。再晚半小时,网上都能传出我怀孕流产的八卦来。” 唉,对顾总是不是去照顾岫帝,居然一点兴趣都没有……张诚毅心里的忧虑加重了,表面上不露声色,还要苦中作乐,帮陈子芝圆场:“行,我这就去和营销部那边商量,不过您这一次也算是以退为进,给了顾总一个下台阶,顾总之后应该会补偿你的。” 什么啊?陈子芝一开始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想了想才明白:意思是,顾立征本来就更想去王岫那里,只是怕陈子芝痴缠。陈子芝自己识趣,找了个借口,其实还是委屈了自己,顾立征应该能领悟到他的良苦用心…… 这都什么大婆文学,他一阵啼笑皆非——其实陈子芝不想要顾立征过来,理由很简单,就是他正烦着,顾立征来了,他耍小脾气也还要拿捏分寸,又要伺候个老板,那种不得不耐着性子的感觉,非常熬人,他倒宁可自己躺着休息。基于同样的理由,他也巴不得顾立征早点回京,就留他在市里养伤,养到完全恢复了再说。 哇,那种所谓的后宫巴不得金主/皇帝去找别人,是不是就是这种社畜心情啊?忽然间,他对一些以往嗤之以鼻的无脑女频文也能共情了。陈子芝说:“行吧……其实我就是这么想的,对,你们就都这么想我就对了。” 这个误会,倒是调节了他的心情,他兴致勃勃地演了起来,“而且,诚毅,我不喜欢你和我说补偿不补偿的,我和立征之间早就过了这个阶段了——我本来就准备和立征说的,那个房子的赠与合同,算了吧,没必要的,我又不是图他的钱。” 张诚毅听着听着,帮他滚鸡蛋的手都不觉停了下来,眼凸嘴张,这表情拍下来就是现成的魔性表情包:“蛤?” 陈子芝把能量饮拿开,挥着手继续发表纯爱演说:“等你真正爱上一个人就懂了,真爱就是会让人变得美好啊,只要和他在一起就足够了,爱就是付出,爱是对自己的要求,不是对别人的。我不需要回报,更不需要钱,只要立征开心,我就开心。” “我现在是想明白了,如果他和岫帝在一起会开心幸福,那我也可以接受啊。人生这么短,意外这么多,只要开心就好,只要我们在一起是开心的,他是幸福的,别的,我也不想去计较了。” 临时热演,他都快把自己给演笑了,因受伤而憋闷的心情,稍微有些缓解,食欲也因此打开,本来因为脸颊扯动会痛,懒得吃饭,叫张诚毅开包能量饮来喝,现在又觉得可以吃点正经食物。陈子芝指挥张诚毅:“你和狐狸金他们说,来医院的时候带一碗炖蛋,要炖得水水的那种,放点泡香菇和虾米的水——” “但不要香菇丁和虾米粒是吧?” 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张诚毅赶忙去把病床前的帘子拉开:虽然是单人病房,但外头医院走廊也是人来人往,这里又不能锁门,肯定要拉起帘子来,保证陈子芝的隐私,不然,谁知道哪个路人就把他给偷拍了。 “顾总!” “立征——哎呀,我都说了不让你来看我的!” 陈子芝急着想扭脸,又差点带动到扭伤的腰,一时间不知道是捂脸还是捂腰,还要发脾气,忙得顾此失彼。张诚毅左右为难,不知道是该顺着老板的意拉起帘子送客,还是叛变阵营帮顾总开解老板。 “其实已经消肿很多啦——顾总你坐!坐!我给你倒水!” 最后,他还是用行动做回答,把位置让给顾立征,鸡蛋也塞了过去,“那边有冰袋,间隔冰敷——我去给老板拿蒸蛋。” 借着还没做好的蒸蛋,张诚毅鸿飞冥冥。顾立征坐到床头,一边帮陈子芝揉脸颊,一边宽慰:“已经好多了,你自己觉得胀而已,别人看,压根看不出来。” 他有这么傻吗?陈子芝没好气地给他一个白眼,顾立征也笑了:“好了,你都说了,真爱一个人,不需要回报——同理,真爱的话,怎么会嫌丑呢?只会心疼才对。” 真爱?哇,顾总真是有心了,为了安抚他,都上升到真爱了,他一个小小替身,配吗?陈子芝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禁止诱骗我撒娇啊。” 都肿成这样了,他只想一个人好好疗伤好吗?陈子芝警告顾立征:“更不许乘机拍照——谁敢留下照片,并且给别人看,那个人就死定了。”尤其是不许给王岫看,但他料想顾立征应该也没这么无聊。 “你不需要撒娇也已经很可爱了——就算肿着也可爱,怎么都可爱。”顾立征倒挺会给情绪价值的,“好了好了,今天好好休息一天,明天我们就回去,到时候叫人扎针放个淤血,顶多三天,三天就消肿了。” “明天就回去?”陈子芝不舍自己独自休养的美梦泡汤,还在垂死挣扎,“我这样怎么回去啊?也不值得特意包机啊,没必要,在这休息也挺好。” “主要是为了给岫哥做检查,他说自己头晕。”顾立征的语调有些低沉,“剧组出钱——也是应该的,这个事故,影响太恶劣了,机器受损不说了,光人就十几个人受伤,没出人命都是侥幸。” 陈子芝其实反而对当时的情况记得不清楚了,可能是惊吓过度,他只记得马车冲过来,接着天旋地转,那会儿磕碰到什么完全都没感觉,也不觉得痛,就觉得特别晕眩。身边很快围了人,糊里糊涂往医院送,路上这才觉得脚疼。 而且,他从清醒过来其实就没见到王岫,就是听张诚毅说没什么事,伤比他还轻,但也留院观察了。陈子芝的心本来就是半悬着的,被顾立征这一说,一下提到半空中,脱口而出,问的不是机器和其余staff:“他头晕?脑袋撞坏了?——他人没事吧!” 要不是脚比脸肿得厉害,这会儿他想往床底下蹦了。陈子芝想着一会打发了顾立征,让张诚毅给他弄个轮椅,过了几秒才看到顾立征的表情,他浑身毛孔骤然一缩,本就因为王岫而提起来的情绪更加紧张:糟,顾立征在试他,而他有点露馅了。 这时候,多说多错,自然才是最好的,他紧跟着问:“还有马——我的马,被撞到了吗?那几匹马都没事吧?” “马——不知道,”顾立征慢腾腾地说,眼睛始终凝望着陈子芝不放,“人么,检查结果,也没有什么大碍。但本地医疗水平有限,既然他头晕,回京尽快做进一步检查也是应该。” 既然要包机,那就顺便带上陈子芝,没有把他一个人扔在此处的道理,陈子芝心想,王岫倒不至于舍不得这么十几二十万的包机钱——不会是想名正言顺地把他带回去,才声称自己不舒服吧。 他心乱如麻,随意嗯了一声。顾立征扬了一下眉毛,似乎发现了什么,又很关怀地问他:“芝芝,你还记得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第166章 “车子冲过来的时候,是岫哥救了你,带着你滚到旁边去,还趴在你身上,把你保护住了——” 陈子芝全然遗忘了自己不装可爱的决心,犹带青肿的眼眶睁得很大,震惊地望着顾立征。他的心不知为什么跳得很快,因此又引发了多重的恐惧,生怕被顾立征看出了端倪,只得用尽力气,强行伪装迷茫,在顾立征微微努起嘴的观察下,听他慢慢把话问完。 “他宁可被马踩死,也要保护住你——这些事情,你都完全不记得了吗?” “碰咚、碰咚”,他的心跳得很快,陈子芝睁着眼,甚至感受到了血液在耳膜中冲刷,大概是受到伤势影响,他短暂地丧失了思考能力,只是反反复复地重播着关键词:“宁可被马踩死”…… “也要保护住你……” 王岫,那个自我中心到极点的王岫,遇到事故,第一反应居然是—— 他该不会——不可能吧,但是,但是——只是稍微想想这个可能性—— “碰咚碰咚碰咚碰咚碰咚……” 陈子芝一头栽倒下去,心跳得呼吸都因此艰难,病床边心跳监视器大声报警,但他已经听不太清了。有人从他床边突然站起,一群人冲了进来,但这些全然引不起他的注意,天花板在视野中放大又缩小,陈子芝用尽全身力气,牵动一丝嘴角,几乎是含笑九泉,已沉溺在那让人疯狂心跳的想象中:也不是说这就有多重要,但是,但是如果说,这能代表王岫的一点点真心的话—— 那,是不是可以说,他确实已经有那么几分,真正地爱上了陈子芝? 【哔——】 伴随着尖锐的报警,在无尽的幸福中,陈子芝两眼一翻,彻底昏厥了过去。 第109章 情人的表演 “您也是留洋回来的,怎么会不知道ptsd呢?他这才刚休息多久,一天没到,让他回忆事发现场干嘛?脑震荡都还不能完全排除呢……” 细碎的议论声,透过半开的门扉传进病房,病床上半靠着查看手机的男人抬了抬眼皮,小马立刻会意地站起身出去了。过了几分钟,他回来学舌:“是陈老师那边。下午他不是突然昏过去了吗,这会儿医生过来和顾总谈,说是短期内别再提出事时候的光景了,很多人受到大惊吓后,会有后遗症,当时看不出来,但是一旦让他想起,就容易发病。” “会再晕倒吗?” “说是时间久了可能不会这么严重,但是会呼吸困难什么的。”小马提到之前的事故,也是心有余悸,很能理解陈子芝,“也是了,我们看着都后怕,那么大一辆车,还有两匹马,就那么冲过来了……都比一般皮卡还大了,你们当时就在前头,陈老师还高,看得清清楚楚,肯定更害怕了——我说这些,您不会也……” 王岫其实没什么感觉,因此,他坚信陈子芝也不是单纯地因回忆那一幕而晕倒:“他把我视野挡了很大一部分,他看得清楚,我就没看见什么,光顾着躲避了。” “也是,今天医院骨伤科都快住满了,好多人得送市里去呢,剧组那边都忙得不可开交的,其实您和陈老师算是受伤轻的了,躲得快。后来好多人被撞倒,有好几个骨折的——还好没被踩踏,被踩踏了那估计是真的要出人命。” 实际上,剧组拍戏,出人命案并不非常稀奇,片场事故有些是很致命的。王岫点了点头,让小马把顾立征叫进来:“片场出了这样的事,等会儿市里肯定要来了解情况的,你秘书跟来了吗?” 顾立征的大秘在京城留守,身边跟的都是小助理。王岫说:“几个制片,刘成现在要赶快把剩下几个镜头拍完,正常杀青;我都这样了——周鹄呢?又去俄罗斯找乐子了?” “说是去谈项目——他也已经在往回赶了。” “那也来不及,你反正在,正好就接手过来帮一下了。”给顾立征找点事做也好,免得他闲下来就去给陈子芝那里添乱。王岫不提陈子芝的情况,给他派任务,“我刚看了一下本地社媒,这事肯定瞒不过去,伤员太多,已经开始发酵了。拍摄成本几亿也花了,舆论控制要做好。还有那些伤员,注意着,伤情复杂的联系一下省会医院,包个车队都拉过去,要是死人了,落了残疾了,电影没上,路人缘就坏了,宣发期肯定被同档别的影片揪出来说。” 所以说,剧组需要制片,导演往往都比较天真,一心只有作品、拍摄,就算挂了制片人的衔,这会儿也发挥不了作用。王岫动弹了一下,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但一动似乎就有点头晕,扶了一下额头,顾立征也忙过来关心:“知道了,都会交代人去做的,你不用操心了,先静养着吧。明天回京,再去好好查查,这里医疗水平太不行了。” 别看平时人模狗样的,谈公事渐渐地有点水平,但其实还是个大孩子,遇到事痕迹太多了。这是刚才无心刺激到了小情人,本能地往医院身上甩锅。 王岫对此,倒没什么情绪,因为他对顾立征的指望本来就并不高,闭上眼数了几秒,好像在缓和什么,渐渐平复下来了才说:“这件事要上心,《长安犯》这类型的制作,博鹏一年最多也就开三部,这一部够拍好几部网剧的了。电影和电视剧不同,细节太致命,周鹄不在,你要亲自抓……明天你别和我一起回去,等周鹄过来对接完你再回来。” “但是——” “要不就都别回,我等你处理完再一起走,”王岫打断了顾立征的话头,声音微大,面色又是一白,逞强地说,“正好,我也不放心,我在这还能盯着点。” “那不行,那我留下来,你先回去检查。”顾立征只好妥协了,“我让李虎跟着你回去,盯着你把检查做了。不然,你肯定不去医院。” “别闹,李虎是你保镖,派谁都别把他派走。”见他让步,王岫也给他一点甜头,望着顾立征的眼神多了一点笑意,“我会去医院的,这是我自己的命,我比谁都珍惜。” “是吗?”顾立征明显捕捉到了他的这一丝笑意,精神一振,靠得离王岫近了一点。 “怎么,不信?”王岫又闭上眼,语调懒懒的,“你第一天认识我?” “要从前,我信,可我觉得……最近岫哥好像是转了性子,变得有点无私了。” 王岫的眼睛睁开了,顾立征坐在床头柜边上的高脚凳上,腿蹬着踏脚环,手肘拄着膝盖,支着下巴,有点儿虔诚似的,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好像要发现王岫这个偶像那么一点点最细微的改变。 别人或许会在这样的眼神中心虚,但王岫和心虚这个词从不发生任何交集,他泰然地任由顾立征打量着:“无私?你是说——” 像是才想明白似的,他失笑了,“你对我的评价是有多低,怎么,在你心里,我该把陈子芝往马车的方向扔过去,这才是我?” “扔过去那绝不至于。”顾立征当然矢口否认。王岫紧跟着问:“那怎么就觉得我无私了?你也帮我回忆回忆?那会儿,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说实话我都记不清我干什么了。” “真记不清了?”顾立征将信将疑。王岫没好气:“要不你试试?你当开赛车模拟器呢,翻完车回来还能准确描述自己的操作,在那复盘啊?” “那你是真不知道多怕人,我看着都悬心极了!” 顾立征大概是受到了陈子芝的教训,也不敢再细谈了,“都不说这些了,你还是好好休养,有什么等好了再说——也没什么,都是小事,大概是我没经历过,多心了。” 他这个人也有个优点,那就是不怕认错,至于说,嘴上认错了,心里是不是这样想的,那就又是另一回事情了。王岫见他神色,就知道顾立征没有完全消除疑心,今天不把话说开,他翻过来会用更多手段试探——试探他倒还好,如果是试探陈子芝,那小怂包可有得消受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说白了,别留话尾巴。”他握住顾立征的手臂,不叫他走,两个人的眼光一时都落到了他的手上:他们两人几乎不发生什么肢体接触,哪怕只是这一握,也都是极少见的。“我倒要问问你,立征,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又是把冲奖片让了,还给他组局,又是教他演戏,又是看他在那深情并茂地演什么宫斗戏码,今儿还帮你把他从马蹄下救出来了——你知道我要害他多简单吗?一转身就行了,他正下马呢,准保摔下去。 “那车子就是直冲我们来的,他那匹马胆小,肯定吓得要跑,他就是不被马车撞上,脚挂在马镫上,也得被拖着走——到时候人还在不在可不一定!我帮你把人给保住了,你不领我的情,和我在这支支吾吾的,你什么意思呀你?你究竟想说什么?” 这两个人说话,说急了难免有点儿京腔,王岫口条顺,声音亮而脆,天然带了气势,顾立征只有节节败退的份:“我真没别的意思,你别动气——这不是还头晕么?一会又发作了。” 但他看着不占上风,却又有一股韧劲,不会轻易沦为被王岫揉圆搓扁的工具人,时不时绵里藏针刺王岫一下,好像在暗示他,他头晕也有一定可能是装出来的。要真沉下脸发作吧,又拿不到确切的把柄,顾立征现在不太像从前,直接冲人吐口水了,他情绪的表达很委婉,但不会一味的憋着,有点儿憨坏憨坏的意思。“就是和你说笑,说你性格变了——这要是以前,你最多也就是把芝芝往旁边推一把,再没有抱着滚出去了,还护着他的。” 第167章 呵,到底说出来了,介意的就是这点。王岫还真没想到顾立征惦记的是这个——他有护着陈子芝吗?的确记不清了,当时忙着查看躲避路线,好像中途怕什么摄影机砸下来,他给陈子芝挡了一下,但也就是那么几秒吧?连滚带爬,他们逃得其实很狼狈,当事人还没有局外人看得清楚。 还当是陈子芝一时松懈,赖在他身上下马,被顾立征看到了,又生疑心呢…… “有这事?”王岫的惊讶的确是货真价实的,他心念电转,很快想出办法,勾唇哂笑,“我说你——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王岫失笑说:“我还以为,你怀疑今天的意外,是我要害他故意安排的呢。” 这完全和顾立征的疑心南辕北辙了,他也少见地愣了一下:对呀,如果不是陈子芝偷懒,赖在王岫身上,要他抱着下马,因此先把左脚从脚蹬里脱出来了,在他下马的时候,那两人制造这么个意外,现在他都该躺在icu里了。能不能活下来不好说,至少两三年内肯定是不能拍戏,说不准还有毁容的危险。 “他也是运气好,我记得他是不会标准下马的吧?回回拍完马戏,都得要拿凳子去接。而且他还是上下自行车式的法子,马术老师说他好几次了,这样其实很危险。 “当时我还想着,毕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不习惯圈内的风风雨雨,劝你还是把他养在家里,少出来接戏,破绽太多,太容易被人利用了。吸血他上位都还是其次,想要制造个意外除掉他,以他的自保意识来说,其实很容易。” 其实,在王岫看来,缺少自保意识的,不止是陈子芝,还有顾立征。顾立征是空降进博鹏的,执掌一家影视公司,却没去过几个片场,在这一块,他教不了陈子芝什么,也没有足够的重视。就算现在,他这么提了几句,顾立征也没往心里去,只是有些猎奇的惊讶:“岫哥你这也是想得夸张了,这事,意外成分更大,那两个打架的女孩也不知道揪了马尾巴,马会发狂。” 王岫似笑非笑:“谁知道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从不知道你是个翻脸无情的人,有了新人,以前的情分丝毫也不顾了。不是疑心我害他,就是疑心我什么?在这内涵了半天,不见你亲口说出来。” 小马见两人谈话,早就退出去了,屋内就两人在帘幕后独处,不大空间中,两人凑得也近,氛围似乎应该相当暧昧。但不知为什么,顾立征反而有点儿窘迫,他想往后退,却被王岫的手指轻轻搭在手臂上,给一下止住了,仿佛被冻结了似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逐渐接近自己,两张脸也靠得越来越近。“打从这片拍到一半,我就觉得你不正常。立征,你在怀疑什么?” “你是害怕你的小舔狗移情别恋,爱上了我…… “还是害怕我看中了他,不再是你心里那个永远纯洁,谁都别想得到的初恋情人?” 在任何一个明眼人来看,王岫此时简直是在肆意地用自己的脸霸凌顾立征,他靠得过近了,压根不像是个病人。健康的顾立征反而头晕目眩,极力躲避着却又没有多少周旋空间,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竭力不去看只再靠近一点儿,就几乎能亲上的男人。 “我……岫哥,我——” “你觉得,你配得到我吗?——立征,想试试看吗?” 王岫侧过脸,向他压了过来,这几乎就是亲吻的前置动作了。顾立征激动得甚至轻轻地颤抖了起来,他本能地伸出手撑了一下:“岫哥!” 王岫的动作止住了,他又靠回了枕头上,再一次扶了扶额头,蹙着眉熬过了一阵眩晕似的。两个人都没看对方,而是各种望着空处调整情绪,过了一会,王岫先开口了。 “你得不到我,所以别人谁也别想得到——这些年来,你是这样想的吧?” 他的语气显得厌倦而冷漠,“从前,我懒得搭理你,可你也想办法坏了我不少的好事。立征,既然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那就该知道,从前欠的账,最终还是要还的。” “你倒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供着我,回头和小情儿和和美美去了?有这样的好事儿吗?你把我当什么了,只看不吃,也不许别人吃,你白玩儿我?” 他看着顾立征,并不隐藏语气中的厌恶和狠毒,“你挺喜欢陈子芝的吧?” 顾立征反而更习惯他这样的姿态,比起刚才要好应付一些:“我……” 这算是默认了,王岫又进一步确定:“但更喜欢我?” “我——” “口说无凭,喜欢我?你怎么证明?” 王岫对顾立征伸出一只手摊开了,“既然你喜欢陈子芝,那我就偏要你把他给我——你给不给?” 按着以往,顾立征对着这样的他,根本没招架之力,但这会他居然顶住了,虽说语气卑微,弯着腰更是姿态谦让,一副恨不得割肉放血让王岫消气的样子:“岫哥!他是人,不是物件,哪能说给就给?咱们俩的事,就别攀扯他了——” 王岫笑了,微微偏着脑袋,盯着他,似乎被顾立征气得没法子了似的:“行啊,立征,舍不得了是吧?” “行,不给就不给——”他举起手,点了点顾立征的额头,力道居然很轻柔,好像是一个婉转的调情,“你能玩儿我,我也能玩儿你——你不给,我就自己去抢,你可得看好你的小情儿了。” 他的笑容越来越大,好像一朵有毒的花,顺着顾立征的耳朵一路爬到他心底,犹如难以散去,带了苦味芳香的徘徊耳语,“最好时不时查查他的成色——” “看看他对你那万分火热的爱,能经受住几次考验……” 第110章 金助理叛逃 怪不得那么多肥皂剧里,反派动不动就喜欢装病呢,不得不说,这招虽土,却也好用。陈子芝醒来的时候,还是满心紧张,生怕“听说王岫保护自己,就高兴得晕过去”,会成为一辈子的黑历史,在各种意义上让他社死,不但要承受顾立征的猜疑和敲打,将来还难免被王岫拿住这话来说事什么的……但没想到,醒来收到的是顾立征被医生骂的好消息。 “医院可紧张了,你在这住院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现在你和岫帝都是重点病人,万一你这一晕倒,落下什么后遗症,他们怕被粉丝网暴,说医术不精、看护不力什么的。” 虽然除了扭伤的脚踝还有身上的青肿,他没什么其余可查到的伤处,但毕竟是不明不白的晕了一次,助理班也不敢怠慢,张诚毅、纪书明、狐狸金三个人排了班,轮班守着。陈子芝醒来的时候,恰好是狐狸金守这一班,他伶牙俐齿地给陈子芝传话:“所以各方面都特别注意合规,顾总刺激病人,医生说不许他陪夜,也严禁再谈那个事故的话题——” 说到这里,他也很紧张,站起来看了看陈子芝的表情,确定他没有被勾起ptsd,这才继续说,“今晚护士还来了七八次,门都不许关——也不知道在怕什么,怕我们半夜把老板给闷死吗?” 看起来好像的确是这样,两个人说话间,护士就进来了一次。看了一下床边放的监护仪,确认陈子芝的心跳变化,是因为人醒来了,且精神状态很稳定,这才放下心来,叮嘱陈子芝:“下床要坐轮椅哦,最好还是卧床静养,动作不要太大,如果头晕立刻躺下来,然后来找护士,不要乱想,好好休息。” 现在排除不了脑伤的可能,再加上也怀疑伤患有精神应激,医嘱当然偏保守,陈子芝自家人知自家事,他下午那阵晕厥,其实更多的可能是饿出来的。本来这阵子顾立征在,他精神压力大,食欲就不振,又是满负荷的拍戏,也知道要吃,可就是吃不下,一早上就喝了点咖啡,再勉强喝了一包什么奇亚籽超级能量包。 本来打算拍完第一场,再吃早饭的,没想到出了事故,之后就没再进食,在医院喝的那么几口能量饮,根本不够用的。顾立征又偏偏要和他谈那么刺激的话题,精神高度兴奋之下,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种低血糖晕厥的前奏。这会儿醒来了,虽然还饿,但精神还好,就知道医院应该是给挂过葡萄糖了。 “扶我去洗手间。” 他也是不负众望,上演不配合治疗的执拗大咖戏码,拒绝在床上用便盆,还不让狐狸金跟着在洗手间看护。小助理提心吊胆地守在门外,过一分钟就要敲敲门,大有陈子芝不回话,就要冲进来的意思。听到洗手间内传来花洒声,更是大崩溃:“医生没说您能洗澡啊——” 陈子芝也没想着洗澡,不过他知道狐狸金的性格,如果他不要求洗澡,狐狸金恐怕不会爽快给他擦身。果然,花洒这么威慑性地一开,金助理不敢说什么了,进了洗手间,打了热水为陈子芝仔仔细细地擦了背。至于其余地方,陈子芝就不用他帮忙了,把他驱赶出洗手间,自己拾掇了一会,虽然脸还是肿的,但心情居然意外地不错。被搀扶出洗手间时,发现床头柜上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海参粥,他的心情就更好了。 第168章 “谁送来的?”他明知故问,“什么时候送的?” “不知道呢,我换班的时候就在冰箱了,说您醒了,医嘱允许的话可以热来吃。” 金助理揣着明白装糊涂,打开便携小餐具,四宫格的小餐盒里,咸鸭蛋、腐乳、榨菜、花生米,虽然量都不多,但对于卧床病人来说,看着出奇可口:“我喂您吗?” 小米海参粥其实根本不在陈子芝惯常的食谱里,因为顾立征不爱吃海参,他这边的人给陈子芝送这送那时,也从不送这个。倒是陈子芝在王岫那边吃了好几次,还对王岫夸奖过他家厨师的手艺——就这四色小咸菜,也是陈子芝的厨师根本不敢配的点心,他们做明星的都是严格控钠,营养师没有老板发话,绝不敢把这种高钠无营养的小菜放到食谱里。 陈子芝不信狐狸金不知道这是谁送的餐盒,只是这个人头顶的聪明毛生得很长,比纪书明不知道精了几倍,自己和王岫的事情,就算抓不到把柄,狐狸金也不会完全没感觉的。只是,“使蓬须看风色”,狐狸金来做了一阵之后,为顾总抓奸的心思应该也是淡了,但也绝不会牵扯太多,就装个糊涂大家都好。 也不知道顾立征怎么想的,这要来抓的是陈子芝和路人甲乙丙,没准金助理还会更积极,毕竟抓完之后,陈子芝倒台不倒台不说,必定也会有大麻烦,金助理可以升职加薪换岗位了。可这要抓的是王岫,是顾立征心里排名更高的那个,一开始不熟悉情况,狐狸金可能还有点雄心壮志,到剧组来呆久了,各方面八卦一了解,他哪还敢给自己挖坑啊?陈子芝能倒台,王岫会倒台吗?别到时候罚酒三杯,这事就过了,再来个红袖添香,酒酣耳热中一套话……那狐狸金就等着吧,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有些人,带得好企业,却会在这些小细节上显得天真,看来,顾立征在纽约打工的那几个月,并没把这些小人物的心思拿捏得透彻——其实他对陈子芝的心思,又能说得上很清楚吗?王岫呢? “不用你喂,我自己就行了。” 陈子芝让他把床调高角度,金助理忙忙叨叨,拾掇完各种东西,回到床边坐下来,还想说几句话呢,但实在太困,没聊几句,头就一点一点的。陈子芝一边拿调羹扬着小米粥降温,一边玩着手机,瞟了他一眼,找到他和狐狸金的对话框。 作为一个合格的打工人,老板的消息肯定是没调免打扰的,金助理手机一响,他一个激灵,拿起来看了眼。“呀!” “今晚你也挺辛苦的,收着吧。” 半夜三点多,其实不算很晚,熬大夜这个点没睡有的是,但今早他们起得也早,陈子芝五点起,他的几个助理就得四点起身。算起来这都二十几个小时没睡了,金助理萎靡的精神,因为五万元大红包而陡然振奋:“老板,给多了,都是分内事。” “你干这行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理想吗?”陈子芝问他,“别人给的外快不敢拿就算了,老板给的干嘛不拿?” 这话说得,金助理念头瞬间通达,一声“谢谢老板”,点了接收。大概这五万抵得过两shot咖啡,他的睡意完全蒸发了,脑子也转动起来,开始陪陈子芝聊天:“刚他们说,我们明天出院回京继续去做检查,但顾总他们不走,可能得等周制片回来接手了再回去。这事闹挺大……今天陆续来了好多人,很多赶最后一班飞机飞过来的,一落地直接来医院。 “晚上马哥来送餐盒的时候,我们还打听了一下,他说王老师病房人没断过,都是来商量后续的。刘导只管拍片,周制片又不在,事情太大了,顾总又在这盯着,几个副主任不敢做主,都想让王老师先发话。王老师发话了,顾总不找后账,周制片也不会挑刺。” 这就是无形的威望了,王岫除了会演戏,这些事上才干的确不差。陈子芝心想:“你不是不知道这粥水是谁送的吗?” 提到王岫,他不禁笑了下,又意思意思撇撇嘴,算是表达过对王岫的不以为然,“他——在顾总面前,当然有面儿了。整个剧组,谁能比他有面啊?” 金助理赔笑了下:“王老师资历老……” 收了这笔钱,他在陈子芝面前反而比之前拘谨了,看陈子芝吃了一大碗粥,把小菜全干光,根本不顾忌明日的浮肿,也丝毫没劝没管。收拾碗筷时,站起身走了几步,犹豫着又转回身子:“其实,刚才我来换班,到医院的时候,顾总刚要走,他倒问了我几句话。” 这不是,火候到了,让他看清利弊,再给点钱,就算是真的把这个小眼线给笼络过来了。其实顾立征到剧组陪他之后,陈子芝就有想过,该封一封狐狸金的口。但王岫迟迟没表态,他不联系王岫,王岫也不联系他,陈子芝单方面赌上气了,这才一直搁置,今天也算是顾立征几句话,把他哄得心花怒放……不对,把他吓得低血糖发作! 陈子芝才不会承认,自己会因为那几句话高兴到昏厥呢,才刚苏醒,此事就被他列为要努力遗忘的黑历史。他就是因为低血糖晕倒的,要说心情有什么改变吧,也是经过这些事,看开了一点,懒得再赌气而已。 “他说什么了?”他配合地表演,让狐狸金坐到床边细说,也配合地表现出对他的亲热,已经跳槽到自己这里了,是该给点待遇,好笼络人心。 “顾总问我,王老师——岫帝,平时和你关系怎么样。”狐狸金犹犹豫豫地,“我说挺好的,岫帝很照顾后辈,平时都帮着对戏。顾总又问,那平时……你们俩在一起的时间多吗?我说,拍戏肯定成天在一起,下了戏,休息时间很宝贵,都争分夺秒的休息。” 常见的敷衍话术,当然不能说金助理撒谎了,但很明显他也隐藏了自己的不少猜测。陈子芝看了狐狸金一会,微微笑了:“他还查我的岗啊——疑心病真重,你回答得挺好的,以后就这么答就行了。” 重点不在于他干了什么,金助理知不知道,而顾立征又问了什么,那几句话无关紧要,重点在,双方算是形成默契了,金助理也把投名状给交了。毕竟,就算回京后陈子芝不要人跟,等下部片开机的时候,班底齐聚,没了合作演出这个借口,王岫以制片人方式在剧组呆着,他俩还想搞什么小动作的话,不搞定金助理肯定不行。 陈子芝之前就一直惦记此事,不过也不太急就是了,按原定计划,他和顾立征要去度假,等他回来,谁知道王岫去哪了?这也是多数剧组夫妻不能长久的原因,一离开片场,大家各有去处,各有各忙,想相聚其实很难,多热的感情也都冷下来了。 现在倒好,他脚这样了,又出了这个可大可小的事故,度假肯定泡汤,明天他又要和王岫一起回京,按顾立征的性格,没准会让狐狸金寸步不离地看着他,什么动静都汇报上去。五万块能把这个隐患买通,哪怕后续还要投入,也不能算贵。 “立征还问了什么?” “别的没什么了,哦,对了,他还问……” 金助理流露玄妙表情,“他问我,不需要讲证据,就从直觉出发,有没有觉得,那个,岫帝——在刻意对您施展魅力。” “蛤?” 陈子芝傻眼了,王岫诱惑他?顾立征怎么会突然怀疑这个? 虽然这个发展方向对陈子芝很有利,但由于和事实实在是背离太远,他都忍不住有些心虚:“他有吗?” “您觉得没有吗?” 金助理默默地看着陈子芝,反问了一句。陈子芝莫名其妙,指了指自己:“有吗?”反过来还差不多吧,谁主动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 “您觉得没有,那就是没有。” 金助理把视线移开了,“我和您的观点差不多,反正我没发现什么。顾总又问我,觉得您对岫帝的观感如何,有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还好今晚给了狐狸金一点甜头,让他决心跳槽了,陈子芝一阵庆幸:知道顾立征会动疑心,但没想到怀疑到这个地步。“那你怎么说的?”问完了他就意识到,狐狸金肯定不会做不利供词,不然的话也就不会告诉他这些了。 “我说,那方面的兴趣可能有一点……”金助理很懂得欲扬先抑,慢吞吞地说,“但讲道理,那是王岫,谁不想和他来一段呢?顾总听了居然也觉得很有道理。我就又和顾总说,不过还是能感觉得到,您和岫帝之间,争风头的感觉还是比较明显。顾总听了,没说什么,就是让我留意岫帝,他要和您接触得多,让我及时和他说。” 就这些情报,五万块没白花。陈子芝皱起眉头,喃喃自语:“他发神经了……”还是说,王岫救他这件事,对顾立征冲击真有这么大,在顾立征的理解中,王岫会做这样的事,除了已经不可救药地爱上他之外,完全没有别的解释了? 真是的,其实很可能就是随手而为啊!那时候哪会想那么多啊!顾立征这是自己满脑子的纯爱,看谁都是恋爱脑吧! 虽然在心中不断否定自己,质疑顾立征的判断力,但他还是忍不住笑得灿烂,扯动了肿处都不觉得疼。陈子芝胃口大开,美滋滋地干光了一大碗海参粥,打发困倦的金助理去外间陪床上睡觉,自己靠在枕头上刷手机。本意是分分心,别再想这么美的事儿了,可刷了刷手机中那9999+的未读消息,四面八方的慰问,都不足以吸引他的注意力,陈子芝极力克制,却还是忍不住再一次点开了“万恶之源”的对话框。 第169章 还是没有未读消息,自从王岫从讨厌之人改名为万恶之源,他们就没怎么在微信上联系了,片场中见了面,也就是说几句淡话。明明每天见面,看得到摸得着,却好像根本没有真正靠近,就是这种感觉最能把人逼疯。陈子芝觉得顾立征都多少是为王岫背了锅,他那几天烦得吃不下饭,也有顾立征碍眼的缘故,但可能也和万恶之源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关系吧——也合理,都叫万恶之源了不是? 本来还赌着一口气,一定要那边先发消息来的,但考量到今天他毕竟救了自己一命,又有顾总的无意助攻,陈子芝大度地网开一面,首先破冰,先选了个鼻青脸肿的表情包发了过去。 【珊瑚漫步:这是我】 陈子芝又发了个大脑里都是水的表情包。 【这是你】——这句话还留在对话框里没发出去,他打字的动作就停下了。因为他发现,前面转转转的消息,到最后并没发送成功,而是显示出一个红叹号,一行灰色小字也无情地出现在消息下方。 袖子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朋友,请先…… ???? 王岫把他删了? 床头的监视仪突然发出“滴”的警报声,陈子芝一把拔下指夹,咬牙切齿不可思议地望着那行小字。 这个万恶之源,居然莫名其妙地把、他、删、了????? 为什么?????不是,他凭什么?????? 第111章 王牌特工职场首秀 “是陈老师吗?这是陈老师的车吧?” “看有没有轮椅……陈老师,陈老师!” 也顾不得有没有轮椅、拐杖了,一小群人在停车库门口,手里长枪短炮的,冲着每一辆开过来的商务车叽叽喳喳,不管是不是,先喊了再说:“陈老师你没事吧——哎,不是,好像那不是陈子芝,是……哇!是岫帝吧!岫帝!……不对不对,王岫!王岫!” “王老师,王老师出来了!王老师你们都没事吧!我们可担心了!” “是王岫吗……不是,这都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你们怎么认出来的啊?这剧组人可多了,现在还都在医院,这是宋尉德吧?” “宋尉德不是一早就坐救护车去省会了吗?” 这群速度奇快,一大早就以各种方式到达医院的代拍或粉丝,嘴里讨论的几乎可以说是地狱笑话了,“这人还能自己走,不是王岫吧,听说王岫现在都瘫了,今早的医疗专机回北京找名医。” “我靠,王岫瘫了,陈子芝腿断了,这什么剧组啊!” “不说陈子芝还毁容了吗?” “真的?谁说的谁说的?微博给我看看!” 反正不管是不是,大炮先架起来,闪光灯轰炸了再说,远处那戴着鸭舌帽的高瘦身影转过来一下,但没什么动作就钻上车走人了,又引来一阵猜测,也都是往大咖去猜。可过了一会,他们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那两个正主出来,根本就不会认错,阵仗可太大了,至少都是七八个人前呼后拥,剧组、医院保安都有。 而且,也都是坐轮椅出来的,虽然人明显意识清醒的,能说能动,但根本不需要挪动一步,自有安置无障碍设施。挂了外地牌,一看就知道是异地调来的商业救护车,把轮椅运上车之后,也没做停留。一群人追着拍了一会,又和鱼群一样,刹那间化整为零各自散去,神通广大都在短时间内上了不知哪里联系来的车子,追着救护车一起开出去。 “这个是王岫还是陈子芝啊?” “我看看,这是陈子芝吧,我认识他的助理,另一个就是王岫了。” 没办法,只能从staff来认人了,就算拿的是长焦大炮,也真的拍不清脸,都是渔夫帽+口罩的配置,上车后,大家交流各自的成果,“他们这是去高铁站还是怎么说?没查到航班和车票啊,难道直接开回去吗?” “那路上肯定要停下来去服务区了?” 这也意味着大量拍摄机会,大家一听,都是精神一振,但很快被泼了冷水:救护车直奔机场,而且去的是只开放给内部人员的通道。“行啊,到底是大明星哈。也是,平时就是私人飞机,怎么可能受了伤还去坐普通商业航班。” “但他俩关系确实挺好的,你看,居然是一班飞机走。网上不是都传,这次是他俩打架出的事,这么看应该是假的。” “剧组出钱呗,那肯定一班飞机啊,难道还飞两次吗?” “就是因为真的打了,今天才要刻意同一班飞机走吧,就是让脂粉和营销号去带节奏啊,力破不和传闻,把这件事压下来呗。真要是因为俩男主演打架,闹这么大的事,这电影还怎么上、怎么宣传啊?” “你别说,有道理哎——昨晚冯芸的节目你们看了没?节目上让她说,她有没有遇到什么同事,在一个片场,但是面和心不和的。冯姐说她和别的演员关系都挺好的,但是有遇到另外两个大咖,也是演一出戏,看着很要好,但是私下关系特别差。那时候弹幕全都在刷王岫陈子芝!” “是吧!还上热搜了,就在王岫陈子芝片场挥拳下面,我看到了,【冯芸说同组两个演员面和心不和】。” “啧啧啧啧啧,估计她要发声明了,肯定是说自己被误解。误解姐,真是一生都在蹭,一生被误解。” “那也不能这么说啊,冯芸人也在剧组吧,今早我还拍到她去医院。昨天的节目肯定是早就录好了啊……” 要说对圈内的八卦最了如指掌的,就是这些往往兼职代拍的前线姐了。这些姐几乎个个都人手四五个粉丝量在十万以上的号,也都有各自的吃瓜群,不少人一边在车上聊天,一边就在群里实时转播,放八卦也放点照片什么的。 也就是不到两天的功夫,【岫色可芝塌房】,【岫色可芝片场打架】,似乎就成了网络的共识,cp圈的生态,顿时也又是一阵暴动:也有人呼吁理智,别相信这些谣言的。更多的则是平时就看岫色可芝不顺眼的别家粉丝风言风语,【拜托,谁家cpszd,都轮不到你家好吗,拉郎配互相吸血罢了,两个糊咖电影节搞出一点动静,就巴不得一直抱着炒了。陈子芝蹬掉秦非凡和王岫炒cp的时候,想得到今天吗?】 【叽里咕噜说啥呢,岫色可芝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片场打架又如何啊?今天还不是要一班飞机回京?更好嗑了呢!】 【秦非凡别蹭好吗,别逼出大拉表运动,到时候自己被扒底掉就高兴了】 【对啊!你们懂什么啊!就是这样恨海情天的才好嗑啊!他俩要不打架我还不嗑呢!】 【新粉,听说这里有对强强cp,性张力强到在片场打架是吗?他俩是不是宿敌啊!宿敌就是宿敌,宿敌怎么能变成妻子呢……中间忘了,总之宿敌就是妻子,我嗑了!新粉该从哪里开始考古啊?】 和cpf受众群之外的人预想的不同,打架传言虽然甚嚣尘上,但并没妨碍这个cp的蓬勃发展,甚至还添了一把火,给《长安犯》意外增加了大量热度,岫色可芝因此从小众拉郎配而意外破圈,超话涌入大量新人。这现象甚至引起了营销部的注意,做在了简报里,成为突发事件后,舆论控制成果中难得的亮点,被实时转发到顾立征那里,询问着,【老板,现在还要发声明把事情讲一下吗?】 顾立征平时对于这种二创文化,只是作为整体概念有所了解,但自然不可能会去厮混,他去微博逛了一圈,见到“岫色可芝”这个超话的人数,眉头也是跳了一下:虽然岫色可芝这个cp,和王岫陈子芝的关系大概只有两张脸,但不可否认,他这会儿心浮气躁,也的确是受到了一点影响。 【领正:这个cp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文静stary wen博鹏:这个我不太清楚……我让助理去了解一下,稍后给您回复】 文静一般很少会直接给出否定的答案,顾立征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正在给文静的工作造成更多阻碍:这次事件,因为他本人临时负责,文静的工作很不好做。按道理,这个级别的公关方案,文静是可以自己决定的,但因为顾立征在现场,不报给他就不合适了。文静真正希望得到的,其实是顾立征的放权指示。 是他没在状态了……顾立征拧了一下眉心。 【领正:我就随便问问,你不用操心这个。这个级别的事情,你还是自行决策即可,不用再继续问我了。】 【领正:周鹄明天下午到,我后天就回京了。】 【文静stary wen博鹏:好的,收到。】 她一直是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顾立征进入公司四五年了,也没感受过文静向自己靠拢的决心。 这和她与王岫交流的态度,还是有差别的,顾立征不是没感知。不过,文静是王岫这边的裙带关系,在进入公司初期,也没有倚老卖老欺负过他,有些提点还是很善意的,也因此被他视为半个自己人。她的这份矜持,顾立征之前是没有太大的意见,今天感受到不悦,仔细想想也和文静无关,是他和王岫的关系,好像出现了微妙的改变。 第170章 岫哥在他心底,好像变得危险了,也因此,和他有关的人,更容易引起戒备和不快,其实文静还是那个文静,不会因为他的心境而变化。同样的,如果他的行动也因为心境的变化而改变风格,那在博弈中似乎就已经落了下风。 顾立征完全明白这个道理,但在单人病房里又坐了十来分钟,还是拿起手机,给金助理发消息。 【领正:上飞机了吗?气氛如何。】 按时间算,其实现在都该起飞了,不过现在私人飞机没有不带空中wifi的,联络不是问题,金助理一会儿就发来回复。 【金金:已经起飞了顾总,气氛……比较安静,老板心情不好,和您分开后没说过几句话】 顾立征随手拿起落在床头柜上的一根润唇膏,无意识地把玩着,好像还能隐约闻到陈子芝的一点味道,今早陈子芝心情的确不算多高昂。 【领正:伤口疼吗?】 【金金:不像是,好像就是心情不好,王老师和他打招呼,他都没搭理】 还挺听话,虽然这么对救命恩人,似乎不太仗义,但芝芝对昨天那事故的阴影可能有点深,不但不太记得那会儿是谁救了他,事故具体如何,晕倒了一次,醒来后对晕倒前的对话也记不清了。顾立征为了他的精神状态着想,自然也不会和他提。这个误会,就一直存在下去似乎也并无不可,反正——岫哥也不会在意这个的,不是么? 既然已经遗忘了这事儿,芝芝对岫哥的观感自然也就还停留在之前的敌对上。再加上,临行前,明知道如此不太理智,他还是叮嘱陈子芝要小心王岫,公事之外,尽量避免接触。当时,芝芝的表现也是做不了假的,确实反应了他对王岫的真实观感。 “接触他?人家是什么层次的人,我倒想接触他,能接触得到吗?” 就那受到冒犯,打从心底反感的样子,演,他演不出来的。陈子芝受伤后一直精神萎靡,此时怼人气势最足:“这话你说给我,还不如说给自己呢。王岫这人,翻脸无情、心如蛇蝎,我要是你,哼!” 毕竟是胆子大了,从前,虽然对王岫满肚子意见,但可不敢说一点,但凡出口,都是言不由衷的夸奖和肯定。现在说的,就是心里话了,透着那么十二万分的真诚,要说有保留,恐怕也是保留了最直接的要求——以后离他远点。芝芝很有情商,通常避免如此强势地去要求情人遵守难以达成的律条。 顾立征思及此,心情倒是好转了些。 【领正:辛苦你们多打打圆场了,既然处不到一块,那就把他俩分得远一点,免得加深矛盾】 金助理一时没回话,过了一会儿,发了一张照片来:私人飞机的布局,顾立征是熟悉的,两排相对共八个的太空舱座位之外,还有酒廊区,有吧台、长沙发。陈子芝坐在太空舱区的左下方,一个人占了一列,把打了绷带的脚搁到对面的座位上。王岫坐在右上方,他倒没戴口罩了,渔夫帽也摘了下来,低头玩着手机。陈子芝呢,帽子口罩齐全,偏着头像是在假寐,两个人瞧着完全零交流,团队也因此泾渭分明。 【金金:目前看还挺好,相安无事】 顾立征勾了下唇角,心底一阵轻松,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几下,像是要帮陈子芝抚平皱巴巴的帽檐。李虎恰好也敲了敲病房门:“老板,市里人到了。” “来了。”他站起身调整片刻,又露出了沉稳而不失风度的笑意,快步走出病房,“钱主任,你好你好——” 在周鹄过来之前,确实还有很多对接工作要做,顾立征一出门就陷入接连不断的应酬和决策中。交谈间,他不由得好几次将手插入口袋,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根被他放入口袋中的润唇膏,好像有一种虚无缥缈的共感,犹如握住了陈子芝一根修长温暖的手指。 要不然……明晚就飞回去好了,他想,航班不航班的不要紧,再约一个私人航班就行。 并非是他太过急切——陈子芝自己都说,有顾立征在剧组陪他,再不存在睡眠障碍,一上床就能昏睡过去,顾立征想,这只是对伤患的合理关心。 毕竟,没有他的话,陈子芝可能会睡不着的。 第112章 看你表现 这个万恶之源没搞错吧,眼看都快到地头了,还没重新加上他,是搞笑吗? 在无人搭理的阴暗角落,美貌不在、肢体残破的小明星陈子芝,再度掏出手机,凄凉地打开微信,检查了一下对话框,甚至还给文件传输助手又发了一条消息,检验网络是否还在。发现空中wifi一切正常,王岫的确没有发来申请后,又恼羞成怒地把检验消息删除——从起飞至今,这套流程至少重复了四次,要不是腿脚不方便,陈子芝现在都有心让传闻成真,和王岫上演一出mile high fight club了,不是说他俩打架吗?那就在私人飞机上打一架,让新闻再劲爆点不挺好?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啊,莫名其妙突然删掉——要说是顾立征黑了王岫的手机,陈子芝都会相信。哎,说真的,该不会真是顾立征乘王岫不备,擅自操作吧?也不知道他俩昨天是不是发生什么冲突,今早上飞机前,顾立征还跑来说了一堆癫癫的话,叫陈子芝小心王岫,不要对他太没戒心。 说不准是为了规避进一步接触或冲突,擅自这么操作,准备在他们之间制造隔阂和误会来着。虽然这样想多少有点为王岫开脱的意思,但陈子芝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很有道理,至少比王岫突然发癫把他删了合理一些。 没准现在,王岫也在纳闷呢。俩人当着一群工作人员的面,装不熟可以理解,陈子芝不想靠他太近,不想讲话,都是有很充分的理由的,毕竟他上了飞机也没摘掉口罩,就是因为青肿的伤口不想被王岫瞧见——这防身术课程也真是神了,一样是在地上打滚,怎么他就扭了脚又撞了脸,王岫看着和没事人一样,就是脖子上手臂上有些纱布。有没有自我保护意识差距就这么大吗? 但是,表面不说话,私底下手机发发消息,怎么也是应该的吧,按陈子芝的性格,早就该诉苦不迭了,他俩既然如此互相了解,难道王岫不奇怪吗?说不定,他也想着为什么还没收到陈子芝的消息,且试着搜过了他的对话框,正思索着是怎么回事吧? 飞机的空间不大,陈子芝从渔夫帽下方斜瞟过去,完全可以把万恶之源的动静尽收眼底:王岫的确一直在查看手机,从手部动作来看,可能是在看微博。制片人,对《长安乱》这出意外的舆论控制,肯定比演员更关注。嗯,没准一直都在忙着这些,倒是把微信的交流给忘了。 要说不委屈,那是假的,但陈子芝也找了足够多的理由,至少可以说服自己去主动破冰——忍一时之气啦,以后都报复回来,把自己的感受先放一边,恨他就先用眼神杀几刀好了。 他贯彻口蜜腹剑这个原则,熟练地点开添加页面,把编辑了好几次的添加请求,加上一个表示疑惑和委屈的emoji给发了出去,眼神则责问且怨毒地盯着王岫。不过,演员对注意力和镜头其实都很敏感,王岫不片刻就动弹了一下,好像有抬头的意思。陈子芝立刻把眼神移开,头是不敢动的,生怕不打自招,眼神转啊转啊,自然地回到手机上方,还很有心机地等了几分钟,这才把添加好友的信息发出去。 【珊瑚漫步申请添加您为好友:你怎么把我删了,哭.emoji 可怜.emoji】 他俩当然都是把手机关了消息提示的,因此很难从手机的动静来判断对方是否收到了消息。陈子芝盯着手机,也不敢抬头看王岫的表情,好像主动发消息的人不是自己一样,又莫名扭捏起来了。 还好戴了口罩,就算脸红也不会被发现,当然也不是说他脸红了……就是飞机上空调不足,他又戴了口罩,两颊有些发热罢了。 陈子芝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当然也不是因为害臊,而是,而是他扭了脚,的确移动不便,好一会儿没调整坐姿了。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又感觉好像对过有视线投来,顿时脸上腾地一下,和烧起来一般,莫名奇妙红得要命,鼓了好一会儿勇气,想对视回去,那视线又收回了。机舱对角传来了一声轻笑,声线清亮颇为悦耳,很明显就是王岫的声音。 这声笑,没有调节机舱里的尴尬沉默,反而一度让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危险。好几个人都在偷看陈子芝的表情,似乎很害怕他被触怒,是看他低垂着头,虽然拿着手机但好像人已经迷糊了过去,对外界的声音没什么反应,这才都松了口气,对着王岫露出尴尬的赔笑脸来——您高兴,您高兴您的吧,虽然不知道您二位又怎么着了,但这飞机上可不兴撩架啊。 【袖子:?对呀,我怎么删了你啊】 王岫的打字速度并不慢,笑完了很快就回了一条消息,陈子芝见了,先是一阵了然:果然是顾立征搞鬼?也太幼稚了吧,怀的什么心啊,真是下头男!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不对,王岫并没把他加上,而是在拒绝申请的原因里和他聊起来了。 第171章 【袖子:我为什么会删了你呢?】 【袖子:好奇怪哦。】 ???? 所以说,不是顾立征搞鬼,真是王岫主动把他删了?而且,他居然还一副很有理的样子? 陈子芝又想打爆“袖子”的头了。 【珊瑚漫步:?????你有病啊,加回来】 【珊瑚漫步:我说加回来!你别逼我单腿跳过来打爆你的头!】 【袖子:鬼脸.emoji】 【珊瑚漫步:狗东西,不要让我说第三遍,加、回、来!】 他发出去足足一分钟,王岫依旧没有任何回应,陈子芝不由得放下手机,怒视对面。他还嫌自己动作太小,没能营造出气势,一伸手掀了渔夫帽,也不顾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努力瞪得最大,想要恶狠狠盯着王岫,释放杀人怒意。却又因为牵动了一下伤口,吃痛得轻呼了一声,一下丢了不少魄力分。 这下子,太空舱这里努力装死的乘客们,很难再伪装下去了,只能关切地看过来,张诚毅立刻站起身,挡在陈子芝和王岫之间:“没事吧?是伤口捂着痒吗?要不要来个冰袋冷敷一下?我带了冰袋上来的,小纪,你去拿一下。” 纪书明拿了个冰袋过来,也是难得机灵,并不继续落座,隔远了递了冰袋,转身和金助理一起坐到沙发上去了。陈子芝被冰得头皮一紧:“嘶——哎呀,好冰啊!” “所以对伤口好啊!”张诚毅狞笑着继续把冰袋往他伤口上怼,很难不说是公报私仇。陈子芝被刺激得眼泪汪汪:“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你去帮我倒杯水吧!” 好不容易把张诚毅也给打发走了,陈子芝立刻把冰袋甩到旁边的座位上去,红着眼圈,瞅着斜对过的男人。这会儿,太空舱这里,除了他和王岫也没别人了,陈子芝可以尽情施展他的手段,他一边冲王岫发射泪眼光波,一边盲打发消息。 【珊瑚漫步:你是要我哭给你看是吧?】 要哭就哭啊,他又不是哭不出来,演员嘛,最擅长的不就是放大情绪吗?陈子芝本来就被冰得眼眶含泪,他很有决心地盯着王岫,酝酿了一下,一行清泪顿时沿着脸颊滑落进口罩里,鼻子一酸,委屈无由而生,这生理性的泪水,很快就要转化为莫名的情绪性泪水,却又在下一瞬间被憋了回去——王岫看了手机一眼,低头眨了眨眼睛,再抬起头时,两行清泪沿着脸颊楚楚而落,神色含悲,犹如临水照花的美人一般,充满了数不尽的哀愁。任谁来看,都要说他看着的人,和他之间恐怕有一段刻骨铭心、恨海情天的过去,而且毫无疑问,错的人绝对不是他。 妈……呀……! 还好有口罩——戴口罩真的是陈子芝今天所做最正确的决定,这织物遮去了他的许多蠢相,这会儿也遮住了他愕然张开的嘴。不是——这怎么还说哭就哭啊!他是戏精吗?他是戏精吧! “王老师,您这是——” 陈子芝是背对着沙发区的众人而坐的,他的神态别人看不到,可王岫这都哭了,沙发区的人再装瞎就有点不像话了,张诚毅尴尬地关切询问,小马也从沙发上站起。王岫摆了摆手:“昨天眼睛可能受了点刺激,飞机上又太干了,没事,这眼泪流出来反而舒服了。” 合情合理,跟班们重新坐下了,都刻意侧着身子不去留意这边。王岫对陈子芝扁了扁嘴,别人看不到的时候,他的表情恶劣起来了,透着十足十的气人:你以为就你会装可怜,就你会哭? 别忘了,你面前的可是国内最小的欧洲影帝,是如今男生演员中公认的演技第一,是……太多头衔斜杠都难以尽述背诵了,总之是比风暴之母更难找落脚地的头衔之王好吧,要说到装可怜,说到演哭戏,陈子芝能和他比?能自信演得王岫也入戏?——“你当我是顾立征那个傻瓜啊!”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的表情俨然就写满了这句话,陈子芝无话可说,他都气乐了——这不是欺负人吗!昨天才晕倒过,今天还这么给他上强度。不是,顾立征这都他妈在疑心什么?他觉得王岫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可能,看上了,甚至可以说是爱上了陈子芝? 什么都不用说,就把顾总安置在沙发区当个观众,看看这对抗的强度,恐怕什么疑心都解开了。陈子芝磨着牙,冲王岫恶狠狠竖了个中指,埋首手机疯狂打字。 【珊瑚漫步:干嘛啦!不能给病号一点优待吗?影帝!哥哥!祖宗!把我加回来嘛!要杀要剐,加回来随你处置行不行嘛】 【珊瑚漫步:至少给我个提示嘛,我怎么就惹到你了啊,岫大小姐,受个伤睡了一觉,起来怎么就把我给删了?】 【袖子:可不是你醒来前删的哦】 【袖子:我等了你7小时才删的】 【袖子:这7小时,你至少清醒了五小时,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和你老公该抱着哭也抱着哭过撒娇过了】 【袖子:有没有一秒钟,想到要在微信上问一句,我怎么样了,我现在感觉如何呢?】 啊……这…… 陈子芝顿感不妙,同时亦泛起一阵强烈的心虚,他本能地想为自己辩解——王岫不也没给他发消息吗?但很快又在两人的对视中越来越怂:人都是他救的,消息还要他主动发,确实也不是这个道理。 但是…… 似乎是被王岫纵宠惯了,他总还有点不死心,想找个简单的解法,陈子芝脸上一定浮现出强烈的撒娇愿望,又在王岫心知肚明般泛起的冷笑中逐渐心虚败退。随着他的气势低落下去,王岫那边则越发矜贵高冷,恰好,空姐掀开帘子,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我们马上就要降落了,空中wifi将会关闭,各位请确认一下安全带——陈先生,这个冰袋您还要使用吗?” 陈子芝如梦初醒,戴上鸭舌帽,收回视线对空姐笑了笑,摇了摇头,张诚毅、纪书明等人也都起身归位。赶在空中wifi关闭前,他掏出手机最后确认了一眼,王岫又在验证页面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袖子:微信暂时不加回来,之后,看你表现】 哇……大小姐!腿还伤着呢,这还要怎么表现啊! 陈子芝这辈子没这么头疼过,他强压下扶额的冲动,皱着眉头,可怜兮兮地又向着王岫看了过去。影帝也正在看着他,此人端丽秀逸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瑞凤眼中,幽黑深邃的瞳仁微微一转,似乎将陈子芝深深地看了一眼,便转向了舷窗之外,只给陈子芝留了一个冷傲如雕塑的侧影。 ——“你以为我是顾立征啊?!” 第113章 非凡哥口味非凡 不是,该怎么让一个毁容又残障的苦情男主角,去营造浪漫场景,哄回脾气难缠的高岭之花大小姐啊?这王岫是天生下来和他作对的吗,为什么总是在给他出难题啊? 说实话,陈子芝这辈子还真没有费尽心思去钓过谁,虽然顾立征也没给他什么安全感,但这种缺憾,是陈子芝的手段无法撼动的高墙,他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顾立征的拒绝是温和却冷漠的,他划下的界限绝非自己能轻易逾越或是弥合,在满怀热情地尝试过几次之后,他发现再试下去,可能反而会毁了两个人的关系,也只能不甘地放弃。 仔细想想,他和顾立征之间,真没有多少类似情侣的相处模式,更像是关系很好的炮友,虽然身体的接触极其亲密,但相处时却少了情侣特有的一些东西。没有拉扯、试探,好起来,无话不谈犹如密友,疏远时也是客客气气的,正儿八经的冲突,确实没有几次,更不要说撂下脸子来互相伤害了。想从顾立征这里,借鉴一些应付王岫的经验,居然一无所获。 “真该死啊……这男人也太没用了……” 任何人如果生成陈子芝这副模样,理所当然都会对哄人极其生疏,相反,在“难哄”的扮演上却是驾轻就熟,经验丰富的大师。陈子芝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胜算渺茫,这件事成功地占据了他的主要思绪,陈子芝憋了足足一天时间,只想到让张诚毅给小马送点礼去,但那边也是杳无音信——小马是个客气人,对张诚毅一直都很礼貌,这一次收了礼没反馈,用陈子芝扭伤的脚踝想,也知道是王岫的意思了。 “你说谁没用啊?” amy姐总算拨出空来探望陈子芝时,就见他魂不守舍,坐在沙发上自言自语,眼神都有点儿发直,搞得她说话都有点小心翼翼的,“自己吗?芝芝,不是我说你,你也太好强了吧,怎么什么事都想着和别人比。这遇到意外,受伤没受伤,有什么好比的?你受伤就是运气没那么好呗,这也扯不到有用没用上。” 这误会也是一脚滑到门外去了,陈子芝白了amy姐一眼,心不在焉地说:“都快过24小时,你才来?你怎么不过24年再来啊。” “别这么说嘛,本来你后续又没有行程,按规划,今天都该和顾总一块飞马代了——还是大溪地?卡布里?” 这点攻击还破不了amy的防,她稳稳地接了下来,“是因为度假泡汤了,心情这么不好?没事,顾总不是说明后天就回来了?你的脚再过几天也能好,就算出不了国,这公寓也不差啊,那些穷酸中产,去酒店玩staycation,要我说你家就够cation的了—— 第172章 “听说,他还送了你一套平层,这几天你也可以看看装修啊。” 陈子芝烦的恰恰就是顾立征快回来了,这没用的男人,连有效恋爱的经验都提供不了,真是的,出现在他身边干嘛?只会给这场求和游戏增加难度。一边陪着顾立征,一边想办法加回王岫的微信——想想都刺激,和4399里的劣质小游戏一样,一个小丑拿着平衡杆走钢丝,一个失足就得往火海里掉是吧? “那套平层,我没要。”他心情不好,就看不得amy心情好,随意抛出一个坏消息,又故意贬低自己的地位,“真以为我是攀上高枝了?顾总心里,我还没到那个地步,他一时冲动,能给出来的,将来也有办法叫我吐回去,那还不如现在就不拿。” amy倒和张诚毅不同,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大惊失色,犹如看到女儿把金龟婿推出门的老鸨母那样天塌地裂。先是一惊,立刻又满不在乎地嘻嘻一笑,笑里不无对陈子芝的揶揄——不会以为她真的关心陈子芝是否得到一套房子吧?归根到底,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好哇,你会这样说,那以后就有赚到更多房子的机会,放长线钓大鱼嘛。”人捧人高,这种不走心的话,怎么说都有理,amy讲得也轻飘飘的。陈子芝对这个话题不感冒,她就换个话题来给他鼓劲,“说起来,你去乡下闭关这么久,京城的动静都不知道了吧?怎么说,要不要更新一下版本?” 这一听就是有大量最新八卦了,陈子芝挪动了一下,仍不能说是兴致勃勃,但也没刚才那样怨天尤人了:“……说。要我认识的人,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就算了。” “那肯定咯,先说个你仇家的,让你高兴高兴——非凡哥着重了,这事你知道吧。” 虽然陈子芝本人不在意,但对团队来说,过去半年秦非凡吸血cp、营销提纯的举动,还是挺烦人的挑衅。只是这种事对当红明星来说,屡见不鲜,就是因为蹭红人几乎是无成本而好处极多,想要回击也很困难。秦非凡和陈子芝多一点交集就是多一点话题度,癞蛤蟆趴脚面上,踢不踢都恶心人。 陈子芝呢,就算diss了秦非凡,又能从秦非凡那里得到多少粉丝呢?他又不参加什么打投、带货商务,接的代言也不需要数据女工去冲销,秦非凡拍网剧吸来的粉丝,就是全给了陈子芝,陈子芝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就是他被狗仔爆料,夜会陌生女子什么的吧?后续没关注了——他拍了好几部剧,还有待播的吧?公司肯定也帮他公关,应该很快就压下去了呗。” “没那么简单。”amy姐一脸诡秘地摇了摇头,“照片泄露了之后,他当然是辟谣了,就说只是朋友嘛,然后那些脂粉也在引导,说就是别人在针对他——” 陈子芝翻了个白眼,这下货真价实,不是故意捧哏了:“别人不会是我吧?” “不是你也得是你喽,他想继续从你这个前cp那里提纯嘛。”amy说,“但是呢,其实你的粉丝现在都在嗑岫色可芝,所以其实也没吸走多少——对了,说到岫色可芝,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发声明啊? “不管是公司发还是我们两个工作室发,得快点了吧。现在网上说你们俩打架的声音还是很大,那天虽然你们是一班飞机走的,但是没拍到正脸,好多秦非凡那边的脂粉兴风作浪,都说是工作室在平息节奏,其实就是因为你们俩打架引发的事故。再被这些萌萌人自我养蛊一段时间,就怕真相说出来她们都不信,硬要说是找了替罪羊什么的。” amy也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自顾自地低头掏手机,根本没留意到陈子芝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这事我和文静沟通好了,不需要你操心——刚说到哪了?哦,说到你的粉丝没被吸走多少。而且,岫色可芝粉特别讨厌ffzz粉,基本什么事都说是ffzz粉又来作妖提纯了,说这个cp现在是攻嬷天堂什么的……哎太多粉圈术语了,我在说啥呢,你根本听不懂——” 事实上,陈子芝听得很懂,他还会看自己的同人文,不过现在他没心思说这些,伸出手在amy姐面前打了个响指:“你是喝了酒过来的?说重点。” “重点就是,岫色可芝粉开始扒和秦非凡一起的那个陌生女子,扒出来她是第三性变装皇后,而且常年往来于各地的豪华酒店,各种迹象显示,是个送外卖的高级鸡——鸭——呃,鹅!高级鹅!” amy在家禽名录中徘徊片刻,最后充满了政治正确觉悟,选择了一个尊重当事人意愿的描述定位,“这件事引爆了好几个社媒,已经有好事者说自己去打电话反映情况了——然后,这事你别往外说啊。” 一般来讲,这句话就是大瓜的预告了,陈子芝的眉毛也挑起来了,他隐隐有所预感:“被查到了?” “嗯。”amy努起嘴点了下头,也是一脸的凝重诡秘,“说是证据不太实在,被压下来了,但他也成风险艺人了,消息私底下传开了。现在,他的几部剧都在提档,赶快播,播过了就没事了。你也知道,现在就是这样,坏事前播完了,就没什么关系,没播完那可就惨了。” 陈子芝没问“这种事怎么查”的白痴问题,现在是大数据时代了,除非秦非凡每次叫妹妹……弟弟……不还是尊重个人意愿叫妹妹吧——除非秦非凡每次叫妹妹,都给现金,不然,真要铁了心查,是很难抵赖过去的——问题就在于,是否铁了心,花费大量的资源去查而已。 “这事,背后有人吧?”他也压低了声音。 所以说,就喜欢和聪明的艺人聊八卦,amy也是点了点头:“说实话,这年头,谁经得起细查啊?真要办,冲老太太吐口唾沫都能把你办成风险艺人,秦非凡这肯定是得罪人了。就不知道是哪边的人弄他——按说,他现在这个赛道,在剧圈也没那么碍眼吧?他都多大岁数了,叔圈这个赛道远没有小生那么来钱,犯不着这么针对他吧。” 对于秦非凡和皇后妹的风流韵事,她是丝毫不以为意,这圈子的道德底线就是这样的低。甚至很可能秦非凡这种行为还不算是最没下限的,比他更low的比比皆是,只是运气好没被揭穿,所以此刻仍然逍遥快活。amy拿手肘顶了顶陈子芝:“你们家总裁和你提过这事邀功没?” 冲冠一怒为小情人是吧?陈子芝其实也在想,会不会是顾立征,不过又觉得不像:“立征怎么收拾adam的你忘了吗?如果是立征,我觉得非凡哥现在已经在拘留所唱《铁窗泪》,考虑怎么赔那些天价违约金了——他签了鸬鹚条款了吧?” “你是说公序良俗条款吗?他又不是你,肯定签了啊。将来你要和大平台合作拍剧,估计你也得签。” 在陈子芝看来,演艺圈谈公序良俗条款,就是个从头到脚的悖论:如果不违反公序良俗,怎么上位?怎么去得到角色?通过违反公序良俗得到机会以后,再签下无上限的公序良俗条款,就好像把艺人变成鸬鹚,高价片酬就是鸬鹚喉咙里的鱼,很多人误以为落袋为安,从此就阶级飞升,在那卖力地捕鱼演戏。殊不知渔夫也在观望和犹豫,局势一旦有变,渔夫只需要收紧鸬鹚的脖套,脖子里的鱼,最后还是得乖乖吐出来,留下来的不过是一点镜花水月般的铜钿腥味罢了。 “那我这辈子就不会给平台拍剧了。”他毫不考虑地回答,“吓唬谁呢——我觉得不是立征,立征可能都不知道非凡哥阴我,我没和他说过,他上网也不看这些。” “你没和他抱怨过吗?”amy一惊,这会儿她有点张诚毅式的恨铁不成钢了,“芝芝啊,男人不就是这么用的吗?不然,你不是被人白玩了?我都和你说了,非凡哥在搞你,意思不就是让你给顾总递话?我说怎么秦非凡越来越嚣张,原来是没人打招呼,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怎么这一次就不说了呢?” 能说他忘了吗……舆论上的事情,很多时候就是咽不下眼前那口气,长远来看没多少现实影响。当然,这也是后头补上的理性分析了,实话是一整个拍摄期间他要操心的事太多了,顾立征在身边的时候更是因为先后不同的各种原因而心烦意乱,巴不得他快走。秦非凡是谁?他在小众粉圈里干的那些狗屁倒灶的小动作,陈子芝根本记不起来了。 “……反正知道不是立征就行了,那就是他在剧圈动了谁的蛋糕呗,说不定是新cp做的,剧播完了,想借机提纯嘛。” 他也懒得对amy解释,胡乱搪塞了几句,并端茶送客,“好了,你一来就烦我,不说这些了,我要去敷脸了——都不见你关心我的脸!还说我被白玩?我脸肿成这样了,你看立征能愿意玩儿我吗?” “嗐,都褪得差不多啦,等他回来早没痕迹了。你天生丽质来的嘛,我说不说你都一样美。”amy不以为然,跟着陈子芝的电动轮椅碎碎念一路到了玄关,“但你有这上进的心是好的,记住啊,养伤不能运动,更别多吃了。吃点蛋白质,帮助伤口恢复,有营养,别的什么精制碳水想都别想,免得受个伤受成猪,那就不好了,顾总的确不是喜猪妹……哎,你推我干嘛,我也是为你好——芝芝、芝芝——” 第173章 陈子芝微笑地冲amy竖起中指,作为临别礼物,回身操纵电动轮椅,冲开amy带来的一堆探病礼物,回到沙发前重新躺下:其实扭伤的脚踝已经恢复不少了,生活上不太受到影响,青肿也在逐渐消退,速度比一般人随意打理下要快得多。但他还是觉得受损的身体带来太多不便——这要是他平时,还愁什么哄王岫啊?直接登盘荐餐,身体就是求和的礼物,他就不信,没有一炮哄不好的男人! “烦人!”没有amy打岔,他终于可以第n次拿出手机,对着添加好友界面发呆,“该说什么好呢……” 陈子芝几经思量,还是没有想出什么完美的哄人开场白,他的手指似乎不受控制,自动编辑了一条消息发了出去。 【珊瑚漫步申请成为您的好友:非凡哥的事……是你做的吗?】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在心口捂着,嘴角左抿右抿,瞪着天花板,也是想不明白:其实没什么证据,但陈子芝就是有种感觉,恐怕秦非凡的遭遇,和王岫脱不了干系。 别的不说,就非凡哥现在的处境,就很王岫:没有直接推动到拘留坐实的地步,秦非凡是挣扎出来了,好歹还有一线希望,但也正因此,现在每时每刻都在等待后果的过程,才是最难熬的。真要和adam李一样,嘎嘣一声,事业彻底完蛋了,或许反而痛苦一阵也就放下了,就是这样不上不下的吊着,犹如凌迟,所受的折磨,比砍头还要绵长。 这风格,就很王岫啊……而且,陈子芝自己在凌迟和砍头之间,也觉得凌迟报复力度更大,那这就更增添了他的怀疑。他既然是这样想的,那王岫恐怕也——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陈子芝连忙拿起来看。 【袖子:呵,联上网,开始更新系统了】 ……还真是王岫,陈子芝望着手机,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其实——他真没觉得就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也不是他软弱,就是—— 不过,和顾立征收拾adam那次不同,这一次,他感受到的并不是一种兔死狐悲般的荒谬恐惧,而是一种奇特的、温暖的感觉。陈子芝咬着下唇,又意识到此刻无人窥视,便终于停止折磨那可怜的唇瓣,让它放肆地上扬起来。 【珊瑚漫步:那……又欠你一次喽?】 【珊瑚漫步:如此深恩……无以为报,倘若恩公不弃,唯有以身相许,报答恩公】 【珊瑚漫步:但是,就是……恩公……您这边,到底还弃不弃呢?】 【珊瑚漫步:是要以身相许,还是来世再报,您说句话呀,恩公?】 第114章 新老公 哪有还没赔罪到位,就逼着恩公表态的?陈子芝试图借“秦非凡着重事件”脱身的计谋,被无情识破,王岫发了个翻白眼的emoji过来,算是话题的结束——其实他也很清楚岫帝的意思,但还是犯贱,又发了一句。 【珊瑚漫步:恩公~恩公~你让让小女子嘛!】 【袖子:再耍赖拉黑】 啊啊!这一招是吓到陈子芝了,他不敢再刺激王岫,还很怂地求王岫别冲动。 【珊瑚漫步:不犯贱了不犯贱了,别拉黑啊,删除+拉黑我们这两个号就永远都加不上了】 发出去之后,他还很害怕王岫正在火气上,见他这么说,就随手用这两个号来验证一番,但好在王岫似乎没有气到这个程度,只是又回了个翻白眼的emoji。陈子芝稍微安下心来,抱着手机又是一阵崩溃:好吧,捷径走不通了,立征回来前极有限的时间里,他该如何哄好这样刁精的大小姐啊? 为什么王岫不喜欢珠宝呢?现在,他明白为什么顾立征每次都送名表了:如果钱能解决这个问题,多少他也愿意出。大概顾立征哄他的时候,就好像现在他哄王岫一样束手无策,他们都知道对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但又的确给不了。 ……也不对,顾立征是很明白他想要什么的,但王岫想要什么,陈子芝还真不明白——是想转正吗?但王岫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暗示过啊,两人要说有没有搞暧昧,那否认不了,的确是有。但要说是不是喜欢到了和顾立征翻脸,也要把人抢走的程度,陈子芝也有点怀疑。 甚至都不是祈祷立征快点厌倦他,就能结束的纠葛了。王岫这些年来保持单身,和顾立征恐怕也不无干系,陈子芝想难怪王岫如此厌恶顾立征,想不想谈恋爱是一回事,被莫名其妙供上神坛,光拜不吃,也不让别人吃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救命啊,怎么想,他们都应该去找个比顾总更牛的人谈恋爱,才能破掉眼下这个困局,但这又和陈子芝的意图背道而驰了。想到这里,他倏然一惊,不禁自省:已经厌恶顾立征到这程度了吗?深心里说,一点也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却又并非如此,要舍弃顾立征,陈子芝似乎也下不了决心,利益上的考量只是一方面,感情上也依旧迟疑——只要不和王岫搅在一起,其实他也还是愿意和顾总在一处,只是……毕竟王岫是刚睡到的,总有点新鲜劲儿么!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这么看,顾立征也有责任。就是因为他到了剧组,王岫成了偷不着,陈子芝这才一直想着,顾立征想看着他,却反而叫陈子芝心里乱七八糟的,怎么都放不下王岫。 心里再怎么长毛,他也什么都做不了,陈子芝和deepseek、chatgpt讨论了一番“该如何哄好一个小气的情人”,得到的答案多数没有参考价值:赔罪的话,光说不练,用屁股想也知道打动不了王岫。王岫的性格,他最懂了,既然摆明态度生气了,就是要陈子芝去想该怎么make it romantic,让他被打动被取悦,靠话术可没法蒙混过关。 准备贴心的小礼物……他们的确有相似的艺术品位,可陈子芝手头的存货。基本也陆陆续续都送给王岫了。尤其是一些家居摆设,他买回来后,和这套公寓已有的法式宫廷风格比较格格不入,摆着不好看,收起来又占地方,王岫的公寓是他们都挺喜欢的包豪斯风格,包容性很强,陈子芝买的那些小挂画,挂在王岫家里就很合衬。虽然他去过的次数不多,但王岫拍下来给他看,也有一种物以致用的喜悦。 前阵子,他在剧组累死累活,只想购物解压的时候,也在网上订购了一些什么扭曲铸铁桌、手作落地棋盘之类的家具,是把王岫的房子当模拟人生样板房来堆东西了。这些东西现在都还在漂洋过海呢,估计是赶不上这次求和,而且……诚意似乎也很不够,陈子芝知道,王岫一定是能看得穿这些东西本来的用意,拿它取巧求和,岫大小姐不会满意。 吃吃喝喝什么的,不用说了,王岫的讲究劲儿,陈子芝还不明白么?这纯粹自取其辱,这么想来,其实他暗中不动声色,的确也一直在照应着自己。只是王岫不喜欢邀功,他不提,他这个受益者也不记在心里,是有点没良心了。 陈子芝一向是很接受自己的自私的,不过他的自私是自我察觉型的,倒并不是那种自我中心到理所当然以为世界要围着他转的那种,再来一万次,他也还会先做自私的选择。大不了像王岫这样,表达出不悦之后,他再来审时度势,这里补一点,那里让步一点,看似委曲求全,但实际上早就吃掉了大多数的好处。 因着他的长相,大多数时候,陈子芝甚至都不必走到讨价还价这一步,就已经被宠上天了。对好多人来说,只要得到他的另眼相看,就足够抵偿自己的所有付出。就那种“我走99步,你只要走1步”的关系,对他来说简直是唾手可得,甚至很多时候,他一步也不需要走,把头往那个方向去偏一偏就行了。 和顾立征,都算是他比较卑微的一段关系了,但这卑微也是精神上的,行动上,陈子芝可算是矜持得很了,明里暗里的好处,更不必多说。但和王岫比起来,顾立征又简直是easy模式:只要他不越线,满足于顾立征给他的那些东西,其实顾立征是非常好相处,非常体贴的。王岫就不同,刁钻起来,和陈子芝简直如出一辙,甚至犹有过之。犹如端坐王座的冰雪公主,只需要高冷就够了,甚至不必预设标准答案,只是默然等候追求者尝试各种办法,意料之外地打动他冰封的心。 要不干脆买个什么无人机点阵去请求原谅算了,【宝贝,嫁给我】那种……直接公开处刑王岫,玩个羞耻play…… 要是没有顾立征,陈子芝疯劲起来了,恐怕真会这么玩也不一定,归根到底,情绪一上来,他的行动就是不容易控制的。如今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古往今来,奸夫淫妇谋害亲夫的案子屡见不鲜了,顾立征实在碍事——而且居然又这样快回来了! “立征——你怎么才到啊!我都要无聊死啦!” 做演员的,口不对心那是老本行,虽然陈子芝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码事,但第三天顾立征真的回公寓时,他表现得却比平时还都更热情得多。在卧室大床上喊了一嗓子,又熟练地单脚跳着上了轮椅,从卧室里横冲直撞,超速冲出,直接带倒了顾立征的行李箱,自己也差点失控翻车。好在终于还是险险救回,在一地凌乱中冲顾立征傻笑:“不是说昨天回来的吗?” 第174章 “周鹄那边进入状况很慢,多耽搁了一夜。”顾立征也不生气,笑着撸了撸陈子芝乱糟糟的刘海,“想我?不是‘色衰而爱弛’的时候了?” “我脸没那么肿了呀——都结痂了。现在是帅气而迷人的战损妆。” 陈子芝抓住顾立征的手,借着力把轮椅转了个圈,“看我轮椅侠侧方停车!一把到位!” “一看这精神状态,就知道刚杀青没多久。”顾立征评论,“脚怎么样了?” “也是快消肿了,今天家庭医生有来看,还夸我呢——”陈子芝向顾立征夸耀,“说我依从性好,很听话,一直都躺着架脚,恢复得就挺快。再过两三天就可以开始做康复了,到时候有限度地走走路不成问题。” 他的扭伤不算非常严重,分类是一级,如此休息个两周差不多就能完全恢复正常,不过这也意味着和之前安排好的度假日程完美错过。陈子芝似乎不是不遗憾,异想天开地提议:“其实已经没怎么痛了,不如我们照常去?你玩儿,我可以泡沙滩嘛。” “别忘了你前几天才刚晕倒,怎么说也是受了翻滚伤,最好不要离开医疗资源丰富的地方。”顾立征推着他回到卧室,把陈子芝抱回床头,打了固定带的脚安放上抱枕架高,“再说,剧组那边后续还没完全结束,这当口我也不方便离开度假。你也不用争取了,老实养伤吧。” “好吧……”陈子芝知道最后一句是在安慰他,这程度的小事故还不至于影响到总裁的行程,他有点儿遗憾地看了顾立征一会,张着手要他抱。顾立征哑然一笑,将他揽入怀中:“不难受,海又不会跑,我们以后再去。” 把头搁在顾立征肩窝里,陈子芝长叹了口气,失落是假的,但疲倦是真的。离开顾立征的视线,不用热演,他的表情就没那么生动活泼了,而是有点空洞地看着顾立征身后的墙壁,心想:“男人——尤其是有点权势的男人,有时候真是自大到比普通人更好骗。” 但这感悟又并非全然的厌恶,而是毕竟还带了一点居高临下的怜爱,还有一些难以自觉的感伤,这会儿陈子芝对顾立征又发自内心地涌上了热切的留恋:立征……当然也不是一无是处,只要不和王岫在一块,只要不想着万恶之源,那么陈子芝便还是很真诚地喜欢和他相处的。 “不能一起出去玩咯。”他轻轻地说,话语中注满了真诚的遗憾,至少在这一刻,陈子芝是很想成行的。他的心意一天下来能变八次,每次都是180度的大转弯, 除了他自己——或许还有王岫,谁也猜不透他在南辕北辙的路径中到底真正想走的是哪一条。 顾立征明显也感受到了他的情感,偏过脸轻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等你好了,我会尽快再排出时间。” 他一般不会轻易食言,许诺了就会做到,陈子芝也有被安慰到,直起身离开顾立征的怀抱,点了点头,一副只剩下一点点不甘的小傲娇模样:“就是——很郁闷啊,都幻想着蓝天白云沙滩了,这会儿只能被憋在钢铁森林里,窗外永远灰蒙蒙的——该死的amy还按三餐问候我,让我千万别多吃了,养伤不能运动,吃多了当心涨气球,那连外卖都不能叫了!” “养伤本来就要多吃点补品,外卖肯定是不能叫的。”顾立征也是被他扁嘴闹脾气的样子给逗笑了,他想了一会,“要不这样——这几天我们住到蜜云去怎么样?那边又有温泉,风景也不错,我们房子里还有泳池,你想在泳池边喝饮料的愿望也能实现。” “蜜云?” 陈子芝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有些犹豫,“但是……那样的话你进城就太远了。” “也还行,走高速多花不了多久。”顾立征趁热打铁,“蜜云也有一间寺庙很灵验,等你能下地了,我们得闲也可以去坐坐喝杯茶,再给你求个护身符。” 这人的爱好实在有点儿中老年了,但陈子芝并未表现出来,依旧很感动似的,看了顾立征一会儿:“这一次,专门为我去求的?” “当然。”顾立征又亲了他一口,他对陈子芝倒像是越来越迷恋了,“去不去?” “那……那就……”陈子芝没好意思直接说出口,“你对我真好啊,立征。” 这么说,就是答应的意思了,陈子芝笑得有点儿害羞,又把脸藏到顾立征怀里去,撒娇赖包,犹如尚未喜欢被偏爱的小孩般,迟迟疑疑的暗喜,藏着一块糖微笑地咀嚼回味。顾立征柔和地揽着他,又忍不住轻轻抬起陈子芝的脸来亲吻。 唇齿交接,他本能地闭上了眼,自然也就看不到那双冷静的眼睛。陈子芝一边娴熟地回稳,一边在心底计算时间:还有三天能下地,今天出发去蜜云,也就是说,等他能下地那天,顾立征应当也顶着京城的交通来回通勤了三天。以他对顾立征的了解,如此严重的时间浪费,足够磨灭他的通勤热情,腿能动的当晚,他再和顾立征做一次之后,顾立征的陪伴和性欲都得到满足,应当就会—— 【社畜:老板,今晚顾总回不了蜜云了。】 三天后,一条消息准时地打破了陈子芝手机的静谧,他勾起唇溢出一丝冷笑。 【社畜:刚李虎来说,今晚有个推不掉的局,不知道几点结束,只能住城里】 【社畜:现在蜜云那边就你一个人吗?要不要我来陪你?】 陪? 他需要人陪吗? 就算他需要,他需要一头疲倦又无趣的牛马,从数十公里外过来烦他吗? 陈子芝懒得打字,动动手指,给张诚毅回了一个“滚”字表情包,活动了一下脚踝,从泳池长椅上站了起来,又打开手机地图,确认了一下地址。很好,王岫和他提过的别墅,就在500米开外,和顾立征这一座属于一个开发商的产品。 已知:1 王岫在等他赔罪;2 两人这数日毫无联系;3 陈子芝“被迫”跟顾立征来了蜜云;4 顾立征今晚有局回不了别墅。 问:如果王岫还想和陈子芝有所发展,给他一个赔罪的机会,那么,他会怎么做? 陈子芝并没有问小马,当然也问不了王岫,这两天他们没再通过添加好友验证拉扯闲聊,他只是在猜,在预想,因为——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霾,陈子芝的穿着也说不上精致,他没有化妆,眉毛几日没修长了一点点绒毛在眉头眉梢,头发也只是随意抓了一下,这会儿有点东翘西翘。简单的白衬衫,沙滩裤,趿拉着亚麻底布鞋,开着不知谁留在车库门口的电瓶车,按图索骥突突突开到别墅门口,眺望了一下缺乏人气,仿佛许久无人造访的庭院,按下门铃。 吱——吱—— 沙哑的铃声响了两遍,没人回应,陈子芝耸了耸肩,调头要上车回去,可就在此时,院门咯吱咯吱,自行开启。陈子芝的视线穿过庭院,入户门缓缓打开,王岫抱着胸,似乎很不悦地在门后打量着他。陈子芝心情不禁大好,冲他灿烂一笑,很迅速地想要登堂入室,但王岫却还扎扎实实地挡在门后。 “你来做什么?”他言语带刺地问。 “我来找你赔罪啊。” 陈子芝说,他挤开王岫,一走进室内,便开始解自己的纽扣,回过身子,一边把衬衫从身上除掉,一边无辜地睁着眼凝视王岫:“难道,你不喜欢吗?” 身为演员,找光几乎是本能,陈子芝站在楼梯前方,一道天光朦胧洒下,丁达尔效应形成的光栅中,他光滑的皮肤似乎也有一层光在莹莹放亮,那层光晕从他的肩胛骨、锁骨而往下滚动……王岫望着这幅图景,喉结滚动了两下,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能说得出口。 男人——即便并不追逐那些权势,只要是男人,就确实可以被很轻易地操纵。 陈子芝的心情更好了,自从被王岫删除以来,那愤怒挫败心慌的感受,终于从他心底汩汩地流了出去,他好像终于还是掌握了一丝胜算,一丝主动,因为他毕竟是看明白了一点王岫的心思。他把衬衫扔到地上,向王岫勾了勾手指,转身向起居室走去。 “那还等什么?” “来拆礼物啊——老,公——” 第115章 妻子赢了又赢 拆礼物是件费心的事,在部分有品味的高尚人士中,礼物可以足足地拆一个下午、一个晚上,为这些有闲阶级消磨掉大半天的时辰。首先,坐下来之前,总要洗个澡,换上合适的衣服,西方上流社会的一份子早已养成这样的习惯,做什么事都有相应的dress code,这些从小到美东度假的有钱少爷,多少也沾染了一些类似的习气。 其次,总要备好各式各样的工具,剪刀、裁纸刀、收纳盒,个别趣致特别,富有仪式感的主人,还会准备摄影装备,如此可以把整个过程如实记录,甚至拍成vlog投到什么网站上去,成为知名网红黄蓝绿。从沐浴洗手,再到备好工具,最后一点点细致地拆下礼物的包装,把精致可爱的礼物,完全剥出来,展示在适合的舞台上,光是这些,便可以花掉一两个小时。至于说接下来,如何测试礼物的用途,并且多方位地进行试用,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第175章 王岫一向是个文雅而又富有激情的vlogger,他们偶尔有闲暇的时候,在这些事上可以打发许久的时间,礼物封皮还没拆下,就能感受到包装盒下不胜撩拨的轻颤。好像失误间启动了包装内的电池,包装盒虽然还完好,但内里却已经传来了电流震动声,仿佛在无声地催促主人快点拆掉包装,免得还没试用,电池就彻底没电了。 但是,今晚,在蜜云山头上,错落的私汤小院里,王岫失掉了这份从容,他猴急得就像是个刚得到一瓶日常口粮酒的酒鬼——这东西因为是常常能喝到的,已经很熟悉了,所以稍微丢失了仪式感,但又的确有许久没有喝到了,所以就更加着急了。 他拆包装的速度,要比任何时候都更快也更粗鲁,把封皮好像扯下的布条一样,随意乱丢。陈子芝从他的动作中,能察觉到一丝轻微的自我厌恶,就像是那些下定决心,要保持冷酷,以便赢得对局,但却又终于还是屈服于人性弱点的上瘾者,每一次破戒时都会厌恶自己的意志力一样,于是,他便更加得意了。他也要比平时更加热情配合得多,今晚,不能说是主人从容地品尝自己的礼物,更像是礼物反过来吞噬了主人,礼物的主动、柔媚、配合,是之前所有人难以想象得到的,而这就无形间酝酿出了一个疑问,无声但又醒目地悬在了两人之间: 这些事,你对立征也做过吗? 这不是什么难以想到的问题,但倘若王岫问出来了,那他的主动就势必更加丢失。他不但没有坚守阵地,遵循着陈子芝的暗示,从京城劳动大驾,跑到蜜云来,叫他用色诱简单地蒙混过关,甚至还在意到了开始攀比两人在床笫间的待遇。如果他们只是床伴,他会关心这么多吗? 陈子芝料想得到,王岫不会这么简单地直接问出口,他虽然没有什么多余的注意力来思考这些,但直觉却是给出了明确的答案。这些答案是从无数致密的细节中蒸腾出来的:王岫今晚比平时要粗鲁一点,尤其是他发现陈子芝这几天拥有很活跃——或者说至少拥有一两次性生活之后,那份隐隐的怒气,让他的唇舌、他的长指,他身体的所有部位,都比平时更加索取和强硬。 他的准备比平时要少得多,不过陈子芝也能承受得住,因为他昨晚才刚刚做过,身体其实还在余韵之中,很容易被唤醒。但正因为他接受得容易,王岫就更不高兴了,他的身体无疑陷入了让灵魂都跟着颤栗的狂喜,但情绪却分裂为两面,一面也享受着和陈子芝久别的亲密,另一面则禁不住地潮涌巨浪。即便他出于习惯隐藏得很好,但这瞒不过此时和他紧紧相贴,裸裎相见的陈子芝。 噢——多可怜,又多可爱啊。陈子芝以胜利者的姿态满心爱怜地想,他只在王岫闭眼时,才流露一丝狡狯的窃喜,但这样的机会不多,大部分时候,他们的眼神如胶似漆,只是对视着沉溺在彼此的双眼里,喘着气,见证着对方在自己制造出的快感中如何接近于失控而没顶,又被这份掌控力所带来的自我满足,带入精神上的极致满足之中。 在对视中,身体和精神迎来了双重的高潮,所见的又是这样无可挑剔的外表,沉溺在情欲之中所迸发出的惊心动魄的魅力,更让自恋的他们感到更加满足。他们正和不逊色于自己的美人做爱,这样的认知本身就直击脊髓,让他们从尾椎过电到脑门。 着迷于对视,他们几乎都是正面相对,在极致的激情中,寻找着眼中情绪的蛛丝马迹,得意、挫败、妒忌、占有……因为快感而扭曲的面容中,有没有恋爱的证据? 哪怕这是两个揣摩人心,操纵思绪的高手,可以在无声无息间,把念头塞进顾立征等级的精英耳中,还叫他们察觉不出一丝破绽,但遇到彼此,他们也还是沦落得需要最直接的眼见作为证据。时而,他们或许也会失去自信——这世上不会有人不受我的吸引,诚然,两人都可以如此坚信,但问题是,对方也一样耀眼,而这样耀眼的那个人,他会是例外吗? 因着这份拉扯,身体的接触更让人着迷,在狂喜之中,似乎这一切不言自明根本无需怀疑,他们就是受到彼此的吸引,自己有多着迷多想要,对方也是同样。但当激情稍微一越过高峰,那致密的分离刚一到来,空虚和怀疑又如影随形,再度侵蚀而至。让他们更加缠绵缱倦,舍不得离开对方的怀抱了。 “立征今晚睡在市里?” 他们的腿还亲密地绞在一起,只有上半身微微分开,可以在交谈时看清对方的表情。而陈子芝此刻的表情管理比较失控,他还沉浸在指头尖儿都发麻的松弛余韵里,不但竟胆敢在笑容中显出少许揶揄,声音也懒懒的。 “嗯,他说晚上有个逃不开的应——酬~” 他声音微顿,尾音往上飘出一个很陡的弧度,“我说——你别不是都吃了什么药吧?这才多久——不是你自个提他的么?折腾我干嘛?” 说是这么说,但陈子芝把脸埋到王岫肩窝里,勉力忍耐的样子,倒也看不出多排斥。王岫的唇角扬了一下,他的眸色还是比平时要更加深浓,简直像是两个小小黑洞:“你不急着回去吗——要是他突然回来,岂不是把你抓个正着?” 这要是平时,陈子芝还说不准真就走人了,但今天不是为了赔罪来的吗?可不能如此:“你还没消气,我怎么敢走啊?” 他黏黏糊糊地说,搂着王岫的脖子要亲他,王岫往后避了一下,但回绝的态度已不如刚才那么坚持:“脏——” “哪里脏了?”陈子芝强行亲上去,“等会儿要亲着做——今天你都没亲我。” 确实,今天的质量虽然还是一如既往,但陈子芝还是被吊得厉害,因为王岫一次也没有吻他。按惯例,男人在贤者时间会好说话些,王岫虽然躲了一会,但被他亲上去,也只是略微咬了几口,就把唇张开了:“你是狗吗?咬人!” “汪汪汪。”陈子芝是很能屈能伸的,王岫被逗乐了,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好狗,再叫。” “汪汪汪,汪汪汪。”陈子芝索性又叫了两声,凑了个三整,俗话说事不过三,王岫也该心满意足了吧? 他搂着王岫的胳膊,眨着眼睛仔细地看了看他:“还生气吗?” 别看刚把他吃干抹净,可岫大小姐是真难哄,依旧是不置可否。陈子芝想,顾立征真没找错人,这男人和他一样,心眼都比针尖还小。 “别生气啦,都怪想你的,好不容易才见一面。”陈子芝软绵绵地说,“谁知道下回什么时候有机会见面呢?——你至少是自个儿,我还得应酬立征,不想见的人,天天见,想见的人,微信上说两句话都不行。你知道我多想你啊?” 王岫的唇角很矜持地勾了一下,眼帘沉着:“有立征陪你,还有心思想着我?” “他和你怎么比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问题。” 陈子芝发现自己也很有做渣男的潜质,说起情话来是一套一套的——但他可不是见人说人话,见谁说谁好的那种,王岫在外貌和吸引力上胜过顾立征应该是个客观事实,就是王岫自己应当也很自信才对。陈子芝抱怨说:“就非得听我说出口是吧?你这个人——” 他不干了,伸手去够来枕边的手机,缠着王岫看镜头,“来,看下嘛——” 面容解锁之后,他架开王岫夺手机的手,连忙把微信的好友添加给通过了,并且立刻在个人微信里给王岫改了备注:“那,以后这就是你的备注了,对自己有点自信,谁能和你比啊?” 【百花之王】沉默了一下:“我是不是该把我的头像改成牡丹啊?” 这话说出口,就算是大致过关了,陈子芝一下卸了劲,比高考分出来还激动,软在王岫胸前。这口气泄了出来,才知道之前隐隐一直绷得多紧,这会儿话都说不出了,缓了一会,才咬了一下王岫,也没敢使劲,舔了一口就松开了,腻腻乎乎地说:“就知道欺负我……等等,我改一下我的备注。” 王岫看他把【珊瑚漫步】,改成【最可爱芝人】,忍不住嗤笑了下:“你还好没去说脱口秀,这么爱玩谐音梗,工资都被扣没了。” “这不比之前的【陈子芝博鹏】好啊?!” 陈子芝早就看王岫给自己的备注不顺眼了,伸手又想拧王岫,被王岫半中途把手按住了,“不想明早直接露馅,就悠着点。” 陈子芝也感受到王岫的变化,不敢再闹了,一会他还想再温柔点做一回呢:“不闹了不闹了,喂我喝口水——我还没问你呢,在片场,你和立征都说了什么?他后来就变得有点怪怪的,哦——对了。” 陈子芝猛然想到杀青前没机会问的那件事,也是顾立征太碍眼,他很难找到机会和王岫独处,都耽搁了,实际上这件事非常值得一问。 讲到八卦,注意力一下就真的被分散开去了:“你知道立征是什么时候暗恋上你的吗?上东区夕阳一眼万年故事,他告诉过你没有?” 第176章 第116章 回忆的另一面 “我们就非得要谈他吗?” 加回微信,大概算是两人和好的一个信号,就算王岫对于陈子芝蒙混过关不算满意,但态度上也不再摆谱,抱怨的语气是日常化的,“你是多爱他啊,情夫的▇液还含着呢,这就开始研究顾学了。” “大哥,我刚老公老公叫的是谁啊?”陈子芝顿感受辱,这事儿非得掰扯清楚才行,“我费尽心思,把他差开一晚上,主动过来找的又是谁?你这个人是很喜欢钓鱼吗?就是那种在贴吧发个逆天言论,手机调震动模式的享受派喽?我问的明明是你,是你对这事的印象好吗!” “那你怎么不问问,我对其他三千多个暗恋明恋的追求者有什么印象?” 王岫哂然一笑,翻身要去拿水杯,陈子芝敏感地把他拉回来,“那是因为我不认识其他追求者啊——还是说也有我认识的?是不是宋尉德?我就说,宋尉德对你绝对不清白!看他眼神都看得出来!” 提到宋尉德,王岫也有小小收敛,没那么占尽上风了:“什么宋尉德,都说了,他是直男。” “也都知道,性向在娱乐圈不就和小舢板一样,说翻就翻?”陈子芝不许王岫避开眼神,非得强迫他维持对视,直到他从王岫的神色中获得足够的肯定,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有,不许用问题来逃避问题。” 他发现王岫的这个习惯和自己的确很像,难怪顾立征揪他的小辫子那么熟练,原来是早就习惯了这些小套路。“正面回答下,立征说的那年暑假,你还记得吗——还有,那时候你是不是——” 陈子芝问出自己最介意的问题,眯起眼准备扫描王岫的每一个小动作,“也有一点喜欢他?” 王岫叹了口气,把头发随意地往脑后捋了捋,他的头发因拍戏的缘故留长了,还没剪,在亲密时垂落两颊,犹如帘幕,这会儿微微汗湿,捋到脑后,又有一股斯文败类的范儿。“说说吧,具体什么情况——” 陈子芝对他挑了一下眉毛,看起来王岫是真不记得了。 世事是何等不公平?曾经让他梦寐以求的“顾立征刻骨铭心的初恋启蒙”,在另一人那里,却完全不被当回事。陈子芝问:“是他那时候年纪太小了吗?社会化程度也不足,你根本没把他当人看待?” 王岫被逗乐了,他们是很懂得欣赏彼此近于刻薄的幽默的,大概是因为在这块两人梅兰秋菊,不分上下:“立征把他小时候的德行都告诉你了?他倒也没瞒着,看来,他确实把你当成自己人了——” 他伸出指头点了点陈子芝的额头,“还挺会笼络人心的,把他耍得团团转。” “那不如你。”陈子芝抓住他的手指要啃。王岫又抽了回去:“脏——” 这回是真有点忌讳了,他拉回正题,“那年暑假是经常让他来我这,因为其余人并没一直住在市区。” 果然,陈子芝把具体情境一讲,王岫就记起这件事了,但,他对当时顾立征的心情毫无察觉:“再加上,他爸爸下了严令,不许他的亲戚帮忙。我么,严格说不是亲戚,就由我来出面最合适。” “还以为他智商还不足以领悟这些呢,第一次我把钱放在那,他没拿,第二次拿了,也没吱声,我还以为他自认为是偷窃,所以之后在我面前都有些心虚。”王岫笑了下,有些嘲讽,拉长了声音,“原来立征是这样看待的啊——” 陈子芝很好奇地盯着他,等着他的评价,王岫想沉默渡过去,但陈子芝不让,就盯着他的眼睛等着,如此沉默施压。最后他只得撇了撇嘴:“只能说,他的大脑的确随时间发育成熟了,想象叙事也得到了发展。” 想象叙事?陈子芝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这不是说顾立征编瞎话吗?难为他说得这么委婉! 他一下有点儿想笑:“应该不是编的,只是你可能没留意,就是他读高一,你上大学那会儿——说起来,那时候我才刚上初中没两年吧?大哥哥——” 好久没玩年龄梗了,这次算口下留情,只是叫了大哥哥。其实王岫和他也就差了大概五岁,小时候觉得差得多,进入社会后也没什么感觉。陈子芝心想,如果他是那时候的王岫,估计对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是否仰慕自己,也不会太在意。毕竟,从小到大,来表白的人太多,对别人来说终生难以忘怀的特殊画面,对自己来讲,可能就是等人等得不耐烦了,看着窗外,赏个夕阳发个呆而已。 “我确实没留意,”王岫忽略年龄梗,抽了几张湿巾拍了一下陈子芝的屁股,示意他伸出手,配合擦拭清洁,“你应该能了解啊,就是我说的那样,一年三千多个人来表白,个个都记得,就是超忆症都忙不过来。” 他的话里有种理所当然的傲慢,但这并不是自恋,只能说是有充分且恰当的自我认识,这点在陈子芝来说,再容易理解不过,因为他生得也一样好——倘若没有比王岫更好的话。陈子芝拿着干净的手捏着王岫的下巴,观察了一下,语气里带了深深的满意:“嗯,这张脸够资格说这种话——和我一样够格。” 任何人也不会比王岫更自然地认同这句话了,陈子芝轻易不会对外表达这样的自我认识,因为那往往被认为是美貌霸凌,但实则只是对事实的客观描述。像他们这样,从小便拥有极其优异长相的人,成长的过程就注定和别人不同,因外貌而受到的优待与拖累都数不胜数,长相对于他们的性格不可避免地带来影响。这都是顾立征这些只是长得普通优秀,更多时候要靠家境光环的富家公子所难以想象的。 “那立征高一那会儿,你谈过恋爱没有?” 陈子芝其实主要好奇的是这个,“那之后,他追你了没?哦,不对,他不敢追,所以只能明里暗里搅黄你和别人的好事——能成功吗?那会他还只是个高中生。” “能成功就有鬼了,他也就是大学后几年开始实习了,手里有了一点权力,讲话才开始有分量,那之前谁会把他当回事啊?小屁孩一个。” 王岫谈到顾立征的语气一向很轻蔑,“不过,不管他怎么和你说的,确实,他高中时期才开始醒悟上进,读书之外,还知道去找机会接近权力。算是在刑场上挽救了自己,本来,他很可能次年就没有来美东过暑假的权利了。” “我不知道一家人一起过暑假居然还是需要争取的权利!” 陈子芝对富豪家庭的千奇百怪也是叹为观止。王岫则很漠然:“当然需要争取,顾先生至少有两位数的小孩,不是每个小孩都有资格姓顾,有资格被承认为家族的孩子。立征如果还有一个同母的兄弟姐妹,很可能也早就被放弃了。他母亲那边和顾家交情深厚,又只有一个小孩,这两点对他的帮助很大。” 母亲出身寒微的话,就像是他这样吗……明明母亲已经改嫁,甚至还把在王家的大儿子都带去顾家,改了姓,名正言顺地做顾家的二少爷。但同父同母的小儿子,就只能顶着王姓,每年去度暑假的机会,都是浮动的,不稳定的,随时可能因为母亲地位的下降被取消? 再怎么老,陈子芝就是吃这一招,甚至王岫都没在故意卖可怜,他自己就进情绪了,趴在王岫胸膛上,默默地看着他。反而是王岫有点儿无语:“我不喜欢pity sex。” “没有可怜啊,只是很好奇你是怎么长大的。” 陈子芝软绵绵地说,他承认,他对王岫的成长故事,兴趣较顾立征的要更浓郁一些,但并不是纯粹的好奇,更多的有种想求证的求知欲,这两个人的过去都藏在深深的纱幕之后,也显然和常人大为不同。但是,顾立征的过去是陈子芝难以想象的,王岫的过去,对他来说却好像是帘幕背后紧紧依靠的温热躯体,犹如一体两面,陈子芝可以从自己的经历中引发出太多想象。他觉得有一大部分也可能就是真的,只是王岫不说,他不知道是哪一些。 “你就是这样骗立征说出他的黑历史的?” “他?”陈子芝现在不是很想谈顾立征,草率地一笔带过,“他不需要骗,给个机会,自己就说了。而且——你的过去也和立征一样不懂事吗?需要用黑历史来形容?” 他确实是很会套话的,王岫望着陈子芝亮晶晶的眼睛,禁不住又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这一次,陈子芝小狗一样,嬉戏般用尖牙轻咬指节的时候,他没再阻止,心底也奇怪地获得了少许满足,大概是因为这一次他提前做了准备,把两人的手都给擦干净了。 “要想和他一样,在短短时间内拥有丰富跌宕的进化史也不容易。” 他说,“小时候……我的历史,不都写在那几部电影里了?” 这可以视为婉拒,小狗那无形的耳朵耷拉下来了,眼神也变得黯淡。王岫看在眼里,心头瘙痒,可爱侵犯倾向难以遏制地高燃,他话锋一转:“你想知道更多,也不是不能问——不过,有个交换条件。” 第177章 “什么?”陈子芝一阵惊喜,很快明白过来:哦,大概是贤者时间过去,又整装待发了,想玩点花活是吗? 没问题,可以配合,本来今晚就是来赔罪的,再说有这么根胡萝卜吊着,陈子芝动力都多了点。他伸手去拿润▇滑剂,却被王岫按了下来:“你想到哪里去了?” 他有点儿啼笑皆非,翻过身,把陈子芝压在身下,亲了几口,在陈子芝把这个交换条件给坐实之前,又往后撤开了。陈子芝递给他一个大白眼,王岫轻笑几声,这会儿他心情的确异常不错,好吧,陈子芝虽然全凭本能,但却还真知道该怎么拿捏他。 “交换条件是——你说说你的黑历史。” 陈子芝完全没想到,这居然是王岫开出的条件——不是活色生香的床笫服务,不是对他和顾立征当下的关系所做的要求,从他含笑专注的眼神中,陈子芝可以明确地感受到,他对这个话题,对于陈子芝那并不完美也毫无意义的过去,真真切切的兴趣。不是那种沉默而包容的聆听,所追寻的并非是关于人生的感悟和提炼,王岫要知道的就是那些丰富的细节,那些青涩年代的喜怒哀乐,细碎的失落与骄傲,所有关于惨绿青春的一切——这是从未有人问过的问题,而王岫是真想知道。 他不禁愣在当场,反应也变得很慢,连眨眼皮都有些费力——大概是晚餐又吃得太少,这一刻,陈子芝好像又感到了,前些天低血糖时刻,那蓬勃而不自禁的心跳。 第117章 确定的爱 一个人的过去,总是一个乏味的话题,甚至很多时候,连这个人自己都觉得不值一提。生活的戏剧性,总会在每一个晨昏昼夜被缓慢消磨,生活在戏剧中的人,绝不会认为自己的生活有什么特别之处。独特性和从众心理本就互相矛盾,倘若谁的生活没有和任何人相似,那倒的确可以一谈,但其本人也必定感到极度孤独惶恐,在精神上难以安定下来。 陈子芝也是人,也不例外,他很习惯用相似性来消弭心中的负面情绪:从小转学频繁,颠沛流离,“没什么大不了,和我一样的人有很多”。同样的,家庭亲情淡薄,他永远也不能让父母满意,这似乎也不是个很大的问题,因为,“差不多所有的二代都会在一代面前相形见绌,我父亲也是这样过来的,我比他还要好一些”。 这大概是对的,因为陈子芝的父亲只是个普通学者,用陈子芝自己的话来说,“干点脏活累活发文章”,他在事业上的成就不如妻子,官职头衔都少,基金还算可以,但很难说没有陈子芝祖父的作用。而陈子芝至少是纯靠着自己,在影视圈内也算是站稳了脚跟。就算顾立征帮他开了个好头,但粉丝、路人缘、票房基本盘这些,不是有人捧就一定能跟着来的。现在就算是离开顾立征…… 好吧,离开顾立征,离开博鹏,王岫和陈子芝都得玩完,电影圈毕竟是重资本游戏,大公司的背书太重要了,直接意味着资源有无这天大的区别。秦非凡之后去演剧,也是因为他撕不到什么好资源,只能换个赛道维持曝光。干这行的,最怕就是被观众遗忘,丑闻和纷争,对艺人来说无关痛痒,可一旦“过气”这两个字从无而有,化为标签tag到这个艺人身上,那他就真的完了。 但是,的确,除开王岫之外,陈子芝算是博鹏旗下最有竞争力的男演员了,对很多人来说,这已经是一辈子难以肖想的高峰——但这不是对陈子芝,陈子芝长得太好了,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对他都有很高的预期,认定他生下来就是万众瞩目,享尽宠儿待遇,同样的也心高气傲,绝不会屈居人下。 “其实这完全是幻觉,在我出国之前,我的脾气很好,对人总是笑脸相迎——就是一个脾气很好的漂亮小孩,家里管束得很严格的那种。” 陈子芝认为,他的过去乏善可陈,“没有什么人霸凌我——也没有什么人疯狂的追求。虽然我挺有名,但你知道国内的氛围,有些学校就是更讲究成绩和竞赛,我们家的小孩上的都是那种学校,没有例外,这算是基本要求。” “其实,并非‘有的’学校,就算是升学不成问题的学校,成绩好也是加分项。哪怕在电影学院,文化课考分高都是有优势的。” 王岫有种才能,可以很轻松地把天聊下去,他给人一种感觉,他是真的对这个话题有兴趣,而且能让陈子芝肯定这一点。毕竟他们彼此实在是太相似了,耍心机的时候,很难瞒得过对方,同样自然也很能知道对面是否真的喜欢这个话题。 “那你一直也都很有优势咯?你的成绩不错吧。” “我是遗传了我妈,她家境很普通,能从底层爬到认识大佬的程度,最开始肯定还是要靠学历的。”王岫随意地说,“我和我哥应付学业的能力都还可以,不过没什么学术上的才能。” “是吧,是吧。”陈子芝顿觉找到同类,因为他的才能也恰好卡在应付学业没问题,但走不了学术路线的程度上,“我也差不多,不过你母亲应该是学商的,所以你们像不像她,需要时间验证,我父母都是学理科的,小孩有没有理科才能瞒不过人。我很小他们就知道,我吃不了这碗饭。” “我也没有子承母业,中途去做演员了。我妈会更看重我哥一点,他是投身商业了——如果你有兄弟姐妹,可能也差不多。” 这又是两个人很像的一点,他们都是比较被放弃的一方。陈子芝陡然明白,为什么自己被王岫的身世击倒,泛滥的同情心并不廉价,因为指向的并不是某个对他有好感的男人,而是从前的自己。 这种感觉,是没有被放弃过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不会共情的,对于外人来说,他们的物质生活,所接受的照顾无懈可击,以至于再畅谈这种缺失感简直犹如无病呻吟。但只有他们自己明白,那种甚至没有机会去争取,就已经被放弃的感觉。 他们的价值甚至不被最亲近的人承认,甚至更糟,他们不是那种“虽然不令人满意,但也还能勉强持续”的孩子,他们是被放弃的孩子。“你说一个人得差劲到什么程度,才会被直接放弃啊,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变好的可能了吗?” 陈子芝问王岫。当然,他最终是接受了这一点,因为现实或许就是如此残酷,学术才能本就是千万中挑一,按照智商均值回归的原理,他应该庆幸自己不是个傻子,以平衡长辈的智商。但这只是理性上的接纳,感性上,他依旧觉得这是不可接受的,“你还有哥哥,可能别人都有别的选择,但我是独生子——我爸在外头有没有别的小孩,我不清楚,我妈真的没再生了,她哪怕再挣扎一下呢?” “但是,有些时候人就是这样自私的,或者不如说,自私的人更容易成功,所以越成功的人往往越自私。” 王岫倒是很平静,虽然被陈子芝隐隐地拉踩,但他没有动气,而是理性地分析,“在精神上来说,从来没有肯定过,会带来一种强烈的孤独感——” 陈子芝也的确活得很孤独,他和王岫相比,生活得更加动荡,王岫至少从小到大的生活节奏是规律的,没有频繁转学,陈子芝还一直在换城市,他没有什么长期的朋友,在人际交往上也很谨慎,“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很好,不能再给家里人添麻烦,我怕他们索性把我送到寄宿学校去——然后一做实验就忘记给我打生活费,他们有时候是这样的。但是,对于一个漂亮的孩子来说——” 一个漂亮的孩子,当然是很容易招惹事端的,不论是带着恶意还是善意,总有太多人想要过分地接近他们,而拒绝本身有时又恰恰会扩大事态,陈子芝不得不仔细拿捏好其中的分寸。他认为自己还算不错的情商,以及这些察言观色的能力,都是在这样的事情中锻炼出来的,并不像是一般成功家庭的漂亮孩子那样,充满了自我中心的傲慢。“这也算是过去留给我的礼物了,混圈的时候,比别人得心应手一些——但和你又没法比了。” 确实,陈子芝遇到的那些麻烦,大多都还是符合他的年龄和社会身份的,一个小孩儿,一个学生,无非都是一些同龄人交际的烦恼。但王岫就不一样了,至少每年暑假,都是一次为人处事的大考,他要用一个尴尬的身份,较低的地位,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去呆两个月,同去的还有顾立征这样的魔童。 在顾立征幡然悔悟之前,可能每一次度假都是能让人落在ptsd的紧张试炼。但王岫至少是应付下来了,表现优异不说,也没给他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在他这,陈子芝觉得顾立征面临的是最差的一种情况,王岫甚至不恨他,对他就没留下什么印象,只是当做让人讨厌的亲戚小孩,这比恨海情天要更让人绝望。 “如果是敏感细腻的性格,在我的情况,的确很容易内耗出精神疾病。”王岫也承认,他的处境不容易,不过他没有卖惨的意思,“但对我来说,真的还好——你看,就算处境相似,看待的角度有时候也会不同,但只要是一点不同的角度,结果就可能完全不一样。 第178章 “在你的少年时,你可能还不能接受自己是被放弃的那个,会觉得沮丧,总是有点去改变的愿望……” 他思索着遣词造句,陈子芝能感觉到,他有意说得柔和,避免激发他的情绪反应,其实他并没有王岫想得这样脆弱,不过他也没有挑破,而是暗自享受这种被呵护的感觉——说实话,非常陌生,他被人在许多方面照顾过,但少有人在这一面留心,大概是因为其实也很少有人能用言语伤害到他。陈子芝的防线平时拉得很好。 “但是对我来说,没有这个过程,我从懂事起好像就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法律上,我父母双全,人们的流言中,我可能有好几个爹,但是,在感情上,我其实就是个孤儿。” 轮到他自己的时候,王岫就很狠了,他的语气精准而无情,好像描述客观事件一样,“当然,自小有很多人过问我的衣食住行,他们在教导我如何面对这个世界,讲述对我的期望、我的优劣势……我的生活充满了关注,但是,并没有什么关心。这些人在情感上,和我没有什么链接,我和孤儿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人爱我。” “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人爱我”,这句话可以轻而易举地让无数白人破防,王岫讲起来却好像在讲述昨天吃了什么那样简单。陈子芝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他觉得他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承认这一点的,尽管对他来说,这句话和事实也相去不远。 “但是?”他问,王岫的讲述或许他自己能接受,但对陈子芝来说已经有点儿太难过了,“凡事总有个转折吧?” “确实,凡事都该有个转折——你看,很多情感孤儿会陷入另一个极端,就是特别渴求别人,尤其是亲人的爱和肯定。也就是俗话说的,越不被爱越付出,越是在乞讨父母的爱……但也有一些人会变得非常的——可以说是自恋,但并不是自我崇拜,而是自我呵护。” 王岫解释,“说是自私也并无不可,这种自我呵护的关键点在于,既然得不到亲人的爱,那就不再去索取,不再需要别人来爱自己,自己就足够爱自己了。我的感受,我最关切,我的需要,我来满足,‘我’是我最重要的一部分,没有人会比我更爱自己。因为自己如此珍视自己,所以,不论身份多尴尬,多低微,要去到的场合有多复杂,也不会有任何的自卑感,因为我不需要他人的肯定。我永远不会失态,因为我自己一直在肯定我自己。 “当然,也有被别人认可的需求,但根本不需要去祈求来自父母的爱,那有任何意义吗?除了巧合地在一次性行为中制造了一个生命之外,实际上他们和芸芸众生也没有两样。他们能付出的情感,也是浅薄而可替代的。有千万种办法来获得类似的东西。” 陈子芝已经多少明白了,他终于知道为何王岫要步入影视圈了——原来他真的确实没有说谎,这也是为了满足他内心深处的某种需要:“被看见,被爱……你成功了,你的冲儿,好多人爱——也会有很多人爱韦行的。” “只是爱我的脸,角色——又有多少人能理解?”王岫说,他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笑容里多少带了心酸,陈子芝忽然意识到,这是王岫最真实的笑容,往常他从来没有这些负面情绪,虽然这心酸也只是转瞬即逝,很快又化为了不屑和释然,“但是,也没有关系——” “因为那些亲人能给的爱,也和这些见色而起的浅薄爱意,没有什么差异。” 陈子芝望着他,轻轻地说。王岫的笑容逐渐扩大,他点了点头,在陈子芝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你肯定能明白。”他说,“你看,没有秘密了,老底都倒给你了——我在这样的家庭里,怎么存活到现在,你想问的不就是这个?” 确实,王岫把这个问题回答得很好,算是履行承诺,做了很诚意的交换。陈子芝说了自己的故事,王岫也说了他的,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对彼此,算得上是真正的知根知底,再也没有了秘密。而陈子芝却半点没有听闻了顾立征隐秘的激动,他怔怔地望着王岫,心底千百般情绪在不断的拉扯着,甚至连自己都难以形容那种感觉——好像那种情绪,通过他的血管,刺破皮肤,还在不断地往外蔓延,在空气中捕捉到了王岫的气息,便往他的皮肤下扎去,藤蔓一样,生根发芽,把两个人织在了一起。 “立征的眼光,真的不错。”他怔怔地说,无意间又一次触犯了王岫的禁忌,提到了他所厌恶的名字,但陈子芝并不在意,因为这是事实,“他找替身,看人,看的是魂——” “我和你,我们是一样的人。王岫,我们简直就是一样的魂。” 按道理来说,人们总喜欢和自己互补的人,如此相似,又都是这样的自恋,应该互相排斥,犹如磁铁的同极。可不知为什么,此时陈子芝欲望勃发,缠着王岫的身体,就犹如拥抱着自己的另一具躯壳,他所想的一切,只有和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做最深度的融合。他在王岫唇上又亲又吻,缠着他的舌头吮吸个没完,在这一刻,他忘掉了所有其他一切,那些浅层的联系,在眼下显得廉价而易于替代,完全不值一提。 上帝发明造爱,总有意义可言,这意义眼下正凸显出来,远不是追逐片刻野兽般的快感可以形容,而是帮助两片灵魂融于一体。而今,陈子芝竟有幸寻回了神的旨意与真谛,在这一晚之后,他知道不会有任何人可以和王岫比较,即便只是片刻,他那荒芜的精神世界,也毕竟是短暂地拥有过了另一片灵魂。 第118章 顾大郎敏锐察奸 【关于《长安犯(暂名》剧组事故,本司现严正声明如下: …………在城门口场景拍摄时,演员刘某、万某因口角产生肢体冲突,波及拉车马匹,该马匹因被揪扯尾部,受惊奔跑……该事故未造成人员死亡、重伤,但剧组人员不同程度地受到惊吓,现正配合剧组积极治疗。刘某、万某罔顾剧组再三强调的安全常识,在明知后果严重情况下,仍于危险拍摄场合发生肢体冲突,违反安全拍摄规定,已涉嫌过失伤人、重大责任事故罪,本案已移交调查,本司保留追究一切责任的权利。 ……网传该事故由剧组签约演员陈某、王某引发,陈、王关系不和等谣言,没有事实依据,为博取热度任意编造,本司已委托……律所进行取证,并向……备案,id为‘xx爱八卦’、‘xxx瓜田’、‘xxx什么时候退圈’等共30个账号,已分别受到禁言、销号等惩罚,本司将根据其后台认证的实名信息展开进一步诉讼……】 “可以,就这么发吧,稍后联系一下岫哥和芝芝,让他们各自转发一下。” 昨晚应酬到十一点多,回到家里,还要和美东开会,对接统筹一遍收购案的进展,邮箱里堆满了cc来的邮件,光看邮件往来,也能看出收购案背后的人事拉扯,这些都是不需要细看但也不能不看的资料。顾立征今早难免多休息了一会,刚进办公室,咖啡才喝了半杯,营销部那里又传来了加急公文: 博鹏一向擅长的舆论控制,在《长安犯》事故上有点失灵了,虽然各种官媒还没介入报道,但网络上流言已经满天飞,并且出现了各种煞有介事的分析党,捕风捉影、生拉硬扯,俨然把一部简单的商业片,当成了博鹏系明争暗斗权力博弈的舞台。再这样下去,很难不扒到顾立征头上,甚至连楚孟阆都被波及,作为投资方的一员,又是冯芸的后台,过去的那些新闻又被翻出来说。 当然,行得正坐得直,就算被扒了,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过顾家的家风一向比较低调,不像是楚孟阆那边那么随意,顾立征本人对成为新闻人物也毫无兴趣。再加上要扒他,万一把他父亲的婚史什么的顺便扒出来,再扒到王岫的身世呢? 他父亲的几段婚史、母亲的骄奢淫逸被怎么评头论足,顾立征倒一点不在乎,但王岫就不一样了。就算媒体不报,但社媒小道传开,让他的身世成为被人嘴里的谈资,这也是他不能容忍之事。 不过,这事不用他强调,文静也比谁都上心,包括陈子芝那边,amy也在催,因此通告出得很快,措辞也很重。更是一反平时因为懒得配合取证,对一些网络小号的放任,这一次博鹏是下了决心,要狠手收拾一批自媒体。 公告上列出来的这些账号,都是已经开始走诉讼流程,把平台给告了,拿到了对方的认证信息。就算一般这种认证信息和本人没什么关系,但只要律师找得好,也不是不存在击穿伪装的可能——至少也是够这些自媒体喝一壶的了。 “这些账号,注意一下,不要给他们留下卖惨的话柄,确保告的都是明确的有营利行为,开过广告共享和赞赏的账号,那种转发没几个的路人嘲不要算进去,把场子控住。” “好的,顾总,我们这里会注意的。” 其实这些细节,不用顾立征吩咐,文静也会做好,一直以来,博鹏的舆论控制都是最顶级的,和文静很有关系。不过顾立征如果不说,又怎么能显示出他对于工作落地的了解呢?这就是空降总裁的烦恼了,证明题是必修课,之前他一直主抓的是集团的财务制度和并购这些大事上,各种项目的立项内审,也是这一两年间才慢慢全盘接手。 第179章 营销部这块,顾立征一直没有动过,文静多少有点一方诸侯的意思,现在他也只是比平时多了几句话,文静的接受度看来也还不错。顾立征短时间内也没打算动她,公司的运转,离不开这些老臣的配合,因此,于公于私,他和王岫的关系都非常重要,对双方来说也都是密不可分:《长安犯》的营销是接下来的工作重点,这部电影如果能再一次证明王岫和陈子芝的票房能力,他们在影坛的地位也会更加稳固,基本就都是各自年龄层的第一选择了。接下来,则是证明王岫制作能力、陈子芝演技的冲奖片——同样的,在他手里,从无到有策划出来的商业片和冲奖片,如果都取得佳绩,那顾立征这个新任掌门人的地位,也就算是彻底稳固了下来。 往好听了叫是总裁,说得难听点,其实就是大掌柜兼管家婆,成天千头万绪、大事小情,这个工作对于权力欲没那么重的人来说,其实并不吃香,很容易让人怀疑人生:就一定要干吗?又不缺钱,躺吃分红股息,做trustfund baby又有什么不好? 对顾立征来说,这问题的答案很简单,权力是男人最好的单品,财产都要退居其次。他没有艺术家的天赋才华和长相,更没有做演员的兴趣,却又想要拥有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地位,在关系的博弈中处于优势,那么他就只能巩固自己的权势,并追求更高更大的权势。人生再公平不过,就算生于巨富之家,也没有人能心想事成,如果你已经拥有很多,那你想要拥有的东西就注定会更难以获得。 这会儿,为了自己的优势努力了一早上,他认为可以享用一下甜点时间了,顾立征点开了微信,先是看了一下陈子芝的对话框,一片沉寂。 他点进朋友圈去:近七天除了刚到蜜云时的一张风景之外,还是什么都没发。通常其实顾立征也不看,他太忙了,别说陈子芝,就是王岫的朋友圈他也不曾怎么钻研。 查看陈子芝的网络足迹,还是顾立征最新发展出来的嗜好,且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理由——并不是说他还在怀疑陈子芝什么,但现在,只要陈子芝和他没有呆在一间房子里,他似乎就感到有这样的需求,好像在他没有眼见到的时候,陈子芝的行为成为了一团让人很有探究兴趣的迷雾。 目前来看,他的这种好奇,还没发展到病态的程度——顾立征还是比较有品的,到处装监控、木马什么的行为,他做不出来,且也知道这样的行为本身就蕴藏很大的危险:很多富豪会因为主动发起网络黑客行为反过来遭到勒索和人身威胁,所以越是富豪家庭对于监控的使用就越审慎,对隐私也越注重。不过,顾立征也日益感到一些空虚,尤其是他逐渐发觉陈子芝的网络足迹实在是乏善可陈之后。 微信运动,陈子芝是没开的,至于屏幕使用时间,定位轨迹什么的,对他也并不做准,陈子芝不是那种手机不离身的性格,当然工作也不允许,他和顾立征都是那种工作起来完全失联的类型。平时一个高兴,沉浸在什么娱乐中,也是网络失踪户——就好比现在,都快十二点了,网络上全无动静,工作群里也不说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昨天多晚睡觉,以至于现在还没醒。 不知为什么,顾立征忽然直觉地查看了一下王岫工作室的社媒账号:博鹏的速度不慢,他确认之后,不到五分钟公告就发出来了,除了联系好了的媒体号纷纷转发之外,王岫工作室也在一分钟前登录转了这条公告。 王岫本人的社媒号平时是不太用的,其实工作室这个账号,也是他管得多一些,主要是他并不是粉圈热门,社媒上的事项并不多,也没必要专设一个管理员,这点顾立征是知道的。工作室转发的文案也很简洁,只有三个字,【望周知】。不过,就这样,一两分钟内,下面的回复也已经过千了,而且和粉圈流量常见的复制控评机器号不同,一看就知道全是真人回复。 【呜呜呜好感动,爸爸发声了,妈妈现在看你的了】 【cpf能别闹了吗?正常人际交往被你们说成什么了?】 【对啊,怎么就这么能嗑啊,他俩真打架了,说明他们关系走心了才会有矛盾,嗑,现在澄清和他们无关也能嗑,无语了真是】 【就嗑,就嗑,你管我啊?】 【麻烦圈地自萌好吗?】 ——就说,评论为什么增长得这么快,原来是吵架了。顾立征有点无语,说实话,他迄今都不是很能理解追星女的思考逻辑,在他预料中,公告的舆论风险应该是以对剧组的安全工作进行质疑为主,后续的危机也是质疑剧组有没有做好演员培训,以及是否完全往演员方向归责,这些牵扯到情理和法理的问题。主要是两个男主演都受伤了,女主演也受惊,按道理粉丝一定会起承转合骂剧组。 但没想到,不论是公司号的公告,还是王岫工作室下面的评论,吵是吵得热闹,但主题和他预料的完全不同——全在炒cp,甚至还扯上了秦非凡,剧组、受伤的工作人员和两个肇事女演员全都隐身。 如此离奇的走向,和前几天传闻这次事故,是陈子芝阴谋发动,想要除掉王岫,自己上位一样荒谬。深陷其中的粉丝也都有一样的特点,那就是对自己的逻辑深信不疑,甚至看多了这样的推论,自己的思维不知不觉好像也被带着走了,陷入诡辩误区。顾立征一面觉得,恐怕在粉圈玩太久,大脑的思考逻辑也会跟着偏激,甚至性格都会被改变,一面却也难免受到一点影响,【如果他们没什么,为什么不出来辟谣呢?他们没辟谣就是在一起啊!】 【对啊,岫色可芝算是这两年来最热的rps了吧?都已经那么多二创了,就不信官方完全没注意到。怎么,官方吃完了腐女的红利,现在电影还没上映呢,这就翻脸不认人,开始洗粉了啊?】 【岫帝和芝芝不是都说自己闲来无事也会上网的吗?他们要是直男的话,早就说开了吧?比如说秦非凡,不就多次说不要拿他来炒cp,大家都是哥们儿吗?这俩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嘴脸暴露了吧,我说是谁,一看主页原来是秦非凡家的啊,你们家不蹭能死吗?】 【是啊我们哥哥和你们哥哥怎么比,你们家凡火火又炒cp吸血又说自己是直男又不耽误和ww打情骂俏的,自己家都塌成废墟成fzk了还对别家指指点点】 fzk?顾立征甚至需要结合上下文想一想,半猜半拼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搜了下社媒平台,果然看到有一些带了大名讨论的帖子,没有官号发的,但应该也是闹出一些声量了,因为有些营销号也在聊。 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是众说纷纭,也有说造谣的,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秦非凡的确被拍到和某个人卿卿我我。至于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变装皇后,和秦非凡是恋爱关系,还是交易关系,网上没有形成共识——其实对国内也没有区别了,和变装皇后恋爱,在国内一样能达到交易类似的效果。 顾立征看了一会儿讨论,越看越不对劲,吩咐助理:“去了解一下来龙去脉。”秦非凡这个名字他很熟悉,虽然在电影圈已经过气,和博鹏直接关系没那么大了,但博鹏系一样投资电视剧的,只是不太会经手操盘。秦非凡去电视剧之后,资源按理比之前好一些,突然冒出这么大的负面新闻,说没人有意整他,顾立征也不信。真正只求财的狗仔,反而不会爆出这样的照片,都是先拿着去找艺人谈买断费的——但凡照片是真的,秦非凡也没有不给的道理。 如果没有看到秦非凡和陈子芝的粉圈纷争,他也不会多想,就这样过了。但顾立征大概是粉圈上头了,一点儿巧合都让他过度敏感,不但抓着秦非凡的事不放,而且立刻点开了李虎的对话框。 【领正:昨晚说给芝芝送点补汤,送到了吗?】 李虎是不会离开顾立征身边的,不过这事是他去安排办的,这会儿也回得迅速。 【虎:正想和您说呢,老板。今早让小飞送去,他大概一小时前到的,到地儿好像陈老师还没醒,楼下没人,也没敢上去,汤放厨房就先回了,现在还在路上。】 【虎:要我让他再回去吗?】 一小时前,那就是早上十一点多,以陈子芝近日的作息,他也该醒了,顾立征盯着对话框数秒,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 【领正:不用,我叫他起来】 没再理会李虎,他直接给陈子芝拨了个视频过去,对方一时没接。顾立征任由通话响着,离开页面,本能地点进王岫的页面,对话框一如既往,还停留在两天前沟通的公事。王岫的朋友圈更是波澜不惊,他从来不玩这些,对网络足迹一贯保护得比谁都好,想从网络揣测他的动向,根本就办不到。 这样的猜测确实荒谬,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在人际交往上也是如此,顾立征似乎分成了两半,一半理智地审视着另一半始终无法完全磨灭的疑心,这一半阴暗多疑的自己,犹如恶魔般酝酿着一个又一个猜想:王岫在蜜云不是也有一套别墅吗?其实,只需要让小飞返回去看一眼,王岫的别墅车库里有没有车,所有疑惑就迎刃而解了…… 第180章 或者,更简单,往芝芝的手机里安个带定位的后门软件…… 真的要做到那一步吗?就算芝芝移情别恋,更有风度的做法,是否也应该是好聚好散呢?毕竟他们也度过了愉快的几年…… 但是,安了软件之后,他对自己也将不会有任何秘密…… 人要往下堕落是很容易的,顾立征皱起眉,在屏幕突然切换为视频通话的那一秒,他看到了屏幕中自己的脸,也被那略带扭曲的表情吓了一跳:如果被芝芝发现,他将怎么看他?如果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比如岫哥,岫哥乃至所有亲人又会怎么看他…… “喂?”陈子芝略带睡意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顾立征自己的脸也缩入了小框,“立征?干嘛突然打来——几点了——呀,十二点了!”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视频通话的背景也因此凌乱了一会儿,顾立征从摇动的镜头中看到了熟悉的装潢:“你没在蜜云了?你在哪?” 他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过于尖利紧绷,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倒是陈子芝迷迷糊糊没听出来:“对啊,我昨晚就回来了——进城都要两个来小时,你也不回,破乡下住了几天,难道还没住够啊?” 他按了个按钮,窗帘打开了,屋内也变得清晰明亮,确实是陈子芝在京城常住的那套房子,“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你昨晚住哪里去了?怎么没回这里?” 这是陈子芝的家,顾立征不是去找他,确实不会刻意来这里休息,他自有一套离公司更近的住处。“我昨晚住东二那套,局散了都后半夜了,还要开会,就直接过去那里了。你回来了,怎么不和我说?” “我哪知道你应酬到几点啊?——谁知道会不会打扰了你的好事。” 陈子芝在好事上加重了声音,有点儿怀疑地斜睇着镜头。顾立征被平白冤枉,只好解释:“我确实在开会,不信给你看zoom记录。” “我知道呀,干嘛要看记录,我相信你的——开会不就是我说的好事吗?” 陈子芝假笑了下,“行了,你吵醒我就为了查岗呀?” 也不知为什么,陈子芝虽然还是那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样子,但只要看着他,和他说着话,顾立征心里便觉得舒服,看着他生动表情,一切怀疑全都烟消云散,只觉得所有爱意眼见为实。他说:“怎敢查你的岗?是公司发了公告,大家都在转发,就你的号还没转——底下又要猜出连续剧来了。你再不转,到时候真转了也没人信了。” “噢,那我赶快去转——你在公司吗?今晚还有局么?”陈子芝揉了揉眼,看来是真清醒了,心急着转发,丢了句,“等会联系”,便把通话挂了。顾立征倒也没再打,喝了口水再刷一下社媒,果然,陈子芝已经登号转发了,【荒谬!谣言止于智者!】 文案居然用了两个感叹号,也是没睡醒了,陈子芝平时特别讨厌滥用感叹号,认为充分反应发言者的文化水平。顾立征见了,也是淡笑,把手机丢到一边,拧了一下眉心:不知道是否陈子芝说的这个原因,他其实也不是很喜欢这个文案。语气太强烈了,好像他和岫哥的关系有多紧密似的。其实,他们的真实关系,就是真打起来也不稀奇,只是彼此都是体面人罢了…… 发都发了,再修改也不现实,好容易控住的舆论说不准都会惹来风波。顾立征压下这点轻微的反感,让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下午的工作安排上。但是,那点儿不适犹如一条鱼骨,鲠在喉咙里半个下午,总不消退,总让他不自觉地反刍。 开完了两个会,他才逐渐地回过味来,一个疑问,渐渐浮上心头:陈子芝是怎么从蜜云回的京城?两人是同车去的,那辆车顾立征每天出门时开走,陈子芝在房子里其实是无车可用的,当然前几天这也不妨碍什么,他本来就不能下地走路。昨天他是能走了,但,没有车,他是怎么回的? 叫张诚毅去接?那张诚毅也该向李虎报个信才对,李虎不可能今早还让小飞去送补汤,昨晚也会提醒他回陈子芝那个家。 打网约车?一个大明星,打网约车? 顾立征也说不清自己在怀疑什么,当然,要求证也简单,调一下小区监控就行了,就算电梯里没有监控,不论什么车,进小区也总会留下监控痕迹。他一面又觉得似乎还不到这一步,一面又不可遏止地想:他是拿得出zoom记录的,也愿意立刻截图。 但,陈子芝呢?他拿得出网约车的记录吗? 不知为什么,顾立征抓不到任何破绽,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直觉是否。 第119章 陈金莲眉目传情 【李涛,好奇问,岫色可芝有没有ss啊?】 【rt,今早又看到他们家的cpf大战ff哥,突然很好奇,我记得ff哥在电影圈咖位不是很高,但他家都能被脱粉ss爆出哥哥和红底鞋姐的甜蜜实录。岫色可芝家有没有什么大ss?哥哥们能不能李涛下,如果我想追他们的hb,有渠道可买吗?】 【豆油8716:我们组现在沦落到买hb都可以直接在主楼李涛的程度了吗?被删帖前回下楼主mo,买不到的,你可以去问pw或者hb哥,拉的那个表没有他们的信息,他们也没有ss,线下姐都是去冲公开活动】 【momo:怎么跟活动?他们工作室我去看了也没发每月行程,或者是那种线下预告啊】 【豆油8716:他们不接那种站台商务啊,都是去一些时装周,靠品牌方的人脉哥姐了,还有就是电影节那种,如果有去的话,剧组会提前说。人家电影圈的,又不搞粉圈运营,和粉丝距离感很强,没看他们工作室微博下面都没什么人维权或者骂工作室吗】 【momo109714:说起来是的,他们经纪人、助理什么的也没被开户,好像确实是没ss。但那也是之前了吧,这几个月他们粉圈那么热闹,其实已经有人去《长安乱》下面骂了,怎么ss还没涌现啊?都没爬他们家吗?】 【豆油8716:这就不知道了……我去看看骂什么】 【阿北乱脏刚:懒得去了……ls哥哥宠宠我,告诉我都骂什么】 【豆油8716:……怪无语的,骂电影官方不营业,要求放先行物料或者小卡什么的,还有那种hyh已经成立起来了,说要确定档期后搞应援和包场。我的妈啊,他俩一搭还没上,这就开始圈钱了吗?不是,这也太恶意营业了吧!还是说cpf又轻而易举地爱上了?】 【momo:这俩有公开互动过吗?我是不是错过什么了?圈子里养蛊到这地步了?上次上新闻不还是传闻打架,然后在那辟谣吗?怎么突然间好像又巨多人加入,声势这么大,都养蛊养到骑脸官方了?这不是耽改电影吧?】 【阿北乱脏刚:不是啊……纯纯古装探案,有女主的,jdl不像是官方搞的运营,电影刚杀青还没做后期,哪有这么早开始推cp的,这cp纯民间鬼船吧?是不是去年他俩电影节一起走红毯爆的?】 【国服草莓奶龙:对啊!而且说到这个,你们吃过那个瓜没,就是去年冯芸突然没走红毯,然后陈子芝没和《追匪》一起走,去和王岫一起走,当时被列为电影节未解之谜吗?这个事情上个月爆了个照片出来,其实还真的是意外!】 【momo:没有啊!哥哥快求指路!求总结】 【国服草莓奶龙:链接在这~简单说就是,那个大神根据那份保险公司内部报告书上写的时间,还有当时社媒路人拍的短视频,就是有警车开过去和电影节车交涉的时间对比了一下,发现事情的真相很可能是这样:当时《追匪》的三辆车是一起出发准备去电影节的,但是半路上,冯芸发现自己的珠宝出事了,当下马上就报警了。警察来的时候,挡住了陈子芝的车子,陈子芝回去了,《追匪》的人先到,只能先走红毯。陈子芝就和王岫一个车过去了,但不知道是主办方的安排还是他俩本来就认识】 【momo:他们不都是博鹏系的艺人吗?虽然经纪约没在一起,但合作的导演都差不多吧,应该本来就认识吧?是不是那时候已经签了《长安犯》了?《追匪》也是博鹏的,都是自家的作品,顺便一起宣传预热了】 【国服草莓奶龙:有可能啊!反正考古出这个之后,cpf又嗑嗨了,把他们封为本年度蛛丝马迹最多最有嗑头的cp。就是表面上看,他俩除了合作演个戏,别的完全不认识,但是私底下真的很多小线索,cpf就喜欢这种啊!】 【豆油8716:所以最近组里叫他们家cpf磕头虫是吗!我说为什么,原来典故在这里!也够能扯的了,不愧是cpf,比女娲都能脑补,氪金能力又足够撬动小国gdp,别被这些人给奶出二搭了】 【陈子蜘什么时候退圈:不至于吧,王岫是影帝哎,根本不吃这碗饭的,人家老艺术家了。要我说cpf也别指望什么物料,王岫出名的不爱营业,没看这次都用的社媒号吗,他大号基本完全不用的。这次也是陈子芝单方面营业,真是脸都不要了,预感这次会血扑,嘻嘻。陈子蜘就是个大霉比,前夫哥塌了,王岫也不理他,电影又扑,到时候还能和谁炒cp吸血?】 第181章 【九九爱久久:ls是黑吗……等下,我好像经常在围脖看到你,所以你现在也进驻豆了吗?】 【440044:xs,黑子真是报喜鸟,我是真信了】 【momo:怎么说怎么说啊啊,他俩不是杀青了吗?难道又被拍到同框了?但他俩不是没ss没站姐吗!】 【440044:哥哥你激动的样子好像是岫色可芝深柜啊……有点人脉,他俩应该都会去今年的时尚盛典,主办方那边今天出名单了,他俩和非凡哥都在】 【momo:真的假的!啊啊啊啊啊啊!!】 【陈子蜘什么时候退圈:啊啊啊啊!】 【豆油8716:啊啊啊那精彩了啊!既然如此我也爆个小料,这一次《长安犯》岫帝应该肯定会营业的,他们已经拍了一个奢牌推封,是大刊,可能是金九的大封。也有别的媒体递提纲去审了,应该会上很多采访的】 【440044:啊啊啊!哪个奢牌?是芝芝那个吗?还是老王要宣新奢代了?双牌联合推?】 【国服草莓奶龙:妈呀这楼有点东西啊!那看时尚盛典岫帝穿哪家的西装呗,他是不是有了男装线的常年代言了?】 【440044:他有啊!高奢n件套早就在手了,不知道这一次是哪家推封啊啊啊啊!开始期待造型了!求求一定要给力,必定绝美!】 【豆油8716:等下,44姐妹,这几天不是都在给时尚盛典试装吗?好多ss蹲公司出照片,他们会不会也去公司试装啊?你有消息吗?有的话我想冲一把!天,有点激动的,这么快就又同框了吗?】 【440044:s我】 【momo:……我怎么一会没来就看到准站姐的诞生了,你们磕头虫藏得还真挺好的哈……不过有照片记得来发一下哈!哥哥们!】 “——就那贴里都潜伏着两个线下粉,那还是个盖楼速度不快的小糊楼呢,只能说现在有钱又不需要上班的小孩子是越来越多了。” 金助理动了下手指,“我把帖子发到了工作群里了。” “我说呢,怎么今天公司楼下围了二十来号人……不过他们不知道博鹏有地下停车库的吗?” 博鹏在的办公楼,并不是独立的园区小办公楼,而是在门禁系统很完备的高档写字楼群单独租了几层,很多时候,在公司本部开会,反而比去分布在各种影视城、摄影棚那些地方更有隐私性。虽然理论上,有一张楼里的工牌就可以刷开电梯门禁,不过门禁管理严格,一般站姐还是很难突破门禁系统,吹风吃土地蹲点,能给正主留下的印象,无非是玻璃幕墙前的匆匆一瞥,以及工作人员口中的谈资。 “挺搞笑的,戏拍了多半年,也没什么人来拍路透,就杀青前那个事一整,还突然更火了,这让别家营业得死去活来的cp上哪说理去?” 纪书明就觉得粉圈的事情,真的是完全没有逻辑可言,他自然知道团队有没有策划过炒作这个cp,或者说围绕陈子芝来炒作cp,陈子芝在cp这件事上的运气,简直犹如天选之子,让那些绞尽脑汁卖腐营业噶韭菜的小偶像、小演员都要妒忌的程度。有些努力的小糊咖,为了营业恨不得台前打啵,台下抛下真嫂子和金主,时不时维持同居假象,漏点同款同定位什么的,让cpf嗑生嗑死,为小卡、三无商务之类的氪金买单,却往往效果平平。陈子芝呢?不带货,没周边,不炒作,他的cp却是火到cpf去骂工作室和剧组不营业的程度——上赶着来当被割的韭菜! “其实,被骂的不只是剧组,我们工作室也收到私信,说我们有钱不会挣什么的。”工作室的社媒是纪书明管的,随着陈子芝的日程,他们休假了一周多时间,这充分地滋养了他的精神,他的嗓门比前段时间更大了一些,充满了元气。“让我们出娃、小卡,甚至还有说建议出联名盲盒的。我给amy姐看了——” “被骂了吧?”金助理问。 “你怎么知道?被骂得狗血淋头,说我脑子坏了给她看这些粉丝呓语……” 有纪书明在,有时候金助理根本不必犹豫自己要不要睁只眼闭只眼,就光顾着和他斗智斗勇顺便斗嘴了,他们说着话,渐渐加快脚步走到前头去了。陈子芝和张诚毅落在走廊后头,有了一些说私话的机会,陈子芝压低声音问张诚毅:“这几天,找你没有?” 张诚毅眼神死得很彻底,只是间或一转,透露自己此时活丧尸的身份。他了无生气,木然微微点头:“问了。” 居然真的找了,也真的问了!陈子芝根本不必细问顾立征问了什么,轻嘶了声:果然,立征这多疑的性子真该改改!“你怎么说的?” “转告。” 张诚毅继续惜字如金,但好在陈子芝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就是按他吩咐的说法去讲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张诚毅还是那死人样,拍拍肩膀给他鼓劲:“好了,别装死,亏待不了你——再说你也不需要担心,岫帝和我说了……” 说曹操,曹操到,他们绕过一个弯角,“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小马引着装扮闲适的王岫走了出来。看来,王岫并未选择从地下室上楼,而是直接走了办公楼的正门,使用的是更靠近会议室的电梯。 这就是团队缺乏应付ss经验的缺点了,王岫是真的几乎从没引起过ss的兴趣,毕竟他没拍过电视剧,而且行踪也一直难抓,等到国内大规模流行ss的时候,他都转行去做导演了。陈子芝一看他俩的表情,就知道在楼下经历了一番ss的集体枪决炮轰,他瞟了眼王岫的装束:老头鞋、宽大的polo衫、亚麻裤,长发随手扎了个马尾,还有好多碎发掉下……这就是家居的衣服,还不如上次去柳叔叔家吃饭打扮得精心。 并不是说这样就不好看了,任何人有王岫这样的长相和身材,那就是披个破麻袋也能拍出时装周走秀般的神图的。但陈子芝了解王岫的性格,要是知道今天会被拍,他肯定打扮得更立整一点儿,至少会戴副墨镜。这会儿表情有点不好,估计也是因为不想要这样的照片流传出去吧。 泵啊……距离日益缩短,王岫有时候的小缺点也就暴露出来了,那话怎么说的?只要是上了床,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以前那种处处周全、处处完美、神秘莫测、不可击败的光环,也不可避免地逐渐散去。 陈子芝有点儿想笑,又有点儿嫌弃,想数落王岫几句,又觉得是不是该留在私下再说,明面上还是稍微避个嫌——他有一周没见到王岫了,两人微信也没怎么联系,这会儿眼神落在王岫身上,好像被黏住了,一时有些移不开,还是张诚毅清了清嗓子,才回过神来,对王岫撇撇嘴,阴阳怪气地叫了声“岫帝”。 “芝芝——你们怎么从后门电梯上来的?” “因为我不想被拍,所以走的停车场。”陈子芝显摆说。王岫停顿了下,眼波流转,给他一个不易察觉的白眼。 如此公然眼神怼人,对岫帝来说也是极为少见的,纪书明都有点看呆了,他害怕地缩了缩肩膀,但又很快鼓足勇气,扯了金助理一下,拉着他插到两个大明星中间:“王老师,您——您请,二号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别看cp炒得欢,私下两个大明星可是唇枪舌剑、互相白眼的关系! 别看只是几个眼神,可博鹏这边,基层员工都在开放式工位,只是以绿植来做区域隔离,靠近走廊的各路员工,早已把所有细节都尽收眼底,此时都是满脸的兴奋。陈子芝也很清楚他们都在想些什么,他有点儿想笑,但忍住了,满脸俨然,和王岫礼貌地互相让了一下,一先一后往二号会议室走去,路过了一丛盆栽,正好和顾立征撞到了一块。 “都来啦?倒巧。都撞一块了。” 顾立征看着不像是诧异的样子,虽然他明明应该吃惊——陈子芝和他是前后脚出发的,只是顾立征直接来公司,而陈子芝去给时装盛典试装挑衣服后才过来的,并没有任何能和王岫撞在一起的日程。陈子芝心中也是一动,顺着顾立征站着的走廊往前一看,突然意识到,这个路口,往东可以通往顾立征的办公室,往南可以看到主电梯,继续往西看,则是直接透过两重幕墙可以看到备用电梯的动向。顾立征站在这里,足够可以把他和王岫刚才的所有互动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是看到他是怎么上楼,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当然……一个总裁,也没必要这么无聊,和ss似的蹲点,不过,顾立征如果掐点出来去会议室,确实也有可能看到他和王岫的寒暄。 如果是之前,他估计会快步走出,避免陈子芝和王岫的接触与冲突,不过,现在嘛…… 陈子芝抬起头,对顾立征心无城府地笑了笑:“可不是?你怎么也刚好就出来了——还省得我去叫你。” 他探着脖子往顾立征的办公室看了一眼,又似乎有些怀疑地盯了顾立征一眼,好像暗中怀疑他在办公室里藏了谁似的,片刻才放开了这个猜疑,拉着顾立征往办公室走,“走吧,会早开早了,早点定下来,也多点事做——不然,我都无聊得想回去把书读完了!” 第182章 第120章 西门岫指挥若定 说要把书读完,倒也不是完全随口一提,陈子芝是想过一两次的,不论是进组还是去读书,他反正不想在京城再住下去了——并非是说顾立征不好,和他相处已经是酷刑了。但……怎么说呢……反正就怪陈子芝太作吧,他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至少现在,他希望能有个相对自由的环境,而不是任何事情都默认和顾立征绑在一起。 想要一点空间,是不是典型的渣男语录?但陈子芝也不是没话说,就算撇开王岫不谈,他和顾立征一向也是很给对方空间的相处节奏,就算都在京城,也不是每天同居。顾立征工作忙起来,多数都住在公司附近的那个家,陈子芝也有自己的生活节奏,上表演课,拍硬照,护肤,采访……就算不是流量那种繁忙到地狱的日程,演艺圈红人也不可能很闲。 像是前几天那样,两人一直住在一起,而且原本预定是去度假,所以双方都没有太多行程的情况,的确少见。这又是在城里,没有那么多度假项目,两人多了大量时间相处,陈子芝心里又藏着事儿——这会儿他急于和新情人在一起,却又被切断了供给,那种瘾头来了,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感觉就更明显了。但他又不能向顾立征宣泄出来,一方面道德上这站不住脚,另一方面利益上而言,顾立征又不完全是他的男友,名分还没坐定不说,他同时还是陈子芝的老板。 职场恋爱果然就是应该喊打喊杀——明明是靠着睡了老板才上位,且在恋爱脑期间,巴不得天天和老板绑在一起的小明星陈子芝,心情一个不爽,立刻否认了自己的来时路。揣着一肚子负能量,以及冷傲调教顾总,告知他“你太粘人,我需要空间”的美好幻想,踱进会议室,见没有名牌,便故意选了个最偏僻的角落,把坐在那里的小文员吓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 “芝芝,干嘛逗人家小孩子?这里坐。” 顾立征也没开口,反而是王岫忍俊不禁,让他坐到空出来的位置上,“你是制片人,得拿出制片人的样子来。” “我不是挂名的吗?”陈子芝嘟囔了一句,见王岫让顾立征坐在三个空位中间,这才稍微安心:已经知道顾总生出了怀疑,就很难再平常心处之,和之前巴不得多亲近王岫,刺激顾立征比,完全是两极反转。现在他最不想的就是在顾立征面前和王岫有太多接触,简直是演技大考验。 “这部挂名,下部说不准就自己操盘了。”王岫倒是非常的镇定,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亲自教陈子芝如何蒙骗亲夫的那个人,和陈子芝聊天的态度,亲热中总有点儿阴阳怪气的味道,“毕竟,你可是出了名的年少有为。” 片还在筹备阶段,制片人和男一号就有了火药味,这化学反应是不是都反应得有点过火了?顾立征没吭气,其余人也都不敢或者不合适出面缓和,气氛一时有些僵硬。好在这会儿又一波人来了:“就等我了?我们迟到啦!” “普导!” “普叔叔。” 一会议室的人都站了起来,给足了老艺术家面子,普导面上有光,乐呵呵地到处打招呼,众人一番寒暄各自落座。王岫主持会议:“今天就算是咱们这个欧洲三地游项目的第一次小聚,也算是正式建组立项,之后肯定还有变动,但老班底应该就是咱们这几个人了——大家之前都认识,但今天不妨再互相熟悉熟悉。 “大老板,也是最大股东——专管出钱的,顾总。” 王岫说完了,自己先鼓鼓掌,会议室里众人跟着凑趣,响起一阵掌声。陈子芝拍得最响,边拍边促狭地冲顾立征使眼色,不过很快他也正经起来,端着一张脸,以符合制片人身份的严肃转回会议桌前方。 “组局的,给大家买这买那的大管家,什么事都能来找的——主制片,我本人。还有我的助手,也是要干活的小制片,子芝——” 陈子芝举起手,大家也以掌声回应,王岫轻拍了几下,唇角微微一弯,态度似乎不算多热络,至少没让陈子芝满意。他漂亮的桃花眼往桌对面横了一下,王岫是接收到了,但除了唇角勾起的弧度变得更深一些以外,并没有进一步反应,带些凉意的眼睛,反而往顾立征这里看了过来。 顾立征也给陈子芝拍了几下手,这会儿动作刚停,他迎着王岫的眼神,并没闪躲,两人对视了一小会,王岫似笑非笑,把头转正了。陈子芝的眼神也找到了他的,他嘴角扬起,露出了一个亲热的短促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我就是个打杂实习生,大家有事先找岫哥,再找我。” “好了,出钱干苦力的说完了,介绍下剧组的大脑吧。普导——履历我不用说了,前辈大师,这一次肯点头出山,是我们的荣幸。” 前头都是自己人,这一次掌声最为响亮,普导很讲仪式感,也是多年没有出山,被哄得红光满面,不住点头。下面王岫介绍编剧、摄影总监、灯光总监、编辑主任……总的说来,一部文艺片应有的盘子,差不多已经是组得七七八八了。 当然具体的档期还没定,合同也完全没签,现在博鹏只是买下了剧本版权,给这个班底一个开会的基础。围绕剧本内容肯定还要有一轮又一轮的修改和磨合,最后要让导演、制片、演员三方都满意,资方也开了绿灯,资金到位才能最后签下各种合同。 到那时候,摄影、灯光、美术这些班底,是否还是原样,其实是无法保证的。很多时候如果投资缩减,剧组班底也跟着减配,导演、演员捏着鼻子认下,自己掏钱补预算,或者干脆破罐子破摔就这么去拍,让冲奖片沦为平庸的情况也有。 不过,博鹏是大公司了,又是王岫、陈子芝这样的当红炸子鸡亲自操盘,项目草创会,就可以请到顾立征出席,多少也能增强普导的信心,让他不至于半路打退堂鼓。打起精神,把这个项目看成是生涯再创高峰的佳作来做,而不是骗片酬的水片。 不论是在博鹏总部开会,还是给项目起名为明显影射三大电影节的欧洲三地游,都是为了营造仪式感。普导也确实是被调动了,须发虽然已泛白,但未见老态保守,会上也很活跃,明确展现出对话语权的兴趣。人员介绍完了,他就迫不及待接过了对话的主导权:“都说说对剧本的看法吧。演员先说,子芝,你从剧本里感觉到什么样的味道和色彩。” 通感派的吗……喜欢用通感来叙事的导演,艺术天分和灵性都很高。明显看得出来,陈子芝对普导这个问题没有准备,愣了一下,现想的回答:“有一种荒芜旷野的味道,如果要形容的话,是一种富有野性的血腥味。” 剧本顾立征昨晚也翻阅了一下,其实是现代背景,故事发生在北方小镇,和野外关系都不太大,不过风格冷峻,他可以想得到那种灰突突的画面——很明显除了核心影迷之外,一般商业片受众对这种影片不会有丝毫兴趣,这种文艺片就是走冲奖经济,预算必须卡死,才能做到不赚不赔,或者稍微盈利。 在ceo的位置上,他的判断必须以商业为依据。顾立征自己对这种片子倒其实并不反感,也能理解陈子芝的比喻,虽然有点跳脱,但却很好地传递了主角的精神世界:就是一片空旷绝望的虚无,距离彻底坠落也只有一线之隔。 “血腥味,呵呵,很有意思的小朋友。” 碍于《长安犯》的拍摄,普导和陈子芝在今天之前没有就项目深谈过,两人只是在之前的场合有过一面之缘。普导对陈子芝的答案还算满意,又很快和转而向王岫发起攻击:“袖子,你的看法呢?” 会议室的氛围,很快转向创意会常见的高浓度头脑风暴,这种会议往往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每个人的看法都完全不一样,也很难被说服,但又要维持礼貌,因而难免呈现出一种复杂焦灼的挫败感。毕竟总要有人的创意被否定,这是绝对的零和游戏,最后能贯彻自己意志的人,只会有一个。 其实,从话语权来说,当然顾立征的意志是最重要的,毕竟博鹏是那个出钱的公司,但专业的事给专业的人办,顾立征是把博鹏的话语权委托给王岫代为行使。因此,虽然他的身份重要,但在会议上扮演的反而是纯粹的旁观者角色,大多数人都不会把他拉入讨论中,也是默认了他不懂行。 顾立征就算现在起身离去,也不会失礼,不过他也没有走,而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会议里每个人的表现:芝芝确实是很认真地在讨论,确实两人在蜜云期间,他也经常翻看剧本,他对艺术的品味发展得很快,不像拍第一部片时那样怯场,倒也越来越言之有物了。 岫哥呢,他说的话要少一些,表达的态度也不多,很谨慎。一边引导讨论的节奏,一边还在观察着那些重要的人,导演、编剧、摄影总监……他的注意力放在导演身上更多。不过,这两个人都很专注也很专业,看得出来都完全投入在工作里,并没有给对方过多的注意力。顾立征甚至感觉,他们的意见时而相左,每到那时,王岫就似笑非笑地看向顾立征,似乎在提醒他,出面约束好自己的人。 第183章 这也是在抢话语权,而且是最高优先级的话语权:资方的代行权。按照之前无言的默契,柳董事指定王岫做制片,以及王岫愿意给这部片攒局,前提都是因为他要在这部片上进一步丰满自己的简历。他本来就拥有一部分博鹏的代行权,现在还想要的,是顾立征的肯定:在他和陈子芝的意见冲突时,顾立征如果选择站在王岫这里,也就意味着,这个项目中,王岫的意见优先级是无可否认的第一,陈子芝的意见只能退居其次。王岫不反对时,他可以借顾立征的势去扯大旗,但王岫一发话,陈子芝也只能乖乖哑火。 才刚建组,几方这就开始争抢了,当然这也正常,不过是顾立征每天工作的具象化,只是稍微复杂了一点:别的剧组,他该怎么分配代行权,顾立征顷刻间就会做出决定,这个剧组就有点为难了。他要支持王岫,陈子芝回头就能闹脾气——虽然不会直接发火,但他很擅长用眼神来传递情绪,稍有点共情力,很难不受影响,甚至午夜梦回,都是那双盛满了全世界心碎的眼睛。 但要支持陈子芝……那后果更严重,顾立征丝毫不怀疑岫哥的手段:直接撂挑子不干都不是不可能。而且在这件事上,顾立征理亏,那王岫绝对会兴风作浪,把事情闹到最大,令顾立征面上无光——都入主博鹏五年了,公司派系不算复杂,老臣派代表人物和他甚至是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不恶,一直也很给他面子的岫哥,这已经是最理想的开局了。这还搞不定,把项目直接闹崩,即便公司账面好看,这也是足以让父亲训斥,甚至再请家法的不及格成绩单。 不论私心,于公他必须选择王岫,不过,以往顾立征或许会表现得更直接一点,今天却选择了委婉一点的表达。他对王岫点了点头,又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会后他会私下和陈子芝沟通。 王岫不至于读不明白这个潜台词,但也说不上满意,对他眯了眯眼睛,把头调转回去了。顾立征感觉自己眉心发热,偏头一看,果然陈子芝从另一边很明确地盯着自己,双眸亮晶晶的,嘴角抿起,也在传递情绪。 虽然双方交流短暂,但光是眼神,已经传递出鲜明压力,顾立征犹如被两只手臂拉扯着,他屁股底下的位置,似乎也越来越灼热了:倘若久留下去,恐怕会在两人处都落下不是。到时候吵起架来,两个人甩开他去开创作会,去采风……顾立征能说什么呢? 这会是一次默契的配合,为了把他打发走而故意酝酿出的冲突吗? 想要知道问题的答案,似乎只能配合出演。顾立征往后欠了欠身,正打算低调告辞,但陈子芝却仿佛开了天眼,一把抓住了他手臂,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又猜错了? 顾立征并非天生蠢笨,不然他也不能坐稳这个位置,他的能力是足够胜任一般商场博弈的,但时而,他也会在人心和人性上发生误判。只判断利益,他几乎从不失手,但一旦和感情相关,顾总有时也觉得自己简直是弄得一团糟。这让他多少失掉了一些自信——这一次,陈子芝就又一次让他意外了:并没制造冲突让他自己待不下去,递过来的眼神,反而传达很明确的意图——希望他留下来开完这个会。 一个放弃给他撑腰的金主,留下来开这个会,还有任何意义吗?难道是要他提供情感支持?但陈子芝似乎不至于脆弱到连这程度的对抗都hold不住——恰恰相反,他是很喜欢上对抗的,冲突对他的精神有时还是养料(前提是他要占据优势)。 顾立征心头的怀疑,似乎都因为自己的误判再度浮动起来,眼前的画面也跟着蒸腾了一层扭曲的雾气:他猜的是真是假?这两人真有什么吗?还是他实在又多心了? 建组后第一个会,开了两三个小时,初步整理出了些剧本的修改方案,让原编剧离开会议室时满脸阴沉——不论什么咖位的编剧都要改剧本,这是行业不可避免的生死劫。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任何人喜欢修修补补,这才是真正的不可得而得,犹如流影珊瑚般无可奈何的事情。 除了编剧之外,其余人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在剧本2.0出来之前,他们可以免于思考,开始摸鱼了。按惯例,王岫要请普导吃饭,同样的陈子芝也必然要作陪,普导回绝了,说自己已经多年不吃正经晚饭——三高情况很严重,住过院,距离中风一步之遥,烟虽然还是照抽,但任何饭局能不参加就不参加。 好吧,这也是免掉了他们的无偿工时,顾立征也索性就给普导这个面子,亲自把他送到电梯口,看着这班创作班底散了,回头冲陈子芝挑挑眉,看他怎么张罗:按道理,这会接近晚饭时间,顾立征和陈子芝是要回同一个家的,但王岫就站在边上,不招呼一句也说不过去。顾立征要开口,陈子芝没准又闹脾气了——但也不是说如果陈子芝开口,他不会再度生疑就是了。 “去你办公室……” 陈子芝好像还真有事要说,轻推了一下顾立征,又对王岫使个眼色,两人都有点莫名其妙,对视一眼还是跟了上去。顾立征只能给他找补,在路上邀请王岫:“都这个点了,晚上一起吃饭吧,岫哥。” “开完这个小会再看时辰吧。”王岫又以“管好你的人”的眼神在暗示他了。顾立征意识到他还没和陈子芝打招呼,也不由得一抿唇,不是不头痛的:陈子芝不许他再送礼蒙混过关了,这倒让他有点儿畏难了。 又或许,陈子芝这么着急要开三人小会,也是要赶在这个被打招呼的时间点之前,所以,他也是半点都没铺垫,不给顾立征暗示他的机会,才一关上办公室的门,就直截了当地说:“今天这个会,你们开下来感觉如何?” 不就是最常见的扯皮会吗?如果不是陈王,顾立征开五分钟就跑了。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留心小情人的奸情,能开出什么心得来?他摇了摇头,王岫更直接:“就说你的想法。”没外人了,他的脾气也不藏了。 陈子芝立刻赏他一个大白眼,顾立征的怀疑在这样生动的反馈中似乎都黯然失色。 “好吧,我的直观感觉是,普导不行。” 他坐上办公桌,获取了一些额外的高度,有点儿俯视两个男人,盘着手很有气势地发表僭越高见,“——我觉得这戏想要做出点成绩,就得踢掉他。” 第121章 奸夫夫瞒天过海 主演想踢导演……这是可以左右项目进度的大事,这种程度的意见,确实需要资本也在场了。尤其是王岫和陈子芝,两个人关系微妙,陈子芝没有顾立征撑腰,王岫真未必答应他,那项目继续往下推,大家也都会难受。好好的冲奖片,反而成为注定失败的投资——不要以为不可能,事实上,这是八成以上剧组的结果,很多杰作都毁于剧组的内斗。 影视圈,的确是很因人成事,难怪说这是重资本的游戏,如果不能垄断市场,是毒药是灵药都让观众毫无选择地吃下去,那么就根本谈不上什么稳定的投资回报。因为投资的标的物本身就是一堆不确定性的集合,越是有艺术天分的从业人员,脾气就越不稳定。普导有什么不好?履历简直是完美的,而且,看得出对项目也很有热情,除了年纪较大之外,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个投资的疑虑点。陈子芝怎么开个会就突然认定非得把他换掉? 顾立征皱了皱眉,不过还没轮到他说话,他看了王岫一眼,示意王岫先开口——在这种公事上,岫哥是从来不会闹脾气的,他的专业精神其实很强。 果然,这会儿他不再假装读不懂顾立征的潜台词了,开口时语气也很冷静,没有指责陈子芝,扩大矛盾:“说说你的理由。” “你也没有必要装傻,岫帝,我不信你没注意到。”陈子芝把一只腿盘起来,随手拿起桌上的铅笔指向王岫,“两个多小时的会议,他一直在问所有人对剧本的感想,只是问,没有点评,没有否认,没有‘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普导以前不可能是这个作风吧?” 凡是导演,主见必然都很强烈。道理是明摆着的,电影团队再小那也是百把号人,人人对这个项目都会有自己的见解,这要是团队的大脑不运作,谁说什么是什么,那这项目准完蛋。王岫微微皱了一下眉:“你的意思,普导没看过剧本?” “我怕他是看了好几遍剧本,也没找到什么感觉,强行来拍。” 陈子芝说,他看起来还真有点制片人的样子了,说话罕见地带着强势,“剧情意见没提,就算他对剧本特别满意吧,可他对这片子的美学基调,也没发一句话,都没和主摄影沟通。我对他的从业态度不乐观,老头别是体检查出什么毛病,生怕时日无多,想最后骗一笔,给新老婆和小儿子攒生活费吧?” 顾立征多少有点被说服了,因为陈子芝提到的可能在业内也是屡见不鲜,很多大导、名演员的职业生涯末期,都是晚节不保,利用自己的履历和名声疯狂变现,能坑一笔是一笔。就是拿准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公司要追责很难。 第184章 “普导上一部作品是几年前?”他问王岫,“水准如何?” “五年前上映,拍摄大概七年前了,那时候他六十多岁……今年跨七十了。”王岫的态度也有所松动,“确实这部片他的体力会是问题……我也考虑过这点,他得奖的片子,一般都是他自己做摄影指导,美术风格对他的片子很重要。但老头年纪大了,扛不动摄影机之后,对现在这些新机器的使用可能也是个问题。” “摄影班底也不是他自己找的人,是我们给配的?”顾立征问,见王岫和陈子芝都点了点头,快速做出判断,“那大概率他专业能力出问题了。这样,先缓一段时间,不着急做决策,在编剧修改的时间里,想办法找点社会关系,让他去做一下体检,或者找一找他的病历。” “其实,就算是身体没病,上年纪之后,机能衰退灵感完全丢失,也不是不可能。”陈子芝嘀咕,“反正他给我不对劲的感觉,我觉得我和这个导演气场不是很合。” 其实就光这个理由,已经足够换人了。这就看主演和导演谁更强势,导演为主的班底,一个感觉不对,可以刷掉无数演员,如《欧洲三地游》组的情况,演员为主的冲奖片,和演员没有化学反应,换导演也不足为奇。只是在圈内,好演员比好导演常见得多。王岫警告陈子芝:“请普导已经不容易,是花了人情去牵线的。如果踢掉普导,分手得又不够愉快,这片子想要再找到名导过继就不容易了。就算立征搬出博鹏,欠个人情债,请大导指点,继子终究是继子,不会尽心尽力的,那和我们的目标还是背道而驰。” “岫哥你是觉得,修修补补继续用?” 顾立征问,王岫点了点头。看得出来其实他对普导的问题也不是毫无感觉,只是认为可以弥补:“底子还在,要说完全不能导应该不至于,还是要给他一点时间找感觉。前段时间可能心没回来——能指望谁都是敬业狂吗?都收了钱,开机前玩消失要加价的,到境外赌到失联,需要剧组去捞人……这样的事情我们听得还少了?这圈子怎么样,你们心里也有数。” 这个圈子,从业人员的道德素质的确是,上限看不出多高,但下限是真不侮辱“全员恶人”这四个字,办公室里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大概是意识到自己也不算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还是王岫打破了寂静:“这段时间找人跟着,让他收收心,再看看他的把控情况吧,真的不行,再把人请走也好交代一些。” “那这样的话,要耽搁多少时间啊——至少三个月吧?最怕是三个月还出不来结果,你以为他行了,结果开机后发现他真不行。那到时候浪费的钱和时间就更多了。” 陈子芝仍是不太满意,语气也不禁咄咄逼人,“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必要提前焦虑,普导也是你点头的导演——耽误的也会有我投入的钱和时间。”王岫的态度依然镇定,但语气没有往常的和蔼了,细品下,绵里藏针,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味儿又来了。顾立征连忙叫停,他觉得再这样话赶话说下去,他桌上昂贵的办公文具难保不会被拿来充当投掷道具:“这些都是后话,先确定普导的身体情况,再做进一步打算,这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也行。” 王岫眼睛一转,立刻毫不犹豫地支持顾立征,“既然是你提的对普导不满,那新导人选,你没点头,我们也不能放心推进了。不如你先考虑一下,如果普导真的不行,你有信心说服哪个导演来接手。” 如此一来,三人里陈子芝顿时落入下风,他不由对两人都怒目而视:“找导演不是制片人的活吗?” 王岫登时笑了,瑞凤眼波光潋滟,唇线端庄上扬,这是他占尽上风后胜利者的笑容:“一来,你也是制片人,这也是你的活。二来——原来你还知道,找导演是制片人的活啊。” 这句话,成功噎死陈子芝,他张着嘴竟无话可回,卡了半晌,恼羞成怒瞪向顾立征,大有“老公你看他”的意思,但顾立征也无计可施:这事确实是陈子芝不占理,在职场上,挑毛病无所谓,但最好开口时就想好解决方案,不然纯属找事。王岫待陈子芝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但这话也明说不得,不然,就等着和陈子芝吵架吧。顾立征有点儿头疼起来了,瞟了王岫一眼,开始捣浆糊:“走两手准备不会有错,今天普导表现得的确有些反常。不过,新导演肯定还是要你们俩取得共识——还是要商量着来,谁不点头,项目都不好推进。” 这下,盯着他看的就是两个人了,陈子芝的眼神火辣辣的带着愤怒,王岫的眼神却好像是薄荷水里泡出来的,清凉中包含嘲讽。顾立征意识到,自己做了两个错误的决定:1. 想让两人都满意,结果就只是两人都不满意。或许顾总可以把浆糊捣出花来,但这两个大明星也绝对不是会被糊弄的性格; 2.当时随意决定,自己亲自对接《欧洲三地游》,实在是大不明智,甚至连个可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可想而知,在项目开机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只要三人共处一个空间,且王岫陈子芝有意见龃龉,那么顾立征便会沦为被两个妈妈拉着的孩子,不是被扯成两半,就是同时得罪两边,似乎找不到第三种圆满的可能。 不能再继续讨论下去了,他果断叫停:“专业上的事情,我一贯是尊重专业人士的见解,只要你们取得一致,我能有什么意见?和我说一声就行。” 眼看两人都想要再说话,顾立征连忙祭出绝招,“讨论太久,都耽误了饭点,我晚上还有个会——你们是和我一起在办公室对付一口,还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要再留下来吃外卖,就属于故意给顾立征添堵了。王岫似笑非笑看了顾立征几眼,站起身子:“我今晚本来就有局——要不是你的芝芝耽误了时间,这会儿都早吃上了。立征,我要迟到被罚酒了,你准备怎么赔我?” 王岫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没一句好回的,顾立征脖子有些出汗了。还好陈子芝急急忙忙抢过了话头:“什么局?带导演吗?”他很敏感地盯着王岫不放,似乎怕他又一次占据先机,普导不成,立刻又再找到了第二选择。 从这份着急来看,或许芝芝是有意和岫哥争抢话语权,心里已经有了想合作的导演人选,但不是很符合资格。顾立征心中也是一动,但不急于细问,而是借机脱身:“你今晚不是还没饭辙么?让岫哥带你去蹭个饭也行。” 谁也不缺这顿饭,明显是陈子芝犯了疑心病,而顾立征纵容。王岫了然而嘲谑地看了两人几眼,拿手指点了点顾立征,顾立征双手合十,略微做祈求状,示意自己欠他这份情。王岫这才微微点头,转过身,对陈子芝的态度比刚才更耐心容忍多了。 “那就一起去吧——”他不无嘲讽地拉长了声音,“芝大小姐,您请。” 陈子芝哼了一声,傲然抬起修长的脖子,迈着矜贵步伐前行,经过顾立征身边时,还举起手点了点他,示意自己对顾立征脱身的小套路,也是看破不说破,“欠我一次”。“你不送我们俩去电梯口吗?” 顾立征这会巴不得把他们一路送到火箭发射舱里,“送,送,送!”他轻微的头痛,随着这两人逐渐远离他的办公室而显著好转,“都别喝多了——早点回家!” 王岫毫不客气地送他一个白眼,明显不会回应顾立征的越界。陈子芝则要给面子得多,笑嘻嘻地挥手:“知道了。你也早点睡。”看来是默认他今晚睡公司了。 事实上,这也的确是顾立征的计划,因为他今晚实在不想再听对于普导继任者的八百种分析了。但,当电梯门逐渐合拢时,在最后一丝视野中,他似乎看到原本站在电梯两边的两个人,同时转向对方,甚至——在最后那个毫秒中,甚至相视着笑了起来。 这或许是他的想象,那瞬间的画面,绝无可能那样清晰,甚至连表情的细节都宛在眼前:两人笑容中的亲近与甜蜜,那无言的默契和刚才的剑拔弩张,似乎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只是瞬间便足以刺目到撩动顾立征的疑心,令他一瞬间停住了脚步,将今日的会议从头到尾细想了一遍。 是错觉吗?明明已经请阿姨帮忙赔罪,阿姨也说了,这件事就算是过了,岫哥只是吓唬他而已,也没那么无聊,纯粹因为一点口舌之争,介入他的私人感情……为了这事,他还被父亲训了一顿。 顾立征也知道,这件事上他有点不地道,但也自认为,他已经主动做出补偿,上周他和文静再次续签合同,并且上调了她的薪资,岫哥也接了他递下的橄榄枝,那场意外后两人爆发的口角,余波已经逐渐平息。以岫哥的为人,既然得到了足够的好处,大概率不会揪着不放,还要通过抢人来刺激他,这件事应该算是已经过去了。 是错觉吧……电梯里还有好多人呢,那一幕更多的还是他的想象。他在电梯口站了数秒,还是自失地一笑,回去办公前,心头仍在玩味着突来的想法:要不要半夜回公寓,查个岗呢? 第185章 这样做似乎显得疑心过重,如果被陈子芝感觉到他的动机,一顿揶揄是少不了的。当然这不是顾立征最忌惮的点,他并不想在导演之争中提前表态,免得剧组人际矛盾丛生,闹得不可收拾。因为个人感情掺杂其中搞成这样,在董事们面前是交代不过去的——这么看,至少在冲突还热着的几天里,他应当尽量避免和陈子芝独处。 查岗?独处?天平在两边重量中摇摇晃晃,最终还是败在了鲜明的恐怖回忆里,成为两个妈妈拉扯的小孩,那滋味并不好受,顾立征摇了摇头:算了,又不是没看过监控,查出问题来了吗?疑心病是该改了,一个疑神疑鬼的情人并不可爱,他也很清楚这个道理。 还是让李虎问问吧,大不了,请个人盯着陈子芝——什么时代了,有些活没必要亲自做,请个人就行了,渠道也多得是。 归根到底,这也是为了他们俩好,既然已经在心里做了选择,要放下岫哥,和芝芝一起往前走,那,能一次把疑心全部消除,也好过时时刻刻惦记着不放。 就算知道,芝芝也会谅解的…… 第122章 问心有愧 “疯了吧,我天!真是他俩啊!” “王岫——陈子芝!芝芝——” “看过来了看过来了!” “啊啊啊啊!他俩上一辆车了!我天我在做梦吗!” “拍啊!死手快拍啊!” 高档写字楼下,伴随着保安和巡警不断的吆喝声,以及密集如鞭炮的快门声,两个瘦削高挑的人影,先后快步上了同一辆跑车,很快,随着油门轰鸣,车子飞快地没入了街道车流中,一个顺拐消失不见。原本聚集着不断发出噪音的数十人,也各自散了开来,不过动静并没减小,哪怕素不相识,也在共同的兴奋中立刻成为挚友,互相感慨询问起来。 “你们拍到没有?!我的妈呀!我做梦都想不到这一出!” “连口罩都没戴,也没帽子,我靠,要不是这么多人,真觉得是幻觉了。” “对啊!谁懂啊!姐妹!刚王岫下车的时候,都觉得今天来得值了,就出了好多神图,结果刚才他和芝芝一起上车!嚯!” “我艹艹艹艹!姐妹你们看我拍的!” 这时候,不上点强度,都无法表达自己的真实心情了,任何一张神图都值得周围人划拉一下凑到相机旁围观赞叹,“神图啊!” “比短剧都夸张好吧!这不秒杀n.0啊?” “你废话吗,短剧和那些n.0拿得出全球限量的跑车吗?那个脸能比?” “就是啊,要那些流量男主有这样的脸,早就飞升了好吗!就靠脸都直接砸成影圈小生了好吧——你信我姐妹,我以前横店蹲点的,我看太多明星了,就这两张脸是真的,历代级别好吧!” “我以前是不是在xyt那个团活里见过你——你去过好几次签售是不是?” “对啊对啊,以前我韩圈的,姐妹你也——” “我也是我也是!” 亲当下就认上了,其实有财力来做前线,又偏执到可以蹲私下行程的,来来回回就这么些人,总会在各种圈子里遇到,只是这一次爬墙爬得远了一点。互相一问,几乎都是从剧圈或者韩团圈子里爬过来的,而且无一例外是被cp吸引过来的。“电影肯定早就看过了,就是以前没想过来线下啊!就是偶然进了超话,整个中毒出不来了。” “对啊,本来我朋友还笑我,两个电影咖有什么好追前线的,跟个路演差不多了,电影下档营业期也结束了呗,别用情太深,我说我就是上头啊,想来啊!” “对对对,我也是,我本来都没想说能看同框的,就能拍到单人就满足了你知道吧。我刚去和保安套磁,保安和我说芝芝是从地下车库上去的,我就回来蹲岫帝,就再拍下他上车呗,结果——结果!他俩居然一车走!而且没带助理!我天呐,刚才有个姐妹直接走了说去吃饭了,我要是她我真的后悔死了!” “我懂啊我懂啊!我天呐啊啊啊啊,你看这两张脸啊,他们站在一起那个感觉——我和你说,神图,这张绝对爆流量了。不行,我要打满水印,去开共享计划,这张至少给我涨几千粉。” “啊啊啊好神啊!氛围感绝了!这俩怎么能这么好看啊,就穿t恤和牛仔裤都这么好看!” “岫帝好古风啊!民国风帅哥!那个鞋好像还是布鞋,还有那个长发!我觉得我站芝芝年下,芝芝看起来好像一只超漂亮的小狗!” “我女儿猫系!长发老公短发老婆不香吗!岫色可芝不拆不逆!” “完了完了,他俩误我终生了,就这张——我没了!” “哇,已经有人发博了,哪个姐妹啊——爆了呀!五分钟都几千转了。” 议论声为之一歇,所有人都立刻抓起手机,不论是为了什么,开始修图拍图准备发微博,人群也逐渐彻底散开,融入行人之中。只是有人一心二用,一边修图,一边和朋友低声议论:“哎,你说,他俩一起来公司,这还没什么,挺能说得通的,刚拍完电影,肯定好多事情。 “但……他俩为啥上一辆车一起走啊?要说是工作行程,可助理都没带啊。” “对啊,而且芝芝是保姆车送来的吧,地下车库的口子就在我们旁边,今天下午都没有跑车什么的进去,芝芝的保姆车我是看到下去了,车牌号也对得上。” “你知道车牌啊?” “嗯,其实知道的人不少的,所以好几个芝唯看到那个车下去,直接就走了,知道是从地下车库上去,他们保姆车都是录过车牌,直接下车库的。那个地方我们进不去。那肯定等下也从地下直接就走了对吧。岫帝是之前没什么ss,没经验,开个跑车来,估计懒得录车牌,就停地面访客车位了。看今天这阵仗,下次他应该也走地下了。” “那以后其实都没必要蹲公司了,这个机会,千年等一回——但他俩就这么高调一车走了,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不知道现在他俩cp超热的吗?这是,电影没上已经开始营业了吗?” “不是,电影圈有这个营业手法吗?就bg的电视剧什么的都没有吧,就那些n.0,要靠噶韭菜来回本的才搞这些营业吧?你说他俩……他俩有营业这个意识吗?或者说,他俩知道什么叫cp吗?” “芝芝应该是知道的,岫帝……” “对啊,你看岫帝那个感觉,年纪不大,感觉和活在上世纪一样,可能平时都不怎么上网吧!就是那种古典气息,和跑车配在一起,对比是真的绝了!不过他俩到底什么关系啊,开完会结伴走了,助理都不要,这不像是同事啊。” “一般朋友也不至于上车带过去吧,那等下芝芝怎么回去,打网约车吗?” 不管偏哪方,在cp火起来之后,开始蹲线下跟行程的,多少都有点腐女属性。可即便如此,几个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抽丝剥茧说到最后,都有点不可思议:岫色可芝虽然爆火,但其实大多数人,嗑的时候是满嘴虎狼之词,嗑完了对两人的同事本质还是清楚的。本身这对就是因为拉郎爆火的,恰好也有个合作,因此持续了热度,但要说他们有什么交情和拍戏之外的交集,那是约等于无,cp的火主要是因为两人过硬的长相和专业能力。 可,盘到现在,所有线索指向昭彰:他们私下不但认识,而且交情应该很不错,甚至于说,如果这是一男一女,那今天基本就可以坐实绯闻了。结束公事后,一个撇下所有同事上了另一个的车,两个人直接开走了……又不是多年老友,这不是两人已经落实了交往关系又是什么意思? “是我们太腐眼看人基了吗?” 终究是有人忍不住问了,“脑补得太多了?可是——” “对啊,可是……”说话的人举起手机作为自己的佐证,“你看高赞评论,和我们想得一样哎——” “这程度的话,除了甄姬之外,还有别的解释吗?” “难道——哇你看超话,爆了,现在到处都和我们想得一样——靠!他俩上热搜了——那所有人都和我们想得差不多啊!” “我们的拉郎配……竟然真的成真了??” # “再纠结个四五天,他可能就会下定决心找人来跟你了——你有私生粉,所以他很方便能找人伪装成代拍、狗仔,也有信心不会惹来你的疑心。” 要说王岫和陈子芝不上网,这是粉丝天真的想象,但的确,他们对网络动态跟进得并不紧密,也基本预估不到网络风向的发展。这两个明星刚刚凭借一段同框视频,缔造了一个快速上升的真实网络话题,从照片的氛围感,到两人的真实关系,吸引了无数真人热切讨论。但在他们自己来说,就只是简单地穿着日常的衣服,素颜随意地走几步路去开车吃饭——就算是被拍下来,又有什么新闻价值呢? 这会儿,他们在车上闲聊的,才是真正耸动的话题。王岫一只手搭着方向盘,长指随意地搭着科技感十足的碳纤维轮圈,光是这一幕都让人看得入神,要不是话题如此要紧,陈子芝保准会因此分心。“立征真会做到这一步吗?” 第186章 他倒不是对顾立征的人品有盲目的信心,而是担心别的——说实话,被跟踪没什么大不了,明星的行程都被私生跟麻了,这些人比私家侦探都会盯人——但私生一般不容易拿到偶像的手机,陈子芝是害怕,如果顾立征都会做到这一步,那找个机会,给他的手机安木马也不是没可能。那样的话,他知道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他轻易也不会去找这些东西的。和找侦探盯梢还不同,找侦探,可以说是担心日益夸张的私生行为,保护你的安全,但在你的手机里植入木马这就绝对违法了。” 提到私生,两个人都想到在公司楼下那群疯狂的跟拍人群,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的想法和无语。陈子芝就没弄明白过,为什么上下车这么普通的行为,值得这么大的阵仗来拍,在他看来,不止他和王岫这样的明星,哪怕是宇宙大帝,走几步路也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他会介意违法吗?”陈子芝有点不可思议,“他又不是那些stalker。都到他这个层次了,他还怕违法啊?” “你是古装戏拍多了,还以为自己活在大唐啊?”王岫嗤笑一声,“他又不是法外狂徒,当然也不会刻意去做违法的事啊,那不是给他的竞争对手递刀子?更不会刻意去做授人以柄的傻事。开发木马软件的黑客,必定会在软件里留后门,你怎么知道你问他买服务的那一刻,不会成为他眼里的肥羊二号?如果是监听陌生人的手机就算了,你的手机里充满了和他相关的隐私,他就这样把这些放到外人手里,平白制造别人威胁他的筹码吗?” 陈子芝不抬杠了,他发现王岫说得有道理:“那他们家公司那么多,未必没聘用什么安全专家……” “第一,千万不要高估大多数公司,尤其是影视公司的it水平,这种一般都买个外包服务就够了。第二,就算顾家其余公司有类似的专家,或者他姥爷的公司有,那又如何?立征用什么身份去要求他们干违法的事呢?” 以博鹏所在的街区,王岫开跑车来纯属耍帅,事实上,乘保姆车会让体验舒适一些,这一带没有一刻是不堵车的,他们很快就陷在了两三个街口的红灯里。王岫松开方向盘,转头打开水杯吸了几口,他驾车的时候并不刻意耍帅,一切动作都很家常,但不知为什么看着反而更加诱人——或许是因为各式各样的反差感,他的长相和随意的举动,以及谈论这些虎狼之事时的慵懒态度。 “要知道他黑的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而是你这个大明星。人家怎么知道你没有途径反查到他们头上,把他们一纸诉状送上公堂?况且,顾家有很多孩子,固然立征将来或许有一天会继承到这些能力,但现在他也只是刚刚起步,很多人都在等着他出错,好取而代之。” 他有些嘲讽地说,“很多人都会把富家子弟的权势赋予家族财富的光环,但家族有和个人有完全是两回事,我以为你最明白这种光环有多不堪一击。” 王岫说起这些灰色地带的事情,在行得好像有过大量实操经验似的。其实他又何尝不是从小衔着金汤匙长大的富家子弟?最多是黄金成色没顾立征那么足罢了。但不知为什么,陈子芝对他的话往往不假思索全盘接受,或许是因为他能分得清王岫什么时候在骗他,什么时候说的是实话。 他也不得不承认,王岫有效地缓和了他心中的忧虑,或者说,极大地提高了他的胆量:“在你的形容里,立征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只是你对这种人的生活不太熟悉而已,迟早你也会得出和我一样的结论。”王岫点了下油门,他们又开始在车流中缓缓前行,一路收割着其余司机乘客对跑车的惊艳瞩目。 陈子芝对于跑车没有什么迷恋,他并不需要这种外物也能得到其他人的瞩目——他相信王岫也是一样,跑车,只是那些缺乏自身魅力,而又身家丰厚的人,用来装点魅力的一种单品,或许一间自己运营的公司也是如此——不过不用或许,顾立征早已亲口对他承认,权力无非是填补他和王岫之间的鸿沟所用。他所追求的无非是始终在王岫的生活里占据一角,留在同一个世界,或许有一天,运气足够好的话,成为他身边举足轻重的那个人。 “你用来描述立征的词汇,好像每一句都致力于让我对他祛魅。”陈子芝点评说。 这一瞬间,他流露的敏锐令王岫的眉毛也挑了一下,几乎要以为自己的所有策略都被这个小soulmate给看穿。但当他分心投去一眼时,他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仿佛这锐利的言语,只是陈子芝任由思绪漫游,无心而发,说话的人,思绪早已跑到另一个问题上去了。“你说,我们在一起,对立征来说,到底算是谁把他给绿了?” 是闲谈还是试探?王岫又瞟了陈子芝一眼,不过,说实话,在这个圈子里,想要凭表情去琢磨透一个人,一个很有天赋的青年演员,这难度是有些太高了。尤其陈子芝还相当的聪明,很善于学习。 现在是合适的摊牌时间吗?在赴饭局的路上,周围全是车灯和尾气的环境里?现在摊牌,胜算会比上次高吗? 一瞬间他想了许多问题,但最后还是遵循直觉。王岫是个善于采纳意见,相信专家的人,顾立征虽然有诸多缺点,但他看人眼光不错,王岫充分地信任他找替身的眼光,也充分地信任自己和陈子芝的相似。对付自己,自己的直觉当然是最准的。即使错过一次,差点玩脱,但第二次、第三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赌。 “我不喜欢讨论假设性问题。”他说,语气有些不以为然。果不其然, 陈子芝立刻回神了,眼睛也瞪圆了:“什么——什么假设性?大哥,你以为我们在干嘛?” 他有理有据地指出,“我们要不是在偷情,你上次干嘛突然一大早上把我从蜜云拉回北京,还在小区门口把我放下,让我自己走进去啊!那个——那个思路不是你教我的吗?既然立征可能会派人来给我送东西,顺便查个岗,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以为我昨晚其实就回京了——说到这个!要不是你非得再做一次,我哪会直接睡过去——我根本就不需要早起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好吗!不管那个人多会来,又有什么关系!你这个人真是——” “关于立征找人给你送早餐顺便查岗的可能性——” “还有!”陈子芝加大音量,瞪了王岫一眼,打断了他的话,“不是为了打消他的疑心,你干嘛叫我出面说换普导啊?还不就是要——” “就是要什么?”王岫接得可快了,声音清亮上扬,很愉悦似的。 “就是要——哎!”陈子芝说不下去了,他毫不客气地伸手直接拧了王岫的腰一把, “你特么流氓吧你!——都这样了,还是假设性问题?” “不是吗?”王岫反问,恰好车子又堵住了,他松开油门,按着方向盘,半转过身,很好奇似的打量着陈子芝,“你的原话是什么?” “我们俩在一起,对立征来说——”陈子芝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出了问题。王岫最好别是在挑他的刺,说什么他和顾立征完全没关系之类的屁话。 “你觉得,咱俩现在算是——”王岫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又点了点陈子芝,见陈子芝懵懵懂懂,不由莞尔一笑,“也太纯情了吧,芝芝,上过几次床,这就算‘在一起’了?” 陈子芝的脸轰地红透了,不知道是因为王岫的举动,还是因为他的笑,又或者是因为他的话。“你什么意思呀——姓王的,睡过了不认是吧——咱俩要没——没奸情!” 第二次说类似的词语,他一咬牙也就顺畅多了,说出口才发现,好像也没那么难:“咱俩要没奸情,你使什么计策呢!咱们俩吵架,拉扯立征,让他自己滚远点儿,别碍了我们的好事——这不是咱们在一块合计出来的吗?你要不想睡我,你拉我唱这一出双簧干嘛?!” 王岫似乎对他爆发的情绪很吃惊似的,息事宁人地努了努嘴,直起腰重新踩下油门,跟着车流挪动了一段距离:“行,那就按你说的。” “什么叫按我说的!”陈子芝已经完全进入战斗模式,叉着腰侧着身子,双眼熊熊,一副找架吵的样子,“那我不说了,你说——你说你的理。”和王岫在一起真的永远不无聊,时刻燃烧——被气得! “你都这样了,我还有什么理可说啊——” 看吧,就连他拽京腔耍无赖都硬是比顾立征气人得多。陈子芝不吭声,伸手直接抓在重要区域,还掂了一下,王岫顿时变得老实多了——他握得一点不温柔,这不是那种能让人旖念丛生的撩拨,很明确是狠辣威胁。 “就算没有任何别的原因,纯粹出于利益,把立征撵出决策层,让一切决策运转得更为高效,也是有必要的。”他正儿八经地说,“况且,咱俩之间的确没有奸情,因为我是个不发展奸情的——正人君子。” 天啊,光是他能把这四个字往自己头上安,就充分说明王岫和这四个字没有任何关系。正人君子?他坏得就差头上生疮脚下流脓了! 第187章 就算陈子芝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免因为王岫的恬不知耻而晕眩了一会,王岫抽空把他的手小心挪开,都没遭到反制。“那请问,正人君子、道德表率——咱俩之前干的又是什么事呢?” 陈子芝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打了一宿的双、人、游、戏?” “你要知道,这是个存在礼节性上床的圈子。”王岫平静地说,“性在这个圈子里,是最泛滥的东西。单纯上个床——亲密度的确比双排要高点,不过也高得有限。” “要是上过床就算是有奸情,那你把这个词看得有点廉价了,奸情奸情,在奸之外,还得有情。” 前方终于转了绿灯,排了三个红灯,也到了他们的通行时分,王岫踩下油门,在复杂车况里左腾右挪。他的车好,别的车不敢加塞,不过架不住行人和非机动车的洪流让一切变得加倍复杂,在如此混乱的气氛中,他的语气反而被衬托得格外冷清:“我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喜欢正正经经,清清楚楚,光明正大。喜欢上了,就谈恋爱,还没喜欢上,那就是上床。没有必要在这中间再塞个什么阶段,下什么多余的定义。” “——就咱俩之间这点事,还远够不上‘在一起’,更没有奸情,目前来看,就是非常纯洁的身体关系。” 两双比常人更黑的眼睛,透过车内后视镜短暂地交汇在一起,陈子芝的眼睛犹如被烧过的空壳,还冒着红光,但余温正快速冷却。王岫的眼神却显得很温柔,他一向如此,最擅长语气柔和地撂狠话,再扎心的话说起来都是甜的。 “所以,在立征面前,你完全没必要那么心虚。咱们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除非——” 他的言外之意,收得非常干脆,甚至还对陈子芝微微一笑,这才挪开手,点亮了车内电台,交响乐顿如空山新雨,填充了车内所有的寂静空白。 豪车的音响都是好的,好到陈子芝对于车载音乐的音质已经有些麻木,至少此时此刻,他毫无欣赏名曲的闲情逸致,这些不过是无趣的背景杂音。他多少有些恼怒地瞪了王岫一眼,手指缠紧了衣角,双眼发直,一语不发,心头很不是滋味。 还是那么的王岫,表面上看,他给陈子芝留足了体面,进退完全存乎陈子芝一心。可实际上,谁又不明白他的意思呢? 除非——除非—— 他耳边好像突然又响起了一句古早台词: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第123章 心烦意乱 【岫色可芝上车】 【这一眼是多少cp的一辈子】 【陈子芝 私生】 【王岫】 【专家指出私生粉恐触犯多条法律】 【陈子芝王岫秦非凡冯芸方菲胡青时尚盛典前排出工作证非黄牛带入名额有限带价来】 【陈子芝 吸血】 【秦非凡 陈子芝】 【时尚盛典 战场】 “andy,你看到没,我刚发群里的,全都是这三天内的文娱热搜——这一次你任务很重!” “怎么没看到?必刷的好吧,这瓜要不吃明白我都不敢出门接活,不然哪句话说错,尾款都收不到——不过这些有没有咱们自己买的?” “没……一个都没有。” 休息室里,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寒暄过了,八卦到这里,又压低了声音,“除了时尚盛典买的那几个,还有那个莫名其妙被抓上热搜的票务词条之外,全都是别人买的,或者自然上的……andy,你知道这一次的压力了吧?” “自然上?我靠……那你确定岫帝和非凡哥都去吗?” “都是官宣过的人选了,还用说吗?” 一个是前cp搭子,而且离婚离得莫名其妙的难看,另一个是现cp搭子,按道理来说也是随时准备反目成仇、互相提纯的对象。也为流量做造型的andy哥,深谙粉圈生态,挣扎了一会,还是放弃幻想,有些失神地喃喃自语:“那看来后天这个造型,是真的要上战场啊——” “就是说啊,andy,虽然你也别有压力,但你也别太没压力了。做好准备啊,赢了就是封神一战,输了的话,骂你的人和从前估计不是一个层级,你是真不能输。” “行吧!”andy也迅速调整好了,“放心吧——拜托,这可是我加芝芝哎,我们什么时候输过?上次拍《尚舍》,对手是岫帝,我们输了吗?我们输了吗?” 剧组杀青之后,和小梅的合作告一段落,陈子芝的妆造又交给andy来负责,同时,amy也重新开始执掌他的日程安排。原本预期安排的度假空档结束后,因为陈子芝的脚踝还需要复诊,amy算是让他闲了几天,这阵子三不五时又开始给他排行程了,主要是各种各样的拍摄:他代言的奢品,地广要更新,新季单品要出推广图,同时还要准备时尚盛典的造型,光是试装以及和奢品那边的沟通都够团队忙的了。这样看,张诚毅活人微死也很可以理解了,这边为了老板的事业忙生忙死的审稿、分发,那边老板在背着金主大老板偷情…… 哦,不对,不是偷情,按王岫的说法,他们只有奸,没有情,也就是和“礼貌性上床”的关系差不多,好比烟友一样,抽空聚在一起来一根的关系。陈子芝想到这里,情绪又一次急转直下,撇撇嘴靠着迎枕发呆,完全没兴致去接andy的话茬。任由团队众人明里暗里地打量他的神色,随后小心地降低音调,从他身边撤退:这就对咯,除了王岫之外,连顾立征都不太会逆着陈子芝的性子来,最多是冷处理。偏偏就是王岫,那话是怎么戳心怎么说,“咱们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他怎么敢的呀!那之前的▇都白艹了吗!陈子芝也是在想,是不是他真的太娇生惯养了,这辈子挫折虽然不少,但几乎都以其他形式呈现,除了在戏里,真没人对他说过这么伤人的话。这都过去三四天了,他还是一想到就委屈:不管王岫有多充足的理由,也不能这么和他说话啊!多伤他的心啊! 除了上床,什么感情没有?好么,那就干脆连床都别上了,真的回到什么都没有好了。以他们的情况,想要有什么,那多困难?把心提在嗓子眼里,去蒙骗精明谨慎又足以调动多少资源的大总裁,想要约个会,还得预先做多少戏。好不容易换来一个机会,还想着去完这个局,是不是能找个空档,先去谁家里坐坐,“看看剧本聊聊项目”,王岫那番话一说完,陈子芝是什么兴致都没有了:王岫什么意思啊,“除非”,除非他问心有愧,否则,他们就是纯打炮?那他主动再找再问,不就坐实了他对王岫有什么想法,还是他主动?不然,又显得陈子芝很缺男人咯? 陈子芝就是再缺男人,也不可能在听完这番话后,腆着脸还凑上去吧?他难道没有尊严和矜持的吗?这样想想,实在是让人生气,王岫这话为什么不第二天、第三天再说,多浪费?费了那么多心思,结果当晚什么也没发生。顾立征打来视频电话问进展时,陈子芝早就让张诚毅把他接回家了,各种失落交叠,他对着视频大骂了王岫半小时之久:“那顿饭能吃出什么结果?是有几个导演在,但我看比普导好也有限!不知道他到底打算推谁上位——不可能就一直用普导吧?他就是不太行了啊!” “不行,”一方面是公事,一方面是私情,陈子芝越说越气,越是真情实感,“这人心机太深了,和他合作,总觉得没有双赢,只有单赢。立征,你就不能换个心上人吗?” “宝贝,这已经不是我和岫哥的事了,就算我和他什么也没有——事实上也的确什么都没有,他也还是柳叔叔的代言人啊,这个制片人还是得他来当,否则项目就推进不下去。” 不是三个人在一块,顾总就总还找得到出路,不至于被陈子芝的阴阳怪气逼到墙角,这番话说得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做项目,没有容易的,岫哥已经算是很好相处的了,至少不是烟鬼,也没什么恶习。” “你到底站在哪边啊?!” 陈子芝气得恨不得把枕头丢到手机那边,他一祭出这句话,其实对话就差不多结束了。 “别气,磨着磨着,项目总会成的,宝宝,我这还要去开会——” 好吧,现在多了个法子来拿捏顾立征,不必老应酬他,倒也不错。和王岫吵架有个好处,那就是他不需要总想着把顾立征打发走了,这几天他们俩有点儿回到从前的模式,陈子芝也是故意想做给王岫看,总问顾立征的行踪。顾立征呢,也确实是忙,两人多是微信联系,还没来过陈子芝的房子,反而像是回到《长安犯》……不,回到电影节之前的原点了。 只是这一次,在备赛时,沉着脸的大明星,脑子里想的全是另一个人,思绪混乱复杂,比之前更不稳定也更没条理,好像惊涛骇浪中的小船。陈子芝自家人知自家事,他的情绪一向不算稳定,做决定更是随心所欲,有时候真的没有逻辑。那种呼吸间都在忍耐情绪浪潮,很可能下一刻就会失控崩溃的情况,不是没发生过,但这一次整体烈度要比之前更高得多了。 第188章 那时候,想到他和顾立征可能渐行渐远,没有结果,他最后也得不到顾立征的心,涌上心头的是一股伤心的幽怨,好像对于生活的真相一样,在“我真不能接受”之中,隐隐有一种“大概最后也还是要接受”的妥协。这回呢?一想到他和王岫或许有一天真会和王岫说的一样,“有奸无情,其实什么都没有”…… “砰”的一声,沙发那里飞出一个纸巾盒,狠狠地砸向了墙面。andy伸脖子看了一眼,吐了吐舌头,用嘴型问张诚毅:“又和那位吵架了?” 张诚毅眼珠间或一轮,往那边瞟了一眼,走过去捡纸巾盒了。金助理接腔:“最近那个片,老板也是制片人……项目进展不顺利,天天吵架。诚毅哥也被折磨得够呛。” “看出来了,”andy也是咂舌,“上个项目跟完,诚毅看起来就老了五岁……”他和金助理倒是很谈得来,“你之前在《尚舍》做的对吧,眼光怎么样?你看这个眼影如何?色调和刚才我们看过的那几套新季高定都是合衬的,也很稳重。” “我看看,那老师你打算怎么搭配发型呢?” “等下tony来了再一起商量吧……衣服什么时候到啊?” “快了,下午珠宝那边人还会过来,到时候造型才能最后定下……” 试装这是大事,要来的人不止是明星团队,除了化妆师、发型师、造型师之外,出借行头的赞助商,也都会悉数有人员到场,光试衣就要两三次。第一次是挑选出4-6套高定look,当然,能在这些look中先选,已经是代言人的好待遇了,很多明星只能去挑陈子芝备选范围之外的衣服。 这一次要搭配这几套衣服,都分别做出造型,有时候还要拍个照片让赞助商的pr过目,最后综合各方意见挑出一套。同样的,如果珠宝、名表,也有份出借高价值单品,其pr也会关注最终造型。只是活动上大概几小时的事,前前后后数十人要围绕它贡献数十工时,一套造型的人工成本都要小几十万了。 这些人里,当然有很多是陈子芝可以爱理不理的,但也有陈子芝不能任性的对象。哪怕是奢牌成衣这边的pr,都可以耍个脾气,但珠宝线他还没代言,这一次是延续了《尚舍》的合作,对方也很有诚意,又从欧洲调了一些单品来给陈子芝挑选。那当然也要展现出相应的礼貌——要是不想被腹诽为势利眼,那他能沉浸在自己这摊情绪泥潭的时间也没多少,陈子芝知道,金助理也是有意提到这个时间点,他得振作起来了。 知道归知道,但完全没劲儿,就像是有人把他所有的积极情绪都抽走了。比他被顾立征折磨时更加可怕的是,上一次还给他剩了幽怨,这一次,连幽怨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一个空壳,陈子芝感觉自己的躯壳没着没落地在沙发上挺着,魂儿早就不知道去哪了。他木然地看着张诚毅把纸巾盒放在桌上,和张诚毅对视了眼,张牛马面无表情,眼神里隐隐透着责备。从他身上的死气,陈子芝能感觉得到,他是有阵子没被王岫的零花钱疏通了。 这个人到底想干嘛啊!明明拿换普导挑事,还是他教自己的,【普导有猫腻,这个本子他接得太快了,没有对质量的在意。但有三叔的面子在,不能不请他来开个会,会上感觉要是不好,导演还得换。不过,由你来提,这件事可以发挥更多作用】。 陈子芝现在都还能记得王岫是怎么一边开车一边说出这段话的,他甚至可以回忆起当时窗外的朝阳,王岫皮肤上闪烁的金光,戴着的墨镜款式,还有那含着笑意,清亮又悦耳的声音……妈的,言犹在耳,人怎么就突然翻脸了呢?就和走了二里路,终于把购物车推到结账处了,突然告知还要办一张会员卡还要消费一样,这卡不是办不了——但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而且归根到底,这卡能不能办,心里没数吗?! 大多数时候,对于王岫的心态,陈子芝还是能猜准的,并且对于自己的猜测,他也很有自信,他就是懂得王岫,如同王岫也懂得他一样。但这一次,对王岫的心思,他有点儿不想懂了,甚至连往这个方向去思考片刻,都仿佛触碰了什么禁忌似的,猛地缩了回来,只敢在安全的沮丧中打转:王岫真是变幻莫测喜怒无常得可恨!就这点——就这点也必须这么像他吗? 他实在不算是个很好的恋爱对象,陈子芝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这一点。他用尽全身力气,缓缓从沙发上爬起来,命令自己别再想王岫了。 “andy——刚才没搭理你,不是故意的,是我饿晕了——今天只是试装,不必禁食吧?还是能吃点东西的吧?” 他可怜兮兮地说,屋内顿时活泛起来。andy当然不会让他的下台阶落空了,恨不得用自己的背来接:“当然可以吃了,吃一点不碍事的,你都这么瘦了亲爱的,快让他们给你点个外卖,我们先来打个底妆怎么样——” 好不容易,老板的emo结束了,刚才受到严重压制的办公气氛,开始反弹回暖,但还透着那么的小心翼翼。纪书明立刻掏出手机,出门去和前台确认地址点外卖。过了一会,他一边和门外的人寒暄着,一边牢牢把着门口,道了声别,就快速闪身进门,不让对方跟着进来。:“那一会我联系你啊哥——” “老板,”合上门,他赶快跑过来通风报信,语气非常的玄妙,“非凡哥也来了——也是来试装的,我们在门口刚好撞见。” “——他知道你也在,想来我们这里坐坐!” 第124章 非凡返场 “怎么今天他们也来了……没说包下来吗?” “没,我们约的时候就说了的,三楼是之前就有人定了,但当时只知道是stan的客人,没说是谁……我们以为都是l家来试衣服试装的,没有想到他也来了——” “他们那边是l家今年大秀试模特的地方啊,昨天起就一直都有人来排队了,不知道他来干嘛。难道是试镜结束了,蹭一下场地和服装、妆容?” 人在圈里混,少不了的就是各种八卦,还有那些神神叨叨讳莫如深的讲究和忌讳。在陈子芝看,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无非就是他们两人都恰好预订了造型室的一层而已:本身试装要穿的衣服、用到的工具、牵涉到的人员就多,有些注重隐私的明星,不想在自己家里接待这么多陌生人,那也就剩下两个选择,要么就是去酒店开几个套间,要么就是直接到造型室来。这样的地方他们也是经常来的,因为造型室有时候旁边还会有规模不大的摄影棚,除了奢牌之外,很多中等商务也就是在摄影棚里布个景,不太会辛辛苦苦地出外景。 时尚盛典是在时装周末尾举行,虽然本土时装周不过是办个热闹,国际上没什么分量,但随着如今奢牌越来越重视国内市场,直接在本土办大秀的奢牌也时不时是有的,l家就是这样一个二线奢牌,而且,很恰好的,男装比女装要出名一些。很容易可以想到,秦非凡这一次时装盛典要穿他家衣服的话,下一步或许就是品牌挚友、邀请看秀,乃至正式签下代言合同。 演艺圈是个很看风头的地方,前段时间,他牵扯进第三性买春丑闻,各方都在观望,等待进一步的信号,过程中他肯定是接不到任何工作机会的,但说不定,也就是一次看秀,又成为他翻身的契机了。“既然都请他了也没出事,那也就说明他的事情差不多是过去了——” 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小虾米或许还没完全捋清楚,但陈子芝这个局中人,以及amy这个经纪人,还是很清楚的。姗姗来迟的肥秃猫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冷笑:“也不知道睡了谁才换来的赞助,还不夹着尾巴做人?要过来看你,看什么?不会是向你耀武扬威吧?拜托,也不看看我们穿的是什么,他穿的又是什么!” 这就是演艺圈,先敬罗衣再敬人,也确实,在这样的场合,穿什么就直接说明了江湖地位。秦非凡自己麻烦缠身,还在挣扎求存阶段,应该不至于如此膨胀,陈子芝说:“他大概是想来探口风的吧,被整了,总想知道是谁下手——现在不让他来也没用,这个人脸皮比较厚,等下可能会自己蹭进来,倒不如让他现在就进来,免得还泄露了造型。” amy深以为然:“脸皮不厚,能巴着你吸血?我叫司机上来,都守着门,今天没有验过身份,谁也别想进棚。” 陈子芝无可无不可,虽然觉得他不会就此罢休,但他也不想见秦非凡。这人在微信上都被他折叠了,毕竟有些事,他是懒得计较,影响不到情绪,也不意味着他会是那种被吸血都不自知的傻子。 “看他跌了这一跤会不会老实吧。”他说,掏出手机看了下,果然秦非凡刚给他发消息了。 【蹭货:芝,不会还生我的气吧?那些热搜真不是我让人买的,能不能给个机会,见面说开下啊?】 当他傻子吗?陈子芝一眼就看穿玄机,“不是我让人”,也就是说,哪怕是工作室行为,只要不是秦非凡亲自授意,也可以推给运营自作主张。这种奸臣背锅模式,不需要把历史学得极好都能看穿其中的套路。他根本懒得回,因为秦非凡很会自说自话,但凡回了一句,那边都能回个百来句,甚至干脆人就直接又过来了,到时候再把他拒之门外,传出去又是陈子芝耍大牌了。 第189章 怎么还让这个人挣扎出一点机会来了?王岫就没什么后手等着吗?噢,对了,忘了他说的,“咱们之间,有奸无情”……这个人忽近忽远、忽冷忽热、喜怒无常,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他了,刚哄好,又说了这样的话,就算有手段藏着,按这阵子他的心情,也没心思收拾秦非凡了吧? 到底哄好过没有?还是压根没哄好过? 意识到自己又即将陷入内耗,陈子芝果断切断思绪,在微信里看了看,果然王岫一句话没有,倒是顾立征发了微信来,问他吃了没。近来他们虽然没有天天在一块,但顾总微信关切他生活细节的次数,的确比以前要多了。看得出来,是竭力想要传达一种亲近且关心的氛围,只是能聊的东西有限。 要不,让他接手,把秦非凡彻底按死? 陈子芝很快也熄灭了这个想法:倒不是说他对顾立征没信心,认为自己开口了会被顾总拒绝,之前或许会,但现在应当是可以了。不过,真要这么做,不等于是和王岫彻底翻脸了么,告诉他“你没能力做到的事,我老公动动手指就办到了”。 还是再等等吧……归根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被吸点血而已,也没吸走多少,该糊还是糊。秦非凡就是没明白一点,从炒cp到飞升,差的其实不是大众的注意力,而是后续的资源铺垫,有了后续的资源,再用cp去吸别人的血,才能真正升咖。想靠cp升咖,那本人的资质得多出众? 要是王岫那长相,或许还有点指望。就秦非凡那副花期已过,被酒色掏空却还要强装豪迈,医美都掩饰不了的油头粉面肾虚壮汉形象,想要成为例外,那是难上加难。 陈子芝告诉自己,他不是刻意在等王岫消气,继续在给机会,而是真的不怎么在意秦非凡这种人的作妖,并且严禁自己因为任何事情想起王岫。他给顾立征回消息,【珊瑚漫步:在等外卖,今天居然遇到秦非凡了,晦气】 【领正:嗯?你和他不是之前还双排打过游戏吗?】 发完这句话后,他的输入状态显示了数秒,随后顾立征就把消息撤回了。 【领正:他还敢来和你打招呼吗?】 看来是记起来两人的摩擦了——其实陈子芝也不太记得他和顾立征抱怨过这事没有,但就算他没有,张诚毅、amy、文静……这些人汇报的时候也要提到的,因为这是陈子芝近一年来上热搜的最主要原因。顾立征记性其实不坏,这明显就是不上心。 陈子芝倒并不很失望,还算是能理解吧,对立征也没必要太苛求。他只当没注意到他撤回的消息,平静地回答,【珊瑚漫步:想来,但书明没让进】 【领正:他要再对你不礼貌,告诉我】 也就是说,过去那些事情,还没到顾立征划下的线了。陈子芝心想,他的线挺高的,希望将来有一天要是发现了他和王岫的事情,立征也能如此宽宏大量。——由于他又再一次想到了王岫,陈子芝不得不惩罚自己,狠狠地掐了掐手臂内侧的软肉,并因此进一步迁怒秦非凡:都怪他,要不是过来讨人厌,没准这会儿他都打游戏去了,哪会想到这些烦心事。 最近这几天,他的确很沉迷于游戏,抓住机会都会打几把,哪怕是在护肤化妆,也玩着三消打发时间,让高饱和度的色块清空思绪,麻痹情绪。直到基础护肤做完了,开始化妆试衣,这才不情愿地告一段落。一边化妆,一边笑语晏晏地和各方pr打招呼套交情。这里当然少不了许多虚情假意的关心,“亲爱的,我看看——还好,没受伤,比之前更漂亮了。你都不知道,之前听说你受伤,我们有多担心,这么漂亮的脸,有一点瑕疵都是暴殄天物——” “对啊,我也这样想,还好没伤到脸,不然我都不敢和你站一块儿了。宝贝,你又变漂亮了!” 不管该pr的资质如何,这么夸肯定不会出错,而不论他怎么夸,其实对方也都会领情,关键只在于传递出自己的善意。这种程度的交际,陈子芝只需要用三分心思去做就足够了,接下来两个小时,他在不断的换造型和夸张的称赞中度过,不过没接收到多少情绪价值。对于奢牌高定,陈子芝始终兴趣缺缺,无非就是各种形态的板正西服,他现在做的工作,也和另一个摄影棚里进进出出的模特没有什么不同,穿版模特体现的是时装,而不是时装来体现自己。 当然了,他的妆造落入别人眼中,就又是另一种效果了,pr珠姐对陈子芝的呈现效果赞不绝口:“芝芝,你真的更有韵味了。amy你有没觉得,他整个人好像更出脱了,巨星气质太浓。” “那是,也到年纪了啊,你是没看他给《尚舍》拍的那套,大师掌镜,那个气质,真是锐利得和尖刀一样——” amy在时尚圈的资源没得说,珠姐又是另一个好姐妹,两个人站在一起,对陈子芝的look都有点挑花眼了,看着这个也好,那个也好。千辛万苦,把六个造型筛掉两个,剩下四个是怎么看怎么喜欢:“要不等下午珠宝到了再定?” “可以,这个look再拍几套吧,到时候发微博也绝对是爆杀。” 珠姐很善于压榨明星的工时,自他来,陈子芝在连续不断的夸赞中都没找到空档吃饭,这会儿他已经很饿了:“等我吃个饭休息一下再拍可以吗?” “当然当然。亲爱的,你吃,你吃——衣服不用换了,让助理喂你吃,没事的,不会弄脏的。” 话是这么说,可弄脏了也没得换,这都是高定,甚至无法配合陈子芝的身材去修改尺寸的。不让换衣服,其实就是暗示陈子芝最好喝点能量饮完事,陈子芝暗暗翻个白眼:像珠姐这种娘给,或者说drag queen,那是占了两个性别的刻薄,就没盏省油的灯,为了出片,根本不把人当人看。 不过,在时尚圈,试装的时候入口固体食物,本来就是大罪,珠姐也不算是刻意针对,陈子芝没和他计较,示意纪书明去开能量饮。纪书明唇角翕动几下,没有驳嘴:“能量饮在车里,我去拿。” “没事没事,饭都在这了,就吃呗——”珠姐还在客气,但并没拦着纪书明不让走。等陈子芝又拍了一辑,停下来喝水时,纪书明推门进来了,身后果然跟了个熟悉的人影。 “芝芝——amy姐,珠姐,哟,还拍着呢!我来得不巧了!不好意思啊,还以为你们都拍完了,进来打个招呼。” 意料之中,秦非凡果然混进来了。被他点到名的人都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非凡,你那边拍完了?” “嗯,就是来试个装,挺快的,这不是都换下来了?就是还没卸妆。珠姐,你们今年新季又全slay啊!——什么时候也借小弟几套穿穿呗。” “瞧你说的,那不是随时的事?只要我们这边有,什么时候让你走空过?” 珠姐怎么可能明面回绝秦非凡?至于说他来借的时候有没有,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反正现在两人聊得很热络,他也没表现出对秦非凡来拜访的反感。陈子芝挑眉看了看amy,amy有些心虚,冲他使了个眼色:她来搞定。 这套look既然被外人看到了,被挑做时装周造型的可能性就几乎断绝,等于是白干了半天的活。陈子芝又有点饿,心情不是太好,接过纪书明递来的能量饮,借着喝饮料的理由,没有主动加入对话。amy假笑着走到秦非凡身边,金助理机灵地跟过去,两个人把陈子芝挡得严严实实,也加入了对秦非凡的嘘寒问暖:“好久没见了,非凡哥,哇,看着又帅了——又年轻了!” 这几句话基本是演艺圈见面三件套了,秦非凡哈哈应付着,眼神透过amy还想去看陈子芝。可纪书明终于开窍了,同张诚毅两个一起,一左一右,充当最后一道防线,牢牢地遮住了陈子芝。他连眼神接触的机会都没有! 如此异样,瞒不住珠姐,他略带诧异地看了amy一眼,amy伸手拉了拉自己的袖口——未曝光造型! 并非每个时尚圈pr都会随时跟进那些没上正规媒体的热搜八卦,尤其是cp圈的恩怨,这个更是除非合作方主动告知,他们不可能知道。珠姐的认知估计还停留在上次电影节那会儿,秦非凡和陈子芝友好合作,互相还照会了彼此的造型元素,免得撞衫的那个阶段。 在当时,未曝光造型被对方知道,不是什么大事,但现在,一看团队表现,就知道两人关系估计也发生变化。他表情微微一沉,但下一刻又被更浮夸的笑意取代了,从兜里掏出烟盒:“非凡,爆珠烟喜欢不喜欢的?” 营销总监敬烟,不喜欢也得喜欢,秦非凡接过烟,珠姐正好穿过他的手臂,把他拉走了:“棚内抽不了,我憋半天了,走,一起来一根。” 干净利索把人给撮弄走,算是结束了这场小闹剧,陈子芝打开手机,也没玩游戏,默默等着,以他对秦非凡的了解…… 果然,不到五分钟,也就是一根烟的功夫,珠姐回来了,秦非凡的消息也到了。 【蹭货:芝芝,真气到这地步吗?咱们间看来是真有隔阂了!】 第190章 看着语气有点痛惜,但陈子芝觉得秦非凡其实也达到自己的目的了——至少,他试探出了团队对他的反感。那么对于自己被整这件事,怀疑的对象也就更加坐实了些。 如果是王岫,这会儿应该会阴阳怪气地否认,但又给秦非凡留点线索,让他好像觉得陈子芝还有点儿介意,这么吊着他,等到最后把他完全收拾干净了,让他知道就是自己出的手,那对精神才叫重大打击。不过,陈子芝现在是有意要和王岫对着干——他们在性格上其实还是有轻微差异的,王岫更能忍也更喜欢忍,是延迟满足的好手,陈子芝有时候要更情绪化,更沉不住气一些。 【珊瑚漫步:啊?没有啊。】 【珊瑚漫步:你说什么啊,非凡哥,咱俩有什么隔阂——刚才真不是我让他们那么做的,都是底下人自作主张,造成了误会。】 为怕秦非凡是金鱼脑,他还引用了【蹭货:那些热搜真不是我让人买的】这句话。 【珊瑚漫步: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当对象不是王岫的时候,他的阴阳功力其实也丝毫不弱就是了。 如此杀伤力,连秦非凡的脸皮都被干沉默了,半晌没有回话。陈子芝知道,这个仇大概是结得深了,非凡哥十有八九,要把前阵子的丑闻算到他头上。 如何呢?又能怎样?他把手机扔到沙发里,不屑地轻嗤一声,好像他在乎似的!王岫要再这么折腾下去,就算这世界毁灭了——哎呀,怎么又想起他了! “喝饱了,继续拍吧,早拍早完事。” 他拍拍手站起身,语气轻快,眼神却散发出【拍完了就去毁灭世界】的气质,那话细听有点儿像是从咬紧了的牙关里飘出来的。珠姐听了,还怕陈子芝介意造型提前曝光的事,不由得一阵懊悔:放秦非凡进来,外加不给陈子芝吃饭,单件还好,两件事加起来,就有点儿显得他理亏了。 这里正要想辙安慰陈子芝,那边门又被敲响,又是混杂的客人——计划中的珠宝赞助商到了,不过他们还带了个不速之客。 “岫老师!” 刚因为外人不打招呼闯进来在这后悔,下定决心要把好门,珠姐这会儿又傻了,来来回回地看amy和王岫,“你怎么来了——蓬荜生辉啊!” 不等amy示意,他迅速已做了决定,就连张诚毅纪书明也不再挡人,默默让开身子,由着珠姐过来引陈子芝:“来来来,芝芝,你岫哥来了,真是稀客,快来打个招呼吧——” 第125章 恋爱脑 “岫老师,好久没见了。” “怎么,还生我的气那?这孩子——那天开会,我们俩吵了一架,本来么,公事上的问题,离开会议桌就忘了,就偏他心窄,这是往心里去了。” “哈哈哈——我说那!” 珠姐对圈内的人际八卦,看来也不是一窍不通,就是这样半懂不懂的爱惹事。其实从他的行为就可以看出,上回拍《尚舍》,虽然他没在,但事后肯定是听到八卦了,也知道陈子芝是王岫新片的男主角,所以才会本能地把王岫给带过来,而不是设法请走。当然,王岫也不是秦非凡,咖位就不一样,又是和珠宝这边的人一起进来的,也不是说请就能请走的就是了。 人带进来,不给好脸,其实下的不是王岫的脸子,而是带人来的、放人来的这么些各品牌staff的面子,王岫这一长串话,是说给这些人听的。amy在人群背后杀鸡抹脖子给陈子芝使眼色,就连以棒打鸳鸯为终身目标的管教嬷嬷张诚毅,都难得地捏了一下陈子芝的胳膊,敦促之意不言而喻。陈子芝不情不愿,顺着这些人给的下台阶,哼了一声:“还好意思说!都没给我好好赔罪,想趁人多蒙混过关啊?没门!” 这脾气给惯的,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笑。王岫也笑,好脾气地说:“这不就借机给你赔罪来了?” 以他的咖位,会如此给面子,简直已经是业界传说级别的敬业了。陈子芝嘟嘟嘴,白了他一眼,又起身热络地和几个上次也见过面的熟人握手寒暄:“dew,这一次是你带队吗?会待多久,今晚一起吃饭?” 饭局是必然会有的,现有的人就能凑一桌了。dew说这一次的赞助企划是他在做:“听说你们在时尚盛典上会一起出场,我们希望做个双人赞助,不一定要成套,但如果有呼应就最好了。”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王岫会跟着过来了,这种事当然也可以你一封邮件我一封邮件的发,或者两边来回跑腿传话,但要说速度解决问题,其实就是放下对咖位和面子的坚持,真人过来,两个人一试装,什么都解决了。珠宝这边也不用发愁怎么给品让两边的团队挑,这事弄不好就成二桃杀三士、周瑞家的送宫花了,明明是赞助,后面两边谈崩,双方不开心,对彼此也都是损失。 王岫这边,不以拍戏为主业,已经进入了资本行列,团队人少,讲究也就少,反而比一般明星好搞,而且对于各种代言,需求度没那么高了。陈子芝就不同,更想促成合作的,应该是他。他的团队还是很想得到高奢珠宝代言的,尤其倘若能和高定线深度合作,每次都能借到高价值单品,对陈子芝的定位也非常有好处——对amy更有好处,迄今为止,amy手里的艺人,还没有和高定珠宝线有如此深层的合作。 哪怕是看在amy的分上——反正,陈子芝这么好的老板,就看员工面子上,也得促成此事啊。他站起身把大家让到沙发上,团坐着一起看电脑里刚拍的造型照,王岫就坐在他身边。沙发柔软,两人的膝盖不免相碰,他禁不住瞟过去一眼,寻思王岫的大姨夫是不是也该结束了,但只看到了王岫的侧脸,能感觉得出来,王岫的注意力是集中在了对话上的。 “戴耳链吗?耳饰夸张的话,衣服是不是就得素净点?” “岫帝这一次穿——” “这次穿品牌衣服,大场合嘛。” “那是,那是!衣服定下来是哪套了吗?” “还没试,但应该是这套了——” “行,我投到电脑上——嗯,还是廓形,您好像特别喜欢廓形。” 其实喜欢廓形的何止王岫?陈子芝也喜欢,但他不如王岫有话语权——像王岫这样的地位,每年完成和品牌的约定,达到穿戴次数,余下的场合并不会考量到品牌营销的心情,尽量去选择同品牌的服饰穿着,这一点上,待遇就超过了无数兢兢业业的穿版模特了。陈子芝对自己签下的这个品牌甚至都谈不上多喜欢,一味的欧洲老钱风,这几年还走极繁风格,这一季的高定,全是蕾丝、高领、束袖元素,可能穿起来比较热闹,但衣服多了,“人”就少了,穿版模特的感觉更重。 “不如这一套,配条大项链也行,索性都往极繁上走,岫老师的单品就是胸针、领带夹和耳钉,这样双方似乎都更加搭配。” “不过这样的话,就没有双人感了……” 造型师弱势时,珠宝、服饰和化妆就很难统一,这个是国内通病了。越是时尚盛典这种明星扎堆的场合,男星要找好的造型师就越不容易,咖位相近,都是优先服务女星。因为女星是容易出彩的,男星则无非就那么几种,身上的代言越多,自由发挥的空间也就越小,吸引力反而不如那些代言空窗期的女星大。 这一次又是双人赞助,算起来就至少三个赞助商,这个会不开上半天是很难开出结果的。陈子芝盯着电脑做专心状,其实思绪却是半放空的,他想王岫跑过来又不搭理他,是什么意思呢?还是这会儿人太多了,不方便说话?这样的话,该怎么把人给想法子都赶走? 不得不承认,身边这个人,对他的思考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哪怕没有正眼看,他的存在感也很强,说话的声音,还有熟悉的香水味道——和平时比有些浓,因为今天有换装的预计,王岫有点轻微的洁癖,在换上他人提供的衣服时,会喜欢强调自己的私域香氛,来冲淡心理上的不适感。陈子芝还和他讨论过这个问题,因为王岫的戏服总是特别的香,一点也没有穿着拍过无数场戏又没洗的那种特有的馊味儿。 非常熟悉的茶味……不是常见的什么海盐、雪松、麝香,王岫喜欢带有甜味的茶香,前调是玫瑰橘子味儿的,中后调最突出的就是绿茶的苦香,陈子芝不知不觉间,居然也能熟悉地分辨出香水此刻处在什么阶段:还是带有柠檬的甜香味,那喷了没多久,是不是见他以前,有心特意地打理一二? “……芝芝?芝芝?” 有人在叫他,陈子芝猛地回过神,发现大家都注意到了他的走神,有点儿责难,amy说,“是不是没吃饱犯困了——问你呢,你是喜欢胸针,还是喜欢大项链?” 陈子芝确实根本没注意,他不喜欢每次的试装环节,甚至比出外景还折磨人。如果说拍戏是在痛苦地发掘没那么丰富的自我,那试装就是再一次提醒他,没什么人注意他的内涵,他的喜好也是最不重要的,只要按时贡献这幅皮相,就是他在工作中的最大作用了。 第191章 为什么整个行业都在抹除主体性的同时,还指望模特拥有什么主见呢?平时他可能还不会太在意,但今天因为王岫的缘故,更容易沮丧,偏偏理智上他还要为争取珠宝代言而全方位展示自己的时尚素养——虽然对最后是否能拿下代言可能也完全没有影响。陈子芝多少有点儿力不从心了,他知道所有人都在认真地看着他,包括珠姐和dew这两个重要人物,自己也实在该发表一番高见,却只能勉强笑笑:“我觉得……” 觉得什么呢,实在他什么都没觉得,只觉得今天的行程无聊至极。dew大概从他的表情中阅读出了什么,从他的表情看,是有些微失望的,陈子芝能清清楚楚地分析出他的微表情,但没什么力气应对。他刚想放弃最后的挣扎,把“我觉得都可以”说完,膝盖方向传来轻轻的压力,王岫的腿打开了,撞了他一下。 香气袭来,衣衫摩擦,他身边的热源移动了一下方位,逐渐接近他的耳朵,微热的气流吹着他的耳垂, 陈子芝脖子上的寒毛都一根根立起来了。王岫附耳对他小声说:“别装可怜。” 他的手也绕到陈子芝背后,很隐秘地捏了他的腰一下,和语气里那亲密的无奈一样,都带了点调笑的味道。随后,他用正常语气催促:“好好答,早搞完早玩游戏。” 哦——怎么就知道他最近着迷玩游戏呢? 陈子芝突然一下就复活了,他直起腰,语气重新变得有力起来:“我觉得我喜欢大项链——既然已经极繁了,不如做得夸张一点,胸针在这种极繁主义的造型里,就多少有点basic了。时尚活动嘛,可以稍微夸张一点,不drama怎么艳压呢?” 真奇怪,不就是一点儿意见吗?不是随便想?陈子芝真不知道自己之前在摆烂什么,大概是真低血糖了,那股劲儿过了,能量一下又回满了。实际上这种场合有任何难度吗?发表点自己的审美意见,配合着换换装,再说几句好话,见人下菜碟,把大家都哄得开心点,不是简简单单? 接下来,整个工作进行得就非常顺利了,dew很快就接受了【极致对比也是配对】的概念,更认可双方风格有明显分别,更能展现出品牌风格的多个侧面。这样,当天的妆造、服装和珠宝很快就定了下来,几枚单品也在重重护卫之下,被运送过来试装拍照——试装效果的确让人眼前一亮,王岫的服装其实早就送到了,派小马拿过来,两人合着拍了几张棚照,几方赞助商都异常满意:“这一次,我们emv不可能低的。” 陈子芝粲然一笑:“何止emv?这一次注定是经典到留在时尚史上的造型好吧?” 像他这样能反过来给情绪价值的明星,在业界的确不多,珠姐和dew听到这种话,都非常入耳,更有足够职场阅历,对于他前后判若两人的表现不置一词。一行人约定晚上饭局的时间地点,暂时各自分开:今天拿来试装的这些高定礼服还好,虽然价值连城但也只是布料,没有什么转手价值。自然有人把被淘汰的look重新整烫封存,或者是寄回总部,或者是留在国内,等下拨明星过来商借。但dew带过来的这几件单品,别看就三四件,就价值来说也值得小心对待,不完整交接他不可能放心走开。 陈子芝这里,今天后续没别的行程,这里离他住的房子不远,回去洗个澡,卸个妆好好保养一下,再换身衣服出来吃饭的空档也是有的——但不回去当然也行,除了脸上还带妆之外,这一身吃个便饭也够了。一群人在工作室门口互相道别,陈子芝站着没动,眼睛看牢王岫,王岫对他笑笑:“一会见。”他也要回家洗澡换衣服,而且看来似乎并不打算邀请陈子芝去“聊剧本”。 晚上还要再见,一会可能会和顾立征视频,王岫有点洁癖,对别人的卫生标准也很讲究,他们今天都穿了借来的脏衣服——且是永远不会拿去洗的那种,天知道一件高定礼服从生产到穿在身上,要经过多少人的手?卫生角度来讲这真是天下最脏的衣服—— 理由是充分的,他也时时刻刻在提醒自己,和王岫过招,绝不能急,得耐着性子拉扯。陈子芝心想王岫未必是还没消气,没准还在戏弄他呢,晚上还能再见,今天不算是完全结束。他也举手道了个别:“一会儿见。” 得镇定,不能表现出被影响太多,但这股劲儿也只持续到他上了保姆车,陈子芝一上车就瘫倒在座位上,嗒然若失,打开手机甚至连玩三消的力气都没有了。犹如朽木浮尸,木然等着跟班开车。周围是否有人跟拍,跟班们什么时候上来,amy去向何方,压根都没在意。 “安全带系上——安全带系上——” 唉……人生真是虚无,陈子芝在座位里翻了个身,手机也不想拿了,随手掉在胸前空隙,望着车顶发呆。他的大腿突然被人揍了一下——张诚毅从驾驶座探身出来,咬牙切齿地攻击老板,语气充满了压抑良久的爆发:“你是真完蛋了你!” “啊,干嘛呀?什么?” 莫名其妙,谁知道他发什么癫,今天虽然也有情绪emo,但最后工作的结果不是挺好吗? 陈子芝惊讶地回过神来,完全不解为何张诚毅突然发神经,这情绪也太不稳定了吧:“怎么了诚毅,今天有哪里不对吗?” 哪里不对?张诚毅忍耐力已到了极限,咬牙切齿地说:“你好歹也藏一藏吧!当别人都是瞎子吗?他搭理你一句,天都亮了,不搭理你,你魂都不在——知道你恋爱脑,可你也别这么明显好吗?” “大老板,你这样,和拿个大喇叭昭告天下,你爱王岫爱得要发狂有什么区别?!” 回想今天的每个镜头,都让张诚毅有举枪自尽的冲动,他是字字带血。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这一幕录下来,成为陈子芝墓碑上的罪证,“你也考虑一下我们的颜面吧!自己女儿这么赔钱,还被所有人都看到——当父母的难道会有脸吗?!” 可,世上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此,人和人之间,不但感情的转移不由自主,就连意思的传达也往往艰难扭曲。他的泣血之言,在陈子芝听起来倒也不是没引起震动,但却和张诚毅料想的大有偏差。 “我爱他?我爱他?” 大脑几乎是自动屏蔽了后头的话,不过陈子芝的确也吃惊不小,这是他轻易无法接受的论断,“你是说——我爱上王岫了?拜托!诚毅,别夸张好吧!” 他用一阵笑声遮掩自己反常的心跳,“怎么想到那里去了,我怎么会爱上王岫呢——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呀!” 张诚毅不说话了,沉默下来古怪地盯着陈子芝。陈子芝天真无知地回看:“干嘛这样看我,我说错了吗?不是,你别开车啊,诚毅,把话说清楚——” 说实话,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对陈子芝做出如此沉重的指控,他因此有些应激反应,好像也在情理之中。陈子芝不禁按了按胸膛,试图抚平莫名变快的心跳,耐着性子和思想偏激,不听劝告的下属说理:“不是,我知道可能有点误会,但是你要相信我,虽然我也受他一点影响,虽然我和他搞过,但是——我们俩有奸无情——我真的没爱上王岫啊,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他无视自己的心跳,无视张诚毅通过车内后视镜对他翻的白眼,坚持地说。 “这也太可笑了吧!” “不是——你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误会啊——我怎么会爱上他呢!” 第126章 企图挥剑斩情丝 【珊瑚漫步:在做什么?】 【珊瑚漫步:晚上有局吗?】 【领正:?晚上九点要和美国开会】 【领正:怎么了?今晚你也有局吧】 【珊瑚漫步:嗯……和赞助商吃饭,岫帝也要来,没劲,不想看他,你能来陪我吗?】 【领正:……我可以开完会来接你,或者在家等你?】 【珊瑚漫步:算了,在家见吧,要来哦,多晚都来】 【领正:?怎么了?今天工作得不顺利?还在介意非凡哥吗?】 看,只敢问非凡哥,并不敢问刚才也提到的岫帝,他也够小心的了。 【珊瑚漫步:没有呀,就是有点想你了,咱们好几天没见了】 【珊瑚漫步:不说啦,你去忙吧,我也该换衣服准备出发了】 陈子芝把手机扔到一边,随意从衣柜里拿了两件衣服甩到床上,不走心地涂着护肤品,几乎是出于本能,完成自己的护肤日常。他的心情并没因为顾立征而明媚多少:立征么,还是老样子,关心是有的,但有限,总是少了一点什么,让人觉得不够。 两个人的对话中,有太多心知肚明的回避,所以他能带来的情绪价值,也就是聊胜于无,比完全没有好一点点,但也只好了一点点。陈子芝并不需要在情绪低落动荡的时候,再三被人提醒,他也不是准男友心中的第一顺位,谢谢了。 如果他爱上王岫……不是,张诚毅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啊。当然,不是说他对王岫完全没有好感,至少他对两人的关系,认知还要比王岫更进一步。王岫说他俩是有奸无情——去他妈的有奸无情,下次他再说这四个字,陈子芝发誓自己要把他的牙齿打掉——但陈子芝的想法里,他们还是有些感情的,至少是处在恋奸情热的阶段。但是,这份奸情能不能说是爱情,那就非常可以商榷了。 第192章 陈子芝倒不觉得爱情是多么神圣的东西,或者说,他认为这东西实在是太虚无了,完全属于被发明出来的概念,在人类近万年的社会史上,这个概念的产生实在是相当的晚近。他觉得这东西实在被高估了,认知上也有泛滥化的倾向。 “人类需要拥有爱情”——这概念就好像“每个人都会有健康幸福的家庭”一样,属于常见且普遍的错觉。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拥有不了这两样奢侈品,只是有些人以为这是因为自己不足够好,禀赋、性格、运气……而有些人能够明白,这只是世上的真实。 他的祖父母更像是合作伙伴,他的亲眷长辈、他同学的父母……他的父母之间,通通都没有爱情。对陈子芝的父母来说,婚姻是成功的投机,不怎么成功的投资——毕竟投资产品不尽如人意。陈子芝很少在他们之间发现什么多于合作伙伴的情感交流,就他所知道的,他父母在外都分别有短择情人,不过,不会影响到长期婚姻,这是共识。 陈子芝很难想象自己和母亲倾诉烦恼时她的反应:“妈,我觉得我好像爱上一个资源不如立征的男人了。”——他母亲一定会把眼睛瞪得很大,非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不因为他选了一个条件不如准男友的男人,也因为他居然会在谈吐中提及“爱”这个字。 “感情这种错觉,只应该属于位高权重的人。”他几乎可以想象到母亲不耐烦的教导,“你应该做的是尽量去抓住这个机会——” 他也的确抓住了,陈子芝从顾立征身上得到了太多太多,在他所有的失败中,恰恰择偶的努力,是在母亲看来失败中没那么失败的一方面。放弃长期稳定的择业,选择娱乐圈——大方向是失败的,但至少他牢牢地抓住了上位者,得到了许多好处,这里未尝没有一些机会,可以获得长期收益,永远地提升陈子芝的阶层。 立征绝对不算是拿不出手的男友——张诚毅一定没有想到,他说了那么多劝陈子芝回头的话,效果却没有已经半投降后的一句奚落来得好,陈子芝反而因为这句话异常严肃地下了决心,好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他对顾立征爱而不得,那是理所应当天公地道的事情,和顾立征在一起,他什么都有了——博鹏老板娘,这个位置坐一年就有一年的好处,这是在提升自己。 他爱的是具体的人吗?可以是也可以不是,人可爱,就多爱人,人不可爱的时候,就爱他带来的好处也一样。至于说爱而不得的卑微感,那咋了?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心里再痛苦,他也多少有些逆来顺受的感觉,因为这就是正常的啊。 人学习痛苦,考试痛苦,挣钱痛苦,但凡是进步,是获取,就没有不痛苦的。这痛苦是对好处的预期,是一种长期的投资,是为了来生超脱今生的苦行,“尘劳迥脱事非常,紧把绳头做一场”,这不就是人生的真谛? 可王岫呢?王岫算什么?王岫有什么?和他在一起,陈子芝能得到什么?倘若痛苦是一样的,那王岫凭什么和顾立征比,他配吗? 他这么可能会爱上王岫呢?! 陈子芝越想越笃定:他要爱也只会爱顾立征,王岫——王岫最多就是个奸夫了,有奸无情,他自己说的。哦!难怪他要这样说了,原来他比陈子芝更早看到了这一层,倒也识趣,知道他们不会再有什么别的可能。 陈子芝的念头前所未有地通达镇定,情绪竟似乎是近年来难得的清晰,他以一种豁出去般的心情仔细打扮,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从中看到宛若新生般的坚定。好像持了新戒的僧侣,在人间红尘之中,获得了新的力量,也有了新的戒律规范,因此精神面貌格外的肃静整洁。 还想拉扯?今晚就让所有人看到他铜墙铁壁的力量,陈子芝雄心勃勃,他的自信也有来源:他母亲就是个成功的感情投资者,从小言传身教,陈子芝在为人处事上还是有一套的,没吃过猪,难道还没看过猪走路吗?至少那股子稳坐钓鱼台的淡定,他已经找到一点感觉了。 “走吧,去吃饭的地儿。” 洗个澡换个衣服的功夫,他已经俨然变了个人,容光焕发,虽然是素颜,但双眼亮晶晶的,精气神比刚才都提了一层。好像一根无形的线,提溜着陈子芝的脊背,让他比之前更挺了几倍,笑吟吟的竟散发出贵族特有的矜持,那种因情绪常年不稳定而徘徊不去的幽怨emo,竟消失无形。 这样的陈子芝,让张诚毅异常吃惊,不断回顾,想要问又不敢开口——主子支棱起来,管教嬷嬷张妈也不敢爬到头上指指点点了:“好……好。” “珠姐——amy姐,bebe姐!亲爱的好久不见!” 饭局成员也都注意到了陈子芝的改变,并且感到相当的诧异。除开非常熟悉的amy之外,珠姐甚至暗地里对张诚毅比了个询问的小手势——怀疑陈子芝刚才回家休整那段时间嗑了。 “别——我们芝芝连烟都不抽。”amy撞了珠姐一下,两个人低声八卦了几句,都是在看张诚毅,大有找到机会要盘问一番的意思。 陈子芝知道她们在怀疑什么:都在想他是不是抓住空档,和王岫去寻欢作乐了。不过,他不在乎这些,抓住机会,在dew面前大献殷勤:“亲爱的,我现在真的非常期待活动,刚才我一直在回味下午的照片,那条项链真的让我与众不同。” “它确实非常合适你的气质,那条项链的名字叫孔雀——非常骄傲的孔雀。”dew和陈子芝可以无障碍交流,很显然他因此对陈子芝更加偏心,毕竟这在国内明星中算是出众的学识了,“我认为你和这条项链非常的相配。” “没有受到低血糖的影响?确实,可惜我们每次相见,我都在严格控制体重。否则或许你不会这样说,或许你会觉得这条项链相对我本人来说,还有些内敛。” 陈子芝开了个玩笑,dew也极为捧场,他看着陈子芝的眼神相当的欣赏——也有一些迷恋,很明显,他喜欢陈子芝的长相。虽然没到突破职业操守的程度,但有些时候也会为他美言几句。 “你们都选了合适自己的首饰,你和岫。”他告诉陈子芝,“你们都是非常好的模特,审美也一样好。” “如果我不是更好的话。”陈子芝笑吟吟地说,这时候王岫进来了,大家都站起身迎接,只有陈子芝按着桌子,没有起来,只是扭头看着他,“——我觉得我更好。” dew因为这可爱的骄傲而大笑起来,摇着头对陈子芝摇了摇手指,和王岫握手重新寒暄:“岫,这里有个人说他能把你给比下去。” 王岫随话声看了看陈子芝,陈子芝冲他露齿而笑,眼神却非常的清醒,提醒自己不要传达出任何情绪——事实上他也做到了,他发现只要想清楚了,他的确可以不因为王岫而产生什么情绪。 看吧!谁说他爱上王岫了?张诚毅根本乱讲! 陈子芝对自己非常满意,也主动伸出手和王岫握一下:“王老师——我们每个人都更爱自己,这也没什么错,是吗?” 王岫盯着陈子芝看了一会,唇角翘了一下,他给陈子芝一种感觉:他看明白了,但没什么反应。“当然没错,我也觉得陈老师的审美更好,我的大概就差一点了。” 话里藏了钩子,别人听起来是谦虚,是对陈子芝的让步,但知道他们关系的人,就听出来王岫意有所指,其实还是在奚落陈子芝。amy、bebe、珠姐,眼睛咕噜噜,来回在两人中间看。陈子芝对王岫龇牙咧嘴地笑笑,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他的心情依然很愉快,越是发现自己的情绪其实可以不受王岫的影响,他就越沾沾自喜。 看吧!他可以办到,哪有那么多不由自主啊,只要想明白了,就可以做到啊——问题的核心就是,他根本不可能爱上王岫!想明白这点,就没有任何疑问了! “王老师的审美当然也好了!”他甜甜地说,比了个手势,示意王岫去坐dew和珠姐中间的主人位。当然这个位置在今晚来说,是更适合陈子芝的,今晚amy是组局的一方。大家一阵互相客气,最后决定混着坐,三个外语最好的人陪dew坐在一侧,bebe同dew是老友了,她反而坐了计划中的主人位,dew和珠姐两人坐主宾、副宾位,陈子芝和王岫在dew下手,amy来陪珠姐。 至于张诚毅、小马,他俩肯定坐传菜位。今晚文静要陪顾立征开会,来不了。还有一两个bebe、amy带来的时尚红人与编辑,都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也识相地寻找话题,活跃着饭桌上的气氛。 这次宴请,amy是按照dew的要求,找了一家二环内的胡同官府私房菜,屋舍空间较为玲珑,大家坐得也挤。不过,陈子芝规规矩矩,虽然相邻而坐,但膝盖、手肘都收敛着,和王岫没有相触,肢体上反而有点儿疏离礼貌的味道。王岫看了他几眼,并未发表任何评论,也跟着收敛了一点儿。 这微妙的肢体语言,让amy等人大惑不解,要说两人在刚才几小时内吵架了,陈子芝表情也没有丝毫不对。这一位可是恋爱脑上脸的典型,就刚才一下午的表现,已经是最好的例子了——哪需要言语啊,有眼睛的人看了谁不懂?这就一小会儿,怎么就又变了个人? 第193章 要说吵架,那他更该上脸,要说两人做了,那这会儿就更是藏不住的如胶似漆了,要说突然间就分手恩断义绝了……就这么一两个小时的空档,来得及吗?就是光速也得有个撕扯和整理的时间吧。 看不懂,两个人都看不懂——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这给心比女人心还难测,更何况还是两个演技出色的大美人,简直就是难测的幂次方叠加。amy和bebe交换几个眼神,放弃解读同事八卦,开始尽职尽责地帮老板们履行责任,盘活饭局。 这种工作饭局,不能没有,但也往往乏味,尤其是活动前的饭局,明星为了状态都在节食,吃不了,喝不了,大家都得陪着不喝酒,就更加无聊。要说八卦吧,dew是外国人,内娱的八卦他不懂也不感兴趣,大家只得说些时尚圈的资讯,聊些淡话。 把菜上完之后,明星走了,再看看dew要不要去会所续摊——他要愿意去,到会所里气氛才能热闹起来,不过这就和陈子芝、王岫无关了,是amy的活。小马虽然也在,但明显王岫方对谈不谈得下代言、赞助,是佛系态度,amy这边的进取心要更强得多。 要不是陈子芝从怠工转向勤政,这次饭局原本会更难熬。因为虽然品尝地道美食,是dew自己的需求,但显然他对官府菜适应不良,菜上了两轮,他动得都少,夸奖也浮于表面。大家只好以聊天为主,很快,原本不多的话题便更有告竭的危险。还好陈子芝能侃艺术,和dew聊起这几年欧陆崭露头角的艺术家,虽然话题艰深,除了王岫,别人难以参与,但至少甲方是感到投入且愉快的。 死丫头,说他不行,关键时刻还挺支棱……amy也松口气,集中火力和珠姐聊。伺候珠姐要简单得多,给嘛,坐在一起聊八卦就够了,几个人凑在一起,随时拿出手机翻阅朋友圈,小声说大声笑,氛围非常融洽。很快珠姐“哎哟”一声:“呀,你们看虫虫的朋友圈——这装潢好像啊,等等,他今晚别也在这家吃饭吧?” 他立刻点赞留言私聊一条龙,没多久,包厢门被叩响,几个人走了进来:“好巧啊!天,amy——bebe亲爱的,你明天来不来——你来嘛我都想你了——芝芝,岫岫!宝贝我好想你们啊!还有这位是——” “冲!想死你了!来来来,我来介绍!” “dew,他是时尚大典主办杂志的总监……” 包厢内顿时充满了一派热闹的寒暄,amy冲上去展开拥抱社交的同时,陈子芝也低声向dew介绍来宾:“好巧,今晚我们居然就在一家私房菜吃饭——” 他的眼神落到了“虫虫”身后的几个客人身上,顿了一下,“和他一起来的,都是后天盛典的嘉宾,庄霂、胡青……还有——秦非凡先生。” 他和秦非凡的眼神,在空中碰到了一块,陈子芝扯开唇,假假地笑了一下,对方脸上也充满了过分热情的假笑。 陈子芝自言自语:“看来,今天的确是充满了巧合和缘分的一天。” 第127章 并不在意 “珠姐,亲爱的,我们这是——半年?不对,多半年没见了吧?上次见面是不是还在巴黎啊?” “岫老师——哇,来抱一下,我们这个是真的太久没见了。” “也不久,上半年其实见了一面,但没怎么聊——” “芝老师,岫老师——珠姐——这位是——” 时装周也好,电影节也罢,对于圈内人来说,的确是个叙旧的场所,也往往能开拓人脉。别看主办的也算是《尚舍》的竞品杂志,但虫虫等人一进来,笑脸相迎,连bebe都照顾得到位,要不是屋内空间不够,大多人也都要起身相迎,屋内会非常热闹。 现在,条件有限,坐着的人只能在座位里站起来,该拥抱的拥抱,该握手的依次握手,服务员机灵地从另一间屋子取来各种酒饮,预备着一会的互相敬酒。虫虫特意过来先从dew敬起:“上回好像在苏富比的一个酒会上见过,正式认识一下,以后就是朋友了,非常荣幸认识……” 算是给足了dew面子,虽然外国人对于这些明星都感到很眼生,但他知道虫虫的身份后,也表现得相当商务,举杯和虫虫共饮。虫虫作势要干掉杯里的红酒,被amy拦住了:“宝贝儿,喝一口就行了,你这样打通关,明天还起得来吗?” 很奇怪的是,不论性向、阶层、工作,国内的酒局都有很相似的地方,譬如都要用豪饮来表达结交朋友的诚意。哪怕虫虫这样的精致名媛给,在国内做久了也难免染上这种江湖气,不知道是不是和各品牌的营销总监坐下来喝酒喝出的习惯。陈子芝冷眼望着他后头那几个执杯微笑的精致面孔:这会儿,他们也只能在虫虫身后做个默然陪喝的跟班。如果虫虫喝完,敬酒方这边都跟着喝完的话,这么一桌人头喝下来,再加上之后单独敬酒的量,本来为了活动就要节食,胃里没什么食物,今晚怕不是有喝出胃穿孔的危险。 也没有办法,为了出头上位,就得这样拼,拼的就是别人办不到,你办到的那股狠劲。虫虫这里,不顾amy的客气,一仰脖还是干了半杯红酒,庄霂、胡青都跟着呷了一大口,秦非凡一咬牙,跟着干了半杯,倒是把dew吓着了,问陈子芝:“我该喝多少?” “想喝多少都可以。”陈子芝笑着说,“我们大家都是能喝多少,随自己高兴。” 话虽如此,但dew明显还是被打动了,他冲虫虫举了举杯子,也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虫虫很满意,掏出手机就来加联系方式,搞到了这个最宝贵的人脉。他回过头,借着加酒的机会瞟了瞟几个跟班,见到秦非凡的杯子也空了,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满意。又扬起笑脸敬珠姐:“我跟着主人敬,这两位都是贵客,先敬!” 眼光也是真够刁精的……陈子芝心下嘀咕,见秦非凡等虫虫注意到他的杯子之后,才请服务员加酒,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非凡哥喝得这么痛快,为的根本不是dew,dew常驻欧洲,所代表的高级珠宝资源,是现在的他根本够不上的,他这是为了讨好虫虫……看来,l家高定,可能是虫虫的面子帮他借到的。 至于说怎么能让虫虫动用自己的面子,那就不好说了,为了上位,非凡哥一向是很拼,谁知道呢?陈子芝也不想恶意揣测,但反正他知道,虫虫能在时尚杂志坐稳主编的位置,也绝对不是什么痴情善茬。 “芝芝——”虫虫敬了珠姐之后,再敬王岫,这才笑眯眯地来敬陈子芝,“前阵子听说你受伤……” 他也是有本事的,虽然是时尚界这边,但对明星的动态了如指掌,拉起家常来很关心的样子。陈子芝强装笑脸,和他应酬了几句,虫虫握着他的手不放,已经从热情到有点儿失礼越界了——不放也就算了,他还捏了几下。 “啊,胡姐,我来帮你翻译吧……” 虫虫敬完,该轮到胡青了,胡影后和冯芸不愧是旗鼓相当的对手,两个人的英语都不好,这么多年下来也没学到流利。王岫在陈子芝身边帮她和dew翻译,似乎根本没注意到陈子芝这里的交流——才怪,陈子芝根本不信,王岫的观察力和他一样好,都是眼观六面耳听八方的那种。更何况虫虫是gay,将心比心,如果有个给跑去接触王岫……不,跑去接触顾立征,陈子芝也会从头注意到尾的。 故意的吧,玩疏远? 不能翻虫虫白眼,他迁怒于王岫,仿佛嫌他太过靠近自己似的,往那边翻了一记眼睛,又挪得远了一些,借机把手抽出来:“少喝点就行了——喝一口就够啦,我这过敏呢,刚打了针,今晚不能喝酒,只能陪点白水——” 虫虫借着这句话,也就真的呷口酒算数,表面上笑容殷勤,按着陈子芝的肩膀,和他又说了一会话,才去敬bebe,实际上陈子芝心里有数:他组的局,虫虫鸠占鹊巢进来社交了半天,先去敬了三个在他眼中更加重要的人物不说,到东家这还直接减配,这是根本没看得起自己,占了便宜还卖乖。 有什么办法?虽然陈子芝可能是在座所有人里最能给杂志带销量的那个,但虫虫就是看不起他,更愿意舔dew、珠姐,甚至是王岫,这就是无形的江湖地位在起作用了。在这个圈子里,能闲云野鹤的人必定有极为强大的内心,或者干脆从不出门社交——甚至只是一个简单的工作饭局,都会随时变成无形的竞技场,一切势利眼用最真实的踩低捧高、媚上欺下来告诉你,你要一直一直往上爬,否则就只能被踩在脚底,被如此当面羞辱,还要笑脸相迎。 也不是没有混得更差的人,跟在虫虫身后的庄霂、秦非凡就是很好的例子。胡青敢单独来敬dew,他们就只能跟着虫虫先喝一轮,再找机会自己敬,陈子芝虽然被人踩了,但也可以通过踩他们来获得一点安慰。 在这样有毒的交际场里,人性的恶犹如短视频带货中的那个橙子,恶意犹如汁水,轻而易举便汩汩不断地流着。对于一些人来说,甚至轻轻一挤,就好像插了水管似的,一下把恶意喷得老高,溅了自己一脸,把面孔染成了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样子,不断地告诉自己:爬得更高,把所有人都踩下去,当你从高枝上被扒拉下来,这里所有可怜人,都是你的下场。 第194章 看吧,又一个绝不能和立征分手的理由,得到立征,就意味着永远站在顶端。陈子芝在心底不断告诉自己:你是对的,你压根离不开顾立征,只要跟着立征,总有一天,你能让虫虫趴在地上学蠕虫喝酒给你看—— “芝老师,下次有机会咱们能合作就好了。” 庄霂挤过来寒暄,打断了他的思绪,刚才他是完全跟着虫虫喝的,虫虫喝了一口,他也喝一口,只是大一些。陈子芝对他回以一个假笑,也喝了一口水。 “芝芝——”秦非凡在他身后,他就更拼了,还是很扎实的半杯酒,还是一口干光,岔了气咳嗽了几声,大家连忙给他拿纸巾,忙叨了好一会。秦非凡放下杯子,清着嗓子对陈子芝亮了一下杯子,他的表情是很老实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可怜,意思也很明白:给陈子芝赔罪了,希望能揭过之前的那点风波。 说实话,对这件事,陈子芝从来没有很放在心上过,这并不是他的什么困扰,假使他这几天心情好——或者说,不妨进一步假设,假使他上周睡到了王岫,而不是得了个有奸无情的考语,铩羽而归,说不准今晚他都让秦非凡如意了。应酬场合嘛,面子上过得去,之后还怎么来往,那不也是陈子芝一句话的事? 但偏偏,这几天,尤其是今晚,他的心情虽然清晰稳定,但也并不能说有多明媚满足,没见到王岫还好,和王岫隔邻而坐却毫无交流——这样怪异尴尬的情况持续得越久,陈子芝心里就越是隐隐地有股子别扭劲儿,他好像似乎也喝了一杯恶意的汁水,这会儿禁不住地从他的口中往外流:凭什么?秦非凡吸血完,喝杯酒就算完了?这架势,好像他不给这个脸,还隐隐成了反派似的? 一个他,一个虫虫,这哥俩打着配合,跟他玩gaslighting呢,不想发火就得生吞这块臭肉吗?陈子芝倒不想如他的意了,他也举起杯子,向秦非凡敬了了一下,很亲切地笑了:“喝这么急干嘛啊,非凡哥,知道你海量,可还是少喝点吧——” 看来,两个人的心结算是解开了?bebe、珠姐等人都在隐隐关注,也诧异陈子芝会这么简单让秦非凡过关,连秦非凡好像都没想到,好运会这么简单地降临到他头上。就连王岫,嘴上虽然还在帮胡青翻译,但眼神也投了过来。陈子芝侧脸感到一阵烧灼,松果体也痒痒的,他就知道是王岫在看他了。 这会儿你知道看我了? 他先又送过去一个嫌弃的白眼,注入情感之浓,甚至比对秦非凡的厌恶更深,随后才转回来笑吟吟地对秦非凡说:“明天还有活动呢,喝太多酒也不行,妆造效果都不好了。将来什么时候不能喝啊?大把机会——到时候,我拉立征一起,咱们兄弟几个好好喝!” 乍听之下没有任何问题,热情洋溢的邀约,细品之下却全是阴阳:明天有活动不能喝,将来什么时候都能喝——将来再也没有活动了呗? 秦非凡看着爷们,其实是个有心人,在他听起来,这等于是把话给挑明了,前段时间的第三性风波,就是陈子芝的手笔。陈子芝在话尾直接把顾立征突兀地拉出来,真当是提携兄弟和顾总认识?这是直接在告诉他,这事就是他通过顾总的报复,而且——还没有结束! 话说到这份上,图穷匕见,和直接翻脸也没什么区别了,秦非凡的眼神暗了下去,但却反而很冷静,没再纠缠作态,而是简单地说了句:“这可是你说的,那我等着啊!” 算是把场子圆过去了,也接着了陈子芝的画外音,没有露怯,大家不管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都跟着笑,丝毫没有异样。虫虫又去敬了amy一杯,便拿着酒杯站在amy身边和她闲聊起来。庄霂、秦非凡赶紧拿着酒杯,把握机会去和dew、珠姐单独敬酒,也不论顺序了,哪个有空就敬哪个,一通乱敬,餐桌气氛非常热闹。庄霂来敬陈子芝第二轮,又和他提合作的事,还说要一起打游戏,两人闲聊得久了些,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秦非凡没捞着空当,也没再敬酒,一帮人便告辞了。 他们走了以后,屋内总算清净了一些,但酒局气氛渐起,dew的酒瘾被喝出来了,开始主动现学现卖,到处敬酒,其实主要目的是自己喝,很明显这个局持续的时间不会太短。王岫欠了一下身,告辞出去像是要上洗手间,陈子芝并不注意他,但门开时,隐约见到回廊深处还有个人影站着,见到王岫出去,明显是往前迎了几步。 看身影不像是带路的服务生……倒有点像是…… 陈子芝这下有些留心了,一时涌起诸多猜疑诸多念头,轻而易举地便找到了充分的理由,和dew打了个招呼,也是借故离席,蹑着王岫刚才行动的方向,悄悄追了过去。 第128章 觊觎我之盘中餐 “岫哥,你是了解我的——这件事我的确心里有冤屈……是我用人不当,但也想有个解释的机会,我这个人,不善言辞,很多时候,受了委屈也都是往肚里咽……但今天这个事,我是真的不服,关键是芝芝对我有误会,这个偏见我受不了——” 这种小四合院改建的官府菜,人均都是两千往上走的,在如今的大环境下,工作日不说门可罗雀,生意也并不是很红火,今晚似乎就只有这么两三桌客人。穿过月门,抄手游廊随便一靠,影影绰绰的灯光下,哪里不是谈心事的地方? ——当然,要窃听就更容易了,王岫和秦非凡选的这个跨院,那两个包间今晚都没人,院子里路灯都没开,只有隐约的园艺灯,哪怕就站在五米开外都不容易被发现。再加上秦非凡已经有了点酒意,更是全没留心,絮絮叨叨,抓着王岫只是诉苦:“这一刀是真的往心窝子里捅的——伤到我了啊,岫哥,我就觉得,心里是真的过不去,他怎么能这样对我呢?” 这是唯恐王岫心里还不够舒坦吗?居然还要亲自向他展览一下自己被害得多惨?陈子芝一开始甚至以为,秦非凡还是发现了背后整他的真正推手,过来求饶的呢。听了一会儿才明白,恐怕非凡哥是真把所有账都算在陈子芝头上了,这是找王岫诉苦卖惨来的。 “嗯。”王岫的回话很简短,但态度不错,没有不耐烦的意思,是他平时挂出的那张云淡风轻、上善能容的人设在延续,“这段时间,围绕你,的确有一些争议,平台方面,也有一些顾虑,这些我也都听说了。” 这是隐隐在鼓励秦非凡仔细说。秦非凡虽然醉了,但还没完全失控,还知道看脸色,得到这个机会,这才絮絮叨叨,细致地诉说来龙去脉:“真是一笔糊涂账,无从说起——当时我想转赛道,从电影转去电视剧,工作室缺个运营,我还请芝芝给我介绍呢。 “当时我的那个运营,是外包的,我也不太满意,芝芝说,他说他也不管这些,都是他的经纪人和助理在弄。我想成啊,amy姐嘛,我们够不上,诚毅还是加了联系方式的,我就让我经纪人去问了诚毅。诚毅给介绍了一个运营来,说是也在博鹏做过…… “我们这么小的庙,新媒体运营纯粹一盘散沙,根本提不起来,博鹏出来的,这就是香饽饽啊!我就把微博账号什么的都交过去了,也给了预算,100万——整整一百万那!我说你怎么花我不管,我也不问,这些我也不懂,我只要看个结果,数据有没有提升,能不能在平台那里过关就行——岫哥你也知道,平台那里现在都很看数据,数据不过关,整个项目都没法往高里评级,现在哪条赛道都难那……” “你这个年纪,平时也应该多玩点新媒体的,本来就是媒体圈的人。” 王岫的声线很冷淡,似乎也有点儿数落秦非凡的意思,但就是这样,才透着亲近,真要是那种人抬人高,满嘴花团锦簇的安慰好话,反而才是见外。那就说明根本没打算为秦非凡解决问题,事实上,他肯站在这里,听秦非凡胡话连篇,就已经是个很明显的信号了。 秦非凡被奚落了,也丝毫都没有生气,反而更加急切:“是啊!我也知道啊,岫哥,我这下是真吃亏了——可都这样了,再怎么后悔也只能自己扛着。那会儿我拍戏呢,也是在出外景,一天有信号的时候都少,偶尔看下微博,看那个热搜词,我觉得不对劲,就去问那个女孩子,她怎么说的? “她说,都是说好了的,她是诚毅的熟人,和博鹏那边都打过招呼了,知道是怎么回事,都是答应了的。这种事都是说好了,也是为了热度,双方都有好处。 “这饭圈的事,我也不懂,稀里糊涂就让她去操作了。也怪我,想着要和芝芝打声招呼的,拍戏实在太累,起早贪黑的,竟就忘了!” 他像是也觉得这话有点儿牵强,着急地拿出手机,要给王岫看聊天记录,往他面前一窜,都快挤到王岫胸膛里了,“你看,岫哥,这都是当时我问她的,聊天记录都在的!” 陈子芝本来站在月洞门另一侧,这会儿也不由得探出头,仔细打量那交叠在一起的身影。手机屏幕反着青白光,隐约照出的姿势格外引人误会,不知道的,还当王岫都揽住了秦非凡的腰。 第195章 “哦,还真是,你是问了她。”王岫的洁癖这会儿好像也不见了,刚喝了多半斤酒的人,往眼前凑,也不见他闪避,“她人呢?” “离职了——出了那事之后,我们也都慌神了,小门小户,没经过事情,知道肯定有人整,不知道是谁……” 秦非凡的语气也低落了下来,“我经纪人说,会不会是芝芝那边……我还不信,我说我和芝芝不是兄弟吗?不至于的。他说,其实他早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微博上那些话,有的很不好听,我这么一听才知道,坏了! “把她叫来问,才问几句,她就哭了,说什么,这也都是我们允许的,既然这样怀疑她,她就不干了——岫哥,你说这事有这样的吗!人这就跑了!联系方式都拉黑,微信号也加不上……嗐!你看这事闹的!这下搞得,我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芝芝解释了!试着联系了几次,他也都淡淡的。我觉得,这事各方面我也是很受伤,吃了个大亏,又丢了个朋友,其实我们俩挺聊得来的——” 这话说得,也是声情并茂,就差声泪俱下了。陈子芝发现秦非凡的确是个演技派,硬实力在此刻展露无遗,就连他都有点怀疑自己了:难道这一切全是他做的?睚眦必报、心胸狭隘,产生了误会立刻迫害无辜人士的,是他。得了所有好处,却总是被坑害的,是秦非凡? 还以为只有他把这套白莲花的思考逻辑玩得这么溜呢,原来非凡哥也是不遑多让,看来,这套思维方式不是给的专属——哦,不对,非凡哥别看一身直男味,私下却是第三性女孩的爱用者,也算是赶了时髦,不能把他当成简单的直男了。 秦非凡的这套把戏,陈子芝都看得穿,王岫在他看来更不用多说。但是,也不知怎么回事,陈子芝发现,王岫的精明厉害,好像专门用来对付他了,面对外人竟很容易坠入套路。他竟跟着秦非凡叹了口气:“这该怪谁呢?芝芝的性格,你该也是有感觉的,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嗐!咋说呢。” 这两个人一起内涵陈子芝,算是找到共同语言了,秦非凡也是满含心酸,一腔热泪的语气,“也能理解吧,他家里条件应该顶好,入圈就红了,不像咱们,也是摸爬滚打起来的,他……每部片都是名导大制作,大家给抬轿子,都让着——岫哥你和他拍了小半年的戏,感受——” 王岫笑了一声,这笑声本身就是答案了:“你说呢?” 秦非凡也跟着笑了,两人充满了心照不宣的味道,秦非凡掏了烟出来:“万宝路——不是什么好的,不嫌弃?” 王岫不置可否,秦非凡把烟送到嘴边,他矜持地叼了。秦非凡要给他点火,他又把烟取了下来:“说了这些,你的意思,我也明白,其实你之前在微信里也表达得很清楚。 “不过,我没明白的,是你的诉求——你是想让我帮你解开这个误会?” 他讲话有点儿锐利起来了,这是王岫开始认真谈正事的表现。秦非凡不敢怠慢,靠得更近了些,以一种近乎哀求的倾诉口味,絮絮剖白自己:“我也是几个希望,一个是盼着您和芝芝交好,能帮着说几句话。毕竟,你们这不是又要开个新项目了,你还是他的制作人——” 王岫打断了他:“制作人也分情愿不情愿,也分是金主钦定,还是自己找的主演。” 他冷笑了声,“你第一天出来混圈?” 他和陈子芝的关系,其实各方面线索都指出得明显,虽然走得近,但绝不能算是和睦。今晚两人泾渭分明的肢体语言也好,陈子芝丢去的白眼也罢,哪怕是从江湖传言和利益纠葛来说,交恶也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秦非凡连声应是:“确实,确实,是我想得少了,芝芝那个性格——也就是顾总撑他,不然……他恐怕是走不到这么远。 “那,岫哥,我是想,不行的话,顾总那里……” 他讷讷问着,一副任人揉圆搓扁的卑微模样,“听说您也挺能说得上话——” “立征啊——”王岫的声调拉长了,“他从前是听我的,可这会儿,有了子芝,就不一样喽。” 黑暗中,看不出秦非凡的表情是否失望,但陈子芝倒知道,王岫绝不会就此回绝。果然,王岫话锋一转:“虽说不知道这情分还剩下几分,看在咱们多年相识的分上,帮你美言几句,也不是不行,可是——” 他的语调扬起来了,望着秦非凡,陈子芝都不必亲眼看见,也能想象出王岫那似笑非笑的睥睨神色:想让他帮,不是没门,不然,他也不会听秦非凡絮叨这么多了。会听本身就代表有戏,但,也要看秦非凡怎么开价了。就两人这点塑料的情谊,这么大的人情,难道秦非凡卖几句惨,就想白嫖吗? 黑暗中,秦非凡短暂地沉默了片刻,陈子芝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行动非常果决,果决到陈子芝很难不认为这是他早有的预谋。 “说来的确难以启齿,可确实,现在我也算是在人生低谷吧,转型也没怎么成,还没站稳脚跟,又遇到这事,想求人能高抬贵手,让我混口饭吃——就是混得好的时候,也是个小人物,现在更是不知道拿什么来报答恩人了。 “打小入行,就是无依无靠,也没什么贵人相助,是个笨孩子,学习说不上好,演技普普通通,往前冲全靠的这张脸……” 秦非凡捻着王岫指间的那根烟,拽着前头的部分,轻轻上提,把细长的过滤嘴重新递到王岫唇边。王岫似乎睨了他一眼,还是张嘴叼住了,因为接下来,黑暗中火光一闪,接着是烟头明灭,秦非凡为他把烟点着了。 “借个火?”秦非凡的声音压下去了,但其实,并不用语调暗示,意思也早已昭然若揭。 陈子芝瞪大眼睛,犹如被雷劈过,动弹不得。在越过阈值反而成为一片空白的情绪浪潮中,眼睁睁地看着秦非凡也给自己叼上了一根烟,侧着脖子,往王岫倾身过去,遮住了他的面孔。从这个角度看去,说他们在偏头接吻——也没有任何问题。 第129章 捉奸成双 “借个火?” 在朦胧灯色中,男人的下颚线条显得很坚毅,若隐若现的胡茬,更为他增添了几分阳刚魅力。他身上并没有酒臭,而是清爽好闻的香水气息,此时被汗蒸腾着,带了一点点个人的体味,混合出暧昧暖热,让人浮想联翩的潮湿香气。一点儿烟味、酒味,恰如其分,和黑暗中闪烁的香烟红点一样,气味本身就是含义丰富、精心打造的邀请。 “借个火?” 男人的脸一点点地靠近了,这是个可以轻易接近的距离,只要一伸手,就能揽腰入怀,被大小屏幕永久记录的美好肉体,将成为完全开放的盛宴,可用各种想象力肆意玩弄,小麦色的躯体上,或许还有明显晒痕,挑动床伴格外高昂的兴致。一看就知道,这是个精心维护身体的,把一切细节都打磨得精致,最终呈现出深思熟虑后的粗犷的男人。 色相不但是他谋生的工具之一,更是他的利器,在恰当的时候,将成为他跨越阶层的最大凭仗。高阶的捞男和捞女一样,永远不会直接呈现自己的目的,看起来往往和本色背道而驰,捞女永远人淡如菊,而捞男也呈现出一副不拘小节的直男模样,他知道,这样才能迎合金主最普遍的口味。 王岫的睫毛闪了闪,他并没有阻止秦非凡的靠近,任由他在自己的烟上接了火,深吸一口,双眼大胆地直视过来:烟总是很暧昧的道具,迎合了人类的口欲,有时也是权力的象征。秦非凡可以这样用力地借一口火,吸到两颊凹陷,几乎真空,那么,倘若是更粗一些的权力呢?被这样吸吮的感觉,是否也会很特别? “哥——” 秦非凡说,稍微拿开了自己口中已点燃的香烟,声音低哑,眼神火热,他想要更靠近一些,但又被王岫口中的烟给阻住了。王岫没有什么反应,仍然是平静地垂眸审视着他,从头到尾,他都惜字如金,态度保守冷淡,透着居高临下的矜持,但却又不至于冷淡至拒人于千里之外。亦似乎释放着信号,令对方知道自己可以继续试探——上位者还没有被打动,但你也还有机会展示更多。 直接亲吻,会显得过于主动吗?或许可以再直接一点——秦非凡的眼神往下溜过去了,王岫的皮带就在触手可及之处,甚至也可以不必解开皮带,只需要拉开拉链。有时候,最简单最下流的方法反而最奏效,大人物就喜欢看到光鲜亮丽的明星,做出和路灯下揽客那些最下流最廉宜的人一样的行为,这会额外让他们感到权力使人折堕的快乐。 但也有一些人,喜欢难以得到的感觉,那种软中带硬的蹂躏感,即便是为权财折腰,也还想为自己保留三分尊严——这三分尊严不是底线,而是给金主留下的最后一件衣服,亲手脱下,参与感更强。秦非凡从下而上,揣摩王岫的神色,试图将他归类。但王岫的表情还是没有丝毫改变,他的双眼一向给人以深邃之感,犹如两泓幽黑深潭,此刻更加难以捉摸,似乎古井不波地倒映着周围的所有诱惑。 第196章 越是这样,就越是令人想要打破,秦非凡竟有些戏假情真。不过面对这张脸,他调动情绪也比从前轻易太多,他夹着烟深深又吸了一口,眼波转动间,把自己的急躁贪求压了压,思量着该用什么手段。可还没出招,身后脚步声响,王岫神色一动,面露讶色,往他身后看去。秦非凡心底咯噔一声,跟着也要往后看,但还没来得及,耳后风声一响,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一闪,倒是躲过了拳头,但耳边火辣,也是被擦破了皮,一阵发痒的痛。 “谁——你有病啊?” 什么气氛,全都没了,秦非凡捂着耳朵狼狈转身,烟也被打飞出去老远,转过身愕然发怒,这会儿端出明星的架子了,“知道我是谁吗,你——” 认清了面前站的人是谁,他一下哑了嗓子:“芝、芝芝——不是,我,我不是——” 陈子芝面色煞白,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看着倒不像是刚挥拳果断殴人的样子——更像是回魂夜踹了棺材板出来的男鬼,此时少了一场大雨,但他的头发也犹如被打湿了一般,更增失魂落魄。黑暗遮去了他半边容颜,他的话似乎也显得鬼气森森:“秦非凡,你害我还不够惨? “鬼话连篇,描补你那些腌臜算计——这还不够,你还想撬我的墙角?” 声量不大,都没什么中气,像是从嗓子眼上头逼出来的声音,弱不禁风,但却偏偏就是这样的语气,让人听了心里打颤。秦非凡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没心眼,连个初出茅庐的小运营都能只手遮天,揽去百万财权。倒是有句话没说错,摸爬滚打走到这里,他也没什么过硬的后台,凭借的除了这张脸,还有腾挪折转的处事功夫。像他这样的人,直觉非常敏锐,一听到陈子芝的话,就意识到自己今天可能有被捅的风险——现在谁给陈子芝一把刀,他是真能就手砍过来的程度。 最是这样平静的疯子不能招惹,情绪全都攒着,不通过尖叫发泄出来半点,憋足了劲儿就是冲人来的。秦非凡浑身汗毛直竖:“你误会!” 他摆手急促地解释,“我没想抢你的角——” 就算有,那也是下一步的事了,至少现在他可还没来得及。秦非凡说:“我刚只是和岫哥请教,想——想让你消气!对,想要消除误会!” “误会?” 陈子芝的声音更轻了,好像勾引着秦非凡靠近点,能更听清些,也便于他手里可能随时出现的小刀,直接捅进秦非凡的腰子。他向秦非凡走近了两步,秦非凡退了几大步,几乎摔倒在小径上,他狼狈地稳着自己,求助般看向王岫:这位大佛,依旧是那八风不动的样子,竟没有阻止陈子芝的意思,唇角竟似乎还挂了一丝浅浅的笑意——这是秦非凡刚才努力了许久都始终没有得到的东西。 “明天就是活动了。”见陈子芝的拳头又挥起来了,王岫终于开了口,语调一如既往的稳定,只是冷淡不再,隐隐透了安抚。 陈子芝脚步一顿,王岫转向秦非凡,赶鸡般甩了甩手。秦非凡顿时会意,翻过身连滚带爬逃出跨院,手忙脚乱,差点带倒路边的垃圾桶,一阵闷响伴着隐约痛呼快速远去,他跑远了。 跨院内,陷入一阵死寂,两个人谁都没有动弹,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对视着。昏暗灯光下,谁也无法通过视野确定更多细节,两个朦胧身影,像是暗海中的两座灯塔,如此沉默的互相瞭望,可以持续到地老天荒。所有一切无言的情感、质问、回答、试探、犹豫,还有那无穷无尽的、汹涌澎湃的,在两座灯塔前来回拍打着的——那不言自明而呼之欲出的—— 还要这样站多久呢?王岫今晚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说话了,他只是动弹了一下,将指间快熄灭的烟凑到唇边,吸了一口,那暗淡的红光又亮了起来。这一亮便刺激了那失魂落魄的男鬼,他以难以想象的高速,几步来到王岫面前,一伸手便将烟扯下,嫌弃地甩手扔到地上:“你还抽!还抽!” 今晚不杀个人,要平息心底这股劲儿是远远不能够的了,陈子芝泄愤地猛踩了好几脚烟蒂,石子路把他脚底硌痛,让他心情更坏。他的思考能力此时才逐渐回笼,半点不夸张,刚才那段不知长短的时间,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就是乘着那段功夫捅秦非凡几刀,他也是真的做得出来。 秦非凡从前做过的种种,都能当个屁放了,但今天这一幕,他记一辈子。陈子芝一向觉得树敌很无聊,可现在他才知道,什么叫恨而欲其死。他举起手瞧了瞧,指尖还在轻颤,所有词语无法形容他的感受:看到两个人的头逐渐倾斜了,重合着靠在一起;看到秦非凡退后一步,低头好像在打量王岫的腰胯;看到王岫眼帘微沉,估量着他,似乎是在掂掇秦非凡的性吸引力—— 陈子芝劈手把手机摔到地上,就这还嫌不够,左右张望。他现在非常想击打什么,而王岫实在是个很有诱惑力的目标,再不找点别的东西,他怕自己真就要和王岫打起来了——说实话,如果完全由着他的性子,他现在可能会把王岫活活打死。 “芝芝。” 王岫在说话,但陈子芝根本听不进去,他的手指曲张着,双目赤红:秦非凡,他不把他按死,不把他送进去真不算完,他怎么敢——怎么敢—— 他妈的!他回身一脚便要去蹬树,可身子一轻,王岫从背后把他双臂锁住了:“到车上去。” 他的语气是稳定而安抚的,收紧了怀抱,低声说,“车上东西多。” 陈子芝从未经历过如此严重的情绪失控,他心中的想法犹如暴风雨下的大海,无数礁石在风浪中沉沉浮浮,谁也不知道下一刻是哪一块浮出水面,这风暴又该怎么平息。那股尖锐的不悦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脏,随时收紧,带来窒息般的痛苦:王岫和秦非凡,王岫和秦非凡——但其实是秦非凡根本没那么要紧,重点是王岫,王岫和另一个人——竟交谈了!竟靠近了!竟没有去阻止另一个人的调情! 这怎么可以! 他想呐喊,想发疯,想要毁掉这整个世界。陈子芝不知道该怎么宣泄出这股气,就算把百万豪车砸成废墟,也是无济于事。但这股气在情人的体息中,竟又奇迹般渐渐降低了烈度,至少不至于完全毁灭了神智,也找到了一个出口。他挣扎着想要离开王岫的束缚,语气激烈起来,算是小声痛斥:“放开我!王八蛋——你怎么敢的——你就这么饿?连他你都吃?” 王岫没为自己辩解,只是承受着他那左冲右突的手肘。温热的,实实在在的,也有一周多没有触碰到的躯体,在他的宣泄中维持着坚不可摧的平稳,似乎能接住他的一切情绪。他也并没为自己辩解,只是简单地承认:“好的,是,好的。” “好尼玛啊!” 他的指控有多荒谬,陈子芝自己难道不知道吗?正是因为他也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怒火才会如此变本加厉,陈子芝的凌虐欲又上来了,他越来越用力地握着王岫手臂,几乎变成了掐,“你怎么敢——卧槽,你怎么能——” 甚至撂不下什么有创意的狠话!陈子芝的语言组织能力都破碎了,挣扎间解开王岫的手表就往地上摔,王岫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还把手递给陈子芝:“咬一口?” 陈子芝拉着他的手,对准虎口真想要咬,还冲他威吓般地亮出尖牙。见王岫非但没有抽手,还把手往他嘴里塞了塞,他张嘴咬下去的前一刻又卸了劲——“想得美!别想乘机骗奖励!” 会知道奚落人,也就说明这股子上头的情绪在慢慢过去了。王岫也笑了,这只手没被咬,他并不庆幸也不遗憾,而是弯起来刮了刮陈子芝的鼻子:“好了?” “好你个头!” 陈子芝还想撑着,可这会儿想想刚才的自己,也觉得荒谬,没忍住笑破了那股架势——还好王岫拦住了,还好他手里没刀,否则,最轻也是个社死,重了说他恐怕真要进去了。 搞笑不搞笑啊!这都啥玩意啊!他又好气又好笑,看着满地摔出的细小零件:他的手机还好,王岫的表是废了,百把万的东西,就这样一文不值。这个气生得好昂贵,根本全无道理,王岫和秦非凡——又怎么了?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就是和一千个、一万个人搞,又有陈子芝什么事情呢? 就在这一刻,在这个暗得只能隐约望见轮廓的院子里,陈子芝在发了大火之后那虚耗的疲乏里,终于失去了自我欺骗的动力——就摆在面前了,还能怎么办?他毕竟也还算是有一点点最基本的智商。 不需要张诚毅的恨铁不成钢,不需要顾立征的猜忌,不需要一切外力外人的怀疑,所有一切,难道还不明显吗?他难道还要催眠自己,假装漠视吗? 再也没有一点办法了,在如此鲜明的事实证据面前,陈子芝再也没有办法否认,没有办法逃避。只得无奈地向王岫求助,拉着他的袖子,犹如孩童般纯真地祈求着对全世界的解答。 “怎么办啊,岫帝?” 第197章 “我好像是真的爱上你了啊!” 他的声音并不算很大,但却又仿佛格外受到了天意的青睐,这一刻,云破月来,缠绵天际数日的阴云,终于破开了一线,月光柔弱地洒向人间。一阵风过,树影姗姗,摇曳可爱,小院中凹凸的盆景石犹如海中珊瑚,在这慷慨风月之中,波光潋滟,映在院内院外三道人影身上,衬出他们各自的思量。 在那一刻,所有人的所有感情,王岫微微扬起的唇角,陈子芝无计可施的郁闷,顾立征剧烈瞪大的双眼,似乎都一览无遗。可如此开悟,不过片刻,还没有来得及互相看清,这人间苦海中沉浮的孤岛们,便又随着乌云轻拢,回到了那一片朦胧而迷惑的暗夜中去了。 第130章 狗头军师金助理 “胡姐那边已经走了红毯了?不可能吧,这才几点,她不去晚宴了吗?” “哦哦,不是不是,假警报……一个很像胡姐的网红而已——妈呀,这个都邀的吗,胡姐不翻脸啊?虫虫的胆子也太大了!” 天公作美,今天既没有下雨,也没刮妖风,所有艺人都摩拳擦掌,下定决心从室外的红毯区,一路杀到盛典现场大合照,今天不艳压十几个人头,简直就算是几个月的努力付诸东流,活动方准备的酒店大堂,上上下下热闹过电影节时的停驻区:京城毕竟是媒体大本营,反正也没差旅费,各路媒体都乐意多带人,就算伴手礼有限,连吃带拿,卖工作证也是一笔收入。 “今晚的座位图什么的,难道没ppt吗?不会是到了现场引导吧,去年都有啊!现在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哇,那个是谁家的赞助?这么多保镖,一定是珠宝了吧?” “让一让,麻烦让让——” 被带进来的,说是各家的朋友、实习生,其实大多身兼站姐或代拍,这两种身份本来也就可以随时转化。明星有明星的江湖,站姐们在一起,拼的就是各种消息,这些站姐手机里什么都有,甚至连活动方的座位图都能搞到。就这么一张图,往外一放,足够八卦小组开几页的帖子来撕了。 这会儿大堂里云集了这些来路可疑,但个个精神状态非常自信的路人,身份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手里的镜头很真。随时随地拿起来一通枪击,对准每个画面首先就是存证,随后再来八卦:“谁家啊,六个保镖带保险箱……这是要出大货了吧?是哪个大花这么舍得下本?” “她们工作室把上辈子吃奶的劲儿都使完了吧……” “这不得艳压一条街的……哎?不对!”有人直起身子了,“那个带路的我认识啊——是陈子芝他们工作室的,他跳槽了?” “没听说啊,我们这有追岫色可芝的姐妹吗?你确定没认错人?” 在线下,问粉籍其实挺忌讳,反而都是路人聚在一起更好八卦:“我不是啊,不过我接过陈子芝站姐的代拍单子。你真别说……这人挺眼熟的,等下,谁拍到照片了?我问一下。” 片刻后,答案出来了,经过陈子芝站姐的金牌认证,这人还真是陈子芝的助理,而且目前依然在职中。这下站姐群轰动了:“喝!这个哥今年搞大动静?他是借了什么名表啊,至于吗?” 确实,时尚盛典,一向是女星的自留地,虽然男星粉丝也会给做数据,但说实话,男人的造型能翻出什么花头? 除非豁出去穿大裙子,否则注定沦为配角,就是借的首饰也是如此,很少有需要专门保镖护送的大货。小几十万的配件算是顶天了,名表再贵也就是两三百万而已,和上千万的大项链比,差距还是存在得很客观。大家围绕陈子芝的助理讨论了几句,想不出今年会有什么变化:“又不是什么毯星糊咖,这哥实绩那么强,后台也硬,时尚盛典随便走走就是了,国内的小场面,不用搞噱头吧?” “不知道,看他要不要和王岫雄竞了。他俩cp这么热,现在又要上新片,红毯肯定一起走吧,最次也得合照,他为了压过王岫也可能放大招啊。” 和专门蹲特定明星的站姐狂粉不同——那些人现在都在酒店外、红毯外蹲着呢,能傍上媒体人的这些,多少都有点半个脂粉的味道了,时机一到,摇身一变就进了哪个明星工作室,开始做助理、自媒体管理,正式下场做个脂粉头子。那种上岸做嫂子的,还修成正果结婚的都市传说不讲,直接联系到营销公司,给自认的对家上黑热搜,闯出大祸后一走了之——这样的事情是有的,不算稀奇,现成前段时间的例子。 要说钱,其实也赚不到多少,靠粉圈赚到海景房的也是少数,但她们也依旧乐此不疲,谈论起业界八卦的语气,完全以专家自诩。而且很热衷恶意解读艺人之间的互动,从玄学对打,到围绕金主的撕逼,就没有她们传不出来的八卦。谈到岫色可芝这种cp,只有一个解读:早就因为抢靠山而相看两厌了,炒cp那都是被迫的,什么因戏生情,都是cpf的yy。那些疯女人,追星不为了赚钱,真金白银哐哐往水里砸,就求个cp互动,都是一群不可理喻的茁壮韭菜。 “陈子芝这么浅薄的吗,他们都什么咖位了,还追求红毯艳压?不都是撕饼吗?” “饼有什么好撕的,戏路都不同,而且都是博鹏的人,估计还得被压着拍续集二搭……那也就是撕戏份,再撕一下红毯了呗。再说,您第一天拍陈老师啊?他自己的大粉都知道,陈子芝脾气可大了,追私根本不给好脸。他们家大粉都不敢自己追私,只敢找代拍,就这样还被送进去过几个。” “喝!人气不高,脾气倒是不小。” “还真当他多光鲜啊?也是一屁股屎,据说他真的是给,其实圈外有个男友的,是大佬。好像就是和博鹏有关……” 说到大佬的八卦,一群人声音低得不得了,窃窃私语:“早就听说了,据说岫帝也是这个大佬一手捧红的,他俩为了争宠,就前几天还打起来了……就在……胡同……私房菜……赞助商都在,秦非凡、虫虫他们都在,都看到了……” “真的假的啊?” 如此耸动的八卦,立刻让大堂里这些混圈妹兴奋莫名,尽管陈子芝和王岫都不是她们的本命——这些人的本命要有也都是流量圈子里的,但是,瓜谁不爱吃呢? “那就难怪了!那是要艳压啊,这口气都咽得下去的?” “那些cpf还嗑得要死,就前几天他俩从博鹏出来一车走。真是搞笑,谁知道是不是姐妹花开车给大佬送外卖啊?” “就是……嘘!他来了!他出电梯了!” 一群人立刻精神抖擞,转头摆出热切的粉丝神色:“芝芝——” “芝芝看这里!” “芝芝我是你粉丝!” 林立的镜头,配置甚至要超过正规军,长枪大炮对准了人群中央的陈子芝,闪光灯好像不要钱一样闪着,要不是正主带了墨镜,怕不是要被闪到晃眼,拍出高清黑历史丑照。不过,陈子芝身上并没有什么出众的珠宝,穿的也是简单的黑t加休闲裤,神色淡淡,嘴角往下撇着,好像心情不算太好。对这些闲杂人等一概没有搭理,在十几个跟班护送之下,登上酒店门口的保姆车,昂然而去。一群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走了?盛典不参加了? “应该是出去有事吧?” 临时爽约,概率太小了,看时间,距离红毯环节压轴又还有三四个小时,陈子芝要赶回来再做妆造时间也是够的,不过这种事也实在少见就是了。今天这时尚盛典就是他最大的工作,还有什么事值得明星本人特地出门跑一趟的?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猜出来,有人试探着问:“被王岫叫去洗脚了?” “真当江湖人人都是岫帝的洗脚婢了?” 众人顿时都是一阵大乐,嬉笑怒骂间,看陈子芝的助理也是把保镖们领出来上了另一辆车,才隐约意识到陈子芝恐怕不会再回来了:“啥啊,出什么事了?这都要开始了,是谁把这位给得罪了?” “看助理哥的脸色好难看啊……该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不知道……看外面,哇,一下走了好多人,都是追出去的——他一个破演电影的,什么时候……人气也这么强了?” “对啊……”大堂内的混圈姐们,揉着眼睛,拿出手机,傻傻地重新数了数出席名单里的流量明星,“该来的也都来了啊……” 她立刻找出了刚才抓拍的照片,截了缩略图,发了朋友圈:【111陈子芝时尚盛典独家生图可买断四位数带价来】。也是有感而发:“不行,这陈子芝真是紫微星降世啊?一部电视剧没拍,也能这么火了?” “难道,cp的力量真就这么大?可他和王岫还没怎么卖呢,这要是他俩营业了,那……” “他们会红成什么样啊?难道这些电影圈的糊咖,凭借着炒cp,一个个的,哪怕不拍剧,也能翻身……了吗……” “这件事绝不能善罢甘休!当我们谁啊!电视圈那些住标房的小流量吗! 第198章 “对啊!一定要追查到底——谁啊,想死吗?居然在房间里动手脚,那个马桶,一按冲水,污水喷到天花板了,你说这是意外? “对,我们现在已经上车了,后续那边是交给文静跟进还是怎么样?反正这事一定是要有说法的,影响实在是太恶劣了……什么,酒店想和老板直接通话?” 不同人眼中有不同的咖位,在混圈姐眼中,粉丝消费力严重不足,完全无法和流量相比的电影圈糊咖,这会儿团队却是在对流量们舔个不停的时尚主办方颐指气使,发泄个不停,更是毫不客气地把剧圈的流量男星打为“标房咖”。 “他有资格吗?简直是搞笑,明年如果还和这家酒店合作的话,真的不要再找我们参加了——你叫酒店不要和我们讲,去问一下主办方,谁泄露的房号,是不是主办亲自给出去的!搞笑! “吴崇这个主编不想干了是吧?知不知道我们老板多生气?你去问吴崇,房号是不是他告诉秦非凡的——” “是是是,真的不好意思,姐,这个事故实在是太大了,这个我们都知道……主办那边也听说了,非常震惊也非常抱歉……” 隔着电话那头,主办方可说是谦卑的回应,车里大家也都听得清清楚楚。作为主喷手,金助理洋洋得意,时不时把求夸奖的眼神投向amy姐,随着amy姐的指挥适当调整对话节奏,“衣服……还行吧,那总要修复一下咯。呵呵,不用了,换房间,换去哪里?标间吗?我们陈老师是这个咖位吗?” “总套啊,总套……那……” amy摆摆手,金助理会意,语气也立刻强硬了起来,“总套又怎么样呢?也不能帮我们把衣服变出来啊。这样,这个妆造地点,现在不需要你们再提供了,但是我们现在需要更多的妆造时间去弥补这个意外……对,出场顺序需要调整…… “行,那一会等你们消息吧。这件事我们还是保留往你们总部反馈的权利——” 挂了电话,金助理对amy姐比了个手势:“现在就等他们回话了。amy姐,你说他们会把我们调整到压轴吗?” “希望喽。”amy的语气有点保守,但也不是全无热情,“难是有点难……看怎么操作吧。” 对时尚方面的经纪人来说,撕出场顺序就是他们的业绩,甚至说演艺圈的地位有时候就体现在这些圈外人根本觉得没区别的小细节上。金助理眼睛一亮,和两个一脸无聊的男同事比,他真正燃起兴趣和热情了:“您是说……” 他顿了一下,很小心地瞥了前面一眼,改为口型,“带岫帝一起走压轴?” amy也点了点头:今天这盛典,光影后都有四五个,影帝不计其数。不管颁发头衔的电影节成色如何,起码人家有了是吧。陈子芝还一个都没有呢,他想独自走压轴,这肯定不可能,但如果和王岫一起,那就未必了。 本来,岫帝那边也不在乎这个,一般是不争的,只要不离了大褶子,主办怎么排怎么走。不过这回,陈子芝这边借着套房马桶意外,借题发挥,要拉他一起走压轴,想来那边也没有理由不配合。其实就是不走压轴,只是把位次往后调,也足够虫虫那边焦头烂额的了,也算是给团队出了一口恶气。 想得倒是很美,面子里子都有了,而且最妙的是,其实,除了纪书明被溅了一屁股之外,团队可以说是分毫无损——他们的家伙事还没从行李箱里往外掏呢。如果真能走压轴,那算是因祸得福,占尽了便宜。金助理一想到这里,也是双眸闪亮,不断给amy使眼色:那就这么操作呗,姐。 amy也给他使眼色努嘴:我也想啊,但要争取走压轴,前提是和岫帝一起,老板那里,你去说? 她不是随身助理,也没有天天跟着陈子芝,职位虽然高,但其实有些话还真不如每天跟身边的生活助理好开口。金助理看着老板的侧脸,也有点发怵:这个主,这几天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魂不守舍。今天这么大的drama,他一无所感,完全任由摆布,团队叫走就走,上车了也不说话,偏着头只是发呆。 真不知道在胡同里是撞了什么邪! 这似乎不是老板第一次闹妖,团队里的老人是见怪不怪了,张诚毅天天说,“别是寻隐寺2.0”,“再来一次我会疯”。但金助理是后来的,对那段时间老板的状态完全无法想象,他也是实在热衷撕逼游戏,眼看胜利在望,哪怕是老板也无法阻挡他对撕逼得胜的向往。犹豫了一下,竟把自身得失置之度外,轻轻地碰了一下陈子芝。 “老板……情况您也听到了……” 他放轻了声音,在车内其余所有人佯装忽视但其实个个关注得要死的异样氛围中,不由得也紧张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如果要走压轴的话,可能得稍微修改一下……由您和岫帝前后脚,换成一起走…… “您觉得怎么样……能接受吗?” 车内一片寂静,老板依旧犹如一幅静止油画,他的魂儿好像还没回呢——这要不是已对他很熟悉,金助理真要怀疑他嗑了!他不敢再问,但仔细端详老板眉眼间,似乎又从那漂亮的脸上,看出了一种半推半就的暧昧。 “行……那就算您答应了……” 金助理嘴里气韵缠绵,拉长了声音,给amy的手势却很果断。他明确感觉到其余几人都投来了钦佩的眼神,也是一阵得意,似乎都能感受到自己在团队地位里的即时上升,便立刻更加展现出了自己对陈子芝心思的拿捏。 “没事儿,这绝不是您自己愿意,都是我们逼您的,谁也不会说您就怎么又和岫帝一起走了——这还不都是为了大局着想……” 这话,算是说到老板心坎里了,一声悠悠长叹,犹如溺水的人发出的第一声呼吸,在车内回荡了起来,这也是陈子芝今天第一次主动说话。 “说得对。” 团队老板一脸苍白厌世,满是被生活所迫的无奈,“还不都是为了大局着想——” “唉。”他摇了摇头,忧伤地凝望着窗外,逸出坚强感慨,“谁想和他走红毯呀——” “说白了,我还不是为了你们……” “老板辛苦!” 金助理顿时响亮回应,并且用眼神敦促张诚毅纪书明加入捧哏,“老板太不容易了!” “您果然全是为我们着想!” 混圈姐们真的很难想象,明星助理,这工作是不容易的。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要从什么匪夷所思的角度来讨艺人的欢心,甚至可以说是用溢美之词,把艺人往歧路上引。 ——但是,即便通往深渊,那又如何?能把今天的行程跑完才是最重要的,车内顿时充满了歌功颂德:“要不是为了我们——您怎么会受这个罪!” 金助理瞅着老板的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加了最后一把火:“今天,又要勉强自己,和岫帝周旋了!”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还能怎么办呢?” 老板从靠背上直起身子,一把摘掉了眼镜,他的眼神有了光彩,像是雕塑被瞬间注入了颜色,突然鲜活了起来,“行了,都是一群废物——不用联系岫帝了,你们就专管主办,这事,我来和他说!” “那是当然!” “还得是您!” 张诚毅纪书明两大马仔,立刻一人一句继续捧哏。金助理功成身退,在最后一排和amy互相比了个大拇指。眼见陈子芝开始飞速打字,而amy也开始低声嘟囔着发语音,他心里很有一些狗头军师的得意:红毯压轴……这件事,差不多是办成了! 第131章 不期而至 “这回真要麻烦您了,王老师。” “哪里,都是自己人——坐吧,还是直接进房?刚把左厢房都腾出来了,别乱碰字画就行了。” “那哪能呢,一定都小心着——哟,这院子可真清幽,一会儿拍照也不用找地儿了——您是不知道,这会儿,x丽那只要是个出片点,都多得是人排队,全是工作室拍照的……对了,今天我们还是约了arthur,您呢,招人了没有?要不就一块拍几张吧,别为难马老师了,就他那两下子,每回拍照片,都有点拼尽全力的意思,看照片都看出疲惫来了。” “是吗,小马?这么多年,还没学出来怎么拍照啊?” 王岫半是调侃地问,见小马适时地面露难色,也是笑了笑,不为己甚,“行啊,随便,快做妆造吧,这儿过去毕竟要远个十来分钟的。” “那没事,这是主办的问题,怎么也得把顺序往后挪,不能走大轴,那也得压轴——” amy这里说的,是压轴的本意——压轴本来是倒数第二个出场,只是时下多用于最后一个压阵的大咖。不过,王岫这会儿用的这间四合院,实在是古色古香,简直是透了文艺界老钱的味道,amy也不由得百年票友上身,一张口就是原滋原味的京腔,边说话边打量四周,脸上难以遏制地带了惊叹:要不说这就是顶级大咖的底蕴了? 之前在电影节,只是住在隐私楼层,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到了京城才知道王岫能量多大。今天的时尚盛典,几乎所有明星都住在酒店,也因此给了有心人动手脚的机会,差点坑害了陈子芝。但王岫呢?人家打一开始就没在酒店要房间:太吵了,不够清静,就在酒店边上,十分钟车程不到,自己的小院子。 第199章 化妆也好,换衣也好,赞助的珠宝也好,地方宽绰着,那体验,其他人根本都想不到——所有活动的后台,哪个不是又小又挤,人多口杂,嘈杂得让人心烦?大咖无非也就是住个套间而已,进进出出十几人杵着,照样憋闷。这小院,天井里就能坐个七八人,送珠宝的,化妆的,烫衣服的,各有各的去处,跟班们也不必都杵在房间里,不进不出地惹人嫌。amy有时候也不怨陈子芝老和王岫比,人比人,比死人,岫帝从来不卖弄什么名牌限量款,他的阶级感,藏在这些细节里,反而最容易让那些自以为阶级已经跃升,心气渐高的小中产破防。 陈子芝的祖父算不算中产,这个不好说,但他本人成长的环境就是典型的上层中产,他对王岫又羡又妒,在情理之中。就算两人有了点暧昧,可只要攀比心还在,按amy对陈子芝的了解,这会儿他也难免会有点泛酸。这是一种很复杂的心理,不会妨碍两人的交情,但也很难完全消除。 老板发酸,难过的可不就是底下的员工了?amy就是料到老板会有类似情绪问题,所以才主动站出来,百忙中代表团队和王岫交际,她们工作室,除了老板,也就是她有这个分量了。就这么一小会功夫,她手机狂震,撕压轴之战大概是有进展,amy别无选择,只能把场子还给陈子芝,一边捂着手机冲王岫抱歉地一笑,一边看过去用眼神交代:死女儿,要发酸也得一会的,临时借场地,这是很大的人情,给我得体点。 不过,出乎意料,陈子芝的面部表情并不危险,没什么酸话准备喷薄而出,站在天井里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望着王岫,除了眼神有点儿哀怨之外,竟看不出多少妒忌。amy一开始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说实话,从前不知道真相时候,那几次碰面,还好,陈子芝对王岫就是常规好奇。等晓得了王岫和顾立征的特殊渊源之后,就算陈子芝再会演戏,见到王岫,也是酸味冲天,那种又羡又妒恨不得以身代之的感觉,藏都藏不住。 就算到后期,两人似乎有了点不可言说的暧昧,那也是亦敌亦友——敌永远在友前头,陈子芝那种较劲感,恨不得把王岫掀翻在地再踩上几脚的狠劲,不管两人怎么样都没消退过,所以amy也不怎么担心他俩真搞出什么事来:在剧组里,擦枪走火,偷吃一次两次,有没有?可能是有的,瞧他俩拍杂志的时候,快把对方生吞活剥的那股劲,他俩真睡了一点不稀奇。但要说睡出什么感情来,那就多虑了。一边睡着,一边找准机会弄床伴——岫帝会不会这么干,amy不知道,但陈子芝倒很像是会这么干的人。amy唯独担心的是陈子芝别自作聪明,想害别人没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可这会儿,她有点迷惑了,老板的脉好像也没那么好号准了:陈子芝对这套价值绝对过亿的四合院,竟不妒忌也不好奇,就和……就和他自己家的地方似的!似乎竟不是第一次来,有点熟门熟路的意思。对于其他地方,也不打探,转身就进了左厢房——他自己联系王岫匀的地方,进了门,一句话也没和王岫说,这么不场面,可一点不像陈子芝:这位可是对着吸血上位的非凡哥都能含笑打招呼的。 芝芝平时没这么不礼貌不说,岫帝也不像是能被人这么轻慢的性格啊,谁还不知道他啊,表面看着脾气好,其实……那十八般手段,就陈子芝难道没领受过吗? 可就这会儿,当没注意到陈子芝的失礼似的,笑微微的,满随着底下人的安排走,半点没挑刺……这也一点都不王岫。面上不显,可要她说,岫帝好像心情顶好似的——而且,好了有一段时间了,就前天大家私房菜吃饭那会儿,他中途出去了一下,回来就给amy一种眉眼安详、心情明媚的感觉,虽然表情不多,但直觉是这样的没错。 这二位又是在唱哪一出啊……要不是芝芝出去的时点,和他错开得多了点,而且两人回来后行动也没什么异样,身上都看不出痕迹,真要怀疑是趁乱打了一炮…… amy心里止不住的嘀咕,但此时也来不及细想,抓着金助理出去,投入在她的华彩时间里尽情撕逼。其余跟班随着陈子芝拥入左厢房,是真不敢浪费时间了,化妆师赶紧开始干活,服装师拿起挂烫机就开始重新给服装做整形,张诚毅、纪书明在屋内外跑腿掠阵,对于老板随时可能迸发的不合理要求严阵以待——这往往是耽搁工作的重要原因,有时候,艺人不配合的程度,真让人怀疑这活动到底是为了给谁的事业添砖加瓦,到底谁拿了最大头的钱。 然而,出乎意料,哪怕今天的活动有了这么多无谓的波折,换了地方,到了现在,出场顺序都还没定下来,但老板心情却居然一点没受影响,甚至可以说是非常配合。不但没抱怨累、渴、饿,还很配合地被化妆师摆布着,让抬头就抬头,让闭眼就闭眼,全程没要手机,配合度简直比小咖都高。 ——当然,这些毛病陈子芝以前也没有,但他最大的问题,也就是那阴晴不定,一旦不悦,全屋低气压的脾气——今天仿佛也脱胎换骨,整个人气质定定的,虽然没笑,可就给人以心情很好的感觉。 这在他的活里是不常见的,陈子芝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心情不好,有时候是和顾总吵架,有时候是因为吃不好睡不好。明星么,常年节食,脾气好的凤毛麟角,活动现场压抑才是常态,如今天这样安详宁静的氛围,两三年都没有一天。虽然谁也没说穿,但大家都深深纳罕,拿眼神互相看着试探,andy甚至还比了个抽烟的手势问张诚毅——也是怀疑他嗑了,这手势在圈内不是抽烟,一般都是指劲更大的东西,而且沾染这习惯的人比想得更多得多。 没有!老板没染上这习惯,他连酒都不喝!别说嗑了! 张诚毅算是最了解内情的人,多少能猜到一点,也是啼笑皆非,只能摆手叫andy快干活,用嘴型说:“惜福吧!早干早完事!”他该怎么解释老板多半是因为见到奸夫心里高兴?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老板之前不还嘴硬得很厉害吗,每次和王岫见面,都得摆出一副“才不想见,才不情愿”的面孔,和小孩闹觉似的,还得加倍给身边人找事……怎么今天也不摆架子了?安安静静的就顾着高兴? 看不懂,他俩的事,外人能看明白百分之一都不错了,张诚毅也想开了,反正工作好做就快做呗,管多了,好处没有,只有倒霉的。他出去给大家拿了一轮外卖,拎了一袋子咖啡,送到王岫在的正屋。王岫差不多都化好了,但还没换衣服,见到他进来便问:“他好了没有?——说是要压轴,别那么早给我穿衣服。” “得配上珠宝看看效果——再说,难得子芝也来,你们俩珠宝牌子都是配称的,一会拍点合照呗,出场前也不会闲着的。” 他的化妆师应付他也是有一套的,王岫不说话了。张诚毅见大家——尤其是赞助商——都很赞成这个计划,眼珠子一转,回屋便告知andy:“那边在换衣服戴珠宝了,准备一会在天井里合照。” andy一听,压力陡增:“那可不敢让岫帝等久了——你们发型还要多久好?” “快了快了,今天这个发型简单。” 陈子芝的西服华丽,发型就比较简单,否则从头到脚重叠的元素太多,就不是时尚,而是暴发户了,吹整之后,上好发胶即可。三四个人围着陈子芝忙活,其实光是这么多人带来的体温和嘈杂,就足够让陈子芝不舒服的了,但今天他竟似乎毫无感觉。张诚毅从镜子里找老板的眼神,试探问:“老板——怎么说?合照可以吗?” 盛典前的私下合照,的确不在计划中,否则两边也不会分开化妆了,陈子芝懒声说:“问amy啊——问我干嘛?” 很符合他一贯的高姿态,一般人根本不会多想,但张诚毅是深谙他的心理的:“amy还在打电话呢,估计没空理这茬,毕竟也用了人家的地方,您看——” 从前是有了借口,再三催四请,这才勉为其难,但今天刚给个台阶,陈子芝就往下走了:“那也行吧……人在屋檐下,他们说什么,咱们也就只能照办了——那就快点儿的,别让主人久等了。” 是真不想让主人等,还是心急着化完妆出去和主人一起啊…… 张诚毅暗暗翻个白眼,见其余人一无所觉,还兀自感到陈子芝一如既往的难搞,也是服了专业演员的粉饰功夫。他满肯定地想:前天晚上,他俩前后脚出去,一定是干爽了,但又还没干够。这会儿看对方都特别眉清目秀,只想找机会再来一炮,那还不是想赶紧扮好了,在对方面前卖弄风骚? 给也是男人,而且给在这块还特别男人,能理解,都能理解。他心下嘀咕:该不会卫生间的意外,都是老板一手炮制出来的吧…… 担负着让岫帝等候的压力,andy丝毫不敢怠慢,发挥出业界至高手速,给陈子芝化了个又快又好的妆容,后退半步,满意地端详了几眼:“太纯欲了,又清冷贵气——这绝对是我代表作!不敢讲艳压岫帝,也绝对不输给他!” 第200章 虽然不免也有自夸的嫌疑,但确实,陈子芝很少做这种妆容,衣服一穿,大项链一戴,哪怕是天天见到这张脸的跟班,也不免被惊艳。纪书明涨红了脸,说不出囫囵话:“好看,老板,好看。” “老板演个外国片吧——要不民国片,这种复古礼服太好看了!” “除非是欧洲中世纪背景,不然谁穿这么夸张的礼服啊。” 老板自己也对造型很满意:西服是复古款式,华贵的呢料外套,款式本身就偏向夸张的宫廷风,面料上已经点缀了碎钻拼接的图案。衬衫更是高领,取代领结的则是一整串钻石项链,主石吊坠是一枚惊心动魄的鸽血红宝石——光这条项链就值得六个保镖了,打从它从箱子里被取出,保镖就没离开过陈子芝身边。 如此夸张的装束,很少有人采用,因为脸非得长得极好才能压住,否则只会沦为笑柄。不但要贵气,而且,这么华丽的大项链,又是男人来戴,如果只是秀气,那就很容易偏娘。只有陈子芝这样艳丽中又有男性魅力的长相能完美hold住,不像是铁t反串。 andy大显身手,为他上了略重腮红,使他看起来似乎略有微醺,但发型一丝不苟,全梳往脑后,并不过分强调阴影,妆容干净又带有一丝凌厉,有一点斯文败类的感觉。这几个关键词叠在一起,任谁都知道,这绝对会是今晚时尚盛典最出圈的妆造之一。amy一边打电话,一边惊鸿一瞥,也愣了一下,和那边交涉的语气更强硬了:“他这套妆造这么有诚意……他不压轴谁压轴!” “就这种反差感拍几张吧?在天井里——中西碰撞看看效果?” “他们今天的造型其实就很反差碰撞……” 六个保镖围着陈子芝走出厢房,王岫已经拍了几张单人照了,他今天也算是格外用心装扮,至少没以常见的小众廓形西装打发,还是穿了代言品牌的高定。简洁精致的all black,剪裁略带中式,赞助珠宝在胸针、耳环和戒指这几个低调单品上。也因此品牌方很放心,没派保镖跟着,这种单价的珠宝也犯不上。 不过,就算珠宝克拉数小,他靠脸和气质也丝毫不输——像是王岫这样的人,他随随便便地打扮,你也不会认为他是没有实力,只会觉得这个场合只配让他用这点心。这种与生俱来高高在上的感觉,让他拍什么照片都是随意又出片,好像完全不用摆架子——架子早就融入他的影子里了。 就这样的人,随便拍几张侧脸,都足够秒掉一干精心准备的艺人。而据陈子芝所知,王岫也是仗着这点,在这些事上从来都非常偷懒,这会儿他就是很随意地敷衍着arthur。见到陈子芝出门,他站起来了,眼神落到陈子芝身上,很愉快地闪了闪,但并没有说话,只是含蓄而仔细地打量着陈子芝。 他们两人的眼神接触上了,这似乎就是陈子芝一直在等待的时刻——今天所有那些漫长的波折和忍耐、毫无意义的工作……所有一切,全都在记忆边角完全融化,有人好像在他背上按了个开关,忽然间,他活过来了,世界好像打开了真彩模式,变得更加清晰,围绕着王岫那些所有的细节,全都飞快地灌注进他的感官。 陈子芝就一直在等这一刻啊——他完全进入了作战状态,所有一切魅力都被披挂起来,蓄势待发,准备大杀四方——其他人根本无关紧要,不堪一击也不不值一哂,他想征服的对象,那个强敌,已经出现了—— 似乎有人正吃惊地看着他,但是——这些是不值得注意的细节,陈子芝注视着王岫,向他缓缓走过去。他已经完全做好了拍照的准备,更有好几句话悬在口中,想要向这个万恶之源迸发—— 但是,四合院门口突然发生了一阵小小的喧闹,打断了两个明星的拍照状态。陈子芝很不悦地飞过去一眼,恰好见到顾立征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岫哥,我一猜就知道,你果然在这里——” 他唇角噙着很礼貌的笑意,先和王岫打了个招呼,又转向陈子芝,很友好地问,“芝芝——你又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第132章 非常顾德 “立征!你怎么也来了——” “立征?” 顾立征走到哪里,自然都只有受到欢迎的份,他一向可以站在一个较高的立场,以超然的视野俯瞰众生——站在这个高度上,看人往往也比较清楚。被闲杂人等环绕着的,两个没打光也好比身在聚光灯下的真正主角,因为他的到来而产生的所有一切反应,在所有那些欢迎中也很显眼: 岫哥客气中微带的讶异,还有那点儿嫌弃,他的这点嫌弃是从来没有消失过的,王岫可以用最少的表情,让顾立征意识到,他的到来不受欢迎。他们从小就常常同度暑假,但关系始终不咸不淡,不算朋友,不得不说,岫哥的表现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奇怪的是,顾立征并没介意过这份排斥,正因为排斥始终在,王岫让他靠近时,那种征服的快乐也因此更甚。顾立征现在已经足够成熟,明白这是权力的副产物,一开始是他父亲的,现在则是他自己掌握的权力。 他从青春期便知道,要得到王岫这样的男人,没有足够的权力那是痴心妄想。王岫和他的母亲一样,是浸透了权与钱的人,他们母子属于这世上最绝顶的战利品,一向也在精明地估量着追求者的身家,当权力达到一定级别时,他们个人的好恶——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是很不重要的。 顾立征认为,他的继母绝不能说是真爱他的父亲,但这并不妨碍她在婚姻生活中过得很愉快。而这份个人的隐隐排斥,当最终摘下这朵花时,便会转化为最甜美的调味品,这证明他手中的权力,已经足够大到让王岫权衡利弊,也扭曲了自己的意志。 这是一条漫漫长路,也是吊在顾立征远大前程上的那根胡萝卜,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距离得到王岫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并且,说实话,在抵达终点之前,他也并不介意王岫自己找的乐子。他总是要有床伴,也总是会有床伴的,但顾立征很清楚,这些人无非是王岫打发时间的玩物,他们的条件远没有好到值得王岫对他们动真情的地步。 王岫的眼光高到甚至看不上顾立征,或者也可以这么说,世上如果没有第二个条件比顾立征更好的人,对他掏心掏肺的话,那他很可能过完这一辈子,也绝不会真正喜欢上谁。有极大的可能,他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也会结那么一两次婚,但顾立征认为,他的心将始终孤独终老。 哪怕有一天他侥幸能得到王岫,顾立征也不敢奢望能得到王岫的喜爱。这男人天生就不会爱上另一个人,他给人的无非只是一些恋爱的假象,就如同他其余血亲一样——可笑又可怜的是,总有人受不住这些假象的欺骗,甚至连芝芝——一向是最狡猾、最自私的大小姐,都禁不住被他迷住,或者说,甘心自己骗自己,沉溺在王岫的美色之中了。 这当然不是一件很顺心的事,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或许又没那么值得震惊了,在这个层面来讲,反而像是一种解脱:所有隐隐的怀疑,都有了解答,顾立征不用再怀疑自己的第六感了。这一点,倒是比他的小情人背着他寻欢作乐,比他先睡到了他觊觎多年的高岭之花更加重要一点。至于说陈子芝的心思……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毕竟,这可是王岫,连顾立征都对他垂涎三尺,陈子芝和他朝夕相处,在王岫的有意勾引之下,对他动心不也再正常不过吗? 人的心不是任务道具,一次只能交托给一个人,富豪阶级习惯了多偶制,即便多数情况下,是占据绝对优势的那个人一对多,但多对多的关系,也并不算太稀奇,反而从一而终更像童话。陈子芝喜欢上了别人,是个问题但并不致命,关键在他心里还有没有自己,更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顾立征很仔细地观察着陈子芝,检查着他眼里的喜悦。不得不说,陈子芝要么是演技极好,要么是心很大,或者二者兼而有之。他的两个男人现在齐聚一堂,但陈子芝半点都不紧张,他看起来很真诚地因为见到顾立征而高兴——说起来他们也的确好几天没见了,在陈子芝看来,他去试装那天之后,顾立征就因为各种会议而始终未能返回他们同住的公寓。 “如果你少问一句话,我就当你是关心我才来看我的。” 他笑吟吟地说,拉着顾立征往amy那里走,“让她好好和你说说——看我都怎么被欺负的!我拍完照再来找你,没和我说话你可不许走哦——” 几句话就把他打发了,陈子芝自己回去拉着王岫拍照。顾立征站在角落中,望着这两个男人在反光板环绕之下,对着镜头驾轻就熟地摆出各种表情,虽然远谈不上有什么亲密的肢体接触,但靠得也比一般人的社交距离要近得多。 那种鲜明的张力——他很难不回想起上一次目睹他们拍照时的情景,那时的感受一下又全回来了,那种极近受辱的感觉:和他有暧昧关系的两个男人,被他一手捧红,靠着他走到今天的情人,背着他搞到了一起——所有人都知道了,就只有他一无所知。 第201章 这样的感受,当然距事实相去甚远,但就算理智上再不当回事,感性上如此劈头盖脸的冒犯,也让顾立征不由得收紧握拳。不过,他很有先见之明,已经把手插进了裤袋,漫不经心地听着amy絮絮叨叨,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讲起,最后着落到了今天发生在套房内的不幸意外。 “天知道是不是秦非凡搞的,他一定是睡服虫虫了。谢天谢地,没搞成功,不然对珠姐那边就太不好交待了……” 无数个陌生的人名,全都是路人甲,对顾立征来说根本没有记忆的价值。他提炼出有价值的关键字:“为什么这么肯定是秦?” “他试装那天还来挑衅啊……芝芝没和你说吗?”amy又开始絮叨了,但顾立征已没有在听,要按死秦非凡,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不过眼下的理由依然不足。秦非凡参演的几部电视剧,也有博鹏的投资,顾立征没理由为它们上线播放增添波折,无法及时回款,对集团财政也是负担。 就算今天的不快是秦非凡在背后唆使,但好在没有严重后果,陈子芝也得了好处,也就不算是亏的。顾立征还是倾向于用盈利来弥补亏损,更何况,除了那些网上不可避免的营销之战,陈子芝其实也没亏掉什么。 近半年来,他曝光不多,但人气还节节走高——他啊,别看总是很委屈的样子,但好处却从来没少拿过,就喜欢装可怜pua别人罢了。amy这些团队成员,自诩拿捏住陈子芝的七寸,摸鱼偷懒利用……到最后还不是被他骗得团团乱转?看起来,竟没人怀疑他和王岫的关系,都觉得今天只是单纯的意外,他恰好又和王岫凑合在一起罢了。 他一点都不怀疑,以陈子芝这种扮猪吃老虎的做派,有一天他可以一路抱怨着走向奥斯卡领奖台,甚至领到了最佳男主角奖,还让所有人都深信他实在是个受害者。甚至——当然这只是一种假设——陈子芝也可以这样哭诉着“所有人都对不起我”,一路越过所有的竞争者,得到王岫的真心,最后还要来个假模假式的吃惊:“啊?我吗?他爱我?我不知道他的爱也是这样珍贵难得的东西。” 这样的想象非常适合陈子芝,只是一个念头,顾立征便似乎能看到他活灵活现的表演,因为陈子芝一向也是这样应对他给的所有礼物的。顾立征所有其他曾有过的情人,得到的馈赠加在一起也不如陈子芝的万一。但他好像从来没有真的感谢过顾立征给的什么,总是一副被迫接受,无奈感谢的样子,好像收下礼物本身反而就是卖了顾立征的人情似的。 顺杆爬的功夫是真绝了……奇怪的是,好像他还总能pua成功。顾立征实在想不到他还留着陈子芝做什么,当然,他们也有快活的时光,顾立征几度也错觉自己真的能和他有一个朦胧的、美好的发展。但也怪他疑心重,这样的设想,还没在他心底落地生根,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如此,陈子芝也就错过了在他心里真正到达某个高度的机会——眼下,他和岫哥是无法比的,如果要二选一的话,他肯定是选岫哥。至少,顾立征一向是这样认为的。 要这样说的话,其实他早就该被处理掉了,在上一个杂志的拍摄现场,当顾立征察觉到异样的那一刻,按他一贯的作风,他就应该毫不留情地处理掉陈子芝。从各方面来说,这都是一个必然的决策——顾立征从来不是容许自己的情人在外到处乱搞的那种人,更不要说陈子芝试图染指的,还是王岫了。 芝芝知道他被岫哥毫不留情地利用和玩弄了吗?被当做了“你不给我,我就自己抢,你能玩儿我,我也能玩儿你”,这赌气游戏的一部分……他经过万分挣扎,背弃了无数原则而不能不承认的,充满了烦恼的“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多么真诚——但他知道,在王岫耳朵里,听起来会是什么吗? 只是他残忍胜利的一部分,又一个不值一提的丰功伟绩,岫哥就是那样的人,自私至极,自我中心。他总能吸引得一些人飞蛾扑火般围着他转,顾立征也习惯了他的邪恶魅力,甚至他自己也在那个漩涡之中。他看着陈子芝堕落进去,或者也有一些同病相怜,这让他对陈子芝格外宽容了一些——但是,他也并非只有如此云淡风轻。这几天他也不免有些酸涩——这样的喜欢,这样的告白,如此真诚,说给的却不是顾立征,而是别人—— 他不能说陈子芝薄待了他,陈子芝给过他的,远比这些要更热烈赤诚。两相比较,他是占优的,他得到的是陈子芝毫无保留,在意到患得患失的爱,而不是这样烦恼至极,似乎是极力想要摆脱的浅薄喜欢。顾立征想,陈子芝毕竟没有笨到家,他在坠落的时候也还是有点儿危险预感的,还想要爬出这个漩涡那。 是该给他这个机会呢?还是——一如自己从来的风格,让他惨淡收场?其实这本不该是个问题,顾立征是讲究证据的人,没有证据,一切无事发生,一旦查实了,对背叛者也一向心狠手辣。更何况最关键是,陈子芝不但背叛了他,而且,在两人共同的那条赛道——那条追逐王岫的赛道上,他也实在是个劲敌,而顾立征对情敌就更加心狠手辣了。 处理掉他,这根本不该是个需要去挣扎和犹豫的问题,顾立征凝望着闪光灯下不断变换姿势,端出虚假笑脸的那个人,心想着他在失去一切之后,是否还能露出如此刻这样明艳骄矜的笑容。就好像被呵护长大的公主,过于受宠以至于一点挫折也成为床垫下的豌豆,让他耿耿于怀,自觉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看起来远比王岫更像公主病患者,因为,虽然和王岫一样自私自利,但陈子芝又始终比他少了点城府,他藏不住这种自我中心的劲儿。这或许就是芝芝在这场游戏中一败涂地的原因。 这个可怜的美人,还不知道自己距离身败名裂就只有这么一步,还因为套房的下水道故障而百般抱怨,暗示经纪人鼓吹怂恿,让顾立征去报复他的敌人。他胆大到背着顾立征在外偷人,偷的还是顾立征最为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又对此不以为意,在聚光灯下肆意地散发着自己的魅力——当着他的面,和白月光互相摸来摸去!王岫的手甚至揽住了他的腰! 顾立征脑海里已经铺展出了一整张蓝图,一整个恶毒的计划,足以让陈子芝再也无法翻身,背负巨额债务。他默默地在角落里,凝视着陈子芝,就如同凝视一个将死之人,他的决心正在不断建筑—— 但是,这会儿,这个将死之人结束了拍摄,带着轻盈的香水味,好像一只华贵的蝴蝶,一下又扑到他身边来了。 “立征,看我这个项链,闪不闪?” 他孩子气地冲顾立征摆弄起了赞助品,并因为保镖们紧张的神色而哈哈大笑,摆了摆手,“拿下来吧,上车前再戴——” 化妆团队追着过来,把他淹没了。但陈子芝还是坚持地握着他的手,一边补妆一边隔着人和他抱怨稍后对交通的忧虑,以及这突如其来的改动是如何的影响了他的心情:“真的非常崩溃,你知道吗……” 他一向是很多话的,但今天的聒噪或许是在隐藏自己的心虚,陈子芝只能用不断的说话来分散顾立征的注意力,让他忽略自己和王岫之间的端倪。顾立征对他的心理活动很清楚,也很明白陈子芝的性格,这些只是高级的敷衍和操纵,他的这些心机——顾立征再明白不过。 只有那么一点相牵的手的温度——陈子芝甚至连甜言蜜语都不屑说! “哦,听起来,今天我们芝芝是受了委屈了。” 但是。 不知道为什么——顾立征甚至连他的脸都没有看到—— 他好像又忘记了那一整个完整而残酷的报复计划,他不知道是什么促成了他的改变,但这会儿,甚至连分手的选项都成了灰色。顾立征鬼使神差,拿起陈子芝的手,轻轻亲了一下:“你觉得是那个人在搞鬼——” 别说在不远处挑眉看过来的王岫,这一刻,连他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这人不是早就不能留了吗,怎么—— 但顾立征竟也很自然地就说出了口:“就让那个人以后都不能再来烦你,怎么样?” 不就是一个秦非凡吗?好像说出口了,他又觉得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收拾就收拾了吧,轻松。 毕竟,他之前那一劫,应该是岫哥安排的吧?他的手段,总不可能还比岫哥差吧? 第133章 金莲难做 救命啊!这是什么顶级舔狗?顾立征为什么就非得要在这时候良心发现,当着奸夫的面开始玩霸总宠溺文学啊?! 陈子芝发现,自己没有做潘金莲的天赋,道德感还是太强了,他并不能在这种场合里如鱼得水。甚至因为自己必须承受这种心理折磨,反过来责怪顾立征出现得不合时宜——又因为自己倒打一耙的行为,感到相当的心虚,内心颇为煎熬:他也太坏了吧。 但,即便知道自己大概算是个坏人反派,情绪仍是无法遏制的,陈子芝不免还是因为自己要分心扮演一个合适的角色而感到劳累,他得想想自己怎么反应才合理——收拾秦非凡,当然喜闻乐见,但秦非凡如果又想找顾立征“解释清楚”,顺带着把他找王岫求情时的事情告诉了顾立征呢? 第202章 呃,不对,他敢引诱王岫,就算告诉顾立征,也只会更惨……但又不对,如果他说了这事,顺便还带出了陈子芝横插一杠,上去想打他的“误会”,顾立征会不会起疑呢?这事他并没和顾立征说过,为什么不说? 一个“不对”接着另一个“不对”,思维急转弯搞得陈子芝都快从车上被甩出去了,但偏偏,和顾总相处,容不得一丝迟滞。他睁大眼,只能靠本能蒙混:“啊——你——” 自己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角度审判别人。陈子芝把顾立征从头到脚打量了几个来回,面带古怪笑容,好像很吃惊似的,等补妆的人走了,这才戏谑的问:“这是怎么了?他是第一天欺负我吗?怎么就今天想着给我出气了?你这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 顾立征的表情变得很妙,像是对陈子芝的回话,亦颇感不可思议,“我?” 他看着陈子芝,少顷忍不住笑了,像是吃惊到了一定程度。陈子芝也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但顾立征的反应不符合常理,这会儿不得不认真怀疑起来了:“怎么,你干嘛了——” 其实他知道顾立征没有,但还是在他同王岫之间看了几个来回,因为这是“什么都不知道个真切”的陈子芝应该要去怀疑的——妈呀,这碟中谍中谍,陈子芝真佩服自己,谈个恋爱好比《潜伏》。 不过,顺带着能把顾立征甩给王岫去应付也好。陈子芝把手松开了,阴阳怪气地说:“对哦,我都忘了,可不是特意来找我——你是冲岫帝来的。去吧,别哄我了,找他谈‘正事’去吧,我知道,你找他肯定是有要紧的事嘛——” 这话占住了理,但并不是陈子芝能站的态度,别说高嫁了,就是一般情侣,也没有这么不给面子,当面怼的。顾立征脾气虽然不错,但这是在金主圈的不错,绝不是那种低声下气,任由情人揉圆搓扁的耙耳朵。放在往常,陈子芝这样说话,虽然不至于当场争吵,但顾立征也会用一个眼神让他知道,自己越线了,让陈子芝患得患失,忐忑个一两天。 他俩不至于郑重其事的道歉,可这种暗潮中的拉扯没有少过,围绕的无非就是分寸的定夺。可不知为什么,今天顾立征的表现异常古怪,陈子芝都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阴阳了,他也没有生气,反而被逗乐了似的,伸出手——陈子芝身后的妆造团队如临大敌地看他,保镖更是紧绷,就怕他要抱陈子芝,拉扯到了那条还没拆卸的项链,以及陈子芝身上的其他小件。 顾立征意会到这会儿,他的小情人其实是个被打扮得珠光宝气的昂贵洋娃娃,有些无奈地笑了。他的手落在陈子芝耳尖上,轻轻地扯了扯,很亲昵地说:“尽瞎说——” 他转过去和王岫说话,化妆师立刻围拢过来,为陈子芝细致地补着身体粉底,也是艳羡地在他耳边轻声恭维:“宝贝,你都快把顾总给迷死了——”他们其实未必知道顾立征的全部能量,只知道这是个惹不起的大人物,但这已足够。 陈子芝可以感受到,他们对自己更加小意殷勤:他突然意识到,这是顾立征第一次在一个半公开的场合,和他有超过社交礼仪的亲密接触。之前,他的团队只能影影绰绰地猜,他背后有个靠山,他和顾立征关系暧昧,但今天之后,他们可以说是已经掌握了实证。 为什么非得是现在啊! 不是……之前他想要得要死的时候,顾立征死哪去了,为什么就偏偏在他都喜欢上王岫之后,他这才突然—— 如果早这样,还有王岫什么事?! 就是这样阴错阳差、天意弄人的荒唐感,最让人沮丧,陈子芝颇有些想跺脚的冲动。他希望这会儿自己拥有一张铁面,谁都看不穿他的心理活动,可是,往王岫方向瞥了一眼,又知道自己的奢望落了空:王岫并没直勾勾地看着他,陈子芝捞到的,是他视线的尾声。这会儿,他已经直视前方,方便化妆师工作了,嘴里在和顾立征说话,只有嘴角的一个小酒窝,大概是留给陈子芝的。 但就是这个小酒窝,让陈子芝明白,他的心思,那些所有欲攀高枝而不能的挫败,恨彩票没有早中奖的无奈,全都没能逃离王岫的眼睛——谁让他和王岫,打根儿上就几乎全是同一种人呢?王岫是全看明白了,这会儿在嘲笑他呢。 “差不多可以往过走了——都谈好了!你们就走大轴。” 有昂贵珠宝、高昂人气和两位主角的咖位压阵,再加上意外加持上的受害者光环,在开场前半小时,amy结束了繁忙的撕逼,志得意满地宣布战役胜利。当然还有无数细节也随之需要确认:“两个老师一起走的话,是一车过去吧?” “不需要的,可以分车过去。这次没有车开红毯,大家都是从候场那边直接走出来,一个很短的红毯,就十多米。” “好的好的,那这样到了后台我们跟谁?对接的人什么时候上车?” “我这会先过去,一会会和主办一起过来接——” “确定是压轴了?” “不是压轴别出去好吧……” 七七八八的议论声,充塞了整个场所,陈子芝也懒得听了,其实他压根不在意,什么时候走不是走?就是个繁琐且无意义的工作,并不会因为有人争夺,就让出场顺序显得珍贵,只是团队要彰显存在感,这就是他们存在的价值。 整个下水道事件,这会儿最让他不高兴的,是主办方居然没设置下车环节,这让他和王岫没了同车的机会,只能在经纪人的催促声中分别上车——艺人身边,永远会有一个庞大的跟班团队,凡是牵扯到公开露面就更是如此。陈子芝一路眼巴巴地望着窗外,一言不发,在候场区和王岫做最后准备,等着对讲示意时,终于得到短暂的喘息:终于,他俩站在一起了,身边至少两米范围内没别人。 “他来找你干嘛啊?”他问王岫,并没心思玩什么谁先开口的游戏,盛典结束之后,他俩又得分开了,张诚毅刚给他看了手机:李虎说了今晚顾立征会过去他那里。再之后,陈子芝下一次排在日程表里,能在工作场合正大光明地和王岫见面的机会,还是《长安犯》的配音工作——那都三个月之后了! 新项目的剧本怎么还没改好啊……不是,问题的关键是,他要持续这种莫名其妙的偷情生活到什么时候——不是,关键的关键是,王岫是怎么想的?陈子芝再度深陷思维急转弯,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王岫借着两人相邻的站姿,很隐蔽地在他手背上挠了几下:“别皱眉了,卡粉。” 侮辱他皮肤状态!陈子芝不由对他怒目而视。周围无数陌生人都瞪大眼睛,明里暗里地观察这对明星在光圈中的互动。反光板围成了一个矩阵,让所有明星都仿佛自带光环,活得朦胧梦幻,殊不知他们在拌的嘴幼稚得和常人也没有两样。 “你才卡粉,你全家卡粉。” 说实话,陈子芝的反应是有点儿过火了,声音也比较大,工作人员上前来请他们一起拍格莱美慢镜头时,明显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他的脸。陈子芝白了王岫一眼,憋着劲想回敬,对于王岫的解释反而不在意了:顾立征是来找他签字的,说是和新项目有关,但更像是找个借口来接近王岫——或者是来查岗的,谁知道他?这人今天的表现也很古怪,但陈子芝现在分不出心思给他。 他为什么会如此恋爱脑? 陈子芝自己也在反省,但这又实在是不由他自主的一件事。一见到王岫,他就是活起来了啊,没有他的时候,世界就是这样灰暗无聊,叫人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甚至连食欲都完全丧失。如果他能控制,那倒好了,但陈子芝实在拿自己没有一点办法。这件事上,他只能指望王岫来帮他,就看在他们俩这么相似,简直是灵魂双胞胎的分上,发发善心帮他解脱。 “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那天晚上,他是这样对王岫说的,简直也有几分理直气壮了,好像王岫在这件事上,应该负有很重大的责任似的。当然这话所有的前因后果,在两个人之间可以完全省略了:他居然喜欢上了王岫,这简直是最不幸的意外了,但是——考量到所有现实的因素,不需要任何解释,看在两个人的利益分上,这也是最该被扼杀的苗头。 可陈子芝的情路注定坎坷,顾立征——比起王岫来简直不值一提了。王岫简直就是天生下来克他的那个魔星,陈子芝对付他,可谓是百宝都出尽了,但凡王岫露出一点破绽,都少不了要掉进他的节奏里,露出那种舔狗垂涎的蠢相来——陈子芝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只要一刻也好,只要叫他见到王岫那完全神魂颠倒,对他求而不得的绝望,陈子芝就能从这份不合时宜的喜欢中解脱。至于之后,是在顾立征身边,做个没那么开心,却得到一切的trophy husband,还是再有其他的生路,陈子芝也说不出来。他能肯定的只是,从王岫这里毕业之后,他大概也就再不会这样失控,去喜欢一个绝不合适的对象了。可最大的问题,便是王岫又偏偏不肯,反而恰恰相反,只是从容地站在暗色庭院之中,捉摸不定地推来挡去,叫陈子芝拿捏不了一点。 第203章 “你希望我怎么帮你呢?” 那天晚上,他就是这样回应陈子芝几乎能打动所有活人的真情求助。轻飘飘的一句话,说他冷漠吧,话里又似乎全是钩子,说他有情,他也没回应陈子芝的爱意。再追问下去,难免就有点儿难堪——喜欢他们的人,一年数百万,谁有义务去回应所有人的爱情? 但是,要说全盘拒绝——陈子芝亲上去的时候,他也没有躲开啊,甚至还可以说是回应得很热情。可要说擦枪走火呢,又是王岫叫停了这个亲吻,提醒陈子芝:“我们已经出来很久了。” 他算是被钓住了,陈子芝也是心知,要说他没努力,那也不至于,他知道这时候就看谁忍不住——可这都第三天了,他不联系王岫,王岫也不给他发消息,很明显,更摒不牢的人是他。今天陈子芝先联系的王岫,找他借地儿打扮,即便有再多理由,两人心里都知道,这局又是他落了下风。 ……赢都赢了,也不知道让让他。 不管王岫和他说再多话,没给陈子芝他需要的情绪价值,犹如没说。陈子芝爱听不听地应着,半沉着眼,对其余闲杂人等的屁话并不多加留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等王岫结束了那单调的项目进展陈述,他毫不客气地翻了他一个大白眼,总算还记得有许多人看着他们,偏头附耳低声说:“你最好是相信他就为了这点破事特意跑一趟。” 说完了,他老实不客气,也是借着身躯遮掩,绕过背,戳了王岫腰眼一下,作为他挠手背痒痒的报复。但王岫反应很快,他一把抓住陈子芝的手,突然间也不说话了,只是冲他努了努嘴巴。 陈子芝的视线慢慢瞟正凝实,他注意到的并不是闪着红点的摄像机,这东西在他的工作中太常见了,常见到陈子芝已经完全脱敏,根本没有被注视的感觉。不,他注意到的是在摄像机背后杀鸡抹脖子递眼色的amy——陈子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红毯已经轮到他俩,而直播大概是从候场区开始的,这也是反光板包围了整个候场区的原因。 也就是说,还没走出这个简陋的小棚,陈子芝就给时尚盛典至少贡献了一排热搜—— 又一次legend级别的直播事故。 谁还说这个压轴给得不值? 第134章 世纪未解之谜 【陈子芝 塌房】 【陈子芝 白眼大师】 【陈子芝翻王岫白眼】 【陈子芝大白眼】 【时尚盛典陈子芝】 【陈子芝王岫压轴】 【陈子芝 大项链】 【陈子芝 高奢珠宝】 【岫色可芝打情骂俏】 【王岫被陈子芝翻白眼】 【主题:不是我说谁看到热搜那个岫色可芝打情骂俏了?我xs,cpf怎么这么顽强,杀不绝的吗!】 【主题:李涛今晚黑心芝亲自下场拆cp是电影没上就要解绑的意思吗?】 【主题:今晚时尚盛典是不是换压轴了?现在的顺序和下午那份不太一样啊,岫色可芝怎么压轴了?】 【主题:盘点时尚盛典穿搭打分贴(目前第一名陈子芝)】 【主题:谁知道今天下午前线说陈子芝组黑脸提前撤离酒店是不是真的?耍大牌到主办只能用压轴哄回来吗?】 【主题:时尚盛典吃瓜贴】 【主题:这是不是今年最drama的瓜了,两个影帝级别的大生在直播里直接互相diss……】 【主题:守护王岫,盘点岫帝被蹭被吸血被翻白眼的一生】 ……今晚的时尚盛典,可说是热度爆炸,至少在热搜榜上看,几乎呈现出承包文娱热搜的态势。而且,和前几年各家艺人均匀占据热搜词和时间段的结果不同,今天的词条,除了定向的营销位置之外,还有肉眼可见,是靠ai自动抓取出来的真实热词——理所当然,在那短暂的直播事故之后,便立刻被陈子芝给承包了。 作为一个电影明星,他很少见地霸占了热搜,甚至短暂地盖过了所有数据女工做出来的流量贴讨论度。虽然,很快这些数据组便加大马力,让热搜榜部分恢复了常态,但各种营销号和讨论组的呈现是真实的。时尚博主在谈论他少见的造型,以及那条昂贵的高定项链,不过当然,绝大多数人关心的还是让直播流量瞬间爆表的那个大白眼。 【内娱有多久没见到这么活人感的艺人了?话说大家都能理解吧,就工作的时候旁边站着超烦人的装逼同事,还没开直播就装起来的那种……不翻白眼也很难吧?坏就坏在他不知道已经开直播了。讲道理,娱乐圈谁和你哥俩好啊,大家不都同事吗?我觉得没什么好喷的】 除了这种纯粹吃瓜的理解评论之外,也有人认为陈子芝为了抢镜头有意为之。【不觉得很奇怪吗?上次他也因为直播出岔子上热搜了,我说,他家团队是干嘛吃的啊,同样的错误来了两次,很难说不是故意的。这哥就是为了制造热点吧?要知道争议会过去,数据可是实打实的,黑流量也是流量啊】 【上次是谁?秦非凡吗?难怪他们家一直diss陈子芝家,是不是吃过亏啊?】 本身,红毯接近尾声,盛典就要开始,时间段也到了晚饭后的六点多,正是吃瓜群众纷纷上线的时间,再加上有众多流量加持,粉丝们也都在等着盛典的直播开启,压轴红毯的收视率就是最高的。又是在可以拍摄格莱美慢镜头的超高清摄像机组里呈现的镜头—— 今晚的直播流程,就是明星先拍一组高清慢镜头,在直播中呈现的是原速,等到盛典结束后的第二天,预计会在短视频平台放出慢速呈现的带感画面,延续盛典热度。这也让陈子芝的白眼清清楚楚,于特写中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粉丝就是要用眼睛不舒服来洗,都会觉得心虚的程度,只能另外寻找角度,【不是,他不知道开直播了,还在和岫帝说话吧,只看到他翻白眼了,没看到他很快侧过去和岫帝咬耳朵了吗?】 【对啊对啊,大家看画面这个角落,我圈起来放大了,你们去看视频,其实很清晰的,岫帝腰那边突然出现一根手指,好像是芝芝去戳他。这摆明了两个人感情好,开玩笑吧!这都什么黑热搜啊。】 【谁不知道岫色可芝关系好啊?前几天直接从博鹏上车的视频被吃了吗?拜托主办方别吃黑流量好吗?这样炒作你们是人啊?和断章取义的恶剪有什么区别?】 【就是啊!谁知道是不是故意坑我们,把打闹当打架炒作,你们看岫帝发火了吗?不是笑得很开心?】 粉丝的辩白,理所当然被当成呓语,【cpf疯了吧,血糖也嗑吗?】 【对啊,一群受老嬷吧,老攻没人权的,如果是岫帝白陈子芝,你们早就爆炸写小作文脱粉了吧?】 【真是为了嗑什么都不顾了,这种挽尊洗脑话术,正常人会信?】 【岫帝是真可怜,被同事职场霸凌,还要端出笑容若无其事继续营业……真是够体面的了……怜爱,路人转微粉】 【不是,攻妈你们在这表演什么呢!岫帝到底生气没有看表情看不出来吗?人家就是觉得老婆很可爱啊!】 【又是慢动作眼神糖吗?醒醒!慢动作看狗都深情!】 【对啊,这不就是基本礼貌?不然你让他怎么办?总不可能也对陈子芝甩脸子吧?】 【现在的小辈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理所当然,cpf被当成野狗一样,在路上打得到处爬——不过她们大概也习惯了,这是绝大多数cpf的宿命。不过,这些十几分钟内发酵而出的各种网络言论,暂且还影响不到走完红毯后,接受简短采访和拍照的陈子芝。严格点的工作室,只要艺人出工作,是不会给手机的,陈子芝也不知道张诚毅会什么时候把手机还给他,但他有猜到,评论应该相当精彩,因为张诚毅不断在低头划拉自己的手机,而且表情越来越崩溃:估计这一次可能是工作室都控不住的场面了。 “都怪你!” 他多少有些破罐子破摔,刚离开采访区,就收起了营业笑容,也不管摄影机还能不能拍到,“现在好了,我和你说,等会儿走进现场,只要看到有人在八卦,绝对就是在吃我们俩的瓜——哦,今天这活动卖票的是吧?那不用说了,今晚我们就等着被手机拍到死吧!” 本来陈子芝就是有站姐的,这半年一年来,岫色可芝这cp也给他们带了人气。就上次在博鹏楼下见到的架势,那些前线有三分之一来现场,陈子芝和王岫今晚的一举一动,就等着被各种角度实拍了发出去逐帧解读吧。只是现在,有了白眼瓜在前,估计除了cpf之外,大众会把所有互动默认为敌意罢了。 陈子芝想到大众误认为他和王岫是面和心不和的塑料同事,倍感荒谬之余也有一丝向往——如果真有这么单纯就好了:“一会文静那边,你去解释——本来也怪你,你要不招我,我怎么会翻你白眼呢!” 这么大的事,估计工作室是压不下来的,得文静那边去操办,花点钱那都是小事了,关键要有专人去对接控评,考量是否要升级处理等等。陈子芝和文静关系没那么熟,要在以前,赔罪送礼也挺费心的,现在甩给王岫,语气理直气壮,但其实一边说,一边还是斜眼试探王岫的反应。王岫举起手指了下自己:“我?” 第204章 他这个动作,十足十学的是流行表情包,和身上的妆造极其不配称。陈子芝被逗乐了,没憋住笑——说实话,幽默感这块,顾立征真是被爆杀三千遍都有找。 “你疯了啊,有人拿手机在对着我们的。” 他赶忙把王岫的手按下来,“不是你是谁?——不是,你连这个都要和我讨价还价吗?” 王岫刻意对他高抬下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不置可否的嘴脸:“depends——” 莫名其妙,突然拽起英文来了。陈子芝又想笑了,他的心仿佛泡在热水里,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理由不言自明——王岫甚至不需要说什么甜言蜜语,只是这样和他耍几句嘴皮子,他也觉得思维兴奋又活泼,好像连嗑三大杯美式,面对全世界的难题都有睥睨的积极:对于全网刷白眼、塌房这些可预见的舆论风暴,陈子芝不必亲自去目睹失控舆论现场,以便确认灾情。因为其实他也并不真的在意,或者说他压根就不在意。 重要的是王岫并没有推拒他的试探——他没给出肯定的回答,但这就是王岫这种人,或者说陈子芝这种人让人着迷上瘾的点了。和这种人打交道,得会品,对上频道了,就是拉扯都充满乐趣。王岫虽然没答应下来,但也没有明确拒绝,其实这就差不多算是默许了。 这样看来,岫帝对他也不是全然有奸无情。陈子芝美滋滋地想:其实这点他也早知道了,但再次确认心里也还是忍不住有点甜丝丝的。 “depends what?” 明知道回应了就是上钩,也还是紧跟着问。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走出电梯进了场地,可容纳两千人的场馆,原本回荡在人群上方的嗡嗡声顿时一顿,刹那间,因骤然打开而来不及关闭的闪光灯频频亮起,和无形的视线一起,好像全都汇集在了他和王岫身上。 看来,不分艺人、观众,大家都吃到这个瓜了啊…… 观众区里,快门声简直响成机关枪,不断有站姐被工作人员快速靠近,礼貌送出场去寄存,也不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在吃瓜的一时冲动下,失去了用相机拍摄自担的机会。但手机是可以随便用的,无数林立的手机伴随他们走过观众区,随后则是艺人区里所有人亮晶晶的眼神,这两个人在所有人的关注下泰然落座: 他们的座位理所当然在光照和条件最好的那一排。虽然这个位置,观众只能拍到后脑勺,但还有游走全场的官方摄影师,对于他们的脚步也给了极大的关注。画面被导播直接划分上了大屏,摄影师先给陈子芝的项链一个特写,随后推回到全身。当两人并肩落座的画面出现在场地大屏以及直播画面中时,现场零星响起若干尖叫,但未成气候,反而又引发了一阵笑声。 对于自我意识强烈也比较敏感的艺人来说,这笑声很容易被当成嘲笑自己,或许就会落下深夜内耗的阴影。不过,陈子芝看起来并不介意这一点,他并没太留意镜头,坐下后便活泼地别过脑袋,继续和王岫说话,只是简单地用手遮了一下嘴,避免被读唇。 这是蠢到还不知道自己上热搜了吗??? 还在蹭?!! 想炒cp???? 无数人,无数种解读,无形的想法纵横交错,在会场和直播中疯狂编制成网。但网中央的两个主人似乎根本没留意这些,王岫微微侧脸,听胆敢白眼他的嚣张后辈说了几句话,眼眸一弯,嘴唇勾起,他笑了,而且是从眼睛里发出的笑。 他也偏过头,举起手,以手背秀气地遮了一下唇,这动作有点儿戏曲里旦角的味道,让有一波cpf心碎大刷【可以吵架不能逆啊!】——在陈子芝耳边回了几句话。 “今晚去我家过夜,就帮。” 啊?! 陈子芝猛然转过头,震惊地望着王岫。他知道自己正在上大屏幕,也知道自己正被现场所有人关注吃瓜,虽然不在意,但也因为如此更加惊讶——就这样,在所有人,所有镜头的注意之下,他、他—— 王岫就这样把这话说出口了? 虽然原因不同,但此刻,他和那些只能看画面却看不到嘴型的观众一样,陷入了某种极致的情绪,只是观众们是因为极致的好奇而焦灼,陈子芝却是因为极致的震惊而不可思议:他怎么敢的呀?! 这男人,也太疯狂,太恬不知耻了吧? 第135章 白眼之神 【不是——】 【他俩到底在说什么啊!】 【世界未解之谜之岫色可芝到底在吃什么瓜!】 【是吃瓜吗?感觉不是啊,但到底说的是什么,把芝女都吓成那样了!】 【芝女?你对着镜头再看一遍岫帝的兰花指再说一遍,到底谁是你女儿谁是你儿子?】 【岫色可芝可拆不逆哈!】 【他俩说啥啊!不是导播切走干嘛啊,继续focus他俩啊!我要吃瓜!】 【全网通缉岫色可芝粉,求今晚的focus直拍!】 【到底谁说这是职场霸凌的啊?他俩这一看关系就好得不行啊……】 【都说了关系很好啊,前几天的博鹏直拍都没看吗?就是上一辆车坐副驾驶的关系!】 【谁知道是不是塑料姐妹花啊……肯定是刚才直播塌房了,紧急公关啊,信他俩关系真好的这辈子也是有了】 【有没有人知道看台的角度能不能拍到他俩啊,正面估计是没了,侧面可能可以有】 【有的有的,包有的姐妹,看这段,拍到了已经。不过他俩没说话了,都在和隔壁的人聊天】 得益于今晚新鲜出炉的实时八卦,盛典直播间除了控评机器人之外,吃瓜活人比平时要多了不少,在微博上的真实互动也有量级提升,虽然在乎台上奖项的人不多就是了。这种盛典,给的都是猪肉奖,哪怕是流量粉丝也没有太在意,大家注意的都是各家的妆造。当然,还有这种完全跨赛道的高咖位演员的瓜,也能抛开立场,跟着吃几口——吃着吃着,开始现场爬墙的那也是有的。【之前怎么没感觉陈子芝和王岫这么帅啊!】 【早就帅了好几年了好吗,就是电影圈演员都太低调了,基本没物料,也不接那种带货商务,不拍噶韭菜杂志,想粉也没什么好粉的】 【也就是这两年他和岫帝的cp起来了,粉圈才热闹点,之前都没什么活人,主要是他俩也不上综艺啊】 【对啊,哪怕上过一个综艺都好点,《长安犯》剧组,看到了吗?点你呢,影宣期让他俩上个综艺吧,就去做个飞行嘉宾也好啊】 【别是富家少爷下凡追梦的吧?他们家里都什么背景啊?芝女今晚这条项链亮死人,造型薄纱其他家了吧?光这条项链要好几百个元子了吧?】 【元子?美子!这是高奢珠宝赞助啊,哥们你搁这闹呢?今晚主办方都要笑死了吧,一个国内活动,能借到这条项链,整个升咖了。所以说下午那个出场顺序名单就很假啊,他俩不走压轴,赞助商都不答应吧?】 【这么贵的项链都借了,是不是要宣代言了啊?】 【也可能就是关系好,这个牌子之前一直很低调的,高定线是肯定不会宣的,就是普通的珠宝线也没宣过明星代言,陈子芝粉可以梦一个代言的】 【别忘了王岫啊,你们没看出来吗?岫帝今晚全身的配饰也都是他们家的啊,只是款式比较低调,但是应该也是高定线的吧。几个穿搭博主都说要点时间扒,反正不是经典款】 【什么?他俩一个牌子的赞助?这是夫妻店已经开起来了?吃惊.emoji 吃惊.emoji】 【cpf别见缝插针好吗,你们这些fzl……他们都是博鹏的,都走的是博鹏的关系借的珠宝好吧。嗑公司工牌款和嗑奢牌批发款一样可笑,望周知】 【工牌款?博鹏艺人又不是只有这俩,我敢问除了他们,这一年来谁还戴了这家的首饰?还是高定线的?什么叫硬嗑啊,可笑的是你吧!】 【对啊,而且自古一山不容二虎,两个顶级男演员,一个已经封帝,一个势头这么猛,年纪也近,肯定有冲突的啊。他俩谁也没离开博鹏,而且还合作,很说明问题了好吧?都到这个咖位了,不走只能是自己不想走好吗?他俩该不会是地下情好多年了,岫帝带嫂入圈吧???】 【不是哈,我们芝女入圈以前在牛津读书的,当时还上了留子表白墙捞人的,那时候岫帝都在国内好多年了。现在关系不敢说,以前是基本不认识的吧】 【不好说吧,陈子芝不是出了名的神秘低调吗?家里什么条件完全没媒体提过,王岫也一样的,你怎么知道他俩不是从小就认识呢?都这么低调,合理联想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姐妹,我也是cpf,大家嗑糖方式不同吧,我们家虽然不是家大业大,但是可以考据的交集也是实实在在的,我是觉得没必要太幻想】 也是因为这对cp的交集的确不多,家底有限,一眨眼功夫,cpf就全部考古完毕,甚至开始分化流派了,超话一天内涨粉数万,同时也有了开始掐架的苗头。但是,就目前来说,这些网络上的数据,对于这两个明星来说,没有丝毫影响,就算是商家看重数据,有心变现,粉丝们有句话说得也很对:对不噶韭菜的人来说,网络上的数据其实也算不了什么。 第205章 陈子芝就是这样一个完全不重视网络声浪的人,今晚他风评的戏剧化转折,以及因此对路人缘,甚至是对事业带来的长线影响,他都漠不关心。虽然张诚毅在入场前,把手机放到了他口袋里,但陈子芝也没有打开看过——但他知道他身边陆续落座的同行大概多少都是看了的,他们过来打招呼的表情里充满了吃瓜的味道,冯芸更是直接问:“刚岫帝和你吃什么瓜啊,看把你吃惊得!宝贝,快告诉我,我真的太好奇了!” 直接发出教培邀请,你信吗? 陈子芝心底嘀咕,表面假笑:“就是在说上热搜的事,他和我说了,我才知道原来那段不是录影,直接上直播了。” 也算合情合理,冯芸没有全信,打量陈子芝几眼也找不到什么破绽,笑着打趣:“这么迟钝的吗?宝贝,你今晚热搜霸榜了知道吧,胡姐气死了,她被抢压轴的事根本连水花都没有,谁还关心下午那个什么出场次序名单啊?” 她不说,陈子芝都不知道原定的压轴是胡姐,甚至连原始名单的泄露,背后或许都有文章。但压轴只有一个,这就是这个圈子的机制,你起来了,别人难免被压下去,人在圈中混,树敌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他说在意也不很在意,下意识摸了一下项链:“那看来今天可得小心点了,这项链掉块碎钻,我也得当场狂化。” “那你还敢摸!”冯芸也是都快ptsd了,比陈子芝还紧张,打了陈子芝手背一下,让他收好狗爪。惹得另一边的王岫都看了过来,递出疑问的眼神,冯芸对王岫笑笑,按着陈子芝的腿,凑过去和王岫说话,“岫神,你说芝芝傻不傻,直播出糗了多久,还不知道,要进场了被你提醒才回过神来!” 王岫含笑看了陈子芝一眼,现场又响起零星尖叫,看来几乎没人关心台上的无聊讲话:“他是这样和你说的?” 一句话就试探出来陈子芝撒谎了,陈子芝忍不住又赏王岫一个大白眼:这里坐着的三个人没一个是傻的,王岫不可能没反应过来,就是故意的,不给他包着。 冯芸也是大乐,举起指头对陈子芝摇了摇,啧啧连声。陈子芝只好装傻,冲冯姐绽放出温顺微笑。 好在冯姐也没打算为难他,换了个话题:“after party之后,我那还有局,来不来?” “party结束都几点了,还有局啊?”陈子芝也是咋舌,“素的荤的啊?” “我还不知道你吗,荤的会叫你?素的素的,素成黄沙地了都——连青草都没有,干净的不得了!” 冯芸也是没好气,“最近谁还敢开脏局啊?adam才进去多久?最近这几个月,局都是全素,不然我也不邀你啊,来不来?” 确实,陈子芝也很少去这种私人局,他在圈里朋友不多,也和这点有关。之前在牛津就有一点因为不烟不酒不麻,和交际圈格格不入,在演艺圈就更甚了。 哪怕是素局,他也是兴趣缺缺:这些人精力是真好,别看起得晚,可也能熬夜。盛典这边,party结束至少都快十一点了,还要再开续摊局,怕不是冲着通宵去的?可陈子芝只要有得选,一般不喜欢熬夜。宁可在家摆烂刷刷搞笑短视频,也比和一群无聊又自我感觉良好的富人畅饮除了价格一无是处的洋酒有意思。 “我……再看吧。”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心念一动,转了个弯又咽回去了。陈子芝沉下眼帘,往右一瞟,只看到王岫交叉的长指,上头一枚高定戒指,虽然克拉数不大,但有这样的指头,哪怕是人工钻都一样璀璨的。他含含糊糊地说,“能凑得上,能批准,就来呗。” “怎么,谁还能管你了?” 这种活动,出席本身就是全部,拍完红毯之后,其实就是在等结束大合照了,中间的漫长典礼都是垃圾时间,坐台下和同行聊闲篇,就当茶话会了。冯芸一听这话又来劲了,连珠炮盘问:“顾总?你们今晚有约?妨碍你们约会了?” 除了最开始“顾总”两个字之外,剩下几句话,她没有刻意降低音量,陈子芝也不怕被王岫听到,甚至他更希望王岫能听到——换个时间也成,今晚是有点为难人了,和他在一块了,顾立征那怎么交待?都说好了的,这种事也得分个先来后到吧。 要说王岫没听见,他不相信,但王岫是听若不闻,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搭着膝盖的手,都没有颤抖丝毫。陈子芝见官方摄像机没在这块,借着昏暗,伸手过去,戳了王岫大腿一下:给点反应撒! 王岫似笑非笑,眼眸转动,瞟来了一眼,和陈子芝对上之后,突然对他夸张撇嘴,做了个鬼脸,只是速度极快,一晃就又别过头去了,意思相当的明显:就今晚,改不了时间。要么今晚上课教培,要么,文静那边另请高明吧。 这个人……怎么一点也不像是表现出来那么仙风道骨?又争又抢,步步紧逼,一点也不让人喘息。陈子芝有点后悔,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原本向王岫求助,希望他能解决解决自己动情有误的问题——有点像是送羊入虎口,指望王岫高抬贵手,就是与虎谋皮。 别说帮他了,王岫现在催得反而更紧,这不是,刚刚被认证了一句喜欢,就要和正宫争了?文静根本不是问题,问题是王岫就是要逼着他二选一——而且只能选他。 这要是选了顾总……陈子芝有点头皮发麻,和王岫比,顾立征真可谓是个毫无攻击性的情人。这还没开始呢,他已经有点妻管严的感觉。 不就是仗着他喜欢他吗! 他愤愤地想,化戳为钳,要去夹王岫的皮肉,却被他一手拍开,王岫扭过头,给他留了个高冷侧脸,去和他右边的人说话了。陈子芝也不敢做得太明显,不然岂不是要被冯芸吃去大瓜了?他扭回头,又对冯芸装傻而笑,冯芸也拿他没办法,又爱又恨,骂了声“小混蛋”,半开玩笑地讲:“你不来,我和你没完。” 完不完的,其实他就是真的去了,冯芸也未必有时间来应酬他,拉人都这么说罢了。陈子芝知道,最好的反应就是什么都不说,这个面子给不给的,没那么要紧,今晚还是好好应酬立征——都跑到王岫那边去了,近来他出现在他们两人相处的场合,有些过于频繁,今天表现也有点异样。这个金主大人大概是缺了一晚高质量的陪伴,不把他伺候好,新项目怎么要来钱开机? 不过,他这个人,从来很少选择最好的那条路,陈子芝自己也逐渐地发现了这一点,并认为这实在是个问题——而问题之所以成为问题,就是因为他靠自己无法解决。 “这可是你说的?” 他说,掏出手机晃了晃,半开玩笑,“我不来,你和我翻脸啊?” “?”冯芸微觉不对,但话说出口了,也只能跟着往下讲,“那不然呢?” “那我可和立征说了哦,是你叫我去的——我不去,你要和我翻脸,那我不敢不去——立征问起来,你帮我喽?” “!” 台上光影变换,冯芸脸上也跟着青青白白,眼睁睁看着陈子芝掏出手机,给顾立征发语音消息,“立征,今晚冯姐有局,一定要叫我,说我不去和我翻脸——” “你还真发啊!” 冯芸这下顾不得项链了,一肘子捣在陈子芝腰间,震得他的大项链一阵轻颤,“我靠——我的面子就这么大吗?”她自己也不可置信。 虽然事情不大,但也怕是得罪了顾总,可要说催陈子芝爽约,又觉得也太一惊一乍,跌了面子,冯芸也是陷入多重内耗,一时间神色阴晴不定。陈子芝笑嘻嘻的:“那不然呢?” 等她焦虑够了,他这才说,“行啦,就是去露个面就走,耽误不了多久。你也别找我,要没看见你,我也就先回去了。” 这才合理,冯芸松了口气:“行行行,其实我刚就是说笑的!” 她也是为自己挽尊,“你要没约会,我们一醉方休,这不是你和人先有约了么——不管是谁,总是讲个先来后到,是吧。” “冯姐说得有道理——很有素质。”陈子芝一边捧哏,一边拿眼睛去溜那个又争又抢、没素质的人。他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像正在往深渊滑落的人,在跳楼瞬间意识到自己正走向非常危险的未来。 但是——他的性格可能确实是有问题的,就如同寻隐寺精神崩溃之后那段时间一样,这样的坠落,不知为何,在让他无奈、颤栗、恐惧之余,又分明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愉悦,好像这也正是他暗中期待的事情。 喂,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对吧?他又戳了王岫一下:推掉立征的约会,和你在一起……你想过被发现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吗? 但是,王岫似乎半点都不畏惧,也没有丝毫的颤栗,他好像只感到了纯粹的愉悦——这个万恶之源,是决定装死到底了,在吃干抹净,好处落袋为安之前,不会有丝毫对战利品的安抚。他只是安安稳稳坐着,眼尾也没有瞥过来,只有嘴角难以察觉的上翘,昭示他愉悦的心情。 第206章 不得不说,王岫确实是顶级演员,哪怕只是神色的一点变化,嘴角这么一翘,照样具有极强的感染力,这一笑——陈子芝当然绝不会用什么朗月清风等粉圈词汇来形容,他只能勉强承认,王岫笑起来还是蛮好看的——如果不是因为陈子芝的让步而笑的话,大概他会更能欣赏吧。 得意什么啊……这个人真是…… 这幅斯文败类、矜贵安稳、嘴角微扬的悦目画面,不知不觉间,被转播投屏上了现场大屏,感染出观众一阵舔颜鼓噪。随后,镜头逐渐拉远间,衣着华贵、气势凌人、神色活泼,又一次以生动白眼伺候前辈的陈子芝,再一次成为议论焦点。 【又白了,陈子芝白眼之神】 【不是!!!!!】 【怎么又白上了!刚才不是还亲亲热热说八卦吗?!】 弹幕上无数问号强势飘过,生动传递出了围观者的急切心情。今晚的时尚盛典,注定成为业界传奇,在八卦网民心中被长期铭记,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粉圈未解之谜: 【我说,你们到底在聊什么!!!!!!】 【陈子芝三白王岫,白的都是什么!!!!!!】 第136章 有点失常 【期待了啊,最后大合影站位会怎么安排的?】 【不管怎么安排,他俩都得站一起吧?今晚他俩不是个人来的,是宣传新电影来的吧,不然为啥一起走红毯又坐一起?】 【说起来,这对cp老早就开始埋伏笔了啊,说不定所有互动都是剧组安排的。你们记得吗,他们去年电影节就很突兀地一起走红毯了】 【就不能都是一个公司的,所以安排一起走吗?】 【笑了,一个公司就一起走,那博鹏家大联谊了,红毯成菜市场,一不留神全是人】 【等下站位摆明了主办站中间,满足我们虫虫女明星瘾,然后王岫和冯影后一边一个大c呗,陈子芝站王岫身边吧?这都算是给他升咖了,岫帝是影帝,有资历有奖,他有什么?他又没奖,说流量,剧圈那么多流量薄纱他,那你说博鹏干嘛让他俩一起走红毯出活动呢?就是为了给他抬咖啊!】 【早说了,岫色可芝一开始就是剥削王岫吸血他咖位,陈子芝是真正的皇族,谁来扒一下他背后都有谁啊?】 【笑了,说皇族谁是皇族,比资源,谁能和出道作就重金去买了欧洲三大的岫帝啊?这边刚冲完奖,那边就演上商业大制作了,还是系列片,就这待遇陈子芝也没轮上吧!出来混,都是要还的,当年王岫也是被别人奶起来的,现在奶后辈不是很正常吗?再说,商业价值还不知道谁更好呢】 【你这就夸张了好吧,不否认岫帝当时也是被奶起来的,但是陈子芝商业价值并没他粉丝吹得那么好也是真的】 【那看和谁比了,在电影圈里已经很无敌了,他什么时候主个综艺再圈一波粉,可以和剧圈流量比了】 【还是算了吧,这个火前面也加太多限定词了,纯比流量和商业价值,就该是那几个xfxy的站主编旁边了】 【那广场可以撕到明年了好吗!算了,还是让大前辈站吧,我们还是新人来的,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本来,一个走完红毯其实就算结束的活动,今晚有了几个出人意料的大八卦,反倒是稳住了乐子人的兴趣,更意外地避免了弹幕和广场上的南征北战——虽然不可能奇迹般地完全消除摩擦,但至少吃瓜群众可以和平讨论。王岫和陈子芝因为死忠粉少而知名度高,粉圈氛围反而不算很浓,怎么肆意编排也不会有人过来掐架,反而能跟着嘲,在嬉笑中客观讨论。这就又吸引了一批乐子人开始写小作文赞颂粉圈技巧,号称自己以后找到了快乐老家。 【讲真的,他们就是物料太少了,不然粉他们真的很省心啊,又不做数据,又不氪金,事业上还嘎嘎争气,做个事业粉爽歪歪,还有cp嗑!】 【但是不营业也有不好啊,缺点就是真的看不到人,一进组就去荒郊野外,根本没路透的,杀青了之后也没音信,社媒完全不玩的,长达几个月看不到一点物料也正常。陈子芝还好,王岫都这样十多年了,他家老粉说只能做呼吸粉,只要知道哥哥有钱地活着就行了,别的什么都没有,也根本没工作室可冲】 【去博鹏官博冲一下呢?】 【他们公司没官博……而且冲什么呢,人家也没号召过粉丝去氪金或者做数据啊,电影那都是路人盘,也没号召过粉丝包场吧】 【这……算了算了,老娘的钱他们不来挣,算他们活该。那就当个墙头好了,白嫖起来都没压力】 【路人好啊,路人可以缺德,像是我,每年都很期待最后大合照的drama,看下今年有没有人抢站位,有没有人让位置了】 【笑得,不过今年应该不至于吧,那些没眼色的不是都被封杀了吗?再说,目光那么短浅的一般都是ww啦!今年又没几个外宾】 你一言我一语,弹幕活跃度和真人参与度,远远超过历届,哪怕是无聊且冗长的颁奖,弹幕也能凭借频繁带到的嘉宾席reaction来讨论。当然,【陈子芝三白王影帝】,这一经典事件,已经成梗,不但弹幕不断cue来开玩笑,在其余社媒平台也有人稀奇议论,镜头稍一带到王岫和陈子芝,弹幕就是一阵爆炸,【要白眼了吗?】 【仔细观察芝芝的白眼值好像已经爆表,下一个白眼呼之欲出了!】 但是,让各路吃瓜乐子人失望了,陈子芝当晚并没再白眼伺候任何人。其实一整晚综合看来,他情绪都还蛮不错的,整个人显得很有精气神,也颇为健谈,时不时笑眯眯和左右两边捂嘴热聊。那双桃花眼眯着笑,坏丝丝的,荡漾着活泼茁壮的调皮,看起来生命力很满,靠颜值也是征服了无数观众,【毕竟是电影咖啊……骨相没得说,皮肉紧贴,又没打针的痕迹,笑得那么自然,直播截图都没崩】 【情绪表现力就是很强啊,看着他笑,也会忍不住想跟着笑,看了陈子芝、王岫这种脸,才会知道整容脸为什么没法主演电影的】 【其实冯芸这几年也是美人迟暮了,看得出来打了针,所以镜头前没那么自然了,表情也少点。她年轻的时候,那叫一个绝代芳华。】 【看整容的影响,不需要看精修硬照的,凹个角度,假人感可以p掉的,就是这种直播带到最真实了。看那些粉圈流量,整成什么样子了,馒化得不行,表情都做不了,一做必崩,但电影咖就可以随便说随便笑啊】 【吃过高级的,回不去吃垃圾了怎么办?】 其实,从前大概电影咖也是这样,但没有话题和关注度,导播也不会给出这么多镜头,就算有对比,观众也无从发觉,粉丝更是沉浸在自家的信息茧房里,只会看自家前线出产的绝美影像。对于和认知违背的信息,直接就当是对家黑粉而略过了。也就是今晚,先有了这么个劲爆的八卦,又是这么两个电影圈的上仙,才会让一部分人发现客观对比:真正的美人,就是无惧现场任何镜头,不一定每个镜头都美得不像真人,但一定看起来是很真实的好看,是能打动人的那种。 【他们的电影什么时候上啊?】 【上的时候多卖一下吧,我的天,梦一个参加旅行综艺,两个人同吃同睡的那种】 【只要能上综艺,到时候我一定买100张票!有违誓言的话,我以后嗑的cp全部塌房!】 电影还没开始做宣传,在部分人群中的关注度俨然已是直升,在众人竞相发下的大愿中,活动顺顺利利地走到了最后一个环节,没有再出现什么drama意外,所有人按照指示站位:当然其实小咖也就是囫囵一站了,只是最重要的几个站位都贴了标牌。陈子芝和王岫未如猜测那样,站在主办方两侧,那里给了几个粉圈为此次活动出力甚伟的流量明星。 陈、王、冯站到了第二排的c位——但第一排的人蹲下来了,所以如此安排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很满意。至于说流量粉圈会不会因为谁更c位一点而去冲主办方,脂粉又该如何引导,那就不是这些人此刻该考虑的问题了。 “来3、2、1——茄子!” 【哇终于结束了,我cp要回去洞房咯】 【做梦吧你,你cp回去看数据报告复盘下次该怎么卖还差不多】 【合影口号好土气啊】 【不然呢?你以为你娱这种山寨活动能和met gala比吗?】 【我想知道一会陈子芝会不会和王岫真人快打……】 在各式各样的弹幕中,这一场在内娱也算是一时盛事的大型活动总算安安稳稳在预定时间内(没人知道这对主办方来说有多重要)落下帷幕。但明星们还没有下班,因为之后还有官方after party,这也是翌日流出各种合照的重要场合。虽然没有直播,但对艺人来说,是不亚于红毯的第二战场,至于漫长直播中在观众席上发呆的过程,就如同每一次例会一样,虽然不可或缺,但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第207章 很多明星都会在奔赴after party之前补妆,或者换一套较为随性的裙子,尤其是那些穿大蓬裙的女明星更是如此。毕竟after party的气氛要轻松得多,换衣服不但尊重场合dress code,也能炫耀自家和品牌的亲和度,往往是经纪人展现人脉的舞台。男明星就比较无所谓,反正都是一身西服,说实话,男明星在这种时尚场合里,一向都是金牌配角,能和陈子芝这样同大裙子抢镜的,十届都没有一个。 “哟,怎么大项链都换下来了?” after party他到得晚,很多人都看着陈子芝打趣,“衣服也换了嘛——头发都洗了?” “大项链不换下来,掉一个钻我卖多少房子能赔得起啊?” 陈子芝也是笑嘻嘻的,“时间到了,灰姑娘没魔法了,还不赶紧换回平时的女仆装啊?” “你管高定叫女仆装?这话被珠姐听到,要削你!” 大家也是暗叹这个小滑头谨慎:典礼时候还好,大家坐定了也就不动了,但派对上就不好说了。人来人往,又多得是各种摆pose合影的,谁知道有没有人心存妒忌?上次电影节,冯芸吃的亏很多人都是记忆犹新。 还想着陈子芝会不会也演出类似的drama——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接这招,活动一结束就把整套行头都换下来了,赞助珠宝全还回去交割,压根就不给出drama的机会。甚至还把头发都洗了,只是简单用了一些发胶梳到脑后,造型素雅,只有一二珠宝点缀,让人几乎要以为上半场他抢尽风头纯属意外,并非本心了。 人在圈中混,为人处事的分寸感是最重要的。陈子芝一向是给人以便宜占尽的印象,没想到今天却突然明白张弛有度的道理,直播里占了大半热搜和关注度,after party便低调得要命。身穿当季高定,和大项链同品牌的领带夹、胸针,与珠姐、虫虫等重要人物合影之后,便不再被经纪人领着到处攀谈合影,而是提前退场。临走前还和冯芸打个招呼:“姐,我先回去换身衣服再去你那里——这也全是赞助,穿着太难受了。” 虽说贵为代言人,但高定系列的全套西装,很多时候也并非赠送,而是商借,最好是体面奉还。自己的私服哪怕更贵呢,在派对上毁了也不心疼,主要是不想和牌子搞坏了关系。这一天陈子芝身上都不知道换了几套了,真是个穿版模特,他回了柳叔胡同小院子,换下了衣服,让张诚毅把所有行头整理好,到时候归还给各种品牌方。“你们都拿走吧。这里也不是岫帝的院子,是博鹏一个海外股东的,连他都是借的,我们跟着蹭,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最好别占用太久。” 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这位绝对是博鹏举足轻重的高层,地位恐怕不输顾立征多少。大家顿时绷紧了皮,amy说:“那书明、小金跟我一路走,开保姆车运货,把珠宝送回你住处那个保险柜去。衣服小金带回工作室,明天整烫后一起发回去,这事归你管。” 珠宝没有及时交割的那些,都是品牌送的推广单品,单品价格不会高于五万,就是让他没事带着求曝光的,过季再送还,甚至就不送还了都行。品牌推封没有拍摄报酬,一般都会给些这样的小礼品,也算是惠而不费了。一群人里里外外忙活了十来分钟,带来的三个大箱子全都整理出来,占用停车场的保姆车也开走了。amy他们倒是没问陈子芝怎么去冯芸那个party——有张诚毅呢。amy更是借势直接把陪老板去派对的活就推给他了。 陈子芝团队虽然也不可避免有些内部问题,但钱给得到位,团队成员素质还算可以,至少左厢房的家具陈设维持得不错,进出之间并没有污损。这间房本来也没有什么贵重摆设,一直好像是待客所用,柳董常年不在,有价值的陈列物自然是要妥善收藏的。陈子芝里外转悠了一下,见张诚毅麻利收拾过后,屋子和他们进来时一样,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也回去吧,我在这等岫帝。一会他带我去冯姐那个party。” 见张诚毅很质疑地看着他,陈子芝更理直气壮地反问:“不然呢,你有车吗?” 还真没有,本身胡同这里停车空间就有限,停不了多少车,要说从酒店把几辆车都开来,也没地儿停。因此他们是从酒店一辆车过来的,这辆保姆车刚被开走送货了,张诚毅就是坚持要做这个司机,也得先回陈子芝住处去开别的车。但他也不傻,犯不着这么和老板作对——陈子芝也是都明说的了,这事“立征也知道的”。 “行吧,你知道自己在干嘛就行。” 怎么就多了个派对非去不可了?张诚毅也没较真,主要是他知道今晚陈子芝和顾立征是约好了的,料想陈子芝不可能干出上半夜陪情人,下半夜陪老公那么荒唐的事来。“确定不需要我去冯姐那里接你哦?” “不用了,你也不知道地——现在连我都不知道地,一会还得问岫帝。” “?她没告诉你?” “她说了一遍地址,我忘了,那会太饿,集中不了精神。” 是太饿,还是忙于白眼王岫哦? 张诚毅翻个白眼,没再追问,手机打个车,痛痛快快地走了。陈子芝在左厢房窗边托腮枯坐,除了等王岫之外,别无任何事情可做。至于王岫的归时,也仍是未知,陈子芝离开时他还在充当打卡景点,像他这样可导可制可演的存在,那个派对上大把人想找个机会,和他畅谈。 夜是漫长而短促的,他还有个约会,正在夜的尽头等着,王岫迟至的每分每秒,都在削减他们极其宝贵且难得的时间。而现实又是如此复杂而冰冷的,陈子芝直到此刻都尚未完全接受自己不受控制的情绪指向,他只是终于无法再否认自己,因为各种迹象已经太过明显,再继续视而不见,已经过分侮辱智商。他和王岫在一起——只会毁了彼此,害了他也害了王岫,当然并不是说陈子芝就在乎王岫的死活了……等等,他也没有很不在乎。 这些错乱的思绪,一次又一次地打扰他的工作,在繁忙时让他分心,夺去一切欢乐时光的彩色,陈子芝的睡眠质量因此受到极大影响。但不知为什么,在他别无其他事情可做,只能等待王岫的这段时间里,这些烦人心事却一次也没有浮现。 他什么也没有在想,却全身心地感受到轻快与愉悦,手机就摆在桌上,但这刻他全然无意和世界连接,只是望着前方的白墙,嘴里轻轻地哼着歌,享受着这段等待和期盼。他喜欢的人很快就要走进院子里了,这个人——虽然简直是语言都无法形容的极恶渊薮,是他的劫数和毁灭契机,但是,他毕竟好像也并非对陈子芝完全无意。至少,是他主动发起了今晚的这个约会。 或许,就算只是荒谬的幻想也好——或许,他看到陈子芝的时候,也能感受到陈子芝从他身上感受到的吸引力呢? 不知为什么,在王岫身上,陈子芝似乎多了一点信心。或许是因为他们的阶层更加接近,也或许是他们得到了gu9001的灵魂替身认定——但其实,没有顾立征,陈子芝也有强烈的直觉示警,他知道王岫就是和他一样的人。 一样的自私、贪婪,是陈子芝最危险最难缠的敌人——但是,同样的,也因为这分了解,他在王岫这里,从来不像和顾立征相处时那样发虚,那样没有信心。顾立征似乎是不可知的……是高高在上的一个模糊的形象,他的真实心意陈子芝从来说不出来,他能感受到的情感,似乎都混合了自身那倾向强烈的幻想。他太想飞上枝头了,顾立征的每个信号,都被他扩大解读,但很可能顾立征从来没想那么多,只是在重重面具底下,透露了一些深思熟虑后的信号。 王岫呢,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他是极度危险的,但也是完全可知的。此人作为敌人时,总能让他失败,作为情人又简直是最最难以取悦,最最阴晴不定。陈子芝在他身上尝到的挫败感,简直就如同顾立征每一次试图通过礼物收买他而未果时一样无奈。但是,在这些变幻莫测中,总有一点是可确定的,那就是,陈子芝总是能感受到,王岫是有些喜欢他的。 甚至,反过来想,或许王岫也是很喜欢他的——既然他们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那么,感受到的情绪或许也趋于一致。他有多喜欢王岫,按道理,王岫就该多喜欢他。 不不,或许还要更加喜欢才对,因为——陈子芝想,虽然他已经足够自恋了,但和王岫比起来,也还是要甘拜下风,不是吗?王岫是一个如此喜欢“自己”,如此肯定“自己”的人,面对另一个自己,他有什么理由不神魂颠倒呢? 即使这想法好到几乎荒谬,但不可否认,沉浸其中,仍然给陈子芝带来了极佳的感受,他忍不住因幻想而快乐的窃笑起来。一偏头,又发现小院大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有个人正从暗影中启步走来。陈子芝的眼睛亮了:王岫! 他仍在心情余韵之中,顾不得摆出高姿态,质疑王岫非得和顾立征争风吃醋,把邀约定在同天——此刻顾立征在他的脑海中不占有什么分量。陈子芝对王岫非常灿烂地笑了,迫不及待地跑出门迎接他:“你什么时候到的?我怎么一点没听到动静。” 第208章 王岫第一时间没有答话,而是深深地看着他,好像要把这一刻仔细地记下来。这让陈子芝有点儿疑惑,因为这感受是明确的,可他又认为自己的感受出错了——这又不是什么值得铭记的特殊时刻,他甚至没穿任何一套西服,只是一条简单的居家大白t,以王岫那时尚精品味,不嫌弃他邋遢都不错了。 “嗯?”他笑微微地问,端详着灯下犹带淡妆的男人,想到今晚他将属于自己,越看越满意,忍不住上前一步,圈着他的脖子问,“怎么变呆了?” 王岫喉头滚动了一下,拉下陈子芝的手,但没放开,而是带着他往外走:“——也没到多久。至于你为什么没听到动静……大概你的听力确实有点儿迟钝吧。” 他的手干燥冰凉,陈子芝忍不住两手包着为他暖暖。入秋了,他在房间里没觉得,怎么王岫从车里走到院子这几步路似乎都被冻透了。听到最后一句话,他蛮不高兴地捏了一下王岫:“逮着机会就奚落我,我哪迟钝了?” “行,那就是我的听力太敏锐。” 王岫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说法,陈子芝更不服了,还想再捏。但王岫手一翻,将他牢牢握住,两人十指相扣,令他无法使力,甚至还感到王岫的手指在牢牢地钳着他的——这力道和握疼他也只有一线之隔了。 陈子芝倒不是多反感这种力度,和王岫平时偶尔牵他时,手指虚拢不着力的分寸相比,他还更喜欢这样扎实牢靠的握牵。但是,他还是有点儿困惑,眉眼展开,询问地看了王岫一眼:“怎么?” 没说明白,但王岫懂得他的意思。他脚步一顿,扯了下唇角,手上力道慢慢地松开了一点:“没什么——你太漂亮了,这会儿我有点儿失常。”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陈子芝来情绪了:“好哇,今晚换风格了?正话反说来埋汰我?”这不是嫌弃他穿大白t约会是什么意思?王岫说话就总是曲里拐弯! “没——我哪有——” 原来陈子芝没听见他的动静,是因为王岫让车停在院门外了,陈子芝一边跟他上保姆车一边纳闷,“不是——我看你东西都还在正房啊——”和他回来换衣服一样,王岫也有自家的行头一大堆留在正房,他还以为得收拾了再走。 “一会让小马再跑一趟。”王岫说,陈子芝和前座的小马举手打了个招呼。 “啊?可是——哎等等,你——”从王岫家到柳叔胡同的路并不近啊。 驾驶座和后方的隔板升了起来,王岫冲陈子芝偏了一下头,手从控制面板上松开:“不都说了,今晚你太漂亮,有点失常——” 他盯着陈子芝,拉起他的手,放到了自己领带前方,陈子芝本能地握住领带,往前轻轻一拉。当王岫缓缓靠近时,他好像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动作,刹那间惊慌,被盯上的狩猎感,被诱惑到的本能焦渴……所有一切复杂情绪全都袭来,陈子芝也有点儿当机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圆,望着那双逐渐靠近特别深幽的眼,咽了咽唾沫,本能地重复王岫的最后两个字。 “……失常?” “需要说得再通俗点吗?”王岫倒是很照顾智力低下者,他循循善诱地,“还记得今晚我们要做什么事?” “……什么事?” “也就是说,我等不及了,太着急要——” “要——” 陈子芝不需要再装傻了,他很快就——差一点在车上就——切身体会到了王岫太急于在他身上操办的一切。 第137章 不是有奸无情 这种事——归根到底也无非就是一种活动,不论是单人、双人还是多人,没有必要以过分浪漫化的手法去描述形容,把性——以及和性相关的其余主体,再赋魅一次。 陈子芝对性的看法,同他对亲情的想法一样,总是偏向于进行克制叙述。毕竟,叙述本身对于主体也有非凡的影响力,很多时候,人的心理似乎没有主见,你告诉自己什么重要,这东西就重要得不得了,可当你不把它叙述得过分神圣,那么其实缺失本身也就不成为遗憾了。 性就是性,最多是和有好感的人一起进行,会更加愉快而已,它的各种形式理应和自我完全解绑。既不会因为和没什么好感的人做了,就玷污了心中某一块净土,也不会因为和有好感的人做过之后,成为了什么无言的许诺——虽然陈子芝的行为不算开放,但观念倒是异常先锋。大多时候,他也不能完全践行自己的理念,和顾立征做过之后,他的心情的确往往比应有的要更好,也会不自觉地认为,双方的关系要比前一刻更加牢固。仿佛潜意识的某一部分,还是认为身体的开放,代表了心灵的接近,让自己可以期待更多。有时候,这会立刻招致不快、失望,反而让他的自我感觉没那么良好,但是……不论如何,和顾立征的性也只是性而已,它比和别人的性要好一些,好像一碗好吃的饭,再好吃,本质上它也是一种东西。 但是,和王岫的接触,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此事总是令陈子芝大惑不解,难以找到一个有说服力的解释:和王岫做了这么多次,就从来没有一次,从开始到结尾,他能记得完全的。陈子芝的观察力一直很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那种,记忆力更好,他可以清清楚楚地说出,多少次,顾立征行为中的细节引起了他的负面情绪。但是,这一点在王岫身上失效了。 他的注意力完全涣散,王岫就好像是一味猛药,总是把他的感官冲击得乱七八糟,回忆也显得语无伦次。他只记得怎么开始,往往不太清楚记得过程中都经历了什么——这对陈子芝倒是好事,偶然回忆起一些简短片段,在情热身贴时候,他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语,如果全都记得清清楚楚,陈子芝将会严重内耗,至少这对他的羞耻心将是严峻考验。 “下一次一定要记得清清楚楚,一定要全程都在控制内!” 不是第一次下这样的决心,可没有一次能成功,这一次也不例外,他在车上就被亲得迷迷糊糊——陈子芝自己反对浪漫化描述这种事儿:吻就是吻,睡就是睡。可他一向说一套做一套,他实在没法不用浪漫化的语言来归档他和王岫的亲密记忆,因为他只记得这些。 所有一切被快感蒸腾出去的细节回忆,组成巨大的粒子云,不借用通感和比喻完全无法记录:就像是灵魂被亲吻萃取出毛孔,在皮肤方寸之上流淌,当王岫的手指握住他后脖颈时,那强烈的眩晕感,就像是他的手指也带了外溢的魂气。 两人的灵魂互相干涉交融,所带来的震颤不再仅仅是身下的感官中心,而是从内而外强烈的震动共鸣,所有感官全都强烈过载,太多了——总是太多了,叫陈子芝不堪重负,单单是那画面就已经过分刺激:在岛台上敞开腿,垂着头,手搭在另一人肩上,看着那张少年时起便倾国倾城已经成为时代回忆的脸,在他腿间抬头望来,下一刻又低头下去—— 但这还只是最为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只是连画面都不再清晰,仿佛视野中只有局部的特写,那是他注意力残存的最大单位:滚动的喉结,颈窝中汇聚的一滴汗水,震颤着摔落下来,在他胸前碎裂。两人的灵魂在皮肤外亲密碾过,随着动作而逐渐蒸发成交融薄雾,但谁都陶然忘我,全然没有留意。 直到某一刻,被刺激过甚过久的身体终于力竭,心核在极度刺激中骤然清醒,将灵魂边际倏而收回,回味中这才逐渐发现,影响居然如此深远。这部分灵魂,再不能和从前一样,已经无可挽回地染上了另一个灵魂的气息,甚至于可说是不可逆转地交付出了一点自己,又裹挟了一些别人,回到了最私密也最核心的深处。 没有什么不一样——确实是不一样,陈子芝既然已经不能再嘴硬地自我欺骗,终于承认,他已经多少喜欢上了王岫,底线似乎也就一退再退,终于也不必再强行无视这些不同。他闭着眼试图回想一下今晚的具体经过,又失败了,就记得下了车,一进房门就开始接吻,后面的…… 人如果习惯了自己的不争气,那就很可怕了,比如陈子芝,现在已不会因此影响心情。转移注意力,好奇地打量起室内环境:这一次他们没去王岫常住的那套高层公寓,而是来了另一个四合院,其实距离柳叔胡同不远,本身老城区的四合院无非就是这么几个区域。“这也是你哪个长辈的么?” “我要能把长辈家当炮房,何必还挪地方?” 王岫声线还有一些慵懒,直起身子,把下巴搁在陈子芝肩窝里,顺带搂着他的腰,“我爸的老房子,早过户给我了。不过,除了老头,这年头谁爱住四合院啊——” 这人真是,他的那些粉丝和好感路人要知道他有这么毒舌就好了。陈子芝手肘往后顶了一下:“柳叔对你也不差吧,你就这么内涵他?” 王岫也笑了:“没有内涵,明涵——我当他面也这么说的。除了老头或者装货,谁爱住四合院啊?交通太不方便了,再拾掇屋子,也搁不住堵。平时我都住那边公寓。有时候在这附近有局,过来对付一晚上。” 第209章 确实,虽然屋子装修也没话说,但少了点王岫的品味在里面,他平时喜欢收集陈列的那些小众艺术品没怎么见,房间是按着新中式风格装的。陈子芝转了转眼珠子,心想这附近的局是荤得多还是素得多,他抖了下肩膀,扭头斜瞟着王岫:“这意思,你把我带你专用炮房来了?” “你这嘴什么时候能说点好听的?” 两人嘴离得也近,王岫头一歪就能咬住,“被以牙还牙就老实了。” 陈子芝可不敢赌王岫会不会直接把嘴咬肿,这个人好的地方和陈子芝很像,坏的地方可比陈子芝坏多了,怪不得陈子芝斗不过他。他不敢和顾立征对着犟,但也没那么简单就让王岫过关:“别乱扯话题——老实交代,你之前到底带过几个人回来?我说岫帝,你这得是多身经百战,才练出这样上好的功夫呀?” “这是承认你很爽咯?” 和王岫聊天,就是一场小型战争,这人在场面上,温良恭俭让,简直是体面之神,没有一句话不给对方留足分寸体面,私底下嘴上从没落过下风。陈子芝活学活用,搬出顾总金句来对付他:“你怎么老用问题来回答问题?心虚了?” “立征这么说过你?”王岫立刻反应过来——虽说他挺厌恶顾立征,但两个人的关系也的确紧密,王岫是够了解他的了。 “怎么,他也这么和你说过吗?” “他哪敢。不过这也不是他自己想到的标准,他也是从别人那学的。” 他们还互相依偎着,胸背相贴,王岫的手随意地抚着陈子芝的髋骨。陈子芝发现,其实有点出人意料,但王岫在床笫间挺喜欢skinship的,就算性已经结束,也还是搂着不放,肢体语言相当之缠人,没准会是那种刷牙洗漱都会在后头抱着的粘人型男友。 要说顾立征是那种拔吊无情,不做after care的类型,那也是有点抹黑了。事后他也会确定到陈子芝没有继续亲密相拥的诉求之后,再去做些清洁工作,从那种事情的氛围,回到日常节奏里。不过这两种事后给人的感觉还是不同的,顾立征是care——是在满足陈子芝的需求,王岫这种就是纯粹他自己想要肢体接触。 不能说陈子芝喜新厌旧,在两人之间有什么偏心,公允地讲,那谁不喜欢自己被人需要,被人黏啊?表面上,他没说什么,实则和王岫越贴越紧,倒也不嫌弃肌肤相贴、汗气交融那黏黏糊糊的感觉:“又在扯开话题了。” “说到立征,你准备什么时候call it a night?” 大概是太过相似,两人开口时间都一样。陈子芝一怔,突然从这种温馨甜腻让他不觉沉溺忘形的气氛中惊醒,往床边看了一眼:妈呀,都四点了,太阳都要出来,这一夜是真的都要过去了! 本来,他们上车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陈子芝是想着,两个人再能缠,王岫还能真的货真价实爆炒一夜吗?两三点也差不多该停火了,安抚好这边,他再回家,说是从冯姐局里回去,也挺正常。到时候往身上洒点酒,哪怕顾立征醒着,也就蒙混过关了。 其实,这个计划相当草率粗陋,是禁不起细想的,但无奈陈子芝色令智昏的时候多不胜数,和王岫又实在是久别了,竟足有两周没有怎么见面,思考能力严重下降。这会儿吃了个饱,大脑开始运转,才知道害怕:这要再不走,夜不归宿,顾立征恐怕又要起疑心了。 不是,这个金主是吃疑心长大的吗?怎么这么喜欢动疑心啊,真是对人都没有一点基本的信任! 还有王岫,也太能搞了吧?第二次怎么就糊里糊涂的又做了呢?哎一定都是王岫的责任,反正和他是没关系的。 反正都记不清了,陈子芝无视还比较新鲜清晰的记忆片段,忘记他是怎么热情配合王岫甚至可以说是勾引的那些画面,坚定地把责任归给身后的男人:“四点了!那我怎么和他说啊?喝醉了,在局里睡了一会?——等下!” 突然间,他的注意力又偏移了,从顾立征身上转开:“你这不还是在扯开话题吗?——你究竟带过多少人回来这里啊?!” 本来,他只是随便问问,并没怎么真的介意,在陈子芝看来,王岫眼光是顶挑的,不该有太多前任或炮友——不需要任何外界传言佐证分析,理由很简单,那就是他也是这样的人。 但这会儿,这份坚定因为王岫的破绽而动摇了,那随便说说的猜测,也瞬间成为真实感极强的想象。他的语气一下就真正变酸了,挣开王岫的怀抱,转过身一脸咄咄逼人地盯着他——王岫难道是那种深藏不露的花花公子吗?这里真是他的某处炮房?有多少个幸运儿只因为他偶然一个动念,就在这间房子里纵享他的美色、他的服务?——他曾经对陈子芝做过的¥#&——那些事情,也曾经对别人做过,就没有一点特殊性? 他的呼吸因越来越逼真的想象而越来越急促,眼圈迅速变红,一脸兴师问罪的样子。但王岫倒不觉得陈子芝听风就是雨,喜怒无常到让人费解,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片刻,随后便禁不住弯起唇角,这一秒受用再藏不住,从嘴角流泻。 “看来,立征找替身的眼光,真是不敢恭维。” 下一秒,他就开始热演了。王岫没有立刻着急地解释辩白,那就落入下风了,陈子芝狡猾得很,要对他百依百顺,反而长不了。王岫对此当然再了解不过了,毕竟,他自己也是一个样:“还真怀疑上了?你和我真的是一种人?” 那份不悦,明知道是演的,但高高在上得仍足够逼真,反过来的恶意揣测更是绝杀:“还是说,你以己度人,你可以,就觉得我也可以?” “去!污蔑我,本人品性不知道多高洁,性经验都没超过五人——还算上你和顾立征好吧。” 要说中计也不至于,但陈子芝的心情也确实一下好转了,不被这么凶一番,他才没这么快相信王岫的“清白”。他转过身挂着王岫的脖子,瞪圆了眼,亮晶晶地望着王岫,言下之意很明显:他说完了,该王岫说了吧? 看吧,哪怕是一点点信息,都得这样斤斤计较,以物易物一般交换,和陈子芝这样的小人精在一起,真是步步惊心。王岫先调侃他:“哟,看不出你还挺守身如玉的——” 吊了吊小芝精的胃口,待亮晶晶的眼神有点亮得要烧起来了,他才吐口,“我还用问?不会比你多几个——一点也不了解我,我有轻微洁癖,你不是不知道。” 这是确实的,陈子芝也认可,但只如此大概无法让陈子芝完全释疑,他搂着王岫脖子的力道有越来越大的趋势。王岫补了一句:“再说,不还有立征这条看门狗吗?” 倒是,都忘了顾立征了。陈子芝终于释然,立刻喜笑颜开,看起来对顾立征有了些喜爱:“他倒也不算是什么用都没有。” 还要感谢名义上的金主/男友,看了白月光/情人这么多年是吗? 王岫被他这天真的一句话给逗乐了。但陈子芝情绪刚一缓解,立刻又犯愁了:“怎么办啊,岫帝,这都四点多——天,马上都五点了!回去的话,我该怎么说啊?” 是该要走了,而且应该立刻、赶快,可他嘴上虽然着急,行动却完全是另一回事,抱着王岫的脖子,沉沉赖在他身上,毫无要起身的意思。王岫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都五点了……干脆就再睡一会,别回去了。” 这话才是正中陈子芝的下怀,他眼睛一亮,但很快又失落起来:“那该怎么和立征说?你又不是不认识他,随便的借口他不信的。” “瞒不过去,就如实相告?” 王岫有点说风凉话的味道,但陈子芝很敏锐,翻过身看他一会儿,似乎在掂量他的斤两:“怎么,我和他分了,难道和你在一块啊?不上班你养我啊?” 他的话开玩笑的味道也重,好像只是两个人话赶话斗嘴聊闲篇,可神态却都有一丝藏不住的紧绷,彼此都想看穿皮肉,看到对方心里去似的。要看穿这玩笑背后,藏的是真心还是诱饵,求的是长久还是解脱。 王岫心里乱七八糟,什么情绪什么思绪都有,面上掌着八风不动,只在心里握紧直觉——陈子芝这会儿求的绝不是《喜剧之王》的那句“你养我”!他要的是从这条钩子上脱出来! “分?”他好像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似的,思忖片刻,似乎掂量般看了看陈子芝,提醒似的说,“那你可要想好了,离开立征,你失去的可不只是一个男朋友。” “那——那,”这句话,百转千回,伴了设想、犹豫,最终还是落定在了不舍上,王岫在陈子芝喊出来之前,已猜到了——“那也是不行的呀!” 他哪里舍得这些呢! 个中利弊,陈子芝显然不知道揣摩多少遍了,这会儿,顾立征于他似乎完全成了一块鸡肋,全靠荣华富贵吊着一条命。可陈子芝又自以为自己是极贪恋这些的,他长叹了口气,瘫软回王岫怀里,第三次说:“岫帝,怎么办啊——分又分不了,但是——” 第210章 “但是什么?”今晚王岫很接梗,搂着他很配合地问。 陈子芝白了他一眼:“但是又想和你一起到天明呗,就非得要我说出来。” 就算再明白潜台词,那终归也还是亲耳听着最适意么。王岫微微一笑:“那还能怎么办?只能一边维持恋情,一边维持奸情了——这样的坏事,总有人做,就可见虽然说着不怎么好听,但身处其中,总有人得到好处。” “哟!” 这大概不是陈子芝最想听的话,最祈盼的结果,但好歹也并非一无所得。因此,他的心情略微也愉悦了些,笑嘻嘻地点了点王岫,“怎么,某个人总算松口了?不是有奸无情了?” 王岫懒得回他,翻个白眼想把他推开。陈子芝可不放过他,恼人地得意笑着,王岫把脸别哪一边,他都凑过来嘻嘻笑。被王岫威胁“你真要这样抬杠,我可有一筐好话等着”,这才稍微罢休。但仍是嚣张了数倍,纵体而入,黏着王岫,连骨头都要贴着骨头似的紧紧拥抱:“奸夫,帮我想想办法啊——这都快六点了,再晚一会,立征都该起床了,这该怎么糊弄?” 说实话,按顾立征的性子,怎么糊弄他都不会相信。夜不归宿没有及时报备,在顾立征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因为早在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之前,在千千万万个让他起疑的时刻,顾立征就会毫不犹豫地结束这段关系。王岫倒不把今天太当回事——既然那千千万万个时刻,顾立征都没有深究,保持沉默,那么多加一个夜不归宿又如何呢? “行了,别提他了,多扫兴。”他弹了陈子芝的屁屁一下,以示警告,“一会等他醒了,我来和他说,这会儿——” 陈子芝刚一高兴,就以为王岫要催自己睡觉休息,有点儿不愿,眼睛下垂,小狗儿般委委屈屈瞅着王岫——他还没腻乎够呢。 这样的表情,是顶顶危险的,王岫翻过身把他压在下头,从他的眼睛往下一路亲:“昨天咖啡喝多了是吧——干脆就别睡了,再做一次。这次,我们玩点符合奸情、道德败坏的东西——” 第138章 他在说谎 【顾总,今天的午饭——】 午间十二点半,铁人也得休息吃饭了。顾立征在博鹏的秘书小心翼翼地于企业微信上敲了敲顾立征,询问顾立征是吃家中送餐,还是打算在大厦附近对付一口,或者有了私人约会:今天工作上没有午饭局,这个他倒是知道的。其实按道理来说,十一点多就该问午饭问题了,如果顾立征想吃外卖,这会儿叫那就有些太晚了。大概也是有事耽搁了,这会儿才想起来。 顾立征并不觉得他今天上午有什么异样,大概或许是话少了一点,表情也比平时严肃,但除此之外,一切好像都还算正常,因此他并不猜疑是自己的情绪令下属战战兢兢——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兴致不如平时高而已。 【看什么外卖送得快,随便叫一份就好了】 他随意地回了过去,那边停顿了两三秒,回了一个【好的】。 如果是平时,顾立征大概能想得到对面为难的表情,再给个口味偏好,但今天他的确没想起来。被提醒时间之后,他从财务报表上回过神,意识到距离自己上次检查,又过了二十分钟,便打开手机,在后台再次确认了一下监控提醒: 依旧是空空荡荡,除了今早他出门的提示,以及家政进屋打扫之外,并没有人从电梯间这里进出过。也就是说,陈子芝漏夜不归不说,甚至过了中午还没返回。如果他今天有工作,顾立征都要以为他是从王岫那里直接去到工作现场了。 不过,今天陈子芝并没工作安排,这一点虽然顾立征也确认过好几遍了,但念及此,他还是不由打开文档,再看了一遍。陈子芝的行程也和大多数明星一样,是在云文档里存着的,除了经纪人和他本人可以修改之外,工作室的几个人都有访问权限。之前,只是为了联系和安排方便,李虎也加在了权限里,顾立征需要知道什么,直接问李虎就行了。他自己加入访问账户,也就是前些天的事情,差不多就在给公寓装隐形监控的那天。 当然,也可以更进一步,比如说在公寓内部装录音器、摄像头等等,但顾立征还没失智到这个地步,甚至这个电梯间的摄像头都只能拍到鞋子。这种网络摄像头,尤其是款式较小的那些,几乎都和偷拍产业链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一向让他们这个阶层非常反感。 这次在电梯间装一个已是破例,顾立征并没有拍摄自己生活景象,并上传到云端的嗜好——虽然他也颇为恶趣味地想过,一份性爱录像带足够让陈子芝同时在多个维度身败名裂,失去一切。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想法之所以荒唐,也并不是因为这意味着他在不择手段地报复一个背叛自己的情人,而是因为陈子芝的两个床伴——不是他,就是王岫,顾立征该选择谁来陪陈子芝一起身败名裂? 岫哥……绝对和他做了吧。 这已经不是什么猜疑了,近乎成为了绝对的现实。现在看来,一切简直是昭然若揭——他们在拍杂志的时候就做了吧?就算那时候没有,至迟也不会超过《长安犯》杀青前。还有,回京后陈子芝独自留在别墅的那几天……他回去探亲的那几夜,当然还有……昨晚,他们都做了吧? 实际上,顾立征也并不需要更多证据,他不是那种在亲眼看到两人纠缠在一起才肯承认现实的人。当他听到陈子芝那句诉苦“怎么办,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之后,对于每一个引来猜疑的瞬间,他已经很清楚事实是什么。 事实是,陈子芝不说移情别恋,但至少也多爱了一个王岫,而且,旧不如新,这会儿他正上头。前些日子,对顾立征他没那么要了,几乎要让人以为他的兴趣已经从这些事上偏离。或许陈子芝当时也的确是那样想的,可那也得分是和谁了。和王岫,他就上头得可以,竟敢以一个拙劣的借口便夜不归宿,仿佛已经大胆到不计后果,就等着被顾立征揭穿,随后好顺理成章地同他分手。 他会怎么说呢?顾立征几乎可以想得到陈子芝寻找的借口,会怎么样瞪大双眼,充分利用自己外貌上的优势——把岫哥的那百般手段照搬过来就对了。对这种恃靓行凶的人,顾立征经验很丰富,这些人没有良心,不管怎么掏心掏肺地对他,只要被拿住一个错处,那就坏了,这个错处将会成为他们不断索取乃至颠倒是非的借口。他们非得要借着这点错处,占据绝对的上风才会罢休。 对他们这段关系来说,顾立征最大的错处,当然是没有保持情感的绝对专一——身体上也没给出许诺。实际上,他在这点上倒有些冤枉,顾立征不算是很花心的人,对这种事也没有过分的兴趣,要说他夜夜笙歌、左拥右抱,这绝对是诽谤。他之所以没有给出许诺,只是因为不愿意“混淆了边界”。他不想让陈子芝把自己预设得太高,反而引来日后的难堪。 但是,这么做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处,陈子芝照样经常伤心难过,他们的关系——从来不是恋爱,这是顾立征一向试图很柔和地让他明白的。可人类的情感似乎往往不由自主,理智管不住心情,陈子芝总忍不住想要太多,又因为希望落空而失落。顾立征的体贴似乎完全落了空,没有一点效果,甚至还不如给陈子芝一个恋爱的错觉来得好些——那样至少他在关系的前期应当会比现实中要开心得多。 而那不愿意混淆的边界呢?最终也还是被混淆了,他们谁都没能留在边界两边,让这段关系变得比单纯的“friend with benefit”更复杂得多。陈子芝好像不明白,不论是作为男友,还是那个被提拔的艺人,他从没有背叛的权利——他什么时候听话过?他就这样跑去和王岫睡了,甚至还喜欢上了他。现在,倒是把顾立征给留在了界限的另一边,仿佛倒转了局势,让顾立征体会到了这种极度复杂的心情。 他的人,喜欢上了另一个人,甚至和另一个人睡了,完全没有想着该怎么圆场,似乎一点维持关系的努力都不愿意去做,实在是草率敷衍至极。敷衍到倘若顾立征不指出,竟似乎有种尊严和智商都同时被侮辱的感觉—— “顾总,陈老师来了。” 这时机也有点太巧,那个好像打算公然同时侮辱顾立征智商和尊严的人,突然间经过秘书电话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顾立征甚至有点儿恍惚,感觉自己或许是睡着了,进入了什么清醒梦——大概是他一早看太多次监控,太过牵挂的缘故:昨晚刚用一个极其敷衍的借口,去和新情人翻云覆雨,漏夜未归至午的陈子芝,居然就这样高调地拎着一个餐盒,大喇喇地直接冲到办公室来了。 “查岗,查岗!”——他居然还这样嚣张地喊着,“隔这么久才放我进来——办公桌底下藏人了?” 这不都是他的词吗?陈子芝裙子底下才藏人了吧!顾立征用了足足三秒才回过神:“你——这一晚上跑哪去了?” 第211章 亏得他没暴露出自己安监控的事情,按理来说,顾立征不该知道陈子芝直到此刻都没回家,因为他早上如常出门工作了。不过,陈子芝也没在这点上说谎。 “什么一晚上?我就没回过家——昨晚不是去芸姐的那个局吗?喝了点酒,本来想回的,又被岫帝拉走了——拉着我开了半晚上的会!” “开会?”顾立征扬起声音,很惊讶似的,望着那张热热闹闹生动的脸,“大半夜的开什么会?” “讨伐会啊——骂了我半个晚上,就忍不住白他一眼而已……” 就算知道他在说谎,可从这张真挚的脸上也找不到一点线索。陈子芝抱怨说:“清算了半天,都快从职业素养、新项目再合作的舆论控制说到三皇五帝了……最后才拉着我一起看本子。岫帝说又找到导演对这部戏有兴趣,愿意私下先看看本,他约了人今天到公司来聊聊,一会也会过来。” 倒是严丝合缝,顾立征的眼神落到食盒上,突然意识到那是王岫的物件:“你们去了他在樟树胡同的那个院子?” “对啊,那里离今天化妆的地方近啊。” 陈子芝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理直气壮地说,“谈完了我真的累垮了我和你说,就在他那睡了几小时——起来薅了岫帝的私厨,你吃了没有?没吃我们一起?” 这么说,这饭好像还是他借花献佛,从顾立征的行程里挤个空当,来做午餐约会的。这份小巧思,还带了点查岗的意思,小小狡狯心机,恐怕就是石人都要动容。或许也足够糊弄过知道真相以前的顾立征,他说:“你没和岫哥一块吃?” “我来找你一起吃啊。”陈子芝冲他真情实意地笑,笑容里除了对顾立征的喜爱,还有一点点嘲笑的味道,“你觉得,比起你,我会更想和他一起吃饭?” 就算知道多数是谎言,可听来仍是受用。但在那强烈的“被选择”的满足后,又有更阔大的酸涩,犹如潮水,在每次拍岸中不断高蓄,沉重得拖着一颗心往下直坠,几乎要不堪重负,落入深渊。顾立征知道,陈子芝正在说谎,尽管他的表现是如此的自然,但他依然在说谎。恐怕并非是陈子芝在两个情人间选择了自己,而是岫哥为了通宵作乐的情人可以放心多休息几小时,亲自安排的一餐午饭。 他打开餐盒:五指毛桃乌鸡汤、香煎和牛粒、枸杞淮山炖羊肉、腊肉青番茄……好几味药膳之外,全都是顾立征中意的菜色,与其说是陈子芝点菜,不如说是王岫特意准备。 这是帮着陈子芝讨他的欢心,还是想婉转地炫耀什么? 顾立征并没被触怒,这也并不是眼下最主要的情绪,当然这一具体事件——陈子芝和王岫联手戏耍他,这事本身仍是个极大的问题,但更大的问题在于,顾立征发现,他分辨不出陈子芝的谎言。此刻仅仅是因为他明确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才能确定陈子芝在说谎,他在陈子芝的表情和语气中,找不到一点切实的根据。 这实在是一个极坏的消息,既然分不清谎言与真话,那也就意味着,陈子芝说过的所有话,真实性都产生了疑虑。顾立征意识到,谎言的杀伤力其实要比瞒骗的事实本身更强得多。它动摇的是信任的根基,当他意识到他分不清陈子芝是否在撒谎的那一刻,也就意味着,那牢不可破的——“芝芝喜欢我”的认知,也不再那样肯定,哪怕只有一点,它依旧出现了瑕疵。 所有的想象都跟着纷至沓来,在刹那间填充出丰富颜色,过往所有甜蜜的回忆,那些愉快的相处时分,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影。联想起来不再是单纯的愉悦、怀念,充满了拉扯与扭曲,“他并不爱我”,“不,当时他爱我,只是现在他或许不爱我了”,“不,现在他或许也爱着我,只是他同时也爱上了别人”。 所有这些念头彼此争斗着,拉扯着,将五脏六腑牵引成一个巨大的扭结,一个莫比乌斯环,横跨过去未来现在无所不在的自我怀疑,无法停止的酸楚—— 顾立征意识到,他现在感受的,就是陈子芝曾经的感觉。 第139章 两根已很吃力 “王老师来了。” “岫哥。” “吃过了?吃得挺好的?” “挺好——偏了你们家大师傅了。” “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闲着也是闲着,想吃再叫他做去。” 陈子芝坐在待客区长沙发上,眼睛往左一溜,往右一溜,大概是动作有点大,惹得两个人同时看过来。王岫挑眉,顾立征直接问:“怎么了?” 就许你俩热演,不许观众看得入神啊?他赶紧摇摇头:“没啊,没什么,我听你俩聊天呢——你们继续,别管我。” 不管也是不可能的,以王岫陈子芝的咖位,到哪家公司,也肯定都是老板亲自出面接待,泡茶陪聊的级别。今天陈子芝来得早,在顾立征办公室里,说是陪他办公,其实就是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秘书一会儿一趟,送茶送点心,别提多殷勤。王岫一到,顾立征也就不在电脑前坐着了,叫秘书送来咖啡豆,一应器具摆开,从磨豆子开始,手冲待客:“要喝茶也有,叫他们进来泡。” “得了吧,和那帮老头子在一块,成天喝功夫茶,什么一泡上万元的好茶,也没喝出什么味儿来。” “就知道你这么说,先叫拿的咖啡。” “其实咖啡也喝不出什么好坏——好歹新鲜点吧。” 这两个人聊天的时候,很容易就透出这种深厚的互相了解,任谁都能发觉,他们的关系比普通圈里的相识要更厚实得多。这一点曾是陈子芝最介意的一点,让他感觉自己成了外人。不过现在,自然早就是另一种看待了。看他俩聊天的氛围这么正常亲密,陈子芝不可思议之余只有高兴的:不是吧,顾立征这是天选绿帽圣体吗?昨晚都没回家,居然也就这么轻易地接受了他的解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其实这种三不五时就被一个局叫走,黑天白夜在外头跑的生活,别说演艺圈,在成功人士中哪个不是常态?工作机会是不等人的,有后台的演员还好些,反正公司搞定一切,按行程表打卡上下班就是了。但制片人就不同了,再大的制片也有跑项目的时候,会连着会,会后还要安排各种局和各种人谈心摸底……要不然,制片人凭什么挣这份钱呢? 再加上他和王岫之间的情敌关系……说实话,要不是顾立征看到他俩拍杂志,否则,怀疑王岫给他打掩护,让陈子芝在外偷嘴吃,都比怀疑他俩搞在一起更有可能啊。当然,这点也十分不可能就是了,如果他俩没搞在一起,王岫知道他在外偷吃,第一选择当然是兴风作浪,搅黄他和顾立征,巩固自己在博鹏的地位。 两个当红且大致同龄的男演员,彼此间是绝对的零和游戏,能双赢的几率太小了,他俩在生态位上不可避免是竞争关系。以王岫的性格,绝对不介意顺手扳倒这个对手,就算顾立征找到陈子芝二号,等到那人成长起来,还要又一个五年——那时候,他和二号可就真不是一个生态位了。 千真万真,利益最真,王岫是这个性子,陈子芝当然也跑不了太远,立征估计也是从这一点来想,最后还是选择结束疑心。陈子芝想了一番,大概想明白了来龙去脉,又很快找到许多可佐证这条思路的有力证据:这不是,昨晚刚在多少人面前白了王岫那么老几眼,除了那些失了智的cpf,谁还会认为他俩关系好啊?这不明显是面和心不和的塑料同事情吗? 立征就算有过怀疑,看到白眼应该也彻底释然了。也就难怪昨天管那么松,说得晚回家,也就发了个“别喝太多”,没说叫李虎去接人……他自己就经常因为各种公事临时爽约,在不动疑心的前提下,也的确是一直比较支持陈子芝敬业对待工作的。 看来,前段时间的危机期是真的渡过了,立征这条大船没翻,陈子芝顿时就放松得多了。心虚之余,也自庆幸,他自感从来倒霉,立征这里进展出人意料的好,反而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不可置信。再三顾盼顾立征,还是王岫看了他几眼,问他在看什么,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或许会露出破绽。 “看他帅不行吗?” 陈子芝下意识选择甜言蜜语,哄了顾立征几句,又怕王岫吃醋,真有点儿顾此失彼,“不是啦,那开项目会,谁不看金主脸色啊?——立征,一会小会你参加吗?” 王岫一撇嘴,没说话。顾立征倒似乎挺受用,轻笑出声,竟伸出手,竟当着王岫的面牵住陈子芝:“不了,你们开就好,我能有什么意见?你们俩做主就行。” 一时间,两个明星的眼神都落到两人相握的手上。王岫刹那间有点酸脸子,但调整得还算快,望着顾立征笑微微地说:“谁能代你做主,你可得说明白了。不然,我和子芝意见相左,该怎么办呢?” 一般来说,一旦王岫表现出在意,顾立征立刻就会照顾他的情绪,松手示弱。但今天大概是终究有了一点不同,顾立征虽然松了手,但没有把话说到位,而是含笑说:“那可别来找我,你们俩自己协调呗——岫哥,这又不是镜头前,难道还白挨大眼仁儿不还手啊?” 第212章 竟有点儿煽风点火的味道。陈子芝倒吸一口凉气,指着自己:“你这是暗示他收拾我?” 王岫瞥了陈子芝一眼,笑笑望着顾立征不说话。顾立征耸了耸肩,也是无赖:“当制片人哪有不会协调人际关系的,你们俩就可劲协调呗,反正总得有个交代,是不是?” 这话听着好像都有点别的意思,可陈子芝一细品,又觉得说得都很合理——最关键,在他想来,顾立征如果真发现什么,肯定不是这风平浪静的样子。这更像是他不想重蹈覆辙,被拉进陈子芝和王岫的战争里,当那个被妈妈们撕扯的孩子了,因此事先要把自己撇清出去。 算是勉强过关吧,他不来开会更好,不然,陈子芝的心思也不能完全放在会议里。他算是初步满意,但不会表现出来,哼地翻了顾立征一个白眼:“……行吧。” 顾立征时不时也会被他没良心的程度震惊,眼睛微微睁大,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陈子芝。王岫看看他,又看看陈子芝,嘴角一勾,像是个无声的冷笑,意味深长地说:“好么,你要舍得让我去协调,那我也没话说——我可最擅长调理人了。” 这话要听在外人耳朵里,那就是王岫要放出手段来给陈子芝这个新制片下马威了:倘若不能言听计从,敢有自己的主见的话——不过,落在陈子芝、顾立征的耳朵里,又自有另一层意思。陈子芝先看王岫——他简直良心已经很不安了,虽然立征傻,但王岫这也太过分了吧! 除非这事永不败露,否则,将来立征知道了,再回想这一幕,怕不是要吐血?当着他的面调情,这是真把他当傻子玩啊!陈子芝虽然打心眼里感到左拥右抱、东食西宿的满足,但堕落速度还没那么快,没到当着男友的面和情人调情的程度。一时间对顾立征反而有点同情,一把搂住顾立征的胳膊:“谁接受你调理了?我们——我们公事公办好吧!” 王岫冲陈子芝眯了眯眼,没搭他的腔,陈子芝意识到他必定是不高兴了——明明自己是占着理的,但也心虚,慢慢地要松开手,又被顾立征拉住了。顾立征倒挺乐的,胳膊肘夹着陈子芝的手,含笑说:“是该公事公办,别把情绪带到工作上来,一部片上亿投资,普通公司多少年都没这么大的项目。” 这是挑不出任何错误的话,陈子芝没有任何选择也只能认同。他强忍着不去看王岫的表情,任由顾立征拉了他一会儿,这才抽出手:“行,公事公办,那请顾总不要职场性骚扰,大家放尊重说话。” 这就摆明在说笑话了,陈子芝说完了当先领笑,另两个人也选择跟笑,气氛暗涌因此得以平息。陈子芝乘机看了眼手表:距离会议时间还有十五分钟,谢天谢地,他感觉这个房间是呆不下去了:顾立征这艘大船,看来算是止住了波涛,王岫这条小船么……昨晚都说了,也算正式升格,“有奸有情”了,关系算是固定了下来。 按理来说,这正是他想要的,谁让他就是个东食西宿的贪心性格?这也放不下,那也丢不掉,两头都难舍,现在两头都占住,陈子芝应该高兴才对——他和王岫又可以相处了,一旦出京拍戏,顾立征也鞭长莫及,眼下这样的情况终究只是一时—— 但,即便是一时而已,他也感到隐隐双脚有些吃力了,陈子芝心中不免也浮现危机感:脚踩两条船,想要站稳,也没那么容易。怕就怕,到时候两艘船向两个方向去,站在上头的人,怕不是要被活生生撕成两半了? 心事重重,也顾不得计较口味了,陈子芝一边喝着顾总冲泡的拙劣手冲,一边静悄悄打量另外两个男人,暗中掂量揣测:这两个男人,有没有谁是会轻易放手的性格? 答案很容易浮现,也让他更加忧心——毫无疑问,顾立征、王岫,谁都不是那种人。 第140章 容光焕发 “所以,最后公关那边打算怎么样啦?这个声明是出还是不出?” “文静那边是怎么和你说的?” “就说可以出一个,但是最好还是别出了,因为前阵子才刚出过声明,就是马车乱跑那个事情——” 陈子芝翻个白眼,其实没什么必要,但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白眼人设似的,还是夸张地翻了一下。他抬起头拉着王岫的手,征求他的同意:“你说,这话说了和没说是不是没差别?” 一屋子人都笑了,导演也跟着笑,看着陈子芝和王岫的眼神,是有些诧异的:这位可不是普导那样的老人,没超过五十岁,算是圈子里的新生代,平时新媒体玩得很溜,也是个网上吃瓜的达人。来开会之前,当然知道昨天的大八卦——就现在热搜上还挂了岫色可芝相关的词条呢。 除开cp粉之外,大多数吃瓜群众,对于翻白眼事件,无论如何也解读不到两人关系好那块去。按圈内的经验,更是直接就往金枝欲孽的方向去猜了:这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但因为公司的关系,还得多次合作,甚至是一起出席各种活动。在很多人看来,博鹏这样做没什么好处,只会激化矛盾。大庭广众下犹然如此,私下这个碰头会,怕不是要开得刀光剑影,除了办公室政治之外,难以取得明确进展了? 虽然不抱希望,但既然对本子感兴趣,这个会也必须来,至少能摸摸制作方的底。但让吴导团队吃惊的是,这个会居然开得很顺利,会上两个制片人完全没有明争暗斗,也不曾东拉西扯,确实是在开会——而且看得出来,两个人都的确认真读过了改过的剧本。 整个资方团队,大家都在做事,而且能有效沟通,看来都专业又理智……对于圈内现状有了解的团队,都会感动到潸然泪下的,只有他们知道这样的资方有多难得。没有派系斗争,没有制片人/导演中饱私囊的预算疑云,也没有可疑的财务动机,如此干净的班底,搭配上质量中上的剧本,就算是心再累,吴导也觉得这个项目是值得一做的。 不过剧本还是要改,他看过剧本后,也提了自己的一些想法:“还是不要在北方小镇继续拍了吧?这一套已经有点过时了,把故事放在川渝怎么样?镜头里多一点绿色,我觉得整个元素会丰富得多。再说,现在总的说来,观众对大漠的兴趣已经不那么浓厚了。现在的年轻人,很多都生在三北防护林成型后的年代,基本成长环境里不缺乏绿色。放到荒漠区,故事太悬浮,观众不好共情,本来文艺片就冷门,现在可好,冷门中的冷门了。” 每个导演的点都不一样,这是完全无法预测的,两个制片人完全没想到,吴导纠结的会是故事的地点。陈子芝说:“这样的话,美学基调就要大改了。” “现在都喜欢玩对比,从冷峻去描绘冷峻,从生机去反衬冷峻,两个思路。”王岫寻思了一下,点了点头,“也都能接受,拍得好,有对比,冲突会更丰富,画面信息量也更大。的确,这几年西部片似乎是很退潮流了。” 当然,这也和吴导的美学流派有关,他就是特别喜欢拍川渝的方言片子。每个导演都喜欢停留在自己的舒适区,保持个人风格,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制片人没有当场拍板定下新导演,因为普导那里还没有正式辞演。该怎么体面地和这位老导演分手,又不得罪他,落下个涮前辈玩的名声,这也是王岫近来的工作。 大家开了两个多小时的会,对剧本的修改方向是初步明确了,但还没正式开始改,得等王岫这边的通知。编剧因此是如蒙大赦,小会一结束,就去洗手间了,尿遁决心非常坚定,生怕慢上一步,老板们又改变主意,把他抓回去修改了。 除开他走得快,其他人还在走会后寒暄闲聊这环节,吴导也因此目睹岫色可芝相处细节。要说不吃惊,那是假的,这两人的肢体动作自然亲密,看得出关系确实好,谈话间彼此接梗也快,你说上句,我接下下句,中间都能跳掉一句——不用说出口,他俩已经互相明白意思了。 这会儿,王岫被陈子芝拉着手,也没往外抽——这位小爷可是有些洁癖的,吴导印象很深刻,王岫出道的时候他还是摄影师呢,一般人,不管长得多好看,根本都不让碰。这会儿被拉着手还和没事人似的:“文静和我说了,公告不发了,找几个媒体发通稿,工作室说两句片汤话就行。” “就是‘经纪人表示,两人关系良好,表情是恶意截图’——这类型的吗?” “那不然呢?”王岫没被牵着的那只手,揉了揉陈子芝的脑袋,把他顺滑的头发揉乱了,“经纪人表示,两人关系良好,陈老师的白眼纯属习惯性表情,私下交谈三句话必白眼人?” 话音刚落,他就又吃了一记大白眼,王岫失声轻笑,似乎情绪极佳。周围人只能尴尬赔笑,吴导有一种自己正在渐渐多余的感觉,不过他倒没太吃惊——那不是面和心不和,就是真搞在一起了呗。娱乐圈,给子很常见。他并不是博鹏核心御用导演,当然也就不知道王岫、陈子芝和顾立征的关系。 第213章 小情侣斗嘴,他们就没必要做观众了,吴导起身告辞,尽管陈子芝和王岫殷勤挽留,也没留下来吃饭——这世上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和情侣共餐,看他们放闪,即便这对地下情人长得非常好也不例外。 “呀——就这么走了。”陈子芝还有点不舍呢,吴导告辞,也就意味着他们差不多得回去找顾立征了:这个会开下来,也接近下班时间,是该一起吃晚饭了。可说来也奇怪,这几天他和王岫相处时间算下来并不少,但总觉得还有话没说完,这天没聊过瘾。 还有点时间——让顾立征在办公室多忙一会也好,他拉着王岫,不叫他出去送吴导:“等等,我还有事没和你说完呢——” 见吴导已经喊着“不用送”,被小马等人簇拥出办公室,王岫也不再举步,他的事突然又没了。陈子芝随便找了个话题:“你看了社媒上关于昨晚的讨论没有,我还没来得及看呢——主流舆论没翻车吧?” 也就是说,刚才和王岫聊了半天的“舆论控制”,其实是闭着眼睛瞎聊了?也亏得他一句跟一句的,完全没露馅。王岫站在陈子芝椅边,一手扶着椅背,陈子芝仰着头和他说话,眼睛圆溜溜的,猫似的矜持背后,又有小狗般的快活,他要有一条尾巴的话,这会儿该摇成螺旋桨了。王岫评价:“你瞧着怪容光焕发的。” 答非所问,陈子芝摸了一下脸颊,诧异之余也很高兴:“真的吗?这几天狂做面膜的关系吧——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我也和你一样忙呀,我怎么会知道社媒上怎么说呢?” 王岫好声好气地说,他的脾气突然变得很好,陈子芝以如此颐指气使的语气同他说话,竟没吃他的软排喧,依旧是轻声细语地解释。陈子芝还不信服:“我不是早走了吗?你来公司还有几小时呢——你干嘛去了?” 问得挺仔细。王岫说:“我也得吃饭呀,还要打剧本,收拾出门……” 他掏出手机,“你想知道,我们就先一起看看,看完了,再去找立征一起吃饭,行么?” 陈子芝很有架子,抱着手臂竟还沉思了一会,才没好气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的气从何处来:“行吧——就在你手机上看。” 他拉着王岫的手,令他在椅后弯着腰,把手机送到自己面前,从某个角度看,很像是王岫在背后把他抱住。王岫拿着手机,陈子芝在上头点——第一步他没点社媒平台,而是先点开微信,并且还很有威慑力地扫了王岫一眼,大概是想看看他敢不敢提出异议。——微信也是社媒app啊。 王岫很识相,也颇为配合,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似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陈子芝这才满意,威风凛凛地摩拳擦掌。 “我来看看,你这盘丝洞里,藏了几个小妖精——” 第141章 王岫的手机 既然敢让查,其实也就说明微信里大概率没什么幺蛾子。陈子芝虽然没查过别人的微信,但这道理还是懂的——顾立征的手机,他是好奇的,但没查过,好像是一直自知没这个身份。顾立征也没这个习惯。大致上,他和顾立征总是谨守着一条名为尊重的分寸,“给彼此留出空间”。陈子芝只有一次觉得顾立征可能看了他的手机,就是他开着手机睡着那次,那一次顾立征总体表现比较异样,应该是开始对他和王岫起疑。反而到现在,疑心差不多全消散了,就是微信摆给他,他也未必会看。 不过,就算顾立征看了,陈子芝也没留什么破绽。本来他和王岫也很少在微信上聊什么有意义的话题,除了“你在干嘛”,“你来找我”,“你中午吃什么”之类的搭子交谈,就是他偶尔刷社媒看到沙雕新闻,转发过去的赛博墓碑——这种转发的东西,王岫很少回应,偶尔他转发的类似段子,陈子芝也最多回个表情包。光看聊天记录,会有他俩关系非常塑料的感觉,因为在被顾立征折腾了一晚之后,稍长一些的对话,陈子芝聊完就会删掉。 但是,王岫就不需要这样做了,他身边又没人会查手机,陈子芝打开微信,第一个看的居然是自己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看到自己的俏皮话在王岫的对话框里,用白色字体呈现,一时间竟很有些新鲜感。笑了几声,这才兴师问罪:“你什么时候擅动了我的备注啊?!” 他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的备注,从【普通可爱芝人】,改为【宇宙级心中芝人】,顺便还置了个顶,这才得意又挑衅地给了王岫一个眼神:服不服? 王岫面容略微有些扭曲,评价说:“你觉得这是我的口气吗?” “放心吧,你口气挺清新的。”陈子芝甜滋滋地说,从自己对话框退出来,欣赏了一下王岫的置顶:王岫的团队比较单纯,小马就兼任他的小经纪人,大概王岫有事都是和他说的,所以只有一个置顶,就是小马。不像是陈子芝,置顶的对话框都十多个,其实很多时候,那些群聊他参与感也很少。陈子芝觉得自己是个生活很简单的人,常常感到身边的跟班人数之多,简直有些冗余了。 看看王岫,清爽的置顶,只有小马和宇宙级心中芝人,瞧着就赏心悦目。陈子芝欣赏了一下,打开自己手机发过去一个可爱的表情包,让心中芝人的对话框压住小马,排名第一,心底就更舒服了。他心底生出一种冲动,想要把这个表情包永远保留在聊天记录里,不再因为任何理由删除,也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喜欢。 “原来你说的检查微信,就是要换一个角度自恋吗?”要不是王岫笑话,陈子芝还能再欣赏一会儿,说不定还要截个屏发给自己。不过他的嘴是硬的,“哪有!我这是……” 找不出什么理由,他直接强行过渡到看通讯录:“你的联系人——哎,居然只有500多个!” 本以为按王岫的工作,通讯录恐怕会加满到上限,毕竟陈子芝的联系人,个人加群,都有个两三千了。但没想到,王岫的通讯录干净得出奇,居然连千都没破,五百多个,按他们的社会关系和知名度来说,算是非常简洁了。 而且,通讯录里居然没有“aaa艳姐全国各种资源渠道可聊”、“aaaa李leo”这种,从名字到头像,一看就很有花头的联系人。全都是很直白的真名加职务类似格式,陈子芝评价说:“你的电子洁癖比生活洁癖要严重多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联系人,在另一个微信里,那个微信平时一般不登。” 陈子芝第一次知道王岫居然有两个微信,他把通讯录往下滑了一下,并记仇地搜索了“凡”这个关键字,发现秦非凡的确不在王岫的联系人里——就这还不信呢,又拿自己的手机对了秦非凡的微信号来搜,王岫都笑了:“我就这么没信用吗?都说了,只是想看看他玩什么花招。” 他任由非凡哥在他脸上吞云吐雾也是事实,陈子芝哼了一声,又搜了下宋尉德。这一次倒是搜出来了,他立刻重重白了王岫一眼,点进去看聊天记录:嗯,最后一次联系是《长安犯》杀青前那天,宋尉德问王岫有没有受伤。王岫简单回答了几句,之后就没有再聊天了。 再往上翻翻,聊天记录倒也单纯,多数是宋尉德在请教剧本,或者表达自己对某段戏没把握。王岫或者是鼓励,或者是点拨,回答的语句都比较简短,也不能算给了很好的脸色,不远不近,是拿住了长辈的身份。至于宋尉德么,看不出他对王岫这个隔路师兄有什么不得体的心思,但要说真就单纯了,那也未必——好几次都深夜一两点了,还给发信息,说对戏没把握,王岫要当时就让他过来,夜深人静独处一室,谁知道他有没有机会? 这是还没成名,将来要混出头了,准也是和师兄一样,都是一朵绿茶味儿的白莲花。 陈子芝撇了一下嘴,不太满意,但也没理由发火,退出来上下再看看,对话框干净得在意料之中——其实从秦非凡加的都是第二个微信,就可看出来了,在这个圈子里混,想要不加一些乱七八糟的微信,这是不可能的。各种饭局,客人都是有来路有头衔的,席面上捧着手机求加,不可能不给这个面子。很多人是加完了才知道有“aaa艳姐”这样一重身份,要删呢,也不好马上删,时间一久也就沉底忘记清理了。 aaa艳姐这种,算是明显的,一些潜在的秦非凡、宋尉德,那就更难甄别了,说起来也是正经演员,直接删掉,传出去就是眼高于顶的名声,留在名单里,有机会就来撩一下。还有那些合作方的高层,三不五时发个新闻来恭贺恭贺,表面意图都是正当的,可拉关系的心思陈子芝不是品不出来,和之前那个什么总,直接找adam李传话的猛火不同,这种诱惑是冷萃慢泡,避无可避,别说陈子芝表面单身,就是大办结婚了,又如何?各色人等一样是层出无穷。 陈子芝不爱发朋友圈,就因为这个,他微信里乱七八糟的人很多。王岫这边的做法要利落得多,凡是心思可能不纯的,直接加备用微信,平时根本联系不上,问就是“不常用手机”,有公事只能找小马。小马的通讯录倒是有七千多个人——符合王岫的身份。陈子芝听王岫这么介绍,也觉得很可乐,嗤嗤笑着说:“小马应该领微信工伤津贴。” 第214章 “犯不着这么笼络,他已经挺喜欢你的了。” 王岫对这个建议,反应不太积极,要拿手机去切微博,“算过关了吧?” 比预想得满意太多了,顾立征好像就一个微信,陈子芝经常看他添加乱七八糟的人。当然更让陈子芝满意的,是王岫添加他的时候,打从一开始就是主微信,可见陈子芝还是有点分量的:“再看看呢,没准就有漏网之鱼——你一开始加我,不也直接加到主微信了?” “噢,这么说,你是承认了自己居心不良?那这个失误得认,是没做好甄别,误把不安好心的人给加进来了。” 王岫就喜欢和他斗嘴,这是他和顾立征最大的不同。不过陈子芝和他在一块也放松,什么话都敢说,他知道王岫什么话会生气,什么话无所谓。在顾总面前就不行,太刁钻了也怕过火,惹得顾立征不悦。 “你懂什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爹我本来是好好的,和你相处久了,人性阴暗面不就浮现出来,好心都变坏了。” 王岫被他狡辩得大笑,当然不会计较陈子芝的粗鲁用语。陈子芝一边说,一边也把握最后机会,快速浏览下王岫微信里那些近期对话框,那种发微信自带表情包的,他都直接忽略——商务对接才发“拱手”、“抱拳”、“鲜花”,或者是那些回“好的,那我们这里再去跟进”这种班味十足对话的,也快速掠过。从宋尉德那时间点往上一路,筛选的速度很快,王岫好像居然真的没在微信里留下那种会和他公然玩暧昧的小妖精,至少都是宋尉德那样,有靠山也有城府,言谈都得体的高端玩家。 【您父亲想和我们确认一下这个月您探视的时间……】 在上滚期间,一段对话突然跃入陈子芝眼帘,他表情没变化,滚屏幕的速度也没变,只是眼神凝了一下,把对话框的名字记住了:雅雯福鹿喜寿。 福鹿喜寿……疗养机构?陈子芝心微微一沉:这个父亲,不会是老顾总。是王岫名义上的父亲吧?他的年纪应该不太大啊,毕竟王三叔看起来也不过是快五十岁而已,兄弟年纪差距很大的话,言谈中多少也会有些流露。 这就要去住疗养院,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仔细想想,王岫虽然是血缘成成谜,但却接手了这个父亲赠送的四合院,并且把该处当做了自己的住处。以他的性格,如果不是把王先生当做父亲的话,拿了房产也不会来住,这一点陈子芝是可以肯定的。 一时间,他想问,却也知道时机并不合适,其实他本来翻来翻去,是想看王岫和顾立征都说了什么,但现在已经失去查岗兴致。陈子芝加快速度,很快翻到置顶:“ok,算你过关。现在来查手机相册——” 他是故意逗王岫的,见王岫不着急,反而觉得没意思,骂了句“你最好就和你艹的人设一样洁癖”,还是点开了微博:“看下热搜上还有没有词条。” 王岫对于旁观陈子芝钻研自己手机,倒也觉得挺有乐趣的,陈子芝要看微博,他也无不可。看陈子芝点开搜索框,第一个搜索的关键词是“岫色可芝美图”,更觉得有意思了,毕竟这关键词有点露骨,已经失去舆论监察的意义。他也不说话,只是调侃地看陈子芝,陈子芝很俨然:“研究一下腐女审美热点。” 这热点研究得好啊,第一张图就是昨晚他们两人入座后聊天的饭拍图,也不知道是哪家大神,长焦大炮都带进场内了,选图修图也是一绝。照片里两个人头都向对方侧去,虽然没看到正脸,但侧面轮廓和优美的脖颈曲线,以及王岫脸上隐约带笑的神色,渲染出一副岁月静好的氛围,看着和婚纱照也不差什么。陈子芝一看就喜欢,本能按赞:“哇,这个饭拍拍得好!” 他也是完全没想太多,按下了,看王岫脸色变化,突然间意识到这不是他自己的手机,连忙去看左下角,随后不可思议地叫了起来:“不是——岫帝——你——” “你特么网上冲浪,不开小号的吗——这怎么是你的大号啊!” 第142章 分寸 【救命,谁截图到了,真的假的?怀疑是p的啊!影帝也会网上冲浪的吗?】 【有没有岫帝老粉来科普一下这位哥的网络行为模式啊,怀疑是工作人员手滑了,就是太可惜了!他们现在都在京,这要是岫帝在外面拍戏啥的,看常用登录地就能分出来了】 【袖子老粉在此……先弱弱地说一下,我们老粉不喜欢叫他岫帝,那个是黑称哈,虽然现在渐渐变成爱称了……不过他平时虽然不怎么发微博什么的,但应该号是本人在用吧?因为看登陆地,是跟着本人的行程一直变的。要不然就是助理在用了,助理跟着他跑也有可能。】 【岫帝工作室有运营吗?这么不正规的吗?你们不向博鹏维权的?】 【都说了我们不是流量圈子的……最近岫色可芝吸引太多流量圈的粉丝进来了,味儿太冲了。电影圈主要看饼看票房啊,运营什么的随便啦,再说袖子早就财富自由了吧,已经不需要和公司争待遇了。我们都很佛的,就每年蹲一下颁奖典礼和电影首映、路演什么的,就这些了……别的物料有都是中彩票,没有才正常】 【别跑题啊!现在要讨论的是那个点赞是推荐流往下滑的时候手滑点赞,还是特意搜关键字搜出来然后手滑点赞的好吗!那个微博没加他俩的词条啊,而且流量也不怎么样,有上推荐流吗?看浏览量不像是上了的样子,而且发出来也十多个小时了,算法推荐会推荐去广场吗?】 【这就不好说了,见仁见智吧,可能是广场推荐的……等下,不对啊,看岫帝常用的客户端,他用的是国际版!国际版首页是按时间线的!没有大数据推荐!】 【盲生,你找到了华点!岫帝是自己去搜的关键词吧!那下面打的tag他搜的是哪一个啊???岫色可芝般配?岫色可芝美图?】 【实测,如果只搜岫色可芝,这条都出不来的……救命,原来岫帝是个m吗?男人不坏他不爱?不白眼他的小妖精岫帝不着迷,是这个意思吗?】 【万万没想到,陈子芝三白王岫,王岫那个笑不是礼貌性的,他是真喜欢啊!】 【这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就是双向奔赴吗?本来只是蹭饭吃的路人,现在我要入坑了!】 【别提,我现在甚至真的怀疑他俩是在一起了……甄姬味道真的很浓啊,讲道理,以这两人的咖位,有必要卖腐吗?就算卖腐也没有冲着甄姬卖的吧?这个手法,如果是营业那就真的很过火了,他们图什么呢?我想不通的,这除了甄姬没别的解释了】 【别闹了好吧,喝了多少啊,嗑一下就得了,zqsg害的是你自己。俩大直男耍人玩,你搁这甄姬上了,陈子蜘虽然cp多,但明显大直男好吗!昨天他和冯芸在一起那色眯眯的样子你没看到啊?】 【救命,怎么哪里都有你们这些黑粉啊,都已经没在围脖了,你还跟来了是吧,‘陈子蜘今天退圈了吗’是你吗,退圈解。解你别太爱了,陈子芝是不是直男我不知道,你是他深柜我看出来了】 【不是,其实我不是fzl啊,但我就觉得他俩搞在一起了,就看视频就挺明显的啊,谁懂?而且搜关键字找美图,这不是热恋期恋爱脑上头的常规操作吗?手滑点赞是意外,也秒取消了吧。就是挺吃惊的,因为看他俩感觉比较恋爱脑的是陈子芝,没想到王岫这么闷骚的吗】 【反正就算是营业我也认了,老娘现在无比期待《长安犯》好吧,只要他们在电影里有真人十分之一的营业力度,这电影我必爆刷!】 【对啊,假的又怎么样,既然是假的,我嗑嗑怎么了?他们营业不就是为了让我嗑的吗?营业很成功,电影关注了,宣传期给我继续卖!翻倍卖!卖不到盛典这个尺度我要闹的!】 【你是说,宣传期你想看到‘陈子芝六白王岫’吗……六张陈子芝白眼截图.emoji】 【笑得!要不来个陈子芝白眼矩阵吧……】 【白眼哥和闷骚哥的爱情故事是吧,爱了爱了,摩多摩多】 【救命,停止用梗给直男赋魅好不好!整个让人上头!现在甚至想给他们氪金了怎么破?】 【怎么破?去找氪金点就可破了,我告诉你除了贡献一些点击量,简直毫无氪金点,气死人!所以说到底有谁是这样营业的?卖这么大,然后毫无氪金点,这根本不能用营业来解释啊啊啊啊——】 【对啊,来噶啊!来噶我的韭菜啊!我很茁壮的!你们快点动手!你们噶了我才安心!不然我这个心静不下来,就怕随时跑路,吃的是断头饭!】 【现在就是头疼博鹏没有地方可以听反馈你们懂吗,连督促他们来噶韭菜都找不到地方反馈,就很难受!无处下手!】 【等他俩发微博去催一下吧……微博不是还没发吗?这条总是要发的喽!】 “这条总是要发的喽——”amy字正腔圆地再读了一遍留言,冷笑着把手机扔到桌上,“你说你——你手滑点那个赞干嘛?嗯?你手滑的时候想过公关吗?想过文案吗?想过赞助商吗?想过经纪人吗?没有!你想到的只有你自己!” 第215章 那也没见你们中饱私囊,借艺人金字招牌为自己划拉好处的时候,想到老板啊…… 陈子芝心里是这么回的,表面上当然得装鹌鹑:“哎呀,主要责任还是在岫帝啊,谁知道他用大号冲浪的啊——我们在那交流说都还没选好照片发总结微博,他说饭拍倒有几张挺好看,我想拿手机看看,一不小心就按到了——如果早知道他用大号,我肯定不碰他手机啊!” 虽然是用王岫的号点的赞,但陈子芝不是那种让人帮忙背锅的性格,联系文静的时候还是把罪名自己认了下来。当然,还是对事实做了一定的粉饰:在等顾立征去吃饭,扯闲篇的时候如何如何如何…… 这事情,要说严重其实也算不上,只不过是在热搜尾巴上了个小词条,也很快被驾轻就熟的文静打了招呼撤下来了。至于说粉圈热议——这个其实也只有粉圈在意,年中粉圈数千件大事,圈外人知道的恐怕都没有十件。虽然事发时,顾立征就在办公室里,但其实他本人是不知情的。按惯例,这种营销事项都是和文静对接,而顾总身边跟班都是李虎这样人情练达的现充汉子,博鹏的业务也和粉圈没有交叉,他确实缺少这方面的信息源。 现实生活这块,当时陈子芝取消点赞后,也就是这样了,晚饭照吃,席间聊的都是项目,很安全也很无聊的对话,吃完饭顾立征又要回公司去开会——美东收购案又进入下个阶段了,所以近来他在博鹏事务之外,主要工作内容就是在各种奇幻的时间开会,晚上十点是常态。要是美东那边时间调不过来,半夜两三点开个会,顺便盯一下美股进程也是常态。 蜡烛两头烧,辛苦是真的辛苦,对陈子芝来说倒也是好消息,只需要嘱咐李虎送点补品——其实也是借花献佛,就能捞到尽职kpi,也免去他提心吊胆的的两头打工。其实和顾立征鼓掌,本来也不是什么苦差事,就算放在现在的陈子芝这里,如果时机对,心情也好,也不是就那么不情愿。但这几日还是能免则免吧,王岫是没刻意折腾,但一时放纵总难免留下痕迹,揣着这样的担心,不可能享受尽兴。 昨晚吃完饭,回家他抓紧时间美美补眠,顾立征是直接熬了个通宵,陈子芝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开会,大屏幕上二十多个人头,每个人都很严肃正经的样子,按美东时间,其实对面也是在加班了。陈子芝探头进去时,顾总正对一个非常长的英文单词的尽职调查做出重要指示,脸色非常凝重。很显然,现在俗世情缘的纷纷扰扰他根本不在意半点。 就这样搞事业吧! 陈子芝并不在意他的专业英语能力落后于顾立征,一边高高兴兴地和王岫吐槽英语的信息交流有多么的高门槛和低效率,一边扮演好贤惠妻子这个角色,帮顾立征端了一份中西合璧的早餐:补汤、咖啡、粥水、煎蛋、小菜、面包——顾总爱吃什么吃什么,至于说他熬了一夜,现在最需要的是一杯咖啡还是一次小憩,这个陈子芝觉得顾立征都这么大的人了,他自己能把握好的,不需要别人多嘴。 这不就是他俩的关键词吗?分寸。现在,陈子芝觉得要掌握分寸可太容易了,他真不知道自己之前怎么会屡屡失了分寸——不就很简单吗,定个闹钟,提醒自己送份早饭就完事了。顾立征忙事业,陈子芝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呀—— 好吧,这几天是休息期,其实没什么好忙的,不过看顾立征那么辛苦,他去睡回笼觉,似乎也显得太无情了。也是受到“分寸”驱使,陈子芝决心显得很忙,他自己随意吃了些早饭,就去泡健身房了。健身房出来,回家蜻蜓点水换个衣服,下午便到工作室来,和团队一起挑选新一季的赞助商拍照片,也有几个新的商务合同准备要签。当然,他事先也有预料,amy肯定是要叼他的。 “错反正都在别人,就不在你自己是吧?你是陈子芝还是陈有理啊?” amy果然气得差点当场化身黑粉,去网上给陈子芝起新黑称,“接下来你要说,你翻白眼也是被王岫招惹的咯?” “那,本来的事……” 陈子芝见amy表情,连忙说:“好好好,以后一定小心——不过也没啥以后了,再要以后都到宣传期了,至少一年半了吧。到时候,再大的风头也早过去了,你也没必要太焦虑啊,这期间又没什么同框机会了。” 的确,不像是陈子芝,平时还会出些高奢商务,或者做一下公益带货,拍点国民品牌的推广照,王岫是这些活动一概全无的。要是没新片,一年到头也就在一些重大活动上露面,或者接受一些专门的访谈。这种活动其实如果没有赞助商的意愿,他俩肯定会被分开的,不会有什么流程能见到面。 所以,陈子芝对现在网上方兴未艾的岫色可芝热潮,以及雨后春笋般涌现的金句,其实并不当回事:“断粮了就老实了,这娱乐圈发疯卖的cp有得是,腐女都吃百家饭,没几天肯定都跑了的。 也就这几天出个梗而已,梗过去,谁认识谁是谁啊——积极点看待吧,不也都说了吗,梗是明星最好的人设,有梗人就显得鲜活,就容易产生感情,变成好感路人,拥有国民度……这其实是好事啊!要不然大家干嘛那么起劲的炒cp啊?男男、男女、女女……肯定是好处比坏处多啊!” 这话其实也不无道理,几个助理都面露赞成之色,看得出来,他们多少觉得amy是反应过激了——也是因为这事不需要他们来处理,站着说话不腰疼。amy环视一圈,不由得一声冷笑。 “你倒是说得好,期间没同框……你忘了?你们还有一份杂志没发呢! “bebe姐刚才找我,说杂志定了要把专访提前,就定在明年一月的开年大刊——也就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了,说这是赞助商的意思。——这话说得好,毫无氪金点……你以为只要你们俩不割,就没氪金点吗?人气一高,你不找氪金点,有的是人找!” amy痛心疾首的样子,实在是很难说出到底是因为公关难度再度提升,事态有扩大化的趋势,还是因为氪金点被一本外人的杂志抢先喝了头啖汤,钱被bebe赚走,麻烦却是他们来处理:“韭菜你不割,别人来帮你割——这一次的杂志,他们是准备提前开预售的,明天差不多就会出预览图了。这是趁热打铁,要冲个天文数字的预售啊——” “陈子芝,那辑照片拍出来什么效果,你心里有数!你再和我说没物料试试看呢?最好现在想想,预览图出来之后,你俩准备怎么和刘导交代——再说《长安犯》不是基片,还有人信吗?到时候电影宣传准备怎么搞,我是想不出来,文静也一样。不如你教教我,顾总面前,我们怎么过关?” 第143章 迟钝、愚笨的情人 不是,《尚舍》的吃相就这么难看吗?为了赶这一波热度,本来至少是明年三月才考虑放的封面,这就硬生生提了至少两个月?这当口雪上加霜,bebe就不怕和文静翻脸吗? 陈子芝也是没想到,圈子里人际风云变幻得能这么快,但bebe也有bebe的道理。 “是咯,现在你和岫帝的cp话题方兴未艾,但你也要看这是谁造成的啊。是bebe在炒作吗?不是,是你们自己的原因。 “这和之前拍封面的时候已经不同了,那时候你们虽然也有cp,但其实没什么动静,就算封面放出来,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反响。但现在热度已经完全起来了,就算冷到明年九月,电影上映之前再发,一样会带来巨大反响的。cp粉没那么容易跑光的,只要留下印象,后续有事件,纷纷都会再回来。所以什么时候发,对文静和我们的工作难度其实没有什么差别。” 耗资巨大的封面,拍了肯定要发,不可能雪藏,博鹏也没有任何立场说服bebe这么做,所以发肯定是要发的。很显然bebe觉得下个月上是最好的,如此,在对博鹏方影响没差别的情况下,杂志销量可以走高。即便《尚舍》不走期期找流量噶韭菜的路线,开年刊能冲个高销量,一整年谈什么工作都会顺得多。amy说:“bebe也是有话说的,她说宁可早发,这样销量是自然的高。如果到后期,那个时间点是cpf要物料又一直没有的时候,说不定报复性购买,冲一个梦幻数字,又上新闻,等于把冷饭再炒热,影响还更不好。” 这里说的影响,倒不是演员的个人形象,而是电影的路人印象。要是在上映前,给大家留下这是一部粉丝电影,一部卖腐的基片这样的印象,对于路人盘的观影意愿会有什么影响,其实很难预估。陈子芝说:“倒不如现在都发掉,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以慢慢做澄清和冷处理——文静那边是这个意思?” “至少bebe在我们群里是这么和文静说的,文静没回。”amy也有点忧虑起来,“你要知道,这拍摄是我们这边促成的,所以……” 所以,陈子芝这边也有逃不开的协调责任,不然恐怕同时得罪了两边。偏偏两边都有明确的利益链条,谁也不能轻易得罪:文静不说了,地头蛇,博鹏营销部的每一根线都是她亲自牵起来的,作为前朝老臣,顾立征掌权之后都没能把她换掉,绝对的实权派。bebe这边,也直接关联到了奢牌珠宝的人脉,甚至包括说明年一月上封,也可能是推封珠宝方的意思。 第216章 “你觉得文静那边怎么样?你能搞定吗?” 这算是不大不小的正经事儿了,不再是那些工作流程中争闲气的无聊冲突,陈子芝确认这点后,便没再带什么情绪,而是直接问amy。amy愣了一下——每次陈子芝端出他做作业上学时的面孔,她总会先愣一下,大概是不习惯艺人能做如此冷静的沟通。 “就靠我们俩的交情,估计有点不够。”她也是少见的示弱了,而不是和平时一样大包大揽,“要是就这件事,那还行,关键这件事和白眼热搜事件是连着来的,又夹杂了岫帝点赞——岫帝那边如果告诉她,这赞是你点的,再算上提前上封这三连击,她肯定不会太高兴。” 平添了三件棘手的公关,而且博鹏影业这边,还很少处理这种类似于流量圈的饭圈热搜事故。如果陈子芝是文静,早就在心里问候咖位不大,b事还多的同事了。 陈子芝想了下:“送礼……估计也没大用。”送礼能解决,amy早就送了,反正她也是走工作室的账。一年就靠人情往来这块,她都能贪到不少小便宜,amy在送礼上是积极的。 “那就只能找人了——今天我去找下岫帝吧,看下能不能让他搞定,《长安犯》这个情况,也得找刘导他们开个会。” 这一次找王岫,可说是合情合理,没有半点私心,工作室没谁反对,就是张嬷嬷诚毅都没给摆脸色。amy也主动请缨:“我陪你一起去?” 陈子芝自无不可:“你觉得有你在场,更好和文静说话就一起来。” “那……还是算了,我们两边一起发力,表面没联系可能更好。”amy想了想,自己放弃。金助理在一边不由面露疑惑,他看了看纪书明,见纪书明专心地当气氛组,跟着大家一起紧张担忧,同时目不转睛看老板,注意力明显更在眼神上。心底暗骂一声智力低下,又给张诚毅递了个求知若渴的眼神。 很可惜,张嬷嬷还把当顾总的眼线来提防,装着没看到。陈子芝倒是把所有人的想法都看得比较清楚:amy可能是知道文静和王岫的关系,意识到她在场反而很多话不方便说。但文静的立场当然不是张诚毅等人能知道的,所以在金助理看来,这一系列对话显得莫名其妙,很像是打哑谜。 要不说娱乐圈水深,就是工作室内部,人际关系都是错综复杂,带老板五个人,估计能开出二十多个群。陈子芝再次兴起精简团队的念头,他觉得王岫的模式其实就挺好,身边的跟班,带一个小马这种可以完全信任的自己人。陈子芝自己生活可以完全自理,除了去一些公开活动需要保镖之外,其余时间真不知道这些人簇拥在身边,除了添乱,增加人际关系的复杂度,能起到什么积极的作用。 又不是日程不停的流量,这些人跟在他身边,没进组的时候简直是混吃等死,钱赚得不要太舒服。包括amy也是,一年里真正围绕他干活的时间能有多少啊?陈子芝一见面就遗忘正事,和王岫抱怨:“如果当时有这么一份工作等着我,我就不当明星了,直接做明星助理,岂不是躺拿钱?” “说得好,你现在也可以试着转职做助理,我感觉这工作会很适合你。” 意思是随时欢迎他来做王岫的助理是吗?陈子芝慷慨奉送王岫一个他已经很熟悉的白眼:“比立征还能想——他都没提让我去做总裁助理。” “做董秘和总裁特助也是需要从业经验的。”王岫说,“明星助理就不同了,只需要一两样特长就行。” 他还神色俨然地点点头,像是在强调这一行走后门的普遍性。陈子芝不免也联想起那些从助理上位成嫂子的事迹,被逗笑道:“说这么仔细,你想过啊?今晚玩助理play?——想得美!来找你是有正事,今晚得回去陪立征,不然太说不过去了。” “哟,既然是有正事要求我,那不更得顺着我来了?” “你是不把我透进医院,让那些私生再搞出个江湖传说不罢休是吗?” 陈子芝也是才发现原来王岫这么喜欢耍贫嘴,他私下确实有意思,比面上端着的白莲花面具要好玩多了——他也是才知道自己也这么喜欢斗嘴,他俩就这样坐着斗嘴皮子也能斗一下午:“你换陈设了?这幅画之前没看到。我送你的那个雕塑呢?摆哪去了?” “在书房摆着呢。” 今天来的还是王岫平时常住的那个家,陈子芝东摸摸西摸摸,一边走来走去,不知道在检查什么,一边和王岫打嘴仗,倒是一点也不见外,和在自己家似的,王岫倒显得像是个借住的。 “书房?岫帝,我知道你讨厌我,也没必要把我的礼物撂去书房吧——这和打入冷宫有什么差别?” “你到底是在黑我附庸风雅呢,还是要黑我讨厌你?总得选一个吧?” 王岫缀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压迫感并不强,但也不显得冷淡。陈子芝好像一朵玫瑰干花,在热水里舒展开身子,感觉花瓣尖儿都被泡透了,怎么来怎么舒服。他抽抽噎噎地说:“就不能是我单纯爱演吗?” 演到一半,自己笑场了,王岫也被逗乐了,先批评:“信念感不足——” 之后又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 “呸!你说我更严重的罪名还少了吗?” 陈子芝绕了书房一圈,除了那些趣致的艺术品,也没看到什么特别的摆设,就知道今天大概是找不到想找的东西了:很多人都会在自己房子里摆些合照,什么领奖照啊、奖杯什么的之外,也会有一些和家人和重要长辈的合影。但王岫的屋子里一张合影都没有,必然得过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奖杯也无影无踪,天知道被他丢到储藏室哪个角落里去了。 “绕完了?你到底想找什么?” 王岫被迫跟他来了个room tour,虽然不至于不快,但也有些好奇。跟陈子芝一起回到厨房,被陈子芝推到冰箱前,半是被动地开始翻找食材。他先拿了两个椰子出来,似乎是试图打发陈子芝:“就喝点椰青吧。” “我要吃水果。” “那我叫外卖。” “外卖的果切能吃?我要吃水果拼盘——你亲手做的。” 王岫叹了口气,也把白眼还给陈子芝。陈子芝心情非常愉快,跳上岛台,笑嘻嘻地盘腿坐着,支颐看着王岫在冰箱里忙活:“我找什么——你还不知道吗?看下有没有小妖精留下的痕迹啊,手机查过了,房子也得查一查吧。” 如今总算不是没立场说这话的身份了,哪怕是随口编的假话,一想到王岫再也不能用“你用什么身份管我”,陈子芝便觉得身心都处在一个非常恰当的状态中,非常的对劲。他的情绪很高涨,因此倍为刁钻,王岫抽出一盒蓝莓,从冰箱门边侧头看他,陈子芝冲他做了个很丑的鬼脸:“不服?” 冰箱里总难免有些果汁菜渍,王岫指尖也被染绿了一块,他顺手把这块污渍抹到陈子芝脸上,指尖冰凉。陈子芝惊呼一声,放下腿对王岫怒目而视:“你——” 王岫直接挤进他腿间,扯着他的衣服往下拉,两个人额头几乎相触,强烈的眼神离得太近,可谁都没闭上眼。陈子芝突然感到强烈的干渴,他抿了一下嘴。王岫挑衅地问他:“不服?” 他们真的不应该再做了,不仅仅是因为顾立征,也因为前晚实在是闹得过分,身体需要时间恢复。陈子芝完全明白这一点,但是—— 王岫的长相——几乎是完美的,陈子芝发觉不了一点不好,处处都好。当他手里拿着刀,正准备为他下厨的时候,当陈子芝得到了这样一张脸百分百的注意力的时候——更是直直撞进心间,叫他同时又兴奋又难耐又害怕的好。 他们的眼神交织着,无言的庞大的信息透过感官的一切,迅速交融,陈子芝又有那种灵魂被萃取出来,在皮肤表面和另一个灵魂交通的感觉。他的睫毛轻颤着,最终还是在颤抖中慢慢合拢。 他们真的不能再做了,可是,这个漂亮的、嚣张的、自私的小囚徒,虽然完全明白这一点,但还是驯顺地把主导权让渡了出来,让身躯的主人决定,是否对他留有一二分慈悲。还是强横地予取予求,让他承受一切甜蜜的痛楚,欢愉的代价。 通常来说,王岫不是那种吝于夸奖情人的性格,但这一刻,他罕见地只想把所有感受藏匿,甚至连陈子芝本人都不愿分享。陷入恋爱中的陈子芝,如此粘人,甜得像蜜——但其余人没有必要知道,这个秘密,他自己明白就好。 “迟钝、愚笨。” 他轻声说,虽然是数落,但语气比什么甜言蜜语都软。他的情人双眼紧闭,睫毛轻颤着,似乎是将所有责备全都慨然接受,任由他来评判定义,只是收拢着不知何时搂上脖颈的手指,无言地催促着:可以亲上来了。 再迟钝、再愚笨,你也爱,现在可以吻我了。 第144章 王岫的手段 一旦他们在一个密闭空间独处,就很容易搞在一起,这件事——已经日渐成为一个问题。曾经或许有人以为,睡过一次会是问题的结束,但眼下来看,恰恰相反,问题反而有日益严重的趋势,这实在不得不引起重视。 第217章 在等饭吃的时候,陈子芝很认真地自我反省,因为他确实没法把这事的责任完全推给王岫了。今天王岫才是叫停的那个,虽然看得出也很不舍,但两人毕竟没有做到最后,只是互相草草解决了一番。 从时长来说,大概也不能说是草草,可以说是被刻意拉长了的细致享受。说实话,从今以后,他对任何厨房岛台大概都不会有太纯洁的回忆联想,此处当然还和食物有关,但到底是什么食物就有待商榷了。 不过,陈子芝内心深处既然不得餍足,他便依然倔强地用“草草”来形容今天的亲密,他是那个没有满足,甚至跃跃欲试,在王岫说了“你需要恢复”之后,还认为自己可以努力勉强的一方。这会儿,尽管身体是心满意足的,指尖儿都透着被高潮浸泡透了的松乏,但他的心底却依旧有一种饥饿感,促使他不假思索地走到王岫身后,从后腰环抱着他,微微弯着腰,把额头靠上了他的肩胛骨。 “岫帝,怎么办呀——” 他拉长了声音,颇有些认真地苦恼:今晚他又不想回顾立征的公寓了,这实在是个问题。从任何角度来讲,他都应该回去,可他确确实实又不想回去。心底千方百计地寻找着最牵强的理由,只要能成立一个,恐怕他都会再一次自我欺骗,强行合理化之后,理直气壮地夜不归宿。 “还在想文静的事?” 王岫大概不是不明白陈子芝的潜台词,但此事无解,他并没有挑明了,逼迫陈子芝去面对选择的意思。陈子芝叹了口气:“是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情人安于情人的位置,陈子芝应该感到很满足才对,可一旦王岫表现出安于现状的样子,他心底又有一种暗暗的不满,似乎对王岫不曾千方百计地表现出独占欲,感到不悦。陈子芝的情绪变幻莫测,明明刚才坐在岛台上,垂头看着王岫俯首腿间那一刻,自己脚下踩着坚实倚仗时,还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满足芝人,这会儿情绪又骤然低迷了下来,整个提不起劲:“除了这个,还能烦什么?” “这事也没什么可烦的,本来就是她的工作,打声招呼就行了。” 在王岫嘴里,事情就没有难办的。陈子芝勉强调动情绪,有些挑战地问:“那你准备怎么打招呼呢?” 王岫耸了下肩膀:“把手机掏出来。” 陈子芝依言行事,在王岫的命令下直接给文静拨去视频:“我真拨了?不是,不能用你手机吗?好冒昧啊。” 晚饭时分,突然间给同事拨视频,事前甚至没确认文静是否有空,简直可以说是非常粗鲁了。陈子芝都不知道王岫和文静居然是这么亲密的关系,他一边等文静接通,一边尴尬得汗毛直竖,文静接起视频时还在讲:“你直接和她说啊,我把手机搁这了——嗨,文静姐。” “陈老师。”文静明显还在办公室,她对视频中呈现的景象没做任何评论:陈子芝找了半天,把手机搁调味料架子上了,这样正好能拍到低头切菜的王岫,当然他从背后抱着王岫的画面也被收录到了视频里。“袖子——自己做饭呢?” “嗯,手湿了,叫芝芝拨的视频。” 王岫和文静说话的语气,是半公开场合完全见不到的随意,甚至没有正眼看镜头,还在仔细地切羽衣甘蓝,“因为点赞事件加班呢?” “你说呢?”文静语气轻松,确实没有什么负面情绪,半开玩笑地问,“打算怎么补偿我?” “补偿是没有,活儿还有俩——一个是杂志,《尚舍》打算提前到开年封,不到一个月,估计这几天的梗还没那么快过去,到时候得花点钱让营销号闭嘴了。这钱得你来找——不过立征应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王岫轻轻巧巧,一句话就给文静预支了多少工作量出去,语气都没变的,“二个是选角,新项目我看过剧本了,和之前比,需要多一个小年轻,要长得好看,会不会演戏无所谓,片酬也不高——大概三分钟戏份。周围也没什么合适的,这个人得着落在你身上,在博鹏新人里挑一个也行,外头有什么好看的面孔也行。” 陈子芝从王岫肩头探出半张脸,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若有所思地看着文静——一向是一脸官方笑容的文静,骤然间笑开了,眼角鱼尾纹绽放了一瞬间:“有你这样的吗?尽给我找事!还嫌我不够忙是吧?” 话虽如此,这两样工作她也是一样都没回绝,其实话说到这里,陈子芝也什么都明白了。不过,他没想到,文静居然好的是色。 “也不稀奇,人在这圈里,总要有所图。她要图钱,早几年就该出去自立门户开营销公司了。毕竟人脉和能力摆着,没出去就说明没那么看重钱,现有的已经足够多了。” 几句话就把amy忧心不已的事情给摆平了,王岫和陈子芝坐下来吃饭。陈子芝吃饭也不好好吃,硬是把一只脚伸到王岫腿上搁着,王岫也不在意,还握着他的脚腕,帮陈子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算是对她不了解,应该也能想得到。”至于他自然更不必说了,老熟人,文静喜欢什么王岫自然清楚。 “amy难道不知道她的小喜好吗?担心成那样?” “就算知道,也没法任她自己去相去选啊。”王岫说,“最多是送个她那边的小朋友,还要利益互相能卯得上,也要文静能看得上眼。不然,没有情绪价值,上来就是陪,和去会所找男模有什么区别?文静品味没那么低劣。” “也是,amy能给的毕竟比你能给的少。”陈子芝也想明白了,“反正这个角色你许出去了,文静变现也可以,拿来换陪伴也可以,换人情也可以,她的操作空间更大。” 就算是营销总监,想要往片子里安插角色,也是难以办到的。一个剧组就是一个独立的小王国,导演、制片人都视为自己的自留地,其实王岫许这个角色都有些冒险了,至少陈子芝不知道现在接触的两个导演,普导、吴导的风格是否霸道。 这两个导演都有一定资历,很可能对项目也有很强的占有欲,别管是不是制片人点头安排的角色,最后终剪版看不顺眼,一剪了之,制片人又能怎么样?存心膈应人的导演,甚至可能拍素材的时候就故意拍得没法用,在全片质量面前,制片人也只能让步,那最后小鲜肉往文静那里一告状,王岫就有点理亏了。 “首先,未必是小鲜肉。” 对陈子芝的疑惑,王岫也不否认,只是纠正了一下,“其次,普导差不多已经出局了,他自己觉得拍不了,应该这几天就会联系辞导。至于吴导……项目会不会接还是两说,他想去西南拍,我不是太认可,这个分歧要谈不下来,大概率他也得黄。” 一个项目黄两个导演,还是蛮少见的。一般导演团队相中,才会继续往前推进,连续两个导演都觉得不好做,那就说明项目有比较重大的瑕疵,其余导演心底多少也会打怵。好的导演更是有傲气在,不是第一邀约对象,接下来的可能很低。 陈子芝微微一惊——这会儿他对这个项目非常吃紧,已经和冲奖完全无关了,其实打一开始关系也就不大,只是现在更为纯粹:不接戏他怎么离开京城?不接这出戏,他怎么名正言顺地和王岫一起走? 比起来,文静可能男女通吃的事情,都没什么好震惊的了。演艺圈的性向人均可调节,不能因为文静做的是非拍摄岗,就歧视她的可能性。仔细想想她好像一直没结婚,说不定还是偏拉那边的取向呢。陈子芝问:“你是怎么搞定的普导——还让他自己辞,他没意见吗?” “他能有什么意见,自己把持不住。”王岫有些轻噱,“老男人有几个能逃脱酒色财气的?这位都沉寂多少年没拍片了,这一次重出江湖,别人约出去喝了几顿大酒,他自己酒后再挑点公主王子什么的,这样的局一周安排五次,就直接喝进医院去了。什么别的手段不需要上,报告单一出来,医生再叮咛几句,这时候再安排个人和他聊一下高原拍摄该注意什么……” 他笑了笑,“吃过的苦,没那么容易忘的,这位可是高原之子,高原电影的专业户,在缺氧地带拍片有多不容易,他最明白不过。之前是雄心不已,淡化了这些,这会儿身体情况一下来,再回想这些,那就不一样了,他自己也害怕上了高原拍片下不来。这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事情——说来,也不值一提,都是顺水推舟,拨一拨而已。” 别说老男人,从文静的表现来看,女人也逃不过酒色财气。陈子芝想想也不得不服气,王岫的手段很简单,甚至简单到不能称为手段,更别说是阴谋了。如他所说,借力打力,轻轻一拨,利用的无非都是人类根深蒂固的劣根性。陈子芝不能说王岫的手法让他心凉,但确实,这种事情听多了,会让他觉得演艺圈特别没劲,全是一群纸醉金迷,拿张艺术的皮包裹装点自己的野兽。 “你说,是演艺圈特别龌龊呢,还是各行各业到了一定高度都这样?” 第218章 他问王岫,王岫的回答倒不像是顾立征那样故弄玄虚:“演艺圈肯定是从上到下都浓缩了人性之恶,比别的圈子脏一些,但的确,各行各业,到了一定高度也免不得这些。只是别的圈子,能走到高处的多少都不笨,演艺圈就未必如此了。” 大概是看出陈子芝心情不佳,他的话里有点逗陈子芝的味道。陈子芝却没接他的茬,质问王岫是否在内涵自己不够聪明。他拧着眉,没什么胃口地挑着波奇饭里的藜麦米——就算没项目,也没法大吃大喝的,波奇饭里的杂粮饭比进组期要多一倍,这就算是他俩的放纵餐了。 “没啥意思,如果笨一点可以不搞这些,那笨一点也没什么。” “只做演员,是可以不想这些,找个可信的团队,听团队的话就行了。”王岫评价,“不过,在我看,你那个经纪人,还没到你能放权的程度。” 陈子芝也何尝不知道这点?但可信的经纪人在圈内本来就是凤毛麟角,人心难测,想做个单纯的演员几乎是痴心妄想。即便是陈子芝这样好的运气,有一个爱好正当性格温和的金主做后盾,也不得不和这些狗屁倒灶的烂事打交道。王岫的起点不比陈子芝更高?那是还在襁褓中就基本财富自由了,可不也一样在圈里混着么?陈子芝实在已经比很多人都幸运了,如果他和王岫不是这层关系,王岫哪会这样教他。他要自己从工作中悟出这些道理,还不知道要跌几个跤。 他性格中内耗矫情的一面,既是陈子芝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抓人气质的来源(大概),却也的确阻碍他的思绪开朗。再一次,陈子芝其实明明知道理智上讲,这些事情都再正常不过,他已经很幸运了,却依旧觉得这些事情运作的方式惹人厌恶。 “没劲。”他撇了撇嘴,“就这些事真讨人厌,听了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想拍片了。” 王岫倒没讥笑他突如其来的道德洁癖,对于陈子芝待人待己的双标也视若不见,只是温和地说:“确实是这样,你要不做制片人,我也不会说这么仔细,挺倒胃口的。” 是吧,陈子芝一下又因为情绪有人共鸣,顿觉暖心。他高兴起来:“对啊,如果做制片人一定要搞这些,那我也不想做了——就不知道不拍片还能干嘛。” 他周期性会偶尔想想这个问题,但这一次比较是最漫不经心的。因为,不像是之前沉溺在对顾立征的苦恋时那样,陈子芝没有强烈地从眼下这种局面中解脱的需要。现在,王岫在拍片——那他当然也想陪他啊。除非—— “岫帝,你想过没,不拍片的话,你会干什么?”他突发奇想地问,但又很快否定了自己,“不对,你是很爱拍电影的——记录美貌嘛!” 见王岫不答,还翻了自己一个白眼,他踩了踩王岫的大腿:“是不是?” “你都把话说完了,让我说什么?”王岫反问陈子芝,陈子芝嘿嘿笑,又踩了几脚。他的注意力已有所转移,觉得王岫的腿踩起来肌肉很弹,脚感极佳,和刚才踩另一处的感觉还是有不同的。 “再说,人的想法是会变的,谁说我会一辈子爱拍电影呢?” 王岫握着他的脚踝,有些警告意味地捏了一下。陈子芝吃痛,嘶了一声不敢再瞎闹了,专心听他说话,“有时候,情况变了,想法也就跟着变了。” 情况?什么情况? 他不免有些迷惑,正要细问,但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陈子芝拿起来一看,惊得肩膀一耸:刚说王岫直接拨视频给文静唐突,这会儿唐突客又来了,但身份却是再理直气壮不过——顾立征来查岗了! 他们很少有这样,没有任何事前确认,直接拨视频的情况。陈子芝猜测顾立征心情大概已不是太好了,也实在想不出理由,把手机屏幕递给王岫一看,见王岫不以为然的样子,思前想后,知道挂掉恐怕更不好,只能硬着头皮接了起来:“嗨,立征——你今天下班这么早啊!” 他率先发动魔法攻击,“还以为又要和美东开会,没空理我呢。” 顾立征压根没搭理他的话茬:“你在岫哥家吗?”他倒是一眼就看出来了王岫家里的陈设,“我来接你——今天难得行程结束得早,我订了座,我们一起吃饭。” 可是,他都已经吃上了—— 摄影框里是看得到陈子芝面前饭碗的,他的眼神往下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但顾立征还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吗? “吃过了?那就再吃一顿。” 他的脸依然在笑,但语气中的顿挫已经有些重了,“把筷子放下,留点肚子给我,我马上就到——行吗?芝芝?” 虽然是一如既往客气的询问句,但态度其实是很明显的:这一次,顾立征不接受任何借口和拒绝。陈子芝的头皮有些发麻:动情绪了。 第145章 他不会放手 又找机会去岫哥那里了…… 并购案进入本阶段的交换意见环节,对顾立征来说其实不算是个坏消息,至少投入工作中后,他的情绪也随之中断——顾立征对工作,从来都是全力以赴的,他早已在痛彻心扉的成长中记住了这一点:有钱有势,什么都有,就算想要的人不爱你,也多的是办法留在他们身边。可如果没有财势,别说陈子芝和王岫了,哪怕是其余人,谁还看得到他? 人不能什么都要,又有钱又有爱。你把时间和关注度花在哪,就在哪儿得到回报——钱权有了回报,想要再去交换陪伴,比有了陪伴,想拿出去交换权势要简单太多。站在顶端的人,该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计较身边的人,到底是求钱还是求他这个人。 顾立征在生活中不断地验证这个观点,他父亲和继母,他母亲和那些来来去去的情人……所有人都是这样,在混乱的关系中,寻找的无非是在生死之间,垂落舌尖的那一滴蜜糖。专一、真心,对自己也是奢侈品,不如把身体和灵魂分开,大家都只图个开心。为了这点开心,掏出的大笔钱财,就像是某种特别的奢侈品消费,彰显的是自身情绪价值的珍贵:就算陪着自己的人不是真心,那又如何?能让自己开心,这就足够了。有钱人为衣食住行支付的慷慨价格里,难道就不存在溢价吗? 要的就是这份溢价,不然,怎么能彰显所拥有的物质是多么的丰沛?“开心就好,不求甚解”,应当是他们这个阶层的处世箴言,顾立征对此是早已明白,并也早已接受的。 但,这解释不了他给陈子芝拨视频时心底的火气,顾立征甚至很难分清心底的郁气来自何处:岫哥的屋子,对于外人一向是禁地,就算是他,造访机会也寥寥无几。要会面,王岫宁可来公司,或者约在茶室,他的工作室……想进他的房子是很难的。前几天的活动,他宁可去柳家做妆造,也不愿让工作团队踏足不远处的自宅,就是如此。也就只有陈子芝,说去就去,任何借口都能待个通宵达旦——他觉得自己理由充分,可陈子芝根本不知道,光是能在岫哥的屋子里过夜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太多了。 岫哥到底在想什么?就这么喜欢芝芝吗?还是说,这一切故意都是为了和他作对?顾立征不自觉又想起两人在病房的那番对话:王岫给陈子芝的所有特别,别人不觉得什么,可对于能解读的人,比如他来说,都是如此的高调……很难说不是故意做给他看的,所以,归根到底,这还是一次蓄谋已久的报复? 揣摩人心,尤其是揣摩王岫这种尤物的心思,往往注定徒劳无功,反而沦为他的玩物。这是他的家学渊源,顾立征对此当然有所领教——他自小是看着继母对付父亲长大的。他们家这母子几人,都有这样的血统传承,天生就能操纵人心,心机又深,目的往往藏在层层叠叠的烟幕背后。要拿住这样的人,犹如水中望月,可明知希望极其渺茫,却又实在难以放手。这样的人如此罕有,他们的魅力,已经不是简单的容貌能够解释,放走了这个,又该去哪里找下一个呢? 或许,只要足够有钱有势,替代品也不是没有,顾立征第一眼见到陈子芝,就知道他和王岫本质上是一类人——芝芝没有王岫在那个年龄时的内敛成熟,更快乐,也更浅薄一些,虚荣和饥饿都摆在明面上,他更像是一个穷些、笨些、幼稚些的王岫。但是,他们是一种人,尽管长相毫无相似之处,但那种独特的气质——顾立征无法明确定义,只能围绕边界形容,他把这种气质称之为是“富有魅力的自私”,这正是这一类人的核心特点。他们的内核,不知如何形成,是一种极高的自恋与自私,配得感强到给多少都似乎理所应当,还嫌不够。 不知为什么,似乎老天并不公平,往往这样的人,反而容易得到更多。老好人长得再好,最后也往往没有回报,这个也让,那个也让,到最后,旁人都觉得这些东西天生就不该给你。如果发自内心地觉得什么都该是自己的,哪怕长得一般,似乎也很容易得到他人的青睐,就像是女王身边,永远不缺骑士。因为,就和他们的自私一样,他们的魅力好像也一样有毒。或者说,自私与自恋,正正是他们魅力的一部分,倘若没有这样的自我中心,他们的魅力也会随之减色。 第219章 顾立征身边当然美人环绕,可他大概也是个骑士病患者,总不自觉被女王吸引,得不到大的,总可以在小的身上试试看——他不知道自己得到了替代品会不会满足,似乎是并没有,因为他得到得过于轻易了。而顾立征秉性也十分的贪婪,他有了一个,又还想更多,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总是在满足于现状和贪看更多中不断地摇摆。有时候,他觉得有陈子芝也够了,他挑剔不了什么,陈子芝给的已经足够多,足够好——可更多的时候,他骗不了自己的心,他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因为他时常还能看到他真正想要的那张脸,总是幽灵一般在他的生活里不断的浮现。 每一次出现,仿佛都在提醒顾立征,他真正的热爱在哪一边。陈子芝再好,也不像是王岫,王岫就光是存在于那里,凭着一张海报上被无限复制的,几近失真的面孔,都能让顾立征变成那个懵懂的少年,情窦初开,强烈的情绪扯着他从惨绿少年中走出来。他就是想要,就是迷恋,哪怕是注定得不到的仰望之物,是命运诅咒般的痛苦折磨,却也是打从脊髓,打从本能传出的拉扯。 他没那么爱陈子芝,顾立征自己知道,陈子芝给的是好,但那是理性判断后的好,是衡量利弊后,凭借高性价比胜出的好。顾立征从来都知道这点,所以他给陈子芝的一切都很大方,一切用钱能买到、能交换的东西,他都并不吝惜。他也指望这些东西能拿捏陈子芝的虚荣本性,让给予同接受维持住平衡,他毕竟是个好人,也希望双方都从关系中获得满足快乐。尽管给不了陈子芝真正想要的,但他也不愿意总是见到一个伤心虚耗乃至疯狂的陈子芝,尽管他也知道,这并不是十分的奏效。 如果有一天,陈子芝受到这种沮丧的驱使,行差踏错,离开了固有的生活轨迹,背离了道德基准呢?在顾立征的设想中,他或许不会很诧异,也不会有太多的怒气——这当然是不该的,但和别人睡,是不是又比酗酒嗑药滥赌来得强一些?只要注意好健康卫生……毕竟也没有很严重的后果,是不是?这阵子,他的工作很忙,即使两人同在一城,其实也没有多少时间能够陪伴陈子芝,如果陈子芝找了别的玩伴来打发时间,能够自得其乐,不也是免除了顾立征一部分的烦恼吗? 当然,想归想,做归做,小惩大诫,该收拾的时候顾立征也不会手软,只是在他预期中,顾立征没想到自己的情绪会受到这么大的影响。毕竟这其实是合乎逻辑的发展,既然他是按着王岫的性格找的替身,那王岫会做的事,陈子芝一样会做。不可能找了一只小老虎,指望它和家猫一样温顺,这本身就是不切实际的预期。 如果把经营关系比作驯兽,真正让顾立征诧异的,并非是陈子芝的背叛——身体上的不忠,在这个阶层属于常态,哪怕是金主,或许也只是一笑了之,如果没洁癖,或许压根就不重视这个。他真正吃惊的是自己情绪上被扯动的感觉,结束会议,收到线报,知道陈子芝又去找王岫的那一刻,顾立征心底泛起的恼火刹那间竟难以遏制:就这么喜欢王岫,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找机会和他待在一块吗? 倘若他们做了,那固然是很坏的,说明陈子芝缺乏自制力,过分耽溺于肉欲,这固然是一个缺点,但他们没做,那就更糟。透过手机屏幕看到陈子芝和他面前那份日常餐饮的一刻,顾立征原本稳定的心情突然失衡,连自己也说不出是为了什么,恼火溢于言表:大概在这样纠结的关系中,情绪并非线性发展,往往被某一细节引爆,坍塌至几乎淹没自制力的堤防。 王岫到底有哪里好,竟值得陈子芝如此想方设法地和他厮混?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不智到了极点,就是傻瓜也有所感觉吗? 这数日来的营销风波,对顾立征的心情亦并无帮助,一思及陈子芝竟用王岫的手机给双人内容点赞,顾立征的情绪便更加恶劣,他简直有些恨铁不成钢了:虽然有博鹏的保驾护航,但金主的支持并不意味着一切,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强捧遭天谴,在圈内没有水花的太子太女黯然收场了。 固然,走到今天,最关键的点在倾斜的资源,但圈内的为人处事、专业精进,也都是陈子芝自己的天赋和努力。陈子芝还在校园就跟了他,顾立征是看着他从学生走到这一步的,这一刻哪怕站在投资商,站在师长的角度,他也对陈子芝这恋爱脑上头的行为极为不解——王岫能给他什么?有什么是王岫能给而顾立征不能的? 答案自然是无,陈子芝的脑子好像突然间不见了,错眼间想的全是他和王岫,这是真把营销的那些所谓的cp当回事情了?沉溺于网络中对他和王岫在一起时所谓化学反应的礼赞?这也是自恋的一种? 试图去理解这样的女王型人格,往往是追逐水月镜花,反而适得其反,越是去理解,越是不理解。但人性如此,某些时候顾立征又往往忍不住琢磨:如此自恋自私、自我中心的性格,怎么会做出和自身利益完全相反的选择? 按道理,陈子芝应该非常敌视他的全方位上位替代,同类相斥——顾立征从没见过继母和别的捞女同行做朋友。他怎么就如此迷恋王岫了?他就没想过,王岫可能只是把他作为筹码和武器,玩弄报复顾立征的心情?毕竟,同类相斥,就算陈子芝没脑子,真以为和王岫存在真实火花,王岫又怎么会看得上陈子芝? 一时间,顾立征的火都不知道该往何处发,从多个角度同时气急败坏,许多碎片思绪在脑海中翻滚着,只言片语随时浮到表面:“陈子芝的爱就那么不值钱吗?说变就变?”“这不是已经得到了的东西吗?”“他的眼光也未免太差”“岫哥为什么非得要和我作对?”“他不肯和我在一起,也不让我安定下来?” 这所有思绪,都只能徒增狼狈,竟没有什么是积极信号,一路车开得便急,顾立征进了电梯,看到镜面中的自己,竟被那份阴沉给吓了一跳。他几番调整,想显出平时那从容的模样来,却始终不能起效。心情低迷至极点,充其量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礼仪性的微笑来。 “立征。” 一梯一户的房子,小区门禁就已经告知户主,才能放行进入。出了电梯,房门是早打开了的,从门口可以直接看到左侧的餐厨区,岛台上摆的食物还没收起。不过,陈子芝的碗被推到一侧,一瓶水摆在跟前,看来他是顺了顾立征的意,准备陪他去吃第二顿了。 这两个人对面坐着,衣着都很整齐,情绪也轻松自然——在陈子芝看来,这实在是没有什么破绽,大概这也给了他很大的安全感。他不知道,在王岫的世界里,能这样坐下来吃一顿便餐,本身就意味着什么。 这都不能说是隐晦的示威了,简直可以算是公然的挑衅。顾立征在王岫跟前,一向比较卑微,因为他似乎天然就很理亏——虽然这结论似乎没有什么有力的论据支撑。这一次也是一样,一见到王岫,他的怒气似乎一下便虚了起来,仿佛王岫怎么针对他,都是他罪有应得——顾立征一直没有下定心去探究这种亏欠感的来源。 但这一次又和往常不一样,他一向以为自己什么都可以对王岫让步,因为他确实是如此迷恋着王岫。可这一次,当他看见陈子芝明朗的笑脸,看到他倾向于王岫方向的半边身子——这些所有他毫无自觉但其实昭然若揭的肢体语言—— 顾立征几乎是出于本能,快步走到陈子芝身边,把手放到他肩上,促使他坐直身子,回头仰视自己——这还不够,他手上微微用力,揽过陈子芝的肩膀,使他依靠着自己的大腿,在顾立征和王岫两方,不由自主地更加倾向于了顾立征这边。 “该走了。”他望着陈子芝明确地要求,“可以回家了。” 不放手。 这不是理智思考后的结果,没有利弊,在这一刻顾立征竟遗忘了王岫的存在,他只“看到”了陈子芝。陈子芝脸上一切微表情似乎都被慢动作播放,他的迟疑、迷惑,以及那之下的情绪底色——他对王岫正在上头期的迷恋——对自己的亲昵——陈子芝毕竟也并非翻脸无情的人,是不是? 但是,顾立征更看明白的是自己的内心,在所有一切情绪和理智之中,他只“看见”一句最强烈的,唯独是最明确的心声: 他不会放手。 第146章 我很爱你 “所以,你在公司有没有垫巴点?” 从王岫家出来之后,两人一路都很沉默,车内的气氛是古怪且紧绷的,但又好像蒙了一层幕布作为缓冲。说不出道不明,似乎是双方习以为常的分寸,或者是各有错位却又诡异地能互相接上、达成一致的共识,让两人都明白,矛盾虽然存在,但争执却不会爆发,反而也有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交错在沉默之中。除了李虎尽量缩减自己的存在感,明显希望能早点结束工作之外,其实顾立征和陈子芝彼此,对于这种氛围好像并没有太多的不舒服。 第220章 先打破沉默的是陈子芝,他的语调轻快得有些刻意,摆明了是在忽略这失常的沉默。而这刻意本身,又反而强调了两人间的确存在着问题,只是他以演员的信念感强行无视了,开始拉家常:“就这会儿这交通……等吃上饭怕不都要九点了?” 按顾立征的健康习惯,晚上六点后就不太会进食了。陈子芝更不用说,就在王岫家对付的那半碗,虽然不说饱,但作为演员,宁可饿着也没有再吃一顿的道理,第二顿纯粹就是陪吃。这一点顾立征也自然明白,其实是他在强求陈子芝的陪伴,就是去了餐厅坐下来了,人家的位菜能碰几口都算是给面子的了。 “没事,我不饿。” 他的语气依然带了强硬,陈子芝闭嘴不说话了,顾立征调整了一下情绪,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我们也很久没一起出去吃饭了。” 实际上,他们就很少单独出去吃饭,因为艺人的饮食禁忌太多,长期吃下来,口味改变,几乎很难享受市售美食。虽然经常出入高端饭局,但也是工作的一部分,真要说吃得开心放肆,还是自家营养师给算过热量的放纵餐,能享口腹之欲。 顾立征这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局实在多到对餐馆菜感到极度厌倦,甚至说休闲时间,都没理由离开自己的物业。想看电影有私人影院,想运动,别墅中健身房设备、私教应有尽有。仔细想想,普通情侣的约会流程,从不属于他们这个阶层,现在就是想要找点仪式感都不容易。顾立征当然可以包下餐厅,让他们在非营业时间特别接待自己这两个客人。但他知道陈子芝也不会真正享受这段时间,对他来说,大概类似于一次不正式的加班,只是在耐着性子提供陪伴和情绪价值。 但这并不是顾立征本身的意图,他想要的当然不是一个不情不愿的躯壳。占有这具躯壳,只是他的底线,顾立征想要的是陈子芝的注意力重新回来——不是百分百,勉强可以接受,分心在外,稍微玩玩暧昧,也算情有可原,毕竟他也并非什么完美情人,所作所为颇多瑕疵。但陈子芝的绝对重心应当在他这里,这是他的坚持。 可是,该如何取悦陈子芝?这一向是个难题,各种礼物——顾立征可以轻易送出的那些,陈子芝似乎从不稀罕,从前就起不到应有的作用,更不说现在了。 至于说事业上的机会……这一切不就是由事业上的机会而起的?《长安犯》带来的纷纷扰扰,后续效应之长,让顾立征已很头痛。陈子芝手里也还有一部新片在推进,就是要再倾斜资源,也得等他有档期再说。 其余的什么奢侈品代言、商务……这些边角料,对于粉圈流量可能算是好东西了,但对顾立征来说,实在不配作为筹码提起。拍电影的想要的也不是这些,能扛票房的男演员,想的都是票房分红和制作人的身份。再说,陈子芝还有什么没得到的代言么?这不是,高奢珠宝的赞助可能都已经在路上了。 顾立征发现,他多少还是太过心软了,想要拿捏住谁,其实最好的办法,还是让其保持饥饿。当过分满足了其人之后,能制约他的,只有对失去的恐惧,但那情绪也就过于消极了一些。比不上想要得到什么东西时那样,带有生机勃勃的饥饿。当这饥饿被对应到特定的供应人身上时,便很容易让供应人产生被爱的错觉。 “怎么又去找他了?” 不愿让沉默再度填满空间,但又实在是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去争取和驯服这样一颗神秘的心。顾立征这一生似乎都在追逐着水月镜花,他的眼光好,找的替身是一模一样的人,所以思来想去,这责任竟然完全应该怪他自己太有识人之明——他找陈子芝的时候,就该很清楚,他就是这样的人。 一定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完全没了头绪。只得信马由缰,茫然地捏着手心牢靠的紧握,和陈子芝十指相扣,品味着他实实在在的温度,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谈点工作上的事情。”陈子芝的回应还是那样的轻快,似乎对他的情绪变化毫无察觉。他的信念感极强,顾立征不能说自己被敷衍了,至少他没有感受到拒绝——他更进一步,搂住陈子芝的肩膀,把头埋进他的脖颈中,陈子芝也没有丝毫不适,他的身体照旧非常熟稔地接受了顾立征的靠近。 不知为什么,在这种心照不宣的异样里,他们反而又达到了一种新的亲昵与和谐。以往,在家门之外,他们很少如此亲密,彼此几乎已经形成了习惯。可当旧的界限崩坏后,在新的秩序还没建立起来的荒芜混沌中,反而找到了新的慰藉。至少在顾立征的感觉中,这个怀抱的接纳让他终于感到了一丝慰藉,被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繁重的工作折磨得几乎枯竭的精神,得到了一丝滋养。 “有什么事,非得见面谈?” 他此刻仍是失常的状态,心理上似乎有一座堤防破溃了,在重建之前,情绪少了城府的阻拦,直白地汩汩流出。顾立征的语气里带了很鲜明的不满,但并非是带有威胁性质的怒气,更多的像是撒娇般的抱怨。听得出来,他对于眼下的情况的确感到委屈。 他的情人柔和地拥抱着他,安抚地轻笑了几声。任谁也不能说陈子芝的态度不好,因为他是很耐心地在哄着他:“这还是你教我的呀,有些话,当门对面才好说。这事归根到底,是我招惹起来的,但我想让岫帝收拾善后,不见面怎么好提呢?” “什么事?” “对你当然是小事,对项目来说就烦人了。” “细说说?”顾立征稍微支起一点脖子,打量陈子芝。 陈子芝神色非常镇定,含笑说:“细说也挺复杂,都是些烂舌头,没什么好嚼的。反正就是,最近时尚盛典那个活动,我和王岫上了好几个热搜,《尚舍》想借着热度提前发杂志,这事得文静去斡旋。” 他的语气从容,详略得当,完全把上热搜的缘由,以及点赞事件给带过了。在表面上看起来,此事完全就如他所说的一样,无非只是一次烦人的日常活动。甚至如果不是顾立征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或许也会被糊弄得一愣一愣的,真以为那些再明显不过的征兆,又是他的多心。 只要一离开岫哥,芝芝的脑子就肉眼可见地长回来了,看来他是真的上头了…… 情绪一瞬间几乎又要越过堤防,顾立征收紧了手,重新把头埋进陈子芝颈窝里:“确实是些狗屁倒灶的烂事……不想听了,不想听你提别人。” 他有些孩子气地抱怨,“你怎么把时间都给了别人?” “我哪有——”陈子芝像是也对这样的他颇感新鲜,话里的情绪比之前要浓,“不是,我们最近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够多吗?而且——这话里哪有别人?” 他又有点酸溜溜的味道了,“怎么,岫帝不是你的自己人吗?怎么还别人上了?” 顾立征真听不出这妒忌是真是假,是因为谁妒忌谁,他们的关系实在是太复杂纠结,让他也理不清头绪。他不再说话了,而是发出一系列懊丧的声音,在陈子芝颈窝里磨蹭了起来。陈子芝痒得直笑,把他给按住了:“好了,好了——行啦,只要你不出差,这阵子咱们还不都住在一块啊,到时候别看腻了就行——哎,要不,别去店里了,那些商务饭有什么好吃的?叫厨师做好送来,到家吃还更自在点,也节省时间——你今天下半夜还开会吧?”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安排上日常生活了,“要不然,我出门前看了一眼,记得冰箱里有菜,你要不嫌弃,我做碗面也行。你看这都二十分钟了,才动了300米不到,这晚高峰是真的绝了。” 就是这些柴米油盐,之前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顾立征却感到,自己被生活中这些实实在在的细节给接住了。他的整个情绪,所有那些无处安放的烦恼,在这些衣食住行的琐事中得到了舒展,他感到了陈子芝的承接和包容,这对他是一番极大的慰藉。连顾立征自己都没有想到,“陈子芝还爱着他,他依旧在陈子芝的心中占有重要位置”——重新肯定这一点,竟然带来了这样澎湃的情绪价值。 他的心好像被这些家常话儿给塞满了,幸福地饱胀着。顾立征有一下没一下,轻声地应着陈子芝的唠叨:“行……随你……都行……你安排……听你的……” 他近来也实在是过于疲惫,在这样巨大的幸福感中,顾立征的意识很快朦胧了起来。他觉得有一句话悬在舌尖,想说出口,但难得放松,困意又很迅速地将他征服。 这大概是他们从来没提到过的一句很陌生的话,他也从来没对任何人说出口,因为——这样的话,说出口的时候,总是需要一些特殊仪式的。可顾立征从来也没有找到过合适的机会,不论是和谁,他没有觉得有说出这句话的愿望,尽管有许多次,它已经存在他心中许久,成为一个先决的条件,一个无言的共识。 这一次,反而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他就是很突然地想要说出口,想要告诉陈子芝——尽管他从来没想过陈子芝会是听到这句话的人。但在这一刻,这就是他最强烈的感受。 第221章 “我很爱你。”在意识中,他百般挣扎,想要说出口再睡着。但困意来得汹涌澎湃,顾立征始终没有成功,他的个人努力,最终还是被那座黑甜的高山给碾平。他不情愿地沉睡了过去,还带了对这失败的耿耿于怀。 他不知道的是,实际上,他已经说出口了,闭着眼,梦呓般不断地重复着:“我爱你——我很爱你。” “芝芝——” 他的声音虽然小,但车内也很安静,李虎心惊胆战,浑身的汗毛都站了起来。不知为什么,他有一种极度的紧张和尴尬,似乎窥探到了自己绝不该好奇的禁地,这又带来了很强的危险直觉。 他从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瞥了陈子芝一眼,想要看看这个从玩伴一路上位到如今的传奇灰姑娘的反应——他想,今晚就是这位灰姑娘彻底穿上水晶鞋的日子,不论他的城府多么深,陈子芝多少也该有些感动。即便没有泪流,回首来时路,又岂能没有感慨呢? 但是,李虎的预料落了个空,他从那片小小的镜子里,看到的只是一片平静的垂首,这让李虎颇为毛骨悚然——陈子芝面上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对这沉睡中也不忘反反复复的深情告白,陈子芝并没有丝毫回应与安抚,他脸上只写了一些淡淡的,耐人寻味的深思。 第147章 新型叔嫂关系 平心而论,顾立征对他到底好不好? 顾立征是不是直觉已经感到一些不对了,但并没选择揭穿? 但他并没流露什么破绽啊,是他哪里做得不好?手机里的痕迹还没清除干净吗?或者说,他给王岫翻的白眼还不够多? 要说白眼事件、点赞事件,让顾立征起了这么重的疑心,陈子芝是不太信服的,但他觉得除此之外,他流露的信息并不算太多——但这其实并不是他该思索的重点,陈子芝发现自己又跑偏了。像他这样的人,其实很难陷入道德焦虑,因为他的思考方式总是很自我中心的,这一点陈子芝自己也清楚。但即使是他,现在也不得不去思考,自己是不是一个很坏的人,喜新厌旧的那种,现在他甚至无法专心在顾立征身上,思维总是不自觉地聚焦于新欢王岫。 那,如果有一天王岫也成为旧爱,又出现了一个张岫周岫呢?他会不会也是一样,完全沉溺在新情人这里,对于旧情人就是打心眼里没那么感兴趣,甚至无法专注了? 谁喜欢承认自己水性杨花,见异思迁?这种狗熊掰棒子式,三分钟热度的事情,如果并不是因为别人,而是因为自己的天性,那就很不好接受了。陈子芝对顾立征的改变,感受极其复杂,就好像一块等待了太久的蛋糕——那块放在店里,被那个小孩每天每天放学前去观看的,梦想中的蛋糕,终于被放到了自己手心,但却赫然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过期变味,喜悦中也掺杂了丝丝缕缕的心酸。 顾立征不是第一次表现出对他和王岫的介意,但这一次,情绪终于明确地指向了他——终于不用去想,顾立征折腾自己的时候,到底想的是谁,顾立征离不开的是陈子芝,在睡梦中也不忘爱的,是陈子芝。陈子芝终于可以肯定,这一刻,顾立征眼睛里看到的,是他自己的脸,他的手指落在陈子芝脸上,触碰的是他的皮肤,而不是王岫留下的温度——他妒忌的,不再是得到王岫另眼相看,能够和他亲近的陈子芝,这一刻,顾立征介怀的,终于是吸引了陈子芝的王岫。 这还是陈子芝第一次把这个事实握在手心,就好像店员终于打开了橱柜,把那块蛋糕递了过来,伴着灿烂笑容告诉他,自己被他的痴心打动,终于决定分享少许橱窗中的甜美果实。 他多少次曾设想过,如果真有这么一天的话,该是多么的狂喜,不像是他对王岫的预期,倘若真的得到了,满足过一段时间,便可以友好再见。顾立征不是王岫,他拥有的筹码太多太多,是陈子芝所能找到的,经营向上关系的最佳人选。这样的人,在他母亲看来,即便是没有感情,能够长期相处,也只有好处,倘若能够情投意合,那就更是锦上添花了。这样的幸运,难道不值得喜极而泣吗? 但是,当这天真的到来,当美梦成了真,那梦的余味却贫乏得叫人大失所望。陈子芝知道他在高兴,也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感动,可庆幸的是,顾立征睡着了,所以他不用玩命去调动自己,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内心的情绪有多么的匮乏,那块等了太久的蛋糕送入口中,得到的却反而只有一些稀薄的感动。要说全然大失所望,也并非如此。感动也还是感动,陈子芝依旧还关心顾立征,还牵动着他的情绪,能接住他的需要,他也一样乐意。他感到很温馨,同顾立征很亲密,这怀抱他一样心甘情愿地贡献,并不勉强,只是…… 他只是完全没有想得那样激动,陈子芝很想把那种胀满了心的感受找回来,可他挖到了底,能找到的也只有温馨。他可以发自内心地微笑,亲密地拢着顾立征的头发,亲亲他的耳朵。 这一切,多少平复了李虎的惊讶,他没再透过后视镜不断地窥视他们俩了。陈子芝想,或许李虎也为他找了一些合适的理由:他长大了,不再那样情绪外露;顾立征睡着了,他想让他好好休息;他们的感情已经从激情澎湃转为静水流深……陈子芝也在想,谁能真正了解另一个人的内心呢?谁又真正在乎他人的情绪,如果别人会信,那真假其实完全无关紧要,他只需要表现出符合期待的样子就好了……生活无非也就是另一种角色扮演,对不对? 他可以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还有机会,他已经得到了顾立征的心,虽然,陈子芝对这整个过程还很茫然——说真的,顾立征是有什么受虐癖好吗?他是不是永远都在喜欢并不喜欢他的人,根本来说,渴求这种纠结局面,这种心理折磨的人,是他自己吧?但是,就结果来说,现在他终于是得到了顾立征,陈子芝可以待他很好,而顾立征已经待他很好了,这一点连陈子芝稀薄的良心都无法否认。顾立征还会待他更好,陈子芝可以顺理成章地得到一切,只需要扮演一个他不算多反感的角色,做一些他不算多反感的事情。 这有什么不好的呢?就当是去雍和宫拜了神,想要的终于得到了,虽然并非是以他想要的方式,在他想要的时机。陈子芝心底,说不上多委屈,那感慨像是从心底最深处窜出来的,原本的酸楚,一路上已经蒸发了不少,溜出来的只是一声轻叹。好像有一道流血的旧伤,因为顾立征的示弱正在逐渐愈合,因此他倒也确实感到自己和顾立征更亲密了些,发自内心地想对他更好。 “你要不要……” 这会儿的确很堵,回到家里都花了快一小时,顾立征算是也睡够了,精神比之前好,情绪也比之前要稳定得多,他又更像是那个沉稳从容的顾总了,对于睡前的朦胧细语,似乎已无记忆。不过陈子芝待他依旧很黏糊,靠在顾立征肩膀上,陪顾立征一起吃完厨师送来的简单营养餐,还挂着他的脖子不松手,“都好久没——” “我晚上还得开会……”顾立征的语气很遗憾。 他们在不断的接吻,顾立征似乎也不介意陈子芝给他进食晚餐在物理上造成了很大的困难,基本上他只能用一只手,因为另一只手被陈子芝抱着。但顾立征并没有皱眉头,陈子芝亲上来的时候,他的手也牢牢地扣着他的腰,他们两人的亲吻——当然还是很甜蜜的,至少在亲吻时,陈子芝心情很好,他的嘴角是扬着的,并没在比较什么——谢天谢地,他也不想这么没良心,这么刻薄。 但当然,如果不是知道顾立征今晚也有会,且一般开完会都累得什么也干不了,他也不会这样说就是了。陈子芝这几天吃太饱,除非情绪上头,否则今天他确实不想做到最后。会这么说,只是想让顾立征放心,确认他和王岫今天什么也没干。他抬起头看着顾立征的眼睛,手往下伸:“没关系,我来帮你——用手就行……” 确实是,只靠亲吻和手,其实也能完成一次高质量的性生活,最关键的是过程中的情感交流。结束的时候,陈子芝被亲得浑身软绵绵的,倒在床上,一边擦手,一边盯着顾立征笑:“味儿好冲!” 顾立征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你等我忙完这一段。” 他的话里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那个夜晚的许诺和威胁,陈子芝不知道其他给子听了是什么感觉——大概是又怕又痒的骚动吧,他一撇嘴:“你最好别是忙完这一段,还有下一段。” 这个回答也非常的陈子芝,顾立征哈哈大笑,进浴室洗澡去了,他凌晨一点有个会,确实得提前做好准备,时间已经不多。陈子芝面上还保留着微笑,等他合上门,那笑意才慢慢地散去。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心里甜蜜犹存,也确实是真实的,但是—— 王岫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很想掏出手机问一问,思绪一旦想到王岫,就像是遇到吸尘器,刹那间全被吸到另一个区域去了,所有一切问题喷薄而出,无分巨细全都呼啸着索求他的注意力——但这也不能怪陈子芝啊,这些问题,就都超有趣——就比立征要有趣得多啊! 第222章 这似乎是避免不了的事情,尽管陈子芝一直告诉自己不需要比较,感受是完全不同的,但比较依旧会自然而然的发生。他像是一个端着水走钢丝的杂技演员,左右摇摆中,逐渐感受到一侧强大的拉力,以至于他很难不往那个方向跌落下去,哪怕很清楚这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王岫到底知不知道他们是在玩火啊?还是说他已经疯到只感觉这样更加刺激? 天堂路就在前头,陈子芝你千万别去闯地狱门啊! 你难道不喜欢立征了吗?难道不能保持感情上的忠贞了吗? 就不能学立征,左拥右抱吗?就把王岫当个甜点——这都做不到吗? 王岫和他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福鹿喜寿背后有什么秘密? 杂乱的思绪将他淹没,这对陈子芝来说也是家常便饭了,如果说他在工作时不好伺候,那顾立征该负全责,从前,他是这种情绪潮涌的中心。时至如今,这些情绪浪潮依然是让人骚动不安的,不过似乎又有了一定的不同,组成部分没了求而不得的酸楚,反而是供给过剩应接不暇的无奈。陈子芝靠着枕头,几乎固定成了雕塑,他恹恹地垂着眼,看起来好像在昏睡的边沿。 顾立征受到了表象的欺骗,在陈子芝额前落下一吻,去了书房。他不知道的是,他一离开这个空间,陈子芝的症状便不药而愈了。当这个空间的主人一走,陈子芝得到了足够的隐私,忽然间,那股窒息感便全然消失不见。陈子芝睁开眼,顷刻间就把主人家留下的气息和温度全都忽略,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手机,熟极而流,飞快地打开微信,在置顶中找到了百花之王。 【宇宙级心中芝人:你和立征说了什么吗?】 【宇宙级心中芝人:我觉得他有点感觉到了】 【宇宙级心中芝人:或者说他已经相当怀疑了】 【宇宙级心中芝人:怎么办?】 【宇宙级心中芝人:这段时间,先断了?】 【宇宙级心中芝人:是你和他暗示了……说了什么吗?】 第148章 谁发配边疆 门外脚步声渐消,世界似乎被隔绝在房门之外,只有陈子芝呆的这张床,以及屏幕后的王岫,值得他的注意力。这会儿,身体上的所有信号,似乎也都跟着被排挤了出去,只留下陈子芝的魂儿,趴在枕上,直勾勾地望着手机,大脑中闪烁着五颜六色烟花般的思绪。陈子芝直到半分钟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咬嘴唇,而且力道比想得要重,但是,他的感觉异常迟钝,甚至是品尝到了血腥味,都没感受到疼痛。 这样草率地对待自己的身体,可谓是有失艺德,陈子芝赶忙松开牙关,心慌意乱地安慰自己:王岫大概是去做别的了,没有第一时间看到。 还是嫩了点,应该等他先回复了再来试探的,现在反而是把自己吊起来了。他也是反省自己,没了平时的水准,如果都是这个拉扯水平,别说恋爱,就是谈商务,恐怕都要落入下风。 更别说王岫还是个拉扯高手了……等会儿直接发微信来【那就断一阵子】,都不是没可能。得看他是否愿意惯着自己的脾气……陈子芝承认,他觉得王岫比顾立征还难拿捏。在顾立征这里,他的抓手很多,也不是没有凭借,直到如今都还保留了杀手锏:“你和我在一起,不就是因为我和王岫很像”——想想也是搞笑,事态都发展到如此地步,打从旁听到那场房车对话到现在,电视剧又演了80集,他还始终保留这件事,没和顾立征说开。 从前不说,是因为触之即痛,更不愿意和任何人谈起,承认自己是某人的替身。这件事实在是太伤自尊,陈子芝根本没想过把它化为筹码去讨价还价,只想着不计任何代价,掩埋这层隐痛。他宁可自己从未知道,尤其是不会去质问顾立征——他怕的不是顾立征的否认,而是顾立征的道歉,那伤害就真的坐实了。心被撕裂了,是几句道歉可以补偿的吗? 在当时想来,这样的伤口,一辈子都不会愈合,会是自尊上永远流血的伤口。可时间的威力是多么大?不知什么时候,陈子芝完全把这件事换了角度看待,现在的保密,只是为了给自己留点后招,真要是有一天顾立征想站在道德高地上审判他,那陈子芝也还有一番说道。从伤心事转化为底气,变化也是在不知不觉间——因为有这件事在,陈子芝在顾立征面前,没有那么心虚,他觉得顾立征还是好应付的。 但王岫就不一样了,这种模式不怎么能奏效——大概是因为他们实在是太相似,也太了解彼此了,这种互相拿捏软处,寻找破绽的博弈,在两人间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因为陈子芝和顾立征可能还会争执——或者说陈子芝也一直在思考——他和顾立征到底谁对得起谁,谁对不起谁,谁的错处更多,谁更不道德……但这样的比较根本不会出现在他和王岫之间,因为他们根本就是一样的人! 要说陈子芝没道德,没错呀,他是没道德,王岫不也一样没道德吗?陈子芝自私,那就对了,王岫也挺自私,他俩实在是很相配的一对,王八对绿豆,谁也别说谁。他们俩又是如此的互相了解,凭借本能就能捕捉到对方最隐秘的行动逻辑,这就导致谁都没有经营人设的必要了。毕竟,所有的伪装都会被瞬间拆穿,就好像王岫消失了十多分钟后的回话。 【百花之王:?】 【百花之王:第一反应就是甩锅?】 【百花之王:典】 即便陈子芝心事重重,思绪如涌浪,看到回复还是忍不住笑了下,王岫是真的把他给看透了。确实啊,陈子芝遇到问题第一反应就是甩锅,不管最后行为上怎么做,但思想上首先就要肯定错是别人的。 【宇宙级心中芝人:又如何?】 【宇宙级心中芝人:你不也一样?】 王岫回了个系统默认的微笑emoji,看似是内涵陈子芝,但陈子芝知道他没生气,就是喜欢这样逗人玩——其实他也喜欢,要是平时,陈子芝能这么和王岫斗图斗上二十多分钟。不过今天毕竟还是有事,他选了一只发怒小猫的表情包回过去,王岫也知道了他的意思。 【百花之王:他人呢?】 【宇宙级心中芝人:开会去了,估计又是要到后半夜,醒来又得去公司了。】 陈子芝忍不住加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直接飞过去,他这个作息很不健康】 【百花之王:说不定是为了看着你呢?你不都说了,他已察觉到了吗?】 【宇宙级心中芝人:对啊,别告诉我你没感觉,刚在你家他明显是压着火了】 陈子芝说出心中疑惑:【但我没懂,如果立征发现了,按他的脾气,应该会直接摊牌吧?但他好像也没有明说的意思,只是敲打了我一下,好像明确还是想继续的,那他到底发现了没有?】 【百花之王:没准你把立征的脾气想得太果断了,可能他就是个比较拖泥带水的性格】 王岫对顾立征一向是很看不上的,形容他就没什么好词儿:【或者他有点受虐狂的潜质,爱他的人他不爱,等到不爱他了,这才对了他的胃口,才算是进入了他喜欢的节奏呢?】 这都什么啊……陈子芝一阵无语,但也不能说王岫完全是在乱讲:顾立征和王岫不就完全是这种单方面的虐恋吗? 【宇宙级心中芝人:你别告诉我,等我心没在之后,我才正式成为一个最完美的替身……】 其实,他也没和王岫正面交流过顾立征找替身的事情,之前是藏着心机,后来则是完全没想起来。主要是王岫对顾立征相关的话题,全都相当厌倦,根本提不起兴趣。陈子芝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影响,对顾立征现在的心情其实没有寻根究底的兴趣:【他怎么想的不重要,关键是他会怎么做啊!】 他顿了下,情不自禁仍是感到一阵紧张,字斟句酌地缓缓输入:【如果是你和他说了什么,让他有感觉,那我还安心点,他要自己发现那我是真的慌了】 这里的逻辑有点绕,但他知道王岫是能明白的:如果是王岫的引导,按他的性格,不可能没有准备,更不会毫无底气地就去摊牌。那无非就是王岫要上位转正,陈子芝是否愿意的问题——陈子芝的意愿就先不去讨论了,但至少他和王岫不是完全被动。但如果顾立征已经有所发觉,他们却还没有一个办法应对,那就真的有点难受了。 【百花之王:说得好,你在勾引我之前难道就没想过这点吗?】 【宇宙级心中芝人:不是!谁勾引你了!别趁乱扣锅好吧!】 【宇宙级心中芝人:还有,别乱了!现在我真的好紧张啊,你当然无所谓了,你又不和他住在一块!】 虽然语气看似抓狂,正在抱怨诉苦,但陈子芝的心情其实明朗了一点,王岫越是不紧不慢,他的安全感也就越强:虽然王岫的方案往往并非是最理想,最让陈子芝满意的,但一般他这个表现,也就说明他心里其实挺有数的,能兜得住。 第223章 至于为什么陈子芝觉得王岫兜底的范围也包括他,这个也不必细想,反正他是理直气壮的——怎么也是有名分的情人了对吧,王岫的心思他不是完全咂摸不到,虽然也不很肯定,但隐隐约约又有种说不出的底气。 毕竟,他们是一种人呀——虽然也因此,陈子芝就没占过几次上风,但对王岫,他确实没有对顾立征那种雾里看花的感觉。虽然也一样朦胧,但朦胧中又有莫名其妙的信心,好像自信能靠直觉选出正确答案,虽然没复习,但完全不担心成绩的考生。 果然,这一次,王岫的淡定还是很快感染了他。 【百花之王:其实没那么严重,就算他猜到了,还不是你的那句话,又如何?】 【百花之王:他既然没有第一时间来抓奸发火,也就意味着这件事并没有突破他的底线】 【百花之王:他接了你后,和你说了什么?】 陈子芝的心情果然更加安定下来了,其实话题进展到这,也意味着那句【要不然断一段时间】的试探又落空了。不过他也不在意,顾不得王岫会不会吃醋,把两人的相处大略一描述。 【宇宙级心中芝人:我其实有种感觉,他是隐约接受了的,但是要求是以他为主,需要更多把注意力给到他……他是这个意思吗?】 【百花之王:呵呵,还爱上了】 ……应该是吃醋了,陈子芝能想象到王岫打字时那酸脸子的表情,但并不得意,而是有种按下葫芦浮起瓢的焦虑。他确定自己恐怕真玩不转感情游戏,区区两根就已经顾此失彼了,真不知道那些脚踏n条船的海王还怎么有心力搞事业,怕是一心调解后宫矛盾都排不开。 【百花之王:你感觉也没错吧,立征对身体专一的要求可能没那么高,再加上这事他也不是完全占理,打嘴仗他未必能占便宜。】 【百花之王:再说,就算嘴上赢了,他能拿你怎么办?除非后续分手,否则撕破脸只会影响感情。旁敲侧击几句,你能收敛,他情绪需求得到满足,睁只眼闭只眼日子也就继续往下过了】 也是道理,陈子芝顿了下:【这么说,是给我一个调整业务水平的机会了?】 【百花之王:这又不是麦当劳,全球遍地连锁店。高奢品往往独一无二,会再多给一些机会不也正常吗?】 陈子芝有点不是滋味,倒不是因为自己被比喻成消费品,毕竟这是他自己开的头,就是——没想到王岫的态度这么冷静。话是有道理的,但不像是情人说的话,反而更像是做心理治疗的好闺蜜,立场也有点太超然了。 就完全没想过上位吗?【还以为会乘机发出转会邀约…… 陈子芝没点发送,把对话框里的那行字又删掉了,心是安了,但又挺委屈的,嘴唇不自觉地有扁下去的冲动。思量再三,忍不住还是刺了王岫一下:【你倒是挺事不关己的,明明是万恶之源……】 他有再次给王岫改备注的冲动,又怕改了忘记改回来,下回见面被抓包——但转念一想,按现在对话的发展方向,两人下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顾立征都说了,要更关心他,难道陈子芝还不断找借口去和王岫见面吗? 原来没讨论“暂时断一段时间”,是因为王岫也赞成?他心底更塞了,一赌气,立刻给王岫改了备注。 【宇宙级心中芝人:怎么不说话了?说中了?】 【万恶之源:在喝水……喝水都不许,你是在闹脾气吗?不可思议.emoji】 确实,陈子芝也没挑刺的立场,他和正主的事情,怎么往情人身上撒火? 不过,陈子芝不会因为自己不占理而停止发火,真正安抚他的还是王岫说自己喝水去了——必然是假话啊,谁家艺人半夜三更还喝水啊!不怕明天水肿吗? 陈子芝眯了一下眼,知道王岫也没表现出那么淡然,他稍微平衡了点,旧话重提。【宇宙级心中芝人:那你怎么说?接下来先别见面了?】 其实,即便是先断一阵子也没什么,看现在并购案的发展,顾立征迟早要去美东主持大局。就算这短期出差不算吧,有新项目在,王岫和陈子芝总是能等来独处机会的。甚至更进一步,还可以这么处理——这项目要谈导演很困难,那要不就王岫努个力,他亲自来导也行啊。 反正他也不是没做过导演。虽然做演员二次封帝,以出身族裔是不太可能了,但导演再拿一座大奖又何尝不是佳话?倘若如此,这项目叠加《长安犯》,起码两三年他们都多的是机会因公出差。 想要偷,机会多的是。如果顾立征要求的只是家中红旗不倒,那两头兼顾也不是不行,其实这些细节陈子芝早就想过无数遍了,他脑子跑这些计较的时候速度可快了。但不知为什么,“顾立征去美东前先别见王岫”,这个对策依旧让他有点不愿意接受。说不出理由,就是本能的抵触,即便理智知道这已经是非常不错的结果,但是—— 他知道王岫也酸脸子,但如果这时候,万恶之源来一句,“行,你陪立征,我另外找人”,那陈子芝是真的要爆炸的。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不自觉又咬住嘴唇——王岫要见,那就是为难他,但顺着说也不行,不要见的话陈子芝似乎会无法自控地更加生气。 聊到这里,两个人心情似乎都不佳,一场争吵好像在所难免,至少陈子芝看不出该怎么回避,更可笑是哪怕如此,他也不愿意结束对话。不过王岫的回答有时候往往是出人意料的,他发了一张截图过来,是后天飞去东南的机票。 【万恶之源:其实这根本不是问题,如果你指的是现实见面,本来这阵子就见不到了】 【万恶之源:也挺巧,就刚才,《重击》组的人和我说,他们开始补拍了,发现需要我也一起过去,问我这阵子有没有其他日程】 王岫自然不可能只有长安犯这么一个项目,《重击》就是他两年前拍的片子,算算杀青时间,现在应该快做终剪了。终剪前再大规模补拍一次很正常,不过,如果之前没有安排补拍王岫的戏份,突然间来了通知,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重击》当然是博鹏的片子,王岫背后不可能少了博鹏系的影子。陈子芝发了一串省略号过去,他有点不敢相信,主要是太快了,而且顾立征在路上一直睡觉,直到去开会似乎都没有安排这些的时间。 但是,也可能是前几天就打了招呼。 【宇宙级心中芝人:被发配边疆了?是他发力了吗?】 【万恶之源:是不是,没必要深思。如果是,你也该高兴,我们俩,他选了我来发配,足以说明你在他心中地位上升了】 【万恶之源:今晚他不也直接表达出来了吗?立征还是挺实在的,没有感受到类似情绪,他不会甜言蜜语地哄你】 这是……情人在帮着正室说好话吗?陈子芝看着屏幕,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宇宙级心中芝人:???你在劝我惜福吗??】 【宇宙级心中芝人:好大度呀!】 【万恶之源:只是劝你积极点看待事情呀】 让陈子芝感到非常不可思议的是,这会儿王岫的侵略性突然又全消失不见了,讲话变得非常的好听,一点阴阳怪气都没有。好像是认真地体察陈子芝的心情,完全站在他这边,良师益友般为他考虑。 【万恶之源:立征终于说了爱你,不高兴吗?】 【万恶之源:这游戏都玩了五年了,终于通了关……谁都会有成就感的吧。】 【万恶之源:你难道不该尽情地享受几天,这种喜悦的胜利之情吗?】 【宇宙级心中芝人:…………】 【宇宙级心中芝人:????】 【宇宙级心中芝人:仔细想想,你说得好像还挺有道理,我是挺高兴的】 【宇宙级心中芝人:不过……其实我还是想说……】 【宇宙级心中芝人:王岫,你是不是有病啊????】 第149章 鸡肋 王岫到底是在玩他,还是诚心诚意的给建议啊? 虽然说两个人是“世界上另一个自己”,是顾总严选的,在这世上极其少见的一种人。陈子芝按说天生就是王岫专家,本能地了解他,就如同了解自己。但问题的症结,大概是有时他也并不是很了解自己,陈子芝的情绪随机性很强,喜怒无常到有时候自己都吃惊。 如果说王岫和他一样,有些话张口就来,那他说那些话的意图还真不好说,可能真的是暂且放下了对情人的独占欲,就是设身处地发出这样的感慨,“希望你开心”。但也有可能纯纯是阴阳怪气,兼之隐晦的诉苦,“好嘛,我被发配边疆了,在顾立征这个战场上,你赢了,你可以踩着敌人的尸身享受胜利了”。 更搞人的是,可能王岫这样讲的时候,两种心情兼有,那陈子芝就彻底没办法了。这种时候想要把人哄回来,难度不是加倍,而是指数级的高,他是再清楚不过了——他自己处在这个状态有多难搞,陈子芝心中有数。 第224章 不过,那也是王岫回来之后的事了,现阶段,不管怎么样,陈子芝也只能遵循王岫的建议,尽量去享受这种游戏通关的喜悦之情——他也没别的选择了,顾立征是真的阴损,打着补拍的旗号,把王岫搞走,就等于是让他俩失联。演员进组基本就不可能及时用手机,按王岫的习惯,开拍后更是直接失联到收工的程度,中间他一般是不会看手机的,专心入戏——但如果要拍夜戏的话,作息颠倒,也就等于是完全失联了,只能互相留点言。 就算是再好的感情,也不可能隔空留言都聊得热火朝天吧?顾立征打的大概就是让两人自然转淡的算盘——虽然补拍这事未必是他的安排,但谁让时机这么巧呢?反正陈子芝是把这账算在他头上了。 既然是顾总的计划,那他当然也会查验一下是否奏效,不管怎么看,配合着表演一二,让他打消疑心,也是最理智的做法。再加上陈子芝也有点赌气,王岫一走三四天,他们也就是互相发发剧本,交流下新项目的意见,语气都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味道。他就等着什么时候王岫不拍戏了,有闲心和他调情了,冷冰冰地把王岫堵回去:“我现在正享受通关胜利呢。” 暂时来说,现在这一幕还只存在于陈子芝的想象里,因为王岫还在拍戏,补拍一般都比较赶,肯定没闲心搞这些。陈子芝也是在劝说自己,其实王岫说得有道理——就当是安慰前五年的陈子芝也好,渴望了这么久的东西,好不容易得到了,就是看在从前自己的分上,也得好好享受享受啊。总不能和那些买奢侈品的穷人一样,千辛万苦,攒钱买下后,却因为舍不得折损,继续束之高阁吧? 用!哪怕是回本也得用!赶紧回想一下之前特别向往的那些什么情侣必做清单,把那些因为“名分意味”特别浓,当时都没说出口,只能黯然神伤独自向往的事项列出来,和顾立征一一完成啊! “在干嘛?” 顾立征回到住处时,见到的就是有些凌乱的屋子:好几个收纳箱,明显是新购入的,被放在客厅一角。有一两个已经打开了,里面放着几件衣服,还有一些明显还没分类的衣服山堆在一边。还有一些包装特异的礼盒,都是各种奢牌的logo,也叠放在角落,明显是从储藏室里搬出来的。 “例行清库存时间?怎么没见你那几个助理?” “我让他们先别来,我拍照发群里,凭手速认领。到时候我分三个收纳盒,他们自己到玄关拿走就行了。” 顾立征和王岫都有同一个讲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私人空间被陌生人进入,所以一些家政做惯了就不会轻易更换。陈子芝本来没什么感觉,和顾立征一起生活久了,也逐渐养成这个习惯。他的住处不太会有助理进进出出或是长期逗留,他举起一件衬衫,思忖了下,顾立征凑过来看了一眼:“都有点发黄了,放两年了吧?” “不记得了。”陈子芝举着衬衫苦思冥想了一会,“我穿过没有?” 他不是太肯定,顾立征更不在意了:“都发黄了,问这些也没必要,扔了吧。就是张诚毅他们拿去也没用,都发黄了,谁穿?” “你在纽约打工那段时间,没去过华人洗衣店吗?” 陈子芝虽然也算是温室长大,但好歹还是比顾立征知道一些人间疾苦,“这种发黄可以处理的好吧,拿淘米水泡一下,再怎么怎么……” 他也有些气弱了,不太肯定地结束了背诵,陈子芝把衬衫递给顾立征,让他举着自己拍张照,发在群里。 【珊瑚漫步:不记得穿过没有了,也不记得什么牌子了,你们看下logo在哪,谁要?】 金助理快得简直像是开了插件,【狐狸金:1111111111】。 【狐狸金:谢谢老板!这是伦敦货吗?我看着像!】 陈子芝眯起眼,重新看了下那件没有任何特征物的衬衫,试图从空白中阅读出产地信息。 【珊瑚漫步:服了你们这些搞时尚的】 【珊瑚漫步:自己到手去研究吧,扔到你的盒子里去了。】 他把衬衫丢到某个收纳盒里,差遣顾立征展开另一件衬衫拍照:“别说,两个人干活效率高多了。” ——差遣顾总和自己一起整顿家务,多少也是陈子芝心里的“情侣清单”中的一项。这算是他个人的一个怪癖吧,陈子芝平时是不做家务的,从小到大没这个习惯,但他很喜欢看收纳视频,偶尔兴起整理杂物的时候,如果能和恋人一起,说说笑笑,感觉应该也不错这样的念头。 算是情侣清单中字迹不是很明显的一条吧,他也是努力调动情绪,命令自己开心一点——应该开心啊,为什么不开心?不就是因为想半天也想不出一条清单内容,在互联网各种云文档里翻找自己的心绪记录,结果连线索都找不到一点,恼羞成怒,这才开始从互联网文档一路打扫收纳到现实中的衣服杂物的吗? 能想到一条,那就尽量享受美好时光嘛。陈子芝兴致勃勃,也不管顾立征是不是劳顿了一天,把他当助理用:“这条裤子小笨狗要了,扔到第二个箱子里去。” “小笨狗是?”顾立征依言而为,但语调有些危险地提了起来。 “纪书明啊,他不笨吗?说起来他是不是走后门进来的?这个人要么运气不错,要么关系很硬,反正除了不会东问西问之外优点实在不多。” 还以为一说是纪书明,顾立征也就放松警惕了,没想到他依然是有点发酸的表情。陈子芝不禁很打趣地看过去:“干嘛呀——纪书明你还介意?” “这条裤子……”顾立征想了下,大概是觉得眼熟,却没分辨出是哪条。他的时尚眼光和陈子芝差不离,可能还要更钝感一点,更容易不耐烦。 这不是,随手把裤子扔进收纳箱,往沙发上一坐,他怠工的态度有点明显了:“他就不是人了吗——依我看,他挺喜欢你的,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 倒是挺明察秋毫的,连一个小助理的暗恋情绪都能注意得到。纪书明根本在顾立征面前说话的机会都捞不到,陈子芝还以为顾立征不会知道呢。 “他喜欢我不是正常?” 他坐在衣服堆里,抬起头,笑盈盈地冲顾立征抛了个媚眼,“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只要还在喘气,还有视力,不喜欢我才奇怪好吧。” 顾立征嗤地一笑,但并非讽刺,算是对陈子芝这股自恋劲自然的反应,但笑声中又藏着纵容和宠爱:“也对,你们这些大明星,身边也需要一个爱慕你但只能暗恋的助理——要都是绝缘体,该对自己的魅力没信心了。” 这话说得,好像大明星全都得靠不断的征服来证明自己的魅力似的不健全人格。陈子芝立刻就想指出,不是所有明星都是如此,再说明显他也不是这样,只是觉得纪书明暗恋他也很正常,不能因此辞退而已。就说王岫好了,他身边的小马看起来就完全没有暗恋他的倾向啊。 在话要出口前一刻,他硬生生咬回去了。陈子芝的好心情也因此中断,冲顾立征吐了一下舌头,背过身子去捡下一件衣服,但语调仍是轻快:“你最好就不要被我抓到公司里有谁暗恋你。” “但这不一样,他们也——”顾立征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被陈子芝绕进去了:实际上也一样,只要能完成工作就好了,私下情感怎么投射,没付诸行动,干扰到工作和他人之前,依旧是完全的个人自由。要因为情感上可能的倾向就辞退谁,那这公司的管理标准肯定相当混乱,也吸引不了高端人才久留。 陈子芝的工作室小,但逻辑也是一样的,这次小斗嘴,顾立征是输了。不过他罕见地不愿低头,伸出手拍了一下陈子芝的屁股,换了话题:“就知道瞎忙这些,我的晚饭呢?” 仔细想想,顾立征好像还真的很少在言语上道歉,哪怕是唯一一次示弱,也是睡梦中的呓语——就算那样也还是祈使句。其余时候,他宁可送出厚礼,也不愿意承认一句“我错了”,说他有绅士风度,其实也是表象,只是很会装而已,他还是蛮注重自己的地位的:这斗嘴刚一输,立刻就问晚饭,言下之意其实陈子芝很清楚,这是在委婉地提醒他,两人之间,地位有轻重之分,顾立征是家里的重心,他的需求要被优先考虑,当然在任何时候他应该是占据了绝对上风的主角。 自我中心,也没错就是了,考虑到他从小成长的环境,顾立征当然是习惯了这种做皇帝的感觉。不过,陈子芝自己也很自我中心,一样也当惯了人群的焦点,他觉得这种哪怕只是闲来斗嘴,都默认只能由顾立征来赢的感觉,就是挺没劲。 “饭在蒸箱里——你回来得挺晚的,厨师送来的饭都凉了,刚好都是蒸菜,我特意一盘盘放进蒸箱去保温呢!” 他仍是用邀功的活泼口气说话,跳起来跑到西式厨房去拿菜,“你也过来坐啊——拿下碗筷,不会还要我一口口喂你吃吧,皇帝!” 顾立征这会儿是开心了:“你会读心术啊?你怎么知道我想让你喂我。” 第225章 他倒也动了金手,去拿了两个空碗,但却不知道顺手拿碗筷。陈子芝一边骂他没自理能力一边打开餐柜,拿到桌前却无法坐下吃饭,顾立征抱着他坐在自己腿上,靠着陈子芝的肩膀:“都说了要喂了——你是想让我求你?” 黏黏糊糊,赖赖唧唧的,倒是他从前很少展现出来的样子,之前顾立征顶多在情绪最上头的时候稍微黏人一点,大多数时候还是拿捏着那个度。陈子芝确实很明显地感觉到,顾立征的心门向他敞开更多了,那个更真实的他,爱撒娇的——任性而又粘人的他,一点点透过顾总这层商业精英的面具冒了出来。很难说这不是爱人的私有视角。 如果是五年前……不,哪怕是一年前的陈子芝,该有多高兴啊? “吃吃吃,喂喂喂,喂你吃奶要不要?” 仗着顾立征现在看不到他的表情,陈子芝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不需要一面镜子,也能想象到自己现在的表情,因为这正是难以遏制的强烈心情的反应。他必须调动着自己的大部分演技,才能让语气里的调笑足够自然,掩盖住心底的意兴阑珊。他开玩笑地把顾立征的头按下去,又挺起胸口,不过在顾立征反应之前,笑着松了劲儿:“吃吧你,我不饿,节食呢——你不嫌我重,我坐这陪你吃好不好?” 像是不愿意离开顾立征的大腿似的,他调整了一下位置,把腿也放到座椅上,往后滑了一下,使自己大部分重量都来到凳子上,只是把大腿架在顾立征腿上。人也弯着腰,依旧揽着顾立征的背,算是赖在他怀里,把头往他肩上一塞,陈子芝就不动弹了。顾立征去取碗筷,陈子芝也跟着动,就是不肯松开。 “黏得这么紧啊?”顾立征明显被逗乐了。 “就不想分开啊……” 陈子芝蹭了下他的脖子,“快吃吧你——又是你喊饿,快点吃,不然一会要开会的话,都赶不上洗澡了。” 嘴里甜甜蜜蜜,和动作一样,黏黏糊糊,好像巴不得长在顾立征身上似的,他望着桌面的眼神却很木然。其实这个姿势再简单不过,无非是这样最省力而已。坐在顾立征对面,需要时刻注意自己的面部表情,那还不如黏在身边,距离越近,真实心绪越看不清,需要伪装的只有声音。 到底是怎么了? 他自己都有些急躁了,陈子芝也觉得真的很不应该——连王岫都劝他好好享受,立征终于爱上他了,这难道不是他日思夜想的夙愿吗?五年,人生几个五年,就是一只狗,喂了五年终于喂熟了,他也会高兴上好几天吧!一个游戏玩了五年才通关,都值得狂喜庆祝—— 陈子芝愣了一下,突然间眨了眨眼,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头绪。他完全无视了顾立征的轻声细语,转过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哼哼唧唧似乎是在敷衍回应,实则心思已经飘去十万八千里之外。 妈的……又被王岫mind fuck了是吧…… 游戏通关,固然值得数日的好心情。但是,谁又会一再打开通关后的游戏,只为了回味那一瞬间的胜利呢? 还说他怎么突然设身处地,一心为人起来了,原来本性不改,这个万恶之源,还是在引导他—— 陈子芝心底,大概有个角落终于是松了口气,这让他嘴角的笑容变得货真价实起来,但更多的部分也还是感到真诚的苦恼:他当然不愿被王岫轻而易举地摆布了,再说,顾立征也根本就不是游戏啊,都怪王岫胡说八道,害他在错误的思路上奔跑了好几天的时间。重来重来,这回他要完全按王岫的字面意思来做,真正地沉浸在和顾立征的甜蜜恋爱里——就当是补偿前五年的陈子芝! 但是,虽然在不断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断地做着利益上的假设,但任何观点,越是严防死守,潜意识却越发要去反复地注意。陈子芝虽然了解这个心理学知识,却还是难免沦为心理学陷阱的奴隶,他忍不住不断想起王岫的这句话:这游戏都玩了五年了,终于通了关…… 是啊,立征终于动了真情,这个五年的挑战游戏,终于通关,他确实也很高兴。 可是,陈子芝也不得不承认,游戏之所以是游戏,就因为它只是生活的调剂,它不重要,随时都可以丢弃。不论通关前屡败屡战经历了多少折磨,通关后,它不值一文,在心理上会被瞬间丢弃,只成为一段偶尔回味的过去。 第150章 刘导道心破碎的一天 【大家看到那条爆料了没?两大顶流绝咖空降开年封面,是高定推封,而且近期炒得非常热,会是岫色可芝吗?】 【啥叫绝咖啊,现在yxh的形容词是越来越丰富了……放心好了,按yxh的宣传手法,大概率最后是两个查无此人的名字】 【不是啊,不是yxh,你们没发现吗?yxh对岫色可芝基本是三缄其口,说岫色可芝是博鹏推的cp,为电影造势的,现在可以出来认罪了吧?就那些yxh矩阵,也就在电影节发了一波,然后时尚盛典后发了两三天,之后就再也没发岫色可芝内容了,感觉博鹏没在推cp,反而是在灭火啊,所以说岫色可芝就是甄姬吧?】 【请问你是怎么从1+1=2一下推到宇宙常数的?不是,说博鹏没在营销岫色可芝,这个我倒是相信的,因为还没到时间啊。电影都没上映,现在营销还在干嘛,他们又不上综艺。但要说yxh不发岫色可芝是因为被灭火,那就招笑了好吧,请问这俩有红到被yxh拿来刷业绩流量吗?】 【谁说没有啊,不会去看他们超话和微博涨粉速度吗?还有两个人的微博,陈子芝发的那条盛典总结的微博,下面评论活人数据堪比流量了好吧?那些流量下面的评论去下水,活粉未必会超过三万】 【说起来,王岫怎么还没发啊,他赞助商能答应吗,还是说影帝就是任性?】 【明显老艺术家反感被卖腐上位咖吸血好吗,够体面的了,还能怎么办啊?除了保持沉默之外,难道还能和公司对着干吗?】 【搞笑,你们真当王岫是美强惨啊?要不要看看这位出道到现在是什么资源配置,你以为什么无名小卒都可以从小各大作打酱油,然后出道就主演宇宙级冲奖片吗?】 【现在把话说得这么死,将来你哥哥官宣嫂子,跳脸秀恩爱的话你怎么办啊?要不要回忆一下岫帝怎么对芝女笑的?热知识:他超爱】 【岫色可芝粉是疯了吗……你们真觉得他俩在谈啊……还官宣,我就不说他俩在谈这可能性有多小了,就算在谈,怎么可能官宣?拜托你当他俩是泰国人是吧?】 “第一天生活在们圈吗?”刘导皱着眉头,以一种中年人特有的严肃,把手机举得又高又远,眯着眼好像随时都会露出地铁老头看手机的表情,“们圈,什么意思?” “……呃,就是方言啊,咱们的意思。” 大家一开始都没有说话,还是制片助理——也是刘导带来的团队成员接过了话茬,小女孩有点心惊胆战地看了看陈子芝团队的脸色。继续充当百科群书的角色,解答刘导不时提出的疑问,“芝女……就是陈老师,现在网上很流行把明星叫成女儿……是,她们知道陈老师是男人,但都这么叫。您看到那条里有叫‘秀女’,叫的就是王老师。” “哦——我说这还有选秀制度什么事呢!”刘导恍然大悟,“老了,跟不上时代了,这手机除了打掼蛋外,一点用也没有,好像还和你们年轻人玩的东西都绝缘了。” 不过,他始终没有放弃搞懂现在的网络舆论风向,毕竟,现在大数据对影片票房的预估,已经日益准确,而且也会影响到出品公司对影片的宣传手法。博鹏在这块是第一个引入新技术模型来做判断依据的,也就是说,影片宣传预算虽然是固定的,但往什么方向去做投流,就要看大数据预测的用户画像来决定了。 之前,陈子芝的《追匪》,就是受到大数据预测的影响,虽然是警匪刑侦片,题材严肃,按惯例来说,不会在新媒体上投入太多,而是会专注传统渠道,以及各种公家单位宣传,最多是主动去寻找一些网宣单位来进行合作。但因为数据调研提供的用户画像中,有特别提到陈子芝在年轻女观众这个群体里的观影号召力,所以还是在新媒体平台做了投流,最后的票房回报虽然不说缔造什么奇迹,但其实也是超过了出品方之前的预估。 力邀陈子芝出演《长安犯》,看来其实也有受到《追匪》项目的影响,刘导不单单是看中了陈子芝的票房号召力,也是对博鹏这一套新机制的运作很有兴趣。因此,虽然格格不入,但还是铁了心要弄明白这些冲浪术语,让会议其余人都跟着进行尴尬测试—— 这个会,陈子芝是本人过来参加的,这且不说,王岫虽然人在外地,但还是通过网络连线参与。还有文静这样的营销高管在,可以说在座的年薪很少低于百万,这会儿,所有人都跟着刘导一起,听小姑娘解释“岫色可芝”粉圈的构成。 “现在圈子里分了好几种倾向,互相也吵架,主要是因为这个cp没有对家——对家就是市场定位和各方面条件都类似的竞争对手。主要在歌手啊,剧圈男星那,王老师、陈老师以电影为主,也不上综艺,和其余人都不是一个赛道的,所以没有对家。根据我们的经验,没有对家,内部就很容易掐架。” 第226章 “圈子里主要分甄姬派——甄姬就是觉得两位老师真的在交往的;营业派,就是觉得都是为了新片的营销,不过也不在乎,只是希望能加大营业力度,看到更多物料的。还有两个歪屁股派,就是虽然是被cp吸引进来,但更喜欢一边的,言论比较偏心。当然,还有两个老师彼此的唯粉,就都认为在cp走红的过程中,自己这边损失更大……” 这有什么好记的……看刘导还在那一脸认真的往小本子上写字,陈子芝都有点忘却羞耻了,也是羞耻到一定程度,反而有点想笑。他虽然偶尔也会上网冲浪,但了解得绝没有小姑娘这么清楚:“还有人觉得我吃亏的?不是都觉得我演《长安犯》,和岫帝一起主,是抬咖了吗?” “那陈老师您的粉丝肯定向着您说话啊。” 他是这种觉得整件事很有趣的语气,小姑娘也放松了一点,头头是道地讲,“粉圈嘛,一走红肯定都是掐不完的架,尤其是没物料的时候,除了掐架就是写……咳嗯!就是生产一些混剪视频什么的,自己做饭吃。所以这个月,我们的网络数据非常好,因为有一些取材于两个老师旧作的混剪,因为剪辑技术很优良,在网络上走红,带来了很好的点击率。同样,《长安犯》这个关键词的搜索指数也是飙升,进入一个投流的良性循环。” 在现在社媒平台的算法中,很容易出现马太效应,陈子芝、王岫在这套算法里是占便宜的,首先他们的名字没有粉圈标签,是电影明星,比较容易被算法推荐到主流观众的首页。不像是那些空有数据的流量,一旦被打上了“流量”“数据女工”这样的标签后,就会陷入粉圈茧房,被推到广域受众首页的几率大大下降,想要破圈,就几乎只能拿钱来买。 所以,电影明星加上飙升数据,在推流这块,就是结结实实地为片方省下了巨额投流费。刘导本来对“岫色可芝甄姬派”这个词很皱眉,听小助理这么一介绍,发现失之桑榆,收之东隅,虽然陈子芝、王岫被打上甄姬标签,或许会不利于大众第一印象,但只要控制好后续影响,总的说来还是好处更多。 “就是说,现在这个什么甄姬——派,啊,甄姬派的人数还挺少的,是吧?大家也没怎么当真?” 那肯定,很显然除了个别cp上脑的粉丝之外,大多数人都只是口嗨几句,心底也清楚,两个大明星都是给,并且还互相谈恋爱的几率有多低。小姑娘笑着解释之后,刘导的脸色更和缓了些,她本人天真无邪地说:“又不是青梅竹马,出道前就认识谈上——这种练习生剧本也拿不到;也不是一方制片人、导演,一方主演,一个人捧红另一个人的关系,怎么可能会是真的呢?” 陈子芝再次确认她是一次也没去过剧组的——确实之前他在片场是没看到过这孩子的面孔。估计这孩子是一点八卦也没有听说过,也根本不知道博鹏在推进中的新项目,才会主动提起这茬,甚至说完后还笑了几声,等待大家的应和。 这笑声最后在大家都有点古怪,但都强装着没事,却难免有点心虚的沉默中,很孤独地低了下去。小姑娘有点惊慌,左右试探大家的脸色,又求助地看向刘导。刘导很响亮地清了一下喉咙:“行,只要继续维持这种认知就可以了。” 他很强硬地把话题拉了回去:“热度我们要,坏处就尽量避免——挺好的,这其实是好事啊。小文,这么看其实你有点过度紧张了啊,刚才小孟不都说了,当真的人很少,那也不影响咱们自己的营销策略啊,是吧?你和我说的时候,我还当什么事呢,那语气有点太慎重了!” 文静终于动弹了,她的表情有点子莫测,眼观鼻鼻观心:“如果只是时尚盛典这种事情,肯定没必要特意联系您。这年头cp盛行,您的每部作品其实都有人嗑cp,还有人做同人创作的,只是之前您没关注,我们也没提起,毕竟热度也是不如岫色可芝,而且那都是电影上映后的结果。像这种未映先热的情况,我们也是第一次碰到,这一次也能验证一下cp对电影的初始票房和破圈尝试会不会有正面影响。” “不过,要说可能存在的负面影响呢,可能您也是过于乐观了,这件事归根结底我们团队也还是要一起解决,因此还是要先商量出一个章程比较好——” 既然是好事,那有什么可商量的?刘导不解,文静也没继续吊刘导的胃口,“就是这个料里说的开年封,确实是《尚舍》的双人封面——” “哦,这事我知道啊。”刘导不以为然,“上双人封面不是很正常?我们还主动找门路去推封呢,对电影会是很好的宣传啊——就是开年上,确实是有点早了,电影还来不及做后期呢。推个一年其实是最好的,那会电影就快上了——你说的就是这个?嗐——” 很显然,刘导依旧认为文静过于小心了,虽然封面上得早了点,但这事影响完全不大。他还开了个玩笑:“就算现在那些小女孩,脑子转得再奇怪,也不可能说看到两个人在一起拍个杂志,就觉得他俩是真在谈吧?那杂志照片和活动现场站在一起拍个照,又能有什么不同?又不是脱光了抱在一起——” 刘导的话噎在了喉咙里,如果这是一部卡通片,他的眼睛会从眼眶里整个脱出来——其实现在给人的感觉是差不多的,他的头往前滑稽地伸着,好像要把电脑屏幕里的画面吃到喉咙里去,在他身边是一整个团队或明或暗的伸头斜瞥,被口水呛到的声音一时不绝于耳。文静的表情还是那么的平静,她关上页面,把macbook转了回去。 “是的,这就是《尚舍》明天会释出的预售封面预览。”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子芝一眼。陈子芝已经超凡入圣了,对所有人歪过头,流露出纯良笑容:“拍得很好看吧?” 这让人怎么回答?呛水声更加明显了,amy一巴掌拍到陈子芝背上,恨铁不成钢,替他对刘导谄媚地扯出讨好求饶的笑容。刚想张口说话,就被刘导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给打断了。 “你——你——”刘导上气不接下气,“不是——这个封面——能不能撤——撤——” 在得到文静缓慢、遗憾却坚定的摇头后,他不需要在止损和骂人之间取舍了,一边咳嗽一边断气般的骂——断气了也要骂:“你们疯了啊,拍出这样的照片——这、咳咳咳、这和裸照有什么区别?” “你、咳咳咳、你们让这些看了照片的人,还怎么相信,你们、你们不是——不是那个什么——甄、甄、甄——” 刘导气的一拍桌子,放弃跟上网络潮流,“真的搞在一起!是睡过的关系!” 会议室所有脑袋,都跟着他的质问转向了陈子芝,陈子芝的笑容非常镇定,一点都没有破碎的迹象。如他所说,现在他已经越过了某个顶点,反而非常平静,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这个问题——”他伸出手按下文静键盘上的一个键,“我申请让岫帝来回答。” 第151章 丧事喜办 【救命啊!我看到的是真实的吗????!!!!】 【大家都来看啊!天啊,这一次我是真的嗑到真的了,姐妹们,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这世界还真实吗?我的天!陈子芝!王岫,拍这样的照片!他俩是真的在一起了吗???】 【仙女们我真的迷惑了,谁来解释一下,为什么他们会拍这种照片啊,我想不到理由啊!】 【笑了,有没有人来数一下今天岫色可芝上了多少热搜,又被降掉了,还有人说他俩是博鹏新片营销吗?博鹏宣发预算都要花完了吧,预告片还没上,降热搜就把钱都用光了】 【不至于,这种热搜是算在包年套餐里的,只要交过保护费,降起来很快,不过确实也看得出来博鹏是不想往这个方向营销的……不是,我真的不懂啊,盘不明白逻辑了,哪个姐妹来领盘一下?】 【没人懂,现在整个超话都蒙了,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答应拍这个物料……是因为高奢推封吗?封面那条大项链,不是,大背链,看得人都直接晕了啊,谁知道那串背链和陈子芝在时尚盛典戴的高定哪个更贵?】 【不知道啊,主石都不一样,反正都是千万元以上吧……妈呀,真的是高定珠宝的力量吗?但很难想象啊,高定珠宝又不是高级珠宝,不可能找代言人的。要说普通的高珠代言,谈下来就是了,不至于为了一个代言牺牲到这个地步吧!再说他俩谁给谁抬轿子?哪家高珠会同时宣布签两个咖位这么大的代言人,还推双人封?完全看不懂了。】 【只能说别用流量圈和时尚圈的交际规则来讨论他俩吧,电影咖可能的确不一样……就说谁能借到这么贵的珠宝走红毯?可能就为了这个也愿意配合拍个封面,算是置换吧……】 【那我问你,红毯那天,岫帝身上就是几件基本单品,他犯得着为了这点单品的赞助配合拍封吗?你越是想洗糖越让人觉得岫色可芝很真啊!如果是置换封面的话,也就是说,岫帝为了让芝女走红毯能戴大项链,不但陪着走红毯一起麦麸,还配合拍了一期封面咯?这不是爱是什么?这是甄姬啊!】 第227章 【纯路人……我有点被说服了,不是,你们岫色可芝吃这么好的吗?那个封面预览,震撼我一万年,艺术片也不过如此了吧?《长安犯》其实是什么古风文艺同志片吗?】 【纯商业大片好吧,明显因戏生情了,不是,他们这么高调的吗?私下读个夜光剧本就算了。为什么谈恋爱还要一起拍杂志啊?不是越真越藏吗?真的在谈的,表面都恨不得不认识好吧,此处可以@好多官宣的情侣档,官宣了都拍不到同框的多的是,还这么高调的上杂志?】 【这个因人而异的好吧,虽然很多人是藏,但也有官宣了还二搭三搭,一起演戏的啊,也看粉丝的接受度了。我觉得用这个不能判断真假……】 【我是真的笑了,你们也太天真了吧,确实这封面是绝了,估计今年甚至五年十年内的经典封面都算它一份的,但他俩拍了封面就等于在一起,这不是在招笑吗?第一天混你娱这个圈啊?】 【对啊,吃相也太难看了吧,这不是摆明了趁热打铁,噶韭菜吗?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尚舍》也算大杂志了,居然也这么缺钱?一看时尚盛典后,cp火了,立刻光速拉人来拍照,整个杂志为了赶这波韭菜的热度都一直在通宵加班吧?这一波不给他们割上亿都算是失败好吗,还真有人被降热搜骗了,以为岫色可芝不是营销,拜托,这年头能被你看到的名字,哪个不是营销花钱的结果?没营销,《尚舍》预售都不会被转到首页给你们这些圈外人看到】 【陈子蜘今天退圈了吗:黑子是气疯了吗?冷知识,这期封面掌镜的是法国摄影师,你可以去搜一下他的名字,这种大牌摄影师的档期都是提前三个月约的。你的意思是,《尚舍》看了时尚盛典后的热搜,两天内把他从法国叫过来,再让珠宝那边从欧洲总部运来几千万的珠宝,三四天就拍了照片,美图秀秀p一下,今天就开预售上照片预览了是吧?皇帝挑着金扁担?黑人也不讲点逻辑的】 【退圈解,你果然是芝女深柜吗……】 【笑死,唯粉姐为了洗糖胡言乱语,连退圈解都看不过去了。】 【陈子蜘今天退圈了吗:我还是讨厌陈子蜘啊,但是黑人也要讲基本法的对吧。明显这个封面早就拍好了,至少都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应该是品牌方很喜欢这一期封面的效果,所以才有时尚盛典的后续合作吧。陈子蜘虽然长得丑,不敬业,人品不好,但是高p后还是挺能骗人的。再加上他口蜜腹剑,外国人没有城府,被他骗到,喜欢他很正常啊~~~】 【‘高p后还是挺能骗人的’,能得到退圈解这句话,我们芝芝也算是没有白混圈了】 【xs,连黑粉都只能承认的好看,这足够说明这期封面多神了吧!】 【都屠版了,你说神不神?其实火不火就是客观的啊,那些直男解、梦女解怎么解释现在屠版问岫色可芝是不是甄姬的帖子啊?全都是路人好吧。去微博评论区看下,也都是没加超话的路人,id都是路人的那种id,那就说明大多数人看到这期封面,就是觉得好看,还有他俩关系不同寻常啊。是不是甄姬我不知道,但这个cp破圈就是破圈了,不争的事实吧?】 【其实‘是不是甄姬不知道’都没必要说的,因为路人来问就是觉得他们是甄姬啊。这么多人都有这样的感觉,而且还是岫色可芝活粉没组织到处去安利刷存在感,只顾着内部掐架,然后公司也没有买营销号,到现在所有营销号装死,博鹏还在降热搜的情况下,大家自发的感觉。那就说明这种感觉就是真的啊,不管多不可思议,他俩就是在一起了吧?】 【甄姬姐不要来装理中客了,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是吧。看我的口型:岫色可芝是直男,是的,他俩都是大、直、男!直男轻轻一卖,你们痛苦半生,这完全都是自找的。别说什么看起来很有火花,这叫化学反应啊!敬业的演员都有的,你不能因为两个人上镜很配就觉得他们现实有关系,不管是bg还是同性,这也太性缘脑了吧。那些热播剧的cp,剧播的时候嗑生嗑死,因戏生情,剧播一结束,除了cp粉嘴硬,路人看那两个演员不就是同事下班了,还有什么互动证明他俩还认识对方吗?】 【就是啊,多少大热cp私下讨厌对方得要死,拍吻戏要吃大蒜的程度,为什么会因为几张照片就觉得岫色可芝这有什么关系啊?不就是大兄弟吗?我也看了时尚盛典,就是大兄弟唠嗑。粉丝一惊一乍的,你们戏比正主还多,其实挺招人反感的】 【确实有点疯魔了,嗑cp图一乐,这样搞其实也影响到正主了吧,被贴了给的标签,以后撕资源都不好撕了。要是岫色可芝开始避嫌,那也都是你们造的】 【讲道理,你觉得我们会在意吗大姐,我们可是臭名昭著的fzl啊!我干嘛要担心有钱有势的208未来的前途啊?谁给我发药我就拥护谁好吗,杂志已买,双封面套餐3份,就当姐随个份子了】 【有道理啊,别用话术退氪防爆了,钱在哪里爱在哪里,杂志已买,姐就是要他俩继续卖给我们看哈】 【现在预售突破多少了?两百万过了没有?】 【两百万?双封加在一起都快千万了吧,才刚开预售一天……这一次是限时预售,48小时结束估计都能冲一下一千五百万了。虽然和流量圈无法比,但和那些电影咖的封面销量也不是一个量级的了吧?】 【那肯定啊……现在除了粉圈之外,谁还买杂志啊,岫色可芝也算是吸了一大波粉圈了。之后会不会反噬还不知道,反正现在是一跃而成各种商务宠儿,能赚一波米了吧?他俩要愿意继续卖,还能再收割的,说不定都比拍电影赚得多】 【那就搞笑了,《长安犯》岫帝是制片人,芝女也挂名了,可能是有投资分红的,如果电影能爆,一部电影都不知道胜过多少噶韭菜商务了。就说他俩根本没必要冲钱营业啊,不是甄姬没法解释的,不是甄姬为什么要拍这种大尺度的封面啊?】 【别吃洗脑包吃到自己脑子都没了好吧,这尺度大在哪里了??两个人都没肢体接触,是你们自己腐眼看人基——】 “对啊,就是腐眼看人基嘛!” 大概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amy比谁都叫得大声,点着评论区很是振振有词,“就是很普通的照片啊,想多了的人都是过度解读了吧——就照着这个方向去买水,不到三天舆论肯定能控制下来,无非就是多花点钱的事。其实比起宣发上省下来的钱,还是不亏的,目前看舆论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是比想象得好一点。”文静虽然不反对amy,但语气也不算轻松,“但这只是封面释出而已,等内页出来,肯定又会有一波声浪的——内页的冲击力也丝毫没比封面小。” “庆幸吧,真正比较亲密的那些bebe都没放出来,光上身的只有单人特写。”陈子芝懒洋洋地说,对于其余人投来的鄙视眼神他已经免疫了,“看我干嘛呀,你们自己都知道买水军说是化学反应——就是这个道理啊,化学反应而已,演员都有的,观众会多心而已。其实相机一关,当场变脸反目成仇的又不是没有。” 屋内安静了片刻,大家似乎都是被陈子芝的脸皮给震惊了。即便amy不像文静那样,见识过和一个人打视频,另一个人从背后环着腰探头打招呼的大场面,也有足够的蛛丝马迹来证明陈子芝和王岫的关系,并非和他说得一样纯洁清白。 拜托,前几天不是还坐在一起开会,陈子芝现场cue王岫连线,大家都听到他俩交谈时候那种非同寻常的语气了吗?又不是瞎的、聋的,谁会没感觉啊?这位怕不是因为大家都在装聋作哑,所以真以为没人发现不对吧? “行了吧,你少说两句。”amy很怕文静或者其余人忍不住呵斥陈子芝,只好由她来先骂几句,“不是我说,今天这会你都不用来——来了也尽说些废话。以前这种会你都从来不来的,怎么?这是转性了吗?在家闲够了,出来膈应人了?” 陈子芝没回答她的猜测,只是皱了皱鼻子。刘导倒是觉得他的话不算废话:“其实反向水军买得挺好的啊,小孟给我看了下整个评论区的观点,一开始大家都是往绯闻方向去猜,哎,这反向水军一投放,整个风向转得也挺快的。这一下,那个所谓甄、甄姬派,也就成为少数了嘛!袖子的办法还是挺管用的,钱花得也没想得那么多,投个几天,等杂志上市了再买一波,差不多也就结束了。” “综合看其实还是积极影响力多一些的,至少这一次封面确实是真破圈了——虽然是双刃剑啦,但只要把‘真的在谈’这个,推锅给cp粉,就说是她们乱脑补乱嗑,反而会吸引很多反感cp粉一贯做派的路人过来帮着澄清。就算是照片本身……呃……这个……” 小孟结巴了几下,选择了比较保守的说辞,“化学反应很强,照片化学反应很强!” “但因为路人的逆反心理,反而大家不会承认。这种事情,其实大多数人都从众的,大家都说没什么,正常拍照,那就真的没什么了。” 第228章 实际上,大多数观众看到这两张封面,对两个人关系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在场所有人大家都很清楚,毕竟那天第一次看到照片的时候,各人的反应也都历历在目。这会儿,整个会议室集体披了一层皇帝的新衣,对于那醒目的事实视而不见,坚定地把事实就咬死在“化学反应”上,充满了丧事喜办的味道:“对啊,照片本身就是很优秀啊,破圈也很正常吧。” 的确,这两张照片本身,算是奢牌封面的佼佼者了,甚至可以说是一眼夺目级别的传奇封面,也不夸张。不光是内网,外网的反应也很火:这两个男演员里,王岫的国际知名度肯定要更高一些,这几年来都是作为中国电影新生代的门面,在国外参加活动。一些国际电影节、国际时尚盛宴也都是经常过去刷脸的,凭着东方面孔气质,说粉丝算不上,但也拥有一定的关注度。 《尚舍》的封面,在国外社媒平台上一发,也是让素来互动量低的账号,难得地拥有了数千转帖——这还是原始转帖,后来这帖子被网红转载后,转载帖子倒是一下转了几万。网友不是在感慨这是封神的双封面,从拍摄角度来解析两个封面的整体感和美感,就是在讨论陈子芝的脸和他俩的关系——可没国内这么众说纷纭,国外网友的口风是一致的:如果不是文化差异,让他们不能完全肯定的话,他们一定要说,这两人就是在约会的,上过床的关系吧? 说实话,要陈子芝来说,这也怪不了网友,确实,bebe选图是真的很大胆,虽然两人的姿势并不非常的亲密暧昧,但表情中的氛围感,也确实是太强了一点。强到陈子芝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向顾立征交代了—— 反向水军能精准投放给顾总吗…… 本来对大家看了封面的反应,他还有点心存幻想,想着或许不会有那么强烈。可杂志开售之后,再看评论区,陈子芝不能不担心起来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俩有事。但凡顾立征今天打开社交平台,刷一下热搜榜,今晚回家,他该怎么向立征解释? 也怪jean拍得实在是太好,他由着刘导、文静和amy你一言我一语,在小孟的带领中遨游网络世界,建立中老年男子的敏锐网感。自己打开手机,切到了《尚舍》的宣传微博,又一次欣赏了好久封面,并且,(这一次再三确定是登的小号),慎重地按了个赞。 就,拍得的确是好啊!他烦恼中也不无莫名其妙的骄傲,甚至说,虽然他现在更应该烦恼于今晚怎么过关,但注意力却总是忍不住偏移,紧张感迟迟建立不起来,一心就想着看彩虹屁,在那翘嘴角:对啊,对啊,你们这些网民,也算是有眼光的,就是客观地好,客观地配嘛! 黑子都滚好吧,谁看了这一辑,能说他和他老——他和王岫不配呢——看看这两张封面图—— 第152章 真香现场 其实真要说起来,这毕竟是公开发售的大牌杂志,要说在封面上就来个亲密相拥什么的,那也实在是有点荒唐了,至少在封面上,bebe的选择其实是根本挑不出毛病的:这两张封面图,选的都是一个造型组,也就是陈子芝佩戴背链的那一套,因此他的上半身并没有穿衣服,只有那条华美的背链,在凸起的肩胛骨中栖息着。 在他的那张封面里,他的上半身趴在黑色复古真皮沙发上,下身则处在白色长毛地毯中,脸侧着往镜头后方看。其实就光是单人图,视觉效果也非常醒目吸睛,肉体起伏间,曲线足够美好,有一种纸醉金迷中,紧绷、脆弱、茫然的性感,本身的故事性就已经很强了。 但是,他身边的王岫,一下就给这张图增添了更强的张力。王岫是坐在沙发上的,西装革履,穿得非常整齐,双腿打开,手肘搭在扶手上。他的上半身似乎是试图呈现出放松的姿态,但下半身又十分的紧绷,如此自相矛盾的信号,本身带来的就是对于关系的遐想,这张图的故事性和冲突感也因此更上一层楼。 这两个人并没有对视,肢体语言似乎是十分疏远的,这也是amy、小孟口口声声“网友多想”的理由。他们甚至脸都朝向了其他方向,王岫的正脸被淹没在了阴影中,只有下半边面孔在灯光中出现,往陈子芝的反方向转去,望向镜头中的远方。 画面的对称感,布景的精致奢华,服装的讲究,以及珠宝本身的璀璨光华,构成了一张非常意味深长,视觉效果极为优秀的封面画报。而同样不容忽视的,还有两个模特之间非常明确的氛围感——不知为什么,看到这张图的时候,观众立刻就能感受到和肢体语言截然相反的信号:这两个人受到了彼此强烈的吸引,他们的每个细节,都像是在拉动一根无形的绳索,吸引对方向彼此靠近。 【虽然是双人封面,但是并没有那种竞争感,其实和性别也无关吧,大家能懂的,就有时候多人封面,每个人都在争奇斗艳,竞争感挺强的,都想成为注意力的中心。但是这两张封面的感觉就不一样了,虽然眼光是各自看向别处的,但会给人一种在暗自留意彼此的感觉。我觉得,不是cp脑什么的,我觉得这就是体现了他们真实关系的本质哎。 就好的摄影师,他是会去挖掘和捕捉人物的真实关系的,那种很微妙的瞬间,肯定是来自于模特自身这样,这才是摄影大师的魅力点啊,谁懂~像是jean他就很擅长去写实人物的微妙关系,他的人物摄影展我有看过,很多是素人的家庭照抓拍,可以说一张照片就是一个故事,非常有氛围感。 这个大师就不是那种无中生有的,我不是说岫色可芝真的在交往什么的,就像是,大家都知道“我要的就是这个弹错音的一瞬间”这个比喻吧?这张照片就相当于是把这一瞬间给固定下来,并且肯定是修饰、美化过了,所以整个就是一眼荡魂级别,cp感足到爆炸,就,仙品啊!大家懂吧,就是这样两个级别的大咖演员,这么权威的两张脸,配上顶奢珠宝,再由这种全球级别的大师来拍出的错音感瞬间……我只能说,这么奢华的cp,下辈子都再也不会有了,各位,惜福吧,能吃一口就吃一口,离开岫色可芝我们能去哪里找代餐啊!】 【姐妹!你说出我心里话了!真的进了岫色可芝这边,才知道自己以前吃的都是垃圾。谁懂啊,腐是不会卖硬要营业的,韭菜是马上割的,人是没有演技歌喉只靠卖腐的,长相是丑得只能闭眼嗑的,整个low得没边。进了岫色可芝才知道人是可以吃得这么好的。除了他俩物料少之外,真的没有缺点的cp,我现在想到我cp同吃同住同睡大半年拍戏,就整个萌得睡不好觉!】 【对啊对啊!我当然知道他们都是直男,但谁在乎啊。姐妹你说得对,我们要的就是这个错音的瞬间啊啊啊,所以虽然芝芝版照片没正脸,但我还是觉得这版更经典!】 【另一张也很棒啊!岫帝的脸权威得不行好吧,而且他俩都很少露出那样的表情,岫帝看起来好冷淡好禁欲,但是又好欲啊,谁懂!都没什么表情,就光靠眼神我都嗑死了,这两个人能不能转行做模特天天拍封面给我们看啊!】 【其实除了人物之外,封面的审美也超级好啊,两版封面的结构都是对称的。包括人物的动作,一张是仰拍,芝芝露脸,岫帝藏起来,两个人分别看向镜头外,这一张就是反过来,俯拍,岫帝仰面的正脸,芝芝的脸在阴影里。而且两个人都是直接看向镜头,就美学上都完全对称。就《尚舍》的选图也很用心啊,整个产品力完全表现出来,这图真的绝了!】 【就这么说,如果说芝芝那版是事前或者事后,氛围比较微妙,又像是事前,两个人在抵御对彼此的吸引力,又像是事后,有一种隐藏满足,要把偷情藏起来,假装没事的隐蔽感的话,岫帝这版的封面就像是事中。大家懂吧,就是那种强烈的眼神,好像要直接进入身体里一样的感觉,就是eye fuck啊!】 【姐妹!怪不得说你会领嗑,你形容得太好了!真的就是这样!而且岫色可芝就是强强啊,你看他们两个人都是很强势的眼神,只是类型不同。感觉岫帝就是那种在床上会很s的类型,表情超冷,把芝芝干到不行自己都没什么变化的那种,芝芝就是很倔强,耐干型,看着马上就要崩溃了,但其实每次都能挺过来,还在暗暗筹划反击的那种~~~~】 【大黄丫头,收着点吧,这是plq,不是无人区】 【读书人已经开始寻找代餐了,有谁能推荐几本啊?整个被迷得不行,昨天看到图到现在,都没法工作了,脑子里全是他俩,和中了毒一样。本读书人第一次喜欢真人,体验完全不一样,现在完全蒙了!】 【是出圈了吧?岫色可芝粉命也是真好……本来小cp,盛典意外火了一把,其实各家也都是看笑话,吃了这顿没下顿,只能等《长安犯》。结果现在杂志一出,彻底破圈了,就哆嗦音啊,两张图点赞一天不到就几十万,cp向来说算非常破圈了吧?】 【结果今年的紫微星是这对cp吗,确实谁都没想到的结果吧……现在就等着看《长安犯》的票房了,要是扛不起来的话,以后就别怪电影圈不卖腐。陈子芝和王岫,这么破圈,都扛不起票房的话,那电影票房其实就是纯纯靠路人盘了】 第229章 【等看电影预售吧!反正至少不需要太担心预告片的数据了,现在岫色可芝家盼预告片那还不是度日如年啊?估计杂志之后,电影预告片之前,他俩不会有什么别的交集了吧?】 【确实是破圈红了,我pyq都有人出王岫路透和日程的了,这个以前哪有啊?哥也是临老入花丛,开始有粉圈粉了,最近在大西北补拍新片,居然也有代拍跑去蹲点】 【是……我也看到了,最近他俩异地是吧?不过他俩还有一点好,就是都住在一个城市,可以嗑ip的】 “默认同城就doi是吗……doi是什么意思?” “呃,就是那个什么。”小孟有些尴尬地回答刘导的朗声提问。 刘导的声音一下提起来了:“同城就doi——就是说,微博ip归属地——是这么说吧?微博ip显示在一个地方,就默认袖子和芝芝——” “对。”小孟的表情已经是活人微死了,不看任何别人的脸色,坚定地为领导解惑,“这个也是一种开玩笑的说法。” “哦,是开玩笑的——” 中年男子要跟上cp粉的梗的确有点困难,刘导很难区分粉丝们什么时候在玩梗,什么时候是认真的,“我说呢,那要这么说,他俩今年拍了半年的戏,平时又都一个城市,那岂不是——哈哈哈哈——” 这其实应该是个玩笑,而且因为带色,本该是很受欢迎的那种笑话,但不知为什么,会议室内却是一片尴尬的沉默,就连刘导也立刻想到什么似的,笑声整个噎在了嗓子里。只有一个人很轻快地跟着笑了起来:“这些腐女的脑洞,真的是佩服得不行。” 他笑得就像是和王岫的关系清白无比一样——因为他这种态度,反而让刘导、小孟、amy这些不是完全知道底里的参会人员有些自我怀疑起来。张诚毅、狐狸金和文静等人,惊讶中也带着钦佩,他们发现陈子芝的脸皮变厚了,性格也好像从内耗自己转为外耗别人,主打一个“随你们怎么说”。 当然,实则陈子芝是已经有点破罐子破摔了,他已经两周没见王岫了——两周!而且平时几乎不怎么联系,王岫拍戏期间专注得很敬业,今天这个会议也是一样,虽然赛博列席,但一句话都没说过。陈子芝几次看手机,微信对话框也没一点动静。 这和平时不联系比,更是罪加一等了,毕竟现在他也没拍戏,陈子芝也是一个人在会议室,王岫有什么理由不和他说话?陈子芝欣赏够了两张封面,心念一转,又开始迁怒王岫了,对于小孟总结网络舆论,以及刘导现场捕捉网感的声音,他似听非听——倒也并不反感,巴不得这会议永远持续下去,这样他不用回家去面对顾立征,而且王岫总不能装死到底,一定会说话的。 “好啊,本来还担心,但再看看这些评论,我觉得其实是好事啊……”刘导对《尚舍》提早发售杂志,态度转变是很鲜明的,一开始肯定不太高兴,不过封面上了之后,看到数据流的好处——尤其是短视频平台的曝光率,他又很快真香了。 完全是一副日子人的态度,因为他也是制片人,知道短视频破圈投流有多贵,可以说刷到的每一个电影预告片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的曝光。小孟提到哆嗦音的破圈,他的精神就彻底振作起来了,自己跑到app里,搜了下关键词之后,对《尚舍》就再无芥蒂。并且打开了脑洞:“你们说,虽然不指望粉丝扛票房,但是如果电影里加一些这种cp的东西,在开映以前,发一些物料,能吸引来cp粉的话,是不是可以省下非常多投流的钱啊?市面上有没有导演这么做过?” “上映前后都有类似手法操盘的,比如说*导的《*神》……” 这些对话,在陈子芝耳朵里犹如白噪音,他含笑听着,实际上注意力还是集中在手机上,忍不住偷偷给王岫发了个信息,【装死?.emoji】 王岫没回文字,但倒是很快回了个表情包,是一只躺平的小熊。陈子芝嘴角抿起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笑意蔓延到了眼睛,手一动,又发了一个表情包,【还活着呀?.emoji】 【快累死了.emoji】 也不知道是真累还是假累,反正王岫一直没讲话,他俩就这样互相发表情包逗着玩。陈子芝一面想王岫会不会是真的补拍太累了,也不知道在那边吃喝上能不能保证质量,这人挑食的很,没准又累又吃得不好,两周都足够瘦脱相了……要不要叫张诚毅去问问小马……不,还是他自己问算了,但是又怕小马传话告密……欸王岫瘦不瘦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一面又想,顾立征怎么还不去美东,都忙成这个狗样子了,去美东直接现场开会不好吗?再怎么吃补品,也还是熬出两个黑眼圈。哪有这样蜡烛两头烧的,还是要懂得取舍,去美东那边把会议时长肝完了再说啊,这边的日常事务留给别人做就好了,他还是快去美东吧! “拍得是好啊,很艺术,又非常有化学反应和张力,而且还相当的含蓄,这种杂志我看可以多上几次封面,都是正向加成!” 封面风波,到此算是比较圆满的解决下来了,虽然头开得不是特别好,但跌宕起伏,结果居然不错。想象中最坏的结果没有出现,杂志社得到销售额和社媒巨量的讨论度,赞助商得到充分的曝光,以及经典的宣传图。至于剧组这边,也是很现实地笑纳了反向水军引导后的舆论关注度和流量数据。 本来是为了善后开的会议,结果盘点下来,越盘导演脸色就越好看。刘导好像一旦股市上涨,恨不得一天看八百次账户的赌徒一样,亲自学会了刷超话、社媒关键词之后,眼见为实,更是越来越上瘾。 一个多小时的会,大家没聊好营销思路和关键词,还停留在第一个议题,且他的思绪已经信马由缰彻底跑偏了,不但盛赞封面的艺术性,更兴致勃勃地提议:“要不,开年安排你们俩一起上几期综艺,为电影预热一下?” “那个讲得挺有道理的小姑娘不是还说吗,杂志之后,到预告片之间,会不会跑粉是关键,决定预告片的声势啥啥的——想要固定住这些才华横溢的自来水cpf,就得适时放出点互动什么的……芝芝,芝芝,你怎么说?” 和你说话呢!amy姐踢了陈子芝一脚,正搜表情包的陈子芝猛然回神,赶快把手机放下,还好还能跟得上:“我——我没这么好说的呀,肯定都配合的,主要看岫帝的态度吧——岫帝,你怎么说啊?” 两次会议,最后都要靠陈子芝来cue他,王岫才被迫发言,不过上次陈子芝是在甩锅,这一次刘导也很期盼王岫的回应。王岫也就开了麦。 “综艺也不是不能上,但没必要刻意去炒作cp。我看刚才你们读的评论,有句话说得挺好的,嗑cp嗑的就是错音的那瞬间。” “cp的魅力点,就在于命运感和自然感,真的为了什么具体的利益去展现亲密,那就没有魅力了……” 他的声音有些模糊,底噪较大,不过语气还是和缓冷静,叫人一听忍不住就想信服。上次开会,王岫就是这样提出反买水军的方案,圈定下提供给水军的营销关键词。刘导也逐渐听得入神,放下手机开始琢磨和接纳王岫的说法,更不说别人了。陈子芝大概是会议室里唯一一个完全没在听说话内容的人,不过他表现得一样很入神,眉头微皱,嘴巴张开了一点点,极力在捕捉背景音中的细节。 ——是他听错了吗?但不像啊,那哗啦哗啦的底噪,除了海浪没有第二种解释。 但是……王岫不是在西北补拍电影呢吗?补拍已经结束了?? 陈子芝一下紧绷起来,腰背警觉地弓着,眼睛全神贯注地闪烁,进入巡逻领地模式:他跑到海边去干嘛?! 第153章 家长局 上 “闯关类游戏是吧,不要偏搞笑的那种,飞行嘉宾……或者旅游类的怎么样?游览城市风光顺便做任务的那种。但是那种一般一期能有两个嘉宾吗?” “这个都无所谓了,没有的话,临时改个规则就行。或者让常驻休息一下,就说是有行程排不开,岫帝和芝芝选一个去代班这样。” “节目组那块——” “也都是我们能说得上话的平台,自家人嘛,这点方便还是有的。”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群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谈天,语气都还算轻松愉悦。“那就这么定了,分渠道差异化的营销路线……这是公司第一部用这种思路去营销的电影吗?——那我们也算是吃了头啖汤了。” “宣传那都是次要的,主要还看电影质量。您可得上心啊,刘老师,这素材肯定是一等一的,后期和剪辑怎么做就得靠您了。” “那是肯定,我还能掉链子?文静,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了,下次一起吃饭,必须先自罚三杯——哎,这楼下怎么聚了那么多人呢?” “哦……都是来等芝芝的私生粉。这段时间,他们不是破圈了吗,每次来公司基本都有蹲的。” 刘导对于粉圈现象不算太熟悉,闻言惊愕地停了下来:“那他们怎么知道芝芝来公司了的?而且,在这等着能看到什么?咱们不都是地下室进出?” 第230章 “等的就是车子开出来的那么十几秒吧……”文静也有点无语。 小孟连忙低声给刘导科普私生粉、代拍这些术语。刘导也是大开眼界,连呼离谱:“现在的小孩子,在想什么也是越来越难理解。” 一群人闹闹哄哄往电梯走,工位上的人都好奇地看着:虽然会议具体内容要保密,但看脸色也知道这会开得不错,至少刘导是被哄好了——《尚舍》封面的瓜,公司里大家都吃过了,也都是佩服陈老师,不但哄好了刘导,没让他因为自己的力作被当成基片看待而发怒,另一面,也哄好了文总监,给文总监添了麻烦,却没被叼。文静脸上还是如沐春风的样子,这可是相当的少见,博鹏旗下的艺人,闹出事让文总监来善后,被当面骂得狗血淋头,玻璃心破碎掩面而泣的都不是没有。 要不说人家起步就是电影圈大明星呢……哪怕是这么难得的成就,陈老师脸上也还是淡淡的,丝毫没有引以为傲的意思,反而明显心不在焉,两眼放空,不知道在思索什么重大问题。跟着大部队走了一段,这才突然回过神来,和大家打了个招呼,一个转弯,很流畅地就拐到董事长办公室去了。 事前预约了没啊……招呼也不打一个,直闯办公室,甚至秘书也不拦。这到底是大明星耍大牌耍特权,连顾总都要避其锋芒,还是说两个人的关系的确不一般啊…… 在公司做久了,也不是没有更重量级的幕后大佬到访,论分量,陈子芝自然不算是个,行动却如此嚣张,岂不是摆明了有恃无恐?工位上的大家,表面不说什么,心里各有各的解读,私底下小群也是吃瓜吃到飞起。 【讲道理,他们三个到底什么关系?】 【这个封面完全看不懂了,要是这两个贵妃分别都和咱们总有关系,那这封面算什么?jmmb吗?】 【拉拉恋没未来的!宫心计吧?只是被后期搞出性张力,讲道理后期有多鬼斧神工我们不都懂吗?】 【也是……但不知道顾总看到那俩封面是什么感觉了。目前来说,陈巨星胜啊,直接把王巨星都打去大西北清修思过,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宫了】 【据考证甘露寺位于西北荒漠是吧?笑死,不过我还是站王巨星这边,那是根深蒂固的元妃啊。别看陈巨星现在得意,可身边不知道多少人都是王巨星的手下,就等他出个错,就把他拉下来了~没准这封面就是契机呢,毕竟,封面都这么夯了,内页配图还不得更爆炸啊?】 【现在要改也晚了吧,开预售就是已经定版下厂了,预售数量只是影响印刷量而已,内容是改不了了】 【肯定啊,不知道这俩在采访里会怎么互相内涵。要是陈巨星说话不注意,对前辈不礼貌,王巨星抓住机会,打几个电话哭诉一下,不就从大西北回来了吗?】 【恭迎钮祜禄王岫回宫~~~~~~】 且不提这些在网上也能自称“圈内人”的员工,是怎么吃瓜的,陈子芝闯入顾立征的办公室后,可是没有半点心虚,往沙发上一躺,伸手就是要吃要喝:“不喝你泡的手冲,美式也不喝……今天没事想早睡的——我要喝你的养生茶。” “偷喝我的续命水?”顾立征埋首于电脑前审oa,并未起身相迎,只是隔空和他聊天,“会开得怎么样?风险控制策略定了没有?” “没什么好控制的,现在舆论被引导得挺好的,嗑cp归嗑cp,现实归现实,大部分人还是能分开。主要在说怎么把这波关注度导流到电影上去的事情。” “哦?想怎么导流?” 这种比较新颖的东西,果然也引起了顾立征的兴趣,他的头抬起来了。陈子芝讲了一些文静和刘导的看法,至于王岫的态度,被他略过了:“就是分渠道,和短视频平台那边合作,精准投流,把一部分cp向的内容剪辑分发给营销号,然后投流给画像里有cp粉标签的用户,但官号和另一部分营销号就做正常的大众向投流。这种投流比大投流要省钱,但效果可能会更好。” “那要看平台的大数据算法是不是过硬了。”这种项目内的决策,没有特殊情况,顾立征也不会干涉,他好奇的是另一点,“刘导对网上的风向没意见吗?” “我的cp粉又不是第一天嚣张跋扈了,签《长安犯》的时候,他该想到的啊。” 陈子芝语气懒懒的,好像“岫色可芝”不过就是他众多cp中并不特别的一个似的——不过,这话其实也没错,他的cp一直就没断过,网上那些腐女很中意给他拉郎。在岫色可芝之前,是更惹人讨厌的《追匪》拍档,陈子芝都快忘了他和秦非凡的cp名了,但反正当时也是相当的热火。 光看cp粉的发言,好像陈子芝一直在因戏生情,恋爱对象就没断过似的。当然事实如何顾立征是很清楚的,从前那些cp,都是引为笑谈,不可能让他吃醋。陈子芝就把这种默认的态度给沿用了下来,选择性地忽略了岫色可芝的出圈程度。 只要你理直气壮地认为这没什么,别人也很容易跟着你的态度走——这大概是一种掩耳盗铃的pua策略,在一些时候相当好用,陈子芝决定一直沿用到用不下去为止。其实他当然不觉得顾立征对“岫色可芝”如此掉以轻心,不过,只要他不拆穿,他也乐得装下去。 “呵……我说的是封面——他应该没想到封面吧?” 果然,顾立征没有撕破脸摊牌的意思,但也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过了,他停下点鼠标的手,看向沙发上的陈子芝。西晒的太阳虽然被玻璃隔绝了紫外线,但还是掩盖了他在逆光中的表情,他的声音有点儿似笑非笑的味道,或者直接点,阴阳怪气:“他对封面什么看法?” 陈子芝的态度可嚣张了:“能有什么看法?很喜欢啊,就夸jean是艺术家,能挖掘出模特之间的张力,觉得封面是艺术品啊——你呢?” 他不心虚也就算了,甚至站起来走到顾立征背后,手按着他的肩膀,“你是看着拍出来的——你有什么看法?” 视觉效果再怎么暧昧,再怎么有张力,好像暗示着两个模特怎么怎么颠鸾倒凤完了来拍的,这也不过是一份工作,都是在摄影棚里,多少人看着拍出来的,顾立征难道还不清楚吗?别的照片还不好说,这一辑照片,也确实是在他的见证下拍出来的,答案显而易见:不也就是一份工作吗? 真实答案是否如此,陈子芝自己心里清楚,但从顾立征已知的元素来解的话,的确只能引向这个答案,所以他特别的有恃无恐:这个醋你也好意思吃吗? 一般来说,顾立征对他都有点“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包容,陈子芝强词夺理的时候,顾总多数也是一笑了之,甚至,可以看得出来,私心里还会觉得陈子芝有点可爱。不过这一次他的反应不如预期,并没承认自己理亏,反而转头幽幽地看了陈子芝一会儿。 陈子芝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他并不觉得自己这一周做错了什么。 “有时候真想看看,你的心是什么颜色的。”顾立征说。 陈子芝莫名其妙地“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楚。 “没什么。”顾立征摇了摇头,把话题转开了,“对了,我这边行程已经定了,后天要去美东一趟,大概预计要待上半个月左右。” 终于要去了吗!陈子芝精神一振,但反应很快,迅速皱了下眉头:“半个月啊——算了,你现在这样日夜颠倒,靠养生茶续命,也不是办法。” “语气这么勉强……舍不得我啊?” 顾立征握住了他放在肩膀上的手,陈子芝弯下腰顺势抱住他的脖子,搂着亲了亲脸:“你说呢?自己想。” “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顾立征的句子好像是询问,但语气并没有询问的意思,“反正你这阵子也没什么排不开的日程——电影后期还没开始吧?配音也没那么着急。” 他是之前就想好了,只是在通知而已。陈子芝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打从心底泛起一股不适,他顾不上思考原因,甚至没有任何纠结,立刻就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排斥: 其实和顾立征出去度假,或者陪着出差,就好像他来剧组探班一样,本身并不是什么折磨,之前也很常见。按道理来说,他不该这么强烈的厌恶。但内心的感受又是极其鲜明的——他不想去,反正他就是不想去。 “什么意思,不信任我?”不行,这样说容易引发争吵,那就撕破脸了,最好还是要顾立征自己知难而退。 不到一秒,他的思考回路至少运作了上千回合,不过表面看,陈子芝的反应甚至都没有慢一点。 “真的?你确定?” 他话里的喜悦和疑惑,自然得能骗过世界上所有人,哪怕顾立征都看不出破绽,“这可是美东——你又是去谈并购,你不用住在家里,随时和你父亲商量吗?” “还是说——你觉得我们已经走到见家长的程度了?” 第231章 这是个破绽,顾立征顿了一下,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棘手的部分:私下怎么闹是一回事,把男朋友带回家里,介绍给父母,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就算顾立征的父亲接受他的性向,但也不代表他愿意接触顾立征的“某一任男朋友”,或者接受这一任男友公然地成为顾家这一代首个公开的配偶。 要让陈子芝没名没分地和他一起住在顾家,成为某个身份尴尬的密友,毕竟是有些伤自尊的。但如果让陈子芝住酒店,或者顾立征的私宅,那陪着去就完全没意义了。顾立征是去谈公事的,空闲时间也要联络亲情,陈子芝跟着去干嘛呢?在酒店睡大觉吗? 一个成熟的社会人,在做好准备之前,不会把恋人置于这样尴尬的处境中,除非,他是打算趁这个机会,把两人的关系升级了。但——顾立征愿意吗?他已经下定了这个决心了吗? 从他的表情来看,答案是明确的,陈子芝笑容里的期盼,逐渐转化为了戏谑。不过,他并没有发火,只是轻轻抽了顾立征一下,终究是选择了包容:“以后想好了再说。” 要计较起来,他的表现可以说无可挑剔,算是理性和温柔的巅峰了:他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陈子芝清楚,也并不心急,愿意给出时间、耐心任其发展。对于顾立征一时兴起的鲁莽提议,也是给了个柔软的下台阶。 顾立征要是不感动兼愧疚,那就有点太自私,太没良心了。但是,有意思的是,对于如此完美的情人,他也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感恩,反而抬起头望了陈子芝好一会,才在他逐渐疑惑的神色中,缓缓说:“岫哥的补拍就要结束了——你知道的,对吧?” 王岫的补拍结束,和去不去美东这个话题有关系吗?其实,顾立征的问话本身就是强烈的暗示了,但陈子芝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的犹豫:“结束了?我不清楚,他没和我说——他告诉你了?补拍结束后,他要回京继续推文艺片了?” 他的惊讶,以及随之产生的探究,都是那么的自然,似乎可以肯定,他确实不知道王岫现在处于何处,未来一段时间又是什么行程。顾立征的眼神在这张漂亮的面孔上逡巡着,他身上那股子蓄势待发的劲儿逐渐松懈了下来。 “他也没和我说。如果他要推文艺片, 应该会和诚毅约时间的,你们可以通过经纪人联络。” 他的话好像有点意味深长,又拍了拍陈子芝的手,便继续专注去批oa了,“乖,再等我半小时,我们就去吃晚饭了。” “……那你快点。”陈子芝也回到自己的沙发宝座上去,一转过身,他就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妈呀——还好还好,不用去美东了。天知道他提出见家长的时候有多紧张,如果顾立征没有怂,一想到自己要跟着顾立征去见家长,陈子芝都抵触到恨不得去死! 不过……他忍不住也咬住了嘴唇:顾立征的意思其实也挺明显的——不抓他贴身看管,带去美东,也行。 但前提是,他也不能趁着这个机会去找王岫——有联系,通过经纪人,最好也不要私聊。顾立征很少把话说明白到这个程度,听得出来,他警告的味道其实已经很浓了…… 第154章 家长局 下 人的底线就是这样一步步降低的,而且越到后来,速度越快,转变得越自然。第一步往往比较艰难,可一旦迈出去了,那之后的第二步、第三步……到最后,甚至不知不觉间,已经小跑在堕落通道上了。等到越过了那条界限,自由落体的时候,心中固然也不无悔意,但实际上自己也最清楚不过:都这样了,也回不了头了。 陈子芝也是最近才切身体会到这条道理的。他发现自己的良心是越来越稀薄了,甚至已经到了一种强词夺理之后,反而理直气壮的地步。 按道理来说,顾立征对他实在是不差的。如果把他们的故事投到表白墙,让大家来评理,陈子芝可以肯定,一百个人里,九十九个人会站顾立征这边,怒斥陈子芝不知感恩,不懂进退。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他们说得都没错,陈子芝也知道,背着顾立征偷吃,已经是挺过分的了,顾立征选择给他留了体面,没有公开揭穿,他确实应该心存感恩,别给脸不要脸。那样等顾立征收拾他的时候,他都没脸为自己求情。 但是,知道自己做的是错事,这和情感上感到愧疚,实际上是两件毫无关系的事情。尤其是在顾立征敲打他,让他不许去找王岫之后,陈子芝对他的那点愧疚感便飞快地变淡了,甚至有转为烦心怨怼的趋势:不是,顾立征凭什么啊?有本事就带他去美东,介绍给父母。不然,他又不在国内,也没法给陈子芝提供陪伴,为什么要阻止陈子芝去找王岫呢? 陈子芝就不会管他在美东期间,都和什么人一起吃饭,晚上在哪里过夜啊——为什么顾立征要来管他呢??? 想不通,顾立征也真是不讲道理。这不是成心让他不高兴吗?都说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开心快乐,看起来顾立征是一点也不爱他——也不爱王岫,不然干嘛不愿意看到他俩开心?又不是说这碍着了他什么! 在送走顾立征之前,这样的情绪来回发酵,始终难以排解,让陈子芝都有点不堪重负了。毕竟他还得扮演一个开开心心的小情人——他也没什么好不开心的,除了王岫不在跟前,不知道去了哪里之外,陈子芝的生活可谓是顺风顺水,甚至连抱怨、低潮的借口都没有。 他的第一个高珠全线代言快下来了,品牌方对《尚舍》封面的emv极为满意。这是一次罕见的双赢曝光,在艺术性和商业性两端都拉满。不但emv数据非常亮眼,杂志预售最后达到2000万这个在粉圈流量里都算比较能打的数字,且业界口碑极佳,认为这是jean的商拍代表作。 当然,品牌的艺术品味也再次得到肯定,并且,原本老态龙钟的高冷品牌形象,因为这一次企划,在年轻人中有了议论度和认知度——光是这一点,出借顶奢珠宝前后一系列成本便已经完全值得了。 虽然不能说下一次合作,一定会再达到这一次的夯度,但光这一次的爆炸化学反应,已足够品牌方投桃报李,签下岫色可芝,并慷慨给予高头衔了。本身他们也是电影咖,尤其王岫有国际大奖,会让代言的推动更容易一些——而陈子芝又是主推类品的穿着者,一个好过会,一个气质吻合,再加上又是双封爆,品牌有很大可能同时签下两个代言人。近期文静可以说是专为陈子芝、王岫服务,《长安犯》这边还没结束,紧接着又来一个代言,顾立征去美东的翌日,amy和她也要亲自飞去欧洲商谈合同细节。 如果没有他和顾立征的关系,公司内部会这么重视吗?因为经纪人不上心而丢掉机会的艺人不知有多少。当然,文静和王岫关系特殊……不过即便如此,没有顾立征点头,文静也动用不了这么多公司资源来推进此事。这一阵子,博鹏简直都成了陈子芝的工作室了! 不是顾立征,他又怎么会躺在家里摆着烂,就得到一个让多少人眼馋的新代言?平心而论,顾立征虽然看得牢,但对陈子芝真不差了,物质上的厚礼打动不了他,事业上的好机会立刻就送上门来。陈子芝于情于理必须把情绪价值给顾立征拉满了——人家本来也没求什么,就求这个了,他还能赖账不成? 但是,打这种工也确实是挺累的。陈子芝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在他看来,他和顾立征虽然存在明显的地位差距,相处起来有时也有很强的情绪负担,但归根结底,这些情绪负担是因为他想要得太多了,顾立征给得不够——但所有的相处时间依然是宝贵的,值得珍藏和反复回忆的,其本身并不是什么折磨。 直到现在,当顾立征成为一个讨人厌的,通关后还在喋喋不休发布任务、刷存在感的游戏,他才明白,原来睁开眼的每一秒都在演戏,是种什么样的考验。他现在理解为什么trophy wife很多都有酒瘾和药瘾问题,甚至是心理咨询师的一大稳定财源了——一想到起床就得应付顾立征,陈子芝就恨不得谁给他喝点安神汤,让他一天至少睡上十七八个小时。 也好,牢头终于走了——虽然还带着电子脚镣吧,但至少不需要每天一睁眼就上刑。陈子芝和顾立征在家门口吻别的时候,是这么安慰自己的。有这个盼头在,他亲得比较没那么勉强,和顾立征唇舌交缠了好一会,分开时都拉丝了。 “注意身体——好好休息,你还欠我好几次呢。”他叮嘱得倒是很真心,陈子芝认为他最近满腹的怨气,与两人没有做到底有关。主要是时间和体力都对不上,顾立征确实是忙,等他有点时间了,陈子芝又刚去健过身,处于万念俱灰的贤者时间。再加上顾立征确实也累得没那么想,屈指算来,这半个多月居然只做了一次,余下就是亲亲抱抱,但这也不足以抵消顾立征给他带来的负面情绪。 “知道了,你也悠着点,别练太多肌肉了,到时候上镜不好看。” 第232章 顾立征一开始还有些防范,似乎是担心陈子芝直接上手去捏重点部位,但陈子芝并没这个意思,倒显得他有点过度谨慎了。这似乎略微影响了顾总的心情。不过,这个星期,陈子芝的表现无可挑剔,因此他并没发作,只是亲了亲陈子芝的脸颊,又捏了一下他的手臂:“尤其注意斜方肌!” “知道了。” 陈子芝怎会犯这个错误,王岫就是很典型的清瘦薄肌,这种身型上镜是最好看的,陈子芝巴不得和他在这个方向上攀比呢。他想说“放心,我不会练得不像你白月光的”——刺顾立征一下也好。 但是,因为他和王岫的关系,这话又变得比较危险了。他也欲言又止,被噎了一下,找了个婉转点的说法:“放心吧,不会背离你审美太多的。” 能噎到陈子芝一下,顾总似乎也感受到了一点报复的快乐,嗤地笑了一声,拍拍陈子芝的屁股,转身进了电梯:李虎已经在电梯里等候多时了,脸上还是那种大祸临头的惊悚表情,看向陈子芝的眼神可谓是含义丰富。陈子芝想,李虎大概从没想到,一个和顾立征比简直是贫民窟乞丐的小明星,在金主面前居然也如此嚣张,还敢拿话和他互呛。 可见,只要人足够扭曲,哪怕明知在自取灭亡,也会逐渐忘记害怕的。比如现在的陈子芝就是这样,他知道自己的做法很危险,可打心眼里不愿细想,所有种种后果一闪就过去了,整个注意力完全在另一个方向。 注意力在哪里?不用多说,陈子芝一坐下就忍不住掏出手机全方位侦查王岫的网络足迹:前天开会时,听到的海浪声绝不是幻觉,他这天也想办法旁敲侧击过顾立征——但顾立征这没用的东西,居然真不知道王岫去了哪里,满心还以为王岫在补拍呢。陈子芝能感觉得出来,顾立征不是故意骗他,而是真的这样以为。 真是一条失败的看家狗!不过,这也的确更引燃了他的好奇:其实,补拍完去度个假,或者去海边补拍,也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关键是王岫瞒着顾立征,这就不得不让人有点怀疑了——这是,密会情人?还是说,就像他自己是顾立征的白月光一样,王岫也有一个无权无势的白月光,为怕被顾立征影响,所以只能偷着见面? 未知是想象——而且是负面想象最好的养分。陈子芝已经憋了两天了,这些想象对他应付顾立征一点帮助都没有。因此,王岫也莫名其妙,在他心里被骂了上千次。尤其这会儿,顾立征一走,陈子芝更无顾忌,直接就发了个兴师问罪的表情包过去。 【宇宙级心中芝人:都给你两天时间了,这么不自觉?】 这条消息过去,罕见地过了五分钟仍没有回应,陈子芝便知道王岫大概是没把手机带在身边了——如果没有海浪声,他真的也会觉得王岫在拍戏的,也只有拍戏才会有这种默认失联的状态。现在他也不由动摇了一下,才重新坚定信念。 【宇宙级心中芝人:别演,你补拍都结束了!给我回消息!】 这消息发出去,依旧是十分钟以上没有回应。陈子芝气得把手机一丢,决心再也不要主动和王岫说话。他很了解自己,因为害怕不自主地切去微信,他不敢再玩手机了,先去健身——然后陈子芝发现,在踩跑步机的时候也可以玩手机,举铁的时候,如果把玩手机作为一组动作结束的奖励,那也会很有动力。 很显然,用健身来分心的努力失败了,以此类推,护肤、观影之类的活动,也很难奏效。陈子芝为了不让自己太没出息,甚至慎重思考要不要吃点安眠药,在晚上七点多就去睡个大觉。要不,找点门路,请麻醉师来个引导深眠也可以,这种放松法一度在圈内可流行了,很多常年失眠,作息紊乱的同行都要靠麻醉来重置生物钟—— 王岫这就是故意吊着他吧! 等到晚上八点多,陈子芝的脾气已经快撑满整个躯壳了,一口气梗在喉咙口,气得他根本没给自己搞晚饭——哪里还吃得下!他甚至开了个小号,准备找渠道问问王岫的行程——现在不是粉圈存在感强,都有代拍了吗,怎么没人卖王岫航班啊。要是给他知道这个人在哪,那他就死定了,陈子芝非得—— 【千刀万剐之徒:?】 就在陈子芝把王岫的备注更新为【死人】之前,千刀万剐的负心汉终于回消息了。 【千刀万剐之徒:今天出海了,没信号】 【千刀万剐之徒:立征出差了?】 终于承认自己已经补拍结束了是吧! 【宇宙级心中芝人:暴怒.emoji】 【宇宙级心中芝人:呵斥.emoji】 【宇宙级心中芝人:你明明两天前就来海边了,为什么不和我说???这两天我们是没说话吗???】 【宇宙级心中芝人:你想死是吧,王岫??】 【千刀万剐之徒:?怎么知道的?】 【千刀万剐之徒:没有,是没来得及告诉你,觉得也没意义,我过几天就回京了】 【千刀万剐之徒:对你来说,不管在哪里,只要不回京,区别都不大,就没说了】 宇宙级心中芝人发射了一个怀疑的表情,多少也有被回京这两个字安抚到,【真的?!几号回来???!!!!】 【宇宙级心中芝人:我问你几号回来??????!!!!!!】 【千刀万剐之徒:……别激动啊,你喝酒了?】 【千刀万剐之徒:可能再过个三四天吧】 【千刀万剐之徒:或者还要飞回去继续补拍,得看剧组通知】 三四天?刚是惊喜没多久,看到后来发的消息,陈子芝立刻也冷静了下来,只有冷笑了:就知道没这么好!什么回京?以顾立征的做法,多数是直接叫导演把王岫叫回剧组去,哪怕耗也要耗到他回国再放回京。 还要三四天,这么久的空档,不回京,还要在这海边住三四天?本来就已经至少住了两天了——加在一起都有一周了! 就是度假,也没有一住一周多的吧。别人不管,反正陈子芝觉得王岫不是那种一住一周的性格,海边最多住三个晚上也就差不多了,多住都是无聊。 ——这猫腻完全都是直接摆到明面上了! 陈子芝也不和王岫废话了。【宇宙级心中芝人:你现在在哪?】 【千刀万剐之徒:?】 【千刀万剐之徒:问这个干嘛,你又来不了】 【宇宙级心中芝人:谁说我来不了?你刚不还问我顾立征是不是出差去了?他去美东了啊 】 【宇宙级心中芝人:地址给我】 【千刀万剐之徒:但他没叫你老实在京等他回来?】 【千刀万剐之徒:既然你都觉得他发现不对了,我还以为他会带你去美东呢】 不得不说,王岫也够了解顾立征的了,难怪玩他如同玩狗。陈子芝甚至有种感觉,顾立征之所以已经发现了大量线索,却还没撕破脸,或许也和王岫的mind fuck手段有一定关联——他本人就是受害者之一,领教够了王岫的厉害。但这会儿,他并没有想和王岫玩拉扯的意思。 【宇宙级心中芝人:哦,我把他搞定了】 【千刀万剐之徒:?怎么搞定的?】 【宇宙级心中芝人:要你管,你不也能搞定他?好像搞定他很难似的。】 【宇宙级心中芝人:嘻嘻,简单至极】 【宇宙级心中芝人:我就问他是不是要带我见家长他就自己怂了。】 【宇宙级心中芝人:不是,别转移话题,你在哪????!!!!!!】 【宇宙级心中芝人:三秒不回话默认在搞破鞋!】 【宇宙级心中芝人:那你就给我等着,你还能艹到我算我输!】 【宇宙级心中芝人:劳资蜀道山!】 【宇宙级心中芝人:一!】 【千刀万剐之徒:……】 实际上自己也正和这个千刀万剐之徒搞不伦的法外狂徒陈子芝,气势倒是一点没弱。王岫也是好不容易在一连串密密麻麻的消息中找到了一个气口。发了个定位过来。 【千刀万剐之徒:定位.福鹿喜寿疗养院】 【千刀万剐之徒:……】 【千刀万剐之徒:家长局,没想到,是吧?】 【千刀万剐之徒:还来吗?】 陈子芝完全没想到,王岫居然是私下跑到这个地方来了,他一下怔住了。福鹿喜寿——上回在王岫手机里看到的那个对话框——原来王岫也知道他看到了…… 对话框似乎冻结住了,陈子芝眼神发直放空,好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的手指,似乎有自己的意志,又像是被谁给暗中操纵了似的,机械地在屏幕上移动着。切换app,点点按按,付款,截图,一气呵成。 【宇宙级心中芝人:截图.jpg】 【宇宙级心中芝人:现在就来】 【宇宙级心中芝人:接我?】 【千刀万剐之徒:……】 第233章 【千刀万剐之徒:当然】 第155章 我也一样 顾立征人还在天上飞呢,口口声声答应过他,老实等他回来,甚至可以说是明确回应过,不会乘此机会去找王岫的陈子芝,就跟着也上了飞机……他心虚吗? 陈子芝得承认,他是有点心虚的,这样的做法,连借口都很难找了——如果顾立征问起的话,他只能往航行方向来强词夺理:王岫不是在西北补拍电影吗?他一个人在京城待得发毛,想到海边散散心,有什么不对?连飞行方向都和西北相反,也算是很仁至义尽了吧? 是不是仁至义尽不知道,反正距离顾立征查岗,还有段时间,到时候该怎么应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他完全没心思去想这些,陈子芝一整个航程都有点莫名其妙的激动。下机时,脚步轻快,仗着自己是商务舱,又没托运行李,都快跑在开门地勤前头了。 三个多四小时的飞行,不算长但也不太短,这又是夜班机,到的时候都后半夜了。机场人不多,除了在整队的旅行团之外,零零星星的旅客满脸倦容,也是搓着脸,目标明确地往某处走。陈子芝走到出发大厅,在约好的门口等了三分钟,一辆suv便低调地开到了面前。他核对了一下车牌号,又眺望了一下驾驶座,把小行李箱往后备箱一甩,几步就蹿上了副驾驶。 上了车,他还不放心,往四处张望了一下,这才去摘口罩。见王岫倾身过来,似乎有亲他的意思,连忙叫停:“万一被拍了呢,你这车前窗贴不了防窥膜吧?” 当然贴不了了,不然都过不了交警这关。王岫虽然有点不以为然,但还是听话地坐直了,发动车子往外开:“也没那么夸张,我从片场飞过来,也没人拍到。” “你是包机吧?——那你说屁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飞机上睡久了,陈子芝精神相当亢奋,吐槽欲也很强。他这辈子是没有懵懵乖乖的时候了,戏精上身的华彩时段倒是应有尽有,这会儿就抽抽嗒嗒的演起来了,“歧视我们包不起机的穷人——” “我没包机啊,就正常的转机飞来的。”王岫被他逗乐了,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伸过来捞陈子芝的手,“也没人拍我——你是有点想多了,还没火到代拍不分昼夜蹲点的地步。” 陈子芝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拿乔,很配合地把手给塞了过去。他垂下头注视着两人交缠的十指,脸上有点微红,转开眼神不看,但指侧皮肤被摩擦带来的敏感触觉,还是让他直起鸡皮疙瘩。 “谁知道是真的没拍,还是你被拍了也没感觉啊。” 但嘴还是一定要犟的。陈子芝望着窗外,午夜后的热带高速看起来颇为清凉,高耸的大片棕榈叶在灯光和海风中颤抖着,给人一种适合打开天窗吹拂海风的解放感。虽然不会这么操作,但视觉效果也让人心情颇佳:“你就住在疗养院里吗?” “那附近有套小房子,就靠着码头。” 福鹿喜寿这种高端疗养院,附近都是大片的社区加酒店,往往还共享一个比较私密的沙滩。陈子芝一路都查过了,从机场直接开过去,大概是两个小时不到,王岫也是收到电话就趁夜开车来接他——其实陈子芝并不是自理能力很差的那种人,以往,他是很反对机场接来送往这些无聊仪式感的。 就像是他和顾立征,满世界的飞,也从没有互相接送到机场过。哪怕是他最爱顾立征的那段时间,也不觉得送去机场有什么意义,这不是有司机吗?就算是今晚的情况,叫个网约车送到地儿不是挺好的吗?王岫还能多休息两个小时呢。 但是,现在他是感受到了被接机的快乐了,想到王岫是开了两个小时的车来接他——甚至没有司机,是自己开车。一路上想必也是在期待着见面,陈子芝便觉得自己在飞机上的情绪好像有了共鸣。他偷偷抿嘴笑了笑,但又不愿被王岫看得太清楚,便转向窗外笑了好一会儿:“哦,靠着码头,出海钓鱼,顺便散散心,可以用信号不好来拒绝回复所有不想回的微信是吧。” “虽然不能肯定对偷拍是百分百敏感,但明显没被拍到啊——我是没看社媒,但要被拍到,你的小号早就发现了吧。”王岫侧头看了下后视镜,变道加速,“你是不是还用小号向代拍和渠道哥打听消息了?” 他们俩各说各的,互相恶意揣测对方,气氛反而有一种异样的和谐,反正,牵在一起的手没松开过,还越握越紧了。手心虽然渥热汗湿,但并不能阻止两只手互相迎合,甚至无法判断谁更主动一些,因为两个人都在使力。从车外看,是两个规规矩矩坐在一起的旅客,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相握手心的温度,已经胜过多少对同床异梦的夫妻。 “你又知道了?” 不能说陈子芝没起过这个念头,但不管怎么样,反正他是没实施的,所以他十分气壮,“谁会那么关注你啊,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我是天生心细好吗,自己在海边开电话会议,要没留意到细节都很难。” “是,一屋人就只有你最心细,你最优秀,就你一个发现我在海边,别人都不如你。” “你阴阳我?” “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是真心夸你啊。” “滚!你好做作啊!” “滚,你好做作啊——”王岫故意尖着声音学他说话,陈子芝气得一把捏紧了手,“你——” 还想撂几句狠话来着,但没绷住,自己先笑了。恰好,他们已经下了高速,陈子芝乘着红灯,探过头枕着王岫的肩膀:“就你这个嘴,自己舔一口都能把自己毒死。” 这是个十分别扭的姿势,但却让他感到打从心底而起的舒适与平静。有那么一会,他们都没说话,王岫的头也靠了过来,他们就这样,在安全带的束缚下,勉强地找到了一个亲密接触的姿势。 这种突破阻碍也要靠近的情热,似乎很容易引起羞怯和退缩,更别说,其实他们肯定都明白,陈子芝不去美东,跑到海岛来找王岫,对于他们的关系又有怎样的意义。但奇怪的是,面对如此重大的进展,在小别的情人面前,他们谁都没有羞涩不安,反而——就很自然很轻易地接纳了关系在沉默间的升级,这一切就好像……顺畅得就好像本该如此。 “嘴毒——大概是吧。” 红灯闪烁,他们得结束这个不便驾驶的姿势了,王岫偏过头,最后在陈子芝额头上亲了一下,“但也没妨碍我找老婆。” 或许,他老婆还就中意他的狗嘴呢。陈子芝没回话,又往车窗外看去,他很庆幸现在是深夜,王岫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调整了一下出风口,空调风吹在他火热的脸颊上,带来一阵清凉:“……自吹自擂。” 他的心跳得很快,声音也低得几乎听不见,“……谁是你老婆。” 意料中,王岫应该会回一些气人的话,比如“谁应谁是”,又或者“我来接我老婆,接到谁谁就是”,但他竟也没有说话,视线专注地看着前方,嘴角微微勾起。在昏暗光照中,他的侧脸是一种难以言喻勾魂摄魄的美丽。陈子芝偷瞄过去,被迷得心跳更快,简直要从喉咙中跃出来。 他的心,几乎要被各式各样的情绪占满,完全已经不堪重负,他又感到本能的羞涩,不敢和王岫对视,可又感受到强烈的向他靠近的愿望。他想要紧紧地抱着这个男人,又对他的长相感到畏惧——本能地,他在王岫面前没有极强的自信,陈子芝一向知道自己长得极为好看,但王岫是那个他必须承认,长相不差于他,甚至还犹有过之的人。 如此强烈的喜爱,往往也会伴着强烈的不安感,制约着他向那人靠拢。陈子芝不能说自己就多信任王岫——现实自会扇他的耳光,知道王岫在海边,但却没有询问的那两天,他有多坐立不安,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是,这种控制欲似乎又和他与他人相处时的不安不同,并不会成为他自我约束,提示警觉的危机感。 “你很喜欢这个人,但这个人喜欢你吗?”这个疑问,在他和顾立征的相处中,似乎是个循环往复的主旋律,但在他和王岫之间却寂静得一声不吭。陈子芝就是一点也不怀疑,就是本能坚信,不论王岫表现得多么莫测,不论他的理智如何地警觉,他的直觉,他的情感遵循得似乎完全是另一种逻辑——就只是想靠近,就只是受到吸引,就是没有担心。 那,这就相当坏了,少了这个报警器来约束陈子芝的行为,他就很难保持体面与矜持了,只想着二十四小时生长在情人身上。他的喜爱,就很难压抑了,总是要从眼角眉梢,从不断索吻的欲望中汩汩地冒出来。 陈子芝甚至很难用言语表达,他到底有多喜欢,多想靠近。这种纯粹的情感洪流,没了堤坝,汹涌澎湃地席卷了他的身体,他的语言能力似乎都被一波带走,只剩下最本能、最强烈的简单思绪:靠近他,喜欢他,这个人,身边的这个人,喜欢到了极点,想要一直在身边。 第234章 大概也是晚间车流量少,或许也是王岫有意加快了速度,车子一直是压着超速的限度开的,来时是快两小时的路,只用了一个小时挂零便到了地儿。王岫说是小房子,明显是谦虚了,这别墅占地应该在一亩往上,游泳池是标配了,还是自带地面车库的那种。 夜里没开车库门,王岫直接就停在门前车道上:“要吃点夜宵吗?” 他们才刚下车,王岫还要去为陈子芝拿了小行李箱呢,陈子芝就直接绕过车头,向他走来。他脸上写满了强烈而单纯的欲求,王岫一下停止了动作,像是被他的表情攫住了似的,只是望着他,像是要把陈子芝脸上的表情,全都以4k高清录入回忆库。 当陈子芝抱上来的时候,不知不觉,他也已经张开双臂,等候多时了。 “想你。” 海风的咸腥,车载香薰熟悉的尾调,卫衣上带着的,香水混合了洗衣液的味道,出入渥热夏季气候,耳边那暖烘烘的陈子芝特有的味道,所有一起味道,突然如此鲜明而尖锐地涌入他的鼻子。就如同这座岛上永不止歇的单调蝉鸣,在所有这些喧嚣的触觉听觉嗅觉之外,压倒一切的是那极具冲击力的,洪水般骤然蔓延的情感。陈子芝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是他自己的梦呓,即便侧耳也听得模糊:“好想你。” “非常想你。” 但就是这样的声音,在王岫的世界里,不啻于惊天动地的雷鸣,又犹如暮鼓晨钟,延绵不绝,回响竟夜。 “我也是。” 他温柔地说,并没取笑陈子芝的粘人——其实,他们才分开了两周多一点儿,即便是对热恋情侣,这也不值得一提。但王岫的嘴这会儿一点都不毒,他轻轻地亲吻着陈子芝的耳廓,手上下抚着他的肩胛,纯然温顺而宁静地絮语,如同猛兽在巢箱中的呼噜。 “我也一样。” 第156章 本章字数本该有六千 “要不要吃夜宵?” 黑暗房间内,昏暗的灯带随着脚步声逐一亮起,照出了一条回家的动线,不过,要分辨出来客的状态,不如往常容易。脚步声似乎是属于两人,可不但速度缓慢,节奏也高度交叠,好像两个人紧紧地拥抱着,好像跳着什么慢步双人舞一样,在室内低速移动。 已经是后半夜了,这是理应快些收拾休息的时点,但,似乎谁都不着急移动。在脚步之上,询问的人声低柔又和缓,光是声音就足够令人印象深刻——没有人不想被这样的声音贴耳低语,像是直接从耳膜上刮过去,把电流输送到脊背。 可比声线更迷人的,是声音中倾注的饱满情绪。声音,是所有交流中最瞒骗不过人的,一个人的爱,他的喜悦、他的钟情,不需要任何言语的倾诉,只是一句简单的询问也足够传递到对方心底,把最坚硬的心墙都化成蜜。甚至在强烈的甜蜜中油然而生出不安来,对自己所得到的一切受宠若惊,这么好的恋人,竟然这样迷恋自己,我真的配吗?这一切真的是真实的吗? 大概,如果换个人的话,就算恋人自身魅力再强,也难免有这样的怀疑。但今晚拥抱他的,是另一个自己,因此,恋人所能感受的只有纯粹的幸福与喜悦。他的手依旧牢牢地环着脖子,在肩窝里摇了摇头,声音黏得像是刚从一罐蜂蜜里拔出来:“不吃饭。” “嗯……”他得到了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应承,这样说大概会被人认为是发了疯,可单单就是这样一个音节,也如此迷人,像是一只手,拽着他的心,往身体外拉着,要把他的心也透过皮肤拉出来,沉浸到另一个人的皮肤里去。好听疯了,迷人疯了,他的爱人怎么会这么好,这么可爱,又这样宠溺着他,照顾着他? 幸福在这一刻,有了具体的形状,是他们相拥的怀抱,是爱人在他耳边的啄吻,是他轻声的询问:“那先洗澡?” 澡是非洗不可的,陈子芝的洁癖不比王岫,但也很爱干净,做爱时不喜欢润滑油流上床单,同样,去过机场、火车站这些人潮集散地,休息以前也非得洗浴不可。陈子芝垂着头,依旧把所有重量交给王岫的怀抱。眼帘中只有王岫的衬衫,这视野现在就是他的世界,他一刻也不想离开。 洗,他点了点头,但又揪着衣领提了要求:“要一起。” “好。” 他的爱人,是这世上最刁钻、最有心眼的恶毒白莲花,和他本人一样难搞,要折屈他的意志,哪怕是微末小事也难比登天。可有些时候,他又是如此的有求必应,几乎算得上是极尽温柔慷慨,让陈子芝明确知道自己正被顺从,被宠溺,他的一切都被接纳、包容且珍爱。 这一刻,他不会去辨别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已经完全沉溺在了这种极尽纯度的感受中,甚至忘怀了身体的感觉。大概身体有所接触,但他已经失去了辨别的能力。 他们一起撞进了淋浴间里,陈子芝对周边环境毫无印象,只记得因脱衣而被迫分开的短暂瞬间。即便是那短促的切断,也让他急得不断发出催促,好像离开水的鱼一样,立刻感到氧气的衰竭,他的眼圈红了——哪怕平时他绝不算脆弱,哪怕在从前的恋情中,即使是催心催肺的折磨,也难以得到他的一点示弱。 但这一刻,仅仅是因为他们的手离开了对方,即便只是咫尺之遥,他也委屈得带了哭腔:“不要分开——要抱——老公——王岫——” 他被抱住了,他们光裸的皮肤紧贴着,带来了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味,一切重新对劲了起来。在温热的水雾中,他们紧紧地拥抱着,好像在把过去十余天的焦渴,那些不愿再回想的,分开时的回忆给摒除出整个系统—— 尽管在这十几天里,他们依旧生活得正常,但那是一种麻痹的、缺失的正常,赝品的正常。当他们重新处在一起,所有为了维持生活的力气,而尽量维持的正常的假象,便立刻化得无影无踪了。那些被延迟了的焦渴和想念,在抚触中回潮着,荡开了委屈的余韵,又在相贴的肌肤中逐渐化解。 这是个漫长的过程,长到热水开始变凉,他们才动弹起来。王岫关了水,他们一起去刷牙,此时,已可以分开一会了。尽管陈子芝在刷牙时,依旧要牵着王岫的手,在镜中和他对视,但至少此时他已经可以承受这种时间的分开。 不过,那触碰的紧凑感依然主宰着他,结束了洗漱之后,他随意地涂了脸,便立刻又窝到了王岫怀里——这会儿,他终于有些余裕可以接吻了,对于王岫的一切细节,也有了观察的能力。 陈子芝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因为王岫张开了口,舌尖也不免伸进去,勾动交缠着亲了个湿吻。舌尖的触感,直接传到了另一个器官,他换了个姿势,这样两个人的身躯和器官,隔着衣料也能更紧密地贴在一起。“好想你……” 他好像丧失了语言能力,只剩下复读机般的倾诉功能,这样单调的情话,和谁说恐怕都会被人嫌弃。但陈子芝知道王岫是明白的,他知道王岫也有一样的感觉。他们就这样黏糊糊地亲吻着,舌尖勾缠,仅有很有限的时间分开说话。 “做不做?” “你明早几点起啊?”他们又在接吻,亲密无间地拥抱着,在吻和吻的间隙中交谈,“不去疗养院吗?” “不去也行。” 那就是要做也可以的意思了。王岫的语气里,没有听到什么对父亲的感情,但陈子芝仍觉有些不妥,不过最重要的倒不是这个外人,而是他此刻已经极度心满意足。躺在王岫怀里,和他聊着这些饮食起居的小事,所带来的日常感,压过了身体的焦渴,他甚至不愿用性爱来打断这一刻的感受。 “不做了……”他又在索吻,“想抱着。” “那你的手在干嘛啊?”王岫按住了陈子芝的手,陈子芝被扯开了,不由得发出不满的抱怨声,“玩出火了又不负责……” 他咬着陈子芝的耳廓,带来丝丝麻痒。陈子芝也躲开了,“痒——就想握着嘛,这是我的阿贝贝,不行吗?” 王岫被逗乐了:“你家阿贝贝是别人的东西啊……” 大概是见陈子芝并未认真反抗,被扯开后也就老老实实,又纯情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他问:“你和立征做得挺多的?真不要?” 话里不无打探的味道,也有一点儿酸味。陈子芝笑得更甜了,他在王岫嘴角印下一个又一个亲吻:“其实没做……他太忙了,一直开会,顾不上……” 如此容易逗引,确实是说服力很强的证据。陈子芝本能地跟着挺了挺腰,又拍开了:“不做——明天再说……现在就想抱着……好想你……好想你呀,岫帝。” 王岫并没有强迫他的意思,手移到了他的腰间,声音还是那么的和缓亲昵:“这两周都干嘛了?” “基本什么都没干。”陈子芝在他胸前蹭着脸,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顿着自己的重量,舒适地吐了口气,“就吃饭……出去健身……去东单那套房子打游戏……公司开会……看下本子……” 第235章 其实本子也没怎么看,很难专心。“干什么都没意思,主要就是在想你……” “怎么老出去?” “那游戏机我装在东单那套房子里啊……”那套房子是陈子芝自己的物业。他和顾立征同居的房子,虽然是豪华物业大平层,但也因此,很难改装影音室。平时玩手游还好,主机游戏还是去影音室玩有意思。 陈子芝软绵绵地给自己找着理由,王岫笑了下,他就知道自己被看穿了:“也不想呆在家……” 陈子芝把真话说出来了,“就想呆在外面,不想回去……” “所以那么积极去开会是吧。”王岫捏了一下他的屁股,陈子芝也跟着笑了,“对啊,又不想呆在家,而且会上可能可以看到你——谁知道你那么小气,视频连线都不开……” “你又不在电脑跟前,我开视频看什么,文静吗?连线就行了,还方便摸鱼……” “就你精……你要开了视频,我肯定想办法坐到电脑旁边啊……也不联系我,谁知道你在想什么。” “不是怕耽误你享受通关胜利啊……” “滚,脑控大师,你还挺得意的……你在片场那边都吃什么啊?厨师带过去了吗?叫你去补拍,补拍了什么没有?” “也没什么有意义的,就是为了叫我而叫我,所以我后来也懒得待了,过来散散心。” “立征也太毒辣了,怎么有这么坏的人……片场条件是不是很艰苦啊……” “反正不算太舒服……心疼了?” “那——能不心疼吗……怎么这样对我老公……我看看瘦了没有……” 夜灯模式中,只能见到床上紧贴着依偎着的两团阴影,他们就这样,轻声散漫地聊着分别两周来的琐事——只是最平淡的两周,也只有两周,和任何人的交流大概都只值得一语带过,但在爱人这里,话题无穷无尽。只有爱人会如此关注这些细节,每一天的衣食住行,每一处转折的最细小心情。 陈子芝可以这样和王岫一起说到天亮,但他毕竟也度过了漫长的一天,不知什么时候,他在王岫的笼罩下入睡了。他触到、闻到、吻到、听到的全是王岫,在这样最理想的环境中,陈子芝不知不觉酣然入眠。——这应该是他这辈子最美好,好到事前难以想象,好到足以铭记终生的一次入睡。 至于说,翌日清早,他是被王岫用那种方式漫长叫醒——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第157章 妖媚手段 王岫的父亲,会如何看待他这个男朋友啊? 虽然陈子芝没有和任何一任情人走到这个程度过,其实也不肯定这一次过来,王岫会不会带他去疗养院,有没有碰面的机会。不过,如果有个评分系统的话,他知道他的分数是绝不会高的:刚下飞机,就让王岫来回三个多小时车程去接,劳顿到深夜还没休息不说,第二天还直接拉着王岫“君王不早朝”,两个人在床上厮磨了大半天。等他俩终于起床,疗养院的探视时间只剩半小时不到,这一天都注定是见不上面了。 “也没什么,过来度假,顺便看看他而已。” 好在老公的态度很无所谓,其实陈子芝从王岫的表现里也能咂摸出来,王岫和这个名义上的亲爹,关系不算太近,“人来这露过面就够了,到底看了几次,那些叔伯也不会去较这个真。” 他指的大概是王三叔这样,还有资源能为王岫所用的亲戚。陈子芝坐在吧台椅上,仰面看着王岫,伸手环着他的腰:“要真不满意,来说你怎么办?” “那他们可以自己把人带回去照顾。” 王岫的回答很符合他的性格。陈子芝度其神色,大概明白了这位父亲的定位:大概人是废了,被家族视为负累。在王岫心里,也没什么地位,不过,作为他和王家联系的纽带,确保其受到应有的待遇,也是整个人情关系的一部分。所以王岫时常要来看看,有时候,这也能成为他推诿某些公事的体面借口。 需要维护,也有点作用的工具人。见不见面,其实无关紧要。不过陈子芝觉得王岫大概对这父亲也还是有点香火情分的,毕竟,福鹿喜寿的雅雯,直接加上的是他的微信,而不是小马。他问:“你每年都来看看吗?” “有时候会过来度假小住。一年里也有一两次,他有点要不行的样子,那也得过来露个面,看看情况。” 王岫的手按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的眼神黏在一起,还是分不开。陈子芝抱着他的腰,把下巴搁在王岫的腹肌上:“那明天去看他吗?还是想做点别的?” “别的,是指在床上继续新型轻断食吗?” 过了刚开始那小别重逢的劲儿,这男人开始有点毒舌起来了——挺能装的,就好像他自己不享受似的。事实上,今早的漫长性爱,分明是两人不约而同心照不宣的结果:玩一会儿,停一会儿,就为了能慢点结束,无限地拉长这种极度亲密的感觉,倒让快乐被延绵成了反复推高的浪潮,甚至模糊了和折磨的边界。 这样的折磨,并不是只有陈子芝一个人承受,而是双向的控制。其实,性感本身已经不是重点,边控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追逐释放那瞬间更高的快乐,只是为了把这种极致的亲密尽量延续——哪怕是相拥都已经不够,这种事的意义超过了快感本身,更重要是互相的两个人。他是同王岫处在这样的状态里,而不是别人,这一点的意义是相互的,能看得出来,王岫也正在享受着这一点——而这认知本身甚至又胜过了一切。 “你就装。”陈子芝软绵绵地说,他的眼神里全是未加掩饰的迷恋,他在王岫的肚子上咬了一口。很奇怪,人同真正亲密的人在一起,会不自觉地退化到口欲期,“不在床上轻断食——也行,出海轻断食,也是选项。” “就想着轻断食,是吧?”王岫弯腰打了下他屁股,“可以——天气好的话,先去疗养院看一眼,再出海也行。不过出海就没信号了——我要去冰箱那边了。” 陈子芝没有完全松手,只是松开一点,让王岫转过身,他从后头抱着他——他从不知道自己竟是个非常粘人的情人,几乎是要长在王岫身上了:“我看看你冰箱里都有什么——你没带厨师啊?那这几天都怎么吃?还有,出海真的没信号?” “按理该有,但反正网络信号很弱,都是靠卫星电话和海事电台,可能是那附近有屏蔽器。所以,你该好好想想,如果立征这段时间联系你,你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失联。” 冰箱里的确乏善可陈,只有一些西红柿、黄瓜之类的蔬菜。王岫说他这几天,多数在疗养院对付一两餐,在家干脆不吃别的,就饿着,或者吃点蔬菜,偶尔也叫个外卖。他的厨师还在大西北度假呢——按道理,他还是要回去的。且,这里有一层考虑也不必说出口,那就是倘若厨师提前回京,被顾立征知道,或许又生出事情来。 “啧啧啧,委屈了——想我呢,所以没胃口是吗?” 陈子芝自己也是个情绪化的进食者,心情一不好,人就靠那口仙气顶着,光喝美式就行了,正经饭菜是一点也吃不下的。心情一好,那就胃口大开,一碗沙拉都能吃出米其林的感觉。这其实不是太好的习惯,他平时也处理得低调,不会特意和别人提起,免得惹来说教。 王岫这点坏习惯,他眼睛一眨就能品出来,也包括他低调处理的原因。所以,哪怕是顾立征也分不了他的心,陈子芝一眼就看穿了王岫这周的状态,又有点儿感同身受,恨不得以身代之的心疼,又觉得好笑:“在这演苦情戏,把自己饿瘦了也没人知道,你是只受委屈没长嘴的小白花啊?” 王岫扁了一下嘴:“别加戏,就控制下体重,不行?” “就这样还有什么不好?还需要控制什么?” 陈子芝忍不住把人压在冰箱上亲几口,他的嘴甜起来也可以很甜,“你是看不见网上那些人说什么是吧?这么完美的脸,这么完美的肉体……人家都怕你增肌,你还想减肥呢?都这样就已经把我……” “把你怎样了?”王岫翻过来把他压着,“话也不说完。” 这人,别看无动于衷似的,其实很喜欢听人的好话,看小动作再清楚不过。眼神有点儿发亮,动作比平时更用力一点儿,嘴角上翘只有一点点弧度,但已经足够说明心情。 这样的微表情,配合王岫的脸,杀伤力是百倍、千倍的强。哪怕是被他冷冷凝视,只要距离拉近,也够让人拿捏不住的了,秦非凡就是最好的例子。更别说,现在王岫眉眼带笑含春,还在主动拉近两人的距离。 不过,陈子芝扛住了近在咫尺的长睫毛销魂眼袭击,嗤之以鼻,不跟他的节奏走:“干嘛,就你喜欢听好话啊?又不见你对我说什么好听的——你说啊,你先说,我才说。” 王岫开始亲他了:“我还用说吗?你感觉不出来?” 陈子芝被亲得脚趾蜷缩,他抬起头很热情地迎合这个吻,在吻和吻的间隙中努力回嘴:“那我还用说吗?你不比我笨……你……嗯,你感觉不出来吗?” 第236章 好像他们谁都觉得,自己的表现更加明显,也更加无需言语自证。在陈子芝这话并不假,他点个头就能和顾立征去美东,怎么着至少是登堂入室了,但宁可跑到这里来找王岫,他的心思——还需要再说什么吗? 倒是王岫,一直以来,态度模糊不清。顾立征提醒他的那些话,陈子芝虽然没听进去,但也不免时不时想起,给心里添点小堵:王岫长线布局,不会到最后也是为了伤害他,同时报复顾立征吧? 这当然和他的直觉抵触,陈子芝也并不是真的就信了,但他渴望听到什么的心思,的确随着自己付出越多而越来越急切:“说不说……嗯?别碰我——我问你说不说!” 扣除两个人纠缠的体态来说,这话倒是挺有气势的,陈子芝一面说,一面还把王岫往外推,以表示自己的决心。当然,另一个原因是他也的确饿了,再不吃饭,估计真得低血糖:“你是没长嘴,还是逮着我欺负?不说是吧,不说——” 他本想说,“不说那就都别说了,叫个外卖吃饭!”——好不容易来一次,这都半个月没见了,哪舍得真吵架,他还想晚上和王岫一起在泳池边看看星星,吹吹海风呢。天知道下次再有这个机会是什么时候了,以顾立征紧迫盯人的程度,他想不到顾总回国后,他和王岫还有什么机会一起出门私人度假。 “就非得让我来说?” 但是——说实话陈子芝的确也没想到,他还没发脾气,王岫先来劲了,瑞凤眼微微斜飞着,不快地瞟了陈子芝一记,“你也有点儿太欺负人了,陈子芝。” “什么——我——” 之前和顾立征在一起,不管怎么说,顾总情绪还是很稳定,陈子芝没想到,王岫居然和他一样也是个说翻脸就翻脸的性子——但说实话这又实在不能说是多稀奇多意外,甚至不能说是王岫的缺点,因为陈子芝自己无疑也是这样的人。只是,看起来,王岫平时把自己情绪化的一面隐藏得比他好点而已。 如今,两人的距离是前所未有的靠近,那么他的这一面也就冒出来了,一言不合,立刻酸脸子,甩手走开。陈子芝目瞪口呆反而忘了生气,过了一会才跟上去提高了声音:“不是,你——你换衣服干嘛?” “出去吃饭啊。” 王岫把一身衣服劈头盖脸丢到陈子芝身上,语气还不算很好,“冰箱里一点菜没有,不出去吃饭,等着饿死吗?——不想吃你就别来。” 这……不是,别人平时应付他,也这么无奈吗? 陈子芝也大概是尝到了平时张诚毅他们的感觉,此时此刻他一面痛感冤枉,一面又和被人吊着了心尖似的,身不由己跟着王岫一路往外走——不是,他生什么气啊,这个万恶之源,他凭什么——这个人也太喜怒无常了吧,这点在哪啊?! 还有,怎么样才能让他不生气啊! 第158章 又上热搜 “你确定真要出门啊——不吃外卖啊?” “这地儿外卖用的都是一次性塑料盒,连纸盒都没有,从接单到送货起码一小时,还只能放在门卫——要么再等一小时,物业给送进来,要么自己开车去门岗拿,你确定你要吃外卖?” 这一听就是被坑过的一手体验,陈子芝不说话了:他本人其实还行,别说一次性的塑料盒了,发泡饭盒也不是没吃过,但也知道这是王岫的雷点。至于等候时间,也确实不适合两个人空空荡荡的胃袋。 “那被认出来怎么办?”他换上了王岫给他的衣服,“这附近不是有酒店吗?当地人还好,游客会认出来吧。” 这一次陈子芝来得很匆忙,衣服是一件没带,好在他和王岫身高相近,衣服混着穿根本没障碍。大t恤一罩,沙滩裤一穿,再蹬一双洞洞鞋,很标准的度假装束,男大味道很浓。不过即便如此,陈子芝出众的外貌还是让他非常显眼,这真不是自恋,能做艺人,长相、比例和普通人差别是很大的,头小腿长,眉眼精致,在人群中会非常惹眼。就算没被认出是明星,因为长得帅被偷拍发社媒也不是什么小概率事件。 “认出来就认出来。”王岫往陈子芝方向扔了一顶鸭舌帽,语气还是不算太好,“到底来不来?” 陈子芝不敢说话了,抓起自己带来的墨镜,悄摸声跟着王岫上了车。虽然刚才已经提前开了空调,但车子晒了一天,仍是很热,他一下出了一身的细汗,心情也更加黏腻不安,不住偷眼看着王岫,思量着该怎么哄他。这会儿,已经没心思去纠结谁姿态低,谁吃亏更多了。心思全被王岫给占满了,不把矛盾解决了,陈子芝感觉自己浑身不能得劲。 和他吵吗?不行,看着来气的样子,再拿自己的性格一比量,这会儿要是硬顶,两个人话赶话,能冷战个三四天的,甚至王岫直接飞回西北去“补拍”都不是没可能。他俩的性格就得顺毛摸,但也不是简单地完全顺从就能满意,得有诚意,有悟性,顺到对方心底——呃,确实也真是难搞,和另一个自己谈恋爱有时候也好累啊。 不过,这样的累,归根到底还是一种可接受的累,至少它免去了最为折磨的猜心过程,没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再烦恼,心情的根底也是安定的,并不会发散地想到别处去。 陈子芝和顾立征口角时……嗯,那不一样,他和顾立征纠缠的时候,情绪更多的是内耗,怀疑的是自我价值,好像更加的自我中心。和王岫在一块,那就是内耗的反面了,他根本不怀疑是自己哪里不够值得,哪里不够好,烦恼的全是王岫这个神经病,不知道又怎么犯病——这还是很不同的。 “你想吃什么?” “你点就行了,你点的我都爱吃。” 他们俩在一块,少有不斗嘴的,一路车开得挺安静,主要路也不远,从他们所在的别墅、养老院、酒店集群社区出来,往前开十分钟不到,就是个自然村,顺着便道往里开,陆续有些简陋招牌出现,显然是依托大社区做的餐饮生意。王岫目标明确地在一家店门口停下,下午五点刚过,店家明显也刚开始营业,不过已有了两三桌客人,看起来都是住在附近酒店的度假客。 他们这两个身材高挑的男生一进店,果然如陈子芝担心的那样,虽然戴着帽子、墨镜,很难第一时间确认身份,但出众的外形也立刻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陈子芝装着不在意,在四方桌边挑了个背对别人的位置。王岫就松弛得多了,起身点了几个菜,回来顺手就把墨镜撂了:“喝点什么?” “那就开个椰子好了。”陈子芝完全是顺着王岫的话往下说,他太集中于王岫,反而逐渐不再留意其余人,绞尽脑汁,寻找安全的话题,“都点了什么呀?” “煲个椰子鸡,烫点生蚝时蔬,炒四角豆,再来一盘海杂鱼。”王岫的情绪似乎也好一点了,话比较多,“这家鸡都是自家养的文昌鸡,菜也是自己种的,海杂鱼也比较新鲜。” 人在海岛,就不要纠结用餐环境了,都是这种简陋的农家菜馆。平时出入各种局,吃的更多是环境,王岫的食量更是好比厌食症一样,尽显高贵。要说外出就餐的话,不论是环境,还是菜色,这都是第一次,而且,看起来陈子芝大感新鲜,忍不住窃笑:“没想到你也是广东男主。” “还行吧,至少没带你开车翻山越岭的去吃靓嘢。”王岫的粤语还挺标准的,“你要开包纸巾的话,我也不会发火的。” 他俩还真都没带纸巾,确实得用桌上的廉价餐巾纸,陈子芝被逗得哈哈大笑。王岫对网络热梗的运用,因为和个人这种清冷佛子的形象形成极大反差,往往能逗得他乐不可支。这要换个人就没那么可乐了,就因为是王岫,一张白莲花脸对热梗信手拈来才有感觉。 “你想过演喜剧片没,冷幽默的那种,我觉得一定能特别出彩,不一定叫好,但肯定叫座——就那种超高级的,会心一笑的幽默。” “冷幽默的喜剧片,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我们这个市场,去拍那种乍看冷场,回想下来,电波对上能会心一笑的喜剧片。” 王岫问陈子芝,陈子芝自己想想,也觉得实在是过于异想天开,这基本和拿钱往水里砸没分别了。电影的投资随便都是数千万,只能是建筑在市场现状上的工程。不顾市场去拍艺术品,不是不可以,但那是一锤子买卖,拍完了这本,不会再有公司投下一本了。资本可以接受能赚钱的创意拍毁了,再给一次机会。但投拍的时候就完全没想好怎么赚钱,纯粹忽悠投资人的导演,不会有下一次机会。 他吃瘪一笑,但眼珠子一转,很快又有新点子:“那要不拍段子吧,给你注册个短视频平台账号,靠拍冷幽默的段子,三个月内粉丝不破千万,你找我。” “找你干嘛?”王岫嗤了一声,“找你艹——” 他没说完,甚至在声母没离唇时,就被陈子芝一把捂住嘴了。陈子芝的表情有点滑稽,又想骂他,又顾忌他还在生气,没被完全哄好,眉毛扭来扭去,最后还是没皱起来,只是白了王岫一眼:“这些话……” 第237章 他声音小了,脸也红了,不知道想到哪里,挪了一下身子:“家里再说。” 王岫这回才真有点被哄好了的意思,语气里窝着的火散去了些,“今天都这样了,到家里,还要再说?” 虽然他们声音不大, 但陈子芝顾忌着身后的客人,还是只敢给王岫使眼色,挑着眉毛,挤眉弄眼表示抗议,【再欺负人试试看呢?】 王岫笑了一会儿,把陈子芝捂嘴的手拿了下来,不过并没松开。陈子芝的手颇为显眼地横过桌面,牵在他的手里,直到店家来上菜,这才自然地分开。陈子芝多少还有些局促,看了下服务员的表情,又扭头看了看另外几桌客人,逐渐安心:大概在海岛度假的客人,性向、关系和主流不同的不少,店家也见怪不怪,就算看出他们关系不一般,也没什么特别反应。至于那几桌客人,看来都是现充党,已经完全投入到自己的吃喝里了,对他们这桌的留意并不太多。 “不过,说真的,如果不拍片的话,你想不想改行拍段子?” 菜来了,他们就边吃边说。椰子鸡清甜鲜美,店家的秘制蘸料虽然偏咸,但调淡一些就恰到好处。鸡肉果然风味浓郁,肉质嫩滑,陈子芝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美得哼歌,思绪也和喝多了咖啡似的特别活跃:“或者投资拍点短剧什么的——这些感觉也挺有意思的。” “你平时还看短剧呢?” “也看过一点,我喜欢看段子啊。”陈子芝说,突发奇想,“要是有天我拍不了片了,转行拍段子也不错。都不用带货,植入几个广告,收入也够高的了。” 这是的确,其实现在一般电影演员的收入,默认肯定是比不上大网红的。只是电影演员的社会地位要更高得多,收入相近的话,大多数还都是会选择去做演员。或者说,大多数人的天赋都只够点亮一个方向。 陈子芝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做个好网红,只是这个念头现在看极有吸引力而已。好比“哪天中了乐透”的美好幻想,折射的是“如果这样就好了”的想望。他觉得这个幻想,哪怕只是嘴上说说,也足够讨好王岫了——这人可不是简单的甜言蜜语能哄好的,不走心的“我爱你你爱我”,只能适得其反。陈子芝对此,知道得很清楚,原因不必再三赘述了,自然是因为他也是这种难搞至极的人。 果然,王岫的表情明显柔和下来了,他点评陈子芝:“还算是没被宠坏到底。” 他被谁宠过啊! 真是的!自觉自己成长过程和小可怜有一拼的陈子芝,顿感自己冤如六月雪,张嘴要为自己辩解,又忍气吞声:算了,让着点吧。人家也刚受了委屈——说来是陈子芝说话欠考虑了,他现在是一脚踏两船,感情上似乎处于优势地位,至少可以选择。王岫如果不喜欢他,又为什么会让自己成为一个选择?他心底多自傲,别人不明白,陈子芝能不明白吗? 在他们三人里,顾立征受什么报应那都是活该,王岫说来是最无辜的一个。要是他也有多个配偶,可能还好说一些——但陈子芝心里就未必好过了,所以倒宁可认下如今这略带亏欠的弱势地位。就这样还要王岫说甜言蜜语,确实,是他太自私,太自我中心了。 陈子芝这辈子就没这么通情达理,这么为人着想过!他一面给自己做心理按摩,一面也有点委屈,扁着嘴:“……行吧,那还要多谢你的包容喽?” 王岫冲他一挑眉毛:“准备怎么回报我?” “我警告你别太过分啊——那,多吃点生蚝,就是回报了。”陈子芝眼睛一瞟,话锋也是一转,开始给王岫玩命捞生蚝,“多吃点,这东西可补,对你的意义不亚于丝瓜汤,吃了马上就能派用场。” 情侣相处哪有不闹别扭的,关键看怎么和好,一场小小风波算是化于无形,两人心情都不错。陈子芝卸下重担,更是觉得轻快得都要飞起来了,虽然碍于在公共场所,不便有什么肢体交缠,但已觉得这家农家乐饭店,是生平所吃最美味几餐之一。 吃完饭,王岫带他去海边走走,两人在夕阳下并肩前行,回首见两双脚印相伴,哪怕互相不交一语,心中也觉得非常舒服。陈子芝走快了几步,跑到王岫前头,又回头望着他笑。他很想伸手和王岫牵上,但可惜沙滩上还有些游客,虽然未能付诸行动,但这点遗憾不足以影响心情,这个傍晚依然是心中值得珍藏的美好回忆。 太阳落山后,海风更大,黑沉沉的大海压迫感渐强,他们便转道回家。陈子芝坐在车里,唇角微笑未歇,终于想起他还有个手机,乘着王岫开车,他点开来随意浏览下微信,一打开就发现置顶对话里一排红色的未读提醒,全是@。 【你们又上热搜了?????】 语气最激烈的当属amy。 【是想逼死文静??????!!!!】 【你去海岛了?????!!!!】 【陈子芝,你是不想活了吗!??????】 第159章 你敢留吗 【各位,怎么又来瓜了啊?现在说岫色可芝不是炒作我真的不信了哈,这才消停多久啊,王岫怎么又上热搜了?这是和营销号商量好了,铁了心炒甄姬炒到底吗?】 【你们没发现营销号还在装死吗……不是营销号啊!是有人在某书上发了偶遇,说好像看到他了,和一个男的在一起吃饭,举止很亲密,问大家他是不是给!然后这才上的热搜!】 【然后呢然后呢?原帖求指路啊,被删了吧!】 【没删,还在。那个帖主是纯路人啊,只是认识王岫而已,还在plq和人吵架怼粉丝,可以去围观。小程序.链接】 【我靠……震撼了,我去看了,虽然图不是很清楚,但确实是王岫啊,而且看起来就是和那个男生两个人一起……桌上也没别的碗筷了】 【在下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和你想得一样】 【但看背影基本是一样的啊!你们没看到岫色可芝超话的叠图吗?和陈子芝的背影重合度几乎百分百!】 【这都是可以p的啊,你们不会不知道cpf为了嗑糖有多能自欺欺人吧!而且为什么说举止亲密啊?现在谣都这么好造的吗?我真的有点看不下去了,我承认我关注到王岫,是因为岫色可芝,但是越来越觉得其实他俩关系就很单纯啊,根本不是超话里说的什么甄姬。ss装路人来造谣好玩吗?真的蛮心疼王岫的,普普通通和友人吃个饭都上新闻,想守护孩子的交友自由和私生活自由】 【我受不了了……这发言纯度真太高了】 【但那个帖主真的是纯路人吧,看他主页,就是个全国吃喝玩乐旅游的大哥,最近在海岛某酒店住,都住好几天了】 【哪家ss花这么大价钱在3000一晚的酒店外面蹲人啊,然后有这么大的能量了,还不出机场跟拍图吗?王岫的行程都拿不到?】 【对哦,王岫和陈子芝的行程现在好像还都是买不到,那种代拍也都不太做他俩私下行程的,这就叫背景强吧,到现在家庭也都成谜……果然是天龙人爱情吗?】 【大家快去那帖看啊!plq毒唯嘴太硬,帖主生气放锤了,这下好了,求锤得锤,王岫和那个男生在牵手!就算那个男的不是陈子芝,那看起来王岫也不直啊!】 【难怪这么多年0绯闻是吧?没想到他喜欢男的?】 【不是!就是手按在另一个人手上,而且是那个男的主动啊!这算什么实锤啊!你们都没朋友的吗!不和朋友聊天的?】 【有没有人存图存帖啊!去晚了,贴主删帖了……哭……被粉丝冲了是吗?】 【侵犯肖像权吧……王岫是不是可以告他啊?估计是意识到岫帝背景有点害怕了。但我存图了,大家自由心证吧,关于那些争议问题,本人吃瓜.jpg】 【我靠……这看起来有点真啊,不管是说这个背影男是不是陈子芝……还是他俩的关系……虽然只按了手,但看岫帝的表情,笑得好温柔……】 【不是,只有我在留意他们吃什么吗?我是不是看到了生蚝?大黄丫头.jpg】 【那是椰子鸡锅烫生蚝吧,岫帝很会吃啊,都是补的东西,美味又壮那个啥,美滋滋.jpg】 【cpf疯了是吧?这人是陈子芝吗?你们不会因为一个背影就真觉得是陈子芝去找王岫了吧,还造起黄谣来了……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上面会被提纯转dw了】 【xs,确实没正脸,这个小哥哥又戴了帽子又戴了墨镜,要说是芝女是有点证据不足。我理智cp粉,这口糖先不吃吧,含嘴里】 【什么还含嘴里啊?老娘崆峒了好吗!这已经不是cp,是绯闻的程度了吧!我嗑的时候不都说是俩大直男吗?谁要嗑给子恋爱啊!就是要嗑直男营业啊,谁懂!我破防了!给子好恶心啊,走开!】 【不是,这就是很简单的岫帝补拍电影结束度假啊……两个人一起吃饭不代表就只有两人一起玩啊,大家给点空间好吧,私生活为什么要解释那么多啊?那些直接酒后当街接吻的都不是给,澄清了是发小关系,为什么两个人同桌吃个饭,一张糊得要死,都看不出具体动作的所谓握手图就实锤是给了?】 第238章 【芝芝平时社媒是自己在用吗?看下ip变化就知道了吧?他登了没?现在是不是就算不说话,只要登陆地变化也会在主页显示出来的】 【好像是~~~~他社媒都是自己用的,工作室有工作室账号。但是社媒ip没变哎,所以那个人确实不是他了?】 【那完了呀,哥哥牵手吃饭的年轻男人不是你家受,岫色可芝这是要迎来重创了吗?我去超话看看热闹】 【楼上看到什么没?】 【什么都没有……超话还歌舞升平的,都没在涛这个事情,是大粉捂嘴了吗?】 【这cp才起来几天啊,哪来的大粉……果然是脂粉下场运营的意思?那肯定捂嘴了,哥哥有男嫂的事情传开了之后还怎么收割cp粉啊,捂嘴笑】 【等下,谁说这男人就是王岫了啊?就凭那个侧面吗,那么糊的图,就不能是长得像?就对着一张没来龙去脉的图你们都写完了一整本三国演义是吧——】 【脂粉下场来控评洗白了吗?惹不起,我怕被开盒,溜了溜了】 “脂粉?我们要是有脂粉就好了!陈子芝,你现在千万不能登大号!——你不会已经登了吧?你微博默认是大号还是小号?” “小号,小号,你先别激动。” amy在手机那头都快破音了,陈子芝不得不把语气放沉,“有事说事,不要情绪输出。我微博登的是小号,刚看了一下,还好啊,其实没几个人认出是我。” 他全程没脱墨镜和帽子,看来还挺有效的。本来就是黄昏时分了,天色黑下来之后,农家小店的灯光也说不上多良好的光照条件,连只是戴了渔夫帽,没戴墨镜的王岫,都拍得模模糊糊的。社媒平台上那几张图,要说是陈子芝确实证据也是不足。 所以,粉丝们虽然现在都在吃瓜,且有些人怀疑是陈子芝,但这时候,cpf反而成为反向证明不是他的有力证据——所有人都觉得,背影对比图是cp粉为了嗑糖而捏造的事实。由于这帮人抠糖的离谱程度一向臭名昭著,她们提出的可能,天然就会被路人打为臆想,倾向相信陈子芝现在好好的在京城。 “确实,他们是认不出来,因为对你不熟悉,所以这事也不能说是影响到剧组——但是我们熟悉啊!” “熟悉你的人,看着这张照片,一看就是你啊!” amy的情绪更是紧绷了,声音都带着破碎,明显是强忍着在那循循善诱,“你觉得,连我都认出来了,你老公呢——顾立征呢?他要看到这张图,他能认不出来吗!” 这……确实,顾立征只要不是傻子,扫一眼也能看出来。就算不能肯定,一个视频打过来,不也是露馅了?陈子芝无言以对了,带着最后一丝侥幸:“他已经去美东了啊,过去谈大生意的,那么忙,能留意到这些吗?” “芝芝,你脑子是被王岫透没了是吧,”amy大概是超脱愤怒了,声音反而冷静了下来。“你觉得他能不知道吗?就算他没上社媒,别人不会给他发吗?” “不说别人,他安插进来的那个金助理,就算被你给喂熟了——这么大的新闻,他不发,他这份工作还干得下去吗?还有张诚毅,他能不给李虎发这些?还有我——” amy语气里透着一股诀别的味道,“实话告诉你,芝芝,这事我也得给顾总说一声。你能体谅我的,是吧?” “看在我们同事两年的分上,我最后给你一个建议——现在马上,定个私人飞机也好,找人开车带你也好,马上回京,别留他能查到的飞行记录。等顾总给你打视频的时候,你最好已经乖乖坐在你朝阳的那间公寓里,随时迎接上门检查了。” “不然——你就自求多福吧,我是想不出该怎么帮你了。” 很显然,amy觉得自己是已经仁至义尽了,说完这些,她干净利索地撂了电话。留下陈子芝盯着手机还有点茫然——这顿饭都不过是两个小时以前的事,发酵得这么迅速,难免让他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车内空间不大,即使没开免提,amy的声音也是传遍了车厢,陈子芝犯不着确认王岫听到没有。他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又看向王岫,车子其实已经回了别墅,但谁都没有下车的意思。 “送你去机场?” 见他看过来,王岫问,态度倒依旧很平静,也不能说是不配合——那不然还能怎么样,还能指望王岫留他吗? 难道王岫不该留他吗? 陈子芝内心深处突然生出这样一个念头,而且瞬间就变得极为强烈。他死死地望着王岫,眉头也皱了起来,竟有些质问的味道:“你不留我吗?” “你会听吗?” 一如既往,面对直接的挑衅,王岫从来没有一次是回避的,他总是能在瞬间极为精准极为清晰地切中对方的最大痛点。尤其是对陈子芝,他们彼此的相似成为最大的双刃剑,王岫一眼就能看穿他,“我知道你想留。” 他的语气肯定到根本不容辩驳,而陈子芝也没有反驳,他扇着睫毛,垂下眼不想和王岫对视。但这一次,他没有得到宽待,一根长指把他的下巴顶了起来,力道不大,但,清晰优美的下颚线微微颤抖着,竟亦无法抵抗,只能任其安排。 “我知道你想留。”王岫又说了一遍,他深渊似的双眼,凝视着陈子芝,好像一面镜子,能映出他内心中最隐秘的一切,没有给出半点遁逃的空间。 “但是,芝芝,你敢留吗?” 第160章 二度逼宫 和另一个自己谈感情,是否就是这点不好?陈子芝实际上很清楚自己是哪种人,他从不会对任何人承认,哪怕对自己也往往自欺欺人。但内心深处,他很明白自己的一切,他的优点与缺点,他与生俱来的筹码,和那些难以弥补的遗憾。 他的人格大抵是不算太健全的,他有些贪慕虚荣,但又不够彻底。他还算不笨,却也不够聪明。这一切不上不下的平庸,往往让他痛苦。但除了他的潜意识之外,没有谁可以知道这些,哪怕是平日的他也不行。他更情愿糊糊涂涂、痛痛快快地过。 但是,他的运气不好,他爱上了王岫,他可以糊弄任何人,但他糊弄不了另一个自己。或者说,陈子芝想,如果不是另一个自己,他一辈子也不必面临这个问题。或许他会跌跌撞撞,在这名利场中得到一些什么,还是那样的不上不下,没有名留青史,却也不算是颗粒无收。 这样懵懂快活的一辈子,即便没那么清醒,但也不至于坏到哪里去。他绝不会让自己落在现在的这个田地:站在深渊上方,脚下是一根钢丝,身上没有一根保险绳,可却还鬼迷心窍,不知回头。 他该回去吗?该的,所有的理智都在说,应该,就如同所有的理智都在说,抓住顾立征,他给你的谁都给不了。他想回去吗?他一点也不想,事实上陈子芝对自己已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今天出现在这里而不是美东,就已经说明了他心中想要的东西。只是,只是—— 陈子芝觉得自己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他甚至可以感受到自己的人格都在解离。他有一种奇怪的恶心感,好像被深埋在身体最底部的什么丑恶的东西正在上涌,那股子臭味令他自己都感到反胃,甚而因此迁怒于王岫,那股子憎恨就一如他憎恨自己一样强烈。 “你觉得我不敢吗?”他说,他想努力平稳声调,但收效不佳,很快便连这点自我控制的能力也都失去了,“你、你当然很有底气说这些喽——你没读过《了不起的盖茨比》吗?王岫,谁给你的底气,让你这样高高在上的凝视我,如果没有你妈,你——” 当然他们每个人都选择不了自己的出身,出生时所拥有的一切,塑造成了现有的自己。陈子芝的声线是颤抖的:“你的这些房产,这些人脉,这些靠山!” “我不觉得我比你高高在上多少。” 陈子芝嗤笑了声:“每个高高在上的人都这么说,立征也会这样讲,这话本身就够高高在上的了。” 他的语气很尖酸,似乎是想要找架吵,但王岫不给他这个机会,他平静地说:“你想要吵架然后气走——这一招是不管用的。” 轻而易举地拆解了陈子芝的招数,这令他更为恚忿,他狠狠地瞪着王岫。王岫丝毫不接这一茬,而是平静地问他:“你总是看到别人有的,又看不到自己已经得到的那些。难道你的账户里没有钱吗?难道那些钱不够你花一辈子?” 陈子芝,当然也是很有钱的喽,这一点倒是不假的。况且他还拥有明星中少见的高学历,在投资上并没那么轻信,连现金带房产,两亿——不敢说,但一亿肯定是有的,这在大数据里必然是拔尖的收入,但也看和谁比:“难道我以后就花这点钱?” 他并不是要王岫养他,王岫也非常明白这一点,并没说那些废话。陈子芝不喜欢收顾立征的礼物就是因为此点,来自他人的不规律赠与反而会增加他的不安感。他比一般的掘金男女胃口更大,他想要的是资源与地位。而这正是王岫给不了的东西,或者至少给得不会有顾立征那么多。 第239章 “但你的生活习性难道很奢侈吗?你不可能不知道,钱在满足日用需要后的盈余就仅仅只是一种符号。” 王岫和他与其说是争吵,不如说是语气激烈的交流,他的语气就显示出来了,他能明白陈子芝的所有意思,他那复杂的逻辑,他的潜台词,他在台词下的思考。和王岫对话就像是和另一个自己,如此类似但又那么不同,同样陈子芝也能把他的话听进去,事实上这一点由来不易,因为——他当然也不会承认,但他的性格实在是十分封闭的,又足够聪明,正是“智足以拒谏”。 “如果你纯粹喜欢物质,我不会这样问你,但我认为这一点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其实你并没那么迷恋物质。芝芝,因为像你这种人——像我这种人,我们太自恋了,我们觉得自己的外形就足够优越,我们自身就是极其奢侈的品类,无需别的奢侈品来帮忙架构自信。豪车、名表、华服……只有又丑又笨的人需要那些,我们不需要。” 陈子芝不会否认王岫的话,他是对的,否则陈子芝不能解释为什么顾立征的奢侈礼物令他觉得乏味,但他并不喜欢现在这谈话发展的方向。不知为什么,他的眼圈红了,他恳切地望着王岫,好像请他放自己一马,不要去导向那个似乎是显而易见又被他拒绝承认的结论。他甚至恳求地伸手想要握住王岫,但却被王岫无情地握住了手腕。 “在我面前,你没有什么秘密。原因你我都非常清楚……我觉得,现在也不是继续逃避问题的时候了。毕竟,现实如此,虽然急促了一些,但也只能面对。” 他皱了一下眉头,明显对今晚微博的节奏不太满意,但王岫和陈子芝一样,事情发生了也就不再后悔:“其实说到最后,问题的核心只有一句话……你觉得自己的情感不值得那么多代价,你的自我价值感,受到了你父母的评估影响,你觉得自己的价值太低了,不是吗? “就算你很清楚,你喜欢谁,你爱谁,你想和谁在一起……可一发现,你的感情生活不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利益上的好处,你就坐立不安,就觉得有哪里不对……你心里觉得自己根本就配不上这些幸福,是不是? “你觉得,像你这样平庸的人,根本就不配去追逐爱情,你所有的一切都应该去追逐着,让自己变得不再平庸……一旦反其道行之,放弃自己已经拥有的那些,只为了情绪上的满意,那你简直就是背弃了你的一切,从根子上背叛了你的家庭——虽然,你从家庭里获得的原本也没有那么多。” 王岫顿了一下,好像终于良心发现,觉得再讲下去就过于残酷了——就好像之前他的那些话没有把陈子芝割得四分五裂一样。他注视着陈子芝,略作犹豫,但还是——是的,他们都是这样狠心的人——依旧轻声说:“其实,你心底也很清楚,不是吗?” 陈子芝几乎是凝固着,没有丝毫表情、言语,好像一尊生动的雕塑,连眼睫毛上的泪珠儿都雕刻得栩栩如生,但——它又一动不动,似乎就这样在绝对的静止中不断的破碎。他似乎是听进去了王岫的话,又似乎没有,只是这样不错眼地望着他,叫人揣测不出他的心思。 他是被这样直白的,几乎是手术刀般,没留任何情面的剖析解读伤透了心,要回到顾立征身边,去找他的锦绣前程了?还是被王岫一语点醒,从今而转为追求自己的爱情,追求那虚无缥缈的情感情绪? 如果是别人,大概会因为这难以揣度的不确定性而惴惴不安,失了方寸。但王岫毕竟是了解他的,或者说,王岫也足够心狠,不仅仅是对陈子芝,也同样对他自己,该赌的时候他从来不会犹豫。 “或许在你心底,还抱了一线希望,指望着我告诉你,其实我也是个隐藏贵公子……我将来会拥有不比立征差的东西,立征可以给你的,我也可以。这样你就不必如此艰难地要在两者中来取舍决定。 “但是,世事难以尽如人意,这毕竟不是什么爽文小说——你看,我也只能接受,成为一个比较次要的选择。”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看来对自己的失败颇为坦然接受。王岫说,“以权势富贵来说,我确实不如立征,或许是永远不如,他在出生时就已经领先太多了。你要做好准备,和我在一起,你得到的除了感情之外,恐怕也不会有很多。” 这不能说是一个意外的坏消息,但的确熄灭了某处微小的一点,由卖火柴的小女孩所划出的发光的幻想。陈子芝动弹了一下,他的表情更加严肃冰封了。而王岫反而柔情了起来,他摸了摸陈子芝的头,转而哄他说:“好了,就算要回去,也不急在今晚——别听amy危言耸听,立征如果联系你,我来和他说。 “虽然不算久,但你也还有时间好好考虑,现在先回去睡觉吧。这一阵子,你的精神过于紧绷,也该休息一下。 “毕竟——更激烈的恐怕还在后头呢。” 第161章 真小白花大男主 “那……你今天还去疗养院吗?” “你想一起去吗?” 陈子芝立刻有点敏感了,他飞快地瞟了王岫一眼,吐司才刚咬了一口,酥脆的面包渣停了一秒才被切断,“什么意思?你觉得现在不适合了吗?”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王岫还在煎蛋,看起来很有点温暖牌家庭煮夫男友的意思,当然,限于海岛的天气,他没穿文艺作品里常见的驼色系毛衣,而是简单的大t恤加沙滩短裤。不过,他优越的下颚线条,hold得住任何穿着。任何人凝望着这样的侧脸,都会怀疑自己到底做对了什么,才能让这样一个男人为自己做早饭。 对陈子芝来说,这不是他第一次使唤王岫为自己做饭了,不过,往常他多少都会帮点忙,也显得不是完全把王岫当个厨师对待。今天他是无论如何没有这个心思了:昨晚,他到底还是下了车,进了房子,没有第一时间回京。毕竟,那就相当于是已经做了选择。 虽然王岫没说出口,但他有种感觉,如果他真的轻率地做了抉择,恐怕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就算最后能把王岫哄回来……那王岫也一定会让他尝到刻骨铭心的教训。 当然,也可以不后悔,就这么硬着头皮走下去……但陈子芝现在不愿深思这个想法,倒并非因为王岫同样会是个很可怕的敌人。(想想看,如果最后他俩没能在一起,在王岫来看,整件事里他有多么无辜,陈子芝的做法又是多么的恶毒)而是陈子芝就是不想往下去想,去设想那些和王岫形同陌路、反目成仇的种种画面。他的大脑好像被胶黏了一样,运行到这里就拒绝再转了,似乎在明确的警告陈子芝,这是不可接受的。 但是,真的要就这样和顾立征摊牌,同王岫在一起吗?他又迟迟下不了这个决定,就好像被卡在了岔路口,面对着越来越接近的电锯,始终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陈子芝要感谢他这几年来承受的精神压力,否则他昨晚恐怕一分钟都睡不着。更别说还能和现在这样,表面平静地同王岫对话了。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王岫把两个煎蛋放到陈子芝面前的盘子里,转身把锅一撂,在他对面坐下,又说了一遍,“只是,现在带你过去,有点操纵感情的嫌疑。我不希望你觉得这是我在玩弄手段。” 陈子芝发出个疑问的声音,同时把鸡蛋切了一半,拿起来拨给王岫:“你吃啊,你怎么不给自己煎蛋。” “怪麻烦的。”王岫看起来不是特别有胃口,但也接受了陈子芝的安排,“立征联系你了吗?” “没有。”陈子芝说,实在讲,这也是他到现在情绪仍然基本稳定的重要原因,一觉醒来,顾立征的微信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当然朋友圈也没什么动静,同时李虎也完全没联系他。 或者李虎是联系了张诚毅等人,反正陈子芝也不知道,他已经预防性地暂时拉黑了工作室的所有人:“他找你了没?” “没。”王岫摇了下头,“他应该是落地后就直接去开会了,据我所知,收购案的会程很紧,而且并不是走程序的那种。柳叔他们也都准备了问题要在董事会上重新讨论表决,是否接受对方的新报价和附加条件。应该他还没时间分心注意这些国内的小事。” 那可太好了,陈子芝立刻松了口气,他的胃口恢复了一点,叉了几口沙拉来吃,告诫自己需要能量思考:“那,今天什么安排?” 王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下手机,陈子芝明白了:“要去疗养院是吗?那边联系你了?” “嗯。”看来王岫并不是非常想让陈子芝和他一起去,“不过你可以在这等我,可能你也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们昨晚还是一起睡的,虽然陈子芝有点尴尬,并且很难受于并肩而躺却不能和前晚一样亲密拥抱,不过,毕竟王岫就在身边,他的呼吸声、他的气息、他惯用的沐浴露味道……对陈子芝来说也不失安慰,他的睡眠质量还不错,此刻并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在家补眠。 第240章 而且——他承认,他确实对福鹿喜寿疗养院,以及王岫名义上的父亲很好奇。虽然不知道这关他什么事情,但他就是很想知道,说服自己前来海岛,也有点这方面的原因。吃过早饭,他把碗盘送进洗碗机,就回房去换衣服。王岫没说什么,陈子芝跟他一起出门上车时,也未表反对。 “王先生您好——这边请,非常不好意思,今天在非工作时间联系您,但是病人的情绪比较激动……” 能和高档酒店、别墅群在一个社区的养老院,当然不会寒酸,福鹿喜寿的装潢和服务,基本都是冲着五星级酒店式公寓的标准去的,有严格的门禁前台制度。接待对于个案情况也非常熟悉,陈子芝甚至怀疑她有医师证,这么看这家养老院或许还可以提供基本的医护服务,而且老王总的健康情况似乎并不乐观。 似乎是有钱人永远迷恋顶层,从大堂到老王总的房间,曲曲折折要过好几道门才进电梯——而且又是那种只停几个楼层的设计。王岫一路并没多说话,听完了对方的简报,只是简短地回答了一句“知道了”。这位接待管家也就不再说话了,面对陈子芝好奇的眼神,只抱以礼貌的微笑,并没表现出任何注意到他身份的征兆。从这点来看,陈子芝就觉得这家养老院不是那种杀猪盘,大概给员工开的薪水也很高,高到能买回这样的专业精神。 又是电梯刷卡直达,一梯一户,进门就进屋。不过,这一户的面积比陈子芝想的要小一些,大概只是三室两厅的样子,卧室的门开着,隐约能见到护工走动。陈子芝和王岫一起穿上鞋套,此时他的好奇心已经到达顶点。且很快也得到了解答,因为护工已经推着老王总走出卧室来了。 “叔叔,您儿子来看您了。” 管家语气很亲切,“我们约好的,他来看您,您就乖乖吃饭,行不行?” “王岫……王岫?来了?”老王总在轮椅上问,他的视力似乎已相当不佳了,需要眯着眼,往前探着头,才能看清一点客人的轮廓。语气虚弱而急切地问,“是你吗?袖子,袖子?” “嗯,我来了。”王岫并没挪动,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凝视着父亲。 “你往前站站,往前站站——” 虽然叫老王总,但其实陈子芝并不知道王岫的父亲该是多大,有没有做过总。他看起来是颇老了,头发花白稀疏,皮肤堆叠,体态消瘦,并且明显老眼昏花,丧失了行走能力。但王岫今年才30岁,按道理说他父亲不该是七八十岁的年纪。但考虑到其母掘金女郎的身份,老王总的年纪不太好从他的年纪去确定,王三叔又本来就比老王总小—— 起码,他看起来是很老了,且并不健康,说话拖腔拽调咬字含糊。但尽管机体衰老,精神头还不错,得不到儿子的回应,便很急切地向前倾身,动弹着要和王岫说话:“我要的东西——带来了没有——他们没发现吧——” 陈子芝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他注视着老人始终放在腿上的手。老王总穿着长袖,因此是不容易看出来的,这么一前倾,陈子芝才发现他手上绑了拘束带——细看之下,腿上也有,实际上老王总能自由活动的只有腰部以上的躯干部分。 “今早是给他解开拘束带了吗?” 王岫在他身边说,语气依旧非常的平淡,他好像没听到父亲的话,而是注视着局促的护工。管家用安抚的口气说:“不好意思,王先生,这个护工是新来的,还不太熟悉情况。王叔叔今早的神智又比较清醒,力气也较大一些,被他够到了餐叉……” 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都投向了餐桌上:那里有一份用过的餐盘,餐巾胡乱地包裹着餐具,上头的确有些许血迹。陈子芝有点反胃,他发现,那把尖端带红的叉子,和他们今早用的餐具是同款。 仔细想想这也合情合理,这本来就是一个社区。但这整个场面所蕴含的信息,这种氛围,依然让陈子芝浑身不适。老王总对此也并没有帮助,他不间断地发出嗬嗬声,情绪已逐渐狂躁:“王岫,王岫!臭sb——▇养的——老子要的东西你搞到没有——不要这些烂货、水货,老子要纯的——要真的——这些烂货一点用也没有——臭sb、臭sb臭sb臭sb臭sb——” 陈子芝从未想过,一个如此垂危的老人,居然可以在瞬间迸发出这样强的攻击力,他爆发出的力量甚至让轮椅都晃动起来。老王总额角青筋暴起,满面通红,刹那间仿佛竟年轻了许多,撕心裂肺地向王岫投掷出无数言语铸成的武器。哪怕陈子芝明确知道,他不可能离开轮椅,王岫也站得足够远,仍然忍不住上前一步,用手把王岫拦了拦。 王岫握住他的手,往身侧带去,过了数秒松开。他的肩膀稍微松懈了一点,不过表情仍然没有一丝变化,转头对管家说:“给他上牙垫吧?” “好的。”管家——大概就是雅雯了,雅雯的态度仍然专业,“替代药物要加量吗?” “加量的话,他还能承受得了吗?” “这个……您也知道,王先生,病人的身体已经比较虚弱了,这也是我们上次和您沟通的原因。现在的情况比较尴尬,再加药量恐怕病人情况我们无法保证。 “但是,维持药量的话,病人的精神状态就不会太稳定,可能会伤害到自己,或者需要您来处理——今早他就比较清醒和平和,但除非您也同屋居住,否则很难赶上这个窗口期……” 两人交流的音量不大不小,雅雯似乎并不好奇陈子芝出现在此的原因,也无意保留病人的隐私:“还有,如果依旧维持用量,就怕拘束带都不管用,他本人因为严重的上瘾反应可能会……” 在他们交谈期间,护工已经把放咬牙垫塞入病人口中,并且加以固定,老王总的声音因此变成了一连串含糊的咆哮和呻吟。但这并不是全部,随着几声不雅的噗嗤连炮,屋内突然泛起一阵轻微的臭气,还有持续不断的流水声。但陈子芝并没在轮椅上看到什么痕迹,反而那块布料在不断变鼓,他意识到老王总穿着成人纸尿裤,应该是已经丧失了自主排便的能力了。 “你先和护工一起,给他处理一下吧,记得做好拘束。” 王岫和雅雯的交谈也因此中断,王岫看了陈子芝一眼,似乎是在确认他的恶心程度,随后扭头对雅雯说,“我们先下楼散个步,之后在你办公室谈——对了。” 后面这话是对护工说的,“脱裤子的时候要小心,不要以为排便结束了。他可能会憋一点,故意尿你手上——所以,不管他平时表现多好,不要忘记给他穿尿裤,这样你的工作会轻松一些。” 这句话蕴含了丰富的信息量,让人细思之下不免流露痛苦之色。王岫又看了陈子芝一眼:“走吧?” “走。” 陈子芝几乎都快按捺不住了,他内心涌动着数不尽的情绪激流,思维复杂活跃得自己都难以梳理清楚。但最主要的需求是清晰的,他反客为主,拉着王岫的手把他带出客厅。 ——他无法忍受王岫再呆在这间屋子里一秒了! 第162章 漫长的自白 “不说话是因为太吃惊了吗?” 福鹿喜寿的环境的确好,楼宇出来之后,是大片绿荫地,海岛的冬天20多度,走在荫凉处小风吹来,并不燥热反而很舒服,有活动能力的老人许多都结伴在楼下溜达。陈子芝和王岫站在围墙边上,此处远远地还能望见社区自带的海滩,风力要比别处更加强劲一些,似乎也能吹散心底的阴云。王岫打破了一路走来的沉默,看了看陈子芝的表情,“也不像,你应该是猜到一点了。” 确实,陈子芝之前是有过猜测的,像是王家这样的家庭,除非是本人已经失能且有什么隐疾,不然泰半会选择在自宅养老,聘请多个护工,得闲还能和老友相聚,享受子女承欢膝下。当然,在见到本人之前,也会觉得是不是因为身体不佳,想到海边疗养,图服务、省事才住的疗养院,这得从口风来定。 “今早你都那样说了,多少是有猜测。” 他说,探究地望着王岫,又自嘲地笑了下,“知道你不想卖惨来赢,但肯定也难免受影响吧。” 王岫也笑了下:“赢?这又不是游戏。我可没在和立征较劲。” 这正是顾立征一直和陈子芝强调的点:别被王岫带偏了,成为他和顾立征较劲的那根拉绳。陈子芝其实从来没问过王岫,因为他并没有真正相信过顾立征,但此刻听到这句话,心下还是一阵舒适。不过,这情绪转瞬即逝,很快又被心疼盖过去了——虽然在他看来,王岫确实不是那种卖惨的人,但确实,这一招非常奏效,现在他其实只想和王岫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但是,这又是不能做的事情,因为他还没下那个决定,在下决心之前,所有轻率的安慰都不过是镜花水月。没有承诺,没有陪伴,嘴上的同情如此廉价,反而只能激起王岫的嘲讽。陈子芝这会儿是在和自己作斗争,他勉强维持在闲谈的状态里:“他这个样子……很多年了?” 第241章 真正想问的,是老王总在王岫几岁的时候开始染上药瘾的,又有没有试图带着儿子一起堕落。王岫不会是在毫无自主能力的年纪,就必须面对这样一个棘手的局面吧?他那么小就出道拍戏,是为了逃脱父亲这边的家庭吗? “其实也没你想得那么糟。”王岫像是一眼就看到了他心底,答的正是陈子芝想知道的问题,“如果你要我说……其实我从小成长环境还可以,比我哥哥强一点。顾家那个家庭……有多压抑,你看立征就知道了。” “我母亲选择带走我哥,留下我,某种程度上或许也是正确的。这样让我在双方的家庭中都获得了一些优势,在王家,我是我父亲唯一的孩子了,我父亲他……人不算太坏,但就是太贪玩了。” 他笑了下,有点儿自嘲的意思,“都是一环扣一环的,你看,他要是不贪玩,不荒唐,有点识人之明,那就不会娶一个一穷二白的女孩子做老婆,最多是收个外室。就是因为他放纵贪玩,从年轻时起就滥服各种助兴的药物,等他和我妈结婚的时候,其实要生孩子就很难了。离婚后又玩了一段时间,就吃药都没用,彻底失去功能,死精了,科技手段都搞不出小孩。 “他这个样子,兄弟和父母对他也完全没有指望了,但感情还在。不成器的孩子,家里人也担心他的将来——总要有人给他养老,照顾他吧。” 王岫很客观地说,“所以,就算我血统有疑问,他们也没给我做过亲子鉴定。我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对我也都挺不错,也重视我的教育——除开顾家那边的利益关系,单从家里来说,要是连我也废了,那就真得让他们来管他了。就他那个样子……哪怕是当时还没那么糟,谁愿意呢?” 确实,陈子芝无法反驳,不知为什么,他深心中有点羡慕之情。大概是因为王岫和他最大的不同,就是陈子芝时常陷于内心的懊丧郁结,而王岫看什么事好像都能看到其中的好处:“这么说,你还占了便宜。” “便宜?好像是。其实我能理解我母亲,她把已经看得出聪明的孩子,带去更艰难一点的环境了。还不知道天赋的孩子,就留在较次一些,但也更安全一点的环境里。她也算是尽力给我做了安排。 “在王家,他们对我有这样的指望,在顾家那边,顾总喜欢我哥的聪明会来事,对我呢,也不排斥——我也有可能是他的种,虽然这点从他那得不到什么特别的好处。他的孩子太多了,但至少他不会反感我出现在他身边,去得到一些和他认可的孩子相差无几的好处……我不需要‘know my place’。 “你看,这世上还有人说自己需要什么别的吗?对喜欢钱的人来说,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一笔财产的唯一继承人。对于那些想往上爬的人来讲,天然就拥有和更上阶层的交流通道。而且,脸皮厚一点,多少也可以说自己算是他们的一份子,至少,不会有人公然地奚落和否认。 “想要感情,也有,甚至我还有两个父亲。我的母亲和哥哥也对我很不错,虽然并非时时在身边,但能感受到他们的惦念。” 王岫的声音柔软了一些,“尤其是我哥,他很心疼我,比我妈要心疼得多。他其实很像普通人观念里的哥哥,在我们这种人的生活里,这就够难得的了……我们感情不错。” 但是,一年间见面的机会又有多少呢?大多数时候,王岫还不是在国内,和这样不着调的父亲一起生活?陈子芝说:“你还挺会苦中作乐的。” 其实这并不是全在酸,多少有点羡慕的意思。王岫有点锐利地看了陈子芝一眼:“阴阳怪气?你也很清楚,像我们这样的成长环境,根本不需要苦中作乐。苦,是一种需要对比的情绪。” 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就不会因为匮乏而失落。尤其是他们身边几乎也都簇拥着同类,正常的家庭寥寥无几,在懵懂无知时,都很难感受到自身的缺失。陈子芝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他知道自己有点失态了——自从见到老王总发疯时开始,他其实就很生气。 再听到王岫居然并不埋怨母亲和兄长,郁气倒冲,说话也没了分寸。王岫怎么可以把自己说得还有点幸运呢?他——他遇到的这些事情,怎么会是应当的?陈子芝的父母再怎么失职,充其量也只能说是冷漠忽视,并没有虐待过他,或者将他置于什么危险的境地里。什么样的人会把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留给一个玩咖? “从不知道,你还挺大度……” 这种情绪,三言两语很难讲清楚,但他没担心王岫误会。陈子芝在这块对王岫有盲目的信任,他既不担心王岫误会了他,也不担心自己误读了王岫,他就是有这样的感觉。就像现在,王岫拿起他的手捏了一下,他便知道,他所有的情绪王岫全都了解,并且正传达出自己的安抚。 “从不知道,你还挺爱吃醋。” 这话当然是玩笑,陈子芝白了王岫一眼,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哼哼声,王岫又捋了一下他的刘海,“其实的确没有什么,大概是因为我小时候成长环境比你好一些。至少在他不可救药之前,我父亲对我也还不错。” “他对你怎么不错了?” 陈子芝有点怀疑,“别告诉我他变身超级奶爸。” 王岫失笑:“那你是想多了。”自始至终他说这些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还挺轻松的,“虽然一个玩咖当然不懂得怎么养孩子,但对小猫小狗,也还会有点粗率的喜爱和关心。一个孩子,长得又好,像妈妈,是他的审美,那他自然会比喜欢小猫小狗更多一些。” “有时候,他没那么忙于瞎玩的时候,也会参与到一些我的生活里,我的家长会他去开过……也带我出门旅过游。”他脸上又出现了一点真挚的笑容,但这一次陈子芝并无不满,大概是他太明白孩子对于“陪伴”有多么的渴求,“我的身世也是他告诉我的。” “真的?” “嗯,那时候我才八岁,其实我不太喜欢去找母亲度假,因为感觉顾家的氛围比较压抑。那个暑假,我出发前夕,他恰好回家吃饭,居然看出来我的心情了。他和我说,让我过去没必要那么小心,可以放松点,我有80%是顾总的儿子。” 王岫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很显然,他觉得这回忆挺好玩的,“我当时当然很吃惊——八岁,差不多懂得什么叫私生子了,也知道一般人都不愿意养别人的小孩。他就对我说,没什么大事,留下我是爷爷奶奶的要求,他已经不能生了,所以养谁的孩子都没关系,是自己的固然好,不是——或许更好,他又没什么好的给我继承,顾总的基因肯定比他优秀多了。” 这话让人啼笑皆非,但可以感受到,老王——现在看或许一辈子没当过总,所以只能叫老王了——不管怎么说,毕竟也还不无可取之处,和陈子芝刚才看到的那个……那个野兽,除了有相似的躯壳之外,没有任何一点共同处。陈子芝喃喃说:“我很难想象那时候的他。” “不是什么好人,挺粗暴,不知道带孩子,换做别的孩子,或许会被他伤到,留下一辈子的阴影。但我还行……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是善意的,也挺满意我。不知道为什么,明白了我可能不是他亲生的之后,我对他反而多了一些好感,而且也并不埋怨他。还有我爷爷奶奶要求留下我作为离婚的条件。 “那时候我也有想过,当然最好我是顾总的孩子,那样,确实我能继承一些顾总的精明厉害。我爸和顾总,那完全就是不能比,双方的能力和性格……不过,虽然我也会想方设法地从顾总那里得到好处,但我心底还是会把他当成我的爸爸。等他老了,我会好好照顾他。” 王岫的语气是真心的,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就是在那个暑假,他被狐朋狗友陷害,拉他嗑上了可卡因。之前他吃的那些助兴药物,多数只是兴奋剂,还不能算是成瘾性药物。可卡因算是他个人的一个里程碑,打那以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陈子芝一时不禁握住了王岫的手,低声说:“八岁——”才八岁! 但他不敢把同情表现出来,尽管他的心就像是在被人用刀割着,他真的不知道如果自己是王岫,该怎么应付这些。当然不能说非常凄惨,但的确极度复杂,生活的任何方面似乎都是压力,没有一处是心的港湾。 “我不是一直和你说,没你想得那么难堪——他也不是第一天就变成这个样子的,其实我爷爷奶奶也一直在管教——关在家里,送到勒戒所——情况也是时好时坏吧。不管怎么样,坏的时候我也看不太到,就觉得和他接触得越来越少,每次见面的时候,也感觉他越来越陌生。 “总体来讲,他好的时间越来越短,坏的时候越来越坏……他第一次那样翻脸无情,是在我十四岁的时候。那时候我已经开始拍戏,三叔带我去疗养院看他,给他报喜——他在福鹿喜寿这样的疗养院住了很多年了,一直在用替代药物,那时候,情况好的时候,除了被限制自由,他和正常人没两样。 第242章 “我记得其实那也是在海岛上,就在这附近不远,两三小时车程的地方。那里条件没这好,他住了一个局促的单间,环境比家里当然要艰苦很多。我站在门边,看着三叔和他讲话,夸我有艺术天分,他一边听一边笑着点头,很欣慰地看着我……比我有记忆以来都要慈爱得多。 “我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他虽然比上次见面白胖了很多,但和我小时候比,面相也不知哪里出了改变,他看起来不像是同一个人了。很奇怪,一个人没有整容,却给人这么强烈的陌生感,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后来,他叫我到他身边,问我拍戏的事情,问得很仔细,也很关心我。三叔看他变好了,也很高兴,他去上厕所了。他走了以后,我爸就拉着我的手,问我是不是可怜他。他说,看我在门边看过来的眼神,就看明白我的想法了——其实能懂我的人一直不多,包括我妈,其实也不了解我。她有一点怕我,因为她觉得挺对不起我的,又看不透我。我从小就比较擅长掩饰内心的想法,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爸就有这个本事。 “他这一问,倒把我问住了,我觉得他很奇怪,但觉得他可怜吗?好像还好。但他问了,也有一点点这样觉得,所以我就点了点头。他说,那是因为他很久没有用到真正的好东西了——这里的医生,治疗手段太激进了,他要的不多,其实只要隔一段时间用一点,反而会恢复得更快更好。他给我一张纸条,说里面有他朋友的号码,只要联系上以后,说是他的儿子,对方就知道该怎么做。” 陈子芝牵着王岫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这会儿更是不自觉地加了力,握得很紧,手背都泛起了青筋。王岫并没有回握,也像是没有痛觉,他的语气透不出丝毫受到伤害的征兆。 “让十四岁的未成年人去联系药贩——当然,我立刻拒绝了他,他一看我摇了头,立刻就突然变了脸,他的眼神变得很亮,就像是——刚才你见到的那样,你会觉得他是一头阴影里的野兽,披的人皮在这时候只是一层黑雾,遮不住野兽的眼睛,那种恶臭、狂躁——那种异类感。” 他用几句话,就把陈子芝的感受完全说出来了,陈子芝几乎可以想象出那样的画面:“他骂你了吗?” “差不多和今天一样脏吧,他说他都不介意养杂种,我怎么连这么小的事情都无法办到。然后就是那些污言秽语……他还想打我,但那时候他身体已经虚弱了,我也长得比较高,他没有成功,就被护工和三叔一起压到床上。三叔让人找拘束带,他就那样坐在床上转着眼珠子看着我们,好像又不生气了,突然还很得意地一笑——” 陈子芝完全明白了:“他又——” 王岫点了点头:“尿了一床,他一边尿一边很挑衅地冲我们笑。那个味儿——比今天的更臭一些,给我很深刻的印象。” “那天,从疗养院出来,三叔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也叹了口气,他说,‘我的大侄儿哎,看来你爸没救啦’。” 这句话纯然是王三叔的声口,王岫又用王三叔的语气问,“你还行不?难过吗?” 陈子芝又想把手握得更紧一些,但这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那……那你难过吗?” “你觉得呢?”王岫反问他,“我难过吗?” “我不知道……如果是我,我可能没那么难过。”但陈子芝对父母似乎也并没有王岫对这个便宜爹的感激和遗憾。现在想想,他父母在他的成长中露的面好像也没比老王多多少。而他确然又是他们亲生的,期望值又不同,所以反而更为生疏怨怼,“或者说我希望你没那么难过。” 他改换了一种强调的语气,表达自己强烈的期望,王岫倒被逗笑了,他回握住了陈子芝的手。 “没让你失望,我确实并不难过。我和三叔说,我更多的是迷惘。三叔听了很同情我,但其实我也不需要同情,因为那会儿我只说了心里的最终感受。在迷惘之前,一直到上车,我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其实心底是一直在想演戏的事——我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爸特陌生了,因为他虽然长相没变,但他的情绪变了,想法变了,眼神变了,导致他的表情习惯也变了。 “这种变化,虽然在现实里看会更加明显,但也不是不能传递到镜头里,人其实可以通过一些很细微的地方来表达改变,对方也是有知觉的。如果能把这种方法贯彻到表演里,那我在《寻找阿青》的一些镜头上会不会表现得更好——那时候那项目还叫这个名字。后来,它改了名,也让我拿到了第一个影帝。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其实我是一直到三叔那么问我,才忽然意识到,好像我是应该为我爸难过的,他对我以前毕竟也不错,我也挺喜欢他的,可我完全没有——也不能说是反应迟钝,从那时候到现在,这么多年下来,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到死亡边缘,我都一点儿也没有为他难过,搜肠刮肚都找不出一点。如果需要,我只能表演出一些。但我也很清楚这只是表演,好演员会一直都明白戏和现实的区别。 “那会儿,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我发现我很自私,我并不善良——这个我一直是知道的,但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非常自我中心,非常的自恋。除了我以外,我并不真正关注身边的其他人,他们的善良也会让我有回报的愿望,我也会开心,但根本上来说,他们牵动不了我的情绪一点。” 王岫注视着陈子芝,缓缓说,“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知道大家并不这样,可能是我天生的性格,再加上后天环境的某些因素——但我成长的过程和普通人太不一样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带来的不同。我意识到,我的孤独并不只是来自我的特异身份,也来自于我的性格,我几乎很难找到真正了解我的人,大多数人的思维运转都和我并不一样。” 陈子芝抗声说:“但是——我并没觉得你有什么不同,也没觉得你在演。”他对自己非常自信,王岫的情感机制在他看来相当完善,并没缺失什么,功能很完好,而且他看得出来不是演的。“我觉得你很可爱啊!性格很丰富!很善于和人建立连接!” 这就有点近乎胡说八道了,王岫不说话,只是调侃地望着他。陈子芝自己也没法说王岫给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印象,他有点不服气:“但至少……至少我……我就是这么觉得的啊……” “那大概是因为你能感受到我吧。”王岫捏了一下他的手,“但在当时,你猜如果我把实话告诉三叔,他能理解我吗?会开心吗?” 当然是不会,所以王岫只能告诉他一部分的结论:“我当时确实也很迷惘,因为我发现我是个这样的人之后,我开始在想,我到底想要什么呢?我的人生应该追逐什么呢? “钱?我已经有了一些,当然,在我妈看来,带上我能继承的,也只是一笔很小的财产,一些房产,信托基金里放个几亿,这就是全部了。只有财产没有产业,我和立征他们始终有很大的阶层差别。她觉得我应该追求这些,权力和金钱。 “但是,我又并不看重这些,大概是因为我爸的遭遇,让我发现,有钱而没有能力、没有生活重心的人,其实是很危险的。就像是一块烂肉,会发了疯的招来苍蝇蛆虫,在这些人防不胜防的手段里,中招也只是时间问题。我爸自以为他很小心,也的确躲过了几次,还因此很得意,拿来和亲戚吹嘘……但有什么用呢?这些人只需要成功一次就行了。” 他就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没有留意陈子芝的神色,“金钱上的安全感,只是镜花水月。我对于从政去当政客,追逐权力感,也没有丝毫的兴趣,因为我对改变别人的生活丝毫也不关心。至于谈恋爱……我对别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兴趣,有许多人虽然好看,但让我感觉相当的愚蠢,和他们浅浅打个交道已经就挺折磨人的……” 说到这里,他好像暗示一样地看了陈子芝一眼,就是这一眼让陈子芝感到王岫心情好像的确不错。他说的不假,自己的童年也好,眼下垂死的父亲也好,王岫是真的没有什么感觉——这还能逗陈子芝呢。 “你滚蛋吧!” 他想撒开手,这回是王岫把他牵住了:“还是笑起来些好看。没必要看三国掉眼泪——为古人担忧啊。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也没真影响到我什么。” 实际上,要不心疼还是不可能的,但陈子芝还是呲牙笑了一个给王岫看:“所以,你特别喜欢演戏,因为你发现那是你少有喜欢的东西。” “对,我发现我对展览我的长相和才华特别有热情,虽然我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我喜欢把我的样子记录在全世界的银幕里。” 王岫的自恋是他们已经聊过的话题,不过当时他没解释自己为何如此投入,现在看,层次更加丰富。王岫说,“我的生活重心,就在于让我自己满意,让我自己高兴。这些事情,或者说人物,也并不是很多,所以,我非常的珍惜,将其视为我最核心的利益——或者它甚至不能算是利益了,因为没有别的利益可以和它相比,利益是可以被交换的,它也不行。 第243章 “我喜欢的人、事、物——是我的追求、我的理想,是让我的生活变得有色彩、有意义的东西,和它相比,没有什么不能牺牲,也没有什么损失是值得哀悼的。我不需要更进一步,我有现在的这些就行。” 他说话的时候并没看陈子芝,但陈子芝不能不感到震颤,他痴痴呆呆地张着嘴,似乎有什么话要往外冒,但混乱的思绪又还没有完全消化掉今天这无比丰富的信息。在那些话凭着本能溜出口前的一瞬间,王岫的手机震动了下,这一次他迅速地拿起来看了一眼。 “走吧。雅雯来消息了,我父亲安顿好了——我们上她的办公室去。” 第163章 王家的财产协议 “王先生太客气了,也都是我们的分内事,谈不上辛苦。我们疗养院,失能、半失能老人很多,患有各种疾病的老人也不少。这年头,多多少少都有点富贵病在身上,如果什么都好,也就不来疗养院了。” 福鹿喜寿在这方面的确做得很专业,雅雯处理起患者速度快不说,态度上也并不觉得艰辛,对于王岫的客套回应得也很克制,并没有刻意诉苦的意思,“刚才注射了替代药物之后,王叔叔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药效应该能管三个小时左右。接下来如果再生气的话,您看是——” 她手动了一下,敲了下鼠标,点亮了电脑,并且下意识地瞟了电脑旁的打印机一眼。显然,方案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着打印让家属签字——这也意味着,后续的处置手段无不需要进一步的授权,会比现在更加激进。 “你这边已经不建议再上拘束了,是吧?” “其实上拘束对我们来说,也并不会多太多的工作量,但王叔叔这个情况,身体耐药性已经比较强了,像是刚才我开的这个药量,够一般病人昏睡一整天,但在他身上就只能起效三小时。药效是在一天天的衰退,如果说持续供给不足的话,他本人的器官会首先负荷不了这种落差。本身,他的身体也比较衰弱了,这样再加上本人反感拘束,想要挣脱的话,这么大强度的活动和激烈的情绪可能会引发心脏问题,简单说,病人承受不了。” 雅雯说起这种事还是很镇定的,“您也知道,王先生,之前我是在勒戒所工作,您也是因为这个才请的我。这样的案例我们从前工作中见到很多,强行要戒,捆起来想着熬过去就好了……这样很多时候都会因为心衰走掉。 “加药的话,也比较棘手,现在王先生的用量已经逼近极限了,所使用的也是管控药品,管制力度是很大的。我们挂靠的是……医院,如果想要再超量用药,需要主任医师的签字,才能批到药物。这么做,比较有难度,因为再加药的话,病人的身体可能也会承受不了那种冲击,但因为心力衰竭去世,同因为用药过量去世,对签字医师的前途影响就很不一样了。这方面的工作可能需要家属再想想办法,尽量合规地拿到签字。 “如果不加药,也不拘束,维持现状,那护工方面可能要增加人手……主要是王叔叔身体已经很弱了,害怕他和护工对抗期间反而骨折,那样的话,几乎没有止痛药可以起效,也不具备手术条件。可能时间还会比上拘束要更快一点——想要哄着他的话,那就得不断打扰您了。” 这等于是在明示王岫,老王总的生命已经进入最后的倒计时了,看起来不管用什么方案,都没有什么区别。就算有再多金钱,也无法挽回这样一副被化学药品摧残到崩坏的躯体,就像是歪歪扭扭的机器人,虽然还能拼在一起,但运转起来已经大不相同了。 陈子芝不免动弹了一下,瞄了王岫一眼:在他看来,继续维持老王的生命其实意义已经不大了。大脑神经元被化学药品破坏之后,皮层沟回储存的记忆还剩多少都不好说,情感回路更是恐怕早就被更直白粗暴的化学反应取代。这个人已经不再是所有亲人熟悉的那个人了。 如果说身强体健,那倒没什么,照料到肉体存续时间结束不是什么难事。但自体的健康也在崩坏边缘,生命在走倒计时了,还要想办法强留,似乎也有点徒劳了。这其实是他有点不能理解的,在陈子芝看来,王岫对不在意的人不是这种强求的性格。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父亲还有其他亲戚。你看能否把现有这些药物,缩短规划,尽量维持一个比较好的状态,我安排其余亲戚过来见一面,之后再做打算——也要听他们的意见。” 雅雯神色一动,她敲了几下电脑:“那样的话,我们手里现在的这些药量——大概还能用个三天,您看?” “三天应该够了。”王岫居然还笑了下,“不够也没办法,就看人先到,还是他先挺不过去吧。” “好的,那我这里准备一份情况说明,请您看看措辞是否恰当。” 雅雯把屏幕转了过来,王岫掠了一遍,很快说:“把药量预计在xx号告罄这句话删除吧,别的可以了。” “好的。”雅雯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打印之后,王岫签字, “那我下午就给王叔叔把药用上。” “麻烦你了……” 王岫对雅雯态度很尊重,两人站起身还寒暄了一阵,这才在办公室门口分开。王岫来过这里好几次,认路出去开车不成问题,他们走到门口时,保安也把车子开过来了。陈子芝上了车才问:“为什么要删掉那句话……你不想自己找人开药,想让三叔他们来搞?” “一路没说话,你就在琢磨这个?”王岫笑了下,好像反而被逗乐了似的,“看他们怎么想吧。觉得该放手了,那就放手。还不想放手,那他们自己去搞药吧,这种事太敏感,我是公众人物,不该由我来办。” “你打算让他们什么时候到,第三天上午?神智还好的时候见一面,出去吃个午饭,傍晚去探望的时候,看到他药效过了的样子?” 要猜王岫的手段其实并不难,毕竟他对陈子芝没有设防,陈子芝是看到他和雅雯达成默契的:“删掉这句话,你打算给雅雯多少钱?” “五万十万吧,不算什么。”王岫发动车子,“行啊,现在这些事都眨眼间能看明白了,再过几年,怕不是要厉害得上天了?” “尽耍贫嘴……”陈子芝还是有点不解,“但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你爹自然地走呢?这问题有点不太好问出口,不过王岫当然懂得他的意思。 “你觉得我想每年过来几次扮演这个大孝子吗?如果都依我,早五年他就走了。看在他从前对我不坏的分上,倒也不会上拘束,就加药量,加到他身体承受不住,自然有一次用药后会撑不住的。” 这么说,陈子芝就觉得很合理了——还是那个他熟悉的王岫,不过,说实话,这也是他会做的选择:“但是?” “但是,我这样想,他的其余亲人不是这样想的。反正他们也不需要照顾他,那么想要他继续存活的意愿也就很强烈了。”说到这里,王岫眉头也微皱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折磨谁——” 他的笑里带了一丝嘲讽,“反正,我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他们也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恐怕也有点觉得,让我爸走得太早,太简单,未免便宜了我。 “所以,在把监护权移交给我的时候,他们也和我签了一个财产协议——他能活越久,我拿的遗产份额就越多。如果我能把他伺候到70岁,不但他现有的财产全给我,我祖父祖母持有的财产也会分我大概30%。 “他们老了,也不做什么风险理财,财产差不多每年增值速度是4%这样。差不多七八年过去,当年我能期望的财产值也没缩水,反而跟着行情和通胀上浮了一些,这30%,大概也有个七八亿吧。” 当然,和顾家还是不能比,但七八亿的低风险配置资产,也足够让人非常疯狂了。如果王岫光靠演戏导片子,不吃不喝也差不多得十年才能攒下这些。陈子芝闭上嘴不说话了,他觉得这件事很难评——理论上,如果换做是他,他觉得自己一定会想方设法把老头子的寿命延续到那时候,就算是在床上不吃不喝做植物人也行啊。还喘气没死就行的话,或许植物人还更省心点呢,这可是实打实的钱呢—— “你有没有想过让他进icu——” “想过,但不可能的。他对麻药耐受力已经很高了,就算闹起来也不可能给一针就消停,能麻翻他的得是兽药,那插一针他就差不多得挂了。就算是陷入深度昏迷,他也没法插管维持,他的情况,插管几乎一定感染,感染就差不多意味着死亡。” 他们俩几乎是同时说话,陈子芝问得快,王岫答得也快。陈子芝又是一阵释然,但也很没辙:“那现在这样,还想给维持寿命,岂不就意味着你要经常过来陪着了?药量也加不了——都不说开药的事了,加药也是速走。不加药,上拘束也是速走。要安抚他就得给你打电话,你还得来见他——他现在多大了?” “59。”王岫说,“距离60,也就是我能拿到他全额遗产的时间点还有3个月。” 第244章 要拿额外的那七八亿,最理想的情况来说,这样随传随到的日子还得过十年?陈子芝一阵崩溃,但反而也觉得不必纠结了:“饶了我吧,我可不想陪你一起当失能恶毒老人的保姆,当十年——你这十年努把力,几亿也赚回来了。你努力吧,王岫,别想着那天上的30%了。” 王岫嘴角又抿出了一个梨涡,看来这次是真被逗乐了:“你倒挺洒脱的,一听就知道赚不到,也就不惦记了。” “那本来,我爷爷遗产加在一起估计也有这些吧,那又怎么样呢,反正也不会给我。”陈子芝顺口说,“有钱——当然是好的,可要受着苦赌这种几率,那就真成被钱吊着了。到时候,你受了几年的气,事业也被影响了,他嘎嘣一声,撑不住自己挂了,那你不等于是两头落空,被人纯玩了吗?” 这个遗产协议的确让他有点不舒服,可能也有些为王岫不平的意思吧,或者觉得王家人的心理有点恶毒。之前还觉得老人舍不得儿子走能理解,这会儿就觉得,王岫爸爸家这些亲戚行为间有些说不出的恶意。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在陈子芝看来,用一笔未必能拿得到的钱,钓着王岫这样有才华,这样俊美,这样——这样好得不能再好,也坎坷得不能再坎坷,完全应该尽情享受人生中最美好一段时光的青年,利诱他被困在刚才那样的疗养院里,去接触着那样一个烂泥一样的早已死掉的人——这样的行为完全就是一种霸凌和犯罪。只因为自己不想要亲手照顾,便用金钱和亲情,想绑架了别人的青春填在里面。 “真的充满了劣根性……”他不禁说,“真这么想让他活下去,就别外包啊!自己出个人照顾也行,还能肥水不流外人田呢!” “谁愿意?王家虽然不说大富大贵,但下一代也都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为了这30%,成年累月的在海岛坐牢,定时去被辱骂,被淋尿……谁都不愿意。”王岫说,“你等着看吧,三天后,如果他们会来,那也肯定是我三叔这一辈的。小辈一个都不愿沾手,都等着继承自己爹妈的就够他们花一辈子了。 “甚至三叔他们,我说三天,他们可能会拖到第四天才来,就指望着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这样他们就不用决定谁签字放弃抢救,可以一个劲地可惜自己的兄弟,甚至指责我照顾得不周全。这就是最基本的人性。” 和王岫成长的环境比,陈子芝简直就是从小被人精心伺弄的温室小花了,他立刻为自己手腕不比王岫老练,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但也的确可惜——再续3个月的话,你就能拿全他个人的遗产了,里外里差多少?” 王岫比了个手指:“五六千吧。这个节点对老人挺重要,60岁至少也花甲了,算是过了个整寿,所以这个节点的业绩激励设置得很高。” 这也不是可以忽略的数字了,陈子芝一阵纠结,又觉得王岫住在这糟心,又觉得这笔钱不挣有些可惜:“要不……哎但是也的确挺烦人。”如果是他,别说再处理十年,这样的烂摊子再处理三个月恐怕都受不了,宁可不赚这份钱。 “别纠结了,我和你说过,和我的个人感受比起来,钱不值一提。”王岫瞟了后视镜一眼,变道切入了别墅区的内部道路,“之前照看他,也是觉得他还能活几年。反正也不在我眼前,偶尔过去一趟,做做样子,能拿好处也行。” “现在都这样了,会占用我的精力和情绪,那我也没耐心搞这些。要我没什么事,也还能耗耗,这会儿我自己还有烦心事——”他看了陈子芝一眼,“也没心思陪他们玩了。” “按照本来的口头协议,我给他养老,他的遗产本来就该都给我。他们属于用本来是我的钱卡我一道,违背的是和我妈的约定。真不给我,那就看我妈那边怎么说吧。这些钱有或者没有,对我的生活没有丝毫影响。” 他冷嗤了一声,“至于说为了那影子都没有的30%再熬十年,那他们属实是想多了。还把我当我妈那样一穷二白的掘金女郎来对付呢。” “就是!就是!就是你妈妈他们也没对付得了哇!” 陈子芝感到非常解气,情不自禁地帮衬叫好。王岫做事的风格他真的很喜欢,就思考的逻辑,看重的几个点,全都和陈子芝一个脑子想出来似的,没有一处不中陈子芝的意——或者说,他是更理想一些的陈子芝,至少王岫任何时候都很果断,而这正是陈子芝缺乏的。 “你倒挺开心的,那也是五六千万呢,不鼓励我坚持几个月?” 王岫似乎也很容易被他逗得有点开心,“你不是挺爱钱的吗?” “你就是多了这五六千,也没法和立征比的。所以倒不如不挣这笔钱,自己开心算了。” 陈子芝理直气壮,头头是道。王岫闻言,不禁放声大笑:“什么事都有自己的道理!” 说话间,车已停稳,陈子芝也不由得抿嘴一笑,他不知道王岫笑成这样是不是在有意逗他,不管怎么说,这也很奏效。看着窗外温暖的阳光洒在龟背竹上,虽然这是和疗养院非常相似的庭院绿植,但他的心情已经截然不同了。好像从那个阴冷豪华的坟墓完全挣脱出来,一上午看到的荒谬和沉重在笑声中全被冲刷出去,又回到了他和王岫相处时的感受——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很舒服,很愉快,总感到和他有些肢体接触的愿望,相当的分不开。 下了车,以给安慰的名义去抱他一下吧,他瞟了眼王岫的背影,有些期待地思忖着:这么做应该不会被回绝,虽然他还不算是完全想好,没有做好选择…… 但是,大概这辆车和他犯冲——陈子芝知道这样想很不科学,可除了这点,他也想不到别的解释。两次——两次都是这样!在他正准备下车的前一秒,他的手机响了: 在他把工作室大多数人都拉黑的当下,还能有自信把微信视频打过来的,除了顾立征还有谁? 第164章 被阻拦的摊牌 “嗨,立征——你开完会了?” 虽然远隔重洋,但网络质量良好,对面的画面传输到电脑屏幕上,画质依然很清晰,细节也显得非常的鲜明,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刺眼:属于南方海岛特有的,高对比度的阳光和阴影,陈子芝身后的热带绿植,全都昭示了他现在所在的地理方位。 陈子芝似乎也没有任何隐藏的意思,笑容虽然不说多么明媚,但也看不出紧张心虚——就是这种坦然,多次蒙骗了顾立征,现在他又想故技重施了? 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之前那些事情,还可以解释,但这一次,他已经明确要求陈子芝,不要擅自离京。陈子芝是怎么做的?他这边刚一起飞,陈子芝也没闲着,同天晚上就跑出来了。 按照陈子芝的性格,这么直白的违反承诺,事后多数都会立刻献上丰厚的情绪价值,赔罪加甜言蜜语,上来就是一套组合技。但今天顾立征感觉有点异样了:陈子芝非但没有立刻找借口解释,还反过来问他这边的情况。 这是…… 他没有细想,本能地回答:“刚开完一轮,落地后到现在才有一点时间。” 没有上来就发火,这是顾立征之前就想好的,其实他的反应远没有李虎等人明里暗里畏惧地那样的大。也不完全是因为陈子芝,而是陈子芝飞去的那个地点,让他注意到岫哥原来没在剧组呆着,而是去了海岛。 以岫哥敬业的性格,就算心里不舒服,一般也不会贸然离开补拍地点。顾立征虽然没和王岫聊起过这个话题,但多少也知道王伯伯近年来情况不佳。这种突然飞离剧组的行为,再叠加陈子芝的大胆决策,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会不会和长辈的健康有关。 生死面前无大事,虽然顾立征对这两人的私情,必然不可能赞成。但如果王伯伯真的出事了,王岫心潮起伏,想要有人陪在身边,那除了陈子芝,他能找谁呢? 王家那些亲戚,在遗产面前恐怕是如狼似虎,这时候绝非同盟。顾立征自己倒是有心帮忙,但能不能插上话都难说,最多也就是打个电话问问。起码在此刻,能在王岫身边稍微撑他一把的,也就只有陈子芝了。其余还能让他信任的亲人,多数都在美国这边,二哥现在也因为这起收购案不得不待在美东,随时充当supervisor…… 这件事岫哥可能还没和二哥说吧,一会要不要去他房间一趟,稍微和他聊聊…… 思绪到此,被顾立征掐断了,这是已经想好了的事,走神回想,只会让他分心。而陈子芝又是个很难缠的谈话对象,想要琢磨他的情绪,就算是当门对面都非易事,更别说隔着屏幕了。 “累得头疼,脑子里全是术语……”抱怨也是真心的,对面陈子芝跟着被牵动的表情,看起来也是真诚的关心,“还有时差,食欲也不太好。” 反正就是被会折腾得要死要活了。陈子芝压低了音量,哄小孩似的:“真的啊?下一个会什么时候?今晚好好休息吧?还是还有餐叙?” 第245章 “半小时后又得出发了,和一帮潜在投资对象的餐会。最近公司在这边举办了招新活动,明天还要和几个本地管理人一起吃饭。” 虽然没想着兴师问罪,但也没想到说着说着变成诉苦了。顾立征揉了一下脖子,疲惫感好像被压制到了极致的弹簧,随着这些天第一个可以放心示弱的对象出现,一下就收到信号,反弹得极高,直冲大脑,“现在美式都续不了我的命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吃聪明药吧。” 工作压力大,对他们这两个行当都是常事,其实不乏有人真的靠药物来应对这种密集工作量的,但顾立征和陈子芝倒还不至于如此。顾立征说:“要是你在就好了——哪怕给我递杯水喝呢。” “难道美国人没长手吗?” 陈子芝戏谑地问,声音里带了轻快的笑意,渗入顾立征的耳膜,就好像一双无形的手在他太阳穴上揉按着,他不禁也露出了笑容:“不想搞得太油腻,不过嘛,接水的时候,要是能摸一摸陈秘书的小手,那感觉肯定更好——你还要我明说啊?” “哈哈……我不知道你还是职场性骚扰的爱好者。这一看就是会开多了,在这意淫呢!” “这么说,你还是反职场性骚扰联盟的一员喽?” “我发过微博的啊,还是营销部那边发来的统一文案——一看就是不关心我。” “又来了,耙技不错啊你,隔了太平洋还能倒打过来。” 两人都笑了:这是他们熟悉的对话节奏,也确实能让两个人都挺开心,彼此语气中的愉悦都被接收到了。不过,不像是平时,话题会在笑声中自然地转向,这一次,笑声好像蒲公英,在风里变得越来越孱弱,沉默如同潮水一样,逐渐淹没了屏幕两端。 他们好像都感觉到了那份潜在的紧张,陈子芝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勉强了,他有些怀抱着歉意般的,多情的眼睛水汪汪地望着摄像头,抿了抿唇,试探地问:“那……你什么时候能忙完呢?” 我有话想和你说——这句话不必出声,也漂浮在空气之中。而且当然不需要很聪明也可以想到陈子芝要说什么:这必然是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而且预期会对顾立征的心情造成较大的影响,所以他才先问了公事的日程,避免忙中还给顾立征添乱,耽误了他的工作。 顾立征浮现出一种很不妙且很不悦的感觉,他几乎难以想象这样的事情成真的可能性。但,好像又有一种古怪的直觉,在意识深处警示着他,告诉他陈子芝要聊什么:怎么会有明星舍得和他分手呢?芝芝更尤其不是这样的人。 直觉是错误的! 他蛮横地否定了自己的判断,但却也依旧对陈子芝的潜台词感到相当的抵触。表面上,他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自然地说:“什么时候忙完?没有忙完的时候,海这边的会开完了,还得回来开海那边的会。再这样下去,我成会议的奴隶了。” 这是在执着地将对话的主题圈定在之前的诉苦上,但陈子芝没有配合。他脸上的笑意似乎变得更加的稀薄和紧张了,他的表情中所传递出的不安感,也正在逐渐增加,好像他正要下一个勉强而疯狂的决定,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选择,可却又异常的执拗:“你是真的太忙了……其实这也是我想和你聊的事情——” “你是说,我忙得没法回来参加王伯伯的葬礼吗?” 顾立征大声打断了陈子芝的话,他自己实际上也是在话出口后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不过比起陈子芝,他更快地找到了思路,“我知道你来海岛了……岫哥叫你来的?他父亲不行了?” 从陈子芝的表情来看,顾立征说的三点都是真的,但是他似乎又很不想承认,这使得他有点儿哭笑不得的意思。不过陈子芝还是选择了先回答他的问题:“目前来说,不能讲立刻就不行吧,但是也不能说多好。反正他们其他亲戚可能这几天也会过来,就看能不能顶过去了。但是,我来——” “你是被岫哥叫来的,我知道。”顾立征第二次打断了他,他注视着陈子芝,不知道是在告诉陈子芝还是告诉自己,“可以理解,这也是人生的大事,他需要有人帮衬,但这会儿我在美东,他妈妈和二哥也走不开……这会儿有人能帮他是最好,别的也不管那么多了。你先不用急着走,如果人真的去了,后续遗嘱协议和执行这块,他可能会需要你作为我的代理人出面帮忙。博鹏和王家在很多投资项目里有合作,我们的话对他会有帮助的。” 陈子芝张开嘴,表情一片茫然,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少见地陷入了混乱。顾立征见好就收:“我还有十分钟出发——先挂了,有任何变化,随时给我留言。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可以问我,我不能及时回复的话,你可以联系文静。” 匆匆交代几句,他兀自挂了视频,陈子芝迷惑的面孔消失了,化为了对话框中的一串时长数字。顾立征枯坐在电脑屏幕前,凝视着这一串数字,直到眼睛有些发酸。 他应该不是要分手吧?是自己太多心了吗?或许芝芝只是没想到能那么简单过关……刚才的对话里,自己是不是逃避得太明显了?芝芝有看穿这份虚弱吗?但他应该的确不是要分手吧? 直到李虎敲门进来提醒,顾立征才猛然回过神。他突然意识到,在刚才的冗长思绪里,他居然全在思索陈子芝,没有丝毫余裕留给王岫。 那个他本该更钟情的,那个更奢侈的、更上位的原版情人。 看来,有时高低贵贱,也不能决定感情的流动。尽管更轻浮,更善变,更势利也更浅薄,但是,感情中没有应该。 顾立征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他隐隐突然有些后悔,好像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什么很宝贵的机会,只是当时一无所觉,直到现在,才逐渐看到后果发生。这是一种很不祥的预感,多年来的经验告诉他:这样的隐患一旦酝酿,便极为难以弥补,往往会让局面变得不可收拾。 “走吧,李虎。” 但是,他迅速收敛了所有情绪。顾立征拉了拉衣袖,对着电脑屏幕中的反光沉稳地点了点头,立刻又回到了工作状态里。 全力以赴地去争取工作中的每一个成功。他告诉自己:这是你最根本的筹码,想要收拾局面,追逐水月镜花……想要把喜欢的人牢牢握在掌心,就必须先搞定生意。这就是他这样的人争取一切的方式。 虽然还没有很彪炳的成功,但截至目前为止,这一套也还没彻底失败过。 第165章 豪门style “谈完了?倒挺快的。” 陈子芝进屋的时候,王岫正在岛台边忙着,眼神都没给他一个,“我连茶都没泡完。” “他一会有酒局,那边是晚上十点多了,对投行来说差不多是个谈正事的时间点。” 陈子芝在岛台边坐下,托腮看着王岫收拾茶壶、分茶器,琢磨着他神色中的专注到底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成竹在胸,早已把事件走向给揣摩透了。不过,他很快放弃和王岫玩心眼了。在知道了此人是怎么长大的之后,陈子芝认为自己玩不过他理所当然。 这位童年副本的难度简直是地狱级别,能杀出来的必然都是大佬级的心计。陈子芝也就配和顾立征这样的小少爷斗个旗鼓相当,他的家庭还是太单纯了,充满了知识分子特有的象牙塔味道。这样的环境下长出来的孩子,就算自以为成长环境再压抑,也无法想象王岫这种孩子从小是怎么长起来的,演技又是怎么从小一再得到的历练。 “我觉得他……怎么说呢,他反而逃避和我谈分手,或者说逃避把问题谈开。” 没有继续吊王岫的胃口,陈子芝有点不可思议,“这和我想的不同。” “你本来是怎么想的?”王岫对顾立征的反应不是那么好奇,反而对陈子芝的想法很有探索欲,“变聪明了,才24小时不到,居然就有思路了,还以为按你的性格,起码也得纠结个十年八年的。” 和他比,陈子芝的确要优柔得多,但也没必要这么玩梗吧。陈子芝隔着架空岛台踹了他一下,王岫想抓他的脚,陈子芝警告:“别啊,高脚椅,别把我带摔了。” 他对这种暂住房子的家居质量很没信心,一看都是地产商的工装货。陈子芝把两只脚稳稳踩在钢圈上,冲王岫龇牙咧嘴地皱了皱鼻子,这才说回正题:“其实本来也没怎么想——我想根本不需要我来想啊,我只要承认来了这里,那其他的还用说吗?以立征的性子,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就算我还想挽留,又有什么用呢?” 这确实是他本来的念头,陈子芝这会儿的心思,微妙盘旋:他还做不出主动和顾立征说分手的事来,这要战胜的东西也实在是太多了,有些东西几乎是从小就写进脑子里的三观。陈子芝短期内的确转不了这么大一个弯。 和顾立征分手,几乎可以说是人生骤变级别的转换,而且可以说是坠落级别的自杀行为,他要失去的实在是太多了,甚至很多都和感情无关。陈子芝不可能才意识到他现在真的更喜欢王岫一些,立刻就去和顾立征分手,从此永远改变自己的生活——太快了,他的直觉也在疯狂报警,警告他在做一个危险的决定。 第246章 但是,他又不想离开王岫,而且事实上这一切已经不可收拾了。陈子芝是在和顾立征的对话中,更加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的。他发现自己并不想解释——他已经厌倦于对顾立征说谎了。 顾立征没有问他为什么来海岛,他们在短暂的交流中,绕着那个敏感的话题走,只是谈着会议的艰难冗长和顾立征的疲惫与重担。陈子芝能感觉到,顾立征是在暗示他,自己眼下没有余力再去处理感情纠纷了,他需要陈子芝提供自己的情绪价值,在情感上支持他渡过这个艰难时刻——所以,他对陈子芝违反诺言,又跑到外地来找王岫的行为,也可以不予计较。只要渡过了这个难关,收购案成功,顾立征载誉归来时,投桃报李,对于他的小小越轨也就既往不咎了,双方心照不宣地再次回到情侣生活。 很熟悉的手法,充满了豪门望族的味道,顾立征可以从自己亲朋好友的生活中随意地取材,上层阶级的婚姻总是充满了这种默契。顾立征这种搁置争议、息事宁人的处理方式,不能说是多么的离奇。陈子芝知道,顾立征在等待自己说出一个体面的借口:他是不得已才来找王岫的,因为这样那样的关系,虽然社媒那样传谣,但你要相信我们什么都没有,那个牵手图也是抓拍的巧合—— 但问题就在于这里,陈子芝知道顾立征在等什么,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他确实就不想这样说。他对王岫承认:“我是想告诉他,我就是来找你,和你上床的,我和你之间发生了感情……接下来的事,由他决定,我听凭发落。” 按照陈子芝对顾立征性格的预想,这坦白事实上也等于是陈子芝已经做了选择:虽然很被动,不算是太情愿、太积极,但他毕竟确实是挪动了这么一步。王岫眉宇间乍然掠过一丝喜色,但控制得很好,陈子芝也没有留意到,一径沉浸在诉说里。 “但是,他没让我说完,就给我找了个很好的借口——很奇怪,我觉得他真的不想和我分手。 “我从来不知道,立征也这么脆弱,其实他已经完全知道了吧——而且,我还不是你,我和他没有亲戚关系,我没有一个很精明很有权势的母亲。如果说你都要仰望他的阶层,那我更是站在往下的三四级来仰望他了。这么卑微的小情人,竟直接背叛了他,他没有把我打下十八层地狱,没有翻脸,而是还帮我找了个借口,留住我们的那层皮——” “好奇怪。”陈子芝若有所思地说,“更奇怪的是,我感觉,他留的是‘我’——而不是一种感觉。以前,有时候其实我也能感觉得到,比起我这个人,他好像更喜欢在我身上找一种情怀,一种特定的角度,一种回忆。 “从前……在有些他特别动情的时候,他不太能看得到‘我’的存在。但现在,他好像真的注意到了‘我’,留恋起‘我’来了。” 要举例子,一时间也很难说明白,但感知的确是存在的,否则陈子芝也不会在听说顾立征对王岫之后,就立刻上了心。两人相处的时候,情人关注的是自己的某种表现,还是自己这个人,差别其实相当明显。就如同真正爱猫的人,猫怎么做都会喜欢,可有些时候,主人只是喜欢猫侧躺的某个角度,在那个角度,这只猫的花色和他养的第一只猫特别相像。 就是猫,都能感知到饲主的爱,更不要说人了。陈子芝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又一次品尝到了命运的不公和嘲弄,他不会把问题归于自己,只能全怪顾立征:“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受虐癖啊,情投意合的时候不拿正眼看我,现在什么都变了,他反而越来越爱,搞得我也……” “你也不好意思,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分手?” 水滚了,王岫低下头去洗壶冲茶,就算他心里有烦闷,也没表现出来。至少陈子芝看不出什么端倪,反而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对自己的理解:“对啊!他的意思也挺明显的了,也先退了一步,最近的确也是收购案的要紧关头,这时候如果后院还起火,影响到公事,那我不是更理亏了?” 本来,他和顾立征分量相差太远,哪怕是被蹬被报复,也只能受着。以陈子芝的立场,他也希望王岫能理解此时尚非时机,“也不奢求分手之后资源照旧,就和平分开已经是求之不得了——记恨我也能理解,稍微记恨一点点,不至于要报复我,那就算过关啦。等收购案结束了再好好谈谈,没准还能办到吧。要是现在一定要谈开,他直接挂电话,谈也谈不了,人还得罪完了。你说对不对?” 见王岫一直不抬头,他有点着急,伸手想拉王岫的袖子,又怕他被热水烫到,陈子芝手悬在半空,“没指望你养我后半辈子——但你也得帮我啊!听到没有!” “听到了。” 情绪不算很高,但毕竟是给了个肯定的答复,王岫抬头的时候表情就没什么了,甚至看不出多少对顾立征的讨厌。他把茶杯放到陈子芝面前:“那句话送给他才对——没想到他还挺大度。” 今天是和大度这个梗过不去了是吧,陈子芝白了王岫一眼。但也不得不承认,顾立征的态度没有之前他想得那样严苛高压,反而让陈子芝有点过意不去,对他心生同情。确实,他一直对陈子芝不错,哪怕对王岫也没得挑,他们俩好了,把他一脚蹬了,他也挺可怜的。 “人家还想着要帮你呢——给我找了个借口,说是来陪你处理家里这摊子事的。还说,如果真有什么事发生,让我代表他给你撑腰。” 放在一年前,打死陈子芝他都想不到,他居然会在王岫面前为顾立征说好话。但这就是人生,什么样离谱的事都有可能发生:顾立征劝他在王岫身边多留几天,王岫却觉得他不如还是早点回京。“可别了,有没有他都一样,也不差他为我多争取的那三瓜俩枣。” 他是觉得,陈子芝没必要留下来和那帮烦人的亲戚打交道看嘴脸:“现在我们俩刚上了社媒,那些人就算自己不刷,也有小孩报信。本来那人是谁还不知道呢,你在旁边,这不认准了吗?” “认准了就认准了,顾立征都让我留着陪你,别人还能说什么啊?”刚还想着分手的陈子芝,立刻把顾总扯来当大旗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很谴责地瞪着王岫,“我就这么上不了台面吗?” “那你是算立征派来的贤内助,还是我的小男友?”王岫有点无奈,“你这是已经选好了?” 陈子芝不说话了,有点儿吃瘪,他承认这是个尴尬的点:“自称是你的小男友,签在立征手底下。立征作为你的好兄弟,行个方便,给假让我来陪你……会不会太过分啊?传出去立征会生气吗?” 你说呢? 王岫的表情很明显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拉过陈子芝用力打了几下屁股:“听话,三叔他们后天到——你也可以买机票了。” 也就是最多再住两晚的意思,但陈子芝的确不想走,他本来就觉得这样的时候要留在王岫身边——是,王岫不需要人陪,他贱好吧,他就想陪着。现在连顾立征都让他留下来,那陈子芝觉得没有任何人能把他弄走了。 “三瓜两枣也是钱啊。况且我虽然看似代表他,但他代表的是博鹏,博鹏也是你妈妈的心血,借用一下怎么了呢?” 有他在,茶这种需要细品的饮料是喝不了了,陈子芝挂在王岫背上,就差把腿也盘上去做考拉了。王岫威胁要把他背到后院,背摔进游泳池去,陈子芝立刻便把腿缠上去了:“你摔吧,反正我物理锁死你了,我沉底你也跑不脱,不用立征动手,我们一起做池底荷花。” 他毕竟是有重量的,王岫也不是什么厚肌壮汉,大笑起来,力道一卸,也有点站不稳,两人一道跌在沙发上。陈子芝被王岫的重量压得大叫:“喘不上气啦!” “都要被种荷花了,你还用肺呼吸干嘛?” 想哄王岫开心,陈子芝的手段多得是,就像是哄自己一样得心应手,闹了一会,王岫心情肉眼可见地好多了——脸上表情松弛了不少,线条舒展,有点儿往上飞扬的味道,他的决心没变,语气却绵软多了:“听话,你先回去住着,或者去看望一下你爸妈。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不回剧组了,直接回京找你……” “我现在还敢去看我妈?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啊。” 因为乱搞男男关系,被金龟婿分手,这种恐怖故事要被庄教授知道,那陈子芝就是加重庄教授对男同刻板印象的罪人,“我哪也不去,我要在这陪你!” “别闹——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祭出霸总高频词呢?听话、别闹、乖……没认识你之前我十年说不了一句。” “那你该去演偶像剧,这几句话你说起来特动听。” 两人正在这里鸡同鸭讲、夹缠不清,王岫的手表突然震动了起来。他瞟了一眼,面色微微一变,不再和陈子芝在沙发上纠缠,爬起身回去拿了电话:“是我,请讲。” “嗯、嗯……知道了,现在过去。” 第247章 挂了电话,他站着一时没动。陈子芝多少有些猜到了,在沙发上慢慢坐起来,有些担忧地望着他:“是疗养院……” “嗯。”王岫吐了口气,抓起车钥匙丢给陈子芝,“你开车,导航去xx医院——这下真别走了。” 陈子芝二话不说,两人匆匆上车,往社区外开过去,王岫一路都在打电话:“小马,现在马上来海岛。” “是,三叔,你改个航班,立刻过来吧……送icu了,刚才管家给我打电话,情况恐怕不乐观。” “对,大伯,现在飞过来可能还能见一面……爷爷奶奶那边,我先不联系了……” “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一次,应该是给我爸送终了……” 第166章 最幸运打工人 【据业内人士表示,王岫的确近日在海岛暂住,不过并不是传闻中的度假性质,而是家里有事需要出面。和他同行的也不是传闻中的明星,而是他的助理,当时是在安慰王岫。‘他去那边的原因是亲人病重,暂时也无心和外界联系’。我说,cpf可以不要狂欢了吧?你们知道你们嗑的是血糖吗?人家去看望病重老人的,你们倒好,冲着一张照片就莫名其妙嗑疯了,这个脑残劲应该去嗑内娱那些老死不相往来的前双男主搭子啊!】 【是说不管双方怎么撇清,恨不得给对方倒油,见了面和不认识一样,cpf还要执着的嗑避嫌、甄姬,他俩私下一直在一起,ss大粉都知道的那种cpf吗?这都不应该叫cpf了,叫妄想症患者吧。】 【对啊,感觉现在岫色可芝这个圈子已经变味了,一开始大家都能把现实和嗑糖分开的。我承认,他俩站在一起是很配,不然我也不会因为一个电影节同框就入坑。但那只是嗑着好玩的啊,就是希望看到他们在大屏幕上合作而已,怎么可能真的觉得他俩是甄姬呢?私下关系要是能比不错再好一点,算是比较好的朋友,那就不错了,已经挺满足的了。】 【确实,我嗑了很多年的外娱cp也是这样,就是追求那种特别感啊,一路相伴走来,彼此对对方都是最特别的那个就行了。我对他俩私下也没啥兴趣啊,现在就是在等电影上线,希望电影会是叫好叫座的经典,还能有个第二部。影宣期间一起跑个路演,上个综艺,或者能再拍个封面,我就非常满足了】 【影宣的物料泡水可以喝十年吧,我也觉得,其实cp就是更希望他们能合作产出什么作品啊。像这种没私下的演员,到现在连家庭成员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发vlog啊,玩社媒什么的,就说明他们本身都很低调,也不想去窥探打扰,就站在距离外欣赏就可以了吧】 【你们说的我都懂.jpg,不过我怎么嗑cp需要你们来管吗?我也没伤天害理吧。首先那张照片,背影和陈子芝的背影几乎重叠,这是铁打的事实啊。我这都是说得保守了,其实我一打眼就认出来了,那绝对就是陈子芝的背影,甚至手机壳的那几个像素都和陈子芝私下用的手机壳是一样的。 其次,就算岫帝是为了探望老人去的海岛,这也不妨碍那个人是陈子芝啊。不如说,他俩要是甄姬的话,那陈子芝不是更应该跟着一起去了?男媳妇也是媳妇啊,这都什么年代了,开明点的老人也愿意看到儿子身边有个伴侣,撒手的时候也放心点不是? 第三,其实陈子芝去没去海岛,扒一下航班就知道了。不过他和王岫的航班都是扒不出来的,那我就退一万步,如果陈子芝真没去海岛,这几天在京城他怎么能不被拍到的?现在博鹏底下天天都有蹲他的代拍! 你说我cp脑可以,说我造谣式嗑糖就没必要了吧?这些都是疑点好吧,为什么都信那种明显是工作室放出来平息舆论的通稿?这明显是博鹏自己对外放的风吧,包括料主删帖,我感觉也是收了钱。那些流量被拍到嫂子,工作室都掏六位数、七位数买断,王岫和陈子芝在谈的事情要是爆出来,影响的是《长安犯》这种大投资的电影,你说博鹏愿意掏多少钱来压?冷知识,这部片俩主演都是博鹏的台柱子,刘导也是博鹏御用的导演,博鹏会让大家觉得王岫和陈子芝真在谈才怪!】 【姐,你是我嘴替好吧,说我cp脑我认,说我们嗑糖全靠脑补,不认。他俩就是表面看确实是营业cp,但细品又觉得非常不对,很多蛛丝马迹就表明他们真的是有在谈的可能。其实从电影节走红毯就开始有端倪了,出意外,陈子芝可以不走红毯啊,为什么会跑去找王岫?这就是典型的遇到事情慌了去找老公吧】 【你们岫色可芝粉疯了吧!你们是油盐不进啊?到时候吃律师函就老实了!】 【那我等着啊,有本事就发,现在靠律师函来吓唬网友都退潮流了好吧】 【乱中插一句,为什么大家都觉得陈子芝是受啊……我觉得他很1啊,岫帝气质很文,更像是老婆,这年下不香吗?有没有产出可以蹭一下啊?】 【有的姐妹,包有的,这家别的不说,神仙太太是真的多,看我私信指路】 “神仙太太……”这又是什么新名词?顾立征切出页面,随意地搜了一下这个关键词,片刻后,无数新知识涌入大脑,他算是对如今网络社群氛围又多了一些了解:实际上,这是营销部的工作内容,顾立征不懂也完全没有关系。像他这样的职位,接触到的更多的还是公司运转的机制,从挑片到摄制这么一连串的执行,如何确保运转顺利,作品质量过关……管理岗多数都由绝对的现充人士来充当。 尽管现在网络和主流受众群体的契合度越来越高,但受众群的氛围研究,并不是他需要去关注的东西。看着同龄人——或者比他更年轻一些的女网民,在网络上活跃地玩梗、八卦,也不免让顾立征颇感新鲜。 【领正:的确是油盐不进……不是已经买了营销了吗?但看起来他们的所谓cp粉完全没有受到打击。】 【金金:这本来就是两回事。】金助理回复的速度也非常快。 【金金:其实网络上关注现实关系的粉丝,绝对数量相当的少,只是会和一些喜欢事业合作的粉丝合流而形成声势。只要在适当的时候引导舆论,让大众认知稳定在某个区间的话,对于他们的真实关系,其实粉丝们也不怎么会寻根究底。如果正儿八经的辟谣,反而可能会激起逆反心理,让大家觉得真的有什么猫腻。】 【领正:也就是说,不论我怎么做,都无法阻止网络上这帮人继续意淫他们的真实关系,把他们幻想成一对了?】 【金金:似乎是这样】 可能是感觉到了顾立征心情不算很好,金助理试着帮他出了个主意。 【金金:当然,如果两位老师官宣了和其余女孩子的恋情,所谓的甄姬派人数应该也会下降一波】 【金金:不过对于那些想嗑的人来说,这种也不足以阻止他们继续嗑下去的】 是挺鸡贼的性格,出了主意又立刻讲点负面影响,希望能把自己撇清,即便是顾立征采纳了他的建议,也可以对陈子芝那边交代得过去。这点心思,顾立征还是看得很明白的。 他扯了一下嘴唇:要真的只想控制舆论的话,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和博鹏关系不错的明星太多了,合作炒个绯闻,双方各取所需。最高兴的一定是《长安犯》,这样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进行cp方向的营业,大众小众市场两手抓,完全不必顾虑被人当真了。 不过,实际上顾立征根本不在乎营销方向上的细节调整,也不觉得陈子芝会听话。他之所以关注此事,并指示金助理出面,和amy沟通,让她走工作室的预算去买水军,而不是让文静直接操作,只是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起:他又忍不住搜索陈子芝在海岛的动静,又对铺天盖地的“那男人是不是陈子芝”感到恼怒。 就好像大家如果都觉得岫色可芝只是荧幕合作关系,他俩就真的没什么了一样。他的这点心理,可谓荒唐,顾立征自己也知道,但又不自觉地被其操纵,毕竟还是付诸实行。甚至还自觉心虚似的,让amy去做,仿佛如此就能瞒过王岫的耳目。毕竟,如果是让文静执行,王岫肯定立刻就会收到风声。 不过,最近岫哥忙于丧事,应该没心思上网看这些吧。倘若文静以为是陈子芝方面为了撇清自己,不惜透露少许王岫的隐私,对陈子芝产生反感,向岫哥进言的话,那也不错…… 反正,他是不想被岫哥揶揄的,王岫可能的表情,那张脸在不悦和轻蔑中的每一片细节,在想象中都是那样的栩栩如生,让顾立征有一种病态的依存感——他又不想被这样对待、这样推开,可又总忍不住把这一面的岫哥,他的脸完完全全地刻录在记忆里,不散失一点细节。这毕竟是平时难以看到的一面,稀有程度极高。 这自然不是什么健康的感情模式,对这一点,他知道得很清楚,越是这样,顾立征就越不能轻易放弃陈子芝。很奇怪的是,他对陈子芝的感情也不是在对方追着自己跑,完全对自己心醉神迷时发展到最高峰的。恰恰正是因为陈子芝展现出了游离,似乎有了移情别恋的趋势,顾立征才发现,他在日积月累间似乎竟对陈子芝也有了极高的关注。如今,他想起岫哥的时间少,想起陈子芝的时间还要更多一些,和陈子芝在一起的时候,他难得地感到一种安静和满足——不管是不是错觉,但在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不再需要别人,没有什么求而不得的渴望,悬挂在心头了。 第248章 这算是回避型依恋的一种表现吗?他不肯定,但也承认确实有点儿畸形。顾立征一直也在学习和探索自己的情感世界,可能人的底线是步步后退的,又或许,不论陈子芝怎么背叛他、辜负他,给顾立征带来的影响都没那么大,都还在承受的区间中。 他发现自己并不太介意陈子芝的心里装了别人——被背叛,被伤害的感觉,总比主动追求极可能有血缘的继兄好,对不对?王岫有很大可能是顾总的孩子,也并不喜欢自己,如果顾立征用尽了手段去得到他,他父亲会怎么看他? 顾立征将成为一个加害者,一个道德水平极其低劣的疯子。他不知道有谁会信任一个这样的继承者,谁敢和他合作。比起来,他宁可做个痴情而宽容的傻子,即便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绿云罩顶,纷纷用复杂眼神眺望,只是不敢当面说穿——但那又如何? 他将在道德上拥有极大的优势,他是个被伤害的人,一个心软而善良的人,对自己的恋人仁至义尽,所有的指责反正不会落到他的头上。当然,或许这也是各取所需,陈子芝是艺术家,道德不会给艺术家带来任何好处,但能给商人的就多了。 你是在给自己编造借口原谅他吗? 心底有个声音在轻轻地问,“你是不是已经完全爱上他了?只要你爱上谁,就是个无限付出的大傻瓜”。 这是借口吗?他挽留陈子芝是贪图他的情绪价值、他的陪伴、他带来的心灵宁静感吗?还是说这一切所有只有他能提供的东西,统一起来就叫“爱”呢? 顾立征不是什么爱情专家,更不是把追爱看作人生第一目标的爱情小说男主角,他不需要把这一切搞得明明白白。他只知道,在美东度过了地狱一样的十天,与各色人等——收购方、律所、美东高层、家族亲戚,尤其是那些家族亲戚,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们、他的继母——等等这些所有人相处过后,他现在真的尤其需要尽快见到陈子芝,他确实非常需要陈子芝。 他也很庆幸,自己始终都有选择的主动权。他可以一边走着自己的人生路,一边去思索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虽然不算完全占了优势,但至少不会被人轻而易举地踢出局。 【领正:这几天他怎么样?】 飞机还有两小时将抵达目的地机场,过了北极之后,机上网络便很快速了,足够让顾总小憩后上些闲网打发时间。这会儿他正盘算着去完公司之后,要不要去海岛亲自致祭,老王二是王家之耻,可能不会在京城搞什么仪式了,毕竟王岫的祖父母现在还不知道这事。可以走一趟表示重视,顺便把芝芝接回来…… 【金金:老板今早的飞机已经回来了,那边好像丧事还没结束,但他后天有物料拍摄】 金助理回消息的速度,比amy等人都快很多,他做事是有点能力的,顾立征觉得和他直接交流比问李虎要更便捷。 【领正:后天?】那他不该是明天回来吗? 【金金:对,其实他明天回来也可以的】金助理果然体会到了顾立征的心思。 【金金:也可能是因为他知道您今天会回来……他应该也刚落地不久,需要我暗示一下老板,让他来接机吗?】 【领正:不用,他今天也不轻松】 顾立征下意识地否决了。 【领正:让他好好歇着吧。他住哪?】 很显然,金助理一点也不觉得乘商务舱飞个几小时叫什么“不轻松”,他停顿了大概一个撇嘴的时间。 【金金:还不知道,他上飞机后没在群里说过话,我为您问问?】 事情交给金助理做,是可以放心的,顾立征回了个点头的表情包。暂且切出了聊天软件,心想陈子芝或许未必会住在他们共同的住处,或许会继续拉开距离,但也可能当时是一时上头,后来情绪平静他又有点后悔后怕了。因为这几天他们的交流很正常,顾立征并没感觉陈子芝有在刻意躲他。甚至有时候还觉得他在主动找话题。 是冷静下来想补救吗?前几天实在太忙,没什么心力揣摩字里行间的细微情绪。开完会有点时间都在和亲戚相处,顾立征真有种被掏空的感觉,情绪和心智都极度疲倦,经过大半个航程才逐渐恢复了一点。他打开和陈子芝的对话框,想找点线索,但还没看完前几天的“王家遗产撕逼报告”,对话框便跳出了新消息提醒。 【珊瑚漫步:你是今天回来吗?包机还是普通航班?】 【珊瑚漫步:走不走特殊通道?几号口出来?】 【珊瑚漫步:我来接你?】 顾立征不免看了眼舷窗外:天空也没变色啊,还是好好的——那陈子芝怎么突然间竟殷勤到来接机了? 他到底是想和平分手,还是想挽回? 第167章 断头饭 “这,这。快上车吧——李虎,你让他们往后头去,你们车也在后头,就隔了两三辆车,看到了吧。” “看到了,陈先生。那老板,我让他们上车了?” “嗯,我那辆车送张律吧。他们团队人多,律所配的车送团队就行了,你让司机把张律送到他要去的地方。” “行,你们稍等我一下。” 李虎是肯定要和顾立征一车的,他小跑着过去和博鹏的随行人员打了招呼,收到关照的张律师也远远地和顾立征打了个招呼,顾立征站在车门口还和几个人远远示意道别,过了小半分钟才钻进车里。这会儿陈子芝也把靠近内车门的位置给腾出来了,顾立征坐进去的时候,还能感到他的体温:“怎么今天这么积极,还主动来接我。” “我也刚落地没多久,想说今天美东过来的航班也就几班,这要是晚上那班,我就不接你了,在家等也行,免得来回跑——这不是时间刚好凑上了?” 陈子芝笑嘻嘻的,态度上挑不出什么毛病,语气也很自然,“怎么样?谈得还顺利吧?” “还行,这个阶段算是达成共识了,也签了备忘录,可以往下个阶段去推进,最主要资产估值这块算是差不多让对方董事会都勉强满意了吧。不过,他们有些股东的意愿还是很摇摆,不排除反复的可能。” 收购案就没有简单的,在公布之前,各种变数和反复,对推动者来说犹如无尽的普罗米修斯式的酷刑。顾立征这种时不时过去露面开会的老板,不需要具体干活,可能还稍好一些。那些撮合交易的投行是真的心力交瘁,甚至什么都谈得好好的,双方老板最后一个象征性的小会,都会让合作告吹,到手的高额奖金和漂亮简历就这样毁于一旦。 推动的人,如履薄冰,承受巨大精神压力;干活的人,加班加到咖啡当水喝,也是怨气冲天。在真正谈成之前,收购案的氛围注定是低迷压抑的,顾立征有时候出差回来,根本就不想再谈这些工作,陈子芝问两句,看到他的表情也就不再继续往下说了。 可不知为什么,今天他没有这种抵触,也不会去想这些对话是否是有意义的——陈子芝既不是这个专业的,这辈子也大概没机会去主持一桩收购案,费劲弄懂顾立征的话也学不到什么。既然如此,那这些对话纯属浪费双方的心情和时间,从前他是这样想的。但这会儿,顾立征觉得能和陈子芝说话,不论说的是什么内容,只要能听到他的声音在自己身边轻快地响着,对他的一切表示着兴趣,这本身就已经足够了。 “那下回打算什么时候过去?感觉你谈完了可以休息几天,累得眼底都出青黑了,一副在那边饱受虐待的样子。” “你要知道在那边的空闲时间得应付多少人,就知道其实回来办公才是休息。” 出乎意料的,他们的对话反而很自然,很愉快,绝不像是其他人暗中揣测的那样暗潮汹涌,陈子芝想到什么说什么,好像根本没想到自己的对话可能会被解读成另一种含义:希望顾立征在外地多呆一会,是方便他和王岫约会吗?累得眼底出了青黑,是在暗示顾立征身体虚了,满足不了他? 就算以前两人关系良好单纯的时候,彼此好像都遵守的那条线、那无形的分寸,反而这会儿被随意掀开了。以往时常烦恼于陈子芝越线的顾立征,也完全没有多心,对话回归了对话本身。当两个人都没有秘密要瞒着对方时,反而变得什么都可以聊,完全没雷区了。 “都有谁啊?可以不理吗?” “只要人还在,总有这样那样的局,不会让你歇着的。那里的亲戚太多了,五花八门的心思也多。”顾立征现在有些不喜保姆车的设计了,独立的太空舱座椅,让两人的肢体接触变得不易,他现在特别想躺在陈子芝腿上,让他给自己揉揉太阳穴。 “是辛苦了,回来又得一波会,其实知道你回来了,等着见你的人也少不了。” “在这边,不想见的推掉一些之后再见。在那边没法推,本来就少去,说约下次就有点太敷衍了……” 从机场往市区,一路必然是开得不会快,但后座的氛围一直很和谐,和谐到前座两个跟班的肩颈曲线,也从紧绷而逐渐放松。车子开出十来二十分钟后,李虎主动升上了隔音板:比较长的车程,平时基本上车就开的。这一次没开,不像是没想到,像是害怕他们在车里吵起来,事态不可收拾,准备随时冒死劝架的。 第249章 “你呢?这几天忙吗?” 隔音板升上去之后,他们的话题便开始转向他人的私密了。顾立征的头靠不到陈子芝怀里,便退而求其次地把手伸过去握着陈子芝的。陈子芝很顺从地把手也送到他手中,还反过来紧紧地捏了两下,似乎是在给他打气,希望他的疲乏早些消散。 “我还行,没什么忙的,其实主要也是不断的吃饭和聊天。适合我出面的场合不多,我都在岫帝的别墅里呆着,吃饭的时候再过去。他们那边的人在隔壁另一套房子里守灵。” “哦,对,那套楼盘本来就是他们有股份去开发的,自留了几套是吧。”顾立征也想起来了,“房子怎么样?我还没去过呢。” “就那样,很标准的养老别墅盘,卖是卖得差不多了,但空置率超高。小区没什么人气,得走到酒店那边人才多起来。”陈子芝很客观地回,“但不是去那边吃饭又被拍了吗,也没法过去。” 话题转向被拍这件事,顾立征的呼吸紧了一瞬间,才放松下来。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也没给陈子芝递话头,去等待那个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敷衍的借口。倒不是不打算就坡下驴,而是心底其实没把握话题转过去后,陈子芝会怎么说。到目前为止,陈子芝没有给他足够的信心,让顾立征觉得他已经放弃了那个念头。 “守灵肯定是吵不起来的,那也太不讲究了。吃饭的时候,谈到遗嘱,他们吵过吗?” “其实还好,就有点口舌,这也难免吧。但没人提遗产——主要就是大家都惋惜走得太早太急促了,六十大寿就那么几个月了,也没能过得了,算是一个念想落了空,也烦恼不知道怎么和老太爷、老太太说吧。那边老人家还不知道呢,还在惦记着给办个寿,看能不能接到京城来露个面。” 王家二老还有这样的期望吗?这是他没想到的,还以为二老早就对这个儿子不管不顾,完全绝望了。 顾立征的心往下沉了沉:那他让金助理去发的消息,不知道王家人看到没有…… “虽然也能理解,他这个情况,早走晚走有时候就是一声咳嗽一喘气的事。但毕竟也就差这么几个月了,大家都觉得问题不算太大,就算是浑身插管那种,熬也能熬到那个节点,结果走得这么快。那家里必然有人觉得王岫照顾不周,决定下得太激进了。主要是他们也和疗养院那边了解过了,逝者确实是增加药量后走的。 “那难免就有人说,啊,如果不加药量就好了,他要闹就让他闹,无非就是折腾下护工,又不需要亲自去照顾……再加上那几天,很奇怪不知道谁向媒体放消息,说王岫去海岛是为了处理亲人的健康事宜。这事他们都看到了,又是忙着串通要让二老身边的人别说漏了嘴,不然看个新闻,再结合下这几天家里人的动向,猜也猜得出来是人不好了。” 陈子芝好像没注意到顾立征的不对,自顾自地往下絮絮地说,“所以那些亲戚也就提着这两件事,话里话外是有点责怪岫帝的意思。吃饭的时候就在那阴阳,说如果不是被拍,上了热搜,后续还拿家里的隐私去澄清平息舆论,也就不用还在这烦恼怎么瞒着二老了……要说吵架,肯定是有的。” 如果岫哥知道这事是他做的…… 顾立征觉得手臂上的毛孔都竖起来了,他维持着语调的平稳:“那他怎么回的?你怎么回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帮他骂回去啊!”陈子芝从始至终都没发现顾立征的这些小心思,完全投入在两人的对话里,他惊喜地抬高了音调,一下笑了,满脸“还是你了解我”,“我是真的可生气了,这都什么看人挑担不吃力的狗屁发言——不过王岫没让,他自己怼回去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得可经典了,我记得特别清楚!”陈子芝兴奋起来了,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学着王岫的语气,“大伯,别怪我说话直,人得知足。就我爸那糟烂样子,不千方百计地续着,别说六十,连五十这个关口能不能渡过去都难说。 “这是折了咱们家多少人的晚福晚寿,才换了这九年啊。就这样也未得圆满,这就是天意。没准这也是老天开眼吧,让他这会儿走了。老天爷也怕,让他过了这六十大寿,那谁又生出贪心,还得继续给他延寿续命。 “就为了求个自己心里的齐全——说是念想,一年也想不起来一次。就为了这么一次,想到的时候自己心里舒服,知道这人还喘着气呢,不算是老送小,白送黑——就这么着,还得给续着,生受着那种折磨。那人到了最后都不是人了,一副烂肉吊着命,喘着气都是受苦,都是痛。 “为什么?没药了啊,自己身体早就不分泌欣快激素了,药劲儿过了,四肢百骸都疼。就这么一天天的熬着,神智都不清醒了,也不给解脱,也不给找药——都是理由。不给解脱,白发人不送黑发人;不给找药,因为那药是违禁的,犯法。 “瞧瞧,全都是道理,说得都响亮,就是不敢来看人。我是挺不孝顺的,可我一年还来几次,一次还住小一周。除了我和三叔,咱们这一大桌人,连服务员捎带上,都是乌鸦别笑猪黑——都一个样,嘴皮子功夫,喊得响,人都不敢见。这心里的情分,全是为了自己舒服,我爸这个工具人到底怎么样,究竟也没谁在乎。” 他把王岫那和和气气、绵里藏针,吐字清晰略带京腔,讽刺暗含的清脆语气,学得是惟妙惟肖,顾立征完全能从他的话里想到当时王岫的表情,还有众人的神色:看他的脸,王岫永远是最无辜、最忧郁的,可被他怼过的人,那种气、怒、怨、痛,却又无言以对的感受,只有自己领教过才清楚。不发火,光说理吧,决计占不到上风;可一旦发火胡闹,又是摆明了立刻就落了下乘。 自己不是被怼那个人的时候,看王岫怼人可谓是相当的享受,顾立征即便心事重重也忍不住乐了:“还是那么狠,怎么把画皮都给揭穿了……他们怎么说呢?” “那不是就下不来台了嘛,祭出‘怎么和长辈说话’这一招了。我也没忍住,我就拉了下他的袖子,说‘岫哥,悠着点,就算是实话,也不该这么说’——” 顾立征忍不住纵声而笑:“你也不是好东西!” “那谁让他们先撩者贱啊!不过还行吧,后来他们也没说什么了,就是遗产这个事情没结论,因为还有两个继承人不知道这事。虽然公证过遗嘱,但执行起来财产转让需要他们签字。结论是先维持原样,等慢慢的告诉两个老人家再说。” 理论上说,其实王二叔的遗产和他的兄弟是没有关系了,以他的情况,监护人不是父母也该是王岫,在这事上兄弟这边的亲戚能动手脚的地方并不多。不过,毕竟二老还能分走一份,想要给王岫制造麻烦,也还是有办法的。 可想而知,接下来这三个月,王家二老身边可能会出现一些孙辈的身影。毕竟,此时人已经走了,二老如果和王岫翻脸去争遗产,争到的部分不可能再留给王岫,最后也还是便宜这些孙辈。 “虽然留在逝者名下的财产也不多了,但没理由反而给别人占便宜吧。” 顾立征对王家的遗嘱分配模式是有所耳闻的,沉吟着说,“岫哥还在处理什么?发丧了吗?人下葬了该赶紧回来,主动和那边二老沟通好一点。” “在等吧,说是做七天法事再火化。到时候是在海岛找个公墓还是葬回京城,也还没定论,因为说到底这是二老做主。他们可能也是想借着这个拖一下他。” “吃相有点难看了。”偏偏还是家事,别人不太好管。 “是吧,要我说,先在庙里寄存呗,想让他入土为安那就早点告诉二老不得了?” 虽然是总裁、明星,但讨论起这些家长里短,也和平常人没两样。顾立征和陈子芝在这些人情世故的问题上,没有任何分歧,谈得相当投机愉快——其实和陈子芝在一起,不论说什么都很有趣。因为陈子芝和顾立征有一点不同,顾立征对很多事物都无可无不可,不会有什么偏好。但陈子芝的态度却往往过多,满得几乎溢出来,什么事都喜好鲜明,还总有自己的道理。和这样主见强烈的人聊天,似乎会更能体会到生活的颜色。 “那你怎么就今天回来了?算算,差不多明后天他们也结束了吧?” 车门打开时,他们恰好也谈到了这个话题,其实并非故意,顺着丧事见闻录的时间一路谈下来的,但却让张诚毅和李虎一下有点紧张。谈得开心吧,他们不可思议,好像这样太不合乎情理;稍微问题一敏感,又很怕他们吵起来——顾立征发现,这些工作人员的戏也挺多的,不知是否和陈子芝接触久了,受了他的传染。 “因为你今天回来啊。”陈子芝眨着眼,理所当然地说,“那我肯定也就回来了呗。” 他的语气,好像这决定的理由根本就无需解释,而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而顾立征不否认自己的心情因为这句话而陡然变得很明媚——这话大概总能代表警报彻底解除了吧? 第250章 看来,他一直秉持的策略的确起了效果:对于想私奔的人来说,外界的反对往往会让他们的决心更加坚定。毕竟,是人都有点戏瘾,谁都有想对抗全世界的时候,而陈子芝在这方面当然也会比任何人都更甚。有时候,堵不如疏,就给他们空间去相处,这两个如此相似的人,没了外界的压力,两个人的性格都释放出来了,自己反而就相处不下去了。一旦光环散去,陈子芝自然会发现自己的决定有多么的不智。 没有说穿,这是对的,就让这一切过去也好,之后把这两个人分开,等事态彻底冷却之前,别让他们再多碰面就行了。顾立征的心情非常愉快,这情绪在他到家后达到了最高值——在他们到家以前,陈子芝已经指挥家政打扫好了房间,并且做了顾立征爱吃的几道菜。其实都不是什么贵价的补品,也不需要很强的烹饪技巧,但这正是他在美东艰难的一两周中想吃而没能吃到的,类似于家的味道。 吃过饭,他去洗了个澡,往床上一倒,根本无需调整,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顾立征睡了十几个小时,醒来时觉得自己精神百倍,旅程疲劳一扫而空。洗漱后走出房间,桌上还摆了一个电饭煲:里面是保温着的稠杂粮粥,蒸锅里温着炖蛋、几色小菜——不管什么营养搭配,这正是他在长途旅行后想吃的东西。 “吃饱了?” 吃到一半,陈子芝从书房里走出来,靠在餐桌边看他吃饭,等顾立征放下碗,他俯过身帮他撩了一下被细汗黏在额头上的碎发,“今天还进公司吗?看你又生龙活虎起来,着急去开会啊?” 事后想来,顾立征也认为自己是过于容易地失去了戒心,不过在当时他确实完全陷入了陈子芝给予的错觉,他真的以为自己已经获得了胜利——以一种婉转、无声且退让的方式。因此,他根本没有多想,便很轻易地说:“不去了,明天再去,就是牛马也有个安息日吧。” 言下之意,当然也就是回应了他所认为的,陈子芝婉转提出的请求:增加两人的相处时间,修复感情裂痕。毕竟明天顾立征确实得去公司了,陈子芝也有工作,今天这个机会必须把握。 但顾立征见到陈子芝的表情就知道自己错了,他的心猛然向下一沉,就像作弊被老师抓个正着的学生一样,刹那间本能反应的是一种失足般的无措:【糟糕,被抓住了!】 那个一直在逃避而最终也无法逃避的时刻要来了。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些无法逃避的大考,它该来的时候,就会来到,它降临的那一瞬间,考生就会有所感觉。就如同此刻,顾立征就好似被那强烈的命运感攫住,刹那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望着那张美艳面孔,以温柔慈悲的假象对他微笑。 “那好。既然……”既然你已经没有了其他所有逃避的理由。 “那我们好好谈谈吧。” 他那出了轨还理直气壮要来谈分手的恋人这样说。 第168章 爱上我爱的人爱的人 谈谈,有什么好谈的?一直以来,顾立征对于感情中的“谈谈”一向都有些不屑一顾,在他看来,任何关系走到“谈谈”这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积重难返了。“谈谈”就像是他父亲对他彻底失望前给的最后一次机会一样,表面上他还在予以鼓励,但实则,顾立征已经清晰地知道,在感情上他父亲早已经做出了切割,只是在彻底公开化之前最后走那么一次程序。 在那一次“谈谈”之后,他被扔到了纽约去打暑假工,渡过了一次焕然新生的蜕变,很多时候家里人都把这个转变归功于他父亲的狼性教育。但实际上,顾立征自己心里清楚,他的转变和他父亲的决定关系并不算很大,在那次“谈谈”之后,两人的父子关系中还剩下多少真情,顾立征也很有数。 或者,这话该反过来说,因为他父亲对孩子的态度都一样淡薄,只是顾立征从前对他在感情上有所期待,也存在着一些依赖,这些情感链接到如今当然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了一些礼仪性的表演——还好,他父亲也从不寄望在继承事业的孩子身上获取什么情绪价值。 谈谈,这件事本身,就说明这段关系已经走入死角,或者说已经实际性地死亡了,只是在走流程进行哀悼。因此,顾立征对这番话很反感,这不但不是他喜欢的走向,而且也和他的认知相左。在他看来,这段关系仍然很有活力,也很有持续下去的必要,陈子芝凭什么单方面决定他们需要“谈谈”? “就这么心急吗?甚至连一天都不给休息?”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幽怨,也把自己放在了弱势地位上,但这是在谈恋爱,不是在谈判,伤害对方不是目的。顾立征提醒自己,不要被情绪主宰,用伤人的话把对方越推越远——不单是在情感上越推越远,也会给陈子芝抓住话柄的机会。 陈子芝不是那种从学生一跃成为大明星,平步青云后,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单纯又骄傲的小孔雀。他太聪明了,如同岫哥一样,都是难缠的对手。“你是不是忘记自己的身份”,这样的话,一说出口,就会成为现成的分手理由。 不,他不能发怒,不能指责,虽然他很想这样做。顾立征现在非常想破坏点什么,他握紧了拳头,短圆甲床勉强地嵌入了手心,带来双向的疼痛——可笑他修剪指甲时,还想到这几天或许能见到陈子芝,所以没留一点儿……但这疼痛也帮助他维持清醒,继续好好地戴着那张温和的受害者面具:如果这能给他在谈判里带来优势的话,顾立征一点也不介意戴上绿帽子,扮演一个委屈求全的丈夫。 他的策略似乎是奏效了,陈子芝看起来也有些难过,他的道德感终究比岫哥高一些——知识分子家庭是这样的,小孩的羞耻感比商人家庭的高多了。 但是,同样的,他和岫哥毕竟是同一种人,这点难过并没改变他的心意。他的态度依旧很坚定,虽然说出口的语气很软和:“现在多少也算是最合适的时机吧……现在讲清楚,最不耽误你的工作,是不是?” “什么时候讲,都会影响到我的工作——你这样,让我怎么有心情去公司?” “是我哪里还做得不够好?让你感觉被忽略了?” 顾立征握住他的手,他们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他坐着,陈子芝靠在他前方的餐桌边上。他抬头看着陈子芝,这个姿势能让他显得更加弱势一些——但又不能软弱到底,因为他喜欢的人,不论是陈子芝还是王岫,都没那么善良,纯粹的软脚虾无疑会被他们轻视和厌恶。 “最近我的确有点忙,但收购案成功之后,我们正式拥有一间规模不小的北美院线和发行公司,对于日后的全球发行会有很大的帮助,话语权也会更高。就算现在华语导演在北美走弱,出演好莱坞大片短期内没什么可能,但是——你不想拿奥斯卡外语片的提名吗?你们的新片三年后上映,收购案完成的话,只要影片质量好,保证一个提名难度也不算很大。” 这番话里又有解释,又有好处,也有隐约的妥协,陈子芝是都听明白了的。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有些诧异:“那部新片,你还想着往前推进呢?” “我什么时候没想着推进过?” 顾立征的语气有些吃惊,好像遭受了无端的冤枉。但陈子芝递给他一个眼神,像是对他的判断心知肚明,他轻轻地说:“真这么想的话……你就不会把岫帝支出去补拍了,不是吗?” 轻柔的语气,就像是刀锋一样毫不留情地挑开了皇帝的新衣,王岫的名字第一次浮现在了谈话之中。顾立征意识到陈子芝的决心已经相当坚定了,他这会儿是真的有些委屈和迷惑了:至于吗?芝芝这是吃了什么迷魂药了?虽然他不能说岫哥有什么不好,但站在择偶的角度,以陈子芝的情况,他不会不知道谁才是更理想的选择。 “是他和你说的?他确实是误会了,补拍的事情我并不知情。” 他非常坚定地把自己给撇清了,好像完全没在背后做过任何手脚,“你有时别太受他的蒙骗了——他人当然不坏,但有时候也没那么好。心太黑了,手腕也高,被他害了还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这样的人也不少,有些被整惨了还执迷不悟,死活也不相信是他害了自己。” 陈子芝脸上浮现了一丝很微妙的表情,像是觉得这事儿非常可笑。他也的确笑了起来,他的脸庞在笑容中非常的漂亮:“你说的这样的人,是你自己吧? “而且,原来你也知道啊——那以前我和你痛骂他的时候,你怎么还老向着他说话呢?” 这句话是带了真情实感在里头的,在这句话里,顾立征好像窥见了,找回了那个闷闷不乐、委屈不已,贪求而又不敢开口,内耗得满心酸楚的陈子芝。他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陈子芝的手腕,好像这样就能越过时光,把两年前的那个人抓到现在来,抓在手里永不放开。他说:“我——” 但是,他能找到什么借口呢?因为两年前的顾立征的确没能给出让陈子芝满意的回答。顾立征再一次有些狼狈地意识到,过去的伤害,很难穿越时空被当下弥补。过去的伤口随着时间逐渐痊愈之后,不论是道歉还是解释,其实都已经没了意义。因为陈子芝现在已经不在意了:在他和王岫之间,顾立征对王岫用情更深这一点。很讽刺的是,陈子芝已经不在意了,而顾立征也没有再恋慕王岫,超过喜欢他更多了。 第251章 实际上,当下此刻,王岫不在面前的时候,他对王岫的情意似乎也被短暂地遗忘了,涌上心头的是嫌他碍事的烦闷感。顾立征正是在这样的情绪驱使之下,把他撮弄出京的。这会儿,如此的感觉变本加厉,让他对王岫的迷恋中第一次掺杂进了轻微的恨意:为什么总是不如他的意,为什么总是在碍他的事?好不容易,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他从这些不健康的关系里脱出来的人,还要和他争抢—— “我错了。我向你道歉,好吗?” 他果断地让了步,不再和陈子芝争执对错,“以前是我没想明白,他毕竟是亲人,也是对我有恩的兄长,以前我不愿在背后说他的不是。我错了,你是对的,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子芝获得了一次胜利,或许在别人看来,不过是言语交锋的小小胜利,但对他个人来说,无疑意义重大。他的嘴唇上翘着,明显是想忍却抑制不住,声调也得意地高抬着:“我就和你说啊——” 有那么一瞬间,顾立征几乎以为这一次摊牌就这样结束了,他已经平安过关,陈子芝解开了这个心结之后,会心满意足地重新回到原本的生活节奏里,只是比以前更好些:现在,在他自以为的那场战役中,他无疑已经获得了全部的胜利,顾立征明确在他和王岫之间选了他。这曾是他最大的执念,如今业已得到满足,那么,他们的关系里到底还存在什么问题? 顾立征本来就对他已经够好了,几乎可以说是单向输血的利益关联。在他身上,顾立征根本得不到什么,却一直在付出旁人挣破了头都难以得到的资源。如今他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博鹏老板娘,只要他回来——他凭什么不回来? 但是,不需要陈子芝说话,只是表情的变化,只是那短暂的笑意又很快消散了,化为了有些感慨和遗憾的叹息——只是这一声轻轻的叹气,只是陈子芝那漂亮的眼珠子往一边的地上看去,就只是这些小小的变化,也足够让顾立征的心狠狠往下坠去:这还不行?还不够?这是真的来真的了。 “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够?”他再一次拉起陈子芝的手,几乎是惶恐地逼迫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己身上。顾立征发现,自己非常、非常厌恶陈子芝的注意力转向别处,别的人类固然罪大恶极,但别的物件,哪怕是一片地板,也是不可容忍的。 “芝芝,可以告诉我吗?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一定是有哪里做得不够好,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你不需要道歉,这都没有关系,我已经知道了,也没有责怪你,我知道一定是我让你感觉到匮乏——只希望你能告诉我是什么,这样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我非常想和你一起走下去——我一定会和你一起走下去。”他望着有些无奈而欲言又止的爱人,语气温柔又坚定至极。顾立征希望自己的话蕴含的信息被陈子芝完全接收到了,他不想搞得太戏剧化,把话说得太狠,破坏现在的气氛。但是,这句话也并不是什么求饶,而是告知,顾立征在这件事上的决心也一样是坚不可摧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和我说实话——你看上他什么了?他可以给你什么?告诉我,我也一样可以给你。” “立征……” 陈子芝大概或许是被他打动了,他的表情也有些苦恼,叹息着抽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顾立征的脸颊。顾立征在他离开之前伸手捉着,让陈子芝的手停留在自己的脸颊上,他贪恋着这微凉而薄情的温度:“说吧,芝芝,我不会生气,全都告诉我。” “我……”陈子芝也有些苦恼了起来,顾立征能感觉得到,他在犹豫,他的决心似乎也有所软化了——他的手没有刚才那样蓄满了力量的紧张,软绵无力,似乎随时都会滑落。 的确,这本来就是个禁不住细思的问题,王岫——不论是资源还是人品,能给出什么顾立征给不了的?只要让他心平气和好好思考,陈子芝自己都能发现其中的不对,甚至或许还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成为了王岫报复顾立征的武器——他现在对他们俩的故事大概总是很清楚的喽,两个人都分别告诉了他一个角度。 只要给他时间,让他好好的想想,芝芝自己都能发现不对,从上头状态中冷静下来—— “其实,他和你比,确实没有什么能胜过的地方……他自己都说过这一点,你的阶层比我们都高得多,起点就不一样。” 这句话让顾立征的心情一下也高扬起来,他几乎都要松懈地往椅背上靠过去了——这地狱一样的折磨,这段时间的不悦体验,终于要告一段落—— “可是……” 这辈子,他很少体会如此严重的踏空感,顾立征的反应因此有些迟钝,他木然地望着陈子芝脸上货真价实的苦恼,他似乎在寻找着恰当的表达方式——原来他的犹豫是犹豫在此。 “虽然,就像我和你说的,你也同意了的那样——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虽然他是那样的人,但那你又为什么对他那么着迷呢?”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表达,他也松了口气,他的语气是如此的真诚,也让人忽略了这句话那尖锐的攻击性。顾立征无言以对,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甚至不能说那是被迷惑了的过去,因为这番话传到王岫耳朵里,也会毁掉他和王岫的关系。 “说实话,过去一年多时间,我一直也在想,立征到底喜欢王岫什么……我非常相信你的眼光,因为你同样也选择了我,立征,我一直在想,王岫到底哪里好?我也非常非常的好奇——我甚至想要钻进你的脑子里,用你的眼睛去看看,那个闪闪发光的人,到底什么地方让你如此的迷恋。 “我一直在努力发掘王岫身上的魅力点,立征,你一直看着他,我一直看着你,看着看着,我的眼神也被他吸引过去…… “这一切,原因其实在你。立征,我太爱你了,以至于最后和你一样,我也爱上了你爱的人。” 陈子芝就这样,居高临下,无奈而又自然地陈述着,好像压根没留意到顾立征的感受。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没注意到顾立征那百感交集欲言又止而又无话可说,最后只能化为摧心摧肝想要吐血的憋闷感,还在一径兀自地往下说。 “我爱上了我爱的人爱的人——我想,责任大概是在我爱的人身上吧,我因为太爱他了,最终,跟着爱上了他爱的别人。” 顾立征默不作声,他简直喘不上气,陈子芝好像是注意到了,又好像压根没有在意,自顾自地叹了口气,倒是挺情真意切的,大概是想到了自己这段时间脚踩两条船的艰难,“这么想想,确实也挺麻烦的。” “该怎么办呢?”陈子芝嘟囔着,好像在对付什么麻烦的毛线团似的,对顾立征绽开了有些羞赧但却又绝对纯真的笑容。如同那只把毛线团搞成这副凌乱模样,又去一旁若无其事地舔毛的小猫一样,就这样轻飘飘的,毫无罪恶感地下了最后通牒,“现在,我们也不得不解决一下这个问题了。” 第169章 气极反笑 都这样说了,还有点自尊的话,应该也就同意分手了吧——甚至以后厌恶得都不想再看到这张脸,不想再听人提起陈子芝的名字,也都是有可能的。陈子芝只希望顾立征能维持自己的理智,别和小说里的霸总那样,分手了就不死不休什么的,直接把他给封杀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没有博鹏撑腰,他想要再演电影,机会也很小了。除非和秦非凡一样去混剧圈,正式进入流量小生抢食互撕,各种上杂志噶韭菜的那个赛道,否则陈子芝和被封杀也没什么区别。 陈子芝心想自己也真是疯了,如果庄教授知道他居然为了一个没有明确关系的情人自毁前程,说不定会气到发明时光机器,回到他出生前那段时间,果断把陈子芝扼杀了,过个两三年再尝试一次,看看能不能试出一个更理想的基因组合。反正,不管那个陈庄后代2.0有什么缺点,都不可能比陈子芝更加自甘堕落,更加不往好路去走了。 他正在亲手毁灭自己的事业,陈子芝很清楚这一点。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了,他之前那些所有犹豫反而都不见了,他还在坚定地推进分手这件事,而且是越来越坚定——大概因为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这种事都是越做越熟的。至少,比起在寻隐寺将一切置之度外时的心情比,此刻完全是镜像反转。那一刻他是因为极致的痛苦,忘记了一切,这一次恰恰相反,他贪恋的是和王岫在一起的愉悦。 他的性格真是有点问题,好像被他妈妈说中了,天生的不堪造就,总是藏着自我毁灭的种子。可人生在世,如果注定要失去一切,为了快乐,总比因为痛苦强吧?到最后一样都一无所有的话,为了快乐,那至少还开心啊——至少还开心过,对不对? 陈子芝的念头越来越坚定,不知为什么,顾立征越是在告诉他,将来博鹏的资源都由他先享用,他心里反而对他越是冷清。陈子芝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就是——他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这个曾让他辗转反侧、梦寐以求的男人,真的已经过去了,他对顾立征的感情已经几乎完全结束了。 第252章 他没法再自我欺骗,他就是不爱这个人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感情全部转向了另一个人——但就算他和王岫分手了,也不代表他对顾立征的感情会回来。它就是……它就是消失了,不见了,他真的不想要顾立征了。 那就没有办法了,就算会失去一切也只能如此了。陈子芝望着顾立征,心想他是否能看出自己温柔表面下的冷漠,看穿陈子芝的表演。这样说好像有点太无情了,他自己其实也并非全无感慨。他和顾立征之间的回忆——大概是因为完全结束了,所以那些痛苦也被飞快地淡忘了,现在回看,反而有点温暖的感怀。他们之间毕竟不是纯粹的折磨,也还是有许多愉快的时光。很遗憾这一切再也不会回来了,其实他也是有些感伤。 但是,这种感伤也是对过去的悼念了,这会儿不宜和顾立征分享这些。两人完全不同频道,陈子芝都已经开始怀念过去了,顾立征还纠缠在现在呢,他对自己的感情,反而转为热情留恋——真让人伤脑筋,更是想问“早干嘛去了”。 不过,现在陈子芝这样想的时候,已经没了幽怨不平,反而有些庆幸,还好顾立征没珍惜他,不然,他怎么会去滋扰王岫?就算王岫各方面硬件都不比顾立征,但……他就是喜欢王岫啊,他和王岫在一起,就是开心,就是离不开,就觉得比和顾立征在一起时幸福了无数倍,怎么着吧? 确实,他有点恋爱脑,不过陈子芝自以为自己恋爱脑的程度不算太深,至少还知道不要在前男友烦恼的时候,因为想到现男友而幸福地笑出来。他依旧维持着自己那天真的神色,试图提醒顾立征,这一切全因为他三心二意而起——虽然分手是注定的,也做好了被封杀的准备,但还是要努力把损失降到最低。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顾立征以为,自己依旧深爱着他,只是无法处理眼下这棘手的感情关系,才想将一切结束。 希望这个说辞不会让他太生气吧……思来想去,这是陈子芝能想到最好的说法了,总不能直白地告诉顾立征,“我爱上你爱的人之后,发现你也很一般哎立征”—— 那就是寻隐寺版本的陈子芝会说的话了。当时他还真设想过,如果能睡到王岫,又被顾立征发现,他就和顾立征这么说:“我睡过你想睡的人之后,发现你也很一般哎——” “还有,你知道吗,立征,睡过他之后,我发现其实他也很一般。” 这两句话的杀伤力,怎么看都应该远大于今天的说辞。万事就怕个比较,因为陈子芝原本打算说的话更过分,所以他自我感觉,这番话的杀伤力已经不算高了。看立征的表情——好像也只是有些气闷,并没有到狂怒的程度,这不是表情还挺沉稳的吗?动作也很稳定,还挺慢的,好像比平时更慢点,这么说他心情还比平时更平稳吗? 有点没搞懂,陈子芝也没耐心去琢磨顾立征,端详了下,没发现顾立征的手有抖,便判断他其实没很生气,大概只是有些无奈。心下也是松了口气,便再接再厉,乘胜追击:“你说,该怎么办呢,立征?两个我都爱,可你们都不爱分享——” 其实,顾立征的表现来看,他也不是完全不接受分享,只需要分清主次就行了。陈子芝这是在婉转地告诉顾立征,不想分享的人是王岫——这倒是绝对的大实话。他从不做什么齐人之福的美梦,因为陈子芝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被脚踏两条船是什么感觉,所以很明白王岫的感受。一时也罢了,想要长久,那是做梦。 “我最怕的,是因为我的搅和,反倒让你们反目成仇,关系坏了。岫帝,他这个人……报复心很强,这点你也清楚,立征。” 这不还是顾立征反复告诉他的吗?陈子芝并不想让顾立征再次用一些口舌之争来模糊焦点,因此每句话都说得很谨慎,都要有凭有据,确保顾立征完全无法反驳。 “我和他的性格又那么像,不然你也不会找我了。我和他是互相了解的,我知道成为第二个选择的感觉有多痛苦,多容易滋生疯狂的憎恨……” 他在顾立征微微惊讶的神色中,略带感伤地笑了,伸手又摸了摸顾立征的脸颊,试图强化他的愧疚感,“对啊,这就是我之前的想法……那时候我多内耗啊,立征,每一天呼吸着都是止不住的憎恨,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我也不想做这样的人,可是我能怎么办? “我做不到不去在意,做不到不去关注,我拼命的想办法,希望能找到别的角度看待我的人生、我牵扯进的情感纠葛。我对自己说,既然立征喜欢他也喜欢我,那否定他,也就等于是否定立征的审美,等于是否定了我。他一定也有他的优点,他值得爱的地方,我应该去试着理解…… “你还记得,我多喜欢问你们的过去、你们的细节吗?那其实都是我在自救,我想试着理解,去达成自洽……我想,他一定很好,才会让你在拥有我之后,还忘不掉。我那样拼命地试着去调整我的思维模式——” 陈子芝希望他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很好,他想他应该是很成功的,或者说,戏假情真,他表现的的确是某一刻的自己——至于这一刻在他的人生中占比多少,那就不需要细究了,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这样想过吗?确实是有的,但这样想过多久,想的时候有多痛苦,这些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好像和对立征的感情一样,都被他归档为无价值记忆,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最后,玩脱啦——我发现他好像的确挺好,因为,他就是我,我们是如此的相像……我有什么理由去贬低他?如果我爱我自己,那我好像也会很容易地爱上他……” 陈子芝好像又找到了一条甩锅给顾立征的思路,或者说,他的思路在谈话间渐渐也变得清晰,现在,他简直是很理直气壮了。他轻轻地抚摸着顾立征的脸颊,责问前男友:“你怎么敢把我们放在一起拍《长安犯》的呀,立征?你明知道我们如此相似,又知道我们都是这样自恋的人,你把我们放在一起,不就是给我们环境,促成我们相恋吗? “这一切的责任,完全在你呀,立征。” 顾立征终于有了反应,在此之前,他只是凝固着,不可思议地瞪着眼,望着陈子芝,好像甚至理解他的话都很费力——奇怪,这时候他的智商倒不见了,陈子芝自认自己说得相当的深入浅出,没有一点难理解的地方,责任的梳理也很清晰。 不过,就算是恐龙的反应神经,也总归在运转,顾立征拿下他的手,用的力道比平时大。他没有松开陈子芝,而是带着怒气地紧握着,在开口前停了两次,调整呼吸和情绪。 “确实,别的不说,有句话你是说对了——你们的性格的确很像,错的都是别人,责任永远都在别人。” 他的话已经不是最难听的那种了,明显经过调整。陈子芝其实是打算让他发泄一下情绪的,所以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等待着。但没想到顾立征只是这么说了一句,便不再讲话了,而是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他心里不禁暗叫不妙:怎么不是痛骂一顿,立刻分手? 还以为他会这样做,陈子芝也做好了立刻滚蛋的准备,就等着之后顾立征消了点气,再请柳叔叔之类的高管去说说情……虽然对旁人狠辣,但陈子芝有感觉,立征对他好像有点心软。只要有一定的理由,没准高抬贵手,只是在博鹏失宠,而不是业内封杀,或许也不是没希望…… 这都不骂,是还没打算分手吗?不会吧,有点自尊吧,立征,怎么回事啊!再这样下去,他简直要怀疑从前自己是怎么看上他的了…… 陈子芝当机立断,改了策略,他软绵绵地说:“没有啊,没有死撑着不认错。千错万错,其错在我,我认——我不但没珍惜你,还把你和岫帝的关系也给搅和了。我闯下了大祸,我也觉得我很对不起你…… “我是真的有在反省,你知道我心里最介意的是什么吗?” 顾立征不放开他的手,陈子芝便拉着他的手,强行回握着,他语气恳切,又自失地一笑,“说出来你不信,我觉得……我觉得你受委屈了。 “立征,你这样好,其实你很应该有顺遂的爱情,你喜欢的人应该也喜欢你,就这样简单轻松地在一起。你喜欢岫帝,他没好好回报你,我就一直……我真的很为你委屈。” 这是实话,在那些年岁里他确实这样想过,哪怕这想法如此不争气,陈子芝也忍不住为顾立征打抱不平,哪怕随后回报的是加倍的心酸,这仍是最真实的情绪。他的眼圈红了:“我觉得你值得一个很好的人,全心全意的对你……我以为那个人可以是我,可是……我也没能做到。 “不管我和王岫最后怎么样,我没法继续在你身边,占着这个位置不放,一边享受着你对我的好,对我的关照,还三心两意地对你了。这样做,我的良心自己都过不去。” 陈子芝试着把手抽出去,“我觉得,我也确实需要一个空间好好想清楚。到底我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如果最后我发现我还是更爱你,但你已经不能接受我……” 第253章 他从睫毛底下瞥着顾立征,好像还指望他给出点保证似的,如此的贪婪,正是他的本性。而他对顾立征的情感,似乎也因此得到了证明,能给顾立征一种感觉:他还是不无胜算,陈子芝只是需要冷静冷静,他还在给自己留后路呢。 陈子芝要的就是顾立征的这种错觉,只要表面分手,之后操作的空间就大了。他抿着唇,眉头皱着,泫然欲泣,万般不舍地将手往外抽:“那我也没有话说……错都在我,一切后果我都承受。” 顾立征的反应依旧很慢,说真的他到底都在想什么啊?陈子芝注视着他,好像全是留恋全是遗憾,心却也提得老高,悬念只在呼吸之间:顾立征没有怎么用力地捏着他了,好像的确被他说动了,的确搬出去对大家都好——抽出手他就走,还好这间房子里也没什么必须要带走的东西,带个小行李箱就行。不行要不行李箱都别收拾了,开个车就走吧……剩下的生活用品不行就上王岫那去薅…… “!” 或许是自以为摸透了顾立征的心思,当他的手突然被反握住扯回来的时候,陈子芝惊得双目圆睁,一声wc差点脱口而出,这比鬼片还吓人! “立征?”他惊疑不定的轻唤,顾立征却没回答,只是低着头轻轻地摩挲着他的手。 “挺能演的……下一届不给你运作个提名,都对不起你的演技。” 陈子芝从来没听过顾立征这样的声音,不像是平时那样的沉稳温润,更像是从下颚后方发的声音,而不是喉咙里。更低沉些,吊儿郎当的,带了明显的痞气,京腔也比平时明显,正儿八经的纨绔味,“陈子芝,你别忘了,我和谁一起长大的,就王岫他们那百般手段,我可没少消受。 “行啊,你说得都对,千错万错,错都在你,我值得更好的——没错,我就是值得更好的,可我不要那些,我就犯贱,行吧?” 他的头慢慢抬了起来,似笑非笑,吊着眼,像是把陈子芝的盘算全给看透了,混不吝地,“你良心不用过意不去啊——以前你以为我不知道,那算糟践。可现在我知道了啊,我不介意啊。” 他耸了耸肩,“你脚踩两条船,踩呗,挺公平,我不也这么对你吗——那时候我蹬了你吗?没有吧,这会儿你怎么就蹬了我呢?陈子芝,你得再给我机会,让我追上来啊。” 陈子芝骇然望着他,突然间他有种大事不妙的失控感:不是,顾立征的尊严呢?他总裁的那股子精英范儿呢?他怎么,他怎么——这样叫他怎么应付?这不在他的准备之中啊! “立征,你——” 他想把手抽出来,说服顾立征他有点失态了,这绝不是合格总裁该有的反应,合格总裁这会儿都在打封杀电话了——但未能成功,顾立征常年健身,而且并无上镜的考虑,很显然他的握力比陈子芝要大。他不但不让陈子芝抽出手,而且还往下一扯,让陈子芝失去平衡,栽倒在他怀里。 “说呗,你随便说,怎么不说了?” 经过一阵惊呼和挣扎,陈子芝没能挣开,僵硬地坐在他腿上,仍是随时准备起身,他恼怒地瞪着顾立征——此人居然还嘲弄他! “我说了,你听吗?!” “不听,但不妨碍你说。” 顾立征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你就是说出花来,我也只有一句话。 “手段随你耍——想分手,没门儿!” 第170章 珊瑚漫步 不是,顾立征是有病吧?陈子芝真的不懂,他身为总裁应有的那种傲气和自尊上哪去了——要不是他看到过顾立征是怎么对付那些逆了他意的人,他都要怀疑顾总是怎么在商海站稳脚跟的。 他现在是应该烦恼怎么分手的问题吗?不是应该烦恼怎么让顾立征消气,两个人重新做回朋友吗?再操心下自己的前途什么的,随时准备在社媒平台迎接一波黑舆论——这才是他该思考的问题吧。陈子芝一脚踏空的失重感很严重,他没想到这个架会吵得这么低级,现阶段努力的目标居然变成让顾立征接受自己搬出去。 “这样实在是太乱了,立征,我也需要一些考量的空间。继续住在一起,就是激化矛盾——到时候,岫帝那边逼我,你也逼我,是都想要我死吗?” 这话都说出口了,顾立征这才罢休,但这样也不让陈子芝搬出去:“你就继续住这吧,我住公司附近那套就行了,也免得你麻烦。这主要不还都是你的东西?” 确实,陈子芝在这套房子里也住了有两三年了,顾立征反而是近半年才把这里当做主要住所的。之前他和陈子芝更像是偶尔一起过夜的关系,如果不准备发生什么,就不会发出邀约。说起来,这里更像是顾立征的炮房。也就是他去拍《长安犯》之后,事情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 其实在陈子芝来说,他是更愿意搬到自己名下的房子里去的。不过要把他的东西都带走的话,这里几乎就成空房了,动静太大,顾立征估计也不会接受。他又不好来硬的,只得退而求其次,帮顾立征收拾行李:“你要不要顺便把那些表啊、戒指啊什么的都带走?这边保险箱又不大,我也不是每天在家,保洁、家政、物业都能进来,家里还没监控,让人怪不放心的。” “这就想把我送的都还过来了?”顾立征现在可不比之前了,攻击性强了很多,话里都带了刺。 陈子芝本来就忌惮他,现在更唯唯诺诺了,已玩不了装天真那招:“没有啊……就事论事,你老这样,别人怎么和你交流?不是把人越推越远吗?” “哦,我以为你就喜欢这样呢,岫哥说话不就这样吗?” 又来了,阴阳怪气,陈子芝也来火了,顾立征和王岫能一样吗? 伤人的话不想说也不敢说,但他也不是没办法,陈子芝很感伤地叹了口气:“这样互相折磨又是何必呢?我就是不想这样才提的分手,大家还留点美好回忆。你都这么讨厌我了,我被你讨厌,心里难道好受吗?” 这就是把话说开的弊端了,就算真有心言归于好,这样重大的裂痕,谈开之后也很难恢复如初。有时候就算是拖着不分手,也只是苟延残喘,最终还是在互相折磨中疲惫不堪,各走各路。洒脱一些,好聚好散,反而能留些美好回忆。 陈子芝话里话外还是在劝顾立征分手,但顾立征没接这个话茬,而是嗤地笑了:“这种话术……似曾相识,原来你们的手段也差不多。” 这是又在王岫身上栽了什么跟头啊!陈子芝一阵崩溃,随口回答:“那当然了,要不是我和他那么相像,你凭什么找我做替身呢?” 曾经下定决心要掩藏一辈子的难堪秘密,现在随口说出来,居然也不觉得有什么了。顾立征也的确被这句话堵上了嘴,毕竟抵赖已经完全没意义了:“这是岫哥告诉你的?” “他倒没主动说,我自己猜出来问他的。熟悉了就能发觉,我们确实太像了。” 陈子芝不想把时间点定得太明确,这样他的心路或许就瞒不过顾立征了,随口瞎诌了几句,帮着顾立征收拾他的那些衣物和日用品。东西不少,顾立征带回来的箱子不够,他还得把自己去海南带的小箱子腾出来给他:“这件衣服是你的还是我的?” “我的吧,你衣服也没剩几件了。上次丢的时候就想到之后要搬走了?” “不是……那就是常规清理啊!” 这会儿,两个人的对话就像是一场货真价实的大冒险,不像是之前,永远有个人在揣着明白装糊涂。现在彼此没有什么秘密了,反而冷不丁地就有人踩入雷区,压根无法预测对话的走向——时不时就质证起来了,但这不妨碍话题结束后又迅速回到家常,而且两人聊到家常都也还算自然愉快。陈子芝反而被这种诡异的氛围弄得很想笑:“真没有——那时候我还根本没想好呢!其实现在也不算是全想好了。” “那是潜意识里想断舍离了,就表现在行动上。” 顾立征并没被说服,陈子芝白了他一眼:“真没有,那次纯粹就是衣柜塞不下了,那些过季的衣服礼物又没有拿走,还不都是全送人了——你看,我买的艺术品不都还在?” 为了佐证,他还立刻把自己从行李里新鲜拆出的小饰品拿出来摆在茶几上,证明自己有久住的诚意:“看,要真早想搬走,这个都直接寄回那套房子里去了——那边太久没住人了,很乱,还没开始整理呢。就算要搬都至少得搞个一两周的。” “这都什么啊?贝母?” 顾立征拿起一面巴掌大小的小屏风,“倒挺精致的……但你在海岛还有空去逛这个?” “就回来前两天买的。那天我想出去散散心,让王岫带我去逛逛,他带去朋友的工作室玩了一下。我看这个还挺好看的,贝母银屏风,小桌件,木头就是本地的黄花梨木。边角料做的,是不是挺简洁古拙的?我挺喜欢就买回来了。” 陈子芝一向是喜欢这些小艺术品的,不是作为顾立征平时接触的艺术品投资,而是纯粹对装饰品的喜爱。这一点顾立征也知道,不过只是对他这个爱好的泛泛的了解,似乎两人并没有太多机会盘点陈子芝买回家的小东西。 第254章 顾立征总是处在繁复、昂贵、精心而又商业化的艺术品环境之中,把他所在的环境装饰得令人悦目,是一部分人的专职工作。他也习惯了这种商业化的精美,对于一切装点熟视无睹。直到此刻,他环顾客厅四周,从装饰品中逐渐发现了不少陈子芝的喜好。这些东西像是从和谐的布景中逐渐浮现了出来,注意到之后,才发现上头有鲜明的主人痕迹。 是陈子芝一直没有对他展现这些,还是意识到了他不感兴趣,便把这些细节都保留给别人去分享了呢?顾立征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他一向以为自己在两人的关系中已经仁至义尽,但现在却迟缓地意识到,有时候资源和财富的确不能代表一切,至少它无法取代真真切切的、人性的交流。 但他确实对艺术品没有这样感兴趣,两人的交流也不能是他单方面去迎合陈子芝吧……在心底,也不是没有声音为自己辩驳,顾立征认为这也不无道理,他对艺术品只有商业投资方面的兴趣,就如同对电影的品味也比较普通,远没有那么纤细敏感。丰富的艺术感受力往往和不太稳定的性格相伴而来,这样的人来经营生意很不合适。 “那这个小挂件呢?”兴趣不大,不代表没有审美,顾立征从陈子芝刚拆封的三四个手信里挑了个挂件,“也是你买的?不像是你的品味。” 陈子芝喜欢色彩丰富,还比较闪亮的小东西,顾立征拿起挂件在手里掂了一下:“这是……珊瑚吗?怎么是灰白色的,不一般都买红色的?” 这是个圆圆的挂件,从构造来说很典型是珊瑚的多褶伞状结构,不过颜色普通,光泽也一般,除了形状特别圆之外似乎没有什么亮点。顾立征看了眼陈子芝,从他的表情确认,这个的确不是他自己买的,但这并未完全解决他的疑惑:岫哥怎么会送这么普通的小装饰品?这不是他的风格。他的品味也很好,这是他和陈子芝的又一相似之处。 他们当然处得来了,毕竟,他们是那么的相像……这个想法曾经让顾立征颇感慰藉,但现在却越来越令他烦躁,他把这念头强行撇到一边:“他送你的?” “嗯。”陈子芝很迅速地把小挂件从顾立征手里拿回来,好像生怕它被顾立征损坏了似的,“随手就买的,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谁知道他想什么?” 他明显不想再往下谈了,也不知道是因为话题扯到了王岫,还是这东西本身。顾立征也没再阴阳怪气——他终究已经不是少年时的自己了,已经学会了读懂空气。再往下追问,恐怕答案会很伤人。 白色,蘑菇一样有褶子的珊瑚。 用扫地出门有点伤人,顾立征是被陈子芝礼送到车库,交接到李虎手上的。要不是他那多得不寻常的行李箱,这简直就像是一次很平常的出差。在回另一套房子的路上,顾立征并未多留心驾驶座上满脸欲言又止的李虎,而是打开手机,和ai对话搜寻起摆件的来历。 他从答案中找到了几张很类似的图片,【石芝珊瑚,圆形或椭圆形,正面凸起且随环境形成菌伞状褶襞……成虫的珊瑚会在海底慢慢移动,因而得“会走路的珊瑚”之名……】 珊瑚漫步? 他猛然切出app,点进了微信,找到陈子芝的对话框,再确认了一次他的微信名:珊瑚漫步。这个名字和陈子芝这三个字好像没有任何关联,原来是来自石芝珊瑚这个品种吗? 还记得陈子芝的父亲是海洋生物学家……但顾立征一时记不起名字了,他惯性联系金助理。 【领正:找一下大概25-27年前,由陈姓教授发表的珊瑚相关的论文,把名字给我就好】 【金金:收到,马上去办】 这肯定是不能立刻收到结果了,顾立征合上手机,但一时没有放下手,而是注视着屏幕上模糊的倒影。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楚,甚至远远超过他意识到陈子芝和王岫应该发生过肉体关系的时候:这么久远的事情,王岫也是自己搜索出来,自己联想到的?还是陈子芝主动告诉他的? 名字的来由——一个极小的细节,甚至可说是无伤大雅,陈子芝也从来没有刻意隐藏过,谜底一直就在谜面上。按道理这甚至不值一哂,可不知为什么,就是这个细节令顾立征感到极度酸涩。 他的心好像在珊瑚礁上滚过了一轮,只要想到珊瑚这两个字,带来的就是一阵滴血的扯痛:如果真的这么小,这么无所谓,陈子芝为什么一直不告诉他?为什么不在刚才他注意到之后,随意地解释几句,而是依旧对他保留了这个秘密? 伤人的,从来不是秘密,而是态度。人类的感情会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吗?顾立征从未像这一刻这样,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已经被陈子芝给排除了出去。现在,共享一种爱好,一个秘密的,是他的白月光和红玫瑰,他们俩互相吸引,彼此接近,倒让他成了彻头彻尾的外人。 他被挑剩了,他被排挤在外了,他被抛弃了——除开那些权势,那些财富,他仍是次好的。他不够好,不够优秀,甚至有了钱财,他都比不过别人。陈子芝明知道他和王岫的差距有多大,但还是那样坚定地不选择他——甚至他都已经拿起了那个挂件,陈子芝却还不肯告诉他,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的,只是和陈子芝有关的私人趣事! ——王岫他凭什么?!陈子芝又为什么? 顾立征感觉到了一种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鬼打墙一样的情绪循环。每一次循环他都试着协调自己,让自己挣脱出去,可思维总是打着圈子回到原处,更加剧了那种酸涩和愤怒,永远回到这个核心问题:凭什么他是次选,他被抛下?为什么他永远都不够好?王岫凭什么?陈子芝为什么? “老板……” 被李虎小心地提醒之后,他才陡然意识到,车子已经在车库里停了不知多久,而李虎转头的脸上也写满了担忧,“时间不早了,老板,上楼吗?” 他当然没有恶意,但有一瞬间顾立征也因为这突然的打扰而异样地烦躁。李虎、他所接触到的一切、手机、他坐的坐垫、乘的车子……顾立征想把手机摔碎,找根棒球棍把车子给砸了——有这么一瞬间,纯粹的破坏欲从他身体深处爆发出来,几乎难以控制。 但是——他毕竟已经不是当时那个少年了,顾立征很紧很紧地握着手机,几乎要把这块薄薄的金属给捏得形变了。他闭上眼调整了一会才说:“不下车,去健身房,带沙袋的那个。” “是。”李虎二话不说,立刻重新发动车子。他小心地从车内后视镜瞥了老板一眼,老板压根没注意到他,依旧表情僵肃,死死地望着虚空。 说实话,他现在的表情让李虎感到担忧,甚至有一丝害怕,这是要出事的表情。他和老板密切接触以来,顾立征从没有如此的表现,哪怕是在会议室被指着鼻子骂都没有。 “还有。”雕塑突然活动了。 “是!” “送到后,去换辆车子接我,我不想再看到这台车——和车上所有东西。” “是的。” 李虎一句话也没有多说,更不会去问是否包括后备箱的那一堆箱子。他也怕多问一句,老板就让他去找个废品处理厂,把这车给现场轧了才能解气——如果仅仅是车,那都还算好,只是会计需要去头疼怎么作废一台正常使用的公司资产的问题。但如果老板的怒气扩散到人……扩散到人…… 他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便让自己收摄注意力,重新投入到路况中去。李虎固然对陈先生也很有好感,但那也仅仅是好感,不足以让他冒险去提醒陈先生什么。他只是禁不住惋惜:为什么艺术家总是好日子不过,热衷于折腾自己? 这就是玩火的下场,李虎真的不知道,陈先生为什么放着大好前途不要,无端端引火烧身。他很希望陈先生最后能平安顺遂,但也不得不承认,现在,他的前程,和这辆险些就要落到液压压扁机里的豪车,似乎也没有太多的区别。 第171章 恋爱脑狗都不—— “嗯,那你这边怎么样?今天没闹出什么新drama吧?” “如果你是指有没有人拳脚相向的话,那还没到这一步。” 屏幕里,另一个人慢吞吞地说,突然起身离开镜头,过了十几秒才回来,“至于互相冷嘲热讽,那是每日例汤了,不比你在的时候少,也没比你在的时候多。” “拜托,我也就回来一天而已,别说得好像我离开很长一段时间似的好吗。” 陈子芝也没在屏幕前老实呆着,这会儿正在衣柜前不断地移动着,整理顾立征留下来的凌乱。顾总常住这里的这段时间,衣橱占去了一小半,也难免和陈子芝的混放。这会儿床边有许多衣物,陈子芝把其中一些放回衣柜,一些堆在一边,越来越高,虽然是镜头边缘,但也引起了王岫的注意。 “再叠就要倒了——原来你才离开一天啊?看来我的感觉有点不准确了,怎么觉得远比一天长呢?” 第255章 陈子芝还真的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我昨天早上走的吧,算起来有40多个小时了。” “这样,那难怪,看来我的感觉没错,你都走了40多个小时——确实比一天要长多了。” “……不是,你欺负我没专心,逗我玩是吧。” 王岫的语气还是拉长的,隐隐带了笑意,要不是这点笑,陈子芝真被他的无辜脸骗过去了:“逗你玩?怎么会这样想。我是在分享感受。” “分享你个头。”陈子芝把手里的内裤丢到手机上,过了几秒才扯下来,“下回说情话直接点,这样有点老人味。” “下回听情话专注点,聪明的小学生听到第一句就懂得意思了。” 他们隔着屏幕互相瞪了一会——谁说互相喜欢就不会吵架的?对抗依然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甚至因为一句情话都能杠起来。不过,争执又维持在微妙的分寸之内,过了几秒,两个人都有点想笑。王岫问陈子芝:“这堆衣服都叠这么高了,不放进衣柜去,准备做什么?” “这些是可能平时会爱穿的,先放在外面,等下我去储藏室翻个大箱子,丢到里面去。哦对了,我拉回来那个你的箱子,被立征带走了。” 陈子芝去海岛,只带了一个随身的小箱子。在海岛和王岫逛游的时候,因为心情突然很不错,抓紧有限时间买了不少小东西,便征用了王岫的一个行李箱,顺便也帮他带了一些在西北用的杂物回来。“立征收拾东西收拾得急,也懒得去储藏室翻了,就用了放在外面的几个。再加上你的箱子,刚好把他的东西搬走。” 虽然顾立征不肯让陈子芝搬走,取而代之的是自己搬离,但陈子芝其实也没拿定主意要在这间公寓里持续住下去——这房子还是顾立征的产权,他有指纹,也有人脸识别,更是名正言顺的业主。陈子芝就算把他从门锁里删了都没用,只要住在这里,顾立征其实都可以随时随地开门进来。 他所拥有的,只是顾立征暂时给的有限的、假象的自由,陈子芝对这样的感受,当然是很排斥的。没有紧跟着顾立征的脚步搬走,只是因为他直觉这样做恐怕太刺激顾立征了。 “看机会吧,先做好准备,有机会了就赶紧搬出去——哎,那箱子珠宝也得和他做好交割,但他肯定不愿意要。” 又是一桩烦心事,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颇为烦恼的样子。王岫有些不以为然:“送小蜜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你带走就行了。” “不行!那万一他告我,说我偷窃呢?”陈子芝很有危机意识,“我和你说哦——” 他顺势就讲了讲今天和顾立征的谈话,之前陈子芝和王岫刚通上视频,还没顾得上说顾立征的事。 不知为什么,他和王岫很难做到有事说事,总要先东拉西扯,从睡了多久、吃了什么,今天都做了什么,心情怎么样……一路漫无目的地扯上很久。虽然很奇怪,这些小事的优先级好像竟还排在顾立征之前。 “……你都不知道,他那股痞气,混不吝的,真是去演《顽主》不用试镜的。要不是他说过从前小时候很混,我都很难想象那两副面孔属于一个人!” 说实话,陈子芝是没想明白顾立征的逻辑,不由得求助王岫,“哎,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就不肯分手呢?他的自尊到底是多低啊?一般人被绿了的话,刀人的都有,他这怎么——” “一般人大概也不会找替身,还把替身和正主放在一块工作吧。” 王岫对顾立征的吐槽总是非常精准,没什么过分的词汇,但因为他的态度,反而比脏话还更刻薄。顺着他的话往下想,很容易就会觉得顾立征的行为极不明智,翻车也只是时间问题。 “一般人也没他这么有钱有势啊。金主嘛,一般不都挺双标的,自己可以,别人就不行。” 陈子芝也是习惯性地帮顾立征在王岫面前找补几句,不过他确实也是这样想的,“就是因为立征在维持关系的时候一直是很双标的,我以为他会把这种双标贯彻到底。我拿了他的资源,又给他戴了绿帽子,岂不是罪该万死?按道理这会儿我都在被封杀的路上了,怎么——他到底在挽回什么呢?他真的不介意我们俩的事吗?你为什么不说话啊?” 因为在思考的关系,他说了一连串的长问句,又觉得有些不对:王岫是吃醋了吗?因为他在为顾立征说话?但王岫不至于,他肯定是了解自己的,这就是个单纯的逻辑问题—— 他瞟了王岫一眼,也印证了自己的想法,王岫的确没有生气,表情反而有些玄妙——就像是陈子芝想说谁的坏话,又在犹豫的表情。陈子芝心想,要不是他和王岫几乎就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好像天生就超级了解对方,他真不知道他们俩在这么错综复杂的关系里怎么能谈上恋爱。他和顾立征就是个很好的反例,再多的热情也克服不了这种一句话都可能引来猜疑和争吵的紧张。 “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怕我觉得你在故意说他坏话,引导我和他离心啊?” 他有点没好气地埋怨王岫,“别钓了,大哥,有话你就直说吧。你觉得立征到底是怎么想的?” “现在你当然这么说了,真要哪天翻脸吵架,mind fuck的帽子马上就扣下来了好吧,又要说我在操纵你的心理,说我是什么微操大师。” 王岫的话充分说明他对陈子芝的德性有多了解,陈子芝脸上一红:很奇怪,眼下的情况虽然复杂棘手,王岫还没给他打任何保票——且居然还在怼他,但不知为什么,他半点也不焦虑,反而很有闲心,哪怕被怼了,也有点莫名其妙的欣慰——他的这个男朋友确实挺厉害的,看得穿他,也拿捏得住。陈子芝生性明明不贱,可莫名其妙好像挺喜欢被王岫拿捏。 “你不也是个扣帽子的好手……”他嘀嘀咕咕地说,“是,我是说过你微操大师,但又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什么你自己很清楚。” “嗳!”王岫一本正经的,还反过来埋怨陈子芝,“分隔两地的时候,就别老说床上的事。” “什么啊!明明是你——你别闹啊,别提——你也知道我现在一个人在这——” 两个人不免夹缠一番,互相警告不许乱说这些,这也确实不是什么合适的时机。王岫拿了一会架子,最后还是在陈子芝软硬兼施的威胁中开口解惑。 “立征是否介意感情和身体上的开放式关系,这是他个人的取向,我没法为他下定论,当然我们也没有审判他的立场。” 虽然平时经常刻薄顾立征,但真要对陈子芝开口解读,他用词反而很审慎,“不过,我倒觉得用职场逻辑来理解他的行为会更顺一些。如果今天张诚毅向你提出辞职,你会放他走吗?” “当然不会,牛嬷嬷走了,这摊子谁来管,难道靠笨狗吗?” 陈子芝说到这里,自己也是一怔,“你是说……立征是用上下级的思维来处理我们关系的?” 王岫没回答,但陈子芝有了他起的这个头,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对啊,谁也不会第一次就同意关键员工辞职的,至于员工是不是在外头做私活,其实有时候领导也不介意,本职工作能完成就行了……” 用这个逻辑去推,顾立征经常喜欢拿钱来打发他,也就非常合理了:陈子芝提供情绪价值,顾立征提供对价的资源和金钱,无疑是一份公平的用工合同。只是陈子芝提供的并不是劳力而已。 前几年陈子芝患得患失的时候,也会想顾立征难道问心无愧吗?现在想,可能顾立征还真的觉得很合理。张诚毅要来辞职的话,陈子芝想的肯定也是加钱,雇佣的本质是用钱买劳力嘛,难道用劳力去换劳力吗?同理,顾立征也不觉得自己该以心换心,陈子芝不满,加钱不就得了? “那他如果现在也这样想,也就难怪不同意分手了。至少得让我干到有人来交接,到时候再变脸收拾我。” 要说多受打击,多埋怨顾立征,不至于,其实陈子芝甚至觉得顾立征的逻辑也不无道理——只是如果他事先和陈子芝讲清楚就好了。这样显得从前的他很有些愚蠢,不过……好在看明白这点的人是王岫,陈子芝在他面前本就没有丝毫光环,倒也无所谓了。 “如果他这会儿对你的价值也可有可无,可能你要离职还容易些。但恰好最近他工作压力很大,收购案进展到最关键阶段,他不久后应该又要去美东了。” 王岫也有些沉吟,“如果我对他的理解没错,这会儿正是他需要你的时候,而仓促间要找到另一个你——或者另一个我,可能性也很低,我们这样的人,并非随处都有。所以,他松手让你离职的可能性的确很低。” 忙中不忘自恋下……陈子芝忍不住抿唇一笑,他有很强烈的护短心理,觉得王岫这样的小习惯相当可爱,大概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王岫这句话说得他也很舒服:对啊,像他和王岫这样的天生明星,还以为是什么超市大路货啊?想要随时都能走大宗批发? 第256章 “那怎么办啊——你也不早告诉我,早知道的话,我就……” “你告诉我你要和他摊牌了吗?” “……没有,但是你怎么没猜出来呢?你应该猜出来并且阻止我的呀!” “……” 王岫脸上很难得地出现了类似于无语菩萨的表情,两人又隔着屏幕对视了一会,陈子芝猛然破功笑了出来。他感到很愉快,也不折衣服了,往床上一歪,捧着手机天马行空地岔开话题:“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岫帝……” 声音像是从蜂蜜堆里挤出来的泡泡,从喉咙里黏腻腻的往外冒,“好想你了,都快40小时没见了……” 王岫的声音也软下来了,清清凉凉:“就快了,再等等吧……别想那些了,都是小事,你困了就先睡吧。” 也就王岫了,把这种和职业生涯息息相关的事情说得这样轻飘飘的,好像他自己没有一个项目在顾立征手里卡着似的。陈子芝撇了撇嘴,本想和王岫再唱唱反调的——其实说什么不要紧,重要是听到王岫的声音。真糟糕啊,他沦陷的速度也太快了,已经到了不听他的声音睡不着的程度了吗…… 但是,王岫的话又的确非常的有效,陈子芝的大脑好像一条忠实的小狗,收到指令便立刻执行,排除了他所有与生俱来仿佛如影随形的焦虑。陈子芝对未来的担忧和思考全都消失不见,顾立征非常顺畅地离开了他的大脑表层,好像从未在过去五年间盘桓不去。那朵曾以为是永恒的,遮蔽着同时也遮挡着他的云彩,好像正在缓缓消散,而他的睡意顷刻间就涌了上来。 “你……别挂哦……我还想听……” 他含糊不清地呢喃着,屏幕里传来一声轻笑,但笑声中没有任何阴阳怪气的成分,反而饱含了对王岫来说极为难得的宠溺。 “好啊,我就在这陪着你呢,哪都不去。” 陈子芝几乎没有听完就立刻睡着了。其实,没有王岫陪着,他的睡眠质量往往没那么好,但今晚是个例外,他睡了一个很长很甜很沉的大觉。醒来时反应比平时要迟钝得多,看了手机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知道脸红:连麦睡觉!这事就是放在初中生身上都嫌幼稚,结果却在他和王岫这边成了真! ——好丢人啊! 他有点惊慌地想:难道我们俩都属于是那种狗都不吃的恋爱脑吗??? 第172章 不要乱发消息 【呃姐妹们我有点动摇了,我一直觉得那张照片就是他俩,我对我眼神有信心,不会认错人的!但是看这个图,是有人偶遇芝芝的保姆车停在影视城那边,代拍拍别家的时候顺手拍到的,所以其实这几天芝芝一直都在京没有去海岛吧?】 【有人看到《尚舍》的采访了吗?他们刚放出来的那个三十秒小视频,我的妈呀,这两个人美死我】 【采访也挺有意思的,问他俩拍摄中是不是很有默契,他俩那个反应,和镜像一样,都是同时转头,幅度和表情都简直一模一样,谁注意到了~】 【对啊对啊,比起答案,下意识的反应更好嗑!那个回答明显口不对心,“还行”“不差”“还可以”——真的超好嗑】 【什么叫天生的cp圣体啊,就芝芝这么回答,你就会觉得“还行”比“很有默契”更好嗑!如果他回答“很有默契”,那就又是另一种好嗑的办法,和芝芝有关的cp就都很好嗑啊!】 【不过不得不承认,和前夫哥比,还是和岫帝最好嗑了。岫色可芝一下就把ffzz打到绝迹,真的不是没理由的。我知道肯定很多人都说ffzz都是受抚慰在嗑,有更好的瓜就看不上前夫哥了。但是就算cpf其实也是很长情的好吗,就算岫帝各方面条件更好,如果不是岫色可芝更有火花,也会有一些人留恋前夫哥的】 【主要是影宣结束之后,ffzz就be得很彻底了。攻那边下脂粉拉踩吸血受,本来就是受人气更高啊,受嬷肯定不干的,大吵了几次。偏攻的那些都被提纯了,受嬷也去岫色可芝那边,现在这个cp完全没人了,各方面原因都有吧。说火花,确实要承认也是不如岫色可芝的。就如果之前觉得ffzz有化学反应,那就是属于没看到正宫了,正宫出来完全不是一个气场的。经过时尚盛典,应该没人能不承认了吧?】 【虽然不嗑rps,但有一说一得承认,他俩是很有反应。我现在就是很希望《长安犯》快点上,其实我是影迷,从他俩电影节一起走红毯,我就期待他们合作,没想到还真被我奶出来了!】 【对啊对啊,别说那些王岫到底有没有去海岛,陈子芝又有没有去的料了,去了又怎么样,没去又怎么样?我劝黑子认清现实,嗑他俩甄姬的人本来就没那么多,他们私下怎么样,除非有糖,否则我们不关心好吗?现在就是一个专心等待杂志发货的节奏】 【对,敲碗,饭都赶快端上来!另外《长安犯》也快定档好吧,后期现在可以开始做了,双男主的宣发物料,一天一条发到上档!】 【不是说影帝家里人出事了吗……处理好了没有,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吧?这样看,芝芝这几天回京被拍到也很正常啊……而且保姆车也未必就是他用,这个不能当证据吧,我们甄姬党还是很坚定滴,有没有人来排队?】 【在外面会被打死,在这里我要勇敢地喊个1!】 【111111】 还挺有眼光的嘛,透过现象看本质了属于。虽然因为没加入小组,不能发言,但陈子芝还是给这楼主点了个赞,退出去又浏览了一下小组一排的话题楼。其实还有好几个标题,他都兴致勃勃很想进去看看,不过赖床时间已经够久,还是先起来洗漱吃早饭。免得一会王岫问他都吃了什么,陈子芝回答不上来,只能承认赖床,又要被笑话了。 【宇宙级心中芝人:看这个】 【宇宙级心中芝人:截图.jpg】 【宇宙级心中芝人:她们说你看起来比较像是0欸~】 【宇宙级心中芝人:你看下面全都是排队赞成的,回复很多!】 百花之王没有立刻回复,大概是还在忙家事。陈子芝心情没受影响,倒不像是之前那样,王岫稍微晚回复一会儿,就猜来猜去,他还是兴致盎然地在网上冲浪。 说起来都有快一年了,他玩手机都刻意不去刷自己相关的信息。主要是这一年来,他的名字时常和王岫连在一起,看多了陈子芝难免烦躁,很多时候,他上网就是为了分散注意力,不去想王岫。而现在当然是截然相反了,看到这些解读岫色可芝关系的小作文,就算和现实偏离甚远,也是津津有味乐不可支。 王岫这两天也该回了,顾立征么,昨天的情绪再怎么低落,今天也很难来纠缠,必然是要在文山会海中艰难跋涉。以他的分寸感,陈子芝相信,只要王岫没回京城,顾立征也不至于跑来找他,多少都会给点时间和空间,让他“冷静冷静”。 虽然这段错综复杂的关系还没有一个最终结果,但陈子芝现在反而是负担感最小的时候。这种感觉又不像是寻隐寺回去那段时间那样,破罐子破摔,解放感来自更深层的破碎。这回,他的好心情好像有一个很坚实的内核,就算是和顾立征之间的烂账也轻易无法影响得到。怎么说呢,烦恼和担忧固然也有,但都不太抓人,不一会就被别的事给冲淡了,注意力很难在这上头长久停留。 也不一定都是在想谁,陈子芝给自己随意弄了点早餐,和厨师打了个招呼,让他中午恢复送餐,把早餐照片拍下来发到微信里,就收拾收拾去健身房了。其实家里也有跑步机和哑铃,不过他们小区内部的健身房器械更多,还有泳池、桑拿室。会费虽然极高,但平时白天人相当少,使用感还是相当不错。 陈子芝虽然是年费用户,但本年度还是第一次使用权益。说起来他今年几乎没怎么好好健过身,主要是为了上镜——尤其是古装戏,薄肌的薄字再重要不过,多数都是在家用跑步机做有氧就行了。后来糟心事一出接着一出,也确实没有这个心情。 今天一时兴起,先无氧再有氧,感觉浑身都活动开了,又去桑拿室泡了十来分钟。健身房出来,兴致不减,约了常用的按摩师上门,把全身肌肉给按到位。午饭也送了过来,吃过午饭,再敷上面膜,往沙发上一瘫,打了两把游戏,战绩也非常不错。他忍不住截图下来,也发了过去,让光辉的战绩截图排在了早饭、健身房、泳池、桑拿室自拍和午饭打卡照的后头。 十几张照片陆续的轰炸,王岫都没回应,要换做微信那边是顾立征,陈子芝早就尴尬死了,感觉自己丢脸到了极点。不过因为对面是王岫,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有点好奇王岫到底在忙什么:追悼会不是前几天就办了吗?算算头七昨天也过了,今天这是还有什么法事要做? 这都小半天了,忙什么能忙这么久?别是一开始的确有事忙,后来就刻意没回,想看他能一头热发多少照片吧? 陈子芝觉得这个猜想其实是很有道理的,因为他自己就做得出这种事来。毕竟他和王岫又不像是他同顾立征那样,总带有上下级味儿,小心翼翼的,把分寸吸烟刻肺。以王岫那股欠劲儿,想皮一下很正常。 第257章 不行,你皮我也皮。陈子芝今天也是兴致高,转了下眼珠子,掀起休闲裤,往里面拍了一张照片。自己看看,不太满意,还把裤子往下拉了拉,拿手稍微护着,又拍了一张——甚至还少见地打开美颜软件p了一下。 自己欣赏了一会,陈子芝的自恋劲儿又犯了,感觉这张图就是发去of都不逊色。正打算分享给百花之王,对话框跳了一下,他手一抖,差点发给amy。 【邪恶斯芬克斯:你回来了???】 【珊瑚漫步:干嘛?】 【邪恶斯芬克斯:我真好奇,你做对了什么???】 【珊瑚漫步:????】 【邪恶斯芬克斯:你的批是抹了海洛因吗?】 【邪恶斯芬克斯:我真的好奇啊,还是说你其实精通pua大法,是隐藏的pua大师啊??】 【珊瑚漫步:????说人话,别说猫语】 【邪恶斯芬克斯:你和顾总见过面了吧?但顾总昨晚没在你那过夜???我以为你们是吵翻了啊??】 【珊瑚漫步:不是,你怎么知道。别的不说,立征没住我那你怎么知道的?】 【邪恶斯芬克斯:文静说的,顾总住公司边上一般都能早到15分钟,而且不需要在办公室泡咖啡。】 amy慷慨分享了一条判断顾立征行踪的小tip,顺便附赠最新出炉的小道消息。 【邪恶斯芬克斯:你知道今天顾总还下了什么指令吗?】 【邪恶斯芬克斯:他让项目部把现在正在孵化阶段的项目都送到他那里,还问了一句,有没有明年能开拍的那种】 【邪恶斯芬克斯:而且,要开拍得快一点,行程和《18号》不冲突的那种,拍完可以直接去拍《18号》……这不是一看就打算让你拍吗???】 【邪恶斯芬克斯:你知道顾总标记了让我发给你的都是什么片子吗?全都是男主片酬预计在五千万以上,甚至可以过亿的大制作】 【邪恶斯芬克斯:不是,陈子芝,你做对了什么啊???我现在是真的好奇了】 amy大概也是憋不住了,一股脑儿地倾泻出了心中的疑惑。 【邪恶斯芬克斯:你是怎么做到公开绿了顾总,然后还让他给你直接待遇升格,为了帮你稳坐一线小生的位置,甚至直接催熟这种大制作的???】 【邪恶斯芬克斯:你是怎么做到的.emoji】 【邪恶斯芬克斯:就算你和岫帝立刻断掉,跪求顾总原谅你,按他的性格,你也至少得坐两年冷板凳啊?我现在是真的想不通了】 【珊瑚漫步:……】 【邪恶斯芬克斯:……甚至,看你的反应,我还有一个更疯狂的猜测】 【邪恶斯芬克斯:不会……你和岫帝,还没——】 【珊瑚漫步:……没啊,没分手啊,在一块呢】 斯芬克斯发了二十多个崩溃的表情包过来。 【邪恶斯芬克斯:而顾总知道?】 【珊瑚漫步:他知道啊,昨天他都搬出去了】 陈子芝也是有意皮一下。 【珊瑚漫步:毕竟,他在的话,岫帝也不方便过来嘛】 【邪恶斯芬克斯:……………………】 这句话,大概是彻底震坏了amy的反应神经,以至于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才给陈子芝发来了一个磕头的表情。 【邪恶斯芬克斯:老娘服了,以后谁都不许艹魅魔人设】 【邪恶斯芬克斯:我带的陈魅魔才是真的魅魔】 【邪恶斯芬克斯:我的妈……震撼到我手机都快飞了】 【邪恶斯芬克斯:我也不问你怎么办到的了,这是你天赋技能吧,随机选中一个男人为你神魂颠倒,迷恋到性情大变甚至不介意戴上帽子】 【邪恶斯芬克斯:小的佩服.emoji】 其实事情根本不是和amy以为的这样,说实话,陈子芝并没感受到顾立征有这么爱他,但这事一时又很难和amy解释,恐怕怎么说都会被认为是在装谦虚。陈子芝也懒得回复,看她还在那宣泄情绪,不知道要多久才会把顾立征的诱饵资料发来,考验他的恋爱脑。便索性先切出对话框,拉到置顶,把照片发过去——这期间amy还在不断拍一拍他。 【邪恶斯芬克斯:不是就算是天赋技能我也想问你到底怎么办到的能不能传授老娘一二我有你一成功力也可以捞个金龟从此上岸了吧??】 大概是因为一心多用,还在不断被干扰,陈子芝犯了个很大的错误,他居然把照片发错人了——刚发出去,陈子芝就意识到不对,他只是囫囵看了个头像颜色和对话框位置就点进去了,但这个对话框里其实全是文字,没有照片缩略图,并不是和王岫的对话。 “!” 他立刻就点了撤回,并祈祷这个头像和王岫是一个色调,同时也在置顶里,让他认错了的人——也就是顾立征,并没有看到。靠,都怪amy,下次再也不把她列作置顶了,就因为她一直在说话,置顶对话框的顺序都乱了—— 【领正:?】 啊!完了,完了完了完了。陈子芝眼睛瞪得不能再大了。 他有种自己在多种层面上又搞砸了一次感觉,不是——不是—— 【领正:往好了想,这本来就是发给我看的】 【领正:但你又撤回了,我也没法这么欺骗自己】 【领正:陈子芝,你挺本事的啊,给奸夫发艳照,还发错到老公这里】 【领正: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的吗?】 他们的对话,以前是陈子芝说得多,顾立征说得少。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没戏的日子里,顾立征平时是要比陈子芝忙一些。但不论如何,很少有现在这样的情况:全反过来了,顾立征消息轰炸,而陈子芝虽然看到了,却一句话都没有回。 ——不是不想,他真不知道怎么回!天可怜见,他确实没想在这个风头火势上还刺激顾立征啊! 【领正:怎么不说话了?】 【领正:你也知道心虚吗?】 ……再不回陈子芝自己都要唾弃自己了。 【珊瑚漫步:我……不是发给任何人看啊,我想发给我自己存档……】 【珊瑚漫步:我这么说……你会信吗?】 【领正:你说呢?】 【领正:五年,陈子芝,我们在一起五年,你给我发过这种照片吗?】 【领正:怎么换做是他,五个月不到,大白天的就发?】 【领正:甚至还p了????】 【珊瑚漫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其实他也没给王岫发过这些,这不是第一次兴起就——陈子芝满脸黑线,感觉自己对语聊产生极大阴影。 【珊瑚漫步:我真的不是要给任何人看!我就是发给自己存档的!信不信随便你!】 【领正:……呵】 【领正:天都没黑,发这种照片存档,发骚了?想找艹?】 他难得说话如此粗鲁直接,看来是真的气着了,而陈子芝竟也真的觉得自己很理亏。 【珊瑚漫步:……】 【领正:也对,王岫还没疯狂到刚死了爹这边就干上了的程度,你等于白去了一趟海岛是吧?】 【领正:咱俩也很久没做了,除非你还藏了个小四,否则是素挺久的了】 【领正:行,情夫不在,老公替班】 一声震动,他竟也发了一张照片过来,修长的手指紧箍着什么,陈子芝定睛一看,是熟悉的东西,而且也是熟悉的弧度。他重重拍上前额:确实是顾立征兴奋的样子。 他等了好一会,顾立征都没撤回,眼看已经过了时效,陈子芝又往自己额头上拍了一下。 【珊瑚漫步:不是……你别激动,先听我狡辩……】 【领正:狡辩无效】 【领正:发了烧照还想赖账?】 【领正:今晚哪也别去,洗干净了等着】 【领正:不把你干亖,我不姓顾!】 第173章 陈子芝不接电话 “你们啊,你们!我也真是无话可说了——唉!反正,事已至此,也只能这么着了。都给我记住啊,这件事,知道的——人人有份!都死死地瞒着,要有谁让老爷子老太太知道了,就全都等着吃挂落吧!” 眼看飞机即将落地,大家各自也都坐回原位,拉着安全带正往身上扣呢,闻言也是参差不齐地应着:“知道了,大伯/爸/哥”。各自私底下使着眼色,不少人冲王三叔挤眉弄眼,满脸想要说话,但都被王大伯威严的眼神止住了。他冲着自己对面坐着的两人使了半天的劲,最后只是憋出了一句无可奈何的“哎”! “行了,都坐稳吧,这就都开始下降了。” 不免也有人来做和事佬,把话题给调和开了,“这周末大家谁准备去老爷子老太太那里看看,都吱个声,协调着来,别大家都去了。那老人家多精明那,一看人去得比从前齐,肯定更起疑心了,再问几句,保不齐就说漏了!” “小峰这话倒说得有理,”王大伯也振作起精神,又操持起来了,“我和你们三叔都得去,这上周我们俩都没去,这周还不去,该犯嘀咕了。小妹你上周去了,这周先别去,等工作日了陪二老唠唠。” 第258章 “小辈的……没事就都别去了,要不小峰你去露个面也行,其余人就都说工作忙吧。”他转向坐在自己正对面的王岫,“不过袖子,你得去。” “行。” 王岫这会一直敛着眼睛,似睡非睡,似乎十分倦怠的样子,对于家里其他人的怒火也好,好奇也好,幸灾乐祸也罢,都一概无知无觉。等点名到自己头上了,他才随口答应下来,也还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惫懒模样。王大伯见了,又是一阵恼火,刚想数落几句,王岫打了个哈欠:“三叔,你不困那?眯会吧,昨晚几乎都没怎么睡,我这眼皮都睁不开了。” 王三叔态度比他端正多了,擦着汗唯唯诺诺的样子:“你睡,你睡吧——我还行,三叔老了,觉少,我不困。你困了就睡,这就交给三叔吧。” 王岫也不谦让,把保湿口罩向上一拉,头往后一仰,竟真就是小憩酣睡的样子。其余亲戚看了都是膈应,王大伯使劲往三弟那里飞眼刀子,四姑更是气得大声叹气、翻白眼,一样不少。小辈们又在那互相使眼色,虽然看不清王岫的表情,却也总忍不住鬼鬼祟祟地窥探,不知在酝酿什么鬼主意。 王岫虽然没睁眼,但也完全能想象得出这些人的做派,他心里一阵腻味,手有意无意地捏了捏兜里的手机:半夜两点多起床开车,和三叔一起出海,涨潮浪大,折腾了四五个小时才回来,差点赶不上定好的起飞时间。 上岸之后,为了赶时间点,两人也是一路飞车,开回别墅,和其余亲戚一起往机场来。本来路上还能回回消息,可谁让王三叔不争气,和老一辈兄弟姐妹在一起,几句话就说漏了:他和王岫起了这么个大早,其实是去海葬的。 这会儿暂时寄放在寺庙里的骨灰盒已经是衣冠冢了,只放了逝者的照片和衣物,骨灰全都被王三叔和王岫这个便宜儿子撒入大海。按老一辈的观念来讲,家里这老二是被挫骨扬灰,在世上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来了。 就连火葬,对于观念传统些的那辈人来说,轻易都不容易接受,就更别说海葬了。王大伯一听,心脏病都差点犯了,来机场一路上,在长辈们乘的这辆车里大发雷霆。上了私人飞机之后,不知怎么回事,连分车过机场的小辈也全知道了。 整个航程,你一言我一语,有劝的,有架火的,也有阴阳怪气的,热闹得连机组人员都忍不住吃瓜——也还好,有外人在,大家还收着分寸,很多话没往外说,不然王岫的血统、他爸爸的药瘾问题,这些近来嚼过不知多少次的舌头,免不得又要再翻出来吵一次。 这些人不烦,他都烦了。最烦的点在于,从早上到这会儿,都不是能玩手机回消息的气氛。上车来机场之前,陈子芝给他发了几条消息,他也没机会回。降落后王岫也只来得及给发了一条,【刚在飞机上】,甚至来不及细看陈子芝发来的照片,就又被迫专注眼前。 人走了,遗物也要全都清理干净,虽然后半生几乎都在各种疗养院度过,但王二爷也还有些贴身的小物件藏在老房子里。按规矩,一起送葬的自家亲戚,都要分些念想回去,同时王二爷的遗像、灵龛也要请回老房子里安放好。 这些事情虽然对于死人没有任何意义,但在活人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仪式感。于是这帮发送了王二爷的亲戚又都云集在王二爷在二环内的小四合院里,王岫早就给他在西厢清了一个小房间,王二爷那些贴身盘玩过的物件,全都在里头一个不少。 什么翡翠挂牌、白玉的小鼻烟壶、金镶玉的手串、紫檀的十八籽,不说成色多好,但小几十万也还能出得上价格。这会儿小辈们人人有份,大家的脸色也都好看了不少,夸赞、理解王岫的声音变多了。 “大伯,别挂脸了,我爸不都说了吗,这本来也是二伯的遗愿。他早年还清醒的时候就和我爸说了,一辈子都被关着,死了以后就想自由自在的,不想再被关在盒子里,埋到土里去了,想着都喘不过气。” “这事肯定也假不了啊,这要是没有的事,我爸还能编这一出不成?犯得着吗?您看他,熬了个大夜,回来浪还大,一路吐成什么样了都,这会儿脸色还白呢!” “我看他是活该!平时玩海钓不晕船,怎么这次晕得这么厉害?干这缺德的事,老二心疼弟弟没说话,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王大伯还是没什么好脸色,声口仍是很硬。不过看着王岫一丝不苟地把遗像挂好,摆了香炉出来,拈香拜了插上,神色也毕竟逐渐缓和。再一看遗像中弟弟宛然还是没染药前那玩世不恭、意气风发的模样,眼圈也是一红。 等小辈们都上了香,他也捻了一支拜了。回头想和王岫说点什么,话到喉咙里,被泪哽住了,眨了眨眼才说:“把他那两件衣服给我吧,到时候,等过了他六十冥寿,和老爷子老太太过了明路,就算是衣冠冢也得请回来葬……到时候把那几件衣服给他放到骨灰盒里去。” 其实那有限几件衣服也都至少是十来年了,布料都有点泛黄了,王岫也早有所准备,袋子都是现成的,开柜子递给王大伯。王大伯提着看了看四周,苦笑了几声,指着王岫说:“你是真没想过他还会回来啊……” 所有一切预备得也的确太齐全了点,显得做儿子的准备得太好,太迫不及待了。王岫眨了眨眼,温顺地笑了:“啊,那不然呢?” 一句话差点又没把王大伯气出病来。王岫哎了一声,皱起眉有点儿不安了:“大伯,你误会了,我这其实是想着给他冲冲喜的意思——这不也是您说过的吗?您年纪大了,爱忘事,我还记得挺真的。就前年腊月里,我去探望老爷子老太太,那天您也在,是个下大雪的天气……” 他的功力,能把陈子芝气得吐血,对付这些亲戚还不是手到擒来?众人也不敢再和他唇枪舌剑了,占不到便宜不说,自己还容易被气出好歹。也是好处都到了手,不约而同,一边和稀泥,一边撮弄着王大伯往出走,司机也都来接了,便各自四散而去。只有王三叔留了下来,握着王岫的手很愧疚:“事以密成,我也是老糊涂了,一句话说错又惹来这么一个大麻烦!” 王岫在父亲这边亲戚里,和王三叔关系最为亲密,态度自然不同:“也没什么,都这样了,没区别的。” “怎么没区别呢?遗产的事还没彻底落实,本来你爷爷奶奶那边就难说通,现在又出这么一摊子事——又全家人都知道了,就怕谁居心叵测,捅过去了,那要他们签字就更难了。” 王三叔倒不装糊涂,唉声叹气十分自责,“你放心,我肯定使尽全力帮你。这事儿是我的主意,到时候我和你爷爷奶奶说。” 他也知道,在这事上是自己无意坑了侄子一把,十分过意不去,握着王岫的手又说了好久,这才和儿子王峰一道上车离去。王岫和王峰隔着挡风玻璃挥了挥手,目送他们车子出了院门。等电动门缓缓合拢,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厌恶地瞥了正房一眼,先给家政去了个电话:“麻烦您过来拾掇拾掇——堂屋那些喝过的杯子,洗了控干水往西厢里间放去。对,就在放相片的那个红布包边上收着。” 毕竟是灵龛有忌讳,他还是亲自动手,把遗像拿红布包了,在柜子里收好。香炉里的残香拔了,供桌神牌也收在遗像边上,只给杯子腾出一点地儿。做完这些活,王岫仔仔细细地洗了手,这才去碰平时起居的物件,让赶来的家政把行李箱里所有衣服,连他洗澡换下来的几件全都扔了:“都不要了,这行李箱里全是不要的东西,要的我让其他人带回来了——这行李箱我也不要了,您要您就拿走吧。要不就搁西厢那屋子里去,那还有个柜子空着。” 倒不是忌讳神鬼之事,只是他心理上有点小洁癖,和厌恶之人不可避免共处一室时,身上的衣服好像都沾染了愚蠢气息,非得彻底从自己的领地里驱除出去才好。等堂屋里亲戚们用过的茶具也全都被锁进西厢,房间也被家政打扫了一遍,王岫这口气算是顺过来了。他这才放任强烈的疲惫和厌倦涌上,往床上一倒,拿手机给陈子芝发消息,【在哪?】 两人分开的确不算太久,但在王岫来讲,见面的需要是十分迫切的,他认为陈子芝也一样——这根本不需要言语试探,就看他发的照片就一目了然了。王岫见他没有立刻回复,等待片刻,看了看手机左上角:晚上九点多,陈子芝绝无可能这时候休息,他今天没有行程,早上健身过了,这会不是在打游戏就是在看剧看书,都是可以及时回复消息的活动。 这都已经三分钟了还没回…… 是和顾立征在一起吗? 他们是在……所以才不能及时接电话? 王岫很快打消了这个猜疑:立征应该没那么猴急才对,刚搬出去,如果没有很好的理由,他不可能向陈子芝求欢,那只会适得其反。至于说采取强制手段,那就更是愚蠢至极了。 应该不至于,不过,这想象还是让他皱了皱眉,颇为不快。而想到顾立征,王岫也不免又感受到今早和亲戚们相处时的那种厌烦。程度没那么夸张,大概是因为顾立征还没那么蠢,但本就不怎么高昂的心情,确实更加腻烦。这是一种只能让所心悦之人冲刷而去,其余任何办法都无从排遣的不快。 第259章 陈子芝还不回复?王岫眉头微微一皱,干脆直接给陈子芝把微信电话打了过去:电话的优先程度高于现实对话,在很多社交场合这是默认的规矩。如果陈子芝还不接,或者直接挂断,那他就可以直接联系顾立征了。 不过,陈子芝似乎还没那么难以分心(或难以脱身),电话响了几声后,他还是接了起来。 “岫帝!”他急急忙忙地说,语气里颇为带了一些喘息,“你给我发消息了——我,我没注意到——” 王岫的听觉很灵敏,立刻捕捉到了好几个令人疑惑的信号。他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你在哪?” “你……你说呢?” 陈子芝的声音故作轻快,但其实心虚得很明显,有种努力丧事喜办的感觉,“你——要不要——要不要试着猜一猜?” 第174章 都想睡就都别睡主张 “……你知道以现在的情况,你这是在引导我往哪个方向想吗?” “啊……呃!不是,你怎么——” 王岫的声量并不大,语气粗听之下也还算平静,但那隐隐的不悦,陈子芝并没错过分毫,他一下也有点着急了,“我说,岫帝,你这思想也太污秽了吧!我特么在走路啊,你听不出来吗!” “……你想到哪里去了?” 王岫沉默了一会,反而有些诧异地反问,“你的思想是多污秽,才认为我想歪到什么地方去了?” 其实,他话里些微的得意,陈子芝也一样完全听明白了:其实王岫刚才可能还真怀疑他正和顾立征在做什么事呢,接电话充当情趣调剂,所以这才呼哧带喘——不然,他也不会不高兴。只是陈子芝既然否认了这一点,那王岫也不会承认自己有过这样的猜疑,免得反而落了陈子芝的话柄。 和这人说话,三两句不斗心眼子,那他俩绝对有一个人状态有问题。陈子芝翻了个白眼,刚要戳破王岫的小算盘,他就又仿佛隔空看穿了陈子芝的心思,抢着说:“我又不聋,那么大喇叭播报上下站台小心,我听不到吗?” 呃……这也的确,陈子芝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关子卖得毫无意义,电子播报音早就把他给出卖了。而王岫的不快则完全是因为:“你不会又跑到沪市去了吧?陈子芝,你不知道今天我回来吗?” 事实上,是不知道的,陈子芝只知道王岫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回。但这不影响什么,很显然,重点是他们已有几天没见了,王岫很显然很想在今天见他——如果不是今天,明天也可以。总之,陈子芝要在一个触手可及的距离内,而不是莫名其妙又跑到了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城市,让他们的见面时间,又变成了不确定的未知数。 这难道不值得不满吗?看起来,王岫是认为,就光这一点,已经这很值得不满了。而陈子芝也无法反驳,他莫名其妙感觉自己还欠了王岫一笔似的:“我知道啊——哎呀,这不是出了意外吗。” “什么意外?” 要瞒着王岫,比登天还难,这人的洞察力强到陈子芝怀疑,他俩第一天见面,王岫就把他脑子里的那些坏水完全看清楚了,“立征要来找你——所以你就跑到沪市来了?陈子芝,你是不是有什么路径依赖啊?上次和我,你跑;这次和立征,你还跑回家?” “上次你也知道我在跑?” 陈子芝有点吃惊,但很快暗骂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突然有点迟钝地意识到,“等下,上次你也跟着过来,其实就是特意追着我来的?什么本来就要来……都是假的?”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不信你心里没有感觉,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自己骗自己,还真骗成傻子了。” 王岫没好气地骂他,“小傻子,你干嘛了——立征既然都搬出去了,绝不会莫名其妙又突然要来找你,还把你吓到沪市——你又闯祸了是吧?” 天啊,他怎么给自己找这么厉害一个男朋友?陈子芝被庄教授审问时都没有这种窒息感,好像被猫盯着的老鼠,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自己完全没有腾挪周转的空间,除了老实交代之外,别无他法——王岫实在是太了解他了,他该怎么去骗一个更聪明的自己? 这还是王岫第一次这样审他,似乎这也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已经又到达了一个新的阶段。陈子芝的感受很复杂,极荒谬的是,他心头竟然有一点甜蜜——这还是他第一次被这样紧迫的审问,这个人不但对他非常的了解,连一个小细节都能立刻察觉背后的含义,同时也非常的在意,就连一个小细节都要问得清清楚楚。这世上还从未有人这样在意他,陈子芝可以很肯定地说,连他亲妈都没有。 这种感觉,叫他又是甜蜜,又是苦恼,一想到王岫知道他做的蠢事后,会是什么反应,陈子芝就头皮发麻,暗叫不妙。可又别无他法,只能支支吾吾地坦白:“我说了……你不许骂我啊。” “还想讨价还价?” 他的男朋友是很盛气凌人的,声音提了起来。陈子芝一边预感到自己妻管严的未来,一边失去所有讨价还价的勇气:“没有,没有讨价还价……好吧,我说了——其实都怪amy!这只肥猫,我迟早搞死她!” 莫名其妙又迁怒于无辜的八卦秃猫,陈子芝小心地措辞,“然后……就……本来想发给你的,就……误发给他了…… “他还看到了……超生气……说晚上要来找我,让我等着……也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电话那头是一片窒息的沉默。陈子芝有些心虚,东张西望,发现没人在注意带了口罩的自己,但为求保险,还是用手把嘴多捂了一道:“我只好让他别来,他不肯,还说了很多虎狼之词……特别过分!” “……所以,你就突然间决定逃到沪市来了?” 王岫语气平静,但陈子芝可不敢有丝毫小看。他有种感觉,王岫已经看穿了他想玩的套路,如果陈子芝敢就这么接着应,以为能借着下台,王岫还真能马上飞来找他。 “不是……你听我说完。”他赶忙说,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主要也是你联系不上,我不知道你具体什么时候能有空——我是猜到你应该在飞机上啦,但万一你下飞机还有事呢?要说找你一起,大家坐下来说清楚,可能来不及。但我又的确不想和他做了,我怕我要是逃去别的房子,或者酒店,他也有办法找到我。” 他乱七八糟地说着自己当时的考虑,“我就和他说,我确实是不想在这时候再和任何人发生什么关系,我想自己好好想清楚,他要是这样强求,反而会让一切变得复杂。” “任何人?” 王岫和顾立征一样,都立刻捕捉到了陈子芝话里的漏洞。不过,顾立征当时的语气是很讥诮的,而王岫却很不可思议——或者说也很不悦,好像陈子芝擅自支配了本该属于他的一部分权利。 这就是他跑到沪市来的原因了……早猜到了,王岫肯定不接受。陈子芝把声音放得能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岫帝——他当时情绪很激动啊,而且错也在我吧,是我先发了信息刺激到他了,那我能怎么说……我说:‘哎呀,立征,你明白我的意思,任何人就是指你啦,等我新老公回京,我是立刻要去和他滚床单的’——你体谅体谅我好吧,难道我还真能这么说啊?” “你这么说不挺好——” “——不许说我就该这么说!” 话音刚落,陈子芝就意识到不对,连忙喊了一句,两个人同时说话,又几乎是同时止住。陈子芝又觉得好笑,又不敢笑出声,免得进一步惹了王岫的不快。他今天得罪的男朋友已经够多了,并不想多一个。 “……想笑就笑吧。” 直到王岫在手机那头,略带无奈地幽幽低语,他才憋不住地让笑意泡泡冒出来了几个。但很快又憋住了:“没有,我没怎么想笑——就是确实,虽然我也非常想你——我超级超级想你,但是我觉得,就如果还想和他和平说开,那咱们也还是低调点吧,总不能这边刚拒绝了他,那边就跑去见你,这要被他知道了,我怕他……” 他犹豫了一下,本来想说:怕立征毁掉我们俩的事业——但又觉得那是从前的顾立征给他的印象。之前,在他眼里,顾立征是成熟狠辣的霸总,现在……陈子芝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毫无疑问,顾立征如果流露出了自己顽主纨绔的本性,他能做的事就更疯狂了,陈子芝甚至会害怕自己被他打一顿——甚至更夸张。只是他还摸不透现在这个顾立征的性格,所以猜不到太具体。 “所以,你为了胁迫我答应配合你,不惜跑到沪市去——这样我也只能点头是吧?” “那我答应他了嘛!” 看吧,这就是和另一个自己谈恋爱的坏处了,陈子芝一听就知道,王岫是看穿他的小招数了:他就是很怕自己禁不住王岫的软磨硬泡,心一软,就违背了自己对顾立征的承诺——不做不是针对顾立征,不是就不想和他做,而是现在的确没心情,两个人都不做。 第260章 至少在大家实质性谈过,陈子芝可以问心无愧地单方面结束和顾立征的关系之前,他是不想做的。这也不完全是因为对顾立征的愧疚,怎么说呢,如果没有发错照片这件事的刺激,可能他倒也没有这样的想法。不过,他和顾立征说出‘这件事没结束之前,我不想和你做,我不想和任何人做’这句话之后,陈子芝也觉得,这也是在尊重王岫。 “我觉得我们也需要一个仪式感啊——我不想以后回忆起来,我们只有一个不清不白的开始嘛!” 陈子芝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很有道理,他逐渐理直气壮起来了,“连具体过哪天的纪念日都不知道……这不是少了好多要礼物的机会吗?” 虽然王岫还是没有说话,但不知为什么,陈子芝从沉默里能感觉得到,他有被自己哄好一些。他有点撒娇地又小小喊了声:“岫帝——你说句话嘛,老公~~~” 这拉得长长的尾音,怪肉麻的,但王岫还真就吃这套,他的声音传了过来:“行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别赌气嘛,我——” 呃,陈子芝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意识到王岫并没在赌气,这倒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疑问了,“嗯?你——” “你觉得我会和你吵架?” 王岫语气平静,甚至还冷笑了声,“或者说,在立征虚张声势,诱导你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我会让他得逞,和你在这点上争执,被他成功离间了我们的关系?” “呃?” 陈子芝又一次发出轻微的疑问声:不是?王岫是什么意思,顾立征是故意的?其实没想来艹他?不是,但是他当时真的给陈子芝一种他很认真的感觉啊—— “他当然是怎么都不亏的。你拒绝得认真,就是现在;你没认真拒绝,那他就能睡了你,说不定还拍个照片发给我,一样能达到他的目的。” 王岫在手机那头嗤笑了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话谁,“结果是没区别的——唯一的不同大概只在你的菊花是否受累吧。要挖墙脚,总比垒墙简单,你真当他只会扮演熟睡的丈夫啊?” “……” 陈子芝无言以对,他突然发现自己在这两个男人面前显得天真而又愚蠢。而王岫还没放过他,语气悠然地问:“所以……你到底是怕谁不接受你的‘都想睡就都别睡了’重要主张,怕到舟车劳顿,特意跑沪市去了? “是怕他听不懂人话,还是怕我呢?” “……我怕我自己好吧,听不懂人话的是我,行了吧!” 陈子芝直接挂了电话,气哼哼地走了一段路,他的手机震了震。 【百花之王:上车了?】 ……这个人!猜得能不能别这么准!和亲眼见了似的!陈子芝一阵抓狂,本来不想回复,但还是抓起手机,拍了张网约车司机的背影给王岫发了过去。 在网约车上,当然不方便打电话了,王岫回了个ok的表情。 【百花之王:住哪里?】 【宇宙级心中芝人:家里,不敢再住酒店了,怕又“被偶遇”】 【百花之王:如果你担心的是我,我后天得去老宅探望】 那也是后天的事啊,这会儿才晚上八点多,京沪航线夜宵班都有。谁知道王岫疯起来,会不会今晚飞过来,明天飞回去,压根都不耽误后天的行程。陈子芝发了个扮鬼脸的emoji过去。 王岫回得也很快,【百花之王:知道你在想什么】 【百花之王:所以,如果不想我这么辛苦,聪明的你该怎么做呢?】 【宇宙级心中芝人:鬼脸.emoji】 【宇宙级心中芝人:聪明的我,打算在沪市玩两个月】 【宇宙级心中芝人:但是……贴心的我,觉得你很烦的我,善良的我,善解人意的我,明天就回来啦】 【宇宙级心中芝人:行了吧,真是……】 看着比较满意的百花之王发来的爱心,漂亮又愚蠢的陈子芝,也忍不住在口罩后发出轻轻的嗤笑声。他翻了翻两人的对话,还在回味呢,王岫又发来了信息。 【百花之王:所以,那张发错的照片呢?】 【宇宙级心中芝人:………………都被他看过了,你还要?】 【百花之王:他都看过了,我还看不到?你觉得这合理???】 【宇宙级心中芝人:……图片.jpg】 【百花之王:……发怒.emoji】 【宇宙级心中芝人:……别吃醋啦】 【宇宙级心中芝人:今晚拍点别的给你】 【百花之王:不够.emoji】 【宇宙级心中芝人:我也把他的微信从置顶解除了,不会再出这种事故了!】 看来,这才是王岫想要的东西,他总算停止发射负面emoji了,而是慷慨地给了个矜持的微笑。陈子芝禁不住对着手机屏无声地傻笑起来——还好他戴了口罩。 【宇宙级心中芝人:你还没点评我今天给你发的那些照片呢!】 【百花之王:刚洗完澡,还没吃饭,稍等】 【宇宙级心中芝人:那你今晚准备吃什么?】 他们俩之间,不可能没有话聊,虽然不能打电话,但一路上你来我往,对话没有停过。要让陈子芝开心其实也很简单,只要能和王岫说着话,他的情绪就挺稳定。下车时,甚至还轻轻地哼着歌,一路盯着手机进了电梯,心里还在盘算着买哪班的高铁或飞机回去。他开门时都没有抬头,推门而入时,倒是被屋内的灯光吓了一跳。 “妈?今天这么早回家?” 从他爹的朋友圈来看,他父亲还在出差,陈子芝还以为庄教授都住学校呢,没想到家里客厅灯居然亮着,只是没人。厨房那边隐隐还传来人声,他一面脱鞋,一面好奇地伸头张望:“妈?” “芝芝回来啦?” 一道很熟悉的声线,从厨房里由远而近,回应了他的呼唤。陈子芝动作僵住,双眼瞪大,不可思议地望着——顾立征——怎么会是顾立征—— 但,的确是真真切切的顾立征,实实在在地从厨房里走出来,对他绽开了稳重温柔的笑容。 “吃晚饭了没,我和阿姨还说等你回来问一问呢——” 他抬起手——顾立征手里甚至还拿了一盘水果!——放到餐桌上,“要不要先吃点水果垫一下?” 大概是被陈子芝那滑稽的表情和凝固的动作取悦了,他对陈子芝咧出一个有些恶劣的笑,又转过头很自然地走进了厨房:“阿姨,叉子放在哪里?” “叉子啊,叉子我来找找……”庄教授热情的语调从厨房里很清晰地传了出来。陈子芝眨着眼,看了看水果盘,又看了看厨房,他下狠劲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甚至惊讶得感觉不到太多疼痛。 顾立征——他怎么——不是——他下午还—— 所有极度惊讶的情绪和极度发散的思绪,都被心头逐渐浮起的那个颖悟给压了下去。陈子芝脑海里回荡着王岫的那句话:是怕他听不懂人话,还是怕我呢? 现在,答案当然已经非常明显,陈子芝有点喘不过气——怕他,怕他,怕顾立征,怕他啊!!! 第175章 见家长 “芝芝,怎么站在门口不动?进来吧——昨天几点睡的,不会是又熬夜了吧?” 要说起来,庄教授自己也是熬夜的好手,没什么立场指责儿子,忙完实验数据,深夜批改论文对她来说是常态。不过,其实她也根本懒得干涉陈子芝的起居习惯,这会儿只是在走社交流程缓和气氛:“饭吃了没有?你要回答人家的问话呀。小顾为了等你,下了飞机就过来,也还没吃饭呢。” 这么说,顾立征是飞过来的? 陈子芝自己是坐高铁过来的,主要是怕飞机上必须要关机,短程航班又没有机上wifi,这失联的两小时——按现在的情况他承受不了。但他实在没想到,顾立征没再和他说话的那几个小时,原来不是被安抚好了,而是飞机起飞了。 “你监视我?”他终于动了,蠕动着嘴唇轻声发问,“给我手机装了什么app?” “你觉得我会这么做?” 顾立征耍起无赖,也用问题来回答问题。陈子芝再次发现,此人其实也可以非常狡狯,只是以前多少要维持总裁人设,所以选择性地摒弃了这一面。就像是这会儿,他的回答完全可攻可守,又像是恐吓,又像是委屈,就看陈子芝怎么理解了。 但是……怎么说呢,他也并不很害怕就是了。陈子芝更怕的还是顾立征一股脑地对他好,那反而会给他带来很强的道德负担。他对于应付别人的恶意,经验要足得多,倒没怎么处理过不求回报的好意。即使明知不该,但后者让他也总难免有点流连。 “你越界了。”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微笑,轻声对顾立征说,随后又换了正常的音量,“我吃过了——妈,你怎么最近都回家住啊?” “我也是刚从学校回来。”庄教授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和儿子对视了几秒,眉毛微微一抬,语气倒没停顿,“这不是小顾联系我,说今天谈好了登门拜访吗——你这孩子,日子也是过得糊涂了,不见事先和我说一声。” 第261章 “是今天吗?不是吧。”陈子芝脱了鞋换上拖鞋,先去洗了手,出来时果盘已经放到茶几上了,还有三瓶矿泉水——这充分说明了这套房子的酒店性质,陈子芝猜测他妈妈可能五分钟内是没法在厨房里翻出三个水杯的,“我们这时间都没法固定,我还说先回家安顿了,再问你今晚回不回呢。” “可不是,你们还分头来,小顾是从京城过来的,你呢?” 庄教授显然并不掌握儿子的动向,“你是在哪里,还在剧组吗?” “杀青有段时间了。”陈子芝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扫了顾立征一眼,“刚好有时间,想回来看看你——不知道他怎么也跟来了。” “你不是总想带我回家看望一下叔叔阿姨吗?” 顾立征很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他的笑容非常自然,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阿姨,这事怪我,我最近太忙了。日程没法确定,有个收购案,一直在开会——三天前刚从美东那边回来。” “其实,本来这一次过去美国,我是想带芝芝一起去的,因为我父亲常住在美国,也带芝芝看望一下他老人家。”顾立征看了陈子芝一眼,眼底含笑,“但他不愿意去,也不肯说为什么——我想这也是我的问题,是该先登门才符合礼数。” 连陈子芝都不能说他讲的全是胡话,他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很谴责地瞪着顾立征。但这反而倒是取悦了他似的,顾立征嘴角溢出一丝真诚的笑意,伸手握住了陈子芝的手,进一步对庄教授解释:“这几天,我们俩闹矛盾呢,芝芝对我好像有些误会。知道他回来探亲,我和他说要一起来,他肯定不愿意,我就索性先斩后奏了,给您添了麻烦。” 倒是全圆上了!甚至还严丝合缝的,庄教授嘴角的笑意也加深了。她颇为欣慰地看了陈子芝一眼,对顾立征客气地说:“太见外了,小顾,别这么小心,放松点,阿姨不摆架子,思想很开明的——你看芝芝就知道了,要是规矩严,还能支持他退学去演戏啊? “我们啊,只要孩子开心、幸福就行了,他做什么,和谁在一起谈朋友,我们也都是支持的。我们亲子之间,就和朋友一样,是吧,芝芝?” “是。” 陈子芝死气沉沉地回答。庄教授嗔了他一眼,又对顾立征无奈地笑:“就是这样死阳怪气……小顾,以后你多包容他,他这个脾气我看是改不过来了——你没吃饭的话,要不要点个外卖什么的?你看家里也没什么存粮……” “芝芝帮我点一个吧?”顾立征转头征询陈子芝的意见,语气很软和,“我也不知道这儿的地址……” 这是在求和的意思,陈子芝态度依旧很消极:“不想点,你出去吃吧,外卖来都得一个小时,那都多晚了。” “芝芝——” 不用顾立征发话,庄教授立刻出面镇压,她拧起眉毛,不悦地看了陈子芝一眼,明示他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怎么了,真被宠坏了?你平时可不这样。” 这倒是实话,陈子芝以前对顾立征从来没有这样不给好脸,甚至到了直接下逐客令的程度。很奇怪的是,从前他唯唯诺诺的时候,顾立征好像没那么容易讨好,这会儿他拉下脸了,顾立征却又粘了上来,握着陈子芝的手到现在也没松开。“没事,阿姨,都这么晚了,一顿不吃也行的。” “烦人。”陈子芝一把抽出手,白了他一眼,起身就去了厨房,翻箱倒柜,故意制造出很大的声响。庄教授问他在干嘛,他抽空回答:“不说了吗,叫外卖得等多久,有什么吃点什么吧!妈你别理他了,外卖也叫不到他想吃的,他口可刁了。” “这——小顾你看——” “没事,阿姨,做什么吃什么吧,芝芝也难得有空给我做饭。” “那也行,那你先吃点水果。这次赶过来也挺不容易的吧,推了多少个会?” “阿姨您这一听就是懂行的,确实推了一些行程。没办法,这个位置上,要开会,天天能开十几个小时,都得学会放权和取舍,毕竟也不能完全没有个人生活……” “你这想法很有智慧……那你平时这么忙,家里人不心疼吗……” “我父母也都有自己的事业,他们分开得早。我算是被姥爷、姥姥带大的,和我父母在生活上交集不多,他们都在工作上支持我。” “哦,这样,也是,子芝也是从小自己管自己多一些,我们也都是忙于事业……那你姥姥姥爷身体还好?” “都不错,平时也是环游世界,没怎么回过京城,那边气候不太适合养老。我也是一直想找机会带芝芝去看望一下二老……” 这摆明了是在查户口了,陈子芝一边拆自热火锅的包装,一边侧耳细听,也是忍不住撇嘴:顾立征是真能装啊。 拿庄教授来钳制陈子芝,这一招不能说完全起作用,但他现在的确也不想再开一条战线了。先集中精力把感情纠葛处理完了,再来和家里人这边掰扯,对陈子芝来说会轻松很多。他把自热锅弄好,又去翻了一袋冻干蔬菜,从橱柜里找出他出国前用的小奶锅——毫无疑问,近十年在这个家开火最多的还是陈子芝,餐具都是他那时候留下的。包括自热锅,陈子芝记得挺清楚,这是他去年过年期间回来,孝心偶炽,给老爸备的。冻干蔬菜血统更加可疑,不知是否他出国前留下的储备粮。 管他的,冻干又没保质期,反正也是顾立征吃。他随手放了点盐和虾干,蔬菜汤就有了。有饭有肉有菜有汤,陈子芝觉得打发顾立征这样的恶客已很合适:“做好了,来吃吧。” “真是招待不周——那你垫吧几口,我去收拾收拾房间,今晚——” “就麻烦阿姨了。” “他住酒店。”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对视了一眼,顾立征的笑容里带了强势,伸手去握陈子芝的手:“还生气那?” 陈子芝对顾立征龇牙咧嘴,虚情假意地笑了一下,转而对母亲很坚定地说:“他住酒店。你别听他客气,立征认床,我那张床他睡不惯的。” “这样啊。那也行,你们怎么方便怎么来——你陪他住酒店也行,都行。” 看得出来,庄教授对顾立征相当满意。本来她对顾立征的背景、身家,现在的职务,就有了解,刚才查户口下来,各种信息都比预想的更好。顾立征的态度也够有诚意:能不能领证,其实区别不大,婚姻契约对上层阶级的约束力本来就几近于无,庄教授还是更看重实质性的东西。 顾立征有背景,又有态度,可以让庄教授相信,他的背景能和陈子芝分享,那就足够了。她有一句话没有说错,那就是庄教授的确是很开明的,她对于异性恋这种传统路径的那点执着,轻而易举地便被利益给击败了。 这样一个理想的配偶人选,不是不可以作,但也要讲究分寸。庄教授不会过分讨好到失态的程度,但也把自己的支持表达得够明显了,她给陈子芝使了个眼色,示意陈子芝见好就收。陈子芝假笑了下,第一次伸手回握顾立征,他暗暗使劲,想把顾立征的手骨捏碎:“立征,你说呢?要我陪吗?” “没事,我住酒店就行。”顾立征毕竟没有强硬到底,大概是感觉到陈子芝的脾气已经在爆发边缘了,“你也难得回来,今晚先陪阿姨吧。” 他们俩又对视一笑,庄教授看着这对璧人的互动,十分欣慰的样子,笑着说:“也好,住在哪里?不远的话,明早让芝芝带你去吃早饭。” “好的阿姨,就不知道芝芝有没有时间呢。” “他没拍戏,时间么肯定有的,你们难得休假,也好好玩一玩——” 庄教授几句话就帮陈子芝做了主,“我明天要去泰国开个会,这个论坛是真的推不了,年度会议,比较重要。我们小组也有两篇文章要发表,他爸爸呢,又在海上出差,调查海温数据。这一次算叔叔阿姨招待不周了,下回好好约个时间,你再来玩,我们坐下来正经吃个饭。” 她顿了一下,又看了陈子芝一眼,陈子芝对她微微摇头,希望自己的表情能传递出他想说的话。庄教授飞快地白了他一眼,略加思索,又带着笑意说:“至于你说两家人见面,这个……不着急,也都还年轻,等芝芝去见过你们家长了再说,好吧小顾?” “好的,阿姨,您说的对,就按您说的来。” 顾立征应付老一辈挺有一套,庄教授看着他,也是叹了口气:“哎,孩子都是别人家的好,看看小顾你,再看看我们家这个——” 她看着陈子芝,摇头长叹不语,一副尽在不言中的样子。顾立征正要说几句陈子芝的好话,陈子芝却忍耐不住了。他本来都要松开手叫顾立征吃饭了,一听“见家长”,手又收得紧了,抿着唇粗鲁生涩地打断了庄教授的话:“好了,别吃了——你哪里吃得来这个。” 把顾立征手里的塑料勺粗暴夺走,扔到一边,他拉着顾立征站起来:“走吧。” 第262章 “哎——子芝你这孩子——” 陈子芝不管不顾,拉着顾立征把他推出门,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把门摔在顾立征脸上。但看着顾立征笑脸中隐藏的棱角,又想了想现实,毕竟还是忍气吞声:“还不走?让开啊,我穿鞋。” “去哪里?”顾立征笑得比刚才更开心一点了? “去陪你吃夜宵啊。”陈子芝没好气地瞪了顾立征一眼,“吃完送你回酒店。满意了吗?满意了就请挪动你的玉足。” 顾立征立刻很配合地站开了,把握时间和庄教授告别。陈子芝非常用力地按下电梯按钮,进电梯时他也很快地跟了进来。 “阿姨下次见——”他装乖装到最后一秒,转头无缝衔接刚才的对话,“满意,但没有完全满意。” 他对陈子芝露出柔情蜜意的微笑,又来牵陈子芝的手:“如果今晚陪我在酒店,那就百分百满意。” 想得倒美,陈子芝把手背到身后,面如寒霜。顾立征也不介意,兴致勃勃地揽上他的肩膀:“你是地头蛇,今晚交给你——准备带我吃点什么?” 第176章 软硬兼施 对于一个吃自热火锅犹如服毒的人来说,消夜能带他吃点什么? 陈子芝倒是想带顾立征去遨游堕落街之类的学生饮食合集,让他见识一下科技和狠活的威力,但最后还是毫无创意地约了个高端火锅店的包间:从点餐到下菜,全都有专人服务的那种。这样也免去了为顾立征服务这个苦差,这会儿他甚至难以忍受顾立征吃他加热的自热火锅——是的,他就是有这么生气,并且也感到很不可思议,顾立征居然对他的情绪完全没有丝毫的感觉。 “你点你自己的吧。” 其实他晚饭也没吃,陈子芝是打算到了家里看看情况叫外卖的。但这会儿他全没胃口,坐在顾立征对面,盘着手,吐出来的字眼都带了寒气,“早点吃完,早点回去洗洗睡吧。”别的事想都别想。 他这个姿态,其实就是在找架吵,偏偏顾总能屈能伸,这会儿又不接话了,拿着菜单还是点了两人份的量,又让服务员出去:“我们自己来就好,有需要会叫你的。” 摆明了一个客人情绪不佳,服务员虽然未必能认出戴了帽子和口罩的陈子芝,但也巴不得可以离开包厢这尴尬的氛围,名正言顺地摸鱼休息,很快就把菜上齐了,拿着托盘走得很欢快。陈子芝目送她的背影,倒很希望自己也能做个背后灵,跟她一道被带走。 “你多少也吃点吧,就算陪我。” 想要陈子芝烫菜,那是做梦。顾立征挽起袖子,很主动地开始烫牛肉,一块浅琥珀色的和牛肉,很快被放到陈子芝的碟子上,被烫得火候正好,纹路中的脂肪微微透明:“尝一块吧,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了?” 常年控制饮食的人,的确有时候会很渴望高脂饮食,陈子芝偶尔吃放纵餐,也会选择和牛作为食材,第一口——有时候也就吃两三块——第一口永远是最香的。但这一次他面无表情,放任这块和牛在盘子里变冷,那半透明的筋络上凝结了油花,从可口美食变成一块腻味的肥肉:“你吃你自己的。” 他的声音已经很冷淡了,顾立征的表情也暗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草率地把一盘肉全都下到了火锅里,负气地搅了搅,也全然不关注火候,过了几秒,还没全熟就要捞上来——偷眼看了看陈子芝,见他完全没有关注,更没有制止的意思,反而拿出手机在看。这下他真火了,“啪”地一放筷子:“急着和奸夫告状呢?” 事实上,陈子芝并没告诉王岫顾立征来了沪市,还登门拜访——就好像他不想和庄教授另开一个战场一样,他也没心力去处理王岫和顾立征的冲突。顾立征的猜测让他更恼火了:“本来没他的事,你非得带他一句,离不开他的是你还是我啊?少了王岫你不会说话了?” 相识六年来,他们最大的冲突也没到这一步,陈子芝最多是伤心、诉苦,从没像今天这样尖酸。顾立征都被说得一愣:“不是,你——” “我说错了吗?”陈子芝没拿筷子,喝口水把杯子顿在桌上,效果也一样,“我和你是我和你,我和他是我和他,你和他是你和他,这道理你什么时候能明白?什么时候都惦记着三人行是吧?我是你们的套吗?” 他要和顾立征分手,这是个独立事件,分手后会不会和王岫在一起,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陈子芝确实也因为这一点生气:“你能不能对我有点尊重,顾立征?我们的关系是我们两人的事情,你倒好,又是去见我妈,又是三句不离王岫。你有露阴癖吗?喜欢邀请别人来参观你被窝里的那些事?” 话说到这里,已经怼得非常难听了,但不知为什么,顾立征听着倒好像觉得挺受用似的,他的心情比之前好些了——至少陈子芝和他之间,还有“只属于两个人的事”么。 “说我露阴癖,没问题,但可不要恶意曲解我别的意思啊,”他的语气是很软和的,带了想要说笑的意思,“我来见阿姨,没有任何坏心思——” “你就放屁吧,你这不是胁迫是什么?” 陈子芝直接抢断了顾立征的话,他举起手指着顾立征,语气容不得丝毫违逆,“你以为我是清朝大小姐呢?爸妈满意了,不嫁也得嫁?我真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不想和平分手,非得逼我恨你是吧——” “你为什么总要以恶意来猜测我的行为?”顾立征也打断了他的话,他横过桌面,不顾火锅,一把抓住了陈子芝的手,“不要像指敌人一样指我——你为什么总想逼我发火?!” 桌面发出了吱嘎轻响,一锅沸水在两人间轻轻地荡漾,以它的热度吸引了在场所有的注意力。两人的动作都止住了,同时往下看去,原本逐渐升温的摩擦也被按下了暂停键,让他们重拾理智。片刻后,顾立征慢慢松开了手,陈子芝也投桃报李,把住了桌子,让他安全地坐回去。 “我希望你能改变一下你的态度,芝芝。” 顾立征没有再带着怒火了,他开始很仔细地给自己重新烫菜,稳定地将食材拨入烫勺内,眼神注视着食材,而不是陈子芝,“到目前为止,不管你对我做了什么,我也一直用最大的诚意、最温和的态度对你,从没有把你当成敌人。我希望我也一直都不需要这样来对付你。” 顾立征是怎么对付他的敌人的?他的语气是客客气气的,温温和和的,陈子芝的汗毛却一下都站起来了。他没有说话,僵着脸,盯着火锅中汤水的荡漾翻涌,似乎是在寻找着顾立征的破绽,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在想。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在想什么,而顾立征则从容地任他打量——他的道德优势,的确是牢不可破的,今晚的事情,再怎么说,也是陈子芝主动挑起来的,他要没发错消息,也就没那么多事了,顾立征在那之后的反应岂不也很正常? “……你不该追到这里来。” 大概过了三十多秒,陈子芝说话了。顾立征神色为之微微一沉,但又很快缓和了,因为陈子芝拿起勺子,在火锅里搅了搅,又沿着锅边打掉了一些浮沫。 他相当的专注,眼神始终盯着火锅,好像是对着空气说话,语气还是很僵硬,但已经没那么寒冷了:“我说了,我现在不会和任何人做。而且我都来了沪市,你觉得这还说明不了我的决心?” “这么说,你来这里,是为了躲王岫?” 顾立征比刚才更满意了一点,他眼底出现了一些笑意,就好像刚才的肢体冲突只是一场幻觉。他慢条斯理地推理:既然当时陈子芝以为顾立征已经被安抚下去了,那他还跑到沪市来,是不是为了躲避即将回京的王岫? “……你更不该去见我妈,不管你怎么说,这根本就不是见家长的时候。你给了她不切实际的期望,也给我多找了很多事。” 陈子芝并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往下讲。顾立征的脸色彻底平和了下来,他轻声说:“这怎么是不切实际呢……我说的都是实话,相人家是该我先上门的。我也想好了,只要你愿意,下次去美东,我觉得完全可以带你过去,就住在我家——” 从他的语气来说,这并非是安抚性的画饼,顾立征确实是想好了,随时都可以把这个愿景落地:飞上枝头,从此成为博鹏真正的老板娘……但陈子芝没有丝毫触动,依旧望着火锅没吭气,顾立征更加放软了语气:“至于追过来,芝芝,你也要理解我,我如果不找阿姨,我怎么能见到你?联系你?直接按门铃?恐怕那会更吓着你了吧。” “可我又真的非常想见到你……”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限的真诚和依赖,“你在京,就算我看不到你,我知道你和我在一个城市,心里还算安定。你突然这样离开了,我确实无法承受……” 那你就能这样出现了吗?这样难道不是比直接按门铃更加惊吓?你究竟是怎么知道我来沪市的?你监控了我的手机? 无数个问题,带着怒气和不满在陈子芝心中回旋,他想说话,但顾立征又轻轻地叫了一声:“芝芝。” 第263章 他从来没听过顾立征这样说话,脆弱的、委屈的,就像是一只幼犬露出了肚皮,呜咽着展示自己的伤口:“你能理解理解我——可怜可怜我?” 不管怎么说,这毕竟也是陈子芝造成的伤害——顾立征也没有说谎,他确实一直对陈子芝不错,陈子芝仗着他的信任,一刀插在了他最脆弱的地方,他也没有拿陈子芝怎么样。现在,他想要的只是陈子芝的存在和陪伴,他有错吗? 陈子芝垂着眼,始终没有和顾立征对视,也躲开了他想握住自己的手。但最后,那些盘桓在心底的问题——他也还是什么都没问出口,而是抬起头,默默地为顾立征夹了一筷子白菜。 “别说这些了,吃你的吧。”他说,眼神没看顾立征,声音也不大,但毕竟,他还是为他夹了菜,“夜已经很晚,吃饱了,就都早点休息吧。” 顾立征紧紧地望着他,露出了欣喜而天真的笑容,他又一次去握陈子芝的手,这一次依旧被躲开了,但幅度已没有刚才的大。他锲而不舍,立刻再度尝试:“想握着手吃。” 陈子芝的确是翻了个白眼,一脸的无语。但是,当顾立征第三次伸出手时,那只修长而又莹润的手,稍微闪躲了一下,但毕竟还是在顾立征极度舒展的眉宇前,被他实实在在地握在了手中。 第177章 鲜血也迷恋 “我不相信你真的没吃过四大金刚。芝芝,你这就有点没诚意了,以前吃过的老店,现在关门收歇可以理解,要说从来没吃过,这有点搪塞了吧。” “谁搪塞你啊?我确实没吃过——我就没怎么自己在外面活动过,更不要说去吃什么民间小吃了。你怎么会觉得我拥有早餐自由?” “你就没和同学一起出去玩过吗?” “就算有课外活动,那也是车接车送,了不起下课后吃个肯德基。” 陈子芝嗤之以鼻,“好了,别问了,你们那种大院式的生活根本不适合搬到这里来——而且,别忘了,你比我大,顾总。” “特意叫顾总,是为了强调年龄感?那岫哥比我还大了三岁,和你不就更有代沟了?” 顾立征刚说完,立刻又道歉,“哦——不好意思,无意间又提起他了。” 这是无意吗?还是抓住机会阴阳怪气?陈子芝瞅了顾立征一眼,语气里有点警告的味道:你这样对自己的印象分可没什么好处。” “抱歉,抱歉,是我不对,没摆正位置,说怪话了。” 顾立征道歉的态度居然挺诚恳,也没试着再去碰触陈子芝,两个人双手都插着口袋,在深夜的马路上走着。立征好像真把自己摆在了追求者跑圈的立场上,稍微冒犯了陈子芝的边界,便立刻退回去,诚恳道歉:专注我们俩,这才是重点,是吧?” 其实陈子芝也没法完全吻合这条原则,他忍不住有些讽刺地说:“如果早五年你能明白这点,也就没今天了。” 他们两人的对话很奇怪,当然说不上浓情蜜意,但也没有强烈的情绪负担,好像在完全说开之后,反而都对互相的伤害释然了,顾立征不那么介意陈子芝的移情别恋,陈子芝也没那么记恨过去五年来那无所不在的“分寸”,‘know your place’。 两个人好像置身事外一样,互相讽刺之余,又能相对客观地看待和讨论这些纠缠因果。顾立征没那么介意陈子芝的讥讽,而是有些认真地说:“但是,如果没有过去五年,可能我也不会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芝芝,我们都在不断的认识自己、探索自己,这是一条一生也走不完的漫漫长路。在这条路上,其实没有对错,关键在于是否真诚。” “是否真诚吗……” 如果他自己不是也劈腿被抓包,陈子芝肯定不会这么平和地接受顾立征的说法,毕竟这也实在太像是渣男自我洗白的话术了。但在这一刻,他是真正理解顾立征意思的。确实,或许在这个圈子里,他们的三观也早就发生了改变,并不觉得关系的稳定和唯一,是天经地义的前提。 感情、关系、欲求,似乎全都藏在了荣华富贵的迷雾背后,陈子芝不会说,如果他没有遇见顾立征,自己就会顺理成章地进入什么稳定的关系……或许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这弯路怎么都是非走不可。他不也是在五年后,才真正逐渐有点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吗?没有顾立征的磋磨,他也许还要花更多的时间呢。 “确实,不管关系最后是什么结果,只要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是真心好意,就不需要后悔。”他喃喃说,在羽绒服领口背后吐了一圈白雾,“只要我们都是真诚的……” “我是真诚的,那时候……”他问顾立征,“立征,你是真诚的吗?” 顾立征怔了一下,有那么一会儿,他好像想要端出惯常的那稳重的面具,给出一个最标准的答案。但过了一会,他又放弃了,也吐了一团白雾:“部分真诚吧……像我说的那样,我们也都在不断的认识自己。芝芝,你现在应该也更知道了,在我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正常,正常不过是一种应付大众的假象,我们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是高度定制化的……可能,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也的确需要时间去发觉我到底想要什么。” 当年他是否真诚不知道,眼下,这答案可以说是很真诚了,至少也切合了陈子芝对顾立征的理解。不能说他完全接受了顾立征的解释——其实也没什么接受不接受的,顾立征就是这样长大的,他的思考逻辑的确也可以理解。小孩子都是在模仿身边的大人,顾立征身边所有长辈,哪个没有超级精彩的私生活?让他天然拥有普罗大众的感情三观其实也属于强求。 其实王岫和陈子芝也是这样,他们对肉体关系好像都比一般人要看得更淡一些。当然,陈子芝出于私心,确实不能接受王岫和别人维持炮友关系,因为他心胸十分狭小。但顾立征和王岫对肉体的非专属,接受度好像都还行…… 不过也不能这么说,王岫能接受,那是因为那段时间他在上位,挖墙脚期当然计较不了那么多。陈子芝很了解他,王岫一旦确定了自己的位置,下一步就是排除异己。他的心眼只有比陈子芝更小,只是更具城府,也更能调节自己的情绪而已。 顾立征呢,他对专属感的追求好像的确挺弱,不但能接受身体的不专一,对感情的不专一也并非完全无法容纳。陈子芝不断想起王岫的分析:顾立征需要陈子芝发挥出他的功用,他愿意为此支付对价,并且不会去计较交易之外的东西。专属固然好,不能专一,只要交易不受影响也无所谓。 但是,陈子芝的功用是什么呢?是什么让顾立征如此不愿放手,甚至追到了沪市来,一副要和王岫一较高下的样子? 他斜眼瞥着顾立征:和图方便穿了羽绒服的陈子芝不同,这一次登门造访,他似乎也很重视,穿的是羊绒大衣。在通往江边的步行街那五花八门的霓虹招牌中,呈现出了这座城市最追捧的样子:昂贵、风度翩翩,“洋派”十足。 确实,顾立征就是那些自媒体所讽刺、解构的,急于附庸风雅,滥用英文的金融男和主理人们,拙劣模仿、疯狂向往的的最终形态。货真价实的老钱、全球教育背景、信托基金宝贝、家族企业……所有这些关键词组合成了光辉中柔顺光滑的羊绒反光,让他的面孔在光环中熠熠生辉,洒满了让人心醉神迷的光晕。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立征。” 陈子芝幽幽地问,他是在这座城市长大的,似乎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烙印和洗礼,受到了来自本能的强烈吸引,去向着这些关键词靠拢……这样的驱动力,曾经强得就像是从大脑深处伸出的一双手,哪怕是此刻,陈子芝依然能够感到它那气急败坏的推动。“和他在一起,你能得到一切,而你要付出的仅仅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服务——不管他想要什么,都没有比这个更划算的买卖了!你能付出什么?你的一切,在他面前都是这样的廉价,这样的不值钱!” 但是,他已经习惯了这白噪音一般的自我拉扯,甚至几乎已经没那么受到影响了。陈子芝好像分成了两半,两半的他其实都十分冷静,只是一半还礼貌性地逢场作戏,浅浅地沉浸在环境氛围之中;另一半要更加超然得多,居高临下地掂量着、审视着,评估着对话的两个人。 “我想要……一种可以专注在当下的感觉。” 顾立征说的是真心话,这是那个审视着的陈子芝的判断,尽管他的动机依然扑朔迷离,性格更固执得让陈子芝大感棘手,所欲求的更是虚无缥缈之物。但他诉说的正是陈子芝带给他最核心的不同:“芝芝,我是个被……我不知道,大概是被过去,被情结困扰的人,我一直在和自己奋斗,抗衡我的某种情绪……但这种情绪又太虚无,太复杂了,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出来。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什么困扰,以至于难以走出,难以结束。 第264章 “我的生活好像分成两半,一半是非常繁忙充实的现实,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我正年轻,我的职业前景很好,各种角度来说,我应该抓住机会,享受时光。我还会变得比现在更有钱有势,但永远也不会比现在的每一天更年轻…… “但是,道理我都懂,只是我很难做到,我无法专注于现在,总是忍不住去想着那些我无法得到的东西。甚至有时候我也会想,我真的这么爱吗?他真的有这么好吗?我喜欢的是不是只是我自己的幻觉,放不下的,是过去的我在那一刻向往的一个理想的幻影。这个现实的人,他真的有我想得这么好吗?即使有一天他向我靠近,我会得偿所愿吗?” 他笑了一下,顾立征在这一刻是非常落寞的。陈子芝有些怪异地看着他——顾立征即使是在说穿了自己被戴了好久的绿帽时,其实都还带着控场的风度和自信,但在这一刻他简直显得灰头土脸,活脱脱是一副失败者的模样。 就这么爱王岫吗……或者说,他爱的,的确是记忆中的那个幻影?因为,怎么说呢,顾立征好像的确也没有很用心地去追过王岫——死缠烂打的程度甚至还赶不上眼下和陈子芝的纠缠。 当然,理由也是有的,那就是王岫和他可能存在血缘关系。同性恋现在似乎已经的确不再是什么禁忌,但血亲之间的禁忌感确实要强太多了。平心而论,陈子芝也没法想象自己和某个亲戚骨科的画面。 但是……怎么说呢,陈子芝直觉地认为,如果顾立征真的想要得到王岫,真的有这么爱现实中的王岫,他也不会仅止于此。不管王岫是否接受,他都会有更多的行动——或者说他巴不得顾立征有更多行动,天啊,去纠缠王岫吧,别在他这发力了—— 但是,等一下,如果纠缠王岫的话,第一步是不是也该除掉情敌啊?那不也是陈子芝吗…… 那算了,还是让顾立征想着挽回陈子芝吧,陈子芝也不傻,好赖还是分得清的。他隔着白雾眺望着顾立征的侧颜,心不在焉地想:所有这些老钱的光环,这些霓虹的光晕,强得几乎把他的脸给吞没殆尽了。忽然有一刻,他好像都忘记了顾立征的长相,感觉这张光晕中的脸很陌生。 “所以,是我能让你专注当下吗?”他问,用那种似乎受到了感动的模糊语气。“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会有一种实在的感觉?” “会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很自然地不去想那些,专注到我们的相处和其余的现实里,忘记回忆里潜伏的所有幻觉、所有别人。” 顾立征说,他侧过头,对陈子芝露出浅浅的笑意,“我不是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一点,这毕竟是一种渐进的感觉,有时候可能也需要一点刺激。不断的对比,不断的选择,不断的猜疑……但就算你伤害了我,你让我痛苦,那也是很真切的感受。你让我感觉我正活着,活在当下,受伤后也会有实实在在的血液沁出来——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但,这就是我现阶段想要追求的东西。” 他的手向陈子芝这里伸了过来,似乎是又一次尝试去牵陈子芝的手。陈子芝颇有几分震惊地看着他,既有对这份剖白的惊讶,也带了对噩耗的抗拒(他真不知道顾立征想要的居然是这个),他本能地把手插回了羽绒服口袋里。顾立征脸上浮现出略微吃痛的表情,但很快,他又因为这真实的情绪而微笑了一下,仿佛立刻就证明了他的说辞。 “上前去。”他的手化为了对陈子芝的轻轻一推,“我们好像是第一次来景点——我给你拍张照。” 陈子芝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呆呆地依言行事,走到栏杆边上,转过身子,背对着沪市江边那光华璀璨的夜景,愣愣地望着顾立征的手机。 “不是,我有什么好拍的呀——”摄像头光点闪闪烁烁之间,他突然反应过来一点,却还是有点懵懵的——怎么就突然拍起照片来了?!“呃——要我也帮你拍一张吗?” “不用了。”顾立征满意地笑了,他走上前,揽过陈子芝的肩膀,这一次不像是牵手那样,给陈子芝留了拒绝的空间,“已经很晚了,食也消得差不多了——我们回酒店吧!” 第178章 两根真hold不住 【庄教授:你打算带小顾去哪里玩?】 【庄教授:今天还回来住吗?】 【庄教授:我先回学校了,行李都在那边,明天我直接去泰国了】 【庄教授:记得叫保洁上门收拾一下家里,我走的时候没清理厨房垃圾】 【庄教授:好好招待小顾,将来时机合适可以主动推进去见一下小顾的家长,探讨一下两人的将来。这样的机会非常宝贵,不是随处都有,好好把握,闹脾气不要过分,不要太消耗小顾的耐心,子芝你要学会珍惜】 【珊瑚漫步:知道了】 用简短的一句话回应了母亲连番的交代,陈子芝把手机扔到一边,犹感不足,过了几秒,拿起手机放到了书桌上一般空置的文具盒里去。在房间里转悠了几圈,很疑心地打量了一下消防喷头,这才起身洗澡去了。洗完澡他也没拿手机,而是又去门口看了一眼。 确认防盗扣什么的全上好了,打开衣柜门再检查了一遍,只要是能藏人的地方,都扫了一遍,这才躺回床上,胡思乱想:顾立征到底是怎么知道他来沪市,而且是坐高铁来的?以至于抢先一步,跑去找庄教授,又给他多搞了这么一连串的事出来? 按照王岫的说法,顾立征在他手机里安病毒木马的几率不是没有,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一个是因为陈子芝用的手机毕竟系统封闭,安全性还可以;二来顾立征也不会亲自出面去联系这些,免得反过来被胁迫勒索。 更可能还是他的行踪被别人卖给顾立征了——其实陈子芝没买机票也有这个考量,机票不但有被黄牛拿去卖的风险,而且他的身份信息好几个人都绑定了。毕竟公务出行的机票都是助理们在搞,泄露消息风险会更大一些。 高铁票的话,他们也帮他买过,是不是什么第三方软件能看到订单呢? 下意识想拿手机出来查看,但陈子芝还是忍住了,他准备去搞台新手机,再办个新的流量卡,必要的话,开个小号只和王岫联系——这一系列行动不但繁琐,而且必须陈子芝亲自操办才好,想想都让人烦躁,但不这么做陈子芝又无法彻底安心。顾立征今天搞的这出秀,让他本就不高的安全感更加下降,在回升之前,他不准备用这台手机发表任何非必要的见解。 简直就是被水湿牛皮纸捂脸……明天该怎么回沪市还是问题,陈子芝今晚尽最大努力,在不撕破脸的前提下,也只是争取到了自己开个房间:这也好,酒店房间还能反锁,开个防盗扣什么的。 他最后决定和顾立征住酒店,除了安抚他,以及自宅的住宿条件不佳之外,也是害怕在庄教授的无意配合之下,顾立征长驱直入,直接开了卧室门进来。那到时候场面就难堪了,就算不做到底,也必然会有一些亲密接触,那他不就等于违背了好不容易和王岫达成的约定?王岫要知道了,他怎么说? 妈呀,谁能给他一个限制级系统之类的,帮助他踩稳这两个墙头啊。陈子芝一想到这些就烦躁得不行:这还是他想改邪归正,回归到一对一的简单关系,就已经这么棘手了。那种想要这么踩着两船往前走,甚至还要多踩几艘的神人,没有系统傍身是怎么做到的? 就这俩,陈子芝已经是左支右绌,按下葫芦浮起瓢了。全都是人精,全都是天才、霸总,都比他牛,光靠一个体位上的前后攻受就让渡主导权,哪怕和amy说的那样,往▇上抹海洛因估计都不行。 乐观点想,立征不要求独占,否则会更难应付……个屁啊!现在他想干嘛已经不是重点了,重点是王岫不接受不独占啊。陈子芝现在都不敢想王岫,就光是眼前已经头疼得不行了:明早他要带顾立征去吃早饭……拜托,他哪知道这种旅游区附近有什么老底子沪市早餐吃啊? 还要回家里给庄教授收拾一下垃圾——下次干脆让那些果皮在家里发烂发臭好了,反正他也几乎不在那里住。说真的,如果不是顾立征很大可能黏着,陈子芝突然很想把家里剩下的东西收拾收拾……他实在不知道自己下次有兴致回去居住会是什么时候。 从前心里好像还觉得和那个房子有一丝联系,不知道为什么,顾立征去过之后,陈子芝在情感上和房子的链接就完全丢失了。那间房子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家三口某个偶尔启用的落脚点,不论是谁,都没有在其中长期居住过,让房子染上家的气息。或者说都在心照不宣,迫不及待地逃避。 曾经,陈子芝或许会因此有一些深深的,不去细想的感伤,但现在却可以客观看待。他知道,以后回去坐坐或许还会有,但在那张因陈旧已不再舒适的床上过夜的可能,现在看来几率已几乎接近于无。 那些杂物放到哪里去呢?他在京城当然也有房子,产权完全属于他自己,虽然因地段比不上顾立征的豪宅,没怎么住过,但放过去也不错。说实话,回京之后,他打算搬到那里去住,不过他要找人去排查一下,有没有摄像头什么的。理由都是现成的,他现在没法安心住在顾立征的房子里了,根本合不了眼。不过这话他打算回京后再和顾立征说,这就是他突然袭击的代价。 第265章 明早他该怎么甩掉顾立征呢?要是他在这也有什么不得不开的会就好了。说实话,他很需要一部新手机,可以拿来搞点事情的那种,比如说,不动声色地把顾立征抵沪的消息放给方菲——或者冯芸、胡姐,都行。好几个平时常驻沪市的女星,和陈子芝关系都还不错,也很希望能和顾立征攀上交情…… 他这也是苦中作乐,病急乱投医了,实际上顾立征根本不会卖这种面子,但陈子芝也不认识能请动他的大人物。这和他是否上进实在无关,社交阶层本身有差,就算相识,也根本没有交情可言。他脑海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又实在是困倦得厉害,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抵抗不住,就此迷糊过去。 这一觉睡得又长又不安稳,陈子芝做了好几个梦,大概都不算好,在梦里挣扎着却怎么也醒不过来。终于睁开眼时,已经十点钟了,浑身黏糊糊的,嘴里发苦,没喝酒却有点宿醉的感觉。头重脚轻地下床梳洗,又跌跌撞撞地去找手机,半天才想起来,手机被他放在书桌盒子里了。他快走了几步去拿,就这也觉得有点头晕:说实话他还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但确实距离上次进食已有很久,这会儿身体已经有点低血糖了。 都怪顾立征! 本来心情就沉闷,还得往嘴里填块甜得发腻的巧克力,强迫自己往下咽。陈子芝对顾立征的厌恶和排斥已达顶点,他不得不一再提醒自己:理亏势弱,没有任性而为的资格。还是得耐着性子哄好了。 不过,即便如此,一想到自己还得为迟起赔罪,陈子芝就头皮发炸,有种厌班情绪。他灌了一整瓶水,这才做好心理建设,点开微信,先往下翻了几页——出乎意料顾立征竟没有找他,他已经被取消置顶了,一夜过去,被淹没在不少群发消息之后。昨晚大概是有个新剧宣,现在每每新剧上线,制作公司和平台方各种群发乞讨式求帮宣已是日常,是演艺圈难以处理的垃圾信息。 【珊瑚漫步:。】 【珊瑚漫步:我睡过头了……你吃早饭了吗?】 发了两条消息之后,他才切出去往上拉:庄女士后来又给发了几句话,陈子芝点进去看,无非是训斥他回得简单,又叮嘱他不要怠慢顾立征。怎么说呢,顾立征这一次登门,确实达到了目的,他已经在丈母娘这完全通关了。陈子芝已经感受到又一股希望他继续维持如此关系的压力——所有这些希望他们继续的力量,全加在一起的话,大概也就是陈子芝的全世界了。 这会儿庄女士应该飞泰国了吧,陈子芝无视她的发言,忽略amy还没结束的“魅魔乎”感叹和通风报信……整个工作室发来的消息都打算之后再处理,先拉到最上头去看百花之王——未读消息肯定是有的,而且是图片。昨晚他一整个晚上失联不说,甚至没和王岫道晚安,很突兀地就结束了对话,王岫就算猜不到真相,也少不得要发几条消息来试探。 【百花之王: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百花之王:?你父母也有人在家?】 由于王岫发来的消息不少,他点了一下,到未读最顶上往下拉。这条之后,王岫大概三四个小时没发消息,但在半夜一点多突然发了个【。】 【百花之王:。】 【百花之王:?】 【百花之王:……】 【百花之王:图片.jpg】 这张图不算太清晰,拍的也不怎么样,只能说是把陈子芝的脸拍得清清楚楚,他的姿态很放松,背对着江景自然地看着镜头,一副闲来散步的样子。陈子芝一辈子拍过不计其数的照片,但没有一张拥有这么大的能量。他一开始还有点迷糊,想了几秒,等巧克力的能量散发开来,大脑开始运转,陈子芝一口气差点没抽上来,浑身毛孔一下都炸开了。 这是昨晚顾立征给他拍的那张照片! 顾立征给王岫发过去了??? 那—— 只要不是傻子,当然猜得到顾立征的下一步行动,他肯定不会只发照片啊,还和王岫说了什么?“昨晚我们一起住了”? 【百花之王:你们住一块呢?】 果然,王岫下一句话就是这个,看时间,这是深夜两点发来的。那会儿陈子芝应该已经睡着了,就算手机有提醒,被他撂在套房外的书桌上,还关了盒子,当然也听不到了。 他就是不想让王岫做无益的思量,才没在昨晚告诉王岫——告诉他又怎么样?让王岫漏夜飞来吗?陈子芝本来打算自己回京后再说的,他真没想到顾立征这么果断,这么不地道:不是放不下的白月光吗?怎么一旦识别为情敌,针对起来也这么狠啊! 这句话之后,王岫就没再发言了,陈子芝赶紧回了一句。 【珊瑚漫步:我一个人一间房!】 他跳起来在屋内紧张地来回踱步,见王岫没有回话,等了不到一分钟就按捺不住,把微信电话打了过去,但刚响就被拒接了。陈子芝心猛然一沉:完了,王岫看来是气疯了。 不应该啊!虽然没沟通,但是王岫应该理解他的啊,肯定会有情绪,但怎么气成这个样子了?陈子芝本来就不怎么舒坦,这下更是如坐针毡,压根冷静不下来,那股郁气几乎要冲破了他对顾立征的感恩之心——上一次情绪如此不受控,好像还是他见顾立征待王岫特别好,实在忍不住醋意,没想到这一次整个掉过个来了。 而且,明知顾立征惹不起,可实在也真不容易控制。只要一想到他和王岫的矛盾全因为顾立征挑拨而起,陈子芝就恨不得把他的头扯下来,他之前恨王岫倒也没恨到想直接付诸武力的程度。 这会儿被王岫拒接,他不敢再打过去,连睡衣都没换,随手抓了几张房卡,开门时候还忘了解防盗扣,一股大力寸着了自己,更是又气又急。冲过走廊,来到顾立征门前,直接刷了昨晚顾立征给他的房卡,推门进去张口就骂:“你把我照片到处乱发什么意思——” “醒了?” 见到坐在会客室的两个身影,他的声音一下卡在了喉咙里。另两个男人倒比他从容一些,王岫脸上看不出有什么熬夜奔波的痕迹,顾立征也没有多少被训斥的不悦,而是很温和地说,“昨晚我走的时候,不是说了让你好好休息的吗——起得怎么这么早? “既然来了,就先坐吧,茶刚泡好——你等我洗洗杯子,也给你泡一杯。” 第179章 针锋争风 这不是陈子芝第一次在喝茶时感觉自己格格不入,他还记得三人头回喝早茶,好像也是一个类似的场景,酒店、套房、没吃早饭,他到的时候,顾立征和王岫已经喝上了——今天这所有要素居然也都齐全,只是陈子芝比上一次要更衣衫不整一些。 上一次至少还换了一套家居服,但今天就是一件大t恤配的双层纱短裤,布料麻麻赖赖,毫无筋骨,头发也乱七八糟,和这两个明显都是出门装扮的男人坐在一起,误闯感非常明显。但他已经不像是上次那样,敏感而又患得患失,因为无法吻合气氛而暗暗自卑——陈子芝现在哪有这个闲空啊! “你……” 两个男人都看着他,陈子芝这个“你”到底指代的是谁,他自己都不知道,想说的话实在是太多了:你什么时候到的?不会是收到照片就跑过来了吧?还是早班机?现在十点,高铁也没那么早的,早班机吗?还是私人包机——别包机了,又不是顾立征这样的家底,咱们俩前景都这么风雨飘摇了,居家过日子还是能省则省,不说衣食住行亏待自己,也没必要拿钱往水里砸着玩…… 还有你!你刚才说的那话什么意思,模棱两可,营造什么幻觉?昨晚先去的我房间,再回来自己房间睡觉?挑拨离间玩得很溜是吧,仗着大家都是有脸面的人,不至于闹到去酒店查监控证明清白的程度,就是要让王岫起疑心是吗? 一时间,陈子芝不知道该质问、解释还是发火,他的情绪实在筑得太高了,以至于刚才那点甜品的能量都不足以支持,好像一股浪涌越过了堤防似的,突然头晕起来,眼前也是一阵阵发黑冒金星:“你们就顾着喝茶……不吃饭吗?我都要饿出低血糖了。” “哎哎——” “先坐下。” “巧克力——迷你吧那儿有巧克力先取来。” 陈子芝已经有点站不住了,往前弯着腰扶住沙发背,这才没有跌倒。他感觉眼前的视野一阵阵规律的收缩,头也重,对外界的对话,反应没那么敏捷了,听到音节后得思索一下才了解意思,也很难分清什么话是谁说的。不过反正他很快被扶住了,有人在他脑袋底下放了一个抱枕,又往他嘴里塞了一个巧克力:“叫客房服务送碗粥来——” 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陈子芝这一晕,稍微被打岔了下,或者说至少他把自己摘出来了。他蜷在沙发里,半眯着眼,满脸的憔悴,听王岫和顾立征交谈,顾立征有点担忧:“要不要送医院?” “等救护车来了给他打一针葡萄糖?你还想让他上新闻?”王岫和他说话一向不怎么客气,有点居高临下的数落感,“这明显是饿过劲的低血糖……你们昨晚吃什么了?不合胃口?他饿着肚子拍一上午打戏都行,昨晚但凡吃点,也不至于这样。” 第266章 “八点多还去吃的火锅。”顾立征立刻为自己叫屈,“还是他选的店,不可能不合胃口啊。” “那他吃了没有呢?” “……没动筷子。我以为他真的并不饿。” “那看来,你没猜对,他不是不需要进食,只是在你身边没什么胃口。” ……救命啊,这岫帝的攻击力! 陈子芝本来还想偷看下局势,现在老老实实装昏迷,闭着眼都能感觉到空气一下变得沉重紧张。顾立征没有立刻回答,王岫也没追着打,而是轻笑了下:“算了,立征,别怪我说话不好听。” 他的声音变得懒洋洋的,拉得有些长,京腔也出来了,“人在我那,养得好好的,还长了点肉,增了点肌。才回去没几天,就被你逼得窜到沪市来,这又饿得直接低血糖了——这是人啊,还是被应激的小猫小狗啊? “你这不会调理人呐,立征,可别再养个年把,好好的人被你养死了——到时候,你掉几滴眼泪也就完事了,死了的人可活不回来。” “……岫哥,你这是吃枪药了?还记恨我半夜扰你清梦,把你提溜过来呢?” 一只手放到了陈子芝头上,轻轻地抚弄着他的头发,陈子芝强忍着打寒颤的冲动,没什么理由,但他觉得这是顾立征的手。这两个人现在都站在他身边说话,倒是不容易从声音的方位辨别出来。 “要说我不会调理人,人也跟了我五六年了,不一向好好的?五年也不短了吧,我能养五年,还养不了一辈子了?” 他话里的痞气也出来了,真有点两个纨绔斗气的意思。王岫紧跟着就被他逗笑了:“立征,这吃喝拉撒是动物天性,傻子都能自理,不是说他跟着你能吃能喝,就是被你养得好。” 他的手也落到了陈子芝身上,不过是按住了陈子芝的髋骨,把他往里推了推。陈子芝感受到身前的沙发下陷,王岫在他腰侧坐了下来,言语里还带了笑意:“你说,芝芝要真被你养得好,那还有我什么事啊?” 天啊,他愿意付一大笔钱,只求有人把他带离这间屋子。陈子芝现在万分后悔,自己早上为什么如此鲁莽,直接闯进这个斗兽场来。他轻轻地动弹了一下,虚弱地说:“吵——” “你先别说话。” “闭嘴。” 妄图以自身不适来缓和气氛的偶像剧女主手段,惨遭现实打脸,顾立征和王岫几乎是同时轻斥他,又很快都换上笑脸安抚:“不舒服就躺会儿,马上就送早餐来了。” “你先缓一会吧,还晕吗?” 陈子芝试着想爬起来:“你们这么吵我怎么休息……不是,能不能一会再谈啊。” 他抱着头很没有好气,话都说不大声,“立征,昨晚我怎么和你说的,这是我和你的事情……就算你把他弄走了,我们俩该分还是得分——还有你。” 他瞥了王岫一眼,做出凶相来瞪他。陈子芝不敢给出任何暗示,顾立征虎视眈眈,一点儿细节不对,被看出端倪就更麻烦了。 “我想和立征分手,就因为找不到自我了,你应该是最懂我的,怎么也和他犯一个毛病?我和他分了,也未必就一定和你在一起啊。” 看似是两个人都怼,只有陈子芝自己知道里头的不同。至于被怼的两个人是怎么想的,他也看不出来,这两人的城府都在他之上,被陈子芝说这么一句两句,压根不疼不痒。王岫和缓地说:“知道啦,你躺回去吧,都快一天一夜没吃饭了,小心一会儿真晕倒。” 确实,这大喜大悲的24小时,陈子芝真有点支持不下去了,尤其是现在气氛这么紧张,他又虚弱又没胃口,想离开吧,其实也走不了。就这么一会,顾立征和王岫两次差点直接争吵起来。其实主要责任在王岫,这人是真没做奸夫的自觉,看着笑眉笑眼,出口就是伤人,气焰嚣张得不行。 “那你们别吵架……” 他还是心有不甘,确实也力不能支,缓缓又卧下去之前,不忘最后尝试一次——可惜依旧收效不佳。 王岫安抚地拍拍他,还给他点希望:“你说得对,你的事归你自己处理——”陈子芝还没来得及开心呢,他画风又是一转,“我和立征说的是我们的事。” ……行吧,陈子芝瞟了顾立征一眼,看他神色不见反对,气得直接拿起抱枕压到自己脸上:随便吧!把狗脑子打出来都行,地球毁灭他也不管了! “别压着,你本来就上不来气。”王岫把抱枕取掉了,顾立征伸手去拿,一手垫着陈子芝的脖子,想往他脖子底下塞。两人握着抱枕两端,似乎还角力了片刻,王岫才松开手。陈子芝半眯着眼,看着抱枕在自己视野里来来回回,忍不住冷言讥讽:“怎么都不说话了?想直接打架?这里打不死人的,要打去练舞室打。” “练舞室?”顾总显然没接触过这个梗,愣了一下,狐疑地重复了一遍。 王岫倒是被逗笑了几声:“看吧,你们连共同话题都没有。立征,你该认清事实——小时候,你虽然没出息,但还算有趣,吃喝玩乐上挺有本事,现在么……” 他压低了声音,横在陈子芝上方,把顾立征拉了下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真的很乏味,乏味到没人会真的被你吸引。 “你该接受这个现实,立征。” ……太、太狠了! 陈子芝的脚趾都不由得蜷缩了起来,他闭着气,胆战心惊地望着自己身躯上方交错的人影,如果不是刚刚才碰了钉子,这会儿他真想再晕倒一次。就不单单是顾立征,不管是谁,陈子芝很难想象他这辈子会对另一个人说出这样直白伤人的话——救命,王岫这是多讨厌顾立征啊!甚至不能用恨来形容,他的那股子轻蔑劲儿,让人感觉恨对于他眼中的顾立征都过于亲密,过于尊重了。 如果他觉得王岫有点过火了,会太圣母吗?但他又觉得顾立征好像也罪不至此……陈子芝恨不得把脸埋进抱枕里,他死死地闭着眼,希望面部表情不要泄露一丝细节:如果他的同情被看出来,王岫会不高兴,顾立征说不定就会立刻抓住这一点大肆卖惨加以利用了。 确实,他感受到了几道视线从他脸上巡过,带来无形的麻痒,但好在这两人没发现什么端倪,便又把注意力挪开了回到彼此身上。顾立征的语气很平静:“这只是你对我的看法,岫哥,并不代表他人对我的观点。你想用你的观点来替代我的自我认识,过于一厢情愿了。 “其实,你对我的看法一直以来也表现得很明显,所以我不明白你这是在做什么。好不容易,我把心意从你身上转移了,你又来横插一脚——你是很恨我吗?不希望我好?一直以来,我对你怀抱的只有好意,我是真的很向往你,只要能靠近一点,我也心满意足……” 顾立征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昨晚和陈子芝说明心意时百分之一的脆弱,但越是这样似乎越呈现出了两人关系的畸形和极度不平衡。他的疑问因为平静而更有力量,更像尖刀:“你呢?你是一直把我当成了敌人?是我有哪里对不起你,还是说——这就是你的个性? “你需要不断地伤害爱你的人,对你好的人,来获取权力感,获取满足?从前是王叔叔,是阿姨,是我。以后,会有谁加入新的供奉群体?” 他的手指落在了陈子芝脸颊上,在他的眉骨上轻轻一抚,似乎在提醒陈子芝睁开眼睛,好好看清楚王岫的真面目。 “是芝芝吗?他恋爱一向投入,把他的心哄到你手上,你可以攥出比别的供品更丰沛的汁水,不是吗?” 陈子芝的心跳得很快,他想把顾立征的手拍掉,但又仿佛被魇住了似的,动弹不得。只能听着顾立征语气从容,略带诡秘,又极其笃定地,仿佛是掀开了他认知中的王岫的b面。 “所以,你才这么想要他?” 第180章 顾立征伤痕累累 叮咚—— 门铃声响起,很快,推着餐车的服务生便进了房间。他略带讶异地看了眼沙发座边那两个衣着整齐的客人:“您好先生,您看,餐点给您放在——” “放在餐桌这边吧。” “我来签字。” 屋内本来的谈话似乎被打断了,两个客人几乎是同时开声,一个人吩咐,一个人过来签字。反而来应门的睡衣客人没有说话,顺着安排就在餐桌边坐下了,满脸虚弱地撑着手肘,一副随时要饿出毛病的样子。 虽然他衣着随意,也没有化妆,但外形出众兼知名度极高,身份还是瞬间便被识别出来了。不过当然,服务生都受过培训,不会骚扰客人,只是端餐盘之余,也不免好奇地暗暗看其他人几眼:要是两个男人,那没什么好说的,情人关系,也不稀奇。酒店从业者这里,吃到的瓜太多了,两个男人这还算是正常保守的,见怪不怪了。三个人,才算是有点八卦价值——但看着又不像是事后清晨的氛围,一般三人行里也总有一两个人会先走的,不太会都留下来吃早饭。 第267章 而且,按点餐量来说,这最多是两人份的量,下单时标的也只是一个人,另外两个人好像已经都吃过早饭了。王岫——服务生其实第一个认出来的就是这位——王岫和陈子芝关系似乎十分亲密,走到餐桌边上,帮着规整了一下餐具,还把调羹放到了粥碗里,低声指示陈子芝:“你先喝粥,血糖上去了再吃别的——” 他的手还放在陈子芝肩膀上,紧接着转向了正在服务生手里写房号签单的第三个男人:“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呢,原来在你眼里,我的本性是这样的贪婪,这样的没有良心啊?” ——这个男人,服务生不太认得,从外形来看,应该不是艺人,虽然长相不差,但和另两位的精致比,还是有区别。不过浑身上下也写满了有钱的气息,又不像是明星的跟班经纪人,总有一种焦虑的感觉。他的底气是极足的,被如此公然地指责,也只是冷笑了一声:“我只是客观地总结了你的行为,这不能算是攻击吧?” “这不能算是攻击?看来,你对攻击的定义一如既往地随心所欲——” ……得了,这是外人还在场,就吵起来了吗?这么看刚才他敲门之前,两个人估计也在争执,他这是误打误撞还打断了别人吵架的节奏啊! 比起看热闹天性,服务生更怕被迁怒吃投诉,推餐车的动作都比平时麻利迅速得多,尽可能快而无声地将餐车往外拉。不过,由于培训要求,他下意识地采取面对屋内,倒退拉车的方向,也因此,屋内的景象毕竟是不可避免地闯入了他的视野:那位常年在热搜上露面的大影星陈子芝,满脸恹恹,撑着头吃粥,好像对于其他一切都漠不关心。可不知为什么,他又觉得,似乎在他身边或远或近站着的两个男人,于争吵中又投注了更多的注意力给他,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中心点,牵扯着注意力的丝线的那个核心黑洞。 是三角关系吗……那这可就是大瓜啊,之前刷微博的时候,是不是还看到王岫和陈子芝的cp来着,没想到他们私下的确有同事之外的关系……不过这么看好像也不是情侣。所以其实是什么,他们俩一起争夺这第三个客人吗?他才是入住人,这俩都是之后过来的访客吧,说起来,他们上楼做了访客登记了吗…… 一声轻轻的门响,隔绝了外界所有好奇的窥探,也断绝了陈子芝化身餐车和服务生一起离去的最后一丝妄想。不得不承认,他在失望中到底也是松了口气:救命,这两个人吵起来,根本不管有没有观众。这还算是运气好,外头进人的时候没说什么敏感话题,要是对话内容再具体点,三个人的关系不是全曝光了?这一切到最后或许都会化成博鹏的公关费,到时候,指不定落埋怨的倒霉鬼还是他! “看来,你对攻击的定义一如既往的随心所欲,只要是你做出来的事,永远没有恶意,永远不算攻击——在你心里,你永远.寓.w.言.都是正确的,是吗,立征?都这样了,你还说别人自我中心?” 陈子芝已经强迫自己喝了半碗粥,也因为短暂地离开了角力的中心,这会儿他的确舒服了一些,味觉也有所恢复,开始嫌弃白粥味淡。他伸手去取吐司煎蛋盘,当然还有黄油和果酱,餐刀划破煎蛋,但没有蛋黄流出。他注视着餐盘,进食的乐趣被短暂地败坏了,一度淡去的争论声重新清晰了起来。 “你这完全是在转移话题——就算如你所说,我是个自我中心的人,又能改变什么呢?你也不会因此变得无私一点的。岫哥,模糊焦点是低级辩论技巧,你这样攻击我,只能说明你也无法否认我的结论,你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你总是需要别人向你供血,爱、钱……没有别人的输入,你根本无法继续自己的生活。” “你完全可以继续这样理解我,我并不在乎。” 说是争论,也不确切,总之这并不能说是争吵,因为双方的情绪都还比较稳定,似乎这种力度的互相攻击还没有破掉他们的防御。当然,对话氛围也绝不算愉快,王岫的笑意冷冰冰的,满含了鄙薄:“或许你能早些这样理解我,还更好些,这样你就不会总出现在我身边了。” 如果是他,他绝不会和王岫吵架,分明被攻击的人是顾立征,陈子芝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满是同情地看了顾立征一眼,却发现他也正扭过脸,同时对着王岫和自己。而陈子芝的反应,似乎让顾立征精神一振,他没有说话,而是继续承受着王岫的攻击。 “毕竟,除非你是个受虐狂,否则,为什么要围着性格这么有毒的人打转呢?既然你一直试图告诉子芝,我不是任何人的良配——那你不如试着解释一下,在今天以前的这些年,你都在做什么。” 王岫对于他的表现,当然不会没有察觉,说实在的,要瞒过他也不容易。他转过头瞥了陈子芝一眼,有些没好气:就算表情已经过去了,但“陈子芝对顾立征流露同情”这件事还是立刻被抓包。他有时候的确是过于强势了,和处处留余地、讲分寸、可妥协的顾立征相比,呈现出另一个极端。说实话,如果量化评分的话,这个或许不是什么加分项。 陈子芝马上眼观鼻鼻观心,接着去吃他难得涂满了酱料的吐司。王岫看似没有继续注意他,但握着他肩膀的手却在暗暗施加力道,好像在逼迫他见证顾立征的窘相:的确,要说到顾立征和他的过往,确实是顾立征单方面的追求。这也使得他对王岫的攻击多少带了点因爱生恨的味道。 “我那是……”顾立征也终于多少被戳到了痛点,他第一次出现了卡顿。陈子芝偏头往上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瑟缩了一下,他确认王岫从前对他都是手下留情了。此时此刻,王岫的神色,他唇边那一丝看似斯文的笑意——都让陈子芝只能用嗜血来形容。 “我希望你别用年幼无知来为自己开脱了,立征,都快三十岁了,还用这个借口,多少有些可笑。” 他从容不迫地说,“你不会是在一夜之间,突然顿悟,才发现我的本质——就当你说得没错好了,在你的世界里,你看到什么当然就是什么。请问你之前明知我是这样的人,还对我明里暗里,无视我的强烈拒绝,如此的仰慕……你是因为爱而极其盲目吗?立征,还是说——你一直都别有所图呢?” 别有所图四个字,他说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犹如一根利箭,飞往顾立征的胸膛,顾立征猛然震动了一下——这一刻他的注意力完全从陈子芝那里收回了,集中到了王岫身上:“你——我——我能有什么图谋!你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 如果说,刚才他虽然没有参与对话,但却还是对话的核心,这一刻,陈子芝终于感到自己解脱出来了,对话的中心回到顾立征和王岫的关系——是那份在他还没有进入顾立征视野的那个世界,那个过去——回到了他们共享的记忆中去了。 他身上的压力终于变轻了,王岫也上前一步,占据了顾立征绝大部分视野。他的手在陈子芝肩上最后捺了一下,手指又点了点餐盘,似乎在无声催促陈子芝好好吃饭,但陈子芝这会儿反而一点进食的愿望都没有了。注意力在他身上,他靠吃来解压,这会说到这,他比任何人都好奇,几乎只是机械地把食物塞进嘴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吃的是什么,是吐司,还是过去的情结与回忆。 “立征,冷静点,你动情绪了。” 拦在他身前的男人,嘴里轻飘飘地吐露着温柔的话语,但这温柔也不过只是假象,来自于他的优越感:王岫此时已经占据上风了,自然是不吝于炫耀这一点,他一贯如此。口蜜腹剑,以最柔软的语气说着最伤人的话,“冷静些,好好地回头看一看,想一想……你骗别人可以,怎么连自己都骗了,你自己真实的心意,难道你不清楚吗?” “你!” 顾立征本来已经坐下了——他喜欢在谈话中处于表面的劣势,借此谋取更高的道德主动性,可这会儿,那点谦让温良的画皮全被撕开了。他猛然站起身,怒视王岫,几乎是咬牙切齿,那副模样把陈子芝也吓了好大一跳,这是他见过顾立征最狰狞的怒容。陈子芝无法预测这样的顾立征接下来会做什么——哪怕是出手伤人他都不会奇怪。 “你不清楚也没关系——你眼光不太好嘛,没有识人之明,认不清别人也认不清自己。” 但王岫根本没有怕他,这大概也是他和陈子芝最大的不同,陈子芝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流露出畏惧。他微微冷笑着,反而更加轻声细语,貌似亲密地向顾立征靠了过去,耳语着说,“但我很清楚,立征,你的心思,我一清二楚……我比你自己看得更仔细,在你还不知道的时候,我就全看出来了。 “你到底怀着什么心思在追我,在追芝芝……我和你,谁更自私,谁更索取,谁更有毒……我一直给你留面子,从来都没有当面说破,但你不该给我发那张照片。” 王岫往后退了一点儿,面容转为冰冷,很显然他被顾立征的挑衅气得不轻。他回到沙发区,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自顾自地喝了一口润喉,语气森冷:“现在,我再问你一次,立征,你是见好就收,留点情分体面退场,还是要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下去?” 第268章 陈子芝好奇而又担忧地看着顾立征,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顾立征如此六神无主。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宽慰顾立征:其实岫帝早就告诉我了,你没必要那么慌啊,不就是你其实也没有健康的心理机制这个问题吗。 你也建立不起长期关系,反而喜欢追逐拒绝你的人,用单向的付出和勉强,来证明自己能用金钱权势兑换到情感价值,掩盖承认爱无能带来的挫败感和危机感……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呢?谁不是勉勉强强地在这世上活下去的?也不必如此逃避去面对这个真相吧。 但是,换个角度想,其实能承认自己情感处理模式缺陷的人,反而是少数。多少顶级精英,在谈到自身创伤时,也会心理崩溃,短暂地退回受创时的精神年龄,表现得像是最无助的小孩。或许反而顾立征的慌张才是正常吧。 他觉得顾立征过分自卑,但陈子芝自己,应对自己的缺陷时表现得也不算勇敢。他没有王岫那么丰富的自我肯定,在这一刻,倒和顾立征多了几分共情——不过,在顾立征看过来的时候,他也不敢和他眼神对视,瞬间非常专心地去喝他的豆浆。 就让他以为自己并不知道真相好了,陈子芝心想自己也算是比较感恩的人,给恩人留足了体面——就算感情不在,他也还是觉得顾立征在事业上对他有恩。不过,就算只是普通朋友,见证别人的内心隐痛多少也有些冒犯感,他的好奇心已经被不适感盖过了。这会儿,他倒宁愿顾立征没有什么过去的隐痛,只是一个纯纯粹粹的纨绔,最好还要更坏一点,这样他反而没有过多不该有的同情和愧疚。 陈子芝感受到顾立征的视线在他头顶火热地盘旋,又移开了,大概是去和王岫对视,过了一会,他说话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话说出口,没有一个人会相信,顾立征自己的语气都是发虚,但他显然也很会虚张声势,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已很肯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既然你也承认,我曾经对你十分殷勤—— “不论怎么说,我从来没有害你,对你也没有什么错处,你烦我,我也可以远离你,我自认为没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 “那,可否请你告诉我,为什么非得是芝芝?这世上那么多人,我好不容易终于爱上了这可以爱的一个,你为什么非得又来把他抢走?” 他是动了感情的,质问王岫的语气饱含伤痛,甚至有些软弱,陈子芝的肩膀不免又震动了一下。顾立征立刻捕捉到了这个信号,转头直接对他说话:“芝芝,你一直强调,这是我和你的事——现在我也希望你来回答我,你是不是已经完全不爱我,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一定要和我分手?” 陈子芝头皮发麻,异常抵触,他的胃部搅动起来了,因为这时候情况又和昨天哪怕是一小时前不同,顾立征实在是太惨太可怜了,他真的不忍心去看到这一幕——可顾立征偏偏就是要他看,或许这也是他的目的:在陈子芝面前展览被王岫伤害的惨烈下场。他以赌上最后尊严般心碎的语气,执着地要求。 “——芝芝,你看着我的眼睛和我说。” 第181章 放不了手 “你就不能让他先把饭吃完吗?” “你觉得他现在听着这些还有闲心吃饭吗?岫哥,你急什么,他的话能不能让他自己来说?” “我本来不急,你非得把我从千多公里之外拉过来,我以为你想听我说呢。” ……不是,怎么突然就—— 陈子芝头皮发炸,嘴里的食物确实突然间就不香了,比嚼蜡更加嚼蜡。他勉强地咽了下去,快速眨着眼睛,睫毛就像是蝴蝶翅膀一样,上下翻飞,本来还各种想观察顾立征脸上的表情,现在却很逃避和他对视——其实他很清楚,这逃避反而会让顾立征更得意,成为王岫心底的一根刺,但就是很难直视顾立征,把那些他要求的绝情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一遍。 这也是立征的手段吗,以阳谋在两人心底种下嫌隙?陈子芝感觉自己这一年来吵了一辈子都难以想象的架,各种形式的都有,之前多数是暗中较劲,现在终于进展到当面大龙凤。他实在害怕下一步要开始互殴,甚至是更可怕的互相伤害行为了——倒不是他就多不喜欢冲突,只是如果进一步发展,他肯定是最弱势的一方。比起互相伤害,陈子芝更不喜欢的是输。 “好了,都别说话了……现在纯粹就是在斗嘴了。” 再怎么逃避,王岫和顾立征的对话火药味已经这么浓了,他也不能不开口,陈子芝看着餐盘,深吸一口气,把视线转向顾立征,“你也觉得心累了是吧?想干脆点结束,所以诱导我来开口,是吗? “其实我已经和你说过了,我对你并非是你说的那样,什么都没有了……但如果你希望我这样说,也行啊,既然你知道在这时候这样闹,我会舍弃的是谁,但还要这样逼我……那可能就是缘分尽了吧。 “本来就是我的责任,我来说也应该。”他看着顾立征,又深吸了一口气,其实不用怎么演,也的确真的不舍,怀抱着对未来的恐惧,对过去的留恋,陈子芝的眼睛很容易地就红了,“立征,千错万错,不都错在我,但我也有错,你要怎么对我,我也只能受着了。” “我们——”他顿了一下,“我们——” “好了!”顾立征受不了了,“别再说了——你挺会玩手段的啊,陈子芝,我要你说的是这个吗?” “那你想我说的,是那些话吗?”陈子芝丝毫没有示弱,“我真的不懂,你明知道我现在只是想一个人好好想想,为什么非得把他叫来,很突然地就激化了矛盾。那你现在让我选,按我的想法,对你来说,最好也不过是你们俩都不要。可如果我想和他试试呢?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这么不利的情况下,这么贸然地去推动节奏啊?” 顾立征比了比自己,有点儿哑口无言:“我?你觉得责任在我?芝芝,你未免也太偏心了吧,你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非得收张照片就飞过来当面堵门啊?是我让他来我房间的吗?” “所以呢?你不想让我来,给我发什么照片?”王岫这会儿情绪倒完全恢复了,他唇边溢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啊,我知道了,你没想让我过来,只是想在我们俩之间下蛆呢是吧? “指望我发消息质问芝芝,我们俩吵起来了,产生矛盾了,你就有了更多空间来挽回芝芝的心意……这些明争暗斗的招数,直接从商场平移过来的?你倒是把情场如战场这话贯彻得挺好。” 顾立征一点不因为自己的手段被看穿了而局促:“有问题吗?要说谁先不地道,也是你吧。你就这么恨我吗?本来是大家都满意的发展,你非得——” 他转进的速度,实在是快得令陈子芝也佩服,根本不给陈子芝就势分手的机会。陈子芝觉得他要能把顾立征这套本事学会,高低也能在谈判桌上有一番作为了。 他自己虽然也不是没有手段,但很明显顾立征根本不会完全跟着他的节奏走。眼下简直像是三个pua大师在切磋脑控武功,每个人都想把事情真相扭转到对自己最有利的解释角度。 “立征,这要开始翻旧账,可就没完没了了啊。你能把这话再说一遍吗?要说谁先不地道,也是我?” 王岫是真的笑了,他打断了顾立征的话,语气里充满了嘲弄。顾立征猛然一滞,两人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一会,好像在交流什么。陈子芝这会儿又忍不住抓心挠肝地好奇起了他们的过去——从顾立征夕阳城景落地窗前的一眼万年,到如今王岫看他和看蝼蚁没区别,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才之事?如此不可告人,以至于王岫和顾立征都图穷匕见成这样了,还是没有直接说穿? 一定极度丢脸吧……总不会是当着王岫的面拉裤里了…… 虽然明知不符合气氛,但他还是很跳tone地差点笑出来。不过,陈子芝觉得,王岫更多地是把这件事当做一个筹码,提醒顾立征把握住冲突的分寸和尺度。毕竟,不能忘记的是,陈子芝和王岫在博弈中,即便两人加在一起也不是顾立征的对手,顾立征掌握的财权对他们两人来说确实是难以匹敌。 “就算旧事不提吧。” 果然,在这段意味深长的沉默后,王岫嘴角一翘,主动让了一步,顾立征的确也似乎隐隐地松了口气,即便他还是表现出“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但他的怒火没有那么高涨了,不知不觉间,也坐了下来——陈子芝注视着不远处的两个男人,不知为什么,食欲也突然得到了恢复。大概是刚才的紧张消耗了太多能量,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连忙拿起已经有些凉掉的吐司,如饥似渴地恢复了进食。 “就算旧事不提吧——”王岫说,他显得很泰然,似乎是打出了一张精心准备的牌,这张牌他一定已经在手里捏了好久,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前几天,我的家事上了热搜,那么多营销号突然都在说,我去海岛是因为我爸的身体情况……这事,不是你叫人去买的热搜吗?” 第269章 另外两个人都同时震动了一下,陈子芝是有点恍然大悟,顾立征的反应就比较大了:“你就这么肯定——” 可能他或许是想抵赖到底,不过王岫没等他说完,润泽鲜红的唇瓣,轻轻吐出了三个字:“金、助、理。” “狐狸金?!” “!” “你不但没找文静,而且还特意找了金助理,不就是想在恰当的时候,再在我和芝芝之间制造误会吗?” “立征,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陈子芝震惊极了,完全放弃了自己置身事外的努力,草草咽下吐司,快步走到王岫身后,对顾立征怒目而视,“你这是真的太过分了!” “不是,芝芝,我——这怎么能算制造误会?我只是在澄清谣言——” 王岫发出一声伤心的抽泣,一手放到肩头,按住了陈子芝放在他肩上的手,转过脸给了个伤心的侧颜。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什么凌厉的气势了,语气柔婉,充满了感伤,给他一张手绢,他简直就立刻能掉下眼泪来。 “立征,说实话,刚才你那样攻击我,我其实是很吃惊的——这话其实完全应该由我来说才对。我做错了什么?从小到大,一直以来,我对你不好吗?” 这就是影帝扭曲现实、颠倒黑白的本事,陈子芝刚才还因为顾立征买水军爆料的事情而对顾立征横眉竖目,现在又很反复横跳地有些同情他了——主要是他也被王岫这么对付过,深知这百口莫辩的机会。 “除了撬了你一个小蜜,我还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一转眼,陈子芝又从博鹏老板娘变成小蜜了,这些人都是翻脸比翻书还快,话风随时根据需要在变。陈子芝不禁翻了王岫一个白眼,顾立征看着了,王岫在他身前并没看见,径自幽怨地说:“博鹏股东会、董事会、日常行政工作,需要表态的时候,我什么时候不支持你?三年前股东会议你被质询业绩,难道我没帮你说过话?” 这又是从私人感情回到利益了,王岫大概陈述的是事实,顾立征也无话可说,转为为自己辩驳:“难道我没回报?” “你怎么回报?在继承遗产最关键的时候,用这样的营销来回报?” 王岫放下那张无形的手绢,语气变冷了,“都是自家亲戚,我的家庭情况、遗嘱细节,你知道得很清楚。我祖父母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能活个花甲整寿,在这个节骨眼,炒作我爸的健康问题……你是什么心思呢?” 大概在他们这个阶层,和感情问题比,利益那才是绝对正经的话题,两人的情绪都已经完全沉了下来。陈子芝感觉到,王岫已经彻底占据了上风——这个把柄实在是干系太大了,大几千万的财产,往远了说,还有王岫祖父母将来的遗产分配,这些利益就算是顾立征也不能以“一点小钱”带过。 “立征,这笔钱,我继承不了,也轮不到你。只是为了一点感情问题,争风吃醋,如此损人不利己的事你都做得出来,你对得起我吗? “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对我?咱俩之间,到底是谁不地道?” 冷沉的质问,犹如一枚枚子弹,从暗处飞出,射入了毫无提防的血肉之中。看得出来,顾立征事前并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些后续影响,而陈子芝也不免为王岫心痛,他低声问王岫:“二老猜到了吗?” 先是热搜、营销号水军,虽说老人不上网,但什么事一旦传播开来,那就有太多可能被老人听到风声了。有心的话,再结合这阵子儿女的异动,起猜疑再正常不过,后续会如何发展,就很不好说了。王岫说:“还不知道……我明天去看望他俩,最迟今晚必须回去。” “那你昨天就起个大早没休息好,今天又这么早跑过来……” 陈子芝是蛮担心王岫身体的,虽然看着还行,但不少细节都体现得出他有点憔悴。他不由责难地盯着顾立征:还嫌逼王岫不够啊?还给他添麻烦?本来今天这一趟王岫完全可以不过来的。 当然,王岫是自己跑来的,但……“你明知道他性格是这样,干嘛还刺激他?” “我——你——” 顾立征的确理亏,但也是被陈子芝的态度气得不轻——可面对王岫他又没法再放硬话了,什么事,一旦扯到了利益,那就不是争风吃醋这几句话能盖过去的理,“行,这是我没考虑周到,给你添麻烦了——我就想着澄清一下你俩的绯闻,没想那么多——这谁知道叔叔他——” “简单道歉几句就完了?” 王岫手里拿着陈子芝递来的茶杯,放在嘴边没喝,偏着头斜睨着顾立征。他这副模样必定非常好看,顾立征都不敢久视,狼狈地调转视线。 “那你想怎么样?” “也简单——” 节奏到这,已经非常顺畅了,几乎谁都能猜到王岫要说什么——他立刻指向陈子芝,几乎没有给顾立征任何思考的时间,“把他给我,这件事就一笔勾销。” “不行!” 顾立征想也不想,一口回绝,“他不是什么玩意——芝芝,你看他是怎么谈你的,活像把你当成了物件——” 他的话,的确是有道理的,但陈子芝没有吭声,也没有挪开放在王岫肩上的手,王岫更是对顾立征的话嗤之以鼻。 “那你又把他当成什么呢,立征?” 他注视着顾立征,又用那种心知肚明的口吻,缓缓地说,“你不爱他,你对他的那种幻觉并不是爱,这一点你心里清楚。对你来说,他也不过是物件,尽管你可以加很多定语……但依旧也只是你的一个工具而已。” 陈子芝默不作声地望着顾立征,顾立征在他的注视和王岫的审视中显得有些狼狈。他开始出汗了,脸色也涨红,这是陈子芝见到他被逼得最窘迫的一次。 王岫也不是什么饶人的性子,借着他的局促,继续穷追猛打:“把他给我,咱们的账就算清了,仅限于你我之间,我不会再告诉第三个人。遗产的事不论怎么样,我也绝不再找后账。” 不然的话,那要掰扯起来,这件事的后果也就可大可小了,博鹏本来稳定的权力结构甚至可能因此发生剧烈变化——关系到数千万的遗产继承,不会有人相信,顾立征的行为只是出于好意,或者是简单的争风吃醋。王岫做出什么回击,也都是有理有据,没人不能理解。 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情感纠葛,陈子芝完全没想到王岫会打出这张牌——这简直是瞬间改变了局面,他也因此很振奋,只是要隐藏着不给顾立征看出来:按他对顾立征的理解,这时候是该知道取舍的,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博鹏更重要的了。博鹏在,失去的一切都可以再去争取,就算这个人找不回来了,世界这么大,慢慢的总是能找到替身。 没想到,解决方案来得这么快……王岫为什么不和他说啊?早知道他就不摊牌了—— 怀着诸多欣喜庆幸的杂念,他等待着牢笼打开、桎梏松脱的那一刻,甚至已经提前开始有些不舍。怎么说呢,要他盯着顾立征的眼睛说分手,他可能真做不到;现在,王岫解决了一切,就算还有些流恋,但陈子芝总的说来也能够接受遗憾,重点是他已经真不想继续这危险游戏了。 “我……” 顾立征显然犹豫了,他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凝视着两张高度精美的建模脸,看得出来,他正经受着极其剧烈的思想斗争。陈子芝说不出具体的理由,但是——不知为什么,他暗自疑心,是他内心深处的不舍和纠结,多少流露在了脸上,被顾立征捕捉到了视野之中。 或许就是这一点信息,改变了顾立征的心意。当然没有人能证实这一点,就连顾立征自己恐怕都解释不清,但陈子芝的确有此直觉,他觉得似乎就是如此。也因此,在顾立征开口之前,他或多或少已有所预料,反而并不是特别的吃惊。 “不行!” 顾立征最终还是下了决定,比之前要严肃,没那样占据着道德高地,故意做出的隐忍沉痛,有些自知理亏的低姿态——但是,他的态度是坚定的。 “不行。” “一码归一码,我欠你的,我会还,但是——岫哥,你能不能体谅体谅我?你知道芝芝对我意味着什么。” 他抓住陈子芝放在王岫肩膀上的那只手,在陈子芝的惊呼中,往自己身边拉去,“我真不想和你结仇——” “但对他,我真放不了手。” 第182章 关着门就随便说咯? “够了!” “是想把我拉成两半?” “被你们这样争来抢去,我还是不是一个有意识有尊严的人啊?” “还是说,你们俩也认为我是豪门游戏的一部分,一个特别有意义的筹码?” “立征,我只能说我真的对你很失望——现在我要去办我自己的事情了,希望你别来打扰。还有你——你爱干嘛干嘛,我管不着,反正到时间你自己滚回京城去,别耽误了你自己的事情,这责任我可承担不起!” 第270章 一声断喝,一顿输出,一记响亮的摔门——陈子芝的这个早上总结下来大概就是如此,再加上一顿剑拔弩张最后又毫无意义的争吵,搞得他还没过中午就感到精疲力竭,从酒店出发去家里一路上都在反省兼思索:这出狗血八点档,究竟要上演到什么时候才能结局? “你说,他不肯分手,是不是因为面子上下不来——又或者拿准了,你不会轻易在董事会上反对他啊?” 下了车,他深思熟虑地问王岫——王岫出现在他身边,倒不是什么意外的发展,陈子芝对两个男朋友的宣判是不同的:顾立征犯下‘你让我失望’大罪,处以‘别来打扰’之刑,只能在酒店待着,不服的话可能情面不保,立刻处死。 但王岫是‘爱干嘛就干嘛’,陈子芝并没说不许他出现在自己身边,理所应当,他跟着陈子芝一起从顾立征的房间出去,等陈子芝换完衣服,两人还很有闲情逸致地去吃了个午饭,也因此,陈子芝一路的思考都没什么效率,大概是因为午饭吃太多,有点晕碳了。 “可能都有,但更重要的理由,可能是他现在的确离不开你。” 王岫的情绪不算很高昂,语调懒懒的,人也不太精神,下车走了几步,这才小声答话,陈子芝示好地把手穿到了他的胳膊弯里,王岫便立刻把体重交付过来,沉甸甸的,让陈子芝发力撑着他们走。这话几乎都是半闭着眼睛说出来的,“收购案开始以来,他常去美东,也就意味着要常常和那里的家人见面,这给立征带来的心理压力是很大的。” “这会儿,谁能让他维持正常运转,去应付这些繁杂工作,谁就是他的支柱。他可能自觉承受不了失去支柱的后果,所以怎么也松不开手,即使是饮鸩止渴,但董事会要开也是明年的事了,只要敲定了这桩收购,公司股价大涨,别人也很难撼动他的地位。” 陈子芝这会儿倒不用费劲装了,脱口而出,“那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万一收购案一直没成呢?” 就算收购案成了,万一又有什么别的压力源,让顾立征感到他依旧需要一个情感支柱呢?这段关系,就像是一个想辞职却很难辞掉的烫手山芋,留在手里一时半刻,都觉得灼热难缠,更别说继续长期持有了——最关键是,哪怕没了王岫,两人也很难如初。或许,如果有一天和王岫的热情冷却,陈子芝看在利益的份上也不会再积极推进分手,但遐想这样的未来,除了对‘无法和王岫在一起’的抵触之外,那样的远景也让陈子芝意兴阑珊,提不起一点劲儿。 “所以,得让立征学会成长,再教他一课。”王岫把下巴也搁在陈子芝肩上了,半眯着眼睛说,“把情绪的平稳寄托在别人身上,总不是长久之计,他也是时候学着去发展一个稳定自洽的内核了。” 他的语气,隐隐含着嫌弃。陈子芝对王岫的言外之意当然也是立刻有会于心,不免浅笑着戳破了他对顾立征的不满:“你还在记恨他说你是情绪吸血鬼那?” “你信了么?”王岫问陈子芝,“他编排我那些话?” 说实话,顾立征的指控不可谓是不严重,其目的也很明显,依旧是要煽动陈子芝对王岫的疑心,但说实话他确实没达到目的,一点儿都没。陈子芝摇了摇头:“没,他骂你不等于是骂我?” 性格上来说,确实如此,对着陈子芝说王岫自私吸血,好像指着和尚骂贼秃,反而有点指桑骂槐的嫌疑。王岫刚才问陈子芝的态度也很随意,像是早看穿了陈子芝根本不会信:“一个手指指着别人,四根手指指着自己,他不懂得这个道理——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很容易看着别人都是同类,他深心里如果以自己的性格为耻,也就容易用这个罪名去栽派别人。立征看似是在说我,他不知道,其实他完全是在骂他自己。” ……确实有道理,顾立征可不就是他指责王岫的那种人吗?不断的用金钱来交换情绪价值,自己却始终吝于付出情绪上的回馈…… 不能说这种行为有错,毕竟愿意接受这种交易的人,数不胜数。但如果他认为这种对情绪价值的压榨,是道德瑕疵,可以用来指责别人的话,那同样的标准来审判顾立征,他也一样是站不住脚的。 陈子芝其实是赞成王岫观点的,但是,他又不愿意说出来,因为那样对顾立征的评价似乎就有点太狠了。要说他不生气,这是假的,可同时他又还不怎么愿意和王岫一起攻击顾立征。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状态:此刻,他确实已经不想再和顾立征在一起了,这倒不是因为他多讨厌顾立征了。 某种程度上,他很能理解他,对于顾立征现在的状态,不可避免也有点儿觉得解气。可又有种奇异的同情,就像是对从前的自己:这会儿,要睡在一起,大概是不愿意了,可他依然可以,也依然愿意给顾立征一个拥抱——当然,前提是这不会引起他的误会,但这又是决计不可能的事情,顾立征势必会误会,所以他也得藏着这种想法。在王岫面前,陈子芝又得注意提到顾立征的口吻,轻易不能流露出丝毫的好感和理解。 “——嗳,你这样一直靠着我,咱俩都没法走路了,一会儿偏到下水沟里去。”对王岫的话,他赞成似的一笑,便扯开了话题。 “那就一块摔跤吧,我可没力气了。”不止顾立征会示弱,王岫可会卖惨了,他瞄了陈子芝一眼,眼眸敛了敛,又若无其事地睁开了,有些嘟囔地说,“连着都一周没休息好了,比拍大夜戏还累,昨晚想着好好睡一觉,大半夜的,他又给我发消息——” 本来,他说顾立征的不是,一旦着力太狠,陈子芝也不免有点儿同情顾立征。可这一次顾立征的确是做得有点过了,他心底那点余情,一想到顾立征昨日的所作所为,立刻暂且烟消云散了。留恋褪去,留下的只有对顾立征侵犯隐私和主动挑事的厌烦——奇怪的是,虽然已经知道王岫上次追来,也是玩手段查了他,但同样的手段,王岫做起来陈子芝就不反感。他也无法解释,就——这两件事虽然好像是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啊,这两个人怎么能一样呢! “那个人的确是瞎七搭八,脑子有问题!” 他不再抱怨王岫赖在自己身上了,也不计较场合——他们正在小区内走着呢,虽然这会儿路上没人,但这是个处处皆耳目的年代,谁知道他俩这亲昵的姿态会不会被拍下来? 陈子芝之前是微觉不妥,但被王岫这么说了几句,也就懒得去管了,用力撑着王岫:“行吧,我来扶三旬老人过马路——” 一边也有点儿埋怨王岫的意思,“但你也是,那么急干嘛啊,对我这么没信心吗?根本没必要来的——”其实换个角度说,他和顾立征分手还没分干净,睡一觉也很正常,在这个节点上,陈子芝和谁睡,完全取决于自己的意愿。那么王岫就更没必要过来了,因为他应该很清楚陈子芝的心意才对。 “一时情绪上头,没有忍住……” “什么一时上头,我看你故意的吧,”陈子芝冷冷地说,“他想挑拨,你赶紧坐实成挑衅,激化矛盾,巴不得我当场翻脸和他分手?” “看来你对我的套路还挺清楚的嘛。” 王岫对陈子芝的吐槽也不否认。陈子芝哼了一声,骄傲的抬起头:“那不然呢?你当我和顾立征一样傻,被你翻来覆去当玩具摆弄啊?我要看不明白,刚才谁和你打的配合?” 王岫没说话,只是笑着点了陈子芝的鼻尖一下。陈子芝瞪了他一眼,拿手指着,不许他再动手动脚:“放尊重点,陌生人。” “这么没警惕心?陌生人现在要尾随你回家了,你还按电梯等他?” 陈子芝喉咙里闷笑了一声,举手威吓地冲王岫挥了挥拳头,两个人在电梯里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谁都没个明星样儿——这样做可能不太好,有些不合时宜,毕竟两人的感情世界还是一团乱麻,纠缠不休的顾立征也只是被封印在酒店里,强行不许前来骚扰而已,事态如何发展依旧是一片混沌。但是,他们俩在一块,还是很容易就嘻嘻哈哈地瞎胡闹起来,又很容易因为这些冷笑话而乐不可支,笑容藏在抿紧的双唇后,也很容易从眼睛里冒出来。 “是真的烦,为了收拾屋子还得跑一趟,又坐半小时车,极其浪费时间。但叫人上门收拾也不妥当,屋子里毕竟有一些私人物品和资料什么的,虽然不值钱,但丢失了也非常麻烦,尤其是研究资料……” 烦人的话题,暂且搁置到一边,打打闹闹一路出了电梯,陈子芝一边找钥匙,一边忍不住也是对王岫抱怨起来,又说起了昨天他难以决策的小问题。他和王岫在一起总是忍不住说些琐碎而无意义的小事:“这一切全得怪立征,要不是他非得来家里,根本不用多跑这一趟。” “哦,这个我不怪他——倒不是什么坏事。”王岫这会儿反而非常罕见地为顾立征说了句话,他很新奇地张望了一下电梯间的环境,眼睛里闪着愉快的光芒,看着也比之前有精神了,“要不然,我也捞不着来家看看——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吗?” 第271章 看得出来,他是相当感兴趣的。陈子芝咬了下嘴唇,打从心底不知什么地方冒出一股子小小的气泡来,清甜味儿,像是初夏季节一瓶刚打开的汽水。他想笑又强忍住了,但一开口,气泡还是从声音里漾了出来。 “你是情圣啊?这么会说话。” 他忍住去亲王岫的冲动,铁血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还不快进去换鞋——非得开着门说这些!” 第183章 覆写记忆 “哦——那你是上初中之后才搬过来的?” “差不多,但是真正在这边长期生活是高中了,之前就是会过来度暑假,顺便上一下这边的奥赛班。”陈子芝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王岫——这大概是这个家里唯一不会过期的东西了,“有时候也去国外刷下简历。不过,我爸妈一直到我上高二才放弃挖掘我的理科天赋,所以之前长假期都免不得要在各种大学做短期培训。” 也就是确认陈子芝并不是这块料了。王岫无声地笑了一下,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陈子芝走来走去收拾残局:昨晚顾立征一走,庄教授应该也就立刻回去学校了。待客的锅碗瓢盆杂乱地放在茶几上,毫无收拾的痕迹。水果经过一夜,卖相已没那么好了,葡萄上的水珠干涸了,留下一道道泪痕,切开的橙子,白瓤已经氧化变色。陈子芝把所有水果不分青红皂白全都扫进垃圾桶,端起餐具,本想走向水槽,停顿了一下,明显经过一定的心理斗争,最后还是把它们也扔进垃圾桶里去了。 “不怕被你爸妈骂啊?”他问,“那不是有洗碗机吗?” “这洗碗机常年不开,也就我上高中的时候,每周回家开两次,自从上了大学,回来每次想用都坏,基本形同虚设。”陈子芝吐槽说,“至于这些餐具……丢没丢他们也发现不了。亲儿子都能忘记,哪有心思注意这些。” “听起来,有些人幽怨满腹啊。” 陈子芝冲王岫扮了个鬼脸,没接这个招。说实话,他的童年和王岫比的确不算崎岖,但陈子芝耿耿于怀的程度比王岫更深,这是他私心里觉得有点“输了”的地方。 “你不是要参观我的房间吗?”他转身走向卧室区,手在身后勾了勾,“献丑了,本人纯纯中产阶级小孩,成长环境可不如你们这些少爷那么风光体面,也就是这种寒酸的老公寓楼啦。” “你是欺负我没入手沪市房产,不知道行情是吧?” “行情多少啊?” 陈子芝不得不承认,其实不知道行情的人是他。这套房子是他父母确认调动到沪市大学后买的,买价多少陈子芝并不知道,他一般不被囊括在家庭核心经济决策里。这也不是他能支配的财产,所以他竟从来没关注过这套房子值多少钱。 “这里距离两个大学老校区都近,还有一间顶级初中,你读的那间高中也很有名,所以,虽然这几年房市不振,但这个小区房价一直坚挺在十万左右。” 王岫告诉陈子芝。陈子芝瞟了他几眼:“你对这种具体小区的房价都这么如数家珍的吗?你私下不会有干房产中介的爱好吧。” “那当然是近期稍微留意了一下。” 王岫满脸的“那咋了”,好像真没什么特别的,没忍住被逗得喜笑颜开的是陈子芝。本来回到屋子里干活,就不太情愿,一进屋看到昨晚的残局,情绪更加压抑,这会儿一扫烦闷,回身挽住王岫的胳膊:“我给你介绍——这边是书房,这边也是书房,这边还是书房——” “你们家有三间书房?” “那不然呢?”陈子芝冲他挤眉弄眼,有点儿得逞的笑意。 “那有几间卧室?”王岫很难得脸上有些困惑了,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显然在回忆自己的调查是否出现偏差,陈家这套房子其实是楼中楼。 他这表情,更加取悦了陈子芝,语气里满满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别看了,其实卧室就两间。” “这么特别的房型,是开发商特意提供的吗?” 其实要说起来,这对话相当的没营养,但陈子芝就是忍不住被王岫的腔调逗得直乐:“那是,知道是大学教授要买,开发商就说,啊,读书人嘛,我最了解了,比起卧室多,最重要是书房多,看我怎么给他们定制改造一下——” 捏着嗓子学了一个虚构的商人声调,王岫嘴角翘着,白了陈子芝一眼。陈子芝搂着王岫的腰,整个人禁不住就偎到他怀里去了,“好吧,那肯定是自己改的啊,那不然呢?这房子本来是四间卧室,一间书房,他们装修的时候把衣柜区什么都改成书柜了。” 他指了指前方紧闭的房门,“我爸妈的书房常年都是上锁的,还装了监控,你只能看我的那间了。” 陈子芝的书房其实很简单,一台落灰严重的一体机放在可升降书桌一角,另一侧是可以抬高架板的阅读区。王岫评价这个工作角:“比外面客厅的陈设更精心,多了点人味。” “确实,”陈子芝也赞成,“一个人的兴趣和心思在哪里,是可以看得到的。”他父母在设计学术区的时候,明显更有热忱,他也跟着受惠了。 “电脑应该都五六年没开了。”他跳过书桌,向王岫介绍书柜,“我卧室里也没有什么装饰,只要我不在,他们就总想不起来找钟点工,什么装饰放在外面都得落灰……就这个书柜里还能放点东西,你看,这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是——那时候你十三岁?” “差不多。” 陈子芝不知为什么有些羞涩,打开柜子把相框取下来递给王岫,自己并不敢多看,眼神四处乱瞟,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亏了——你都没给我看过你小时候的照片。” “没有吗?”王岫有些疑惑,但很快反应过来,指出,“但你显然很熟悉我小时候的样子。” 那倒也是,他毕竟是童星出身。但陈子芝没被说服,依旧扁着嘴盯着王岫看,王岫只得承诺:“行,回去我找一下,不过我和你差不多,特别小的照片都不知道存放去哪儿了,可能已经找不见了。” 频繁搬迁,抚养权分散,没有上心的家长,的确会丢失这些回忆中的细节载体,说到这个陈子芝又来劲了:“对呀,你敢信,这几张照片还是因为有了数码相机,我自己留心去打印出来的。” 他取过相框,满爱惜地摸了摸边沿,端详着相片里满脸端凝,因相片老化而自然带有电影质感,仿佛一帧油画的美少年:“不过当时审美还挺中二的,千挑万选选了个最装的表情……” “我不觉得装啊。”王岫抚摸相片的力道比陈子芝更轻柔,眼眸含笑,看了看陈子芝,又看看相片,声音有些低沉下来,“我觉得非常可爱。” 救命……他俩对抗久了,是不是削弱了陈子芝的魔抗啊?他耳根一下热了,反射性地要偏过头,藏住脸颊:“去你的,胡、胡说八道什么……” 王岫发出一声心知肚明的哂笑,放了陈子芝一马,拿起他历年照片细看:“你从小到大没怎么变呀。其实十几岁这长相已经够入行了。” “那是。”陈子芝的下巴就又抬得高高的了,开玩笑,王岫小时候的颜值有多高,全世界都有目共睹,他要没一张旗鼓相当的脸,怎么和王岫打擂台,“我是没人带我,要有的话——” 其实,在电影圈,人脉、演技、运气,必须同时要具备两样,才能展望将来,陈子芝小时候就算长得再好,想在电影圈有声量还是艰难,因此他这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好在王岫也没抓着不放,他又拿起了一个形状古拙的小贝壳:“这是你童年的小玩具吗?” “是我初三毕业,和我爸去南海科考偷偷捡回来的。”陈子芝拿起来擦了几下,“这个是珊瑚的残骸,有点像z字,对不对?当时觉得很巧合,好像是什么上天的礼物,就昧下了。” 他又有点害羞了,好像少年时期那个自命不凡,总想和大自然找点联系,找点征兆的少年,正跨越时间长河,接受着王岫的审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现在看更像n,没什么特别的。但反正……当时小吧,就觉得有意思,就留下了。” “你到底害羞什么?”王岫问,很显然,他觉得陈子芝的情绪很有趣。他的手包着陈子芝的,和他一起摩挲着这被海水打磨得莹润泛白的珊瑚残肢,“我觉得很可爱啊。” 陈子芝可不觉得有哪里可爱,他脸上又发烫了,嗫嚅着想从王岫的怀抱里挣脱出去:“这也可爱,那也可爱……到底什么可爱啊。这种五块钱都卖不到的珊瑚吗?” “所有这些,都很可爱啊。” 王岫在他太阳穴上亲了一下,“人是最可爱的,被可爱的人看中,物品也跟着可爱起来——那不然呢?” 救命啊,还和他在这那不然呢?陈子芝人都快烧起来了,这辈子没这么局促不安过。他想说:你看我脚下是不是挖出三室一厅?可心又怦怦乱跳,剧烈到甚至无法稳住声线。那种强烈的,巨大的情绪浪潮,扼住了他的呼吸,很难再用玩笑消解。他的心脏不断泵出晕厥感,他又想要离开这个巨大的输出源,又腿软得好像只能依靠得更近。这个人向他输出如此巨量的冲击,哪怕只是这么几句言语——可光光是这几句话,带来的影响已经超越了一切。而这其中最过分的一点,就是陈子芝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第272章 在这个浮华躁动又阴晴不定的世界里,每个人的真心都藏在云雾之后,没有任何关系,能确保另一方心中怀抱的是真情,口中吐露的是真意。亲人会估量你,爱人会利用你,他们的面具背后,藏的是瞬息万变的思绪,这让陈子芝难免总是紧张疲倦。他太习惯这样心口不一的相处,总要花费大量精力去估量心意的真假。 唯独只有王岫,只有在王岫身边,他可以免去这无形的劳役。他就是天然就能了解他,犹如了解自己,不论他是好意还是歹意,他的真心里藏了什么盘算——陈子芝这才发现,他不是容不得情意的瑕疵,因为他自己也绝不完美,他只是太倦怠于去猜,倦怠于几近于永恒的不确定性。 “你……半点都没解决我的问题。” 等到气息终于能够平稳少许,他这才好像很不悦地说,“明明是让你来帮我断舍离的——这个房子对我都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他刚才的确和王岫说了那点小烦恼:陈子芝想把房间里自己的东西都处理掉,但不知道这些还有兴致带走的物件,放到哪里合适。 他当然有独立的物业,但似乎没有一处可以称为家的地方——原本,他还以为王岫会提出,可以放到他那里去,更进一步扩大竞争中自己的优势,帮助陈子芝的心尽快迁徙。这本来也是三角恋中惯用的水磨功夫。 但没想到,王岫并没这样开口,反而让这房子突然间又多了新的意义。和新的记忆产生了联系,他们一起在书柜前欣赏陈子芝小小的珍藏,王岫观察他从小到大的艺术品味,评价他的收藏行为:“你的确从小就喜欢这些有巧思的小东西——” 这句话,好像在无形间串联起了散在各地屋子里的装饰品。这些不太昂贵的藏品,没有保值价值,就如同眼前的珊瑚碎片,又像是王岫送给他的小摆件,最珍贵的是它和人、和回忆之间的联系。 陈子芝突然想到了那枚石芝珊瑚,它被他留在了顾家,和贝母屏风一起,令他兴起了一阵强烈的牵挂,好像把两个孩子孤零零地丢在了远方。他想,这些东西应该和他一起被送到一个新家去,一个逐渐会新增回忆的,稳定的,恒在的,充满了爱和肯定的——心灵上的处所,有陈子芝,同时还有—— 他转头望着王岫,王岫正在打量他大学的专业书籍区,并评价了一句“这些书看起来都很新”。他意识到了陈子芝的视线,转身询问地挑了挑眉毛。 “都是因为你——” 陈子芝接上了刚才的话,他轻轻说,“现在,这个房子好像又有了点新的回忆,以前在这里那些不愉快的过去,突然间就都被覆盖掉了。” 他在这间房子度过的时光,不但短暂,而且乏善可陈,即便物质上并不寒酸,也依旧凸显贫乏。可现在,那些阴郁的、压抑的回忆,被覆写出了全新的基调。原来只需要一点点快乐的时光,就会改变全部心情。 陈子芝环住王岫的脖子,轻声说:“其实——我在这里还有一间卧室,但每次回来,感受都更不愉快。” 这是实话,当他躺到那老化的床垫上,嗅到那股似乎已经沉淀进织物深处的尘味儿时,陈子芝总是不可遏止地想到每一次从学校归来,迎接他的类似气味。家里总是空的,他总是没有人照管,那种不受重视的感觉,和他在演艺圈入行后所受到的极度瞩目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他有时候也以为自己并不怎么迷恋关注——或许是真的,但他一定更不喜欢这种被全世界遗忘的感觉。 或许这也是他有选择之后,很少在家里过夜的原因。即便一开始下了决心,也总是忍不住找借口去住酒店。只是从前,陈子芝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真正的原因。 但此刻已经不同,他轻轻咬了王岫耳垂一下:“那是立征也没进来的地方——房间的钥匙只有我有。” 其实,或许顾立征也根本没想过去看吧,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陈子芝邀请道。 “我们要不要把那个房间的记忆——也覆写一下?” 第184章 认命 他的少年时代,是怎么度过的呢?在一间又一间的教室里,稳定地输出着名列前茅的成绩,用家世、长相和一个又一个丰富的活动,活成了同学们回忆里,那个偶尔经过后窗,吸引来所有人注意力的,某个象征性的icon? 陈子芝知道这的确也是事实,在几所风气比较自由的学校,他的转学甚至会引起同龄人好奇夸张的围观表演。他从小的确是作为“别人家的孩子”长起来的,尽管同学间家庭多处于同一阶层,但家长们无不对陈子芝的长相印象深刻。就算成绩一样好,一样优良自律,但囿于基因,其余人确实没法拥有他的脸。 “你看看人家陈子芝。” “怎么会有这样处处都好的孩子?” “我最羡慕的是你们的这个孩子……” 但是,在这些所有的称赞、欣羡所交织成的光环背后,陈子芝对那段过往的总结,回头想想,似乎也只能用一团阴郁苍灰的云雾来形容。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他在这个房间,这张老旧的床上,靠着枕头静静地躺着,望着手机却根本没有在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那些具体的恐惧、想象、认知,伸出触角,紧紧地盘着他,再多心理学书籍和咨询都斩不断,因为这一切都是事实:他不够优秀,只能受到庸才的追捧,那些真正出众的精英,根本不会把他看在眼里,不会接纳他进入自己的世界。 他正在被不断地抛弃,怪不得别人,这一点恰恰是最让人难受的。他已经得到了充足的机会,是他自己不够格,现在,他的话题应该是与自己的平庸和解。 但是,陈子芝或许也遗传了他母亲的心气——这一点恰恰又是他怎么都接受不了的,这是他长久以来痛苦的来源。后来,或许他已经去到了万里之外,意外地开始了一段全新的生活,但有一部分的他,从来没有从这间简朴到几乎寒酸,毫无个人痕迹,缺乏人气的房间里离开。大概是因为他正是在这间房里,逐渐形成了这个认知,并尝试去接纳了这个事实:他不值得,他不配,他是不被爱的,因此最好也不要对父母有多余的要求。 他没有梦到过这间房,大概是因为联系并没这么浅层,绝大多数时候,陈子芝极力让自己忘记在这个房间里的那些时刻,他力求把这些情绪正常化,当做孩子长大必经的情绪起伏来存档。有时候他甚至还会装模作样地让自己怀念一下过往时光——虽然即便是这样的时刻,他也绝对说不出“想家,想自己的房间”这样的话来。 他对这房间的处理,大概还停留在“否认”这个阶段,它像是埋藏最深的那个隐痛。比较起来,顾立征所带来的痛苦简直只能算是体表的一个小洞,陈子芝会为这个小伤口要死要活,但永远都不会解开一层层的衣服,对着镜子审视心口那个淌血的大洞——这对他来说,不算太难,他一向是很擅长自我欺骗的,否则,他的精神世界很难维持稳定。 但是,今天之后,或许一切也会有些不同,和这个房间有关的意象,会被新的片段取代——要说是那些生动的情欲回忆,或许又不是,记得更清晰的是肌肤紧贴时,光裸细腻的触感和温度。是不断落在发间的吻,是透过相贴的胸膛传递过来的低笑,那些慵懒交换的亲吻,缓慢而被无限拉长的愉悦—— 这一次他们虽然没有实在地进入彼此,但却又的确很缠绵。并不是为了洗刷什么而故意如此,而是自然而然。比起那种激烈到近乎燃烧殆尽的性,这一刻他们俩似乎都更需要这种,漫长,亲密,仿佛会在被拉长的午后不断延伸到永恒的相拥。 这是不同的,陈子芝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你可以和无数人在某个平面上做爱,但只会和这么寥寥数人,或者说,这么一个人真正地拥抱。只是一段含混的making out,便能改变这间房留下的记忆。 现在,当他躺在王岫怀里,再一次环视这间房的时候,他想到的不再是那种铁灰色的,江浙沪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的带了碎雨的寒冷冬天。他想到的是一些更明媚的过往的回忆,他毕竟也在这间房里度过了一些愉快的时光。 虽然具体事情想不起来,但——这不是眼下刚刚就发生过一件吗,他和王岫已经一周都没见了,在这间房里,他们又一次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就光冲着这一点,陈子芝便不想把屋内所有和自己有关的物件都处理掉了,他愿意慷慨地保留和这房间的一份联系,因为这里关联了一份新鲜出炉,让他回味起来唇角带笑的回忆。 “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他们谁都不急于离开,还赖在床上,亲密地纠缠着,手机被搁在远处书桌上,两个人都没有去取的愿望,只是这样并肩躺着,散漫地任视线在透窗而来的光栅中漫游。王岫大概昨晚的确没休息好,他睡着了一会,呼吸比之前要粗重,过了十几分钟又醒了过来,声音带了一丝粗哑,“想到什么了?” 第273章 “我就想,突然间我又觉得没必要把这些东西带走了,就留在这也行。” “本来还想要不拿到你家去——现在又不这么想了。”陈子芝说,他转过身趴在王岫胸前,从睫毛下斜觑着他的表情,“失落不?” “不啊,我本来也不想让你把东西都拿走。”王岫很明白陈子芝的意思,他的手抚上了陈子芝的背,一节节地细数着他的脊柱,“这里毕竟是你长大的地方——也是你小时候生活过的物业里,唯一一个还持有在你们家手里的吧?” “好像是。”陈子芝回想了一下,发现他以前生活过的地方多数都是父母一方的教职工宿舍,自然是调职后也就被分配至别处了。偶然有一些自家购买的物业,也在这些年陆续腾换去其余的长期资产了。 “那如果有一天,伯父、伯母有意出售这间房子的话,记得和我说。”王岫随口说。 “干嘛,你要买下来啊?就因为我们在这间房子里做过?”陈子芝来劲了,“那要买的地方可多了——哎,不对,这样算,我们做过的地方好像都是自家的物业——” “算上预期的话,没那么富好吗,也已经在房产上做很多投资了。”王岫白了他一眼,“又用玩笑来模糊重点……我为什么想留住这个房间,你是明白的。” 是啊……怎么不明白呢?王岫在意的,并不是陈子芝心意的完全迁移,他也不需要陈子芝只依靠他,只把他的地方当做是家。对王岫来说,大概还是希望陈子芝在世上的联系越多越好,能有多一处所在令他温暖,总是很好的事情。 陈子芝又伏了下去,此刻他无法和王岫对视,这辈子大概是孤独惯了,对于感情的表达——哪怕王岫已经极尽含蓄,甚至换了个人恐怕还会暗自觉得他是个冷淡的恋人,对陈子芝来说,也依然有些过甚。不对视已然要全力消化,对视的话,恐怕真的承受不了。 虽然真的不该比较,但是立征和王岫,比起来实在是…… 或者说,这种事也没有谁对谁错,只有谁更投合胃口,因为顾立征的确也给了他很多,比起来,王岫付出的物质,简直不值一提。两个男朋友给的东西不同,这只能看谁给的更能让他感动,更合乎陈子芝的心意——其实,在这一点上,从来没有任何悬念,陈子芝知道王岫给的东西或许没那么实在,王岫自己都说,他永远不可能给得像顾立征那么多。 只是——只是他的确就是喜欢。 命中注定,陈子芝心底突然冒出这个词,他的思绪一下就又开朗了不少,似乎,他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完美的借口,来解释这一系列不智的行为:全是命中注定——陈子芝又如何能去违抗命运? 中国人信命,大概八成都是因为如此,总可以把自己的私心、缺陷,推诿成命中的劫数。刚刚答应了顾立征,谁都不能碰,并借此逃避了和顾立征的亲热,一转头没过24小时,便和奸夫在一张床上打滚的小明星陈子芝,就这样毫无负担地接受了自己的愚行。 他想:这就是命啊,人大概是不能不信命的,或许,命中注定,他就是做不了大明星,他就是爬不上那登天梯,他就是爱上了这个危险而又穷酸的情人。他和千百个故事里,那些放弃锦绣前程,和渣男私奔的富家小姐,大概也没什么不同。虽然看明白了,但也挣脱不了——谁让这就是他的命呢? “你真是……” 他对王岫说,带了一丝责怪,只有他自己才明白是为了什么——他真的本来可以有一条更顺更有余裕的路,写在光环里的一生,这一切被王岫全都断送—— 但是,这责怪背后,又多少总带了心甘情愿的喜欢,陈子芝偏偏要把这些情绪全都藏起来,不想叫王岫太过得意。他只是环着王岫的脖子,责怪地说:“那你自己从小长大的房子,你又保留了几所啊?也未免把我想得太脆弱了——” 其实,王岫长大的房子现在的确在他名下,只是陈子芝觉得,因为安置了父亲的灵位,恐怕王岫已经没那样喜欢了。他只是希望在王岫面前能多少有点主动权——是啦,他知道岫帝处处都高得过他,但陈子芝也不想总是在被保护,被照顾的角色里嘛。 “还真是,我好像就没想过去覆写一下不愉快的回忆。”王岫说他爱打混,其实自己模糊焦点也很在行,他们对视了一会,其实他分明什么都知道了——但依旧若无其事,摸了摸下巴,思考片刻,对陈子芝发出邀约,“那你想不想到我爷爷奶奶的房子里去和我亲热一下?” 这是什么地狱发言?陈子芝咬着唇瞪着他,嘴角蠢蠢欲动,很想上翘,他也强忍着。王岫看着他的表情,把头往枕头上一倒,哈哈大笑起来,陈子芝想捏住他的嘴,一场缠斗蓄势待发。 但是,就在这最欢乐,最轻快的时刻,王岫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特别的来电铃声——有点像是电影里反派出场的重低音bgm,声音刚传入耳,王岫的脸色便微微一变。陈子芝看在眼里,心头立刻有了猜测。 “快接。”他说,敏捷地爬下床为王岫递来了手机。王岫拿着还微微有些犹豫,陈子芝却早已急不可耐了——他知道王岫是顾虑接起来消息不好,又给这房间链接了不愉快的回忆,但现在陈子芝哪还想得到这些? “哎呀——快!别管别的了。接!” 他干脆亲自为王岫按下了接听键,又以眼神催促,王岫只得冲他点了点头,把手机拿到了耳边,“说。” “我没在京,预计今晚回去,怎么?” “嗯……嗯。” “知道了,这就动身回来。” 简短交谈后,他挂了电话,陈子芝跪坐在一边焦虑的望着他,他比王岫担忧多了——也多少猜到了通话的内容。 “是你爷爷奶奶……” “嗯。”王岫点了点头,他的心情看着倒是还好,有些若有所思的样子,“纸包不住火,他们还是知道了。” “这事,对他俩刺激不小,”他慢慢的说,“我祖母已经住进了医院。” “——你告诉立征,如他所愿,我必须立刻赶回京城去了。” 第185章 庸俗爱情小说 “你开心了吗?立征,现在达到你想要的目的了?” 总的来说,这一阵子顾立征并不算很顺心,事态不但往往不能尽如所愿,有时还会有出乎意料的失控转折。不论是王岫还是陈子芝,这两个人,都不能让他省心。他们似乎独有一套扭曲的吸引力,各种法则在他们身周都会发生扭曲,陈子芝是这样,而王岫更不例外——说实话,不论三人间的恩怨情仇闹得多不愉快,对外依然是利益共同体,顾立征的确没想过让他的遗产继承之路横生波折。 但是,事情的确是他又累又气,在收购案和远距离失控关系带来的双重压力之下,不假思索的无心之举所引发的。顾立征也不得不面对如今这荒谬而又棘手的情况:他不但要想办法向王岫道歉,获取他的原谅,还得安抚因为王岫的挫折而愤愤不平的小情人。 “我是真的没想到那么多,你信不信也好——其实你也应该负上很大的责任。” 他不得不祭出搅浑水大法,试图唤醒陈子芝的愧疚感,“如果不是你跑去海岛被拍到,引发那样的流言蜚语,我也不会想着辟谣。” 如果是以前,这一招对陈子芝还是挺有用的,但顾立征也不肯定,从前陈子芝是不是装出来的好对付,暗中配合只是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不管怎么说,现在,陈子芝要么是没那么想要,要么是已经得到,不再需要了,他对这种话术没那么买账了,显示出了一个出色的pua大师应有的反pua技能。 “得了吧,按你这道理,你就是杀了人,责任都不会是你的,得怪别人把你惹怒了。” 他还是气鼓鼓的样子,“立征,敢做还是要认,你现在把责任推给我,岫帝会少恨你一点吗?到手的财产飞了,谁来填补他的损失——你总不会说,把现金给他补上吧?” 芝芝是很看重钱的…… 顾立征再一次明确地观察到了陈子芝的这个特性,并且因此心头略安了一点——他的钱总是要比王岫多很多。 当然,这并不是情绪的全部,更多的还是啼笑皆非的无奈与酸涩:这一次,陈子芝回到酒店,跑到他房间冲他大嚷大叫,真情实感地指责了好一番,夸张点说,反应甚至比看破他和王岫的关系那天要更大得多——顾立征现在都不知道,陈子芝是哪一天明确了他们的关系,并且自以为他把自己当成替身的,他把这个伤痕完全生吞了下去,展现了强大的忍耐力,其实芝芝是不缺城府的。 如此有容纳力的人,却因为他人的损失而如此义愤填膺,指责他的时候,整个人都快燃烧起来,只能说,他是真的心痛于王岫的利益损失……他总是这样,喜欢一个人就上头得付出一切,情感上无形间已经紧密联系至此。正因为他看重利益,所以才分外难以忍受王岫的损失,这是护犊子到了把王岫的钱当成了自己的来操心。 第274章 “你这么问,是希望我拍胸脯许下承诺,不论他少拿了多少,我都给他补足吗?” 他反问陈子芝,言辞犀利,切中了陈子芝没有出口的隐隐希冀。也让他愣了一下,几秒后才有些不自然地转开了眼神:“哪有?你舍得吗,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就算是对你而言。” 还真是这样想的啊…… 顾立征感到强烈的矛盾,一部分的他很想把陈子芝按在膝盖上,狠狠地打一顿屁股——不是调情地那种,是打到他留下深刻记忆,不敢再犯为止。另一部分的他,又想抓着他狠狠地吻到陈子芝喘不上气,意识模糊,被他重写底层代码的程度。 仅仅是一年前——半年前——或者甚至是他这一次去美东之前,他都能明确地感受到陈子芝的喜欢。可是一个人的心怎么能如此迅速地变化,在顾立征的感觉之中,每一天,甚至是每一刻都在加速远离他?哪怕只是离开这么短短几个小时,都好像更疏远了几分? “就算我掏得起,也不可能给,只能通过别的方式去补偿了。”他的心情实在是过于复杂交错,语气自然也没那么得体了,“就算我给,你觉得给多少他才会满足?” 陈子芝对于王岫的本性,大概也有准确的认识,他抿了一下唇,没有答话。顾立征趁热打铁:“芝芝,他有多贪婪,多想从他的拥趸里汲取一切,我想,你其实是了解的。” 确实,王岫——固然是非常的美丽,但同时也极度的危险,这也是顾立征一直试图告诉陈子芝的一点:王岫对陈子芝来说,超段了,他不是陈子芝能应付的对手。 “我不知道他和你说了什么,你会这样的迷恋他,但是,你别忘了,他是新千年来年纪最小的影帝。很多时候,你的感觉可能只是他的希望,不论你感受到的有多真挚,很可能你也只是他计划的某一部分而已。当他从你身上得到足够的好处之后,你自然会成为他踩过的一个台阶——到那时候,他的需求已经达到,岫哥就去往更高层了。” 实际上,顾立征本不该浪费时间在这里和陈子芝重复这些话,关于这点,他们已经交流了数次,语言一次比一次直白,可陈子芝依旧执迷不悟。按照顾立征的原则,这番对话的优先级应该相应调低,现在他有更多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其实在陈子芝打断他之前,顾立征虽然心绪不宁,但还是在把握时间看报表、过oa,他半小时后还有个线上会议,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拖的。因为他本该在京城开这个会,临时跑到沪市来,会议改为线上已经是对参会者的打扰了。就算是总裁,也得考量到其余高管的情绪,毕竟公司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各派势力也需要尊重…… 除此之外,他还要联系岫哥,致歉之余了解一下他能做什么。当然岫哥有极大可能不理会他,那么,就算再不情愿,顾立征也得向现任顾太太或者二哥致歉,再关切一下情况,这是不可或缺的礼数。就算对面没什么好态度回应,也非做不可,否则就更落人口实了——此事现在的进展,虽然不至于引起父亲的不悦,但顾立征知道,也不会给他加什么分的。 得控制一下事态发展,关切王家的遗产继承进度,让王家亲眷重新回忆一下,他们的家业有多少是仗着和顾家这迂回的关系而增值的,又该归属给谁——再查查是谁把消息透露给了两老知道…… 要做的事,汗牛充栋,顾立征知道自己现在最不该的就是在这里和陈子芝浪费时间,因为他已经逐渐发现,陈子芝实际上相当的固执,不太能听得进去。但是,他仍是情不自禁,他的注意力好像也被这两个人身边那特殊的力场给扭曲了,实在很难离得开这张极其漂亮又有些小愚蠢的面孔。 “就像是我——他也想把我当成一个台阶,从我身上踩过去——这一切,不是你亲眼目睹的吗?” 甚至,在陈子芝面前,尊严也变得无足轻重,他连自己都拿来当成了例子,意图唤醒他的执迷,“但是,我可以输,所以这游戏我能玩下去,但,你——你是输不起的。” “芝芝,你确定你一定要赌吗?” 如果没有输得起的觉悟,没有东山再起的底蕴,就很难在和王岫的周旋中坚持下去。像是王岫这样品级的男人,本来就是皇冠上的明珠,他的才华和凉薄贪婪同样耀眼。和他的爱情故事就像是一次豪赌,赌自己会不会被他的毒刺扎破胸膛,心头血成了滋养他的肥料,用最后几声带血的呼吸,在朦胧视野中见证他更加娇艳的盛开。 顾立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几分胜算,就更不要说基础薄弱太多的陈子芝了。他对陈子芝的劝告,又有期望他回心转意那被背叛的痛苦,也不无恨铁不成钢的着急——这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大明星啊,他看着陈子芝从青涩而到如今的耀眼,也深信他有成为一代巨星的潜质,更准备浇灌更多资源,在这方面从不吝啬。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跟着黄毛跑了——不管这黄毛是不是他的白月光,他也总有种父亲般着急上火的感觉。“你觉得,你有什么机会赢呢?” 他的诚意,大概是通过话声也传递到了陈子芝心底,对他起了略微的感召,陈子芝的表情软化了些许,没那样埋怨了。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顾立征,似乎在感受着他的心情。顾立征把手放到陈子芝手上,陈子芝也没有把他挥开,于是他便加了一些力,把陈子芝拉到了自己怀里。 “芝芝,我——” 他还想对陈子芝诉说一些他对王岫的血泪体会——丝毫没有掺假,全是真实故事。他也的确不希望陈子芝受到王岫的伤害——某个非常扭曲的角度来说,顾立征甚至更能接受陈子芝背他而去,攀上比他更好的高枝,也不愿意他像眼前这样,白白地损失掉一切。 “你就是这样看待爱情的吗?” 但是,陈子芝打断了他,他用一种顾立征不太能读得懂的表情注视着他,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温柔的。这点温柔,令他立刻心头一颤,感到了丝丝缕缕的暖意——这正是他想要从陈子芝身上得到的反馈,远比别的更多。 “我……” “一场博弈……一场战争,猎人和猎物之间的周旋,彼此拉扯着,等待对方流露弱点,给予致命一击,让对方成为自己的战利品……这就是你理解的爱情战争吗?征服和被征服的游戏?” 他的话又一次被打断了,陈子芝很认真地问,他又用那种莫名的表情凝视着顾立征了。这种神色,是顾立征非常陌生的,以至于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归类,怎么说呢——他说不上喜欢,但也绝不讨厌,至少,这意味着他又一次得到了陈子芝全部的注意力。 “否则呢?” 他问陈子芝,同样也是真诚的,现在,伪装越来越多地被放下,被剥离,他们倒比之前要坦诚得多了,彼此都看到了更多的自我。“不然,还能如何?难道你真的相信那些爱情电影吗?” 他禁不住“哈!”地笑了一声,“那些为了票房被设计出来的糖水桥段,男孩遇到女孩,男孩爱上女孩……《泰坦尼克》,还有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牡丹亭》?” 他也知道,自己举的例子都很老,但顾立征的确是从不看爱情片的。他对于这种现代社会被包装得最甚的情感商品,并没有丝毫兴趣,也认为会相信这些刻板印象的人,智力往往有一定的残缺。 在他看来,陈子芝当然也和他是一样的想法——他也从来没有流露过对这种教科书般的爱情的向往,顾立征默认他和自己一样,早就看破了其中的套路。 因此,他望着陈子芝的眼神是有些惊愕的——不过,陈子芝其实也没有试图反驳他,他只是这样古怪地望着顾立征,过了一会,似乎想到了什么——想到了并不是顾立征的那个人,他的表情有了短暂而显著的变化。 那一瞬间,他的面孔仿佛被光照亮了,他的笑容变得真正愉快起来。仅仅是那瞬间,仅仅是那么一点点的表情,就足够说明了一切。哪怕是他立刻收敛,把面庞转到了一边,顾立征依然明白了一切: 陈子芝是相信那些教科书般的真爱的——陈子芝认为他和王岫是这样的爱情,或者说,此刻他就正如所有一切故事描述的那样,爱着王岫。 陈子芝在同情不相信真爱的他,那怪异的表情——恰恰是顾立征几乎从未接触过的,从未由别人施舍给他的,同情。 这些事实或前或后,击中了他的心扉,谁也说不出哪一项的冲击力更大,而顾立征—— 出奇的是,在情绪的惊涛骇浪之后,所感到的并不是被同情的愤怒,也不是被背叛的惊愕与痛苦。首先浮上心头的,是一种极度强烈、极度饥渴的欲求。 想要——想要。 想要成为这情感的指向,想要被陈子芝这样爱着。 想要这样的爱—— 想要陈子芝的爱。 非常想要。 他突然间口干舌燥,好像饿了数月,顾立征简直茫然得只剩本能。他低声呼唤了一句“芝芝”,也不知道声音是否突破了喉关,低下头就想索取一个亲吻,好像这是他现在所能注意到的全部——那双漂亮的、形状完美的唇。 第275章 所有外界的干扰,都被本能排除在外——顾立征是被陈子芝推开之后,才意识到屋内正在回荡着层层叠叠的声音:他的手机、手表、平板以及电脑,全都传来了提示音,此起彼伏的悠扬音乐,提示着顾立征,他正被呼叫。而陈子芝也正竭力提醒他:“这是你的第一梯队铃声——立征,你应该接这个电话。” 他一边说话,一边还在用手背擦着嘴,脸色红红的,像是被亲得有些缺氧。顾立征看着这一幕,眼神发直,几乎要追着再亲上去——他克制着自己去拿手机,看到来电提示后,这才猛地回到现实,狼狈地在数秒内,仓促拼好四散的理智。 “阿姨。” 深吸一口气,他接起了电话,语气在几个音节间调整得更加平稳,“是的,岫哥应该刚上飞机回去,所以没接到您的电话……” “是的,王爷爷王奶奶已经知道了伯父去世的事情……” “您决定亲自回国处理这件事吗?!” 他的语气扬了起来,陈子芝依旧坐在他怀里,傻傻地望着顾立征,他的表情也在随着顾立征的言语而剧烈变化。“好的,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配合。另外,有件事我得先向您认个错,就是眼下这件事的起因……” 第186章 他妈妈不会喜欢我 他不会无意间成为了什么倾国倾城的祸水吧……就,还没见面,就在未来亲家母心里留下极度负面印象的那种:“因为你,我儿子损失了上亿遗产!” 在这个设想的狗血情境中,很罕见的,陈子芝居然编不出什么解气的台词骂回去,因为他好像真的没什么好辩驳的。 那句“这不是我本意”,好像被所有小白花灰姑娘女主用烂,但在他的这个情况里,还真非常的适合……陈子芝去找王岫的时候,的确没想到会有如此离谱的神展开,他也没瞒着任何人,至少没有瞒着王岫。可事态进展到现在,又的确和他脱不开关系: 如果不是他们的感情纠葛,顾立征也就不会心急于“澄清舆论”,去买了水军——而当然,顾立征也没想到,王二爷会恰好在这前后挂掉,他的争风吃醋,又给王家那些本来就对遗产虎视眈眈的亲戚们,制造了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归根结底,如果不是他去找王岫,或者说,如果不是陈子芝在王岫和顾立征之间骑墙的话,根本就不会有眼下的这场闹剧。王三爷就算挂了,没有新闻铺垫,没准真就这样悄摸过去了。 当然,陈子芝也可以说,哪怕没有他,只要王二爷在这个节点走了,有心人照样会搞事,但恐怕王女士——顾太太?他还不知道这位cougar贵姓——但恐怕这位必然非常不好招惹的女士,并不会因此就对他有什么良好的印象。讲不定还要罪加一等:巧舌如簧、能言善辩,甩锅一流。 陈子芝甩锅的本事还当真是第一流的,他不但很知道该如何甩锅,也很知道什么人才会吃他这一套。不是喜欢他的人,就是靠他吃饭的人,或者是不如他的人,总归在这三种人面前甩锅,那其实不论技术如何,他们也多少都会买账。但很可惜,现任顾太太并不是这三种人里的任何一种,而且陈子芝对她的实力,有清醒认识——他认为自己的难搞程度,的确稍逊王岫一筹,或者说好几筹也行。而王岫正是顾太太的血脉,按顾立征和王岫的说法,以及她本人的彪炳战绩,陈子芝有理由相信,顾太太比王岫要更难应付——至于顾立征,大概就更不是她的对手了。 他会不会成为“这是五百万,离开我儿子”里的那个女主角啊? 或者说,更值得担心的是,顾太太摆布王岫,是否就像王岫摆布顾立征那样轻松呢?王岫大概应该不是个妈宝男,但如果说,他俩走在一起,先要经历“定情前后父亲挂掉”,后要经历“和生母闹翻”,那……哪怕陈子芝还算是个半吊子的哲学研究生,理应对这世界有更科学认知,但也难免会觉得,这也太晦气了点…… “抵抗命运”,“和全世界为敌也要和你在一起”,对中二期的小孩来说或许让人热血沸腾,但对成年人——对更加患得患失的人,对重视这段关系的未来,胜过自身成就感的人来说,难免会让他们心底蒙上一层阴霾,对于将来产生许多不安的揣测。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哪怕只是那么一小点不积极的征兆,都足够让恋爱脑辗转反侧,陷入缠绵不尽的内耗中了。 在顾立征身上,陈子芝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豁达的性子。不过话说回来,顾立征这边的事体确实也足够狗血足够严重,正常人很少有能一笑了之的,他的内耗姑且也还算有些理由。但在王岫这边,他的症状就变本加厉到有点儿荒谬了,哪怕只是“他妈妈不喜欢我”这个可能,对陈子芝来说似乎都是天大的压力。 这使得他很难享受自己难得的假期:王岫得回去处理家务事,当天就匆匆回京不说,顾立征也没能纠缠他多久,由于继母将在翌日返京,他也立刻安排了回京的行程,以便在第一时间对继母详细解释此事的来龙去脉。他让陈子芝在沪市多待几天:“阿姨被迫从美东回来主持大局,不说心情如何,事务必然非常繁杂。头几天恐怕情绪不会多明朗,你回京,不去见她一起解释,说不过去,但见了她体验也不会太好。不如多待几天,等事态明朗些再说。” 如果只是他,陈子芝还不会就信,但王岫也是这个态度。 【百花之王:先别回,老女人很尖酸,嘴里没几句好话,你又不靠她吃饭,没必要受这个气】。 一个直白点,一个更委婉,但其实是一个意思。陈子芝大多数时候也不是一意孤行的性格,既然两个男朋友都这样说,只好在沪市酒店重新开了个房间,借口要上表演集中班,把张诚毅等团队成员都拉了过来——金助理本来该被剔除的,但顾立征也把他派过来了:“多一个人照顾你也好——现在岫哥也在京,我没必要搞什么小动作,就只是想多个靠谱的人帮你。” 帮个屁!帮他买火车票然后绑定他的信息到什么鬼第三方app上,从此通过消息接口,陈子芝的行程再也不是秘密,便于他做好双面间谍,视情况两边转卖是吗? 要是顾立征这边能顺利搞定,也就罢了,陈子芝心情好,说不定也就放金助理一马。如今局势这样焦灼,他还深陷“他妈妈不喜欢我”的忧虑里,哪来的心思和团队里这些牛马驴周旋?每天就把自己关在套房中自闭,除了运动分散注意力之外,断绝一切外界交往,对圈内八卦也毫无兴趣。 在他闭关的时间点里,各路人马的花边新闻已经轮了几圈了,大家也仍在热议他和王岫的关系。但是,从前能看几小时的cp粉意淫,如今却难以让陈子芝集中注意力。他一天平均检查数十次手机,但给他发消息的人很少——那种毫无价值的路人甲乙丙不算。王岫也不像从前,消息秒回了,如今他一天能拿到手机的时间有限,和陈子芝聊起近况,只有一句话。 【百花之王:现在我每天的生活都是tvb豪门剧的大龙凤精剪】 ok……那就是集中精力打嘴仗的意思了……陈子芝也不好问得太多,免得干扰王岫吵架的发挥。偶尔问问老人家的身体,消息也不乐观:本来二老年事已高,次子病逝对老太太是很沉重的打击,病床前还不得安宁。子孙不成器,各种方法想要多钻营回遗产份额,甚至不惜在二老之间挑拨离间。又有强势的前儿媳高调回归,插手家族财产分配。一家二十多口近亲可以拉出上百个微信群。 ——如此复杂的博弈,病床前的争执不可避免,老太太被气了一次又一次,竟有脑梗心梗的征兆,这就让整个遗产案更加复杂。陈子芝越听,心理负担感就越强:这一切不能说全因他而起,但他和顾立征似乎也脱不了干系……如果真是因为他,让王岫损失了近亿遗产……那,王岫真的就不埋怨他吗? 如果是陈子芝,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介意,但按常理推想似乎必然如此,因为陈子芝知道自己是很爱钱的,既然他是如此,那王岫也是一样——一亿,这可是一亿啊,就算对顾立征来说也是个大数字,如果最后真抢不到,王岫……会因为这事离开他吗? 尽管可能性很小,他觉得王岫应该不会,但是这毕竟是九位数的财产。而且如果他真的不会,为何联系他的次数比从前少太多呢?假使他母亲也在不断催促他和自己分手,舍弃自己来换取顾立征的支持,争取遗产呢?仅仅是钱或许不会,但如果再加上严母的敦促呢? 这些想法,如同有毒的蚂蚁,啃噬着陈子芝理智的边界,即便明知道自己是在内耗,但恐惧、担忧在周而复始的盘旋中似乎也变得更加强大。尤其是顾立征也没起什么好作用——他联系陈子芝的次数比王岫可频繁多了,还总不失时机地说点王岫的小话:“岫哥怎么和你说?遗产的事情?他这几天应该有时间了,老人情况在好转,亲戚也没再闹,你们应该有空深聊了吧?” 第276章 深聊什么啊,陈子芝上次收到王岫的消息都是五小时之前了,也只是很简单的“开始忙了”这四个字。他没回顾立征的消息,打算冷处理,但对方似乎也洞悉了他的冷淡,兀自又殷勤地发来了信息。 【领正:我能做的已经告一段落了,再开三个会,就能抽出一段时间】 【领正:在沪市待得心慌了吧?】 【领正:等我】 【领正:我来陪你】 第187章 他妈妈的确不喜欢你 “这一次还带我吃火锅吗?” “拜托,这里是沪市,是你从小到大至少来了一百多次的地方,别表现得好像是什么穷乡僻壤,我不带你,你就吃不上饭好吧。” 一见面就是连珠炮伺候,顾立征也难免有点承受不起:“算我穷酸,想蹭陈先生的饭。这回答满意吗?” 说不上满意,但陈子芝也没继续发作,和顾立征往餐厅走:“你不是都和厨师把菜点上了?还说这些废话,就是欠怼。” 确实,陈子芝要在沪市上课,他的生活团队跟过来之后,必然会选高档酒店式公寓。沪市不缺这些高端生活场所,住起来也比酒店要舒心得多,厨房、洗衣更加方便,冰箱的尺寸也大,里面塞得满满的都是各种有机食材。陈子芝每天上完两小时的表演课回来,营养丰富,热量又在控制中,口味也绝对清淡的餐点,基本都已经备好了。 今天也是一样,顾立征人还在路上,李虎那边就已经把菜单发过来了——顾立征的口味要比陈子芝稍微重一点,他没有上镜需求,不必严格控钠,也比较喜欢喝煲汤,因此今天的菜单做了明显的区隔:给陈子芝吃的,口味较清淡的蒸菜、拌菜,一味鲜辣小炒,一份素八鲜炖汤。 两人在餐桌相对落座时,陈子芝竟恍惚有种回到了京城的感觉,他和顾立征在京城那个房子里,就是这样一起吃饭的。很多时候他们其实更喜欢在自己的房子里吃,食物的口味更定制化,更合心意不说,谈起话来也更加放松,没有被人注意的疑虑。 其实在当时,他很喜欢这种感觉,认为很像是在家吃饭,是陈子芝几乎没有享受过的,不那么紧张的家人共餐。只是从前,两人都忙,这样的机会其实并不多——那时候顾立征哪里会拼命工作,只为了排开时间,到沪市来陪他待上一段时间呢? “你现在是装都不装一下了。” “的确啊,其实这就是我的本性,所以我觉得我配不上你啊——你看看,我多么的刁钻,言辞又粗鲁,怎么能和顾总相比?直接把人几亿的遗产都坑掉了,还能没事人一样,又跨越一千多公里来继续和他抢人。” 理所当然,那时候,就算两人一起吃饭,也绝不会有这样的对话。至少陈子芝当时可是卑微得要命,生怕哪里做得不合金主心意,惹得他不高兴,难得的相处机会又浪费掉了。哪有如今这伶牙俐齿的嚣张气焰?更让人诧异的是,顾立征好像对这样的陈子芝接受度也挺好的,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喜欢一些——至少之前没这么上赶着。 “你说得对,听起来我是挺过分的——像我这样的恶棍,不正该配个难搞点的老婆吗?配个好点的,我还担心耽误了人家呢。” 他安然给陈子芝舀了一小碗汤,推到他手边。陈子芝瞪了他一会,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喝了几口,但很快又把调羹搁下了:倒不是因为没胃口,而是厨师为了迎合顾立征,这汤对他来说稍微咸了点。 “行了,别耍无赖了,丑话先说在前头,这一次来,照样没得艹。”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其实,这一次见面气氛是要比上次松弛一些的,至少陈子芝的食欲还行,没有因为顾立征在场就消失殆尽。这和时间有点关系,再大的矛盾,隔开一段时间,也会被时光打磨圆润,不会再那样针锋相对。分开之后,也会比较容易想起对方的好——而且,现在有了遗产风波在,三人的情感关系很明显不再是第一优先事项,不想着推进分手,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在你心里,我是什么银魔转世吗?就光想着做那事?” 顾立征和他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他们都能感受到谈话的气氛,不至于因表面的言辞而产生误会,边斗嘴边吃吃喝喝,也没耽误聊天,“你这几天都干嘛了?” “就上课啊,上完课人都累麻了,情绪调动得太厉害,做什么事的劲儿都没了,就想回去睡觉……有时候还得去干点活,拍点商照——还有,你敢说你不是银魔?平时都是强忍着的吧,之前在京城的那次,玩得那叫一个开——停,不用说话,我不想知道你私底下平时去会所是怎么玩的,请随意哈。反正这次依旧是0许可,你知道就行了。” “这次表演课的日程好像的确是紧了点,博鹏也有学员在另一个班,有抱怨几乎赶得上他们冲刺艺考期间的强度了。不过,你觉得对你的表演有帮助吗?”顾立征把炖蛋碗往陈子芝的方向推了推,“今天这个羊肚菌还不错,挺鲜的——还有,有些事不是你堵嘴就能把帽子扣牢的,别污蔑我在会所玩,没有的事。” “那你怎么解释那一次?”陈子芝对顾立征横眉竖目。顾立征瞄了他一眼,“你确定要我帮你回忆那一次的前因后果?” 好吧……估计那次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和王岫有搞在一起的征兆……陈子芝的确不如顾立征和王岫,至少他没这俩这样黑心,颠倒黑白到理直气壮的程度。确实是他理亏的话,他也不好意思太嚣张,只是悻悻地哼了一声,把话题带入正轨:“你这次回去,被骂了吗?” 不需要仔细去品,也会感到荒谬,他们三个人现在的关系,实在是一言难以道尽,但居然也就这样坐在餐桌边上,一边吃饭一边心平气和地聊起了京城那边的现状。这时候陈子芝和顾立征好像就又像是都很关心王岫的两个人了,他们的利益在这一面是一致的。 “你是说,被阿姨骂吗?” 顾立征摇了摇头:“没有。阿姨不是那种出口伤人的性格,她不太会用言语来宣泄自己的情绪。” “能制怒,听起来倒是更加厉害了。” “那确实是。”顾立征笑了一下,这个笑是很有故事的,“她在顾太太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三十年了……这么说吧,岫哥可能也只得了她的五分真传而已,就已经这样了,阿姨的程度,你可以想象了。” 他当然不可能直接攻击自己的继母,不过,这话也够有信息量的了。陈子芝不禁好奇地打量顾立征,顾立征挑了下眉,“看什么?” “我在看——以你小时候愚蠢的程度,怎么在这一窝人精的围剿下平安长大的。” 陈子芝把他上上下下看了几眼,啧啧连声,“我都看不出一点胜算。” “全仗着底子厚。”顾立征也承认,“也因为利益冲突不算太大吧,我主要还是更亲我妈那边,对顾家的产业,不会那么势在必得。他们母子的十八般手段,说起来我也不过领略了十之一二。” “你既然这样说,那就肯定还有别的,更有威胁性的兄弟咯?” 陈子芝解读顾立征的话一直是很快的,只是以前只是在心里想想,现在会直接说出口,没考虑那么多——也并不关注那么多,话题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他的兴趣点上,“不过,王岫也就比你大了几岁,他又完全没继承的可能,应该也不是对付你的主力吧?” 怎么绕来绕去,还是从自己身上绕回了王岫那里? 就算顾立征心里有苦涩,他的表情也绝对没显示出来,他摇了摇头:“岫哥的确……最多也就跟着小小踩一脚,他比较自我中心……只关注自己,对其余人没有什么干涉的兴趣。” 这确实是王岫的性格,也是陈子芝的性格,他流露出赞成之色。顾立征看在眼里,又说:“其实要说起来的话,你们的成长环境并不是多么的一样,你的家庭氛围……在我的理解里应该是比较紧绷的,父母对你的要求要高一些。但岫哥这边,成长环境要宽松得多,没有你受到的这样严格的管教。” 他说的或许是真的,但陈子芝也不以为意:“这世界上当然没有两个完全一样的家庭——这完全是废话啊, 你想表达什么?” 他有点莫名其妙,“所以呢?” 顾立征没第一时间回答,很显然被他的这个反应打得有点猝不及防,这让陈子芝更困惑了:顾立征的意图是什么?他们的成长环境不同,所以? “你是想说,我们也没有那么一样吗?”他试探性地问顾立征,“不是,你觉得我在找的,是那种和我成长经历一模一样,任何细节都别无二致的那种所谓‘二重身’一样的恋人?” 二重身这个词,比较二次元,顾立征反应了一下才理解。他立刻否认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或许你对他的过去,会有一些推己及人的想象,但这些并非是完全准确的……” 然后呢?王岫的过去和他们的现在有什么关联吗?陈子芝又没有特殊xp,喜欢一个人其实是喜欢他的童年阶段? 第277章 他们大眼瞪小眼了一会,顾立征可能或许是在使些什么招数,只是陈子芝比较愚钝,并没能领会到他的意图,两个人的思维没对接上,根本没起到动摇陈子芝的效果,反而让他的这番发言显得有点莫名其妙。最终,他长出了一口气,果断地换了话题。 “扯远了,说回正事吧——遗产的事情。 “虽然阿姨肯定是不是发火,不过,解释和道歉肯定还是必要的。我去见了她之后,也把来龙去脉说了一下——这是瞒不过去的,只能坦白。阿姨听了以后,大致意思是,年轻人摩擦难免,都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现在当务之急还是把遗嘱确定下来。 “阿姨的态度也很坚决。岫哥大概觉得,给那边分一点也无所谓,但阿姨是不接受让步的,当年承诺过的她一定要拿到。还有一些是近十年来增值的部分,她也认为应该分配给岫哥。” 这就是cougar系肉食女吗?“从不发火”,但一张嘴就要全部,胃口是真的大。陈子芝不知不觉听得也有些投入了:“狮子大开口,没人会支持这样的分配方案吧?难怪一直在吵架了,王岫怎么说呢?”他觉得王岫未必愿意久久纠缠下去,只是为了全拿。 顾立征一直在观察陈子芝的表情,直到这会儿,他似乎才获得了少许令人满意的信号。他的嘴角微微地翘了一下,但在引起陈子芝注意之前又放平了:“在这件事上,岫哥的立场只能和母亲一致吧。毕竟,这都是博鹏和王家这边配合才发展起来的家业,其中也有阿姨的心血。虽然最终会由他来继承全部,但现在,他还比较像是阿姨的代持。” 这不能说不合理,毕竟没有这位女士,也没有这些被创造出来的财富——其实,陈子芝至今还不知道王岫的母亲姓什么,但又觉得对顾立征问很奇怪,好像显得他和王岫关系十分生疏,因此,虽然好奇也只能强忍着。 这会儿,他不免有点昔日重现,好像又回到了当年旁观顾立征和王岫的时候,心情是类似的,介意着两人那共同的,圈层感十足、外人无法插足的成长回忆。只是,当时妒忌的是王岫,现在,他不能欺骗自己,他妒忌的是有幸和王岫一起长大,对他的家庭背景明显了解更多,和他母亲打起交道来也明显更从容的顾立征。不论如何,他们是一个世界的,而且,就如同庄教授在王岫和顾立征之间,会毫无疑问地选择顾立征一样,似乎这位不知姓名的顾太太,在顾立征和陈子芝之间,也明显会更喜欢顾立征。 “这样的话,少不了是要吵架了——那其实有没有新闻和意外,也都差不多的。毕竟这位追求的可不是按约定全拿,而是还要多拿,别人根本不可能接受。” 他说,多少有些苦中作乐的味道,隐隐在把自己往外撇清。顾立征注视着他,并不反驳,而是点头说:“这件事上也少不了博鹏这边的表态,我肯定会全力配合,算是弥补。阿姨也能体会到我的心意,对我是和气了很多。” “不过……”他好像有些难以启齿,不愿打击到陈子芝似的,犹豫了再三,“阿姨并非是擅于原谅的人……” “其实你说得也有道理,但阿姨不会这样想。据我所知,她对我和岫哥闹矛盾的原因很不接受。现在是需要大家抱团去争夺利益的时候,她认为,没必要在我们两人之间留着一根刺……虽然我也和她保证了自己的诚意,但是……” 看得出来,他在选择措辞,但这种事,可能不管怎么说都很难婉转。最后顾立征还是放弃了,轻吐了一口气,快速说:“她还是要求岫哥退出这场感情纠葛,如此她才能在遗产争夺战上全盘信任我,才能安心。” 他妈妈的确不喜欢你——陈子芝的忧虑,正被顾立征亲自证实,【她正在逼她儿子和你分手】—— 非但如此,他还道出了陈子芝最大的担心:“但是岫哥当然不会答应……这阵子他们的关系十分僵硬,甚至让我担心,如果岫哥最后拿不到让阿姨满意的份额——他们有可能会因此反目成仇,分崩离析。” “那样的话,他或许甚至还保不住现在已经列入管理范围的财产……会从现在这个阶层中,永远地掉落出去……” 第188章 你真爱他吗 所以,直接跳过了“这是五百万,离开我儿子”,进入了“和他在一起,你一分遗产都拿不到”这个阶段吗…… 他们几乎是在沉默中吃完了这顿晚饭,顾立征并没有进一步强迫,或者说是诱惑陈子芝表态的意思,而是给他留足了时间去考量。吃过晚饭后,甚至还很有眼色,主动提出告辞,回他自己的套房里去了——其实他在沪市当然也有物业,只是跟着陈子芝,在相邻的楼层开了个房间,也算是很有分寸了。陈子芝住的这套其实是三室两厅,还空了两个房间,顾立征也没说就在这凑合下。 陈子芝一开始也并没留他,随意收拾了一下碗筷,全都扔进洗碗机之后,他有点无事可做了,去楼下健身房稍微消磨了一点时间,他选了慢跑,因为这方便在跑步过程中不断检查手机。不过,王岫也并没联系他。这就让陈子芝的心更难安定下来了,很快,他步也跑不下去了,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出了一会神,才去草率地冲了个澡。 从浴室出来,在房间里游魂一样的飘荡着,来回地徘徊了许久,陈子芝都没能感到安定下来的苗头。他忍不住还是给顾立征拨了个电话,语气有些别扭和试探:“你要休息了吗?” 就算顾立征原本都已经睡下了,以他如今的处境,也肯定会立刻爬起来陪陈子芝散步。他们也没去别处,而是在酒店附近的江边随意漫步着。这一段江面更北一些,游客罕至,在冬装的遮蔽下,大家看起来都一样,并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 “有心事?” 顾立征今天也没穿大衣,而是很居家的素面羽绒服,他似乎没有把陈子芝的手往自己口袋里放的意图,而是很稳当地双手插兜,眼睛也看着前方,声音从围巾背后传出,有点儿不像他平时的音色,似乎要更憨厚一些,闷闷的像个受气包。光看他的外表——还有他随便就被薅起来陪着轧马路的行为,一点也看不出,他是那种可以面不改色就把情敌往死里整,让背叛的恋人必须在爱情和面包中做选择的狠辣性格。 是的,陈子芝半点都不信顾立征的说法,什么“没想这么多”,他没想过才怪。顾立征尽可以把自己都骗过去,但要说他下令买热搜辟谣的时候,没想过给王岫埋伏个把柄,那肯定是假的。 有那么一会儿,陈子芝开口就想问他,是否已经暗中联系了王家其余继承人——想要在遗产上搞事,再简单不过了,王家现在的分配,以王岫为主,其余人不满意是必然。就算先王二爷死在半年一年后,六十岁已满,也多的是借口从中搞事。只要一搞事,顾立征和博鹏的态度,重要性就会直线上升,届时,顾太太一介入,顾立征稍微一暗示……顾太太肯定也会和现在这样,要求王岫和陈子芝分手,一切等到把遗产完全拿到手之后再说。 他又看了顾立征一眼,喉结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把话说出口:“……没意义了。”顾立征不可能承认的,他不是王岫,没那么坦白。 “什么没意义?”顾立征有些诧异,理所当然的误会了,“你的心事?” 这会儿,他想挽回陈子芝,自然对他千依百顺,顾立征让陈子芝畅所欲言,“只要是心事,就有存在的价值。意义不是你来说的,要由听的人来判断。” 他总是说得好听,做起来嘛——陈子芝笑了笑,他还是没说自己的猜测,因为看得到之后必然的发展,否认、争吵——威胁、示好,恩威并施,这是顾立征一贯的做法。理所当然他现在会怀柔了,毕竟,他刚才可是用分手宣言打了陈子芝一记响亮的耳光那。 “真不生气啊?” “不生气。”顾立征竖起一根手指像是在做保证。 “就连我和你讨论我和别人的感情,也不生气?” 顾立征真以为陈子芝就是在犹豫这个,他笑了:“这不就是你叫我下来的原因吗?” 大概是因为看到了一丝胜利的希望,他状态很好,虽然是深夜,天色也冷,但肢体语言依旧精神,“说吧,真不生气,已经是事实了,气也改变不了什么——就当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也行,是你的男闺蜜——想说什么就说好了,除了我之外,谁能和你聊这话题?” 有没有可能,对一个男人来说,男闺蜜——其实就是兄弟?陈子芝有一瞬间想吐槽顾立征的遣词造句:和王岫比,差距总是那么明显。就是不讨喜啊,太多细节去透露他的傲慢和刻板印象,一个男人也能喜欢同性,并不意味着他就需要在心理上被默认为女性了。 不过,当然,或许顾立征下意识地选了这个词,是因为他也意识到,男人之间不存在倾吐感情烦恼这种交流形式,如果纯直男站在这里,大概只会沉默地漫步两小时,再各自回家。 第278章 以前喜欢顾立征的时候,陈子芝就是这样瞬间给他找到理由的——或者以前沉迷于他的时候,他根本都意识不到顾立征的这些缺点,大脑自动柔光美化,他承认自己是有些恋爱脑的——这对他来说也是人生的第一次,陈子芝在顾立征之前,从未真正热烈地迷恋过谁,和这些相关的所有经验都是一片空白。 理所当然,他也没有经历过“恋情被反对”,并且,还不是普通的反对,而是这样会让一个富二代被打回原形的反对。如此小众的话题,陈子芝心头似乎也只是一片茫然,除了顾立征,他也真不认识别的有遗嘱可以争夺,有天文数字家产可以失去的显贵子弟了。 “那……立征,如果是你,面对我这样的情况,你会怎么办呢?” 他还真问出口了,一个受害者,去问刽子手之一,会如何处理这命悬一线的爱情,却没抱了丝毫的恶意——这种时候,陈子芝又显得出人意料的纯净,好像对顾立征的人性做了很高的指望与信任,他的眼神有些茫然,“一个人可以为了爱情,放弃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 他们俩的眼神在冷夜中撞到了一块,都心知肚明对方在说什么:在陈子芝这个案例上,他放弃的正是顾立征——顾立征所代表的通天富贵,那条他走了一半的青云路,现在对陈子芝已经没有太多诱惑力了,他已经从心理上割舍了这个预期方向。于是,顾立征便立刻换了另一个角度来发力了。 他在陈子芝身边默默地走着,做出一副关心的样子,但其实,只是存在本身,就仿佛是无声的诘问:你可以为了爱情,放弃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但是—— “但是……如果要因为爱情,让对方……甚至要求对方放弃他的所有,蒙受极其沉重的损失。而你又没有能力去弥补……不说比从前更好,甚至连‘只比从前差一些’,都无法许诺。那你还能坚持吗? “如果是你,你做得到吗?” “要求对方……你觉得岫哥是已经动摇了吗?” 顾立征揪字眼的能力是很强的,他立刻发现了陈子芝话中的破绽,“我走之后,你们联系了?他是怎么和你说的?” “我们没联系上,他不回我的消息……大概是也很忙吧。”陈子芝为王岫找了个借口,但他的笑是软弱的,“或许,他也有一点动摇了——这取决于他母亲是怎么威胁他的。他预期中,翻脸的后果会多惨烈。” “他——”顾立征张开嘴,但又很快止住了,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克制了一下自己,在陈子芝看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具,没有直接地渲染王岫可能的下场,进一步恐吓烦恼的陈子芝,“他的具体情况,可能只有他自己清楚,但是……按照我对阿姨的了解,如果她真的对岫哥失望,不会心慈手软,或许会真的收回能收回的一切。” “那样的话……也就意味着岫帝完全没靠山了。” 陈子芝喃喃说,“钱……当然还会有一些,但确实……如你所说,要从这个阶层里掉出去了……” “当然,虽然我们现在是这个关系,但我一向也不喜欢说假话。” 顾立征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他语气里那股子沉稳劲儿就又回来了,这使他令人厌烦的程度高了十倍。陈子芝瞟了他一眼,心想他可真够大言不惭的了——他不喜欢说谎?他真的意识不到这话有多打脸吗?光在自己这里,顾立征就说了多少次谎? “真不说谎吗?” 但表面,他对顾立征的话深受触动,有些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好像在重新建立对顾立征的信任似的,见顾立征轻轻点头,他犹豫着,停顿了数次才说出口,“那……没有靠山之后,如果你和他还没和解,你会怎么对付他?” 这是个极其尖锐刁钻的问题,顾立征的眉毛很有些惊愕的往上一扬,陈子芝也站住了脚步,他们在强烈的江风中对视了一会,顾立征的围巾被风吹得飘起长尾,使得这画面拥有了不合时宜的浪漫。在外人看来,这一幕唯美而引人遐思,但只有欲语还休、眼神相触的两个人知道,他们在谈论的是多残酷的话题。 “你要知道,芝芝,岫哥是个站在高处的人。” 经过漫长的沉默,顾立征说,他的语气有些不高兴,但也带了收敛的痕迹,依旧套着温柔的壳子,彰显着自己的风度,“我们这样的人,向下跌的时候,是不会跌到平地上的,没有这个选项。 “站在高山上的人,只会跌进深谷,摔得粉身碎骨。名声、财富,都会变成可以被从前的朋友和同伴轻易夺走的东西。 “当然,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如果——到时候我们没有和解,我会不会这样做。但,芝芝,难道我是岫哥唯一的敌人吗?难道这些年月里,他没有和任何一个人结过仇吗? “远的不说,我随便给你举个例。 “近来刚被搞惨的秦非凡,如果他知道,自己找第三性的事,是被岫哥捅出来的,自己又还去找岫哥想请他做说客讲和——但其实那时候岫哥和你已经有了眉目,现在更是公开了在一起……如果他知道,岫哥已经没了靠山,已经坏事了…… “他会怎么报复岫哥呢?” 他的语气倒还算是诚恳,仿佛是掏心掏肺,抛弃了自己的利益,全心全意的为陈子芝客观分析,而他所说的,或许也不无道理。但是,这也遮盖不了这一切的本质。陈子芝入神地听着顾立征赤裸裸的恫吓——他的语气虽然委婉,但含义却非常的昭彰:不和解,唯一的前提就是王岫没和陈子芝分手。如果陈子芝还坚持要和这样失去了一切的王岫在一起,那顾立征就会这样利用秦非凡来报复他——他们。 用央求和怀柔得不到的东西,他就用暴力和威胁来夺取。顾立征用很温和的态度,很给陈子芝面子地营造出了一种平等的幻象,又把这残酷的事实告诉了他一次:在他松手之前,陈子芝别想逃。除非,他想看着自己的新爱人,被如此残酷的毁掉。 “这是一个悖论……” 陈子芝说,他还在风中出神地看着顾立征,深深的看着他,好像想把他的轮廓重新刻印进自己心底,“如果我够爱他,我就不可能不盼着他好……如果我足够爱他,我好像就得离开他。”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不假。”顾立征看起来居然好像还有点同情陈子芝,有些为他难过,在帮他设想,“也不是不可以试着去坚持……” “但那无异于抱在一起跳崖——一点不夸张,就是这样。”陈子芝的语气很暗淡,“只有喜欢自毁的疯子才会这样做。对正常人来说,能走的路并不多。” 顾立征还能说什么?他微微摊了一下手,像是在说“终于认清了事实”——这话毕竟没从他嘴里真的说出来,给陈子芝留足了颜面。陈子芝扯了一下嘴角,依旧凝视着顾立征,没有第一时间说话。顾立征任他打量了一会,半开玩笑地问:“是在看能不能重新爱上吗?” “这么了解我?把我心里的念头都揪出来了?” 陈子芝笑了下,“那你觉得,能吗?” “这我不知道。” 顾立征拿起陈子芝的手,放进自己的衣兜里,转身带着他往酒店方向走去,“如果不能,那就得努力努力了。” 他的手很温热,亲昵地缠着陈子芝的指头,传递着温度,“当然,也不是非强迫你选。” 只是给的路也的确不多。陈子芝垂下眼,盯着前方交叠不断的人字地砖,第一次期望这条路蔓延向天边,在这冷夜里带着他永远都走不回住处。 “我是得努力努力。”他说,在顾立征有些急促的转头中,有些自嘲地笑了,“毕竟,我很清楚,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这是他长久以来得到的最明确、最积极的表态。顾立征的那口气完全地松懈了下来,他从嘴里长长的吐出了白雾,刹那间无限感慨浮现面庞,几乎塞住住了喉头,让他第一声说话夹杂了不体面的哽咽,他立刻以咳嗽掩饰了过去。 “不、咳咳——不用着急。” 顾立征说,即使陈子芝慢慢地抽回了手,他也宽容地没有进一步阻止,“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你可以慢慢调整。” 陈子芝对他绽开了一个虚弱的微笑,他漂亮的面孔好像被冻僵了,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像是被霜冻结了睫毛的娃娃,连眨眼都格外的缓慢。这当然是很正常的事情,顾立征慷慨地放他单独回屋去舔舐伤口:今晚,陈子芝被迫放弃了他短促而狂热的新恋情,当然会造成不小的打击。顾立征知道,要从这样上头的状态中平复并不容易,他愿意给他这个空间。作为胜利者的时候,这点风度,他一直也还都是有的。 【你打算怎么和王岫说?】 他想问,但还是忍住了,顾立征有种预感,今晚陈子芝应该会睡得很晚,他和王岫会有一个很长很长的电话要打。因此,他把陈子芝送到电梯口,就去了另一个楼层自己的房间。他看着陈子芝的背影,甚至有些担心这会是个不眠之夜——忽然间,顾立征又有些不安起来:如果岫哥又一次漏夜到沪市来呢? 第279章 应该不至于,他宽慰自己,这一次有阿姨在,他不可能走得这么简单,阿姨会拦住他的—— 就算他来了,又有什么用呢?芝芝已经下定决心了,道理如此简单直白,他如果真爱岫哥,自然知道什么对他,对他们才是好—— 在他的思绪中,电梯门缓缓合拢,顾立征最后又想到了陈子芝的话,“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是啊,这正是陈子芝许多痛苦的来源,也是绝对的实话,只是这一次,陈子芝终于不得不承认了而已。顾立征的确是了解芝芝的,他知道刚才芝芝句句都是藏在心底的自我认识,他——就算一时情热,但毕竟也还是个知道利弊取舍,本能自保的,平庸的普通人。 他可以放弃自己,但前提是王岫所在的那个高度,能给他留个位置。现在,情况已经如此,他不会不明白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道理。 就算想着等遗产到位,再续前情,那也至少是几年后的事了。顾立征不会担忧如此长远的未来,他的心彻底落到了实处,甚至哼了一点点愉悦的旋律。顾立征感觉,他自己今晚倒是能睡得很好——他没有前段时间那种无法安眠,恨不得掀起陈子芝的头盖骨,窥视他真心真意的愿望了,过去的一切,终于开始了回归的潮涌。他也就快变回原来那个胜券在握的,正常、健康、稳定的顾立征了。 在他头顶数层楼,直线距离不出30米的屋子里,陈子芝——的确正在打电话。如顾立征所料,才刚一进屋,陈子芝立刻就拿出了手机,直接几个微信电话拨了出去,没有接起,就再拨打,这样一直拨到了对方接通。 “是有什么急事吗?”对面有些不悦地问,“你打扰——。” 陈子芝直接截断了话头。 “——妈。”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目光沉沉,望着窗外正在逐渐熄灭的通天霓虹。 十点,外滩关灯了,一切奢华美梦,骤然离场。剩下的只有一片黑沉的江面,还有玻璃中那隐约可见的自己。 第189章 肤浅的爱 “我现在有三个基金正在申请的关键阶段,两篇论文正在修改,还有你爸爸公司的专利申请——这个当口,你就一定要来分我的心吗?我甚至才刚刚回国——” “既然你永远都是这么忙,那什么时候都不合适,也就意味着什么时候都合适——再说,意外到来之前,也不可能和你打电话预约时间啊。你该停止无用的情绪宣泄,你不是一直都这么教我的吗?” “我还教你好好读书,不要进所谓的演艺圈,你听话了吗?” 经过电波的转换,庄教授的声音带了明显的苦味,声波似乎都无法承载她那复合的失望和怨恨。陈子芝可以听得出来,庄教授对于命运的不满:她的孩子处处都是拖累,没有一天能让她满意—— 但是,这样的情绪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影响力了,他又叫了一声:“妈。” “是你说的,你时间不多。” 他的声音里没有撒娇,反而有些不快,但正是这基于事实的陈述,反而让庄教授冷静了下来:虽然是带着麻烦来的,但陈子芝表现得倒很沉着,反而是她失了仪态,确实是在浪费时间了。 “说吧,你惹什么麻烦了?” 她在电话那头吐了口气,“刑事犯罪?你撞人了?” “没有,没有违法的事情。是……”陈子芝其实没做任何犹豫,他的停顿只是为了强调事态的重要,“是有人要整我,妈。” “整”这个字,对庄教授来说太敏感了,她的呼吸一下就急促了起来,语气也变得凌厉,“你男朋友呢?小顾,他怎么说?” “我们掰了,很可能整我的人就是他。” “……”电话那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但陈子芝处之泰然。他凝望着窗外的江景,这条举世闻名的江滩,现在已经熄灭了景观灯光,观光船也停止营业,江岸两边只有一点莹莹的灯火,还有偶然疾驶而过的汽车,小小的像玩具一样,从窗下飞过。他有些无聊的伸出手,在玻璃上勾勒着自己的轮廓。 “能挽回吗?”庄教授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几乎浸透了对他的失望——由于失望得太过了,她反而没有任何评价。 “不可能了。”陈子芝断然回答,从头到尾,他没有受到母亲失望的半点影响,只是很急于得知自己想要的信息,“你能怎么帮我?” “你觉得他会怎么整你?”好在,庄教授也并非情绪崩溃后,只会喋喋不休地抱怨的那种人,如果她是,陈子芝也就不找她了。很快,她就以处理失败实验的冷静,询问关键问题,“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我没做过什么出格的错事。”陈子芝说,“但是,你懂的,要整你的时候……” “错误也是可以被发明的,当然。”庄教授满是烦躁地叹了口气。 在学术界,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为了名利和专利,教授之间的斗争甚至不比明星更温和,很多学术名家都倒在了这种无形无质的手段下。这个手段,有许多侧面,用一个字来概括,就是“整”。 任何一个人,如果有一定的成就,就都有可以被利用的破绽,甚至即使是业界常态的报销程序,都可以成为一个知名学者摔跤乃至身陷囹圄的起因。庄教授对“整”这个词背后的含义,以及常用的手段,是非常熟悉的,她很快问:“你工作室的财务情况,你自己掌握吗?” “那是当然的。”陈子芝立刻说,“这个是最基本的吧。” “那还行。”庄教授显然松了口气,“那你在担心什么?” “公序良俗条款……我签过的所有合同都要求良好的公众形象。” 表面上,陈子芝从来没正式思考过这些,但一旦开口,他又惊讶地发现,他讲这些的速度,熟练到好像已经千百次地思忖过,和顾立征完全翻脸后的损失该如何承受消化。“如果我出了丑闻,影响到了这些项目的后续盈利,他们是有权要求我退回报酬并且赔偿损失的。” “这种条款你也敢签?” “妈,这是制式条款,不签的话,没有工作的,现在每个人都签。” “这不是把脖子上拴个链子,交给别人吗?他们要整你,只要给你栽赃一个丑闻就行了——”庄教授掐住了自己的话头,很快又回到了实务上来,“最坏的情况,你个人破产,是吧?” 陈子芝承认自己的确有被告到倾家荡产的可能:“如果我被限高的话,你们会继续养我吗?” “你想怎么养?”庄教授问,不过她的语气已经放松了一些,“供你私人飞机到处飞,全球顶奢酒店度假——这肯定是做不到的,你那种大明星的生活,我们一般人家供养不起!” “不过……你要愿意回去读书,”她兜了回来,“就算读一辈子,那学费生活费,我们也不是给不起。” “就看你是不是能适应这种市井小民的生活了,别心比天高,跌到泥地里还不认栽,还想着过这几年的好日子……那样的话,我们也救不了你了!” 陈子芝想知道的就是这个,他轻呼了一口气,肩膀稍微松弛下来了一些,轻轻地嗯了一声:“本来也没过什么大明星的生活……” 庄教授冷笑了一声,当没听到:“你现在不要和我说话,我听了非常添堵!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如果陈子芝不开口,她一定会抱怨到通话结束。不过,陈子芝倒也没什么意见,毕竟他已经得到保底了,要不是他还有别的东西想问,是愿意听到最后的。他打断了母亲:“那你有没有什么可以信赖的律师——或者是一些——如果出事的话,能帮着说得上话、打招呼的朋友?” “你是说……”庄教授也顿了一下,“律师可以问一问,你说的其余资源,你得问一下你爷爷奶奶——那个小顾,博鹏的是吧?他家还有什么产业在国内,你知道吗?” 陈子芝说了几间公司:“他们家大本营在东南亚和美国,国内这边不是主支……但也有生意。” “那就更没什么了。”庄教授显然松了口气,轻松地说,“你现在在哪里?沪市?” 她虽然刚回沪市,但没和儿子见面的意思,“你要担心这些,就快点回京去,我先和你爷爷奶奶说一说,你也过去再探望一下二老——平时逢年过节都问候着?” 陈子芝肯定不会落下这些小辈的礼数,虽然和祖父母的来往流于形式,但也没有因为他有了名气而断绝:“你打过招呼后,我再登门?” “嗯,我等会就写邮件,律师是肯定要联系的——首先你就要争取以尽量小的代价解约。” 凡是院士,不论什么行业,能量必定都极大,如果是从事易于转化为商用产品的行业,更不用说。庄教授没有把陈子芝的情况看得太严重,也不认为情况会轻易发展到最坏的程度。虽然基于谨慎,还是为陈子芝梳理了一下之后的思路,通话结尾还是叮嘱陈子芝:“能和好就和好,不能和好,和平分手,减少损失也行。你不要发癫,激化矛盾——唉!” 第280章 她懒得再谆谆教诲了,所有一切化为一句话,“我是再不想养你了——你好自为之吧!” 嘀的一声,通话被不留情面地切断了。陈子芝看了一会手机,转过身一刻不停开始收拾行李,他的心情反而很稳定,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麻木。说是不慌吗?好像也不是,但情绪就是达不到心底。剩下的只有也称不上理性,更像是本能的反应链条:ok,他终于得到想要的保底了。就算失去一切——有他爸妈、爷爷奶奶在,一口饭总还是有得吃。 你继续往前走的话,就将要失去一切了。 他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这么说着,但不太像是提醒,更像是一声哀叹,又像是顾立征摆在他心底的小人在问:为了王岫——为了那个自私又危险的人,值得吗? 就这么肯定,他不会离开你吗?你们的爱情就一定美好,就一定能走到最后? “所以我没找他给我保底啊。” 他很大声地回应了心底的声音,陈子芝知道自己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个疯子,自言自语,和自己的声音对话——他也实在不能说自己有多么的正常,从今晚见到顾立征到现在,他一直处于强烈的刺激之下,难免进入应激状态,情绪反馈机制和平时不同。但是,他有种感觉,这并不意味着他平复下来之后又会后悔——也没有什么理由,就是不会。陈子芝已经认清了自己,他就是这种人。 他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他是个普通人,他永远无法像是他母亲那样,极度理性地奋斗在提升自我的赛道里。普通人自有一条充满了七情六欲的路要走,这就是他的命。 “你总算忙完了?” 虽然是打算在沪市小住,但他自己带来的衣物其实不多,生活用具什么的陈子芝也不打算带走,行李很快就收拾好了。此时王岫也终于打来了视频,他是回到家里了,通话背景是熟悉的床头,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疲惫:“嗯,刚送走我妈……你在做什么?” 他直起了身子,“怎么把行李箱拿出来了?” “立征今天来看我,一起吃了顿饭,他和我说了你妈的意思。” 陈子芝没什么表情,简短地复述了一下顾立征的话,没有添油加醋,也没为顾立征遮掩,“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他望着视频里的王岫,王岫的表情好像被冰封住了,没有丝毫的线索。陈子芝问他:“继续和我交往,你会如立征所说的,有被母亲放弃,损失财产……阶层永远跌落的风险?” “……不能说没有。” 王岫并没有宽慰他,他们之间有一个点是,几乎并不瞒骗对方,大概是因为彼此过于了解,都知道瞒不过去,反而都说的是实话。“那你也知道,立征和你强调这些,用意是什么吧?” “知道。”陈子芝望着他,没什么表情地说,“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好……我可以自己失去一切,但不能见到我爱的人,因为爱我失去一切……” 这是实话,这本来就是人之常情,陈子芝也尤其特别不喜欢自己爱的人受一丁点的委屈。王岫轻轻地笑了一声,他的眼睛似乎在探索着陈子芝的态度:“乘人之危,很典型的立征。” “他确实是把握这种常见的心理,又在为自己牟利——他希望我主动和你提出分手,如此一来,眼下所有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王岫从来不是回避问题的人,有时候,他面对矛盾的速度,比矛盾的制造者还要更快。陈子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对答案早就有了把握,或者是完全不畏惧任何后果——这男人虽然不爱赌,但其实是个天生的赌徒。 “那你觉得,我会怎么做?”他依旧面无表情,凝视着王岫,似乎在酝酿着下一秒就要说出“分手”这两个字——这必然是艰难的,因为明显都还爱着,但是,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问题的最关键就在于:你能为爱失去自己的一切,但却不能强迫对方因为爱也失去他的一切。 王岫没有说话,只是摆了个手势,示意陈子芝继续,他看起来还是该死的冷静。陈子芝禁不住问他:“你是不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慌张——你很可能会失去一切——也包括我。你知道,再这样下去,这就不是跳槽——而是该死的一起倒闭!” 的确,这不再是原本的换乘恋爱了,原本,陈子芝只是从一间大公司跳去了小公司——虽然小,但仍是公司。现在呢?现在是,“一起身败名裂,一起限高,一起打工——”两个人的生活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他们必须去互相询问这个问题:值得吗?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所有这些这么多的财产,这么多的名声,这么多的——甚至可以说,对明星这样的名利动物来说——这么多的命,这大半条的命,就都不要了吗? 就只是为了在一起? 我们的爱,你的爱,他的爱,有这么重要,这么伟大吗? 但是,王岫的表情依旧没有改变,他满是沉着地望着陈子芝,竟愉快地微微笑了起来,好像已经看透了陈子芝的心思,这不免让他也有点恼怒了。但同样的,这种被如此透彻了解的感觉,又免不得总给他心间带来一股温热。他没有绷住,一下笑开了,又赶紧把笑容装了回去。 “我是已经问过我妈了,实在不行,她还能给我一口饭吃。” 他凶巴巴地说,“我告诉你,王岫,你要是敢为了遗产和我分手,你就完了,我非得弄死你不可—— “都已经这样了,就算你被踢出家门,没收全部财产,阶层跌落到只能去讨饭吃——也得和我在一起,明白吗? “顾立征居然指望我为了你好,牺牲我自己的爱情——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这说明他根本就不懂我! “像我们这样的人,自私得要死,哪会管别人的死活?”他把头一扬,在所有面对失去和跌落的巨大恐惧、不舍和焦虑之上,又同时感到解放、自由、爽快和开心。且很奇特的,陈子芝完全专注于这么一点点菲薄的愉悦,就犹如那个悬挂在枯树上的旅人,面对脚下的毒蛇、头顶的马蜂,在这一刻,全心全意的享受着舌尖的那点蜜糖。 “既然我都已经可以为了你身败名裂了——那你当然也是一样! “明白吗?” 陈子芝神气活现,把头一甩,“这就是我那自私又肤浅的爱——你就给我好生受着吧!” 第190章 金助理这辈子值了 “怎么好端端的,表演课不上,直接就又要回去了?” “你问我?你当我是谁啊,老板的第一心腹吗?” 同事太愚蠢,上班就容易心烦,金助理习惯性地怼了纪书明一句,见他懵懵懂懂又透着关心的表情,也有点不忍:这个人暗恋老板的事情,相处久了很容易看出来,当然肯定是没戏啦。不过,看着他因为老板的爱情起伏而牵肠挂肚的样子,也不免有点对傻子的人道主义同情心,“……就不上也没什么啊,就是上了也没收获的。老板的心又不在这上面。” “那在哪啊?”纪书明还是傻乎乎的样子。金助理突然想起来,他昨天休假,“肯定在顾总身上啊,昨天顾总来了,今天就要回京,应该是两个人谈妥了吧?” “啊,顾总来了——才来就走,这是特意来接老板的?但怎么没和我们一班飞机啊?”纪书明还是有点没跟上节奏,“他又坐私人飞机走吗?” “可能是吧。” 这一点,金助理也不清楚了,因为老板也不和他们一起走,他也不知道老板的航班——自从被追到沪市之后,陈子芝严查周围所有人的手机,又去查了自己的授权设备,把可能泄密的绑定关系通通移除了。自己也换了新的手机,甚至还开了一个新的微信,能加到这个新微信的人寥寥无几,可谓是把保密功夫做到了极致。现在,哪怕是工作室的人,也很难查到老板的行踪,只知道老板差不多也是今天回京,而且—— “但如果是和好了,为什么要我们把行李送到东二环那套房子里去?” 纪书明从头到尾就没搞明白情况,这倒也不怪他,毕竟信息之间也在互相冲突,金助理也是有点看不懂——他和顾总的联系渠道还是多一些的,相对的也掌握了更多信息。在他看来,顾总今天心情相当不错,甚至可以说是高昂,一副在爱情保卫战中扭转颓势、觑见胜机的样子。和他联系的时候,语气都比前些天要温和多了。 是还不知道老板决定搬出去住了吗……不过那套房子其实前段时间好像也是老板一个人住,顾总都去公司那边了…… 老板之间的事情,员工也只能私底下稍微八卦一二了,当面问是绝对不敢。工作室几人私底下好一通八卦,又要应付amy、李虎等各方人士前来打探盘问。金助理还反刺探了一下,大致打探出顾总的行踪:顾总的确是今天回,下午的高铁,陈子芝大概是和他一块儿。而且,从李虎的口风来看,顾总下高铁后,准备回的还是公司边上的那套房子。 第281章 这是还没和好到恢复同居吗,还是准备回去公司边上把行李收一收?不过……顾总需要自己收行李吗? 这个问题,金助理就答不上来了,因为老板们的自理能力比较因人而异。像是陈子芝,别看生活团队配备了好些人,但其实他自理能力很强,假期一般都是不要人跟的。今天也是一样,他们把行李送到东二环房子之后,再次收到消息时都是晚上八点多了。陈子芝把他们叫到了东二环的公寓里,帮着收拾一下屋子,他自己则从星河湾又推了三个大行李箱过来,根本都不需要别人帮忙归置。 东二环这套房子,说小也不小,明星的房子,一般都是照着豪宅来配置的,150平是起步,也就是这样才能放得下各种细软。陈子芝之前断舍离了一番,也搬了不少东西过来,这才算是将将能放下。 不过现在地上也是遍布着各种包装袋和纸箱,明天少不得还要再仔细收拾一下。他叉着腰环顾了一下四周,表情挺满意的样子:“嗯,反正东西先搬过来了,之后慢慢住着再拾掇吧。” “以后就常住这里了吗?” 金助理在其余几个同事的强烈眼神驱动之下,硬着头皮套老板的话,“这边好像……有点拥挤哈?” “你在开玩笑吧,一个人住四室两厅还挤吗?”陈子芝扫了他一眼,不过语气还是很轻快。金助理有种感觉,好像他老板正处在一种异常的亢奋状态里,所以脾气也比平时要好得多。 看起来真不像是谈完分手的样子…… 搞不懂,真搞不懂,从东二环屋子里出来,大家都有点磨磨蹭蹭的,出了门还回头偷窥。看老板站在客厅中间,人都没走,就开始打视频了,脸上明显带着期待的笑,张诚毅都动摇了,看向金助理:“不像是分了啊?” 对工作室这些跟班来说,没一个希望陈子芝和顾立征掰掉的。金助理摇了摇头:“真不知道……顾总心情好像也挺好的。” 他和顾立征,肯定是在顾、陈异地时联系得最多,这俩人在一块了,那就随他们撕扯去。金助理也是直到顾立征联系了自己,才确认老板那通视频不是打给顾总的,因为顾总上来就问,【你们回来后有去见他吗?他心情如何?】 【金金:有帮忙做一些杂事,心情好像还不错】 【领正:杂事?做司机送他去胡同里?】 金助理的大脑立刻开始运转:去胡同要叫司机没错,因为胡同里可能不好行车,自己开车,老板肯定没那个耐心——如果是去胡同,那就是去找岫帝的吧?岫帝在胡同里是有院子,看顾总的口气,这阵子岫帝住的应该是那套? 但老板如果是去找岫帝约会的,没那么高调叫人来开车吧,自己打车可能性高些。顾总会这么问,意思是去胡同是得到许可的,在他准备中? 结合他的心情,顾总以为老板会住星河湾,且去胡同和岫帝谈判分手?找他来问时间点,是想推算下现在谈得如何了,判断自己要不要介入? 这下……就很难办了,金助理想这会儿可能老板是和岫帝在一起,但就冲他打视频那个高兴劲,怎么也不像是谈分手的啊…… 【金金:没有,是帮着拾掇东西】 双面间谍就是这样,说任何话之前必须想三遍,有些消息得帮着瞒,但有些消息是必须传递的,比如今天老板的吩咐。【金金:前阵子陈先生把一些东西送到东二环的公寓里去了,今天从沪市带回来的一些行李也放过去,晚上到了之后,他让我们去帮着整理一下】 这种事,根本瞒不过人,因为是下达给所有人的命令,且查一下监控就全出来了,肯定不能帮忙瞒着,还得主动告密。【金金:陈先生好像回星河湾之后,还带了一些东西过来,有常住东二环这套的倾向】 他已经尽量陈述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了,但【领正】还是一下没了回话,金助理从手机屏幕都可以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窒息。他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似乎看到了顾总一脚踩空,从上行楼梯一路滚落的画面:他当然没有在任何介质上看到过顾总流露出一丝不得体,但奇怪的是,这想象栩栩如生,如在目前。甚至连顾总那种恼羞成怒的表情,在想象中都极为生动。 所以……是老板误导了顾总,让顾总以为他是要回来和岫帝说分手,同自己重归于好。但实则却是一回京城,就立刻彻底搬出星河湾,和顾总做出实质性的切割……吗? 这……老板怎么这么勇啊?顾总为了他都连续去了沪市两次了,可说是没有一点身段,就这样还不满意,非得要分手……? 再一想他在杂志现场看到的画面,金助理也不由得陷入深深迷惑:世上真有这种不惜殉情也要在一起,飞蛾扑火般的真爱吗?不是,原来爱是一种真实存在的情感啊?老板……在他心里全是功名富贵的老板,也有为了和真爱在一起,不惜自寻死路的愚蠢行为啊?? 这岫帝要不是什么隐世豪门的龙王特种兵之类,把短剧男主的身份叠个十七八层的,这……不等于是两个人坐着抱在一起死啊?不是,就算老板情愿,这岫帝难道也愿意吗??? 沉寂多时的屏幕,亮了起来,【领正】的头像后面,跟了一个问号。 【领正:?】 ——虽然只有一个符号,也看不到输入速度,但金助理莫名就能感受到顾总在这个问号中蕴含的迟缓与震惊——顾总也想不通,顾总也想不通对吗?! 忽然间,他非常遗憾这一幕没有发生在他能参与的场所——虽然如果他在的话,也会因为压力过大而呼吸不畅,但既然他不在,金助理能想到的就只有损失了:如果顾总去抓奸了呢?要说明白呢?三人摊牌呢? 【金金:……擦汗.emoji】 当然,在顾立征面前,他可不敢造次,更谈不上出谋献策,怂恿顾立征去抓人,揣摩半天,只敢回个表情包了事。见那边没有回音,金助理又等了一两个小时,做什么都不能专心,眼看夜已很深,不得不起身去洗漱。整个洗漱过程也是一惊一乍,时不时就抓起手机看一下,有没有突如其来的消息。 应该是可以放心睡觉了吧? 虽然其实平时也没睡那么早,但十二点过,要没跟组,也没跟着老板赴宴,按道理该是躺在床上美美刷手机的时候了。金助理试探着往床上靠了几次,最后一次要实实在在靠上去时,手机毕竟还是一震,他那股子懊丧还夹了点成就感:“就知道还没完!” 【领正:你在东二环?】 【金金:没有顾总,我回家了,您需要我现在过去吗?】 【领正:算了不用,你联系一下陈子芝】 直接叫名字……看来是很恼怒了,金助理立刻给老板发了消息,当然是没有任何回应。他还试着发了个通话请求过去,但一亮了界面立刻就挂断了——其实就为了发个截图。 【金金:老板没回……】 【领正:……你有什么办法能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金金:可以问一下,但是,老板换了新手机,如果他打车出去的话……】 要说定位器什么的,装在大活人身上也不现实,除了给手机暗自开定位之外,最多就是给车子开个定位服务,这个问纪书明就行了。但金助理认为,老板大概没这么傻,既然已经起了戒心,出门可能就不会带旧手机,也不会开自己的车。这方面他反正是没沾过手,都是让顾总自己去弄的——顾总在星河湾的玄关装监控的事,金助理也是靠自己过人的八卦能力嗅探出来的,顾总并没和他说。 也是病急乱投医,问到他这来了——什么霸总啊,为情所困的时候,不也狼狈得像狗一样吗?金助理嗤了一下,很有点吃瓜+看有钱人受罪的阶级快乐。 【金金:您要不要……也问问王先生那边?】 这话是说得有点僭越了,但很显然,顾总也有点病急乱投医了,极度压抑的情绪,使得他少有地对一个雇员展露了一点情绪。 【领正:你以为他就会回我吗?】 【领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话戛然而止,过了数秒后又被撤回,金助理一生也就是口快,他知道自己应该装傻,但还是忍不住回了一个,【金金:没事……我什么都没看到!】 真没看到,那就不是这个说法了。顾总那边发来了一串省略号,他那一度被压制下去的倾诉欲,终于在金助理的逗引下再度迸发了出来。 【领正:你来评评理】 【领正:iyhfyihojaf】 大概是喝了吧……气到只能打乱码了吗……金助理激动得浑身颤抖,比喝了三杯加shot特浓还要精神,他甚至开了录屏,就怕错过什么秒撤回的好料。【金金:??您请说】 【领正】发了一张截图过来,伴随着无数个几乎刷屏的问号。 【领正:我到底还有哪里对他不好?哪里做不到?我都这样我都做了这么多我都】 第282章 怨夫酒后语无伦次!根本不需要详看,金助理手速飞快,上刷点开截图,总算侥幸在顾立征又后悔的前一秒打开:这一页截屏里信息量其实不多,头一天对话下来,就只有一个十来分钟的通话,看时间是顾总查岗完消失那段时间的事,以及对方发来的几段简短文字消息。 【陈子芝博鹏:话都说得很清楚了,立征,冷静过后,我的心意已经非常坚定,希望你能理解】 【陈子芝博鹏:不论我和王岫将来怎么样,我不会再和你在一起了】 一旦离开这个页面,被撤回的图像立刻消失不见,只有这段文字在幻觉中闪烁着,好像在视网膜里留下了一点冷冰冰的,斩钉截铁而令人心碎的余痕。 【陈子芝博鹏:不再纠缠了,我们分手吧】 第191章 要分手是拦不住的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顾总这样平常人梦寐以求的金瓜也被甩啊!!! 或者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在吃干抹净,拿完了顾总的资源,飞升成大明星之后,还意犹未尽,留下一句“我的心意已经非常坚定”,不管怎么样都要和顾总分手,还让顾总直接情绪崩溃到失态的地步啊?? 老板的这种配得感,可不可以分给他一点啊??? 金助理自忖自己也算是合格的职场狐狸金一枚——他的配得感甚至有时候高到自己都觉得贪得无厌的程度。就说他现在的工作好了,打打酱油而已,收入之丰厚甚至会让很多n线演员羡慕,但在金助理看来,他还依然在怀才不遇这个阶段呢,根本没觉得自己得到的,配得上自己的禀赋过。可就算是如此,金助理也很难想象,陈子芝的生活中到底还会有什么不满,换做是他,早就感恩戴德,洗干净准备飞上枝头做博鹏无名有实的老板娘了。可陈子芝呢?还觉得和顾总在一起很痛苦似的,“不论将来怎么样……我不会再和你在一起了!”——金助理简直忍不住把这句话怪里怪气地复述成金句的冲动!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作死的人呢?而这么作死的人,为什么又总有更加作死的人研究着来挽回他们呢?这实在是令人非常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但又确实正在发生:顾总大概是一夜无眠,且情绪依然没有恢复正常。金助理短暂地睡着了几个小时,醒来后发现他一整夜都在给自己发凌乱的消息,一会儿让金助理想办法把陈子芝从王岫那里叫回来,一会儿又想起来陈子芝今晚大概没去王岫的胡同里,而是在他自己的房子,又问金助理有没有那套房子的钥匙。 【领正:他最近的行程是什么时候?】 【领正:能安排电影后期什么的吗?就在本地工作?】 【领正:你确定他现在在那套房子里?】 【领正: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这些消息简直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几乎全是语音,而且间隔的时间有长有短,可以生动脑补出顾总酒后漏夜不眠,反反复复,难以释怀的全过程。他的状态肯定是不正常的,因为有些要求金助理完全做不到,他去问别人会更好——但顾总也没有去和李虎沟通,不知道是脑子不够用呢,还是一时间拉不下脸,不愿意向第三人承认,他被陈子芝彻底蹬了,怎么挽回都没奏效呢? 没有答案,金助理感觉自己的情商进入了全新的大师挑战赛,如今面临的情况不但棘手,而且非常特殊,很难在网上找到相似案例分析。他只能凭借自己的理解,斟酌再三,小心翼翼的回了几句话。 【金金:不好意思,刚醒,昨晚实在撑不住睡着了。您要有什么想法再和我说就行了,能帮的我肯定帮。不过还是先好好休息吧,休息好了才能更好的面对工作和生活中的挑战】 算算,顾总的最后一条消息到这会儿,不过是四小时,金助理以为他不管这么样也该睡着了,没想到才过了不到半小时,微信就有动静了。 【领正:他联系你了吗?】 答案当然是无,金助理哪来这么大面子,对话框死寂无声。他去工作小群里问了一圈,也都说老板没音信。 【金金:没有呢,我们也不敢打扰老板,怕被拉黑】 这其实是委婉的劝诫,让顾总别太癫狂,也不知道顾总听明白了没有——大概是没马上明白,因为他还发了一条,【领正:直接给打电话试试看?】 这之后,大概才明白金助理的意思,又收回成命,【领正:算了,你说得对。这样,一有消息你立刻和我说,如果我没马上回你,就给我打电话】 临时获得第一优先通话权限,金助理也不免受宠若惊,战战兢兢,【金金:好的,一定办到】 不过,他并不觉得老板会在群里冒泡,本来这一阵子他的行程就不多,之前几天,把该更新的物料也都拍了一遍,剩下来的时间陈子芝也就只有表演课要上。现在回京之后,课程无从上起,自然就默认放弃。 按老板的性格,直到下一次工作开始,可能都不会联系团队——之前或许还会差遣张诚毅和纪书明跑跑腿,但上次顾总追去沪市之后(张、纪两人其实都不知道这事儿),老板对团队的戒心明显也是起来了,能不找,金助理估计都不会找。就算找人,肯定也是最后一个找他,他这都明牌的双面间谍了,老板也不傻——傻的是已经乱了方寸,进退失据,举止失常的顾总。 干坐着的话,将来等顾总万一恢复正常,想查台账,自己就很难交代了。虽然几率很低,但金助理精通摸鱼,深知工作要留痕的道理,他在家里呆坐了一会,还是联系纪书明,耐着性子辗转陪这只笨狗瞎扯:这个人,思维奔逸,思考逻辑也很清奇,能从今天的天气直接扯到他想出门旅游,先陪聊个十五分钟起,才能继续套话。 【笨狗明:对啊,其实短途的这几天是可以的吧?老板这几天应该不会找我们了,也没活】 【金金:老板和你说的吗?不打算找你了哇?】 【金金:也是的,老板如果要找,应该昨晚就会告诉你了。要不然你等下吧,他下午要是没找你,应该就不找了,那你就出门】 【金金:这几天要是他找你跑腿,你就和我说,我帮你cover】 无事献殷勤,如果是张诚毅,肯定起戒心,但纪书明完全没多想,立刻一口答应下来,兴高采烈地赞颂了金助理的同事情。这样金助理手里就握了一条线,他衡量了一下时间,大概下午三点多,纪书明出行后,便和顾总做日报,告诉他如果陈子芝有事找团队,自己一定会知道。且顺便把陈子芝未来一个月的行程都发了过去:对顾立征来说,很不幸,陈子芝未来一个月只有预定的几场剧本会,谈的还是他和王岫的那个新项目——现在看,这个剧本会未必要在公司开了。 【金金:那个小区也是一梯一户,隐私性很强,同小区在租售的房子不多,隔壁栋有一间,其余的租售信息我还没有看到,正在努力地找。另外,小区物业管理公司的信息请问您是否需要呢?】 这就是凡事想在领导前面了,金助理去过那套房子,深知什么登门敲门的狗血戏码,很难在小区上演。没有业主点头,小区大门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电梯门禁物业也不会轻易放行的。顾立征想要去敲门死守,都需要有人帮他来跑腿——至于说找什么厉害的私人侦探盯梢,在这种小区也不管用,不过金助理也有在搜寻和打听(并准备狠狠吃回扣)就是了。 其实,这些工作,九成以上是无用功,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薪水拿得好看而已。在金助理想来,他说的这些事,顾立征迟早都能想到,而且没理由交给他办,给李虎办明显更顺手。因此他发了消息之后也没准备得到回复,就当是刷过存在感了。 但没想到,不知道是他的办事能力感动了顾总,还是顾总觉得他是比李虎更好的倾诉对象,顾总竟很快回复了。 【领正:来见我】。 呃?这是?不是,有什么事微信没法汇报的吗,非得当面谈? 就这么抓紧吗?你早干嘛去了??不是,这人是你亲自送到岫帝身边的呀,甚至……拍杂志那会儿你都亲眼看到了,那会儿不着急,这会儿来发作了?? 虽然那会儿把两个人分开,或许也来不及了,但一样是摸鱼,在微信上敷衍老板,和当面摸,压力还是不同的。金助理不得不去,但内心十分抵触,少不得腹诽。 【金金:好的,您在公司吗?】 【领正:饭局,找李虎拿地址】 按时间算也是晚饭时分了,顾总要集中精力和饭局里贵客交际。金助理只得联系李虎要了地址,一赌气打了个专车到地铁口,出来果然地面交通完全瘫痪,他只能腿着过到酒店里,按李虎给的包厢号来到门外。此时恰好局也快散了,门是半开着的,隐约还能听到里头有人说话:“……他的性格就是这样,谁能搞得定他?一提他我就来气……” 第283章 金助理心头一跳,明知不该但还是忍不住在侧方细听,说话的是个女声,轻声细语,但莫名给人以一种说一不二的强势感,“也都是为了他好……他不听话有什么办法?也这么大人了,那后果自己承担好了。本来准备为他多拿一些,他自己不配合,笼络不住你,只好把钱白白送给别人,将来后悔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阿姨,您的意思已经明确了吗?”顾总的声音很低沉,是让人听了心里害怕的语气,金助理忍不住激灵了一下,他多少猜出这个女人的身份了,看来对话并未能遂顾总的心愿——顾总要王岫损失钱做什么呢?他要的是王岫放弃和陈子芝的感情啊。 “我的意思已经不重要了,他有他的意思,那我的好意也就白白浪费了。没有你,他想多拿几乎没可能,保不保得住遗嘱里的份额——那也看他自己折腾了,我是懒得管,也管不了。” 说话间,局已经散了,一个中年贵妇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慢点我去给老王上炷香,这就回去了。你爸爸近来身体也不好,那边离不开我……” 顾立征随在旁边,脸色非常不好看:“阿姨——” 但是,他还没出口,就被打断了。金助理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个贵妇可不是省油的灯——这位给他比王岫和陈子芝这两个人加一起再乘二的难伺候感。 “立征,你们这些小兄弟之间的矛盾,阿姨也不拉偏架,你们自己调节为主吧。” 一句话就把顾立征的话给堵死了,顾总的脸色更加阴郁。金助理心中也是暗叫厉害,他认为,王岫的演技天赋应该继承于自己的母亲:他们的复杂亲戚关系,金助理几句话就摸索出来了。这位继母看起来好像真对自己的儿子极为不满,但事实是否真是如此,心计第一流的狐狸金自有判断。 “别伤了大和气,小打小闹也正常,你有气就骂他几句就行了——他这个性格,我也受不了!多骂几句,就算是帮阿姨出口气!” 从语气来说,真挑不出一点毛病,表情更是到位,甚至金助理觉得这可能也是顾太太的真实情绪——的一面,她只是在此时选择了夸大这一面,便于堵住顾立征的嘴而已。至于说她儿子到底拿多少遗产……这其中的道理顾太太自己其实都带出来了,这钱要是给了另一个儿子,甚至是给了顾立征还好说。王岫拿不到,给的就是纯粹的外人,顾太太会因为生自己儿子的气,就乐见把钱便宜了别人? 挖墙脚这么阴损的事情,被顾太太说起来,好像就是兄弟之间一时意气的小摩擦……顾总想在这位手里讨到好,那是有点想太多了。金助理猜想他多少还对顾太太抱了点指望,现在希望完全破灭,甚至已无余暇伪装表情。 这已经不是表情不悦可以形容的程度了,近看之下,他显得憔悴潦草,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安颓唐的气息。好端端的霸总,给人以流浪汉甚至是流浪狗般的感觉,眼睛里泛着红血丝,脸颊上肌肉跳动,多少有点儿神经质。 顾太太也是狠人,愣是视若无睹,好像什么都没发觉似的,又勉励了顾立征几句,说会在他父亲面前为他说几句好话,便在自己保镖的陪伴下,从容退走。留下金助理不得不面对整个人都不在状态的顾总——甚至李虎都坐到了副驾驶去,并且一上车就把隔音板升了起来。 要不要警告一下老板啊……顾总这状态明显不对……且王岫的妈妈这连消带打的功力也太厉害了吧,临别那几句是在暗示顾总别作妖,否则她随时可以给顾总在父亲面前上眼药吗…… 金助理也是紧张得要命,但思绪还是不受控制,到处乱飘,他望着隔音板,半天也组织不出一个合适的开场白:就算他自诩情商小能手,面对如今的情况也实在很难组织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安慰顾总了,该说啥?“至少你很有钱”? “上回让你找的营销公司,联系渠道还在吗?” 最先打破沉默的,居然还是顾立征,他的语气比平时要更强势得多,没有了那种游刃有余的沉稳,音量有些过大,“全部联系起来,预算我这里批给你,更多的渠道,有的话也联系上。” “顾总,您是要——”金助理不由瞪大眼睛。 顾立征点了点头,他看起来确实并不冷静,明显已经完全沉浸在情绪里。很显然,在顾太太身上的希望也破灭之后,发现要分手的人似乎怎么都留不住之后,他也有点儿疯狂的味道了。 “不是想在一起吗?”他甚至还笑了几声,只是笑里听不出半点愉快,只有气急败坏,“那就先送他们一个大新闻。” 第192章 周叔是假的 【某三个字知名演员真实取向小众,知名狗仔x小锤发消息称“电影圈顶流大瓜明天见”,其实就是指c某z,已经拍到了照片,就等着谈价买断了】 【据说新戏就是靠裙带关系潜回来的,他踹掉了本来捧他上位的制作人,觉得老男人现在配不上他了,巴上了影帝这根高枝啊~周鹄没想到吧,老男人帮小娇妻撕的大制作主演,为了给老婆争番位,狗脑子都要打出来了,结果戏拍完了,老婆跟着影帝跑了,觉得影帝更有前途。这不是影帝现在已经在帮他拉新的班底,要给他拍戏冲奖了吗~】 【楼上,这么指名道姓的,你是有底气的吗?人名都直接出来了,你不怕被告啊?】 【等下,你和他这么认真干嘛?这是嗑cp嗑出魔障的辱追cpf吧,看似是说蜘儿之前傍老男人,但这只是假象啊,根本还是为了要引出岫色可芝这俩是真的在一起了吧。cpf闲着无聊,编料自己哄自己玩呢?】 【我靠,是这样吗?但有鼻子有眼的啊,我觉得不像是粉圈自嗨,今天好多营销号都在喊话了,感觉是在铺垫放风,是有人要整陈子芝吗?还是x小锤想要钱啊?现在狗仔都这么嚣张的吗?不怕陈子芝反手报警把他送进去啊?】 【人家敢发,那自然是有底气的,应该是真的有照片吧,爆出来能毁掉陈子芝星途的那种。现在就看这个瓜能不能压下去了,这么吹风到底是想要钱,还是说为了掩盖更大的新闻,爆他出来顶雷】 【这几天没什么大新闻啊,应该就是纯想要钱吧?但王岫好无辜啊,我感觉这个谣言,前半段是真的,后半段是假的,因为他们cp红,所以被编进来了,其实陈子芝新欢另有其人吧?这是周鹄在和他撕逼,为了扩大影响把王岫拉进来吗?】 【岫帝被吸血的一生……自从拍了这个《长安犯》,就没半点好事,我请问这个电影什么时候上映啊?不会一辈子都和陈子芝扯不清了吧,老粉表示真的心累】 【薛定谔的老粉又出现了,那我问你,岫色可芝火起来之前,你们在哪呢?和岫帝有关的数据有一个是提的起来的吗?还不都是我们cpf给做的?】 【你们收收味行吧,岫帝现在还需要流量吗?人家都转行做制作人了,和你们这些玩的都不是一个层面的游戏了……】 【不是,你们粉圈别打架行吗,怎么没一个人关心正事的!所以cpf是默认陈子芝之前是和周鹄在一起的喽?我刚扒了一下,周鹄也是他第一部戏的制片人,那确实陈子芝可能是因为和周鹄的关系才入行,而且一入行就天降巨饼,主的电影啊?我觉得这条料可信度还蛮高的,现在就看狗仔拍到的是他和周鹄,还是他和王岫或者另外的男人了。】 【其实他和周鹄就算是真的也没什么吧,除了岫色可芝的cpf之外,我感觉零人伤亡啊。这都什么年代了,明星是给很稀奇吗?路人也不管这些吧,那些被爆出来为了金主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男明星,也没看他们调资源啊……】 【说是这么说,有照片还是不一样的。而且这种事得看金主是否介意吧,金主介意的话,还是会有影响的】 【所以又绕回到王岫到底多有背景,能不能撑起来新老婆的星路了吗?】 【不是???能不能别带我们家秀秀????都说了这个后半段是谣言了啊???前半段才是真的???再这样我咬人了!陈子芝什么东西啊!真是逼人转黑,合作个电影一辈子都甩不掉了是吗????】 【谁和你说好了后半段是谣言的?本身演艺圈因戏生情就很常见啊,而且岫帝这些年连绯闻都没有,也从来没谈过自己的感情生活,冷知识,这种男明星都默认是给。现在陈子芝也被锤了至少是双,那他们谈恋爱本来也是很有可能的好不好?】 【不要啊!本cpf开始崆峒了,本来就是嗑着好玩的,就是喜欢这种直男被迫卖腐的感觉啊,如果是真的就没风味了!】 【本人倒是不崆峒,但是,怎么说呢,心情也很复杂……不知道有没人懂,不知道对这谣言是该喜欢还是该反感】 “ls,我懂你,咱就是说,如果这个小道前半段是谣言,后半段是真的,那就极好了——” 陈子芝大声朗读出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巧不巧,恭喜这位观众,你中彩票了,就你希望的成了真——还真别说,吃瓜群众那么多,和她一样这么敢想的还真没几个。” 第284章 “大多数人都在想什么?”王岫的手从他的肩胛骨上离开了,探手去够自己的手机,“我看看。” “——等等,你别又用大号冲浪了。” “怕什么,现在都乱成一锅粥了,就算再多点新闻素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子芝本来想去拿王岫的手机,先检查一下的,但王岫这么一说,他觉得也有道理,顺势就趴在王岫胸前:“已经破罐子破摔,就什么都无所谓了是吧——你不怕他继续把你家里的事情也爆出来?” “他要有这个胆子,就不会莫名其妙拖周叔下水了。” 王岫还是从从容容的样子,只有从他微翘的嘴角,能大概感觉到他的心情状态——不过,陈子芝不至于因为这份内敛,对王岫产生什么误解。他和王岫之间,就属于实在是太难产生误会和猜疑的那种联系了。 就说他来找王岫的时候,如果换做另一个人,恐怕都得惴惴不安,患得患失,在遗产和自己之间多番比较,空劳内耗。但因为来找的是王岫,陈子芝心里稳得很。 他知道,王岫必定不会狂喜,也不会搞什么浪漫告白,反而会若无其事:他这样的人,赢了一个大的,就一定会这样装起来,这正是得意到极点的表现。指望王岫演出偶像剧男主的戏份,或者说表明这份期待,那必定会被反过来戏弄,怕不是要被钓得情绪上头了,被玩成傻子,王岫才会得意洋洋地换上温柔面庞,安抚一二?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但陈子芝可不准备惯这毛病,王岫喜欢装,他比王岫还能装——他是不知道顾立征会怎么想他们俩,可能在顾总的幻想中,他和王岫已经把所有能玩的花样都玩了一遍,才会这么气急败坏。但实际上他们昨晚并没怎么样,两个人就是很日常的呆在一起。因为陈子芝并不是很在状态,王岫对此肯定也是看出来了:一旦做了选择,他的确不会后悔,但也难免不会焦虑顾立征后续可能的报复。 什么事,最怕的都是吊胃口,陈子芝虽然没明说,但一天下来隐隐的不安,看到热搜之后,反而消散了不少:差不多和他想得也一样,要毁掉一个人,无非就是这些手段,既然最坏的已经开始了,那就面对就好了。 “你说,他会放什么照片?”他问王岫,“床照……我是没给他拍过,但……”顾立征有太多机会偷拍了,就算持有陈子芝的性爱录像带,也不稀奇,他们做过的次数毕竟太多了,而偷拍只要一次就够。 “你税务财务这方面,一直是自己在管吧?” 王岫看起来倒不是太担心照片,他的点和陈子芝不谋而合。哪怕眼下情况的确严峻,陈子芝也不免有种合拍的愉悦感:“那当然,我又不是十来岁出道的小孩,我妈他们同意我进圈的第一条,就是要我掌握自己财务——其实不用他们说,我也得肯定要留一手,高校圈因为这个被人做局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这就是高知混圈的优势了,至少不像是那些年少辍学的艺人一样,不经意间就把大破绽卖给了心怀不轨的经纪人。王岫夸奖陈子芝:“你的父母——至少要比其余很多明星的父母好得多了,大多时候,星爸星妈都是纯拉后腿,傲慢到只能起反作用。” “但也很难说立征会不会栽赃陷害。” 财务上,虽然自信没瑕疵,但毕竟这些年和博鹏的合作太多,陈子芝没有滴水不漏的自信,他依旧有些焦虑,“如果我是他,今天这个消息,放放风,看看对手会不会只是虚张声势,一动真格就怂了来谈和。如果对面没反应,要死扛到底……下一步就是从税务入手,甚至不会做丑闻方面的营销,毕竟——就算有床照,说是ai的就行了,发个律师函……除非他出来指证,不然舆论肯定站在我这边。” 而虽然陈子芝没有刻意逃税,但有时候,所谓的节税行为,在当时是随大流,过后翻脸不认人来找后账,要求补缴乃至罚款的也有的是。只要自己开过工作室就会知道,没有一个实体能在税务面前挺直腰杆、坦然自若。 而从税务着手,就是要彻底毁了陈子芝的节奏。登门之后,哪怕只是挑出小毛病,之后积极补缴,把现金流耗空,可一旦发出新闻,把陈子芝和风险挂钩,后续他要面临的就是所有商务代言以及拍摄过的电影方的索赔。现在的制式合同都有拿不掉的公序良俗条款,就算最后证明陈子芝并不是风险艺人,没有给投资方带来实际损失,可这么多官司打下来,也是身心俱疲,基本无法在演艺圈维持原有地位——要说更进一步,那和顾立征一分手,这根本就不会再去想了。 这些可能,陈子芝不会去逃避,事实上他也清楚的很,要不是过于了解后果,他之前不会那样犹豫不决。现在虽然抱着鱼死网破,大不了破产清算的决心,但想到那惨淡未来,不免也还是心情沉重。他叹了口气,问王岫:“现在可好了,我要破产,你也没好到哪去。多的遗产拿不到,说不定原来的还得吐点出来,现在你妈说不定也对你失望,不管你了……以后我们俩怎么办啊?上街卖菜吗?贫贱夫妻百事哀,到那时候,我一定经受不住现实的磋磨,离你而去。” “你好像写了一篇落伍的反琼瑶网络小说。” 王岫评价陈子芝,不过也跟着来了点兴致,“真要是身败名裂,阶层跌落了,你说怎么过日子?” “嗯……重新去读书怎么样?” 陈子芝承认自己的想象力其实很贫乏,离开明星这个路径,只能想得出自己熟悉的另一种生活,“我爸妈养我一辈子应该还是不成问题,闲着也是无聊的话,就读书呗,喜欢什么学位就拿……如果要限高,在限高之前出国去,做老赖?” “下周回国陈子芝吗?” 王岫虽然惯性笑话他,但似乎对这样的生活也并不反感,“也行啊。其实不管会不会限高破产,出国读读书,闲了旅个游,都是不错的想法。” 毕竟,按现在的发展看,《长安犯》能否上映都成悬念,他们俩后续肯定是没有什么片开了。毕竟,电影圈这边,可以没靠山,靠运气和实力找工作,但前提也是别得罪圈内最大的资方……如果找王岫、陈子芝,意味着很难和博鹏系去谈投资,那他们绝对会被排除出大多数剧组的考虑范围。戏是肯定没得拍了。 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是为了在一起谈一场恋爱吗?恐怕任何人处在他们现在的环境,都会不自觉地这样想。但偏偏他们就是都觉得没什么好提的,毕竟在做决定之前,已经想得足够明白,也就不会轻易后悔。陈子芝勾画着去英国复学的可能,说说还有点激动了:“那其实现在就可以准备起来了,还是说,你打算去那边再考虑申请什么专业?那样的话,你准备拿什么签证住在那边呢?说起来,你现在国籍在哪里?我们去那边,是租公寓还是租一套小别墅——别说买啊,下个学位我不想在英国读了,天气太烂,我想去个天气好的地方读书——” 演不了戏,他固然是有些可惜的,但读书这回事,因为和工作比不算是太有压力,停留在想象阶段也还挺向往的。陈子芝絮絮叨叨说了一串,突然又想起来王岫的爱好:“不过拍不了戏了,你没法让更多人欣赏你的美——对你来说应该会更失落点,要不,你去读表演系,争取在西区演个话剧什么的?” 他公然地窥视王岫的神情,想看看他会否因为星路被毁而有些失落——虽然其实在陈子芝来说,就算王岫失落也不影响任何,毕竟他可是失去更多的那个人,不过……怎么说呢,偶尔他也理解那些为了爱、为了成全而离开的人,感情成为了对方的重负,这终究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但是,王岫看起来就好像陈子芝冲上门,对他发表整篇“惹我的时候就该想到现在的后果,现在想后悔晚了,不管你遗产损失多少,只要我还想和你一起,你就别想分手”——如此一番雄论时的反应一样,平静而又从容,甚至看起来——假如陈子芝没看错的话,还有一种深深的愉悦。他似乎的确是一点也不在意事业、遗产这些事情。 “哦……那个呀,全世界的倾慕什么的……已经过时了。” 他漫不经心地说,一边在手机上敲敲打打,一边偏头亲了陈子芝的额角一下,“现在已经有更好的,就不要那个了。” 不得不说,王岫虽然不会讲什么排比句,但实在又很会说情话。“陈更好”的双颊骤然一阵温热,他想说点什么,别被王岫单方面调戏了,但声音又在瞧见手机屏幕后不觉变了调:“等下,不是,你在——” 来不及了,言谈间,王岫已经按下了发送键,一条新微博眨眼间便出现在了他的app顶端。 【王岫:周叔是长辈,异性恋,他没谈过,假的。】 第193章 执迷 【究竟什么叫做他没谈过,假的啊????】 【意思是传闻的后半段是真的咯???????】 【不是,我现在还有点喘不上气,姐妹们谁能懂我啊?我只是嗑cp而已,没想到他俩真在一起了啊????】 第285章 【谁和你说他俩真在一起了……这微博是不是王岫本人在用都还不一定呢,难道忘记上次的点赞事件了?岫帝清理一下身边的工作人员吧,感觉又是一次运营事故……陈子芝真正谈的是岫帝的经纪人吧?拿着岫帝微博的那个?】 【@王岫工作室,回去看看你浮木的坟吧,再不埋深点,棺材板都压不住了,他们知道你这么缺德吗?拿老板的微博公器私用,给你的小情人擦屁股??】 【对啊,而且这微博真的存在吗,不是p的吧?王岫微博没这条啊?】 【发出去半小时后没的,不知道是被吞了还是被自己删了,但事情肯定是真的啊,那么多人都留言了。那条微博被夹之前都两万多的评论了,录屏、截图什么都在的啊,你们自己去他个超看就知道了,连dw都没否认发过微博,只是在洗说是经纪人发的】 【但是如果真的没有经纪人呢??如果说,上次点赞也是王岫自己点的呢?????我是说,我不是他们的cpf啊,姐妹,我就是被今天这个瓜吸引来的路人,但是在我这个路人看来,他俩就很像是在恋爱啊。如果你把他俩看成是一对的话,那王岫所有的行为都很正常,就不需要打补丁啊,就是正常的恋爱,正常的合作拍戏,正常的一起拍封面很有火花,正常的现在帮老婆辟谣,正常的准备官宣……就很正常啊??不是说了,如非必要,勿增实体吗,能用正常的逻辑去理解,为什么要加那么多背景故事呢?】 【救命……你说服我了啊……姐妹,还是路人会嗑啊!】 【天才路人又出现了吗?我觉得岫色可芝的格局要变了,之前嗑的那些主流的cb党现在要被甄姬党给击败了吧,我好像看到了前赴后继的甄姬党正在疯狂冲向超话安家……】 【别提,今天一天超话已经猛增几千帖了……就太不可思议了你懂?那些人进不去主超话,还自己开了一个超话在那聊】 【也能理解……就太夸张了吧,就算是bg都没这么勇的。上次见到这动静还是xx和xx同时发微博官宣来着,但那也是官宣,这种直接帮辟谣的操作真的是闻所未闻】 【陈子芝那边有啥反应没???工作室点赞了吗,发函了吗?@陈子芝工作室,你们这些跟班都不如嫂子给力啊——还是说该叫姐夫?】 【你完了,楼上!你这边要被秀芝和智秀的战争占领了】 【姐夫啊!明显是姐夫啊!谁看不出来王岫是1啊!别被外表蒙蔽好吗!他超刚的,看他发微博就看得出来啊!绝对的矿工!猛攻!攻破天际!】 【明明是嫂子护夫好吗,为什么非得要把泼辣小女孩说成是男的啊?芝芝是不可多得的女老公,正好配我们秀秀这样的女王狠辣嫂子,就被吃得死死的啊——阳光健气弱势小老公的好谁懂啊???】 【你们受老嬷能不能自己圈地玩耍啊,虽然我也是甄姬党+cpf,但是我喜欢的和你们喜欢的不是一个人啊……滚啊!】 【笑死,现在叫我们滚,不是需要控评时候一家亲的口气了?自己去各大营销号下面看看,帮着澄清谣言的到底谁是主力】 【那肯定是我们正常cpf啊!难道还是你们这些梦嬷一体机吗?希望你们能理解自己有多小众谢谢!】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一天的微博,从狗仔开始放料预告,到几小时后王岫直接发微博回应,流量较之前可谓是猛增了数成,整个热搜榜,几乎都被王岫、陈子芝相关的关键字给刷屏了。 也是可巧,这两天没有什么需要清榜去人工上热搜的活动,除了那些包年的关键词之外,其余自动抓取的关键词,多少都和此事有关,也就吸引了更多路人进来吃瓜。大家在广场热帖下,各抒己见,到最后很多人吵的点,对顾立征来说甚至都没法理解了。“他们知道什么是重点吗?公司有在发力引导吗?” “有是有的,但是,您也看到了,重点偏离得太快了。”金助理也是有些头疼,不仅是因为眼前的顾总,当然还有这疯狂发酵的局势,从顾总让他买水放风开始,事态的发展就超出了他的预计。他是有料到老板不会这么容易妥协,不过实在没想到老板公这么刚,“不知道是不是王老师有意的,但是,他那个微博发得特别有导向性,现在几乎没人在讨论周老师和陈老师的事情了,都聚焦在他没辟谣的后半段……” 顾总的脸色很难看,但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金助理也只能实话实说——其实,他知道自己能接触到的资讯还是有限,也只有一半,其余一半轮不到他来过问,但也都是可以想象的。 比如说周制片,被拿来当枪使了,对顾总是不是会有意见?当然,他岁数大了,家里人也知道这不是真的,麻烦会少一点,可多少依旧有负面影响,这就是一个无可辩驳的人情。 还有刘导,戏杀青了快四个月,《长安犯》也要开始进后期了,突然冒出这样的新闻。而且因为关系到周制片,必须打招呼,而这两人都是《长安犯》剧组的,周制片知道了,也就相当于刘导知道。这片子是博鹏主投的没错,但刘导自己也参投了。还有别的投资方,楚总的公司也有真金白银在里面。现在片子还没上档,两个主演搞出这样的新闻,让刘导和其他投资人怎么想? 要金助理说,他觉得还不如从老板的税务来着手呢,至少那样威胁性更强,而且压力会集中在老板一个人身上,就算老板公想帮,也没那么好入手。或者再找点别的丑闻什么的,比如之前,秦非凡被人搞的时候,不就是吗?一个和第三性公关的视频,轻轻松松就搞得他后续零片约,只能在家抠脚。 只是,老板平时的生活太单纯了,几乎没有任何破绽,金助理在他身边干了半年,也找不到任何一点把柄:嫖赌什么的,没影的事。就说演艺圈人均的三大件吧,烟酒药,陈子芝不抽烟,不喝酒,别说违禁药物了,连安眠药都不吃。可以说他的精神简直强大到可怕,不需要任何上瘾物也能维持基本稳定。 ——这不是说和他一起工作,就不煎熬了,也不是说他本人就不情绪化,不喜怒无常了。只是其余同行的精神压力更大,大到个个都支离破碎,内耗到病态的程度,而陈子芝难搞的程度还在正常人的范畴内而已。 在金助理看来,这份正常有他自己强大的原因,也有他的星路太顺,压根不需要又挣又抢摸爬滚打的原因。因为太顺,他不知道惜福,自己把好牌打到这样的局面。但也是因为太顺,他不需要用不良嗜好麻痹自己,搞得完全没有抓手,只能从绯闻入手,然后——就被迅速反击了,甚至不需要工作室自己发声,岫帝这就把巴掌打到脸上来了。 “要不,还是试试从财务着手……” 其实,他知道走财务这条路,也不会有什么进展,但至少如此可以拖延一段时间。以及,因为金助理是完全碰不到工作室财务的,这样他就把自己从这件事上摘出去。金助理现在是完全不想再和营销公司对接了,他很怕引起岫帝那边的注意——顾总的手段固然狠辣,但难道岫帝就是省油的灯了吗?就看他操纵舆论的娴熟,金助理就完全不敢和他作对。 但是,他的小心思很快便破灭了,顾总摇了摇头,毫不考虑地否了他的想法:“行不通的……他的财务出不了问题。他用的是他爷爷那边的人,专门给院士服务的财务咨询团队……” “原来老板家里还有院士……”这件事金助理事前的确不知情,他也是一惊:怪不得这么胡闹,原来也有底气。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现实,所有爱胡闹又翻不了大车的人,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人兜底。 “这两个圈子也没什么关联,你不知道是正常的。院士的能量很强……陈教授各种形式入股、控股的公司都有上百家,他的团队很专业,多负责一个明星不是问题。当时注册的时候,他就特别提过这事,不像是别的明星,财务都是公司出人,顺便帮他们打理。” 他扯了一下唇,没有笑意,只有冰冷,“当时没在意,现在看,没准那时候就防着我了。” 是吗……那时候他也没来,但感觉也不至于啊。金助理觉得,按他对老板的理解,那会儿老板和顾总正是恋奸情热……呸呸呸,正是情投意合的时候,未必会有这个意识,可能是家里人的叮嘱也未必。 “这样的话,要从税务入手的确也有顾虑……工作室注册就在本地是吧……” 既然顾总都特别提到了“能量很强”,金助理也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毫无疑问院士是在京城居住生活,公司大部分也都在本地,财务团队的关系维护是绝对到位的。在这种事上,不说颠倒黑白,但至少有保证给陈子芝一个公道的底气。资本惯用的那套颠倒黑白、栽赃陷害的组合拳,在陈子芝身上,注定一开始就是束手束脚,很多招式是使不出来的。 难怪只能买水,不是余情未了,而是只能用这一招……金助理小心地瞟了顾总一眼,心里又暗自调整了对他的评价:看着还挺平静,好像是个多情心软的苦情戏男主,但其实心底转着的念头,有多毒辣绝情,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要不是老板没什么把柄,恐怕一转眼就会被整得身败名裂,无处可去,只能灰溜溜地回来,从捧在手心的宝沦为顾总的禁脔…… 第286章 都是上流阶层的游戏!区别只在于阶层高低,如他这样的平民百姓,拿钱办事就好,再想往里牵扯,恐怕会被生吞活剥,连骨头都剩不下来。金助理第一次生出安贫乐道的心思来,没想到老板作妖这么前前后后一连串事件,最后居然把他的念头给搞通达了: 反正,顾总这样的福气,给他他都不敢要,是真hold不住。他也是佩服老板,能和这种毒蛇一样的男人周旋这么久。现在居然还胆敢把他蹬掉,甚至还有微小可能,最后得以安然脱身…… “那这样的话,营销团队那边,还要继续引导吗?要不要先缓一下,就不要再继续坚持之前的说法了。” 至少,金助理这边,阴差阳错也是在帮着老板平息事态,虽然完全是出于他自己的私心就是了。他小心地说,“毕竟,老板那边可能还心虚,现在都没有说话,任凭您发落,但岫帝的态度却很强硬,万一他说了更多,怎么办?现在的网友也都很敏感,微博那边,删一条博文都已经是极限了,想要禁言没那么容易,舆论风向很可能会翻车。毕竟,营销公司都是拿钱办事……” 博鹏能买营销,王岫也能买,而且,王岫还可能买水把事情真相说出来,比如陈子芝前男友是顾立征之类的,他们那边证据也是大把。王岫也并不是没有鱼死网破的能力—— 金助理的话,翻译过来就是这个意思,他觉得顾总可能也不愿意见到自己被曝光出去吧,顾家对隐私的保护还是很好的。而且,因为争风吃醋,恶整旗下两员大将……博鹏的名声也会受影响。 各大合作方兴师问罪不说,在金助理看来,恐怕现任顾太太也不会放过顾总的,毕竟这和她明里暗里划下的方向,可是背道而驰。 对于顾总来说,这些是他实实在在必须处理的问题。这会儿李虎就在隔壁等着,金助理还能看到他的身影,从他看手机的次数来说,各方的反馈是不会少的—— 说实话,到了这一步,还要再强留有任何意义吗?金助理其实是很想劝几句的——就算陈子芝之前还留了一些情分,从这边买水,编排他和周鹄开始,也已经是更加没有挽回的可能了。就让他们去追求爱情,顾总继续坐拥江山,又有什么不好呢?何必还自找麻烦? 代价,他们也已经在付了,离开博鹏,无片可拍,事业宣告终结,难道这还不够吗?还要继续强求什么呢? 但是,这些话,并非是他的身份可以贸然吐露的,金助理的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是没有说出口,屋内也因此陷入了一片颇富玄机的沉默:话没说,但又如同是已经说了,经过他的表情和动作,传达给了顾总。 而顾总吸收了这无形的意见之后,沉默了许久,他英俊的眉眼上一片如云似雾的阴霾,再开口时,却依然还是那样的坚定。 “不行……缓一缓,他们就更没压力了。 “一事不烦二主,这事还是你来做吧。” 第一句话,就让金助理的侥幸完全破灭,接下来的吩咐更是雪上加霜。这一刻金助理感受到的心情,和名义雇主陈子芝颇为类似,但他更加无力抗争,只能圆瞪双眼,如同被车灯照着的小鹿一样,在命运前惊恐到凝固。 “我会给你一个人的联系方式,这个人也姓王,你用你的职务身份,找到这个王先生,然后给他一点消息,他应该会知道怎么使用——你告诉他,王岫和陈子芝的关系,的确是真的。事实上,先王二先生去世之前,就曾经带陈子芝去探视过他,给先人造成了相当的刺激…… “……这件事,必要的时候可以上一下新闻……” 第194章 我变穷鬼你会养我吗 “那……顾总那边,你有继续去沟通吗?他算是初步消气了还是如何?我看热搜什么的也下来了,都过了约定的时间了,那个x小锤也没再继续放料,要不然,我们出个声明也算是表态了?你都不知道,现在工作室账号整个后台完全没法看,那个私信分分钟都是99+的未读,更不要说评论什么的了。还有很多合作方也是在关切——” “我们还有什么合作方啊?除了那几家奢牌,不本来就没什么长期商务吗?这都快一年没接了。” “话是这么说,但那些短期商务的大牌子也都很关注啊,你最近流量好得都快赶上剧圈了,我这里也一直都在谈的,好几个商务都差临门一脚了——实话说,芝芝,你从去年起就没再接长期商务了,是不是就防着这个?” “这个是哪个?” “啧,你要和我装就没意思了,芝芝,我是你经纪人啊,不管你怎么想,我肯定是站你这边,希望你好的……” “《长安犯》的后期要开始了,你们配音日期目前最早也是排在三个月后,到那时候粗剪才能出来,才知道什么场景是需要补录的——这三个月内,你们能平安无事吧?不是我说,袖子,你和立征他置什么气啊,都是自家兄弟……” “不是我和他置气,现在是他和我置气。陈子芝和他,没名没分的,不就是玩玩吗?换个人也很正常。我们是自由恋爱,他非得跑来加戏……自己没魅力,怪谁呢?” “不是,哎——大哥,我求求你了,我都叫你哥了,这部戏你也有真金白银在里面,咱们没必要这么搞吧,袖子,你看在老大哥面子上,还是处理好行不?咱们把舆论给控制一下——发个声明吧,发个声明吧,行不行?就说你那个微博是一时气愤发的,因为周鹄那老小子和你关系特好,还有和芝芝也是特好的兄弟,看不得他们被冤枉,也是个性情中人,一时就发了微博,请网友停止猜测——就说你好歹澄清一下吧,你看现在网上都传成啥了,都直接把你和芝芝当成一对了!” “那也没错,我们就是一对啊。” 陈子芝不能完全集中在他自己的通话上了,不免隔着半个客厅去关切这通危险的电话——这危险不在别处,就在刘导身上,他是真怕刘导被气得心肌梗塞了。 “哦哦……我知道了,amy,我这有点事,等会再和你说——”他一边应付着amy,把电话挂断,一边冲王岫指手画脚,用口型指挥他,“消停点”。 王岫的眼神也跟着陈子芝移动,他的嘴角出现了一点笑意,眼神也柔和下来,没之前那样无聊蔫坏的味道,多少带了点钩子,好像要把陈子芝勾到自己身边来。不过,语调依旧是散漫的:“不是我犟嘴,成哥,这声明该怎么出啊?立征都让人那么放话了,谁知道他手里握了什么东西?别这会儿故意示弱,等我们声明发了,他又把照片一撒,得,那以后我们工作室什么话也别说了,都没人信了。电影的舆论控制也别搞了,说什么观众都觉得在编瞎话……你说,我讲得没道理吗?” “理是这个理……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啊!这样下去,咱们这电影也得玩完。袖子,我不是歧视同性恋,但目前这个世界上没有主角是男同情侣的大制作古装片啊!你明白吗?这个标签让它落到实处,票房就完啦!什么时候上映都不好说!博鹏家大业大亏得起,我们的钱咋办?那也是真金白银投进去的啊——我特么还谈条件加了份额我,我真是——” 听得出来,刘导也是真崩溃了。陈子芝都有点不忍心了,插嘴问:“现在热搜降下去,是剧组花钱撤的吗?” “那肯定啊,不然哪会自己消失?”刘导也是满脑门子的烦恼,“又是你,又是袖子,又是周鹄,剧组不出这个钱,能行吗?哎,芝芝,不是我说你——” “成哥,你说他干嘛呀。”王岫不乐意了,“他又没找人发新闻,这事儿不是立征不地道吗?你别柿子拣软的捏啊,哪有资方自己搞自己主投的电影的?你有情绪,得朝立征去表达——别的不说,降热搜的钱,得让公司出吧,怎么能从电影做后期的钱里挤呢?” “我柿子不拣软的捏,还和甲方发火啊?”刘导都气笑了,“怎么回事,你是说立征拿自己的钱买水,然后还得让他在公司oa里批钱去降热搜?他能答应?那成什么了,故意拿博鹏的钱,给那些社媒平台创造kpi?” “拿剧组预算去平息又有什么不同呢?预算真花超了,特效不够钱做,这情况指望哪个资方增资啊?” 王岫的话这会儿是不好听了,但又极有道理,刘成没吭气。王岫见此也来劲了,冲陈子芝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腿上,嘴里也还在继续,“其实就现在这样,其他几个资方难道就没意见了?到时候就算博鹏增资,那是不是要稀释掉其余股东的份额,一样影响到我们的利益。 “立征这么做,多少有些轻浮了,他以为博鹏是他的一言堂,可博鹏虽然没有上市,股东人数难道少了吗?他继续胡搞下去,董事会必然有人要站出来反对他。” 刘成反应也快,几乎和坐在王岫身边的陈子芝一样快:“你的意思……想让我们剧组添一把火?” 能当导演的都是人精,他的话里,立刻浮现了心动、猜疑还有隐约的不快——顾立征忽然搞这套,要说刘成不来火也不可能。尽管拱火也符合他的心情和利益,但刘导不会想不到,如果被怂恿出手,那或许就被王岫当了枪使。当然被当枪使也很正常,只要利益能合上,刘导或许也并不介意,但王岫如果不说明白,就很让人搓火了。 第287章 “当然没敢让您亲自出手……” 陈子芝不肯充当lap cat,又不愿意走,凑在电话边听得很入神,王岫一边说话一边弹了他额头一下,两个人沉默地拉锯着,陈子芝最终看在大局份上,纡尊降贵,靠在王岫腿上躺了下来。他不是太赞成王岫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过,在他责难的目光中,王岫还是把话说出口了,“这是我们俩的矛盾,要质问,也是我挑头,你和周叔保持沉默就行了。 “剧组那块,后期该干嘛干嘛,真要有公司方面的压力,那就正式去函质询……《长安犯》的承制公司并不是博鹏本体,我们的股份都注入在承制公司里,由这间公司向博鹏发函,名正言顺,没有任何问题。” “……行吧,这搞公司的事情,我也不懂。”刘成对王岫居然很信任,他的语气很快有所转变,软化下来,“到底还是你们现在这些小孩有文化,戏也会拍,商战也会搞,素质太高,我们老一辈是玩不过喽……反正你要弄什么,你就弄吧。我们本来也就是做电影的,大家都是为了这部电影真金白银投钱,想影响成片质量,影响特效经费,那是谁来都不好使。” 有顾立征这样强大的对手在,他还这么轻易地站在了王岫这边,这也是陈子芝没想到的。他惊得想坐起来,又被王岫按下去了,双眼瞪得圆溜溜的,王岫一挂了电话就问:“你是给他们下蛊了吗?这么简单就被你争取过来了?” 王岫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思忖着说:“该不该吊一下你的胃口,再给你解释——” 得了吧,陈子芝翻了他一个大白眼,作势起身要走,被王岫眼疾手快一手按住了,两个人对抗了一会,烈度不强,像是调情又没那么有氛围——不是说确定了关系,反而没激情了,而是他们毕竟生活在现实里,总有那么多社会关系不得不去处理,尤其这会儿,是个能说得上话的圈内人,都想联系他们。表达关心、关切进展、幸灾乐祸……各种各样的动机都有,甚至可能就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比如说——冯芸、方菲,甚至还有胡姐,这几朵大花现在可能连自个儿的恩怨都不顾了,各种消息轰炸,就是为了吃瓜。 人是社会关系的集合,不可能永远把世界隔绝在外,沉浸在熊熊大火中偷来的片刻激情里。或者说,这个因为未来已经确定,有了那个以后,反而不急于独处。陈子芝现在看待那个出国读书的未来,就好像在看一个遥远的蜜月,去是一定会去的,只是之前的过程比备婚要烦心百倍——和四大金刚斗智斗勇,当然远逊于和顾总斗了。 “其实你也不用解释,想想就明白了,很简单的道理——刘导也不是非博鹏不可。只要电影票房在,博鹏不和他合作,别的公司大把,剧平台还有三家半呢,电影市场的钱也绝不是只能指望立征那么少。这时候,电影就像是他的孩子,他也要拿出强硬态度来,才能保护项目的未来,别被立征随意利用践踏。” 王岫屈起一边腿,给他做了靠背,陈子芝靠得也挺舒服的。他望着王岫,分析着分析着,有点儿得意了:“干嘛这样看我……我从小缺亲情,你想当我妈弥补我啊?这么慈爱。” “你是被pua惯了,稍微被欣赏一下,就全身不对劲,非得破坏一下氛围是吧?” 王岫又要弹他的额头,陈子芝没躲,仰着头让他弹:“你弹嘛,你弹嘛——你不弹我还咬你呢。” “那你咬啊,想咬哪里。” 王岫的手还没往下伸,被陈子芝拍掉了:“滚,这说正事呢!”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什么事能正得过这个?” 长得好就是占便宜,耍流氓都不叫耍流氓,叫撩——本来陈子芝对王岫抵抗力就低,两个人哪怕只是在一个房间里,彼此站得远远的,都忍不住注意他。现在他们是这样的关系,又靠得这么近,绝不是他不中用——就是,这叫他该怎么办好嘛?! “你,哎呀,我警告你,别靠这么近啊,等下我兽性大发,把你给办了——” 不知不觉,王岫已经骑在陈子芝腰上了。他头发留得有些长,《长安犯》杀青后一直没剪,这么低头俯视陈子芝,长发流泻肩头,本来清纯忧郁的气质里,不自觉竟带了点妩媚,叫人更移不开眼。思忖片刻,唇角微翘,耸耸肩:“也欢迎啊,都可以。” “什么啊——说得总比做得好听太多!” 陈子芝也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整话了,接下来只有惊叫和笑声,还有时不时的抽气,“哎哟——你——都说了别——大白天的——你手机——一直……啊!一直响啊王岫算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别,别——” 央求的效果不算太好,沙发上响动了一阵,毕竟再好的用料也很难抵得住二百多斤的东西在上头动来动去,毕竟会发出声音。不过,锲而不舍的手机提示音一样贯穿始终,最终结束于一声咒骂。 “有病吧!谁呀?!” 平时总是温文尔雅、不疾不徐的声音,终于破功。王岫语气烦躁而凌厉,又骂了一声,骤然从陈子芝身上离去,一把捞起了手机,“说。 “哦……嗯,有事你说,别东拉西扯。” 他明显比平时要更沉不住气。陈子芝有点好笑,支起身子,从背后抱住王岫拍了拍,低声说:“好好讲电话。” 王岫抓着他的手按了一下,语气有所缓和。陈子芝也没细听他都说了什么,闭着眼抵着王岫的背,很不合时宜地突然感到很幸福。这会儿,他发现很多和爱有关的陈腔滥调,居然并非瞎扯,并不是全世界对于爱这个商品的巨大错觉营销——爱居然真的能让人原谅一切,忘记仇恨。 倒不是说爱能让狭窄的性子变得宽和,而是——在这个时刻,陈子芝感觉他已经环抱住了全世界值得他注意的一切,王岫脊柱的每一个完美的凸起,他的腰窝,他的皮肤透过织物传递来的热度和体息,他私人独有的香氛——这所有的一切,占据了陈子芝的全部。 除了这些之外,世界乏味不堪,顾立征所带来的伤害,已经不值一提,或者说他根本再也伤害不了陈子芝了,只能带来一些轻微的烦恼——还是因为这些烦恼横亘在了他们俩与蜜月之间,才值得陈子芝分出一些心力给他。 “你说,他到底在执着什么?” 王岫挂了电话之后,陈子芝并没问细节——无非就是顾立征又出招了,用了另外的办法,也不脱那个套路:利用功名利禄,对他们加以逼迫,让他们必须选择。 “其实,最坏的结果既然已经接受,他再干什么也是都没差。就是他一直不肯死心,麻烦就一直不会结束。这边没告一段落,我们也很难说彻底离开。” 现在,他甚至已经迫不及待要和王岫去过隐居生活了,想要摆脱顾立征的心思也就越发热切。陈子芝趴在王岫怀里,问他,“我真的不懂,他是不能接受被拒绝吗?其实——我并不觉得他真就那么爱我。就是——可能比起被你拒绝,他更接受不了的是被我拒绝。因为——在他心里,我的地位要更低一些。” 要说顾立征后续有行动,陈子芝不诧异,但他没想到的是,顾立征会一开始就做得这么绝,而且还把王岫给拉下水。当然,王岫的回应也没平息什么事态,反而火上浇油就是了。 要说从前,陈子芝可能无所谓,就一直斗下去,在他已经接受最坏结果的情况下,很显然斗得越久,顾立征的损失也就越大,想复仇的话,正合他的心意。但现在,他的想法完全转变了,陈子芝真心实意,有点求助般地问王岫:“虽然你应该也不在行——他缠了你这么久——但是,现在问题的症结其实也就是在他这边了,他不停手,麻烦不会结束。 “你说,岫帝,该怎么让立征死心啊?” 王岫刚才接到的那个电话,传递的肯定不是正面消息,不然他早就和陈子芝说了。不过,他对这种不利的情况,好像比陈子芝更加无所谓得多,这些坏消息并没影响到他的心情——要说有的话,也是因为被这么一打岔,刚才的氛围已经远去,陈子芝现在没了那方面的心思。 “你不都说了,这事我也不在行,不然,他早就烦不到我了。” 他说,一根手指若有所思地敲着手机屏幕,“不过,要摆脱他,或许也不是没有办法……现在就像是一个游戏,我们手里各自都有一些筹码,立征的筹码当然要多很多,所以,他一次丢了一大把筹码进来,让整个局势很乱。 “这几招,他都出得很绝,但其实也非常的错。” 他沉思着说,“上一招是逼你,没奏效,他转移目标,开始对付我了——想逼我去和他谈。” 那你打算如他的愿吗? 陈子芝没说话,但眼神里分明写了这句话。王岫对他笑了笑,又伸手想摸陈子芝的头,但被陈子芝拍开了,便转为牵着他的手。 两个人都垂头看着那不知不觉便交缠起来的十指,沉浸在指头的嬉戏和挤压之中,王岫过了一会才回过神,对陈子芝笑了笑。 第288章 “要是我真的变穷光蛋了,你会养我吗?” 这么恐怖的话,不知为什么,王岫说出来的时候,笑得还有点儿害羞,有点儿高兴。 “你说,把王家的财产都还给他们,好吗?” 第195章 新职业路径? 穷光蛋穷光蛋穷光蛋…… 如果我变穷光蛋了你会养我吗?甚至还没结婚——或者说永远也无法在国内结婚,才刚刚在一起都没一周,这就已经图穷匕见,把杀猪盘的野心摆到台面上来了吗? 陈子芝能接受一个穷光蛋做恋人吗? “如果我妈知道,你不仅仅是【没立征有钱】,甚至是个穷光蛋,她一定会晕掉的。” 这是陈子芝缓了好几分钟——确确实实是好几分钟——之后,迸出的第一句话。王岫也予以认可:“那的确,但好在,我不是很热衷讨丈母娘的喜欢。” “滚啊,如果你一文不名,吃我的住我的,那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叫我老公——我找个没钱的老公,我妈会晕掉,但我找个没钱的老婆,她接受度应该会好点。” 说起来似乎很荒谬的逻辑,但陈子芝对此却深信不疑,基于语言带来的第一印象,对交谈者心理的影响是实实在在的。一个没本事又带着赘婿赖在家里白吃白喝的小白脸——听起来似乎比带着媳妇吃家里住家里的,更加罪无可赦。至少似乎陈子芝和媳妇之间,更像是会又有个后代,而庄教授看在他好歹还起到了基因迭代的作用,或许也会网开一面,多给他一点金援。 “不过,要是她足够清醒,能摆脱掉这种假象,意识到我们很难会有后代的话,那很难说除了帮我申请学校之外,还会给到多少经济支援。” 陈子芝越说越是沮丧,已开始屈指细算之后的生活降级程度,“本来想说,没事都可以去伦敦度点奢侈周末的——在牛津也能整租一套house,你知道——庄园没那个必要,但至少整栋的房子是可以住的吧,屋子里也得有现代化改造吧? “现在好了,真要我养你,而且我的那点财产还得应付诉讼的话——就得住公寓了啊,就普普通通两室一厅,月租两千英镑的那种,卧室连一米八的床都放不开,盥洗室也只有一个台盆,还是冷热水分龙头的那种。早上谁用了厕所,另一个人就只能等着,到了冬天,热水甚至可能不够两个人先后洗澡——” 月租两千英镑的寒酸日子,这已经是陈子芝想象的极限了,因为他确实没过过更局促的生活。也从未基于这个前提开始过想象,“你不觉得太超过了吗,岫帝?你要知道我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下定决心和你在一起——就是因为立征比你更富,你知道,这不是在比穷,而是在比富。我们比较的前提是富,他更富,不是你更穷——这是有区别的。” 一般来说,在爱人面前,人们总想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不过,大概他们是个例外,陈子芝非常坦然地陈述自己嫌贫爱富、踩高捧低的特性,而且十分理直气壮。因为——他知道,王岫也知道,他们俩在这点上一模一样:“好不容易才接受财富等级缩水一个0,现在告诉我,你的财富要完全归0,乍看都是一个0,但能一样吗?” “你自己不都说了,就是一个0的问题。” 王岫被他这么当面羞辱了半天,也没动气,反而被逗乐了似的,握着他的手,轻声细语地蛊惑他,“养一个穷光蛋情人,不好吗?我都没钱了,必定比现在更精心、更卑微的伺候你,给你提供更多的娱乐价值——” “我要喜欢卑微型的,像纪书明那样的舔狗还不是排队?轮得到你吗?”陈子芝没好气地作势要扇王岫一巴掌,王岫没躲,反而迎了上来。他吓了一跳,要抽手,却被王岫握住了,放到自己脸上,倒弄得陈子芝一阵不自在:“你干嘛老离间我和你团队之间的关系啊?这么喜欢看我吃醋吗?”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和王岫说话就是这样,很容易偏离正题,好像哪个点都可以拉扯着聊很久,“你这人还没变穷,心就先变窄了是吧?团队里有个把人暗恋我,不是很正常?你团队里没有是你魅力太小——或者你团队规模太小了呗。” 确实,和王岫比,陈子芝团队的人数是有点没必要的多了,很多人其实只是找点活给他们干干而已。说到这里,陈子芝也烦躁地叹口气,“哎,不过也都是一时的了,不管你介不介意,我这个团队估计也很快得散。都没工作了,还白养那么多人干嘛。” “这就开始想着节俭啦?” “那不然怎么办呢?”陈子芝对于王岫要放弃王家财产的想法,确实比较抵触——虽然顾立征已经把可能的后果告诉他了,陈子芝也想过这种发展,但见到王岫之后,因为他的态度始终镇定,他又不免有点小小的奢望:不说大富大贵,比立征更有钱有势,但至少,能保住现在的财产规模也好啊。这样就算他的钱被顾立征全搞走了,王岫那边剩下的,够他们维持现有生活品质,过一辈子富贵闲人的生活了。 至于说,陈子芝自己没有财产之后,会否心理失衡,产生一系列后续的问题,那个可以后续再去考虑。而且陈子芝对自己脸皮的厚度还是蛮有信心的,他爸妈那里也多少有一些财产可以给他继承——不过那当然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他万万没想到,捉襟见肘可能就在眼下。甚至,如果王岫之前投资不当的话,很可能陈子芝还真是剩下现金流较多的那个——如果他没有被顾立征一样搞成负资产的话。 有情饮水饱……真能饮水就饱吗?习惯了风风光光的生活,难道真的困居在两室一厅里,连去吃顿饭都要考虑加小费后是否超预算,还能感到幸福吗? 陈子芝跨坐在王岫腿上,盘着手,沉着脸,认认真真地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生活:他们必须得自己做家务来节省开销,不可能雇保姆了,学费也得向父母讨要。庄教授必定会刻薄他,但估计多少能给点,王岫怎么办?向他妈妈、他哥哥要?或许依然会有一张副卡来维持生活,只是太奢侈的消费会被切断。 所以,两个人一起去超市买菜做饭,一个人拖地,一个人洗碗?脱衣服时也得小心,把白色衣服和有色衣服分开之类的…… “哇,真不该把那些衣服丢掉的。” 思及之前搬家时的断舍离,陈子芝突然很后悔,“早知道——可能之后一辈子都得穿现在的存货了呢!” 至于之前拍封面时,接触到的什么顶奢高定珠宝,更是从此望尘莫及了。曾经一度能觑见门槛的,属于全球最顶尖那么一小撮人的神秘生活,现在似乎正快速地回到浓密的云彩背后,那扇大门正在无情地合拢。而他们也将失去最后一点攀登台阶的希望,甚至变得比从前还要更加庸常。 陈子芝曾经根本无法想象,落到这样的下场他该会有多失落,多痛苦。但是,很奇怪的是,当他切切实实,没有往上爬,反而开始往下坠落的时候,他却没有什么痛苦,反而觉得——当然说不上多快乐,但也就这样哀叹着接受了事实。并且,仿佛受到了什么解放似的,各式各样的想法非常活跃地冒出来了,比之前做明星时似乎还要更加自由,更有想法得多。 “你说,我们可以干点啥来挣钱呢?” 他突发奇想,“别说开咖啡馆、书店、花店——百分百亏钱,如果你真要归我养,我的钱又要去应付诉讼和违约费的话——你说我们移民去英国,然后做onlyfans博主怎么样?” 王岫呛了一下,但陈子芝越说思路越打开,“对啊,移民之后也没啥合同问题了,我们甚至可以露脸哎——然后在tiktok上再开个账号,情侣of博主,而且还都自带名气——那就算你把钱全赔出去也没问题啊,我们分分钟就挣回来了好吧! “而且这样还能促进你保持状态,对不对?你看你今年31了,男人最好的年华也没几年了,要继续保持极佳的表现,就得卷体力和健身啊,那样的话我也跟着受益——” 他还想再说,但嘴被捏扁了,王岫白了他一眼,有点啼笑皆非:“穷光蛋——只是比喻好吧,我虽然自恋,但也没有向全球观众展览私生活的爱好——你也没有。” 陈子芝还想和他犟,不过王岫不让他说话,坚持着没松手,不容置疑地说:“相信我,你也没有。” 他看起来似乎很想打陈子芝屁股几下,也的确这么做了,“你放心,我也没乱投资的爱好,我自己的收入,当然没有任何人可以拿走——要维持你预期中那种‘伦敦周末’、‘独栋别墅’的生活,也不成问题。” 陈子芝一下放松下来,挥开他的手,“那你废那些话——玩我呢?还是突然间戏瘾大发,唱一出《武家坡》,薛平贵试妻那?” “只是没想到你戏更多——连做of博主都想得出来。”王岫又打了他的屁股一下,这下比较用力了,“而且,我们对穷光蛋的定义不一样——你设想里原本的生活水平,我估计在立征他们看起来已经就够穷酸的了。” 第289章 “那完了,我遇到立征的时候就这水平,甚至还不如,因为我就一个人也没租别墅,住的是一间挺旧的studio。” “是。”王岫颔首认定,“在他眼里,那就是比乞丐好不了多少。”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陈子芝翻了个白眼,“那爱上乞丐算是怎么回事啊?现在还为了乞丐要死要活的……这不是顶级玛丽苏故事吗?一个小乞丐,让两个王子反目成仇,其中一个宁可放弃王位,失去一切,也要和小乞丐远走天涯……这故事拍短剧我都嫌太夸张。” “但现实往往就比短剧还夸张啊。” 王岫也露出笑容,“反过来看——一个脱下王子假面的小乞丐,也能打动已经有了婚约的大家小姐,和他私奔——这个故事,不也一样梦幻到有些虚假吗?” 他望着膝盖上的“大家小姐”,笑意从他的眼神,从他的唇瓣,从他周身上下所有的气息中流泻而出,透着深沉的愉悦。大小姐在他的眼神中也逐渐有些局促,眼神闪躲,脸颊肉眼可见地飘了红,突然间发出泄气的声响,把头埋到他胸前,掩耳盗铃般逃避起了现实:“滚蛋……” 但是,再怎么言语攻击,也无法更改事实:陈子芝沮丧、抵触,还异想天开地提出要做of博主,来推拒“贫穷”的降临。但是,不论如何,哪怕他甚至愿意出卖自己的隐私去牟利,他也完全没想过离开王岫,回去和顾立征一起。 王岫不需要再听到更多的爱语了,没有比这更响亮的声音。他的嘴角止不住的上翘,爱——即便早已知晓,但再度确认,依旧让人身心愉悦。 就像他说的,全世界的倾慕已经过时,金钱和权势又何尝不是如此?已经有了更好的,他也就只需要这些。 “你不想再争执下去,我知道。”他叫陈子芝安心点,“放心好了,立征应该不会再为难你——你要保住积蓄,问题不大的。” 如果一定有人要损失金钱的话,王岫来吗?陈子芝看起来有点不安了,翕动着嘴唇似乎想要反对——无论如何,他的积蓄肯定要比王岫损失的金钱少一些,所以,如果非要有人付出代价的话,似乎从绝对数额来说—— 不过,王岫并没给他犹豫的时间,而是直接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小姑,是我。” 他的语气相当的稳定,“如果我同意修改遗嘱,放弃争议份额的话,能结束这些无聊的威胁和斗争游戏,让老人家安度晚年吗?” 直接上来就开了这个条件,不虚张声势拉扯一二吗? 陈子芝微微一震,本能地想阻止王岫,但被王岫竖起手指噤了声。“嗯……这还不够,是吧,你还想要那套四合院……哦,海岛的物业……嗯,还有在公司的那些股份……” 这些短语叠加一起的价值,几乎就已经是上亿了,但王岫没有停止,电话那头,他的小姑似乎也还在补充。王岫哂笑一声,打断了她:“好了……基本上,就是除了现金之外的全部——别装了,小姑,就算你没说那么多,剩下的别人也一样会提出来的。 “你问我可以不可以?——可以啊。” 王岫语气散漫地说,“全部放弃都可以,前提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要再和立征合作,来打扰我的生活。 “姑姑,麻烦你把我的这个要求,转达给你的二侄子,让他不必再来威胁我,做什么私下的利益交换……他可以尽情去舔立征,来求得在公司的发展机会,但别把我带进来,否则,所有条件全部作废。 “搞定你们家里的声音,能做得到吗?” 原来刚打电话来想威胁王岫的人,是二堂哥——应该是大伯和三叔的孩子。不过,不知为什么王岫选了小姑做传声筒,陈子芝并没在海岛见到这个小姑,因此也只能推测王岫的用意,但他也感觉这一招比较绝:他舍弃财产,还回去肯定也是给王家二老,有这笔钱在,再加上这些在王家人中挑拨离间的手段,为了这笔财产,王家人可能把狗脑子都打出来。虽然损人不利己吧,至少,最后不管谁争到这笔钱,也势必要付出惨烈代价。 不过,就算王岫的手段并不隐秘,他抛出的筹码总是极有诱惑力的,王小姑那边,应该很快是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两人又简短交谈了几句,王岫就挂了电话。陈子芝不做声,也不移开,依旧跨坐在他膝盖上,盯着他直看。王岫挑了挑眉:“嗯?” 接下来呢? 陈子芝抽了他肩膀一下,并没说话,他相信自己的表情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等。” “等王家人打出个分配方案?那不得等一年啊!” “王家人说了又不算。”王岫嘴角一翘,但笑意很快又变化成了一张忧郁而隐忍的面孔,陈子芝怀疑地盯着这张完美的白莲花面具,看着他这表里不一的恋人,喟叹出完美的受害人之息。 “要等的……自然是立征喽。” 第196章 噬心之痛 【金金:顾总,我已经问过了,张先生说,他不需要再发新闻了,因为王老师已经和他们达成协议,会把遗产重新分配,他们也不想把家事弄到全国人民眼皮子底下去讨论】 【金金:我套话问了一下,分配方案可能让他们这些人都非常满意,所以提到王老师的语气也不同了。我这边个人不准确的感觉是,王老师可能让渡了比较多的利益出去】 【金金:不过,更深层的,张先生就不肯说了,他对我还是有防备,或许您可以从别的途径再问一下】 【金金:另外,老板也在和我们谈解散工作室的事情。下个月是现在这个项目的后期开始做了,我们要去配音和拍一些宣传物料。再之后,老板的意思是,商务到期的话,原则上就不续了,等项目宣传结束后,工作室应该会解散。老板说让我们可以开始留意下一份工作了】 【金金:截图.jpg】 【金金:截图.jpg】 【金金:您看,我这边该怎么反馈比较好,要劝老板再考虑一下吗?还是继续找渠道去联系营销公司放料?】 手机连续不断的震动着,金金一条消息接一条消息地发,总归是要发到自己这边看着滴水不漏,他才能放心——底下人的心思,是很容易看透的,做事总是以自保为主,也没途径知道这会儿,自己的缜密会不会让老板更加烦躁,本就沉郁的心情雪上加霜。就算因此吃力不讨好,反而被骂,那也只能认了。 顾立征还没失常到莫名其妙翻脸骂金助理一顿的地步,但确实,也是被消息提示搞得更加心浮气躁。他之前开了金助理的消息通知,是处于对事态的急切关心,但现在却觉得金助理在说的都是废话:王岫让步不再争遗产,甚至连已经给他的,都要重新分配出去,顾立征自然不可能不知道。毕竟王家的公司和博鹏算是交叉持股,要进行股份转让,必须通知董事会成员——虽然还没正式走流程,但事前必须吹风,这会儿,公司各大股东应该都收到消息了。 这方面的事情,要还等着他从一个外孙口中打听的话,那博鹏也别开了——办事能力太差,就不能说点有用的?不知道自己进入工作室最大的作用在哪里? 他也知道,自己心浮气躁,多少是有些迁怒,但顾立征很难压住这股子情绪,这会儿他所处的环境,对他也没什么帮助:日常工作堆积如山,oa里各方明里暗里婉转催促的审批流程都有上百,微信里,未读消息疯狂增殖,各方全都来关切王家突如其来的变动。甚至连常年对他不闻不问的美东亲戚,也来了消息。 这还没算暂时沉默但必定发难的李阿姨:李姨回美东之前,明确要求他同王岫和解,为王岫把遗产份额确定下来,作为在美东侧和博鹏内部支持他的交换。现在,顾立征没能做到不说,甚至王岫还突如其来要放弃所有遗产——在李姨看来,罪魁祸首必定是施压的顾立征了。 金助理办事太不严密了!向王家亲戚放风,怎么能轻而易举地就把他给暴露了? 实际上,这样的念头多少是有些推卸责任,毕竟,没有顾立征的背书,张某某那几个王家的外戚,也不敢去找营销公司放料——李姨在王家多年,积威还在。而手中握有把柄之后,在正式行动之前,先联系王岫谈判,也算是人之常情。 顾立征没想到的是,王岫居然会放弃得如此轻易。在他的设想里,王岫会和王家人继续周旋谈判,他再让金助理鼓吹一二,这样把消息捅出去,那就算李姨知道背后可能有他弄鬼,也没什么话说。大不了,封住金助理的口,让他出国生活一段时间,李姨也抓不到什么证据。 可现在呢?张某某那边电话一打,王岫就立刻全面投降,已经开始联系律师出协议……就算最后一切叫停,但被撑大的胃口可是回不去的,王家人的期望值必定百倍提高。原本可能只打算啃下一大块肉,现在,期望中最理想的状态那就是通吃了。 第290章 很多时候,人的心态会决定博弈策略,王家人期望值变了之后,行事手段不可避免也会更加激进,甚至或许有人自以为拿捏住了王岫的软肋,还会想要更多。而一旦途中有变,期望落空,他们一样会毫不犹豫地找营销公司放料……从结果上来说,王岫的损失会被极度放大,而面临的危险却没有减少分毫。顾立征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会采取这样不智的投降策略——难道他真的不想要钱了? 这可都是真金白银啊!岫哥不要,难道真便宜了王家那群捡垃圾的废物吗? 事态进展不尽如人意,他的情绪自然是沮丧的,而这沮丧又有太多层次,也不免混杂了为王岫可惜的成分在。顾立征对王岫,就算有再多怨言,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也不能接受王岫的钱就这样白白地给了外人——都给他也就罢了,算是精神损失费,虽然顾立征也不需要这些额外的小财,但给了外人,这算是怎么回事? 【领正:你疯了吗,岫哥?】 【领正:好端端的游戏,你开局就投?】 【领正:这笔钱不是你一个人的,也有阿姨的心血,你这样,她知道了该多难过?】 对话界面,袖子依旧没有回复,顾立征拿出手机,看着自己发的那几行孤零零的文字,说不出的窝心恼火,不免又点进了陈子芝的对话框——这里倒还是之前陈子芝发来的最后通牒,打那之后,两人的微信虽然没删,但也都没了联系。不管是社媒攻防战,还是王岫放弃遗产这样惊人的决定,陈子芝都是一片寂然,似乎完全没有任何观点想要表达。 他不是最拜金的吗?陈子芝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他怎么能容忍自己的新男友从小富豪直接堕落成上层中产?陈子芝能接受吗?他会赞成王岫?他爱得有这样盲目吗?——他糊涂啊! 两个背叛了他的人,却还令他恨铁不成钢,痛感他们过于糊涂。而这份牵扯本身又显出了他的单向狂热,更凸显了被抛弃的人有多卑微:似乎所有的努力,都是镜花水月,他早已被排挤出了那个世界。 他所能做出的威胁,对两个人来说,都在意料之中。固然,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来应对,这是顾立征算准了的。但他没想到的是,从前对于这些利益明显热衷喜爱的这两个人,居然对于损失也似乎不痛不痒——好像他们有了彼此,就不在意别的了似的! 如果一个人不爱钱,就无法用钱来拿捏。那么很自然的,有钱的人,在他们面前就感受到了权力的丧失。而这是让顾立征最为难受,最最难受的事情——他绝不会向任何人承认,但,他又疑心,其实他们都看出来了,就如同金助理,不可能没有一点感觉,只是藏着不说:当钱这个筹码,从这个局里被剔除时,顾立征便丧失了所有魅力。除了钱和钱带来的权力之外, 他没有什么亮点,能得到这两个人的另眼相看。 就算是事实,这事实也实在是太伤人了,恐怕任何一个人,都无法轻易地接受。这事实就像是一张小小的,长满了牙齿的利口,一点点地啃噬着他的心脏,带来持久而密集,牵心扯肺的疼痛,不断地提醒着他,他有多么的不值得,离开了钱,他一无所有——而这世上总有很多时候,钱并不管用。 就譬如此刻,他做了这么多,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楚孟阆在线上等他,刘成、周鹄,对话都需要回复,李虎告诉他,公司很多股东对舆论管控不满,有人已经收到了消息,知道之前陈子芝的绯闻是他放的风……家族群也有人在说话,这些都是顾立征不得不去处理的声音,所有这些都在告诉他:你还不够有权势,你的能量也只能支撑着你走到这里,支撑着你做这么多……你几乎是已经失败了,理性的做法,是承认现实,去寻找新的解决方案。 什么解决方案?让王岫和陈子芝赔钱,夺走这些他们已经不在乎,而顾立征多得没处放的东西?事实是,在感情面前,钱是狗屁!它既无法带来丝毫优势,也不能弥补一点儿感情带来的损失。没有陈子芝的陪伴,他怎么能去面对未来的生活?他怎么维持正常的情绪运行?他真的—— 【leslie:我拉了一个我们三人的群,旨在解决问题,希望能让我不必短时间内再做一次洲际旅行,就把矛盾调解清楚】 手机突然一震,除了金助理之外,也只有新拉的群能直接通知到app外了。顾立征点了进去,并不意外地看到了群成员:就如李姨所说,这是个三人群,继母再一次试图调解这两个拐了弯的继兄弟的关系。 【leslie:立征,我刚才已经和王岫通话了,他说他突然这么做,原因在于你这里。他知道你还没有消气,依旧在通过那个小明星的助理,向王家人放消息,除了想在他们俩之间制造裂痕之外,还意图掀起新一轮舆论战。他不愿让上一辈的隐私被人嚼舌根,所以决定放弃财产,作为对自己的惩罚,希望这样你能满意】 【leslie:他说的,是真的吗?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不管私底下屁股怎么歪,李姨在排解小辈纠纷的时候,至少大面上,姿态能摆得不偏不倚,自带威严气场,让人很难对着她撒谎,哪怕是文字,这种气质也一样透了出来。顾立征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直接否认——金助理那边,要封口也有点迟了,如果李姨已经找金助理求证过,那他要否认也就自取其辱了。 【领正:我也并没想让上一辈人的事情成为花边新闻,这事儿,只是和先王二叔有关,而且也都是事实】 【领正:而且,我的目的也不是让岫哥丢掉遗产,我想要的是什么,阿姨你清楚的】 【leslie:我明白你的初衷,但恐怕此事你欠考虑。现在社媒观众会抽丝剥茧,没那么容易带节奏,一旦说到我前夫,很难不扯到遗产分配。到时候,袖子的身世、他和博鹏的关系,甚至你的身份,也很难逃过那些网友的扒皮。从前没有这个现象,是因为他们的兴趣没被激发。你这么做很可能捅个马蜂窝,到时候,博鹏总部在美东这个事实,甚至可能引来更大的关注度,这是我和你父亲都不乐见的事情,甚至可能影响博鹏的发展。】 【leslie:大众注意力是火,不要玩火】 这是又在拉偏架了,但也偏偏言之有理。顾立征心底五味杂陈,即便明显不是被偏爱的一方,但他有时候也不免很羡慕王岫,他母亲虽然出身寒微,但能力出众,总比他自己的母亲要好得多,那位基本很难言传身教什么。 【领正:我会注意的,阿姨】 【领正:但这件事责任并不全在我,岫哥一直拒绝沟通,也没有考虑到我的情绪和利益】 【领正:我要的其实并不多,如果岫哥对我有足够的尊重,以及,能把陈子芝还给我——甚至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要打下这句话,何其艰难,但——纵观此刻的局势,似乎又是他唯一能具备的选择。说实话,顾立征甚至感到自己就像个乞丐,能乞求的只有这么一点儿,尚且还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的要求被无情拒绝。 【领正:甚至是和我共享】 【领正:都不是不能商量。我可以动用博鹏的力量,把岫哥从遗产继承的困境里解脱出来】 说出来了…… 他一阵虚脱,似乎是有一部分骄傲,随着这重大的让步,从顾立征的身体里委屈地离去了。但顾立征也不免感受到一阵放松,毕竟,他又努力了一次,他还没有出局。 【领正:王氏的财产,和岫哥的关系并不大,反而浸透了阿姨的心血,我从感情上来说,也不希望它反而便宜了其他人】 他打字的速度变得很快,思维也更加敏捷,已开始争取李姨的支持。而leslie对于一切好意一向敏锐,她发了个老牌的自带微笑表情包,似乎表达了对顾立征的赞许。 【leslie:很好,立征,你让我看到了你的诚意】 【leslie:袖子,你怎么说?】 虽然进群后,王岫一句话也没有说,但顾立征并不怀疑他实时在看。以李姨的作风,肯定是先联系了王岫,之后立刻拉群。果然,王岫很快也回复了。 【袖子:在这件事上的确要对你致歉】 【袖子:本来以为,撬个小蜜,也没什么】 【袖子:毕竟,芝芝在你身边也一直是这样的角色,我以为这在我们中也不算什么大事】 【袖子:既然你对芝芝用情这么深,我也感到很过意不去。立征,如果让我损失所有遗产,能够换来你的释怀,我是没有二话的】 这一听就是他惯用的那种假惺惺的卖可怜,顾立征其实从一开始就能看透,但以往,当王岫对他如此卖弄时,就算看透了他也一样很吃这一招。眼下,他成为这一招对付的对象,也很难生出厌恶,只有气愤和强烈的无奈——又来了,但也一定有效。妈的,王岫这样子,连他都中招,更别说那些长辈了,一定会被他的诚意感动,觉得他是个多么老实善良的人,只是略微地做错了一点点,实在没必要计较太多。 第291章 【袖子:但是,如果你说,把芝芝还给你,或者是和你共享】 【袖子:那我的确没办法答应】 【袖子:芝芝是人,并非物件,他始终有他的自由意志,这是我也没办法勉强的,我没有这个权利给他做主】 看吧,王岫实在是精通三明治拒绝法,刚卖了可怜,接下来就在核心问题上,非常好听的拒绝了他,而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顾立征刚要指出这一点,他又立刻释放出了看似无可挑剔,经过精心伪装的诚意。 【袖子:但你可以自己当面和他谈,我也不会阻止你,或者他】 即使是明知道,这诚意背后一定也藏了陷阱,但他抛出的诱饵却也总是那么诱人。顾立征的喉头立刻上下动了一下,他凝望着屏幕,太久没有眨眼,似乎竟有些眼花,对话框里映出了陈子芝的笑脸——他可以在社媒平台上随意搜到一千万张陈子芝的图,但也不会有这幻想中的笑脸那样生动。 “立征。”陈子芝笑晏晏的声音,逐渐变成了破碎褪色的回忆,这声音又化成一个个陆续跳出的app内提醒,各式各样的人都在叫他,【李虎:老板】【梦郎:老顾你们那边……】【金金:顾总】【带子:立征——】 【陈子芝博鹏:立征……】 【陈子芝博鹏:想过来再讲清楚的话,也可以的】 顾立征突然回到现实,他一个激灵,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细汗。点出群聊,他让自己略过无数个翻上来的对话,点进去陈子芝的对话框,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这才回到群聊,望着对话记录愣神。 【袖子:我们现在就在东二的公寓里,你可以直接过来】 【leslie:立征,你的态度呢?】 【领正:……我马上过来】 第197章 那个被丢掉的果盘 “您好,请停在194号车位就可以了,您可以从前面入口下去,第二个路口往左拐就行。” 保安的态度虽不热切,却足够礼貌,显示出和物业费匹配的训练有素,对于顾立征的脸色他似乎没有任何感知。“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们,地库里每个门禁都……” 通常情况下,顾立征对这些服务人员也足够客气,但今天车内是一片沉默,栏杆一打开,车窗边往上升起,几乎连保安的台词都没能听完,车子便用毫无必要的速度开向了地库入口。在等待地库抬杆的短暂时间里,他瞥了内视镜一眼,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的表情:说是一脸死相有些夸张,但也是满脸发黑,就连自己都觉得这张脸未免也太不讨喜。 这不是一张去争取情人的面孔,但顾立征对此却无能为力,他试着调整表情,但接连几次都没有成功。这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事情,甚至在他寄予厚望的第十九次谈判会议桌上,当他知道售卖方本以为十拿九稳的谈判意向又出现变动时,顾立征都可以很好地管理自己的表情,显示出百折不挠的强大意志,以及无懈可击的风度。 他知道,这二者再结合上坚定的表态,会在无形间影响谈判对象的心态,同样这也是一个领导者魅力的来源:当卖家意识到,这个买家无论如何也一定要买下这家公司的时候,自然也会为自己寻找利益最大化的出路。毫无疑问,直接收购是原股东最好的变现时机,如果买家开始执行敌意收购策略,那么股东最后得以变现时,往往很难获得之前能有的利润。 这就是经商,在顾立征看来,经营商业实在不算是什么太复杂的事情,当然也有一些诀窍,但大体来说,关于利益他总是得心应手,算得清清楚楚,但在感情上就全然不是这样一回事了。他的感情,到最后带来的似乎总是苦涩,他想要的人,永远都不能留在他身边,他爱的人,不曾真正看过他一眼。当他选了一个爱他的人——可就像是遭受诅咒一样,当他开始试着去爱那个爱他的人时,这个人也开始慢慢的把目光转移,到最后,竟收回了对他的感情,决绝地选择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是他之前所爱的人,的确让事态变得更加复杂,当然更棘手的是这个从前所爱的人,还有很强的背景,使得他的许多手段不能肆意地作用在他身上。顾立征在向上的电梯里,反复的端详自己的脸色,他从来没有这样抵触过和王岫的见面,在之前,这是根本不可想象的事情。能到王岫家里做客,简直是求之不得,恨不得路上的时间可以缩短到一秒。 但现在,一切截然相反,他甚至很畏惧,夸张的幻想着门开了之后的景象:陈子芝和王岫亲密的拥吻着,完全遗忘了他的存在,让他成了一个可悲的、小丑式的看客,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而这是,这是顾立征最害怕,最害怕的——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宽敞的楼梯间内,通往家宅的门也是开的。这是一梯一户的格局,入户门外也做了简单陈设,顾立征在绿植造景前徘徊了片刻,鼓起勇气往前走去,他轻轻敲了一下半掩的屋门:“……芝芝?” 前来开门的也的确是陈子芝,他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衫,裤子也皱巴巴的,是家居的棉麻材质。这让顾立征心头一痛,太过家常了,这甚至比穿着暴露更加伤人。“来得挺快的,我还没来得及帮你把拖鞋拿出来——等下哈。” 他熟练地打开了门边的鞋柜,为顾立征取了一双客用的拖鞋,“这双是你的吧,王岫家里平时也没别的人来……我看这双拆封过,是你的鞋码,是你上次来穿过,家政收起来了?” 中国人的屋子,不管是否豪宅,进屋换鞋是不变的坚持。不过,王岫似乎不喜欢客人随意地将袜子暴露在外,他家的客用室内鞋是千层底布鞋。顾立征瞪了一会陈子芝手里拎着的黑色布鞋,他的大脑运转得并不是非常顺畅,点起头来似乎也有些滞涩:“我上次来过吗?” “不是到他家来聊过项目吗?”陈子芝有些怪异的看了他一眼,把鞋子丢在他面前,“不管是不是你上次穿的,这次就穿这双吧,谁让你记忆力突然不好。” 事实上,顾立征的记忆力好得很,只是想起来得有些慢,记忆好像坏了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地落在皮层表面:确实是来过,但那次,陈子芝并不在场。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平时就有这么细心,记得这么清楚吗?” 他在心底不出声地问,注视着陈子芝的背影,他已经非常灵活地消失在玄关的屏风后,在开放式西厨房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水声,这是去洗手了。 “喝点茶吗?你那么爱喝茶——不过想喝茶得让王岫来泡。”在他换鞋时,陈子芝又开了冰箱门,从影子来看,他检阅了一会,身躯便后仰了一点,从屏风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觑着顾立征问,“他的好茶叶我可不知道该怎么泡才能泡出味道——王岫!” 没等顾立征回话,他就扭头大叫起来,“王岫!” 顾立征刚换好鞋,还没来得及关门,便僵直在原地。他有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但却又偏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子芝毫不客气地大声喊叫,他的话里甚至没有多少浓情蜜意,大声得就像是在叫—— “你干嘛呀!”他把手里的盘子墩在岛台上,小跑着横过整个客厅,去居住区那里开了一扇门,“人都来了,出来待客——泡茶啊!我又不会泡你的那些好茶,一会又说我糟蹋东西——” “你肯泡,是茶的荣幸,谁还敢说你糟蹋?” “喝!说过的话不认是吧?你昨天说什么你忘记了?要我再演一次给你看?” “不想干活就直说不想干活……” 陈子芝回头给了顾立征一个短促的笑,冲房门指了指,示意他现在归王岫管了,便跑回厨房去准备果盘了,王岫紧跟着他从屋内走出来。顾立征可以隐约看到,那大概是间书房,里头的陈列柜门是打开的,王岫的袖子也挽了起来——之前他大概是在收拾这间屋子,手里还拿了个来不及放下的小饰物。 “铁观音还是龙井?” 王岫问他,还重复了一遍,“铁观音还是龙井——还是说你只喝立顿茶包?” 顾立征猛然回神:“龙井。” 他随意选了一个茶品,其实根本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眼神依旧围着王岫拿出来的摆件打转:不是那个石芝珊瑚的挂件,而是和它一起买的贝母银屏风。其实顾立征在这些饰品上往往比较迟钝,大概他对那天的记忆太过深刻,使得他刹那间也具备了陈子芝那样的细心。 陈子芝已经从星河湾搬走了,但是,他不是搬回他自己的房子里去了吗? 顾立征曾经抱着侥幸心理,存了万一的希望,指望着陈子芝依旧把他的那些东西——那些非必需,却仿佛代表了他的兴趣、他的审美,带有浓厚个人色彩的东西,放在他自己的东二环房子里。 或者说,当他没有看到这面屏风时,他也没有仔细地想过这些,并不知道自己在暗中希望着如此。只是当屏风出现的那一刻,他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发出了碎裂的声音。突然间,所有一切事实,就像是屏风一样,如此醒目,成为了王岫手中那个牵系了所有一切的关键,在阳光下简直发出了万丈光芒,让顾立征再也无法忽略,无法否认。 第292章 陈子芝已经全心全意地爱上了王岫,他已经把自己安放到了王岫的房子里——安放到了王岫的生活里。 这已经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了。 陈子芝已经不爱他了。 顾立征转头去看陈子芝,他还在聚精会神地组合着他的果盘。从冰箱里被取出的水果各有包装,搁在岛台上显得有些凌乱,但陈子芝显然从中得到了相当的乐趣。他很随意地拿起一旁盒子里的蓝莓,送了一粒进口,从唇边的痕迹来看,这不是他偷吃的第一颗。 这个果盘也比他带去陈家的那个要随意许多,因为陈子芝并不怎么会摆盘。顾立征的视线落在果盘上,突然想起了那个精美的果盘,它被他拎着进了庄教授的办公室,来到陈家,被拆开了,进行了简单的处理——礼节性的处理,从头到尾没有人去吃它,他想,它最后的归宿大概也是某个垃圾桶,陈子芝第二天还特意从酒店回家去把它丢掉。 现在看来,这是个很可怕、很可怕的浪费,而顾立征此刻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个果盘,昂贵体面,在精品水果店的柜台中被展览着,被买下来在一个又一个高端场所流转。但是,甚至没人在意内侧的果肉是否已经开始腐烂泛黄,毕竟,没有人真正在意一个果盘。是不是?它只是昂贵,只是装点,没有人真的爱他。 陈子芝在这个家里显得很快乐,很随意,尽管,他的情绪好像也因为即将到来的又一次摊牌而有些紧绷,他借由装果盘来逃避,狡猾地把累活推给了王岫。但是,太多细节能看出来,他依然很放松,这个家里,处处充满了他的痕迹,好像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比起来,星河湾里堆叠的只是他的物品,顾立征给他买了那么多珠宝,但陈子芝把它们全锁在了保险柜。也从来没有用这些平价的,只是因为他的喜欢而产生意义的饰品,来装饰过那个家。 这真是最好笑、最好笑的事情,突然间,顾立征简直忍不住要大笑,他问陈子芝:“芝芝,你为什么要表现出很爱钱的样子?” 你明明一点也不爱钱,为什么要表现出很爱钱的样子? 他想问:你为什么要这样误导我,让我以为我能用这些东西来买到你的爱情?来交换你的真心? 这完全就是作弊,是不公平游戏,顾立征想他甚至可以向真心监察局举报——如果真有这么一个机构的话。他用了六年时间,拼命的往水里去砸着错误的筹码,想要兑换一颗真心,但最后却一无所获,只得到了冷冰冰的提示:筹码错误,无法识别,现在退还。 但退还的只有钱,他的时间呢?他的感情呢?谁来赔他?离开陈子芝,他还能去往何处?走向什么人的怀抱?谁能让他——让他——延续此刻正常的生活,给他提供一个家——一个家可以栖息—— 陈子芝吃惊地看着他,似乎是对他突然的激动有些提防害怕。王岫也加快脚步走了过来,他说:“立征——” 语调很柔和,安抚的味道很重,哪怕是半年前,这样的好脸都能让顾立征受宠若惊,但现在,他完全没想这些,甚至看着王岫的脸也毫无波动。顾立征没有喝茶,把王岫拉到书房里,关上门,他先看了陈列柜一眼,发现石芝珊瑚——那个让家成为家的小摆件——也在里头,旁边还放了一对琥珀袖扣—— 他立刻背过身不再去看,直接握住了王岫的手腕。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博鹏。” 他死死地盯着王岫的眼睛,回忆着自己所有的谈判招数,把它们仓促地武装进自己的眼神里,耳边仿佛响起父亲的教导:“提升你的说服力!” 顾立征吞咽了一下,双手按着王岫的肩膀,而对方也罕见地流露讶色,没有在第一时间挣开。顾立征知道,对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博鹏。”他又说了一遍,认真无比,也甚至没有一点不舍。 “把陈子芝还给我,我把博鹏给你——” “我是认真的,岫哥,和陈子芝分手,博鹏就是你的了。” 第198章 金子一样的爱 “和陈子芝分手,博鹏就是你的了。” 这句话,砸在地上也有三千斤的重量,室内飞扬的轻尘,似乎都因此凝固在了光线里,人的表情又何能幸免?顾立征仔细地审视着王岫的神色,焦急地探寻每一个细节,他知道必然会有——这可是博鹏,这可是王岫。但是,这份隐隐的担心还在不断堆叠,直到顾立征在王岫眼里看到了那熟悉的,一闪即逝的贪婪,他才陡然松了一口气。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逐渐有些缺氧。 确实,王岫不可能不心动的,这可是博鹏! 博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下辖三间上市公司的投资集团,意味着横跨整个亚洲的多条院线。当然,如果并购案顺利的话,也意味着北美的主要院线之一,和跨国发行商的打包…… 执掌博鹏,当然不仅仅是“想拍什么电影就拍什么电影”,一部电影的盈亏,已经不是博鹏总裁关注的目标。资本运作、长线运营,对业界方向的判断……每一个字流淌的都是活生生的权力。顾立征很熟悉王岫这种人,他自小就吃够了继母和这些继兄弟的苦头,深知他们对于权力那强烈而本能的渴望。他们会轻易地爱上拥有权力的人,又巧妙地伪装成被他的禀赋、性格吸引,但是,只要足够了解,自然能够看到他们的本质:本质上,他们爱的唯有权力。 leslie是这样,她的儿子也是这样,顾立征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他误以为陈子芝也是如此,和王岫一样都更爱权力,要解决一切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自身拥有更多权力。但是,他遗忘了一点,人和人毕竟各不相同,没有完全一样的替身,陈子芝真的没有那么爱钱,那么爱权力。他一度以为自己爱,但那也只是因为他还小而已。 或者,他不知道更爱什么,是因为还没有遇到自己的真爱…… 在顾立征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发出不祥的谶言,顾立征恶狠狠地把这声音掼进深渊里:陈子芝不需要真爱,他的真心错付了,而他只需要向芝芝证明这一点,他还可以把他再争取回来。 “我说的是整个博鹏,岫哥。” 他再说了一次,语调低沉,但并不滞涩,像是涂了一层油润的毒蜜,“你本来就拥有不少资深高管的支持,可以作为李姨的代言人出面。我再把我那些股份的代理权签给你,你就是博鹏事实上最大的股东——你知道我可以办得到的,只要我肯给,李姨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到时候,就算遗产损失了,比起来又算什么呢?” 他轻声说,“——到时候,遗产还会损失吗?他们敢不把承诺的部分给你吗?” 像博鹏这样的公司,想要挤垮同样在影视圈经营,又和博鹏多次合作的王家企业群,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顾立征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未虚言哄骗,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财和权,是这世上最捧高踩低的势利眼,当你坐在顶峰的时候,它们自会殷勤地向你聚拢而来。王岫——王岫同样深知这一点,但是,他命里本来没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机会。 但现在有了。 “有了博鹏,你会得到一切,岫哥,我说的是一切——一切。” 他情真意切地说,“对你——对你们来说,这不是都更好吗?你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哦?”王岫似乎已经回过神来了,他脸上重新出现了顾立征极度熟悉的,得体的笑,“可这样的话,芝芝得到什么呢?” “立征,你忘了——他现在想要的是我啊。” 顾立征眼前所浮现的那短暂的、光明的幻象消失了,他五味杂陈的注视着王岫的笑容,这是他最讨厌的那种笑。从童年时候起,只要在李姨脸上看到这样的笑,他就知道自己马上要不愉快了。 “人的心是会变的。”他对王岫说,似乎也是想要说服自己,“他从前想要的不是你——以后,他也可以不想要你。” “确实,这世上从来没有矢志不渝的——单向的爱。” 其实,平心而论,今天王岫对他算是客气的,他几乎从来没有这样和颜悦色地同顾立征说过话,好像是真的想教他什么,而不是漠不关心,或者更甚——厌恶得挂相。 “感情确实是会消失的,也会转向,同样的,它的基础可能来自于误解,来自于利益,来自于一点点本能,”他轻柔地说,好像在和一个要好的小弟弟促膝长谈, “但是,它也同样是独一无二的。” “立征,你看,你的问题在于,你总是很想简单粗暴地一再复制。” 王岫说,“这是你能力的缺失,你既不能想明白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也没有认识到,你想从一个人身上索取的东西,未必是你想从另一个人身上得到的。所以,你总是一再地重复。” “芝芝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感情的确并不忠贞,你就觉得他和我在一起,也未必能够长久——同样的你也认为我也会这么想。” 第293章 他的话似乎有些拗口,同时还伴着居高临下的态度,“你觉得我也和我妈他们一样,人生的目标就是追求更多的钱和权……” “这种错误的平移,让你看人看事,总带有可怕的偏见。我劝你在今后改掉这个坏习惯,不管是看别人,还是看自己,都拿掉滤镜,看得更认真一些。立征,真相有时尽管残酷又丑陋,但逃避也从来不是办法。” 他好像还真的在试图教给顾立征什么,顾立征对于这种姿态本来是很反感的,但是,今天他的骄傲像是完全用光了。或者说,他陷入的境地实在是让他自己也感到很绝望了,任何人的帮助他都愿意接受。他急切地说:“但是——但是你的确是想要的,岫哥,我看得出来,你是想要的啊!” 他再一次抓住了王岫,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生圈,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姿态有多么的可怜,透着怎样的祈求,“你真的不想要吗?” “如果没有芝芝,我是想要的啊。” 王岫也没有推开他,他语气柔和,带着笑意,“就算现在,我也一样想要——谁不想要呢?你今天穿了衣服,就不吃饭了吗?” 那你还不—— 顾立征仰着头,无声且抗议地看着他,他似乎回到了幼年,但这其实根本不是他童年的景象,只是他所遗忘了的,遥远儿时曾经的憧憬:趴在长辈膝头,仰望着,将自己的无知和任性全都暴露,等待着来自母亲或温和或严厉的教导。——这想象也是他从李姨和她的孩子们那里抄袭来的。 但是,这是他所不能自知的事情了,他并不会知道自己现在的神情很像是个孩童,抱着王岫的姿势有多么的亲密和依赖,而这本身又是多么的危险。过于亲近一个潜在的敌人,无疑是给对方伤害自己的机会——而王岫现在也正受到强烈的诱惑,他垂着眼,端详着重大打击后回归幼态的顾立征,千般思绪在眼帘后盘旋着。 只要——只要轻轻的几句话,就能给他带来一辈子的伤害——顾立征这辈子都再也不会如此不设防了—— 但是,顾立征一向认为对他漠不关心的母亲,实在是留给他过于厚实的底蕴了,王岫的嘴唇最终还是翘成了一个温柔的弧度,他顺应了顾立征不自知的索求,谆谆地教诲着他:“立征,只有很局促的人,才会认为人只能满足一种愿望,或者,只能愿意为了一种满足而牺牲其他。你的思考应该和你的信托基金拥有一样的格局,不是吗?” “但是——”顾立征说,他是不能接受回绝的,“你一直想要博鹏——” “从前是这样的,从前你也一直想要我的脸,可是,你看,人都是会变的,需求的优先级也会不同。” 王岫逐渐往顾立征垂下脸去,顾立征吓了一跳,有片刻只是呆滞地望着他逐渐靠近,似乎是要贴近他的脸——他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睁得很大了,本能地往前倾了一下,又立刻回过神,吓得往后一退。“岫哥!” 哈! 王岫有片刻不禁露出心知肚明的冷笑,但很快又戴上了面具:“看,你的优先级也不同了。” 他逐渐有些失去耐心了,刻薄在理性背后蠢蠢欲动,总想着给顾立征心口来一剑。温柔变得更加辛苦,“你对自己的想法,总是太迟钝了,立征,对于人性的认识,也充满了错误。这会让你不断的陷入这种错误——我今天对你说的话,全都真心实意,站在你的立场上为你着想,这个毛病如果不改,你只会不断受到伤害。” “立征,其实,你不是没机会去获得真正的爱,有那么几年的时间,只要你能够回应,他的爱情就会完全地牵系给你——不会是完全的,彻底的爱,因为像陈子芝这样的人,不可能完全爱上你这种……没什么意思的人。 但是,那种平庸的,亲情一样的爱,也足够牵绊住他的脚步,他不会去注意别人,他会更加地爱他的事业、他的表演,这样能够分散他的注意力……但是,是的,你有过机会,让他一直待在你身边。” “没有把握住这个窗口,责任完全在于你自己——你已经有过太充足的时间了,立征。” 说到这里,他那深藏的憎恶终于遮掩不住,冒出了一点端倪。王岫依然挂着温柔的面具,因为他毕竟希望息事宁人,让顾立征从此远离他的生活,但是,对他如此居高临下的说出胜利宣言,也的确让他愉悦快意。他弯下腰,在顾立征耳边轻声说,“但是,这一切都过去了。” “如果你以为能够挽回,那就是你要犯下的又一个错误,我劝你还是不要做这样的妄想——他的心已经离去了,永远不会再回到你身边。” “他遇到了更有趣、更投性子的人,对他来说,无疑要比你好得多,因为陈子芝——当然,他有很多缺点,或者说特点,比如说,他是一个非常自恋的人,而他竟遇到了另一个自己。经历过这样的感情,他不可能再看得到你了。” “你只得到过他浮于表面的,短暂的,接近于爱的激情,立征,你没有把握住你的机会。” “但我把握住了。” 他观览着败犬那不可置信至眼含热泪的神情,不由非常漂亮的笑了起来。王岫的眼睛充满了柔情,但又是如此的冰冷,他的话像是一把幸福的利剑,戳进顾立征心口,带了居高临下的怜悯、炫耀和得意,一场漫长的战争告了终局,而这正是胜利者的宣言。 “你从来没得到过的,陈子芝坚贞的,金子一样纯净的爱。” “是我的了。” 第199章 好像没事了 “那后来顾总还联系你吗?” “没啊,再没问过了——联系你了吗?连李虎都算上。” “没有……” 一群人凑在角落里嘀嘀咕咕,互相交流敌情。张诚毅捅了人群边缘始终没开口的整容脸一下:“金金,问你了没?” “啊?” 金金明显是在装傻,听清楚了还反问一句,见几个人都盯着他看,明显没打算让他蒙混过关,这才有些口吃地回答,“没……没啊,也没再联系我了……不是,他就没联系过我。我们啥职位的人啊,还能攀得上顾总?” 他的话里,破绽不少,张诚毅其实是听出来的,不过,现在氛围不在抓内奸这块,一群人都有更紧迫的共同话题。“老板那边怎么说啊?还是要结束工作室,不接新商务了吗?这阵子也没什么人再针对他来放消息了——还以为一切都回归正轨了呢。” 确实,光从表面看,之前让这些小虾米战战兢兢的大风暴,似乎已经过去了,打从《长安犯》开拍之前,就绵延至今的隐患,也终于是得到了解决。虽然不知道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反正,看起来陈子芝的工作和生活,完全回到了正轨,已经完成了一次跌宕起伏的交接。 他和顾总的关系,好像是完全结束了,顾总团队无声无息地切断了和陈子芝工作室的联系。陈子芝虽然对外还宣称自己住在东二环自己的房子里,但实际上,他大多数时候都住在岫帝的住处,现在团队送他回去,都默认在岫帝小区下车。 这样简单的就算跳槽成功了,是吗?顾总那边,居然也接受分手了? 这不太符合大多数人对顾总的印象。但其实他们平时和顾总的接触也不多,无非是沾了老板的光,跟在身边打杂的时候,和顾总打几个照面,能聊闲篇都是走大运了。就是张诚毅和纪书明这些心腹跟班,也根本不知内情,只能通过其他征兆来判断。 《长安犯》的后期,按部就班正在继续,热搜上针对岫色可芝的营销词条,也不见了踪影,一些八卦小组里,和这事有关的帖子,开一个删一个。再加上这天又接连爆了好几个当红流量婚丧嫁娶的大瓜,大众的注意力转移得很快,已经没人再留心过气影帝和合作主演扑朔迷离的关系了。就算还有人在盘逻辑、扒细节,也一律被简单粗暴地打为“新作营销卖腐”,“嗑甄姬的是中计了吧”,“cpf可以放过唯粉吗”。 事情一旦关系到粉圈恩怨,道理和真相就扯不清了,连续不断的粉圈吵架,立刻让这花边新闻在路人眼中失去了吸引力。前几天刘导在为了另一部作品直播宣传途中,也谈到了陈子芝上热搜、王岫发微博的事件。 “这不是很正常?王岫和他关系挺好的——和你们腐女想得不一样啊,就是那种关系特好的师兄师弟,他们都跟了一个表演班的老师。王岫这人就那样,特热心,特看不得好兄弟被欺负。嗐!我说你们小姑娘,真就是特爱多心,很多事情都被解读得一套一套的,其实哪有那么复杂,就是你们非得那么去理解呗!” 老一辈艺术家,特有一种播音腔,这么字正腔圆,不以为然地一讲,还真别说,特有说服力,短视频切片出来,大多数路人也都姑且一信,“他没谈过”事件,算是有了官方定论。前阵子,陈子芝那暗潮汹涌,仿佛隐隐要按不住波涛的舆论环境,算是逐渐平息下来了。在他的粉丝里也开始流传全新版本的解读:都认为是秦非凡想搞陈子芝,给买的黑热搜。他是看到《长安犯》快上了,预先把岫色可芝往甄姬方向去引导,这样让电影的宣传难做,为的,还是要祸害电影的票房。 第294章 这粉圈虚空索敌的想象力、谣言流传的速度,一向是能让圈内人都大吃一惊的,这会儿,粉圈战争的版本已经都迭代到工作室看不懂的程度了。他们也的确无心去研究关注,因为,虽然看似一切恢复正常,今天他们都聚集在一起,来跟老板给电影拍物料,但陈子芝的口风还是没变。张诚毅说,他也已经在留意英国那边的房屋出租消息了,并且,被他偷窥到好几次,老板在研究英国的电影学硕士课程。 “他自己学哲学,是休学的,就算不复学,拿资料去申个类似的专业也不难吧。毕竟……” 当你有个院士祖父的时候,想读书还是很简单的,这个道理大家都懂。金金低声说:“岫帝本科是加州那边的导演系吗?还是纽约大的?” “帝势啊,纽约的吧。其实从学历来说他是妥妥的秒杀其余同辈导演的,就是他不怎么导戏……” 纪书明平时没脑子,但说起这些反而如数家珍,“老板想给岫帝申什么?英国那边的戏剧学位都在伦敦啊……他去牛津,岫帝在伦敦,还是异地,他舍得吗?” 表演类的专业多数都是一年硕,牛津和伦敦至少物理距离比和国内要近一些,再加上英国读书假期很多,对成年人来说,这种程度的小异地应该也不算什么吧?不过,既然和老板有关,那大家谁都不敢和酸溜溜的纪书明唱反调了。金金瞟了他一眼,问张诚毅:“昨晚老板去工作室拍小视频,岫帝也跟着去了?” “那肯定跟去了啊,奢品代言拍摄都跟的,这个怎么不跟?” 张诚毅撇了一下嘴,他看起来也和纪书明一样,有点牙疼,“也别说岫帝粘人,老板前天也跟去一个什么公益广告的配音……我认识那个配音副导还问我呢,他都以为自己记错了,那个广告老板其实也参与,问我怎么没跟行程……” 连几小时的行程都跟,异地恋那还不是天都要塌下来啊?纪书明的怀疑是真有理由,三人组纷纷都龇牙咧嘴,好像是牙缝里进了冷风:这样公然出双入对下去,关于他们真实关系的猜测,迟早会传开的。到时候《长安犯》的宣传怎么办?刘导的头发都要掉光了吧。 “这样以后谁还敢找他们演戏啊……自带同性绯闻……哦,忘记了,人家忙完后期就准备出国读书了,电影宣传期一过彻底退圈,根本都没准备有以后。” 当然这也意味着三人组要失业了——而且,明星助理这个行业,有个特点,那就是一旦辞职,很难在同职位上再就业。转行基本是可以肯定的事情,而收入下降也是必然的预期。不管怎么说,陈子芝的手很松,这是他作为老板特别大的优点。转行之后,不管是去做摄影助理、场记又或者是化妆师,那微薄的工资都让人一想起来就牙疼,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恐慌绝望。 “真不拍了啊,之前不是还说要和岫帝一起捣鼓一部冲奖片吗……都开始码盘了,这也不拍了吗……” 金助理这里,他是真的需要这笔收入的(且他收入比张诚毅和纪书明都多),没了这笔钱,他就是最惨淡最没有希望的北漂,负担现在的房租都吃力。但纪书明就明显没怎么考虑钱,他更舍不得,更不甘心的显然是另一种东西:“他还能和岫帝一起呢,这都不拍……” 金金这里也实在是按捺不住自己想八卦的心了:“岫帝也没空吧,他还有别的事要忙。” “啥事?啥事?” 两双耳朵立刻就竖了起来,金金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他当然知道王岫还要处理父亲遗产的分配,不管他是否又反悔,准备捍卫自己的利益了,这里一年半载的拉扯总是少不了的。但这事他根本没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就……”他眼珠子转了一下,“拍电影,得找钱啊。 “就现在这样,还能找得到钱?本来就是文艺片,得配套后续的运作才能赚钱,博鹏不出钱出资源,找谁都不好使。要说再找别人,你看岫帝是能受那个气陪投资商喝酒的吗?” 虽然扯开话题的意图很明显,但张诚毅纪书明也没较这个真,只是有点儿“怎么把大实话说出来”的埋怨。顾总的想法,确实是小跟班们都不敢去想的问题:被蹬了就够惨了,再给奸夫淫夫出钱出资源,捧陈子芝做影帝,那顾总都不是心胸宽大,是傻子了,或者说得是ntr爱好者才行。 “也不知道刘导怎么想的,非得在这拍宣传照……” 转转悠悠,怎么抱怨都回避着的,其实才是最大的问题。三个人凑在透明电梯井这里,嘴里嚼着口香糖,时不时眺望一眼向上飞驰的电梯轨迹。 “摄影棚就和总裁办公室隔了一层……这很容易撞见啊……” “从搬家算起,说起来也还没到一个月。” “你们说……顾总会不会下来看看啊?” 第200章 给子都爱秀恩爱 “刘导,真不是我说你——” “我知道,我知道!但确实,这边的摄影棚档期早两个月就定好了。” 要说因为今天的拍摄而紧张的,肯定不止这么几个跟班。陈子芝虽然没有怂到在电梯口张望动静,但确实整个拍摄心里都有事儿,这情绪,他不愿意泄露给王岫知道,都攒着准备迁怒给刘导。 没想到,苦等了妆造的这两小时之后,刘导刚一来,就立刻摆出一副千般对不起,万般对不住的姿态,就差对陈子芝作揖了,主打一个道理都懂,您就不用多说了。紧接着就是卖惨:“临时换场地的话,这边的钱得照付,去别处还得费租金。剧组最近,意料之外的开支接二连三,本来预算就紧张——能省则省啊!” 剧组最近意料之外的开支,还不就是两个主演闹出的绯闻吗?在这件事上,陈子芝觉得他不算很理亏,更理亏的人应该是利用水军发难的顾立征。但确实,不管他们这三人谁责任更大,刘导和剧组也都是纯纯的受害者。他指着刘导点了几下,又送上一个白眼,这件事就算是揭过了:“行,反正我是说过了,今儿要再闹出什么事来,算您的。” 他这么说其实一点也不占理,但刘导早就熟悉了演艺圈的规则——这绝对就不是个讲理的地方,他甚至都没想和陈子芝辩驳,而是立刻紧张起来:“怎么说,什么个意思,你们的事还没结束呢?我以为——” “你是问的王岫?” 王岫这会儿先去拍了,作为第一主角,他的物料拍摄任务比别人都重。从拍摄时间表来看,其实陈子芝是可以晚来一会的,不过反正王岫一起,他也睡不着了,再加上现在陈子芝都没让自己的保姆车来接人,索性就蹭着王岫的车来了摄影棚。因此,他和刘导还有充足的时间,在王岫背后指指点点,说他的坏话:“那他肯定拣好听的和你说啊,导儿,你第一天认识岫帝啊?” “这要不是……谁知道你们俩现在是啥关系啊?” 刘导也是有点无语了,“你说他坏话还更起劲了?不是,我都是打听的,这我不打听清楚,晚上能睡着觉?” 他揪住陈子芝,不让他溜走去看王岫拍摄,“既然你来了,那肯定得问你——不是都好了吗?王家那边不也消停点了?没再找麻烦,立征不表态,他们没这么快让步的吧,肯定得打官司。” 王家的事情,刘导也知道吗?陈子芝询问地看了他一眼,又想起王三叔。刘导也给了他一个眼色:“王家的公司,其实说名字你也都知道的,多少都有过来往,人头挺熟……” 他的消息来源当然要比陈子芝的跟班广多了,刘导有点焦虑,“还以为都结束了呢……不然,剧组这边的钱也没那么快到位啊,” 给剧组的钱,没有一口气全到位的,都是按阶段分批的打,陈子芝倒是不知道,之前顾立征还在卡剧组这边的钱。他想那阵子立征是真的有点上头了——但现在,要说是认清事实,完全走出来了吗?他也有点不敢肯定。 怎么说呢,从表现来看,他像是已经认赔离场了,但陈子芝心底还有一块地方始终没有踏实,只是又找不到不踏实在哪。 “你要说结束的话……那是差不多吧,最近他是没怎么再作祸了。” 他肯定不会把那天顾立征和王岫的闭门会议告诉刘导——其实,那天陈子芝自己都在贴着门偷听来着,只是豪宅隔音效果好,只能偶尔听到一点零零散散的词汇,也不准确。陈子芝发现自己的听力不怎么样,好像那天到最后顾立征和王岫还讨论国际金价走势来着,这除了他听错了,不可能有别的解释。 “但是,那天立征走的时候,脸色真的特别、特别难看。” 这也是他心底不安的地方,按陈子芝对顾立征的了解,顾立征本质上还是个自命不凡的富家子弟——他的自卑、不安,固然向陈子芝袒露过,但这些不自信的大前提,仍然是他比陈子芝要优越得多。 很难说这份优越是否合理,或者说个人的性格就没有合理不合理可言,只有存在或不存在。但顾立征的性格,必然决定了他很难接受被王岫给抢走恋人,以及陈子芝会主动把他蹬掉,劈腿去找了一个没他有钱有权的新恋人。 第295章 或许,顾立征能接受被一个更高位的人抢走恋人,毕竟,那和他的价值观是符合的,更强的人,本来就可以获得很多附加的好处。这一次感情上的挫折,比起失去了他想要的陪伴和情感,更难以接受的,是对价值观的否定吧。 希望王岫不要和他说什么,“像你这样无趣的人”,或者是“像你这样没吸引力的人”之类的话,那就太戳心了,这事可能这辈子都过不去……那立征也太可怜了点。 陈子芝对顾立征的态度肯定要比王岫好一些,王岫从头到尾都太讨厌顾立征了。陈子芝么,只要顾立征不缠着他,肯乖乖的变成前男友,那么,他对他总还是有些同情和内疚的。 他们俩还没有深谈一次,他是想好好向顾立征道个歉的,或者也是他心里觉得这事儿不算完的原因之一吧,至少现在,陈子芝觉得还是很难坦然地再见顾立征。喊分手的时候,他是下了翻脸成仇也要分手的决心,现在顾立征和王岫大概是完全翻脸了,和他的关系却还飘在半空没落下来,隔的时间越久,陈子芝反而越害怕面对他。 “有多难看?” 八卦没人不爱听的,刘导也是竖起耳朵,明知不该,还兴致盎然地打听细节。恰好陈子芝也是想说,这些事他不好和王岫讨论,免得引起误会,憋在心里也是很久了。 “超难看,我喊他吃个果盘,和喊他服毒一样,本来,怎么说呢,本来他还有点那种走神……” 陈子芝也很难描述顾立征那时候的状态,他觉得与其说是走神,倒不如说是经受了重大打击,六神无主的恍惚。就像是被车撞了之后,很多人还能走能跳,但其实已经受了重伤,身体只是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状态。他叫立征吃个果盘,随口的一句话,也不知怎么回事,好像又给了他一闷棍似的,让他一下回过神,意识到了自己受了多重的伤,脸唰地一下就全黑了。那种起伏不定的表情,几乎让陈子芝疑心是吐血的前奏。 但是,和刘导说这么细,也没必要了,他含糊了一下:“反正回过神后,脸色难看得像是要杀人,走出去开门换鞋的时候,我看他按电梯的手指都有点抖。” 刘导吃瓜吃得非常满足,发出经典赞叹声:“啧啧啧……立征也是。” 看得出来,顾立征吃瘪,他也有点幸灾乐祸,不过这位很会给情绪价值,宽慰陈子芝的角度很独特:“招惹谁不好,非得缠着王岫,那位是简单人物吗?这不是转头就给他来了记掏心拳?你也别过意不去,往自己身上揽事儿。他们兄弟打架,你就是个傍边的,责任主要又不在你身上。” “再说,有时候不破不立,不受一次重伤,他很难顿悟。我估计袖子也是这么想的,才会把话说绝,对付立征,他有一套的——你看,立征之后缓了几天,就把剧组的钱给拨过来了?按我看,意思就是此事到此为止了。” 在陈子芝面前,刘导自然这么说了,谁知道当着王岫、顾立征的面,他又会怎么圆?陈子芝对刘导的话,知道不能全信,但很喜欢听:“要真和您说得一样就好了。” “也就这样了吧,立征斗不过他李阿姨的。” 按刘导的年纪算,leslie执掌博鹏的时候应该就和他打交道了,所以他宽慰陈子芝的话听起来更可信了,“毕竟是兄弟,还能怎么着?博鹏迟迟没出面给袖子站台,这就已经够不给脸的了,立征肯定会被人议论。私底下怎么给他几拳几脚,那都是私底下的事,他连自己亲人的利益都不顾,谁还敢跟他干啊?你就放心,这事闹不起来。” 是吗?这么看,顾立征的确也有他的压力,只是陈子芝未必知道。他的担心隐隐的被宽解了一些:“那就姑且算是初步原谅您把摄影棚放在这了。” “还惦记着这事呢?”刘导大笑。 陈子芝恰好也该去拍摄,冲刘导挤挤眼,做出无忧无虑的样子来,跑过去和王岫说话:“刘导在那,交接给你了。” 王岫懒洋洋的嗯了一声,离开摄影棚,他显得有些疲倦,牵着陈子芝的手一时不愿松开:“你要拍多久啊?” “一个多小时吧,得拍三套造型。”陈子芝哄他,“你去睡一会儿?他们应该也把咖啡买回来了。” 拍海报这天早上,按惯例是不怎么进食的,就是靠一口仙气和咖啡因顶着。王岫的单人照,还有和韦家其余人的照片都拍完了,现在是陈子芝那几人组,一会儿全组还要在一块拍,他和王岫拍,王岫和冯芸拍……今天估计得拍十二小时以上。 哪怕是吃一点主食或者一点咸味食物,到下午都不会有早上状态这么好,一定会有轻度的水肿。陈子芝想,其实这行不干也好,对健康确实太摧残了,王岫现在三十刚出头还好些,难道四十岁还要这么严格控食吗?驴子吃不饱饭都干不了活呢。而且他认为王岫在拍电影时有点太清瘦了,他还是喜欢他稍微多点肉的样子。 从这个角度来看,息影带来的遗憾,似乎又比不上好处了。这会儿,感情上的变动稍微告一段落,他重新开始工作,不免也会对这个光鲜亮丽,走到哪里都让他感觉自己很重要的行当有所不舍,每一次工作,都会助长对未来的焦虑。但这就是选了穷小子之后的必然的发展,选择的代价不是一次性付完,它是会在漫长的生活里一点一点积累起来,渗透进骨髓,经过岁月再酿成结果。 如果他和王岫没走到最后,陈子芝就会成为亲友眼中最大的蠢材,一手好牌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烂的反面教材,而他甚至无法去责怪任何人,因为每个人都在尽心竭力地阻止他。当他独处的时候,有时这也会成为他偶尔的焦虑,幸福好像变成了一件必须的事情,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和王岫在一起,会比和顾立征在一起幸福得多,虽然得不到那么多的金钱和名气,但有很多东西比这个更加重要。 这是一种无益的愿望,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恰恰对于庄教授和顾立征来说,他们是无法理解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更高于这些的。陈子芝虽然明知如此,但感性上还是偶尔会被这样的情绪裹挟。 这阵子他的心情并没有多么安稳,也不算是完全沉溺在幸福里,舍离的那些东西,离开生活必然会带来阵痛。不过,只是和王岫在物理层面上共处一地,这些想法就又像是浮云一样,转瞬间完全散去了。王岫不太需要说什么甜言蜜语,讨好他比顾立征简单太多了。顾立征老买昂贵珠宝,只能让陈子芝感到负担,陈子芝可能天生贱命,他需要的就是这种牵住了就不太愿意放开的手。 “咖啡……喝美式和喝烟灰水有什么区别呢?” 王岫依旧不太开心。陈子芝装腔作势地沉下脸:“那你想怎么样?” 见王岫没回答,而是张开手臂,他忍不住也笑了,倾身过去,在保证衣服平整的前提下,小心地和王岫抱了下,“好啦,我看了,中午有一小时我们都能休息,到时见哦——你一会要待不住就来看我拍照。” 同样的,王岫没有第一时间放开他,来往的工作人员无声且惊骇地从他们身边慢速通过,陈子芝注意到了却又并不怎么在意。他同时还注意到刘导在翻白眼,显然也很惊讶,不过这白眼带给他的只有一种类似恶作剧成功的快乐。退圈的计划在此时又带来了积极的情绪价值,他意识到自己再也不需要经营导演的人际关系了,就算让导演觉得难搞又如何?以后他再也不会拍片了! 是啊,他再也拍不了电影了!在所有的解脱之余,陈子芝不可能不感到不舍,就连平时感到无聊的物料拍摄,此时他都很珍惜,工作态度也很积极。在他这,时间过得比王岫拍摄时快多了,不知不觉就拍到了中午,陈子芝依旧神采奕奕,一句抱怨都没有。amy都忍不住叹息:“你要早这样多好?” “我以前工作时候难道有任何一刻是不专业的吗?” 这话陈子芝就不太爱听了,他再怎么情绪化也是折腾自己人,对外没掉过链子好吧。amy被他怼得也是讪笑:“芝芝,真不能再考虑下?” 其实他在amy姐手上,也没给她带来多少利润,但amy居然真的很舍不得他,游说他更改心意也最为卖力。陈子芝想大概是因为他多少也算块金字招牌吧。“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其实你得去和立征说。” 一说到顾立征,amy眼睛先是一亮,然后又萎了:很显然,没有leslie的段位,谁也不敢揽下“游说被戴帽子的绿毛龟继续捧奸夫俩”这个传奇难度的任务。就算是李姨,也只是着眼于遗产,对博鹏后续的工作安排不置一词。amy又何敢放肆? “哎,其实你要不去试试,也不损失什么啊……” 她唉声叹气,失落溢于言表,“顾总今天在公司的,就一个来小时前,乘电梯上去,在电梯井还和诚毅他们打了个照面,把他们吓得够呛,赶紧跑回来了。” 立征来上班了啊! 陈子芝心里也是一跳,忍不住瞟了透明的电梯井一眼。这会正是午休时间,现在不下来,那应该今天是不打算露面了。 第296章 也行吧,要就这样淡掉的话,也好的。算算时间,《长安犯》后期也就是个把月的功夫就忙完了,配音日程表是排到八周后的。那之后,陈子芝就准备和王岫一起去澳洲小住一段时间,机票都买好了。在这期间,其实也没多少和顾立征见面的机会,那再下次可能见面,应该就是《长安犯》上映前后了。届时这些冲突已冷,应该也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去了…… 他心里有遗憾,有不安,但也感到放松,正准备搪塞amy几句,王岫走过来了:“立征来公司了?” “那正好,”他很随意地拉起陈子芝的手,“还有点事要和他聊。小马,你联系一下他秘书,他要没开会,我们就上楼找他泡茶聊个天吧。” 第201章 骑脸1.0 “啊?要去你去呗,我……我就不去了吧?” 陈子芝倒是不反对王岫上去找顾立征,对于他们两人的争执,现在他是巴不得置身事外。他也知道,王岫找顾立征的确是有正事的——沟通遗产事项,是最现实的需求,感情上的争执比起来不值一提。 王岫要放弃全部遗产,多少有些以退为进的意思,这样的表态,不单单王岫妈妈不能接受,对顾立征来说其实也是不利。现在,感情上顾立征彻底输了,两个人总要坐下来沟通遗产事情上博鹏的态度。陈子芝觉得,这两兄弟,没他在还好见面一些,有他在,这不等于给顾立征伤口上撒盐吗?王岫这是去谈事情的,还是去搞事情的啊? “不行,我不去。”看王岫的手没松开,他立刻又找了个理由,“两个古装人士登门泡茶,你是专业coser吗?我的羞耻心不容许我这么做。” “你过剩的自我意识和羞耻心,就是挡在你和这个杯那个杯之间的障碍。” 要说王岫是对靠着对他好来挖墙脚的,那真是冤枉陈子芝了,他绝不是那种“谁对我比较好就喜欢谁”的肤浅性格,因为——王岫对他明显也没多好啊!两个人互相阴阳都是常态了,说着说着就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怼起来,而且嘴毒得百无禁忌。要比较起来,他和顾立征彼此都要客气得多了,至少陈子芝明确表达抵触的事情,顾立征还知道缓下语气来哄几句。他白了王岫一眼:“对你的手下败将人道点吧,大哥,你不怕把他气出毛病来吗?” “他迟早是要看到我们俩一起露面的。” 也是,就不说别的,后续电影宣传期,难道真的王不见王啊?这样工作没法做了。王岫也自有一番理由,“这种事,也很难彻底冷下来。不趁现在让他习惯,难道你希望他在其余场合破防吗?” 顾立征会吗?陈子芝想了一下:“他可以静悄悄地在自己家里刷个物料然后破防啊……宣传没什么场合是他必须去的吧。” 王岫和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很显然他们之间是有点误会了:“我们家有年终聚餐的习惯——” “什么,你还准备带我去?” 陈子芝更吃惊了。不是,他和顾立征都五年了,还是那种默认不去打扰对方家人的关系。他和王岫这才几天啊,顶着这么尴尬的开始,王岫就已经想着带他回家过年了? 其实,他不算是脸皮薄,当然更不是i人,但陈子芝一想到过年聚餐的场面就已经尴尬得快晕过去了,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抹掉王岫的念头:“这个就更不可能去了!我宁可去陪我妈过年!” 王岫没说话,只是静静瞅着他,他的眉毛微微皱起了一点,气质立刻文弱起来。刘导一听说他俩准备去楼上,就立刻意识到留下来吃瓜风险极大,早已溜走。他们俩就站在楼道里这么互相瞅着,过往的工作人员把他俩当看一眼就得收费的景点,来来回回经过时斜着眼睛偷窥。 不过,王岫显然是个极有信念感的人,他根本不在乎旁人的眼神,或者说,并非意识不到,而是不屑分散注意力,眼睛只看着陈子芝。陈子芝被他看了一会,逐渐软化下来:“你怎么这么心机啊岫帝,你是故意的吧,这样谁看了不说是我在故意欺负你!” “那走?” 王岫牵着他的手开始用力,陈子芝左右为难,最终还是长叹一声:虽然似乎现在就和王岫上去泡茶,在他看来很过分。但长远来看,如果要和过年登门拜访二选一的话,那现在登门又不是那么难接受了。 “就算是立征,也该理解我吧。”他低声说,“我猜他也不想过年在家里看见我……” 这么想,他心里能好受一些。王岫没听清,牵着他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问:“你说什么?” “我说——”陈子芝没好气地提高了声音,“你他妈真是坏透了!” 确实,说王岫黑心黑肺,在陈子芝看来,那是半点没错的。王岫也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对陈子芝嫣然一笑:“如果坏人总是得到一切,那做好人有什么用呢?” 这么一说,让坏人成功的陈子芝,自己也有责任咯?陈子芝真是,说也说不过他,玩也玩不过他,偏偏又还挺吃王岫这套的,被王岫半强迫地拖上楼。一路上还听他给自己灌输厚黑学:“只要你自己不心虚,那就没有任何场合是尴尬的,不是吗?为什么过年不能一起吃饭呢?发生的一切,又不是你的问题,责任完全在于立征。” “你再这样说下去,以巴战争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了。” 如陈子芝的意料,虽然是午饭时间,办公室里人不多,且博鹏这栋楼,因为有摄影棚的存在,时不时还是有很多奇装异服的人士出没,但他们的亮相,还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也只能学着王岫,对所有眼神平等轻蔑,通通无视。一边互相斗嘴一边进了顾立征的办公室——不过,看到顾立征的瞬间,他还是很迅速地把自己给撇清了:“他叫我来的——你们聊,我打酱油。” 顾立征的眼神,打从他一进来,就落在陈子芝身上,只是嘴上在和王岫打招呼。听陈子芝这样说,他并不喜悦,反而有些苦涩地笑了笑。陈子芝想,其实会被叫来本身,就说明他再一次在两人中选择了王岫,顾立征的情绪完全是其次。这种事说明白或者不说明白,都很伤人。 算了……就让他完全死心也好。他也没什么好为自己解释的,陈子芝耸了一下肩,往沙发上一坐就开始假模假式的玩手机,其实,注意力一点都没集中,一直在偷听这两人的对话——他其实有种想法,王岫拉着他来,是想测试一下他对顾立征的态度,是否余情未了,其实倒未必有什么正事。 想验证这个猜想,不能看王岫的态度,得看顾立征对王岫讨论事情的反应,如果这不是什么值得面谈的事情,那王岫的心思就比较明显了。不过,陈子芝既不想让顾立征更不愉快,也不想让顾立征产生什么误会,所以进门后,两个人都不搭理,也是不打算遂了王岫的可能的心意。 “我也是正想找你。” 不过,大概是他有点自我意识过强了,没想到坐下来短短寒暄后,先开口的反而是顾立征。他看起来比从他们家撤退那天要镇定一些了,虽然讲话的时候,有点刻意地不看会客区,还是坐在电脑前,似乎有什么公务差个收尾似的,在那敲敲打打,但看起来他们是有正事要谈的。“昨天文静给总裁办发的oa,是三年前和望黎那边签的那份框架协议,架构上的瑕疵,会直接影响到结算程序,这个事情你知道细节吗?” 这大概就是王家的主要公司之一了,陈子芝一听顾立征的语气,就放松了不少,暗笑自己也是太不信任王岫了——他大概还没那么坏吧。可能是真的有事,也是真的只想让顾立征快点脱敏,方便自己带陈子芝彻底融入生活节奏。 当然,也可以说,是不是在一起过年,陈子芝的存在是否让他母亲接受,这一切是否真的那么重要呢?其实陈子芝也从未因为顾立征没有想过带他融入自己的生活而怎么失落过——好吧,就算有,现在也忘得差不多了。情绪这东西就是这样,时过境迁,留下来的只有一点模糊的痕迹,反正现在他记起来的积怨并没有这条。 没有这些,其实也不缺什么,但,可能对一个人的喜欢,就在于那些非必要的点上吧。如非必要勿增实体,这条定律只适合生意,并不适合生活。王岫想要消灭掉一切顾虑,想带他去哪里就去哪里,陈子芝又有什么理由拒绝他? 他忍不住藏在手机后面轻轻地笑了一下,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心情一下变得很好,对于顾立征和王岫的谈话,没那么用心去听了,刷着手机比之前专注,看那些搞笑段子也不再飞快滑过,突然间就能get到滑稽的点。陈子芝一直在忍笑,要不是王岫在聊正事,早就转发过去,听他刻薄的点评了。 “这波结算能卡的钱有点少,那边公司现金流还可以支持……注意点手,衣服都皱了。” 王岫突然伸出手,卡着他的脖子让陈子芝坐直,“还有腰,等下折痕太深影响光影,修都不好修。” “那总不能让我一直正襟危坐吧。拍一天,还是真丝,不皱成梅干菜怎么可能。” 第297章 陈子芝虽然坐直了,但却还是不爽地抱怨——他想,虽然不愿秀恩爱刺激顾立征,但吵嘴应该没问题,“不好修就杀了我,让修图师杀了我出气总可以吧?” 王岫皱起脸看了他一眼,陈子芝掐着腰十分神气,“警告过你,别在节食日惹我。”这不是自找的吗? “……总之,文静那面可能起到的作用也就这些了。而且,你之前联系过小姑那边,现在态度变化,他们也难免拿这个说事。” 王岫没理他,回过头继续和顾立征说话。顾立征也收回了盯着陈子芝的视线,他的眼帘垂了几秒钟,在脸上投下很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阴郁憔悴:“你想我怎么表达态度呢?——另外,芝芝,你过来是想——” 看起来,这两人在好好对话之余,都对他的存在感到有些无法忍受,进而难免分心。陈子芝想说话,被王岫抢白了:“我也这么问他,但他非要跟来——操心吧,怕我们俩打架呢。”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颠倒是非到这程度的吗?陈子芝都气乐了:“是,我怕你们俩杀了彼此啊。活下来的那个也得进去,那我罪孽就大了,可不得盯着点?” 摆明了的胡说八道,顾立征竟还真有点信了,狐疑地看了陈子芝一会。陈子芝真和他当门对面了,心里那股愧疚心虚劲反而淡了一点,很可能是因为一见面,顾立征惹人讨厌的地方又生动了起来。他逐渐也开始直视顾立征了:“这你也信?他非得带我来,我不一进门就说了?” “……行,是我非要带你。”王岫还委曲求全上了,“那你现在可不可以安安静静地在旁边,一边玩手机,一边把你的衣服弄皱呢?” ……午休时间所剩无几,再要纠缠下去,就是陈子芝不懂事了,或者将演变成他和王岫的打情骂俏。他深呼吸了几下,给王岫递了个“回去后你就死定了”的眼神,又窝回去玩手机了。 绝对是为了验证自己对顾立征是否余情未了,才特意带他来的!他生气地想:茶得要命,生性多疑,永远在试探——听起来就非常王岫,陈子芝真不知道自己看上他哪一点。得到之后,他就对自己垂涎的王岫时的难耐忘得精光了。 还是给点面子吧,免得立征看到两个人这么不和,又有什么小心思了……他也挺会pua自己,在心底不断自我劝说:有架回家吵,在人前两个人还是要保持一体…… “那就这么说定了,这周末,我们一起去探病。我,你,还有芝芝,去见一下老人家,把这件事彻底定下来……” 还没把自己哄好,晴天霹雳一句话,就让陈子芝险些当场破功了,他是忍了又忍,才没有第一时间震惊看向王岫:骑脸一次不够,骑脸一个人不够,这是什么意思?还要拉他一起,骑脸王家和顾立征全员? 老子就是搞基了,你们就是知道真相了,怎么样?有种就去发新闻搞我,没种就把遗产乖乖交出来。 ——是这个意思吗? 说他陈子芝难搞的人,一定是没见过王岫有多记仇! 第202章 臭味相投 “你是不把立征往死里折腾就不甘心,是吗?这一次见面还不够,还要再一起去医院探病?” “重点根本就不在立征身上。” 这一天拍摄最终告一段落的时候,整栋楼基本已经没人办公了——虽然说是工作环境卷,但其实大多数人还是到点下班,影视公司的加班狗一般都不在公司,而是在剧组。陈子芝和王岫登上保姆车时,停车场已经空空荡荡,车子开出路面,也没有那些蹲点代拍粉丝的踪影——也是因为犹在寒冬,户外待不住人,也是因为最初那波热潮已过,会追私的那帮人,也很难追两个平时行踪不定,也没商务,出行多数是临时买票的明星。迟迟拍不到照片,网络热度又被其余新闻分散,这帮人怎么迅速起的声势,也就怎么迅速地消散了。 也是因为有了对比,这种冷清的感觉,有时也很容易让艺人感到格外寂寞。有些艺人早已名利双收,却还在顶峰恋栈不去,其实比起利益,更多的还是舍不得这种感觉。陈子芝必须把下巴搁在王岫肩膀上,才能增加对这种场景的抵御,他最近是的确尤其敏感的,因为在心中已经为离开做准备了。 “不在立征身上,在哪里?在王家?” 对王岫有所求,他的语气就硬不起来,明明是抗议,却也说得软乎乎的,一副也不是什么大事,虽然王岫做得不对,但他也不打算深究的样子。就等着王岫说几句好听的话,就算他过关了。手上也已经搂着王岫的脖子了,整个人和八爪鱼似的,缠在王岫身上,腿也跟着架了过去——他其实是挺喜欢缠人的,这也是陈子芝近来发现的自己的一个特点。和顾立征在一起的时候,大概是怕被拒绝,总是在装得矜持,但和王岫在一处,既然怎么都会被看穿, 也就觉得没必要装了。 反正,王岫也从来都不会拒绝他就是了,他很稳当地把陈子芝抱住了,还在他太阳穴上亲了一下,和亲个小动物似的——陈子芝不免抗议地嘟囔了几声,把王岫给逗笑了:“重点不在立征身上,当然是在你身上啊。” “我?” 这个人有点要开始玩手段了,陈子芝心里是有感觉的,但也不免感到一阵期待——肯定得说些甜言蜜语,但就算知道是在哄人,又有谁不喜欢被哄呢? “不是你,是谁?”果然,王岫的语气理所当然,“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我做的所有事,肯定都围绕着你和我,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看! 就说了,这个人,真正是—— 陈子芝自忖自己一向清醒,绝不会坠入茶男话术,但不知不觉间,也难免满脸的笑意:“你又编起来了——那你倒是说说,分明就是带我去虐立征,我是你的工具人,这又能和我扯得上什么关系了?” “要说的话,立征才是工具人。或者说我的目的在你更多——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大家都做出选择了,我不希望你还对他有什么特别。” 王岫和声说,在陈子芝发问前补充,“除了特别想见他之外,特别不想见他,也算特别。” “你心这么窄的吗?”陈子芝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理解了一下,也是啼笑皆非,他觉得王岫不是那么不自信的人啊,“觉得不敢见面反而是余情未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而是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留下负面情绪在心里。”王岫慢悠悠地说,“你不愿意见他,主要还有点心虚,感到愧疚吧?” 陈子芝不能说王岫讲得不对:“我还是有点道德的——至少要比你有道德得多。”这位可是经典的抢了别人的老婆,还会觉得错全在别人身上的思维模式。 “这就是我希望你能化解的情绪,我不想它日积月累,在心底留个结,这样,假设我们后来去了伦敦,去开始新的生活,这个心结也会让你觉得过去五年有点不堪回首,不愿意回想——这个心结,会玷污回忆。但过去这五年,其实也是你最宝贵、最丰富的五年,就算它最终也只是个会脱离的阶段,但你想到它的时候,我还是希望你是纯粹的愉悦,不要产生什么杂念。” 这是个很冷门,也很细节的理由,陈子芝也愣了一下,王岫又一次直接看穿了他的心。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诧异的事情,简直是理所当然,但确实,他还是依旧产生那种灵魂被直接触碰和震颤的奇特感受:王岫是真正懂得他的,就如同他甚少回忆学生时代一样,起码现在,在一个告别的阶段,他很难去坦然的面对过去五年,不论是事业还是恋情,想多了都有点承受不住。事业上,难免留恋,恋情也觉得实在结束得难堪,好像再见到顾立征,这种难堪再怎么遮掩,在心底的滋味依旧是苦涩的。 “多接触就能抛掉这种感觉吗?” 他靠在王岫的肩膀上,喃喃地问。 “看到他被你抛弃了以后还活得好好的,怎么不是一种救赎感呢?” 王岫语气带了点幽默,调和气氛的意图很明显,“再多接触一下,他自身招人讨厌的地方自会浮现,让你庆幸及时做出正确选择。” 这人有时候真的可以很损,陈子芝忍不住笑了起来。王岫这才转为正经:“以后的接触,不可避免,而且情境会更复杂。我是想,事情还热的时候,多接触一下,也就脱敏了。之后再见面,情况就会好得多。” 确实也有道理,陈子芝想到周末之约,也没那么抵触了:“那你都这么说了……行吧,也算是给立征脱敏了,不然他岂不是更抵触回美东去家庭聚会?” 这么说,也就默认了一年后会去美东过年。——今年王岫算在热孝,也就和陈子芝两个人在京城过了,这是之前就商量过的。 “你这么想就对了——立征还得感谢你呢。” “……立征能单恋你这么久,也实在是天赋异禀。”陈子芝也无语了,他觉得自己好像的确没必要那么心虚,他能给顾立征带来的伤害,往大了说可能都不如王岫多年来累积伤害数值的百分之一。 第298章 “难怪他抗击打能力这么强,这手分得这么艰难……”顾立征既然能扛得住王岫的持续输出,陈子芝可能都破不了他的防。他说着也是好奇,“你那天和他说了什么,让他彻底死心的?” “也没说什么,就是告诉他,他的提案我不可能同意,其他什么补偿,随便他提。我提议把王家的遗产全送给他,只要能让他消气也行。” 王岫说得平淡,陈子芝侧目:“真的?他要答应了呢?” “那就争回来后给他,这事就算了了。”王岫也答得很自然,“本来就没打算再争的东西,现在无非是满足亲人的愿望。反正只要他同意,我这里是没问题。” 但美东那边的亲人如果听说的话,会怎么想就不好说了。陈子芝心想顾立征和王岫斗,真的嫩了点,这钱他肯定是拿不到手里的,可王岫诚意也在这了。“只是这样?那之前都把话说得比这个更甚,他也还没死心……” “这次就只能说得更直接点了,我和他说,除非他把我弄进去,我管不到外面的事了,不然,这事没得谈。”王岫冷笑了一下,“话都说到这一步了,他也终于明白,他想的事情确实没法成真了。” “这话说得,他要是把你弄进去,那你妈妈也能把你弄出来啊——而且都这样了,他把你给弄进去,还想再来追我吗?我怎么可能答应他?” 陈子芝一阵不快,“他以为我是一块肉啊!——而且那天不是说来找我,怎么最后和你谈了?还真是老样子,一点也不尊重人。” 他立刻忘记了当天他其实一点也不想和顾立征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高地,这就站上去指指点点,“他要受了什么罪,也真的纯纯自找。” “我也没什么好反驳的。”王岫和他聊天,只要不斗嘴,就是这样,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冲突——就是太一样了,又总会因为这份相似而感到愉快,“我和他说了基本一模一样的话,责任完全在他。” 陈子芝感到一阵强烈的舒心,有个人一起做坏事,感觉是x3倍的好。他把头在王岫肩膀上靠着蹭了几下:“行吧,那周末就和他一起去病房就好了——你说得对啊,做亏心事的人又不是我们,我愧疚什么啊?顾立征也别把自己当成受害者——是得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早点从那种自怨自艾的心结里走出来,不然他还真以为我们对不起他了!” “很有道理!” 王岫和陈子芝臭味相投,显然很欣赏他的蜕变,他无视了小马忍不住从后视镜投来的无语眼神,搂着陈子芝不住点头,“早该这么想了!” 这么两个人,要是互相促进下去,恐怕很快就要双双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道理批发商,把什么道理都垄断在他们这边了。陈子芝也是爽了一小会儿,就回到现实了,对小马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都要退出娱乐圈了,口嗨,口嗨一下,找补心态嘛。” 退圈这两个字,就好像癌症一样,是很多奇葩言行的免死金牌,正所谓人之将死……干什么别人也都不会计较了。小马收起吐槽神色,默默地给了陈子芝一个肯定且同情的眼神。陈子芝讪笑两声,想要从王岫身上下来,他觉得这么赖在别人身上,时间久到超出开玩笑的限度,表现得也多少有点太恋爱脑了。 “嗯……干嘛呢,别走啊。” 王岫没让他走,伸手压着陈子芝,漫不经心地说,“不是正失落呢吗,搂着呗,还能给你提供点安慰。” 陈子芝听他这么一说,也就盛感其情,勉为其难地重新趴回去了,还假模假式的哭了几声:“呜呜呜,谢谢你,没你的情绪价值,我过不下去了。” “德性。”王岫打了他的屁股一下,“就这么舍不得走啊?都哭了?” 舍不得的确是舍不得,但心情其实没这么差,两条线并行不悖,一边不舍,一边又被王岫哄得忍不住贴着他的衣服勾起唇角。陈子芝有些夸大地说:“可不是?你不知道我最近都以泪洗面吗?要是没点安慰,觉都睡不着了。” “哦,要安慰啊——”王岫的声音拉长了,也虚情假意地温柔起来,好像在哄着说,“那,你想要什么安慰?” “我要——”陈子芝瞥了驾驶座一眼,稀薄的廉耻心发作,他附耳过去说了几句,王岫白了他一眼,陈子芝扭起来了,“真不答应我啊——” “我觉得我还是努把力催眠立征吧,让他觉醒个ntr爱好什么的,继续捧着咱俩——就这几率都比你说的这几个事大些。” 其实他也没打算成,就是逗王岫玩的。陈子芝乐不可支,又和王岫讨价还价,故意装着很认真似的,其实完全是脚踩西瓜皮,对着胡吹瞎扯。说着说着还有点困了,渐渐滑到王岫腿上去。 “睡吧。”瞎扯轻谈结束,他听到一声轻笑,脸颊上的头发被人轻轻地撩了一下,别到耳后去,免得落在脸上挠痒痒。陈子芝唇角也不禁露出笑容,他心满意足地蹭了蹭自己选择的巢穴,正式闭上眼睛。 彻底熟睡前,他朦胧的想:无论如何——现在,他真的感到很对劲,很幸福。他似乎已经准备好埋葬和立征的过去了—— 他真的希望立征也能快点走出来,那样的话,陈子芝的生活就将彻底圆满,再也不存在什么瑕疵了。 第203章 目中无人 人这东西就是这样,向下坠落的速度很快。陈子芝对顾立征的愧疚,本以为会绵延成为横亘青春回忆的那个难忘的底色,那个永远存在的心结——结果,被王岫进了谗言,他自己也找到了新的角度,不过是两三天,他心底确实就没那么介意了。之前一想到就皱眉回避的疼痛,悄然间也淡到几乎不会引起注意。今天见到顾立征,他甚至都无需提前做任何准备,询问王岫他们约在哪里碰面,就这么一下车,转过头刚好遇到顾立征从车上下来,他的心都没有多跳一拍,对顾立征很友善地笑了笑,举起手先打了招呼。 看吧,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就好了。他又不是真的在▇上涂了什么药,无非也就是芸芸众生里最平凡——好吧,也没那么平凡的一个。如果说之前,他对顾立征的特殊,是因为他很爱顾立征的话,现在陈子芝已经不爱了,那么他也就是个长得超级好看,又还会演一点戏,特别自私特别恶毒,特别事儿的演员而已。 这样的人,对顾立征来说,要多少有多少,他打个响指都有大把想上位的小妖精来攀龙附凤。陈子芝认为,顾立征距离想通也就只有那么几步之遥了,通常来说,他不是那种异常偏执的性格,作为商人,本能就是交易和通融,去寻求共赢——本身,陈子芝就是他妥协的产物么,他要是死磕王岫,又哪有陈子芝什么事呢? 既然这买卖做不成,王岫也觉得立征放弃不过是时间问题——陈子芝对王岫的判断,没有不信的理由,这人确实比他厉害一些——他也就懒得动脑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凭着自己高兴来:“立征,今天没来家里接,挺好的呀!” 这话他说得很真心的,毕竟这也意味着顾立征稍微走出来一点了。陈子芝也为他高兴呀!不过,立征好像没能体会到他的好意,见到陈子芝出现,他的脸色本就不太好看,听了这话就更是沉了脸,甚至罕见地,很直白地翻了陈子芝一个白眼。 这……什么意思啊?不高兴他出现在这吗? 陈子芝有点搞不懂了,而且更觉得顾立征没礼貌——如果不是他乱传消息,他也没必要亲自来一趟啊。不过,他还是大度地不予计较,而是对顾立征示好又鼓励地一笑,顾全大局,安抚地说道:“好啦,今天我们可是同盟,别摆这张脸了——笑一笑啊。” 这话不假,顾立征就是为了解决遗产问题才来的,不管三个人恩怨如何,在王家人面前,他不能给王岫拆台。不过这话从陈子芝嘴里说出来,似乎格外附加了一层光环,他几乎是匪夷所思的望着陈子芝,这是一种望着蠢货特有的眼神,甚至因此都有点质疑自己了似的——这些极端高情商的表现,充分地体现了陈子芝的社交天才,顾立征显然很想不通,自己怎么就对这样一个天才到挂相的人执迷不悟,怎么都不能放手,甚至还会因为他的言行而动怒。 “你不管管他?” 见陈子芝很无辜的回看过来,好像还很困惑于顾立征眼神中的强烈情绪,他转而问王岫,“就非得带他来?” 王岫莞尔一笑,他的神情一如既往,文秀而收敛,好像很被动,那股忧郁的气质使他什么时候都像是被推着走的那个:“他想给我撑腰……归根到底,王家太欺负人了,你和他们又曾经合作,芝芝有点不放心。” 几人的恩恩怨怨太复杂了,顾立征也不是纯粹的受害者,王岫一拿他的把柄说事,他也不好十分追究。陈子芝心想王岫倒是和他不同,他是一直想和顾立征示好的,但王岫就是把握一切机会,力求气死顾立征。 说实话,这种想着法儿秀恩爱的做法,连陈子芝都觉得有点过分,这是把顾立征的心当泥来踩——可见王岫是多么的记仇,对讨厌的人又有多么过分。这样看来,他有些时候多顺着王岫一点,也挺正常,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嘛…… 第299章 不知不觉,他给自己又找了个顺着王岫的借口。因为陈子芝毕竟不是那么的恋爱脑,虽然他已经很恋爱脑了,但比起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完全顺着恋人,没有底线的人呢,他又还有点区别,总还没堕落到那程度。屈服之前,他最好还是要找个借口。 “走吧?” 既然王岫已经镇压了顾立征,他也就没再注意那边了,捞起王岫的手,捏了一下,眉头皱了下,就催促他们快进去:天气还冷,王岫又只穿了大衣,没戴手套,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手都没热气了,再站一会儿,指关节就得冻白了。 “你不知道冷的吗?”这个人甚至不是追求风度,就纯懒,觉得在室外时间太短,犯不着多穿。陈子芝瞪了王岫一眼,伸手到他的大衣口袋里探了一下:也是冰冷。便把王岫的右手揣到自己口袋里。他穿了羽绒服,口袋很暖和,“住院部是哪栋?” “左手边,十二楼。” 王岫在这些事上,脾气其实挺好,完全任由陈子芝摆布,陈子芝把他的手揣进去,他就真被拉着走,和没事人似的,边走边扭脸招呼顾立征,“走吧,立征,外头冷,你穿得也不多。” 是吗?陈子芝诧异地看了顾立征一眼,这才发现此人更是离谱,大概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只是一件西装,甚至没加大衣。他有点不可思议地看了看顾立征,但忍住了没评价——本来这人就不高兴了,再问他是不是傻子,那不是更生气了。 “走走走。”他带着两个人,几乎小跑起来了,进了屋内,暖风袭来,这才放缓脚步。陈子芝松开王岫,他一时还不把手缩回去,被陈子芝打了一下,“别闹——我要脱外套呢。” “你把拉链拉下来就行了,十二楼走廊挺凉的,这就一楼大堂最热。” “行吧,我看看你左手暖和了没。” 两人一路窃窃私语,顾立征一言不发,进了电梯后便望着自己的脚尖,丝毫没有参与到这种无聊对话中的兴趣。陈子芝也理解他,毕竟这些话题琐碎又弱智,毫无意义,甚至和秀恩爱都没有什么关系,全是些浪费时间的废话,顾立征一定从没有把注意力分派给医院大堂走廊孰冷孰热这种不会困扰他超过30秒的细节。 这就对了,注意大事的人,最后得到大利益,陈子芝这种没脑子的恋爱脑,给了财都守不住,最后也只会回到这种平凡的生活。这种事情,大概是和外貌没有关系的,再好看的两个人聊这些,也庸俗得让人发狂。考虑到他们俩还都是顾立征喜欢过的人,说不定顾立征这会儿压根无法面对白月光塌人设的破碎感,倒宁可他们谈的是那种山盟海誓,比爱情电影更浪漫百倍的恋爱。 但是,很遗憾,陈子芝也不可能和王岫天天演of剧情,他们其实生活中更多就是这样子,一天到晚叽叽喳喳也不知道哪那么多话,分享的也绝非什么对人生的名言警句、真知灼见。他想,让顾立征滤镜破碎,虽然有点暴露了自己的浅薄,但终究是好处更多,便并不收敛——其实也是经常忘记顾立征就在一边,主要是——你看,王岫就在旁边啊,而且又不听话,今天出门就让他穿羽绒服,他受冻容易咳嗽,他非不听—— “袖子,来了!” “还真把他给带来了——” “立征——顾总!” “是立征来了?” 国际医院的特需部,谈不上人满为患,电梯上得很快,王家人也早就在电梯口等着了,这其中有看热闹的成分,不过更多的大概还是对顾立征的尊重。王家也是做影视这块的,除非有更大的利益,比如现钱,否则甚至王岫看到的都是好脸,更不要说博鹏顾总了。 这里承受白眼最多的倒是陈子芝——也合理,他名气最小,也没什么背景,王岫的小情人而已。之前王二先生去世的时候,就不知趣地一直呆在王岫身边,现在更是厚着脸皮跟过来了。王家人,不管对王岫是什么感情,盼不盼着他好,对陈子芝倒是统一没什么好脸色。 陈子芝也并不在意,他在网上被黑太多了,已经足够免疫路人甲乙丙丁的喜好,并且建立起强大的逻辑:如果你不了解我又不喜欢我,那说明你有偏见;如果你了解我又不喜欢我,那就说明你这个人有问题。事实上,连顾立征都没能从这个逻辑下逃脱,他足够了解陈子芝后,的确喜欢上了他。所以,理论上,对于世俗生态链中,地位低于顾立征的人,倘若不喜欢他的话,他都可以底气十足地无视,只是报以一声不屑的轻嗤:乡下人是这样子的。 “先去看望一下爷爷奶奶吧。” 顾立征在这些人的簇拥下,心情似乎有所恢复,他那控场者的从容又回来了。陈子芝默不作声地跟着王岫,听凭他的安排往病房里走。人群边缘的年轻一代不断的偷看他,都很诧异,终于有人忍不住说:“不是,他也进去啊——你们咋——” 他的眼神直往下看:王岫和陈子芝到现在还牵着手呢。 之前在海岛,陈子芝其实是把王家长辈差不多都见了一遍的,虽然没怎么正式介绍,但彼此都能认人,不过年轻一代露面的就不多了。他看这人的长相、神态,断定他是张姓表弟,也就是王岫姑姑的儿子,之前金助理去联系的那个内线,反对遗产现行分配方案的急先锋。果然,王岫对他的态度很冷淡,几乎和没听见似的,只是收紧了手,不让陈子芝把手松开。 “……靠,原来是真的啊……不是谣言……” “不是,这怎么回事啊,但他不是和顾总……” “嘘——” 看来,虽然最后新闻没发出去,但张表弟还是把他收到的版本在亲戚间宣扬了一番。估计打的也是法不责众,大家都知道了,他再往外散消息的主意。这群年轻人里有些纯纯来打酱油的,都靠墙角站着,交头接耳,神色难掩震惊:也太高调了,这是医院,人虽然不多但也有,就这样帽子都不戴,牵着手一路走过来?他们是真不怕被爆料啊? 就算是男女明星相恋,都没这么不管不顾的吧。王岫这是完全不想再在台前露面了吗?且之前都说陈子芝和顾立征——作为顾家亲戚,不会和外界一样全无所知,现在看着这三人,年轻人的脑子都有点不会转了:这是三人行了?还是自始至终就是个误会?其实和陈子芝在一起的,一直是王岫,顾总是看着兄弟的面子上,捧小嫂子? 其实,长辈的想法也和年轻人差不多,疑惑都是写在脸上的。他们这些人还并不知道顾立征对王岫的想法,毕竟这又是更深一层的秘密了,其实除了李虎、张诚毅、小马这些跟班,能洞悉的不多,多数都是当兄弟情理解。而这些知情人当然更不敢往外泄露,所以,他们的疑惑还是比较无知的疑惑,否则,估计还得更混乱点儿。 信息量不同,带来的位置是不同,居高临下去看,就算是三个人里经验最少的陈子芝,也很容易看出大家脸上写的猜疑。不过这倒是免了顾立征的绿帽嫌疑,至少在人前维护了他的尊严:照顾嫂子总比自己的小情人,哥哥看上了劈手就夺过去强太多。 陈子芝也没抽手,偷眼看着顾立征,希望他的心情因此转好一些:这面子可比预想的要光鲜太多了呀—— 顾立征恰好也看了过来,两人眼神对了一下,陈子芝用眼神问:还行吧?这下该高兴了吧? 不知是否他的错觉,顾立征的表情有一瞬间很狰狞,像是要被气疯了。不过,这个人一贯是很会装的,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别人就算一直盯着看,也顶多看到他皱了一下眉。眼神的变化,不会有人像陈子芝这样敏感,大概他最近也是实在把顾立征气疯太多次了。 什么啊,莫名其妙,好端端的又生什么气,难道他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他被绿了吗? 陈子芝发现顾立征的情绪也确实是越来越难预测了,简直比母0还更阴晴不定。他也有些不高兴,便不再注意顾立征,虽然顾立征还在往他这方向看,但他并不回望,而是往王岫那边靠了点。 王岫安抚地捏了一下他的手,转头和顾立征对视了下,顾立征开腔了。 “没事儿,既然来了,就一起进去吧。” 他的语气温和含笑,好像真的只是来探望老人,并非主持调解遗产纠纷的。大家都不敢拂了顾立征的面子,于是转怒为喜,唯唯诺诺着把人迎进套房。陈子芝进门时,还是把手给抽出去了:这要是老人看到他和王岫牵手进来,一激动喘不上气,那他们的责任可就大了。 “爷爷、奶奶,立征和袖子来看你们啦。” 这对老人看来身体情况都不怎么样,这段日子双双住院调养,一个病房两张床倒是刚好作伴,看气色,竟看不出谁是比较危险的那个,都是一样的枯瘦憔悴。虽然护工人数充足,按道理也给予了最精心的照顾,但生命力的流逝,不是任何外在条件可以挽回。看得出来,他们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如果在遗产分配完成之前去世,那王家的遗产更是一锅粥了,因为王岫作为王二上户口本的儿子,是有资格代位继承的。也就是说,可能真会如王岫母亲希望的那样,除了王二的遗产之外,再多分一份。当然同样的风险也在王岫这边,到时候官司一打至少要三五年,这期间公司运作如果出问题,被博鹏挤压,整个遗产的份额都会大大缩水。 第300章 因此,大家也的确有动力尽快完成利益分配。这会儿顾立征出面,意义远不止探望老人这么简单,事实上是充当见证人,来为结果背书的。不过,这么复杂的用意,两个老人似乎已经没有精神去领悟了。见到顾立征来,无非是张着嘴喁喁地招呼:“来……来啦。” 反倒是对王岫,他们的反应热切些,像是忘记了之前的龃龉,“袖子也来了……你爸呢……你爸还好吗?” 这是几乎完全糊涂了,问话的是老太太,老爷子点了个头就闭上眼,做打盹状,看不出是否还记得二儿子已经去世。顾立征退到一边,让王岫上前,陈子芝也让了一下。王岫嘴角一翘,张嘴说:“我爸他已经——” “袖子!” “王岫!” 当着病人也不敢放声,带着气音的怒斥接二连三响起,小姑直接上手来扒拉王岫了,陈子芝也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这是真不怕把老人刺激死啊。 “奶奶,别装啦。” 别说中年妇女劲大,和男性毕竟还是没法比,王岫随手一挥,就把小姑挣开了,“前天来见您,还好好的,骂我是野种,说我爸早就阳痿了。今天立征一来,怎么人就糊涂了?要我说,你好着呢,就是这住院以后,越来越爱钻牛角尖,实在是舍不得钱了,是吧——” “王岫,你怎么说话呢!” 虽然是没意义的争吵,但似乎又不可避免,这时候总要有人出来维护长辈的威严,一场酝酿中的大龙凤,让陈子芝心生反感。他看着人群中的王岫,说实话的确很心疼他,看得出来他比陈子芝更厌倦百倍,但各种原因,又不能不参与其间。 如果可以,真想帮他把所有人都给骂了!他心不在焉地想着,很想上前去,再拉起他的手,但又知道这只会更加添乱。正是出神的时候,突然有人很不客气地拍了他一下,陈子芝惊得一跳:“干嘛?” 顾立征面色相当的不好看,拍他的力道也很大:“我不拍你,你还在看他?都不知道有人来了?” 一团混乱里,不止陈子芝,大家倒都没注意到顾立征已经走到他身边来了。他愣了一下:“那我——”我不注意他,我注意谁呢? 他没说完,但意思是很明显的。顾立征看起来就像是快躺到床上去跟王家老太爷老太太作伴似的,咬牙问:“陈子芝,你是成心气我?今天——不,从前儿开始,你——” “哈?”陈子芝更不明白了,他气顾立征?“你说什么呢,我气你?我犯得着吗?我怎么气你了?” 他的情绪,是完全诚实的,并没有丝毫的造作。这一点顾立征也能看出来,但仿佛因此,他更加愤怒了。他的眼神几乎射出了有形的灼亮的愤怒的火焰,在愤怒中又掺杂了丝丝缕缕的别的东西,化成了手要拉在陈子芝身上。他提起脚,就要迈到陈子芝身前,彻底进入他的私人领域,但就在这时,人群中心突然传来了清亮含笑的呼唤。 “立征。” 王岫几乎是很温柔地说,半点没有他和亲戚斗嘴的凌厉,“上哪去了,到我身边来。” 这儿需要你。 顾立征的动作凝固了,他打量着莫名其妙的陈子芝,背对着所有人,那狰狞的表情又浮现了出来,好像一只野兽在他的皮肤底下亮出了獠牙,他就这样看着陈子芝—— 但是,他最终还是把身体给转过去了,在那一刹那,又露出了让人如沐春风、由衷信赖的沉稳微笑。 “大家都别激动,这样,不管老人家能否听得懂,有些问题,我们就在这里谈……” “立征,真不是我们不给面子,但是王岫他欺人太甚……” 有他在,争吵情绪虽仍存在,但也在不断降温。顾立征和王岫站在一起,确实是超过了其余所有人的强势,场面看起来很快就要回到控制中,也让人暗叹他们超越了年龄的手段。 不过,这份仰慕,至少在陈子芝这不存在。他瞅了顾立征好几眼,又把刚才的对话回想了几遍,肯定地认为,顾立征是越来越莫名其妙了——他故意气顾立征?他有意识的时候,不是一直在向顾立征示好吗?甚至于,说实话,他今天可以说都没怎么注意顾立征。 一个人要怎么故意去气一个他甚至没注意到的人啊? 这人……吃错药了吧。 他纳闷地想:爱情消失以后,连认知也会跟着遗忘吗?他怎么甚至好像都不了解立征了? 立征到底在气什么啊??? 第204章 新替身 “这件事上,三叔一直是最可以争取的,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反正随大流,其余几个人要闹,他也没法拦着,要说拉拢他——他倒也不敢,他的把柄也好,利益也好,都在博鹏手里捏着呢,除非……也没有除非,他心明眼亮,知道谁说话算数。前阵子,他们闹得厉害,三叔就不说话,今天我一开口,三叔就倒过来了。” “三叔是不用去计算他的,他们一家都拍片,在里在外的儿子女儿,都打算往这条道上走……继承来的能有多少,孩子有个饭辙比什么都强。” “我也是这个意思,其实大伯也还行,主要是小姑最不平衡,撺掇着老太太闹。以我看,她倒未必要全重新分配,能让老人从遗嘱份额里抠点出来,给她甜甜嘴也行,顶好,这事由你来办,就不用她出力了。但她没想到,你没接这个招,直接就掀桌了。说是什么都不要了,可这哪能呢?她没想明白这个,你什么都不要了,其实就是逼得李姨直接出来和他们对话。” “我妈人也没来呀。” “这不是我来了吗?” 顾立征苦笑了声,语气里有点抱怨的意思,“合着我就是给你们跑腿架台阶的,你不想干的活儿,全我来干了是吧,岫哥。” 王岫也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这就得了便宜又卖乖了,这事儿,本来也可以不必劳烦你的,还不是因为你接了博鹏吗……” 对话声不高不低,没有刻意压制,但大家也都没放开了说笑。陈子芝在这和睦的对话中,意识逐渐清醒,一瞬间还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过,轻微的晃动,还有脸下熟悉的温度、触感,很快也激发了他的记忆:这探望,一看就是一天,先是和二老谈,后来,两个老人露出了疲态,也是不堪拉扯,有点儿撒手不想管的意思,一帮人就移到会客间去继续开大会。 已故王二先生的遗嘱条款被重新放到台面上来梳理,已经确定给王岫实控的资产,就不列入讨论了,有疑问的条款,现场来谈。这其中也少不得利益交换和各自击破,大家的利益诉求和风险点都不一样,想让王岫的伯伯姑姑都点头,那必然少不了冗长的谈判。 虽然这一天很漫长,但这样把大家聚在一起,当面来谈,和分头各自慢慢聊相比,肯定是最节省时间的。至少这能免去和a谈完之后,a和b稍微一交流,又觉得自己吃亏了,当即反悔,进度重来的风险。 这一天的会虽然确实长得可怕,但开下来,遗产初步已有些眉目了,结果和陈子芝预想得差不多:其实,有博鹏明确表态支持,王岫不说染指祖父母的遗产,保住已经有明确遗嘱分配的部分,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固然,王家不是每个叔伯都有孩子在娱乐圈混,或者是完全靠博鹏吃饭,但他们的兄弟姐妹有啊。顾立征都没许什么利益,只是稍微暗示了一下,拍着肩膀,在耳边讲讲故事,自然有人急不可耐地为他出面,极力说服其余人,“以不再分配王家剩余财富为条件,让王岫继承遗嘱内财产”,已经是很合算的买卖了。 其实,如果王岫肯全心全意的帮顾立征打辅助的话,他们两个在商业谈判的场合应该会很无敌…… 陈子芝这一天围观下来,也是由衷这样想——虽然两人之间恩怨重重,但在工作上其实挺合拍的。真能诚心合作的话,说不定连美东那出收购案,进展都会顺利得多。顾立征会施压,王岫则很会使用顾立征,在谈判陷入僵局的时候,他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顾立征立马就能会意,寻找新的突破口,或者用新的思路来解决僵持的情绪。 可惜了……就是这遗产,估计多数还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其他时候,王岫是真的懒得搭理顾立征。陈子芝以前可能还会吃醋,但现在是真的看清楚了,王岫对顾立征,不是因爱生恨的那种憎恨,纯粹就是反感和厌恶,尽量都不想接触的那种。 顾立征呢,他也没想着发掘王岫的能力,从前,是求他的感情,现在,是求他不要和陈子芝链接感情,反正总和感情有关,他眼里没看见过王岫的才干。顾家派顾立征来管博鹏,又让王岫代母亲持股,可能是有撮合兄弟俩做拍档的意思,但现在看来,他俩要合作,恐怕是难比登天。 不过,暂且忘掉感情上的纠纷,能表面和睦地度过这天也行,陈子芝这一天都没怎么说话,安分地当壁花。他自知他的作用:他和王岫如此亲密的出现,顾立征也在旁边,就说明想要抓他这个破绽来威胁王岫,已经无法奏效了。除此之外,王岫怎么突然喜欢了男人,又和他在一起了——王家除了三叔之外,其实也并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 第301章 除了一早上莫名其妙的惹得立征很不开心之外,今天可谓是顺风顺水,就是有点儿无聊。陈子芝静听了一天《大宅门之大龙凤》,在各种人伦丑闻和违法犯罪的陈年旧事中,听得油了耳朵,眼皮也重得不得了。刚开始还有点听八卦的兴致,听久了,实在是厌倦,出于尊重又不好玩手机。好不容易撑到车上,顾立征还在和王岫复盘呢,他是真的困得不行了,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应该也没睡久,毕竟还没到呢,复盘也没结束。但陈子芝觉得此时也不是起身的好时机,因为他应该是不知不觉睡到王岫怀里去了,这会儿上半身枕着王岫的大腿,头还搁在他臂弯里呢——有时候他们俩在家看电影,陈子芝看着有点困了,就是这么睡的。他让王岫学乖点,手麻了就给他脖子下塞个枕头,别这边啥也不干,回头了又抱怨。王岫呢,嘴里应着,好像也没塞过几次枕头。 这避嫌了一整天,和王岫除了吵嘴也没干嘛,到最后反倒功亏一篑了。陈子芝心想,幸好今天都谈得差不多了,只要那些老登签了字,遗产正式过户,立征就算想翻脸,应该也不会揪着这事。那……爱发什么黑稿,怎么往死里整他,那就发呗,反正他已经死猪不怕开水烫,王岫遗产拿到了就不亏。 “醒了?” 大概是察觉到他呼吸声有变化,王岫暂缓了交谈,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柔声地问。陈子芝感受到两个人的视线似乎都聚集在他脸上,他的皮肤一阵麻痒灼热,嘴里含糊地应了几声,翻了个身子,又把脸埋到王岫臂弯里,做出继续沉睡的假象。 “又睡沉了——和猪一样,我们刚聊得有点大声。” 含笑说他像猪的肯定是王岫,虽然是在贬损陈子芝,但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顾立征很勉强地“哈”了一声:“你手不酸吗?别把手臂托劳损了——把他放下来吧。” “没事,就这么一会,在家都习惯了,他老这样——他和你在一块的时候,不这样?” “……” 王岫其实挺闲话家常的,但毫无疑问,对顾立征来说,扎心了。他沉默了下来,王岫也不尴尬,轻轻地笑了下,有点儿揶揄:“行了,立征,你什么都有了,这也不是你最想要的,别和个孩子似的,越是有人抢就越觉得珍贵。” 他这语气,好像和抢了顾立征一个古董,一支手表似的。顾立征说:“别这样说他——芝芝是人,又不是东西。” “这可是你说的,陈子芝不是东西——”王岫拉长了调子,又笑了,“别急呀,逗你玩呢,你既然知道他是人,他有自由意志,不更该尊重他吗?强扭的瓜不甜,你干嘛老让他为难呢。” 这么一说,倒是把顾立征装到套子里了,顾立征一时哑然:“我——我不也没让他为难了吗?怎么,你还要我给你们送结婚礼物啊?” 这就是在给自己找场子了,就今早,还莫名其妙冲陈子芝发火呢。不过陈子芝也不敢和他较这个真,继续装睡,王岫也没提,或者他并没注意到:“这可是你说的,这事儿,今儿起就算完了,以后,咱们兄弟间该怎么处,还照旧。这次,算我欠你的,将来总有机会还你。” 顾立征沉沉地笑了一下:“有你这句话,我在老头子那里也算是有交代了——总算是稳住了公司的基本盘。” 以王岫博鹏股东的身份,要给顾立征还情的机会的确大把,这话不算空口。陈子芝简直有点儿不可思议:纠缠了这么久,这么轻易地就解决了吗?立征一想到博鹏,就终于能分清轻重了? 久在樊笼里,突然一朝解脱,反而有点不敢相信了。他骤然睁开眼,转着眼珠子,想瞄瞄王岫的表情,不过只看到了他形状优美的下巴。“呵……要是老头子知道这事儿的始末,保准怪你心胸小,信不信?一个小情人,跑了就跑了,还是被自家兄弟抢走,为了这种事,在收购案关键时刻惊动公司运营,根本不值当。” “你的意思,这事儿在家里最好保密——方便你带芝芝回去?你今年准备带他回去过年了?” 顾立征的确非常敏感,王岫才提一个头,他就什么都想到了,语气也有些着急,但很快又屏住了,“——这么快?” “不是今年,今年我在孝里,还没过周年呢。”王岫含笑说,“不过明年确实是有一起回去过年的打算——你这边没问题吧,立征?” “……” 很多事,是不需要点明的,区别就在这里,自己都能感觉得到。顾立征口口声声说王岫对陈子芝居心不良,说陈子芝跟他不如跟自己有前途,可事实就摆在这里,他能说什么?陈子芝是否做出正确——或者说,更商业化一点——盈利的、非亏损的选择,答案大家心里都有数。 顾立征再想要挽回,可陈子芝就算真的回头了,他会带他回美东过年,顾立征有这个自信让陈子芝高兴满意地从美东回来吗? “岫哥,你……想好了?”他像是没死心,声音有些发虚,再问了一次,“李姨她——” “我又不是你,没那么多责任和压力,她也不管我这些。” 王岫的声音里有点安慰的味道,“我得到的少,压力要还一样大,岂不是太亏了?” 这是为了提醒,顾立征得到的东西比王岫多太多,算是个隐晦的安慰——但顾立征有没有被安慰到,那就不好说了。车里沉默了一会儿,顾立征最后还是勉强地笑了。 “行,我知道了。”他毕竟还是给了承诺,“到时候,肯定不能让场面难看的,那样谁都不开心。” 这就是答应在美东保密了,迄今为止,这些事其实也只有他们三人,还有几个心腹知道,想要保密并不困难。王岫的声音里也多了一丝愉悦:“行——别板着一张脸啊,立征,看开点,这又不是什么重大损失。” 他颠了陈子芝一下,像是在向顾立征展示陈子芝的瑕疵,“没瞧见么,顶难伺候,就这样还别想让他满意。我这是把你的大烦恼给分担走了,你身上的负担减轻了不少——你忘记他和你闹的时候了?” 很明显,他这是在开玩笑,也因此陈子芝没立刻把王岫的手咬一块肉下来,还在假装睡觉。他感受到一种急迫的期望,好像距离他的自由只有一步,只有一点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全身关注的期待着,期待着立征彻底放下的那个标志—— 只是,让他失望的是,顾立征应和的笑声仍嫌勉强。陈子芝能感觉到,王岫在他头顶也正打量着顾立征,他并不以顾立征的消极反应为忤,依旧以那欢快而玩笑的语气说:“好了好了——名片给你推过去了,照片也在那。” “你验验货,看得上,就通过申请就行了——不就是个替身吗?我抢了你一个,赔你一个,不行吗?” ! 之前倒是也开玩笑这么说过,但没想到,王岫还真把人给找来了?! 陈子芝屏着呼吸,一动不动,用浑身的毛孔感知身后的沉默。或许是某种超强的意愿支持的灵感作祟,他几乎能在感觉中幻想出顾立征的表情:惊讶、犹豫、好奇—— 他看了吗?他看了吗?如果他看了,如果立征看了—— “他长得——” 顾立征的话里,带了惊讶,却也有明显的兴趣。陈子芝选择忽略前者,抓住了后者,他轻喊了一声,在绝对的喜悦中一跃起身:“长什么样——我看看,我看看!” “有你什么事啊——一边呆着去,早醒了,在那装睡那?” 王岫扇了他屁股一下,好气又好笑的数落。顾立征的眼神也落到陈子芝身上,很显然对他的失态颇感诧异。不过陈子芝半点都不介意,哪怕他被当成丑角,也不像是之前那样天崩地裂,反而甘之如饴——替身也行,丑角也行!只要能脱身,就请尽情笑话他吧! 他太开心了!太好了!立征走出来了!也就意味着,这件事终于了结了! 他解脱了! 从今天开始,他和顾立征结束了!他从顾立征的前男友,正式变成他的嫂子了! 陈子芝一把抱住王岫的手臂,抓着他的手机往自己眼前塞。他感觉那个最快活最自由的自己,刹那间就完全回到身躯里了,他喜笑颜开,真的止不住笑容:“我看看——立征,你放心,这个要不行,我给你介绍个更好看的。嗐,剧组里什么都少,好看的小男孩那是真多……我看看,连岫帝都感觉过关的长相,能是什么样!” 事实上,他没说出口的,是自己真正好奇的点——虽然无关紧要,不过,王岫找的这个替身,到底是长得像他自己,还是像陈子芝呢? 第205章 替身的替身的替身 “像你这样的长相,原来是大众脸吗?怎么找得到各种都这么像的小孩子——他是不是你的替身啊,岫帝,物理替身,帮你演打戏的那种。” “也算是自家亲戚,犯不上做替身,不过,他对在演艺圈发展也有一定的兴趣。现在,立征也的确需要下一个要价便宜,又有一定演技的新人,来填充公司一些文艺片的选角。” 第302章 “你就不担心被他给比下去,抢了戏?” “这么说,你觉得,他的长相对我有威胁?” 陈子芝意识到身边的男人扭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忍不住笑了。他本想违心的夸奖对方几句,逗一下王岫,不过还是没忍心:“那算了,你说这世界就是这么奇怪——他和你的确很像,五官细看是像的,合在一起,粗看也觉得还不错,但仔细看,又觉得其实也没那么帅,这是为什么呢?” 说他情人眼里出西施,倒也不尽然。客观来看,虽然王岫找的这个小孩长得是他那挂的,但就算是像陈子芝,评分也不会高到哪去。至少在陈子芝来看,这个小替身的长相,甚至不足以让他自己有职业上的危机感。论五官,确实是像的,但合起来就觉得不像是能上大屏幕的精致,总是粗糙了一点,更别说和王岫相比了。 这点客观的认识,他和王岫还是很容易达成一致的,王岫也想了一下:“就是那股劲吧,他是少了一点。再说,书也读得不够……他中学都没念完,就光顾着想玩儿了,混了几年,回来收心想赚钱。他也没什么想法,家里人觉得脸还可以……前段时间辗转联系到我这里,也是想走个门路吧。” “是你妈那边的亲戚吗?” 陈子芝问,毕竟如果是王家亲戚,今天这遗产大戏也该露个面。且没有王岫,也有王三叔这些门路可走,发发营销稿件什么的,有这张脸在,至少在圈里不会如此籍籍无名。 “嗯,不过确实是远亲,和我妈都出了五服,也不同姓。”王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像是奖赏陈子芝的聪明,“人我见过一次,心很实。不过也胜在老实吧,很温顺,他应该是不会给立征添太多烦恼的。” “你觉得立征看得上他啊?” 陈子芝来劲了,放下手机,双眼亮晶晶地看着王岫,非常期待,“我也觉得,刚才在车里——是我不该分了他的心,不过,我感觉在我打断之前,他看手机里那个照片,表情是挺有戏的!” 奇怪的是,分明是在八卦顾立征,但王岫倒是被他哄得挺开心似的,看着陈子芝的表情,笑出了声:“你也知道,你刚表现得太积极了?” 哎,确实,谁喜欢自己的感情生活,被抛弃他的前男友现嫂子吃瓜呢?陈子芝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是——“我忍不住嘛,你说这破事,都多久了?小半年了吧,真能结束那可是谢天谢地了——他能松手,迷上新欢,咱们俩也有好处不是?” 王岫的遗产保住,能当一辈子的富贵闲人不说,包括之前以为毫无转机的冲奖片——现在不敢说博鹏还会投入资源去冲奖,但至少拍完是有希望的,毕竟oa什么的都已经通过,这笔钱是划出来的。 陈子芝不敢想以后还能接拍什么新的巨作,但至少,这部待拍片拍完,《长安犯》——如果票房不错,指着拍个续集,也还是可以的吧。虽然回去读书也可以,他也不愿意日以继夜的工作,没有做世代巨星的野心,但偶尔拍个片,又能赚钱又能满足虚荣心,他觉得也很不错啊。 “这事儿,得上心点,可不能和你这样,佛系地洒个种子,水都不浇就算完了,结果完全随缘。” 他威严地对王岫申明,王岫的表情也完全说明,陈子芝对他的预测没错——他真就打算推个微信就算完了。“那你还打算怎么样,在背后给立征推屁股吗?” 看,早就说了!这人的嘴就是这么毒!没谈之前,陈子芝就看穿了王岫的本质,偏偏顾立征就是不信。现在他是真想把顾立征拎来现场,指着证据对他说声“你看我怎么说的!”。 不过,其实陈子芝对王岫的毒舌又还觉得挺受用,并不会真的生气,反而感到有趣。一边眼刀他,一边自己也忍不住笑:“滚,有没有可能在看天吃饭和推屁股之间,还有中间地带?比如向李虎侧面打听一下,又给那个替身小弟一些暗示,告诉他该如何接近立征之类的小手段可以玩?” “所以,你指望我客串鸨母?”王岫态度比较消极,“还是说,你认为我知道立征的喜好?” “哟,差点忘了,你可是立征要主动舔都舔不上的白月光。” 陈子芝见王岫注意力有所涣散,便拿过他的手机,在他注视下,把小替身的微信推给了——金助理,而不是他自己。推给他自己的话,太明显也太奇怪了,他认为狐狸金倒是很可以继续发挥他双面间谍的作用,对这份新工作的态度也会很积极。“让金金来做传话筒吧,适当时候我可以教他几招——人情就记在你头上。” “那你自己和他说。” 王岫并不反对,但很显然,对此事的兴致已经快到头了。陈子芝拿着他的手机,用王岫的口吻叮嘱了小替身几句,说这个金金会帮他,有问题可以去问。便赶紧把手机丢到一边,搂上王岫的脖子:“行了,不说别人的事了。” “终于不再让立征继续占据你的睡前时间了?” 王岫还是那死阳怪气的语气,动作倒挺配合的,扶着陈子芝腰的力道也很柔和,握上去了就没松手,反而在陈子芝的背上摩挲着。陈子芝忍不住咯咯笑了几声:“痒——” 他又赶紧忍住了,毕竟这笑声显得他有点傻,就像是个沉迷于恋爱的女学生——虽然陈子芝也承认,有时候他甚至比这个还更恋爱脑,但毕竟表面上还是要装一下的。 “怎么不笑了?” 但,王岫也不怎么介意他轻浮无脑、耽于美色的表现就是了,他仰头望着陈子芝,这是个非常讨喜的角度——王岫的脸,在这样的视野中显得非常的清纯,他的眼神极其专注,好像一条清澈的、喜悦的溪流,只倒映着陈子芝一个人。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注视中幸免,被这样的人如此注视,简直是世界级殊荣。陈子芝就像是被慑住了魂魄,沉溺在爱人的视线里,早已忘了准备好的俏皮话。他咽了咽口水,一点一点地弯下腰,去靠近王岫的吻。 “我在想……如果我们就去英国隐居也挺好。” 他恍恍惚惚地说,“再也不见任何人,就只有你和我,在我们的世界里——就像是纳西瑟斯,只需要他和他的倒影——” 他们谁是本体,谁是倒影呢?其实倒无关紧要了,陈子芝根本没去思考如此复杂的问题,他已经失去了这方面的能力,碎片化的思绪随想而呈现,他想说的远不是一两句话能概括,但庆幸的是王岫能懂——他当然能懂,这世上就存在了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如此的互相了解,而又如此的互相吸引,陈子芝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认为他和王岫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可以记叙。因为根本不需要特别的事情来让他变得幸福,哪怕是一点儿小事,每一个对视,每一寸皮肤的接触,都是从前无法想象的,极高浓度的愉悦。 而他甚至不会因为这份高浓度的幸福而去担心将来,去忧虑可能退潮的爱情,和不可承受的失去。因为——他是如此的了解王岫,他们是如此的同调,陈子芝有种根深蒂固的直觉,就像是纳西瑟斯,如此自恋的两个人,似乎命中注定会在倒影中沉溺到世界的终结。 想想,多可怕,永远——这个词居然真能运用在感情上,又让人多么的安心:永远,再也不会孤独,再也不会缺少肯定,缺少支持,永远有这么一个倒影,沉醉地爱你,陪在你的身边—— “我有时候都想,说不定我们真得去英国。” 在事后充满了温存的余韵里,他瘫在王岫胸前,如梦似幻地低语,情绪和什么别的东西同时从他身体中满溢出来,陈子芝暂时还没想收拾,“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已经这么幸福了——王岫,有时候我都感觉是不是得牺牲点别的什么,否则,我都怕老天也妒忌我。” 虽然王岫从来不讲,但陈子芝内心知道,他其实特别喜欢听自己说情话。哪怕王岫一言不发,那种愉悦的,宁静的波纹,好像也从他的身体里嗡鸣着,透过他们相贴的皮肤,传递到陈子芝的骨骼里。 “配得感强点。” 有些时候,如果他太满意了,王岫还会故意说点扫兴的话,比如说,教陈子芝做人,“这就满足了吗?”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说教时刻,陈子芝也顶顶喜欢,归根到底,王岫怎么样他都喜欢得不行:“不然还要怎样?” “说不定,还可以更幸福呢?”王岫对陈子芝说,不过,他倒也并没解释更多,而是亲了他一口,就带他一起下床去收拾了。陈子芝很快也有些昏昏欲睡,在他回床秒睡之前,王岫倒很罕见地,又主动提了一次顾立征,“那边的事情,你要是感兴趣,就过问一下也行。想干嘛就干嘛,没必要忍着。” 他确实如此,陈子芝现在已不会把王岫和顾立征比较了,因为两人完全是不同风格。顾立征在不断告诉陈子芝他该做什么,必须做什么,王岫呢,主打就是一个千万别委屈了自己,想做什么就做——好像陈子芝的行为不管产生什么后果,他都能兜得住似的。 第303章 当然,大多数时候,陈子芝也不会被这种幻觉催眠,王岫毕竟也不是立征那样的霸总,只是他更看重的是情绪上感受到的支持。只是在这件事上,确实王岫的鼓励起到了作用,让他也放下了不少顾虑:只要立征有了让他满意的新欢,能把前情放下,那他和王岫就保留了在国内发展的可能。 既然王岫也不反对,那……这件事上,陈子芝确实想发力去推一推。 第206章 难得见你这么低姿态 “所以,现在咱们的遣散日期又可以往后推一推了呗?” “那得看金金的恋爱军师当得怎么样了,他要是当得好呢,没准你们这份干薪还真可以领下去——不过,劝你们还是想点副业吧,要是之后没片拍,那我和岫帝可能还是会去英国住。到时候偶尔回来,这边就不需要这么多人,这么多工时了。” 陈子芝的话也说得很清楚,他一向不喜欢模棱两可地吊着员工,张诚毅等人愿意跟着他干,也是因为他虽然非常爱好作死,但也还是有些优点的。比如说,出手很大方,自理能力也强,虽然喜怒无常,但脾气在大明星中又还算稳定。 因此,张诚毅很留恋这份工作,当然他更留恋陈子芝在国内开工时的丰厚津贴,还有来自两个老板公的打赏。他对金金从未如此重视过,立刻以灼热眼神看过去:“兄弟,就靠你了——怎么说?那孩子机灵吗?” 一直以来被隐隐防备的金金,突然被工作室完全接纳,明显有点不习惯:“这……要我怎么说呢?你要听实话吗?” 这么一说,答案就是比较负面的那种了,金金是昨天去和他吃了个饭,也聊了一会。“小奇对这行的一些规则倒是了解,也接受的,他长得也可以,就那种……不说和老板比吧,让他去整整,红利期演个电影,过了红利期演网剧,都够使的。” “哦——那就是次一级的漂亮了。”纪书明对自己的工作能否保住,倒还比较淡定,但八卦他有点兴趣的,“演技呢,演技怎么样?” “这个就看不出来了。他简历还可以,从小也是参加过什么话剧社、表演班的,上不了大屏幕,去网剧当个木头美人做男二应该也行吧。” “能数数也就差不多够演网剧了。”张诚毅把手一挥,很武断地表现出电影咖对网剧的歧视,“那他和顾总,进展到哪一步了呢?微信加上了吗?” “加了,但不怎么能聊天,就是……这孩子,怎么说吧……他有点轴。” 金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就是,他就像是低——低低低配版的……老板,我这么说你别生气啊,有点像是超低配版的你。” 陈子芝当然不生气了,事实上他还有点开心呢:“坏点好啊,立征就喜欢小辣椒,真要是唯一纯白的茉莉花,他肯定又觉得没意思……等下,你说他有点轴,意思是在阴阳我喽?” 金助理给了他一个“你反应比以前慢了”的眼神,他有点儿哆嗦,但还是足够大胆地说:“就是……有时候您使坏不成,或者一门心思钻牛角尖的时候,也……有一点点那种轴劲儿吧。” 这摆明是在点陈子芝非得和顾立征分手这事儿,张诚毅和纪书明虽然没说话,但也很认可的样子。陈子芝讪讪地说:“你们不懂,王岫对我真的特别好——” 回应他的是六道死亡凝视,好像所有闺蜜听到“姐妹这次真的不一样”时的标准反应。陈子芝哼了一声,挥挥手很霸道地结束这一part,“长得好看,性格都有点轴,这不是缺点。” “那您是有资格这么说的没错。”狐狸金撇了一下嘴,大概对于自己的长相他是有些难以释怀的,如果他有哪怕是小奇那样的长相,也能混得比现在强,“但他可能谈吐也不太够…… “就是,对顾总来说,我这么冒昧地猜吧,要是完全的小白花,其实也挺好,在一起虽然乏味,但能放松,也有点家庭的温暖什么的,或者可能还有点爱情的错觉。 “或者,要是一开始就是钱权游戏,有目的地来,那也行,拉扯一下,智力博弈一下,不是也挺刺激的吗?就是,小奇吧,他确实是冲着想上位来的,和顾总素未谋面,就说是喜欢,顾总也不信。但又没那么高的智商,能和顾总博弈,您看我和他聊天都觉得他有点儿笨,那顾总……” “这么不堪造就的吗?”陈子芝有些失望,“别告诉我勾引人都不会?” “他真不会。”金助理一摊手,“他长得在一般人里也算秒杀级别的了,从来都是别人追他,他很少追人啊,老板——” 他苦笑着亮出微信,“这基本都是我在和顾总撩了,他自己,两句话就把天聊死了。” 确实,看他和小奇的聊天记录,几乎都是对话框的截图或者转发,小奇自己的聊天水平还停留在“我刚打了两把排位,真烦人,司马懿一切我就死”,“刚去洗澡了,今天好冷呀哈哈哈”的阶段。 倒也很符合他的学历,甚至不知道关心一下顾立征这几天忙不忙…… 还好是提前介入得早,基本是刚加上顾立征的微信,这边配套的指导就来了。目前,小奇还没机会向顾总展示真我,发过去的基本都是金金指导后的聊天,“这是我的简历,还有一些平时拍的照片,不登大雅之堂,请您指教”。 这样的谈吐,配合金金筛选出的照片,这才有点上轨道的感觉,不然,顾立征要搭理他都算是饥不择食了。陈子芝翻了一会对话记录:“他别是直男吧?” “就没谈过恋爱,之前退学……是去打电竞了,想做职业选手来着。”金金说,“上学的时候也没怎么上过课……他说他能接受和男人一起,因为特别需要钱,而且他之前和谁都没有过。” “还挺干净。”不过,顾立征倒不要求这个,陈子芝想想也觉得棘手,“他怎么又特别需要钱了?他家里不是还可以吗?” “说是有个特别好的朋友生了重病,还欠了债什么的。” 非常标准的下海条件,陈子芝也懒得过问真假,按着这个条件琢磨了下:“这样,你不能让他直接和立征对话,立征再怎么样也吃不下这一口——还得你来代劳,但也不能聊太久,毕竟立征搭理他也不是为了在手机屏幕上扣字的。 “聊个两三天,你去给他拍一辑公式照,找个好点的摄影师,就按岫帝的风格去拍,越像越好。” 现在,顾立征和王岫的亲戚关系,他对王岫的迷恋,在这些跟班心腹这儿,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即使不发表评论,看得出来,几人也觉得这段三角恋相当的畸形,都够投稿上墙的了。张诚毅的脸颊抽搐了一下,显然觉得,陈子芝给前男友找了个和自己现男友很像的替身这件事,更是登峰造极,荒唐的极致。 但这还没完,陈子芝继续吩咐:“照片拍出来了,挑两张发过去。然后问他,最近有没有合适的角色,能不能见个面,指点一下他试镜的注意事项。” 这其实就是验货了,狐狸金心领神会:“想办法把时间约得越晚越好,是吧?约在酒店?” “第一次肯定在酒店,立征不会这么轻易带人回家的。”陈子芝很肯定地说,“咱们是不能帮他聊一辈子,不过,要是他有这个运气,睡过了,两人能合拍,那也足够了。聊得不投机就少聊天呗,只要能发挥作用就行,没准这样立征还觉得省心呢。” “行……那这事儿您肯定在行,就听您的。” 看,现在连狐狸金都敢阴阳他了。陈子芝白他一眼,“继续去当嘴替吧……有什么拿不准的,截图发给我,我来教他怎么说。” 今天他们聚在一起,是准备拍商务照,行程很松,这会儿化妆师都还没到,陈子芝还在皮肤护理阶段。这边八卦了一通,过了不多久,陈子芝在化妆时,金金把自己的手机塞过来了:“小奇和那边聊上了。” 确实,看来小奇虽然笨了点,无知了一点,但决心是坚定的,想要卖屁股上位,就没有丝毫犹豫,一步步往目标靠拢。且陈子芝发现他有个优点,确实如王岫所说,他很老实。既然王岫介绍的人,说他不会讲话,要他事事向自己请教,那他也就坚决执行,绝不乱说。 【奇奇不乖:这几天寒流南下,可能会下雪,要注意添衣防滑哦】 这么可爱的语气,一看就知道是金金的授意,小奇还和金金点评了句,【奇奇不乖:还得是金哥,要我的话,就一句bro天冷了加件肉装】 “确定不是直男吗……” 陈子芝嘀咕了句,往下看小奇截图发来的对话记录,顾立征大概晾了他一小时,才回复,【领正:有心了】 在金金的脑子下,小奇回了个笑脸,还有一张即时的自拍,是他在咖啡馆打工的照片。金金不失时机地在陈子芝耳边嘀咕:“让他刚找的兼职……他那个租房环境太一般了,不出片,咖啡馆自拍好看得多。” 陈子芝不由得赞了一句:“一看就是常钓crush的,这事还真得找你——像我和岫帝,我们就不知道这些啊。” 第304章 金金胆子也是大了,给了陈子芝一个大白眼。很显然,这照片引发了顾立征的兴趣,他回复得快了一些。 【领正:找新工作了?】 【奇奇不乖:暂时还没试镜,不想坐吃山空,微笑】 【奇奇不乖:店里也不是很忙,有机会的话,您来坐,请您喝杯咖啡~】 【领正:哦?空闲时间都做什么?】 小奇本人当然是打游戏了,但肯定不能这么回答。金金请示地看了陈子芝一眼,他的段数也就到请喝咖啡这了,要再琢磨着顾立征的喜好去放钩子,对金金来说力有未逮,毕竟他肯定不如陈子芝了解顾立征。陈子芝想了下,给了金金一个眼神,“学着点”。 【金金:挺无聊的,想找本书看,和咖啡有关就最好了,您有什么可推荐的吗?】 “看书?”金助理还囿于小奇的人设,有些迟疑,“我也不是没想这么说,但是小奇他会看书吗?” 【奇奇不乖:呃,不是哥们,看书?我?】 “想上位,连几本书都不看,那还上个屁位。” 陈子芝不屑的冷笑了一声,同时回复两个人,【金金:你也可以不看啊,把人骗来了直接脱衣服也行】 【奇奇不乖:……别,哥,我看,我看。我靠,顾总好像真的喜欢看书,他回得好快】 的确,顾立征之前一般都是隔十来分钟半小时回一句,这会儿回得却很快,没两分钟就问,【领正:你喜欢看书?】 “老板,不愧是你,专家啊!” 事实面前,金金不得不认输,以膜拜眼神看着陈子芝。奇奇不乖也甘心化为操作员,不断复制黏贴,陈子芝透过奇奇不乖和顾立征你来我往。 【奇奇不乖:我学历不好,现在也没法回去读书了,那就只能自己多学……】 【奇奇不乖:顾大哥,有机会的话可以教我吗?我什么都不懂,您教什么,我都需要】 【领正:……还挺少见你这么低姿态】 【奇奇不乖:我一直很虚心的呀。对了,顾大哥,我明天打算去拍新的公式照,他们说这样试镜机会更多。您说,我穿什么衣服好呢?】 【领正:……地址】 【奇奇不乖:……???您要?】 【领正:明天把衣服带去,让服装师给你搭配吧。】 “我靠!” 【奇奇不乖:我靠——】 金金和小奇,一个通过微信,一个也是不由得在陈子芝耳边赞叹:“这么简单的吗!” 【奇奇不乖:金哥,你是这个啊!大拇指.emoji】 陈子芝姿态很高,晃着头,把手机扔还给金助理,语气轻蔑:“明天拍完照片,记得千万选几张给他看,就说让他看看衣服效果——” 他好像已经看到了彻底的自由在向他招手,陈子芝的嘴角翘得高高的,藏不住的得意,“区区一个立征,还不是手拿把掐!” 第207章 奇奇不乖这皮套人 “对……就……反正现在还是在配音,然后得忙宣传,新电影也动起来了。王岫还在谈导演,他看如果不行的话,他准备自己来拍,那样的话,就至少还得忙一年半这样。所以就算申上了,也没法过去读。 “那边……算是有点转机了吧,后续资源什么的,谈不上,你也知道,现在影视寒冬嘛,新电影没那么好开机的。大家都有自己的圈子,有些导演都在御用演员里选,想要抢别人的角色也没那么容易。不过,确实也没之前联系你的时候那么严重了,这种事都是折腾着没准就有转机的,你看这转机不就来了么?局面真好转了不少,您可以不用那么担心了。” 电话那头,庄教授明显松了口气:“那你之前说得那么严重,危言耸听?反应过度?” “在当时就是那么严重啊,妈,这是人际关系,又不是科学实验,事故一发生就没可能逆转。”陈子芝无声地叹了口气,不过,还是态度很好地试着和母亲交流,“为了感情的事情,杀人的都有,谁知道立征会气成什么样啊,你儿子距离全网发黑通稿也就那么一步之遥好吗……对了,爷爷奶奶那边,你去打过招呼了是吧?” “你说呢?”庄教授难得拨冗和这个不省心的儿子交流近况,简直是每一声呼吸都透着恨铁不成钢,“这个招呼能不打吗?上回老爷子还问呢,说你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出发去读书了——他还挺高兴,说你终于想明白了,演艺圈的工作除了钱,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对陈子芝的祖父来说,钱又是世界上第一没有意义的东西,也就是说,他一直在浪费时间从事毫无意义的工作。他吐了下舌头:“那下回你就和他说,完成合约了就去读书了,新片什么的,都是早就签好的合约。” “想得倒是美,帮也就帮你这么一次,你又发不了论文,申请不了专利,下回,老爷子还想得起你吗?” 确实,以陈子芝的层次,犯不着让老爷子费什么心,到时候承担后果的还是他妈。庄教授夹枪带棒地数落了他一通,这才稍微解气,换上了关心的语气,“那你和王岫今年打算怎么过年?你见过他妈妈了吗?” “还没,妈,我都还没三十岁,还是同性恋,这就不必催婚了吧?这个传统在给子家庭也适用吗?”陈子芝开了个玩笑,但没敢给庄教授积蓄怒气的机会,“一切顺利的话,应该是明年春节。我们现在刚交往不久,而且今年王岫家里有丧事,不适合去别人家里拜年。” “哦,对,马上就过年了。”庄教授也是才想起来,“那你今年怎么过?去爷爷家吃年夜饭吗?” “爸爸呢?” “他应该在南美开会,之后会直接去南极科考站。”庄教授补充,“我也会一起过去。” 这也是陈家的老传统了,每年春节前后,是南极科考的最佳时机,对于涉猎极地海洋项目的专家来说,这个季节远赴南美是家常便饭。陈子芝在京的时候,还能去爷爷奶奶家吃个草率的年夜饭——说草率并不是挑剔,院士家庭,逢年过节是最忙碌的,前来走访的旧友亲朋数量太多,家人也只能靠后。陈子芝过去就是义务接待各路大拿,他觉得还不如在沪市那几年,自己一个人过年,玩玩电脑来得省心。 “我今年就不过去了吧,初一约个时间过去拜年就行了。” 在危急关头,毕竟是向母亲开过口,陈子芝最近在庄教授面前很弱势,以商量口吻问,“您说呢?” “也行。其实你不去老人家也想不起来,去一下全个礼数。” 母子俩把该沟通的事情说完了,也有点没话聊,电话里一时沉默下来。陈子芝想他妈妈是不是想表达一下关心,又觉得难开口——又觉得自己把母亲想得太温情了,庄教授哪有这些多余的感情。 刚想找个借口挂电话,庄教授开口了:“话又说回来了,虽然没把你脑子生得好……但你毕竟也还是有点像我。” 非常少见的,她的话里有一点点淡淡的欣赏,“还是有一股子拼劲的,这么死的局,也给你折腾出转机了——你是怎么办到的?” 确实,凡是知道陈子芝这段旅程的圈内人,无不表现出对陈子芝命数的钦佩。娱乐圈的人都迷信,认为大明星往往命硬,作了天大的死,最后都能给兜回来。陈子芝就是这样,直接劈腿抢了金主的白月光,换做一般人,哪怕只是犯了个小错,都会从圈内就此消失。可陈子芝呢?不但没什么事,看起来好像还真给他兜住了,还能把博鹏的片子给拍下去! 就算庄教授不懂圈子里的规矩,但提炼出核心事件,也是咋舌。陈子芝听得出来,这事儿连他妈都觉得,换了自己是搞不定的,否则当时也不会那么痛快地就准备给他擦屁股,半点没给他灌鸡汤,让他再试着去挽回。 没想到是在这样的事上得到了母亲的认可…… 就算现在已没这么介怀,他还是不免感到一丝荒谬的欣慰。陈子芝说:“我说了你别骂我——我通过岫帝,给立征介绍了个新的小朋友。”这事毕竟不光彩,他在母亲面前揽到自己头上了。 “这得看你都干嘛——呃!”庄教授明显噎了一下,“这——” 这就很难评,甚至连成功主义者庄教授,都没法完全从结果出发。徘徊片刻,敏锐地抓到漏洞,“但,不对吧,立征如果是这么随和的性格,那他身边不该早围满了人吗?”还有闲心纠缠你吗? “确实,立征也不是说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接近的,主要他不但看脸,也挑人。您也知道,很多娱乐圈的那些小孩子,和出来混的也没差多少,没什么文化。一张嘴,不说污言秽语吧,也是显得大脑空空,言之无物……” 厌蠢症晚期患者庄教授半点不吃惊:“这种现象如今已很普遍了,就算是我的学生,十个里也有九个智力不佳。”其实,按她的标准,陈子芝也是智商堪忧。 “是啊,就是那个小孩,他脸长得还可以,但谈吐不行,所以……” 第305章 陈子芝深深吸了口气,一下把话说完,“我就一直教他和立征聊天,差不多算是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连庄教授都被他的操作给镇住了,片刻后才爆出一阵惊疑:“不是,你——什么——” 她混乱了一会才问,“这事儿那个小孩知道吗?” 果然是搞科研的,凡事先评估风险。陈子芝说:“除了我助理之外,谁都不知道,岫帝都不知道。” 其实,这也是他告诉母亲的原因,陈子芝觉得有点儿不妥,但又不能和任何人说——刚开始,只是帮金金回几句高难度对话,但这阵子,他操纵【奇奇不乖】这个皮套人的时间,几乎和金金相差无几了。因为顾立征老和小奇聊一些深度阅读相关的话题,而金金恰好也属于不学无术那挂的,问题超纲之后,陈子芝除了亲自上阵没什么别的选择。 “那这样,你们聊得越深,他们还怎么见面?”庄教授立刻发现了bug,“那小孩啥也不懂,立征问几句不就露馅了吗?” “他还挺上进的,我们聊天内容他能背下来,而且立征推的书,他都有看,到时候应付个一两句不成问题。再说……” 虽然是亲妈,但自己这个年纪了,陈子芝也不和她装,“真见了面,那谁还聊天啊?都是奔着干活去的。只要小奇床上能让立征满意,聊天这块有没有弄虚作假,立征应该也不介意——他肯定知道有人在给小奇支招的。”不然的话,从长相到谈吐都那么合心意的小孩,是天生掉下来就生成这个样子的? “也是,他应该都习惯了……”庄教授果然半点不介意儿子直白的谈吐,“其实就算是你,身边也都围满了充满目的,想从你身上获得什么的人……” 这的确是顾立征、陈子芝乃至庄教授、王岫,他们这个圈子里所有人的现状,也因此,不含目的性的情感更显得珍稀。陈子芝应了一声:“是这样子,这一招虽然险,但失败了不会损失什么,成功了,收益却很大。” “只要表面上和你扯不上关系,那的确值得一试。” 庄教授也难免好奇,“你那个男朋友,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他不会吃醋了吧?还有,这事儿什么时候能看见结果?” “他确实不知道。那毕竟立征也不是随时随地都和那个小孩儿聊天的,我就一天多个几分钟玩手机,他也没在意。” 王岫最近是有些忙的,主要是又开始推进新项目,还得再聊剧本和导演。现在博鹏再出资冲奖的可能性走低的话,电影的框架和拍摄目的可能又要再改,少不得脑力风暴。陈子芝这边会稍微清闲一些,但空下来也是要看剧本的。 “至于说小孩儿那边……” 他看了下手机,“您猜我为什么突然给您打电话?” “今晚他去立征那边了?第一次?”庄教授语气也提起来了,“你紧张?” “能不紧张吗!”陈子芝坦白,“这干系可太大了,我能不能留在这一行就得看他——” 其实,他还没全和母亲说实话,就这会儿,他一边和母亲聊天,一边还在手机上不断敲字呢。 【芝人:让他热情一点,就算痛也保持眼神接触,对他笑】 【芝人:委屈了就掉眼泪,但哭得好看点,一边哭也要一边努力笑】 【芝人:叫名字,多叫立征!就这俩字!】 【狐狸金:已经发过去了……但如果他俩开始了,小奇还有时间看手机吗?】 【芝人:怎么没有,立征习惯分开洗澡的,他有时间的!他回了没?】 【狐狸金:……回了回了,他说知道了。】 接下来,小奇就没信儿了,陈子芝强忍着心里的焦虑,和母亲再聊了一会儿,庄教授有个会,不得不挂了。不过,八卦人人喜欢,母亲难得的对他生活中的小事也上心,还叮嘱陈子芝一会儿给她带去战报,究竟是初战告捷呢,还是替身计划第一次失败,小奇被顾立征扫地出门而告终? 还好王岫去搞他那堆资产过户的事情了——这也是他唯一不爱带陈子芝,陈子芝也不爱跟的活动,不然,这会儿陈子芝可能真会忍不住告诉王岫,和他一起享受这份追剧的焦灼。他刷了一会儿手机,又去玩了两把游戏,看了好几次手表,心里的希望倒是越来越低了——按他对立征的了解,如果看得上眼,都该完事儿了,这么久都没信儿,恐怕就是没那么顺利。 【狐狸金:小奇联系我了!】 过了快两个小时,他手机终于响了,陈子芝也是心头一震,【芝人:怎么说?】 【狐狸金:刚结束……成了,他说体验不错,他也一直努力服务……你说的点他都有做,顾总的确喜欢听人叫他立征】 【狐狸金:顾总体验感应该也可以,好像挺喜欢他的】 【狐狸金:还让他留下来过夜,他趁着来卫生间给我发的消息】 终于! 陈子芝没有丝毫失落,反而好像听到了镣铐落地的叮当声,一时间他简直无法相信这个美梦居然成真了——不说什么天下男人一个样,送上门的肉哪有不吃道理这类鬼话,但……不管怎么说,看起来,立征对他的迷恋,终于退潮,他逐渐趋于理智,也开始寻找新的陪伴了。 【芝人:太好了!!!!】 【芝人:恭喜他!!!!!!】 【芝人:记得叫他出去就装睡着,别聊太多天——然后,明天开始,把他的谈吐好好练练,那些书都抓紧看进脑子里!!!!】 来不及庆祝,赶紧趁着这个时间窗口,把字字箴言通过金助理,传递给素未谋面的小奇。陈子芝在幻想中欣慰地按了按他的肩膀,放下手机,环顾四周,又茫然了一会儿,才猛然跳起身,激动的走来走去: 他自由了!他自由了,他自由了!!!! 从今天起,他再也不用害怕见到顾立征了!!! 第208章 陈子芝solo年会 【吃瓜不信瓜,今年影视寒冬,开机率和去年比更凄惨,不过还是有人能穿越周期的~之前传绯闻的两个男星,背景很强的那种,又要合作了。这一次还是电影,已经在建组了,两个顶流都是制片人,据传是一个导演,一个主演~不再是双男主模式,小制作,文艺悬疑题材~有机会冲奖~公司很重视~大家说,这部片能给那位小顶流他梦寐以求的一个演技奖吗? a能~名导情人护航,包的 b不能~他演技还没到那份上】 【我的cp成真了吗:a这个瓜是真的吗?不管是不是,我喜欢,点亮了我的周一,给你个热度吧】 【叮叮(等待长安犯上映版):a真的假的?我就说他俩是真的在谈啊,我靠,岫帝是疯了吧,老年人恋爱如同老房子着火?刚合作完双男主,又给他拍文艺片,这是用自己的血肉去捧小男友吗?】 【陈子蜘和王岫今天分手了吗?:b搞笑,这对男同以为全世界都爱他俩是吧?真是互相捧臭脚捧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还自己当导演,给陈子芝拍片,王岫导演实力本来就差得离谱,上部电影完全靠大营销护体,票房还那么惨淡。这部电影还是文艺片,等扑吧,等下两公婆因为这部片都扑得没新片约就高兴了】 【瓜田里的渣:你也太投入了……还不知道这瓜是真是假就开嘲了吗,哥,省点火力,等官宣了再黑吧……】 【缺失爱没问题缺失钱不可以:a我选a吧,这俩别的不说,后台是真的没毛病的,前段时间绯闻都出来了,也被压下去无事发生,搞得我还以为是我的幻觉。讲道理,他们如果是一男一女的话,现在基本都当是半官宣了吧?一方帮另一方辟谣绯闻,然后都传成这样了,也没人说“我是异性恋,子芝也喜欢女生”,那不就相当于是默认了吗?】 【瓜田里的查:对啊对啊,又不是老艺术家了,明星宣恋爱就没不掉资源的吧。就算是一男一女,宣了以后也得飞饼,更不要说是给了,传言一坐实就等着软fs吧。结果他俩不但没避嫌喝中药,反而还继续合作?这后台是通天了吗?】 【瓜田里的楂:那也不是所有zyk出道都能主名导电影的,他俩都是一样的走红路径……这不是很明显了吗?他俩应该很多年了吧,岫帝和小男友谈了以后,就把自己走红的路子全部都复制给老婆了,现在两个人都有资历,就正式鸳鸯戏水起来了是吧~合作拍片,我来帮你拍片冲奖~天龙人的恋爱谈起来都这么声势浩大的吗?全国人的审美都一起被强,被迫看陈子芝在屏幕上秀拙劣演技~】 【晓晴1982465:你们瓜田姐妹花嘴这么毒吗?本人纯路人,看过陈子芝的电影,他实力不差的啊,有脸也有演技,能火还是靠实力吧】 【陈子蜘和王岫今天分手了吗?:脂粉又来装路人了,他演技好怎么一座奖都没?你要说提名算肯定的话,那算我输,他已经是提名大满贯了是吧?】 “这又是谁家买的营销号在吹风啊?” 第306章 一个小瓜,还上了热搜,虽然词条位置靠后,但看得出来,是因为讨论热度而自然上的那种。当然,各种营销号下面,粉粉黑黑永不止息的战争又开始了,不过,这种小事,现在影响不到陈子芝的心情,他的语气还是挺愉悦的,“谁家想搞我们?别告诉我,还是非凡哥——他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完了吗?” “当然没有了,他现在应该在家抠脚,愁自己的下部片约吧。我听说最近他可勤快地卷健身房了。”amy啧啧连声,觉得非凡哥的举动并不明智,“到时候把斜方肌练大,更难签约。他不知道吗?我们老中观众不喜欢金刚芭比的。” 对于非凡哥这种过气敌人,也就说句风凉话,便不再值得他们投入什么注意力了。说实话,娱乐圈的工作室,其实更像是一座座孤岛,如果定力足够的话,完全可以做到只关注自己的内功,只是很难有人做得到就是了。 干这行的人,都太爱掐尖,本来就是爱生事的性格,你不去弄人,别人也会来弄你。amy跟在陈子芝身边一阵分析:“要说最近公司里有人和你戏路重合,瞄准这部新片……那也没有,都知道这个是萝卜坑。我问了文静,没人打听什么,这事,还真就是营销号自己打听到的。 “要说是谁,也不好找,就是找了新的编剧老师来看本子给意见,估计是有人嘴巴不严,漏出去了。不过,预算批下来了,公司oa都看得到的,本身也是到了很容易走漏消息的阶段。 “对了,最近公司新签了个小艺人,你知道吗?山亦奇,名字挺特别的,都叫他小奇,他……长得和岫帝可像了,进来就拿了男三。那个角色可讨喜了,我听说,本来都是准备给那个什么团的谁谁谁的,就是他们团的ace,想给他吸人气用的……结果被小奇给半路截胡了。” amy近来也是难得见陈子芝,态度很殷勤,大概是因为陈子芝的星路兜兜转转之下,又出现了转机。对她来说,反正陈子芝不需要她给资源,能多一个躺拿提成的高知名度客户,何乐而不为?因此,不但很卖力地已打听了不少和陈子芝切身相关的动向,还主动收集了博鹏内部的新八卦。此时一脸的耸动,压低声音和陈子芝分享:“据说……他和顾总,有点说不清的关系。这事,你听说了没?” “没。”陈子芝矢口否认,还停下脚步,有点儿深思。不过,那之后绽放的喜悦就纯属真心了,“这是真的?那倒好了!这事儿,早过去早安心。” amy仔细观察陈子芝的表情,确定他没有半点失落,也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遗憾满满,她暗暗叹了口气:“你这倒是全过去了……也行吧,你和岫帝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虽然——但我还是挺为你开心的。” 难得她,虽然挤眉弄眼,但这话还算是比较真挚,陈子芝也体会到amy的复杂心情:带不了大明星了,她当然失落,但陈子芝没再继续脚踏两条船,高难度作死,免去她被连累的风险,amy也能放松点。至于说为陈子芝高兴……这个听听就好,amy的真心总额哪怕有一千万,陈子芝能分到的,都不会超过一毛。 “不过,那个小奇倒也威胁不到你,哪像你,第一部就能演电影,就不是一个赛道的,他起点和你没法比。应该是演技基础和学历、智力都提不起来,只能从网剧出头,要混到主演都不知道要多少年……” 两个人一边走,amy一边凑在陈子芝耳朵边上嘀嘀咕咕,灌输的都是和小奇有关的情报,其实猜得居然还很准:确实,一样是枕营业上位,小奇的起点低,原因是方方面面的。除了运气不佳,赶上影视寒冬,的确没有电影演出机会之外,也有他本人文化水平不足的关系。 就算陈子芝和金金联手,给小奇蒙了一层慧根光环,他自己本人也努力填鸭式补课,但顾立征和他打过照面,自然会看明白他现在的成色——据小奇说,现在他已经在学“叔叔阿姨”说话的口气了,但即便是改了“老登你下辈子有了”这样的口癖,以他现在的文本阅读能力,以及演技基础,能从网剧男n号开始,那都算是他试镜表现不错,被评估为可以造就了。 “那当然,像我这样的璞玉,那也不是年年都有的。” 陈子芝的精神状态,不说是张牙舞爪,也可以说是有点儿得意洋洋了。对于amy的恭维,照单全收,甚至还隐隐觉得她捧得不够用力。amy已经很久没看到他这样愉悦了,也是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好几眼,试探着问:“你知道——今晚要见到顾总的,对吧?” “知道啊,”陈子芝就是因为自己的放松而开心,“那他不都有新欢了吗?我也为他高兴啊,我又不是那种心胸狭窄,不希望前男友幸福的人。” 不是吗? amy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咕噜,像是想说“别忘了你去勾搭岫帝一开始的动机是什么”,但还是忍住了,很勉强地表示赞成:“那是——但,芝芝,你真的一点不失落啊?这才两个月不到……” 其实两人关系出现裂痕,说起来都大半年了,不过要说正式分手,从顾立征的房子搬出来,贵重礼物全退——那的确是也就不到两个月,都还是一个冬天的事。顾立征为了挽回陈子芝,飞这里飞那里,买水军施压什么的,虽然做得隐秘,但别人也不会全没感觉。 结果,就这么一会,身边就有了新人,还立刻就给资源,多少也有点儿深情人设没hold住的感觉。陈子芝作为被这种情绪投射的对象,被纠缠的时候痛苦,完全解脱了或许也有可能觉得失落——有些人是会这样,也是人性吧。不过,他是真的半点没有:“失落什么?我是真的为他高兴,立征工作这么忙,他身边必须要有个支柱的,长期空置,他生活运转就不灵。他能尽快填补上这个职位空缺,这是好事。” 这反而为顾立征说起话来了,还一套一套的。amy咋舌:“你太会说话了,宝贝儿,什么事被你一说,都像是顶有道理。” “那是因为它本来就自有道理。”陈子芝笑眯眯地说,“而且这确实是好事啊,你看,今天年会,岫帝来不了,要是没有那个什么小奇,我能这么放松吗?肯定又是紧张到饭都吃不下了,这对我身体也不好啊。” “这倒是。”amy也不得不赞成,两个人边走边说,这会儿已经到车前了,她赶紧帮陈子芝整理了一下西装,“不过岫帝真不来吗?” “起码红毯他来不了,没时间妆造。今天是他爸爸百日,那边要有仪式的,而且办得很大。因为之前头七什么的,都没在京里办,老人家有意见,最多仪式完了赶过来。” “那是真不凑巧了。” 这倒不是什么故意针对,博鹏年会这么大的场子,日子都是提前半年就定了的,纯属凑巧。amy和陈子芝上了车,还在不停嘀咕,“这倒也好,你俩要一起现身年会,热搜不定炸成什么样了。本来最近你们话题度就高,还都是绯闻向的,文静、刘导那边也头疼……对了,小奇应该也走红毯,但你们撞不上,等你出来,他早进去了。” 她还在尽职尽责地给出一切陈子芝可能感兴趣的信息——至于顾立征,那肯定是不走的,他就没在公众面前露过面。哪怕是年会这种会有很多物料流出的场合,所有拍摄者也都被事先打过招呼,有些人的脸是不能拍到的。年会前期,他只是列席,等颁奖结束,不再公开拍摄的酒会环节开始,各路明星才会纷纷去给他敬酒,圈子里的有效社交这才刚刚开始。 对于博鹏系的艺人来说,年会一直是个很重要的场合,很多小演员,虽然签约在博鹏,但一年也就这么一两次和大领导见面的机会,都想留个好印象。不过对陈子芝和王岫这个等级的明星来说,就又也只是还好而已,无非是多了个释出物料的机会,可以让赞助商露个小脸。 amy今晚亲自来带他,也是因为陈子芝又做了一次穿版模特,他今晚穿的是代言品牌的当季高定西服:这种场合倒也不需要穿超季了,更无需佩戴什么夸张的珠宝,简单的领带夹、手表即可,骚包点还可以戴个耳钉。反正现在他和王岫同高定珠宝的关系好,距离敲代言都是一步之遥,要不是前阵子闹新闻,可能都定下来了,借个首饰那就是开个口的事。 “陈老师,好久不见了!” “陈老师新片宣传日程定了没?” “陈老师看这里——” 年会就没有红毯主持这个说法了,也没采访环节,简单的拍拍照,和记者们略作交流——粉丝不是没有,不过都在大门外等着拍几秒钟的视频而已,这一次活动在酒店三楼的宴会厅。安保很严格,想混到近距离拍摄,除非斥巨资买工作证,否则可能性不高。就算买了证,言行不符也会被请出去,因此拍摄环节,氛围很正常,并没人喊出什么cp向内容,让大家下不来台。 这样的场合,不是和散步一样吗?摆几个pose,确保大家都能出片,他留下amy和摄影师们应酬,确保媒体出片质量什么的,一个人跟着工作人员推门进了宴会厅:里面是一张张圆桌,都贴了名牌,不过大家还没就座,都站着热闹地寒暄,很多人在找地方打卡拍照发社媒。 第307章 “您的位置就在离舞台最近的一号桌,名牌也在上头,我领您过去?还是您想先去背景墙那边打卡——” 凡是年会,人手没有不短缺的,工作人员语气已有所暗示。陈子芝莞尔一笑:“不用,你们忙吧,我自己过去就行。” 像他这样的大红人,不管真情假意,自然有很多人远远地招呼致意,也有更多人留意他的到来,陈子芝含笑以手势一一回应。眼神逡巡间,见到厅里偏僻角落,一个少年坐在圆桌边,好奇又入神地看着他,生嫩脸上嘴巴微张,好像对陈子芝十分惊艳向往—— 山亦奇……妆造质量还可以,不是新人层次,应该是立征给找的团队吧……年纪是真的小,看着怪好玩的,也是刚进圈没几天,一个熟人没有,在厅里和被遗弃的小动物似的。 看他的眼神,应该是听说了顾立征和他的传闻吧……但小奇一定不知道他被陈子芝操控过。陈子芝觉得挺有意思的,就当没看到他,眼神往旁边溜了一下,发现顾立征其实就站在不远处——他身边自然是花团锦簇,少不了拥趸的了。 像他这样的咖位,站在厅里就像是黑洞,所有人或迟或早都会看过来的。顾立征自然也不例外,这边刚和老头寒暄完,也看向陈子芝,两人眼神刚好对上了。陈子芝先对顾立征大大方方地笑了笑,顾立征犹豫片刻,也挤出了一个客套的笑容,眼神很本能地看了看小奇。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生疏!在新情人面前和旧情人见面,又有一点心虚!要的就是你的嫌弃! 他越疏远,陈子芝心里越受用,他的笑容更愉快了。看了下时间,见距离开始还有那么十几分钟,便主动走到顾立征身边去同他打招呼:“顾总,好久不见了,今年你坐哪里?张董、李董,也是好久没见了。” 以他的咖位,不来和顾立征寒暄才是不正常的。几个股东、董事也都和陈子芝招呼,不管心里怎么想,大家面子上都很过得去,似乎完全不知道陈子芝和顾立征曾有过什么关系,这关系又发生了什么变化。顾立征说他今年坐在三号桌——恰好就是舞台左侧的摄像盲区:“岫哥什么时候到?他不走红毯了吗?” 他身边所有人的眼睛,都因为这句简单的话而有所睁大,不过顾立征表现得很自然,陈子芝回答得就更直接了。 “没这么快吧,他家里那边事可能还没结束——我们俩座位挨着吗?” 这对话里暗示的信息量实在是太丰富了,语气却又太正常了,正常到董事都有点儿自我怀疑,不过,对公司来说这当然无疑是积极的信号——别说王岫了,就算陈子芝和顾立征分手,又和顾立征的爹在一起了,只要大家能和平处理,不影响公司的运转,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应该是挨着,他总是坐一号桌主位的。” “对对,袖子是那个老位置,去年我记得子芝你也在他旁边挨着吧?” “挨着的,还有方菲姐和冯芸姐、胡姐她们都一桌,今年她们来吗?” “方菲在组里,冯芸肯定来吧……” 公开场合,能聊的也就是这些口水话,但气氛不错。很显然,顾立征和陈子芝以实际行动击碎了公司内部流传的八卦阴云,关键人际关系稳定,关键项目有序推行,没什么比这个更让股东安心的了。大家聊了一会,也就各自散去,或者是去洗手间,或者是去和别人寒暄。顾立征对陈子芝说:“走,我送你入座。” 其实要说的话,从前的年会,他俩几乎没什么交流,毕竟陈子芝身边总有镜头。今年两人关系变化了,顾立征反而要送他,也是挺有意思的。其实环境没变,就是原来两人有鬼,心虚,就像现在,小奇和顾立征站得不远,可就和不认识似的。可见有时候,公开场合越是不认识的俩人,私底下可能越有猫腻。 心里没鬼了,这是大好事啊,送就送,这有什么不行?陈子芝欣然从命,现在只有他们俩了,他就冲山亦奇的方向撇了一下头:“他演技天分怎么样?给了个有潜力的角色。” “还可以。”顾立征瞟了陈子芝一眼,“他身上确实有李姨那边的血脉……是有演戏天赋的。” 这话细品下来,完全是在阴阳继母。陈子芝咳嗽了声,点头说:“那评价不低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顾立征还能装,陈子芝是没忍住,一下笑开了,拍了下顾立征的肩膀:“行,你能开心就好,我也很为你高兴!那我坐下了,一会来给你敬酒。” 厅也就这么大,顾立征能陪他走多远?光顾着说话,还不知道这会儿已经到了。他的脚步一顿,点了点头:“嗯——一会,你和岫哥一起来吧。” 这就相当于是完全划清界限了,陈子芝整张脸都亮了,要不是多少镜头都带着他这边,他都恨不得把头点出残影:“嗯!你忙去吧!” 【宇宙级心中芝人:我和你说!】 【宇宙级心中芝人:你不知道我刚和——】 顾立征一走,他和冯芸寒暄几句,刚一找到空档,立刻迫不及待低头要和王岫汇报好消息。不过,就在此时,微信对话框一跳,金助理又转发来了一堆消息。 【领正:一个人坐在那,想什么呢?】 【奇奇不乖:在想~明年认识的人应该会多一些了】 【领正:呵……难道就不想有一天站到我身边吗?】 看时间,也就是前一两分钟发来的消息,陈子芝想瞟顾立征,看看他怎么会有空玩手机,但又忍住了,生怕露馅。这边奇奇不乖是已经急坏了,【奇奇不乖:大哥,金哥,我也想自力更生,你看我前面已经在尽力学了】 【奇奇不乖:但是,我觉得这问题超纲了啊!我把《情商》都烧成灰泡茶喝了也答不出来啊】 【老公:嗯?】 陈子芝的手机开始交错跳信息,好像在催促他尽快选择一个对话框作答。 【奇奇不乖:这是在测试我还是怎么说?金哥,求附体!求教我!】 【老公:然后呢?刚和谁?怎么了?】 【奇奇不乖:——快来上我的身吧!】 第209章 拼好奇没你不行 “王老师,这里,这里请!” “谢谢,有劳了,我自己过去就行。” “那哪能呢?您这里走,小心地上有线——” 和每个年会一样,台上热闹的颁奖进行到一半,但台下圆桌团坐的人群,谁也不真的关心台上的猪肉奖分给了哪个部门。对打工人来说,除了抽奖环节之外,反而是台下被带着往一号桌走,穿着低调的男人更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呀,岫帝——还真来了,看来今天真不是不来,确实是有事——他穿哪家的衣服啊?又不穿赞助?他们工作室的商务是真难做!” 和别的行业比起来,娱乐圈的话题多了些点。不过,“艳压”话题今晚不是特别吃香,毕竟这位半途来客身上可是挂满了热搜,如今可说是行走的八卦了,和他有关的话题不要太多。 “能有什么事比年会还重要?谈项目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的……” “那谁知道?反正是来了,我刚看陈子芝身边空了个位置,就在想是不是给他的——看,陈子芝冲他招手呢,这对姘头……也太高调了吧,不是说,陈子芝之前是跟顾总的吗?” “不也是听说的吗?都是烟幕弹……听说是前几年基础还没那么牢,他俩人前装不认识,岫帝让顾总帮他照顾。顾总和岫帝,他俩铁磁,打小就玩在一块的发小儿。” “是吧?这也挺有道理的。你知道之前他们怎么传的吧,那也太不合理了,顾总又不是泥人……” “那肯定不是啊,顾总应该是直男吧——你知道吧,有说法,王老师其实是有博鹏股份的,能量很大。就那个山亦奇,对,就坐最角落那个,纯新人,一进公司就拿了个小饼,据说还是顾总亲自过问给他的,你没觉得他和王老师有点像?” “是有点!这么说——” “对啊!其实都是王老师在推的,说是他的亲戚,顾总只是帮他出面而已。王老师这人特别低调,他没准备好往外说,别人都不知道……” “你这么一说就全明白了!难怪啊,他们的新片还在推进,都在建组了……这就可见之前说的那个多扯,也不知道是谁在传,都传些烂瓜,自己也不想想,合理吗!” “就说咯,其实都是安排好的,他俩,就王和陈,是从《长安犯》开始,就有准备从地下转公开了……说是陈老师还想炒一下cp,所以在那营销呢。现在凡是有cp的哪个不是吃尽了红利,凭什么他们真情侣不能跟着吃一波,是吧?” “那之前的黑热搜呢?就那些营销号爆料,又是谁在买水?他俩的对家?那也得是大咖了吧?” “那肯定了,也不知道是谁,应该都没在这个场子里吧。我们公司电影这块,男演员也没别的了,网剧那边要说互撕的老仇家倒有的。” 第308章 “对啊,你看秦非凡今晚就没来,还有庄霂,他和楚羽飞是老对家了吧?楚老师来了,他肯定不来……” 演艺圈嘛,一天没七八个大瓜,都不算正常,话题不可能只围着一个人打转。这些明里暗里的眼神,跟随着王岫一起,见证着他在一号桌落座,和陈子芝交头接耳,神情亲密的讲了几句话,注意力也就随之转移了。 最多再感慨一句,有后台就是稳如泰山。上半场颁奖是不禁止拍摄的,会场到处都是举起来的手机,而且一号桌就在舞台前方,都不用格外注意,镜头随便就带到他们了。就这都不避嫌,看来,他们是真的打算由暗转明——也真的有炒cp的打算了。 没准,这就是《长安犯》的宣传策略呢?虽然刘导肯定不会承认,但这可是演艺圈,谁嘴里有实话啊?可能为了防同期其他片子,故意放烟幕弹,实际上就等着片子宣传期大卖特卖。毕竟,这年头定向营销,把握好尺度,让腐女做自来水的同时,不伤害片子在大众心中的形象,这策略虽然微操起来很难,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成功。 【你们要的双男主甄姬营业】 有些坐在角落里的小虾米,已经悄咪咪把拍到的互动小视频发在了自己的私域群里,【不许往外传哈】 当然,谁都知道这是空话,发到群里的那一刻就必然会外传。不过,至少此刻,舆论还没发酵,占据热搜词条的,还是红毯照和网剧流量主演的粉丝控评。那条视频在路人来看也没什么问题,陈子芝一会儿玩手机,一会儿和王岫说话,两个人虽然聊得热闹,神情都轻松且亲密——但这也实属正常,又没有当众接吻,能说明什么?顶多夸句松弛感——陈子芝都没看台上一眼,王岫来之前,一直在疯狂手机打字,简直是把年会现场当自家客厅了。 “然后,他就说,小奇的演技天赋还可以,有点继承到你——等下。” 其实,陈子芝一般在公开场合是很少玩手机的,这是艺人大忌。今晚也是因为年会性质比较暧昧,不算是完全的公开活动,另一个是情况特殊。他一边和王岫八卦, 一边回小奇消息,一心二用都快忙死了,“我回个消息,金金那边也在和我八卦。” 【芝人:就说,他一直玩手机,身边的人看到都在好奇,被偷看到屏幕,发现和总裁聊天的话,该怎么办呢?】 【芝人:让他用自己的语气换个说法说出来我现在好忙你们俩凑合着拼聊一下我要陪我老公了!】 王岫没来之前,他还能分出心思,隔空指导小奇应付顾立征的刁钻对话,“站在你身边?现在哪敢想,想太多了会痛苦,我只想先把戏演好,别让你丢脸~” ——本以为这么一句就够了,剩下的小奇能自己解决。没想到顾立征今晚每句话都好像藏了钩子,陈子芝这么一说,他紧跟着就问,“有多痛苦?需要帮忙吗?” 这意思,是还想再见面吗?事关重大,金金拿捏不住——也是想偷懒,基本都是转发给陈子芝处理,陈子芝有种自己在“拼好奇”活动中c位和顾总聊天的错觉。说实话,还真有点怀旧感,因为他和顾立征刚认识的时候也是这样聊天的。那会儿刚睡到,关系还不明确,反而很有欲望互相了解,到后来关系稳定下来,双方装都不装了,很少这么在微信上互撩。 【见面的话,解决了旧的痛苦,会不会有新的痛苦?】 【比如说?】 【刚才秘书老师已经联系我了,给我推荐了表演老师,哥哥解决了我的这个痛苦……也让我越来越依恋你了,怎么办?】 陈子芝的说话风格,其实比他自己那个版本还更大胆点,毕竟这又不是他自己的身份,他又不用考虑自己的自尊和主动性,当然不怕下猛药了。但他感觉顾立征竟挺受用,至少回消息的频率、主动性,都比六年前他和顾立征互撩时强太多了。两个人你来我往,聊得非常热闹。陈子芝也是有点在反思:如果他当时没那么矜持内耗,想要什么就直接说,会不会也不至于和顾立征走到分手这步? 但是,当时王岫也有充分动机去破坏他和顾立征的关系,和这会儿又不可同日而语——话又说回来了,立征要一直占着位置的话,他不就错过王岫了吗? “怎么了?” 王岫本来在等着陈子芝继续刚才的八卦,没想到他放下手机,先不急着说话,而是对着自己眯起眼睛笑,满脸幸福的样子,不禁微微有点儿诧异,“笑什么?” “就觉得开心啊。”陈子芝这会儿其实挺想亲亲他的,但碍于场合,只能退而求其次,在桌子底下伸过手给王岫牵着,“你来了,我能不开心啊?” 王岫的眼神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了,他想笑,又忍住了,笑就从眼睛里流出来:“傻乎乎的。” 这语调,柔得像是在滴蜜。陈子芝嘿嘿笑,想抽回手,王岫也不放,他就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行了,松开。” 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因为台上的音乐,只能偏过头说话,也躲躲镜头,两个人因此都看到了三号桌那边投来的眼神,“立征在看我们哎。” “他在看舞台吧。”王岫说,确实,顾立征好像没注意到昏暗处的他们俩,而是履行职务义务,投入舞台,做个合格的观众。只是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他和拼好奇看来是还在热聊。 真好,不需要再考虑他的想法,彼此做回熟人,好像也预示着他和王岫的生活可以走入一个新篇章了。陈子芝又侧过头,对王岫笑了笑:“你居然真的一点妆造没做——还好穿得帅,不然百分百被艳压。” 王岫笑他:“变相夸自己?这衣服不是你帮我搭的?” 陈子芝挑起眉,摇头晃脑,很得意的样子:“那不然呢?否定我的搭配之力?” 他们俩在一起,对话有时候真幼稚到没有记述价值。王岫也学着他的表情,两个人打了一会眉眼官司,眼神缠斗个不停。陈子芝隐约感觉周围人陆续都在看了,知道他们互动的时长已经有点过分,或许也亲昵得有点儿过分了。 行了,专心吧,他给王岫一个眼神,又坐正了,表情俨然地往台上看,王岫也不再撩他。过了一会,颁奖环节结束,大家开始吃饭,他扯了陈子芝一下:“一起去给立征敬酒?” 年会嘛,这是应该的,他们去敬完回来,也会有人过来敬,都在默认的流程里。陈子芝拿着杯子起身,和王岫一起过去了:“顾总——张老师,李老师,我和岫帝……我和王岫来敬你们的话,打算怎么喝呀?” “哟,今年带伴儿来,语气也不同了啊!” 自有性格活泼的董事跟着炒气氛,桌上一下热闹起来。陈子芝笑着说:“啥伴儿?我们好搭档,明年电影不就上了?这叫——培养搭档默契!” 是不是搭档,大家心里有数,顿时又是一阵会意的轻笑。顾立征手里也被递了酒杯,站起身和他们俩都碰了碰:“浅酌两口吧,都别喝多了,外头还有记者。” 表情矜持,语气也端着架子,但话是好话。陈子芝和王岫交换了一个眼神,笑着应是:“听顾总吩咐。” “……难得这么低……” 顾立征好像还说了点什么,但环境嘈杂,陈子芝又正仰脖喝酒,也没听清。周围董事已经接话了,他放下酒杯,草率地对顾立征点头笑了笑,便又赶紧去敬下个董事。这么一轮敬完了,和王岫一起回一号桌,立刻就开始迎接一波又一波的敬酒。 虽然这几轮就可以不喝高度酒,改喝水代替,但也是应接不暇。等这轮忙完了,他才突然想起自己好久没看手机——这不是,王岫一过来,他就老忘。 偷眼看了下三号桌,顾立征也深陷敬酒的汪洋大海,陈子芝这心就先放下了。不过他又在门边好像看到了金金着急的脸,也不知道是喝多了产生幻觉,还是怎么回事。陈子芝扶了扶额头,掏出手机一看:还真是金金,给发了二十多条信息,全都是江湖救急的。 往下顺,截图里掺杂哀嚎,最后一条是两分钟之前。 【狐狸金:真不行,我们每句话都被顾总挑刺。老板,老板老板老板,紧急呼叫——奇奇不乖离不开你,快回来执掌大局啊!】 第210章 岫帝嫂瘾大发 到底是奇奇不乖段位太低,还是顾立征特别难取悦,又或者说,金金有划水嫌疑? 陈子芝今天起得挺早,去完健身房,和私教上了两节体态课回来,吃早饭时,坐在桌边把截图一张张翻看复盘,他总结是:金金肯定是有点划水的,但也是因为顾立征特别难聊。至于小奇本人,可以当他不存在,他和谁都容易把天聊死,除非对方是和他同龄的电竞二次元小孩。 自然,奇奇不乖也不是完全不堪造就,他进步的速度其实挺快的,最近每天玩游戏的时间减少到两小时,其余时候都在自我进修。不是上表演课,就是在试着读剧本,短视频刷成“顶级情商”专场之外,还在反复读顾立征推荐的书。这也是他的家庭作业,不单单是为了在顾立征跟前别露馅,还有就是演员也要有基本的阅读能力,别剧本都看不懂,领会不了导演的意思,那是真的会在片场被明里暗里当成傻子来对待的。 第309章 虽然有这个心,但除非顾总愿意哄小孩,否则,短期内他们还是很难同频交流。最关键是,顾立征对于奇奇不乖发表情包的反应非常冷淡,小奇一想发点表情包萌混过关,他就是不再回复。 往往交流到这就断了,奇奇不乖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好求助于金金,金金转发给陈子芝,再给一两个他认为的好回答,请陈子芝审阅。陈子芝大多数时候看不上眼,会给个自己的答案——他的话其实也不是次次都很有营养,有时候只是一个简单的【是吗~~~】,再瞎扯几句——可真的很奇怪,顾立征也很快就会回,而且,语气会好很多。 【领正:试着说说对角色的感想?】 【奇奇不乖:我来思考思考.emoji】 【奇奇不乖:放弃思考.emoji】 【领正:……】 长达半小时的无回复之后,奇奇不乖再次出击。 【奇奇不乖:这个角色就是靠人设,挺简单的,剧本和人物小传都只给了基础的设定,我觉得想要出彩,得自己加点小细节】 【奇奇不乖:刚才是一直在思考呀~】 【奇奇不乖:哥呢,一直没说话,是也一直耐心在等我吗?】 【领正:呵……工作态度挺认真的,剧本都看几遍了?】 这一次,回复就只间隔了两分钟,而且是准备聊下去的样子。陈子芝能说什么?其实他压根没看剧本,就是随口敷衍,但好像就对了顾立征的胃口,俩人就是能聊下去。 “我感觉立征应该挺喜欢小奇的。”他对王岫宣布自己的发现,把手机推过去给他看,“这么拉的话题都一直往下聊,我记得当时我演戏的时候,立征都没关注过剧本。” “那不是因为你们有更多共同话题吗?”王岫拿过手机,翻了几下截图——陈子芝和金金一起“拼好奇”的事情,在年会那天后就没瞒着他了,主要是顾立征那边太棘手,陈子芝人在年会现场都得上号。 他平时玩手机并没这么频繁,起码没到大家都来敬酒时,还要分神抠手机,甚至无暇注意王岫的地步,要说王岫没留意到,这肯定是不可能的。陈子芝感觉得到他是看了自己几眼,只是没把不爽表现出来——但是,按王岫的性格,绝对是记在心里了! 这一点,他是超级肯定的,因为陈子芝自个儿就是这种极度心细且记仇的性格。当时顾不上,回家他就还是主动和王岫报备了这事,免得王岫自个儿发现,和他耍脾气,陈子芝又得去哄,百分百,又要舍肉赔罪。他又不贱,故意惹王岫发火,就为了卑微小心地去哄人吗? 王岫的反应,差不多也在陈子芝的预料中。本身这件事,他算是半报备过的,而且王岫对陈子芝从没有什么限制,他想干嘛就干嘛,王岫几乎没有接受不了的——这种接受度不是装出来的,陈子芝知道,他确实是这样想。因为王岫的自信和他的自恋一样突破天际,他并不觉得陈子芝有变心的可能,所以也就不会因为他和前男友,或者任何人的互动而患得患失。 这一次也一样,王岫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很好玩。看了点拼好奇的聊天记录,大笑不止,就把手机还给陈子芝,让他继续玩:“小心点,别把小奇给玩死了,这事要露馅了,你还行,金金可能也免罪,最惨的是他。” “但好处也是他最多啊,不然他一个电竞半文盲,张口老铁闭口666,还想混娱乐圈赚钱给好朋友治病?” 去做擦边男主播都现实些。陈子芝说,“他命也真好,恰好撞着这个机会了,两个顶流明星帮他上位。要不是我们也有好处,我心理真不平衡了——你说,立征这差不多算是对他很上心了吧?咱们那茬,应该彻底过去了?” “最近和他见面的机会挺多的,他表现得都挺正常。” 王岫把刀伸过来,帮陈子芝把煎蛋饼切成适合入口的大小,示意他别光顾着玩儿,也吃点东西。陈子芝冲他浓情蜜意地露齿一笑:“是吧,最近在他面前我好像都没刻意收敛了,感觉他也没怎么在意我们。” 在这块,王岫其实完全是随他的,陈子芝想低调,他也能部分配合——指依旧要坐在一起,不过可以不怎么互动。陈子芝想秀恩爱,那他就更无所谓了,不过,迄今为止,陈子芝还没这么嚣张过。 顶多就是最近和顾立征碰面时,没特意和王岫扮不和——他俩也装不了陌生人,一般有碰面,不是陈子芝作为王岫家属,出席一些王二先生有关的丧葬活动,要么就是两人一起在公司聊新片,这关系都是明摆着的,必然会有交流。最多是之前陈子芝做什么之前都要先想想,会不会刺激到顾立征,但现在完全无所顾忌,已可以和他自然相处而已。 “希望他俩能好好的吧,最理想的发展,就是小奇呢,也尽快成长起来,从电竞二次元变成普通的娱乐圈小演员,至少能和金主正常交流点投资啊、时政什么话题的那种。” 其实,和王岫两人在一起的时候,陈子芝基本是想不起手机的。他把手机丢到一边,自己开始叉蛋饼和草莓吃,有点憧憬地说,“立征呢,也尽快安定下来,看清楚小奇他就是个草包,高深的话题别找他聊——其实他和小奇的关系,不就是他想要的那种吗?小奇是绝对老实本分的,根本不会奢求什么名分、专一,人家就想挣钱、发财,也愿意提供新鲜的肉体,和他在床上也合拍,各取所需,两个人都满足,这不是很好吗?” “他俩尽快达成这种新的和谐,也就不用我上号了——你说我怎么老在过双面人生啊?”陈子芝把脚伸到王岫腿上,往后一靠,命令王岫,“你,喂我吃酸奶,给我捏腿——再给我拿两万块钱。” 他一口气也不歇,紧跟着抱怨,“永远都在猜、猜、猜,瞒、瞒、瞒,不是瞒着立征和你偷情,就是瞒着他上小奇的号,我本职工作是演员还是间谍?” 王岫莞尔一笑,一只手开始给他捏腿,还很贴心地往陈子芝今天练的部位按,把他按得一阵酸爽。另一只手也不闲着,仔细地舀了一勺希腊酸奶,搁在碗边,又加了些水果碎,混合在一起,在勺子里搅合匀了,再喂给陈子芝:“本职是拍完收山扑街作即将因无片约退隐的过气三流演员?” “滚!”虽然损的是他,可陈子芝也被逗乐了,“这么一长串,气都不换,你说数来宝呢?” “过气后是可以考虑转换赛道,往这个方向发展。” 王岫把陈子芝含过的勺子送进嘴里,把剩下的希腊酸奶吃了,又俯过来亲了亲他的嘴角,舌尖很灵活地卷掉嘴边的残余,顺便还舔了舔陈子芝的唇瓣。陈子芝连忙咽下嘴里的东西,想张嘴亲他,王岫又坐直了——他不禁对王岫怒目而视:“分明是随便谈个恋爱就上热搜要花钱降新片即将上映再创辉煌的顶流电影咖!” 王岫一脸赞许地给他鼓鼓掌:“你的词儿也不错,气很长嘛——哎哟!” 他赶忙抓着陈子芝的腿,不让它继续蹭了,“才刚吃早饭——昨晚还不满意吗?我记得是你先不行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陈子芝满脸的虎狼之词,脸冲着王岫都抬起来了,摆明了挑衅他有种就亲上来,不过,没等王岫弯腰,他也折回去了,“算了,吃饭的时候不说这种事儿。” 他要抽回腿,王岫没让,还热情地想义助陈子芝把另一条腿也按了,两个人也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儿地肢体对抗。不过到底,陈子芝早饭还没吃完,王岫容他逃过一次,让他腿挪开了:“吃你的吧,知道吃饭不说这些,你还撩。” 就撩怎么了?陈子芝得意洋洋飞他一记鄙视的眼神:“叫你笑话我,我说得又没错,本来就是随便上热搜啊。你看微博了没?前天年会,我们的视频流出去,网上又炸了。” “这网怎么一年炸八百遍,网民都是易燃体质吗?” 王岫对网络舆论,关心度的确远低于陈子芝,他并没留心这事儿,“我们前晚也没什么啊,就说了说话。是拍到一起去敬酒了?” “那段没人敢拍,都叫手机收起来了。就是说话那段,别家拍舞台发的,我们就坐舞台前面,拍到我们俩在讲话了。” 其实那段视频里,他们俩就是在聊天,要说有什么特别,也就是陈子芝特别开心,毕竟和王岫分开了足足一天之久,再见到面总有点小喜悦。过激接触那是一个没有,可就是在视频背景板里这么一小段的画面,又惹来了粉黑大战,“营业埋伏笔”、“朋友正常交流”、“分明真情侣”,各种立场战个没完没了,也有一些唯粉因为如此亲密的互动而心碎,大喊“哥哥原来你爱的是这样的垃圾吗”,等等不一而足。 陈子芝对于网友的空想,一向是可以抽离看待,这营业党、甄姬党和cb党的混战,他也早已习惯,倒是对“梦女心碎党”觉得很新鲜,朗读了几则梦女脱粉小作文:“老公~你那些说我是垃圾的粉,知道我们有多爽吗?”一说完,忍不住自己大笑,他这嫂子瘾是过足了。 第310章 “这又是哪家的参考文献?”这个梗,王岫有点跟不上,他立刻去拿手机,“三天不学,又落后版本了。” 参考文献其实不重要,对象能不能跟上梗也不重要,陈子芝还蛮喜欢教王岫梗的,不过他说这事不只是为了闲聊:“其实是告诉你,等下我们去博鹏,又会有人在那蹲点拍了应该——张诚毅刚才和我说的,他说那边早上七八点过就有人守着了——网上又在扒我们的行程,给他们扒到了录音棚的时间表。” 每一次cp向上过热搜,他们的隐私就会迎来一次大扒,力度是之前单人活动时完全无法比的。只能说,明星关系的真假和浓度,远比任何其他事都更激发外人的窥私欲。王岫啊了一声:“这样……这么冷的天,难为她们了。” 就这样吗?不骂那些狗仔粉丝几句?陈子芝疑惑的看了王岫一眼,有时候,他会有种错觉,好像王岫只对顾立征一个人狠辣,对于全世界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的温和。 “反正,他让我们最好分开,错开进去。”他说,眉毛皱了一下,“但是——” “想一起?” “嗯。”陈子芝的眉毛松开了,他确实想,也没什么别的理由,就是觉得分开的话,过去的车程会很无聊,车里的空气也会变得不新鲜,“但是……会被刘导骂吗?” “骂也不理他。”王岫一如既往,给的永远都是最合陈子芝心意的回答——看,找一个和自己非常像的人谈恋爱,好处莫过于此,他永远都知道你最想要什么回答,“就让他骂。” 他敦促陈子芝把蔬果汁喝完,维生素胶囊吃掉,见陈子芝喝完了水,脖子还扬着,终于奖励给他一个陈子芝等待多时的,结结实实的亲吻,在陈子芝的笑声中,把他抱起来进房换衣服:“天寒地冻,就当是给那些痴心粉的福利吧,cp营业——我还从来没做过呢。” 也不知道是嫂瘾大发,还是一时兴起,贪个新鲜,王岫随口发表注定让粉圈大动荡的重要讲话:“不是说电影要上,开始预热了吗?” “那就真营一个给她们瞧瞧吧。” 第211章 电梯时间 “我的妈呀!人下来了!” “真就这么在大门口下车???” “我靠,看车里好像有两个人啊——王岫下来了,王岫下来了,等下,门还开着——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 “芝芝也下来了!!!!天啊!我要晕倒了我真的晕了姐妹——芝芝!岫帝!天啊!天啊看镜头了!我爱你们我爱你们!” “笑了笑了——天,岫帝还对镜头挥手了!” 【运气太好了吧,姐妹!这是不是岫帝第一次饭撒蹲点上下班的粉丝啊?】 【召唤岫帝老粉,这甚至是不是岫帝入行以来第一次的饭撒啊????】 【陈子芝王岫从一辆车上下来】【长安饭录音】【长安饭长安犯傻傻分不清】【陈子芝王岫长安犯】——只是简简单单地从一辆车上下来,说笑着进入大楼里,这视频就引爆了四条热搜。而且,除了和电影有关的那三条之外,还有一条确实是自动抓取的词条,这其实已经足以说明这两个明星现在的网络热度了。 “难怪今天一楼多了这么多人在蹲……我还说是有什么流量要来了呢。” “现在他们俩的流量,和一般饭圈比也相差无几了,杂志销量也不低啊,腐女的消费力是唯一可以和学生对打的……” “哎,但你说,岫帝和芝准帝他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啊?知道他俩绝不是真的在一起,但居然答应刘导他们配合着炒cp,这俩人真实关系应该也不差?” “那你说呢,如果关系差,还能合作拍第二部啊?早都王不见王,争番位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顾总!” “顾总好!” 地下室电梯前,手持咖啡,一边排队等电梯,一边七嘴八舌各种八卦的员工们,脊背一下都挺直了,“顾总今天早啊。” “早。” 顾总也很会做人,并没有加入排队队伍,而是在稍远处停步,让员工得以保有一定的空间。打工牛马也是松了口气,有些胆大的已经继续低声八卦起来:“今天还在一楼下车吗?不走地下室啊?” “如果今天也还在一楼下车,也还一起来的话,就很刻意了啊,营业也讲究个节奏吧……” “对啊,又不是说住在一起了,这还要特意去接上,是他俩谁少了一辆保姆车吗……这个是谁负责的营销啊,其实昨天那个我就想说,多少是有点刻意了。” “linda,你知道是哪个专员做的吗?文静总怎么就给批了……” 毕竟是影视公司的员工,看问题自有特定角度,窃窃私语中,也是一厢情愿地把昨天的事件做了和外界争议完全相反的解读。甚至他们避着老板的原因,也不是知道了陈子芝和顾总的关系——这些消息,对于打工人来说层次太高了,牛马是没什么线索的。他们低声主要是因为在讲同事的八卦,根本想不到,其实这两人同车来,可能还真就是因为他们住在一起…… “顾总,电梯到了。” 谈笑间,电梯已经到了地下一层。因为博鹏上班时间较晚,这会儿排队的都是公司员工,大多数人还是很有眼色,等人清空后,便请顾立征先行进去,“我们等下一班就行。” “都进来吧,一会打卡来不及了。”顾总扯了下唇,虽然看不出心情如何,但表态是一如既往的上道。 “那就……” “嘿嘿,谢谢顾总。” 虽然年纪轻,但顾总在博鹏内部还是比较有威望的,原因也在于这些细节上。众人也不矫情,先后站进了电梯,只是礼貌地给顾总留出空间。电梯往上升去,电梯井也很快变得透明,一楼大堂门前的盛况,很快被大家亲眼见证:正是热闹的时候,哪怕门还没开呢,都能隐隐约约地听见尖叫声。透过玻璃电梯门,还有大堂的幕墙,可以看到一辆保姆车在大堂门前停下,里头的人正在往外走。 “岫帝!啊啊啊芝芝!” “别推——别推别碰他俩!” “芝芝看这里好吗!” 高亢的尖叫声,随着打开的电梯门,伴着穿堂风一起灌进电梯,好像把电梯内的氛围都搅合得躁动起来。有人不知不觉喃喃说了声:“好像拍剧啊……咱们这大堂好适合取景……” 确实,博鹏在的办公楼,档次不低,还采用了透明电梯井,相当于是个天井了。本身大堂的光照就好,这会儿走在丁达尔光圈里的两个人,身材高挑,眉目如画,虽然素颜,但颜值是真的秒杀级别,头身比和正常人是真的有壁。 就光是单人,也已经够震撼的了,偏偏他们还是两个。这会儿在尖叫声的伴随中,并肩走来,一边走一边互相说话,眼神专注地看着对方,都含着笑意——哪怕是影视公司从业者,也是看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谁细声说了句,“就我们这角度架个机位,神级镜头有了……” “化学反应好强啊……” 专业人士也有一叶障目,都到这份上了,还没疑心两人的真实关系,只看出了火花四射的化学反应。不过,这份愚蠢认知,并不能让顾总多么开心。他的眼神沉沉地落在其中一个人身上,看着他那张近乎完美的脸,面对着身边的人,全心全意的绽放出幸福的笑容——这句话全无夸张渲染,只是客观的形容,只是对于陈子芝的表情,进行的最中立的观察,所必然会得到的结果。 “呀,电梯里人这么多呢。” 陈子芝身边的另一个男人——他所有那些情感的落点、承载者、占有者,那个极其碍眼的男人,扭过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对着电梯里笑着说了这么一句话,随意地瞟了电梯一眼,好像什么都看到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王老师。” “王老师陈老师好。” 电梯里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招呼声,王岫从容地对大家举起手指扭了扭:“你们上吧,我们等下一班了?” 他扭过脸,很温和地征询同伴的意见,“嗯?冷吗?” 他的同伴很好看地耸了耸肩,他的长相虽然只能用美艳来形容,但做起这样的动作却意外地有些孩子气:“行啊,等呗——冷。” 他又淘气地笑了起来,伸出手给王岫看,“放你后脖子暖暖啊?” 电梯里也传来了一阵捧场的轻笑,王岫冲他们的方向眨了眨眼,挥挥手:“去吧,一会请你们喝下午茶。” “谢谢王老师!” 一直被揿着的开门键被松开了,电梯门缓缓合拢。不免也有人疑惑的低语,“这二位,关系这么好呢?” “他们俩……还后脖子暖手啊??” 听得出来,他们的真实关系令人产生了少许疑虑,只是,多少受了王岫的影响:他实在是太自然了,就这样风轻云淡地承受着身边人所有的感情和关注,好像这不过是很简单的日常——当然这也的确是他们的日常——所以,他表现得异常镇定,反而多少影响了旁人的观感,让他们对两人的关系产生了错误的判断。 第311章 “他们是去楼下录音棚吗?还是来楼上开会啊?” “开会吧,顾总今天都来得特别早……” 说起来,乘客太多,或许是遮住了顾立征的脸,顾总没出声,王岫也没特意和他打招呼,别人很难看出来,王老师到底发现了顾总没有。但对顾总来说,这多少总是小小的尴尬,他的沉默也颇为引人深思:王老师没看到情有可原,顾总为什么没出声呢? 多多少少,有些窥探的眼神飘了过来,顾总却像是毫无察觉。他的视线越过了合拢的电梯门,往下俯视着电梯井前又凑到一起的两个头颅。虽然一语未发,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但电梯里的气氛却不知不觉变得肃穆沉闷起来,让原本的细语声逐渐全透过玻璃,融到了遥远幕墙外那凌冽的寒风中去了。 “顾总早。” 把秘书的问好关在门外,顾总的面具,在进入自己私有的空间后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在办公椅后坐下,却没有立刻打开电脑,而是先掏出手机,打开了和奇奇不乖的对话框。但很快又回过神来,搓了一把脸,缓了一会——这会儿联系,回复他的只会是山亦奇,陈子芝今天要录音,肯定不会带手机进棚。一直到录音结束为止,都不可能登号。 你还有机会,他再三告诉自己,不要急,不要失控,你还在游戏里。看岫哥的样子,他应该还不知道芝芝上号的事,这件事一定会在他们中间产生嫌隙——你只需要耐心地等待,就始终还在游戏里,还有一点点取胜的机会…… 真的还有吗? 但是,太多画面,又始终在他心底挥之不去。并不只是电梯前所见到那偶像剧般的一幕,顾立征难以忘怀的是每一个瞬间,陈子芝先看向他,再看向王岫——那些种种还不算是最坏,最坏的是,陈子芝眼里只看得到谁的那些时刻。顾立征不能说他忽略了自己,因为陈子芝平等的忽略了整个世界,他的眼睛里只有他的爱人。 他一向是这样恋爱脑的,在很多时候,这其实是个缺点,理智来说,顾立征并不需要,也并不鼓励这样的性格占据上风。但是,谁又能拒绝这样的诱惑?谁又不想成为这样的眼睛所凝视的那个人? “你曾经有过你的机会……但是你错过了。” 王岫的话,像是播放太多次的老磁带,变了调,却永远烙印在耳膜中,扭曲地回响着关键词,“陈子芝的爱……” “比金子还宝贵的爱……是我的了。” 是他的了,确实是他的了,比起一切高调的秀恩爱行为,更具有杀伤力的是那些所有的细节,在他的眼睛里所看到的,陈子芝专注凝望王岫的每一个瞬间。他们大可以在他面前翻云覆雨,对顾立征的伤害也不会更多。他无法欺骗自己,他所看到的,高浓度的,纯粹的,专一的,他曾有机会拥有,却在不自知的情况下错过,现在只能透过一层滑稽的假象而勉强感受少许,寻找替代的—— 被王岫占据了之后,再也不可能放开的—— 陈子芝金子一样的爱。 顾立征站起来,走到窗边去给自己泡一杯茶,他的手有轻微的颤抖,他试着让其稳定下来,犹如稳定着思绪不向危险的——危险又熟悉的旧路跑偏。然而,人的劣根性往往根深蒂固,荒唐的过往,虽然已经远去太久,但它留给顾立征的思考定式似乎仍写在了躯体底层。 你该专注地想,怎么让王岫让步,怎么去达成交易。 他用自己真正成人觉醒后学到的所有商业头脑来督促自己如此思考,但是,顾立征总是禁不住地想起王岫的话,“我的东西,想要我放手,除非你杀了我”。 他是说真的,王岫就是如此,顾立征明知这一点,他真正想要的东西,甚至死了他都不会放手。 【那就只能让他死了。】 心底那个小小的,跋扈的,自以为自己活在世界中心,见识了太多同伴的荒唐行为的——那个属于纨绔少年的声音,这样说着:他想要的东西,死了才放手,可我想要的东西,我一定要得到。 这两条逻辑碰撞后的自然结果,就是—— 水开了,壶底轻微颤抖,撞击着茶盘,让顾立征猛然惊醒。他深呼吸了几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强迫自己等到茶水凉了再入口——这是他最开始尝试喝茶的契机,培养自己的耐心。 会有办法的,他告诉自己,警惕着不能走上那条高风险的路径,毕竟,那是岫哥——就是看在他的亲戚面子上—— 但是,他真的需要,他真的渴望——这真的是他近期发现,他赖以生存,他维持自己稳定的必须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在等茶凉的漫长时间里,顾立征又拿出手机,在色彩丰富的社媒平台上,浏览起了昨天那条视频引发的各种各样的反馈信息。 【他们看起来好配——】 【我靠这不会是真的在交往吧?看眼神他们好开心啊。】 在粉粉黑黑的控评中,人们这样说着,即使是营销公司,也无法阻挡人类对于同类关系的中立观察。 【我是芝芝梦女,我宣布我输了,你们是对的。他们在交往吧,而且是真爱的那种。从来没见过芝芝用这样的眼神看人】 【呜呜呜,羡慕岫帝——被芝芝这么看着,感受一定很幸福——】 是吧?顾立征也不由笑了一下,他情不自禁,跟着低声呢喃,表情也随着遐想有一丝痴迷,“被这样爱着,感受一定很幸福……” 第212章 间接实锤 “刘导,说实话,那几个热搜真不是你买的?” “发誓都可以,真和我没关系——我还没和文静他们算账呢,电影都还没过审,搞这套,要是到时候影响上档怎么办?” 刘导半真半假,一把搂住了陈子芝的脖子,“我和你说啊,你和王岫在电影上档之前,营业归营业,可别闹出什么实锤的绯闻来,要是电影上不了,和你没完!”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长安犯》是数亿投资的大制作,如果因为两个男主演的绯闻,惹来不可抗力,不能上档,那都不是说影响盈利预期这么简单了。往大了说,那是十几亿的巨额损失,哪怕是顾立征都未必能承担得起,到时候,股东们的愤怒都够制作方这里喝一壶的了。 陈子芝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当然他也从来没想过和王岫高调官宣什么的:“说啥呢,刘导,这肯定不会啊——讲道理,这个热搜也是莫名其妙,我就和岫帝聊几句天,一起走一段路,要这都能出绯闻,那我和你也可以传啊。” “你这么说就有点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刘导拿夹烟的手指点了点他,也是失笑,“你和我走在一起,会笑成那样?” “我心情好,和谁走在一起都这么笑。” 陈子芝的确心情很好,冲刘导龇牙咧嘴,笑得非常嚣张。不过他也不敢太皮,赶紧转移话题,“咱们预告片配音今天算结束,海报也拍好了,接下来就没啥活,等着上映了呗?营销方案出来了吗?到时候您带着我们路演?” “等精剪版出来,肯定还要再补录一次的。不过应该还好,同期声收音干得不错,补录工作量不大,那次完了就等着上片了。” “不过,你们也不是完全没事,到时候可能要分开上两个综艺宣一下,”刘导吸了一口烟,淡然地抛下重磅消息,“路演是肯定要的,营销部已经在做方案了,物料都下订单了,至少三十城百场起,你们三主演分吧。” 《长安犯》档期已定,直到上档之前,刘导都有活要干,后期制作他不可能完全撒手,同时团队也在筹备新片。其实有时候,当红导演比艺人还忙,艺人会有明显的空档期,比如陈子芝和王岫,接下来可以清闲个一年左右,明年这时候电影上档,再配合跑半个月左右的路演——这期间也是比较忙,路演间隙还会有各种小视频和短采访的录制,就只能靠一杯杯咖啡熬体力。 “百场?”陈子芝声音也一下提高了,“疯了吧,阵仗搞这么大的吗?” “那没办法,谁让你们热度这么高呢?院线也喜欢搞路演场啊,影城光卖黄牛票都滋润小半个月了。” 刘导耸了耸肩,笑得也有点皮了,“你俩要没那个cp超话,没这么多热搜,院线的路演意向也不会这么早就给营销部传达。” “往年不都是看片会后才排路演的吗……” 陈子芝有点傻眼了,三十城百场——冯芸肯跑二十场都算是很给面子了,毕竟她的戏份少。剩下八十场他和王岫对半分的话,那也得分头跑上半个月,而且肯定是睁眼忙到闭眼,甚至从a城去b城的路上都要录物料。 “往年是往年,流量是流量。”刘导按了按陈子芝的肩膀,“没给你们提前一年开预售,都算是收敛了。现在影视寒冬,院线存活也难,他们那边还有人开玩笑和营销部讲,说你们营业得太早了,提前半年开始营业更好,这隔了一年,要是接下来一年热度消退,那就白卖了。” 第312章 看来,这位也是随遇而安,之前还很抵触“岫色可芝”的热度,现在已经连“营业”这种术语都学会了。陈子芝反而有点跟不上节奏,扇着眼睫毛站在当地出神。王岫从录音棚出来,在他面前站定了,又拿冰凉的手碰了碰他的脸颊,陈子芝才回过神。 “你知道吗!”他拉着王岫的手往自己兜里放,“又拿冷水洗手——你知道吗!刚才刘导和我说——” 百场路演,这消息连王岫都跟着挑了下眉毛:“是有点多了,你之前最多路演几场?” “《追匪》也就搞了十城三十场,我和秦非凡、方菲一人十场来着,我算下来搞了五天。”陈子芝有点不可思议,“才几年啊,这就膨胀到百场了,这么卷的吗?” “应该也是和看片会后,院线对题材的票房预判有关。那种现代警匪片,票房有上限,宣传锦上添花而已。古装片的想象空间是不同一点,再加上网络热度也不可同日而语,发酵的基础不同。” 王岫当然也跑过路演,他导的片子路演过二十来场,四十场对他和陈子芝来说都是不小的挑战。陈子芝忍不住嘀咕:“还不如就让立征把我们软封杀了……” “想太美了,就是要封杀,也得等跑完路演再封杀,你当他是做慈善的啊。那可是雁过都要拔毛的资本家。” 王岫揉了揉陈子芝的脑袋,两人一起去等电梯。这时候经过走廊的人莫名多了几倍,周围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都偷看他俩,还有人停在走廊上聊天,他们也很习惯地视而不见了。“走吧,上楼去和资本家开会,这个会开完,差不多新片班组也可以定下来大半了。” “哦,李导来不来?你今早和他聊得怎么样?” “不太好,他回绝了,说能给本子一点意见,会就不来开了。” “那怎么办——你真要自己导啊?” 陈子芝来劲了,他还没见过王岫的导演状态呢,拍《长安犯》的时候,他也谨守演员本分,没对分镜头什么的指指点点。 “本子我觉得已经可以了,拍成电影不会多差的。这种类型,看文本不会有多特别,就看导演怎么去诠释。” 王岫不置可否,“实在找不到能欣赏本子的导演,也就只能自己上了。” 那感情好,制片人一般不会常驻片场,导演就不同了。陈子芝心头一喜,表面还故作矜持:“还不如找导演呢。反正你导不导都得在组里陪我,要是你不导,还能给我洗衣做饭,当个贤内助什么的。” “做个关在公寓里,不能露面的小娇妻是吧?” 那些去组里陪主演的配偶,一般都是这样低调,毕竟组里潜规则是不许配偶长期滞留的,这对演员入戏也不利。陈子芝想了一下王岫绑个蕾丝围裙,在那做菜的画面,为自己端茶倒水,捏腿捶背,一路都乐得没完。 都出了电梯,进了会议室,还是看王岫一眼就忍不住笑,惹得众人道路以目,文静甚至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王岫。王岫拿手指比了比太阳穴,口型说:“又犯病了,包容下。” 这下大家都笑了,陈子芝没看到王岫的动作,猛地回头,怀疑地盯着他。王岫一副无辜的样子:“嗯,怎么了?” 偷笑声更大了,只有坐在上首的顾立征没怎么笑,还在专心地看手机。文静也清了清嗓子:“好啦好啦,还有谁没到?人都齐了,咱们就开会吧,小曾,你做一下会议记录。哦对,编剧老师还没到是吧?去上厕所了?” 这算是在建组之前最后一次重要会议了,文静和顾立征都有列席,会议能达成一致,就会立刻走划账oa,投资款注入制作公司之后,剧组的启动也将按部就班进入标准流程。这样经过前期建组,最早六月就可以开机,拍摄时间三个月的话,差不多九月到十二月能拍完——毕竟最早预计开机时间往往不是最终开机时间。 “这么算,子芝刚杀青,差不多就可以去宣传《长安犯》了。” 文静大概一早也是在对接院线,聊路演的事情,这会儿有感而发,“袖子倒还行,当导演别吃胖就不错了。芝芝还是乘这会儿多补补吧,就那个路演强度,到时候别瘦成人干了。” “还没和你说到这事呢,文静姐,三十城百场——这怎么想的呀!瘦成人干都跑不过来!”陈子芝立刻叫起来了。 “已经往下谈了,本来算起来是一百二十场的,我说那实在不行,忙不过来的。”文静笑眯眯的,态度比之前都要柔软很多,符合刚安排了巨量无偿苦工的黑手应有的卑微,“分一分嘛,一百场,冯芸带头跑20,你和袖子一人四十,一周五天,一天4场的话,两周就跑完了。” “你也知道要两周啊!吃不好睡不好就不说了,这两周我和王岫——” 这两周他和王岫能见面吗?怕不是要彻底失联哦! 陈子芝确实是挺介意这个的,路演再辛苦,其实也不会超过拍戏太多,但仔细想想,他和王岫自从熟识以来,几乎没有太长时间没见过。之前没确定关系,被晾得最久的一次就是近十天没见也没联系,那时候的滋味他还记忆犹新呢——且,那时候还没得到,两人都有保留,相处质量怎么会有现在这么高呢? 毕竟是没官宣的关系——其实就算是官宣领证的夫妻,也不会如此高调的表达异议,这毕竟太不专业,会传为业界笑柄。陈子芝没有说完,只是吐了吐舌头,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但在座众人早已心领神会。文静地位特殊,朝他俩戏谑地笑了笑,其他人则只能把槽点藏在心里,佯装没明白陈子芝的意思,去偷看王岫的反应。 王岫能有什么反应?陈子芝表现得怎么乖张,他也一向是不以为意,冲文静挑了挑眉,又摸了摸陈子芝的胳膊,温声说:“忙起来,时间就过得快。再说,有事可以互相留言,我看,你几乎都不会感觉到消失。” 谁消失?消失什么?为什么两周分开跑行程就会感觉到消失? 有时候真不是说捕风捉影,而是这些话说出来,两人的关系真的……就很明显啊…… 甚至有些定力低的参会人员,比如小曾什么的,都已经开始冒汗了。那种见证了惊天八卦的颤栗感,让他们更加变本加厉地蜷缩起来,像是要和风暴隔离,却又调动了一切观感,准备密切吃瓜:他们是已经确实同居了吗?还是在调戏所有人,其实只是纯洁的同事关系,或者说是在为了公众面前营业做准备—— 在长桌那头,顾总动了一下,很多听过从前八卦的人,立刻闪电般把眼神投了过去,【顾总和陈子芝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现在是什么感受——】 “那都是明年的事了,先专注这边的时间线吧。” 让人意料之外的是,顾总的语气却非常的稳定,甚至还称得上淡然友善,好像只是为了把对话拉回专业范畴,目的仅仅只是如此单纯。很多人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从前听到的八卦,其真实性问题——该不会真的是顾总照顾嫂子吧,一开始就是岫帝推家里人上位…… “今天的会开得顺利的话,应该年后就可以开始试镜了,我看看——岫哥,今年打算在哪里过年?” 是不是,看顾总和岫帝对话的语气,自然中透着亲昵,这哪像是被抢了小情人的样子? 过去五年间,公司里暗地流传的八卦,版本难道全错吗?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的确看起来又分明两人关系没有任何异样。岫帝回答顾总的语气也非常自然,“应该哪也不去,就在京里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起吃个饭?” 看看,还是能约饭的关系!更重要的是顾总也答应了:“行,我机票也订好了,目前是初五就回了。不过,初五那天——” “对,初五那天应该去潭柘寺上香,要不约初六,或者初七?你上我们这来,还是怎么说?” 我们?岫帝和谁组成“们”?明里暗里,更多眼神投向了陈子芝:是岫帝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家里人,还是这个没血缘关系,但连分开两周都被当成大事抱怨的——因为感情而链接成的新·家里人? 不过,看陈子芝的表情,大家又有点迷惑了——这会儿,陈子芝又没什么“王岫家里人”的表现了,反而像是个局外人一样,眼神两边跟着转,也是饶有兴致地在吃瓜呢! 看起来,不像是很了解岫帝顾总关系的样子啊—— 这—— “行呀。” 在大家迷惑而亢奋的吃瓜中,顾总的唇扬起了一个小小的角度,眼神还专注地看着屏幕,仿佛一无所觉,很随意地定下了约会,“那就初六那天,我登门叨扰——” 他第一次从屏幕里抬起头来,笑笑地对王岫和陈子芝的方向说,“初五,潭柘寺人肯定多,也预祝你们二位参拜顺利吧。” 你们二位,你们二位…… 众人都不由得瞪大了眼:意思是——岫色可芝要一起过年? ——顾总间接实锤了他们的关系?! 第313章 第213章 别无所求 【芝人:好了好了,应该他短期内也不会发消息了,你可以专心过个年了】 【芝人:你今年在哪里过年?回老家吗?】 【狐狸金:图片.jpg】 陈子芝没留神,对着手机差点没呛着,赶快咳嗽几声,把果皮吐出来,将手机塞给王岫:“笑死,他也来回村大变身是吧?” “你让张诚毅他们给你发,应该也有类似效果。” 王岫也被逗乐了,轻笑了几声:金助理的变化的确是明显些,他本来是混时尚圈的,不管收入怎么样,身上是没断过名牌,整个人打扮总是透着一股超模厌世劲儿,朋友圈里,超短t、小短裤,怎么母怎么来。估计这都是分组发的,这会儿回了老家,重新穿上“隔壁小金”皮肤,黑色大棉袄,乱成鸡窝的头发,大棉裤,盘坐在炕上,身边一个大零食盘,仔细看还有余福记的金币巧克力,更加增添喜感。要知道金助理在工作的时候,吃的可都是几百块一斤的手工黑巧克力。 “张诚毅他们倒未必。” 陈子芝给几个跟班都发了查岗消息,勒令他们发发自己在哪过年,片刻后一一得到回复:张诚毅家里看得出来,城市宽敞房型,装修是红木风,电视都是百寸大屏;纪书明更不得了,那个装修是别墅豪宅风,他正在挑高十米的大客厅里泡茶呢。 【牛马:怎么了吗?】 【笨狗:老板你们准备怎么过年啊,今天出发吗?】 陈子芝也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芝人:今年就在这里过啦~给,过年红包】 给三人都转了个红包,金助理的额外加了一倍,算是对他年边加班的褒奖:虽然这几天,顾立征大概是忙起来了,搭理小奇的次数比之前要少太多,但时不时小奇也得请外援。金助理是一直工作到刚刚,顾立征登上去北美的飞机了,小奇送上了过年前最后的问候,这才算是能正式歇两天了。 【狐狸金:我把小奇的拜年短信也编好了,您看没问题的话,就让他除夕发过去。】 收了大红包,狐狸金的工作热情也肉眼可见地增加了,还主动把工作做在前头,发了截图过来给陈子芝过目,附赠一张小奇现状图,【狐狸金:他也回老家了,一回去就堕落了,打游戏呢】 确实……小奇这照片应该是别人给拍的,躺在床上,脸都没擦就举着手在打游戏,光线昏暗,屋内陈设寒酸,一副县城出租屋的样子。但即便如此,他的外貌依然出众得让照片拥有了几分艺术性,这是其余几人怎么都无法拥有的颜值。陈子芝把他的照片和王岫的脸对比了一下:“那还是你更好看。” “当然,仿品怎么和正品比?” 王岫瞥了眼小奇的住处,点评道,“其实他家里条件还行,在老家算是殷实,这是他那个好朋友家吧。” “也振作了一两个月,过年了,放松两三天情有可原。”眼看着顾立征对他逐渐没那么上头,陈子芝的目标已经接近完成,他心情顶好,自然也就不在意小奇是否上进了,反正好不好的,也就是这么一段时间了。感情这回事就这样,顾立征既然已经对他下头,那就只有越来越冷,毕竟,陈子芝自忖自己的器官并没抹药,也不值得这么个总裁久久惦记,连自尊都不要。 就是当时那股劲!不服输……劲头过去,顾立征恐怕还觉得自己太幼稚呢,为了个男人,差点连重要股东都结了仇。陈子芝觉得,顾立征在那个会上间接帮他俩实锤,也就等于是隐晦的道歉服软了。 “他这么一说,博鹏内部那些传言差不多也就该消停了吧,估计真都以为他一开始就是帮嫂子铺路了。” 陈子芝和王岫如此推测着,“这样的话,今年除夕可以给他发个拜年微信。” “金风送爽,新春吉祥那种吗?” “少来,你说得好像你从来不发这种短信一样。我都收过你发的好不好!” “哦,对,小马确实会给我一个文案,让我群发。”王岫把自己的手机塞到陈子芝手里,“再看一下,食材有没有漏的——那好吧,嘲笑撤回。” 陈子芝很认真地对着手写的菜谱,在那给食材打勾:“荸荠有了,藕有了,哎,三文鱼还没有。” “刺身类都是订的除夕早上送货。” “哦,好。”陈子芝乖乖的给刺身类的食材都做了备注,“……那差不多,都有了。你现在下单吗?” “嗯,那里用来上供的几样明早就给摆起来。” “那明天我来做早饭,你打算几点起?” “八九点吧,不着急。吃完早饭,摆过桌,我们去把车洗一洗,再去修个头发。” “那我现在赶紧约个时间,看下发型师他们回去了没有。”陈子芝去摸手机,“搞得手忙脚乱的——后面还是去度假算了,越是靠近过年,这边就越不方便,大家都回老家去了。” 确实,他这边工作室的跟班放假了不说,王岫这边,小马也回去休假了。最重要是厨师、家政这些,也都是要休假的,过年期间的保洁都是问题,就算开了市场三倍的价格都找不到人。还好王岫和陈子芝都比较不拘小节,小马初七也就回来了,这十天时间,他们只打算做自己卧室和厨房的卫生,之余四合院的其他房间,就靠家政回家前的那次打扫顶着了。 “在美东过年也没啥不好,是吧?至少不用做卫生了。” “对啊,或者去我爷爷那吃年夜饭也行。”今年任务的确是重,因为他俩要单独自己吃年夜饭,之前不管怎么样,陈子芝还不需要自己下厨。要么是去爷爷那里,要么就是在国外酒店度假,有一年在上海和父母过。那年干的活也比较多,不过年夜饭是庄教授下厨,四个预制的烩菜料理包,再炒两个青菜,白灼虾蟹,这就算是过了年了,倒也不需要陈子芝帮忙。 今年的年夜饭,就两个人,预订席面送上门,那么多菜还得放冰箱,而且酒店菜,平时都吃腻了,也不适合两个人的饮食习惯。王岫也是一时兴起,说干脆自己做,陈子芝当时不觉得有什么——他是接受随便吃点的,平时在家也经常自己做个便餐,年夜饭能有多难? 可一样样的拟菜谱,梳理起配菜,哪怕是六菜一汤,这活儿居然也不少。再叠加了摆桌上供,买点窗花、鞭炮,年前洗车修头发什么的,陈子芝居然觉得虽然没拍戏,可日子也很充实,充满了在陌生领域乘风破浪的探索感。 “对了——春联!你不是说你自己写吗?这会儿就动笔呀,还是等除夕再写?” “你怕我写坏了,除夕没地儿现买是吧?”王岫一如既往,一语道破了他的小担心。 “嘿,被你看出来了——对啊,谁知道你平时所谓练书法,是不是给自己搞什么京圈佛子的人设?再说,会写小字不代表会写大字啊。” “想验货,也行,你给我伺候着笔墨,我就现在写。” “你是怎么都不吃亏是吧,我又不会磨墨。”陈子芝嘀嘀咕咕的,“不行,得给报酬。” “这账可是越来越算不清了,”王岫笑了,倾过身在陈子芝鼻梁上刮了一下,“够了吧?” “你在开玩笑吗?”陈子芝感到很不可思议,眼睛瞪得大大的,“怎么都要亲一下吧——唔唔——” 他怀疑自己又坠入王岫的套路了,因为王岫的动作很快,而且亲了不止一下,等他们亲完了,天色都黑到该做晚饭了,春联只好延到晚饭后再写——事实证明,王岫的大字写得还不错,至少在陈子芝看来,比那些机印烫金的春联要更有意思得多。 “可以嘛,你多写点,以后要是我们养了猫狗,还能写个‘出入猫安’什么的——要是之后去读书,那边可不好买春联,更是要靠你了。” 王岫被这么一夸,挽起袖子又给写了几个福字。第二天一早,陈子芝起来做早饭,王岫去把买的供桌归置好,意思意思上了香。去排队把车洗了,头剪了,该发的干货泡上,也就这几件事,居然花了一天。 紧接着到了除夕那天,就更忙了,说是只做卧室卫生,可事到临头还是看不过眼,王岫吸尘,陈子芝擦家具,好歹把堂屋、卧室都扫出来了,这就是一上午。下午一起把春联、福字贴上,开始绞饺子馅,配菜,期间不断拆各种包装,厨余垃圾都攒了一大桶。 王岫说要自己擀饺子皮,但在这件事上两人都遭受到巨大的失败——陈子芝这辈子没有自己发过面,而王岫上次发面是五年前的事了,这一次发了三次面都没发好:“我和这酵母好像合不来。” “那怎么办?”陈子芝傻眼了,鼻子上还点着面粉,“现在还有外卖饺子皮的吗?” “最后再试一次。”王岫掏出手机,深吸一口气,慎重地开始打字,【饺子皮发不起来怎么办】。“不行的话,今年就改吃面疙瘩汤过年吧。” 其实这对陈子芝来说,完全无所谓,他是南方人,新年不吃饺子,吃汤圆,再说很多时候身在国外,根本吃不上中国菜。不过,不知为什么,他比王岫还紧张,就差双手合十,为面团祈祷了,过一会就想去揭盆看:“发起来了吗?发起来了吗?” 第314章 “你当这是裤裆啊,说膨胀就膨胀。”王岫使劲拍了拍他的屁股,“去干活,不许偷懒!” “就你搞黄第一名……” 说实话,在四合院过冬,肯定没有在高层舒坦,首先厨房取暖靠暖气片,靠窗边上老冒冷风,在院子里穿梭着也受冻,里里外外全靠他俩,算起来是实打实的忙了两三天,全是各种琐事。晚上把八珍菌菇锅子摆上堂屋餐桌后,陈子芝居然忍不住也捶着腰叹了口气,他自己觉得这叹气里家庭主妇的味道很浓:“不明白这世上怎么有人甘愿做这种没报酬的职业。” “委屈着你了。” 王岫给他斟了一杯热红酒,“我给你赔罪,行不行?” “继续,就这么阴阳我,我天生m,不被阴阳我难受。” 陈子芝一边怼一边接过酒杯,没忍住笑了,和王岫碰了一下,注视着彼此浅酌了一口。他看着王岫脸上未加遮掩的莹莹浅笑,一时忍不住,又抱着他的手臂,一下就倒在王岫怀里,“岫帝——” 还没喝几口呢,这就上头了。王岫嗯了一声,温柔的摸了摸他的脸颊,语气柔和得像水:“怎么了?” “我好开心哦。”陈子芝软绵绵地说,拿头蹭了蹭王岫的手,他好像真没别的办法表达自己的心情了,“就是……好开心哦。” 王岫的唇角也弯起来了,他空闲的手找着陈子芝的,和他的指头缠在了一起,声音又低又柔:“干了三天活,还开心?” 陈子芝用力点了点头:“嗯,开心。” 确实是开心,比之前几乎每一个年都要更开心得多,这和干不干活没有任何关系,或者说正因为他们一起做了这些,这些琐碎而又真实的生活细节,让他对幸福更加有了实在感。好像,他和王岫的生活,不再建筑于荣华富贵那些空中楼阁,在柴米油盐点点滴滴之间,就像是那个命运多舛的面团,尝试再四——但毕竟还是磕磕绊绊地发了起来。 “我好喜欢你啊,王岫。”他爬起来抱着王岫的脖子,对着他的耳朵说,“我好感谢上天让我遇到了你……” 王岫没有说话,只是突然很用力地搂住了他。陈子芝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嘴唇,贴着自己的皮肤,扬起了一个弧度,王岫在轻轻地啄吻着他的脸颊—— “什么时候,我们该特意去寻隐寺还个愿。” 他开口时,声音已经稳定了下来,只有一点点情绪的余痕,“我觉得,那个地方确实灵验。” 仔细想想,似乎他们的关系,也正是在寻隐寺彻底迎来了转变。陈子芝遐想着他在寻隐寺漫游时求得的佛偈,也不由得微微震动,恍惚间生出对冥冥中那莫测力量的敬畏之情:“难怪他们都喜欢求神拜佛……” 有些事真说不清,陈子芝问他,“如果没去寻隐寺,你说,我们会在一起吗?” “或许不会有这么快,这么顺利。”王岫又亲了他几口,“但也只是时间问题,既然我们已经遇到了彼此,又在一起工作……最后的结果,不会差太多。” “是吗?”陈子芝却没他这么乐观,现在想来,真有些后怕——就差那么一点点,或许他就不会主动去追逐王岫。 那会是怎么样?在更缠绵的内耗后,最终还是放弃顾立征,孤独地去英国读书,犹如一条败犬?或者,始终这样不上不下,和顾立征在一起浪费时间? 不论是哪种可能,都让他悚然而惊,更增对于命运的敬畏。大概是幸福的人,总会更多了软肋,更害怕变故,陈子芝从前从不信佛,现在却也把初五的潭柘寺之行,看得比之前更重一些。 比起他家,王岫家里的确会更信这个,初五去潭柘寺参拜,是李姨多年来的习惯,王岫相对比较信佛,也受了她的影响。这些年来,只要在京,他一般都会代母前去上香烧纸。陈子芝本来只是单纯陪他而已,现在却也暗下决心,要稍微捐点香火钱,为自己许下的愿望增些筹码:对于现在的生活,他不是没有不满,但这些遗憾,全不值得他在佛前提起。他只求一件事,就是和身边此人,相伴久久,再也不要分开。 对他们两人来说,这新奇的年过得也挺愉快,时间在一桩桩琐事中悄然溜走——除夕那天,他本来要给顾立征群发拜年微信,王岫说既然拜了就有点诚意,拉着他一起录了一个拜年的小视频给顾立征——顺便也给刘导发了,得到刘导【年夜饭都不香了】的莫名评价。 初一,起来给牌位上了香,他们就回去睡了一天懒觉,和小奇一样,在床上堕落地打着游戏。初二,回平层公寓去了,又搞了大半天卫生。初三初四,追剧、看小说,很快,小马和张诚毅他们都在群里发了返程时间——到初六,厨师什么的就都能回来上班,已经在提醒王岫和陈子芝记得查收食材了。 “初六真让立征上门吃饭吗?要不初七吧,初六家政阿姨回来上班了,可以给家搞一下卫生,再买点菜什么的。” 初五,在去潭柘寺的路上,陈子芝还在和王岫谈论家宴的安排,“这样,一些功夫菜做起来也从容点儿。我们今天买菜也不方便,还不定什么时候下山回去呢。” “那就初七,等他下了飞机再联系他确定时间。” 今天当然也是两人自己开车,王岫路熟,由他来开,为求低调,他们开的只是奔驰amg,没开跑车。王岫一边看着后视镜,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地和陈子芝说话,“这会儿他应该在回来的——” 他的话突然断了,陈子芝往王岫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他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冲击——他无法形容得更多,因为,这正是那一刻他所能反应过来的全部,从背部传来的,强烈的冲击、晃动,旋转的视野——然后—— 然后他就什么也不记得了,一瞬间发生的一切,实在过多,让记忆也变得模糊,陈子芝唯独记得的,就是那强烈的诧异。他完全没想到怎么会突然有了这样的变故,在一切都如此日常,如此平静,如此幸福的时候,突然间有了这样不协调的变化—— 但是,当然,所有的意外之所以是意外,就是因为它总发生得很突然。 第214章 他不要你了 单调的嘀嘀声,伴随他的意识逐渐清醒,陈子芝睁开眼的时候,意识还有些零散,一时间他记不起自己正在何处,睡着之前又发生了什么——他好像和王岫在车里,然后——然后…… 记不清了,只觉得头很沉重,身体也疼,好像拍戏被打了一样——不对,像是有一次,有那么一次,他们拍追车戏的时候,那种被整个推出去,又被安全带拉回来的感觉—— 陈子芝的眼睛一下瞪得很大,他猛然要坐起身,却又被一阵严重的眩晕感牵扯得想吐,捂着嘴本能的寻找容器,看到床边有桶,却拿不到,直接吐脏了身上的被子,差点没被呛着。 一时间也计较不了那么多,他咳嗽几声,伏在那里缓了好一会,没那么晕了,这才忍着恶心把被子推开,抬起头去找自己的手机:“护士——护士——”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也激起了回音。陈子芝这会儿反应比之前慢,他用了十几分钟,才确定了事实:这不是医院病房,而且——他被关起来了。 是的,他被关起来了,而且被收走了手机。这个套房里有洗手间,也有窗户,但是窗外的景色没能给他什么启发,是一片山野。陈子芝只能从层高来判断,这是一间别墅,他被关在了二楼,窗户当然也被封锁了,打不开——他现在也没力气打开就是了。 屋子里有饮水机,也有一个小冰箱,桌上放了餐盒,冰箱里有饮料。陈子芝的晕眩逐渐退去,虽然依旧浑身疼,但行动能力有所恢复,他开了一瓶可乐来喝,谨慎的没动桌上的食品。进食之后,他的体力更加恢复了,便翻腾衣柜,找出新的床具,勉力把脏了的换下来,去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下来继续睡觉。 没有询问,当然也没有情绪的崩溃,对于可能的绑匪来说,这似乎是一种宣言,代表了他在这种情境下的底线和尊严。谁也不会知道,在床单底下,陈子芝睁着眼是怎么思考的,但他有一点好,陈子芝平时的情绪不稳定,但在极端情况下又特别能撑得住。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韧性,精神状态犹如竹竿,颤颤巍巍,看着随时都会被压断,可不知怎么,又总是能弹回来。 至少,在此刻,这个囚禁他的人,别想用寂静和未知来击碎他的尊严,除非他极端到饿死陈子芝,否则,他很难看到陈子芝失态。而陈子芝推断,对方应该也不至于如此极端,毕竟,他想从陈子芝这里得到的还是正常一些的东西。 在沉着的等待中,陈子芝甚至真的睡着了,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黑,房间里的灯已经开了,桌上传来了食物的味道。餐桌边,有一个人坐着,他的脸虽然被埋藏在阴影里,但哪怕只是一个轮廓,都熟悉到陈子芝瞬间就认了出来。 床边已经放了水杯,甚至连水温都是他习惯的40度,陈子芝默不作声,拿起水杯一饮而尽,掀开被子,下床就去了厕所。简单的洗漱过后,他走出来,在餐桌边坐下,草率地把食物装填进胃里,他大概已饿了一天多了,低血糖将严重地影响他接下来的发挥。 第315章 “吃慢点,你有轻微的脑震荡。” 顾立征在餐桌对面说,“吃太急,等会儿可能又吐了。” “你也知道我受伤了?” 给他吃的大概是某种肉粥,陈子芝尝不出味儿,其实他吃到第三口就很想吐了,这会儿他没有什么食欲。他把勺子放下,注视着桌面,让语调平稳理性一些,“你也知道车祸会让人受伤——甚至是让人死,你知道的啊? “就是最小的撞击,也会带来几个g的压力,有些人姿势不对的话,可能会被撞到下半辈子都瘫痪,或者就这么被撞死——你也知道啊?” 他已经是压着火了,但不是很成功,声音还是逐渐尖锐,双手也握成拳,如果不是饿到没力气,这一拳早就挥出去了:“你疯了吗,顾立征?你到底想干嘛?!” “冷静点。” 顾立征伸出手按在他的手上,力道不大,声音也轻轻的,“是的,车祸很危险,所以开车要小心些。” 他的态度很沉着,也并没认下陈子芝栽派给他的罪名,即使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再吼下去,又要头晕了,把饭吃完吧。” 陈子芝怎么可能吃得下去?他怒视顾立征,恨不得亲手把这层体面的皮从他脸上撕下来:“我老公呢?” 这一招很有效,顾立征腮边的肉跳了一下,他不赞成地看了陈子芝一眼,好像在无言地问,为什么要这样刺激他。“你想知道吗?” 这么说,王岫也落入他手里了,而不是只带走了他一个人。陈子芝心底一沉,但并不太意外,顾立征的确也不太可能留着王岫在外制造影响:“你疯了吧?你以为这是哪里?墨西哥?两个大活人,在国道上失踪——来来往往那么多车——这里是京城——” “我当然知道,所以,你们的意外发生在京外啊。” 顾立征说,他倾身握住了陈子芝的手,脸庞第一次出现在了灯光中,脸上甚至还带了温存的笑意,似乎对眼下的情况,他感到由衷的享受,他又可以站在高点拿捏陈子芝了,“当时,马路上是不是也没有别的车——目击者的确并不是很多。” 这样说的话,只要撞他们的车,把两个人带走,再有一个人开走王岫的车,这就是一起很成功的绑架案了。陈子芝厌恶又惊奇的看着他,他有很多话想说,比如说后果、影响,但是,顾立征不可能没考虑过这些。 “王岫呢?他怎么样了?他受伤了吗?” 虽然或许顾立征不会喜欢,虽然或许问出口就意味着落入下风,被顾立征拿捏,但这的确是他最关心的问题,陈子芝没办法忍耐,他现在的救命稻草就是王岫和顾立征的关系——再怎么样,顾立征不会杀人,对不对?这一关大概他自己都过不去,再怎么疯也好。 但是,他都这么疯了,万一他…… 他现在不能崩溃,不能示弱,陈子芝掐断了自己的念头,他知道再多想一秒钟可能他就会疯掉,他试着往自己的话里注入更多的压迫感,死死地盯着顾立征:“王岫呢?他在哪?” 他的视线,在和顾立征对视片刻后,便游离开了,去寻找能利用上的尖锐物品,不管是用来伤害自己,还是威胁顾立征—— 顾立征大概也读懂了他的肢体语言,他按着陈子芝的手比之前更加用力了:“他——他没事啊,他好好的,他已经走了。” 他对陈子芝笑了笑,语调突然变得轻松又愉悦,“他不要你了,芝芝,他把你扔在这里了,所以我让他走了。” “——早就对你说过,要小心那些一无所有,只有嘴上功夫的穷小子,尤其是要小心王岫,你从来都不听……” 陈子芝大概是又犯脑震荡了,耳朵里嗡嗡响,是血流加速通过血管的声音,恍惚间,他连顾立征的话都听得没那么清楚了,“……这不就是他会干出来的事吗?仗着别人心善容他,一个劲的作,等动真格,他一下就软了。 “还没怎么聊呢,刚见面,他就投了,知道我要什么,马上就给了态度——” 顾立征的话里,透着轻蔑,就像是他所处的这个地位,对于王岫的身份应有的那种高高在上的轻蔑。这让人一下仿佛就明白了,他从前的尊重只是基于风度的表演,反而对他之前在王岫面前的卑微感到费解。 他的手有力的握着陈子芝的,传来一阵阵让他恶心的热度,陈子芝非但没能挣脱,还被顾立征用力的捏了一下,促使他回过神来,正视他充满了胜利的微笑。 “他不要你了,芝芝——没本事的男人,连自己的恋人都护不住。” “为了他自己,他把你送给我了。” 顾立征脸上的微笑,是那么的从容,几乎就像是他们在伦敦初遇时那样,礼貌,却又将周围的一切握在掌心。 完全不一样的人是陈子芝,他微张着嘴,愣愣的看着顾立征的唇瓣一开一合,和周围的一切都似乎有了一层隔膜。 “——不信的话,你要看视频吗?” 第215章 杀人于无形 “不信的话,你要看视频吗?” “王岫不要你了——他把你送给我了。” 陈子芝的脑震荡后遗症似乎又来了,有那么一会儿,他突然非常想吐,眩晕感让他不得不紧紧地按着桌面,才能维持着端坐的姿势。顾立征的声音成为一道遥远的影子,好像是萦绕在耳膜深处的低语,来自另一个地域。 那个世界里,一切和陈子芝想要的未来背道而驰,他的爱人随意地背叛了他,抛下他就像是抛下一袋垃圾,只是让他稍微感到了一点疼痛,就这样轻易地—— 就好像,陈子芝完全没有真正的了解过他,真正的认识过他—— 但是,这又是不可能的,因为陈子芝和王岫,从根本来说,他们就是同样的人,陈子芝了解王岫,就像是了解自己,王岫的狠毒、自私,他的一切缺点,陈子芝都了如指掌。他对这些也并非全盘接受,他也有些厌憎,毕竟,人对自己也总难免有些不满意。 王岫会在一些事情上背叛他,辜负他的信任,利用他吗?陈子芝想,或许是会的,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他也会这样做。但是,这些情况并不包含被顾立征绑架,对不对? 就像是陈子芝也不会在第一时间立刻投降一样,让步,或许是有的,在漫长而坚韧的博弈之后,如果还找不到破局点,或许,王岫会心不甘情不愿地,婉转地,包装一些轻微的让步,用来换取比让步多得多的利益。但是,像顾立征说的那样,一和顾立征会面,立刻全面投降,只是为了立刻走人…… 这不是王岫会做的事。陈子芝咬着牙,努力的扛过这波后遗症的反噬,命令自己不要吐出来,他刚摄入那些宝贵的能量,他还要靠着这些和顾立征对峙,这些食物吐出来就太可惜了,天知道,他要被关多久—— “我不相信你。” 缓过了这一波,他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却非常的坚定,“我不相信你——顾立征,就算你给我看了视频,我也不信,那也都是你强迫的。” “你!” “视频就不能编吗?视频就不能ai吗?视频就不能强迫了?” 陈子芝的声音越来越大,“除非你把我和他放了,让我们站在公共场合,让他亲口告诉我。不然,全都是你强迫的,我什么都不信。” 顾立征的表情显著的阴沉下来了,刚才那故作的从容,几乎在顷刻间就露出了破绽和愤懑,他看着陈子芝,就像是看着无可救药的恋爱脑:“在你心里,什么不好的全是我逼的?” “你都绑架了,大哥,有什么锅你不背谁背?”陈子芝反问他。他的情绪一样激荡,但一旦过分激动,又容易恶心,这让他只能控制着自己的音量。 “立征,你到底想要什么?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他不要我了,那又怎么样? “他不要我,我还要他啊,关系的开始和结束都是两个人的事,这一点你不是再明白不过?如果单方面就能分手,那我们前段时间在纠缠什么?” 他疲倦地往后靠去,搓了搓脸,“就算我和王岫分手了,又如何?你不会觉得我们还可以继续吧,你都绑架我了,你都把我抓起来了,你还想要我——” 说实话,陈子芝真的不知道顾立征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因为,毕竟,话说回来,他的身体并没有p,p上也没抹海x因。他俩的性,无非就这么回事,说不上不愉快,但真的有那么难以取代吗? “你还想要我干嘛?像从前那样,全心全意的爱你,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他问顾立征,没忍住甚至嗤笑了一声,“你觉得可能吗?” 顾立征的面孔,一片阴沉,他脸颊上的肌肉明显的跳动着,他的眼睛,仔细的观察着陈子芝,寻找着他情绪上的蛛丝马迹。可是,除了高墙之外,他一无所获,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和陈子芝之间已经隔开了一层厚厚的障壁。 他对陈子芝的了解,好像成为了一种幻觉,眼前这个人,就像是一个顶着陈子芝的面孔的外星人,他的行为和言语,让顾立征感到无比的陌生。 第316章 “为什么不可能?”他问,那种熟悉的,沉醉而执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就像是在巨浪中承受着汹涌的冲击,只能紧拽着握在手心的那根绳子,拼命地拉,“你曾经爱过我——你为什么不能再重新爱?我们还是那么合拍,那么聊得来——” 陈子芝那张漂亮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颖悟,他说:“山亦奇……你看出来了。” “你说的第一句话我就看出来了。”顾立征告诉陈子芝,“我们就是投缘,就是有那种感觉。”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陈子芝的面孔,但被他灵巧地躲过了。陈子芝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讨厌而陌生的情绪,他看着顾立征,就像是有万般的无奈:“你已经钻进牛角尖了,立征,你说的话已经没有逻辑了!” 这不是他喜欢听的话,也不是他能理解的逻辑,顾立征运用这样的钝感,来抵抗他的情绪所体会到的,一系列沉重而又无法形容、无法理解的撞击。他觉得自己越来越难理解陈子芝,他们的交流已经出现了严重问题,好像在两个层面。 “我都已经这样对待你了,你还不明白吗?我希望你去找别人寄托你的情感需求——山亦奇难道不好吗?” “小奇?他有什么地方能和你比吗?” 顾立征认为他的话也实在是不可理喻,他希望陈子芝能冷静下来,明白如今的局势:如果他不能满足顾立征的需要,那么,受到损害的可能就不是他可以轻易放弃的那些东西了。 是什么呢?顾立征试着寻找一种委婉的语气,能够不那么伤人地表达出来,陈子芝也更好接受一点。但是,陈子芝并不算多么的配合:“他为什么不能和我比?他甚至比我更好——立征,我现在已经不想和你上床了,但是他想,他和你睡觉他觉得很愉悦!” 和他相比,陈子芝似乎压根也没有呵护他感受的愿望,作为阶下囚,他实在是太伤人了,这句话就像是尖刀一样,直接戳进了顾立征的心脏。而陈子芝还不肯停歇,他还在说,还在说:“就算我和王岫分手,又怎么样?我宁可去英国读书,也不可能再和你在一起——立征,我们回不到从前了! “爱消失了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盯着顾立征,残忍而又邪恶的说着愚蠢的胡话,一再地跨过那条线,刺激着顾立征的脾气,这并非是陈子芝在现在这样的处境下该有的态度。 不过,他要是不疯,他们又怎么会落到今天的地步呢?陈子芝如果不疯,就压根不会被撞,因此,顾立征感到他指责自己疯狂,实在是站不住脚。 他双手牢牢的互相握着,以此来压制着自己的脾气,注视着陈子芝轻声问:“宁可死,你也还要固执下去,是吗?” 陈子芝猛然怔住了,屋内的空气像是在瞬间凝固,他们彼此对视着,从对方的脸上阅读着最细微的线索,探寻着对方的软弱。这就像是一场无言的战争,上下风只在彼此心间。 “杀人——” 陈子芝轻声说,虽然他如今身为阶下囚,但是,他的气焰却一直很凌人,现在更是越来越有底气。随着顾立征的表情变化,他的胜算似乎也在不知不觉的增加了,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明亮,表情也显示出了不屑。 “你敢吗?你会吗?立征?别说你自己也不信的大话。” 陈子芝真的了解他吗?他真的不敢吗?他真的没有做过—— 顾立征不再往下想了,他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在平静区间,这实在是因为陈子芝的刺激。陈子芝一直喋喋不休,一直想让他明白一个极其不合理的点:时间不能倒流,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对待顾立征了。 但是,这并不合理,这是绝对的错误,他不可能少了陈子芝还生活下去。他只能接受一个求而不得,只有那么一次,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 顾立征的脾气,他自己知道,其实并不算很好,他平时只是极力克制。而陈子芝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却还这样一再地刺激着已经逐渐上火的他。 “好。” 他听见自己说,“杀人——或许还不到这一步。” “但是,我可以给你看看,要毁掉一个人是多么的简单。” 他取出手机,陈子芝看到手机后,眼睛亮了一下,不过并未上前抢夺,而是注视着顾立征解开锁屏,点开了一个app。 “王岫现在就在这个房间里。” 他把实时监控画面递到了陈子芝面前,并不让他触碰手机,但陈子芝可以很仔细的看到,那个手脚被捆着,在椅子上被束缚着,连嘴巴里都填了布条的男人,是怎么呼吸、眨眼的。 王岫看起来其实依旧很镇定,不过陈子芝却一下慌了神。他甚至顾不得嘲讽顾立征自己戳穿了自己的谎话,而是急急忙忙地说:“你不是——不是放他走了吗?” 这不是在骗你的吗?只是开局时最基础的诈唬而已啊。 顾立征怜悯地看了陈子芝一眼,原来一看到王岫,他就失常了,甚至不自觉的流露出了乞求。他竟会真的主动去相信最开始那个谎言,只是因为这样,王岫能在幻想中获得自由。 “我只需要一个电话——一条微信。”他没搭理陈子芝的蠢话,而是走在自己的节奏里,冷酷而带着几分得意的注视着他,“就会有人去处置他。” “你说我不敢杀人——或许吧,就当你说得对。” 顾立征感觉那种熟悉的权力感又回来了,他的心情因此而好了几分,那沉沦的迷雾似乎暂时也离他远去了,他唇边重新出现了微笑,“我不杀他。 “但是,芝芝,你知道要毁掉一个人,能有多么的容易吗? “只需要我的一句话——就会有人去给他打一针,打一针和毁掉他父亲一样的那种药。 “岫哥从来没有碰过任何上瘾品,所以,他的反应当然会很大——你知道的吧,这种药往往都有致幻和让人兴奋的作用。” 这些事情最恐怖的地方在于,它真的可以很轻易地实现,所以顾立征不需要把语气放得多么的危险,他慢慢说,“如果这时候,我再请一个年轻漂亮的小男孩进入房间——就比如说,小奇好了。” 他欣赏着陈子芝表情的变化,“将一切拍成视频,公布去外网——” “你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芝芝?” 当然,顾立征或许也会付出代价,但王岫被摧毁了的事业和健康,是不可挽回的,而顾立征所付出的,不过是一些训斥和财务损失——难道他的父亲和母亲还能真的看着他去坐牢吗?就算要治罪,又有什么证据能关联到他呢? 这些话,是不需要明说的,因为这样默契的利益交换,这样的手段遍布了他们两人的生活,顾立征不需要再说什么,陈子芝已经全明白了,全相信了——是的,出不了人命,顾立征狠不下心来杀人,但是,这一切和杀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不再说话了,也不再斥骂,陈子芝沉默地望着顾立征,而顾立征愿意付出一百万、一千万,只为了买到他现在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到底会在想什么!)但是,陈子芝也没让顾立征等很久,他的表情只是凝固了大概几秒钟。 “我明白了。” 他说,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抵抗和勉强,站起身就开始解扣子,“在这里,还是去床上?” “喜欢什么姿势,你说。” 第216章 流影珊瑚事件 “不是,你——” 陈子芝的确常有惊人之举,这一点,顾立征本该早已习惯,如果他不是这样不着调,也做不出脚踩两条船,最后还把顾立征蹬掉的事情来。 但即便如此,这一刻他也确实没反应过来,几乎是愕然的看着陈子芝的身体——他早已熟悉,不知多少次亲近,但突然间,陡然变成了高不可攀的奢侈品的,近乎完美的身体,飞快而赤裸地呈现在他眼前。 陈子芝的腰窝,恰到好处的薄肌,几乎完美的圆而翘的臀部,前端——随着他快速而自然地一把扯下了底裤,突兀的就出现在了气氛严肃的屋子里。美感上的冲击力,和这极为不合适的场合,几乎形成了荒唐的对比,让人只有讶异,而难以兴起丝毫的欲望,顾立征甚至在这个光裸的男人向他靠近时,往后本能的躲避了一下。 “你疯了?” 他问,试图从陈子芝的表情里,把握到他现在的心情,顾立征感到自己正受到强烈的、恶意的攻击,陈子芝所做的这一切——不知为什么简直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刀,直接刺向他,让他反而感到非常的抗拒,他只是说不太出原因。 但是,陈子芝的神色是自然的,甚至可以说是很诚恳。他看起来没有丝毫攻击顾立征的恶意,而是在察觉到顾立征的抗拒后,立刻弯腰跪了下来,而不是试着站姿去扒他的上衣,这一次,他直接去拉顾立征的拉链。 “想要先口吗?”他问,“可以的,要不要我去漱个口?卫生间有漱口水吗——油和套,准备好了吗?” 第317章 “没有,当然没有!”顾立征的思绪不知不觉也跟着他走到了这里,并且,仿佛找到了什么喘息的机会,他一下就抓住了这一点,“你想骗我开门去拿,然后逃脱报警?” 这就说得通了,他因为找到了这个思路,似乎也找回了一些控制感,甚至有些得意起来了,“不可能的,这一招有点浅显了,芝芝——别碰!” 他赶紧伸手拍掉了陈子芝试图直奔重点的手,陈子芝也因此发出了遗憾的叹息声,往后坐去,坐在自己的脚跟上,抬眼看着他:通常来说,这一招是很有用的,男人嘛,毕竟是感官动物,只要握住了把柄,就没有不可动摇的底线。 但是,只有顾立征自己知道,他的把柄此刻没有丝毫兴奋的征兆,甚至仿佛还因为畏惧而格外的软弱紧缩,贴着他的躯壳,像是要钻进去一样。陈子芝此刻的积极,只是让他加倍的不适,“把衣服穿好——站起来!你这样不是谈话的样子。” “我是哪里做得不好吗?”陈子芝不肯起来,依旧按着他的膝盖,上目线祈求的看着他,展现出了十足的诚意,“你说——你想要我怎么样,我可以试的。” “我想要——” 顾立征一时语塞,卡顿的思绪让他更加恼羞成怒,最坏的结果是,虽然情感上极其抵抗,但他的身体似乎没有这样的操守。 随着这样一个漂亮的可交配对象的迅速接近,热情邀请,他的身体似乎已经在做准备了,而这更让他感到了被本能操纵的羞恼:“你这样和小奇有什么区别?!” 小奇算什么?算一个拼命包装自己的伪劣产品,费尽心机,扒拉着金主的那点兽性本能,成为了妥协中的无奈零点,为的也不过是一点蝇头小利,他就这样主动的把自己变成了卑微至极的快消品! 而陈子芝呢?陈子芝应该是高贵的,是他求而不及的,是他的心灵发自内心去渴望,去依靠的,是比王岫更加完美的,给顾立征提供心灵支柱,提供情感支撑的——那个真正爱着他而也能让他放心的去浅浅依赖的那个人—— “我想要的不是这个——你知道的,你站起来!” 不知为什么,当他终于理顺思绪时,顾立征反而感到加倍的狼狈,如果不是椅背顶着,他甚至将不断地后仰,仿佛要在他和陈子芝之间拉开整个世界。他注视着那个迟迟不肯穿衣的,完美的光裸的身体,在这一刻突然间再也无法逃避。 他想要的东西,陈子芝的爱,就如同王岫所说的那样,再也回不来了。 陈子芝有多主动,对他的伤害就有多大,因为——顾立征再也无法自我欺骗,哪怕他是个中好手,也不得不承认,陈子芝对他的热情,他的服务精神,并非基于他对顾立征的感情,反而更证明了他对王岫的爱。 真就这么爱吗,陈子芝?他想问,就爱到这个程度了吗?为了爱人,可以毫不犹豫地和不爱的人做爱,你是这样的人吗? 但是,不需要问出口,事实就是最好的回答,就是这样的爱,就已经爱成了这样,陈子芝——陈子芝从来没有爱他爱到这样,比起他给予王岫的,陈子芝给予他的,不过就是一点点浅薄的,带了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自卑内耗,有一点点爱的余味的,情绪的一时潮涌。 原来他曾以为牢牢握在手心的,只是一种幻觉,一个接近的机会,这不是他失去的东西,确实他从没拥有。就算一切回到过去,他是否真能满足?他想要的,是陈子芝对他的爱,还是去复制陈子芝爱另一个人的样子? 就算陈子芝是最好的演员,又能否分毫毕现的再现出自己在爱情中的模样?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随着眼前这极富冲击力的画面,多方面的围攻着顾立征,他好像身处于淬了毒的尖刀阵,往左往右都是最凌厉的攻势。陈子芝的身躯拉扯着他的肉体欲望,他的眼神看似诚恳,却恰恰因此是最有力的攻击,它依旧在不断地诉说着陈子芝这段时间一直想让他明白的事实:机会已经失去,再也回不到过去,不管怎么样努力,不管怎么两败俱伤,陈子芝再也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了。 并不仅仅因为他已经完全找到了自己的真爱,也因为他已经完全不爱他了。一个人可以同时爱两个人,陈子芝可以爱着王岫,还对他余情未了,顾立征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可以长期如此而不背负任何一点道德压力。 可是,现在他连这样的余情都没有了,陈子芝不会因为对自己的道德要求而压抑内心的感情,不是因为王岫,就只是——就只是因为他真的不再爱他了,那个时间段已经过去了,机会窗口关闭了。 就算是杀了王岫,毁了王岫,用王岫做把柄,让陈子芝回到他的身边,重建如以前一般的关系,也不会有任何作用。那个核,那个让珍珠变得璀璨夺目的开始,那和荣华富贵相比,细若尘埃,可却又不可或缺的感情动机,已经消散。 没有了,再也不会回来了,陈子芝能给他的,只有山亦奇一样的身体的服务,再也没有任何特别了。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多,更多的,连他自己都无能为力了。 在这一刻,顾立征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心痛,好像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拉扯了出去,连血带肉,挖掉了一块极重要的根基。顾立征没有到失去这块根基就无法活的程度,但是——的确,他一直以来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体系,他内心世界的安稳,已经完全失去了平衡,他需要数倍的努力,才能维持着正常状态。 甚至连思考也变得困难,但是,他在这些年内培养出来的商人本色,终究还留下了一些痕迹,顽强地发挥着它的作用。顾立征望着还巴着他的膝盖,想要把握一切机会,极力推销自己,为恋人挽回一丝机会的陈子芝,忽然间只想苦笑。 付出了这么多成本,冒着这样的风险,想要得到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存在,就算是供应商也变不出来,这就是事实,商人在这世界上,必须得学会和让人失望的负面事实打交道。黑天鹅事件就是如此,它就会发生,而发生之后,除了面对别无他法,一切逃避都只会让结果更加恶劣。 不可得而有,不可得而无。 不知道为什么,顾立征已经忘记来历的两句话,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似乎对于一切混乱做了最好的注脚,随着记忆流转,寻隐寺的那个下午似乎重新在回忆中辗转露出了山房一角。 而顾立征也不由得咧嘴一笑,笑容中充满了苦涩,他想,或许一切变化的起因,都在那个下午。但是,当时身在其中的自己,却是无论如何,不可能有所知觉。 “我现在只想要你起来。”他对陈子芝说,其实语气也并不激烈,但是,不知为什么,陈子芝似乎从他的表情里明白了他的转变。屋内的气氛缓和了下来,陈子芝也松了口气,转身去寻找自己的衣服。 那些衣服,被他脱掉的速度很快,但穿起来的速度就慢了,因为陈子芝的手指明显在发抖。顾立征想这大概不是因为要和他做爱,而是因为陈子芝爱的那个人刚才处于某种模糊的危险中,而这是陈子芝决计无法接受的。比起来,身体上的牺牲,和别人睡一觉,反而无足轻重了。 “你就不怕——” 陈子芝拎起了裤子,侧过身去开始套睡衣,他的身形在灯光中呈现出极为完美的剪影,顾立征的眼神也不由得本能地被吸引——他和山亦奇,到底当然还是有一些区别的。 只是,这些区别对顾立征来说,意义已经不大了。在这方面,他的供给和选择从来都太过充足,完全不必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去获取满足。 他心不在焉地思忖着该怎么收场,怎么安抚王岫,把这一切的规模控制在最小的程度——这是个棘手的问题,王岫被如此对待,要么真的把他杀了,否则他一定会狮子大开口,让仇人感到数倍的痛苦—— 或许,这一次可怕的失控黑天鹅,可以叫做流影珊瑚事件,顾立征无法专心,老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部分的他也还忍不住对陈子芝,这个已经和他无关,解除了关系的供应商感到好奇。 顾立征忍不住问:“——他要是知道了,我和你——如果我们真的——” 陈子芝看了一眼过来:“真的睡了?” 有一瞬间,他的表情浮现出轻微的、刻薄的嘲笑,像是在嘲笑顾立征,做出了如此过激的行为,还在装纯情。这是一种只有睡过后才呈现得出的特殊的表情,伴随着知根知底,欠缺敬畏的嘲讽。不过,大概是因为这神色已经不再适用于他们的关系,所以他迅速地又收敛了这一丝笑意。 “他会理解的,你觉得他会生气?” 陈子芝笑了,他的脸上笼罩了一层光辉,这纯粹的神采让顾立征不免也有一丝心动,一丝觊觎,但又很快不得不提醒自己,这已经是无法达成交易的失效展示。 “他不会的。”陈子芝的语气极为笃定,不需要任何证据,显示出他对王岫的了解,以及对这份了解的信心,“他只会气让我这么做的人。” 第318章 也就是,气顾立征喽?顾立征不免也苦笑了一声,知道自己还是无从逃避这个问题:交易失效,他并没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现在反而要好好想想,该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了。 “子芝。要不然——” 一个想法浮现心头,不过没让顾立征多么兴奋,理所当然的,他现在相当的意兴阑珊——倒不在于这一把的亏损,而在于空缺的商品,在何处可以获得补充。 当然,这一把的亏损,或者说他在这一次交易中并不出色的体现,对他的心情也没什么帮助,失败感必然泛起,顾立征心头很不是滋味。现在完全冷静下来,回头再看,他感觉自己就如同着了魔,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局势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却还在不断加注。 简直就像是中了邪…… 他暗自嘀咕,但还是按捺下思绪,准备和陈子芝好好谈判,让他去安抚王岫。至于价格,这个自然随意可开:“要不然,你去和王岫说,如果除了眼下这部之外,未来三年内,公司再支持你们多拍两部冲奖片——” 陈子芝的身体大概还很虚弱,思考效率比之前要慢一点,不过,他的眼神已经开始闪烁了,这是他在思索利益问题时的表现之一。顾立征忍不住笑了笑,他凝聚着精神,正准备多sale几句,可还没等考虑好话术,门外突然间传来了一丝细微的响动。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发出了轻轻的撞击声,陈子芝和他的眼神一瞬间都投向紧闭的套房门,又在一瞬间内,互相对视了一眼。当然,两个人的心情自然完全不同,陈子芝必定困惑而又紧张,顾立征——虽然也困惑紧张,但又是全然不同的角度了。 这个时间点,不该有人到这里来找他,顾立征不由得又看了手机一眼:app里依然播放着王岫的实时监控画面,他还是被绑着,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连动作都没多大的差别。 等等——但是,这个摇头,他刚才—— 剧烈的惊讶中,他的思绪比平时转的要慢,尤其这还夹杂了外部环境的剧烈变化——在撞击声后,门锁方位传来了一阵连续的机簧寓家vip弹动之声,随后,门被飞快地打开了。先出现在视野内的是黑洞洞的枪口,以及大声的呵斥:“双手抱头,立刻蹲下!” 七八个身着制服的大汉一拥而入,将两个人都扑倒在地,牢牢按住——当然,这行为立刻得到了陈子芝的全部配合,以及他惊喜的欢呼声。但顾立征这里,反应就要负面得多了,那强烈的失败感、失控感再度扬起,无数条线索在他脑海中不断的碰撞:怎么找到这里的?谁报的警?王岫——王岫为什么反复的那样轻轻的晃头—— 还怎么和王岫握手言和? 他必定要让伤害他的人付出百倍的代价—— 王岫为什么—— 忽然间,所有一切线索融会贯通,顾立征全明白了。他的眼睛因诧异而睁得很大,他转过头看向陈子芝,想要告诉他自己的发现。 但是,来不及了,在陈子芝的亲眼见证下,他的嘴里被塞入了拘束口球,随后被勒直了身子——顾立征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第217章 世界是游乐园 “所以,顾立征和你的对话里,有没有明确承认过车祸以及后续的监禁行为,是出于他的指使?” “……没有,他没有正面承认。” “那你知道是谁撞了你吗?” “不知道,车祸之后,我的记忆特别散乱,其实我现在都没想起来,车祸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应该是我们被追尾了是吧?” “对,后面的车撞过来了,不过你们的车受损不是很严重……你有记忆吗?是不是有人接近了车里的你?” “没记忆了,而且现在说话太久,我又有点想吐。” “脑震荡……” “血检显示他是有被麻醉的情况,应该是出现了逆行性遗忘,这不算罕见,毕竟他也有明显的脑震荡症状……” “现在你好好休息吧,想到什么随时都可以联系我们……” “好的,谢谢,但是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见我家里人……” “你家里人是指?” “我是说王——我是说我的经纪人和助理,对,不用通知我爸妈,他们也不在国内……” “这样……好的,陈先生,我们这里为你安排……” …… 世界上所有的变化,总是突如其来,这让适应的过程也变得漫长,等到陈子芝摆脱脑震荡的影响,终于不会说几句话就突如其来的抓起垃圾桶哇哇大吐的时候,他已经在医院住了两天,并且做了两轮笔录——但他当然不算是最忙的那个,博鹏甚至在这两天时间就把临时董事会都开完了! “还好母公司没上市,不需要发公告,不然真是要闹到媒体上了,现在还好,消息管控得很死。” “顾总……应该是被取保候审了吧,也不知道是证据不足,还是说被捞出来了。听说美东那边有人临时赶回来了,正在处理这些。” 同时,张诚毅和amy也已经把所有消息都打探得七七八八了,当然,活跃在第一线的还有金助理。这一阵子,陈子芝动物园里的大小精怪,全都无视本体,化身瓜田里的猹,上蹿下跳,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八卦。 “但是,博鹏新的临时董事长是文静。”就是纪书明都贡献了一条很宝贵的消息,“美东那边回来的不知道是谁,反正没领职务——我们家有亲戚也是博鹏的董事,我问他的。” “啊!”金助理叫得最大声,大概他一直怀疑纪书明是怎么得到这份工作的,现在终于有线索了,“也对,现在重要的当然不是博鹏,而是顾总了,那边的第一目标,是要把他捞出来吧?” “是啊,这就要看关系硬不硬了。”张诚毅也是感慨万千,比起顾总,让他更触动的是李虎:顾总进去了,没几天就能出来,可李虎就没那么简单了,这怎能让他们这些马仔,不感到唇亡齿寒呢? “老板,你和警方那边是怎么说的?” 除了博鹏的消息之外,当然他们也对陈子芝的遭遇感到好奇。不过,陈子芝听八卦时专心,这会儿就有点不耐烦了:“都聚在这里问这些,怎么没人去隔壁啊?王岫的出院办好了没?他就一个小马,哪忙得过来。” “办好了,办好了。” 一群马仔连忙七嘴八舌的表忠心,“岫帝说他在车里等你,我们这边等您挂完这瓶水就可以下去了。” 他没能进来一起等,毕竟这间医院没有封闭楼层,他们被送来的是创伤外科的病房,协调到单人单间已属不易,这几天病房外总是有其余病人家属探头探脑。 那些专业狗仔能否混进来,其实都无所谓了,这个年代,全民狗仔,陈子芝打赌,网上肯定已经流传了关于他和王岫同时受伤入院的八卦。只是因为没有营销号参团确定,又有博鹏的人灭火,这种消息注定不会走上热搜,也就是在一些粉群里流传,成为难辨真假的小道,甚至是cpf编料嗑血糖的证据。 就算之前也曾一起同车去博鹏总部,但在这个当口,陈子芝的确最不需要的,就是让媒体和大众来关注热炒这桩绑架案:“让他先回去吧,我们分头走会不会更保险点?” 但是,王岫坚持在地下车库等他,而且很仔细地检查陈子芝。其实陈子芝表面上真没什么伤痕,至少比他好得多,他手腕上的瘀痕正是散开的时间段,看起来黑黑紫紫的很可怖。陈子芝握着手腕仔细地帮他揉,还害怕王岫会疼,尽管王岫说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没什么好吃惊的,这就是立征会做的事情。” 对于这宗非常意外的绑架案,他的表现也很镇定——王岫的确也有资格这么说,这不是马后炮,他的确做足了准备。比如说,他给自己的手表安了gps定位芯片,而且每天的行程都同步给了远程安保团队,甚至包括他们开的那台车,在撞击后都发了警报到联系人那里。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撞车后,雇主发生计划外的移动,这还算正常;但当王岫的定位没有停留在医院,而是停留在了某个偏僻的别墅区时,那任谁都会往绑架方向去猜。 安保团队当即双管齐下,一方面报警,另一方面通知家人,并在王岫家人的安排下,和警方在定位点汇合。其实,当顾立征和陈子芝在监控里查看王岫的时候,他早就被解救出来了,那一段画面,只是之前的录像循环播放而已。 “没告诉你,是怕你紧张焦虑,但我也的确没想到,他会直接撞车这么疯。只有我在车里,还能理解一些,你也在……只能说他为了自己的一口气,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生命和健康。” 陈子芝能这么快被救回来,当然也和王岫有关。他的定位芯片组件,在珊瑚挂件内部,陈子芝把它拿来做了手机挂件,他的包也被带到了囚禁他的别墅里,这让警方轻而易举的就找到了他。 不过,要给顾立征定罪就没那么容易了,毕竟,王岫那里,从苏醒,到发现自己被绑缚,再到被解救,都没超过两小时,顾立征完全没露面。他被发现的现场,他和陈子芝正在谈话,没有什么暴力行为的倾向。而两间别墅都不在顾立征名下,执行撞车、绑架的那数名歹徒,并未留下明显的影像资料,事发后也不知去向,目前还在追捕之中。 第319章 “证据链不完整,取不到立征口供的话,要定罪是有困难的。” 大概是得益于美东返回的那位顾家人,王岫的消息要比陈子芝动物园里的那几位灵通太多了,“突破点或许在那个app上,app的画面,至少能证明立征和绑架案有关联——但是,那并不是他的手机,所以,这也只是绕着弯的证据,就看立征怎么说了。” “他会怎么说?” 陈子芝有点好奇,不过并不意外,在一桩没有出人命的案子里,富人利用各种手段为自己脱罪,最终没有承担任何责任——这样的事情他实在是见到太多了,要说在本地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在此地,他至少可以相信自己不会被倒打一耙。如果整件事发生在美东,那他还得担心自己反过来身败名裂,被消失灭口。 “我猜,多数是推给李虎了,就说手机是李虎给他的——我猜立征的律师会这么教他。” 王岫的唇边也泛起了一丝嘲讽的笑意,“一切都是李虎为了讨他的欢心,自把自为。这样,李虎是主犯,非法绑架,但没出人命,后果比较轻微,判个五年左右,进去后再运作一下减刑,两年半就能出来……这两年半起码给他换两百万美元,他不会亏。” 而对顾家来说,两百万美元,外加前前后后的打点、人情,五六百万,能把顾立征从刑事重罪里捞出来,也不算昂贵。顾立征任意妄为的臭毛病,花这点钱如果能改过来,甚至可以说很值得,他自己的基金会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拿出这笔钱,而不必父母额外筹措。 “只要钱能解决,就都不是问题,不算代价。”王岫轻飘飘地说,在陈子芝不由得皱紧的眉头里,他话锋一转,又轻飘飘的说,“唯一惨痛的代价…… “就是这件事之后,他大概是不太能回大陆了。取保候审之后,他大概率会尽快离境,以后也不会轻易回国太久了。 “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也不太适合执掌博鹏,所以,他个人的第一个职位,结束得并不算是太体面——对他来说,这个代价,倒是应该能让他刻骨铭心了吧。” “他……” 仔细想想,犯下这么大的事,能不坐牢,就这样脱身离去,其实已经是值得绝大多数人庆幸了。只是再一想顾立征只是因为咽不下这口气,接受不了感情生活的变化,就做出如此疯狂的布置,陈子芝也还是感到很不可思议,“不是,真的很难想象他会这么疯啊——他平时看起来,或者说,哪怕到最后一刻,他看起来都很……” “很正常?” “对啊!就是很正常,很稳定,一点都不疯啊!” 可能是因为被绑架的时间不长,心理上还没来得及建立实感,甚至说生理上的情况都没稳定,还没来得及害怕呢,就已经被救出来了,陈子芝并不算很后怕,对整件事始终还处于一种难以理解接受的状态里。 王岫这句话算是说出他的点了。“如果平时他情绪就不怎么稳定,飞扬恣睢,那他这么干……” 虽然这么干也还是很疯,但至少陈子芝是稍微能理解一些的。但顾立征平时沟通起来,真的永远是商人思维占主导,一副永远在权衡得失,没什么不可交易的资本主义之魂模样,忽然间做出如此疯狂之举,肯定是更令人费解。 “那是因为你一直把他当正常人看。”王岫对顾立征,倒并不会因为被他绑架了,而更增厌恶,从头到尾都是同等的看不起,“有没有可能,他其实一直都不正常,从来就没正常过,只是,之前不正常得比较隐蔽。” 是吗?陈子芝还是觉得很费解:“可能是我太笨吧,观察力不好。” 至少在他看来,之前顾立征挺正常的。当然,他挺邪恶,但那也是正常的自私和邪恶。 “我觉得你对一个刚绑架过你的人,有点太友善了。” 王岫看了看他,微微撇了一下嘴,好像有点儿不高兴了。不过,也只需要两句话,他就很轻松的把陈子芝的注意力拉过来了,“你不该更盼着他去蹲大牢吗?” “可别!判不了死刑的话,等他出来了,那才叫人头疼。” 陈子芝也意识到了王岫的情绪,他立刻重新开始仔细的给他揉手腕,还心疼地把他的手拉到脸边上,亲了绳痕几口,“就现在这样吧!这样挺好的,他算是逃脱了责任——但也一辈子都有个把柄在这,更没法常回大陆——哎,这意味着——” 刚才被分心了,这会儿,他才逐渐反应过来,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这意味着,我们不需要去英国了!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反而是国内了!” 这迅速又离奇的变化,对陈子芝来说,简直犹如是天空中陡然出现了一轮明媚的烈日,照散了他世界里所有的阴霾,“而且,文静上位了——如果她这个董事长能长长久久的坐下去的话——” 不就意味着,王岫真正成为博鹏太子,而陈子芝则是名正言顺的博鹏太子妃了吗?! 当然,其实之前,王岫一直也是博鹏的太子位,而陈子芝也是货真价实的博鹏小王妃待遇。现在看似一切都没变,只是他俩成一家了。 不过也正因为深知被力捧的滋味,如今的变化才让陈子芝如此喜出望外:搞什么啊!都做好了退圈准备,开始想象怎么在英国乡下终老,在阴雨连绵中怀念过去荣光了。现在顾立征一个作死,他和王岫的事业前景又光明起来了?! “要是这样的话,要是这样的话!”他兴奋得都不顾给王岫吹手了,拉着他的手腕,望着他的眼睛要和他一起畅想,“那我们新片是不是可以真的冲奖了,还有——《长安犯》的第二部——第二部——是不是也可能可以拍了?” 爱情和面包,他当然会选爱情,可如果能爱情同米其林大餐兼得,谁又能不开心呢?这一刻,陈子芝完全忘记了正在收押中的顾立征。或者说,他对顾立征恰是时机的疯狂,还产生了一丝感激。 尽管顾立征的行为不可接受,可事实上,他的损失也让陈子芝得到了极大的好处。本来以为人生中能得到相爱的人,已经是极大的幸运,该学会感到知足,对其余事学会放手,但现在…… “谁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是吧?” 王岫的情绪,就没他那么外放了。大概是因为这一切后续他多少已经想过,因而,他的喜悦是矜持的,更多的好像是因为陈子芝的欢欣鼓舞,而感到的欣慰与宠溺。 他靠在岛台边,看着陈子芝雀跃着洗蓝莓:他们已经回到家里了,王岫说想吃点水果,而陈子芝当然不可能让手腕还瘀伤的老公动手,他殷勤而草率的随便干着家务。 “你说什么?” 在水声的干扰下,陈子芝没听清他的话,他猛然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把盘子放到王岫身前,顺便把两人的衣襟给撒满了水珠,“啊?” 肢体动作,总是太活跃,表情又总是太生动,真实情绪,总是出现在他的眉头,他的眼间。不悦、悲伤、妒忌、鬼心思、快活、隐秘地受到了诱惑、软弱、想要靠近、受到吸引、爱、爱、爱爱爱爱—— 在那瞬间,好像从相识至今,无数个陈子芝叠加成了眼前的这个身影,他的不快乐——已成为了历史,在所有可能性中,陈子芝得到了最好的结果,他有了一个非常相爱的恋人,甚至还意外地得到了自己理想中最美妙的生活。 “想拍戏,就可以有戏拍,这才是陈子芝该过的生活,不是吗?” 王岫懒洋洋地说,多少带了一丝成就感。他有点儿调侃,拿起蓝莓,长指夹着发着幽光的蓝黑果实,一个接一个的塞进陈子芝的唇瓣,“星光闪耀,站在世界顶端,拿奖拿到手软,成为钻石级名流贵宾vip——” “停停停!”陈子芝在他塞第三个的时候就叫停了,尽管脸上不禁因为王岫的描绘而露出笑容,但他还是矜持地维持着自己的理性,“这些——也说得太早了,文静能不能把临时董事长前的临时去掉还不好说呢——要看美东那边会不会派人来接管——” 这的确是重要环节,王岫想说话,但又被陈子芝打断了,“而且,这些东西其实也都没那么重要啊。” 他注视着王岫,这个又天真,又有点儿懒惰,虽然和王岫如出一辙就表示他并不笨,但总是懒得动脑,但有时候直觉又极敏锐的,长得过分好看,性格过分活跃造作,以至于总是牵起无数烦恼是非的——非常活生生的,独一无二的陈子芝,就这样非常专注地看着王岫。 他好像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又好像完全也没有多想,因为这一切归根到底,对陈子芝来说并不重要。他只是非常柔和又非常轻巧地说:“这些东西,我当然也想要——得到它们我是会很高兴。 “但是,其实这些东西又也只是这样而已,我并不是真正需要它们。 “因为,王岫,你才是最重要的——我已经有你了啊。” 这个来自王岫心底,和他几乎一模一样,所有劣根性在他眼前都一览无遗的,那个同样孤独而又恣睢,造作而又贪婪的恋人,在这一刻,投入到他的怀抱里,松弛地叹了口气。他说,“我已经有你了啦!现在,终于没别人来烦,就只有我们两个——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第320章 这一刻,王岫的心是饱胀而溢满的,他才刚从医院回来,按照他略带洁癖的习惯,他应该立刻洗澡换衣,进行彻底的清洁,在此之前避免和任何人亲密接触——但是,这一刻他难以自制,偏过头轻轻地亲了亲陈子芝的太阳穴。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大反派已经倒下,我们的磨难结束了。 “不用担心博鹏的事,从今以后,你想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 这是他之前就想对陈子芝许下的承诺,不过,这一刻,其实在陈子芝开口之前,王岫就预料到了他的回答。 “我想要的就只有你啊。”陈子芝又说了一遍,他抬起头,下巴搁在王岫的肩膀上,睫毛一闪一闪,盯着他看,“你说得对,我已经如愿了,大反派倒下了——没有立征了,以后,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了。” 他的情绪正在累积,王岫会心一笑,拍了拍他的屁股,柔声说:“那你还不赶快开始庆祝?到沙发上跳个几下,再去床上,考验一下弹簧的载g能力?” “你是把我当猴子看吗?”陈子芝好像有点儿生气了,但是,他的情绪的确正在满溢。他的身上,有一股被压抑了太久的生机,正在逐渐的酝酿着,喷薄而出准备释放,好像一个机器人正在充电,从他的瞳仁深处,可以看到闪烁的电量在不断上涨。 他唇边的笑,不断地扩大着,终于仿佛一点上升的火星,引爆了满天的烟花,他端着一盘蓝莓,快活的在客厅里到处蹦哒了起来:“谁敢信啊,立征就这么走了——岫帝,我自由了,我们自由了!哈哈哈哈——” 狂欢时间开始了。王岫唇边的笑有点儿无奈,他摇了摇头,确实有点儿受不了——陈子芝的确是可以很吵的。 不过归根结底,这无奈中又透了深深的喜爱,因为,得意忘形毕竟是很适合陈子芝的情绪,他在这样的情绪中,看起来特别的漂亮,特别的让王岫舒心。 往后一辈子,世界都将是他的游乐园。但陈子芝可以晚点知道这个,王岫想,否则——他真要过于得意了,恐怕得在他腰间拴个绳子系一系,才能阻止他离开地面。 他站在岛台边,欣赏着这个气球在屋子里到处地蹦哒,把过去五年间所有的压力全释放出来——陈子芝时不时又蹦过来喂他吃几个蓝莓——王岫知道自己嘴边带笑,他一边看着陈子芝,一边拿出手机:上头当然有无数条未读的消息。 【旧袖子:我出院了。】 【旧袖子:你在哪?】 【烂领子:你猜?】 往后一辈子,世界都将是他的游乐园。——对陈子芝来说,这当然是最美好的愿景,但这也意味着,王岫也得多干点活。 第218章 陈子芝没必要知道 “那文静总就这样把办公室搬到总裁办那里去了吗?” “没没没,她还是在原来的办公室,那间是空着的,董事会开完之后也一样……她是副董事长兼ceo,顾总那个办公室,是董事长办公室,本来也不搭嘎的。” “但是,博鹏这么多年,一直是董事长兼任ceo啊,所以办公室都只有一个。那现在我们董事长是谁啊?” “谁知道了,反正没来公司,也姓顾就是了。会都是在北美那边远程开的,也没露脸,就和我们说了几句话……本来也的确的,董事长也不需要在公司太露面。” “那如果愿意放权给文静总的话,的确是这样也没错……哎——你说,原来的小顾总——” 人走茶凉,原本顾立征前头是没有这个“小”字的,可自从来自北美的顾家亲戚,一样接任了董事长,他就俨然成了“原来的小顾总”。 而且,人们谈到他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不舍和惋惜,只有兴奋与八卦,也有些乐见有钱人摔跤的幸灾乐祸:“他——是真的进去了?” “没有吧,应该是收购案推进不顺利的关系,年底突然被叫去北美述职——然后也不能让大老板满意,就被拿下了吧。” 对公司内部来说,虽然也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风声,说什么顾总是卷入了刑事案件,顾家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捞出去,以后都没法再回大陆。但这样的说法过于荒唐,也没有证据,相信的人很少。 大多数人反而更愿意相信收购案这条线索,毕竟从文静总那边流出来的消息,也是这样说的:顾总上任以来,重点推进的收购案,进展太迟缓了,目前也在往不顺利的方向发展,大老板对顾总的能力不满意。 把他拿下之后,直接让文静上位,负责博鹏在内地的运营,而北美收购案,就换了在北美的大顾总接手。这也是大顾总没有回大陆本部的原因,他的发力点在北美呢,挂职只是为了方便用力。很难说收购案谈下来后,博鹏会不会迎来改组,到时候又是谁来掌权。 “到时候,我们这些职工的原始股会升值吗?收购谈完后,内地不知道有没有上市计划,到时候会不会在公司内部搞定向增发。” “如果上市成功,那真会有好多人财务自由。不过还得看董事会的意思了,现在私有化也挺好的,影视公司上市没几年倒闭的太多了。我们这些小虾米,一顿饱不如顿顿饱,不上市也行——要是文静总那样的大股东,肯定是希望上市了。” “哎,你们知道吗。” 说到原始股、内部增发、上市,也只有老员工感兴趣,小虾米的关注点在上层八卦上,说到这又亢奋起来了,“我上回听他们说,文静总自己其实没多少股份,她上位是因为岫帝——岫帝和文静总关系很好,同时……你们知道吗,有说法,说岫帝现在是博鹏的第二大股东了!” “你说,要是博鹏上市的话,岫帝的身家——那芝后岂不是也跟着飞上枝头了?现在小顾总一走,博鹏就他两口子说话最算数了。那个待遇,啧啧啧啧——” 王岫和陈子芝的关系,在《长安犯》做后期的这段日子,在博鹏内部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录音的时候,俩人一辆车进进出出不说,内部员工没少看到他俩凑在一块神情亲密地说话,说着说着,相视一笑,那种甜蜜的样子……一看就是一对啊!除了在恋爱,还有什么别的解释? “以前还觉得顾总和芝准帝关系不一般,现在看,那真是谣言。就是看过芝准帝和正宫在一起的样子,才知道他和顾总在一块就是朋友啊。” 不知不觉,以往被博鹏众人判为瞎扯的说法,现在也逐渐有了一帮信徒,逐渐有取代之前的传言,成为正史的趋势。“对啊,那就是叔嫂的关系吧,所以比别人亲一点,但肯定不是在恋爱了。我和你们说,我都要嗑他俩cp了,陈子芝和王岫讲话的时候,他那个脸好像真的会放光!” “就那么好看的人,那样脸上放光,整个眼睛里都只有你,那样笑着看——我要是岫帝,我也超爱他好吧!呜呜呜,太幸福了,看到他们也会相信演艺圈有童话。” “是吧是吧,简直比童话还童话,在演艺圈,谈五年!大影帝从新人开始栽培小媳妇,一直栽培到两人能名正言顺共演男主剧的程度,然后现在又一手攒局,去给他拍冲奖片——这还是演艺圈吗?” “就是啊,我不羡慕他俩的感情,我羡慕他俩的待遇。就这种天龙人只是不小心和我们一起活在一个地球上,其实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是吧?” 屈指细算,这样的人生谁不酸?出道以来,一帆风顺,资源追着喂,人气也是高企。 和情窦初开的初恋(对陈子芝来说,大家认为王岫应该是他第一段正儿八经谈的恋爱)在一起,感情一直如初,越来越好,演过商业大片之后,现在又去演冲奖大片。 “对陈子芝来说,人生最大的颠簸,就是前段时间新片推进有点不顺吧?” 不免也有人如此感慨,“然后接下来就是小顾总被撸,岫帝发力推文静总上位。等于说博鹏现在划洋而治,北美归大股东顾家做主,内地就是文静总和二股东的事。好了,现在博鹏也成岫帝的一言堂了,新片立刻上一个规格,提预算、开绿灯……就等着六月开机,这会都开始上表演课,排练剧本了!” 出身院士家庭,长成稀缺资源,脑子好用到可以考名校硕士,感情生活又顺利到还没硕士毕业,就谈了个比他更牛的金龟婿……这一对,看似陈子芝更亲民些,但仔细想想,也是因为他还在上升期的关系,其实两人都是旁人根本无法妒忌的人生,因为差距实在太大,都兴不出比较的念头了。 其实,能在博鹏工作,并且长期干下来的这些员工,家庭条件也都不差,否则都熬不过演艺圈收入微薄的前期。但哪怕是他们,来吃这俩人的瓜,也总有高山仰止的距离感,更是感慨网络上的cpf,也无法想象正主的生活到底有多幸福。 “如果那些网上掐架的甄姬党,那些什么分手派、营业派,能知道真相的话,哪还会费力气唱衰啊……就算是她们内部的童话党、真爱党,估计也想不到,正主的生活比她们能想的极限都还要更幸福十倍吧?” 第321章 确实,随着《长安犯》的后期结束,这一阵子,陈子芝和王岫都没有公开行程,当然也就没了物料。偶然拍到一些两人分别和别的友人餐叙,或者是出商务的照片,也因为没有和对方一起,在岫色可芝这个cp的粉丝群体内部,又掀起了不少争议。 这些人倒是不至于眼瞎到直接否认两人从同一辆车上下来,这事儿本身的性质。用术语说,这些人倒是不洗糖,但记性极差,认为倘若一个月内没有拍到什么亲密同行的照片,就意味着两个人“已经变了”,“看起来心事重重”、“没有以前那么爱了”。 因此,现在在岫色可芝的饭圈里,也涌现了一波咯噔党,动辄发一些伤春悲秋的小论文,论证两人的热恋期已经结束了,现在只是貌合神离,为了电影勉强维持,等到《长安犯》上档之后,cp分家也是必然的事。——至于说待拍的文艺片,即便有了不少小道,但只要还没官宣,那就是不存在的,“大粉维稳画饼而已”。 粉圈掐架,当然对工作人员来说再正常不过,但看到和现实如此矛盾的节奏,还是让人感到荒唐。大家转头向趾高气昂经过此地的amy打了招呼:“amy姐——来找文静总啊——” 一回过头又是一阵蛐蛐,“看看,那些cpf,要是知道一点内情,怕不是比amy姐都还要飘,走起路来都恨不得离地三分了。” “就是——这边帮陈子芝嚎丧嚎得起劲的这些人,知道芝准帝现在的烦恼是什么吗?” 在大家看来,芝准帝现在的烦恼,不是怎么拿影帝,也不是怎么维持自己的咖位,不让虎视眈眈的后辈追上,更不是什么理财啊、养生啊、医美之类维持身家地位去对抗时光、对抗风险的常见烦恼,而是—— “如果我是陈子芝,我现在只烦恼一件事——下半辈子,这福我该怎么享!” “岫帝……王岫,王岫?” 在粉丝眼中,岫色可芝的关系,一度亲密暧昧得让人心生遐想,甚至不得不把结论导向令人匪夷所思的“甄姬”。但不知为什么,很快又迅速降温,现在根本就见不到同行,让人也不得不把结论导向遗憾而又真实的“分手”。 在博鹏的员工,这种稍微能接触到一点真人,但又不完全了解内幕的小虾米心中,陈子芝则是福分大到都不知道该怎么享的人尖子生活。在陈子芝动物园和王岫的跟班心腹中,这一对苦命鸳鸯,又是经历过了诸多磨难,终于修成正果,开始经受另一种漫长而又永不停歇的考验——也就是平凡的日常生活,对于热烈激情的逐渐侵蚀。 很多习惯了大起大落,永远精力过剩的演艺圈大明星,很难拥有正常平稳的家庭生活。其实他们对于两个老板的将来,也并非完全乐观,私下也有对于将来不好收场的担忧。 但是,这些外界的声音,也并不完全靠近真实。在陈子芝自己这里,平常生活对他到底是一种考验,还是他这辈子也没得到过多少的馈赠,他自己心里有数。至于粉丝对于“陈子芝”这个商品的消费,更是早已习惯。 要说他最近的日子,多落地,多安心,确实没有,但主要也和王岫无关,而是因为外界根本不知内情,知情人也都被封口的顾立征事件。事件本身,就足够让人消化一阵子的了,紧跟着又是一系列随之而来的突然变化,博鹏的格局、他们的下一部戏,甚至是王岫和他母亲的关系—— 所有这一切剧烈的变化,都是这样的合情合理,让他不得不再一次认识到这个事实: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处在不断的变化中,哪怕是利益格局也没有永恒。或者说,利益关系更是永远都在变化,只是身处其中,人们往往过于懈怠,认知不能跟得上事实的改变。 正因为人性习惯懈怠,便只能周而复始地在懈怠-清醒-不安-懈怠,这个周期中轮回。陈子芝知道,他正处在这一次清醒的后遗症中,即便在这一轮变化中,王岫和他都得到了足够的好处,但也难免时常感到不安。对于周遭的处境,会有一丝陌生。 终于摆脱了顾立征,这一点是值得欢庆的,但是,除此之外,是否应该为那些他得到的好处而开心呢?他又总觉得还没那么把稳,他已经习惯了自己人生中的波折,习惯了那些横生枝节,那些意难平那些缺憾,似乎隐隐也没那么自信,总觉得自己得到了太多。生怕在下一个瞬间,美梦醒来,所有刚刚建立起联系,建立起信心的这一切,又在转瞬间失去,只留下一个更大的伤口,等待他去治愈消融。 “就是大脑需要时间去形成新的习惯和反应机制。” 他是这样和王岫说的。其实理智都懂,白天也能自我调节,不过,午夜梦回,发现身边温度已冷时,仍是本能地心头一紧,连声呼唤,茫然地坐起身来,被不安情绪侵袭笼罩了一会,逐渐清醒的理智才想起:对,这会是美东的下午,王岫早就和他说过,他有个会要开。 都说了,让他就在房间里开,没必要特意跑去书房,自己没那么容易被吵醒的…… 陈子芝坐起身喝了两口水,揉着眼往书房走去。书房的灯果然是开的,不过,王岫并没坐在书桌后,而是靠着沙发座,在地上舒展着双腿,神情松弛,含笑对着空气讲话。陈子芝缓了一下,才看到他耳朵里塞着的无线耳机。 “……这不是挺好的吗?虽然你说这不是你想要的,但这是我想要的——这难道还不够吗?” 虽然这话非常无理取闹,但王岫的语气很温和,明显带着亲近,看到陈子芝,便招手让他过去,并没有丝毫诧异。他让开半边身子,让陈子芝伏在沙发上,自己侧过身,揽着他的肩膀,低声而温存地问:“睡不着?” “没你陪……” 陈子芝一旦感受到这熟悉的温度和香气,那股子不安就完全烟消云散了,他重新再一次确定了他的内核。 是的,这一切变化过于迅速,让人眼花缭乱,总让他有一种感觉,好像他在不知情中,已经卷入了什么更大的漩涡,似乎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搞懂,有很多计划在背着他运行——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和王岫在一起,这一点是最重要的。其实他也只需要这一个稳定的内核,就足够对抗永恒的不确定性,就这样就行。 “睡吧。” 温柔而软润的嘴唇,贴上了他的手指,王岫把他的手拉起来轻轻地亲了几下,送回了陈子芝的心口,陈子芝不由得也打了一个大哈欠,他的眼皮立刻重新就沉重了起来。那些无言的不安、猜测,似乎没说出口,就被王岫给察觉,又被轻易地驱散了:“睡吧。” 下一次醒来的时候,他也会在身边的吧? 他怀着对于明日的美好期待,含着笑意,轻易地进入了梦乡。王岫垂着头,专注地凝视着他,他的唇角勾起了一个很小,但很深的笑涡。 “……是,他醒来发现我不在……这会已经又睡着了。”回应着耳机内的关切。 【声音至于放轻这么多吗?】 通话那端的人,颇有些不以为然。这含酸带醋的语气,倒让王岫唇边的笑意加深了。 “哥,你不会是在吃他的醋吧?” “妈性格洒脱,原来我们家庭里,扮演恶婆婆角色的,是你这个难缠的大伯哥吗?” 【你给人扣帽子的功力是越来越强了。】 【烂领子】,同时也是王岫的同胞哥哥,如今博鹏身在北美,负责推进收购案的董事长顾岭,语气重新清冷了起来,【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甚至以身入局,色诱这个立征的小玩具,就只是为了把他从博鹏的位置上踢下来……】 【弟弟,这么厌恶立征,有必要吗?】 王岫脸上,笑意不减,他的手还在轻轻地拨弄着陈子芝的发丝,似乎并不忌惮怀里熟睡的人被他逗醒,听到了这番敏感的对话。他的语气依旧愉悦:“啊,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吗,哥?在你心里,我的心胸这么狭窄吗?” 【那你希望我怎样看待?】顾岭问,他的语气不太高兴,【你以为这世上没人能瞧得出你那点粗浅的操纵手段?立征虽然是个白痴,但他身边的聪明人可不少。】 言下之意,顾岭自己当然也是其中一个。他语带提醒,【别忘了,从小到大,为你收拾烂摊子的人,不是别人,只可能是我——你的哥哥。】 “又没小看你的意思,甚至就是立征,我也充分尊重他的智商。” “你说他是白痴,这个我从头到尾都是反对的——你看,我们兄弟之间,还是我对他要好一些吧。” 耳机那头,立刻传来了顾岭有些不可思议的笑声,【你把他从博鹏的位置上一把拉下来,原来还算是对他比较好的那个?】 “我确实是对他比较好的那个。”王岫肯定地说,“至于说我的行为——这也没有办法啊,并非是特意针对他,谁让他挡路呢?这里头绝没有个人恩怨——我也觉得很遗憾呢。 第322章 “哥,你今年已经三十三岁,没必要再一直担任副职了。博鹏本来就有王家的股份,现在顾家派出你做代表,我们两个人加在一起,占股超过80%,你对博鹏的掌控力,将会非常牢固。以博鹏作为起点,正式开始执掌顾家版图内的企业,也能进一步向你父亲证明你的能力。 “就算是妈,也会很高兴的……不是吗?” 耳机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过了好一阵子,才传来无奈的轻笑声,【袖子,你……就为了这个,才去抢的那个小朋友吗?】 【是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想法?该不会是见到小朋友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想到今天了吧?】 【感情可不是筹码和玩具……】他的声音里似乎隐隐有些不赞成,【现在目的达到了,这个小朋友,你打算拿他怎么办呢?】 “原来你真是这样看我的啊,哥。” 王岫又笑了,不过,他也并未对哥哥的偏见表示明确的反对,而是荡开了话题,“就当我为了推你上位,付出这么多吧——你就继续这样以为,没有关系的。 “不过——既然如此,那……哥,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才把你推到这个位置,我付出了这么多,你又打算怎么回报我呢? “毕竟,你知道我的性格,无利不起早,你拿了这么多好处,想好回报了吗?” 【你想要的,不就是那些?不操心,不管事儿,干拿分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富贵闲人,什么事都有别人照顾,别人为你操心……】 顾岭似乎也更加无奈了,对于这硬塞在手中的博鹏,他好像并没有非常想要,但,机会既然已经递到手中,也只能勉为其难的抓住了。【这不是早都办到了吗?一直以来,妈不就是这么吩咐给我,让我这么给你操心的?】 【说吧,又想拍什么片,冲什么奖了?都让文静去管内地业务了,还有什么戏是她批不了,非得要你和我谈条件的?】 “那倒确实没有,不过,你弟现在也不是孤家寡人了。” 他侧过身,在陈子芝鼻尖上轻轻落下一吻,语调也因此轻柔了起来,“这样的待遇,是不是应该扩大一下,得由你去和文静打打招呼啊?” 【什么意思?】 耳机那头,顾岭的声音一瞬间有些尖锐,【你说的是那个小朋友,陈……陈子芝?】 【他想干嘛?你想干嘛?非得要找我来批?不是——王岫,你和他不是利用而已,玩玩的吗?怎么——】 耳机里,哥哥几乎是气急败坏的质问,接二连三,絮絮不绝,王岫却没怎么认真在听了,他仔细地端详着陈子芝熟睡的侧脸,有点儿恶作剧去捏他鼻子的冲动,但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想着倘若陈子芝听到了他的绝妙计划后,应有的反应,并和那幻想中的陈子芝一起,露出了有些邪恶的笑容。 ——虽然王岫也很乐意亲自动手,把世界变成他的游乐场,但是,如果能把这事儿派给别人去做,那不是更省力,更好吗? 陈子芝是一定会赞成他的,对此,王岫很有把握。不过,他并不打算告诉他顾立征失控的来龙去脉。倒也不是因为别的,就只是不希望陈子芝对前男友,有什么除了加害者之外的印象标签。陈子芝的心里,只要有王岫一个人就已经足够——也只有如此,才够公平。 至于说他的不安感、不配得感……这些都没有关系,他们还有漫长的时间去解决。 王岫轻轻地笑了笑,轻轻地揩了揩陈子芝的脸蛋,凑上去亲了一口,像是要把陈子芝的性格多吸一点到身体里。 他把声音拉长,准备开始撒娇了:“哥——我有了伴侣,难道你不为我高兴吗?” 【王岫,你要搞清楚,立征只是回北美,而不是死了,你难道以后都不回北美了吗——】 他哥,如预计之中一样,果然对于王岫的想法并不感冒,不接受陈子芝这样一个敏感人物,来做他的弟媳,他发出了一长串冷峻的质问。不过,这一切也都在王岫的预料之中,他把头一歪,靠在陈子芝头顶,嗅着热腾腾的洗发水的香气,眼神很快也有些迷离,只是偶尔发出应和,给顾岭助兴。 “是,立征只是回了北美……不过,他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嗯嗯,你说得对,但我就是喜欢,又有什么办法?” “好的,你的意见已经收到,我会转告上级……” 【袖子——】 哥哥无可奈何的长叹,是最好的助眠剂,王岫嘴边的笑意更深了,他在极度的愉悦中,怡然入睡。睡前,思绪中有一个无关轻重的小角落,突然想到了此刻的顾立征,并因此更加愉悦了自己,让他在半梦半醒中,情不自禁的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 立征——他现在回过神了吗? 他想:他想得到今天吗?他能接受现实吗? 嘻嘻,最开始的时候——他想得到今天吗—— 第219章 他们在交往吗 意大利小城 一大早就下大雨,酒店门口的广场几乎成为一片汪洋,和四通八达的河流连成一片。毕竟是旅游胜地,这样早的时间,这样恶劣的天气,游客们照旧镇定的坐在咖啡店前喝咖啡,脚就这样泡在脏水里,好像蒙神庇佑,不会得任何皮肤传染病。 纪书明伸了个巨大的懒腰,透过窗户查看远方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头。看着小黑点在遮阳伞下一簇簇地聚集着,服务员穿着高筒雨鞋,端着盘子,大步流星地在雨中移动,不免幸灾乐祸的伸伸舌头——他很庆幸,这一次,咖啡终于不再是他的问题了。 “金金,老板他们醒了没?” 雨势不停,不过,藏灰色的天空并不能阻拦这座城市蔓延的热情,纪书明懒洋洋的看了一会窗外,看着记者们——影迷们,艰难地从贡多拉爬上码头,对踏出的每一步惊疑不定,不知道水下到底是坚实的地面,还是台阶,又或者另一条河——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往酒店大堂汇聚,他唇边不由得挂上了知足的微笑,也凝聚起足够的力气来面对新的一天,扭头问同屋,“早餐还是送到房间里?” 双床房呈现出泾渭分明的景象,属于纪书明的这一半相当整洁,大概因为他的东西本就不多。金金的瓶瓶罐罐和小东西则是从卫生间台面一路蔓延到了床头柜上,他对窗外的情况漠不关心,盘腿坐在床上,对着化妆镜聚精会神地上粉底。 他比纪书明要起得早,但一般是纪书明等他去吃早饭:“那肯定了,昨晚就吩咐了,一式两份,沙拉果蔬汁恰巴塔,送岫帝的套房——我是真想知道,这边的记者是不是和我们那边的狗仔一样能耐。” 他短促的笑了下,抿起嘴拿粉扑在脸上一通乱按,含糊不清地说,“要是被他们打听到点餐情况,哦豁,直接出柜的节奏。开的两间房算什么,这酒店点餐部和客房部早都吃上瓜了吧。” “主要是老板那间房,连行李都没有……他要是让我们谁去住也行,宁可就这样空着。公司的钱不是钱,随便花呗。” 纪书明就不会考虑占这个便宜,不过的确,他们住的普通客房,房型确实狭小。欧洲酒店就这样,这一次剧组住的是旧宅改建的酒店,普通客房原来在功能设计上,就是下人房,空间能大到哪儿去? “他们也要知道老板都是谁才八卦吧。”他耿直地说,“华语影星,欧洲路人知道的能有几个?除了jackie chan,谁都够不上,xxx、xx都不行,别说老板和老板公了。” “那倒是。”金金被逗乐了,“除非国内那些站姐跟来,不然他俩也就是路边喝咖啡都没人认出来的小演员啦。” “那这几天城里确实到处都是各种电影人在喝咖啡。” 纪书明踮起脚,又回到窗前看了看,确认在国内常见的那些私生粉面孔并没在门前出现,这才松弛下来,进了洗手间,“啊,还是在国外舒服,老板开心,我们也开心。在国内,一出房门都得三四个人跟着,那些私生粉,就差直接去按门铃了。” “主要是老板公啊!” 一说到这个,金金就来气。纪书明用完了厕所,刚把门打开,他就闪现到门边,双手叉腰,不断抱怨老板公的霸凌行为,“他也不多招几个人,身边就一直带着那个小马,那多的活不都是我们帮他干吗?严肃抗议赘婿蹭老婆人力资源的行为!” “你再不化妆,酒店早餐都收摊了。” 纪书明刷着牙,呜噜呜噜地说。等金金回去坐好开始画眉毛,他吐了牙膏泡沫,一边洗脸一边也给老板公辩解几句,“之前也没什么,就是《长安犯》上映之后,确实私生有点泛滥。但现在电影都快下档,路演也结束了,我们人都到国外来了,应该等回去这波风头也过了吧。” “而且,”他爆出猛料,“之前老板公自己说的,要不他再找俩跟班,别每次都是我们去挡私生。是老板说的,没必要,这会找人,磨合完了风头都过了,也是浪费。我们工作室还应付得过来,就用现在这些人就行了。” 第323章 “什么!”金金气得双眼圆睁,“糊涂啊——老板糊涂啊!这花的又不是他的钱,不都是公司报账吗——我记得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呀——” “其实老板一直都是挺日子人的。” 纪书明接受度倒挺好,大概是被剥削惯了。但金金没有,对纪书明叛变立场的行为,金助理很感到愤怒,怒目圆睁,远远地望着纪书明,给他施加压力,同时举起化妆镜,对着画下眼线。 “得啦,劝你惜福吧,我跟了老板三年,这一年多已经是最舒心的了,至少老板的情绪一直都很稳定。” 纪书明倒是不在乎收入缩水这事儿,当然他损失也没金助理厉害。金助理本来是吃三家,自从小顾总回了北美,收入锐减,只有陈子芝的固定工资,连奖金都没了。 他对比之下,肯定觉得日子难过。但纪书明却觉得,工作实在是好干了很多:“至少不需要一大早去给老板买咖啡,回来进酒店房间,立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老板心情没转好,只能在沙发上当雕塑啊。 “自从老板和老板公在一起,甚至偶尔还会叫我们去家里聚餐——这放在以前,你敢想?” 金助理的确是资历最浅的一个,完全没经历过陈子芝和王岫勾搭之前的工作环境,没那么感同身受,勉勉强强拉长声音哼了一声:“行——吧,但老板可能是因为近来都很顺,心情才好的啊,有没有老板公可能……也都一样……吧。”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心虚,声音减弱。纪书明更是直接赏个大白眼,难得的摆出了前辈款:“你要说事业,老板哪年不顺,你告诉我?” 确实,要说事业运,这两位都是无敌那趴的,圈内还有谁能相比?演一部是一部,完全没有无效演出。就连盈利前景,因两个男主演的绯闻而蒙上阴影的《长安犯》,上线后都是大爆,而且是大众向和腐圈双爆,作为古装悬疑探案电影,票房去到近20亿,这个在类型中基本都是突破天花板了。 要说冲年冠,可能比不过动画片、战争片,但这个成绩已经足够让主演和出品公司盆满钵满,让更换主理人的博鹏,第一年就给股东们交出一份漂亮的答卷。 目前远在北美的小顾总,可能会觉得自己为人作嫁,毕竟现在博鹏还处在消化他在的时候立项的作品时期,文静等人主导立项的作品,要到明后年再逐渐上线。但现在,哪怕是纪书明和金助理,也很少想起他了。小顾总出国之后,果然再也没有回来过,而且非常低调,再没有任何新闻,在八卦频出的演艺圈,人们已很自然的将他遗忘。 这也没有办法,谁叫值得关心的事情实在太多。《长安犯》上映之后,韦行和崔澄的“行程”cp爆火,连带陈子芝和王岫的绯闻,又被拿来在粉圈翻炒。虽然上不了热搜,各种节目、采访也都不会提起这一茬,但cp粉可疯了。 光是她们内部的乱战,就直接把超话掐成钻超,“在一起过,但已经分手派”、“避嫌派”、“和和美美低调恩爱派”……四五种派别混合在一起,和“好兄弟派”、“营业派”三不五时就爆发大战,也催生出暴增了数十倍的私生粉。 在这种程度的关注下,陈子芝、王岫的身份信息,终于还是泄露了出去,虽然他们立刻换了证件,但路演期间,也是不免受到各种骚扰。尤其陈子芝和王岫是分开路演的,如此的安排让“避嫌派”、“分手派”自以为都找到了超绝论据,而“恩爱派”受到刺激,硬是要证明江湖上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其实是真的:比如说,有人在某高档小区,经常看到陈子芝和王岫出双入对,“那个小区住户都知道啊,他们就是真的在一起,一看就知道了,很明显”。 又有:【博鹏内部都知道的,现在博鹏的董事长就是岫帝的亲哥,他是太子中的太子,陈子芝就是太子妃啊,都过了明路的。不信你们去问一下内部人就知道了,就是现在下了封口令,他们都不敢乱说】 这些消息,怎么证明是真的?自然唯有侵犯两个演员的隐私了。当然也有一些脑子不太好使的粉丝,基于一些莫名的动机,想开盒两人,彰显自己的存在感,甚至在公共场合尾随辱骂的也有。 处理这些的,肯定不是艺人本人。《长安犯》上线三个月,过去这三个月,尤其是路演期间,对工作室来说真是不堪回首。线下被疯狂粉丝骚扰,线上被其他粉丝辱骂工作能力不足,混日子——但这同样也是其余演员、工作室打心底羡慕的待遇。 这个年代,越红越有争议,越有争议越红,没有这种私生n连套餐,怎么能说进入顶流行列?这俩人又有顶流的商务能力,又有老派影星的票房基本盘,在演艺圈属于六边形战士,那是真的可以横着走了。 这不是,《长安犯》宣传刚结束不久,就立刻飞来欧洲,为未上线新片冲奖造势——这部文艺片已经在很多中小电影节斩获了不错的奖项,其实都是钱砸出来的,代表的就是公司的资源、预算和业界人脉。这边刚拍完票房大片,那边文艺片就入选三大电影节的主单元,而且今年评委会里有中国影人,怎么看都是至少拿一个奖的节奏。 不论是王岫做为导演拿到第一个奖项,还是陈子芝作为主演,拿到他的第一个三大级影帝,对于他们的咖位,都有辉煌助力。而光是这样的可能性,就足够让粉圈激动的了——作为cp粉来说,更激动的当然还是,在毫无同框,让人大失所望的《长安犯》宣传期结束之后,新电影再度合作的俩人,反而可能会在电影节上一起露面! 线上粉丝翘首以盼,等着吃糖的同时,工作室不得不防范更多,就怕有些粉丝一激动,直接飞现场来盯人。为此,他们出国的航班,都是直接包的商务机,杜绝了一切跟机的可能,当然,所有花费是公司买单。 不过,公司也只能做到这些了,当然不可能为了一次行程,包下这一整座酒店,所以理论上说,王岫和陈子芝还是有被敲门的可能。而且,如果他们登记入住一间套房——这事要被扒出来的话,不就等于是为他们俩出柜了吗? 在这样的考虑下,两个大明星还是分开入住了套间,但事实如何,那又是另一回事了。陈子芝的那个套房,连行李都没放进去过,就是作为造型室,摆了点他们的造型服装。纪书明和金助理都不去谈化妆师他们是不是已经猜出了两个老板的关系——他们是肯定不会正面承认的,但别人也有眼睛啊。 圈内哪有什么真正的秘密,只要关系存在,就都是把柄。也就现在公司鼎力支持他俩,不然的话,竞争对手早就在这事儿上做文章了。这些可能,都是长期的隐忧,老板不在乎,团队心里却不能不装着,只是也没法开口:说了也没用,老板,不谈了,老板公呢,好像更通人性一些,但其实处久了就知道,都是一种人,只要自己高兴,哪管什么职业前景、长期发展,活在世上,第一要紧的就是让自己开心。 这不是?纪书明还以为这是一个特别幸福的早上:开幕的红毯走完了,别看外人怎么说,其实他们自己知道,这部片,拿导演、演员的大奖没戏,最多就是给几个猪肉奖安慰一下。也就是说,颁奖典礼也未必要去参加,就等于是活已经干完,接下来这几天,就纯度假了,抽空拍一下奢侈品赞助照,就算是交差。 不需要对接妆造去搞造型、拍摄,今天没什么日程,按惯例,老板、老板公会在套房腻乎一整天,也不用他们跟着。这会儿雨也逐渐停了,街道的积水正逐渐退去,虽然整座城市的臭水沟味儿,不可避免地有点浓,但天色放晴,水光潋滟,对于不用工作的纪书明来说,很适合吃完早饭出去走走,也和网红景点合照几张,假装自己不是出差,而是过来旅游。 【对了,老板说组委会给了我们很多票,都是这次展映的其他电影,你们有想去看的吗?要不要分一下?】 吃过早饭,纪书明鼓起勇气,在群里艾特其他同事,试着给自己找伴儿,但很快他的美好假日毁于一旦,因为张诚毅开始找人了,【诚意:你们见到老板了吗?】 【金金:?没有啊,他们不是在套房吗?】 【诚意:没有,刚书明说要分票,但票在老板公房间,我去楼上找他们拿票,正好清洁工在打扫,两间套房都没人】 【马到成功:????】 【amy:?????】 小小团队,立刻兵荒马乱,前往有老板在的公群艾特两人,【诚意:你们安全吗????】 【诚意:是玩什么假日游戏,戴墨镜溜出去玩吗???】 【诚意:还是被绑架了???】 【诚意:有没有人跟踪你们啊?????看起来像是私生的那种,你们有没有被偷拍的感觉???】 张妈一通细问,思绪甚至发散到了被绑架上去,也是有点过度紧张了。不过,他要是不这么猜,老板可能也还没那么快回,【芝人:绑架?我们有那么重要吗。】 第324章 【芝人:这房间一股霉味,好不容易雨停了,出来溜达一下,晒晒太阳】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应该是老板拍的老板公,不过也没脸,就看出来两人坐在广场上的咖啡店外,面前一人一杯卡布基诺,都是半满。 【旧袖子:偷得浮生半日闲】 【旧袖子:放心吧,没什么人认出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放心……什么放心啊!现在那些站姐,偷拍起来可厉害了,恨不得隔了一公里也能拍清楚脸上的痣。这俩人对坐喝咖啡的样子,要是被拍下来……被拍下来…… 纪书明的思绪,突然有点卡壳:哎,就算一起喝咖啡被拍下来,又如何了? 喝咖啡而已,拍照片的人,又不知道他俩昨晚是不是睡在一起。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这对现在可是新晋的黄金拍档,一起出国活动,坐下来喝杯咖啡,有谁能说什么?又不是说,他俩突然当众接吻—— 呸呸呸,在乱想些什么?纪书明自己都被荒谬得一笑,确定了没有粉丝上前打扰,便邀请金金:“要出去走走吗?我还能给你拍个照。” “……行。”金助理狐疑地打量他几眼,好像没那么信任纪书明的摄影技术,但还是决定给他一个机会,“拍不好的话,你得给我的妆容付费哈。” ……只能说,每次出差,大家都让纪书明和他同房间,不是没理由的。纪书明告诉自己,再怎样金助理也不会比老板难缠,忍辱负重地说:“到时候给你五元钱。”巴掌付账。 不管怎么说,他到底是有伴了。纪书明和金助理走出酒店,两人都还有些戒心,在广场上东张西望,寻找着特立独行的东方面孔,不过,好像的确私生饭并没跟来。广场上在拍照的人当然非常多,也有很多人手持专业相机,但看起来没有谁是冲着他们来的,从前经常见到的那几个跟拍粉丝,这一次从头到尾也都是缺席。 “哎,你看,那边喝咖啡的是萨导吗?就是拍了《阿瓦隆》的那个,他是不是也在和一个演员一起吃饭啊?” 这几天,小城里的确星光熠熠,他们走过一条街巷,就已经至少看到了三桌圈内人,倒也不乏白人面孔被大家隐隐关注。纪书明有种很新鲜的感觉,过去一年,他们团队都活在注意力的焦点下,很有种生活在风口浪尖的感觉,现在忽然间从注意力的牢狱里解脱,哪怕是随便走走路,这种随处名人,比起来自己只是不被注意的小虾米,这感觉也特别解放。 “难怪老板他们也跑出来喝咖啡。”他忍不住对金助理说,的确,出门吃饭在过去一年对两个老板来说已算奢侈。估计他们也想过点平凡人的生活,比如说——去餐厅吃早饭,而不是叫送餐服务,或者说,更进一步,出门走走,在阳光下坐一坐,喝杯咖啡,“要是我……” “那是老板他们吗?” 金助理则根本没听纪书明那些无脑的废话,更没兴趣跟他一起认人,他对海外电影节的认识和好奇几乎等于零,在刚才的半分钟里,他一直在观察街角的一对顾客。他突然一把扯住了纪书明的衣袖,“那就是老板他们吧?” “是吗?”纪书明也停下了自己对老板的同情,仔细看了过去:虽然隔得很远,但那的确是一对很登样的情侣,身材都瘦削,虽然是坐着,也能看出是大长腿,戴了墨镜,却也遮不住出众的轮廓线,隔了老远,都有独特的气质吸引眼球。而且,别人一看就知道他俩的关系不同寻常。 隔了这么远看,还能发现,周围不少记者和游客,都已经暗暗地把注意力投向了他俩的那一侧,甚至有不少镜头,已经从餐叙的萨导那里转开,对焦了过去。纪书明心想,这就是明星,就算戴了墨镜,出众的气质也很难让他们完全隐藏,像他们这样的人,被注意,被倾慕,简直就和吃饭一样平常。 就比如说他…… 他一直是这样,缺乏应变,没那么敏捷,又喜欢胡思乱想,所以遇事反应总慢半拍,身边金助理的惊呼声都在嗓子里露了个头,纪书明才突然反应过来:“不是,他们——他们——” 他和金助理本能地往那个方向,向着那对相配的恋人小跑了过去,“他们这是要——” “我的天, 他们这是要——” 第220章 正文完 “我现在好想亲你哦,岫帝。” 陈子芝一手托腮,望着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甜甜腻腻地说。见男人抬眼看他,他故意嘟起嘴,隔空亲了他一下,好像诚心要往咖啡里多加两包肉麻,“给不给亲嘛,宝宝。” “给亲啊,为什么不给?” 这个新锐导演、二十亿主演,奢牌全球代言人,过去一年内又收割了不少奖项和title,每一个都很能唬人,但比不上他的长相那样有杀伤力的——演艺圈大人物,也被陈子芝给逗笑了,他深幽幽的瑞凤眼,很专注地看着陈子芝,好像在欣赏他脸上的每个细节,“你想亲就亲咯。” “对自己这么没自信啊——这都敢答应啊,你以为没人在看我们吗?” 陈子芝夸张的撇了撇嘴,他的脚往前过去,切入了对面的腿间,感受到两双鞋恰恰好让出了一点空间,让他的右脚镶嵌进去,在狭小的圆桌下方,他们的膝盖和小腿若有若无地,随着呼吸的韵律而互相碰触着。仿佛是为了保持平衡,陈子芝也随之倾身,更深入而专注地看着王岫,“真当社媒不存在啊?就这么相信,没路人把照片传上去,引发一场出柜的大热搜啊?” “都说明星做久了,自我意识会变得浓烈。”王岫对他话里的嘲笑,处之泰然,他往后靠去,端起咖啡杯呷了一口,像是全然没接受到陈子芝的挑衅,“看来你也不例外。” “芝芝,冷知识,异国演艺圈人士对当地人来说,没这么重要,他们见过太多明星了——事实上,对于不是粉丝的本国人,也一点儿都不重要。否则,我们俩早就被邻居给偷拍上百次了,不是吗?” 陈子芝不得不承认,他们这几年来并不算低调,之所以一直没被爆到媒体上,让绯闻只停留在一些口口相传的捕风捉影,除了公司给力之外,还真得感谢他们那些并不十分八卦的邻居,否则,这段恋情将很难维持在地下。 “一点帮助都没有。”他立刻转换角度,继续寻找埋怨王岫的理由,“你这么说,一点也帮不到我啊,只会让我更想亲你了——如果亲了,他们也不在意,那我为什么不亲呢?” 他不自觉的握住了王岫放在桌面上的手,十指和他纠缠着,嘴巴也嘟了起来,“想亲你,就是我现在最大的问题——都怪你,谁让你长得这么适合被亲。” 在公开场合十指交握——在如今这个年代,即便是国内,同性之间做出这样的行为,也很难用友情来洗了,更何况他们身在欧洲?陈子芝似乎能感觉到,邻桌、路人、服务生,他们的眼神,在某一瞬间都因为他的举动而发生了偏移,被吸引到了桌面上相缠着的两只手上。不过,随后,又心知肚明的转移到了他们两人的脸上。 不能说都是友善的,但,这毕竟是欧洲,毕竟是电影节期间,又毕竟是两个长得非常好看的男人,当他们两个人坐下来喝咖啡的时候,彼此的关系多少已成为了一种默认,因此,这些注意力中更多的是见怪不怪的轻噱:果然,他们果然是一对,果然,他们要高调的秀恩爱了——年轻的情侣总喜欢这样做,这似乎成为了旅游胜地免费的人文景观。 “错的确在我,我昨晚是表现得太好了点。” 王岫对于他人的目光,表现出了极度的淡漠,他好像早已习惯了成为注意力的焦点,以至于拥有绝对的自信,不论是如何的审视,都没法让他有丝毫不安。他非但没有拿来和陈子芝交缠的手,反而开了个玩笑,“下次我会注意粗鲁一些的。” “滚,这和昨晚无关好吗!” 陈子芝忍不住笑骂,他要抽回手,但又被王岫给强留住了,这会儿,反而是他的长指钳着陈子芝,不让陈子芝退缩。 他脸上挂着心知肚明的笑意,偏过头,仿佛看穿一切似的,斜睨着他,笑而不语——陈子芝也不得不承认:“好吧,昨晚也很重要——那也很正常啊,这都多久没做了。” 的确是有些久的,主要是过去两个月,他们大多数时候分隔两地,跑路演、分头上节目宣传。宣传期,时间是按分钟来安排,整个百场路演跑下来,体力已经消耗到了一个极限。 陈子芝拍完文艺片后,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肉,又全瘦干了,刚回京城就病了一场,咳嗽一直也没好全。等身体完全恢复,又要为来电影节做准备……反正,事儿一直不停,也就是到了昨晚,电影节开幕式结束,该录的采访也录完了,算是正式开始休假,这才有空闲享受久违的两人之夜。 小别胜新婚,很久没做这种事,突然吃了一顿好的,幸福值确实会特别飙高。不过,对陈子芝来说,倒也的确不是因此,才特别想在公开场合亲亲王岫——这样的一种冲动,对于相爱的两个人来说,本来就是很正当的需求啊。 第325章 怎么会有人不想时刻黏在老公身上啊?如果真有人这么想,那问题也完全在于他们自己,必定是因为他们的老公没有王岫的万分之一好,外貌、内在、性格——说真的,只要有王岫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那就完全有必要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啊。就不说本来就该天天在一起,那万一一眼没看到,被人拐跑了怎么办? 虽然这样的思维,会被嘲讽为娇妻,但陈子芝认为,作为一个从娇妻路径里得到了极大好处的人来说,他坚持走这个路线没有任何不好,完全没有必要克制自己的感情,也看不出他那被娇妻的自己粘着的老公,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开玩笑,他可是陈子芝,被他这样粘着,那正常人不都该像王岫一样,全盘接受、受宠若惊吗? 或许,也曾经是有一个人不那么正常,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是很难两个人坐下来喝杯咖啡,也不可能在公开场合牵手的。不过,毕竟已经快两年过去,陈子芝对前任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基本上,他不太会想起他,思维掠过这个名字,好像掠过一块褪色的石头,蜻蜓点水地过去了,没有丝毫感情的涟漪。 他的情绪,全都牵系在咖啡桌对面这个危险的男人身上,要说,这种不加克制,完全神魂颠倒、倾尽一切的投入的感情,在过去两年间呈现出什么缺点的话,那也就唯有一点,那就是陈子芝越来越想把两人的关系公开化——他就是有时候真的很想和王岫坐下来喝杯咖啡,心情一好,可以凑过去亲他几口。 至于说以“王岫家那位”的身份,出来摆平众多想爬床的小妖精什么的……这倒还好,因为王岫平时交际圈比较单纯,在这方面还算能让他放心。 但,假如说有这样的人呢,有另一个条件比陈子芝更好些,对王岫也是那么发疯了的喜欢的情敌出现呢……? 这样的假想敌,偶尔会引起一阵焦虑,不过大多数时候,占据不了陈子芝的思绪,因为他大多数时间也很忙碌,排戏、演戏、后期、商务、采访……过去两年,他的时间满满当当,忙到陈子芝对自己的职业已经有点儿厌倦了。 电影拿了很高的票房,人气也高到商务价格飙涨,邀约多得忙不过来,疯狂粉丝到处压缩他们的隐私空间……所有一切走到顶端的好处、坏处,都一一浮现,可经历过这些,好像也就只有四个字:“不过如此”。 就……也就这样而已啊,名利或许就是这样,不是不好,但是得到之后,却又发现,自己的生活不会因此发生任何改变。或者说,负面影响反而比好处多,陈子芝和王岫已经有大半年没出门约会了,他们的消闲时光默认就在自己的房子里。 房子里当然什么都有,他可能不应该抱怨什么,就好像他们没法公开关系——这也是从第一天就默认了的事实,这世界对性少数群体的接受度远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高,哪怕是在欧美版本都是如此。在陈子芝王岫这个圈子,出柜的同时,也等于是在自己的职业道路上树立墓碑,这是博鹏都救不回的作死。 当然,cpf肯定不在乎这些,对cp粉来说,确定两人是否真的交往,确保两人能否继续产出嗑点,远比cp双方的职业前景未来发展要重要太多太多——陈子芝对此,倒是没有太多的意见,他还蛮欣赏这种不顾明星死活的美,只要自己开心就行,主体性强得不行。 因为他本人好像也是这样的人,陈子芝知道,自己和稳定绝对扯不上关系,这一点也让他的动物园工作室抱怨连连,从牛马张嬷嬷,到笨狗纪书明、金狐狸……无不对此暗怀怨言,但他确实就是如此,如此的变幻莫测。两年前,他还因为星途可能断绝而暗自惋惜,两年后的现在,陈子芝在事业上明显是更进一步了,可他又突然间对这份职业感到倦怠,认为职业发展比不上个人感受的一根毛。 他就是想要亲吻他的爱人,有错吗? 他这样想着,但并不负气——他心里满涨的是另一种情绪,那种注视着王岫,便在心底油然而生,飞快膨胀的,让人变得兴奋、轻浮,比酒精更加醉人,更加叫人耽溺,忍不住频繁傻笑、沉醉微醺的——一种可以叫做是幸福的情绪。 陈子芝感觉,他被这种情绪逐渐撑得饱满,他的内在世界,被这幸福撑得很大很大。他没那么在意外界,只是因为他的关注确实已经偏移,王岫在他的世界里变得很大很大,而所有其余的一切,它们的变化,对陈子芝的影响,也就变得更小,更不值得在意,它们所形成的束缚,也显得无稽。 他好想亲吻王岫,没有任何其余的原因,也不需要其余任何原因,就是因为,他想亲王岫一口——他和他的恋人,正坐在这座小城的广场上喝咖啡,天是难得的蓝,空气是难得的清新,阳光是难得的明媚,咖啡也是难得的好喝,他们就这样,在阳光下相对而坐,手指交缠,这样专注地看着彼此。 难道,这还不值得一个吻吗? “我想吻你。” 陈子芝说,他感觉到自己的笑容在不断扩大,这一切从心而发,他的语气已变得相当的肯定,好像预料到了爱人的回答。 王岫放下了咖啡杯,用空闲的手,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唇,抬起眼看向陈子芝。 他笑了,一如陈子芝预料的一样,愉悦、悠闲而又冷静。王岫有时候,往往会给人以沉稳的错觉,原因或许就藏在他的伪装里。 至于他的真实,则全在他的话中了——其实,他和陈子芝一模一样,他们都一样疯狂,一样大胆,一样唯心。 他们明白彼此,只需要一眼,就通晓了彼此的心意,也明白了互相必然做的选择。 在这样的心情,这样的环境里,陈子芝必然会想亲王岫,而王岫也必然会这么回答:“那就亲啊。” “想亲,为什么不亲呢?” 陈子芝猛然仰头大笑起来,他感到非常的愉快:没有人踩刹车,他们啊,可说确实是疯到了一块去,就这样轮流踩着地板油,往前疯狂的飞驰。 谁让他找了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恋人呢? 他想,他望着王岫,好像又同时望见了浅近将来的无限混乱可能:没上映的新片,大量的投资,永远都有没上映的新片,沸腾的粉圈,阴暗的舆论,浮动的人心—— 所有这一切,被陈子芝轻而易举的推到了一边。他专注地望着王岫,望着这个和他一样疯狂一样自私一样充满了缺点,却也一样恋爱脑,一样着迷于彼此陪伴,这世界上他最了解也最了解他的人,他的半身,他命运中的那个倒影,那个,月亮映在自恋珊瑚上的,流动的影子—— 那个推开了所有一切,全世界唯一重要的,让他想在阳光下亲吻,也同样想在阳光下亲吻他的人。 “我要吻你了。” 他说,很自然地往前越过桌子,他的手撑在桌上,陈子芝垂下眼,慢慢接近那双润红的唇瓣。他好像听到了有人在抽气,在低呼,听到了咔擦咔擦的快门声,听到了这世界在远方开始逐渐崩塌爆炸的声音—— 但是,陈子芝顷刻之间,把这些杂音全排了出去,他确实也并不在意,他所在乎的全世界,现在就坐在他的对面—— 而且,它突然动弹了一下,那双唇主动迎上来,衔住了陈子芝的唇瓣。 圣马可钟铛铛响起,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他们正在接吻。 陈子芝心满意足,他再也不需要更多了。 第221章 王岫像他 【哎哟,哥——】 【我们两个中,我绝对是对他比较好的那个——】 【嘻嘻,最开始的时候——立征,他想得到今天吗……】 伴随着悦耳的弦乐声,位于起居室的古董座钟开始报时,鸟叫声悠扬婉转,透过重重高墙,给走廊里带来一丝诡谲的腐朽气息:这是一座不太灵光的座钟,总不能在准点报时,这会儿正是下午四点十六分,不论是哪个钟点都不靠近,看来,它又该小修了。 这就是这座宅邸最大的问题:充满了无数古董,总在永不停歇的修葺,这也就意味着这房子里充满了错误。这一点总让顾立征心浮气躁,每次来到家族位于长岛的古典大宅,他总有种错误感,好像错误从家具蔓延到了他身上,让他的世界也充满了不对劲,需要修葺。 这就是王岫抓住的弱点吗? 他想,思绪比迈出的脚步要转得更快得多,大脑也比身体要更加活跃。他的身体早已疲倦不堪:连续不断的问询、拘留,被保释后,只是仓促收拾行囊,便乘坐最快的一班飞机。 经过重重关卡,多少没那么体面地离境,在两个城市转机,最后才回到美东。这期间,他无法放心休息,总被隐约的阴影笼罩:如果出入境遇到麻烦呢?虽然他已经不再使用属于顾立征的护照,但是……如果他的美国护照出入境记录被人看出瑕疵呢? 现在,当他回到自己的地盘,顾立征总算获得了少许安全感,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无法克制的复盘和反省。这一切,现在已经完全分明了,甚至可说是极为明显,他又一次坠入了leslie的毒计,这个女人总是很擅长排除异己,她和她的两个儿子,或许也不是没有矛盾,但是,在毒辣奸诈上永远都是那样的一拍即合…… 第326章 陈子芝是真的,太天真也太无知了,完全坠入了王岫的爱情陷阱,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不知道自己只是被利用的筹码,一个好用的——让顾立征失去精神稳定的工具。现在看来,当然是全明白了,王岫玩弄的,正是他们母子擅长的把戏,通过无数细节,不动声色地操纵人心。 他是在发现了陈子芝这个替身的那一刻,就想到了后续的种种发展吗?现在看,已经无法完全推测出他的计谋了,但结果是显然的,王岫就等着顾立征对他出手呢! 这么做简直是一举两得,对于顾立征的爱慕,他一向极为反感,从前没有翻脸,不过是限于顾家在博鹏的股权。能够借助陈子芝,完全打消顾立征的好感,本来就已经达到了目的,再让顾立征离开博鹏,把二哥推上去……他没有任何损失,得到的全是好处。王岫不用再容忍顾立征的爱慕,也能得到博鹏的全面支持,甚至只有更甚,他需要的,只是顾立征配合他的计划,自毁长城。 而顾立征的表现呢?他没有什么好讲的,他确实表现不佳,顾立征想,或许leslie都没想到他这么容易上钩失控,还在收购案里埋了钩子,不然,也不至于才换人不到一周,收购案立刻迎来喜人发展——看,如果他忍住了,没有直接越界出了昏招,也一样有手段在别处等着他。 这就是他所处的环境,他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情绪上,事业上,顾立征没有支柱,没有寄托,他所寻找的,似乎永远都无法真正地得到手,迎接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恶意与失去。 他的继兄,厌恶他背德的情感,而他的恋人,也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投向了新的怀抱,在两人分开时,他投来的眼神让顾立征感到自己一文不值——陈子芝眼睛里甚至完全没有看到他,他只是把脸冲着那个方向,但是,他的注意力完全给了不在那的人,他在问的是王岫。 这一切好像注定徒劳无功——每一次回到这里,顾立征的情绪总是容易走向负面,他不愿带陈子芝来这里,也和这个有关。他不希望让陈子芝也染上这座大宅的气息,那样的话,他就很难成为一个纯粹的解脱出口,和他有关的记忆也将不再那么纯粹。 这间宅子,就像是一个泥潭,顾立征从小到大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试着去挣脱逃离,但却又总是命运般一次又一次的回到这个地方。他的视线厌恶地扫过窗外整齐的短草地,那些可以直接照搬去凡尔赛花园的石膏雕塑与水池——不论是顽劣荒唐,还是奋发向上,似乎都不足够让顾立征远离这虚假的阳光,这虚伪的气氛,这命运一样的窒息。 “少爷,您到了。” 在他身前,中年管家慢下脚步,以略带南方口音的语调,恭敬地说。他虽然是个白人,但中文却非常流利,礼仪上也无懈可击,他拉开门,对顾立征做了个手势,表情极为平静,好像压根不知道顾立征在大洋彼岸闯了什么祸,又是怎么狼狈地回到这里,迎接他的惩罚。 顾立征抬脚时,感觉泥泞,他好像听到汩汩的流动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坚决的淹没他,什么冰冷的东西,没过了他的脚面。顾立征往前走的时候,不自觉地有些迟疑,他确实举步维艰,如果不是他知道没有用,说不定这会儿他会屈服于自己的意志,转身懦弱地逃离。 但这一切只是幻觉,这一切从来无法逃离,只有忍着锥心的不适,逼迫自己面对。这一点已经写进了顾立征的骨头里,他几乎是按着本能,一步一步地走进这间熟悉的,宏伟而富丽的书房。他的脸也完全只是遵循习惯,维持着表情的平静,事实上,他的呼吸早已暗自急促起来,和每一次一样,通过大量摄氧给自己鼓劲,做好了应敌的准备。 “过来这里,跪下。” 这是一间很高的房子,顶天立地的书架大概在四米左右,环绕四周,在阅读角形成自然的遮光效果,使沙发不必受到阳光的打扰,也让坐在其中的人,面孔永远藏在阴影中。充满了威严的声音,从角落传来,顾立征肩膀一震,几乎是本能的,他的步伐加快了,当他踏上长毛地毯,下一刻,双膝缓慢落地,他不情愿而又顺从的跪了下来,又忍不住小小的打了个寒颤:他半身好像都浸泡在了那缓缓上涨的无形冰水中,而水真的很冷。 “立征,你让大哥很失望。” 在他头顶,那道声音还在不疾不徐地表达着震惊之情。顾立征低着头,一如既往地在心底回嘴:很稀奇吗?他也对自己很失望。 “……为了这样的事情触犯法律,你投注了过多成本,也为顾家树下了潜在的敌人。陈子芝的祖父是院士,立征,如果你没有知识,那你至少要学会敬重知识。” 是的,这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他亏了。或许他就是这样的不可造就,这早就是所有人的共识,也大可不必一再强调……除非,大哥想满足的只是自己的施虐欲而已。没有顾立征的荒唐,怎么体现得出他的优秀呢? 和过往每一次因顽劣而被惩罚的时刻一样,他从不认真听讲,总是在心底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这会儿,钻进他脑海里的——不免就又是王岫和陈子芝,那对刚刚或无心或有意把他从博鹏赶走,自己坐享全部好处的赢家。 【但是,你未免也把他害得太惨……】 在他的幻想中,如果知道了真相,陈子芝大概会这样于心不忍地感慨,而王岫则会不屑地回答,【立征是罪有应得】——顾立征充分的知道,这一切只是他的想象,因为王岫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让陈子芝知道他的计划,他是怎么哄着陈子芝一起,在顾立征面前频繁现身,刺激他的情绪,让他走出这行差踏错的一步。 他明知道顾立征最受不了这个……王岫在利用他的弱点,最隐私,最不堪回首的弱点,极其恶毒地刺激着他。顾立征想到这里,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这好像倒是让他的大哥获得了一些满足:“原来你还知道羞愧?” 是吗?羞愧?他好像也的确还是有一些的,至少每一次回到大宅,或者是哪怕只是想起和大宅有关的人事,这样的感觉便会如同冷水一样,一点点没过他的脚背、咽喉,如果不及时挣扎出去,带来的就只有灭顶的窒息。顾立征只要想到,陈子芝会好奇地接着问一句,【立征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这样厌恶他】,而王岫又是怎么回答…… 哪怕是对陈子芝做了这么多荒唐的事,哪怕是狼狈到被逮捕,顾立征那时的羞愧感也比不上此刻因想象而生出的羞愧的十分之一。他脚趾蜷缩着,尽量的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闷死在水里,以躲开后续。 他不喜欢大宅,在这里,他很难自己骗自己,假装不知道王岫对他的厌恶因何而发,为什么又是那样理直气壮的恶毒。虽然没有说破,但其实他们两人心底都非常清楚。 “但是,你做得最错的一点,就是骨肉相残。 “你明知道,王岫有一定可能,是你同父的血亲,即使没做鉴定,即使他做了鉴定,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也是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姻亲,他也是我们承认的一家人。” 在他的头顶上,大哥的语气突然变得很重,“犯法,法律会惩罚你,在家里,我们还会尽量的帮助你。 “但是,触犯了伦理—— “那,你就必须承受家法。” 一个沉重的东西,敲打了一下沙发的皮面,发出了沉闷的“哒”的一声。顾立征双肩一颤,死死地盯着地面,但是,那根鞭子——那根沉重的“家法”,很快就按到了他的肩头。 “把头抬起来。” 有人柔和地说,他的声音要远一些,好像在大哥身后,从语气听起来,他对顾立征似乎并没有那么生气,至少,要比大哥平静得多。但顾立征颤抖得更厉害了,连呼吸都在瞬间显得灼热和破碎。 他好像出现了幻听,他的耳边又浮现了王岫清冷不屑的语气,【你的心思我清楚得很。】 【立征,你也完全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伤害你。】 【这一切全是你的应得】 这一切全是他的应得,顾立征心里知道,他其实并没那么想报复,不管王岫,又或者是他的亲人会怎么担心,在他心底,顾立征多多少少,也承认自己是罪有应得。因为他完全明白王岫的性格和脾气,也完全明白,王岫被这样对待之后,会有多么厌恶他,时机一旦合适,又会多猛烈的报复回去。 ——别说没有预警,在他出手之前,陈子芝不就给他打了一个极好的样子? 陈子芝和王岫,在性格上如出一辙,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陈子芝发现自己是替身之后,他对顾立征做了什么? 王岫呢?如果他甚至从一开始,就很清楚的知道,他也是——他也是某人的替身的话—— “立征?——抬头。” 威严的声音,打破了顾立征的幻想,一只洁净锃亮的皮鞋,伸到顾立征怀里,往上顶住他的下巴,逼迫顾立征抬起头颅。晃动的视野中,最先清晰的是合体西裤下强健的大腿,充满了雄性魅力的身躯,英俊——而熟悉的,和顾立征颇为相似,却又更加成熟,更加沉稳,似乎天生永远掌控局面的,大哥的面孔。他正微微前倾,弯着腰审视着顾立征的表情,挑着下巴的脚还没收回,这让他更充满了统治和压迫感。 第327章 但是,这并不是顾立征无法应付的东西,来自兄长的凌迫,他早已习惯,应付起来也颇有心得。不,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站在沙发后方,把手放在大哥肩上的另一个人。这个人和大哥的姿态很亲密,就像是陈子芝和王岫,他们不需要什么多余的动作,只要站在一起—— 顾立征猛然别过脸,他承受不了进一步的审视,但是,那只皮鞋立刻又发力了,大哥换了个姿势,别着他的耳朵,强迫他抬头直视:“你在逃避什么?我不记得我教过你这个。” 他是没教过,确实如此,所以,当顾立征在这座大宅时,所有的这些——这些难以承受的一切——总是扑面而来。所有那些复杂的情感,所有那些隐秘的,违背了伦理的,不能被任何人,甚至是被他自己所接受的—— “立征,放松点。只是打几棍,很快就过去了。” 那个人对他说,他偏过头,微微一笑,瑞凤眼中,那特别黑而大的瞳仁,闪着润泽的光芒。这一笑足以登上影史成为绝对经典,这不是溢美,而是事实,事实上,有人帮他这么做了。 “你是自己脱裤子,还是我来帮你?” 他的唇瓣,一开一合,还在说话,但顾立征已经没在听了。他的眼睛睁大了,可什么都没有在看,他又一次陷入了那种绝望的昏茫,好像掉落在猪笼草中的小苍蝇,用尽了浑身力气,想要维持精神的稳定。每一次,每一次他都这样绝望的催眠自己:你爱的是王岫,你爱的是王岫。 我爱的是王岫,我爱的是王岫,我爱王岫爱到甚至去找了一个替身,一个性格和他很像的替身。我爱的是王岫的性格,而不是王岫的脸。 二哥——二哥他只是长得像王岫,只是这样,他们本来就是亲兄弟,长得当然很像——是他像王岫,他像王岫—— “立征?” 那个人疑惑地问,他歪过头,这表情和他弟弟真的非常相似——同样相似的是他们独有的气质,在那一瞬间,犹如王岫一样,微妙的恶意似乎划过他的眼底,他好像对顾立征的痛苦,饶有兴致,但下一刻,这兴致又被盈盈的关心取代了,“你还好吗?你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 这句话似乎在暗示他,可以借由装病来躲过这一次惩戒。但顾立征丝毫也不敢去领受这分外的,越过了兄弟之分,把他排在大哥之前的关心。他的指甲已经掐破了掌心,在指尖洇开了温热钝痛的濡湿,他狠狠地闭了闭眼,在心底告诉自己:是他像王岫—— “我……我没事。” 但是,当他睁开眼,注视着顾岭,在他得体的,关切的微笑中,嗓音沙哑地发言时,那冰冷而粘稠的液体,再一次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他的身体。顾立征的眼眶,他的耳孔,嘴巴,他躯体中的一切的一切,再一次感到了那熟悉的没顶的窒息,顾立征强忍着那巨大的绝望感,强迫自己注视着顾岭。 唉! 走出大宅,他会否认一切,哪怕是否认自己,但在这里,在地狱的最深层,顾立征无法蒙骗自己。 【是的】,他对自己,对二十七岁的、十七岁的、七岁的自己说。【一直如此,从来都是这样,我知道。】 【他不像王岫。】 【是王岫像他。】